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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三部曲之三：分家》

賽珍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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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

　　王虎的兒子王源就這樣走進了他祖父王龍的土房。

　　王源從南方回來同父親爭吵那年剛巧十九歲。那是一個冬夜，北風裹著雪片不時吹打著窗戶。王虎獨個兒坐在大廳裡，望著銅火盆中燃著的炭塊發愣。他喜歡這樣獨自思量，他一直巴望他的兒子，他的長大成人的兒子有一天會回來，率領著他父親的軍隊去打勝仗。打勝仗是王虎夢寐以求的願望，但這願望卻從來沒有實現過，因為年齡已不饒他了。就在那天晚上，王虎的兒子王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家中。

　　他站在父親面前。王虎看見兒子穿著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制服，這是一套革命黨人的制服，而革命黨是所有同王虎一般的軍閥的死對頭。當這個老頭覺察到這一切時，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掙扎著站了起來，他兩眼瞪著兒子，用手去摸索他那把一直掛在身邊的狹長的快刀，打算像殺死任何仇敵那樣地把兒子殺掉。但是，這個虎兒生平第一次在父親面前發了脾氣，而在這以前他是從來不敢這樣做的。他扯開藍色的上衣，露出充滿青春活力的、黝黑而光滑的胸脯，用年輕人那種響亮的嗓門叫道：「我知道你很想殺了我──你就只有那麼點能耐！好吧，殺了我吧！」

　　可是，這個年輕人雖然叫喊著，但知道父親絕不會殺他。他看到父親高高舉著的手臂慢慢地垂落下來，刀子往下輕輕地畫了一條弧線。他兩眼鎮靜地盯著父親，看見父親的嘴唇在索索發抖，彷彿就要哭出來似的，他看見老頭把手按在唇上，撫弄著，試圖止住嘴唇的顫動。

　　就在父子倆面對面僵持在那兒時，那個從年輕時就開始侍候王虎的、忠心耿耿的豁嘴老頭進來了。他手裡拿著熱酒，那是為他的主人在睡前保持一種安定的情緒而慣常準備著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在場的年輕人，而只看到他的老主人，當他瞧見那張震顫著的臉，瞧見那臉上的怒色驀然消逝時的微妙的轉換，不由得叫出聲來。他跑上前去，急急忙忙地為主人斟酒。於是，王虎便把兒子拋到了腦後，他放下刀子，用一雙索索發抖的手接過碗來，將它舉到唇邊。他喝了一碗又一碗，那個忠厚的老頭便用那把白銀酒壺不斷地往他的碗裡添酒。王虎一邊喝，嘴裡一邊咕噥道：「再來一點……再來一點……」他已忘記了哭泣，同時也把兒子拋到了腦後。

　　年輕人站在那兒，觀察著這一切。他注視著兩個老人，一個受了傷害，在熱酒的慰藉下又顯得熱切和孩子氣起來，而另一個則佝僂著身子斟酒，一張長著裂唇的醜臉因為顯示殷勤和親切而縮攏到一起。他們只是兩個老人，甚至在這樣的時刻，他們的心裡也充滿著酒以及借酒澆愁的念頭。

　　年輕人感到他自己被遺忘了。他那顆心，那顆剛才還劇烈而急切地跳動著的心，在他的胸膛裡一下子變冷了，他的喉嚨口繃得緊緊的，眼眶中霎時間充滿了眼淚。但是他絕不會讓眼淚掉下來。絕不！他在軍校裡養成的某種剛強現在正在支撐著他。他俯下身去，撿起他剛才扔到地上的那根腰帶，一言不發地走了開去。他把身子挺得直直的，走進小時候他那年輕的家庭教師常教他讀書的那個房間。後來，這個教師在軍校中成了他的隊長。在黑糊糊的房間裡，他在書桌邊摸到那把椅子，便坐了下去。既然他心裡那麼難受，就得讓軀體鬆弛鬆弛。

　　現在，他感到他用不著對父親抱有如此強烈的畏懼感，也用不著對父親懷著那麼強烈的愛，可正是為了這個老頭的緣故，他背棄了他的同志，他的事業。王源的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掠過他父親剛才的那副模樣，也許現在他還坐在那個大廳裡喝他的酒呢。他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父親，覺得似乎無法相信這就是他的父親王虎。對於王源來說，他一直是既怕父親，又愛父親，儘管是很不情願地愛著。在他的內心深處，常常產生出一種對父親的隱祕的反抗感。他懼怕父親突然爆發的狂怒，他的怒吼，和他飛快地拔出身邊常備的那把狹長的、明晃晃的刀子的樣子。作為一個孤獨的小夥子，王源在夜裡常常因為夢見觸怒了父親而嚇醒過來，渾身冒汗。照理說他用不著如此害怕父親，因為王虎不大可能一直這樣當真對兒子發火，可小夥子看過父親動輒就對別人發火或者像是發火，慣於用狂怒來作為統治部下的手段。在幽暗的夜色中，小夥子一想起父親發怒時那雙圓睜的、怒火燃燒的眼睛和索索發抖的連鬢鬍子，就不禁會在被子底下打冷顫。有一句玩笑話，一句半含懼意的玩笑話在人們當中流傳：「最好別去扯虎鬚。」

　　然而，不管王虎多麼愛發怒，他還是很愛他的獨子，王源很清楚這一點。他清楚，但又害怕，因為這種愛也同怒一樣，是那樣熱烈、狂暴，使這個孩子承受不了。在王虎的軍營中，沒有婦人來平息他那顆暴烈的心。別的軍閥從戰場上隱退後，往往憑藉婦人以慰晚年，但王虎身邊卻連一個女人也沒有。他甚至不去看望自己的妻妾；那位接受了父親遺產的、醫生的獨生女已在多年前遷到一個沿海的大城市居住，她和王虎生的唯一的女孩同她住在一起，並在一所教會學校中讀書。因此，對於王源來說，他的父親成了他一切的愛和畏懼的泉源，這種愛和畏懼的混合物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緊緊地抓住。因為害怕父親，又因為對父親那唯一的、專注的愛的了解，王源常常感到自己像被監禁著，心神受到了束縛。

　　雖然王虎自己並不知情，他就是這樣緊緊地抓住了王源。這是王源從未經受過的苦不堪言的時期。這時候，在南方的軍校裡，他的同志們正站在隊長面前，為著這一新的偉大的事業起誓。他們要奪取本國政府的權力，打倒竊據統治地位的無能之輩，為受軍閥和外來之敵侵辱的平民百姓而戰，重新創建偉大的國家。在熱血青年一個接一個地以生命起誓的當兒，王源卻懷著對父親的恐懼和愛開了小差；事實上，父親恰恰是這些青年征討的軍閥。王源的心是在他那些青年同志一邊的。他心裡藏著許多有關那些勞苦大眾的苦澀的記憶。他記得農民們目睹他父親部隊的馬匹將他們那些上好的莊稼踏倒時所流露的神色；他記得，在某個村莊，王虎儘管是彬彬有禮地為部隊攤派錢糧，一個老農臉上還是表現出一種無望的仇恨和恐懼；他記得，在父親及其部下眼中，橫陳在地上的屍體完全算不了什麼；他記得水災和饑饉，記得有一次，他和父親騎著馬經過一條大壩，壩下全是洪水，壩上則是黑壓壓一片滿面饑色、孱弱不堪的男女，那些士兵毫無惻隱之心地驅趕他們，唯恐他們得罪了王虎和他的寶貝兒子。是的，王源記得所有這一切以及其他許許多多事情，記得親眼目睹這些情景時自己如何畏縮，如何痛恨自己是個軍閥的兒子。當他和他的同志們在一起生活時，他也是那樣恨自己；而他為了父親的緣故偷偷脫離了他樂意為之奮鬥的事業時，更是痛恨自己。

　　獨個兒待在他孩提時代住過的老屋的黑暗中，王源想起了他為父親作出的自我犧牲。對他來說，這段時間全然是一種浪費。既然父親對他的這一犧牲毫不理解和重視，他是多麼希望他事實上並沒有採取這一步驟啊。為了這個老頭，王源離開了自己的事業和同志，而他究竟關心過嗎？王源感到他這輩子被虧待了，曲解了。驀然間，他記起了父親加於他的每一個小小的傷害，記起父親怎樣強迫他丟下他正閱讀著的愛不釋手的書籍，出外觀看父親部下進行作戰演習，記起父親怎樣處決前來要求給養的部下。他回憶起許多這樣可憎的事情，不由得咬牙切齒地咕噥道：「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愛過我！他自以為愛我，把我當作他唯一的寶貝，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究竟喜歡幹什麼；即使問了，如果我的回答違背他的意志，他也不會答應我，我說話得時時刻刻留神迎合著他，我從來就沒有過自由！」

　　王源想起了他那些同志們。他們一定十分看不起他，而且，他現在永遠也不會有和他們共建偉大國家的福分了。他懷著一種反抗的心理喃喃自語道：「我壓根兒也不想進那所軍校，是他逼著我去的，去到那天知道的地方！」

　　王源心中那種痛苦和孤獨的感覺越來越厲害，使他不得不盡力克制著自己。在黑暗中，他不斷地眨著眼睛，就像一個受了傷害的孩子那樣氣沖沖地自言自語：「不管父親是否知道、關心或理解，我本來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革命家！完全可以跟隨著我的隊長，可現在我沒有一個──一個也沒有哇──」

　　王源就這樣獨自坐著，心頭淒苦、孤獨，悶悶不樂，沒有一個人來接近他。在這漫漫的長夜裡，居然沒有一個僕人前來看看他在幹些什麼。誰都知道他們的主人正在對兒子發火，因為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不少人站在窗外窺視、偷聽，現在，自然不會有誰敢來安慰王源，把怒火招惹到自己身上。王源生平還是第一次這樣受冷落，不免愈發感到孤寂。

　　他繼續這樣坐著，也不設法點一支蠟燭，或是召喚一下僕人。他把雙手疊放在書桌上，然後伏下頭去，聽憑悲哀的浪潮在心頭激盪。但是，他最後還是進入了夢鄉，因為他畢竟那麼困乏，又那麼年輕。

　　他醒來時，天已朦朦亮了。他連忙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然後，他想起他曾跟父親吵了一架，感到心裡依然充滿著痛苦。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靠近院子的那扇大門邊，向外望去。院子裡靜靜的，空無一人，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有點灰暗。風停了，夜裡下的雪也化了。門邊，一個守夜人正沉沉酣睡，他蜷縮在一個牆角下藉以取暖，他那副用來敲擊以嚇退竊賊的竹筒和敲棒則擱在磚地上。王源望著更夫的睡顏，想到偷懶是多麼惹人討厭，心頭又騰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更夫的下巴鬆弛地垂落下來，嘴巴張著，露出了參差殘缺的牙齒；這個更夫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在不多幾年前，王源還是孩子時，常常在街頭集市上纏著他要買糖果、玩具等等。然而現在，更夫對王源來說只是一個年邁的、惹人討厭的人，一個對他少東家的痛苦毫不關心的人。是的，王源此刻對自己說，在這兒，他整個的生命是空虛的，於是他突然狂躁得試圖進行反抗。這種反抗並不是什麼新東西，而是他現在感知到的他與父親之間常有的那種暗鬥的總爆發，他甚至不明白這種爭鬥究竟是怎樣產生的。

　　在王源的童稚時代，他的西洋老師常常用關於改造國家的革命言論來教育他，訓導他，鼓勵他，使他幼小的心靈整個兒被這些偉大、勇敢而美好的言詞點燃起來。然而，他的老師有時也會壓低了聲音，極其誠懇地對他說：「你必須利用這有朝一日會屬於你的軍隊；你必須為了你們的國家利用它，因為我們絕不再需要這些軍閥。」這時候，他又常常感到胸中的火焰熄滅了。

　　王虎對他雇來的人狡猾地教他兒子反對他的事毫無察覺。這個孩子可憐地望著他年輕的老師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聽著老師熱情的聲音，心裡非常感動，但有些話卻說不出來，儘管這些話已很清楚地在他胸中成形：「可是我的父親是個軍閥呀！」差不多在整個孩提時代，這孩子就這樣暗暗地受著折磨，但卻沒有人知曉，於是，王源變得嚴肅、沉默寡言，而且在情緒上顯示出一種同他年齡不相稱的壓抑感；因為他雖然愛父親，卻不能因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感到自豪。

　　在這個蒼白的黎明，王源被他所有這些年來的內心鬥爭弄得筋疲力盡。他有心逃開它，逃離他所知道的所有的鬥爭，逃離一切事業。但是，他能往哪兒逃呢？在父親的愛的圍牆內，他是如此地受著控制和束縛，他沒有朋友，也無處可以逃遁。

　　這時，他想起一個地方。在所有那些爭鬥以及有關爭鬥的談論中，那是他所見到過的最寧靜的處所了。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去過那個地方。這就是他祖父王龍一度住過的那間小小的老土屋。王龍住土屋那當兒，別人稱他為農夫，後來他富了，造了房子，從田那邊搬了出去，於是別人開始叫他王財主。但那間土屋至今還靠在一個村莊邊上，另外三面則是寂靜的田野。王源還記得，離土屋不遠的一個高坡上是他祖上的墓地，那兒有王龍的墳，也有其他族人的。王源還知道他的兩個伯父王地主和王掌櫃就住在離土屋很近的城裡。

　　王源心想，那間小小的老屋一定是安靜的，他可以獨個兒在那兒待著，因為王源記得，自從那個沉默寡言、臉色陰沉的婦人出家當了尼姑後，父親便讓兩個老佃戶搬了進去，屋子還很空。有一次，王源曾看見那婦人同兩個怪模怪樣的孩子待在一起，一個是現已死去的、有著一頭灰髮的傻子，還有一個是駝背，他大伯父的三兒子，後來也當了和尚。王源記得，當他遇見那婦人時，就覺得她幾乎跡近於尼姑了，因為她一見他就把頭掉開，似乎不願意瞧任何男人。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長袍，只是尚未削髮。可是她那張臉蒼白得如同下弦月一般，看上去實在像尼姑。她的肌膚很是柔嫩，緊裹著她那小小的骨骼。若不是走得很近，看到她臉上一些纖如髮絲的皺紋的話，你還會以為她很年輕呢。

　　但是她已經走了。就那兩個老佃戶住在那兒，土屋裡空得很，他可以到那兒去。

　　於是王源又踅回自己的房間，急切地想馬上離開。他知道他要去哪兒，他渴望著出走。然而他必須首先脫下討厭的軍服，於是他脫去它，打開一隻豬皮箱子，想找幾件他以前慣常穿的長袍。他找到一件羊皮長袍、一雙布鞋和幾件白內衣，便匆匆地、興高采烈地穿上身。然後，他躡手躡腳地牽出他的馬，悄悄穿過逐漸亮起來的院子，經過一個枕槍而睡的衛兵，出了院子。他沒有把門帶上，便跳上了馬。

　　王源騎馬跑過大街，進了小巷，出巷子又是一片原野，他看見太陽從遠山背後的一抹強光中冉冉升起，然後一下子躍上天空。在隆冬的寒冷空氣中，太陽紅得那麼華麗，那麼純淨。看到這樣美麗的旭日，王源在不知不覺間忘了他的悲哀，一會兒竟感到肚子餓得發慌，於是他在路邊的一爿小客店前下了馬。暖暖的、誘人的炊煙從小客店那扇低低地開在土牆上的門裡飄出來。在店裡，王源買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一條鹹魚和一些芝麻麵餅，還要了一壺茶。他把東西吃了個精光，喝完茶，漱了口，然後付錢給打著呵欠的店主。店主這一刻正忙著梳頭洗臉，那張臉顯得比原先乾淨點了。王源付完錢又上了馬，這時候，高懸著的、明亮的太陽正在那一小片帶霜的麥田和農戶們鋪滿霜花的屋頂上空熠熠閃光。

　　在這樣的早晨，一切都是那樣生機勃勃，王源忽然感到沒有誰的生活──甚至他自己的──，是完全不幸的。他一邊策馬向前，一邊觀望著田野，他記起自己以前常說，他願意住在樹木蔥蘢的原野，四近還有流水可觀可聽，便暗自想道：也許我現在就可以這麼做；既然沒有人管我，我自然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不知不覺間，他的心裡產生了這一小小的、新的希冀，言詞在他頭腦中纏綿盤旋，化成詩行，他忘卻了自己的煩惱。

　　王源發現自己在步入青年時代以後的幾年裡變得很愛寫詩；他把這些雅緻的小詩寫在扇面上，也寫在他所住的任何一處房間的白牆上。他的老師常常取笑這些詩，因為王源寫的都是一些軟綿綿的東西，比如葉兒飄落到秋水之上啦，池塘邊的柳樹綻出了新綠啦，豔紅的桃花開在春天的薄霧中啦，還有什麼新犁的田野捲起了肥沃的黑浪啦等等，盡是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他從來不像一個軍閥的兒子應該做的那樣寫戰爭，寫榮耀。他的同志們曾經硬讓他寫過一首革命之歌，等到寫完後一看，詩太缺乏力量，完全不合同志們的心願；詩寫到了死亡，卻不寫勝利；王源見同志們不高興，自己也很煩惱。他自言自語地咕噥道：「詩就是這麼寫的嘛。」於是他不願意試著再寫。他身上有一股頑強的執拗勁，只是那隱而不露的任性脾氣被他表面上的文靜和溫順掩蓋了。打那以後，他寫詩只是為了自我欣賞。

　　現在，王源是生平第一次不受任何人擺佈地獨自行動。對他來說，這是極愜意的事，特別是獨個兒騎馬馳過他看不厭的原野，他更感到高興。在不知不覺間，他的憂鬱緩解了。青年人的血氣又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身體強健，精力充沛，鼻孔裡吸進的空氣也又涼又清新。很快地，他忘卻了一切，只想著他正醞釀著的一首小詩，但他不急於完成它。他朝四周的荒山眺望，只見巉岩高矗，清晰地、輪廓分明地直刺一碧無垠的天空。他等待著，等待他的詩行也變得如此清晰，就像襯映在纖塵不染的空中的荒山那樣美妙。

　　就這樣，美妙而孤獨的一天過去了。在這一天裡，他的心情平靜下來，於是他忘掉了愛，忘掉了恐懼，忘掉了他的同志們和一切戰爭。當夜晚降臨時，他到一家鄉村旅店投宿，店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他那文靜的後妻已不很年輕，因此她和這麼一個上了年紀的丈夫在一起過日子，倒也不覺得沉悶乏味。那天晚上，店裡只有王源一個旅客，所以老兩口把他侍候得很好，那婦人給他做噴香的肉包子吃。王源吃完飯，喝了茶，爬上了為他鋪就的床，疲憊不堪但卻是愜意地躺下了。在進入睡鄉前，儘管他有一兩次想起了父親以及他們之間的爭吵，但他能夠努力克制著不去想這些事。因為，在今天太陽下山以前，他的詩篇就像他以前眠思夢想的那樣清晰地從腦海裡跳出來，而且非常合他心意。那是精美絕倫的四行詩，字字如珠璣。於是，他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就這樣，王源過了三天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愉快。天天充滿了冬天的陽光，田地乾燥得像蒙上了灰塵的鏡子。王源騎馬向祖上的村莊馳去，哀傷已逐漸消隱，他的心裡又充滿了希望。早晨，他騎著馬拐進一條小街，街兩邊約莫有二十來間茅草頂的土坯房子，他熱切地四下裡觀望著。街上，農民們同他們的老婆孩子或是站在家門口，或是蹲在門檻上吃麵餅和米粥的早飯。對王源來說，他們似乎都是些善良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發覺自己對他們很有一種親近之感。在軍校時，他曾反覆聽見隊長呼籲平民主義，而現在平民就在這兒。

　　然而，這些農民卻帶著極其懷疑和惶恐的神色看著王源，因為事實上，儘管王源痛恨戰爭和戰爭的方式，但他總是不知不覺間顯露出士兵的本色。不管他心裡怎麼想，他父親已經賦予他高大健壯的體魄，他像一個將軍那樣筆挺地騎在馬上，毫無懈怠之色，這絕不像一個農民。

　　這些老百姓都懷疑地瞧著王源，不知道他是誰，一個像他那樣行動的陌生人總是使人害怕的。村裡有許多手裡捏著一片片麵餅的孩子跟在他後面跑，想看看他究竟往哪裡去。王源來到他認識的那間土屋前時，那些孩子圍成了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一邊咬麵餅，一邊互相推推搡搡，看呆了時還不時抽動著鼻子。等到看厭了，他們便一個個跑回去告訴家裡的大人，說這個高高黑黑的青年在王家宅子前下了高頭紅馬，把馬拴在柳樹上就進了屋，可是因為他個子太高而門太低，所以他必須彎著腰才進得去。王源聽見他們在街上尖聲尖氣地傳話，但他對孩子們這些話並不留意。然而，那些大人聽孩子們這麼說，心裡更增添了幾分疑惑，他們中沒有誰走近王家的土屋，唯恐這個高大的黑膚青年會沾上點什麼晦氣給他們，他們畢竟都不認識他。

　　王源就這樣進了他當農民的祖先住過的房子。他走進堂屋，站在那兒四下環顧。那兩個老佃戶聽見他進門的聲音，便走出灶間，見了王源，發覺並不認識，兩人似有點害怕。見他們這樣害怕，王源笑了笑，說：「你們不用怕我。我是王司令──即王虎──的兒子，他是以前住在這兒的家祖王龍的第三個兒子。」

　　他這麼說，是想請兩個老人放心，並說明他有權上這兒來，但他們的疑慮並沒有就此消除。兩人惶恐不安地面面相覷，他們已塞進嘴中準備下嚥的麵餅發乾了，像石塊一樣梗在喉嚨口。老婦人把手裡的麵餅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老頭也不敢咀嚼，他跑上前去，突然低下蓬亂的頭，鞠了一躬，在發出顫聲的同時試圖嚥下那口乾麵餅：「少東家，我們能替你做什麼，你要我們幹什麼呢？」

　　於是，王源在一條長凳上坐下，笑了笑，又搖了搖頭，隨便地同他們搭話。他記得他曾聽說這些人如何如何好，所以他用不著害怕他們，「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想在這間祖上的房子裡躲避一下──也許就住在這兒──除了對田野、樹木和附近的流水常常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渴求外，我什麼都不知道，儘管我對這種鄉居生活也不怎麼清楚。然而我碰巧有了事，必須躲避一下，我想就躲在這兒。」

　　他說這些，是為了使他們安心，但他們還是不怎麼放心，依然面面相覷。這會兒，老頭也放下了手裡的麵餅，誠惶誠恐地開了腔，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白鬍鬚隨著話聲不住地顫動：「少爺，說起躲藏，這兒實在是糟透了。你們的家世、你們的名聲，這兒的人都很清楚──喔！少爺，原諒我是個粗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像你這樣的人說話──但這兒的人不怎麼喜歡令尊大人，因為他是軍閥，他們也不喜歡你那兩個伯父。」老頭停了一下，朝四下看了看，然後幾乎貼著王源的耳朵低聲說道：「少爺，這兒的老百姓恨透了你的大伯父，他和他的太太心裡害怕，就帶上孩子，跑到一個有外國軍隊保護的海濱城市去住了；你的二伯父上這兒來收租時，也帶上了從城裡雇來的一隊士兵！世道不好，種田人家吃盡了打仗和納稅的苦頭，已經走投無路了。少爺，我們已經預付了十年的賦稅。這兒不是你藏身的好地方，少將軍。」

　　老婦人把一雙開裂的、瘦骨嶙峋的手插在她那條已經千補百衲的藍布圍裙裡，也尖聲附和道：「少爺，這兒確實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於是，老兩口惶惑地站在那兒，一心希望王源不要留下來。

　　但是王源卻不怎麼相信他們。他很高興自己有了自由，因此，他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興奮，而燦爛的豔陽天更是使他興高采烈。不管怎麼說，他要留下來。他快活地微笑著，任性地喊道：「我還是想住下來！不必麻煩你們，你們吃什麼，我也吃什麼，我至少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他坐在一間陋室裡，環顧四周。牆邊靠著一副犁耙，牆上則掛著一串串紅辣椒，還有一兩隻風雞和串在一起的洋蔥頭，他很喜歡這兒的一切，因為對他來說，它們都是那樣的新奇。

　　忽然間，他感到肚子餓了起來。剛才老兩口吃的裹著大蔥的麵餅似乎不錯，於是他說：「我餓了。老媽媽，弄點什麼給我吃吃吧。」

　　老婦人叫了起來：「可是少爺，我有啥東西配給像你這樣的先生吃呀？我得去把我們養的四隻雞殺掉一隻──我只有這種粗麵餅，它們還不是麥粉做的呢！」

　　「我愛吃──我愛吃！」王源誠心誠意地說，「我喜歡這兒的一切。」

　　儘管老婦人還有點犯疑，但最後還是給了王源一捲新鮮的、裹著蔥莖的麵餅條。這以後，她似乎依然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又去找了一塊秋天醃製、貯存至今的鹹魚蒸了給王源吃，算是好的菜。王源把這些東西吃了個精光；對他來說，這是一頓美餐，比他以前吃的任何食物都更可口，因為他從來沒有吃得這樣自由。

　　吃完之後，他突然感到很困倦，而剛才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他站起身來，問道：「床在哪兒？我很想睡一會兒。」

　　老頭回答說：「這兒有一個我們不常用的房間，那是你祖父住過的。後來，你祖父的三姨太也在那兒住過。我們都很喜歡那個太太，她真是大慈大悲，最後出家當了尼姑。那間房裡有一張床，你可以在那兒休息。」

　　王源推開邊上的一扇木門，看到一個又暗又舊的小房間，房間的窗戶是一個用白紙糊著的小小的方洞，這是個安靜的、家具不多的房間。他進了房間，關上門，在他備受拘束的人生中，他將第一次確確實實地獨自過夜，而孤獨對他來說是有益的。

　　然而，當他站在這間光線暗淡、土牆圍繞的房間當中，一時間突然產生了一種稀奇古怪的感覺，彷彿一些古老而頑強的生命依然在這兒生存著。他驚奇地四下張望。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到過的最簡陋的住房：一張掛著夏布帳子的床、一張白木桌子和一條板凳，床前和門邊的泥地已被數不清的腳步踩出了凹坑。屋裡除了他沒有別人，但他還是感到身旁有幽靈存在，一個他所不熟悉的、樸實而強壯的幽靈……不一會兒，幽靈消失了。驀然間，他不再感到其他生命的存在，又成為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笑了笑，覺得自己必須睡了，因為他是那麼倦，眼皮已不由自主耷拉下來。他走向那張寬寬大大的鄉下床鋪，撥開帳子，躺了下去，他發現靠裡牆的床邊捲著一條陳舊的藍花被子，就拉過來裹在身上。在那間老房子的深深的寂靜之中，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王源醒來已是晚間了。他在黑暗中坐起來，迅速地撥開床帳，朝房間裡張望。牆上原先那一小方微弱的光線已經消失，周圍是一片柔和、岑寂的黑暗。於是，他重新又躺下來。有生以來，他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小憩呢，因為這會兒他是獨自醒來。沒有僕人站在近旁，等他醒來後侍候他，這對他來說反而好受。此刻，除了四周這一片使人愉快的寂靜，他什麼也不曾想起。這兒沒有一點兒聲音，沒有粗魯的衛兵沉沉酣睡的呼嚕聲，沒有馬蹄在庭前磚地上踩出的得得聲，沒有刀子從鞘裡突然拔出時的尖嘯聲，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片妙不可言的沉寂。

　　可是突然間傳來一陣聲響。王源在寂靜中聽到了響聲，那是有人在堂屋裡走動和低語的聲音。他在床上翻了一個身，透過床帳向那扇安裝得很蹩腳的白木門望去。門慢慢地開了，先是一點兒，後來開得大了些。他看見一道燭光，燭光裡是一個腦袋；接著這個腦袋縮了回去，另一個腦袋又伸進來，這腦袋下面還有許多腦袋。王源在床上動了一下，床吱吱嘎嘎地發出響聲，門立刻輕輕地、迅速地關攏，是有人把它帶上了。於是，房間裡又是一片漆黑。

　　但他再也不能入睡。他神志清醒地躺著，覺得事情有點蹊蹺，莫非是父親猜到了他隱藏的地方，派人前來找他？想到這兒，他發誓絕不爬起來。然而他再也睡不安穩，滿腦子都是使他心神不安的疑慮。他突然想起那匹馬，想起他把牠拴在打穀場的一棵柳樹下，也沒有吩咐老頭餵它或照看一下，也許現在牠還拴在那兒呢。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在這類事情上，他的心腸比大多數人更軟。房間裡眼下很冷，他把羊皮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找到那雙鞋，套上腳，然後沿著牆摸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在點著燈火的堂屋中，王源看見了二十來個老老少少的農民。他們一見到他便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眼睛一齊盯著他。王源驚詫萬分地看著他們，發現除那個老佃農外，他一個人也不認識。接著，一個慈眉善目、穿著藍布衣服的農民走到前面來。在這些人中，他看上去年事最高，一頭白髮按照鄉下的舊式樣結成髮辮，垂在背後。他朝王源鞠了一個躬，說：「我們是這個村子裡的長者，前來向你致意。」

　　王源也微微地彎了彎腰，他吩咐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空桌旁那張最高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這個座位是他們特意給他留著的。他等待著，最後，那個老人開了口：「令尊大人什麼時候來？」

　　王源簡單地回答說：「他不會來。我到這兒來，是想一個人住一段時間。」

　　聽王源這麼說，那些人個個面如土色，彼此相視。老人咳嗽了一聲，又開始說話，看得出他是所有這些人的代言人，「少爺，我們是這個村裡的窮苦百姓，已經被剝削得夠了。少爺，自從你大伯父搬到那個很遠的外省海濱城市住以後，開銷比以前大了，他強迫我們付的租金已經使我們不勝負擔。可我們還得向軍閥納稅，向強盜付買路錢，免得他們糾纏不休，這樣一來，我們幾平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養家活口了。不過，告訴我們，你要多少錢，我們會想辦法給你，這樣你可以到別處去，省得我們為此擔驚受怕。」

　　這時，王源驚異地朝眾人看了看，很嚴厲地說：「我到我祖父的屋子裡來，聽到一番這樣的話，真是怪事！我並不向你們要錢。」隔了一會兒，他瞧著他們一張張忠厚、疑惑的臉，又開始說：「看來最好把事實真相告訴你們，並相信你們。現在南方鬧起了革命，是反對北方軍閥的革命。而我，我父親的兒子，不能拿起武器來反對他，不，我甚至不能夠和我的同志們在一起。因此我連日連夜地逃了出來，帶著幾個衛兵回了家。父親看見我的軍服就來了火，我們吵了一架。我想我需要在這兒躲一段時間，免得我的隊長在盛怒之下找到我，把我暗殺掉。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上這兒來的。」

　　王源說到這兒停住了，瞧了瞧一張張嚴肅的臉，又很懇切地說下去，因為他現在渴望能說服他們，而對他們的懷疑又有點生氣，「然而，我並不光是為了躲避才上這兒來的。我來這兒，還因為我對寧靜的田園生活有一種極大的好感。我父親想把我培養成軍閥，但是我恨流血，恨殺戮，恨槍炮發出的氣味，恨軍隊裡的一切喧囂聲。當我還是一個小孩時，有一次同父親一起來到這所房子前，看見一個婦人領著兩個怪模怪樣的孩子，在那個時候，我就很羨慕他們，因此，我在軍校和同志們生活在一起時，常常想起這個地方，並盼望有朝一日能上這兒來。同樣，我也羨慕你們，羨慕你們的家就安在這個村子裡。」

　　聽了這番話，農民們又開始面面相覷，沒有人明白或相信會有誰羨慕他們那樣的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生活是太苦了。當這個年輕人坐在那兒，急切而坦率地傾訴心曲時，他們對他愈發懷疑了，他竟然說自己喜歡土屋。他們很清楚他的生活如何奢侈，因為他們完全了解他那些堂兄弟所過的生活，還有他的兩個伯父，一個在遙遠的都市裡，生活得像一個王子，另一個即他們現在的地主王掌櫃，利用放高利貸巧取豪奪，發了橫財。他們都很痛恨這兩個人，可又羨慕他們的家財。他們帶著仇視和懼怕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從心底裡相信他是在撒謊，他們無法相信天底下居然會有這樣的人，他在能夠得到美宇華屋時，卻寧願要一間土屋。

　　接著，他們都站立起來，王源也站了起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站起來，因為以前除了面對少數幾個長者外，他很少這樣做。他不知道如何對付這些穿著綴滿補丁的上衣和寬大、褪色的外套的平民百姓，但是不管怎樣，他很想取悅於他們，所以還是站了起來。他們朝他鞠了個躬，而他則說了一兩句客套話，他們也回覆了幾句，單純的臉上依然明顯流露出懷疑之色。然後，他們都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了老佃戶和他的妻子，他們焦慮不安地看著王源，最後老頭開始懇求他，他說：「少爺，老實告訴我們，你究竟為什麼到這兒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預先知道有什麼災禍將會降臨。告訴我們，你父親有什麼作戰計劃，才派你出來偵察的。救救我們這些窮苦百姓吧，我們是聽命於上帝、軍閥、財主、官吏和一切有勢力的惡人的啊！」

　　這時，王源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害怕，於是他回答說：「聽著，我絕不是什麼偵探！我父親沒有派我來──我什麼都已經說了，老老實實地說了。」

　　然而，老兩口還是不相信他。老頭兒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老婦人可憐巴巴地一聲不吭。王源不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他差不多已有點按捺不住了，但是突然間，他想起了那匹馬，於是問道：「我的馬怎樣了？我竟然忘了……」

　　「我把牠牽進了灶間裡，少爺，」老頭兒回答說，「我餵了牠一些稻草和乾豆，還從池塘裡打水給牠喝。」當王源向他道謝時，他說：「這沒什麼──你不是我老主人的孫子嗎？」說到這兒，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王源面前，大聲地呻吟著說：「少爺，你的祖父也曾經是一個種田人，一個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和我們一樣，他也住在這個村子裡。可他的命比我們好，我們的生活一直是又窮又苦──但是，為了他曾經和我們同樣是種田人的緣故，老實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上這兒來？」

　　王源連忙把老頭兒扶起來，但態度已不怎麼溫和了，因為他對他們所有的疑惑開始感到厭煩。作為一個大人物的兒子，他所說的話人們向來是深信不疑的，於是他喊道：「我全都已經說了，我絕不想重說！等著瞧吧，看看我會給你們帶來什麼災難！」他又對那老婦人說：「弄些吃的給我，好婆婆，我餓了！」

　　他們一言不發地侍候著他，他開始吃晚飯。可是今晚的食物似乎不如先前那麼好吃，他很快就吃飽了，然後他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又走向那張床鋪，躺下來準備入睡。但是，他發現自己對這班簡單的人心裡有點惱火，因此一時睡不著，「一群傻瓜！」他心裡暗暗喊道，「雖然他們很忠厚，但也蠢得可以──在這個小地方，啥都不知道──閉塞透頂。」他開始懷疑為這些人奮鬥究竟是否值得；他覺得，和這些人相比，自己無疑要高明得多。於是，在自己具有更為傑出的智慧這種想法的慰藉下，他又在黑暗和岑寂中沉沉入睡了。

　　王源的父親找到他時，他已在這間上屋裡住了六天，對他來說，這六天是有生以來最愉快的日子。沒有一個人前來問過他任何事；那對老夫妻不聲不響地侍候著他，他已開始忘卻他們對他的懷疑；他既不緬懷過去，也不瞻望將來，只想著眼前的每一天。他沒有到鎮上去過，甚至也沒有到那所大宅子裡去看望一下伯父。每晚天一擦黑他就上床睡覺，清晨則在明亮的冬日陽光下早早地起身。吃早飯前，他總要站在門口，眺望一下那片如今已泛出淺綠色的冬麥田。土地在他面前延伸開去，遼遠、光滑而平坦，然而，在平坦的地面上，他也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藍點，那是正在田裡為即將來臨的春播作準備的男男女女，或是正在鄉間小路上行走，準備到城裡或鎮上去的人。每天早晨，他構思著詩篇，回憶起遠山的每一處美景，那巉岩高聳、直刺一碧無垠的蒼天的雄姿，他第一次發現了家鄉的美。

　　在整個童年時代，他常聽他的隊長說「我的家鄉」或「我們的家鄉」這兩個詞，有時隊長也很誠懇地對王源說「你的家鄉」，可是王源聽到這樣的話卻毫無感受，因為他一直隨軍，和父親一起生活在一個很小、很閉塞的天地裡，士兵們吃飯、睡覺、吵吵鬧鬧的營地他甚至也不常去。王虎外出打仗時，王源則由一隊特別的衛兵守護著，這些衛兵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王虎吩咐他們在年幼的主人面前說話須檢點，絕不能講無聊和下流的故事。因此，在王源和他所見到的事物之間，總是有那些士兵們擋著。

　　如今，他每天可以看他想看的東西，在他和他見到的所有事物之間，已沒有什麼遮擋了。他可以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遠方，可以看到原野上東一個西一個綠樹環繞的小村莊；朝西邊望去，遠遠還可以看到烏黑的、鋸齒似的城牆襯著青瓷一般的天空。就這樣，他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或向遠處眺望，或去阡陌間散步、騎馬。他想，如今他才懂得了「家鄉」的含義。這一片田野，這泥土，這天空，以及那灰濛濛的、可愛的荒山，就是他的家鄉。

　　王源起先已經習慣騎馬，他把它和步行看成同一回事。可是如今，無論他的馬跑到哪裡，農民們總是把眼睛盯著他。不認識的人見了他常常會這樣竊竊私語：「嘿，這可是匹軍馬呀，沒錯，牠從來就不會馱好人。」在兩三天時間裡，他聽到關於他的風言風語在傳播擴散。人們說：「這是王虎的兒子，他像他家裡的那些人一樣神氣活現，騎著高頭大馬到處閒逛。他來幹啥？一定是代他父親來察看田禾，估計收成，為打仗而盤算向我們攤派新的稅款的。」到後來，王源的馬騎到哪兒，哪兒的農民就先是怒氣沖沖地瞪著他，然後轉過身去，往地下吐口水。

　　這種以吐口水表示輕蔑的做法起初著實使王源感到吃驚和憤怒，因為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除了自己的父親，王源什麼人都不怕，而且他慣於讓僕人們迅速按他的吩咐去辦事。但是，幾天以後，王源便開始思考這些農民為什麼感到如此壓抑，因為在軍校裡，他曾經學習過這方面的內容。經過這一番思考，他又心平氣和了，於是聽任農民們以吐口水的方式發洩心中的積怨。

　　最後，他乾脆將那匹馬拴在柳樹下，開始步行了。剛開始走路固然有點難受，但不消兩天就習慣了。他把穿慣了的皮鞋撂在一邊，穿上了農民編織的草鞋。經過數月冬日的照耀，鄉下大大小小的路面都已十分乾燥，王源就喜歡腳踏在泥路上體會到的那種堅實感。他喜歡打他人面前經過，見到他人凝視的目光，自己彷彿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不是受詛咒和使人害怕的軍閥的兒子。

　　在短短的幾天裡，王源懂得了愛自己的家鄉，這對他來說是從未有過的事。他是那樣自由，那樣寂寞，他的詩篇也已醞釀成熟，只等寫下來了。他甚至已用不著再字斟句酌，只需將腹稿訴諸文字即可。土屋裡沒有書和紙，只有一支舊毛筆，那也許是他祖父以前買來寫田契的。但這支筆還能用，於是王源用它和找到的一小截乾墨，把他的詩寫在堂屋的白牆上。老佃戶見了，既感到欽佩，又對這些他不認識的龍飛鳳舞般的字有點害怕。王源這次寫的是新的詩，已不單單是什麼寂寂的池塘柳絲飄拂啦，飄浮的雲、銀絲般的雨、瓣瓣落花啦之類玩意兒。新詩從他的心靈深處湧出來，不再圓潤悅耳，因為他寫的是家鄉以及他對家鄉萌生的愛。他的詩一度綺麗而空幻，宛如浮在他心靈表層的可愛的泡沫，如今它們不再那麼豔，而更多地充實著他為之奮鬥的某種意義；而且，也不完全知道為什麼，這些詩有著更粗獷的韻律和不穩定的調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王源伴著他那大量滋長著的思想獨個兒住著。他不知道他的將來會怎樣，他心中沒有任何清晰的圖景使將來變得足以辨認。如今，能夠在這個粗獷、明媚、美好的北方大地上呼吸，他就滿足了。在這兒，大地在沒有雲彩遮擋的太陽的照耀下光彩奪目，當太陽從湛藍湛藍的天空中傾瀉它的光華時，陽光也彷彿變成藍色的了。王源在這個小村莊的街上傾聽著人們的歡聲笑語；他常常混跡於路邊客棧前坐著的人群之中，聽他們聊天，但自己很少開口。他聽人說話的神態，就像一個人正在聽一種他雖然不懂，卻使他賞心悅耳的語言一般。他在寧靜中消磨時日，這兒沒有人談到戰爭，說的都是些鄉村閒話，誰家生了孩子，誰賣出或購進了田地，價錢如何，哪個小夥子或姑娘要結婚了，什麼種子該下播了等等諸如此類的新鮮話題。

　　他在這方面的樂趣與日俱增，興高采烈的時候，就醞釀一首詩，把它寫下來，這樣他會心安理得一陣子。可是，他寫的詩中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他自己也感到奇怪：在這些天裡他自尋快樂，可是他寫出的詩卻不快樂，帶有濃厚的憂鬱色彩，彷彿在他的心靈深處，有一股隱祕的悲哀之泉。他不知道這究竟為什麼。

　　然而，他是王虎的獨養兒子，怎麼能這樣住下去呢？鄉下的人到處都在傳話：「有個又高又黑、怪模怪樣的年輕人像傻瓜一樣到處閒逛，他說他是王虎的兒子，王掌櫃的侄子。可是，像這樣的大戶人家的子弟怎麼會這樣獨個兒逛來逛去呢？他住在王龍的那間土屋裡，看來一定是瘋子。」

　　這些話甚至傳到了鎮上王掌櫃的耳朵裡，那是他聽賬房間裡的一個老賬房先生講的；他氣沖沖地說：「這肯定不是我兄弟的兒子，因為我已好久沒見他，也沒聽說他的什麼消息了；我的兄弟如此放縱他的寶貝獨子，這可能嗎？明天我要派一個男傭人去看看，究竟是誰住在我父親佃戶的房子裡。我從來沒有代我兄弟答應誰住在那兒的。」他心裡暗暗害怕那房客是個喬裝的土匪探子。

　　然而這個明天永遠不會來到，因為王虎軍營裡的人也已聽說了這一傳聞。那天，王源按他近來的習慣起身，站在門口吃麵餅、喝茶，他的目光越過田野，沉浸在遐想之中。突然，他看到遠處有人抬著一頂轎子，接著又看到一頂，轎子周圍是一隊士兵，從身上的制服看，他知道他們是父親的部下。於是他走進屋子裡，再也無心吃喝了；他把吃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站在那兒等待著，同時心裡十分痛苦地想道：「準是父親來了，我們會怎樣對話呢？」他很希望自己能像孩子那樣穿過田野逃跑，可是他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這樣相遇的，他無法永遠逃開。於是，他提心吊膽地等著，強行抑制著他舊日的那種童稚式的害怕；他這樣等著的時候，東西一點也吃不下了。

　　可是，當兩頂轎子抬近放下時，從轎子裡走出來的不是他父親，也不是別的男人，而是兩個婦女：一個是他母親，另一個是他母親的女傭人。

　　王源這一下當真驚訝了，因為他很少見到母親，也不知道她先前已離開了家，於是他慢慢地跑出去迎接，並猜度著她的來意。母親倚著女傭人的臂膀朝他走來。她穿著得體的黑色服裝，滿頭白髮；她的牙齒差不多掉光了，兩頰陷了下去。可是她的臉上還泛著紅潤的光；臉上的表情顯得單純，甚至有點兒蠢，但看上去很慈祥。她一看見兒子，就像鄉下人那樣毫不掩飾地喊出聲來，因為她年輕時便是農村姑娘，「兒啊，你的父親叫我來告訴你，他生了病，快要死了。他說，他死之前你能夠立即趕回去，他什麼都可以滿足你。他要我對你說，他並不生你的氣，所以你儘管回去好了。」

　　她把話說得很響，好讓大家都聽見，事實上，這時村民們都已聚攏來看熱鬧了。然而，王源對這些人卻視而不見，聽了母親的話，他心裡就像一團亂麻。這些天來，他已確立了堅定的信念，絕不違心地離開這間房子，可是，父親若是真的快要死了，他又怎麼能拒絕他？然而，這是確實的嗎？這時，他想起父親熱切地伸出手去試圖借酒澆愁時，那雙手顫顫的樣子，便擔心這個消息是真的，兒子是絕不應該拒絕父親的啊。

　　王源母親的女傭人看出了他的懷疑，覺得有責任幫助女主人，也大聲地叫喊起來。她一面喊，眼睛一邊朝村民們那邊瞟，以顯示她的重要性，「喔，我的少將軍，是真的呀，我們差不多快要急瘋了，那些醫生也一樣！老將軍躺在那兒，快要斷氣了，如果你想在他死去以前見他一面，就必須立刻動身。我敢打賭，他已經拖不了多久了──如果他能夠活下去，我就死給你看！」村民們全都聚精會神地聽女傭人說話，聽說王虎快要死了，彼此間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目光。

　　然而，王源對這兩個婦人還是抱有懷疑，特別是他感到，在她們力圖使他回家的熱望中有一種不可告人的祕密。女傭人見他依然懷疑，便匍匐在他面前，將頭在夯實了的打穀場的泥地上亂磕亂碰，用裝出來的彷彿哭泣的音調大聲喊叫：「看看你的母親，少將軍──也看看我，儘管我只是個傭人──我們是怎樣懇求著你啊！」

　　她這樣叫喊了一兩遍後便站起身來，拍掉了灰布棉衣上的泥灰，得意揚揚地朝擁擠在那兒看得目瞪口呆的村民們瞟了一眼。她的責任看來已經盡到，便退到了一邊；來自豪門望族的尊僕，不消說是在這些平民百姓之上的。

　　但是王源沒有注意她，卻轉向他的母親。他明白，雖然他心裡忿忿然，但必須盡自己的責任。他請母親進裡邊去坐，母親照辦了。人群也跟在後面，繼續看熱鬧。然而，王源的母親對此並不介意，對於那些常常張著嘴巴看熱鬧的老百姓，她彷彿已經司空見慣。

　　她驚訝地環視著這間堂屋，說：「我還是第一次上這幢房子裡來呢。還在孩提時代，我就常常聽到有關這間屋子的種種神奇的故事：王龍怎樣發財，怎樣買了一個茶館裡的姑娘，這個姑娘又怎樣擺佈了他一陣子。是的，這些最最奇妙的故事在周圍一帶的農村裡從這家傳到那家，說她長相如何，吃的穿的又如何，雖然當時這些都已是過去的事了。記得王龍那時已老了，而我還是個孩子。我至今記得當時人們還傳說，王龍甚至賣了一塊地，替她買了一隻紅寶石戒指，但後來又把地買了回來。我只見過她一次，在我結婚的那天──我的媽呀！──在她老死以前，她長得多胖，多醜啊！唉！」

　　她張開無牙的嘴大笑，樂呵呵地看了看四周。她的話既溫和又樸實，激起了王源了解真情的勇氣，於是他直率地問道：「母親，父親真的病了嗎？」

　　這一問使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於是她回答王源；那聲音通過無牙的齒齦嘶嘶作響，她一開口就不免會這樣，「他是病了，我的兒。我不清楚他病得怎樣，但他不願上床，一直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就是不肯吃飯，現在他的臉黃得就像一條黃瓜。我發誓從來沒見過這麼黃的臉色。沒有人敢上去說一句話，因為他的火氣比以前更大，罵起人來也更凶了。如果他不肯吃飯，那肯定是活不了的。」

　　「是的，是的，那是千真萬確的──如果他不吃，就不能活。」女傭人附和著說。她站在女主人的椅子邊，搖了搖頭，從自己的話裡體會到一種抑鬱的歡愉。接著兩個婦人一起嘆了一口氣，神色莊重地偷偷瞧著王源。

　　王源這時已思考了一會兒，於是急不可待地開了口。他明白，如果父親真的病成那樣，他是必須回去的。但他總還是有點懷疑，而且心裡在想，父親說過的那句「女人都是蠢貨」的話確實有道理，「我會回去的。但是母親，在回家之前，你在這兒歇一兩天吧，我想你一定累了。」

　　在確證已使母親放心，並送她進了如今似乎已成為他自己的那間安靜的房間後，王源鬱鬱寡歡地退了出來。母親吃罷飯，他便把關於那幾個愉快、可愛的日子的回憶拋到一邊，又一次翻身上了馬；他把臉轉向北方，父親的方向，並重新懷疑起這兩個婦人來，因為他發現，她們在得知他決定回去時顯得那麼高興，而要是一家之主當真病危的話，她們是不應當如此高興的。

