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一）　　一
第一部分（二）　　五
第二部分（一）　　十一
第二部分（二）　　十四
第三部分（一）　　二十一
第三部分（二）　　二十八
第四部分（一）　　三十一
第四部分（二）　　三十六

《面紗》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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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一）　　一

　　她驚叫了一聲。

　　「怎麼啦？」他問道。

　　房間裡的百葉窗關著，光線很暗，但還是能看清她臉上恐懼的表情。

　　「剛才有人動了一下門。」

　　「呃，八成是女傭人，要不就是哪個童僕。」

　　「這個時候他們絕不會來。他們都知道吃完午飯我要睡覺。」

　　「那還會是誰？」

　　「是瓦爾特。」她嘴唇顫抖著小聲說道。

　　她用手指了指他的鞋。他便去穿鞋，但他的神經多少也有點緊張，因而顯得笨手笨腳，而鞋帶偏偏又是繫著的。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上來把鞋給他先套上去。她一聲不響地披上袍子，光著腳走到梳妝臺前。她的頭髮已經結成一團了，她拿起梳子梳起頭來。等她梳好了，他的第二隻鞋才剛剛穿好。她把大衣遞給他。

　　「我怎麼走啊？」

　　「最好先等等。我到外面看看。沒事你再出去。」

　　「不可能是瓦爾特。不到五點鐘他不會離開實驗室。」

　　「那還會是誰？」

　　現在他們幾乎是在竊竊私語。她不停顫抖著。他忽然覺得如果再有點事兒她就會瘋了。他又怪起她來，按現在的情形，哪兒像她說得那麼安全？她屏住呼吸，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按她施的眼色望去。面前是通往走廊的窗戶，都安著百葉窗，百葉窗是關好的。然而，窗子把手上的白色陶瓷旋鈕卻在慢慢地轉動。他們沒聽見有人走過走廊。現在旋鈕竟然不聲不響地轉了，簡直把他們嚇了一大跳。一分鐘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接著，另一扇窗戶的白色陶瓷旋鈕也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悄悄轉了起來。凱蒂終於經受不住驚嚇，張嘴就要尖叫。他趕緊捂住她的嘴，把叫聲壓了下去。

　　屋裡寂靜下來。她斜倚在他身上，膝蓋不停地顫抖。他擔心她馬上就會昏過去。他皺了一下眉頭，咬了咬牙，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臉像床單一樣白。他的臉雖然是曬黑了，但這時也是白慘慘的。他站在她的身邊，眼睛著魔似的盯著那個陶瓷旋鈕。誰也沒有說話。接著她還是哭了出來。

　　「看在老天的分上，別這樣。」他著急地小聲說道，「這事來了就來了吧。咱們得撐下去。」

　　她找尋她的手帕。他看出她的心思，把提包遞給了她。

　　「你的遮陽帽呢？」

　　「我忘在樓下了。」

　　「呃，天哪！」

　　「聽我說，你振作一點。我敢保證這人不是瓦爾特。他憑什麼這個時候回來？中午他從沒回過家，對不對？」

　　「對。」

　　「我敢打賭，賭什麼都行，肯定是傭人。」

　　她露出了微笑。他的聲音堅定親切，讓她感到寬慰。她拉過他的手，溫柔地握著。他等著她恢復平靜。

　　「看著我，我們不能老待在這兒不動。」接著他說道，「現在你覺得能到走廊上看看了嗎？」

　　「我想我還站不起來。」

　　「你這兒有白蘭地嗎？」

　　她搖了搖頭。他皺了一下眉，心裡漸漸煩躁起來，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突然把他的手抓緊了。

　　「要是他還在那兒沒走怎麼辦？」

　　他叫自己又微笑起來，恢復了輕柔體貼、循循善誘的聲調，這種聲調的效果自然毋庸置疑。

　　「不會的。提起精神來，凱蒂。好好想一想，不會是你丈夫的。要是他進來了，看見大廳有頂沒見過的帽子，上樓來又發現你的房間上了鎖，肯定要大喊大叫的。這一定是傭人搞的。除了中國人，沒人上來就那樣擰把手。」

　　她果然平靜多了。

　　「但即便是女傭人也不見得是好事。」

　　「那就不在話下了，實在不行我會拿上帝來嚇嚇她。政府官員權力不是很多，但終歸也還能管點事兒。」

　　他一定是對的。她站起身來，朝他伸出胳膊。他把她摟在懷裡，吻了吻她的嘴唇。她心醉情迷，心裡幾乎痛苦起來。她崇拜他。他放開了她，她走到窗戶前，拉開窗栓，把百葉窗微微扒開，向外瞧。一個影子也沒有。她悄悄地走上走廊，向她丈夫的梳妝室裡望，然後又瞧瞧自己的梳妝室，都是空的。她回到了臥室，向他揮了揮手。

　　「沒人。」

　　「我就知道，這打開頭就是沒有的事。」

　　「別笑。我嚇壞了。到我的起居室裡坐下。我先把長襪和鞋子穿上。」

　　※※※

　　二

　　他依著她說的做了。五分鐘後她回來了。他正吸著一根菸。

　　「我說，能不能給我來點白蘭地和蘇打水？」

　　「嗯，我來打電話叫。」

　　「我說今天這事兒沒真把你嚇著吧。」

　　他們又都沉默了，等著童僕接電話。電話接通後她點了他想要的。

　　「你給實驗室打電話，問問瓦爾特是不是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他們聽不出你是誰。」

　　他拿起聽筒，向她要了號碼。他問費恩醫生能不能接電話。稍後他放下了聽筒。

　　「他午飯後就不在了。」他告訴她，「等會兒問問那童僕，瓦爾特是不是到這兒來過。」

　　「我不敢。要是他來過了，我偏偏沒見著他，是不是太可笑了。」

　　童僕端著飲料來了，唐生自顧喝了起來。然後他問她要不要也喝點，她搖了搖頭。

　　「要真是瓦爾特該怎麼辦？」她問道。

　　「也可能他根本不在乎。」

　　「瓦爾特不在乎？」

　　她的聲調顯然是難以置信。

　　「他這個人過於靦腆，這點我印象很深。有些男人見不得場面，這你知道。他很明白弄出醜聞來對誰都沒好處。我還是覺得那個人不是瓦爾特，不過就算是，我感覺他也不會做出什麼來。我看他會忘了這事。」

　　她思忖了一會兒。

　　「他深深地愛著我。」

　　「嗯，那樣更好。你正好可以說服他，他相信你。」

　　他的臉上又露出了她所無法抵擋的迷人的微笑。他的微笑先是在清澈的藍眼睛裡隱含，而後才慢慢地在他美觀有型的嘴上顯現出來。他有著小巧、整齊、潔白的牙齒。這一感性十足的微笑讓她整個身心都為之融化。

　　「我也不是很在乎，」她說道，心裡忽然高興起來，「這是值得的。」

　　「都是我不好。」

　　「你怎麼會來？看你來了我嚇了一跳。」

　　「我忍不住。」

　　「親愛的。」

　　她向他倚近了一點，黑色的眼眸閃著光亮，熱情地望著他，嘴唇也微微張開了。他用胳膊摟住了她。她快樂地喘息了一聲，倒在他的懷裡。

　　「記著你可以永遠依靠我。」他說道。

　　「跟你在一起我真的非常快樂。真希望你也跟我一樣。」

　　「你一點也不害怕了？」

　　「我恨瓦爾特。」她答道。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她，便又吻了她一下。她的臉則輕柔地觸碰著他的臉。

　　而後他抬起她的手腕，看了看她腕上的小金錶。

　　「猜猜我現在該幹什麼了？」

　　「溜走？」她微笑著說道。

　　他點了點頭。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但感覺到他執意要走，又放開了他。

　　「像你這樣放著工作不幹，也不害羞。不和你在一起了。」

　　他從來不會放過調侃的機會。

　　「看來你是巴不得想馬上甩掉我。」他輕輕說道。

　　「你知道的，我捨不得你走。」

　　她的聲音又低又沉，但顯然十分認真。他明白她的意思，只得笑了笑。

　　「今天來的這個神神祕祕的人，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我打保票是傭人。就算不是，我也會幫你的。」

　　「你有多少經驗？」

　　他笑得既開心又得意。

　　「不多，不過不謙虛地說，我的腦子還是夠用的。」

　　※※※

　　三

　　她跟著他來到走廊，一直看著他走出房子。他朝她揮了揮手，這不禁讓她一陣激動。他已經四十一歲了，然而身體依然十分柔韌，腳步靈活得還像個小夥子。

　　這個下午他們的確做了蠢事，然而要是他想要她那樣，她哪裡還顧得來謹慎小心？他已經來她這裡兩三次了，都是在午飯以後，這個時候誰都懶得在太陽底下走動，即便那群童僕也沒發現他來過。在香港他們的交往總是這樣難。她不喜歡這座中國城市，每當她來到維多利亞路旁他們常見面的骯髒的小房子時，她就抑制不住地緊張。那是一家古玩店，店裡四處落座的中國人令人厭惡地死盯著她瞧；她討厭那個老頭子，他堆了一臉討好的笑，每次都把她帶到古玩店的後邊，再一溜煙跑上昏暗的樓梯給她開門。那個房間又髒又亂，牆邊的大木頭床簡直叫她不寒而慄。

　　「這裡髒得要命，你說呢？」第一次在這裡和查理見面時她說。

　　「等你走進來就不是了。」他答道。

　　當然，他把她拉進懷裡的時候，這一切就都不算什麼了。

　　唉，她一點也不自由，他也一樣，這是多麼讓人懊惱的一件事。她不喜歡他的妻子。凱蒂的思緒有一會兒落到了多蘿西．唐生的身上。叫多蘿西這麼個名字是多麼不幸！從這個名字就可以猜出人有多大的年齡。她至少三十八歲了。但是查理從不提她。他當然一點也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無聊、煩人，他跑還來不及呢。可他是位紳士。諷刺而又帶有愛意的微笑浮上凱蒂的面容：這就是他，一個保守到家的傻瓜──做出了對多蘿西不忠的事，卻不會在嘴上提一個字來讓她失望。多蘿西是位個子較高的女人，比凱蒂高一些，既不胖也不瘦，長了一頭毫無光澤可言的褐色頭髮。除了她還是個年輕女子時那點人人都有的可愛之處外，她恐怕從來不會和「可愛」這個詞沾邊。她五官周正，但絕非漂亮。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但是目光冷淡。她的皮膚你看過一眼絕無興趣再看，面頰上毫無光彩。還有她的穿著──嗯，倒是和她的身分沒有不符之處──香港助理布政司的妻子。凱蒂微笑起來，連雙肩也微微地聳了一下。

　　當然誰也不能否認多蘿西．唐生有一副聽起來讓人舒服的嗓音。她還是位好母親，查理常常把這一點掛在嘴邊，而且她是那種凱蒂的媽媽稱之為淑女的女人。然而凱蒂不喜歡她。她不喜歡她心不在焉的儀態。要是她請你喝杯茶或吃頓晚餐，她的禮儀會講究到誇張的地步，讓你覺得她當你根本就是個外人。凱蒂覺得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她的孩子：她有兩個兒子尚在英格蘭上學，另外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她明年就想把他帶回英國去。她的臉實在只是一張面具。她對人微笑，談吐優雅，符合她的身分，但卻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在這塊殖民地上她有一群閨中密友，而她們對她無疑全都崇敬有加。凱蒂懷疑唐生夫人是否會認為自己的出身過於平凡。她不禁臉紅起來。不過平凡的出身倒使凱蒂不必處處裝腔作勢。不可否認，多蘿西的父親一度官至殖民地總督，在位期間自然風光無限──他初入房間時人人都起立致敬，乘車離去時男士們無不脫帽致意──然而還有什麼比一位退了休的殖民地總督更無足輕重的呢？多蘿西．唐生的父親現在棲身於伯爵府上的小房子裡，靠養老金怏怏度日。凱蒂的母親絕不會要求女兒來探望她一下，跟女兒在一起對她來說無聊透頂。凱蒂的父親名叫伯納德．賈斯汀，是一位英國王室顧問律師，不久的將來有望成為一名法官。他們住在南肯辛頓。

　　凱蒂跟隨丈夫來到香港，到這兒後才發現她的社會地位實際上與丈夫所從事的職業息息相關，這讓她一時難以接受。大家對他們倒還友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他們幾乎天天受邀參加晚會。在總督府，總督大人像接待新娘一樣接待了她。但是她很快便明白，作為政府雇用的細菌學家的妻子，大家都沒把她真正當回事兒。這讓她感到憤憤不平。

　　婚姻生活剛過了三個月，她就明白她犯了一個錯誤。不過說她媽媽是罪魁禍首更合適些。

　　房間裡擺著一張她母親的相片，凱蒂疲憊的目光正好落在它上面。她奇怪為什麼她會把它擺在那裡，她並非那麼喜歡她的母親。她還有一張父親的相片，擱在樓下的大鋼琴蓋上。那是他被聘為御用律師時照的，所以相片上他戴著假髮、披著長袍。但即便如此，他的形象依然難以煥發幾分光彩。他身材矮小消瘦，眼神疲憊，嘴唇很薄，上唇偏長。那位愛逗樂的攝影師叫他笑一笑，可他看上去卻更嚴肅了。賈斯汀夫人認為他反撇的嘴角和低沉的眼神恰好顯現出一股平和內斂之氣，給人公正嚴明之感。所以，才從諸多備選相片中挑選了這一張。賈斯汀夫人本人的相片是在丈夫榮升王室律師後受邀進宮時照的。身著天鵝絨長裙的她顯得無比雍容華貴，長長的裙襬更顯示了她的高貴典雅。她頭飾翎羽，手捧鮮花，身體挺得直直的。她是個五十歲的女人，身材苗條，胸部平平，有著突出的顴骨和高高的鼻梁。她的頭髮依然未見稀疏，髮質烏黑光滑。凱蒂一直懷疑她媽媽的頭髮即使不是染過，也是特別加了潤飾的。她漂亮的褐色眼睛從來不會停留在什麼東西上，這無疑是她身上最為顯著的特徵。要是你有幸和她交談片刻，一定會對她那雙東瞥西看、捉摸不定的眼睛感到惶恐不安。她的臉表情淡漠，皮膚光滑，膚色偏黃，而那雙眼睛在你身上各處游走，在你和房內其他人之間飛快地游移。你會覺得她的眼睛在給你挑毛病，在給你這個人下定論，與此同時她又不放過各個角落裡發生的事情，而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怕是跟她心裡想的一點聯繫也沒有。

　　賈斯汀夫人是個尖酸刻薄的女人，她支配欲極強，野心勃勃卻又吝嗇小氣、十分愚蠢。她是利物浦一位律師的五個女兒之一，在北部巡迴法庭與伯納德．賈斯汀相識。其時他風華正茂，事業蒸蒸日上，她的父親預言他前途無量。然而，他最終卻躊躇不前。他工作勤奮，韌性十足，才華橫溢，但是缺乏上進心。賈斯汀夫人十分蔑視他。但她不得不酸溜溜地承認，她的成功只能寄望於他，於是她想方設法逼他為己用。她在他耳邊喋喋不休，毫無憐憫。她看出，倘若有交給他的事情他本意不從，只要言語不休讓他無安寧之日，等他身心疲憊，必定乖乖投降。她頗費心機發掘任何可利用之人。她對能給丈夫引介案子的律師極盡諂媚巴結，與其夫人混得親密熟稔。她對法官及法官夫人們極盡奉承，在有前途的政治新星身上也費盡苦心。

　　二十五年來，凡是賈斯汀夫人邀請至府上的客人，無一是因博得她個人的好感而獲此榮幸。每隔一段時間她就要舉行隆重的晚宴。然而她的吝嗇絲毫不遜於她的野心。她對花錢深惡痛絕，自詡僅用一半的錢就能辦出同樣豪華的晚會。她家的晚宴時間冗長，花樣繁多，但卻節儉之極，她自信客人們在邊享用主菜邊高談闊論之時，絕不會注意他們喝的是什麼。她把帶沫摩澤爾葡萄酒瓶用餐巾包裹起來，以為客人們就會把它當香檳酒喝了。

　　伯納德．賈斯汀的業務還算不錯，但遠非顧客盈門。許多後起之秀早已超過了他。於是賈斯汀夫人便要他參加議會選舉。競選費用靠黨內成員大家共同出資，但她秉性裡的吝嗇再次壓倒了野心，從不想出足夠的錢。這樣，龐大的競選基金裡面，伯納德．賈斯汀出的錢總是比作為參選人所理應出的少那麼一點點，結果他落選了。賈斯汀夫人吞食了苦果，然而競選人妻子的身分卻讓她高興。丈夫的參選使她得以認識了諸多傑出人物，社會地位的提高讓她喜出望外。她明白伯納德根本進不了議會，她只是想藉機賺取黨內的幾分感激之情，這樣讓伯納德以兩三票之差落選是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他依然是一位低等律師，而他的許多後輩儼然已經成為御用律師。她覺得他必須朝這個目標努力，否則根本沒希望當上法官。另外他的妻子正在為不得不和比她年輕十歲的女人共赴晚宴而苦惱不已，就算是為了她，他也應該如此。但多年來她第一次遭到了他的反抗。他擔憂升為王室顧問律師會使生意減少，一鳥在手，勝於二鳥在林。她反唇相譏稱諺語只是他的最後一招，只能說明他已理屈詞窮。他讓她想想要是收入減半了會怎麼樣，這肯定是她最要命的事。她依然不聽。她叫他懦夫，讓他不得安寧。最終，他一如既往地屈服了。他申請擔任御用律師，很快便獲得了准許。

　　他的擔心應驗了。他在高級律師的位置上毫無進展，而上門的生意也屈指可數。但他不再掩飾心裡的失望之情，對妻子若心有不快，便敢於出口責備。他在家大概話比以前少了一點，然而他一貫少言寡語，誰也沒注意到他身上這點變化。他的女兒們只當他是全家的衣食來源，為了她們吃好住暖、遊玩取樂，他理應做牛做馬。如今因為他的過錯，錢來得比以前少了，除了對他漠不關心外，她們心裡對他又多了一層埋怨和蔑視。她們從未想過這位順從的矮小男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他起早出門，夜晚準時回家換衣就餐。他對她們來說是個陌生人，但他是她們的父親，自然應當愛她們，疼著她們。

　　賈斯汀夫人有股令人敬佩的勇氣。她的社交圈子就是她的命，但她絕不讓他們任何一個人瞧見她願望受挫之後的窘境。她像往常一樣生活著，悉心準備奢華的晚宴，不比從前差上一點；遇見朋友依舊表現得熱情親昵，光彩照人。她有一招能在交際場上左右逢源的閒聊本事。隨便一個新話題都不會讓她磕絆上半句，要是有尷尬的冷場出現，以她獨到的遠見她能夠立即尋到話題將其打破。在閒談常常不能順利進行的人群當中，她是位廣受歡迎的客人。

　　依目前的情況來看，伯納德．賈斯汀恐怕不能指望升任高級法院法官了，但進入地方法院或許不成問題，最壞也可以到殖民地上謀得一官半職。與此同時，她預料他有可能受聘為威爾斯某鎮的刑事法官，但她還是把希望全部寄託在了女兒身上。靠著給女兒們找到如意丈夫，她想一舉把這輩子的晦氣統統打消。她有兩個女兒，凱蒂和多麗絲。多麗絲長得一點也不好看，鼻子太長，身材太粗。賈斯汀夫人只能寄希望於給她找上一個職業還算體面、家底還算殷實的年輕丈夫了。

　　但凱蒂是個美人兒，她還是個孩童的時候便已是個美人胚子：大大的褐色眼睛，既活潑又水靈，一頭略微泛著紅色光澤的鬈髮，一口精緻漂亮的牙齒，讓人賞心悅目的皮膚。但她的長相似乎不會十分出眾，因為她的臉頰過於扁平，鼻子雖然不像多麗絲那樣長，也略顯大了一點。她的美貌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年輕，因此賈斯汀夫人覺得有必要在她少女初成時給她找好婆家。她最終出落成的容貌著實驚豔奪目：她的皮膚依然是她最美的地方，而她長著長睫毛的眼睛熠熠有神，看了令人心曠神怡，誰都想多看一眼。她天性活潑，隨處給人帶來歡樂。賈斯汀夫人在她身上傾注了所有的感情，感情底下隱藏著殘酷和心機，這是她所拿手的。她野心勃勃，現在她要給女兒找的不是一個好丈夫，而是一個傑出丈夫。

　　凱蒂在自己將要成為美女的眾論中長大。她看出媽媽的意圖，但這也正好合了她的心思。她亭亭玉立出現在世人面前。為了使女兒得以和優雅紳士們結識，賈斯汀夫人充分發揮自己的天才，頻頻謀得參加舞會的機會。凱蒂成了一朵交際花。她既美麗又風趣，很快便使十多位男士墜入愛河。不過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合適的，凱蒂高雅地與他們繼續友好地交往，同時小心和他們保持著距離。南肯辛頓的客廳一到禮拜天的下午就擠滿了前來追求愛情的年輕人。賈斯汀夫人面帶冷酷的微笑，滿意地觀察著她房子裡發生的一切，讓他們別離凱蒂太近對她來說不用費吹灰之力。凱蒂和每個人打情罵俏，同時從不忘了在這群男士中挑撥離間，從中取樂。但是他們若當眾求愛，正像他們每個人都做過的那樣，凱蒂會圓滑地拒絕他們，卻不用說出那個「不」字。

　　少女的第一年很快過去了，完美的丈夫沒有出現。之後的一年也是這樣。但她依然年輕，還可以等下去。賈斯汀夫人告訴朋友們，要是一個姑娘到了二十一歲才嫁出去，那真是一個悲哀。然而第三年過去了。緊接著又是第四年。兩三個以前的崇拜者還在向她求婚，但誰叫他們身無分文呢。一兩個比她小的小夥兒也開了口。此外還有一位退休的印度官員，現為王室顧問，他有五十三歲了。凱蒂依然頻繁出現在舞會上，先是溫布頓、王宮，然後是愛斯科賽馬會、亨利市。她享受著每一場舞會，但依然沒有地位、收入都令人滿意的男士向她求婚。賈斯汀夫人漸漸地有些按捺不住了。她察覺到凱蒂開始有意吸引四十歲以上的老男人。她提醒女兒再過一兩年她就不那麼漂亮了，而漂亮姑娘可是年年都有。賈斯汀夫人沒有把這番話向她的小圈子裡的朋友說，她嚴肅告誡女兒，有一天她會懷念她那群舊情人的。

　　凱蒂只是聳了聳肩膀。她覺得她的美貌一點也沒有減少，甚至比以前更漂亮了，因為在過去的四年裡她學會了如何穿戴打扮，而且她還有得是時間。要是她想為了嫁人而嫁人，那馬上就會跳出一打的小夥子來。那個最完美的男人出現只是早晚的事。賈斯汀夫人更具智慧地判斷了形勢，漂亮的女兒對機會熟視無睹讓她揪心，現在她必須把標準降得低一點。她開始關注以前曾高傲地鄙視過的職業階層，以期找到一名她認為前途光明的年輕律師或者商人。

　　凱蒂已經到了二十五歲，還是單身未嫁。賈斯汀夫人怒不可遏，經常毫不留情地給凱蒂臉色看。她問凱蒂還要她的爸爸養她多久。為了給她撐排場，幾乎把他掙來的錢全都花光了，而她沒有把握住一次機會。賈斯汀夫人從未想過，或許是她的過度熱情嚇跑了高官貴爵的子弟們，每次向他們發出邀請時，她的親昵程度都讓他們望而卻步。她最終把凱蒂的失敗歸結為愚蠢。這時輪到多麗絲了。她的鼻子還是很長，身材也不好，跳舞跳得極差。少女時代的頭一年，她和傑弗里．丹尼遜訂了婚。他是一位有錢的外科醫生的獨生子，這位醫生曾在戰爭期間獲得了準男爵的封號，傑弗里將會繼承這一封號。雖然一個中世紀的準男爵封號並非那麼風光，但是──感謝上帝，封號畢竟是封號。更別說傑弗里還要繼承一大筆遺產呢。

　　凱蒂一氣之下嫁給了瓦爾特．費恩。

　　※※※

　　四

　　她只認識了他很短的時間，從未對他多瞧過兩眼。她想不起來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訂婚之後她才從他那裡得知那是在一場舞會上，是朋友們把他拉去的。那時她當然不可能多注意他了。要是真和他跳了舞的話，也是因為她一貫的好脾氣，任何一個請她跳舞的人她都不願拒絕。一兩天後，在另一場舞會上，他來到她的面前同她講話，而她對他還一無所知。然後她恍然大悟：她參加的每場舞會他都在場。

　　「你知道，我已經和你跳過十多次舞了。現在你必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最後，她以一貫的方式笑著對他說道。

　　他顯然有些意外。

　　「你是說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曾經被人引見給你。」

　　「呃，不過他們老是說話含含糊糊。要是你根本不記得我叫什麼名字，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他對她示以微笑。他臉色凝重，甚至有一點苛刻，但是他的微笑十分親切。

　　「我當然知道。」他停頓了一會兒，「你不覺得好奇嗎？」他接著問道。

　　「和大多數女人一樣，非常好奇。」

　　「你沒想過向別人問我的名字嗎？」

　　她幾乎被逗笑了。她奇怪他竟然認為她會對他的名字感興趣。不過她樂意取悅於人。她朝他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漂亮的眼睛如同森林裡露珠匯成的池水，隱含著一股嫵媚的親切。

　　「嗯，你的名字叫什麼？」

　　「瓦爾特．費恩。」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參加舞會，他的舞跳得差極了，而且他好像誰也不認識。她忽然想到他會不會愛上她了，但是馬上聳聳肩打消了這個念頭。她知道好多女孩一廂情願地認為她們遇見的每個男人都愛上了她們，事實證明她們荒謬極了。不過，她對瓦爾特的注意比以前多了一些。他不像其他愛上她的男孩。他們大都大膽地向她表白，告訴她他們想親吻她。這樣的人的確不少。但是瓦爾特．費恩從不說她的好話，也很少談起自己的心跡。他實在太少言寡語了，但她倒不是很在意，因為她的話滔滔不絕，要是他被她的哪個小幽默逗笑，就會把她樂翻了。但是他說起話來倒並不愚蠢，他只是非常地害羞。他好像是住在東方某地，現在在家休假。

