一　萬事通先生
二　教堂司事
三　赴宴之前
四　患難之交
五　鐵行輪船公司
六　諾言
七　午餐
八　大班
九　紅毛
十　螞蟻和蚱蜢
十一　三個胖女人

《毛姆短篇小說選》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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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萬事通先生

　　一

　　我在見到凱蘭達之前就有點不喜歡他。

　　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橫渡太平洋的航線非常繁忙，客艙是很難預訂到的。我很高興，弄到一個雙人客艙，但當聽到同伴的名字時，我就有點灰心了。「凱蘭達」，這使我有一種在空氣窒息不流通的房間裡的感覺。想起在這十四天的旅途中（我從舊金山到橫濱），將和這個凱蘭達共用一間房，我就感到不舒服。我討厭他的名字，要是他叫史密斯或者布朗什麼的也好一點。

　　上船後，我來到客艙，發現凱蘭達已經來過。一隻又大又難看的衣箱和一個貼滿標籤的手提箱放在他的床下，臉盆架上擺著他的香水、洗髮精和潤髮油，檀木做的牙刷上鍍金印著他的名字縮寫。

　　我不喜歡凱蘭達。

　　在吸菸室裡，我要了一副單人玩的紙牌，正準備開始玩的時候，一個人走了過來向我問好。

　　「我是凱蘭達。」他在我面前坐下，笑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哦，我們好像住在同一個房間。」

　　「聽說你是英國人，我感到很高興。在海外遇到自己的同胞，確實讓人激動。」

　　「你是英國人？」

　　「當然，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說著他拿出他的護照遞給我。

　　「想喝點什麼嗎？」他問道。

　　我疑惑起來。美國正在實行禁酒令，船上是找不到一滴酒的，但是凱蘭達狡黠地朝我笑了笑。

　　「威士忌、蘇打還是雞尾酒，你只要說一聲就可以。」說著，他從後褲袋裡摸出兩個瓶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興奮起來，找服務員要了兩個玻璃杯和一些冰塊。

　　「嗯，不錯。」我說。

　　「是的，我這裡還有好多這樣的酒，船上如果還有你的朋友的話，你可以把他們都叫來。」

　　我沒有說什麼。

　　接著他跟我講起紐約、舊金山，談到戲劇、繪畫和政治。他很健談，好長時間都是他一個人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有點厭煩了，重新拿起我的牌。

　　「你喜歡紙牌魔術嗎？」

　　「不喜歡。」我又開始討厭他了。

　　「我來給你表演一次。」他抽出三張牌遞給我。但我沒有理他，說我要去餐廳找個座位。

　　「哦，很好，我已經為我們倆訂了座位，我想我們應該坐在一塊兒。」

　　我不喜歡凱蘭達。

　　他不但和我住在一個房間，而且一天三餐都非要和我擠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不論我在什麼地方，都無法擺脫他。要是在我家裡的話，我一定會在他面前「砰」的把門關上，讓他明白自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凱蘭達擅長交際，在船上的第三天，就差不多認識了所有的人。他什麼事都幹：主持拍賣、籌集體育資金、組織高爾夫球賽、安排音樂會、舉辦化裝舞會。我想大家一定有點討厭他。我們都叫他「萬事通」先生，甚至在他面前也是這樣。他對此並不在乎，把這當作我們對他的恭維。

　　二

　　凱蘭達非常健談，並且喜好同別人爭論，特別是在吃飯的時候。我們簡直難以忍受，但又無法讓他停下來。他好像比誰都懂得多，錯誤似乎也不會發生在他身上。在他講話時，若有人反對他，他就會同他爭個沒完。在說服你之前，他絕不會放棄一個話題，不管它是多麼的不重要。

　　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醫生的桌旁，凱蘭達仍像以往一樣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在座的還有在神戶的美國領事館工作的拉姆齊和他的夫人。

　　拉姆齊是一個很結實的傢伙，皮膚繃得緊緊的，略顯肥胖的肚子使衣服凸起。這次他是帶著妻子重返神戶的。他的妻子已獨自一人在紐約待了一年。拉姆齊夫人的樣子十分可愛。雖然她丈夫的工資不怎麼高，她穿得也很簡樸，但她知道怎樣穿她的衣服，使她具有超過一般女人的迷人之處。這是一種端莊淑靜的美。

　　看得出拉姆齊很討厭凱蘭達。他們時時爭論一番，這種爭論是長時間的、激烈的。

　　這時，話題談到精明的日本人正在進行的人工養殖珍珠。凱蘭達給我們講了許多關於珍珠的事。我相信拉姆齊對此知道的不會很多，但他絕不會放過任何反駁凱蘭達的機會。不一會兒，我們就被捲入了一場充滿火藥味的爭吵。剛開始，凱蘭達還是情緒激昂，滔滔不絕，但不久，他自己也有點厭煩了。最後，他顯然是被拉姆齊的一句話刺痛了，敲著桌子叫道：

　　「我可以告訴你，在這方面我是最有發言權的。我這次到日本就是去洽談珍珠生意的。沒有哪一個懂這一行的人不會認為我剛才所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他得意洋洋地看著周圍的人，「我知道所有珍珠的行情，沒有哪一種珍珠我不能馬上辨認出來它的價值。」他指著拉姆齊夫人戴的項鏈，「夫人，你的這串珍珠項鏈就非常值錢，並且它的價格還在上漲。」

　　拉姆齊夫人的臉紅了，她把那串項鏈輕輕塞進她的衣服。

　　「你說這是天然珍珠嗎？」拉姆齊好像已經抓住了凱蘭達的什麼把柄。

　　「是的，這種珍珠非常精緻。」凱蘭達答道。

　　「好。雖然這不是我買的，但我想知道，你認為它值多少錢？」

　　「在一般的市場要一萬五千美元，但在美國最繁華的第五街，一萬三千美元也能買得到。」拉姆齊冷笑起來。

　　「這是我夫人離開紐約前在一家百貨商店裡買的，只花了十八美元。」

　　凱蘭達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胡說，這珍珠不但是真的，而且是我所知道的幾種中最好的一種。」

　　「你敢打賭嗎？我要用一百美元和你打賭這是仿製品。」拉姆齊慫恿道。

　　「可以。」

　　「不，拉姆齊，你怎麼能拿一件事實和人打賭呢？」拉姆齊夫人勸阻道。

　　「為什麼不呢？如果放棄這樣一個輕易能弄到錢的機會，那才是一個傻瓜。」

　　「但你也不能證明它是仿製品呀？」

　　「把它拿給我看一看，我就知道它的真假。」凱蘭達說道。

　　「親愛的，把它拿給這位先生看看。」

　　拉姆齊夫人猶豫著，她的兩手緊握在一起，好像還在考慮著什麼。

　　拉姆齊等得不耐煩了，他走過來親手把項鏈解了下來，遞給了凱蘭達。

　　我預感到一件不幸的事要發生了。

　　凱蘭達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起來。不一會兒，一絲勝利的微笑閃現在他的臉上。當他把項鏈遞給拉姆齊正準備開口說話時，忽然看見拉姆齊夫人的臉是那樣的白，好像她馬上就會暈過去。她的眼睛看著凱蘭達，那是一種絕望的哀求。我很奇怪，拉姆齊沒有看到這些。

　　凱蘭達半張著嘴，半天都沒有說出話。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改變著什麼。

　　「我錯了，」最後他說道，「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仿製品，十八美元正合適。」

　　他從錢包裡拿出一百美元遞給拉姆齊，沒有再說一句話。

　　「也許這能教會你以後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拉姆齊得意洋洋。

　　我注意到凱蘭達的手在發抖。

　　這件事很快在全船傳開了，凱蘭達不得不忍受著別人的戲弄和嘲笑。對「萬事通」先生來說，這確實是一個笑話。但是，拉姆齊夫人再也沒有出來過，據說她有點頭痛。

　　三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刮臉，凱蘭達躺在床上抽雪茄。忽然一陣嘟嘟嘟嘟的聲音，一封信從門下塞了進來。我打開門，外面沒有任何人。我撿起信封，上面用印刷字體寫著「給凱蘭達」。

　　我把信遞給了他，並問：「哪裡來的？」

　　他打開信封。「哦？」拿出的不是信，而是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把信封撕成碎片從艙口扔了出去。

　　「沒有誰願意被別人看成是一個傻瓜。」他說。

　　「那珍珠是真的嗎？」我問道。

　　「如果我有一個漂亮的妻子的話，我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在紐約待一年。」他拿出錢包，把一百美元放了進去。

　　這時，我覺得我不是那麼不喜歡凱蘭達了。

二　教堂司事

　　 在內維爾廣場上的聖彼得教堂下午有一場洗禮，所以艾伯特．愛德華．福爾曼還穿著他的司事長袍。他總是把新袍子放在做喪禮或婚禮的時候才穿（哪些講究時髦的人總是選聖彼得教堂來舉行這些典禮）。如今，他穿的一件是比那件新的稍舊一點的。穿這袍子，他感到自傲，因為這是他職位尊嚴的標誌──這位子得來不易。折疊和熨燙袍子的事情他總是要親手去做。在這座教堂當了十六年的司事，這樣的袍子，已經有過好多件，但他從來都不肯將穿舊的袍子扔掉，所有的袍子都用牛皮紙整齊地包好，存放在臥室衣櫥下面的抽屜裡。

　　司事一聲不響地忙來忙去：把彩色木蓋放回到洗禮用的大理石聖水盤上；把為一位殘廢老大娘搬來的椅子送回去。現在只剩下等牧師從更衣室出來，這樣他就能將這裡收拾整齊，然後回家。不一會兒，他看見牧師穿過聖壇，在高高的祭臺前曲了一下膝，從側廊走下來。可是，他那件黑色的長袍還穿在身上。

　　「他還在那裡磨蹭什麼呀？」司事自言自語地說，「他難道不知道我也該回去喝杯茶了嗎？」

　　這位牧師是最近才任命的，四十來歲，紅光滿面，是個精力充沛的人。而艾伯特．愛德華還是為先前的牧師感到遺憾，那是一個舊派的教士，從不大驚小怪，不像現在這位，樣樣事情都要插上一手。但艾伯特．愛德華很有涵養。聖彼得教堂得天獨厚，周圍居民都是上層人物。這位新牧師來自東區，不可能期望他一下子適應那些上流社會的教徒們的斯文作風。

　　「整天這樣忙忙碌碌地，」艾伯特．愛德華說，「不過，只要給他時間，他能學會的。」

　　不久，他看到牧師走了過來。

　　「司事，您能到小禮堂裡來一下嗎，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說說。」

　　「好的，先生。」

　　牧師等他走過來。一起登上聖壇時，司事說：

　　「我覺得今天的洗禮儀式很順利，先生。真奇怪，怎麼嬰兒經您一抱就不哭了。」

　　「我也注意到確實是這麼回事，」牧師微微一笑，「經過這麼多年的實踐，對這事很熟了。」

　　他從心眼兒裡感到自豪，幾乎他每次照自己的方式把嬰兒抱起來，就能止住嬰兒的啼哭。他不是不知道嬰兒的母親和保姆都以又好奇又羨慕的目光注視著他把嬰兒放進他那披著寬大法衣的懷抱裡。司事知道他喜歡別人恭維他的才能。

　　他們一起沿著教堂走去，牧師將艾伯特．愛德華．福爾曼領進了小禮堂。艾伯特．愛德華看到這裡還有兩位教堂執事，有一點兒驚訝，他並沒有看到他們進來。那兩位教堂執事對他和善地點了點頭。

　　「午安，閣下。午安，先生。」他一個一個地同他們打招呼。

　　兩位都是長者，他們當教堂執事幾乎和艾伯特．愛德華．福爾曼當司事一樣長。他們現在坐在原先的牧師許多年前從義大利弄來的精緻的桌子旁邊，牧師坐到他們中間空出的椅子上。艾伯特面對著他們，桌子在他與他們之間，心裡有些不自在地猜想著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還記得彈風琴的人惹出的麻煩，後來費了不少力才把事情平息了。在聖彼得教堂這樣的地方是不允許有醜聞的。牧師的臉上是一團和氣，而另外兩位卻表現出些微的慌亂。

　　「他剛才準是慫恿他們做某件事，但是他們卻不太願意。」司事心裡琢磨著，「準是如此，等著瞧吧。」

　　不過，艾伯特並沒有將他的想法顯露在臉上。他以一種謙恭而又尊嚴的姿態站著。在當司事之前他當過僕人，但是都是在非常體面的人家。開始是在一個富商家當跟班；在一位寡居的貴夫人家他升到了管家的職位；在聖彼得教堂司事職位出現空缺時他已經在一位退職的大使家裡當總管，手下有了兩個人。他高大，瘦削，沉穩而莊重。看上去他如果不像是個公爵，至少也像個專演公爵腳色的老派演員。他老成、堅定、自信，一舉一動都無懈可擊。

　　牧師神彩奕奕地開口了。

　　「福爾曼司事，有些事情我們實在有些不太願意對您開口。您已經在這裡幹了這麼多年了，而且令人滿意地履行了您的責任。」

　　兩位執事點點頭。

　　「但是，前幾天我了解到一件非同尋常的情況，我覺得有責任要將這事情告知我們的執事。那就是我非常驚訝地發覺，你竟然既不識字，也不會寫字。」

　　司事的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困窘的神色。

　　「以前的牧師知道這事，閣下。」他回答說，「他說這無關緊要，他經常說，按照他的想法，有時候這個世界教育得也太多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令人驚訝的事情了，」總執事喊叫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你當了這個教堂的司事十六年，卻一直沒學會識字和寫字？」

　　「閣下，我從十二歲起就給人家當差。開頭那家廚師曾經想要教我，但我好像在這方面實在不開竅。此後我再也沒有時間，我也從來沒有真的想著要學。我認為如今很多年輕人在讀書上花費的時間太多，他們完全可以利用這些時間做些有用的事。」

　　「但是，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新聞嗎？」另一位執事說，「難道你從來都不寫信嗎？」

　　「不，閣下，我雖不認識字，但這些事我照樣處理的很好。現在報紙上盡是圖片，我一看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老婆是個有學問的人，如果我想要寫信，我可以讓我老婆幫我寫嘛。」

　　兩位執事無可奈何地瞧了一眼牧師，然後就低頭看著桌子。

　　「好吧，福爾曼，我同兩位先生討論過這事，他們同我一樣，認為這絕對不行。像聖彼得這樣的教堂裡不能雇用一個既不會讀又不會寫的司事。」

　　艾伯特．愛德華瘦削而蒼白的臉漲紅了，他不自在地移動一下腳步，但卻沒有答話。

　　「你要明白，司事，我並不是要指摘您。您的工作做得令人十分滿意。我對您的品德和能力都給予最高的評價。但是，我們無權來冒這種由於可悲的無知而可能引起意外事故的風險呀，這是個慎重的、也是個原則的問題。」

　　「不過，福爾曼，你不是可以去學習嗎？」總執事問道。

　　「不，先生。事到如今，我恐怕不行了。你看我已經不再年輕，既然我不能在孩童的時候將這些文字塞進我的頭腦裡去的話，我想，眼下就更困難了。」

　　「福爾曼，不是我們要苛求於你，」牧師說，「但是我同執事們已經拿定了主意。我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到那時你要是還不能讀、不能寫，那恐怕就得叫你走人。」

　　艾伯特從來就不喜歡這個牧師。一開始他就說，把聖彼得交給他簡直是一個錯誤。他不是上等社會的教徒們所需要的那類人。聽牧師說完，他略微挺了挺身子。他有自知之明，現在他覺得自己放鬆了一點。

　　「我感到非常抱歉，閣下，我恐怕要說，這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這把老骨頭接受不了新事物啦。我活了大半輩子一直不會讀不會寫，我也活得很好，就算我還能學會，我也不一定想去學。」

　　「要是那樣的話，司事，恐怕您就必須離開了。」

　　「好的，閣下，我懂，只要一找到能接替我的人，我就會樂意遞上我的辭職書的。」

　　但是，當艾伯特．愛德華以他通常的禮貌在牧師和執事們離開後關上了教堂的門以後，他再也無法保持住那種莊重的氣氛了。他的嘴唇微微地在顫抖。他回到小禮堂將司事的袍子掛在衣帽架上。想起他在這裡看到的那麼多葬禮和婚禮的場面，他嘆息著。他把一切都整理好，穿上了他的夾克，帽子拿在手裡，走出了教堂。他把身後教堂的門鎖上，漫步穿過廣場，在深深的憂傷中，他沒有走向那條回家的路，家裡有又濃又好的茶在等待著他，他卻轉錯了方向。他走得很緩慢，心情非常沉重，他不知道自己今後究竟該怎麼辦。重新去做人家的僕人的念頭他是不願意去想的。已經自主了這麼多年，他不再能伺候人。他積攢下了一筆錢，但還不足以坐享終生，生活的費用每年都在增加。他從來沒有想到會遭遇這樣的麻煩。聖彼得教堂的司事，就如同羅馬的教皇，是終其一生的呀。艾伯特不抽菸，也不飲酒，但稍有通融，就是說，在正餐時也會喝杯啤酒，在覺得勞累的時候也會抽根菸。就在此刻，他覺得要是有支菸抽，或許會給他一點安慰。既然他從不帶菸，他就四下裡尋找著，看哪裡可以買到一盒。他沒有看到賣菸的店鋪，於是就往下走去。這是一條長長的道路，有各式各樣的店鋪，可就是沒有賣香菸的。

　　「這真有點兒怪。」艾伯特．愛德華說。

　　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又重新在街上走了一遍。沒有，確實不用懷疑。他停下來，沉思著打量這條街。

　　「我不會是唯一一位在這條街上走過而想到要抽菸的人的，」他說，「我相信要是有人在這裡開爿小商店，經營菸草、糖果之類的，準能賺錢。」

　　他突然一怔。

　　「這倒是個好主意，」他說，「真有點怪，念頭總是在你最沒有想到的時候突然找上門來。」

　　他轉過身，走回家，喝了他的茶。

　　「艾伯特，你今天下午怎麼這麼一聲不吭？」他的妻子說。

　　「我在考慮問題。」他說。

　　他將這件事情左思右想了一番，第二天他去了那條街，而且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家出租的店鋪。二十四小時後，他將這家店鋪拿了下來，一個月以後，一爿賣香菸和書報的店鋪就開張了。他的妻子說，當了那麼多年的聖彼得教堂司事，這一來真是一落千丈。但他認為，人必須跟著時代變遷，再說，教堂也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

　　艾伯特經營得非常出色。他幹得的確不錯，因為過了一年左右，他就想為何不再開第二家商店，找個人來經管？於是他去尋找長長的，還沒有香菸店的街道，果然找到這樣的街道，還有可以出租的店鋪，於是他租了下，開始經營。這次他又成功了。這麼說，既然能開兩家，就能開五六家。他開始走遍全倫敦，只要找到一條長長的，還沒有香菸店但有店鋪出租的街道，他就租下來。這樣，在十年時間裡，他一連開了不下十家店鋪，賺到了大筆錢財。每個星期一，他自己就到各家店鋪去，將一個星期收到的錢統統收攏起來存到銀行去。

　　有一天早晨，正當他在將一紮紮鈔票和一大口袋銀幣交進銀行的時候，一位銀行出納告訴他說，他們的經理想要見他。他被引進一間辦公室，經理同他握了握手。

　　「福爾曼先生，我想同你談談你存進我們銀行的這些錢。你知道它們到底有多少嗎？」

　　「雖然不能準確到一磅二磅，不過，我大致有個數，先生。」

　　「不包括今天早上你所存進來的，一共是三萬磅多一點了。這是很大一筆存款了，我覺得你若是用它來投資，收益會更大。」

　　「我可不想冒任何的風險，閣下。我知道，放在銀行裡最保險。」

　　「你無須有絲毫的擔心，我們會幫你轉換成絕對可靠的證券的。這樣會比銀行所付的利息高得多。」

　　福爾曼先生富態的臉上出現了疑慮。「我從來沒有接觸過股票和分紅，我只是想要把這些錢存放在您的手裡就行了。」

　　經理笑了。「所有的一切我們都會幫你做的。你以後只要在傳票上簽名就行了。」

　　「這我倒能做，」艾伯特不無疑慮地說，「不過，我怎麼知道到底簽的是什麼呀？」

　　「我想你總不會不認得字吧。」經理以玩笑的口吻有點尖刻地說。

　　福爾曼先生給了他一個解除疑慮的微笑。

　　「哦，閣下，事情正是如此。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好笑，但是我真的不會讀也不會寫，我只會簽自己的名字，而這也是我在經營了生意以後才學會的。」

　　經理大吃一驚，從他的椅子上跳了起來。

　　「這是我平生所聽說的最不尋常的事情。」

　　「您知道，是這樣的，先生，我一直沒有機會學習，到最後又太晚了。不知怎麼的，我不想學。我有點頑固。」

　　經理目瞪口呆地瞧著他，仿佛他是一個史前的大怪物。

　　「你是說，你建立了這樣一大宗的生意，賺了三萬磅的財產，卻不會讀也不會寫？我的天吶，我的好人，如果你要會讀會寫，那你現在會成個什麼樣啊？」

　　「我可以告訴你，閣下，」福爾曼先生說，一絲笑容浮上了他依然高貴的面龐。「那我就還是內維爾廣場聖彼得教堂的司事。」

三　赴宴之前

　　斯金納太太做事情喜歡守時。她早早地穿戴整齊，身上那件黑色的真絲外套既適合她的年齡，又適合她為死去的女婿服喪。此時，她還要戴上一頂帽子。對於這一點，她有點兒猶豫，因為帽子上裝飾的白鷺羽毛很可能會引起一些朋友尖銳的非議，而她去赴宴時又免不了會碰上這些朋友；要獲得這些羽毛，就必須殺死那些美麗的白鳥，而且必須在它們交配的季節，這話聽起來多嚇人呀；可話又說回來，這些羽毛真的很漂亮、時髦，不戴上的話豈不是太愚蠢了，而且要是被她女婿知道，準會傷了他的感情。他從婆羅洲那麼遠的地方把羽毛帶回來，不就是為了讓他岳母開心嗎。當時，凱瑟琳的神情似乎就不那麼喜歡，如今噩耗傳來，她一定後悔當初不該那樣，不過凱瑟琳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喜歡過哈羅德。斯金納太太站在梳妝臺跟前，戴上了那頂帽子，然後用一枚鑲著一顆大圓珠子的髮針把它固定住。畢竟，這是她僅有的一頂漂亮帽子。要是有人跟她說起這幾根羽毛的事兒，她自然知道如何應對。

　　「我知道這種事很嚇人，」她會說，「我自己是絕對想不到要買這些羽毛的，是我可憐的女婿最後一次回國探親的時候帶回來的。」

　　這樣就解釋了她擁有這幾根羽毛的理由，也為她戴這幾根羽毛找到了藉口。她的那些朋友一向都很和善。斯金納太太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淨手帕，在上面灑了幾滴古龍水【註：一種原產於德國科隆的香水。】。她從來不用香水，因為她覺得使用香水有點兒輕佻，但古龍水卻讓人神清氣爽。她差不多打扮好了，於是抬起頭，眼神越過梳妝鏡，朝窗外望去。卡農．海伍德今天要舉辦一個花園宴會，而且趕上了個好天氣。風是暖暖的，天是藍藍的；樹上還沒有褪盡那早春的綠意。小外孫女正在屋後狹長的花園裡忙著把自己那片小小的花床弄得鬆軟一些；斯金納太太看在眼裡，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希望瓊的臉色不要那麼蒼白，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錯誤地把這孩子留在熱帶地區。這麼小的年紀，成天板著臉，從沒見她蹦蹦跳跳的天真樣兒。這時，小女孩正悄悄地獨自玩著遊戲，給花圃裡的花澆水。斯金納太太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前襟，然後拿起手套，走下樓來。

　　凱瑟琳坐在窗前的寫字檯邊，忙著整理幾張名單，因為她是婦女高爾夫俱樂部的名譽祕書，碰到有競賽的時候，就會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即使這麼忙，她還是早就準備好了參加宴會。

　　「你最終還是穿上這件套衫啦！」斯金納太太說。

　　吃午飯的時候，她們就為凱瑟琳到底應該穿這件套衫還是那件黑綢衫討論了好一會兒。那件套衫黑白相間，凱瑟琳覺得比較時髦，不過不太像服喪的樣子。但米莉森特卻贊成穿這一件。

　　「我們幹嘛都要穿得像剛從葬禮上回來似的，」她說，「哈羅德都死了八個月啦。」

　　斯金納太太覺得這話聽著有點兒不順耳。米莉森特從婆羅洲回來以後，舉止態度都不太正常。

　　「你不會現在就脫掉喪服吧，親愛的？」她問道。

　　米莉森特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現在人們服喪跟從前不一樣啦。」她說道。她停了一下，繼續說話。她說話的語氣，斯金納太太覺得很是奇怪。凱瑟琳也明顯地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她也用不解的眼神瞟了姐姐一眼。「我敢肯定，哈羅德也絕不會要我永遠為他服喪的。」

　　「我早就穿戴好了，因為我有事要跟米莉森特說。」凱瑟琳答道，算是對母親那種懷疑眼光的回應。

　　「哦，是嗎？」

　　凱瑟琳沒有解釋。她把那幾張名單放在一旁，皺起眉頭，把一位女士寄來的信又讀了一遍。那位女士在信裡投訴委員會不公平，竟然把她應得的讓杆數目從二十四減到十八【註：根據高爾夫球賽規則，以擊杆數較少者勝出。業餘球員與正式球員比賽，業餘球員可以將其擊杆數減去讓杆數，以其相減的差數與正式球員的擊杆數相比。】。作為婦女高爾夫俱樂部的名譽祕書，必須具備相當的智慧。遮陽篷使屋子裡感覺陰涼。斯金納太太戴上她那副嶄新的手套，看著哈羅德生前託她保管的那隻碩大的、染得光彩照人的木製犀鳥；她覺得這個標本有點兒奇特，而且粗野，但哈羅德卻對它十分珍愛。它帶有一點宗教的意味，連卡農．海伍德也對它倍加讚賞。沙發靠著牆，牆上是幾件馬來人的土製武器，但她忘記了它們的名稱。幾張隨手放置的小桌上，到處擺放著哈羅德在不同的場合送給他們的銀器和銅器。她以前一直喜歡哈羅德，因此兩眼不由自主地移向鋼琴上方，那上面原本有他的照片，旁邊還有她兩個女兒、外孫女、姐姐和外甥的幾張照片。

　　「唉，凱瑟琳，哈羅德的照片哪兒去了？」她問道。

　　凱瑟琳環顧四周。照片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有人把它拿走了吧。」凱瑟琳說。

　　她驚訝而疑惑地站起身來，走到鋼琴邊上。幾張照片的位置已經重新安排過，它們之間看不出有什麼空缺。

　　「也許米莉森特想把它拿到自己的臥室裡去吧。」斯金納太太說。

　　「我早就該發覺的。再說，米莉森特已經有好幾張哈羅德的照片了。只是她把它們都鎖起來了。」

　　女兒沒有在自己的臥室裡放一張哈羅德的照片，斯金納太太對此感到十分奇怪。她曾經跟她提起過這件事兒，但米莉森特並沒有理會她。從婆羅洲回來以後，米莉森特就一直不愛說話；斯金納太太想對她表示一下同情，但是看見她這個樣子，也就不再想表示什麼了。她好像也不大情願談起自己痛失丈夫的遭遇。悲傷，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不同的表現方式。斯金納先生就曾經告誡過自己的夫人，對待米莉森特，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一個人獨處。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斯金納太太就轉念想到，他們該動身去參加宴會了。

　　「你爸問我，我是不是覺得他應該戴一頂大禮帽，」她說，「我說，我覺得保險起見，還是戴上比較好。」

　　那場花園宴會的排場會很大。大家會品嘗到博迪糖果店的草莓香草雙色冰淇淋，而且還有海伍德家自製的冰咖啡。社會各界名流都會參加。宴會的主人要向客人們介紹香港主教，那位主教這幾天就住在卡農．海伍德的家裡，因為他是卡農上大學時的老同學。這次，他還要作一個演講，談談他在中國的傳教活動。斯金納太太的一個女兒也曾經在東方度過八個春秋，她的女婿又曾經是婆羅洲一個地區的駐地長官，所以她對這方面特別感興趣。當然，在那些跟殖民地之類的事情毫無關係的人們看來，這種演講雖然有趣，但並不像對她具有那麼重要的意義。

　　「只了解英國的人，怎麼可能對英國有真正的了解呢？」斯金納先生這樣說過。

　　這時，斯金納先生走進房間。斯金納先生子承父業，也是一名律師，在林肯律師學院廣場【註：倫敦最大的公共廣場。】開了幾家事務所。他每天早上到倫敦市區去上班，傍晚回家。他能陪夫人和女兒去參加卡農家的宴會，那得感謝卡農明智地把宴會選定在星期六。

　　斯金納先生穿著燕尾服和灰色花呢褲子，看起來十分有精神。他並不刻意講究穿著，但很幹練。他看上去像一個受人尊敬的家庭事務的辯護律師，而且他確實做得不錯。他的事務所從來都不受理哪怕有一點點不正經的業務；如果有客人請他解決一些不大體面的麻煩事情，斯金納先生就會變得一臉的嚴肅。

　　「我想，本事務所是不太有意承辦這類案件的，」他會說，「您最好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拿過一個便條簿，在上面刷刷地寫下幾個名字和地址。他撕下一張紙來，遞給對方。

