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風雨來襲
2、暴風雨後．諾登．進城
3、迷霧降臨
4、倉庫．發電機．一名年輕員工的遭遇
5、與諾登爭吵．啤酒櫃旁的討論．證實
6、進一步討論．卡莫迪太太．防禦工事．地平協會的下場
7、第一夜
8、兩名士兵的下場．亞曼達．與唐尼．米勒的對話
９、遠征藥局
10、卡莫迪太太的迷咒．超級市場裡的第二夜．對決
11、結局

《迷霧驚魂》

史蒂芬．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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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風雨來襲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七月十九日那晚，新英格蘭北部有史以來最凶猛的熱浪終於平息，隨之而來的是西緬因州前所未見的大雷雨。

　　我們住在長湖畔。就在天黑之際，我們看見暴風雨挾著千軍萬馬的陣勢，朝我們這個方向橫掃水面而來。暴風雨來襲前的一個小時，空氣完全停滯。我父親在一九三六年時插在船屋上的那面美國國旗，有氣無力地垂掛在旗桿上，連旗邊也沒飄一下。熱氣濃得化不開，恍如採石場的止水深不可測。那天下午我們三個去游了泳，但除非游到深水區，否則浸在水裡也不見得涼快些。黛芬和我都不願撇下比利游到深水區去。畢竟比利才五歲而已。

　　五點半時，我們坐在面對湖的平臺上，懶懶地用叉子挑著火腿三明治和馬鈴薯沙拉，用這當作晚餐。大家都沒什麼胃口，只想喝浸在冰桶裡的百事可樂。

　　吃過晚餐後，比利又跑到屋外玩爬竿了。黛芬和我繼續坐著，一邊抽菸、一邊眺望平靜無波的陰霾湖面，和遠在湖對岸的哈森鎮，兩人都沒說什麼話。幾艘汽艇在湖裡來回逡巡，噗噗作響。對岸的松樹林看起來灰撲撲、無精打采的。西方天際現出濃密而深紫的雨雲，有如一對大軍般層層湧現，偶爾夾帶著一道閃電。隔鄰的布倫．諾登開著收音機，收聽華盛頓山頂播送的古典音樂臺，每次閃電一現，音樂就變為吱喳作響的靜電聲。諾登在紐澤西當律師，他在長湖的居處只是間避暑的小別墅，沒有暖氣或禦寒設備。兩年前，我們為了兩家邊界吵了一架，最後甚至鬧上地方法庭，我贏了。諾登認為我之所以會贏，只因為他是外地人。我們從此便有些互看不順眼。

　　黛芬嘆了口氣，拉著胸口的小背心揚了幾下。我懷疑她會因此涼快多少，不過倒是蠻養眼的。

　　「我不想嚇妳，」我開口道：「但是我想待會兒，會有場很大的暴風雨。」

　　她懷疑地看著我，「昨晚和前晚也都有雨雲呀，大衛。後來不都散了嗎？」

　　「今晚不會。」

　　「不會嗎？」

　　「要是雷雨太大，我們得到樓下去躲一躲。」

　　「你想會有多糟呢？」

　　我父親是第一個選擇在這一側湖岸定居的人。他年少時和他的兄弟一起建了間避暑的小木屋，就在目前我們這棟屋子的所在。一九三八年，一場夏季暴風雨將小木屋夷為平地；連石牆也垮了，只有船屋僥倖逃過一劫。一年後，他開始建這棟大房子。暴雨來襲時，真正會造成房屋損害的其實是樹木：老朽的大樹會被強風吹倒。這是大自然定期清除房屋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我沒親眼見識過一九三八年的暴風雨。「但是從湖上吹來的風，威力比得上一列特快車。」

　　不一會兒比利回來了，喃喃抱怨爬桿一點都不好玩，因為他全身都被「汗濕」了。我揉揉他的頭髮，又給了他一瓶百事可樂。牙醫又有得忙了。

　　雨雲壓得更低，帶走了天空的最後一抹藍。毫無疑問，暴風雨就要來襲了。諾登關掉了收音機。比利坐在黛芬和我之間，著迷地望著天際。一聲響雷慢慢捲過湖面上空，繼而又是一陣迴聲。層層雲朵糾結滾動。時而黑、時而紫，有時透出幾脈光線，立刻又轉為全黑。雲漸漸籠罩住整個湖。我看得出一層細細的雨膜也已隨著雲層飄散開來，但仍在極遙遠處。在我們看來，現在有雨的地方可能遠在波士磨坊那邊，甚至是挪威鎮。

　　空氣開始浮動，先是一陣一陣，使得國旗有一搭沒一搭地揚著。風逐漸帶有涼意，越來越強，先是吹乾了我們身上的汗，接著甚至令人有點寒意。

　　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層銀紗滾過湖面，沒幾秒鐘，雨便如疾矢般落在哈森鎮上，並向我們直掃過來。湖上的幾艘汽艇早已落荒而逃。

　　比利從那張印有他名字的小導演椅上站了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張這樣的導演椅。「爸爸！看！」

　　我說：「我們進去。」我站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肩膀。

　　「你看到沒，爸爸？那是什麼？」

　　「那是水龍捲。我們進去。」

　　黛芬愕然地瞟了我一眼，接口說：「快，比利，聽你爸爸的話。」

　　我們從客廳的落地窗走到室內。我關緊門戶，忍不住又往外看了看。那層銀紗已籠住四分之三個湖面。銀紗已捲成杯狀，在水天之間瘋狂旋轉；烏黑的天壓得極低，湖水變為鉛灰色，不住承受擊落湖中的銀線。湖裡波濤洶湧，打在船塢和防波堤上的浪激起一陣又一陣泡沫，使得整個湖氣勢大增，陰森森的看起來有些像海。而在湖心，更有不住來回滾動的水浪。

　　望著那席捲而來的暴雨，人彷彿也被催眠了。就在雨幾乎已直落到我們正上方時，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讓我在接下來的三十秒，看什麼都像在看底片。電話叮地震響一聲，我猛一回頭，看見我太太和兒子就站在可由西北方瀏覽整個湖面的觀景窗正前方。

　　我腦海中湧現一副景象。我想大概只有為人丈夫和父親的，才會有類似這種想像：那扇大觀景窗在一聲低喘下爆裂，將尖銳如箭的碎玻璃插入我妻子裸露的腹部，和我兒子的小臉和頸子裡。這想像中家人可能遭到的厄運景象，比中世紀的宗教法庭審判女巫還要駭人。

　　我一把抓住他們兩人，把他們拉開。「你們幹什麼？別站在那裡！」

　　黛芬震驚地瞅著我。比利看著我的眼神卻很茫然，似乎剛從一場迷夢中清醒過來。我把他們帶到廚房，把燈打開。電話鈴又震響一聲。

　　這時風來了。風聲宛如尖銳且不止息的哨音，有時先化為低沉的怒吼，而後才拔高成為呼嘯的尖叫。整棟房子彷彿是架七四七客機，隨時都會凌空飛起。

　　我對黛芬說：「到樓下去！」在風聲中，我得用吼的她才聽得見。一記雷不偏不倚打在屋頂上，比利嚇得抱緊我的腿。

　　「你也一起下來！」黛芬也拉高嗓門。

　　我點點頭，揮手催促他們。我得用力把比利從我腿上撥開。「你跟媽媽先下去。我得找幾根蠟燭以防停電。」

　　他跟著黛芬下去後，我開始翻箱倒櫃。蠟燭這東西說也奇怪。每年春天你都會準備蠟燭，以免夏季暴雨時停電。但等到要用時，卻怎麼也找不到。

　　我翻到第四個抽屜，翻出黛芬和我四年前買的大麻，還剩不少；比利在玩具店買的一副玩具假牙，還有些黛芬忘了放進相簿的相片。我又翻了席爾斯百貨公司的型錄下面，還有一個丘比娃娃的後面；這個臺灣製的大眼娃娃，是我幾年前在福堡嘉年華會上用網球擊倒木牛奶瓶贏來的。

　　在瞪著死人眼般的娃娃後方，我終於找到了還用玻璃紙包得好好的蠟燭。我的手才碰到蠟燭，屋裡的燈便全熄了，唯一的電只有在天上猛打信號的那玩意兒。一連串閃電照得餐廳忽白忽紫。樓下傳來比利的哭聲，以及黛芬喃喃哄他的話語聲。

　　我得再看一眼暴風雨才行。

　　水龍捲不見了，一定已經過去了，或者是到達湖岸時削弱了威力，然而望向湖面，還是無法看出二十碼外，湖水翻滾洶湧，我看到某人的碼頭殘骸，大概是賈瑟家的。大水沖垮了碼頭，支木被擊上半天高，隨即又落入滔滔湖水中。

　　我到樓下去。比利衝向我，緊緊抱住我的腿。我把他抱起來，緊緊摟了他一下，然後才把蠟燭點上。我們坐在工作室再過去的客房裡，在閃滅的黃色燭光中看著彼此的臉，聽著呼嘯不止的風雨聲吹打著房子。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我們聽到附近一顆大松樹斷折傾倒的轟裂聲，接著就再無聲響。

　　「過去了嗎？」黛芬問道。

　　「也許吧。」我說：「也可能只是暫停一下。」

　　我們一人拿著一根蠟燭，有如前去晚禱的修士般，一步挨著一步上樓查看。比利小心翼翼又極其驕傲地握緊他手上的蠟燭；持著蠟燭，持著火，對他來說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這讓他暫時忘了恐懼。

　　天色實在太暗，看不出房間周圍受到什麼損害。這時比利早該上床就寢了，但此刻沒人會想那麼多，我們坐在客廳裡，耳聽風聲，出神地望著天上的閃電。

　　大約一個鐘頭後，風勢又增強了。三個星期來，氣溫一直在攝氏三十三度以上；其中有六天，波特蘭的氣象臺更報導氣溫超過三十八度。怪異的天氣。加上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都比往年冷，不少人又喃喃抱怨這種異常天氣一定是五〇年代核彈試爆的長期後遺症。當然，也有人說是世界末日就要來了──經典老套說法。

　　第二度的風暴不如先前凌厲，但在第一陣風雨中已然受創的幾棵樹卻倒了。風勢減弱之際，一顆斷樹重重落到屋頂上，傳來一聲巨響，猶如一拳打在棺材蓋上。比利驚跳起來，憂慮地抬頭往上看。

　　「撐得住，小帥哥。」我說。

　　比利不安地笑了笑。

　　十點左右，最後一陣風雨來襲，來勢洶洶。呼號的風聲不會低於第一次的狂嘯，不止的閃電更彷彿一次又一次打在我們四周。更多樹倒了。湖邊傳來的一陣爆裂聲，使黛芬不由自主地低喊了一聲。比利已經在她懷中睡著了。

　　「大衛，那是什麼？」

　　「我想可能是船屋。」

　　「噢。喔，老天。」

　　「黛芬，我們應該再到樓下去。」我抱過比利，站起身來。黛芬驚恐地瞪大眼睛。

　　「大衛，我們不會怎麼樣吧？」

　　「當然。」

　　「真的？」

　　「真的。」

　　我們又下樓去。十分鐘後，最後一陣風雨達到高潮之際，樓上響起驚心動魄的碎裂聲，是那扇可以眺望湖面的觀景窗。這麼說來，我先前的幻想究竟不是完全無稽。原本已經在打盹的黛芬，尖叫一聲醒了過來。躺在客房床上的比利則不安地翻著身子。

　　「雨會打進來，」黛芬說：「會把家具都浸壞的。」

　　「壞就壞吧，反正都有保險。」

　　「有保險又怎麼樣？」她以懊惱而責怪的口吻說：「你母親的衣櫃……我們的新沙發……彩色電視機……」

　　「噓。」我說：「快睡吧。」

　　「我怎麼睡得著！」她答道。但五分鐘後，她已睡著了。

　　我點著一根蠟燭，傾聽著屋外徘徊不去的響雷，又撐了半個小時。我心想，明早必定會有不少湖區居民打電話給他們的保險公司；還有許多人得用鏈鋸鋸斷落在他們房頂上，或穿窗而過的樹木；路上也會有很多中緬因州電力公司的橘色卡車。

　　風雨已漸轉弱，而且沒有再度增強的跡象。我留下睡在床上的黛芬和比利，一個人又回到樓上，望進客廳裡。落地窗倒還堅固，但原先可遠眺風景的觀景窗已經變成一個邊緣參差的大洞，洞口塞滿了樺樹葉──那是被風吹倒的樺樹樹頂；那棵樹自我有記憶以來，一直屹立在地下室門外的。

　　望著它已塞進我們客廳的樹頂，我終於體會到黛芬說：「有保險又怎樣」的意思。我一直很喜愛這棵樹。它已經撐過那麼多個冬天；在我們屋子的湖岸這邊，只有這棵樹沒被我的鏈鋸鋸過。落在地毯上的幾大片玻璃層層映出我手裡的燭光。我提醒自己必須警告黛芬和比利，得穿上拖鞋才行。他們兩個早上起來時，都喜歡赤著腳到處亂走。

　　我又下樓去。我們三個都睡在客房裡；黛芬和我把比利夾在中間。我夢見看到上帝走過湖對岸的哈森鎮，一個巨大無比、上半身被藍天白雲遮住的上帝。在夢裡，當上帝踏過樹林時，便會傳來樹木的斷折、破碎聲。他環湖而行，一直走向橋墩鎮，朝我們而來。所有住宅、小木屋和夏季別墅都化為如閃電般的紫白色火焰，沒多久煙霧便掩蓋一切。濃煙，猶如一團霧般，掩蓋了一切。

2、暴風雨後．諾登．進城

　　「哇塞！」比利喊了一聲。

　　他站在分割諾登家和我家的籬笆旁，望著我們的車道。長四分之一哩的車道接上一條路面未鋪設的鄉間小路，順著小路走四分之三哩後可以接上兩線道的柏油道堪薩斯路。從堪薩斯路就能到橋墩鎮的所有地方。

　　我順著比利的目光看過去，一顆心直往下沉。

　　「別再走過去了，帥哥。現在已經夠近了。」

　　比利沒有抗議。

　　雨過天晴的早上，天氣清爽無比。在熱浪來襲時，一直濃濁不清的天色，現在已恢復萬里無雲的藍，幾近秋季時的明淨。還有一點微風，因此車道上的斑斑陽光愉快地跳躍著。但距離比利所站不遠處，傳來持續的嘶嘶聲，原來是草地上有一大團扭曲的電線，乍看之下就像一堆蛇。那是電力公司配送電力到我家的電線，這會兒早已扭成亂七八糟的一團，落在大約二十呎外，把周圍一小片草皮燒焦了，而且還在慢騰騰地扭動，噴出火花。要不是樹木和草皮已經被昨天的大雨先淋得濕透，我們家大概已經被燒光了。好在目前為止只有直接接觸電線的那塊地方燒黑了而已。

　　「爸爸，那會電死人嗎？」

　　「當然。」

　　「我們該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等電力公司的卡車來。」

　　「他們什麼時候來呢？」

　　「我不知道。」五歲的小孩就是愛問問題。「我想他們今天早上一定很忙，要不要跟我散步到車道盡頭？」

　　他向我走了一、兩步又停了下來，緊張兮兮地瞪著那團電線。其中一條電線彈了起來，又慢慢轉了個方向，好像在跟他打招呼似的。

　　「爸爸，電可以射穿地面嗎？」

　　好問題。「可以，不過你別擔心。電要找的是地面，不是你，比利。你只要離電線遠一點就不會有事。」

　　「電要找地面。」他喃喃說了一句，向我走了過來。我們手牽手走上車道。

　　情況比我想的還糟。一共有四棵樹倒在車道上：一棵小的，兩棵中的，另一棵則是直徑五呎的老樹，樹幹上佈滿了青苔。

　　遍地都是樹枝，有些葉子幾乎都不見了。比利和我走向鄉間小路，一路忙著把較小的枝椏丟進道路兩旁的林子裡。這使我想起約莫二十五年前的一個夏天，那時的我跟比利差不多大。我的伯父、叔父全都在這兒，他們拿著手斧和鐮刀，在林子裡砍了一整天矮樹叢。那天午後，他們圍坐在我父母的野餐桌旁，大吃了一頓熱狗、漢堡和馬鈴薯沙拉。大杯大杯的啤酒乾個不停，後來魯本叔叔更穿著一身衣服，連鞋子也沒脫，便跳進湖裡游泳。當時這片林子裡還有鹿。

　　「爸爸，我可以到湖邊去嗎？」

　　他丟樹枝丟膩了。在一個小男孩不想做某件事的時候，你唯一的對策便是讓他去做別的事。

　　「好啊。」

　　我們一起走回屋子，然後比利往右轉繞過屋子，對落在草地上的那團電線避得遠遠的。我左轉走進車庫去拿鏈鋸。

　　正如我前晚猜想的，湖岸四處都傳來清晰可聞的鏈鋸噪音。我把鏈鋸的油箱加滿，脫掉外衣，正要回到車道時，黛芬從屋裡走出來。她不安地瞪著車道上的樹。

　　「情況有多糟？」

　　「我可以把樹鋸成幾段。屋裡怎麼樣？」

　　「嗯，我把碎玻璃清乾淨了，可是那棵樹你得想想辦法才行。我們客廳裡總不能有棵樹吧。」

　　「沒錯。」我說：「妳說的很對。」

　　我們在陽光中彼此相視，不覺得笑了出來。我把鏈鋸放在一邊，開始吻她，一手摸向她的臀部。

　　「別這樣。」她低喃道：「比利在──」

　　話還沒說完，比利便轉過屋角往我們走了過來。「爸爸！爸爸！你應該看看──」

　　這時候黛芬看到那團冒火的電線，尖叫著要比利小心。本來已經遠離電線的比利立刻停了下來，瞪著黛芬，彷彿她瘋了一樣。

　　「我沒事，媽。」他用哄老人的語氣說著，慢慢朝我們走來，以示他有多安然無恙。黛芬靠在我懷中，不自禁地顫抖。

　　「沒事的。」我對她耳畔低語：「他很清楚不能碰電線。」

　　「但還是有人被電死。」黛芬說：「電視上一天到晚都有宣傳短片，教人小心掉落的電線──比利，立刻進屋去！」

　　「哎，別這樣，媽！我要帶爸爸去看船屋！」他既興奮又失望，眼睛都快鼓出來了。他第一次看見暴風雨後的壯觀，很想找人分享。

　　「你現在就進去！那些電線很危險，而且──」

　　「爸說它們要找的是地面，不是我──」

　　「比利，別再說了！」

　　「我會過去看，小子。你先過去吧。」我可以感到黛芬靠著我的身子再度變得僵硬。「兒子，你從另一邊繞過去。」

　　「好！遵命！」

　　他經過我們身邊，三步併作兩步跑過環繞房屋西側的石階，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只遠遠傳來一聲：「哇塞！」想必又發現了另一處遭到風雨摧毀的奇景。

　　「他知道那些電線很危險，黛芬。」我輕輕攬住她的雙肩。「他很怕那團電線，這樣很好，他就不會有危險。」

　　一顆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大衛，我很怕。」

　　「不要這樣！都已經過去了。」

　　「真的嗎？去年冬天……還有今年春天來得晚……在鎮上，他們說什麼黑春……他們說從一八八八年以來，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春天──」

　　「他們」，無疑是指「橋墩古董店」的卡莫迪太太。黛芬喜歡偶爾進去東摸西摸。比利喜歡跟她一起去。在後面一間陰暗的房間裡，有玻璃眼珠的貓頭鷹標本永遠張著雙翅，兩腳永遠抓緊一截上了漆的木頭；三隻浣熊標本站在一圈，環著一條「小溪」──實為一長片灰撲撲的鏡子；還有一隻被飛蛾蛀蝕的狼標本，口鼻處有一團木屑而不是口水，依然齜牙咧嘴。卡莫迪太太聲稱，那隻野狼是一九〇一年九月某日下午到帝汶溪喝水時，被她父親射殺的。

　　我太太和我兒子對造訪卡莫迪太太的古董店樂此不疲。黛芬著迷於有圖樣的彩色玻璃，比利則對那些已死的標本著迷。黛芬本來個性很實際、也很有主見，但居然會聽信那老太太的話，讓我頗為不悅。她發現了黛芬的弱點。而黛芬也不是本鎮唯一聽信卡莫迪太太的「鄉野傳聞」和「民俗祕方」（她總以上帝之名開藥方）的人。

　　如果妳丈夫是那種喝了三杯就喜歡動拳頭的人，樹汁可以祛傷消腫。六月時數數毛蟲身上有幾圈花紋，或是八月時測量蜂窩有多厚，便可預卜今年冬天是暖、是寒。現在呢，真是天可憐見，一八八八年的黑春重現（你可以自己加上驚嘆號，一個不夠就再加幾個）。我也聽過這說法，在這一帶流行很久了──假使春天夠冷，湖上的冰最後就會變成爛牙般的烏黑。這種情況很罕見，但也不是百年難遇。這裡的居民喜歡說這些，只是我想沒人會像卡莫迪太太那樣言之鑿鑿。

　　「去年冬天是很冷，春天也來得很晚。」我說，「現在又是個悶熱無比的夏天，再加上一場風暴。但風暴也過了。黛芬，妳平常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普通的風暴。」她以同樣沙啞的聲音說。

　　「不錯。」我答道，「這點我同意。」

　　「黑春」的說法，是畢爾．喬提告訴我的。他在蓋斯克鎮與他的三個酒鬼兒子合資經營一家喬提修車廠（偶爾他的四個酒鬼孫子也會幫幫忙，要是他們能抽空放下雪地機動車和越野摩托車的話）。畢爾高齡七十，看來像八十，喝起酒來卻像二十三歲的小夥子。五月中旬，一場來得意外的風雪為本區帶來將近一呎的積雪，把剛長出的花草都蓋住的第二天，比利和我一起把我們家的斯柯達四驅車送到喬提車廠去。畢爾剛喝了幾杯取暖，因此興沖沖地對我們提起「黑春」的說法，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然而五月下雪也不是什麼千載難逢的罕事；那場風雪只持續了兩天便消逝無蹤，沒什麼大不了的。

　　黛芬又懷疑地望向那團落地的電線，「電力公司的人什麼時候會來？」

　　「盡快吧。不會太久的。我只要妳別為比利擔心，這孩子不笨。他會忘了把衣服收好，但不會笨得走去踩一堆冒出火花的電線。他跟我們一樣想好好活著。」我碰碰她的嘴角，望著她不由自主綻出一抹微笑。「覺得放心點了？」

　　「你總能讓事情看起來好些。」她的話教我安心了些。

　　在房屋臨湖一側，比利喊著要我們過去看。

　　「走吧。」我說，「我們去看看有什麼壞了。」

　　她哼了一聲。「我要是想看有什麼壞了，客廳裡就夠我看了。」

　　「那麼，我們去討個小孩的歡心吧。」

　　我們手握著手走下石階。才剛彎過石階的第一個轉角，比利便全速從另一個方向衝過來，差點撞上我們。

　　黛芬皺皺眉說：「慢一點。」也許，在她腦海中，她正想像著他衝向那團致命的電線。

　　「你們一定要來看！」比利氣喘吁吁地說，「船屋被壓爛了！堤防落到石頭上……泊灣裡還有樹……耶穌基督！」

　　「比利．戴敦！」黛芬吼了一聲。

　　「對不起，媽──可是妳一定得──哇！」他又跑走了。

　　「說完就跑，這些人都是這樣。」我這句話使得黛芬又笑了。「聽著，我先把橫在車道上的那些樹鋸開，然後就到波特蘭路的中緬因州電力公司去一趟，把我們這邊的情形告訴他們。好吧？」

　　「好。」她欣然說道，「你想大概什麼時候能去？」

　　如果不是因為那棵青苔滿佈的老樹，我大約只要花上一小時就夠了。但加上那棵大樹，我想至少得忙到十一點。

　　「那你午餐後再去。可是你得到超市去幫我買些東西回來……我們的牛奶和奶油都快沒了。還有……呃，我最好寫張購物單給你。」

　　只要有點災難的影子，女人就會像松鼠一樣忙著儲備糧食。我摟了她一下，點點頭。我們繞到屋子後面，一眼便明白比利為什麼會那麼大驚小怪。

　　「上天保佑。」黛芬低語了一聲。

　　我們所站之處地勢較高，可以看到將近四分之一哩長的湖岸，包括左鄰畢柏家的，我們自己家的，還有右鄰諾登的。

　　原來護著我們泊灣的那棵巨松，已經攔腰截斷，殘株像一枝亂削一通的鉛筆兀自豎立著，樹心在深色老樹皮的對比下顯得無比慘白。至於長約百呎的松樹上半截，如今只有一部分從淺淺的泊灣中露了出來。我突然想到我們的小「星遊號」沒被松樹壓沉到水中，實在是夠幸運。上星期，汽艇的引擎有些毛病，因此現在它仍停泊在拿坡里碼頭，耐心地等著歸期。

　　在我們這一小段湖岸的另一邊，我父親所造的船屋被另一棵大樹壓扁了。在我們家還算有錢的年代，這棟船屋還曾停過一艘六十呎長的遊艇。我仔細一瞧，原來那棵樹是諾登的，讓我不禁怒火中燒。那棵樹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早就該砍掉才對。現在那顆死樹從四分之三處折斷，不偏不倚壓在我們的船屋上。屋頂被壓扁了，木板在風中繞著屋子的大洞打轉。比利的說法：「壓爛」，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黛芬說：「那是諾登的樹！」聽她憤憤不平的口氣，儘管還是氣在心頭，但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旗桿躺在水裡，舊國旗和一團繩索濕漉漉地漂在一旁。我可以想像諾登的反應：去告我呀！

　　比利站在消波塊上，研究那段被水沖到石頭上的堤防；堤上漆了醒目的黃、藍條紋。比利回過頭，高興地對我們喊道：「那是馬丁家的，對不對？」

　　「不錯。」我說，「比利，你涉水過去把國旗撈起來，好不好？」

　　「沒問題！」

　　在消波塊右側有一小塊沙灘。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變之前，我父親雇人用卡車運來整整六卡車的海灘細沙，直鋪到水深五呎左右的深度，差不多到我胸口高。那個工人要了八十元工資，自此以後那片沙地就一直在那裡。還好那時候可以這樣做，這年頭即使在自己的土地上，你也不能造沙灘了。由於小木屋越蓋越多，廢水毒死了大半的魚，剩下的活魚也因含有毒素而不宜食用，因此環保局便禁止私人設置沙灘了。你瞧，沙灘可能會破壞湖泊生態；因此現在鋪設沙灘是違法的，除非你是土地開發商。

　　比利涉水去取國旗，但忽然停住了。同一時間，黛芬靠著我的身體也僵住了，然後我自己也看到了。哈里森鎮那頭的湖不見了；眼前只有一團白色的霧，看來猶如一團大晴天的白雲無端從天上掉到地面上來。

　　我想到了昨夜的夢。所以當黛芬問我那是什麼，我差點沒衝口說出「上帝」。

　　「大衛？」

　　對面的湖岸完全不見了。但根據多年來眺望長湖的經驗，使我認定看不見的湖岸線大約只有幾碼。那團濃霧的邊緣幾乎是筆直的。

　　「爸，那是什麼？」比利喊道。他站在及膝的湖水中，伸手去撈水中的旗子。

　　「霧峰。」我說。

　　「出現在湖上？」黛芬懷疑地問。從她的眼神，我看得出卡莫迪太太的影響。那該死的女人。但我自己的不安瞬間即逝。夢終究是虛幻的，就像霧一樣。

　　「當然，妳又不是沒看過湖上起霧。」

　　「但沒看過這種霧。簡直就像一團雲。」

　　「那是因為陽光的關係。」我說：「就像妳坐飛機時看到的雲一樣。」

　　「但怎麼可能？只有陰雨天才會起霧！」

　　「現在不也起霧了。」我說：「至少是在哈森鎮。那不過是風暴過後的影響罷了。兩道鋒面交錯，才會形成這種現象。」

　　「大衛，你肯定嗎？」

　　我笑著攬住她的肩頭，「我一點也不肯定，我瞎掰的。要是我肯定的話，就去新聞臺播氣象了。妳進去寫購物單吧。」

　　她懷疑地瞥了我一眼，舉起手背擋住強光，看看那霧峰，然後搖搖頭說：「真怪。」這才走了。

　　比利對那團霧已經沒興趣了。他撈到了國旗和一團糾纏不清的繩索。我們把旗子攤在草地上晾乾。

　　「爸，我聽說不可以讓國旗碰到地面。」比利一本正經地說。

　　「是嗎？」

　　「是啦，維多．麥里說那樣做的人會被送上電椅。」

　　「嗯，你去跟維多說，他滿腦子都是草地的肥料。」

　　「你是說狗屎，對吧？」比利是個聰明的孩子，只可惜毫無幽默感。在它看來，每件事都是正經事。我希望他長大後會領悟到，那樣的態度在世上是很危險的。

　　「對啦，不過別告訴你媽我這麼說。等國旗乾了，我們就把它收好。我們甚至可以把它摺成一頂帽子戴起來，那樣就絕對不會碰到地上了。」

　　「爸爸。我們會修好船屋的屋頂，再插一枝新的旗桿嗎？」他第一次露出憂慮的神色。看來他已受夠了這些混亂與破壞。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意見可真多。」

　　「我可以到畢柏家去，看看那邊怎麼樣嗎？」

　　「只能去一下。他們一定也在清理環境，心情不會太好。」我也很想對諾登發火。

　　「好。再見！」他走了。

　　「別妨礙人家工作，小子。還有，比利？」

　　他回過頭來。

　　「記得避開落地的電線。要是你在別的地方看到，也千萬別靠近。」

　　「當然了，爸爸。」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先打量一下損害，繼而又望向那團濃霧。那霧團似乎近了點，但實在很難說的準。要是它移近了，便無疑違反了所有的自然法則，因為一絲輕柔的微風正吹向那團霧。所以，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它的顏色極白，使我聯想到在冬天寶藍色天空的映照下，剛剛落下的白雪。然而雪會反射陽光而閃閃發光，但這團霧雖然潔白明亮，卻不反光。雖然黛芬說陰天才有霧，但其實晴天起霧並非罕事；只是起霧到這種地步時，懸浮在空中的濕氣必定會形成彩虹，可是這回又不見什麼彩虹。

　　先前的不安又回來了，在我心底蠢蠢欲動，但我還來不及多想，就聽見一串低低的機器聲──噗──噗──噗！接著是低低的一句「狗屎！」機器聲再度響起，但這回沒有咒罵聲。第三次噗噗響聲後，接了一句以同樣洩氣而又懊惱的聲調說出的「他媽的！」

　　噗──噗──噗──噗──

　　──寂靜──

　　──接著……「去你的！」

　　我忍不住咧嘴而笑。這地方傳聲極佳，而所有的鏈鋸嗡嗡響聲又都有一段距離，所以我可以聽出那不甚悅耳的咒罵聲是我的鄰居發出來的，也就是名律師布倫．諾登。

　　我朝湖水走近了些，假裝走向消波塊外的碼頭。現在我看得見諾登了。他站在他家門廊旁的空地上，腳下落著厚厚的一層松針，穿著一件白色運動衫和一條濺了油漆斑點的牛仔褲。此刻他那花了四十元剪的頭髮蓬鬆零亂，汗水涔涔而下。他一腳跪地，拚命拉著他的鏈鋸。那把鏈鋸又大、又豪華，不像我從大賣場買的平價小鏈鋸。看起來好像什麼功能都有，只可惜少了個啟動鈕。布倫．諾登用力拉扯起動線，製造出那刺耳而持續的噗噗聲響，但無法發動。看到一棵黃樺橫倒在他的野餐桌上，把那張桌子壓成兩半，我心裡暗暗高興。

　　諾登用力扯動那條起動線。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就差那麼一點，老兄。

　　又一次猛力拉扯。

　　噗──噗──噗。

　　「媽的。」諾登低啐一句，對著他的豪華鏈鋸齜牙咧嘴。

　　我繞過屋角往回走，從今早起床後第一次覺得心情愉快。我的鋸子一觸即發，使我的工作暢行無阻。

　　☆☆

　　十點鐘左右，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過頭，看見比利一手拿著一罐啤酒，另一手拿著黛芬寫的購物單。我把那張單子塞進牛仔褲後口袋，又接過雖不夠冰，但還算清涼的啤酒。我幾乎一口吞下半罐。這罐啤酒來得正是時候，我對比利舉了舉罐子致謝。「謝啦，兒子。」

　　「我可以喝一口嗎？」

　　我讓他喝了一口。他皺著眉頭，把啤酒罐遞還給我。我灌掉剩下的啤酒，然後及時停手，差點把空罐捏扁。空瓶罐可以換抵押金的辦法已經實行三年多了，但捏扁啤酒罐的習慣實在難改。