　　某個禮拜天的下午他出現在南肯辛頓。當時有十幾個人在場，他坐了一會兒，好像很不自在，然後就離開了。後來她的母親問她那人是誰。

　　「我也說不清。是你叫他來的嗎？」

　　「是的。我在巴德利家遇見他。他說他在好幾次舞會上看見了你。我告訴他每個禮拜天我都在家。」

　　「他姓費恩，在東方謀了份工作。」

　　「對，他是個醫生。他愛上你了嗎？」

　　「我還說不清。」

　　「我以為到現在為止你應該能自己判斷出哪個年輕男人愛上了你。」

　　「就算他愛上我，我也不會嫁給他。」凱蒂心不在焉地說。

　　賈斯汀夫人沒有作聲，但在沉默中隱藏著不快。凱蒂臉紅了，她明白媽媽現在不在乎她嫁給誰，她一門心思只想讓她早點離開她的家。

　　然而有一天下午她正從哈羅德家步行回家，正巧在布朗普頓路遇見了瓦爾特．費恩。他停下來跟她說話。而後，他很隨意地問她是否介意到公園裡走一走。她並不急著回家，而公園的確是個讓人感到舒適的地方。他們隨意漫步，像以往一樣閒聊著瑣事，然後他問她夏天準備怎麼過。

　　「呃，我們一直都是躲到鄉下去。你知道，父親工作了一段時期，變得很累。我們盡量找最安靜的地方。」

　　凱蒂的回答不無挖苦，因為她清楚地知道父親的業務還不至於多到累著他的地步，另外家裡也輪不到他來決定休假的目的地。關鍵在於安靜的地方價錢便宜。

　　「你不覺得那些椅子很不錯嗎？」瓦爾特突然說道。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樹下的草地上有兩把綠色的椅子，離他們很近。

　　「我們坐下來吧。」她說道。

　　但是當他們坐下來以後，他忽然變得怪怪的，似乎心神不寧。她心想他真是一個怪人，不過她依舊興高采烈地閒聊，心裡揣度著他邀請她來公園散步的目的。或許他要傾訴他對香港那位笨蛋護士的愛慕之情？他突然轉向她，打斷了她剛說了一半的話，原來他根本沒在聽她說話。他的臉全都煞白了。

　　「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顯得焦慮萬分，嗓音有點奇怪，低低的，有些發抖。她還沒來得及想他因何變得如此激動，他又開口了。

　　「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你嚇壞我了！」她大驚失色地望著他，回答道。

　　「你不知道我早就愛上你了嗎？」

　　「你從來沒有暗示過。」

　　「我嘴太笨了。說對於我比做難得多。」

　　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她曾遇到無數次的求愛，而他們無一不是和顏悅色、深情款款。她用同一種方式回絕了他們。還沒有人像他這樣突兀地、甚至痛苦地向她求婚。

　　「謝謝你。」她半信半疑地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愛上了你。我也曾想向你表白過，但我實在鼓不起勇氣。」

　　「我不知道你這樣做對不對。」她咯咯地笑了。

　　她很高興能找個機會笑一下。天氣相當晴朗，而他們周圍的空氣卻十分沉重，籠罩著不祥的氣氛。他緊緊地皺著眉頭。

　　「呃，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失去希望。但是現在你們就要走了，而我秋天就要回中國。」

　　「我從沒想過你是那樣的。」她想不出該說什麼了。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陰沉地望著草地。他真是個怪人，不過既然他表白了，她倒隱隱約約覺得這種愛她的方式還從沒碰到過。她受了一點驚嚇，但是也很得意。他的淡漠還歷歷在目呢。

　　「你必須給我時間考慮。」

　　他還是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他在等著她做出決定嗎？那太荒唐了。她必須先和母親商量。剛才說話的時候她就應該站起來，她坐著只是想等著他的回答。而現在，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再想動卻動不了了。她沒有看他，只在心裡回想著他的形象。她做夢也沒想過要嫁給一個才比她高那麼一點的男人。當你坐在他身邊時，你會發現他的容貌相當清秀，同時也會看到他的臉色有多冷淡。而當你意識到他的心裡其實湧動著強烈的激情，那種感覺真是怪極了。

　　「我不了解你，我一點也不了解你。」她聲音顫抖著說道。

　　他將目光轉向了她。她覺得她的眼睛不自主地觸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裡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柔情，同時似乎在乞求著什麼，就像一條狗被鞭子抽了時眼睛裡的東西。這加劇了她的緊張。

　　「我覺得我們已經很熟悉了。」他說道。

　　「你還是很害羞，不是嗎？」

　　這是她說過的最古怪的話了。在這種場合下，對她來說他們之間的談話無論如何也該到此為止了。她一點也不愛他。她不明白為什麼還沒有出口拒絕他。

　　「我太愚蠢了。」他說，「我想告訴你我愛你勝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可是我就是開不了口。」

　　現在更怪的事發生了，她竟然有點感動。他當然不是那麼冷漠，只不過是他不會交際罷了。現在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喜歡他。多麗絲十一月就要結婚了。那時他也會去中國。要是她嫁給他，那麼她就會和他一起去。給多麗絲當伴娘可不太妙，能躲開是最好不過了。要是多麗絲結了婚，而她還是單身，豈不更顯出她是個老處女。那時就沒人想再答理她了。對她來說嫁給瓦爾特不是十分中意，但是畢竟是一場婚姻。況且中國的生活也很令人嚮往。她已經受不了媽媽那張冷嘲熱諷的嘴了。跟她同歲的姑娘早就都嫁了人，幾乎個個連孩子都有了。她再也懶得去探望她們，跟她們談論她們的心肝寶貝。瓦爾特．費恩會給她帶來新的生活。她轉向了他，露出了信心十足的微笑。

　　「假如我魯莽地答應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

　　他驚喜地喘了一口氣，剛才還是蒼白的臉一下子紅光滿面。

　　「就是現在！馬上。越快越好。我們去義大利度蜜月。八月和九月。」

　　那樣她就不用夏天跑到鄉下和父母住五畿尼一禮拜的牧師小屋了。一瞬間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郵政早報》的布告：新娘將回到東方，婚禮不日舉行。她了解媽媽，她一定會讓這條消息在顯著位置刊登。至少那時不是多麗絲顯風頭的時候，等到她舉行她更為隆重的婚禮時，凱蒂早已經遠走高飛了。

　　她伸出了她的手。

　　「我想我非常喜歡你。你必須給我時間讓我適應你。」

　　「那麼你答應了？」他打斷她的話。

　　「我想是的。」

第一部分（二）　　五

　　那時她對他的了解僅有一星半點，而現在，結婚已經將近兩年了，這種了解卻沒能增進多少。起初她被他的關心所感動，對他的熱情感到既意外又驚喜。他十分體貼，時時刻刻不忘給她帶來舒適。只要她開口，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他都不會耽擱上半刻。他時常給她帶來小禮物。要是她不巧生了病，再沒有比他細心周到的了。要是她有什麼煩人的事懶得做，那可就是幫了他的大忙。他對她總是謙敬如賓。她一進門，他便會起身站立。她要下車，他會伸手攙扶。要是碰巧在街上遇見她，他一定對她脫帽致敬。她要出屋，他會殷勤地為她開門。進入她的臥室和化妝室之前，他必先敲門。他對待凱蒂不像她見過的任何男人對待妻子那樣，倒像是把她當成鄉下來的同鄉。這滑稽的情形讓她高興了一陣，但也不免厭倦。如果他能更隨意一點，他們就會更親近些。如今他們只是徒有夫妻之名，關係遠非通常夫妻那樣親昵。他還是個熱情似火的人，有點歇斯底里，而且多愁善感。

　　她很驚訝地發現他是多麼地情緒化。他平時的自制要麼源於害羞，要麼是長久養成的習慣，她不確定是哪一種。等到她躺到他的懷裡，他變得心滿意足時，平時絕不敢說荒唐話、絕不敢做荒唐事的人，竟然滿口小孩兒氣的話。這讓她多少開始瞧不起他。有一次她譏笑說，他說的是世界上最嚇人的胡話。她感覺到他的胳膊鬆了下來，他半天沒說話，然後放開她一個人回到自己的臥室。她不想傷害他的感情，一兩天過後，她對他說：

　　「你這個傻傢伙，你說的那些話我根本沒覺得不好。」

　　他只是羞澀地笑了笑。不久以後她發現他很難融入到別人的圈子裡去。他太過難為情了。要是在晚會上，大家都開始唱歌，裡面保準沒有瓦爾特。他面帶微笑坐在一旁，似乎也從中得到了快樂，但實際上他的笑是裝出來的。他的笑更像是在嘲諷，讓人覺得在他心裡這些自娛自樂的人根本是一群傻瓜。輪流唱歌是多麼令凱蒂興高采烈的事，然而他就是不肯加入進去。在去中國的途中他們參加了一次化裝舞會，讓他像別人一樣穿上奇裝異服連門兒也沒有。顯然他認為這些都是無聊透頂，這很讓她掃興。

　　凱蒂天生活潑，她願意一天到晚說個不停，想笑就笑。他的沉默卻常常澆滅她的熱情。對於她說的閒聊話，他從來不搭腔，這讓她憤懣。那些話題的確不需要特別的回答，但是有人回應畢竟令人高興。要是外面下雨了，她會說：「雨下得好大啊。」她等著他說：「嗯，是啊。」然而他卻像個悶葫蘆。有時她真想上去搖搖他的腦袋。

　　「我說雨下得很大！」她重複了一遍。

　　「我聽到了。」他回答道，臉上露出親切的微笑。

　　這表明他不是故意惹她生氣。他不說話是因為他無話可說。不過後來凱蒂微笑著想，要是誰都在有話可說的時候才開口，那用不了多久人類大概就不會講話了。

　　※※※

　　六

　　儘管凱蒂已經多次在茶會上遇見過查爾斯．唐生的妻子，但第一次見到他本人是在她來香港幾個禮拜之後。

　　她非常喜歡查爾斯．唐生。這是她始料不及的。他幾乎是這塊殖民地上最受歡迎的人。據說香港布政司不久就將卸任，每個人都希望唐生來接任這個職位。他打網球、馬球和高爾夫球，自己還養了一匹賽馬。他的馬可以輕鬆超過任何人，幾乎從不會讓冠軍旁落。他從不裝腔作勢。凱蒂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別人誇他時她都不以為然，她覺得他肯定是個狂妄自負的人。看來她是大錯特錯了。要是他還有什麼叫她不痛快的，那就是她犯的這個錯誤了。

　　他個子很高，她覺得他至少有六英尺二英寸。他的身材相當健美，幾乎身體每處地方都完美無缺，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多餘的肥肉。他梳著優雅的髮型，在房間裡的男士中應該是最有品味的。他的穿著也非常講究。她喜歡這樣瀟灑整潔的男人。她的眼睛看向了瓦爾特，他的形象真應該改善一下。她又注意到唐生袖口上的鏈扣和背心上的紐扣，以前在卡地亞珠寶店也見過與之類似的。唐生家族顯然家道殷實。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卻更顯得他健康了。她很喜歡他那撮捲曲的小鬍子，它被打理得整整齊齊，一點也沒有蓋住他紅潤的嘴唇。他有一頭烏黑的短髮，梳得油光可鑒。不過要說最迷人的地方，還應該是濃眉之下的那雙眼睛。它們藍極了，眼底流露著和藹之情，顯示了他這個人的脾氣有多好。看看這雙藍眼睛，它的主人怎麼可能傷害到別人一點呢？

　　她敢確信他被她迷住了。要是他嘴上沒說什麼，那雙閃爍著欣賞之情的眼睛也背叛了他。他似乎興奮得過了頭，自己卻還沒意識到。這種場景凱蒂最熟悉不過了。他們一直向彼此說著笑話，但他時不時不露聲色地夾雜上兩句奉承話，討得她十分歡心。到了分別握手的時候，他的手上用的勁兒，就更不會錯了。

　　「希望不久再見。」他說得很隨意，然而他的眼睛露了餡兒，這話底下別有深意。

　　「香港這地方不大，不是嗎？」她說道。

　　※※※

　　七

　　誰能想到才三個月他們就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呢？他對她說，跟她初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他都快瘋了。她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他對她當晚的穿著記憶猶新，當時她身著新娘的盛裝，在他眼裡就像峽谷裡的一朵百合花。就算他不告訴她，她對他愛上自己也早就心知肚明。不過當時她故意跟他保持了一小段距離，現在她對此還有點吃驚呢。他是那麼富於激情，差點讓她難以拒絕。她不敢叫他親吻她，擔心一旦被他摟在懷裡，她的心臟就會跳得飛快。從前她從未真正戀愛過，原來愛情如此奇妙。這會兒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她倒突然對瓦爾特有點同情，雖然他的愛一度折磨著她。她一開始時半開玩笑地戲弄唐生，不想他卻十分受用。起初她還有點擔心，這下就完全成竹在胸了。她打趣似的取笑他，他一領會了她的意思就笑起來，把她逗得夠嗆。他被她弄得又驚又喜，她想這些天來的戲耍一定讓他精明多了。然而享受了激情的滋味之後，她調整了手法，開始欲擒故縱，玩的興致比以前淡了很多。她竭力做到不痛不癢，就像豎琴師的手輕盈地撫過琴弦。他被搞得一頭霧水，而她大笑不止。

　　查理最終成為她的情人時，她和瓦爾特之間的關係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她竟然對持重自制的他也忍不住笑容滿面。那正是她心花怒放的時候，對誰都會止不住笑臉的。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有他的話，她也不會認識查理。在最終投入查理的懷抱之前，她遲疑了很長時間。倒不是她不甘臣服在查理的激情之下，因為論激情，她絲毫也不輸給他。她骨子裡的家教和仁義道德還在作怪。事後她驚奇地發現（他們的結合最終出於偶然，機會的到來出乎兩人的預料）她一點沒變。她覺得怎麼也會有點不同，心裡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肯定會讓她感覺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是當她偶然坐到鏡子跟前的時候，她迷惑地看到鏡子裡的女人和前一天毫無二致。

　　「你恨我嗎？」他問她。

　　「我崇拜你。」她小聲說。

　　「浪費了那麼長時間，不覺得很傻嗎？」

　　「我真笨。」

　　這種常常不可抑止的快樂讓她煥發了第二春。結婚之前她的青春美色已經漸漸褪去，給人色暗珠黃之感。有人殘酷地下了定論，稱她的美麗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然而二十五歲的少婦和二十五歲的姑娘有著天壤之別。結婚之前她是個玫瑰花的花骨朵，花瓣邊緣已經萎黃，而後一夜之間這朵玫瑰花盛開了。她清亮透澈的眼睛似乎更加柔情似水。她的肌膚（它最令她引以為傲，並百般呵護）令人歎為觀止：你不能把它比喻為桃子或者鮮花，而是恰恰應該反過來。她又像個十八歲的姑娘了，她的魅力前所未有。每個人都看在眼裡，她的女友們不無醋意地慫恿她趕快要個孩子吧。曾信誓旦旦稱她不過是鼻子有點長的可愛女子的人士，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看走了眼。用查理第一次看見她時說的那個詞來形容她最恰當不過了：她是位絕頂美人。

　　※※※

　　八

　　當然了，瓦爾特應該並未逮到什麼馬腳。如果事實如此，順其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假如他發現了，嗯，說到底對大家都是個解脫。剛一開始跟查理幽會時，她雖然不願意這樣偷偷摸摸地，至少也聽之任之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激情愈加強烈，阻止他們長相廝守的那道障礙，再也讓她受不了。他不止一次地悔恨，是他的身分束縛了他們倆，使他們的關係不能光明正大。要是他倆都是自由身，事情將會多麼美妙。她明白他的意思，誰都不希望醜聞發生在自己身上。況且做出這樣重大決定之前，總該三思而後行。不過，倘若自由自己找上門兒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看上去誰也不會從這場變故中損失太多。她早看透了他和他妻子之間的關係。她是個冷漠的女人，這麼多年來他們之間根本毫無愛情可言，是長久的習慣、生活上的便利和孩子還把他們留在一起。凱蒂這邊要比查理難一點。瓦爾特愛她，不過畢竟他的工作會讓他分不開心，況且男人還有俱樂部可去。剛開始他會有點心煩意亂，不久就會挺過來的。誰也說不準他不會再娶個妻子。查理曾納悶，瓦爾特．費恩用了什麼高明手段，叫她甘心把下半輩子交給了他。

　　她奇怪自己剛才還怕瓦爾特看見了他們呢，這會兒臉上居然又笑了起來。門把手慢慢轉動那一幕雖然挺嚇人，不過瓦爾特能做什麼呢？他們不怕他。查理會跟她一起如釋重負，他們即將得到這個世界上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瓦爾特是個紳士，這點她憑良心承認。他還愛她，他一定會顯示出他的風度，同意跟她離婚。他們的結合是個錯誤，幸運的是現在發現還為時不晚。她想好了到時要跟他說的話以及事後兩人的關係如何。她將做到平和，微笑，但態度堅定。他們沒必要爭吵。在此之後她依然樂意和他保持友好的往來。她衷心希望一起度過的兩年時光會成為他彌足珍貴的回憶。

　　事情將會變得極其簡單，不會有醜聞，結局將皆大歡喜。接著她就和查理完婚。凱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快樂的日子即將來臨，此前的擔驚受怕是值得的。未來生活的畫面一幅幅地呈現在她的腦海裡，他們將會四處旅行，將會住進新的房子，他的仕途一帆風順，而她將會是他得力的賢內助。他以她為榮，他是她的偶像。

　　但是在這些白日夢浮光掠影般一一閃現的時候，她的心底似乎朦朦朧朧潛藏著憂慮。這種感覺相當古怪，就好像一支管弦樂隊在旋律聲部由木管與弦樂譜寫著牧歌般的田園曲，而鼓組卻在低音聲部隱約地敲擊出不祥的節奏。瓦爾特遲早要回來的，一想到將要跟他碰面她就心跳加速。那天下午他話也沒說就離開了，總讓她覺得奇怪。她當然不是怕他，他做不出什麼來的，她反覆這樣對自己說。然而心中的不安卻很難完全驅散。她把要對付他的話又在心裡重申了一遍。吵架將無濟於事。她很抱歉，上天知道她不是故意叫他痛苦；她不愛他，對此她無能為力。假裝沒事兒也將毫無益處，不如直接告訴他真相。她希望他不要太難過，他們已經犯了一個錯誤，現在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承認它。她會懷著好印象回憶他的。

　　她對自己默念了這些話，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嚇得她手心裡冒出了汗。她還是害怕，這讓她感到憤怒。要是他願意鬧，那他就要小心了。等他吃不消了可別見怪。她要告訴他，她從來也沒關心過他，從他們結婚那天起她就後悔了，天天後悔。他是個老古董，讓她厭惡、厭惡、厭惡！他自命天高，誰也比不上他，這太可笑了。他身上沒有一點幽默感。她討厭他孤芳自賞，討厭他冷漠自制。要是一個人只對自己感興趣，那自制就太易如反掌了。他令她感到噁心。他的吻讓她無比厭惡。他憑什麼那麼自以為是？他跳舞跳得糟糕透頂，到了晚會上他盡會潑冷水，他既不會彈奏樂器也不會唱歌，他不會打馬球，他的網球打得比誰都差。他會玩橋牌？誰稀罕橋牌。

　　凱蒂歇斯底里地在心裡狂喊。叫他敢來責備她，一切全是他的錯。他知道真相了，她謝天謝地。她討厭他，永遠不想再見到他。是的，都結束了，她萬分感謝。為什麼他不離她遠點兒，他纏著她，最終她把自己嫁給了他，現在她受夠了。

　　「受夠了。」她大聲地重複著，怒火使聲音都顫抖了，「受夠啦！受夠啦！」

　　※※※

　　九

　　第二天，她用完午餐後正值小憩，忽然被敲門聲驚醒。

　　「誰呀？」她不耐煩地喊道。

　　這個時間還從沒有人打攪過她。

　　「我。」

　　她聽出是丈夫的聲音，趕忙坐起身來。

　　「進來吧。」

　　「我打擾你睡覺了嗎？」他邊走進來邊問。

　　「就事實而言是的。」她保持了這兩天來已經習慣了的自然聲調。

　　「你能不能到隔壁的房間來一下。我有些話要和你談談。」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先把晨衣套上。」

　　他離開了。她把光著的腳伸進拖鞋，撿起一件晨衣披上。她坐到鏡子跟前，發現自己臉色蒼白，便隨手塗了塗口紅。她站在門外待了一會兒，用盡力氣為自己鼓勁兒，然後大義凜然地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你是編了什麼幌子從實驗室回來的？」她說道，「這個點兒看見你可真稀奇。」

　　「你不坐下來嗎？」

　　他的眼睛沒有看她，說話的聲音十分陰沉。她巴不得他叫她坐下，她的膝蓋都有點兒發抖了。她也沒再發表什麼言論，因為她發現再將之前詼諧的談吐繼續下去已經很難了。他跟著她坐下來，點燃了一支菸。他的眼睛不停地四下張望，好像遇到了很大困難，始終開不了口。

　　他的眼睛忽然對準了她。他已經好久沒有看她了，這一突如其來的直視讓她猝不及防，差點讓她叫出聲來。

　　「你有沒有聽說過湄潭府？」他問道，「最近報紙上有很多報導。」

　　……

　　「那個地方發生了瘟疫。我想這是很多年來最嚴重的一次。那兒原來有一個教會的醫生，三天前他因為霍亂死了。還有一個法國的女修道院幫忙救人，當然還有一個海關的人。其他的人都撤走了。」

　　他的眼睛始終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而在目光相觸之後，她就再沒勇氣挪開了。她竭力地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麼，但可能是她的神經過於緊張，除了他少見的嚴峻之外，根本沒看到別的。他哪來膽量一直那樣看著她，連眼也不眨一下？

　　「修道院的法國修女已經盡其所能。她們已經把修道院改成了臨時醫院。但是人們還是跟蒼蠅似的一個個死去。我已經提了申請，準備過去接手。」

　　「你？」

　　她尖聲叫道。她立即想到如果他走了，那她就自由了，就可以不用擔驚受怕地跟查理見面了。然而她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她覺得臉上唰地一下紅了。他為何還那樣看著她？她羞愧地把臉轉向了別處。

　　「有必要嗎？」她結結巴巴地說。

　　「那個地方連一個外國醫生也沒有。」

　　「但是你不是醫生，你是個細菌學家。」

　　「我是一個醫學博士，你知道。我在專門研究細菌之前，已經在醫院裡做過很多日常醫護工作。我首先是一個細菌學家，這更有利，這一次對我來說將是個難得的研究機會。」

　　他幾乎是在粗魯地對她說話。她看了他一眼，吃驚地發現他的眼神似乎帶著嘲笑，這讓她迷惑不解。

　　「可是這難道不危險嗎？」

　　「非常危險。」

　　他微笑了，依然是古怪的嘲弄。她用一隻手捂住了額頭。這簡直是自殺，除此之外沒別的解釋。她萬沒有想到他走了這一招，她必須阻止他，不然就太殘酷了。不愛他並不是她的錯啊，他不能為了她的緣故而動了輕生的念頭。想到這裡她的神經再也承受不了，淚水一珠珠地從臉上淌下來。

　　「你哭什麼？」

　　他用冷淡的聲調說。

　　「不是別人逼你去的，是嗎？」

　　「對，我是自願提出的申請。」

　　「別去，求你了，瓦爾特。要是出了事兒就太可怕了。要是你死在那兒怎麼辦？」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冷漠，然而眼神裡卻閃現了譏諷的笑。他沒有回答她。

　　「那個地方在哪兒？」

　　「你是說湄潭府？西江的一條支流正好經過它。我們先沿著西江逆流而上，然後再改坐轎子。」

　　「我們？」

　　「你和我。」

　　她電一般地看向了他。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而他眼裡的譏笑已經顯露到嘴角上了，黑色的眼珠盯住了她。

　　「你希望我也跟你去？」

　　「我以為你願意同往。」

　　她的呼吸驟然加快了。她感覺到一陣痙攣襲過她的身體。

　　「但是很顯然那裡不是女人應該去的地方。那個傳教士醫生幾個禮拜前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送走了。牧師會會長夫婦剛到香港來，我在一個茶會上見過他夫人。我剛想起來她說過他們剛離開一個發生了霍亂的地方。」

　　「那裡有五個修女。」

　　驚恐懾住了她。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去那就是瘋了。你知道我的身子有多弱不禁風。赫華德醫生執意要我找個香港以外的地方避暑。這兒的炎熱都夠我受的，更別提霍亂。聽一聽我都會嚇得神經錯亂，去那地方不就等於自討苦吃嗎？我沒有理由跟你去，我會死的。」

　　他沒有作聲。她望著他，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絕望之中，隨時可能哭號起來。他的臉色變成了死灰色，她更加害怕起來。她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憎惡。難道他想故意害死她嗎？她狂暴地喊了起來。

　　「太荒唐了。如果你認為你應當去，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要想拉上我。我厭惡疾病，那是一場霍亂啊。我不會硬裝英雄，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說我沒有那個膽量。我應該一直待在這兒，時候一到我就啟程去日本。」

　　「在我決意開始這場危險的旅行之時，我還以為你將願意陪伴我。」

　　他是在公然地嘲笑她了。她被搞糊塗了，弄不清他到底是當真的，還是有意嚇嚇她而已。

　　「我認為如果我拒絕去一個和我毫無關係、同時我也幫不上忙的地方，誰也沒有理由責怪我。」

　　「你會幫上很大的忙。你能鼓勵我，也能安慰我。」

　　她的臉色越發地慘白。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想理解這句話不需要多高的智力。」

　　「我不會去的，瓦爾特。你強求我去太無禮了。」

　　「這樣的話我也無意再去。我這就收回我的申請。」

　　※※※

　　十

　　她一臉茫然地望著他。他的話越來越出乎她的預料，乍一聽來幾乎捉摸不透話中的含義。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哽咽地說道。

　　她自己都覺得這話是明知故問。她看到藐視的表情掛到了瓦爾特嚴酷的臉上。

　　「我想你在把我當成一個大傻瓜。」

　　她一時語塞。到底是繼續憤然堅稱自己體弱無辜，無力前往，還是惱羞成怒，對他大加鞭撻，她還拿不定主意。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已經拿到了足夠的證據。」

　　她開始哭了，眼淚痛痛快快、毫不逗留地滾下來。她沒有擦掉淚痕的意思，現在哭一會兒對她來說是個喘息的機會，她必須趁機穩住陣腳。然而她大腦裡一片空白。他無動於衷地盯著她，她沒料到他竟然絲毫不為所動。他不耐煩了。

　　「哭一點用也沒有，這你知道。」

　　他的聲調既冷漠又苛刻，這倒激起了她的憤慨。她的底氣又回來了。

　　「我不在乎。我認為假如我提出離婚，你應該不會反對。對一個男人來說，離婚是小事一樁，算不得什麼。」

　　「我可否冒昧問一句，為何我要遭受跟你離婚給我帶來的麻煩？」

　　「這對你來說沒什麼不同。要你表現出紳士之舉並無過分之處。」

　　「我很關心你以後如何才能獲得生活資助。」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唐生要想娶你自然需要和你採取同一步驟。但是對他來說，休掉他的妻子將是卑劣無恥之舉。」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她喊叫道。