　　「如果我是您，就會去拜訪這幾個人。如果您提到我的名字，我相信他們會盡力給您幫忙的。」

　　斯金納先生的鬍子刮得很乾淨，頭頂也全禿了。他那蒼白而單薄的嘴唇緊閉著，但藍色的眼睛裡卻透出一份羞怯。他的兩頰沒有血色，臉上滿是皺紋。

　　「我看見你穿上那條新褲子了。」斯金納太太說。

　　「我覺得這樣的場合挺合適，」他答道，「我在想是否要在翻領上別一朵花呢。」

　　「要是我的話，就不別那種東西，爸，」凱瑟琳說，「我覺得那樣子太難看了。」

　　「許多人都別花的。」斯金納太太說。

　　「只有小職員那種人才會別花呢，」凱瑟琳說，「你也知道，海伍德會請各種各樣的人來參加；再說，我們還在服喪呢。」

　　「我不知道在主教作完演講之後，會不會要大家捐款哦。」斯金納先生說。

　　「我想不太會吧。」斯金納太太說。

　　「我覺得要真是那樣，就有點兒損了。」凱瑟琳附和地說。

　　「保險起見，還是準備一下比較好，」斯金納先生說，「到時候，我就代表我們一家人來捐。可我不知道捐十先令夠不夠啊？還是必須捐一英鎊？」

　　「我覺得要麼不捐，要捐就捐一英鎊，爸。」凱瑟琳說。

　　「我會見機行事的。我不想比別人捐的少，但也沒有理由捐得比別人多。」

　　凱瑟琳把文件放進寫字檯的抽屜裡，站起身。她看了看手錶。

　　「米莉森特準備好了嗎？」斯金納太太問道。

　　「還有得是時間。人家請我們四點鐘去，我想我們沒必要趕在四點半之前到場【註；按照英國人參加宴會的習慣，客人一般會比請柬上寫的時間晚一些到達。】。我吩咐過戴維斯，四點一刻把車開過來。」

　　往常都是凱瑟琳開車，但像今天這樣的大場合，不妨就讓花匠戴維斯穿上制服，權當一回司機吧。這樣汽車開到門口，派頭會大一點。再說，凱瑟琳穿上那件新的套衫，自然也不太願意自己開車。她看見母親把手指一根根地往新手套裡伸，不禁想起自己也該戴一副手套。她聞了聞自己的手套是不是還留著肥皂味兒。還好，只有一點點味兒。她相信沒有人會察覺到。

　　房門終於打開了，米莉森特走了進來。她穿著寡婦的喪服。斯金納太太對她的這身打扮很看不慣，但她知道在這一年之內，米莉森特必須穿成這樣。這套喪服跟她並不相配，這有點兒可惜，因為有的人是挺適合穿這套喪服的。有一次，她自己就試著戴過米莉森特的帽子，再配上那根白帶子、黑面紗，覺得自己挺適合那身打扮的。當然，她希望自己親愛的丈夫艾爾弗雷德比她活得長，但要是他先走的話，那她會永遠穿著喪服，不再脫下來的。維多利亞女王就一直沒有脫下喪服。可米莉森特的情況不一樣，她年輕多了；她只有三十六歲；三十六歲就當了寡婦，實在是太慘了。而且，她也不太有機會再婚。凱瑟琳如今也不太可能出嫁，她已經三十五歲了；米莉森特和哈羅德上次回國的時候，斯金納太太就建議他們倆把凱瑟琳接過去，跟他們一起住；哈羅德好像很樂意，但米莉森特堅決反對。斯金納太太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不行。那原本可以給凱瑟琳一個機會。當然，那並不是因為他們想把她打發掉，而是因為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可他們在國內認識的男人都已經結婚了。米莉森特的解釋是，那邊的氣候太惡劣了。這話沒錯，她本人的臉色就很難看。有誰能想像，當初米莉森特可是比她妹妹更漂亮的呀。隨著年齡的增長，凱瑟琳越來越有姿色了（當然也有人說她太瘦了），現在又把頭髮剪短了，再加上風雨無阻地打高爾夫球，兩頰變得紅撲撲的，看得斯金納太太心裡十分憐愛。而可憐的米莉森特呢，就沒有人那樣評論她了；她完全失去了身材；她原本就個頭不高，現在又發胖了，簡直就像一個矮胖墩兒。她也確實太胖了，斯金納太太猜想這大概是因為熱帶氣候太熱，她沒法出去活動吧。她的膚色呈灰黃色，像泥土一般，那一雙藍眼睛原本是她臉上最好看的地方，如今也變得暗淡無光了。

　　「她的脖子要找人看一下，」斯金納太太心想，「兩邊的肉都墜下來了，實在有點兒可怕。」

　　這件事兒她跟丈夫談過一兩回。斯金納先生的回答是，米莉森特已經不再年輕了；這話也沒錯，可也不能聽其自然，隨她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斯金納太太決定要跟女兒好好談談，但她必須照顧到女兒的悲傷情緒，所以願意等她一年服喪完了之後再說。米莉森特原本一想到要跟母親交談就有點兒緊張，現在憑這個理由可以將此事推遲一年，她也很樂意接受。米莉森特已經完全變了個人。她老是陰沉著臉，她母親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總感到很不自在。斯金納太太總愛大聲嘮叨，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可是你要跟米莉森特說說話吧（就是隨便說說的那種），她老是陰陽怪氣的，習慣性地不作回答，你也不知道她到底聽見沒有。有時候，斯金納太太感到忍無可忍，必須提醒自己說，可憐的哈羅德才死了八個月啊，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緩過來，對米莉森特表現得不那麼嚴厲。

　　寡婦默默地走上前來，窗外的一線陽光照在她陰沉的臉上，但是凱瑟琳卻背朝著窗戶站在那裡。她對姐姐凝神望了片刻。

　　「米莉森特，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她說，「我今天早晨跟格拉迪絲．海伍德打了一場高爾夫。」

　　「你贏她了嗎？」米莉森特問道。

　　格拉迪絲是卡農家裡唯一還沒有結婚的女兒。

　　「她跟我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米莉森特的目光越過妹妹，落到那個正在花園裡澆花的小女孩身上。

　　「媽，你有沒有讓安妮把瓊帶到廚房來喝茶？」她問道。

　　「說了，等僕人們喝茶的時候再讓她喝吧。」

　　凱瑟琳冷冷地看著姐姐。

　　「主教回國的時候，在新加坡停了兩三天，」她接著說，「他很喜歡旅行。他去過婆羅洲，許多你認識的人他都認識。」

　　「他一定很樂意見到你，親愛的，」斯金納太太說，「他認識可憐的哈羅德嗎？」

　　「認識，他在吉所羅見過他。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他。他說，聽到他的死訊，他感到十分震驚。」

　　米莉森特坐下來，慢慢地戴上她的黑手套。女兒聽到這些話竟然保持沉默，這使斯金納太太感到有點兒意外。

　　「哦，米莉森特，」她說，「哈羅德的照片不見了。是你拿走的嗎？」

　　「嗯，我把它收起來了。」

　　「我還以為你願意把它放在外面呢。」

　　米莉森特又不說話了。這個習慣確實令人生氣。

　　凱瑟琳微微地側過身子，好正面對著她姐姐。

　　「米莉森特，你為啥跟我們說哈羅德是得感冒死的？」

　　寡婦一動不動，她定睛看著凱瑟琳，土灰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但卻帶著一層陰翳。她沒有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凱瑟琳？」斯金納先生吃驚地問道。

　　「主教說哈羅德是自殺死的。」

　　斯金納太太失聲叫了起來，她的丈夫擺擺手，示意讓她安靜。

　　「這是真的嗎，米莉森特？」

　　「是真的。」

　　「那你幹嘛不告訴我們真相呢？」

　　米莉森特遲疑了一會兒。她身旁的桌子上有一件汶萊的銅器，她的手指在上面慵懶地撫摸著。那也是哈羅德送的禮物。

　　「我想這樣對瓊比較好，讓她相信她爸是得感冒死的。我不想什麼都讓她知道。」

　　「你把我們放在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凱瑟琳皺了皺眉頭說，「格拉迪絲．海伍德怪我沒有把真相告訴她，覺得我不夠意思。我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她相信，我自己也根本不了解真相。她說她爸也很不高興。他說，我們兩家有這麼多年的交情，考慮到他還是你們的證婚人，平時關係又很近，等等這些，他原以為我們會完全信任他。無論怎麼樣，即使我們不想把真相告訴他，也沒有必要對他撒謊呀！」

　　「這一點，我必須說我同意他的觀點。」斯金納先生帶著尖刻的口吻說。

　　「當然，我對格拉迪絲說，這事不應該怪我們。我們只是把你跟我們說的再轉敘給他們而已。」

　　「但願這件事兒沒把你們那場高爾夫球賽搞砸吧！」米莉森特說。

　　「你可真是的，親愛的，我覺得你這話太不成體統啦！」她父親大聲說道。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空著的壁爐，按他習慣的樣子，叉開燕尾服，站在壁爐前面。

　　「這是我自己的事兒，」米莉森特說，「如果我想把這事兒埋在心裡，我不明白憑什麼我就不可以這麼做呢！」

　　「你對你媽都不願說，看來你對你媽也沒什麼感情了。」斯金納太太說。

　　米莉森特聳了聳肩。

　　「你應該知道，這種事情遲早會露餡兒的。」凱瑟琳說。

　　「憑什麼？我相信兩個愛嚼舌頭的老牧師除了議論我之外，就沒有其他事情可談了。」

　　「當主教說他去過婆羅洲的時候，海伍德家的人自然就會問他認識不認識你和哈羅德。」

　　「談了半天，都沒談到點子上，」斯金納先生說，「我認為你應該把真相告訴我們，我們就可以決定怎麼做是最好的。作為律師，我可以告訴你，從長遠來看，你越是想隱瞞真相，就越會把事情搞糟。」

　　「可憐的哈羅德，」斯金納太太說，眼淚開始順著她塗滿胭脂的臉頰上流下來。「這太可怕了吧。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好女婿。究竟是什麼事情招引他幹出這種可怕的事情來的呢？」

　　「氣候。」

　　「我覺得你最好把所有真相都給我們講清楚，米莉森特。」她的父親說道。

　　「凱瑟琳會告訴你們的。」

　　凱瑟琳遲疑了一會兒。她要講的事情確實是挺嚇人的。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裡，看來真的很可怕。

　　「主教說他是割喉嚨死的。」

　　斯金納太太喘著粗氣，她一激動，竟衝到她那遭受不幸的女兒身邊。她想把她摟在懷裡。

　　「我可憐的孩子呀！」她哽咽著說。

　　但米莉森特卻把身子往後縮了一下。

　　「請別來煩我，媽。這種摟來抱去的，我真的受不了。」

　　「你也真是的，米莉森特。」斯金納先生皺起眉頭說道。

　　他覺得女兒的舉止太不像話了。

　　斯金納太太小心地用手帕吸乾眼淚，一邊嘆氣，一邊輕輕搖著頭，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凱瑟琳不耐煩地擺弄著自己脖子上的長項鏈。

　　「我姐夫是怎麼死的，這事的詳細情況要由我的朋友來告訴我，真是太荒謬了。這讓我們大家在別人眼裡都變得像傻瓜一樣。主教很想見你，米莉森特；他想告訴你，他是多麼替你難過。」她停了一下，但米莉森特沒有說話。「他說，當時米莉森特帶著瓊在外面，當她回來的時候，發現可憐的哈羅德躺在床上死了。」

　　「那一定使人大為震驚。」斯金納先生說。

　　斯金納太太又開始哭了，但是凱瑟琳把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

　　「媽，別哭了，」她說，「眼睛哭紅了，人家會笑話的。」

　　大家都沉默不語，斯金納太太擦乾眼淚，用了很大功夫，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戴著可憐的哈羅德送給她的白鷺羽毛，這使她感覺十分怪異。

　　「還有件事情我也應該告訴你們。」凱瑟琳說。

　　米莉森特還是不打緊地看著妹妹，目光是定定的，但帶著一點警覺。那種神態，就像是一個人在等著聽到一記響聲，生怕自己錯過似的。

　　「我不想說什麼話來傷害你的感情，親愛的，」凱瑟琳接著說，「但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主教說，哈羅德酗酒。」

　　「噢，天哪，真可怕呀！」斯金納太太喊道，「這話聽起來多嚇人哪！是格拉迪絲．海伍德告訴你的嗎？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這純粹是胡說八道。」

　　「這就是隱瞞事實真相的結果，」斯金納先生不耐煩地說道，「這種事情是百試不爽的。你越是想把事情隱藏起來，各種流言蜚語就越會傳開去，說得比真相還糟十倍。」

　　「主教在新加坡的時候，人家跟他說，哈羅德是在喝了酒，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自殺的。我覺得，出於對我們全家人的考慮，米莉森特，你應該站出來否認這種說法。」

　　「這樣去談論一個已經過世的人，真是太不應該了，」斯金納太太說，「更何況，等瓊長大了，對孩子也不好。」

　　「但是這種說法有什麼依據嗎，米莉森特？」她父親問道，「哈羅德做事一向很有節制呀。」

　　「這個嘛……」寡婦說。

　　「他喝酒嗎？」

　　「簡直是個酒鬼。」

　　這個回答是大家沒有想到的，而且語氣那麼尖刻，他們三個人都大為震驚。

　　「米莉森特，你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談論你死去的丈夫呢？」她的母親嚷道，那整齊地戴著手套的兩隻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回家以後，一直有點兒怪裡怪氣的。我絕不能相信我的女兒會用這種態度去看待她丈夫的去世。」

　　「先別說這個啦，孩子他媽，」斯金納先生說，「這個事情我們以後再詳談。」

　　他走到窗前，朝那充滿陽光的小花園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走回屋子當中。他從衣袋裡掏出夾鼻眼鏡，但是他並不打算把它戴上，而是用手帕擦拭著。米莉森特望著他，眼裡明顯地含著譏諷的意味。斯金納先生心裡煩惱極了。他幹完了一週的工作，在星期一上班之前，原本可以過上一段清靜的日子。雖然他跟夫人說過，這個花園宴會是件討厭的事情，還不如在自己家的花園裡靜靜地吃個午茶更加愜意，但他心裡還是一直很想去的。對於在中國傳教的活動，他不太感興趣，不過認識一下那位主教，還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可是誰會料到現在會出這種事情！他對這類事情，是絕不願意攪和進去的；何況有人跟他說，他的女婿是個酒鬼，還自尋短見，讓他毫無心理準備，這實在是太令人不快了。米莉森特若有所思地把自己的白色袖口撫平。那副鎮定的樣子也惹他生氣，可他並沒有朝她發火，卻對小女兒開了腔：

　　「你幹嘛不坐下，凱瑟琳？屋子裡有得是椅子。」

　　凱瑟琳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一句話也沒說。斯金納先生走到米莉森特面前停下，面對著她。

　　「當然，我明白你為什麼跟我們說哈羅德是得感冒死的。我覺得那是個錯誤，因為那種事情遲早是會暴露出來的。我不知道主教跟海伍德的家人所說的話，有幾分恰巧與事實相符；但是如果你聽我的建議，你就應該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然後我們再作計議。既然這件事情被卡農．海伍德和格拉迪絲知道了，那麼我們不能指望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像我們這種地方，人們都愛說長道短的。不管什麼事情，一定要把真相弄得清清楚楚，那樣對我們大家都會更有利。」

　　斯金納太太和凱瑟琳覺得他說得很在理。她們等著米莉森特作出回應。但是她卻以被動的神情聽著，臉上的紅暈早已消逝，臉上又恢復了往常的蒼白和土灰色。

　　「要是我真的把什麼都說出來，我想你們會不大樂意聽的。」她說。

　　「你要相信，我們是同情你、理解你的。」凱瑟琳認真地說道。

　　米莉森特朝她瞥了一眼，緊閉的嘴角上掠過一絲微笑。她慢條斯理地看了他們三人一眼。斯金納太太心裡很不自在，感覺米莉森特在看他們的時候，就像是他們三個都是服裝店裡的人體模特兒。她仿佛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跟他們三個人沒有一點兒關係。

　　「其實，我嫁給哈羅德的時候，我並不愛他。」她若有所思地說道。

　　斯金納太太差點叫出聲來，她丈夫迅速地做一個幾乎無人察覺的手勢阻止了她，多年來的夫妻生活，使這個動作足以在他們之間傳神達意。米莉森特接著說道，聲調平穩而緩慢，語氣也沒有多大變化。

　　「我那時二十七歲，好像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娶我。不錯，他當時已經四十四歲，年紀似乎有點兒大，可他有個挺不錯的職位，是吧？而我呢，也不大可能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斯金納太太又想叫出聲來，但是她想起自己還要去赴宴呢。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把他的照片拿走了。」她傷心地說。

　　「媽媽，你可別這麼說。」凱瑟琳大聲說道。

　　照片是哈羅德跟米莉森特訂婚的時候照的，哈羅德的形象很不錯。斯金納太太一直覺得他是一個有修養的男人。他身材魁梧、高大，或許有點兒胖，但舉止得體，外表莊重。

　　他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禿頭，可是現在的男人，頂都謝得比較早；何況他說過，硬殼帽，就是那種遮陽帽，對頭髮有很大的傷害。他留了兩撇小黑鬍子，臉晒得黑黑的。他臉上最好看的地方就是他的那雙眼睛，棕色的、大大的，跟瓊的眼睛一樣。他跟人說話也很有趣。凱瑟琳說他愛吹牛，但斯金納太太卻沒覺得，男人說話有點兒發號施令，她並不在意；特別是當她發現（那可是不多一會兒的事），他竟被米莉森特迷住了，便開始非常喜歡他起來。他對斯金納太太一直表現得很殷勤，他跟她談自己工作的地區，告訴她自己捕殺的大獵物，她也聽得很認真，仿佛對此很感興趣。凱瑟琳說哈羅德總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而斯金納太太卻屬於對男人的自誇都全盤接受的一種人。米莉森特很快就看出大勢已定，雖然她什麼也沒跟母親說，但她母親心裡明白，要是哈羅德向她求婚，她肯定會同意接受他。

　　跟哈羅德在一起的是一些在婆羅洲住了三十多年的人，他們都認為那個地方不錯。誰要說女人在那裡不能過上舒服的日子，那是沒有根據的；當然，小孩子到了七歲就必須回國，但斯金納太太覺得現在就操這份心還為時過早。她請哈羅德到家裡來吃飯，說喝午茶的時候他們一家人都會在家。他的時間似乎安排得很鬆，所以當他住在老朋友家裡一段時間，就要離開的時候，斯金納太太跟他說，希望他能到自己家裡來住上兩個星期。也就是在這次來訪快結束的時候，哈羅德跟米莉森特訂了婚。他們先舉辦了隆重的婚禮，然後到威尼斯度蜜月，這才坐船去東方。輪船每到一個港口，米莉森特都要給家裡寫信。看來她很幸福。

　　「吉所羅的人都對我很好，」她說。吉所羅是婆羅洲的重鎮。「我們跟駐地長官住在一起，大家輪流請我們吃飯。有那麼一兩次，我聽到有人請哈羅德去喝酒，他拒絕了；他說自己現在結婚了，已經重新做人了。他們都大笑了起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因。長官夫人格雷太太對我說，大家都很高興見到哈羅德結婚了。她說，一個單身漢在邊防哨所服役是很寂寞的。我們離開吉所羅的時候，格雷太太陰陽怪氣地跟我道別，我感覺很是異樣。好像她要鄭重地把哈羅德交付給我照顧似的。」

　　他們默默地聽她講述。凱瑟琳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姐姐那副冷漠的臉，而斯金納先生一直盯著他老婆坐著的那張沙發後面，掛在牆上的曲刃短劍【註：馬來人用的匕首，刀鋒呈波浪形。】、帕蘭刀【註：馬來人用的帶鞘砍刀。】等馬來人的土製武器。

　　「一年半以後，當我重新回到吉所羅時，我才明白他們原先的態度為什麼那麼古怪，」米莉森特發出一種細微的怪聲，像是嘲笑之後的回音。「到了那時候，我才明白了以前一直沒搞明白的很多事情。哈羅德那次回國，原來就是為了要結婚。可他並不在乎跟誰結婚。媽媽，你還記得我們當時是怎麼跟他套交情的嗎？其實，我們根本不用花那麼大的功夫。」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米莉森特，」斯金納太太說，語氣中頗帶一點兒酸楚，因為這樣拐彎抹角地指責她用心計，讓她著實不很開心。「我還以為他被你迷住了。」

　　米莉森特聳了聳她那肥胖的肩膀。

　　「他是個酗酒成性的人。他每天晚上都要抱一瓶威士忌上床，天亮前把它喝光。祕書長跟他說過，如果他再不戒酒就必須辭職。祕書長表示，他會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可以先回英國去休假一段時間。他還建議他討個老婆，那樣回來以後就會有人管住他。哈羅德娶我，因為他想要一個管他的人。吉所羅的那些人打賭，看我能讓他清醒多長時間。」

　　「可是他愛你呀，」斯金納太太搶過話頭說，「你不知道他是怎麼跟我談起你的，而且就在你剛剛談到的那段期間，你去吉所羅生瓊的時候，他給我寫了一封多麼感人的信來談你啊。」

　　米莉森特又望著母親，土灰色的臉龐上出現了紅暈。她的兩隻手搭在大腿上，開始微微地顫抖。她想起她剛結婚頭幾個月的情形。官方的汽艇把他們送到入河口，他倆在那間孟加拉式平房裡過了一夜，那個小屋，哈羅德戲稱之為他們的海濱別墅。第二天，他倆乘一艘普拉胡帆船【註：馬來亞或印尼的一種帆船，典型的有一個大三角風帆和舷外架，又稱雙體帆船。】逆流而上。她從讀過的小說裡猜想，婆羅洲的河流都是漆黑一片、陰森可怕的，可事實上天卻那麼藍，還點綴著幾朵白雲；海欖雌和聶帕櫚的綠樹枝被流水沖刷後，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河的兩岸，茂密的叢林連成一片，遙遠的天空映襯出一座高山的崎嶇輪廓。清晨的空氣清新涼爽。她仿佛踏進一片友善而肥沃的土地，感到無限的自由。他們眺望著河的兩岸，猴子們正坐在纏繞的樹枝上；有一次，哈羅德指著一段像樹樁一樣的東西，說那是一條鱷魚。副長官穿著帆布褲，戴著遮陽帽，站在碼頭上迎接他們，還有十幾個士兵齊刷刷排成一溜向他們致意。他們向她介紹了副長官，他叫辛普森。

　　「哎呀，長官，」他對哈羅德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回來。沒有你，可真是寂寞透了。」

　　長官住的那間孟加拉式平房，坐落在一個小山頂上，周圍有一個長滿各色野花的花園。這是一座破舊的房子，家具也很少，但是房間裡卻很涼快，而且寬敞。

　　「我們的村莊【註：指馬來亞的小村莊。】就在那兒。」哈羅德指著前方說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她聽見椰林裡響起了一片鑼聲。這讓她心裡感覺有點兒奇怪。

　　雖然她沒什麼事情可做，但這樣的日子過得很輕鬆。每天早晨，侍從會把茶端到他們面前。哈羅德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條紗籠【註：紗籠（ｓａｒｏｎｇ），或譯圍裙，馬來亞的民族服裝，色彩鮮艷，男女皆穿。】，而她穿著晨衣，他們就這樣一直在廊臺上散步，享受著清晨的芬芳，直到穿衣服進早餐。然後，哈羅德去他的辦公室，她就花一兩個小時學習馬來語。他回來吃午飯，然後又去辦公室，她就睡個午覺。喝完下午茶，他倆振作精神，就出門散步，或打高爾夫；哈羅德已經把孟加拉式平房下邊的叢林清除掉，整出來一塊平地，建了一個九洞高爾夫球場。晚上六點時分，夜色降臨，辛普森先生會過來喝一杯。他們會聊天，直到吃宵夜的時候。有時，哈羅德和辛普森先生也會一起下棋。溫暖的夜晚是迷人的。螢火蟲把廊臺兩邊的灌木叢變成了閃動著冷光的點點信號燈，開花的樹林裡傳來陣陣甜美的香氣。晚飯之後，他們閱讀六週前從倫敦寄出的報紙，然後上床睡覺。米莉森特非常享受這種女人的婚後生活，她有自己的房子，對那些土著僕人也很滿意；他們穿著色彩鮮艷的紗籠，光著腳在孟加拉式平房裡走動，沒有響聲，態度也很友好。這種生活使她快活，感到作為一個駐地長官的夫人挺受人尊重。哈羅德會說流利的馬來語，他那種頤指氣使的神氣、那種尊嚴，都讓她感覺很好。她有時會到法院去，甚至還旁聽他審理案件。他要處理的事務很多，但他卻處理得十分幹練，她不禁對他生出一番敬意。辛普森先生告訴她，哈羅德對當地土著人的了解，在整個婆羅洲是數一數二的。他堅定、機智、幽默，這些特點綜合起來，用以對付那些怯弱、好鬥、多疑的土著是必不可少的。米莉森特開始對自己的丈夫懷有某種程度的欽佩。

　　他們結婚快滿一年的時候，兩個英國的自然學家在往內地去的途中，跟他們住過幾天。他們拿出總督的一封介紹信，信中措詞誠懇，所以哈羅德表示要盛情款待他們。他們的來訪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可喜的變化。米莉森特邀請辛普森先生共進晚餐（他住在「屯堡」，所以只有在星期天晚上才能跟他們吃飯），飯後男人們坐下來打橋牌。過了一會兒，米莉森特就去睡覺了，可是他們吵鬧個不停，弄得她好久也沒能睡著。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哈羅德跌跌撞撞地衝進門來，把她吵醒了。她沒有作聲。哈羅德決定先洗個澡再上床；浴室就在他們臥室底下，他順著臺階往下走。突然聽見外面噗通一聲，他摔了一跤，於是他破口大罵。接著，他開始翻江倒海地嘔吐。她聽見他用一桶桶的涼水往自己身上潑，過了一會兒，他拖著腳步（這次是小心翼翼的）爬上臺階，悄悄地上了床。米莉森特假裝睡著了，她噁心透了。哈羅德喝醉了。她決定明早跟他談談。那兩位自然學家究竟會怎麼看他呢？可到了第二天早晨，哈羅德表現得儀表堂堂，她一下子吃不準該不該再提起那事兒了。到了八點鐘，哈羅德和她，還有那兩位客人，坐下來吃早飯。哈羅德環顧四周。

　　「麥片粥，」他說，「米莉森特，你為什麼不在客人們吃早點的時候，弄點伍斯特【註：英格蘭中西部城市。】風味的辣醬油呢？我想他們此刻最想吃的就是這個東西了。我呢，只想來一點威士忌加蘇打水。」

　　兩位自然學家笑了，有點兒不好意思。

　　「你的丈夫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其中一位說道。

　　「有貴客光臨，如果第一個晚上我就沒讓兩位吃飽喝足了再去睡覺，那是我沒有盡到地主之誼。」哈羅德用他那種周到而體面的方式說道。

　　米莉森特臉上露出一絲訕笑，想到昨晚這兩位客人也跟她丈夫一樣喝得爛醉，心裡略微感到有些寬慰。第二天晚上，她一直陪在他們身邊，到了一個恰如其分的點上，大家就散了。她很高興，兩位客人終於上路了。他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過了幾個月，哈羅德去視察他所管轄的某個地區，結果染上了很重的瘧疾回來。這種病，她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可此前她聽人說起過好幾回，所以哈羅德病癒之後身體虛弱，她也沒感覺有什麼奇怪。她感覺奇怪的是，他的舉止有點兒反常。他下班回來，總是呆滯地凝視著她；有時他站在廊臺上，對英國的政治局勢發表長篇大論，身體微微搖晃，但是還能保持儀態；但說著說著，就前言不搭後語起來，於是他就看著她，帶著一副跟他慣有的體面不太相稱的狡黠神情說道：

　　「真是把人害苦了，這該死的瘧疾。唉，小妞，你不懂，要想建造一個帝國，會把一個男人壓死的。」

　　她感覺到，辛普森先生開始顯得擔憂起來，有一兩次他倆單獨在一塊兒，他好像要跟她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出於靦腆又縮了回去。這種感覺越來越強，使她心神不定，終於有一天晚上，哈羅德不知為什麼在辦公室裡待得比平時更久，於是她就對辛普森進行了盤問。

　　「辛普森先生，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的嗎？」她驀地問道。

　　他臉刷地紅了，有點兒遲疑。

　　「沒有啊。您怎麼會想到我有話要跟您說的呢？」

　　辛普森先生是個瘦瘦的、高挑的年輕小夥兒，二十四歲，一頭漂亮的鬈髮，他費了好大勁兒才終於把它梳得平整。他的手腕被蚊子咬得紅一塊紫一塊，還留著幾處疤痕。米莉森特淡定地望著他。

　　「如果這事跟哈羅德有關，你不覺得跟我說白了更好嗎？」

　　這時，他滿臉通紅，坐在藤椅上，扭過來扭過去，怎麼都不舒服。米莉森特堅決要他說出來。

　　「我擔心您會覺得我是個死不要臉的，」他終於開口說，「背地裡說自己上司的壞話，我這人真是太爛了。瘧疾真是個爛透了的病，誰要是得了一回，就會感到徹底完蛋的。」

　　他又遲疑了一下。嘴角耷拉著，就像要哭出來似的。在米莉森特的眼裡，他就像個孩子。

　　「我會像墳墓一樣保守這個祕密，」她說，面帶微笑，努力隱藏著內心的不安。「告訴我吧。」

　　「我覺得很遺憾，您丈夫在辦公室裡放著一瓶威士忌。這樣他就可以比平時多喝上幾口。」

　　辛普森先生激動得聲音都啞了。米莉森特突然感到渾身冰涼，瑟瑟發抖。她竭力保持鎮定，因為她知道不能嚇著那個孩子，否則就無法讓他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他不願再說什麼了。她求他，哄他，告訴他有責任說出來，但最後還是自己哭了起來。這時，辛普森跟她說，哈羅德近兩個星期一直在酗酒，土著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情，說他很快就會恢復結婚前的那些壞習慣。從前他就有酗酒的壞習慣；至於當時具體酗酒到什麼程度，不管米莉森特怎樣盤問，辛普森先生就是咬緊牙關，不肯透露。

　　「你覺得他這會兒就在喝酒嗎？」她問道。

　　「這個我不知道。」

　　米莉森特突然感到怒火中燒，既羞恥又憤恨。那個「屯堡」，其實也是法院的所在地，之所以那麼叫它，是因為那裡屯放著槍枝彈藥。「屯堡」位於駐地長官哈羅德的孟加拉式平房對面，本身帶一個花園。太陽快下山了，米莉森特不需要戴上帽子。她站起身，徑直朝對面走去。她穿過哈羅德審理案件的大廳，看見他坐在大廳後面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瓶威士忌。他一邊抽菸，一邊跟三四個馬來人說話；那些馬來人站在他的面前聽他說話，臉上是諂媚又含有藐視的表情。哈羅德滿面通紅。