　　比利說：「媽在單子下面還寫了幾個字，可是我看不懂。」

　　我把單子又拿出來。「我在收音機上收不到WOXO。」黛芬寫道：「你想會不會是風暴造成的？」

　　WOXO是本地播放搖滾音樂的調頻臺。它設在北方約二十哩外的挪威鎮，是我們老舊微弱的收音機唯一能接收到的調頻電臺。

　　我把黛芬的問題唸給比利聽，說道：「跟她說很可能就是這樣。問她能不能收到波特蘭的調幅電臺。」

　　「好。爸爸，我可不可以陪你一起到鎮上去？」

　　「當然可以，你和媽咪都可以。」

　　「好。」他拿著空啤酒罐跑回屋裡。

　　我已開始對那棵大樹動工。我鋸了一會兒，隨即停下讓鏈鋸冷卻。這棵樹對我的小鋸子來說實在太大了，不過我想只要不操之過急，應該還能應付。不知道通往堪薩斯路的鄉間小道是否已經清理乾淨。就在我這麼想著時，一輛電力公司的橘色卡車轟隆隆地駛了過去，大概是要開到小路另一頭吧。那就好。路已經通了，電力公司的人可能中午以前就會到這兒來，把落地的電線處理好。

　　我鋸下一大段枝幹，將它拖到車道旁再推到路緣。那段樹幹滾下斜坡，落到坡下的矮樹叢裡。許久以前，我父親和他的兄弟們（他們全是藝術家；我們戴敦家族一直很有藝術氣息）曾剷除過那些灌木叢，但它們又早已恢復舊觀了。

　　我舉手抹掉臉上的汗，好想再喝罐啤酒；一罐只能潤喉，哪解得了渴？我拾起鏈鋸，想著WOXO電臺的事。那正是那團霧峰的方向，也是撒摩區的方向：「箭頭計畫」的所在地。

　　那是老畢爾．喬提對所謂「黑春」提出的解釋：「箭頭計畫」。在撒摩區西半部，距石稜鎮鎮界不遠處，有個政府保留地區，四周圍了電線，並佈有哨兵和閉路電視，天曉得還有什麼。至少那是我聽說的，我並未親眼瞧見，雖然老撒摩路沿著那片政府保留區的東側約有一哩多長。

　　沒人確知「箭頭計畫」之名是怎麼來的，也沒人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地告訴你那真是該計畫的名稱──如果真有什麼計畫的話。畢爾．喬提說有，但你若問他這消息是打哪兒聽來的，他就打馬虎眼了。他說，他的侄女在洲際電話公司做事，聽過一些內幕什麼的，大概就是這套。

　　「原子彈之類的。」畢爾這麼說著，靠在我的斯柯達窗口上，一口啤酒酒氣直衝我的臉。「他們在那裡就搞這些，把原子射到空中去什麼的。」

　　「喬提先生，空中本來就充滿了原子呀。」比利接口道：「倪利老師說的。她說每樣東西都是原子構成的。」

　　畢爾．喬提用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了我兒子比利半晌，瞪得比利有點心虛。「那不是一樣的原子，小夥子。」

　　「噢，好吧。」比利喃喃說道，不再爭了。

　　我們的保險經紀人狄克．穆勒則說，「箭頭計畫」只是政府經營的一處農業試驗中心，僅此而已。「比較大的番茄、比較長的採收期等等。」狄克輕描淡寫地說著，隨即又回頭大談我如果早死的話，對我的家人可能會有多大幫助。我們的郵差小姐珍妮．羅莉說，「箭頭計畫」是和原油有關的地質探測計畫。她很有把握，因為她小叔為某人工作──

　　至於卡莫迪太太，可能比較偏向於畢爾．喬提的觀點。不只是原子，而是不一樣的原子。

　　我又從那棵大樹鋸下了兩段枝幹，把它們丟到坡下。比利跑回來了，一手拿了罐啤酒，另一手免不了又是黛芬的紙條。我想不出天下會有什麼事比來回傳話更讓我兒子興奮的。

　　我接過啤酒和紙條，說道：「謝謝。」

　　「我可以喝一口嗎？」

　　「只能喝一口。剛才你喝了兩口，我不能讓你早上十點就喝醉酒。」

　　「十點十五分了。」他說著，羞怯地笑了笑。我也對他笑笑，倒不是他的笑話說得好，你知道，只不過比利不常說笑話的。然後我低頭看紙條。

　　「在收音機上收到JBQ。」黛芬寫道：「別在進城前喝醉了。你可以再喝一罐，但午餐前到此為止。你想我們的路可以開嗎？」

　　我把紙條遞還給比利，拿過我的啤酒，「告訴你媽說小路通了，因為一輛電力公司的卡車剛剛開過去。他們很快就會到我們這裡來了。」

　　「好。」

　　「小子？」

　　「什麼事，爸爸？」

　　「跟你媽說一切都沒事。」

　　他又展開笑容，大概還沒安慰媽媽，先安慰了自己吧。「好。」

　　他跑走了。我目送他離去，望著他咚咚跑走的背影，可以看見他翻起來的鞋底。我愛他。他的小臉和他的眼神，使我覺得好像一切真的都沒事。當然，這不是事實。哪有可能一切都好的呢？但是我的孩子讓我相信了這個假象。

　　我又喝了口啤酒，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再次操作鏈鋸。過了二十分鐘，有人輕拍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過頭，以為一定又是比利，卻意外看到布倫．諾登。我關掉了鏈鋸。

　　他沒有平常倨傲的神態，看來又熱又累又不快樂，而且有些不知所措。

　　我開口說：「嗨，布倫。」我們上一次的對話可以算得上惡言相向，以致我現在有點不知該說什麼。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在鏈鋸聲的遮掩下，他在我背後至少已經站了五分鐘了。他禮貌地清清喉嚨，準備開口說話。今年夏天我還沒正眼看過他一次。他瘦了，但看起來氣色不佳。

　　說起來他瘦點應該比較好看，因為他原本至少超重二十磅，然而事實不然。他太太去年十一月過世，死於癌症。這消息是黛芬從艾姬．畢柏那裡聽來的。艾姬是我們這區的訃聞佈告欄。每個社區大概都有一個這種人。

　　以前諾登談到他太太時，總是用種不在乎的語氣，甚至有些輕蔑，所以我原本猜想，她的死對他來說也沒什麼。說真的，我甚至曾經猜測今年夏天他就會挽著一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女孩出現，臉上還掛著「我老婆已上天堂」的笑容。然而，此刻他臉上非但沒有那樣的傻笑，還多了些顯老的新皺紋。

　　他減輕的體重又都減錯了地方，造成鬆弛的垂肉和皺褶，充分顯示了他的年紀。有一剎那，我很想把諾登帶到陽光下，讓他坐在一株倒下的大樹上，手握我的那罐啤酒，然後為他畫張炭筆素描。

　　我們尷尬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由於鏈鋸停了下來，於是更加尷尬。最後，他終於開口說：「嗨，大衛。」他頓了一下，又衝口說出：「那棵樹，那棵該死的樹。真對不起，你說得沒錯。」

　　我聳聳肩。

　　他又說：「另一顆倒在我的車上。」

　　「真遺憾──」我才開口便隨即愣住，問道：「該不會是那輛雷鳥吧？」

　　「就是那輛。」

　　諾登有輛車況極佳的一九六〇年雷鳥，才開了三萬哩，車子裡外都是深藍色。他只在夏天才開那輛車，而且很少開。他對那輛車的喜愛，正如有些男人沉迷電動模型火車、模型船或手槍之類的。

　　「真可惜。」我真心說道。

　　他緩緩搖了搖頭。「我本來不想把它開來的。我差點就開那輛旅行車來了，你知道。然後我告訴自己，管他的。我把它開過來，結果一棵巨大的老松樹不偏不倚地壓倒它。車頂全扁了。我想我是可以把它鋸斷……我是說，那棵樹……可是我沒法起動鏈鋸……我花了兩百塊錢買那把鋸子……結果……結果……」

　　他的喉嚨開始發出低微的咯咯聲，他的嘴上下扭動，彷彿沒有牙齒卻拚命要嚼動一顆棗子。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會站在那裡，像個站在沙坑裡的小孩那樣，無助地哭號起來。不過他畢竟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聳聳肩轉開身子，好像對我鋸下的那幾截樹幹很有興趣似的。

　　「呃，我們可以檢查一下你的鋸子。」我說：「你的雷鳥有保險吧？」

　　「是的，」他說：「你的船屋也有保險吧？」

　　我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再度想到黛芬說的「有保險又怎樣」。

　　「是這樣，大衛，我能不能借你的車到鎮上去一趟？我想買些麵包、火腿和啤酒。買很多啤酒。」

　　「比利和我正要開我的斯柯達去。」我說：「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不過你得先幫我把這棵樹拖到路邊。」

　　「沒問題。」

　　他抓住樹幹一頭卻無法抬高，因此我得多費點力氣。我們兩人合力把樹幹拖到路旁，讓它滾下坡去。諾登氣喘吁吁的，兩頰幾乎脹成豬肝色。在他拉扯了半天鏈鋸之後，我對他的心臟實在有些擔心。

　　「還好吧？」我問。他點點頭，依舊上氣不接下氣。「那麼，跟我到屋裡去吧。我請你喝罐啤酒。」

　　「謝謝你。」他說：「史黛芬妮好嗎？」他又開始回復那種討人厭的圓滑世故。

　　「很好，謝謝。」

　　「你兒子呢？」

　　「他也很好。」

　　「那就好。」

　　黛芬走出屋子，當她看見和我在一起的是什麼人時，一抹訝異滑過她的臉龐。諾登面露微笑，眼光溜過她的緊身Ｔ恤，他終究沒什麼變。

　　「嗨，布倫。」黛芬謹慎地說。比利從她腋下伸出頭來。

　　「嗨，史黛芬妮。嗨，比利。」

　　「布倫的雷鳥遭殃了。」我告訴黛芬：「他說車頂被樹壓垮了。」

　　「喔，真糟！」

　　諾登喝著我們的啤酒時，又把故事重說了一遍，我也喝著今早的第三罐啤酒，卻一點也沒有醺然的感覺；顯然啤酒一下肚就化為汗水流出去了。

　　「他要跟我們一起進城去。」

　　「呃，我想你們不會太快回來。你們大概得到挪威鎮去。」

　　「哦？為什麼？」

　　「嗯，如果橋墩鎮的電力中斷了──」

　　「媽說，收銀機跟冰箱什麼的都得靠電力。」比利補充道。

　　言之有理。

　　「購物單還在吧？」

　　我拍拍牛仔褲後口袋。

　　黛芬望向諾登，「布倫，很遺憾凱拉過世了。我們都很難過。」

　　「謝謝妳。」諾登說：「謝謝你們。」

　　另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比利率先開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爸爸？」他已經換上牛仔褲和球鞋。

　　「我想可以。你準備好了吧，布倫？」

　　「再來一罐啤酒，我就可以上路了。」

　　黛芬皺皺眉。她從不贊成「路上帶一罐」，或是開車的男人膝上放罐啤酒的做法。我對她輕輕點頭示意，她聳聳肩。我不希望現在又和諾登重啟戰端。黛芬遞給他一罐啤酒。

　　他對黛芬說：「謝謝。」但不是發自內心，只是嘴上說說，很像在餐廳裡對女服務生道謝一樣。他轉向我，「帶路吧，隊長。」

　　「我馬上來。」我邊說著邊走進客廳。

　　諾登跟在我後面，一看到那棵樺樹不免哀嘆一番，但是此時我對他的哀嘆和換那面窗玻璃的花費並不感興趣。我透過陽臺的落地門望向湖面。微風使空氣變得清新多了，當天的氣溫在我鋸樹時也上升了大約五度。我以為我們先前看到的那團奇怪的濃霧必然已經散了，但事實卻不然。而且它靠得更近，已經掩到湖心了。

　　「早先我也注意到了。」諾登裝模作樣地說：「我猜，一定是某種逆溫現象吧。」

　　我不喜歡眼前的景象。我強烈感覺到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一團濃霧。一方面是由於那霧峰陡直的邊緣教人不由得惴惴不安。在自然界中，不可能有那麼平直的東西；垂直面是人造的。一方面則是由於那團霧令人炫目的純白；一片純淨而毫無變化的白，又沒有濕氣造成的閃光。現在它離我們只有半哩遠，它的白與天空及湖水的藍，形成一種極其強烈的對比。

　　「走了啦，爸！」比利扯著我的褲腿。

　　我們全都走回廚房。布倫．諾登又瞥了一眼那棵栽進我們客廳裡的樹。

　　「可惜不是蘋果樹，呃？」比利自作聰明地說：「那是我媽說的。真好笑，對吧？」

　　諾登說：「你媽真聰明，比利。」他敷衍地揉揉比利的頭髮，眼睛再度轉向黛芬的胸前，他絕對不是那種能讓我真心喜歡的男人。

　　我問道：「我說黛芬，妳何不跟我們一起去？」不知為了什麼，我突然想要她一起來。

　　「不了。我想我還是留在家裡，把花園裡的雜草拔一拔好了。」她說。她看看諾登，又望向我，「今天早上我好像是這裡唯一不必用電力起動的東西呢。」

　　諾登大笑起來，笑得有點誇張。

　　我聽出她的意思，卻不死心地再試一次。「妳真的要留下來嗎？」

　　「當然了。」她堅定地說：「拔拔草對身體有益。」

　　「那麼，別曬太久的太陽。」

　　「我會戴草帽的。等你們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吃三明治。」

　　「好。」

　　她仰起臉讓我吻她。「當心點。說不定堪薩斯路上也有被風雨吹倒的樹。」

　　「我會小心。」

　　「你也要小心。」她又對比利說，並親吻他的臉頰。

　　「知道了，媽。」他跑出門去，任由紗門嘎吱一聲關上。

　　諾登和我跟著他走出門。「我們何不到你家去，先把壓在雷鳥上那棵樹鋸一鋸？」我問他。我突然想出很多個可以暫時不要進城去的理由。

　　「我現在連看都不想看。還是先吃午餐，多喝幾罐這玩意再說吧。」諾登舉舉手中的啤酒，又說：「損害已經造成了，大衛老兄。」

　　我也不喜歡聽他叫我老兄。

　　我們都坐進斯柯達四輪傳動車的前座（車庫一角，我的鋤地犁刀在那兒亮晃晃的，猶如聖誕節的鬼魂）。我把車倒出去，壓過一大片被暴風雨吹到地上的小樹枝。

　　黛芬站在水泥路上；那條水泥路通往在我們家最西邊的幾畦菜園。她戴了手套，一手握了把大剪刀，另一手拿了除草鉗。她戴上那頂舊草帽，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圈陰影。我輕輕地按了兩次喇叭，她舉起握著剪刀的手作答。

　　我們駛出車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妻子。

　　☆☆

　　開上堪薩斯路前，我們被迫停下一次。自從電力公司的卡車駛過以後，又有一棵中等粗細的松樹倒了下來。

　　諾登和我下車把樹搬開一些，好讓車子通過，結果把兩手弄得髒兮兮的。比利也想幫忙，但我揮手要他退開。我怕他的眼睛被針葉刺到。古老的樹木總是讓我想到《魔戒》裡的樹人，它們想傷害你。

　　不管你是在雪地中玩耍、滑雪，或者只是到林中散散步，老樹都想傷害你，而且我覺得只要有可能的話，它們甚至還會殺人。

　　堪薩斯路上倒沒什麼落木，但我們在好幾處看到斷落的電線。駛過威林營地約半哩路的地方，有根電線桿整支倒在水溝裡，頂上纏了一堆亂髮般的電線。

　　「這場風暴可真厲害。」諾登以他受過法庭訓練的聲音說；不過他現在倒不顯得滑頭，有的只是嚴肅。

　　「可不是。」

　　「爸，你看！」

　　比利指的是伊利奇家的穀倉。十二年來那座穀倉一直疲態畢露地站在湯米．伊利奇的後院裡，半掩在向日葵、金菊和秋麒麟草中。每年秋天我都會想它大概挨不過下一個冬季了，但每年春天它都還屹立在原地。然而現在可就不是了。穀倉被吹垮，只剩下個空架子，屋頂的木片也掉得差不多了，它的氣數已盡。不知為什麼，看到暴風雨來襲，將這穀倉夷為平地，讓我心裡有種不祥的感覺。

　　諾登喝乾了手裡的啤酒，用手捏扁鋁罐，隨手將它丟到車裡的地板上。比利開口想說什麼，想想又閉了嘴──好孩子。諾登來自紐澤西，那裡還沒有用空罐換押金這條法令。我想既然我自己都忍不住捏扁罐子，他那樣浪費我的五毛錢也還可以原諒。

　　比利開始亂轉收音機，我要他試試WOXO電臺。他把收音機撥到FM92，但除了嗡嗡聲外，什麼也收不到。他看著我聳聳肩。我沉思一會兒，在那團怪霧的方向，還有什麼別的電臺呢？

　　「試試WBLM。」我說。

　　他把收音機指針撥到另一端，經過WJBQ──FM電臺和WIGY──FM電臺。那些電臺都在，照常播送節目……可是WBLM，緬因州最重要的搖滾樂電臺，卻毫無聲響。

　　「奇怪。」我說。

　　「什麼？」諾登問。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

　　比利又把收音機撥回WJBQ的軟調音樂。沒多久我們就到了鎮上。

　　購物中心的自助洗衣店關了。沒有電力，投幣式洗衣機也就無用武之地，不過橋墩藥局和聯邦超市都開著。停車場上停了滿滿的車，而且一如每年仲夏，有不少車掛著外州牌照。在陽光下人們三五成群站著，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談著這場風暴。

　　我看到卡莫迪太太。這個成天和動物標本為伍，發出酸臭怪味的老太婆，穿了一身燦爛橘黃色的褲裝走進超市，手臂上掛了個大如旅行箱的手提包。這時一個騎著山葉牌機車的白癡呼嘯著從我的車前飛馳而過，只差幾吋便撞上我的擋泥板。他穿了件卡其夾克，戴了一副反光太陽眼鏡，沒戴安全帽。

　　「你看那笨蛋！」諾登怒吼道。

　　我在停車場裡繞了一圈，想找個好停車位，但沒看到半個。就在我打算把車停遠一點再走回來時，好運來了。一輛大如汽艇的萊姆綠凱迪拉克車，退出超市大門正前方的停車位。它一走，我立刻停了進去。

　　我把黛芬的購物單塞給比利。他才五歲，但已認得不少字。「你去推輛購物車，開始找你媽媽要的東西。我去打個電話給她。諾登先生會幫你的忙。我馬上就來。」

　　我們下了車，比利立刻握住諾登的手。他從很小就學會過停車場時一定要握著大人的手，到現在還有這習慣。諾登有點驚訝，隨即微微一笑。這讓我幾乎原諒了他對黛芬那副色迷迷的樣子，他們兩個走進超市。

　　我走向洗衣店和藥局之間的公用電話。一個穿了紫色連身短褲，像在做日光浴的女人汗流浹背地上下拉著話筒架。

　　我站在她身後，兩手插在口袋裡，心想不知為何自己這樣擔心黛芬，而又為何老是記掛著那團邊緣筆直的白霧，收不到的電臺……和「箭頭計畫」。

　　這個穿紫色連身短褲的女人皮膚曬得通紅，胖肩上佈滿雀斑。她看起來像個發汗的橘子。她用力掛上話筒，往藥局方向轉過身來，看見了我。

　　「省省你的銅板吧。」她說：「只會『嗒──嗒──嗒』。」她憤憤地走開了。

　　我差點沒用力拍一下前額。當然了，電話線不知在哪裡斷了。有些電話線埋在地下，但有些還架在半空。

　　不過我還是試了試那座公用電話，黛芬戲稱本區的公用電話是「緊張電話」。你不必先放銅板就可以先撥號，但等對方接聽後電話又會自動切斷，這時你就得盡快投下銅板，以免對方聽不見聲音而立即掛斷。

　　這個設計是有些惱人，但當天卻省了我的銅板。電話裡沒有撥號聲，正如那穿紫色連身褲的女人所說，只有「嗒──嗒──嗒」的響聲。

　　我掛上話筒，慢吞吞地走向超市，正好趕上一樁有趣的小事。一對老夫婦一邊聊天、一邊走向標示著「入口」的大門。

　　他們聊著聊著，以為門會自動打開，卻撞上了玻璃門，於是兩人一驚，老太太還叫了一聲。他們滑稽地對望著，然後放聲大笑。那位老先生隨即用力為他太太推開沉重的自動門，兩人才相偕入內。電力一斷，你才會發現有多少不便。

　　我一推開門，第一件注意到的便是沒有空調。在夏天裡，通常他們會把冷氣開到極強，只要在超市裡逗留超過一小時，大概就會生凍瘡了。

　　就像多數現代化超市，「聯邦超市」的設計是以心理學為根據。現代化的行銷技術將所有顧客視為白老鼠：你真正需要的東西，例如麵包、牛奶、啤酒和冷凍電視餐，全都放在店裡最遠的內側。要到那裡，你得先經過那些會刺激現代人購買欲的一切商品，從自動點火打火機到橡皮狗骨頭。

　　一進店裡，就是蔬果區走道。我看了看，沒看見諾登或我兒子的蹤跡，撞上大門那位老太太正在挑葡萄柚，她丈夫提著籃子。

　　我走過那條走道，然後左轉。我在第三條走道上找到他們。比利望著一架子果凍和布丁粉，諾登站在他正後方，瞧著黛芬寫的購物單。看到他一臉無奈和茫然的表情，我忍不住微笑。

　　我走向他們，一路經過不少半滿的購物推車（顯而易見，有儲存食物慾望的松鼠很多，不只是黛芬一個）和許多查看貨品的顧客。諾登從最高一層架子上拿下兩罐水果派內餡，將它們丟進購物推車。

　　我開口問：「你們還好嗎？」諾登立刻回過頭來，顯然如釋重負。

　　「很好。對不對，比利？」

　　「是呀。」比利忍不住加上一句：「可是有很多東西，連諾登先生也不知道是什麼呢，爸爸。」

　　「我看看。」我接過購物單。

　　諾登很有條理地在他和比利找出的每樣東西旁邊都打了個勾──約莫五、六樣，包括牛奶和六罐裝可口可樂。單子上至少還有十樣東西還沒找到。

　　「我們得走回蔬果區那裡。」我說：「她要番茄和黃瓜。」

　　比利開始把購物車往回推。諾登說：「你該看看結帳櫃檯，大衛。」

　　我真的瞧了一眼。有時候，報紙如果沒什麼大消息，就會放上這種照片，再加上一段趣味標題。

　　結帳處只開放兩個走道，排隊等待結帳的人形成兩排長龍，經過已無存貨的麵包架，然後彎向右邊，沿著冷凍食物的冰櫃延伸，看不見尾巴。每一臺新的電腦收銀機都被罩了起來。

　　兩個結帳出口各有一個滿面愁容的女孩，正用小型電子計算機計算購物金額。

　　兩個女孩身旁各站了一個聯邦超市的經理，巴德．布朗和奧利．魏克。我喜歡奧利，但對巴德．布朗沒什麼好感，他總自以為是超級市場界的戴高樂。

　　兩個女孩每算完一名顧客的帳，巴德或奧利就會將一張紙條夾到顧客付的現金或支票上，丟進暫時充當金庫的紙盒裡。他們看來都又熱、又累。

　　「希望你帶了本好書來。」諾登走到我身邊說道：「我們也要去排隊了。」

　　我又想到單獨在家的黛芬，立刻又是一陣不安。「儘管去買你要的東西吧。」我說：「剩下的東西比利跟我可以自己來找。」

　　「要我再多拿幾罐啤酒給你嗎？」

　　我考慮了一下。雖然我和諾登已恢復邦交，我還是不願和他一起喝啤酒度過午後時光。何況現在屋裡還是一團糟，有得清理的。

　　「抱歉。」我說：「改天吧，布倫。」

　　我覺得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好吧。」他簡短說完便走開了。我望著他的背影，這時比利拉拉我的襯衫。

　　「你和媽咪說話了嗎？」

　　「沒有，公用電話壞了。我猜電話線大概也斷了。」

　　「你擔心她嗎？」

　　「沒有。」我在扯謊。我很擔心，可是卻說不出該擔心的理由，「沒有，當然沒有。你擔心嗎？」

　　「呃，沒……」但是他也很擔心，他的小臉皺了兩下。那時我們真該回去的，只是那時或許也已經太遲了。

3、迷霧降臨

　　我們挨挨擠擠地回到蔬果區走道，一如掙扎著要游向上游的鮭魚。我看到幾張熟面孔，像是鎮民代表麥克．哈倫、教小學的雷普勒太太（這個令三年級學生心驚肉跳的女老師，此刻正冷眼瞧著哈密瓜），還有杜曼太太；有時我和黛芬外出時，她會為我們照顧比利。

　　但大多數顧客都是來此避暑的人，買了一大堆免煮食品，並互相戲稱是在「搶購存貨」。冷火腿切片已被挑得所剩無幾，連義大利通心麵沙拉也快沒了，只剩一條孤零零的波蘭煙燻香腸。

　　我買了番茄、黃瓜，還有一罐美乃滋。黛芬還要培根，但培根早已賣完。我選了些燻肉代替，雖然自從食品檢驗局報告說每塊燻肉包裝裡都有少量昆蟲排泄物後，我對這玩意兒就不怎麼吃得下去了。

　　「看。」我們轉彎走進第四條走道時，比利說：「有軍人耶。」

　　一共有兩個軍人，一身土黃色制服在眾多鮮豔的夏季服裝相襯下，顯得格外突出。由於「箭頭計畫」不過在三十哩開外，我們早已習慣見到偶爾三三兩兩出現的軍事人員。這兩名士兵外表看來稚嫩，簡直像是還不到刮鬍子的年紀。

　　我又低頭查看黛芬開的購物單，認定大概全都買齊了……不對，還差一樣。在最底下，可能是臨時又想到的，她草草加了一句：一瓶藍瑟斯白酒？這主意倒不錯。今晚等比利睡後，喝兩杯酒，也許可以親熱一下再睡。

　　我丟下購物推車，一個人擠向放置酒類的架子，拿了一瓶。往回走時，我經過通往倉庫的大雙扇門，聽見一部大型發電機持續不斷的吼聲。

　　我想這部發電機大概只夠保持冷凍庫的冷度，還不夠供應自動門、收銀機和其他電器設施吧。它的吼叫聲聽起來簡直就像後面有輛機車似的。

　　我們一加入結帳的長龍，便看見諾登走了過來，兩手捧了兩盒六罐裝低卡啤酒、一條麵包，和我剛才看見的那條波蘭香腸。他插隊走到我和比利身邊。沒有冷氣，超市裡相當悶熱，我很納悶何以沒有工作人員會悶到去把門打開透氣。我剛才看到巴迪．伊格頓在前兩個走道，他圍著紅圍裙正在堆放貨品。發電機的隆隆聲響很單調。我開始覺得有些頭痛了。

　　「把你的東西放進來，免得不小心掉了。」我對諾登說。

　　「謝謝。」

　　隊伍已綿延繞過冷凍食品區，人們不時得穿過隊伍才能拿到他們要買的東西，「對不起」和「借過」聲此起彼落。「這可真他媽麻煩！」諾登抱怨道。我不禁皺了皺眉，我不喜歡讓比利聽到這種粗話。

　　隨著隊伍前行，發電機的響聲漸漸減低了些。諾登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避開使我們鬧進法庭的邊界爭論，只談著諸如紅襪隊的勝率和天氣之類的閒事。最後我們已無話可談，兩人都沉默下來。比利跟在我身旁動來動去，長龍慢慢爬行。現在我們右側是冷凍餐，左側是高價葡萄酒和香檳。隊伍朝著較便宜的酒前進時，我想著也許該買瓶瑞波紅酒，我年輕時的最愛。結果我沒買。反正，我的青春也沒什麼了不起。

　　「天啊，他們為什麼不快一點呢，爸爸？」比利問道。他臉上痛苦的表情並未消退。突然間，我再度被不安的情緒籠罩。在這團不安的迷霧後方，彷彿透出某種可怕的東西──那是恐懼的面目，明亮而無情。但這慌亂的情緒只持續了短短一剎那。

　　「別急，小子。」我說。

　　我們已經走到麵包架，也就是隊伍左轉的地方。現在我們看得見結帳出口了；六個出口中只有兩個開著，另四個關閉不用，每一個上面都立了個小標示，寫著：「請到其他出口結帳」。

　　在出口後方是大面玻璃窗；透過窗玻璃可以看見停車場，以及一一七號公路和三〇二號公路的交流道。窗上貼有特價品廣告，其中一項是一套大自然百科全書。

　　廣告背面的白紙擋住了一些視線。我們站的這排，是通往巴德．布朗站的那個出口。我們前面至少還有三十個人，其中最容易認出的是穿了橙黃色褲裝的卡莫迪太太，簡直像在促銷黃色一樣顯眼。

　　突然間，遠方傳來了一陣尖銳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我們很快就聽出是令人發狂的警笛聲。交叉路口有一聲汽車喇叭長鳴，接著是猛然煞車的聲音和輪胎燒焦的氣味。由於角度不對，我看不見究竟出了什麼事，但警笛聲經過超市時音量達到最高，隨即漸漸遠去。有幾個人忍不住離開隊伍去看個究竟，但大部分人都待在原處，不願排了半天隊後放棄他們的位置。

　　諾登跑去看了；反正他的東西都在我的推車裡。過了幾分鐘，他走回來，又一次插進隊伍。「小火災吧。」他說。

　　這時鎮上的火警鈴響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高亢，先是緩和下來，又再次轉為尖銳。比利緊揪著我的手。「怎麼了，爸爸？」他立刻又加了句，「媽咪沒事吧？」

　　「一定是堪薩斯路上有火災。」諾登說，「應該是那些被風暴吹斷的電線。消防車很快就來了。」

　　我的不安突然有些具體的理由了。我們的院子裡也有一團斷落的電線。

　　巴德．布朗對他手下那個結帳員說了句什麼，因為她一直東張西望，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脹紅了臉，又開始敲手裡的小計算機。

　　我不想在這裡排隊；突如其來的不想。可是長龍又往前移動了，而且現在才離開似乎愚不可及。我們已排到了香菸架旁。

　　有個年輕人推門而入。我認出那是沒戴安全帽騎山葉機車，差點撞上我們的那個小夥子。

　　「霧！」他喊道：「你們該看看那團霧！它一直滾向堪薩斯路！」

　　人們轉頭看他。

　　他氣喘吁吁，似乎剛跑了一大段路。沒人答理他。「呃，你們真該看看。」他又說了一次，有點為自己說話的意味。

　　人們打量著他，有幾個略顯躊躇，但沒人願意離開隊伍。有些還沒排進隊伍的人，丟下他們的購物車，從沒有開放的結帳出口走了出去，想看看是否看得見那年輕人所說的。一個戴了頂遮陽帽（那種只在啤酒廣告中出現的帽子，而且背景一定是烤肉）的大個子推開出口大門，另有十來個人跟在他後面。那個年輕小夥子也跟了出去。

　　那個年輕的士兵打趣道：「別讓冷氣都散出去了。」激起了一些笑聲。我沒笑。那團濃霧如何滾過湖面，我是親眼瞧見過的。

　　諾登說：「比利，你怎麼不去看看？」

　　也不知為了什麼，我立刻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隊伍再度前移。人們伸長脖子，尋找那小夥子提到的濃霧，但此時此地能看到的，只有碧藍如洗的晴空。我聽到有個人說，那年輕人一定是在開玩笑。另一個人即刻回應道，他不到一個鐘頭前曾在長湖上看到一條奇怪的霧線。消防車的聲音尖銳地響起。我感覺一陣悚然。那聽起來像是敲響厄運的喪鐘。

　　更多人出去了。有幾個人離開隊伍，使得隊伍的移動速度加快了。接著，在加油站當技工的老強恩．李．方文跑了進來，叫道：「嘿！有沒有人有照相機？」他左右張望一下，隨即又跑了出去。

　　這下排隊的人有些蠢蠢欲動了。如果那景象值得拍照，一定值得一看。

　　突然間，卡莫迪太太以她嘶啞卻有力的蒼老聲音喊道：「不要出去！」

　　大家都轉頭看她。原來秩序井然的隊伍開始亂了，不斷有人脫隊跑出去看霧，站在卡莫迪太太周圍的人也想離她遠點，也有些人開始尋找熟人。一個身穿紫紅色Ｔ恤、墨綠色休閒褲的年輕女人，以深思的目光端詳著卡莫迪太太。有幾個機會主義者乘機插向前幾個位置。巴德．布朗手下那個結帳員又回頭張望了。布朗用一隻手指敲敲她的肩膀說：「專心做妳的事，莎莉。」