　　走在他身後的是二十來個他父親手下的士兵。一次，他聽見他們為一些粗話而哄然大笑，便再也忍耐不住，憤憤然轉過身去，對這幫緊跟在身後咭咭呱呱地談笑的士兵怒目而視。但當他凶聲凶氣地問他們為啥跟得那麼緊時，他們卻毫不退縮地回答：「少爺，你父親的心腹吩咐我們隨時侍候在你的左右，以防仇人乘機抓走你以勒索錢財，或是把你殺了。鄉野地方到處都是土匪，而你卻是你父親唯一的寶貝兒子呀。」

　　王源無言以對。他呻吟了一下，堅毅地將臉轉向北方。他居然想自由，這豈不是開玩笑嗎？他是父親的獨生子，是最沒有希望的──他的父親的獨生子啊。

　　那些看見王源走過的村民和鄉下老百姓，沒有一個不為見到他重新離開而感到高興，因為他們不了解他，或者根本不相信他，王源看得出，他們因為他必須歸去而大為滿意，這使那幾天自由自在的日子帶給他的歡愉籠上了陰影。

　　王源很不情願地騎馬向前，在衛兵們的簇擁下來到父親的營帳門口。一路上，這些衛兵寸步不離；他很快就覺察到，與其說他們在防土匪，倒不如說是在防他自己，防備他在什麼地方逃跑。他好多次想衝著他們喊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從自己父親那兒逃走──我是自願回到他身邊去的！」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他輕蔑而無言地望著他們，不願同他們講話，只是把馬騎得盡可能快。他的快馬是那麼輕鬆地跑在衛兵們的普通馬匹前頭；看著他們拼命催趕那些可憐的畜生，他感到一種帶著輕蔑的快感。然而，他明白，自己雖然還不能行走，但已經成為一個囚犯。如今，他再也寫不出什麼詩歌，因為他已看不到那片可愛的土地了。

　　在這樣騎著馬急匆匆趕路的第二天傍晚，王源來到了父親的住房門口。他跳下馬，驀然間感到筋疲力盡；他向父親通常睡覺的那個房間慢慢走去，對士兵和僕人們的偷偷注視毫不理會，也不回答他們的問候。

　　雖然眼下已是夜晚，父親卻不在床上，一個懶洋洋的衛兵回答王源的詢問時說：「將軍在大廳裡吶。」

　　這時，王源感到有點生氣，他心想，父親果然病得不怎麼重，這純粹只是一個騙他回家的詭計罷了。他痛恨這種詭計，因此不再害怕見到父親，想起在鄉下度過的那些快活而孤獨的日子，他對父親更是感到怒不可遏。然而，當他走進大廳見到王虎時，他的怒氣緩解了，因為眼前的情景告訴他，並沒有什麼詭計，父親坐在他那張舊坐椅上，雕花的椅背上披著一張虎皮，在他面前，則是一隻炭火熊熊的銅盆。他裹在一件蓬鬆的羊皮袍中，頭戴高高的皮帽，但看上去還彷彿冷得要死。他的皮膚像陳舊的皮革那樣黃，一雙眼睛被火燻得枯乾，黑沉沉地凹陷下去，臉上的毛髮不曾修過，又灰又粗。兒子進屋時，他抬頭看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去，望著炭火，連招呼也不打。

　　於是王源走向前去，朝父親鞠了一躬，說：「父親，他們告訴我你病了，所以我來了。」

　　然而王虎卻低聲咕噥道：「我沒病。那是女人們嚼舌。」他甚至沒向兒子看一眼。

　　於是王源問他：「你不是因為生病而派人來找我的嗎？」王虎依然咕噥道：「我沒有派人來找你。他們問我你在哪裡，我說：『讓他待在他待著的地方吧。』」他兩眼直直地望著下面的炭盆，把手伸在炭火掀起的熱浪之上。

　　這些話誰聽了都會生氣，何況是處於不敬父母的時代中的一個青年，王源很可能會就此態度強硬起來，重新出走，抱著他那新的任性的態度做他所愛做的事，可是他看到父親伸出兩隻手，那如同老人那樣的蒼白、乾枯的手，正顫抖著尋找取暖的地方，他就一句氣話也說不出口了。於是他想到──正像心腸軟的子女總會想到的那樣──在孤寂中度日的父親又重新變成了小孩，他需要別人像對待孩子那樣地對待他，不管他發多大的火，都應對他和和氣氣，不能粗暴。想到父親的這一弱點，王源的憤怒一下子消失了，他感到眼眶裡貯滿了不尋常的熱淚，要不是某種奇特而自然的羞愧感制住了他，他幾乎會大著膽子伸手去摸他的父親。於是，他只在父親身旁的一隻椅子上坐下，凝視著父親，默默地等待著，甚至耐心地等待著他再說什麼話。

　　此時他覺得自己是自由的，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懼怕父親了。他再也不會害怕這個老頭的怒吼、橫眉豎眼以及一切他常常用以嚇唬王源的詭計。王源已看出實情，這些詭計不過是父親使用的武器；他不知不覺間將它們當作盾，或是像一個人舉刀揮舞，卻永不打算讓它落在血肉之軀上一樣。王虎的心是被那些詭計蒙住了，而實際上他的心從來就不夠硬，不夠殘忍，不夠快樂，所以他成不了真正的大軍閥。此刻，一切都已明瞭，王源抬頭望著父親，開始不帶任何畏懼之心地愛上了他。

　　可是王虎對兒子心中情感的變化全然不知，依然坐在那兒沉思默想，彷彿忘記了兒子就在身邊。他長時間地坐著，一動也不動。王源發現父親氣色很壞，最近這些天，人也瘦得厲害，顴骨像岩石一般高高凸起，於是他溫和地說：「父親，你睡到床上去不是更好麼？」

　　再次聽到兒子的聲音，王虎就像病人那樣緩緩地抬起頭來，一雙枯眼盯著兒子呆呆地看了一陣子，又過了一會兒，他用嘶啞的嗓子很慢很慢、一字一頓地說：「為了你的緣故，有一次我沒有殺死該殺的一百七十三個人！」他抬起右手，打算像以往慣常做的那樣把它舉到嘴前，但這隻手因自身的重量跌落下去，於是他就讓它垂在那兒；他依然呆呆地看著兒子，又對王源說道：「是真的，為了你的緣故，我才沒有殺他們。」

　　「父親，我很高興。」王源說，並沒有因這些人活著而感動萬分，雖然他很高興知道他們還活著；以一種孩子所特有的感覺，他知道父親是在取悅他，「父親，我討厭看見殺人。」他說。

　　「是啊，我知道，你總有點神經過敏。」王虎有氣無力地說，然後又陷入沉默，瞧著炭火發呆。

　　王源再一次思考該怎樣勸父親上床，因為他無法忍受父親的病容，他那張臉和乾枯下垂的嘴都表明他病得不輕。他站起來，走向蹲在門邊打盹的那個忠心耿耿的豁嘴老人，悄悄地對他說：「你能不能勸說我父親上床睡覺？」

　　老人一下子被驚醒，搖搖擺擺地站起來，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我的少將軍，難道我從來沒有試過嗎？甚至在晚上，我都沒法勸他上床。他若躺下，過不了一小時又會起身，回到這個椅子上坐下，而我也只好坐在這兒，我睏極了，睡得就像死人一般，但他坐在那兒，始終醒著！」

　　王源走到父親身邊，像哄孩子那樣地對他說：「父親，我也倦了，我們走吧，到床上睡覺去，因為我實在太累了。我和你一起睡，你知道我在身邊，有事就可以叫我。」

　　這時候，王虎稍微動了一下，彷彿就要站起來；但他仍然坐了下去，搖搖頭，不打算起來。他說：「不，我要講的話還沒有講完。那是一些其他的事──我一下子記不起來了──有兩件我一直盤算著要講的事。你去找個地方坐下，讓我好好想想。」

　　眼下，王虎說起話來還像以前一樣激動，王源感到他孩提時代那種找個地方去坐坐的習慣又抬頭了，然而，對於父親，他如今已不怎麼害怕，因此，一種拒絕承擔義務的聲音在他心中高喊道：「他算什麼，不過是個使人討厭的老頑固罷了。我竟然得坐在這兒，恭候他的脾氣！」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任性的神色，幾乎就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出這一情勢，趕忙跑上前來，勸王源說：「讓他去吧，少將軍，既然他已病成這個樣子，不管說什麼，我們都得忍耐著點。」王源於是只得克制住自己的衝動，他害怕這時候反抗父親會使他的情況變得更糟，因為父親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反抗。他走開了，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已不怎麼有耐心了。這時，王虎又突然開了口：「我想起來了。第一件事是我必須把你藏在什麼地方，因為我還記得昨天你回家來時對我講的話。我必須把你藏起來，不讓我的仇敵看見。」

　　聽父親這麼說，王源禁不住叫喊起來：「可是父親，這並不是昨天……」

　　王虎向兒子投出憤怒的目光，並用兩隻乾枯的手擊了一下掌，喊道：「我清楚自己說什麼！回家來不是昨天的事嗎？你是昨天回到家裡的！」

　　於是，忠心耿耿的老人又站到王虎和他兒子之間，近乎懇求似的叫喊：「算了，算了……是昨天！」王源緊繃著臉，因為必須沉默而變得垂頭喪氣。這真是一件怪事，他先前對父親的憐憫就像一陣輕柔的微風，從他心頭一掠而過，父親向他投出的憤怒的目光比起這種憐憫來，在他的心裡激起一種更深沉的情感。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怨恨，他對自己說，他再也不會害怕了；為了避免害怕，他必須堅定不移。

　　王虎那種固執的老脾氣也發作了，他僵持了好久才重新開口。他想，自己之所以不接著講下去而停頓下來，是因為不喜歡兒子在他講話時插嘴；實際上的情況卻是，王虎有一些他不怎麼喜歡說的事要談，於是他等待著。在那相持的時刻裡，王源對於父親的怒氣一下子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想起了被這個人嚇得不敢吭聲的種種情況，想起消磨在自己所憎恨的武器上的所有時光，想起這次所過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又一次被剝奪，他驀然間感到再也不能忍受這隻老虎了。不，他的血肉已從這個老頭的身上分離出來；他對父親突然產生了一種厭惡感，因為他不洗澡，不修面，讓酒飯滴落在衣服上。至少此時此刻，父親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他所鍾愛的。

　　王虎做夢也沒有想到，兒子心裡所有這些強烈的憎恨正在不斷滋長，最後竟對他想說的話感到切齒的痛恨。他說的話是：「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寶貝兒子。除了寄希望於你，我還能指望什麼？你母親有一次說過很有見識的話。她跑來對我說：『如果他不結婚，我們的孫子從哪兒來？』於是，我對她說：『到某個地方去找一個身體健壯的好姑娘，別的什麼都不要緊，只要她精力充沛，能早生孩子就行了，因為女人都差不多，哪個也不見得比其他人好。把這個姑娘帶回來，嫁給他，這樣他就可以出走，躲在哪一個外國，等戰爭打完了再回來。那時候我們已有了第三代。』」

　　這番話王虎說得非常小心謹慎，每個詞都預先考慮過。在讓兒子重新離開之前，他強打起精神，說出這些措詞巧妙的話，以盡到為父的責任。這不過是每個好父親應該做，而每個兒子論理也必然指望著的事，因為兒子為了父母的緣故，都應該接受如此選擇的妻子，娶了她，生了孩子，然後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願，自由自在地到其他地方去尋找他的愛。可是王源不是這樣的兒子，他已經中了新時代的毒，內心充滿了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隱祕而頑固的自由思想，也充滿了他父親對女人的那種憎恨感。這種憎恨，加上他的固執，使他感到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是的，此時此刻，他的憤怒就好比受到攔截的洪水，他全部的生命已繫於這一髮之間了。

　　起先，王源似乎還不相信父親當真說了這番話，因為從小時候到現在，他一直聽父親說女人是蠢貨，即使不是蠢貨也是變節者，是絕對不能信任的。然而，父親確確實實已經說了這番話，他正坐在那兒，和先前一樣看著炭火發愣。這時，王源一下子明白了母親和她的女傭人何以如此熱心地要悄悄把他弄回來，在得知他準備回家後，又何以會如此高興，因為這樣的女人什麼都不想，只知道配對、結婚。

　　不過，他絕不會向他們屈服！他一躍而起，忘卻了他對父親的恐懼或愛，大聲喊道：「我已經等著這一天了──是的，當我的同志們告訴我，他們是如何被迫結婚的──我就等著了，他們中的許多人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離開了家。我常常想，我自己不知是否會有幸福。可是你像其他人一樣──像所有想把我們永遠縛住的老年人一樣──，想把我們的整個身體縛住……強迫我們同你們選擇的女人結婚……強迫我們生孩子……不過，我可不願意受束縛……不願自己的身體聽任你們撥弄，讓自己的命運同你們的拴在一起……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我知道自己恨你……」

　　王源傾瀉了胸中這股怨恨的洪流後，便猛烈地嗚咽起來。那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到王源這樣發脾氣，心裡害怕，便奔過來抱住他的腰，想說話卻又開不了口，因為他那裂開的嘴唇全都扭歪了。王源往下一看，只見老人靠在他身旁。他抬起手，一掌打下去，正巧打在那張又老又醜的臉上，於是豁嘴老人便跌倒在地上。

　　王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並不是要走到兒子身邊──不，他迷茫地朝王源看了一眼，似乎弄不清兒子的這些話究竟有什麼含義，因此，他的目光顯得迷亂、呆滯。他看見老僕人倒在地上，就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可是王源轉過身子逃走了。他不再等著看看發生了什麼，便從院子裡奔出去，找到他那匹拴在樹上的馬，穿過大門，經過站在那兒凝視著他的士兵，翻身上馬，策馬離開了那個地方。這時，他心裡暗暗地喊道：永別了。

　　一·２

　　王源在狂怒中奔出了父親的宅邸，但這種憤怒必須從它的熱點上冷卻下來，否則他便沒命了。事實上，王源也確實冷靜了下來。他開始考慮，像他這麼一個孤獨的年輕人，在割斷了與同志們和父親的連繫後，究竟能做些什麼。那天的天氣也在幫助他冷靜下來，王源在土屋裡生活的那幾天裡彷彿始終存在的冬日的陽光，現在已經不見了，天色灰濛濛的，風從東面吹來，寒冷刺骨。王源的馬經過這幾天的旅行，變得疲乏不堪，慢吞吞地在土地上走著。大地也變得灰暗了，王源感到自己已被這灰暗的大地所吞噬，渾身冰涼。大地上的人們也有著這種類似的暗色，因為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生存和勞作，和它是那麼相像，他們的容顏隨著它的變化而變化，他們的言語和一切動作都變得十分平靜。在陽光下，他們的臉顯得活潑，常常充滿了歡樂，可是現在，在灰暗的天空下，他們目光呆滯，嘴唇上沒有一絲笑意，他們的衣服是暗褐色的，行動也很遲緩。太陽通常所挑選並賦予勃勃生氣的色彩，比如田地和山坡上那一塊塊小小的豔色、藍布衣裳、孩子們的紅外衣和姑娘們緋紅色的褲子，現在都已不怎麼鮮豔了。王源騎著馬經過這塊灰濛濛的土地，對自己以前曾經那樣愛過它感到驚奇。他也許會回到他的老隊長那兒，繼續追求他的事業，可是，他想起了那些村民，想起他們如何不喜歡他，而今天他經過的那些老百姓又是那樣的抑鬱，於是他痛苦地向自己發問：「難道我要去為他們浪費生命嗎？」是的，在他看來，甚至大地在今天也失去了笑顏。然而，這一切彷彿還不夠似的，他那匹馬也開始一跛一跛地行走。王源在他經過的某個小城附近下了馬，這時，他才發現馬的腿已被石頭碰傷了，跛了，再也沒用了。

　　正當王源停下來低頭察看馬蹄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巨吼，他抬頭一看，原來一列火車正從他身邊開過。火車猛烈地噴射著煙霧，速度極快。車速雖快，但因為王源跪在馬的旁邊，離火車又很近，所以看得見車廂裡的許多乘客。他們坐在那兒，那麼暖和，那麼安全，又以這樣的速度向前，王源真羨慕他們，因為自己的馬速度太慢，如今又殘廢了。突然間，一個絕妙的主意迅速跳入他的腦際，他心中暗暗喊道：「我要到城裡去，把這頭畜生賣掉，然後搭上火車去遠方──越遠越好。」

　　那天晚上，王源睡在那個小城裡的一家客棧裡。客棧裡髒得很，虱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使他無法入睡。他神志清醒地躺在那兒，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身上還有一點錢，因為父親怕他有時銀錢短缺，常常讓他束著一根裝錢的腰帶，再說，他那匹馬也可以賣些錢。可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想不出自己該上哪兒去，應該做什麼。

　　王源並不是普通的、未受教育的小夥子。他熟悉本國的古書，也了解西方的新書，關於這些，他的家庭教師都曾教過他。他還向老師學了一口流利的外國語。因此，他並非像一個軍人的兒子那樣無法和無知。他在客棧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自問該用那筆錢和他的知識做些什麼，他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問著自己，是不是最好回到隊長那兒去。他可以回去，跟隊長說：「我已經悔悟了，讓我歸隊吧。」而且，只要他告訴隊長，他丟下了父親，打倒了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人，這就足夠了，因為在革命者的隊伍裡，反抗父母就是獲得允准的手段，這往往是忠誠的憑證，所以某些青年男女甚至把父母殺掉，以顯示他們的忠誠。然而，儘管王源知道他會受到歡迎，但不知怎麼的，他並不想回到那個事業上去。

　　一想起這灰暗的一天，王源就鬱鬱寡歡。他想起滿身塵土的普通百姓，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愛他們。他自言自語地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快活過，其他年輕人所有的一切小小的歡樂我都沒有，我的生命先是被對父親的責任所占，後來又被這個我無法追求的事業所占。」突然間，他想起自己也許會喜歡上從未見過的某種生活，一種更愉快的、充滿了笑聲的生活。王源一下子覺得他的一輩子過於嚴肅，連個遊戲的夥伴都沒有，然而，他相信，一定存在著那麼一個既充滿了歡樂，又有工作可做的地方。

　　想到玩耍，他便回憶起自己的幼年時代，回憶起他曾經很熟悉的那個妹妹。她如何愛笑，如何用一雙小腳東跳西跳，而他同她在一起時也如何愛笑。對了，他為什麼不再去找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們血緣相繫。這許多年來，他被牢牢地束縛在父親的生命中，忘記了自己還有其他的親屬。

　　他的腦海裡一下子湧現出所有的親戚──差不多有二十幾個。他可以上他的伯父王掌櫃那兒去。有一刻，他想到重回那間房子也許是愉快的，他的腦中呈現出一張親切、愉快的臉，那是他伯母的臉，他想起他的伯母和幾個堂兄弟。可是接著他又固執地想到，不，他絕不能離父親那麼近，伯父一定會去告訴父親，因為他們離得實在太近了……他想去乘火車，跑得遠遠的。他的妹妹離這兒很遠，在遙遠的一個海濱城市裡。他很想到那個城市裡去住一陣子，看望他的妹妹，在可愛的景色中尋找樂趣，並瞧瞧所有那些他早已耳聞卻從未目睹的外國玩意兒。

　　他心裡有點著急，沒等天亮就跳下床來，喚客棧的夥計打熱水來洗身。他將衣服脫下來，狠命地抖了幾下，想把虱子抖掉。夥計跑來後，他對客棧的骯髒咒罵了一通，一心只想離開。

　　夥計見王源這麼不耐煩，就知道他是富人的兒子，因為窮人是不敢隨便罵人的，他忙說好話，趕緊侍候，因此，天才朦朦亮王源已經吃完早飯出門，牽著那匹紅馬去賣。他以很低的價錢把馬賣給了一家肉店。王源有一陣子心裡很難過，確實，一想到自己的馬將變成供人食用的肉，他就不由得一陣顫慄。後來，他硬了硬心腸，克服了自己的軟弱。如今，他已經不需要馬了。他不再是一個將軍的兒子。他就是他自己，王源，一個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的自由自在的青年。就在那一天，他登上了駛向那個海濱大都市的火車。

　　對王源來說，這也算是一件幸事，因為他時常替父親讀他那位博學的妻子的來信。信是從她移居的海濱城市寄來的。王虎年紀越大，越是懶得看什麼東西；他年輕時雖然很能看書，上年紀後卻把許多字都忘了，無法流暢地閱讀。這位婦人每年寫兩封信給她丈夫，這些信裡往往有許多學問，不好懂，王源就替父親讀信，並為他解釋。現在回憶起來，他還記得她在信裡告知的地址是在那個大城市中的哪個區、哪條街。於是，王源一路上過了一條江，繞過一兩個湖，翻過許多重山，經過一塊塊春麥青青的良田，在經過一天一夜的旅程，下車之後，他知道該往哪裡走。路程不很近，所以他雇了一輛人力車去那兒。就這樣，他一個人從燈光明亮的街道上經過，開始了他的冒險。他坐在車上，因為沒有人認識他，所以他盡可以像一個鄉下人那樣自由自在地觀看街景。

　　他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都市。大街兩邊的房屋是那麼高，因此，儘管街燈亮得耀眼，王源還是看不到這些高高聳入夜空的房子的屋頂。然而，在這些高樓的底部，光線是充足的，人們像在白晝一樣地行走。在這兒，他看見了世界上的各種人，他們的種族、類型、膚色都不相同。他看到來自印度的人，印度婦女身裹黃布和純白的薄紗，穿著緋紅色的罩袍，以襯托她們的黑膚之美。他還看到行色匆匆的白種男女，他們衣著往往很相似，鼻子又都很高，以致王源望著他們，驚異這些白種女人怎麼能從許多人中認出她們的丈夫；在他看來，除了大肚皮、禿頂或有類似缺陷的人外，他們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但王源看到的大多數是自己的同胞，在大街上行走。富人們乘著豪華的汽車來到某些遊樂場所門口，喇叭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拉著王源的人力車夫必須讓道一邊，先讓他們通過，就像古時候給皇帝讓道一樣。只要有富人在的地方，那兒肯定有一些乞丐，殘疾人之類來求得他們的憐憫，乞得一些錢財。然而他們很少要到錢，因為那些富人走起路來往往鼻子朝天，目不下視，從他們的錢包裡漏出來的銀錢真是少得可憐。

　　在他經過這些地方時，王源坐的人力車絲毫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後，車停在了有一排長牆的大門口，這只是二十來個類似大門中的一個。這就是王源要找的地方。於是，他跳下人力車，摸出一把硬幣，按說定的價錢付給車夫。剛才，使王源覺得生氣的是，那些富人們視乞丐們的呼號無睹，且把伸到面前的手推開，可是，王源卻把這事和車夫對他低聲下氣地多討些錢當兩回事。王源覺得自己不是什麼有錢人，也許他們看到王源的衣著或他臉上營養氣色才會想多要點錢的。於是他毫不讓步地喊道：「價錢不是講好的嗎？」車夫嘆了口氣，說：「喔，是的，錢是講好的──但我想你若是發發慈悲……」

　　王源沒等車夫講完便轉過身去按門鈴。車夫見自己遭受冷落便又嘆了口氣，用髒布擦了把臉，頂著尖厲的晚風向街上慢慢走去。

　　因為這個城裡常有一些人去按門鈴聲稱是親戚，可常幹壞勾當，因此男傭人打開門時，用異樣眼神看著他。他們的同夥有時也會進來幫忙，劫走孩子或男人以勒索贖金。於是，這個傭人很快又把門閂上，也不管王源這時候已報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源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門口站著一位婦人。這個婦女氣質嫻雅，面容莊重，身材高大，滿頭銀絲，她的衣服是用某種紫紅色緞子做成的。他們彼此相視，王源覺得她絕對不算漂亮，但絕對很和善。她的臉很蒼白，且臉上皺紋不多。這位婦人的眼睛流露出溫和且善解人意的意蘊，這鼓起了王源的勇氣，他羞怯地微微笑了笑，說：「太太，我這樣冒昧前來，要請求您的原諒。我是王虎的兒子，我叫王源，我來這裡只是來看看您和妹妹，並沒有什麼要求。」

　　這位婦人很仔細地看著他，並認真聽他講話。她很和氣地說：「我不相信自稱是王源的人，我已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但你和你父親是長得很像，進來吧，我看得出你是。」

　　她溫和嫻靜讓人覺得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會使他驚奇。她讓王源進了門，儘管那男傭人很不放心。她領他進了一間狹小的門廳，然後吩咐傭人準備一個房間，搬一張床進去。她問王源有沒有吃飯。並讓他隨便坐，便出去為他的房間張羅去了。她所做的一切以及所流露出歡迎王源的態度使王源覺得自己是受歡迎的客人，因此他很高興。

　　他坐在安樂椅上，對這從未見過的房子，他今天並未露出驚訝和興奮的表情，他只覺得有點驚奇。他裹在黑色的絲綢長袍裡，靜靜地坐著，偶爾環顧一下房間。他討厭一個人到某地方不自在，也因為他怕有人看到他東張西望亂看的樣子，他不敢再多看了。這是一間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房間，房間裡十分潔淨，地上甚至鋪著織花的羊毛地毯，沒有一點兒汙跡。地毯正中擺著一張鋪有紅緞毯的方桌。中間是一隻插著玫紅色紙花的花瓶，花兒看上去十分逼真，只是葉片不是綠的，而是銀色的。像他坐著的那種椅座柔軟且套有紅緞子的椅子，房間裡還有六張。房間的每個窗口都掛有用上好的白布製成的窗簾，牆上的一個玻璃鏡框裡則是一幅外國畫。這幅畫的畫面十分明朗，畫上有很藍的高山，碧波粼粼的湖，一些未曾見過的洋房。這一切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突然間，不知哪裡響起了鈴聲，王源回頭向門口看去。他聽見一陣匆匆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孩子尖尖的嬉笑聲。他留神地聽著。儘管未聽見有人回答她的話，王源也不知她在講些什麼，因為她不時地夾上一些外國語，他只知道她在講話。

　　「啊，是你嗎？不，我不忙。喔，我今天累壞了，昨夜跳舞跳得太晚了。別開我的玩笑了，她比我漂亮得多。她跳舞跳得好極了，很多人，甚至白種人也想和她跳呢，你就別取笑我了。是的，這是真的，我沒有同那個美國青年跳舞。啊，他跳得多好！我不想告訴你他說了點什麼！不告訴，不告訴，不告訴！那麼今晚我跟你去──十點鐘！我得先吃飯……」

　　一陣嬌美的笑聲傳進房來，王源看到門口站著一位姑娘，便站起來點了點頭。他很有禮貌地避免和她目光接觸，可是她很快走上前來，就像疾飛的燕子那樣優雅敏捷，並伸出她的手。

　　「你就是王源哥啊！」她以嬌柔的嗓音歡樂地喊道，她的聲音高得彷彿飄浮在空氣上面，「媽媽說你出人意料地來了……」她抓住他的手，嘻嘻地笑著，「你也太老式了，還穿這種長袍！要像這樣握手──現在大家都興握手了！」

　　她握住他的手。王源覺得被她的手握住有些不好意思，便把手抽了出來，並凝視著她。她又一次笑起來，朝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一坐，把臉轉向王源。這是一張極漂亮的嬌小的臉，光滑、捲曲的頭髮蓋在臉上，她的眼睛很引人注意。她那雙眼睛很亮，很黑，帶著光彩和笑意的目光射向他人，使人心醉。下面是小巧而柔美的嘴唇，豐滿而又鮮紅。

　　「坐下。」她喊道，儼然是一個傲氣十足的小皇后。於是，他小心謹慎地坐在一張椅子邊上，以免離她太近。

　　她又笑了起來。

　　「我是愛蘭，」自我介紹了一下，然後，她用輕柔的聲音繼續說下去，「你還記得我嗎？我完全記得你，只是你長得比以前好了──你以前一直是個醜孩子──臉太長。你現在應該有幾件新衣服，像我堂兄弟現在穿的西服之類。你個子那麼高，穿西服一定很好看。你會跳舞嗎？我很愛跳舞。你認識我的堂兄弟嗎？我那個大嫂跳起舞來就像仙女一般！我覺得你應該見一下我的伯父，他很想跳舞，可伯母不讓他去，因為他年紀已大，又出奇的胖。因為常盯著漂亮姑娘看，常挨伯母罵，那樣子很可笑噢！」說著她又發出一串輕輕的笑聲。

　　他偷偷地看她，發現他以前從未見過身材如此纖細的苗條姑娘。她那件綢旗袍非常合身。旗袍的領子緊緊貼住她那纖細的脖子，在她的耳垂上，則掛著小小的鑲金珠環。王源掉開目光，用手掩著嘴咳了幾下。

　　「我上這兒來，是為了問候母親，並向你致意。」他說。聽他說這話，她又笑王源那一本正經的嚴肅勁兒。她站起來，輕捷的向門口走去，就像閃過一道光線。

　　「哥哥，我這就去找她。」她故意照王源的口氣一本正經地說，以嘲弄他的嚴肅勁兒。然後，她又笑了，用她那小貓般的黑眼睛向王源拋了一個取笑的眼神。

　　她走後房裡顯得非常安靜，就好像忙碌的風忽然停止了一般。王源驚奇地坐在那兒，在整個士兵生涯中，他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人，無法理解這個姑娘。他想竭力想一下當時他們一家還住在一起時，她是個什麼樣子，他想起來了，那時她也是這樣敏捷，這樣天真地說話，也這樣用漆黑的大眼睛瞧人。他想起剛和她分手時，住在父親的軍營中，他覺得生活中缺乏生氣，又是那樣的沉悶。想到這兒，他甚至感到現在的這間屋子也太安靜，太寂寞了，他希望她能回到這兒來，渴望著再見見她，聽到像她那樣的笑聲。他忽然又想起，他人生的多半被這樣那樣的義務充斥著，而缺少的正是歡樂、笑聲。他從未有過像街頭那些窮孩子一樣的嬉戲逗樂，也從未有過像一群勞動者在正午的陽光下歇一會兒，一塊兒吃些東西時那樣的快樂。他開始興奮起來，他在想這個城市會帶給他像所有的青年人有的歡聲和快樂嗎？會有新的生活？

　　因此，當門聲又響起時，他熱切地向門口望去，但這次來的不是愛蘭，而是太太。等她準備齊當房裡的一切，她便帶著男傭，給他送來吃的。她說：「把吃的放在這兒吧，好啦，王源，如果你要使我高興的話，就應該多吃一點，我知道火車上的伙食和這個不一樣。我很高興，你能到我這裡來，我想聽聽你的情況，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兒子了。」

　　王源覺得她很和氣，他可以從她的言談中體會到她深深的誠意。她替他在方桌邊放了一把椅子，聽著她悅耳的嗓音，看到她那雙細細的、溫柔的眼睛裡流露出殷勤的目光，王源發覺傻乎乎的眼淚從他的眼角上流了下來。從未受過如此友好待遇的他覺得很高興，也很感動。霎時間，這幢溫暖的房子，房間裡的愉快的色澤，對於愛蘭的笑聲的回憶，以及這位太太的慰藉都一古腦兒湧上來，充溢在他的心頭。因為肚子餓了，並且菜也燒得很好，所以他吃的很急，也吃了很多。王源覺得他現在吃的比起在鄉下吃的好多了，他覺得很滿意，因此吃了很多。然而，由於這些菜味道很濃，油水太重，他很快也就感覺吃飽了。雖然這位太太竭力勸他再吃些，但他已無法多吃。

　　太太侍候著王源吃完飯，便讓他又坐回安樂椅上。王源吃飽了，感到又暖和又舒服，於是他同她談了所有的事，甚至那些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事。理解了太太凝視的目光，他不再有拘束感，他全神地投入到講述他的想法，他也告訴她有關到鄉下去生活過的事。他說，他去鄉下並不是像那些農民一樣去過愚昧無知的生活，而是作為一個博學多識的農民，去引導他們過一種更好的生活。他也告訴她，當初為逃避現實脫離組織隊伍的事。從她的目光中，他重新對自己有了一種理解。他困窘地說：「以前我曾想，自己之所以逃走，是因為我不願意去反對父親，可是現在，媽媽，我發現了自己逃走的另一原因，那就是，雖然我的同志們獻身於正義的事業，但他們總有一天要殺人，可我痛恨這種殺戮。我知道我不會殺人，並且我的憎恨還不至於到殺人的地步。我也知道，父親對此是怎麼想的。」

　　此刻，王源為說出自己的弱點有點慚愧。然而她卻平靜地說：「確實，並不是每個人都敢殺人的，否則我們全都會死去，我的兒。」

　　太太被感動了，當她聽他說到王虎要為他決定婚姻時。她慈祥地、充滿理解地聽他敘述，並在他停頓片刻的當兒不時輕輕地發出贊同聲。王源低著頭說道：「雖然我很明白，父親按照習俗有權這樣做，可我是個獨立的人，我的生命我要自己來掌握。」這時，對父親憎恨的記憶以及試圖表白這一點的願望困擾著他，他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想把一切都傾吐出來。「我不會去殺我父親，但我可以理解這樣做的那些青年人所做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他們。」

　　他想從太太的目光中得到是否她能承受這些話，這種想法。她用比以前更嚴肅、確定的話回答了他：「你是對的，王源；是的，現在我常常對那些青年人的父母──抱怨青年人的太太──講，至少在這個問題上，青年人是對的。我相信你是正確的，我不會做這種事，如果有必要我會幫你的。」

　　她帶著很強烈地激情對王源說了這些話。王源驚奇地發現她細細的、溫和的眼睛變了樣，正閃耀著某種光彩，她整個平靜的臉也起了變化。王源太年輕了，以至於忽略了別人的情感，而自顧自的講話。她的安慰使他有些著急地說：「我是否能在這兒住一段時間，等到我看清了該怎麼去做……」

　　「那當然可以，」她熱情地說，「你愛在這兒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兒子，現在你就是我的兒子了。」

　　王源雖看上去不是很漂亮，但不知怎麼的，太太卻很喜歡這個高個子青年，因為他的顴骨過高，嘴也太大，但是，他比大多數的男青年更魁偉。她喜歡他的樸實，誠摯，喜歡他的慢條斯理，更喜歡他講話時優雅。他彷彿是那種即使下了決心，也會對自己的能力有所懷疑的人。王源的嗓音很是好聽，且他的優雅又獨獨表現在言談之中。

　　王源看出了她的好感，更是感到安慰，這兒已是他的家了。他們又交談了一會兒後，她便帶他去一個小房間，即他將要住進去的、屬於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在屋頂下面，十分乾淨亮敞，有一切的生活必需品，到他的房間需要走段樓梯，還得上一段盤旋式樓梯。等她走出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走到窗邊，舉目望去，好多街道已亮起了燈光，整個都市一片輝煌。王源覺得在這種環境下，自己好似身處天堂。

　　現在王源開始了一種他從未想過的嶄新的生活。第二天，起床洗漱完畢，就下樓了，太太正帶著同樣喜悅的目光在樓梯口等著他，給了他一種新的寬舒感。她將王源帶進那間早已準備好早餐的房間。為了不違背他的意願，太太在餐桌上很快地和他談談制訂的計劃。她對他說，首先，她得為他買一些服裝，因為他除了身上的衣服外，什麼都沒有帶，她說要送他去一個專為青年人開辦的市級學校學習。她說：「我的兒子，你沒有必要急於找工作。在這段時間裡，你最好先用一些新的知識充實自己，否則你只能賺很少的錢。我要像親生兒子一樣對你，無論愛蘭是否按我給她的計劃試試，我要讓你實行一下。你要進這所學校學習，直至學到的東西足以確保你的地位為止。等結束學業你可以去工作，甚至可以去外國。如今有好多人想出國留學，我覺得這不是件壞事。對了，儘管你的伯父高喊這是一種浪費，說他們回國後個人自恃有本事，有能耐，無法再同長輩們一起生活，但我仍然認為，讓他們出去盡自己所能學些東西，然後回來報效自己的國家，這總是好的。」等她說到「我希望愛蘭……」時頓住了，好像因什麼煩惱忘記了她說了什麼，顯出憂鬱的樣子。但是，她很快又一展愁顏，很果斷地說：「唉，我不該試圖塑造愛蘭的生活。我不該讓她做她不想的事，我也不想讓我來主宰你的生活，如果你願意這樣做我可以想辦法。」

　　這些新鮮事使王源覺得有些茫然，好像一下子有點接受不了，他高興地有點結巴說：「當然，我只有感謝你，媽媽，你說的這些話使我十分高興……」他坐了下來，早餐他吃好多，因為餓了一夜，因為平靜的心中有著歡樂，還因為他重新又擁有了一個新家。這位太太笑了，很高興地說：「我敢發誓，你的到來使我很愉快，源，即使不為別的，單是看你吃飯就使人愜意。愛蘭怕長肉，她是不敢吃一點東西，她幾乎很怕吃飯的。我喜歡能吃的年輕人，可我那孩子，只追求漂亮，早晨她不肯起床，怕見了東西想吃。」

　　她邊說邊把肉、菜往王源碗裡夾，她覺得看王源那種吃飯相比自己吃好多了。

　　新的生活就這樣在王源的生命中開始了。最初，這位太太去一些出售絲綢和外國毛料織物的大商店買來衣料，把裁縫請到家裡來，替王源量身裁衣，照城裡的式樣做了幾件衣服。王源身上還穿著那幾件寬大的鄉下式樣的舊衣服，她不想讓他穿這樣衣服去見他伯父和堂兄，因此，她對裁縫逼得很緊。他們已經聽說王源來了，這一定是愛蘭告訴他們的，為了讓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參加宴會，太太將洗塵宴推遲了一天。這是一件有本色織花的孔雀藍緞子長袍，外加一件玄色緞馬褂。王源對太太的這些安排十分滿意，他穿上了新衣服，一個城裡請來的理髮師給他理了髮，並為他修去了臉上的柔毛，他穿上太太為他買的新皮鞋，套上玄色緞馬褂，又戴上眼下每個男青年都戴的那種外國氈帽。他對著牆上的鏡子看自己時，他覺得自己和城裡的那些漂亮青年沒什麼兩樣，他為自己漂亮的打扮而高興。

　　然後，他又為有這種心理而害羞，當他不自在地走下去時，太太和愛蘭都在等他。愛蘭一見王源就拍著手嚷道：「啊，現在你是非常漂亮的年輕人了，源！」雖然她笑著說的，但含著濃濃的戲弄，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看到這一現象，她又大笑了一番。太太制止了愛蘭，然後仔細看了看他的衣服是否做得很好。當發現一切都很合身時，她對王源就更滿意了，因為他的身材相當挺拔、健壯。王源美好的形象使她覺得自己有了回報。在宴會舉行那天，王源和愛蘭及被他稱為母親的太太。他們坐的是一架有機器在裡面的車，王源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他覺得很喜歡。

　　在路上，愛蘭告訴王源很多有關伯父、伯母及堂兄的事。她一面講一面笑，露出淘氣的神色，她那小小圓圓的紅唇不住地動著，彷彿在為每一個字加標點。根據她的講述，在王源腦海中，對於這門親戚有了大概的印象，看到愛蘭那麼頑皮、詼諧，他忍不住笑了。他從她描述的形象中了解了伯父，她說：「王源，他真像一座山那樣，前面挺出一個大肚子，我敢打賭，他實在非常需要生出另一隻腳來撐住它，他的下頷垂在肩膀上，頭禿得像個和尚！可是他比和尚差得遠呢，他只是愁自己太胖，不能跳舞，但他很想抱住一個姑娘，不放手。」講到這兒，姑娘發出一陣大笑，這時，她母親溫和地打斷了她，同時眨眼示意不讓她多講：「愛蘭，他是你的長輩，你不該那麼說的。」

　　「他是我伯父，可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淘氣地說，「我伯母討厭城市生活想到鄉下去住呢。但她又放心不下我伯父，怕他被勾引了，那到時候她就會沒地位了。他的兩位太太在這個問題上至少是結盟的，也就是說，她們絕不會讓他娶第三個女人──這是近年來的一種婦女聯盟呢，源，我的大堂兄已婚，大嫂對他很凶，但他還是偷著尋歡作樂。可是，她十分精明，能夠從他身上聞出一種陌生的香水味，在他衣服上發現脂粉的痕跡，或是從他的衣袋裡搜出信來。我這位大堂兄在這方面太像他父親。二堂兄是個漂亮的詩人，他常投稿給雜誌社，常寫殉情故事。他可以算是一個溫和、漂亮、微笑著的叛逆，他時時刻刻在尋求並變換著愛的對象。可是，真正的叛逆者是我三堂弟，他是個革命家。」

　　太太忍受不了愛蘭了，便急打斷她說：「這種稱呼最近在城裡很避諱，更何況他們是你的至親。」

　　「他自己這麼對我說的。」愛蘭說，但把聲音壓低了些，同時朝開車人的後背瞥了一眼。

　　愛蘭在車上講的這一切讓王源了解了伯父家中的每個人。王龍在北方買下來並傳給兒子們的房子和這幢很不同。王龍的那幢房子古老、龐大，一個個房間又深又暗，或是既小且暗，此外就是一個個院子，但沒有樓，房間一間接一間，空間甚為開闊。屋頂高高的，下面架著梁，看上去陳舊不堪，一個個的窗格子裡都嵌著來自南方的貝殼。

　　他這位伯父的房子則在城市的街上，挨著它的，還有一些與之相似的房子。這些房子都是外國式的，非常高，但很狹窄，房內有很多玻璃窗，顯得很亮，庭院內缺少的是花院。陽光射進房間，亮得耀眼。但當陽光射進房內時，照在她們豔麗的服裝、朱紅色唇膏上，顯得斑駁多彩，因此，當王源一進到他這間屋子時，頓覺炫麗奪目，但他感到這兒炫麗得有點過分，並不美。

　　他的伯父用手托住下垂的肚子站了起來，他的袍子像簾幕似的從肚子下垂下來。他氣喘吁吁地向他的客人打著招呼：「喲，弟妹，侄子，還有愛蘭！嘿，王源也是個魁偉的黑膚小夥子，比他老子文雅多了，這一點我敢打賭的。」

　　喘著氣笑了幾聲，便又坐了回去，他太太是一個很整潔的人。她著一身黑色的緞子衣裙，顯得十分簡樸和得體。「我盼著你們來，唉呀，愛蘭你可太瘦了，如今你們寧可挨餓，也要穿那種男子服一樣的衣服。」

　　她的邊上還站著一位王源不認識的婦人。這個婦人和鄉下女人的髮梳沒什麼多大差別，只是皮膚拿肥皂擦亮了一些，而且留著劉海，眼中沒有一絲智慧的光芒。沒有人提起這位婦人的名字，因此王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傭人，直到愛蘭的母親同她寒暄了幾句，他才得知她是他伯父的姨太太。他朝那婦人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那婦人忙以鄉下之禮向王源回禮，鞠了躬。

　　他和愛蘭覺得離開長輩們更自由些，便很高興地去了。儘管都是自己的堂兄姐妹們，王源還是覺得很生疏，只好靜靜坐在那兒，聽他們閒談一些東西。

　　他觀察大家已久，發現大堂兄雖年齡不是太老，可身材已和他父親不相上下了。他穿著一身黑呢西服，顯得有點洋氣。他那張白白的臉依然很漂亮，一張柔軟的手有著光潤的肌膚。他不停移動的目光，在堂妹身上留了很長時間，這時她漂亮的妻子，便力圖引起他丈夫注意便大聲講一些別的事情。王源的二堂兄──詩人王盛也在座，他披在臉兩側的頭髮又直又長，手指細長、蒼白、嬌嫩，他那神色給人一種很有學問的感覺。只有第三個小堂弟在容貌和舉止方面都不大吸引人。他大概有十六歲，穿著學生服，臉上長了很多小疙瘩，看上去他一點也不漂亮。他的一雙手瘦削、鬆弛，從衣袖裡露出長長一大截。他沒有加入到大家的談話中，只是在一旁很貪婪地吃著花生，可他的表情很憂鬱，別人以為他吃花生是不得已的呢。

　　小孩們這時也跑來湊熱鬧，在他們旁邊跑來跑去，其中有一兩個近十歲的男孩，兩個小女孩，和一個用布帶扣住身子，由女傭人拉著，吱吱哇哇尖聲叫著的兩歲嬰孩，另外還有一個嬰兒正抱在媽媽懷裡吃奶。王源向來很怕小孩，所以，他也不睬他們。

　　他們閒談時，王源只好隨便吃些糖果、蜜餞之類的，也沒別的事可做。大嫂子讓女傭人給他沏茶，然後似乎就把他給忘了，忽視了待客必須殷勤熱情的禮儀，而王源在這方面曾經是受過訓導的。他還給小孩兒剝花生米吃，自己還可藉此消磨時間，因此邊喝茶邊吃花生。

　　堂兄妹之間談話結束之後，堂兄問他都念過什麼書之類的，他一一回答過了。他聽說王源也許會出洋時，便羨慕地說：「我也想出去一趟，可父親絕不會為我花這筆錢。」然後，他打了個呵欠，把手指按在鼻梁上，陷入鬱鬱的沉思之中。便逗他最小的孩子，便給他吃糖，看小孩用拳打他，他很快樂地大笑了。愛蘭正同她的堂嫂低聲談話，堂嫂口氣有點憤憤然，儘管壓低了聲音，王源還是聽得出她是在講她婆婆，說如今再沒有人會像她婆婆那樣愛對別人指三道四的了。

　　「放著一屋子傭人不用，她偏要我為她提茶倒水。如果米量的不一，她更會說我的。如這樣下去，我再也忍不了了，我也會像其他女人那樣和他們分開住。」她說的無非都是這類婦道人家的話。

　　王源最注意的人是二堂兄，一方面因為他也喜歡詩，另一方面他喜歡王盛的優雅。王盛身穿一套黑色西服，這使他顯得更為敏捷和引人注目。他長得很漂亮，王源很喜歡他，因為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王盛那張金黃色的臉，盯著他那雙又黑、又溫柔、又帶著夢幻色彩、像姑娘那樣的杏眼。王源渴望和這位堂兄講話，他覺得他具有內在很強的領悟力，有情調，這一切都吸引著王源。然而，無論是王盛還是王孟都一言不發，王盛不一會便看起書來，而王孟在花生吃完後就跑掉了。

　　在這種擠滿人的房間裡要講話也是很難的。孩子們動不動就哭，傭人們進進出出，不停地倒茶送點心，把門弄得軋軋作響。愛蘭聽堂嫂講話不時地發出笑聲，有時還會弄出古怪的動作、神態。

　　漫長的黃昏過去了。在豐盛的晚宴上，伯父和堂兄的胃口令王源大開眼界，很是吃驚。如果有哪個菜燒得不太好，他倆便一起抱怨，吃到美味則大聲叫好。他們還對肉類和甜點心的烹調進行比較，把廚師叫出來聽他們的評論。廚師出來了，他的圍裙因為工作而弄得又黑又髒。他們懷著忐忑的心情聽著伯父和堂兄的評論。他的心情和表情隨他們的評話變化著。

　　相比之下，王源的伯母是信仰佛教的，不吃葷菜，因此，她拼命查看哪些菜裡是有豬油的。她有自己的廚師，他能把蔬菜巧妙地製成各種各樣的肉食品模樣。因此，人們常打賭說它肯定由什麼東西製成，最終卻總是輸。姨太太在忙著做這做那，太太卻有點炫耀地說：「唉呀，這工作該是媳婦做的，可如今，這媳婦沒個媳婦樣了，不要媳婦也罷。」

　　兒媳沒事一樣坐在那兒，神色很冷峻。姨太太是個很和善的人，很善於處理各種關係，因此，她和藹地說：「我倒無所謂的，太太，我喜歡忙忙碌碌。」

　　正是她不斷忙碌才給這個家帶來了安寧。這位姨太太臉色紅潤，身體強健，她常為自己的孩子們繡花。她身邊常常帶著一些零星的緞子，以及剪得很巧妙的花鳥樹葉的紙樣，各種顏色的絲線。她的中指上始終戴著一隻銅頂針，戴慣了，以至常常忘了脫下來，於是她就尋找，疑惑不定，最後，她發現頂針依然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便發出一陣愉快的、孩子般的大笑，大家聽了也感到好笑。

　　在和一屋人的吵鬧，孩子的哭啼、杯盤交錯的聲響相襯之下，那位太太顯得更加文靜、端莊。她有問才答，優雅地進餐，不過分留意吃的東西，她甚至對孩子也講究禮貌。愛蘭雖愛瞎鬧，愛捕捉笑料，但一瞧見母親溫和而嚴肅的眼睛流出的沉思莊重，就會安穩下來，不亂來了。不知怎麼的，這位慈祥和藹的太太坐在這群人中，所有在座的人都變得更為親切和彬彬有禮了。王源正因為看出這一點，才會為她是自己的母親而自豪，也更加地尊敬她。