　　那幾個土著人一下子沒影兒了。

　　「我過來看看你在幹什麼。」她說。

　　他裝出慣常的那副刻意的禮貌態度招呼她，但是卻顯得跌跌撞撞。他覺察到自己站不穩，於是裝出一副刻意的儀表堂堂的派頭。

　　「請坐，親愛的，請坐。公務緊急，耽誤了一會兒。」

　　她憤怒地瞪著他。

　　「你喝醉了。」她說。

　　他直愣愣地望著她，兩隻眼珠子略微鼓出，肥大的臉盤上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我聽不懂你究竟在說什麼。」他說。

　　她原本打算用一連串激憤的言詞，勸他改邪歸正，但現在卻忍不住大哭起來。她一屁股坐進椅子，兩手捂著臉。哈羅德看了她一會兒，淚水也從臉頰上流下來；他朝她走去，張開雙臂，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他抽泣著，把她摟在懷裡。

　　「原諒我，原諒我，」他說，「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情永遠不再發生。這都是該死的瘧疾害的。」

　　「這事太丟臉了。」她嗚咽著說。

　　他像個孩子般地哭著。這個儀表堂堂的大男人竟做出這樣的自我譴責，實在令人感動。過了一會兒，米莉森特抬起頭來。他的兩眼帶著懇求和悔恨的神情，搜尋著她的目光。

　　「你能向我保證，永遠不再酗酒了嗎？」

　　「我保證，我保證。我恨透了那個東西。」

　　就在這時，她告訴他自己懷孕了。他真是喜出望外。

　　「我只想要那一件東西。它會讓我做個真正的人。」

　　他們兩人回到孟加拉式平房。哈羅德洗了個澡，然後小睡了一會兒。晚飯之後，他們談了很長時間，談得很平靜。他承認自己在跟她結婚之前，有時喝酒喝得過量；生活在駐地分署，是很容易染上壞習慣的。米莉森特提出的各種要求，他都照單全收。

　　分娩前的幾個月，米莉森特必須到吉所羅去，在那段時間裡，哈羅德一直是個盡心的丈夫，溫柔、體貼、豪邁、熱情；他無可挑剔。一艘小汽艇來接她，她要離開他六個星期，他向她忠實地保證，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候滴酒不沾。他把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從不食言，」他帶著慣有的那種儀態說，「即使不作保證，你能想像我會在你經受痛苦的時候，做出給你增添麻煩的事情嗎？」

　　瓊出生了。米莉森特暫時住在駐地長官的家裡，他的夫人格雷太太是個中年婦女，性情溫良，對她十分友善。兩個女人長時間單獨相處，除了聊天，別無他事。時間久了，米莉森特對她丈夫過去酗酒的事情，已經了解得一清二楚。最難讓她接受的一個事實是，哈羅德被警告過，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公職，就必須帶一個老婆回來。這一點在她心裡激起一股隱隱的怨恨之情。當她發現自己的丈夫原來是個積習難改的酒鬼，她隱約感到有些不安。最讓她害怕的是，在她不在家的那段時間，他可能會經不起那種嗜好的誘惑。她帶著嬰兒和一個保姆啟程回家。她在河灣口過了一晚，並找了一個划獨木舟的信差去通報她要回家了。當小汽艇快要靠岸時，她的眼神急切地掃過碼頭。哈羅德和辛普森先生站在那兒。那些士兵齊刷刷排成一溜，也在那兒迎候。哈羅德的身子略微有點兒搖晃，就像在顛簸的船上站不太穩一樣，她的心突然一沉，她知道他喝醉了。

　　這次回國並不十分愉快。她幾乎忘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都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地聽她講述。這時，她抖擻精神，才重新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她所講述的一切似乎都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我知道自己恨他，」她說，「我本該殺了他。」

　　「噢，米莉森特，可別那麼說，」她母親叫道，「別忘了，他已經去世了，那個可憐的人。」

　　米莉森特朝母親望了一眼，她的表情木然，一時間又籠上了一層陰翳。斯金納先生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

　　「繼續說。」凱瑟琳說。

　　「他知道我對他的過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反而變得無所顧忌了。三個月之後，他又有一次震顫性譫妄症【註：因過量攝入酒精引起的意識障礙，伴有幻覺、囈語、震顫等症狀。】發作。」

　　「你幹嘛不離開他？」

　　「那有什麼好處呢？要不了兩個星期，他就會被開除公職。那樣的話，誰來養活我和瓊呢？我必須待在那兒。在他清醒的時候，我沒什麼可抱怨的。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可是他喜歡我；我當初嫁給他也不是因為我愛他，不過是我想要出嫁而已。我想盡一切辦法不讓他喝酒；我設法讓格雷先生禁止威士忌從吉所羅運過來，可是他從中國人那兒弄到了。我就像貓盯老鼠一樣地盯著他。他太狡猾了，我對付不了他。沒過多久，他又有一次譫妄症發作。他在工作中失職了。我擔心有人會向他的上司投訴。我們那兒離吉所羅有兩天的路程，這種阻隔對我們是一種保護，但我還是覺得有人傳話上去了，因為格雷先生私底下給我寫了一封信，要我特別提防。我把信交給哈羅德看了。他憤怒得大吼大叫起來，但我看得出來，他害怕了，有兩三個月，他始終是清醒的。接著，他又我行我素起來。在我們休假回國之前，一直都是那樣。」

　　「在我們回國之前，我求他、懇求他千萬要克制。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一個人知道我竟然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他在英國休假期間，表現還不錯。在我們回去之前，我又警告過他。這幾年他對瓊非常疼愛，為她驕傲，瓊也跟他很親。她一直都喜歡她爸爸，甚至超過喜歡我。我問哈羅德，等孩子長大以後，是否願意讓她知道爸爸是個酒鬼。這個念頭使他大驚失色；我發現自己找到了一個制服他的絕招。我跟他說，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如果他讓瓊看見自己的爸爸喝醉了，我就立即把她帶走，離開她的爸爸。你們知道嗎，我說完這句話，他的臉刷地一下白了。當天晚上，我跪倒在地上感謝上蒼，因為我終於找到一個拯救我丈夫的方法了。」

　　「他告訴我，如果我支持他，他願意再次戒酒。我們下定決心，共同克服它。這一回，他真的很努力。當他覺得忍不住要喝一口的時候，他就來找我。你們知道，他總是有點兒盛氣凌人的樣子。可在我面前，他是那麼謙卑，就像是個孩子，他依賴我。或許他在跟我結婚的時候並不愛我，可這時候他愛我，愛我和瓊。我恨過他，因為那件丟臉的事兒，因為他喝醉了還要裝得儀表堂堂、派頭十足，實在令人厭惡；但是這會兒，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不是愛情，而是古怪的、羞澀的溫情。他不只是我的丈夫，他像是一個在漫長的歲月裡，我一直替他擔心的孩子。他為我感到自豪，而我呢，你們知道，也感到自豪。他口若懸河，我也不再反感，只是覺得他那種威武的儀態實在很可笑，也很迷人。最後我們取得了勝利。整整兩年，他滴酒未沾。他徹底戒掉了那種嗜好。他甚至可以拿這件事情開玩笑。」

　　「辛普森先生當時已經調離了，我們那兒又來了一個年輕人，名叫弗朗西斯的。」

　　「『你要知道，我可是一個改造好的酒鬼哦，弗朗西斯，』哈羅德有一次跟他說道，『要不是我老婆呀，我早就丟掉飯碗了。我娶的是全世界最棒的老婆啊，弗朗西斯。』」

　　「聽到他說這些話，別提我心裡有多美了。從前我經歷的一切，現在我都覺得很值。我太高興了。」

　　她沉默了。她回想起那條寬闊的、泛黃而混濁的河流，就在那條河的岸邊，她生活了那麼久。幾隻白鷺在水面顫抖的夕陽下閃著光，它們成群地朝著河的下游飛去，飛得很低、很快，然後四下散開。它們就像一串潔白的音符，激起一片漣漪，像春天般甜美、清純，它們是一段神靈般的琶音，在無形的豎琴上，被一隻無形的手彈奏出來。白鷺拍打著雙翅，順著蔥綠的兩岸飛翔，融化到蒼茫的暮色裡，好比一個幸福的人腦子裡洋溢的快樂的思緒。

　　「不久，瓊得病了。整整三個星期，我們一直提心吊膽的。沒有比在吉所羅更近的醫生了，我們只好將就著請當地的一名藥劑師來治病。孩子病好之後，我就把她帶到河口，想讓她呼吸一下新鮮的海洋空氣。我們在那兒住了一個星期。除了上次我離開家去生瓊以外，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哈羅德。河口那兒有個小漁村，房子都搭建在木樁上，漁村離我們不遠，但我們還是感覺很冷清。我非常想念哈羅德，甚至充滿了柔情，突然間我感覺到我愛他了。所以當普拉胡帆船來接我們回去時，我興奮極了，因為我要去告訴他。我覺得這件事情對他具有重大的意義。我簡直沒法形容我當時有多麼高興。我們正朝上游划去，船夫告訴我，弗朗西斯要到內地去抓一個謀殺丈夫的女人。已經走了兩三天了。

　　「哈羅德竟然沒到碼頭上來接我，這讓我感到意外；對待這類事情，他一向是很守禮節的；他經常說，夫妻間應該相敬如賓；我想不出會有什麼事情讓他抽不出身來。我沿著小山坡往上走，那上面就是那間孟加拉式平房。保姆領著瓊跟在我後面。小屋裡安靜得有點兒奇怪。好像一個僕人都不在，我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兒；我猜想也許哈羅德沒料到我會這麼快回來，所以出去了。我走上臺階。瓊說她口渴，保姆領她到下房去給她弄點喝的。哈羅德不在起居室。我喊他，但是沒人回應。我感到失望，因為我真的希望他在家。我走進臥室。哈羅德根本就沒有出門：他正躺在床上睡覺。我實在覺得很好玩，因為他一向自稱從來不睡午覺的。他說我們白種人沒有必要養成那種習慣。我輕手輕腳地走近床邊。我想跟他開個玩笑。我掀開蚊帳。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只穿了一條紗籠，身邊是一個威士忌的空瓶子。他喝醉了。

　　「老毛病又犯了。我多年來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我的夢想破滅了。一切都沒有指望了。我感到怒火中燒。」

　　米莉森特的臉上又泛起一片帶著陰翳的紅暈，雙手緊緊抓著她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

　　「我抓著他的肩膀，使勁搖晃著他。『你這個畜生，』我叫道，『你這個畜生！』我氣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只是不停地搖晃著他。你們不知道他的樣子多叫人噁心，肥頭大耳的，光著上半身；他有好幾天沒剃鬍子了，臉蛋又腫又紫。他喘著粗氣。我對他是大喊大叫，可他根本不理會。我想把他從床上拖下來，可是他太重了。他像根木頭一樣躺著不動。『睜開眼睛。』我尖叫道。我又抓著他使勁搖晃。我恨他。我比以前更加恨他，因為有一個星期，我曾經用我的整個身心去愛他。他對不起我。他太對不起我了。我要告訴他，他是個多麼骯髒的畜生。可是我沒辦法讓他知道。『睜開你的眼睛。』我叫道。我決定要讓他睜開眼睛來看我。」

　　寡婦舔著自己乾涸的嘴唇。她的呼吸好像有點兒急促。她說不出話了。

　　「要我說吧，就他當時的狀況，還不如就讓他睡著好了。」凱瑟琳說。

　　「床邊的牆上掛著一把帕蘭刀。你們知道，哈羅德就喜歡那些古董。」

　　「什麼叫『帕蘭刀』？」斯金納太太問道。

　　「別犯傻了，孩子他媽，」她丈夫不耐煩地說，「你身後的牆上就掛著一把呢。」

　　他指了指那把馬來短刀，不知什麼緣故，他的目光一直就下意識地沒有離開過那個東西。斯金納太太倏地蜷縮到沙發的一角，做出一個受到驚嚇的手勢，似乎有人跟她說她身旁盤著一條蛇。

　　「突然，一股鮮血從哈羅德的喉嚨裡噴湧而出。喉嚨上割了一道大紅口子。」

　　「米莉森特，」凱瑟琳叫喚了一聲，嗖地站起身來，幾乎是撲向她的姐姐。「憑上帝起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金納太太驚嚇得站了起來，兩眼瞪著她，嘴巴張得很大。

　　「那把帕蘭刀已經不在牆上了。它在床上。這時，哈羅德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長得跟瓊一模一樣。」

　　「可我不太明白，」斯金納先生說，「如果他當時處於你所描述的狀態，怎麼可能自殺呢？」

　　凱瑟琳抓著姐姐的肩膀，憤怒地搖晃著。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的分上，請解釋清楚。」

　　米莉森特從妹妹的手中掙脫出來。

　　「帕蘭刀掛在牆上，我說過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到處都是血，哈羅德睜開了眼睛。他幾乎當場就死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喘了口氣。」

　　這時，斯金納先生才緩過來，張口說話。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那是謀殺！」

　　米莉森特臉漲得通紅，用輕蔑而仇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使他倒退了半步。斯金納太太叫道：

　　「米莉森特，那不是你幹的吧？」

　　這時，米莉森特做了一件舉動，讓他們感到自己血管裡的血都凝成了冰。她格格地笑了起來。

　　「難道還會是別人幹的嗎？」她說。

　　「我的天！」斯金納先生嘟囔道。

　　凱瑟琳僵直地站在那兒，兩手捂著胸口，像是經受不住心臟的跳動。

　　「後來怎麼了？」她問。

　　「我尖叫起來。我跑到窗前，推開窗戶。我叫保姆過來。她帶著瓊從院子那邊過來。『瓊別過來，』我喊道，『別讓瓊過來。』她找來了廚師，讓他照顧孩子。我催她快點。她上來了，我就把哈羅德指給她看。『老爺自殺啦！』我大叫道。她尖叫一聲，就跑出了房門。

　　「誰也不敢靠近。大家都嚇得不知道做什麼才好。我寫信給弗朗西斯先生，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要他馬上回來。」

　　「你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這話怎麼說？」

　　「我說，我從河口回來，發現哈羅德的喉嚨被割斷了。你們知道，在熱帶地區，人死了就要盡快埋掉。我弄了一口中國棺材，士兵們就在『屯堡』後面挖了一個墓。等弗朗西斯先生回來時，哈羅德已經下葬快兩天了。弗朗西斯還是個孩子。我可以隨便應付他。我告訴他，我發現哈羅德手裡握著那把帕蘭刀，毫無疑問，他是在譫妄症發作時自殺的。我把空酒瓶拿給他看。僕人們也說，自從我離家到海邊去以後，他一直喝酒喝得很厲害。我在吉所羅也是那樣說的。大家都很同情我，政府還給了我一筆撫恤金。」

　　有好一會兒，大家都沉默不語。最後，斯金納先生終於緩過神來。

　　「我是專業從事法律工作的。我是一個律師。我承擔某些職責。我們這項工作一直是最受人尊敬的。你讓我處在一個難堪的境地。」

　　他苦苦地思索著，在他混亂的思緒中搜尋那些跟他玩著躲貓貓的詞語。米莉森特蔑視地望了他一眼。

　　「你想怎麼樣？」

　　「那是謀殺，確鑿無疑；你認為我能保持沉默嗎？」

　　「別瞎扯啦，爸，」凱瑟琳厲聲說道，「不准你告發自己的親生女兒。」

　　「你讓我處在一個難堪的境地。」他重複說了一遍。

　　米莉森特又聳了聳肩。

　　「當初可是你們要我說出來的。這件事情我獨自忍受了那麼久。現在該輪到你們也來忍受了。」

　　這時，女僕推開了房門。

　　「老爺，戴維斯已經把車停在下面了。」她說。

　　凱瑟琳裝作鎮定的樣子說了幾句，女僕就退了出去。

　　「我們該走了。」米莉森特說。

　　「我現在不可能去赴宴，」斯金納太太驚惶地大聲說道，「我的心緒太亂了。我們怎麼去面對海伍德一家人呢？更何況，主教還想認識你。」

　　米莉森特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她眼睛裡依然帶著譏誚的神情。

　　「我們必須得去，媽，」凱瑟琳說，「要是連我們都不去，那豈不是很奇怪。」她忿忿不平地轉向米莉森特。「哎呀，我覺得我們大家都被這件事情搞得亂七八糟的！」

　　斯金納太太不知所措地望著她的丈夫。他走過去，伸手把她從沙發上扶起來。

　　「恐怕我們還是得去啊，孩子他媽！」他說。

　　「可我還戴著一頂帽子，上面裝飾著哈羅德親手送給我的白鷺羽毛呢。」她嗚咽著說。

　　他攙著她走出房間，凱瑟琳緊隨在後，米莉森特跟在他們一兩步後面的位置。

　　「這事兒啊，慢慢地你們就會習慣的，」她慢條斯理地說道，「一開始，我心裡也一直放不下，可現在會有兩三天都想不到它。看來不會有什麼危險。」

　　他們沒有答理她。他們穿過門廳，走出前門。三位女士坐在汽車的後座，斯金納先生坐在司機的旁邊。車上沒有自動起動器；這是一輛舊車。戴維斯走到車前，用手搖動曲柄發動引擎。斯金納先生轉過身，忿忿地朝米莉森特瞪了一眼。

　　「你不該讓我知道那些事情，」他說，「我覺得你很自私。」

　　戴維斯回到駕駛座上，於是他們坐車前往卡農家的花園宴會。

四　患難之交

　　我閱人至今已經有三十年之久。對於他們，我至今並不十分了解。如果只憑一張臉來雇用一個僕人，我肯定要猶豫不決，然而我想我們多半只憑一張臉來判斷我們所遇見的人：從下巴的形狀、眼睛的神色、嘴巴的輪廓來下結論。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做是否常常弄對多於弄錯。何以小說和戲劇經常顯得不真實，就是因為作家們迫於某種需要，把他們筆下的角色寫成前後一貫；他們不能讓角色自我矛盾，因為這樣就變得不可理解了。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大多數人正是自我矛盾的。人有著一些雜亂無章、自相矛盾的特點。談邏輯的書上如果告訴你說，黃色是管狀的、感恩比空氣重，這無疑是胡說八道。然而在人類那種自相矛盾、不相協調的混合物性格中，很可能把這同樣的黃色組合成馬和車子，把感恩組合成下星期當中的一天。人家對我說，他們對一個人的初次印象總是正確的，我聽了只會聳聳肩。我認為他們必然眼力頗淺，或者自負過高。就我來說，我發現自己認得越久的人，他們越使我迷惑不解。我最老的朋友們，恰恰是我可以說一點也不了解的人。

　　我之所以產生這些想法是因為看到今天早晨報紙上登載愛德華．海德．伯頓在神戶逝世的消息。他是一個商人，在日本經營多年。我跟他交情很淺，可是有一次他使我大吃一驚，才對他感到興趣。要不是聽他親口告訴我下面這個故事，我怎麼也不會相信他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不論是外貌，或是舉動，他都使人想起一種定了型的人物──如果說有那麼一個前後一貫的人，他就是了──，這就使人更為震驚。他身材矮小，高不過五英呎四多一點，細瘦文弱，一頭白髮，一臉皺紋，氣色紅潤，眼睛湛藍。我認識他的時候估計他是六十歲光景。穿得總是整潔素淨，正適合他的年齡和地位。

　　伯頓的辦事處在神戶，但是他常常到橫濱去。我碰巧有事到那兒去耽擱幾天，等一艘船，便在英國俱樂部被人介紹跟他認識。我們一起打橋牌。他打得很好，而且慷慨大方。當時或後來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他不大說話，說起話來卻通情達理。他有一種沉著冷靜的幽默感。他在俱樂部裡看來人緣頗好，他離開以後，人家說他屬於最高尚的人當中的一個。我們兩人恰巧都下榻大光明旅館，第二天他邀我一同用餐。在那兒，我看到了他的上了年紀的妻子，胖胖的、笑盈盈的，還有兩個女兒。顯然是一個融融洽洽、相親相愛的家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忠厚善良。他的溫和的藍眼睛裡有一種十分可愛的神色；嗓音也是柔和的，不能想像他有高聲怒吼的可能；他的微笑同樣親切慈祥。有一種人吸引你，是因為你覺得他對人們具有真誠的愛。他有迷人的魅力，但絕無矯揉造作之處。他愛好打牌，喝雞尾酒，能夠抓住要點講述生動有趣的故事，年輕時候曾經也算是個體育運動員。他富有，而每個便士都是自己賺來的。我覺得，他如此文弱矮小的模樣足以使你喜歡上他，他會喚起你對他懷有惻隱之心。你會感覺到他連傷害一隻蒼蠅都不忍心。

　　一天下午，我坐在大光明旅館的大廳裡。那是在大地震以前【註：一九二三年，日本東京發生過大地震。】，大廳裡擺著許多皮扶手椅子。從窗戶望出去，視野廣闊，可以看到車水馬龍的海港。巨大的客輪開往溫哥華和舊金山，或者途經上海、香港和新加坡開往歐洲；各國貨輪飽經風浪，凋敝不堪；帆船的船尾高翹，掛著五色斑爛的巨大的風帆；還有不計其數的舢舨。這是一幅令人興奮的繁忙景象，然而，不知什麼緣故，卻教人心曠神怡。我想，這種熱鬧場面之中一定寓著傳奇的故事，人們似乎可以信手拈來。

　　不久，伯頓走進大廳，看見了我，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喝點兒酒怎麼樣？」

　　他拍手招來了侍者，要了兩杯加蘇打水的杜松子酒。侍者端來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街上經過，一眼看見了我，就對我招招手。

　　「你認識特納嗎？」我點頭招呼的時候，伯頓問。

　　「我在俱樂部裡看見過他。我聽說他是靠國內匯款過日子的人。」

　　「不錯，我相信是的。這裡有許多這種人。」

　　「他橋牌打得很好。」

　　「他們一般都是如此。去年這裡有一個人，可真巧，他和我同姓氏，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橋牌手。我想你在倫敦從未遇到他吧。他說他叫賴內．伯頓。我相信他一定在一些有名氣的俱樂部裡混過。」

　　「沒有，我不記得聽到過這個名字。」

　　「他是個十分出色的橋牌手。說來真是不可思議，對於橋牌他似乎天賦才能。他有一段時候待在神戶，我跟他打過多次牌。」

　　伯頓啜飲著蘇打杜松子酒。

　　「這是個相當有趣的故事。」他說，「他不是個壞人，我喜歡他。他總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頭髮是鬈曲的，臉頰白裡透紅，可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女人們都迷上了他哩。他沒壞心眼兒，只不過有些落拓不羈──常飲酒過度，自不必說了──，他們這種人總是如此。每一季，國內都會寄一點錢給他，他還靠打牌贏得一些。他贏過我不少錢，這個我知道。」

　　伯頓和顏悅色地輕聲一笑。我從自己的經驗知道，他打牌輸錢的時候也能夠神態自若。他用瘦骨稜稜的手摸摸自己剃得光光的下巴，手上的青筋暴露，幾乎是透明的。

　　「我想，他之所以在倒霉的時候來找我，大概一來是因為他贏過我許多錢；另外一點就是他跟我同姓。有一天，他到我的辦事處來找我給他安排一個職業。我相當驚訝。他告訴我，家裡不再寄錢給他了，因此想找個工作。我問他幾歲了。

　　「『三十五歲。』他說。

　　「『你至今都做過些什麼事呢？』我問他。

　　「『嗯，沒做過什麼。』他說。

　　「我忍不住笑了。

　　「『我怕目前一點也幫不了你的忙，』我說，『再過三十五年來找我吧，那時我再看看能不能替你想點辦法。』

　　「他一動也不動，臉色發白。遲疑了片刻，然後告訴我相當時候以來打牌手氣不好。他不想老是打橋牌，於是打了梭哈【註：一種撲克牌賭法。】，結果把錢輸個精光，弄得一文不名。他把什麼都當掉了，還付不出旅館的賬單，店主已不讓他再賒賬了。他現在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要是找不到事情做，只好一死了之。

　　「我打量了他一會兒，看得出他整個兒垮了。酒喝得比平常更多，像是個五十歲的人了。女孩子要是現在看見他，可不會看上他了。

　　「『那麼，除了玩牌以外，你還會做什麼事呢？』我接著問。

　　「『我會游泳。』他說。

　　「『游泳！』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是瘋子回答的話啊！

　　「『我曾代表我念的大學參加游泳比賽。』

　　「我有一點懂他的意思了。我認識很不少的人，他們曾經是大學裡曇花一現的小偶像，他們對此總是念念不忘。

　　「『我年輕的時候游得也很不錯。』我說。

　　「突然，我有了一個主意。」

　　伯頓中斷了他的故事，轉臉對著我。

　　「你可熟悉神戶？」他問道。

　　「不熟悉，」我說，「有一次路過那兒，但是只住了一個晚上。」

　　「那麼你不知道汐屋俱樂部了。我年輕的時候，從那兒游泳，繞過燈塔，到樽見的小海灣登岸，路離有三英哩多呢。由於燈塔附近的水流湍急，要游過去是相當困難的。好，我就和我那位同姓氏的青年談了這一情況，並且說，要是他能游過去我就派給他一個工作。

　　「我看到他相當為難。

　　「『你不是說你是個游泳好手嗎？』我說。

　　「『可是我身體不怎麼好。』他回答。

　　「我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膀。他對我瞧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好吧，』他說，『你要我什麼時候去呢？』

　　「我看了看手錶：剛過十點。

　　「『游這段路不會超過一小時零一刻鐘。我在十二點半開車到那邊小海灣接你。把你送回俱樂部去穿衣服，然後咱們一塊兒吃中飯。』

　　「『一言為定。』他說。

　　「我們握握手。我祝他運氣好，他走了。那天上午我有許多工作要做，總算剛好在十二點半趕到樽見的小海灣。其實，我本來就不必著急，因為他一直都沒有露面呢。」

　　「他在最後關頭嚇退了嗎？」我問。

　　「沒有，他沒有嚇退，他開頭游得還算順利。然而酗酒、放蕩毀壞了他的體質。繞過燈塔的水流他對付不了。大約三天之後才發現他的屍體。」

　　有一兩分鐘我說不出話來。我有點兒震驚。然後問了伯頓一個問題。

　　「你打算給他一個工作的時候，可知道他會淹死呢？」

　　他溫和地微微一笑，那雙善良忠厚的藍眼睛望著我。他一隻手摸著下巴，說：

　　「嗯，當時我的辦事處裡並沒有空缺呀。」

五　鐵行輪船公司

　　哈姆林太太靠在長椅上，懶洋洋地看著乘客們從舷梯上過來。船是夜裡抵達新加坡港的，從拂曉起就開始裝貨，整整一天絞盤都在吵個不停，不過她這會兒已經習慣了它們不停的噪音了。她在「歐羅巴」餐廳裡用過午餐之後，因為無事可做，就坐上人力車，穿梭於這個城市裡的歡樂而擁擠的街道。新加坡是一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馬來人，雖說他們是這裡的土著，但在城裡的日子卻不很愜意，人口也少；有中國人，他們靈活、機警、勤快，成群結隊地聚集在街頭；有皮膚黝黑的泰米爾人，光著腳，走路悄無聲息，好像異鄉的旅客；有時髦而富足的孟加拉人，他們輕鬆自如地應付周遭的環境，而且自信滿滿的；有狡黠諂媚的日本人，他們似乎總在忙著一些緊急而絕密的事務；有英國人，他們戴著遮陽帽或白色鴨舌帽，或是坐在小汽車裡飛速駛過，或是悠閒地坐在人力車裡，擺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派頭。這些形形色色的統治者，用微笑而漠然的態度維持著他們的統治。這時，哈姆林太太感覺又睏又熱，等待著海船再次起航，開始她那橫跨印度洋的漫長的航程。

　　當那個醫生陪林賽爾太太上船時，哈姆林太太張開大手揮動著。她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她從離開橫濱之後就一直坐著這艘輪船，並且以她敏銳的興趣關注著這兩個人之間親密關係的進展。林賽爾先生是英國駐日本大使館隨同來東京的海軍軍官。對於醫生如此關心自己的妻子，這位海軍軍官表現得十分冷漠，這使她感到奇怪。另外兩個男人也從舷梯上走過來，他們都是新乘客，她試圖從他們的舉止上猜測他們到底是單身還是已婚，藉此聊以取樂。在她近旁，一群男人正坐在藤椅上，從他們的卡其布套裝和寬邊白帽子來看，她猜他們是種植園主。他們把甲板上的船員指使得團團轉。他們都灌了不少酒下肚，大聲地談話，嬉笑的樣子幾近於胡鬧，顯然，他們在為其中的一個人送行，但哈姆林太太無從判斷那個將與她共度航程的人究竟是哪一個。開船的時間漸漸迫近，乘客們陸續到達。傑夫森先生也到了，他神色莊重地緩步踏上舷梯。他是領事，這次回英國是為了度假。他是在上海登船的，登船之後不久就跟哈姆林太太攀起交情來了，但她這會兒實在沒有調情的興致。一想到這次打道回府的緣由，她就眉頭緊鎖。這次聖誕節她要在海上度過，遠離那些對她還有點兒在乎的人，有那麼一會兒，她覺得心裡有一陣微微的糾結。有一樁心事，不管她怎麼堅決地把它推開，卻總是持久地占據著她的心房，這讓她煩惱不已。

　　起航的鈴聲嘹亮地響起，坐在她附近的那幾個男人突然一齊動了起來。

　　「好吧，我們得快點兒了，否則就要被船帶走了。」其中一個人說。

　　他們站起身，向舷梯方向走去。他們互相握手，到這個時候她才看清楚他們是在為誰送行。哈姆林太太注視的那個人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只是她實在沒什麼可看的，才把眼神在那個人身上多留了一會兒。他是個大塊頭，六英呎多高，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穿著一套邋遢的斜紋卡其布衣服，帽子扁塌而破舊。他的朋友們讓他獨自留在船上，然後越過碼頭，再轉身致意。哈姆林太太發現他說話時帶有濃重的愛爾蘭口音，他的嗓音飽滿、響亮、充滿熱情。