　　「你這個笨蛋。」

　　她為招致如此侮辱性的字眼兒氣得臉都紅了。大概是聽慣了他平日的甜言蜜語、殷勤奉承，這就更叫她惱火。從前她若是發起脾氣來，他準會乖乖地哄她。

　　「要是你想知道真相，那就隨便你。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結婚。多蘿西．唐生正巴不得離開他。等事情一完我們就結婚。」

　　「是他如此明白無誤地告訴過你，還是僅僅是你從他的舉動猜測出來的？」

　　瓦爾特的眼神顯然是在辛辣地挖苦。凱蒂也有點心神不安起來，查理是否親口對她表示過，她似乎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說過不止一遍。」

　　「他在說謊，你自己也知道他在騙你。」

　　「他全心全意地愛我，他愛我像我愛他一樣深。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會再遮遮掩掩，全給你坦白出來。為什麼不能講出來呢？我們約會已經一年了，我為此感到驕傲。他就是我的一切，很高興你終於知道了這一點。我們已經厭倦了偷偷摸摸、提心吊膽了。我嫁給你純粹是個錯誤，我萬不該如此，我太傻了。我一點也沒關心過你。我們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共同之處。你喜歡的那些人叫我討厭，你感興趣的那些事叫我煩透了。謝天謝地，現在都結束了！」

　　他依然盯著她，身體連動也沒有動一下，臉根本沒有扭向別處的意思。他雖然專注地聽著她的話，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顯然對她的話不為所動。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嫁給你嗎？」

　　「因為你不想落在你妹妹多麗絲的後面。」

　　他說對了，非常具有諷刺意味，這反而令她吃了一驚。現在，雖然她原本是驚恐和憤怒的，這句話卻激起了她的一絲憐憫之情。他微微一笑。

　　「我對你根本沒抱幻想。」他說道，「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為了欣賞你所熱衷的那些玩意我竭盡全力，為了向你展示我並非不是無知、庸俗、閒言碎語、愚蠢至極，我煞費苦心。我知道智慧將會令你大驚失色，所以處處謹小慎微，務必表現得和你交往的任何男人一樣像個傻瓜。我知道你僅僅為了一己之私跟我結婚。我愛你如此之深，這我毫不在意。據我所知，人們在愛上一個人卻得不到回報時，往往感到傷心失望，繼而變成憤怒和尖刻。我不是那樣。我從未奢望你來愛我，我從未設想你會有理由愛我，我也從未認為我自己惹人愛慕。對我來說能被賜予機會愛你就應心懷感激了。每當我想到你跟我在一起是愉悅的，每當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歡樂，我都狂喜不已。我盡力將我的愛維持在不讓你厭煩的限度，否則我清楚那個後果我承受不了。我時刻關注你的神色，但凡你的厭煩顯現出一點蛛絲馬跡，我便改變方式。一個丈夫的權利，在我看來卻是一種恩惠。」

　　凱蒂從小養尊處優，只聽得奉承話，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混賬說詞。她的胸口頓時升起無名的怒火，剛才的恐懼早已消失殆盡。她似乎哽住了，她感覺到太陽穴上的血管鼓大了，嘭嘭地跳著。虛榮心遭到打擊在女人心裡激起的仇恨，將勝過身下幼崽慘遭屠戮的母獅。凱蒂原本平整的下巴現在像猿猴一樣凶惡地向前凸出。她漂亮的眼睛因為惡毒的情緒而顯得越發黑亮。但是她沒有發作出來。

　　「如果一個男人無力博得一個女人的愛，那將是他的錯，而不是她的。」

　　「一點不錯。」

　　他挖苦的腔調只會使她的怒火燒得更旺。不過她覺得此刻若按兵不動，將更能占據上風。

　　「我並非學歷顯赫，也非頭腦聰慧。我僅僅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女人。自幼至今，陪伴我的人喜歡什麼，我也喜歡什麼。我熱衷於跳舞，愛打網球，喜歡看戲。我還對愛運動的男人情有獨鍾。一點不錯，我早已經對你、還有你那些事厭煩透了。它們對我來說一文不值，我也絕無意願將來讓它們值。你拉著我在威尼斯的那些冗長乏味的畫廊裡轉個沒完，我寧可那時在三明治市好好享受我的高爾夫球。」

　　「如我所料。」

　　「很遺憾我並未成為你期望的那種女人。而我不幸地發現你是那種天生不可親近的人。對此你恐怕不能責怪我。」

　　「我絕無此意。」

　　如果瓦爾特大聲咆哮，暴跳如雷，凱蒂將會易如反掌地掌控局勢。她可以針鋒相對，以牙還牙。然而他一直保持沉著冷靜，簡直是見了鬼了。這時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恨他。

　　「我認為你根本不配做個男人。你既然知道我和查理躲在屋裡，為什麼你不衝進來？你起碼應當對他拳腳相向，你怕了嗎？」

　　話剛說完她的臉就紅了，她為話中所呈現的事實而感到羞恥。他默不作聲，然而眼裡露出鄙夷的神色，冰冷地看著她。接著，他嘴角一挑，微笑了起來。

　　「或許是源於一種古老的品格，我因高傲而不屑武力。」

　　凱蒂一時無言以對，只得聳了聳她的肩膀。然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我想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如果你拒絕與我一同前往湄潭府，我將撤回我的申請。」

　　「你為什麼不同意跟我離婚？」

　　終於，他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了。他仰靠到椅子裡，點燃了一根菸，一言不發，一直把菸抽完。然後隨手扔掉菸蒂，微微地一笑，眼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如果唐生夫人樂意向我表明她將與丈夫離婚，同時他願意在兩份離婚協議書簽訂後的一個禮拜內娶你，我則會欣然同意。」

　　他的提議讓她隱約地感到不安。然而自尊心令她絕無選擇的餘地，她莊嚴地接受了。

　　「你很是慷慨大方，瓦爾特。」

　　他突然哈哈大笑，叫她不禁吃了一驚。她面紅耳赤，惱怒不已。

　　「你笑什麼？我沒看到這裡面有任何好笑的東西。」

　　「請原諒我。我想我的幽默感有些非於常人。」

　　她緊鎖雙眉盯著他。她必須說出點兒刻薄、中傷的話來，然而她搜腸刮肚卻毫無靈感。他看了看手錶。

　　「要是你想在辦公室見到唐生，那必須抓緊時間了。如果你最終決定隨我去湄潭府，後天就得出發。」

　　「你是說今天我就告訴他？」

　　「俗話說時光不等人。」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現在她感覺到的並不是不安，然而到底是什麼，她也拿不準。她原本希望時間能更充裕一點，好叫查理也有個準備。不過她對他是信心十足的，他愛她像她愛他一樣深。查理對離婚絕無二意，即便她對他的決心有半點懷疑，也是對他無恥的背叛。她莊重地轉向了瓦爾特。

　　「我認為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愛情是什麼。你沒有想像過我和查理如何不顧一切地彼此相愛。如果為了愛而不得不付出犧牲，我和查理都會毫不猶豫。」

　　他不再說話，微一欠身，朝她鞠了一躬，目送她邁著高傲的方步走出了房間。

第二部分（一）　　十一

　　她寫了一封短箋：「請與我見面，事情很急。」帶著它她來到查理的辦公室外。一個中國男孩叫她稍等，過了一會兒他從裡面走出來，說唐生先生五分鐘之後就可以見她。她不明原因地緊張了一會兒，而後被請進了查理的辦公室。他走上前來同她握手，等男孩出去後，門一關上，屋子裡就剩他們兩個人，他和藹可親的面容立即消失了。

　　「我說，我最親愛的，你怎麼能在工作時間來這兒呢？我現在正忙得不可開交。再說咱們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她漂亮的眼睛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她試圖微笑一下，但是她的嘴唇似乎僵住了，怎麼也笑不起來。

　　「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來的。」

　　他微笑起來，拉過了她的胳膊。

　　「嗯，既然你已經來了，那就過來坐下吧。」

　　房間裡沒有什麼裝飾，也不算寬敞，不過屋頂很高。牆壁上粗陋地抹上了兩道赤陶土的圖案。屋內僅有的家具是一張大辦公桌，一架唐生專用的轉椅，還有一張供客人就座的皮質沙發椅。凱蒂坐在這張沙發椅上，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坐在辦公桌邊，戴了一副眼鏡。這還是凱蒂第一次見到他戴眼鏡，以前她不知道他還用這東西。他注意到她在盯著自己的眼鏡看，就把它摘了下來。

　　「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我才用眼鏡。」他說道。

　　她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不明所以地就哭出了聲。她不是有意裝給查理看，而是本能地想激起他的同情心。他一臉不解地望著她。

　　「出了什麼事嗎？呃，親愛的，別哭了。」

　　她掏出手帕來把臉捂住，好讓自己不再抽泣。他按了鈴，等男孩到了門口候命，他走過去把門拉開。

　　「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出去了。」

　　「好的，先生。」

　　男孩關上了門。查理坐到沙發椅的扶手上，伸出手臂摟住凱蒂的肩膀。

　　「現在，凱蒂寶貝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瓦爾特想要離婚。」她說道。

　　她感覺到摟著她的胳膊鬆開了一下。他的身體隨即僵住不動了。屋子裡一陣沉默，隨後，唐生從她的椅子的扶手上站起身來，又坐回到自己的轉椅裡去。

　　「你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她馬上看了他一下。他的臉色隱隱發紅。

　　「我和他談了一次話。我是直接從家裡跑過來的。他說他手裡有他想要的證據。」

　　「你沒承認吧，啊？你什麼也沒承認吧？」

　　她的心一沉。

　　「沒有。」她答道。

　　「你真的沒有承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

　　「真的。」她再次撒了謊。

　　他靠到椅背上，眼睛茫然地望著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張中國地圖。她焦急地看著他，他對這個消息的反應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起初以為他會把她摟到懷裡，告訴她謝天謝地，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永不分開了。不過男人們常常是很有趣的，故意讓你拿不準主意。她輕輕地哭著，這次不是為了贏得同情，按情形應當是天經地義的了。

　　「我們麻煩了。」良久之後他開口了，「但是自亂方寸也毫無益處。哭現在對我們是沒用的，這你知道。」

　　她發覺他的聲調裡有些許的惱火，便馬上擦乾了眼淚。

　　「那不是我的錯，查理。我也無能為力啊。」

　　「你當然無能為力。只怪我們的運氣真見了鬼了。要是怪你，那我也一樣逃不了干係。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這事兒平息。我想你跟我一樣絕對不想離婚。」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銳利地看向了他。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她那裡。

　　「我在想他所謂的證據是什麼。我想他很難證明當時我們都在那間屋子裡。畢竟該小心的地方，我們都小心了。我可以確信古董店的老頭兒不會出賣我們。即便瓦爾特目睹我們進了古董店，也沒有理由說我們不是在一起淘些古玩。」

　　與其說他在跟她說話，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

　　「羅織罪名容易，證明起來就難了。碰著哪個律師都會這麼跟你說。我們只有一招，矢口否認。要是他威脅說法庭上見，那我們就告訴他見鬼去吧，我們奉陪到底。」

　　「我不能上法庭，查理。」

　　「為什麼不去呢？我恐怕你得去。上天作證，我也不想鬧得沸沸揚揚，但是這事兒我們壓不下去。」

　　「為什麼我們非要否認呢？」

　　「多怪的問題。呃，畢竟，這事兒不僅牽涉到你，我也一樣有份兒。但是說到底，我認為你不必為此擔心。我們一定能設法贏了你丈夫。我唯一擔心的是怎麼找出最好的辦法來著手此事。」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把臉朝她轉過來，露出了魅力十足的微笑，剛才還是生硬冰冷的語調，也變得慈愛可親起來。

　　「我恐怕你是嚇壞了，可憐的小女人。對你來說這太糟了。」他朝她伸出手臂，摟住了她。「我們陷入了困境，但是毫無疑問我們會擺脫的。這不是……」他停住了，凱蒂懷疑他要說的是這不是他第一次化險為夷了。「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的頭腦。你知道我從來不會讓你失望。」

　　「我不是害怕。他做什麼我並不在乎。」

　　他的微笑沒變，但似乎有些勉強。

　　「要是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會上告總督大人。無疑他會對我大發雷霆，但他是個口硬心軟的人。他歷經的世事頗豐，一定會幫我平息這件事。要是出了醜聞，他的臉上也不好看。」

　　「他能怎麼做？」凱蒂問道。

　　「他會給瓦爾特施加壓力。如果他不領會總督的意思，那麼總督就會讓他領會權力的意思。」

　　凱蒂吃了一驚。她擔心查理根本就不會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還在自作聰明，這讓她頗感焦急。她很後悔來辦公室裡見他。這裡的環境使她怯手怯腳。要是她摟著他的脖子縮在他的懷裡，那麼她就可以把想說的話盡情地講出來。

　　「你不了解瓦爾特。」她說。

　　「我知道每個男人都要顧及自身的利益。」

　　她全心全意愛著查理，但是他的回答叫她不知所措，因為這似乎不是一個聰明男人應該講出來的話。

　　「我覺得你還沒意識到瓦爾特有多憤怒。你沒看過他那張臉，還有他的眼神。」

　　他停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只是面帶輕微的笑容瞧著她。她猜到他的腦子裡在想什麼。瓦爾特身為一個細菌學家，在政府機構裡地位不高，絕對不敢輕易給殖民地高級官員惹麻煩。

　　「查理，你是在自欺欺人。」她殷切地說道，「萬一瓦爾特決心上法庭，你、我還有大家都知道，要想一點影響也沒有是不可能的。」

　　他的臉再次陰沉下來。

　　「他是故意想要我出醜？」

　　「一開始是的。最後我想辦法讓他同意跟我離婚。」

　　「呃，好，看來還不是很糟。」他的神情鬆弛了下來，她看到他的眼神如釋重負。「在我看來這是一條理想的出路。不管怎樣，男人們總還會有這一招可以用。要想給自己臺階下，也只能這麼幹。」

　　「但是他有條件。」

　　他向她投去詢問的目光，同時似乎若有所悟。

　　「我雖然不算是有錢人，但是我會想辦法滿足他的價碼。」

　　凱蒂沉默了。查理的每一句話都在她的意料之外，而且都叫她無言以對。她本來希望倒在他的甜蜜的懷抱裡，臉頰發燙地依偎在他的胸前，然後一口氣把實情告訴他。

　　「他同意跟我離婚，條件是你的妻子保證她也和你離婚。」

　　「還有呢？」

　　她發覺很難開口。

　　「還有……這很難講，查理，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如果你承諾在離婚協議書生效後一個禮拜內娶我。」

　　※※※

　　十二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拉過她的手，溫柔地握住。

　　「你知道，寶貝兒，」他說道，「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不應該把多蘿西也扯進來。」

　　她茫然地望著他。

　　「但是我不明白。怎麼能不扯進來？」

　　「嗯，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能光為自己著想。你知道，有些事情具有同樣的分量。我樂意跟你結婚，這勝過一切。但是這卻是不可能的。我了解多蘿西，不管怎樣她也不會和我離婚的。」

　　凱蒂驚恐萬狀，她又開始哭了。他從椅子裡站起來，坐到她的旁邊，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

　　「別再讓這個煩擾你了，親愛的。我們必須保持清醒。」

　　「我以為你愛我……」

　　「我當然愛你。」他柔聲地說，「對此我不准你有一點疑問。」

　　「要是她不願意跟你離婚，瓦爾特就會讓你身敗名裂。」

　　等了很長時間他才重新開口，聲音顯得沙啞乾澀。

　　「當然，那可能會毀了我的前程。但我更擔心的是你也將從中受到傷害。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會向多蘿西一五一十地坦白。她會遭受打擊，傷心欲絕，但是她會原諒我。」他心生一計，「快刀斬亂麻，這可能會是個好主意。如果她願意去和你丈夫談一談，我可以確信她會說服他收好舌頭。」

　　「那是不是說你不想跟她離婚？」

　　「呃，我也得為我的孩子們想一想，不是嗎？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想讓她傷心。我們的關係一直相當融洽。在我看來，她堪稱賢妻良母，這你知道。」

　　「我記得你告訴我她在你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我從未說過。我只是說我不愛她。我們已經好多年沒一起睡過覺了，除了偶爾為之，比如聖誕節，還比如她回英格蘭的前一天，還有她剛回來的時候。她不是熱衷於那種事的女人。但是，我們是極好的朋友。不怕告訴你，我十分依賴她，這超過任何人的想像。」

　　「你不覺得當初別去碰我更為明智嗎？」

　　當驚恐幾乎令她窒息的時候，很奇怪她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聲調。

　　「你是我多少年來見過的最可愛的小東西。我無所顧忌地愛上了你。你不能為此責怪我。」

　　「但是無論如何，你說過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唉，上帝呀，我並不想讓你失望。我們現在的困境相當險惡，我現在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你擺脫出來。」

　　「除了那個顯而易見的辦法。」

　　「親愛的，你必須理智。我們必須誠心地面對現實。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事實。我對我的事業傾盡所有。誰也不敢說有朝一日我不會當上總督。殖民地總督是多麼叫人神清氣閒的職位。除非我們把這件事壓下去，否則我一點機會也沒有。雖然我可能不會因此黯然離開官場，但我身上將永遠背著這個汙點。如果我離開了官場，我就只能在中國這個地方經商賺錢，只有這裡我最熟悉。但是不論哪種情況，我的選擇都將是讓多蘿西陪在我的身邊。」

　　「當初你有必要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其他的你都不想要嗎？」

　　他的嘴角冷冷地垂了下去。

　　「呃，親愛的，當一個男人愛上了你，他說的話是不能字字當真的。」

　　「你根本就沒當真？」

　　「當時我是真心說的。」

　　「那麼如果瓦爾特跟我離了婚，我將會怎麼樣？」

　　「假如我們已窮心盡力，但依然事與願違，我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這事絕不會滿城風雨的，如今世風坦蕩，少有人會說三道四。」

　　她第一次想念她的媽媽。她打了個寒戰，又看向了唐生。此時她不僅痛苦，又多了一分對他的怨恨。

　　「看來要是換成你來嘗嘗我要受的苦，你恐怕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她說道。

　　「如果我們只會這樣相互冷嘲熱諷，就不要希望事情有什麼進展了。」他回答說。

　　她悲痛欲絕地哭了起來。她一心一意地愛他，而此時此刻卻對他滿腹怨艾，這太駭人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對她意味著什麼。

　　「呃，查理，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別這樣，親愛的，我愛你。但是我們並非生活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我們還有社會關係束縛著。你需要理智一點。」

　　「我怎麼理智得起來呢？對我來說愛情就是一切，你就是我的全部。可它對你來說竟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這我怎麼受得了？」

　　「它當然不是一個插曲。但是，如果你要我以毀掉我的前程為代價，離開一直十分信賴的妻子，然後和你結婚，這實在超乎我的想像。」

　　「如果是我，我就會願意。」

　　「你和我的情況有著天壤之別。」

　　「唯一的差別是你不愛我。」

　　「一個男人深深地愛一個女人，並非意味著他就希望下半輩子和她共同度過。」

　　她的眼睛迅疾地看向了他。她徹底絕望了，大顆的淚珠從臉頰上滾下來。

　　「呃，太殘忍了。你怎麼能這麼沒有心肝？」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起來，嚇得他趕緊朝門口瞧了一眼。

　　「我親愛的，別這樣，你要控制自己。」

　　「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她喘了一口氣說，「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憐憫嗎？」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一心一意地哭號起來。

　　「我絕非無情無義，上天作證，我不是想傷害你的感情，但是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我的生活全毀了。為什麼你就不能離我遠點兒別追求我？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如果光是責備我會對你有好處的話，那你就隨便吧。」

　　凱蒂一怒而起。

　　「是不是我當初對你投懷送抱了？是不是你不接受我的愛，我就會讓你永無寧日了？」

　　「我沒那麼說。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如果不是你清楚地向我暗示你想和我上床，我是做夢也沒有想過的。」

　　呃，多麼羞恥啊！但是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此時臉色陰沉，焦慮不安，兩隻手不自在地胡亂動著，時不時地向她投來煩躁的目光。

　　「你的丈夫會不會原諒你？」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我沒問過他。」

　　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她看到他像要大聲發作，但只是動了兩下嘴唇，又壓下去了。

　　「你最好再去跟他談談，看看他會不會大發慈悲。要是他真如你所說的那麼愛你，他必然會原諒你。」

　　「你太不了解他了！」

　　※※※

　　十三

　　她揩乾了眼淚，試圖使自己鎮定下來。

　　「查理，如果你不管我，那我就會死。」

　　她寄望於激起他的憐憫之心了。這番話她其實早就應該給他坦白。在她剛把她面臨的生死抉擇告訴他時，她就該把這個殺手鐧拋出來。這樣他的寬宏大量，他的正義感，他的男子氣概必然全都被激發出來，準會深明大義地先為她的危險處境著想。呃，現在她是多麼渴望他甜蜜而有力的臂膀啊！

　　「瓦爾特想讓我去湄潭府。」

　　「呃？那地方可是發生了霍亂啊，五十年來最嚴重的大瘟疫。那兒可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你不能去那兒。」

　　「如果你不管我了，那我別無選擇，只能去那兒。」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沒有聽明白。」

　　「瓦爾特馬上要頂替已經死了的教會醫生。他想叫我跟他一起去。」

　　「什麼時候？」

　　「現在。馬上就要走。」

　　唐生站了起來，把他的椅子向後推開，迷惑不解地看著她。

　　「或許是我頭腦愚鈍，我似乎無法理解你剛才的話。如果他本意是要你陪他去那個地方，那離婚又是怎麼回事？」

　　「他要我從兩個裡面選擇一個。或者我去湄潭府，否則他就要上法庭。」

　　「呃，我明白了。」唐生的聲調有了微妙的變化，「我現在覺得他倒是勇氣可嘉，你覺得呢？」

　　「勇氣可嘉？」

　　「呃，對他來說，到那兒去就是他見鬼的野外健身運動。我可從來不敢想。理所當然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就萬無一失地受領聖邁克爾和聖喬治勳爵的稱號了。」

　　「但是我怎麼辦？查理？」她痛不欲生地叫道。

　　「嗯，如果他的意思是叫你同去，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看不出你有理由拒絕。」

　　「去就是死啊。我肯定會死的。」

　　「呃，沒有的事兒，純粹是誇大其詞。要真是這樣，他不會忍心帶你去的。你所受的危險不會比他大。現實點兒說，你只要處處加點小心，一定會平安無事。我剛到香港那會兒，這兒不也正鬧霍亂嗎？結果我連一根頭髮也沒傷著。關鍵是千萬不要吃沒煮熟的東西，別碰不乾淨的水果和沙拉，其他的也是一樣。還有注意一定要喝開水。」他越說勁頭越足，滔滔不絕地沒完沒了。陰沉消散了，變成了專心致志，後來以至於心胸通暢，輕鬆愉快了。「畢竟這是他的本分工作，不是嗎？他的興趣就在那些蟲子上。你替他想一想，這對他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哩。」

　　「但是我呢，查理？」她重複了一次，聲音不再是痛苦，而是驚詫不已。

　　「嗯，要想理解一個男人的想法，最好的辦法是設身處地從他的角度考慮。在他看來，你就像一個到處淘氣的小鬼頭，他現在要把你帶回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一直認為他無意離婚，他從來沒有留給我那種印象。但是他做出了寬宏大度的決定，而你拒絕接受，這必定讓他感到失望。我不是想責怪你，但是看在我們大家的分上，你應該再把這事兒考慮考慮。」

　　「但是你不明白那會殺了我嗎？你沒看出他帶我去是因為他本來就知道我去了就是死嗎？」

　　「呃，親愛的，別說傻話了。我們現在的處境是相當棘手的，不是無中生有、亂發感慨的時候。」

　　「你根本就沒有打算這樣想過。」她的心陣陣作痛。痛苦加上對死的恐懼，幾乎讓她尖叫起來。「你不能眼看著叫我去送死。即使你不愛我，你也不可憐我，可你總應該有一個正常人的感受吧？」

　　「我認為對我下此評論是言過苛刻的。就我的理解，你的丈夫已經做出了英勇而慷慨的表率。他已經決意原諒你，如果你給他這個機會的話。他會帶你走，而這個機會將是在數個月內，你不再是那個無人照看的淘氣小鬼。我不必誇大其詞說湄潭府是一處療養勝地，我所去過的中國城市沒有一個能夠享此雅號。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對它心生恐懼。事實上，你這樣反而是犯了最大的錯誤。我相信，在一場瘟疫中，因為恐懼而死去的人不比因為疾病死去的人少。」

　　「但是我確實害怕啊。瓦爾特一提到它的時候，我差點暈了過去。」

　　「剛開始的時候我相信你會嚇一跳，但是等你能夠平靜地面對它時，你就不會有事了。那是一種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經歷。」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她痛苦地猶疑不定。他不再說話，臉色又一次陰沉了下來，直到現在凱蒂才明白那張臉是因何陰沉。凱蒂不再哭了。她的眼淚已經哭乾了，心情變得異常地平靜。她的聲音雖然很低，但是語調堅定平穩。

　　「你是希望我去嘍？」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不是嗎？」

　　「是嗎？」

　　「我想不告訴你是不公平的，如果你的丈夫最終到法庭提請離婚，並且勝訴，屆時我也將無意和你結婚。」

　　他似乎等待了一個世紀之久才聽到了她的回答。她慢慢地站起了身。

　　「我認為我的丈夫從未真想將此事鬧到法庭。」

　　「以上帝的名義，那你為什麼拿這個來嚇我呢？」他問道。

　　她冷冷地看著他。

　　「他知道你會棄我不顧。」

　　她沉默了下來。她模糊地意識到了什麼。這就像在學習某種外國話的時候，讀完了一頁文章你卻根本不知所云；直到一個單詞或者一個句子啟發了你，使你冥思苦想的腦袋靈光一現，似乎明白了整篇文章的意思。她模糊地領悟到了瓦爾特的陰謀──如同夜裡一片黑暗陰霾的景物，被一道閃電照亮，繼而又重新回復到黑暗當中。她被她在那一瞬看到的東西嚇得全身發抖。

　　「他之所以作此威脅，僅僅因為這會把你逼上絕路，查理。我非常奇怪他對你的判斷竟然如此準確無誤。讓我在殘酷的事實面前幡然醒悟，這的確是他的風格。」

　　查理低頭瞧向了桌上鋪的一張吸墨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嘴唇緊緊地閉攏著，什麼話也沒說。

　　「他明白你愛慕虛榮，膽小怕事，自我鑽營。他是叫我自己用眼睛來看清你。他知道你一定會狗急跳牆。他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愛著我，其實是我犯了愚蠢的錯誤。他知道你除了自己根本不會愛別人。他知道你為了保全自己，會毫無憐惜地犧牲掉我。」