　　「不要出去！」卡莫迪太太喊著：「那是死亡！我感覺得到外面就是死亡！」

　　巴德和奧利都認識她，露出不耐的神色，但站在她四周那些來避暑的人都紛紛避開她，無暇顧及他們排了半天的隊，就像在城裡遇到遊民時的反應，彷彿她們會傳染什麼病。誰曉得？或許她們真的會傳播疾病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發生，令人措手不及。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推開大門，走進賣場。他流著鼻血。「霧裡有怪物！」他尖叫道。

　　比利緊貼著我──我不知道是為了那人在流鼻血，還是為了那人所說的話。「霧裡有怪物！霧裡的怪物把老強恩抓走了！怪物──」他搖搖晃晃退向一排靠窗的草地肥料包，順勢坐了下來。「霧裡的怪物把老強恩抓走了，我聽見他尖叫！」

　　情況變了。風暴、警笛、火警鈴，以及越來越多的怪事造成的不安，開始造成變化。人們開始集體行動。

　　他們並不驚惶。如果我這麼說，可能會造成完全錯誤的印象。他們沒有奔跑，至少大部分人沒有。可是他們移動了。有些人只是走到另一側大玻璃窗旁向外眺望。有些則由入口大門走出，有些還提著他們想買的東西。焦躁而又公事公辦的巴德．布朗急急叫道：「嘿！你們還沒付錢！嘿，你！把那些熱狗麵包拿回來！」

　　有人嘲笑他，那笑聲有點肆無忌憚，惹得別人也笑了起來。但他們即使面露笑容，卻仍顯得迷惘、困惑與不安。又有另一個人大笑起來，巴德不禁脹紅了臉。這時有個女士正巧擠開人群，經過他身旁，想去站滿人的窗口眺望外面，巴德把她手上的一盒洋菇一把搶了下來，她大叫道：「把我的小菇菇還給我！」她這種奇怪的暱稱使得站在鄰近的兩個人忍不住大笑出來。卡莫迪太太又一次嚷著要人別去外面，消防車的警鈴聲尖得教人喘不過氣，宛如一個強壯的老婦，以為可以嚇走闖空門的小偷。比利哭了起來。

　　「爸爸，那個流血的人是誰？他為什麼流血？」

　　「沒事的，比利小子。他只是流鼻血而已。」

　　諾登問：「他說霧裡有怪物，那是什麼意思？」他雙眉緊鎖，那大概就是律師表達困惑的表情吧。

　　「爸爸，我好怕。」比利淚眼汪汪地說，「我們可以回家嗎？」

　　某個人粗暴地從我身邊擠過，差點把我撞倒，我連忙抱起比利。我也開始害怕了。四周越來越混亂。名叫莎莉的那個結帳員慌得想跑開，卻被巴德一把拉住她的衣領，領口應聲撕裂。她臉孔扭曲地伸手給了他一巴掌，尖叫道：「把你的髒手拿開！」

　　「喔，閉嘴！妳這小賤人。」巴德回她一句，卻聽得出他聲音裡的驚愕。

　　他又伸手抓她，但奧利喝阻道：「巴德，住手！」

　　又有個人尖叫出聲。先前還算穩定的狀況，此刻已漸呈驚慌失控。人們紛紛從出口和入口湧出。某片玻璃碎了，還有一罐打開的可樂滾過地面。

　　諾登嚷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這一刻，天色轉暗了……不，這樣說不太對。當時我的想法並不是天色轉暗，而是超市的燈熄了。我不假思索地抬頭看向日光燈，有這反射性動作的人不只我一個。因為我忘了早已停電，自然以為亮度的改變是電燈熄滅的緣故。然後我想起我們一進來時就已經停電了，但先前賣場裡並沒有這麼暗。於是我明白了；即使站在窗畔的人還沒開始尖叫、指指點點，我就知道了。

　　濃霧逼近了。

　　※※※

　　霧是從堪薩斯路那邊過來的，漸漸籠罩了停車場。即使相距如此之近，但它看來與我們最初在湖的對岸注意到時並無不同。

　　這團霧純白、明亮，但完全不反射光線。它移動快速，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原來日正當中的景象，現在只殘存著天上的一點光影，猶如被浮雲掩蔽的冬月。

　　霧團慢慢逼近。我想起昨晚的水龍捲。大自然中，有些巨大的力量是難得一見的，像是地震、颶風、龍捲風等等。我沒有全看過，但以我看過的經驗，足以讓我猜測，它們全是以同樣緩慢而有催眠效果的速度在移動。它們會讓你目瞪口呆；就像昨晚站在大落地窗前的比利和黛芬那樣。

　　這團霧慢慢滾過雙線柏油路，將整條路從視象中抹除。麥肯家那棟漂亮的荷蘭殖民風建築整個被吞噬了。有一會兒，麥肯家隔壁那棟老公寓的二樓還固執地出現在那團白霧中，但下一瞬間也跟著消失了。停車場入口處的「靠右」標示，以及出口處指向公路的箭頭標示皆已消失。標示上的黑字在霧中漂浮了一會兒，仍逃不過葬身的厄運。停車場裡的車輛也一一消失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呀？」諾登又問了一句，聲音中透著緊張。

　　霧繼續向前滾動，從容不迫地吞掉藍色的天空。即使距離只有二十呎，它的邊界仍像直尺劃出來的一樣清晰。我覺得自己像在觀看某種超級視覺特效，電影導演的奇特夢想。它來得真快。蔚藍的天空先是剩下一塊，接著是一長條，接著只剩鉛筆劃出般的一條細線，然後便完全消失。一片白茫茫壓向賣場的大玻璃窗。我還能看到窗外大約四呎的垃圾桶，但此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我看得見我的越野車擋泥板，但僅此而已。

　　一個女人發出淒厲的長聲尖叫。比利更是緊靠著我，他的小身體不住顫抖，猶如一團鬆脫卻不斷有高壓電流過的電線。

　　有個男人大吼一聲，一個箭步跳過沒有開放的結帳通道，往大門衝去。這個舉動引發了集體奔逃；人們開始混亂地衝向霧裡。

　　「嘿！」巴德．布朗大吼一聲。我不知道他是出於生氣還是害怕，或是二者兼具。他的臉幾乎變成紫色，膀子上青筋突起，看起來和電線一樣粗。「嘿，你們，你們不能把東西拿走，把東西拿回來！你們這樣是偷竊！」

　　他們還是繼續向前衝，但有幾個人把東西丟回店裡。有些人興奮地大笑起來，但畢竟是極少數。他們一窩蜂湧進霧裡之後，我們這些留在賣場裡的人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敞開的店門外飄進一絲微酸的氣味，門口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不少人又推又擠，唯恐落於人後。我的肩膀因為抱著比利而開始發痠；這孩子壯得很，有時候黛芬會叫他「我的小牛」。

　　諾登也隨著人群邁出腳步，一臉著迷的神情往大門走去。

　　我換隻手抱比利，及時伸手拉住還未走遠的諾登：「別去，換了我就不會去。」

　　他回過頭。「你說什麼？」

　　「最好等一下。」

　　「等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

　　「你不認為──」一聲尖叫從霧團中傳來。

　　他驀然住口。本來擠著要出去的人流大亂，開始往回擠。原來興奮的談話聲和叫嚷聲也都忽然停息。站在門邊的人們臉色驀地轉白，而且看來扁平可怖。

　　尖叫聲持續不斷，和火警鈴聲相互呼應。一個人能有這麼大的肺活量，發出如此之久的尖叫聲，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諾登舉起雙手揪著頭髮，喃喃說了句：「上帝啊！」

　　那尖叫聲猝然而止；不是漸漸低微，而是突然中斷。又有個人往外跑去；是個穿著工作褲，身材高壯的男人。我猜他大概是去救那個尖叫的人。有一會兒，隔著玻璃門，我可以看見他在濃霧中穿行。不一會兒（就我所知，我是唯一一個目睹此景的）在他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一片白茫中的一團灰色陰影。在我看來，那個穿工作褲的男人並非自行跑進濃霧裡，而是被抓進去的，他的雙手高舉，彷彿不知所措般前後揮動。

　　超市裡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外頭忽然現出了一群月亮般的燈光。那是停車場的鈉氣燈，剛剛亮了起來，無疑是由地下電纜供電。

　　「不要出去，」卡莫迪太太以她最沙啞的聲音說：「不要出去，出去就是死。」

　　這回，似乎沒人有心爭辯或嘲笑了。

　　外頭傳來另一聲尖叫，聲音模糊，聽起來似乎發自遠處。比利身子僵硬地靠向我。

　　「大衛，到底怎麼回事？」奧利問道。他已離開崗位，圓臉上佈滿大顆汗珠。「這是什麼？」

　　我說：「我要知道才怪。」奧利顯然嚇壞了。他是個單身漢，一個人住在海蘭湖畔的一棟精緻小屋，喜歡在「歡喜山」的吧檯前喝兩杯。他的左小指戴了個星形藍寶石戒指。去年二月，他中了樂透，便用一部分獎金買了那枚戒指。我總覺得他好像有點怕女孩子。

　　「我不懂。」他說。

　　「我也不懂。比利，我要你下來。我會握著你的手，只是現在我手很痠，沒辦法再抱你了，好吧？」

　　「媽咪。」比利低語了一句。

　　「她沒事。」我說。總得說點什麼才行。

　　在鍾氏餐廳附近開了家舊貨店的老頭走過去，身上是他經年穿著的一件舊大學運動衣。他大聲說：「那是污染雲。都是藍佛和南巴黎的那些工廠。化學品。」說完他便擠向第四走道，經過放置各種藥品和衛生紙的架子。

　　「我們離開這裡吧，大衛。」諾登沒什麼主見地說：「你說我們──」

　　頓時轟然一聲巨響。一聲扭曲而怪異的「砰」，那似乎是從腳下傳來的，好像整棟建築物突然向下掉了三呎。好幾個人驚叫出聲。玻璃瓶發出互相碰撞的悅耳聲音，隨即掉出架子，落到瓷磚地面撞了個粉碎。一大塊三角形玻璃自店面的大玻璃窗上脫落，我看見玻璃窗的木框已彎曲變形，有些地方已經碎裂。

　　火警鈴猝然中止。

　　在沉默中，人們屏息等待新的發展。我愕然無語，腦海中奇怪地浮現了一幕往事。當時橋墩鎮還只有一個十字路口。我爸爸會帶我進鎮裡，站在櫃檯前聊天，而我就透過櫥窗呆望著一分錢一個的糖果和兩分錢一個的泡泡糖。那時是一月融雪時，融化的雪水會沿著錫排水管往下流，滴到店舖兩側的大木桶裡。我呆望著水果糖、鈕釦和紙風車。當頭照下的暈黃燈光，神祕兮兮地投射出前一個夏天留下的死蒼蠅黑影。一個名叫大衛．戴敦的小男孩，呆望著糖果和泡泡糖卡片，微微感覺必須去小便。外頭，是一月融雪時籠罩不去的大團黃霧。

　　這幕回憶消退了，很慢很慢地。

　　「你們大家！」諾登高喊道，「你們大家都聽我說！」

　　人們回頭看。諾登兩手高舉，十指張開，像個接受歡呼的候選人。

　　「到外面去可能很危險！」諾登叫道。

　　「為什麼？」一個婦人尖聲反駁：「我的孩子在家裡！我得回到孩子身邊！」

　　「出去就是死！」卡莫迪太太適時接口。她站在大玻璃窗下一袋二十五磅裝的肥料堆旁，一張臉鼓鼓的，彷彿整個人在不住地膨脹。

　　一個少年突然用力推了她一下，使她發出驚訝的喘息，整個人坐在肥料包上。「住嘴，妳這老太婆！少在那裡胡說八道！」

　　「各位！」諾登又喊道：「我們不妨等等，等濃霧過後，我們再看看──」

　　他的話引起一陣沸騰的叫嚷。

　　「他說得對。」我大聲喊道，企圖蓋過鬧烘烘的人聲。「我們必須冷靜下來。」

　　「我想剛才那是地震。」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他的聲音很低柔，左手拿了一盒漢堡和一袋小麵包，右手牽了一個大約四歲的小女孩。「我想八成就是地震。」

　　「四年前在拿坡里鎮也有一次。」一個住在本地的胖子說。

　　「是蓋斯克鎮。」他太太立刻糾正他。一聽她的口氣便知她是個反駁老手。

　　「拿坡里鎮。」那胖子堅持道，但已不再像第一次那麼肯定。

　　「蓋斯克鎮。」他太太更加堅決，使他不得不認輸。

　　不知在何處，一個剛才被那聲「砰」響或地震，或不管是什麼震到的架子最邊緣的罐頭，終於「哐啷」一聲掉到地上。比利哭出聲來。「我要回家！我要媽咪！」

　　「你不能叫那孩子住嘴嗎？」巴德．布朗問道。他的眼睛快速地看來看去，無法鎖定目標。

　　「你想要我打掉你的牙嗎，馬達嘴？」我問他。

　　「算了，大衛，兇也沒用。」諾登沒精打采地說。

　　「對不起，」先前尖叫的那個婦人說，「對不起，但我不能待在這裡。我得回家看看我的孩子。」

　　她看著大家。她有一頭金髮，一張美麗而疲憊的臉龐。

　　「婉妲在照顧小維多，你知道。婉妲才八歲，有時候她會忘記……忘記她應該……呃，看著他，你知道。小維多……他喜歡打開爐火，看紅色的爐火跑出來……他喜歡火光……有時候他又會把插頭拔掉……小維多……婉妲……一會兒就沒耐心看著他了……她才八歲……」她停住口，只是望著我們。

　　我想像在她眼裡，我們必定只是一排無情的眼睛；不是人，只是眼睛。「沒有人肯幫我嗎？」她喊著，嘴唇不自禁地顫抖。「難道……沒有人願意送一位女士回家嗎？」

　　沒人回答。人們磨著雙腳。她神情痛苦地看過一張臉又一張臉。剛才說話的那個胖子猶豫地向前邁出一步，但他的妻子立刻把他拉了回去，一隻手如手銬般緊緊扣住他的手腕。

　　「你？」那金髮婦人問奧利。

　　他搖搖頭。

　　「你呢？」她又問巴德。

　　巴德伸手按住櫃檯上那臺德州儀器製造的電子計算機，沒有吭聲。

　　「你呢？」她問諾登。

　　諾登開始用他的律師聲音，聲明此時不宜離開等等，但她顯然無心聆聽，諾登只有住口。

　　最後她看向我，「你呢？」

　　我再度抱起比利，緊緊抱著他，彷彿想以他作擋箭牌，擋住她那張痛苦的臉。

　　「我希望你們全都下地獄去。」她說。

　　她沒有尖叫，只是聲音裡透著無比疲憊。她走向出口，用雙手拉開大門。我想對她說話，叫她回來，但我口乾舌燥。

　　剛才推倒卡莫迪太太的那個少年伸手拉住她，開口說：「呃，太太，聽我說──」她低頭看他的手，他只有一臉愧疚地鬆開手。

　　她走出門，走進霧裡。我們望著她走，沒人開口說話。我們眼看著霧一層又一層罩住她，使她的身形越來越模糊，不再像個真人，而像是在全世界最白的一張紙上用鉛筆素描畫出的人形，還是沒人說話。

　　有一會兒，那景象與剛才停車場標示牌上「靠右」的黑字浮在虛無中相似；她的手腳和金髮都不見了，只有一身紅色衣裙依然模糊地現在霧中，彷彿在白色的煉獄中舞動。然後，連她的衣服也消失了。

　　誰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4、倉庫．發電機．一名年輕員工的遭遇

　　比利開始歇斯底里地發脾氣，心智狀態立刻倒退回兩歲，淚眼汪汪吵著要他媽媽，聲音嘶啞而固執，鼻涕往下直流到他的嘴唇。我把他帶開，摟著他走到中間的一條走道，試著哄他。我帶他走到賣場最後面的肉品冷凍櫃。切肉的馬威先生仍堅守崗位。我們對彼此點點頭；在當前的狀況下，我們也無心交談。

　　我席地而坐，將比利抱在膝上，讓他的小臉靠著我的前胸，輕搖著他，對他說話。我對他說盡了為人父母的在惡劣情況下所能說的一切謊言，那些小孩會聽信的話，極力用最鎮定的語氣說出來。

　　比利說：「那不是普通的霧。」他抬頭看我，兩眼哭得腫腫的。「對不對，爸爸？」

　　「是的，我想那不是普通的霧。」關於這點我不想說謊。

　　大人會抗拒震驚，小孩卻不會；他們會接受它，和震驚共處。或許那是因為在他們十三歲之前，多半都處於半驚恐狀態中吧。

　　比利開始打瞌睡了。我抱著他，以為他或許一下就會驚醒過來，但他卻漸漸睡沉了。也許是因為前一晚他沒睡好；那是自他脫離嬰兒期後，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同睡在一張床上。也許他察覺到有什麼不幸的事要發生了。這想法使我不覺打了個寒顫。

　　等到確定他已睡沉，我便輕輕將他放到地板上，想去找什麼東西來幫他蓋一下。大多數人仍站在前方，向外望著濃霧。諾登已吸引了一小群聽眾，正忙著發表演說。巴德．布朗站在他的崗位上，但奧利．魏克不在原處。

　　走道裡有不少面露驚惶的人，失魂落魄地晃來晃去。我從肉品冷凍櫃和啤酒冰櫃間的雙扇門走向倉庫。

　　夾板隔間後面仍舊持續傳來發電機的低吼聲，但事情有些不大對勁。我聞到強烈的柴油煙味，越來越重。我盡量屏著氣往隔間走去，但最後我不得不解開襯衫鈕釦，用襯衫衣角掩住我的口鼻。

　　倉庫長而窄，只有兩排緊急照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到處都堆著箱子。這一側是漂白粉，裡頭還有汽水、通心麵和番茄醬。有瓶番茄醬摔破了，在箱子上染上血一般的顏色。

　　我打開發電機隔間的門，踏了進去。發電機籠罩在油膩的藍色煙霧中，排氣管由牆上的一個開口通往室外。外頭必定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排氣管口。我找到開關，即刻將發電機關掉。那機器發出一陣咳嗽與喘息聲，停了半晌，又響起一串與諾登那具豪華鏈鋸相似的噗噗聲，才終於完全停息。

　　緊急照明燈都熄了，四周頓成一片漆黑。我立刻感到心驚肉跳，連方向也摸不準。我的呼吸聽起來猶如翻動稻草堆的風聲。我的鼻子撞上隔牆的夾板門，一顆心噗通直跳。雙扇門的門板上鑲有小玻璃窗，但不知為何玻璃都塗黑了，因此倉庫裡還是伸手不見五指。

　　我摸黑亂走，撞上一堆漂白粉。紙箱搖晃了一下，一個個掉下來，其中一個差點打到我的頭，幸好我及時後退，但立刻又絆到另一個掉在我身後的紙箱。結果我摔倒在地，撞得頭冒金星。真是精采。

　　我躺在地上咒罵了兩句，揉著頭，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只要站起身來，走出去，回到比利身旁。我告訴自己不會有什麼軟軟的、滑溜溜的東西爬上我的足踝或溜進我的手心。我告訴自己不要失控，不然我會轉來轉去，緊張兮兮的，結果只是撞倒更多東西，製造更多障礙，半天也出不去。

　　我小心翼翼站起身，想找到由雙扇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我找到了；在黑暗中，一絲模糊卻無可置疑的光芒。我起步朝那光線走去，但隨即又停下腳步。

　　因為我聽到一個聲音。一種緩緩滑動的聲音。它停了一下，又更詭譎地響了起來。我全身發軟，心智倒退回四歲。那聲音並不是賣場裡傳來的，而是來自我的背後、來自室外、來自濃霧之中。某種物體正悄然滑過外面的柏油路邊，也許，正想要鑽進來。

　　或者「它」已經進來了，正在找我。或許下一秒鐘我就會感到那發出聲音的東西爬上我的腳，或是我的頸背。

　　那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我肯定它還在外面，但我也沒有比較放心。我想走，但我的腿卻不聽使喚。就在這時那響聲起了變化。那原來慢慢滑行的東西，加快了速度，帶著嘎嘎聲響急速穿過黑暗。我的心跳到了喉嚨口，整個人不由自主衝向門縫的光，伸手推門而出，撞進賣場裡。

　　倉庫的雙扇門外站了三、四個人，包括奧利．魏克。我一衝出來，他們全都嚇了一大跳。奧利捂住胸口。「大衛！」他驚魂未定地說：「耶穌基督，你想害我少活十年──」他看見了我的臉色：「你怎麼了？」

　　我問：「你聽到了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幾近於尖叫。「你們有人聽到嗎？」

　　不用說，他們什麼也沒聽到。他們是要來看看為什麼發電機停了。就在奧利對我說明時，一個在超市裡工作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兩手捧了一堆手電筒。他好奇地看看奧利，又看看我。

　　「我把發電機關掉了。」我說道，並加以解釋。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有個男人問。他叫吉姆什麼的，在鎮上的公路管理處上班。

　　「我也不清楚。一種滑行的沙沙聲。我不想再聽一次。」

　　「你太緊張了。」另一個人說。

　　「不，絕不是太緊張。」

　　「照明燈熄滅前你就聽到了嗎？」

　　「沒有，熄燈以後才聽到的。可是……」沒什麼可是。從他們的表情我看得出來。他們已經聽夠了壞消息，不願再聽任何可怕的事。看來只有奧利相信我的話。

　　「我們進去，再重新開動發電機吧。」那名年輕的員工開口說道，並把手電筒傳給我們。奧利遲疑地接過一支。那年輕人也遞給我一支，眼中閃現一抹輕蔑的神色。他大概才十八歲。我想了一下，接過手電筒。我還是得找條毯子什麼的給比利蓋。

　　奧利打開倉庫門，把門卡住，讓光線進去。夾板隔間的門半開著，四周散了一地漂白粉紙箱。

　　叫吉姆什麼的那個人嗅了兩下說：「這裡味道真差，怪不得你把倉庫門關起來。」

　　一束束手電筒燈光上下跳動，照過裝在紙箱裡的罐頭、衛生紙、狗食。由於排氣管不通，手電筒的光束中盡是排不出去的煙氣。那個年輕員工照向最右邊的卸貨門。

　　奧利和另外兩個男人走進發電機的隔間裡。他們的手電筒不安地前後照射，使我聯想到什麼男孩的冒險故事。我還在唸大學時，為這類故事畫了一系列插圖。像是海盜在午夜時分埋下血腥的黃金，或是瘋狂醫生和他的助手正在盜墓。在光束下扭曲而又巨大的影子，層層疊疊投射在牆上。正在冷卻中的發電機不時發出一些聲響。

　　年輕的員工舉著手電筒照路，朝卸貨門走了過去。我說：「換了我就不會到那裡去。」

　　「我知道你不會。」

　　「試試看吧，奧利。」有個人說。發電機噗了一聲，隨即隆隆作響。

　　「耶穌！快關掉！老天，臭死了！」

　　發電機又停了。

　　奧利與另外兩個人走出隔間，那名年輕員工也從卸貨門那裡走了回來。一個男人說：「排氣管被堵住了，沒錯。」

　　「我去看看。」年輕人說。他的眼睛映著手電筒的亮光閃動，臉上有種不顧一切的表情；那正是我在畫探險故事插圖時畫過無數次的表情。「開一下發電機，讓我把卸貨大門打開。然後我繞過去，把堵住排氣管的東西清掉。」

　　「諾姆，我覺得不太好。」奧利懷疑地說。

　　名叫吉姆的那個人問道：「那是電動門嗎？」

　　「是的。」奧利答道，「不過我覺得讓諾姆到──」

　　「沒關係。」另一個男人說著，把頭上的棒球帽往後轉。「我去好了。」

　　「不，你不明白。」奧利又開口道，「我覺得任何人都不該──」

　　「別擔心。」那人寬容地對奧利說。

　　那個超市的年輕員工忽然覺得很沒面子。「聽著，那是我的主意。」他說。

　　忽然間，也不知著了什麼魔，他們不談該不該去，卻爭論起究竟誰要出去了。自然，他們誰也沒聽過那可怕的滑動聲。

　　「停！」我大叫一聲。

　　他們轉頭望著我。

　　「你們好像不明白，或者故意不想明白。這場霧可不是普通的霧；這場霧來了之後，就再也沒人進來過賣場。要是你們打開那扇卸貨門，結果有什麼東西跑進來──」

　　「譬如什麼東西呢？」諾姆的聲音裡透著典型十八歲年輕人的輕蔑。

　　「製造出我聽到那種噪音的東西。」

　　「戴敦先生，」吉姆說。「對不起，但我不相信你聽見了任何聲音。我知道你是個大畫家，在紐約和好萊塢都很有名氣，可是那不表示你在這裡就有多了不起。據我想，你因為一個人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免不了就有些……神經過敏罷了。」

　　「也許我是神經過敏。」我說，「但如果你們想跑到外面去逞強，剛才就該先送那位女士回家找她的孩子。」吉姆、他朋友和諾姆的態度不但令我生氣，同時也令我更覺得害怕。他們眼裡有種光芒，彷彿黑道分子要去貧民區射殺告密者一樣。

　　「嘿，」吉姆的朋友說，「如果我們想聽你的話，自然會開口問你。」

　　奧利躊躇地開口說：「其實，發電機也沒那麼重要。冷凍櫃裡的食物，即使沒電，也可以保存至少十二個小時──」

　　「夠了，小夥子，你去。」吉姆打斷他的話：「我來開動馬達，你把門拉開，這地方就不會這麼臭了。我和麥隆會站在排氣管旁，你清理乾淨了，就喊我們一聲。」

　　「當然。」諾姆說完，興奮地邁步走開。

　　「這太瘋狂了。」我說，「你們讓那位女士自己回家──」

　　「我也沒聽見你開金口說要護送她吧。」吉姆的朋友麥隆說。他已經有些臉紅脖子粗了。

　　「──可是你們要讓這小夥子冒生命危險，只為了一部根本不重要的發電機？」

　　諾姆吼道：「你不能閉上你的狗嘴嗎？！」

　　「聽著，戴敦先生，」吉姆冷笑道，「我告訴你吧。要是你還有別的話說，我想你最好先數數你有幾顆牙，因為我已經聽膩了你的狗屎連篇。」

　　奧利看著我，顯然嚇壞了。我聳聳肩。他們都瘋了，就這麼簡單。他們已經失去理智。面對濃霧，他們恐懼、迷惑、無助；但這裡只是個簡單的機械問題：一部故障的發電機。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解決這問題可以使他們不再感到那麼困惑無助。因此他們非要解決它不可。

　　吉姆和他的朋友麥隆認為已經把我擺平了，轉身走進機房裡。「準備好了嗎，諾姆？」吉姆問。

　　諾姆點點頭，隨即意識到他們看不見他點頭，急忙應了聲：「好了。」

　　「諾姆，」我說，「別拿生命開玩笑。」

　　「不該這麼做。」奧利補上一句。

　　諾姆看看我們兩人。他的臉忽然顯得比十八歲還小，變成一張孩子的臉。他的喉結不住跳動，臉色也因懼怕而變綠。他張口想說話，我猜他要叫停了。但就在這時，發電機吼了起來，開始發電。諾姆一個箭步衝向卸貨門，鐵捲門便在刺耳的吱嘎聲中向上開啟。發電機一開，倉庫裡的緊急照明燈也都亮了，但因為電力不足，光芒比剛才晦暗。

　　燈光一出現，黑影向後跑，隨即消融不見。倉庫裡已透進模糊的白光，猶如嚴冬陰雪天那樣的微明。我又聞到那股怪異的微酸味了。

　　卸貨門向上開了兩呎，繼而四呎。在門的那一側，我看到一塊方形水泥地，四周劃有黃線。很快地，那圈黃線便被霧氣吞噬了。霧濃得不可思議。

　　「我去了！」諾姆喊道。

　　一縷縷的霧，白細如游絲的緩緩滲了進來。空氣是冰冷的。一整個早上天氣都很涼，在經過三個星期以來的酷熱後，尤其教人感到涼快，但那是夏天的一種清涼。這卻不同。這像三月時料峭的寒意。我打了個冷戰，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黛芬。

　　發電機停了。諾姆由鐵門下鑽出去時，正好吉姆從隔間裡走出來。他看見了。我也看見了。奧利也看見了。

　　在卸貨水泥地的邊緣，自濃霧中伸出一團觸鬚，不偏不倚揪住了諾姆的小腿，我愕然地張大了嘴。奧利發出短短一聲驚呼──「呃」，那條觸鬚末端厚度大約一呎，約有一條蟒蛇粗細，而緊緊裹住諾姆小腿的部位更粗，約有四、五呎，然後便沒入那團濃霧中。觸鬚頂端是灰色的，以下漸漸轉為皮膚色，並有好幾排吸盤，不斷扭曲、蠕動，好似幾百張噘起的小嘴。

　　諾姆低頭一看，看清了纏住他的是什麼東西，兩個眼珠都鼓了出來。「不！把牠弄開！耶穌基督！把這可怕的東西弄開！」

　　「哦，上帝。」吉姆呻吟了一聲。

　　諾姆緊抓著鐵捲門底部，想借力將自己拉回門裡。那觸鬚鼓起來，就像我們手臂用力時一樣。諾姆用力把自己拉回捲門邊，一頭撞了上去。觸鬚鼓脹得更高了，諾姆的雙腿和身軀已漸漸向外滑去。鐵捲門的門底將他的襯衫衣角由褲腰扯出來。他拚命扳著門，像是拉著單槓在做引體向上運動一樣。

　　「救救我，」他哭喊道，「救救我，你們，求求你們。」

　　「耶穌、瑪利亞、約瑟。」麥隆喃喃唸著。他也走出機器間看到這番景象。

　　我站得最近，因此立刻伸手抱住諾姆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裡拉。有一會兒，我們往後移了一點，但只有那一剎那。

　　就好像拉開一條橡皮筋一樣。那觸鬚雖暫居下風，但絕不放棄牠的獵物。這時，又有三條觸鬚從霧團中浮現，向我們伸了過來。

　　一條圈住諾姆的工作圍裙，將它扯了下來，捲著那塊紅布又縮回霧裡。

　　我想起小時候，我和弟弟如果向母親要什麼，像是糖果、漫畫、玩具什麼的，而她又不想給我們的時候，她就會說：「你們不需要這個，就像母雞不需要國旗一樣。」

　　我想到母親的話，又想到將諾姆的紅圍裙捲走的那條觸鬚，不禁放聲大笑。只不過，我的笑聲與諾姆的尖叫聲聽起來沒兩樣。也許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我在笑。

　　另外兩條觸鬚漫無目的地在卸貨水泥臺上來回滑行，發出先前我聽到的那種刺耳擦磨聲。接著其中一條掃向諾姆的左臀，捲過他的身子，也碰到了我的胳膊。

　　我可以感覺到牠的溫度、跳動和光滑質感。我心想，要是被那些吸盤揪住，我也會隨著諾姆被抓進霧裡去。

　　誰知道這條觸鬚並不理我，只是緊緊捲住諾姆，第三條則伸向他的另一隻腳踝。

　　現在我已抱不住諾姆了。「幫我！」我叫道：「奧利！你們哪一個！快幫幫我！」

　　可是他們沒一個人過來。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他們都沒有過來。

　　我低下頭，看見那條捲住諾姆腰身的觸鬚已勒進他的皮膚。在他的襯衫衣角被扯出褲頭的地方，那些吸盤正貪婪地吃著他。鮮血漸漸由那條勒緊的觸鬚兩旁滲了出來，顏色就和他的工作圍裙一樣鮮豔。

　　我的頭「砰」的一聲撞上捲起一半的鐵捲門。

　　諾姆的兩腿又被拉到外面去了，一隻鞋子掉在地上。又有一條觸鬚從霧團裡伸了出來，牢牢鉗住那隻鞋，捲著它縮了回去。諾姆的手指仍緊抓著鐵門下緣。他死死抓著，手指已呈鉛灰色。他已不再呼救；一顆頭不住搖來晃去，像是一直在搖頭似的，一頭黑髮蓬鬆散亂。