　　王源無憂無慮地住了一段日子，他從未夢想過這樣的生活。王源特別信任太太，因此事事服從她，他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她親生兒子。他愉快而又熱切地服從她，因為她尊重王源的意見、思想，每有什麼事必會很溫和地徵求他的意見，這使王源覺得，如果一開始讓他做選擇，他也會這麼做的。

　　有一天早晨在她和王源吃早飯時，她說：「孩子，讓你父親知道你在哪兒沒什麼不好。如果你願意，我親自寫信給他，告訴他，你很平安地同我住在一起，絕不會受到傷害，而且，因為這兒是外國政府保護下的海濱城市，他們不會允許戰爭在這兒發生。我會求他替你解除這種婚姻，讓你自行選擇。我還要告訴他，你在這裡一切還好，並會在這兒念書，我會照顧好我的兒子的。」

　　王源對父親還沒有完全放心下來。白天，當他在馬路上觀賞街景，在陌生的市民中擠來擠去時，當他在這幢潔淨而安靜的房子裡忙著讀他買來的書時，他會想起自己的任性，甚至想這樣喊出聲來：「我有自由自在生活的權力，父親不可以強迫他再回到家去。」然而，在無數個夜裡，在他因不習慣清早從街上傳來的嘈雜聲而醒來時的熹微晨光中，他又感到，對他來說，自由是不可能的。此刻，他覺得曾有的恐懼感又向他襲來，因此，他在心中又大聲呼叫：「我會待在這裡嗎？若他來帶我回去怎麼辦？」

　　在此時，他已不再懷念父親的慈祥，已不再重視父親的病痛，只考慮父親不好的脾氣，覺得自己幼時的那種憂慮和恐懼感重又襲向他。

　　在王源聽了太太那些話後，王源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了，於是萬分感激地說：「這倒是幫助我的最好的辦法，母親。」在吃飯時王源覺的輕鬆了一些，因此任性的衝動又有了一點點表現，於是他說：「只是你的信要寫得盡量簡單些，因為父親的眼睛不是很好。但你必須向他說明一下，如果他還抱有希望逼我回去的話，我會永遠不回去，不再見他的。」

　　見王源那種激憤的樣子，太太慈祥地笑了，她溫和地說：「當然，我一定這麼寫，但會寫得更客氣一點。」她所表現的平靜自信使王源覺得一點恐懼感也沒有。並且她對他就像對自己的骨肉。他只感到生活在這兒既安全又可靠，不再害怕，對於這種生活的各個方面，他不禁熱切地傾心嚮往。

　　在軍營裡王源的生活很單調，在軍校時也一樣，一切都很簡單。小夥子們讀書，研究戰爭，有時也為某些事情發生爭執，儘管他們十分友好。他們可以和老百姓在很短時間內打成一片。然而，他們為了事業而受到約束。

　　然而，在這個城市中，他覺得生活很豐富多彩，他變得熱愛生活，不想讓這些東西從他這裡溜走。

　　王源就在這一幢房子裡，過著他所渴望著的那種愉快的生活。王源從未有過同其他孩子在一起嬉戲打鬧的經驗，也從未忘記過他的責任，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童年，這一點還應歸功於愛蘭。他倆會有不動肝火的爭吵，會玩屬於他們自己的這樣那樣的遊戲，弄得彼此大笑，使王源在笑聲中忘卻了其他一切。

　　當初，王源由於心靈受束縛，不能自由表達情感，從不敢放聲大笑，只是微笑表示一下。長期以來，王源所受的教育就是凡事須有節制，行動要莊重、徐緩，表情要嚴肅、端莊，回答問話要考慮再三，因此，如今他對這個愛戲弄人的姑娘不知怎麼辦才好。愛蘭愛捉弄他，常學王源的那種嚴肅模樣，她的樣子惹得太太也禁不住地笑出來。最初王源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如此被人嘲弄，因為以前還沒有人這樣做過，但他也不得不笑出來。愛蘭不喜歡王源的嚴肅勁，王源不和她講搞笑的話，她是永不罷休的，不過她也會為王源說的趣話喝采稱好。

　　一天，她喊道：「媽，我宣布，我們的老夫子又變得年輕了！我們要使他重新變成孩子。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該替他買些洋裝，教會他跳舞，這樣他就可以和我一起去跳舞了！」

　　王源覺得人們所說的樂趣，未免也太有點不合實際，離譜了點。他知道，愛蘭常常外出尋求這種被稱為跳舞的樂事時，在夜間，他經過某幢華屋時，也看見人們在跳舞，但他往往把頭掉開，他覺得人們太過分了：一個男子居然把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摟得那麼緊，即使是夫妻，他們似乎也不能這麼公開做。愛蘭看出他的這種想法，反而更要教他跳舞。王源害羞地找藉口說：「我的腿太長了，絕對不能跳舞。」愛蘭說：「有些外國男子的腿比你還長，可他們照樣跳。有一天我和一個白人男子跳舞，我的頭剛到他的背心扣子，可他仍跳得很好啊，別為自己找藉口了，王源！」

　　正當他羞於說出真正的理由時，她笑了起來，用纖細的食指在他臉上刮了刮，說：「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你以為所有的姑娘都會愛上你，而你是害怕愛的！」

　　這時，太太柔和地說：「愛蘭……愛蘭……不要太無禮了，我的孩子。」王源有點尷尬地笑笑，事情很快也就過去了。可是愛蘭卻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她天天對王源喊道：「你別想躲開我，王源──我還是要教你跳舞！」愛蘭的很多時間就放在看戲，或看生動的動畫片上。幾乎每天下課回來，所做的事就是去做這些追求快樂的事。然而，就在她每天只遇見王源一兩回的這些日子裡，她也會和王源打趣說，她明後天就準備這麼做了，他必須做好思想準備去思考思考。

　　王源不知道自己和愛蘭將來會怎樣，但他挺怕那些和愛蘭來往的漂亮而饒舌的姑娘們。而且，儘管愛蘭已將她們的名字告訴了他，並也曾向她們介紹說，「這是我的哥哥王源」，但他還是認不出她們。他覺得她們很漂亮，彼此也很像，她們的漂亮使他更擔心內心的那種神祕的東西，衝動，害怕它會使他心神不寧。

　　但是，一天發生的一件事卻給了愛蘭調皮搗蛋的機會。有一天傍晚，王源準備去吃晚飯，當他從房裡出來時，看到母親在桌旁等他。愛蘭不在，屋子裡顯得很靜，王源對此並不奇怪，因為愛蘭常出去和朋友們玩時，他倆常常是單獨用餐的。但今晚王源剛坐定，太太就用平靜的語調開了口：「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幫忙，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沒打擾你，可是，我已經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我已不能請別人幫忙，所以只好請你幫我解決。」王源覺得很奇怪。因為母親向來是能幹自信、從容不迫的，會有什麼事做不到而找我幫忙呢？他從端著的飯碗上面望了她一眼，驚訝地說：「母親，你儘管說，我一定會盡力去做的，你對我如此關心照顧，比我親母親還好，我一定會去做的。」

　　王源的話，使母親很快就說出了自己還思考憂慮的事。她緊抿著的嘴唇顫抖著，說：「是關於你妹妹的事。我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了我的這個女兒。因為她不是男孩，當初我就經受過痛苦。你父親出去打仗時，我和你母親已先後懷孕，而等你們出世後，你父親才回來。你父親從來不到我那邊來看我和愛蘭一眼。當時我很想你是我的兒子，也許這一點你沒法想像。我老覺得他有某種情感的動力──有一顆古怪、玄祕莫測的心，我知道，除你之外，誰也沒有獲得過他的心。我只知道他盼望有一個兒子，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恨女人。在他出門的那幾個月裡，我心裡常常想，要是懷個男孩就好了──我並不蠢，源，像大多數女人那樣──我父親把他所有的學問都傳授給了我。我常想如果你父親因為我有點知識得到一些安慰，了解我一點，他就不會因為我生了愛蘭而冷落我和愛蘭。源，他打了勝仗回來，立刻就去看你鄉下母親懷裡抱著的你。愛蘭是個極漂亮的孩子，儘管我把她打扮得多男孩氣，多漂亮，你父親仍不會看她一眼的。因為愛蘭這孩子極其聰明，又比同齡兒童懂事得多，所以我一次次地藉故把她送到你父親跟前，或是自己帶她去他那兒，我認為他一定會好好地看看她。但是，他對所有的女性似乎都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戒心。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女孩。為此，我以女兒上學為由離開了他，這事我是下了很大決心的。我抱定宗旨，一定要讓愛蘭得到一個男孩所能得到的一切，盡我所能去衝破一個女人與生俱來所受的束縛。你父親除了寄錢給我們，是不會管我們的死活的。不過，我幫助你，只是為了你自己，我的兒子，並不是為你的父親。」

　　王源從母親浸有深意的眼神中，了解了一切。從此刻起，他了解了她的生平以及思想。她是他的長輩，如此知情使他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她繼續往下說道：「就這樣，我為可愛而快樂的孩子愛蘭獻出了自己的一切。我一直希望愛蘭有一天會有所成就，能繼承我父親的職業，當一名醫生。至少，她會成為我國新時代獻身婦女事業的某種領袖。就像我原本可以做到一樣，我以為我的孩子一定會博學多才，會成為偉人的。可惜我從來沒有獲得自己曾渴望得到的西洋學識。現在我翻翻她扔在一邊的學校課本，為書中有那麼多我永遠弄不懂的東西感到悲傷……現在我知道愛蘭她唯一的才能就是笑謔、嘲弄以及漂亮的臉蛋，以及爭得人心。她永遠不會成為偉人的。不會有什麼成就的。她什麼事都不會盡心竭力去做，除了盡情地尋求歡樂之外，她什麼都不愛。因為她覺得她的友好會換來快樂，所以她是個很能友好待人的人，但她的友好缺少感情，深情。哦，我知道我的孩子的分量，源──我知道我自己造就的東西，我不會盲目相信別人的恭維。我的夢已經做完了。現在我能做的便是解決她的婚姻。她需要有人照顧她。她在這樣自由的環境中長大，在婚姻上絕不會服從我的選擇。她是個很任性的人，所以我擔心，她會隨便找個不適合她的人來。她甚至有些異想天開，有次居然想找一個白人男子，她覺得和這種人在一起，讓人們瞧著是一種榮耀。可現在我對這個倒不怕了，她已經轉變了方向，我怕的是經常跟她在一起的那個人。我信不過其他任何人，但又不能老跟在她身邊，所以，王源我想請你幫我去看看她晚上出去是否平安。」

　　正當她母親娓娓而談時，愛蘭進了這個房間穿著一身準備晚上外出作樂的服裝，她身穿一件鑲銀邊的深玫瑰紅的長旗袍，腳上是一雙進口的銀色高跟鞋。那件旗袍是無領的，這是眼下最時髦的式樣，這樣她那孩子一般纖柔光潤的頸項全部露出來了，旗袍還是無袖的，這使她兩條美麗的手臂也都裸露在外面，她的手和臂膀雖纖細，卻不見骨頭，能見到的只是最柔嫩的肌膚。她手腕細得像孩子，然而卻像任何婦女的手腕那樣渾圓，手腕上還套著一個雕花的銀手鐲。在她兩手的中指上，都戴著銀鑲玉嵌的戒指。一頭捲曲的、像墨玉般烏黑光亮的頭髮飄拂在她那可愛的、化過妝的臉上。她一進門，便卸下那件柔白的毛皮製成的白斗篷。她微笑著顧盼著母親和王源，看得出她對自己的美很自信。並為此感到一種天真的驕傲。

　　愛蘭覺察出王源和她母親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輕輕地發出一陣純潔而喜悅的笑聲。笑聲使她母親從凝視中回過神來，她平靜地問：「我的孩子，今晚你跟誰一起出去？」

　　「跟王盛的朋友──一個作家──伍力揚，他的小說很出名的。」

　　這個名字王源曾聽說過幾次──他用西洋手法寫的小說確實頗負盛名，描寫的都是男女之間的情事，這些小說很大膽，很豁得開，故事往往以死亡告終。王源還曾為偷看過他的小說而感到害臊，可是今天他還是很想見見這個人的。

　　「有時候你滿可以帶王源一起去，」母親溫和地說道，「我同他說，他工作得太辛苦了，有時也應該同你們兄妹們一起，去尋找一點小小的樂趣。」

　　「你是該這樣，源，我已經等了好久了，」愛蘭笑著喊道，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著王源，「你要添些衣服，你可以脫掉長袍，穿上西服和長褲，跳起舞來更輕便些。我喜歡看你穿西服，明天我幫你去買東西，等你穿上西服，你會和別的男人一樣漂亮，一樣去跳舞了。明天我教你！」

　　王源紅著臉搖搖頭，但當他記起太太的話，他記起太太對他的關心，覺得拒絕太不應該，而且那樣做也可以對太太有了回報。這時，愛蘭又嚷了起來：「如果不跳舞，那你幹什麼呢？你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我們都跳舞，因為我們是年輕人！」

　　「跳舞確實是一種時尚，源，」母親像嘆息似的說，「一種從西方傳來的奇怪的時尚，但我並不喜歡它。我無法認為這是明智的，或是好的，但它就是這麼回事。」

　　「媽，你是最最古怪、最最守舊的人，但我還是喜歡你。」愛蘭笑著說。

　　還沒等王源開口，門打開了，穿著西服的王盛和另外一個男子走了進來，那男的必定是那個小說家。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她的穿著和愛蘭一樣，只是旗袍的顏色是綠色夾金的。王源覺得現在的女孩都一個樣，都很漂亮，也都化妝，並且聲音也很清脆，無論痛苦或快樂都會發出小聲呼喊。因此，他沒朝那姑娘看，卻注視著那個頗負盛名的青年男子。他長得高大魁偉，一張寬大的臉盤又白又光潔，薄薄的紅唇，眼不大但烏黑有神，還配上兩條細而筆直的黑眉。王源覺得那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不停動著，手雖大，卻像女人手一般，手端很尖，手掌厚實柔軟，皮膚光滑，並有一股香氣。王源同他握手致意時，他的手彷彿在王源的手中融化了，暖暖地流淌在王源的指間，王源驀然間恨起這種接觸來。

　　愛蘭和那個男子親密的樣子，以及他看她時的目光，明顯地流露出他對她的美貌的反應。看到這一幕，愛蘭母親的臉上顯露出擔憂的神色。

　　然後，像突然刮過了一陣風，這四個人一起走了。房裡只剩下母親和王源，母親直直地看著王源。

　　「源，你不明白。」她平靜地說，「我知道他已經結了婚。我要王盛告訴我，起先他不肯，最後又覺得無所謂。他說，照現在的看法，如果這樁婚事是包辦的做妻子的又是個老式女人的話，他同其他姑娘在一起走走也無所謂。但是，王源，我總希望這並不是我的女兒！」

　　「我會去的。」王源說。如今，他已經不去想這麼做合不合適了。既然太太要他這麼做，那他就去做。

　　愛蘭和她母親同王源一起來到一家外國人開的店裡。一個裁縫為王源量了一下尺碼，並對他的身材打量了一番。她們選了兩塊料子，還給他買了皮鞋、帽子、手套以及外國男子穿戴的一些小東西。在購物和量身的整個過程中，愛蘭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邊說一邊笑，還時不時用她那雙閒不住的手東扯扯西拽拽，她這樣活潑弄得王源也靦腆地笑了起來。同時又感到從未有過的愉快。店裡的夥計也被愛蘭的那些話逗笑了，偷偷地望著這個那麼放肆又那麼漂亮的姑娘。愛蘭笑著樂著的時候，她的母親卻在嘆氣。做母親的看見女兒如此努力地引人注意，怎麼能不嘆氣呢？年輕的姑娘都是這樣的。當別人望著她時，她會不知不覺地去觀察他的眼光，如果發現那人正欣羨她的美貌（男人們通常如此），那她就愈發興高采烈了。

　　王源改變了裝束。他原來一直是穿長袍的，但是，他也很喜歡西服。穿著西服，他走路覺得更自在一些。他還喜歡西服上的許多口袋，那可以用來放日常需要的許多小物件。他穿上新裝的頭一天確實很高興，因為愛蘭一見到他，就拍著手喊道：「源，你真漂亮！媽，你看！這套衣服多合身，那紅領帶多好看，我就知道紅色適合他。好了，我們到了──陳小姐，這是我的哥哥王源，我希望你們成為朋友。李小姐，這是我哥哥！」

　　王源被愛蘭推在這麼一大群漂亮姑娘面前緊張得手足無措，只是站在那兒尷尬地笑著，他那漲紅的臉已和那條新的紅領帶顏色接近了。可是，王源心裡頭是高興的。愛蘭隨即就打開她的唱機，讓樂曲聲傳遍了整個房間。她拉住他，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然後握住他的手，教他跳舞。他聽任她的擺佈，心頭雖有點慌亂，卻覺得這樣很快活。王源學得很快，沒多一會，他就已經能跟得上拍子了。愛蘭見他學得快，也很高興。

　　王源開始了他的新生活。他發覺這確實是一種娛樂。有時，他為自己血液裡產生的一種欲望感到羞慚，當這種欲望襲來的時候，他必須克制自己，他老是想把那些姑娘抱在懷裡，不管這個姑娘是誰，他一心只希望讓自己和她一起沉湎於這一欲望中。一直以來，王源沒和別的姑娘有過肌膚上的接觸。而且也不曾和姐妹、堂表姐妹以外的任何姑娘說過話，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摟著一個姑娘一起跳舞，這對他來說的確不是一樁易事。開始那第一夜，他是那麼害怕，唯恐兩條腿不聽使喚，走錯步子，當時他除了控制好自己的腳步外，無法想任何其他事。

　　可是很快他就適應了，他跳得很好，同其他人一樣好。在聚集到都會的這個娛樂場所來的各個種族各個國家的人中，王源恐怕是唯一一個不自在的人。他是孤獨的，他感到自己的孤獨，儘管他的身體正貼著一個姑娘的身體，他的手握著的她的手。一開始的時候，他覺得姑娘們都差不多，她們都漂漂亮亮，都是愛蘭的朋友，都興致勃勃，而且都待他很好，於是他就摟住其中的一個跳舞。他克制著自己，讓自己的心在一種緩慢而甜蜜的文火中燃燒著，而不敢讓它一下子燒得太猛。

　　在大白天，在使人清醒的課堂裡，王源一想到這些便感到羞愧，但他為自己開脫，說自己是聽從了太太的話在幫她的忙。

　　事實上，他確實非常認真地注意著他的那個妹妹。舞會結束的時候，他總是同愛蘭一起走，從不送旁的姑娘回家。他之所以這樣認真，主要是為了向自己證明，他如此消磨幾個小時是完全正當的，而且，愛蘭和那個姓伍的男的確實常常見面。每當蕩人心魄的樂曲響起，他摟著的姑娘和他緊緊貼著的時候，一種甜蜜的憂愁常常會襲上他的心頭，然而，只要他一看到愛蘭同那個姓伍的人踅入另一個房間，或是她想去哪個陽臺上涼快一下時，他就會把自己的事放在一旁，去找愛蘭，跟著她。

　　當然，愛蘭不會一直容忍他這樣做。她常常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有幾次甚至生氣地叫起來：「王源，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死纏著我！你這麼大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別總是跟著我！」

　　在這種情況下，王源常常是無話可說。他不能把太太同他講的話說出來，愛蘭也不會把事情挑明，雖然兩個人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好在愛蘭是個開朗的女孩，會很快忘了不愉快，又和王源有說有笑了。

　　後來，她漸漸變得狡猾起來，不再對王源發火了。相反的，她常常是笑嘻嘻的，聽任王源跟著她，彷彿她需要他的這份友情。無論愛蘭去哪兒，那個小說家都在，現在他已經不去愛蘭家了。然而，在其他場合，無論是在公共場所還是朋友們中間，他總是在愛蘭身邊，好像他知道她在哪兒似的。王源留意著愛蘭，發覺他們倆在一起時愛蘭總是嚴肅的，這使王源困惑。有一兩回，他甚至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太太，其實沒什麼，但王源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同愛蘭跳舞的男子有好多。有一天晚上，他們一塊回家的時候，王源問愛蘭，為什麼她和那個男子在一起時顯得那麼嚴肅，她笑了笑，淡淡地說：「也許我不喜歡和他一起跳舞！」說這話的時候，愛蘭撇了撇她那漂亮的小嘴，彷彿在開玩笑。

　　「那你為什麼還同他跳呢？」王源不假思索地插嘴問道。愛蘭聽了這話，調皮地笑了，彷彿這個問題很可笑。最後她說：「不能夠失禮，源。」王源雖然還有懷疑，但把這件事從頭腦中撇開了，可是，這事卻使他的歡樂籠上了陰影。

　　還有其它一些瑣碎的小事影響著他。王源每次半夜裡從那些堆滿鮮花、美酒佳肴多得超出人們需要的、溫暖而燈火耀眼的房子裡出來時，就彷彿步入了他希望忘卻的另一個世界。灰暗寒冷的街頭，有很多乞丐和沒有生計的窮人，他們像無家可歸的野狗一樣，等客人散盡後溜進那些娛樂場所，鑽到桌子底下撿拾人們吃剩下來扔掉的食物。很快他們就會被僕役們攆出來。愛蘭和她的朋友們對這些人視而不見，她們關心的是自己的裙子和舞伴。

　　然而，儘管王源不願意，他還是看到了這一切。後來，在夜晚的歡娛中，甚至在樂曲聲和舞步中，他也會想到那些乞丐和窮人。有時，這些人中的一個會向那些熟視無睹的、快樂的富人絕望地伸出手去，扯住一個太太的緞子旗袍。這時會有一個男人吼道：「把手拿開！你這窮鬼！你弄髒了這件衣服！」站在附近的警察聽見了就會衝過來，把抓住旗袍的髒手打開。

　　王源見到這一情景就縮著身子，低下頭，匆匆地走過去。他的心裡很不好受，彷彿挨了打的受了傷的是他。在人生的這一時期，王源追求歡樂，他不願意看見那些窮人，但是，儘管他不希望見他們，他卻始終注意著他們的一切。

　　除此以外，王源的生活還有另一面，那就是他的學生生活。在學校裡，王源對被愛蘭稱為詩人和革命家的王盛和王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在這兒，他們才是真實的。在課堂裡，在把大球拋來拋去的操場上，這三個堂兄弟全都忘卻了自身。他們能斯斯文文地坐在課堂上聽講，也會在課下粗野的玩笑，在學校裡王源終於有機會了解了他的堂兄弟。

　　年輕人在家裡同長輩們在一起，永遠不會顯露出真正的自我，王盛和王孟兄弟倆也一樣。在家中，王盛客氣而冷淡，偷偷地寫詩，王孟卻老是不大耐煩，他喜歡晃著腿，或是敲打著桌面。這時，他母親就常常朝他喊道：「天吶，你總是毛手毛腳的，為什麼你不能像王盛那樣輕手輕腳地走路呢？」然而，當王盛很晚才從娛樂場所回家，第二天清晨不能按時起來上學時，她又會罵王盛說：「我早就說過，我的命苦，沒有一個兒子是中用的。你為什麼不能像王孟那樣，晚上規規矩矩地待在家裡？我從來沒見王孟在晚上打扮得像個洋鬼子，偷偷地溜到鬼才知道的什麼地方去。這是你大哥把你帶壞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父親就不怎麼樣。說到底，這全是你父親的不是，我早就說過。」

　　事實上，王盛從不跟他大哥在一起，他覺得低俗。王源見他常去愛蘭去的娛樂場，有時他也同王源以及愛蘭一起去，大多數時間，他帶著一個姑娘去。整個晚上，他就和那個姑娘在一起默默地跳著舞，沉浸在極度的歡樂中。

　　兄弟幾個的生活方式雖然各不相同，但都在這個大城市裡過得很好，王盛和王孟完全不同，本來他們之間的衝突應該比跟他們大哥的衝突還多，其實不是。在大哥和他們中間，原來還有兩個兄弟，一個年輕時上吊死了，另一個給了王虎，所以大哥的年齡要比他們大許多。王盛和王孟相處得很好，這是因為王盛確確實實是個溫和的、樂呵呵的年輕人，他認為爭吵不值得，所以總是順著王孟。另外他們互相了解，王孟知道王盛常上某些地方去，王盛也知道王孟是一個地下革命者，有自己的祕密集會的地點，儘管這是一種迥然不同的事業，而且也更危險。兄弟倆都能為對方保密，不會向母親告密。慢慢地，他們和王源了解了，和王源也成了朋友。王源同樣是個能保守祕密的人。

　　如今，王源在學校裡找到了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因為他確實酷愛學習。他買了書，買了筆，天天帶著。至於那支舊毛筆，除了每個月用它給父親寫封信外，王源已經棄置不用了。書籍是最好的夥伴。他熱切地翻閱著那些乾淨的、充滿未知數的書頁，渴望把書中的每一個字都印在腦海裡。他酷愛學習、十分刻苦。拂曉，他醒後即起身讀書，他對自己十分嚴格。現在，王源常常是一個人用早餐，因為愛蘭同她母親都不會起得像他那麼早。吃完這頓早飯，他就趕緊出門，穿過安靜的、行人寥寥的街道，差不多總是第一個進教室。如果有哪位老師來得早，王源就會抓緊這個機會向老師提問。碰到有某個教師不能來校上課的日子，他也不像一般同學那樣樂得享受一小時的清閒，他會抓緊這一個小時自修，學習新的東西。

　　因此，對王源來說，學習是最愉快的娛樂。他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甚至包括獸類肌肉研究這類課程。他最喜歡研究植物的葉子、種子和根的內部構造，了解雨水和陽光如何對土壤產生影響，學習各種不同的作物該什麼時候下種，怎樣挑選種子以及怎樣增加收成。王源學得很多，很系統。王源覺得吃飯和睡覺太浪費時間，可又不能不吃不睡。太太留意到了這一點，雖然她不聲不響，但始終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王源對此卻全然不知。為此，做飯時她總是盡量照顧王源的口味。

　　王源經常見到他的兩個堂兄弟，他們已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王盛和王源同班，他時常在課堂裡誦讀他寫的詩文，並受到大家的稱讚。王源總是很羨慕，希望自己的詩也能這麼好。而王盛卻十分謙虛地低下頭去，似乎他並不看重這種稱讚。要不是他那漂亮的嘴角常常顯露出一絲驕矜的微笑，不知不覺地洩漏了他的思想，人們還當真會這麼想。王源現在很少寫詩，他忙於吸收，忙於提煉，他覺得自己的思想還沒成形，他不容易抓住它們，使它們化為詞語的形式。甚至在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推敲，最後寫成之後，他那位頗有學者風度的老先生還常常說：「這詩很好，文字也不錯，可你要說些什麼呢？」

　　一天，王源寫了一首關於種子的詩，他自己也無法確切地講出這首詩的涵義，只是囁嚅地說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說一顆種子，不僅僅是植物的果實本身這麼簡單，當它被種到地裡以後就發生了變化。在一瞬間，也許是在一個地方，種子變成了一種非物質的東西，變成了一種精神，一種能，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介於精神和物質之間的要素。假若我們在種子開始生長時能抓住這變化著的瞬間，理解這一變化……」

　　「唔，不錯。」先生含含糊糊地說。他是老好人，架著一副眼鏡，眼下，他正透過鏡片凝視著王源。他教了那麼多年書，當然知道什麼是傳統意義上的好詩，用什麼格式，用什麼字。他把王源寫的那些詩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鏡，又拿起邊上的一張紙，略帶沉思地說：「我想你心裡也不十分明確罷……哦，這首詩不錯，題目是《夏日漫步》，寫得極妙，我來讀一讀。」這是王盛那天寫成的詩。

　　王源一聲不吭，把想法悶在自己肚裡，聽先生唸詩。他很羨慕王盛的優美、敏捷的思路和純淨的韻律，然而，只是毫無惡意的羨慕，不是嫉妒，就像他承認王盛長得英俊一樣，因為王盛確實比他漂亮得多。

　　可是王源永遠不能了解真正的王盛，人們只知道王盛總是笑容可掬，且有一種似乎有點謙恭的坦率，但沒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王盛似乎十分謙順，然而這只是表面。有時他會來請王源看一場電影，但看電影的過程並不十分愉快。他記得起的只是在暗淡的戲院裡王盛的那張笑臉，和他那雙發亮的、奇特的橢圓形眼睛。王盛唯一一次說起他對革命的態度時說：「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我永遠也不會成為革命黨人。我非常熱愛自己的生命，而且我只追求美。我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美，絕不願意為任何事業而死。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出國去，因為那兒比這兒好得多，我再也不想回來了，我不願意為平民百姓吃苦，他們骯髒不堪，身上一股大蒜臭，讓他們去死吧，誰管他們？」

　　王盛說這話時十分輕鬆。他們坐在金碧輝煌的戲院裡，望著周圍那些王盛裝的男男女女，這些人吃糕餅，剝花生，抽著外國香菸，王盛就是這些人的代表。儘管王源很喜歡這位堂兄，但因為他居然如此平靜地說出「讓他們去死吧」這樣的話，讓王源不寒而慄。雖然他不喜歡窮人，但他同情他們。

　　王盛那天說的這些話促使王源進一步打聽有關王孟的情況。王孟和王源不常在一起說話，但是在同一個球隊裡踢球，王源很欣賞王孟結實健壯的身體和他在球場上的衝刺和騰躍。大多數人太瘦弱，衣服太多，跑得又太慢所以老是要丟球，要不就像姑娘那樣把球擲歪了，或是有氣無力地朝球踢上一腳，使球在地上沒滾幾下就停住了。但是王孟撲向球就像球是他的仇敵一樣，他用硬邦邦的球鞋踢球，球高高地飛向空中，以巨大的衝力落下來，然後又反彈起來。王孟的勇猛使他通過這項運動練就了一副強健的體魄，王源喜歡他的體魄，就像喜歡王盛的漂亮一般。

　　有一天，王源問王盛：「你怎麼知道王孟是革命黨人？」王盛回答道：「王孟自己告訴我的。他經常跟我聊聊他自己的事，有時，我也為他擔驚受怕，我不敢把他做的事告訴父母，甚至也不敢告訴大哥，我知道他們一定會罵他。他的脾氣那麼暴躁，我怕他會離家出走，再不回來。他現在很信任我，告訴了我許多事情，但我想我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因為他曾狂熱地起過愛國之誓，他割開膀子，用血寫下了他的誓詞，這我是知道的。」

　　「在我們的同學當中，這樣的革命黨人多嗎？」王源問道。他原先以為這和從前的陸軍學校是不同的，他不想捲進這種革命活動當中去。

　　「這樣的人很多，」王盛回答說，「其中還有姑娘呢。」

　　王源這一下當真呆住了。他們學校中也有女生，這是這個進步的海濱新城的習慣做法。男女同校的現象很普遍，儘管上學的女生還不很多，但畢竟開始有了，王源在許多教室裡常能見到她們，然而，他不曾去注意過她們，也從未把她們視為他學校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些姑娘不起眼，長相普通，學習刻苦。

　　但是，自從那天他的情緒被王盛的話激發起來後，他就開始以一種較好奇的目光去注視她們。每當他看到一個嫻靜，斯文的姑娘時，想著她們背後的祕密。王源特別注意到一位姑娘，她與王源、王盛同班，但有點與眾不同。她身材修長，骨骼很大，就像一隻飢餓的小鳥，她的臉嬌嫩而瘦削，顴骨高聳，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卻很精巧，鼻梁骨倒是筆挺的。她在課堂上從不說話，更不跟人討論，她的成績不好也不壞，總之，她是個不引人注意的人。然而她老是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王源說的每一句話，只是從她細細的、帶著憂鬱色彩的眼睛裡有時閃耀著的光芒中，你才知道她正懷著興趣在傾聽。

　　王源對她充滿了好奇，所以格外注意她。直至有一天這個姑娘感覺到他的凝視，也開始回看他。從此以後，每當王源注意她時，總發現她也正凝視著他。到後來，他已經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注視她，但她的特別始終吸引著王源，王源就向王盛打聽她的情況，王盛笑笑回答說：「那個人！她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她是孟的朋友──她和孟常常進行祕密談話、祕密策劃──瞧瞧她那張冷冰冰的臉！那些冷冰冰的人往往是最堅定的革命黨人。孟太熱情，太情緒化了，跟孟比起來，這姑娘簡直像塊冰，我討厭如此單調、如此冷冰冰的姑娘。可她的冷靜也有好處，剛好和孟互補，使他理智、振作。她是從內地來的。」

　　「他們計劃些什麼呢？」王源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

　　「為軍隊做準備，軍隊早晚要打過來。」王盛聳了聳肩，回答說。他裝作懶洋洋地走開了，以免有人聽見他們的談話。「他們在工人中間工作。工人們整天幹活，卻拿不到幾文錢。他們告訴那些人力車夫，他們怎樣受著蹂躪，那些外國巡捕又怎樣殘忍地欺侮他們，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他們說如果勝利了這些人就能翻身做主人了。你等著吧，源──他們會來試探一下能否把你爭取過去。孟總有一天會來找你。他昨天還問過我，你是怎樣一個人，從本質上來說是否是一個革命者。」

　　王孟終於來找他了。他把一隻手搭在王源的身上，牽住王源的衣服，以他慣有的憂鬱神態說道：「我們做兄弟的從來沒好好聊過，一起去吃頓飯吧。」

　　王源不太好拒絕他，因為這已是那天的最後一節課，大家都放了學，於是他跟王孟去了。他們默默地相對坐了一會兒，王孟一直沒開口，偶爾說話，也是開一些刻薄的玩笑比如：「瞧那個坐在汽車裡的胖老爺！他是怎樣在吃，怎樣的懶啊！──他是一個吸血鬼，一個高利貸者，一個銀行家，要不就是一個工廠主。我一下子就能認出他們來！哼！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了！」

　　王源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他想，「你的父親比他還胖呢。」

　　一會兒王孟又說：「瞧那個正費勁拉人力車的人──他連飯也沒有吃飽──看，他違反了某項小小的交通規則。他一定剛從鄉下出來，不明白警察的手勢。你看，那個警察正在打他──警察強迫車子停下來，把墊子沒收了！這個倒楣的傢伙，他沒了生計了，可是，今晚他依然得付錢給車行！」

　　王孟目睹這一情景，看著人力車夫垂頭喪氣地走開時，講話的聲音也發抖了。王源望著他，發現王孟因為憤怒和同情而熱淚盈眶，但又拼命想止住自己的眼淚。王孟見王源如此同情地看著他，便哽咽著說：「我們換個地方吧，否則我會受不了的，他們為什麼不反抗呢？他們為什麼要逆來順受呢？」

　　於是王源安慰著他，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好讓這個小夥子暢所欲言。

　　與王孟的這次談話深深地觸動了王源的道德心，可這卻是王源不情願的。王源是那麼喜歡最近這些悠閒的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他快樂、激動，為所欲為，我行自素，這幢房子裡的兩個婦女，那位太太和他的妹妹，毫不吝惜她們的讚揚和柔情，使王源生活在溫暖和友愛之中。他一直努力希望忘掉那些窮困的人，他過得很好，樂於忽略那些令他不快的人和事。如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有時想起父親對他依然有著支配權，就盡力把它從頭腦裡撇開，他一廂情願地相信，太太可以幫他擺脫父親。這一回，王孟談到的那些窮人又在他的心頭籠罩了一層陰影，但他又從陰影中掙脫出來。

　　然而，通過談話，王源畢竟學會了這以前絕不會用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國家。在他住在土屋的那段日子裡，他把他的國家看成是一片遼闊、可愛的大地。他看到了她美麗的身軀，但沒有深刻地了解她的人民。但是，在這兒，在都市的街道上，王孟教會了他如何看待國家的靈魂。這種對勞動者的輕蔑，使這個年輕的小夥子憤怒了，因此，王源也學會了如此細緻地加以觀察。有富人的地方就會有窮人，街上大多數都是窮人──飢腸轆轆的窮孩子，他們有的雙目失明，有的因患病而發出惡臭，卻從不清洗。在街道上，他們面對著出售各種各樣物品的大商店站立著。有些商店的綢旗在人們的頭頂上呼啦啦地飄動，雇來的樂隊在商店的陽臺上吹打奏樂，藉以吸引顧客。即使在這樣的商店門口，悲嘆哀號的乞丐骯髒不堪，他們的面容是那樣蒼白、瘦削。街上還有不少妓女，她們等不到天黑就出了門，餓著肚子做她們的買賣。

　　王源比王孟更加深刻地看透了這一切，因為王孟要服從他所要獻身的事業。王孟只要看到一個挨餓的人，看到聚集在生產出口雞蛋的蛋廠門口花一銅子買一大碗用廠裡扔掉的臭蛋做成的湯喝著的窮人，看到有人扛著連牛馬也擔負不起的重擔，或是看到富人無所事事，遍身羅綺、濃妝豔抹的婦人對著向他們乞討的窮人嬉笑取樂時，他的憤怒就會抑制不住地爆發出來。對於他所感受到的一切，王孟常常呼喊出這樣的解決辦法：「這種狀況不改變，我們的事業就無法實現。我們一定要革命！只有革命才能打倒所有的富人，趕走欺壓我們的外國人，讓窮人重新站起來。王源，你什麼時候能看清這一前景，參加我們的事業？我們需要你──我們的國家需要我們大家！」

　　王孟盯著王源的眼裡似有熊熊怒火在燃燒，彷彿只有王源答應了，這火才會熄滅。

　　然而王源無法答應他，因為他害怕這事業。害怕這他已經逃脫了的事業。

　　再說，不知怎麼的，王源不相信任何治療這些弊病的事業，也不像王孟那樣對富人恨之入骨。富人的圓滾滾的軀體，他的大衣和毛皮夾裡，他的手指上戴的戒指，他太太的鑲寶耳環，以及她臉上的胭脂和香粉，這一切都會促使王孟狂熱地投身到他的事業中去，然而，如果一個富人的臉上露出和藹的表情，王源一定會瞧上一眼，儘管這樣做有違他的心願。即使當一個穿著緞子旗袍、敷粉施朱的女人塞給乞丐一個銀角子時，王源也能從她的眼中看到憐憫。他喜歡笑聲，不管它是富人的笑聲還是窮人的笑聲。儘管王源知道某某人是壞人，但只要那人愛笑，王源就會喜歡他。事實就是這樣，王孟對一個人的愛恨往往取決於對其黑或白的判定。但王源卻無論如何不會這麼說：「這個人富有而可惡，那個人貧窮而善良。」無論這一事業有多麼偉大，王源都沒有興趣，因為他已厭倦了任何事業。

　　王源對混雜在這個都市人群中的外國人也無法像王孟那樣痛恨。這個城市和世界各地有著大量的貿易往來，所以城裡有許多膚色不同、語言各異的外國人。在街上王源常常能見到他們。有的外國人很和氣，有的則酗酒打鬧，使人討厭。外國人中也有窮富之分。王孟憎恨富人，那他最恨的莫過於富有的外國人了。他可以忍受任何刻毒的言語，但是他卻無法容忍──看見喝得醉爛的外國水手用腳踢人力車夫，看見白人婦女與賣東西的小販討價還價，或是看見任何在各國人種雜處的海濱城市中都可見到的普遍景象。

　　王孟憎恨那些神氣十足的外國人。如果他從一個外國人身邊走過，他絕不會讓一步路。相反，他那張孩子臉因慍怒而變得更加陰沉，同時，他還撐起了肩膀。要是他能撞開那個外國人──哪怕是一個婦人，自然就更好。這時，他會充滿敵意地自言自語道：「他們在我們的國家，只是前來掠奪我們的。他們利用貿易劫掠我們的貨物和金錢，利用宗教騙取我們的心和靈魂。」

　　一天，王源和王孟一起從學校回家。他們在街上看到一個男子，此人身材頎長，皮膚白皙，鼻梁高聳，與白人男子無異，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珠和頭髮卻是烏黑的。王孟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大聲地對王源說：「在這個城裡，我最恨那類不純粹的人。這類人血緣混雜，因此是不值得信任的，甚至他們的心也是一分為二的！我一直弄不明白，我們的某些男女同胞怎麼會數典忘祖，把自己的血和外國人的血混和起來。我要殺掉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殺掉那些叛徒。」

　　然而王源卻回憶起那個人彬彬有禮的神態，雖然蒼白但卻異常堅毅的臉色，於是他說：「這個人看上去很和善，我不能僅僅因為他是白皮膚的混血兒就認定他是邪惡的，況且對於他父母親的事，他自己是無能為力的。」

　　但王孟卻不同意，他認為王源應該恨他們，因為這些白種人對我們國家犯下了種種罪行，而且還不必為此受懲罰。

　　王孟像呼喊般地說了這番話，王源靜靜地聽他講，帶著歉意的笑，因為在他人激奮的當兒，他總是那樣溫和，再說他也覺得，為了國家的緣故，自己也許確實應該憎恨那些白人，但事實上他卻做不到。

　　因此，王源仍然無法與王孟一起並肩作戰。王孟懇求他參加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只是羞澀地笑著，他不能說不願意參加，只能推說自己太忙──忙得甚至是為這樣的事業他都勻不出時間。最後王孟只好由他去，但不再和他進行曾經有過的那樣的交談，見到他時也只是冷冷地點點頭。遇到假日或是愛國紀念日，所有的學生前去遊行，扛著旗、唱著歌，王源害怕被別人認為是叛徒，所以也一起去了，但他不參加祕密集會，也不參與密謀策劃。有時，他從一些祕密策劃者那兒了解到一些情況，說是某某人家裡私藏著準備刺殺某個大人物的炸彈，卻被人發現了，又說是一群密謀者為氣憤一個教師與外國人交往很密切。聽了這類傳聞，王源更是一頭扎進書本堆裡，不想再顧及任何其他事情。

　　事實上，這段時間裡王源都生活得很緊張。這使他無法對任何事物的本質進行深入的了解。在他還沒有弄懂王孟的事業的意義，沒有琢磨出富人和窮人之道，甚至在他還沒有快樂夠時，某些其他的事又占據了他的心。那是他在學校裡學過和做過的所有的事物──他學過的一些奇妙的課程，學校實驗室向他展示的種種科學魔術。他討厭化學課，因為實驗發出的氣味使他的鼻子感到十分難受。然而，即使在這種課上，他也會被自己製作出來的溶液的顏色迷住，並驚異兩種平靜、穩定的液體混合在一起，竟會一下子產生那麼多泡沫，而且變成了有著新的生命、顏色和氣味的另一種物質。無論是白天黑夜，這段時間裡的王源都無法探究它們的根本。他無法只致力於某個單項的知識，因為有那麼多學問需要他弄懂。有時，他也很羨慕他的堂兄和妹妹，因為王盛生活在他的夢幻和愛情之中，王孟生活在他的事業之中，而愛蘭生活在她的美麗和歡樂之中，在王源看來，他卻過著與這種安逸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

　　城裡的那些窮人也真是窮得討人嫌，至少王源並不覺得他們是十足的可憐。他同情他們，希望他們能有吃有穿，他手頭有零錢時，如果一個乞丐伸出手來抓住他手臂，他總是會給他一個銅元的。然而，他內心卻認為這並非是出於憐憫，而部分原因是為了得到自由，使他能脫離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骯髒的手，脫離車邊的哀訴聲：「行行好吧，少爺──行行好，少爺，別讓孩子和我挨餓！」在城裡，比乞丐更可怕的是他們那些可憐的孩子，這些孩子的張張小臉已生就一副乞丐的哀號相。最悲慘的則是那些飢餓的嬰兒，差不多赤身露體的他們，徒然地伏在婦女們裸露的、皮包骨的胸前，吮吸乳汁。王源一見到這種景象，就會戰慄著退縮。他把銅元丟給他們，不再看他們並趕緊跑開。這時，他會暗自想道：「要是這些窮人不是那麼可怕，我也許會參加王孟他們的事業的！」

　　然而，他對土地原野和樹木的始終不渝的愛卻使他避免了同人民完全隔離。在都市的冬天，這種愛淡化了，王源常常會忘卻。但現在春天又來臨了，王源覺得一種煩躁的感覺又襲上了心頭。天氣越來越暖和，在都市的小小的花園裡，樹木開始發芽、長葉。小販們擔著開花的李樹盆景，成大串的紫羅蘭和百合花沿街販賣。在和煦的春風中，王源開始有點坐立不安。春風使他回想起土屋，回想起那個小村莊，他的雙足渴望能站到某個地方的泥土上，而不是站在城裡的這些人行道上。於是，他報名參加了講耕作栽培的春季班。和耕作班的其他同學一樣，他分到了城外的一小塊土地，以便在土地上試驗書本上學到的知識。在這一小塊土地上，王源要做的是下種、除草以及另一些諸如此類的工作。

　　在全部試驗田盡頭的那塊地是王源分得的，緊靠著一家農戶的地。王源第一次獨個兒去察看那塊試驗田時，那個農夫正站在那兒張望，臉上堆滿了微笑。他朝王源喊道：「你們不讀書，上這兒來幹嘛？」

　　聽農夫這麼說，王源便回答道：「這幾天我們從書本上學了怎樣播種和收獲，我們學了怎樣準備播種，今天我就是要做這個。」

　　農夫很不以為然，大聲笑說：「我從來沒聽說學生還學這個！嗨，父傳子，子又傳子──人們只要看看他的鄰人，並且照他鄰人的做法去做就行了！」

　　「那要是鄰人做錯了怎麼辦？」王源笑了笑，說。

　　「那就看另一家做得較好的得了。」農夫說，又一次笑起來，並開始鋤地。過一會兒，他停下來用手搔了搔頭，抖動著身子，高聲地笑著說：「我這輩子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嘿，幸好我沒將自己的兒子送進哪一所學校，讓他學什麼種田，浪費錢財！我敢打賭，我教給他的東西比他在學校裡學到的多！」

　　王源長這麼大還從沒用過鋤頭，當他提起這把長柄的笨傢伙時，覺得它很有分量，似乎難以揮動它。他把鋤頭舉得高高的，使勁向下砸去，想翻動堅實的土地，可鋤頭老是打歪。他出了一身汗，泥地卻紋絲不動。雖然是春寒料峭，涼風颼颼，但王源卻像炎夏一樣大汗淋漓。

　　最後，王源失去了信心，他偷偷地朝農夫那邊望去，想看看他怎樣鋤地。農夫的鋤頭一起一落，穩穩當當，每鋤一下，泥地上就留下了翻動的痕跡。因為農夫剛才說話的口氣，所以王源不希望他發現自己在偷看。但王源很快就看出，農夫正瞧著他，而且自始至終注意著他，暗暗笑他胡亂鋤地的樣子。農夫看到王源在偷看自己，便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大步跨過田壟，走到王源的身邊，大聲說道：「千萬別告訴我你正在觀察隔壁的農夫怎麼做，你不是已經從書本裡學到所有的東西了嗎！」他一邊大笑，一邊繼續大聲說道：「你們的書裡沒有告訴你該怎樣使喚鋤頭嗎？」

　　王源有點生氣了，但他盡力克制住了自己。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難以接受這個平民百姓的嘲笑。同時，他也沮喪地發現，自己連地也不會鋤，更談不上播種了？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他才克服了自己的羞愧，丟下鋤頭笑了起來。他忍受住農夫的嘲笑，擦了擦汗水涔涔的臉，羞怯地說：「你說得對，書裡沒講怎麼鋤地，要是你願意，我要拜你為師。」

　　王源短短幾句話，使得農夫很高興。他開始喜歡王源，於是不再笑他。事實上，他心裡有點兒暗暗得意，因為身為農民的他竟可以教這個青年，況且是讀書的青年，從他的言談舉止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學生。於是，農夫變得鄭重其事起來，他有點自負地看了青年一眼，一本正經地說：「首先，看我倆誰能輕鬆地鋤地，不出那麼多汗。」

　　王源望著這個膚色健康，身體壯實的農夫漢子。他衣服撩到腰際，膝蓋以下赤裸著，腳上穿著一雙草鞋。他的臉因風吹日曬而呈棕紅色，整個神態淳樸而自然。王源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笑嘻嘻的，先脫下厚厚的外衣，又脫去內衣，然後把袖子捲到肘彎上，於是，站在那兒等待著。農夫注意地看著王源，突然間大聲叫起來：「你的膚色多麼像女人啊！」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王源的手臂旁邊，攤開手掌，說：「攤開你的手！──看，你的手上都是泡！你鋤頭抓得太鬆，要是這樣抓，我手掌上也要起泡的。」

　　然後他提起鋤頭教王源兩手如何抓住鋤頭，一隻手緊緊地捏住鋤頭柄，另一隻手放得稍前些，專管揮動它。王源並不為照農夫教他做而感到難為情。他一遍一遍地試著，最後，鋤頭的鐵嘴穩穩當當、紮紮實實地落下去，每鋤一下就挖起一塊泥巴。這時，農夫才稱讚了王源，王源心裡樂滋滋的，無異於詩作受到老師的表揚。可是，他對自己的心情也有點覺得奇怪，因為這個農夫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而不是老師，而他也不是在寫詩，是在鋤地。