　　「倘若對我施以謾罵能使你心滿意足，我想我無權抱怨。女人從來都是褊狹的，在她們眼裡，男人永遠是錯的一方。其實另外那一方也並非一身清白，無可指摘。」

　　她絲毫不理會他插的話。

　　「現在他知道的我也全知道了。我知道你冷漠無情，沒心沒肝。你自私自利到了言語無法描述的地步。你膽小如鼠，謊話連篇，卑劣可鄙。而可悲的是……」她的臉因痛苦而驟然扭曲了起來，「可悲的是我還在全心全意地愛你。」

　　「凱蒂。」

　　她苦笑了一聲。他叫她的聲音多好聽啊，柔聲柔氣，自然而然地傾口而出，可是卻全是屁話。

　　「你這個蠢貨。」她說。

　　他退後了一步，她的話搞得他面紅耳赤，惱火不已。他拿不準她這是什麼意思。她瞥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故意戲謔他。

　　「你開始討厭我了，是不是？嗯，討厭我。現在那對我無關緊要啦。」

　　她戴上了手套。

　　「你準備怎麼做？」他問道。

　　「呃，別擔心，不會傷到你一根毫毛的。你將會安然無恙。」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再用那種腔調說話了，凱蒂。」他回應道，低沉的聲音顯得焦急萬分。「你必須明白事關於你也事關於我。我現在對事情的發展非常不安。你回去怎麼對你丈夫說？」

　　「我會告訴他，我準備和他去湄潭府。」

　　「也許一旦你同意了，他就不會強求你去了。」

　　他剛說完，她便一臉古怪的表情看了看他。他一時摸不著頭腦。

　　「你不害怕了嗎？」他問她。

　　「不了。」她說，「是你給了我勇氣。深入霍亂疫區將是一次絕無僅有的經歷，如果我死了……嗯，那就死嘍。」

　　「我是一直一心一意想對你好的。」

　　她又看了看他，淚水再次湧進了眼裡，她的心裡被某種情緒脹滿了。她幾乎情不自禁地又想撲到他的胸膛上，瘋狂地親吻他的嘴唇。然而這都無濟於事了。

　　「如果你想知道，」她說道，竭力地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我想我一去必定不會活著回來了。我非常害怕。我不知道瓦爾特那個深不可測的腦袋怎麼想，我是在因為恐懼而發抖。但是我想，死或許的確是一種解脫。」

　　她覺得再耽擱一會兒她的神經就會崩潰了，隨即起身快步地朝門走去。他還沒來得及從椅子旁挪出來，她已經關上門走了。唐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現在他最想要的是白蘭地和蘇打水。

第二部分（二）　　十四

　　她回到家的時候瓦爾特還在。她原想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但是瓦爾特就在樓下的客廳裡，正向一個童僕吩咐著什麼話。她已經心灰意懶，不怕再遭遇這次必定會來的羞辱。她停了下來，面朝著他。

　　「我會跟你去那個地方。」她說。

　　「呃，很好。」

　　「你要我什麼時候準備妥當？」

　　「明天晚上。」

　　他心不在焉的腔調像利矛一樣刺痛了她。她忽然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說了一句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話。

　　「想必我只需帶些避暑的衣物，再置備上一套壽衣就齊全了，不是嗎？」

　　她觀察著他的表情，知道這句輕佻的話把他激怒了。

　　「你需要帶什麼東西，我已經跟你的傭人說過了。」

　　她點了點頭，上樓回房間去了。她太虛弱了。

　　他們終於快要抵達目的地了。這些天來，他們被轎子抬著，在一條狹窄的堤道上沒日沒夜地行進，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邊兒的稻田。拂曉時分他們便打點行裝出發，直到中午的酷暑使他們不得不停下來，鑽進路邊的一家小店裡歇歇腳。稍作片刻便得馬上啟程，趕在太陽下山之前抵達一個小鎮，按照計劃這個小鎮就是他們的過夜之處。凱蒂的轎子走在最前頭，瓦爾特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是一排揮汗如雨的苦役，他們負責背負寢具、日用傢什和瓦爾特的研究器械。凱蒂對鄉村的風光不屑一顧。在這漫長的旅程中，發生在查理辦公室那傷心的一幕在她心裡翻上倒下折磨著她。一路上很少聽到有人說話，也就是哪個搬運工偶爾冒出一兩個詞兒，要麼就是誰扯開了喉嚨唱段小調。她把她跟查理的對話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悲哀地認為他們進行了一場沉悶乏味而又無情無義的談話。她準備一吐而快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原本惹人愛憐的話腔兒也不見了。要是她能夠讓他相信她有多愛他，有多渴望他，有多需要他，他一定憐香惜玉，不至於棄之不管。她當時是被嚇懵了，當他的話明白無誤地表明，他根本不想管她時，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也可以解釋她當時為什麼沒有大哭大號，她儼然已經嚇壞了。從那時起她悲苦地暗自流淚，一直也沒停過。

　　如果是晚上在客棧裡過夜，她和瓦爾特同住一間上等客房，她的丈夫全無睡意地躺在離她幾步遠的行軍床裡，她就會用牙咬住枕頭，不讓自己哭出一點聲音。到了白天，由於有轎子的紗簾擋著，她會肆無忌憚地流她的眼淚。她所感受的痛楚是如此劇烈，以至於她隨時想撕破嗓子尖叫起來。她從沒想過原來一個人可以遭受如此慘烈的苦難，她絕望地自問究竟是什麼錯事叫她遭此報應。查理為什麼不愛她，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根據她的猜測，應該是她犯了什麼錯。然而她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來百般討好他了。他們在一起時一直甜蜜融洽，歡聲笑語。他們不僅僅是情人的關係，還是至密的朋友。她不明白。她的心已經碎了。她告訴自己她恨查理，瞧不起他。但是一想到這輩子要是再也見不到查理，她可還怎麼活。要是瓦爾特帶她來湄潭府是為了懲罰她，那他就失算了。如今她心如死灰，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她是一刻也活不下去了。然而倘若在二十七歲的芳齡就香銷玉殞，似乎也太殘酷了。

　　※※※

　　十五

　　汽船沿著西江逆流而上的時候，瓦爾特一刻不停地讀他的書。到了吃飯的時間，他會嘗試跟她閒聊兩句。他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兒，就好像她是和他旅途邂逅的一位從未謀面的女士。凱蒂覺得他開口僅僅是出於一位紳士的禮貌，或者是故意提醒她，他們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開始她以為時間一長瓦爾特就會原諒她。然而憑她的魅力讓這事兒說過去就過去了，她還是過於自信了一點。大水也澆不滅愛火，如果他愛她就遲早會心軟的，還會無法自拔地繼續愛她下去。然而關於這一點她不是那麼確信了。晚上他坐在客棧的直背黑木椅上讀書時，馬燈的燈光打到他的臉上，她得以細細地觀察他。她正躺在一張已然稱其為床鋪的草墊上，光線照不到她，不必擔心被他發覺。他臉上平削的線條使他的神情顯得十分嚴峻，這張臉上要想擠出甜美的一笑，實在是不可能。他心平氣和地讀著書，好像視她根本不存在。她看到他翻了一頁，目光在書頁上來回地游移。看來他沒有胡思亂想。等到桌子擺好，晚飯端進來時，他收起了書，朝她看了一眼（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異常地醒目）。那是嫌惡的一瞥，把她嚇得魂飛魄散。是的，她太驚懼了，難道他的愛情已經消失了嗎？難道他真的預備害死她？那是荒謬的，那是瘋子的行為。瓦爾特可能已經瘋了，這個詭異的想法叫她不禁顫抖了一下。

　　長久也不作聲的轎夫們突然喧嘩起來，其中一個還對著她說了一句話，手裡比劃著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她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但是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她看到山坡上聳立著一座拱門。上岸之後她見過不少類似的拱門，現在她知道它們是為某位祈人多福的賢人或者貞節的寡婦建的。不過這一座有些與眾不同，它在逐漸西沉的太陽前面形成了一道美麗的剪影。然而不知怎的，它卻給她一種不祥的預感。它似乎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然而具體是什麼她卻說不上來。它矗立在那兒，是一種隱隱約約的威脅，抑或對她的嘲笑？他們走進了一片竹林。成片的竹子不知為何歪長著，全向堤道上斜壓下來，似乎要攔住她的去路。夏天的傍晚一絲風也沒有，那些翠綠的細長竹葉卻好像在微微地搖動，似乎竹林裡藏著什麼人，正注視著她經過似的。他們終於走到了山腳下，稻田到這裡就沒有了。轎夫們來回地繞彎，因為山上布滿了長著野草的土包。它們一個一個緊緊地挨在一起，乍一望去就像退潮之後沙紋遍地的海灘。她知道這是一塊什麼地方，每到一個人口密集的城鎮，進城之前和出城之後，她都要經過這樣的地方。這是一片墳場。現在她明白轎夫為何要她看山頂上的那座拱門了，他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

　　這是一座平房，她逕自來到了客廳。等她坐下，苦役們正搬著一件件東西走進院子裡來。瓦爾特留在院子裡對那群苦役發號施令，告訴他們這件東西放在這兒，那件東西放在那兒。她正累得筋疲力盡，突然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嚇得她一驚。

　　「我可以進來嗎？」

　　她的臉紅了一下，然後又白了。她的神經是過於敏感了，見到陌生人都會一時亂了手腳。偌大的房間僅點了一盞加了罩子的燈，所以開始還看不清來者的模樣，等此人走到跟前，凱蒂認出這是一位男子。他朝她伸出了手。

　　「我叫韋丁頓，是這兒的助理專員。」

　　「呃，是海關的。我知道。此前已經聽說你在這裡。」

　　藉著昏暗的燈光，她大致看出這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人，和她個頭差不多高，頭已經禿頂，臉偏小，乾乾淨淨沒留鬍子。

　　「我就住在山腳下。我看你們這樣直接上來，一定沒有注意到我的家。我猜你們一定已經累壞了，不便邀請你們勉為其難到舍下做客，所以就在這兒點了晚餐，並斗膽不請自來。」

　　「對此我深感榮幸。」

　　「你會發現這兒的廚子手藝不壞。我叫維森的傭人供你們調遣。」

　　「維森就是供職於此地的傳教士吧。」

　　「不錯。很好的一個人。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明天帶你到他的墓地看看。」

　　「非常感謝。」凱蒂微笑著說道。

　　正在此時瓦爾特走了進來。韋丁頓進屋之前已經和瓦爾特見過面了，他說：

　　「我剛好徵得你太太的同意與你們共進晚餐。維森死了以後，我還沒找著人正經談談話呢。雖然那幾個修女也在這兒，但是我的法語不行，而且跟她們聊天的話，除了那麼乾巴巴的幾個話題外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已經叫傭人端些喝的來了。」瓦爾特說。

　　傭人送來了威士忌和蘇打水。凱蒂發覺韋丁頓一點也不見外，自顧自喝了起來。從他進門之初的言語和動輒咯咯自笑的舉動來看，這不是一個十分鄭重其事的人。

　　「能喝上這東西運氣真好。」他說道，然後轉向了瓦爾特，「這兒是你大展才華的地方。這裡的人們跟蒼蠅似的成堆地死掉。本地的官兒已經快急瘋了，軍隊的頭頭余團長，整天忙著叫他的軍隊別搶老百姓的東西。我看要不再幹點兒什麼，過不了多久，我們怕是都要把命丟掉了。我叫那群修女離開這兒，但是當然了，她們死也不會走。她們要做烈士，真見了鬼了。」

　　他用活潑的語調說著，聲音裡有種愉快的東西叫你不得不一邊微笑一邊聽他講話。

　　「你為什麼不走？」瓦爾特問道。

　　「嗯，我的人有一半都已經死了，剩下的隨時有可能倒下，然後送了命。總得有人留下收拾後事吧？」

　　「你們沒有接種疫苗嗎？」

　　「種了。維森給我種的。他也給自己種了，但是那東西沒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可憐的傢伙。」他轉向凱蒂，那張逗樂的小臉兒因為興致高昂而擠出了皺紋。「要是你好好預防的話，我想危險不是很大。牛奶和水一定要煮熟了再喝。別碰新摘的水果，蔬菜要吃煮過的。請問你帶了留聲機唱片過來嗎？」

　　「沒有，我想我們沒帶。」凱蒂說。

　　「太遺憾了。我一直盼著你能帶。好久沒有新的了，那幾盤老的都叫我聽膩了。」

　　童僕走了進來，問晚飯是否現在開始。

　　「今天晚上諸位就不用著晚裝啦，對不對？」韋丁頓問道，「我那個童僕上個禮拜死了，現在的這個是個白痴，所以我這幾天都不換衣服。」

　　「我先去把我的帽子摘了放下。」凱蒂說道。

　　她的房間緊挨著他們說話的地方。屋子裡空蕩蕩的，沒什麼家具。一個女傭正跪在地板上，忙著給凱蒂打理包裹，她的旁邊放了一盞燈。

　　※※※

　　十六

　　餐廳十分狹小，而且絕大部分被一張寬大的桌子占據了。牆上掛著描繪聖經故事的版畫以及相應的說明文字。

　　「所有的傳教士都有這麼一張大餐桌。」韋丁頓向他們做了解釋，「因為他們每年增加一個孩子，結婚之初他們就要為這些未來的小不速之客們準備好足夠大的桌子。」

　　屋頂上懸掛著一盞石蠟燈，這時候凱蒂可以更清楚地觀察韋丁頓一番。他禿了頂的頭曾誤使她以為他已經不再年輕，然而現在看來他應該還不到四十歲。他有著高高圓圓的額頭，額頭以下的臉很小，但是圓圓胖胖的，毫無稜角，臉色也十分紅潤。這張臉很像猴子的臉，雖然難看，但是不乏魅力，因為它十分逗趣。他的五官裡面，鼻子和嘴大小跟小孩的差不多；眼睛不算大，但是又亮又藍；他的眉毛是淺色的，十分稀疏。遠遠看去，他活像是一個老男孩兒。他不停地給自己倒酒，隨著晚餐的進行，凱蒂越加覺得他這個人一點也不鄭重內斂。不過，就算是他喝醉了酒，也沒有說出什麼酒過傷人的話，反而是興高采烈，樣子頗像一個酒過三巡的好色之徒。

　　他談起了香港，在那兒有很多他的朋友，他很想知道他們近況如何。前年他剛去那兒賭過一次賽馬。他談起各色賽馬來如數家珍，對牠們的主人也頗為熟知。

　　「順便問一句，唐生現在怎麼樣了？」他突然問道，「他快當上布政司了？」

　　凱蒂感到她的臉噗地一下紅了，然而她的丈夫並沒有看她。

　　「我認為不出意外。」他回答道。

　　「他是那種官運亨通的人。」

　　「你認識他嗎？」瓦爾特問。

　　「是的。我跟他很熟。我們曾一起從國內同路旅行過。」

　　河的對岸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鑼聲，接著爆竹也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在那裡，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座城鎮正處於驚恐之中；死亡隨時會無情地光顧那些曲曲折折的街巷。但是韋丁頓卻開始談起了倫敦。他的話題放到了戲院上。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倫敦正在上演哪齣劇目，還將上次臨來之時看的一齣戲的細節娓娓道來。當他講到那位滑稽的男演員時不禁哈哈大笑，而描述起那位音樂劇女明星的美貌來，卻又嘆息不已。他高興地告知他們，他的一個表弟已經同一位傑出的女明星成了婚。他曾與她共進午餐，並榮幸地受贈了一張她的玉照。等他們到海關做客時，他會把照片拿出來給他們一看。

　　瓦爾特專注地看著他的客人，但目光漠然且略帶嘲諷，顯然他絲毫沒有被對方的幽默所打動。他試圖禮貌地想對那些話題表示興趣，但凱蒂明白他其實一無所知。話間，瓦爾特始終面帶著微笑，然而凱蒂的心裡卻不明所以地充滿了恐懼。在這座已故傳教士留下的房子裡，雖然離那座瘟疫肆虐的城市僅一水之隔，但是他們似乎與整個世界完全隔絕。坐在這裡的僅僅是三個孤獨且彼此陌生的人。

　　晚餐結束了，她從桌邊站了起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是我該說晚安的時候了。我想回房睡了。」

　　「我也將起身回去。我猜測瓦爾特醫生也準備就寢了。」韋丁頓回應道，「明天一大早我們還得出去呢。」

　　他同凱蒂握了手。看來他的腳還沒有打晃，但是他的兩眼放光，已和平常大不一樣。

　　「我會來接你。」他對瓦爾特說，「先去見見地方官和余團長，然後再去女修道院。在這兒你可以大幹一場，我向你保證。」

　　※※※

　　十七

　　當她第一次有機會和韋丁頓單獨聊天時，她有意把話題引向了查理。他們到達此地的那個晚上韋丁頓曾經提起過他。她裝作與查理並不諳識，稱他只是丈夫的一位熟人罷了。

　　「我對他不怎麼留意。」韋丁頓說道，「他嘛，我覺得他很招人厭煩。」

　　「想必你是過於挑剔了。」凱蒂回答說，這種明快、戲謔的腔調她是信手拈來的。「據我所知，他可是香港數一數二、極受歡迎的人物。」

　　「這個我知道。那就是他苦心經營的事業。他深諳籠絡人心之道。他有種天賦，讓每個遇到他的人都覺得跟他情投意合。對他來說不在話下的事，他總是樂得為你效勞；要是你之所願稍微難為了他，他也會讓你覺得換了誰也是做不來的。」

　　「的確是招人喜歡的人。」

　　「魅力，自始至終一成不變的魅力會使人厭煩，我個人認為。當你跟一個並非殷勤而是嚴肅的人交往時，就會感到相當舒坦。我認識唐生有好多年了，有那麼一兩次，我看到他摘下了他那張面具。不過我不關心他這個的，我就是普普通通一個海關低級官員。據我了解，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會向任何人付出什麼東西，除了他自己。」

　　凱蒂悠閒自得地坐在她的椅子上，眼含笑意看著韋丁頓，手上則把她的結婚戒指不停地轉來轉去。

　　「毫無疑問他會仕途暢達。他深諳官場上的那一套。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有幸尊稱他為閣下大人，在他登場時為他起立致敬。」

　　「不過他官升三級也是眾望所歸。在大家看來，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

　　「才華？一派鬼話！他這個人愚蠢至極。他給你一種印象，讓你以為他做起事來精明強幹、手到擒來。但如果是真的如此那才怪呢。他跟一個歐亞混血的普通小職員沒有兩樣，什麼事兒都得按部就班拼命應付。」

　　「他何以贏得英明聰慧的名聲？」

　　「這個世界上有足夠多的傻瓜。當一個官居高位的人對他們不擺架子，還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他會為他們力盡所能，他們想當然以為此人智慧非凡。當然了，這裡面也不能少了他夫人的份兒。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頗有腦子，她的點子永遠值得一用。有了她在後面拿主意，查理．唐生不用擔心會做出蠢事來，而這正是在官場上順風順水的要務所在。政府不需要聰明的人，聰明的人有主見，而主見就是麻煩。他們要的是親和、圓滑、永不犯愚蠢錯誤的人。嗯，不錯，查理終將爬到這個金字塔的塔頂。」

　　「我很好奇你為何討厭他？」

　　「我沒有討厭他。」

　　「那麼你更欣賞他的妻子嘍？」凱蒂微笑著說道。

　　「我是個傳統的男人，更青睞有教養的女士。」

　　「我希望她對穿著的品味能像她的教養那麼出眾。」

　　「她不太注重穿著？我沒留意過。」

　　「我常耳聞他們是一對鸞鳳和鳴的伉儷。」凱蒂說道，她眯起眼，透過睫毛斜睨著他。

　　「他對她一片深情。這是我可以送給他的讚美之詞。我想這是他這個人身上最為正派的一點了。」

　　「多麼苛刻的讚美。」

　　「他也會鬧出些風流韻事，但是都不當真。他一直行事小心，從不惹火上身，給自己找麻煩。可以肯定他不是一個耽於情愛的人，只是他愛慕虛榮，希望被女人崇拜罷了。他身體胖了，如今也有四十歲，他太會養尊處優、善待自己了。不過他初到香港時是一個英俊小夥兒。我常聽他夫人拿他的姘頭打趣。」

　　「她不把他的風流韻事當回事兒？」

　　「呃，對。她明白他只是小打小鬧，不會做得過火。她說她願意和查理那些可憐的小情人兒們交個朋友。不過她們都是些泛泛之流。她說愛上她丈夫的女人永遠都是些二流貨色，這簡直也令她臉上無光。」

　　※※※

　　十八

　　韋丁頓離開以後，凱蒂把他的那些率性之言思來想去。那些話沒有一句讓她舒服過，但她必須表現得泰然自若，假裝根本不當回事兒。他說的話都是真的，想到這個她就萬分苦澀。她知道查理愚蠢、虛榮、愛聽奉承，她清晰地記得他對他的豐功偉績誇誇其談時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樣。他總是為一些雕蟲小技而自鳴得意。如果她把全部的愛都給了這樣一個男人──僅僅因為他有雙漂亮的眼睛和健美的身材，那她就是在自輕自賤。她應該鄙視他，因為恨他只能說明她還愛他。他是怎麼對她的，她應該已經睜大眼睛看清了。瓦爾特從來都是看不起他的。呃，要是連瓦爾特一起從她的腦子裡消失該多好！還有，他的妻子會因為她跟他墜入情網而向他打趣？多蘿西大概會跟她做朋友，但是那樣不就證明自己是個二流貨色了嗎？凱蒂輕輕地一笑：要是她的母親得知女兒被這般對待，將會表示怎樣的憤慨。

　　然而夜裡她又夢見了他。她感覺到他的胳膊緊緊地抱著她，熱烈似火地親吻她的嘴唇。他即便四十歲了，身體也胖了一些，那又怎麼樣呢？他的心思那麼多，都叫她心生愛憐。他有孩子一樣的虛榮心，她會因為這個更加愛他，同情他，安慰他。她醒過來的時候，淚水已經流了滿臉。

　　她在夢裡哭了。她不明緣由地嘆道，這對她來說是多麼悲慘的境遇啊。

　　幾天以後，韋丁頓和凱蒂坐在一起閒聊。他手裡端著大杯的威士忌和蘇打水，這次談論起了修道院的修女們。

　　「修道院長是個相當出色的女人。」他說道，「那群姐妹們對我說，她出自法國一個名門望族之家。不過她們不告訴我具體是哪家。她們說了，院長不希望別人談論這個。」

　　「如果你感興趣為什麼不直接問她？」凱蒂微笑道。

　　「如果你認識她，你就不會問她這些並非謹慎的問題了。」

　　「她令你如此敬畏有加，看來的確是位出眾的女人。」

　　「我有句她的口信要帶給你。她叫我對你說，雖然你很有可能不願冒險到瘟疫的中心地帶涉足，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將非常榮幸地帶你在修道院四處看看。」

　　「她人真好。我沒想到她還知道有我這個人。」

　　「我跟她們提過你。一個禮拜我要到那兒去兩三次，看看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另外我可以斷定你的丈夫也向她們說過。她們對他崇拜得幾乎五體投地，對此你要做好準備。」

　　「你是天主教徒嗎？」

　　他狡黠的眼睛閃著光，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把那張逗趣的小臉擠出了好多皺紋。

　　「你在笑話我嗎？」凱蒂問道。

　　「進了天主教堂會有很多好處嗎？不，我不信天主教。我把自己看成是英格蘭國教的信徒。英格蘭國教嘛，就是什麼也不怎麼信的委婉說法。十年前修道院長來到這裡，身後跟了七名修女，現在只剩下三個，其餘都死了。你知道，即便是到了最好的時節，湄潭府也絕不是療養勝地。她們就住在這個城市的中心，最窮的地方。她們辛苦地工作，從來也不休假。」

　　「那現在只剩下院長和三個修女了嗎？」

　　「呃，不，新來了幾個，頂替了死去的修女。現在有六個人。瘟疫剛發生的那會兒其中一個得霍亂死了，馬上從廣州又趕過來兩個。」

　　凱蒂打了個寒戰。

　　「你很冷嗎？」

　　「不，只是無緣無故地身子抖了一下。」

　　「當她們離開法國的時候，就跟那裡永別了。她們不像新教的傳教士，偶爾會有一年的休假。我想那是世界上最為嚴酷的事了。我們英國人很少害思鄉病，到了哪裡都能隨遇而安。但是我覺得法國人對他們的國家十分依戀，這幾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一旦離開他們的故鄉，他們從來不會真正感到自在。這些女人做出這些犧牲卻是理所應當的，對此我時常受到感動。我想假如我是一個天主教徒，我也會義無反顧地這麼做。」

　　凱蒂未動聲色地看著他，這個小個子男人所談論的那種情感，她還不能完全理解。她懷疑他是不是故作姿態。他已經喝了不少威士忌，也許這會兒有點頭腦不清了。

　　「你自己過去看吧。」他立即看穿了她的心思，臉上露出嘲弄的微笑。「不會比吃一個番茄風險更大。」

　　「既然你都去過，我憑什麼不敢呢。」

　　「我保證你會感到新奇的。那兒就像一個微型的法國。」

　　※※※

　　十九

　　他們坐在一條小舢板上過了河。棧橋處已經為凱蒂預備好了轎子，她被抬著上了山，一直來到水門。堤道上有一群苦役，肩上搭著軛，軛的兩頭各挑一大桶從河裡舀上的水，正一步一晃地走在他們前面。水不斷地從桶裡濺出來，把堤道淋得跟剛下過大雨似的。凱蒂的轎夫扯開嗓子朝他們喊了一聲，叫他們把路讓開。

　　「顯而易見，很多生意都不做了。」韋丁頓說道。他並未坐轎，而是在她身邊步行。「若在平時，這路上會有很多馱著貨物到棧橋去的苦役跟你搶道。」

　　城裡的街道很窄，每一條都有許多彎兒，沒過一會兒凱蒂就完全找不著方向了。很多商鋪都是店門緊閉。來湄潭府的途中她早對中國城鎮骯髒不堪的街道司空見慣了，但是這裡的垃圾堆積如山，顯然已經幾個禮拜沒人收拾過。從垃圾堆裡散發出難聞的惡臭，嚇得凱蒂趕緊用手帕捂住鼻子。以前她在中國城鎮裡經過，街上的人們少不了要盯著她瞧，然而現在只是偶爾有人朝她漠然地瞥上一眼。街上也不再是人山人海，只有三三兩兩的人走動。他們似乎都在專心幹自己手頭上的事兒，然而一個個都不聲不響，無精打采。偶爾經過幾處房子，會聽見裡面傳出敲鑼的聲音，同時有不知是什麼樂器奏著尖利、悠長的哀傷曲調。看來在那些緊緊關閉的房門後面，有人剛剛死去。

