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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三部曲之二：兒子》

賽珍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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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龍已經只剩下一口氣了，他躺在他自己田地中間的土坯房子裡，那房子又小又黑。他躺在年輕時住過的那間房間，而且正好就躺在當年洞房花燭夜睡過的那張床上。在城裡，他還有一棟大房子，如今是他的兒孫們住著。大房子裡的一間廚房都比他現在的這間屋子平坦些。不過，反正早晚都得死，那麼能死在這兒他也挺滿足了：這兒是他自己的田地，房子是父輩們傳下來的舊房子，屋子裡桌凳做工並不很好，甚至連油漆都沒上，床上吊的是老藍棉布做的床帳。

　　王龍心裡明白自己的死期已不遠了，他看著守在他身邊的兩個兒子，他也知道他們在等他死，而他的確快要死了。兩個兒子為他從城裡請來了好大夫，這些大夫帶著針和草藥，又是號脈，又是看舌苔，但是臨了收拾好針藥要走之前，大夫們說：「年歲到了，終究擋不過這一關呀！」

　　王龍接著聽到他那兩個兒子在說悄悄話，他們是專門趕來陪他，為他送終的。他們以為老人家睡著了，其實他並沒睡著，他聽見他們說話了。他們倆神情莊重地對視著，並且說：「咱們得趕緊派人去南方把咱兄弟叫回來，咱兄弟也是他的兒子啊！」

　　老二回答道：「可不是嗎，就得趕緊啦！誰知道他跟著他那位將軍在哪兒瞎閒逛呢？」

　　聽了這些，王龍知道他們已經在為他預備後事了。

　　王龍的兒子為他買的那口棺材就停在他床邊，為的是讓他看了舒坦些。這口棺材可真不小，是用一棵木質相當堅硬的楠木做的。棺材把那間小屋子擠得滿滿的，弄得進進出出的人都非得繞著走而且還非得蹭著棺材的邊兒才過得去。這口棺材花了近六百兩銀子，不過這一回連老二都沒說什麼，儘管這小子平時過日子摳得很。的確，王龍這兩個兒子這回倒真沒心疼這銀子，主要是王龍太滿意這口棺材了。只要稍微覺得好受一點了，他就會伸出那隻顫抖的黃手去撫摸那黑得鋥亮的棺材。棺材裡還套著一口內棺，光滑得跟黃綢緞似的，裡外兩個棺材套得那麼合適，就像人的靈魂裝在人的軀體裡一樣。真是一口誰看了都會滿意的棺材。

　　儘管如此，王龍倒不像他父親死得那麼乾脆，雖然他的靈魂有數次都打算上路了，但他那強健的肉體卻一次次堅持不讓靈魂動身，一天就這麼結束了。當肉體與靈魂在體內搏鬥時，王龍感覺到了，他害怕見到這場靈與肉的搏鬥。年輕時，王龍是個粗壯、精力充沛的人，他是個肉多於靈的人。他不能輕易地讓肉體逝去，在他的靈魂打算悄悄溜走的時候他感到害怕。他哭了，嗓音沙啞而哽咽，沒有一個詞兒，像孩子的哭聲似的。

　　每當他這樣哭時，他那年輕的姨太太梨花就會伸出她的細嫩的小手去撫摸他的乾癟的手，她是日夜守在他床前的；他的兩個兒子也會急忙上去安慰他，跟他一遍遍地講述他們打算要做的一切，尤其是如何舉行他的葬禮。他的大兒子彎下那滿身綢緞的碩大軀體，對著乾癟老漢的耳朵，大聲嚷道：「我們都去給您老人家送葬，出殯的人至少得排一里多地。您的太太、姨太太們都會去哭您，還有您的兒子、孫子，都給您披麻戴孝，村裡人和您的佃戶們也都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您的魂轎，裡面放著我們請畫家為您畫的像，跟著就是您那口最體面的大棺材，您老躺在裡面就跟皇上一樣，裝裹您的新衣服都為您預備好了，我們還租了頂繡花棺罩，深紅的底，金色的花紋，可好看了，把棺材抬著走過大街時，把罩子蓋在棺材上讓鎮上的人都能看到！」

　　他就一直這麼嚷著，直嚷得面色通紅，上氣不接下氣，要知道他很胖，當他直起身子喘口氣時，王龍的二兒子又接著往下說。他身材瘦小，面色黃黃的，一副狡詐的樣子，他的聲音從鼻子裡出來，尖聲細氣的。他說道：「我們還要請和尚念經為您超度。我們還專門雇了哭喪的和抬棺材的，穿的是紅黃色的袍子，還要扛上我們為您命赴黃泉之後準備的各種東西。大廳裡已經糊好了兩套房子，一套跟這裡的一樣，另一套跟城裡的那套一樣，房子裡有家具、奴僕、轎子、馬，反正您需要的全齊了。這些紙糊的東西做得可講究了，各式各樣的，葬了您之後，在墳頭就燒掉它們，我敢說哪家的紙人紙馬也比不上您的這一套好。這些東西都得排在出殯的行列裡，讓人人都瞧得見。老天保佑出殯那天天氣好！」

　　這下子，老漢高興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想……全鎮的人……都會去的！」

　　「那當然，全鎮的人都會去的！」他的大兒子大聲喊道，一邊用他的軟軟的大手比畫著，「大街兩旁會站滿來看出殯的人，要知道從來還沒有過這麼大排場的葬禮，從黃家最體面的時候到現在，從來沒有過！」

　　「啊……」王龍說道，他感到舒心多了，又一次忘了自己是個垂死的人，很快進入了夢鄉。

　　可是就這麼點舒心的日子也維持不了多久，老人病危的第六天清晨，這種舒心的感覺消失了。王龍的兩個兒子等得不耐煩了。長大成人之後就沒住過這房子，他們已經住不慣了，太窄了，再說，他們父親那種不死不活的勁頭也已經把他們拖得筋疲力盡了，因此他們早早就到裡面的小院去歇息了。那小院是很早以前王龍娶第一房姨太太荷花的時候蓋的，那時是王龍最威風、最神氣的時期。臨去睡覺之前，他們交待梨花：萬一老爺再次出現要死去的情況就立刻叫醒他們。王龍的大兒子睡的那張床，在王龍以前的眼裡是那麼美好，他在上面度過了不知多少個雲雨歡愛的良宵，但他大兒子卻嫌它不好，嫌它太硬而且都舊得有點搖搖晃晃了，不過，一旦躺下去之後，他也照樣呼呼大睡。王龍的二兒子則睡在牆邊的一張小竹床上，他睡得安安靜靜的，像隻貓似的。

　　可是梨花卻一點沒睡。整整一夜她都靜靜地坐在一張小竹凳上，一動也不動。那小竹凳很矮，梨花坐在床邊時，她的臉離王龍的臉很近，她把老頭乾癟的手握在自己溫柔的掌心裡。她的年歲小得都可以當王龍的女兒了，但她看上去倒也並不年輕，她臉上那股穩重勁兒，做事情的那股耐心勁，真可說是盡善盡美，訓練有素，一般年輕人是絕對沒有的。她就這樣坐在老人的身邊，並沒有流淚，儘管這位老人對她非常好，可以說比她所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像是她的父親。她就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目不轉睛地看著王龍那張垂死的面孔。王龍如死了一般的安靜的睡著。

　　然而，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王龍睜開了雙眼，他感到極度虛弱，似乎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他的軀殼。他眼珠轉動了一下，看見梨花坐在那裡。他身體弱得自己都開始害怕了，他一口氣艱難地冒到嗓子眼，又從牙縫裡勉強擠了出來，好像耳語一般：「孩子……這就是……死嗎？」

　　她看到他那驚恐的樣子，便用她那自然的口氣平靜而大聲地說道：「不，不是，老爺──您好多了，您不會死的！」

　　「真的嗎？」他又輕聲問道，她那自然的口氣使他好受多了，他眼睛露出光來，牢牢地盯住了她的臉。

　　梨花看出苗頭不對，感到心跳加快。她站了起來，俯下身子對他說話，仍然用那溫柔而自然的口氣：「老爺，我什麼時候騙過您？您瞧，我握著您的手都覺得出來，溫溫的，挺有勁兒的──我想您是一點點在好起來。老爺，您好多了！您根本用不著怕──什麼都不用怕──您好多了……好多了……」

　　她就這樣不停地安慰他，一遍一遍地對他說他的身體已經好多了，一邊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躺在那兒朝她微微笑著，眼光雖然仍然盯著她，但已經慢慢失去光澤，他的嘴唇開始發硬，耳朵竭力想聽到她那沉穩的聲音。此時，她見他真的快死了，於是俯身緊緊地倚著他，提高嗓門，大聲而清楚地喊道：「您好多了──您好多了！老爺，您不會死的──您會活下去的！」

　　就這樣，她安慰了他，不過，就在他臨嚥氣時聽到她的聲音之後，他還是死了。但是，他死得並不平靜。雖然他臨死前一刻是感受到了安慰，但是在他靈魂出殼之際，他那被窒息的軀體狂怒般地跳了起來，四肢猛烈地向四周亂揮，結果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朝上一揮，正好打到了向他倚去的梨花。這一下打得著實不輕，而且正好打在臉上，梨花一邊用手捂著臉頰，一邊輕聲說道：「老爺，這可是您第一次打我啊！」

　　但是他沒有回答她。她向下一看，見到他歪歪斜斜地躺著。在她看他的同時，他吐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便安靜了。她一邊輕輕地、細心地撫摸著他，一邊把他的四肢放直，最後平平地把被子給他蓋好。她用纖細的手指合上了他那對依舊瞪著卻什麼都看不見了的雙眼。她看了一眼他臉上依舊掛著的笑容，這笑容就是剛才聽到她說他不會死之後露出來的。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她知道她必須去叫王龍的兩個兒子了。但是，她又在小竹凳上坐了下來。她很清楚她得去叫他的兩個兒子。她拿起剛才打過她的那隻手，握住它，並把頭伸下去貼在上面，趁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靜靜地流了幾行眼淚。她的心腸與其他女人不一樣，她的悲傷是確確實實的，但她不能夠像其他女人那樣用眼淚洗去她的悲傷，因為眼淚從來都沒有為她帶來過安慰……她並沒有久坐，站起身來去叫那兄弟兩人，並對他們說：「你們也用不著急急忙忙地趕去了，他已經死了。」

　　但他們還是急急忙忙地去了，老大穿著緞子的睡袍，由於睡覺壓得睡袍皺皺巴巴的，頭髮也很亂。他們倆馬上就到了父親身邊。王龍躺在那裡，因為剛才梨花已經把他放直了，他的兩個兒子看他的那副神情彷彿以前從來沒見過他似的，又彷彿有幾分怕他似的。老大悄聲問道，好像屋子裡還有什麼陌生人似的：「他死的時候很難受嗎？」

　　梨花平靜地答道：「死的時候，他一點也不知道。」

　　二兒子又說道：「瞧他躺著的樣子就跟睡著了似的。」

　　弟兄倆盯著故去的父親看了一會，看著看著心裡突然泛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梨花也猜出他們會感到害怕，於是輕聲說道：「要為他辦的事還多著哩！」

　　這弟兄倆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慶幸有人提醒他們想起了陽間的事情。老大匆匆整了整睡袍，用手抹了抹臉，嗓子沙啞地說道：「可不是嗎──我們得趕緊準備辦喪事……」他們急急忙忙地走了，慶幸自己總算離開了停放父親屍體的房子。

　　二

　　王龍在世時，有一天曾對他的兩個兒子說過，下葬之前他的屍體和棺材必須停放在鄉下的土坯房子裡。可到了現在為他準備喪事的時候，兩個兒子發現城裡、鄉下兩頭跑實在不是個事，想想離開下葬還有七七四十九天，他們感到似乎不必非照先父的遺訓辦不可，反正他現在已經死了。對他們說來，確實許多事都不方便，城裡廟中的和尚嫌路遠，連那些為王龍擦洗身子，穿上綢袍，再把他放進棺材的人都要求收雙倍的錢，他們開價之高令老二難以接受。

　　弟兄倆相互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了王龍的棺材上，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死去的人反正是不會開口了。於是他們喊來了佃戶，叫他們把王龍的棺材抬到城裡的房子裡去，梨花儘管反對也壓不倒他們的意見。看到自己說也無用，梨花便平靜地說：「我原先想，這傻子和我是再也不會住到鎮上的房子裡去了，現在既然要把王龍的棺材抬去，那我們倆也就得跟著去。」她領著王龍的大女兒，跟在王龍的棺材後邊緣著鄉間的路出發了。王龍的大女兒是個傻子，歲數不小了，可整天還是像個孩子一樣，她一邊走一邊哈哈大笑，大概是因為春光明媚，景色迷人吧！

　　梨花終於又一次住進了她和王龍曾經住過的院子。在過去的某一天，王龍在大房子裡感到孤獨無聊，儘管年紀不小了，卻突然感到很衝動，於是把梨花帶進了這個院子。現在這個院子非常寂靜，每扇門上的紅紙全都撕了下來，而在通向大街的正門上則貼上了白色的對子，以告訴別人這兒正在辦喪事。梨花住在停放屍體的屋子裡，就睡在死者的旁邊。

　　一天，她正守在王龍的棺材旁邊，一位丫鬟陪著王龍的大姨太荷花來到了門口，說是要來悼念老爺。梨花照規矩必須客客氣氣地回話，她也的確這麼做了，儘管她心裡很恨她的這位從前的女主人。她站在一邊侍候，把棺材邊上的這個或那個燭檯挪了一下。

　　自從王龍暗地裡納梨花為妾的事被荷花發覺之後，梨花和荷花再也沒見過面，這是第一次。當時荷花知道王龍的事之後，大為惱火，說再也不想見到梨花了，她之所以惱火，是因為王龍竟敢把一個從小給她當丫鬟的賤女帶到自己家裡來。她又嫉妒又惱怒，以至於乾脆裝著不知道梨花是死了還是活著。不過，好奇總是事實，王龍死了以後，荷花便對她的傭人杜鵑說：「算了，既然這老東西都死了，我和她也就沒什麼好吵的啦。找個時候，我得去看看她現在怎麼樣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挑了個和尚還沒來念經的時辰，在丫鬟的攙扶下，搖搖擺擺地走入了梨花住的院子。

　　她踏進了梨花的房間，為了掩人口舌，她也帶來了一些香燭，並叫一名奴婢在棺材前點燃了。奴婢點香時，荷花的眼睛一直盯著梨花，她拼命地想看看梨花到底變了多少，看上去到底有多大年紀。不錯，儘管荷花也穿著孝袍、孝鞋，但她臉上根本沒有半點哀悼的神情。她衝著梨花嚷嚷道：「喲，你還是從前那副蒼白的小可憐相，一點沒變。也不知當時老爺看上你什麼了！」梨花長得太瘦小，又沒有紅潤的顏色，根本稱不上豔麗，荷花從這一點上找到了安慰。

　　梨花站在棺材邊上，低頭不語，但心裡充滿了對荷花的厭惡，這種厭惡使她自己感到害怕，想到自己這麼壞，竟然厭惡自己的女主人到如此程度，她自己暗暗感到品格的卑下。但是，荷花這個人生性易變，連恨一個人也恨不了多久。看夠了梨花之後，她看了看棺材，又嘟囔道：「他那兩個兒子為了買這玩意兒一定花了不少銀子！」她笨拙地站起來，很欣賞地摸了摸棺材。

　　梨花可受不了這個，這口棺材她日夜守護著，怎麼能這樣隨便地摸呢！她大聲喝道：「不許摸！」她握緊了胸前的小拳頭，牙齒咬住下唇。

　　荷花聽到這喊聲之後，大笑起來，她喊道：「什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向著他呀！」她的笑聲中明顯含著輕蔑。她坐了一會兒，看著蠟燭畢畢剝剝地燒著，看了一會兒就覺得膩煩，於是穿過院子走了。在她好奇地打量院子裡的一切時，突然見到傻子坐在太陽地裡，她叫了起來：「啊？這小東西還活著？」

　　聽她這麼一喊，梨花趕緊起身站在傻子身邊，心裡又是一陣厭惡，差點忍不住了。荷花走後，她找來了一塊布，把剛才荷花用手摸過的地方擦了又擦。她給了傻子一塊甜餅，傻子高興地接了過去，由於出乎意料，傻子邊吃邊樂。梨花傷心地看了她一會，嘆了口氣，說道：「只有你爹一個人對我好，不把我當下人。他給我留下的就只有你了！」傻子只顧吃甜餅，她既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別人對她說的話。

　　梨花就這樣一天天等著出殯那天的到來。那些日子基本上非常安靜，只有和尚念經的幾個鐘頭有點響聲，王龍的兩個兒子也是能不來就不來，待在停屍的房子裡總讓他們感到不安、害怕。王龍生前那麼結實，他身上的七魂是不容易散去的。他的七魂似乎真的沒有散，整個房子裡總是聽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音，女僕們夜裡躺在床上也會喊出聲來，說是陰風抓住了她們，弄亂了她們的頭髮，要不就是她們聽到窗格上發出格格的聲音，再不就是廚子的鍋會忽然失手掉在地上，丫鬟端的碗也會打翻在地。

　　聽到傭人們這些傳聞之後，王龍的兒子、兒媳裝著不在乎，笑話傭人的無知和愚昧，但是事實上他們也感到不安。當荷花聽到這些傳聞後，她大喊道：「這老東西一向就是倔脾氣！」

　　可是杜鵑卻說：「太太，人都死了，他愛怎麼就怎麼吧。下葬之前，咱別說他壞話！」

　　只有梨花不害怕，她現在還像王龍活著的時候那樣，和他住在一起。只有看到穿黃袈裟的和尚來了，她才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在那兒聽他們念經敲木魚。

　　死者的七魂一點一點地被放走了，每次過完七天，主事的和尚就會對王龍的兩個兒子說：「他身上的七魂又走了一魂。」他每次來說一趟，都會得到賞銀。

　　就這樣，七七四十九天，一天天過去了，出殯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現在，全鎮的人都知道風水先生為王龍這位大人物選定的下葬的日子，就是春分那一天。當媽媽的催著孩子們早早地吃完早飯，免得他們磨磨蹭蹭耽誤了看送葬；地裡工作的人這一天也只好把農事先撂一撂；店鋪裡的掌櫃和夥計們在琢磨葬禮行列經過的時候，怎麼站才能看得更清楚。這一帶的人全認識王龍，都知道王龍從前也是和其他人一樣在地裡工作的窮人，後來發財了，置了房產，給兒孫們留下了一筆財產。窮人想看葬禮，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值得細細琢磨：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窮人居然能死得如此排場、如此風光，這正是每一個窮人都在暗自祈求的結局。富人也要看葬禮，是因為他們知道王龍的兩個兒子現在很富，所以富人們當然得悼念這位了不起的老人。

　　可是在王龍的家裡，這一天卻是亂哄哄的，要把這麼大場面的喪事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王大忙得團團轉，他現在是一家之主了，什麼都得照顧到了：他得安排幾百個人的孝服，還得為夫人和孩子預備轎子。忙是忙，但他為自己的重要地位感到驕傲：那麼多人跑進跑出，大聲請示他這個或那個該怎麼辦，由於焦急，他臉上的汗水淌得像是在三伏天似的。他的眼睛忽然轉到一邊靜靜地站著的老二身上，他越是熱，越是覺得老二的冷靜叫人生氣，他大聲說道：「你把什麼事都推給我，你瞧瞧你，連自個兒的老婆孩子衣服穿沒穿好，臉洗沒洗乾淨都管不了。」

　　聽到這番話，老二不緊不慢，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譏笑答道：「既然你只有自己做主才感到高興，那麼別人何苦去瞎忙呢？我和我老婆知道得可清楚了，這種事情最能使你和你太太高興，而我們最想讓你們高興了！」

　　王龍的兩個兒子在父親的葬禮上也照樣唇槍舌劍。部分的原因是兩個人都因為老三沒回來而心情不好，而且都把老三沒能及時回來的責任推給對方：老大怪老二沒給帶信的人足夠的盤纏，老二怪老大派人帶信晚派了一兩天。

　　整個大院裡，這一天只有一個人是平靜的，這就是梨花。她穿著喪服，喪服的規格等級僅次於荷花。她靜靜地坐在王龍的棺材旁邊等著。她一早就穿好了衣服而且又給傻子穿上了孝服，儘管這可憐的人根本不懂這是在幹什麼，一個勁兒地傻笑，而且不喜歡這些古裡古怪的衣服，想脫下來。梨花給了她一塊餅，又讓她拿著她那塊紅布條玩，總算把她哄住了。

　　對荷花來說，這一天可真難熬：普通的轎子她坐不了，她的塊頭太大，轎子抬到她跟前，她試了這頂試那頂，真要命，哪個都不行，她不明白為什麼如今的轎子都做得這麼小。她哭了，擔心得不得了，生怕她沒法加入送葬的行列，而死去的這位大人物正是她的丈夫啊！她看到傻子也穿好了孝服，於是就把氣朝她身上發去，她衝著老大喊道：「什麼──她也要去送葬？」她抱怨說，「像這種公開的場合，傻子就不該拋頭露面。」

　　但是，梨花卻軟中帶硬地說：「不行，老爺專門囑咐過我，叫我什麼時候都得帶著他這可憐的孩子。我可以讓她不鬧，她聽我的，我也習慣了，我們倆不會給誰添麻煩的。」

　　老大讓別的事攪得昏頭昏腦，碰上這種小事也樂得「小事化無」拉倒。看到老大那副著急的樣子，轎夫們可抓住了敲竹槓的好機會，抬棺材的人也跟著抱怨棺材太沉路太遠。佃戶和鎮上的閒人都擁到院子裡，擠得哪兒都是，傻愣愣等著看熱鬧。更添亂的是老大的太太一個勁地埋怨、責備老大，嫌這個那個沒有弄好，於是老大東奔西跑、汗流浹背，他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聽他的。

　　在這一片忙亂中，老三突然從南方回來了。到了最後的一刻，他進來了。大家都瞪大眼睛看他，看他有哪些變化。他離家出走十年了。從王龍收了梨花的那天起，大家就沒再見到過老三。就在那一天，老三帶著莫名其妙的滿腔怒氣出走，從此再沒回來過。走的時候他是個帶點野性的大小夥子，兩道粗黑的眉毛幾乎蓋住了眼睛，他是帶著對父親的怨恨出走的。現在他已經完全是個成年人了，仍然是三弟兄中最高的，不過面容改變得很厲害，要不是他皺眉頭的那個老樣子和那張陰沉的嘴，大家可能會認不出他來。

　　他邁步跨進大門時，是一身軍人裝束，不過不是普通當兵的那種裝束。上衣和褲子都是上等的深色料子，上衣的紐扣像是鍍金的，皮腰帶上佩著一把劍。身後跟著四個扛槍的士兵，都是很有精神的男子漢，只有一個人是豁嘴，不過體格上也和其他三個一樣結實。

　　這些人一走進大門，院子裡很快就靜下來了，每個人都轉過臉去看王老三，誰也不再嚷嚷了，因為老三帶著一種隨時會發號施令的架勢。他大步穿過圍著看熱鬧的佃農、和尚和閒雜人等，高聲喊道：「我兩位哥哥在哪兒？」

　　其實老早就有人進去告訴老大、老二，他們的兄弟回來了，於是他們走出來，但還不知該如何接待他：是恭恭敬敬地迎接他呢？還是把他當做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弟弟？當他們看到老三那一身整齊的裝束以及身後四個威風凜凜的衛兵，他們馬上就畢恭畢敬了，禮貌周到得就像接待一位陌生的客人一樣。他們向他行禮，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老三也向兩位哥哥深深地行禮，然後他向左右看了一眼，問道：「父親大人在哪間屋裡？」

　　兩位兄長領老三到裡院，王龍的棺材上蓋著繡了金色圖案的罩子，老三命令衛兵待在院子裡，獨自進到房間裡。梨花聽到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得得聲之後，匆匆地看了一眼是誰來了，看清之後，她馬上把臉轉向牆，並且一直對著牆站著，不再回頭。

　　不知老三是否看見她或認出她是誰，反正他沒有任何表示。他對著棺材鞠躬，然後要來了為他準備好的孝服，穿上一看才發覺太短，他兩位哥哥沒有想到他長得這麼高。不管怎麼的，他還是穿上了孝服並點了兩支隨身帶來的新蠟燭，他還叫人去弄些新鮮肉來供在父親的棺材前面。

　　在這一切準備完畢之後，他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頭，接著正正規規地叫了一聲：「啊，我的爹呀！」這段時間裡，梨花依舊對著牆一動不動地站著，從來沒轉過頭來看一眼。

　　老三禮儀完畢之後站起身來，用他那短促、乾脆的聲音說道：「準備好了就開始！」

　　奇怪的是，剛才這裡還是你喊我叫亂哄哄一片，現在立即安靜下來，而且全樂意聽從指揮，彷彿老三和他那四個衛士的出現就意味著權威，轎夫們剛才衝老大抱怨時那股蠻橫勁全沒了，他們的聲音是溫和的，語氣是懇求的，言詞也顯得通情達理多了。即使這樣，老三還是雙眉緊蹙，瞪眼看著那幫人，以致他們的聲音先是變低，後來乾脆沒了。老三說：「你們只管好好工作！放心好了，我們這家決虧待不了你們！」他們馬上一聲不吭地走到轎邊，彷彿士兵和槍有什麼魔力似的。

　　大家各就各位，最後棺材從屋裡抬進院子裡。棺材四周繞著麻繩，碗口粗的樹幹做成的抬槓穿過麻繩，抬棺材的人把抬槓放到肩上。還有一個轎子是放王龍的靈位的，轎子裡也放了些王龍的其他東西：一隻他抽了多年的菸斗，一件他穿的衣服，和一幅王龍病倒之後他們請人為他畫的像，在這之前，他也沒有一幅像樣的畫像。說實話，這幅畫並不像王龍，只是像個聖人什麼的，不過畫家也算下了功夫了，他畫了鬍子、眉毛和許多皺紋，老年人一般的確都有這些東西。

　　送葬的隊列開始行進了，女人開始抽泣和慟哭，聲音最響的是荷花。她把頭髮弄得亂七八糟，拿著一條雪白的新手帕擦擦左眼又擦擦右眼，她嗚嗚咽咽地喊道：「啊，我的靠山哪，他走了……走了……」

　　大街兩旁密密匝匝擠滿了人，想看王龍的靈柩最後通過。當他們看到荷花時，就嘀咕著表示讚許。他們說：「她是個非常正經的女人，她哭的這個人也真是個好人。」有些人看到這麼胖的女人居然哭得這麼有勁，聲音那麼響，覺得很驚訝，他們說：「不知王龍有多富，能把一個女人養得胖到這個樣子！」他們當然是羨慕王龍葬禮的這個排場。

　　而王龍的兒媳們，根據個人的秉性，哭的方式有所不同。王大的太太哭得很文明，恰到好處，不時用手絹擦擦眼角，要是她也像荷花那樣大哭大嚎，那就顯得不得體了。她丈夫一年前新娶的姨太太是個俊俏豐滿的女人，這位姨太太則是跟著太太哭的。王二的鄉下老婆則忘了哭，因為她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坐在男人們抬的轎子上穿過城裡的大街，看著幾百張貼牆根站著或擠在臨街家門口過道上的男人、女人、孩子的臉，她實在哭不出來，即便她想起該哭了，剛把手捂到臉上，她又想透過指頭縫再張望一下，這樣一來又忘了哭了。

　　自古以來就有一種說法，即女人的哭有三種。有些女人哭時聲音很響，同時眼淚往下淌，這可稱之謂真哭；有些女人哭時聲響很大卻不流淚，這可稱之謂乾號；另有一些女人光是默默地流淚，這可稱之謂無聲的哭泣。所有跟著王龍的棺材後面的女人之中，包括王龍的姨太太、兒媳、女傭、丫鬟及雇來哭的人，只有一個人是在無聲地哭泣，她就是梨花。她坐在轎內，拉下簾子免得別人看見，自己則在轎子裡悄悄地流淚。甚至到送葬結束，王龍入了土，紙人紙馬等燒成了灰，點好的香開始冒煙，王龍的兒子鞠躬叩頭完了，雇來哭的人也哭夠了規定的時間並領了工錢，一切都結束，新墳頭都堆起來，沒有人再哭了，因為再哭也沒用了，就是到了這種時候，梨花依舊一聲不響地流淚。

　　她也不回到城裡的那院房子裡去住。她回到鄉下的土坯房子。王大勸她和大家一起回到城裡住算了，至少可以等遺產分配完以後再搬到鄉下去住。梨花聽了搖了搖頭，說：「不，我和他在鄉下住的時間最長，這段時間也是我最幸福的時光，他留給我這個可憐的孩子，要我照顧好她。如果我們搬回城裡，大姨太荷花一定不喜歡她，再說大姨太也並不喜歡我，因此我們倆還是住在老爺的舊房子裡吧。你不必擔心我們，萬一我們缺什麼，我會跟你張口要的。不過我也不會缺什麼的，有老佃戶夫婦和我們在一起沒問題的，不會有事的。這樣，我也可以挑起老爺交給我的擔子：照顧好你妹妹。」

　　「您既然一定想這麼辦，那麼，好吧！」王老大裝出勉強同意的樣子。

　　其實他是挺高興的，因為他太太已經表示不歡迎傻子，說傻子這種人根本不可以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尤其是有孕婦的地方更不該讓她去。再說，王龍一死，荷花肯定更加為所欲為，麻煩事一定少不了。他同意梨花的想法，梨花拉著傻子的手回到了鄉下的土坯房子，那個她曾經像雨露一樣滋潤過王龍的地方。她住在那裡，照看著傻子，最易走到王龍的墳頭。

　　從此以後，往王龍墳頭跑得最勤的就是梨花。荷花雖說也去過，但只是在寡婦非上墳不可的那幾天，而且她總是選別人能見得到她的時間去上墳。而梨花總是悄悄地去，去得很勤，什麼時候心裡難受，感到孤單，什麼時候去，她盡量挑沒人的時候去──人們肯定在家裡的時候，晚上別人睡覺的時候或是別人在地裡忙著做農事的時候。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領著傻子到王龍的墳上去。

　　她從來不大聲哭，她往往把頭倚在王龍的墳上，邊哭邊輕輕地說：「啊，我的老爺，我的父親，我唯一的父親啊！」

　　三

　　儘管王龍已經埋在地下了，人家還不會忘記他，因為他的兒子還得為父親服三年的孝。王龍的大兒子，現在是一家之主了。他非常小心謹慎，一切事情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而且要辦得十分體面才行，一旦拿不定主意時，他就去請示太太。在王龍憑著運氣和自己的聰明買下城裡的房子發達之前，王大只是鄉下孩子，他是在田野和鄉村長大的。當他悄悄地去請示太太的時候，太太的回答往往是冷冰冰的，好像由於他不懂這個或那個總有點看不起他，不過她的答覆也總是十分仔細的，因為她並不想在這幢房子裡當眾出醜。

　　「先把他的靈位放到大廳裡，再用碗盛上一些供品擺在靈位前邊，我們的祭祀應該這樣進行……」

　　她告訴王大每一個細節應該怎麼做，王老大聽完之後就跑出去發號施令。第二次祭祀所需的服裝就這麼定了，布料買來了，裁縫也已請好。三個兒子穿白色的鞋，要穿一百天，一百天之後才准許穿淺灰色之類色彩不鮮的鞋。但是，絕不許穿綢緞衣服，他們的太太也不准穿，一直要到三年服孝期滿，等王龍的靈位最後刻好並和其他祖宗牌位放在一起，只有到這個時候，才准許恢復正常。

　　王大傳下話來為家裡的每個人準備祭祀時穿的衣服。他現在當了一家之主了，一旦講話，聲音總是很響，而且帶有明顯的老爺腔調；要是吃飯，他也總是坐上座。他的兩個弟弟在聽他講話。老二歪著他那張薄唇小嘴，好像在暗自發笑。老二總覺得自己比大哥聰明能幹。王龍在世時，一直把土地出租的事交待給老二去管。這樣，就老二一個人心裡明白有多少佃戶，每一季收成中能得到多少錢作為地租。心裡有這個底，老二嘴上不說心裡總覺得自己比老大、老三更強。老三聽大哥發號施令時，好像是個慣於聽從命令的人，但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好像急著要離開似的。

　　其實是三個人都在等著分家產，因為各自都希望照自己的想法得到一份家產，所以他們都同意分家。不論老二還是老三都不希望老大獨吞全部土地，因為那樣一來，他們就不得不依賴老大過日子了。三兄弟各有各的想法。老大想知道自己能得多少，而且所得到的究竟夠不夠家用，他有兩個老婆，好幾個孩子，加上他那些暗地裡的各種開銷。老二有很大的穀物銷售市場，另外也搞點高利貸，他希望家產分得多多的，那他賺錢的本事就更大了。老三脾氣很怪，成天寡言少語，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而從他那張陰沉沉的臉上又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儘管誰都不知道也不敢問他究竟打算如何處置他的家產，但是他顯得焦躁不安，至少可以看得出他急於想離開家。他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但大家都怕他，甚至傭人都怕他。他只要一聲喊，不論男女傭人，馬上跑到他面前，速度比平時快一倍。別看王大聲音大又帶點老爺腔調，傭人們聽他吩咐、為他做事是最磨磨蹭蹭的。

　　在王龍那一輩人中，他算是最後一個死的，不但壽命長，身體也好。只有他的一個遠房表親還活著，他是個東遊西逛的兵痞，弟兄之間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因為他只是個小上尉，他所在的部隊說是兵倒更像是土匪，哪個將軍出錢多他們就投靠哪個將軍，假如他們能自個兒單幹，那他們就誰都不投靠。三兄弟不知道他們父親的這位表親在什麼地方，也不想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根據一般的規矩，沒有長一輩的親屬，他們就得請一位德高望重的街坊召集一些鄉紳賢達來主持他們的分家。有一天晚上，他們在一起議論請誰為好，老二說：「大哥，要論跟咱們最親近、最可信任的人，就得數米鋪的劉掌櫃了，我跟他學過徒，他女兒又是您夫人。我們請他來主持分家吧。誰都說這個人正派、公道，而且他自己很有錢，也不會眼紅我們。」

　　一聽到這個，王大暗暗有些不快，因為他自己怎麼沒先想到這個，倒讓老二提了，於是他鄭重其事地說道：「老二，你要不這麼嘴快就好了，我剛想說讓我們請我岳父來主持分家。不過，既然你已經說了，那就這麼辦吧，我們請他。不過，剛才我自己也正想這麼說，可你總是嘴太快，不該你說的時候你也說。」

　　老大一邊責備老二，一邊狠狠地瞪著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厚嘴唇都氣歪了。老二把嘴向下一撇，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老大匆匆移開目光，對他的三弟說道：「三弟，你的意思呢？」

　　老三還是那副盛氣凌人、半睡半醒的樣子，他抬起頭說道：「我沒什麼意見，不過，做事要乾脆一點。」

　　王大站起來，一副說做就做的架勢，儘管他已人過中年，想快也快不起來了，別的且不說，即便想走得快一點，他那大腿都有點不聽使喚了。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劉掌櫃也願意。他一向敬重王龍，認為他是個精明能幹的人。這三弟兄還邀請了一些有身分的鄰居及城裡那些有地位的殷實人家，這些人在某個指定的日子聚集在王府的大廳裡，按身分高低依次就座。

　　劉掌櫃叫王二交出待分的土地和錢財的清單。王二站起來把寫好的單子遞給老大，老大遞給劉掌櫃，劉接了過去。他打開單子，戴上一副黃銅邊的大眼鏡，嘟嘟噥噥把清單的內容對自己唸了一遍，其餘的人都靜靜地等著。然後，他又大聲地唸了一遍，這時，坐在大廳的人才知道王龍臨死前已經是一位擁有八百頃地的大地主了。在這一帶，別說在一個人名下，就是在一家人名下都沒有過這麼些土地，從黃家大戶的全盛時期以來，一家都沒有過。這一切老二心裡是一清二楚的，因此他並不吃驚，其他人則不一樣了，不論他們怎樣竭力為不要失態而板著臉，他們那種垂涎欲滴的神情還是暴露無遺了。只有王老三看上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人是坐在那兒，可心卻在別處。他等得都不耐煩了，他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結束後好回到他心馳神往的地方。

　　除了土地，王龍還有兩棟房子。鄉間有一棟，城裡還有一棟龐大的老房子，那是從黃府黃老爺手裡買的，那時黃老爺快嚥氣了，房子快塌了，兒子們也都各奔東西了。除了房產和土地，還有不少錢，有借給這兒那兒的，有投在糧食買賣上的，還有幾包擱在一邊或藏起來的，加在一起大約有土地價值的一半。

　　在王龍的三個兒子分家產之前，另有幾筆款項必須先扣除，除了幾個佃戶和做生意的應該得到的幾筆小款項之外，最主要的是王龍的兩位姨太太該得的部分。王龍一生娶了兩個姨太太，一是荷花，那是他從某個茶館裡找到的，一方面是因為王龍看中了她的姿色，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鄉下老婆已經使他膩味，他希望求得更夠味的情慾的滿足；另一個是梨花，她原本是他府上的一個丫鬟，是他收來撫慰他的晚年的。這兩個都是姨太太，哪一個也不算正式的原配夫人。姨太太在老爺死後，如果還年輕，想改嫁，別人是不便過多指責的。三兄弟也清楚，萬一她們不改嫁，只要還活著，她們就有權住在王府裡，而且還得供給她們吃穿。荷花又老又胖，肯定不會改嫁了，而且她樂得留在王府裡繼續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劉掌櫃叫到她後，她就從門邊的座位上站起來，由兩個丫鬟攙扶著，一邊用衣袖抹眼淚，一邊悲傷地說道：「唉，供養我吃穿的人不在了，我還會想誰呢？我還能上哪兒去呢？我現在也一把年紀了，能給我點吃的、穿的，再給我點消愁解悶的菸和酒，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知道，我家幾位少爺一向是很慷慨的！」

　　劉掌櫃自己是個好人，便以為別人也都是好人，他和善地看著荷花，完全忘了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也忘了他除了知道她當過一個好人的姨太太這一點之外還了解她些什麼。他恭敬地說道：「你講得很好，也很合情合理，你丈夫是位善良的老爺，誰都這麼對我說。好吧，我宣布，你每月可以得到二十兩銀子，仍舊住在原先的院子裡，照樣給你丫鬟，供你吃，除此之外，每年再給你幾段料子做衣服。」

　　荷花一字不漏地聽著，聽到這裡，她的眼珠子從老大身上轉到老二身上，傷心地合上兩隻手，用刺耳的聲音說道：「才二十兩？你說什麼──才二十兩？這點錢還不夠我買點甜食的哩！要知道，我的胃口一向不好，那種粗茶淡飯我是嚥不下去的！」

　　老掌櫃摘下眼鏡，驚訝地望著她，然後嚴厲地說道：「好多人家全家一月的開銷也不過二十兩，不少有錢人家一旦老爺死了，能給十兩銀子就很不錯了，更別說那些窮人家了。」

　　荷花這下可真哭開了，她還是頭一次這樣一點不裝假地哭她的丈夫王龍：「我的老爺喲！您要不死就好了！我現在叫人家扔在一邊不管了，您又跑到那麼老遠去了，再也救不了我啦！」

　　大少奶奶此時正好站在附近的簾子後邊，她把簾子拉開向王老大使眼色，意思說當著那麼多有身分的人，荷花這樣大哭大喊實在不成體統。王老大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想設法避開他太太的目光，卻又避不開，這叫大少奶奶十分惱火。最後，王老大站起來用壓過荷花的嗓音喊道：「劉大人，就多給她一點吧，要不沒法接著往下說了。」

　　可是，王二憋不住了，他站起身來說：「真要多給，就從我哥的那份裡出吧！我說，二十兩銀子的確夠多的了，算上她打牌花的錢都有富餘哩！」

　　他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荷花年紀大了之後越來越喜歡打牌，除了吃、睡，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這時，大少奶奶氣得不得了，她一個勁地衝她丈夫比畫、使眼色，叫他千萬別答應，最後乾脆嚷嚷出來了：「不行，給荷花她們的錢先扣，扣完了再分。荷花算我們什麼人，憑什麼要我們多給？」

　　大廳裡開始騷動起來，溫和的老掌櫃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如何是好。大家都被荷花的哭鬧吵得頭昏腦脹。要不是老三發火，還不知要鬧多久哩。老三一下子站起身，用皮靴使勁跺了跺大廳的花磚地說道：「我給！一點點銀子算個什麼？煩死人了！」

　　這倒似乎是一個解決難題的好辦法。老大的太太說：「他是辦得到的，他單身一個，比不得我們拖兒帶女的。」

　　老二笑了，輕蔑地轉了一下身子。他偷偷地笑了，好像在對自己說：「要是有人傻得不知道自己照看自己，那可不關我的事！」

　　老掌櫃可高興了，他嘆了口氣，掏出手帕抹了把臉。他這個人在安靜的屋子裡住慣了，對荷花這種大吵大鬧是不習慣的。荷花本來還可以再哭一會兒的，但是王龍的這個三兒子身上有一種挺厲害的東西，她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哭為妙。她突然收住了哭聲，坐了下來，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儘管她竭力把嘴向下撇，裝作悲傷的樣子，但是一會兒，她就不記得了，她隨心所欲地把屋子裡的每個男人看了個夠，接著從丫鬟托著的盤子裡抓起一把西瓜子呱噠呱噠地嗑開了，雖然她年紀不輕了，但滿口白牙倒是堅固齊全。她十分悠閒自得。

　　關於荷花的事就這麼定了。老掌櫃四周望了望之後說道：「二姨太在哪兒呢？我看這裡寫著她的名字哩！」

　　這是在說梨花。剛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到底來了沒有，現在才發現她不在大廳裡，於是差人到裡院去找她，但是哪兒都找不到她。這時，王大才想起他根本就忘了告訴她了，於是他急忙派人去找她，其餘的人在那裡邊喝茶聊天邊等她，等了大約一個鐘頭，最後，她終於由一名丫鬟陪著來到了大廳門口。可當她往裡一望，見到那麼多男人時，便不肯進去，當她看到那個當兵的之後，乾脆退到廳外的院子裡去了，最後老掌櫃只好到外邊去找她。他和藹地望了她一眼，為了不讓她感到不自在，他沒有正面盯著她看。他見她依然那麼年輕，還是一位年輕女子，非常蒼白但很漂亮，他對她說道：「太太，你真年輕，要是你認為自己的生活還沒有到頭的話，誰也不能責怪你，給你的銀子不會少，你可以回家，再嫁一個好人，或者你願意怎麼辦都行。」

　　但是她根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她以為要把她送到外邊的什麼地方去，她不理解，她哭了，由於害怕，她的嗓音很弱而且有點顫抖：「啊，先生，我沒有家，除了我死去的老爺留給我的一個傻子之外，我沒有別的親人了，我們倆也沒別處可去了。先生，我想我們倆還可以住在原先的土坯房子裡，我們吃得很少，只需要一點布衣服就行了，老爺死了，我再也不會穿綢子衣服了，一輩子都不會再穿了。我們不會來麻煩這個大院的任何人的。」

　　老掌櫃回到大廳裡，他問老大：「她說的傻子是誰？」

　　王大猶豫了一陣，說道：「她是個可憐的人，我們的妹妹，她從小就不大對勁。不過我爹我媽從不讓她餓著，也不讓她受罪，不像有些家那樣對呆傻子，因此她才能活到今天。我爹囑咐他的這個女人照看他的傻女兒，只要她不改嫁，就給她一份銀子，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她這個人很溫順，的確，她不會來麻煩誰的。」

　　荷花聽完突然說道：「不錯，不過也用不著給她很多錢的，她從前是這裡的丫鬟，吃慣了殘羹剩飯，穿慣了粗布衣服，誰知後來老爺那麼大年紀了卻迷上她那張小白臉，肯定是她勾引老爺的──要說那個傻子嘛，早死早俐落！」

　　王老三聽到荷花這麼一番話之後，狠狠地瞪著她，直瞪得她心裡發毛，扭過臉去。接著他便大聲說道：「大姨太拿多少她就拿多少，我給！」

　　荷花雖不敢大聲表示不滿，但還是嘟囔道：「小姨太和大姨太同樣看待，這本身就不合適，再說她從前又是我的丫鬟。」

　　她似乎又要故伎重演，再來大鬧一場，老掌櫃一看苗頭不對，急忙宣布：「是的，是的，因此，我宣布大姨太每月二十五兩銀子，小姨太每月二十兩銀子，」他又轉身對梨花說，「太太，你還是回你的住處，靜靜地養著去吧。你想做什麼由你自己決定，每月還可以得到二十兩銀子。」

　　梨花千恩萬謝了一番。她由於事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緊張得嘴唇發白，聲音顫抖。聽說自己還能像從前那樣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她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這兩樁事一解決，剩下的就好辦了。劉掌櫃接著往下進行，他剛要宣布把土地、房產和銀子分成四份，兩份給一家之主的老大，一份給老二，另一份給老三，突然間，老三開了口：

　　「我不要房產也不要地！年輕時，爹總想叫我務農，可我不幹，我對地早就膩透了！我沒結婚，要房子做什麼？大哥，二哥，乾脆把我那份都折成銀子給我得了。不行的話，乾脆我把我那份房產和地都賣給你們，你們給我銀子得了！」

　　聽到這番話，兩位當哥哥的都愣住了：天下哪有這種人啊？把自己繼承來的家產全部折成銀子。銀子是不經花的，而且花了就花了，一點痕跡都不留下，不像房子和地，好歹總是自己的一筆財產。大哥嚴肅地對老三說：「三弟，天底下一輩子不結婚的人是沒有的。我們遲早會為你說下一房媳婦的，爹既然去世了，這也是我們當哥哥的責任，到那時，你就需要房子和地啦！」

　　老二則說得更加直截了當：「無論你打算怎麼處置你分內的那些土地，我們反正是不會從你手裡買地的。這種事好多家都發生過。某一位兄弟把繼承的產業折成銀子帶走了，過兩天銀子花完了又回家來大吵大鬧，說家人騙了他的產業。反正銀子已經沒有了，口說不足為憑，即便有憑據，也不過是一張寫了字的紙片，碰到想賴賬的人也說不清楚。即便這個人自己不來鬧，他的兒孫也會來鬧，就是說，幾代人都不得安寧。要我說，這地一定得分。如果你肯的話，我可以為你照料這些地，把這些地每年的收入交給你，但你一定不能把自己繼承的產業折成銀子帶走。」

　　誰都不得不佩服老二的這番心計，於是，儘管老三還在嘟噥：「我不要房產也不要地，」但根本沒人理他這個話，只有劉掌櫃好奇地問了一句：

　　「你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當兵的老三粗聲粗氣地說：「我有我的事業！」

　　他們之中沒一個人聽得懂他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劉掌櫃宣布銀子和地必須得分，如果老三確實不想要城裡的好房子，那倒可以要鄉下的土坯房子，因為原料是地裡的泥土，又花不了多少人工，所以這房子值不了幾個錢。劉掌櫃還宣布老大、老二必須為老三的婚事預備一筆錢，當爹的去世了，這就是當兄長的責任。

　　王老三靜靜地坐在那裡聽完劉掌櫃上面那番話。當一切都按規矩公平地分妥之後，三兄弟設宴招待出席遺產分配儀式的來客，然而由於服喪期未滿，他們還不可以盡情歡宴，也不能穿綢緞衣服。

　　王龍一輩子在上面費盡心血的土地，現在不再屬於他，而屬於他的兒子了，只有那一小塊墳地是屬於他的。然而，王龍的血肉之軀溶化並流入大地的深處。他兒子在大地上面隨心所欲，他卻躺在大地的深處，他仍然有自己的那份份額，這是誰也奪不走的。

　　四

　　王老三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遺產分配的事剛一結束，他就通知他的四個勤務兵，準備立即上路，趕回部隊。看到他如此來去匆匆，王大很吃驚，他說：「什麼？──你這麼快又要走啊？連為咱父親服三年孝的時間你都等不得嗎？」

　　「再等三年？那怎麼行？」老三激動地說，邊說邊拿他那雙厲害的眼睛瞪著他的大哥，「只要我離開了你和這個家，就沒人知道我在做什麼，也沒人在乎是否知道我在做什麼！」

　　聽了這話，王大好奇地看著他弟弟，並且不無困惑地問道：「到底是什麼事逼得你非走不可？」

　　王老三在往皮帶上佩劍時停了一下。他朝他大哥望了一下，王大是個有點虛胖的人，滿臉的肥肉往下墜，嘴唇挺厚，有點往上噘，手指攤開著，他的手和女人的一樣，盡是肥肉，指甲又長又白，手掌心是粉紅色的，又厚又軟。王老三移開目光，輕蔑地說道：「告訴你，你也不懂。我只需說我必須馬上回去，這就夠了，因為那邊有人等著我回去領導他們。我只需告訴你，我手下有一幫人隨時準備聽從我的命令。」

　　「那你掙不少錢吧？」王大不解地問道，根本沒感覺到他的弟弟語氣中所含的嘲諷，因為他總自以為自己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有時掙得多，有時不見得。」老三答道。

　　但是王大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做了事卻不要報酬，於是他接著說：「這算什麼買賣？雇人工作又不付工錢。要是我像你這樣當兵或當手下有幾個兵的上尉，如果一個將軍命令我打仗卻又不發餉的話，那我肯定會投奔別的將軍的。」

　　老三並不答話。走之前，他心裡還惦記著做一件事。他找到了老二，對他悄悄地說：「你別忘了每月給梨花的錢要付足，給我送銀子之前先把那五兩銀子扣出來。」

　　老二睜開他那眯縫著的雙眼。他這個人不大容易理解別人為什麼要白白地把大筆的錢給出去，於是他問道：「你為什麼要給她那麼多錢？」

　　老三急急忙忙地答道：「她要照顧那個傻子。」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四個勤務兵幫他收拾行裝時，他顯得坐立不安。他走到城門外，朝他父親墳地的方向望去，分給他的土坯房子也在那個方向，他又嘟噥了一句：「既然分給我了，倒不妨走一趟，去看看我的房子。」

　　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回到城裡的房子裡。他叫上四個勤務兵，急匆匆地上路了。他很高興自己終於離開這裡了，這裡似乎總有某種來自他父親的力量壓抑著他，而他卻無力進行反抗。

　　另外兩個兒子也盼著早點從父親底下解放出來。老大盼著三年服喪期快點過去，那時他就可以把王龍的牌位請到專擺祖宗牌位的祠堂裡去。牌位一天不請走，他一天不舒心，總感到王龍至今還在監視著他兒子似的。老大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尋歡作樂，隨心所欲地花他父親留下來的銀子。但是，只要牌位不請走，他就不敢隨便動腰包裡的銀子，也不敢去尋歡作樂，三年服喪期未過就去尋歡作樂是不成體統的。對這個整天想著偷偷地去尋花問柳的浪蕩公子來說，王龍這個老頭子雖然死了，卻還是有一定的約束力的。

　　老二也有自己的一套計劃，他想把一部分土地變賣成銀子，為的是擴大他的糧食生意。劉掌櫃老了，他兒子又是個讀書人，不熱衷做父親的那一套生意；老二就想把劉掌櫃的一些市場弄到手，這樣一來，老二不但可以把糧食運出這地區，而且還可以運到鄰國去。但是在服喪期內搞這麼大的交易似乎不太可能，老二也只好耐心地等著，什麼話也不說，最多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老大：「等服完三年孝之後，你的地打算怎麼辦？是賣呢，還是怎麼著？」

　　老大也心不在焉地答道：「嗯，我還沒想好哩！我幾乎沒想過，不過我不像你一直在做著生意，這麼大年紀了，再做生意也不行了，我想我怎麼著也得留下夠我養家活口的地才是。」

　　「可我跟你說，對你說來，有了地也是件麻煩事，」老二說，「如果你自己當地主，就得有佃戶租你的地才行，你還得去收租、過秤，想靠租地過日子，那還真有不少囉嗦事哩！這些事，爹在世時，都是我幫著做的，但這會兒我不能再幫你做啦，我也有我的事。我想把地全賣了，只剩下一點最好的地，再把賣地得的銀子全部用高利息貸出去。咱倆比一比，看誰先發財。」

　　王大很眼紅地聽完老二這番話，他知道自己要花很多錢，要花的錢比他現有的多得多，他有氣無力地答道：「好吧，我再看看，或許賣得比原先想的再多點，然後再和你一樣把錢貸出去。不過，看看再說吧！」在談賣地這件事情時，兩個人都不由地低壓了嗓子，彷彿他們擔心埋在地下的老人還可以聽見他們講話似的。

　　這兩兄弟竭力壓制自己不耐煩的情緒，等著三年服孝期滿。荷花也在等，邊等邊發牢騷，因為三年之內她不可以穿綢緞衣服，而只能規規矩矩穿棉布衣服；她邊等邊嘆氣，因為她實在不喜歡穿布衣服、而且這三年之中，她不可以去赴宴、作樂，要去也只能偷偷地去。荷花交上了五、六個老婦人，家境都不錯，這些人整天坐著轎子走東家串西家，飲酒作樂，打牌聊天。這些人都過了懷孕生孩子的年紀了，因此一點都不用操心家裡的事，如果她們的丈夫還沒死，那他們也早就去找更年輕的女人去了。

　　荷花常在這幫女人面前埋怨王龍，她說：「我把一輩子當中最寶貴的青春獻給了他，全都給了他，不信你們可以問杜鵑，我年輕時可漂亮了。我一直跟他住在鄉下這間土坯房子裡，從未進過城，直到他發了財買了城裡這套房子才搬來住。我從不抱怨，對他百依百順。他什麼時候想拿我取樂，我都答應他，但他還嫌不夠。等我年紀稍大一點之後，他馬上把我的一個丫鬟收去當了二房。那個丫鬟又白又弱，我是出於可憐才收留她的，她根本做不了什麼事。現在他死了，我得了什麼？就那麼幾兩破銀子。」

　　聽完這番話之後，總會有這個或那個女人安尉她兩句，人人都裝著不知道荷花結婚前只是在茶館賣唱的歌女。有時會有個女的大聲嚷道：「唉，男人都是這副德性的，等我們人老珠黃了，哪怕就是他們把我們整得人老珠黃的，他們就另尋新歡！我們當女人的全都是這個命！」

　　她們一致同意兩點：一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邪惡、自私的；二是她們是所有的女人中最值得同情的，因為她們做出的犧牲最徹底。取得了一致意見，而且每個人把自己的男人數落一番，說明他是最壞的之後，她們就津津有味地飽餐一頓，然後再擺開牌局，大戰一場，荷花就是這樣一天天打發日子的。杜鵑也很起勁，因為照一般規矩，牌桌上贏的錢總要賞一些給傭人的。即便如此，荷花仍然希望這三年服喪期快點結束，那時她就可以脫下棉布喪服，重新穿上綢緞衣服，徹底忘記王龍。有時，全家都要到王龍墳上燒紙燒香，為了面子上過得去，荷花也不得不去，除此之外，要不是每天清早穿棉布喪服、晚間脫棉布喪服的話，荷花根本就不會想到王龍，因此荷花希望盡早扔掉這身棉布喪服，那樣她就根本用不著想起王龍了。

　　只有梨花一點不著急，她經常到王龍的墳上去悼念他，而且總是挑沒人的時候去。

　　在服喪期間，兩兄弟，以及他們的夫人、孩子，都必須生活在一起，住在這個大院子裡。妯娌間一向不和，住在一起並不容易。妯娌倆不和，鬧得弟兄倆也心煩意亂，因為她們倆誰也不會把話憋在肚子裡，有機會單獨和自己丈夫在一起時，她們總要訴說一番苦的。

　　王大的太太以她慣用的矜持口吻對王大說：「說來也怪了，自從嫁到你們家，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應該有的尊重。老爺子在世時，我想我只好忍著，我不想讓孩子們見到他們的爺爺是多麼的粗魯，多麼的無知，我嫌丟人。我所以肯忍受，是因為我應該這麼做。現在老爺子去世了，你是一家之主了。老爺子愚昧無知，因此看不清你弟媳婦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她是怎麼對待我的，可現在你當家了，你知道她是個什麼人了，為什麼你還不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女人呢？她從不把我放在眼裡，還以為我同她一樣，也是粗俗的、不吃齋念佛的鄉下女人哩！」

　　「她又對你說什麼啦？」王大哼了一聲，盡量耐著性子問道。

　　「倒不光是她說些什麼話，」這女人冷冷地答道，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語氣冷冷的，「關鍵是她的行為和品行。每回我走進有她在裡面的屋子時，她總裝著在忙一件脫不開手的事，於是既不起身打個招呼，也不給我讓座兒。她那副俗氣相，別說在我面前講話，就是從我身邊走過，我都受不了。」

　　「得了，我總不見得去對老二說，『你太太那副俗氣相，我夫人實在吃不消。』」王大邊搖頭邊說，說著，順手去摸腰包裡的菸斗。他為自己的這番巧妙的答話感到得意，居然冒著被太太罵的危險笑了笑。

　　這個女人就是沒有那種尖嘴利舌的本事，事實上，好多次她都希望自己能很快地和別人來一場唇槍舌劍，可就是心裡有話，舌頭的反應卻沒那麼快。她恨老二的太太，正是恨她的尖嘴利舌。還沒等這位城裡女人想好一篇正兒八經的答話，那位鄉下女人眼珠早轉了好幾轉，嘟嘟嘟一頓快人快語把城裡女人弄得狼狽不堪，以至旁邊站著的僕人、丫頭都背過臉去，怕大少奶奶看見他們在發笑。有時，某個年輕丫頭一不小心咯咯地笑出聲來，其他人也忍不住笑起來，大太太十分沒面子，於是便更恨那個鄉下女人了。聽完老大的答話，這女人盯著她丈夫看了一下，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拿她開心。只見他悠閒地坐在藤椅上，笑眯眯的。她挺直腰板坐在硬木椅子上，垂下眼皮，把嘴收得又小又緊，冷冷地說道：「我很明白，連你也看不起我！自從你娶了那個爛汙女人以後，你就看不上我了。我要是沒有嫁人就好了。要不是為孩子著想，我真想出家當尼姑算了。為了把你這個家搞得像樣一點，至少比農夫的家像樣一點，我花了多大精力，可你呢，連聲謝謝都沒有。」

　　她邊說邊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淚水。然後，她站起身來，走進她的房間。隔了一會兒，王大便聽到她高聲念經的聲音。這位夫人上了年紀之後常常求助於尼姑、道士，求神拜佛的事做起來是一絲不苟。她自己花不少時間念經不算，還常請尼姑到家來指點她。儘管沒有起誓說要吃素，但是她一再聲明自己幾乎是動不得葷腥的。她在富人家，這樣做就不像窮人家那麼必要了，窮人家為了保險起見是非這樣做不可的。

　　現在，她又像往常生氣之後那樣，到房間裡去高聲念經了。王大聽到後，無可奈何地用手摸了摸腦袋，嘆了口氣。的確，自他娶了二房之後，大太太一直不肯原諒他。二太太原先是個頭腦簡單的小美人，是他有一天逛街時在一個窮人家門口見到的。當時，她坐在大盆邊上的小木凳上洗衣服，她年輕、漂亮，弄得他神魂顛倒，走過她時，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張望還看不夠，後來乾脆來回在她跟前走過。她父親見她能嫁到這麼有錢的好人家去，真是求之不得，王大也確實給了他不少錢。但這個女人的確頭腦極其簡單，王大現在對她已瞭如指掌。有時，他不免納悶當時自己怎麼會那樣迷戀她的。她對大太太怕得要命，自個兒一點脾氣都沒有。有時，王老大叫她到他的房裡去過夜，她竟會低下頭去支支吾吾地說：「那麼大太太能答應我今晚去你那兒嗎？」

　　有時見到她那副膽怯的樣子，王老大真是生氣，他發誓下次一定娶一個身強力壯的潑辣女人，不像其他女人那樣老是害怕他的大太太。但有時，見到小老婆在大太太面前百依百順，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一眼，他又暗暗覺得，也許這樣反而好一些，至少，這兩個女人沒有大吵大鬧，他的日子總還算太平。

　　儘管小老婆這樣聽話在某種程度上叫大太太感到滿意，但她仍然不停地指責王大。首先是他畢竟還是娶了第二個女人，其次，即便非娶不可，為什麼要娶這麼個窮丫頭。王大討厭大太太，喜歡二太太那張可愛的娃娃臉，大太太罵她罵得越凶，他越喜歡她，於是，明明是自己的小老婆，但為了要得到她，王大不得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她要是說不敢到他房間去，王大就說：「你就放心大膽地來好啦，大太太今晚倦極了，不願意我去糾纏她的。」

　　大太太的確是個冷漠的女人，她慶幸自己已經過了生育的年齡。王大給她作為大太太應該享有的尊重，白天對他百依百順，二太太也是如此，但是晚上，二太太就到王大身邊，這樣一來，王大的兩位太太便各得其所，倒也相安無事。

　　然而，同弟媳之間的爭吵還沒有了結，王二的太太還在衝她丈夫發牢騷：「一看見你嫂子那張蒼白的臉，我就噁心得要死。我跟你說，你要是再不把咱家的院子同他們的隔開來，我總有一天要在大街上臭罵她一通，非把她羞死不可。她這個人最小肚雞腸了，生怕別人不尊重她，衝她鞠躬時彎腰彎得不夠。我根本不比她差，只比她強，幸虧我不像她，你也不像那個傻大胖子，儘管他是你哥！」

　　王二和他太太相處得不錯。他是個舉止文靜、黃黃瘦瘦的小個子，他喜歡她，是因為她紅光滿面、膀大腰圓、性欲旺盛，還因為她聰明伶俐，是個會持家的好妻子。儘管她父親是農民，她過去沒享受過好日子，現在能享受了，她也不像有的女人那樣拼命追求享受。她寧可吃粗茶淡飯，穿布衣不穿綢緞。她唯一的缺點是那張嘴太碎，喜歡和傭人們一起東家長西家短地瞎聊天。

　　她喜歡自己洗、自己擦，用自己的兩隻手做，因此說她稱不上是太太也的確不假。不過，正因為如此，她就不必雇那麼多傭人，她只雇了一兩個農村姑娘當她的心腹丫鬟。這也正是王大的夫人反對她之處，她不懂得主僕應該有尊卑之分，卻去和傭人們平起平坐，有失主人的身分。傭人之間免不了要交談，於是當嫂子的便聽到弟媳婦的傭人吹噓她們的女主人是如何大方，比她大方多了，她一旦心情好，就會送她們點吃剩的點心啦，送點做鞋用的零碎布料啦等等。

　　王大的太太對傭人確實苛刻，可她對誰不苛刻？對她自己也一樣苛刻。但是她從來不像王二的太太那樣跑進跑出：穿一身退了色的舊衣服，頭髮亂蓬蓬的，趿著一雙髒鞋，一雙腳也夠大的。老大的太太坐起來都和那個鄉下女人不一樣，那個女人坐著或站著給孩子餵奶時，經常是大敞著懷，把一對乳房全露在外面。

　　其實說起來，這兩個女人吵得最凶的一次正是由餵奶的事引起的，而且這次大爭吵反倒使弟兄倆最終找到了和解的辦法。有一天，王大的夫人走出大門剛準備上轎，那天正好是一個神的生日，她想到城裡供奉這尊神的廟裡去還願。她剛走到街上，就看見王二那個鄉下女人像下人那樣敞著懷，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跟一個賣魚的販子說話。

　　這種粗俗不堪的景象是她所不能容忍的，於是她走過去狠狠地責備她的弟媳，她說：「你作為我們家的一位夫人怎麼能這樣做呢？即便我的傭人，我也不允許這樣，這也實在太難看太丟人了……」

　　她講出話來一板一眼、不慌不忙的，根本不是那個鄉下女人的對手：「誰不知道孩子要吃奶呀？我有孩子要吃奶，也有奶好讓孩子吃，跟丟人不丟人有什麼關係！」

　　她不但不把上衣的紐扣扣好，反而洋洋得意地把孩子調轉頭來，吮她的另一個奶。聽到她大聲嚷叫，一幫人慢慢聚攏來看熱鬧──在廚房裡忙的女人跑了出來，邊走邊擦手，挑擔的農夫也放下擔子來欣賞這場爭吵。

　　可是，見到那一張張的黃臉，王大的太太受不住了，她打發走了轎夫，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院子裡，燒香還願的好興致蕩然無存。鄉下女人可沒見過這種矯揉造作的勁兒，她一向見到的就是當媽的在哪兒都可以給孩子吃奶，誰知道小孩哭是要這個還是那個？不用奶頭，誰能叫孩子不鬧？於是，她站在那裡一個勁嘲罵她的嫂子，而且連罵帶損，十分巧妙，逗得圍觀的人群哄笑不止。

　　王大太太的一個丫頭出於好奇，站在一邊聽了一陣，然後跑到女主人跟前把鄉下女人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她悄悄地說：「太太，她說您太清高了，弄得我們老爺整天不知如何是好。您要是不發話，老爺都不敢和他的小老婆親熱，只有您發了話才行，聽的人全都笑了。」

　　一聽這話，大太太的臉都氣白了，她一下子跌坐在正廳方桌邊的一把椅子上，等著。那個丫頭又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又氣喘吁吁地回來報信：「現在她又在說，您對道士尼姑比對自個兒的孩子還親，還說，誰都知道那幫人心懷鬼胎，不是好東西。」

　　聽到這番詆毀，大太太站起身來，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告訴丫頭叫看門人立刻來見她。於是，丫頭又一次興高采烈地奔出去，要知道並不是天天都有這樣的好戲可看的。不一會兒，她把看門人帶進來了。看門人是個飽經風霜的老人，以前也是王龍的長工，因為他人老又忠心耿耿，再說沒兒子供養他，所以被留下來看大門。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很害怕見大太太，他彎著腰，低著頭站在她面前，她語氣威嚴地說道：「老爺現在在茶館，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種事，他兄弟也不在這裡，沒法管他的家，我必須盡到我的責任，我不能讓大街上的老百姓在我們家門口張口瞪眼地瞧熱鬧。你快去把大門關上。萬一把老爺的弟媳婦關在外面了，就把她關在外面好了。她要問誰叫你關大門的，就告訴她是我說的。你一定要照我說的去做。」

　　這老頭又鞠了一躬，一聲不吭地退了出來去做太太吩咐他做的事情。鄉下女人還在那兒，圍觀的人群一陣陣哄笑使她感到很來勁。她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大門正在慢慢地關上，直到只剩下一條門縫時，她才發現。老人把嘴貼在門縫上，用沙啞的嗓子輕輕地說：「噓！太太！」

　　她回頭一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後，一步跨到門前，側身一擠，鑽進了大門，孩子依然抱在她懷裡。她尖著嗓子問看門老頭：「誰叫你把我關在門外的，你這條老狗？」

　　看門老頭低聲下氣地回答：「是太太，是她叫我把您關在外面的，因為她不願意那麼多人圍在她門前吵吵嚷嚷的。不過，我在關門之前還是先告訴您了。」

　　「這兩扇大門難道是她的？難道我就該被關在自己家的大門外面？」她一邊尖叫著，一邊猛地衝進她嫂子的院子。

　　可是，王大的太太早就料到她會來這一手的，她已經鑽進自己的房間，閂上門念起經來。不管那個鄉下女人怎麼拼命敲門也沒用，她聽到的只是單調平板的念經聲。

　　不用說，弟兄倆當晚就從各自的夫人那裡了解到了白天所發生的事。第二天一清早，在去茶館的路上，兩兄弟見面時全都面帶倦容。老二帶著自我解嘲的笑容先開了口：「夫人們想挑唆我們不和，但咱倆沒工夫做冤家。只好把她們倆分開。你眼下住的院子歸你，衝大街開的那扇大門歸你們用。我還住現在的院子，開一道衝著小巷的門歸我們用，這樣，我們的日子可以太平一點。如果將來老三要回來住，就把原先咱爹的那院房子給他住，旁邊小姨太的那院子，等她死了也可以給老三。」

　　前一天晚上，王大的夫人把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又一遍，這回王大真讓她給逼急了。王大賭咒發誓地對他夫人說，這次他一定絕不手軟，毫不客氣；對，這次他非得擺擺一院之主的譜不可，一院之主的夫人竟然被一個應當俯首聽命的晚輩人氣成這個樣子，那還得了？聽完弟弟的一番話之後，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受夫人催逼的情景，於是，儘管話講得並不厲害，但他還是責備說：「不過，你太太在大庭廣眾下那樣對我夫人講話，實在太不像話，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至少得揍她一兩頓。我一定要你揍她一兩頓。」

　　老二那雙眼睛滴溜一轉，接著他就花言巧語地哄開他哥哥了：「哥，您跟我，咱倆是爺兒們，誰不知道娘兒們是怎麼回事？她們再能耐，也是頭髮長見識短。好男不跟女鬥。哥，咱哥兒們，誰還不知道誰？您說得不錯，我那口子就是個傻乎乎的鄉下女人。您跟嫂講，就說我這麼說了，我替我那口子給嫂子賠不是。賠個不是怕啥？又不少身上一塊肉。咱們把女人和孩子都分開，咱就太平了。哥，咱照樣在茶館裡碰頭，談咱們要談的正事，一回到家，咱各進各的門就是了。」

　　「不過……不過……」王大一著急說不下去了，他那腦子的確不如他弟弟轉得快。

　　老二很會察言觀色，這時他馬上看出他哥哥本人已經消了氣了，關鍵是不知道回家後怎麼向夫人交待，於是，他接著說：「哥，跟你說，你就這麼對嫂夫人講：『我把我弟弟的院子同咱們的隔開了，以後他們再也沒法來瞎攪和了。對這種人，就得這麼教訓他們才行。』」

　　王大聽完這番話果然高興了，他笑了。他一邊搓著他那雙又白又胖的手，一邊說：「對，就這麼辦！」

　　老二說：「我今天就去請泥瓦匠。」

　　這麼一來，弟兄倆都把自己的太太哄得心滿意足了。

　　老二對他太太說道：「這下好了！你再也用不著受那個裝腔作勢、傲氣十足的城裡女人的氣了。我跟我哥說了，我再也不願和那女人住一個院子了。我們分家，我當我自己的一家之主。我不用再受我哥的欺負，你也不用聽他老婆的使喚。」

　　老大回到太太身邊，大聲說道：「一切都辦妥了，我美美地收拾了他們。你放心吧。我對我弟弟說：『你，你老婆，你孩子不能再和我們一起住了，有大門的這院房子歸我們，你們在朝東的小巷那邊再開一道門，以後你女人再也別想來惹我太太生氣了。就算你老婆還願意像大街上的老母豬奶小豬那樣，在自個門前晃來晃去地給孩子餵奶，那麼至少也不會丟我們的人了！』孩子他媽，我就是這麼說的，你放心好了，因為你再也用不著見那個鄉下女人了。」

　　妯娌倆分別被自己的男人哄得心滿意足的，都以為自己是徹底勝了，對方徹底敗了。弟兄倆的關係也比從前好多了，而且都認為自己是非常聰明、了解女人的男子漢。兩兄弟心情都非常好，他們盼著服喪期快點結束，那樣，他們便可以在茶館聚會，商量怎樣賣掉那些他們打算賣掉的地。

　　三年，在變化多端的等待之中，終於過去了。哀悼王龍的服喪期終於結束了。根據曆書擇定了結束喪期的日子。王大為脫孝服的各種儀式又忙了好一陣子，他無非是向老婆討教，他老婆最懂這一套了，於是他老婆一件件向他交待，他一件件去辦。

　　王龍的兒子、兒媳和所有穿了三年孝服的近親都穿上了漂亮的綢緞衣服，女的還都掛了點紅顏色。在好衣服外面，又套上了他們穿了三年的麻孝袍，根據當地的風俗，他們走出大門口，門口堆了一堆金銀色錫箔疊成的元寶，道士們站在旁邊，然後點燃了紙錢。在火光中，為王龍穿孝的人全都脫去了孝袍，露出了穿在裡面的鮮豔的衣服。

　　儀式完畢，眾人走進院內，相互祝賀悲悼的日子終於過去。他們向王龍的新靈牌鞠躬，因為舊靈牌已經燒掉了。他們還在新靈牌前供上了酒肉。這塊新的靈牌是永久性的，這塊靈牌是上好的硬木做的，下面有一個小木盒托住，這種永久性的靈牌一般都是這樣的。王龍的兒子找鎮上最有學問的人為王龍的牌位題詞。

　　鎮上最有學問的人要算是老秀才的兒子了。老秀才曾經當過大家的私塾先生，年輕時也曾進京趕考。不錯，他沒考中什麼，但總比從未進京趕考的人學問大得多。如今，他把自己的學問全傳授給了他兒子，他兒子也是個秀才。接到邀請來做這麼榮耀的事情之後，他便像秀才們那樣，甩著袍子、踱著方步，大搖大擺地來了，鼻梁尖上還架著一副眼鏡。一到之後，他先在牌位前按規矩行了禮，然後便在牌位前的桌子旁邊坐下。接著把長袖往裡一捋，把駝毛毛筆的筆鋒舔得尖尖的，準備動筆了。毛筆、硯臺、墨全是嶄新的，作這樣的題詞，這些東西必須是嶄新的。就這樣，他開始揮毫題詞了。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等了一會，閉上眼睛，沉思片刻，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抓住王龍的整個靈魂並且在最後一字的最後一筆之中充分表現出來。

　　沉思片刻之後，他想起了這麼一句：「王龍，其肉體與靈魂之財富均屬於土地的人。」想到這一句之後，他彷彿覺得自己抓住了王龍這個人的實質，於是也便牢牢地抓住了他的靈魂。他用毛筆蘸了點朱砂，在靈牌上寫下了最後一筆。

　　靈牌寫好之後，王大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他們一起跟著他，把靈牌放到樓上一間專放靈位的房間裡，裡面放著王龍的父親和祖父的牌位。這兩位先人的牌位現在放在這麼闊氣的房間裡，這是他們活著時想都沒想過的事，在他們看來，只有闊人們才搞牌位之類的東西。即便他們想到過牌位，那最多也不過是請一位識點字的人在一片紙上寫好他們的名字，然後貼在屋裡的土牆上，能貼多久就算多久，風吹走了也就算了。但是，王龍一搬進城裡的這間房子，他就為他的這兩位先輩弄了兩個牌位，似乎他們也住在這裡，其實，究竟他們的靈魂在不在那裡誰也不知道。

　　王龍的牌位也放進了這間屋子。當他的兩個兒子做完了該做的事情，關門離開那間屋子時，他們內心深處不覺暗暗感到高興。

　　現在該是大宴賓客、高高興興的時候了。荷花穿了件絲袍，耀眼的藍底上配著大花。對她這麼個又老又胖的女人說來，這件衣服未免太刺眼了，不過大家都只顧大吃大喝，沒有人去說她，再說大家也都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宴席間，人們又說又笑又喝。王大喜歡熱鬧的宴席，於是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嚷道：「喝乾！喝乾！把杯底亮出來！」

　　他喝得太多，結果雙頰和眼圈都慢慢泛出暗紅色。他夫人此時正在另一個院裡和女眷們在一起，聽說他快要醉了，立即派了個丫鬟傳話說：「喝醉酒不是什麼體面的事，特別是在今天這種場合。」這麼一來，他終於清醒了一些。

　　不過就連王二今天也覺得挺快活的，一點也不吝惜什麼。他抓住機會悄悄同一些客人交談，以便弄清楚有沒有人想買地，而想買的地又比他能拿得出的數目還大。他東轉轉西轉轉，不斷地對人說，他有些好地打算賣掉。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兄弟倆各自都很滿足，因為他們都終於掙脫了亡父原先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

　　有一個人沒有參加這次宴席，那是梨花。她託人帶話說「我照顧的那個姑娘今天有點不舒服，我不來了」。反正她不來也沒有人惦著她，於是王大派人傳話說，如果不願來也可以不來。只有她一個人還沒有脫去孝衣，白鞋沒脫，白頭繩也還沒解掉。她也沒給傻姑娘脫下或解去這些象徵悲哀的東西。其他人大吃大喝的時候，她在做自己愛做的事情──她攙著傻姑娘的手，領著她到王龍的墓邊坐下。傻姑娘在那兒玩耍的時候，梨花坐在那兒看田野，心裡很滿足，因為她和喜歡過她的人離得那麼近。眼前的田野是由橫一塊、豎一塊錯落有致的綠色的田畦組成的，一直向前、向左右延伸出去，直至她看不見的遠方。遠處有一個藍色的小點，或站或動，那是一位農夫在擺弄他的春麥。王龍也曾這樣彎腰擺弄他地裡的莊稼，梨花想起了許許多多王龍講給她聽的事情。王龍上了年紀之後，老喜歡給梨花講很久以前梨花尚未出世時的事。他特別愛講給她聽，他以前是怎麼犁地、又是怎麼種植的。

　　王龍一家人的這一刻、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可是，即便是如此重要的一天，王龍的三兒子也沒有回家來看看。他是不會回來了。不管到哪兒，一去他就紮在那兒了。他忙忙碌碌地過著他自己的生活，與家中的其他人隔開了。

　　五

　　有些大樹的樹杈是從強壯的主幹上發出來的，但是一旦發出來之後就按照自身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儘管它們的老根只有一個。王龍的三個兒子也是這種情形。王龍的小兒子王老三是三兄弟中最壯實的一個，也是意志最堅強的一個，他現在在南方的某省份裡當兵。

　　接到父親病危消息的那一天，王老三正好站在郊外的一座廟前，他的司令住在城裡。廟前有塊空地，正好用來操練他的士兵。他還教他們戰略戰術。那天，他在練兵的時候，他哥哥派來送信的人急急忙忙地跑來，氣喘吁吁地說：「三少爺……您父親，我們老爺快不行了！」