　　一·３

　　王源從未間斷來他的地裡工作。他特別喜歡趁他那些同學都不在的時候來，因為大家都來時，那個農夫只顧在自己的田裡忙而不會走近他。要是王源一個人來的話，農夫便會走過來，同王源說話，教他如何播種，教他如何拔去多餘的秧苗，還教他注意觀察蟲害，因為那些昆蟲隨時隨地覬覦著新生的禾苗。

　　但也有輪到王源施教的時候，譬如，當秧苗生蟲時，王源從書上學到有種進口毒劑可以除蟲，於是拿來使用。他第一次使用滅蟲劑時，農夫嘲笑他，大聲說：「你還是看我怎麼做吧，你的書毫無作用，它不會告訴你豆該種多深，草該什麼時候除最合適！」

　　然而，當他看到蟲子在下藥後萎縮起來，死在豆埂上的時候，便漸漸地嚴肅起來。他驚訝地低聲說道：「天啊，真無法相信。看來，這些害蟲並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可以滅除的玩意兒。書裡畢竟還有點兒東西──不錯，東西還不少，因為害蟲若是把莊稼吃了，播種栽培也就全白搭了。」

　　那個農夫也準備用在自己田裡，於是他向王源索要一些除蟲劑，王源自然很樂意給他。這以後，他倆就成了朋友。王源因為自己的試驗田種得最好而十分感激農夫，農夫也感謝王源，因為他的豆子長得很茁壯，而不像他鄰人的地那樣遭受蟲害。

　　有了這麼一個朋友，有這麼一塊地可以幹幹活，王源感到十分滿足。春季，當他在田裡俯身工作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在他的心頭騰起。他學著在工作前換衣服，穿上一件像農民一樣的普通外衣，甚至把鞋也脫了，穿一雙草鞋。因為他家中沒有未出嫁的女兒，他的老婆如今也又老又醜，因此，農夫讓王源在他家裡隨便進出，王源將他工作時穿的一套衣服也放在了他家。於是，每天王源一到農夫家，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農民模樣。王源比原先所想的更深地愛著那塊土地。觀察種子怎樣發芽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是詩意的，是無法用言語所表達的──他曾試著寫過一首詩，想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他喜歡在田裡耕作，在自己那塊地裡忙完了，他常常跑到農夫的田裡幫著工作。有時，農夫會邀他一同在打穀場上吃頓飯，因為這時天氣已漸漸轉暖，農夫的妻子往往就把飯桌擺在打穀場上。就這樣，王源的身體越來結實了，臉也曬得又紅又黑，有一天，愛蘭看著他嚷起來：「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黑得就跟農民一樣！」

　　王源笑了：「我就是一個農民，愛蘭，不相信嗎？」

　　當王源埋頭於書本，或是做著其他的事的時候，他也常常會突然想起它來。他一邊做著事，一邊盤算著他的田地，盤算著該做的、該收的，該殺蟲的，該施肥的，他為這些擔著心。

　　有時，王源會暗自想：「要是所有的窮人都能像這個農夫一樣，那麼，我也許願意參加王孟他們的事業，並會將它作為自己的事業。」

　　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王源獲得了一種切實而祕密的滿足，這使他十分高興。這是一個祕密，因為他不能對任何人說他喜歡在田裡工作。作為一個年輕人，他甚至也為自己的這種愛好感到難為情，鄉下人是城裡人眼中的粗人、大笨蛋，為城裡人所不齒，因此，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感受講給王盛聽──雖然他和王盛在一起有好多話可以說。當然，他更不能把他在試驗田裡感受到的那種奇妙、深沉和切實的歡愉同愛蘭談論。他想他也許會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他稱為母親的那個人，雖然他們交談得不多，但兩人單獨相處時，這位太太常常會以一種十分嚴肅的態度，談及她喜歡做的一些事情。

　　太太的時間全花在做一些不怎麼惹人注意的好事上。她不像城裡的許多太太那樣，傾心於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生活。這些事並不使她感到快活。愛蘭邀她去時，她也並不拒絕，但只是坐在那兒看看，顯得優雅而超然，彷彿她認為，這僅僅是一種應酬，事情本身並沒有多大意思。她真正的快活寄託在孩子們身上。她抱養了很多窮人遺棄的女嬰。她準備了一個房間，雇了兩個婦女當媽媽，她自己也每天上那兒去，教育那些孩子，並親自照看生病的和消瘦的。那間屋裡差不多已收留了近二十個棄兒。有時，她也同王源聊聊這事，說她為這事花費的心思，說她要把這些女孩培養成善良、誠實、自立的人，然後把她們嫁出去，嫁給那些可靠的人。

　　有一次，王源同她一起到那間屋裡去。王源驚奇地發現，一到那兒，太太就不再是莊重、嚴肅的太太了。這是一間簡陋的房間，因為她拿不出太多的錢來，也不能為了這兒的緣故剝奪愛蘭的娛樂。然而，她剛一進門，孩子們就紛紛撲向她，叫她媽媽，她們扯她的衣角，拉她的手，熱切地顯出她們對她的愛。太太笑了起來，有點羞怯地望著王源。王源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因為他還沒有聽見她這樣大笑過。

　　「愛蘭知道這事嗎？」他問。

　　聽王源這麼問，太太突然又變得嚴肅起來，她點點頭，只是說：「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然後，她帶著王源在這間陋室參觀了一圈，儘管這兒的陳設相當簡單，但從院子到廚房都很乾淨，她對王源說：「她們一定要從小適應相對清苦的生活，因為她們將來都是工人的妻子。」接著，她又說：「在這些女孩中，如果我能找到一個適合我為愛蘭所制訂的計劃的人，哪怕只有一個……我就把她領到自己家裡去，親自撫養她。我想其中有這麼一個吧──不過還不怎麼確定……」她叫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過來，這孩子雖然不大，但看起來認真嚴肅。她很自信地走上前來，把手放在那位太太的手中，望著她，用脆生生的聲音說：「我來了，媽。」

　　「這個孩子，」太太說，十分親熱地撫著女孩的肩，「有某種靈氣。她是我自己抱回來的。為了她，我才收拾了這個院子。她悟性極強，學習認真，誠實可靠，如果她能夠這樣保持下去，在一兩年裡我就要把她領到家裡去……好吧，梅琳，你可以去了。」

　　女孩朝太太活潑、輕快地微笑，轉身走了，臨走時，她向王源投以深沉的一瞥。雖然她只是個孩子，但王源忘不了那一瞥，那是清澈、直率並帶有某種疑問的一瞥，而她無論對誰似乎都會這樣瞧上一眼的。

　　王源覺得似乎有話要對這位太太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他自己愛在田地上打發時光，田地使他覺得他和作物的根系有著某種連繫，從而不會同許多其他的城裡人一樣，像無根的浮萍，飄浮在都市生活的表層了。

　　每逢心神不寧的時候，王源就到他的那塊地裡去。無論寒暑，他都待在地裡，他不聲不響地工作，或是同農夫悠閒地談家常。這種工作和交談看來似乎無足輕重，但是當夜晚來臨、王源收工回家的時候，他胸中的煩躁就會蕩滌淨盡，田地給了他安寧，使他又可以讀他的書，愉快地沉思默想，或是心情舒暢地同愛蘭及她那些朋友在喧鬧、燈光和舞曲中消磨時光。

　　春天的時候，王源的生命發生了重大轉折，而土地給了他足夠的安定，鎮定和根基。

　　在一件事情上，王源同王盛和愛蘭差得太遠，甚至同王孟也差得太遠。這三個人在王源從未有過的溫暖的氛圍中生活，他們在這個大城市中消磨著青春，城市提供了那麼多花樣供他們娛樂，牆上關於愛和美的圖畫，娛樂場所關於異國愛情的影片，跳舞廳裡美麗的女人，所有這些使青年們沉醉。

　　關於愛情的故事書和詩集不再被人認為是不良讀物，大家可以公開閱讀。如今，那些外國的惹人討厭的東西打著藝術、思潮之類的幌子潛入中國，到處可以見到青年在閱讀這類書籍，研究這類書籍，但是，不管名目如何動聽，火把終究是火把，再古老的火種也會被點燃。

　　傳統的道德觀念已經不能束縛男女青年們了。他們公然挽著手在街上走，這種做法已不像以往那樣被視為不軌行為。一個青年男子可以親自要求一個姑娘嫁給她，姑娘的父親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向法院控告男青年的父親，雖然在內地這樣的事還並不很常見，那只不過是因為惡習還沒侵蝕到這裡。當青年男女公開訂婚以後，他們就像原始人那樣自由地來來往往，他們耳鬢廝磨。常常年輕的夫婦們提前了婚期，才結婚就生了孩子。可他們卻若無其事，彷彿兩人還十分光彩似的。難堪的不是年輕人而是他們的父母，但他們也只能夠默然相對，暗暗傷心，盡力克制著自己，因為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新時代是一個被父母詛咒的時代，然而，新時代終究是新時代，誰也沒有辦法使它逆轉。

　　在這樣的時代裡生活，王盛、王孟和愛蘭只知道自己是時代中的一員，而不管其他事。但是王源卻不然。王源是被舊的道德觀和對女性的憎恨的情緒哺育大的，因此王源從未夢想過女人，偶爾在睡夢中見到，醒來也會羞愧萬分，王源以為這是不潔的。他做各種事，使自己不再有這樣的念頭。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像所有的男人那樣體面地娶妻生子，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學習。他跟他的父親明白地說了，而且，他也確定是這麼想的。

　　然而，今年春天，他夜裡常常被睡夢驚擾，並深深為這些夢境而苦惱。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白天，他從沒想過女人，哪怕一絲一毫，但是一睡著，他的腦海裡就充溢著那麼多色情的意象，以至他夢醒後每每因為羞愧而渾身冒汗。他只有更加拼命地工作。工作使他的心清靜下來。他白天在田裡工作的時間越多，夜裡的夢就越少，覺也睡得越香甜，於是，他去田裡工作的興致更高了。

　　王源自己並不知道，他的熱情的心已經燃燒起來，僅僅工作是無法使它平息的。他的心比王盛熱得多，因為王盛用情不專，心思分散；同樣，他的心比王孟也熱，因為王孟的心正為他的事業而燃燒。從前王源生活的冷清的院落使他對如今熱氣騰騰的都市不太適應。他從未觸摸過姑娘的手，因此，當他摟住一個姑娘輕盈的腰肢，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時，總有一種自責之感，合著音樂的節拍，他和姑娘輕移舞步，他臉頰上覺得到姑娘那溫熱的鼻息，這時，王源的心裡舒服，甜蜜又有一點畏懼。他從沒忘掉他從小生活的環境和他的父親，他仍是循規蹈矩的，愛蘭一直嘲笑王源的這種君子風度，到後來，愛蘭的嘲笑使王源的思想起了變化──王源不敢也不願有的變化。

　　愛蘭有時噘起她漂亮的櫻唇嚷道：「源，你未免太守舊了！不要老是把姑娘推到一邊去。瞧，要摟住她！」

　　難得有幾個愛蘭不出門的晚上，她、她母親、王源和其他人都聚集在家裡，這時，她就啟動唱機，要王源陪他跳舞，她把王源拉得緊緊的，使王源無所適從。有時，她嘲笑王源，她會嬉笑著對一個姑娘說：「如果你要同我的王源哥跳舞，就一定得逼著他抱住你。他最喜歡做的事莫過於把你往哪個壁角一扔，然後獨個兒跳舞！」或者，她會說：「源，不要這樣，你知道你很漂亮，很受歡迎，不要怕她們！其實，我們中好多人都早已有了戀人！」

　　這種當眾的笑謔使愛蘭的女友們興奮異常，於是這些姑娘們更加大膽、孟浪，肆無忌憚，常常有跳舞時把大腿伸過來，王源很難堪，但又害怕遭受愛蘭進一步的嘲謔，所以只得竭力忍受。甚至那些膽怯的姑娘和王源跳起舞來也是笑逐顏開，因為王源的難堪，她們變得魯莽起來，她們笑著，拋著眼風，使盡了女人們天生擅長的種種把戲。

　　後來，王源被他的夢境以及因愛蘭而造成的姑娘們的放肆折磨得難受，決心不再同愛蘭一起出去了，然而，愛蘭的母親卻說因為有王源在才放心，她說即使有別的男人在，只有王源，她的心裡也是踏實的。

　　愛蘭也十分願意王源常在她的左右，因為王源高大健壯，青春煥發，她以能有這樣的男子相伴而自傲，再說，王源也深受她那些女伴的歡迎。結果，在王源意想不到或是不情願的情況下，柴火已經備齊，只是他還沒有用火將它點著。

　　然而，王源沒有料到，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人料到，火把已經置於乾柴之上了。

　　事情的來臨毫無徵兆。有一天放學之後，王源留在教室裡抄老師寫在黑板上佈置給同學們自學的一首外國詩。同學們都走了，教室裡只剩下幾個人，其中有王源、王盛和那個臉色蒼白的被王源稱為革命黨人的姑娘。王源抄完詩，合上書本，把筆放進袋裡，正準備站起來，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王先生，你既然在這兒，你一定明白這幾行詩的意思，給我講一下好嗎？你比我聰明多了。如果你願意，那就太感謝你了。」

　　姑娘說話的聲音打動了王源。她的聲音深沉悅耳，並且清脆響亮，完全不是愛蘭和她的朋友們的嬌揉的鶯聲燕語，因此，這個姑娘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彷彿有著豐富的內涵。王源很驚奇，匆匆抬頭一看，見是那個姑娘──即王盛所說的那個革命黨人──正站在他身邊，她的臉色彷彿比王源想像的還要蒼白，更顯得她細細黑黑的眼睛裡豐富的熱情和情感，彷彿在燃燒。這與她冷冰冰的整個臉面很不協調。她兩眼緊緊地盯著他，一聲不吭地挨近他，等待著他答話。她顯得十分冷靜，彷彿他同別人沒區別。

　　王源有點緊張，她那樣看著他，這使他不自在。但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了她：「噢，是的，那當然……只是我也有點吃不大準。我覺得這首詩的意思是──外國詩往往不太好懂──這是一首頌詩……一種……」儘管如此結結巴巴，但他還是說了不少話。王源一邊說話，一邊偷偷注視著姑娘的臉。姑娘一會看看王源，一會看看手裡的書本，彷彿在思索。最後，她站起身來，向王源表示感謝。她說的依然是些極簡單的話，但她的聲腔語調卻彷彿表達了一種巨大的感激之情，王源甚至想，沒有任何幫助該受到這樣的感謝。話說完了，空氣裡彷彿還留著話的尾巴。不約而同地，兩個人離開了教室，一起向大門走去，姑娘似乎樂於保持沉默，但王源為了禮貌起見，問了她一兩句話。

　　王源用別人教他的古老、呆板的方式問：「請教芳名？」姑娘的回答使王源的斯文有點假假的，她說話乾脆、簡單，甚至有點草率，只是她說話的聲調總賦予她的話以某種含義。

　　終於，他們走到了大門口，王源深深地鞠了一躬，但姑娘卻匆匆地點了點頭走開了。王源望著她遠去，發覺她的個子在女子中算是較高的。王源神思恍惚地跳上一輛人力車回家，一路上，王源一直在想這個姑娘。他好奇地猜測她的眼神和聲調同她的面容和話語何以如此不同。

　　經過初步的接觸，他們建立了友誼。這是王源的第一個女性朋友。事實上，王源幾乎沒有朋友，他是不合群的，幾乎在任何社交圈裡都沒他的位置。他的堂兄弟都有自己的朋友。王盛的朋友都是像他一樣的年輕人，他們自命為新時代的人，積極地追隨著自己的領袖，王源在和愛蘭跳舞時總斜眼瞧他們。王孟有他們革命黨人的祕密小圈子。可王源誰也不屬於，王源是孤獨的。他同人打招呼，同人交談，但他並沒有知心朋友。現在，這個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起初，是她強烈地渴望發展這種友誼。像一些富於心計的姑娘慣常做的那樣，她時不時地跑來向他請教一些問題，而他則也像許多男人一樣，對這種簡單的手法竟然毫無察覺。這滿足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虛榮心。於是，他便常常輔導她作文，最終兩人慢慢地達成了默契：他們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藉口天天碰頭見面，雖然並不公開這麼做。倘若有人問王源對這位姑娘有什麼樣的情感，他只肯承認這是友誼。她確實和那些他認為漂亮或是認為算得上漂亮的任何姑娘不同，因為在他的生活中，還尚未有哪位姑娘使他真正動心過。王源的理想女性是如花似玉的、嬌柔美麗的──像愛蘭，她們有著纖細嬌小的雙手，端莊豔麗的容貌以及嫻靜文雅的舉止。愛蘭的女伴們身上固然有這些特徵，但他們仍然不能使王源滿意──他只是默默地想過，他愛上的少女必須像玫瑰一樣美麗，像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樣動人，或者像其他什麼雖無實際價值但卻精巧雅緻的事物一般。他有時也悄悄地寫上幾行情詩，但從未寫完整過。因為他對她們的感情淺薄、朦朧，還沒有哪位少女在他的心目中能壓倒群芳，使他能專心一致地為之吟詩作文。他心中業已萌生的愛的情感，就如同黎明前那淡淡的一縷晨曦。

　　他從未想過他理想愛人會是這樣的，嚴肅、認真、誠摯，總是穿著直統統的深藍或深灰色的旗袍，腳上穿著皮鞋，心思全集中在書本和事業上。事實上，他現在也並不愛她。

　　但是，她卻愛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明白這一點的，但他確切地知道他明白。一天，他們見面後沿著河邊的一條街道散步。那時正是黃昏，街上行人極少，他們彼此隔著一段距離。就在一轉身的時候，他發現她在看著他。他們對視著。王源驚異地發現這目光飽含著一種深沉、強烈的依戀之情。她的聲音也變得和平時完全不同。她說：「王源，有件事我很想說清楚。」

　　王源並不愛她。但王源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就激動起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聽見她繼續說：「我希望你和我們一起奮鬥，王源，你就像是我的親哥哥──但同時我也想把你稱做『同志』。我們需要你──你足足抵得上兩個王孟的能量。我們需要你的智慧，你的力量。」

　　王源一下子明白了，至少他以為自己明白了，他覺得自己被蒙在鼓裡，他氣憤地以為，她同王孟是事先策劃好的，因而高漲的熱情一下子窒息了。

　　但是，她此時又說了起來，月光使那聲音聽起來既溫和又深沉。「源，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原因。」

　　王源感到頭暈目眩，無法呼吸，他不敢問她那個原因，怕這跟他想像的一樣，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他於是轉過身來輕聲地說：「我該回去了……我答應過愛蘭……」

　　她不說話了，於是兩個人往回走。但是，當他們分手的時候，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王源不知道是誰先伸出了手，他只知道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他們自己幾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更談不上事先曾想過要這麼做。事情發生了變化，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心裡清楚，他們已不再是朋友──從現在起就不再是朋友，儘管他還不明白他們之間現在是一種什麼關係。

　　那天晚上，他魂不守舍，當他和愛蘭在一起的時候。當他同這個姑娘聊天，跟那個姑娘跳舞的時候，他想著那個蒼白的姑娘，不明白她和別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差別。那晚，他第一次為了一位少女而輾轉反側、久不成眠。他現在久久地思念著的就是這一位少女。他想著她的眼睛，想著她在和他說話的時候，那冷漠的缺乏生氣的眼睛就會變得光彩照人。他接著又想起她那甜柔的聲音，其圓潤同她的嫻靜和冷漠完全像是兩碼事。但那確實是她自己的聲音。他苦思冥想，他希望他問了她另外一個原因，他後悔他當時的懦弱，他多麼希望所猜想的答案能由她那動人的聲音表述出來。

　　但是，他卻不愛她。他自己很清楚地了解這一點。

　　最後他又想起他們分手前的情景。兩人站在沒有路燈的街道的暗處，手掌對著手掌，那整個兒身體如同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也不動。受了阻礙的車夫罵了出來，他們彷彿受到了驚嚇，但是儘管如此，他們卻毫不介意。那時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默默無言，他也一聲不吭。大家的思想全集中在緊緊握著的手上。當他回想起他們緊握的雙手時，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燃燒起來，雖然他明白他並不愛她。

　　假如是王盛觸摸了這個少女的手，他要是高興的話就會微笑，但隨後便會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曾多情地撫摸過許多姑娘的手。要是這個姑娘愛上了他，他也許會為此寫個故事或寫首詩，但他仍會把她忘掉。王孟也不會為這樣的事長久地受折磨，因為在他的事業圈子裡有得是年輕姑娘，並且這些青年男女都把不拘禮教和自由往來作為自己的追求目標。他們互相稱做「同志」。王孟聽到的演講裡就有不少是關於男女平等和自由戀愛的。他自己也做過一些如此內容的演講。

　　這些男女青年雖然嚷得很凶，但真實做卻很少。就像王孟那樣，他們是被事業而不是被欲念激勵著。事業使他們變得純潔，王孟則是他們中間最純潔的一個。王孟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看見了父親對欲望的毫無節制和兄長的恍惚神態，看到他們浪費了精力，損耗了身體卻一事無成。他把這一切都斥為和女人鬼混的結果。為了這個，他和女人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他聽演講，自己也進行演講，但他從沒碰過任何一個少女，他的精力和體力要為事業而奮鬥。

　　同他們相比，王源的生活是單調的。因此，當這個姑娘的手碰到他那從未被女性觸摸過的手時，他對此便難以忘懷。當王源想著他和她的手時，他奇怪於她的手心火熱並有點溼潤。他難以想像她的手會給人那樣的感覺。想起她那蒼白的臉，想起她那說話時微微翕動的沒有血色且顯得冰冷的嘴唇，他曾經以為她的手應該是乾燥的、冰涼的、鬆弛的，反正絕不應是溫熱的。但是，他想錯了。她的手顯得既熱烈又依戀。她的手、聲音以及眼睛──所有這些都洩露了她內心的熱切。當王源開始想這個奇怪的既勇敢冷靜又靦腆害臊的姑娘的心會是什麼樣的時候，他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渴望著──同時又懼怕著這種渴望──再握握她的手。

　　儘管如此，當他最終進入夢鄉繼而又在這透著涼意的春曉醒來時，他依然覺得自己並不愛她。早上醒來時，他回想的惦念的，是她的手，而不是她的人，他不愛她。那天，他極其害羞，在學校裡一眼也不敢看她，也不敢在校園裡的任何地方逗留，一過中午便來到他的那塊地裡拼命地勞作，他借勞作排除一切念頭。他覺得土地比任何姑娘的手更富有意味。他回想昨天晚上他是如何地躺在床上靜思默想，他為此感到害羞，並為父親不知道而暗自高興。

　　不一會，農夫來了，他誇獎了王源的勞作，肯定了他的成績。他笑著說：「還記得你第一天鋤草的情形嗎？假如你今天還是像以前那麼做，蘿蔔都會同野草一起被你鋤掉了。」他微笑著，然後安慰王源說：「你是個好樣的，看看你手臂上的肌肉以及寬闊的後背就知道了。其他那些學生──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弱不禁風的人──戴著眼鏡，搖晃著細弱的手臂，嘴裡鑲著金牙，骨瘦如柴的雙腿插在洋褲子裡──我要是他們還不如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的好──那麼瘦！」農夫說著笑出聲來，接著又大聲說：「來，吸袋煙，到我門前來歇會兒！」

　　農夫吸著菸，大著嗓門說他對城裡人的輕蔑──特別是對年輕人和革命者。他不聽王源的解釋，他粗聲粗氣地說：「那麼，他們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有自己的一小塊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牛，我夠吃了。假如當官的徵稅別這麼重，那就更好了。不過話說回來，像我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都得繳稅。他們跑來說要為我做好事，可他們做什麼啦？他們一定是想得到什麼好處，可我有什麼嗎？我只有一頭牛、一塊地，那麼他們也許是要我的牛，要不就是想我的地。」

　　他接著咒罵了一通，咒罵那些生了這種兒子的母親。接著又取笑那些不如他自己健壯的人。很快他又高興起來，讚揚王源地裡的活幹得好，隨後他大笑，王源也跟著大笑，於是他們成了朋友。

　　王源離開這個粗壯的人以及這塊聖潔的土地回家以後，便上床睡覺。這個晚上，他留在家裡，哪兒都沒去，他的頭腦是清靜的，他只是想做他的農事，讀他的書。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著了。就這樣，田地給了他片刻的安寧。

　　但這寧靜只是暫時的，沒過兩天，他又開始心神不定了。那姑娘的身影已經烙在王源的心上了。一天，他偷偷地轉過頭去看那姑娘是不是在教室裡。她在那兒，他們的目光在其他人的頭縫間碰在了一起。她熱切地、依戀地看著他。他馬上回過頭，卻還想著她。又過了一兩天，他在穿過門時情不自禁地說：「今天出去散步好嗎？」她點點頭，那雙深沉的眼睛盯著地上。

　　那天，姑娘很矜持，很拘謹。散步時她離他很遠，話也很少。這本是王源所希望的，但他遠不如自己想像的高興，他竟有點失望。在他們走了一會兒之後，他便渴望她能觸摸他的手。分手時，他沒等到他一直渴望握住的手。他於是像受了欺騙似的往回走去，而心裡越是這麼想便越是感到氣憤。除氣憤外，他還覺得羞恥，他覺得自己還有正事要做，所以下決心不再和姑娘散步。那天，他寫了篇關於男人應如何潔身自好，如何為學業而奮鬥以及如何不與女性往來的文章。這著實使那位溫和的老先生吃了一驚。晚上，他千百次地自語，幸喜自己並不愛這位姑娘。以後幾天，他天天去地裡拼命工作，不許自己再想那個姑娘和她的手。

　　大約是此事以後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用他不熟悉的小的方體字寫的。他的信不多，只有一位朋友會給他寫信。但這封信並不是那位朋友寫的，字並不潦草，很整齊。他打開信，發現這封信是他並不愛的這位姑娘寫來的──僅僅一張紙，短短的幾行，上面清楚地寫著：「我做了什麼使你不高興的事了嗎？我是一個革命者，一個現代的女性。我不會像其他女性一樣，我不會含含糊糊閃爍其詞，讓我明白地問你，我愛你，你會愛我嗎？我並不要求、也不在乎結不結婚。婚姻是一種陳舊的繃帶。但如果你需要我的愛，我願意給你。」最後，她把名字寫得又小又隱蔽，緊緊地擠在一起。

　　王源第一次面對愛。他獨自坐在房裡，手裡拿著這封信，他現在必須思考愛，必須考慮這個愛可能意味著的一切。只要他同意，他馬上就可以得到一個姑娘、一個熱切地愛著他的姑娘。為什麼不呢？她是願意的。就在這幾個小時裡，他那青年的童稚開始消失。他開始變得成熟。他那身心已不再是少年的身心了……

　　幾天之後，激情使他成熟，他已是一個成人，一個具有七情六慾的男人。但是，他無法答覆她。他既不能答應了她，要了她，也無法寫信告訴她說他不愛她。所以，在這種情感和心靈困惑的混沌狀態裡，他沒有寫回信，他在等待著自己拿定主意。

　　王源的煩悶焦躁使母親都感覺到了。王源也感受到了母親的那種疑慮的神態。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他怎麼能對他的母親說，他氣悶是因為想要得到一位姑娘，但他不愛她，也不可能愛她？他於是聽憑這種鬥爭在心中自生自滅，但心情卻因此鬱鬱寡歡，就像有戰事時他父親的情緒那樣。

　　鑒於王源的這種混沌的生活──既非無所事事但也無法集中精力，王虎突然專橫地作了一項內容毫不含混的決定，雖然王虎自己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做法是對是錯。自太太首次給他寫信以後，王虎好幾個月都不回信。他生氣，不過他並不告訴兒子他為什麼生氣。太太也不解釋，只在王源問起時說：「隨他去，既然不寫信，就說明一切平安。」事實上，王源非常樂意「隨他去」，他的頭腦被他的煩惱占據著，很樂意暫時忘了父親。像現在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是，春末的一天，王虎又對他的兒子行使起管束的權力。他打破沉默，給他的兒子而不是給他的太太寫了封信。王虎親自寫了這封信，而不是像以往那樣由別人代筆。信裡只有寥寥數語，信中語氣嚴厲、直率，但意思卻十分明瞭。信中說：「我的主意未變。望回家完婚。日期定於本月三十日。」

　　這封信王源晚上才發現的。他顯得疲乏但精神很好，身體幾乎是在合著音樂晃動。在這個晚上，他終於做了決定，決定接受姑娘的愛情。他甚至有了許多具體的計劃：明天，或許是後天，他會和她一起去她喜歡去的地方，做她喜歡做的事情──要不他至少也在玩味這樣的想法，即他或許會這樣做。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上面正放著王虎的來信，他很驚訝，王虎已經許久沒給他寫信了。他拿起信，撕開結實的老式的信封，從其中抽出信箋。他看著信，耳邊似乎清晰地響著老虎的吼叫，在他看完信之後，房間裡好像經過了一陣巨大聲響的喧鬧，又突然靜寂下來。他重又折好信，把它塞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放好。王源坐下來，可是覺得窒息，於是又站著，然而還是喘不過氣來。

　　他不能思考，他不知該怎麼辦，離父親指定的日子只有二十天了。於是，往昔孩提時的恐懼又在他的頭腦裡浮起。沮喪攫住了他的心。他不能反抗他的父親，並且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憑藉使人恐懼、愛或是其他諸如此類的相應力量，他的父親總是隨心所欲地行事。小輩擺脫不掉長輩的管束。王源甚至覺得他應該回去，聽從他父親的安排。他可以回家完婚，住上一兩個晚上以盡小輩的責任，然後出走，從此再也不踏進家門。然後他可以按自己的想去做，找一個姑娘，可以和她產生愛情的姑娘，共同生活，他完全可以依據法律辦，那麼父親就不能再說什麼了。他思前想後了好一陣，然後上床就寢，但是怎麼也睡不著。他感到不寒而慄，他想到要使自己的身心屈從於父命，屈從於父親選定的、現正等著他的女性時，就好像要他贍養一個野蠻人似的。

　　這件事使他一夜沒合眼，第二天天一亮，他跑去找他的母親，拍打她的房門把她叫醒。當她把房門打開以後，他一聲不響地把信遞給她，等在一邊看她讀信，她看著信，臉色變了。她想了想抬頭看看他，說：「你一定沒睡好，現在去吃早飯吧。沒胃口也要吃一點，吃了會舒服很多。我馬上就來。」

　　王源安心了不少，他聽他母親的話坐到桌旁，早餐很豐盛。他強制著自己用餐。熱的早餐很快在他體內產生了熱量，他的情緒開始好轉，不再像昨晚那樣消沉。所以當太太來的時候，他看著她，說：「我真想不去。」

　　太太也坐了下來，她邊吃邊想，然後說：「假如你真的這麼想的話，源，我會站在你這一邊。你自己的事應該自己拿主意。但是，他是你的父親。要是你覺得對他盡兒子的責任重於你對自己的責任，那麼就回到他的身邊去。我不會責備你。但如果你不想回去，那沒關係，就在這兒住下去吧，我會幫你的。不必怕他。」

　　王源聽了這些話以後，感到渾身有了勇氣，有了一種越來越大的勇氣。這種勇氣幾乎足以使他敢於違抗自己的父親。但是，他的勇氣仍不夠強大，這個時候，他迫切需要愛蘭的無所顧忌。那天中午，當他回到家時，愛蘭正在客廳裡逗著一隻像玩具似的獅子狗，這隻黑鼻子的小動物是那位姓伍的先生送給她的，她非常喜歡。她抬頭見到王源時，一下喊了起來：「源，我知道你的事情了，母親吩咐我同你談。我也是個年輕人，而且是個年輕姑娘，母親說你應該知道我的想法。嗨，源，傻瓜才會聽一個老頭子的話。他是我們的父親又怎麼樣？我們有什麼辦法？嗨，源，不僅僅是我，而且我的朋友沒有哪一個不這麼認為，現在是新時代，只有傻瓜才會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結婚！就說你不同意──他又能怎麼樣？他不可能帶著部隊到這裡來把你抓回去。在這個城市裡，你是安全的──你不是一個小孩──你主宰著自己的生活──將來你會按自己的意願來舉行婚禮。難道你要娶一個無知的、愚昧的甚至可能還裹著小腳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嗎？可別忘記在現在這個時代，我們新女性是不願意做小老婆的。假如你和父親選擇的女人結婚，就意味著你和她定了終身。拿我來說，假如我選擇了一位已婚的男人的話，我可是不甘願做人家偏房的。那他就必須把他的頭一個老婆打發走，不再同她一起生活，我必須是唯一的伴侶。我發過誓了。源，不只我，還有婦女會裡的其他人，我們約定寧可不結婚也不要做小老婆。你最好不要結婚。要不然，你不會輕鬆的。」

　　愛蘭的話使他震驚。他覺得她說得對。他聽著她那因其溫柔和任性而顯得十分誠摯的言語，想著城裡許多像她這樣的姑娘。她那非凡的透著矜持的美麗容貌似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他想起了那個愛他的姑娘，覺得慚愧。他和他的父親已經是兩代人了，他不能由著他的父親支配他的生活。

　　在這種新的力量啟示下，他徑直走回房裡。在殘存的勇氣的支配下，他迅速地寫道：「父親，我是不會回家辦這樣一件事的。現在是新的時代，我有自己生存的權利。」隨後，他坐著想了一會，覺得語氣太硬了，他不敢想像父親看到這句話時的樣子。於是他又補上：「此外，學期快要結束，對我來說，現在回家很不是時候。我要是回家的話，就會錯過考試，數月的努力也就付之東流。所以，寬恕我吧，父親，雖然就實際情況而言是我並不想結婚。」信終於寫完了，寫得很規矩，首尾都很禮貌，很講究格式，但不管怎麼說信是寫完了，王源不放心，不肯把信交給傭人，親自跑去把信寄走了。

　　信寄出以後，他感到充實和安寧。他不想回憶信的內容。回家的路上，他心悅神怡。走在來來往往的現代人中間，他變得更加堅定，更加充滿信心。毫無疑問，現在父親還要這樣做是荒唐的，是會被嘲笑的。王源這樣走在他們中間，心裡陡地滋生了一種安全感。這就是他的世界──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人都是自由的。沒什麼比這個更可貴了。王源忽然感到很輕鬆，他決定不去學校，他要自己放個假，去玩玩。在他旁邊的街道一側，有個裝飾華麗的娛樂場，在用幾種語言文字書就的廣告中，有一條寫著：今天獻映本年度最偉大的影片──《愛的方式》。王源轉過身，隨著人流朝大敞著的門裡走去。

　　然而王虎並不肯罷休。很快他就回信了，而且寫了三封：一封給王源，一封給太太，第三封則寫給他的兄長。三封信以不同的方式談著同樣的事情，信不是他自己寫的，因而文字較前流暢。但恰恰就是這流暢，使信的內容顯得更加冷漠，詞句間流露著王虎的憤怒。在信裡，王虎說，定下的婚期是不能改的。如果王源因為考試不能回來，那麼就由他的堂兄代他舉行婚禮，代替他履行各種儀式。即使王源不在，婚禮也仍是算數的。

　　看來王虎主意已定，他因為憤怒而格外冷酷。王源害怕起來。

　　對王源來說，這件事確實太棘手了。因為根據當時的法律，王虎完全有權利這麼做，同王虎一慣的做法相比，這一次並不過分。王源很清楚他父親的為人和處事方法，所以一接到王虎的信，他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一點勇氣就煙消雲散了。他算什麼，一個勢單力薄的青年，能夠抵抗得了千百年來形成的習慣勢力麼？愛蘭的小狗跑了進來，用身體擦著他，鼻子一個勁地嗅聞。王源慢慢轉過身，走進客廳。對它毫無反應，小狗尖聲地吠叫了一兩聲。但王源毫無反應，他由著小狗一個勁地叫，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但是，吠聲驚動了太太。她跑來想看看出了什麼事，而當她看到是王源時，心裡便明白了大半，因為她在此之前也收到了信，於是她勸慰道：「別怕，孩子。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麼就大家一起想想辦法吧。今晚我把家裡人找來，大家商量商量。你伯父畢竟是你父親的哥哥，他也許有辦法。」

　　但是，當王源想起他的伯父──那個年老體胖、沉湎於享樂的老爺時，他一下叫出聲來：「不可能！伯父怎麼能說服父親！他有軍隊有槍炮，他已經習慣於別人服從他的意志了。對於這一點，又有誰比我更清楚？我看到過父親利用死亡的威脅強迫推行他的意志，我看到過千百次──甚至上萬次。大家都怕他，因為他有槍炮武器──我現在發現他是對的──只有像這樣的力量才能最終統治社會……」

　　王源感到孤弱無援，抽泣起來。離家出走或是固執己見，現在都無濟於事了。

　　王源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他聽從了太太的安排。總要努力一下才行。就在那天晚上，她擺了個家宴，吩咐所有的人都參加。大家都來了。宴會結束之時，太太說明了她的目的。大家都看著她，沒人說話。

　　王盛、王孟和愛蘭也參加了，他們坐在下首，因為他們輩分小，而此次太太是按舊的風俗給大家排座位的，再說這次家庭聚會是為了議事。三個年輕人默默地坐著，沒人開口說話，做出很規矩的樣子。活潑的愛蘭已閉著嘴，可她大眼睛裡流露的嘲諷是無法掩飾的。王盛坐在那兒像是在想著其他什麼更令人高興的事情。其中，王孟是最沉默的一個，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因為氣憤漲得通紅，但因不能說話而感到非常難受……

　　率先發言自然是王大的責任，但是很明顯，他並不希望第一個發言。其實，王源並不指望他能幫他。王大所以不願首先發言是因為怕著兩個人，他怕他的兄弟王虎。王虎年輕時很凶。並且，他的開銷很大，都是他的二兒子供給的。二兒子過得很好，重要的是，二兒子是在王虎的地盤上。現在他的開銷更大了，他不敢得罪王虎。除此以外，他怕自己的老婆──他的一群兒子的母親，她已明確地告訴他應該說些什麼。在他們離家之前，她把他叫到房裡，說：「你不能和小孩子們站在一起，首先，長輩們應該一條心，其次，如果局勢有了變化，我們也許要靠王虎幫忙。我們在北方還有地，我們可不能不為自己考慮。再說，法律在你兄弟這一邊，他兒子應該服從。」

　　她的意思很明白，容不得王大含糊，而且她一直狠狠地盯著王大，王大緊張得直冒汗。他在開口之前，揩了揩他那光頭，隨後呷茶、咳嗽、吐一兩口唾沫，盡一切可能推遲發表意見，終於他發言了，吞吞吐吐，氣喘得很急。因為肥胖使體內增加了壓力，這些天來，他的嗓子一直沙啞。他說：「我收到我兄弟的信了，他說他已經定下了日子要給王源辦婚事，可我聽說王源不想結婚，我聽說……我聽說……」

　　他不敢抬頭看他太太，也不敢看別人，只好一個勁揩頭上越來越多的汗。王源此刻對他恨得無以復加，他氣憤地想，他的生活竟要由像王大這樣的人來評議表態！他看到了王孟，王孟還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此時，王大在他太太的陰冷的目光逼視下，不得已很快地說：「不過，我覺得……我覺得……做小輩的應該聽話……國法規定……但是不管怎麼說……」老人的話忽然流暢起來，好像想起了什麼，「不管怎麼說，源，我的孩子，女人其實都是一樣的，結婚了以後你就知道了。我給你們校長寫封信，請他准你假不參加考試，最好不要讓你父親生氣，他可是個脾氣凶暴的人。再說，總有一天我們需要……」

　　現在，他敢抬頭看他太太了，不管怎麼說，她吩咐他的話他都說了，於是他輕鬆地轉過頭，對他的長子說：「該你了，說兩句吧，孩子。」

　　王的長子說的話正像一個長子該說的。他溫和地說：「我理解王嚮往自由的願望。年輕人都是這樣的。我也年輕過，也折騰，想自由戀愛、自由結婚。」他淡淡一笑，此時說話膽子比平常大些，因為他那厲害、漂亮的妻子不在場。她又要生了，這已經是第五個了。她因此惱怒不已，賭咒發誓地說以後要學外國人避孕的方法。因為她不在場，他看看他父親，笑了笑說：「現在我覺得好笑，覺得沒必要大吵大鬧。我父親說的，女人都是一樣的，尤其是結了婚以後。婚姻也是如此，結果都一樣，肯定會一樣。所以結婚的時候還是感情淡漠一點好，因為最終這種事總會叫人掃興的。同樣的道理，愛情也是不會持久的。」

　　兩個人一付腔調，但除此以外就沒人說話了。有學問的太太沒有吭聲，在這兩個人面前說了又有什麼用？她把要為王源說的話都藏在心裡。年輕人已經溜走了，他們在另一個房間對王源提供建議。王盛認為這整個兒事情都非常可笑，他如此對王源說。他大笑著，用那白嫩的手把他的頭髮向下捋。接著，他又笑著說：「源，如果是我，我會置之不理。好在我的父母不會強迫我做這樣的事。別去理睬他們──按你自己的意願生活。也別說氣話，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沒有必要回去。」

　　愛蘭激動地叫了起來：「源！我們都是屬於新世界的，別再去想這件事，你應該聽盛的。和我們一直在這兒生活，其他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這裡的一切足以使我們大家感到愉快，給我們的整個生活帶來無限樂趣。我發誓，哪兒我也不想去！我就在這兒，和大家在一起！」

　　王孟一直默不作聲。待到大家靜下來以後，他才慢慢地說，語氣很沉重：「你們說得輕鬆，可事情沒這麼簡單，法律還是舊時代的法律，根據法律，『他不再自由』──無論他想什麼，說什麼，都沒用──意味著他失去了自由──源，你現在願意參加革命嗎？你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戰鬥嗎？」

　　王源看著王孟，明白了王孟的憤怒和絕望。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在他自己的絕望的驅使下輕聲地說：「我願意！」就這樣，在父親親自操作下，兒子走入了敵人的營壘。

　　現在，王源自語他可以把整個身心投入到拯救祖國的事業中去了。從前，他聽人說「我們必須拯救我們的祖國」時，他也激動，但他仍能自制，現在他知道了，明白了，早在他的童年時代，在他父親的那幢房子裡，當家庭老師如此教育他的時候，他感到了要這麼做的衝動，但也感到了迷惑──他願意為祖國做事，但不知做何事，他知道有敵人，但不知敵人在哪裡。

　　在這所學校讀書，情況依然如此。他常常聽到王孟談起同樣的事情──如何去拯救國家，這是王孟唯一的話題。這些日子來，王孟很少看書，忙著參加各種祕密會議。他和他的同志們一直在策劃反對學校或城市當局的示威。他們舉著旗幟沿街遊行，高呼口號，他們反對外國敵人，反對不平等條約，反對市裡和學校裡的規章制度，反對不符合他們自己願望的任何東西。他們強迫大家參加遊行，這個時候，王孟和他的夥伴們表現得像一個軍閥，他會對著不願去的同志大聲吼叫：「你不是愛國者！你是外國人的走狗──我們的國家受到敵人蹂躪的時候，你卻跳舞，玩樂！」

　　一天，王源也被王孟這樣罵過了。但是，如果王孟言詞激烈地對待王盛，王盛會以一種輕鬆的態度一笑了之。因為王孟雖是年輕革命者的領袖，但畢竟是王盛的親兄弟，王盛是不會介意的。而王源同王孟是黨兄弟，所以他盡可能地躲避王孟。對王源來說，此時最好的躲避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塊地，王孟和他的夥伴們絕不會想到王源會在田地裡工作。在這裡，王源是安全的。

　　但此時王源明白了，拯救他的祖國意味著什麼，也清楚了為什麼王虎也是敵人。因為從眼前看，他心裡明白如不自助，沒有人能夠拯救他。拯救他的祖國就意味著拯救他自己，同時他也認識到他的父親如何成了他的敵人。

　　他投身到了這個事業裡。他用不著表白自己的忠誠，因為他是王孟的堂兄弟，王孟又為他擔過保。王孟對他是放心的，他清楚地知道王源的憤怒。也知道對一種事業的純樸的激情正存在於像王源目前感受到的那種個人仇恨裡。王源的憤怒是持久的，他會痛恨老傢伙，因為他受到的壓迫格外久些。他會為國家贏得自由而戰鬥，因為只有這樣，他自己才能獲得自由。所以，很快王源就被允許參加一個祕密會議，會議的地點在一條街道盡頭的一幢老式房子裡。那街道彎彎曲曲。

　　這條街道叫做妓女街，居住在那裡的全是窮人。來這裡的人也都是穿著寒酸的年輕工人。但是沒有人注意他們，因為誰都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王孟領著王源往街道的深處走。他對這地方的喊聲和喧鬧毫不留意，這裡是他常來的地方，假如哪個女人拉他的袖子拉得時間太長，他會甩開她的手，就像甩開一隻令人討厭的昆蟲一般。只有王源被哪個女人拉住不放時，他才開口說話。他會大聲說：「放開他！我們有了地方……」他繼續大步走去，王源走在他的旁邊，為擺脫糾纏而感到高興。王源從未來過這個地方。

　　隨後他們來到一幢房子面前，一位婦女放他們進了門。王孟走上樓梯，然後走進一間房間，房裡有很多人──大約五十多個，王源跟著王孟走進來時，大家停止了低聲談話，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王源。但是王孟說：「不用怕，他是我的堂兄弟。我們一直都希望他能加入我們的隊伍。他的父親有支軍隊，以後我們也許用得到。但是他以前一直不肯參加。他對我們的事業一直認識模糊，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我們的道理，才認清他的敵人是誰。現在，他要站到我們這邊的。他痛恨他的父親！」

　　王源默默地聽著這些話，環視著一張張激情洋溢的臉。沒有哪一張臉不神采奕奕，沒有哪雙眼睛不目光炯炯。聽著王孟說的這些話，看著周圍的這些眼睛，王源的心猛地一沉……他懷疑起自己來，他真的恨他的父親嗎？他猶豫不決，頭腦裡在結結巴巴地說著「恨」這個詞──他恨他父親的作為──他確確實實恨他父親的許多作為。這時，一個人從光線暗淡的角落裡站起身朝他走來，並向他伸出一隻手。他認得出這隻手，轉過身正視那張他熟悉的臉。面前站著的就是那位姑娘，她用激動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早晚會和我們在一起的。」

　　看著眼前的景象，和這姑娘握著手，聽著她那動人的聲音，王源感到那樣溫暖、那樣親切，這個時候，他堅定了對他父親的憎恨。是的，假如他的父親做那種令人憎恨的事情，比如要他同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姑娘結婚，那麼他就一定會憎恨他的父親。他又握到了姑娘的手，他緊緊地纂著它。她愛他，這個事實使他陶醉。因為她就在面前並且握著他的手，他頓時感到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迅速地掃視了一下房間。嗨，在這裡大家都自由，自由而且年輕！王孟仍在講著話。他和姑娘並排站著，仍拉著手，但沒人覺得奇怪，王源覺得放心，他自由了。王孟此時結束他的話說：「我做他的擔保人，如果他叛變，我就為之而死，我為他擔保。」

　　王孟還沒說完，姑娘就站了出來，說：「我也為他擔保！」

　　她於是把他同她、同她的夥伴們緊緊地束縛在一起。王源十分樂意地宣了誓。當著眾人的面，在大家的凝神屏息之中，王孟用小刀在王源的手指上劃了個口子，然後，用一支毛筆蘸了蘸血，王源用這支毛筆在他的宣誓底下簽了名。最後，大家一起站了起來，宣了誓，表示同意王源的加入，隨後，王源得了一個標明他此時身分的徽章。現在，他們是兄弟了。

　　現在，王源發現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了解到這一個兄弟會同所有地方的其他數十個兄弟會保持著連繫，而這一網絡遍布國內的許多省份、許多城市，尤其是向南方延伸。兄弟會的中心就在軍校所在的那個南方城市。這個中心通過祕密電訊傳達指示。由王孟負責接受信息。然後王孟叫他的助手把這夥人召集到一起，告訴他們應該做什麼，應該如何組織罷課，如何撰寫宣言。就在他如此做的同時，在其他幾十個城市裡也進行著同樣的活動。在全國，有許多年輕人組織起來的這樣的祕密組織。

　　這些兄弟會舉行的每一次會議，都是為實現將來的宏偉計劃而向前邁進的一步。其實，這些事情王源是熟悉的。從他孩提時代起，父親就常常說：「我要奪取政權，使國家強大起來，我要建設一個新的朝代。」後來，王源的家庭老師也這麼說：「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奪取政權，建設一個新國家……」在軍事學校，他聽到過這樣的說法。現在，他又聽到了這樣的說法。但是，大多數人並不了解，對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人來說──他們對單調乏味的生活感到厭倦，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最強有力的呼喚。說起建立一個國家，說起使國家變得強盛，說起發動打擊侵略者的戰爭，這使每個青年熱血沸騰，幻想自己成了統治者、政治家，要不就是一位將軍。