　　「我們到了。」韋丁頓終於說道。

　　轎子在一扇小門前停了下來，門頂上鑲嵌著一個十字架，兩邊是長長的白牆。凱蒂下了轎子，然後韋丁頓搖了搖門鈴。

　　「你千萬別盼著見到什麼華麗的東西。你知道，她們可是窮得叮噹響。」

　　門被一個中國女孩打開了，韋丁頓跟她說了兩句話，她就把他們帶到了走廊旁邊的一個小屋子裡。屋裡擺著一張大桌子，桌上鋪著一塊畫有跳棋棋盤圖案的油布，靠牆擺放著一套木椅。屋子的盡頭有一尊石膏雕成的聖母瑪麗亞的塑像。過了一會兒，一個修女走了進來，她身材矮胖，長了一張樸實無華的臉，臉蛋紅撲撲的，眼神十分歡快。韋丁頓向她介紹了凱蒂。他管她叫聖約瑟姐妹。

　　「是醫生的夫人嗎？」她熱情地用法語問道，並說院長一會兒會直接過來。

　　聖約瑟姐妹不會講英語，而凱蒂的法語也是磕磕絆絆，只有韋丁頓能流利地說一口並非十分地道的法語。他發表了一大通滑稽的評論，逗得這位生性歡快的修女捧腹大笑。她動輒開懷，且笑得如此由衷，著實令凱蒂吃了一驚。她原先以為僧侶一定都是莊嚴肅穆的人，而這位修女孩子般的歡樂勁兒不禁深深打動了她。

　　※※※

　　二十

　　門開了，凱蒂驚奇地覺得那扇門似乎不是靠人為的力量，而是沿著門軸自己轉開的。修道院長走進了這間狹小的屋子。她先是在門檻那裡略微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笑成一團的修女和韋丁頓擠滿皺紋活像小丑的臉，嘴角上肅穆地一笑，然後徑直朝凱蒂走來，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是費恩夫人嗎？」她用英語說道，雖然帶有濃重的口音，但發音都很準確。她略一欠身，向凱蒂鞠了一躬。「能夠結識我們善良勇敢的醫生的夫人，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凱蒂發現院長的眼睛長時間地盯著她，似乎是在對她做出評判，同時絲毫也沒有不好意思。她的眼神十分坦率，這讓凱蒂覺得她的盯視並非無禮，就好像她是一位專事品評他人為人的女士，遮遮掩掩、偷瞄斜睨從來都是多餘的。她彬彬有禮同時不失和藹地示意她的客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聖約瑟姐妹站在院長的一旁，但稍微靠後一點。她的臉上依然留有笑容，但此刻已經完全安靜下來。

　　「我知曉你們英國人喜愛喝茶，」院長說道，「我已經叫人準備了一些。不過若是按中國的習慣泡製，我只得表示我的歉意。我知道韋丁頓先生喜歡威士忌，但是我恐怕無力使你得償所願。」

　　她面帶微笑，但是肅穆的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呃，得了，嬤嬤，你這話說得我好像是個酒鬼似的。」

　　「我希望能聽到你說從來也不喝酒，韋丁頓先生。」

　　「是啊，我從來也不喝酒，我只喝醉。」

　　修道院長笑了起來，並把韋丁頓的俏皮話用法語說給聖約瑟姐妹聽。聖約瑟姐妹的眼睛友善地看著韋丁頓。

　　「我們必須寬容韋丁頓先生，因為有兩三次我們陷入經濟拮据的窘境，孤兒們開始餓肚子的時候，韋丁頓先生及時資助了我們。」

　　那位給他們開門的皈依天主教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她的手上端著一個茶托，上有幾盞中國茶杯和一個茶壺，另有一碟稱為瑪德琳甜餅的法式蛋糕。

　　「你們一定得嘗嘗瑪德琳甜餅。」修道院長說道，「這是聖約瑟姐妹今早特地給你們做的。」

　　他們閒聊了一些瑣事。修道院長詢問凱蒂來中國有多久了，從香港到此地旅途是否勞累，以及她到沒到過法國、在香港是否水土不服云云。話題瑣屑至極，但氣氛卻十分融洽，顯得與他們身處的危險環境格格不入。屋子外面十分安靜，讓人很難相信這裡是一座人口眾多的城市的中心。然而靜謐降臨了，瘟疫卻並未隨之平息，還在到處肆虐；陷入恐慌的人們四處奔逃，卻被暴徒似的士兵厲聲喝止。修道院牆內的醫療室擠滿了染病以及將死的士兵，修女們領養的孤兒們已經死去四分之一了。

　　凱蒂不明緣由地被這位修道院長吸引住了。她仔細觀察著這個對她萬般體恤的莊重女士。她穿了一襲白衣，教袍上唯一的色彩就是胸前繡著的紅心。她是個中年女人，大約有四十歲或者五十歲。很難說清是四十還是五十，因為她光滑、素淡的臉上幾乎看不到幾絲皺紋，而從她莊重的舉止、穩健的言談，以及有力、美麗但已顯乾瘦的雙手上，立即能夠判斷出她已經不再年輕。她臉形偏長，嘴稍有些大，牙齒頗為醒目。她的鼻子不能說小，但是長得十分精緻，也很柔嫩。然而她的臉色之所以嚴峻、肅穆，則完全是因為黑黑的細眉下面的那雙眼睛。這是一對黑色的大眼睛，目光平穩堅定，雖然說不上冷淡，但給人一種氣勢逼人的感覺。初次瞧見修道院長，你會不假思索地認為她年輕時一定是位小美人兒，但稍作片刻你便會恍然大悟，她的美麗其實與其性格密不可分，她的魅力反而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與日俱增。她說話的聲調十分低沉，顯然是在有意識地加以控制。無論她說英語還是法語，都是一字一句，有條不紊。然而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她身上那股威嚴之氣，無疑是長居基督教教職的結果。你會覺得這個人平時一定慣於發號施令，而別人也都慣於聽從吩咐，不過她發號施令的儀態會十分謙遜，絕不會讓人覺得她高高在上。看來她是篤信教會在世俗世界中的權威。然而凱蒂覺得在她威嚴的外表之下，應該還有許多人所共有的人性之處。院長在聽韋丁頓厚著臉皮大放厥詞之時，始終面帶莊重的微笑，對幽默顯然具備十足的理解力。

　　然而凱蒂隱約覺得她身上還有一種東西，只是說不出來是什麼。它就在修道院長鄭重端莊的儀態和優雅周到的禮節之中──相形之下，凱蒂簡直就成了扭扭捏捏的女校學生──它令凱蒂覺得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第三部分（一）　　二十一

　　已故傳教士的簡陋客廳裡又只剩下凱蒂一個人了，她躺倒在正對窗戶的長椅上，凝神遠眺河對岸的廟宇（傍晚的光線又給那座廟宇蒙上了一層奇妙的神祕色彩），竭力地想去理清心中的思緒。她從來也沒想過這趟修道院之行能夠給她觸動。是啊，好奇心已經消失啦，現在沒什麼好期盼的了。好多天以來河岸那邊高牆下的城鎮她幾乎是朝思暮想，如今那些神神祕祕的街道她是一眼也不想看了。

　　但是在修道院裡的時候，有一會兒她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超然於宇宙之外的世界。那些空蕩蕩的房間和白色的走廊雖然簡陋，卻似乎有一種迷離、神祕的氣息遊蕩於其間。那間小禮拜堂看上去是那麼粗陋俗氣，幾乎可以說是一派慘相，然而它卻具有某種雄偉的大教堂所沒有的東西。它的彩窗和油畫是如此拙劣，然而它所包含的信念，人們對它所懷有的崇高情感，卻賦予了它純淨的靈魂之美。在這個瘟疫肆虐的中心地帶，修道院的工作卻是如此一絲不苟，有條不紊，簡直就是對這場劫難的嘲諷。凱蒂的耳際又響起了聖約瑟姐妹打開醫療室的門時，那一片鬼哭狼嚎的聲音。

　　她們評論瓦爾特的話也出乎她的意料。先是聖約瑟姐妹，然後是修道院長自己，她們的聲調一到了讚揚他的時候就變得異常欣慰。她們誇獎他時，她竟然會見鬼地感到一陣驕傲。韋丁頓也提到過瓦爾特做的事，但只是稱讚他的醫術和頭腦（在香港就有人說他腦袋聰明了），這點修女們也肯定過了。然而她們還說他這個人體貼細心，溫柔和善。他當然可能非常和善，要是有人病了，那正是他顯露身手的時候；他聰明的腦袋自然知道怎麼不弄疼你，上手一定又輕又柔。這個人一出場就讓你病痛全無，你不誇他妙手回春才怪呢。現在她明白他的眼裡再也看不到那種百般憐愛的神情了，以前她終日與這種神情相伴，只有覺得厭煩。如今她知道他還很會愛別人，並且正在用一種古怪的方式將這種愛傾注到那些把性命交給他的病人身上。她沒有感到嫉妒，只是有點惘然若失，就好像她長久以來習慣靠於其上的扶手突然地被抽走了，使她一下子頭重腳輕，左搖右晃。

　　回憶起她曾經那麼鄙視瓦爾特，現在她只想鄙視自己。她當初怎麼看他的，他一定心知肚明，但他一如既往、毫無怨言地愛她。她是個笨蛋，他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為他愛她，這一點他也毫不在乎。現在她不再恨他了，也不憎惡，有的只是害怕和困惑。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身上有出眾的優點，甚至有那麼一點不易被人察覺的偉大之處。而她竟然不愛他，卻愛了一個她現在覺得不值一文的男人，這真是怪事。這些漫長的白天她一直思前想後，查理．唐生究竟哪裡值得她愛呢？他只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徹頭徹尾的二流貨色。如果她現在還是成天哭天抹淚，那豈不證明她的心思還留在他那兒？她必須忘了他。

　　韋丁頓也對瓦爾特評價頗高。而唯獨她對他的價值視而不見，為什麼？因為他愛了她，而她卻不愛他。一個男人由於愛你而遭到你的鄙視，這人心是怎麼長的啊？不過，韋丁頓也承認他不是那麼喜歡瓦爾特。看來男人都不喜歡他。可那兩位嬤嬤對他的好感是掛在臉上的。看來女人對他另有一番感覺。她們敏銳地感覺到他的靦腆背後隱藏著一顆厚道和善的心。

　　※※※

　　二十二

　　不過要說最令她心有所感的還是那些修女。先說臉蛋紅撲撲、始終滿臉歡喜的聖約瑟姐妹。她是十年前跟隨修道院長一同來到中國的幾位修女之一，這些年來，眼見姐妹們一個個在疾病、窮困和思鄉中相繼離世，她平日的歡喜之色卻並未黯淡下去。她的率真和豁達，到底是從何而來呢？然後是修道院長，想到這兒，凱蒂似乎覺得修道院長真的又站在了她的面前，禁不住羞愧起來。她是個從不矯揉造作的樸素女人，骨子裡有一種威嚴，讓人對其心生敬畏。這樣一個人，與之交往的人自然都會對她多一分敬意。從聖約瑟姐妹的站相、舉止以及回話的腔調來看，她對修道院長是從心底裡順從的。韋丁頓雖然生性輕佻，玩世不恭，可跟修道院長說起話來照樣大為收斂，與平時相比幾乎就是畏畏縮縮了。凱蒂覺得韋丁頓告訴她修道院長的法國望族身分其實是多此一舉的。觀其舉止風度，想必誰也不會懷疑她源遠流長的古老血統。她身上的威嚴之氣，恐怕誰見了都會甘願臣服。她有優雅貴人的溫和和聖賢之人的謙卑。在她堅定、美麗、同時略顯蒼老的臉上，一成不變的肅穆之中從不會少了光彩。她同時還是個和藹親切的人，那群小娃娃會毫無顧忌地圍在她的身邊，吵吵鬧鬧，只因為他們知道修道院長深深地愛護他們。當她看著那四個新生兒的時候，臉上會露出甜美而又意味深長的微笑，就像是一道和煦的陽光照射到了一片荒蕪之地上。聖約瑟姐妹隨口說起瓦爾特時，凱蒂竟然不明所以地有點感動。她明白了他是多麼希望她能給他生個孩子，可是他一貫沉默木訥，怎麼也不像是會哄孩子的人。多數男人哄起孩子來都是笨手笨腳，他卻一點也不手生，多麼怪的一個人。

　　然而除了這一幕幕感人的回憶外，在她心頭似乎還潛藏著一層陰影（如同銀色的雲彩邊緣鑲了一圈兒黑色的烏雲），怎麼也揮之不去。在聖約瑟姐妹的歡聲笑語中，更多的是在修道院長優雅的待客之道上，凱蒂始終感受到了一種漠然。不消說，她們今天對她是友善乃至熱情的，但同時她們還另有所保留，具體是什麼凱蒂也說不上來。她覺得對她們來說，她只不過是隨便哪一位初來乍到的客人。她們不僅說了一種和凱蒂完全不同的語言，其心思也是和凱蒂相隔萬里。修道院的門關上的一剎那，她們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然後一刻也不耽擱地去忙剛剛落下的工作了，就跟她這個人根本就沒有來過一樣。她覺得她不僅是被關在那所小修道院的門外，而且關在了她一直孜孜追求的神祕的精神花園的大門外。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那就是她哭泣的原因。

　　她疲憊地把頭靠在椅子上，哀嘆了一聲：「我是多麼無足輕重的人啊。」

　　※※※

　　二十三

　　那天晚上瓦爾特比平時提早一會兒回到了他們的房子。凱蒂正躺在長椅上，面對著敞開的窗戶。天已經快黑下來了。

　　「要點燈嗎？」他問道。

　　「晚飯的時候他們會把燈提上來的。」

　　他總是隨口說點兒瑣碎的事，好像他們是兩位老相識似的，從他的舉動你永遠也看不出他對你會心懷怨懣。他從來也不朝她的眼睛看，也從來不笑一笑，倒是處處不忘禮貌。

　　「瓦爾特，如果這場瘟疫結束以後我們還活著，你有什麼打算？」她問道。

　　他停頓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她看不見他的臉是什麼樣。

　　「我還沒有想過。」

　　若在以前，她的腦子裡要是跳出什麼主意，想也不想就會脫口而出。不過現在她害怕他，沒說幾句連嘴唇也哆嗦了，心撲通撲通直跳。

　　「今天下午我去修道院了。」

　　「我聽說了。」

　　她竭盡全力才說出下面的話來，但嘴唇還是有點不聽使喚。

　　「你把我帶到這兒來，真的是想讓我死嗎？」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這上面多費口舌，凱蒂。我覺得討論我們最好是忘掉的事不會有任何好處。」

　　「但是你沒忘，我也忘不了。剛到這兒我就想這個問題，已經想了很久了。你想聽聽我一直想說的話嗎？」

　　「非常樂意。」

　　「我對你太不好了。我做了對你不忠的事。」

　　他像木樁一樣牢牢地釘在那裡。他不作聲反倒更加嚇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那種事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沒有什麼，一結束就是完了。我認為女人並不能完全理解男人的態度。」她突兀地開了口，從她嘴裡發出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了。「你知道查理是什麼樣的人，你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為。嗯，你是對的，他是個蟲豸不如的小人。我當初也是個小人，所以才去跟他交往。我真希望我沒去。我不是想求你原諒我。我也不想讓你回心轉意，讓你和以前一樣愛我。我只是想我們不能成為朋友嗎？看在我們周圍正在成千上萬死去的人的分上，看在修道院裡那些修女的分上……」

　　「這和她們有什麼關係？」他打斷了她的話。

　　「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今天我到那兒去的時候我就有種感覺，似乎有無盡的意義需要我來體會。那裡的情況糟透了，她們做出的犧牲非常感人。我忍不住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如果你因為一個愚蠢的女人對你不忠就讓自己難受，那就太傻太不值得了。我無足輕重，毫無價值，根本不配來煩擾你。」

　　他還是默不作聲，但是也沒有走開，似乎在等著她繼續下去。

　　「韋丁頓先生和嬤嬤告訴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我為你驕傲，瓦爾特。」

　　「這可不像你。你一直是看不起我的。你開始看得起我了？」

　　「你不知道我擔心你嗎？」

　　他又不說話了。

　　「我沒聽懂你的意思。」他終於說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那麼不快樂。」

　　她覺得他整個人似乎僵住了，接下來的回答也是冷冰冰的。

　　「如果你認為我不快樂，那你就錯了。我忙得不可開交，恐怕很少有時間想你。」

　　「我想知道嬤嬤們是否介意我到修道院幫忙。她們現在很缺人手，如果我能幫上什麼，那麼我將會非常榮幸。」

　　「那種工作既不輕鬆也一點不好玩兒。我懷疑做不了多久你就會膩的。」

　　「你真的那麼看不起我嗎，瓦爾特？」

　　「不。」他猶豫了一下，聲調忽然變得非常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

　　二十四

　　晚飯過後，瓦爾特照例坐到燈下，攤開一本書讀了起來。他大約每晚都要讀到凱蒂上床睡覺，然後收起書，到一間已經被他裝備成實驗室的房間繼續忙著，一直工作到深夜。夜裡他幾乎不怎麼合眼，一門心思地做那些對凱蒂來說一竅不通的實驗。這類事兒他是從來也不跟凱蒂提的，即便是在美滿的婚姻時期他對此也是三緘其口，另外他這人本來就不健談。她深明他信奉的那句話：能言是銀，沉默是金。所以她對他的了解很難說有多少，連他說句話也吃不準是真心實意，還是違心敷衍。如今，他恰似一座大山般橫亙在她的眼前，壓迫著她的神經，而她在他眼裡呢，算是可有可無的了嗎？他愛她的時候，她的三言兩語便能把他逗樂，現在他不愛她了，聽她講話是不是已經味同嚼蠟了呢？想到這兒，她心裡窘迫極了。

　　凱蒂向他看去。燈光之下他的側影就像一座浮雕，端莊的五官極其醒目。他的神情可以說不是嚴峻，而幾乎是殘酷。除了眼睛隨著書頁左右轉動，整個身體始終紋絲不動，看著讓人膽戰。誰會想到這張嚴酷的臉也會有柔情密意的時候呢？她想起他從前的樣子，不禁徒生嫌惡。很奇怪，他面龐清秀，誠實可靠，才華出眾，可她就是不愛他。如今他的親吻、愛撫再也不會找上門來了，想想還真讓人鬆了一口氣。

　　她問他執意把她帶過來是不是真想叫她死時，他反而閉口不答。那個令她惶惶不可終日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呢？像他這樣心地善良的人，絕不可能生出如此惡毒的主意。他的初衷應該只是想嚇嚇她，同時向查理報復（這符合他一貫的嘲諷做派），後來出於固執，或是保全面子才會一點也沒鬆口，硬要她來。

　　還有，他說他鄙視自己，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凱蒂又看了看他那張冷靜、嚴峻的臉孔，那神情就好像這屋裡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

　　「你為何要鄙視自己？」她脫口而出，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開了口，好像是接著傍晚那句話碴兒說的，中間一點沒停頓過。

　　他放下了書，沉思地看著她，似乎是想把自己從遙遠的思緒中拉回來。

　　「因為我愛你。」

　　她臉紅了，朝別處扭過頭去，他冷峻、凝滯、品評的眼光讓她招架不住。她明白他的意思，等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我覺得你對我有失公正。」她說道，「因為我愚蠢、輕佻、虛榮，你就責備我，這對我是不公平的。我就是被這樣教養大的，我身邊所有的女孩都是如此……你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喜歡聽交響音樂會，就責備他不會欣賞音樂。你不能強求我不具備的東西，否則對我就是不公平。我從來沒欺騙過你，假裝我會這會那。我有的僅僅是可愛漂亮，天性活潑。你不能指望到集市的貨攤買上珍珠項鏈和貂皮大衣，你是去那兒買錫做的小號和玩具氣球的。」

　　「我沒有責備你。」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她甚至生出些火氣來了。為什麼他就不能明白呢？她已經一目瞭然了。和籠罩在心頭的對死亡的恐懼相比，和那天她偶見的神聖的自然之美相比，他們之間的事兒不是過於渺小瑣屑了嗎？一個愚蠢的女人紅杏出牆又能怎麼樣？為什麼她的丈夫就不能輕描淡寫，過去就讓它過去了呢？瓦爾特枉為聰明一世，到了這會兒孰輕孰重也分不清。他當初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把她當成無價之寶供奉起來，後來發現她其實是金玉其外，就再也不肯原諒自己，也不原諒她。他的靈魂已經裂成兩半兒了，他苟活到現在純粹是一派假相。當真相豁然擺在眼前的時候，他的生活其實就已經完了。明擺著的事，他不會原諒她，因為他根本不能原諒他自己。

　　她恍然聽到他輕輕地嘆了一聲，便飛快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的心裡猛然湧出了一個詞兒，幾乎叫她喘不上氣，差一點叫出聲來。

　　他現在的樣子，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心如死灰？

　　※※※

　　二十五

　　第二天凱蒂的腦子裡一天到晚都是那所修道院，過完一夜，瓦爾特剛走，天還很早，她就吩咐傭人去給她準備轎子，然後叫傭人陪著過了河。天剛朦朦亮，渡船上擠滿了中國人，有得是套著藍布褂子的農民，有得是身披黑袍的老爺。他們一個個眼神古怪，臉如死灰，好像這趟渡船是把他們送到陰間去似的。等到了岸，他們下了船來，竟有些茫然地站在岸邊，好像想不起來要去哪裡，過了一會兒才三三兩兩地朝山上爬去。

　　這個時候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儼然是一座死城。路上的行人多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態，讓人以為是撞見四處遊蕩的幽靈了。天上一朵雲彩也不見，和煦的晨光照在地上，叫人心裡暖洋洋的。很難想像在這樣一個清新愉悅的早晨，這座城市已經如同一個被瘋子掐住脖子昏死過去的人，在瘟疫的魔爪下已經奄奄一息了。人們正在痛苦中掙扎，在恐懼中死去，而這美麗的自然（藍藍的天空清澈透明，宛如是孩童淨潔的心）竟然無動於衷。轎子停在修道院門口的時候，一個乞丐從地上站起來，朝凱蒂討要東西。他衣衫襤褸，好像在糞堆裡爬過似的。透過衣服的破口子，她看到他的皮膚粗糙難看，黑得像山羊皮，雙腿赤裸著，骨瘦如柴。他蓬頭垢面，臉頰陷進去了一個窩兒，眼神狂亂野蠻，簡直就像一張瘋子的臉。凱蒂驚恐不已地把目光收回來，轎夫大喊一聲叫他滾開，但是他纏擾不休，就是不肯走。為了趕緊打發了他，凱蒂顫抖著給了他一些小錢。

　　門開了，傭人向門內的人解釋說凱蒂想見見修道院長。她再一次被帶到了那間令人窒息的會客室，屋裡的那扇窗戶似乎從來也沒打開通過風似的。她坐了很長的時間也不見修道院長過來，不禁懷疑是不是她的話沒有傳到。終於，修道院長走了進來。

　　「讓你久等了，我懇求你的原諒。」她說道，「對你的到來我毫無準備，正忙得抽不開身。」

　　「很抱歉打擾了你。我恐怕是在你不方便的時候前來造訪了。」

　　修道院長朝她肅然而又甜美地致以微笑，並請她坐下來。凱蒂發現她的眼睛腫了，看上去是剛剛哭過。這令凱蒂頗為驚訝，因為在她的印象中，修道院長不是會為世俗煩擾輕易動容的人。

　　「我擔心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她支支吾吾地說，「如果不方便我這就回去，可以換個時間再來。」

　　「不，不用。你有什麼事請講。我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我們的一個姐妹去世了。」她的聲音顫抖起來，眼裡充滿了淚水。「我徒作悲傷是有罪的，因為我知道她善良單純的靈魂已經直升天堂，她是一個聖人。但是要克服我們的弱點是太難了，恐怕我不是個能夠一貫保持理性的人。」

　　「我感到非常遺憾，我感到非常非常遺憾。」凱蒂說。

　　因為她無處不在、隨時發作的同情心，說話之時就已經抽泣起來了。

　　「她是十年前隨我從法國一同過來的姐妹之一。現在，那時的夥伴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了。我記得，那時我們大家站在船尾（她說什麼？纏尾？），隨著蒸汽輪船離開了馬賽港。我們遠遠望見了聖母瑪麗亞的金色雕像，便一同唸出了祈禱詞。自從入教以後，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教會派遣我到中國來。然而當我看到故土在我眼前遠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我是她們的院長，沒有給孩子們做好榜樣。這時聖弗朗西絲．夏維姐妹──她昨晚已經死了，當時她握住我的手，讓我不要悲傷。她說，無論我們走到哪裡，法國和上帝都在我們心中。」

　　源於人之本性的悲痛，與理智和信念激烈地交鋒著，使她肅穆而美麗的面孔扭曲了。凱蒂看向了一邊，她覺得對身處此種情形的人的窺視是低級無禮的。

　　「我剛才一直在給她的父親寫信。她和我一樣，是她媽媽唯一的女兒。他們是住在布列塔尼的一家漁民，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太殘酷了。呃，這場可怕的瘟疫何時才會停止？今天早上我們的兩個小女孩也發病了，除了奇蹟，沒人能救得了她們。這些中國人沒有一點抵抗力。失去聖弗朗西絲姐妹對我們來說太嚴酷了。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而現在人手又少了一個。雖然中國各處修道院的姐妹們都很想趕過來，我們的教會會為這個地方奉獻一切（可惜他們一無所有），但是來這裡就幾乎意味著死亡。只要我們現有的姐妹尚能應付下去，我絕不想再有姐妹來白白犧牲。」

　　「你的話激勵了我，嬤嬤，」凱蒂說道，「很遺憾我在一個令人悲傷的時刻到來。那天你曾說姐妹們人手不夠，我便想你能否容許我前來幫忙。只要我能對你們有用，我不在乎能幫上什麼。即便你安排我擦地板，我也會十分感謝。」

　　修道院長愉快地笑了。這令凱蒂吃了一驚，她不曾想此人的性情如此多變，這麼輕易地便破涕為笑。

　　「無須由你來擦地板。那些孤兒馬馬虎虎也能湊合做。」她停了一下，然後十分和藹地看著凱蒂。「我親愛的孩子，你不覺得你隨丈夫前來就已經做得夠多了嗎？不是每個妻子都有這個勇氣。除此之外，你若能在他勞累一天回到家之後，安慰他，讓他安安靜靜休息，就沒有比這再周到的了。請相信我，那時他需要你的愛和你的體貼。」

　　凱蒂幾乎不敢看修道院長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偏不倚直對住凱蒂的臉，流露出頗具諷刺意味的親切感。

　　「我恐怕從早到晚一直無事可做。」凱蒂說道，「一想到你們的工作如此繁重，而我整天遊手好閒，我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也深知我無權苛求你的慈悲，浪費你的時間，但我的話是真心實意的。假如你能給我伸手幫忙的機會，對我來說將是莫大的恩賜。」