　　我看到他的肩膀後方有更多的觸鬚伸過來，好幾十條，一大叢觸鬚。大部分都很小，但有幾條相當肥大，簡直就像早上倒在我們車道上的那棵老樹樹幹一樣粗。

　　那些老觸鬚的肉色吸盤，每一個都跟下水道的人孔蓋一樣大。其中一條甩到卸貨區的水泥地，又「嘶嘶」地朝我們的方向蠕動，猶如一條盲眼的巨大蜓蚓。

　　我用盡全身力氣一拉，捲住諾姆右腿的那條觸鬚滑脫了一點。但僅此而已。在牠再度抓牢之前，我看見這怪物已經在吃他了。

　　一條觸鬚輕刷過我的面頰，停在空中，似乎在考慮。這時我想到了比利。比利還在賣場裡，睡在馬威先生的白色肉品冷凍櫃旁。我到倉庫來原是為了找條毯子蓋住他的。要是那玩意兒揪住我，那就沒人照顧比利了。也許只剩下諾登。

　　這樣想著，我不覺鬆手放開了諾姆；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我的身子一半在裡、一半在外，恰恰在捲起的鐵門下。一條觸鬚自我的左側伸過，似乎用吸盤在爬行。牠勾住諾姆鼓起的右上臂，頓了一秒，隨即一圈又一圈地繞緊。

　　眼前的景象就像個狂人的噩夢，不斷擺動的觸鬚自四面八方裹緊了諾姆，也在我周圍蠕動。我笨拙地向後一個蛙跳回到裡面，肩膀著地，滾了一圈。

　　吉姆、奧利和麥隆都呆立在原處，真如杜莎夫人蠟像館的蠟像一般，面色慘白，眼睛發出異樣的亮光。吉姆和麥隆分別在機房門口兩側。

　　「開動發電機！」我對他們吼道。

　　他們誰也沒動，中邪似地瞪視著卸貨區。

　　我在地上摸索，撿起手摸到的第一樣東西，一盒雪花牌漂白粉，將它扔向吉姆。漂白粉打中他的腹部，恰在皮帶上方。他呻吟了一聲，抱住肚子，眼睛眨了眨，恢復正常的目光。

　　「快去開動那該死的發電機！」我扯著嗓子叫，喉嚨都發疼了。

　　他沒動，卻開始為自己說話，顯然認為諾姆既然被霧中怪物活活吃掉了，現在有人要責怪他了。

　　「對不起，」他哭喪著說，「我不曉得，我怎麼會曉得？你說你聽到某種聲音，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該說清楚一點才對。我以為，我不曉得，也許是隻鳥，或什麼的──」

　　這時奧利動了，側身把吉姆撞開，搶進機房。吉姆踉蹌後退，絆到一個紙箱，跌倒在地，一如我剛才在黑暗中一樣。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句。他的紅髮亂糟糟地覆在額上，兩頰灰白，眼神猶如受驚的小男孩。幾秒鐘後，發電機咳了兩聲，隆隆地開始運作。

　　我回頭望向卸貨門。諾姆幾乎已被完全捲走了，只有一隻手仍固執地抓緊門緣。他的身軀滿是纏捲的觸鬚，一滴滴如硬幣大小的鮮血濺落在水泥地上。他的頭前後晃動，兩眼瞪向迷霧裡，恐懼得凸了出來。

　　這時其他觸鬚已悄悄爬進倉庫地板上。控制卸貨門的按鈕旁已爬滿一堆觸鬚，根本無法碰到按鈕。

　　有條觸鬚捲住一瓶百事可樂之後縮回霧裡；另一條滑繞住一個大紙箱後將它用力勒扁。那紙箱裂開了，一捲捲包在玻璃紙內的金百利捲筒衛生紙如噴泉般射向空中，然後掉到地上四處亂滾。一條條觸鬚立即迫不及待地擒住它們。

　　有條大觸鬚滑了進來，尖端高高舉起，似乎在嗅著空氣。牠慢慢朝麥隆爬去。麥隆狂亂地退開，兩顆眼珠在眼窩裡瘋狂亂滾。

　　從他張開的嘴裡，發出一聲幾近尖叫的呻吟。

　　我四處張望，想找個長一點的東西，可以越過那些搜尋的觸鬚，碰到鐵捲門按鈕。我看見一堆啤酒木箱上有柄掃把，毫不猶豫地伸手抓過來。

　　諾姆的那隻手已經鬆脫。他摔落在水泥地上，狂亂地想要抓住什麼。這一剎那，我們的目光相遇。他的眼睛清亮無比，完全知道自己的處境。然後他被拉走了，又拖又滾地被捲進霧裡。一聲尖叫和著哽咽聲傳來。諾姆失去了蹤影。

　　我用掃帚柄頂端碰觸按鈕，馬達開始動了。

　　鐵捲門慢慢向下滑動，最先碰到的便是往麥隆方向移動的那條碩大觸鬚，鐵捲門壓破了觸鬚的外皮，毫不放鬆地繼續切下去，一股黑色黏液湧了出來。觸鬚翻騰扭動，有如一條惡狠狠的馬鞭，來回掃過卸貨區的水泥地，但後來似乎放棄了。下一秒鐘，牠已縮回霧裡，其他觸鬚也跟著撤退了。

　　有條觸鬚抓了一袋五磅重的金尼牌狗食，不肯放手。降下的鐵門毫不留情地將牠割成兩半，然後完全關上。

　　被割斷的那截觸鬚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勒破了紙袋，使得袋裡的棕色方塊狗食撒了一地。然後那觸鬚癱在地上，就像條離水的魚，東扯西捲，越來越乏力，終於完全靜止。

　　我用掃帚頂端撥撥牠。那截長約三呎的觸鬚先是緊緊揪住掃帚柄，接著又鬆開了，無力地躺在滿地的衛生紙、狗食和漂白粉的紙箱中。

　　倉庫裡倏地變得闃靜，只聽到發電機的隆隆聲，和奧利在機房裡痛哭的聲音。我可以想像他坐在裡面的一張凳子上，把臉埋進雙手掌心裡哭著。

　　然後我突然又意識到還有另一種聲音，那是我先前在黑暗中已聽過的，緩緩蠕動的聲響。只不過現在那聲音伴有許多相同的和音。那是一條條觸鬚在卸貨門外爬動，想要找路爬進屋裡來的聲音。

　　麥隆朝我跨近兩步。「聽著，」他說：「你一定要明白──」

　　我一拳往他臉上揮去。他錯愕得來不及阻擋，因此挨個正著，血從他的上唇湧出，流進他嘴裡。

　　「你害死了他！」我吼道，「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你幹了什麼好事了嗎？」

　　我又揮動拳頭，左右開弓。我在大學學過拳擊，但此刻亂打一氣，完全不照章法。他向後退，躲過了幾拳，但也麻木而認罪似的挨了幾拳。他的認罪使我更加光火。我揍得他流鼻血，一隻眼睛也浮現黑圈。我又用力一拳擊中他的下顎，這拳使他眼神變得恍惚，幾乎暈了過去。

　　「聽著，」他不斷說，「聽著，聽著。」我又揍他的下腹，使他嘶喘一聲，再也說不出「聽著、聽著」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揍了他多久，但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我用力掙脫，回頭怒視。我希望抓住我的人是吉姆，那樣我也可以順便賞他幾拳。

　　然而那人不是吉姆，而是奧利。他的圓臉一片死白，兩眼都有黑圈，眼裡仍噙著淚水。「不要，大衛，」他說，「不要再打他了，那於事無補。」

　　吉姆遠遠站在一旁，一臉茫然。我用力把一箱東西踢向他，那紙箱擊中了他的靴子，又彈開了。

　　「你和你的朋友是對蠢貨。」我說。

　　「得了，大衛，」奧利不快地說，「夠了。」

　　「你們兩個蠢貨害死了那孩子。」

　　吉姆低頭看著靴子。麥隆坐在地上，兩手捧著他的啤酒肚。我喘著氣，耳鳴不止的全身顫抖。我在兩個紙箱上坐下，把頭埋在兩膝之間，兩手緊緊握住足踝上方。我就這樣披頭散髮的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大概會昏倒或嘔吐什麼的。

　　等我平靜點後，我抬頭望向奧利。在緊急照明燈的微光下，他的戒指閃著粉紅色光芒。

　　「好。」我木然說道：「我出夠氣了。」

　　「很好，」奧利說：「我們得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倉庫又充滿了廢氣。「把發電機關掉。這是第一件事。」

　　「對呀，我們離開這裡吧。」麥隆說。他用請求的眼光看著我。「我為那孩子難過，可是你一定要明白──」

　　「我什麼也不必明白。你和你的朋友回到賣場裡，但你們待在啤酒冷藏櫃旁邊就好，不要對任何人提一個字。還不到時候。」

　　他們毫無怨言地走了，有點爭先恐後地走出雙扇門。奧利關了發電機，就在燈光熄滅前，我看到一條搬家工人用來墊東西的拼花棉毯，蓋在一疊玻璃汽水瓶上。我走過去拿了那條毯子，可以給比利蓋。

　　奧利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機房。他和許多胖子一樣，呼吸時會發出一點低微的噓聲。

　　「大衛，」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還在這兒吧？」

　　「我在這兒，奧利。你小心，別絆到那些漂白粉紙箱。」

　　「好。」

　　我用聲音引導他，不到半分鐘，他便在黑暗中伸手抓了我的肩膀。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天，我們快離開這兒吧。」我聞得到他常在嘴裡嚼的去口臭藥片味。「這黑暗…………真可怕。」

　　「是的。」我說，「不過你忍耐一分鐘，奧利。我要跟你談談，但不要那兩個混蛋聽到。」

　　「大衛……他們沒有強迫諾姆出去。你該記住這點。」

　　「諾姆只是個孩子，但他們是大人。不提也罷，反正事情都發生了。但我們必須告訴他們，奧利，那些在賣場裡的人。」

　　「要是他們慌了──」奧利的聲音有些遲疑。

　　「也許他們會，也許不會。可是他們會好好考慮該不該離開；現在大多數人都想往外衝。那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不少人都有親人留在家裡，我自己也是。我們必須讓他們明白，他們走出去的話，冒的是怎樣的危險。」

　　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臂膀。「好吧。」他說，「是的，我不斷問自己……那些觸鬚……就像大魷魚似的……大衛，牠們連在什麼身上呢？那些觸鬚長在什麼東西上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要那兩個傢伙對別人胡說八道。那會引起大亂的。我們走吧。」

　　我四下張望，很快便找到雙扇門中間那道透光的門縫。我們小心翼翼避開四散的紙箱，朝那方向走去。奧利的一隻胖手毫不放鬆地鉗住我的手臂，我突然想到我們的手電筒不知何時都丟了。

　　走到門口時，奧利茫然地說：「我們看到的……那是不可能的，大衛。你也知道，對吧？即使從波士頓海洋館開輛大卡車，運出一隻像《海底兩萬哩》那樣的巨大魷魚，離了海水牠也會死的。牠活不成的。」

　　「是的。」我說，「沒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吭？怎麼回事？那團霧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呢？」

　　「奧利，我不知道。」

　　我們推門而出。

5、與諾登爭吵．啤酒櫃旁的討論．證實

　　吉姆和他的好友麥隆就站在門外，兩人手裡各握了一罐百威啤酒。我細看比利，看看他還在睡，便用那件搬家工人的棉毯輕輕蓋住他。他動了一下，發出幾聲囈語，隨即又靜了下來。我看看錶，才中午十二點十五分。這似乎完全不可能；我覺得從我走進倉庫裡去找毯子，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五個鐘頭。然而自始至終只過了大約三十五分鐘而已。

　　我回到奧利、吉姆和麥隆身邊。奧利已經拿了一罐啤酒，並遞給我一罐。我接過來，一口吞下半罐，就像早上鋸樹幹時一樣。這一大口酒使我振作了點。

　　吉姆姓高汀，麥隆有個法文姓「拉福勒」（LaFleur），就是花朵的意思，聽起來很滑稽。麥隆的嘴唇、下顎和面頰上都有漸乾的血漬，還真像一朵花，那隻被打黑的眼睛也腫了起來。

　　穿紫紅色運動衫的那個女孩從我們身邊走過，對麥隆投以提防的一眼。我本想告訴她，麥隆只對想逞強的年輕小夥子有危險，但想想還是省省力氣算了。畢竟奧利說的沒錯──他們只是做了他們自以為最正確的事，雖然那是基於盲目和恐懼，而不是為大家好。

　　現在我需要他們做我認為最正確的事。我想這不成問題，因為他們兩個已經被嚇壞了。想必有好一陣子，他們還會餘悸猶存，自責自疚──尤其是麥隆那朵小花。他們派諾姆出去清排氣孔時，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氣，此刻已蕩然無存了。

　　我開口說：「我們必須跟這些人說清楚。」

　　吉姆開口想要抗議。

　　「奧利和我都不會說你和麥隆叫諾姆出去的事，只要你們支持他和我所要說的……關於諾姆被什麼東西抓住的事。」

　　「當然，」吉姆忙不迭地說，「當然，要是我們不說，也許有人會出去……就像那個女人……那個要回家去看孩子……」他用手背在嘴上一抹，又灌了一口啤酒。「老天，真可怕。」

　　「大衛，」奧利說，「萬一──」他頓了一下，又強迫自己往下說，「萬一那些觸鬚伸進來呢？」

　　「怎麼會。」吉姆問道，「你們不是把門關了嗎？」

　　「沒錯。」奧利說，「但是超市正面是整片的玻璃。」

　　我的胃忽然有坐電梯猛降二十層的感覺。玻璃這件事我自然知道，但到目前為止都還不曾正視這個問題。我望向沉睡的比利，想到那些擁上諾姆全身的觸鬚。我想像那些觸鬚正要爬過比利小小的身體。

　　「玻璃窗。」麥隆喃喃說道，「耶穌基督。」

　　他們三人開始狂飲第二罐啤酒，我走開去找諾登。他正站在二號出口處，和巴德．布朗說話。諾登長相不差，灰髮很有型，和一板正經，標準新英格蘭神情的布朗，兩人湊對站在一起，看來很像《紐約客》裡的漫畫。

　　有二、三十個人不安地散在結帳出口處和店面的玻璃窗之間。不少人站在玻璃窗旁，向外眺望濃霧。讓我想起一群聚在工地的人群。

　　卡莫迪太太坐在一個結帳臺面的輸送帶上，用戒菸濾嘴抽百樂門淡菸，斜眼瞟我，認定我不是她說話的對象，又別過頭，神情像在夢遊似的。

　　「布倫。」我叫道。

　　「大衛！你跑哪裡去了？」

　　「我正想跟你談談。」

　　「有人站在冰櫃前喝啤酒。」布朗不高興地說。他說話的口吻，聽起來就像在指控長老教會播放Ｘ級電影。「我從監視鏡裡看得見。這非阻止不可。」

　　「布倫？」

　　「我告退一下，好吧，布朗先生？」

　　「當然。」布朗雙手交疊在胸前，面色陰沉地望著凸面鏡。「這非阻止不可，我跟你們保證。」

　　諾登和我朝賣場另一頭的啤酒冷藏櫃走去，經過家庭用品和服飾配件。我回頭看了一眼，注意到大玻璃木框已有不少變形及破裂處，不禁感到憂心忡忡。我還想起來，有面窗子甚至已經不完整：在那怪異的「地震」聲傳來時，一小片楔形玻璃從窗子左上角龜裂脫落。也許我們可以用布或什麼的把那個破洞塞住──也許可以用剛才我在酒架旁看到的，一件三塊五毛九的女用運動衫──

　　我的思緒猝然中斷，而且我得用手背捂住嘴，彷彿制止自己打嗝。其實我要制止的是差點溜出口的笑聲；用一大團布塞住破洞，來阻止那些把諾姆捲走的觸鬚，這想法簡直荒謬之至。我親眼看到一條小小的觸鬚勒緊一袋狗食，袋子就迸破了。

　　「大衛？你沒事吧？」

　　「什麼？」

　　「你的臉色──看你好像想到一個好主意或是壞主意的樣子。」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布倫，那個走進店裡來，說霧裡有怪物抓走老強恩的人，他怎麼樣了？」

　　「流鼻血那個？」

　　「對，就是他。」

　　「他昏倒了，後來布朗先生從急救箱裡拿出嗅鹽來讓他嗅，他才醒過來。怎麼？」

　　「他醒來後，還有沒有再說什麼？」

　　「他又開始胡說八道，所以布朗先生把他帶到辦公室去了。有些女人被他嚇壞了。他似乎很高興躲開，好像跟玻璃有關吧。布朗先生告訴他說，經理辦公室裡只有一扇小窗，而且外面還加了鐵絲網時，他似乎很樂於待在裡面。我想他大概還在那裡。」

　　「他說的是真的。」

　　「才怪。」

　　「你記得我們聽到的那聲砰響嗎？」

　　「可是，大衛──」

　　他很害怕。我不住提醒自己。別對他發火。今天早上你已經生過一次氣，那就夠了。他現在的態度就跟那愚蠢的屋界之爭一樣；他先是自視甚高，然後出言相譏，最後，當他發現大勢已去時，便惡言相向。別對他生氣，因為你會需要他。他也許沒法起動自己的鏈鋸，但他長得一副西方世界的父親形象，因此只要他告訴人們不要驚慌，他們就不會驚慌。所以別對他發火。

　　「你看見啤酒櫃後面那道雙扇門嗎？」

　　他皺著眉望去。「那幾個喝啤酒的人，其中一個不就是另一位經理嗎？姓魏克的？要是布朗看見了，我敢說那傢伙不久就得另謀高就了。」

　　「布倫，你到底聽不聽我說？」

　　他心不在焉地又看向我。「你說什麼，大衛？抱歉。」

　　很快的，他會連抱歉也說不出口了。「你看見那兩扇門嗎？」

　　「當然。那兩扇門怎麼樣？」

　　「那兩扇門通往倉庫，也就是這整棟建築的西側。剛才比利睡著了，所以我到裡面去，看看能不能找件毯子什麼的讓他蓋……」

　　我一五一十對他說了，只隱瞞了關於諾姆是否該出去的那番爭吵。我告訴他有什麼東西爬進來……以及最後的尖叫聲。布倫．諾登拒絕相信。他想都不肯想一下。我把他帶去吉姆、麥隆和奧利那裡。他們三人都證實了我所說的，雖然吉姆和麥隆已經差不多半醉了。

　　然而諾登仍舊拒絕相信，甚至企圖逃避。「不，」他說，「不，不，不。原諒我，但這實在太荒謬了。你們要不是尋我開心──」他釋然一笑，以表示他絕對開得起玩笑──「就是得了某種集體妄想症。」

　　我的怒氣又冒了上來，這回我好不容易才壓住它。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不過眼前的情況終究非比尋常。我得顧慮比利，以及黛芬會怎麼樣──或者已經怎麼樣了。這些思慮不住啃蝕著我的心。

　　「好，」我說，「我們回到倉庫裡去。地板上有一截斷掉的觸鬚，那是被鐵捲門切斷的。而且你可以聽見牠們的聲音，牠們就在門邊爬來爬去，聽起來很像風吹藤蔓的聲音。」

　　「不要。」他沉著地說。

　　「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不要，我不要到那裡去。這玩笑已開得過火了。」

　　「布倫，我發誓這不是什麼玩笑。」

　　「當然是。」他回嘴道，目光溜過吉姆、麥隆，在奧利臉上停了一下。奧利面無表情地迎視他。最後目光又回到我身上。「這是你們本地人說的『如假包換的玩笑』。對吧，大衛？」

　　「布倫……聽著──」

　　「不，你才聽著！」他拉高聲音，像在法院裡辯護一樣。有幾個在附近閒逛的人立刻轉頭觀看。諾登伸手指著我說：「這是個玩笑。那裡有香蕉皮，要讓我滑一跤。你們誰都不喜歡外地人，對吧？你們都很團結。我為了理應是我的東西和你打官司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了。那場官司你打贏了，沒錯。當然了，你父親是名畫家，而且這是你的故鄉。我只是付我的稅，並且在這裡花錢而已！」

　　他不再是排演法庭秀了。他的聲音幾近尖叫，而且幾乎完全失去自制力。奧利轉身走開，手裡抓著一罐啤酒，麥隆和吉姆則驚訝地瞪著諾登。

　　「你要我到那裡面去，看個價值九毛八的橡皮玩具，讓這兩個鄉巴佬站在這兒笑掉褲子嗎？」

　　「嘿，你罵誰是鄉巴佬？」麥隆說。

　　「我很高興那棵樹倒在你家船屋上，坦白說，非常高興。」諾登對我獰笑。「一頭栽個正著，對吧？妙極了。現在別擋我的路。」

　　他想要推開我。我揪住他的臂膀，將他推向啤酒櫃。一個女人驚愕地叫了出來，兩盒六罐裝啤酒掉在地上。

　　「你給我好好聽清楚，布倫。這裡多少人的生命有危險，我的孩子只是其中一個。所以你好好聽著，否則我發誓要揍得你屁滾尿流。」

　　「你動手呀！」諾登依然發狂似地獰笑著。他的兩眼佈滿血絲，眼珠凸了出來。「讓大家看看你有多強壯、多勇敢，打個年紀大得可以當你父親，又有心臟病的人。」

　　「揍他！」吉姆喊道，「去他媽的心臟病。我根本不相信像他這種無聊的紐約騙子還有什麼心。」

　　「你少理這檔子事。」我對吉姆說罷，又轉向諾登。我逼近他，越來越近。冷藏櫃雖然沒電，但仍然冰冰的。「少裝瘋賣傻。你明知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喘息道。

　　「如果是別的地方或別的時間，我就算了。我才不在乎你現在有多怕，也不是為了要報仇。我也很怕。但我需要你，他媽的！你聽清楚了嗎？我需要你！」

　　「放開我！」

　　我抓住他的襯衫，用力搖他。「你什麼都不懂嗎？他們會開始離開這裡，走到外面的怪物那裡去！基督在上，你都聽不懂嗎？」

　　「放開我！」

　　「除非你和我到那裡去，你自己親眼瞧瞧。」

　　「我跟你說了，不要！這只是開玩笑，我可沒你想的那麼笨──」

　　「那我要把你拖進裡面去。」

　　我揪住他的肩膀和領子。他的一隻衣袖縫線裂了，發出「唰」的一聲輕響。我拉著他往雙扇門走去。諾登可憐兮兮地尖叫出聲。這會兒已經有十幾、二十個人圍攏過來，但他們都保持距離，沒有跡象顯示有任何人想插手。

　　諾登喊道：「救我！」他眼鏡後方兩眼微凸，時髦的灰髮亂了，從兩耳後方突出兩小撮。人們磨蹭著腳，靜靜觀看。

　　「你尖叫什麼勁？」我湊近諾登耳旁說：「這只是個玩笑，對吧？所以你跑來借車時我才會載你一起進城，我才會放心讓你帶比利過停車場，因為我製造了這團霧，我從好萊塢租來製霧機，花了一萬五千塊錢，又另外花了八千塊錢把機器運來，這一切都只為了尋你一次開心。你少臭美了，睜開眼睛瞧瞧吧！」

　　「放……我……走！」諾登怒吼道。我們已經快到倉庫門口了。

　　「好了，好了。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說話的是巴德．布朗。他推開旁觀人群擠了過來。

　　「叫他放我走，」諾登嘶聲說，「他瘋了。」

　　「不，他沒有瘋。我倒希望他是瘋了，可是他沒有。」這是奧利，我真想擁抱他。他繞過我們身後的走道，面對布朗站住。

　　布朗的目光落向奧利手中的啤酒罐。「你在喝酒！」他的聲音透著驚訝，但不無歡欣。「你會丟了工作的。」

　　「得了，巴德，」我放開諾登說，「眼前情況特殊。」

　　「規定就是規定。」布朗自以為是地說：「我要向公司報告，這是我職責所在。」

　　這會兒，諾登已溜到一旁，忙著拉整襯衫，梳理頭髮。他的眼睛不安地在布朗和我身上來回掃射。

　　「嘿！」奧利突然拉高嗓門，發出一聲低沉如響雷的叫喊；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溫和又不太有自信的大個子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嘿！店裡的每個人！你們靠過來聽好！這件事關係到你們每一個人！」他看看我，對布朗置之不理。「我這樣說還好吧？」

　　「很好。」

　　人們開始聚攏過來。原來駐足觀看我和諾登爭吵的一小群人增加了一倍，又一倍。

　　奧利開口道：「有件事情，你們最好都知道──」

　　布朗插嘴道：「你現在就把啤酒給我放下。」

　　「你給我閉嘴。」我吼了一句，朝他跨近一步。

　　布朗防衛地後退一步。「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想幹什麼。」他說：「可是我告訴你們，我一定要向聯邦食品公司報告！每一個人！而且你們要搞清楚──你們也許會吃上官司！」他緊張地撇著嘴，露出一口黃牙，我不禁有點同情他。他只是想應付局面罷了。諾登拒絕相信事實，無非也只是他的應對之法。麥隆和吉姆的辦法則是故作大丈夫的樣子──只要能把發電機修好，霧就會散了。而布朗的方法則是保護公司。

　　「那你不妨開始把我們的名字登記下來。」我說，「只要你別開口就行。」

　　「我會記下很多姓名的，」他回嘴道，「你的名字會列在第一個，你……你這個波希米亞人！」

　　「大衛．戴敦先生有話告訴大家，」奧利接口道，「我想你們最好都仔細聽，尤其是那些想要回家的人。」

　　於是我把發生在倉庫裡的事源源本本說了出來，與我說給諾登聽的大致相似。起初還有人訕笑，但等我說完時，店裡的氣氛已變得肅穆凝重。

　　「這是騙人的！」諾登率先發言，聲音因為急於強調而近乎尖銳。這竟是我最先說明，希望能求助的人。真教人吐血。

　　「對，一定是騙人的，」布朗應和道，「瘋了，請問你，戴敦先生，你認為那些觸鬚是從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但當前這不是個重要的問題。牠們在這裡，這才是──」

　　「我猜牠們是從啤酒罐跑出來的。這是我的猜測。」這句評論引起一陣笑聲，而平息笑聲的則是卡莫迪太太嘶啞有力的叫聲。

　　「死亡！」她一喊，發笑的人立刻噤聲。

　　她邁步走向圍聚的群眾中間，橙黃色褲裝閃閃發光，手上的大提袋貼緊她的胖腿。她傲然環顧四周，眼光銳利閃爍有如喜鵲。兩個年約十六、穿著印有「樹林營地」白Ｔ恤，長得很好看的女孩急忙閃身避開她。

　　「你們有聽卻沒聽進去！你們聽進去了卻不相信！你們誰想到外面去，親眼去瞧瞧？」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我身上。「大衛．戴敦先生，你有什麼打算？你認為你能怎麼辦？」

　　她咧嘴一笑，好像黃褲裝上裝了個骷髏頭。

　　「這是末日，我告訴你們。一切的末日，世界的終點。聖意的手指，不在火中，卻在迷霧中揭示。大地已裂開，吐出它的憎恨──」

　　「你們不能叫她住嘴嗎？」一個少女忍不住喊出聲，淚水緊跟著湧出眼眶。「我被她嚇死了！」

　　「妳害怕嗎，親愛的？」卡莫迪太太轉向她說，「不，妳現在不怕。但是等到惡魔之子放到地表上的怪物來抓妳時──」

　　「夠了，卡莫迪太太。」奧利說著，抓住她的胳膊。「請妳別說了。」

　　「你放開我！這是末日，我告訴你！這是死亡！死亡！」

　　「鬼話連篇。」一個戴著釣魚帽和眼鏡的男人厭惡地說。

　　「不，先生，」麥隆開口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夢話，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親眼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吉姆說。

　　「還有我。」奧利接口。他已成功地讓卡莫迪太太住嘴，至少是眼前這一刻。但她就站在一旁，抓著她的大提袋，邪門地咧嘴而笑。沒人願意和她站得太近。他們竊竊低語，對我們的說法半信半疑。有幾個人回過頭去，不安而深思地看著店面的大玻璃窗，我很高興他們開始關心了。

　　「騙人，」諾登說，「你們全都在騙人。」

　　「你們所說的叫人難以置信。」布朗說。

　　「我們不必站在這裡反覆爭論，」我說，「你們不妨跟我一起到倉庫去看看，去聽聽。」

　　「我們不允許顧客到──」

　　「巴德，」奧利說，「跟他一起去，結束這場爭論。」

　　「好吧，」布朗說，「戴敦先生，我們了卻這樁蠢事吧。」

　　我們推開雙扇門，走進黑暗中。

　　※※※

　　那聲音委實刺耳，甚至邪惡。

　　巴德也有同感。就算他再怎麼有北佬的死硬派頭，他的手還是立刻抓緊我的胳膊。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吸轉為急促。

　　那是種低沉的颯颯聲，由卸貨門方向傳來，似乎在撫摩什麼。我輕輕用一腳在地上來回掃，終於碰到一支手電筒，於是彎身撿起手電筒將它打開。布朗的臉色很難看；他還只是聽到而已，還沒看到那些觸鬚。但是我看過，我可以想像牠們匍匐在那扇鐵門上，扭曲爬動，就像有生命的藤蔓似的。

　　「你現在怎麼說？還是難以置信？」

　　布朗舔舔嘴唇，望著散了一地的貨品和紙箱。「這是牠們弄的？」

　　「有些是，大部分是。你過來。」

　　他很不情願地跟上來。我藉著手電筒找到那截皺縮蜷曲的斷鬚，仍躺在那柄掃帚旁。布朗彎身細看。

　　「別碰，」我說，「說不定牠還活著。」

　　他急忙站起身。我抓起掃把，用帚柄碰碰那段觸鬚。三、四下之後，牠終於軟軟鬆開，露出兩個完整的吸盤，和半個破裂的吸盤。然後這觸鬚又倏地蜷縮起來，一動不動地躺著。布朗厭惡地噁了一聲。

　　「看夠了？」

　　「是的，」他說，「我們出去吧。」

　　我們用手電筒照著路走回雙扇門，推門而出。每張臉都轉向我們，嘰嘰喳喳的談話聲也立刻停止。諾登的臉如乳酪般雪白。

　　卡莫迪太太的黑眼閃閃有神。奧利還在喝啤酒，臉上仍滴著汗，雖然店裡冷得出奇。那兩個穿著印有「樹林營地」Ｔ恤的女孩緊緊靠在一起，猶如面對暴風雨來襲的小馬。

　　眼睛。許多隻眼睛。

　　我打了個冷戰，卻不禁想著我可以把這些眼睛畫下來。沒有臉，只有在暮色中張望的眼睛。我可以畫下它們，只是沒人會相信它們是真的。

　　巴德．布朗緊緊將雙手抱在胸前。「各位，」他說，「看起來我們面臨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6、進一步討論．卡莫迪太太．防禦工事．地平協會的下場

　　接下來的四小時如在夢中。經布朗證實後，有一番為時極久且半歇斯底里的討論。或許這番討論也沒那麼久，只是人們非要對同樣的資訊反覆思索，試著從每個可能的觀點著眼，像狗撥弄一根骨頭般，非要咬到骨髓不可。大家終於慢慢相信了。任何一個新英格蘭鄉鎮的三月會議都會有同樣的情形。

　　以諾登為首的十個人左右，形成了一個「地球是平的協會」，簡稱「地平協會」，對觸鬚之說採取完全不信的態度。

　　諾登一再指出，看到年輕員工諾姆被他所謂「來自Ｘ星球的觸鬚」（此說初時引起一陣笑聲，但此後便無人覺得好笑，只是狂熱而激動的諾登並未注意到）帶走的人證，一共只有四個。他又說他個人對這四個人證皆不信任。

　　接著他更指出這四個證人中有一半現在已醉得不像話。這話倒是真的。吉姆和麥隆待在啤酒櫃和酒架邊不走，兩人喝得胡言亂語。想想諾姆的遭遇，以及他們做過的事，我不怪他們。他們寧願醉得不省人事。

　　奧利繼續喝酒，對布朗的抗議不加理會。過了一會兒，布朗放棄了，只是偶爾威脅說要向公司報告。他似乎沒想到，在橋墩鎮、北溫德翰與波特蘭開設連鎖超市的聯邦食品公司，這會兒說不定已蕩然無存了。誰知道？整個東岸也許都已不存在了。奧利喝了不少酒，卻沒有喝醉。他喝下的酒精都隨著汗水蒸發了。

　　最後，當大家和地平協會的爭論越來越激烈時，奧利開口了，「諾登先生，你不相信，沒關係。這樣吧，你從前門出去，繞到後面去。那裡有一大堆啤酒和汽水的空瓶子。那是我和諾姆、巴迪今早一起搬出去的。你帶兩個空瓶回來，讓我們知道你真的去過那裡了。只要你辦得到，我立刻脫下我身上的襯衫，當面吃掉。」