　　但是對於這種呼喚，王源並不那麼幼稚，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動輒大聲疾呼。有時，他不斷地提問題，提一些沒人能回答的問題，像「我們怎麼進行這件事？」或者「如果我們不上課，只是把時間花在示威遊行上，那又如何去拯救我們的國家？」

　　很快，他就學會了不再開口。因為其他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言論。他不像其他人一樣行動，使王孟和那姑娘感到很棘手。王孟告訴王源說：「不要對上級的命令提出疑問，我們只要無條件服從就是了，大家都是這樣的，你也不能例外，你是我的兄弟，就更應該和大家一樣。」

　　王源因此又得將此時在內心冒起的一個問題壓制下去，即如果他必須服從自己尚未搞懂的命令，那又何談有什麼自由呢？他弄不清楚，他安慰自己說以後也許就自由，重要的是，眼下他沒別的路走。再說，他已把自己的命運同這裡的其他人連接在一起了。

　　所以，在那些日子裡，凡指派給王源的任務，他都盡力辦好。因為他的字工整娟秀，他被指派做遊行用旗幟，還抄寫請願書。當老師不同意他們的要求，他們罷課時，他便離開自己的班級。儘管他為了避免脫課而偷偷地學習，他還是去工人的家裡，向他們散發傳單。傳單告訴工人們，他們所受的剝削有多重，他們吃的苦有多少，他們掙的有多少。這些男男女女都不識字，王源便唸給他們聽。他們認真地聽著，憤怒的情緒很快被煽動起來。有的人大聲說起來：「哎，千真萬確，我們的肚子從來沒有填飽過……」「我們日夜工作，而孩子卻餓肚子……」「我們這些人沒有指望了，今天這個樣，明天還是這個樣，永遠都這個樣，做一天吃一天。」他們了解了自己的處境，看見自己的未來。他們更憤怒，也更沮喪。

　　王源注視著他們，聽著他們談話，情不自禁地為他們感到難過。他們說得一點不假，他們被殘酷地壓榨，孩子們沒人照顧，沒有食品，稍微大一點，他們就被送去工作，在工廠裡，他們骨瘦如柴，生病，甚至死亡也無人過問。甚至連他們的父母親也不怎麼關心，因為生孩子是件極容易的事。對於窮人的家庭來說，孩子總是過剩的。

　　雖然王源同情他們，但是當他能離開時他還是感到高興，他實在受不了窮人身上的臭味。甚至當他回家梳洗以後，當他遠離了他們，他覺得身上好像還殘留著這種氣味。雖然他換了外衣，在自己安靜的房間裡獨自看書時，他還是聞到這種氣味。即使去娛樂場，他仍無法消除這種氣味。在他摟著跳舞的女性的身上散發出的淡雅幽香中，在乾淨的精心烹製的食品散發出的誘人香味中，他還會聞到那些窮人身上的惡臭。這臭味好像無處不在，使王源總是不自在。他的潔癖使他做事總是不能全力以赴。因為任何東西都會有些細小的地方或因素刺激他的感官，使他掃興。儘管他為自己的過分挑剔而感到慚愧，但為逃避那些臭味，他的熱情被大打折扣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麻煩因素。它常常使事業黯淡失色，並在他同其他人的關係上投下陰影。自從王源加入這個組織後，他就成了她的了。在這些青年裡，有些情侶公開同居，看起來像是可以這麼做似的，其他人對此毫無議論。這是兩個人的事，與旁人無關。並且，姑娘看上去很贊成同居。

　　但是奇怪的是，如果王源不參加這個事業，還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很少同這位姑娘碰頭，如果他只是在校園裡見到她，偶爾同她一起散散步，那麼因為陌生和隔閡，他會想著她，惦記著她，她的大方、坦誠、真摯和熱情對他而言是一種極大的誘惑，把他從他熟悉的姑娘那裡、從經常見到的愛蘭的朋友那裡吸引過去。王源同姑娘們在一起很靦腆，因而灑脫大方便成了一種引誘。

　　現在，她彷彿永遠都在他周圍，她用行動告訴所有的人他是她的。每次下課，她總是等他一起離去。大家都知道這一點，王源的許多同學取笑他，衝著他大聲嚷嚷：「她在等你……她在等你……你跑不了了……」

　　起先，王源對此佯作沒聽見，當不可迴避時便苦澀地一笑。後來，他企圖逃避。儘管如此，他仍沒有勇氣當她的面對她說：「我不喜歡你總是等我。」不知為什麼，他不敢這麼做。每次開會，他都只能坐在她事先留好的她身邊的位子。現在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了。

　　但是，實際上他們並不是如此，因為王源無法愛這個姑娘。她越是積極主動，他就越是不愛她。但是，他必須尊重她，因為他知道她對他非常忠誠並且真摯地愛他。他感到慚愧，因為他在利用她。她總替他做他不願意的事。她總會想辦法讓他做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比如說抄抄寫寫，要不就去農村對農民演講。所以，王源不想得罪她，因為他看重她為他所做的一切。王源常常感到慚愧，有時也自得，他不愛她，她卻愛他。

　　他越是拒絕她的愛──儘管好長時間都沒有用話表明──這姑娘的愛就越是變得熱烈。事情終於到了無法迴避的地步。那天，他受命去一個指定的農村，他想獨自去，回家時順路去看看他的那塊地，最近他一直在做組織交給他的各項任務，已經很久沒去他的田地了。那是晚春的一天，天氣晴和，他打算步行去農村，到那裡同鄉親們聊聊天，悄悄地散發一下小冊子，然後朝東繞回到他的那塊地裡。他喜歡同農民交談傾聽他們的意見，而不是強制農民接受他的意見。他們會說：「誰又聽說過這樣的事，沒收富人的地，然後把地分給我們？這怎麼可能呢，會遭天譴的，少爺。我們現在過的很好，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在他們中間，只有那些連一寸土地也沒有的人才渴望新時代的到來。

　　這天，當他正計劃獨自愉快地過上幾小時的時候，姑娘卻告訴他，要和他一起去。

　　有許多原因促使王源不希望她一起去。在她面前激烈地宣傳他們的事業，王源會感到別扭，他不喜歡激烈的方式。同時，她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害怕她的熱情，再說他也不能去自己的地裡了，他還不想讓那個好心的農民知道他現在做的事。還有，他不想讓姑娘知道，他是多麼關心自己種的莊稼的生長情況。她不會明白的，她不懂得王源對田地的深厚感情。王源很怕她，怕她那種對自己不懂的事物所持的輕蔑態度。

　　王源阻止不了她，她非去不可，她跟王源說是王孟讓她去的。他們於是一起出發了。王源默默地走在路的一邊，如果她走到他的這邊來，他就跑到另一邊去。直到後來，路已經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走時，王源才鬆了一口氣。王源走在前面，讓她在後面跟著，這樣他可以觀察周圍的情況。

　　過不多久，這姑娘肯定領會了王源的心情。她的話越來越少，終於不吱聲了，隨後便沉默起來。最後，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朝前走著。王源當然明白她的心思，他畏懼她，但只是固執地朝前走著。他們來到路的拐彎處，這裡有許多早些年栽種的楊柳樹。這些楊柳都是很老的了，濃密的枝椏互相交叉，長徑異常茂盛。在他們穿過這寂靜的地方時，王源感到雙肩被人從背後抱住──姑娘把王源扭過來，一下撲到他的懷裡，傷心地抽泣起來。她哭著說：「我知道你不愛我，我知道為什麼，你每天晚上去那個地方──一天晚上，我跟在你後面，看見你和你妹妹在一起。你們走進了那個大旅館，那裡還有另外幾個女人。我沒她們漂亮，我不能和她們比──我看到了同你跳舞的那一個──那個女的穿著桃紅色的旗袍──我看到了她摟著你的那種下流的樣子……」

　　這是真的，他有時仍同愛蘭一起出去，愛蘭和太太還都不知道王源的事，他沒說。儘管他常常編些藉口，說他很忙，不能像愛蘭那樣經常去娛樂場，但他不能不去，不然會引起愛蘭的懷疑。再說太太也希望他和愛蘭在一起，這樣她才放心。當這姑娘哭泣著說出這些話時，王源想起來了。那是一兩天之前，他曾同愛蘭一起去參加愛蘭最好的一位朋友的生日晚會。晚會是在一家有著極大的臨街玻璃窗的外國旅店辦的。毫無疑問，這姑娘的搜尋的目光透過玻璃一下就能把他從人群裡辨認出來。

　　王源因為被跟蹤被干涉而變得異常氣憤，他硬邦邦地說：「我是同我妹妹一起去的，我是客人，而且……」

　　姑娘覺察到了王源的不滿。她猛地抽出身來，顯得比他還要憤怒，大聲地說：「沒錯，我看見你了──你緊緊地摟著她，卻遠遠地躲著我！好像我是一條蛇！你想過沒有，假使我告訴其他人，你總是和我們的敵人在一起，你想沒想過後果？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命運在我手裡？」

　　王源心裡清楚，她說的話是確實的。他只是輕聲地回答，聲調裡滿含著蔑視：「你覺得像這樣對我說話就能使我愛你？」

　　她又撲到他懷裡，憤怒消失了，她疲憊地、無助地哭泣，她讓他抱著她，他們就這樣站著。王源很快便情不自禁地被她的抽泣打動了，開始同情起她來。「好了，別哭了，我不是有意的。」她最後說，「因為我不希望敗在任何男人面前──但是，我心裡明白，我可以離開這個事業但不能離開你──我太任性，我太軟弱。」王源因為她的哭泣和訴說而同情，同情使他沒有把手從她腰裡抽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安靜了下來，從他懷裡走開了，用手絹擦著眼睛。他們重新上路了。那天任務完成得很順利，但一直到最後，他們沒再交談過。

　　王源和她都清楚問題的癥結在哪兒。其實，他對愛蘭的女朋友們並不感興趣，她們看起來差不多，全是大家閨秀，有著清脆悅耳的嗓音，銅鈴似的笑聲，穿著各種漂亮的時裝，個個珠光寶氣。他愛音樂的韻律，而姑娘增強了這種韻律。但他現在不會像當初那樣被少女弄得心神不定了。

　　然而嫉妒和指責卻使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她們的歡笑使他感到親切，因為他從來不很愉快。他從她們歡樂的神采中發現了某種樂趣，同時也感到她們缺乏一種事業心，只會尋歡作樂。她們當中有兩個很得他的歡心。其中一個是一位王爺的女兒。這位老王爺自清王朝被推翻以後，就一直在這座城市裡避難。他的女兒是王源曾經見到過的最嬌小嫵媚的姑娘，美得無可挑剔，使王源時時想見到她。另一個年紀要大一點兒，她喜歡王源的年少英俊。她一面起誓不結婚，要終生從事她的事業──經營一家專售婦女服裝的商店，而一面又喜歡同別人打情罵俏。王源當然知道她很喜歡他。而她的絕頂漂亮、婀娜多姿以及一頭富有光澤的、漆黑的烏髮也使他迷戀不已。

　　他常想著這兩個姑娘，有時也想別人，這樣的念頭常常使他自責。那位姑娘會像往常一樣，跑來指責他。她有時激動，甚至氣憤地懇求，有時卻對他不理不睬，冷眼相向。這樣的關係使王源厭倦，然而無法擺脫。他們是同志。

　　他父親選定的、為他舉行婚禮的日子逐漸臨近，他不能不想這件事。他獨自憂鬱地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凝視著窗外的街道，不勝厭煩地想，今天他必須見見那姑娘。但是，他隨後又想：「我為了躲避父親的束縛加入了這個組織，卻心甘情願地讓她束縛！」他感到異常吃驚，這樣的問題自己以前竟沒有考慮過，甚至連自己的自由也白白地送掉了。他靜下心來細細地盤算他的處境，想找個兩全之計，然而無從下手。

　　但是，突然間他自由了。因為前段時間他們的事業一直在南方積聚力量，現在已到了決定生死存亡的時刻。革命軍從南方的關鍵城市出發迅速北上。革命軍的力量很快席捲了沿海的城鎮鄉村。這支軍隊年輕、充滿活力，為人民大眾著想，所向披靡。這些軍隊的士兵全是年輕人，其中也有不少姑娘。他們渾身充滿著一種無形的力量，所以他們的戰鬥力遠非那些為了錢而打仗的士兵所能比擬，他們是為信仰而戰鬥的。他們所到之處，統治者的雇傭兵就像勁風裡的落葉似的潰不成軍。早在他們抵達一處之前，關於他們的戰無不勝的種種傳說就已經流傳開了。

　　王源所在城市的當局對此十分恐慌害怕，為了防止城裡的革命者同城外的革命軍裡應外合，他們便開始搜捕所有的革命者。像王孟、王源這樣的革命黨其他學校也有很多。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三天的時間裡──當局派出凶神惡煞般的士兵對凡是有學生住過的地方都進行搜查。只要發現證據，不論是什麼，也不論男女，一律格殺勿論。三天的時間，這個城市裡有數以百計的青年男女因此慘遭殺害。如果有人為他們申訴抗議，即視為同黨，也會被殺頭的。在遭難的人中間，有許多是無辜的。一些卑劣小人藉機報復，假證據使許多無辜的人被殺了。統治者的色厲內荏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一天早上，意外的事發生了。就在王源極力躲避姑娘的注視時，一夥士兵驀地跑了進來，領頭的衝著學生大聲嚷道：「站起來，我們要搜查！」士兵開始對他們逐個搜身，檢查他們的書籍，其中一個士兵記著他們的住址。這一切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進行。整個課室裡，只有士兵的刺刀和他們的靴跟相碰的聲響，以及他們的厚底皮靴踏在木頭地板上發出的篤篤聲。

　　在一片寂靜的、令人可怖的氣氛中，兩個男生和那個姑娘被拉了出來。她的袋裡裝著一張被視作罪證的報紙。三個人被推搡著拉走了。王源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睜睜地看著姑娘走了出去。姑娘走到門口時轉過頭來，久久地、懇求似的默視了他一眼。士兵用槍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她走了出去，王源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最先的想法是：「我自由了！」可他馬上為他有這樣的想法慚愧。她這麼愛他，他想起臨出門時她淒楚的目光。他為自己辯護，默默地自語：「我沒有辦法──我不想得到她，這有什麼辦法？」而與此同時，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說：「即使不愛她，可眼下這種情況，她要死了，我實在不該這樣？」

　　他的發問很快就結束了，因為那天的課沒上多久，老師解散了他們，所有的學生很快地便離開了課室。出教室的時候，王盛抓住了王源，悄悄把他領到沒人的地方，緊張地問：「孟在哪？你看見孟了嗎？」

　　「我不知道，」王源注視著他說，「這兩天我一直沒有見到他……」

　　王盛走了，此時，顯得驚慌的學生一聲不吭地從各個課堂裡擁了出來。王盛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王源從僻靜的小路回到家中。他見到太太後，把學校裡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最後，王源告訴太太：「這些事和我沒關係，你不用怕。」

　　但是，太太比王源想得複雜，她急急地說：「想一想──大家看見過你同孟在一起──你是他的堂兄弟──他來過這裡。他也許有什麼東西──書、傳單──落在你這兒了。他們會到這兒來搜查的。喔，源，回房裡看看，我也想想能替你做點什麼。你父親喜歡你，如果真有什麼事，那就是我的錯了。因為我沒有按照你父親吩咐的那樣把你送回去！」王源從來沒有見過她像今天這樣害怕。

　　她和王源一起來到他的房裡檢查他的東西。在太太仔細檢查每個角落時，王源想起那封信，那封姑娘寫給他的情書。他把它夾在一本詩集裡。他這麼做並不是覺得這封信有價值，只是它起初對他來說是珍貴的，因為它是他所收到的第一封情書。但過後他就把它遺忘了。當太太轉過身去的時候，他把信取了出來，放在手裡捏成一團，然後找個藉口走了出去。他走進另一個房間，找來火柴，把信付之一炬，紙在他手裡燃起了紅色火苗，王源看著火苗，心裡想著那可憐的姑娘，想著她最後的表情，彷彿一隻獵槍下的兔子。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悲哀，不是因為愛她──他仍不愛她──是因為自己的無動於衷。他為自己有如此的想法而深感內疚。信就這樣在他的手裡燒成了灰燼，然後變成了塵土。

　　再說，即使王源感到難過，時間也不允許他這麼做了。幾乎是信剛剛燒完，他就聽到了大廳裡發出的吵聲。緊接著，他的伯父、伯母和王盛一起闖了進來。他們是來找王孟的，伯父臉上的肌肉因驚恐而顫抖著，他哭喪著臉說：「我是為了躲避凶狠野蠻的佃戶才到這裡來的，原以為這裡很安全，外國兵會保護我們，誰知道他們也不管事。現在孟也不見了，盛說他是革命黨，天啊，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你們早就應該告訴我。」

　　「但是，父親，」王盛低聲答道，顯得很憂慮，「你要是早知道，一定會嘴快，把此事張揚出去。」

　　「他說的對，」王盛的母親不高興地說，「可為什麼連我也瞞著呢？孟為什麼連我也不告訴呢？」

　　王盛的哥哥，面色如灰，焦慮不安地說：「這個傻瓜連累了全家，這些大兵肯定會找上門來的，他們肯定會懷疑我們。」

　　此時，太太──王源的母親輕聲輕語地說：「處在這樣的危險之中，我們大家都要好好考慮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源在我這兒，我就得負責任。我想把他送到國外去念書，反正他早晚都要出國的，那就現在吧，盡快走，到了國外他就安全了。」

　　「那我們大家都去，」伯父迫不及待地大聲說，「到了國外，我們大家都安全了！」

　　「你去不了，」王盛耐心地說，「外國人不肯讓你移民。」老人聽了這些話後，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那對小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那他們不是在我們這兒生活？」太太開口說話了，「我們不要再談論這些沒用的事了。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無所謂，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麼樣。重要的是年輕人，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盛和源送到國外去。」

　　大家計劃如何著手去做，太太派人去找愛蘭，她認得的一個外國朋友可以幫忙。愛蘭一早就去這個朋友家玩了。在這令人不安的日子裡，她不願再去讀書，因為讀書使她悲哀，而她恰恰忍受不了悲哀。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有個粗俗的聲音大聲問道：「有個叫王源的人是住在這兒的嗎？」

　　這一聲叫得大家面面相覷，年老的伯父臉色一下蒼白得如同新鮮牛肉上的肥膘，慌得先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太太的反應快，馬上想到王源和王盛。

　　「你們兩個，」她氣喘吁吁地說，「趕快……趕快躲起來，躲到屋頂下的小房裡去……」

　　小房其實只是個閣樓，在天花板上開了個洞，並沒有樓梯。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張桌子拉到洞的下面，同時還拖了一把椅子。

　　實際上兩個人都不快。還沒等他們爬上桌子，門像是被一陣大風猛地刮開。八、九個士兵站在門口，帶隊的先是看著王盛，厲聲問道：「你是王源？」

　　王盛的臉刷地白了，他停了一會兒，沒有馬上回答，好像說什麼要經過考慮似的。隨後，他輕聲地說：「不，我不是。」領隊的隨即吼了起來，「那就是那個了，對，是他，和姑娘說的一樣，高個兒，黑黑的，濃眉大眼，就是他！」

　　王源沒有說一句為自己辯護的話就束手就縛，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一切都無濟於事，儘管王源的上了年紀的伯父哭泣著、顫抖著，儘管太太走上前去懇求，難過但又肯定地說：「你們弄錯了，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老實本分──我可以替他擔保──他不會是個革命黨……」

　　但是，這些士兵只是粗聲粗氣地大笑，一個大圓臉士兵嚷道：「喔，太太，做母親的根本不了解她們的兒子！姑娘們比母親更了解一個男人，那個姑娘說出了你兒子的名字、這裡的門牌號，還有他的模樣，你瞧，她說得多詳細，多清楚。她還說這夥人裡最能鬧事的就是王源了。根本沒用刑她就把他給供出來了。」

　　王源注意到，太太聽了這些話後變得神情木然，好像聽了什麼她根本就不懂的事。他無話可說，心裡卻很明白。「她無法愛我，所以恨我，現在她可以和我同歸於盡了。」因此，他被他們帶走了。

　　那時刻，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他一定得死了。最近，所有被抓起來的人都給殺了。他很清楚，沒有什麼證據能比那姑娘說出他的名字這件事來得更有力。儘管如此，他仍不能想像死亡。當他被扔進滿是像他這樣的青年的監牢時，他蹣跚著跨過門檻，門衛衝著他說：「提起精神！明天你就不用走路了，別人會抬著你……」這時死仍像是不可能的。直到眼前，他都尚未領悟這個字的真正含義。衛兵的話就像槍膛裡那些等待著的明天的子彈，刺透了他的心，透過暗淡的光線，他掃視著人滿為患的牢房，全是男人，沒有女人。他心想：「我忍受得了死，但忍受不了在這裡看到她並且讓她知道我要死了，她到底還是得到了我。」對他來說，她不在這裡是一種安慰。

　　事情發生得太快，王源來不及思考，但他總覺得他會被放出去，他對他母親有相當的信心。他越想越放心──他的母親會設法營救他。再看看周圍的人，這想法更強烈了。關在這裡都是窮人，他們沒他有錢，也沒他有權。

　　過了一會兒，暗色漸漸成了漆黑一團。有人坐著，有人躺著，但沒人說話，彷彿說話會加深這沉重。在能依稀地辨出臉龐時，響起了身體移動的聲音以及此類不是來自嗓門的聲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夜晚來臨時，黑暗把大家吞沒了。此時，輕輕地響起了一個聲音：「喔，媽媽……喔，媽媽……」隨後，這個聲音變成了絕望的哭泣。

　　哭泣聲叫人難以忍受，這時，響起了一個堅定洪亮的聲音：「安靜點！哭著要媽媽，這不像個小孩？我是一個忠誠的成員──我和我的哥哥殺死了父母，只有我們的信仰才是偉大的──是吧，哥哥？」

　　黑暗中，另一個聲音在回答，聽上去同剛才的聲音很像：「是的，沒錯！」第一個聲音說：「你難過嗎？」第二個聲音輕蔑地哼了一下，又答道：「要是我有一打爸爸，我一樣殺了他們……」另一個又幫腔說：「唉，這些老傢伙，他們把我們養大只是為了養兒防老。」但是最輕的那個聲音仍在一個勁地嗚咽：「喔，媽媽……媽媽……」他好像一點也沒有聽到兩人剛才的對話。

　　夜深了，哭聲終於靜了下來。這時間裡，王源一直沒開口。但是，在他們安靜下來以後，夜越來越深，周圍充塞了死一般的寂靜之時，他覺得難以忍受，希望也越來越渺茫。他希望牢門能在什麼時候打開，然後有人喊道：「讓王源出來──他被釋放了！」

　　但是，他聽不到這樣的聲音。

　　王源移動著身體，希望弄出點聲音來。因為他忍受不了這種寂靜。他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他回想起他的一生，他這短暫的一生。他想：「假如當初聽父親的話，如今也不會到這裡來了。」但他也只是想假如，並不肯承認自己後悔了，後悔自己沒聽王虎的，他堅持認為這事是王虎不對。他繼而又想：「假如我遷就一點，並且順從那位姑娘……」他內心因此又充滿了厭惡，自語道：「我還是不喜歡……」到最後，實在沒什麼可想的了。王源不得不面對他最現實的問題──死亡。

　　他現在渴望著能在黑暗中聽到某種聲音，甚至渴望聽到那個年輕人呼喚母親的聲音。但是，牢房裡彌漫著死亡的氣氛，而黑夜卻沒有睡著，它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警覺地等待著，內外充滿了恐怖和寂靜。夜深了以後，王源終於害怕了。一直顯得很虛幻的死亡，現在變得真實了。他突然感到窒息，猜測自己是被砍頭還是被槍決。他曾經在報上讀到這樣的消息：這些日子裡，許多年輕革命者被砍頭了，頭被掛在城裡，他們等不到革命軍打過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頭──隨後一個想法使他感到了安慰：「在這個深受外國影響的城市裡，他們也許不會砍頭。」他想想自己，苦笑了一下，這就意味著在他死後，可以保持全屍了。

　　在極度痛苦中，他蜷縮在角落裡。幾個小時彷彿漫長得看不到頭。驀地，門打開了，一縷灰色的晨曦射進了牢房。囚犯們蜷縮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堆昆蟲。這縷光線使他們蠕動起來，這時傳來一聲吼叫：「所有的人全都出來！」

　　士兵走進牢房，他們用槍搗著、戳著，把所有人都轟了起來，這時那個年輕人又開始嗚咽：「喔，媽媽……媽媽……」甚至當一個士兵用槍托重擊他的頭部時，他仍在哭叫，彷彿這就是他的呼吸，無法停止。

　　所有被關押著的人都默默地──除了那個年輕人之外──步履不穩地朝前走去，大家都知道要發生什麼事。與此同時，一個士兵提著一盞馬燈站在旁邊，每過去一個就照一下他的臉。王源走在最後，來到那個士兵跟前時，馬燈照上他的臉的時候，突然的光亮使他暫時失去了視覺，就在他什麼也看不見的一剎那間，他感到有人狠狠地將他一推，把他推倒在錘平的泥巴地上。隨即，他聽到鎖門的聲音。他活下來了。

　　連著三天，每天都有新抓進來的年輕人，每天這些人被帶出去，再也沒回來。這些人的反應都差不多，他們時而沉默，時而咒罵，時而啜泣，時而瘋狂地喊叫。連著三天，王源被推回牢房，單獨留下，但他們不給他吃的，對他既不訓話，也不審問。

　　他已變得虛弱不堪，以至生死問題已變得微不足道了。第三天清晨，他口焦舌爛，簡直無法站起身來。但士兵不管這個，用槍戳他，硬讓他站了起來。當王源用雙手緊抓著門框站著時，燈光在他臉上閃過。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被推進牢房。他被士兵拖著往前走，可和其它人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士兵領著王源通過另一條小道，來到一個地方，這裡有扇上了閂的小門。士兵抽開門閂，一句話也沒說就把王源推過門去。

　　王源好不容易站穩了，緩了緩神，開始打量四周。這是一條陌生的小路，在晨曦中，道路仍模糊不清，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王源雖然仍昏昏沉沉，但心裡十分清楚，他自由了，他被放了出來，他沒死。

　　他四處張望，考慮著往哪裡逃。此時，從幽暗中走出兩個人來，王源害怕地往回縮，緊緊地貼在門上。這兩個人中有一個女孩，個子很高，她直奔王源而來，直盯著他看。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又大又黑，流露出熱切的神情，聽到她用一種熱情的聲調輕輕地喊了起來：「是他……他在這兒……他在這兒……」

　　這時，另外一個人也走了過來，王源看得真切，那是他的母親。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儘管他非常想說話，想對他母親說「是我」，就感到整個身體劇烈地哆嗦起來，似乎在慢慢地消融，突然他眼前一黑，女孩的眼睛先是變得更大、更黑，隨即便消失了。他依稀地聽到有個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噢，我可憐的兒子……」隨後，他如墜九里雲霧，重重摔在地上，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慢慢地，王源醒了，他感到自己晃來晃去飄浮不定。他是躺在床上，但床在他身下搖擺。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住在一間陌生的、從未來過的小房間裡。在固定在牆上的一盞燈下坐著一個人，他正凝視著自己。王源費盡力氣張望，見是堂兄王盛。他見王源在張望，於是便站了起來，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對王源來說，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如此親切體貼的微笑。王盛走到一張小桌子旁，拿起一碗熱的肉湯，溫和地說：「你母親關照，等你醒來就給你吃這個。我把這湯已保溫了兩個小時了。這是你母親給的一盞小燈。」

　　他像待小孩子一樣用勺餵王源，而王源也像孩子似的順從他，只是顯得困乏、木然。王源喝完肉湯，因為仍相當虛弱，還是想不起來他如何來到這裡而這裡又是什麼場所。他像孩子似的接納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只是覺得這溫熱的湯十分有用，使他那又乾又腫的舌頭感到相當舒服。他喝著湯，顯出很享受的樣子，一邊聽著：「我現在告訴你，我們倚仗長輩做商人的勢力，乘上這一條船，打算渡過最狹的海面，先在港口住下來，拿到證件再去外國。你自由了，源，但這是花了極大代價的。你母親、我父親以及我哥哥湊起了他們所有的錢，除此以外，還向二伯父借了一些。你父親為此大發脾氣，聽說他還一個勁地嘮叨自己如何被一個女人出賣了，還說他和他兒子從現在起永遠和女人斷絕關係。對你的婚姻他也已經放棄了，也為此花了很多錢，並寄了所能弄到的錢來贖買你的自由，使我們能搭上這條船逃命。沒有錢，這些關節根本就打不通。」

　　王源只是聽著，王盛說這些話，他還相當虛弱，難以領悟這些話的含義。王盛突然笑起來，說：「我真不知道，要是不曉得孟是死是活，我還會不會高興地出走。啊，他是個聰明人，這個傢伙！聽我說，我曾為他傷心，而我的父母親則在你和他之間不知所措。他們不知道，你何時會死，也不知孟的死活，這兩種情況都壞。昨天，當我在你我兩家之間的路段上行走時，有個人把一張小紙片塞到我手裡。紙片上是孟的字跡，上寫著：『我很安全，並在我想在的地方。你們不要找我，也不要擔心，父母親也不必再牽掛。』」

　　王盛邊把碗放下，邊抽著菸，說：「這幾天，我菸都沒抽。我告訴了父親，他放了心，晚上赴宴去了。我的哥哥則去看新戲。這場戲按時髦做法，女的角色由女人自己演而不是男扮女裝。我的母親對我父親生了一段時間的氣，而現在我們都一切正常了。孟還活著，我和你則逃之夭夭。」他猛吸了一口菸，然後一反常態，嚴肅地說：「源，我能走到外面的地方，覺得很高興。雖然很狼狽。我要及時行樂，我不參加革命了，我對國家和戰爭感到厭倦。你們都以為我是個只知行文作詩的逍遙派，但實際上我常常悲觀喪氣。去看看另外一個國家，我現在很高興，而且還能去了解那裡的人民是如何生活的。我太激動了，心像是要跳出來了一樣！」

　　王源根本就沒聽王盛到底在說些什麼。甘美的食物、柔軟的搖擺著的小床以及既成事實的自由，使他沉浸在一種極為舒適的愜意之中。他只能微微一笑，感到眼睛又開始打架。王盛注意到了這一點，極其體貼地說：「睡吧──睡吧──你母親要我讓你睡好──因為你自由了，你能夠睡得比平常好。」

　　自由？王源聽到這句話，又一次睜開眼睛，是的，他終於從這一切事件中釋脫出來……王盛為了完整地表達他的思想，接著又說：「假如你像我的話，你會超脫的。」

　　這是不可能的，王源邊想著邊進入了夢鄉──他所悲哀難受的事全都忘不了……就在他睡著的一剎那，他又想起了那個擠滿人的牢房、那些苦惱不安的人影──那些個夜晚──那個赴刑前轉身看他一眼的姑娘。他驅散思緒，進入了夢鄉……隨後，在極度的寂靜之中，他突然夢見他站在自己的那塊田地上，他種上了莊稼在其中有一小片，他看到豌豆在結莢，大麥在灌漿，像印出的照片一樣清晰。那位姑娘也在地裡，但她的手此時冰涼──冰涼。她的手如此冰涼，以致他醒了一會兒──但他即刻想到自己自由了。王盛說過的，他不難受──是的，那一片小土地，是他唯一真正不想忘卻的。

　　「當我歸來時，那塊地依然在那兒──並且會永遠地在那兒……」在睡著之前，王源欣慰地想著。

　　二·１

　　王源離開祖國時剛二十歲，在許多方面還是個未成熟的孩子，胸中充滿了幻想、困惑和實行了一半的計劃，這些計劃他不知如何去完成，也不知自己是否想去完成。在他的一生中，一直有人保護、照料和關懷著他，除了這些愛護之外他不知世上還有別的東西。雖然他在牢房裡被囚禁過三天，他實際上並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愁滋味。在國外，他一待就是六年。

　　那年夏天準備歸國時，他快滿二十六歲了。雖然還沒有憂愁襲來，在他身上最終形成成熟的男子氣概，但在許多方面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他知道，男子氣概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有什麼人問他，他會堅定地說：「我是個男子漢。我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的志向。我的夢想現在已付諸計劃。我已完成了學業，準備為我的祖國貢獻一生。」確實，對王源來說，國外這六年是他生活中的另一半。他生命中最初的那十九個年頭只是不太重要的較小的部分，而這六年是更有價值的較大的部分，因為這六年使他在許多方面牢固地定了型，雖然他自己沒察覺，在許多方面他已不知不覺地有了自己的行為準則。

　　如果有人問他：「現在，你準備怎樣度過自己的一生呢？」他會老實地回答：「我已在一個外國的學院取得學位，我的成績優於我許多的同胞。」他非常自豪地說這些話，但卻絕不會告訴別人另外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在他的外國同學中有些人會竊竊地反駁他所說的話，說：「如果一個人別的什麼也不想，只想從分數中得到榮譽，做埋頭讀書的書呆子，他當然可以取得這樣的成績。但我們在學校裡還有別的樂趣。這個傢伙──他苦心讀書，這就是他的一切──他沒有享受真正的生活。在足球比賽和划船比賽中，如果我們所有的人都參加了，誰還顧得上學習？」

　　是的，王源了解這些精力充沛、成群結隊、輕鬆活潑的外國青年。他們當他的面說這些話，從不苦苦地將這些話悶在心中，而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它們說出來。然而，王源總有點志得意滿的感覺。老師的稱讚和授獎時的褒揚使他充滿了自信，他的成績常常是名列榜首，授獎人總會說：「雖然他是用外文進行學習，但仍然超過了其他人。」因此，雖然王源知道由於這個原因他在同學中不受歡迎，他依然一直自豪地繼續努力學習。他很高興自己顯示出了本民族的能力，並對自己不像兒童一樣將遊戲看得很重而感到欣慰。

　　如果再有人問他：「那麼，你準備怎樣度過你男子漢的一生呢？」他會回答：「我已讀過幾百本書，已鑽研過在這異國的民族中我能獲得的一切。」

　　這些都是真的，在這六年中，王源的生活孤獨得就像一隻籠中的畫眉鳥。每天早晨他早早起床讀書，當他住的地方的鈴聲響起，他便下樓吃早飯。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吃，不想自找麻煩，去與住地的任何一人攀談，也不與女房東搭訕。他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與他們交談呢？

　　中午，他在食堂裡與許多學生一起吃中飯。下午如果他沒有在田間勞動或與他的老師在一起，他便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到圖書館大廳去，埋頭於書叢中。他讀書，記下所需保存的資料，並思考許多問題。在這種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西方人不是野蠻的種族，不是王孟那麼辛辣地嘲諷的那種野蠻人。除了一些普通人有些粗魯之外，西方人在科學方面知識廣博。王源多次在這異國聽到他的同胞說，在運用關於物質的知識方面西方人勝過別人，但在體現人類精神活動的一些藝術方面，西方人則有所欠缺。可現在，看著汗牛充棟的關於哲學、詩歌和藝術的書，王源懷疑自己的民族在這些方面是否真的更偉大。當然，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如果要他大聲說出這種懷疑，他寧願死去。他甚至發現祖國的歷代聖人所說的一些箴言警句都已譯成了外文，還發現一些談東方藝術的書，他在這知識的海洋面前驚愕萬分。他對擁有這些知識的民族半是嫉妒，半是怨恨。他想忘掉這個事實：在他的祖國，一個普通人常常不能讀書看報，而這人的妻子往往還不如他。

　　自從來到這異國，王源一直有兩種不同的心境。在那九死一生的三天之後，他的身體在船上逐漸恢復了。他感到又有了力氣，慶幸自己能夠死裡逃生。在旅途中，異國宏偉壯麗的奇異景色不斷呈現在他們眼前，王盛的快樂也感染著王源。就這樣，王源跨進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就像個孩子去看電影一樣，充滿了好奇和渴望，隨時準備從每一件新奇事物上獲得樂趣。

　　他發現一切都新鮮有趣，賞心悅目。當他第一次步入這個新國家西海岸的港口大城市時，他感到他所見到的東西比他曾經聽說的更生動。摩天大樓高聳入雲，街道平平整整，就像屋裡的地板一樣整潔乾淨，人坐或躺在上面都不會沾上灰塵。所有的行人看上去都清清爽爽、豐衣足食。他們皮膚潔白，服裝整潔，令人賞心悅目。

　　王源感到很愉快，因為這兒沒有窮人夾雜在富人裡。富人在街上十分自由地行走，沒有乞丐拉住他們的袖子，高聲乞求憐憫，乞討一兩個小錢。人們可以在這個國家裡盡情遊樂，因為一切人都生活得很豐足；人們可以高高興興地大吃大喝，因為所有的人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起初幾天，王源和王盛對所見到的一切美好事物讚歎不已。這些異國人住在宮殿裡──對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說來，這些房子彷彿就是宮殿。在這座城市裡，出了商業區，便有寬闊的大道伸展出去，道旁綠樹成蔭。各家各戶無需在房屋周圍築起圍牆，每一家的草坪都與鄰家的草坪連成一片。這對王源和王盛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因為每人似乎都十分信任自己的鄰居，不必時時提防或怕有人盜竊。

　　這城裡的一切彷彿完美無瑕。方方正正的高樓大廈背後襯著帶有金屬色澤的天空，輪廓鮮明，宛如宏偉的神廟，只是其中沒有神。在摩天大樓之間，奔馳著成千上萬的車輛，車上坐滿了富裕的男人和他們的夫人，甚至步行的人也似乎是出於愉悅自己而不是由於不得已。剛開始王源對王盛說：「這個城裡一定有什麼地方會出事，因為這麼多的人以這樣快的速度趕路。」他們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這些人輕鬆活潑，常常開懷大笑。他們爽朗地喋喋不休地講話，談話中的快樂遠遠多於憂傷。他們無憂無慮，之所以急速地行走是因為他們喜歡敏捷。這就是他們的速度。

　　在這樣的空氣和陽光中，存在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在王源的祖國，空氣常常使人慵懶怠惰，夏天人們需要很長的睡眠，冬天人們則希望蜷縮在一個封閉的地方睡覺或取暖。在這個新國家，風和陽光中充滿了一種野性的、進取的勃勃生機，因此王源和王盛也加速了步伐。在燦爛的陽光中人們活動著，就像在陽光下浮動的塵埃在熠熠閃光。

　　在最初這兩天中，雖然他們感到一切都新鮮奇妙，賞心悅目，但有一件事卻使王源的這種快樂籠上了陰影。即使現在六年已經過去，王源也不能說自己已完全忘卻了那一刻，儘管那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岸的第二天，他和王盛到一個普通的飯店去吃飯。那兒顧客盈門，有些人可能並不怎麼富裕，但仍有足夠的錢可以隨心所欲地點自己的飯菜。當王源和王盛從街上走進飯店的門時，王源感到這些白種男女不知怎麼老盯著他們看。王源感到那些人有點稍稍迴避他和王盛，事實上王源很高興他們這樣做，因為他們身上有股奇特的異國的氣味，有些像他們愛吃的乳酪的味道，但不如乳酪那麼難聞。他們走進這飯店時，一個女服務員站在一個櫃檯旁邊接過他們的帽子，然後將它們掛在其他人的帽子中間，這兒的習慣就是這樣。

　　當他們出來取帽子時，那個服務員同時拿出了許多帽子。王源前面有一個人擋住了他，使他不能上前，那人伸出了手一把抓住王源的帽子，那帽子是棕色的，跟那人自己的帽子一樣。那人將帽子戴在頭上就出了店門。王源當時就看出出了差錯，他立刻從後面趕上去，彬彬有禮地說：「先生，您的帽子在這兒。我的帽子沒您的那麼好，被您錯拿了。這是我的不是，我慢了一步。」然後王源鞠了一躬，將帽子遞了過去。

　　那人已不再年輕，一副瘦臉上帶著焦慮、精明的表情。他不耐煩地聽王源說話，抓住了自己的帽子，然後帶著極大的厭惡從自己的禿頭上摘下了王源的帽子。他一刻也沒有停留，只說了兩個詞就走了，而這兩個詞是用十分鄙夷的口氣吐出來的。

　　王源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拿著自己的帽子，他想永遠不再戴這頂帽子，因為他厭惡那人閃閃發亮的白色禿頂，而且他極不喜歡那人嗓音中的嘶嘶聲。王盛走上前來問王源：「你站在這兒幹嘛，好像遭到了什麼打擊似的？」

　　「那個人，」王源說，「說了兩個我不懂的詞，這兩個詞傷了我的心，我知道這是兩個髒詞。」

　　王盛聽了之後哈哈大笑，但在他的笑聲中也有幾分辛酸，「可能他叫你洋鬼子。」王盛說。

　　「我知道，那是兩個髒詞。」王源惱怒地說，情緒開始低落。

　　「我們現在是外國人。」王盛說。過了一會兒，他聳聳肩又說，「天下所有的國家都一樣，堂弟。」

　　王源默不作聲。但他不再那麼興高采烈，對所見的一切也不再那麼歡欣鼓舞了。他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固執而又帶著一種抵觸情緒。他，王源，是王虎的兒子，王龍的孫子，他將永久地保存自我，永不會在成千上萬的白種異鄉人中喪失自我。

　　那天，他一直對自己受到的侮辱耿耿於懷，王盛看出了他的心情，帶著一絲憂鬱的微笑說：「不要忘記，如果在我們的國家，孟會大聲奚落這個瘦小的人，罵他是洋鬼子，所以這種傷害也可能有另一種意義。」過了一會，他不斷地叫王源觀看各種奇異景象，終於轉移了王源的注意力。

　　在後來的日子裡，由於這個國家中有那麼多值得一看和值得讚歎的東西，王源本該忘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實際上他一直念念不忘。如果王源現在偶然想到這件事，它在他腦海裡依然像六年前一樣清晰，他仍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慍怒的面容，仍能感到當時所受的侮辱，而這種侮辱對他說來是不公正的。

　　但即使他沒有忘記，這種記憶在大多數時候也是被掩蓋著的，因為在這異國，在他們最初度過的日子裡，王源和王盛共同看到了許多美景。他們乘坐一輛火車，火車載著他們穿過崇山峻嶺。雖然山下是和煦的春天，但山頂仍然白雪皚皚，山背後則襯著又高又藍的天空。群山之中是黑色的峽谷，谷中有深深的、翻騰著泡沫的湍急的河流。王源凝望著這片荒野的美景，覺得它美得動人心魄，幾乎有點超越現實，就像一些野性十足的畫家的作品掛在火車外面，充滿著異國情調，奇譎怪誕，色彩濃烈。這美景完全不是由構成他祖國的那些泥土、岩石和河流構成的。

　　火車駛出了群山，進入了河谷。那河谷極為寬闊，一塊塊的農田一望無際，一塊就足有幾個縣大。機器像巨獸一般軋軋轟鳴，耕耘著沃土，以期豐收。王源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這對他說來比群山更神奇。他凝望著那些大機器，想起了那個老農教他怎樣握住鋤頭，怎樣揮動它，並使它落在適當的地方。那個老農依舊在耕種他的土地，其他像他一樣的人依然一成不變地做著同樣的事。王源想起了那老農的一小塊一小塊阡陌分明的田地，想起了那老農怎樣聚積人的糞尿，將它施在田裡，那屈指可數的蔬菜長得綠油油的，又肥又壯。每一種植物都盡其可能地長得茁壯，每一種植物和每一寸土地都做到了物盡其用。但在這個國家裡，人們絕不會去考慮一兩棵植物或一兩英呎土地。在這兒，土地以英哩來丈量，莊稼多得不可勝數。

　　在最初的日子裡，除了那個人對王源說的話之外，王源感到這國家裡一切都好，都勝於他國內的那些同樣的事物。每個村莊都是既清潔又繁榮，他辨認不出鄉下人和城裡人之間的區別，即使鄉下也沒有衣衫襤褸的人，沒有房屋用泥土和稻草建成，也沒有家禽家畜到處亂跑。這一切都值得羨慕，王源心裡不得不佩服。

　　但從最初的那些日子開始，王源就感到這兒的泥土奇異而充滿野性，與他祖國的泥土截然不同。隨著時光的流逝，王源進一步了解了這種泥土的特性。他常常沿著鄉村的道路漫步。他在那所外國大學裡也種了一小塊試驗田，就像在他的祖國一樣，但他從來也沒有忘記這兩個國家的區別。雖然哺育這些白人的泥土與那哺育王源的民族的泥土一樣也是泥土，可是當王源在這泥土上工作時，知道這泥土不是那埋著他祖先骸骨的泥土。這種泥土新鮮潔淨，沒有人類的殘骸，也不那麼馴服，因為在這個新的民族中，還沒有足夠的死者用他們的肉體來滲透這片土地。王源知道，在他的祖國，人的肉體已滲透了那片土地。這個國家的土地比那些努力要占有它的人更加精壯。由於這兒的土地野性十足，在上面生息的人也變得野蠻起來。雖然他們豐衣足食、知識廣博，他們的精神和容貌中卻常帶著原始的野蠻。

　　這土地是不馴的。綿延數千里的森林荒山，百年老樹下的朽木爛葉，野獸自由奔馳的草原，四通八達的漫不經心的野徑，這一切都顯示出這土地不馴的氣概。人們使用他們所需要的一切，通過艱鉅的勞動獲得豐碩的、供過於求的收成。他們將樹砍倒，只用那些最好的土地，而讓其他一部分閒空著，即使如此，土地依然多得超過了人們的需要，而且這土地本身要比利用土地的人更加氣勢恢宏。

　　在王源的祖國，土地是人的奴隸，人是土地的主人。許多山上的樹木在多年以前就被砍光了，現在，人們甚至割盡山上的野草用來燒火。人們在那些小塊田裡苦心經營，力求獲得最好的收成。他們迫使土地竭盡全力地生產，一次次地向地中傾注自己的勞動、汗水、垃圾和屍體，直至泥土完全喪失了純潔。人們自己造就了這種泥土，沒有他們，土地早就會肥力耗盡，成為空虛的不育的子宮。

　　每當他沉思默想這個新國家和它的奧祕所在，王源就會想到這些。在他自己的那一小片土地上，若要想獲得豐收，他必須首先要考慮往田裡撤進什麼肥料。然而，這塊異國的土地由於未經耕耘，依然非常肥沃。只要播下一些種子，這土地便奉獻出大量的產品，勃發出旺盛的生命力，旺盛得使人們幾乎承受不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王源將憎恨混合進這種羨慕中去了呢？在六年結束的時候，王源回溯往事，看到了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二步。

　　在火車上的旅程結束時，王源和王盛早早地分手了，因為王盛愛上了一個大城市，在那兒他找到了一些同胞。他說他喜愛學習詩歌、音樂和哲學，而那個城市裡可以學習這些學科的學校要比別處好，他不像王源，他對土地之類的事毫無興趣。而王源下定了決心，要在國外做他一直希望做的事，去學習怎樣育苗、耕地以及所有諸如此類的事。他很快相信這個民族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他們從土地上獲得的豐收使得他們富足了起來，這樣，他學農的決心更堅定了。於是，王源讓王盛留在那個城市，而自己繼續向前，去到另一座城市，進了一所他能在那裡學到他想學的東西的學校。

　　首先，王源必須在這異鄉找到一個可以吃飯睡覺，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他到學校去時，受到一個灰髮的白人接待，那人十分有禮，給了他一些單子，單子上寫著他可以找到食宿的地方。王源選了最好的一家。他在那家的門口撳響了門鈴，第一道門開了。一個高大肥胖的女人站在那裡，她青春已逝，粗腰上繫著一條圍裙，正用圍裙擦著她裸露的粗壯的紅胳膊。

　　迄今為止，王源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種身材的女人。在最初的一剎那間，他幾乎不能忍受她的注視，但他還是很有禮貌地問：「這座房子的主人在家嗎？」

　　那女人將雙手放在大腿上，用又粗又高的嗓門答道：「這是我的房子，它不屬於任何男人。」聽到這話，王源轉身就走，他寧願換一個地方試試。他想，在這個國家裡，竟也有許多像這個女人一樣滿懷惡意的女人，他寧願住到一所屬於一個男人的房子裡去。這個女人簡直不可想像，她的腰身和胸脯碩大無朋，她的短髮的色澤很奇怪，王源要不是親眼所見，就不會相信那頭髮是從人類的皮膚上長出來的，它本來鮮豔刺目，黃得發紅，但由於廚房的油膩和煙塵，它變得暗淡了。奇怪的頭髮下面就是一張肥胖的圓臉，滿面紅光，但紅得有些發紫，這副臉上安著兩隻銳利的小眼睛，又亮又藍，發出一種新瓷器有時會發出的那種光。再看她一眼王源簡直受不了，他垂下眼，看到兩條鋪開來的、肥得沒有線條的腿，這也叫他受不了。他急急忙忙地想走，便很有禮貌地與那女人告了別，到別處去找房子了。