　　自從憤然離家出走之後，王老三再也沒和他父親有過來往。他之所以生他父親的氣，是因為當時已經年邁的父親居然把養在家裡的年輕丫鬟梨花娶為小老婆，直至聽到這件事之後，王老三才發現自己早已愛上了梨花。那天夜裡，他闖進了他父親的院子。白天他聽到這個消息後已經生了一天的悶氣了，他憋得實在受不了，終於衝進了父親的房間，看見父親和她在一起。她面色蒼白，靜靜地坐在那兒，他很清楚本來自己是可以愛她的。對父親的憤怒像大海的波濤一樣，簡直無法控制，他知道倘若自己留下來，任憑憤怒的情緒繼續發展的話，非氣死不可。當晚，他便逃出家門，由於他從前一直渴望成為一名闖蕩江湖的英雄豪傑，於是他花光了所有的錢，盡可能往南方走，終於投奔到一位當時有名的綠林司令手下。王老三又高又壯，黑黑的臉，殺氣騰騰的，硬嘴唇、大板牙，那個司令一眼就看中了他，並且要王老三在他身邊做事。他再三提拔王老三，比通常的提拔快得多。他之所以如此得寵，一方面是因為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很快獲得了司令的信任；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性情暴躁，一旦脾氣上來什麼都敢做，要想招募到這樣勇敢的士兵並不是那麼容易的。除此之外的原因就是戰爭。一打仗，士兵就有機會得到較快的提升。王老三的情況就是如此，他上面的軍官戰死和被撤之後，司令就不斷地提升他，到他回鄉為父親奔喪時，他已經是個連長了。

　　聽完送信人帶來的消息之後，王老三便支走了手下的士兵，一個人在練兵場上踱來踱去，送信的人遠遠地跟在他後面。那是初春的一天。以前，在這種日子，他父親王龍總是會早早地起身，走出去看他的莊稼，或是扛起鋤頭到麥田地鬆土。別人也許看不到任何新生命的跡象，但是他卻從中看到了幼苗茁壯成長的勢頭，看到了一種變化，看到了豐收的苗頭。現在王龍去世了。他的三兒子覺得，在這樣一個初春的日子很難想像到王龍確實死了。

　　王老三也以自己的方式感到了春天的氣息。他父親坐臥不寧地走到莊稼地裡去的時候，王老三也在這裡坐臥不寧。每年春天他都要想起自己心中的大計，那就是離開老司令，自己招兵買馬，另立山頭。每逢春天一到，他就覺得自己可以做而且也必須做成這件事。他年復一年地計劃著怎樣才能做成這件事。這件事成了他的夢想和野心，這種夢想和野心越來越強烈，到了今年春天，他暗暗對自己說，今年非動手做不可了，他再也忍受不了在老司令手下賣命的生活了。

　　王老三實際上十分痛恨老司令。當初他剛投奔到老司令麾下時，老司令正領著一幫人反抗貪官的壓迫，那時司令還年輕，因此可以講出一大套革命道理，以及所有勇敢的人為什麼要為一項正義的事業而奮鬥等等，而且他聲音洪亮，口若懸河，不知不覺地就把聽的人感動了。

　　王老三第一次聽到這些振奮人心的美好言詞，也受了感動，他這個人心地純樸，於是暗暗發誓一定要站在司令一邊，為正義的事業而戰，他把這個目的作為自己的人生信條。

　　起義成功之後，司令從沙場上退了下來，選了一塊山清水秀的河谷地帶安營紮寨，看到一個沙場上的英雄一下子變成了沉湎聲色的凡夫俗子，王老三確實感到震驚，司令忘本到了如此地步，王老三覺得實在不能原諒他。王老三覺得自己受了欺騙，被人奪走了些什麼，具體被奪走了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正是這種痛心疾首的心情使他萌發了自己出去另闖一番事業的念頭，他想離開司令，儘管從前他曾在沙場一心一意地為司令效勞過。

　　這些年來，司令再也沒有號召力了，他既不下地也不打仗。他自己越長越胖，每天大魚大肉地吃，喝的是國外弄來的催人肚子發福的烈性酒。他閉口不談打仗的事，整天談的是某某廚師在海裡抓來的鮮魚上所澆的什麼調味汁，以及這位廚師居然能燒出皇上都喜歡的某種菜餚，等等。除了吃之外，他所知道的唯一一種娛樂便是女人。他娶了五十多位小老婆，而且他還挺有興致地羅致各種不同類型的女人。有一個洋女人的皮膚雪白，眼睛碧綠，頭髮跟大麻似的，這也是他花了一大筆錢從不知什麼地方弄來的。不過，他也害怕這個女人，因為這個女人一肚子不滿意，整天愁眉不展，還不時用她的外國話嘟嘟囔囔，像在唸咒語似的。儘管如此，老司令還是覺得她挺有意思，不時把她當自己的本錢，吹上一大通牛，甚至還在他的小老婆們面前吹。

　　司令是這副德性，下面的營長、連長也都越來越不像話，整天聚在一起吃喝玩樂，也不和當兵的住在一個地方，當兵的全都恨透了司令和他手下的那幫當官的。由於長期不打仗，有抱負的年輕人感到壓抑，感到不知所措。王老三不和那幫當官的同流合汙，仍然過著清貧的生活。對於女人，他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這幫年輕人便一個一個地、一幫一幫地聚集在他周圍。他們互相議論道：「他就是能帶領我們闖出去的人嗎？」

　　他們把期望的目光轉到王老三身上。

　　只有一件事叫王老三感到不好辦的，那就是他沒有錢。自從離家出走之後，他除了每個月底從司令那兒領一份可憐的軍餉之外，一點富餘的錢都沒有，有時甚至連這份錢都領不到，司令總拿不出足夠的錢付給他手下的官兵，他自己的花費太大了，家裡那五十個女人個個都貪得無厭，經常為了珠寶和衣服等等爭得不亦樂乎，有時大哭大鬧，有時拋媚撒嬌，總之要把東西弄到手為止。

　　於是，王老三覺得要想實現他所希望的事情就非得領著一幫人當一陣子強盜、土匪不可，許多像他這樣的人已經這麼做了。等搶了一陣，搶夠了之後，他便可以等待合適的戰機以便同政府軍隊談交易，最後可以要求被政府軍招安。

　　再說，當土匪太不配他的胃口了，他父親一輩子老老實實的，不論在什麼饑荒或戰亂的年代都沒有輕易去搶過別人的東西。王老三並沒去當土匪，他只是在等待時機。由於多年的夢想，他相信蒼天早就照他所想的那樣為他安排好了命運，他只需等待時機、抓住時機就行了。

　　他是個急性子的人，有一件事使他幾乎不可能再耐心等下去，那就是，他打心眼裡開始討厭他現在生活的南方農村了，他想回到自己的老家北方去。他是個北方人，南方人愛吃那他現在幾乎連一口都嚥不下的米飯，他非常想再嘗嘗白麵烙餅捲大蔥的滋味。他常常用粗嗓門大聲說話，因為他打心底裡討厭那些油頭滑腦的南方人，太圓滑了就給人一種狡猾的感覺，從人的本性來說，人不可能總是那麼文質彬彬、唯唯諾諾。他認為一切聰明人的心都不是那麼實在的。他之所以常常用凶狠的目光瞪他們，之所以常常衝他們發火，就是因為他想再回到自己的家鄉去。那兒的人，個個體格魁梧，像個男子漢的樣子，不像這些南方人，一個個長得像小猿猴似的。北方人說話不多，乾脆俐落，心地純正，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因為王老三脾氣太壞，所以手下的人都怕他，怕看到他兩道濃眉皺起來的那副凶樣和他那張凶惡的嘴，由於他這副尊容再加上他那白白的大板牙，大家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王虎。

　　晚上，在他自己的小屋裡，王虎常常會在那張又硬又窄的小床上輾轉反側，琢磨他的計劃，琢磨怎麼才能實現他的夢想。他心裡很明白，如果他父親去世，他便可以得到一筆遺產。但他父親就是不死，為此，王虎常常在深夜恨得咬牙切齒。

　　「老傢伙再不死就把我的好日子全耗光了，他再不快點死，我就來不及幹一番事業了。也真怪，這老傢伙就是不死！」

　　這一年的春天，王虎覺得自己得趕緊下決心行動，再不能等下去了。他剛要下決心去搶劫的時候，傳來了他父親病危的消息……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他穿過田地走回駐地，心跳得很劇烈，因為他看到眼前有一條清晰、平坦的道路可走，他可以不必去當盜匪了，這給了他多大的安慰！要不是生性好靜，他真會高興得喊出聲來。這個想法是高於一切的，他相信自己的命運沒相信錯，有了遺產他就可以得到所需要的一切，老天爺在保佑著他。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實現自己的目標，現在他有了跨出第一步並向前不斷發展的條件，他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不過從他臉上，誰也看不出他的狂喜。從他那張凶惡的、毫無表情的面孔上，誰都不曾看出過什麼；他母親把她自己那雙堅定的眼睛、嘴巴甚至那岩石般的肌肉都傳給了他。聽完消息之後，他什麼話都沒說，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為北上準備行裝，他告訴四名親信，要他們與他同去。把簡單的行裝準備好之後，他便進城去找司令了。司令在城裡有一所老房子。他先叫衛兵進去通報，不一會衛兵出來說他可以進去。他把四個隨從留在門外，一個人進去了，司令正在吃飯。

　　司令低頭彎腰坐在那裡吃飯，兩個小老婆站在一邊伺候他。他臉沒洗，鬍子也沒刮，上衣扣子都沒扣。他年輕時就很邋遢，現在老了更是不修邊幅了。年輕時，他曾經是一個非常普通、低下的工人，只是他不肯做工，於是開始搶劫，後來由搶劫又轉到幹土匪這一行。不過，他倒是個和藹可親的老頭，說話非常隨便，對王虎很熱情，也很尊敬，因為他自己現在歲數大了，人又胖，懶得很，再也幹不動王虎所做的事情了。

　　王虎進來向他敬完禮後說：「今天家裡來人說我父親快不行了，我兩位哥哥等我回去為父親辦喪事。」老司令把身子向後舒舒服服地一靠，說道：「去吧，孩子，回去盡盡孝道，這是應該的。完事之後再回來。」然後從身上摸出錢包，打開之後取出一把錢給他，並且說：「賞你點盤纏費，一路上別太委屈自己了。」

　　他朝後一仰靠在椅子上，突然喊起來，說有東西掉進他那蛀空了的牙齒裡了。他的一名侍妾從頭髮裡抽出一根細細的銀簪子遞給他，於是他便自顧自剔起牙來，把王虎撂在一邊不管了。

　　王虎就這樣回到了父親的家裡。儘管心裡火燒火燎般地著急，他還是耐著性子等到遺產分配完畢，等到他可以再次急匆匆地離開家裡的那一天。不過，三年服喪期沒結束之前，他是不肯實行他的計劃的。他在這方面是一絲不苟的，只要做得到，該盡的孝心總要盡到才是，於是他一直等著。現在要他等就不難了，因為他的夢想最終已經落實。在這三年中，他不斷想法使每一個步驟都十分完善，不斷地省錢，而且注意挑選那些他希望今後能夠追隨他的人。

　　正像樹杈再不會去想念主幹一樣，王虎既已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便再也不去想他的父親了。王虎是個好鑽牛角尖的人，一個時期他腦子裡只能惦著一件事，他心裡只放得下一個人。目前，只放得下他自己，除了他自己的夢之外，他沒有別的夢。

　　然而，他的夢似乎也在膨脹。在他待在哥哥院子裡時，他看到了他倆有而他卻沒有的東西，他羨慕他們。他不羨慕他們的女人、房子或財產，也不羨慕他們那種欣欣向榮的氣氛或到哪兒都有人衝他們行禮的那種地位和派頭。不，這些他都不羨慕，就羨慕一件：那就是他們有自己的兒子。他呆呆地看著哥哥家的孩子們，看著他們玩呀，吵呀，鬧呀，他平生第一次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希望也有一個自己的兒子。對於一位武士說來，能有自己的兒子該多好啊！除了自己的兒子，誰也不會全心全意地忠於你的。他真希望自己有個兒子。

　　想了一陣之後，他又把這個念頭擱到一邊去了，至少目前不能考慮，因為現在不是他停下來在女人身上花功夫的時候。他討厭女人，在他看來女人對於他只會是一種障礙，尤其是當他要開始一番冒險事業的時候。他也不肯草草結婚，撂下老婆就走，因為既然討老婆是為了得兒子，那麼就應該娶一個正兒八經的老婆，養一個貨真價實的兒子。於是，他暫時把自己的想法拋去一邊，讓這個想法深深地藏在心底，等將來有機會再說吧！

　　六

　　王虎此時正在南方積極準備，打算拉一幫人闖出去幹一番自己的事業。有一天，在家鄉的王二對大哥說：「要是明天上午有空，咱倆上紫石街茶館吧！有兩件事我們得談談。」

　　老大聽弟弟這樣講，心裡不免納悶，因為他知道肯定要談土地的事，可是他不清楚還有哪件事要談，於是他答道：「明天我一定去茶館，不過，還有哪件事要談？」

　　「我收到三弟寫來的一封怪信，」老二答道，「他主動提出來讓我們的兒子上他那兒當兵去，只要我們捨得，去幾個都行。他正在計劃做一件大事，身邊需要幾個靠得住的自己人，可他自己又沒兒子。」

　　「我們的兒子！」王大吃驚地重複了一遍，由於驚訝，他那張開的大嘴都沒合攏，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他二弟。

　　王二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他打算叫他們去幹什麼，」他說道，「不過明天到茶館咱們再慢慢聊吧！」他擺出要走過去的樣子，他是在從糧市上回來的路上叫住他大哥講話的。

　　可是，王大這個人不論談什麼事都不會這麼快就住嘴的，再說，他有得是時間，這些天心情又不錯，於是他說道：「一個男子漢想有自個兒的兒子還不容易！我們一定得給他尋個媳婦，老弟！」

　　他把兩個眼睛一眯縫，臉上露出狡黠的神色，彷彿他要說出什麼驚人的妙語似的。看到老大這副樣子，王老二微微一笑，冷冷地答道：「要論同女人打交道，我和老三可都不如您老兄那麼經驗豐富啊！」

　　他邊說邊走開了，因為他不想在大街上站著聽他大哥海闊天空地聊個沒完，來來回回那麼多人，讓人聽了去都不好。

　　於是，這弟兄倆第二天一早在茶館碰頭了。他們挑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他們往那兒一坐哪兒都看得見，可是別人看他們卻不太容易，更聽不清他們倆在講些什麼。王大坐在裡面他常坐的那個上座上。然後他喊來了茶館裡的跑堂的，點了些吃的：熱的糖餅，清早吃了提胃口的鹹肉，一壺熱酒和下酒的菜，吃點下酒菜可以沖淡一點酒勁，免得一清早弄得醉醺醺的。王大又點了幾個他喜歡的菜，他是個講究吃的人。王二坐在那兒聽老大點菜，聽著聽著終於坐不住了，因為他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他付賬，最後他直截了當地說道：「大哥，這些肉和吃的如果是為我叫的，那麼我跟你說，我可不要，因為我飯量有限，胃口很小，尤其是在早晨。」

　　沒想到王大卻慷慨地說：「今天你是客人，你放心，我做東。」

　　這下他讓他二弟放下心來，等肉菜一上來，老二便盡可能地大吃起來，他總是忍不住要留小心眼，儘管他很有錢，他還是能省就省，碰上吃白食的機會不狠狠地吃一頓不就虧了嗎？別人要是有點舊衣服或者其他不要的東西，一般就送給家裡的傭人算了，他可不捨得送，總要悄悄地拿到當鋪去，好歹弄點錢回來。一旦當客人，他總要想法多吃一點，儘管他胃口不大。他強迫自己盡量多吃，最好吃到第二天、第三天都不感覺餓才好。其實，對他來說，這麼做實在沒什麼必要。

　　這天早晨，他又重演故伎，而且弟兄倆吃的時候根本顧不上說話，即便在等下一道菜的時候，他們也不說話，而只是四周環顧一下；一個人吃東西的時候如果開始談正經事，這對他的食欲是很不利的，因為一談正經事就沒有胃口吃東西了。

　　他們倆不知道，原來這個茶館就是他們父親王龍當年曾經來過的茶館，並且就是在這個茶館裡王龍找到了歌女荷花，後來荷花當了王龍的小老婆。對王龍說來，這是個奇妙的地方，這是所具有魔力和美感的房子，四面牆上掛的是畫在絹絲畫卷上的仕女圖。可是，對他們倆說來，這是個極其平常的地方，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茶館對他們父親說來意味著什麼，也想像不出當年王龍第一次以鄉下人身分擠進城裡人行列時的那副靦腆、害羞的樣子。現在，這弟兄倆身穿綢緞的袍子坐在這兒，悠閒自得地四下裡看看。碰上他們找座兒的時候，認識他們的人便急忙站起身來向他們行禮致意，跑堂的也趕忙過來伺候。茶館的老板親自跟著端著熱酒的跑堂走到他們倆跟前，老板說：「這酒是新開的，酒罈裡的，酒罈上的封條都是我親自為二位老爺拆掉的。」老板又再三問酒菜是否合他們的口味。

　　現在，王龍的兒子們居然和荷花的畫像在一起。畫像掛在盡裡邊的一個角落上，那是畫在絹絲的畫卷上的，當時的荷花是位纖細的姑娘，手中拿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王龍當初看這幅畫時曾經心跳不已、失魂落魄，然而現在王龍已經去世，荷花同以前已判若兩人，掛在茶館裡的這幅畫也已經被煙燻得不像樣子，甚至還有蒼蠅屎在上面。誰也不會去欣賞這幅仕女圖，也不會有人想去問問：「掛在這角落上的美人究竟是誰呀？」王龍的這兩位兒子也絕對想不到這就是荷花，或者說想不到荷花還曾經這麼漂亮過。

　　他們坐在那兒繼續吃著早點，周圍的人個個都很尊重他們。王二儘管拼命地吃，但還是吃不過他哥哥。王二吃飽喝足之後，王大還在那裡繼續猛吃，一邊喝酒一邊咂嘴品著酒的香味，直吃得汗流滿面，就跟在臉上抹了一層油似的。老大再也吃不下時，便靠坐在椅子上，跑堂的及時送來了從開水裡擰出來的熱毛巾。他們倆用熱毛巾擦頭、擦脖子、擦手，擦胳膊。跑堂的端走了殘酒剩菜，擦乾淨了桌上的骨頭等雜物，然後送來了新沏的綠茶，直到這時，這二位才算準備停當，要正式談話了。

　　此時，上午已過去了一半，茶館裡坐滿了人。這些人和他們倆一樣，也都是撇下家裡的老婆、孩子到茶館來圖清靜的，吃完早點和朋友們品品茶、聊聊天，聽點新聞。在家裡待著，男人們別想找清靜，女人們又喊又叫，孩子們又哭又鬧，反正他們天性如此，誰也沒辦法。在茶館裡就不一樣了，儘管說話的嗡嗡聲響成一片，但仍然給人一種寧靜的氣氛。在這種寧靜的氣氛中，老二從胸前掏出一封信，從信封中取出信來攤平之後放在老大面前的桌上。

　　老大拿起信來，清了清嗓子，大聲地咳嗽了幾下，看信時一邊看一邊還輕輕地讀出聲來。幾句簡單的平常問候話寫完之後，王虎接著往下寫，他的信和他人的性格一樣，又粗又直：

　　給我寄點銀子來，有多少都行，我很急需。你們要是肯借給我銀子，那麼將來我事成之後一定連本加厚利還你們。如果你們有十七歲以上的兒子，也送到我這兒來。我一定好好栽培他們，你們做夢都想不到我會怎麼提拔他們，我周圍要幾個靠得住、信得過的自己人。寄些銀子，送幾個兒子來，我自己沒有兒子，你們是知道的。

　　看完信之後，王大看看他弟弟，他弟弟看看他。王大滿腹狐疑地說：「除了說他在南方一個司令手下當兵之外，他到底還跟你說過些什麼沒有？他到底在幹什麼事？究竟要我們兒子去做什麼呢，也不跟我們講，這也太奇怪了。總不能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把兒子送出去呀！」

　　他們坐在那兒喝茶，誰也沒說話，但各自心裡都有點疑惑，什麼都不清楚就把兒子送出去實在有點太懸了，可是想到「我一定好好栽培他們」這句話時，又覺得反正自己有一兩個兒子，不妨送一個去碰碰運氣。王二小心翼翼地說道：「你有幾個兒子已經過了十七歲吧？」

　　王大答道：「是的，有兩個過了十七了。可以送老二去。我從來沒想過該拿他們怎麼辦，在我們這種家裡，他們從小到大日子過得夠舒服了。老大是不能出去的，我們家除了我就得靠他了，不過我可以送老二去。」

　　王二說：「我們家老大是個閨女，下邊一個是兒子，要是有你家老大在家頂門戶的話，我想我這個兒子倒是可以去的。」

　　他們倆坐在那兒，各自都在考慮自己孩子的情況，考慮自己有些什麼，而孩子們的一生對自己有多大的價值。王大同太太生過六個孩子，有兩個夭折了，同小老婆還生過一個，這個小老婆再過一兩個月又該生第二個了。除了老三兒子有點毛病之外，其他孩子身體都很好。老三幾個月大的時候讓傭人不小心摔到地下過，於是他的背部靠肩膀的地方擰成一個結，頭長得太大，結果腦袋縮在那個結裡，像烏龜的頭縮在殼裡一樣。王大叫過一兩個醫生來看過，甚至還到某個娘娘廟去許過願，說假如娘娘顯靈治好他兒子，他就給娘娘一身衣裳，儘管平時他根本不信這些玩意兒的。這一切都沒有用，這孩子到死也得背著這個包袱了，唯一叫孩子他爹感到慶幸的是，他到底沒有給娘娘奉獻一身衣裳，因為她沒為他做什麼事。

　　王二有五個孩子，中間三個是兒子，兩頭兩個是閨女。不過他老婆還正當年呢，肯定還要生，她那副膀大腰圓的樣子至少得生到四十多歲。

　　有這麼多孩子，真送出去一兩個也不算什麼。最後，王二抬起頭問道：「你看該怎麼給三弟回信呢？」

　　這時，王大倒有點遲疑了，他不是一個能很快自己拿主意的人，這麼多年來，他一向是靠他太太做決定，太太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王二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問得挺巧妙的。

　　「要不，我這麼回答他，你看好不好？我們倆一人送一個兒子去，至於銀子，我能寄多少就多少。」

　　王大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很高興：「好啊，就這麼辦吧，二弟，我們就這麼定了。其實我倒真願意送走一個兒子，有時候家裡真是一刻也安靜不下來，不是小的鬧就是大的吵。我送去二兒子，你送去大兒子，萬一家裡有什麼三長兩短的事，反正我大兒子還可以頂著。」

　　事情就這樣定了，他們倆又喝了一會兒茶。接著他們就開始談地的事了，談他們要賣的東西了。在他們坐在那兒小聲議論賣地一事的時候，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件往事。某一天，他們倆第一次談起賣地的事，王龍已經上了歲數，他們倆在土房子附近的地裡說話，他們想不到王龍還有力氣爬出來偷聽他們說話。但是，王龍的確出來了，當他聽到「賣地」兩個字時，立刻怒氣沖沖地大喊道：「好啊，混小子，想賣地？」

　　他氣得不得了，要不是他們倆一人扶一邊的話，這老頭非氣得暈倒不可，他嘴裡一個勁地嘟囔：「不，不，我們絕不能賣地。」為了安慰他，考慮到他年紀太大不能生氣，他們倆在他面前保證，今後一定不賣地。即便在他們做這個保證時，他們倆還會意地相視而笑，因為當時他們就預料到，將來總有一天他們還會走到一起來商量賣地的事的。

　　到了這一天，他們都急於湊錢，但是父親在地頭訓斥他們的情景還是歷歷在目，因此他們談起賣地的事總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輕鬆。各自在心中都有點保留，萬一老頭的話倒是對的怎麼辦？誰都不肯一下子把地全賣光，那樣是不行的。萬一生意不好了，總還可以有幾畝地養家糊口。要知道，在那種年代，誰也說不準哪天會打仗，什麼時候會來個土匪頭子把村子給占了，或者攤上什麼其他倒楣的事情，因此最好能有點永遠也丟不了的東西，那就是地。然而，地賣了可以有銀子放債，那利息錢對他們倆的誘惑太大了，這就搞得他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王二問道：「你打算賣哪幾塊地？」

　　王大帶著莫名其妙的謹慎回答道：「我畢竟跟你不一樣，我沒有買賣要做，除了當地主之外，我也沒別的可幹，因此，我賣地不能全賣光了，也不能賣得太多，能換點現錢，夠花就得了。」

　　王二接著說：「我們乾脆出去走走，看看我們的地到底有多少，都在哪些地方，連那些遠處的、小塊分散的地也都看一看。咱爹那時候想地都想瘋了，趕上荒年，地價便宜的時候，什麼地他都要，這一帶哪兒都有我家的地，其實有的地才巴掌那麼大一塊。假如你要當地主，地還是集中一點好，好管一點。」

　　聽起來這話確實合情合理，於是王大付了他們的飯菜酒錢，多給了點，算是給跑堂的賞銀，然後他們便站起身來走了。他們倆往外走，王大走在前面，這時茶館裡不時有人站起來向他們打躬作揖，為的是讓別人曉得他們是這兩位鎮上大人物的熟人。而這弟兄倆，老大笑容可掬，輕鬆自如地向每個打招呼的人點點頭，因為他願意看到別人對他恭恭敬敬、服服貼貼的樣子；老二則不同，他眼睛朝下，誰都不看，很少點頭，即便點頭也點得很快，好像他不敢太友善了，生怕有人會把他拉到一邊向他提出借錢的要求。

　　弟兄倆走出茶館去看地了，老二放慢步子以便同老大保持一樣的速度，因為老大又胖又沉，已經不大習慣走路了。才走到城門口，老大就已累了，於是他叫來兩個出租毛驢的人，弟兄倆騎上毛驢出了城門。

　　弟兄倆整整花了一天工夫看他們的地，中午在路邊的一個小店裡吃了點東西。他們東南西北地閒逛，每塊地都轉到了，他們眼睛快得很，佃戶們在地裡種了些什麼，他們都看得一清二楚，佃戶們在他們倆面前都規規矩矩，因為這兩位就是他們的新地主了。王二把每一塊最值得賣的地都做了記號。他們三弟的每一塊地也都做了標記，準備賣掉，只有一塊離土房子較近的地除外。弟兄倆彷彿是心照不宣似的，誰也不走近那個土房子，不走近大棗樹下的小土丘，即埋葬他們父親的地方。

　　快天黑了他們才騎著疲憊不堪的毛驢回到城門口，他們下了毛驢，付了原先講好的租毛驢的錢。兩個牽毛驢的跟著走了一天的路，也累得不行了，於是想多要點錢，說是走那麼多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要是王大一個人，他肯定也就同意給了，但老二不答應，他說：「不行，該給的已經給了，你的鞋磨穿不磨穿關我什麼事。」

　　他一邊說一邊走開了，背後那兩個人怎麼罵他，他都不理會。弟兄倆走回家裡，分手時很理解地看了對方一眼，王二說道：「要是你願意，七天之後我們就把孩子送走，我親自去送他們。」

　　王大點了點頭，精疲力竭地走進自己的家門，這一天也許是他一輩子中最累的一天，他暗自在想，地主也真不好當啊！

　　七

　　在約定的那一天，王二對他哥哥說：「要是你家二兒子準備好了，我兒子也準備好了，那麼明天天亮我就帶他們去他們三叔那兒，把他們交給他們三叔，他愛叫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

　　當天，王大待著沒事就把老二叫到身邊，他仔細地打量了老二一番，看看他到底怎麼樣，到底行不行。老二一叫就來了，來了就站在父親面前等著。他個子不高，一副纖細、瘦弱的樣子，也不好看，很靦腆，膽子很小，雙手總在發抖，手心裡總是溼乎乎的。他站在父親面前，下意識地搓著他那雙發抖的手，耷拉著腦袋，不過，他不時很快地抬一下頭，用眼角瞟他父親一眼，然後又趕緊低下頭去。

　　王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他從兄弟姊妹中喊出來這麼單獨地打量他，這還是頭一趟。王大突然開了口，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在思考著：「你跟你哥要是調個個兒就好了，要是當將軍，他的體格比你好，你看上去太弱，我都擔心騎到馬背上你是不是坐得穩。」

　　聽到這些話，這孩子突然跪倒在地，合起掌來求他父親道：「啊，爸爸，我最討厭當兵了，我喜歡讀書，我願意當秀才！爸爸，讓我留在家裡守在您和母親身邊吧！我絕不要求到外邊去上學，我就在家自個兒讀書。要是您不送我去當兵，我保證在家乖乖的，什麼都不跟你要。」

　　儘管王大可能會發誓說他對誰都沒透露過這件事，但這件事不知怎麼的還是傳出來了，其實，王大這個人肚子裡根本存不住任何祕密。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每當他有點什麼想法或是他制定了什麼祕密計劃，他的喘氣、嘆息，他那種欲言又止的神祕樣子，一下子就使他露出了馬腳，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露馬腳的。他也許會發誓說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可實際上，他已告訴了他大兒子，也在夜裡告訴了他小老婆，最後還告訴了他太太，實際上是不得不來徵得她的允許。他把這件事說得可好了，他太太還以為她兒子馬上就能當將軍，因此她當然是願意讓兒子走的，她認為，對她兒子說來，這是再合適不過的事。但是，大兒子機靈得很，知道的事可多了，別人根本想不到他會知道那麼多事，因為他老是擺出一副難以捉摸、無精打采的樣子，彷彿他什麼都沒看見似的。此時，他故意在氣他弟弟，他說：「你將來也不過就是跟在我們那個又瘋又野的叔叔後面當個小兵而已！」

　　王大的這個兒子是個連殺雞宰鴨都不敢看的人，腸胃嬌嫩得很，幾乎不能吃肉，聽他哥哥這麼一說，嚇得不知所措。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天晚上，他一夜都沒睡，只是在等著父親叫他去，因此，父親一說他就跪下來求父親可憐他，別讓他去當兵。

　　但是，王大一見自己兒子跪在那兒求他，反而十分惱火，他是那種知道自己有權就要專橫跋扈的人，他一邊用腳跺著磚地，一邊大聲喊道：「你一定要去！這個機會多難得呀！你堂兄也要去，你應該高高興興地去！我年輕時要是有這種機會，我會高興死了。可是我卻沒有這樣的機會，南方是去了，什麼名堂也沒幹出來，剛待了沒多久，我媽病了，我爹就求我趕緊回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不聽我爹的話，想都沒想過！我根本就沒有機會跟著有地位的叔叔飛黃騰達！」

　　說到這兒，王大忽然長嘆了一聲，因為他忽然想到要是當初年輕時也有兒子現在這種機會的話，他現在該多了不起，他穿上金光燦燦的軍裝，騎上高頭大馬又該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他想像著將軍該是什麼樣的，總覺得自己身材魁梧，很有將軍的氣派。他又嘆了一口氣，看著這個瘦小可憐的兒子，然後說道：「說真的，我真希望能送走一個比你更好的兒子，但是除了你，別的年紀都不夠，你哥哥又不能離開家，他是長子，家裡除了我就得靠他了，你弟弟是駝背，再下邊一個又太小了。你一定得走，再哭也沒有用，反正你不走也得走。」說完之後，他起身急忙走出去，免得被兒子糾纏不休。王二的兒子卻完全不是這個樣子。他是個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年輕人。他三歲時得了天花，為了救他，他媽媽把大拇指捅到他鼻子裡。從那時起，他就落下了麻子，現在，人人都不叫他名字而叫他「麻子」，甚至他爹媽也這麼叫他。王二把他叫去，對他說：「把你的衣服打成個包袱，明天跟我去南方，我要把你送給你那個當兵的叔叔。」他聽了之後，高興得跳跳蹦蹦地跑開了，他是最喜歡看新鮮事的，也最愛向別人吹自己所見到過的東西。

　　他媽媽這時正在廚房門邊的小土爐子旁，攪著鍋裡的什麼東西，她從來沒聽到過這件事，於是抬起頭來，大聲嚷道：「你花錢到南方去幹什麼？」

　　王二向她解釋這件事，她一邊聽一邊不停地攪著鍋裡的東西，與此同時，她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正在洗雞的一個丫鬟，生怕丫鬟會偷偷地拿走雞肝或是未生出來的雞蛋之類的東西，因此她只聽到了丈夫的最後幾句話：「這件事是一樁冒險的事，我不知道他說要栽培我們兒子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生意上還需要人手，我們只有這一個兒子是夠歲數的。再說，我哥也要送走一個兒子。」

　　聽完這幾句話之後，她才把心思放到了這件事上，她說：「好吧，要是我們家兒子有機會出人頭地，那麼我們一定得把我們兒子送去，要不然，我這一輩子就永遠聽我嫂子吹她那個當英雄的兒子啦。說真的，我們這兒子也應該幹出點名堂的，個子那麼大，滿腦子又有那麼多鬼點子。你說得對，店鋪裡的事還有別的孩子哩！」

　　第二天，王二領著兩個小夥子出發了，他們各自都帶著自己的衣服，不過王大的兒子挺講究的，專門弄了個很好的豬皮皮箱裝衣服。由於哭的緣故，他的眼睛紅紅的，他還特意留心著，看他的男僕人搬箱子時姿勢對不對，免得把裡面的書搞得東倒西歪的。王二的兒子一本書也沒有，只有幾件衣服，用一大塊藍棉布的包袱一裹，自己挎著，邊走邊跑，看見點新鮮事就大聲嚷嚷。這時正是春天，天氣很好，城裡街上擺滿了剛上市的新鮮菜蔬，人人都在那兒忙著做買賣。對這小夥子說來，今年是個好年，今天是個好天，他又是第一次遠行去南方，早晨他媽媽又做了個他最愛吃的菜，因此，他心情特別舒暢。王大的兒子則慢慢地、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走路都是一板一眼、規規矩矩的，幾乎從來不看一眼他那位堂兄，只是不時用舌頭舔舔他那似乎很乾的嘴唇。

　　王二跟著兩個小夥子走著，腦子裡卻在琢磨著自己的事情，他是向來不留意孩子們的。他們到了城北邊上火車的地方，王二付了錢，他們就上車了。王大的兒子這時感到很難為情，因為他叔叔買的是最便宜的車票；在王二看來，兩個孩子能有車坐已經夠好的了。王大的兒子不得不走進這節全是普通老百姓的車廂，車廂裡的人滿嘴大蒜味，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王大的兒子身上穿著上好的藍綢緞袍子，此時卻不得不坐在這群人中間。可是他也不敢說什麼，叔叔臉上那種不易察覺的輕蔑的神情叫他害怕，於是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箱放在身邊，緊貼著書箱坐著一個農民。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將要與他分手的男僕人，還是不敢說什麼。

　　王二和他兒子看上去倒好一些，因為早上起來時王二穿了件布袍，他覺得在三弟面前最好別穿得那麼闊氣，免得三弟以為他多有錢似的。他兒子長這麼大還沒穿過綢緞袍子，他穿的這件布衣服是他媽媽親手縫的，又寬又大，免得他長了個子之後穿不下。王二看了一眼侄子，陰陽怪氣地說道：「出門在外你穿這麼好的衣服是不行的。你還是把這件綢袍脫下來，疊好放在箱子裡，就穿裡面的衣服得了。省下這件最好的衣服吧！」

　　他侄子吞吞吐吐地答道：「可我還有更好的衣服哩！這就是我在家平時穿的衣服。」儘管如此，他也不敢不聽他叔叔的話，還是站起身來按他叔叔說的，把綢袍脫了。

　　整整一天，他們坐在火車裡，王二盯著窗外向後馳去的鄉村和城鎮，一邊看一邊發議論，而他兒子每看到一件新鮮事，就要大驚小怪地喊出聲來。火車每到一站，他就想嘗嘗小販賣的新鮮糕點是什麼味道，可惜他爸爸就是不買。王大的兒子臉色蒼白、神情靦腆地坐在那兒，由於車開得太快，他有點暈車，他頭靠在豬皮皮箱上，整天不說一句話，連東西都不想吃。

　　後來，他們又坐了兩天船，那隻船又小又擠。最後，他們終於到達了王老三所在的那個城市。一上岸，王二就雇了兩部人力車，兩個孩子坐一部，他自己坐一部。拉兩個孩子的那個車夫抱怨說太沉了，王二解釋說這兩個孩子還小，不算大人，再說其中一個因為有病比一般的孩子還瘦。討了半天價，最後答應這輛車稍微多付些車錢，當然比另外再雇一輛還是便宜一點。車夫總算答應了。車夫按王二給的地址找到了地方，把車停了下來。王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把信上的地址和門牌上的地址對了一下，的確沒錯。

　　王二這才邁步走出人力車，並且叫兩個小夥子也下車。然後他又和車夫討了一陣價，因為這地方並不像他們說的那麼遠，最後還是比原先講好的價錢少付了一點。他抬著箱子的一頭，叫兩個小夥子抬另一頭，準備走進一扇兩邊有石獅子的大門。

　　一邊的石獅子旁站著一個當兵的，他大喊了一聲：「怎麼回事？你們以為這扇門你們想進就可以進嗎？」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把槍托往地上使勁一砸，他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把他們三位嚇呆了，王大的兒子嚇得都發抖了，就連「麻子」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從來沒有在離槍這麼近的地方站過。

　　王二急忙從懷中掏出他三弟的信讓那個當兵的看，一邊又對當兵的說：「我們就是信裡提到的三個人，這是我們的證明。」

　　可是這個當兵的不識字，於是他叫另一個當兵的來。第二個當兵的聽他們說了一遍，認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後他把信接過去了，誰知他也不識字，於是他把信拿到裡面去了。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出來用大拇指朝裡一指，說道：「沒錯──他們是連長的親戚，讓他們進來吧！」

　　於是，他們重新抬起箱子，經過石獅子進了大門，不過那個扛槍的士兵一直看著他們，彷彿很不情願放他們進去，又彷彿依然很懷疑他們似的。他們跟著另一個士兵，穿過了十幾個院子，每個院子裡都有好多士兵在那兒閒待著，有的在吃喝，有的脫光了衣服在太陽底下捉衣服裡的虱子，有的在那兒呼呼大睡，最後他們到了最裡面的一院房子，中間一間房間裡坐著王虎。他坐在桌邊等他們，身上穿的是深色的制服，料子似乎是進口貨，紐扣是銅的，每粒紐扣上都有一個符號，是衝壓出來的。

　　看到他的親戚走進來時，他趕忙站起身來，大聲地叫一旁伺候的士兵去拿酒肉上來。他向二哥鞠躬，王二也向他鞠躬，並且叫兩個侄子向叔叔鞠躬。然後他們依照輩分的順序各自就座，王二坐在最上席，其次是王老三，兩個孩子坐在他們的下手。傭人端來了酒，為大家斟酒，斟完酒之後，王虎看了看兩個侄子，突然粗裡粗氣地說道：「這個小子滿臉紅撲撲的，身體倒是夠結實的，就是不知道他的麻臉後邊到底有幾分聰明勁，看上去怎麼像個小丑。二哥，我希望他不是個小丑，因為我不喜歡有太多的笑聲。他是你兒子吧？──他有點像他媽媽。至於說這一個──我大哥難道就這麼點本事？」

　　他說這話時，那個面色蒼白的小夥子把頭垂得更低，上嘴唇都冒出冷汗了，他悄悄地伸手擦了擦，在整個過程中，他的頭始終是低著的。王虎繼續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們倆，目光陰沉，連一向挺不在乎的「麻子」都被看得發毛，不知眼睛朝哪兒看才好，因此，他一會看看這裡，一會看看那裡，一會動動腳，一會咬咬手指甲。王二略感歉疚地說道：「三弟，這兩個孩子的確不行。我們拿不出更合適的人，覺得太有負你的一番美意。大哥家的老大要在家裡頂門立戶，老三又是個駝背，我家的麻子是大兒子，他弟弟又太小。除了他倆，還真沒人可送了。」

　　看清楚了他的兩位侄子是何等樣子，王虎便叫一個士兵將他們倆帶到邊上一間房去，在那兒吃肉喝酒，並且說，不叫他們就不要再來了。那士兵準備領他們走，可是王大的兒子回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叔叔，王虎見他猶豫不定的樣子，便問道：「你怎麼還不走呢？」

　　這孩子細聲細氣地答道：「我能不能帶走我的箱子？」

　　王虎掃了一眼，見到了門邊那個挺不錯的豬皮皮箱，然後，他帶著輕蔑的語氣說：「拿上吧，不過，以後這皮箱對你也沒什麼用處了，因為你得脫下袍子，穿上士兵們穿的制服。穿著綢袍是沒法打仗的！」

　　聽完這話，王大的兒子嚇得面如土色，一聲不吭地走了。房間裡只剩下王二和王老三弟兄倆。

　　王老三好半天沒說話，他這個人向來不會為了禮節起見去主動找話題的，最後還是王二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麼呢？是關於這兩個孩子的事嗎？」

　　王虎慢慢地說道：「不是的，我想的是，大多數我這個歲數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都長大成人了。看到這光景，誰都會感到舒心的。」

　　「這有什麼，你要是早點結婚現在也有孩子了，」王二微笑著答道，「不過，這麼長時間我們都不知你在哪兒，爹也不知道，因此也沒法為你娶媳婦。大哥和我都願意為你操辦這件事，你娶親要花的錢我們也有。」

　　但是，王虎堅決地反對這種想法，他說：「不必了，你們或許覺得奇怪，但我的確對女人毫無興趣。說來也怪，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他突然頓住，因為一個傭人端著肉進來了，弟兄倆再也沒說什麼話。

　　他們吃完之後，傭人便撤走了桌上的碗碟，送上來茶水。王二準備問問王老三到底打算用他的銀子和這兩個年輕人去幹什麼，不過他不知如何開頭為好。他還沒想好用什麼方法提問的時候，王虎卻突然說：「我們是親兄弟，相互理解。我全靠你！」

　　王二喝了口茶，然後小心謹慎地說：「既然我們是兄弟，你當然可以依靠我，不過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計劃是什麼，才好知道究竟能為你做點什麼。」

　　王虎將身子向前一傾，跟王老二耳語起來，他的話說得很快，他呼出的氣像一股熱風吹進了王二的耳朵：「我周圍全是忠於我的人，有一百多人，他們全都討厭那個老司令！我也討厭他。我嚮往家鄉的土地，我真不想看到那些矮個子的南方人。是的，我有得是忠於我的人。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便會在深夜跟著我殺出去。我們要打到有崇山峻嶺的北方去，要是老司令來追我們，不等他和我們交戰，我們就已到了好遠好遠的北方了，或許他也不會去追我們──他年紀太大，又整天吃喝、玩女人，而且在我那一百多人中有許多是原先他手下最好、最強的人，當然不是那些南方人，而是我們更厲害、更勇敢的北方人！」

　　王二一向是個身材矮小、文質彬彬的生意人。雖然，他也知道什麼地方打仗了，但卻從未想過自己會和打仗扯上什麼關係。只有一次，革命軍曾在父親家中住過幾宿。他根本鬧不清仗是怎麼開始打起來的，他只知道如果離打仗的地方很近，糧價就上漲，離得遠一點，糧價又會下跌。他從來沒有和戰爭離得這麼近，這個仗都打到他自己家裡來了！他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他低聲說道：「我這樣的人能幫你什麼忙呢？」

　　「這個！」他說道，此時他的耳語已經像在鐵板上打鐵那麼大聲了，「我必須要有許多銀子，我自己的全部銀子，你再低息借我一些，等我出人頭地了就還你。」

　　「可是拿什麼做擔保呢？」王二屏住氣問道。

　　「這個！」王虎又來這麼一句，「我需要盡量多的銀子，你能借我多少就借我多少，直到我召集起一支大軍，到北邊我們那塊地方闖出一片天地，我要成為整個領地的主人！隨著我打的每一次勝仗，我的領土就會不斷擴大，直到……」

　　「直到什麼？」他問道。

　　王虎突然站起來。「直到整個國家我最偉大！」他說道，此時，他已不再只是耳語，而是大叫了。

　　「你究竟要做什麼？」王二驚奇地問道。

　　「我想當什麼就當什麼！」王虎大聲說道。他那粗黑的眉毛向上一揚，用手掌猛擊一下桌子，王二被嚇了一跳，兩人相互對視了一陣子。

　　王二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奇談怪論。他是個實際的人，他最大的夢想只是翻翻帳本，算算當年的收入和該怎樣擴展自己的買賣。王二瞪著他弟弟，老三長得又高又壯，兩道烏黑的眉毛下的一對眼珠在閃閃發光，像隻飢餓的老虎。他這麼一瞪眼，把王二嚇得夠嗆，不敢說什麼話頂撞他。王虎那對眼睛實在厲害，王二的心縮成一團，明顯地感到了他弟弟的力量。然而，他依然十分謹慎，依然忘不了他那習慣性的謹慎，於是，他乾咳一聲之後，輕聲說道：「不過，這一切，於我，於我們究竟有什麼關係？如果我們借銀子給你，究竟有什麼可做擔保呢？」

　　王虎把目光移到他二哥身上，然後口氣威嚴地答道：「你以為我飛黃騰達之後會忘本嗎？難道你們不是我的親兄弟，你們的兒子不是我的親侄子嗎？有哪一個軍閥在自己青雲直上的時候不提拔他家族裡的人？對你說來，難道有個當國君的弟弟是件無所謂的事嗎？」

　　當王虎盯著王二的眼睛，王二似乎突然之間有點相信他三弟的話了，儘管不是很情願地相信這番話，因為他還從未聽到過這等奇談怪論。他理智地說道：「至少屬於你的那一份，我一定給你，另外，能借你多少我也盡量借，只要你真能像你說的那樣步步高升。事實上，好多人以為自己能步步高升，但是並不是人人都能步步高升，這是毫無疑問的。」

　　王虎的眼睛裡突然冒出火來，他坐下來抿緊了嘴唇，然後說：「我明白，你很謹慎小心啊！」

　　他的口氣又冷又硬，王二聽了之後不免有點害怕，於是為自己辯解道：「可是，我有家，有那麼多小孩，而且孩子他媽歲數還不大，她還要生養，這一切全靠我來照看。你還沒結婚，你不知道養那麼一大家人是什麼滋味，吃的、穿的又年年漲價！」

　　王虎轉過身去，彷彿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的確不知道，不過你聽著！每個月我要派一個親信去你那兒，他是個豁嘴，你一見就知道了。他能拿得動多少銀子你就給他多少銀子。我的地盡快賣掉，盡可能賣個好價錢，因為我今後一個月要有一千兩銀子才行！」

　　「一千兩！」王二因為吃驚，嗓音都變了，兩隻眼睛也呆了，「可你怎麼花得了這麼多銀子呀？」

　　「我這兒有一百來個士兵，要吃、要穿、要買槍枝彈藥。要是不能很快地俘虜一批軍隊，要想擴大軍隊，就一定得花錢買槍買炮。」王虎一口氣說下來。他突然來火了，「你不該問這問那！」他大聲吼道，又拍了一下桌子，「我知道我應該幹什麼，在我飛黃騰達、稱霸一方之前，我必須得有銀子！等到有了一塊地盤，如果願意，我可以徵稅。但是現在，我必須有銀子。站在我一邊，到時少不了獎賞你。不站在我一邊，到時別怪我不顧兄弟情份！」

　　說到最後幾句話時，王虎把頭伸到離王二很近的地方。看到濃黑眉毛下那雙凶狠的眼睛，王二急忙縮回腦袋，咳嗽了一聲，說道：「哎，我當然站在你一邊囉！我是你哥哥嘛！可是，你什麼時候才開始行動呢？」

　　「你什麼時候可以賣掉我那塊地呢？」王虎問道。

　　「馬上就要過麥秋了。」王二已經有點迷糊了，一瞬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麼說，人們手裡很快就有錢了，」王虎說，「你可以在稻子種下去之前賣掉一些地的。」

　　這話的確不假，王二因為害怕，也根本不敢反對他這位脾氣古怪的弟弟，他明白這件事好歹得想辦法辦了才行。於是，他站起身來說道：「如果事情這麼急的話，我得馬上回去，看看我能做點什麼，因為麥秋收來的那點錢一會兒就花完了，人們又覺得自己沒錢了，於是又開始忙地裡種的那點東西了，想叫他們花錢買太多的地就不太可能了。」

　　王二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到處充滿凶神惡煞和槍炮的地方。他只到兩個小夥子的隔壁房間去看了看，他們倆坐在一張長凳上，前面是一張沒上油漆的方桌，桌上放著吃的東西，也就是王虎剛才請他二哥所吃剩下的肉，給孩子們吃吃也就夠不錯了。王二的兒子一個勁往嘴裡塞，吃得很起勁。不過，王大的兒子一向講究得很，當然不習慣吃這種別人吃剩下來的東西，他坐在那兒，用筷子稍稍撥一點米飯吃吃，根本不去動那些別人吃剩的肉。王二忽然感到很不捨得離開這兩個孩子，尤其是自己的孩子。有一剎那，他忽然產生了疑問，究竟該不該把自己孩子帶到此地來。但是，這事已經開始了，他沒法再退回去了，於是，他只說道：「我回去了，我唯一要交代你們倆的就是聽三叔的話，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他的人了，他這個人很凶，又沒耐心，你們出了錯，他絕不會原諒的。不過，假如你們聽話，他說什麼你們做什麼，那麼你們有朝一日會被提拔上去的。你們三叔的命運是寫定了的。」

　　然後，他急忙轉身走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沒想到同自己兒子分手是那麼不好受的事，為了寬寬自己的心，他自言自語道：「好了，不見得每個小夥子都有這種機會的，既然是個機會，總是個好機會。他總不至於當個小兵的，只要這事成功了，他再怎麼著也該得個什麼官兒做做吧！」

　　他決心好好幹，為了成功，盡力去做；至少看在兒子的分上，他是一定要全力以赴的。

　　王大的兒子一見他二叔要走，就開始大聲哭起來，王二一聽哭聲走得更快了。但哭聲像是在追他似的，他很快地跑到有石獅子的大門口那兒，總算再聽不到哭聲了。

　　八

　　王龍要是知道他的兒子竟做起這種事一定會氣得從墳裡跳出來。王龍一輩子最恨的就是打仗和當兵的，現在居然把他那好端端的土地拿去賣掉，居然拿這個錢去支持老三打仗；可是，王龍照舊睡在那兒，而且根本不會醒來，沒有人能擋得住王龍的兒子們正在做的事，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梨花。她一直不曉得他們在做些什麼。兩個大兒子都怕她，因為她對王龍最忠心耿耿，因此，什麼事都瞞著她。

　　王二回到家之後便約他哥哥到茶館去，在那兒可以安安靜靜地邊喝邊談。不過，這一次王二挑了個十分僻靜的角落，兩邊的牆上既沒門也沒窗，坐在那兒，有誰走過來他們都能看到。他們把腦袋湊在一起，輕輕地嘀咕著，還不時用點暗語和黑話。王二跟他哥哥講了王虎的計劃，回到自己家重新過起從前的普通生活之後，王二越來越感到三弟的那套計劃像一場夢，一場黃梁美夢。可是，王大一邊聽一邊就迷住了，覺得這件事很美妙，又並不難做。隨著計劃一步步攤開，王大這個身材碩大、頭腦幼稚的傢伙便越來越激動起來，因為他看到自己升到了想都不敢想的高位──國君之兄！他這個人沒有多少文化，智力平平，而且是個愛看戲的人。在他看過的許許多多戲裡，講的都是古代英雄偉人的事跡，這些人起先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後來因為武藝高強、計謀超群，終於建立了自己的王朝。他看到自己是這種人的哥哥，而且還是大哥，他的眼睛放出光來。他用沙啞的嗓子低聲說道：「我一直說我們三弟是與眾不同的！當初就是我求咱爹不叫他下地，讓他完全和別的地主家的孩子一樣為他專門請了先生，教他懂得各種事情。我三弟絕不會忘記他大哥為他做過的事情，也不會忘記，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話，他照樣在咱爹的地裡當鄉下人！」

　　他自鳴得意地朝下看了看，在肚子上摸了摸，整了整身上穿的紫色綢袍，他想到了他二兒子以及他全家將會步步高升，他自己可能被封為王爺，他弟弟要是當了國君，那他毫無疑問要成為親王。在他讀過的書裡以及他在戲院裡看的那些戲裡，有許許多多這一類的故事。王二清醒之後，越來越半信半疑了，說真的，老三的那套冒險計劃與這座寧靜的小城實在是相去甚遠。不過，當他看到他大哥為將來的憧憬而想入非非的時候，他又不免產生嫉妒的心理，他的那種謹慎使他變得貪得無厭，他暗自思忖道：「我一定得非常小心才是，萬一老三的夢想倒真實現了呢？萬一他的夢想成功，哪怕只成功了十分之一呢？我一定要準備好分享他的成功，因此，絕不能過早抽身不幹。」接著他大聲說道：「話是不錯。不過，是我為他籌劃銀子，沒有我，他什麼也做不成。在他飛黃騰達之前，他一定要有大筆的錢，他上哪兒去弄那麼多錢，我也不知道。我畢竟只是個小富翁而已，和那些大闊佬幾乎是不能比的。頭幾個月的錢我可以靠賣他的那份地弄到，接下來，你和我再賣掉些我們的地。但是，如果到那時候，他還上不去，那我們怎麼辦呢？」

　　「我會幫他的……我會幫他的……」王大急匆匆地答道，此時此刻，他簡直不能想像有誰能比他更多地幫助他三弟。

　　這兩個人急忙站起來，王二說道：「讓我們再到地裡去看看，這次我們真要賣地了！」

　　當他們走到地裡時，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梨花，他們沒有走近那座土房子。他們從城門口雇了兩頭毛驢，騎上毛驢沿著田間的小路走。毛驢的主人是年輕的小夥子，跟在毛驢後面跑，邊跑邊抽打和吆喝毛驢，催牠們快跑。他們往北走，遠遠地離開了那座土房子和那片地。王二騎的那頭驢跑得還不賴，王大騎的那頭驢實在吃不消王大那塊頭，牠的細腿搖搖晃晃直打顫。王大越長越胖，剛剛四十五歲，他的腰已經又粗又圓，臉頰上的肉厚得都垂下來，像臀部的肉似的，看他這副樣子，再過十年，他準會成為鎮上和鄉裡都聞名的大胖子。這樣一來，他們有時不得不停下來，等一等王大騎的那頭驢，不過，總的來說，兩頭驢跑得還不賴。這一天，他們把在上次標好要賣的地上工作的佃戶全部見了一遍。王二問了每個人是否想買他正在種的這塊地，準備付多少錢，什麼時候才能付清。

　　既然王虎需要銀子，他們決定把最大的一塊地給他。這塊地離城最遠。種這塊地的是一個為人善良、勤懇的農民，很早就開始在王龍的土地上辛勤耕耘了。他後來娶了一個丫鬟。他老婆是個健壯、誠實、能幹的女人，她懷孩子時還照樣工作，並且逼她丈夫拼命工作。他們的小日子越過越興旺，租王龍的地也越租越多，直到後來租了好幾十畝地，並雇了幾個人幫他種地。不過，他們自己也照樣下地種田，他們這一對夫婦是很懂得勤儉節約的。

　　這一天，王家的兩兄弟專門來找這個人，王大說道：「我們的地多的是，我們需要銀子搞點別的買賣，你想不想買你種的這幾塊地？」

　　這個農民驚訝地瞪直了眼，嘴巴張得老大，說話時舌頭總是舔著牙齒，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嘶聲，他沒法控制，他一向就是這樣講話的：「我沒有想到你們竟那麼快就打算賣地了，想當初你們爹是死也不肯賣地的。」

　　王大把嘴往下一撇，鄭重其事地說：「就是因為他太喜歡地了，他給我們甩下了一個好重好重的包袱。他的兩個小老婆要我們養活，其實她們倆誰都不是我們的親生母親，大的那個愛吃愛喝，又愛打牌，人又不精明，打牌經常輸。地裡的錢來得慢不說，還得看老天爺高興不高興。我們這種家，花錢總得出手大方一點，如果把家搞得又窮又寒酸，搞得不及老人家在世時那樣有排場，那又顯得太不體面了。為了維持這個家，我們不得不賣掉點地。」

　　當他大哥在那兒滔滔不絕地講話時，王二在一旁坐立不安，又是咳嗽，又是皺眉頭，他覺得大哥簡直只比傻瓜強一點，因為如果讓人看出你急於將貨物推銷出去，那麼價格自然要往下跌。他趕緊接過話頭說：「不過，有好多人都在問我們的地，想買哩，因為誰都知道在我父親買下的地當中，這幾塊可以算這一帶最棒的了。要是你不想買你租的地，早點告訴我們，有好些人還等著呢！」

　　這位牙齒往外暴的農民很喜歡他種的這片地。每一寸土地，哪塊地在哪兒，哪塊地有坡，為了確保豐收應該在哪兒挖條水渠，他都一清二楚。他往地裡上了不少好肥料，不單是他自己家人與牲畜的糞便，他還背起糞桶大老遠地跑到城裡去拾糞，為了拾糞他經常一大清早就起身。想想他自己所背過的那些臭糞，想想自己在這塊地裡所下的功夫，他總覺得要是就這樣輕易地把這塊地讓給別人，那可實在太糟糕了。於是，他吞吞吐吐地說：「嗯，原先我倒沒想到馬上就買這塊地，我盤算著也許這塊地要到我兒子成家立業時才能往外賣哩。不過，要是你們打算馬上就賣，那我得想一想，明天再告訴你們我的想法。那麼，你們打算賣什麼價呢？」

　　弟兄倆相互看了一眼，王二搶在他哥之前開了腔，因為他怕他哥把價報得太低了：「價錢是公道的，一畝地五十兩銀子。」

　　對於離城這麼遠的地說來，這個價錢是夠高的，肯定賣不到這個價錢，雙方心裡也都明白，不過總算有了個討價還價的起點罷。然後這位農民答道：「這個價我可付不起，像我這麼窮哪付得起這個價，不過還是容我想一想，明天再答覆你們吧。」

　　王大急於想成交，於是他又加了一句：「價格上我們可以再商量嘛。」

　　王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並拉了拉他的袖子，生怕他再說蠢話，接著就領他走了。那個農民在他們身後喊道：「明天想好了我會來的。」

　　話是這麼說，其實他的意思是非得和老婆商量不可，不過要一個男子漢承認自己把老婆的話很當回事，那未免太丟人了，於是為了給自己留點面子，他只好那樣說。

　　當天晚上，他和老婆說了這件事，第二天他就到城裡那兩兄弟住的地方去找他們，他在那兒和他們爭爭吵吵、討價還價，就像當年王龍買這些地時那樣。那時，王龍為了買這家的地也是費盡口舌，現在，這家人家的房子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堆破磚爛瓦。他們最後總算講定了價錢，比原先王二的要價低三分之一，這個價格還算公道。那個農民很樂意出這個價，因為這個價正好和他老婆講的一樣，他老婆曾經交代他，實在降不下價來，就可以按這個價買下。這塊地的買賣就這樣成交了，這個農民問道：「錢怎麼付，是付銀子，還是付糧食？」

　　王二立即答道：「一半付銀子，另一半付糧食。」

　　王二是這樣想的：有了糧食還可以倒賣一兩次，再鬧出點錢來，而且這也不算揩他哥哥的油，因為他畢竟花了力氣去販賣糧食，從中得點利潤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誰知那個農民卻說：「我可湊不齊那麼多銀子。我先付三分之一的銀子和三分之一的糧食，剩下的等明年過完秋再給你糧食。」

　　王大一本正經地轉了一下眼珠，然後說：「可是你知道明年天氣怎麼樣？能下多少雨？我們怎麼知道明年到底能不能得到你的糧食呢？」

　　這個農民低聲下氣地站在他的地主──兩位城裡人──面前，未曾開口先咂了一下嘴，然後耐心地答道：「我們種地全靠老天保佑，你要是怕不保險，最好還是把地收回去。」

　　最後還是按農民說的辦法定了，第三天，農民帶來了銀子，他不是一下子把銀子掏出來的，他分了三次把銀子從懷裡掏出來，每包銀子都用藍布裹著的。每次掏銀子，他的動作都很慢，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很艱難地把銀子擱到桌上，彷彿很傷心似的。他的確心疼得很，這些銀子凝聚了他多少年的心血和汗水啊！為湊夠這筆銀子，他東摳一點，西摳一點，東借一點，西借一點，平時要不是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根本湊不足這筆銀子。

　　可是，在王家這弟兄倆眼裡，除了銀子什麼也看不到。他們在收據上蓋了印，那個農民嘆了口氣離開了他們。王大帶著輕蔑的口氣說：「嗨，這幫鄉下人總是這副樣子，總說他們日子過得多苦，掙得多麼少。可是我們誰想像不出他是怎樣在掙銀子呀？我敢說，他掙這點銀子根本不是什麼費勁的事情！他們能從地裡這麼一大筆一大筆地斂銀子，以後非好好地敲他們一下不可！」

　　說完之後，他捋起袖子，搓搓那雙白嫩的手，捧起銀子再讓銀子從指頭縫中流下去，他那手指頭很胖，而且像女人的指頭一樣，每個關節那兒還有個小窩窩。王二收起了銀子，王大很不情願地看著他收。王二又快又熱練地把銀子又點了一遍，儘管早已點得清清楚楚了。他像店員那樣乾淨俐落地把銀子分成十兩一包用紙封好。王大很不情願地看著老二把銀子一包包封好，最後他帶著期望的口氣問道：「我們用得著把銀子都給老三送去嗎？」

　　「要送去，」王二冷冷地答道，他也看出了他大哥的那副饞相，「我們一定要馬上給他送去，不然他的計畫就實施不了。另外，我還得盡快把糧食賣了，準備好銀子等他派人來取。」

　　可是老二並沒有告訴他大哥，他打算把糧食賣出一兩次，這些商人們的把戲，王大是一竅不通的，於是他只能坐在那兒嘆氣，眼睜睜地看著銀子流走。他二弟走後，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感到很難過，感到自己窮得像遭了別人搶劫似的。

　　梨花對這一切是一無所知。王二這傢伙比誰都精，他做任何事都從不向人透露，即便是給梨花捎去她的生活費時，他也不向她露一句話。根據王虎留下的話，老二必須每月給梨花送去二十五兩銀子，她第一次接到這筆銀子時，曾輕聲地說：「怎麼多出來五兩呢，我記得應該只有二十兩呀，要不是老爺留下的這苦命的孩子，我連二十兩也用不了。這五兩我可沒聽說過。」

　　王二答道：「拿著吧，我三弟說了要你收下，這是他那份裡面的。」

　　梨花聽到這話，馬上點出五兩銀子，把銀子推到一邊，手顫抖著，好像害怕被銀子燙著似的，她說：「我不要這個錢──除了我該得的這份之外，我什麼都不要！」

　　起先，王二還想硬是要她收下，但是，接著他想到借錢給他三弟去闖天下對他說來是多大的一種風險，想到了他自己辛辛苦苦來回奔走卻沒得到任何報酬，他也想到了三弟闖天下的事很可能失敗。想到了這一切之後，他抓起了梨花放在桌上的銀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懷裡，然後用他細小、平靜的聲音說道：「好吧，這樣也好，既然老夫人已經拿了那麼多了，你少拿點也行，我去跟三弟說。」

　　看到了梨花這副脾氣，他最終忍住了沒說，連她住的這房子也是屬於老三的，因為她陪著傻丫頭住在這兒，對她們都有好處。他走了，從此再沒跟梨花多說過什麼話，而梨花除了偶然有事去城裡同他們見過一兩次面之外，也沒再到城裡去見過王家的人。有時，她倒是會在兩個季節交錯之際見到王大。春天，王大來給佃戶們稱種子，當然，實際上他不過是高高地往那兒一站，稱種子的事全是他雇來的幫手做的。另外，在收獲季節到來之前他也會來估估產量，這樣他就可以知道佃戶們是否在騙他，因為佃戶總是向他抱怨年景不好，雨太多了或雨太少了等等。

　　他一年要來來去去跑好幾趟，每趟都熱得滿頭大汗，因為累，脾氣也不好，見到梨花也不過哼哼兩聲算是打過招呼，儘管每回見到他，梨花都恭恭敬敬的，不過，她總是盡可能不和他講話，因為他越來越粗俗邋遢，而且總是色迷迷地偷覷女人。

　　看到他經常來來回回，她以為土地的情況還是老樣子。王二照看他自己的地和他三弟的地，也沒人想著要告訴她點什麼。她這個人沉默寡言、性情孤僻，除了小孩，別人很難同她搭上話，因為這一點，儘管她人挺溫順的，人們還是有點怕她。除了最近剛結識的幾位尼姑之外，她幾乎沒有任何朋友。這幾位尼姑所在的尼姑庵離得不遠，灰磚的房子，坐落在一片青翠寧靜的柳林之中。她們來為她講經，她高高興興地接待，她們一走，她就惦念她們，她希望能多背會一些經文，好超度王龍的亡靈。

　　要不是王大家的駝背兒子，梨花可能永遠也不會曉得賣地的事。就在那個農民買頭一片地的那一年，駝背遠遠地跟在他爹後面，因此王大到地裡的時候並沒發現有人跟著。

　　駝背這孩子脾氣特別怪，和大院裡哪個孩子都不一樣。他一出世，他媽就討厭他，誰也不知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不像別的孩子那麼紅潤健康，那麼討人喜歡，或者是因為她懷他和生他時心情煩躁。因為不喜歡他，所以她馬上雇了個奶媽來奶他。奶媽也不愛他，為了他，奶媽沒法照看她自己的孩子了，奶媽說這孩子的眼睛裡有股子邪氣，那神情根本不像是個這麼小的小孩應該有的。他還說這孩子毒得很，吃奶時故意咬她。有一回，她抱著他餵奶，突然尖叫一聲，把他扔到院子裡的磚地上。人們出來問是怎麼回事，她說孩子咬她奶頭直咬得流血，說著就敞著懷讓大家看，她沒瞎說，奶頭真的在流血。

　　從那時起，這孩子就開始駝背了，似乎他全身向上長的勁都聚到背上這塊疙瘩上了。人人都稱他駝背，連他父母也這麼叫他。知道自己是個可憐蟲，家裡又有別的兒子，沒人為他操心，連書都不用讀，一點事兒也不必做，於是，他很小就學會躲避人，特別是躲避那些老拿他的駝背開心的孩子們。他常常獨自在街上徘徊或是悄悄跑到老遠的鄉下去，走時一瘸一拐的，背上還得馱著那堆重重的包袱。

　　那天是收割的日子，駝背悄悄地跟在他父親後邊，盡量不讓他看到，他知道他父親在這種日子脾氣總是很壞，因為他非去地裡不可。他跟蹤到土屋附近時，他父親從土屋邊走過去了，他卻想看看是誰坐在土屋的門前。

　　原來那是王龍的傻女兒，她像平時那樣坐在那兒曬太陽，從體格上看，她畢竟已經是個成年女子了，再說她都快四十歲了，已經有幾絲白髮了。但她仍然是個可憐的孩子，只知道坐在那兒裝鬼臉，折衣服角，駝背驚奇地望著她，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她。於是，他也開始對她裝鬼臉，笑話她，當他撚手指發出噼啪聲時，那可憐的傢伙嚇得喊出聲來。

　　梨花跑出來看是怎麼回事，一見到梨花，駝背急忙一瘸一拐地跑到小竹林裡躲起來，像個野生的小動物似的偷偷地向外張望。梨花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她淡淡一笑，微笑中透出淒涼的神情。接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小甜餅，她經常揣著這種小甜餅，用來哄那個傻姑娘，這個傻子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突然發起拗脾氣，不肯聽話。她也掏了一塊餅給駝背，他開始呆呆地瞪眼看著她，最後終於從竹林中爬出來，抓住甜餅一口塞進嘴裡。她連哄帶勸地終於把他弄到門口的一條長凳上坐下，坐在她旁邊。她看到這可憐的駝背歪歪扭扭地坐下了，她也注意到在背上重負的壓迫下，他那張臉顯得十分瘦小、疲乏，他的眼光深沉，充滿了憂傷，她除了知道他個頭瘦小之外，根本看不出他究竟算是大人還是孩子。她伸出胳膊搭在他彎曲的脊背上，然後用充滿憐憫的語調，輕輕地說：「告訴我，小弟弟，你是不是我老爺的孫子？我聽說他有一個孫子和你一樣。」

　　這孩子鬱鬱不樂地甩開她的胳膊，點了點頭，擺出一副又要走的架勢。她用好言好語勸他，並且又給了他一塊小甜餅，然後微笑地對他說：「我覺得你的嘴長得很像我那死去的老爺，他就埋在那邊的棗樹下面。我很想念他，我真願意你常常到這兒來玩，因為你長得有點像他。」

　　居然有人願意要他去玩，駝背可從來沒聽到第二個人對他講過這樣的話。以前，儘管他也是個富家子弟，他卻總是被弟兄們推過來搡過去的，連傭人們也不把他當回事，總是到最後才伺候他，因為他們知道駝背的媽媽不喜歡他。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梨花，嘴唇開始顫抖，突然他哭起來了，儘管他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要哭，他一邊哭一邊說：「我希望你別逗我哭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哭……」

　　為了安慰他，梨花用手臂攬住他那隆起的脊背，儘管他嘴上不會這麼說，但是他感到這是他得到過的撫愛之中最甜蜜的一次，他不知不覺地感到受到了極大的安慰。可是梨花並不是一直在可憐他，在她眼裡，他的背似乎變直了，變得同其他的小夥子一樣了。從這天以後，駝背就常常到土屋來玩，反正沒有人會留意他上哪兒去了或是在幹什麼。日復一日，駝背的靈魂受到了陶冶，她對他的確有一套辦法，她使駝背覺得她要依賴駝背，為了照顧好傻子，她需要駝背的幫助。以前，任何人都沒有找駝背幫過任何忙，這樣一來，駝背漸漸變得文雅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原先他身上的那股邪氣消失了。

　　要不是這個孩子，梨花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賣地的事。這孩子倒也不是有意把這件事透露給她，他是什麼事都對她講，東聊西聊。有一天，他說：「我有個哥哥要當兵了。我三叔以後要當大將軍，我哥現在跟著我三叔學當兵哩。我三叔以後還要當國王，到時候我哥就在他手下當大官，我聽我媽跟我說的。」

　　他說話時，梨花正坐在門邊的一張長凳上，一邊看著遠處的田野，一邊輕聲輕氣地說：「你三叔真的那麼行嗎？」她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倒希望他不當兵，因為打仗太殘酷了。」

　　可是，這孩子大聲嚷道：「他當然行啦，他一定會成為最偉大的將軍。我覺得，一個士兵要是勇敢，當上英雄，那是一個男子漢能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他要是成功了，我們都跟著沾光。在他成功之前，我爸和我二叔每個月都給三叔捎銀子，來我家取銀子的是個豁嘴的大個子，樣子長得可難看了。不過，這些銀子，將來三叔都要還給我們的，我聽到我爸跟我媽說的。」

　　梨花聽到這個話，心裡升起一小片疑雲，她沉思片刻，然後裝著好像是純粹出於好奇，隨便問問一件不要緊的事情那樣，細聲問道：「我不明白，哪來那麼多銀子呢？是你二叔從他店裡借的嗎？」

　　這孩子為自己知道那麼多事情而有幾分得意，便傻乎乎地答道：「不是，他們把我爺爺的地賣了。我經常看到那些農民到我家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捲，打開小布捲，裡面都是銀子，銀子倒在我爸爸屋裡的方桌上，像星星那樣，閃閃發亮。我見到好多次了，我站在一邊看，他們也不管我，就當我是不存在的。」

　　梨花突然站起身來，駝背不解地看著她，因為她平時動作一向是很慢很輕的，她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於是十分溫和地對他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一件事，非辦不可的事。我走開的時候，你能幫我照顧一下傻丫頭嗎？除了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能為梨花做這件事，駝背感到很得意，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話。梨花在收拾東西準備上路時，駝背有幾分得意地坐在那兒，手裡拿著傻子的一件衣服。梨花看到他在那兒坐著，於是順手拽出一件黑色上衣，就急匆匆地穿過田野出發了。在這兩個可憐的人身上不知有一種什麼東西，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拉住梨花，讓她再回頭看他們一眼，而且能叫她把心事放在一邊，衝著他們倆露出一絲微笑，雖然有點淒涼，但卻是溫柔的微笑。但是她不得不抓緊時間趕路了，即便她滿懷愛心看著這兩個她所愛的人，事實上除了他們，她現在誰都不愛了，她胸中的憤怒仍要衝出來；即便她的憤怒往往是平靜的憤怒，但畢竟也是一種強有力的憤怒，她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除非她找到老大老二，問明白他們究竟如何處置了他們父親留下的好地，也就是王龍臨死前再三叮囑他們要留給後代的那些好地。

　　她在田間狹窄的小路上匆匆走過，路上只有她一個人，除了遠處一兩個穿藍棉布衣服、彎腰種地的農民以外，路兩邊什麼人都看不到。看到這情景，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這些天來，她的眼淚很多，出來得很快，因為她又想起了王龍。以前，王龍也經常在這些小路上走過來走過去，他十分珍愛他的土地，有時他會抓起一把土在手心裡翻過來倒過去，他愛地愛到都捨不得租出去，即便租出去也最多租一年，因為他要保住自己的地──可是，現在他的兒子們竟然把他的地賣了！

　　雖然王龍已經去世了，但他一直和梨花生活在一起，對她說來，王龍的靈魂始終在這些土地的上空盤旋，她相信，如果地真的被賣掉了，王龍肯定會知道的。的確如此，不論白天還是晚上，常常會有一陣涼風向她面孔襲來，或是一陣旋風沿著路邊刮過去，因為這種風很厲害，誰都覺得害怕，據說，這一定是死者的靈魂剛剛從這裡經過。每當梨花臉上感到一陣這種風的時候，她總要抬起頭來微笑，因為她相信這很可能就是王龍的靈魂。王龍這個老人對她說來就像父親一樣，但是比她的親生父親還要親，就是她親生父親把她賣給王龍的。

　　懷著這種王龍就在她身邊的感情，她繼續急匆匆地在田間穿行。她看到地裡的莊稼長得很好，五年沒鬧災荒，今年看來也不會。地裡的麥子擺弄得不錯，長勢喜人，不過離收割還有些日子。她經過一片麥地，突然一陣小風刮來，麥田裡捲起一串漣漪，銀白色的，又光又滑，像是有人用手撫摸過似的，她心裡納悶這是一陣什麼風，甚至她對自己此行的目的都有點猶豫了，隨著那陣風消失在麥田裡，麥子恢復了平靜，她的心才又平靜下來。

　　她走到了城門口，那裡有許多賣水果的小販，她低著頭只管往前走，從不抬頭看別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又小又瘦，也不像從前那麼年輕了，她穿著一件黑褂子，又沒塗脂抹粉，男人們哪一個都不會去看她的。她就這樣往前走著。萬一有什麼人注意到她那張平靜而蒼白的面孔，那麼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女人心中蘊藏著極大的憤怒，想不到她會下決心去痛斥老大老二，想不到她會有這樣的勇氣。

　　走到城裡老大的大院門口，她沒有通報就直接闖了進去。看門的老頭正在打盹，嘴巴半張著，露出他那稀稀落落僅有的三顆牙齒，梨花走進去時，他吃了一驚，不過一看是他認得的梨花，於是沒管她，又接著打盹了。她按原先想好的，直奔王大的家，因為儘管她從心裡不喜歡王大，但是，要感動王大總比說服貪婪的王二更有希望一點。她知道王大這個人蠢是蠢一點，不過有時心並不那麼壞，很少故意使壞，如果不需要太麻煩他的話，他有時倒也肯發發善心。可是老二那雙冷冰冰的小眼睛可真叫她心裡發寒。

　　她走進了前院，有一個男僕在院子裡待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另外一個挺漂亮的丫鬟，從屋裡偷偷地出來，想捂住這個男僕的眼睛。梨花客客氣氣地對這個丫鬟說：「孩子，告訴你們太太我來了，有點事找她，不知能不能見我。」

　　王龍死後，王大的太太對梨花似乎友好了一點，反正比她對荷花友好得多了，因為荷花太粗野，說話太隨便，梨花就從來不那樣講話。在後來全家人聚會時，王大的太太甚至會對梨花說這樣的話：「你跟我畢竟要比跟別人親近得多，因為咱倆的心眼比他們好，比他們善。」

　　後來她還對梨花說：「有時間過來跟我聊聊尼姑們講的關於菩薩的事情。這一家人中，就咱倆是真心誠意信佛的。」

　　她這麼說是因為她聽說梨花在離土屋不遠的尼姑庵裡聽尼姑講經。因此，梨花現在來找她，那個漂亮的小丫鬟不一會兒就出來了，一雙眼還在那兒東張西望，想看看剛才那個男僕還在不在。她對梨花說：「太太說叫您進去，在大廳裡坐著等她一會兒，她唸完經馬上就來。她每天早上一定要念經的。」

　　於是，梨花走進大廳，在大廳一側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王大這一天正好起身很晚，因為他前一天晚上到城裡一家飯館赴宴去了。宴席頗為講究，上等的好酒不算，每位客人身後還有一位漂亮的歌女陪著，專管斟酒、唱歌助興、陪客人說話及做客人要她做的任何其他事情。王大美美地吃了一頓，酒也比平時喝得多，陪他的歌女是一個最漂亮的、講話嗲聲嗲氣的姑娘，看上去不過才十六七歲，但她那風騷勁倒像是有十多年陪客經驗的老手。王大實在喝得太多，到第二天早上他還記不起來前一天晚上的情景，他走進大廳時，臉上掛著笑容，邊打哈欠邊伸懶腰，根本沒注意到廳裡有人。實際上，王大這天早晨什麼都不留心看，心裡還在那美滋滋地回想前一天晚上那個姑娘同他調情的樣子：她悄悄地把她那涼涼的手指頭伸進他衣領後面，輕輕地撓他的脖子。想到這裡，他心裡盤算著要去問那位做東的朋友這姑娘住在哪裡，是哪家酒店的姑娘，他要找到她，看看她究竟是幹什麼的。