　　諾登開口想加以駁斥。

　　奧利以同樣平緩、低沉的聲音遏止了他。「我告訴你，你這種態度對大家有害無益。這裡有很多人都想回家，看看他們的家人是否安然無恙。我妹妹和她的一歲女兒現在還在拿波里的家裡，我也很想去看看她們是否沒事。但如果人們開始相信你的話，出門回家，他們也會遭到和諾姆一樣的下場。」

　　他沒有說服諾登，但他說服了幾個猶豫不決的人──與其說是由於他的話，還不如說是因為他的眼神，那著魔般的眼神。我想諾登如果現在相信奧利，大概會精神崩潰，所以他仍堅持不信；但他也沒有接受奧利的提議，到外頭去取兩個空玻璃瓶回來。沒有人去。他們不想出去，至少現在還不想。諾登和他的一小群地平說成員（現在已經少了一、兩個人）遠遠離開我們，站到熟食區去了。其中一個經過我兒子比利時，踢到了他的腿，使他醒了過來。

　　我走過去，比利立刻抱緊我的脖子。我試著放下他時，他反而摟得更緊，並說：「別這樣，爸爸，求求你。」

　　我找到一輛購物推車，抱他坐進車裡的嬰兒座。他坐在車裡，看來已嫌年紀太大，若非他臉色蒼白，眼神悲慘，加上覆在額前的蓬亂黑髮，這或許顯得有些滑稽。他至少已有兩年不曾坐進購物推車裡了。這些小事的流逝最初往往令人不覺，等你終於意會到已成事實的改變時，便難免驚愕。

　　這時，地平說的人一撤退，爭論又找到另一個對手──這回是卡莫迪太太，而且可以理解的是，她是孤軍奮戰。

　　在暗淡陰森的光線中，她那身橙黃色褲裝，滿手鏗鏘作響的銅環、玳瑁，和掛在臂上的大提袋，使她看來很像個巫婆。她的老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亂蓬蓬的灰髮上夾了三個角梳，向後扭成髮髻，她的嘴猶如一小條打結的繩子。

　　「誰也別想抵抗上帝的意旨。這早就開始了，我早已看過許多徵兆。這裡有些人已經聽我說過了，但不肯看清事實的人最是盲目。」

　　「妳到底要說什麼？妳有什麼建議嗎？」麥克．哈倫不耐煩地插嘴說道。他是鎮民代表，只是他現在戴著遊艇帽又穿著百慕達短褲，看來實在很像遊客。他手裡拿了罐啤酒，現在有不少人都在喝酒了。巴德．布朗已不再抗議，卻真的拿著紙筆在記名字。

　　「建議？」卡莫迪太太重複一句。「建議？啊，我建議你準備好去見上帝吧，麥克．哈倫。」她環顧我們全體。「準備去見你們的上帝了！」

　　「準備見妳的狗屎。」麥隆醉醺醺地自啤酒櫃旁吼了過來。「老太婆，我相信妳的舌根一定是長在中間，才會兩頭都能說話。」

　　不少人應聲同意。比利倉皇地左右張望，我立刻伸手攬住他的肩。

　　「我說的是對的！」卡莫迪太太喊道。她的上唇向後撇，露出參差不齊的一排尼古丁黃牙，讓我想到她店裡那些灰撲撲的動物標本，永遠在充作小溪的鏡子旁假裝喝水。「不信的人至死都不信！然而一個惡魔確實帶走了那個可憐的小夥子！霧裡的怪物！來自噩夢的每一絲憎恨！沒有眼睛的怪物！蒼白的恐懼！你不信嗎？那你出去吧！出去打個招呼吧！」

　　「卡莫迪太太，請妳別說了。」我說道，「妳嚇到我的孩子了。」

　　帶著小女兒的那個男人立即同聲應和。那個有著小胖腿的小女孩，把臉埋在父親的懷中，用手摀著耳朵。比利還沒哭，但也差不多了。

　　「只有一個機會。」卡莫迪太太說。

　　「請問是什麼機會呢，太太？」麥克．哈倫禮貌地問。

　　「一次獻祭。」卡莫迪太太露出笑容。「血祭。」

　　「血祭」兩個字飄在空中，慢慢轉著。即使到現在，我仍告訴自己，她當時指的只是某人的愛犬罷了──儘管違規，但當時的確有幾隻小狗被帶進店裡來跑來跑去。即使到現在，我仍這麼告訴自己。在幽暗的光線中，她看來猶如新英格蘭清教徒的餘黨……但我懷疑她的動機來自比清教徒更陰沉的心思。清教徒自有其黑暗的祖先：血染雙手的老亞當。

　　她張嘴想再往下說，但一個個子矮小，穿著紅褲子和網衫的男人伸手給了她一耳光。他儀表整潔，頭髮左分，分線如尺般平直，戴了副眼鏡，無疑是到這裡來避暑的觀光客。

　　「妳少再胡說。」他面無表情且語調平靜地說。

　　卡莫迪太太伸手摀著嘴，接著便對我們舉高那隻手，做出無言的指控。在她的掌心中有血漬。然而她的黑眼似乎在無比喜悅地舞動著。

　　「妳活該！」有個女人喊道，「我也想賞妳一耳光！」

　　「牠們會抓住你們的。」卡莫迪太太說著，展示她的血手。一絲血由她癟癟的嘴角流向下顎，猶如滑向排水溝的一滴雨水。「也許不是今天。今晚，今晚當夜色降臨。牠們會隨著黑夜而來，抓走另一個人。牠們會在晚上襲擊。你們會聽到爬行、蠕動的聲音。等牠們來時，你們就要反求卡莫迪媽媽告訴你們該怎麼辦了。」

　　穿紅褲的男人緩緩抬起手來。

　　「你來打我呀。」她低聲說著，露出一個帶血的笑。他的手遲疑了。「你敢的話就打我好了。」他把手放下。卡莫迪太太自顧自走開了。這時比利才哭出聲來，一如那個小女孩般，把他的臉埋在我身上。

　　「我要回家，」他哭鬧道，「我要媽咪。」

　　我盡可能地哄他──事實上我也束手無策了。

　　※※※

　　人們的話題終於轉成沒那麼嚇人的方向。大家開始討論超市的明顯弱點，也就是大玻璃窗。麥克．哈倫問店舖還有哪些入口，奧利．魏克和巴德．布朗立即說明：除了諾姆打開的那扇卸貨門外，另外還有兩扇卸貨門。還有店前的正門，以及經理辦公室的那面窗子（厚玻璃外加鐵柵，並且上了鎖）。

　　談論這些事有種矛盾的效果，一方面使得危險似乎更形真實，一方面也使我們放心了些。就連比利也有同感。他問我可不可以吃根棒棒糖，我告訴他只要他別走近大玻璃窗，他可以吃棒棒糖。

　　等他走遠後，一個站在麥克．哈倫身旁的男人說：「好，現在我們對那些玻璃窗有什麼措施呢？那個老太婆雖瘋言瘋語的，但她說天黑後會有怪物進來倒可能沒錯。」

　　一個婦人說：「說不定到時霧已經散了。」

　　「也許。」那男人說：「也許不會。」

　　「有什麼主意嗎？」我問巴德和奧利。

　　「等一下。」站在麥克身旁那個人說：「我叫唐尼．米勒，是麻州林恩郡人。你們都不認識我，這是應該的，不過我在高地湖岸有間房子，今年才買的。」有人咳了幾聲。「總之，我看到窗子下堆了一包包的草地肥料，多半都是二十五磅裝的。我們可以把它們當做沙袋堆起來，留幾個監視孔……」

　　現在有不少人點頭稱是，並興奮交談。我想說話卻又忍住了。唐尼說得沒錯。把那些肥料包堆起來不會有害，說不定還有用。但我立刻又想到觸鬚勒破狗食袋那一幕。一條肥大點的觸鬚大概可以輕而易舉勒破一包二十五磅的肥料。不過揭發這事實既不能解危，也不能振作士氣。

　　人們開始三五成群，七嘴八舌談著怎麼堆放那些肥料包。唐尼又喊道：「慢著！慢著！既然大家都集合了，我們不妨好好談一下應對之策。」

　　大家又聚攏過來，約五、六十個人的群眾，散在啤酒冷藏櫃、倉庫門前的角落，以及左側至馬威先生的肉品櫃。比利以一個五歲孩童的靈敏，如在巨人群中一般穿行過人群，舉起一根賀喜巧克力棒，「你要嗎，爸爸？」

　　「謝謝。」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很好吃。

　　「這大概是個笨問題，」唐尼開口道，「不過我們得有所防備。有人帶了任何武器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人們面面相覷，聳聳肩。一個有頭白髮的老人自我介紹，他叫安柏．康乃爾，說他的後車廂裡有把獵槍。「必要的話，我可以試著到外面拿來。」

　　奧利說：「目前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康乃爾先生。」

　　康乃爾嘟囔道：「目前，我也不以為然，小夥子。我只是想至少應該說說。」

　　「呃，我想你也不會出去的。」唐尼說，「不過我認為──」

　　「請等一下。」有個女人開口了。就是那個穿紫紅色運動衫和墨綠色長褲的少婦。她有一頭沙金色頭髮，身材婀娜動人，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打開皮包從裡面拿出一把中型手槍。圍觀的人群發出「啊──」的一聲驚呼，彷彿他們剛看到一個魔術師表演了一套高妙的把戲。那個少婦原已緋紅的臉漲得更紅了。她又一次在皮包裡搜尋，掏出一盒史密斯─威森牌子彈。

　　「我叫亞曼達．杜弗瑞。」她對唐尼說，「這把槍……是我丈夫的意思。他認為我該帶著它，以防萬一。我帶著這把空槍已經兩年了。」

　　「妳丈夫也在這兒嗎，這位太太？」

　　「不在，他在紐約出差。他常到外地出差，所以他才要我帶著這把槍。」

　　「那麼，」唐尼說，「要是妳會用，妳該留著。那是什麼型號的槍，點三八口徑嗎？」

　　「是的，而且除了一次練靶之外，我從沒用過。」

　　唐尼接過那把槍，把玩了兩下，不一會兒便開了槍膛。他檢查一下，確定槍膛裡確實沒裝子彈。「好，」他說，「現在我們有一把槍。誰會用槍？我是蹩腳得很。」

　　人們再度面面相覷。起初沒人開口說話，然後，奧利很勉強地說：「我常打靶。我有一把科特點四五和一把拉馬點二五。」

　　「你？」布朗說，「哈。等天黑時，你早就醉得什麼也看不清楚。」

　　奧利口齒清楚地說：「你何不閉嘴，好好記你的名字就好？」

　　布朗瞪著他，嘴巴張開，隨即又決定閉嘴；依我看，那是個聰明的決定。

　　「讓你來。」唐尼把槍拿給奧利，眨了眨眼。奧利再次檢查槍，顯得更為老練。他把槍放到右前方褲袋，把那盒子彈塞到襯衫的前胸口袋裡；鼓鼓的一塊，看起來很像一包菸。然後他才靠向啤酒櫃，又開了一罐啤酒，圓臉上仍是汗水淋漓。

　　「謝謝妳，杜弗瑞太太。」唐尼說。

　　「別客氣。」她答道。我心想，假使我是她丈夫，擁有那雙碧綠眼眸和那副豐滿的身軀，我大概不會那麼常出差。給你太太一把槍，這似乎是種荒唐的象徵行為。

　　「這或許也是個蠢問題，」唐尼轉向拿著寫字板的布朗和拿著啤酒罐的奧利又說，「不過，這地方沒有噴火器之類的東西吧？」

　　「喔，狗屎！」巴迪．伊格頓低呼一聲，整張臉隨即漲紅，就跟亞曼達一樣。

　　「怎麼了？」麥克．哈倫問道。

　　「呃……上星期我們還有一整箱小型噴火器。家庭用，焊接水管或排氣管的那種。你記得那些吧，布朗先生？」

　　巴德．布朗點點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賣光了嗎？」唐尼問。

　　「沒有，賣得不好，只賣出三、四個。我們把剩下的全退了回去。真他媽的。我是說……真可惜。」巴迪臉紅得快發紫了，又一次退回人群裡。

　　我們有火柴，當然，還有鹽（某人含糊地說他聽說過用鹽可以驅走水蛙或其他吸血蟲）；以及各種牌子的掃把和拖把。多數人都振作起精神，吉姆和麥隆則醉得無法提出任何異議。但我迎視奧利時，發現他眼裡有著鎮定卻絕望的神色，那是比恐懼更糟的。他和我都親眼瞧見過那些觸鬚。對牠們撒鹽，或想用拖把柄將牠們打走，實在是異想天開。

　　「麥克，」唐尼說，「你指揮一下好吧？我要和奧利與大衛談談。」

　　「沒問題。」麥克拍拍唐尼的肩膀。「總得有人負責指揮。你幹得不錯。歡迎你到本鎮。」

　　唐尼問道：「這是不是表示我有退稅可拿？」他是個短小精幹型的人，有頭微禿的紅髮。他看來像是那種乍看之下不可能喜歡，但熟識之後不可能不喜歡的人。那種什麼事都做得比你好的人。

　　「沒得談。」麥克笑著答道，轉身走開了。

　　唐尼垂眼望向我兒子。

　　「不用擔心比利。」我說。

　　「說真的，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擔心過。」唐尼說。

　　※※※

　　「可不是。」奧利同意道，並把一個空罐丟進啤酒冷藏櫃裡，又拿出一罐新的打開，發出「嘶」的一聲。

　　唐尼說：「我看到你們兩人交換的眼神。」

　　我吃完巧克力糖，又開了罐啤酒解渴。

　　「告訴你們我怎麼想。」唐尼說，「我們應該找五、六個人，把一些拖把柄用布裹起來，然後用繩子將牠們綁在一起。接著我們應該準備好兩罐煤油，把瓶蓋打開，這樣我們隨時都能很快點起火把。」

　　我點點頭。好主意。也許不夠好，如果你看過諾姆怎麼被拖走的話。但比撒鹽好多了。

　　奧利說：「至少可以讓他們忙上一陣子。」

　　唐尼緊抿著唇，「真的那麼糟嗎？」他說。

　　「就那麼糟。」奧利點點頭，繼續灌他的啤酒。

　　下午四點半左右，草地肥料包已堆放好，大玻璃窗整面被擋了起來，只留下幾個觀測孔。每一個觀測孔旁安排一名守衛，每個守衛身旁都放了一罐已開的煤油，以及由拖把柄紮成的火把。觀測孔共有五個，唐尼安排由大家輪流守衛。四點半一到，輪到我坐在一個觀測孔旁。比利也陪在我旁邊，和我一起向外望著濃霧。

　　隔著窗玻璃是張紅色長椅，專給買了食品等人開車來接的顧客坐的。再過去就是停車場了。霧慢慢滾動，又濃又深。霧裡有濕氣，但看來毫無生氣，陰森可怖。只是望著它看，便足以令我虛脫無力。

　　「爸爸，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比利問。

　　「我不知道，親愛的。」我說。

　　他沉默了半晌，低頭看著攤在兩膝上的小手。「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們呢？」最後他又問道：「警察，或聯邦調查局，或別的人？」

　　「我不知道。」

　　「你想媽沒事吧？」

　　「比利，我真的不知道。」我說著，伸手摟住他。

　　「我好想她。」比利忍著眼淚說，「有時候我對她很壞，我很對不起她。」

　　「比利。」我叫他一聲，卻沒法往下說。我覺得喉嚨鹹鹹的，聲音也忍不住顫抖。

　　「這會過去吧？」比利又問，「爸爸？會不會？」

　　我說：「我不知道。」他把臉埋向我的肩窩，我抱著他的頭，可以摸到在他頭髮下曲線纖弱的頭蓋骨。我不由自主想起新婚的那一夜。看著黛芬脫下她在結婚典禮後換上的棕色洋裝。她的臀部因為前一天撞到一扇門而留下一大塊紫色瘀血。我記得看著那塊瘀血，想著：她撞上門板時，還叫做史黛芬妮．史班呢，心裡不免有些驚奇。然後我們做愛，窗外是十二月的雪天，雪花飄飄。

　　比利又哭了。「噓，比利，噓。」我哄著他，輕輕搖著他，但他仍嚶嚶哭著。這種哭泣，只有母親才知道如何勸止。

　　※※※

　　聯邦超市裡暗了下來。唐尼、麥克和布朗把店裡所有大約二十支的手電筒，分配給眾人。諾登為了他那一小群人大聲吵嚷，結果分到兩支。手電筒的燈光在各個走道裡到處游移，猶如死不瞑目的幽靈。

　　我摟緊比利，透過觀測孔往窗外望去。室外那乳白不透明的光沒什麼改變，使賣場裡變暗的是那些堆高的肥料袋。有好幾次我以為窺見了動靜，但那都只是我在疑神疑鬼。另一個守衛也誤報了一次，讓大家虛驚一場。

　　比利又看到杜曼太太，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她，雖說她整個夏天都不曾過來帶他。她分到一個手電筒，很好心地遞給比利。不一會兒，比利已在冷凍食品櫃的玻璃面上用光束寫自己的名字。她看到他的高興，似乎不亞於他看到她時。過了幾分鐘，他們一起走了過來。海蒂．杜曼是個高瘦的婦人，有一頭間雜幾縷灰絲的漂亮紅髮。她的眼鏡連有一條鍊子掛在胸前；我相信這種鍊子只有中年婦人才適用。

　　「黛芬也來了嗎，大衛？」她開口問道。

　　「沒有。她在家裡。」

　　她點點頭。「亞倫也在家。你要在這裡守多久？」

　　「到六點。」

　　「看到什麼嗎？」

　　「沒有，就是霧而已。」

　　「那我就陪比利到六點吧，你願意的話。」

　　「比利，你想跟杜曼太太在一起嗎？」

　　「好啊，我想。」比利說著，慢慢將手電筒高舉過頭，看著燈光劃過天花板。

　　「上帝會保護黛芬的，還有亞倫。」杜曼太太說完，牽著比利的手走開了。她的語氣堅決肯定，眼神卻毫無信心。

　　五點半左右，賣場後方傳來激烈的爭辯聲。有人嘲弄另一個人說的話，還有個人（我猜是巴迪．伊格頓）叫道：「你們瘋了不成，想到外面去！」

　　好幾道手電筒燈光不約而同射向這場爭辯的位置，但光束隨即又轉往賣場前側，因為卡莫迪太太尖銳而瘋狂的笑聲劃破了幽暗，就像劃過黑板的指甲那樣難聽。

　　在一片人聲中，傳來諾登凜然的高喊：「請讓我們過去！請借過！」

　　守在我左鄰觀測孔的男人離開他的崗位，過去看這片叫囂起因為何。我決定待在原處，因為不管這群人在吵什麼，他們正朝我的方向而來。

　　「不要這樣。」鎮民代表麥克．哈倫說，「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諾登斷然說道。他的臉從幽暗中浮現，神情堅決卻憔悴不堪。他手上拿了支手電筒，那兩綹自耳後翹出的頭髮依然翹著，很像兩支角。跟在他後面的地平協會成員，已由原來的九到十個減為只有五個。「我們要出去。」他說。

　　「別這麼固執，」唐尼．米勒說，「麥克說得對。我們可以談談，是不是？馬威先生正在瓦斯烤爐那裡準備烤雞，我們不妨坐下來，吃點烤雞──」

　　他擋在諾登身前，諾登伸手把他推開。唐尼不悅地漲紅了臉，換上一副嚴厲的表情。「那就隨你的便吧。」他說，「但是你會害死這些人。」

　　諾登以下定決心或是中邪已深的聲音，面不改色地說：「我們會去找人來救你們。」

　　他的一個同伴低聲應和一句，但另一個卻悄無聲息地開溜了。現在這群人只剩諾登和另外四個。或許這不算太差吧。耶穌基督也不過只有十二個門徒。

　　「聽我說，」麥克又開口道，「諾登先生……布倫，至少留下來吃烤雞吧，你一定餓壞了。」

　　「這樣你才好繼續說話吧？我在法庭見過的場面多了，沒這麼好騙。你們已經把我的人騙走了六、七個了。」

　　「你的人？」麥克難以置信地說，「你的人，耶穌基督，你這是什麼話？他們是人，不是誰的。這不是玩遊戲，更不是在法庭裡。在外頭，有些我們不知道的什麼，可能是怪物吧，你們何必出去送死呢？」

　　「你們說有怪物，」諾登嗤之以鼻，「在哪裡？你們已守了兩個多小時了，誰看到怪物了？」

　　「這個，呃，在後面。在──」

　　「不，不。」諾登搖搖頭，「你們講很多次了。我們要出去──」

　　「不。」有個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一聲引起迴響，慢慢地傳布開來，彷彿十月傍晚颯颯作響的枯葉。不，不，不……

　　「你們想限制我們的自由嗎？」一個尖細的聲音問道。那是諾登的「人」之一（以他的話說），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的老太太。「你們想限制我們的自由嗎？」

　　那一聲輕淺如微浪的「不」消失了。

　　「不，」麥克說：「不，我不認為有人能限制你們的自由。」

　　我湊近比利的耳朵低語兩句，這孩子愕然而疑問地看看我。「去吧。」我說：「快點。」

　　他一溜煙地跑走了。

　　諾登用手梳理頭髮，有如百老匯明星表演般的姿勢。早上看他徒然無功地拉扯著鏈鋸，以為沒人看見而低聲咒罵時，我還有點喜歡他。但當時（甚至到現在也一樣）我真的弄不清他是否相信自己。我想，他心底深處其實明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但他畢生掛在嘴邊的理性邏輯就像頭凶殘的猛虎，到最後反噬了他。

　　他不安地張望四周，似乎希望還有什麼可說的。然後他領著四位門徒，走過一個結帳出口。除了那位老太太外，還有一個年約十二歲的胖男孩，一個少女，和一個穿著牛仔褲、頭上反戴一頂高爾夫球帽的男人。諾登與我四目相接，他的眼睛瞪大了些，隨即避開我的目光。

　　「布倫，等一下。」我說。

　　「我不想再討論了，更別說是和你討論。」

　　「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只想請你幫個忙。」我環顧四下，看見比利朝結帳出口跑來。

　　諾登看著比利跑來，交給我一包用透明膠帶包住的東西，懷疑地問：「那是什麼？」

　　「曬衣繩。」我隱約意識到這會兒超市裡的人都在望著我們。「大包裝，三百呎長。」

　　「幹嘛？」

　　「我希望你在出去之前，把繩子綁在你的腰上。等你覺得拉緊了，就找個東西把它綁好。什麼東西都行，車門把也行。」

　　「看在上帝份上，這是為什麼？」

　　「這樣我就可以知道，你至少走了三百呎。」我說。

　　他的目光閃爍一下，但稍縱即逝。「我不幹。」他說。

　　我聳聳肩。「好吧。還是祝你好運。」

　　戴著高爾夫球帽的那個男人忽然開口說：「我可以幫這個忙，先生。沒什麼好拒絕的。」

　　諾登轉向他，彷彿想厲聲喝止，那人卻只是沉著地望著他。他眼裡並沒有閃爍的光芒。他已下定決心，心中不存一絲懷疑。諾登也看出來了，因而無話可說。

　　「謝謝。」我說。我用小刀割開包裝，拿出綑繞成圈的曬衣繩，找到繩子的一端，將它鬆鬆地綁在這戴高爾夫球帽的男人身上。他立刻將繩子解開，重新綁緊並打了個俐落的平結。超市裡鴉雀無聲。諾登不安地磨蹭著雙腳。

　　我問戴高爾夫球帽的男人：「你要我的小刀嗎？」

　　「我也有一把。」他以同樣泰然自若的神情看著我。「你只管放繩子，要是太緊，我會把它砍斷的。」

　　「我們好了嗎？」諾登很大聲地說。那個胖男孩被捅了一刀似地驚跳起來。沒人回答，諾登轉身要走。

　　「布倫，」我伸出手，說道，「祝好運。」

　　他細細端詳我的手，像是看什麼沒見過的可疑物體似的。「我們會找人來救你們的。」他說了最後一句，便推開出口的大門。那股噁心的微酸味又飄了進來。另外四個人都跟在他後面走出門去。

　　麥克走過來，在我身旁站定。諾登一行五人站在迷離的乳白色霧氣中。諾登不知說了什麼，因為濃霧有種怪異的濕潤效果，我聽不清楚。我只聽見他的聲音，和兩、三個獨立的音節，就像聽不清楚的電臺。然後他們走遠了。

　　麥克將門微微打開，我放出曬衣繩，小心不要太緊，否則恐怕那人會把繩索給切斷了。四下一片寂靜。比利挨著我站，雖然沒有動作，但想像得出他小腦袋裡的澎湃起伏。

　　我又一次有種怪異的感覺，覺得他們五人並非沒入霧裡，而是變成隱形。有一會兒，他們的衣服隱約可見，但很快就消失了。只有親眼看到他人在幾秒內便被吞噬無蹤，才能領悟到那霧氣濃得有多可怕。

　　我放著繩索，四分之一、而後二分之一。這時繩子停止不動，由活的變為死的。我屏息等待。然後繩子又向外動了。我放著繩索，突然憶起父親帶我去看葛雷哥萊．畢克演的《白鯨記》。我想我暗自微笑了一下。

　　現在繩子已放出四分之三了。我看見繩索末端躺在比利腳邊。接著繩子再次在我掌心靜止下來，動也不動地躺了大約五秒鐘，而後又被猛拉出五呎。緊跟著它突然用力扭向左側，砰然打到出口的門邊。

　　繩子一下滑出二十呎，使得我握繩的掌心微微發熱。這時，從霧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叫聲。誰也聽不出叫喊出聲的是男是女。繩子再度左右亂扭，先滑向大門右側，接著又回到左側。又有幾呎滑了出去，緊跟著是一聲來自霧中的哭號，使得我兒子也不禁呻吟了一聲。麥克目瞪口呆，兩眼瞪得老大，嘴角顫抖不止。

　　那哭叫聲戛然而止，接下來的寂靜彷彿持續了一世紀之久。然後那老婦人的叫聲傳來了。「走開！不要纏著我！」她喊道，「喔，上帝，上帝，不要──」

　　這時她的聲音也戛然中斷。幾乎整條繩索同時從我掌中溜出，燒得我掌心微感疼痛，接著它便完全鬆脫了。霧中傳來另一個聲音：一聲低沉的咕嚕聲，使我覺得口乾舌燥。

　　那聲音我前所未聞，有點像非洲草原或南美沼澤的聲響。那是隻碩大的動物。聲音低沉，粗暴而野性。它再度響起……然後退為低低的呢喃聲，繼而消逝無聲。

　　「關門。」亞曼達．杜弗瑞顫聲說道，「請關門。」

　　「等一下。」我說著，開始將繩子拉回。

　　繩子由霧中收回，在我腳邊盤成一堆，末端三呎被染成血紅色。

　　「死亡！」卡莫迪太太嘶喊道，「出去就是死！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曬衣繩末端被嚼爛了，露出鬆散的棉線，線上濺著小滴小滴的鮮血。

　　無人反駁卡莫迪太太。麥克把門關上。

7、第一夜

　　從我十二、三歲以來，馬威先生便在橋墩鎮切肉，我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也不知他的年紀。他在一個通風口下設了瓦斯烤架，不到六點半，賣場裡便充滿烤雞的香味。巴德．布朗居然沒有反對。或許是出於驚嚇，但更可能是他了解到他的生鮮肉品很快就要不新鮮了。烤雞雖香，但沒有多少人想吃。瘦小而整潔的馬威先生穿著白色制服，依然照烤不誤，每兩塊放在一個紙盤上，排在肉品櫃臺上，就像自助餐一樣。

　　杜曼太太端了兩盤來給我和比利，盤裡還放了些現成的馬鈴薯沙拉。我儘可能吃了些，比利卻不肯動他的烤雞。

　　「你得吃點東西，比利小子。」我說。

　　「我不餓。」他說著放下紙盤。

　　「如果你不吃東西，你就不會長高長大──」

　　坐在比利後方的杜曼太太對我搖搖頭。

　　「好吧。」我說：「至少去拿個桃子吃，好吧？」

　　「萬一布朗先生罵人呢？」

　　「他要是罵你，你就回來告訴我。」

　　「好，爸爸。」

　　他慢吞吞地走開了。不知為何，他看起來更小了，看得我十分心疼。馬威先生仍繼續烤雞肉，似乎不管有沒有人吃，他都樂在其中。正如我說過的，面對這樣的情況，人人各有一套應付之法。想來很離奇，但事實就是如此，人心難測。

　　杜曼太太和我坐在成藥區走道上。人們三三兩兩坐在店內各個角落，只有卡莫迪太太落單，就連麥隆和他的朋友吉姆也還在一起──兩人都醉倒在啤酒櫃旁。

　　六個新輪班的守衛守在觀測孔旁，奧利是其中一個，自顧自地啃著雞腿、喝著啤酒。每個觀測站都配有一把拖把柄綁成的火把和一罐煤油……但我想已經沒有人對火炬有先前的信心了。在聽說過那低沉而駭人的咕嚕聲，看過那被嚼爛而染血的曬衣繩後，眾人的士氣大為低落。不管室外有什麼怪物，牠或牠們一旦決定要我們的命，我們就別想活著。

　　杜曼太太問：「今晚會有多糟呢？」她的聲音沉穩，眼神卻流露著驚悸。

　　「海娣，我真的不知道。」

　　「你讓比利陪著我吧。我……大衛，我想我很怕死。」她乾笑一聲。「是的，我很怕。但只要比利陪著我，我會沒事的。為了他，我會撐下去。」

　　她的眼眸閃著淚光。我靠過去拍拍她的肩。

　　「我很擔心亞倫。」她又說：「他死了，大衛。在我內心深處，我確定他已經死了。」

　　「不，海娣。妳根本不知道。」

　　「可是我就是這樣覺得。難道你對史黛芬妮沒感覺到什麼嗎？至少有一種……一種感覺？」

　　「沒有。」我咬牙扯謊。

　　一聲哽咽自她喉間發出，她連忙用手捂住嘴。她的眼鏡反映著陰鬱而黝暗的光。

　　「比利回來了。」我低聲說。

　　比利正在吃桃子。杜曼太太拍拍她身旁的地板，說等比利吃完桃子，她就教他怎麼用果核和棉線做個小人。比利報以虛弱的微笑，她也回他一笑。

　　※※※

　　八點鐘，觀測孔又換了六名新守衛。奧利朝我所坐之處走過來。「比利呢？」

　　「在後面，和杜曼太太在一起。」我說：「他們在做勞作。他們已經做了桃核人、購物紙袋面具和蘋果娃娃，現在馬威先生在教他怎麼做煙囪工人。」

　　奧利喝了一大口啤酒說：「外頭有動靜了。」

　　我立刻望著他，他淡然地迎視。

　　「我沒有醉。」他說：「我想醉卻醉不了。我真希望我能喝醉，大衛。」

　　「你說外頭有動靜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敢肯定。我問華特，他說他也有同感，一團團的霧一下子會變暗──有時候只是一小團髒污，有時候是一大團陰暗，很像瘀血。然後那陰暗又會褪為灰白，而且那霧氣不停翻滾。就連厄尼．西姆也說他覺得外頭有動靜，你知道厄尼是出了名的遲鈍的。」

　　「其他人怎麼說呢？」

　　「他們都不是本地人，我不認識他們。」奧利說：「我沒問他們。」

　　「說不定你們只是疑神疑鬼吧？」

　　「可能。」他說著，朝一個人坐在通道盡頭的卡莫迪太太點點頭。這場災難並未減低她的胃口，她的紙盤裡堆了小山般的雞骨頭。她喝的果菜汁紅得像鮮血。「有件事她說得沒錯。」奧利說：「我們會知道的。等天黑以後，我們會知道的。」

　　※※※

　　然而我們無需等到天黑。事情發生時，比利因為跟杜曼太太在後頭，所以沒看到什麼。奧利仍和我們坐在一起，突然一個守在觀測孔旁的人發出一聲尖叫，步履不穩地退開他的崗位，兩手像風車一樣亂轉。時間將近八點半，外頭乳白色的霧氣已轉暗，變成十一月向晚時的灰色天空。

　　有個東西降落在觀測孔外的窗玻璃上。

　　「我的天啊！」那個原先守在觀測孔旁的人尖叫道：「我不要！讓我走！」

　　他慌亂地轉過身來，兩眼瞪得老大，唇角銜著一絲唾沫，不由分說地衝過冷凍食品區，直往賣場後方去了。

　　他的舉動引起了幾聲驚叫。有些人跑到前面，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部分人則往後退，既不管也不想知道爬在玻璃窗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舉步往那個觀測孔跑去，奧利緊跟著我，一手緊緊握著口袋裡那把杜弗瑞太太的槍。這時又有另一個守衛叫喊出聲──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厭惡。