　　可是，在走訪另外一兩處標明有房屋出租的地方時，他卻都被謝絕了。起初他不知是什麼原因。一個女人說：「我的房間客滿了。」

　　王源知道她在撒謊，因為他看到了她做的那些空房的記號。這樣的事反覆發生。王源最後終於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一個男人粗魯地說：「我們這兒不收有色人種居住。」起初王源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既不認為他淡黃色的皮膚與通常的人類皮膚有什麼不同，也不認為他的黑色眼睛和頭髮與常人相異。但在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因為他看到了在這個國家裡到處可見的黑人，並注意到白人極不尊重他們。

　　剎那間他的血往上湧。那個男人見他臉色陰沉、怒氣沖沖，便帶點歉意說：「我妻子在這困難時期要幫我打出一條生路來。我們有固定的常客，如果我們接納外國人，他們就不肯住在我們這兒了，有些別的地方接納外國人。」那男人說出了一個門牌號碼，這正是王源看到那個滿懷惡意的女人的地方。

　　這就是王源的憎恨加深的第二步。

　　他帶著十足的傲氣，彬彬有禮地向那男子道了謝，又回頭來到那第一家。他將目光移往別處，不敢正視那女人可怕的形體。他告訴那女人他想看看她的房間。他非常喜歡那間屋子，那是靠近屋頂的一間小屋，非常清潔，被樓梯占去了一部分。如果他能忘掉那女人，那屋子似乎就相當不錯了。他可以想像他在其中孤獨安靜地工作，他喜歡看屋頂在床、桌子、椅子、箱子上面斜伸下來。就這樣，他決定住在這間屋子裡，一住就是六年，在這六年中，這屋子成了他的家。

　　事實上，那女人的心腸並不像她的外貌那樣可怕，他年復一年地住在她的房子裡，每天去上學。那女人漸漸地對他好起來，他也漸漸地了解了她的善良，在她凶神惡煞般的外表和粗魯的舉動之下，跳動著一顆善良的心。在他的房間裡，王源生活得像個教士，清貧整潔，他屈指可數的幾件物品總是放置得井井有條。那女人開始非常喜歡王源了，她嘆了一口粗氣說：「王，如果所有的男孩子都像你這樣規規矩矩就好了，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幾天之後，王源發現那粗壯的女人心地非常善良。雖然王源聽到她大聲嚷嚷的聲音會畏縮，看到她那一直裸到肩膀上的粗壯的紅胳膊會顫抖，他仍然真心實意地感謝她，因為他發現有人在他的房間裡放進幾個蘋果。他們吃飯時，她高聲地在桌子對面向王源大聲嚷嚷，但王源知道她是出於好意。她說：「王先生，我為你做了些米飯！我想，沒有你習慣吃的東西，你會覺得吃不下飯的……」她無拘無束地大笑起來，高聲說著：「米飯是我能做的最好的東西了；蝸牛、老鼠、狗以及所有那些你吃慣了的東西我卻無法供應。」

　　王源說實際上他在家中並不吃這些東西，可她好像並不理會王源的爭辯。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個笑話，王源默默地微笑了。他想起在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強迫他多吃一點，飯菜多得使他吃不掉。她使他的房間經常保持著溫暖和清潔。當她知道王源喜歡吃某一種菜時，就不辭勞苦地做了給他吃。終於，王源學會了不去看她凶相的臉，而只想到她的善良。隨著時光的流逝，王源越來越感到她心地善良。他在城中認識了幾個與他處境相同的同胞，發現他們的房東都不如那女人心腸好，許多女房東的嘴尖酸刻薄，將外國學生的食物撒在桌上，歧視那些與她們種族不同的人。

　　有一件事使王源十分驚訝，這就是這個粗壯的大嗓門女人竟然曾經結過婚。在他的祖國，這種事就不會令人奇怪，因為在新時代到來之前，姑娘或小夥子都不得不與選定了的某個人結婚。男人必須接受那個別人為他選擇的新娘，即使那是個很醜的女人，他也不得不娶。但在這異國，很久以來一直由男人自己做主選擇妻子，竟然有男人出於自願選擇了這個女人，真怪！他娶了她。在他臨死之前，她有了一個女兒。現在這女兒已經十七歲了，仍然跟她住在一起。

　　還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這姑娘居然很漂亮。王源從來也不認為一個白種女人會真正的美貌絕倫，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姑娘確實很美。她十分嫵媚，說她漂亮是一點也不過分的。她繼承了母親的那種像火焰在燃燒一般的金屬絲狀的頭髮，但她青春的魅力使它變成了輕柔無比的銅色鬈髮。那頭髮剪得短短的，彎彎曲曲地沿著她漂亮的頭和潔白的脖子的線條，優美地披散下來。她有與母親一樣的眼睛，但更大、更深沉、更溫柔。她用化妝術將眉毛和睫毛染成褐色，而不是像她母親的那種蒼白色。她的嘴唇豐滿柔軟，色澤鮮紅。她的身體嫋嫋婷婷，宛如一棵小樹。她的手纖細柔長，十分勻稱，指甲長長的，染得通紅。她穿著輕薄質料的衣服，這使她窄窄的臀部、小巧的乳房以及她身上所有運動著的線條都清楚地顯示了出來。王源就像一個年輕男人看一個女人一樣地看著她。她心中十分明白那些年輕男人以及王源在看什麼。王源也知道她明白這一點，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怕她，甚至有些厭惡她，因此他保持著自己的高傲，甚至不屑鞠一個躬來回答她的問候。

　　他慶幸她的聲音既不低沉也不柔和。無論她說什麼，嗓門總是太大，通過鼻腔發出來的那種聲音尖銳刺耳。她外表的溫柔使他心中不安，但偶爾他倆坐在一起，他的眼光落在她光潔的脖子上時，他暗自慶幸自己不喜歡她的聲音……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在她身上發現了一些他不喜歡的東西。她不願幫助她母親整理家務。吃飯時，如果她母親請她去取一樣忘了帶上桌的東西，她總是噘著嘴站起來，還常常說：「你準備開飯總要忘記什麼東西。」她也不願將手放在骯髒油膩的水裡，因為她為了保持自己的美貌非常愛護自己的手。

　　在這六年中，王源慶幸他不喜歡她的生活方式，並不斷讓自己清楚地意識到她的方式不能使人感到滿意。他看到她那漂亮的、不安寧的纖手在他旁邊，便想起它們是懶散的，除了侍候自己外絕不會去為別人服務。王源認為姑娘的手不應該是這樣的。雖然有時他不由自主地會感到她近在身邊，有一次甚至激動起來，可他忘不了他在這異國第一次聽到的那兩個罵人的髒詞。對這個姑娘來說，他也是個外國人。他忘不了他和這姑娘屬於不同的種族，他們彼此都是異鄉人。他下定決心繼續保持疏遠和冷淡，走自己孤寂的路。

　　不，他自言自語，他心中曾有過許多姑娘，但她們終於都背叛了他。如果在這異國有人背叛了他，沒有人會前來幫助他。不，他最好對姑娘們還是退避三舍。因此他不願看那姑娘，學會了永不用目光去探尋她的胸脯。如果她有時大膽地邀請他到某個舞場去，他會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絕。

　　可是王源有時仍然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回憶起那個死去的姑娘。他傷感而激動，驚奇地想知道世上的男男女女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烈火燃得這般熾熱。他的這種探求是毫無結果的，因為他從來也不了解她，而她最終卻暴露出了她的邪惡。特別在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王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即使他睡著了，也會不時醒來。

　　他躺在床上，守著夜的寂靜，看婆娑的樹影映在室中的白牆上，月光皎潔，室內通明。他心中終於開始騷動不寧。他擋住雙眼，心想：我希望月光不要照耀得如此清澈──這使我渴望某種東西──就像渴望我從來也沒有過的家。

　　這六年是十分孤寂的。他一天天封閉起自己，躲進更幽深的沉寂中去。表面上他彬彬有禮，與一切跟他說話的人交談，但他從來不首先與任何人打招呼。他一天天地將自己與這個國家中他厭惡的東西隔絕開來。他的民族自豪感，沉默的古老民族的自豪感，開始在他心中形成。這種自豪感使他覺得自己的文明比西方世界的文明更加源遠流長。他學會了默默忍受在街上遇到的愚蠢好奇的凝視；他懂得了在街市中可以進什麼樣的店去買生活必需品、刮臉或理髮。有一些店主不願為他服務，一部分人會不客氣地拒絕他，一部分人會討雙倍的價錢，還有一部分人裝得很客氣，說：「我們在這兒求條生路，人們不歡迎我們與外國人做生意。」無論對方粗魯或是有禮，王源學會了一言不發。

　　他可以一連數日離群索居，不與任何人交談，結果他像一個孤獨的異鄉人，可能會迷失在快節奏的異國生活中。沒有人向他詢問關於他祖國的事。那些白種的男男女女生活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裡，從不關心別人在做什麼。如果他們聽到某種不同尋常的事，也只是寬容地一笑了之，就像笑那些由於無知而做錯了事的人一樣。王源發現他的同學、替他理髮的理髮師以及他的女房東都有些偏見，例如認為王源和他的同胞會吃老鼠、蛇，會抽鴉片，在他的祖國所有的女人都裹腳，所有的人都把頭髮編成辮子等等。

　　一開始王源非常急切地企圖破除這些無知的偏見。他發誓他從來也沒有嘗過老鼠或蛇，他告訴那些外國人，愛蘭和她的朋友能輕盈地翩翩起舞，不比任何其他國家的姑娘遜色。但他的辯解只是白費唇舌，他們很快就忘了他的話，只記得他們原來知道的那些事。

　　王源對這種無知的偏見時常感到異常惱火，他深深地恨這些人的無知，終於，他不再覺得他們所說的話中會有公道和真理，而開始相信他的整個祖國都像那個沿海的大城市，而祖國的姑娘都像愛蘭。

　　在上土壤課的時候，王源認識了一個同學。他是一個農夫的兒子，一個心腸極好的憨厚的小夥子。他對任何人都很和氣。上課時，他在王源身旁坐下，王源沒有跟他說話，他先開口與王源交談起來。後來他有時跟王源一起走出校門，有時他們一起在陽光中蹓躂。他與王源攀談。有一次他請王源與他一起散步，王源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善意，他欣然地接受了那年輕人的邀請。散步時王源感到了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因為他一直生活得那樣孤獨。

　　很快王源開始向他的新朋友講自己的故事。路旁有棵樹，樹的枝杈伸向路邊。他們坐在樹下休息，繼續他們的談話。不久那個小夥子急躁地喊起來：「哦，叫我吉姆！你叫什麼名字？喔，王，源王。我的名字叫巴涅斯，吉姆．巴涅斯。」

　　他聽到那小夥子把自己的名字念顛倒了，不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向那小夥子解釋，在他的祖國，姓應放在名的前面。這又將那小夥子逗樂了，他試著顛倒著念他自己的名字，哈哈大笑起來。

　　在這閒談中，笑聲不斷，他們的友誼慢慢發展起來。他們開始進一步交談。吉姆告訴王源，他這一生都住在一個農場上，他說：「我父親的農場有兩百公頃土地。」王源說：「他一定很富有。」吉姆驚訝地看著他，說：「在這個國家，這只是個小農場。在你的祖國這算得上大嗎？」

　　王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忽然覺得要說出他祖國的農莊是多麼的小簡直使人不堪忍受。他怕說出來會受到吉姆的嘲笑，只是說：「我祖父有很多土地，人們稱他為有錢的人。但我們的田非常肥沃，一個人只需為數不多的土地就能生存。」

　　談著談著，王源漸漸講到了那所在鎮上的大房子以及他的父親王虎，王虎現在被稱做司令而不是軍閥。王源也對吉姆談到了那座沿海城市，談到了那位太太、他的妹妹愛蘭以及愛蘭的種種時髦的樂趣。一天又一天，吉姆傾聽著，提出他的問題，而王源侃侃而談，幾乎不覺得自己竟說了那麼多。

　　王源發現講話很快活。在這異國他鄉，他一直都非常孤獨，實際上比他主觀感覺到的更孤獨。對於那些小小的怠慢，如果有人問到他，他會自傲地說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不值一提的事，但實際上他卻耿耿於懷。他的自尊心一次次地受到傷害，他幾乎都不習慣再保持驕傲了。可現在，王源坐下來，對那白人小夥子講他種族的光榮，講他的家庭以及他的民族，這使自己感到慰藉。吉姆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奇，王源聽到他非常自卑地說：「你一定覺得我們看上去很窮──你是個司令的兒子──有那麼多傭人──我想請你夏天到我家去玩，但又有些不敢，因為你過去是那麼富裕。」吉姆的表情和話語像是某種藥膏，醫治著王源所有的創傷。

　　王源彬彬有禮地向吉姆表示謝意，很客氣地說：「我相信你父親的房子對我說來一定很大，很舒適！」王源帶著快意地啜飲著吉姆的羨慕。

　　但在這場談話中，王源並沒察覺自己心中有顆祕密的種子。他在心中把祖國看成他所描繪的那副樣子。他忘了自己曾經憎恨王虎的一切戰鬥和他那些貪婪的士兵，而把他想像成一個偉大崇高、運籌帷幄的將軍。他忘了那鄙陋的小村，王龍曾在那兒生活、挨餓，用勞動和計謀掙扎奮鬥。他只記得童年時鎮上那所大房子裡的許多房子，那是他祖父造的。他甚至忘了狹小破舊的土坯屋和成千上萬與土坯屋一樣的房子。它們都是用土坯壘成，頂上蓋著稻草，庇護著窮苦的人們，有時也庇護著牲畜。他只清楚地記得那海邊的大城市，它擁有巨大的財富和許多遊樂場。因此當吉姆問「你們有我們這樣的汽車嗎」或「你們有我們這樣的建築嗎」，王源會很簡單地答「是的，這一切我們都有。」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撒謊。從某一點上看，他說的是局部真實。

　　如果全面地看，他相信他說出了總體真實，因為隨著歲月的流逝，遙遠的祖國在他眼中日臻完美。他忘記了一切醜陋的東西，忘記了到處可見的苦難。在他看來，在祖國，所有的農民都誠實知足，所有的傭人都忠心耿耿，所有的主人都仁慈善良，所有的孩子都孝順父母，所有的姑娘都貞潔溫柔、謙恭有禮。

　　王源漸漸相信他遙遠的祖國真是那麼美好。終於有一天，他對祖國的信心驅使他在公眾面前為他的祖國進行辯護。事情發生在這個城市的某個教堂裡。那天教堂裡來了一個人，他曾經在王源的祖國生活過一段時期，他告訴人們他要放一些電影給他們看，這電影與那個遠方的國度有關，並且他告訴人們，他還將談談那個國家以及那兒的風俗習慣。王源既然不信宗教，當然從來沒進過教堂，但那天晚上他去了，想聽聽那人的演講，看看他會放什麼樣的電影。

　　王源坐在人群中，看了看那旅行家，第一眼就覺得他討厭，因為他發現那人是個教士，王源只聽說過教士但從來沒見過，他早年在軍校上學時，老師曾教育他們反對教士。那個教士到國外去，用宗教進行貿易，誘惑貧窮的人參加他的教派，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這種目的許多人只能猜測而不能完全了解，人們只知道，一個人如果不為任何目的或不想獲得某種私有財產，是不會離開他的祖國的。現在那教士高高地站在講壇上，嘴角上的線條冷酷無情。

　　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長著兩隻深深地凹陷進去的眼睛。他開始講起來。他向人們描繪王源的祖國的窮人和饑荒，他告訴人們，在那兒，部分地區的女嬰一出生就被殺死，人們住在茅棚裡等等。總之，他講的事都骯髒醜陋，可憎可惡。王源聽著這一切。然後那人開始放電影，影片上據說是他親眼所見的事物。王源這時看到乞丐從螢幕上向他擁過來，還有臉部潰爛的痲瘋病人，飢餓的孩子，他們雖然腹中空空，但肚子卻膨脹著。電影裡還有狹窄擁擠的街道，負著牲畜也不堪承受的重荷的人。王源在他幽居的生活中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遺憾。最後，那人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你們明白了，在這塊可悲的大陸上，我們的福音書是多麼不可缺少。我們需要你們的祈禱，需要你們的捐助。」然後他坐了下去。

　　王源忍無可忍了。在這段時間裡，看到他祖國的缺點在這些好奇、無知的外國群眾面前暴露無遺，他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其中還夾雜著恥辱和憂傷。這不是他祖國的缺點，王源心裡這樣想，因為他從未親眼看過那人所說的一切。他覺得這個喜歡窺探的教士搜集了他所能發現的一切醜惡，並苦心地把這些醜惡展現在西方世界冷漠的眼睛面前。那人在結束時竟厚顏無恥地為那些被他無情地損害了的人乞求金錢，這對王源說來更是一種奇恥大辱。

　　王源怒火中燒，心都要爆炸了，他跳起來，兩手緊緊抓住前面的座位，眼中燃著黑色的火焰。他雙頰通紅，渾身顫抖。他高聲喊：「這人說的話和他放的電影都是謊言！在我的祖國絕沒有這樣的事！我自己就沒有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我沒有見過這些痲瘋病人，沒有見過這樣飢餓的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房屋！我家裡有二十幾個房間，我國有許多像我家一樣的房子。這個人造謠騙你們的錢。我，我代表我的祖國在這兒說話！我們不需要這個人，也不需要你們的錢！我們不需要從你們那兒得到任何東西！」

　　王源就這樣高喊著，然後他抿緊嘴唇，防止自己哭出來，又坐了下來。人們坐著，鴉雀無聲，對剛發生的事驚訝萬分。

　　至於那個教士，他聽著，淡淡地笑了笑，然後他站了起來，溫和地說：「我看出這個年輕人是個當代青年學生。好了，年輕人，我能說的一切就是我在窮人中間生活過，他們就是那些我在電影裡展示出來的人，我在他們中生活過大半生。當你回到你自己的祖國，來到內地我居住的那個小城市裡，我會將這些東西展示給你看……我們現在一起祈禱，結束今天的一切，好嗎？」

　　但王源不願留下來參加這種假心假意的祈禱。他站起來走出去，踉踉蹌蹌走過街道，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不久他身後傳來了人們往回走的腳步聲。這時，王源又遭到了那晚的最後一次打擊。當時兩個男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並不清楚他是誰，他聽到一個人說：「怪事，那個中國傢伙竟然那樣站了起來，真怪──不知他們兩人到底誰對。」

　　另一個說：「我想兩人都有正確的地方。最好不要全信你從某一個人那兒聽到的話。但外國人怎麼樣關我們什麼事呢？這與我們毫不相干！」那人打了個呵欠，另一個漫不經心地說：「有道理──看來明天要下雨，是嗎？」他們又繼續走他們的路了。

　　聽了他們的話，王源不知為什麼覺得如果這些人關心這些事，他還不會這麼傷心。他覺得如果那教士說的是對的，他們應該關心這些事；既然那教士撤了謊，他們也應該關心，應該搞清楚事實真相。他悶悶不樂地上了床，在床上輾轉反側，氣得哭了，然後他發誓要幹一番事業，讓這些人知道他祖國的偉大。

　　這件事發生之後，王源的新朋友平息了他的怒氣。從那個純樸的農村小夥子那兒，他得到了真誠的安慰。王源向他傾吐自己對祖國的信心，跟他講那些聖賢，那些聖賢塑造了他祖先的高尚心靈，制定了人們沿用至今的制度。因此，在那遙遠可愛的國度裡，絕沒有在這個國家中到處可見的奢侈享樂和固執任性。在那兒，男男女女作風正派，循規蹈矩，他們的德行產生了美。他們不需要法律，而在別的國家，到處都是法律，兒童婦女也必須有法律保護。王源熱切地說，他相信他的祖國不需要法律，在那兒沒有人會傷害孩子。這時他忘了太太告訴他的那些棄嬰。他說婦女們總是很安全並在家中受到尊重。那白人小夥子問道：「那麼女人裹腳不是真的？」王源驕傲地回答：「那是陳年八代的風俗習慣了，就像你們也有過女人束腰的習俗一樣。現在這早已成了過時的事了，隨便什麼地方都看不到這種現象了。」

　　王源昂首挺胸地捍衛著他的祖國，現在這成了他的使命。這使他有時想起王孟，現在他能實事求是地來評價王孟了。他想：孟是對的，我們的國家滿目瘡痍，被別人瞧不起，我們現在應該同心協力使她強大起來。我要告訴孟，無論如何，他看問題比我客觀，比我深刻。他希望能知道王孟的地址，這樣他就可以寫信給他。

　　他想給父親寫信，也這樣做了。王源發現自己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寫得更加溫柔，更加充滿真情。剛剛萌發的對祖國的愛使他更愛自己的家庭了。他寫道：「我常常渴望回家，對我說來沒有一個國家勝過祖國。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我們的食物是最好的。一旦我回國，我將十分樂意回家。我在這兒停留只是由於我要學習一些有用的東西，用它為祖國服務。」

　　在這些話下面，他加上兒子向父親問候的客套話，封上信，貼上郵票，走上街將信仍進郵箱裡。這是個週末假日的傍晚，街上的店鋪裡燈火輝煌，年輕人正歡鬧嬉戲，大聲吼著他們會唱的歌，姑娘們與他們一起嘩笑喧鬧。看到這番野蠻的景象，王源撇了撇嘴，冷漠地笑了笑。他讓他的思緒追隨著那封信，步入了威嚴和寂靜，在那兒，他父親正孤獨地住在自己的院子裡。至少他父親左右有幾百名部下，至少他──一個軍閥，正按照他的準則榮耀地活著。王源彷彿又看到了王虎，就像他過去常見的那樣，高貴莊嚴地坐在雕花的太師椅上，老虎皮披在他身後，燃著木炭的銅火盆在他前面，衛兵們守候在他周圍，他是一個真正的大王。聽著那吵吵嚷嚷的下流話，聽著粗俗刺耳的音樂從舞場上傳來，王源這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為自己的民族而感到驕傲。他悄悄地離開了，單獨回到自己的房間，十分堅定地專心讀起書來。他感到自己比周圍的人都更高貴，因為自己來自一個古老的君主制的國家。

　　這是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三步。

　　第四步接踵而至，它來自與過去不同的原因，但離王源更近，它是王源的新朋友做的一件事。這件事發生之後，他們之間的友誼漸漸不如以前深厚了。王源的談話也變得冷淡而疏遠，總是談工作或老師說的某些事情。一切都是由於王源現在知道吉姆常到他的住所來，不是為了看他，而是為了看房東太太的女兒。

　　這件事是很自然地發生的。一天晚上，王源將他的新朋友帶回房間。由於天氣潮溼，他們不能按他們已經養成的習慣，一起去散步。

　　當他們走進王源的住所時，一陣音樂從前面的一個房間裡飄出來，房門半開著。這是房東太太的女兒在彈琴，她肯定知道房門是開著的。走過那房門口時，吉姆往裡瞧，看見了那姑娘，姑娘也看見了他，並向他送了道秋波，他捕捉住了它，悄悄地對王源說：「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這兒有這麼個桃子【註：美國俚語，意為「漂亮的女子」。】？」

　　王源看到吉姆色迷迷的表情簡直受不了，他嚴肅地回答：「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雖然他不懂這個詞，但懂其他的一切，他覺得心中極不舒服。後來他稍稍平靜了下來，心平氣和地思索著這件事。

　　他自言自語，說要忘了這事，不讓關於一個姑娘的區區小事妨礙友誼，因為在這個國家，人們對這種事看得很隨便。

　　但這種事又發生了第二次，王源這次感到深受傷害，幾乎要哭出來。那天晚上他回來很遲，已在別處吃了晚飯，以便晚上繼續用功。

　　當他走進他的住所時，聽到吉姆的聲音從大家合用的客廳裡傳出來。這時王源很疲倦，長時間地讀外國書使他眼睛發痛，讀那些從左至右橫行排版的外國書對習慣讀從上到下豎行排版的中國書的人說來，是相當吃力的。聽到朋友的聲音時，王源非常高興，他渴望有人陪伴他一小時。因此他推開開著的門，高興地喊了起來，神態中有一種一反常態的隨便，他喊道：「吉姆，原來你在這兒，陪我一會兒吧？」

　　客廳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吉姆，他拿著一盒糖，正在笨拙地撫摸盒上的包裝紙，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容。在他對面，那個姑娘慵懶而優美地躺在一個深深的沙發裡。看到王源進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將捲曲的銅色頭髮向後拋，開玩笑地說：「他這次是來看我的，王先生……」紫色的血漸漸地湧上了王源的面頰，他本來開朗熱情的臉變得陰沉、平板而沉默。王源氣得滿臉通紅，吉姆的眼光中帶著敵意，好像他做了一件隨心所欲的事而被人發現了。那姑娘看到這兩個人之間的對視，揮著她漂亮的、指尖紅紅的手，惱怒地說：「當然如果他想走……」

　　兩個男人中間一片死寂，忽然那姑娘爆發出一陣大笑，隨後王源強忍住內心的憎恨，文雅而平靜地說：「為什麼不呢？」

　　他不願再看吉姆一眼。他上了樓，仔細地關好門，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對他心中由嫉妒而產生的痛苦和憤怒感到奇怪──他心中最難過的是：吉姆平時那副傻乎乎的表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敵意。

　　從此之後，他變得更驕傲了。他對自己說，他所聽說過的白人是散漫、淫蕩的種族，他們極不嚴肅地交流彼此最隱祕的思想。想到這點，他忽然想起了他們愛去的劇院，劇院門口總張貼著許多廣告，這些廣告在商業區的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上面畫著一些半裸的女人。他痛苦地想到，沒有一次他晚上回家時不在黑暗的角落看到罪惡的景象──某個男人貼身摟著個女人，他們的手臂纏著手臂，手以某種邪惡的方式撫摸著。這樣的景象城中比比皆是，王源十分厭惡這一切。面對這種到處可見的粗俗，王源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

　　此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去接近吉姆了。當他在那所房子裡聽到吉姆在什麼地方說話時，他默默地獨自上樓到自己屋裡去，一頭鑽進書本裡。如果吉姆過了一會到他這兒來，他與吉姆說起話來就有點拘謹刻板。而吉姆常來，吉姆覺得那姑娘不應成為他與王源之間長期友誼的障礙，他不知道王源對此無法理解，因此總還是高高興興得好像沒有發現王源的沉默和疏遠。有時候，王源確實忘了那姑娘，又很隨便很融洽地與吉姆交談，甚至還溫和地開些玩笑。但現在他總是等吉姆先到他這兒來，以前那份出去會見吉姆的熱情已不復存在。王源平靜地對自己說：「如果他需要我，我在這兒，我對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如果他需要我，讓他來找我。」但他已經變了，實際上他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又感到孤獨了。

　　為了安慰自己，王源開始注意這個城市和學校裡一切他不喜歡的東西，但每一件他厭惡的小事都像尖刀一樣刺在他赤裸的心上。

　　他聽到街上人群中那喋喋不休的外國話，感到那些聲音沙啞粗糙，不像他祖國的語言一樣溪水般流暢。他注意到有時在老師面前，一些學生學習心不在焉，發言結結巴巴。他變得更加注意保護自己，處處小心翼翼，總是使自己的發言盡善盡美。即使他身處異國他鄉，為了祖國，他覺得應比別人學得更好。

　　他不知不覺地開始蔑視這個民族，因為他需要蔑視他們，可是他不得不羨慕他們的自由和富有，羨慕他們肥沃的土地和宏偉的建築，也羨慕他們的發明創造以及他們的關於風、水、空氣和閃電的學問。可正是他們的智慧和他的羨慕使他更不喜歡這個民族。他們是怎樣竊得這樣的力量，將它帶到這片土地上來的呢？他們為什麼對自己的力量如此自信？為什麼他們不知道他是多麼地恨他們？

　　一天他坐在圖書館裡，鑽研一本非常奇妙的書。這本書清楚地指出，在一顆種子種下地之前，人就可以預言它好幾代的生長情況，因為人們清楚地掌握了它的生長規律。這種知識使王源感到驚奇萬分，他覺得這遠遠超出了人們的一般常識。他十分心酸地想：「在祖國，我們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覺。我們放下簾子，以為黑夜還沒有結束，以為整個世界在與我們一起睡覺。可是天早就亮了，這些外國人一直醒著並且工作著……我們究竟要不要去尋找在這麼多年裡我們失去的東西？」

　　就這樣，王源在國外陷入了隱祕的深深失望之中。這種失望使王源想起王虎不屈不撓的鬥志。王源決心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身於國家的事業，過了一些時候，他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境界。他在外國人之間行走談話，不再將自己看作是王源，而將自己看成是他國家的人民，是一個代表自己國家在異國的土地上奮鬥的人。

　　只有王盛能使王源感到自己還年輕，感到自己沒有背負這種使命。在這六年中，王盛一次也不願離開他選擇的那個大城市。他說：「為什麼我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兒的東西我一輩子都學不完。我寧願透澈地了解這一個地方，而不願去膚淺地了解許多地方。如果我了解了這個城市，我就會了解這個民族，因為這個城市是整個民族的象徵。」

　　王盛不願到王源那兒去，但又想見王源。王源經不住王盛的來信的誘惑，因為那信中充滿了措詞雅緻而調皮的懇求。於是他們決定兩人一起在王盛住的那個城市過暑假。王源在王盛的小客廳裡睡覺。他常坐在那兒，聽別人的各種各樣的討論。有時他也參加討論，但更多的時候他保持著沉默。王盛很快看出王源的生活面是多麼狹窄，看出他生活得十分孤單，但是他沒有將他的想法告訴王源。

　　王盛身上透露出一種王源以前不知道的精明，他告訴王源應該了解什麼、看些什麼，他說：「我們在祖國一直都崇拜書。你看看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們周圍這些人比地球上任何民族都更不把書放在眼裡。他們只關心生活中的樂趣。他們不崇敬學者──學者只被他們恥笑。他們的笑話有一半同他們的老師有關。他們付給教師的錢比付給傭人的還要少。你難道只想從那些老人那兒學到這個民族的奧祕嗎？僅向一個農夫的兒子學習難道就足夠了嗎？王源，你的眼界太窄了。你將自己拴牢在一件事、一個人、一個地方上，而忽視了其他的一切。我發現這些人在書本上花費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少，他們從世界各地將書搜集到他們的圖書館裡來，像使用糧倉或倉庫一樣地使用它們──書只是他們作出計劃的材料。王源，你可以讀上千本書，但絲毫也找不到他們繁榮富強的奧祕。」

　　王盛一遍又一遍重申著他的主題。在王盛的瀟灑從容和聰慧敏捷面前，王源感到非常自卑，最後他無奈地問：「難道以後我不看書？我該怎麼辦呢？」王盛說：「去走遍天下，見識一切，了解你可能了解的一切人。讓這一小塊土地休息一會兒，讓書也一樣歇歇。你看看我學到的東西，與你的可大不一樣噢。」

　　王盛的動作神態中透著老練與精明，他優雅地將香菸上的灰彈去，並撥了撥亮澤的黑髮。那手總使王源在他面前侷促不安，感到自己就像個鄉下土包子一樣。王源覺得王盛真的在任何事情上都比自己見多識廣。王盛真是今非昔比，從幼稚的漂亮小孩到現在俊朗的男子漢，變化真大！他認識到自己的優勢，便時刻充滿著自信。在這個新的國家的電氣化中，他的慵懶消失了。他像其他人一樣說話、行動、開懷大笑。然而，在這種勃勃的生氣中，依然留存著一些屬於他自己那個種族的儒雅、從容和內向。王源看著眼前的王盛，心想他越來越有才華了。便很謙卑地問：「你現在還寫東西嗎？」

　　王盛輕快地答道：「寫，現在合起來能出詩集了，能獲一兩個獎是最好的了。」王盛這麼說時似乎帶著幾分謙虛，但顯示出一種充分了解自己的自信。王源緘默不語。他覺得自己所取得的成績與王盛相比確實是天壤之別。他還像初來時一樣無朋無友，一樣笨拙。這幾個月來，他的朋友就是一堆筆記本和一些籽苗。

　　有一次他問王盛：「我們回國時你將做些什麼？你會永遠住在這座城市裡嗎？」

　　王源問這話是想探探口風，看看王盛是否也像自己一樣為祖國的富強而奮鬥。但王盛輕鬆愉快、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永遠！我不能住在別處。打心裡說，我只適合住在這樣的城市裡。在我國，找不到一個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居住的地方。還有別的地方比這兒更乾淨合適嗎？還有別的地方更能讓我享樂嗎？對於我們村莊的任何一個方面的回憶都使我感到厭惡──人們骯骯髒髒，孩子在夏天一絲不掛，狗又野又凶，成群的蒼蠅哪兒都是，令人作嘔。我不能，也不願住到別處去。畢竟西方人在追求舒適享受方面的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學習。孟恨西方人，但我不能不承認，多少世紀以來，我們沒有想到過使用清潔的自來水，使用電，看電影或任何諸如此類的東西。就我而言，這是一片適合我居住的樂土，我要永遠地待在這兒寫詩、享受。」

　　「也就是說，自私地活著。」王源直率地說。

　　「是這樣。」王盛冷冷地答道，「可是誰不自私呢？一切人都自私。孟在他了不起的事業中也自私，這種事業！看看它的領袖，源，你敢說他們不自私嗎？一個曾經為草寇，一個見風使舵求生存，還有一個以事業為名來收錢過活！我是自私，但我認為說話坦率更光榮。我這樣做是為了自己，我享我的福，這樣我就自私，但我不貪婪。我喜歡美好的東西，我需要舒適的環境，我不要貧窮，我要快樂、安寧。」

　　「你祖國的人民是否生活得和平快樂，難道與你無關嗎？」王源問，他的心中熱血沸騰。

　　「我有什麼用？」王盛答道，「自古至今，有多少人窮困，又有多少戰爭爆發。我會愚蠢地認為我一個人就可以改變歷史嗎？我只會在鬥爭中喪失自己，喪失我最高尚的自我，我……我為什麼要為一個民族的命運而戰？我怎麼能灑一泡尿就使沙漠變森林呢。」

　　王源聽了這些從所未聽過的話，竟然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那晚他臨睡之前躺在床上，傾聽著驚雷在這日新月異的城市上空炸響，在他寢室的牆壁外面轟鳴。

　　聽著聽著王源不知不覺感到害怕起來。外面的黑暗、奇異和震耳的咆哮，讓他心靈的眼睛，透過那堵又小又窄的安全之牆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他在心裡不斷琢磨著王盛的話中的道理。街燈的光照進室內，他依戀著屋中的那片溫暖、那張桌子、那些椅子和那些生活中的普通事物。在這充滿了變化、死亡和不可知的生活的幾千里方圓之中，居然有這麼一小片安全的樂土。

　　真奇怪，王盛對安全舒適的毫不猶疑的選擇竟使王源覺得自己那種偉大的夢想真蠢，只要他靠近王盛，不知為什麼就失去了主見，既不勇敢堅強，也不嫉惡如仇，而只是一個尋求實惠的孩子。

　　但王源不可能總是與王盛如此接近並單獨地與他在一起。王盛在這座城裡有許多熟人，他經常晚上出去與任何他能遇到的姑娘跳舞，即使王源跟王盛一起去，王源依然是孤獨的。起初王源只是坐在邊上，豔羨王盛的英俊倜儻和翩翩風度，以及他與女人交往時的大膽風流。有時王源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效法王盛，但過了一刻他又覺得無形中有某種東西使他退縮。他發誓絕不與任何女人說話。

　　原因是，王盛以這種方式交的女朋友常常是外國女人──她們是白種或混血種女人。由於某種奇怪的、肉體上的原因，王源從來沒有接觸過一個這樣的女人。過去當他在晚上與愛蘭一起出去時，常常看到這樣的女人──因為在那個海濱城市中，各種膚色的人自由地混合在一起──，但他從來也沒有邀請過任何一個女人一起跳舞。一個原因是他覺得她們的穿著打扮寡廉鮮恥，她們袒胸露臂，跳舞的男人必須將手搭在她們裸露的白色皮肉上，可他不能這樣做。這會使他心中產生反感。

　　現在王源不願這麼做也沒有其他原因。他注視著王盛，看著那些王盛走近時便向他頻送秋波的女人，覺得只有某種女人才賣弄風情；那些最高雅的、不那麼寡廉鮮恥的女人在王盛走近時，總將目光投向別處，或避開王盛，只與那些與她們屬於同一種族的人在一起。王源越觀察越覺得真是這樣，他感到王盛好像也知道這一點。王盛只找那些笑得親切自如的女人。不知是為堂兄的緣故，還是為他自己和祖國的緣故，王源心中不禁憤然起來。雖然他不完全理解為什麼這些女人採取這樣的態度，但他羞於啟齒，怕傷了王盛。他只是在心中嘀咕：「但願盛自重些，如果她們沒理會盛，盛也別主動去同她們跳舞；最好蔑視她們每一個人。」

　　王源又傷心又惱怒，因為王盛不怎麼自重，正不擇手段地尋歡作樂。但有件事也真怪，所有王孟對外國人的憤懣並沒有能使王源仇視外國人，但現在，當他看到許多高傲的女人在王盛走近時將目光轉向別處時，王源感到他開始恨她們了，而且真正地恨了起來，由於這幾個人的緣故，他可以恨她們的整個民族。因此王源常常走開，不願看到王盛被人歧視。他常常獨自一人過夜，有時讀書，有時仰望星空，有時凝望城市中的街道，審視心中的疑問和迷惘。

　　在暑假中，王源耐心地跟著王盛在那座城市裡到處逛。王盛的朋友很多。每當他走進一個他常去光顧的飯店，總有一個男人或姑娘欣喜地喊起來：「喂，約翰尼！」他們都這樣叫王盛。王源第一次聽到他們這樣叫王盛時，被這種隨隨便便的做法驚呆了。他低聲對王盛說：「你怎麼受得了這麼個粗俗的名字呢？」王盛哈哈大笑，答道：「你應該聽聽他們是怎樣相互稱呼的！他們這麼做，是因為把我當成他們親密的人，當成好朋友。這種無拘無束正說明他們對我很親切。」

　　看得出來，王盛的確有許多朋友。他們晚上到他的房裡來，有時兩三個，有時五、六個。他們在王盛的床上或地上擠成一團，邊抽菸邊說話。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爭著看誰能想出最誇張最有趣的念頭，看誰第一個使另一個人剛說的話意義混亂。王源從來也沒聽過這種亂七八糟的談話。有時他認為他們反對政府，就為王盛擔起心來。但終於會有陣新奇的風吹來，這時，這幾個小時的談話便會轉向，他們又開始興高采烈地接受現有的一切，蔑視任何新生事物，談話便在這種氣氛中結束了。然後，這些年輕人身上散發著菸酒的氣味，嘻嘻哈哈地笑著，陶醉在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的歡樂之中，心滿意足地高聲道別。有時他們大膽地談女人。王源在這個他所知甚少的題目上總是保持緘默，除了碰過一個姑娘的手之外，他還知道些什麼呢？他坐著靜聽，對聽到的一切很反感。他們走後，王源很嚴肅地問王盛：「我們聽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嗎？這個國家所有的女人都這樣嗎？難道這兒沒有貞潔的姑娘，沒有賢良的妻子，沒有不受誘惑的女人？」王盛逗趣地笑了，答道：「他們很年輕，這些人──只是像你我一樣的學生，都是隨便說說而已。關於女人你知道些什麼，源？」

　　王源自卑地回答：「真的，關於她們我一無所知……」

　　後來，王源經常注意那些在街上隨意可見的女人，她們是這個民族中的一部分，但他看不出什麼名堂。她們急急忙忙地趕路，穿著色彩鮮豔的衣服，臉上濃妝豔抹。可當她們嫵媚大膽的目光落在王源臉上時，那目光卻是空泛無情的。她們掃視他一秒鐘就走過去了。

　　對她們來說他不是個男人，只是個異鄉的過客，不值得得到男人應有的禮遇，她們的目光說明了這一切。王源不完全理解這一切，但他感覺到了她們的冷漠無情，並深深感到羞愧。她們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冷漠無情地堅信自我的價值，這使王源對她們感到害怕。甚至在擦肩而過時，他總是小心翼翼，不使自己由於疏忽而碰了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唯恐這種偶然的事引起不快。她們鮮紅的嘴唇有稜有角，她們油光鋥亮的頭左右顧盼，大膽孟浪，她們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這些都使王源望而卻步。他感到她們身上缺乏女人的魅力。可她們的確給這個城市增添了一種生氣勃勃的魅力。經過許多的日日夜夜，王源能明白為什麼王盛說這些人讀書心不在焉了。王源覺察到，當一個人仰望著摩天大樓那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尖頂時，他是不能將這樣的東西放進書中去的。

　　起初王源看不出他們建築的美。他的眼睛習慣了溫帶地區房屋的那種低矮的瓦屋頂和屋頂平緩的坡度。可現在他看出了美──異國情調的美，它是真的，也是美的。自從他踏上這片土地以來，他第一次覺得非寫首詩不可。一天晚上在床上，當王盛睡著之後，他苦思冥想，試圖寫一首詩。韻總押不好，他不想用常見的、平和的音韻，不想用那種他曾用來歌詠田野和雲彩的音韻。他需要強烈、粗獷、明確貼切的詞彙。他不能用他母語中的詞，它們經過長期的琢磨，已變得圓滑而失去了稜角。不，他要在這種年輕的外國語言中找出別的詞來。可是這些詞對他來說像是新工具，沉重得使他不能得心應手，他還不習慣它們的形式和聲音，因此他最終放棄了這種努力。他不能賦予這詩一種形式，它無形地藏在他心中，使他激動了一兩天或更長一點時間。最後他感到，如果他能設法賦予它一個形式的話，那麼他就能對這個民族瞭如指掌了。可是他不能。他們的靈魂始終迴避著他，他只是在他們急速運動的軀體之間走來走去。

　　王盛和王源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王盛的靈魂像那些詩韻，這些詩韻從容自如地從那個靈魂中湧流出來。一天，他將他寫的詩給王源看，這些詩寫在燙有金邊的厚紙上，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當然，它們沒什麼了不起──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以後要寫些更好的。這些只是些在我腦海中湧現的有關這個國家的隨想，我將它們記了下來。我的老師誇獎我寫得好。」

　　王源一首首地仔細讀那些詩，默默無言但充滿崇敬。他覺得那些詩很美，個個詞都經過推敲，恰如其分，就像一顆鑽石鑲嵌在一隻黃金戒指中那麼乾淨俐落。王盛輕鬆地說，其中一些詩已由一個他認識的女人譜上了音樂。在提起這女人一兩次之後，他便帶王源到她的家去，聽她為他的詩譜的曲子。在那兒王源又看到了另一種女人，以及王盛的生活的另一面。

　　她是某個音樂廳的歌手，不是個一般的歌手，但也還不是如她自己所想像的那樣是個了不起的歌唱家。她住在一所許多人同住的公寓裡，在公寓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她住的房間光線暗淡，但很安靜。雖然室外陽光燦爛，卻沒有陽光照進她的房間。蠟燭在高高的青銅燭檯上燃燒著，線香的香味濃烈地彌漫在混濁的空氣中。每張椅子上都有坐墊，坐上去軟軟的，房間的盡頭還有一張長沙發。那女人躺在床上，修長、姣好，王源猜不出她的年齡。看見王盛時她喊了起來，揮舞著一隻她用來抽菸的菸嘴，她說：「盛，親愛的，我好久不見你了！」

　　王盛很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以前已在那兒坐過許多次了。

　　她又說起話來，她的聲音深沉、奇特，不像女人的聲音，「你的可愛的詩──『寺鐘』──我已替它譜了曲！我正要打電話給你……」

　　王盛說：「這是我堂弟王源。」她幾乎都沒有看王源一眼。王盛說話時，她站起身來，她修長的腿像孩子那樣毫無顧忌地裸露著。她口中含著菸嘴，吐出一兩個模糊不清的詞：「哦，哈囉，王源！」她好像根本沒看見王源。然後她徑直走向她的鋼琴，將口中的菸放到一邊，手指開始輕柔地從一些琴鍵滑向另一些琴鍵，深沉緩慢的音符飄了出來，王源從來沒有領略過這樣的音樂。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唱歌，聲音低沉得像她奏出來的音樂，微微顫抖，充滿了激情。

　　她唱的那首歌很短，是王盛在祖國時寫的一首小詩，但這音樂以某種方式改變了它的情調。因為王盛的這首詩寫得充滿愁思、輕悠淡遠，飄逸得像月光下的竹影在寺牆上搖曳。但這個外國女人唱這些精巧的詞時使它們充滿了激情，那竹影變得濃重堅實，那月光變得熱情奔放。王源感到不舒服，覺得這音樂的形式同這些詞創造出來的意境相比，濃烈得有點不相稱。這個女人也一樣。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一種使人不安的因素，她所唱的每一個詞和她的每一次顧盼都不單純。

　　在一剎那間，王源感到自己不喜歡她。他不喜歡她住的屋子，也不喜歡她的眼睛，它們襯著她的金髮，顯得顏色太深。他也不喜歡她對王盛的顧盼。她老是喊王盛「親愛的」。她演奏完之後在室內徘徊，經過王盛時常常碰到他；她將寫好的樂譜交給王盛，倚在他身上，有一次甚至將臉貼上了他的頭髮，並漫不經心地低低地說：「你的頭髮沒有染過，是嗎，親愛的？它總是這麼光亮……」這一切王源都不喜歡。

　　王源十分沉默地坐著，感到這個女人令人反胃，雖然他的祖父遺傳給他的胃很健康。他父親傳給他一種簡單的知識，這種知識告訴他，這個女人的言行舉止和外貌都不得體。他盼望王盛對她表示厭惡，哪怕只是婉轉地表示厭惡。但王盛沒有。他沒有去碰她，這倒是真的，也沒有以同樣的措詞答她的話，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接受了她所做的和所說的。她將手在王盛的手上放了片刻，他聽任它待在那兒，並沒有像王源所希望的那樣將手抽回來。她頻送秋波，他也回眸凝睇，微笑著接受了她的大膽和恭維。王源幾乎不能忍受他所目睹的一切了，他像一尊高大而沉穩的塑像一般坐著，似乎目無所視，耳無所聞，直到王盛站起身來。甚至那時，那女人還用雙手緊抓住他的胳膊，哄著王盛來參加她的宴會，說：「親愛的，我想把你介紹給人們，你知道，你的詩是新穎的，你這人本身也是新穎的。我愛東方──這音樂相當美妙，不是嗎？我想讓人們都聽到它──但也不希望太多，你知道，只是幾個詩人和那個俄國舞蹈家。親愛的，我有個想法，她可以給這音樂配上舞蹈──一種東方色彩的舞蹈──你的詩配上舞蹈將是非凡的，讓我們試試看……」她不斷誘勸著，直到王盛握了握她的手，答應了她的請求。王盛答應得彷彿有些不情願，但也許是由於王源在一旁看著，王盛才表現得彷彿不大情願。

　　他們終於離開了她的家，又來到了街上，王源深深地呼吸了一兩口新鮮空氣，高興地看著遍地的陽光。他們緘默不語，王源不想先開口，因為他怕說出自己的感想會得罪王盛，而王盛卻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臉上掛著一絲微笑。終於，還是王源先開口了，他帶著幾分試探：「我從來沒有從一個女人嘴裡聽到過這種話，我幾乎從來沒聽人說過這種話。她真的這麼愛你嗎？」

　　王盛哈哈大笑，說：「這些詞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她對任何男人都會用這些詞──這是這種女人的方式。那音樂不壞，她把握住了我詩中的情緒和意境。」王源看著王盛，在他臉上看出一種王盛自己察覺不到的神情。這種神情明白地顯示出王盛喜歡那女人說的甜蜜而無聊的話，他喜歡她對他的稱讚，喜歡她的音樂對他的詩的美化。王源便沒有再說什麼。但王源在心中說，王盛的生活方式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絕不會像王盛一樣生活。他的生活道路將是最完美的，雖然他幾乎還不清楚他的道路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會與王盛走同樣的道路。

　　為了使他的堂兄高興，王源雖然在這個城市和它的旖旎風光中逗留了一段時間，觀看了地鐵和街道商店，但是王源知道無論王盛怎麼說，這裡並不包含全部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不在這兒。他像隻孤雁，這裡沒有他熟悉或理解的東西。

　　有一天，天氣十分炎熱，王盛熱得懶洋洋的，躺下睡了。王源獨自漫步街頭，隨意乘了幾輛公共汽車，來到一個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在這樣的城市裡會有的地方。因為他看慣了它的富足。他認為城中的建築是宮殿，城中的每個人都認為吃得飽，喝得足，穿得暖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期望的不是這些，因為這些是他們應得的，是他們預料會得到滿足的。除了這些基本需求之外，他們還要求有娛樂和更好的衣食，他們不是藉此生存，而是希望給生活增添情趣。在王源看來，這個城市裡的每個公民都是這樣。