　　他大聲地打著哈欠，把雙臂伸過頭頂伸了個懶腰，然後拍拍大腿使自己清醒得快一點。他就這樣逍遙自在地步入大廳，身上只穿了一件綢子的睡衣，蹬著一雙緞面的拖鞋。接著，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梨花身上。一點不錯，就是梨花，她穿著一身灰黑的褂子，一聲不吭地、筆直地站在那兒，像個影子一樣，然而她的身子顫抖得厲害，因為她十分厭惡這個王大。他絕沒想到會在大廳裡見到梨花，急忙把雙手放下，鬧得連這個懶腰都沒伸舒服，他又仔細瞪眼看了她一下。發現的確是她，他便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然後很客氣地說道：「沒人告訴我大廳裡有人。我太太知道你來了嗎？」

　　「她知道了，我叫人告訴她了。」梨花一邊說，一邊向他鞠了一躬。接著，她便猶豫起來，她暗自思量道：「我現在就說，把我想說的話對他一個人先說出來，這樣或許更好一些。」

　　於是，她開始急急忙忙地說起來，比平時講話快得多：「我其實是來見大少爺您的。我痛苦極了──我都不敢相信這件事。老爺生前說過：『這地千萬不要賣。』但是，現在你們在賣地──我知道你們在賣地！」

　　梨花只覺得一陣紅潮慢慢湧上臉頰，她一下子氣得不得了，控制不住自己，哭泣起來。她咬住嘴唇，抬眼盯著王大，她十分討厭他，簡直都不願正眼看他一下，但現在為了王龍她居然這麼做了，不過即便如此，她所看到的也只是王大那脖子上黃黃的肥肉，那是因為衣領沒扣好而露在外面的，還有那眼睛下面耷拉著的眼泡肉以及他那完全翻在外面的發白的厚嘴唇。當王大見到梨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他不知所措了，因為他特別害怕女人發火，於是，他轉過身去，好像是為了體面起見必須把扣子扣好。然後他回過頭來，急急忙忙地說：「你別聽人家胡說──根本沒這回事！」

　　梨花更加激動了，誰都沒有見她這麼激動過：「不，肯定有這回事──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個從不撒謊的人！」她不能說出她是從哪兒聽來的，她擔心王大要打他那駝背兒子，因此她沒說出駝背的名字，她接著說：「我真沒想到老爺的兒子會這麼不聽他的話。我是個軟弱的女人，你們誰也不把我當回事，但是我還是要說，我要告訴你們，老爺會替自己報仇的！別以為老爺離我們很遠，他的魂靈就在他土地上空，他要是發現地被賣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教訓那些不聽話的兒子的！」

　　她講這番話時，語氣有些異樣，眼睛瞪得很大，眼神十分嚴肅，嗓音低沉而陰冷，這麼一來，王大真有點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別看他塊頭大，其實他最容易被人嚇唬住了。誰都別想勸他晚上一個人到墓地去，他嘴上不說，但是心裡真的相信那些關於鬼魂的故事；儘管他可以裝作沒事似的一笑了之，但從心裡講，他是相信這些鬼故事的。因此，當梨花講完這番話後，他急忙說：「就賣了一小塊地，那是我三弟的，他等著用銀子，再說他一個當兵的，要地也沒有用。我保證以後再不賣了。」

　　聽完這話，梨花剛要張口說話，誰知王大的太太進來了。這天早晨她怨氣很大，對王大非常惱火，因為他前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來，還一個勁兒談起他所見到的這個和那個女人。一見到王大，她便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王大連忙大大咧咧地點頭微微一笑，裝得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然而，他卻在偷偷地察言觀色。他暗自慶幸正好梨花在這兒，因為他太太比較顧面子。有梨花在場，她說話畢竟會有所顧忌。於是，他口齒又開始變得伶俐一點了，還正兒八經地摸摸桌上的茶壺，看看茶還熱不熱。他說：「啊，正好，孩子他媽來了，你看這壺茶夠熱了嗎？我還沒吃早點，正準備到茶館去喝點茶。那我就走了，不打擾你們了──我很清楚，女人們在一起總要談點我們男人們不便聽的東西……」他乾笑了幾聲，他太太依舊一言不發而且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搞得他很狼狽，於是他趕緊哈著腰溜走，因為走得太快，身上的肉都顫動起來了。

　　王大在場時，王太太什麼也沒說，只是端坐在椅子上，離著椅子靠背好遠，她是一向不靠在靠背上的，她一直等到他離開為止。她看上去真是一副太太的架勢，穿一件平滑的緞子衣服，藍灰色的，頭髮梳得油光光的，盤得好好的，儘管離午間還早著呢。這時候，大多數的太太們可能還躺在床上翻身，或者伸手去拿茶杯喝頭一口茶呢。

　　看到她男人走了之後，她長嘆了一聲，然後板著面孔說道：「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和這個男人過的是什麼日子！為了他，我獻出了自己的青春和容貌，而且不管日子多麼難過我也從不抱怨，即使是在我生了三個兒子之後，即使是在他娶了一個小人家的女兒、一個我可能雇來當丫鬟的女人之後，我都沒抱怨過。儘管我看不慣他的做法，但是他所做的一切，我都容忍了。」

　　她又嘆了口氣，梨花看到，儘管王太太的舉動不免帶點裝腔作勢的成分，但她的確是夠傷心的，為了減輕她的憂愁，梨花說道：「我們誰不知道您是位賢慧的太太呀！連女尼們都對我說您學禮拜儀式學得真快，比她們教過的哪一個做雜役的女孩都學得快。」

　　「她們是這麼說的嗎？」王太太高聲地問，心中十分高興，接著她便說她讀了哪些禱文，一天讀幾遍，以及她如何發誓吃素，凡人為什麼應該嚴肅地考慮關於未來的事，因為在痛苦的人生循環再次開始之前，所有的人最後不是在天堂休息就是在地獄受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等等。

　　她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聊著，梨花一半在聽她講，一半在考慮她能不能相信剛才王大所做的不再賣地的保證，對她來說，要相信他的話真是很不容易。猛然間，她覺得疲倦得很，於是她抓住王太太喝水的空隙，站起身來，輕輕地說道：「太太，我不知道大少爺是不是把他做的事情講給你聽，不過，假如您有機會，我希望您把他父親的臨終囑咐再跟他講講，那就是：地千萬不能賣掉。我的老爺辛苦了一輩子才弄到這麼些地，他希望子孫後代有個安身立命的根本，剛到他兒子這一輩就開始賣地，這總不是件好事情。太太，我求您幫幫我，勸勸他！」

　　這位太太的確不清楚究竟賣掉了多少地，不過她總是喜歡擺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於是她蠻有把握地說：「你不用害怕，我不會讓我男人去做什麼不該做的事的。如果說賣地，那肯定是三弟那些離城裡很遠的地，三弟有計劃，他要當將軍，還要讓我們都飛黃騰達，他更需要的是銀子，而不是地。」

　　梨花又一次聽到別人說這樣的話，她感到放心了一點，她想這一定是真的，她離開時心裡好受了一點。她鞠了一躬，輕輕地道別，對王太太一副順從的樣子。她走後，王太太感到很得意。梨花回到了土屋。

　　王大在他去的茶館裡見到了他二弟。王二正在那兒吃午飯，王大重重地坐到他二弟獨自吃飯的那張桌子旁邊，忿忿地說道：「看起來，男人簡直沒辦法擺脫女人的嘮叨，好像我自己家的麻煩還不夠似的，我們父親的小姨太梨花竟然也跑到我那兒來，說她聽到了賣地的事。她吵吵嚷嚷地要我向她保證再也不賣地了！」

　　王二看了他哥哥一眼，接著，他那張平滑的薄臉皮微微現出一絲曲線，算是個微笑。他說：「這種人說話，你理她幹啥？讓她去說好啦！在我們父親這個家裡，她是最微不足道的，她沒有任何權力。別理她，要是她再跟你談起地，你就跟她扯別的事，就是別談土地的事。你可以跟她扯東扯西，但一定要讓她看到你根本不願理她，因為她沒有權力做任何事情。她也該知足了，每月有銀子，還讓她在土屋裡住下去。」

　　此時，店小二拿來了賬單，王二仔細看了一遍，在心裡算了一下，發現沒錯。他掏出了所需的錢鈔，不過付錢時，他慢吞吞的，好像總覺得別人多收了錢似的。然後他衝他大哥略一欠身就走了，王大一個人留下繼續吃。

　　不管他二弟怎麼說，和他二弟坐在一起時，王大總還是有點悶悶不樂。他真有點害怕，他擔心梨花講的話有什麼其他意思，梨花說過，王龍老爺即使死了，也離大家很近。他越想越不對勁，於是他叫來了店小二，要了一盤清蒸螃蟹，想藉此寬寬心，忘掉那些令他煩惱的事。

　　九

　　王虎兩三次派那個豁嘴的親信到他哥哥那兒去，兩三次，那個豁嘴的人都帶著銀子回來了。他把銀子裹在藍包袱布裡，往肩上一挎，就像背著點不值錢的衣物似的，他穿的藍布衣褲都很破爛，穿著一雙草鞋。無論什麼人，要是見了這位背著小包袱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慢慢搖晃的人，準認為他是個普通老百姓，而絕對想不到他背的竟是銀子。不過，如果看得略微仔細一點，也能看出點破綻，那麼小個包袱怎麼把他累得滿頭是汗呢？幸好也沒有人那麼仔細地看他，他穿得那麼破爛，除了那個豁嘴之外，他那張臉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偶爾有人看他兩眼，也是因為那豁嘴實在太難看了，還有那兩顆露在外邊，像是從鼻子裡長出來的大牙。

　　就這樣，豁嘴把銀子平平安安地帶到了王虎那裡。王虎存夠了能用三個月的銀子之後，便定下了起事的日子。他發出祕密信號，準備追隨他的人馬上得到了命令。在秋收之後、北風南下之前的一個沒有月亮的夜裡（直到快天亮時，天邊才出現了一彎新月），王虎的追隨者一個個從床上爬起來，離開了他們原先的老司令。

　　總共有一百人在夜裡爬起來，人人都悄悄地起身，一點聲響都沒有，然後捲好鋪蓋，打成背包背在肩上，如果有槍，就把槍拿上。如果能順手牽羊抄上身邊士兵的槍枝當然再好不過，但是恐怕不容易，因為一般說來士兵睡覺總要用身體壓住槍枝，一有動靜，他便會驚醒，大叫起來，這是因為槍枝很貴重，賣一桿槍可以換回一堆銀子。有時賭錢輸得太厲害了，士兵就會想到賣槍，或因好幾個月沒仗可打，又沒去搶掠而發不出軍餉的時候，當兵的就會琢磨賣槍了。士兵要是丟了槍可是個好大的罪過。因為槍枝都是老遠從國外運來的。這天晚上，這幫爬出來的士兵除了自己的東西外，只多弄到了二十支槍，因為那些當兵的睡覺太警醒了。不過，就這也不錯了，至少可以增加二十個新兵。

　　這一百個士兵全是老司令手下的精兵強將，是年輕士兵中最英勇善戰的一批人。他們之中很少有南方人，幾乎全是內地省份的人，全是些膽大妄為的亡命之徒。王虎相貌堂堂，身材魁偉，很容易就贏得了這批人的擁戴。他的沉默寡言、說來就來的火爆脾氣和那股子凶狠勁兒，都令他們佩服。他們佩服他，還有一個原因是老司令越來越不行，又老又胖，上馬若沒有兩個人扶他都踏不上腳蹬子。老司令這副德性實在沒法叫年輕人佩服，於是他們決定拋棄老司令，追隨新英雄。

　　那天夜裡，一接到信號，每個人都立即起身帶上槍，有馬的牽上馬，準備出走。信號很簡單──感到右臉蛋被輕輕拍三下之後，就得馬上起身，挎上子彈袋，帶上槍，有馬的騎馬，沒馬的步行，到五里之外一個山頂上的集結點去集合。那裡有座舊廟，除了有一位上了歲數、老眼昏花的隱士在那兒住著外，沒有任何人。房子雖然破舊一點，但總可以住人，王虎準備在那裡把他們訓練成為一支軍隊，然後帶領他們打到他所選定的地方去。

　　王虎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幾天前，他派他的親信豁嘴和自己的麻臉侄兒去做安排。他們預備了幾罈酒放在廟裡，還準備了些生豬、家禽，在原先僧人的住處裡，他們還關了三頭肥公牛。這些都是王虎從附近的農民家買的，他是個誠實的人，該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他不像有些當兵的那樣亂搶窮人的東西。他叫他的親信規規矩矩地付了錢，把牲畜趕到山上的廟裡面，叫他侄子留在那兒當看守。

　　他的那個親信還買了三個大鐵鍋，然後用腦袋頂著把三個鐵鍋一個一個都搬到了山上。他又用廟裡的破磚砌了三個爐灶把鍋支上。別的東西他一樣也沒多買，因為王虎心裡只想早早離開這塊地方，跑到遠遠的北方去，到了那兒，老司令也就奈何不了他了。不過，他也不想離北邊的京城太近，免得過早同政府軍隊發生衝突；政府軍隊有時要出來收拾王虎這一類的軍閥的。儘管如此，王虎對哪頭都不怕。老司令這頭是沒幾天可威風的了；政府這頭也沒什麼可怕，因為這時候舊王朝垮了，接替它的新王朝還沒有，所謂政府軍是十分虛弱的，盜賊蜂生，干戈四起，軍閥們為奪取最高權力拼命混戰，誰都控制不住他們。

　　那天夜裡王虎來到這個廟裡，身邊還帶著王大的兒子。到底該怎麼對付這個膽小怕事、萎靡不振的小夥子，對他說來簡直是一個難題。那個麻子倒是樂於冒險，叫他幹什麼都高高興興地去做，這個白面書生則是能躲就躲。王虎大聲喝斥，叫他快點跟上，他在他三叔後面，邊爬邊發抖，王虎點燃火炬一看，這小夥子滿身是汗，王虎輕蔑地衝他嚷道：「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也沒做，你哪來的一身汗啊？」

　　可是他說完就走了，也並不想聽他的解釋。他在夜色中大踏步地往前走，小夥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走到山頂通往舊廟的關口處，王虎找了塊石頭坐下了，他叫小夥子先到廟裡幫忙準備些吃的。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等那些答應投奔他的人到來。不一會兒，他們三三兩兩、十個八個，成群結隊地來了，王虎見到他們非常高興，和他們一一打招呼：「呵，你來啦！」他大聲叫道，「呵，好棒的小夥子！」

　　投奔他的人沿著廟前小道那破敗的石階走上來，一聽到他們的腳步聲，王虎便舉起手裡冒煙的火炬，把火炬吹著。在火苗的亮光下，他高高興興地迎接他的部下。一百個人就這樣集結在一起了。人都到齊之後，王虎便分派他們工作，他下令殺雞殺鴨、宰豬宰牛。一聽說要做這些事，他們個個都興高采烈，要知道他們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肉吃了。有的人把爐灶生著，弄得旺旺的，有的人到附近的山澗去擔水，還有些人殺豬、殺牛、剝皮、切肉。給雞鴨褪毛之後，他們便從廟周圍的樹上找來一些帶椏杈的青樹枝，把雞鴨穿在上邊，整個兒地放在火上烤。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他們便在廟前的平地上擺開了宴席，石縫中的野草頑強地向上長，已經把石頭都撐裂了。平地的中央有個一人多高的鐵鼎，滿身是鏽，看來是有年頭了。此時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陽把陽光傾瀉在他們身上，涼颼颼的山風使他們更是感到飢腸轆轆，他們聚在一起暢懷大笑，聞著香噴噴的肉味，急不可待地大嚼起來。人人都吃得飽飽的，到處是歡笑聲，因為他們覺得在他們年輕、勇敢的新頭領的領導下，新的、更美好的一天開始了。這個新頭領將帶領他們去占據新的地盤，那裡有吃有喝有女人，有血氣方剛的男子漢所需要的一切。

　　在稍稍吃了幾口充饑之後，他們便打開酒罈的封口，給每個人的碗裡都倒滿了酒。他們喝啊，笑啊，一會兒提出敬這個一碗，一會兒提出敬那個一碗，大多數都是敬他們的新首領的。

　　那位老眼昏花的隱士在外邊的小竹林裡驚奇地看著這幫人，嘴裡不斷嘀嘀咕咕；他瞪眼看著這幫人拼命地吃喝，心想這幫傢伙一定是魔鬼。當他看到他們撕開烤得香噴噴直冒煙的雞鴨時，他的口水流了出來。但是他不敢出來，因為他不知道這幫人是幹什麼的，怎麼會突然間來到這個寧靜的山林。三十多年來，他一直獨自居住在這兒，靠一小片地養活他自己。有一個士兵，吃飽喝足之後，順手把他啃過的一塊牛腿骨扔了，這塊骨頭正好落到小竹林邊上，老隱士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於是，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住骨頭，悄悄地帶進竹林，二話沒說就啃起來了。他一邊啃一邊顫抖起來，可能是因為這麼多年來，他從未吃過肉，現在都已記不得肉味是什麼樣子的，肉是多麼好吃了。他什麼也不顧了，只顧在那兒啃骨頭。雖然他已經有點糊塗了，但是在啃骨頭的時候，他心裡也明白，對他來說，這是一種罪孽。

　　這些士兵吃飽了，骨頭吐得滿地都是。這時，王虎一躍身跳到一個石頭烏龜的背上。平臺的一邊，有一棵高大的刺柏，石烏龜就伏在這棵刺柏的旁邊。這個石烏龜原先是名門望族的墓地的標誌，它的背上還馱著一大塊碑石，上面刻有稱頌死者的碑文。但是後來那棵刺柏往上生長的勁太大了，終於頂翻了碑石繼續往上長，而倒在一邊的碑石已經裂開，上面的碑文也因長年日曬雨淋而變得無從辨認了。

　　王虎跳上這個石龜，站在上面往下看著他的部下；他手握劍柄，腳踏龜頭，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兩道黑眉毛緊蹙著，露出驕橫的神情，兩道目光炯炯有神、寒氣逼人。他看著屬於他自己的這批人時，熱血沸騰，全身就像要爆炸一樣，他心想：「這些是我的人啦──是發誓要效忠於我的人。我終於盼到了這個時刻！」他那洪亮的嗓音穿過了寂靜的山林，在廟前的空地上迴響：「我的好弟兄們！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和你們一樣是窮人。我爹是種地的，我也是種地的。但是在種地之外，我另有一種命運，於是，很小的時候我便從家裡出來，加入了老司令的革命隊伍。

　　「弟兄們！起先，我做夢都想打仗，殺盡那些貪官，老司令當初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他這個人胸無大志，大家也都知道他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覺得不能再替他賣命了。我看到老司令的那套革命沒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我也看到現在到處是貪官汙吏，人人都在為自己拼命，於是我想，我應該把老司令手下那些最賣力氣又得不到好處的弟兄們召集起來，自己去闖出一塊天地來，一塊沒有貪官汙吏的天地。我不用說你們也清楚，當官的沒有一個是好的，說是什麼父母官，可是老百姓被這些當官的壓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從前就是這樣的，五百年前就一直是這樣的，英雄好漢們就是要劫富濟貧。我們也要這麼做！弟兄們，英雄好漢們！跟我幹吧！我們同生死、共患難！」

　　他站在那兒，用低沉的嗓音喊出了上述這番話。他的雙眼閃動著，望著面前蹲在石頭聽他講話的弟兄們，他那兩道粗眉像兩面攤開的小旗似的，忽高忽低，改變著他臉上的表情。他講完話，所有的人全站起來，高呼：「我們發誓永遠跟著你！」

　　這時，有個愛開玩笑的傢伙尖著嗓子喊道：「嗨，我說，他真像個黑眉虎啊！」

　　王虎的確像隻黑眉虎，他個兒很高，比較瘦，行動敏捷，下巴較窄但顴骨又高又寬，眼睛亮亮的，很有神，還透出幾分野氣。眼睛上面是兩道粗黑的眉毛，它們往下生長，幾乎擋住了雙眼，因此當他把眉毛往下一壓的時候，他那雙眼睛就好像是從山洞裡往外看人似的，而他一揚眉毛，一雙眼睛就從眉毛下邊蹦了出來，整個面孔突然間大了許多，真像跳出來的猛虎。

　　聽到這話，大家都放聲大笑，接著這個人的話頭大聲嚷道：「對啊！老虎，黑眉虎！」

　　可憐的老隱士在一旁聽見他們大喊老虎，不知是怎麼回事。這一帶山裡有時是聽得到虎嘯聲的，老隱士最怕老虎了。聽他們這麼一嚷，他在竹林裡東張張西望望，然後連忙跑回廟後邊他平時睡覺的小屋，插上門，一骨碌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躺在那兒邊發抖、邊抽抽搭搭地哭開了，後悔剛才嘗了那塊牛肉。

　　王虎也真有老虎一般的謹慎，他明白他的闖蕩生涯剛剛開始，他必須時時警惕將要發生的事情。他叫手下的人睡一會兒，醒醒酒。他們睡下之後，他又叫了三個比較機靈的傢伙出來，要他們喬裝打扮一番。他叫其中的一個把衣服脫了，換一身破爛衣服，把臉抹得像叫花子那樣又髒又黑，然後交待他到老司令駐軍的城市邊上的村裡去討飯，任務是弄清楚老司令是不是在準備對他們進行追擊。他叫另外兩個到城裡的當鋪弄一身農民的衣服，再弄一副挑子，買上點東西擔到市場上去賣，邊逛邊留心周圍人的談話，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有沒有說起老司令手下的精兵強將走了之後，發生了些什麼事或者會發生什麼事。到了關口那裡，王虎又派出他的親信豁嘴，叫他到附近的鄉下去仔細觀察，如果有大批人馬在附近活動，就立即回來報信。

　　送走這幾個人，等其他人醒酒起身以後，王虎便開始清查兵力。他坐下來用毛筆在紙上記下現有兵力的人數、槍枝彈藥數，士兵們衣服、鞋子的情況，看看是否適於長途跋涉。他命令士兵列隊從他面前走過，以便他仔仔細細地觀察每一個士兵。他發現，除了他那兩個侄子之外，共有一百零八個棒小夥子，沒有一個年紀太大的，而且只有幾個人身體不太好，當然紅眼睛之類的小毛小病沒有計算在內，這種誰都可能得的小病根本不算病。當士兵們從他身邊慢慢走過時，他們驚訝地看著王虎在紙上做著記號，在這些士兵中，最多只有兩三個人是識字的，因此他們對王虎更是欽佩不已：沒想到除了打仗，這傢伙還有這麼兩下子，能把字寫到紙上，過後看過還能知道是什麼意思。

　　王虎查點清楚了，除了士兵之外，他還有一百二十二支槍，每個士兵的子彈袋都是滿的，另外還有他從老司令倉庫裡撈的十八箱子彈。這些子彈箱是他叫他的親信一箱一箱背上山來的，就放在廟裡的菩薩後面，因為這一處的屋頂最好，漏的地方最少，而且菩薩正好可以擋住從裂開的門縫中打進屋來的雨水。

　　至於服裝，士兵們目前身上的衣服穿到冬天到來之前是沒問題的，每個士兵還都有一床被子。

　　王虎很滿意自己目前的裝備，剩下的食物還夠他們吃三天的，他計劃當晚開始行軍，盡早趕到他在北方的新領地。即便王虎不討厭南方，他也要開拔到另一個地方去。因為老司令太懶了，在這兒一蹲就是十多年，逼老百姓給他納糧交稅，把老百姓刮得囊空如洗，所以王虎怎麼也得換塊新的地盤。

　　他也並不想和老司令為這塊老地盤而大動干戈，他只想把隊伍帶到他老家那一帶去。他老家的西北方向有一片山，他的隊伍可以駐紮在山裡，萬一被逼得太緊，他還可以把隊伍帶到更深的山裡去，那裡山高路險人也野，即便是軍閥也不大去的，除非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倒不是說王虎現在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王虎現在覺得他面前的路寬得很，只要他敢闖敢做，闖出點名氣來，今後他什麼大事做不出來？

　　這時候，派出去探消息的人回來了，其中一個說：「人們到處在傳：老蜂窩出亂子了，新蜂王又帶著一批殺出來了。人們都害怕得要死，他們說，他們已經被榨乾了，這一塊地可餵不飽兩幫人馬啊！」

　　假扮叫花子的那個人說：「我偷偷地逛到原先的兵營去了，我把臉抹得又黑又髒，誰也沒認出我來。我一邊討飯，一邊聽，一邊看，兵營裡亂了套，老司令在那兒大喊大叫，一會兒命令別人做這事，一會兒又說算了，還是做那事，他都給氣糊塗了，臉變得像個紫茄子似的，都沒個樣子了。我壯著膽子往裡走，離他已不遠，只聽見他氣得大喊，『真他媽沒想到，黑眉毛小子會這樣！我那麼相信他，什麼都不瞞他。人們還老說北方佬比我們老實！我恨不得把這小子穿起來烤著吃了！這個賊！這個賊小子！』他開口閉口都說要他的人拿上槍找到我們，跟我們算帳！」

　　這個人停下來喘了口氣，他正好就是尖著嗓子講話、愛開玩笑的那個傢伙，他又接著說，嗓門兒越來越高，邊說邊咧著嘴笑：「可是，我一看啊，就連一個肯動窩的也沒有！」

　　聽到這兒，王虎微微一笑，他知道他什麼都不用擔心了，那些當兵的已經快一年沒拿到軍餉了，他們之所以還願意留在那兒，是因為那裡即便待著啥都不做總還有飯吃。但是若要他們打仗，那就得先給他們付錢，王虎知道老司令真到這節骨眼上又捨不得掏錢出來了，於是過上一兩天，他的氣消下去之後，他也只好再去和他的女人鬼混，那些當兵的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王虎遙望北方，他心裡明白他誰都不用怕。

　　十

　　王虎允許他的士兵美美地吃喝了三天，直吃到他們吃不下，直喝到酒罈底朝天。吃飽睡足之後，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生龍活虎。這些年來，王虎一直和當兵的生活在一起，他很了解這些人。他知道應該怎麼管好這些身強力壯、普普通通、愚昧無知的士兵，他知道怎麼了解他們的性情，利用他們的性情，怎麼樣做到看上去給他們一點自由但又能不失去控制，隨心所欲地擺佈他們。此時，士兵們為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其實不過是睡覺時不小心，一方壓了另一方的腿而已，有些士兵們開始想女人，追女人，到了這種時候，王虎知道應該來點厲害的新玩意兒了。

　　他又一次跳上石龜，雙手叉在胸前，開始訓話：「今晚太陽一下山，我們就要開始行軍了。每個人自己照顧好自己，萬一有什麼人還想回到老司令那裡去吃吃睡睡，那麼請現在就走，我保證不殺他。但是，今晚開始行軍之後，誰要是敢背叛我們的誓言，那我就用這把劍戳死他！」

　　講到最後一句話時，王虎突然拔出劍來，快得就像劃破天空的閃電一般。他用劍直指聽他訓話的士兵們，嚇得他們面面相覷。王虎站在那兒等著，有五個年紀略大一點的士兵，猶猶豫豫地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虎那把寒光閃閃的劍，一句話沒說，便爬出來，沿著下山的路走遠了，消失了。王虎看著他們走下山去，手裡仍握著那把閃光的劍，一動不動。他大喊一聲：「還有人要走嗎？」

　　下面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人一動不動。突然，人群邊上站起一個細高挑身材的人影，躬著背，急急忙忙地準備離去，這個人是王大的兒子。王虎一看是他，大喊一聲：「你不能走，蠢貨！你爹把你交給我了，你不能想走就走！」

　　他邊說邊把劍插回劍鞘，同時輕蔑地說：「我才不會用這把寶劍去蘸你的血呢！我要狠狠地揍你，就跟揍孩子一樣！」這小夥子終於站住了，像平時那樣耷拉著腦袋。

　　王虎這時用平時的口吻對大家說：「這事就到此為止。看好自己的槍，把鞋帶、腰帶繫緊，今晚要走長路呢。為了不讓別人發覺，我們白天睡覺，夜裡行軍。每進入一塊新地盤，我都會告訴你們控制這塊地盤的老爺叫什麼名字，萬一別人問我們是幹什麼的，你們一定得說，『我們是散兵游勇，打算投奔這裡的老爺。』」

　　這時，太陽已經下山，仍有點白日的餘暉，但是星星已經看得見了，沒有月亮。士兵們衣衫不整地走過了出山的關口，每個人背上背一個包袱，手裡拿一桿槍。王虎把多餘的槍枝交給那些他了解和信賴的人，現在追隨他的人中間有不少還是沒有經受過考驗的，丟一個人不要緊，丟一桿槍可不得了，馬匹將他們帶到山下，在踏上北去的大路之前，王虎停下來用他那嚴厲的口氣說：「我不發命令，誰都不准休息。天亮之前，我會挑一個村子讓你們住下，在這之前不會有長時間的休息。到了村裡，你們可以吃點、喝點，由我付錢。」

　　說完他翻身躍上馬背。他這匹馬很高，棗紅色的，骨骼很粗，鬃毛長長的還帶點捲兒，這是匹蒙古馬，牠相當健壯，耐力也好。這天晚上有必要用這匹馬，因為王虎隨身帶了不少銀子，帶不了的他已經交給他比較相信的人，其他人也都分別帶了一些，不過數量不多，這樣，萬一有人經不起銀子的誘惑，那麼也不會損失太多。儘管他的馬很健壯，王虎也不讓馬跑得太猛，總用韁繩勒著點，讓馬慢慢地走。他這個人心很善良，總惦著後面那些沒有馬騎而步行的士兵。他的兩個侄子跟在他的左右，他們騎的小毛驢是王虎為他們買的。大約三十多個人有馬騎，其餘的人步行。王虎把騎馬的人分成兩撥，一撥在前，一撥在後，步行的人在中間。

　　他們就這樣在寧靜的夜色中一里一里地走著，王虎不時叫他們停下來稍微休息一下，他一個命令，隊伍就又繼續朝前走了。他的士兵個個身強力壯，毫無怨言，乖乖地跟著他走，因為他們對他寄予很大的希望。王虎對他們也很滿意。他暗暗發誓說，只要他們不辜負他，他也絕不辜負他們，有朝一日他要是飛黃騰達了，一定不忘記提拔這批最早的追隨者。看著這些人對他如此信賴，簡直像孩子信賴那些鍾愛他們的親人一般，王虎的心頭不由得升起一絲柔情，他表達他柔情的方式就是──在經過一片草地或是墓地前的刺柏樹林時，他就讓他們多休息一會兒。

　　他們一連走了二十幾個晚上，白天就在王虎指定的村莊歇息。進村之前，王虎一定要打聽清楚誰是那塊地盤的頭領，萬一有人問起他們這幫人是幹什麼的，準備上哪兒去，王虎總是早就預備好一套應付的詞兒了。

　　每到一個村子，老百姓見了他們就像見到瘟神似的，不知這幫散兵游勇要住多久，他們愛吃什麼，喜歡什麼樣的女人。王虎因為剛拉起隊伍，很有點雄心壯志，所以對他的士兵管得很緊。另外，由於他本人對女人十分冷淡，誰要是在這上頭出錯，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他說：「我們不是強盜、土匪，我也不是強盜頭！我要闖出一條比當強盜更好的路子，我們靠的是高超的武藝和正大光明的手段，不能靠欺負、敲榨老百姓。需要什麼東西，規規矩矩去買，我付錢。每個月給你們餉銀。但是，千萬別去惹人家良家婦女，偶爾花兩個錢和窯姐兒玩玩是可以的，但是也要盡量少去。當心，別去找那些太便宜的，她們鬧不好有花柳病，染上可就麻煩了，千萬別找那些女人。不過，要是叫我知道我手下的人勾搭有夫之婦或強姦人家黃花閨女，那我一定非殺了他不可！」

　　王虎說話時，每個士兵都靜靜地聽著、想著，要知道王虎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眉毛底下盯著他們呢！他們也明白，儘管王虎心很善，但是真要殺人，他也絕不會含糊的。這幫年輕人口中嘀嘀咕咕，對王虎十分欽佩，這些天來，王虎確實不愧為他們心目中的英雄。他們高呼：「嗨，老虎！嗨！黑眉虎！」他們就這樣繼續行軍，或按王虎的命令停下來休息，人人都心悅誠服地聽從王虎的指揮，即便心中不服，也絕不敢流露出來。

　　王虎之所以挑選離他家鄉不太遠的地方作為他隊伍的大本營，是有許多原因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可以離他兩個哥哥近一點，在他有自己的稅收收入之前，他的兩個哥哥答應每月給他一筆銀子，如果離他們近一點，銀子就來得保險些，不用擔心在路上被人劫走。另外一點，萬一他遭到突然的慘重的挫敗，如果老天爺不幫忙，這種事對任何人都是可能發生的，那麼他至少可以躲到親戚當中去，他的家族很大也很有錢，這樣他就會平安無事。於是，他便帶著隊伍堅定不移地向著他哥哥所在的那個城市挺進。

　　在他們就要看到城牆的前一天，王虎對他的士兵很不耐煩，因為他們一接到晚上行軍的命令，總是磨磨蹭蹭的不想動身，王虎也聽到了一些他們的抱怨，有一個說：「得了，有許多事要比虛名實惠得多！我不知道當初我們到底該不該跟著這樣一個凶神惡煞的傢伙！」另外一個說：「有時間睡覺，用不著整天跑路，總歸比現在這樣好，即便吃得少一點，那也比現在強！」

　　這些士兵的確是累了，他們已經不適應這樣的長途跋涉了，近幾年來，老司令一直養尊處優，他那鬆垮垮的毛病也傳染給了他的士兵。王虎很清楚這幫人是多麼喜怒無常、愚昧無知，他在心中詛咒他們──馬上就到目的地了，他們倒抱怨開了。但是，他忘記了一點──他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北方，又吃到了麵粉餅子，聞到了新蒜頭的香味，他的士兵對這些玩意兒可並不熟悉啊。有天半夜裡，他們在刺柏樹下歇息，他的親信，那個豁嘴，悄悄地對他說：「依我看該找個地方給他們連放三天假，好好吃一頓，再略微多發點銀子。」

　　王虎一聽就跳起來了，他大聲喊道：「你把那個揚言要掉隊的傢伙給我找出來，我非斃了他不可。」

　　可是豁嘴把王虎拉到一邊，心平氣和地輕聲說道：「別這麼說，別發火。這些人只不過是些孩子，只要稍微給他們一點甜頭，那他們的勁頭就來了。只要很小一點甜頭就可以了，比如一盤肉、一壺新開的酒或者放一天假讓他們好去賭錢。他們就是這麼簡單的人，說高興就高興，說傷心就傷心。跟您不一樣，他們的心眼還沒有開竅呢，他們就知道惦記明天的事，多一天的事他們也不去想它。」

　　豁嘴是站在一片淡淡的月光下向王虎求情的。他們出發時還是新月，現在又圓了，在月光下，豁嘴的樣子十分可怕。不過，王虎已經考驗了他多次，證明他的確忠心耿耿，因此，在他眼裡已經看不到他那裂開的嘴唇了，他只看到一張普通的黃面孔和一雙謙卑而又忠實的眼睛，王虎信任他。儘管王虎都不太知道他究竟是誰，但還是信任他。豁嘴這個人從不談他自己的情況，再三追問，他最多也不過說：「我的老家離這兒很遠，我就是告訴你地名你也不會知道的，太遠了。」

　　謠傳他曾經犯過罪。據說，他原先有個很漂亮的妻子，他妻子看不慣他的相貌，便找了一個相好。豁嘴有一次將他們倆雙雙抓獲，殺了他們就逃出來了。傳說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不過有一點是真的──豁嘴開始靠攏王虎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王虎既凶狠又漂亮，正因為他漂亮，對於這個又窮又醜的人才是一件稀世珍寶。王虎也感覺到了豁嘴的這種愛，王虎之所以把他看得比其他人都高，就是因為豁嘴追隨他純粹是出於愛，既不爭地位又不計報酬，甚至不要求任何回報，只要能在王虎身邊就行。王虎常常得益於此人的忠誠，對他的話，王虎往往聽得進去。王虎覺得豁嘴這次又說對了，於是他走到士兵們休息的刺柏樹下，他們個個累得筋疲力盡，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王虎講話的口氣比平時要和藹得多：「好弟兄們，我們馬上就要到我的老家了，離我出生的村莊不遠了，這一帶的路，無論大路、小路，我都很熟悉。這幾天來，你們辛苦得很，但你們很勇敢、頑強，現在我打算好好犒勞一下你們。我要帶你們到我家周圍的幾個村裡去，就是不去我那個村子，那裡的鄉親都是我家的親戚，我不想打擾他們。我要買牛買羊，殺豬，烤鴨烤鵝，讓你們吃個夠。酒也有你們喝的，這一帶最好的酒就是這裡產的，是烈性白酒，酒味可衝啦。每個人還有三兩賞銀。」

　　這些士兵高興極了，立刻起身，背上槍出發了，當晚他們經過了城裡，王虎領他們到了他自己村子後面的幾個村子。他們停下來，把人分成四組，分別住進了四個村子。但是，王虎不像別的軍閥那樣蠻橫地住到村子裡去，他首先親自到一個個村子去和村裡人商量。天剛亮，嫋嫋炊煙說明村裡人正在做早飯，王虎找到村長，客客氣氣地對他們說：「一切費用所需的銀子由我付，我的士兵絕不多看一眼不可以屬於他的女人。你們村得住二十五個人。」

　　儘管王虎講得客客氣氣，村裡的老年人還是憂心忡忡，因為從前也有軍隊來過，他們說得好好的，結果一個子兒不給就走了。這些老年人斜著眼睛看看王虎，在門口商量時，他們一面嘀咕一面摸著鬍子，最後，他們提出請王虎先交一筆定金。

　　王虎痛快地掏出了銀子，這些人畢竟是他的鄉親。他把定金留給了每個村的長者。和他的士兵分手之前，他悄悄地對他們說：「記住，這裡的鄉親全是我父親的朋友，這是我自己的地盤，老百姓看到你們什麼樣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了。說話要和氣，買東西要給錢。誰要是看良家婦女一眼，我就宰了他！」

　　看王虎這麼厲害，他手下的士兵全都大聲保證照他說的辦，並且賭咒發誓了一通。他們住下來之後，吃的東西也給他們預備好了，他馬上付了足夠的銀子，這樣一來，原先臉拉得老長的村民們終於露出了笑容。一切都辦妥之後，他心情愉快地對兩個侄子說：「好吧，孩子們，你們的父親見到你們會很高興的，我敢保證，我也要好好休息七天，因為不久就要打仗了。」不管怎麼說，到家了心情總歸是愉快的。

　　他掉轉馬頭向南而行，路過土屋時他沒有停，因為他並不是故意經過土屋的，他的兩個侄子騎著毛驢跟在他後頭。快到城裡了。他們穿過舊城門，來到城裡的大院。幾個月來，王大兒子那蒼白的臉上頭一次露出笑容，他急急忙忙趕回家去。

　　十一

　　王虎共在城裡的大院裡住了七天七夜，兩個哥哥盡他們所能地去招待他這個弟弟。他在大哥的院裡住了四天四夜，王大竭盡全力博得他三弟的歡心。王大其實就是把他認為是享受的一切東西提供給他三弟，其實不外乎是喝酒、上戲院、上茶館、聽歌女唱歌。不過，王大看起來與其說在招待他三弟不如說是在招待他自己，王虎是絕不多吃一口飯多喝一口酒的，吃完了便不出聲地坐在那兒。

　　酒席上別人都高高興興地又吃又喝，直吃到渾身出汗，寬衣解帶，有的人甚至先出去吐一吐，然後再回來接著吃。王虎是不管什麼好東西都不為所動，海蛇由於數量很少，難以捕捉，價錢很貴，他也不吃。像甜食，或其它用來當零食吃的東西，他全部都不肯吃。

　　王虎儘管也跟著他大哥到那些可以同女人打情罵俏的茶館去，但王虎就是去了，也還是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他那雙黑眼睛總是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從臉上看不出他是否高興，他也從不評論哪個歌女嗓子好或哪個歌女長得漂亮。可倒是有那麼一兩個歌女被他渾身的野勁和英俊的相貌吸引了過來。她們走到他身邊，頻送秋波，極盡挑逗之能事，甚至還對他動手動腳的。可是他照樣坐著，一動也不動，眼神也無動於衷，嘴唇陰沉沉地緊閉著。如果他開口講話，卻常常會嚇這些女人一跳，比如，他也許會說：「唱的是什麼呀？吱吱喳喳跟鳥叫似的！」有一回，一個濃妝豔抹的小姑娘妖媚地走到他面前，嬌滴滴地唱了起來，王虎竟大聲喊道：「我不愛聽，討厭！」說完起身走出茶館，王大只好也跟著出去了，他實在是不想離開的。

　　王虎像他母親，話很少，但是一張口，他的話往往是直言不諱的，到後來人們反倒怕他開口了。

　　有一回，王大的的太太來看他，他就實話實說地來了一通。王大太太是想為二兒子說點好話，讓王虎多照顧一下。有天下午，她來了，王虎正在屋裡喝茶，王大在一張小桌上喝酒。她好像十分扭捏似的，走進屋子，裝作很柔弱的樣子笑了一下，甚至不敢看這兩個男人一眼。剛才王大見她進來，慌忙抹了一下嘴，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沒敢給自己倒酒。

　　她一雙小腳邁著顫巍巍的步子走進屋來，滿臉哀怨的神情。她挑了個下座坐下，王虎站起來讓她坐上座，她沒有動。便用她最近常用的（但並不包括發火時）一種細弱、柔軟的聲音說：「不啦，他三叔，我知道自己的身分。我只不過是個軟弱沒用的老婆子。我忘不了這一點的，你大哥也總會提醒我的，我甚至比不上他任何一個相好的女人！」

　　她邊說邊用眼角瞥了一眼王大，王大心裡七上八下的，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太，您說到哪兒去啦？我什麼時候……」

　　他心裡暗想難道太太已經知道他最近做的那件事了。在一次酒宴上認識了一個歌女，年紀很輕，有點忸怩，他常常會去看她，按時給她一些錢。他是想給她在城裡什麼地方買間屋子，讓她住下。其實很多人都這麼做的，真要把她娶回家裡又會惹一身的麻煩。但他實在是捨不得這個女人。但是，這事還沒辦成，這個歌女的媽媽實在是太貪心了，嫌王大開的價太低。細細一想，王大覺得他太太不可能知道這事，還沒辦成的事她怎麼會知道呢？他裝作無所謂的將目光從她身上轉到一邊去，咕嚕咕嚕喝起茶來。

　　這一回，王太太倒根本沒工夫理他，說道：「雖說我只是個女人，但我畢竟是我兒子的媽，我應該專程來謝謝他三叔對我那沒用的二兒子的照應。也許他三叔看不上我這幾句話，不過，我還是要這麼做，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

　　說完她又看了王大一眼，王大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嚇得又是一身汗，他不知道她往下要說什麼話，她接著說：「我這就算謝過您了，他三叔，我這可是真心話。我這個兒子，心善，聰明又不多話，他值得您花心思去關心、提拔的。我是他的媽，別人說，在媽眼兒裡兒子總歸是好的。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們把我們最心愛的兒子交給你了。」

　　王虎一直靜靜地聽著，別人講話他一向是不插話的。他一直看著王大的太太，他看人的時候，別人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聽人講話，除非他答話。他答話了，他的答話是毫不留情面的，「要真是這樣，嫂夫人，那我真為你和大哥感到難過。他是我見過的最害羞、最虛弱的小夥子了，膽子比母雞的還小。你們要是把大兒子給我就好了。這孩子有點倔，但只要他聽我的話，我一定能把他練成一個好兵。可是你們老二成天就知道哭，帶著他就像帶著個滴水的漏斗。他倒沒什麼脾氣，反而沒法造就。說實話，大哥二哥的這兩個孩子我都不喜歡，你們家這個太軟、太靦腆，就知道哭，二哥那個孩子身體是夠壯實的，可他太沒心眼，成天光知道傻笑，跟個小丑似的，現在需要孩子，我自己卻沒有，真是太糟糕了。」

　　王大聽了三弟的話，嚇得要命，從來沒有人敢跟王大太太這樣講過話？她的臉憋得通紅，剛張開嘴要說話，她大兒子突然從簾子後面衝出來。他在簾子後面聽了半天了。他激動地嚷嚷說：「噢，讓我去，媽媽！我要去！」

　　這個一表人才的小夥子站在他們三個面前，用一種急切的目光看向他們。他身穿一件淡藍色的長衫，鞋是進口皮子做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玉石的戒指，梳著式樣新穎的髮型，往後梳得光溜溜的，還抹了噴香的頭油。他和別的有錢人家的少爺一樣，臉色很白，他也不必到大太陽底下去工作，他的手和女人的手一樣柔軟。他雖然長得白皙，但卻很結實。他一用心，動作就十分迅速，他往往忘記了城裡年輕人懶散和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時髦脾氣。只要他心中燃起欲望的火苗，他便會把懶散和消沉忘得乾乾淨淨變得衝動又有精神。

　　他媽媽不顧一切地拼命嚷道：「別胡說八道！你是家裡的長子，這個家還得靠你撐著呢。你怎麼能去當兵，去送死呢？為了你，我們什麼都捨得，我們都捨不得送你出去讀書，給你在家裡請了老師，我們怎麼會讓你去打仗呢？」看見王大低著頭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她火了：「嗨！你是不是他爹呀？全靠我一個人呀？」

　　王大有氣無力地說：「孩子，你媽說得對，我們不能叫你冒這個險。」

　　這個十九歲的小夥子一聽他媽媽不准許他去，便生氣地大哭大叫起來，還跑到門旁用腦袋撞門框，他哭喊道：「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我就要吃毒藥！」

　　王大夫婦倆嚇壞了，王太太大聲叫少爺的僕人來。僕人驚慌失措地跑來之後，王太太便對他說：「快帶少爺到外邊去玩玩，散散心，讓他消消氣，別哭壞了身子！」

　　王大急忙掏出一大把銀子，塞到他兒子手裡，說道：「拿著，孩子，去買點你喜歡的東西或是去玩玩，幹什麼都行！」開始，這孩子推開銀子，似乎不願意接受這種安慰，但在男僕再三的央求下，小夥子才不情願地拿了銀子，接著他一邊狂奔，一邊大喊大叫他願意離開家，願意跟他三叔走，他已經過夠了讓別人安排一切的生活。

　　事過之後，王太太一下癱坐在椅子上，氣喘吁吁地說道：「他老是有那麼股倔脾氣，該拿他怎麼辦才好呢？他比我們給你的老二要難調教得多！」

　　王虎一言不發地看完了這一切，他說：「有脾氣反而比沒脾氣好，他平時沒有調教好，要是交給我，我一定能對付他。」

　　王太太聽了心裡火得不得了，怎麼能說她沒把兒子調教好呢？她板著臉，生氣地站起身來，邊鞠躬邊說道：「你們弟兄倆肯定有不少話要說。」說完，她便出去了。

　　王虎看看他大哥，露出一絲憐憫的苦笑，倆人好一會兒無話可講。王大重新開始喝酒，但已沒有絲毫興致。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若有所思地說：「有件事像個謎一樣，我總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年輕時溫順的女人一上了點年紀就變得蠻不講理，整天大喊大叫的，真讓人受不了。我發誓以後什麼女人都不理了，女人全一個樣，到時候第二個女人也會學頭一個女人的樣子。」他羨慕地望著王虎，兩眼露出大孩子般的憂傷，他傷心地說：「你命比我的命好。你既不受女人管，又不受地管。父親留給我的地就像一條繩把我捆住了，全家人都得依靠我，這幫佃農可惡得很，一個個像強盜似的，就算你平時對他們很好，很公平，他們還是跟你作對。而我的管家──真要是老老實實的人，誰會去當管家？」他撇了下他那厚嘟嘟的嘴唇，嘆了口氣，看看他三弟，又接著說：「你真是命好，你沒有地，更沒有女人纏住你。」

　　王虎以極為輕蔑的口氣答道：「我對女人根本就沒有任何興趣。」

　　他很高興，四天終於過去了，他可以住到他二哥院裡去了。

　　王虎一住進他二哥的院子，便驚奇地感到這兒和大哥的那院完全不同，這兒有一種讓人輕鬆舒服的氣氛，當然，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是免不了的。這些喧鬧和輕鬆的氣氛全都出自老二的那個鄉下媳婦。這個女人滿面紅光，整天用她那洪亮的嗓門喊來喊去的。她一天要發無數次的火，一會兒用這個孩子的頭去撞那個孩子的頭，一會兒掄起挽起袖子的胳膊啪一聲扇孩子一個耳光，從早到晚滿院吵聲哭聲不絕於耳。儘管這樣，她還是愛孩子的，她用她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愛，比如，她會一把抓住從跟前走過的孩子，用鼻子使勁去蹭孩子的脖子。她一直都是非常節省的，但如果孩子向她要錢買零嘴兒吃，她是會很爽快地掏錢給孩子買的。王二就在這喧鬧的院子裡，一聲不響地踱來踱去，盤算著他的那些令他很得意的計劃。他和他老婆日子過得很太平，各自都還滿意對方。

　　這些天來，王虎還是頭一次把他的宏圖大略暫且擱在一邊，他的士兵們在鄉親家裡休整享受，他住在哥哥的家裡，王二的家裡有一種他所喜歡的東西。他終於搞明白為什麼都是王家的人，他那麻臉侄子總是那麼樂呵呵的而另一個侄子卻總是膽小害羞。雖然王二家的人很少洗澡，僕人們除了看好孩子別的事一概不管，但他們過得很快樂，他們很滿足。這幫孩子個個都樂呵呵的。每一次看到孩子們東跑西顛的，王虎的心都不免為之一動。王虎最喜歡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他長得最白、最胖，王虎不知怎麼的總想親近他。可是，當他猶猶豫豫地向孩子伸出手去，或是給孩子一枚銅板時，這孩子立刻就收住了笑容，傻傻地看著王虎，嘴裡還咬著小手，然後便搖搖晃晃地跑走了。儘管他勉強笑笑，不當一回事，但是，遭到拒絕使他很難過，雖然只是被孩子拒絕。

　　王虎無所事事地等著這七天過完，這些日子裡，他想了很多，看到兩個院裡那麼多孩子，他又一次覺得自己應該有個兒子。想著想著，不免想到了女人。他還是頭一次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麼一個有太太、女僕、丫鬟走來走去的家裡。有時，他看到一個苗條的女僕背對著他正在做什麼事情，心裡竟突然會泛起奇異而甜蜜的感情。他想起他年輕時，就是在這個院子裡，梨花也是這樣子做著事情。可是，當這女僕轉過身來，王虎看到她的臉之後，他又出現了以前的那種迷惑，其實，這個年輕人早就關閉了他的情感之門，只要他看見女人，他就會關閉他的心門。

　　有一天下午，他心裡依舊懷有那種奇異的感覺。王虎突然想去看看荷花，因為以前他見到梨花，多數是在荷花的那個院裡，他想再看看那些房間和那個院子。他先讓一個僕人進去通報了一下，然後才進去。荷花從牌桌旁站起身來，她剛才正和幾個附近大戶人家的老太太打牌。不過，王虎不會久坐的。他看著屋子，想起了它原先的樣子。接著他後悔到這裡來了。他煩躁不安的站起身來，想馬上走。荷花可不明白王虎的心思，她大聲地說：「噯！別走啊！我這裡有好多你們年輕人愛吃的東西！我雖然又老又胖，但我可是清楚地記得年輕人是什麼樣子的！」

　　她邊說邊挽起她的胳膊，還不時嫵媚地看向他。他突然升起一股反感，站起身，行了個禮，找了個藉口就匆匆離開了。他聽見那個女人打牌時的笑聲，直到他走出院子，他才甩掉這笑聲。

　　他到荷花那裡去之後，他的回憶反使他更加不安。他想他的生活是屬於遠方的，他一定要盡快出發。等他給父親上完墳以後，他馬上就要遠遠地離開這裡。但在出遠門之前是一定要去上墳的。

　　於是，第二天一早，這離王虎原定走的日子只剩下一天了，王虎對他二哥說：「我打算到父親墳上去燒點香，我不能再住下去了，要不我的兵要變得懶惰了，路還長著呢！關於我需要的銀子，你怎麼說？」

　　王二說：「沒什麼，按原先說好的，我會每個月按時給你銀子的。」

　　王虎不耐煩地嚷叫起來：「放心！我以後全都會還你的。我上墳去了。讓孩子們也準備好，今晚少吃點，少喝點，明天天不亮我們就動身。」他走了，心想要是能不帶老大的兒子走就好了，但又怕老大多心，真是個麻煩。他從家裡捎上了一把香就上墳去了。

　　王虎和他父親一向不和，王虎從小就恨他父親，他父親要他守著他向來憎恨的土地。至今他仍然仇恨土地，他快走到那座屬於他的但他卻同樣憎恨的土屋了，儘管這是他童年時代的家。他從來就沒愛過這座土屋，因為這曾經是他的牢籠，他以前從未想過能夠逃出這個牢籠！他沒有走近土屋，他轉了個彎，直接來到他們家的墳地。

　　他快步走近墳地，卻驚訝地聽到哭泣的聲音。他心想，這會是誰呢？當然不會是荷花，她肯定在家打牌。他偷偷地走近墓地，從樹縫中偷偷向外張望。他看到了一幅他從未見過的畫面。梨花正坐在草地上，依著他父親的墳頭，放縱地悲傷地哭著。王虎的那個傻子姐姐坐在離梨花不遠的地方。王虎已多年沒見到他姐姐了，她已經是滿頭的白髮了，滿臉都是皺紋。她坐在秋天的陽光下，正在玩一小塊紅布頭，微笑地看著被陽光照射後顯得分外耀眼的紅色。一個瘦小的駝背男孩子手裡抱著一件傻姑娘的衣服，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忠心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他是在做一件他所愛戴的人交代給他的事情。駝背看著傷心哭泣的梨花，自己也忍不住快要哭了。

　　王虎站在那裡驚呆了，他聽著梨花低聲地抽泣，那抽泣聲彷彿來自她心靈的最深處。王虎聽著那一聲聲淒涼的哭泣，心中對父親的恨又恢復了。他把香往地上一扔，急匆匆地走轉身了。他邊走邊喘著粗氣，他自己不覺得，其實他每出一次氣都是一聲長嘆。

　　他走得飛快，他決定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這塊土地、這個女人──他必須回到他自己的事業中去。他回去時，秋天的陽光十分明媚，但他卻看不到這迷人的秋色。

　　第二天黎明時分，王虎起身騎上他那匹紅馬。紅馬在涼爽的秋風中，顯得有點急躁，老二家的麻子騎著毛驢跟在後面，他早上吃得很飽。他們倆去叫王大的兒子。他們剛到門口，只見一個男僕跑出來，邊跑邊喊：「這叫什麼事啊！真是太晦氣了！」他跑開了。

　　王虎忍耐不住了，他大聲喊道：「什麼晦氣不晦氣的？太陽都出來了，我還沒有上路，這才叫晦氣呢！」

　　那個僕人卻並沒搭理他，王虎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後對麻子說：「你那個堂兄真是個包袱。讓他快點出來，要不我們就不等他啦！」

　　麻子馬上從小毛驢上跳下來，跑進去了，王虎也從馬上下來，讓看門老頭拿著韁繩看著。他還沒走進去，麻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出來，臉色慘白慘白的。他一邊喘一邊說：「他……他來不了啦──他上吊死了！」

　　「你說什麼，小毛猴？」王虎說完便迅速跑進他大哥的院子。

　　院裡亂哄哄的，男人、女人及僕人們都圍在那兒。一片嘈雜聲中，王大太太的哭聲異常響亮。王虎推開僕人，擠到人群中間，看到了王大。他臉色蠟黃、老淚縱橫，雙手托著他家二兒子的身體。小夥子已經死了多時了，身子已經僵了，他直挺挺地躺在他父親懷裡，了無生氣。他是把腰帶套在房梁上吊死的。他和他哥哥睡在一間屋裡，他哥哥頭天晚上喝了點酒，睡得也很晚，因此睡死了沒有一點察覺。天朦朦亮時，他看見一樣東西在眼前晃來晃去的，他起先還以為是件衣服，可又一想，衣服怎麼會掛在半空中呢？仔細一看，他嚇得大喊起來，全院的人都被吵醒了。

　　有一個人把發生的事告訴王虎，其他人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做補充。聽完之後，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複雜感情。這時，他才覺得這孩子實在很可憐，從前，他從未有過這種憐憫的感情。這孩子死了之後，看起來更加瘦小。王大抬頭看見他三弟在那兒，便哭訴道：「我做夢都想不到這孩子寧可死都不肯跟你走啊！你待他一定很差，要不他不會尋短見的！你是我兄弟，要不，我真想……真想……」

　　「不，大哥，」王虎用比平時溫和得多的口氣說道，「我待他並不比別人差。他好歹還有毛驢騎，好多比他年歲大的人都只好走路。我沒想到他竟然有勇氣去死，我應該好好調教他的！」

　　他又站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院子裡又亂了起來，原來剛才跑出去的僕人帶來了風水先生、道士等一幫人，他們是專門處理這類不幸事件的。王虎在一片混亂中離開了。他獨自在一間屋子裡等著。

　　他等了一會，做完了做為一個弟弟在這悲哀的家中應做的一切之後，騎上馬走了。他走的時候心更沉重了，他強迫自己心腸硬一些，他不停的回想過去的事，他從來沒有打過這個侄兒，也沒怠慢過他。他為什麼會這麼絕望呢？王虎對自己說，這是上天的意思，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上天賜予的，沒有人擋得住這個災難。他就這樣來強迫自己忘記這個面色蒼白的小夥子，忘記他死時的那副慘樣。王虎對自己說：「有兒子也不見得是好事啊！」

　　過了一會兒，他的心裡舒服了些。他對麻子說：「來吧，孩子，路還長著呢，我們得上路了！」

　　十二

　　王虎用皮鞭猛抽那匹馬，馬拼命地在田野上飛奔，像長了翅膀一樣，這天天氣很好，秋季的天空很高，清清爽爽的，樹葉在風的吹動下，上下飄舞著，充滿了活力，這正是適合出征的天氣。路上的塵土被秋風揚起。莊稼也被秋風掀起了一陣陣波浪。王虎心中那股玩命的勁頭，就像這秋風一樣，又上來了。他故意繞了一大圈，避開那座土屋，他在心中說：「過去的一切已經結束，我要追求明天的榮耀！」

　　天已經很亮了，太陽在空中漸漸升起，秋日的天空被映得火紅一片。他看著初升的太陽，眼睛一眨都不眨，他覺得老天這是在為他餞行。他一定會成功，因為成功就是他的使命。

　　清早，他趕到了士兵們住的村子，豁嘴出來迎接，並對他說：「您回來了，這可好了，這幫傢伙吃飽睡足了，不過他們希望再能樂上幾天。」

　　「早飯過後就集合，」王虎大聲說道，「明天我們就動身。」

　　在二哥家時，他曾同王二討論過該到哪裡去建立他的王國。王二人雖謹慎，但卻很精明，他們哥倆都覺得鄰省是最合適的地方，剛過省界一點的地方。那個地方離家鄉不近卻也不遠。因此，萬一隊伍極需什麼物資的話，他不必去搜刮自己的鄉親們。萬一打了敗仗，他又可以躲到老家去。另外，他每月所需的銀子也可以比較安全地帶到。那裡的地形很好，有山地有平川，也很少遇到災荒年。萬一需要撤退或隱蔽，可以利用那裡的大山。那裡還有一條南來北往的旅客必經的交通要道，只要在那裡設一個關卡，他就會有不少的收入了。那兒還有兩三個鎮和一個小城市，王虎也不用老是剝削農民們了。還有一個優點就是那裡地盛產釀酒用的上等糧食，因此，百姓們的生活還算富足。

　　但那地方現在已被一個軍閥占了，王虎要想稱王，就得先把他搞掉，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再說百姓們也養不起兩個軍閥。但王虎對這個軍閥的一切都還不了解。從他兩個哥哥那裡得不到確切的情報，只知道因為他的額頭向後傾斜，像豹子的額頭似的，所以得了個外號叫「豹子」。他對老百姓敲榨得很凶，老百姓都恨他。

　　王虎知道，想要取勝，明刀明槍地幹太困難，必須先隱蔽起來。他必須偷偷摸摸地進去，把手下的士兵三個、五個地分開，看上去像些散兵游勇似的，才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他自己再到山裡找一塊地方作為退路，占據了這個有利的地形之後，他再派人到山下了解敵情，打聽清楚他到底是要從什麼樣的軍閥手中奪回本應屬於他的土地。

　　他按計劃一步步行動。他的士兵已在村外集合完畢，一個個酒足飯飽，神氣十足。王虎付清了一切費用之後，問村民們：「我的士兵有沒有幹過什麼不該幹的事？」村民們高興地回答道：「沒有，沒有。要是當兵的都像這樣就好了。」王虎聽了之後很高興。然後，他把士兵們帶出村子，對他們說：「有塊地方將是我們以後的大本營，那裡只有一個軍閥。那裡產的美酒是你們從未喝過的。」

　　士兵們高興得喊叫起來：「帶我們去那裡，我們早就盼著去這樣的地方啦！」

　　王虎冷冷地一笑，回答他們說：「別以為那很輕鬆，我們還不清楚這個軍閥的兵力呢。要是他兵力比我們大得多，那我們就不和他去硬拼，我們智取，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出去打探情況。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來了和我們打算幹什麼。我去找個合適的地方安營紮寨，豁嘴到省界邊上一個名叫太平谷的村子去找一個我知道的客棧住下，這個客棧門口掛著一個酒幌子，在馬路盡裡頭。他在那裡等你們，他會告訴你們該到哪裡集合的。你們三、五個或七、八個人一群散開，裝成逃兵的樣子，萬一有人問你們到哪兒去，你們就說是要投奔豹子去，正在找他呢。我給你們一人三兩銀子買吃的。不過，有件事我再說一遍。如果你們有誰敢欺負百姓或調戲良家婦女，那麼我不管他是誰，聽到一個人犯這事，我就殺兩個人。」

　　有一個士兵大聲問道：「連長，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自由，才可以做當兵的可以做的事呢？」

　　王虎答道：「我下了令，你們就自由了。但你們到現在都沒有替我打過一場仗呢，又憑什麼領賞銀呢？」

　　那個當兵的不響了，想想有點害怕起來，王虎的脾氣是很火爆的，發起脾氣來很嚇人，而且他從不聽信花言巧語。不過，大家都覺得他很公正，而跟隨他的人也都很不錯，他們也相信公正。他們還沒打過仗，這是事實，但只要有吃有住、有錢，他們可以等下去。

　　王虎把他們分成一個個的小組發銀子給他們。麻子騎毛驢，豁嘴騎一頭王虎為他買的騾子，他們三人便朝西北方向出發了。

　　快走到他知道的那個地區時，王虎催馬爬上一塊有錢人家的一大塊墓地，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地區。他腳下的這片地真好，只有一些很矮的小山頭，河谷地帶新種的冬小麥，已經長出嫩綠的麥苗了。西北角有一座小山拔地而起，與其它的小山頭連在一起形成一座連綿起伏的大山。老百姓的房子星星點點，聚成了一個個村落，土坯房子都還很結實，有不少家的屋頂新上了房泥。甚至還有些磚瓦房子。他甚至可以看清楚村裡人家院中的乾草垛，聽到母雞咯咯的叫聲。一陣陣秋風把農民唱的山歌聲斷斷續續地傳到他耳邊。王虎看著這片美麗的土地，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好。但是，他不想讓百姓太早知道這兒將要打仗，因此，他不願穿著軍裝進去。他看好了一條通往大山的路，他和他的士兵可以先隱藏在山裡，暗中摸清對方的底細。

　　小山上是墓地，小山腳下就是王虎曾提到的那個太平谷。王虎騎馬拐上村裡一條一裡多長的大路，豁嘴和麻子跟在他後面。這時候正是趕完早集的農民回村的時候，村裡的茶館裡坐滿了農民，他們座位邊上通常都會擱了好些空籃、空筐。他們聽到路上傳來馬蹄聲，驚奇地抬頭張望，王虎走過時，他們驚奇地望著他，一動也不動。王虎也回過頭看他們，這些人肌肉發達，膚色很好，看來吃得不錯，王虎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個地方一定錯不了。王虎雖然注意看了看那些當地人，但是，他那副樣子是很文質彬彬的，就像一個過客。

　　在大街的盡頭處有一家他聽說過的酒店，他吩咐兩個隨從在外邊等候。他下馬，走進酒店。裡面沒人，這是個只有一兩張桌子的小酒店。王虎一坐下，就拍了一下桌子。一個小夥子跑了出來，但一看到王虎又嚇得縮了回去，叫出了他的父親──小酒店的老板。老板走出來，順手抹了一下桌子，然後客客氣氣地說：「老爺，您點什麼酒呢？」

　　「你們有些什麼酒？」王虎問了一句。

　　店老板答道：「我們有最新釀的上好高粱酒，這種酒還被船運到全國各地去賣呢！說不定連皇上都喝過呢！」

　　王虎一聽這話，輕蔑地一笑，他說：「你們就沒聽說過嗎？現在早就沒有皇上啦！」

　　店老板一聽這話，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悄聲地問道：「沒聽說呀！皇上什麼時候死的？要不就是叫人奪了位，那現在的新皇上是誰呢？」

　　王虎想不到這個人會這麼無知，他又用略帶輕蔑的口吻答道：「皇上早就不存在了！」

　　「那誰來管我們呢？」店老板驚訝地問道，一臉哀傷的樣子。

　　「現在是混戰的時候，」王虎說，「軍閥們打成一團，都想爭這個皇位，不過，這種時候，誰都有希望成功！」

　　這麼說的時候，王虎心裡突然又翻騰起來那種要往上爬要成功的野心，他在心裡大聲說：「怎麼敢說我就混不上去呢！」當然，他並沒喊出聲來，他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喝這裡的高粱酒。

　　店老板端著酒壺來了，看來他對於這件事感到很困惑。他又對王虎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沒有皇上可怎麼辦呀？那不又要天下大亂了？您要是不對我講，我也不覺得怎麼樣，您一說我可就忘不了了。像我這樣的小老百姓，怎麼忘得了呢？這下子，就算村裡平安無事，我恐怕也得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

　　店老板沉著臉給王虎倒了一碗溫好的酒。王虎正在想別的事，沒有理睬這個嘮叨的老頭。沒用幾口，王虎就把一碗酒喝下去了，這酒真衝，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被這酒衝了上來。他喝了兩碗就不喝了，付酒錢時又多買了一碗給外邊的豁嘴。豁嘴感激不盡，雙手接過酒碗像條狗似的拼命喝起來，喝到最後，一仰脖把酒倒到嘴裡，因為他的上嘴唇是豁開的，用起來不是很方便。

　　王虎又回到店裡，問店老板：「你們這一帶現在歸誰管？」

　　店老板忙向四周看了看，確信沒人才偷偷地說：「歸一個心狠手辣的強盜管，大夥都叫他豹子。我們人人都得給他繳稅，隔三差五的他就會帶人來搶我們的東西。我們全都恨不得把他幹掉。」

　　「那麼，這兒就沒有人跟他鬥嗎？」王虎坐下後問道，彷彿是在問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他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王虎又說：「再給我沏一壺綠茶吧，這酒好像沒下去，燒得難受。」

　　店老板把茶端來後，對王虎說：「沒人和他鬥啊，老爺。上告也沒用。有一回，我們到縣衙門去找縣老爺。希望他能派兵把那個壞蛋給幹掉。誰想到這幫官兵也一樣壞，住我們的、吃我們的，分文不給不說，還糟蹋我們的姑娘，我們真是給自己找罪受啊！這幫官兵還特別怕死，還沒打兩個就逃跑。結果，這幫強盜越來越橫。沒法子，只好又去求縣太爺收兵，誰知許多官兵竟乾脆跑去當強盜了，說是沒辦法，老是不發餉銀，他們也得吃飯。我們的日子就更難熬了，官兵有槍啊！倒楣的事還沒完，縣太爺又派人來收稅，不管是幹什麼的，一律都得繳稅，稅越收越多，反而說是為了保護老百姓才收的稅。什麼朝廷？他跟他的大煙槍就是朝廷。我們從那以後就不再求縣太爺了，寧可過年過節給豹子送好些禮，只求能過個安穩日子。幸好這兩年年景都不賴，可萬一要是遇上個荒年可怎麼辦呢？」

　　王虎一邊喝茶，一邊仔細聽店老板講。接著，王虎又問道：「這個叫豹子的傢伙住在哪裡？」

　　酒店老板把王虎拉到酒店東面的小窗前。他伸出手指，指給王虎看：「那裡有一座大山，因為有兩座山峰，所以叫雙龍山，強盜的老窩就在那兩個山峰間的一塊山谷裡。」

　　王虎知道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但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邊擦嘴邊說：「這麼說，我得當心點，要離那山遠一點。我得走了，往北走，回家去。這是給您的茶錢。這酒還真是上等的老白乾呢。」

　　王虎走出酒店帶上兩個隨從，騎上馬出發了，為了不再穿過別的村子，他們盡量繞道而行。他專找一些沒人的地方走，但也並不是離人群太遠，因為這兒的地被仔細地耕過，四周都是村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雙龍山，他向雙龍山南邊那座稍矮一點的山頭走去，有一些松樹生長在山上。

　　這三人騎了一天馬都沒講一句話，只要王虎不說話，就沒人敢說。麻子是憋不住的，一沒有聲響他就感到沒勁，剛一開始，他哼了幾句小調，王虎板著臉不讓他哼，現在他沒心情聽任何小曲兒。

　　騎了好幾個鐘頭，他們在太陽下山前才騎到那座有松樹的小山腳下。王虎下馬，沿著石階往上走。兩個隨從也跟著上，他們三人騎的馬驢騾也沿著石階磕磕絆絆地往上走。越往裡走，山裡的景象就越荒，山勢很險，不時能看到一些溪水在山中奔流。石頭上的青苔是溼的，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太陽下山時，他們走到了山路盡頭，在那裡有一座背靠山崖建築的廟宇。樹幾乎把這座廟給遮沒了，要不是落日照在褪了色的紅牆上，他們大概是不會注意到它的。小廟很破舊，廟門緊閉著。

　　王虎走過去，側耳聽了聽，沒有什麼動靜，王虎敲了敲門。好半天沒人開門，王虎火了，使勁砸起了門來。最後，廟門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老和尚的光頭。王虎說：「我們要在這兒住一晚上，」由於這地方很靜，王虎的聲音特別響，特別清楚。

　　老和尚稍稍打開門，尖著嗓子說：「山下的村子裡不是有客棧嗎？我們都是些出家人，沒什麼東西好招待你們。」老和尚看著王虎時，兩條腿直發軟。

　　王虎沒有理會老和尚，徑直走進了廟裡，他對麻子和豁嘴說：「這個地方就是我們要找的。」

　　他看都不看其他的和尚，就直往裡面闖。大廳裡放著幾尊破敗的菩薩，就像這座破舊的小廟。可是王虎連看都沒看這些菩薩一眼。他到和尚們住的地方給自己找了一間乾淨的小屋。他解下佩劍，豁嘴跑前跑後為他準備吃的、喝的，實際上也就是一點米飯和青菜。

　　夜裡，王虎正在床上躺著，忽然，一陣悲號聲從放菩薩的大廳裡傳出，他連忙起身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大廳裡有五個和尚和兩個在這打雜的幫手，他們都跪在佛像前，求菩薩保佑。菩薩則挺著肥肥的肚皮，坐在大廳中央。廳裡燒著的火把在風的吹動下飄忽不定，這些人跪在那兒大聲祈求菩薩保佑。

　　王虎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這些人害怕他會傷害他們，求菩薩保佑自己，他們在那喊道：「菩薩保佑！救救我們，把我們從這個強盜的手裡救出來吧！」

　　聽到這裡，王虎大喝一聲跑了出來。老和尚們嚇壞了，慌亂之中摔了一大跤，一個個都很狼狽，只有廟裡的方丈十分鎮定，他想著自己的死期已到，劫數難逃了。可是，王虎嚷道：「老光頭們，我不會傷害你們的！我會付給你們錢的，幹嘛要怕我呢？」說著，他拿出他帶的銀子來，給他們看，接著，王虎又說：「我的銀子還有很多呢！我只是在這兒住一晚上，不會搶你們的東西的。」

　　看到銀子，老和尚們的確放了心。他們相互看看，議論起來：「他一定是個軍人，估計是殺了人或失了寵逃了出來，找個地方躲上一陣子，這種事經常有。」

　　王虎沒心情去搭理這幫多嘴的老頭們。他悶悶地冷笑一聲，就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天剛亮，王虎便起身走出廟門。山裡霧濛濛的，王虎已看不到其它的山頭，一切都被大霧籠蓋住了，王虎獨自一人，有一種躲到世外桃源的感覺。天氣很冷，這令王虎想到冬天馬上就要到了。他要想辦法讓他的士兵們過冬，事兒還真是不少呢！於是，他走進豁嘴和麻子睡覺的廚房。他們身上蓋了些稻草，還睡著呢。他們睡得真沉，給和尚幫忙的鄉下小夥子已經輕手輕腳地開始做飯了，熱氣已經從鍋裡往外冒了，他們居然照睡不誤。鄉下小夥子一見到王虎，連忙縮回去，躲起來了。

　　王虎根本不想理他。他抓住豁嘴猛搖，總算叫醒了他。王虎叫他起來吃飯，吃完趕緊去那個小酒店，等待他的那些士兵們。豁嘴迷迷糊糊站起來，搓搓臉，伸了伸懶腰。他很快地穿好衣服，從鐵鍋舀了一碗鄉下小夥子煮的高粱米粥，匆匆喝完。他下山去時，王虎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很滿意他的忠心。其實，如果只從背影看豁嘴，他還是一個很棒的男子漢呢！

　　王虎趁等他手下人的時候，開始考慮哪些人適合做他的親信，該怎樣執行計劃，怎樣分派人手。例如，多少人去探聽消息，多少人去弄糧食，多少人弄柴禾，多少人管燒飯、修槍、擦槍以及每個人每天應做多少雜役。他認為對這幫人必須厲害點，獎罰都得嚴格，所有的人都得聽他的指揮，他必須掌握住生殺大權。

　　除此之外，每天應該抽幾個小時做實戰演習，以便應付真正的戰鬥。由於子彈不多，他不敢做實彈演習，但總可以多教他們一些軍事常識。

　　王虎在山上焦急地等了一天，第一天來了五十多個，第二天又來了將近五十個。看來，有幾個人估計是走掉了。王虎又等了兩天，還是沒來，王虎很難過，他心疼每個走的人帶的槍和子彈。

　　老和尚見到要和這麼大一幫兵住在一起，嚇得不得了。王虎再三安慰他們：「你們別怕，我們會一分不差地付錢給你們的。」

　　老方丈年紀很大了，臉上幾乎沒什麼肉，乾癟癟的滿是皺紋，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銀子不是全部問題，有些問題是錢解決不了的。這個地方一直是很安靜的，這個廟的名字就叫聖安寺，我們在這待了幾十年了，從不過問俗事。你們這幫人一來，就再沒有太平了。你們的兵擠滿了佛堂，他們到處吐痰，到處撒尿，甚至在菩薩面前撒尿，實在太粗野了。」

　　王虎說：「我的手下都是兵，粗魯不懂禮，讓他們改正不是做不到，倒不如把菩薩挪到最裡面的殿堂去，我可以下命令不准他們到裡面去，這樣你們就可以太平一點了。」

　　方丈無奈，只好同意了。他們把菩薩連底座一塊兒抬進去，只剩那尊金身佛像實在太重了，沒有抬，他們怕萬一把菩薩摔碎了，菩薩要降罪。為了不讓菩薩生氣，和尚們把菩薩的臉用布蒙了起來。

　　王虎從手下的士兵中挑了三個人，準備培養成他的心腹。第一個人是豁嘴，另外還有兩個，一個外號叫老鷹，因為他長得就像隻鷹，勾鼻子，瘦臉。另一個叫屠夫，體格魁梧，紅撲撲的，很胖，臉又大又平，不過，他身體很健壯，過去也的確是個屠夫，有次打架時，失手殺了他的鄰居。他經常抱怨說：「要是當初我手裡端的是飯或是拿的是筷子就好了。可他偏偏在我手裡拿的是刀的時候找我吵架，那把刀也不知怎麼搞的，好像是自己飛出去的。」可是人終究還是被他殺死了，為了躲這場人命官司，屠夫只有一走了之。他人雖長得胖大，但手卻很靈巧，他可用筷子夾住過在飛的蒼蠅，一夾一個準兒。他的同夥常常出錢叫他表演這個絕技，每次他表演完，大家禁不住大聲喝采。既然他能精細到這種程度，那他殺人時也一定不會失手，他給人放血時也一定能做得乾淨俐落。

　　這三個人雖然都不識字，但卻都很精明能幹。不過，他們的這種生活也確實不需要書本裡的學問。王虎挑出這三個人之後，便把他們叫到他房裡，他說：「以後，你們三個就是我的親信了，你們要幫我留心有沒有人想背叛我或是不聽我的命令。你們放心，這是為了保持村裡的安寧，等我成功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我會論功行賞的。」

　　他叫老鷹和屠夫出去，單留下豁嘴，他很嚴肅地對豁嘴說：「你是他們的上司，你得盯著他們，看看他們有沒有對我不忠誠。」

　　接著，他又把他們三人叫到一起，他說：「不管是誰，只要對我不忠，我馬上就殺了他。」

　　豁嘴平靜地回答道：「你不必擔心我，連長。就算你的右手背叛了你，我也不會背叛你。」

　　另外兩個也忙不迭地發誓效忠，老鷹叫喊得最響：「我是不會忘記您對我的看重的，沒有您，我怎麼會有現在呢？」他這樣說，是因為他也有自己的理想。

　　這三個人為了表示他們的謙卑與忠誠，都跪在地上給王虎叩頭。然後，王虎又挑了些比較機靈的人，讓他們出去探聽敵人的情報，他命令他們：「盡快去打聽消息，我們要在冬天到來之前站穩腳跟。查清豹子究竟有多少手下，萬一碰上他們的人，和他們聊聊天，看看能不能把他們拉攏過來。能收買就收買，你們是我的好兄弟，我不想讓你們白白送命，如果能花錢買人，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王虎給他們一點銀子，讓他們去買點老百姓的衣服，讓他們在下山前脫下了軍裝。他們下山進村，到當鋪買了幾件窮人當了的舊衣服。這些人穿上了舊衣服就開始在各村遊蕩，酒店、牌桌、鋪子都是好去處，不過，無論到哪兒，他們都小心地打探著消息，然後報給王虎聽。