　　奧利和我奔過結帳出口。現在我看得到使那傢伙退離崗位的是什麼了。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我看得見「牠」。這東西看來像是中世紀荷蘭畫家博斯（Bosch）畫中的地獄怪物。牠也有種可怖的滑稽，因為牠也很像那種你花幾塊錢就能買到，可以用來嚇人的橡膠或塑膠怪物……就是先前諾登指控我放在倉庫裡的那種東西。

　　牠大約兩呎長，有環節，顏色是略帶粉紅的肉色，猶如燒傷後新長出的膚色。球狀的眼睛接在兩根短莖上，同時看向兩個不同的方向。牠用肥胖的吸盤黏附在玻璃窗上。在他的另外一面，有塊肉突了出來，如非性器便是刺針。在牠背上長了碩大的翅膀，看似奇大無比並緩慢地搧著的蒼蠅翅膀。

　　在我們左邊的那個觀測孔，也就是第二個發出呼喊聲的守衛所在，有三隻這樣的怪物爬在窗上。牠們像蛞蝓般蠕動，爬過的玻璃留下一道黏膩的痕跡。牠們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的話）在指頭般粗細的短莖末端，不安分地轉來轉去。最大的一隻大概有四呎長。有時牠們還會爬到同伴身上。

　　「看那些天殺的怪物。」湯姆．史麥利噁心地說。他站在我們右方的觀測孔。我沒吭聲。這些巨蟲現在已佈滿所有觀測孔外，想來很可能已佈滿在整棟建築物外表……就像爬滿一塊肉上的蛆。這景象令人作嘔，使我覺得剛吃下的雞肉在胃裡作怪，直想往上衝。

　　有人啜泣出聲。卡莫迪太太又在叫著什麼來自地心的憎恨。有個人啞著聲叫她最好住口，沒完沒了。

　　奧利從口袋裡掏出杜弗瑞太太的手槍，我連忙抓住他的肩膀。「不要衝動。」

　　他甩開我的手說：「我知道我在幹嘛。」

　　他用槍膛敲敲窗子，臉上掛著一副憎惡的表情。那些怪物的翅膀越揚越急了，最後變成模糊的影子──若非事先知道，此刻真看不出牠們是有翅膀的──然後牠們便飛走了。

　　有些人看到奧利的行動，恍然大悟地拿起拖把，用拖把柄敲著窗玻璃。怪蟲飛開了，但立刻又飛了回來。顯然牠們並不比蒼蠅聰明多少。先前的一片驚慌現已化為七嘴八舌的交談。我聽見一個人問另一個人說，如果那些怪物飛到你身上，你想牠們會做什麼。我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

　　敲窗的聲音漸漸停了，奧利轉向我，開口想說什麼。但他才張開嘴，就有東西從霧裡浮現，攫住一隻爬在窗上的巨蟲。我想我大叫了一聲，但我也不確定。

　　那東西會飛。除此之外，我也看不真切。霧氣就像奧利描述的那樣變暗，只是這回陰暗的色澤並未消褪，反而越變越明顯，終於浮出一隻像白化症似的怪物，通體白皙、翅膀堅韌，而且有紅眼睛。牠用力撞向玻璃，使得整面窗子抖動起來。牠張開大嘴把粉紅色的怪蟲吃掉後便飛走了。整個事件前後不過五秒鐘。我的最後印象是那粉紅色怪蟲抖著、顫著，落進那白色怪鳥的口裡，猶如一條小魚拍打扭動，落進海鷗的嘴裡一樣。

　　窗子傳來一聲又一聲撞響。人們開始連聲尖叫，爭先恐後往賣場後方跑去。在一聲痛苦的哀號聲後，奧利說：「喔，天啊！那老太婆跌倒了，他們卻不顧一切地踏過她的身體。」

　　他從結帳出口跑回賣場。我轉身想跟過去，卻被另一個景象驚得呆立原處。

　　在我右側上方，一包草地肥料正慢慢向後滑。湯姆．史麥利就在正下方，正透過觀測孔窺視窗外的霧。

　　另一隻粉紅色怪蟲落在窗玻璃上，就在剛才我和奧利所站的觀測孔外。一隻白色飛行怪物俯衝下來，把那隻巨蟲攫走。被人群踩過的那個老太婆以尖銳、喑啞的聲音嘶叫不止。

　　那袋肥料。向後滑的肥料。

　　「湯姆！」我大叫：「小心！上面！」

　　在這一切混亂中，他根本沒聽到我的叫喊。那袋肥料終於滑落，不偏不倚打在他頭上。他昏了過去，下巴撞到玻璃窗下的架子上。

　　一隻白子似的怪鳥找到了窗玻璃上那塊缺口，正從那裡擠進室內。由於有些人已停止尖叫，我聽得到牠發出的細碎摩擦聲。牠的三角頭略偏向一側，頭上的紅眼閃動著光芒。一張前突而勾起的嘴貪婪地一開一闔。這怪鳥外型有些像恐龍書上的翼龍圖片，但更像從瘋子的惡夢中跑出來的怪物。我抓起一支火把，將它浸到一罐煤油裡，並傾斜油罐，灑了一地。

　　那隻會飛的怪物停在堆高的肥料袋上，帶鉤的腳可怖地動著、不慌不忙地環顧四周。我很肯定這怪鳥沒什麼智商可言，牠兩次想張開翅膀，但翅膀卻碰到牆壁，只好收回牠彎曲的背上，就像獅鷲獸一樣。

　　牠第三次嘗試展翅時失去了平衡，笨拙地從肥料袋上掉了下來。牠降落在湯姆的背上，爪子一勾，撕裂了湯姆的襯衫，血流了出來。

　　我就站在不到三呎外的地方，手裡拿著滴著油的火把。我滿心想奔過去燒死牠……卻意識到我身上沒有火柴。我的最後一根火柴已在一個小時前，為馬威先生點雪茄時用掉了。

　　賣場裡現在有如地獄首府般混亂不堪。人們看到棲息在湯姆背上的怪鳥，一隻前所未見的怪物。牠詢問似地抬起頭，爪子一勾便從湯姆的頸背上撕下一塊肉。既然無法點燃，我打算將火把當成棍子用，上前攻擊。此時火把的布頭突然點燃了。為我點火的是唐尼．米勒。他手裡拿了一個刻有海軍徽章的Zippo打火機，硬如石頭的臉上寫明了恐懼和忿怒。

　　「殺掉牠！」他嘶聲說：「盡力試試。」奧利站在他身旁，手裡牢握著杜弗瑞太太的點三八口徑手槍，但怕傷及湯姆而難以開槍。

　　那怪鳥張開翅膀，搧動一下。但顯然牠並不想飛走，只想把獵物抓得更穩當。牠那白膜狀的堅韌翅膀裹住了湯姆的整個上半身。緊接著便是撕肉的聲音，慘不忍聞。

　　這一切都在幾秒鐘內發生。我掄起火炬，往那東西刺了過去。我感覺似乎並未觸到任何實體，只像一個虛有其表的匣形風箏。下一瞬間，那怪物已浴身火海中。牠張開翅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牠的頭在抽動、紅眼睛滾來滾去，我真心希望那表示牠十分痛苦。接著牠飛了起來，彷彿掛在曬衣繩上的床單在強風中颯颯作響。接著牠又發出難聽的尖叫聲。

　　人們全都仰頭注視牠垂死前的燃燒飛行。我想，在這整個事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看著那渾身是火的怪物在聯邦超市裡上下亂飛，到處留下焦黑的碎片。

　　最後終於掉了下來，撞上義大利麵醬的架子，打翻了瓶瓶罐罐，墨西哥莎莎醬濺了一地，猶如血塊。牠燒得只剩骨頭，燒焦味濃烈而噁心，同時霧氣的微酸味也透過玻璃窗的破洞，一陣陣捲了進來。

　　賣場裡一時鴉雀無聲。那焚燒的死亡飛行像是施了魔法，讓大家看得出神。然後某個人嚎叫出聲，另一些人也開口響應。我聽到我兒子的哭聲隱約由賣場後方傳來。

　　一隻手攫住我。是巴德．布朗；他兩眼凸出，嘴唇向後撇。「又一個來了。」他說著，伸手一指。又一隻怪蟲從破洞飛了進來，停在肥料包上，翅膀不停鼓動，發出嗡嗡聲，兩眼自短莖上鼓起，粉肉色的胖身體不住冒汗。

　　我朝牠移近，舉著火雖減弱卻並未熄滅的火炬。但在小學裡教三年級的雷普勒太太卻搶先我一步。她年約五十五，也許六十吧，身形瘦而有力，幾乎使我聯想到牛肉乾。

　　她兩手各拿一罐雷達殺蟲劑，發出一聲如穴居人敲碎敵人腦袋時的怒吼。接著她兩手齊伸向前，用力按下噴藥鈕。一層濃濃的殺蟲液立刻罩在那怪物身上，使得牠痛苦扭動，瘋狂地翻身，最後終於從肥料包上掉了下來，先撞到湯姆（他無疑已一命鳴呼了），繼而落到地板上。牠的翅膀狂亂地搧動，卻因為沾滿殺蟲液而毫無作用。一會兒之後，翅膀的動作減慢，隨即停止。那怪蟲死了。

　　現在可以聽到哭聲，還有呻吟聲。那個被人踩踏的老婦呻吟不止。甚至還有笑聲，是那種什麼都已不在乎的笑聲。雷普勒太太站在那死去的怪蟲前，瘦削的胸脯劇烈起伏。

　　麥克和唐尼找到一架搬貨用的推車，兩人合力將它抬到堆高的肥料袋上，擋住窗玻璃上那塊楔形的破洞。看來那至少可以擋一陣子。

　　亞曼達．杜弗瑞像夢遊般晃了過來，一手拿了個塑膠水桶，另一手拿了支還沒拆封的掃把。她彎腰把地上那隻粉紅色怪蟲屍體掃進水桶，眼睛還是茫然而無表情。然後她走到出口大門旁。門上沒有任何怪蟲。她將門打開一點，把水桶扔到外面去。那水桶側身落地，來回滾動了幾次，在地上劃著越來越小的弧形。一隻粉紅色怪蟲從夜色中飛出，停在那水桶上，慢慢爬過去。

　　亞曼達哭出聲來。我走過去，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凌晨一點半，我背靠肉品冰櫃而坐，昏昏沉沉打著瞌睡。比利頭靠在我的膝上，睡得很沉。亞曼達．杜弗瑞睡在離我們不遠處，頭枕著某人的夾克。

　　在那隻怪鳥燒死後不久，奧利和我曾走回倉庫，找了五、六條運貨墊毯，也就是先前我讓比利當被子的那種。不少人就睡在這些毯子上。我們也扛出好幾箱水梨和橘子，四人合力將這些滿是水果的板條箱抬上堆高的肥料袋上，為玻璃窗上的破洞加添一層阻擋。那些鳥形怪物想撞開這些箱子可不容易；它們每一個都有九十磅重。

　　但是，外頭並不只有怪鳥和怪蟲而已，還有那些把諾姆捲走的觸鬚，被咬碎的曬衣繩也有得好想。還有我們雖然還未目睹，卻會發出低沉咕嚕聲的東西。我們不時聽到那種咕嚕叫聲由遠處傳來──可是透過濃霧的濕潤效果，誰說得出所謂「遠處」到底有多遠呢？有時那吼聲近得震動了整棟建築，使人覺得一顆心好像突然被灌滿了冰水。

　　比利在我懷中驚跳起來，並呻吟不止。我梳理他的頭髮，他卻哼得更大聲了。然後他彷彿又發現睡眠畢竟不比現實危險，又沉沉睡去。我自己的睡意被嚇走了，因此又清醒地瞪著兩眼。

　　自天黑以後，我斷斷續續大約只睡了一個半小時，而且噩夢連連。其中一個夢又回到前一晚，比利和黛芬站在客廳的大觀景窗前，向外眺望黑灰色的湖面，以及風暴前的銀色水龍捲。我怕強風會吹破窗子，把致命的玻璃碎片射向客廳各處，因此想上前護住他們。然而無論我跑得多快，卻都無法拉近和他們母子間的距離。

　　接著一隻巨鳥從大雨中飛了出來，一隻赤紅色的巨大史前鳥，雙翼一張，便遮住整個湖面。牠張開鳥嘴，露出與紐約荷蘭隧道等長的嗉囊。當那隻鳥俯衝下來攫住我的妻兒時，一個惡毒而低啞的聲音一次又一次低聲重複道：箭頭計畫……箭頭計畫……箭頭計畫……

　　不是只有比利和我睡不穩而已；其他人也在睡夢中囈語尖叫，有些人甚至醒來後還繼續尖叫。冷藏櫃裡的啤酒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巴迪．伊格頓已悶聲不響地從倉庫搬來一批存貨，補過一回貨了。麥克．哈倫告訴我說，店裡賣的鎮靜劑都被拿光了，一點存貨都不剩。他猜某些人可能已服下六、七瓶了。

　　「奈多安眠藥倒還剩下一點，」他說，「你要不要一瓶，大衛？」我搖搖頭謝了他。

　　在五號結帳臺旁的最後一條走道上，有幾個喝醉的。他們共七人，除了經營「松樹洗車站」的路．泰亭傑外，都是外州人。路喝酒是不用藉口的。這些「酒鬼」個個都被酒精麻醉得差不多了。

　　哦，是的──也有六、七個發瘋了。

　　「發瘋」不是最適切的詞彙，只是我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形容詞。這些人沒有藉啤酒、酒精或安眠藥之助，便進入一種完全恍惚的狀態。他們以茫然而空洞的眼神瞪著你看。現實的堅硬地表在難以想像的大地震中裂開了，而這些可憐人摔進地縫裡。也許過段時間，有幾個會恢復知覺吧，如果我們還有時間的話。

　　其餘的人則各自設法調適，有些人的方法委實奇怪。例如雷普勒太太，她說她相信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且說的時候沒有半點懷疑。

　　我望向亞曼達。我對她萌生一種強烈而不適的情感──不適，但並非不悅。她的眼珠碧綠如玉……有一陣子我一直注意她，想著她會不會取下染色的隱形眼鏡，但顯然那顏色是與生俱來的。我想和她做愛。

　　我的妻子在家，也許還活著，但更可能已經死了。無論如何，我愛她，我最希望的事就是帶著比利回到她身旁，但我也想和這個叫亞曼達．杜弗瑞的女人親熱。我告訴自己，這種不正常的慾望出自我們所處的不正常狀況。也許是吧，但慾望並不因此而消退。

　　我時睡時醒，直到三點左右才一個抽動，整個清醒過來。亞曼達已換了睡姿，像胎兒一樣，兩膝抬高到胸前，兩手貼緊在大腿之間，看來睡得很沉。她的運動衫有一側微微拉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膚。我望著她，開始無助地勃起。

　　我試著轉移心神，想著昨天我曾想畫布倫．諾登那件事。不，沒有什麼比一副畫重要的，只是……讓他坐在一段木頭上，手裡拿著我的啤酒，畫他疲倦而冒汗的臉，和兩綹從他耳後翹起的頭髮。那可能會是張好畫。

　　我和父親住了二十年後，才接受了所謂「好畫」可能就夠好了。

　　何謂天賦？就是期望的詛咒。小時候，你必須不負眾望。假如你能寫作，你會以為上帝讓你降生是為了讓你凌駕莎士比亞。假如你能畫，或許你就會想上帝生你是為了讓你贏過父親──我小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結果證實了我比不上他。我不停嘗試。我在紐約開畫展，卻沒什麼好成績──畫評家拿我父親把我比了下去。一年後，我接了廣告畫以維持生計。黛芬懷孕了，我只有說服自己，生活比較重要，此後藝術對我而言將只是嗜好。

　　我畫了「黃金女郎洗髮精」的廣告。黃金女郎騎腳踏車、黃金女郎在海灘擲飛盤、黃金女郎手拿飲料站在公寓陽臺上，那幾張都是我畫的。我為不少知名雜誌的短篇小說畫過插圖，但最初我是為男性雜誌畫插畫才入行的。我也畫過電影海報。錢財滾滾而來，應付我們的生活綽綽有餘。

　　去年夏天，我在橋墩鎮舉行了最後一次個展。我展出五年裡畫的九幅油畫，賣出了六幅。我絕對不肯出售的一幅，畫的就是聯邦超市，想來還真是巧合。畫面是由停車場盡頭看過來的遠景。在我的畫中，停車場是空的，只放了一排湯廚茄汁焗豆罐頭，由遠而近排過來，一罐比一罐大，最後一罐看似有八呎高。這幅畫的標題為「焗豆與假象」。一個來自加州，在某家製造網球及球拍的大公司擔任高級主管的男人，似乎很想要這幅畫，不肯因畫框下掛了「非賣品」的牌子而放棄了事。他從六百元起價，一直抬高到四千元，說要把畫掛在他的書房裡。我不青賣，他大惑不解地走了。儘管如此，他仍不死心。他留下一張名片，要我若是改變主意的話，就打電話給他。

　　那筆錢我倒用得上。去年我們整修了宅邸，又買了新的四輪傳動車，可是我就是不能賣那幅畫。我不能賣，因為我覺得那是我最好的一幅畫，所以我要留著它，看有沒有人會來問我什麼時候才要正式從事嚴肅的藝術工作。去年秋天某日，我偶然把那幅畫拿給奧利．魏克看。他問我是否可以拍下來，當廣告展示一個星期。這問題也結束了我自己的「假象」。奧利一眼就看清了我的畫，也強迫我看清了：我畫的是件完美的廣告作品。僅此而已。但也確實是傑出的廣告畫。

　　我讓奧利拍了照，然後我打電話到加州給那個高級主管，主動降價到兩千五百元。他買了，我用優比速快遞將畫送到西岸去。我本來像個受騙的孩子，永遠無法滿足於一個不痛不癢的「好」。但經過此事之後，我多少認了份。雖然偶爾還是有些咕嚕雜音，就像霧中不知名的生物傳來的聲音一樣，但基本上是沉寂了。也許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那孩子氣的自大聲音一旦沉寂下來，就和垂死十分相似？

　　※※※

　　四點左右，比利醒了，以迷茫不清的神情環顧四周。「我們還在這裡嗎？」

　　「是的，寶貝。」我答道。

　　他開始無助地哭泣，看起來很慘。亞曼達也醒了，望著我們。

　　「嘿，孩子。」她說著，輕輕把比利拉靠向她。「等天亮以後，情形就會好一點了。」

　　「不。」比利說：「不會的。不會的。」

　　「噓。」她摟著他，目光越過比利的頭與我的目光相遇。「噓，你好好再睡一會兒吧。」

　　「我要我的媽媽！」

　　「是的，」亞曼達說：「是的，當然。」

　　比利在她的膝下扭動，一直扭到他能看見我的角度。他看著我半晌，然後又睡著了。

　　「謝謝。」我說：「他需要妳。」

　　「他還不認識我呢。」

　　「他還是需要妳。」

　　「那你怎麼想呢？」她的碧綠眼眸定定地望著我。「你有什麼想法呢？」

　　「天亮時再問我吧。」

　　「我現在問你。」

　　※※※

　　我張開嘴正要說話，奧利．魏克卻從幽暗中現身，有如恐怖故事中的鬼魂。他手握一支覆著衣服的手電筒，向上指著天花板，使他憔悴的臉上爬著奇怪的黑影。「大衛。」他低喚。

　　亞曼達嚇了一跳，害怕地望向我。

　　「奧利，怎麼了？」我問。

　　「大衛。」奧利又低語道：「請你跟我來。」

　　「我不想離開比利。他剛剛才又睡著。」

　　「我會陪他的。」亞曼達說：「你去吧。」接著她壓低聲音說：「上帝，這簡直沒完沒了。」

8、兩名士兵的下場．亞曼達．與唐尼．米勒的對話

　　我隨著奧利離開。他往倉庫走去。經過冷藏櫃時，他順手抓了罐啤酒。

　　「奧利，怎麼回事？」

　　「我要你看看。」

　　他推開雙扇門。我們一走進倉庫，門便自動關上，搧起了一陣風，很冷。我不喜歡這地方，尤其是在諾姆出事之後。我的腦子不斷提醒我，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一小段被切斷的死觸鬚。

　　奧利移開蓋住手電筒的衣服，將手電筒高舉過頭。最初我以為有人把兩個人體模特兒掛在天花板上的熱水管上，可能是用鋼琴弦什麼的，就像小孩在萬聖節時玩的把戲。

　　然後我注意到吊在離地約七吋左右的腳，腳旁有兩堆被踢翻的紙箱。我抬頭看臉，覺得一聲尖叫自喉間升起，因為那兩張臉並不是人體模特兒的假臉。兩個頭都傾向一側，彷彿在聆聽一個非常爆笑的笑話，使他們笑得臉色發紫。

　　他們的影子。影子拖得老長，投射在後側牆上。還有他們的舌頭。舌頭伸得老長。

　　他們都穿著制服，正是我先前注意到，後來就不見蹤影的兩個士兵──

　　我想尖叫。一陣呻吟爬上我的喉頭，逐漸升高如警笛，但奧利迅速抓住我的手肘。「別叫，大衛。除了你、我之外，沒人知道。我不想聲張開來。」

　　我強忍叫聲，好不容易開口說：「那兩個士兵！」

　　「從箭頭計畫來的，」奧利道，「當然了。」他把啤酒罐塞進我手裡。「喝一點。你需要的。」

　　我一下就把那罐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奧利說：「我回來找找看是不是還有多的瓦斯罐，就是麥克維先生用來烤肉的那種，結果看到了這兩個人。據我猜想，他們一定套好了繩結，站到那兩堆紙箱上。然後他們互相幫忙把手綁到身後，你看兩人手腕間是同一條繩子，然後兩人一起維持平衡走上紙箱。所以……你看，兩手都綁在身後，你知道。接著──我猜，他們把頭伸進繩結裡，用力伸向一側拉緊繩結。說不定其中一個數到三，兩人就一起跳。我不知道。」

　　「不可能的。」我口乾舌燥地說。但他們的手的確綁在身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

　　「有可能的。如果他們非常想死，大衛，那是可能的。」

　　「可是為什麼呢？」

　　「我想你明白為什麼。像唐尼．米勒那些外州來度假的人可能想不透，但本地人差不多都猜得出來。」

　　「箭頭計畫？」

　　奧利說：「我整天站在結帳櫃檯邊，聽到的可多了。一整個春天，我一直在聽人們談論那該死的計畫，沒什麼好話。湖上的黑冰──」

　　我想到畢爾．喬提靠在我的車窗上，一口酒氣猛對著我的臉吹。不只是原子而已，而是不一樣的原子。現在這兩具屍體吊在天花板上。臉側向一邊。吊在半空的鞋子。伸出來的舌頭像香腸一樣。

　　我驚恐地意識到，內心深處，有某種感官的新門打開了。新的嗎？不，其實是舊的。是那種尚未學會自衛的孩子所擁有的感官之門。因為孩子還沒學會以管窺天的保護之道，還不知道如何排除百分之九十的宇宙。小孩什麼都看得到，什麼都聽得到。但是，假使生命是意識的成長（就像是我太太高中時做的刺繡，不斷加上圖案），輸入也不斷減少。

　　而恐懼讓視野變寬，重啟感官大門。我的恐懼來自知道自己正游向一個地方，而這地方是我們多數人在脫下尿布，穿上褲子時便已脫離的。

　　從奧利的臉上，我看到相同的認知。當理性開始崩潰，人腦迴路會負荷過重。神經細胞的軸突變得明亮熾熱。幻覺轉為真實，感官接收的平行線似乎交錯了，死人會走路、說話；玫瑰會唱歌。

　　「我至少聽過二十來個人談論。」奧利又說，「賈斯汀．羅巴、尼克．杜采、班．麥可森。在小鎮裡是沒有祕密的，什麼事都藏不住。就像泉水──就這樣從地下冒出來，誰也不曉得它的源頭。你也許在圖書館裡聽到什麼，再告訴別人。或在哈森鎮碼頭上，天曉得還有什麼地方。但是一整個春天和夏天，我聽到的都是箭頭計畫、箭頭計畫。」

　　「可是這兩個，」我說，「老天，他們只不過是孩子呀！」

　　「在越南戰場上也有這麼年輕的孩子。我在那裡，親眼看到的。」

　　「可是……是什麼逼死他們呢？」

　　「我不知道。或許他們曉得什麼內幕，或許他們猜到什麼。他們一定明白，這裡的人遲早會找他們問話。如果有那個時間的話。」

　　「假如你是對的，」我說，「那就大事不妙了。」

　　「那場風暴，」奧利以低沉而木然的聲音說，「說不定吹垮了基地裡的某些東西。也許出了點意外。他們不知在搞什麼鬼。有些人說他們在弄什麼高密度輻射和分子增幅器，還有人提過什麼核融合。假設……假設他們弄開一個洞，通往另一度空間呢？」

　　「那是無稽之談。」我說。

　　「他們呢？」奧利說著，指指兩具屍體。

　　「他們倒是真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我們應該把他們移下再藏起來，」他立刻說，「把他們藏在一堆沒人要的東西下面──狗食、洗碗精之類的東西。這消息一旦走漏，對情況只是有損無益的。所以我才找你來，大衛，我覺得你是唯一一個可靠的人。」

　　我喃喃地說：「這就像納粹戰犯在戰敗之後，在監牢裡自殺一樣。」

　　「是的，我也這麼想。」

　　我們都沉默下來，突然間那低沉的沙沙聲又從鐵門外傳來了──觸鬚摸索鐵門的聲音。我們一起向後退，我的雞皮疙瘩都浮起來了。

　　「好吧。」我說。

　　「我們盡快弄好。」奧利說。他的手電筒移動時，藍寶石戒指無聲地閃著光芒。「我要盡快離開這裡。」

　　我抬頭注視繩索。他們用的也是曬衣繩，與那個戴高爾夫球帽的男人讓我綁在他腰上的繩子相同。

　　繩結箍進他們腫起的頸子，我不禁想著會是什麼逼使他們走上絕路。奧利說萬一這兩人自殺的消息走漏，情況會更糟。我完全明白。對我來說，情況的確已變得更糟了。（我本以為這是絕無可能的，不是已經到谷底了嗎？）

　　打開刀子的聲音。奧利的刀子本來就是用來切割紙箱和繩子的，十分合用。

　　「你上還是我上？」他問。

　　「一人一個。」我嚥了口口水。

　　我們就這麼辦了。

　　※※※

　　我回到賣場裡時，亞曼達已不在那裡，陪伴比利的是杜曼太太。他們兩個都沉沉睡著。我走過一條走道，聽見一個聲音說：「戴敦先生。大衛。」那是亞曼達，站在通往經理辦公室的樓梯旁，眼眸像翡翠一樣晶亮。「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說。

　　她走向我。我聞到一絲淡淡的香水味。喔，我真想要她。「你說謊。」她說。

　　「真的沒什麼。虛驚一場。」

　　「隨你怎麼說吧。」她拉住我的手。「我剛上樓去。經理辦公室沒有人，而且門可以上鎖。」她的臉色鎮定無比，目光卻不安地閃動，頸部可見跳動的脈搏。

　　「我不──」

　　「我看見你看我的樣子。」她說，「如果我們必須把話說開，反而不好。杜曼太太正陪著你的兒子。」

　　「是的。」我不禁想著，假如我因為剛才和奧利所做的事而受詛咒的話，這正是解開詛咒唯一的方法。或許不是最好的，卻是唯一的方法。

　　我們走上狹窄的樓梯，進了辦公室。正如她所說，辦公室裡空無一人，而且門可以鎖。我上了鎖。

　　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她只是個影子。我伸出手，碰到她，將她拉向我。她在發抖。我們蹲下身跪在地板上親吻。我伸手覆住她堅挺的胸部，透過她的運動衫可以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我想到黛芬告訴比利不要碰觸落地的電線。

　　我想到我們的新婚之夜，她脫下棕色洋裝時，浮在臀上的瘀血。我想到我第一次看到她，她騎著腳踏車馳過奧蘭諾緬因大學的廣場，我手夾著自己的作品集，正要去上繪畫大師文森．哈德臻的課。我興奮得難以名狀。

　　然後我們躺了下來。她說：「愛我，大衛，給我溫暖。」她興奮起來時，用指甲戳我的背，並忘情地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我不在乎，這下我們算是扯平。

　　我們下樓時，黎明已悄悄掩近。觀測孔外的漆黑不情願地褪為深灰，繼而暗紅，最後是那明亮而毫不反光的一片白，就像露天電影院的白幕似的。

　　麥克．哈倫睡在他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張躺椅上。唐尼．米勒坐在不遠處的地板上，吃著一個甜心牌甜甜圈，上面撒滿糖粉的那種。

　　「坐下吧，戴敦先生。」他邀請道。

　　我四下張望找亞曼達，但她已走過半條走道，而且沒有回顧。我們在黑暗中的做愛彷彿已是一種幻想，即使在這怪異的日光中也難以相信。我坐了下來。

　　「吃個甜甜圈。」他遞過紙盒。

　　我搖搖頭。「這些糖粉會害死人，比香菸還糟。」

　　他不禁大笑。「那樣的話，吃兩個吧。」

　　我很意外地發現自己還保有一點幽默感──他將這份幽默感激發了出來，我因此而喜歡上他。我真吃了兩個甜甜圈，而且吃得津津有味。然後我又抽了支菸，雖然我並沒有早上抽菸的習慣。

　　「我得回我兒子那裡，」我說，「他大概快醒了。」

　　唐尼點點頭。「那些粉肉色的巨蟲，」他說，「牠們都飛走了。那些怪鳥也一樣。漢克．韋勒說，最後一隻大約四點左右撞了玻璃窗。很顯然的……野生動物……在夜裡比較活躍。」

　　「可惜布倫．諾登不知道，」我說，「諾姆也不知道。」

　　他又點點頭，半晌沒有開口。最後他點上一支菸，望著我說：「我們不能守在這裡，大衛。」

　　「這裡有食物，也有足夠的飲水。」

　　「與這不相干，你也明白。萬一外頭某隻巨獸決定不再守候，而要闖進這裡來，那我們怎麼辦？我們難道還想用拖把柄和打火機油把牠趕開嗎？」

　　他說的沒錯。也許霧對我們有種保護作用，將我們隱藏起來。但或許霧並不能將我們隱藏太久。我們困在超市裡已大約十八個小時了，我開始感到有氣無力，就是游泳游太久後會有的那種感覺。我想安全至上，只要待在這裡，守著比利（一個小小的聲音說，也許半夜再和亞曼達打一炮），等著看霧會不會消散，使一切又恢復舊觀。

　　我在其他人臉上也看到同樣的想法，這點醒了我，現在或許有不少人無論如何也不肯走出超市。在經歷這一夜後，光想著走出去就能把他們嚇昏了。

　　唐尼注視著這一切思緒在我臉上流過。他說：「霧剛來襲時，這裡大約有八十個人。八十個減掉員工諾姆，布倫．諾登，四個和諾登一起出去的人，還有湯姆．史麥利。還有七十三個。」

　　再減掉那兩個現在躺在一堆普瑞納幼犬營養狗食下的士兵，剩下七十一個。

　　「然後你再減掉那些完全不管用的人，」他又往下數，「大概十或十二個，算他十個好了，那就剩六十三個。但是──」他舉起一隻沾滿糖粉的手指，「這六十三個人中，大約有二十個人是絕不肯離開的。你得拖走他們，而且他們會又踢又叫。」

　　「這證明什麼？」

　　「證明我們必須出去，如此而已。我要走，大概中午的時候吧。我計畫帶走所有願意走的人。我希望你和你兒子也能一起走。」

　　「在諾登出事之後還出去？」

　　「諾登像是羊入虎口。但那並不表示我，或和我一起走的人，也得出去送死。」

　　「你如何預防呢？我們只有一把槍。」

　　「那還算運氣哩。不過如果我們想法子通過十字路口，也許我們就可以到得了大街上的『狩獵之家』，那裡有很多槍。」

　　「一個『如果』，再加上一個『也許』，未免太多了吧。」

　　「大衛，」他說，「眼前這情形，只怕有更多如果吧。」

　　這句話他說的很慢，只是他可沒有一個孩子必須設想。

　　「聽著，我們暫時別談這個，好吧？昨晚我沒怎麼睡，但總算想了幾件事情。你要聽聽嗎？」他又說。

　　「當然。」

　　他站起身來，伸伸懶腰。「和我一起走到窗邊去吧。」

　　我們從最靠近麵包架的結帳出口走出，站在一個觀測孔旁。守在那觀測孔旁的男人說：「蟲都飛走了。」

　　唐尼拍拍他的背。「你去喝杯咖啡吧，朋友，有我守著。」

　　「好。謝謝。」

　　他走開了。唐尼和我站到觀測孔前。「告訴我你看到外面有什麼吧。」他說。

　　我看了。前晚被撞翻的那個垃圾桶，撒了一地垃圾、廢紙、空罐頭和「奶品皇后」的奶昔紙杯。垃圾再過去，我看得見最接近超市的一排車子，褪進蒼茫中。我看得到的就是這些，因此我照實對他說了。