　　可這一天，他發現自己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置身於一個窮人的城市裡。他不知不覺地偶然闖進了這個地方，一下子就身在其中了。他看出那個地方的人是窮人，他了解他們。雖然他們的膚色是白的，但臉色也蒼白，還有一些人皮膚黝黑，像野蠻人一樣，王源了解他們。他們困頓的眼睛、骯髒的身體、齷齪的手、女人的大聲尖叫和過多的孩子的啼哭說明了他們是窮人。在他的記憶裡，有另外一種生活在遠隔重洋的另一個城市裡的窮人，但他們與這兒的窮人何其相似啊！王源認出了他們，他喃喃自語：「原來這座宏偉的城市也是建築在一座窮人之城的基礎上的！」愛蘭和她的朋友曾經在半夜裡出去，看到過這樣的男人和女人。

　　王源帶著某種喜悅想：「這個民族的人也在掩飾他們的貧窮！在這個富足的城市裡，這些窮人暗暗地擠在這幾條街上。就像別的國家可以見到的景象一樣，一切都顯得擁擠骯髒。」

　　在那兒，王源確實發現了某種書本上找不到的東西。他茫然地在這些人當中穿行，向狹小陰暗的房屋中看去，在街上的垃圾中小心翼翼地走。飢餓的孩子在太熱天裡半裸著身子。王源抬起頭，只見滿目淒苦，他想：「他們住在高樓大廈中沒什麼了不起，他們中也有人住在棚子裡──一樣的棚子……」

　　天黑時，他終於回去了。他走進了其他的街道，清冷的燈光照亮了那些黑暗的街。他走進了王盛的房間，王盛已醒了，又快活起來，正準備與一兩個朋友到劇院大街去尋歡作樂。

　　一看到王源，王盛就喊了起來：「你到哪兒去了，堂弟？我真害怕你迷了路。」

　　王源慢慢地回答：「我看到了你告訴我的書本上沒有的某種生活。這個民族雖有這樣的財力，仍不能消滅貧窮。」他說出他去過哪兒，談了一點他的見聞。王盛的一個朋友像個法官一樣謹慎地說：「當然，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解決貧窮的問題。」另一個說：「如果這些人能幹些，他們就會生活得更好，他們多少有些缺點。飛黃騰達的機會總是有的。」

　　王源飛快地說：「事實是你們掩飾你們的貧窮──你們為他們感到羞愧，就像一個人為某種討厭的暗疾感到羞愧一樣……」

　　但王盛興高采烈地說：「如果我們讓我這堂弟開個頭，然後展開一場論戰的話，我們就要遲到了！半小時之後戲就要開場了。」

　　在這六年中，他與三個人比較接近。在他生活周圍的陌生人中，這三個人對他很友好。王源有個老教師，他是個白髮老人。一開始王源就很喜歡看他的臉，因為它非常和藹可親，並帶著溫和的思想和完美的生活方式的印記。隨著時光的流逝，王源有了更多的老師，但只有這個老人向他披露他自己。老人心甘情願地花費大量時間與王源進行親密的交談。他閱讀王源計劃寫的一本書的提綱，幫他修正，並指出一兩處有錯誤的地方。無論何時，只要王源講話，他總耐心地傾聽著。他的藍眼睛始終微笑著，總是充滿了理解，於是王源終於十分信任他了，後來也終於向他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王源告訴老人，他怎樣在許多美好的事物中發現了這個城市裡的窮人；在如此巨大的財富中間竟有窮人悲慘絕望地活著，這使他萬分驚訝。講到這些，王源又想起一些別的事，他告訴老人那個傳教士的談話，以及那傳教士怎樣用那可惡的電影來糟蹋他的人民。那老人溫和沉默地傾聽了一切，然後說：「我認為不是每個人看問題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俗話說，我們每人只看見我們尋找的東西。你和我，我們看著土地，想到的是種子和收獲，一個建築師看著同樣的土地，想到的是房子；而一個畫家想到的是土地的顏色。教士只看到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因此他自然對那些需要救助的人看得最清楚。」

　　王源思索了一會兒，不大情願地承認這是事實，但在心平氣和的心境中，他不像以前那樣對那個傳教士深惡痛絕了，也許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恨，因為他還是認為那教士是錯的，王源說：「至少他只片面地看到我們國家的極小的一部分。」那老人總是溫和地回答說：「可能是，如果他心胸狹窄的話，就一定是。」

　　在別人離去之後，在田野裡、教室中，王源通過這樣的談話，開始喜歡起這個白種老人來。他也愛王源，並帶著與日俱增的溫情關注著他。

　　一天，他猶豫不決地對王源說：「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今晚到我家來。我們是很樸素平常的人，家中只有我妻子、我女兒瑪麗和我，一共就三個人。如果你願意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將會很高興。我已跟她們談了許多關於你的事，她們也想認識你。」

　　這些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向王源講這樣的話，他被深深地感動了。對王源說來，一個老師請一個學生到自己家去是件暖人肺腑、非同尋常的事。因此他以他母語中的那種彬彬有禮的口氣說：「不敢當。」

　　那老人聽了瞪大了雙跟，然後微笑著說：「你會看到我們的生活是多麼的簡單樸素！當我第一次對我妻子說，如果你來我會很高興時，她說：『我怕他已過慣了那種比我們好得多的生活了。』」王源又客氣地推辭，但最後終於同意了。

　　就這樣，那天晚上，他沿著陰暗的街道，走進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庭園，又向前走向一座年代久遠的木屋。那木屋隱蔽在樹叢後面，四周都有走廊。一位太太在門口迎接他，她使他想起那位自己稱做媽媽的太太。這兩個女人之間，遠隔著千山萬水，她們的語言、膚色各不相同；但她們都有同樣的表情。柔滑的白髮、十足的母性、自然樸素的風度、誠實的眼睛、平靜的聲音、鐫刻在眉宇間和口角旁的智慧和耐心，這一切使她們彼此相像。當他們在大客廳裡坐下來之後，王源發覺她們之間的確存在著區別，因為這位太大的神情中有種靈魂上的充實和滿足、而他家中的那位太太卻沒有。這一位彷彿已在生活中獲得了心中欲求的一切，而那一位卻沒有。但兩人殊途同歸，正安度恬適平靜的晚年；但一位經歷的是一條有伴侶的愉快的道路，而另一位經過的卻是一條孤獨而黑暗的道路。

　　太太的女兒走了進來。她不像愛蘭，一點不像，這瑪麗是個不同類型的姑娘。她可能比愛蘭年長一些，身材高的多，但不如愛蘭漂亮。她好像很文靜，聲音和表情有些拘謹。但當你聽她說話時，會發現她說的話都很有意思。她深色的灰黑眼睛在沉靜時是嚴肅的，但在她妙語連珠時又閃出熠熠的光芒。在她的父母面前，她顯得嫻靜拘謹，但也並不懼怕他們。王源覺察到，她的父母聽從她就像聽從一個同輩的人一樣。

　　王源進一步發現，她的確不是個平凡的姑娘。當那老人談起王源寫的東西時，瑪麗也知道。她迅速敏捷地向王源提了個問題，使王源吃了一驚。王源奇怪地問：「你怎麼會對中國的歷史如此瞭如指掌，竟問出像晁錯這樣年代久遠的人物呢？」

　　那姑娘眼中帶著微笑，閃閃發亮，她謙虛地說：「我想我與你的祖國總是有種親密的關係，我讀過關於你的國家的書。我跟你談談我所知道的關於晁錯寫的文章好嗎？然後你就會知道我是個繡花枕頭，實際上什麼也不懂。他寫了一篇關於農業方面的散文，是不是？我讀過這篇文章的譯文，還記得一些。似乎是這樣的：『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牆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註：漢代晃錯的《論貴粟疏》──譯註。】王源熟知的這些詞句，現在由這姑娘用珠圓玉潤的聲音誦讀了出來。顯然她喜歡這些詞句，因為這時她的臉變得嚴肅，眼中充滿了神祕，彷彿一個人正在回味某種已知的美。她的父母肅然起敬地所著，為她感到自豪。她的老父親轉向王源，就像一個激動得要在心中呼喊，但依然表現得很禮貌而得體的人那樣，他說：「你看出我的孩子是多麼聰明機智嗎？你以前曾見過像她這樣的嗎？」

　　王源情不自禁地說出了他的欣喜。此後，每當她說話時，王源就傾聽著，並覺得自己與她有了某種親密的關係，因為無論她說什麼，即使說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那麼恰到好處，正如他若處在她的地位會說的一樣。

　　雖然那晚他第一次進入這所房子，他覺得自己已非常習慣於這所房子和這些人，以致忘了他們屬於不同的種族。但他還是不時發現某種陌生而奇怪的東西，一種他不能理解的異國風情。後來，他們走進一個小一些的房間，在一張橢圓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晚餐已準備好，正放在桌子上。王源拿起湯匙準備吃，但他看見別的人似乎都不慌不忙，一會兒那老人低下了頭。除王源以外的其他人也跟著低下了頭，王源不懂這種事，他東張西望，看看會發生什麼。那老人好像對無形的神在大聲禱告什麼，雖然只說了幾個詞，但卻充滿了感情，好像他由於接受了一件禮物而感謝某個人。在此之後再沒有什麼別的儀式了。他們開始吃，王源這時沒有問任何問題，但他後來在談話中問起了這事，並得到了回答。

　　二·２

　　在此之前，王源從未見過這種儀式，他感到非常好奇。吃完飯之後，他們在寬闊的陽臺上坐了下來，沐浴在幽暗的暮色之中。王源問他能不能知道在這種時刻他應該遵守何種禮節。那老人沉默了一會，抽著菸斗，平靜地將目光投向籠罩在陰影中的街道。後來，老人握著他的菸斗，終於開了口：「源，好多次我不知該怎樣向你講我們的宗教。你看到的是一種宗教儀式，我們在為那些每天放在我們面前的食物而感謝上帝。這儀式本身並不重要，然而祂是我們生命賴以生存的最崇高的事物的象徵──我們對上帝的信仰。你還記得你說過我們的繁榮和強大嗎？我相信這是我們宗教的果實。我不知道你們的宗教是什麼，源，但我知道如果我讓你在這兒生活，讓你天天去上課，在這兒進進出出，而不告訴你我們的信仰，這對你以及我自己都是不誠實的。」

　　老人這樣說時，那兩個女人來了，然後她們坐了下來。那母親坐在一張搖椅上，她輕輕地前後搖動，好像風在吹動椅子。她坐在那兒聽她的丈夫說話，臉上掛著溫和而贊同的笑容。老人停了片刻，在他繼續講到神和上帝創造人類的奇蹟時，他太太帶著一種溫和的感情說：「哦，王先生，當威爾遜博士告訴我你在班上是那麼出類拔萃，你寫的文章是那麼才華橫溢時，我還以為你信基督教呢。如果你能信奉基督教，回國去現身說法，那對你的祖國將會多麼有益啊！」

　　王源聽到這些話驚訝萬分，因為他不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出於禮貌，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稍稍低下了頭。他正要開口，瑪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聲音像金屬一般又尖又脆，其中帶著一種王源從沒有聽到過的音調。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她父親說話時，她默默地坐著，手捧著下巴，似乎在聽。她的聲音在暗淡的光線中響起，激動不安，陌生奇特，而且有點不耐煩，像一把小刀一樣劃破了這場談話：「我們進去好嗎，爸爸？椅子更舒服，我喜歡燈光……」

　　老人聽到她的話，茫然不解而又驚訝地說：「怎麼，哦，好，瑪麗，如果你願意，就進去吧。但你一向喜歡坐在這兒度過黃昏。每天晚上我們都在這兒坐一會兒的……」

　　但那姑娘越發煩躁不安，她固執任性地說：「爸爸，今晚我喜歡燈光。」

　　「很好，親愛的。」那老人說。他緩緩站起身來，大家一起進屋去了。

　　在燈光明亮的房間裡，老人沒有再提起聖餐禮的事。這時他女兒主導了談話。她將上百個問題一古腦兒向王源提出來，像連珠炮似的，有時問得很深，王源只得坦率地承認自己才疏學淺，說不清楚。她說話時，王源感到很愉快。王源雖知道她算不上是個美人，但她的臉熱情聰穎，皮膚細膩潔白，薄嘴唇透著淡淡的紅色，頭髮光亮柔滑，幾乎像他的一樣黑，但要比他的漂亮。他看出她的眼睛是美麗的，現在它們帶著誠摯的光芒，幾乎變成了黑色，當她微笑時，它們又變成一種可愛的閃閃爍爍的灰色。她從不縱情大笑，但常常嫵媚地莞爾一笑。她的手也會說話。它們柔軟細長，好動不寧。雖然它們並不小巧玲瓏，也許還顯得過於清瘦，也不夠光滑細膩稱得上美麗，但在它們的外表和運動中含有一種力量。

　　王源在這些外表本身中並不能汲取什麼樂趣。因為他將她看成這麼一種人，這種人的肉體彷彿並不是它本身，而只是其心靈的外殼。這對王源說來很新鮮，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當他認為在她身上發現那種稍縱即逝的美麗時，它又在剎那間消失了。在她心靈的光輝的閃現中，在她機智的談吐中，王源完全忘了那種美。精神在這兒使肉體活躍起來，但精神並不費心去考慮肉體。因此這時王源幾乎不把她看作一個女人，而只是將她看成一個物體，它變幻無窮，光輝燦爛，熱情洋溢，有時有點冷漠，常常會突然沉寂。但並不是由於無話可談才出現沉默，這種沉默只是出現在她的思想把握了王源所說的東西的時候。這時她細緻地將她的思緒理出來，追根究柢。在這種沉默中，她常忘了自我，忘了她的眼睛依然盯著王源的眼睛，而他已講完了。在這種沉默中，王源發現自己不止一次愈來愈深地向那柔妙地漸漸變黑的明眸中看去。

　　她一次也沒提起聖餐禮的事，那兩個老人也沒有再提，直到最後王源起身告辭時，那老人緊握住他的手說：「孩子，如果你希望的話，下星期天與我們一起到教堂去，看看你是否喜歡它。」

　　王源將這作為進一步的好意接受了，他說他願意去。他願意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再見這三人是件樂事。他們待他親如手足，雖然他們並不屬於同一個民族。

　　王源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臨。他想著那三人，想得最多的是那兩個老人的女兒。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她是用一種特殊材料製成的，與他所知的一切都不同，這種材料比愛蘭更有光彩。愛蘭有著快樂而漂亮的小貓眼和嫵媚的倩笑，而這個白種女人雖然常常很嚴肅，卻有種強烈的內部光彩。如果你將她與她母親的糊塗而溫柔的好心腸相比，她有時顯得生硬剛強，但總是顯得清晰明朗。她絕沒有不規矩的舉動。在她身上，沒有那種連續而無用的扭動，只有看不見的肌肉的運動。她絕不會像房東太太的女兒一樣，漸漸地、愈來愈清楚地亮出她的大腿、腰或腳。她的話語和聲音都與那個替王盛的小詩配上熱情奔放的音樂的女人不一樣。因為這個瑪麗的言語中絕不夾帶任何曖昧的意思。她絕不這樣，她說起話來乾淨俐落，清晰明朗，每個詞都有自己的分量和意義，除此就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它們是她的思想的工具，而不是傳達模稜兩可的暗示的信使。

　　王源想到她時，總想起她精神的部分，它包容在一種色彩和她的肉體的物質之中，但沒有被掩蓋起來。他想起她所說的話，想起她有時說出的那些他從未想到過的東西。有一次，當他們談到對祖國的愛時，她說：「理想和熱情不是一回事。熱情可能只是肉體上的，肉體的青春活力使人熱情洋溢。但肉體會衰老或垮掉，理想卻不依賴肉體而存活，因為理想是包容在靈魂中的實質。」她的臉神采飛揚，迅速地變化著，她非常溫柔地看著她父親，說：「我想我父親有真正的理想。」

　　那老人平靜地答道：「我將它叫做信仰，我的孩子。」

　　王源記得當時她什麼也沒有回答。

　　想著這三個人，他在這異國第一次心靈充實地睡著了。他似乎感到他們是實在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當那天到來時，為了參加那老教師所說的宗教儀式，王源仔細地穿上他的好衣服，又到那老人家去了。他家的門開著，瑪麗正站在門口，王源開始有點膽怯。瑪麗看到他顯然很驚奇，因為她眼睛的顏色變深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她穿著一件藍色的長大衣，戴了一頂顏色相同的小帽。她好像要比王源的記憶中高一點，顯得穩重而樸素。王源結結巴巴地說：「你父親叫我今天來和他一起到教堂去。」

　　她嚴肅、憂鬱，眼中帶著煩惱的神情，注視著王源的眼睛，說：「我知道。你願意進來嗎？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因此王源又進屋去，他記得那兒有美好的友情。但那天早晨，那個地方似乎對他不怎麼友好。壁爐裡不像上次那樣燃著爐火。秋晨的陽光寒冷而單調，它穿過窗戶照進屋來，顯出地毯和椅墊的破舊。在幽暗的夜色、火光和燈光中看起來深沉、親切和習慣的一切，在無情的陽光下顯得過於破舊，似乎需要更新了。

　　但那老人和太太進來時非常客氣，依然像往常一樣慈祥，他們為了做禮拜穿得很體面。那老人說：「你來了我真高興。我只說了一遍，因為我不想過分影響你。」

　　但他的太太柔和而又熱情地說：「可我祈禱過！我禱告上帝指引你來。我每晚為你祈禱，王先生。如果上帝答應了我的祈禱，我將是多麼驕傲。如果通過我們……」

　　他們女兒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聲音像穿透這陳舊的房間的一道光線，令人愉快，毫無惡意，音調非常清晰完美，但比以前王源所聽到那種聲音要冷淡些：「我們現在走好嗎？剩下的時間剛夠到達那兒。」

　　她在前面走，別的人跟著她。她坐在汽車中的方向盤前，這車將把他們帶到目的地去。兩個老人坐在後面，她將王源安置在她旁邊。然而她轉動方向盤時卻一言不發。王源出於禮貌也沒有說話，甚至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有時轉過頭去看看沿途的奇景。王源雖沒有直接看她，但從側面看到了她的臉，他所看到的景物襯著她的臉。

　　現在她臉上既無笑容，也無光彩。它嚴肅得近乎悲哀，筆直的鼻子並不小巧；稜角分明而柔嫩的嘴緊閉著；清爽的圓下巴從黑毛皮領上露出來；灰色的眼睛筆直地遙望著前方的道路。她敏捷而熟練地轉動方向盤，筆直而沉默地坐著，王源甚至有點懼怕她。她好像不是那個他曾與之無拘無束地談過話的人。

　　他們來到一所大房子前。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走進這所房子裡去。他們也走進去坐下來，王源坐在兩個老人之間。王源這時不禁好奇地四處張望，因為這僅是他第二次進教堂。他在祖國雖見過許多寺廟，但他一生中沒有崇拜過任何神，那些寺廟是為普通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善男信女而設的。有幾次他走進廟去，仰望著巨大的塑像，傾聽著敲鐘時大鐘裡傳出的深沉、警世、孤寂的鐘聲。他帶著輕蔑看著那些穿著灰袍的和尚，因為他的家庭教師早就教導過他，這些和尚都是邪惡無知、掠奪人民的人。因此王源從沒有崇拜過任何神。

　　現在，他在這外國教堂裡坐著觀望，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地方。

　　穿過狹長的窗戶，早秋的陽光像巨大的光柱似的傾瀉進來，照在講壇的花上、婦女們五彩繽紛的服裝上和表情各異的人臉上，但那兒年輕的臉龐不多。一闋音樂從某個隱祕的地方飄出來，起初很柔和，漸漸音量加大，直到整個室內的空氣隨著音樂振顫起來。王源轉過頭去看音樂來自哪兒時，看到了身邊的老人。老人的頭垂在胸前，眼睛閉著，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彷彿已心醉神迷。王源四處張望，觀察到其他人也沉浸在這種不由自主的靜默中，出於禮貌他不知應該做什麼。他看到了瑪麗，她像在方向盤前一樣，筆直而高傲地坐著。她的下巴高昂著，雙目睜著凝視遠方。見她這麼坐著，王源也就沒有為任何他不了解的信仰而低下頭去。

　　想起那老人曾說過，這些人從宗教中汲取力量，王源觀察著，想知道這力量是什麼，但他不能輕易地發現它。莊嚴的音樂一會兒又變得柔和，終於歸於沉寂。一位穿著袍子的教士走了出來；誦讀著什麼經文，所有的人彷彿都很有教養地聽著，然而王源在觀察中發現，也有一些人正在注意別人的服飾和面容等等。但那老人和他的太太專心致志地聽著。瑪麗的臉似乎仍注視著遙遠處，無論聽到什麼都不動聲色，因此王源不知她是否真的在聽。音樂一遍又一遍地響著，有人唸起了王源不理解的詞句，那是穿袍子的教士在讀一本大書，他在布道。

　　王源傾聽著，聽出這好像是由一個愉快的、神聖的人傳布的有益的勸世箴言，他勸人們應對窮人更仁慈，應克制自己，服從上帝。他所講的與任何別的地方的教士講的一模一樣。

　　那教士講完之後，便大聲向上帝祈禱，這時他要求大家低下頭來。王源又一次不知所措，他看到那對老夫婦虔誠地低下了頭，可在他旁邊的那個姑娘依然高傲地昂著頭，因此他又沒有低頭。他睜大眼睛看那教士是否能喚出神的形象，因為人們都低頭準備膜拜神靈，但那教士並未喚出任何形象，到處都看不到上帝的影蹤。過了一會兒，他講完了，這時人們不再等上帝降臨，而是動了起來，站起身來回家了。王源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對所見所聞一點也不理解，而他記得最深的就是那高傲的女人的頭的清晰的輪廓，那頭從未低下來過。

　　可是自從這天以後，王源的生活有了新的內容。有一天，他到他播種冬小麥的田裡去，看許多壟麥子哪些長得最好。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後，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在外國，王源孤獨的生活中很少有信。

　　他知道每隔三個月他會在桌上找到一封他父親的信，每次信中那些用毛筆寫的字句幾乎重複同樣的內容：王虎很好，但到來年春天，他要重新上陣打仗。王源必須努力學好他所想學的東西，學習一結束就必須回家，因為他是個獨子。或者他會收到一封愛蘭母親寄來的信，這總是封恬靜美好的信，信中談些她所做的瑣事。她認為愛蘭應該結婚了。到現在為止她已答應過三家人家，都是徵得愛蘭自己的同意的。但每次她又任性地拒絕與那個人結婚。王源讀到愛蘭的任性時笑了笑。那母親提到此事時，常加上幾句自我安慰：「但梅琳是我的依靠。我已將她帶回家與我們一起住了。她學習很好，每件事都做得十分妥貼，她彷彿知道一切該怎麼做。她好像是我應該有的孩子，有時她比愛蘭更像我的孩子。」

　　王源能發現的就是這樣一些信。愛蘭也寫過一兩次信，信中夾雜著兩種語言，充滿了任性、玩笑和可愛的威脅。她說如果王源不給她帶回些西洋的小玩意兒她就會怎樣怎樣，並發誓她期望有一個西方的嫂嫂。王盛有時也會寫信，但很難得，從沒個定數。王源帶著幾分悲哀意識到，王盛的生活中充滿了風流倜儻、談吐機智的年輕人所追求的一切，那些城市裡的人騷動不安地到處獵奇求新，王盛的異國情調使他在這些城市居民的眼中更增了幾分風采。

　　但這封信不是來自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它躺在桌上，方方正正、潔白清爽，王源的名字是用黑墨水寫成的，十分清晰。王源把信拆開，它是瑪麗．威爾遜寄來的。她的名字寫在下面，樸素剛勁，在這字的形式中蘊含著一種力量和熱情，它與房東太太每月賬單上的粗俗的字截然不同。在信中，她為了某個特殊的目的，請求王源隨便哪天有空就到她那兒去。因為從他們一起到教堂去那天開始，她一直非常煩惱，心中有話沒說出來，因此她很想向王源傾吐她的肺腑之言。

　　王源感到十分驚訝。當天晚飯後，他洗完澡，穿上他的黑色禮服就出去了。臨出門時，房東太太在他身後大聲嚷嚷，說她那天放了一封一個女士寄來的信在他的桌上，她估計他現在是去看那個女士了。旁邊的人嘩笑起來，年輕的姑娘笑得最響。王源一言不發，他只感到生氣，氣這粗俗的笑聲竟會與瑪麗．威爾遜有關，她太高潔了，這些人不配提起她的姓名。王源恨透了他們，發誓絕不讓他們知道她的姓名。他希望他到她那兒去時，哪怕是在心裡，也絕不要想起這些笑聲和面容。

　　但他擺脫不掉這種記憶，當他站在她家門口時，這種記憶使他感到窘迫，所以當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時，王源顯得冷淡而羞怯。她熱情地伸出手來，王源卻沒有去握，而是假裝沒有看見。他仍然在心中詛咒那些人的粗俗。她感覺到了他的冷淡。她的臉色暗淡了下來，她收起了歡迎的笑容，嚴肅地請他進屋，聲音平靜而又冷淡。

　　他進了屋，屋裡像他第一次去的那天晚上一樣，溫暖而親切，壁爐中跳動的火苗照亮了整個房間。那陳舊的高靠背椅子彷彿請他坐下，一種寧靜和空虛正接待著他。

　　王源等著瞧她將坐在哪兒，這樣他就可以坐得離她遠一些。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在爐前的一隻矮凳上滿不在乎地坐下了。然後她向他招手示意，要他坐在附近的一張大椅子上。王源坐上去之後，想設法使它往後移一移，這樣他雖靠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的臉，但如果他伸出一隻手，或者她這樣做時，這距離又遠得使他們的手不能相觸。他希望他們能這樣坐著，同時心中還想著那件事，認為那些普通人的笑聲真是粗魯下流。

　　他們兩人坐在那兒，聽不見兩個老人的聲音，也看不見兩個老人的身影。那姑娘出其不意地開始說話了，她沒有提起她的父母，好像她要說的話很難出口，但又非說不可。她開門見山地說：「王先生，我今晚請你來，你可能會認為我很唐突，因為我們幾乎完全是陌生人。但我讀過許多有關你們國家的書──你知道我在圖書館工作──我略微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人民的事，我非常羨慕他們。我現在與你探討一些問題，不僅是由於你自己的緣故，而且也是由於我將你看作一個中國人的緣故。我對你說話，就像一個當代美國人對當代中國人說話一樣。」

　　她停了停，凝視著爐火，從火爐旁的柴堆上抽出一根樹枝。她用樹枝悠閒地撥弄著埋在燃燒的木柴下面的紅色木炭。王源等待著，不知說什麼好，感到跟她在一起有些拘束，因為他不習慣與一個女人單獨在一起。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事實上，由於我父母努力想使你對他們的宗教感興趣，這使我很窘。關於他們我不想說什麼，只知道他們是我所知的最好的人。你了解我父親──你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人們談論著聖人，他就是一個。我一生中從未見過他發脾氣或做出什麼殘忍的舉動。沒有一個姑娘或一個女人，曾有過更好的父母。遺憾的是，如果說他沒有傳給我他那份仁慈，他事實上傳給了我他的頭腦。在我的時代裡我使用了這個頭腦，這個頭腦轉過來反對宗教，而宗教正是充實我父母的生命的精神力量，真的，因此我不信宗教。更令人不解的是，爸爸並未將宗教好好地想一想。他的宗教滿足他的情感需要，他的理智生活在宗教之外──這兩者之間沒有通道……我的母親當然不是個智力很高的人。她更簡單些，我們也更容易理解她。如果父親像她，當他們想使你成為基督徒的時候，我只會感到有趣──我知道他們永遠不會成功。」

　　這時瑪麗的目光直視著王源，她的手停止了撥弄，那根樹枝懸掛在她的指間。當她注視著王源時，她變得更加熱切了，「可是，我害怕父親會影響你。我知道你崇敬他。你是他的學生，你研究他寫的書，你比任何學生都更傾心於他。我想他有一種幻想，希望你能回國做一名基督教領袖。他曾告訴過你他曾經想成為一個傳教士嗎？他屬於那一代人，那一代人中的最誠摯的少男少女都面對著所謂傳教的召喚。但當時他與我媽訂婚了，她身體較弱，不能陪他去傳教。我想他們倆都曾有過一種感覺──一種失意的感覺……奇怪！一代人與另一代人是多麼的不同啊！我們，也就是他們和我，在你身上發現了同樣的東西。」她深沉可愛的眼睛直接注視著王源的眼睛，落落大方，毫無媚態。她接著說：「可是他們和我之間有著怎樣的天壤之別啊！他們感到，如果能贏得你加入他們的行列是多麼光榮，因為你本無信仰！對我說來，想到你可能被宗教改造成另一種樣子，我便感到這是多麼專橫！你屬於你的民族和時代。別人怎能將異國的東西強加在你身上呢？」

　　她熱情洋溢地侃侃而談，王源被她的話打動了，但並不激動萬分。因為她彷彿不僅將他看作他本身，一個男人，而且也將他看作他民族中的一員，好像她正通過他向成千上萬的人說話。在他們之間有道微妙的心靈的牆，一道往後退卻的民族之牆。他感激地說：「我十分理解你的意思。我向你保證，即使我知道他信仰那種我不能接受的東西，我也不會減少對他的欽慕。」

　　她的眼睛又轉向爐中的火苗。這時火焰已消沉，變成了炭和灰燼，火光不穩定地照在她的臉上、頭髮上、手上和深紅色的衣服上。

　　她沉思著說：「誰能不欽慕他呢？我可以告訴你，在他所教導我的一切中，要我拋棄我幼稚的信仰是很難的。但我對他以誠相見，我能這麼做，我們一次次地交談。我對母親什麼都不能談，一談她就哭，真使我不耐煩。但父親在每一點上都理解我，我們能夠交談，他總是尊重我的懷疑，我總是越來越尊重他的信仰。我們同樣探討一個特定的問題──什麼時候人的理智會停止活動，而一個人不憑理解就能去信仰。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分歧。他在轉瞬間就能做到這一點──在信仰和希望中，虔誠地相信上帝。我不能，我們這一代人都不能。」

　　突然，她生氣勃勃地站起身來，撿起一根木頭，將它扔進爐裡去，許多火星從寬暢漆黑的煙囪裡飛升出去，火焰又熊熊地燃燒起來。王源又一次看見她在新生的火光中熠熠生輝。她轉向他，站在他面前，倚著壁爐架，雖嚴肅，但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她說：「我想這就是我要說的，主要就這些。不要忘記我沒有信仰。當我的父母影響你時，想想他們是哪一代的人。他們不是我們這代人，不屬於你我的時代。」

　　王源非常感激她，他也站起身來。他站在她身旁，心裡正在考慮要說些什麼話，一些詞句卻已出乎意外地脫口而出，而這些都不是原來他心中想說的話。

　　「我希望，」他看著她，緩緩地說，「我能用我的祖國的語言對你說話，因為我覺得你們的語言對我說來總有些別扭。你已使我忘記了我們屬於不同的民族。不知為什麼，自從我踏上你們的國土，我第一次感到有個心靈毫無隔閡地與我的心靈對話。」

　　他誠實而簡單地說了這些。她像個孩子似的坦誠地看著他，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她平靜而溫和地說：「源，我相信我們會成為朋友，是嗎？」

　　王源有些膽怯，好像他伸出了腳要跨上未知的彼岸，又不知身在何處，如何落腳，但依然得跨上前去，他答道：「如果這是你的希望……」他依然看著她，又加上一句，很低的聲音中帶著羞澀，「瑪麗。」

　　她微笑了，笑得迅速、粲然而頑皮。她接受了他所說的話，顯然阻止他繼續往下說，就好像她說了這樣的話：「我們今天已談夠了。」然後他們談論了一會書中或別處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直到聽到門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馬上說：「他們來了──我可愛的兩老。他們參加祈禱會去的──每星期三晚上他們都去。」

　　她飛快地走到門口開了門，迎接兩位老人。他們走進屋內，寒冷的秋風使他們神采奕奕、滿面紅光。兩位老人很快在火爐前坐下了，他們對王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親近，彷彿把他當成家裡人一樣。他們請王源坐下來，這時瑪麗送來了水果和熱牛奶，這些都是他們睡覺前喜歡吃的。王源雖然天生對牛奶反感，還是端了一杯，啜了一小口，體會更好地成為他們之中一員的滋味，直到瑪麗覺察到了這一點，她笑著說：「我怎麼忘了？」她泡了一杯茶遞給王源，大家一起樂了。

　　但後來王源想得最多的是這樣一件事。在談話中，當他們偶然停下來時，那母親嘆息著插話說：「親愛的瑪麗，我本希望你今晚會來的。這是個很好的會，我認為瓊斯博士講得好極了──你不這麼想嗎，亨利？他說有了足夠的信仰，我們就能經受最大的考驗，這一點講得真好。」然後她慈祥地對王源說：「你一定常常感到非常孤單，王先生。我常想，你離你的雙親那麼遠，一定很難過，他們讓你走這麼遠是多麼不容易。如果你願意，我們很樂意請你星期三來與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後跟我們一起去教堂。」

　　王源感覺到了她的善意，但只是說：「謝謝你。」這樣說時，他的目光落在瑪麗身上。這時她又坐到了凳子上，她的目光低於他的視線，但離得不遠。在她的臉上和眼裡，王源看出一種可愛溫柔而又快活的表情，這表情意味著她對母親很寬容，但也十分理解王源。於是，這種目光將相互理解的他倆聯在了一起。

　　從此以後，王源開始生活在一種隱祕的充實感之中。這個民族中的人不再完全是他的異己，他們的生活方式也不再完全不可理解。

　　王源常忘記了他恨他們，也不像以前那樣蔑視他們了。他現在有兩個大門可以出入。一個就是他往所的大門，另一個是那所他進出自由、總受到歡迎的房子的大門。那所破舊的棕色房屋在這異國成了他的家。他曾認為孤寂很美，是他最需要的東西，可是現在他進一步地認識到，如果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是令人厭倦和不必要的，而孤寂能使人從這種存在中擺脫出來，這時孤寂對一個人說來才是甜美的。可一旦人發現了可愛的存在物，孤寂便不再甜美了。在這所房子裡，王源發現了這種可愛的存在物。

　　這裡有少量的舊書不起眼地、默默無聞地存在著。有時王源一個人來到這個房間裡，獨自坐在那兒，這時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他拿起一本書，發現自己能同它談得很投機。書在這兒比在任何別的地方對他都要親近，因為這個房間在高雅的寧靜和友誼中擁抱著他。

　　這裡也常有他尊敬的老師存在。在這兒，王源比在任何課堂上或田野裡都更能發現那老人的完美。老人一直過著簡單、清貧、孩童般的生活。他本是一個農夫的兒子，一個學生，最後成了一名教師。

　　許多年來，他對世事所知甚少，人們會說他好像並沒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中。可是他生活在理智和精神兩個世界裡。王源常提出許多問題，探索著這兩個世界。他常常坐在那兒，久久地靜聽，聽那老人談他的學問和信仰。王源感到老人所說的一切中沒有狹隘和偏見，只有超越時空的心靈的博大精深，它簡單純潔、廣闊無涯。對這樣的心靈說來，任何事對人或對神說來都是可能的。這是一個聰穎的兒童心靈的寬廣，對它說來，在真實和神奇之間沒有界限。然而，這種單純中充滿了智慧，王源不得不愛它，並苦惱地認為自己的理解力貧弱。有一天，瑪麗走進屋來，發現王源獨自一人在苦惱，他煩惱地對瑪麗說：「你父親幾乎說服我做一個基督徒了。」

　　瑪麗笑道：「難道他沒幾乎說服我們嗎？你會像我一樣發現，關鍵在於『幾乎』這個詞。我們的心靈截然不同，源，不那麼單純，不那麼篤信，而是更富於探索精神。」

　　她明確而鎮靜地說著，王源將這些話與她聯繫起來，感到自己被從某種邊緣上拉了回來，而他本是既違背自己的意願、而又自覺自願地被吸引向那邊緣的，因為他愛那老人。可是她每次都將他拉回來。

　　如果這所房子是外層的大門，這姑娘就是深入內部的入口。王源通過她學到了許多東西。她講她的人民的歷史給他聽。告訴他她的祖先怎樣來到他們後來定居的這片土地的海岸上，他們本是由幾乎地球上所有的民族混合形成的，他們用武力、詭計和各種戰爭手段從本地人手中爭奪這塊土地，將它占為己有。王源像在童年時聽《三國演義》的故事一樣津津有味地聽著。她又告訴他，她的祖先總是那樣勇敢頑強、不顧一切地向最遠的海岸開拓。他們有時在屋裡的爐火前談，有時一起去樹林裡漫步，邊走邊談。深秋的樹葉飄落下來，王源似乎感覺到這姑娘外柔內剛，這種剛強隱含在她的血液中。她的眼睛時而明亮，時而果敢，時而冷漠。她的下巴端正地位於筆直的嘴唇下面，說話時她會激動起來，對自己民族的過去感到非常自豪。王源有些怕她。

　　有件事似乎很奇怪，在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中，他感到她身上有種近乎男子的力量，而他自己身上卻有種陽剛不足、需要依附的氣質，這種氣質不足以稱為男子氣概。好像他們在一起時，可能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但他們相互融合了，說不清哪個是男人，哪個是女人。她眼中有種表情，似乎他從屬於她，好像她覺得自己比他強。這時，他不禁感到有點畏縮，直到她的表情起了變化為止。他常常注意到她的美麗，她的身體帶著青春的活力，挺拔、敏捷而輕盈。他不能不被她果敢的心靈所感動。可他從來也不能用自己的肉體去撫摸她實在的肉體，或把她作為一個被撫摸被熱愛的女人，因為她身上有某種東西使他有點怕她，因此他抑制了漸漸滋長的對她的愛慕。

　　他對這點感到高興。因為他還不想考慮愛情和女人。他對這個女人依依不捨，因為她對他有種吸引力，可他慶幸自己不想去觸動她。如果有人當時問他，他會說：「兩個屬於不同種族的人結婚既不明智也不合適；這兩個種族會有外部的障礙，兩個種族都不喜歡這種結合。而且兩個人之間也會有內部的鬥爭，這兩者之間的離心力會像不同血統之間的離心力一樣大──在兩種不同的血統之間，這種爭鬥永無休止。」

　　但有幾次，他那種覺得能安全地防禦她的信心動搖了，因為有的時候，彷彿她在血統上對他說來也不完全是異國的，她不僅向他展示她自己的人民，而且也向他揭示他的人民。他自己從來也沒以這種方式觀察過他的人民；關於他的民族，他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他只是以某種方式生活在人民之中，他曾是他父親生活中的一部分，是軍校和那些對事業充滿了熱忱的青年中的一部分，是土屋的一部分，也是那宏偉的新城中的一部分，但在這各部分之間，沒有將它們連為一體的紐帶。當任何人問他關於他的祖國或人民時，他所說出的知識零碎鬆散，甚至有時他一邊說，一邊想起事實上某些事與他所說的話互相矛盾，他終於明白他根本沒有真正地談他的祖國，而只是由於驕傲的緣故在否定那高個子教士所顯示的一切。

　　那個西方姑娘從沒見過他的人民在上面生息的那片土地，但通過她的眼睛，王源看到了理想中的他的祖國。他知道，現在由於他的緣故，瑪麗已盡可能地讀了有關他的祖國的一切書籍，所有譯成英語的中國書、旅行家的遊記、故事、傳說，還有詩，她都讀了。此外她還鑽研圖畫。所有這些在她心中組成一種幻化出來的知識，形成了一個關於王源的祖國的夢。對她說來，它是個美麗絕倫的地方，在那兒人民安居樂業，生活在一個由聖賢的智慧建立起來的完美的社會裡。

　　王源傾聽著她，自己也將祖國看成了這樣。她說：「源，依我看，彷彿你的祖國已經解決了人類的一切問題。父子之間、朋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美妙關係──這一切都被想到了，並被簡單完美地表達了出來。你的人民痛恨暴力和戰爭，我真羨慕這一切！」王源聽著，忘記了自己的童年，只記得他確實痛恨暴力和戰爭，既然他恨，他覺得他的人民也像他一樣。他想起那些村民，他們是怎樣地懇求他反對任何戰爭的啊！因此，她的話對他說來好像是真的，也只會是真的。

　　有時她凝視著一張畫，這畫是她找到並留著與他一起欣賞的。

　　畫上可能畫的是座細長高聳的塔，正從某個峻峭的山頂上刺向天空，或可能畫的是鄉間的池塘，周圍長著倒掛的垂柳，白鵝在樹蔭下嬉戲。她屏住呼吸輕輕地說：「哦，源──美啊──真美！為什麼當我看這些畫時，我似乎覺得它們是我曾經住過並十分熟悉的地方呢？我心中對它們有種奇異的嚮往。我想你的國家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

　　王源凝望著那些畫，通過她的眼睛去欣賞它們，並想起他在鄉下的那幾天，在那土地上看到過的美，在那兒他看到過這樣的池塘。

　　他簡單自然地接受了她所說的一切，很誠實地答道：「的確，那是一片美好神奇的土地。」

　　然後，她有點煩惱地看著他，繼續說：「我們對你說來是多麼的原始粗野，我們的生活是多麼粗俗，我們多麼先進但又是多麼落後啊！」王源忽然覺得這也是真的。他想起了他的住所，那兒那個大嗓門的女房東常常對她女兒發脾氣，吵吵嚷嚷地使整座房子充滿了叫罵。他也想起了城市裡的窮人，但他還是充滿善意地說：「至少在這所房子裡，我找到了我所習慣的和平和禮貌。」

　　當她處於這種心境時，王源幾乎要愛上她了。他自豪地想：我的祖國對她有種力量，當她想起或夢到它時，她便變得溫順嫻靜起來，她的剛強也就消失了，她全然成了個女人。他不知是否有一天他會不顧自己的願望而愛上她。有時他想會這樣，但隨即他又對這個念頭作出解釋：「她已經將我的祖國當成了自己的祖國，如果她住在我的祖國，她就會永遠像這樣溫柔賢淑、謙恭禮讓，具有女人風度，她將依賴我供給她所需的一切。」

　　在這種時刻，王源想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一切都會是很甜蜜的，教她怎樣講中文也將是很妙的事。他們將住在她安排佈置的家裡，那個家就跟他已開始喜歡的瑪麗的現在這個家一樣，舒適親切，暖融融的。

　　但當他被這個念頭吸引過去時，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瑪麗又變了。她的剛強常會閃現出來，最突出的就是她處於支配人的地位的自我常會表現出來。在爭論、譴責、評判和探究一個觀點時，她能用一兩個一針見血的詞，一下子說到問題的要害處，甚至對她的父親也一樣，但她對王源比對任何人都溫和。這時王源又懼怕起她來，他感到她身上有股不馴的野性，他不可能馴服她。就這樣，許多次她將他吸引過去，又將他從她身邊推開。

　　在第五年和第六年裡，王源繼續與這個姑娘若即若離。她不是超越女人使他害怕，就是女人味不足使他沒有欲望要得到她，可他從來也不能完全忘記她是個女人。無論怎樣，最終的結果是，由於他的性格又內向又偏狹，她僅僅只是他的朋友。

　　毫無疑問，他遲早會被她吸引，或與她更親近，或對她更冷淡。

　　但他終於躲避了她，由於一件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王源從來也不參加他的同伴們的荒唐的活動。一年前學校裡來了弟兄兩個，他們是王源的同胞，但來自南方，那兒的人頭腦和語言都很輕率。他們朝三暮四，嘻嘻哈哈。這兩個年輕人非常輕鬆活潑，他們輕易地將自己交付給了周圍的下等生活。他們受到了普遍的喜愛，並常常尋找出風頭的機會。他們學會了唱那種學生們喜歡的歌，這種歌往往只是一陣狂喊亂叫，它們滑稽可笑，節奏強烈。他們唱得不比任何一個小丑遜色。他們來到人群面前，會像小丑一樣舞蹈，露出牙齒哈哈大笑，不分好歹地喜歡任何觀眾的掌聲。在王源和他們之間有一道深淵，比他與白人之間的深淵還要深。不僅僅是由於他們的方言與他的不一樣，由於南方和北方的語言不同，而是由於王源暗暗地為他們感到羞愧。他想，讓這些白人愚蠢地到處扭動他們的身體吧，他的同胞卻不該在外國人面前出乖露醜。當王源聽到喧嘩的笑聲和讚揚的吼聲，他的臉變得靜默而冷淡，因為他辨別出，或相信自己辨別出了這種歡樂下的戲謔和嘲諷。

　　有一天他尤其不能忍受。那天晚上，他們要在一個大廳裡舉行晚會。王源也去了，並邀請了瑪麗．威爾遜。她現在常常與他一起到公共場所去。他們一起坐在那兒。那兩個廣東人在輪到他們時上了臺，一個扮成老農民，另一個扮他的妻子。那農民有根假的長辮拖在背後，那妻子非常粗俗，像個急性子的女人一樣大叫大嚷。

　　王源不得不坐在那兒看這兩個人裝扮傻子。他們為了一隻家禽爭吵咒罵起來，那隻家禽是用布和羽毛製成的，他們兩人在臺上爭奪那隻家禽，一點一點地將它瓜分完了。他們說的話每人都懂但又好像說的是他們的家鄉話。這種情景的確很可笑，那兩人非常聰明機智，所有的人都開心地笑了，甚至王源有時也稍微笑了笑，儘管心中不舒服，而瑪麗卻常常大笑起來。那兩人走後，瑪麗轉向王源，她滿面笑容，神采飛揚，她說：「源，你祖國是不是有這樣的東西，我覺得好有意思啊！」

　　聽了這些話，王源笑不出來了，他生硬地說：「這根本不是我的祖國的樣子，現在沒有農民留辮子了。這不折不扣是你們紐約舞臺上喜劇演員演出的鬧劇。」

　　看出不知為什麼王源被深深地刺傷了，瑪麗立即說：「哦，我當然看出了這一點。這都是胡說八道。但無論如何，它別有風味不是嗎，源？」

　　可王源不願回答。一晚上他都悶悶不樂地坐著，直到晚會結束。

　　到了瑪麗的家門口時，他向瑪麗鞠了一躬。她請他進去時，他拒絕了，雖然最近他熱切地渴望進去，想在那溫暖的屋子裡與她一起坐一會兒。可是他現在拒絕了，瑪麗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他，不知出了什麼事，突然她對他有點不耐煩，感到他是外國人，與自己不同而且難於理解，於是她讓他走了，只是說：「那麼下次再來吧。」他走了，心中格外委屈，因為她沒有勸他一下。他悲傷地想：「那兩個廣東人對中國的醜化使她瞧不起我了，因為她看到了我的民族是如此愚昧。」

　　他走回家去，心中生著悶氣，並想著她的冷漠。他走進那兩個小丑的住處，敲了敲門，進了他們的房間。他們衣冠不整地站著，正準備上床睡覺，王源的出現使他們吃了一驚。他們的桌上正放著那根假辮子和長長的假鬍鬚，還有所有那些他們用來化妝的東西。看到這些，王源的口氣中不禁又添了幾分嚴厲。王源非常冷漠地說：「我到這兒來，是想告訴你們，你們今晚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你們自己大出風頭，只為了博得人們的一笑，而這些人一向隨時準備笑話我們，這不是愛國的行為。」

　　那弟兄倆愣住了，起初他倆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個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另一個跟著也笑起來。由於他們說的中文各不相同，那哥哥用外語說：「大哥，我們讓你去保持祖國的榮耀，你去為成千上萬別的人保持你十足的尊嚴吧！」他們又哄然大笑起來。王源對他們的闊嘴巴、快活的小眼睛以及矮胖的身體討厭透頂。他看著他們笑，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在身後關上了門。

　　「這些南方人，」他喃喃自語，「我覺得不屬於真正的中國血統──只是些小部落裡的人……」

　　那天晚上，王源躺在床上，光禿禿的樹枝在銀色月光照亮的牆壁上投下了影子，形成了奇異的圖案。他慶幸自己與他們沒有交往，慶幸自己過去沒有待在他們的軍校裡。他感到，在這異國，他與那些別人以為是他的同胞的人有著天壤之別。他獨自屹立著，自豪地認為自己是唯一能真正顯示他民族的本質的人。

　　王源集中了所有的自豪感使自己振奮起來。他那天晚上的感情微妙，他知道自己最看重瑪麗對他的誇獎，因此他受不了他的同胞在她面前愚蠢地出乖露醜。這對他說來就好像她看見他自己出醜一樣，他簡直無法忍受。他自傲而又孤寂地躺在床上，由於這兩個人，他甚至覺得所有的祖國同胞都成了異己，這使他格外孤寂。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沒有懇求他到她的家裡去。他辛酸地想：現在她改變了對我的看法，她現在認為我真的是那兩個傻瓜中的一個。