　　林賽爾太太已經走下船艙，醫生也過來坐在哈姆林太太身邊。他們互相交流著白天遇到的一些閒碎的奇聞。鈴聲再次響起，他們所乘的輪船拔錨起航了。那個愛爾蘭人最後一次向他的朋友們揮了揮手，然後優哉游哉，踱著步走到他擱著報紙和雜誌的椅子邊上坐下。他朝醫生點了點頭。

　　「那個人你認識嗎？」哈姆林太太問道。

　　「午餐前，有人在俱樂部介紹我們認識的。他叫加拉格爾，是個種植園主。」

　　經歷了碼頭上的嘈雜和出發時的喧鬧之後，船上顯得異常寧靜，令人愜意。輪船在汽笛聲中徐徐地駛過布滿青苔的嶙峋的懸崖（鐵行輪船公司【註】的停泊點是一處優美僻靜的小海灣），出來後進入主海港。所有國家的船隻，客船、拖船、駁船、貨船，都停泊在這裡；越過防波堤，你可以看到成片的本地民船，它們的桅杆聚在一起，像一望無際的森林。在傍晚柔和的燈光下，忙忙碌碌的景象被塗上一層奇異的神祕色彩，你覺得所有那些船隻的活動在那一刻暫時停歇，仿佛等待什麼特別事件的發生。

　　【註】鐵行輪船公司：英國的一家輪船公司，一八四○年在倫敦設立，隨後業務擴充至埃及、印度、新加坡和香港，二○○五年被A．P．莫勒馬士基集團收購，成為全球最大的航運集團。

　　哈姆林太太一向睡覺時間不長，天一亮，她就習慣性地走上甲板。當最後的星光褪去，日光逐漸占據天空，她那困擾的內心也得到一絲撫慰，在那一天中絕早的時辰，鏡面般的大海紋絲不動，似乎大地上一切憂愁都微不足道。光線還很黯淡，空氣裡彌漫著令人愉悅的顫動。但是第二天凌晨，當她像往常一樣走向上層甲板的尾部時，卻發現已經有人先她一步了。那是加拉格爾先生，他正注視著蘇門答臘島低平的海岸線。日出像一個魔術師，在它的召喚之下，海岸線從黑暗的深海中浮現出來。她感到吃驚，又有些惱怒，她還沒來得及轉身，他已經發現了她，朝她點了點頭。

　　「起得早啊，」他說，「要來支菸嗎？」

　　他穿著睡衣、拖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菸盒，遞給她。她猶豫了一下。除了一件晨衣，一頂用來壓住亂髮的飾邊小帽，她幾乎什麼都沒穿，她猜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很糟；當然，她感到心煩意亂，還有別的原因。

　　「我覺得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是沒有權利再去在意她的外貌的，」她微笑著，好像他一定知道她腦子裡盤踞著什麼虛榮的想法。她拿了一支菸。「你起得也挺早啊。」

　　「我是做農的。我長年以來都是早上五點起床，我都不知道怎麼改掉這個習慣哩。」

　　「你這個習慣在國內可不太受歡迎啊！」

　　他脫了帽子，所以現在她看他的臉更加清楚了。他的相貌雖然談不上英俊，但很親切。當然，他有一點兒胖，但他的五官，年輕時沒準是很好看的，可現在卻十分厚實。他的皮膚有些發紅，還帶點腫脹。但他的黑眼睛很活潑，雖然他看上去少說也有四十五歲，頭髮卻依然又黑又密。他給人的感覺是強壯有力。他是個粗笨而普通的下等人，而哈姆林太太，要不是船上這麼混亂不堪，斷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必要跟這種人搭訕。

　　「你是回國度假嗎？」她大膽地問道。

　　「不，我回國就不再回來了。」

　　他的黑眼睛閃爍了一下。他是個健談的人。最後，哈姆林太太必須下船艙去洗個澡，可就這一會兒，他已經跟她講了好多他自己的事情。他在馬來聯邦州生活了足足二十五年，過去十年裡，經營一家南方的種植園。那裡的生活是寂寞的，和所謂的文明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但他賺了些錢，在橡膠浪潮中，他的生意做得不賴，憑藉著跟他那副樂天知命的相貌不相配的精明，他把自己的儲蓄投資到政府債券中。但隨著經濟開始衰退，他也準備退休了。

　　「你是愛爾蘭哪裡人？」哈姆林太太問道。

　　「戈爾韋。」

　　哈姆林太太曾經驅車途經愛爾蘭，印象中，她依稀記得那裡有一座陰鬱的小鎮，粗糙的石頭倉庫，荒頹殘敗，面向陰森森的大海。一片荒蕪，夾著細雨，寂寞、偏僻，這是她對那裡的感受。難道這就是加拉格爾先生即將度過餘生的地方嗎？當他談起那個地方時，語氣裡充滿孩子般的迫切。他的活力和那個灰色的世界相比顯得那麼不協調，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家人都住在那裡嗎？」她問道。

　　「我沒有家。我的爸媽都死了。這世界上沒有我的親人。」

　　他做好了所有計劃，他花了二十五年做這些計劃，現在，他很高興可以將這些計劃對人傾訴。這麼多年，所有這些話他都只能跟自己說說。他打算買幢房子，再置辦一輛汽車。他還要養馬。對於打獵，他不是很放在心上；早年在馬來州的時候，他獵到過不少巨大的野獸，但現在他已經興味索然。他不理解為什麼人們要去叢林裡射殺那些野獸；他在叢林裡生活得太久了。但是，他會打獵。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胖了？」他問她。

　　哈姆林太太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敢說你準有一噸重。」她答道。

　　他大笑起來，愛爾蘭馬是世界上最優良的品種，而他也總是很注意保持身材。一座橡膠種植園有得你好走的，而他平日裡還經常要打網球。他很快就能在愛爾蘭瘦下來。接著他就會結婚。哈姆林太太沉默地注視著海面，海面漸漸被朝陽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嘆了口氣。

　　「把自己的根基都拔掉是件容易的事情嗎？就沒有一個人值得你懷念的？我能想像得出，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渴望回到家鄉，而真當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你的腦子會感覺像受了當頭一棒似的。」

　　「我很高興抽身離開。我受夠了，再也不想看到那個國家，或是那裡的任何一個人。」

　　一兩個早起的乘客走上甲板，哈姆林太太想起自己還衣冠不整，就下到船艙裡去了。

　　以後兩天，她幾乎沒有見過加拉格爾先生，而加拉格爾先生也一直待在吸菸室裡。因為罷工，輪船沒有停靠科倫坡，而乘客們也開始享受起這段印度洋上的愉快旅程。他們玩起甲板遊戲，互相品頭論足，打情罵俏。聖誕節即將來臨，這給他們提供了打發時間的主題，有人建議可以在聖誕節舉辦一個化裝舞會，女士們甚至著手準備各自的服裝。一等艙的乘客召集會議，決定是否讓二等艙的乘客也參加舞會，雖然天氣熱得要命，討論還是很熱烈。女士們認為這只會讓二等艙的乘客感覺不安。可以想見，在聖誕節那天，他們肯定會喝過量的酒，緊接著就會弄出些不愉快的事來。每一個發言的人都堅稱他們根本沒有等級差別的想法，誰也不會那麼勢利，認為一等艙和二等艙的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差別，可是他們也覺得不應該把二等艙的人放在錯誤的位置，那才是較為友善的做法。讓他們在二等艙裡自己舉辦他們自己的舞會，那樣會讓他們感覺更加自在。另一方面，大家都無意去傷害他人的感情，當然了，現如今都在講民主（這是回應一位中國傳教士的夫人，她說她乘坐鐵行公司的輪船已經三十五年了，還從未聽說過有人邀請二等艙的乘客來參加一等艙的會客廳裡舉辦的舞會），即使他們並不感到愉快，他們還是很想來參加的。眼看著很快就要投票了，加拉格爾先生必須很不情願地從牌桌前退出，因為領事要徵求他的意見。二等艙有他的一個種植園的雇工，這次他帶他一起回家。他從沙發椅上抬起他龐大的身軀。

　　「要問我的意見嘛，我只能說：我帶著的那個夥計和我一起照看我們的機器。他是個頂呱呱的傢伙，他和我一樣，都有權參加你們這個舞會。但他是不會來的，因為我打算在聖誕節晚上六點之前把他灌醉，他什麼事也幹不了，只能上床去睡覺。」

　　領事傑夫森先生尷尬地笑了笑。由於他的官方職務，他被挑選出來主持會議，他希望能穩妥地處理好這件事。他的口頭禪是：凡事要就做得完美，否則就不做。

　　「我聽取了大家的意見，」他不無諷刺地說道，「大家都覺得，我們現在開會討論的這個問題不是什麼大問題。」

　　「根本不需要大驚小怪的。」加拉格爾先生眨著閃亮的眼睛說道。

　　哈姆林太太笑了起來。最終想出的辦法是，邀請二等艙的乘客，但私下裡再到船長那裡去，向他指出，他最好能對邀請他們來參加一等艙的舞會一事保留意見。那天晚上，哈姆林太太身穿晚禮服走上甲板，正好跟加拉格爾先生不期而遇。

　　「你正好趕上喝一杯雞尾酒，哈姆林太太。」他用歡樂的語調說道。

　　「我想來一杯。說實話，我正想找點樂子。」

　　「為什麼？」他微笑著問道。

　　在哈姆林太太看來，他的微笑很迷人，但她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前兩天早晨我告訴過你，」她愉快地答道，「我四十了。」

　　「我沒見過哪個女人會老提這件事的。」

　　他們走進休息室，他給她要了一杯馬丁尼，給自己要了杯雞尾酒。他在東方待得太久，已經不習慣喝別的了。

　　「你在打嗝。」哈姆林太太說。

　　「是的，我整個下午都在打嗝，」他無所謂地答道，「很奇怪，看不見陸地之後，我就開始打嗝。」

　　「我敢說，吃了晚飯你就不打嗝了。」

　　他們喝完酒，等第二通鈴聲響起，就走進了餐廳。

　　「你不玩橋牌？」分手前他問她。

　　「不玩。」

　　哈姆林太太沒有意識到自己已有兩三天沒見加拉格爾先生了。她滿腹心事。當她縫紉時，它們揮之不去；當她想藉著讀小說來分散注意力時，它們橫在眼前，叫她一個字也讀不下去。她本指望乘船遠離傷心地之後，她內心的折磨就能得到緩解，可恰恰相反，隨著一天天地離英國越來越近，憂慮也與日俱增。一想到那淒涼而空虛的生活在前面等著她，她就憂心忡忡；她為那令她畏縮不前的未來費盡了心思，結果還是把思想轉到她此前不知嘗試過多少次，但從來也沒能從中解脫出來的那個境地。

　　她結婚已經有二十個年頭了。二十年是漫長的，當然，她不能指望丈夫依然像剛結婚時那樣瘋狂地愛她，再說，她也沒有瘋狂地愛過他。他們現在是彼此了解的好朋友。他們的婚姻，就婚姻而言，表面上是很成功的。只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他戀愛了。如果是偶爾調調情什麼的，她也並不反對，他以前也有過，她甚至還拿那些事打趣，他也毫不介意，還把這些事當成恭維呢。有時候，他們還會一塊兒嘲笑那些個既不深刻也不嚴重的傾向。可這次卻不同，他像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夥子那樣投身其中了，他都五十二了，這太荒唐了。這件事有失體面。他愛得不理智、不慎重，這件醜事如今已經在橫濱的外國人中間鬧得沸沸揚揚了。最初她感到十分震驚和憤怒，因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會幹出這種蠢事，但脾氣發過之後，她也試著說服自己去理解。要是他能愛上個姑娘，那就隨他去吧。中年男人總難免被那些輕佻的少女們搞得昏頭昏腦的，結果丟人現眼。在遠東待了二十年，她早就明白，五十歲是個危險的年齡。但他沒有這種藉口。他愛上的是一個比她還要大八歲的女人。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使得她，也就是他的妻子，成了大家的笑料。多蘿西．拉貢快五十歲了。她跟哈姆林先生一樣，都是橫濱的絲綢商，因此，他認識她已經十八年了。一年又一年，他們每週都會有三四次見面，有一次，他們在英國碰上了，還曾經一起住在海邊的一幢房子裡。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即使是一年前，他們也還只是打打趣的朋友關係。真是不可思議。當然，多蘿西是個標緻的女人，她身材好，可能有些過於豐滿，但是胖得並不難看；她有一雙坦率的黑眼睛，紅唇、秀髮，但那些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已經四十八歲了。四十八呀！

　　哈姆林太太果斷地和她丈夫攤牌了。起初，他還發誓根本沒那回事兒，純粹是子虛烏有，但她握有證據，於是他的臉沉下來，最後沒法否認了，只得乖乖地承認。接著，他說出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

　　「你何必在意呢？」他問她。

　　這話使她發狂，她憤怒而嘲諷地回敬了他。她變得伶牙俐齒，她在內心的極度痛苦中尋找各種傷人的言詞，而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們結婚二十年，我還不至於是那麼差勁的丈夫吧。不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只是朋友關係。但我對你有很深厚的感情，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絲毫也沒有削減過。我給多蘿西的一切，沒有一分一毫是從你這裡取走的。」

　　「那我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你埋怨的嗎？」

　　「沒有。沒人能娶到比你更好的妻子了。」

　　「你待我這麼冷酷，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我沒想過要冷酷地待你，只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可到底是什麼讓你愛上她的？」

　　「我怎麼知道？你不見得會認為是我故意的吧？」

　　「難道你就不能抵抗一下？」

　　「我試過。我想我和她都試過。」

　　「你說這話，好像你才二十歲一樣。要知道，你們都是中年人啦。她比我還大八歲呢。這事情把我弄得就像一個十足的白癡。」

　　他沒再吭聲，她也不清楚心底裡翻滾的是什麼樣的情感。是嫉妒攫住了她的喉嚨？還是氣憤？或許只是自尊心受傷？

　　「我不會聽之任之的。要是只有你和她，那我可以同你離婚，可現在還牽涉到她丈夫，還有孩子們。天哪，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他們是女孩而不是男孩，她現在沒準都成奶奶了？」

　　「沒錯。」

　　「感謝上帝我們沒有孩子！」

　　他深情地伸出手好像要撫摸她，但她厭惡地向後退縮著。

　　「你讓我成了我朋友中的大笑料。為了我們大家好，我寧願保持沉默，但條件是，一切都必須結束，現在、立刻、永遠。」

　　他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撫弄著桌上的一件日本裝飾品。

　　「我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多蘿西。」這是他最後的回答。

　　她一語不發，稍稍向他欠了欠身，走過他的身邊，出了房門。她氣憤得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止略微顯得有些做作。

　　她等著他和多蘿西．拉貢商量的結果，但是他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很安靜、彬彬有禮、沉默寡言；最後她不得不主動開口。

　　「你沒有忘記前兩天我和你說過的話吧？」她冷冷地問道。

　　「沒有啊，我和多蘿西談過了，她希望我轉告你，對於她對你造成的傷害，她感到非常抱歉。她本想來看看你，但又擔心這麼做會令你反感。」

　　「你們怎麼決定？」

　　他猶豫了一下。他很鎮定，但是聲音還是有一點顫抖。

　　「要是作出承諾而又無法實現，那恐怕對誰也沒有好處。」

　　「這也算是個了結吧。」她答道。

　　「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提起離婚訴訟，那我們只能應訴。你會發現你根本找不到有用的證據，你會敗訴的。」

　　「我沒想過要這麼做。我要回英國去，諮詢一下律師。現在這種事情辦起來很容易，希望你能高抬貴手。我想你有能力還我自由，不必把多蘿西．拉貢也拖進來。」

　　他嘆了口氣。

　　「這真是一團糟，是吧？我不想和你離婚，不過當然，我會盡一切努力滿足你的要求。」

　　「你究竟想要我怎麼做？」她哭了，怒氣又一次發作。「你就希望我什麼也不做，就當個傻子？」

　　「我真的太抱歉了，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他看著她，眼裡充滿了憂愁。「我很清楚，我和她的本意並不想相愛的。我們都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紀了。多蘿西，正如你說的，已經足以當奶奶了，而我也是個又禿又肥的五十二歲男人。當你二十歲陷入戀愛時，你覺得那會是永恆的，而當你五十歲，你把生活，把愛情都看透了，你知道這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玩意兒。」他的聲音低沉，充滿悔恨。似乎在他的眼前呈現出秋天的悲哀和紛紛落下的枯葉。他嚴肅地看著她，「同樣在這個年紀，你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虛擲這個由反覆無常的命運送來的機會。不出五年，或許六個月，這一切都會結束。生活是單調的、灰色的，而快樂是珍奇而稀有的。我們的死亡是漫長的。」

　　聽到丈夫的這番話，哈姆林太太心裡感到一陣刺痛，這個男人一向講求實際，就事論事，如今卻換上這樣一副對她來說全新的腔調。在他身上，陡然生出一種她完全不熟悉的熱情而悲劇的性格。二十年的共同生活，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痕跡，在他的決絕面前，她無能為力。她只能一走了之。現在，她滿懷怨恨，決定離婚，就像她威脅他的那樣，踏上了回英國的旅途。

　　陽光照射在光滑的海面上，海面熠熠發光，好像一面明鏡，空洞、冷漠，就像她面對的生活，那裡沒有她的立錐之地。整整三天，海面上沒有別的船隻來打破這片廣袤的寂靜。偶爾地，因為飛魚的疾游，平滑的海面轉瞬間波光粼粼。天氣酷熱，就連最好動的乘客也放棄了甲板遊戲，比如現在（這時正好是吃完午餐之後），他們就沒有睡在船艙裡，而是橫七豎八地躺在椅子上。林賽爾踱著步子向她走來，坐下。

　　「林賽爾太太在哪兒？」哈姆林太太問道。

　　「哦，不知道啊。就在附近吧。」

　　他的冷漠令她憤怒。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他的妻子和那個醫生正打得火熱？不然，他老早就應該開始在乎了。他們的婚姻也浪漫過。林賽爾太太還在中學的時候他們就訂婚了，那時他也不過是一個稍大一些的男孩兒。他們肯定曾經是一對可喜可愛的可人兒，他們的戀愛故事也肯定十分感人。但是現在，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就彼此厭倦了。這真讓人心碎。她的丈夫又說過些什麼話呢？

　　「我猜想，你回去後，是準備在倫敦定居吧？」林賽爾懶洋洋地問道，顯然是想找話說。

　　「我想是的。」哈姆林太太說。

　　事實上，她回去以後無處可歸，而且她住在哪裡，也沒人會關心，想到這一切，她的心情很難平靜。一些糾結成團的想法令她想起加拉格爾。對於他回國的迫切心情，她感到忌妒，也很感動，對於他熱情洋溢地描繪他計劃中的房子，還有他計劃娶的妻子，她都感到很有意思。她那些橫濱的朋友，在暗地裡得知她決定和丈夫離婚之後，都確信她還會再婚。她倒並不怎麼急於再婚，畢竟那場婚姻太讓她失望了。再說了，大多數男人在向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求婚之前，都會猶豫再三的。加拉格爾先生想要找的是身材豐滿、圓潤的年輕女子。

　　「加拉格爾先生哪兒去啦？」她向謙和的林賽爾問道，「我這兩天都沒見到過他。」

　　「你不知道嗎？他病了。」

　　「可憐的人。他怎麼了？」

　　「他一直在打嗝。」

　　哈姆林太太笑了起來。

　　「打嗝，怎麼會讓人生病呢？」

　　「那位醫生也很困惑。他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就是不奏效。」

　　「真奇怪。」

　　從這以後，她也就沒再多想，但是第二天早上，當她偶爾遇見醫生時，她問起加拉格爾先生的情況。看見他那張孩子氣、樂呵呵的臉上顯出陰沉、迷茫的神情，她感到十分吃驚。

　　「恐怕很糟糕，可憐的傢伙。」

　　「因為打嗝嗎？」她不解地大聲說道。

　　那只不過是一種生理失調，沒有人會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這樣的，他嚥不下東西。他沒法入睡。他已經疲憊不堪。我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除非我能很快止住他打嗝，否則，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

　　哈姆林太太大驚失色。

　　「但是他很強壯啊。他看起來精力挺旺盛的。」

　　「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他會要我去看他嗎？」

　　「來吧。」

　　加拉格爾已經被人從船艙轉移到了船上醫院，當他們走近醫院時，就聽到一陣陣劇烈的打嗝聲。那聲音，可能讓人聯想起飲酒過度，所以聽起來有點兒可笑。但加拉格爾的樣子，使哈姆林太太感到震驚。他掉了不少肉，脖子上的皮膚鬆鬆垮垮的，耷拉著，即使在陽光下，他的臉色也是一片死灰。他的眼睛，以前總是笑盈盈、充滿快樂的，現在由於飽受折磨，已經深陷了。他的強壯的身軀因為打嗝而不停地搖晃，這時，那打嗝的聲音已經再也沒了可笑的成分；對於哈姆林太太，出於一種莫名的原因，那聲音聽起來怪異而可怕。當她走進房間時，他朝她微笑了。

　　「看見你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她說。

　　「我死不了，你知道的，」他喘著氣說，「我會平平安安地回到愛爾蘭的綠色海灘。」

　　有個男人坐在他旁邊，當他們進來時，他站起身。

　　「這位是普賴斯先生，」醫生說，「他負責加拉格爾先生種植園裡的機器。」

　　哈姆林太太朝他點了點頭。他就是那天討論聖誕節晚會時，加拉格爾提到的那個住在二等艙的乘客。他身材十分矮小，但是很敦實，一副快活放肆的神氣，自信滿滿的。

　　「你要回家了，感覺開心嗎？」哈姆林太太問他。

　　「那還用說，夫人。」他回答道。

　　就憑這幾個詞的語音語調，哈姆林太太就可以斷定他是倫敦人，而且屬於那種樂觀、敏感、脾氣很好的一類，這使她感到有點兒親切。

　　「你不是愛爾蘭人吧？」她微笑著問。

　　「我可不是，小姐。我家在倫敦，我很樂意回去，不騙你。」

　　哈姆林太太從來不覺得別人稱自己是小姐有什麼冒犯的。

　　「好吧，先生，我要走了。」他對加拉格爾說道，做了個手勢，好像要抬手去觸一下帽子，可其實他並沒戴帽子。

　　哈姆林太太問那個病人有什麼事情她可以效勞的，過了一兩分鐘，她就和醫生一同離開了。那個矮個子倫敦人在門外等著。

　　「能占用你幾分鐘嗎，小姐？」他問道。

　　「當然可以。」

　　醫院的艙室位於船尾，他們倚著欄杆，俯身看著下面的凹甲板，不當班的水手和乘務員正在艙口蓋上閒逛。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普賴斯說，語氣含糊，一種嚴肅的表情以奇怪的方式改變了他原先活潑而滿是皺紋的臉。「我和加拉格爾先生共事四年，他是個難得的好人。」

　　他又遲疑了一會兒。

　　「我不太喜歡，但這是事實。」

　　「你不太喜歡什麼？」

　　「好吧，既然你問我，我就告訴你，他沒救了。這一點連醫生也不相信。我跟他說過，但他不聽我的。」

　　「你別這麼沮喪，普賴斯先生。醫生是很年輕，但我想他也不笨，打嗝是不會致命的，你也清楚。我敢說，加拉格爾先生過兩天就會好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嗎？就在我們離岸那會兒。她說過，他絕對到不了家。」

　　哈姆林太太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站直了，足足比他高出三英吋。

　　「你說什麼？」

　　「我確信，這是一種施在他身上的魔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了我說的話。藥物對他不起作用。你不了解那些馬來女人，我了解她們。」

　　哈姆林太太十分震驚，她太震驚了，於是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哦，普賴斯先生，那真是無稽之談。」

　　「當我告訴醫生的時候，他也這麼說。但你記住我的話，他等不到看見陸地就會死的。」

　　這個男人那麼認真的樣子，哈姆林太太在隱約之中感到一種不祥，這事兒不由得她不當真。

　　「為什麼有人要對加拉格爾先生施魔法呢？」她問道。

　　「嗯，這事跟女士說起來有點兒尷尬。」

　　「請告訴我。」

　　普賴斯十分窘迫，要是換個場合，哈姆林太太也許會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加拉格爾先生在內地生活了很長時間，這話你能理解吧，一個人是很孤獨的，男人嘛，你也懂的，小姐。」

　　「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她笑著答道。

　　「請原諒，夫人。事實上，他曾經跟一個馬來女孩同居。我不太清楚有多久，我想應該有十年、十二年吧。當他決定回家不再回來時，那個女孩一句話也沒說。她就獨自坐在那兒。他以為她會一直坐在那裡，但是沒有。當然，他把她養得很好的，還給她留下一幢小房子，修整得好好的，保證她每個月的收入跟原來差不多；他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得這麼說。她一直都很清楚，總有一天他要回家鄉的。她一點都不哭不鬧。當他把所有的物品都打包，把它們運走，她就坐在那兒看著。直到他把所有家具全都賣給當地的中國人，她都沒說過一句話。她想要的一切，他都留給了她。等到他要出發去趕著上船的時候，她還是坐著，坐在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呆呆地望著，一句話也不說。他想和她道別，就像普通人做的那樣，你相信嗎？她竟然一動也不動。『你不想和我道別嗎？』她的臉上顯出一種很滑稽的表情。你知道她怎麼說？『你走。』她說；他們那些當地人，說話跟我們不一樣，很滑稽，『你走，』她說，『但我告訴你，你絕對到不了家。當陸地沉到海裡去的時候，死神就會降臨到你身上，在重新看到陸地之前，死神會把你帶走，就像陸地沉下去一樣。』這話把我嚇得半死。」

　　「加拉格爾先生怎麼說？」哈姆林太太問道。

　　「這個嘛，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啦。他只是大笑一聲。『你要開開心心的。』他對她說，然後跳進汽車，我們就這樣走了。」

　　哈姆林太太眼前浮現出那條陽光明媚的道路，它穿過幽寂的種植園，穿過那些修剪得整整齊齊、分布均勻的綠樹，然後蜿蜒上山，又取道密林而下。司機是個馬來莽漢，車上坐著兩名白人。車子向前疾馳，經過馬來人遠離大道、安靜地隱退在椰林裡的房屋，穿過繁忙的鄉村，集市上到處都是身穿明麗紗籠、皮膚黝黑的矮小個子。傍晚，車子終於抵達整潔、現代的城鎮，這裡有俱樂部、高爾夫球場、整潔的客棧、在那兒定居的白人、火車站，這兩個人將從這裡搭火車前往新加坡。而那個女人坐在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等著新主人搬進這幢房子，看著汽車引擎突突啟動的那條路，看著汽車絕塵而去，望著它，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長什麼樣？」哈姆林太太問道。

　　「嗯，依我看，那些馬來女人都長一個樣兒，你知道，」普賴斯先生答道，「當然她也不是那麼年輕了，你知道那些本地人，她們會胖得嚇人。」

　　「胖？」

　　這個怪異的想法使哈姆林太太感到沮喪。

　　「加拉格爾先生可是個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想到身材肥胖，哈姆林太太立即回復到常人的看法。一時間，她似乎有點兒接受這個矮個子倫敦人的看法，這使她對自己都有點兒討厭了。

　　「這真是荒唐，普賴斯先生。肥胖的女人怎麼可能在千里之外對一個男人施魔法呢！事實上，肥胖的女人自己生活都很不容易。」

　　「你儘管笑話吧，小姐，但是除非我們做點什麼，否則你就聽著我這句話，我的主人沒救了。而且藥對他不管用，反正白人的藥沒用。」

　　「說點正經的吧，普賴斯先生。那個肥胖的女士應該不會對加拉格爾先生懷有什麼深仇大恨的。按照東方人的辦事方式，他算對她不錯的啦。她何必要傷害他呢？」

　　「我們不了解他們的想法。即使一個男人在那裡和一個本地女人過上二十年，你就以為他懂得那個女人陰暗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啦？至少他不懂！」

　　對於他那些誇張的言詞，她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緊張情緒是感人的。她知道，男人，不管他們的膚色是黃色的、白色的還是棕色的，他們的心都是難以捉摸的。

　　「但是，就算她感到憤怒，就算她恨他，想殺了他，她能怎麼樣呢？」奇怪，哈姆林太太提這些問題時，下意識裡已經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世界上哪有什麼毒藥可以在六七天後再起作用的呀。」

　　「我可沒說過是毒藥。」

　　「對不起，普賴斯先生，」她笑道，「但我可不願相信什麼巫術，你知道。」

　　「你可是在東方生活過的人呀！」

　　「斷斷續續差不多二十年吧！」

　　「就是啊，你知道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反正我是做不到的。」他突然憤怒地攥緊拳頭，猛地一拳打在欄杆上。「我真受夠了那個該死的國家。一想起來我就生氣，那個鬼地方。我們沒辦法跟他們走到一塊兒，我們是白人，事實就是這樣。請原諒，我得去喝幾杯，我心裡直打鼓。」

　　他朝她硬生生地點了點頭，離開了。哈姆林太太注視著他，這個敦實矮小的男人，穿著破舊的卡其布衣服，拖著腳跟，跌跌撞撞地走下升降口，來到船腰，低著頭穿過去，然後消失在二等艙的大廳裡。不知道為什麼，他使她感到一陣隱隱的不安。她無法從腦海裡去掉這幅場景──那個矮小的女人，已經不再年輕了，穿著紗籠和斑斕的上衣，戴著黃金首飾，坐在一座孟加拉式平房前的臺階上，望著空蕩蕩的路面。她的胖臉上施了脂粉，但是那雙沒有眼淚的大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開車離去的男人們活像回家度假的學生。加拉格爾舒了一口長氣。這天清晨，在明麗的天空下，他的精神異常活躍。未來就像一條灑滿陽光的道路，蜿蜒穿過一望無際、樹木繁茂的大平原。