　　「那輛藍色雪佛蘭小卡車是我的。」他說著，用手指了指。我看到的只是霧中的一抹藍。「你回想一下，昨天你開車來時，停車場裡相當擁擠，對不對？」

　　我望向我的越野車，想起我之所以能停到這麼近的地方，是因為有人正好駛離。我點點頭。

　　唐尼又說：「現在你記住這事實，再來想想另一件事，大衛。諾登和他的四個……你怎麼叫他們的？」

　　「地平說會員。」

　　「是的，叫得好，他們的確固執己見。他們出去了，對吧？整條曬衣繩幾乎都放出了。然後我們聽見那些怒吼聲，聽起來像是有群大象在那裡。對吧？」

　　「我不覺得那聲音像大象，」我說，「聽起來像──」（像遠古沼澤的聲音）是浮上我腦際的句子，但我沒對唐尼說出口，尤其是在他拍拍那人肩膀，叫他去喝杯咖啡之後。簡直就像教練在重大比賽時拍拍球員一樣。我或許會對奧利說，但不會對唐尼說。「我不知道聽起來像什麼。」最後我虛弱地說。

　　「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很大吧？」

　　「是的。」的確大得嚇人。

　　「那麼，為什麼我們沒聽見汽車被撞毀的聲音？金屬撞擊聲？玻璃碎裂聲？」

　　「呃，因為──」我停住口。他問倒我了。「我不知道。」

　　唐尼說：「受到那不知名怪物攻擊時，車子不在停車場裡。告訴你我怎麼想的吧。我想我們之所以沒聽到汽車撞擊的聲音，是因為大部分車子都不在了……消失了。掉進地裡、蒸發了，隨你怎麼說。強到足以使樑木碎裂，將窗框扭曲變形，並震得貨品紛紛落地，而且火警鈴聲也同時停止。」

　　我試著想像半個停車場消失了，想像走到外面，看到一滴雨落到柏油路面上畫了黃線的停車格。一滴，一陣……或者甚至是一場疾雨，落到白茫茫的霧裡……

　　停了兩秒後，我說：「如果你是對的，你想等你坐進你的卡車後，可以走多遠呢？」

　　「我想的不是我的卡車，而是你的越野車。」

　　這我得好好想想，但不是現在。「你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唐尼迫不及待地往下說：「隔壁的藥局，那就是我想的。怎麼樣？」

　　我張嘴想說我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但又隨即閉上嘴巴。昨天我們進城時，橋墩藥局還在營業。洗衣店關了，但藥局是開的；自動門還用橡膠門檔擋著，好讓空氣流通──當然，因為停電，他們的冷氣機派不上用場。聯邦超市的大門離藥局的大門大概不到二十呎遠。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藥局裡的人沒半個跑到這裡來呢？」唐尼為我提出疑問。「已經十八個鐘頭了。他們不餓嗎？他們在那裡總不能拿感冒藥或衛生棉當飯吃吧？」

　　「那裡也有食物，」我說，「他們也兼賣一點現成食品，動物餅乾，小點心什麼的，還有糖果。」

　　「我不相信他們會待在那裡吃餅乾、糖果，而不會想過來這裡吃雞肉。」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我要出去，可是我不要當Ｂ級恐怖片裡那些難民的晚餐。我們可以派四、五個人到隔壁查看藥局裡的情形。就像放出一個觀測氣球吧。」

　　「就這樣？」

　　「不，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她。」唐尼簡明地說著，並翹起拇指指向店舖中央的一條通道。「那個瘋老太婆。那一個巫婆。」

　　他指的是卡莫迪太太。她不再單獨一人了。有兩個女人加入了她的陣營。由她們的鮮明衣著看來，我猜她們可能是觀光客或是來避暑的，也許離開家人「只是到城裡買幾樣東西」，現在卻為丈夫和孩子擔心不已。

　　她們需要任何慰藉，甚至卡莫迪太太也好。

　　卡莫迪太太的褲裝明亮而突出。她在比手劃腳地說話，一張臉正經而嚴厲。那兩個穿著鮮豔（自然比不上卡莫迪太太的褲裝和她掛在胖手上的那只大提袋）的女人則專注地聆聽。

　　「她是我要離開這裡的另一個原因，大衛。天黑之前，她會招攬到六個人左右。如果那些巨蟲和怪鳥今晚再來，天明之前她會召集到一大群人。那時我們就得擔心她指定應該犧牲哪個人了。也許是我，也許是你，或者是麥克。說不定是你兒子。」

　　「那太荒謬了。」我說。真的嗎？一股寒流竄過我的背脊。

　　卡莫迪太太的嘴一開一闔地動著。兩個女人的目光盯著她皺縮的雙唇。那真的荒謬嗎？我又想到那些喝著鏡子小溪的動物標本。卡莫迪太太自有其力量。就連平常理性實際的黛芬，說到這老太婆的名字時也會感到不安。

　　那個瘋老太婆，唐尼這樣叫她。那個巫婆。

　　唐尼又說：「在這個超市裡的人，正經歷一種精神錯亂的經驗。」他指指扭曲變形，已經部分碎裂的紅色窗櫺。

　　「他們的腦袋可能就像那框子一樣。我的就是。昨晚我想了半夜，覺得自己八成是瘋了。我必定是在丹佛的瘋人院哩，幻想那些巨蟲、史前怪鳥和觸鬚，但只要護士來幫我打一針鎮靜劑，那些幻象又會消逝無蹤。」他的臉繃緊、泛白。他看看卡莫迪太太，又看看我。

　　「我告訴你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人們越昏亂，越會相信她的胡言亂語，到那時我希望我不在這裡。」

　　卡莫迪太太的唇動個不停，舌頭在參差不齊的老人牙齒間飛舞。她看起來的確像個巫婆。為她再戴上一頂黑色尖帽子就十全十美了，她對她捕獲的兩隻毛色鮮艷的鳥兒在說些什麼呢？

　　箭頭計畫？黑色春季？地獄發出的憎恨？活人血祭？

　　狗屎不通。

　　全都一樣──

　　「你怎麼說？」

　　「走一步算一步。」我說：「我們試著到藥局去。你、我，奧利──如果他願意去的話，再找一、兩個人。其餘的到時再說。」即使僅此而已，也讓我感到有如空中走索般的不可能。我死了對比利可沒好處。另一方面，我光坐在這裡，坐以待斃，對他照樣沒有幫助。二十呎到藥局，想來不算太糟。

　　「什麼時候？」他問。

　　「給我一小時吧。」

　　「當然。」他說。

９、遠征藥局

　　我先告訴杜曼太太，然後告訴亞曼達。最後才跟比利說。今早他似乎好了一點，吃了兩個甜甜圈和一碗家樂氏早餐麥片。

　　吃完早餐後，我和他在走道上賽跑了兩回，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小孩的適應力實在強得嚇人。他的眼睛因前一夜流淚而有些浮腫，臉色蒼白，甚至有種蒼老的神情，彷彿經歷太久的情緒波動，而變得像老人的臉。可是他依然活潑，依然能笑……至少在他記起身在何處，以及一切經歷之前。

　　賽跑後，我們和亞曼達及杜曼太太同坐，用紙杯喝運動飲料，就在這時我告訴他，我要和幾個人到隔壁藥局去。

　　他的小臉立刻呈現一片陰霾。「我不要你去。」他說。

　　「不會有事的，比利小子。我會幫你帶幾本《蜘蛛人》漫畫回來。」

　　「我要你留在這裡。」現在他的小臉已由一點陰霾轉為烏雲滿佈。我握住他的手。他立刻把手抽開。我再度握住。

　　「比利，我們遲早得離開這裡。這點你明白的，對吧？」

　　「等霧散了……」他的語氣缺乏信心。他慢慢喝著運動飲料，卻好像食而無味。

　　「比利，已經過了幾乎一天一夜了。」

　　「我要媽咪。」

　　「呃，也許這是回到她身邊的第一步。」

　　杜曼太太開口說：「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希望，大衛。」

　　「管他的，」我反駁道，「他總得抱著什麼希望吧。」

　　她垂下眼睛。「是的。我想你說得對。」

　　比利不理我們的對話。「爸爸……爸爸……外面有怪物。怪物。」

　　「是的，我們知道。但是牠們有些──不是全部，但大多數──只有天黑以後才會出來。」

　　他說：「牠們會等的。」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望向我的眼睛。「牠們會等在霧裡……如果你沒辦法進來，牠們就會把你吃掉。就像童話故事裡一樣。」他驚慌而用力地抱我。「爸爸，請你別去。」

　　我盡可能輕輕撥開他的手，並告訴他我非去不可。「不過我會回來的，比利。」

　　「好吧。」他啞著聲說，卻不肯再看我了。他不相信我會回來。他臉上不再是陰鬱，而是哀傷。我不禁又懷疑自己要做的事，那樣冒生命的危險是不是對的。我瞟向中央走道，又看到卡莫迪太太。

　　她已經找到第三個聽眾；一個鬍鬚斑白，眼睛細小的男人。由他充血的眼睛，瘦削的臉頰和顫抖的手，看得出他前一夜一定喝了不少酒。他就是麥隆．拉福勒，把一個男孩員工送出去找死的男人。

　　（那個瘋老太婆。那個巫婆。）

　　我親親比利，緊緊摟住他。然後我往賣場前方走去。不過我避開了家庭用品走道，因為我不要卡莫迪太太看見我。

　　走過大約四分之三的路後，亞曼達趕了上來。「你真的非出去不可嗎？」她問。

　　「我想是的。」

　　「請不要見怪，不過我覺得那不過是逞英雄的愚蠢行為。」她兩頰酡紅，眼眸更加翠綠。她很生氣，帶著一種對我的忠誠。

　　我握住她的手，把我和唐尼．米勒的對話重述給她聽，汽車之謎以及沒人從藥局過來的事實，她都無動於衷。但卡莫迪太太的事卻說動了她。

　　「他可能是對的。」她說。

　　「妳真的相信嗎？」

　　「我不知道。那女人讓人渾身不舒服。人們一旦擔驚受怕太久，自然會轉向任何一個答應提供解答的人。」

　　「可是用活人來獻祭，亞曼達？」

　　「阿茲特克人就來這套。」她不動聲色地說，「聽我說，大衛。你得回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任何事……你都要回來。殺人、逃跑我都不管。不是為了我。昨晚發生的事是很好，但那已是過去了。為你的兒子回來。」

　　「是的，我會的。」

　　「我懷疑。」她說了一句。現在她看起來有點像比利，憔悴而蒼老。我突然想到，大多數人大概都有相同的神情，只有卡莫迪太太不然。卡莫迪太太反而顯得年輕了些，而且更有活力；彷彿她找到了生命目標，藉這次事件來滋養身體。

　　我們一直等到早上九點半才動身，一行七人：麥克、奧利、我、唐尼、麥隆的前好友吉姆（他也喝多了酒，但似乎決心要找到某種方式贖罪），還有巴迪．伊格頓。第七個是小學老師雷普勒太太。唐尼和麥克試著說服她不要來，她卻執意不肯聽從。

　　我連試也沒試。我猜，不算奧利的話，說不定她比我們每個人都更有用。她帶了個帆布購物袋，裡面裝了好幾罐雷達殺蟲劑和黑旗牌殺蟲劑，而且瓶蓋皆已取下，隨時等著派上用場。在她的另一隻手裡，是支斯柏丁網球拍；那是她從二號走道的運動用品架上拿下的。

　　吉姆問她：「妳拿那個有什麼用呢，雷普勒太太？」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低沉、粗糙而有力。「可是我拿在手裡覺得很好。」她以冷冷的目光打量他。「吉姆．高汀，對吧？你上過我的課吧？」

　　吉姆不安而窘困地咧嘴笑著。「是的，老師。我和我妹妹寶琳。」

　　「昨晚喝多了？」

　　人長得高大，體重至少比她重一百磅的吉姆，小平頭的髮根都漲紅了。「呃，沒──」

　　她轉開身子，不再搭理他。「我想我們準備好了。」

　　我們每個人都帶了各式各樣的自衛工具。奧利帶了亞曼達的槍，巴迪從倉庫找來一根鐵鉗。我拿的是掃帚柄。

　　「好，」唐尼略微提高聲音說，「你們大家可不可以聽我說一下？」

　　有十來個人已三五成群站在出口大門旁觀望。在他們右側，站著卡莫迪太太和她的新門徒。

　　「我們要到隔壁藥局去看看那裡的情況，希望可以帶藥回來協助柯萊翰太太。」她就是昨晚怪蟲來襲時被人踩踏的那位老太太。她斷了條腿，苦不堪言。

　　唐尼望向我們。「我們絕不會冒任何危險，」他說，「一有威脅跡象，我們就立刻折回這裡。」

　　「而且把所有地獄惡魔帶回來！」卡莫迪太太喊道。

　　「她說得對！」響應的是兩個度假婦人中的一個。「你們會驚動牠們！你們會把牠們帶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那些聚在大門旁看我們行動的人，有不少人紛紛贊同。

　　我開口說：「這位太太，妳覺得現在是『好好的嗎』？」

　　她茫然地垂下眼睛。

　　卡莫迪太太上前一步，兩眼炯炯發光。「你會死在外面的，大衛．戴敦！你要你兒子變成孤兒嗎？」她用目光掃射我們。巴迪立刻垂下頭，同時舉起鐵鉗，似乎想將她擋開。

　　「你們全都會死在外面！你們還不明白世界末日已經來了嗎？惡魔被放出來了！《啟示錄》裡的苦艾星已亮起，你們每個人一踏出那扇門就會被撕成兩半！而且牠們還會來抓我們這些剩下的人，就如這位女士所說的！你們願意讓這種事情發生嗎？」她現在是向旁觀者訴請，他們紛紛低聲議論。「看看昨天那些不信邪的人有什麼下場吧！死亡！死亡！死──」

　　一個燉豆罐頭突然飛過兩行的結帳臺，擊中卡莫迪太太的右胸，使她驚叫一聲，搖搖晃晃向後退了兩步。

　　亞曼達站上前來。「閉嘴！」她說，「閉嘴，你這長舌婦。」

　　「她是魔鬼的使者！」卡莫迪太太尖叫道，臉上掛著一抹獰笑。「妳昨晚和誰睡在一起呢，太太？昨晚妳和誰睡覺？卡莫迪媽媽看得很清楚，喔，是的，卡莫迪媽媽都看到了。」

　　不過她創造的那陣迷咒已經消散，亞曼達的目光也不曾動搖。

　　「我們是要去呢，還是要整天站在這裡？」雷普勒太太問。

　　於是我們出發了。上天幫助我們吧，我們出發了。

　　※※※

　　唐尼．米勒領頭，奧利緊跟著。我走最後，雷普勒太太在我前面。我一輩子從沒這麼害怕過，握著掃帚柄的手掌汗淋淋的。

　　四處飄著由濃霧傳來的不自然的微酸味。我走出門外時，領頭的唐尼和奧利已沒入霧中，而列隊第三的麥克也已模糊難辨。

　　（只有二十呎，）我不斷的告訴自己。（只有二十呎。）

　　雷普勒太太在我前頭走得又慢又穩，網球拍在她右手裡輕輕晃著。我們左側是一道紅色空心磚牆；在我們右邊，第一排車子如鬼船般自霧中浮現。另一個垃圾桶從一片白茫中現形，接著是讓人坐下等公用電話的長椅。（只有二十呎，唐尼說不定已經走到了，二十呎只不過是十來步而已，所以──）

　　「喔，天啊！」唐尼的叫聲傳來，「喔，上帝啊！看看這個！」

　　他的確已經走到了，沒錯。

　　巴迪．伊格頓走在雷普勒太太前面。他轉身想跑，兩眼瞪得極大。雷普勒太太用網球拍輕拍一下他的胸口，以嚴厲而略微沙啞的聲音問：「你想到哪裡去？」

　　其他人立刻趕上唐尼。我回頭望了一眼，看見聯邦超市已被霧氣吞沒。紅色空心磚牆變成粉紅色，緊跟著便消逝無蹤。能見度大概只有橋墩藥局出口五呎左右。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立，甚而寂寞。或許就像失去了子宮。

　　藥局裡是一片屠殺後的慘狀。

　　我和唐尼看得很清楚，幾乎踩到了屍體。在霧中的一切怪物，全是靠嗅覺行動。這自然有其道理。視覺幾乎無用，至於聽覺，一如我說過的，霧有扭曲音響的作用，有時使近處的聲音聽起來像發自遠處，有時使遠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很近。因此霧中的怪物依賴最真實的感覺──嗅覺。

　　我們困在超市裡的人，因停電而僥倖逃過一劫。自動門不能開啟。換句話說，大霧來時，整個超市是被封死的。

　　但是藥局的自動門……是手動打開的。由於停電使得空調停止運轉，因此他們把門打開通風。只是除了風以外，別的東西也進去了。

　　一個穿著咖啡色Ｔ恤的男人臉朝下趴在門口。

　　確切地說，是我以為他的Ｔ恤是咖啡色的；接著我看見衣角的幾抹白色，才意識到他的衣服原來是全白的，那咖啡色是已乾的血。

　　而且他看來有點不大對勁。我半天看不出什麼端倪；甚至當巴迪．伊格頓轉身作嘔時，我還沒弄懂。我想，當某種致命的慘事發生到某人身上時，你的腦子最初會拒絕接受……除非你是在戰場上。

　　他的頭不見了，就是這樣。他的兩腿張開地癱在藥局門裡，照說他的頭該探到門前的臺階上，但卻不然。

　　吉姆．高汀忍不住了。他轉過身子用兩手掩著嘴，充血的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我。然後他蹣跚地朝超市走了回去。

　　其他人強自鎮定。唐尼跨進藥局，麥克緊隨其後，雷普勒太太拄著網球拍在大門一側站定，奧利站在另一側，手舉亞曼達的槍指向馬路。

　　他小聲說道：「我覺得好像沒有希望了，大衛。」

　　巴迪虛弱地靠著公用電話亭，彷彿剛聽到家中傳來的噩耗。他啜泣不止，寬肩劇烈抖動。

　　我對奧利說：「還不要絕望。」我踏進門口一步。我不想進去，但我答應過比利要帶本漫畫回去。

　　橋墩藥局一片狼藉。廉價小說和雜誌散了一地。我腳邊就有一本《蜘蛛人》漫畫和一本《綠巨人浩克》，因此我不假思索地彎身撿書，把兩本漫畫都塞進後褲袋內。瓶子、盒子散在各個走道上。一隻手從一個架子上垂掛下來。

　　我覺得自己像在不真實的夢境裡。屠殺後的慘象已經夠糟了……但這裡也很像剛舉行過一場狂歡會。

　　天花板上垂掛著看起來像是彩帶的東西，只是它們不像紙條般扁平，卻圓滾如粗線或細電纜。我注意到這些「彩帶」的顏色都和霧氣本身一樣白，一股寒流即刻如冷霜般竄過我的背脊。不是縐紗。是什麼呢？有些書和雜誌黏在這白帶子上，吊在半空中。

　　麥克用一隻腳撥著一個奇怪的黑色物體。那玩意兒長長的，且滿是鋼毛。「這是什麼鬼東西呀？」麥克納悶道。

　　我忽然明白了。我知道當濃霧襲來時，是什麼東西殺死了藥局裡這些不幸的人。這些倒楣的人被聞到味道──

　　「出去。」我說。我的喉嚨乾澀，因此發出這兩個如子彈般斷然的字。「快走。」

　　奧利看向我。「大衛……？」

　　「這些是蜘蛛網。」我才說了一句，便聽到兩聲尖叫自霧中傳來。第一聲或許出於驚恐，第二聲無疑出於疼痛。那是吉姆。如果真有報應這回事，他是遭到報應了。

　　「出去！」我對唐尼和麥克吼道。

　　這時某個東西自霧中浮現。由於背景一片純白，想看清牠是不可能的，但我聽到了牠的聲音。那聽起來像揮動皮鞭的「嗖嗖」響聲。當牠纏到巴迪穿著牛仔褲的大腿時，我看得更真切了。

　　巴迪尖聲號叫，順手抓起就在身旁的電話。話筒飛了出去，隨即又跟著電話線彈了回來。「喔，耶穌啊，痛死人了！」巴迪嘶喊道。

　　奧利伸手抓他，我則看清了一切。這一瞬間，我領悟到何以躺在門口的那個男人會身首異處。那條扭住巴迪大腿，如絲繩般的白索，正陷入他的肉裡。

　　牛仔褲腿已被割破，沿著他的腿向下滑。那條白索繼續深陷，使他的肉上霎時滲出一圈血痕。

　　奧利用力拉他。在「啪」的一聲輕響後，巴迪掙脫了那條白索。他的嘴唇因驚嚇而發紫。

　　麥克和唐尼往這邊跑來，卻嫌慢了些。緊跟著唐尼撞進幾條垂掛下來的絲線，立刻被困住了，猶如飛到蒼蠅紙上的一隻小蟲。

　　他用力一扯擺脫束縛，只留下襯衫的衣角掛在網上。

　　突然間四處都響起那揮動牛鞭般的「咻咻」聲，白色細索也自各個方向朝我們伸來。每根白索上都有一層腐蝕性物質。我閃開了兩條，與其說是靠技術，不如說是靠運氣。

　　有一條落到我腳上，我立刻聽到「嘶」的一聲微響。

　　另一條從空中浮出，雷普勒太太泰然自若地對它揮著網球拍。那白索纏住球拍，腐蝕層立即浸穿球拍線，使得球拍線一根接一根斷裂，發出「叮！叮！叮！」的響聲，聽似拉小提琴弦的聲音。

　　一會兒過後，另一條白索纏住了球拍把手，迅速將球拍拉進霧裡。

　　「後退！」奧利大喊。

　　我們步步為營。奧利一手扶著巴迪，唐尼和麥克自兩側護住雷普勒太太。蜘蛛網的白線繼續從霧中飄出，只有靠紅色空心磚建築的背景才能勉強看見。

　　一條白線糾纏住麥克的左臂，另一根立刻跟進，「嗖」的一聲繞住他的脖子。

　　麥克逐漸被拉了過去，咽喉被割裂，頭晃到一側。他的一隻休閒鞋掉了下來，落在地上。

　　巴迪突然俯身向前，差點沒讓奧利也跟著下跪。

　　「他昏倒了，大衛。快來幫我。」

　　我一手環住巴迪的腰，和奧利合力拖著他前進。

　　巴迪人雖昏迷不醒，手裡卻仍緊緊抓著那把鐵鉗。被蜘蛛絲纏住的那條腿，以扭曲的角度可怖地垂掛在軀幹下面。

　　雷普勒太太回過頭。「小心！」她啞聲叫道，「小心後面！」

　　我正想回頭，一條蜘蛛絲往唐尼的頭上飄了過來，唐尼舉起雙手撕扯。

　　一隻蜘蛛從我們後方現形了。牠大小如一條大型犬，顏色漆黑、帶有黃色條紋（「好像賽車車身上漆的那兩條飾帶」，我忽然瘋狂地想到），眼睛是紫紅色的，宛如石榴。

　　牠高視闊步，踩著十二或十四隻多關節的腳朝我們爬來──這不是隻普通的蜘蛛被放大成恐怖電影裡的尺寸；而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說不定根本就不是蜘蛛。

　　麥克要是看到牠，大概就會明白剛才他在藥局裡用腳撥弄的黑色物體是什麼了。

　　這「蜘蛛」朝我們逼近，由上腹一個橢圓形的孔不斷吐出絲線來，那些線以扇狀向我們飄來。

　　這是場夢魘，就像在我們船屋的陰暗處，看著蜘蛛走向死蒼蠅或死蟲一樣。我覺得整個腦子越來越空洞。

　　現在唯有想到比利，才使我保有僅存的一點理智。我在發出某種聲音；但究竟是笑，是哭，還是叫，我卻不知道。

　　然而奧利．魏克卻像塊巨石般堅毅。他舉起亞曼達的手槍，如打靶般鎮定的將子彈水平地射向那怪蜘蛛。不管那怪物來自何處，還好牠並不是刀槍不入。

　　一股黑膿從牠身上噴了出來。牠發出一種低微的「咪咪」叫聲，低到似乎不是聽到，而是感覺到的，就像從電子合成器發出的低音吉他聲。接著便爬回霧裡，失去了蹤影。若非牠流下一灘黑色黏液，一切經過簡直像是一場吃過迷幻藥後的噩夢。

　　「鏘」的一響，巴迪終於鬆開了握在手裡的鐵鉗。

　　「他死了，」奧利說，「放開他吧，大衛。那鬼東西割斷了他的大動脈，他死了。我們快離開這兒吧。」他的臉上再度汗水涔涔，眼睛在圓臉上向外凸出。一條蜘蛛絲飄然落到他手背上，奧利一揮手便弄斷了它，但他的手背也留下一道血痕。

　　雷普勒太太又尖叫一聲：「小心！」我們聞聲轉向她。

　　另一隻怪蜘蛛從霧中爬出，幾隻腳一起抓住唐尼。唐尼掄拳對抗。我彎身拾起巴迪的鐵鉗時，蜘蛛已開始用致命的白線包裹唐尼，使他的掙扎變得有如死亡之舞。

　　雷普勒太太手握一罐黑旗牌殺蟲劑，朝那蜘蛛走去。蜘蛛的腳向她伸了過來。她用力按殺蟲劑，一股霧狀藥液立即射進蜘蛛的一隻眼裡。

　　那蜘蛛也發出一聲低頻的咪咪聲，全身戰慄的開始向後退，毛茸茸的腳刮過路面，卻不肯放開唐尼的身體。雷普勒太太把整罐殺蟲劑都朝牠丟了過去。

　　那罐子從蜘蛛的身體彈開，哐啷哐啷滾落在柏油路上。那蜘蛛用力撞向一輛小型跑車，使得車子彈跳了兩下，然後蜘蛛便隱入霧裡了。

　　我走向雙腿發軟、臉色死白的雷普勒太太，伸手扶住她。「謝謝你，年輕人，」她說，「我覺得有點暈。」

　　「沒關係。」我的聲音嘶啞。

　　「我是想救他的。」

　　「我知道。」

　　奧利也過來了。我們拔腳向超市大門狂奔，蜘蛛絲由四面八方向我們襲來。有一條落在雷普勒太太的購物袋上，立刻陷進帆布裡。雷普勒太太拚命想將屬於她的袋子拉回來，卻輸了這場拔河比賽。那袋子一路沒著地的被拖進濃霧裡。

　　我們到達超市大門時，一隻像可卡幼犬大小的小蜘蛛，沿著這棟建築的側面由霧中爬了出來。牠沒有吐絲；也許是牠還不夠大吧。

　　奧利用厚實的肩膀頂開大門，讓雷普勒太太入內時，我用力將手裡的鐵鉗擲向那隻蜘蛛。鐵鉗刺進蜘蛛身體，使牠瘋狂地扭動，十幾隻腳一起在空中亂抓，紅色的眼睛彷彿死死盯著我……

　　「大衛！」奧利仍頂著門。

　　我跑進門內。他隨後跟進。

　　蒼白而驚恐的臉孔瞪視著我們。我們出去時一行七人，回來的卻只有三個。奧利靠向厚玻璃門，胸膛劇烈起伏。他開始在亞曼達的槍裡重新裝上子彈，超市經理的白色制服黏在他身上，腋下有明顯的兩團汗漬。

　　「什麼東西？」有人用沙啞的聲音低問。

　　「蜘蛛，」雷普勒太太不動聲色地說，「那些該死的畜生把我的購物袋搶走了。」

　　這時比利推開人群，哭著投進我懷裡。我緊緊摟著他。

10、卡莫迪太太的迷咒．超級市場裡的第二夜．對決

　　輪到我睡覺了，整整四個小時，我什麼也不記得。亞曼達說我囈語連連，甚至還尖叫了一、兩聲，但我不記得什麼夢。我醒來時已是下午，口乾舌燥。有些牛奶酸掉了，但有些還好，我喝了一大紙盒。

　　亞曼達走過來加入比利、杜曼太太和我。那個自願試著回車子拿獵槍的老頭和她在一起。我記得他叫安柏．康乃爾。

　　「你還好吧，孩子？」他問道。

　　「還好。」但我仍然口渴，而且頭隱隱作痛。更糟的是，我很怕。我伸手摟住比利，看看康乃爾，又看看亞曼達。「什麼事？」

　　亞曼達說：「康乃爾先生很擔心卡莫迪太太，我也是。」

　　「比利，你和我到那邊散散步吧？」杜曼太太開口問道。

　　「我不要。」比利說。

　　我說：「去吧，比利小子。」他很不情願地走了。

　　「卡莫迪太太怎麼樣？」我回頭問道。

　　「她想作怪，」康乃爾以老人家的嚴肅望著我說，「我想我們必須阻止她。盡一切可能阻止她。」

　　亞曼達說：「現在大概有十幾個人聽她的了。簡直像某種瘋狂的教堂禮拜。」

　　我想起和一個作家朋友的談話。這個朋友住在奧提斯菲爾，靠養雞及每年寫一本平裝間諜小說養活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我們談到最近與超自然有關的書籍大受歡迎。高特指出，在四〇年代，神怪故事的讀者極其有限，到了五〇年代時更無人問津。他又說，但當機器失敗（他說話時，他妻子透過光線檢查雞蛋，外頭的公雞咯咯直叫），科技失敗，傳統宗教系統也失敗時，人們必須抓住某種東西。想到一百萬罐體香劑的氟化物，竟能使臭氧層溶解，真不知是喜劇還是恐怖；相較之下，連在黑夜中跳出的僵屍也顯得相當可愛了。

　　我們困在這裡已經二十六小時，到現在仍束手無策。唯一出外的一次探險，折損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七。也許卡莫迪太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吸引這麼多人，並非沒有理由。

　　「她真的有十幾個聽眾了？」我問。

　　「呃，只有八個。」康乃爾說，「可是她講個不停！就像以前卡斯楚可以連講十個小時。真是夠了。」

　　八個人。不算多，還不夠湊成一個陪審團。可是我了解他們臉上的憂慮。八個人足以形成賣場裡最有力的政治集團，尤其是唐尼和麥克已經不在了。想到我們這個封閉的社區裡，人數最多的一個集團竟在聽她瞎扯地獄和七宗罪什麼的，使我感到有點幽閉恐懼症。

　　「她又開始講用活人祭祀了。」亞曼達說，「巴德．布朗上前叫她不要在他的店裡胡說八道，結果兩個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其中一個是那個麥隆．拉福勒──卻告訴他該住嘴的人是他，因為這是個自由國家。他不肯住嘴，所以，呃……他們就動手推人了。」

　　「巴德．布朗的鼻子流血了。」康乃爾接口說，「他們是玩真的。」

　　我說：「還不到真的殺人的地步吧？」

　　康乃爾輕聲說：「要是霧還不散，我不曉得他們會過分到什麼地步。我不想知道。我打算離開這裡。」

　　「說比做容易。」我突然靈光一現。

　　氣味。這就是關鍵。我們在超市裡，幾乎沒受到什麼侵擾。巨蟲可能和普通的蟲子一樣，是被燈光吸引。而巨鳥只是追隨牠們的食物而已。但是較大型的怪物卻沒找上我們，除非我們為了某種理由自己送上門。

　　橋墩藥局的屠殺肇因於刻意打開的大門──這點我很肯定。抓走諾登和地平說會員的怪物，由其發出的聲音聽來，可能大如房屋，但是牠或牠們都未挨近市場。這表示或許……

　　我忽然想和奧利．魏克說話。我必須和他談談。

　　「不論死活，我都要出去，」康乃爾又說，「我可不打算在這裡度過整個夏天。」

　　「已經有四個人自殺了。」阿亞曼沒來由地插上一句。

　　「什麼？」我有點心虛，因為我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那兩個士兵的屍體被發現了。

　　「安眠藥。」康乃爾簡短地說：「我和另外兩、三個人把屍體抬到後面去了。」

　　我忍住笑。想不到倉庫已成了停屍間。

　　「霧好像小了點，」康乃爾又說，「我要走了。」

　　「相信我，你走不到你的車子的。」

　　「連第一排都走不到嗎？那比藥局還近呀！」

　　我沒有答腔。當時沒有。

　　大約一小時後，我找到了奧利。他站在冷藏櫃旁，還在喝啤酒。雖然他面無表情，卻好像正看著卡莫迪太太。顯而易見的，她一點也不疲倦。她真的又在談用活人祭祀了，只是這回沒人再叫她住口了。昨天叫她閉嘴的人，今天不是加入了她，就是安靜聆聽。其他人則勢孤力單。