　　「你的身體看起來不是很好。前天你光臨此地時，我發現你臉色蒼白。聖約瑟姐妹還以為你懷上了孩子。」

　　「不，不，」凱蒂叫道，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修道院長銅鈴般地咯咯笑了起來。

　　「這沒有什麼可感到難為情的，我親愛的孩子，這一猜測也不是憑空想像。你們結婚多久了？」

　　「我臉色蒼白是因為我天生如此，實際上我的身體非常結實。我可以保證我做得了累人的工作。」

　　修道院長神情嚴肅起來，不自覺地樹起一副權威的姿態，這才是她慣常的樣子。她品評的眼光緊緊地盯住凱蒂，凱蒂莫名地緊張起來。

　　「你會說漢語嗎？」

　　「恐怕不會。」凱蒂回答說。

　　「啊，那太遺憾啦。我本來可以把年歲大一點的女孩們交給你照料。但是現在看來很難，恐怕她們會──用英語怎麼說？無法無天？」她沉吟著下了定論。

　　「我能幫忙照料那些生病的姐妹嗎？我一點也不怕霍亂，女孩們和士兵們都可以交給我來照顧。」

　　修道院長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她面色深沉地搖了搖頭。

　　「你對霍亂一無所知。那種場景慘不忍睹，十分嚇人。醫療室的工作是由士兵來完成的，我們只需一個姐妹監看就可以了。至於那些女孩……不，不，我確信這不是你的丈夫所希望的。那是相當可怕的場面。」

　　「我會慢慢習慣的。」

　　「不，我不能給你這個機會。這是我們的分內工作，也是我們的特權。我們絕無請你前來的意思。」

　　「你使我覺得我是個無足輕重、一無是處的人。我不相信這裡沒有一件我能勝任的工作。」

　　「這個打算你跟你的丈夫商談過嗎？」

　　「是的。」

　　修道院長瞧著凱蒂，好像要把她心裡藏的祕密都看穿似的。她察覺到凱蒂焦急、懇切的神情，便微微一笑。

　　「當然，你應該是個新教徒吧？」她問道。

　　「是的。」

　　「那問題不大。維森醫生，也就是已經去世的傳教士，也是一位新教徒。那沒有什麼兩樣，他是我們最親的人。我們對他懷著無比感激的心情。」

　　凱蒂的臉上欣喜地一笑，但她什麼也沒說。修道院長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

　　「你是一個心腸很好的人。我想我可以找點什麼交給你做。毫不諱言，聖弗朗西絲姐妹離開我們以後，她的工作就沒有人來頂替了。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現在。」

　　「好極了。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

　　「我向你保證我會竭盡全力。我十分感謝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

　　修道院長打開了會客室的門，正要出去，忽又遲疑了一會兒。她再次意味深長地看向了凱蒂，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凱蒂的胳膊上。

　　「你知道，我親愛的孩子，安寧，在工作中是找不到的，它也不在歡樂中，也不在這個世界上或者這所修道院中，它僅僅存在於人的靈魂裡。」

　　凱蒂聽言稍作一驚，然而修道院長已經快步地離開了。

　　※※※

　　二十六

　　凱蒂發覺修道院內的工作讓她的精神煥然一新。每天早晨太陽剛剛升起，她就急急忙忙地趕到修道院，直到西沉的夕陽將那條小河與河上擁擠的舢板鋪灑上一層金色，她才從修道院回到他們的房子。

　　凱蒂有種奇怪的想法，她感覺自己在不斷地成長。沒完沒了的工作占據了她的心思，在和別人的交往中，她接觸到了新的生活，新的觀念，這啟發了她的思維。她的活力又回來了，她感覺比以前更健康，身體更結實。如今她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會哭了。讓她頗為驚奇而又困惑不解的是，她發覺自己時常開懷大笑。她已經習慣待在這塊瘟疫肆虐的中心地帶了，雖然她明知身邊有人在隨時死去，但是已經能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修道院長禁止她到醫療室裡去，可是那扇緊閉的門越發激起她的好奇心。她很想跑過去偷偷朝裡面看兩眼，但是那保準會被人發現。修道院長不知會用什麼方法來懲罰她呢。要是她被趕走可就太糟了，她現在專心致志地照顧那群孩子，如果她走了，她們肯定會想念她的。她真不知道要是沒有了她，她們可怎麼辦。

　　有一天她忽然想到已經一個禮拜既沒想起查爾斯．唐生也沒夢見過他了。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她成功了。如今她可以冷靜、漠然地思量他，她不再愛他了。呃，如釋重負的感覺真好啊！想想過去，她是多麼荒謬地渴求他的愛。當他棄她不管的時候，她幾乎快要死了。她悲哀地認為她的生活從此只能與酸苦為伴，而現在她不是笑呵呵的嗎？他這個毫無價值的東西。她簡直是把自己當成傻瓜了。現在冷靜地想一想，她那時到底看上他什麼了？很幸運，韋丁頓對此還一無所知，不然她可受不了他那雙惡毒的眼睛和那張含沙射影的嘴。她自由了，終於自由了，自由了！她都要忍不住高聲歡叫起來。

　　然而一兩天後讓凱蒂預料不到的事發生了。

　　她與往常一樣一早來到了修道院，開始著手一天之中的第一件工作：照料孩子們洗臉穿衣。由於修女們堅持認為夜風對人危害無窮，所以孩子們的宿舍整個晚上都是門窗緊閉，因而空氣汙濁不堪。凱蒂剛剛享受完早晨的新鮮空氣，一走進來就得趕忙捂住口鼻，盡快地把窗戶打開通通風。這天她剛走到窗戶底下，胸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噁心感，只覺得天旋地轉。她靠在窗戶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下來，她還從未經歷過這麼強烈的感覺。不一會兒，又一股噁心感襲來，她忍不住哇地一聲嘔吐出來。孩子們被她的叫聲嚇壞了，給她幫忙的那個年長一點的女孩跑了過來，看到凱蒂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她稍微一頓，便回頭朝外面大聲地喊人。是霍亂！這個想法在凱蒂的腦子裡一閃而過，死亡的陰影一下子懾住了她。她恐懼至極，黑夜的可怕感覺順著血管流遍了全身。她掙扎了一會兒。她感到她的神經快要崩潰了，接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她睜開了眼睛，一時認不清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她好像是躺在地板上，脖子動了一動感覺頭下墊了一個枕頭。她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修道院長跪在她的旁邊，手中捏著一塊嗅鹽，在她的鼻孔處搖來搖去。聖約瑟姐妹則站在一旁望著她。她猛地一驚，那個念頭又回來了，霍亂！她發現了修女們臉上的驚恐之色，聖約瑟姐妹的身形看起來比平時大，身體的輪廓模模糊糊地辨不清楚。恐懼感再一次襲來。

　　她感到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跳動。成天跟霍亂打交道，她早已習慣地認為它永遠不會攤到自己身上。唉，她真是個傻瓜啊。她確定她就要死了，心裡恐懼到了極點。女孩們搬來了一把藤條長椅，擺到窗戶底下。

　　然而她懷孕了，凱蒂大吃一驚，從頭到腳戰慄了一下。

　　凱蒂重新躺回到椅子裡去。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死一般冰冷。

　　※※※

　　二十七

　　瓦爾特直視著她的臉，這是一直以來他從未有過的。不過從他的神情來看，職業的診察要多於丈夫的關切。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強迫自己盯住那雙眼睛。

　　「我懷孕了。」她說。

　　她已經習慣於在發表一通言論後，本應聽到驚呼而得到的卻往往是他的沉默，不過她不會因此受到多大影響。他一句話也沒說，身體動也沒動，臉上的肌肉像凍住一樣，黑色的眼珠沒有閃過任何新的神情表明他聽到了什麼。她忽然湧起想哭的欲望。如果一個男人愛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愛他，得知這個消息時他們應該歡天喜地擁抱在一起。寂靜讓人難以忍受，她開口了。

　　「孩子的父親是我嗎？」

　　她猛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裡有某種嚇人的東西，他太冷漠太鎮定了，哪怕一丁點感情也絕不輕易外露，他這個人簡直就像個怪物。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在香港看過的一件儀器，人們告訴她儀器上的針雖然只是微微震動，但是一千英里外就可能已經發生了一場地震，一千個人會在這場地震中死去。她看著他，他面無血色，這種臉色以前她曾見過一兩次。他看向了地板，身子也朝一邊側了過去。

　　「嗯？」

　　她攥緊了手。她知道如果她說了是，對他來說就意味著一個新的世界來臨了。他會相信她，毫無疑問他會相信她，因為他想信。然後他就會盡棄前嫌原諒她。她知道他雖然害羞，但是他的心裡藏著無盡的柔情，隨時準備對人傾注出來。他絕不是記仇的人，他會原諒她。只要她給他一個藉口，一個觸動他心弦的藉口，從前的是是非非他都會既往不咎。他絕不會興師問罪，舊事重提，對此她可以放一萬個心。或許他是殘酷的，冷漠的，甚而是有些病態，但是他既不卑劣也不小氣。如果她說了是，便會從此扭轉乾坤。

　　而且她急需賺得同情。她得知那個意想不到的消息時，心中出現了奇怪的嚮往和無名的欲望。她感到無比虛弱，膽戰心驚，覺得她和所有的朋友都是那麼遙遠，只剩她一個人孤獨無助。儘管她對她的媽媽毫無情意，但是今天早上她卻突然渴望媽媽能在身邊。她太需要幫助和安慰了。她不愛瓦爾特，她知道這輩子也不會愛他，但是此時此刻她真心希望他能把她摟在懷裡，好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快樂地哭一會兒。她希望他能吻吻她，而她會把胳膊摟在他的脖子上。

　　她開始哭了。她撒了那麼多的謊，現在不怕再撒一個。如果一句謊話將會帶來好事，那又何樂而不為呢？謊言，謊言，謊言到底算什麼？說「是」將會輕而易舉。她幾乎已經看到了瓦爾特狂喜的眼神和朝她張開的手臂。但是她不能。不知為什麼，她就是不能。這幾個苦難的禮拜以來她所經歷過的一切──查理和他的卑劣，霍亂和正在死去的人們，嬤嬤，甚至那位滑稽的小酒鬼韋丁頓，似乎都在她的心裡留下了什麼，她變了，連自己也認不出自己。儘管她被美好的前景深深地打動了，但她感到在她的靈魂裡，一群旁觀者似乎正在驚恐地好奇地望著她。除了說真話，她別無選擇。她覺得撒謊似乎並不值得。她的思緒胡亂地游動著，突然，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個死乞丐躺在牆根下的情景。她為什麼會想起他？她沒有抽泣，眼淚像決了堤一樣從她大大的眼睛裡痛痛快快地淌下來。最後，她做出了回答。他曾問她他是不是孩子的父親。

　　「我不知道。」她說道。

　　他吃吃地笑了，笑聲像幽靈一樣詭異。凱蒂不禁渾身顫抖。

　　她驚奇地發現他瘦得出奇，過去的幾個禮拜以來她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的太陽穴深深地陷了進去，臉上的骨頭明顯地凸了出來。身上的衣服空空蕩蕩的，好像穿的是別人的大號衣服。他的臉曬黑了，但是臉色蒼白，甚至有些發綠。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他工作太過辛苦了，幾乎是廢寢忘食。她正忙著哀傷悲痛，胡思亂想，但是也忍不住同情起他來。她什麼也幫不上，這太殘忍了。

　　他用手捂住前額，好像頭疼的樣子，她感覺他的腦子裡也一直迴蕩著那個聲音似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個情緒不定、冷漠害羞的男人，竟然見了小孩子就會變得柔情密意的，真令凱蒂無法理解。男人大多連親生的孩子都不會放在心上，可是嬤嬤們不止一次地提過瓦爾特對孩子的喜愛，她們甚至被他感動，把這當成了趣談。對那些逗人的中國嬰兒尚且如此，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他又會怎麼樣呢？凱蒂咬住嘴唇，竭力不讓自己再哭出來。

第三部分（二）　　二十八

　　她被一陣吵鬧的敲門聲驚醒了。起初她還以為是在夢裡，沒有意識到敲門聲是真的。但是敲門聲持續不斷，她漸漸清醒過來，斷定有人在敲房子的大門。外面一片漆黑，她取出手錶來，藉著指針上的夜光，看到時間是凌晨兩點半。一定是瓦爾特回來了──他回來得太晚了，這個時候童僕睡得很死。敲門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響，在寂靜的夜裡聽來讓人毛骨悚然。敲門聲終於停了，她聽見沉重的門閂被拉開的聲音。瓦爾特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可憐的人，他一定累垮了。但願今天他會直接上床睡覺，可別像往常一樣再跑到實驗室去。

　　凱蒂聽見了好幾個人的說話聲，然後一群人一轟而入。這就奇怪了，以前瓦爾特要是晚回來，都是恐怕打攪了她，盡量輕手輕腳，不弄出一點聲響。凱蒂聽到兩三個人快步地跑上了木頭臺階，進到了與她隔壁的屋子裡。凱蒂心裡害怕起來，她一直對老百姓的排外暴亂心懷憂懼。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她的心臟加速了跳動。但是她還沒來得及確認暴亂的可能性，有個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到了她的門外敲了敲門。

　　「費恩夫人。」

　　她聽出是韋丁頓的聲音。

　　「嗯。什麼事？」

　　「你能馬上起來嗎？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她站起身，穿上了一件晨衣，然後把鎖解下，拉開了門。韋丁頓站在門口，他穿了一條中國式的長褲，上身套了一件繭綢的褂子。童僕站在他的後面，手裡提著一盞馬燈。再後面是三個穿著卡其布軍衣的中國兵士。看到韋丁頓臉上惶恐的表情，她嚇了一跳。他的頭髮亂作一團，好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

　　「出了什麼事？」她喘著氣說。

　　「你必須保持冷靜。現在一會兒也不能耽擱了，馬上穿好衣服跟我走。」

　　「到底怎麼了？城裡有什麼事發生了嗎？」

　　她猛然醒悟，城裡一定發生了暴亂，那些士兵是派來保護她的。

　　「你的丈夫病倒了。我們想讓你立即去看看。」

　　「瓦爾特？」她叫了起來。

　　「你不要慌亂。我也不知道情形是怎樣的。余團長派這個軍官來找我，讓我立即帶你去衙門。」

　　凱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猛然感到一陣冰冷，然後轉過身去。

　　「我會在兩分鐘內準備好。」

　　「我還沒睡醒，我就，」他說道，「我就來了。我只胡亂地披上一件外套，找了雙鞋登上。」

　　凱蒂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她藉著星光，伸手撿到什麼就穿上。她的手忽然變得極其笨拙，用了好半天也扣不上扣子。她撿了條晚上經常披的廣東披肩圍到肩膀上。

　　「我沒找到帽子。用不著戴了吧？」

　　「不用。」

　　童僕提著燈走在前面，幾個人匆匆下了臺階，走出了大門。

　　「提防著別摔倒。」韋丁頓說道，「你最好拉住我的胳膊。」

　　幾個士兵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

　　「余團長派了轎子過來，就在河對岸等著我們。」

　　他們飛快地下了山。凱蒂的嘴唇顫抖得厲害，想問話卻張不開口。她害怕聽到那個可怕的消息。河岸到了，一條小船停在岸邊，船頭掛了一盞燈。

　　「是霍亂嗎？」她終於問道。

　　「恐怕是的。」

　　他們沿著一道光禿禿的牆壁走了一陣，冷不防已經來到了一扇大門前，門的兩側各有一座哨亭。轎夫將轎子穩穩地放了下來。韋丁頓匆匆地來找凱蒂，她早已經從轎上跳下來了。軍官用力地拍打著門，朝裡面喊了幾聲。一道邊門開了，他們走了進去。裡面是一處四四方方的大宅院，一群士兵裹在毯子裡，貼著牆根躺在屋簷底下，相互間緊緊地挨在一起。他們停住了腳步，軍官去和一個像在站崗的兵士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頭來，對韋丁頓說了句什麼。

　　「他還活著。」韋丁頓低聲說，「提防腳下的路。」

　　還是幾個提燈籠的人帶路，他們跟在後面穿過了庭院，上了幾級臺階，通過另一扇高高的大門，進入了又一個大院兒。院子的一側是一座長長的廳堂，裡面點著燈。昏黃的光線從窗上的米紙透射出來，使雕鏤華麗的窗格更為醒目。提燈籠的人把他們一直帶到了這座廳堂之前，然後軍官敲了敲廳堂的門。門立即開了，軍官回頭看了凱蒂一眼，然後讓到了一邊。

　　「你進去吧。」韋丁頓說道。

　　這是一間又長又矮的屋子，昏黃的燈光使屋子裡顯得昏暗陰沉，籠罩著不祥的氣氛。三四個士兵散站在屋內。正對門口有一張靠牆的矮床，床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下面蜷縮著一個人。一位軍官紋絲不動地站在矮床的邊上。

　　凱蒂慌忙地走了過去，爬到了床上。瓦爾特兩眼緊閉，他的臉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片死灰色，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聲息，樣子十分恐怖。

　　「瓦爾特，瓦爾特。」她壓低聲音喘息著說道，聲調中充滿了驚懼。

　　瓦爾特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或者是在凱蒂的幻覺中動了一下。這一動是如此地微弱，如同是一縷悄無聲息的微風，不知不覺間在平靜的水面上撫出了紋路。

　　「瓦爾特，瓦爾特，跟我說話。」

　　瓦爾特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好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抬起了那沉重的眼皮。他沒有朝凱蒂看，只是盯著離他的臉幾寸遠的牆壁。他說話了，聲音十分微弱，但似乎能聽出來他是在微笑。

　　「這個魚缸很好看。」他說道。

　　凱蒂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但是他沒再發出聲音，身體也沒動，淡漠的黑色眼睛盯著白刷刷的牆壁（他看到了什麼神祕的東西了嗎？）。凱蒂站了起來，形容枯槁地看向站在床邊的那個人。

　　「一定還能做點什麼。你不能光站在那兒束手無策！」

　　她把雙手握在一起。韋丁頓朝站在床邊的軍官說了幾句話。

　　「恐怕他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軍醫負責給你的丈夫治療。你的丈夫教給了他治療的方法，你的丈夫能做的，他已經都做了。」

　　「那個人是軍醫嗎？」

　　「不，他是余團長。他一步也沒離開過你的丈夫。」

　　凱蒂心神紛亂地看了余團長一眼。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穿的卡其布軍裝顯得極不合身，他的眼睛正看著瓦爾特。她發現他的眼裡含著淚水，不禁心裡一驚。這個黃臉平額的男人憑什麼流淚？她被激怒了。

　　「什麼也不做看著他死，這太殘忍了。」

　　「至少他現在感覺不到痛苦了。」韋丁頓說道。

　　她再次爬到丈夫的身前。那雙嚇人的眼睛依然空洞洞地盯著前方。她不知道他到底還能不能看見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聽見她說的話。她把嘴唇湊到他的耳朵邊上。

　　「瓦爾特，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做的？」

　　她覺得一定還有什麼藥可以給他用上，留住他漸漸消失的生命。現在她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昏暗的光線，她驚恐地發現他的臉已經全都乾癟下去了，幾乎認不出來是他。短短的幾個鐘頭裡，他變得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這太不可思議了。他現在根本不像人，他幾乎就是死亡本身。

　　她覺得他好像要說什麼，就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別大驚小怪。我剛走了一段難走的路。現在我已經全好了。」

　　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但是他的嘴閉住了，身體又變得一動不動。痛苦撕扯著她的心，他不能就這麼躺著，她覺得他好像已經為入墳墓擺好了姿勢。一個人走了上來，好像是軍醫或者護理員，做了個手勢叫她讓開一下。他爬到這個奄奄一息的人的旁邊，用一條骯髒的濕毛巾粘了粘他的嘴唇。凱蒂站起來，絕望地看向了韋丁頓。

　　「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她輕輕地說。

　　他搖了搖頭。

　　「他還能活多久？」

　　「誰也說不上來。或許一個鐘頭。」

　　她環顧了這個空蕩蕩的屋子，目光從余團長碩實的身影上掠過。

　　「能讓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嗎？」她問道，「只用一分鐘。」

　　「當然可以，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

　　韋丁頓朝余團長走去，同他說了幾句話。這位團長點了點頭，然後低聲地下了命令。

　　「我們會在臺階上等候。」大家撤出去時韋丁頓說，「到時你可以叫我們。」

　　凱蒂的意識依然處於狂亂之中，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好像這只是毒品流淌在她的血管裡使她出現的幻覺。然後她意識到瓦爾特就要死了，她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消除他心裡鬱積的怨恨，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去。如果他原諒了她，那麼就是原諒了他自己，也就可以心平氣和地瞑目了。她全然沒有為她自己考慮。

　　「瓦爾特，我懇求你的原諒。」她蹲了下來說，她怕他現在承受不住任何的力量而沒有用手碰他。「我為我所做過的對不起你的事而感到抱歉。我現在追悔莫及。」

　　他沒有發出聲音，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凱蒂的話。她不得不繼續向他哭訴。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此時此刻他的靈魂變成了一隻振翅的飛蛾，兩隻翅膀因為載滿怨恨而沉重不堪。

　　「寶貝兒。」

　　他暗淡乾癟的臉上微微動了一下，幾乎察覺不到，但是仍然叫她驚恐得一陣痙攣。她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稱呼過他。或許是他行將消亡的錯亂的意識，誤以為她曾經這麼叫過他，誤以為那只是她的口頭語之一，小狗、小孩兒、小汽車，她都這麼叫。然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把雙手攥在一起，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的神經，因為這時她看到兩滴眼淚從他乾枯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呃，我的至愛，我親愛的，如果你曾經愛過我──我知道你愛過我，而我卻太招人恨──我乞求你原諒我。我沒有機會表示我的悔意了。可憐可憐我。我懇求你的原諒。」

　　她停住了，屏住呼吸看著他，急切地期待著他的回答。她看到他想要說話，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如果在這最後的時刻能幫他從怨恨中解脫出來，那就將是她給他帶來的痛苦的一個補償。他的嘴唇動了，他沒有看她，眼睛依然無神地盯著粉刷過的白牆。她湊到他的身上，想要聽清他的話。他說得十分清晰。

　　「死的卻是狗。」

　　她像石頭一樣僵住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她沒有聽懂。她驚慌地看著他，腦中一片紛亂。他的話毫無意義，喃喃囈語。看來他根本聽不懂她說的話。

　　他再也不動了，幾乎和死了一樣。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他的眼睛還睜開著，但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呼吸。她害怕起來。

　　「瓦爾特，」她小聲說，「瓦爾特。」

　　最後，她猛地站起了身，恐懼驟然懾住了她。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你們可以來一下嗎？他好像已經……」

　　他們闖了進來。那名中國軍醫走到了床邊。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他將它點亮，照向瓦爾特的眼睛，然後將他睜著的眼撫合上。他說了句中國話。隨後韋丁頓用胳膊摟住了凱蒂。

　　「恐怕他已經死了。」

　　凱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幾滴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掉了下來。她不像是驚呆了，倒像是迷惑不解。幾個中國人束手無策地站在床邊，好像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韋丁頓沉默不語。過了一分鐘以後，幾個中國人低聲地議論了起來。

　　「你最好允許我送你回到住處。」韋丁頓說道，「他們會把他送到那兒去。」

　　凱蒂的手無力地撫了一下前額，然後朝矮床走去，俯下身，輕輕地吻了一下瓦爾特的嘴唇。現在她不哭了。

　　「很抱歉這麼麻煩你。」

　　她走出去的時候，軍官們向她行了軍禮，她肅穆地朝他們鞠了一躬。大家從來時的院子出去，來到大門外，坐進了轎子。她看見韋丁頓點燃了一根菸。幾縷煙霧在空氣裡盤旋了兩圈，然後消失不見了。這就像人的生命。

　　※※※

　　二十九

　　三個鐘頭以後他們埋葬了他。他被殮進了一具中國棺材，凱蒂對此十分驚詫，她覺得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墓床上，他不會舒服地安息，但是她也毫無辦法。消息靈通的嬤嬤們得知了瓦爾特的死訊，依照規矩正式地差人送來了一個大理花的花圈。花圈好像是出自一個熟練的花匠之手，但是乾巴巴地放在那具中國棺材上，顯得滑稽而別扭。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大家開始等待余團長的到來。他已經叫人捎信給韋丁頓，說他務必要參加葬禮。最終他帶著一名副官來了。送葬的隊伍開始上山。棺材被六個苦役抬著，來到了一塊墓地，那裡埋葬著瓦爾特的前任傳教士醫生。韋丁頓從傳教士的遺物中找到了一本英文祈禱書，他用低沉的聲調唸起了書上的墓葬詞，聲音裡有種對他來說很少見的困窘之情。或許在誦唸這些肅穆而又可怕的句子時，他的腦子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念頭：如果他是這場瘟疫的下一個犧牲者，就沒有人在他的墳墓上唸祈禱詞了。棺材緩緩地吊入了墓穴裡，掘墓人開始往棺材上填土。

　　余團長一直脫帽站在墓穴的邊上，下葬完畢後他戴上了帽子，向凱蒂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對著韋丁頓說了一兩句話，在副官的伴隨下離去了。幾名苦役好奇地參觀完一場基督教徒的葬禮後，拖著他們的軛子三三兩兩逛悠著步子回去了。凱蒂和韋丁頓一直等著墳墓堆好，然後將嬤嬤們送的精美的花圈擱到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墳頭上。她始終沒有哭，但是當第一鏟土蓋到棺材上時，她的心臟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她看到韋丁頓在等著她回去。

　　「你忙著走嗎？」她問道，「我還不想回住處去。」

　　「我什麼事兒也沒有。願意聽從你的調遣。」

　　※※※

　　三十

　　他們沿著堤道漫步到了山頂，那裡矗立著那座為某位貞潔的寡婦建造的拱門。在凱蒂對這塊地方的印象中，這座拱門占去了很大的一部分。它是一座象徵，但是到底象徵了什麼，她卻琢磨不出來。她也不知道它在她看來為何具有諷刺意味。

　　「我們坐下來待一會兒嗎？我們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兒了。」廣闊的平原在她的眼前鋪展開去，在晨光中顯得靜謐而安寧。「僅僅是幾個禮拜以前我才到過這兒，卻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兒了。」

　　他沒有回答，而她任由自己的思緒胡亂地遊蕩，然後她嘆了口氣。

　　「你認為靈魂是不朽的嗎？」她問道。

　　他似乎並未對這個問題感到驚訝。

　　「我怎麼會知道？」

　　「剛才，他們在入殮之前給瓦爾特做洗禮，我看了他。他看著很年輕。他太年輕就死了。你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出來散步時看見的那個乞丐嗎？我不是因為見到了死人而感到害怕，而是因為我看他時，覺得他一點也不像人，僅僅是一具動物的屍體。而現在，我看瓦爾特時，他就像一個停下來的機器。那才是可怕之處。如果他只是一具機器，那麼所有這些病痛、心碎、苦難，又都算得了什麼呢？」

　　他沒有回答，眼睛四下眺望著腳下的風景。遼闊的原野在歡快、明媚的晨光中蔓延，一眼望去使人心曠神怡。一塊塊整整齊齊的稻田鋪展在原野上，望也望不到邊。稻田裡錯落著一個個身著布衣的農民的身影，他們正手握鐮刀辛勤地勞作著，真是一派祥和而溫馨的場景。凱蒂打破了沉默。