六　諾言

　　我老婆是個很不遵守時刻的女人。所以，跟她約好在克拉里奇飯店吃中飯後，我故意晚到了十分鐘，結果她還沒有露面，我倒也不以為意。我要了一杯雞尾酒。當時正值盛夏，大廳裡只有兩三張空桌子。有些人草草地吃完了飯，正在那裡喝咖啡。其他人也有像我似的擺弄著一杯無果味的馬丁尼酒的。女人們穿著漂亮的夏裝，看起來又快活，又迷人；男人們則溫文爾雅。但是，在這些人當中我簡直找不出一個人的外表足以吸引我還得在這兒等上一刻鐘。儘管他們看上去衣冠楚楚，舉止文雅，穿著入時，風度瀟灑，可一個個又都大同小異，基本上是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我這樣望著他們主要是出於耐性，而不是出於什麼好奇心。

　　眼下是兩點鐘，我已經感到餓了。我老婆說她既不戴玉鐲也不戴手錶。因為玉鐲往往發綠，手錶也總是停著不走。這一切她都歸結為自己不祥的命運。我對戴不戴玉鐲倒沒什麼可說的，不過，我有時想：如果她按時上發條的話，錶就不會停啦。我正琢磨著，一個服務員走過來，以他那慣有的詭祕姿態告訴我（似乎他們傳來的信息往往比他們的語言要更不吉祥），有一位女士剛剛來過電話說她有事不能和我共進午餐了。

　　我猶豫了片刻。獨自一人在這擁擠不堪的地方吃頓飯並不是件很愜意的事；不過，再去俱樂部時間恐怕又太晚了，所以我終於決定：既來之則安之。我慢步走進餐廳。對某些時髦的人來說，能夠在上流飯店裡被管事稱名道姓確是一件值得沾沾自喜的事；這對我來說倒是無足輕重的。但是在今天這個場合，我要不是那麼被冷眼相待的話，我也許會感到更寬慰些。那位女管事板著一副敵視的面孔告訴我所有的桌子都定出去了。我絕望地環視了一遍這間寬敞而堂皇的大廳，突然高興地看到一個我相識的人，伊麗莎白．弗蒙特太太。她是我的老朋友。她笑了笑，我注意到，她身旁沒有別人，便走了過去。

　　「你願意可憐一個饑餓的人，讓我和你坐在一起嗎？」我問。

　　「啊，歡迎。但是我快吃完了。」

　　她的小桌恰好在一根大柱子旁邊。當我坐下的時候，我發現，儘管餐廳裡熙熙攘攘，我們坐在那兒卻幾乎不受外界干擾。

　　「我真好運氣，」我說，「我都要餓暈了。」

　　她的笑容很惹人著迷；雖然沒有一下子給她的面頰增添光澤，但是卻一點兒一點兒地使人感到嫵媚動人。這笑容先是在嘴角邊徘徊了片刻，而後慢慢地滲透進那雙晶瑩的大眼睛裡，並且溫柔地停留在那裡。誰都得承認伊麗莎白．弗蒙特姿色出眾。當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我並不認識她，但不只一個人跟我說過她當時是那麼可愛，以至叫人感動得落淚。對這種說法我深信不疑，因為，眼下她儘管年過半百，美貌仍然無以倫比，甚至那些像鮮花盛開的年輕姑娘們也不免要黯然失色。我不喜歡女人往臉上塗脂抹粉，看上去那麼千篇一律；我認為：香粉、胭脂和口紅有損於她們的自然美，是不明智的。但是，伊麗莎白．弗蒙特的化妝不是為了模仿自然，而是為了改善自然。人們顧不上問她究竟採用了什麼靈丹妙藥，而是對其產生的效果讚歎不已。她使用的化妝品恰到好處，非但沒有削弱反而增強了她的自然美。我想她的頭髮是染過的，顯得那麼烏黑光澤。她坐得筆挺，仿佛從來不願意懶散的在椅子上靠一會兒似的。她身材苗條，穿一身黑色緞子衣服，線條分明，樸素大方，給人以美的享受。脖子上掛著一長串珍珠項鏈，此外，她身上唯一的首飾就是結婚戒指上那顆大綠寶石了，暗淡的光輝越發襯托出那雙白皙的手。然而，正是這雙染著紅指甲油的手明顯地暴露了她的年齡；它絕不像一個少女的手那樣柔軟，在豐滿的關節上露出小窩窩兒。她的手看上去不免令人感到遺憾。過不了多久，這雙手準得變成像一隻食肉鳥的爪子。

　　伊麗莎白．弗蒙特的確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出身高貴，是聖厄斯公爵七世的女兒。十八歲時，嫁給一個非常有錢的人，從此開始了她的放縱奢侈、荒淫無度的生活。她驕傲得不顧謹慎，魯莽得不考慮後果。不到兩年，她丈夫不得不因她的醜聞向她提出離婚。後來，她和案件中三個被告人之一結了婚，但是，過了十八個月又拋棄了他，接著便是一連串的情場角逐。放蕩的生活把她搞得聲名狼藉。她那動人的姿色和駭人聽聞的品行越來越引起人們的注意，而且她的每一件放蕩的行為用不了多久就變成人們談話的資料。她的名字在一些體面人當中越來越招人討厭。她是個賭棍、一個揮金如土的人、一個蕩婦。雖然她不忠於她的情夫，但是對她的朋友卻堅貞不渝；所以她的周圍總是有那麼一部分人，不計較她的所作所為，仍然認為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她性情坦率、歡樂活潑，又有勇氣；她絕不是個虛偽的人，總是那麼寬宏大量、待人真摯。正是在這個時候，我結識了她。因為，名流女人在失意的時刻往往把精神寄託在藝術上，而過去那種借宗教解脫苦惱的風氣已經不怎麼流行了。當她們遭到自己同階層的人們的冷眼時，常常降格來到作家、畫家和音樂家的圈子裡尋找安慰。我發覺她是個令人愉快的夥伴，是那種敢於無拘無束暴露自己思想的人（這樣會節省不少寶貴的時間），而且非常機智。她總是喜歡用那詼諧的語言敘述自己聳人聽聞的過去。她的談吐儘管沒有什麼教益，還是挺不錯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守信用的女人。

　　後來，她幹了一樁很叫人驚訝的事。那年，她四十歲，跟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結了婚。朋友們說這是她一生中最跡近瘋狂的事。一些曾經與她同甘共苦過的人，如今不再和她來往了，因為她如此欺負一個天真無知的孩子，實在太無恥啦。這確實太過分了。人們預期著一場災難。因為伊麗莎白．弗蒙特從來沒有跟一個男人相親相愛地生活過六個月以上，是的，朋友們對他們二人也抱有同樣的看法。只有讓這個可憐的年輕人識破她的醜行，才能促使他脫離她。人們的預言全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光陰改變了她的心，還是彼得．弗蒙特天真純樸的愛情感動了她；反正，事實是：她搖身一變成了他賢慧的妻子。他們的境況並不富裕，雖然她過去揮霍無度，如今卻變成一位節儉的主婦。她突然對維護自己的名譽變得那麼小心翼翼了，以至外界對她的惡意誹謗從此銷聲匿跡了。彼得的幸福似乎成了她唯一關心的事情。再也沒有人懷疑她對他的真誠的愛情。從此，伊麗莎白．弗蒙特再也不是人們茶餘酒後議論的人物了。看起來，她的故事已告一段落，她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連我自己也不免陶醉於這樣的念頭：等到她年過花甲、白髮蒼蒼的時候，回顧自己度過的若干令人欽佩的歲月之際，她那荒唐的往事就會變成不像是自己的，而是一個去世很久的、與自己素不相識的人的歷史了。因為，女人們都有一種叫人羨慕的健忘的本領。

　　但是，誰又能預見到命運裡蘊藏著什麼呢？一眨眼，什麼都變了，彼得．弗蒙特度過了十年的理想婚姻生活，忽然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叫巴巴拉．坎頓的姑娘。她是個可愛的姑娘，是一度當過外交部副部長的羅伯特．坎頓的幼女，長得漂亮，一頭蓬鬆的金髮。當然，它絕不能和伊麗莎白夫人相比。不少人都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但是，卻無人知曉伊麗莎白．弗蒙特是否略有所聞。人們好奇地觀望著她將如何處理這樣一件她從未經歷過的事情。過去她總是拋棄她的情人，而從未有過一個情人拋棄過她。當時我想：她準得對可憐的坎頓小姐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襲擊，因為我知道她機智勇敢。當我們坐在那兒邊吃邊談的時候，這個想法一直在我頭腦裡縈繞。她的表情和從前一樣，歡樂、迷人和坦率，一點兒看不出她有絲毫煩惱。她仍和往常一樣談笑風生，使我們豐富多彩的話題更顯得輕鬆活躍。我高興極了。我想一定是某種奇異的力量使她無法意識到彼得的變心，莫非是她對彼得的愛情太偉大了，以致她想都想不到，彼得對她的愛情會稍有變化嗎？

　　我們喝著咖啡又抽了幾支香菸。她問我幾點鐘了。

　　「差一刻三點。」

　　「我得叫人結賬啦。」

　　「讓我一起付，好嗎？」

　　「當然可以。」她笑了笑。

　　「你忙著要走嗎？」

　　「我跟彼得約好三點鐘會面。」

　　「噢，他好嗎？」

　　「他很好。」

　　她微微一笑，笑得還是那麼不慌不忙、逗人喜愛。但是，我好像覺察出一絲嘲笑之意。她遲疑了一會兒，慎重的望著我。

　　「你喜歡意想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她說，「恐怕你永遠猜不出我不得不去辦一件事吧？今天早晨我給彼得打電話，約他三點鐘跟我見面。我打算要求他和我離婚。」

　　「不會吧……」我真的叫了起來，漲紅了臉，不知說什麼好，「我以為你們相處得很好。」

　　「你以為人們都知道的事情我會不知道嗎？我還不至於愚蠢到那種地步。」

　　她並非一個輕易聽信別人的話的女人，所以我也無法裝出不明白她的用意的樣子。我沉默了片刻。

　　「你為什麼同意離婚呢？」

　　「羅伯特．坎頓是個老保守；即使我跟彼得離了婚，他是不是允許巴巴拉嫁給彼得，還是個問題哩。至於我，你知道我多次離婚，對我來說，多離一次和少離一次是無所謂的。」

　　她聳了聳她那美麗的肩膀。

　　「你怎麼知道彼得想要娶她？」

　　「他深深的愛著她。」

　　「他對你說過嗎？」

　　「沒有。他甚至不知道我看出了這件事。他近來苦惱得要命。可憐的人兒，他一直在盡最大努力不挫傷我的感情。」

　　「也許這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我冒然地說，「是會過去的。」

　　「不會的。巴巴拉又年輕又漂亮，挺不錯的，他們彼此很相稱。再說，即便一時的衝動轉瞬即逝，又有什麼？主要問題在於他們眼下搞得難捨難分。我比彼得大十九歲，如果一個男人不再愛一個老得足夠作他母親的女人，你想他會回心轉意嗎？你是一位小說家，肯定對人性問題比我懂得多。」

　　「為什麼你要做出這樣的犧牲呢？」

　　「他十年前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告訴他：什麼時候他想要自由，我就給他自由。你看，我們的年齡相差這麼懸殊，我覺得只有那樣才比較公平。」

　　「那麼你是在遵守一個他沒有要求你遵守的諾言了？」

　　她微微擺動了一下她那雙纖細的手。此刻我不由感到她手上那顆綠寶石在閃爍著一種不祥的暗淡的光芒。

　　「呃，你知道我必須這麼做。一個人所作所為應該像個君子嘛。老實說，我所以今天到這兒吃午飯，也是因為我下定了決心的緣故。當初他就是在這張桌子上向我求婚的，那天我們一起到這兒來吃飯。而且我坐的位子，你知道恰好是我現在坐的位子。麻煩的是我如今還和當時一樣的愛著他。」

　　她停了一會兒。我幾乎看出她咬咬牙說，「好啦，我想我該走啦。彼得就恨一個人不守時間。」

　　她望望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孤立無援的神情。我突然發覺她幾乎無力從椅子裡站起來似的。但是，她笑了笑，猛地一下子站起來。

　　「我可以送你嗎？」

　　「最遠到飯店門口。」她笑著說。

　　我們一起穿過餐廳和大廳，等走到飯店入口處，守門人拉開轉門時，我問她要不要叫一輛出租車。

　　「不，我寧願走一走，天氣多麼好，」她向我伸出手，「遇到你，我很高興。明天我將出國旅行，但是預計整個秋天待在倫敦。請打電話給我。」

　　她面帶微笑，對我點點頭，離去了。我看著她朝戴維斯大街走去。午後的空氣仍然那麼溫和，像春天一樣；頭頂上，幾片白雲在蔚藍的空中悠閒地漂浮著。她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麼筆挺，頭部的姿態還是那麼優美。她的身材苗條可愛，引起來往行人的注意。我看見她對一個向她脫帽致意的熟人有禮貌地點點頭。我認為，他萬萬也想不到，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顆破碎了的心。我願意再重複一遍：她是一位非常忠實的女人。

七　午餐

　　我是在劇場看戲時見到她的。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趁幕間休息的時候走了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我上次見到她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人提過她的名字，我想我這次就認不出來她了。她滿面春風地和我閒談起來：

　　「哦，好多年沒見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也都不再是年輕人啦。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嗎？你邀請我去吃了一頓午餐呀！」

　　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當時我寄居巴黎。我在拉丁區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從窗裡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我的收入剛好夠維持住我的靈魂和軀殼不分家。她讀了一本我寫的書，給我寫了封信談論這本書，我回信表示感謝。過了沒多久我就又收到她一封信，說她要路經巴黎，想同我談談；不過她的時間有限，只能在下星期四抽出點空來，早上她要去盧森堡公園，問我是否願意中午請她在福約餐廳吃個便飯。福約是法國議員們經常光顧的一座餐廳。它遠遠超出我的經濟能力，所以我從來不敢問津。但是她信中的恭維話說得我心裡飄飄然，而且那時我太年輕，還沒有學會對一位女士說「不」。（我不妨加一句，沒有幾個男人學會拒絕女人。等到他們學會對女人們所說的話認為無足輕重時，年紀已經太老了。）我還有八十個法郎（金法郎）可以維持到月底之前的開銷。一頓便餐不會超過十五個法郎。如果我後半月不喝咖啡的話，我想應該可以對付過去。

　　我回信和我這位朋友約好星期四中午十二點半在福約餐廳見面。她沒有我想像的那樣年輕。她的外表與其說風姿動人毋寧說富態魁梧。實際上她已經有四十歲了（一個頗能迷惑人的年紀，但不是一眼就可以使你一見鍾情、心往神馳了。），她給我的印象是她的牙齒比實際需要多了一些，整齊、潔白、比一般人大。她很健談，但因為她好像傾向於談論關於我的事，所以我只好洗耳恭聽了。

　　菜單拿上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價錢比我預料的要貴得多。但她說的話叫我放了心。

　　「我中午從來不吃什麼東西。」她說。

　　「哦，可別這麼說！」我慷慨大方地回答。

　　「我頂多只吃一道菜。我覺得現在人們吃得太多了。也許我可以來點魚，不知道有沒有鮭魚？」

　　吃鮭魚的季節還略嫌早了一點，菜單上也沒有寫著這道菜。但是我還是問了一下侍者。有，剛剛進了一條頭等鮭魚，這是他們今年第一次進這種貨。我為我的客人叫了一份。侍者問她在等著烹製鮭魚的時候是否想吃點別的。

　　「不，」她回答，「我中飯頂多只吃一道菜。不過，要是你們有魚子醬的話，我想吃點魚子醬我倒不反對。」

　　我的心微微一沉，我知道我吃不起魚子醬，但我無法對她講明這點，結果我還是吩咐侍者拿了份魚子醬。我為自己挑了一份菜單上價格最便宜的菜──一份羊排。

　　「我認為你吃肉可並不明智，」她說，「我不知道你在吃完像羊排這類油膩的東西以後還怎麼能工作。我可不能叫我的胃負擔過重。」

　　這以後出現了飲料問題。

　　「午飯我從來不喝酒。」她說。

　　「我也不喝。」我迫不及待地補了一句。

　　「除了白葡萄酒，」她繼續說道，仿佛沒聽到我剛才的話，「法國白葡萄酒很清淡，美味可口，有助消化。」

　　「你想喝點什麼？」我依然殷勤地問道，但已不那麼曲意逢迎了。

　　她的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閃，對我殷勤地笑了笑。

　　「除了香檳以外，我的醫生絕對禁止我喝其它的酒。」

　　我想我的臉當時一定變得有些蒼白。我叫了半瓶香檳，並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我的醫生不允許我喝香檳。

　　「那麼，你喝什麼飲料？」

　　「白開水。」

　　她吃掉魚子醬又吃掉鮭魚。她談笑風生地談論藝術、文學和音樂。可我卻一直琢磨賬單加起來會要我多少錢。當我那份羊排端上來時，她非常嚴肅地教訓我。

　　「我看得出來你一向中飯吃得太多，這肯定對你的健康不好。為什麼你不學學我只吃一道菜？我肯定這對你會大有好處的。」

　　「我確實準備只吃這一道菜。」我說道。這時侍者又帶著菜單來了。

　　她手一揮把他打發到一邊去。

　　「不，不，我中飯從來不吃什麼東西，吃也只吃那麼一丁點兒。即使吃這一點，也無非是為了談話助興，別無其他目的。我可再也吃不下什麼了，除非來點大蘆筍。如果不嘗嘗蘆筍的話，這次到巴黎來可就是件憾事了。」

　　我一聽心裡涼了半截。我在櫥窗裡見到過蘆筍，我知道這東西貴得要命。我的嘴巴也常常因為看到它們而饞涎欲滴。

　　「夫人想知道你們有沒有蘆筍？」我問侍者。

　　我捏著一把汗真希望他說「沒有」，不料一個快樂的笑容掠過了侍者神甫似的大臉。他向我保證，說他們店裡的蘆筍又大、又嫩、又新鮮，簡直絕無僅有。

　　「我壓根兒就不餓呀，」我的客人嘆口氣說，「不過，假如你一定叫我嘗嘗的話，我吃一點也無妨。」

　　我叫了一份蘆筍。

　　「你自己不想來一點嗎？」

　　「不，我向來不吃蘆筍。」

　　「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歡蘆筍。事實是你吃的那些肉把你的胃口破壞了。」

　　我們等著上蘆筍。我嚇得心驚肉跳。現在已經不是我可以剩下幾個錢過日子的問題了，而是我是否有足夠的錢拿出來付賬。如果發現自己缺十個法郎不得不向客人張口的話，那就太叫人丟臉了。說什麼我也不能出這個醜。我清楚地知道我有多少錢，如果不夠付賬的話我下決心把手往口袋裡一伸，然後戲劇性地大喊一聲，跳起來說我被扒手扒了。當然啦，如果她也沒有足夠的錢付賬的話，那將是一個極其尷尬的場面。要是那樣，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留下我的錶作抵押，過後再來贖回了。

　　蘆筍端上來了，又大又香，真吊人胃口。它那融化了的奶油散發著香味，使我的鼻孔直發癢，就像上帝嗅到虔誠的希伯萊人奉獻上烤得香噴噴的供品時，使祂的鼻孔也發癢那樣。我一邊望著這位縱情大嚼的女人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裡塞蘆筍，一邊客客氣氣地談論著巴爾幹半島的戲劇界現狀。她終於吃完了。

　　「要咖啡嗎？」我問道。

　　「好吧，只要一客冰淇淋咖啡就行啦。」她回答。

　　我現在已經豁出去了，索性給自己也叫了一杯黑咖啡，給她要了一份冰淇淋咖啡。

　　「您知道，我有一個堅強信念，」她邊吃冰淇淋邊說，「一個人吃飯時，只須吃個八九分飽。」

　　「你還覺得餓嗎？」我無精打采地問道。

　　「哦，不餓了；你瞧，我從不吃午飯。早上我喝一杯咖啡，之後就吃晚飯了。中飯我至多只吃一道菜，從不多吃。我這也是在勸你。」

　　「說得是，我一定聽從您的勸告。」

　　接著，出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當我們喝著咖啡的時候，領班侍者擺著一副討好的笑容向我們走來，胳膊上挎著一滿籃大桃子，一個個紅得好像妙齡少女的臉蛋，色調有如義大利絢麗的風景畫。桃子肯定還沒有到上市的季節。只有上帝知道多少錢一個。我也知道了──那是在過了一會兒以後，因為我的客人一邊繼續談話，一邊心不在焉地隨手拿了一個。

　　「你看，你用肉塞滿了腸胃，」──她指的是我那一塊可憐的羊排──「你什麼也吃不下去了。而我只隨便像吃點心一樣地吃了一點，我還可以享受個桃子。」

　　賬單來了，付完帳後我發現剩下的錢不夠一次像樣的小費。她的目光在我留給侍者的三個法郎上停留了片刻，我知道她一定認為我太小氣。可是我在走出飯館時，口袋裡卻一文不名，不知如何打發這個月剩下的日子。

　　「學我的樣子吧，」在我們握手道別時她說道，「午飯千萬只吃一道菜。」

　　「我還可以做得更好，」我大聲回答，「今天晚飯我什麼也不吃。」

　　「了不起的幽默家！」她快樂地喊著，跳上了一輛出租車，「您真是幽默極了！」

　　但我終於復了仇。我認為我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可是當不朽的大神插手這件事時，你暗自得意地看到這個結果也還是情有可原的──眼下，她的體重高達二百九十四磅！

八　大班

　　他是一個重要人物，這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英國在中國最重要的一家商行裡的分行經理，而這家分行的地位也十分重要。他花了好大力氣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回頭看看三十年前剛來中國時，自己不過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夥計，不禁淡淡一笑。

　　他回憶起他出生的那個小康家庭──這是一座紅色的小屋，坐落在巴思一長排紅房子中，雖然他想竭力把家裡裝飾得高雅體面些，但免不了仍有一股寒酸氣。而眼前，這幢富麗堂皇的石砌大廈，有寬敞的陽臺和房間，既是洋行的辦公室，又是他的寓所。看看這大廈，想想那小房子，他感到心滿意足，洋洋自得。

　　紅房子的生活已是遙遠的往事了。那時，他每天放學回家（當時他在聖保羅中學念書），便跟爹娘和兩個姊妹坐下來吃晚飯。餐桌上擺著一塊冷肉，還有一些麵包和黃油，茶裡還放了不少牛奶，一家人便大吃大喝起來。而現在，他吃飯的派頭確實已今非昔比了。

　　他經常梳裝打扮整齊入座。不管他是否只是獨個兒吃飯或是有客人，他總是讓三個男僕在桌邊伺候他。他的管家對他的愛好一清二楚，他本人根本不必為家務瑣事操心。每頓晚餐，僕人都給他上湯、魚、烤肉、甜食、開胃點心，一應俱全。他很喜歡這些食物。他想，獨自一個人吃晚餐時，為什麼上的菜就應該比宴請客人時少一些呢？那樣做是沒道理的。

　　確實，他飛黃騰達了，因而現在他壓根兒不想回家。他已有十年沒回英國了；度假時，他不回英國，而是到日本或溫哥華，在那些地方他準會遇到來自中國沿海的一些友人。而在家鄉，他卻沒有熟人。他的兩個姐妹已在當地嫁人，丈夫和兒子都是公司的職員。他和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聯繫，他們使他感到厭煩。每逢聖誕節，他總送給他們一匹漂亮的絲綢，一些精緻的刺繡或一盒茶葉，聊表手足之情。

　　他不是一個吝嗇鬼。他母親在世之日，他都一直寄給她一筆補貼。不過，等到他退休時，他不想回到英國去。因為他曾看到許許多多的人退休後回國，結果往往以失望告終。他決意在上海跑馬廳附近買一座房子，到那時打打橋牌、騎騎馬、玩玩高爾夫球，想這樣舒舒服服度過他的晚年。當然，考慮退休還為時尚早，他還要幹好幾年哩。再過五六年，希金斯就要退休返鄉，那時他就是上海總行的主管了。

　　目前，他對自己所在的地方感到很滿意，還可以省點錢，這點在上海是辦不到的，再說，他日子也過得挺不錯。這個地方和上海相比還有一個優點：他是當地社交界裡最顯赫的人物，他一開口，人家就會照辦，即使是領事先生也對他小心謹慎，遷就一二。有一次，一位領事跟他爭執起來，結果倒楣的可不是他。一想到這件事，大班就挑戰地翹起他的下巴。

　　他笑了起來，感到情緒很好。此時，大班剛參加過匯豐銀行的盛大午宴，正踽踽踱步回到他的辦公室。這次宴會，他們招待得很周到，食物都是第一流的，還有各式各樣的酒。他先喝了兩杯雞尾酒，後來又喝了些白葡萄酒，最後，他喝了兩杯紅葡萄酒和一些優質的陳年白蘭地。

　　他感到十分舒暢。每當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時，他總散散步。替他抬轎子的僕役緊跟在他後面幾步的地方，以防他萬一還想坐一坐。不過他倒喜歡伸伸腿，活活血。最近，他運動得太少了。由於他太胖，不能騎馬，運動的機會就更少了；可是即使胖得不能騎馬，養幾匹馬還是可以的。當他在芬芳的空氣裡漫步時，他不禁想起春季的比賽來。

　　他有一對頗有希望的、準備第一次參加比賽的馬兒。他看出辦公室裡有一個伙計是一個出色的賽馬騎師（他得細心提防別讓別人挖走，上海洋行的老希金先生要出一大筆錢把他弄到那邊去。），他要加把勁，贏上兩三場比賽。一想到自己擁有城裡最好的馬廄，他洋洋自得，像鴿子那樣鼓起了寬闊的胸脯蹣跚地走著。這一天風和日麗，啊，活著真有意思！

　　當他走到公墓時，他站住了。墓園十分整潔。它的存在說明了他們僑團的財產是豐厚的。每次經過墓地，他內心總有一絲自豪感。他因自己是英國人而高興。因為墓園初建時，這塊地皮廉價到手，隨著城市越來越興旺發達，現在已經非常值錢了。有人主張把墳墓遷到別處，把地皮賣了造房子，從中牟利，但僑團不贊成這麼做。大班一想到僑團去世的成員都安息在島上最值錢的地方，不免感到心安理得。這事說明，對於某些事情，他們比金錢更加器重。讓金錢見鬼去吧！到了「至關重要」（這是大班很愛說的一句口頭禪）的節骨眼兒上，金錢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時，他想應該到裡面巡視一番。他望著一個個墳墓，它們保養得很整潔，小徑上沒有雜草。看去倒有些欣欣向榮呢。他邊蹓躂邊看墓碑上的一些名字。有一處，墓碑上一起刻著三個人的名字──他們是瑪麗．巴克斯特商船的船長、大副和二副。他們在一九〇八年的一次颱風中一起喪身。他至今記憶猶新。還有一處葬著一夥人──兩個傳教士和他們的妻子兒女，他們是義和團鬧事時被殺掉的。當時的場面有多可怕啊。倒不是他器重傳教士，可是，他媽的！讓中國人把他們宰了總不是味兒啊。

　　然後他看到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上的姓名他是熟識的。愛德華．默洛克原是個有為的青年，可是他過不了酒關，喝酒一直喝到死。可憐的傢伙，死的時候才只有二十五歲呢！大班知道許多人也都犯上了這個毛病，有幾個乾乾淨淨的十字架，上面刻著一些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的姓名及年齡。每個人的情況都一樣，他們都來到中國，過去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他們都是好人，都想和別人一樣喝酒，可是到頭來身體受不了，結果埋在這裡的墳場上。在中國沿海一帶，你想在喝酒時逞英雄，你得有一個健全的頭腦和強壯的身體。當然，這是令人傷心的往事了。可是當大班想到他身邊有多少年輕人在比賽喝酒時，被他送上了黃泉之路，他禁不住微笑起來。而且，他想到有一個人的死對自己後來的前程還大有裨益──他是行裡的一個同事，地位比他高，也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伙子。要是那傢伙還活著，也許他現在做不成大班了。的確，天意難測，真令人無法逆料。

　　唉，這裡躺著嬌小的泰納夫人──維奧雷特．泰納。她本來多麼可愛，他曾和她有一段私情。她死時，他正大大發跡呢。他看看她刻在墓碑上的年齡。要是她活著，現在已是半老徐娘哩。

　　當他想起這些去世的人們時，一種得意之情掠過他的心頭。他把他們擊敗了──他們死了，而他卻活著──，他比他們都強！向著眼前那些擠在一塊的墳墓橫掃一眼，他輕蔑地笑了。他搓著雙手，洋洋自得起來。

　　「從來沒有人瞧不起我。」他喃喃自語。

　　對那些死亡的人，他懷著一種輕蔑，但並無惡意。在他繼續往前走時，忽然看到兩個苦力在掘墳。他大吃一驚，因為他不曾聽到自己這個圈子裡有什麼人死了。

　　「喂，你們這是為誰挖的？」他嚷道。

　　苦力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們站在墳坑裡繼續挖著，身子很低，把一塊塊厚厚的泥土用鏟子扔向地面。

　　雖然他在中國已住了很久，他仍不懂中國話。在他的那個年代裡，人們認為學這種該死的語言並無必要。於是他用英文問這些苦力，他們挖的究竟是誰的墳。可是他們聽不懂，就用中國話回答。他氣得罵了聲「蠢貨」，就走開了。

　　他知道布魯姆太太的孩子正在生病，也許已經死了。但要是真的死了，他對此一定已有所聞。此外，這不是孩子的墳墓，而是大人的，是一個魁梧的大人的。這就不可思議了。他懊惱不該上墳場來，於是匆匆出去，坐上轎子。愉快的情緒已煙消雲散，他臉上顯出慍怒的神色。一回到辦公室，他就把助手喚來：

　　「喂，彼得，你知道誰死了嗎？」

　　但彼得對此一無所知。大班更感到迷惑不解。他又把一名本地伙計喚來，叫他到墓園問一下苦力的情況。伙計回來說苦力已經走了，無人可問。

　　大班暗暗著惱起來；不論發生什麼事，他不希望自己被蒙在鼓裡。他想，他最貼身的男僕應當知道，這人對什麼事都經常一清二楚。他把他喚來，但那個僕人也沒有聽說僑團最近死了什麼人。