　　他們打聽的消息同王虎知道的幾乎不差什麼。這一帶的老百姓對強盜頭豹子都是又恨又怕，為了保持村裡的安寧，老百姓年年要給他送東西、送銀子，而且這小子開的價越來越高。他說他的人馬越來越多，而且他還保護了村子不受別的強盜侵犯，付錢給他是理所當然的。他手下的人的確年年在增加，因為這一片地區的二流子、逃犯、懶漢全都投奔到豹子的旗下。身強力壯膽子大的當然受歡迎，膽小體弱的也可留下當傭人使喚。還有些女人也跑到豹子那兒去了，什麼樣的女人都有，有寡婦，不正經的女人，還有被抓上山的，她們專門為男人提供娛樂的。豹子也的確擋住了一些外來的強盜。

　　儘管如此，老百姓還是恨他，還是不情願給他東西。不過，你情願得給，不情願也得給，因為老百姓是沒有武器的。如果是在過去，百姓們還可以和強盜拼一拼，可現在，強盜們用的是槍，而百姓對它是無可奈何的？而且誰又有這種拼命的膽量呢？

　　當王虎問起豹子究竟有多少人時，答案卻不統一了，說多少的都有。究竟多少也鬧不清楚，但毫無疑問的是肯定大大多過王虎的兵力，這一點叫他頗費腦筋，他不想硬拼，希望能夠智取。他一邊琢磨一邊聽那些探子說，他讓他們隨便說，他知道吹得最厲害的人往往什麼都不知道。上次把王虎稱作黑眉虎的傢伙，用他那又細又尖的嗓子吹起來了：「我是什麼都不怕的，我一下子跑到縣衙門在的那個鎮上，那兒的人也害怕豹子。逢年過節，老百姓就被迫給豹子送錢、送東西，要是不送就得倒楣，我碰到一個賣炸肉丸子的小販，他們這兒的豬肉好，做成丸子就更香了，我真願意待在這兒別走了。我問他，『你們的縣太爺為什麼不派兵去收拾這幫強盜呢？』他對我說，『我們的縣太爺只知道整天抽大煙，膽子小得跟老鼠似的，他的那些手下恐怕連槍怎麼用都不太清楚。他手下那個將軍沒什麼本事，脾氣倒不小，有事沒事就發頓脾氣，可從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你看看縣太爺養的那批保鏢，就曉得縣太爺是怎麼樣的人了。為了不讓他的保鏢被人家收買了他就給保鏢付許多的銀子。有那麼些保鏢也不行，一聽到豹子的名字，就嚇得發抖，為了讓豹子別來搗亂，他每年要花出去大把的銀子。』這個小販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後來我又接著往前走，和一個叫花子又聊了一會。這老頭人倒還機靈，他正在太陽底下捉虱子吃。他每逮著個虱子，都要掐下虱子的頭，把虱子放到嘴裡咬。我敢說，這傢伙吃虱子也吃飽了！聽他講，縣太爺今年有點想收拾一下那幫強盜了，有人想搶他的位子，跑到他的上司那裡告了他一狀，說他沒本事，連強盜都收拾不了。他要是下了臺，搶他這個位子的人恐怕多了，這個地方實在太富了。老百姓聽到這消息卻高興不起來，他們反而擔心得要命。他們說，『哎，我們好不容易餵肥了這頭老狼，牠現在總算不那麼貪心了，再換一頭新的，我們又得再餵一次，以前的都白費了。』」

　　這幫人嘻嘻哈哈地隨便聊著，把聽說的全都說了出來，他們對王虎很有信心，對他們路過的土地、村子都很滿意。儘管老百姓既要養豹子又要養縣太爺，但這塊地方很富，再養王虎他們這幫人應該是不成問題的。王虎讓他們瞎聊一氣，王虎比他們聰明，他知道怎麼從麥糠裡撿出麥粒來，他總能從一堆廢話中撥出一兩句有用的來。

　　剛才那傢伙吹完之後，王虎立刻覺得他最後說的縣太爺怕丟官這事值得深思一下。他仔細考慮了這件事，覺得自己彷彿找到了成功的途徑──他可以利用這個老朽的縣太爺來抓住這片地區的統治權。他越聽得多越覺得豹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對付。過了一會兒，他下了決心：派一個探子鑽到豹子的老巢裡面去，確定一下他的兵力和這些兵的情況。

　　王虎的士兵們正在吃晚飯，一個個嚼著硬饅頭，端著粥碗在喝，全都蹲在那兒。王虎看著他們，不知派誰去才比較合適。他的眼光落到了身邊的侄子身上，這小夥子吃起東西來總是一副幾百年沒吃過東西的樣子，嘴裡塞得滿滿的，臉頰鼓鼓的。王虎把侄子帶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叫侄子把門關上聽他說話。他說：「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做，你怕嗎？」

　　小夥子一邊嚼嘴裡的東西，一邊挺起胸膛，驕傲地說：「三叔，你試試就知道了！」

　　王虎說：「我是打算試試你。你帶上一把孩子們用的彈弓，等天快黑時去趟雙龍山。裝成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害怕山裡的野獸。你跑到豹子的寨門前放聲大哭。他們放你進去之後，你說你是住在山那邊的農家孩子，到山上打鳥玩的，沒想到那麼快就天黑了，迷路了，求他們讓你在山上的廟裡住一宿。要是他們死活不讓你留，你就求他們把你送出山的關口，然後就靠你的眼睛了，看清楚豹子的樣子，記清楚他們的兵力，回來告訴我，你敢不敢去？」

　　王虎瞪著那雙黑眼珠看著他侄子，小夥子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慘白的，臉上的麻子也看的更清楚了。不過他還是壯著膽子說：「我敢。」

　　「我從來沒要你做過什麼事，」王虎嚴肅地說，「不過這一回，你或許會立個功。要是你迷了路，或一不留神說溜了嘴，那就是你自個兒的事了。不過，你的臉看上去總那麼樂呵呵、傻呵呵的，實際上你挺機靈的。裝一個傻頭傻腦的人，沒什麼危險，但是萬一他們看出來了，你能不能寧死不開口？」

　　小夥子的臉上又恢復了血色，他又挺了挺身子，嚴肅地答道：「三叔，不信你就瞧著吧！」

　　王虎看到侄子這個樣子，心裡十分高興，他說：「好小夥子，有志氣，將來一定會有好前途的。」他看著麻子，微微一笑，那顆從來不會感動的心也為之一動，這倒不是他為自己的侄子而感動，他又想到自己是應該有個兒子的。不過，他希望自己的兒子是一個健壯、可靠而且嚴肅的男孩。

　　他叫這小夥子穿上一身農家子弟的衣服，用一條毛巾往腰裡一綁，算是腰帶，想到他要翻山越嶺，又叫他穿上一雙舊鞋。小夥子很快用樹枝做了個彈弓。然後，高高興興地下山去了，沒一會兒就消失在叢林之中。

　　在侄子出去探聽消息的這兩天裡，王虎並不打算讓士兵們閒著，而是給每個士兵分配任務。他派親信分批到村裡去買糧食，每次只買很少的肉和糧食，省得讓人看出破綻。

　　第二天傍晚，王虎走出去向山下張望。他心裡十分擔心他侄子遭到不測，因此，他突然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懷疑，他心中充滿了自責與懊悔。夜幕降臨、月亮升起的時候，他遠望雙龍山，暗自想道：「我應該派個大人去，不應該派我侄子去。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可得怎麼向二哥交待啊？不過，我除了自己的親人，又能信得過誰呢？」

　　他的士兵入睡了，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了，他還在那兒張望，但他的侄子卻還是沒有回來。最後，夜裡的涼風刮起來了，王虎走進屋裡。他心裡很難過，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萬一這個小夥子真的一去不復返了，他會很想念他，這小夥子總會讓你非常開心，永遠不會生他的氣。

　　後半夜，王虎被一陣敲門聲給驚醒了。他連忙爬起來跑去開門。只見他侄子站在門前，雖然十分疲憊，但精神還很好。他走路有點瘸，褲子也被劃破了，大腿上有血漬。不過，他還是興高采烈地招呼他：「三叔，我回來啦！」他小聲說道，王虎忽然無聲地笑了，他只有在真的快樂的時候才這樣笑。他急忙問道：「你的腿怎麼啦？」

　　小夥子大咧咧地說：「沒事兒。」

　　王虎十分高興，竟然開了個玩笑：「是不是讓豹子給抓的？」

　　這小夥子知道王虎是在開玩笑，便開心地大笑了起來。他坐在臺階上說道：「沒讓他抓著。青苔很溼，又有露水，路太滑，我一不小心滑倒了，劃破了點皮。三叔，我快餓死了！」

　　「那就快吃點東西。吃點、喝點，睡會兒覺，我等你睡醒了再聽你講。」

　　他叫侄子到大廳裡坐下，然後喊來一個當兵的，給這小夥子弄點吃的。他的喊聲把士兵們都給驚醒了。他們全都聚到院子裡，想知道小夥子到底打探到了什麼。小夥子吃完之後，王虎看出大家的心思，再看這小夥子也興奮得睡不著，天又快亮了，於是他說：「那就先說吧，說完了再去睡覺。」

　　在臉上蒙著布的菩薩前面有一個祭壇，麻子便坐在祭壇上說起了他的冒險經歷：「我走啊走，那座山可真夠高的。三叔，豹子的老窩在山頂上的一塊平地上。我們要是打贏了，乾脆就住在那裡好了。那裡有房子，就像個小村莊一樣。三叔，天一黑，我就把幾隻死鳥放在懷裡，一邊哭，一邊向大門走去。那山上的鳥長得可奇怪了，不過顏色可真好看。我打到一隻黃顏色的鳥，全身金黃，可好看了，我還帶在身邊哩……」說著，他把一隻已經死了的黃鳥從懷裡掏了出來。王虎急著想聽下文，很討厭麻子玩鳥，但他控制住自己沒有發脾氣，還是讓麻子繼續講下去。麻子小心翼翼地把黃鳥放在他坐的祭壇上，看看四周圍著他聽講的人。王虎讓人點了一個火把，就插在祭壇上的香爐裡。麻子接著說道：「他們聽著敲門聲，就從裡面走出來，起先，他們只開了一點縫，看看到底是誰。我可憐兮兮地哭著，說，『我家住得遠著呢，我怕遇到野獸，我不敢走夜路，求你們讓我進廟裡住一晚上吧！』開門的人又把門關上，他跑進去問該怎麼辦，我趕快使勁地大哭了起來。」接著麻子就給他們學他是怎麼哭的，大家聽了笑個不停，紛紛誇獎麻子說：「這個小猴子真精！這個小麻子可真夠聰明的！」

　　這小夥子高興得不得了。他接著說：「他們總算讓我進去了。吃完饅頭喝了點粥之後，我假裝害怕得哭起來，『我要回家。你們是強盜，我害怕你們，我害怕豹子！』我哭著跑到大門那兒，我求他們讓我出去，我說，『我情願到外邊叫野獸吃掉！』

　　「他們看到我那副傻樣，全笑了，他們叫我別哭，還安慰我說，『我們不會害你的。等明兒天亮了一準讓你走。』過了一會兒，我不哭了，裝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們問我是從哪兒來的，我說了一個以前聽說的村名，大概在山那邊。他們又問我別人是怎麼說他們的，我說我聽說他們個個膽子都很大，還聽說豹子真的長了個豹子頭，就還剩下身子是人的。我還說，『我很想見見他，不過我有點害怕見到這樣的怪人。』他們全都笑我，接著，有個人對我說，『來，我帶你去見見他。』他帶我走到一個窗戶跟前，我看到豹子坐在裡面。三叔，這個人長得就是怪。腦袋上半截特別寬，眉毛以上就往後斜過去，真像個豹子，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和他喝酒。她長得很好看，不過樣子有點凶，他們倆一個一口的喝著一壺酒。」

　　「那裡有多少人，他們的槍是什麼樣的？」王虎問道。

　　「人可多了，三叔，」麻子答道，「光是打仗的人就比我們多兩倍，另外還有打雜的、還有女人和許多孩子，也有跟我一樣大的小夥子。我問一個小夥子誰是他的爹，他說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他們不是一個人一個爹，他們只知道誰是媽，這事可太奇怪了。打仗的士兵都有槍，打雜的就只有鐮刀、菜刀什麼的了。他們在離他們老窩不遠的山頂上，堆了許多圓的石頭，萬一有人攻打他們，他們就把石頭滾下來。那兒三面是懸崖，想進城就得通過一個關口，那裡一直有人把守。我是趁看守睡著的時候逃出來的。他躺在那兒打呼嚕，他的槍就放在他身邊的石頭上，我真想把那支槍給拿了，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沒拿，我一拿，他們就知道我先頭講的話是騙他們的了。」

　　「那兒的士兵個頭怎麼樣？膽子大嗎？」王虎又問道。

　　「膽子夠大的，」麻子答道，「個子有的大，有的小。我一直和那些小夥子待在一塊，那些士兵吃完了飯，就聚在一塊聊天。我聽到他們都在罵豹子不照規矩辦事，太貪心。他不放過一個稍微漂亮點的女人，除非是他玩膩的女人，否則別人都不許碰。他不像弟兄之間那樣公平地分東西，他老把自己抬得老高，他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一個字也不識，那些人都看不慣，他那自以為是的樣子。」

　　王虎聽到這個很高興。他一邊聽他侄子在那兒講，一邊在默想。他侄子一會兒說他吃的是什麼，一會兒又吹噓自己多機靈。王虎邊想邊琢磨著下一步的計劃。過了一會兒，王虎聽他侄子已經差不多把他知道的都講完了，只是不停地吹噓自己有多麼聰明。王虎站起身，命令小夥子去睡覺，叫其他士兵去完成他們各自的任務，天已經亮了。那把快要燒完的火把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王虎回到房裡，把幾個親信叫到身邊，說道：「我想出了個辦法，不費什麼力氣就能取勝。他們的人比我們多得多，我們一定不能同他們明著打，殺蜈蚣的時候，總是先把它的頭掐掉，沒了頭，他的那一百條腿就沒了指揮，根本起不了什麼用。我們就是要先幹掉這幫強盜的頭子。」

　　幾個親信被這個大膽的計劃給驚呆了。屠夫粗聲粗氣地說：「連長，聽上去怪好的，可蜈蚣抓不到，這腦袋又怎麼掐呢？」

　　「照樣可以掐，」王虎答道，「我的計劃是這樣的，不過得靠你們幾位幫忙才行。我們裝成是散兵游勇，去找縣太爺，說願給他當保鏢，幫他除掉豹子這個禍害。他為了保住縣太爺的寶座，一定會同意的。然後，我要他假裝同強盜講和把豹子請到縣衙裡，坐在縣太爺邊上。到時候，我們以縣太爺扔酒杯為信號，從暗地裡殺出去把強盜們結果了。我再祕密地安排一些手下，埋伏在鎮上各處，把那些不肯投奔我的人幹掉。蜈蚣的腦袋這不就掐下來了嗎？這事挺簡單的。」

　　大家都覺得這個計策不錯，頓時覺得王虎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接著他們又商談了一下具體的細節，談完之後，王虎讓幾個親信退下，把士兵召集到大殿裡。王虎先派他的親信去看看那些和尚，免得他們偷聽，把他的計劃向士兵們講了一遍。聽完之後，他們大聲歡呼起來：「好，太好啦！黑眉虎，你可真了不起！」

　　王虎站在蒙了布的菩薩下面，聽著士兵們的議論，他雖還是那樣冷傲地不說一句話，但他的心頭卻湧起了一股掌握大權後的喜悅與自豪。他掃了士兵們一眼，神情嚴肅地站在他們中間。士兵們還想再聽他說點什麼，他說：「你們好好吃點、喝點，穿上最平常的衣服，但你們要牢牢記住自己依舊是個兵，帶上槍藏到離縣衙近一點兒的地方。到時候，我一吹哨子，你們就趕到。我不叫你們，你們就等著。」他轉身對豁嘴說，「給每個人五兩銀子買酒、住店。」

　　拿到銀子後，每個士兵都非常興奮。王虎把他的三個親信叫到身邊，全都是一副豪俠的裝束，把匕首藏在衣服裡，三個人帶上槍就出發了。

　　和尚們見他們要走，都高興得直念佛。王虎看他們高興成那副樣子，對他們說：「別高興得太早了，要是我們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我們還是要回來的。」話雖這麼說，王虎還是付了不少銀子給和尚，比應該付的還多些。他對老方丈說：「用這錢修修廟，一人再買一件新袈裟。」

　　這完全出乎和尚們的意料，他們沒想到王虎出手會如此大方，老方丈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說：「你真是個大好人，我每天會求菩薩保佑你的，除了這個，我也沒別的辦法報答你呀！」

　　王虎答道：「菩薩保不保佑倒沒什麼關係，我又不信佛。不過，今後萬一聽到一個叫老虎的人，那麼你可要對別人說老虎這個人對你不錯。」

　　老方丈看著王虎，口中連聲應道：「一定說，一定說！」他把銀子緊緊地抱在胸前，像是抱的佛經似的。

　　十三

　　王虎領著他的親信直奔縣城，然後徑直來到衙門。衙門口的衛兵懶洋洋地，倚著石獅子站著。王虎面無表情地對衛兵說：「讓我進去，我有事要見縣官大人。」

　　衛兵遲疑了一會，他希望王虎能掏幾個銀子來，王虎見他不願意，立即大喊一聲，他的三個親信立刻跳了出來，把槍對準衛兵。這衛兵嚇得臉色蠟黃，連忙讓他們進了門。大門附近有幾個閒逛的人正好看見了他們做的事，但卻不敢有什麼動作。王虎把兩道黑眉向下一沉，然後惡狠狠地大喝一聲：「縣長在哪兒？」

　　沒有一個人敢應答，王虎一看就火了，他用槍戳了一個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的肚子，這個人嚇得跳起來，連聲喊道：「我帶你去找他──我帶你去找他！」然後驚慌失措地跑在前面帶路，王虎看他竟被嚇成這個樣子，心裡不禁暗自發笑。

　　他們跟著這個人穿過了幾個院子。王虎兩眼直視前方，凶巴巴的，他的親信也盡可能學他的樣子。最後，他們走進了一個有池塘、有花有松樹的院子，這裡佈置得非常漂亮。不過，內院屋子的門窗全都緊閉著，四周一片寂靜。給他們帶路的人停在了門檻那兒，咳嗽了一聲。一個僕人走到裝有格子的門邊，說道：「你有什麼事？老爺已經睡下了。」

　　王虎大喊道：「那就把他叫起來，我有關於他的前程的事向他稟報，耽誤了，小心你的小命。」王虎的喊聲迴響在寂靜的內院裡。

　　那個僕人猶豫地看著他們，不過看到王虎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猜想他們準是上頭派來的信差。於是，他進屋去把縣太爺給叫醒了。這老傢伙從夢中驚醒，穿戴好後，走到客廳裡坐下。王虎大大咧咧走進客廳，向縣太爺隨便行了個禮，但談不上畢恭畢敬。

　　縣太爺看到王虎嚇得趕快請他坐下，慌忙讓人送上茶點、水果伺候。等倆人說了幾句必要的客套話後，王虎立即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聽說您這有夥強盜為非作歹，擾的四鄰不安。我們想幫您把這幫傢伙收拾掉。」

　　縣太爺在這之前一直在納悶、在發抖，聽到這句話，他才用沙啞、顫抖的聲音說：「是啊，我的確傷透了腦筋，我只不過是個文弱書生，不懂的打仗，也不知該怎麼和這些人交涉。我雇了一位司令，但是這個人吃的是政府給的薪水，叫他幹別的可以，就是不肯去打仗。老百姓也靠不住，他們老嫌政府徵稅太多，搞不好，他們會反過去幫那幫強盜呢！不過，你是誰？」

　　王虎別的沒說，只是答道：「我們是走江湖的，只是聽說這兒鬧強盜，想幫幫忙吧，要是您同意，我們倒的確有個辦法。」

　　平時，縣太爺大概是不會聽一個陌生人講這些的，但是，現在縣太爺很害怕丟了他的烏紗帽，他又沒有兒子，這麼大歲數再去混個飯碗可不是件容易事兒。他要養活老婆和一百來個親戚。他的年齡是越來越大了，敵人也越來越貪心，現在，不管是誰，只要能幫他解決麻煩，他都會緊抓住不放。他把僕人打發走，只留幾名士兵，他準備洗耳恭聽。王虎講了他的計劃，他立刻表示同意。他只擔心一條，萬一王虎失手，豹子不死，那他的以後可就慘了。王虎看出這個老頭的擔心，滿不在乎地說：「殺豹子對我而言實在是小菜一碟，我費不了什麼勁就會把他解決了的，你放心吧！」

　　縣太爺沉思了一陣，想到自己年紀那麼大，手下的兵是靠不住了，現在也就只能靠王虎這幫人了。他說道：「我看也只好這麼辦了。」

　　接著，他又喊回僕人，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來招待王虎他們。王虎和縣太爺一起研究了計劃裡的每一個細節。然後他們便依計開始行動。

　　縣太爺派密使到強盜的老窩去送信，說他馬上要離職了，他想把新上任的縣長介紹給豹子認識，省得以後再出麻煩。強盜們聽到這個消息後，十分謹慎。幸好王虎早有準備，老早就讓人到處傳揚老縣長快要走了的消息。因此，強盜們派人到老百姓中打聽消息時，他們聽到的也是老縣長就要離任的消息。於是，他們相信了這條消息，而且，他們想，這樣一來，新縣長可能會乖乖的繳錢，倒省了不少麻煩，這可真是件好事。他們接受了老縣長的邀請，他們會在一個月黑天去的。

　　那天正巧趕上下雨，天色更顯得黑了。不過那幫強盜倒是挺守信用的，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來了，他們把武器都打磨好了。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劍。為了防止事件有變，他們還帶了許多衛兵守在院子裡。不過，老縣長的戲演得很像，雖然說兩個膝蓋總禁不住要打顫，但從臉上卻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老縣長命他手下把武器全都交出來放在一邊，這幫強盜看到別人都沒武器，就更放心了。

　　老縣太爺給他們準備了最好的宴席，眾頭領坐在大廳裡，而衛兵們則坐在各個院子裡。一切準備就緒之後，老縣長便領著眾頭領走進大廳，他請豹子入主賓席，一番謙讓之後，豹子坐下了，老縣長則坐在了主人席上。不過他的座位離一扇門很近，等他扔了碗後他便可以從這個門溜出去藏起來。

　　宴席正式開始，剛開始，豹子還很謹慎，他監督著每一個人不要喝得太多。可是，這酒是這一帶最好的酒，味道實在太好了。肉也燒得很可口，而且專門多放了點鹽，口渴了就會多喝酒。這幫強盜平時吃的只是粗茶淡飯，從來也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這些菜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最後，他們再也顧不得節制，拼命大吃大喝起來，院裡的衛兵們則更是吃得狼吞虎嚥的，他們到底還是頭腦簡單些。

　　王虎和他的親信躲在格子窗附近的簾子後面向外觀察著，他們待會兒就要從他們身旁的一扇門衝進去。每個人都抽出劍做好準備，豎起耳朵注意聽動手的信號──瓷酒碗摔在地上的聲音。這場酒席竟開了三個多小時，這幫強盜已經喝得東倒西歪的，僕人們也忙得直打轉。忽然，老縣長發起抖來，臉色變得像香灰一樣，他顫聲說道：「我的心怎麼疼得像刀絞啊！」

　　他匆匆舉起酒碗，裝作手一軟，把酒碗摔到了地上，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那扇門。

　　不等這些強盜緩過氣來，王虎吹響了哨子，向他的手下大喊一聲。他們立即破門而出，每人向一個強盜頭領撲去，這是事先定好了的。王虎把豹子頭留給自己來對付。

　　僕人們事先得到過命令，一聽到喊聲立刻把所有的門都關上，豹子一看情況不妙，趕緊跳起來朝門那邊衝去。王虎緊追不捨，並用劍刺中了他的胳膊，豹子順手拿了別人的一把匕首，除了這個，他身上沒有別的武器。大廳裡一對對廝殺的人亂成一團，喊聲、詛咒聲響成一片，沒有人顧得上看別人的情況，這些強盜們喝得太多了，不費什麼力就把他們都殺死了。親信們殺完了各自的對手之後，便來看王虎打得怎樣，想來幫他的忙。

　　豹子畢竟不是普通人，他雖然喝了很多酒，但依然十分厲害，王虎一時半會兒還殺不了他。但是王虎不願意別人幫忙，他希望能獨自制服豹子，這對他來講是一種榮譽。看到豹子那種勇猛拼殺的勁頭，看到他拿著匕首做垂死掙扎，所謂英雄惜英雄，王虎真有點欽佩豹子。他感到難過，因為他一定得殺死豹子。王虎的劍在空中飛舞，終於把豹子逼到了一個角上，他喝得太多，已發揮不出自己的最好水準了。另外，豹子是靠自學的，畢竟比不得王虎，王虎是在正規的軍隊裡學過的，怎麼使用武器，假動作怎麼擺，他全都知道。豹子終於招架不住了，王虎對準他的要害猛刺一劍，緊接著用力一攪，血和水一起噴了出來。豹子臨死前惡狠狠地瞪了王虎一眼，那眼光估計王虎一輩子都不會忘。這個人的確像個豹子，他的眼珠不像普通人那樣呈黑色，而是帶點黃白色，像琥珀的顏色。豹子雖然已經死了，但他卻不肯閉上眼睛，大大的瞪著那雙黃眼珠。王虎對自己說道，這人佩得上豹子這個稱號，除了眼睛之外，他的頭也長得很怪，頂部很寬，而且頭頂像野獸的一樣，向後傾斜。王虎的親信們紛紛誇讚他的武藝高強，但王虎的心裡卻十分難過，他盯著死去的豹子，挺難過地說道：「要是我用不著殺他就好了，他這個人的確凶猛，他是個真正的英雄好漢！」

　　王虎還站在那裡，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而難過，屠夫卻大叫豹子的心還是熱的，大家還沒搞清楚他想做什麼，他已經用刀切開了豹子的左胸，用力一擠肋骨，豹子的心便滑了出來，屠夫把心放到碗裡。豹子的心還冒著熱氣，甚至還跳了幾下，屠夫端著碗走到王虎面前，高高興興地大聲說：「拿著，把它吃下去，連長，老話說誰吃了勇士的活心，他就會變得勇猛無比！」

　　可是，王虎卻不肯吃。他轉過身去，傲慢地說：「我用不著吃。」他目光一轉，看到豹子剛才坐的座位旁有一把劍在閃閃發亮。他過去撿起了劍。這把劍的鋼非常好，現在大概造不出這麼好的劍了。這把劍異常鋒利，寒光閃閃，可以切斷任何東西。王虎在一具強盜的屍體上試這把劍，他沒使勁，這把劍就劃破衣服、肌肉，一下子切到了骨頭。王虎說：「我就要這把劍吧！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劍。」

　　忽然，他聽到一陣嘔吐聲。原來是麻子，他站在那兒看屠夫，看著看著突然噁心起來，想嘔吐。王虎知道這是因為麻子從來沒有見過殺人，於是他溫和地說：「你已經不錯了，至少剛才打的時候你沒噁心。出去透口氣吧。」

　　可是，麻子不願去外面，他強打精神，又挺胸站在了王虎身旁，王虎看了很高興，說：「我要是算個老虎，那我看你也稱得上是個小老虎了！」

　　小夥子高興得咧開嘴笑了，露出了他的牙齒，更襯出他那張因噁心而發白的面孔。

　　王虎接著走出去看看其他人打得怎麼樣了。那天多雲，天很黑，人影都看不清。他命令點上火把，他高興地看到死的人並不多，因為他提前下過命令不要濫殺，願意投降的或是特別勇敢的人，都不要殺。

　　王虎他決心趁強盜們還沒站穩腳根，當晚就去攻打他們的老巢。他請人帶話給縣長：「不把強盜的老窩搗毀，我絕不來領賞！」他把他的士兵集合起來，穿過田野，直搗雙龍山。

　　王虎的兵卻並不是十分情願的：已經打了一仗，還要走三里路，搞不好還要打一仗。他們希望能去城裡搶點東西，犒勞一下自己。他們又向王虎發牢騷了：「我們為你打仗、賣命，可你幹嘛老是不讓我們去搶點東西，沒見過你這麼厲害的頭兒，更沒聽說過當兵的只打仗，卻不去搶東西，還不讓人碰一下別人的女人。這次打仗之前，我們已經忍了好久啦，誰知打完仗了你還是不准。」

　　王虎起初想不理他們，可是這幫人抱怨個沒完沒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必須對這幫人嚴厲一些，不然他們會背叛他。於是，他揮動那把好劍，舞得在空中嗖嗖作響，然後衝著他們大喊道：「別以為我只能殺豹子，我也可以照樣殺你們。你們這幫人怎麼沒一點腦子？這塊地方將來是我們的，怎麼能頭一天就搶東西呢？那老百姓還不恨死我們？誰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他！到了雙龍山，隨便你們搶，不過有一條，女的要是不肯，不准硬來。」

　　士兵們被他給嚇住了，有一個士兵不好意思地說：「連長，我們是說著玩呢！」另一個士兵邊想邊問道：「連長，我可從來沒說過那樣的話。要是搶了雙龍山，我們住哪兒呢？我原以為我們會住在雙龍山呢！」

　　王虎還有點生氣，繃著臉說道：「我可沒說過要去做強盜。我的計劃比你們的高明，你們要相信我。這裡以後不會再有強盜了，誰也不用害怕強盜了。」

　　他手下的士兵，甚至包括他的親信，聽了他的話都驚訝極了，其中有一個人問出了大家想問的話：「那麼，我們幹什麼呢？」

　　「我們要成為軍人，」王虎嚴厲地答道，「我們不用自己建立營地，我們就住在城裡，縣長的院裡。我們要做政府的軍隊，我們不用怕任何人。」

　　這幫人對他們聰明的領袖崇拜極了，他們剛才的那種流氣一下子變得無影無蹤。他們歡樂地笑著，對他十分信任。他們又繼續攀登石階，向雙龍山進發，山裡霧氣濛濛的，明亮的火把吱吱地冒著煙，在霧裡這些火把影影綽綽的，並不顯眼。

　　他們突然出現在關卡處，衛兵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就被人用劍戳死。王虎儘管不滿意這種做法，卻也沒說什麼責備的話，對這種人也不能管得太多，否則他們是會報復的。他們繼續朝山寨的大門走去。

　　這個山寨的確像一個村子，四周的牆是用山上的岩石加粘土、石灰砌起來的，十分堅固。大門是木頭的，外面用鐵條箍著，嵌在牆裡。王虎用力地敲門卻沒人來開。王虎使勁再敲，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王虎猜到裡面的人已經知道他們的頭兒出事了，這些人不是全逃光了，就是等在房裡準備迎戰。

　　王虎叫手下找了些乾草來，在門上燒了個洞，然後讓人爬進去把門打開。其餘的人一擁而入，由王虎領路。

　　山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王虎站在那兒注意聽，但一點聲音也沒有。於是，他下命令燒房子。茅屋屋頂一下子就燒著了，他的手下興奮地大聲怪叫，頃刻之間，山寨成了一片火海，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像泉水般往外湧出來，慌張地到處亂跑，想找個地方逃命，王虎的手下開始殺這些人，王虎制止了他們，他大喊放他們逃命，不過可以進屋搶東西。

　　王虎手下的人立即衝進房子，也不管房子正在燃燒，他們抓到什麼撈什麼。有些人找到了金銀，有些人找到一罈罈的酒和吃的，便立刻坐在那大吃大喝了起來，有些人急於搶東西，又慌忙把自己身上的火滅掉，王虎趕忙派他的親信去看住士兵，以防被火燒傷，因此，沒有多久火就被撲滅了。

　　王虎站在遠處觀看。他把他侄子留在身邊，不許他去搶東西，他說：「孩子，我們不是強盜，我們王家人是不屑去搶別人的東西的。這些無知的蠢貨，隔上一段時間，總得允許他們這麼來一次，要不他們就會背叛我的，再說，在這兒搶總比到山下去搶要好一些。我想幹出一番業績來，這就有這些人幫忙才行的。但是，你同他們是不一樣的。」

　　於是，他把他侄子留在身邊。幸虧他這樣做了，不然他險些遭到不幸，當王虎正倚著槍站在一旁，火勢已逐漸小了，到處都在冒煙，但已沒有什麼明火，麻子突然大叫一聲。王虎一轉身，只見一把劍從上往下向他劈來，他立即舉起劍來一擋，對方的劍向斜裡一滑，碰了一下他的手，落到地上，王虎只被劃破了點皮。

　　王虎一下子跳到暗處，抓住了一個人。他的動作非常敏捷。他把這人拖到火光前一看，竟發現是個女人。他抓著這個女人的一隻胳膊，一時之間有點不知所措，麻子突然嚷道：「那天就是這個女人和豹子在一塊喝酒的！」

　　沒等王虎說話，這個女人便拼命掙扎，沒有掙脫開，她一扭頭吐了一口唾沫在王虎的眼睛上。王虎還從來沒受過這種侮辱，再說唾沫又髒又噁心。他憤怒地給她一個嘴巴子，她的臉上立刻出現了幾道血印。王虎喊道：「讓你嘗嘗這個，你這隻母老虎！」

　　王虎想都沒想就吼了這麼一句出來。她惡狠狠地回嘴說：「我怎麼沒殺死你──你這個該死的──我就是要殺你！」

　　他仍然緊緊抓住她，獰笑著說：「我知道你想殺我，如果沒有我身邊的這個小夥子，我估計我已經倒地而亡了！」他叫手下把她用繩子綁了起來，他們把她綁在大門邊的一棵樹上，好讓王虎考慮怎麼處置她。

　　他們綁得很緊，她雖然拼命地掙扎，卻沒有任何用處，她一邊掙扎，一邊大罵所有的人，王虎被她罵得最凶，罵的那些話惡毒極了，這種罵法倒是很少有人聽到。王虎看著手下的人綁她，綁結實之後，這些人各自取樂去了。王虎不停地在這個女人面前來回地走，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女人長得實在是漂亮，他發現她很年輕，美麗的面龐光豔照人，卻又流露出一種堅毅的神情，嘴唇又薄又紅，額頭又高又光，兩眼敏銳、明亮，充滿了怒火；窄窄的臉好像一隻狐狸。她的確是漂亮，哪怕是發怒、咒罵時，還是那麼漂亮。

　　王虎只是靜靜地走來走去，不停地看著她卻並不理她。到快天亮的時候，她實在痛得、累得吃不消了。她不再罵了，只是不停地吐唾沫。過了一會兒，她實在是受不了了，也停止了吐唾沫。最後，她舔著嘴唇，疲憊地說：「稍微鬆一鬆吧，太疼了，我實在受不了了！」

　　王虎不理睬她的話，他認為她是在施詭計。王虎每次經過她身邊，她都哀求王虎鬆一點兒，但王虎並不打算信任她，最後，她終於沒了聲音。可是，王虎仍不敢走近她，他不想再讓她吐唾沫，王虎讓麻子過去看一看，麻子把她的臉托起來一看，沒錯，她是昏死過去了。

　　王虎走近她細看時才發現，她比剛才更美。她大概不到二十五歲，她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人，王虎奇怪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又怎麼會跟了豹子呢？他叫來一個手下把她放下，雖然仍然捆著，但捆得不像原來那麼緊了。他叫手下人將她平放在地上，一直到天亮她才蘇醒過來。

　　此時，王虎集合手下的人說道：「時間到了，我們還要去做別的事。」

　　他手下的士兵在他的招呼下逐漸停止了瓜分贓物的爭吵。他拉開槍栓，準備處置不聽他命令的人，並大聲嚴厲地說：「把槍枝彈藥收拾好，這些東西是屬於我的。」

　　士兵們照辦了，王虎數了一下，共有一百二十支槍和大量的彈藥，王虎把其中一些沒用的老式槍放在一邊準備扔掉。

　　他的士兵們把戰利品捆成了許多捆放在已燒成廢墟的匪巢裡，王虎把這些槍枝交給了他信得過的人保管。最後，他轉過頭來看那個綁著的女人，她已醒過來了，躺在地上睜著眼，她狠狠地盯著看王虎。於是王虎厲聲問她：「你是什麼人？你在哪兒住，我往哪兒送？」

　　她一聲不吭，啐了他一口，那張臉看去活像一隻狂怒的母老虎。王虎被這一口水吐火了，他立刻命令兩個士兵：「我就不信你不招供，來人，用棍子把她抬進縣裡送進監獄。」

　　士兵們遵命，於是她被士兵用繩子吊在一根棍子上抬起來。這時王虎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山頂露出了清晰而明亮的太陽。他走在隊伍前面。王虎再也沒回頭看一看匪窟那邊升起的一縷煙霧。

　　沿著大路，他們踏上了從鄉下上城裡的道路。一路上，人們從眼角瞟著這群人，而那個倒垂著頭，灰白的狐媚子臉的那個綁在棍子上的女人尤其受人注意。人們都覺得蹊蹺，但沒人敢問發生了什麼事兒，以免捲進糾紛中去。心中的恐懼使他們害怕，看了一兩眼後就都忙自己的事兒，再不抬眼瞧了。走了一整天，王虎他們在太陽還未落山時就已來到了城門口。

　　到了城牆下的陰影處，走來了親信豁嘴，把他拉到城門旁的一棵樹後，急的咬著王虎的耳根，嘴中嘶嘶作響：「我可有非說不可的話。這種女人最好別沾惹，她們都是有妖術的狐狸精，看她一臉的狐狸相。我還是用刀了結了她吧！」

　　狐狸精的故事王虎可是常聽說，但他絲毫不擔心，此時大聲笑著說：「我王虎天不怕，地不怕，會怕一個女人！」他一把推開豁嘴，仍舊走在眾人前頭。

　　豁嘴緊跟其後，仍舊不停地絮叨著：「她可是一個比男人、比女人還邪的狐狸！」

　　十四

　　士兵尾隨著王虎，一個個疲憊不堪地走進了頭天晚上大幹了一番的院子裡。院子已被整理乾淨，和他們初到時一樣，血跡和死屍一併消失了。衛兵和僕人各就各位，王虎進門時，他們都是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他像個傲慢的皇上一樣，接受人們的致意。

　　傲慢的他挺直了身子，大步穿過走廊和院子，黑漆漆的臉上顯出莊嚴、得意的神色。他可是弄清楚了，現在的這片地區在他的控制之下，於是，他衝站在那兒的一個衛兵喊道：「送這個捆著的女人進監獄！看著她，給她點吃的，不許虐待，我要親自來處置我的俘虜。」

　　他站著看人們把她抬走了。她已精疲力竭，沒有了鮮紅的嘴唇，只剩乾裂的嘴唇，蒼白的臉和那雙漆黑的大眼睛。她大口喘著氣，仍用那雙又大又凶狠的黑眼睛盯著王虎，見他看自己，便扭了一下臉，但這回沒吐口水。王虎從來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給他的全是震驚，全是不知所措，然而王虎深刻的明白絕不能放了她，因為她有那麼深的復仇心。

　　他暫且將這件事擱置一邊，進屋見了縣太爺。從黎明起老縣太爺就一直在等他，安排了最好的飯菜，衣冠整齊地坐在那兒。見王虎進來，他有點戰戰兢兢、心慌意亂，他既感激王虎，又擔心王虎下一步會有什麼行動。他擔心，到底王虎會要求什麼樣的報償，他可是著實為遇上比豹子更難纏的王虎擔心。

　　他坐立不安地等著，直到下人通報王虎到了，才見王虎像個英雄似的大搖大擺走了進來。老縣太爺頓時驚慌失措，手腳都不受控制地慌亂地抖了起來。他請王虎入座，王虎寒暄了一下，微微作了個揖。老縣太爺喊人端茶、上菜，然後他們坐下來，客套了幾句。

　　老縣太爺忙了一陣總算結束了一切禮儀，開始講話，可是他總是環顧四周卻不敢與王虎對視。王虎毫無表情，現在他是主動的，他明白縣太爺的心理，他只看著那老頭兒慌亂恐懼的樣子，就知道是被他嚇的，他為此感到快活，而這正是他的本意。老縣太爺使著軟綿綿的嗓音開始說話了，那聲音簡直如竊竊私語：「昨晚你的大恩大德，我將永世不忘，謝謝你把我從災難中救了出來，使我可以享受老來的安寧。我要對您──我的恩人說的是，您比兒子還親，我該怎麼報答您呢？您說吧！您想要什麼，如果是想要我這個官，我一定會給您的。」

　　他咬著手指頭，抖抖簌簌地等待著。王虎靜靜地坐在那兒，等到老縣太爺講完，才平靜地答道：「我什麼也不要，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百姓不再受苦，我向來討厭欺壓百姓的人。」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了，縣太爺又說：「您是英雄豪傑，我想當今世上不會再有這種人存在了。但是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是怎麼也得報答您的。請明告您喜歡什麼。」

　　他們就這麼你來我往地說著，禮讓著，慢慢接近了話題。王虎婉轉地表示他想接收、改編原來追隨豹子的人，老縣太爺聽到這話嚇壞了，他雙腿發抖，幾乎站不起來，最後還是抓住椅子扶手，才站了起來，問：「那你是想接替他做強盜頭兒了？」

　　他自忖若果真如此，他就真完了。這個高大的黑眉漢子看起來比豹子更難伺候，最起碼這兒的人已經知道豹子的胃口是什麼樣子的。想到這兒，縣太爺不由自主地哀嘆了一聲。王虎直截了當地說道：「你用不著害怕，我用不著去搶，我父親是地主，我有他的遺產，我的兩個哥哥都是有錢人，我不窮。我要靠自己的奮鬥來鋪開我的將來，而不是用卑鄙行徑的。這就是我所要求的報償──讓我和我的人馬留在這兒，讓我做你部隊的司令，我們是你的部屬。我將保護你和百姓安居樂業，你供養我們並給俸餉。讓我在省裡有個名分。」

　　老縣太爺聽著，感到很為難，他說：「那現在的將軍怎麼辦，他是不會讓位的，你不是讓我左右為難嗎？」

　　王虎果斷地答道：「那就讓我們決鬥，若他贏，我就走，我的人馬、槍枝都歸他。我贏了，他走，他的歸我。」

　　縣太爺嘆著氣，他是個文人，是深受儒教影響的文人。他派人去請那位將軍來。一會兒，就來了，那人自負，自大，挺個將軍肚，身穿洋式外套，留著稀稀拉拉的鬍子，打整了稀疏的眉毛，盡可能地顯示著自己的勇悍。他腳邊拖著一柄長劍，走路時步子踏得很重。他彎下腰鞠躬，想表現出凶相。

　　縣太爺直冒冷汗，吞吞吐吐地告訴了他事情的本末，王虎冷冷地坐在一旁，眼望別處，似乎心不在焉。縣太爺終於把話說完了，此時恨不能一頭撞死，而且夾在這兩人中間，要死也快了。他眼中，將軍很凶，而王虎也不是好惹的。

　　這位大肚子將軍一聽就火了，肥胖的手按住了劍，像是要向王虎進攻。王虎裝作沒有看到，望向院子裡的荷花池。他用牙咬住寬厚的嘴唇，垂下了黑眉，雙手交叉在胸前，狠狠瞪著這位小個子將軍，目光陰森可怕。那矮胖子看到王虎的目光，不禁遲疑了，他想了想，終於沒有敢發火。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力量與王虎抗衡的。他對縣太爺說：「我想了很長時間，我應該回去陪我父親，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他現在也老了。由於有您這兒的差使，我一直脫不開身，而且，我的胃病老在發作。您是知道我這病的，正是這病，我才不能去剿滅那幫強盜，這些年來這病一直纏著我。現在我想回家，盡盡做兒子的義務，並養養我的身子。」

　　說完他僵硬地鞠了一躬，老縣太爺也給他還了個禮，低聲說：「這些年你始終盡忠職守，一定會得到好報的。」

　　將軍退了下去，縣太爺看著他，無比遺憾地嘆了口氣，想道，雖然他只是個武將但卻好相處。如果強盜繼續猖狂，他待在這兒倒也不是件好事，雖然他有時發點脾氣，但也只是為了吃、喝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老縣太爺又偷瞟了一下王虎，立刻感到不安起來。王虎年輕氣盛、粗俗野蠻，性子暴烈。但他只平和地說：「你現在終於心想事成了，將軍一走你就可進駐他那院裡，接管那些兵。還有，如果上頭知道司令換了，那我該怎麼辦？萬一那老將軍去告我呢？」

　　王虎反應極快，他立即答道：「那最好不過了，你就說你請了一個勇士，鎮壓了強盜，你留下那勇士做你的私人保鏢。然後我去逼那將軍寫個退休申請，在申請中是他讓我來接替他的職務，要知道，你聘了我去鎮壓那些強盜，這可是你的政績。」

　　此計並不很好，但縣太爺也不覺得這很卑鄙。他開始振奮了，只是還有點怕王虎，怕他有朝一日會翻臉。王虎有意讓他怕著點，那樣對自己有利，於是，他冷笑了幾下。

　　王虎接管那些兵尉，北方已入冬了。他很滿意自己的「功績」，他的手下吃喝不愁，自己也有了俸祿，那穿的也就解決了。

　　冬天到了，一切都已進入正軌，很順利。一天，無聊之時，王虎突然想到他抓來的那個女人還在監獄裡。他默默地笑了笑，對侍衛喊著：「去把我兩個月前抓來的那個女人給我帶來，她想殺我，我忘了治她了。」他竊笑，又說，「我敢說，現在她服了！」

　　他愜意地等著，想看看溫順的她。他獨自坐在自己的大廳裡，在一隻燒炭的大鐵盆旁取暖。外面雪在飛舞，到處都是白的，雖然無風，但寒氣刺骨，冰冷的雪花凝結不化。王虎坐等著，有火盆，有身上的羊皮袍子，有椅子上的虎皮，所以，他並不是很冷，反而心中有股暖意。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他才聽見士兵們的聲音。他向門外望去，衛兵連推帶搡押著那女人來了，另有兩個衛兵幫著。她使勁掙扎著，想掙開他們。衛兵們把她推進了門，雪都帶了進來。把她推到王虎跟前站定後，衛兵內疚地說：「司令，您多包涵。讓您久等了，這個小娘們兒可不好對付。她脫光了躺在炕上，我們這些都有老婆的正經人都不好進去，只好讓牢裡別的女人給她硬把衣服套上。她還打她們，不過好歹總算是給硬套上了，我們這才進去把她捆上拉出來。她簡直瘋了，從來沒見過這種女人。牢裡的人還說她是狐狸精，專來害人的。」

　　那年輕女人聽到這兒，把頭髮甩到了後邊。她原是剪短髮的，不過這時已長到垂肩了。她尖叫著：「我沒瘋，我恨他！」她罵著，衝著王虎啐了一口唾沫，幸虧他閃得快──雖然差點啐到，唾沫全到火盆裡了，發出滋滋的響聲。衛兵見此又補了一句：「司令您看，她就是瘋了。」

　　王虎一言不發，死盯著她看，聽著她罵。她罵人的話顯出她並不是那種一無所知的女人。他湊近了看她，她雖面黃肌瘦，但仍是美的、驕傲的，完全不像愚蠢的鄉下妹子。但如果說她是哪一地區正經人家出身的女孩，她那雙未纏過的大腳卻又不像。這種種矛盾的現象使他對她的來歷一無所知。他只是盯著她看，看到她那雙憤怒的眼睛，那美麗的緊皺的眉毛，那茫茫的、緊繃的嘴唇和那雪白平滑的牙齒。看著看著，他終於認定這是他一生中所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她的光豔照人是蒼白的臉色和憤怒的表情所不能遮掩的。他終於慢慢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恨我？」

　　那女人用清晰動人的聲音激昂地回道：「你殺了我的丈夫，我要替他報仇。就是你殺了我，我也死不瞑目，直到替他報仇雪恨為止！」

　　這一說可驚慌了一旁的衛兵，只見他們立刻舉劍怒斥道：「臭婆娘，要知道你在跟誰講話？」要不是王虎示意不要碰她，那衛兵早用劍背打她的嘴了。王虎若無其事地說：「你是豹子的妻子？」

　　她依然激動地喊道：「正是！」

　　懶懶地往前靠了靠，依舊帶著那副鎮定自若、輕蔑的神情，王虎回道：「既然我把他殺了，那我也就是你的新主人了。」

　　一聽此話，那年輕女人像瘋了似的衝向他，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兩個衛兵扭住了她，王虎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被衛兵夾得不能動了。她額頭上汗如雨下，泣著、喘著，但仍站著，用要吃人似的眼睛瞪著王虎。他迎著她的目光，凝視著她，她也反盯著他，毫不畏懼。於是二人開始了對峙，雙方都毫不閃避，目不旁視，都似乎要決心使對方退卻。王虎沒有慍色，只是沉著、耐心十足，在極度的憤怒中用自制力控制自己。

　　那女人呢，瞪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她突然哭了起來，並扭頭對衛兵說：「把我再送回監獄去！」她再也不想看他了。

　　王虎嫣然一笑，對她說：「這回你該承認我是你的新主人了吧。」

　　她此刻只想盡快逃離他，於是她不再掙扎，默不作聲的站在那兒，張開嘴喘了一會兒氣，似乎是垂頭喪氣地讓衛兵將她帶走的。

　　這下王虎更急於弄清她的身世，想知道她怎麼進的強盜窩。衛兵回來了，搖頭說：「這可是我從來也沒遇上過的母老虎。」

　　王虎立刻對他說：「告訴獄長，我要知道她是怎麼進的匪窩，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的，」衛兵說，「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而唯一改變的是她為了強壯身體現在開始大吃特吃，而原來她是不吃的。她從不告訴別人她的身分。女人們好奇，想盡辦法套她，可她還是不說。如果她實在不說，就只有上刑了，不過不知上刑是否有用，要動刑嗎，司令？」

　　王虎想了想，狠心地咬了咬牙說：「要是沒別的辦法，那就用刑吧。記住我只是要她服從我，並不是要她死。」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別弄斷骨頭，也別傷了皮肉。」

　　當天晚上，衛兵急忙地來報告：「司令，老天爺，那不能傷皮傷骨的刑法只能讓她嘲笑，可沒法讓她開口呢。」

　　王虎陰著臉說：「暫且放著她，給她酒肉。」他也不再耗費精力去想這事，等有了主意再說。

　　他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吩咐心腹豁嘴回老家一趟，要他告訴他兩個哥哥，他的一切成功，尤其是他以少勝多，建功立業的事跡，但不一會兒他又補充說：「別吹過了頭兒，更好的風景在前頭，當下可只是我的第一步。別讓我哥哥們以為我已經實現了我的計劃，不然他們會靠在我身上，說不定還要我給他們那兩個我說什麼也不要的兒子嘉賞嘉賞。你只要鼓動得他們多多給我錢就行了，這只要小小的描述一下我的少部分勝利就行了。我現在得養五千個兵了，他們吃起來都像餓狼一樣。請轉告我哥哥，我的前途一片光明，目前局面已被我打開，我還得繼續向前走，我要統治全省，甚至更多。」

　　豁嘴一一答應了。他隨後上路了，穿著打扮像個去遠處上香的窮香客。

　　王虎這裡則著手安頓他的人馬，他的所作所為值得他驕傲。他已經體面地站住了腳，他絕不是一般的土匪頭子，而是地方政府的一員了。人們到處都在談論著「老虎」，他的名聲已傳遍了沿河兩岸和湖畔一帶。他招募兵勇，人們蜂擁而至，聚集在他的麾下。他仔細地挑選著，老弱病殘一律不收，並把軍中的「飯桶」統統遣散。這樣整編以後，王虎糾集了一支約有八千多年輕力壯士兵的有戰鬥力的隊伍。

　　王虎把他原來部下的倖存者都提拔成了小軍官來帶新兵。一切就緒後，王虎並沒有像別人一樣放鬆。他每天早早起身，四季都如此。他親自訓練士兵，要他們學習打仗的技能，佯攻和正攻的戰術，還有埋伏、撤退等等。凡是他懂的他都教給他們，他的野心很大，而且還在不斷膨脹著，他是不會甘心久居這個小縣城的。

　　十五

　　王虎的兩位兄長雖然表現不同，但他們都在耐心等待王虎的消息。兒子上吊死後，王大便表面上對兄弟不聞不問。他每想起兒子就悲痛欲絕，他的太太也如此，只是她一數叨丈夫就會覺得好過些，她常說：「我一直就不贊成他去，像我們這樣的人家送這麼好的兒子去當兵根本就不對，我說過那是種下賤的營生。」

　　王大答道：「太太，我以為你早想好了，尤其聽說他不是當一般的兵，我兄弟在，會照顧他的。」

　　可這位太太激動地喊道：「每次我跟你說話，你總是心不在焉地想些什麼，從不聽我在說什麼。我說得清清楚楚，他不該去。你兄弟自己還不就是個小兵？兒子今天還活得好好的，你要是聽我的話，他是個文人胎子，並不適合當兵。在這個家裡沒人聽我的！」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起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王大想想又惹她發脾氣，真不是個滋味。他不再吭聲，希望藉此讓太太消消氣。兒子已經死了，太太一味強調他是最好的兒子。其實兒子活著時她也常責罵他，說大兒子最好。她現在看大兒子已不那麼滿意了，死了的兒子又吃香了。還有三兒子──即駝背，她從不去找他，聽說他和梨花住在一起。別人說到時她就說：「鄉下的空氣對他身體有好處。」

　　有時她給梨花捎去點小小的禮物表示謝意。一小塊廉價的布料，繪花的小瓷碗啦什麼的，布料很花，雖然不是綢的，但梨花還是不穿它。不論是什麼禮物，梨花總是相當客氣地回給新鮮雞蛋或瓜果蔬菜，還了禮就不欠人情了。她會用布給傻子做些新衣服或鞋子，讓她高興高興。還會把瓷碗給駝背。或給住在土屋裡的農婦，只要他們喜歡。

　　王二也等著弟弟的消息。有消息傳來，說在北方，有一個年輕人殺了一個強盜頭子，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否就是他兄弟。他攢錢等著豁嘴來。他慎重地把王虎的地賣了，以極高的利放了出去，要是賺了，他會心安理得，因為他認為這是他替兄弟辦好事的報酬，這對兄弟又沒損失，誰也不會像他那麼會做事了。

　　豁嘴一回來，王二迫不及待地把豁嘴拉到他屋裡，倒了茶，聽豁嘴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豁嘴完整地講完，說：「我們司令說我們要穩紮穩打不能操之過急，這只不過是第一步，只在一個小縣城混，他的目標可是對著省裡哪。」

　　王二沉思了半晌，吸了口氣，問道：「你認為我們把錢花在他身上可以嗎？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豁嘴答道：「你弟弟很聰明，要換了別人，就會滿足於當個強盜，在那塊地方掠奪、稱王稱霸。你兄弟很懂得謀略，他懂得要想掌權先得讓人敬重，雖然只是在小縣城謀了個官位，但那可是政府的司令長官，也就是他得到官方的支持，打的是官方旗幟，他若出去和別人的軍閥打仗，他可以冠冕堂皇地代表著某種權威，而絕不是什麼叛逆。」

　　王二很高興，兄弟這麼謹慎，他誠心誠意地留下豁嘴，說：「到吃午飯的時候了，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吃一頓便飯。」

　　見到豁嘴，王二太太十分高興，熱情地招呼他：「我們的麻子兒子在那兒怎麼樣？」

　　豁嘴站起來說，司令把他當自己兒子，因為她兒子幹得不錯，要提拔他。沒容他再說，那位太太忙張羅他坐下，叫他別太客氣。坐下以後，他原本想跟他們說些他們兒子剿匪的故事。話未出口他又止住了，心知女人是很怪的，當母親的就更怪，總怕孩子出事，他反正已經說了不少，她很高興，那就行了。

　　過一會兒，她一忙就忘了她想問什麼了。她跑來跑去，拿碗、擺桌子，胸前還摟著個正在吃奶的孩子。她騰出另一隻手忙著給大家舀飯。孩子們從不上桌，而是在門口或街上吃，吃完了再跑進來添。

　　吃完飯，王二領著豁嘴去找王大一塊去茶館，豁嘴等在門外。他叮囑豁嘴別讓老大太太看見，不然還得進去聽她叨叨。王二來到王大上房，看見王大睡在炭火旁的長椅上打著呼嚕。

　　王大感到有人輕輕碰他胳膊，愣了一會兒就明白了。他披上皮袍，輕輕地跟著老二走了出來，除了他小老婆外沒人知道。她正伸著頭看是誰呢，王大伸手示意別出聲，她讓他過去了。她膽小，可是心腸好，秉性溫和，她會撒謊說沒見著他。

　　豁嘴又把一切講了一遍給老大聽。王大感嘆沒兒子可往弟弟那兒送了。他嫉妒著二弟的兒子那麼有出息，可他沒表現出來。他完全贊同二弟關於送錢去的意見。

　　回到家後，王大忙去找大兒子。小夥子正在屋裡床上躺著，悠閒自在，正在讀一本名叫《三個美女》的淫蕩故事。見父親進來，他嚇了一跳，忙把書藏在袍子下。王大沒注意，他現在一門心思想著讓大兒子去當兵：「兒子，你還想去找三叔，想高升嗎？」

　　小夥子已長大成人，這時他優雅地打了個哈欠，粉紅色的嘴巴漂亮得像個姑娘家。他懶洋洋地笑了笑，說：「我以前那麼傻，竟想去當兵？」

　　「你放心，我怎會讓你去當個小兵呢，」父親急忙解釋，「一去你就會比當兵的高一大截兒，僅次於你叔叔。」他壓低了聲音，哄著兒子，「你叔叔現在已經功成名就，他的手段很高，跟著他，你一定有好處可得」。

　　他兒子固執地搖搖頭。王大看著躺在床上的兒子，雖很生氣，但又無可奈何。此時他已看出了兒子是哪種人，年紀輕輕但生活講究、挑剔，除了享樂外沒有別的志向，一心只想跟別人比時髦。兒子躺在綢被上，遍體綾羅，足登緞鞋。他皮膚細得像女人，遍身搽著油和香水。小夥子努力使自己身體優美，以贏得娛樂場所人們的羨慕和誇耀為榮。他是富人家的大少爺，沒人想得到他的祖父會是王龍，是個土莊稼人。王大雖然有時很糊塗，但此刻，他看著兒子突然感到驚恐，他一反往常的平和語氣，高聲喊道：「兒子，我真擔心你以後沒什麼好結果！」又用從未有過的大聲音叫道，「我看你得出去闖闖，別終生沉溺於享樂。」他希望能藉此激起兒子的壯志，但一切都晚了。

　　聽到父親不尋常的喊聲，小夥子又氣又怕，叫道：「我要找我媽，難道她也想要我走嗎？」

　　王大被這話驚醒了，忙安撫道：「唉，算了，你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他的那陣明白勁消失了，他又迷糊了。他嘆了口氣，心想，少爺們和普通年輕人是不同，他的二弟媳是個俗氣女人，頂多比他家的傭人強點。想到這，他的心態又平衡了一點，於是慢慢地踱出了兒子的房間。小夥子又躺了回去，微微一笑，頭枕在手上，又拿出那本書讀了起來，這是一位朋友推薦給他的淫穢而富有刺激性的一本書。

　　王大變得無精打采的，整天長吁短嘆，頭一次覺得生活不那麼如意。再看到豁嘴時他覺得真不是滋味。那人荷包裡也裝滿了銀子，腰上也纏著銀子，包袱裡裝得滿滿的，雖然現在他沒什麼要王虎幫忙的，但還是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他沒有能光耀門庭的兒子，他只有土地，他憎惡土地，可又不敢完全脫離它。他很沮喪，出於無奈，他對太太訴說了他的煩惱。他一貫聽她的，儘管別人這麼說時他是否認的。這次她也幫不了他，他羨慕三弟，而她竟嘲笑地說：「可憐的老頭子，一個小縣城的司令算不上什麼大官。你真傻，還會羨慕他！等他做了省裡的軍閥我們再把兒子送去也不遲，恐怕那時兒子都有了兒子了。」

　　王大呆坐了一會兒，那陣子他已不那麼起勁地去作樂了，連跟朋友們聊天都提不起興趣。他一個人獨坐著，其實他一貫是喜歡湊熱鬧的，忙東忙西，哪怕是聽著家裡的喧鬧，傭人們跟小販鬥嘴，日常的騷亂都比孤零零地坐著強。

　　現在，他一個人可憐兮兮地坐在那裡。他頭一次感到自己不再年輕了，歲月就這樣過去了，他似乎還沒有享受過生活。最慘的是他從父親那兒接到的土地，那是他唯一的生計，為了養活老婆、孩子，他不得不用心。好像那地裡有魔法，得按時下種、施肥、收獲，他得站在毒日頭底下估產量、收租子。最令他不滿的是他得親自去工作。他有管家，但管家靠他發了財，又不聽他使喚，這令他很生氣。所以儘管不情願，他還得一年四季去田裡察看、照料。

　　他常坐在屋裡，偶而也會坐大院中大樹下，如果天氣夠好，沮喪地想著他那毫無新意的工作。租他地的人有時會像強盜似的不交分文，他們總是抱怨「今年又澇了」，「從來沒有這麼旱過」，「今年鬧蝗蟲啊」，等等。總之，這些佃戶和他的管家聯合在一起，一致跟他這個地主作對。他早就厭煩了這樣的生活，因此他更厭惡土地。他盼著有那麼一天，王虎成了大人物，他只要說「我是王虎的哥哥」這句話就能管用。似乎從某個時候開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王地主就成了他的名字。到目前為止，這還一直算得上是個光彩的名字。

　　王大在父親王龍活著時一直都是不勞而獲，花錢隨心所欲，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現在他感到難受了。分家後他更辛苦，他得勉強自己去工作，錢還是不夠花，而他的老婆、兒子們又從不理會他付出了多少辛勞。

　　他的兒子們穿著極考究，冬天要穿裘皮，春秋天要穿鑲著細巧皮邊的袍子，衣服若裁剪得不合身、不時髦，他們會鬧得天下大亂，全家不得安寧，他們最怕的就是嘲笑。有大兒子做榜樣，老四如今也跟著學，才十三歲的人就挑剔衣服的裁剪，手上戴著戒指，頭上也塗著香水和頭油，他在家有一個專門的丫頭伺候，出門有男僕跟著。因為他是他媽媽的寶貝，怕讓鬼捉了去，所以他一隻耳朵上戴了個耳環。

　　太太從不相信他們的收入減少了，太太問他要錢，他要是說：「我只能給你五十兩，我只有這麼多。」她就會大叫：「我給廟裡許了願，我要是給不出錢就太沒臉了。你有錢，我知道你花錢像流水，我知道你有。這家裡就我信佛敬神，要是你不給我錢，死後下地獄無法超脫，你別後悔！」

　　王大得設法去弄錢，他厭惡和尚，他聽說過他們幹的那些罪惡勾當。他實在是心有不甘，把他的錢送給這些人。他不敢斷定他們懂不懂法術，所以儘管他裝出不信神的樣子，但又猜想他們可能確實有點法力，這是他的一個矛盾。

　　他的太太可一門心思信神，她那麼虔誠，花下大量的時間和銀子去廟裡燒香，她最得意的事就是從廟前走過，像個闊太太一樣倚著女僕，跨進廟時，廟裡的和尚甚至大方丈都會迎出來朝她行禮，奉承她是神佛的得意弟子，功德不淺，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

　　他們這樣說她就笑了，垂下眼睛拜著。往往在她還暈頭轉向時她又被騙去了更多的錢。可和尚們會甜言蜜語。有個廟甚至給她做了個木牌，塗成朱紅色，上有燙金的字，讚美她的虔誠。木牌掛在該廟的一個小殿裡供人們觀看。這令她得意，對神更虔誠。她起坐沉靜，雙手合十，手裡總舉著念珠，口裡不停的念經。從此，她對丈夫也就更苛刻，因為她需要足夠的錢來維繫她的美名。

　　王大的小老婆也不甘落後，當然她不是為了拜佛。別看她不停地討好、取悅於大太太，可她也要她那份銀子。王大從不明白她的錢花在哪兒了，她不買珠寶首飾，不穿花哨的綢緞，可她的錢花得很快。王大不能抱怨，否則，她就會到大太太那兒去哭，大太太就會數落丈夫：供養老婆是他應盡的責任。這兩個女人倒是以她們特有的方式平安相處，在錢財問題上，她們結成了統一戰線。

　　直到某一天，祕密終於被王大發現了──他看見小老婆溜出了旁門，從懷裡掏出了什麼給了站在那兒的一個人。王大從門後一看，發現那正是她的老爹。王大恍然大悟，痛苦地自言自語：「我還養著這個老混蛋和他的一家子！」

　　他無精打采地走回房中，但又想不出任何辦法來阻止她。她是向他要錢給了自己的父親，若是她要錢買吃的、穿的及一般女人鍾愛的東西，她也有權利呀，她得依賴丈夫呀。王大想想也只好作罷。

　　他自己心裡倍受煎熬，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說真的，快五十歲的人了，在女人身上花的錢，他也記不清有多少了。因為他絕對不能忍受女人笑話他小氣，除了這兩個女人之外，他在該城的另一處還有個公認的外室，那是個歌女。她漂亮，但纏住人不放。雖然他跟她很快就斷了，但她卻要死要活地死也不肯放手。她趴在他身上哭，手指掐著他脖子，他簡直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跟她住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母夜叉，那是她的母親。她有時也會尖叫：「你怎麼能把我女兒甩了呢？她把一切都給了你！她以後靠什麼生活？自從跟了你，她的嗓子也完了，不能唱了。你要是拋棄了她，我得跟你拼命，告到官府去！」

　　王大要面子，不想因這個女人鬧個灰頭土臉，於是趕忙把錢盡數摸出。母女倆見他怕了，利用各種機會哭鬧，他就馬上給錢。雖然，有了這個教訓，這位臃腫虛胖的老爺仍不能克制自己。在酒宴上，他見了唱小曲兒的姑娘依然忍不住要捧一捧，但第二天清醒後又咒罵自己可恥。

　　他對自己的頹廢、消沉不寒而慄，對自己的萎靡不振感到害怕。他想換一種生活，他沒有食欲，擔心自己隨時都會死掉。他務必得擺脫一些煩惱，因此他決心賣掉大部分土地，靠賣地的錢過活。他的錢他花，兒子們將來沒錢自己想辦法。他不願意再為下輩人而委屈自己去勞動。於是他起身去找老二說：「我不能再擔著地主的生活，我是城裡人，是逍遙自在的。我年紀大了，身體也越來越不好，春種秋收時，我已沒有精力往地裡跑了。我也不慣跟那些莊稼人來往，他們騙我、占我的便宜。我來求你替我賣掉一半地，給我現錢，用不著的錢替我放出去，我不想再為田裡的事而煩惱。另一半地我留給兒子，他們現在都不肯幫忙，我每次叫大小子去地裡，他總是找理由推托。照這麼下去我們得挨餓了，佃農們才真發了。」

　　王二看了看哥哥，他緩緩地說道：「你我是兄弟，我不收你傭金，你給每塊地定個起碼價，我爭取給你賣個最好的價格吧！」

　　王大恨不能立刻把地出手，趕緊說：「你是我兄弟，你覺得價錢合適就賣，我還信不過你麼？」

　　他像卸下了包袱，輕鬆地走了，他覺得他自由了，只等錢到手。他沒跟太太講，她會大鬧的，說他把地白給了別人，要賣他可以自己去賣，賣給常跟他一起吃飯、有交情的那些人。王大不願這麼做，他內心裡更信任弟弟的智謀。現在他情緒又高了，生活又有樂趣了，吃飯也香了。想到別人的煩惱比他的還多，他又沾沾自喜了。

　　王二現在得意非凡，他很快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了。他準備自己買哥哥的最好的地，他會給個公道的價錢。他告訴哥哥，為的是這些地不落到外姓人手裡，他買了一點他的好地。王大是不會知道他買了多少的，王二趁他醉時簽字畫押，他根本看不清紙上都有些誰的名字，他只是完全地信任他的兄弟。要是知道他這麼多地都到了弟弟手裡，他不會高興的。王二幫王大把許多薄地賣給佃戶們或願意買的人。王龍活著時的確明智，買了許多好地。王二買進了他哥哥繼承的最好的那部分地產，也就是說，得到了他父親最好的地。他可以賣自己的糧食，積攢更多的金銀，因此他開始越來越有錢有勢，人們都稱他為王掌櫃。

　　雖然他知道人們不會認為他有錢，但照舊粗茶淡飯，也不像多數富人那樣討小老婆。他還穿著深灰色綢袍。他沒有往家裡買新家具，也沒往院子裡種花，以前有的現在也死了。他老婆是個會過日子的女人，養了一大群雞，任牠們跑出跑進撿孩子們掉的飯粒，啄光了所有的草和綠葉，所以，院子裡除了幾棵老松樹，什麼都沒有。

　　王掌櫃不讓兒子們亂花錢，他給每個兒子都盤算好了，供他們念幾年書，學學認字寫字，學會打算盤。因為念書的人不會工作，所以他不準備讓兒子念太多的書。他送他們去當學徒，完後跟他做生意。他把麻子送到弟弟那兒去了，叫下一個兒子管理地畝，其他的就當學徒。

　　梨花日復一日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土房裡，沒有更多的要求。她對賣地的事也不再有什麼意見，她不見老大來，但見到老二在秋收時前來估產或來察看莊稼長勢及出苗情況。她還聽說老二比他大哥更刻薄，儘管他是城裡人。他在莊稼還青時就對產量胸有成竹，誤差不過十斤。若佃戶過秤時偷偷用腳踩，在稻子裡摻水或把麥子泡發了，他都能夠輕易地發現。他多年的生意經使他熟知莊稼人怎麼欺騙商人和城裡人，他們天生就是對頭。梨花問別人，他發現有人耍了花招後生不生氣，他們都勉強承認他從來不發火。他沉得住氣且毫不留情，比其他人聰明多了，村裡人都在背後叫他「常有理」。

　　這個名字有諷刺味兒，又飽含著仇恨。村裡人都從心裡恨王掌櫃。他非但沒有生氣，甚至有時還感到高興。一天，一位農婦這麼叫著、罵著，因為他發現她往糧食筐裡放石頭。

　　農婦常罵他，女人的舌頭比男人更具攻擊力。男人要是耍花招被發現了就會難堪或害臊，可女人會罵：「你在吸我們的血，忘了你爹媽怎麼在地裡受苦來著？他們跟我們一樣，也挨過餓。」

　　王大並不會去激怒窮人，他明白富人怕窮人，窮人看起來卑賤、木訥，但在對付所恨的人時，他們卻毫不畏懼。王掌櫃什麼也不怕。一天，梨花看見他路過就叫住他，走出來說：「少爺，我會很高興的，如果你對人好一點兒。他們窮，工作很苦，像孩子一樣不懂事。聽他們咒罵老爺的兒子，我心裡不舒坦。」

　　王掌櫃聽了一笑了之，只要有好處，要他怎麼做都行。他有財富，什麼也不怕，有錢就氣粗、腰桿子硬。

　　十六

　　北風勁吹，雪花飄飄，那年的冬天是漫長的，王虎只好百無聊賴地待在縣裡，單等著春天來臨。他穩坐大營，縣長得徵稅養活他這八千士兵。為他又加了一項地方軍保安稅，可這地方軍實際是王虎的私人部隊。他訓練他們，以便他們可以在適當的時機擴大他的勢力範圍。每個莊稼人都為他納稅，因為王虎為他們除掉了豹子，百姓都誇讚王虎，甘願供養他們，可他們自己不清楚自己的負擔有多重。

　　　王虎還讓縣長為他向店鋪和商人徵收商品稅和貿易稅，那地區又是個南北交通要道，因而也向過往旅客徵稅。這些錢都祕密地進了王虎的金庫。他很精明，為了防止人多手雜，而不讓太多的人經手。他派心腹去監督稅收，他們遵囑，在執行中言詞十分和善。不論誰多拿了錢他們都有權處置。王虎會親自懲罰他們中的叛徒。他穩坐釣魚臺，專橫暴戾，人人都怕他。他們也知道他公正，不會無故殺人或以殺人取樂的。

　　每天乏味地等待冬天的結束，令王虎很鬱悶。儘管他一帆風順，但這種庭院生活不適合他。他沒有朋友，人們怕他，他的位置就更鞏固。他獨處一室，生性不好飲宴交友，身邊只有麻侄子，一旦他需要什麼，總有人侍奉。親信豁嘴是他的貼身警衛也不離左右。

　　縣太爺因嗜鴉片而整天無精打采。周圍的人們結幫成夥、互相猜忌。衙門中充斥著下人們及其親屬，都想在這兒吃白食。不同派系之間的鬥爭愈演愈烈。老縣太爺與老妻單獨住在裡院，對這類事不聞不問，自顧自吸鴉片。他仍固守崗位，每逢接待日，他黎明即起身，穿上官服來到大廳，登上座椅，坐下來開始審案子。

　　他是一個糊塗的好心人，自認為賞罰分明。他哪裡知道到他這兒來告狀的人道道關口都得付錢。站在他旁邊的大小官吏們都分錢，他又老又糊塗，審案過程中，什麼都弄不明白，又死要面子，不敢問。他得求援於左右那些小官兒們。他們若說：「啊，這人太壞，那人該那樣做。」老縣長就會立即表示贊同，說：「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就是這麼想的。」總之，他們說什麼，老縣長就隨聲附和什麼，簡直毫無主見。

　　在這段無聊的日子裡，王虎常去衙門大堂旁聽，以消磨時間。他總是坐在一邊，他的麻侄子和心腹站在他周圍護衛著他。起初，他看了這些不公平的審判還勸自己不要去管。他是軍閥，民事與他無涉，他要把精力用在士兵身上，讓他們不受這種散漫而無聊的生活的影響。有時他在大堂上看著有氣，就出去跟士兵發火，也不管天氣如何惡劣，逼他們去操練、演習，這樣他才能消點氣。

　　但他畢竟是個血性男兒，一樁接一樁的冤案令他怒火上升，擺佈縣長的那些官吏更令他十分痛恨，特別是為首的那個，他知道跟那個老廢物縣長說也沒用。他常去聽審案子，見到不公平的事就起身走開。他曾經多次自言自語道：「春天若再不來，我就叫逆我者亡。」

　　他每年徵的稅太多，那些官僚也不喜歡他。他們嘲笑他是個粗人，不如他們有學問。

　　一天，王虎的怒氣不可遏制地爆發了出來，連他自己也沒預料到，他會因為那麼小的一件事而發那麼大的脾氣。

　　那是年前的一天，人們都去討債了，凡欠債的人盡可能躲到大年初一，沒人會在初一討債的。那天也是老縣太爺年底最後一次升堂。那天王虎對這種乏味的生活已相當厭倦，有種無處可去的感覺。他不想去尋歡作樂，主要是不願讓部下有樣學樣。他也不能多看書，小說和故事講的都是虛幻的東西，它們會消磨一個人的意志，哲理方面的書對他又太深奧。既睡不著，他就與衛兵來到大堂上坐了一會兒。他一心所想的是天氣快點變晴，春天快來。

　　他坐著，只覺得生活枯燥無味，沒有人關心他的生死。他皺著眉、懶散地坐在那兒。這時一個闊佬兒進來了，這個人是放高利貸的，生得臉面滋潤、胖胖的，兩手又小又光滑。他邊說話邊指手畫腳，王虎盯著他的兩隻手看，它們看起來肉嘟嘟的，很小，很柔軟，手指很尖，留著長指甲。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點沒注意他說了些什麼。

　　這次，這位大債主是和一個窮農夫一起來的，那個農夫被嚇得手足無措。他跪在縣太爺面前，一言不發，臉貼著地，怪可憐見的。那放印子錢的人申訴說，他借給這農民一筆錢，以土地為抵押。兩年過去了，那筆錢加利息已經抵過這塊地了。

　　他捋著綢衣袖，揮著手，好像很氣憤的樣子，他恭維著老爺：「事情就是這樣老爺，他不讓出那地！」說著他用那雙小眼氣憤地瞄著那可惡的農民。

　　農民跪在那兒，沒有辯白，頭低著抱著手。縣太爺問道：「你為什麼不還錢呢？」

　　農民略抬了下頭，望了一眼縣太爺的腳凳，急忙答道：「老爺，我是個普通窮百姓，不會說話，尊敬的老爺。我沒見過比村長更大的官，不懂規矩。」

　　縣太爺和藹地說道：「不用怕，講下去。」

　　農夫渾身顫抖著，眼睛始終沒敢向上看，努力了好多次，才能發出聲音來。他身穿打了補丁的破棉襖，露出了棉花，腳上穿著一雙破草鞋，腳趾就踩在潮溼的磚地上。他似乎對這些都沒感覺，輕聲說著，「老爺，我有一小塊祖宗傳下來的地，是塊薄地。我爹娘死得早，剩下我和我老婆。她生了個兒子，過了些年又生了個丫頭。他們小時候還湊合，長大了，兒子娶了媳婦，又添了孫子。那塊地原來養我和我太太都不夠，更別說是現在這麼多人。閨女還小，不到出嫁的年紀，我們總得養著她。兩年前我把她許給了鄰村的一個想找個續弦管家的老頭兒。老爺，我得給閨女做件嫁衣，我沒錢，就借了點，只有十兩銀子。對我是個大數，我問這位債主借的，一年不到十兩就滾成了二十兩，兩年就成了四十兩。老爺，我不知道錢會生得那麼快，我就有那塊地，他叫我滾，可我到哪兒去呢？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完他又閉口無言了。王虎一直在盯著他的雙腳看。那農夫的臉扭縮著。毫無血色，一望而知他生活困苦，一雙腳更顯眼，腳底則像乾牛皮一樣，腳趾骨節突出，突然，王虎心中感到異樣，他要看老縣長怎麼發話。