　　「明天天亮前，她可能就會說服他們，」奧利說，「或許不會……只是萬一她真說服了他們，你想她會把血祭的榮譽派給誰呢？」

　　巴德．布朗冒犯過她，亞曼達也是，還有那個伸手摑她的男人。然後，不用說，還有我。

　　「奧利，」我說，「也許我們可以找六個人出去。我不知道我們可以走多遠，但我們至少出得去。」

　　「怎麼出去？」

　　我對他說明了。其實很簡單。只要我們全速衝過停車場，盡快坐進我的斯柯達四輪傳動車，牠們就不會聞到人的氣味；尤其是把車窗搖上後。

　　「可是，萬一牠們被別的氣味吸引呢？」奧利問，「比如廢氣味？」

　　「那我們就慘了。」我同意道。

　　「還有動作，」他說，「車子在霧中穿行的動作也可能吸引牠們，大衛。」

　　「我想不會，除非有獵物的氣味引導。我真的相信這就是逃走的關鍵。」

　　「但你不敢肯定。」

　　「是的，我不敢肯定。」

　　「你想去哪裡呢？」

　　「先回家去，接我太太。」

　　「大衛──」

　　「好吧，去探探情況。確定一下。」

　　「外頭那些怪物可能無處不在，大衛。你一下車還沒進家門，牠們也許就把你逮個正著。」

　　「要是這樣，我那輛車就給你了。我只求你盡可能照顧比利一段日子。」

　　奧利喝完啤酒，把空罐丟回冰櫃裡，打到其他空罐發出哐啷響聲，亞曼達的槍從他的褲袋裡突了出來。

　　「往南？」他望向我。

　　「是的，我會往南，」我說，「往南走，試著走出濃霧，盡全力試試。」

　　「你有多少油？」

　　「幾乎是滿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永遠走不出去？」

　　我想過。假設箭頭計畫將整個區域弄進另一度空間，如你我將襪子由正面翻到反面那樣容易呢？「我想過，」我說，「可是我不願等在這裡看卡莫迪太太把血祭的榮譽派給誰。」

　　「你想今天走？」

　　「不，已經下午了，那些怪物在夜裡會變得很活躍。我想明天清早走。」

　　「你想帶誰一起走？」

　　「我、你和比利、杜曼太太、亞曼達、那個老先生康乃爾、還有雷普勒太太。或許還有巴德．布朗吧。一共八個人，但比利可以讓大人抱著，我們可以擠一擠。」

　　他思索了一下。「好吧，」最後他說，「我們試試。你對其他人提起過這想法嗎？」

　　「沒有，還沒有。」

　　「我奉勸你暫時不要提，等到明早大約四點。我會把兩袋食品放在最靠近大門的結帳臺下。如果我們幸運，也許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溜出門去。」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向卡莫迪太太。「一旦她知道了，很可能會想辦法阻止我們。」

　　「你真這麼想嗎？」

　　奧利又取出一罐啤酒。「毫無疑問。」

　　※※※

　　當天下午（事實上就是昨天下午）過得特別慢，像慢動作似的。黑暗悄悄挨近，把霧從白茫再度變為暗紅色。八點半不到，外面僅剩的世界已慢慢融進黑暗中。

　　那些粉肉色怪蟲又回來了，接著是怪鳥，俯衝下來，銜走爬在窗子上的巨蟲。夜色中，偶爾傳來巨大的吼聲，還有一次，在午夜時分，響起一長聲的「啊──嚕──！」使得許多人驚駭地向外眺望，面面相覷。在我的想像中，沼澤大鱷可能就是這樣叫的。

　　唐尼預言的差不多應驗了。凌晨時分，卡莫迪太太又招攬了六、七個聽眾。切肉的馬威先生也是其中一個，他雙臂交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她充滿活力，似乎不需要睡眠，源源不斷地佈道，旁徵博引，創造不少高潮。她的群眾開始喃喃應和，不自覺地晃動身子，就如參與帳篷復活儀式的真誠信仰者。他們的眼神空洞而發光。他們都被她蠱惑了。

　　凌晨三點左右（佈道仍繼續進行，不感興趣的人都退到後方睡覺去了），我看見奧利把一袋食品放到最靠近大門的結帳臺下。半小時後，他又放了第二袋。除了我以外，似乎沒人注意到他的行動。比利、亞曼達和社曼太太一起睡在已空無一物的肉品冷凍櫃旁。我和他們坐在一起，不一會兒就昏亂的打起盹來。

　　奧利把我搖醒時，我手錶上的時間是清晨四點十五分。安柏．康乃爾和他在一起，隔著眼鏡片可看見他眼神閃亮。

　　「差不多是時候了，大衛。」奧利說。

　　我肚子一陣緊張的抽痛，但又隨即消失。我把亞曼達搖醒。亞曼達和黛芬同在車裡可能發生什麼狀況？這問題閃過我腦際，但一閃即逝。今天最好隨機應變就是。

　　那雙懾人的碧綠眼眸睜開，迎向我的注視。「大衛？」

　　「我們要悄悄離開這裡。你要來嗎？」

　　「你在說什麼？」

　　我一面解釋，一面喚醒杜曼太太，以免我得再費一番口舌。

　　「你這關於氣味的理論，」亞曼達說，「只是個理論性的猜測而已，對吧？」

　　「是的。」

　　「我不在乎。」杜曼太太說。她的臉色慘白，而且雖然睡過一覺，她的眼下仍有兩團黑眼圈。「我願意做任何事，冒任何危險。只要能再看到陽光就好。」

　　只要能再看到陽光就好──我不覺一陣寒顫。她的話觸動了我的恐懼核心，觸到了自從眼看諾姆被觸鬚拖走後，便讓我幾乎心灰意懶的感覺。透過濃霧看去，太陽還不如一個銀幣大小。簡直像金星一樣。

　　潛藏在霧裡的生物倒不那麼可怕；我用鐵鉗那一擊，已證實了牠們並非恐怖小說中的不死怪物，而只是有弱點可擊的一般生物罷了。令人意志消沉的是濃霧本身。「只要再看到陽光就好。」她說得對。僅只這點就值得人穿過一層層地獄。

　　我對杜曼太太笑笑，她也不太肯定地回我一笑。

　　「是的，」亞曼達說，「我也一樣。」

　　我開始輕輕把比利搖醒。

　　「我去。」雷普勒太太簡短地說。

　　我們都聚在肉品櫃檯旁，只差巴德．布朗一個。他謝絕了我們的邀請。他說他不會離開超市裡的崗位，但以少見的溫和聲音說，他不會怪奧利離開。

　　現在白色的肉品冷凍櫃已開始散發出一種略帶酸甜、不好聞的氣味了；有一次我們到鱈角度假一星期，回到家時打開冰箱也有相同的氣味。也許，我心想，是腐肉的味道驅使馬威先生加入卡莫迪太太的吧。

　　※※※

　　「──贖罪！我們現在該想的是贖罪！鞭子和蠍子便是我們遭到的天譴！我們因探詢上帝禁止的祕密，才會遭到責罰！我們看到大地的雙唇開啟了！我們看到夢魘的猥褻！岩石不會摒擋它們，死亡之樹也不會遮蔽我們！世界如何結束？有什麼能阻止末日來臨？」

　　「贖罪！」麥隆．拉福勒喊道。

　　「贖罪……贖罪……」他們疑惑地低喃。

　　「你們要誠心誠意地說啊！」卡莫迪太太吼道。她的頸子上青筋突起，她的聲音已沙啞卻依然有力。我突然想到，是霧給了她這樣的力量，這種迷惑人心智、巧辯善喻的力量，正如霧從其他人身上取走了陽光的力量一樣。霧來之前，她不過是個有點怪異的老太婆，在鎮上擁有一家古董店。鎮上的古董店也還有好幾家，沒什麼特別。不過是個老太婆，在後面房間裡塞了幾隻標本動物，並且知道各種

　　（那個巫婆……那個老太婆）

　　民俗偏方。據說她可以用一根蘋果樹枝找到水源，可以治好皮膚疣，並且賣給你一種可以怯除雀斑的藥膏。我甚至聽說過──是老畢爾．喬提說的嗎？──卡莫迪太太可以解決愛情問題（而且完全保密）；如果你有床笫間的麻煩，她會給你一種飲料，使你立刻再度雄赳赳氣昂昂。

　　「贖罪！」他們齊聲高喊。

　　「贖罪，對了！」她入神地叫道：「只有贖罪才能使霧氣消散！贖罪才能驅走這些惡魔和憎恨！贖罪才能驅除我們眼前的迷霧，讓我們看清楚！」她的聲音降低一個音階。「《聖經》上說贖罪是什麼呢？在上帝的眼裡和心裡，唯有什麼東西可以洗刷罪惡呢？」

　　「血！」

　　這回，寒流竄過我全身，直冒上頸窩，使我寒毛倒豎。應答的人是馬威先生。自我小時候仍握著父親的手時，便在橋墩鎮當屠夫的馬威先生。穿著濺血的白制服，為客人切肉的馬威先生。善於操刀，還有切肉鋸和切肉刀的馬威先生。他比任何人都明瞭，只有從軀體傷口流出的東西才能洗滌靈魂。

　　「血……」他們低低應和。

　　「爸爸？我好怕。」比利說。他緊緊抓著我的手，一張發白的小臉皺得緊緊的。

　　「奧利，」我說，「我們快離開這個瘋人院吧。」

　　「立刻走，」他說，「我們走。」

　　我們七個人──奧利、亞曼達、康乃爾先生、杜曼太太、雷普勒太太、比利和我──分散開來走過二號走道。此時是清晨四點四十五分，霧的顏色又開始轉淡了。

　　「你和康乃爾先生拿食物。」奧利對我說。

　　「好。」

　　「我先走。你那輛斯柯達是四門的，對吧？」

　　「是的。」

　　「好，我會打開駕駛座車門，還有同一側的後車門。杜弗瑞太太，你可以抱比利嗎？」

　　亞曼達把比利抱了起來。

　　「我會不會太重？」比利問。

　　「不會，小乖。」

　　「好。」

　　「你和比利從前座進去，」奧利又往下說，「移到最右邊。杜曼太太也坐前面，中間。大衛，你開車。我們其他人就──」

　　「你們想到哪裡去？」

　　說話的是卡莫迪太太。

　　她站在奧利藏食物的結帳櫃檯前，那身橙黃褲裝在昏暗的光線中誇張突出。她的頭髮狂亂地散向各處，令我聯想起「科學怪人的新娘」裡那個女主角。

　　她的眼神灼灼逼人。大約有十到十五個人站在她身後，擋住「出口」和「入口」兩扇大門。他們的神情看起來像遭逢一場車禍，或是曾看過幽浮降落，或是看過一棵大樹自己拔出根來走路似的。

　　比利緊抱著亞曼達，把臉埋到她頸窩裡。

　　「我們要出去，卡莫迪太太。」奧利的聲音出奇的輕柔。「請你們讓開。」

　　「你們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沒有人干涉過妳，」我說：「我們所要的只不過是同樣的自由。」

　　她彎下腰，毫不躊躇地找到那兩袋食物。她必定早就看穿我們的計畫了。她把袋子從奧利放的架子上拉出；一只被拉開了，掉出幾罐罐頭滾來滾去，另一只被她用力一丟，隨著碎玻璃的聲響裂開，汽水滋滋作響地流了滿地，而且濺到隔壁的結帳櫃檯。

　　「就是這種人將末日帶來的！」她吼道：「不肯屈服於上帝意旨的人！他們是罪人，高傲且頑固！他們必須作為祭品！我們必須從他們得到贖罪的血！」

　　紛紛贊同的低喃鼓舞著她。她已經瘋了，口沫橫飛地對聚在她後方的群眾發號施令：「我們要那個孩子！抓他！抓住他！我們要那個孩子！」

　　他們一擁而上，領頭的是麥隆．拉福勒，兩眼喜悅發光。馬威先生緊隨在後，一張臉蒼白而沒有表情。

　　亞曼達向後退，緊緊抱著比利。他的雙手牢牢地圈住她的脖子。她驚恐地望著我。「大衛，我該怎麼──」

　　「兩個都抓！」卡莫迪太太尖叫：「把那個蕩婦也抓起來！」

　　她是橙黃和黑暗的啟示錄現身。她開始跳上跳下，手臂上仍掛著那只大提袋。「抓那孩子，抓那蕩婦！抓住他們每個人！抓──」

　　一聲槍響。

　　一切都靜止了，彷彿我們是一班調皮搗蛋的學童，而老師剛剛進了教室，並用力把門關上。麥隆．拉福勒和馬威先生呆立在十步之外。麥隆茫然地回頭看馬威先生，馬威先生卻目不斜視，似乎根本不曉得就在他前方。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在這兩天來已見過太多的，他瘋了，他的心智已停止運作。

　　麥隆向後退，恐懼地瞪著奧利．魏克便開始拔腿狂奔，轉過走道踢到一個罐頭後跌倒在地，接著又爬起來，搖搖晃晃失去了蹤影。

　　奧利以標準的打靶射擊姿勢站立不動，兩手握著亞曼達的槍。卡莫迪太太仍站在結帳櫃檯前，兩隻佈滿老人斑的手緊抱著腹部。鮮血自她的指縫中流出，濺在她的橙色褲裝上。

　　她的嘴一開一闔，一次、兩次。最後她終於說出口。

　　「你們全會死在外面。」她一說完，便慢慢倒向前，她臂上的大提袋滑開了，掉在地上後摔出裡面的東西。一個紙包的東西滾過地面，敲到我的鞋子。我不假思索彎身撿起，那是一條已用了一半的除口臭劑。我立刻將它丟開，我不願碰觸任何屬於她的東西。

　　她的「信徒」都四散退卻，顯然已群龍無首。他們的眼睛都死盯著倒在地上、血流滿地的卡莫迪太太。「你們殺了她！」有個人忿怒又害怕地尖叫，卻沒人指出她死前也想殺我兒子。

　　奧利仍以射擊姿勢僵立不動，只是嘴角微微顫抖。我輕輕碰他一下。「我們走吧，奧利。謝謝你。」

　　「我殺了她。」他啞著聲音說：「我不殺她，我們就完蛋了。」

　　「是的。」我說，「所以我才謝謝你。現在我們走吧。」

　　我們再次往前走。

　　這回沒有食物要拿了，多虧了卡莫迪太太。因此我可以自己抱比利。我們在門口停了一下，奧利低聲、壓抑地說：「要是有別的選擇，大衛，我是不會殺她的。」

　　「是的。」

　　「你相信嗎？」

　　「是的，我相信。」

　　「那我們走吧。」

　　我們推門而出。

11、結局

　　奧利右手持槍，跑得很快。我抱著比利才剛踏出門，他已經跑到我的斯柯達四輪傳動車旁了，他的身形模糊，有如電視電影裡的幽靈。他先打開駕駛座的門，接著開後門。這時由霧中浮出某種怪物，一下就將他切成兩半。

　　我沒有機會看清那怪物，為此我暗自慶幸。牠好像是紅色的，煮熟的龍蝦那種憤怒的紅色。牠有鉗子，口中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就像諾登和他的地平會同伴出去後聽到的那種聲音。

　　奧利開了一槍，接著那怪物的鉗子向前一剪，奧利的身體便隨著噴泉般濺出的鮮血完全斷成兩截。亞曼達的槍從他手中落下，掉到地面時又發射了一槍。我倉促地瞥見了那雙黑色的眼睛，就像一串巨大的海葡萄，然後那怪物夾著奧利的半截屍體回到霧中。多環節、如蠍子般長長的軀體，刷刷地拖行過地面。

　　我面臨了霎那間的抉擇。或許抉擇一直都得面臨，無論時間長短。半個我想抱緊比利跑回超市裡，另一半卻主張衝向車子，把比利丟進車裡，自己也跳進去。這時亞曼達尖叫出聲，一聲尖銳無比的叫聲，彷彿不斷盤旋向上，直高到超音波的範圍。比利緊緊摟著我，把臉埋進我胸前。

　　一隻蜘蛛抓住了杜曼太太。牠體型碩大，先將她擊倒在地，使她的洋裝裙子向上捲起，露出瘦削的膝蓋，然後便爬到她身上，毛茸茸的腳按住她的肩膀，開始吐絲。

　　（卡莫迪太太說得對，）我心想。（我們會全部死在外面，我們真的會死在外面。）

　　「亞曼達！」我嘶聲高喊。

　　她沒有回答，她已經嚇呆了。那隻蜘蛛橫跨著比利的保姆，那個生前喜歡玩拼圖的善良婦人，吐出的白絲一再纏繞她的身體，絲上的腐蝕性物質浸入她的身體，使她流出的鮮血將白絲都染紅了。

　　康乃爾慢慢向後退回超市，眼鏡後方的眼睛瞪得像餐盤那麼大。他驀地轉身跑了起來，用力推開大門，跑回賣場裡面。

　　雷普勒太太解決了我的猶豫不決。她一個箭步跨上前，用力摑了亞曼達一巴掌，反手再一巴掌。亞曼達停止尖叫。我走向她，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斯柯達，接著對著她的臉大叫一聲：「跑！」

　　她跑了。雷普勒太太也奔了過去，先是把亞曼達推進後座，然後自己也爬了進去，「砰」地關上車門。

　　我扯下比利，把他丟進車裡。正當我上車時，一條蜘蛛絲飄了過來，落在我的腳踝上。我的腳踝立刻灼熱發痛，就像釣魚線快速劃過掌心的感覺一樣。它強韌有力，我的腳用力一拉將它扯斷，整個人才得以坐進駕駛座。

　　「關門，喔，快關門，親愛的上帝啊！」亞曼達嘶喊著。

　　我才關上車門，就有隻蜘蛛輕輕撞上車門。我離牠那對惡毒的紅眼睛不過才幾吋而已。牠的每一隻腳都粗如我的手腕，來回刷著斯柯達的車頭。亞曼達不停尖叫，簡直和火警鈴聲一樣。

　　「小姐，閉嘴。」雷普勒太太告訴他。

　　那隻蜘蛛放棄了。牠聞不到我們的氣味，就以為我們不在了。牠揮動十幾隻毛腳邊爬回霧哩，變成模糊的影子，很快地消失不見。

　　我望向窗外，確定牠已經走了，便把車門打開。

　　「你幹什麼？」亞曼達嚷道，但我很清楚我在幹什麼。我想奧利也會這麼做的。我半傾身子，把槍從地上撿起來。有隻怪物迅速朝我爬來，但我看也不看便抽身退回，用力關緊車門。

　　亞曼達忍不住啜泣，雷普勒太太伸手環住她的肩膀，簡短地安慰她。

　　比利說：「我們要回家了嗎，爸爸？」

　　「比利小子，我們試一試。」

　　「好。」他小聲地說。

　　我檢查過手槍，將它放進儀表板下的置物箱。從藥局回來後，奧利重新裝上子彈。其餘的子彈都隨著他一起消失了，不過沒關係。他向卡莫迪太太開了一槍，又對那有鉗子的怪物開了一槍，接著槍落地時也因走火而發出一顆子彈。我們有四個人上了斯柯達，但萬一事態急迫時，我總得設法自行逃生。

　　※※※

　　我找不到鑰匙圈，整個心都慌了。

　　我搜過每一個口袋，都沒找到，只有從頭再搜一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慢慢找。鑰匙圈最後在我的牛仔褲袋裡，被銅板擠到下面去了。車子平順地啟動。引擎一發出穩定的怒吼聲，亞曼達便哭了出來。

　　我耐心坐在駕駛座上，等著看有什麼東西會被引擎聲或汽油味吸引過來。整整五分鐘，我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五分鐘過去了，毫無動靜。

　　「我們是要坐在這裡，還是要走啊？」雷普勒太太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走。」我說著，將車倒出停車位，開了近光燈。

　　出於某種或許可說是低劣的衝動，我盡可能靠近聯邦超市旁邊駛過。車子右側擋泥板撞翻了一只垃圾桶。除非貼著觀測孔，要不然根本看不見裡面，堆高的肥料袋使這地方看來像正在舉辦什麼肥料大拍賣似的，但在每個觀測孔裡都有兩、三張蒼白的臉往外望向我們。

　　我將車向左轉，霧氣立刻在我們後方聚攏。我不知道那些人最後會有什麼下場。

　　我以時速五哩摸索著駛回堪薩斯路。但即使開了車頭大燈，最遠仍不能看到七或十呎之外。

　　地表經歷過大幅震動；這點唐尼沒說錯。有些地方只有地面龜裂，但有些地方是整片地表下陷，使得路上劇烈凸起。

　　還好這輛斯柯達是四輪傳動，我們得以平安駛過，真是謝天謝地。然而我很怕不久就會碰上一個連四輪傳動車也無法通過的障礙。

　　平常只要七、八分鐘的一段路，我整整開了四十分鐘。最後標明我們私有小路的牌子在霧中浮現。五點不到便被叫醒的比利，已在他熟悉如家的車子裡睡著了。

　　亞曼達不安地望向小路：「你真要開上這條路嗎？」

　　「我要試試看。」我說。

　　但那是不可能的。暴風鬆動了不少樹根，而那陣怪異的震動則讓它們一一倒下。我好不容易輾過頭兩棵落木，這兩棵都還算小。第三棵卻是一棵橫躺過路面的老松樹。離我們的屋子還有四分之一哩路。比利睡在我身旁，我停下車子，以手掩面，試著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

　　現在，我坐在緬因公路三號出口處的霍華．強生旅館，用旅館的信紙把這一切經過記下來。我猜想雷普勒太太，這個能幹而強硬的老太太，只要幾句話就可以把整個情況講完了。不過她很好心地讓我一個人靜靜地想。

　　我沒有出路。我無法擺脫它們。我甚至不能開玩笑地告訴自己說，那些恐怖電影裡的怪物都回到聯邦超市去了；當我向窗外窺視，我可以聽見牠們在樹林裡走動摧殘。濕氣自樹葉上一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隱約可見、如噩夢般的怪鳥飛過我們時，頭上的霧就會暗下來一會兒。

　　我不斷告訴自己，只要她手腳夠快，只要她把自己反鎖在屋裡，只要她有足夠吃十天、半個月的食物，那就沒問題了。這自我安慰沒什麼幫助。一直閃進腦海中的，是最後一次看著她的記憶；她戴著那頂大大的草帽和園藝手套，往我們的小菜圃走去，而迷霧就在她身後的湖面上滾動。

　　現在我該想的是比利。比利，我告訴自己。比利小子，比利小子……我也許該在這張紙上寫這名字一百次，就像被罰寫「我再也不在課堂上亂丟紙團」的學生一樣，而外面是陽光晴朗的三點鐘，老師坐在位子上改作業，可以聽到她的筆在紙上發出的刷刷聲，遠遠還傳來小孩在為臨時棒球賽挑選隊員的聲音。

　　總之，最後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把車子小心倒回堪薩斯路上。然後我哭了。

　　亞曼達怯怯地碰碰我的肩說：「大衛，我很難過。」

　　「是啊，」我想止住哭泣，卻不怎麼成功，「是的，我也很難過。」

　　※※※

　　我把車開上三〇二號公路，然後左轉朝波特蘭駛去。這條路也是凹凹凸凸的，但大致上比堪薩斯路好走一些。我擔心的是橋樑。緬因州處處是溪流，因此大小橋樑隨處可見。還好拿波里大橋沒斷，從那裡到波特蘭一路都還順利，只是慢了點。

　　霧依然濃密。有一次我以為路上橫躺了好幾棵落木，因此不得不停車，結果那些樹竟然上下動了起來，我才意識到原來牠們是觸鬚。我停車等候，不久牠們便縮走了。有一次，一隻有綠色身體、透明長翅膀的怪物飛到車蓋上。這怪物看來有點像是變形的噁心蜻蜓。牠在車蓋上盤旋了一會兒後便振翅飛走了。

　　比利在我們駛離堪薩斯路大約兩小時後醒了過來，問我是不是接到媽咪了。我告訴他，因為有落木擋在路上，我無法駛進通往我們家的小路。

　　「她沒事吧，爸爸？」

　　「比利，我不知道。但我們會再回來找她的。」

　　他沒有哭，卻又昏昏沉沉打起瞌睡來。我倒寧願看他哭。他睡得太多了，不免叫人擔心。

　　我的頭開始劇痛。我想是由於我們以時速低於十哩的速度在霧中開了好幾個小時的關係，而且一直等著下一秒鐘會碰上什麼意外──橋樑沖失、土石流或是三頭怪獸。這實在令人萬分緊張。我想我祈禱了。我祈求上帝保佑黛芬平安，不要把我的通姦罪報應到她身上。我祈求上帝讓我將比利送到安全之處，因為他已走了這麼遠了。

　　濃霧來襲時，不少人都把車停到路旁。中午之前，我們便駛抵北溫德翰。我先走河岸公路，但走了四哩後，架在一條湍急小溪上的橋已被沖垮，掉進河裡。我只得倒車駛了大約一哩路，才找到一個空曠到能掉頭的地方。所以我們還是走三〇二號公路開向波特蘭。

　　我們到達波特蘭後，我抄近路駛上收費公路。公路入口處的一整排收費亭就像沒有眼睛的骷髏頭一樣，空無一人，其中一座的滑門上掛了件破掉的夾克，袖子上有「緬因收費公路」臂章，上面染了已乾的血漬。自從離開聯邦超市後，我們還未碰上一個活人。

　　雷普勒太太說：「大衛，試試收音機。」

　　我恍然大悟，拍了一下額頭，想著我怎麼笨得把車上的收音機都忘了。

　　「別傻，」雷普勒太太說，「你不可能樣樣都想到。誰要想那麼多，一定會瘋掉的。」

　　在調幅波上，我只收得到一連串尖銳的靜電聲，調頻則連靜電的雜音也沒有，跟沒開時一樣安靜。

　　「那表示所有電臺都停止播送了？」亞曼達問。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們已經向南駛了相當的距離，應該可以接收到波士頓的電臺了──WRKO、WBZ、WMEX。但是如果波士頓已經沒了──

　　「那也不一定代表什麼，」我說，「調幅波上的靜電聲純粹是干擾。霧氣太濕也會影響無線電訊號。」

　　「你確定是那樣？」

　　「是的。」其實我並不確定。

　　我們向南行駛，哩數指標不斷減少，由四十哩往下數。等哩數到達一時，我們就該在新罕普夏州界了。在收費公路上行駛比較慢，因為有不少開車的人沒有及時棄車，好幾個都撞了車。有幾次我不得不駛上中央分隔島。

　　過了二十哩指標時，我開始覺得有點餓，這時比利抓住我的手臂。「爸爸，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一團黑影由霧中浮現，把霧遮暗了。牠高如山崖，且筆直地向我們移近。我用力踩煞車。原本在打盹的亞曼達，隨著緊急煞車往前衝。

　　某種東西向我們逼近，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事實。雖然霧中只容許我們短暫一瞥，但我們的腦子還是可以看出這東西的不合情理。這樣黑暗、恐怖的東西，就像絕美的事物一樣，完全超越我們渺小人類的經驗之門。

　　牠有六條腿，這我看得出來。牠的皮膚是石板灰色，有幾處雜著暗棕色。那些棕色斑紋令我無端想起卡莫迪太太手上的老人斑。

　　牠的皮膚發皺，且有深深的紋路，數以百計的粉肉色巨蟲爬在牠身上。我不知道牠確實有多大，可是牠筆直地從我們上頭經過，其中一條滿是皺紋的灰腿不偏不倚踩在我的車窗旁邊。

　　事後，雷普勒太太說，雖然她拉長了脖子看，卻看不到那東西的下腹，只看到兩條如高塔般巨大的腿走入霧裡，直到消失不見。

　　當那怪物越過車頂的剎那，我只想到跟這麼巨大的生物比起來，藍鯨可能只有鱒魚那麼小吧──換句話說，這東西大得令人難以想像。即使在牠走了以後，牠的腳步仍震得地面動個不停。牠在州際公路上留下了腳印，深到我幾乎看不見底。每一個腳印都大到足以讓我這輛斯柯達掉下去之後上不來。

　　半晌無人說話。除了呼吸聲和那巨獸漸去的腳步聲外，四周一片沉寂。

　　然後比利開口問道：「爸爸，那是不是恐龍？就像飛進超市裡的那隻鳥一樣？」

　　「我想不是的。我想歷史上還沒有過那麼大的動物，比利。至少在地球上沒有。」

　　我想到箭頭計畫，又一次納悶他們究竟在那裡搞什麼鬼。

　　「我們走吧？」亞曼達怯怯地問，「牠說不定會再折回來。」

　　是的，而且前頭也許還有更多隻等著。可是說出來也於事無補。我們總得到某處去。我繼續向前行駛，在那些可怕的腳印間彎進彎出，直到它們自路面上消失。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差不多是這樣──只有最後一件事。但你不能期望有什麼斷然的結尾。這故事沒有「於是他們逃出了迷霧，迎接陽光璀璨的一天」；或是「我們醒來時，國家警衛隊終於來了」；或者甚至是老套的一句：「原來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我想，這比較像我父親老皺著眉頭說的，「希區考克式的結尾」，也就是讓讀者或觀眾自己去猜想的不明確結尾。我父親對這樣的故事十分輕視，說它們是「騙錢的」。

　　我們到達這間三號出口旁的霍華．強生旅館時，暮色已漸起，這使得開車成為自殺式的冒險。在那之前，我們也曾賭命開過橫跨沙寇河上的長橋。這座橋的橋身扭曲得厲害，但在霧裡也看不出它是不是完整。而我們贏了這場賭博。

　　問題是，我還得考慮明天，對不對？

　　我寫到這裡時，已是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了，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造成這一切災難的那場暴風雨，不過是四天前的事。我從房間裡拖了個床墊出來，讓比利睡在大廳。亞曼達和雷普勒太太就睡在他附近。我靠著一支大型手電筒寫下這些。窗外，粉肉色的巨蟲不斷衝向窗玻璃，發出「砰砰砰」的響聲，偶爾夾雜一隻怪鳥啄蟲的更大聲響。

　　斯柯達的汽油大約可再走九十哩。我也可以試試在這裡加滿油，旅館對面就有一處加油站，雖然停電了，但我想我可以用虹吸管吸些油出來。不過──

　　不過這表示我必須到外面去。

　　只要我們能得到汽油，不管是在這裡或是更遠一點的地方，我們就能繼續前進。你瞧，我心裡是有個目的地的，這就是我要說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確定。這是最要命的一件事。或許那只是我的想像，一種希望。就算沒那回事，我們也得賭很久的命。有多少哩路？有多少座橋？有多少怪物會不顧我兒子痛苦的慘叫聲而將他撕裂、吃掉？

　　由於希望渺茫，我覺得這幾乎就像一場白日夢，所以到現在我也還未對任何人提起。

　　我再經理室裡找到一部裝電池的大型多波段收音機。收音機背面有條天線直通窗外。我轉開收音機，撥了撥指針，結果還是什麼也收不到，只有靜電聲和死寂。

　　然後，當指針撥到最左側，就在我伸手想關掉收音機時，我想我聽到了一個字，或是我夢見我聽到了。

　　就那麼一個字。我又聽了一個小時，但再也沒聽到了。如果真有那麼一個字，它必然是偶然透過潮濕的霧裡某個微小的轉變，一條接通但立刻又中斷的通道。

　　一個字。

　　我得睡一下才行……如果我可以入睡，而不會一夜被惡夢糾纏，看著奧利、卡莫迪太太、諾姆的臉團團轉……還有黛芬那一半被寬邊草帽遮暗的臉。

　　這家霍華．強生旅館有間餐廳，除了用餐的地方之外，還有個馬蹄形的午餐吧檯。我要把這些筆記留在吧檯上，說不定有天某個人會找到，會從頭看過。

　　一個字。

　　萬一我真的聽見了。萬一。

　　現在我要睡了，但我要先親親我兒子，並在他耳畔輕聲說兩個字，使他有能力抵禦惡夢。

　　兩個聽起來很像的字。

　　一個是哈特福（Hartford）。

　　另一個是希望（Hope）。

　　※

　　〔註：Hartford是康乃迪克州首府；故事最後，主角一行人應是在緬因州與新罕普夏州交界附近，從新罕普夏州再往南穿過麻薩諸塞州，便是康乃迪克州，與下一個字「希望」對照，意思是希望已近在眼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