　　「我說不出在修道院裡的所見所聞多麼地打動了我。她們太出色了，那些嬤嬤，相形之下我一文不值。她們放棄了一切，她們的家，她們的祖國，她們的愛，孩子，自由，還有許多點點滴滴的、在我現在看來都難以割捨的事兒，鮮花，碧綠的田野，秋日裡的漫步，書籍和音樂，還有舒適。所有的東西她們都放棄了，所有的。而她們為之投入的又是什麼呢？犧牲，貧窮，聽從吩咐，繁重的工作，祈禱。對她們所有人來說，這個世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流放地。生活是一個她們情願背負的十字架，在她們的心裡始終希望──不，比希望要強烈得多，是嚮往、期待、渴求最終的死亡將她們引向永恆。」

　　凱蒂握緊了雙手，極度痛苦地看著他。

　　「呃？」

　　「如果根本沒有永恆的生命呢？如果死亡就是萬物的歸宿，那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們白白地放棄了一切。她們被騙了。她們是受到愚弄的傻瓜。」

　　韋丁頓沉思了一會兒。

　　「我持以懷疑。我懷疑她們的理想是否鏡花水月，並非如此重要。她們的生活本身就已經成為美麗的東西。我有一種想法，覺得唯一能使我們從對這個世界的嫌惡中解脫出來的，就是縱使世事紛亂，人們依然不斷創造出來的美的事物。人們描摹的繪畫，譜寫的樂曲，編撰的書籍，和人們的生活。而其中最為豐饒的美，就是人們美麗的生活。那是完美的藝術傑作。」

　　凱蒂嘆息了一聲。他的話似乎深奧難解。她還需要更多的提示。

　　「你去過交響音樂會嗎？」他繼續說道。

　　「是的，」她微笑著說，「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但是很喜歡聽。」

　　「管弦樂團裡的每一個成員負責一件樂器，你覺得在一支樂曲逐漸展開的同時，樂器的演奏者們會時刻關注樂隊的整體效果嗎？他們只關心自己演奏的那部分，但是他們深知整支樂曲是優美的，即便沒人去注意聽它，它依然是優美的。所以他們可以安心地演奏自己的那一部分。」

　　「那天你提到了『道』。」凱蒂稍停了一會兒說道，「說說『道』是什麼。」

　　韋丁頓瞧了她一眼，遲疑了片刻，而後那張滑稽的臉上輕輕地一笑。他說道：

　　「道也就是路，和行路的人。道是一條世間萬物都行走於上的永恆的路。但它不是被萬物創造出來的，因為道本身也是萬物之一。道中充盈著萬物，同時又虛無一物。萬物由道而生，循著道成長，而後又回歸於道。可以說它是方形但卻沒有稜角，是聲音卻不為耳朵能夠聽見，是張畫像卻看不見線條和色彩。道是一張巨大的網，網眼大如海洋，卻恢恢不漏。它是萬物寄居的避難之所。它不在任何地方，可是你一探窗口就能發現它的蹤跡。不管它願意與否，它賜予了萬物行事的法則，然後任由它們自長自成。依照著道，卑下會變成英武，駝背也可以變為挺拔。失敗可能帶來成功，而成功則附藏著失敗。但是誰能辨別兩者何時交替？追求平和的人可能會平順如孩童。中庸練達會使勢強的人旗開得勝，使勢弱的人迴避安身。征服自己的人是最強的人。」

　　「這有用嗎？」

　　「有時有用，當我喝了六杯威士忌，眼望天空時，它就有用了。」

　　兩人又都沉默了，而打破沉默的還是凱蒂。

　　「告訴我，『死的卻是狗』，這是一句有出處的話嗎？」

　　韋丁頓的嘴角微微一挑，他已經準備好了答案。但是此時此刻他的神經似乎出奇地敏感。凱蒂沒有看他，但她的表情中的某種東西使他改變了主意。

　　「如果有出處我也不知是出自哪裡。」他小心翼翼地說，「怎麼啦？」

　　「沒什麼。我忽然想起來的，聽起來有點耳熟。」

　　又是一陣沉默。

　　「你單獨和你丈夫在一起的時候，」這次換成韋丁頓開口了，「我和軍醫談了談，我想我們應該了解一些內情。」

　　「呃？」

　　「那名軍醫一直精神亢奮，說的話語無倫次，他的意思我可能沒有聽懂。就我聽到的，你的丈夫是在做實驗時被感染的。」

　　「他總是離不開實驗。他不是正宗的醫生，他是個細菌學家。那也是他急著來這裡的原因。」

　　「從軍醫的話裡我沒有聽明白的是，他到底是意外感染還是故意拿自己做實驗。」

　　凱蒂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了，韋丁頓的設想使她渾身顫抖。他握住了她的手。

　　「請原諒我又談起了這個。」他輕柔地說道，「但是我以為這可以使你感到一些安慰──我知道在這種場合任何勸說都是無濟於事的──或許這意味著瓦爾特是為科學犧牲的，是一個以身殉職的烈士。」

　　凱蒂似乎有些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瓦爾特是因為心碎而死的。」她說。

　　韋丁頓沒有回答。她朝他轉過臉來，細細地看著他。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神情十分堅定。

　　「他說『死的卻是狗』是什麼意思？那是句什麼話？」

　　「戈德．史密斯的詩──《輓歌》的最後一句。」【註：大意是一個好心人領養了一隻狗，他們關係一直很融洽，知道有一天狗發瘋將人咬傷，在大家都以為人會死的時候，結果狗卻死了。】

第四部分（一）　　三十一

　　韋丁頓陪著凱蒂上了山，他們轉了道去看望了瓦爾特的墓。在那座紀念貞潔寡婦的拱門前他向她說出了再見。她最後一次注視著拱門，如今她的境遇之中的諷刺之意，絲毫也不遜於這謎一樣的拱門了。她鑽進了轎子。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沿途的風光對她來說只是萬千思緒的幕景。僅僅在幾個禮拜之前，她曾沿著這條路朝相反的方向行進。如今眼裡的和記憶裡的風光重合在一起，就像在看一個立體視鏡，稍增添了些不同的意味。肩扛行李的苦役們離離散散地拖著步子，前面是三兩個一群，其後一百碼是單獨一個，再後面又是三兩個一群。護衛隊的兵士們拖著笨重的步子慢吞吞地行進，一天能走上五至二十英里。女傭坐在一抬雙人轎子上，凱蒂坐的是四人的轎子，倒不是因為她比女傭重些，而是因為主僕有別。時不時地會碰見一隊隊扛著沉重包袱的苦役，排成一行不慌不忙地在道上前行。有時遇見個坐轎子的中國官員，看到這位白種女人便會露出好奇的神色。這之後來了一群農民，他們身穿褪了色的藍布褂子，頭戴寬大的帽子，急急火火趕著到市場去。忽而又出現了一個女子，看不出是年輕還是年老，裹布的小腳一步一挪，踉踉蹌蹌地走著。他們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山。山上遍布著整整齊齊的稻田，農舍都是蟄居在竹林裡，顯得安逸而溫馨。他們穿過粗陋的村落，途經人頭攢動的城鎮，這些城鎮都拿圍牆護起來，好像是彌撒書裡面描述過的古城。初秋的陽光十分宜人，如果是在清晨，朦朦朧朧的晨光灑在整齊的稻田上，給人恍如仙境的感覺。剛開始的時候會有點冷，隨後便會令人欣慰地暖和起來。凱蒂沐浴在晨光裡，盡情地享有著難得的幸福感受。

　　眼前的風景色彩明麗，各具特色，時常給人意外，宛如是一疊異常華麗的花毯。而在花毯上，凱蒂的思緒像神祕而黯淡的影子一樣晃來晃去。記憶中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實的了。湄潭府的垛牆像是一齣古劇的舞臺上代指為某座城市的畫布。嬤嬤們，韋丁頓，還有愛他的滿洲女人，活像一齣假面舞會上別出心裁裝扮出來的人物。而其他的人──彎彎曲曲的街道上閒逛的人們和那些死去的人，僅僅是舞臺上的無名走卒。當然所有人的身上都具有某種特別的意義，然而到底是什麼呢？他們就好像是一場古老的宗教儀式上的舞者，你知道那些隨著複雜節奏舞動的肢體具有某種你必須明白的意義，可你就是抓不著一點頭緒。

　　凱蒂難以相信（一個老嫗沿著堤道走過來，身上穿著藍布的衣服，在陽光下呈現出天青石的顏色。她的臉上遍布了皺紋，活像一個老舊的象牙面具。她彎著腰，挪著小腳，手裡拄著一根長長的黑色拐杖），凱蒂難以相信她和瓦爾特曾經參加了這樣一場奇異而虛幻的舞會，還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她可能輕易地就丟了性命，他不就丟了嗎？這會不會是一個玩笑？或許這只是一個夢，她應該立即驚醒，然後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轉眼之間，這一切就好似發生在十分久遠的時候，發生在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了。在陽光明媚的現實之前，這齣遙遠的戲劇裡的角色們該是多麼模糊難辨。凱蒂覺得這齣戲只是她讀的一本小說了，書裡描述的故事似乎跟她毫不相干，這幾乎嚇了她一跳。她已經想不起韋丁頓那張臉到底長得什麼模樣了，而不久之前她還是如此地熟悉。

　　這天傍晚他們應該能夠抵達西江岸邊的那座城鎮，在那兒搭上汽船，然後再用一夜的時間就可以到香港了。

　　※※※

　　三十二

　　起初她為自己沒能在瓦爾特死的時候痛哭而感到羞恥。那樣的行為似乎太無情無義了，為何連余團長一個中國的軍官都能夠眼含淚水？她是被丈夫的死驚呆了。對她來說，很難想像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回到他們的住處，再也聽不到早上他起來以後在那個蘇州浴盆裡洗澡的聲音。他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現在他竟然死了。修道院的姐妹們對她泰然處之的態度驚歎不已，對她克制悲痛的勇氣讚歎連連。但是她瞞不過韋丁頓精明的眼睛，在他鄭重其事的同情背後，她始終覺得──該怎麼說呢？──有些話他還擱在了肚子裡。當然，瓦爾特的死對她來說是個打擊，她不希望他死。但是說到底她並不愛他，從來也沒有愛過他。未亡人的慟哭哀悼是賢慧而婦道的，誰要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免不了要罵她無情無義，卑陋醜惡。但是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以後，她再也不想惺惺作態、悖逆心願了。最起碼過去這幾個禮拜教會了她一個道理，有時對人撒謊是不得不為之，但是自欺就不可饒恕了。她很遺憾瓦爾特如此悲慘地死去，但她的悲痛是對但凡某位相識之人離世都會有的。她承認瓦爾特有著讓人欽佩的人品，但不幸的是她偏偏沒有喜歡他，卻只是厭煩。不能說他的死對她來說是個解脫。她可以誠心實意地說，假設她能用一句話就叫瓦爾特起死回生，她會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話。但是不能不承認的是，瓦爾特死後，她的生活的確多多少少舒暢了些。他們在一起從來也不快樂，而要想分開卻又是遙不可及的事。想到這裡她不禁被自己嚇了一跳，如果別人知道她的想法，一定認定她這個女人沒心沒肝、毒如蛇蠍。但他們是不會知道的。她懷疑這世界上人人心裡都藏著見不得人的祕密，恐怕被別人瞧上一眼。

　　她看不見未來是什麼樣，心裡也一點打算也沒有。她唯一確定的是先要回到香港，在那裡短短地逗留片刻。她已經可以想像出抵達那片土地時她一定還是驚魂未定。不過她情願永遠坐在藤條轎子上在怡人的鄉村風光裡遊蕩，每天都在不同的屋簷下過夜，芸芸眾生浮光掠影一般的生活與她毫不相干，她只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漠然看客。但眼前的事她是必須要面對的，回到香港以後先要住進旅館，把以前的房子退掉，家具能賣的都變賣了。不需要去見唐生。他一定頗為風度地不來煩擾她。那她倒想去見他一面，就為告訴他她現在對他有多麼地鄙視。

　　不過那又何必呢，唐生算個什麼？

　　一個念頭始終潛藏在她的心裡，持續不斷地敲擊著她的心房，就好像在一部宏大的交響樂的複雜交織體中，總是貫穿了一條活躍而豐富的豎琴琶音的旋律──是它賦予了無邊無際的稻田以奇異的美感，是它使她在一個駕車趕往集市的小夥子對她興奮而大膽地觀瞧時，蒼白的嘴角會浮露出笑意。那座瘟疫肆虐的城市是一所她剛剛逃脫的監獄，如今的天空在她眼裡從未如此地湛藍，而斜倚到堤道上的竹林是使人那般地愜意。自由！那就是一直在她心裡蠢蠢欲動的念頭。正是有了自由，儘管未來依然模糊不清，但卻像小河上的薄霧一樣，在晨光的輝耀下頓時顯得五彩斑斕。自由！她掙脫了令人煩擾的束縛，那個糾纏於她左右的身影永遠地消失了。死亡的威脅煙消雲散了，使她屈尊受納的愛情已經隨風而去。所有的精神羈絆統統地見鬼去了，留下的只有一個自由奔放的靈魂。有了自由，她也就有了無畏地面對未來的勇氣。

　　※※※

　　三十三

　　汽船在香港的碼頭靠了岸，凱蒂一直站在甲板上，觀望著河面上熙來攘往的船隻。

　　「費恩夫人。」

　　凱蒂轉過頭來，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旋即記了起來。她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臉跟著紅了。來人是多蘿西．唐生。凱蒂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唐生夫人走到艙內來，張開手臂將凱蒂摟在懷裡。

　　「呃，親愛的，我親愛的，你是如此地不幸。」

　　凱蒂任由她親吻了自己，她對這位冷漠、疏遠的女人做出這麼情真意切的舉動頗感吃驚。

　　「謝謝你。」凱蒂嘟噥出一句。

　　「到甲板上去吧。讓傭人來拿你的東西，我把童僕帶來了。」

　　她拉起了凱蒂的手，凱蒂便由她前面引路。她發現這位女人曬黑了的、和善的臉上，的確是有一種關切的神情。

　　「你的船提早了，我差點沒有趕過來。」唐生夫人說道，「如果沒有接上你，那我可饒不了自己。」

　　「你是特意來接我的？」凱蒂驚呼道。

　　「當然是的。」

　　「但是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韋丁頓先生給我拍了一封電報。」

　　凱蒂轉過身去，她的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意外的善意就如此打動了她，這可真有趣。她還不想哭，她盼著多蘿西．唐生走到一邊去。可是她卻拉起了凱蒂這一旁的手，握住了。這個頗有城府的女人也會如此流露感情，實在令凱蒂困窘不已。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查理和我都希望你在香港的時候能來和我們住在一起。」

　　凱蒂抽回了手。

　　「你們太好了。但是我很可能不會去。」

　　「可是你必須來。你不能單獨一個人住在自己家裡，那對你來說太可怕了。我已經都打理妥當了，你會有自己的起居室。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們共進晚餐。我們兩個都盼著你來。」

　　「我沒有打算回家裡去，我想先到香港酒店裡住下。我絕不能那麼麻煩你們。」

　　唐生夫人的建議使她大為吃驚，她被搞糊塗了。如果查理還有點自尊心的話，他怎麼會允許他的妻子做此邀請呢？她絕不想欠了他們誰的情。

　　「呃，讓你住在酒店裡，那我想都不敢想。香港酒店一定會讓你討厭的，那裡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樂隊沒日沒夜地演奏爵士樂。快說你願意來吧。我保證我和查理都不會打攪你。」

　　「我不明白你為何必須要對我這麼好。」凱蒂似乎找不出推辭的藉口來了，但是她又不能斷然地回絕。「恐怕跟不熟的人在一起，我不會是一個好伴侶。」

　　「難道我們和你不熟嗎？呃，我絕不希望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允許我做你的朋友。」多蘿西兩手相握於胸前，那平穩、沉著、高貴的聲調顫抖了，眼淚也流了下來。「我熱烈期盼著你能來。你知道，我要彌補我對你犯下的過錯。」

　　凱蒂沒有聽懂她的話，查理的妻子會虧欠她什麼呢？

　　「我恐怕在開始的時候我不是很喜歡你。我以為你是缺乏教養的人，而你知道，是我太傳統太保守了。我想我是招人厭煩的。」

　　凱蒂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多蘿西起初認為她粗鄙缺乏教養，那是什麼意思？但是很快，凱蒂的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在心裡笑了起來：她現在還會在乎誰對她怎麼想嗎？

　　「當我聽說你毫不猶豫地和你丈夫去了那個危險的地方，我簡直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下流胚。我羞愧極了。你是如此地偉大，如此地勇敢，你使我們所有人都成了小人，膽小鬼。」現在她那張親切、端莊的臉上已經是淚如泉湧了。「我說不出來我有多麼地欽佩你，多麼地尊敬你。我知道對於你痛失親人我無能為力，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對你都是真心誠意的。如果你能允許我為你做哪怕一點點小事，那就是赦免了我的罪過。不要因為我曾經錯看了你就怨恨我，你是一位傑出的女人，而我是那麼地愚蠢。」

　　凱蒂看向了甲板。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她希望多蘿西沒有那麼一發而不可收地傾瀉她的感情。她被打動了，這是的的確確的。但是她不免為自己輕信了這些話而煩躁起來。

　　「如果你真的這麼願意接納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她嘆了一聲。

　　※※※

　　三十四

　　唐生一家的住所是坐落在山頂的一座瀕海的公寓。通常查理不回家吃午飯，但因為今天是凱蒂回來的日子，多蘿西說（現在還只有凱蒂和多蘿西兩人）若她有意想見見他，那麼他很樂意趕過來向她致以問候。凱蒂思忖著既然早晚都要見到他，那就乾脆現在就見。她還期待著看他的好戲呢，瞧瞧見了她以後他該有怎樣地窘迫不安。她可以斷定邀請凱蒂的主意是他的妻子想出來的，而他雖然有難言之隱，但是也立即爽快地答應了。凱蒂知道他凡事力求做到恰當得體，而對她的熱情款待無疑應屬此列。不過要讓他現在回憶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肯定還會一陣陣地臉紅耳熱。對於一個像唐生這樣虛榮的男人來說，那一幕就像一個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口。她希望她給他的傷害像她受到的傷害那樣深。他現在一定恨她至極。她不恨他，而只是鄙視他，這讓她頗感高興。一想到唐生將不得不違心地對她大獻殷勤，她就有種志得意滿之感。在她離開他的辦公室的那個下午，他說不定發誓再也不想看她一眼了呢。

　　凱蒂在唐生家徹底安頓下來以後，她才忽而感到了身體的疲憊。從前的生活讓她的神經繃得像根弦，而今到了舒適的環境，又領受了不曾有過的禮遇，所以人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她不曾想自由自在不受羈絆是如此令人愉快，簇擁在美觀養眼的飾物擺設之間是如此使人慵懶欲睡，而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會讓她這麼心滿意足。她舒舒服服地長吁一聲，在這東方的奢華秀麗之中盡情地沉醉下去。如今她以素淡、審慎的形象出現在輿論的視線當中，成為了大家同情的目標，這種感覺想來倒也不壞。因為剛剛遭受亡夫之痛不久，所以大家沒有大張旗鼓地給她安排晚會，只是殖民地上的淑女貴婦們（總督閣下的夫人，以及海軍司令和首席法官的妻子）順次來看望過她，陪她喝了一會兒茶。總督閣下的夫人說總督閣下熱切地希望與她見面，如果她願意到總督府吃一頓安靜的午餐（「當然不是宴會，只有我們和一些副官！」），那將會非常適宜。淑女貴婦們都把凱蒂當成了價值連城而又極易破碎的花瓶。在她們的眼裡，凱蒂儼然是一位女中豪傑，而她也有足夠的幽默感來演好她這個謙遜、端莊的角色。她有時希望韋丁頓也能在這兒，他那雙毒辣精明的小眼睛一眼就能看透這其中的滑稽之處，等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說不定會樂成什麼樣兒呢。多蘿西收到了一封他發來的信，信上說她在修道院如何如何鞠躬盡瘁，說她面對瘟疫如何鎮定自若，面對變故如何泰然處之。他可真能把她們戲耍得團團轉，這條狡猾的老狗。

　　※※※

　　三十五

　　凱蒂從來沒有和查理單獨待過，不知是碰巧這樣還是他故意如此。他的待人之道確實老練圓滑，對待凱蒂從來是一以貫之地親切、體恤、熱情、和藹。誰也不會猜到他們的關係其實不只是熟識。不過有一天下午她正躺在沙發上看書，他從走廊過來，停住了。

　　「你讀的是什麼？」他問道。

　　「書。」

　　她面帶譏諷地看著他。他微笑了起來。

　　「多蘿西去了總督府參加園遊會。」

　　「我知道。你為什麼沒一起去？」

　　「我覺得不太想去，我想回來陪陪你。車子就在外面，不想在島上到處兜兜風嗎？」

　　「不，謝謝。」

　　他坐在她躺著的沙發的角兒上。

　　「你到這兒以後我們還沒有機會單獨說過話呢。」

　　她冷淡的目光傲慢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認為我們之間有話可說嗎？」

　　「多的是。」

　　她挪了一下腳，避免碰著他的身體。

　　「你還在生我的氣？」他微笑著問道，眼神十分柔和。

　　「一點也不。」她笑道。

　　「我認為你要是真不生我的氣就不會笑了。」

　　「你錯了。我是太看不起你，根本犯不著生氣。」

　　他依然不慌不忙。

　　「我想你對我過於苛刻了。好好地想想過去，誠心實意地說，我做得不對嗎？」

　　「那要從你的立場看。」

　　「現在你也了解了多蘿西，你得承認她是個不錯的人，對不對？」

　　「當然。她對我的好意我十分感激。」

　　「她是萬裡挑一。如果我們分開了，我將不會得到片刻的安寧。離婚將是對她犯下的醜陋的罪行。另外我也不得不為我的孩子們著想。這很可能給他們造成心理缺陷。」

　　她凝神盯住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她覺得她已經完全掌控了局勢。

　　「我來之後的一個禮拜，我一直仔細地觀察你。現在我已經得出結論，顯然你是真心喜歡多蘿西。以前我以為你根本不會。」

　　「我告訴過你我喜歡她。我絕不想做出讓她難過的事來。對於男人來說，她是最好不過的妻子。」

　　「你不認為你曾經對她有失忠誠嗎？」

　　「只要她不知道，眼不見，心不煩。」他微笑著回答道。

　　她聳起了肩膀。

　　「你可真卑劣。」

　　「我也是人，我不明白為什麼僅僅因為我深深地愛上了你就招致你的厭惡。這絕不是我所希望的，你知道。」

　　「這是一場公平的遊戲。」她挖苦道。

　　「事實上我從未想過我們會走到這步境地。」

　　「無論何時，你都有個精明的念頭，不管是誰遭了罪，那個人絕不會是你。」

　　「我想你言過其實了。不管怎樣，如今一切都過去了，你必須看到我是在為我們兩個努力。你還不清醒，你應該高興我還保持著清醒。如果我當初按照你希望的做了，你認為你就會滿意了嗎？我們曾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但是我們也很可能差點就掉進火盆裡了，落得更慘的下場。事實上你毫髮無傷，為什麼我們不能吻一下對方，再成為朋友呢？」

　　她差點哈哈大笑起來。

　　「你就差讓我忘掉你曾經毫不留情地把我往墳墓裡推了。」

　　「呃，簡直是胡說！我告訴過你只要做到必要的預防就會安然無恙。你覺得我對這個要是沒確信的話，會放心讓你去嗎？」

　　「你確信是因為你想信。你和懦夫沒什麼兩樣，怎麼對你有利你怎麼想。」

　　「可是事實勝於雄辯。你回來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說些不中聽的話，你回來時還比以往更漂亮了。」

　　「那瓦爾特呢？」

　　他微笑起來，忍不住說出了靈感突發得來的一句妙語：

　　「黑色的衣服真的再適合你不過了。」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淚水湧進了她的眼裡，她開始哭起來，美麗的臉龐因為悲痛而扭曲了。她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兩手攤在身邊，身體靠到了沙發背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哭啊。我的話並無惡意，那只是一個玩笑。你知道我對你的喪夫之痛深表同情。」

　　「呃，把你那張愚蠢的臭嘴閉起來！」

　　「我會不惜一切地希望瓦爾特回來。」

　　「他是因為你和我才死的。」

　　他拉住了她的手，但她掙脫了出來。

　　「請離我遠點兒。」她抽泣道，「這是你現在唯一能為我做的。我恨你，鄙視你。瓦爾特比你強十倍。我真是個大傻瓜那麼晚才發現這一點。離開這兒，離開這兒。」

　　她看到他還要繼續說下去，便從沙發上跳起來，回去自己的房間。他跟著她。出於本能的謹慎，她一進屋就把百葉窗拉下了。屋子裡頓時一片黑暗。

　　「我不能就這樣走了。」他說道，並用胳膊摟住了她。「你知道我不是有意傷害你。」

　　「別碰我。看在上帝的分上走吧，離開這兒。」

　　她想從他的懷裡掙脫開，但是他的胳膊牢牢地扣著她。她狂亂地哭叫起來。

　　「親愛的，你不知道我一直是愛你的嗎？」他用深沉而迷人的聲調說道，「我比從前更愛你。」

　　「鬼才會相信你的謊話！放開我。該死的，放開我。」

　　「不要如此惡意地對我，凱蒂。我知道我曾經粗魯地對待過你，但是請原諒我。」

　　她全身顫抖，不停地抽泣，掙扎著想把他推開。但是他強有力的胳膊卻漸漸給了她一種莫名的撫慰的感覺。她曾經渴望那雙胳膊能再擁抱她一次，只一次，她就會渾身震顫不已。她太虛弱了，她覺得她的骨頭已經快要融化了，剛才對瓦爾特的悲痛也變成了對自己的憐憫。

　　「呃，你怎麼能那樣對我？」她抽泣著說，「你不知道我全心全意地愛你嗎？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親愛的。」

　　他試圖親吻她。

　　「不，不。」她哭叫道。

　　他把臉湊向她的臉，她扭到了一邊。他又來親她的嘴唇。她聽不清他在說著什麼甜言蜜語。他的胳膊緊緊地摟著她，她感覺自己是一個迷路的小孩，現在終於安全地回到了家。她輕聲地呻吟著，閉上了眼睛，滿臉都是淚痕。他終於找到了她的嘴唇，他的雙唇貼上來的時候，她覺得一股力量穿越了她的身體，如同上帝的光芒一般輝煌熱烈。那是一種幻覺，她似乎變成了一束燃燒殆盡的火炬，周身光輝四映，好像飛升幻化了一般。在她的夢裡，在她的夢裡她曾經體會過這樣的感受。現在他要拿她怎麼辦？她不知道。她已經不是女人，她的精神融化了，身體裡只留下了膨脹的欲望。他把她抱起來，在他的手臂上她是那麼地輕。他抱著她朝床邊走去，而她絕望而溫順地依偎在他的胸前。她的頭陷到了枕頭裡，他的嘴唇貼了過來。