　　這位放高利貸的是常和縣太爺同桌共餐的該城的知名人士，在衙門裡吃得開。他經常打官司，每次打官司都上下打點。縣太爺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棘手，最後他還是求助於他的首席參謀。這人與他年紀差不多，但身體健壯，腰板挺直，儘管鬍子已經白了，但依然相貌堂堂、臉面光滑。縣太爺問他：「兄弟，你說這事怎麼辦？」

　　表面上他在考慮問題，實際上在心裡他想著是收到的賄賂，良久才裝模作樣地說：「這戶莊稼人欠錢未還是事實。借錢要付利息，這是天經地義的。莊戶人靠種地吃飯，借貸人就靠利息過活。農民如果把地租出去而收不到地租，他也會抱怨的。這位債主的問題一樣，他也得收利。」

　　縣太爺聽著也覺得有理，不斷地點著頭。那農民突然抬起了眼，驚恐無助地看著上面一唱一和的兩個老爺。王虎沒看見那張臉和那副眼神，只看見那雙赤腳不安地疊在一起，他的怒氣在一瞬間達到了最高點，突然猛烈地爆發了。他站了起來，使勁拍了下巴掌，咆哮道：「這地該判給那窮人！」

　　堂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的衛兵也都站到他身邊，端起了槍，大堂上一時鴉雀無聲。王虎倒不怒了，他忍不住指著那高利貸者兩道黑眉上下動著：「我早就厭煩了你這個肥蛆一次次地重複這醜陋的一幕，我討厭你！」又衝衛兵們喊，「用槍押下去！」

　　聽到這話，大家一哄而散，人們都以為王虎瘋了。跑得最快的是那放債的，他跑到大門口，抱頭鼠竄。他熟悉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衛兵們找不到他。衛兵們搜尋不到只好回來交差，回來時街上仍一片混亂。

　　他們回到了亂糟糟的院子。王虎一不做二不休，傳他的兵來命令道：「把那些死蛆和他們的家小全趕走！」

　　那夥兵巴不得這樣，院中的人狼狽逃竄。一個鐘頭後，院子裡除了王虎和他的士兵，一個人都不見了。縣太爺和夫人、傭人在自己院子裡，王虎不准當兵的進去。

　　終於，一切都恢復了平靜，王虎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輕喘著氣。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越想越覺得做得對，他知道他得順勢做下去。壓抑了這麼久，他現在感到心裡很輕鬆。豁嘴偷偷進來看他需要什麼，麻子拿來了一罐酒，他毫不在乎地笑了笑：「好啊！今天我總算是掃清了一個魔窟！也算做了件好事。」

　　聽說了縣衙門內的變故，許多深知縣衙門腐敗的人都拍手稱快。也有人提心吊膽，打算觀察王虎下一步將如何行事。不少人在大門外嚷嚷，要釋放犯人、開宴席，大家慶祝一番。

　　那個農民是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但他不敢來。雖然這次他躲過了，但他不相信有什麼好運。一聽說那債主逃跑了，他頹喪地跑到地裡，又跑回家。他老婆孩子也說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王虎聞知人們的要求，想起監獄裡有許多無望釋放的冤枉的犯人。那些人大多是窮人，沒有錢去活動。他指示隨從去放了這些人，吩咐士兵大宴三天，大聲說：「做本地名菜，要辣椒和魚下酒，能讓我們痛飲就行。」

　　他還要了好酒、煙花、鞭炮，讓大家高興一番。人人都是喜氣洋洋的。

　　正要叫他的親信去監獄傳令，王虎突然想起那個待在獄裡的女人。冬天他多次想放她出來，可又不知拿她怎麼辦，只好囑咐好生待她，不要上鐐銬：「我怎能放她走呢？」

　　他想給她自由，卻難以讓她遠走高飛。他自己也驚奇自己竟這麼關心她的去留。自己有這種心事也是意料不到的。他感到為難，就把豁嘴叫來，問道：「我們那從強盜窩弄來的女人怎麼辦？」

　　豁嘴認真地答道：「司令的意思呢？要我去殺了她嗎？」

　　王虎目光旁視，慢慢地說：「她只不過是個女人，」隨後又遲疑了一會兒，「不論怎麼說，我再見見她，然後決定怎麼處置。」

　　豁嘴雖然覺得有點失望，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王虎命人立即帶那女人來，他在堂上等她。

　　他來到了大堂上，出於一種虛榮心，坐在了縣太爺的寶座上。他希望那女人見到他高高在上，坐在那把雕花椅上。沒人會有非議的，聽說縣太爺感冒了，至今還未起身呢。王虎像一個英雄那樣高傲地端坐在那兒。

　　她由兩個衛兵押了進來，簡單樸素的衣服無損她的美麗。她飲食良好，變得豐滿起來，但仍不失苗條。她豈止漂亮，簡直是大膽而美麗。她自在、穩重地走了進來，靜靜地站在王虎的面前。

　　他驚奇地看著她，沒想到她變了那麼多，於是他對衛兵說：「她現在怎麼這麼安靜了？以前多野啊！」他們搖搖頭，聳聳肩：「我們也不知道，上次從長官那回來她就像遭受什麼打擊了一樣，極度衰弱。」

　　「為什麼一直沒人來告訴我這件事？」王虎低聲道，「不然我早就放了她了。」

　　衛兵們對司令的態度十分吃驚，忙解釋道：「司令，我們以為你不想聽這些事情，我們還等著您的指示呢。」

　　王虎差一點沒有脫口喊出來：「我當然惦記此事！」然而在即將開口的一剎那，他控制住了自己，他要在他的士兵面前保持他的威嚴。

　　「鬆綁！」他突然叫道。

　　他們趕緊給她解開繩子，大家都在等待著她鬆綁後的反應。她站在那兒紋絲不動，王虎衝她嚷著：「你自由了，愛上哪兒就上哪兒！」

　　她答道：「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說著她一臉單純地抬頭看了一眼王虎。

　　看到這種表情，王虎內心又翻湧起來，穿著軍服的身軀在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已不再盯著她看，她倒不怕。屋內的空氣停滯了，人們不安地相互傳遞著眼神。王虎突然意識到士兵們還站在那兒，便朝他們吼道：「都給我到門外等著！」

　　他們垂頭喪氣地出去了。他們看出了司令的意思，他們守候在門外。

　　堂上只剩下了他們兩人，王虎向前靠了靠，生硬地說：「你自由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派人送你。」

　　她大膽爽快，眼睛直視著他：「我決定要留在你身邊。」

　　十七

　　如果王虎是個普通的人，不懂得禮儀、法紀，也許他就會要了這個女人。她沒有爹、兄弟，也沒有別的人來為她出頭。他本來是可以對她為所欲為的，但是心靈上曾經受到過的創傷讓他變得瞻前顧後，他想，若能克制七情六慾，熬到可以娶她為妻時再享同衾共枕之福，那麼樂趣更濃。再說，他雖然感情難忍，度日如年，但是他所以想娶她的原因是，一種更強烈的願望是要她生兒子，生一個他的兒子、他的長子，而且唯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能為男人生個正宗的兒子。是的，他之所以渴求，之所以內心狂喜一半是為了這一點。他健康強壯、精力充沛，她狐媚麗質、無畏無懼，兩者結合生男育女，後代是應該非常完美的。王虎一想到這裡，彷彿他的兒子已生在眼前了。

　　他急匆匆叫來他的親信豁嘴，吩咐他說：「去我兄長那裡去，說我要取那一份留給我的銀子，現在我要結婚了，可以派上用途了。告訴他們給我一千塊大洋，我要送彩禮，辦幾桌酒席，而且我還要給自己做件新衣服，講講排場。如果他們只給八百，你也就立即拿著回來，別為另外的兩百誤了時間。請兩位兄長也來喝喜酒，他們想帶什麼人來都可以。」

　　豁嘴聽了這一番話，簡直驚呆了，他的下巴不停地顫抖著，口中結巴著，好不容易擠出幾句話來：「啊……將爺……啊……司令，和那個狐狸精！就玩她一天吧，玩一陣子，可是千萬不能娶她呀……」

　　「閉嘴，笨蛋！」王虎從椅子上跳起來，衝著他吼道，「難道你要我求你恩准我？我要叫人把你當作普通犯人打一頓！」

　　豁嘴耷拉著腦袋不出聲了，他眼裡含著淚水，邁著沉重的步子去為他跑腿。他感到這個女人只會給他的主人帶來災禍。一路上，他仍是不停地嘟嚷著：「哼！我見過這樣的人的，可是司令怎麼不信我的話？這些狐狸精總是迷住最好的男人──總是這樣的！」

　　冬天是十分乾燥，大道上塵土積得很厚，他的腳步揚起塵土，一邊走一邊嘟噥著，不知不覺地，眼淚流了下來。過路人看到他痴呆呆只是低頭趕路，一肚子心事的樣子，以為他是瘋子，都給他讓路。

　　他到了王掌櫃家，發現他不在，就直接到他的店鋪。王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一角的桌旁算賬，他一見這個兄弟的心腹先是故作鎮靜，但一聽到他帶來的口信，大吃了一驚，他手中捏著筆，抬起頭，激動地說：「錢都貸出去了，我一下子哪能湊齊這麼大一筆錢？我兄弟應該在訂婚時就通知我，也好給我多一點時間準備準備，如此匆匆成婚成什麼樣？」

　　王虎在差他心腹走之前就吩咐過，因為他知道他的那個兄長是個死抱著錢不放手的人：「如果我兄長想敷衍搪塞過去，你可要逼他一下，直接地跟他說，我要是拿不到這筆錢就只得親自跑一趟了。你回來後三天之內我會把這件事辦成。你去的時間不要超過五天，時間緊，說不準上頭就要派兵來打我的。如果省裡官府衙門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我就沒法再遮掩了。他們肯定會派兵來打，一打起仗來根本沒法舉行婚宴。」

　　事情擺在面前，非常清楚，因為王虎曾經施暴，他必須在衙門受審，而且很可能被判刑。但是另一個更明確的事實同樣也擺在面前，王虎對這個女人已到了迫不及待地想弄到手的地步。他知道如果得不到這個人，他就不是個勇士。因此他毫無顧忌地行事，並且凶相畢露地驅使他的心腹速去速來。臨行前他還對他的心腹說：「我知道，老二是做買賣的，他聽後肯定會大叫大嚷的，說是石沉大海沒法收回來。你別理他的那一套。你就跟他說，我手裡仍握著劍呢，我這把劍就是殺老豹時，從他那裡奪來的，鋒利得很啊！」

　　這些威脅的話語必定是最後的王牌，豁嘴辦事時心中也自有打算，非得萬不得已，他絕不搬出這張王牌。他看不起那個女人，那個漂泊在江湖的賤女人。一個大戶人家娶那種女人做媳婦簡直是恥辱。他心裡是真想說出來，想阻止這件事，但他也是十分清楚他主子的脾氣。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的。不得已，他最後還是搬出了那張王牌。

　　王掌櫃被逼的無奈，只得四方奔波，討回一些銀子。他心裡是十分沮喪，因為被迫突然將銀子收回，白白損失了利錢。他垂頭喪氣地找到他大哥說：「老三現在要取走那些給他結婚用的錢。要娶一個像娼婦一樣的女人做老婆！老三可真像你啊。」

　　王大搔搔腦袋，一時也想不出該怎樣回答，於是，最後他決定不和老二傷和氣，便說：「真是怪事，我還以為他要成家時會來求我們去為他操辦訂婚事宜的。咱們的爹早死，這種事本應由我這個老大操辦的。是呀，以前我也曾想到過一兩個丫頭。」他心裡想，如果讓他選他一定選的非常好，因為他覺得他才了解女人呢，城裡所有最好的未婚女子他都了解，至少可以打聽到。

　　王掌櫃心急火冒，他可不像老大，幹什麼事都沉得住氣，他冷笑一聲說：「我知道你心裡想到過一兩門對象！但是我不管這些事，我只是說你怎麼給他應付一千大洋，我手頭可沒有這麼多。」

　　王大慢吞吞地坐下，呆呆地望著老二，雙手放在肥厚的膝上，兩眼直勾勾的，用沙啞的聲音說：「現在我沒有那麼多閒錢，我的錢有多少這你都是清楚的，不然再賣塊地吧。」

　　王掌櫃想了半天，認為新年前賣地是不合適的時機，而且他已種了小麥，他還指望著收獲呢！但回到店裡撥一下算盤，發覺多賣一塊地總要比抽回放高利貸的錢合算，所以決定將一塊不肥不瘦的地賣掉。消息一傳出，來買地的還不少。一塊地賣了一千零一點，但他只給了豁嘴九百，餘下的自己留著，以防王虎再來要錢。

　　豁嘴頭腦簡單，他只記住主人囑咐過他不要為爭一兩百塊大洋而誤了時間，所以，拿到九百塊他就立即回去了。王掌櫃立即將未要去的餘款放了債，能省下這點錢，不管怎樣，多少是點安慰。

　　但這其中還是有不順心的事情發生了。他賣的地是土屋不遠處的一兩塊地，賣地時梨花剛好從屋裡出來，走到屋前的打穀場上，她看到一幫人聚在田頭，眺望了一會之後就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她匆匆趕到王掌櫃身旁，將他從人群裡拉到一邊，睜大了眼睛責備他說：「你怎麼又賣地了？」

　　王二認為自己的麻煩事已經夠多的了，哪有別的心思與她理論。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兄弟要娶親了，我手頭又沒有閒銀給他花，只得賣地了。」

　　梨花一聽說這事，神態奇怪極了，她什麼也沒想就退回到屋裡。從那天起，她的生活圈子縮得更小了。平時她常去看望那兩個孩子，除了看孩子之外，她把時間都用聽尼姑講道上了。現在她要求尼姑每天到她家講道。即使是上午，她也歡迎她們來，然而，其他人都相信上午見尼姑是倒楣的事，晌午前走在路上見尼姑經過，大多數人會向她們吐唾沫，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不好的兆頭。

　　她發誓終身不食葷，因為她從不殺生，所以這對她並非難事。即使在炎熱的夏夜，她也會關上格子窗，這樣做只是為不讓有蛾子飛進來自焚，這也算是一種放生吧。她最大的宿願是希望那傻姑娘死在她前頭，到那個時候她也不用王龍留給她的毒藥了。

　　每天她向尼姑學道，念經念到深夜，手腕上戴著一串玫瑰色的香木小念珠，這些是她的全部的生活。

　　打發走豁嘴之後，王掌櫃開始和王地主商量是否去參加婚禮。他們一想到如果有天老三成名了，有了一定的權勢，當然很願意去沾沾光，但是來人再三強調此事得急速辦理，要搶在上頭派兵討伐之前成婚，因此老大老二又不免有些害怕。他們不知道王虎究竟兵力有多強，萬一打了敗仗，老三要是被捉，他們也許會受到株連的呀！因為他們畢竟是兄弟呀。王地主還特別想去看一下老三究竟弄了個什麼樣的女人，據來人所說，那女人的確是值得一看的。他太太知道這件事後，冷冷地說：「像我們聽到的那種爭鬥可不是小事，可不得了啊，我常聽人家說，一個人要是造了反，那是要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呀。」

　　以前皇帝為了肅清亂臣賊子就是用這種刑法的。王地主以前也是看過這樣的戲的。他以前很喜歡在戲院書場這種地方打發時間，雖然現在有身價了，不屑於那種低檔的娛樂，也不敢隨便擠身於那種地方的平民百姓之中，但若有過路的人，有在茶館說書的，他還是會去聽的。現在一想起那些故事，他的臉色便嚇得發黃，他匆匆跑到王掌櫃處，說：「我們最好立個文書，用它來說明我們的兄弟是個不孝之子，我們已經不是一家的了。如果他打了敗仗，判了刑，我們和我們的兒子就不會受牽連。」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十分沾沾自喜，畢竟他自己的兒子當初沒有跟王虎走。接著，他幸災樂禍地對老二說：「你兒子目前身處險境，我實在為他感到憂慮！」

　　王掌櫃聽到這話感到十分地尷尬，臉上皮笑肉不笑的沉思片刻後，他覺得為謹慎起見，立個文書確是良策。一紙文書即刻就寫成了，文書上說明王老三即外號老虎的，把他如何不孝及最後如何與家裡脫離關係的事，說了個清楚。他先讓老大簽字，接著自己簽，然後把文書拿到縣衙門，納了一筆錢，請縣衙門祕密地蓋上大印。王二拿回這張蓋了官府大印的字據，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個沒人能發現的地方。

　　這樣，兄弟倆才覺放心。一天早上，兩人在茶館中不期相遇，王地主開口說：「現在萬無一失了，就去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

　　他們兩人已經不年輕了，已經沒有輕鬆出遠門的機會了，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停當，四處傳聞已起。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了全縣。說是有一個鄉下暴發戶原在南方一位將領手下當差，後來開小差跑了出來幹搶劫，奪了一個縣城稱王稱霸，不可一世，省裡的長官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氣憤，就派兵去把他追拿歸案了。這位長官也是聽命於上方，若捉拿不了這個反賊，他也要受罰。

　　當謠言開始從路邊客棧或茶樓小館裡傳出時，少不了有人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搬給王氏兄弟聽。他們倆很快放棄了原先的打算，有好一陣子閉門不出，免得招惹是非。他們心中暗自慶幸，幸虧以前沒有十分誇獎自己兄弟的顯赫。那張縣衙蓋印的字據對他們也算是個安慰。如果有人當著他們的面說起老三，王地主就會大聲道：「他一直野在外面，我們早與他脫離關係了！」

　　而王掌櫃卻會噘起兩片薄嘴唇說：「隨他去幹什麼，反正與我們無關，他與我們哪裡還有什麼手足之情？」

　　當這些謠言傳到王虎那裡時，他正在辦婚宴。他已下令全營上下大宴三天，殺豬宰牛、捕雞捉鴨，只要是用於婚宴的費用都是由他付錢。雖然他在這個地方有權有勢，完全可以白吃白拿，無人膽敢違抗，但是他不願仗勢欺人，所以，聲明一切都是由自己掏錢。

　　這種仁義之心感動了百姓，人們紛紛稱讚他：「軍閥向來都是十分險惡的，但他卻是好人。他有權有勢，強盜不敢來，他自己不搶百姓，也不收稅。天底下沒有比他再好的了。」

　　但是，老百姓畢竟是老百姓，他們不敢公開地擁護他，因為他們也聽到了謠傳。他們還要等一陣子看看動靜，因為他到底能不能贏還不知道。如果他敗了，那麼效忠於他的人要倒楣。所以，如果那一場也打贏了，百姓才敢出面擁護。

　　儘管一下子如果有那麼多的人大吃大喝，那麼備齊這樣的宴席對百姓是個沉重的負擔，由於王虎辦酒席的規格很高，所以他和新娘及幾個親信的那一桌就更別提了，有半數的左鄰右舍出任伴娘，另一半當中有一個是獄吏的老婆，有幾個是安分守己的人家的女人，所以這些人不管誰來統治，有奶便是娘，誰給吃飯就效忠於誰。王虎是需要有人照看他的新娘子，他對她可是當心得很，在洞房花燭夜之前的幾天內，他特別克制住自己，不去親近她。雖然夜裡慾火燒身，難以入眠，但是一種更強烈的感情是他希望她能給自己生一個正宗的兒子，這種感情逼迫他克制慾念，而且他認為，在這方面處事謹慎便是對未來的兒子盡責。

　　的確，她和梨花不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最初女人的形象必是溫柔、臉蒼白，他一直認為自己最喜歡那種類型的女人。然而現在，他的想法有些不一致了，不再是執著於那樣的。於是他選擇了她，要她為他生個兒子。

　　那幾天沒人去打擾他，他的幾個心腹知道，他已完全沉醉於感情之中了。他們私下商量著如何趕緊辦完婚事，因為謠言也早已傳入他們的耳朵，他們想趁早辦完這事，先讓司令完卻一件心事，以便非常時刻可以領大家大幹一場。

　　出乎王虎的意料，婚宴已快速備妥。獄吏的老婆陪伴著新娘，四方院門敞開，大宴賓客，誰願意看熱鬧、喝喜酒，一概歡迎。但是，賓客之中，城裡人很少，女人就更少，因為大多數人感到害怕。只有那些無家無業的遊民無所畏懼，紛紛前來，反正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婚宴，他們不但可以隨心所欲地吃，而且又可以看看新娘的樣子，以此一飽眼福。王虎也派人去請縣老太爺赴宴，但是這位縣老太爺派人回話說，他很抱歉不能前來赴宴，因為他病了起不了床。

　　結婚那天，王虎似在夢中一般，幾乎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只感覺到時間過得很慢。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似乎每呼吸一口氣都有一個小時那麼長，太陽又好像老是升不起，好不容易盼到了中午，太陽又好像似乎停住不動了。他不像別人那樣在婚禮上興高采烈，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悶悶不樂地坐著，沒有人敢拿他開玩笑。一整天他都感到格外口渴，所以他一天喝了很多的酒，卻沒有吃一口飯菜，彷彿他吃飽了，肚子一點也不餓似的。

　　來喝喜酒的男人、女人和一群群衣衫襤褸的窮人吃著、喝著，街上不知那裡來的餓狗吃著地上的骨頭，一時竟然有幾十條狗在庭院裡竄來竄去。王虎默默地坐在自己房內，麻木地似笑非笑，像在做夢似的，直到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到了晚上。

　　伴娘們為新娘子鋪好床，王虎走進她的房裡。這個女人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個接近的女人。真是怪事，一個聞所未聞的怪事，一個男人三十多歲，從十八歲開始出去當兵，在江湖上混了那麼多年，卻從來沒有接近過女人，他的心可真是封得嚴嚴實實的。

　　此刻，被禁錮的慾念如開了閘的流水，任何力量都無法把它重新堵住。這個女人坐在床上，他兩眼盯著她，喘著粗氣，她聽到了喘氣聲，抬起頭，也兩眼盯住他不放。

　　他走到她跟前，她坐在新婚的床上，一句話也不說，但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滿腔的熱情，在那個時刻王虎覺得自己是在強烈地愛著她的。只是，他沒有接觸過其他的女人，所以，這個床上的女人對他來說是完美無瑕的。

　　半夜裡，他轉過身用又粗又啞的聲音問道：「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

　　但奇怪的是她卻非常平靜地說：「那有啥關係？反正我是你的嘛，以後會告訴你的。」

　　他不再說什麼了，此時此刻他感到滿足，他們倆都不是普普通通的人，所以，他們的生活也同平常的人不同。

　　第二天一大早，王虎的那些心腹很早就來到他的門口等著他出來。他走出房門，神情安詳、容光煥發。豁嘴躬身上前說：「老爺，因為昨天是您的大喜之日，所以，我們沒敢稟告，北面傳來謠言說，省都督知道您奪了城，他們要派兵來打了。」

　　這回輪到老鷹說話了：「我聽一個窮討飯的說他一路討飯過來親眼看到萬把人朝我們開來了。」

　　接著屠夫也急急忙忙把他所聽到的說上幾句，他說話結巴，而且嘴唇很厚：「我……我也聽到的……我是去城裡看著城裡的人是如何殺豬的。」

　　然而，王虎聽了這些話卻依然從容不迫、輕鬆自若。這是他從軍以來第一次對打仗如此冷漠。他只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道：「有我手下的人怕什麼，讓他們來吧。」他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在吃早點之前先喝了點茶。那時是大白天，但卻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每天大白天完了不就是夜晚嗎？他似乎現在才明白，他以前過的那麼多的夜晚彷彿都是毫無意義的，而且浪費了許多大好的時光，唯有昨天那一夜才過得有意思。

　　但是有一個人聽進了心腹們講的話，她是站在門簾內，透過門縫看到了那些一副垂頭喪氣的人，而他們的頭領卻只顧自得其樂。王虎起身出房，趕到前面的房子裡用早餐，那時她把豁嘴叫住，明確地吩咐：「把你們聽說的全都告訴我。」

　　由於他很不願意告訴她，所以，他裝得支支吾吾的。這時，她擺出一副夫人的架勢厲聲喝道：「少跟我來這一套，老娘在這五年來是見慣了腥風血雨的，打仗進進退退的也見得多了！快講！」

　　豁嘴感到侷促不安，不知所措，關鍵是這女人的一雙眼睛竟然大膽地盯著他的眼睛，而且並不像一般婦道人家那樣眼光朝下，特別是她才新結婚，理應懂點羞恥。但是彷彿現在倒過來了，她倒像個男人似的讓他稟告一切。於是，豁嘴不得已只好把一切都如實地告訴了她，處境危險到什麼程度等等，一一告訴了她。他說，上面派來的兵在人數上大大超過了他們，而且王虎手下的大部分人在打仗時還不知道是否一定會效忠於他。於是在她聽了之後，便叫他快去請王虎來見她。

　　他來了，好像並非應召而來似的，而是擺出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以前可從來沒有人看到他這樣過。她坐在床沿，他也挨著她坐下，拉起她的袖口，用手指撫弄著。他顯得有點侷促不安，兩眼看著她，呆呆地笑著。相反，她卻顯得泰然自若。

　　她用她那清脆但又多少有點刺耳的嗓子像發連珠炮似的說道：「一旦打起仗來，我不是那種礙你手腳的女人。他們說有一支軍隊來討伐你了。」

　　「誰說的？」他問，「三天之內我不想管什麼事，我自己放假三天。」

　　「要是他們就在這三天內逼近了呢？」

　　「不可能，一支軍隊三天內行不了六、七百里的。」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啟程的呢？」

　　「這件事不可能這麼快就傳到省城的呀。」

　　「完全有可能！」她說話極快。

　　有時候，事情也真是奇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竟然可以坐在一起談著與愛情毫無關係的事情，沒有綿綿的情話，可是，王虎對她的感覺都是如同在夜裡一點也沒有變。一個女人能夠如此對答，實在使他感到驚奇，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和別的女人像這樣談過話，他通常把女人看成只是漂亮而肚中無一物。他害怕與女人交談，原因是他吃不準女人究竟懂些什麼，究竟會說些什麼。即便對這樣一個賣笑賣身的女人，他也做不到像其他普通士兵那樣，一看到女人就會立即衝上去。他對女人的冷漠態度，有一個原因是他害怕不得不和女人說話。但是現在，他和這個女人，這個昨晚剛和他成親的女人偎依著坐在這裡交談，竟然是非常容易，就好像她是個男人似的。他聽著她繼續說下去：「你的兵力比省裡派來的兵力弱，一個善戰的人發現敵強我弱時，就必須使用謀略。」

　　當聽到這裡時，王虎心裡暗暗發笑，粗聲粗氣地說：「那我當然知道，要不也不能把你弄到我手中了。」

　　聽他這麼說，她眼光突然垂下，彷彿是心中有什麼東西要掩飾似的，她咬了咬下嘴唇，回答說：「最簡單的辦法是殺人，不過首先得要抓住才殺得成，這種簡單的辦法現在談不上。」

　　王虎聽到這裡時，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我的人馬對付官兵，至少一頂三，今年冬天以來，我一直在訓練他們，從拳術、腿功到刀劍格殺都有提高，再加上實戰演習，他們沒有一個怕死的。再說，大家也都知道官兵是些什麼料，這些人也是看人吃飯，誰強就跟著誰，毫無疑問，這個省的官兵的餉銀並不會比其他地方的官兵多拿。」

　　她聽到這裡就顯得有點不耐煩了，一下子把袖子從王虎的手中抽出，不耐煩地說：「你還是沒有個計劃！聽著──我臨時想到個計劃，那個縣太爺老頭，你們派了人在他衙門站崗的，把他扣作人質就行了。」

　　她說的十分認真，臉上又那麼一本正經，王虎不由自主地聽著她，但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難得與別人商量事情，總認為自己應付事情的能力綽綽有餘，可這會兒他卻乖乖地聽她往下說著：「首先，集合你所有的人馬，然後把縣太爺「請」來，教他一番編好的話，逼著他去見省裡帶兵來的將軍，我們派兩個心腹跟在他左右，聽他究竟如何向省裡的將軍說我們，要是他不按我們的話說，就讓左右給他捅一刀，那也就是開仗的信號。可是我相信這老頭膽小如鼠，肯定會照我們讓他講的話去說的，讓他說這裡的一切事情都歸他管，他不同意的事誰也不會去做。所謂造反的謠言其實是指他原來的總兵造了反，要不是你給他解了圍，他的縣府大印早就落到他人手裡，說不定連他的那條老命也早就丟了。」

　　王虎一聽，覺得這條計策似乎是上策。她在講這條計策時，他十分認真地聽，聽得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子，一直直勾勾地看著她。他看到了展現在他面前的全盤計劃。王虎站起身來，默默地笑著，心想，她到底是幹什麼的？他走出房間，按她所說的話行動起來，她緊跟在他身後。王虎命令一名心腹去把縣太爺「請」到議事大廳來，但這女人卻別出心裁地提議他和她一起到大廳內坐下，把縣太爺帶到他倆面前。王虎也表贊同，因為他倆必須聯合在一起好好地嚇唬一下這個老傢伙。於是，他倆踏上廳臺，王虎坐一張雕花椅，這女人坐了他旁邊的一張椅子。

　　不一會，縣老太爺被兩名士兵帶上來了，他跌跌撞撞地身體索索發抖，身上一件長袍胡亂地披著，他半眯著眼茫然地向大廳四面看看，發現一個他認識的人都沒有。那些怕見他的手下早就尋找各種藉口躲開了。廳裡只有沿大廳的牆站列的士兵，他們都背著槍，聽命於王虎。然後他抬頭往臺上看去，嘴唇發紫，抖個不停，嘴也合不攏，只見王虎眉毛倒豎，一臉凶相，殺氣騰騰地坐著，身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的陌生的女人，他無法想像這個女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他站在臺下戰戰兢兢，心想這回必死無疑了。他素來是不願惹是生非的，一生研讀四書五經，想不到會落得個如此結局。

　　只聽得突然間王虎厲聲吆喝，一點也不講禮儀：「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你現在可是捏在我手掌裡的，必須聽從我的命令，否則就別想活命，明天我帶人和你一同迎戰，你和我們一起去，開仗前，我讓我的兩個手下陪你去見省裡那個帶兵的。你得跟他說，我已經是你縣裡的總兵，是我打敗了你衙門裡的叛賊，把你救了出來，是你請我，我才留在此地的。就是說，無論你說什麼，我的兩個手下都會聽到的，只要你說錯一句，我就要你的命。但若你按照我的話，說得好，你就可以回來，再回到臺上做你的官。我當然也會顧及你的面子，不讓外人知道衙門裡的實情。老實告訴你，七品小縣官這個位置根本不在我眼裡，只要你保證執行我的命令，我是不會找別人頂你的位置，保證你沒事。」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除了唯唯諾諾外，還能怎麼樣呢？他聽後如同呻吟一般地答道：「我是在你的刀尖上，跑也跑不了，你怎麼說就怎麼做吧。我老了，膝下無子，只能得過且過。」

　　他轉過身走開去了，他的腿開始發軟，因此他拖著步子，呻吟著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的老夫人是個從不出門一步的女人，他們也確實沒有子女，因為她生的兩個孩子都在尚不會說話時就不幸夭折了。

　　但是照現在的情況來看，現在事情是否會照著王虎的策劃順利進行，誰也說不上來，倒是他的命運又一次幫了他的忙。冬去春來，一切事物都是欣欣向榮一片復蘇狀，大地上柳樹重新吐綠，桃花再度爭妍。農夫們脫去了冬裝，又開始光著背脊在田裡工作了，輕輕的春風、暖暖的陽光撫摸著農夫光背脊上一塊塊隆起的肌肉，他們的心情分明地寫在臉上。大地從漫長的冬天醒過來了，軍閥們也醒過來了。到處是生機勃勃的場面，軍閥們卻充滿了對戰爭的欲望。他們爭鬥成性，舊的矛盾才得緩和，新的矛盾又激化了。每個握有兵權的人都野心勃勃地想去爭奪地盤，擴展勢力。

　　那時，掌握國家大權的是一個軟弱無能，優柔寡斷的人，許多軍閥對這把交椅早就垂涎三尺，他們各自心裡都在盤算著，現在是爭奪國家權力的最佳時機。各地軍閥中有許多是勢不兩立的，但也有一些軍閥聯合在一起共議大事。他們在紛紛聚頭商議如何爭取大權，如何排除異己，如何除掉那個無能無知的、聽命於他人的傀儡，以及如何由自己立個新傀儡在那裡替他們辦事。

　　在這些軍閥當中，王虎只是個勢力很小的無名小輩。當然有時也會有人在聚會或宴席上的交談中提起王虎：「你們聽說過那個上尉嗎？聽說他從他的上司那裡分裂出來，現在自己占了塊地盤。據說他非常勇猛，名叫老虎，他的臉上有兩道粗粗的濃眉，脾氣也凶暴得像隻老虎。」

　　如此，王虎的名聲被省裡那個大軍閥知道了，他已聽說王虎如何驅除了老豹，對此他很贊同。他是全國的大軍閥之一，心裡早就產生了除掉那個無能的傀儡的念頭。他想，即使他不能坐那把交椅，但至少也得立一個他的人坐這把交椅，那樣的話，國家的財政收入就會落進他的腰包了。

　　因此，種種跡象表明這個春天到處隱伏著動蕩不安，各路人物野心勃勃，蠢蠢欲動。這個省的大軍閥下令在城門上、牆上以及各處有人走過的地方都貼上布告。布告上說政府的首腦壓榨百姓、罪大惡極，黎民百姓忍無可忍。雖然本省兵力單薄，但他作為本省的父母官有必要挺身而出，解救百姓。布告既已貼出，他便開始積極備戰。

　　至於老百姓，他們中識字的人不多，也看不懂什麼救世之說，他們只是覺得苛捐雜稅的名目越來越多，使人叫苦不迭。土地稅、穀物稅、車馬稅等等不一而足，在城裡則還有店堂稅、商品稅，反正是各項稅額都增加了。如果百姓的抱怨給軍閥手下的人聽到了，他們就會大聲喝道：「你們這班人真是忘恩負義！難道你們不應報答救了你們的人嗎？士兵要保衛你們，為你們去打仗，你們不拿出錢來誰拿呢？」

　　老百姓無可奈何，只得交捐納稅了。他們心想，要是不交的話，不但要惹怒這個軍閥，也會讓新的軍閥乘虛而入，而新的軍閥一進來，乘著得勢，肯定會大擄大掠一陣，那就更苦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打這一仗，因此這個軍閥都在迫不及待地招兵買馬，希望各路中小軍閥投到他的麾下。所以當他一聽說王虎造反的事情，就對省長說：「有個名叫王虎的新將領，勢力還不是很大，別對它壓得太厲害了，因為我聽說他是一條好漢，當今就需要他這樣的人做我的部下。全國上下勢將分裂，也許就在今春，最多也是明年或後年，南北方即將開戰，請善待此人。」

　　雖說一個國家內的軍事首領應該屬同級政府的文職長官管轄，但是在這個年代眾所周知，大權事實上是掌握在擁有兵權的人的手中。一個手無寸鐵的文官，即便有名正言順的管轄權，又如何能反對同一行政區內掌握兵權的武官呢？

　　於是，王虎很順利地安然渡過了今年春天的難關。官兵朝王虎開來時，他帶著手下的兵馬迎去，讓縣老太爺坐著轎趕在隊伍的前頭，幾個精兵則尾隨轎子以防不測。到達會面地點後，縣太爺走出轎子，獨自一人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由兩名王虎手下的人扶著。官兵的統領迎上前來，見過禮後，這老頭顫抖著聲音說：「將軍，是你們搞錯了，王虎是我縣裡新任的總兵，是他救了我，平息了叛亂，現在他護衛著縣衙。」

　　當然，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情況不是這樣的，所以這位將軍不相信，因為他的密探早就把真相報告給他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下令停止進軍，以免在這種衝突中損兵折將，他的槍炮彈藥還得用來打大仗呢，於是在他聽完老縣令的話後，只是稍稍責備了幾句：「你該早些送信通報才是，我還以為是一場叛亂呢。我這次帶兵過來，空跑一趟，所以，你們必須罰款，限你們交一萬大洋。」

　　王虎知道事情已解決，十分高興地班師回營。這回輪到他向百姓徵稅了。那地方鹽產豐富，本地用不完，就運到外地去賣，據說還有運到外國去的，於是，他就瞧準了鹽稅，提高了所有的鹽稅，所以，不到二個月他已湊足了一萬多大洋。此事一旦了結，因為在整個事情發生的過程中，他沒損耗一兵一卒，他認為，這應當歸功於他的女人，從此以後，他更加看重她的智慧了。

　　但是他仍然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儘管他倆是情意綿綿，但他還是很想了解她的過去，每當他詢問她時，她總是敷衍著說：「說來話長，等到冬天沒有戰事時再告訴你也不遲。現在是春天，這是個打仗的時間而不是閒聊的時候，你得利用這段時間擴充你的勢力才是。」

　　但當她搪塞的時候，神情總是有些不安，眼光炯炯有神又顯得嚴肅。

　　王虎覺得這個女人說得在理，那時舉國上下盛傳今年春季軍閥將要混戰一場，而且規模將是十年中最大的一次。百姓們怨聲載道，議論紛紛，不知道戰爭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損失。然而，需要耕作的田地照樣在耕作，同樣在城裡，商店還是開著，人們必須養家活口。即便人們對即將降臨的災難擔驚受怕，哀嘆幾聲，等待和觀望著事態的發展，但是他們還是得照常生活、做事。

　　王虎所在的地區內，眾人都看著他的動靜。事情發展到現在，他的權力已經公開，也已經鞏固了，大家都知道稅收是經他的手處理的。雖然老縣官還在位，但實際上掌權的人是王虎。在議事大廳上，他堂而皇之地坐於縣太爺的右側，一旦要判決什麼事情，縣太爺就會看他的臉色再下決定。以前付給地方議會的錢現在都流進了王虎和他幾個心腹的腰包，然而王虎的性情依然並沒有變，他只取富人的錢財，如果窮人有事求他，他們盡可以暢所欲言。有很多窮人都稱頌王虎。所以，照這種情形來看，如果這一次王虎參戰，本地的百姓必須支付他所需要的軍餉，所以，大家都在注意他的動靜。

　　至於王虎，他已經充分考慮過這件事，他曾獨個兒沉思默想，也曾和他的女人以及心腹們商量過。但是他仍有些不明白，不知道怎樣做對他才有利。省裡的軍閥已經將命令下達給分散在各據一地的將官，命令說：「帶領兵馬來我麾下聽命，你們要明白這場戰爭將是你們晉升的最好的時機。」

　　但是王虎還沒決定好是否應該前去應召，因為他心裡沒底，他不知道哪一邊會勝。如果他投入將要失敗的一方，那麼自己的勢力會削弱，甚至會全面的毀滅，畢竟自己好不容易才剛剛站穩腳跟。他苦思冥想了半天，所以，他派出探子前去探聽情況，因此在探子回來之前，他將拖延表態或宣布中立。他要等到戰爭接近尾聲，到勝負分明時才宣布投向哪一方。那樣，他可以不損一兵一槍，踏著勝利的浪峰與其他各路兵馬一起坐享其成。密探派出後，他坐等著消息。

　　夜裡，他和他的女人討論著這件事情。他倆的情欲與權欲奇怪地糾結在一起。在滿足了情欲的饑渴之後，他舒舒服服地躺著，並且和躺在他身邊的女人談論起來，他把所有的計劃和夢想都一古腦兒告訴她，最後又加上一句：「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如果你能替我生個兒子，那我做的這些所有的事就更值得了。」

　　然而，對於他的這種希望，她從未給過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每當他這麼說時，她都會用一些家常瑣事搪塞過去，因為這時她常常感到不安起來。她常這麼說：「最後的一仗的究竟訂了沒有？」或者也會常這樣說：「計謀是最好的戰爭，而最痛快的仗是最後勝利在望時的那一仗。」

　　然而王虎正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就沒有注意到她態度上有什麼冷漠的地方。

　　整個春天，王虎都是在等待中度過的，雖然他常常等得不耐煩，但由於有了新婚的女人在他身邊，他也倒忍受下來。夏天到了，小麥已經割過，從山谷間傳來的打穀子的聲音，整天迴蕩在陽光普照、靜寂而炎熱的大地上。套種在麥田裡的高粱長得非常茂盛，花穗向四面伸展著，而這時的王虎卻是在等待中度過的。到處都是戰爭的烽火，南方和北方一樣，城裡和鄉裡一樣，全國都是一樣的，都是幾路軍閥暫時聯合在一起。王虎則還是等著，他希望南方勝不了北方，那些又矮又小的南方人實在令他厭惡。有時他想，若是南方打勝，他就隱居一陣子，伺機東山再起。

　　不過，王虎也不是傻坐著乾等，他竭盡全力地操練隊伍，擴充人馬，在此期間他招募了不少強壯小夥子，讓老兵帶新兵。這樣，人馬擴充到將近一萬。為了給這麼多人發餉，他又增加了酒、鹽和流動商人的稅金。

　　這時他唯一的難處就是缺乏槍械。要解決槍枝問題，有這麼兩個辦法：想方設法偷運，要不就是攻打附近的小部隊，繳獲他們的槍枝彈藥，兩條路必取其一。槍械在那時是奇貨，是外國貨，要從外國帶進來特別的不容易。王虎占地盤時並沒有想到槍械的進路，因而選了一塊內陸地區，因此，就沒有一個沿海口岸。所有沿海口岸都有兵把守，要走私弄槍是不可能的。再說他又不懂外國話，他身邊的人當中也沒一個懂的，所以也沒法和外國人做生意。唯一可行的辦法似乎就是在附近一帶打一仗，解決他部隊中許多人沒槍的問題。

　　一天夜裡，他把這想法告訴了他女人，她馬上來了勁。她常常精神不集中，一副無精打采對他也有點心不在焉，可是一來了勁就急著說：「我記得你說過，你有個做生意的哥哥！」

　　「確實有的，」王虎說，並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他可是做糧食買賣的，不是買賣槍枝的。」

　　「你，你怎麼不懂！」她不耐煩地衝著他嚷道，「既然他做買賣，那就可能和沿海口岸有連繫，也就能買了槍，混在糧食裡走私進來呀。我是說不上怎麼做，但總該是有辦法的。」

　　王虎考慮片刻，覺得她聰明過人，言之有理，就按她說的去安排了。第二天，他叫來了麻臉侄子一年來小夥子長高了，王虎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去執行一些特殊的任務。王虎吩咐道：「你裝作探親的樣子回家去見你父親，只剩你們爺倆時，你就對他說，我現在需要三千條槍，有了槍我就可以行動了。人到處都有，但沒有槍，要這些人有什麼用？對他說，他是做生意的，沿海生意熟門熟路，一定要替我想個法子。我派你去，因為這件事必須嚴守祕密，你是我的嫡親侄子。」

　　小夥子聽了，心裡當然很高興，他連連保證守住機密，並為這趟差事感到挺自豪。於是，王虎又開始了等待，同時，他繼續招募新兵，只是挑選得很仔細，對每個人都要考驗一番，看看他是否不怕死。

　　十八

　　那小夥子繞道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小夥子準備繞道回家，他換上了一身農家的裝束，他怕軍服太惹眼。眼下，他穿著一身藍的粗布衣服，配上他那黝黑的麻臉，看上去就像是個鄉下的小夥子，像是王龍的後代。他騎著匹老白驢，用件破棉襖當做驢鞍，他時不時用光腳丫子踢踢老驢的肚子，催它趕路。看看他半睡半醒的樣子，是沒人能想像到他是奉命送信的，準備買三千支槍送到並不在打仗的地方去。他不打瞌睡時，便邊走邊唱軍歌，他就喜歡唱歌。田裡的農民聽到他唱著軍歌，抬起頭來不安地打量著他，有個農民在他身後大聲嚷道：「該死的，唱什麼當兵小調──你倒是想把黑烏鴉唱回來不成？」

　　小夥子一路上很開心，還不時吐唾沫，東吐一口，西吐一口，顯得有點毫不在乎，並擺出一副想唱就唱的樣子。其實，真正原因是他除了軍歌之外，別的歌什麼也不會唱，他在行伍中混了這麼久，不可能要求他唱出的歌和農家小調一樣。

　　他在第三天中午到了家，在路口上，他下了鞍，步行往家裡走，碰巧他的大堂兄在路邊閒逛。大堂兄一見是他，止住呵欠，忙招呼道：「嘿，你回來了，一定是當將官了吧？」

　　麻臉小子立即詼諧地回敬一句：「還沒哪，可我至少中了個第一名！」

　　他這麼說多少有點挖苦他的堂兄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都清楚，王地主夫婦總是很愛吹牛說他們如何地教兒子的，準備下一季送他去某個學府趕考，將來他定能當個大官，一定能成為個大人物。但是時間過了一季又一季，然後一年又一年，他卻從來沒有去趕過考。麻臉同他堂兄說話時看得出，昨晚，又不知他去什麼地方鬼混了，睡到現在才起床，而且也不是到什麼學校去，而是到茶館去混日子。這位堂兄既瞧不起人又愛挑刺，看著麻臉打量了一番說：「至少中了第一名的將官連一件綢大褂也穿不起，哼！」

　　他說完也不等答話就徑直走了，他踱著方步，一搖一擺地，身上那件嫩綠色大褂隨著腳步一飄一飄的。麻臉笑了笑，朝他身後吐了吐舌頭，逕自走進自己的家門。

　　他跨進自家大門，發現一切都沒有變，還同以前一樣。此時正是吃午飯時候，屋內房門敞開，他爹一人坐在桌旁吃著，小孩子們照常是端著飯碗跑來跑去的，他母親站在門口，端著碗，用筷子往嘴裡扒飯，她一邊吃，一邊和來借東西的鄰居女人閒聊，說什麼前天夜裡一隻貓偷了條鹹魚，然後把那條魚高高地掛在大梁上，竟也被牠抓到。當她看到兒子時，衝著他大叫起來：「嗨，回來得正好，正好趕上吃飯，趕得可真巧！」說完又繼續同那女人聊天。

　　小夥子對母親只是笑笑，叫了一聲，然後也沒說什麼話就走進屋了。他父親朝他點點頭，感到有些意外，兒子恭敬地叫了父親，然後轉身自己動手拿了一隻碗、一雙筷，從飯桌上往碗裡盛了飯，走到旁邊，坐在一旁吃了起來。有長輩在時，小輩只能坐在一邊，而且還不能舒舒服服地坐滿一個凳面。

　　吃完飯，父親在自己的飯碗裡倒了點茶，因為他什麼時候都十分節儉，於是並沒有倒滿整個碗。他呷了幾口茶後，對兒子說：「他讓你帶回什麼話嗎？」

　　兒子說：「有的，但是這兒人多不便說。」他這麼說是因為弟妹們圍成了一圈，一聲不響地瞧著他，他是個陌生人，無論說什麼，他們都好奇地聽著。

　　此時，母親回到飯桌添飯，她胃口很好，每次都要到她丈夫吃完飯的好久以後她才吃完，她兩眼盯著兒子說：「我敢肯定你一定長高了，足足長了七、八寸！怎麼穿這身破衣服？你叔叔沒好點的衣服給你穿？他們給你吃什麼長成這麼個個頭，一定是好酒好肉餵足了！」

　　兒子咧嘴笑了笑說：「我有好衣服穿，只是這次我沒穿上，我們每天都有肉吃。」

　　王掌櫃聽著不覺得大叫起來：「什麼，我兄弟每天給當兵的吃肉？」

　　兒子趕緊說：「哪裡，他必須讓大家的身體吃得壯些，這樣打起仗來更猛些。我和那些當小兵的不住在一起，吃飯時我和叔叔的心腹們一起吃，我們可以吃叔叔和嬸嬸吃不完的菜餚。」

　　聽到這兒，他母親來勁了，說：「把那女人的事說給我聽！真是的，結婚吃喜酒也沒請咱們去。」

　　「請了，」王掌櫃一看這個話題一說開就沒個收場的時候，因此趕緊接口說，「他請了我們，是我把它推掉了，要是去的話，你又得買新衣服，買這買那的去應酬那場面，得折騰不少銀子呢。」

　　他女人聽他這麼說，生氣得很，大聲說道：「啊，你這個老吝嗇鬼，這輩子跟著你我哪裡也去不成……」

　　王掌櫃清了清嗓子，對兒子說：「這兒沒個安靜，我們去外面說吧。」他站起身來，還算溫和地把孩子們推開，往外走去，兒子在後面跟著。

　　王掌櫃和兒子在街上一前一後地走著，到一家他們平常很少去的小茶館，選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茶館裡這個時辰客人不多，農民已經賣完了挑出來賣的貨，回家去了，下午來喝茶聊天的城裡客人還沒有到。坐定下來後，兒子把實情一字不落地都告訴了父親。

　　王掌櫃仔細地聽兒子說每一句話，他一言不發，從頭至尾聽完兒子要說的話，聽完後也不露聲色。要是換了王地主，早就會驚得眼珠吊起，發誓說他根本辦不成這種事。王掌櫃可不然，他已經暗中致富，對他來說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如果他表現的猶豫不覺，那是他在衡量此事的利與弊。到處都有他的錢，人們向他借錢辦各種事情。甚至寺廟也借他的錢，這些年來，戰事頻繁，越來越少的人來信佛，只有女人，通常是些老太婆還信佛拜菩薩，因此，許多寺廟變得很窮，僧侶不再有以前那麼顯赫的等級，有些寺廟把廟地抵押給王掌櫃，向他借錢。王掌櫃還把這些錢投資到航運業、鐵路等運輸行業，並投了一大筆錢在城裡辦妓院，他自己卻從來不涉足自己的妓院。他的哥哥走進城裡那座才開張了一年光景的新大院去嫖妓時，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是他弟弟開的。妓院這行業賺頭很多，王掌櫃就是看準了男人的本性才幹這一行的。

　　就這樣，他的錢流向了各個方面，如果他一下子將錢收回，就會有千百個人遭殃。他有那麼多錢，都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吃得不比過去好，也不像那些吃穿有餘的人那樣尋歡作樂，也不讓自己的兒子穿綢褂子。看他過日子的樣子，是絕沒有人把他當有錢人，也正因是這個樣子才使他可以盤算盤算三千條洋槍的事，而且絕不會像王地主那般聽了大驚小怪。是呀，要是有人在街上碰到這兄弟倆在一起，一定會有人說王地主才是有錢人，因為他花錢大手大腳，滾圓滾圓的身子上下裹著綾羅綢緞的長袍馬褂，外加皮襖皮帽，連他兒子也是如此，從頭到腳的綢緞，怎麼也算得上有錢的了。王家只有那個小駝背默默無聞地與梨花住在一起，他雖然也快成年了，卻一天又一天地被人所忘卻。

　　王掌櫃默默地想了好久才開口說：「花這麼大一筆款子買槍，我兄弟可說過能夠給我什麼擔保嗎？沒有擔保我可不幹，要知道買槍是犯法的呀。」

　　他兒子說：「他說，『告訴我哥，如果他要相信我就把我留著的地做為擔保，一直抵押到我收到的稅夠還他時為止。我在自己的地盤裡掌握著所有的稅收，但我實在是一下子拿不出這樣一筆巨款，如果拿出來了，我的士兵吃什麼呢？』」

　　「地我不要，」王掌櫃考慮了一下說，「今年收成不好，差不多鬧饑荒了，地賣不出好價，他留的那些地賣了也不夠，結婚時的花費早已動了地了。」

　　然而那年輕人烏黑的小眼珠子閃閃發亮，臉上露出熱切的神色：「爹，我三叔真是個大人物，你應該知道別人是多怕他，而且他又是一個好人，他並不為了殺人才去殺了。甚至連省裡的都督大人也怕他。他自己什麼也不怕──真的什麼也不怕，要是怕什麼的話，他也不敢和那個被人稱做狐狸精的女人結婚了！而且如果他有了那些槍的話，他的勢力就更強了。」

　　做兒子的這些話對做父親的並沒有起多少作用，但話裡也是有些道理。真正打動王掌櫃的倒是那最後一句話：有個有權勢的軍閥兄弟要比任何報酬都有用。是的，如果真如謠傳所說要有一場大戰，而且戰火蔓延到這裡的話──誰知道戰爭要打到什麼地方為止？──那麼他的巨大家當會被搶劫一空，即使不是被敵軍士兵掠奪，也會遭到亡命窮鬼的搶劫。王掌櫃現在的家產不再是田地，他僅存的土地無非是些屋邊地，他的家當主要是指些商店和借貸，而這些在亂世之時是最容易被人搶走的。如果沒有某種勢力的保護，一個富人很可能隨時變成窮光蛋。

　　於是他暗自思忖，這些槍枝在將來某一天可能起到了保護他的作用，但問題又是如何去買，也就是如何把槍枝走私進來。走私是能辦到的，因為他自己擁有兩條小輪船，是用來向一個鄰近的國家運送大米的。私運大米出口也是違法行為，因而他必須偷偷地做。幹這一行獲利甚厚，足夠使他有錢可以去行賄。那些當官的見錢眼開，受了賄賂便馬馬虎虎地檢查一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的兩條小船放行，相反，對於外國輪船以及其他沒有給他們好處的船隻，他們就擺出一臉秉公辦事、氣勢洶洶的架勢。

　　王掌櫃心想，他的兩條小船從國外回來時，有時是空著船的，有時也半載著棉紗和小件洋擺設。在那種情況下，他應該是很容易把洋槍混雜在貨物內走私進來。即使被查出，他也可以上上下下塞點錢賄賂一番，包括那兩個船老大也可以塞給他們些錢堵住他們的嘴，是的，這一切是辦得通的。考慮停當，他先看看四周，看看是不是有做閒人或是有做官府的人在旁邊，然後從牙齒縫裡輕輕擠出幾句話，對他兒子說道：「這些槍枝運到沿海地區沒問題，甚至可以運到離我兄弟最近的鐵路線也可以，但是從鐵路到他那裡沒有大路可通，也沒有水路，要是用步行或者用牲口馱著，那怎麼行，最少得走一兩天呢？」

　　這個王虎可沒向那年輕人交代過，所以他聽了只是傻乎乎的搔頭摸耳，兩眼乾瞪著他老子說：「那我還得回去問他。」

　　王掌櫃說：「你跟他說我會設法把槍枝和其它的貨混在一起，標上別的名字，運到指定的地方，運到一個指定地點，然後他得自己去取貨。」

　　當天晚上麻子住在自己家中，他媽特地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包子，味道好極了。他吃了個飽，還把吃剩的全部塞進懷裡留著路上吃。第二天，他騎著毛驢繞道回他叔叔處回話去了。

　　十九

　　一個月後，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而且來得十分突然，簡直使人難以置信，就連傲氣十足的王虎一開始也不敢相信。等到大家明白各軍閥已經開戰並把全國分割占據後，戰爭的狂熱席捲了整個地區。隨著這陣狂熱，好戰分子趁著亂世各自粉墨登場，他們當中包含了各路人馬，有遊手好閒者、亡命冒險者、無業流浪者、逃離家庭者、賭場失意者等等各種各樣憤世嫉俗的人。

　　在王虎借縣老太爺之名統治的那個區域內，叛民結聚民眾趁火打劫，還給自己起了名字叫「黃巾幫」，並以黃巾裹頭為標記。他們起初還只是小打小鬧，在路過農戶時搶點東西吃或是走進客棧白吃白喝，他們有時也付幾個錢做做樣子，但嗓門提得老高，露出一臉凶相，客棧老板怕鬧事，只得忍氣吞聲，自認晦氣。

　　後來，這個幫派的人數越來越多了，膽子也越來越大。他們開始轉念頭弄槍，因為幫內只有幾個從軍隊開小差下來的人才有槍。儘管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城市集鎮搶劫，但在小鄉村裡，他們對普通老百姓行劫的膽子越來越大。曾有幾個膽大的農民向王虎報告過鄉間的匪情，他們說，這些幫派的人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他們夜間闖入民宅行劫，若搶不到值錢的東西，就肆無忌憚地把全家斬盡殺絕。王虎也曾派出探子向農民打聽虛實，可那些探子又都碰到的是些膽小怕事的農民，不敢據實反映，所以王虎對此也將信將疑。在一段時間內，他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認為它並不重要。他的全部心思都已放在何時向何方宣戰的問題上了。

　　炎熱的夏天到了，大批軍隊開到了南方，有的士兵因為被幫匪誘惑而入了夥，於是盜匪人數越來越多，膽子也越來越大了。每年到這季節，這些地方的高粱稈都長得很高了，它們使匪徒有了一個有利的隱蔽之處，所以盜匪們越來越猖獗，老百姓如果不是成群結隊的話，簡直不敢在小路上行走。

　　現在沒有人知道王虎對這件事抱什麼態度，因為他多少有點受他手下人的影響，他的暗探和心腹的看法，他還是得相信的。這些人平時捧他，使得他覺得沒有人敢對他弄虛作假。有一天，從西邊鄉下過來兩個農民，是弟兄倆，他們扛著一隻麻袋。他們不肯把麻袋打開給別人看，無論怎樣被別人盤問，弟兄們都會說：「這袋東西是司令要的。」

　　站崗的猜想那是給王虎的禮物，所以就放他們進去了。弟兄倆走進大廳，看見王虎坐在那兒。他常常在這個時辰坐在廳裡。弟兄倆走上前去，行禮請安完畢之後，一句話也不說打開了麻袋，從袋裡拿出兩雙手來：一雙手粗糙不堪，膚色深褐，已經乾裂，另一雙手的手掌上還長著老繭。弟兄倆舉起這些殘肢，殘肢截斷處的血液已經凝結、發黑。兩人中年紀較大的那個人只不過中等年紀，方正臉型，看上去十分忠厚老實，而這會兒卻怒氣沖沖地說道：「這些都是我爹媽的手，他們死了！兩天前，盜匪搶劫了我們村子。我爹大喊沒有東西給他們，他的雙手就被砍掉了，我媽衝上去大罵這批盜匪，他們也把她的雙手砍了下來。我和兄弟當時正在田裡工作，只有我妻子和弟媳逃了出來，哭著來找我們。我倆和鄉親們一起跑回村時，強盜已經走了。他們人也不多，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個人。我們的父母年紀大，村子裡又沒人敢出來幫助他們，害怕以後被連累。老爺，我們向你繳稅，給你交的稅要高於交給國家的，我們繳土地稅、鹽稅，所有的買賣都上稅。我們向你繳稅是為了受到你的保護啊。你打算怎樣保護我們呢？」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仍舉著那兩雙粗糙僵硬的斷肢。

　　聽了兩人大膽的訴說，王虎並沒有像身處他那種地位的人一樣動怒，他沒有動怒，反而覺得不可理解，這倒不是因為這兩個農民敢於大膽直言，而是因為這種事竟然發生在他管轄的區域內，簡直太不像話了。他大聲傳令召集各隊隊長，傳令兵把隊長們一個一個地找來，總共有五十來個人，他們進到廳堂集合聽命。

　　王虎親自從方磚地上舉起斷肢對大家說：「這些是良民百姓的手呀，那幫盜匪趁他們的兒子在田裡工作，竟然明目張膽殺人劫物！誰願在前頭陣剿滅這幫盜匪？」

　　隊長們的眼睛盯住那兩雙手看，眼前的景象使他們感到震驚。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他們掌管的地盤裡，竟然有盜匪敢於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搶劫。大夥兒禁不住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了：「怎麼可以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在我們的地盤上？」「難道讓那些禽獸在我們的地盤上胡作非為嗎？」最後大夥齊聲喊道：「去幹掉他們！」

　　王虎轉身向弟兄倆說：「安心地回去吧，明兒我們開始幹，抓不住這夥盜匪的頭子，我王虎絕不罷休，我要徹底除掉這幫傢伙！」

　　那個弟弟開口說：「青天大人，依我們看來，這夥強盜只是些散兵游勇，還沒有個頭，他們是幾個同宗同族的人，正物色強人當他們的頭呢。」

　　「這樣更好，」王虎說，「鏟除他們就更容易了。」

　　「但全部消滅他們可不那麼容易。」哥哥很直接。

　　接著兄弟倆仍沒有要走的樣子，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王虎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他以為這弟兄倆所以還不肯離去，是因為對他仍有點不信任，於是略帶慍色地說道：「老豹子那麼一個了不得的強盜，讓你們交了二十多年的稅，我都幹掉他了，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的力量？」

　　他們倆兄弟嚇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哥哥嚥了一口口水，緩緩地說：「青天大人，不是那意思。我們想私底下跟你說些事情。」

　　王虎轉過臉去大聲呦喝著那些站立在兩旁的隊長們出去準備人馬，因此他們都走了，只剩下兩個從不離開的心腹守候在那兒。那哥哥俯在地上向王虎連磕三個響頭，然後說：「大人別生氣，我們都是窮人，我們都希望您能保護我們，但我們只能請求，可是我們卻拿不出足夠的錢去犒勞他們。」

　　王虎詫異地說：「什麼？你們求我做力所能及的事，我哪裡會要你們犒勞呢？」

　　那個哥哥非常恭敬地對王虎說：「今天我們動身的時候，我們村子裡的人試圖勸說我們不要來。他們說，如果我們帶軍隊回村裡，那比遭強盜搶劫更糟，供養軍隊以及軍隊所拿的東西對我們來說代價實在是太大了。我們窮人靠雙手養活自己，勉強度日糊口，強盜來搶過了也就離去。但是每次當兵的一到我們村裡。眼睛盯著我們的閨女，還把我們過冬的糧食吃了，他們有槍，我們又不敢不給他們。大人，如果你的手下也幹這樣的事，那就別派他們去吧，我們還是逆來順受算了。」

　　王虎是個好人，一聽這話他非常生氣，立即大聲呼喝那些隊長們回到大廳。隊長們三三兩兩前後走到廳裡，王虎臉色鐵青，眉毛倒豎地對他們訓話：「歸我管轄的地方不是很大，派出去的人在三天內就可以辦完事回來。我現在訂下一條規矩：我手下的人出去都不得超過三天，誰要是下去魚肉百姓我就斃了他！獎賞那些打強盜的弟兄！賞他銀子，回來有酒有肉飽吃一頓。我不是一個盜匪頭子，我的人可不准當盜匪！」他說這話時目光嚴厲，隊長們被嚇得連連答應。

　　王虎如此辦事，弟兄倆這才特別安心。他們小心翼翼地把父母的斷手重新放入麻袋，把父母的遺體帶回村中準備安葬。回到村裡後，他們對王虎稱讚不已。

　　但是，王虎把兄弟倆打發走以後，心情非常難受、悶悶不樂，因為他坐定一想，覺得自己剛剛跟兄弟倆說的話似乎承諾太早了，由於被兄弟倆帶來面呈的遺物所感動而全憑一時良心大發作了決定。他本來無心去與那些強盜為難而損兵折將、耗費彈藥。在他手下工作的人他知道也有一些人就像別的軍隊裡的一些人一樣自由散漫，一心只想尋求享樂，這些人很有可能受強盜的誘惑，並且拿著他們的槍跑去投奔強盜。

　　正當他悶悶不樂地坐在房裡時，傳令兵呈上一封掌櫃王二的來信。他拆開一看，原來是槍枝已經備妥。信的內容非常地含蓄，轉彎抹角地告訴他買來的槍枝分藏於糧食麻袋中，而那些用來裝糧食的麻袋是運到北方的麵粉廠去用來加工成麵粉，將於某月某日停留在某地。

　　王虎一輩子也沒遇到過這樣的難題，槍枝是無論如何要設法去取來的，但是他手下的兵馬卻被派出去幫助村裡的人對付強盜了。他頹喪地坐著自歎倒楣。正在這時他的妻人進來了。其時正是盛夏的中午，她邁著特別輕柔、倦怠的步子，身上套了一件白綢衣，領口敞開著，裸露的脖子柔滑、渾圓，比臉蛋還要白嫩。

　　儘管王虎心裡感到非常煩悶，然而一看到愛妻進來，看到她那美麗的脖子，一下子就把他心裡的鬱悶煩躁都消散地一乾二淨。他渴望她能走近來，使他能摸到她脖子上的細肉。她走上前來，身子靠在桌子邊上，雙眼看著那封信，問道：「什麼事呀，竟把你惱得臉都鐵青了？」她停下來咯咯笑了一陣，接著又說：「你可別說是因為我煩了你，你看你用那麼臭的眼神看著我，真像是要把我殺了似的！」

　　王虎什麼也沒說，只把手中的信遞給她，兩眼卻盯住她那裸露的脖子，目光順著那柔滑的線條往下轉到她的胸部。他和這女人如膠似漆地廝混，他們倆在一起的日子雖然很短，但已經恩愛得無話不談了。她接過信看起來，這時，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傾為了能更方便地看信，兩片線條分明的薄唇輕輕翕動，在她耳垂上各掛著一隻金耳環，油光光的頭髮挽成一個髻盤在頸後，用一個黑色的絲網罩住，在他眼中看來，她比任何東西都美，此外，他十分讚賞她能看信識字。

　　她讀完信後將信放回信封，按在桌上，雙手的動作十分敏捷輕巧。王虎對她說：「怎樣呢，到底怎麼辦呢？這批糧是一定要取回來的，究竟是智取呢還是強取？」

　　「這不會難的，」女人流利地回答，「智取或強取都很容易。剛才在我看信的時候，我就有主意了。你只要派一批手下的人假扮成強盜的樣子，就和現在傳聞的強盜一樣，讓他們去把這批裝槍的糧食搶回來，這樣誰還會知道你與這件事有什麼瓜葛？」

　　王虎聽後，不覺得露出了笑臉，這計策太好了，簡直天衣無縫。這時房裡就他們倆，衛兵通常一見她進房就識相地退到外面守候。他將她一把拉進懷裡，用那雙粗糙的手摸遍了她軟綿綿的身體。在感到滿足了之後，他說道：「你是天下最聰明的女人，我殺掉豹子那天就知道自己福分不淺。」

　　他洋洋得意地走到外面，把老鷹叫到跟前吩咐說：「我們要的貨已經到了，和糧食混在一起，現已停在離此地七、八十里路外的鐵路交叉口，讓別人以為這些糧食是準備轉運到北邊糧廠去加工成麵粉的，你帶上兄弟們，你們都拿著武器，裝扮成一幫強盜到那裡去搶劫那批糧食，搶到手後，要假裝把它們運到匪巢。事先在近處備好車馬，糧食一上車，連糧帶槍統統給我拉回來！」

　　老鷹自信自己的聰明，認為自己智謀雙全，就像屠夫自信他的雙拳大如碗口一樣。他喜歡做這樣有計謀的事，因此樂滋滋地鞠躬聽命。王虎繼續吩咐：「槍枝全部拉回來以後，我肯定會論功行賞，每個人都有份。」

　　吩咐完後，王虎回到房裡，女人已經走了。他在一把雕花木椅上坐下，椅上有一個坐墊，這坐墊是用蘆葦草編成的，是用來納涼的。他解下武器帶，鬆開領口處的紐扣。這天真是熱死人。此刻，他仍回味著她那細嫩的脖子以及連接胸脯處的彎彎的線條，讓他感到什麼奇怪的是，她的肉體為什麼那麼柔軟，皮膚又為什麼那麼光滑細嫩。

　　可他一點也沒留心那個女子已經把老二給他的信拿走了，剛才那女人早就把信揣進胸襟下方，他的手伸進她胸口時卻未曾碰及。

　　老鷹走了有半天的光景，王虎獨自一人走到院子的邊門外散步乘涼。邊門朝街敞開著，若是在白天，這條小街還有行人，因為已是夜間，所以不見一個行人。他邊走邊想著心事，忽然聽到一陣蟋蟀的唧唧聲。開始他並沒有留心，可是唧唧聲又不停地響了起來，他感到好生奇怪，因為這時已不是蟋蟀出沒的季節，於是，他朝響聲走去，想看個究竟，不料在黑暗處看到一個人蹲在門後，身子一大半被門擋住。他伸手拔劍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那人是他侄子──麻臉。那小子臉嚇得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地低聲說道：「叔叔，別出聲！別告訴你老婆我躲在這裡。如果方便的話，請到街那邊的十字路口等我，我有話對你講，事情緊迫，耽擱不得。」

　　這小子像一條影子一閃就溜走了。王虎反正是獨自一人，無所謂方便不方便，於是緊跟著朝十字路口走去。王虎先自到達，卻看見這小子貼緊牆邊，躲躲閃閃地摸過來，他吃驚地問：「你這是怎麼了，像條挨打的狗似的！」

　　這小子立即壓低了嗓子說：「噓──有人派我到一個遠地方去──若你老婆看到我就糟了，她可精明了，說不準她派了誰在監視我，她不止一次地警告我，如果我說出來，她就要殺了我！」

　　王虎驚得一下子話都說不出來，他一把提起那小子，騰空拖到一條胡同的黑暗處，強行命令他說出實情，他把嘴湊近王虎身邊悄悄地說：「你老婆叫我把一封信交給人家，我沒拆開看過，不知道究竟是寫給誰的。她問我識不識字，我說我是鄉下人怎麼會識字。她給了我一塊大洋，叫我今晚把它送給北城外的一家茶館，有人會在那裡接頭取信。」

　　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交給王虎，王虎一聲不響地接過信，快步穿過胡同，走進一條小街，小街上有一老頭開了一家孤零零的老虎灶賣開水。王虎藉著掛在牆上的小油燈的微弱光線，撕開信封抽出信來看著，信裡很明顯暴露出她──竟是他自己的老婆──的陰謀，她把槍枝的事告訴了別人。對了，他現在明白她寫信之前已見過某人，並告知了槍枝的消息，而在這封信上，她只是發出一個正式的命令。她在信中還寫道：

　　你們取到槍枝後即集合人馬，待我到達。

　　王虎看到這裡，感覺到天旋地轉了，他那麼誠心愛著的人，愛得如此熱切以至於做夢也沒想到過她會背叛他，他的心腹豁嘴再三警告他，他都忘得乾乾淨淨的，甚至於這些天來他大意得連豁嘴臉上憂愁的神色都視而不見，他愛她愛到了這種程度：似乎她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只要她給他生個兒子，那他就別無它求了。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深情地問她是否懷孕了，他色迷心竅，他甚至想問問她是否會真心地愛他，即使在看信之前那一刻，他還在心急難熬地等待著夜晚，等待著與她銷魂的時刻。

　　現在他明白了，她從來都沒有愛過他，在他等待戰局變化、等待發跡的關鍵時刻，她都在耍這種陰謀。而且她竟然若無其事地每夜與他同床，每當他問起懷孕生兒子的事，她竟然還能裝出很難受的樣子來，他一想到這些，就氣憤得覺得要立即出這口氣不可。以前有過的那種殺機又上來了，而且此刻的殺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他的心猛跳著，兩耳嗡嗡直響，眼睛變得模糊，眉毛擰成一團，擰得直到發痛為止。

　　他侄子跟在他身後，站在門背後的陰影裡，王虎狠狠地把他推到一邊，一句話也不說。他從沒見過王虎發這麼大的脾氣，他把那小子猛力一推，使他重重地摔倒在路邊的尖石上。

　　王虎怒氣沖沖，滿臉殺氣，大步地朝家走去，邊走邊伸手抽出寶劍，順手把劍在大腿上擦了擦，這把劍就是豹子的那把純鋼利劍。

　　他徑直走到那女人的臥室，她還沒有把窗簾放下來，因為天太熱了，她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兩條手臂張開著，一條手臂微微彎曲，另一條手臂搭在床沿邊上。當時，那晚的月亮已經升起，高高掛在院子的圍牆上，月光傾瀉，沐浴著她的裸露的身體。

　　王虎雖然看到這個女人是那麼美麗，她的裸體在月光的照耀下，美得像一尊石膏，但是他沒有猶豫。盛怒之下，他體驗到一種比死還難受的痛苦，因此他想他是絕不會心軟的。此時他有意回想她如何欺騙他，如何背叛他，在這種力量的支撐下，他舉起利劍，乾淨俐落地刺進她的喉嚨。他把刺入喉嚨的劍往上挑去，彷彿這還不夠發洩心頭的怒氣，然後順手用被子把劍上的血跡擦拭乾淨。

　　她嘴裡只吐出一個字來就被血堵住了，他甚至沒有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她只是在劍插進喉嚨的一瞬間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四肢突然伸開，兩眼圓睜，她就是這樣死了。

　　做完之後，他沒有思考一下他自己所做的事，他大步走進院子，大聲呼喚手下人馬集合，厲聲向他們下達命令。現在他一刻也不能耽擱，而且是必須立即尾隨老鷹趕到取槍枝的地點，要弄清楚他究竟是否在強盜動手之前拿到那批槍枝。他留下二百人的留守部隊讓豁嘴指揮，其餘的人都跟著他親自出發。

　　經過大門時，看門的老頭剛從床上起來，打著哈欠，睡眼矇矓地看著這突然的行動。王虎騎在馬上朝老頭大聲吩咐：「把我睡房的東西抬出來扔出去，在我回來之前把事辦好！」

　　王虎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他的怒氣在漸漸消退，但是他的內心是十分痛苦的，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在淌血，一滴滴地滴在他旺盛的生命根基上。無論如何，無論他怎麼努力，卻總感到是驅不走內心的血在不停地流。突然，他抑制不住地長嘆一聲，可馬蹄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的嗒嗒聲淹沒了他的嘆息聲，因此別人沒有聽到他的嘆聲，而且王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自己所發出的一聲又一聲的痛苦的呻吟。

　　當天夜裡和第二天整個白天，王虎帶著人馬行走在鄉間的道路上，尋找著老鷹。白天天很好，沒有風，烈日烤著他們的脊背，但是王虎不許大家休息，因為他心裡那件事，不容得他有半點停留。近黃昏時，在一條南北大道上，他們看到老鷹帶著一夥人走過來。起初王虎還不敢肯定這夥人就是他派去的隊伍，因為老鷹和那夥人的打扮就像王虎當初吩咐的那樣，他穿著很破的內衣，頭上還縛一條毛巾，所以一直等他們走近了才認出是自己人。

　　王虎從棗紅馬上下來，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坐到路旁的一棵棗樹下，只能坐等著老鷹走過來。時間越長，他越等越怕自己的怒氣會消失，他懷著極度的痛苦強迫自己一定要記住他是如何被騙的，以此維持怒氣。但他的內心又是極其複雜的，雖然那女人被他親手殺了，他卻依然愛著她。他慶幸自己殺她時沒有猶豫，卻又仍舊滿懷激情渴望著她。

　　這種把憤怒和痛苦交織在一起的情緒讓他十分暴戾。老鷹走到他跟前時，王虎衝著他咆哮起來，他的眼睛深陷，抬都不抬眼。

　　「啊，你準是沒有拿到槍！」

　　老鷹尖削的臉上一副傲氣，他也是暴躁性子，又長了一條口若懸河的舌頭。他一點也不害怕，直截火辣辣地回答王虎，沒有半點謙恭：「我怎麼會知道有人向強盜通風報信？有內奸向強盜告了密，他們在我們之前就到了，你說的那時已經晚了，他們的消息早，我有什麼辦法呢？」他說話時，解下佩著的槍放到地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兩眼挑釁似的盯著他的將軍，以示他不能這樣無辜受責。

　　王虎想想也有道理，他疲倦不堪地立起身來，身子倚在棗樹粗糙的樹幹上站著，緊了緊身上的皮帶，然後有氣無力地開始說，言語中聽得出他內心的極大痛苦：「一批好槍落空了，我得去和這班強盜算賬，把槍奪回來，事情已經這樣了，這是已經在逼著我們動手，那只好動手了！」他心煩意亂地搖晃著身子，吐了口唾沫，振作一下精神繼續說：「我們一定要找到這班強盜，給他們點苦頭吃吃，如果打起來之後你們倒下一半，我也沒辦法。我的槍應該歸我，如果一桿槍必須要拿十來個人的生命去換，哼，我也幹了，就算每桿槍死十來個人也值得！」

　　說完這番話，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可那頭馬正在吃樹下的草，不捨得離開，馬蹄子蹬前蹬後的，顯得煩躁不安。老鷹站在原地死樣怪氣地看著，然後說：「我完全知道這些強盜在哪裡，他們全部集中在他們的老巢裡，那槍也一定在那兒。誰是他們的頭我不清楚，這些天來鄉下太平了些，因為他們都集中在一起忙著什麼工作，好像是準備選個為首的。」

　　王虎心裡十分清楚誰會是首領，但他沒有說，只是下令向匪巢進軍。他說：「我們要去和強盜開仗，之後，我要擴充人馬，凡是有槍的都可以收進我的隊伍。你們看到槍就要拿來，帶回一桿槍賞一塊大洋。」

　　王虎帶著人馬又行軍在山腳下蜿蜒的谷道上，最後來到一座大山前。他的士兵衣衫襤褸，在田裡工作的農民仰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夥人。士兵們衝他們喊道：「我們是去打強盜的！」

　　對這樣的消息，農民們有著不同的反應。有時候農民們會高興地回答：「那太好了！」但是更多的情況是農民們一言不發，只是慍怒地瞧著士兵們踩過他們的糧田、瓜田和菜地，他們也不相信當兵的會幹出什麼好事來，對他們已經討厭極了。

　　王虎率隊開始登山，在山上的兩個懸崖間有一條小道，他們沿著小道繞山而上。他下了馬，牽著馬韁繩，其他騎馬的人也下了馬。他並沒有注意別人，只是彎腰自顧自的向前走，似乎他是獨自一人走在山路上，因為此刻他心裡還在想那個女人，也覺得自己十分奇怪，怎麼會愛上這女人，而且至今還戀著她。他心裡在哭泣，幾乎毫不留意小路上的青苔，只是一面走一面想著心事。但是他並不後悔殺了她，不，他不後悔，因為這樣一個女人，那麼的可恨，一面可以與他言歡親熱，一面又可以騙得他天衣無縫，怎麼也捉摸不透，只有死了，她才無法繼續騙人了。他自言自語地咕嚕著，「畢竟是個狐狸精，一點也不錯。」