　　「我也知道沒有誰死了，」大班暴躁地說，「可是掘那個墳幹什麼呢？」

　　他叫男僕去找墓地的管理員，搞清楚既然沒有人死去為什麼還要掘個墳。

　　「你走以前，讓我喝一杯威士忌加汽水。」當男僕走出房間時，他又加上一句。

　　他不知為什麼一看到墳墓，內心就怪不舒暢。但他竭力不去想它。喝了威士忌後，他感到好一些，於是把工作做完。他走上樓去，隨手翻閱《笨拙》週刊【註：Punch，係當時英國頗為暢銷的一種幽默插圖雜誌。】。再過幾分鐘，他就要去夜總會，在晚餐前玩上一、二局橋牌。但他急於想聽聽男僕的消息，聽了後才會寬心，於是他等著他回來。不一會僕人果然回來了，還把管理員帶來。

　　「你掘墳墓幹什麼？」他直截了當地問管理員，「沒有人死了呀！」

　　「我沒讓人挖呀！」那人說。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今天下午，有兩個苦力在掘一座墳。」

　　兩個中國人面面相覷。接著男僕說，他們兩人剛才一起到墓地上去過，那邊沒有新的墓穴。

　　大班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來：

　　「哼，活見鬼，我可親眼瞧見的哩！」這些話幾乎已溜到他的舌尖。

　　可是他畢竟沒有說出口來。他把這些話硬壓下去，臉也脹得通紅。兩個中國人呆呆地瞧著他，有一瞬間他連氣也透不過來。

　　「算了，去吧！」他忿忿地說。

　　但一當他們離開，他又咆哮著叫那個男僕回來，氣急敗壞地叫他拿些威士忌來。他用手帕擦擦滿臉的汗水。當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時，他的手直發抖。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可他真的見到了那個墓穴。嗯，他甚至還聽到苦力一鍬一鍬地鏟泥土時那種重濁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他感到心頭在怦怦地跳。他簡直不知所措，但盡力抖擻精神。一切真是莫名其妙，要是真的沒有墓穴，那準是一個幻象了。現在他最好的辦法就是上俱樂部，假如遇上醫生，他就可以請他診察一下。

　　俱樂部裡，每個人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樣。他不知為什麼倒希望他們能和平時不一樣。如果有人不同往常，這可給他一點安慰。

　　這些人多年來在一起，過著刻板而有條不紊的生活，他們各自都養成一些無傷大雅的怪癖，例如其中一個人在他玩橋牌時經常哼小調，還有一個則硬要用吸管喝啤酒。這一類怪脾氣本來常常叫大班惱火，現在卻賦予他某種安全感。他需要它，因為他老是擺脫不掉他所見到的奇怪景象。他橋牌打得很糟，他的搭檔喋喋不休的抱怨，而大班自己也發了火。他覺得人們都用奇異的目光望著他，他不明白人們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突然覺得在俱樂部裡再也待不下去了。出去時，他看到醫生正在閱覽室看《泰晤士報》，但他沒有勇氣和他搭腔。他想親自看一下那座墓穴是否真在那邊，於是坐上自己的轎子，叫轎夫抬他到墓地裡去。你總不會接連兩次見到幻象，對吧？此外，他還準備叫管理員一起去看，如果沒有墓穴，他當然不會再看見；要是墓穴真的存在，那麼他要狠狠地把那個管理員揍一頓。

　　可是哪兒都找不到管理員。他出去了，隨身把鑰匙也帶走了。大班眼見進不了墓園，突然感到全身軟癱無力。他回到轎子裡，叫轎夫抬他回家。晚餐前，他得躺上半小時，他感到精疲力竭。

　　晚餐時，他要了一杯香檳酒，喝了後覺得舒服些。後來又叫男僕把最好的白蘭地送來。他喝了兩杯後，身子又好起來。讓幻象見鬼去吧！他走到彈子房，耍了幾招。他的眼力那麼好，身體出不了什麼岔子！他上床後，一下子就沉沉入睡了。

　　但他突然蘇醒過來。他夢見那個挖空了的墓穴和苦力們從容不迫地掘墓的情景。他確信自己見到他們。這時他聽到更夫巡夜時「橐──橐」的打更聲。這聲音在夜闌人靜時聽來十分刺耳，使他毛骨悚然。一陣恐懼向他襲來。他覺得，中國這個城市迂迴曲折大大小小的街道使他心驚肉跳；廟宇屋頂上的飛龍走鳳、大殿裡的精靈神怪都使他膽顫心驚。

　　他痛恨這裡刺鼻的臭氣，也痛恨這裡的人。那些穿藍色短衫的苦力、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些身穿黑布大褂、笑容可掬、八面玲瓏、神祕狡詐的商人和官吏，這些人似乎都威脅著向他撲來。他痛恨起這個國家來了。當初他來這兒幹什麼呢？此刻他驚恐萬狀。他非離開不可。不能再在這兒待上一年了，一個月也不行！上海總公司的職位又算得了什麼呢？

　　「哦，天哪！」他嚷道，「要是我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英國，該有多好啊！」

　　他很想回國。如果他得死去，也想死在英國。想到跟這些黃種人葬在一塊兒，他受不了。他想埋在家鄉，不想葬在那天見到過的墓穴裡。他在那裡永遠不會安息的，永遠不會。最重要的是抓緊時機盡快離去。至於別人怎麼想，那是無關緊要的。他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他下床寫信給公司董事長，說發覺自己身患重病，十分危急，必須請別人接替。除非萬不得已，他再也不能待下去了。他得馬上回國。

　　次日早晨，人們看到這封信緊握在大班手裡，他摔倒在椅子與寫字檯之間的地上，已完全斷氣了。

九　紅毛

　　船長把一隻手插進褲子口袋，褲袋不是開在兩旁，而是開在前邊，他又是個胖子，所以，好不容易才把一隻大銀懷錶掏出來。他看看錶又看看正在西下的太陽。那個土著舵手瞟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船長的眼睛落在漸近的島上。一道白泡沫標明了礁脈所在。他知道那裡有一個豁口，大得足以讓他這艘船通過，船再靠近一點時，他指望看到那個豁口。離天黑差不多還有一個鐘頭，環礁湖的水很深，他們可以稱心如意地拋錨。他已看到椰子樹叢裡那個村子，那個村的村長是大副的朋友，上岸過它一夜，倒是很愉快的。這當兒，大副走過來了，船長轉身迎他。

　　「我們隨身帶瓶酒去，找幾個姑娘來跳舞。」他說。

　　「我沒有看到豁口。」大副說。

　　大副是個土著，一個黑黑的漂亮漢子，模樣兒有點像個晚期的羅馬皇帝，看來還會發胖；可是，眉目清秀，輪廓鮮明。

　　「我肯定這兒就有一個豁口，」船長說，一面用望遠鏡搜索著，「我真不懂為什麼找不到它，派個水手上桅杆看看。」

　　大副叫來了一個水手，命令他上桅杆。船長瞧著那個土著爬上去，等他報告。但是，那個土著卻往下面叫嚷說，他除了看到一道連綿不斷的泡沫外，什麼也沒看到。船長的薩摩亞【註：一個南太平洋島國，約位於夏威夷與紐西蘭的中間。】話說得像個土著，他破口大罵那個土著。

　　「還要他待在上面嗎？」大副問道。

　　「待在上面有啥用？」船長答道，「這個該死的傻瓜一點也看不到什麼。如果我上去，我敢打賭，我一定能夠找到那個豁口。」

　　他惱怒地看看那根細長的桅杆。對一個一輩子爬慣椰子樹的土著說來，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可他自己又胖又笨重。

　　「下來，」他高聲叫嚷道，「你跟隻死狗一樣沒有用處。我們只得沿著礁脈開，直到找到了豁口。」

　　這是一艘裝有柴油輔助設備的七十噸縱帆船，如果沒有逆風，一小時可走四、五海哩。這帆船已弄得邋裡邋遢；很早很早以前，船身曾漆成白色，可現在又髒又黑，斑斑駁駁。它有一股濃烈的柴油味和它經常裝運的貨物──椰子肉的味道。它現在已經到了離礁脈一百英呎的範圍內了，船長要舵手沿著礁脈一直開到豁口那兒。駛了幾英哩後，舵手發現已錯過了豁口。他掉轉船頭，又慢慢往回開。浮著泡沫的礁脈綿延不斷，而這時，太陽快要西沉了。船長咒罵了水手的愚蠢後，只得作罷，準備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說。

　　「把船掉過頭來，」他說，「我不能在這裡拋錨。」

　　船往海上駛出去一點，天就斷黑了。船拋了錨。等到船帆都收攏來，船身便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阿皮亞人說【註：薩摩亞的首都。】，這條船總有一天會翻個底朝天。這條船的船主，那個開了一家大商店的美籍德國人說過，無論出多少錢都不能誘使他來乘這艘船。一個中國廚子，穿著很髒很破的白褲子和薄薄的白褂子，跑來說開晚飯了。船長走進艙房，看到機師已經坐在桌旁。機師是個乾癟的高個子，脖子細長，他穿著藍工褲和無袖的運動衫，露出兩隻瘦瘦的胳膊，從肘到腕都刺了花紋。

　　「真見鬼，得在外頭過夜啦。」船長說。

　　機師沒有答腔，他們不聲不響地吃飯。艙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他們吃了杏子罐頭，結束了這餐飯後，廚子給他送上茶來。船長點燃了雪茄，到上甲板去。現在襯著黑夜，那個海島看上去更只是漆黑一團。星星十分明亮。浪濤拍岸是唯一的聲響。船長無精打采地在甲板躺椅上坐下，懶洋洋地吸菸。不一會，有三四個水手上來坐下。一個帶著班卓琴，另一個拿了六角手風琴。他們開始演奏，其中一個人就唱起來。本地民歌用這些樂器一奏，聽來十分奇妙。接著，有兩個人開始合著歌聲跳起舞來。那是一種野蠻的舞蹈，粗獷原始，節奏很快，跳的時候，手足動作很快、身子扭來扭去。它是肉感的，甚至帶著點色情的，而且是沒有激情的色情。它完全是動物性的，直率、古怪而毫不神祕，總之是很自然的，人們簡直會說它有著孩子般的天真。最後，他們跳累了，都直躺在甲板上睡著了，一時萬籟俱寂。船長吃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同伴身上跨過去。他走進艙房，脫掉衣服，爬上床鋪，躺在那兒。他在黑夜的燠熱裡有點兒發喘。

　　第二天早晨當曙光升起，照耀著寧靜的大海，頭天晚上他們沒找到的礁脈豁口，這時可以隱約看到它就在船東面不遠之處，縱帆船駛進了環礁湖。湖面平靜如鏡。從珊瑚礁石的縫隙望下去，可以看到許多色彩鮮艷的小魚游來游去。船長把船拋了錨，吃了早飯，便上甲板去。太陽在萬里晴空閃耀生輝，但是清晨的空氣是涼爽舒適的。這是禮拜日，有一種寧謐的感覺，一種安靜得仿佛大自然也在休息的感覺，使船長格外覺得舒坦。他坐在那兒，望著樹木繁茂的海岸，悠閒自得。過了一會兒，他嘴角慢慢地漾出了笑容，他把雪茄菸蒂扔進海裡。

　　「我看我得上岸去，」他說，「把小艇放下來。」

　　他費勁地爬下舷梯，讓人把他划到小灣去，椰子樹一直長到海邊，雖然不是排列成行，卻間隔得井然有序。這些椰子樹真像一群在跳芭蕾舞的老處女，上年紀了，卻仍輕率浮躁，她們帶著昔日的風姿，裝腔作勢地站那兒，猶強裝笑容。他閒逛似地信步走過椰子樹叢，沿著一條隱約可辨的曲徑走去，來到一條寬廣的小河邊。一座小橋橫在河上，這座獨木橋是用十幾根椰子樹接成的，在接頭的地方，由底端打進了河床的樁杈撐著。人們就在光溜溜的滾圓的樹幹上行走，又狹又滑，又沒有扶手。要過這樣一座橋，必須腳步穩，有勇氣。船長猶豫了一下子。可是他看見了對岸有一幢白人的房子躺在樹叢的環抱中；於是下了決心，有點兒戰戰兢兢地舉步走去。他小心謹慎地瞧著自己的腳，樹幹銜接處都有點高低不平，他走過這種地方時，腳步有點踉蹌。等他走過最後一根樹幹，雙腳終於踏上對面河岸時，他不禁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他剛才一直在專心一意費勁地過橋，根本沒有留心到有人在注視著他，因此，聽到有人在對他說話時，不免吃了一驚。

　　他抬頭一看，一個人就站在他面前。這人顯然是從他剛才看見的那幢房子裡出來的。

　　「我看到你遲疑了一下，」那人又說下去，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我一直在等著看你掉下去。」

　　「才不會呢。」船長說，這會兒，他恢復了自信心。

　　「我自己先前就掉下去過。我記得，有一天黃昏，我打獵回來，連人帶槍，一古腦兒都掉了下去。現在，我總找個孩子來幫我背槍。」

　　說話的人年紀不輕了，下巴上長著一小撮鬍子，現在已有點灰白，面孔瘦削。他穿著一件無袖襯衫，一條帆布褲子，赤著腳。他的英語略帶點口音。

　　「你是尼爾森嗎？」船長問道。

　　「是。」

　　「我聽說過你。我想你就住在這一帶什麼地方。」

　　船長隨著主人走進一所小平房，笨重地坐進主人請他就座的椅子裡。尼爾森出去拿威士忌酒和酒杯時，他把屋子打量了一番。這一看，使他大為驚奇。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書。四壁都是書架，從地板直到頂棚，裡面塞滿了書。有一架大鋼琴，上面零亂地堆滿了樂譜，一張大桌子上，亂七八糟地放著一些書刊。這屋子使他覺得困窘。他記起來尼爾森是個怪人。誰都不大了解他，雖然他已在島上住了這麼多年，不過，凡是認識他的人，都一致認為他是個怪人。他是個瑞典人。

　　「你這兒倒有一大堆書。」尼爾森進來的時候，船長說。

　　「這沒有什麼害處。」尼爾森微笑著答道。

　　「你全都讀過啦？」船長問道。

　　「絕大部分讀過了。」

　　「我也愛看點東西，我訂了一份《星期六晚郵》。」

　　尼爾森給客人斟了一大杯很烈的威士忌酒，又給了他一支雪茄菸。船長主動稍稍自我介紹了一番。

　　「我是昨兒晚上到的，我找不到豁口，只得把船停在外面。我從前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線，我手下的人有些東西要送到這兒來。你認得格雷這個人嗎？」

　　「認得，他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鋪子。」

　　「唔，有許多罐頭食品要交給他，他還有一些椰乾要賣掉。人們認為我與其無所事事地待在阿皮亞，不如到這兒來跑一趟。我大多是來往於阿皮亞與帕奇─帕奇間，不過，這會兒，那兒正在鬧天花，沒有什麼買賣。」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點燃了雪茄。他是不愛說話的人，可是，尼爾森這人有點兒使他神經緊張，而神經一緊張他就想說話。這個瑞典人直盯著他看，那雙深色的大眼睛裡有種淡淡的感到有趣的表情。

　　「你這個地方倒弄得很整齊。」

　　「我花了不少力氣。」

　　「你這些樹一定照顧的不錯，都長得很好。椰乾現在是俏貨。我自己也有一個小種植園，在烏波魯，後來不得不把它賣了。」

　　他又環視屋子，那些書使他有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

　　「不過，我想，你一定會覺得這兒有點寂寞吧。」他說。

　　「我已經習慣了。我在這裡住了二十五年了。」

　　這時，船長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說了，他悶聲不響地抽一會兒菸。尼爾森顯然也不想打破沉默。他沉思地端詳著他的客人。客人個子很高，超過六英呎，而且很胖，面孔紅紅的，長滿疙瘩，臉頰布滿青筋，五官都好像陷進了肥肉裡，他的眼睛充血，脖子埋在一圈圈肥肉裡。除了後腦勺那一小綹近乎白色的長捲髮，他的頭差不多禿光了，他的前額開闊，閃閃發亮，本來也許會造成一種假象，似乎他挺聰明，如今卻反而使他顯得特別痴呆。他穿著很舊的斜紡卡其褲和一件藍色的法蘭絨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肉嘟嘟的、長滿了紅毛的胸口，他坐在椅子裡，姿勢笨拙難看，大肚皮向前突出，兩條肥腿叉開著，四肢都失去了彈性。尼爾森在閒想著這個人年輕時是個什麼樣子。幾乎無法想像這個龐然大物曾是個滿處跑的小伙子。船長喝完了威士忌，尼爾森把酒瓶推給他。

　　「請自己倒吧。」

　　船長探身向前，一隻大手抓住了酒瓶。

　　「那麼，你怎麼會到這一帶來的呢？」

　　「啊，我是為了健康緣故來的。我兩側的肺都壞了，人們說我活不過一年了。你看他們都說錯了。」

　　「我是說，你怎麼就會在這兒定居下來的？」

　　「我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噢！」

　　尼爾森知道這個船長不會理解他的意思，他對船長看了一下，深色的眼睛裡閃著譏諷。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船長這麼粗蠢遲鈍，他才發了奇興要再談下去。

　　「你過橋的時候，忙於保持身子平衡，所以沒有注意到。但是一般都認為這兒是相當漂亮的。」

　　「你在這裡弄到了一座很可愛的小房子。」

　　「啊，我初到這裡的時候，並沒有這房子。這兒原來有一間土草房，蜂窩式的屋頂，有柱子，整所房子遮在一棵開滿紅花的大樹的陰影之下；還有巴豆叢，葉子有黃的有紅的，還有金色的，形成一個五彩繽紛的圍籬。到處都是椰子樹，像女人那樣沉湎於幻想，那樣愛虛榮。椰子樹都長在水邊，終日顧影自憐。那時節，我是個年輕人──天哪，已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的事啦──我要趁我還沒有一命嗚呼，在我所能得到的這段短促的時間裡，享受一下人間所有的美妙生活。我認為，這裡是我生平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地方。我第一次一見到這地方，心裡就有一種堵得慌的感覺，真怕自己會哭出來。當時我還不到二十五歲，雖然，我拼命裝得滿不在乎，可我真不願意死。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地方的美景，似乎使我比較容易接受我的命運了。我覺得，我一來到這裡，我過去的一切生活便全都消失了。斯德哥爾摩【註：瑞典首都。】和那兒的大學，還有波昂【註：前西德首都。】，似乎全都是別的什麼人的生活，仿佛這時我終於找到了我們那些哲學博士──你知道，我也是一個哲學博士──一直討論得那麼起勁的『實在』。『一年』，我暗自叫喊說，我還有一年。我要在這兒度過這一年，然後心滿意足地死去。」

　　「我們在二十五歲的時候，都是傻裡傻氣，感情用事，像演蹩腳話劇那樣。不過，如果不是這樣，也許我們活到五十歲的時候，就不會那麼明智了。」

　　「請喝吧，我的朋友。別讓我這番胡言亂語干擾了你。」

　　他那隻細瘦的手朝酒瓶一揮，船長把杯子裡剩餘的酒都喝光了。

　　「你一點也沒有喝。」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酒瓶。

　　「我是個禁酒的人，」瑞典人微笑著說，「我用一些我認為是更為微妙的方法來自我陶醉。不過，也許那只是自命不凡而已。總之，那樣效力更為持久，結果也不那麼有害。」

　　「聽說現在在美國有許多人吸古柯鹼。」船長說。

　　尼爾森嘻嘻地笑一下。

　　「可是，我很少見到白人，」他又說下去，「我也不認為偶爾喝幾口威士忌就會對我有什麼害處。」

　　他給自己倒了一點兒，加上蘇打水，呷了一口。

　　「不久，我就發現為什麼這地方會有這種超凡脫俗的美了。愛情曾經在這兒逗留過片刻，就像一隻候鳥在海洋中途偶然看到一艘船，就暫且收起它那疲乏的翅膀那樣，一種美好的激情的芳馨在這兒上空縈繞不散，那香味如同我家鄉牧場上的五月山楂。我覺得這個人們愛過或者受過苦的地方，還總是保存著一種至今尚未完全消逝的淡香，仿佛他們獲得了一種含有精神意義的東西，這些東西如今還神祕地影響到路過的人。我但願能把我的意思講清楚。」他稍稍地微笑了一下，「不過，即使我說明白了，我想你還是不會理解的。」

　　他停了一下。

　　「我想這地方之所以美麗，是因為一度受到了愛情的歡樂的賜予。」說到這裡，他聳聳肩，「不過，也許這不過是因為青年人的戀愛和合適的環境的巧合使我的審美觀得到滿足的緣故。」即使是一個比這位船長開竅些的人，如果聽到尼爾森這番話摸不著頭腦，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尼爾森有點顯得似乎在嘲笑他自己所說的話。仿佛他是出於感情說這些話的，而他的理智則覺得這種感情用事加上懷疑主義，那往往就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他沉默一會兒，然後望著船長，眼睛裡突然出現一種困惑的神色。

　　「你知道，我不禁認為，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他說。

　　「我可不敢說我記得你。」船長答道。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你的臉我很熟悉。我已迷惑了好一會兒了。不過，我說不上是什麼地點和什麼時間看見過你的。」

　　船長堅決地聳聳他那肥厚的肩膀。

　　「我到這些海島來有三十年了。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麼長時間裡記得所有他見過的人。」

　　那個瑞典人搖了搖頭。

　　「你知道，有時候，一個人會有這麼一種感覺，對於他先前從來沒有到過的一個地方，他卻熟悉得出奇，我看到你就有這種感覺。」他露出一副頑皮的笑容，「也許我在前世認識過你。也許，也許你是古羅馬的船長，我是搖槳的奴隸。你在這些海島上有三十年了嗎？」

　　「整整三十年。」

　　「我不知道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做紅毛的人？」

　　「紅毛？」

　　「我只知道他叫這個名字。我不認得他本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然而，我對他似乎比對許多人都更了解得清楚，比如說比對我的幾個兄弟，儘管我同他們天天在一起有多年。他活在我的想像裡，像保羅．馬拉特斯塔或者羅密歐那樣形象鮮明清晰。不過，我怕你從來沒有唸過但丁或者莎士比亞吧？」

　　「我沒唸過。」船長說。

　　尼爾森吸了一口雪茄，身子往椅背一靠，茫然地望著漂浮在無風的空中的菸圈。他嘴角漾出一絲笑容，一雙眼睛卻很嚴肅。接著，他望望船長。在船長那粗俗臃腫的身軀中有一種格外令人厭惡的東西。他有一種因為這種肥胖而顯得過分自負的神氣。這是一種讓人不能容忍的行為。這真是使尼爾森的神經緊張不安。可是，在他面前這個人跟他心目中的那個人之間的顯著差別，卻叫人感到愉快。

　　「紅毛似乎是人們前所未見的一個最漂亮的人兒。我同當時認識他的不少人──白種人──談過，他們都一致認為，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那美貌簡直使你大吃一驚。人們管他叫紅毛，是因為他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天然捲曲，他把頭髮留得很長。拉斐爾前派畫家一定是因為這種奇妙的顏色才如醉似狂的。我不認為他會因此而自以為了不起，他太天真了，不會這樣做了，不過，如果他這樣做，也沒有人會責怪他。他個子很高，六英呎一二──在本來造在這裡的那間土房裡，在那根撐著屋頂的主柱上就有個記得著他高度的記號──他長得像個希臘神話裡的天神，寬肩細腰；他像阿波羅，有著普拉克希特利斯【註：（西元前四百─三百三十年）是古典時期晚期的雕刻家。】刀下的那種柔滑與豐滿，還有那種溫柔的女性美，其中自有一種使人煩惱而不可思議的東西。他的皮膚白得耀眼，十分柔和，像緞子一般；他的皮膚就跟女人的皮膚一樣。」

　　「我小時候皮膚也很白。」船長說，充血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

　　但是，尼爾森並沒有理會他。他這會兒正在講故事，插嘴使他很不耐煩。

　　「還有他那張臉，就像他的身軀一樣美。一雙藍藍的大眼睛，顏色很深，因此，有人說是黑色的，而且，和一般紅頭髮的人不同，他的眉毛是深色的，睫毛很長，也是深色的。他容貌端正，無懈可擊，那張嘴真像一個鮮紅的傷口。他當時二十歲。」

　　說到這裡，瑞典人帶點兒戲劇性地停了一下，呷口威士忌。

　　「他是獨一無二的。從來沒有一個比他更美的人，這正同野生植物為什麼會綻開奇葩一樣說不出個道理來。他是造化一個可喜的意外收獲。

　　「有一天，他在你今天早晨停船的那個小灣上登陸。他是個美國水手，從停泊在阿皮亞的一艘軍艦上開了小差。他說服艦上一個好心腸的土著，讓他搭上一艘正要從阿皮亞開往薩福托的單桅船，後來，人們又讓他坐獨木舟在這裡上岸。我不知道他開小差的原因。也許軍艦上的生活和各種約束使他感到厭煩了，也許因為他陷入了困境，也許是被南海和這些富有傳奇色彩的島嶼深深吸引住了。這些地方時而會古怪地把一個人身不由己地吸引過來，然後這個人就發覺自己像隻投進蜘蛛網的蒼蠅了。大概他身上有個軟弱的地方，這些青山碧海以及和風一下子就拿掉了他身上那北方人的剛勁，就像達利拉拿掉了那個拿細耳人的力氣一樣。總之，他要躲藏起來，他認為，他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偏僻隱蔽的角落裡一直躲到他那艘軍艦駛離薩摩亞，準是萬無一失。

　　「小灣上有一間本地人的小屋，正當他站在那兒，不知道究竟該朝哪兒走的時候，一個年輕姑娘走出來，請他進屋。他簡直懂不了兩句本地話，她也不懂什麼英語，可是，他足以理解她的笑容的意思和那優美的手勢，他跟她進去了。他在草席上坐下來，她給了他幾片菠蘿。我只能根據傳聞來談紅毛，不過，我在他的初次相遇的三年後見到了那個姑娘，那時，她不過十九歲。你真想像不出她是多麼優雅嬌美。她具有木槿那種熱烈奔放的麗質和絢爛多彩的風姿。她個子高挑，身材苗條，有著她那種族的秀美的面貌，一雙大眼睛，仿佛棕樹下寧靜的兩汪水潭；她的頭髮又黑又捲，垂在背後，她戴著一隻香味芬芳的花環。她一雙手真可愛，那麼小巧，十指那麼纖細，簡直令人心弦為之一緊。在那些日子裡，她動輒笑逐顏開，笑容是那麼歡樂，簡直使你雙膝發顫。她的皮膚就像夏天一片成熟的麥田。我的天，我怎能描繪得了她？她實在太美了，簡直不像是真的。

　　「這兩個年輕人，她十六歲，他二十歲，一見鍾情了。那是真正的愛，不是那種出於同情、共同興趣和相互理解的愛，而是質樸的愛，單純的愛。那是亞當在花園裡一覺醒來，發現夏娃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正凝望著自己，伸手去撫摩她的那種愛。那是使得人間成為奇蹟的愛，那是使得生命具有豐富含義的愛。你從來沒有聽到過一位聰明而玩世不恭的法國公爵這樣說過吧？他說，在一對情人中，總是有一個去愛，另一個接受愛；這是一個嚴酷的真理，我們絕大多數對此不得不聽之任之，不過，有時候，也有兩個人都去愛，同時也讓自己被愛的。這樣，人們也許就相信太陽確實是停留不動的了，就像在約書亞向以色列人的上帝禱告時那樣。

　　「即使到了現在，在這麼多年以後，我一想到這兩個人，那麼年輕，那麼美麗，那麼純樸，一想到他們的愛，我就猛然覺得一陣劇痛。這種完美無缺的愛情撕碎了我的心，正如在某些夜晚，我看到明朗的天空，一輪落月照著環礁湖也教我心碎一樣。一想到純潔無疵的美，總是讓人心裡發痛。

　　「他們都是孩子。她善良、可愛、體貼。我對他雖然一無所知，我卻總是認為，在那時，無論如何，他是單純坦率的。我也認為他的心靈同他的身軀一樣美麗。不過，我也敢說他同人類蒙昧時期樹林裡的那些生物一樣，沒有什麼複雜的心靈，那時候，他們用蘆葦做笛子，在山澗裡洗澡，那時候，也許還可以看到小鹿騎在長鬍子的半人半馬的怪物的背上飛跑過林中空地。心靈是使人苦惱的東西，等到人的心靈成長起來，他就失掉了伊甸園。

　　「唔，紅毛來到這個島上的時候，島上剛剛發生過一次瘟疫，那是白人帶到南海來的，三分之一的居民死掉了。似乎那個姑娘所有的近親都喪亡了，她這時寄居在遠親的家裡。這戶人家有兩個乾癟的老太婆，腰彎背曲，滿臉皺紋，還有兩個年輕些的女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紅毛在那兒待了幾天。可是，也許他覺得太靠近海邊，有可能碰上白人，會洩露了他藏身的地方；也許這兩個相愛的人不願意同別人待在一起，弄得他們連相聚一刻的樂趣都沒有。一天早晨，他們這一對出發了，隨身帶著姑娘的幾件東西，沿著椰子樹下的草徑走去，走到你所見的那條小河。他們必須走過你剛才走過的那座橋，那個姑娘看到他害怕，笑得真高興。她攙著他的手走完了第一根樹幹，他沒有勇氣了，只得又走回去。他不得不脫下他所有的衣服，再來冒一次險。她把這些脫下來的衣服頂在頭上帶過河去。他們就在那兒的一間空小屋裡住了下來。究竟是她對這間小屋擁有什麼主權（因為土地使用權在島上是件複雜的事情）還是屋主在瘟疫期間死亡了，我都不知道，總之，沒有人對他們表示過異議，他們就把它據為己有了。他們的家具包括兩條睡覺的草席，一片破鏡子，一兩個碗。在這個令人愉快的島上，這幾件東西就夠開始建立家庭了。