第四部分（二）　　三十六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了床，給多蘿西留了一張字條，說她出去辦點公事，便乘纜車下了山去。她走在擁擠不堪的街道上，街上車水馬龍，汽車、黃包車、轎子，穿得花花綠綠的歐洲人和中國人，熙熙攘攘來往不停。她來到了鐵行公司的辦事處。之前已經有一艘船離開了港口，另一艘要在兩天後起航，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登上那條船。當辦事員告訴她所有的艙位都已經訂滿了之後，她請求和主管見面。她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不一會兒那位曾與她有過謀面的主管迎了出來，將她接進了辦公室。他顯然知道她身處的境遇，當她申明她的請求時，他便叫人拿來了乘客名錄。但這份名單讓他皺住了眉頭。

　　「我懇求你幫幫我。」她急切地說。

　　「我想這塊殖民地上的每個人都會不惜滿足您的任何請求，費恩夫人。」他回答道。

　　他叫來了一名辦事員，詢問了幾句，然後點了點頭。

　　「我將會調換掉一兩個人。我知道您正欲回家，我想我們應該竭盡全力滿足您的要求。我為您單獨安排了一個小客艙，那應該是您所期望的。」

　　她謝過了他，便帶著滿意地心情離開了。真巴不得飛回去，這是她此時唯一的想法。真巴不得飛回去！她給父親發了一封電報，通知他們她的歸期，此前她已經把瓦爾特去世的消息用電報告訴了他們。她回到了唐生家的寓所，把剛才的事跟多蘿西說了。

　　「你的離去將使我們非常地遺憾。」這位好心腸的女人說道，「不過我理解你想和父母待在一起的心情。」

　　回到香港以來，凱蒂遲遲不敢到她的房子去。她害怕再走進那扇門，害怕那些熟悉的場景會讓她回憶起過去。但是如今她別無選擇了。唐生已經給她的家具找到了買主，同時為這所房子找到了一位熱心的續租人。但是房子裡還留有她和瓦爾特的衣服，去湄潭府的時候他們只帶走了一兩件，另外還有很多書、照片，和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兒。凱蒂巴不得離這些東西遠遠的，她可不想再跟過去那段日子有任何的瓜葛。不過若是將它們一干全堆到拍賣會上去，恐怕會激起感時傷懷的殖民地上流社會的憤慨之情，說不定他們會把這些東西全收集起來，運到她家裡去。所以午飯剛過，她打算去一趟她的住所。熱心幫忙的多蘿西提出跟她一塊兒去，但是在凱蒂再三推辭下，最終同意讓多蘿西的兩個童僕跟去，幫著打點一下東西。

　　房子一直交給管家照料，凱蒂到來時是他開了門。走進屋子裡，凱蒂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初次造訪的陌生人。屋子裡收拾得乾淨整潔，所有的物件都放在原來的位置，等著她回來後方便取用。天氣非常暖和，陽光也很足，可在這些寂靜的房間裡卻飄蕩著冰冷、淒涼的氣氛。家具還像以前一樣呆板地擺放在原處，用來插花的花瓶也似乎沒有移動過位置。那本凱蒂不知道什麼時候扣在桌上的書也還像原來一樣靜靜地扣著。凱蒂覺得他們好像只離開了一分鐘，可是這一分鐘卻像永恆一樣漫長，使人想不到何時房子裡才會再次充滿歡聲笑語。鋼琴上攤開的狐步舞曲的樂譜似乎等待著人去演奏，可你卻有種感覺，當你按下琴鍵的時候不會有任何聲音傳出來。瓦爾特的房間還像他在時那麼整潔。箱櫃上擺放著兩幅凱蒂的放大照片，一幅是她穿著舞會禮服照的，另一幅是她的婚禮照。

　　男孩們從儲藏室裡搬出了行李箱，凱蒂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分揀物件。他們動作十分俐落，凱蒂估計走之前的這兩天肯定能把所有東西都打理妥當。這段時間她絕不能讓自己胡思亂想，她是肯定沒那個閒功夫的。忽然，凱蒂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查爾斯．唐生。她的心裡痙攣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她問道。

　　「能去你的起居室嗎？我有些話要跟你談。」

　　「我很忙。」

　　「我只占用你五分鐘。」

　　她沒再說話，只叫僕人接著做他們的事，然後領著查爾斯來到了隔壁的房間。她沒有找地方坐下，好讓他明白有話趕緊說完就走。她知道她的臉色蒼白，心跳得很厲害，但還是用冷淡、敵意的眼神直視著他。

　　「你有什麼事？」

　　「我剛聽多蘿西說你後天就要走。她告訴我你來這裡打理東西，讓我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非常感謝，我一個人還應付得來。」

　　「我猜也是。我來不是要問你這個。我想問你突然要走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

　　「你和多蘿西對我很好，我不希望讓你們覺得我在利用你們的好心腸，老是賴著不走。」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會在乎那個嗎？」

　　「我在乎得不得了。我不希望是我做出什麼事把你逼走了。」

　　她垂下了目光。她的身旁是一張桌子，她看到桌上放著一份《簡報》。它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了，那個可怕的夜晚瓦爾特一直盯著它看，那時……現在瓦爾特已經……她揚起了臉。

　　「我覺得自己低賤透了。你絕不會比我還鄙視我自己。」

　　「但是我沒有鄙視你。我昨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當真的。你這樣一走了之又有什麼好處呢？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成為好朋友？你總是認為我背棄了你，我很不喜歡這個觀點。」

　　「為什麼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待著？」

　　「真該死，我的心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做的。你太不理智了，不能老是那樣看這件事。你是在鑽死胡同。經過昨天以後我以為你會把我想得好一點。畢竟我們都是人。」

　　「我沒覺得自己是人，我覺得我像一隻動物。豬，兔子，或是狗。呃，我沒有怪你，我和你一樣壞。我屈服於你是因為我需要你，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一個可憎、放蕩、像野獸一樣的女人。我絕不是那樣的人。我的丈夫剛剛躺到墳墓裡屍骨未寒，而你的妻子對我這麼好，說不出的好，而那個躺在床上對你充滿了渴求的人，她絕不是我，她是藏在我身體裡的野獸，邪惡的可怕的如同魔鬼的野獸。我唾棄她、憎恨她、鄙視她。從此以後，每當我想起她來，我都將會噁心得想嘔吐。」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嗯，我算是個相當寬宏大量的人了，可是有時你真的使我震驚。」

　　「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現在你最好走了。你是個一文不值的男人，我再跟你一本正經地談下去就是大傻瓜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看到他的眼裡掠過一絲陰影，知道他被激怒了。等他風度翩翩地將她送離碼頭時，一定會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吧。那時他將不得不彬彬有禮地和她握手道別，恭祝她旅途愉快，而她則對他的熱情好客連聲道謝，想到這些她就忍俊不禁。然而他換了一副表情。

　　「多蘿西告訴我說你懷孕了。」他說道。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色驟然變了，但幸好她保持住了身體的姿勢。

　　「是。」

　　「我有可能會是孩子的父親嗎？」

　　「不，不。孩子是瓦爾特的。」

　　她忙不迭地極力否認，但是話出口後連她自己也覺得是欲蓋彌彰。

　　「你肯定嗎？」他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想想看，你和瓦爾特結婚兩年，可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算起日子來，跟我們見面的那天倒是差不多。我認為這孩子更像是我的，而不是瓦爾特的。」

　　「我寧願殺了我自己也不想懷上你的孩子。」

　　「喔，幹嘛要說這樣的傻話。我將為這個孩子感到無比地高興和驕傲。我希望是個女孩，你知道。我跟多蘿西生的都是男孩。到底是誰的孩子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你知道，我的三個寶貝都長得像跟我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

　　他幽默詼諧的風度又回來了。她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如果這個孩子是他的，即便她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他，她也不能徹底擺脫了他。他的魔爪會追隨著她，他的影子──儘管模糊不清，但卻千真萬確是他的影子──每時每刻都會在她身邊揮之不去。

　　「你的確是天底下最虛榮最愚蠢的笨蛋。我一定是造了什麼孽，老天才讓我遇見你。」她說。

　　※※※

　　三十七

　　漫長而又平靜的旅途中，她不止一遍地回憶著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件可怕的事。她無法理解自己，她的所作所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到底是什麼懾住了她，使她即便徹頭徹尾地鄙視查理卻還是投入了他齷齪的懷抱？怒火在她的胸口燃燒，厭惡感撕扯著她的心。她覺得這輩子也不會忘了這次羞恥。她不住地落淚。然而隨著船離香港越來越遠，她發覺心中的怨恨之情漸漸地遲鈍了下來。那件事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她好比是個猛然發了瘋病的人，清醒之後為她依稀記得的瘋病發作時的所作所為感到哀傷和羞愧。但既然那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還是有機會請求人們的原諒。凱蒂相信一個寬宏大量的人應該會憐憫她而不是責備她。然而想到她的自信心因此悲哀地化為烏有，她又不禁唉聲嘆氣。她的面前曾經展開了一條筆直的康莊大道，而現在她明白那僅僅是條曲折崎嶇、陷阱遍布的小路。印度洋上廣闊的洋面和淒美的日落使她的心鬆弛了下來。她似乎來到了另一個國度，在這裡她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靈魂。如果非要經過奮鬥才能找回她的自尊，那好，她就提起勇氣來面對吧。

　　未來的日子將是孤獨而艱難的。船到了塞德港時她收到了母親給她電報的回信。信很長，是用大號的花體字精心謄寫而成，這一書法才能是每位母親年輕時務必傳授給女兒的。不過信中言詞之華麗，措辭之講究，使人不免對寫信人的真心誠意產生疑慮。賈斯汀夫人對瓦爾特的去世表達了深痛的哀悼，對女兒的哀傷之情深表同情。她憂心凱蒂的衣食日用從此沒了著落，不過殖民地當局不會忘了給她派送撫恤金的。她異常高興地得知凱蒂即將回到英格蘭與父母團聚，並要求她理應在他們的寓所住下，一直待到孩子出生。之後是對凱蒂孕期所須注意的諄諄教誨，以及對她妹妹多麗絲的分娩經過不厭其煩的描述。多麗絲的兒子生下來又胖又重，他的祖父斷言這是他見過的最為出色的寶貝兒。多麗絲如今又懷孕了，全家人希望再添一個男孩，好讓準男爵的爵位萬無一失地傳承下去。

　　凱蒂看出信的主旨是向她發出那個早晚也得發出的邀請。賈斯汀夫人絕不會真心實意地叫一個寡婦女兒來拖累自己。她曾經對凱蒂傾注了無數的心血，而今既然已對她大失所望，這個女兒就只是個累贅了。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關係是多麼奇怪！孩子年幼時是父母掌心裡的寶貝，任何小病小恙都會讓他們憂心如焚。這時孩子們對父母也是崇敬熱愛，依賴有加。幾年之後，孩子們長大了，跟他們毫無血脈關係的人取代了父母，成了帶給他們幸福的人。冷漠代替了過去盲目而本能的愛，連彼此見面也成了煩躁與惱怒的來源。一度曾經十天半月不見便會朝思暮想，如今即便是成年累月不見他們也樂得享受清閒。她的母親不必憂心地算計，凱蒂會盡快找個住處安頓下來。不過怎麼也得耽擱點時間，現在什麼事還都沒個頭緒。有可能她生產的時候就會難產死掉了，那倒是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船再次靠岸之後她又收到了兩封信。她驚奇地發現那是她父親的筆跡，她記得父親還從未給她寫過信。他的口吻倒不是親切異常，只以「親愛的凱蒂」開頭。他說他現在是為她的媽媽代筆，因為後者身體不適，已經被強行送進醫院接受手術。凱蒂並沒有感到吃驚，依然按照原來的打算繼續從海路上走。一來從陸路走雖然快但是價錢太貴，二來如果她回到了家而母親還沒有被送回來，她打理起哈林頓花園的事兒就會有諸多不便。另一封信是多麗絲發來的，開頭便是：凱蒂寶貝。倒不是她對凱蒂的情意有多深厚，而是對哪個認識的人她都是這麼稱呼的。

　　凱蒂寶貝：

　　我想父親已經寫信給你。媽媽必須接受一次手術，好像她從去年就已經不舒服了，不過你知道她這個人諱疾忌醫。官藥偏方她都來自己試，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得的什麼病，她也始終閉口不提，要是追問起來，她還會一跳而起。她的情況看起來糟極了，如果我是你，就會立即從馬賽動身，盡早地趕回來。但請不要把我說的情況向她透露，她還假裝自己沒有大礙，不想讓你回來卻見她不在。她已經迫使醫生發誓說一個禮拜後就得把她送回去。

　　你的至愛多麗絲我對瓦爾特的死深表遺憾。你一定過了一段災難一樣的日子，可憐的寶貝。我熱切地想見到你。我們倆都有小孩了，這非常有趣。讓我們手握著手在一起吧。

　　凱蒂站在甲板上，陷入了沉思。她還無法想像她媽媽真的病了，印象中她總是活躍而堅定，別人要是鬧個小病小災，她還會一百個不耐煩。這時一個船員走到了她的跟前，遞給她一封電報。

　　深痛告知你的母親已於今晨去世。父親。

　　※※※

　　三十八

　　凱蒂按響了哈林頓花園公寓的門鈴，她被告知她的父親其時正棲身於書房裡，便來到書房，輕輕地推開了門。他坐在壁爐邊，正在讀上一期的晚報。凱蒂進來時他抬起了頭，見是凱蒂，馬上便把報紙擱下，吃驚地跳了起來。

　　「呃，凱蒂，我以為你會搭下一班的火車。」

　　「我覺得還是不要勞煩您去接我，所以就沒給你們發電報。」

　　他探出臉來讓她親吻的樣子和她記憶中的沒什麼兩樣。

　　「我看了兩眼報紙，」他說道，「前兩天的報紙還沒來得及讀。」

　　看得出來，他是覺得要是在這種時候還把心思埋在日常瑣事上，總得對人有個說法。

　　「當然，」她說道，「您一定很累。我想像得出來媽媽的死對您的打擊有多大。」

　　他比上次她看見他時老多了，也瘦了，儼然是一個瘦削、乾枯、姿態正統嚴謹的小男人。

　　「醫生說希望從一開始就不大。她不舒服有一年多了，但是她拒絕去看醫生。醫生對我說她時常受到疼痛的困擾，他說她能忍下來幾乎是個奇蹟。」

　　「她從來也沒發過牢騷嗎？」

　　「她說過她不是很舒服，但是從來不說是疼痛。」他停了一會兒，看著凱蒂。「這麼遠的路你一定很累。」

　　「不是太累。」

　　「你想上去看她一眼嗎？」

　　「她在這兒？」

　　「對，他們把她從醫院搬過來了。」

　　「好，我現在就去。」

　　「你希望我陪你去嗎？」

　　她的父親的聲調裡有某種異樣的東西，使她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把臉略微地錯開了，不願意叫她瞧見他的眼睛。凱蒂早已習得了看透人心思的本事，畢竟她曾經天天都得從她丈夫的隻言片語和舉手投足中琢磨他腦子裡藏著什麼想法。她馬上猜到她的父親是想掩飾什麼──是一種解脫，一種發自內心的解脫，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三十年來他一直充當著一位稱職的忠誠的丈夫的角色，從未說過一句忤逆妻子的話，而現在，他無疑應當悲痛萬分地哀悼她。他從來都是依順人們對他的期望行事，而今他自己身上的細小舉動表明，他此時的心境並非一位剛受喪妻之痛的鰥夫所應有的，她因而感到異常震驚。

　　「不，我還是一個人去。」凱蒂說道。

　　她上了樓，走進了那個寬敞、陰冷的房間，這就是她的媽媽睡了多年的自命不凡的臥房。她清晰地記得那些桃花心木的大號家具，記得牆上鑲嵌的模仿馬庫斯．斯通的浮雕。梳妝臺的布局和賈斯汀夫人生前的一貫要求絲毫不差。但是到處擺放的花束似乎與周圍格格不入，賈斯汀夫人一定會認為在房間裡擺放花束是愚蠢、做作、同時也是不利於健康的。花香沒有遮住那股如同新洗過的亞麻布的刺鼻黴味，凱蒂記得這種氣味是她媽媽的房間裡所獨有的。

　　賈斯汀夫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兩隻手溫順地交疊在胸前，要是在她活著的時候，絕不會允許自己做出這麼矯揉造作的姿勢。她的五官稜角分明，臉頰因為長久的病痛已經陷了下去，太陽穴陷成了一個窩兒。不過她看上去還是十分清秀，甚至有幾分壯麗。死亡已經把尖酸刻薄從她的臉上抹去，只留下了富有人性的容貌。她看上去就像一位羅馬皇后。這是凱蒂第一次看到一具能讓人想起曾經有靈魂逗留的屍體。她沒有感到悲哀，她們母女之間常常劍拔弩張，因而凱蒂的心裡對母親沒有很深的感情。回憶自己的成長經歷，她明白自己的一切都是她的母親一手造成的。然而一個曾經叱吒風雲、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今未竟夙願卻一聲不吭地躺了下來，多少也讓人感慨幾分。一輩子工於算計、勾心鬥角，而追求的卻是那些低級、無聊的東西。凱蒂覺得她媽媽世俗的一生在某種程度上甚至使她感到驚訝。

　　※※※

　　三十九

　　他們吃了晚飯。賈斯汀先生把他妻子病死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給凱蒂講了一遍，他稱讚了好心的朋友們寫來的信（他的桌子上堆了幾大疊慰問信，他在考慮如何將它們一一回覆時，不禁嘆息了一聲），說了說葬禮的情況。然後他們又回到他的書房。這是整棟寓所裡唯一有壁爐的房間。他機械地從壁爐架上拿起他的菸斗，往裡面塞了些菸葉。但他馬上朝女兒詢問地望了一眼，又把菸斗放下了。

　　「您不抽菸了？」她問道。

　　「你的母親不喜歡在晚飯後聞到菸斗的味道，戰爭以後我就不再抽菸了。」

　　他的回答讓凱蒂心裡覺得一陣悲哀。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想在自己的書房裡抽一斗煙卻又遲疑不決，這是多麼可悲啊。

　　「我很喜歡菸斗的味道。」她微笑著說。

　　他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把菸斗重新拿起來，點著了。他們在爐火兩邊面對面坐了下來。他覺得有必要和凱蒂談談她自己的不幸遭遇。

　　「我想你收到了你母親寄到塞德港的信。可憐的瓦爾特去世的消息使我們倆都很震驚。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小夥子。」

　　凱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的母親說你將會有一個寶寶。」

　　「是的。」

　　「應該會在什麼時候？」

　　「大概四個月後。」

　　「那將給你很大的安慰。你一定得去看看多麗絲的兒子，那孩子長得非常可愛。」

　　話語之間，凱蒂覺得他們父女倆的心裡隔著很大的一段距離，這段距離甚至比兩個初遇的陌生人還要遠。因為但凡是陌生人，總還會對對方有種好奇心，父女過去的共同生活現在反而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冷漠的牆。凱蒂深知她從未做過讓父親對她寵愛有加的事，他在這所房子裡從來都是多餘的人，雖然負擔著全家的衣食來源，卻因為薪俸寒酸無法提供更為奢華的生活而受到家人的蔑視。她曾經想當然地認為既然他是她的父親，那麼他就理應疼愛她。而事實上他卻對她沒有一點父女之情，這著實使她震驚。她只知道她們全家人都對他煩透了，沒想到反過來他對她們的感覺也是一樣。他仍舊像以往一樣和藹、謙恭，但是在苦難中練就的敏銳的洞察力讓她發覺，他從心裡討厭她，儘管他從來也不對自己承認這一點。

　　他的菸袋管似乎是堵塞住了，就站起身來想找點東西來戳一戳。或許這樣只是為了掩飾此刻他的緊張感。

　　「你的母親希望你待在這兒，直到孩子生下來。她本來想把你以前的房間整理出來。」

　　「我知道了。我在這兒不會打擾您的。」

　　「呃，不要那麼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想你也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到父親這裡來。不過實際上，現在正好有一個巴哈馬群島首席法官的虛位，他們聘請了我，而我答應了。」

　　「呃，父親，這真令人高興。我真心實意地祝賀您。」

　　「這個消息來得太晚了，我沒來得及讓你的媽媽知道。這對她來說一定是個很大的安慰。」

　　真是命運弄人！賈斯汀夫人一輩子費盡心機、苦心經營──雖然屢遭失望之後目標也有所降低──卻在最後得償所願之前撒手人寰。

　　「下個月初我就得搭船走。沒別的辦法，這所房子要交到代理商的手上。我的意見是把家具也一併賣掉。我很抱歉不能把你留在這兒，不過要是你找到住處以後，想把哪件家具拿去，我會非常樂意。」

　　她凝視著爐火，心跳得非常厲害。她納悶怎麼會突然就變得這麼緊張起來。她強迫自己開了口，聲音微微地顫抖著。

　　「我能和您一起去嗎，父親？」

　　「你？呃，我親愛的凱蒂。」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她以前沒少聽他這麼叫她，都是把它當成他的口頭禪，如今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句口頭禪是隨著這樣的臉色說出來的。這把她嚇了一跳。「但是你所有的朋友都在這裡，多麗絲也在這裡。我曾想要是在倫敦住下來，你會更高興一點。你的經濟狀況我不是十分清楚，但是我願意替你來付租金。」

　　「我的錢足夠生活。」

　　「我要去的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裡的狀況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已經習慣到陌生的地方去了。倫敦現在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在這裡我呼吸都不會順暢。」

　　他閉上了眼，她懷疑他會不會哭出來。他的臉上帶著慘切的表情，這使她看著一陣揪心。她想得沒錯，妻子去世以後他如釋重負，如今和過去徹底決裂的機會擺在面前，自由來臨了。他看到新的生活在他的前面鋪展開來，從今後再也不會終日無所事事，幸福也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似乎看到了三十年來所有的苦難一同湧來折磨著他。終於，他睜開了眼，情不自禁地嘆息了一聲。

　　「當然，如果你希望去，我將會非常地樂意。」

　　可憐的人。他只稍作掙扎便向他應盡的責任屈服了。短短的隻言片語，就讓所有的希望付之東流。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的跟前，跪在地上，捧住了他的雙手。

　　「不，父親，除非您需要我去我才去。您已經犧牲得夠多了。如果您想一個人去，那沒關係。不要為我考慮。」

　　他抽出了一隻手，在她漂亮的頭髮上輕輕地撫著。

　　「我當然需要你，我心愛的。我畢竟是你的父親，而你又是個寡婦，無依無靠。如果你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不需要你就是不仁慈的。」

　　「但是問題就在這裡，我沒有因為我是您的女兒就強求您，您並不虧欠我什麼。」

　　「呃，我親愛的孩子。」

　　「什麼也不虧欠。」她激動地重複道，「當我想到我們一輩子都在靠您養活，可是卻沒有回報您一點東西，我感到非常愧疚。我們甚至對您一點情意都沒有。您的一生是不幸福的，您能讓我對過去做出一些彌補嗎？」

　　他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顯然是對她突如其來的情緒感到有些尷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從來也沒有抱怨過你們。」

　　「呃，父親，我經過了太多的事，太多的不幸。我已經不是離開這兒之前的凱蒂了。我依然非常脆弱，但是我絕不是曾經的那個卑劣無情的人。您能給我一個機會嗎？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我誰也沒有，只有您了。讓我試著使您愛我吧。呃，父親，我是如此地孤獨，如此地悲慘，我渴求您的愛。」

　　她把臉伏在他的腿上，悲痛欲絕地哭了起來。

　　「呃，我的凱蒂，我的小凱蒂。」他含含糊糊地說道。

　　她揚起臉來，用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

　　「呃，父親，對我好吧。我們都來彼此善待。」

　　他像情人似的吻了她的嘴唇，臉上已經老淚橫流。

　　「你當然應該跟我去。」

　　「您需要我去嗎？您真的需要我嗎？」

　　「是的。」

　　「我是如此地感激。」

　　「呃，我親愛的，不要再跟我說這樣的話了。那使我感到非常地窘迫。」

　　他拿出他的手帕擦乾了她的眼淚，他臉上的微笑是她從未見過的。她再次把手臂掛在他的脖子上。

　　「我們將會開始幸福的生活，親愛的父親。你不會想到我們將來會有多麼快樂。」

　　「你沒忘記你會有個孩子。」

　　「我很高興她將出生在一個碧海藍天的地方。」

　　「你已經肯定這會是個女孩？」他低語道，臉上掛著淡淡的呆板的微笑。

　　「我希望是個女孩，我想把她養大，使她不會犯我曾經犯過的錯誤。當我回首我是個什麼樣的女孩時，我非常恨我自己，但是我無能為力。我要把女兒養大，讓她成為一個自由的自立的人。我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愛她，養育她，不是為了讓她將來和哪個男人睡覺，從此把這輩子依附於他。」

　　她感覺他父親的身體僵住了。這些話顯然不是他這樣的人應當談論的，而它們從他女兒的嘴裡說出來，簡直令他驚愕萬分。

　　「請讓我坦白了說吧，只此一次，父親。我以前是個愚蠢、邪惡、可憎的人。我已經得到了嚴厲的懲罰。我絕不會讓我的女兒重蹈覆轍。我希望她是個無畏、坦率的人，是個自制的人，不會依賴別人。我希望她像一個自由的人那樣生活，找一份好的工作養活自己，而不是像我。」

　　「怎麼啦，我心愛的，你的話像是五十歲的人說的。生活還在你的掌握當中，你不能灰心。」

　　她搖了搖頭，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我沒有灰心。我還有希望和勇氣。」

　　過去結束了。讓死去的人死去吧。這樣的想法無情嗎？她希望她已經學會了憐憫和慈悲。她不清楚未來有什麼在等待著她，但是她在心裡準備好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以輕鬆樂觀的態度去接受。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好像是從她的意識深處無端地冒出來的。那是在他們──她和可憐的瓦爾特去往那座叫他送了命的瘟疫之城的路上，一個早晨，天還黑著他們就坐上轎子出發了。天色漸亮後，她看到了──亦或是在幻覺中出現了一幅令人屏息的美麗景象，它瞬時撫慰了她飽受磨難的心，她似乎覺得人世間的一切苦難都不算什麼了。太陽升起了，驅散了霧氣，一條崎嶇的小路出現在眼前。它穿過稻田，越過小河，在廣闊的土地上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如今她明白了，假如她沿著眼前這條越來越清晰的小路前行──不是詼諧的老韋丁頓說的那條沒有歸宿的路，而是修道院裡的嬤嬤們無怨無悔地行於其上的路──或許所有她做過的錯事蠢事，所有她經受的磨難，並不全是毫無意義的──那將是一條通往安寧的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