　　王虎率領部下步步緊逼山上，在接近最後一個關口時，他命令老鷹帶五十個人到前面，先去探一下虛實，他自己則走到一片松林的樹蔭處等候消息。那時的太陽已經很毒了，酷熱難忍，在樹蔭下好涼快一些。不到半個時辰，老鷹回來報告說，他已繞強盜寨一周探了個明白，他說：「他們一點準備也沒有，正忙著建山寨呢。」

　　「你看到他們有帶頭的嗎？」王虎問。

　　「沒有，」老鷹答道，「我爬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甚至可以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他們是一幫散兵，沒有經過訓練，對於打仗是一竅不通的，而且關口竟然沒有人把守。現在他們正在為爭奪稍微好一些的房子吵鬧呢。」

　　這聽起來是一個好消息。王虎大聲命令衝進去，他自己跑在最前面，一面跑一面繼續命令大家衝進匪寨後一見到人就開槍，要把強盜打散，那時他就可以停火談判，要他們投誠。

　　他的人全部衝了進去，王虎站在一邊壓陣，其餘的人向強盜密集處掃了一梭子，頓時哭喊聲響成一片，到處是強盜的屍體，還有一些中了彈，倒在地上，使勁地扭動著，做著死前的掙扎。這幫強盜確實毫無準備，只想著他們的房子，想著如何紮營建寨。整個寨子集結了大約三、五千人，就像土丘上的螞蟻一樣，剛才還只是顧著堆磚，搬木料，運蓋屋頂用的稻草，為將來大幹一場作準備，現在突如其來的攻擊使得他們大驚失色，他們立即扔下手中的工作，四散逃命去了。王虎發現他們沒有頭領，心中開始隱約感到一種慰藉，因為他心中清楚本來會由誰來指揮這幫人，那樣的話，他遲早得和自己所愛的女人鬥一場，那倒還不如像現在把她殺了的好。

　　一想到這些，他頭腦中固有的宿命觀念又一次出現。他擺足架勢呼喝著手下，命令他們停止射擊，然後向那些活著的強盜喊話。

　　「我是王虎，是管轄本地區的長官，我絕不容忍在我之下還有強盜存在，我是不怕死，我更是殺人不眨眼。你們當中有誰膽敢和我作對，就立即叫他死。我也講慈悲，對你們當中悔過自新的人我會給他出路的。現在我要回去了。三天之內，有誰帶槍投誠的我都歡迎。誰多帶一條槍的，我會賞他銀子。」

　　說完後，他下令自己手下下山集合。離寨下山時，他先讓一部分士兵持槍面對著寨口，以防有人放冷槍，關於這點他是十分小心的。而事實上，這幫強盜都是些無知的烏合之眾，他們全都中了圈套，她以前是豹子的手下，強盜們受她的唆使，急著去奪那批槍，可是很多人根本就不會用槍，只有極少數原來在軍隊中幹過的逃兵會用槍。這些人不敢向王虎的人放槍，因為那樣做會惹怒老虎，那麼他們會被全部消滅的。

　　山上現在是一片寂靜，寨裡毫無動靜。一路上只有風吹松濤的呼呼聲，偶爾只會傳出鳥叫聲。他領著隊伍回到山下農田時，士兵們興高采烈地到處對莊戶人說道：「再過三天，強盜肯定就完了！」

　　有些莊戶人聽了很高興，非常地感激，但大多數人的眼光裡、言語中仍然流露出警惕和不信任，他們要等著看王虎要向他們索取什麼樣的報酬，因為還從來沒有過一個軍閥會無償地為鄉下老百姓做好事。

　　王虎回到營地，發給每個士兵銀元以示獎賞，然後又命令備好酒好菜犒勞眾人，但不許大家喝醉。安排妥當這些以後，他就耐心地等待著看這三天的情況。

　　就在這三天裡，那些強盜一個一個地或三五成群地陸陸續續來到城裡投誠，每個人都帶了槍來。但很少有人帶兩條槍的，因為誰要是帶了兩支或兩支以上的槍，他就會拉上一個朋友或兄弟什麼的一起來投奔，這些人其實大多數都是吃不飽穿不暖的窮人，他們希望在首領的領導下，找一個安身之處。

　　王虎對下級發布命令了，凡是身體健壯、年紀較輕都留下編入隊伍，對那些不合格的人則收下槍枝，賞他們錢物後打發走，留下來的人都得提供給吃的和穿的。

　　三天過後，他又延期了三天時間，之後又每天有人來投奔，直到宅院和兵營都爆滿為止。王虎不得不把一些士兵安排到城裡的民房裡去居住。有時房主來向他埋怨房子太擠了，擠得自己家裡的人合住在一兩間房間裡。如果來埋怨的人年紀很輕，說話又不客氣，那麼王虎就會嚇唬他幾句：「有什麼法子？忍著點吧！難道你願意讓出沒的強盜來糟蹋你們嗎？」

　　但是如果前來的人是老人的話，說話又謙恭有禮，他也就以禮相待，送給來人一些錢物，而且非常溫和地勸慰他們：「這只是短時間的事，我很快要帶兵去打仗，叫我老守著這麼個小縣城為地盤，我是不甘心的。」

　　現在王虎自己的女人已經沒有了，想到別的男人有女人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怨恨，無論他到哪裡他都會很嚴格地教訓自己的手下：「我的隊伍中誰要是對女人不規矩，告訴我，我一定要把他給殺了！」他把新兵安頓在離他住所最近的地方，而且常常是一發現有誰色眯眯地瞧著良家婦女，他都會非常真誠地警告和勸誡他一番。

　　王虎說話向來言出必行，儘管他手頭銀錢拮据，因為新近投誠他的強盜有四千來人，而且他二哥幫他買的三千支槍他只拿回了兩千零一些，但他還是盡力保證發給每一個士兵餉銀。他也知道此非長久之計，必須在稅收上想出些新名堂來。目前他尚且可以依賴自己祕密出資開設的店鋪，獲得一些利潤來緩和當前的局面，不過對一個軍閥來說，幹這種行業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如果他一下子被打敗了，就必須到別處退避一陣子，那就無法養活部下了。所以王虎開始計劃著要徵收某種新立的稅項。

　　其時，夏天已快過去，王虎派出的密探又紛紛回來聚在一起，帶回的消息雷同，南方的軍閥又一次敗北，北方軍隊贏得了勝利。他十分相信這個消息，因為近幾個星期內省裡的軍閥沒有像前一陣子那般催逼他出兵助戰。

　　王虎急忙派了他的侄子和豁嘴帶著他的親筆信和一份禮物前往省城拜見督軍。信的內容寫得非常有禮，首先，表示對未能早一些助戰而感到遺憾，然後說明一下是因為自己一直忙於在轄區內剿匪，現今一切就緒，準備立即參戰打擊南軍云云。

　　王虎真真是非常幸運，那兩人到達省城向督軍呈上書信的那一天正是宣布休戰的日子。戰爭時南方軍隊的背叛者都被派到南方去執政，而且北軍因為打了勝仗，在南方諸地肆意劫掠了數天，奪得的財物就作為官兵們的戰利品。北軍滿載而歸，省城上下都是一片喜氣，因此當督軍收到王虎的書信時，他客氣地接受了遲到的效忠。他回信說夏盡秋至，時日消逝很快，戰爭已結束，但預計明春還會有其它的戰事，望王虎時刻備戰。

　　派去的兩人將這回音帶給王虎，王虎感到非常地高興，因為他知道，他成為了勝利者，並被人記住，這真是唾手而得的聲望，在整個戰爭期間，他的隊伍不但沒被削弱，反而得到了壯大和充實。

　　二十

　　秋天是收獲的好季節，金黃色的田野裡到處都是忙著收割的農民，老百姓們等待著中秋佳節的到來。那一年，收成都不錯，只有兩種莊稼欠收，老百姓並無饑荒之慮，加上盜匪被除，四方太平，遠方的戰火幸而也未蔓及本地，百姓們正準備在中秋節上謝謝老天爺一番。

　　王虎靜觀自己的處境，發現今年比去年大大改善。現在城裡城外歸他統轄的軍隊有二萬多人，槍枝差不多有一萬二千支。他在百姓中也出了名，被看作是軍閥的一員。戰後仍居其位的那個軟弱昏庸的統治者在發布文告致謝眾有功將領時，也提到王虎的名字。王虎成了擊敗南軍、保護中央政府統治的眾多將領之一，而且這些將領全部被中央政府授予官銜。雖然他只得到一個有職無權的小官銜，但這對於未參加過戰爭的他來說，已經很令人滿意了。

　　在中秋節這個大節裡，每家人都要大吃一頓團圓飯，一切債務也要結清。王虎有一大難題，就是買槍的那筆錢王掌櫃催著要取回，說是因為別人也逼著他還債。王虎也氣了，傳話給王掌櫃，申明槍枝都還沒拿到，當然錢是不能付的。他還吩咐去談判的人對他說：「你應該早就警告你的代理人不要把槍枝交給搶先去奪槍的人。」

　　王掌櫃也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他說：「那些人有我的親筆信，你的簽名都在上面，不是你的人還是誰？」

　　王虎對此無話可說，但他畢竟還掌有軍權，所以最後氣勢洶洶地回話說：「我可是不比從前了，別逼我作不願意做的事，我最多只付一半損失。」

　　王掌櫃是個小心謹慎且圓滑世故的人，他也明白如果事情要談不攏的話，對他還是不利的，那還是接受對方的條件為好。他也完全承擔得起那一半的數目，因為他可以通過提高租金的收入以及提高一兩處地方的債息來彌補自己的損失，哪些地方該改變租金或利息，他還是很有把握的。

　　起初王虎對如何籌足這筆款項去還債簡直是一籌莫展。他必須維持一支龐大的軍隊的開銷。別看他每天都能賺得許多銀子，但收入大，開銷更大，真正的流入腰包的錢也不多。於是他傳幾名心腹到內室祕密商量起來。

　　「你看看還能在哪些較合理的項目上收稅？」

　　心腹們搔首抓耳，絞盡腦汁，卻只是面面相覷，毫無辦法。這時豁嘴開口了：「如果加重百姓糧食作物的稅收，他們可能會造反的。」

　　事實確實是這樣，王虎不會不明白──老百姓被逼到絕路也絕不是好惹的。王虎在當地的地位雖說已經穩固，但並非牢固到可以無視百姓造反的地步。他必須要想出些可行的新名堂來，最後絞盡了腦汁終於想到了可以增設稅項的一個主要行業。當地製作老酒罈子遠近聞名，每一隻罈子收稅一兩個銅鈿還是合乎情理的。

　　酒罈子用一種優質陶土製作並塗上藍釉，老酒裝罈後，用同樣的陶土封口，再把印記打在封口上。遠近各地的人只要一看到那種印記，就可確定罈裝的是陳年佳釀。王虎突然想到這一點，高興得一拍大腿叫道：「做酒罈子的人一天比一天富起來，我們加他們的稅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了。」

　　所有的人都贊同這個做法，徵酒罈稅當天就宣布了。他把事情辦得非常得體，特地派了個人傳話給該行業的頭頭。他說由於他的保護，地裡釀酒用的高粱才免遭匪禍，否則罈子裡也無酒可裝了，而這個保護沒有錢是不行的，他的士兵要吃飯、領餉，他要買槍發給士兵。當然人家十分明白王虎的好言好語後面是幾千條槍的武裝力量。所以製陶作坊的業主們雖然生氣地聚在一起商量對策，可也不得不讓步，王虎這人也不是好惹的。既然無法違抗，那就只得從命。王虎讓人觀察了酒罈的產量，一筆可觀的收入就這樣每月地落入他的手中。經過了三個月，他付清了欠王掌櫃的那筆款子。以後，製罈作坊的業主習慣於每月上稅，王虎樂得聽其自然每月收稅，絕不吐露已經還清債務的真情。說實在的，能搜刮上來的他都要，為實現他的最後野心，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他對任何事務都是這樣野心勃勃。

　　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到自己偌大的一支武器守在現在這麼個彈丸之地實在太不相稱，也意識到並看到自己在本地區的搜刮已經到了極限。明年春天，他非得擴大一下地盤不可，這地方太小了，一旦發生饑荒可就完了。天有不測風雲，荒年隨時有可能出現，只是王虎運氣好，除了兩次小災小難，他的統治區內就沒出現過什麼大的災荒。

　　轉眼冬天又近了，王虎便利用冬季少戰爭的特點提高自己的武裝力量。只要不是狂風暴雨或大雪紛飛的天氣，就每天操練士兵。他自己操練最精良的幾個士兵，然後再讓他們去操練別的士兵。此外，他尤其注意槍枝的數目，每個月他都要親自過問槍枝數量型號的事，並監督完成。他甚至警告部下，無論何時，只要發現槍枝被竊，少一支槍就槍斃一兩個或兩三個士兵以保持槍和人的原比例。他那種生氣起來，連對自己心愛的老婆都能起殺機的脾氣使大家都不敢不服從他，對他都有一種恐懼感。只要他一發脾氣，那兩撇濃黑眉毛緊鎖在一起，就沒有人不害怕。

　　北方的嚴冬降臨了，外出活動對於王虎來說是不可能的，就連逼著士兵外出也不行。於是他向來忙忙碌碌的日子被無所事事地等待天氣好轉給代替了。

　　在那些沉悶的日子裡，為了消磨時間忘卻煩惱，他原本也可以像別人一樣，用吃喝嫖賭來打發時間，但王虎不是這樣的人。他每天吃的仍是粗茶淡飯，他覺得這比吃大魚大肉更好受。他對女人也毫無興趣。也有過一兩次他試著賭博，但是他擲骰子反應不快，下賭注又看不準時機，輸急了就發脾氣，竟用手去摸腰裡的刀把。他的賭友害怕他的壞脾氣，常常有意地輸給他。到頭來，王虎對這種玩意兒感到厭倦，他大聲吼道：「這種東西除了傻瓜誰會碰。」說完就憤憤離去，搞這種無聊的玩意兒實在無法幫助他解脫煩惱。

　　夜晚更令人煩惱，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難以入眠。這種日日夜夜的孤獨對於一個像王虎這樣的人來說不是一件好事，由於心靈上的痛苦他看不到別人可以看到的快樂，其實，有些人承受的痛苦比他更深，但他們卻仍能尋求歡樂。王虎有著強壯而又欲念旺熾的肉體，獨自一人睡覺確實難熬，此外，可以和他談得來的朋友幾乎找不到。

　　那位縣老太爺和他已是風燭殘年的夫人就住在不遠處的宅院裡，他可以稱得上是一個老好人，一個有學問的人，但對於像王虎這樣的人來說，他那種膽小怕事的個性簡直讓人受不了。不管王虎對他說什麼，他只會雙手抱拳，急忙作答：「是的，閣下，是的，將軍！」

　　王虎跟他說不上兩句話，就會不耐煩地發脾氣，可憐的老學究被嚇得面如土色，匆匆告退。在走出房間時，他那裡著退色舊長袍的瘦削身體直發抖，令人既討厭又可憐。

　　但王虎的心地畢竟還是善良的，他知道縣老太爺對他已是盡心盡力，所以，每當他自己感到脾氣快要冒上來時，就竭力壓住，趕快抬手示意送客，以免脾氣發起來傷了這個老頭。倒也還有三個能幹的心腹在他心中占有較高的地位。老鷹是其中之一，就其聰明程度而論，他一人頂得上一千個普通士兵，但從另一方面看，他又是個無知無識之輩。他只會談論弄槍使拳的武經，比如如何與敵打鬥呀，如何先踢右腿再出其不意地用左腿使個掃蕩腿呀，又如何在戰鬥中聲東擊西呀，等等。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些，重複得令人生厭，因此雖然王虎重用他，但對他一直沒有好感。

　　屠夫也是其中的另一個。他的兩隻拳頭大而敏捷，健壯的身體可以一下子撞破一塊門板。然而，他思想遲鈍，說話口吃，絕不是一個可以在寒冬臘月的長夜交談的夥伴。最後一個是豁嘴，他雖算不上了不起的勇士，卻是一個最忠實可靠的部下，而且用他送信做說客也最合適不過了。可是他的最大缺點就是說話發出嘶嘶聲，而且唾沫飛濺。王虎也不會屈尊去與輩分低一輩的侄子談天，也不會降低身分去和那些當兵的一起痛飲作樂。他知道如果一個指揮官混同於一個普通士兵，讓他們看到他喝醉後的醜態，那就無指揮官的形象可言了。那樣，一旦打起仗來，士兵就不會再敬畏他，就不會聽從他的指揮。的確，王虎非常重視自己在士兵面前的形象，他總全副武裝並且腰佩指揮刀時才出現在士兵面前。他無論走到哪裡都佩帶著指揮刀，他對這把刀是既愛又恨。這把刀有著世上所有其它刀無法匹比的鋒利刀刃。但是有時候，他獨自一人會對著刀沉思冥想：如果持刀朝一片雲彩劈下去，柔軟的雲彩當然會劈為兩半，她有著像那片雲彩一般柔軟的脖子，因此那天夜裡，她的脖項被刀鋒給割斷了。

　　王虎愈發孤獨了，白天找人交談一下還好過，可怕的是冬日的漫漫長夜！有時他點燃一支紅蠟燭，讀《三國演義》、《水滸傳》及其他類似的故事書，這些都是他年輕時愛讀的書，它們引導他走上了戎馬生涯。他想以此挨過長夜，但看書總非長久之計。有時蠟燭燃盡、寒意襲人，這黑冷的長夜最終還是得在冰涼的床上度過。

　　那死去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占據了他的思想，他無法克制自己。他深深地愛著她，為她嘆息。他的嘆息又並非是渴望她的復生，他知道並且常常告誡自己，她是永遠不會成為自己信賴的、敞開整個心扉去愛的人。這個女人死了才安寧，要是她還活著，要是他原諒了她並處處提防著她，那麼他的心思就會被對她的懼怕所干擾，他的事業心也會受到妨礙，他的事業夢也將永遠不能實現。

　　到了夜晚，這個問題還經常纏繞著他：豹子只不過是個無知無識的傢伙，他當個小小的強盜頭子，竟然就贏得了那個女人的愛，而且還是個不尋常的女人。豹子人死了，可他的魅力大得令她寧可依戀死人，也不要嘗試活著的愛情。

　　那女人真的從沒愛過自己嗎？王虎想，不，他絕不相信。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一些就發生在自己現在躺著的這張床上的情景，那女人當時是何等的坦誠熱情，那樣的熱情只有在愛的激發下才能顯露出來。他開始感到非常沮喪、虛弱，儘管自己的傲氣和地位都超過豹子，但他總又感到在某種方面自己比不上他。豹子死了還能在她的心目中占有地位，而自己活著卻占有不了她的心。王虎對此百思不解，只能相信這是他的命。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那麼看重自己，對自己毫無信心。就算有所作為，又是為了誰呢？沒有兒子，生活變得那麼漫長而毫無意義。待他的生命消亡時，所有的一切榮譽和家產也會隨之消失。對兩位兄長和他們的兒子他並不喜歡，並不願意為他們去賣命拼殺於疆場。在這寂靜的漫漫長夜中，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殺了她一人，等於殺兩條生命，把可能會有的兒子也給殺了！」

　　王虎的腦海中近來常常浮現出她被戳死在床上、鮮血從她喉嚨上的刀口直噴而出的情景，他覺得自己都已無法躺在這張她被殺死的床上，那回憶糾纏著他令他無法入睡。雖然床上已經洗刷乾淨，重新上了漆，再也看不見任何血跡，枕頭也換了新的，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重提此事，連她的屍體也不知道身處何方，但是，他已無法在這張床上入睡。他起身坐到椅子上，全身哆嗦，把棉被緊緊裹住身體，就這麼痛苦地坐著，一直坐到東方泛白、晨曦漸露，一陣陣清晨的寒氣透過紙糊的窗格襲進來。

　　每個冬天的夜晚都要經受這樣的煎熬。他內心似乎在大聲地呼喊，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悲涼而孤獨的夜晚折磨得他不像個正常人。他的雄心也被它們漸漸吞食了。他開始感到害怕，因為他再也看不到世上美好的東西，而且對所有的人都感到討厭，對自己的侄子尤其不耐煩，他痛苦地想：「這個耙牙麻臉猴，商人的兒子，我最近最親的後輩，為我王家傳宗接代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嗎？」

　　最後，當他感到自己似乎必瘋無疑時，才突然醒悟過來。一天晚上，他似乎感覺到，那女人的鬼魂像在她活著的時候一樣陰謀與他作對，他醒悟了，又變得冷酷無情了，他不再怕她的靈魂，心裡默默地說道：「難道只有她才會生兒子嗎？我不是比女人更想要兒子嗎？我會有兒子的。一個女人生不了兒子，我可以再娶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有兒子為止，我真他媽的笨！竟把心思用在一個女人身上！第一個迷上的女人是父親屋裡的女僕，我根本不了解她，只是與她偷偷說過一兩句話，但她卻使我傷心了近十年。第二個迷上的女人被我殺了，難道在她身上我也要花上十年時間嗎？到那時再另找女人去生兒子豈不是太老了嗎？不，我要和別的男人一樣，我要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像別的男人一樣想得開，高興要哪個女人就娶她，大不了再換。」

　　一天，他把豁嘴叫進房來，對他說：「你幫我物色一個女人，我要重娶個老婆，只要漂亮就行。你也可以跟我兩個哥哥說一聲，我原先的老婆死了，叫他們幫我再物色一個。我忙著張羅春天打仗的事，這件事沒工夫管，就託給你了。」

　　豁嘴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早就看出點苗頭了，十分高興地去跑這趟差了，他知道自己的主子痛苦的原因，也知道另找女人對他來說是一劑良藥。

　　王虎一面等著結果，一面加緊備戰，策劃如何擴大勢力範圍。而且，他希望能用疲勞的方法使自己不會失眠。

　　二十一

　　豁嘴怕別人認出他來而擅自猜疑，因此一路繞道，來到城裡直奔王氏兄弟的大宅。他問清楚這天中午王掌櫃正在賬房裡算賬，於是立即趕到賬房去。王掌櫃正坐在自己的賬桌旁打算盤，核計一船小麥的利潤。他那狹小、暗淡的房間卻支配著小城中的主要市場。他抬起頭來，聽豁嘴說王虎的事，聽完不覺大吃一驚，兩隻小眼呆呆地瞪著豁嘴，薄薄的嘴唇朝上噘著說：「現在弄點錢倒還比弄個女人容易些，你說我去哪兒找一個女人？他死了老婆真是倒楣事。」

　　豁嘴知趣地坐在角落裡的一張矮凳上，恭敬地答道：「我的二爺，他只需要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讓他有個女人轉轉他的心。他這人感情太深太怪了，幹什麼事都用全副心思撲上去，就像著了迷似的。為一個死去的女人痛苦了幾個月還丟不開，放不下，我都為他的身體十分擔心。」

　　「她怎麼死的？」王掌櫃好奇地問。

　　豁嘴這個忠心的老僕處事是很小心的。他剛想答話，卻又把話縮了回去。他忽然想到，那些沒有打過仗的人對殺人之類的事情肯定會大驚小怪的，殺人這種可怕的事他們是接受不了的。可當兵的職業就是殺人或被別人所殺，如果不用計謀保住自己，就會死在別人手裡，死人的事是不足為奇的。因此，他只簡單地回答說：「她下身血崩死的。」

　　王掌櫃也沒再細加過問。然後他吩咐夥計送豁嘴住進一家小棧房，用好飯好酒細加款待了他一番，自己一個在賬房內考慮這件事：「這種事得去問老大，只要與女人有關的事不問他還能去問誰？他自己除了老婆之外還認識誰？」

　　他隨手從牆上的釘頭上取下掛在那裡的灰色綢袍，站起身走出去找老大。他為了省點穿，只在出門時穿，一回到賬房裡便脫下來掛在牆上。來到老大家門口，他問門房他哥哥是否在家，門房請他進屋，可他不願進去，寧可在外面等著。不一會門房出來回報說主人去了一家賭館。王掌櫃轉身回到街上，沿著鵝卵石鋪的街上緩緩向賭館走去。昨夜剛下過雪，天很冷，滿街積雪，可路中央有一條明顯的一字形路面，那是過往小販或是像王地主那種出外作樂的人踏出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問賭場的夥計，就聽到老大的聲音從一間小房裡傳了出來。他走進那間小房，看見老大和一幫賭友圍著牌桌正賭著呢，小房間被一堆炭火烤得暖烘烘的。

　　王地主看到老二進來，不覺暗暗高興，他正想找個離開賭桌的藉口呢。他賭錢的本事不大。由於他父親王龍對兒子管教很嚴，從來不許他們賭錢，他的賭術是很晚才學會的，而王地主的兒子卻是從小就精於此道，就連他的第二個兒子也是逢賭必贏。一看到老二的腦袋從半開的門探進房裡時，王地主馬上立起身對他的賭友說：「老二找我有事商量，我必須先行告退了。」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擱在一邊的皮袍，走到王掌櫃等著的地方。其實，老二去賭場找他，他很不高興，因為輸錢這種丟面子的事，他不想讓老二看到，有損自己形象。他見了老二，只是冷冷地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王掌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神祕地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不知此地有沒有清靜些的房間？」

　　王地主帶老二進了一個飲茶的房間，坐在角落的一個小桌上，他吩咐茶房送茶，然後又要了酒、一碟肉、幾碟小菜。老大點菜時，老二坐著閉目養神，直等到送飯送菜的茶房走後，老二才開始直截了當地說：「你也知道老三的老婆死了，現在他託人告訴我們讓我們再物色一個給他，這種事，當然找你商量。」

　　王掌櫃一邊說，一邊心裡暗暗好笑，王地主聽了得意地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兩塊肥肉一抖一抖的。他說：「這種事問我就問對了，但是可不能在我老婆面前這麼講囉！」

　　他一面笑，一面鬼頭鬼腦地環視周圍，生怕被別人聽到。王掌櫃也無心和他打趣，只等著他說下去。王地主略加思索後接著說：「說也巧了，要前陣子你問我，我還真說不上來，可這些日子由於我兒子的婚事，城裡人家的閨女我都略知一二，哪些合適我也說得上來。我打算讓我大兒子娶縣老爺的兄弟的女兒，那閨女十九歲，不僅門第好，人品也很好。我老婆看到過那閨女的手工和繡品。她人長得不漂亮，但出身好呀。可討厭的是我那兒子糊塗得很，他竟然說要自己找媳婦，這種新潮思想他是從南方聽來的。

　　「我對他說，這兒的人不流行那麼做，再說要找女人可以等到娶了媳婦之後再找嘛。我那個可憐的駝背兒子呢，他媽許願家裡有個兒子出家做和尚，總不能讓不駝背的兒子送去當和尚……」

　　老二對老大家裡的事絲毫沒有興趣，哪家的兒子不結婚呀！他自己的兒子也要成家的，他不想把心思多花在這些事上，這些都是女人管的事，交給自己的老婆去一手操辦就得了，他只要求進門的媳婦有三從四德，身體壯實，做事勤快。他聽老大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了，就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說說哪家閨女配老三合適？她們的父親願意讓自己的女兒當繼室嗎？」

　　這件事王地主可不敢馬虎，他仔細地把他所了解的閨女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作了番比較終於開口了：「有一個挺不錯的，年紀不輕了，她父親想傳下自己的學問，又沒有兒子，就教她念書。這閨女有學問，不纏小腳，是個新潮女子。因為她與眾不同，婚姻也就耽擱下來了，這樣的女人，別人怕招惹麻煩都不敢娶，因此一直耽擱到現在。聽說在南方這樣的女人不少，我們這裡小地方守舊，男人不會要她的。她經常上街，我還在街上碰見過一次，她儀態大方，很是端莊。其實，她知書識禮的，也不像別人說的那麼可怕。年紀雖說不輕了，但是最多不超過二十五六歲。照你看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女子老三會喜歡嗎？」

　　王掌櫃留有餘地地回答說：「她在持家方面在行嗎？對老三會有用嗎？老三自己也能看會寫，就算他不識字，也可以雇一個讀書人替他辦事。我想有文化的老婆對於他是沒多大用處的。」

　　王地主一面和老二說話，一面不停地吃菜，菜房已經來回添了幾次菜了。老二的回答，使他停住了正往嘴裡送的那支舀滿了湯的瓷勺，他大聲嚷道：「他要一個持家的，完全可以找個傭人，女人要成為好老婆，關鍵是看她能不能討男人喜歡，尤其是像老三那種不尋花問柳的男人。有時候我想，一個能在丈夫躺在床上時，唸唸詩詞，講講傳奇故事給他聽的老婆也是很好的。」

　　但這不對王掌櫃的胃口。這時，他那雙筷子正在他手裡靈巧地撥動著，在一碟乳鴿燉桃仁的小菜中挑揀著。他說：「我喜歡勤儉持家的女人，會養孩子又會省錢才好。」

　　王地主脾氣不好，見老二不同意自己的觀點，就大冒火光。王掌櫃知道自己無法與老大在這件事上取得一致，在這種事上浪費太多時間他可不願意，反正女人終歸是女人，管她是哪一類的，能為男人服務就好，於是他趕忙說：「好了，好了，咱們的老三也不算窮，給他娶兩個媳婦吧。你先把你找的那個給他去成親，大不了，過段時間我再給他挑一個。他要是後一個也喜歡，那就兩個都娶了吧。像他那樣地位的男人娶兩房也不算多。」

　　妥協之後，兩人終於達成共識。儘管這有點多管閒事的味道，但是王地主覺得很高興，因為畢竟是他說的那一個去給老三為妻。老二雖也會去替老三物色一個，但總不會讓老三同一天娶兩個女人吧。並且他是一家之主，這種事他是有理由做主的。談妥分手後，王地主即著手去辦這件事，而王掌櫃也回家去向老婆敘說一番。

　　王掌櫃的老婆正站在滿是積雪的街旁，兩手伸進圍裙裡靠在自家門邊取暖。一個小販挑著一擔活雞在街邊兜賣。一場大雪使得活雞價錢下跌，因為雞在雪地裡沒有食物吃，只得廉價賣掉。王掌櫃的老婆正想在自家的雞棚內添一兩隻母雞，所以，她不時從圍裙裡把手伸出去摸摸那小販挑擔裡的雞。王掌櫃回來時，她正忙著選雞，看都沒看到他。他走過她身邊時對她說：「買好了快進屋。」

　　她趕緊選中了兩隻，小販將雞腿縛在一起過了秤，經過一陣斤斤計較的討價還價，最終定下了價錢。她進屋將雞放在椅子底下，在椅子上彎身坐下等候丈夫說話。他乾咳了一聲，簡單地說道：「老三要娶個媳婦，原先娶的那個不知怎麼突然死了。我在這方面一點經驗也沒有，你在給兒子找媳婦時，有沒有發現什麼合適老三的女人？」

　　她平時就最喜歡管生孩子啦、辦喪事啦、辦喜事啦等等的閒事，張口閉口都是這些話題。現在丈夫提起老三的婚事，她馬上接口說：「有個閨女很不錯，住得離我娘家很近。人也十分賢慧，我想她要是再年輕點配老大正合適。她沒有脾氣，又懂得節儉，長得也沒啥缺陷，只是牙齒從小就發黑，聽說是蛀蟲蛀黑的，掉了好幾顆牙。但她自己覺得不好意思，話說得很少，並且很慢，不想讓人看見她的牙。她家境不錯，家裡有地。她爹看到她已經不小了盼著早日給她找個人家。」

　　王掌櫃把剛才與王地主商量的決定告訴了老婆，接著又乾巴巴地說：「話不多這一點倒是挺不錯的，你張羅張羅，讓他早點也娶了這一個。」

　　他老婆一聽大聲嚷起來：「哎呀，老大找的那個是個輕浮的女人，老三要娶了她可真倒楣了。他老婆也不行，要是讓她給找一個，她準會找一個念經信佛的女人。聽說這陣子她就信尼姑和尚的，她甚至讓全家都燒香拜佛。叫我說呀，要是誰老向神仙要這要那的，神仙也會煩死的，頂多有病有災或是女人無兒時去拜神求佛也就足夠了。」

　　說完她吐了口痰在地上，用腳底擦了擦。她說得很激動忘了椅子底下有兩隻雞，兩腳一縮，碰到了椅子底下的雞，雞一受驚，咯咯地叫起來。王掌櫃本來就聽得不耐煩了，正好藉機發火：「怎麼搞的，雞也養到房間裡來了！」

　　她趕緊拖出雞來安置好，並向丈夫解釋這便宜貨的由來，他可聽不下去，打斷說：「算了，算了，我得回店裡去，你去把這件事辦了，過兩個月就叫她出來。切記別亂花費，這是老三的婚事，費用都由他自己支付，我們用不著多花。」

　　不久，兩門親都定了，並寫了婚約。王掌櫃也記下來所有的賬目，一個月之後，便為老三成親。

　　時間過得異常迅速，王虎決定動身回老家舉行老二為他準備的婚禮。他雖然並不迫切要成個家，但既然已下了決心要辦，也就乾脆把別的事務暫擱一邊，一門心思地去做了。他留下侄子在大營，指定了三個親信代理執掌軍務，以防自己不在時若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也可有個報信的人。軍務安排定當之後，他做樣子請示縣太爺是否準自己離開五、六天時間，縣太爺連聲答應。王虎還弦外有音地對縣太爺說，他的軍隊仍駐紮原地，若有人想趁機造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然後，他穿上很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還把最好的衣服打成一包放在馬鞍上馱著，隨身帶了一小隊衛兵，五十個人左右，個個荷槍實彈，往南方老家出發。他膽大，並不像其他軍閥那樣一動身就裡裡外外圍上幾百個衛兵。

　　一路上兩邊田野灰濛濛的一片，寒風凜凜，泥路凍得堅硬，即使偶有農戶的房子，也都是泥灰牆、草屋頂，看上去和田野的顏色差不多，人的膚色也因為天氣的關係呈現出灰濛濛的顏色。這單調的顏色使得王虎在途中的三天覺得心情一點也好不起來。這樣日行夜宿了三天，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婚禮在老大家裡舉行，他先去了那裡。和家裡人寒暄幾句之後，他突然提出在完婚之前想到父親的墳上去看看，盡盡孝心。大家都表示同意，尤其是王地主的老婆更加支持，她認為王虎長期出門在外，家裡人可以定期去上墳，可他不行，現在趁回家成婚之機，先上墳祭掃一下是很應該的。

　　但王虎有這樣的想法也並非出於為人之子的責任心，而是想藉此換換這些日子的鬱悶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他無法閒坐在哥哥的家裡，他受不了他哥哥那種對辦婚事所表示的虛假的殷勤，他感到壓抑，感到必須找點什麼藉口出去一下，離開他們這些人，這個家對於他來說是這樣的陌生。

　　他派了個士兵去買紙錢、香燭及其他上墳所需要的東西。然後，他帶著這些東西出了城，士兵們跟在他的坐騎後面扛著槍走著。街上的行人都注視著他，雖然表面上十分嚴肅，就像什麼也沒注意到，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但他心裡很是安慰、自豪，而且他還聽到士兵們的大聲吆喝：「讓路，讓路！給將軍讓路，給我們老爺讓路！」看到行人們敬畏地讓路退縮到牆腳邊，心裡覺得十分光彩。對那些平民百姓說來，他顯然是高高在上的。於是，更加擺出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來。

　　父親的墳旁有一棵棗樹，王龍當時選上這塊墳地時，那顆棗樹還是一棵枝幹光潔的小棗樹，現在已變成盤根錯節的大樹了，不僅如此，在他旁邊又冒出了新的小棗樹。王虎離墳還很遠就下了馬緩步前行，以示他對父親的尊敬。他留了一個士兵在遠處幫他看馬，帶上另幾個士兵走到墳前幫他打點紙錢和香燭。他們在王龍的墳前擺得最多，其次是王龍父親的墳前和王龍兄弟的墳前，阿蘭的墳前擺得最少，王虎除了記得阿蘭是自己的生母，其餘毫無印象。

　　然後，王虎莊嚴地緩步上前，在各個墳頭前點燃了香燭和紙錢，並且在各個墳前下跪磕頭，照著傳統的規矩，數磕頭的次數。磕完頭後，他站著沉思了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墳地上的紙錢已燃盡變成了灰，香火還在燃著，在冬日的空氣中散發出一陣陣的香味。那是個沒有太陽，不刮風的陰冷天，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雪的樣子。士兵們默默地守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他們的將軍悼念他父親的亡靈。一切儀式都完成了，最後王虎轉身離開了墳地，騎上馬沿原路返回家裡。

　　其實，他在墳前靜思之時，是在想他自己，並非在想念他的父親王龍。他想自己以後死了，沒有兒子像他這樣，為自己的父親悼念亡靈，一想到這一層，他就覺得這次結婚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他原本憂鬱的心情被想生兒子的希望代替了。

　　他返回的路正好經過他的土屋前的打穀場，那裡住著駝背和梨花。王虎的隨行士兵的喧鬧聲傳進了土屋，駝背以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看熱鬧。他根本不知道騎在馬上的那個人的身分，更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叔叔王虎，只是睜大了眼睛看王虎和他身後的一大幫子人。王虎也看著他，駝背差不多有十六歲，很快就是成年人了，但是他的個頭還像六、七歲的小孩，隆起的脊背像一頂笠帽掛在他的身後。王虎看到這麼個人覺得新奇，便拉住韁繩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住在我的土屋裡？」

　　駝背知道自己有一個當將軍的叔叔，原本就很希望有一天能一睹叔叔的風采。現在他知道自己面前就是這個人了，因此興奮得直叫起來：「你就是我叔叔啊？」

　　王虎記起來了，他看著那小子仰起的臉，慢吞吞地說：「是了，我聽說哥哥有個醜八怪兒子。但是，太奇怪了，我們王家都很健康，身板挺直，爹在生前也一樣，到了老了身板還是筆直的，身體健壯得很，也不知道像你這麼個模樣的是怎麼生出來的？」

　　那小子對這類問題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兩眼只顧貪婪地盯住那些扛槍的士兵和那匹高大的棗紅馬，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也是生出來的呀。」說完他伸出的手去摸王虎的槍，那張怪異而顯出成年相的臉上長著一對神色憂鬱的、下陷的小眼睛，此時這對小眼睛盯牢了那支槍看，嘴裡懇求說：「我想摸摸這洋槍，可以嗎？」

　　王虎看到他伸出的手乾癟得像個老頭的手一樣，一時間覺得他挺可憐的。他解下自己的槍遞給他，讓他隨便摸摸看看。他等著讓他摸個夠，這時梨花來到了門口。王虎立即認出了她，她沒怎麼變樣，只是人比以前更瘦了，一向蒼白的鵝蛋臉上布滿了細細的皺紋，但仍有一頭又黑又亮的長髮。王虎在馬上拘謹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梨花也略略屈身回禮，她正想轉身回屋，王虎開口問她說：「那傻子還活著嗎？」

　　梨花機械地輕聲回答道：「還活著。」

　　王虎又問：「你每月都能拿到你的那份錢嗎？」

　　她還是機械地輕聲地回答：「謝謝，每月都能拿到。」在她說話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眼睛沒有從那打穀場的結實地面上挪開過，她回答完這個問題，就轉身離開了，王虎一個人望著空蕩蕩的門庭發呆。

　　他突然扭頭對醜小子說：「她為啥要穿像尼姑袍一樣的衣服？」他剛才看到梨花身上那件灰長袍的領口像尼姑袍一樣叉疊著，覺得好生納悶。

　　醜小子完全被那支槍迷住了，心不在焉，他一面輕輕撫弄槍把子一面答道：「她打算在傻子死了以後到離這裡不遠的那座庵堂裡當尼姑，現在她就像半個尼姑一樣，吃素，還背熟了很多佛經。因為爺爺把傻子留給了她，所以，她現在還不能把頭剃光，等傻子死後，她才能真的去當尼姑。」

　　王虎默默地聽他說完，心裡隱隱作痛，然後，他帶著憐憫的神情對醜小子說：「到那時你有何打算呢？你這可憐的駝背醜八怪？」

　　醜小子答道：「她一進尼姑庵，我就到廟裡去做和尚。我還年輕，活的日子還長，她可等不及我死。做了和尚就有飯吃，我背上的那團東西常使我生病，要是病了，她可以來照料我，因為我們畢竟還是親戚嘛。」他說這些話時毫不動情，但接下去他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兩眼朝上看著王虎大聲說道：「我的背要是不是彎的有多好，到那時我就不用做和尚了──你可以收我當兵，那樣就好了，那樣就好了！」

　　少年的情緒十分激動深陷的黑眼睛中好像有一團火，王虎心地仁慈，他感傷地說：「要我收你當兵，我是很願意的，只是你這樣子，實在無法當兵，還是去做和尚吧！」

　　少年耷拉著怪難看的腦袋，聲音微弱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他把槍還給王虎，再沒多說什麼，轉身一顛一跛地穿過打穀場走了。王虎繼續上路，回去舉行結婚大禮。

　　這場婚姻對於王虎來說，是很奇怪的。這一次他一點兒也不著急，白天黑夜都沒什麼兩樣。他就像履行公事一樣，默默地經歷著一切，他彬彬有禮地做所有的事情，不發脾氣時他總是那麼彬彬有禮的。他現在的靈魂處於麻木狀態，沒有愛情，沒有壞脾氣。穿大紅婚服的新娘像是遠處模糊不清的一個人影，與他自己毫無瓜葛。他甚至覺得與所有的賓客、兩位兄長、嫂子和他們的孩子們，還有那個胖得異乎尋常的、由杜鵑丫頭攙扶著的荷花都毫無瓜葛。但荷花那肥胖的身軀和令人生厭的呼喘聲還是讓他朝她那看了一眼。出於禮儀，他站著向這些人以及所有其他非得施禮的賓客一一鞠躬。

　　喜宴開始了，王虎對於那些魚肉之類的菜餚一點興趣都沒有。王地主說開了笑話，因為在婚喜宴上，應該是熱熱鬧鬧、高高興興的。有一位客人被他的笑話逗得大笑起來，可是一看到王虎那嚴肅鐵板的面孔，一下子又把笑聲縮了回去。王虎在自己的婚宴上沉默寡言，只是當別人替他斟上酒時，他才捧起酒碗呷上一口，然後放下酒碗粗聲粗氣地說：「這酒根本比不上我那兒的，早知這樣，我就帶一罈來了。」

　　婚禮一結束，他就騎上棗紅馬，讓新娘和女僕乘坐一輛騾拉的車，車窗掛著簾子。他對新娘沒有半點興趣，看都不看一眼，彷彿只有獨自一人似的，只顧騎馬趕路回去。士兵們跟在後面，騾車在隊伍後面顛簸著，就這樣王虎把新娘帶到了自己的地方。不到兩個月，第二個女人由她父親領著來到了王虎的家，他也留下了她。他才不在乎有一個還是有兩個老婆。

　　元旦和春節很快地過去，新的一年又來到了，樹上雖然仍是光禿禿的，但春天已在土壤中開始萌動。地上的積雪被南方吹來的暖風融化了，即使是陰冷的下雪天，也不再有積雪了。田裡的麥子還沒長高，卻呈現出一片新綠，象徵著春天的希望。冬天裡的那種閒散的日子已經結束，農民們又開始忙著整理鋤頭、犁耙，並把牛餵得好一點，準備下田工作。路邊的野草竄出了路面，路邊四邊新長出來的野菜，成為孩子們的尋覓對象，他們用鐮刀或是削尖的木片，把它們挖出來填肚子。

　　整個冬天都屯紮在營地裡的軍閥們，這時也興奮起來了。士兵們在冬天裡個個養得壯壯實實，現在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對賭牌、吵鬧、進城閒逛那一套玩意兒已經膩煩了，現在他們只關心自己在春天裡的新的戰爭中命運如何，每個人或多或少抱有一絲希望，最好自己的頂頭上司在戰鬥中喪命，那麼自己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往上爬那麼一級了。

　　王虎也在為自己早已設想好的計劃蠢蠢欲動，現在的王虎已經不是被情欲困擾和折磨的王虎了，那種情慾已被深深地埋藏著。每當這種欲念起來的時候，他就隨便到兩個女人中的一個那兒去發洩一陣或者靠拼命喝酒給自己提神加勁。

　　王虎是辦事公道的男子漢，這兩個女人，他都一視同仁，沒有更偏愛哪一個。其實，這兩個女人極不相同。一個有學問、愛整潔、樸素、溫存、安靜，另一個則有些笨拙、粗野，但也不失為一個好心腸、貞淑的女人，她的一口黑牙是她最大的缺點，並且她還有嚴重的口臭。好在這兩人從不吵鬧，在這點上王虎是相當幸運的，當然，她們不吵不鬧的最主要原因還是他的公正態度。在這件事上，他是很審慎的，他輪流到她們的房間去，對於他來說，這兩個女人根本沒什麼區別。

　　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孤身獨眠了，然而，儘管兩個女人輪流陪他睡，他卻始終維持著與她們的疏遠距離。他進她們的房間的目的就是睡覺，他始終擺出一副當家人的架子，從不多說一句話。在他與這兩個女人之間，永遠不會有他和那個死去的女人之間的坦率，無拘無束的關係。

　　有時候，他默默地分析著一個男人對女人的不同態度，他痛苦地認識到，以前的那個女人其實從來沒有對他推誠相見過，即使是當她像妓女般放肆時也沒有真正地坦誠過，在她的內心深處，無時無刻不產生對他的反抗。每當想起這些情況，他總是有意關閉自己的心扉，而通過在這兩個女人身上發洩肉慾來安慰自己。這樣做的另一個動機是希望兩個女人中的一個會給他生個兒子。這種希望也進一步鞭策他實現取得輝煌勝利的夢想，他發誓要乘著這年的春天，打場勝仗以贏得夢寐以求的權力和地盤，而且，他很有把握。

　　二十二

　　春暖花開的時節，綠色的原野上，有一團團白色的櫻花和粉色的桃花像雲霧一樣輕輕地飄浮著。這時，王虎和他的心腹們正在商討開戰大計。有兩件事對於他們的決策十分重要：一件是要看南北軍閥如何重新開戰，因為他們由於在風雪泥濘中不便打仗而在冬季休戰，戰局還處於未分曉的狀態。此外，南北軍閥的本性各異，一方是體大氣粗、行動遲緩、凶狠殘暴，另一方是靈巧精悍、足智多謀、善打埋伏。這種脾性上的、甚至可以說是種性和語言上的差異，也是雙方無法長久作戰的重要原因之一。第二件事是要看年初派出去打聽消息的探子回來如何報告。他們邊等待邊商討著向哪個方向擴張自己的地盤以及擴張的政策。

　　他們聚在王虎的大房間裡議論，每人坐在自己官銜所規定的座位上，老鷹還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們已經效忠北方了，我們不能去打北方。」

　　屠夫最不願讓人看出自己的思維沒有老鷹敏捷，因此無論老鷹說什麼，他都要拙劣地重複一遍，再說他自己確實也想不出什麼新花招，所以就附和著老鷹的觀點大聲說道：「是不能打北方，即使占了北方的地盤，那裡的地也長不出什麼好東西，那裡的豬真他媽的瘦，宰了也沒有肉，我見過那種豬，不是吹牛，那豬背脊尖尖的就像彎彎的大鐮刀，母豬還沒下崽就能數出肚裡有幾個，那種什麼便宜都撈不著的仗，誰他媽的願意去打。」

　　王虎慢條斯理地說：「然而也不能去打南方喲，那是我的家鄉，我總不能打自己的父老鄉親吧，況且，打贏了也不好意思對他們徵收稅金呀。」

　　豁嘴總是最後才發言的，這回該輪到他了：「有一個地方，以前算是我的家鄉，可現在早已無親無故了。在我們的東南面，是靠海的地方，整個縣沿江伸展到入海處。那地方到處是耕地，也有些小山，很富裕，是個魚米之鄉。那裡只有唯一的一個大鎮──縣城，不過住在小鎮裡的老百姓也過著富足的生活。」

　　王虎聽完後發問：「那地方是不錯，但不可能沒人霸占那麼好的地方，不知誰霸占著？」

　　豁嘴說出了那人的姓名。他原來是個強盜頭子，一年前剛投奔南方成了那兒的軍閥。聽到那姓名，王虎立刻同意豁嘴的提議，決定攻打那個地方。他十分憎恨那些南方人，憎恨南方人煮的爛飯、撒上胡椒粉的豬肉，一個人即使有一口好牙齒，也無法嚼著吃那些燒得爛糊的東西。他至今記得他那可恨的年輕歲月，於是，他大聲嚷了起來：「好，就打那個地方，打那個人！既助我擴大了地盤，也算是參了戰。」

　　王虎馬上吩咐侍衛拿酒來，慶祝這件大事的確立，他與心腹們一起喝酒，同時下達命令，讓所有的官兵做好行動的準備。等第一批探子回來報告南北方開戰確切的時間。他們就立即把戰火燒到那片新區。除老鷹外，幾個心腹都起身告辭傳達命令去了，老鷹故意留下，把嘴湊到王虎耳邊，嘴裡呼著熱氣，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打完仗後得給大夥幾天時間搶一把樂他一樂。你對他們管得太嚴了，他們在私底下時常抱怨，讓他們搶上幾天，他們的鬥志自然就上去了。」

　　王虎咬一咬嘴唇邊又黑又硬的鬍子，這些天他都沒心思刮鬍子，盡它長著。儘管他極反對這種事，卻又知道老鷹說得有道理，只得答應說：「好吧，跟他們說，若贏了仗放他們三天，記住三天！」

　　老鷹高高興興地走了，王虎坐在原處，心中有點悶悶不樂。他從來就對搶劫抱憎惡之感，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如不給一點好處，那夥當兵的誰也不願以生命為代價去換取戰爭的勝利。他雖然同意了這件事，卻又放心不下，腦子裡盡想著老百姓受苦的情景。他只恨自己太軟弱了，他自己選定了帶兵這一行業，卻又硬不起心腸來。在這種情況下，他自我安慰逼自己硬起心腸，不管怎樣，他們要搶，也是富人被搶多，窮人家裡沒什麼好搶的，而富人被搶幾天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知道自己有軟弱的一面，害怕見到別人痛苦，但他又害怕別人看出他軟弱的一面，會看不起他。

　　派出的探子陸續返回駐地，一個接一個地向將軍報告消息。他們都說，南北軍閥都忙於向國外購買武器，擴軍備戰的氣氛彌漫四周，戰爭已是指日可待。王虎不敢耽擱，當天就命令全軍人馬到城門外集合訓話，他手下的人馬為數眾多，大隊人馬已無法在城裡集中。他騎著那匹高大的棗紅馬，身後緊跟一隊侍衛，右邊是他的麻臉侄子，這回可不是騎毛驢，而也是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因為他已有了一個官職，是王虎給他的。騎在馬背上的王虎昂首挺胸，傲氣十足。全體官兵肅靜地望著他，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態、兩道凶狠倒豎的濃眉以及嘴唇上長長的鬍子，使他看上去已經四十有餘了，像他這樣威武的將軍現在確實少見。他故意一動也不動地騎在馬上，讓大家望了一陣，然後猛地提高嗓子開始訓話：「士兵們、好漢們，我們將在六天後進軍東南方，那是個沿江臨海的魚米之鄉，讓我們打個漂亮的勝仗，我們一起享受勝利成果。我們兵分兩路，一路由老鷹帶領從東進攻，另一路由屠夫帶領從西進攻。我親自帶五千精銳部隊在北路等候，待東西兩路夾攻縣城時，我帶的五千人馬從北門切入，形成包圍圈猛打，直至消滅最後的抵抗。弟兄們，那兒的軍閥從前只是個強盜頭兒，我已經知道你們對付強盜是多麼地英勇頑強。」

　　接著，他極不情願地補充道：「如果打了勝仗，在攻占的縣城裡你們有三天的自由時間，第四天一早就歸隊，到時我叫人吹號收兵，誰要是不歸隊我就斃了他。告訴你們，本人不怕死，也不怕殺人。好，命令完畢！」

　　士兵們高興地歡呼起來，一解散，大家都急忙去檢查自己的武器之中還剩多少子彈。那時候時興用彈藥換東西，那些平時迷戀酒色的士兵早已偷偷地用子彈換了酒色。在臨戰時，他們就心急慌忙地查看子彈是否還夠用。

　　第六天一清早，王虎率領隊伍浩浩蕩蕩踏上了征途。儘管這是一次重大的軍事行動，他還是留下了一小半部隊守護駐地。他也到縣太爺府上告辭。那老頭身體變得很虛弱，一直臥床不起。王虎告訴他，他留了部隊保護他和他的宅院，老頭彬彬有禮地用微弱的聲音向他表示謝意，心裡卻十分清楚王虎留下部隊是防著他的。留守隊伍由豁嘴率領，這是個苦差使，因為士兵們都不願意留下來。王虎無奈，答應他們如恪盡職守幹得好，每人多給一塊銀洋，而且下次打仗一定輪到他們去。這才使他們不滿的心平靜下來。

　　出發前，王虎派人散步消息說由於南面敵軍要入侵他們的縣城，因此他發兵抵抗。因此他的百姓們都很驚恐，紛紛討好他，當地的商會也捐款支持他。隊伍出發那天，城裡很多人趕到大軍出發地點，等著觀看升旗、宰豬、焚香等以求旗開得勝的儀式。

　　祭旗儀式一結束，王虎開始率大軍南下。他這次行動還帶了大筆銀錢，因為他善於謀略，在正式開戰之前將設法用錢買通內線，若因此可不戰而勝最好不過，就算不行，也可買通一些人幫忙打開城門。

　　時值陽春三月，遼闊的田野上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小麥，麥已有一尺多高，正待灌漿抽穗。王虎洋洋得意地放眼張望著自己的管轄領土，他像君王愛著自己的疆土那樣愛著它。他心裡也十分明白，為了維護他那龐大的軍隊，為了不斷充實自己的私囊，開闢新的地盤徵收稅務是在所難免的。

　　部隊往南走了好久好久，來到了一片石榴林，別的樹已是綠葉簇簇了，但石榴樹上的多節枝杈上才剛新爆出火紅的新葉。他知道他們已走過自己的轄地，這已是別人的地盤了。他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肥沃的土壤，肥壯的牲畜，胖胖的小孩，這一切都令他興奮不已。但是，當他的大隊人馬踏過這片土地時，田裡的農民皺起了眉頭，許多做母親的慌忙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女人們頓時閉口，臉色嚇得蒼白。在走過有些地方時，隊伍像往常行軍時那樣大聲唱起戰歌，田裡的百姓聽到了就會大聲咒罵。他們不願農家田園的平靜氣氛被當兵的打破。村子裡的狗狂吠著朝這夥陌生人奔去，但奔到隊伍跟前看到是這麼一大幫人，就又惶恐地夾著尾巴退縮了。田裡時不時可看到套著耕具的耕牛受了驚在四處亂逃，農民跟在後面追趕著。士兵們見到這種情景便發出陣陣哄笑，而王虎卻大聲叱責他們，制止他們的放縱，以示他對當地百姓的禮貌。

　　走過村莊集市時，老百姓看到這些士兵擁擠在家家戶戶的門口，要饅頭要肉又要茶要酒，又是狂笑又是喧鬧，心裡非常厭惡，但他們默默無言地忍受著。店鋪老板站在櫃檯邊橫眉怒視這幫士兵，就怕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人，有的店鋪乾脆裝作打烊的樣子上起了門板。王虎在這之前已經發給每人一些零用錢，讓他們可以吃喝花用，而且事前再三命令過拿了東西要付錢，但是他心裡明白良將難帶餓兵，更何況那成千上萬無法無天慣了的亂世之兵，想控制更是難上加難。他也囑咐過各隊隊長要管好自己所統領的隊伍，但他們又怎麼能擔保人人都遵照規定？在這種場面下，他能做的就是對亂哄哄的士兵大聲嚷道：「誰要讓我知道幹了壞事我就斃了他！」他相信這麼一嚷嚷以後，大夥兒總會有所收斂，只能如此而已，事實上他也不可能每件小事都管得很嚴。

　　但王虎想出了這麼一個對策，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了他手下的人馬。那是他們又行進到一座市鎮時，王虎命令大隊人馬暫時停留在鎮外，他自己帶上幾百人先進了鎮，召集了鎮上所有的店鋪老板在當地一家看上去最富的店鋪裡議事。他們見到老虎誠惶誠恐、畢恭畢敬，王虎以禮相待他們，他發話說：「別害怕，我不會敲詐勒索，不會有過分的要求。我有上萬人馬等在鎮外，只要你們給一筆相當數目的款子支持我的這次軍事行動，我就讓我的隊伍在這裡只宿一夜，第二天一早即開路南下。」

　　老板們被嚇得手腳發抖，他們中的一個人被派作代表戰戰兢兢地報了一個數。王虎一聽就知道這個數目對他們來說是太小了。他哼的一聲冷笑，兩道濃眉往上一挑說：「我看你們的店鋪殷實，油鋪、糧店、綢緞行樣樣齊全，老百姓豐衣足食，街道熱熱鬧鬧，你們還向我哭窮嗎？這麼個市鎮還小嗎？虧你們有臉拿得出這麼一小筆數目！」

　　他不像別的軍閥靠凶狠、粗暴的威脅逼他們交出錢，而是這樣用較文雅的方式。王虎不會那樣笨拙地嚇唬他們，他運用巧妙的手段照樣能達到目的。他常說百姓也要過日子，索取錢財數目必須在他們拿得出的範圍內。雙方都很滿意交涉的結果，他不動肝火地拿到了錢，那些開店鋪的老板們也樂得爽快地擺脫了一支軍隊。

　　王虎的隊伍繼續朝東南方的海邊行進，每經過一個市鎮就停留一下，索取一筆錢財，第二天一早繼續開路，老百姓的反應都還過得去。經過窮鄉僻壤時，王虎只停下來要一些食物，並不多拿。

　　經過了七天七夜的行軍，靠這樣的方法王虎的錢囊肥了不少，大夥兒吃飽喝足，軍心也十分穩定。他計算了一下路程，還有一天就可抵達將要攻打的中心市鎮，他策馬朝一個小山坡騎去，從山坡上可以望見那座市鎮。那座城不太大，周圍圍著城牆，在湛藍的天空的映襯下，像嵌在綠野中的一塊寶石，城南的江水彷彿把城串在上面，猶如鏈上的珍珠，格外漂亮，這美景使王虎心潮澎湃。他當即派出一名信使去給這座有千把人守衛的小城送口信，宣告駐守在北方的王虎已兵臨城下，要將當地百姓從強盜手中解救出來，強盜們可以拿到一筆款子，他們最好是乖乖退出，否則，就別怪王虎帶領上萬個荷槍實彈的勇士手下不留情了。

　　管轄那城的軍閥是個剽悍的強盜，長得又黑又醜，老百姓膳地裡都稱他「黑面門神。」他姓劉，故又稱作劉門神。當劉門神聽了王虎派人送來的口信，被那狂妄的口氣氣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說：「王虎是個什麼東西？你告訴他想打就來吧，我怕他不成？」

　　信使回來對王虎如實作了報告。王虎大發雷霆，別的還好說，可他竟然說王虎是個什麼東西，他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他心裡暗忖，是不是平時對自己估計過高了，但他表面上還是氣憤得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並立即下令大隊人馬當天進軍到城邊紮營，把小城圍了個密不透風。城門緊閉，一時無法入城，王虎便佈置士兵們在護城河邊紮一排營帳，大家靜待天明。並派護城河邊上紮營的戰士緊密監視並及時報告。

　　第二天天一亮，王虎便起床，召集了所有兵士下達命令，全體官兵嚴陣以待，作好圍攻一兩個月的準備，絕不能鬆散鬥志。訓話完畢，他帶著衛隊登上城東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塔，他留下衛隊在塔下警衛，自己隻身登上塔頂觀察城內的情況。從塔上向城內望去，大約有五百名居民住在城內，居民房屋蓋得很好，一色黑瓦房頂，瓦片層層相疊，遠遠望去就像魚背上的鱗片。考察完畢，他回營召集好隊伍，下令渡河進攻，可突然城牆上射下一陣彈雨，士兵們被逼退回到城河外。

　　沒辦法，王虎向各隊隊長徵求意見，最後商定圍城封鎖。圍久了，城裡人無法解決糧食問題，到時自然容易攻取。如果硬攻的話就要損兵折將，而且城門很堅固，頂門柱和門梁都是用鐵皮包裹起來的，要攻破有一定難度。只要封鎖住城門出口，外面的糧食無法運入城內，一兩個月以後敵方就會軍心渙散，被迫投降。眼下敵方兵強馬壯，他們沒必要硬碰硬，等待時機到來再攻打也不遲。

　　他們便開始圍城封鎖，紮營在離城的射程範圍外。他們在城外，吃喝全部依賴附近田裡出產的東西，家禽、蔬菜、水果、糧食都取自當地農民。城外的老百姓也不反抗，因為他們吃什麼都付錢。這地方今年風調雨順，夏天快要到了，地裡的莊稼長勢很好，準又是一個豐收年。有人傳說西南山區久未降雨，有可能鬧饑荒，而王虎和他的部隊在此，日子卻過得很舒服。命運之神再次幫助他，他不禁暗暗慶幸。

　　一個多月過去了，王虎在營帳內日日等待轉機，可二十多天又過去了，從沒一個人出城門來，對於敵人的頑固，王虎不耐煩起來，士兵也急躁起來。要是有人敢衝過護城河去，就立即會被城牆上射出的子彈逼回原地。王虎百思不得其解，氣沖沖地說：「他們難道還有東西可吃，還有力氣拿得動槍？」

　　站在他身邊的老鷹對敵人的頑固勇猛也不得不感到欽佩，他吐了口痰，用手擦乾嘴邊的唾沫，說道：「到了這種時候，什麼狗呀，貓呀，各種牲畜甚至耗子他們也吃個精光了吧。」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盛夏，城內依然毫無動靜。一天早上，像往常一樣王虎走出營帳視察一番，看看有無蛛絲馬跡的變化。突然，有一面白旗從北城門上飄了起來，他興奮地差點叫出聲來，這一天終於讓他等到了，他立即吩咐士兵也從營地中升起一面白旗。

　　從北門開了一個只容一個人通過的小縫裡走出了一個人隨即傳來一聲城門關閉時鏗鏘的鐵栓關閉聲。王虎焦急地盯住城河的那一邊看，只見一個年輕人手拿竹竿挑起的白旗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他趕緊召喚部下列隊成行，自己則在隊列盡頭站定等候來人。那人走近一些，大聲喊道：「我是被派來和你們講和的，只要你們肯退兵，我們可以賠一筆款子，你們要什麼都行。」

　　王虎輕蔑地冷笑一聲說：「沒得商量，你以為我大老遠上這來幹嘛？要錢哪兒都有，我要的是城市，你們再不投降我就不客氣了！」

　　年輕人撐著竹竿，眼睛像死人一般盯住王虎懇求說：「發發慈悲撤兵吧！」他一面說一面跪倒在王虎面前。

　　王虎最討厭別人有意與他作對，他怒不可遏地衝他吆喝：「你還是乘早打消那個念頭吧，我不奪此城絕不收兵！」年輕人看情況對自己不利，就乾脆站起身來，頭朝後一仰，傲慢地說：「那你們就待著吧，只要待得住，我們奉陪到底！」說完便朝城門走去。

　　王虎頓時起了殺機，可又好生納悶，對方怎麼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下，派這麼一個連基本禮節都不懂的傢伙來談和。他越想越氣，猛然命令身邊的一個士兵：「給我瞄準那傢伙斃了他！」隨著一聲槍響，年輕人應聲倒下，手中的旗杆從窄橋上掉落水中。王虎隨即命令手下士兵跑上去把屍體拖過來，拖屍體的士兵跑得飛快，就怕被城牆上放下的子彈給射中，可是城上卻一槍未放。王虎心中好生納悶，更令他吃驚的是，那具屍體拖過來被剝下衣服後，他們發現此人身體雖不算胖，但結實強壯，毫無挨餓的樣子，顯然他們的食物還是有的。

　　這事實使得王虎十分沮喪洩氣，他嚷了起來：「城裡究竟還在吃什麼，都那麼久了，竟然還能把人餵得這樣壯實？真見鬼！」接著又賭咒道，「好吧，他們能這麼待著我也就這麼待下去，看誰厲害！」

　　他氣壞了，士兵們也不管得那麼嚴了，聽到他們白吃白拿老百姓的東西他也睜隻眼閉隻眼，逢上老百姓向他告狀或別人報告說親眼看到士兵闖入民房為非作歹，他也只是緊繃著臉說：「你們這些該死的，這麼長時間裡邊靠什麼吃，肯定是你們暗地裡把糧食運進城裡去了？」

　　但這些農民賭咒說絕對沒那回事，有的農民可憐巴巴地說：「我們恨那個老強盜，他只會逼我們交稅讓我們挨餓，我們怎麼會幫他們呢？老爺，若您能對我們發發慈悲，我們寧願讓您統治。」

　　夏日炎炎，汙濁的護城河水中孳生出無數蚊子，那麼多士兵每日的糞便又成了蒼蠅產卵繁殖的溫床。王虎越來越心煩了，倒經常想起他那個小城，他的宅院和他那兩房妻室。而這裡除了討厭的蚊蠅汙水之外什麼也沒有。這種心情使他變得與以前判若兩人，任由他的部下無法無法，為非作歹。

　　一天夜裡，明月高懸，天氣異常悶熱，王虎輾轉難眠。他走出營帳散步納涼，只讓幾個侍衛隨身跟著他。侍衛哈欠連連，睡眼矇矓地跟在他後面。王虎邊散步邊盯著城牆那邊。月光下的城牆陰森高聳，一副不可征服的樣子。看著看著，王虎的火氣又直往上衝，其實這些天他就沒有舒心的時刻。他暗暗賭咒說，有朝一日他要讓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嘗嘗這場戰爭的厲害。突然，一個小小的黑影竄入他的視線，正從城牆上冒出來。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再仔細看了一會兒，終於看清楚那是個人，正如螃蟹那般攀附著伸展到城牆上的藤蔓和樹枝慢慢往下爬著，快到牆腳時，朝地上一跳，便隱沒在淡淡的月色之中，緊接著一塊白布從黑暗中冒出來，顯得格外明顯。

　　王虎叫一名侍衛也扯開一塊白布走上前去把那人帶過來，自己在原處等著準備問個究竟。那人一過來就趕緊朝他磕頭求饒。王虎一聲怒吼：「把他拎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那人被兩名侍衛架了起來，王虎打量了一番，那人雖然又黑又瘦，還一臉憔悴，卻不像挨餓的樣子，他又氣了起來，彷彿有東西噎在喉嚨裡。過了一會才又喝問道：「是來獻城的嗎？」

　　那人回答說：「不是的，我們頭兒一點投降的意思都沒有，他把百姓們的食物都搶了，自己和手下當官的都有得吃，苦的是百姓。城裡還能支撐一陣子，現在正等著南路來救兵，早些時候已派人偷偷越城去討救兵了。」

　　王虎聽了，頓時產生了一種不安之感，他強按住心頭之火，疑惑地問：「不是投降，那你來幹嘛？」

　　「我逃出來完全是為了我自己的緣故。我們司令是個野蠻的粗人，沒有一點教養，他最愛在士兵們面前羞辱我，我是個書香子弟，知書達禮，他凶暴我還能忍受，最受不了的是他的侮辱！他不僅當眾侮辱我本人，而且侮辱我的祖宗，也正是為了祖宗，我才多次忍受下來。他難道沒有祖宗嗎？說不定他的祖上是我家雇的佃農呢。」

　　「他是怎樣羞辱你的？」王虎問道，同時心中暗暗慶幸有了轉機。

　　他顯得很激動：「我苦練槍法，百發百中，他卻故意當著大家的面大聲恥笑我的持槍姿勢不對。」

　　王虎看到了一絲希望，因為他清楚輕視和嘲笑最能激發起痛苦和仇恨，即使是朋友之間也是如此，一個人蒙受恥辱，就會產生強烈的報復心理。恃才傲物的人更是如此，現在面前的這個人的神態就說明他屬於這一類型。王虎直截了當地問：「要什麼代價，你說吧。」

　　王虎身邊的侍衛個個都聽呆了，傻傻地張著嘴巴，他看見了，便湊近王虎的耳朵說：「讓我到您營帳裡去，這裡不太方便說話。」

　　王虎轉身回到帳內，只留下五、六個貼身侍衛以防不測，但他其實已經可以確定那人並不會對他不利，是真的想報復。那人被帶入帳內後說：「我恨透了他，因此我願意爬回城內為您打開城門作為內應。但有一事請您答應，收留我和幾個同伴在您手下，如果他沒死，一定會派人暗算報復我的，請求您到時能保護我們。」

　　王虎不是那種白白接受別人的厚禮而無所表示的人，因此他對站在面前的那人說：「我完全能夠理解被人侮辱的沮喪心情，你放心，在我這你不會受到這樣的待遇的。你勇敢、有教養，能投奔我，我很高興。回去告訴你的朋友和其他士兵，凡投降者我一概收留，同你一樣帶了槍來的，各賞五塊大洋，我會另賞二百大洋給你的，你還將成為我手下的隊長。」

　　那人一聽，原來一直惴惴不安的臉容才舒展開來，他興奮地說：「我一輩子都在尋找像您這樣的將領，終於讓我遇到了。天快破曉，待到太陽照頂時，我一定大開城門恭候你們！」

　　話畢，他即告辭回城。王虎送他走出營房，他便沿原路返回，他的攀爬技術嫻熟得像猴子一樣，不一會兒就越過城牆，消失在夜色中。

　　待到太陽如一面銅鑼冉冉升起在地平線上，王虎派人叫醒所有士兵，命令他們不准弄出任何聲響起床準備出發，小心不要引起敵軍的注意。其實，在半夜裡已有不少士兵知道城裡有人偷越出來聯絡，估計到第二天一早必有行動，因此不等命令下達，都已紛紛起床。是夜風清月明，也用不著點燃蠟燭，大家都穿戴停當，槍械就緒，靜待命令。王虎等大家都準備妥當又讓他們大魚大肉喝好酒飽餐了一頓提高鬥志，大家都興致高昂，只等出發。

　　等了一會兒，太陽已升得老高，陽光照著大地，熱得人們喘不過氣來。王虎一聲令下，隊列隨著司令發出的吶喊聲，排成了六條長蛇陣，高舉上了刺刀的步槍向城門衝去。一些人踏橋而過，大部分人跳進護城河涉水而過，圍聚在北城門四周。這時，眾隊長還是害怕敵軍耍詐，勸王虎不要站在離城太近的地方。不一會兒，太陽當頭照下時，城門突然微微啟開，一人從門裡探出身子，王虎即刻大吼一聲，領著大軍擁進城門，衝上街道。士兵如洪水決堤衝入城去，不費吹灰之力便攻占了這座城。

　　王虎片刻不停，率隊直奔老強盜的宅院，一路上衝著手下左右喊道，要想自由活動，先取下那強盜的首級。貪婪之心驅使士兵們快步衝往前去尋找老強盜的住宅，他們邊衝邊抓住一兩個膽小怕事者問路。待到衝進老強盜宅院時，只見宅內空無一個，地上亂丟著軍號戰鼓，老強盜早已溜之大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獲悉自己手下的人變節的，反正當王虎的大隊人馬衝進北門時，他已帶著心腹部隊從南門落荒而逃。王虎從留下的士兵嘴裡得知他逃跑的消息，於是立即趕到南面城牆上，遠遠望去，但見南路上飛起一團塵土。王虎猶豫著是否該追上去趕盡殺絕，又一轉念自己無非是想要這個城市既已得到就放過那一個區區小賊吧。

　　回到那幢空宅後，他穩坐在廳堂上，得意洋洋地看著留在城內的敵兵成群結隊走進廳來向自己舉手下跪以示投降。他們一個個瘦骨伶仃，像是經歷了災荒年月。王虎一概收編了他們，並放他們飽餐了一頓，還賞給他們每人五塊大洋。他也沒忘了前一天夜裡出城投降的那個人，當那人帶著同夥走進廳堂時，他履行諾言，親手賞給他二百大洋，並收他為手下的隊長。

　　一切處理定當之後，王虎明白該是對手下官兵履行諾言的時候了。雖然他心裡極不情願，但他說下的諾言是無法不兌現的。說來也奇怪，攻城之前，他恨透了城裡的百姓，可是一旦奪得了城，他的怒氣立刻消失，剩下的只是對百姓的惻隱之心。當他下達讓全體官兵自由三天的命令之後，就閉門不出躲在宅內，只安排衛隊在自己的身邊。然而，即使這一百來個衛隊士兵在宅院內也按捺不住，於是王虎只得讓外面自由過了的士兵代替他們執勤，而把他們也放出去自由一番。前來替換的士兵進來時，眼睛裡欲火未盡，面色興奮得黑裡透紅，野性畢露。王虎盡量避免看到他們，他實在不敢想像城裡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的侄子一向被他看管在身邊，這時好奇心也被激發起來，也想出去看個究竟，但王虎一陣嚴詞呵斥，正好把他抓來做出氣的對象：「我王家的人難道也要學這幫粗坯去掠奪百姓？」

　　他將侄子看管得很嚴，不許他離開半步。他一天到晚使喚他拿這拿那，讓他忙得無法開交，就怕他分心。有時宅院外傳進百姓受欺凌的哭叫聲，他就拿侄子來出氣，對他更加專橫暴戾，嚇得那小子大汗淋漓，言不敢出。

　　其實，王虎只有在生氣時才變得無情，發了火才會殺人，他沒有軍閥該有的那種殺人不見血的殘酷氣質，對普通老百姓也恨不起來，他明白這是他的大弱點。他想強迫自己恨那些老百姓，因為他們對他攻城無動於衷，袖手旁觀，遲遲不來幫忙打開城門，那是應該記恨他們的。可是，當他的士兵在外搶不到糧食回來戰戰兢兢地向他要求發放糧食時，他又會氣急敗壞地訓斥他們，把心中的怒火轉移到他們身上：「什麼？你們去搶東西，還要我供吃的？」

　　他們回答說：「整個城裡找不出一把糧食，總不能拿金子、銀子、綢緞當飯吃。農民現在仍不敢把糧食送進城裡來。」

　　王虎繃緊了臉，心裡悶悶不樂，他知道他們是不敢撒謊騙他的，所以儘管他呵斥了他們一通，還是派飯給他們吃。在吃飯時，突然冒出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噯，這些個女人瘦得像脫毛雞，在她們身上一點勁也沒有！」

　　王虎一時間無法控制自己，他害怕自己爆發出來，獨自在房間呻吟了片刻才慢慢恢復平靜。他讓自己想到那一大片無邊的土地，想到他是如何擴充了自己的力量，又如何在這場戰爭中擴大一倍多的地盤，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作為一個軍閥的偉大事業。最後，他欣慰地想到他的兩房妻室中肯定有一個會給他生兒子。他心裡暗暗喊道：「為了這一切，就讓別人受短短三天的苦，我都忍不下這個心嗎？」

　　在這三天中他克制著自己，堅持到了最後沒有收回諾言。第四天一清早，他就從輾轉不眠的床上爬起，下令向四外發信號，吹號角，通知所有的官兵歸隊。王虎清早一起身就沉著臉，神情比往日更加嚴肅，兩道劍眉不停地在眼窩上跳動著，因此沒有人敢違抗命令。

　　但有一個倒是挺大膽。王虎一走出那關緊了三天的大門，就聽到附近巷口傳來微弱的哭聲。三天了，他都憋著對這類哭聲不聞不問，這下他可忍不住了，甩開大步趕忙衝了過去，想看個究竟。原來是一名士兵在歸隊時碰見一個老婦，發現她手指上戴了一隻細細的金戒。這本來是一件並不怎麼值錢的東西，老婦只不過是個做粗活的人，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昂貴物品，但是貪婪的欲望使得這個士兵不顧一切地猛拉老婦的手指，痛得老婦慟哭起來：「這戒指戴在我手上快三十年了，怎麼還拿得下來喲？」

　　這時歸隊號早已響起，士兵氣急敗壞，拿刀砍下了她的手指，頓時瘦如細枝的手血流如注。那士兵不顧一切搶戒指，竟然沒注意到王虎的到來。這一幕發生在王虎的鼻子底下，親眼目睹的慘狀使他頓時怒不可遏，即使是他的部下也無法阻擋他的殺機。他向士兵猛喝一聲，抽劍跳將上去，朝那傢伙身上一劍刺去。士兵沒吭一聲便倒下了，殷紅的鮮血泉湧出來，淌了一地。眼見此情景，老婦嚇得魂飛魄散，也不管這是不是為了救她，她匆匆將受傷的手裹在破舊的圍裙裡，便逃開了，不知躲到了何處。王虎再也沒有看到她。

　　他在士兵的軍服上將劍上的血跡擦淨，命令侍衛卸下死了的士兵的槍，便轉身離開了，防止自己再為自己的衝動而後悔，反正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繼續在城裡巡視，看到一些可憐巴巴的人慢吞吞地幾乎是爬著回到自己的家門口，無力地坐到跨在門檻上的條凳上，他們筋疲力竭，就像死屍一般地坐著，沒有一點兒生氣。王虎在燦爛的陽光下走著，衛隊神氣活現地尾隨其後，那些人低頭坐著彷彿連抬頭望一眼的力氣也沒有，這使得他驚詫不已，而且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恥。他只是昂頭走路不好意思停下來與任何人談話，裝在他的眼裡只有商店，沒有人。店鋪裡的商品很多，不少東西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因為這座城鎮是沿江的，貨物可以通過江海運入，因此不少外來物。但那些商品放得亂七八糟，積滿灰塵，一看便知己很久無人問津。

　　城裡少了兩樣東西：一是不見有食品賣，二是不像常見的城鎮那般熱鬧，街市空寂無人，沿街竟沒有叫賣的小販和固定攤販，而且也不見小孩。開始是由於沒有意識到這種寂靜，後來他一體會到，便想起平常每家每戶傳出來的各種聲音，孩子在街上的嬉戲聲甚至是哭鬧聲。忽然，他感到無法再看著那些倖免一死的男男女女的陰沉臉色。他安慰自己在軍閥中他已經是做得很不錯的了，再說這也是迫不得已，怪不得他。