　　「據說幸福的人是沒有歷史的，一種幸福的愛情肯定也是沒有歷史的。他們成天無所事事，然而，白晝似乎總苦短。那個姑娘有個本地的名字，可是紅毛叫她薩麗。他很快就掌握了這種簡單的語言，他總是一連幾個鐘頭躺在席子上，姑娘則快活地同他說個不停。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也許他的頭腦不十分靈活。他不停地吸菸捲，這種菸是她用本地的菸草和露兜樹葉給他捲成的。他看著她用十隻靈巧的手指編草席。本地人常常跑來講些這個島昔日遭受部落戰爭騷擾時那些沒完沒了的故事。有時候，他到礁石上去釣魚，帶回來滿滿一籃色彩鮮艷的魚。有時候，他在晚上提了燈籠去捉龍蝦。小屋四周有許多芭蕉，薩麗把它們拿來烤後，作為他們儉省的飯餐。她知道怎樣拿椰子做出美味可口的食品來，河旁的麵包樹供給他們果實。碰到什麼節日，他們就宰隻小豬，在火熱的石頭上烤，他們一起在小河裡洗澡；到了黃昏，他們便在環礁湖裡划船玩，划的有槳叉托架的那種獨木舟。大海是深藍的，在夕陽照耀下，則是酒紅色的，像是荷馬史詩裡希臘的大海；但是環礁湖的顏色變幻無窮，它忽呈藍寶石色，忽呈紫水晶色，忽呈翠綠色；落日一瞬間又把它變成透明的金黃色。接下來又是珊瑚、棕、白、粉紅、紅、紫等顏色，形狀千奇百怪。這湖仿佛是一個有魔力的花園，而來去匆匆的魚兒則像是一群蝴蝶。它光怪陸離，簡直不像是現實世界。珊瑚間都是白沙鋪底的水潭，這裡的海水，粼粼發光，清澈見底，是個洗澡的好去處。於是，在薄暮中，他們感到又涼爽又快活，手攙著手，踏著柔軟的草徑，漫步走回小河彼岸。這時，椰子樹間一片驚鳥的吵鬧聲。接著夜晚來臨，巨大天空閃著金黃色，它似乎比歐洲的天空更為遼闊，清風徐徐吹過大門敞開的小屋，漫漫長夜又總是苦短。她十六歲，他不過二十歲。晨曦悄悄地從小屋的木柱間透進來，注視著這兩個可愛的孩子互相擁抱著睡在那兒。太陽躲在破爛的芭蕉樹葉後面，免得打擾他們，可是，不一會，又好像惡作劇似地投來一線金光，有如一隻波斯貓伸出爪子，落在他們的臉上。他們睜開惺忪的眼睛，面露笑容歡迎又一天的到來。星期延長成月，轉眼一年過去了。他們似乎彼此相愛得──要不要說是很熱烈我還猶豫不決，因為熱情本身總帶一絲悲哀，有少許辛酸或痛苦，還不如說，他們彼此相愛得像他們第一天相遇時那樣全心全意，那樣純樸，那樣自然，他們那天一見面就認識到神靈附在他們身上了。

　　「如果你當時去問他們，我可以肯定，他們準會以為，他們的愛情不會有終止的一天。我們不是知道愛情的基本要素就是相信愛情本身是不朽的嗎？然而，也許紅毛心裡已經有了一粒十分細小的種籽，雖然他自己不知道，那個姑娘也毫無所知，可是，這粒種籽到了適當的時候就會漸漸變成厭倦。因為有一天，小灣的一個土著跑來對他們說，在海岸那頭什麼地方停有一艘英國捕鯨船。

　　「『嗨，』他說，『我不知道能不能拿些芭蕉和芒果去換一兩磅菸草。』

　　「薩麗雙手不知疲倦地給他做的露兜葉菸捲雖然抽起來味道不錯，也夠烈的，卻不能使他滿意。他突然極想吸真正的菸草，吸那種強烈的、難聞的、辛辣的菸草。

　　「他已經有好幾月沒吸過一筒板菸了。他一想到板菸，就淌口水。人們會認為，一種災禍的先兆也許會使薩麗設法來勸阻他，可是，愛情如此徹底地佔據了她的身心，她從來未曾想到，這世上會有什麼力量能把他從她身邊奪走。他們一起上山去採了一大籃野橘，橘子雖是綠色的，但甜滋滋的，汁液飽滿；他們在小屋周圍摘了芭蕉，從他們的樹上採了椰子、麵包果和芒果；他們把這些東西拿到小灣，裝在搖搖晃晃的獨木舟裡，紅毛和那個給他們送來捕鯨船消息的土著小孩一起沿著礁脈外邊划去。

　　「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了。

　　「第二天，那個孩子獨自回來了。她成了個淚人兒。下面就是他說的故事。一個白人從舷側看了一下，就讓他們上船去。他們帶了水果上船，紅毛把它們堆在甲板上。那個白人和紅毛交談起來，後來，他們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有一個人到下面去把菸草拿來。紅毛立即抓了一點，點燃了菸斗。那孩子還學著紅毛很有興味地打嘴裡吐出一大串煙霧的樣子。後來，他們對紅毛說了幾句話，紅毛便到艙房裡去。那孩子通過敞開的門，好奇地望著，他看到人們拿出酒瓶酒杯來，紅毛又是抽菸，又是喝酒。他們似乎在問他什麼話，他搖搖頭，哈哈笑了。最後同紅毛談話的那個人也哈哈笑了起來，他又給紅毛斟了一杯酒。他們繼續邊談邊喝，不久，那孩子看著同自己毫無關係的情景看累了，便在甲板上蜷著身子睡著了。後來人家一腳把他踢醒，他跳了起來，看到捕鯨船正慢慢駛出環礁湖。他看到紅毛坐在桌邊，腦袋沉重地擱在雙臂上，睡得正熟。那孩子朝他那邊走過去，想叫醒他，不料一隻手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有個人一邊瞪眼怒視，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一邊指著舷側。那孩子對著紅毛高聲叫嚷，可是，一眨眼工夫，人家已一把將他抓住，往海裡扔下去了。他毫無辦法，只得游了一圈去找他的獨木舟，獨木舟已漂開了一小段路，他把它推到礁脈那兒。他爬進獨木舟，一路抽抽噎噎，把它划到岸邊來。

　　「出了什麼事已經夠明白了。那艘捕鯨船，由於開小差和生病，缺少人手，紅毛一上船，那個船長便要他簽約受雇用；遭到紅毛拒絕後，船長便把他灌醉拐走了。

　　「薩麗悲傷得發狂。她整整哭了三天。那些土著拼命安慰她，可就是無法安慰得了她。她不肯吃東西。後來，她筋疲力盡了，就變得陰鬱冷漠。她成天待在小灣那裡望著環礁湖，徒然地希望紅毛好歹會設法逃回來。她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地坐在白沙灘上，淚水順著臉頰滾滾直流，到了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子過了小河，回到她曾在那裡度過幸福時光的小屋來。在紅毛來這個島以前同她一起生活過的那些人，都希望她再回到他們那裡去，可是，她不肯去，她確信紅毛會回來。她要讓紅毛在他離開她的地方找到她。四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死嬰。那個在她分娩期間跑來幫忙的老太婆就留下來陪她住在小屋裡，她的生活失去了一切樂趣。如果說她的痛苦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那只是因為被一種固定的憂鬱症取代了。這些土著的感情，儘管非常強烈，卻總是倏忽即逝的，人們一定沒有想到能在他們中間發現一個女人會有如此持久的激情。她從來不喪失這個堅定的信念，即認為紅毛遲早準會回來。她在等待他，每回有人經過那座用椰子樹幹做成的獨木小橋時，她總要看一看。說不定終於是他來了。」

　　尼爾森不說下去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最後她怎麼樣啦？」船長問道。

　　尼爾森苦笑一下。

　　「啊，三年後，她又結交了一個白人。」

　　船長發出一陣粗魯而譏誚的笑聲。

　　「她們一般都是這樣。」他說。

　　那個瑞典人朝他憎恨地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這個肥胖、粗蠢的人為什麼會激起他如此強烈的嫌惡。但是，他的思想又走岔了，他發覺他腦海裡盡是過去的種種記憶。他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時節，他初次來到這個島上，阿皮亞和阿皮亞那種花天酒地、么五喝六的生活都教他生厭了，他是個病人，不再懷有在事業上飛黃騰達的非分之想。他堅決把成名成家的一切希望都置之腦後，能夠過幾個月保重身體的生活就心滿意足了。他寄居在一個混血兒商人那裡，這人在幾英哩外海邊村子旁開了一爿鋪子。

　　有一天，他信步沿著椰子樹叢中的草徑走去，忽然看到薩麗住的那間小屋。這個地方的美真使他樂極而悲從中來，接著，他又看到了薩麗。她是他生平所曾見到的最可愛的麗人，她那雙極其動人的深色眼睛裡的悲傷神色格外打動了他。南海土著是容貌俊俏的種族，在他們中間，美人並不是稀罕的，但是，那是一種形體美好的動物的美，那是空虛的美。而這雙神祕的深黑色眼睛，卻使人感到一個正在探索的心靈的無邊的痛苦。那個商人把這番故事說給他聽，他聽了十分感動。

　　「你認為他還會回來嗎？」尼爾森問道。

　　「沒有的事兒。唔，要過幾年之後，那艘船才會給他算清工資，那時候，他早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敢說，他醒來，發覺自己被拐的那會兒，一定是氣得發狂，要找個什麼人打一架。不過，他還是得苦笑一下忍受下去，我想，用不了一個月時間，他就會認為，他能夠離開那個海島，倒是他生平所碰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尼爾森始終忘不了這個故事。也許因為他生病，身體虛弱，他總是要想到紅毛那個健美的身體。他自己生得很醜，其貌不揚，他特別欣賞別人的美。他從來沒有熱愛過別人，更沒有被別人熱戀過。那兩個年輕人的雙方共同吸引，給予他一種特殊的喜悅。這種愛情具有那種無法表達的絕對的美。他又跑到河邊那間小屋那裡去。他有語言的天賦，又有奮發的決心，慣於埋頭苦幹，他已經花了很多時間來學本地話。他的老脾氣改不了，他正在為一篇論薩摩亞語言的文章搜集資料。同薩麗住在一起的那個老太婆請他到小屋裡去坐坐。她請他喝卡瓦酒、抽菸。有人可以聊天，她很高興。老太婆說話的時候，他就盯著薩麗看。她使他想起了那不勒斯博物館裡的普賽克。她的面貌有著同樣清晰的線條，儘管她已生過孩子，她還是有處女的容顏。

　　他見過她兩三次後，才使她開口說話，而她說話只是為了問他是否在阿皮亞見到過一個叫做紅毛的人。紅毛已經失蹤兩年了，但顯然她還一直在想著他。

　　尼森不久便發覺自己愛上她了。現在只是憑著主觀意志上的努力克制，才使他沒有天天到小河那邊去，他不跟薩麗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在始終想到她。起初，他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垂死的人，只求能看看她，偶爾能聽她說說話，他這種愛給他帶來一種美妙的幸福感。他為這種愛的純潔而欣喜若狂。他對她別無所求，只求有機會圍著這個可愛人兒編織一個有種種美好幻想的網。可是，野外的空氣，穩定的氣溫，充分的休息，簡單的飯食，開始對他的身體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夜間的體溫已不再升到那麼驚人的高度，他不大咳嗽了，體重開始有所增加；六個月過去了，他也沒有咯過一次血；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有可能活下去了。他仔細研究了自己的病狀，開始產生了希望，覺得只要極其小心注意，他就能夠阻止病情發展。這使他興奮得再次對未來有所期望了。他訂了一些計劃。要再過任何積極有為的生活顯然是完全辦不到了，但是，他可以在這個島上生活，他那點不多的收入，在別的地方不夠用，卻完全可以維持他在這裡的生活。他可以種椰子樹；這可以使他有事做；他可以請人把他的書籍和鋼琴運來；可是他的機敏的頭腦知道，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要掩飾那個使他著了迷的願望而已。

　　他要薩麗。他不僅愛她的美，而且愛她那雙哀怨的眼睛後面的那個朦朧的心靈。他要使她陶醉在自己的激情中。到頭來，他就會使她忘卻過去。這時他沉溺在狂喜之中，設想著他自己也可以給她幸福，這種幸福，他本來以為是絕不會再碰到了，可現在卻如此奇蹟似地出現了。

　　他求她同他一起生活。她拒絕了。他本來就料到她會拒絕，因此，也不怎樣沮喪，他很有把握地認為，她遲早總會讓步。他的愛是不可抗拒的。他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了那個老太婆，結果有點出他意料地知道，她和鄰居們早就覺察到他們兩人的情況，都竭力勸薩麗接受他的要求。所有的土著畢竟都樂於為白人管家，況且用這個島的標準看，尼爾森就算是個有錢人了，他所寄居的那個商人也來勸她別作傻瓜，這種機會是不會再來的，經過這麼久之後，她不能再認為紅毛還會回來了。那個姑娘的抗拒反而增強了尼爾森的願望，本來是一種十分純潔的愛，現在卻成了一種引起痛苦的激情了。他已經下了決心，什麼也阻擋不了他。他使薩麗不得安寧。最後，由於他的百折不撓，一會兒懇求，一會兒發怒，加上她周圍每個人的勸說，她給搞得疲憊不堪，只好答應了。但是，第二天，等他喜氣洋洋地跑去看她時，卻發現她頭天晚上已把那間她同紅毛一起住過的小屋燒成平地。那個老太婆跑到他跟前來生氣地大罵薩麗，可是，他不理會她，這沒有關係；他們可以在小屋原址再蓋起一座平房來。如果他要把一架鋼琴和一大批書都搬來的話，一座歐洲式的房屋確實比較合適。

　　那間小木屋就這樣造起來了，他現在已經在那裡頭住了許多年，薩麗也成為他的妻子了。不過，在開頭幾個星期的狂喜之後（在這幾個星期中，他因為得到了她所給他的東西而心滿意足），他就體會不到什麼幸福了。她是因為疲憊不堪而向他讓步的，她所讓步的也只是她所不重視的東西。那個他曾經隱約地窺見的心靈卻可望而不可及了。他知道她一點也不愛他。她還是愛紅毛，她始終在等紅毛回來。儘管有他的愛情，他的溫存，他的同情和他的大度，尼爾森知道，只要紅毛一招手，她就會毫不遲疑地離他而去。她絕不會想到他的痛苦。他的身心極度苦痛，他猛攻她那陰鬱地抗拒他的冷若冰霜的態度。他的愛變成了苦。他對她非常好，想以此來軟化她的心，可是，那顆心還是像先前一樣硬。他佯裝毫不在乎，她也不予理會。有時候，他發脾氣斥責她，她就悄悄地啜泣。有時候，他認為她不過是個騙子，那心靈只不過是他自己的虛構，因此，他之所以不能進入她那個心的聖殿，是因為那兒根本就沒有什麼聖殿，他的愛已成了一座牢獄，他渴望從那裡逃走，可是，他卻連打開門──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走到戶外去的這點力氣也沒有。這真折磨人，他終於變得麻木絕望了。最後，火自行燒光了。每逢他看到她眼光在那座獨木橋上時，他心頭湧上來的已不再是怒火而是不耐煩了。他們出於習慣和方便住在一起，至今已有多年了，他現在回想起自己昔日的激情，只是一笑置之。她已是個老太婆了，因為島上的婦女都老得快，如果說，他對她已不再有任何愛的話，卻還有寬容之心。他怎麼做，她倒也全然不管。他只得從他那架鋼琴和許多書本中尋求安慰。

　　他的思潮使他很想說話。

　　「當我現在回憶往事，想到紅毛和薩麗那種短暫的熱烈的愛情的時候，我不覺認為，他們也許應該感謝那無情的命運，在他們的愛情似乎還是處於頂點時就把他們拆開。他們吃了苦頭，可是，他們吃的是美的苦頭。他們得免於一場真正的愛情悲劇。」

　　「我好像沒有完全懂得你的意思。」船長說。

　　「愛情的悲劇並不是生離死別。你知道得過多久，兩個人之中才會有一個感到不再愛了？啊，看到一個你曾全心全意地愛過的女人，這人你曾經覺得一看不到她就受不了，可現在你終於領悟到，如果你從此再看不到她也無所謂，這才是真正非常痛苦，愛情的悲劇就是冷漠。」

　　可是，就在他說話的時候，有一件異常的事發生了。雖然他一直在對著這位船長說話，卻並不是在和他談，他一直是在自言自語，眼睛雖然盯著他面前這個人，卻是視而不見。可是，現在卻有一個形象出現在他的面前，不是他所看到的這個人，而是另一個人的形象。仿佛他在照著一面使人顯得格外矮胖或者細長得荒謬絕倫的哈哈鏡，不過，這會兒，情況恰好相反，他在這個肥胖的醜老頭身上依稀看到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影子。這當兒，他對老頭探究似地很快地仔細看了一下。為什麼隨隨便便的散步就使這人走到這個地方來呢？他的心突然一驚，幾乎透不過氣來。他猛地起了一種荒謬的懷疑。他所想到的事情是不可思議的，然而，它可能是個事實。

　　「你叫什麼名字？」他猝然問道。

　　那個船長的臉皺成一團，狡猾地嘻嘻一笑。這時他顯得滿懷惡意，非常鄙俗。

　　「他媽的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我的名字，我自己也都快忘記了。不過，三十年來在這一帶的島上，人們一直管我叫紅毛。」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簡直是聽不到的笑聲。那龐大的身軀顫動著，這真是卑鄙。尼爾森打了個寒顫。紅毛卻感到這有趣極了，淚水從他充血的眼睛裡順著雙頰流下來。

　　尼爾森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這當兒，一個婦女進來了。她是個土著，一個外貌有幾分威儀的婦女，粗壯而還不是痴肥，膚色很深，土著的膚色總是隨著年紀增長而變深，頭髮灰白得厲害。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寬大長衫，薄薄的衣料顯出她那大大的胸脯。緊要關頭來到了。

　　她跟尼爾森說了幾句有關家務的話，尼爾森回答了。尼爾森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但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出來。她朝那個坐在窗邊椅子裡的男人冷淡地掃了一眼後，就徑直走了出去。緊要關頭又去了。

　　尼爾森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激動得很厲害。後來他說：

　　「如果你能留下來同我一起，吃點便飯，我將十分高興。」

　　「我想，不啦，」紅毛說，「我得去找這個叫做格雷的傢伙。我把東西交給他後就要走了。我想明天就回阿皮亞。」

　　「我找個孩子同你一起去，給你帶路。」

　　「那太好了。」

　　紅毛有點費勁地從坐椅上站起來，那個瑞典人找了個種植園幹活的孩子，告訴他船長要上哪兒去，那孩子便沿著小橋走去，紅毛準備跟他過橋。

　　「可別掉下去。」

　　「決計不會掉下去。」

　　尼爾森看著他過橋，等到他消失在椰子樹叢時，他還是在看。接著，他沉重地往椅子裡坐下去。使他不快活的，就是這個人嗎？薩麗愛了這麼些年，並且不顧一切地等待著的，就是這個人嗎？這真是可笑。他突然感到十分氣憤，他有一種本能的衝動，想跳起來，把周圍的一切東西都砸個稀巴爛。他受騙了。他們終於彼此見了面，卻一點也不知道。他開始笑了，是悲哀的笑，他笑得越來越厲害，直到變成了狂笑。神明對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可現在他已經老啦。

　　後來，薩麗進來告訴他開飯了。他在她面前坐下來準備吃飯。他心裡想，如果他現在告訴她，剛才坐在椅子裡的胖老頭，就是她仍然用青春的全部熱情去思念著的那個人，他不知道她會怎麼說。多年以前，在他因為她使自己那麼不快活而怨恨她的時候，他一定樂於這樣告訴她。他那時真想像她傷他感情那樣地去傷她的感情，因為他之所以怨恨僅僅是為了愛。可現在他已不在乎了。他冷淡地聳聳肩。

　　「剛才那個人來幹什麼？」她問。

　　他沒有立即回答。她太老了，是個又胖又老的土著婦人。他不明白自己過去為什麼會那麼狂愛她。他曾經把他心靈的一切寶貴東西都堆在她腳下，她卻不屑一顧。浪費，多大的浪費！可現在，當他瞧著她去看橋的時候，他心裡只感到輕蔑。他的耐性終於消耗淨盡了。他回答她剛才的問話。

　　「他是一艘縱帆船船長。他是從阿皮亞來的。」

　　「啊。」

　　「他給我帶來了消息。我大哥病得很厲害，我必須回去。」

　　「你會去很久嗎。」

　　他聳聳肩。

十　螞蟻和蚱蜢

　　還在童年時代，別人就教我讀拉封丹【註：一六二一─一六九五，法國詩人，以《拉封丹寓言》留名後世。】的寓言，並盡心的向我解釋每則寓言的道德含義。在我讀過的語言故事中，有一則叫做《螞蟻和蚱蜢》的，它的用意是讓年輕人記取這樣一個有益的教誨：在這個並非盡善盡美的世界上，勤奮會得到報償，而游手好閒則會受到懲罰。這則令人神往的寓言（雖然大家對這則寓言知道得不十分詳盡，但卻知其概略；我在這裡重複其內容，感到十分抱歉）說，螞蟻每個夏天都在辛勤的忙碌，儲備冬天的食物，而蚱蜢卻蹲在一片草葉上，整個夏天都在對著太陽歌唱。嚴冬來臨，螞蟻生計備足，欣慰異常，但蚱蜢的窩裡卻空無一物。它只好到螞蟻那裡，乞討點食物，而螞蟻對它做了著名的答覆。

　　「你整個夏天都在幹什麼來著？」

　　「實在有愧，那時我整天整夜的在歌唱」。

　　「你唱歌，好啊，那麼你再去跳舞吧！」

　　對我來說，我並不想把這則寓言說成與事實正相反，而是感到它與童年的經歷很不一致。這則寓言在道德觀念上是不足為訓的，因此我自己是從來不聽它的教誨。我同情蚱蜢，而且有一段時間，我看見螞蟻就會上去踏上一腳。我企圖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來顯示，我根本不贊成這種謹小慎微的處世態度或社會生活的常識。

　　不久前我在飯店裡看到了喬治．拉姆齊吃午飯，那時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這則寓言。我從來沒有見過別人像他那樣滿面愁容，精神沮喪。他的兩眼呆呆地出神，看起來似乎整個世界的重擔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我替他難過。我馬上就猜疑到，一定是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又惹出什麼禍事來了。我向他走過去，並且伸出了手。

　　「你好啊？」我問他。

　　「我可沒有興高采烈的勁頭。」他回答道。

　　「怎麼啦，又是湯姆惹事了？」

　　他嘆了口氣：「唉，又是湯姆。」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斷絕關係？你對他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現在你總該明白，他是不可救藥的了！」

　　我想，每個家庭都有害群之馬。二十年來，湯姆一直是喬治的肉中刺。開始時，湯姆還是品行端正的，他有工作，成了家，生了兩個孩子。拉姆齊一家是相當正派的，不論從哪方面來說，人們總以為湯姆．拉姆齊一定會有一個體面的前程。可是，有一天，湯姆事先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聲稱：他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不適宜過夫妻生活，他要一個人去逍遙自在。他不聽任何人的規勸，就拋棄了妻子，脫離了工作。他有一點積蓄，並用這些錢在歐洲一些都會中過了兩年痛快的日子。關於他在那段時間裡所作所為的傳說不時的傳到親戚的耳朵裡，他們感到十分震驚。當然，他在那裡過的很快樂。親戚們卻搖頭嘆息，心想：等他錢用光了，該怎麼辦呢？很快，他們就發現，湯姆靠借錢過日子。

　　他很有辦法，而且毫無顧忌，你很難不借錢給他。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他不斷地從朋友那裡借錢，而他又善於結交朋友。另外，他總是說，錢花在生活必需上是毫無意思的，只有用在吃喝玩樂上才身心愉快。在這方面，他倚賴哥哥喬治。喬治是一個忠厚老實的人，沒有識破弟弟的花言巧語。喬治很講究體面，有一兩次，他聽信了弟弟改邪歸正的諾言，為了弟弟能浪子回頭，他給了湯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用這筆錢，湯姆買了一輛汽車和幾件珠寶。但是，這樣幾次下來，喬治很快發現他的弟弟再也不會安分守己，於是他決定撒手不管了。這時，湯姆繼續毫無顧忌的敲哥哥的竹槓。在常去光顧的飯店裡，喬治有時看到弟弟在酒吧間裡做雞尾酒調酒師；在律師俱樂部門口，有時看到弟弟在開出租汽車；甚至有時候看到弟弟在四處打雜。作為一個愛面子的律師，喬治感到這是不光彩的。湯姆對喬治說，在酒吧間裡打雜或當出租汽車司機都是蠻不錯的工作；不過，假如喬治可以給他二百英鎊的話，為了家庭的聲譽，他也情願放棄這類職業。

　　有一次，湯姆因為詐騙險些兒坐牢。喬治感到非常沮喪。湯姆幹了丟人現眼的事。的確，這傢伙太不像話了。雖然湯姆一直很任性、輕率、自私，但在喬治看來，他以前還沒幹過坑害人的事，也就是說還沒觸犯法律。這次如果他被起訴的話，必定被判罪。然而，你總不能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弟去坐牢吧！湯姆所欺騙的人叫格朗肖，他揚言要進行報復──格朗肖決定把此事告到法院，他說，湯姆是個惡棍，應當受到懲罰。這件事給喬治帶來無窮的煩惱，最後他給了格朗肖五百英鎊，才算了結此事。後來，喬治聽說湯姆和格朗肖一起把支票換成了現金，然後就一起去了蒙地卡羅【註：摩納哥的一座城市，以賭場聞名於世。】過了一個月的好日子。對此，喬治大發雷霆，他那次是真的被傷透了心！

　　二十年來，湯姆參加賽馬、賭博、跳舞，與最標緻的姑娘廝混，在最豪華的飯店吃喝，穿最漂亮的衣服，他總是衣著考究！他儘管已經年過四十六歲了，但是因為保養的好，看起來他只不過三十五歲左右呢。他是個非常招人喜歡的伙伴；雖然你知道他品格卑下，可是你又不能不喜歡與他結交。他總是興致勃勃，衣飾華麗，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魔力。在日常必需方面，他定期的向我索取，作為他哥哥的老朋友，我總是不吝奉獻。每次借給他五十英鎊，我還總感到對不起他，欠他的情分。湯姆．拉姆齊認識很多人，很多人也都認識他。你可能不讚賞他，但你又情不自禁地喜歡他。

　　可憐的喬治，雖然他僅僅比他的弟弟年長一歲，看上去卻已經是花甲之年了。二十五年來，他在一年之中的假期從來沒有超過兩個星期，每天上午九點開始，他就在自己的辦公室工作，他誠實、勤奮、受人尊敬。他個賢慧的妻子，對於他，喬治從來沒有在行動上乃至思想上的任何不忠；他有四個女兒，對於她們來說，喬治是個慈祥的好父親，他把自己的三分之一的收入儲蓄起來，他計劃到五十五歲退休，那時他打算到鄉下的小房子裡去，在那裡種種花，打打高爾夫球，頤養晚年。喬治的一生潔白無暇，他漸漸老了，但是他感到高興，因為湯姆也變老了呀！他搓著雙手，說：

　　「湯姆年輕漂亮的時候，日子很好過。可是，他僅比我小一歲啊，四年後他也就滿五十了，那時，他就沒有那麼好過了。到了五十歲時，我就有三萬鎊的存款了。二十五年來，我一直說，湯姆將在貧民窟裡了結一生。讓我們看看，他對那種結局有什麼感想吧！我們等著瞧，到底是努力工作的人還是懶惰蟲會得到優厚的報酬！」

　　可憐的喬治啊，我同情他！現在，我坐在他的身旁，猜想準是湯姆又幹出什麼不光彩的事情來了，顯然，喬治被他弄的心緒不寧！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問我。

　　即使發生最糟糕的事情，我也不會感到吃驚。我猜想，湯姆被警察抓去了？喬治激動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平生一直在努力的工作，規規矩矩，講究體面，坦率直爽，這一切，你不會否認吧。我兢兢業業的幹了半生，巴望著退休後能拿一筆退休金。我一直都盡力盡職，以期不辜負賦予我生命的上蒼。」

　　「確實如此。」

　　「你也不會否認，湯姆一直遊手好閒，品格卑下，放蕩不羈，是個無恥的流氓。假如真是惡有惡報，他就應該在收容所裡生活。」

　　「確實如此」

　　喬治激動的面孔漲紅了。

　　「幾個星期之前，他和一個年齡大到足以做他媽媽的女人訂了婚。現在那個女人突然死了，把一切都留給了他：五十萬英鎊、一艘遊艇、倫敦一所房子、鄉下的一處房產。」

　　喬治攥緊拳頭，砰的一聲敲在桌子上。

　　「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啦！他媽的，太不公平啦！」

　　我也無法解釋。看著喬治怒氣沖沖的樣子，我放聲大笑起來，我坐在椅子上，笑彎了腰，笑得差點一頭撞到地上去了。對這件事情，喬治至今沒有原諒我！可是湯姆呢，他現在卻經常邀請我去他的高級公寓裡品嘗美味佳肴。如果說他現在還時不時的向我借點錢的話，那完全是出於習慣所致，而且每次借的錢也不會超過二十先令！

十一　三個胖女人

　　有三個女人，一個叫里奇曼太太，是一名寡婦；另一個叫薩克利夫太太，是個離過兩次婚的美國人；還有一個是老處女，叫希克森小姐。三個都是年過四十的人，生活富裕，無憂無慮。其中薩克利夫太太有個很怪的教名，叫「埃羅」【註：英語Arrow，意為「箭」。】。這名字她以前是很喜歡的，因為那時是大姑娘，身材苗條，用在她身上正合適；哪怕常常給人拿來開玩笑，但由於都是恭維話，她聽了心裡面都覺得蠻舒服。她還樂於相信它是自己性格的真實寫照，象徵著「直接」、「迅速」、「堅決」。可到了今天，她不那麼喜歡這個名字了，因為原本生得眉清目秀的她，如今已變得肥肉橫生，容貌模糊不清，胳膊和肩膀粗壯無比，屁股碩大無朋；就算想像從前那樣找件穿得好看的衣服都覺得越來越難了。由於名字引起的笑話，從前是當她的面說的，如今都背著她才有人說。她心裡也明白，這些笑話已不再是熱情的恭維話了。雖說是人到中年，可她一點都不甘心。為襯托出自己眼睛的神采，天藍色的衣服她照穿不誤。她還費盡心思使一頭金髮始終保持著昔日的光彩。她喜歡皮翠絲．里奇曼和弗朗西斯．希克森兩人，那是因為她們倆都比她胖得多，相形之下，她就多少顯得苗條一點了。這兩人的年紀都比她大，在她們心目中，她往往只是個小姑娘。這都是讓人高興的事。她們都是隨和大方的人，常常好意地以她的情人為題跟她開玩笑。男朋友這無聊的玩意兒，她們早就不去想了。事實上，希克森小姐一刻也沒想過。話雖如此，她們對她的賣弄風情卻不反對，不言而喻，有朝一天埃羅會使第三個男人得到幸福的。