　　不過，對於他這行的來說，王虎確實是過於心慈手軟了。他再也不忍目睹這座已歸屬自己的城裡的一情一景，轉身返回宅院。他神情沮喪，心態不佳，詛咒著部下，衝他們大聲吼著，叫他們滾開讓路。他一看到士兵們滿足的狂笑，一看到他們身上穿戴的掠奪之物，就無法忍受一肚子火。甚至他的兩個心腹的手指上也戴上了不義之物，老鷹硬邦邦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大金戒，屠夫的拇指又粗又大，竟然也套著一隻翡翠戒指，他顯得十分得意，儘管戒指根本套不過他的粗關節。這一切使得王虎感到自己距離他們是那麼的遙遠，他喃喃自語道，他們不過是些喪失了人性的下賤的畜生。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要是接近他，他就會為一丁點兒小事發脾氣，他覺得自己沒有人理解，孤獨一人。

　　這麼悶坐了一兩天後，士兵們見司令氣成這樣，開始害怕起來，也盡力收斂了許多。同時，王虎也一再克制自己，並聊以自慰地想，這就是戰爭，既然自己已選擇了這條路，也就無法再回頭了。想到這兒，他終於又振作了起來。他刮去了三天未整理的鬍子，漱洗穿戴好走進廳堂，等著信使請來這裡的縣老爺。

　　約莫等了兩個小時，縣老爺由兩個僕人攙著趕到了，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一般，誠惶誠恐地向王虎請了安。王虎見他是個讀書人打扮，看上去頗有教養，就起身回了一禮，並示意他坐下。此人的雙手和臉的顏色與模樣都不是一般的奇怪，瘦得皮包骨頭且不去說它，那顏色就像風乾了一兩天的豬肝。

　　打量了他一會兒，王虎驚叫起來：「怎麼，你也挨餓了？」

　　縣老爺簡單地回答說：「是呀，大家都沒有糧食吃，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但最初來和我們談和的人一點挨餓的樣子也沒有。」王虎說。

　　「是的，那人一開始就是個重點照顧對象，」縣老爺回答，「為了就是要給你們一個印象，如果不同意停戰，他們還有糧食吃，還可以挺那麼一陣子。」

　　竟然用這種策略，王虎不得不表示佩服和讚賞，可是他又有些疑惑地問：「那後來偷跑出來叛變的人呢？他也不像有挨過餓呀？」

　　縣老爺回答：「他們給當兵打仗的吃最好的，最後的糧食都給他們吃了，而老百姓只得餓肚子，已經有好幾百個人餓死了，老幼病弱的都餓死了。」

　　王虎嘆了口氣：「怪不得沒看到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他盯住縣老爺看了一會，終於開口談到正題：「你現在該歸順我了，原先那個軍閥逃跑了，這裡現在由我來管轄。同我北部管轄的地區合併，從現在起由我徵稅，我替你定個徵稅額，稅收的一部分按比例每月上繳給我。」

　　對此王虎並未多說客套話，他的態度已經是很不錯的了。縣老爺哆嗦著乾癟的嘴唇，露出一口大得不相稱的白牙，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們願受你管轄，但是請你寬限一兩個月，好讓我們恢復生計。」稍停一會，他又沉痛地說：「其實誰來統治我們還不一樣，重要的是我們能安居樂業，若你能保護老百姓，使他們不再受別的軍閥的欺凌，不再受擄掠，我和百姓們自然會心甘情願地向您交稅。」

　　這些話正中王虎的下懷。縣老爺此時已經連連喘息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王虎挺可憐他的，立即大聲吩咐手下：「備酒菜請他和隨從用飯！」酒飯端上桌後，他又吩咐心腹：「馬上帶兵出城，叫農民把糧食運進城來，好讓城裡的百姓有糧食可吃。戰事已經結束，百姓的生計得好好恢復。」

　　這樣一來，王虎在百姓眼中顯然成了一個體察民情的統治者，縣老爺對此也大受感動，立即向他表示感謝。王虎覺得這位縣老爺確實有涵養，處處彬彬有禮，儘管餓到如此地步，仍然極力控制自己盡到賓主之儀。而且即使在用飯時，也還是彬彬有禮。王虎實在看不過去了，安排他的隨從在另一桌子上用餐，自己找了個藉口離開了，讓他能痛快的飽餐一頓。飯後，王虎聽到部下大驚小怪地議論說，那些人吃過的菜盤飯碗乾淨極了，簡直就不用洗，他們顯然把盤碗都舔過了。

　　過了不久，市面逐漸恢復了生機，沿街小販的籃筐裡、店鋪的櫃檯裡又擺滿了食品。這種情況令王虎甚感欣慰，他為老百姓的身體能夠逐漸復原，健康的面孔能夠重新出現而感到高興。整個冬天，他留在城裡制訂治理大計，安排稅收。在幾個月的努力下，市面復興了，更令他開顏的是，城裡又多出了新生的嬰孩和哺乳的婦女。他心裡感到高興，同時也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激情。他平生第一次思念起家裡的兩房妻室來了，決定到年底便回到自己家中與親人團聚。

　　話說攻城得勝之後，先前王虎派往外地探聽軍情的探子陸續回來了。他們把南北之仗的激烈以及最後是北方獲勝──向王虎作了報告。王虎立即派專使備了銀洋、綢緞等禮物，還帶上書信一封，去見省裡的都督。信是王虎親筆書寫，軍閥中有幾個會動筆頭的呢？他想趁機炫耀一下學問。除親筆寫信外，他還在信上蓋了他新添置的代表他相當權力的朱紅大印。信中當然是敘述一番他是如何與南方軍閥作戰，如何擊敗敵方，如何為北方贏得了一大片沿江的土地的。

　　很快便有專使為他帶來了佳音，都督讚揚了他，以一個名正言順的新頭銜冊封他，但規定他每年須上交一筆錢作為省軍開支。王虎知道自己現有的力量尚未強大到可以抗上面的程度，於是欣然接受了條件，就這樣，他在省裡站穩了腳跟。

　　現在，在擴大了一倍多的地盤裡，幾乎都是稻麥兼種的肥田，只有少量山區土地較貧瘠。這些地方還出產海鹽、花生油、豆油和芝麻油。王虎十分得意，而且尤其令他高興的是他現今掌握了內外互通的水路，今後就不必再求二哥王掌櫃幫忙從外國進槍了。

　　他確實渴望獲得一大批洋槍，尤其是在這場攻城所得的戰利品中看到了兩門大炮之後，他的這種渴望變得更強烈了。這兩門炮有著前所未見的大體積、高品質。炮身由高級鋼材製造，光潔無比，找不到任何氣泡或小孔之類的疵點，肯定出自技藝高超的匠人之手。而且這種炮出奇的重，沒有二十多個人同時使足勁，根本就抬不起。

　　他對這兩門大炮頗感興趣，很想弄明白如何發射，但軍中無人知道，也找不到供發射用的炮彈。後來有人在一間破舊的貯藏室裡找到兩顆大鐵球，王虎估計那必是炮彈了。他興奮地讓人抬了一門炮到一座破廟前的開闊地上，那是一片荒田，由於剛開始無人敢試炮。他就出重金懸賞。畢竟重賞之下有勇夫，那個新投誠的隊長自告奮勇來試放一炮。他根據以前看過人使用這種大炮的印象作了些發射前的準備。一切就緒之後，他很巧妙地將一個火炬縛在一根長杆頂頭，給炮點火人站得遠遠地。大家也在遠處等著看好戲。只見一團煙霧騰起，一聲巨響，驚天動地，火光閃處頓時煙霧彌漫。王虎緊張的站在一旁傻了眼，心跳幾乎都要停住了，煙霧漸漸消散破廟已成了一堆廢墟。他面露喜色，心想這玩意兒打起仗來可派得上大用途，嘴裡脫口叫了起來：「若早有這玩意兒就好了，拿他朝城門轟，什麼都解決了，也用不著圍城了。」他想了一會兒，問那隊長：「為什麼你們的頭兒先前不用這門大炮對付我們？」

　　隊長回答：「有誰會想到這兩門廢炮呀，這是從以前那個頭兒手中繳獲的，以後就再也沒人想到用它們。也不知那間破屋裡有兩顆大鐵球，即使看到大鐵球也想不到就是炮彈。這兩門炮放在前院裡，已很久沒人管了。」

　　王虎十分珍愛這兩門大炮，把它們安放在經常可以見到的室內，另外，他還打算買幾發炮彈回來備用。

　　現在事事順心就等著凱旋返歸了。他留下大批人馬駐守城內，由親信執掌，新收編的隊伍及那位新任隊長都帶回原駐地。留下駐城的兩位最高指揮官是老鷹和麻臉侄子。侄子已長得很像樣了，個頭雖不高，但魁梧健壯，只有那一臉的麻子大煞風景。王虎認為這兩人正好搭檔，侄子太年輕，獨當一面恐有難處，老鷹畢竟是老謀深算，不可過於信任，故而將這兩人搭配在一起是再好不過了。任命宣布後，王虎祕密囑咐侄子：「若你察覺到老鷹圖謀不軌，立即派人日夜兼程向我報信。」

　　侄子對於自己的高升感到喜悅興奮，連聲作出保證請叔叔放心。王虎確實放心，自家親戚還是可以放心的。一切安排妥貼後，大隊人馬隨王虎凱旋回歸北方。

　　城裡的百姓，也早已淡忘了戰爭的創傷，正忙於重整家業。過去的已經成為過去，彷彿一切都是天意。

　　二十三

　　王虎急匆匆地往家趕路，極不放心家裡那支隊伍的安全這是他急著回家的原因之一。離家已足足十個月，在這期間他也曾收到讀過書的妻子寫來的兩封信，但是信上都是些謙恭的套話，只提到家裡一切平安，卻沒有什麼詳細情況。其實，最重要的是想回家看看兩個妻子替他生下了兒子沒有。

　　一踏進自家的宅院，家裡的一切景象就給他一種好的預感。院內風靜日暖，兩個妻子一人懷裡抱一個嬰孩，正在迎接自己。兩個嬰孩從頭到腳裹著大紅緞襖，小腦袋上各戴一頂小圓帽，只有一個地方是不一樣的：沒有讀過書的妻子的嬰兒的帽子繡的是金菩薩，而另一個戴的帽子繡的是花。也許她不信菩薩保佑之類的那一套。王虎眨著眼睛看呆了，怎麼會一下子就冒出兩個了呢？不覺張口結舌，心裡不知說什麼是好：「怎麼……怎麼……」

　　那個讀過書的妻子一向都伶牙利齒，文字優美，並且有一口漂亮潔白的牙齒。此時，她站起身來笑著說：「我們在你離家外出時各生了一個，你看這兩個孩子長得多結實呀。」一面說著一面將自己懷裡的孩子抱過去給王虎看。

　　另一個妻子由於那口大黑牙平時不愛開口，此刻卻也不甘示弱，因為她生了個兒子，而讀過書的妻子生的是女兒。她也趕緊站了起來，微微張開嘴唇說：「老爺，我生了個兒子，她生的是女兒。」

　　王虎聽了都不知道說什麼話好了，只是呆呆的站著仔細打量著他的兩個小生命。小傢伙似乎根本就沒有看見他，好像他只不過是豎在那裡的一棵樹或一堵牆什麼的，沒有引起他們的好奇。他們的小眼睛在溫暖的陽光下眨巴著，一閃一閃的。那個男孩突然打了個噴嚏，看那他小小的身體真想不到從他那偌小的軀體內竟可噴出那麼大一股氣。那女孩呢，像頭小貓似的張開嘴巴打著哈欠，父親呆呆看著她打哈欠。他以前從未抱過小孩，剛做父親，因此對眼前的兩個孩子也不碰不抱。在這種時刻，他當然不便談打仗之類的事，但除了打仗他說不出別的話來，於是只得衝著兩個妻子尷尬地笑。他的部下一起擁了上來，慶祝他們的司令喜得貴子。他心中著實樂滋滋的，可嘴裡卻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啊，我看女人真會生孩子！」說完就一頭走進自己房裡，這件事太使他高興了，他想獨自待一會兒，享受這偌大的喜悅。

　　在房裡洗了臉，吃過飯，然後脫下全副武裝的軍裝，換上一件藏青色軟緞袍子。其時天色已黑，降了霜的夜晚安靜又寒冷，他一邊靠在炭盆邊上取著暖一邊回想著所發生的一切。他覺得命運之神是那麼偏袒他，讓他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現在既然有了兒子，一生的抱負就有了實際意義，凡事也都有了明確的目的，想到這些時，他情緒高漲，忘卻了以往經歷過的全部痛苦與孤獨，他突然忘我的呻吟起來。他的聲音劃破了寒夜的寂靜：「我一定要把兒子培養成真正的勇士！」說罷，他高興地站起身來，重重地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他在房內來回踱步，滿臉掛笑，心裡美滋滋的。有了兒子，自己就能傳宗接代，繼承並開拓領土，今後也不必單單指望侄子了。那女兒呢？該讓她成為什麼樣的人呢？他站在花格窗邊，手指捋著鬍子，靜靜地思考了一陣，一下子倒想不出該把女兒培養為何等人物，最後猶豫不決地自言自語道：「到時候再讓她嫁給一個軍閥將軍之類的丈夫吧，一個女兒家還有什麼更好的指望呢？」

　　從此以後，王虎對兩個妻子有了新的要求。他需要更多的兒子，只有兒子才真正忠實於他，永遠不會背叛，若不是親骨肉，則很難做到完全忠誠。他再也不需要利用兩個妻子的身體來滿足肉欲，排解內心的煩惱。他的煩惱在看到兒子的一剎那消失地無影無蹤了。至於肉慾，他本來就不看重，只視它為一種解脫煩惱的手段，現在不再需要了。等將來年老不中用時他只需要有兒孫服侍左右就行了。以前，他還曾為自己不戀女色而感到憂慮，現在既然有了兒子，他也一點都不為這件事擔心了。自從有了兒子以後，他對兩房妻子更加公正不偏，次數相等地輪流到兩房過夜，儘管她們試著用各種方法手段，討他的歡心，他卻擺出不偏不倚的態度，因為他的目的只是一個，並不想從其中的一個獲得比另一個更多的東西。現在他有了兒子，不戀女色這件事也不再令他為之煩惱了。

　　日子倒是過得飛快，轉眼冬天就要過去了，大節又要到了，因為喜事一件接一件。王虎對手下官兵慷慨解囊，除了用酒肉慰勞、分賞銀元之外，還發給大家一些日用必需品，如菸草、毛巾、襪子之類的東西。也賞給兩房妻子不少禮物。過年時，整個宅院裡裡外外喜氣洋洋，只有一件事發生得有點不合時宜。過節後不久，縣太爺便死在一天夜裡，死因也不知是因抽鴉片過量還是得了重傷風。王虎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即叫人訂做了一口上等棺材，並一手操辦一切後事。縣太爺不是當地人，所以，待到辦完喪事的第二天，他們就準備把棺柩送回他的老家去安葬。

　　不料這時又有人來報告說，縣太爺的老伴吞了丈夫留下的鴉片也死去了。由於她平時便體弱年邁，不愛出門，甚至與王虎都未曾謀面。因此，人們對於她的死並沒有太多悲傷。於是王虎又叫人訂做了一口棺材把她入了殮，並專門派了三個僕人將兩口棺柩護送至老兩口在鄰省的老家。另外他叫豁嘴和幾名士兵把他的親筆書信送到省裡的有關上司那兒。豁嘴臨出發前，王虎私下囑咐他：「有的話寫在信上不太方便，你見到了上級後要隨機應變陳述我的意思，讓上面明白應該由我來決定誰接替此地行政長官的位置。」

　　豁嘴點頭稱是，王虎對他還很放心的。其實，在這種亂世他並不希望上面匆匆地委派個什麼人下來充當地方行政長官，因為他自己完全可以管理好這個地方。派人去報喪後，他很快把事情拋到了腦後，甚至連縣老爺兩口子生前住的地方似乎都記不清了，他安排自己的兩房妻子住進了縣太爺府上，似乎他們原來就住在那裡。

　　時光如流，冬去春來。新地盤不斷傳來好消息，各項稅收源源流入王虎的腰包，士兵們由於軍餉充足，對王虎都是有口皆碑，清明節前，王虎決定回鄉祭掃祖墳，順便想與二哥王掌櫃結算一下欠款。他派人送信給兩位兄長說清明前將攜帶家眷僕役回鄉省親，王地主和王掌櫃都十分客氣地表示歡迎。

　　回鄉路上，王虎身後跟著妻子兒女的騾車以及一隊侍衛和僕役，騎著棗紅馬緩緩而行。他祖祖輩輩都未曾有過這種威風，所以，他懷著一種自豪感，故意慢慢地向前行進著。在這清明時節，楊柳吐綠，桃花盛開，遠遠望去，青山綠水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每一色、每一景都不禁令人心曠神怡。他忽然回憶起童年時的春天，父親總是喜歡折一枝嫩柳或一枝桃花，插在土屋的門上或放在兒子的手中。想到父親，又想到自己的兒子，他再也不覺得孤獨，而是在漫長的人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有以前那種和家人的隔閡感。他生平第一次從內心完全把年輕時對父親那種深深的怨恨拋在了腦後。這完全是一種不知不覺的原諒，實際上他並沒有明確意識到，他只感到一陣春風把他少年時代的氣惱和痛苦吹得無影無蹤，他終於又取得了心靈的平衡。

　　王虎終於回到了家鄉，這次可以說是他成家立業後的衣錦榮歸，而不再只是以王家最小之子的身分回鄉了。兩位哥哥待他敬如上賓，兩位嫂嫂也爭先恐後地熱情地歡迎了他。

　　事實上，在王虎到達之前，王地主的大老婆和王掌櫃的老婆還為王虎到底由哪一家招待而大吵了一通。王地主的大老婆認為王虎當然應該住在自己家裡。王虎已經有了名聲地位，她覺得讓他住在她家是一件榮耀的事。她對丈夫說：「住我們家合適，他那有學問又有涵養的大老婆還是我們幫做的媒，你看老二家的女人能勝任嗎？那女人無知無識的，要是她願意，就讓她把那個小老婆接到家裡好了。我們一定要老三住，說不定我們的兒子會討他喜歡的，有好處在後頭呢，至少別讓他面對老二家那女人，會被她要這要那糾纏不休的。」

　　王掌櫃的老婆對丈夫也叨咕個沒完：「那女人做得了那麼多人的飯嗎？她不會燒葷菜，只能做飯給和尚尼姑們吃。」

　　這兩個女人甚至面對面地爭論不休，嗓門越來越大，兄弟倆進進出出不得安寧。王虎回鄉的日子一步步走近了，可兩個女人絲毫沒有讓步的跡象，只得約個時間到茶館去。那是他們議事的老地方，總得商量出一個兩全的辦法來。王掌櫃早想好了一個解決方案。

　　「不管你怎麼想，我看還是把老三一家子安置在父親的老屋住好了，你說呢？雖然，那屋子歸荷花使用，但是她年紀這麼大，自從停了賭以後，就沒有使用過。如果老三住那兒，我倆平攤一切費用。我們就說是為了平攤費用才這麼辦的，那兩個女人也就不會再爭了。」

　　王地主本來也想出個主意，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肚子越來越肥胖，人也是越來越懶，什麼事都不想管，成天昏昏欲睡，只要太平就行。所以，儘管他特別想討好有權有勢的小兄弟，卻也懶得去否定老二的主意。現在，根據老二的安排，大家得失平均，卻也是件好事。況且，款待賓客不是輕鬆容易的事，必須注意禮儀，還不如沒有客人住在家裡來得隨便。於是兩兄弟各自回家把妥協方案告訴了老婆，兩個女人對此倒也沒有反對。

　　王龍的老屋劃歸荷花所有，但這麼大的一個屋子荷花根本用不了。有些房間她從未踏進去過，難得有幾個女傭人進去坐一會兒。荷花本來個子就大，現在年紀也漸長，人愈發顯得又高又肥，而眼睛卻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最後連骰子上的數字都分辨不清。原本有幾個經常陪她賭錢的老太婆，但也過世的過世，臥病的臥病，只有貼身丫鬟杜鵑現在還在她的身邊。

　　荷花對奴僕刻薄異常，隨著雙眼視力的衰退，一張舌頭變得更加尖刻。王家兄弟倆只得高薪雇傭用人，因為，她那張利嘴沒人受得了。至於幾個賣身丫頭，因無錢贖身，只得受盡虐待，有兩個被逼得自尋短見，一個在廚房裡懸梁自盡，另一個吞了玻璃耳墜喪生。荷花對傭人奴僕出口傷人，還要用指尖掐肉。雖然年輕時的俏麗容貌早已蕩然無存，但她那肥胖的手指仍然滑淨雪白，會把女僕的胳膊掐出一塊塊的烏青來。不止掐人，有時還會從菸斗裡把火塊取出來，去燙丫鬟們的嫩皮膚。除了杜鵑之外，她對誰都是虐待成性。她害怕杜鵑，因為衣食起居等一切事情離不開她。

　　杜鵑也很老了，樣子變得越來越乾癟枯萎，但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有勁，臉上雖布滿皺紋，卻仍是紅光滿面。她眼尖嘴凶，且貪婪陰險，藉著幫女主人監視手下僕人是否有偷盜行為的名義，自己賊膽包天。反正荷花老眼昏花，哪裡還管得了自己的珠寶綢緞。偶爾，荷花想起什麼來，突然間大喊大叫，杜鵑便先想方設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萬不得已時，就把已經入了自己箱子的贓物取出來應付她一下。待她忘了這回事，便偷了再放回自己那兒。

　　杜鵑可以說是老屋裡的真正女主人，奴僕們一個個都很怕她，甚至連王家兩兄弟都對她退避三舍，不敢得罪。他們心裡很明白，荷花已老得快不能動彈了，只有杜鵑一人能貼身服侍她。荷花確實走動不便，由於年邁體衰她那原來倍受王龍鍾愛的三寸小腳已經無法支撐她那龐大的軀體了。她每天的活動不外乎從床邊走到雕花的紅木椅旁，在午飯後，她照例要在那椅上坐一會兒再回床上。儘管路程那麼短，她也無法自己完成。這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對杜鵑自然言聽計從，任她擺佈。有時僕役們明明看到杜鵑拿了主人的東西，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她們知道要是自己流露出什麼情緒來，後果將會是怎樣。這個女人毒如蛇蠍，沒有什麼坑人的事她做不出來，大家都十分懼怕她。

　　一天，荷花聽到隔壁院裡有嘈雜聲，打發人去一問，才知道王虎在清明節要攜帶妻小回鄉，還要會同兩個哥哥一起去祭掃王龍的墓。王地主和王掌櫃正在指使僕役整理打掃，騰出空房，準備給王虎一家下榻。荷花問明情況，立刻暴躁地大叫起來：「不準小鬼住在我這兒！我討厭小鬼。」

　　也許是她從未生育，對小孩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惡感。她大吵大鬧起來，王地主和王掌櫃匆忙趕來勸慰她：「別急，他們從邊門進出，絕對不到你院裡。」

　　荷花仍是鬧個不停：「他是我那死老頭的第幾個兒子呀？那小子從前就不安分，總像饞貓一樣盯著我的一個丫鬟，後來那老頭收了那丫鬟作自己偏房，兒子也因此給氣跑了。」

　　兄弟倆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他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荷花真是老糊塗了，把年輕時那些丟臉的事一件件地抖出來。他們平日就是怕她瘋言瘋語而不敢讓兒子接近她。現在她又在肆無忌憚地把王虎的醜事抖了出來。王掌櫃慌忙接口說：「這種事我們一點也不知道。我可要告訴你，老三現在是有權有勢的將軍，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侮辱自己名譽的人的。」

　　荷花大笑，輕蔑地朝磚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們男人就愛把名譽掛在嘴邊，我們女人卻最清楚你們的名譽是什麼貨色！」杜鵑在一旁聽了，也尖聲尖氣地跟著荷花大笑起來，她故意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一本正經的中年男人的一副窘迫相。在兩個老太婆的狂笑聲中，那兩個男人很是狼狽地退了下來。繼續去督促僕役們把房間整理完畢。

　　王虎一家大小終於返抵家鄉，住進了他父親的老屋。

　　王龍的生日恰好在清明節前兩天，要是還活著的話，他該九十歲了。既然三個兒子聚到一起，大家決定向在地府的父親盡一下孝心。那一天，王家大宴賓客，為王龍做九十壽誕，賓客滿座，紛紛向王家三兄弟道賀，熱鬧得很，彷彿王龍本沒有過世。

　　兄弟三人當著眾賓客的面，一起敬立在父親王龍的牌位前深深鞠躬，表示對他的悼念。王地主擺闊地請來和尚為王龍的靈魂進行超度，實際上費用是由兄弟三個人共同平分的。王龍牌位前擺滿了祭奠用品，有大半天時間，陣陣抑揚頓挫的和尚念經聲和單調的木魚敲擊聲，從廳堂裡傳了出來。

　　清明節那天，王家三兄弟各自帶著家小來到郊外的祖宗墳地。他們在墳頂上添上新土，掃淨每座墳上的雜土落葉。並在每座墳頂上放一塊土塊，土塊下壓一條白紙，一條條白紙在輕輕的春風中飄拂著。接著讓自己的兒子同自己一樣，對王龍的墳鞠躬燒香膜拜。在三兄弟中，王虎顯得最得意了，他抱著自己漂亮的兒子向父親王龍肅穆地行禮，同時用手輕輕按著兒子的小腦袋，表示讓他也向祖父行禮。彷彿這個孩子令他與父輩們和兩個兄長緊密地結合到了一起。

　　回家路上，到處能看到別的人家也在祭掃祖墳，王地主不無感慨地說：「前些年我們全家出來掃墓的機會很少，從這次起我們應該每年都來掃一趟。再過十年，父親滿一百歲，就要重新投胎做人，那時再來掃墓意義也就不大了。」

　　王虎一想到自己也已身為人父了便十分感慨：「是啊，我們若不對父親盡點孝心，我們的兒輩又怎麼會孝敬自己呢？」

　　其他幾個人默默地往回家路上走著，心裡也都十分感慨，在這樣的氣氛中，他們都備感親情的溫馨。

　　當天晚上，天氣溫暖，當空一輪皓月，清朗皎潔，大家都聚集在荷花的院內。那天晚上，荷花也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傷了起來，她說：「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沒有人親近我，沒有人把我當作家裡的人。」

　　她一面說一面嗚咽著，眼淚從她那雙差不多失明的眼睛裡流淌出來。杜鵑將這一情況告訴了王地主三兄弟。大家聽了這件事都有點傷心，畢竟剛給王龍做過生日，早上才掃過墓親情的溫馨還是那麼清晰。現在，既然荷花感到孤獨，大家便取消了原定在王地主家裡的晚宴，改在荷花的院內舉行宴會。荷花的院子寬敞美麗，院子一角種了幾株南方移植過來的石榴樹，中央有一個三角形的水池，一輪春月正倒映在池中。桌上擺滿了精美的糕點，一家老老小小圍坐在一起把酒暢飲。在大人們敘談之際，孩子們頑皮地四處奔跑，竄玩於樹叢之中。一會兒到桌邊順手抓一塊糕，一會兒又啜一口酒，玩得樂不可支。這一晚是王家難得的聚會，老小和睦相處，連僕役奴婢也無拘無束，開懷暢飲。王地主的長子和次子平時喜歡絲竹，為了助大家酒興，他們一個吹笛，一個彈古琴，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他們的動聽演奏使王地主的大老婆樂得合不攏嘴，一曲剛完，她就高聲喝采：「再來一個，孩子們，在月光下演奏真是太好聽了！」做母親的既欣賞兒子的演出，又為兒子的一表人才而感到驕傲。

　　王掌櫃的兒子無才無藝，他的老婆此時也是哈欠連連，並大聲地與左右同鄰暢談，她主要是談論王虎的小老婆。她很明顯地熱絡自己做媒的那個而冷淡王地主家做媒的那個，她甚至對王虎的千金小姐不屑一顧，對那個兒子又親又抱，好像王虎有這個兒子全是她的功勞。

　　王虎的大老婆畢竟有點知識，儘管心懷妒意，眼光中露出不滿的神色，但仍是一副坦然的樣子，使別人難以察覺。唯有王掌櫃的老婆一人心裡明白，並且暗暗得意。這時，王地主起身吩咐傭人上菜擺席，正式開始清明節晚宴。宴席操辦的人是王掌櫃，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這麼些豐盛的菜餚。有的菜他那兩兄弟聽都沒聽說過。如五香鴨舌燉掌蹼之類的菜，色香味樣樣具佳，眾人吃得讚不絕口。

　　所有的客人中數荷花吃得最開懷，她坐一張雕花高背椅，身旁站一名婢女，專門為她夾菜送入嘴裡。有時她讓人幫她用小飯碗盛好菜。自己用瓷匙舀起，抖抖索索地放到嘴裡，津津有味地吃得咂咂作響。她人雖老，牙齒仍很好，菜呀肉呀什麼都能吃。

　　荷花越吃越開心，不時停下給大家講粗俗下流的故事，引得後生小輩笑出聲來。在長輩面前，他們不敢表現得太放肆，但荷花卻因此越講越起勁，後來連王地主都忍不住笑了。王地主的大老婆坐在一邊悶聲不響，他的小老婆見大老婆不笑，只好咬緊嘴唇，用袖子掩臉偷偷暗笑。王掌櫃的老婆酒喝多了，旁若無人地哄笑著，見大嫂子一本正經的樣子，就肆無忌憚的笑得更凶了。

　　荷花可以說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聽到男人們的笑聲，她越說越離譜。王家老大老二想勸她住嘴，卻又恐怕冒犯了她，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勸她多飲幾杯，讓她喝得不省人事，哄她去睡覺就萬事太平了。由於怕荷花那張利嘴，他們那天不敢堅持請梨花參加合家歡晚宴，他們也在事先派人通知過梨花，但梨花說沒空，其實她不來最好，他們也不再催她。免得梨花的參加又勾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愉快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是中夜了，此時明月當空，穿行於柔雲之間。嬰兒們已經在各自母親的懷裡安睡。王地主大老婆的孩子都大了，最小的女兒是她的掌上明珠，也已十三歲了並已訂了婚約。王地主的小老婆懷抱一對嬰孩，一個一歲多，另一個才滿月不幾天。王虎的兩個老婆各抱一個，兒子的臉靠著他母親的胳膊，目光瀉上那熟睡的小臉蛋上，王虎忍不住時常多看幾眼。

　　到了後半夜，熱鬧的氣氛消失了。王地主的兒子一個個地溜到別的地方去尋歡作樂，畢竟他們是年輕人，長時間地和這些上了年紀的長輩待在一起使他們感到乏味。王掌櫃的二兒子雖然也想溜走，但他父親的威嚴令他不敢輕舉妄動。僕役奴婢們已經忙了一整天。感到十分倦乏，只想早一點收拾完了休息，他們無精打采地靠在幾扇門上，大口大口地打著呵欠，嘴裡嘟囔著：「小主子天亮後要我們服侍，老的半夜不散也要我們服侍，我們還要不要睡了？」

　　最後，終於散席了。王地主差一點醉了，他大老婆差僕人扶他回房上床。向來海量的王虎也醉得稀裡糊塗，但走回自己房間，他還是沒問題的。只有王掌櫃面無醉色，一張皺臉依然是黃黃的，他是屬於酒喝多了臉色轉白，言語不多的那類人。

　　荷花吃得最多，喝得也最多，一個快七十八歲的老人這樣暴飲暴食，哪受得了。三更天時，她只覺得肚中的酒後勁發作，熱火上衝，葷腥肉食在胃口屯積如石，卻吐不出來，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痛苦的呻吟著，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要那，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忽然，她聲嘶力竭地呼喊杜鵑，杜鵑急忙跑到床前，她聽到杜鵑的聲音，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直勾勾地盯著杜鵑，手腳舞動了一陣子以後就直挺挺地躺著不動了，臉色也逐漸發黑變紫。再過了一陣子，她大口大口地開始喘氣，聲音大得隔壁院內都能聽到。王虎要不是有八、九分醉，睡得很熟的話，就準能聽到這邊的動靜。

　　王虎的大老婆向來睡得很淺，她從睡夢中聽到隔壁的呼叫聲，立刻翻身起床來到荷花的房間。她的父親是個郎中，因此她也略懂醫道。她拉開窗簾，藉著清晨的光線看清了荷花的臉色，禁不住驚叫起來：「老太太的積食對她有生命威脅，若不盡快弄出，恐怕！……」

　　她叫人弄好熱開水和生薑，又找出家裡備著的常用藥，一一試用都不見效。此時，荷花已經失去知覺，怎麼叫她也聽不到。她們試圖強行撬開她緊閉的牙齒，但無濟其事。說來奇怪，七十八歲的老太婆一副牙齒竟仍然雪白，而且完整無缺。現在，正是這副好牙齒送了她的老命，若她的牙有個小蛀洞或缺顆牙，倒可以讓杜鵑多少灌點藥湯進她的嘴，但她的牙偏偏沒有一點空隙。第二天整個上午，荷花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喘氣。到了中午，她突然之間斷了氣，一張臉孔變得蠟黃。王家的清明節最後以喪事告終。

　　王地主和王掌櫃負責派人購買棺材，荷花的肥胖軀體城裡沒有一個現成棺材合適，只好趕忙為她訂做。而最快的速度要一兩天，於是只得讓她的屍體躺在床上等棺材。

　　在等著收殮的一兩天內，杜鵑哭得著實傷心，畢竟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服侍荷花，少不得有主僕之情。但是，哭喪歸哭喪，同時，她把荷花所有的值錢東西都收走了，並偷偷地從一扇不引人注目的後門運了出去。荷花入殮的那天，侍候她的奴僕簡直難以相信，荷花的衣櫃裡連做壽衣的像樣衣服一件都沒有。由此大家懷疑王龍留給荷花的一大筆錢款也不翼而飛了，按理，荷花近幾年來早已罷賭，那一大筆錢款到這種時候應該有個交代的，杜鵑這次也難得的為荷花掉了幾滴眼淚，這時，她也還偷的起勁。在出喪的時候，杜鵑緊緊地跟在棺柩後面，以便讓人家看明白唯有她杜鵑忠心耿耿地伺候了荷花一輩子。最後棺材被停放在祠堂裡，等待著吉日到來時再進行下葬，杜鵑從此也離開了王家，自己找了個地方安了家。

　　王虎原定十天後回駐地，但還沒待幾天，他就感到厭煩了，不要說享受天倫之樂了，那兩個哥哥和他們的兒子他都沒有好感。他百無聊賴地消磨時日，有時就這家走走，那家看看，感到他兩個哥哥的兒子們都是些沒出息的無用之輩。王掌櫃的兩個小兒子成天嬉鬧，不務正業，最小的那個尤其糟糕，仗著自己是店裡的少爺，成天找賬房要銅板與街頭一幫窮小子賭博。這兩個小子看來最大的出息就是站站櫃檯了。他們偷懶貪玩，怕老子看到，但他們的老子也鑽到錢眼裡去了，無暇顧及他們。殊不知，老子辛辛苦苦賺錢，顧不上管教兒子，而將來兒子一日之間就可敗盡家產，老子在世之日兒子還能忍耐著站櫃檯，老子一閉上眼，兒子就更不肯工作了。

　　這些王虎都是看在眼裡氣在心裡。他們夏穿涼綢冬裹皮襖，起居用品體面考究，一日三餐挑精嫌肥，甜酸鹹辣差一點也不行，一不稱心就把飯碗一推。幾個奴僕倒也可憐，為這樣的小主子忙得成天團團轉。

　　一天晚上，王虎一人步入以前他父親住的院子，忽然一個女子的笑聲傳入他的耳中，接著一個女孩從他眼前跑過進了院子的月洞門。她看到王虎在，嚇得彎腰低頭，一溜煙地逃竄而過，但是王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對她喝道：「你這個女人笑什麼？」

　　當女孩子看到王虎瞪得滾圓的眼睛，嚇得縮頭縮腦，拼命地掙扎，可是王虎緊緊抓住她不放，她只得垂下眼睛吞吞吐吐地說：「我姐姐讓少爺拉去了。」

　　王虎厲聲問：「拉到哪兒？」

　　女孩兒指了指後院以前荷花堆米的空房。王虎鬆手放了女孩，她像一隻野兔那樣即刻慌慌張張地逃走了。他邁著大步，走到空房前，那房門被搭鉤鏈鎖著，鎖很鬆，可以啟開一個一尺左右的空隙。他站在門口聽著，裡外都是漆黑的一片，他聽到裡邊一個女人的浪笑和一個男人氣喘吁吁的聲音，他們在說些什麼外面卻聽不清，但從語調中能感覺到是些熱辣辣的情話。王虎從來最討厭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此時按捺不住心中憤怒，幾乎就要踢開門板了，又轉念一想：「這老家裡的骯髒勾當關我什麼事？」這種鄙夷的情緒一起，倒是把火氣壓了下去。

　　但是他餘氣仍舊未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後依然坐立不安。此時月亮剛起，他又來到後院，趁著微明的月色，踱步等著空房裡的一對男女出來亮相。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婢女潛出門來，王虎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她倒是挺機靈，環顧四周之後若無其事地攏攏頭髮，緊了緊腰帶，便敏捷地穿過院子走了。

　　王虎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又過了一會兒才見那男的出來，他裝作在夜裡出來蹓躂蹓躂的樣子。王虎對他突然大喝一聲：「誰？」

　　聲音卻是漫不經心，輕鬆愉快。

　　「叔叔，是我！」

　　王虎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大侄子，只覺得一陣噁心。這種他生平最恨的淫蕩行為竟發生在王家的人身上，他幾乎氣得不能自已。但是他還算理智，總不至於親手宰了自己的侄子，再說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脾氣，知道自己是那種一發便不可收拾的人，此時只好極力壓制自己的火氣。他對侄子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徑直回到自己的房內，自言自語道：「兩個哥哥一個愛錢如命，另一個放蕩不羈，這種地方實在是無法待下去了，竟然讓我親眼看到院子裡這種下流的事情，真是憋氣呀！」他一肚子無名之火無處發洩，簡直想尋點事情殺個人，用這種方法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

　　然而，為了冷靜下來。他努力不再想這些事，而把心思放到了寶貝兒子身上。他躡手躡腳走進兒子睡的房間，兒子正在床上和母親一起安靜地睡著。母親的睡相很難看，她的嘴張開，口臭得厲害，王虎不得不用手捂著鼻子俯身看兒子。兒子的睡相卻十分安恬，看著自己的兒子，王虎心裡想，他的兒子將從小受嚴格的教育，學習各種知識，才不會像這些不肖子孫，他以後一定會是個帶兵打仗的男子漢。

　　第二天，王虎率全家大小和原班隨從向老家眾親戚告辭，臨行前，老家裡的人自然設宴餞行，熱鬧了一番。但是，再近的距離也不能使王虎取消對自己的兩位兄長的隔閡了，也許這是由於多年來兩者不同的生活方式造成的。大哥那副臃腫、疲倦的樣子，同行屍走肉無異，二哥那副瘦削尖刁的臉相，一看就知道老在醞釀什麼鬼點子。他們在王虎的心目中不過是只為自己，不為子孫著想的老糊塗。

　　當然，在眾人面前他對兩個哥哥還是彬彬有禮的。他正襟危坐，一言不發，大部分時間在考慮兒子的將來的發展，一想到兒子的將來，他的心中就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得意。

　　告別時，表面上大家禮儀周到，互相躬身言別，好話說盡，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以及家丁女僕全部走出大門，送至街上，真是一片盛情，王虎的心中卻暗暗想到，再次回到這個老家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回到駐地時，百姓燃放鞭炮夾道迎接。到了家門前，他躍身下馬，院子裡十來個士兵趕忙出門迎接司令回府，其中一個接住了王虎隨手一甩的馬韁繩。他的百姓和士兵的一舉一動及熱誠的態度使他感到分外親切，這片最好的土地，有最堅強的百姓的土地，才是自己的家。回到家中，他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春天漸漸逝去，處處呈現出初夏的景象。王虎又開始日復一日地操練軍隊，同時，對軍情和新歸併的領土都嚴加視察。他的一些親信也被派出去四處收稅，但現在收稅的氣派非同往日，過去只要一個人用麻袋就能把收回的稅款背回司令部的情況被現在的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取代了。

　　白天他忙於軍務，一到晚上就想親近兒子。春末夏初的夜晚很暖和，這種時刻人容易變得愛心滿懷，溫情脈脈。王虎常常吩咐奶媽把他的兒子抱到他房間去，其實，他一點兒不懂如何逗孩子玩，不知道如何親近孩子，對自己的兒子也有點不知所措，他只是叫奶媽抱著兒子坐著讓他看個夠，他認為最能傾注自己感情的方式便是把兒子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記在心底。他尤其喜歡在晚上沒人看到時親自教兒子學走路，奶媽給孩子腰上圍了條布帶，他在兒子的背後拉住這條布帶的結頭，任憑他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

　　如果有人問王虎，他在盯住兒子看時心裡是怎麼想的，他一定會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他只是對兒子抱有極大的希望，兒子將來必定有權有勢。有時他會立足於自己現有的權勢，認為眼下是沒有皇帝的共和體制時代，時勢造英雄，每個有足夠能力的人都有可能飛黃騰達，有可能取得他夢寐以求的地位、權勢。想到這一層，王虎自言自語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王虎的愛子之心還引出了一件趣事，那讀過書的妻子不甘心看到王虎如此寵愛兒子，卻對女兒漠不關心。一天，她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讓她穿一身鮮豔的新衣服，小手腕上套了一副銀鐲，一根粉紅色頭繩紮起烏黑的頭髮，然後抱她去見她的父親，希望父親能因此喜歡她，王虎一時間被弄得很窘不知該怎麼做。妻子以悅耳的嗓音對丈夫說：「我們的小女兒你也要多加關心，她有哪一點比不上你那兒子？」

　　王虎和妻子還相當陌生，除了在輪到和她過夜時在黑暗中有身體的接觸之外，他對她便沒有什麼了解了，這時她貽笑大方的說話不免讓他有些吃驚。他彬彬有禮地對妻子說：「作為一個女孩子，她確實夠漂亮的了。」

　　母親卻並沒有因此而滿意，她始終埋怨丈夫自己的女兒竟看也不看一眼。

　　「夫君，看看你的女兒吧，要知道，這孩子非同一般。她比你兒子早三個月學會走路，現在她兩歲還不到，但說起話來就像一個四歲的孩子。我請求你像對待兒子一樣對待她，讓她讀書，她以後一定會爭氣的。」

　　王虎驚訝地說：「我可沒辦法讓一個女孩子家當兵呀！」

　　孩子的母親用和藹而又堅定的語氣說：「不一定要當兵才能進學校呀！現在女子念書的事多著呢，她可以在學校裡學得一技之長。」

　　王虎確實感到窘迫，這個妻子不像別的女人那樣稱丈夫為「老爺」，卻用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稱呼。由於茫然失措，他轉眼看著女兒，這孩子長得倒也確實令人憐愛。她長得圓圓胖胖，朱唇小嘴，秀眉明眸，小手白潔，十指尖尖。她的指甲染成了紅色，腳上穿一雙粉紅色的軟緞鞋，顯得格外可愛。她母親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托住雙腳，她在母親的手掌裡不安分地跳著嬉鬧著。看到丈夫在注意女兒，她溫柔地說：「不要給這孩子纏小腳，將來送她去念書，讓她做個有知識的新時代女子。」

　　「但是那樣的話還嫁得出去嗎？」王虎仍然接受不了妻子的觀點。

　　母親胸有成竹地回答：「你就放心吧，我相信那樣的女子會嫁個稱心郎君的。」

　　王虎想了一會兒，然後抬頭打量著妻子。他以前可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妻子，因為他認為妻子只是侍候他的一個女人而已，而女人都一樣。他被她那舉止泰然自若，充滿自信的樣子嚇了一跳。王虎心中暗忖：「這女人比我想像中的要聰明得多，以前是我太不了解她了。」於是，他站起身有禮貌地說：「到時候看著辦吧，如果你說的有理，我不會反對的。」

　　說來也奇怪，王虎的這兩句溫文爾雅的話使向來從容冷靜的她頓時激動起來。她的臉色生輝，眼露深情，默默無言而又滿腔熱忱地看著丈夫。王虎那種對女人的反感又被這種感情的顯露給激了起來，於是他舌頭像鎖住了似的不再說話。他不喜歡女人那樣動情地望著他，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會感到肉麻，他匆匆找了個藉口，轉身快步離去了。

　　這次談話的收獲甚大。有時，女孩的母親知道王虎把兒子叫到他房裡去了，於是趕緊喚丫頭把女孩也抱過去，讓兄妹倆同時出現在父親跟前，王虎總不可能再讓人把女兒抱走。起初他害怕女兒的母親會因此而來到他房裡，養成同他談話的習慣，當他發覺她只是讓丫頭負責接送女兒，自己並不來，便放心地讓女兒在他房裡玩那麼一陣子。儘管女兒還只是剛剛開始學走路的小女孩，但畢竟是個女性，王虎不好意思盯住女兒看。女兒著實可愛和她哥哥不同，她嬌小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很是討人喜歡，王虎也忍不住多看她幾眼了。她的一雙眼睛不停地朝父親看，如果父親不朝她看，她就立即遷怒於哥哥，並且奪走哥哥手中的東西，動作敏捷得很。不知不覺地王虎越來越喜歡女兒。有時候，傭人抱著她在大門口的街上看熱鬧，周圍有很多別人抱著的孩子，王虎一下子便可找到自己的女兒，甚至於他還會走上前去摸摸女兒的小手，盯住她的一雙晶瑩的大眼，引她發笑。

　　王虎望著女兒甜甜的笑臉，回到家中，現在，他再也不感到孤獨，他有妻子有兒女，家的溫暖使他心滿意足。

　　二十四

　　現在王虎心裡總是想，為了兒子，他必須擴充地盤，提高地位。他常常琢磨並著手計劃該向哪處進軍，如何獲取成功。該怎樣將河岸向南推移，趁著旱澇荒年侵吞毗鄰的地域，可是偏巧幾年中沒有大規模的戰事，政府要職被一個接一個的平庸之輩占據了，軍閥想要大顯身手也是難找機會。

　　王虎還有件心事，他似乎不能像過去那樣，用他的全部精力來實現自己的野心，擴大自己的勢力，他必須花出很大一部分時間照料兒子，管理兵中和轄區中的事務，現在那個老縣太爺的職位都沒有人接替。也有人給王虎推薦過人選，但他總是很快就否決了，他更願獨斷專行。看看孩子一天天地長大了，王虎有時想，如果他能將自己的地位再鞏固幾年，待他老了不適宜再過戎馬生活時去做個地方官，讓兒子接替他指揮軍隊，這倒是個很好的主意。但這事畢竟還是太早了，他也只是私自盤算過。說實在的，那孩子才六歲而已，但王虎急切地盼他長大成人。有時光陰過得飛快，可有時他又覺得日子簡直慢得難熬。他不把兒子當小男孩，而是從他期望的角度出發，多方面制約他。

　　孩子才六歲，王虎就把他從他母親身邊、女人圈子裡拉出來，讓他和自己住在一起。他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孩子受女人的愛撫、女人的談吐和行為的影響而心腸太軟，另一方面也是由於他需要孩子長期陪伴在自己身邊。起初孩子十分羞怯，在父親面前無所適從，他到處竄，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父親越是想親近他，他越是退縮、驚恐，王虎想和他說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王虎的本意是想把孩子的生活同母親及一切女人的生活隔離開，由當兵的侍奉左右。但他很快就發現，這麼小的孩子是承受不了這樣斷然的分隔的。孩子一聲不吭，安穩沉靜，默默地忍受著，從不快樂。父親命他坐在旁邊，他就坐下，父親一進屋，他就立即站起來，像是在執行任務。他從不多說一句話，只是天天跟隨教他的一位老先生讀書。

　　一天吃晚飯時，王虎望著他，孩子知道父親在看他，頭都不敢抬，飯也吃不下去了。王虎很生氣，他真是為這孩子盡了一切努力，還曾帶他去檢閱了部隊。他騎馬將孩子放在他前面，坐在馬鞍上。士兵們都向著他們的小將軍歡呼，可那孩子只是淡淡笑了笑，便往別處看了。王虎喝道：「頭抬起來，他們是你的部下、你的兵，兒子！終有一天你要率領他們去打仗。」

　　孩子被迫抬起了頭，滿面通紅。王虎低頭看兒子，順著兒子的目光，他並沒有看到那些士兵，而是在看遠處的田野。王虎問他看到了什麼，他指著旁邊田裡一個正騎在牛背上看操練的、曬得黝黑的光屁股男孩說：「那個躺在水牛背上的男孩多好呀，我也想和他一樣。」

　　王虎對這種平庸、低微的願望嗤之以鼻，他嚴厲地說：「哦，我想我兒子該有比當牧童更高的志向。」

　　然後他厲聲命令兒子注視著隊伍，看他們如何走步、如何轉身、如何舉槍射擊。孩子順從了，再也沒有看那小牧童一眼。

　　王虎為他兒子的心願煩惱了一整天。吃飯的時候，他注視著兒子，不料兒子竟在低聲啜泣，王虎嚇了一跳，兒子生病了嗎？他站起身走近孩子，拉起他的手喊道：「你是發燒了還是怎麼？」

　　小手又冷又溼，孩子連連搖頭，長時間以來他都不肯回答問話，即便他父親強迫也不行。王虎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讓豁嘴來幫忙，他又急又惱，這孩子，為什麼就那麼強呢？他衝來人喊著：「把這個小傻瓜拉出去，看看他到底怎麼回事。」

　　孩子哭開了，他把頭埋在臂彎裡，臉藏起來哭著。王虎氣呼呼地看著他，差點也要哭出來了。他的臉抽搐著，手揪著鬍子。豁嘴把孩子抱走了。王虎等了一會兒，心裡煩躁，眼睛盯著兒子碰都沒碰的那碗飯。豁嘴隻身返回來了，王虎吼道：「說，都說給我聽！」

　　那親信支支吾吾地回道：「什麼病也沒有，他吃不下飯是因為太孤單。以前他有別的孩子做伴兒，他想他娘、想他的妹妹們。」

　　「他已經過了玩的年紀了，和女人在一起有什麼用，白耗光陰！」王虎一手撚著鬍子，在椅子裡扭動著。

　　「不對，」豁嘴平靜地說，他知道主子的脾氣，並不怕他，「他畢竟還是孩子，和他娘還有妹妹們多接觸些有好處，要不他真的會生病的。」

　　王虎沉思了片刻，一股妒火湧了上來，以前他也曾有過這樣的痛苦。那個被他殺死的女人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心裡一陣惱怒，她愛那個死去的強盜頭子勝過愛他。現在他感到嫉恨，因為兒子並不全心全意地愛他，還在想著別人。他是如此愛著他的兒子，處處想著他，可兒子卻不領情，竟還依戀著女人的溫情。王虎在心裡說，他憎恨一切女人，他一邊想一邊激動地站了起來，衝豁嘴嚷開了：「讓他滾好了，這樣軟蛋，要是他以後變得像他堂兄們那樣，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

　　豁嘴輕聲道：「司令，你別忘了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呀。」

　　王虎又坐下，嘟囔了兩句，說：「算了，我沒告訴你叫他走嗎？」

　　此後他允許兒子每隔五天左右去看他媽媽一次，在他不在的時間裡，王虎就無聊地啃饅頭，想著兒子現在在做什麼。孩子回來後，王虎就盤問他，好像親自看到和聽到了什麼似的：「她們在那兒幹什麼呢？」

　　孩子每次都不敢正視父親的眼睛，常常說：「沒什麼，父親。」

　　王虎還堅持要問，並提高了嗓門：「她們在玩呢，做針線呢還是幹什麼呢？女人嘛，就愛嚼舌根，沒有片刻閒著，正經工作倒是沒做多少。」

　　那孩子絞盡腦汁，皺著眉，很費勁兒地、慢吞吞地回答說：「我娘用一塊紅花布給我小妹裁衣裳，大媽家的小妹妹老愛坐在那看書，我最喜歡這個妹妹了，她聰明伶俐，和她說話比和其他幾個說話有意思多了。她長著一雙大眼睛，辮子梳下來都過腰了，她看書的時間不很長，因為她坐不住，好說話。」

　　這下王虎高興了，得意了：「女人嘛，都這樣的，她們天生就會說廢話。」

　　王虎的嫉妒心很怪，他和家裡的那些人幾乎沒有親情而言。他哪個老婆那兒也不去了，看起來王虎就這麼一個親生兒子了。他那位唸過書的老婆只有一個女兒，而那位不識字的老婆有兩個女兒。一年一年地過去了，王虎對女人的興趣直線下降，也許是他把愛都給了兒子。也許是兒子與他同住後他產生了一種怪癖，不好意思夜晚到女人那裡去。其它軍閥有錢有勢後就愛擺宴、搞女人，可他不這樣。他把錢花在槍上，槍和兵多多益善。他只留些錢防老，逐步積攢，以備災禍。他過得節儉、克己，只有兒子相伴。

　　有的時候，王虎也會讓大女兒到他住的地方，陪陪他的兄弟，但只准她一個女子。頭兩次她母親帶她過來，也坐了一會兒。有她母親在，王虎很不自在，他覺得她在責備他或有求於他什麼，在她面前他總是很困擾，只好常常藉口離開。終於，她似乎不再期待什麼，他也再見不到她了，女兒要來的時候也是僕人陪送。

　　一兩年後，她母親要帶她去學校念書了，女兒也不再來了。王虎很感高興，因為女兒到他儉僕的住所來擾亂了他，她穿著鮮豔，髮際戴著一朵紅紅的石榴花或白色的、芳香撲鼻的素馨花。而且她最愛在頭上搽又甜又香的桂花油，王虎最受不了那味道。女兒十分快活、任性，主意很多，他恨女人有這些品性，使他最恨的是，女兒的到來總是能給兒子帶去他給不了的歡樂，她一個人就能逗得兒子很開心。

　　王虎感到，有了兒子後，他的心扉就對女兒關閉了。在她小的時候，他曾對她有過一絲激情，而現在消失了。她已長成了一個相貌出眾的姑娘，並終將成為一個女人。她母親準備把她送走，他為此高興，痛痛快快地拿出銀子。現在，兒子只屬於他自己了。

　　他不想讓兒子再這樣虛度光陰了。他對兒子說：「孩子，你和我都是男人，除了必要的請安外，別再去你媽那兒了。那些女人既無知又愚蠢，和她們在一起簡直就是浪費時間，你要跟我學習種種戰士的本領。我的心腹們能教你老的那套，屠夫懂得使拳腳，豁嘴會舞劍舞棒。新玩藝兒我也只是聽說過。我已派人去沿海為你請新的老師去了，他是在外國學的軍事知識。他首先教你，剩下的時間再教我的兵。」

　　他兒子像往常一樣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王虎期待著他有什麼反應，但他仍不開口。只是問：「我可以走了嗎？」王虎點點頭，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甚至不知道嘆氣又是為了什麼。

　　王虎教導和訓誡著兒子，一切都由他親自安排，除了吃飯和睡覺，兒子的全部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早晨要早起操演格鬥攻擊，吃過早飯便讀書，下午學習年輕新教員教的本領。

　　新教員是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他穿西式軍裝，鼻子上架著眼鏡，身材挺直、靈巧。他能跑善跳，會騎馬躍過障礙，還會使用各式洋武器。他有好多新型的高級武器。兒子學習時王虎總坐在一旁，雖然嘴上不說，自己也學會了許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玩意兒，這些武器與自己以前僅有的引以為豪的兩支舊式洋槍簡直沒法比。他認識到他對戰爭了解甚少，要學的東西很多。現在他常與兒子的老師長談至深夜，了解到陸、海、空等各種新型巧妙殺戮手段。王虎驚奇地聽著說：「我以前可真不知道外國人的殺人手段是這樣的高明。」

　　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天，他對新教員說：「我有一片富庶的領地，十年八年也遭不了一次災，我還有些銀子。我兒子將學會所有的這些新式戰術，他需要有一支和他匹配的軍隊，我覺得我現在的士兵還不錯。我想買一些外國現代武器，由你來教我的部隊，這樣，等我的兒子帶兵時，他就有了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年輕教官微微一笑，欣然說道：「我未嘗沒有試過訓練你的士兵，但他們的散漫好吃懶做給我極差的印象。你若想購買新式武器，得先給他們每天規定出操練和學習的時間，看看他們能不能造就。」

　　王虎聽罷心中暗暗有點不快，這些士兵畢竟是他耗費大量時間培訓的。他固執地說：「你一定得先教我的兒子。」

　　「我把他教到十五歲，」教官說，「若你願意聽我的一句勸告，十五歲以後你最好讓他去南方的軍事學校學習。」

　　「什麼？還能在學校學打仗？」王虎吃驚地問。

　　「有這種學校，」年輕教官答道，「那裡出來的人馬上就是國家正規軍的上尉。」

　　王虎對此不屑一顧，說：「我兒子才不稀罕到國家軍裡去弄個什麼小上尉當呢，好像他自己沒隊伍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南方能出什麼好東西嗎？就說我以前交手過的一位南方將軍吧，遊手好閒，貪財好色，他的兵不堪一擊。」

　　見王虎有點不高興，教員笑了笑就告辭了。王虎坐在那裡，又想起了兒子。無疑，他已為兒子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回想起他年輕時曾想要一匹自己的馬。第二天，他給兒子買了一匹小黑馬，蒙古草原上的一匹強壯的好馬，那是他從認識的一個馬販子那兒買來的。

　　王虎開心地叫兒子出來，猜猜他買了什麼送給他。小黑馬就站在院子裡，一副新的紅皮馬鞍架在馬背上，一副紅籠頭上裝著銅的飾件。一個專門擺弄它的馬夫牽著它，手裡拿著紅皮編成的馬鞭。王虎自鳴得意地想著，這就是自己年輕時夢寐以求的馬啊，他多麼希望看到兒子的眼中閃出興奮與微笑。

　　可是兒子卻是漠然。他看了那匹馬一眼，照舊靜靜地說道：「謝謝，父親。」

　　王虎就那麼一直期待著看到孩子興奮地眼光，希望他跳過來抓籠頭或試鞍子，可兒子沒有半點反應。

　　王虎極度失望地走開了。他把自己關在房裡，痛苦地想著自己是那樣地愛兒子，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呢？生氣了一陣子他平靜了許多，他頑固地想：「他還能要什麼呢？我像他這麼大時夢想過的東西他都有了，甚至還更多。他有一個這麼好的老師，有這麼出色的外國槍，還有一匹閃光的小黑馬。他還能要什麼呢！」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告訴老師不要因為孩子疲倦就放鬆他的學習，像他那樣長身體的孩子是沒關係的。

　　夜裡，王虎在醒來時總感到不安，孩子在房內靜靜的呼吸聲能給他一種難以自制的溫存，他一再想著：「我一定得為他做得更多些──我一定得再想出一些能為他做的事。」

　　王虎把光陰都投入了對兒子的關愛中，如此關注，沒有什麼事物能轉移他的注意力，使他再投入戰事與抗爭。

　　春天裡的一日，王虎掐算著日子，他兒子快滿十歲了。他和兒子並排在一棵粗壯的石榴樹下坐著，孩子拿著木棍敲打著火一般的新葉，突然喊叫起來，「我敢說，這些紅紅的葉子比什麼花都美。」

　　王虎想得到與兒子一樣的想法，目不轉睛地也注視著那樹葉。正在這時，大門口一陣騷動，一個勤務兵跑來報告有人來了，話還未說出口，王虎已看見他的麻臉侄子一拐一拐地進來了。他是因為馬騎得太快跌瘸的，麻子十分疲憊，憔悴不堪，看得出是晝夜未停，王虎並沒生氣，盯著他等他的話，侄子氣喘吁吁地說：「我騎了一匹飛快的馬，連日連夜趕到這兒，來報告老鷹正在陰謀搞分裂，他已經把你的部隊拉出去另立了山頭，霸占了你攻下的城，他還和這幾年一直想報仇的那個強盜頭子結成了夥兒。其實，這幾個月的稅他都私自扣下了，我早擔心他圖謀不軌，但沒有真憑實據，不敢輕舉妄動，免得虛驚一場。」

　　小夥子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王虎雙眉緊鎖，兩眼直視，眼睛深陷。他感到怒不可遏，喝道：「這條該死的惡狗、強盜，是我把他從一個無名鼠輩一手提拔起來的！他是怎樣才有今天的地位的，他竟然叛變！」

　　王虎滿腔怒火，把兒子丟到了腦後。他大步跨進了那些軍官、親信及士兵們住的外院，狂叫要在午前集合五千人馬，並命人給他牽馬，取來他那柄細長的利劍。頓時一片騷動打破春天的寧靜、平和，孩子和僕人們也都從女眷住的後院往外探頭，他們滿臉驚恐，被這種戰爭的喧囂嚇呆了。那些馬也不安分地用蹄子嗒嗒地踏著院子的磚地。

　　王虎見所有人都已奉命行動，便對這位困憊不堪的報信人說：「去吃點、喝點，好好歇一歇。你幹得好，為了這我得提升你。我知道，很多黃毛小子都會跟著叛變，他們從心裡就有股反勁兒。你畢竟是我的至親骨肉，站在我這邊，我一定會重用你的。」

　　那小夥子東張西望了一陣，悄聲說：「是，叔叔，可你會殺老鷹嗎？他若看到你去他那兒會懷疑我的，我跟他說我病了，到我媽那兒去幾天。」

　　王虎怒聲道：「用不著求我，我會用劍刺穿他的。」

　　這下小夥子滿意地走了。

　　王虎匆匆地率著部隊趕到了新轄區。他只帶了那些老部下和親信，把那些倒戈過來的兵及背叛了強盜頭子的那些軍官都留下了，他怕他們到了關鍵時刻會反過來背叛他。他向士兵許願說，只要他們為他英勇作戰，他們就可以進城劫掠，並且他會多發一個月的銀元軍餉給他們，那些兵一聽到這，個個躍躍欲試，士氣振奮。

　　他們行動極為迅捷，王虎到來的消息事實上並沒有讓老鷹太驚慌，他相信王虎還不知情，事實上他沒有想到王虎的侄兒竟那樣狡猾並詭計多端，那小子一貫樂呵呵、油嘴滑舌的，長滿麻子的臉顯得愚蠢無知，只是士兵中的一塊笑料，無傷大雅，所以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那小子說他肝有病，要回家去，老鷹還很高興。他決定馬上宣布自己的叛亂，並挑選出忠於自己的士兵，而且許諾順從的人可任意從城中掠奪。

　　近來老鷹加固了工事，加緊往城中運糧。他十分熟悉王虎的脾氣，一場大戰是在所難免的了，可憐的是老百姓。王虎兵臨城下的當天，目睹一隊隊農民用扁擔挑著柴禾，騾子和驢馱著糧食，筐裡裝著嘎嘎叫的雞鴨，趕著牛，擔著豬，捆在扁擔上的拼命地尖叫著。這一切使王虎氣得咬牙切齒，城裡糧食這麼充實，嚴陣以待，若不是提早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場惡戰呀。老鷹比那個沒頭腦的強盜頭子厲害多了，他機敏、凶殘，還有兩門洋炮，可以架在城牆上向攻城的人開火。王虎一想到這些，就怒氣沖天，兩眼發紅地率著士兵直衝老鷹的駐地。

　　已有人向老鷹報告，說他大禍臨頭了，王虎已經到了。老鷹大驚，猶豫著是要找藉口應付過去還是趕緊逃走。他根本無法指望他的人現在能站在他一邊，王虎畢竟帶來了大批人馬。站自己這邊的人是不會多的，就在他正在猶豫的一剎那，王虎策馬進了大門，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抓住老鷹，由他親手殺死。他下了馬指揮著士兵擁進老鷹的院子。

　　見末日已到，老鷹跑去藏了起來。平日那麼勇敢的他，面對這一群急於領賞的士兵，不得不藏於一間廚房的草堆裡。他也不敢指望自己手下的人看見他藏的地方而不告密。他在草堆裡等著，雖是躲藏，卻並不發抖，他的勇敢確實還是令人佩服。

　　士兵們細細的翻著每個角落，都希望領到獎賞，想要逃脫是根本不可能的。前後大門及所有能逃跑的小門都有人把守著，他們看見他藍上衣的一角在草中露了出來。他們跑出去叫人。約有五十人跑來了，因為不知道老鷹有什麼武器，他們十分小心翼翼。其實，他除了一把小匕首外手無寸鐵，根本對付不了這麼多人，他是吃早飯時慌慌張張跑出來的。他們擁了上去，把他捆了起來，帶到王虎那兒。老鷹臉色陰沉，眼中凶光畢露，頭髮上、衣服上還沾著草屑。他被帶到大廳裡，王虎正坐在那兒等候，他的佩劍早已拔出，橫放在他的膝上。他的雙眼直直地緊緊盯著老鷹，厲聲說：「你竟反叛我，難道你忘了是誰把你從無名小卒提拔到現在的地位的？」

　　老鷹的眼睛一直不離王虎膝上那個閃光的東西，沉著臉答道：「是你教我怎麼背叛官長的，你忘了你是老將軍栽培的嗎？你也不過是一個叛逃的傢伙。」

　　聽到這麼放肆的對答，王虎簡直無法自制，向站在旁邊看的士兵嚷道：「我本想用劍刺穿他，可那麼死太便宜了他！把他拉出去，像對罪犯，對十惡不赦的人，對不孝之人和叛國賊那樣一片一片地把他的肉割下來。」

　　眼見死期已到，老鷹出其不意地從胸前拔出匕首，刺進自己的肚子，用力往裡一送，匕首就插在肚子上。他站著搖晃了一下，死瞪著王虎，艱難地、依然口吐狂言：「我不怕死，二十年後我又是一條好漢！」他倒了下去，匕首還插在身上。

　　一切都發生地那麼突然，王虎還來不及眨眼，老鷹就在他的面前倒下了，他也漸漸沒那麼生氣了。他是被復仇之心攫住了，在盛怒之後，他也後悔，他損失了一個勇敢無比的人。有好一陣子他沒有開口說話，過了許久，他低聲對左右說：「隨便找個地方把他的屍體給埋了，他是個光棍兒。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父親、兒子或家。」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他的性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烈，弄口好棺材給他吧。」

　　王虎又難過地呆坐了一陣有點傷心，甚至忘卻了他允許士兵搶掠的許諾。他正傷心時，城中的商人們來了，懇切地望著他的左右。他問商人們有什麼要求，他們恭恭敬敬地獻上銀子，懇求他放過城裡的人們，不要再進行掠奪了。王虎一時憐憫心大發，他收了銀子，答應分發給他的兵，讓他們不再去哄搶。商人們對他千恩萬謝，讚歎著他的大慈大悲。

　　王虎給每個士兵都發了一大筆安撫金，終於使士兵的野心消減了。他又提醒他們，一定得對他忠心耿耿，並說打仗的機會以後還有得是，因此，士兵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實際上，在商人們走後，王虎又兩次派人去找他們要錢，這件事也隨著士兵們的滿足而有了個了結。

　　接著王虎就決定趕回家看兒子，他實在放心不下他。他走得匆忙，沒顧得上替兒子把這些天安排好。現在王虎將心腹豁嘴留下，同那些士兵一起守城，等他侄子回來。他把老鷹手下的兵帶了回去。留在此城的都是他帶來的經過考驗的兵，為小心起見，王虎帶上了那兩門洋炮。老鷹已讓城裡的鐵匠為大炮做了鐵球，另外還有火藥，他現在把炮帶走，他們也沒有反他的可能了。

　　王虎是在人們敵意的目光下穿過街道班師返回的。每戶人家都被攤派了稅款，用來支付王虎犒賞士兵的巨額款項和這次遠征的費用。這些眼神王虎孰視無睹，他橫下心來我行我素，他還能自找理由。這裡的人應自願為和平付出代價，要是他不來拯救他們，在老鷹和他的部下手裡，他們可就得吃大苦頭了。殘暴的老鷹才不會把這些男女放在眼裡呢。王虎覺得，人們對他實在不公平，這些天他們如此艱苦地行軍，而百姓們卻這樣對待自己。他垂頭喪氣地想著：「他們不知感恩，我的心腸太善了。」

　　他決定不能再對老百姓心軟了。他的心胸更窄了，在老鷹那裡他沒有親信，他傷心地尋思，與他無血緣關係的人都不可信。他越來越感到要倚仗他親愛的兒子，他聊以自慰地說：「兒子才是永遠不會背叛我的人。」

　　他快馬加鞭，加緊行軍，渴望早日見到兒子。王虎的侄子一直提心吊膽，直到聽到老鷹的死訊才放心地回家待了幾天。他見人就炫耀自己勇敢、機智，自誇儘管老鷹是個足智多謀的勇士，又是自己的長輩，但自己還是勝過他一籌。他到處自吹，在兄弟姐妹面前說得天花亂墜。他母親喊道：「這孩子吃奶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尋常，他拼命拽我的奶，那麼使勁。」

　　王掌櫃坐在那兒聽著，臉上的笑容乾巴巴的。他為兒子感到驕傲時是不誇他的，只說：「得記住，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又說，「智者方能取勝，切忌有勇無謀。」最使他感到得意的是兒子的謀略。

　　他的麻臉兒子去拜見王大和他老婆，又大吹大擂了一番，王大莫名其妙地嫉妒開了，他為自己死去的兒子嫉妒，為另外兩個兒子嫉妒。他為他們的外表和氣派感到自豪，卻又擔心他們不夠完美，對於侄子的講話他只是應付地在聽著。那位少爺講得津津有味，王大卻一個勁兒地叫茶、要菸。太陽下山了，他覺得涼，想穿一件薄的皮袍。他太太顧了點侄子的面子，朝說話的侄子歪了歪頭。她拿起件活兒繡著，裝著很忙的樣子，又拿塊綢子比畫著式樣，又是哈欠，又是打聽家裡的事或是佃戶的事。那位少爺終於看出了她的厭倦，便住了口，急忙走了。沒走幾步，就聽見那老太太說：「我們沒有讓兒子當兵是明智的，你瞧好端端的一個年輕人被弄成這樣粗俗。」

　　王大懶懶地答道：「噢，我可要到茶館去坐一會兒了。」

　　麻子聽了心裡很是難受，他沒想到那兩口子在念著他們那已死去的兒子。到了門口，見王大的小老婆站在那兒，手裡抱著最小的孩子。她不過比他先走了兩步，一直在聽他講，她若有所思地對他說：「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動聽的、了不起的故事。」

　　這無疑給了年輕人莫大的安慰，他懷著這樣的心情回到家中。

　　他足足在家待了三十天，他母親利用幾年前替兒子挑的那個未過門的媳婦拴住了他。這姑娘是鄰居的女兒，父親是織絲的，但不是替人做工的窮工人。他自己有機器，有二十個學徒，織成匹的彩緞和花綢。由於在城裡沒有什麼競爭對手，他賺錢不少。這個女孩也長於此道，若春天天寒，她就把蠶卵貼在身上直至孵出幼蠶。學徒去采桑葉，她餵養繅絲樣樣都精通，很是不容易。她家是在上一代由外地遷來的。自然，她將嫁的男人並不在乎她的手藝，但王掌櫃的老婆看中的就是她的這種勤快節儉。

　　她有什麼才幹對那位少爺來說，是無關緊要的。結婚總是喜事一樁，他差不多快二十四歲了，常常想入非非。這個姑娘也沒有什麼令人挑剔的地方，他知足了。

　　婚禮既體面又不鋪張，婚禮過後他便服從王虎的命令，帶著新娘回城了。

　　二十五

　　春天剛到，是最易令人蠢蠢欲動的時節，王虎渴望再次利用戰爭擴大地盤。他派出奸細去打聽那年的戰爭動態，以便制訂自己較小規模的戰爭部署。他等待著，等待探子返回，等待天氣轉暖，等待命運召喚。但畢竟他已有了兒子，已不再年輕，這使他那想出征打仗的念頭日趨淡薄，他變得充實和滿足。年年春天，他都鼓動自己，要為自己的兒子去實現他這一輩子既定的目標，但每次的理由似乎都那麼冠冕堂皇，使他一拖再拖。他兒子的少年時代沒什麼大的戰爭，但全國有眾多小軍閥，每人占據一塊地盤，誰也統治不了他們，因此王虎放心地等待觀望著，他對預想的勝利還是大有信心的。

　　一年春天，他兒子快十三歲了從哥哥家那兒傳來一個壞消息：王大的大兒子被關進了監獄，快不行了。兩個哥哥想讓他幫忙，託關係放出侄子。王虎問明了經過，認為這是檢驗他在省府的力量及在全省的影響的一個好機會，於是他暫時放下打仗的念頭，決定幫助他們。其實，他挺得意的，他的哥哥們終於也有求他的時候了，他早就看那侄子不順眼，他自己的兒子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的。

　　事情已經發生，可王大的大兒子是怎麼被關進監牢的呢？他是個二十八歲的單身漢，年輕時他進了城裡的一個學堂，在一兩年裡學到了不少東西。其一，是大講年輕人受父母之命與某女子結婚是對舊風俗的卑劣屈從，年輕人有權對自己的愛情作主張選擇自己心儀的對象。因此當王大挑遍了待嫁的女子，為兒子選中了一個時，兒子寧死不從，揚言自己的老婆要自己找。

　　一開始王大兩口子都責備孩子的想法，母親對兒子發脾氣說：「你怎麼去接近一個良家女子，跟她交談，你怎麼知道你喜不喜歡她？誰還能像你爹媽這樣給你挑？你是我們一手帶大的，你的脾氣我們最清楚。」

　　可是她兒子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勸服，他捲起綢衣袖子，把白皙前額上的黑髮往後一甩，跟著嚷道：「你們倆懂什麼？你們哪知道南方有知識的富人家都讓兒子自己挑媳婦！」見父母對視著，父親用袖子擦眉毛，母親噘起了嘴，他又嚷：「好吧，你們自己去操辦吧，你們會後悔的，我會離家出走的。」

　　這一招著實把他父母嚇住了，王大忙說：「那你告訴我們你看上了誰，我們想想辦法。」

　　這下可難住他了，他所見過的女人都是不能輕易弄到手的。可他不願承認他沒有意中人，只是翹著嘴，垂著頭，看著自己整齊的手指甲。他毫不讓步，每次說到這種事最終總是他的父母被迫讓著他。王大有兩次都不得不退掉他相妥的姑娘。他兒子只要一聽到這種事，就發誓要像弟弟一樣在房梁上吊死，他的父母最怕的就是這一招，只好一次次地作罷。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大兩夫妻心急如焚，盼著兒子快娶親。這大兒子是主要的繼承人，他的兒子又將是孫子輩中最重要的。王大也了解，兒子每天都無所事事，在茶館裡消磨光陰。他知道凡是家裡有錢、不用為衣食操勞的公子哥兒都如此，他自己則年老圖清靜了。老兩口越來越擔心，兒子如果不娶親，難免有一天從茶館那種地方弄個遊手好閒的女人來，這種女人做小老婆也罷了，做正室可太丟人了。他們若跟兒子談心事，兒子就會冷冷地說，現在已不是那種事事都聽父母的時代了，自己的愛情自己決定之類的傻話。這兩個當爹娘的束手無策，只好不再吭聲。兒子伶牙俐齒，沒人說得過他，他們早學會了不吭聲。兒子一不滿，就用目光掃著他的父母，甩動他的長髮，再理平，一點也不懂尊重。他待不住，說完就揚長而去，老太太怪起了他父親：「都是你的錯，兒子會這樣都是跟你學的，不交正經女人偏去跟那些下流坯子混，還高興呢。」

　　她越說越委屈，竟拿起袖子擦眼睛。王大慌了，一場風暴是免不了。這老太太越老越計較，越來越愛發脾氣。他急忙起身離去，和氣地說：「你知道我現在上年紀了，不像從前了，不可能再去那些地方了。我聽你的，你要是有辦法整這爛攤子，叫我幹什麼都行。」

　　老太太也只是埋怨，藉機排解怒氣，她也說不上辦法，王大也乘機跑了出去。他穿過院子時，看見小老婆正在太陽下照看孩子，急忙對她說：「太太正在生悶氣呢，你去哄哄她，說些好聽的話，比如那些和尚又誇她什麼的，拍拍馬屁。」

　　小老婆倒也聽話順從地抱著孩子，進了房間。他來到街上，考慮著在哪兒拐彎。他慶幸正好碰上他的小老婆，否則他可受不了那個大老婆。小老婆這些年來比以前更溫順、沉靜。這是王大的福氣。一般來說，財主的兩個老婆吵架是經常的事，常常會鬧得家無寧日。

　　那小老婆對他體貼入微，有些傭人都不做的事她都肯做。傭人們對誰當家一清二楚，王大要是傳喚丫頭、僕人，他們只答應著：「噢，來啦！」但總是一拖再拖，一旦他火了，他們就推說：「太太正叫我做著事呢。」老爺也拿他們沒辦法。

　　他小老婆常常寬慰他，使他安心。他從田地回來要是又累又煩，她會給他備好熱茶，夏天則在井裡冰上西瓜，他吃的時候，她還在一邊給他打扇，給他拿乾淨鞋襪，打洗腳水。他也願意和她說自己的心裡話，深度交談，那主要是關於佃戶的一些事：「今天西邊那塊地的佃戶，那個齜牙的老婆子往管家過秤的糧食裡倒水，那管家若不是給他們買通了就是笨蛋，那麼顯眼的事都看不到。」

　　她則安慰他：「你這麼精明，他們是騙不了你的。」

　　他也對她講那忤逆兒子給他帶來的苦惱，她照樣撫慰他。就連走在街上他也會想著如何把大老婆的苛責告訴她，他想像著她的溫柔細語，她一定會像往常一樣說：「依我看，你是最好的人，再好也沒有了，太太不明白你比外面的男人要好多少倍！」

　　拋卻眼前的那些煩惱，什麼兒子、大老婆，還有那些不敢一下子賣掉的地，王大始終對這個小老婆有著深深的依戀。在與他有過瓜葛的所有女人中，數這個最稱他的心了。他琢磨著其中的道理，自言自語地說：「在靠我養活的人當中，她是最了解我和最看重我的。」