　　「不過您可不能再發福了，親愛的。」里奇曼太太說道。

　　「老天爺，您得千萬找個會打牌的才行。」希克森小姐說道。

　　在她們眼中，她男朋友應該是個年約五十的男人，保養有道，舉止端莊，是一位退役上將和高爾夫球好手，或者是一個沒有兒女拖累的鰥夫；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有優厚的收入。埃羅聽得眉飛色舞，但骨子裡卻另有主張。沒錯，她本就想再嫁人，只不過她想像中的丈夫是：有響亮的頭銜、眼睛炯炯有神、黝黑而瘦削的義大利人，或者是有貴族血統的西班牙紳士；年齡不能超過三十歲。她曾三番四次地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深信自己一點兒都不像超過三十歲的人。

　　希克森小姐、里奇曼太太和埃羅．薩克利夫三人很要好。她們因肥胖相聚，因橋牌結盟。三人最初是在卡爾斯伯德【註：美國地名。】認識的。三個人在那裡住在同一家旅館裡，接受同一個醫生用同一種殘忍的治療方法虐待。皮翠絲．里奇曼的身型雖然巨大，但人長得標緻，大眼睛，臉上塗著胭脂和口紅。她是個擁有一筆可觀的財富的寡婦，這叫她感到心滿意足。可是她很愛吃，黃油麵包、奶油、馬鈴薯以及黃油布丁都是她喜歡吃的東西。一年中有十一個月想吃什麼就吃它個夠，剩下的那一個月就到卡爾斯伯德減肥。但她還是一年一年地發胖。她埋怨醫生，但絲毫沒有得到醫生的同情。他給她指出造成這一後果的種種顯而易見的原因。

　　「可如果我連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都不能吃的話，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申辯道。

　　醫生聳了聳肩，不同意她的看法。後來她告訴希克森小姐，說她開始懷疑這醫生並非她想像中那麼聰明。希克森大笑起來。她就是這德性：一副大嗓門；灰黃色的大扁臉上閃動著一雙小眼睛；走路時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只要不太惹人注意，就在嘴裡叼一支細長的雪茄；在衣著方面，她盡量把自己穿得像個男人。

　　「我穿那麼花裡胡哨的像什麼呀？」她說道，「要是您也跟我一樣胖的話，您也會只求穿得舒服了。」

　　她穿一身粗呢服，一雙大皮靴，只要有可能，上哪兒都不戴帽子。但她力大如牛，曾揚言擊球比她遠的男人沒幾個，說話時直裡來直裡去，罵起人來比碼頭工人還難聽。她雖然名叫弗朗西斯，但卻喜歡人家叫她弗蘭克。她們三人之所以不離不棄，有賴於她那開朗的性格和嫻熟、圓滑的處世手段。她們一起喝礦泉水；一起洗礦泉浴；一起散步；一起在專業人員指導下，在網球場上跑來跑去；一起在同一張餐桌上同吃那份量稀少經過調配的減肥套餐。除了磅秤以外，沒有什麼東西能影響她們飽滿的情緒了。只要其中一人哪天體重跟前一天一樣，那麼，無論是講粗俗笑話的弗蘭克，還是敦厚的皮翠絲，抑或靦腆有加的埃羅，都不足以將此烏雲驅散。這時候，只好採取嚴厲的措施：犯人須臥床二十四小時，除了喝醫生那洗過捲心菜味如白開水的一流菜湯外，嘴上不得沾任何東西。

　　天底下，最要好的女人要數這三個。假如不是打橋牌三缺一，她們三個一定會不假外求。她們酷愛橋牌，只要一天的療程結束，便會坐到橋牌桌上來。別看埃羅嬌滴滴的，三人中她的牌打得最好，最狠，最漂亮，不手軟，不饒人，也絕不放過對手的失誤。而皮翠絲則穩紮穩打。弗蘭克卻是豪俠一名，橋牌理論家一個，開口閉口就引經據典。她們曾在按什麼規矩叫牌上爭論過很長時間。你拿卡爾伯森來攻擊我，我拿西姆斯來反擊你。聽她們談話，沒見過誰不說自己打一張牌有一筐大道理；可再聽下去，你不難聽出，即便她不打那張牌，同樣可以列出一筐大道理。如果不是常常為了找不到旗鼓相當的牌友而苦惱的話，生活按說也還是蠻不錯的，即使醫生那倒楣的（皮翠絲）、該死的（弗蘭克）、討厭的（埃羅）磅稱宣布：她們的體重在兩三天內分兩未減，因而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只喝他的破湯。

　　正因為這樣，弗蘭克便邀請莉娜．費茨來昂蒂布和她們同住。本故事要講的正是此事。按弗蘭克提議，她們將在那兒待幾個星期。本來皮翠絲才剛剛接受完治療，照理可以減掉二十磅，但她偏偏忍不住口，從而使其體重又恢復成老樣子。弗蘭克覺得這事情似乎不可思議。她覺得皮翠絲意志力薄弱，需要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來監管其飲食。於是，她提議去過卡爾斯伯德後去昂蒂布，在那兒找間房子住下來，然後讓大伙鍛煉個夠──游泳最瘦身，這誰都曉得──如果可能的話，還可以繼續治療。到時候自己有廚師，吃的時候起碼不用吃那些明顯讓人發胖的東西。這樣，大家沒理由不多減幾磅。皮翠絲知道怎麼做對她最有利，只要誘惑不在她眼皮底下，她還能抵擋得住。更何況，她喜歡賭博，一星期上賭場賭它三兩回，這樣的日子也很快活。埃羅非常喜歡昂蒂布，在卡爾斯伯德待完一個月後，她準會神采奕奕。在那兒，她挑義大利小伙子可以，挑熱情似火的西班牙男士也成，挑殷勤體貼的法國男子亦可，再不然，整天穿著游泳褲和鮮色浴袍四處閒逛手長腳長的英國男子亦未嘗不可。計劃進行得很好。大家都玩得不亦樂乎。各人每星期有兩天除了吃煮雞蛋和生番茄外什麼都不吃，每天早上還照樣輕鬆過磅。結果，埃羅減至十一石【註：一石＝十四磅。】，感覺上自己就像個小女孩似的。皮翠絲和弗蘭克則靠某一特定的站立辦法剛好躲過了十三石這一關。她們買的秤雖然是按公斤算的，但她們聰明過人，一眨眼就可以把公斤換算成磅和盎士。

　　但橋牌三缺一的問題始終是個難題。這個傻瓜似的，那個又慢得讓人急得不行；一個好吵架，另一個又輸不起，還有一個簡直跟騙子差不多。想找個合意的牌友都難成這樣子，真是莫名其妙。

　　一天早上，各人穿著睡衣褲在陽臺裡坐，一邊看海，一邊喝茶（沒加牛奶，也沒有糖），一邊吃著赫德伯特醫生特別為她們做的保證不會增胖的麵包乾。這時，弗蘭克扔下手中的信，抬起頭來。

　　「莉娜．費茨準備到里維耶拉【註：春光明媚的避寒地，在義大利和法國之間。】來了。」她說道。

　　「她是誰？」埃羅問道。

　　「是我一個表哥的太太。我那表哥兩個月前死了，她現在正處於精神崩潰恢復期。讓她來這兒待兩個星期怎麼樣？」

　　「她打不打橋牌？」皮翠絲問道。

　　「那您放心，她一定打，」弗蘭克用她那低沉的聲音說道，「還打得可好哩。咱們完全可以不用再找外人了。」

　　「她多大？」埃羅問道。

　　「和我一樣。」

　　「看來不錯。」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向來做事果斷的弗蘭克一吃完早餐便昂首闊步地出去發電報了。三天後，莉娜．費茨便到了。弗蘭克便去火車站接她。她穿一身黑色孝服，但並不是很惹眼那種。弗蘭克己兩年沒見她。她先是給她一個熱吻，繼而對著她端詳起來。

　　「你好瘦哇，親愛的！」她說道。

　　莉娜鼓起勇氣笑了笑。

　　「我最近事情很多，體重減了不少。」

　　弗蘭克嘆了一口氣，但究竟是出於羨慕，還是出於對表哥逝世的惋惜，則不大清楚。

　　話雖如此，莉娜的情緒並沒有低落到極點。她匆匆洗了個澡，弗蘭克要去伊登羅克，她二話不說便跟著走了。弗蘭克把客人介紹給她的兩個朋友，之後大家便在一個稱為「猴屋」的餐廳坐了下來。這是一個四周用玻璃圍住可以看海的地方，後頭還有一個酒吧。屋裡面人聲鼎沸，坐滿了一屋子喝東西的人，有穿游泳衣的，也有穿睡衣的，還有穿浴袍的。皮翠絲心地善良，見了孤零零的寡婦心裡面很難過。而埃羅見她臉色蒼白，樣子一般，再加上也有四十八左右，一下子也就喜歡上她了。這時，一個服務員走上前來。

　　「您要點兒什麼，親愛的莉娜？」弗蘭克問道。

　　「哦，不知道呀，你們要啥我也要啥，來一份不帶甜味的馬丁尼或白葡萄酒吧。」

　　埃羅和皮翠絲瞥了她一眼。各人都懂得雞尾酒是最容易令人發胖的。

　　「我看您走那麼遠的路也累了吧。」弗蘭克溫和地說。

　　她給莉娜要了一份不帶甜味的馬丁尼，給自己和兩位朋友要了一份檸檬橘子汁。

　　「我們覺得大熱天的喝酒不大好。」她解釋道。

　　「嘿，那可對我一點影響都沒有，」莉娜答得輕鬆，「我喜歡喝雞尾酒。」

　　埃羅擦胭脂的臉略顯蒼白（她和皮翠絲兩人洗澡時從不濕臉。她們還覺得像弗蘭克這種身材的女人居然還說自己喜歡潛水十分可笑），但她什麼也沒說。四個人只興高采烈地、隨隨便便地扯了些皮毛的東西，過沒多久，大家便散著步回別墅吃午飯了。

　　每人的餐巾上都放著兩小塊減肥的麵包乾。莉娜笑容可掬地將它們擱在餐盤的旁邊。

　　「我可不可以吃點麵包？」她問道。

　　哪怕再難聽的話落在這三個女人的耳朵裡都不會比現在還感到震驚。她們不吃麵包已有十年之久，就算是嘴饞的皮翠絲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好客的弗蘭克首先恢復過來。

　　「當然可以嘍，親愛的。」說完即轉身向男管家吩咐拿些麵包來。

　　「再來點兒黃油。」莉娜用她那悅耳的聲音說。

　　屋裡靜了下來，靜得讓人尷尬。

　　「我也不知道屋裡有沒有，」弗蘭克說道，「我去看看。說不定廚房裡會有。」

　　「我特別愛吃麵包抹上黃油，難道你們不愛吃？」莉娜轉身對皮翠絲說道。

　　皮翠絲苦笑了一下，避而不答。男管家拿來一長條鬆脆的法國麵包。莉娜把它一分為二，並拿變魔術般變出來的黃油往上塗。接著，一客烤鰈魚端了上來。

　　「咱們這兒吃得很簡單，」弗蘭克說道，「希望您不要介意。」

　　「哦，那不會。我喜歡吃平淡的，」莉娜邊說邊拿黃油往魚上塗，「只要有麵包、黃油、馬鈴薯再加上奶油，我就很高興啦。」

　　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弗蘭克那張灰黃的大臉沉了少許，只悻悻然看著自己盤裡這條淡而無味、乾巴巴的鰈魚。最後，還是皮翠絲打破了僵局。

　　「多掃興，咱們這兒買不到奶油，」她說道，「在里維耶拉有好多事情都得湊合，這是其中一件。」

　　「真遺憾。」莉娜說道。

　　隨後上來的菜有：肥肉給去得乾乾淨淨以免皮翠絲誤入歧途的羊排和煮菠菜，最後一道是燉梨子。莉娜吃了一口梨子，然後以質問的眼神看了一眼男管家，善於察言觀色的男管家立刻懂她的意思；他顧不上這一桌從未上過糖，毫不猶豫地就遞給她一罐白糖。她自顧自地大吃起來，其他三人只裝作沒看見。上咖啡的時候，莉娜往自己的杯裡放了三塊方糖。

　　「您很喜歡吃甜的嘛。」埃羅強作友善地說道。

　　「我們覺得糖精比糖甜多啦。」弗蘭克邊說邊往自己的咖啡裡放了一點點。

　　「我可不喜歡那玩意兒。」莉娜說道。

　　皮翠絲噘著嘴，垂涎欲滴地望了一眼那一塊塊的方糖。

　　「皮翠絲！」弗蘭克嚴厲地叫了一聲。

　　皮翠絲嚥了一口口水，伸手去拿糖精。

　　到了大家都坐在橋牌桌邊時，弗蘭克才鬆了一口氣。她很清楚埃羅和皮翠絲心裡面不高興。她心裡面希望她們倆喜歡莉娜，同時也盼望莉娜跟她們一起愉快地度過這兩個星期。第一局是埃羅和新來的人叫牌。

　　「您是打范德比爾特，還是打卡爾伯森？」她問她道。

　　「我打牌沒有定規，」莉娜灑脫地說道，「只憑自己的靈感。」

　　「我完全是照卡爾伯森法打的。」埃羅尖刻地說道。

　　三個胖女人於是擺開陣勢迎戰。她打牌確實沒有章法！一定要教訓教訓她。一到了橋牌桌上，弗蘭克就六親不認了，她和其他兩個人一樣，一心只想將這位新來的客人教訓一番。但憑靈感打牌的莉娜卻打得得心應手。她天生就是塊打橋牌的料，表現老練，足智多謀，出牌快而狠，信心十足。其他三人由於技術也相當高超，一下子就發現莉娜好像知道對手要打什麼牌。但由於她們極為隨和、寬宏大量的關係，慢慢地，氣也就消了。這才叫真正地打橋牌，人人都玩得很開心。埃羅和皮翠絲開始對莉娜的感覺越來越好，弗蘭克見了鬆了一大口氣。成功在望。

　　兩小時後，大家便散了伙。弗蘭克和皮翠絲去打高爾夫球，埃羅跟新認識的一位青春可愛的帥哥羅卡麥爾親王去做一次輕快的散步。莉娜則說她要休息一下。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大家又碰頭了。

　　「您還好吧，親愛的莉娜，」弗蘭克說道，「丟下您這麼久沒人陪你玩，真是不好意思。」

　　「咳，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睡了一個好覺後，還到胡安酒家去喝了一杯雞尾酒呢。您知道我發現了什麼？說出來別樂壞您。我發現了一間小茶館，小巧玲瓏的，那兒賣的奶油又大塊又新鮮又漂亮。我叫他們每天給我送半品脫來。算是給咱們這個家的一點兒心意吧。」

　　只見她兩隻眼睛閃亮著，不言而喻，她正等著看她們高興的樣子。

　　「您真是好，」弗蘭克說道，看得出她正設法消除其他兩位朋友臉上的怒氣。「不過咱們從來不吃奶油。在這種天氣吃奶油會讓人動肝火的呀。」

　　「那我只好一個人把它吃完嘍。」莉娜滿心歡喜地說道。

　　「你就不考慮一下自己的身材？」埃羅慢條斯理道，語帶機鋒。

　　「醫生說我不吃不行。」

　　「他是不是說你一定要吃黃油、麵包、馬鈴薯和奶油？」

　　「是啊，我想你們說要吃得簡單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下去你可要變大肥婆的呀！」皮翠絲說道。

　　莉娜呵呵大笑。

　　「不，才不會呢。您可知道，我吃什麼都不會變胖。向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半點影響都沒有。」

　　接下來，大家都不說話，直到男管家進來，才打破了冷漠的氣氛。

　　「小姐們可以吃飯啦。」他說道。

　　到了夜裡，莉娜上床睡覺之後，大家便在弗蘭克的房間裡議論開了。晚上的時候，她們還興高采烈，你捉弄一下我，我捉弄一下你，哪怕眼光最銳利的人都會給她們蒙了，以為她們相當友好。但是眼下，各人都除下了自己的面具；皮翠絲悶悶不樂，埃羅一肚子怨氣，弗蘭克也失去了信心。

　　「讓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吃著我特別愛吃的東西，心裡真不是滋味。」皮翠絲難過地說。

　　「這誰都不好受。」弗蘭克馬上回了一句。

　　「當初你不該讓她來。」埃羅說道。

　　「我怎麼知道嘛？」弗蘭克嚷道。

　　「我老覺得要是她真喜歡她丈夫的話，她就不會吃那麼多，」皮翠絲說道，「她丈夫才給葬了兩個月嘛。我是說，我覺得總得對死去的人表示一點懷念嘛。」

　　「她幹嘛不能咱們吃什麼她吃什麼？」埃羅惡狠狠地說，「她還是客人吶。」

　　「喂，她怎麼說你可是聽到的呀。醫生說她不吃不行吶。」

　　「那讓她到療養院去好啦。」

　　「簡直叫人不能忍受，弗蘭克。」皮翠絲呻吟著。

　　「如果我能忍受，你們也能忍受。」

　　「她是你的表親，又不是我們的表親，」埃羅說道，「我可不打算在這兒待上十四天，看著這女人大口大口地吃。」

　　「把吃看得那麼重要，實在太庸俗，」弗蘭克大聲道，聲音比先前更低沉。「畢竟只有精神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你是不是說我俗氣，弗蘭克？」埃羅眨了一下眼睛說。

　　「不是，她肯定不是這個意思。」皮翠絲插話道。

　　「我不信你沒想過：趁我們都入睡後，溜到廚房裡偷偷地飽餐一頓。」

　　弗蘭克一下子跳起來。

　　「你竟敢說出這種話，埃羅！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讓別人去做的。這些年來你還不了解我嗎，你覺得我會幹這種卑鄙的事嗎？」

　　「那你的體重怎麼老減不下來？」

　　氣急敗壞的弗蘭克眼淚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

　　「這話說得多刻薄！我已經減了好多磅了。」

　　弗蘭克哭得跟小孩似的。只見那龐大的身體搖了搖，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巨大的胸脯上。

　　「親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埃羅哭道。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下，伸開圓圓的胳膊把弗蘭克緊緊抱住。她一面哭，染眼睫毛的油順著面頰往下流。

　　「您是說我看上去一點也沒變瘦嗎？」弗蘭克嗚咽道，「我辛苦一場，一切都是白搭？」

　　「不，親愛的，你當然看上去變瘦了，」埃羅眼淚汪汪地說道，「這大家都看得出來。」

　　皮翠絲雖然天生沒什麼脾氣，但也開始細聲哭起來。這使人很是感動。說真的，誰見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弗蘭克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誰都會為之動容，否則那人的心一定是鐵做的。然而，沒過多久，各人便把眼淚擦乾，喝了點攙水白蘭地（每個醫生都跟她們說這是她們能喝的最不增胖的酒類），然後感覺就好多了。大家認為，應該讓莉娜遵守她的醫生的囑咐吃有營養的東西；同時她們下定決心：不要讓自己受她的飲食的影響。莉娜無疑是個一流的橋牌高手，再說她也就待兩個星期，要盡力使她住得開心。三人臨分手之前大家還互相給對方一個熱情的吻別，心情出奇地舒暢。看來，任憑什麼也影響不了曾經為三個人的生活帶來無限歡樂的妙不可言的友誼。

　　但人性是脆弱的，你絕不可能要求過高。莉娜吃熱騰騰的乳酪黃油通心粉時，她們吃乾巴巴的烤魚；莉娜吃鵝肝醬時，她們吃烤羊排和煮菠菜；莉娜一週兩回吃奶油燒豌豆和燒得各式各樣的香馬鈴薯時，她們吃煮雞蛋和生蕃茄。廚師手藝好，一有機會便上菜，而且菜色一道比一道豐富、美味、多汁。

　　「可憐的吉姆，」莉娜想起亡夫於是嘆息起來，「他生前特別愛吃法國菜。」

　　男管家向她們透露，他懂得調製好幾種雞尾酒；莉娜也告訴她們，說醫生建議她午餐喝勃艮第葡萄酒，晚餐喝香檳。三個胖女人立場堅定，不為所誘。雖然皮翠絲早已無精打采，目光淒涼，埃羅那雙溫柔的藍眼睛透著冰冷的目光，弗蘭克那深沉的聲音越發沙啞，但她們依舊拉家常，依舊嘻嘻哈哈（此乃女人裝模作樣的天賦）。只有到打牌時，劍拔弩張之勢才呈現出來。從前，她們打牌喜歡聊天，說話氣氛融洽。如今說話卻不知不覺地刻薄起來，有時候有人還老實不客氣地指出他人的錯誤。討論成了爭論，爭論成了爭吵。有時候一局下來，大家便都不吱聲，各自憋著一肚子火。有一回，弗蘭克說埃羅是故意拆她的臺。有兩三回，三人中最軟弱的皮翠絲還哭起來。還有一次，埃羅一賭氣把牌扔掉衝了出去。三人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莉娜夾在她們中間，成了和事婆。

　　「我覺得為打牌吵架實在是不值得，」她說道，「說到底，不過是玩玩而已嘛。」

　　她倒事事如意。吃飽後還喝了半瓶香檳。這還不打緊，她的運氣也特好，贏光了她們的錢。她們每次打牌的得分是記在一個本子上的，她的積分一天比一天高，呈穩步上揚之勢。難道真的這麼不公平？她們三人開始互相憎恨對方。儘管她們也恨她，但卻忍不住要向她吐露心聲。各人都到她那裡去跟她說別人如何如何討厭。埃羅說她成天和比自己老得多的女人來往肯定對她沒有益處，想想還不如把自己那份租金犧牲了去威尼斯度過夏天剩下的日子。弗蘭克則說她自己的思想很男性化，像埃羅這種沒正沒經的人和皮翠絲這種十足十的大笨蛋，要想她滿意她們的表現簡直是痴心妄想。

　　「我怎麼能跟沒水準的人說話呢，」她說道，「您要是跟我一樣長一個機靈的腦袋，您肯定也想跟機靈的人待一塊兒。」

　　皮翠絲則只想圖個安靜。

　　「說實話我真的很討厭女人，」她說道，「女人特別靠不住，特別惡毒。」

　　等莉娜的兩個星期快過完的時候，三個胖女人已差不多是你不理我我不睬你了。莉娜在的時候還裝作和和氣氣的樣子，等她一轉身，就原形畢露。她們已大大超過吵架的階段，乾脆當做對方不存在，如果這樣也不成，就冷冰冰地應酬應酬。

　　莉娜要去義大利的里維耶拉和朋友一塊住些日子，弗蘭克去給她送行。莉娜便坐她來這裡時的那趟火車走，並隨身帶走了她們輸給她的大筆的錢。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才好，」她一邊往車廂裡走一邊說，「此行真是太痛快啦。」

　　假如說和任何一個男人比起來，有一點叫弗蘭克．希克森更加自豪的話，那便是她是個女紳士。她回答得既大方得體又彬彬有禮。

　　「你的光臨使我們大家都很高興，」她說道，「這真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但當火車開走時，她一回過身來口中即呼出一大口氣，連腳下的月臺似乎都為之震動起來。她把巨大的雙肩猛地往後一挺，然後大步朝別墅方向走去。

　　「呼！」她每隔幾步就喘息一聲，「呼！」

　　到家後，她換上一件游泳衣，穿上平底涼鞋和男人穿的睡衣（沒有人說閒話），朝伊登羅克走去。吃午飯的時間還沒到，游一下泳都還來得及。從猴屋經過時，她四處張望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以便打個招呼。因為她突然發覺要跟人們和睦相處。這時，她怔住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皮翠絲正一個人坐著那兒。只見她身上穿著前一兩天在摩莉娜絲買的睡衣，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弗蘭克眼尖，一眼就看出她的頭髮剛燙過，臉上、眼睛和嘴唇全都化過妝。她雖然胖──不對，是超級肥胖──但誰都不能否認，她是個標緻的女人。可她這是在幹什麼呢？弗蘭克以其特有的尼安德塔人懶散的走路姿勢走到皮翠絲跟前。身穿黑色游泳衣的弗蘭克，活像一條在托雷斯海峽給日本人捕獲的海牛。

　　「皮翠絲，你這是在幹嘛？」她扯著低沉的嗓子嚷道。

　　她這一嚷，猶如一陣從遠處山巒傳來的滾滾雷鳴。皮翠絲冷冷地瞧著她。

　　「我在吃東西哩。」她答道。

　　「該死的，我知道你在吃東西。」

　　在皮翠絲面前，放著一盤羊角麵包，一盤黃油，一罐草莓醬，一壺咖啡和一罐奶油。只見她在熱騰騰香噴噴的麵包上塗了一層厚厚的黃油，再沫上果醬，然後再將稠稠的奶油淋在上面。

　　「你這樣會把自己毀了。」弗蘭克說道。

　　「我才不在乎。」嘴裡塞滿麵包的皮翠絲咕噥道。

　　「你的體重會越來越重的呀。」

　　「見鬼去吧！」

　　她實際上是在當面嘲笑弗蘭克。天哪，這些麵包多香啊！

　　「你真讓我失望，皮翠絲。我還以為你性格比較堅強呢。」

　　「都是你的錯。那個該死的女人，你早該把她打發走。足足兩個星期，我看著她狼吞虎嚥跟豬似的，誰受得了呀。這回就算撐破肚皮，我也要先美餐一頓。」

　　弗蘭克兩眼淚汪汪。她忽然間覺得自己很軟弱很女性化，巴不得有個強壯的男人把她抱在膝上輕撫她，擁抱她，叫著她的乳名。只見她一聲不吭地跌坐在皮翠絲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一個服務員走上前來。她可憐巴巴地朝咖啡和羊角麵包揮了一下手。

　　「我要一份和這一樣的。」她無可奈何地說道。

　　當她有氣無力地伸手去取麵包時，卻給皮翠絲一把將盤子奪了過去。

　　「不行，你別拿我的，」她說道，「你等著吃你自己的吧。」

　　弗蘭克用了一個在關係親密的婦女之間很少用的詞兒罵了她一句。這時，服務員將她要的羊角麵包、黃油、果醬和咖啡端了上來。

　　「奶油呢？你這笨蛋！」她像一頭走投無路的母獅般吼道。

　　她開始拼命吃。這時，泳客們完成了太陽與海水交給他們的任務，便進來喝一兩杯雞尾酒，屋裡的人開始越來越多。過了沒多久，埃羅偕羅卡麥爾親王姍姍而來。她披著一條漂亮的絲質披肩，一隻手緊緊地把它圍在身上，以便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苗條些，頭仰著，免得讓他瞧見自己的雙下巴。笑聲爽朗的她覺得自己像女孩子般年輕。親王剛才還用義大利語對她說，她的眼睛美極了，藍色的地中海跟她的眼睛相比簡直成了豌豆湯。親王暫時告別一下，走進洗手間去梳理一下他黑油油的頭髮。他們約好五分鐘後再見面，然後一起去喝點東西。埃羅於是繼續朝女洗手間方向走去。她打算在兩頰再添一點胭脂，在兩唇再補一點口紅。在半路，她一眼瞧見弗蘭克和皮翠絲兩人。她停了下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哪！」她嚷道，「你們這兩個畜牲，豬玀。」她一手抓住一張椅子，叫了聲，「服務員。」

　　她已把約會忘得一乾二淨。一眨眼工夫，服務員已來到她身旁。

　　「這兩位女士吃什麼你就給我端什麼上來。」她吩咐道。

　　正低著頭吃東西的弗蘭克抬起她那又大又重的腦袋。

　　「給我拿些鵝肝醬來。」她吼道。

　　「弗蘭克！」皮翠絲嚷道。

　　「住嘴。」

　　「好。我也要一些。」

　　咖啡、熱騰騰的麵包、奶油以及鵝肝醬一起端了上來。大家於是各就各位。各人把奶油塗在鵝肝醬上吃了起來。一個個狼吞虎嚥地吃著一調羹一調羹的果醬，對著香脆可口的麵包嗄吱嗄吱地吃個痛快。那麼，埃羅心裡面的愛擱哪兒了呢？就讓親王自個兒守他的羅馬皇宮和亞平寧山脈古堡好了。大家都不說話，眼前這東西比什麼都重要，只一個勁兒地吃，興高采烈地吃，一表正經地吃。

　　「我有二十五年沒吃過馬鈴薯了。」弗蘭克說道，似乎經過一番遐思。

　　「服務員，」皮翠絲嚷道，「拿一份三人吃的炸馬鈴薯來。」

　　「好的，夫人。」

　　馬鈴薯端了上來。真是阿拉伯香料都沒它香。各人乾脆伸出手抓著便吃。

　　「給我來一杯不帶甜味的馬丁尼酒。」埃羅說道。

　　「吃飯的時候不能喝馬丁尼呀，埃羅。」弗蘭克說道。

　　「不能？你等著瞧吧。」

　　「那好。給我一份雙倍不甜的馬丁尼。」弗蘭克說道。

　　「拿三份雙倍不甜的馬丁尼來。」皮翠絲說道。

　　酒端上來後即被一飲而盡。三個女人先是面面相覷，繼而嘆起氣來。過去兩週以來的誤會被化解了，各人胸中又湧起真摯的愛。大家簡直不敢相信，這麼一段貨真價實的友誼，自己竟然還想將其中斷。各人把馬鈴薯一掃而光。

　　「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巧克力奶油小蛋糕。」皮翠絲說道。

　　「那還用說。」

　　是的，那還用說。只見弗蘭克抓起一個整個地往大嘴裡塞，一口吞了下去，接著又抓一個。但在吃之前，她望了一下其他兩人，一把復仇之劍朝萬惡的莉娜的心臟刺去。

　　「隨便你們怎麼說，可事實上是她的橋牌打得實在糟糕。」

　　「糟透了。」埃羅附和道。

　　但皮翠絲突然覺得想要一份蛋白酥皮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