　　那一天，他想著兒子的事，心情十分煩悶。

　　正當王大沿著大街默默地走著時，他兒子在一位朋友的家裡相中了一位姑娘。那位朋友是城裡警察局長的兒子，跟他最能玩到一塊兒的。他們在一起賭博，那是犯法的，但萬一有了事兒，局長兒子能躲過，做朋友的也能倖免。那天，王大這位大公子正想去玩一會兒，消消心中的火兒，忘記和父母親的爭執，於是他去了這位朋友的家裡。

　　門開時他通報了姓名，然後坐在廳裡等著，有點煩躁。突然裡屋門開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走進來。一般姑娘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獨自坐在那兒，都會用袖子擋住臉趕緊進去了，這位卻是那麼與眾不同，她沒有其它女人的媚態，一點都不害羞，不慌不忙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這樣的目光，那大少爺先垂下了眼。但她也並不是那種沒規沒矩的姑娘，她是一個新潮、時髦的女性。她留著齊耳短髮，不纏足，穿著新式女子穿的長袍，時值春天，袍子是淡鵝黃色的。

　　王大的大公子總愛在別人面前誇誇其談，但他其實是沒有什麼真正喜歡的姑娘的。平時如果不去賭，不赴宴或不出去玩，他總是以看戀愛小說來消磨時間。他也有自己的夢想，他並不在乎那些妓女，他喜歡的是那種在男人面前不羞不怯，能與男子自由交往的大家閨秀。他要尋求的是這樣的女子，可這種女子他一個也不認識，那樣的自由都是書裡寫的，現實生活中卻絕無僅有，現在，他面前正站著一位這樣的女性。她點燃了他心中本就一觸即發的火種，他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的熊熊愛火了。

　　一瞬間，他就愛上了這位姑娘，他甚至自己都說不清怎麼回事。雖然他一個字也沒說，她也走了過去，可是他坐在那兒，已不知身在何處。待到他的朋友進來，他正心跳得厲害，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過去的小姐是誰？」

　　他朋友漫不經心地說：「我妹妹呀，她是回來度春假的，在一個沿海城市的教會學校裡念書。」

　　這位痴公子並沒有甘心於此，他結結巴巴地問：「她結婚了嗎？」

　　當哥哥的笑了：「沒有，她老把新女性掛在嘴邊，絕不嫁給父母選定的對象，為這事，她和我爹媽吵了好幾回了。」

　　聽了這話，王公子猶如久旱逢甘露，什麼也沒說就去賭了。玩的時候他依然無法專心，感到心裡就像有一團火在燃燒，於是他連忙找了個藉口回家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人胡思亂想，腦海裡都是她的身影，一樣的情況把他們聯繫在了一起。他決心像現時男女自由交往那樣與她往來，要不就不再見她。他不要媒人，不論是他的父母還是她的哥哥，他都不要。然後，他仔細地翻著以前看過的有關寫情書的書，他決定給她寫一封。

　　於是，他給姑娘寫了一封信，並簽上了名。信中滿是種種甜言蜜語，他宣稱自己是追求自由的，相信她也是，因此她對於他來說是陽光，是豔麗的牡丹、美妙的樂曲，在眨眼間她就征服了他的心。他派專人把信送去，自己則在家中心焦地等待著，他父母簡直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僕人回來說，得過一段時間才能有回音，於是，他只好繼續等待下去。他什麼事都看不順眼，什麼事都做不下去，亂發脾氣，連他父親的小老婆都受不了了：「你簡直像條瘋狗！」她邊說邊把自己的孩子帶開了。

　　三天後，終於等到了回信。這位公子幾天裡一直在大門口閒逛，這時搶過信來直奔房內。他飛快地打開信，抽出兩張信紙，她的字體豪放、秀美，先是一番客氣的言詞，然後她寫道：「我也是自由不羈的，我不會像過去的人們那樣事事遵從父母。」

　　隨後她巧妙地表達了對他的傾慕，這使那少爺樂得暈頭轉向了。

　　通信不斷並沒有使他們滿足，他們偷偷地在女家的邊門相見了幾回。他們都害怕，又竭力不表現出來。匆匆忙忙的約會，信件往來極其頻繁，他們之間的愛與日俱增。他們賄賂僕人，信中隱瞞姓名。他們已如願以償，行為越軌了，那是大逆不道的。終於他忍不住熱烈地說：「我不能再等了，嫁給我吧，我要稟告我爹。」

　　姑娘也斬釘截鐵地說：「我也要跟我爹說，我非你不嫁否則我就自盡。」

　　他們各自回去向父母們稟告了這件事，王大異常驚喜這可是一個好人家的女兒，兒子又喜歡，再好不過了。可女方的父親卻很固執，不肯把女兒嫁給此人。別人也許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她爸是警察局長，密探到處都是，他知道這位年輕公子的種種劣跡。他對女兒吼道：「什麼？那個遊手好閒的花花公子？他整天就泡在那些不三不四的遊樂場裡。」

　　他命令人把女兒鎖起來直到開學。她氣沖沖地來跟他評理，進而哀求他，他都不加理睬。他冷靜得很，任她大吵大鬧，她氣得什麼髒話都說了出來。他轉臉對她說：「讓你上學真是我最大的錯誤，現在的學堂也不知道教的是什麼，把女兒家都教壞了。要是咱們從頭來，我就把你管教得像你媽一樣規規矩矩、一字不識，早早給你找個好男人嫁出去。對！本應這麼做的！」他這樣突如其來的大吼使她嚇得發抖。

　　這對情人只好頻頻寫信互傳哀思，跑腳的傭人倒是占了不少便宜。少爺閉門不出，人越來越憔悴，父母見狀憂慮重重。王大設法給警察局長送禮，儘管這位局長非常貪賄，這次卻拒絕了。大公子幾近絕望滴食不進，大家都十分著急。

　　一天傍晚，這位年輕公子來到了心上人家的後門，旁門開著，一個常幫小姐傳信的丫頭出來了，向他打了個手勢讓他進去。他心裡一動，便戰戰兢兢地去了，他的情人站在小院裡。她很堅定、執拗，很有主意。兩人一旦相對反倒說不出話來，不像寫信時那麼容易表達了。少爺驚慌不定，生怕有人發現了他們。小姐從容鎮定，身為有知識的人，她要實現自己的願望。她對他說：「別管這些老頑固，我們乾脆私奔吧，事情真的發生的話，他們不會不同意我們的婚事的。我知道我爹愛我，我是他的獨生女兒，我媽又死了，你是你父親的長子。」

　　聽罷這麼一番熱情的表白，這位公子正想也發表一番，可突然警察局長出現了。原來事先已有跟小姐的丫頭作對的傭人去通風報信了，局長衝傭人們喊道：「把他捆起來送監獄，他毀了我女兒的名聲！」

　　他還真是倒楣，碰到別人還好，偏偏讓他碰上警察局局長，送他進監獄簡直就易如反掌。傭人們把那小夥子拉走了，姑娘尖叫著，拖住他的胳膊，宣稱她不會再嫁給任何其他人，並要吞食戒指。

　　可是她父親依然鎮定沉著，對女僕說：「看住她，要是她離了人，尋了短見，你會知道你的下場的。」

　　說完他走了，似乎這樣就聽不見她的哭喊了。丫頭們寸步不離小姐，為了小姐更為了自己的生命，她們看守地如此嚴密，小姐一點覓死的機會也沒有。

　　警察局長派人通知王大，他的兒子企圖敗壞他獨生女兒的名譽，因此被他扔入了監獄，然後他就在家裡的廳堂裡坐等。王大家裡可是慌作一團，老爺完全昏了頭，失去了主張。他匆忙套上最講究的袍子，拿出了手頭上所有的錢，去賄賂警察局長，請求他的原諒。可局長心緒不佳，不理事，傳話說病了，誰也不見。送去的錢退了回來，王大又送了去。人家說局長不是那種受賄的人，他誤解了局長。

　　王大心裡明白，人家是賺錢太少。正值麥收前，他缺錢，他得向弟弟求援。兒子在牢裡，他為此受折磨，可還得給兒子送飯、送鋪蓋，免得兒子再受苦。王掌櫃來了，王大和他太太都坐在房中，他太太也並沒有考慮那麼多規矩了，並沒離開。丈夫手撐著頭坐著，她則叩拜諸神，請他們明察她家中遭受的苦難。

　　王大直起了身子，她用手捂著臉哭訴著。他從心底裡感到害怕，因為兒子竟落到了警察局長的手裡。王掌櫃泰然自若地走了進來，面容平靜，好像事情的因由他都不知道。其實，此事早已傳開，人人皆知，這種醜聞傳得最快了，人們沒有不知道的。他老婆聞聽後告訴了他，還幸災樂禍地說：「我就知道那女人的兒子好不了，就像他那不正經的爸爸。」

　　王掌櫃靜坐在那，像個法官似的聽著那對夫妻的講述和對兒子的辯護。他得知哥哥想借一大筆錢時，就在思忖如何推卻。王大的老婆終於忍不住大聲地哭了起來。老二說：「不錯，跟各級官吏打交道，錢確實重要，可武力有時卻更有效。趁咱們還沒傾家蕩產，去求求兄弟。他現在是個大官兒，咱們求他出個頭，他可以在上面作作努力，讓上邊下命令給這邊的市長，市長讓警察局局長放人，他是不敢不聽的。」

　　這可是個絕妙的高招兒，王大也許是一時昏了頭，怪自己怎麼就沒想到。他們當天就給王虎寫了信，王虎便得知了此事。王虎一方面把這事當成幫他哥哥，另一方面當它是檢驗他權利的好機會。因此他寫了一封措辭恰當、態度謙恭的信給省督，還備了禮品，派他的親信前往並責成一名衛兵護送，免遭搶劫。這位長官收下了信和禮品，思考了一番，認為只要放一個青年出獄就能籠絡王虎，是件不錯的差事。他毫無顧忌，一個小城的警察局長微不足道。他給了王虎一個回話，跟省長談了，省長向那地區的長官發了命令，那長官又向王家所在市的市長下達了命令。

　　王掌櫃十分機靈，他用適當的錢讓每人都受了益。這時警察局長也接到了命令，王大兄弟辦事十分小心，他們深知人都怕當眾出醜，所以，馬上帶了厚禮去見局長，說了許多好話求他，裝作根本就是他們單方面作的努力，上頭的事一點兒也不清楚。他們打躬作揖地求他開恩，他終於隨隨便便、大大方方地收了禮，像是給了面子，然後傳令釋放那小夥子。在他回家前局長狠狠訓斥了他一頓。

　　最後，王家兩兄弟盛宴款待了局長，小夥子又自由了，他的熱情也因監禁而降了溫。

　　那小姐的熱情可是有增無減，仍然對父親鬧個不停，她父親也由於這次的事有點動心了，王老三那麼強大，王掌櫃又那麼富有。他派了個媒人去王大家，說：「我們也別再吵了，就讓兩個孩子成親吧。」

　　一切都張羅著辦起來，行了訂婚禮，又為成親的日子定下了一個黃道吉日。王大和太太都興高采烈，新郎雖為這種突變感到莫名其妙，但又感到他原有的熱情已恢復了，他和那小姐都心滿意足，春風得意。

　　對王虎來說，整個事件不足掛齒，他為自己在省裡明顯舉足輕重的地位感到洋洋自得。時已入夏，王虎自思，他一直這麼忙，春天又已過去，他只有再把擴張計劃推延到下一年。現在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地位，而且密探們回來報告，傳聞南方正在打仗，但不清楚是什麼戰爭，以誰為首。他明白了他受寵的原因了，也明白他的部隊對省督的價值。他期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像以往一樣，王虎又把整個精力放在兒子身上了。那小子出來進去的神色極嚴肅，王虎欣賞兒子的沉靜，常盯著兒子細看。他對兒子那張莊嚴、年輕又帶孩子氣的面孔有說不出的喜歡。他研究著兒子的容貌，在兒子低頭看書或工作時，他常覺得兒子的高顴骨和嘴部的堅定表情十分眼熟。嘴長得不漂亮，但卻顯得很堅毅、很果斷。

　　一天晚上，王虎突然發現兒子長得那麼像他的祖母，王虎的親生母親。對，就是像她。雖然他只清楚地記得她臨死時躺在那裡的模樣，這孩子紅撲撲的臉與她蒼白的面容當然不同。但王虎內心深深地感到，兒子像祖母一樣沉穩，有著像他祖母一樣的莊嚴，那嘴唇，那眼睛。王虎在兒子身上發現了這種遺傳後心裡更感溫暖，更加愛憐兒子，無形中他與兒子的關係更好了。

　　二十六

　　王虎的孩子是這樣的：該盡的責任他都會盡到，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學習操演戰場佯攻，模仿老師示範的姿勢，馬騎得雖不像王虎那麼自如，可也挺不錯的。但他似乎什麼都不想做，似乎只是為了應付才做了這些事情的。王虎向老師了解兒子的情況，老師顯得很猶豫：「我不可以說他表現不好，他做什麼都達到了一定要求，並完全按要求去做，可是他從來不多做，好像心裡有個結。」

　　王虎這下犯愁了，以前他就覺得兒子沒什麼大脾氣，輕易不生氣，什麼也不恨，什麼欲望也沒有，只是嚴肅、耐心地照章辦事。王虎知道勇士並不應該是這樣的，勇士一定要有血氣、有個性、倔強，同時又易發怒。他很發愁，怎樣才能改造兒子呢？

　　一天，在教員指導下，兒子練瞄準射擊，王虎在一旁看著。教員下達口令後，孩子迅速、果斷地開了一槍。王虎看著兒子的臉上似乎顯出一種勉強應付差事的神色，而實際上他也許憎惡這一切。王虎把他叫了過來，說：「兒子，要是你想讓我高興，就專心些。」

　　孩子飛快地瞧了父親一眼，手裡的槍還在冒煙，他的眼神十分怪異，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王虎十分嚴肅地坐在旁邊神色異常嚴峻。那孩子移開了眼神，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地回答：「是，爹。」

　　王虎看了看兒子，覺得有點傷心。他雖然外表很嚴格，心卻很軟，也不知道如何表達他的心跡。停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默默地一直看到下課。兒子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他，問：「我可以走了嗎，爹？」

　　王虎發現兒子經常一個人外出，也不知道是去了什麼地方。他只知他指派的跟隨他兒子的士兵確在盡職。他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兒子。不知兒子是否去了他不該去的地方，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王虎突然覺得嫉妒起他來，於是壓輕聲音問：「孩子，你上哪去了？」

　　孩子遲疑了一下，低著頭，終於小心翼翼地說：「哪兒也不去，爹，我想到城外的田裡走走。」

　　如果兒子是說要去什麼淫穢的地方倒不會使王虎那麼驚訝，但這種回答使他詫異地問：「一個當兵的去那地方有什麼看頭呢？」

　　孩子低著頭，手指撥弄著皮帶，不緊不慢地低聲地用他慣常的腔調說：「沒什麼，只是那兒安靜，果樹都開花了，很好看。有時我喜歡和農夫談天，聽他們介紹他們的種田經驗。」

　　王虎目瞪口呆，束手無策了。他自言自語道，一個軍閥竟有這麼一個怪兒子，他自己從年輕時起就一直恨當農民種田這種事。他大失所望憤怒地叫喊起來，但下意識地，叫聲異常響亮：「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你做什麼與我又有何相干？」他坐了一會兒，兒子已溜走了。他逃離了父親，敏捷得像隻放了生的小鳥。

　　王虎坐在那裡沉思，按捺不住心中那種痛苦、酸楚的感覺。最後，他變得不耐煩了，橫了橫心，想著這孩子還是令人滿意的，他畢竟不放蕩，還是聽話的。於是，又一次地，這煩惱被王虎拋之腦後了。

　　這些年傳聞時局很不穩定，很有可能發生戰爭。王虎的密探又帶回消息，說南方學校裡的男女學生正在準備打仗，老百姓也在備戰。這可是前所未聞的，戰爭本是軍閥的事，根本與老百姓搭不上邊嘛？王虎大吃一驚，問這些人為什麼要打仗，他的密探們也無可奉告。王虎認為，這一定是學校校方或老師做了什麼錯事。或者是老百姓們起來鬧事，那一定是地方官魚肉百姓，人們被逼地無法忍受，於是，反抗，殺了他免遭禍害。

　　王虎一直置身於事外，他想搞清楚戰爭的起因，怎樣才能適應。他儲備了資金，按自己的意願買了武器。現在他不用求助於哥哥王掌櫃了，他自己在河口有了通商港，可以輕而易舉地雇船從外國走私武器。即使上級知道這件事他們也不會干涉他的，因為他們知道他的中立，他的那些槍最終還是要用於戰爭的。

　　王虎如此武裝了自己，等待著時機的到來，同時兒子也已快十四歲了。

　　十五多年以來，作為一個大軍閥，王虎的運氣一直很好，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他的領地內一直沒發生過大災荒。小災荒這裡或那裡時有發生，那是老天不作美，但全局性災荒始終沒有在他的領地中出現過。一個地方鬧災，他用不著再去榨它，可以少徵點稅，缺額則從其他無災區彌補。他樂於這樣做，因為他秉性公允，不像有些軍閥那樣窮凶極惡，從垂死的人身上奪其所有。所以人們還是挺愛戴他的，對他的評論是這樣的：「比王虎壞的軍閥我們見的多了，反正到處有軍閥，我們攤上這麼一個還算運氣，他只是收稅養兵，不像那些人大吃大喝、搞女人。」

　　王虎對老百姓確實很盡力。至今還沒有新縣長來接任，上面曾指派過一個人來，但是那人知道王虎的凶狠，遲遲沒有露臉。他推說父親已年邁，在給老父養老送終後他才能來。這樣他來以前王虎就自己辦案。他親自審理，庇護了許多窮人，跟富人和高利貸者作對。他才不怕那些富人呢，他們敢違抗他的指令，拒不交稅，就會被扔往監獄。所以該城的地主、放債的這幫人都從心裡恨他，竭力避免犯案，以免被他懲治。王虎把這些憎恨看作小事一樁，他有錢有勢怕地著誰？他定期給士兵發餉，雖然有時他對太散漫的兵很粗暴，但仍按月給他們發錢，與別的軍閥相對比，他慷慨多了，那些軍閥都是靠搶掠來籠絡士兵的。為了他的兵，王虎沒有參戰，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推延參戰的時間。就目前的情況來說，王虎的地位威信在民眾部隊中還是很不錯的。

　　但聲望歸聲望，王虎還是有邪惡的一面的。那年他兒子十四歲，他正計劃來年送他進軍事學校去學習，這時，嚴重的饑荒威脅到他的整個領地，像瘟疫一般蔓延開去。

　　春季適時下了雨，可水份已經足夠，雨還下個不停，一直持續到夏天。地裡長的麥子都爛在地裡，泡在了水中，好好的農田都成了爛泥水窪。小河本是一股平靜的溪水，現在洶湧地咆哮著，把兩岸的泥土沖塌、捲走，接著摧毀了內堤，然後一瀉而下，連同泥沙一起湧入大海，數十里清澈透明的水全變成了泥漿。人們開始還住在家裡，用從水裡撈出的木板做桌子做床。待到水淹沒了房頂，土牆坍塌下去，他們就擠身於船裡或木盆裡，或是爬到依然露在水面之上的堤壩和土丘上，他們還待在樹上。不光是人，連野獸和蛇都如此。那些蛇成群地爬上樹，攀在樹枝上，也不再怕人，而是在人群中亂爬，人們簡直不知洪水和蛇哪樣更可怕了。眼看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洪水卻沒有一點退去的跡象，但飢餓更是可怕。

　　王虎從來沒有面臨這麼大的難題，最頭疼的人是他。別人只需要養活自家人，而他則有一大群人靠著他呢。他們沒有頭腦，動不動就發牢騷，只有吃得好、錢拿得多才能滿足，只有得了報酬才盡忠心。王虎管轄統治區中沒有一處能如數地交上稅款，洪水害了整整一個夏天，秋天顆粒無收，等冬天來時，一點稅收也得不到了。只有在走私進來的鴉片上獲得了些利潤，但這錢也少多了，因為人們買不起，走私犯們便把貨運往別處去了。鹽井被洪水沖垮了，鹽務收入化成泡影，陶匠免去了做酒罐的工作，因為根本無酒可釀。

　　王虎幾近絕望，這是他做了軍閥及一方首領以來未曾有過的局面。年終時他山窮水盡，沒錢給士兵發餉了。面對這種現實，他只能苛刻些，他不敢用同情對待他們，不然他們會認為他軟弱可欺。他召集軍官，把火發洩到他們身上，朝他們怒吼：「老百姓挨餓的這些日子裡，我的人可都有吃的，還有薪水。往後伙食就是薪水，我沒錢了，得挨過這段時候才能有錢進來。再過個把月，我連養活你們的錢都沒有了，除非我去借一大筆錢，你們才用不著挨餓，我和我的兒子也不用陪著你們一塊兒挨餓。」

　　說話的時候他臉色陰沉，那雙眼瞪視著他們，手捋著鬍子，偷眼看那些軍官有什麼反應。有些人面露不滿的表情，他們一聲不響地走了。他的密探們為他帶來消息：「他們說沒有報酬就不打仗。」

　　這些話使王虎很是傷心，沒有他，他們能在這災難的日子裡吃好喝好嗎，但他們卻並未因此感激他。有兩次他甚至動了心，想動用他的私庫，那是他留著自己用，以防戰敗撤退的，為了這些人犧牲自己和兒子，他認為是不值得的。

　　饑荒還在滋長著，哪裡都是水，人們在忍饑挨餓。既然死後也無平地葬屍，人們便把死屍扔在水中。水面上漂著許多小孩的屍體。那些大人讓孩子們無窮無盡的哭聲攪得要瘋了，因為孩子們不理解他們為什麼沒吃的。在生存的逼迫下，一些人狠著心趁黑夜把孩子扔入水中。有的不忍看著孩子受罪，所以採用了更快、更容易的死法。有的人則因為剩下的食物太少，不願意多一張嘴來瓜分。一個家庭中若兩個存活，他們便會暗中算計對方，直到一方勝利。

　　沒有誰記得過新年，彷彿不曾有這樣一個節日。王虎只給他的兵供應半數糧食，他家也不吃肉，只吃粥一類的簡單飯食。這天，他正冥思著自己的狀況，到底還有多少把握，這時一個衛兵走了進來，是在門口晝夜站崗的那個哨兵，他說：「有六個人代表全體士兵，有話要說。」

　　王虎用陰沉而尖利的目光掃了他一眼，問道：「他們是否有帶武器？」

　　衛兵答道：「我沒看見槍，可是人心難測啊。」

　　王虎的兒子此時正用心看著書。王虎看了看他，想打發他離開，兒子這時站了起來，似乎想要離開。王虎見此突然下了決心，是時候讓孩子學學怎樣處理叛逆者和粗野人了。他叫道：「別走。」兒子滿懷疑慮，慢慢坐下來。

　　王虎對衛兵說：「叫衛隊都來站在我旁邊，帶上槍和子彈，準備開火，讓那六個人進來。」

　　王虎坐在那把本是縣長的椅背上有一張保暖用的老虎皮的大扶手椅上。衛兵們進來站在了他的左右，王虎坐定後，用手捋著小鬍子。

　　六個士兵來了，一色的小夥子，壯實、衝動、冒失，年輕人都是這樣。他們很有禮貌，看到長官坐著，周圍站著衛兵，槍口在他頭上閃閃的發光。代表六個人的那位年輕士兵朝王虎鞠了一躬，說道：「司令慈悲，我們沒有糧食吃，大夥兒讓我們作代表來向您再要點吃的。現在世道艱難，我們不提餉銀，也不要欠的餉了。我們沒東西吃，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們當兵的，身子是本錢，一天才一個饅頭，就是這事情我們實在忍受不了。」

　　王虎對這些大老粗的性格瞭如指掌，明白這是需要採取強硬態度對付的。他狠狠地捋了下鬍子，強忍心中的怒氣。自己待下屬真夠寬厚的，打仗時處處關心著他們，攻占了城還違心地放他們去搶，給他們發錢，給好衣服穿。他自己也不像多數軍閥那樣荒淫、那樣奢華無度，還是廉潔的。一想到這些，他便無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這些人不能和他共艱苦，何況這是天災，又不是他的過錯。他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了，大聲喝問他們：「你們是不是來拔老虎鬍子的？你們以為我願意讓你們挨餓？我什麼時候餓過你們？我籌劃好了，從外地調來的糧食隨時可到，可是你們這些逆種，不信任我！」他大發脾氣，衝著持槍的衛隊狂吼道：「給我把這六個叛賊殺了！」

　　那六個人慌了，忙跪地求饒，但王虎不敢心軟。不行，為了兒子和他自己，為了全家和全體百姓，他不能放過他們。倘若他控制不了他的部隊，他們就會去搶老百姓，他可不能因小失大，他喊道：「開槍，斃了他們！」

　　衛兵開槍了，頓時槍聲、硝煙充斥了整個大廳，煙散處，六具屍體橫陳著。

　　王虎起身命令道：「把屍體交給派他們來的那些傢伙，讓他們知道這便是我的回答。」

　　衛兵們還不曾來得及彎腰抬走那些屍體，王虎的兒子，平時那麼沉默，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的兒子，這時卻出人意料發瘋似的跑過來，他這副模樣他父親從未見過。他彎下身去細看其中一具屍首，注視著，又一一看過去，摸摸這兒摸摸那兒，瞪著雙眼望著那無法再動彈的肢體，然後衝著父親大哭：「你把他們都殺死了，他們都死了！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我的朋友！」

　　他絕望地瞪著父親。看著兒子那雙眼，王虎突然覺得毛骨悚然，他下意識地半低著頭，為自己辯解：「我是被逼的，要不他們會領頭造反，那時我們都會被殺死的。」

　　孩子無聲地抽泣著，低聲說：「他就要點饅頭。」隨後大哭著跑了出去，父親看著他的背影，頓時茫然了。

　　衛兵們知趣地退了下去，連平日晝夜守在王虎身邊的兩名衛兵也被他遣了出去，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抱頭呆坐了一兩個小時。他沉吟著，後悔不該殺了那六個人。他按捺不住，派人叫兒子來。一會兒，兒子慢慢蹭進來了，臉朝下，也不看父親。王虎讓他靠近自己，以從來未做過的方式拉起兒子細長的手握了許久，輕輕地說：「我這都是為了你。」

　　那孩子一聲不吭，狠了狠心，但對於父親的愛撫顯得極不自然。王虎嘆了口氣，放他去了，他不知該跟兒子說些什麼，怎麼讓兒子理解他的愛心。王虎心中甚覺淒涼，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難過了一兩天後他也橫下心，不再去想它了，他這麼做也實在是出於無奈。他想買塊外國錶或新槍之類的東西給兒子，讓他忘了那件事，因為有了主意，王虎便安心了許多。

　　這次的六人事件也著實讓王虎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困境。他明白，要使部隊效忠他，他得設法去弄糧食。他說已從外地調糧，那只是讓他們安心的謊話，現在他必須出去籌措了。他又想起了哥哥王掌櫃，自認此時同胞弟兄應可共患難的。他想回老家看看是否能獲得一些幫助。

　　他對部下們宣稱，他這次是去為他們搞糧食和錢，還答應了他們的許多願望。他們都很興奮，立刻振作了起來，對他充滿了希望，並表示忠貞不貳。他挑選了一隊衛兵，派他們守衛著他的家，然後命令自己的衛兵做上路的準備。他定好了船在選定的日期，和兒子及一些士兵上了船，並準備了馬匹，決定下船後，騎馬去找他哥哥。

　　由於堤壩很窄，馬走得很慢，兩邊都是水，壩上擠滿了人。大老鼠、蟒蛇等都在跟人爭地方，不怕人，盡牠們微弱的力量與人競爭，在人們的生活中，憤懣成為一大主題。毒蛇、野獸越來越多，無情地殘害著人們。有時，失去知覺的人們麻木地任毒蛇到處亂爬，已無心去爭鬥。

　　多虧士兵的保護，王虎才能安全穿過這片地帶，不然人們會襲擊他的。時不時有人站起來掙扎著拽馬腿，且一言不發。王虎從心裡憐憫他們，他拉住馬，免得踩著他們。衛兵上來把人拉開，放倒在地，他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那些被拉開的人有的就勢躺在地上，有的投水自盡了，他們的災難也隨之了結。

　　兒子一路上沒說什麼話，靜靜地騎馬跟在他背後。王虎也不跟兒子說話，六人事件仍在他們之間留有陰影。王虎不敢問兒子，兒子臉朝下，偶爾用餘光向人群撇上一眼，看得出他十分害怕。王虎受不住了，終於說道：「他們都是普通鄉民，每過幾年就有這麼一次，他們已經習慣了，成千上萬的人都是如此。人們很快就會忘了那些死去的人的，不久新的一批人又會出世。」

　　兒子突然開了口，聲音變得像隻小鳥，尖尖的，他情緒異常激動，竭力控制自己不在父親面前哭出來：「他們要像我們一樣是當官的，就不會死了。」說話時他盡量抿住嘴。他的嘴唇不斷地哆嗦著，這景象確實太慘了。

　　王虎張了張嘴，想安慰兒子，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他想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受百姓所受的罪，軍閥是軍閥，和百姓就是不一樣，那是天生的。他不愛聽兒子那一套，對一個軍閥來說那太軟了，他不能因為有人受苦就停止步伐、就施善心，但他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兒子。烏鴉在水面上盤旋著，只有他們有豐厚的食物。王虎只說了句：「老天爺對我們是一樣狠心的。」

　　從此王虎不再干涉兒子。他已經了解了兒子的想法，也不想再細細過問了。

　　二十七

　　王虎時常後悔：當時應該把兒子留在家裡，但，他實際上還是不敢這樣做的，他怕有人因為那次六人事件而鬧事。他既怕兒子死掉，又怕帶兒子去哥哥們那裡，那兒的年輕人太嬌嫩了，生意人又沒命地愛錢。他再三囑咐兒子的老師和親信豁嘴，叫他們寸步不離小主人，又派出十名老兵日夜守護著兒子。他要求兒子每天都要讀書，就像他在家裡那樣。可他不敢對兒子說：「兒子，你不能去有女人的地方。」他不知道兒子轉過這種念頭沒有，這麼多年來，他讓兒子和自己住在一起，他的身邊除了母親和姐妹之外，沒有任何女性。近年來他根本不許兒子單獨出門，連偶爾去看望母親也派衛兵跟著。出於嫉妒，他嚴格地約束著他兒子的舉動，這種嫉妒比其他人對所愛女人的嫉妒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顧慮重重，王虎還是很高興能與兒子並肩騎馬來到他哥哥家中。他很高興，他的裁縫給兒子做的外套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兒子佩著鍍金的紐扣和肩飾，穿著洋式衣服，戴著和父親一樣的有標記的帽子。兒子十四歲生日時，王虎甚至派人去蒙古買回兩匹酷似的馬，其中一匹稍小些。兩匹馬一樣那麼強壯，又都呈黑紅色，牠們的眼睛是白的，不時滴溜溜地轉動著。因此父子倆連坐騎都是一樣的。街上的人們忍不住停腳讚歎：「看老帥和小帥那爺倆像得就似同一個人的兩顆門牙一般。」王虎頓時心花怒放。

　　他們騎著馬來到王大的院子門口，兒子下意識地像父親一樣跳下了馬背，手按劍柄，靜靜地同父親並肩走著，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酷似父親的動作。王虎被迎進了哥哥家，哥哥和侄子們聽說他到了都前來問候。見他們用羨慕的眼光讚賞地打量著他的兒子，王虎心裡就像饑渴的人喝了美酒一樣舒適。在他逗留的那段日子裡，他關注地觀察他的那些侄子們，迫不及待地想從他們身上證實兒子的優秀。他為有這樣的兒子感到自豪。值得王虎自豪的地方很多。王大的長子現在已美滿地成了親，尚未生子，夫妻倆與父母住在一起。大侄子已長得頗像父親，肚子圓了起來，優美的身段開始發胖，也帶著疲倦的神色。不過他確有煩難事，他媳婦與婆婆相處不睦。媳婦不是很傳統的類型，在老人眼裡很沒規矩，他的丈夫試圖勸說她，但她並不接受：「什麼？難道我是你媽的奴隸嗎？她難道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自由的？我們不再侍候婆婆了。」

　　這媳婦一點也不怕婆婆，婆婆架子十足地說：「我年輕時伺候婆婆是份內事，早上端茶得畢恭畢敬，那是女子應有的基本禮節。」媳婦一甩頭髮，用沒纏過的腳一跺地，回說道：「今天的女子可是翻了身，不會再向人低頭哈腰了！」

　　這類爭吵常常令大少爺感到心煩。他想像從前那樣去消遣解悶，但已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媳婦盯他盯得非常緊。她膽子大，不怕跟他上街，會鬧著要一起去。她會說，現在的女人不能關在家裡，男女平等，以此招惹街上的人圍觀。怕丟人，丈夫只好放棄老嗜好。這女人嫉妒心強，他毫不懷疑她的膽量，她要改掉丈夫的毛病，限制他的欲望。他不能對漂亮的丫頭多看兩眼。只要他有一點不規矩的舉動，她就會大哭大鬧，弄個天翻地覆，他向一個朋友訴苦，那人教他：「嚇唬她說你要娶小老婆，這對女人來說是最沒臉的事。」他嘗試這麼做可他媳婦可不吃這一套，衝他大動肝火：「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這種屈辱我們婦女是絕不會忍受的！」

　　她衝了上來，在他豪無防備的情況下，伸出兩手像貓一樣的爪抓他的臉，頓時臉上出現了四道紅的指甲痕，誰看到了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五天出不了門，更覺丟臉。但她哥哥是他的好友，況且她父親是警察局長，地頭蛇，因此，他也不敢公開惹她，出她的醜。

　　到了晚上他仍戀著她，她也會十分溫柔地對待他，用好話哄他，好像真的十分懊悔，於是，他就立即把那些不開心的事忘掉，熱切地愛著她，溫順地像隻小羊。

　　她抓住這樣的機會，每次都慫恿他向他父親拿一筆錢。他們小兩口好搬出去，到一個沿海城市，和同類人為伍，過一種新的生活。她會伸出美麗的臂膀勾住他，甜言蜜語一番，或發脾氣、哭，或躺在床上不起來、不進食，逼他答應。為了讓丈夫同意，她用盡了一切辦法，他終於答應了，找了個空向父親說了這件事，父親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讓我上哪去給你弄這筆錢，這是不可能的。」過了一會，他又有點稀裡糊塗、瞌睡懵懂了，近來他差不多總是在這種狀態中打發光陰。他又補充說：「女人不管有沒有教養，都有愛吵鬧的天性，受過教育的還更糟，我們男人嘛，還是讓讓她們吧。我總說，讓女人當家吧，我樂得圖個清靜，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你也試試吧。」

　　他妻子可沒那麼容易作罷，她一次又一次地逼他丈夫去要錢。為了圖安寧，王大最後讓步了，答應動動腦筋。他清楚唯一的辦法就是賣掉他的一大半地產，八字還只有一撇，那媳婦就嚷得滿城風雨，說她要走了，還盤算開了，嘮嘮叨叨地說在沿海城市玩的路子多的是，那兒的女人打扮得漂亮，她也要買件新外衣和皮大衣。她現在的衣服像破爛，只能在這種鄉下地方穿穿。她的話還是很有煽動力的，她的丈夫也被說得心動的，想趕快去城裡。

　　王大的小兒子在他哥哥的熏陶下長大，變得跟他哥哥一樣，他哥哥有的他也要有。他暗地裡對漂亮的嫂子起了意，下定決心，緊跟他哥哥，也離開農村，到有嫂子那樣漂亮、新派的女人的城市去。他機靈，什麼都不透露，哥哥走後他整天在家裡和城裡閒逛，伺機行動。什麼東西在他眼中都沒趣，耳聞了海濱城市的美妙，那裡到處是稀奇事和洋派的新潮人物。他還時不時對王虎的兒子表示不滿，看不起他，因此王虎非常恨他。

　　比起王大的小兒子，那些小輩們明顯地對王虎父子倆更尊敬，他們愛在從店裡回家後，坐下來打量他們的叔叔和堂弟。這些小商人看著他兒子的神情讓王虎心中暗自高興，他注意到他們盯著他兒子和他佩帶的鍍金小寶劍看。他兒子也很隨和，有時把小寶劍給他們玩。

　　在這種時候，王虎就會為兒子感到自豪，似乎與兒子之間的隔閡從未有過。兒子站起的動作乾淨俐落，完全同老師教的一樣。每次進門他都向父親及伯伯敬禮，總是等長輩就座後才有禮貌地坐下，看到這些王虎心裡真喜歡，王虎加倍愛兒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開心。兒子比他的堂兄們長得高大，也沒有他們萎縮、蒼白的肌肉，而是結實、有力。

　　和他哥哥一起生活的這些天裡，王虎處處護衛著他兒子。在宴席上，兒子就坐在他旁邊，他親自照料兒子喝酒。酒過三巡他就不讓人再給他兒子斟了。堂兄弟們約他兒子上各處去玩，王虎就派兒子的教員、豁嘴及那十名老兵跟隨著。兒子單獨睡有衛兵在門口為他站崗，並且每晚他都要藉機親自去兒子房間，只有看他上床睡了，他才安心。

　　他的兩個哥哥仍舒適地住在父親的老房子裡，似乎根本沒有過天災、洪水、饑荒，其實王大和王掌櫃對外面的情形瞭如指掌。王虎向他們訴苦，說明了來意，最後他說：「救我一把對你們也有益，我的權勢也能保證你們的安全。」他們當然知道這話的真實性。

　　許多該城城外的饑民都對這弟兄倆人非常痛恨。王大有地，他不工作，而他們無論寒暑，風裡雨裡彎著腰在田裡工作，好不容易種得的糧食還得和他分，田地、糧食本來就應是他們自己的所得物。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他們辛苦種得的糧食有一大半都得交給那些不勞而獲的人，遇到災荒也不例外。

　　王大是地主，可地主歸地主，為了賣地，這個地主也並不好當。他這麼個軟弱的人也會罵人、吵架。他恨他的土地，就拿給他種地的人出氣。他不光為土地恨他們，因為負擔太重，他還得為家計發愁，更令他苦惱的事是，他的佃戶們故意拖欠地租，那可是他父親傳下來的收入呀。因此雙方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僵，佃戶們一看見他便仰臉望天說道：「鬼出來了，一定有雨！」

　　不僅如此，他們還常辱罵他：「你就不能多向你爸爸學習學習嗎？雖然他很有錢，但有一顆善良的心。他沒忘了他也和我們一樣受過苦，他從來不逼租，災年還不收租。你從沒吃過什麼苦，因此心腸這麼壞。」

　　在這種艱難的日子裡，人們的這種仇恨情緒更顯突出。晚上大門關了以後會有人來敲門，躺在臺階上呻吟：「你們吃著大米，還用米做酒，可我們呢？飯都沒得吃！」好些人路過時會大叫，甚至白天也喊：「我們要與這些闊佬們拼命，奪回他們從我們這兒搶去的東西！」

　　起初弟兄倆並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後來就雇了城裡的兵站崗，把閒人都趕開。以後城裡和鄉下的許多有錢人都被搶了，無數強盜乘火打劫，他們窮凶極惡，所到之處無一倖免。王龍的這兩個兒子還算安全，這家的媳婦可是本城警察局長兼部隊司令的女兒，軍閥王虎又離得近，因此，在王家大院前人們還不敢放肆，哼嘰幾句也就算了。

　　人們憎恨他們，但還沒到搶他們的土房子的地步。水漸漸退了，那房子在小山上露出來，梨花和那兩個殘廢人在那兒安全地過了冬。人們知道她善良，也知道她從王家要了糧食，於是很多人都划著小船、撐著盆到她那兒去，向她討東西吃。一次，王掌櫃去她那兒說：「現在時局不安全，你得搬進城去住在大院裡。」

　　梨花搖了搖頭平靜地答道：「我不怕，我不能走，我走了，那些靠我施捨的人該怎麼辦？」

　　冬天的天氣越來越冷，她也開始動搖了。有些人走投無路，饑寒交迫，住在船裡在結了冰的水面上停著或窩在樹頂。梨花還養著那個傻子和駝背，他們實在看不過去。手拿著她給的東西，當著她的面也不顧忌什麼嘴裡叨咕著：「壯漢子和活著的健全孩子都餓著呢，還把糧食給那兩個人，簡直就是浪費？」

　　越來越多的人這樣責備她，梨花也開始猶豫是否該把那兩人送到城裡去，不然說不定哪天他們會給人殺了，因為他們還要吃啊，她保護不了他們。那可憐的傻子，都五十二歲了，可還像個小孩。一天，她突然死了，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吃了飯，又拿塊布玩，她在門外遛著，一下子掉到水裡去了。她經常在那兒坐的，不懂那不是乾地。梨花趕上去時，她身子已經溼透了，冷得發抖，回來就凍病了。梨花非常細緻地照料她，可她還是在幾小時之後離開了人世。跟她活著時一樣，死時也一無所求。

　　梨花託人向城裡帶消息，向王大要一口棺材。既然王虎也在，弟兄三個就一起來了，王虎還帶著兒子。他們看著傻子入了殮，她這輩子頭一回顯得嚴肅、聰慧，死神給了她一副莊重的面容。她的神情給悲痛的梨花帶去一絲安慰。她平靜地自語道：「死神治了她的病，使她變聰明了，她現在跟我們一樣了。」

　　幾個弟兄沒有為傻子舉行葬禮。王虎把兒子留在土房裡，自己坐著船和哥哥們、梨花、一個佃戶的老婆和一個工人到另一塊高地上的祖墳去了。傻子被他們埋在一塊低地上，但還是在土圍牆的裡面。

　　做好了這一切之後，他們回到了土房前，準備回城。王虎看著梨花，第一次跟她說了話。他沉靜地、冷冷地說：「你現在有何計劃呢，太太？」

　　梨花把頭抬了起來，她的頭髮已變灰白了，臉也不再那麼細嫩了，她鼓足勇氣開了口：「我會按照我先前的承諾──待這孩子死後就去這附近的尼姑庵去，那兒的尼姑都準備好了，這些年我跟她們住得近，我已經許了好多願，那些尼姑認得我，我在那兒會過得很好。」她又對王大說：「你和你太太已經把你們這個兒子安排好了，他的廟跟我的挨得很近，我還必須處處照看著他。我已經老了，老得能當他媽了，他總是生病發燒，我會去照顧他的。每天早晚和尚和尼姑都會在一塊兒念經，我就算不和他說話，每天總能見他兩面吧。」

　　那個圍在梨花身邊轉的駝背引起了弟兄三個的注意，他曾和梨花一起照顧那傻子，現在她死了，他顯得很呆滯。他們看著他，他勉強笑了笑。王虎有些感觸，他自己的兒子那麼高大，正站在一旁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這陌生的一幕。見兒子對那個駝背顯出同情的樣子，王虎和藹地說：「我祝福你，可憐的孩子，要是你行，我會像帶走你堂哥一樣帶你走，也會像對他一樣對待你。我會給寺廟和你都加些錢。夫人，錢是萬靈的，我敢保證，廟裡也不例外。」

　　梨花主意已定，慢條斯理地答道：「我自己什麼也不缺，也不帶什麼。尼姑們了解我，我也了解她們，我的東西也是她們的，我和她們同甘共苦。可我得給這孩子帶些東西，這會對他有所幫助的。」

　　她言外之意是對王大表示不滿，他和駝背的娘商定的給兒子的費用少得可憐。他沒做聲，坐下等著弟弟們，那笨重的身體看上去似乎連再起來都困難。王虎仍盯著駝背看，又對他說：「你還是不願放棄去廟裡的念頭，不考慮一下其它地方嗎？」

　　那小子先還貪婪地望著他那高大魁梧的堂弟，這時才把眼睛移開，垂下頭，看著自己短小、彎曲的身體，不慌不忙地說：「是，看我這個樣兒。」過了一會兒又費勁地說，「這駝背也許能被和尚的袍子遮住吧。」

　　他忍不住又轉臉去看堂弟，驀地，他好像受了刺激，連那鍍金寶劍也看不下去了。他低下眼睛，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王虎回到哥哥家，按照習慣到兒子的房間監督他睡覺，發現兒子還醒著。他問父親：「爹，那房子也是我爺爺的嗎？」

　　王虎奇怪地答道：「當然，那還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呢，後來這房子蓋了才都搬過來。」

　　那孩子眼朝上看，頭枕在手上，看著父親，熱切地說：「我希望能住在那蓋在田裡的房子，就像那間土坯房一樣，那麼安靜，有樹，還有牛。」

　　王虎顯得不耐煩答道，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兒子畢竟沒說什麼不甚得體的話：「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小時候就在那兒，每天那麼無聊，我時刻都想著離開那兒。」

　　可是兒子沒有因為父親的一句話就放棄那念頭，又說：「我喜歡那樣──我就是喜歡那樣！」

　　兒子顯得很動情，王虎有點生氣，便站起來走了。那天晚上，兒子做夢了，在夢裡那土房子就是他的家，他就住在田野裡。

　　王大的兒子到了廟裡，梨花去了尼姑庵，三個人住了多年的土坯房現在空了。王龍的田裡已沒有王家的人住了，住在那兒的只剩下守田的老佃戶兩口子。有時那老婦會拿出她藏在土裡的乾白菜，或她省下的一點食物，送到尼姑庵去給梨花。這個文靜、溫和的女人，老婦在侍候他們的時候，就很喜歡她了。日子這麼艱難，她還拿出僅有的一點東西給她，她喜歡等到穿著灰尼姑袍的梨花出來時對她說：「這兒有個新鮮雞蛋，是我留下的那隻雞下的，給你。」

　　一邊說一邊從前襟裡掏出一個小雞蛋，攥在手裡，塞到梨花的手上，小聲地勸說著她：「把它吃了吧，太太，我敢說沒有哪個尼姑不這樣的，她們都是口是心非的，我看見過和尚吃肉、喝酒。就在這裡站著吃了吧，誰都看不到，趁著新鮮，你臉色多難看！你需要好好補養補養。」

　　可梨花不肯，她是真心下定決心的。她搖搖頭，頭上戴著灰帽子，她把老婦的手輕輕地推開說：「你吃，比起我來，你更需要補養，我已經吃得夠好了。即便我沒得吃，也不可以吃，我是真心許過願了。」

　　那老婦人可沒那麼容易被說服，她把蛋硬往梨花懷裡塞，梨花袍子的前襟是從領口搭過來的。隨即她趕緊坐到盆裡，從門邊推開到了水裡，梨花就搆不著了。她滿意地笑著離開了那裡。一會兒，梨花就把雞蛋施捨給了一個可憐的女人，她剛從廟門前的水裡爬出來。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可憐的母親，她手裡抱著的孩子明顯營養不良，貼著她乾癟的乳房。她發出微弱的呻吟，梨花走上前去，她哀求著：「求你可憐可憐我吧，看看我這兩個奶吧，原來可是脹鼓鼓的，孩子也胖得像個佛爺。」她凝視著懷裡那垂死的小東西，他的嘴還緊貼著那乾癟的奶。梨花把雞蛋給了她，暗自高興自己還能施捨給別人這麼好的東西。

　　自那以後，梨花過著平靜的生活，王虎那兒對她音信全無。

　　王掌櫃的倉庫裡有得是存糧，王虎的困難他完全幫得上。災荒使別人窮困，可讓他和像他那樣的人發了財。他分析了形勢，趕緊囤積了大量的糧食，不時以高價賣給有錢人，還從外地買進麵粉和大米，甚至派人去臨近的外國買這類貨物。他倉庫中的糧食堆積如山。

　　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富有過，他的糧食運往富戶和市場上，換回了銀錢，這年王掌櫃錢多得都發愁擱在哪兒，怎麼樣才安全。他是個商人，不想買地，這年頭他又不敢隨便把錢借出去，一旦借給別人，就只有指望靠他們泡在水裡的地來還。他冒險，放高利，他把注押在將來的收成上。一旦田裡的水排乾了，那片地區的所有收成都會流入王掌櫃的糧倉。他到底有多少錢，沒有誰能確切說上來，他對兒子花錢都加以限制，在兒子們面前裝窮，逼著他們在店裡或市場上工作。除大兒子以外，所有的兒子都盼著父親死。老大現在在王虎那邊，他可以花錢享福了，可他幾個弟弟現在還不可以。

　　不光他的兒子們，鄉下還有許多農民也對這樣工作痛恨無比。其中一個大齜牙，在王龍死後買了他大部分地，現在地幾乎都被水給淹了。他省吃儉用、挨餓，眼看孩子們也要挨餓了，除非他向王掌櫃借貸。他可不想讓王掌櫃得到他的地，這期間他和孩子們上南方避難，想等田裡的水退下去再回來。

　　王掌櫃認為自己很公道，他對來借貸的人都說，誰也別指望在荒年以平價買糧或借錢，不然商人還賺什麼錢？在他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乎常理的。

　　但在這非常時期，人們是不講公道的，聰明的他也知道人們在恨他。他情知王虎對他有用，因此他盡自己的力，答應借給王虎大批糧食及一大筆錢，收的利息也不高，大約百分之二十。一天他們在茶館簽借據，王大在一旁哀聲嘆氣：「小兄弟，我要是像咱這商人兄弟就好了，可我越來越窮，不像他生意興隆，我只有一點放出去的錢和爹留下的一點兒地，不過我們三人中有一個人有錢，這還是不幸中的萬幸。」

　　聽見這話，王掌櫃不禁尷尬地笑了笑，他這個人直來直去，不懂得說客套話，張口就回答：「我的錢可都是自己工作掙來的，也讓兒子們在鋪子裡幹，他們從不穿綾羅綢緞，我呢，老婆也只有一個。」

　　儘管這些年來王大脾氣已磨得隨和多了，但還是不願這麼直來直去地談，他知道弟弟這番責備是因為他把大部分地產給賣了，以便打發兩個兒子去沿海。他生氣地坐在那裡，好不容易提起精神，提高嗓音說：「好了，兒子自然是要我們當父親的供養著，我狠不下心來讓他們把青春年華耗在櫃檯邊上。我要是還看重咱爹的名譽，能讓他的孫子挨餓嗎？養活他們是我的責任，也許我不該把他們當成公子哥兒供著。」這幾年來常犯的咳嗽又上來了，他說不下去了，坐在那生悶氣，王掌櫃知道他哥哥明白他的用意了，會心地露出了微笑。

　　借據該簽字蓋章了，王掌櫃要求當場畫押了。王虎驚訝地說：「什麼？我們是親兄弟呀，這也要畫押？」王掌櫃露出抱歉的神色：「這些年一直記性不好，我怕忘了這事。」

　　他把毛筆遞給王虎，王虎無奈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王二仍笑著問：「你的圖章應該有隨身攜帶吧！」

　　沒辦法，自己有求於人，王虎強壓不滿，取出圖章蓋了印，王掌櫃滿意地將借據收入自己腰間的小口袋。儘管借到了錢，王虎卻越看越氣，他發誓要擴展地盤。他恨自己這些年沒抓住機會，有困難還得靠他哥哥。

　　王虎完成了他的任務，準備打道回府了。春天，地很快就乾了，人們都極需新種子種田。春天給了人們新的希望，人們很快就會忘了饑荒，忘了那些死去的人的。

　　王虎心中也充滿了希望，他向哥哥們辭別。他們為他舉行了告別宴會，宴會後，王虎來到祖先的牌位前，點燃了香，兒子就站在一旁。香煙繚燒，他先向祖先鞠躬，然後叫兒子也照做。兒子英武、挺拔的鞠躬姿勢讓王虎無比驕傲。

　　禮儀完畢，香燒成了灰燼，王虎和他的兒子與士兵們一起沿著已經曬乾的大道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二十八

　　隨著春天的到來，王虎的兒子又添了一歲，這天，兒子的老師一個人來找他說：「司令，我把幾乎我的所有知識都教給小將軍了，他該進軍事學校，和同伴們一起行軍、打仗，進行戰爭實踐。」

　　王虎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可仍不敢相信歲月過得如此之快，他坐在一棵松樹下的石凳上，派人去叫兒子，突然間覺得自己是那麼地蒼老。兒子穿過圓洞門走了過來，步履矯健，王虎以一種新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兒子像個大人，確實夠高，臉上出現了粗硬的線條，嘴唇緊閉著，儼然一副成人的面相。王虎吃驚地看著兒子，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長成一個大人了，王虎嘆了口氣，暗暗想道：「學校要是在北方多好呀！我不願他跟那些南方人一塊兒學習！」他大聲問站在旁邊捋著上唇小鬍子的老師：「他就一定得去那學校嗎？」

　　老師的回答十分肯定，王虎抱著一絲希望，戀戀不捨地詢問兒子：「我的兒，你自己願意去嗎？」

　　對於兒子的事王虎極少徵詢他的意見，一貫都是幫兒子妄作決定。這時他抱著一絲希望，兒子若拒絕去，他就可以有藉口了。兒子一直看著樹下的白色百合，猛地抬頭回答：「我十分願意進另一種學校學習。」

　　這並不是王虎想聽到的回答，他皺著眉，撚著鬍子，氣惱地說：「難道你想去軍事學校以外的其它學校？書本對於將來做軍閥的你有什麼用？」

　　兒子戰戰兢兢地回答：「聽說有的學校有教種田的事，我想學。」

　　這種蠢話使王虎又驚又氣，他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學校，於是，他猛然大吼起來：「要有這種學校，那真可笑透了，好啊，個個種地的都得學怎麼耕、怎麼播種、怎麼收！我記得我爹說過，種地用不著學，看別人怎麼做就怎麼做！」他又冷冷地說，「就算真有那種學校，也與你我無關，現在你只有兩條路，要麼去軍事學校，要麼跟我學。」

　　王虎發怒時兒子吁了口氣，退後一步，平靜且又極耐心地說：「那我想我還是去軍事學校吧。」

　　他的態度仍使王虎不滿，他瞪著兒子，撚著鬍子，他希望聽到兒子的心裡話，但也知道他不會平靜地聽兒子說出來的。他喊道：「你準備一下，明天就去！」

　　孩子向他躬身告退，沒有留下一句話。

　　夜深人靜的時候，王虎想著兒子的遠行，越想越擔心。在那種地方，人那麼狡猾奸詐，兒子會遭遇到什麼？他吩咐衛兵傳他的親信豁嘴來見他。豁嘴雖醜但很忠誠，王虎放下平日的架子，幾近懇求地說：「明天我的獨生兒子要去軍事學校了，即便他老師也去，可人心叵測，況且此人又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他這個人一看就讓人放不下心。一想到我得把兒子完全託付給他，我就覺得他有點不可捉摸。你跟我兒子去吧，我了解你，再沒有比你更使我放心的人了。自從我貧窮孤單時你就跟著我，我有錢有勢了你還是這樣。兒子是我的命根，我現在就把他託給你了。」

　　王虎說完這番話後，豁嘴一反常態，迫不及待地用他那嘶啞的聲音說道：「司令，恕難從命，我會把這項任務交給細挑出的五十名精兵，我必須跟在您身邊服侍您。我得跟著您，您不知您多需要一個親信的人在身邊。在一個這樣規模的部隊裡，難免有不滿和牢騷，有哪個人不抱怨聲聲？況且又有傳言南方也準備開仗了。」

　　聽到這兒，王虎固執地說：「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不是還有屠夫嗎？」

　　豁嘴露出輕蔑的表情，本來就嚇人的臉激動地更加扭曲了，說：「就那個，那個笨蛋！他打打蒼蠅還湊合。他是個有勇無謀的傢伙，根本看不清局勢！」

　　王虎一讓步，豁嘴的情緒一下子好轉，連夜挑出五十名精兵。最後豁嘴還一再說：「好吧，我自刎算了，我的劍和頭都在這兒。」

　　王虎實在無奈，只好讓步。他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最後，王虎終於讓步了，也只有他能說服王虎。這些人被喊醒迷迷糊糊地站在那兒，打著哈欠，在院子裡凍得發抖。他豁著嘴大聲喝斥著他們：「小將軍的一切就靠你們保護了，只要有一點小差錯，你們就別想活命了。你們的任務就是跟著他，在他身邊保護他！晚上睡在他床鋪周圍，別輕易相信外人，誰的話也不要聽，也別光聽他的。他要是任性不要你們，說你們累贅，你們就說，『你父親老司令養活了我們，他的命令我們不得不服從。』你們得保護他。」他將他們臭罵一頓，嚇唬了一番，使他們認識到任務的重要。末了，他補充說到，「幹好了重重有賞，我會替你們在老司令面前美言一番的。」

　　他們接受了這項艱鉅任務，豁嘴是司令身邊的紅人，他的命令沒人敢違抗，況且出去見見世面也好。

　　早晨王虎起身了，他失眠了整整一夜。他催兒子啟程，並送了一段，實在不忍心與兒子分別，其實這只不過是暫時的分別，這是難免的事。與兒子並排騎了一陣，他勒住了馬韁，突然說：「兒啊，古人言，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你我得分手了，再見！」他直挺挺地坐在馬上，幾近麻木地看著兒子朝他鞠了一躬，便跳上馬背與五十個隨從及老師一起啟程了，王虎調了個頭，騎著馬向家走去。

　　整整三天，王虎坐立不安，十分難受，直到他派去跟著兒子的人帶回口信兒來。他們每隔幾小時就從不同的地方回來報告。頭一個說：「他很好，甚至比平常還開心，他停了兩次，去田裡和那些農民交談。」

　　「和農民交談？談什麼？」王虎詫異地問。

　　那人一五一十地答道：「他問那人下的什麼種，看了種子，問牛是怎麼拴到犁上的，那些士兵都被他逗樂了，可他還是自做自的。」

　　王虎迷惑不解，喃喃自語：「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軍閥要去注意牛怎麼拴的，種子是什麼樣的。」一會兒，他忍不住又問道：「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說的沒有？」

　　那人想了想答道：「我只知道晚上住店時，他很高興地吃了饅頭、飯，配魚和肉，還喝了一小杯酒。」

　　陸陸續續一個個人回來報告了他兒子的最新情況，什麼小事都有，一直持續到兒子上了船。王虎此後只能等信了，去的人無法再跟著走了。

　　王虎也不知道自己在沒有兒子在身邊的情況下，是否能壓制住強烈的不安。但有兩件事使他排遣了一些愁緒，第一件是密探們從南方帶回的消息，他們說：「聽說南方爆發了一場戰爭，但不是那種軍閥的戰爭，是有關造反的。」王虎倒是出奇的鎮定，不屑地答道：「這有什麼的，不就是革命嗎，我年輕時也參加過，那時很自鳴得意，但其實不過打打仗唄。軍閥們在反對當朝政府時聯合一致，可是在推翻了當局、獲得成功後，他們又分道揚鑣、各自為政了。」

　　密探們異口同聲的反駁道：「您不知道，這是百姓發起的新型戰爭，叫人民戰爭。」

　　「百姓怎麼打仗？」王虎大聲問道，衝這些蠢貨揚了揚眉毛，「他們只有棍子、板子、矛子、鐮刀，連基本的武器都沒有，打什麼仗？」他盯著探子們看，看得他們發毛，咳嗽一下，互相望望，其中一人陪著小心開了口：「這是我們打聽來的，也是道聽塗說。」

　　王虎大度地不再追究，說道：「是啊，那是你們的差事，可你們就不能聽些有用的話嗎？」他打發他們走了，可是罵歸罵，無風不起浪，他還得仔細研究這件事。

　　他還沒來得及多考慮這事，可另一件事又占據了他的頭腦。

　　夏天馬上來臨，天氣轉好，該天晴時天晴，該有雨時就下雨。洪水退了，露出了肥沃的土地，人們把凡能找得到的種子都播到了陽光照耀下的溫溼的土地裡，大地有了新的希望，又是一個即將豐收的日子。

　　但豐收還在等待之中，挨餓的人還是不少。那年王虎的轄區內強盜盛行，情況嚴重，他們一夥夥地出沒在他的眼皮底下，公然不把他放在眼裡。他派兵去追又找不見人影，真有點神出鬼沒。探子們回來報告：「三天前一夥強盜劫了商人，殺了他們，搶走了鴉片和綢緞，」又說，「昨天強盜在北邊，燒毀了荊家莊子。」

　　這夥人竟然如此無法無天，王虎大怒。最讓他無法容忍的是商人的逃稅，王掌櫃那的債還要靠稅收呢。他怒不可遏，頓起殺機。他站在院中傳喚下屬帶兵分頭去地界上搜，並下了命令：砍一個強盜人頭賞一塊銀洋。

　　許多士兵為了獎賞賣命地搜捕，可毫無收獲。很多所謂強盜其實就是普通莊稼人。他們在沒人追時才出來作案，若看見了有兵在追，他們大講他們怎麼遭一夥夥強盜的禍害，就在地裡挖坑，可從不暴露自己。聽到有人談起他們，就環顧左右，說從來沒聽說過這名字。因為有賞，許多貪心的士兵就亂殺人，謊報是強盜，以騙取賞金，反正無人知道強盜的真面目。很多無辜的人就這麼喪了命，誰也不敢抱怨，王虎派兵出來是有道理的。再說，抱怨多了讓當兵的聽見，自己的小命也難保。

　　盛夏，高粱長得比人高，強盜之勢有增無減。王虎憤怒到了極點，決定親自出馬剿滅強盜，他已好久沒有出頭露面了。他聽說某村有一小股盜匪，探子們曾發現白天他們是農民，夜晚做強盜。由於地勢低窪，地還未乾，所以那個村無法像別村那樣耕種，已經餓了兩季了。

　　王虎了解到這些人鋌而走險，一到夜裡就到處搶吃的，甚至殺了那些反抗的人。他火了，親自帶了人去那個村子，他命令將那村子圍了個水洩不通，隨後帶了些人闖進村，把人都抓了起來，連大帶小共一百七十三個男人。他們被用繩子捆了起來，王虎命令把他們都帶到村子對面的大場上，他惡狠狠地盯著這些傢伙。有的人哭著、抖著，臉色灰白，還有的人陰沉著臉站在那兒，倒是面不改色，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怕也沒用。

　　老人們十分平靜，聽天由命，反正他們已老了，早晚都得死。

　　畢竟人還都抓住了，王虎由於上次的六人事件，這次的殺機平息了許多。從他殺了那六個人，見到兒子的表情後，他心裡就怯了些。為了不讓他們看出自己的害怕，他皺起了眉，噘了噘嘴，衝他們喊道：「你們都該處死！在我的地盤上混了那麼多年了，還搞不清我的脾氣？我最痛恨的就是強盜。可我心慈手軟，念及你們上有老、下有小，姑且饒了你們。下次你們再違反我的規矩，再搶，那就活不成了。」他命令圍村的士兵，「拿刀把他們的耳朵都割下來，我看他們敢不記住我今天所說的話！」

　　那些兵站了出來，把刀在鞋底上磨了幾下，把那些人的耳朵割了下來，扔到王虎跟前，王虎看到每個強盜的臉頰上有兩道血痕流了下來。他說：「耳朵能幫助你們記牢！」

　　他調了個馬頭，邊走邊想──這麼做對嗎，是否應該殺了他們以絕後患？也許他年紀大了，變得過於軟弱和慈悲。可又想想他還是有值得安慰的地方的，他不禁自言自語：「我是看在兒子份上才饒了他們的命的，總有一天，兒子知道我為了他放過一百七十三條命，他會高興我這麼做的。」

　　二十九

　　兒子走後，王虎就藉著這些事打發寂寞的光陰。他鎮壓了強盜後，秋收時節又到了，這可幫了他的忙，人們又有吃的了。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沒有風吹，也沒有日曬。他帶上了一小股部隊去領地巡視。他打算兒子回來後把所有的統治權和軍隊都交託給他，自己隱退，因此要在兒子回來前打點好一切。他已將近五十五歲，兒子也快二十了，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王虎騎在馬上這樣夢想著，好似已看見了孫子，他還觀察著路邊的人們和田野，幻想著他的稅收和田裡的好收成。洪水一旦過去，土地又復蘇了。儘管那兩年的災害給人們帶來無法彌補的創傷，但四處還是一片生機盎然，看到女人們又挺起了大肚子，王虎欣喜地自言自語：「也許老天爺正是用這場天災來考驗我，畢竟前些年的日子太舒服了。許是用這場災來激勵我，有這麼一個兒子繼承我的事業和財產，我該更發奮才是。」

　　王虎比父親當年聰明多了，他不信土地爺，可他信命、信老天爺。他認為他的生、死命運都掌握在老天爺的手裡。

　　那年九月，他騎著馬帶兵四下察探民情，人們都向他致意，他們都知道他有勢力，長期統治著他們，而且他執法也明斷，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只要他停留的地方，城裡或村裡的長輩們都會設宴招待他。那些莊稼人不懂禮貌，很多人一見當兵的就轉身走開或埋頭工作，當兵的走過去他們就會不停地吐口水以發洩憤恨。遇到有些脾氣不好的士兵責罵他們，他們就裝傻地捂著臉說：「因為馬蹄翻起來那麼多土，都飛到我嘴裡了。」

　　王虎，無論在城裡還是在鄉下，都很有勢力。

　　途中，他來到了他攻占的那個城，這些年由他的麻臉侄子在這裡駐紮著。王虎在等人去叫他來之前，左右環顧，看看侄子管轄的結果如何。他的侄子娶了織綢人的女兒後，已經是兩個兒子的爸爸了。聽說叔叔蒞臨且已到了城門口，他大吃一驚。這些年不打仗，他一直過著太平日子，幾乎都忘了自己是軍人了。他總是悠閒自在，怡然自得，總是尋求快活和新奇，他過著快樂的生活，有人尊敬，不用工作，只須收稅，體重也日益增加。這些年他甚至脫下了軍裝，換上了寬鬆的袍子，看上去像個富有的商人。他也與這城中的一些買賣人成了好朋友，每當他們把王虎的稅送到他手裡時，他總是跟做生意一樣抽些頭兒。有時他也以叔叔的名義派點新名目的輕稅，即便商人們知道了也不怪他，換了他們自己，也會如法炮製。商人們知道他與王虎的關係，害怕他的權勢，經常送禮給他。

　　這位侄子就是這樣舒心地生活著，並有著一個滿意的老婆。他不是那種精力過盛的人，不易受其他女人的引誘，只是偶爾有朋友請吃飯時規模較大，或特別招待，雇幾個漂亮的姑娘陪至半夜。每逢這種宴席，總不會錯過他，一為他在該城的地位，二也為他本人，他是個風趣幽默的人，常常能說得天花亂墜，逗得人捧腹大笑。

　　叔叔的到來使他驚慌不已，要知道，他連軍裝都不知塞到哪兒去了，趕緊讓他妻子翻找，又立刻下令召集士兵，士兵們已懶散慣了，一貫是做他的僕人而不像是士兵。他把兩條肥腿伸進褲子裡，納悶他過去怎麼能穿這麼緊的衣服，他的啤酒肚已經相當厲害了。年輕時他總覺得衣服鬆，還得用一條寬腰帶紮住。好容易穿好那不合身的軍裝，集合好士兵列了隊迎接王虎。

　　幾天觀察下來，王虎對於侄子在這片管轄區上的行徑勾當看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了為何那身軍裝如此不合身。一日晴朗無風，太陽火辣辣的，他侄子脫去了上衣──他太熱了。他的腰帶胡亂繫著，衣服都拖出來了。王虎冷笑著暗想：「我慶幸自己有個威風凜凜的兒子，不像我哥哥這個小子，他不過是塊商人的料罷了！」

　　他對這個侄子的態度始終很冷淡，更不用說誇他了，只冷冷地說：「你替我掌管的兵都忘了怎麼用槍了，毫無疑問，他們得打仗了，你何不在明春帶他們去適應適應？」

　　他侄子頓時嚇得直冒冷汗，他並不是害怕當兵，他還是能成為一個好兵的，只是要他帶兵根本不可能，士兵對他毫無畏懼感。他最喜歡現在這種生活。王虎見他那麼不安，暗自笑了，突然手拍佩劍高聲說道：「這些天我也看到了你的富裕和這城市的繁華，我兒子在南方可要花很多的錢，既然你們過得這麼好，我想是時候加稅了。那你就儉省些吧，給我多交一倍來。」

　　他侄兒私下早與商人們商議過了，如果王虎要加稅，他就哭窮，嘆苦經。他若能說服叔叔，他自己就能得一大筆報酬。他試圖裝悲哀嘆氣打動王虎，可此時的他理不直氣不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王虎終於大吼道：「眼睛我還是有的，這兒的情況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即便拿出比老鷹還多的辦法敷衍我也是白搭。」

　　外快賺不到了，他侄兒垂頭喪氣地向商人們講了實情，他們送來了申訴說：「除了您的這份稅，我們還得付市稅、省稅，況且您的稅已是最高的了，這樣下去，我們做生意的還有什麼錢可賺呢？」

　　王虎抓住了這個使威風的好機會，先客氣了幾句，繼而沉下臉來：「你說的對，可我沒那麼好的脾氣，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王虎大殺了侄子的威風之後還把領軍之職交給他，這樣，他就保證了自己對該城及所有屬地的控制。

　　做完了這一切，王虎安心地回到家裡過冬。他忙著派出偵探、制定計劃，夢想著春天進行新的征戰，他企圖趁著自己還未衰老之前幫兒子擴張領地。

　　這個夢想占據了王虎的頭腦。為了打發那個漫長又無聊的冬天，他一反常態竟老往家中女人們的住處跑。但那裡沒有他的位置，他那沒文化的老婆與幾個女兒同住，而王虎與她們無話可談。他只不過在那兒悶悶地獨坐一會兒，心裡只是感到她們是他的家眷而已。這些年來他老婆不在家中，而住在女兒念書的學校附近，他感到那有文化的老婆很古怪。有一次，她寄了一張她與女兒合影的照片給王虎，王虎凝視了一會兒。女兒很漂亮，有一張活潑的小臉，大膽地從照片裡望著他，她剪著短髮，眼睛烏黑。他對女兒的感覺是如此陌生，他知道在女兒面前他是沒話的。他又看看老婆，他竟一點也不了解她，即便在他晚上去她那兒住的那個階段也不了解。他長久地注視著她，她也望著他。像以前一樣他又感到十分不自在，在她面前他不再像他自己，他把照片拿開，自言自語道：「男人的一生是有許多比陪女人更重要的事去做的，我可沒工夫把精力花在她們身上。」

　　他又硬起了心腸，認為自己光顧妻子們總共也沒有幾年時間，這是一種高尚品德，他也沒有為她們投入過真感情。

　　到了夜晚，他時常孤單一人坐在火盆邊上。白天他總可忙一陣，但到了晚上，他們就留他一人在那兒，又黑又淒涼。每逢此時他會懷疑自己，擔心自己的年齡是否還能征戰，看著淒涼的炭火，觸景生情，悲哀地想：「也許從沒有人能隨心所欲。」過一會兒他又會想起什麼並說：「一旦一個人有了兒子，他的思想就被三代人占據了。」

　　豁嘴觀察著老主人，見他夜晚對著炭火沉思，白天對士兵漠不關心，任他們無所事事、為所欲為。於是他不聲不響地抱來了一罐好酒、一些鹹肉，讓他喝一盅，這個忠心的老僕人總能想法平靜主人的心，喝了酒，王虎果然清醒興奮了起來，過後也能入睡了。睡前他想：「我有兒子，我這輩子做不了的，他還可以做。」

　　不知不覺中王虎的酒量增加了，他的那位老親信也很高興。如果王虎將酒罈推開，這老人就會真心實意地勸慰他：「喝吧，司令！別對自己太苛刻了，偶爾放鬆一下自己，圖點樂趣不也很好。」

　　王虎也不想讓這位老親信失望，一般都不會拒絕。於是，即使在這種孤寂的冬天，他也可以安然入睡。酒後他會對兒子充滿信心，他意識到他們之間有差別，但從沒想過他的理想兒子不認同，他就這樣等著春天的到來。

　　冬末的一個晚上，王虎在房中坐著養神，身子被爐火烤得暖烘烘的。酒在他身邊一個小桌上涼著，那把解下的劍放在酒的一邊。

　　突然，院裡的一陣騷動打破了冬夜的寧靜，一陣腳步聲在院中停了下來。他半站了起來，雙手按著椅子扶手，弄不清那是誰的兵，不知自己是否在做夢。他還沒來得及再動一動，有人跑了進來，十分激動地說道：「是小將軍，您兒子來了！」

　　由於為了去寒王虎喝了不少酒，一下子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他把手放在嘴邊，喃喃地說：「我夢中還以為是敵人來了。」

　　他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穿過大門來到院子裡，那有好多人，院子被火把照得通明，他看到了兒子。他已下了馬，正站在那兒等著，看見父親他鞠了一躬，並露出陌生的、半敵意的眼神。不知是天冷，還是眼神的緣故，王虎打了個寒顫，他裹了裹衣服，有點遲疑，詫異地詢問：「你的老師呢？你怎麼來了，兒子？」

　　那青年答著，嘴角幾乎一動不動：「我們已經分手了，各走各的路。」

　　這時王虎已經完全清醒了，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可當著那麼多士兵的面，他不好多說。他轉過身去叫兒子跟他走。到了房內，王虎叫退了所有的人，他與兒子單獨留下了。他們倆個都站著，王虎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著兒子。終於，他慢吞吞地問：「你穿的是什麼怪軍裝？」

　　兒子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卻十分堅定地答道：「這是新的革命軍的軍裝。」他用舌頭舔舔下嘴唇，站在父親面前等著。

　　王虎立即看清了兒子的立場，也明白了這套軍裝正是傳言中人民戰爭的軍服，他喊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突然坐了下來，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憋得慌。他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這是那次六人事件之後他第一次那麼生氣。他握住那柄劍，像以往一樣狂吼著：「這軍隊是我的敵人，因此你是我的敵人，我應該殺了你──我的兒子！」

　　說著，他喘開了。這一次，他的怒火來得突然、來得奇，使他感到非常難受，他不由自主地一個勁兒喘氣。

　　這時的兒子已不像小時候那樣膽小怯弱了，他沉靜、固執地站著，雙手解開了外衣，在父親面前敞開胸懷，帶著深深的痛苦說道：「我知道你想殺掉我，那是你的老一套。」他眼盯著父親，麻木地說道，「那就殺吧。」他站在那裡等著，燭光照在他那堅毅的臉上，他的面容格外清晰。

　　王虎不能殺兒子，儘管他有這個權，儘管他認為誰都會殺掉自己叛逆的兒子，對他來說那是公正的，但他仍不能那樣做。他控制不住自己隨時都會迸發的憤怒，用手把嘴遮住，另一手把劍重重地往花磚地上一摔，嘟囔著：「我太軟弱了，我一慣軟弱，不配做個軍閥。」

　　看著父親坐在那裡，手捂著嘴，劍靠在胸前，兒子倒是異常地冷靜理智，他開口了，像是在跟一個老人講著道理：「父親，你們老人都不懂，你們看不到我們整個民族是多麼弱小，被人看不起……」

　　可是王虎笑起來了，笑出了聲音，他大聲說，但手並沒有從嘴上放下來：「你以為以前就沒這種說法？我年輕時……別以為只有你們是年輕人……」

　　王虎又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大笑起來，這種兒子從未聽過的笑聲刺傷了他的心，他忍不住爆發出來，他的父親也被他嚇住了。他突然叫道：「不要把我和你們混為一談，我們是跟你們不一樣的，知道我們怎麼稱呼你們嗎？你是個叛逆，一個強盜頭子，如果我的同志們知道你，他們會稱你為叛徒，他們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不過是個小城鎮上的小軍閥而已！」

　　王虎的兒子一慣忍耐，這次爆發了。他看著父親，霎時間又感到羞愧，於是沉靜下來，脖子都紅了。他眼向下望，慢慢解開了皮帶，任它落到地上，子彈落地時噼啪作響，他再沒開口。

　　王虎也一聲不吭，他呆坐在椅子上，手依然遮著嘴。兒子的話啟發了他，使他產生了一種力量。兒子的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沒錯，他不過是個小城裡無名的小小軍閥。他無力地輕聲說著，像是已經習慣了：「我可從沒做過強盜頭子。」

　　兒子的衝動已經消下去了，這時他只感到慚愧，他立即答道：「不，不是的。」他又不想讓父親看出他的歉意。他又說，「爹，我得告訴你，我得藏起來，我們部隊北上去打勝仗，這些年，老師把我訓練得很好，他是我的長官，他信任我。他不會輕易原諒我的，因為我選擇了你，我的父親……」他的聲音落了下去，眼睛飛快地朝父親瞥了一眼，眼神裡含有一股親切之情。

　　王虎什麼也沒有說，呆坐在那裡，似乎什麼也沒聽見。兒子繼續說著，不斷地看著父親，似在懇求：「我完全可以藏到那土坯房子去的，即便在那兒被他們發現了，他們也只會當我是莊稼人罷了。」他似乎極力逗父親開心。

　　王虎仍不說話，他不懂兒子說的「我選擇了你，我的父親」是什麼意思，他仍舊坐在那兒，回想著自己一生的困苦。突然，他似一個人從長久的混沌中清醒過來一樣，他看著兒子，就像他是一個陌生人。這個人已不是他曾牽腸掛肚在夢想中勾畫的兒子。一個普通的農夫！看著兒子，他又感到一股強烈的失望，這和他年輕時被禁錮在土房時懷有的無可奈何的心境一樣。看來，他的父親，那長眠地下的老人，又一次用他那隻滿是泥巴的手，搭在了他的兒子肩上。王虎瞟了兒子一眼，自言自語地說：「不配做個軍閥的兒子！」

　　王虎捂著發抖的嘴唇，愈發控制不了自己了，只覺得好想哭。正在這時，豁嘴開門進來，帶來了一罐酒。酒剛剛燙過，還散發著熱氣和酒香氣。

　　這個忠心耿耿的老人進門時像往常一樣望著主人，快步走上前來，往桌上一個空碗裡斟了酒。

　　王虎終於伸出一直放在嘴邊的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好的──又熱又醇。他舉著杯子輕聲地說道：「再來一點兒。」

　　──不管怎麼說，哭的欲望已被壓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