　　他決定要表現得毫不在乎。他在心中搜尋有關她的不可愛之處的一切記憶：她有時是多麼地強硬；她的聲音有時像刀鋒一樣銳利；有時她那麼自信，女人在男人面前不該這樣；他還想起她坐在汽車駕駛盤前面，駕著車好像在驅使一隻牲口，強迫牠飛奔再飛奔，而她的臉像石頭一樣毫無表情。他不喜歡這一切回憶。他終於傲慢地結束了這些回憶，對自己說：「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將它做好。等到我完成了我必須做的工作的那一天，我發誓，名單上不會有他人的名字在我之上，這是為我的人民爭光。」

　　他終於睡了。

　　雖然他孤獨寂寞，但他卻不能重新回到他過去的那種隱居生活中去，因為瑪麗不許他這樣。她三天之後又給他寫信了。看到桌上那封方方正正的信時，他的心不禁激烈地跳動起來。他覺得他的孤獨比以前還要沉重，他迅速地拿起信，急切地想知道她在信中說些什麼。當他拆開信時，他的心稍稍冷靜了下來，因為信中措詞平常，不像她已三日沒見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是她已習慣朝夕相處的。信中只有四行字，說她的母親有一種花，正含苞欲放，她希望王源去看看，他願意第二天來嗎？到那時花就要怒放了……就這些。

　　這時王源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趨向愛這個女人，可她的冷漠也刺痛了他，他帶著往日孩子氣的固執，對自己說：「好，既然她說要我去看她的母親，那麼我就去看她的母親！」他有些賭氣地計劃第二天只對那位母親表示他的熱情。

　　他真的這麼做了。第二天他與那太太一起站在花旁，欣賞著冰清玉潔的花姿。瑪麗來了，將自己的手套往上拉了拉。可是王源只是一言不發地稍稍向她點了點頭。瑪麗不願接受他的冷漠，雖然她沒有停留腳步，只是對母親談了幾句家常話，她直盯著王源看了一眼，這一瞥如此鎮靜並完全充滿了友情，竟使王源忘記了他的痛苦。她走了之後，王源突然發現那花可愛極了，對瑪麗的媽媽和她說的話也感起興趣來，以前他一直認為她很囉嗦，她總是嘮嘮叨叨地說出些誇獎和愛慕的詞來，王源覺得她無論對誰都會不費力氣地重複這些話的。但現在，在這個花園裡，他想到她只是表現了她自己的本質。

　　她是一個簡單純樸、善良仁慈的女人，對年輕的生命總是非常溫柔親切。她會撫摸一棵努力向土中紮根的小苗，如同它是一個小孩。如果一棵正在生長的樹上的嫩枝被無意地折斷了，或者有人偶爾踩在一株植物上，她幾乎會哭起來。她喜歡用雙手在藏著根和種子的泥土裡摸索。

　　那天，王源分享到了她的這種感情。他在露珠晶瑩的花園裡幫她拔野草，教她怎樣移植小苗，告訴她只要很有信心地將苗的小根散開，放進新的泥土中，它就不會枯萎。他許下諾言，說他將從祖國找來些種子，他要看看是否能弄到一種白菜，它的顏色又青又白，味道很好，他保證她會非常喜歡它。這些細微的小事又一次使他感到他是這個家中的一員。現在，他奇怪自己以前怎麼會認為這老太太說話既囉嗦，也沒有熱情和母性。

　　然而即使是那一天，他與那老太太的共同語言也並不多，他們只談了談她種的那些花或蔬菜。他很快就發現她的心跟他自己的鄉下母親的心一樣簡單，一樣善良，一樣狹窄。她只關心要做什麼菜、朋友之間的閒談、自己的花園和它的收益，以及飯桌上的一盆花什麼的。她的愛是對上帝以及家中其他兩個人的愛，她生活在這種愛中，十分虔誠單純。王源有時對這種單純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發現這位太太能熟練地閱讀；隨便拿起一本什麼書，她都能很好地理解。然而，她卻像他自己國家裡那些無知的村民一樣，心中充滿了一種奇怪的信仰。王源是通過親自與她談話才了解到這一點的。有一次，她提起某個春天的節日時說：「源，我們稱這個節日為『復活節』，在這一天，我們親愛的主死而復生，升向天堂。」

　　但王源卻沒有心思微笑，他清楚地知道，每個民族在民間都有許多這樣的傳說，他自己在童年時也讀過這樣的故事。他起初並不認為這太太相信這些故事，但他聽到了她慈祥的聲音中的敬畏，看到了她的白髮下誠實的眼睛中的善良，那眼睛像孩子的眼一樣碧藍清澈，充滿寧靜，這時他知道她的確是相信這些故事的。

　　王源消磨在花園裡的時光使他忘了瑪麗那平靜的目光所引起的一切感覺。當她回來時，王源已將他的一切苦惱置之腦後。他對他的苦惱隻字不提，而是向她問候，好像他們並沒有三天不見。當只剩下他倆時，她微笑著說：「你這兩小時都是在花園裡與我母親一起度過的嗎？一旦你在她身旁，她就變得煩人起來！」

　　她的微笑使王源自在起來，他也微笑著說：「她真的相信她所講的耶穌復活的故事嗎？我們也有這樣的故事，但我們常常不相信它們，甚至婦女也不信，如果她們受過些教育的話。」

　　她答道：「她確實相信，源。我要進行鬥爭，使你不做這種信仰的俘虜，因為對你說來它們是不真實的；同時我要努力使我母親堅信這種信仰，因為對她來說它們是真實和必要的，你能理解我嗎？沒有它們，她就會無所適從，因為她藉此生存，也必須藉此死去。但是你和我──我們必須有自己賴以生存和死亡的信仰！」

　　太太那天上午顯得非常喜歡王源，喜歡得常常忘了王源的種族。如果王源談起他的家，太太會有些憂傷地說：「源，我承認大多數時間裡，我忘了你不是個美國男孩。你在這兒簡直是如魚得水。」

　　瑪麗聽了馬上說：「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媽媽。」她又用更低沉的聲音加上一句：「我為這一點感到高興，我喜歡他的本色。」

　　王源把這記在了心裡，因為瑪麗說話時帶著一種隱祕的力量。那母親一時沒有答話，但那望著女兒的眼中顯露出一絲憂慮。王源心裡想，現在她一定不像過去一樣對他那麼熱情了。但後來當他與她又共處了一兩次之後，那種小小的不快也就消散了。當時正是早春天氣，有一種甲蟲落在玫瑰上，王源熱心地幫瑪麗的母親滅蟲，忘卻了她對他的冷淡。但甚至在殺蟲這種小事上，王源也感到心中一團紛亂；他痛恨那種殘酷的小東西，牠們在生存的每一刻裡都摧毀著花苞和花葉的美麗，他想將牠們全部消滅乾淨。然而他的手指討厭從樹上捉蟲這種工作，捉過之後他身上感到噁心，他一遍遍洗手，總不滿意。但那太太沒有這種感覺，每捉掉一隻，她就感到非常高興，她快樂地殺死牠們，因為牠們帶來災禍。

　　就這樣，王源與太太又友好起來，同時他也盡量與他的老教師親近。但事實上沒有一個人與這個老人十分接近。他是一個複雜而又簡單，有信仰而又有智慧的混合體，即使在關於某種科學定律的學術討論中，那老人的思想也會偷偷溜進一個遙遠而朦朧的世界裡去，王源跟不上他的思路。老人會大聲地說出他的冥想：「源，可能這些定律只是打開一個封閉的花園的大門的鑰匙，我們必須滿不在乎地將它們扔在一邊，憑藉想像大膽地走進這座花園。源，這種想像力也可叫做信心。這座花園是上帝的花園。無處不在、永恆不變的上帝，在祂的存在中，包含了智慧、正義、善良和真理。而這些，正是我們可憐的人類的定律試圖引導我們去獲得的理想。」

　　他就這麼冥想著，直到有一天，王源聽著仍感茫然不解，便說：「先生，將我留在門口吧，我不能扔掉這些鑰匙。」

　　老人聽到他的話悲哀地笑了笑，答道：「你就像瑪麗。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像雛鳥，害怕試試你們的羽翼，飛出你們所知的那個狹小的世界。哦，一直要到你們不再抱住理性不放，而開始相信夢幻和想像，你們之中才會出現偉大的科學家。像你們現在這樣，你們之中不會有偉大的詩人，偉大的科學家──這兩者往往出現在同一時代。」

　　在老人所有的話中王源記得最清楚的是：「你就像瑪麗。」

　　他的確像瑪麗。他們兩人的出生地遠隔千山萬水，他們的血統也毫無聯繫，但他們之間有著相似之處，這種相似是雙重的：一是任何時代的青年的叛逆精神相似，二是無論屬於什麼時代或血統，少男少女之間的感情相似。

　　現在陽春臨近，樹木返青。瑪麗家附近的小樹林裡，小花從枯萎的冬葉中冒了出來。王源從有關血統的想法中擺脫了出來，感到一種新的自由。在瑪麗家中，沒有事情使他畏首畏尾。在那兒他已忘了自己是個異鄉人。他可以注視著他們三個，而忘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區別，因此他覺得那對老夫婦的藍眼睛更自然了，而瑪麗的眼睛也由於它們的變幻無窮而變得可愛，不再陌生奇怪了。

　　他覺得她愈來愈可愛，現在她總是很溫柔，不再那麼潑辣了。

　　她的聲音也不像以前那樣尖銳；她的嘴唇更加柔軟，不再緊緊地抿在一起；她行動起來更為從容，並帶著某種以前不曾有過的瀟灑。

　　有時王源到她家時，她好像非常忙，來來去去像穿梭似的，他很少見到她。但當春天到來時，她變了，他們自己並沒有感覺到這種變化。他們開始計劃每天早晨在花園裡見面。她在花園裡來到他面前，像春天一樣新鮮，她深色的頭髮在耳鬢周圍光潔柔軟。王源覺得她穿藍色衣服時最可愛，因此有一天他微笑著對她說：「在我國人們喜歡穿藍色。你穿藍色的衣服很合適。」她微笑著回答：「我很高興。」

　　有一天，王源很早來到她家，同他們一起吃早飯。當他在花園裡等她時，他在三色槿的苗床上彎下腰，仔細地將野草從花的根旁拔掉。這時瑪麗來了，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臉上神采飛揚，熱情洋溢；她伸出手，從他頭上撿掉粘在上面的一片葉子或一根草；當她敏捷的手落下來時，碰到了他的臉。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碰到他的，因為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這樣地接觸。她好像對路上別人粗魯地給予的幫助也常常迴避。她不像許多別的姑娘一樣，會找個藉口伸出手去碰碰男人。除了在問候時冷淡而又小心的接觸之外，這的確是第一次他接觸到她的手。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給自己找藉口。從她坦率的眼中和她面頰上迅速消退的紅暈上，他知道她感覺到了這次接觸，同時她也知道他同樣感覺到了。他們迅速地對視了一下，又將目光移開。她平靜地說：「我們進去吃早飯好嗎？」

　　他同樣平靜地回答：「我必須立刻洗手。」

　　這一刻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他又想起這事，同時他的心飛向遙遠的地方，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次與女人的接觸，那個與他接觸的姑娘現在早已香消玉殞。真是不可思議，與那一次熱情而大膽的接觸相比，這新鮮而輕柔的接觸好像微不足道了，那一次接觸依然火一般地燃燒著，似乎更加真實。他喃喃自語：「毫無疑問，瑪麗不知道她做了這件事，我是個傻瓜。」他決定將它忘卻，嚴格地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情，因為他並不追求這種想法。

　　在晚春的日子裡，王源一直過著一種奇特的雙重生活。他在心中守著自己特定的地盤，安全地防禦著這個女人。在明媚的春光中，在溫柔的月夜裡，他們會雙雙徜徉在新葉初生的樹下，從城裡的街上一直走到通往鄉間的孤寂的路上。或者他們單獨坐在寧靜的房間裡，聽音樂一般有節奏的春雨敲打著玻璃窗。即使在這些與她獨處的時刻裡，他也打不破圍著他心中那塊地盤的樊籬。王源對自己感到不可理解，因為他有時知道了自己的本性但又不想屈服於它，他不知道為什麼此時他會如此激動。

　　那白種姑娘在某些方面能使他激動，可同時又拒他於千里之外。她身上具有某種品質使他既愛又不愛。他愛美，從來也不迴避它。他常常看出她的美麗，她深色的頭髮襯得她的前額和脖子雪白雪白，但他卻不愛這種白。他常看到她神采飛揚的眼睛，它們是灰色的，在深色的眉毛下面，清澈明亮。他羨慕那使這雙眼睛閃光的心靈，但卻不喜歡灰色的眼睛。她的手漂亮敏捷，會說話會行動，有稜有角，充滿力量，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這樣的手。

　　然而他一次次地被她身上的力量吸引過去。在這繁忙的春季，無論在田間、在教室或在閱覽室裡，他常常陷入沉思，腦海中會突然浮現她的形象。這時候他會問自己：「如果我離開她，會思念她嗎？由於這個女人，我與這個國家緊緊聯繫在一起了嗎？」他玩味著這麼個念頭：他可能將在美國繼續待下去，學習更多的東西。可是他又會很清醒地問自己：「為什麼我真的要待下去？如果確是為了這個女人，而我又清楚自己不願與她的民族中的任何一位結婚，這樣會有什麼結果呢？」可當他進一步想下去時，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痛楚：「不，我要回家。」然後當他再進一步想下去時，覺得他一旦回家之後，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因為他怎麼可能再回來呢？想到這一點時，他又感到必須推遲歸期。

　　可能這種內心的鬥爭終於有了個結果，他繼續留了下來，但是有些來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像祖國的聲音一樣在召喚著他。

　　在王源離家的這些年中，他幾乎不知道祖國變得怎樣了。他知道那兒總有些局部戰爭，但他一點也不關心這樣的新聞，因為那兒一直都戰事頻繁。

　　在這六年中，王虎寫信告訴過他一兩次他自己參加的一些戰鬥，一仗是與一小夥土匪的頭子打的，另一仗是與一個軍閥打的，那個軍閥未受邀請就擅自經過王虎的地盤。王源很快地瀏覽這樣的消息，部分是因為他從來就不喜歡戰爭，部分是因為這種事情對他似乎一點也不真實，因為他畢竟正生活在這個和平寧靜的異國。因此，當某個同學冒冒失失地大喊：「喂，王，在中國新發動的這場戰爭是怎麼回事？我在報紙上看到的。某個張、或唐、或王……」王源總是非常羞愧，他會飛快地回答：「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到處都會有的搶劫而已。」

　　愛蘭的母親忠實地一個季度寫一封信給他，有時她在信中寫道：「革命正迅速發展，但我不知怎麼辦。現在孟已走了，我們家中沒有革命者了。我聽說新的革命終於在南方爆發。孟無法回家，他在南方是革命軍中的一員，他寫信來是這麼說的。即使他想回家，他也不敢，因為我們當地的統治者懼怕革命者，依然在到處搜捕像他一樣的人。」

　　王源從來也沒有完全將祖國忘得一乾二淨，如有可能，他總在能找到的消息中追尋著這場革命的蹤跡。他熱切地在字裡行間捕捉新聞中所報導的中國的變化，如「舊式陰曆已被改成新式的西式陽曆」，間或他會讀到「禁止再替女人裹腳」或「新法令禁止一夫多妻」。在那些日子裡，他讀到許多這樣的新聞，王源欣喜地讀著每一條新聞，並信以為真。通過這一切，他能看出他的祖國正日新月異地變化著。他心中這麼想，也把他的想法寫信告訴了王盛：「當我們今夏回國時，我們將會認不出這片土地了。在短短的六年中，我們的國家竟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似乎快得不可思議。」

　　許多天之後，王盛在回信中寫道：「你今年夏天就回家嗎？但是我還沒準備好。如果我父親願意寄錢給我，我還想在這兒生活一兩年。」

　　讀到這些話，王源不禁反感地想起那給王盛的小詩配上慵懶凝重的音樂的女人，他從心裡不願想到她。但他希望王盛能加快速度返回祖國。雖然王盛在這兒已超過了規定的時間，他仍然還沒有獲得學位。王源憂心忡忡，百思不解為什麼王盛從來也不願接受在祖國出現的那些新生事物。但他又迅速地替王盛找到了藉口，因為在這片豐衣足食、和平靜謐的土地上，去想革命和為了某種事業的戰鬥確實是困難的，王源自己在和平的日子裡也常常忘記這一切。

　　然而，正像他後來知道的那樣，革命當時已進入高潮。無疑革命正沿著它的老路，從南方開始北上。那時王源正專心致志地埋頭讀書，一邊又問著自己究竟對那個他既愛又不愛的白種女人的感覺是什麼。而這時穿著灰色軍裝的革命隊伍已越過中原到達長江邊，孟也在其中。在那兒戰鬥已打響，而王源，遠隔著萬水千山，正陶然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這種怡人的和平中他可以永遠這樣生活下去，因為突然有一天，他和那姑娘之間的脈脈溫情加深了。到那時為止，他們一直處在自己的位置上，比朋友關係親密，比情人關係疏遠，王源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的，每晚，當那兩位老人睡覺之後，他們倆要一起散一會兒步或談一會兒話。在兩位老人面前他們什麼也不流露。瑪麗會坦率誠實地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沒什麼可說的。我們之間除了友誼之外沒別的。」確實在他們之間，沒有一次談話別人不能聽，沒有一次談話別人會在其中找到明顯的證據。

　　但每天晚上他倆總覺得一天還沒有完結，除非他們已在一起單獨相處了一會兒，雖然他們在一起時只是悠閒懶散地談些白天發生的事。但在這短短的一刻裡，他們精神和心靈的彼此了解要比在任何時候都多。

　　在一個春夜，他們徜徉在玫瑰叢中，這些玫瑰長在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旁，他們在那兒流連忘返。在幽徑的盡頭，有六棵圍成一圈的榆樹，這些榆樹高大挺拔，樹影婆娑。在婆娑的樹影中，那老人放置著一張木凳，因為他喜歡到這兒來，坐在凳上沉思默想。那天晚上樹影濃黑，因為那是個月光如水的春夜，除了那塊榆樹生長的地方，整個花園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中。有一次他們在那圈樹影中停住了腳步，那姑娘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你看這樹影多麼濃重，我們一跨進來就好像迷失了方向。」

　　他們默默無語地站著，王源感到一種不可言喻、侷促不安的快慰。看到月光如此清澈明淨，他說：「月光如此明亮燦爛，我們都能看出新葉的顏色了。」

　　「我幾乎能感覺到樹影的清涼，月光的溫暖。」瑪麗說。她跨出樹影走進月光中。

　　當他們在花園中徘徊時，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次王源先停了下來，說：「你冷嗎，瑪麗？」現在他很自然地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答道：「不……」有點語無倫次。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忐忑不安地站在樹影之中，然後瑪麗迅速地向他靠攏過去，觸到了他的手。剎那間王源感到這姑娘已在他懷裡，他的胳膊摟住了她，他的臉頰靠在她的秀髮上。他感到她在顫抖，自己也在顫抖，他們像連成一體似的向板凳上沉落下去。她抬起頭看著他，伸出雙手捧住他的頭，托著他的臉，喃喃低語：「吻我！」

　　王源在一些娛樂場的電影裡見到過這種事，但自己還從來沒有嘗試過，他的頭低垂了下來。她狂熱的唇貼上了他的唇。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她的整個身心在這親吻中陶醉了。

　　但在這一剎那間他退縮了。他不知他為何退縮，因為在他的心底有一種欲望想要吻了又吻，吻得更深情更長久。但有一種他不可理解的厭惡壓倒了這種欲望，它是一個肉體對另一個異族的肉體的厭惡。他退縮了。他迅速地站了起來，又狂熱又冷漠，又羞愧又迷惘。但那姑娘繼續坐著，迷惑不解，驚詫萬分。甚至在樹影中他也能看到她雪白的臉正仰視著他，那張臉驚奇詫異，正詰問他為什麼要退縮。但為了他真正的生命他什麼也不能吐露，絕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須退縮。終於他用與平時異樣的、稍高些的聲音說：「這兒冷──你必須進屋去，我必須回家。」

　　她依然紋絲不動，過了一會她說：「如果你非走不可你就走。我想在這兒再待一會……」

　　王源也感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既惋惜自己不能使她如願以償，又知道自己只能做他非做不可的事。帶著一種造作出來的禮貌，王源說：「你必須進屋去，你要受涼了。」

　　她依然紋絲不動。然後她不緊不慢地故意說：「我已經受涼了。這有什麼關係？」

　　王源聽出她的話音異常冷漠無情、心灰意懶。他迅速地轉過身，離開她走了。

　　回家之後，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他唯獨只思念她一個人，心中擔憂不知她是否還孤獨地坐在樹影裡。她使他煩躁不安，憂心忡忡，然而他又知道他非這樣做不可。像個孩子一樣，他喃喃低語，為自己開脫：「我不喜歡這種事，我真的不喜歡這種事。」

　　王源不知道從此以後他們之間的事會怎樣發展。無論如何，即使她能理解他的處境尷尬，他的祖國現在也已經在召喚他回國了。

　　第二天醒來時，他知道他必須去看瑪麗，但他忐忑不安，猶豫不決，因為這天早上事實仍然清楚地展現在他面前：他已莫名其妙地使瑪麗深感失望，雖然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最後他終於到瑪麗家去了。他發現他們三個正十分嚴肅而驚愕地看著一張報紙。當王源進屋時，那老人焦慮地問：「源，這難道是真的嗎？」

　　王源與他們一起讀那張報紙。報紙上粗大的黑體字報導著新聞，有一則新聞說，在王源的祖國的某個城市裡，新生的革命者襲擊了白種人。他們將白人趕出家門，甚至殺了一些人，包括一兩個教士，一個老教師、一個醫生，還有其他一些人。王源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喊了起來：「這一定是搞錯了……」

　　那老太坐在一邊等王源說話，她喃喃地說：「哦，源，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

　　瑪麗一言不發。雖然王源進來時沒有看她，現在也沒有注視她，但他發現她緘默不語地坐著。她的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上，眼睛凝視著他。但他不願正眼看她。他迅速地瀏覽了那張報紙，不斷地喊道：「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的祖國！如果是真的，一定有某種可怕的原因……」

　　他的眼睛在報紙上尋找這原因。瑪麗這時說話了。他現在已十分了解她，並能從她說話的方式中體察她的思想。她的話簡潔明朗，條理清楚，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她的聲音顯得既剛強又隨便：「我也找過這原因了，源，但報上沒有。似乎那些白人都十分無辜而友好，他們與他們的孩子在家中受到襲擊時驚恐極了……」

　　王源聽了看著她，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睛像冰塊似的清澈、灰黑、冰冷。這雙眼睛譴責著他，他無聲地向她喊：「我只做了我不得已才做的事！」但這雙眼睛依然固執地譴責著他。

　　王源努力想做到像平常一樣鎮靜，他坐了下來。但他說話時一反常態，他急切地說：「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堂哥王盛，他會知道事實真相是什麼，因為他住在大城市裡。我了解我國人民，他們不會做這種事。我們是文明的民族，不是野蠻的民族。我們愛和平，恨流血。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

　　那老太在一邊熱誠地重複：「我知道這一定是搞錯了，源。我知道上帝不會讓這種事降臨到我們善良的傳教士身上的。」

　　驀地，王源覺得太太這幾句簡單的話使他停止了呼吸，他幾乎喊出聲來：「如果他們是那樣的傳教士……」然後他的眼光又落在瑪麗身上，他欲言又止。因為現在她依然凝視著他，她的目光中包含著巨大深沉、默默無言的悲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的心渴望得到她的寬恕，然而又是這顆心退縮回來，唯恐去尋求這種寬恕，因為雖然他的心願意向這種寬恕屈服，他的肉體卻不願向它屈服。

　　他沒有再說什麼，除了那老人外，此後沒有人再開口。那老人聽完了他們的話之後，站起身來對王源說：「源，你願告訴我你知道什麼新聞嗎？」這時王源也站起身來，他突然不想留下來與瑪麗單獨在一起，他怕老太太也離開他們。他心事重重地離開了他們的家。他不希望這新聞是真的，他心中充滿了一種無名的恐懼。他不能忍受這種恥辱，更多的還因為他感到那個姑娘在暗暗地評判他的退縮，並認為他是個懦夫。因此他尤其想證明在這件事上他的人民是無可指責的。

　　他們倆不會再親近了。時光一天天流逝，王源被捲進一股狂熱的激情之中，他竭力要證明他的祖國的清白。他意識到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他就可以為自己辯護。在繁忙的學年結束的幾個星期中，王源忙得不亦樂乎。他必須一步步證明這不是他祖國的過錯。王盛說，這是真的，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那一天他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來，鎮靜得恰如其人。王源不耐煩地反問：「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王盛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傳過來，王源甚至可以想像他正聳了聳肩：「誰知道？一群烏合之眾──為了某種狂熱的事業──誰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王源惱怒了：「我不相信，一定有某種原因，那些白人一定做了什麼冒犯中國人的事！」

　　王盛平心靜氣地說：「我們永遠也搞不清事實真相……」然後他改變了話題問道，「源，我們什麼時候再見？我很久沒看到你了──你什麼時候回家？」

　　王源只能說：「很快！」他知道他必須回家。如果他不能為祖國澄清事實，那麼他必須在辦完了該辦的事之後盡快回國。

　　他沒有再到花園裡去，也再沒有時間與瑪麗在一起。他們表面上依然很友好，但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共同語言了。王源打算不再見她，因為他越來越無法證明他的祖國是無可指責的，這時他不知怎麼轉過來反對起自己真正的朋友來。

　　那對老人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他們一如既往，依然對他非常溫和友好，但他們也稍稍與他疏遠了一些。雖然他們並不理解他，但他們絲毫也不責怪他，並敏銳地感到了他的苦惱憂傷。

　　但是王源覺得他們在責怪他。他背負著整個民族的重荷。他天天讀報紙，讀到革命軍正節節取勝，正穿過一片被征服的土地向前挺進，王源感到焦躁不安。有時他想父親不知怎樣了，因為這支軍隊正穩步向北方平原進發，捷報頻傳。

　　但他的父親彷彿遠在天邊。附近的、近在眼前的是這些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的異國人。王源必須在某個時刻再到他們家裡去，因為他們歡迎他去。他們從不談論報上的新聞，在他面前絕不提起可能會使他羞愧、折磨他的事情。然而儘管他們默不作聲，他們在譴責。

　　他們的沉默本身是在譴責。那姑娘的嚴肅和冷漠，兩位老人的祈禱，都使王源如坐針氈。有時他們硬留王源吃飯，飯前那老人聲音低沉、惶惶不安地祈禱，在感謝上帝之後還要加上這樣的話：「哦，上帝啊，救救他們吧！他們是在遙遠的異國的你的僕人，他們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那老太太最後十分虔誠地加上一句柔和的「阿門」。

　　這種祈禱王源簡直不堪忍受，這個「阿門」他也受不了。使他越發不能忍受的是：瑪麗曾警告過他抵禦那兩個老人的信仰，可現在她卻低下了頭，對他們有了一種新的崇敬。他知道，她並不比過去更加相信他們的宗教，她只是在他們為之憤怒的事上與他們有同感，因此她便與他們聯合起來反對他。也許這僅僅是他自己主觀的想法。

　　王源又像一隻孤雁了，他形單影隻地工作到學年結束的最後一刻。這時他與其他人站在一起等待接受學位。在所有的人當中，他是唯一的中國人，他獲得了他的學位證書。王源孤獨地站在那兒，聽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原來是由於成績優秀，他受到了學校的表彰。這時有幾個人走上前來向他祝賀，但王源心中想，他們來不來他都無所謂。

　　他獨自一人整理書籍和衣物。最後他心中忽然冒出個念頭，覺得那對老夫婦看到他走會感到十分高興，雖然他們的善良仁慈並沒有變。王源高傲地思忖：我不知他們是否曾坐立不安，生怕我與他們的女兒結婚，現在他們看我走了，可能會很高興！

　　他酸楚地微笑了一下，相信是這麼回事。然後他想起了瑪麗，他心中想：為了一件事我要感謝她──在我可能會轉變為一個基督徒的時候，她救了我。是的，她救過我一次，但還有一次，是我自己救了自己！

　　三·１

　　正如他在童年對父親又愛又恨，此刻王源帶著愛恨交織的情感離開了這異國。無論怎樣不情願，他不能不愛它，正如任何人都必定會愛上一件強壯有力、生氣勃勃和美麗絕倫的事物一樣。他愛美，因此他必然會愛那群山上的綠樹，愛那沒有死者墳塋的草地，愛那肥沃、興旺、富庶的土地上的野獸，愛那潔淨、沒有人類垃圾的城市。然而又正是這些東西他不愛，因為如果它們是美的，他就不知祖國的那些荒山禿嶺是否有美可言。在那兒，死者躺在生者的沃土中，墳塋點綴著田野，王源覺得這是荒謬的。祖國的這些景象湧上了他的心頭。在火車上，當他看到那些富饒的鄉村掠過，他暗暗地想：如果這是我的，我會深深地愛它，可是它不是我的。不知為什麼，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去愛一件美好但不屬於他的東西。甚至對那些擁有不屬於他的好東西的人，他也不大喜歡。

　　他又登上了船返回故鄉。他默默沉思，捫心自問在這離去的六年中獲得了什麼。毫無疑問，他學到了很多。他腦中塞滿了有用的知識。他有一個小箱子，裡面裝滿了筆記本以及許多其他種類的書。他還寫了一篇長論文，論文的主題是關於某種麥子的遺傳特徵。此外，他還有幾小袋麥種，那是從他的試驗田裡精選出來的；他計劃將這些種子播進祖國的泥土裡，讓它不斷繁殖，直到能收到足夠的種子分發給他人，這樣大家的收成都會增加了。他知道這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

　　他不止有這些。他堅信某些東西。他知道當他結婚時，新娘一定是他的骨肉同胞。他與王盛不同，因為現在對他來說，白色皮膚、淡色眼睛和捲曲的頭髮並不神奇。不管他的配偶是誰，她一定和他相像，她的眼睛像他是黑色的，她的頭髮光滑，又黑又直，她的皮膚與他的色澤相同。他一定要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自從那個榆樹下的夜晚之後，那個在某種程度上他十分了解的白種女人對他說來已變得完全陌生。她並沒有變，她日復一日，一如既往，總是穩重沉靜、彬彬有禮，並能聰穎敏捷地領悟他所說和所感到的一切，然而，她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們兩人的心靈可能相知，但居住在兩個不同的住所裡。僅僅在離別那一刻，她才又努力向他靠攏。臨走時，她去送他，那對老夫婦也去了。他在火車上向他們道別，伸出手去向他們說再見，她久久地緊握著它。她的眼睛溼潤而陰沉，低聲哭著說：「我們不再通信了嗎？」

　　當時，從不傷感的王源，被她眼中的痛苦攪得茫然，他結結巴巴地說：「當然──要寫信的──為什麼不通信呢？」

　　可是她，審視著他的臉，放下了他的手，變了臉色，說以後他們永遠不會再通信了。正好那時老太太很快地插了進來，說：「當然王源會給我們寫信的。」

　　王源又一次保證他會寫信告訴他們一切，可他心裡明白他永不會再寫信給他們了。火車開動時，他看了看瑪麗的臉，看出她也知道他永不會再給他們寫信了。他正回家，而他們是異國的人，他什麼也不能告訴他們。就像拋棄一件永不再穿的袍子一樣，他將他整整六年的生活撇到了一邊，只除了他腦中的知識和書箱……可是現在在船上，當他想起這些歲月，他感到心中有種不情願的愛，因為這異國有如此多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不能恨這三個人，他們的確是好人。可是這種愛是不情願的，因為他正回家去，他想起了一些他已遺忘的東西。他想起父親，想起骯髒、醜陋、擁擠的小街，也想起他在監獄中的三日。

　　他雖不喜歡這些東西，但他仍然在心中為祖國爭辯。在這六年中，革命已經爆發，無疑一切都有了變化。難道一切還會如舊嗎？當他出國時，王孟是個亡命者，可王盛告訴他現在王孟已是革命軍中的一個隊長，可以隨心所欲地周遊各地。變化還遠不止這些。在這條船上，王源不是唯一的中國人，有二十個左右的青年男女正像他一樣返回祖國，他們在一起高談闊論，在同一張桌上一起進餐。他們談論著祖國正在發生的一切。王源聽說狹窄的街巷已被拆除，像別的國家裡一樣的那種寬廣的大道穿過古老的城市，機動車在祖國的大道上奔馳，過去總是徒步或騎驢的農民如今騎上了摩托車。他還聽說新生的革命軍有多少大炮、轟炸機和武裝士兵。他們還談到，現在已提倡男女平等，談到新頒布的法令禁止買賣鴉片等等，他們相信，這些舊時代的罪惡都已一去不復返了。

　　他們談了許多王源前所未聞的事，王源不禁奇怪自己為什麼還有那麼多陳舊的記憶，於是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投入祖國的懷抱。他為自己的青春而感到歡欣。一天，他們一起坐在桌旁。置身於自己的同胞中間，王源的心激烈地跳動著，他激動地說：「我們生活在今天多麼幸運，我們可以用我們的生命自由自在地做我們願意做的事！」

　　那些青年男女相互顧盼，興高采烈地微笑著。一個姑娘伸出她漂亮的腳說：「看我！如果我生在我母親的時代，你想我能用這樣健全的腳走路嗎？」他們像孩子們在做遊戲時那樣開心，縱情地笑了起來。可這姑娘的笑有比歡樂更深的含義。一個青年說：「在我國人民的歷史上，我們第一次獲得了自由──自從孔夫子以來的第一次。」

　　這時，一個興高采烈的年輕人高聲呼喊：「打倒孔夫子！」於是這些人一起高喊：「是啊，打倒孔夫子！」又說：「打倒孔夫子，打倒我們痛恨的一切舊事物，讓孔夫子和他的禮教永世不得翻身！」

　　有時他們談論一些嚴肅的問題，焦慮不安地考慮並計劃著將要為祖國做些什麼。王源和他的同伴每人心中都充滿了報效祖國的熱望。在他們所講的每句話中，都可以聽到「祖國」、「愛國」這樣的字眼。他們嚴肅地掂量著自己的缺點和能力，並把自己與其他人相比較。他們說：「西方人在發明創造性、體力和進取心等方面勝過我們。」另一個說：「我們在哪些方面勝過別人呢？」他們相互看了看，說：「我們在有耐心、理解力和長期忍耐方面勝過別人。」

　　那個剛才伸出漂亮的腳的姑娘這時不耐煩地叫起來：「我們忍耐了這麼久，這是我們的缺點。就我而言，我決心什麼也不忍受，我絕不忍受我討厭的一切。我將教會我們國家的婦女不再忍辱負重。在外國，我從沒見到婦女忍受她們不喜歡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她們能進步得如此快的緣故。」

　　一個喋喋不休的青年喊了起來：「是啊，在外國是男人忍受，現在好像我們也必須學會忍受了，弟兄們！」他們哄堂大笑起來，無拘無束，生氣勃勃。那多話的青年，帶著愛慕悄悄地看著那個大膽、漂亮、沒有耐心的姑娘。他想她一定有辦法去實現她的理想的。

　　這些青年男女就這樣，在船上一路談笑風生。王源在他們之中度過一天又一天，一直都歡欣鼓舞，興高采烈，對回國懷著最熱切的期望。他們只注意到自己，看不到別人，因為他們對自己的青春活力充滿了信心，對自己的知識和回國的熱望感到滿足，彼此相信自己會以豐功偉績和對時代的貢獻而嶄露頭角、出類拔萃。但是這些欣喜都在他們心裡藏而不露。王源發現他們使用的語彙是異國的，甚至當他們用漢語說話時，也必定加上一些外國字，來表達在他們的母語中找不到相應的詞的那種意義。姑娘的服裝半洋化了，男人全洋化了。如果只看一個人的背影，他也許說不出那人是什麼種族。

　　每天晚上他們跳舞，姑娘和小夥子們以外國方式聚在一起，有時他們毫不羞澀地臉貼著臉，手拉著手跳舞，只有王源沒有跳。當他的同胞以異國的方式行事時，王源感到自己甚至在這些小事上也與他們格格不入。他忘了自己過去也常常跳舞，他喃喃自語：「跳舞是外國的玩意兒。」可是，他迴避跳舞，部分是由於現在他不想去擁抱一個這樣的新女性。他懼怕她們，由於她們會無拘無束地伸出手去碰男人，王源一向都害怕那種親密的接觸。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源愈來愈惶惑，不知這麼多年之後祖國在他眼中成了什麼模樣。在到達祖國的那一天，他獨自走上船頭，觀望大陸的出現。在它出現之前，大陸就已在海中顯示了影蹤。王源俯視著清澄、冰冷、碧綠的海水，看到了泥土的黃色的軌跡，長江穿過千萬里土地，將捲走的泥土洶湧澎湃地沖入大海。那條軌跡與周圍的海水鬼斧神工般的涇渭分明，軌跡中的每一個浪頭都被旁邊的海水推了回去。王源佇立船頭，在海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過了一刻，好像船已越過了一道障礙。他俯視著那打著漩渦的黃色波濤，知道自己已經快到家了。

　　過一會他去洗澡，當時正是盛夏的中午，天氣酷熱。水管裡沖出來的水是黃色的，王源開始想：我該在這水中洗嗎？他覺得這水不清潔；然後又想：為什麼我不該在這水中洗呢？這水中是因為有了祖國的泥土才變了顏色的。他洗了澡，渾身感到乾淨清爽。

　　船漸漸開進了江口，江的兩邊是岸。兩岸死氣沉沉，灰黃低平，毫無美感可言。岸上有同樣色澤的低矮小屋，屋上沒有任何裝飾，好像這片土地對人們認為它美還是不美這一點毫不在意。它永遠像這樣存在著。低低的黃色河堤是築起來抵擋海水的，它們只是為了自己的存在而要求人們將它們加厚加高，它們並不在乎自己是否美麗。

　　即便是王源，也必定能看出這一切都不美。他站在甲板上，站在世界各族人民之間。他們都站著在凝望這個新的國家。王源聽見有人說：「它不美，是嗎？」「它不如其他國家的景色美。」可他不想回答。他感到自豪，並在心裡想：「我的祖國掩飾著她的美麗。她像一個貞潔的女人，在門口時或在陌生人面前總穿上樸素的衣衫，只有在家裡她才穿五彩繽紛的衣服，戴上戒指和寶石耳環。」

　　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王源的這種思想形成了一首小詩，他感到有股衝動要寫出四行詩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本筆記本，頃刻之間寫下了這首詩，這飛逝的歡樂時刻又給這天的狂喜增添了一點亮色。

　　驀地，平坦陰沉的土地上聳起些塔尖。王源出國時沒見過這些塔。出國那天晚上他醒著，跟王盛同在一個船艙裡。現在他凝視著那些塔，像所有的旅行者一樣驚奇。那些塔在燦爛的陽光中熠熠升起，聳立在那低矮的一切建築之上。王源聽到一個白人說：「我做夢也想不到它是一個如此現代化的大城市。」帶著隱祕的驕傲，王源覺察到了那個人話音中的崇敬，雖然他默不作聲也沒有掉頭。王源只是一動不動地倚在欄杆上，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的祖國。

　　正當這種自豪感在他心中升起時，船靠岸了，頃刻之間一大群苦力跳上船來。他們來自碼頭或港口，背上背著一隻袋子或箱子。

　　他們到處擠來擠去，急切地想尋點小事做，哪怕是很低下的事。碼頭上，又小又髒的船划進炎熱的陽光裡，船上有許多乞丐在哀求乞討，他們在竹竿上挑著籃子，許多人都有病。那些苦力中的許多人由於天氣炎熱赤著膊。他們身上大汗淋漓，積滿了汙垢。因為急切地想找到事做，他們在那些服裝精緻優雅的白種婦女中粗魯地擠來擠去。

　　王源看見那些白種女人退避著，有一些是由於害怕這些男人，但所有的人都害怕骯髒、臭汗和粗俗。王源心中感到羞愧，因為這些乞丐和苦力是他的同胞。最奇怪的是，當他痛恨這些退縮的白人婦女時，忽然他也恨起那些乞丐和赤膊的苦力來，他充滿激情地在心中叫道：「管理者不該讓這些人出來，在別人面前出乖露醜，整個世界首先會看到他們。那些外國人什麼還沒看到就先看到這些，這太荒謬了……」

　　他決心採取某種行動以正視聽，因為他不堪忍受別人的誤解；對一些人說來這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可對他來說卻非同小可。

　　突然間他又得到了安慰，因為當他從船上走下來時，看見太太和愛蘭正在迎接他。他們站在人叢中，王源一眼看去，發現愛蘭如鶴立雞群一般出眾，王源又激動又欣喜。當他問候太太時，她緊握著他的手，他感到了握著她那堅定的手的喜悅，也看到了她目光中和微笑裡的誠摯的歡迎。他不由自主地看到所有下船的人都將視線轉向了愛蘭，他很高興他們能看到她，她與他屬於同一種族，有同一種血液。她可以將貧窮和粗鄙的人們的形象抹去。

　　因為愛蘭十分美麗。王源最後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個孩子，那時王源還沒有能看出她所有的美處。現在，當他們一起漫步走上碼頭時，王源看出愛蘭確實可以進入世界的美人行列而毫不遜色。

　　她已失去了少女時代小貓般的媚態，這使她更加和諧自然。現在，雖然她的眼睛明亮靈活，她的聲音仍像以前一樣輕柔，她不知怎麼已學會一種更溫文爾雅、精妙絕頂的端莊，只是她的笑聲有時還會從這種端莊中煥發出光彩來。披在她溫柔可愛的臉龐兩邊的短髮烏黑，且梳得光滑整齊；她沒像別人一樣燙髮，而是使它保持筆直柔滑，就像烏木似的，在前額上還剪成一排劉海。這天她穿了一件新式的銀色長旗袍，高領、短袖，露出了她漂亮的胳膊。旗袍十分合身，沒有任何破碎的線條，肩、腰，腿、踝等部位的曲線都那麼柔美、流暢。

　　王源自豪地看著她，她的完美使他感到欣慰。在他自己的國家裡竟有這樣的女人。

　　太太身後站著一個高高的姑娘。她不再是個孩子，但也不完全是個女人。她不如愛蘭漂亮，但她有清亮優雅的目光。如果愛蘭不在旁邊，她就會顯得很美。她雖然身材較高，但一舉一動楚楚動人，她的橢圓臉有些蒼白，黑色的大眼睛恰到好處地嵌在長長的直眉下面。在整個歡迎的談笑中，沒有人想到向王源介紹她是誰。他正要問這個問題時，突然想起她就是那個叫梅琳的孩子。那天她在監獄門口哭出聲來，因為沒能第一個看到他。他默默地向她鞠躬，她也以同樣的方式回了禮。王源後來才漸漸地意識到，她的臉令人難以忘懷。

　　那兒還有一個人，王源記得他就是那個姓伍的小說家，太太當時反對他，並叫王源保護自己的妹妹。那人十分自信地站在其他人中間，穿著西服，瀟灑有禮，鼻下留著小鬍子，頭髮像打磨過似的光亮漆黑。他的整個外表透露出一種信心，確信他正居於他應該處在的地位上。王源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在第一陣相見的寒暄和行禮過去之後，太太靈巧地拉著那個年輕人和王源的手說：「源，這就是要與我們的愛蘭結婚的人，我們將婚禮推遲到你回來，是因為愛蘭自己有這樣的意思。」

　　王源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太太過去是如何感到與那青年格格不入的，但奇怪她為何從沒寫信提過他與愛蘭的婚事。現在王源當然只能說這是件好事，所以他拿起那青年光滑的手用新法握了握，笑著說：「我很高興能參加妹妹的婚禮，我真幸運。」

　　那人隨和地、懶洋洋地笑起來，他以自己的方式垂下眼簾，看著王源，慢吞吞地用時髦的英語說：「我相信，幸運的是我！」他用另一隻手在頭髮上抹了一下，王源還記得他那些奇怪而可愛的小動作，現在他又看到了它。

　　王源不習慣這種講話方式，於是他放下了那人的手，毫無目標地轉開身去。然後他又想起這個人已跟別的女人結過婚，他更加奇怪了，既然現在他不好說什麼，他決定私下問問太太這是怎麼回事。

　　幾分鐘以後，他們往大街上走去，汽車正在那兒等他們。王源不禁看出那年輕人和愛蘭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像他們的同胞，可不知為什麼又不像他們的同胞，就好像一些古老粗壯、盤根錯節的樹幹上開出了優美精緻的花朵。

　　太太又拿起王源的手說：「我們必須回家，陽光從水面上反射過來，太熱了。」王源跟著她走上街頭，汽車正在那兒等候他們。太太有自己的車，她領王源上去，依然緊握著他的手，梅琳在她的身旁。

　　但是愛蘭跨進一輛紅色的雙人小汽車，她的愛人跟著她。在這輛閃亮的汽車裡，由於美貌，他倆稱得上是男神和女神。車篷被推到後面去了，太陽照著他們閃光的黑髮，他們的金色皮膚光潔無瑕，燦燦發光的猩紅色的小汽車也不能使他們的美減色，相反更清楚地襯出他們體態的完美和優雅。

　　王源又情不自禁地羨慕起這美來，他的民族自豪感又一次湧上心頭。為什麼他在國外從沒見過這樣的美呢？他不必再害怕回國了。

　　正當他凝視這美時，一大群人也在待看著這些富人經過，這時一個乞丐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擠出來，衝向那輛華貴的猩紅色汽車，將手放在門邊上，拉住不放，並用那種人們聽慣了的聲調哀求道：「給個小錢吧，給個小錢！」

　　車裡那個有錢的年輕人刺耳地喊：「放開你的髒手！」但那乞丐更加起勁地繼續衰求，他的手仍然抓著車門，那年輕人終於從車中走了下來，他從腳上脫下西式的堅硬的皮鞋，用鞋跟敲那乞丐抓住車門的手。他竭盡全力的打擊使乞丐喊出聲來：「哦，媽呀！」然後那乞丐退回到人群中，將受傷的手放在嘴上。

　　那年輕人用他蒼白美麗的手向王源揮了揮，在一片吼聲中開動了他的車，那猩紅色的汽車穿過燦爛的陽光向前駛去。

　　在回國後最初幾天裡，王源讓自己的心閒置著，直到他能公正地評判身邊的一切。起初他自我安慰地想：「不管怎樣，這裡與外國並沒有什麼不同，我的祖國像世界上所有別的國家一樣，為什麼我要害怕？」

　　事實上，只是他自己覺得一切是這樣，他心裡其實也暗暗害怕發現那些街道和房屋是破舊的，那些人是貧窮卑賤的。發現它們並不如此，他感到欣慰。當他在國外時，太太已從她以前一直住的小屋裡搬進了一座大洋房。王源第一天跟著她走進那所房子時，她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愛蘭，她覺得原來的房子太小太破，不適宜接待她的朋友。此外，我已兌現了我的諾言，把梅琳接來和我一起住了。

　　「王源，她真像我自己的孩子。我沒告訴你她將像我爸爸一樣成為一個內科醫生嗎？我把爸爸教我的都教給她了，現在她在一所外國人辦的醫校上學。她還要讀兩年，然後她必須在他們的醫院裡工作一年。我對她說，不要忘記是我們中國人最精通人體的經絡結構，但不可否認，在手術和縫合等方面外國醫生最好。梅琳中西醫都要學。此外，我仍然常在街上撿到遭人遺棄的女嬰，現在街上這種棄嬰很多，梅琳幫助我照料這些孩子。源，革命之後，男人和姑娘竟學得這樣自由！」

　　王源驚訝地說：「我想梅琳還只是個孩子，我記得她是個孩子……」

　　「她二十歲了，」太太靜靜地說，「早過了童年了。在思想上她比二十三歲的愛蘭更成熟，她是個勇敢沉靜的姑娘。有一天，我看她協助一個醫生從一個婦女的脖子上割掉一個東西，她的手像男人一樣沉穩熟練。醫生誇獎了她，因為她毫不顫抖，也不怕血液噴湧。她毫不畏懼，是個非常勇敢沉著的姑娘。她與愛蘭互相都很喜歡，雖然她不會去追求愛蘭所喜歡的那些享樂，愛蘭也不會對梅琳所做的事有興趣。」

　　這時梅琳已經走了，只有王源和太太坐在客廳裡，周圍沒有旁人，只有進進出出端送茶水糖果的傭人，王源好奇地問：「我想這個姓伍的以前有個妻子，媽媽……」

　　聽到這話，太太嘆了口氣答道：「我知道你會奇怪，我與愛蘭為這事也鬧過別扭！王源，他倆誰都離不開誰，沒什麼好說的，無論如何也沒法說服她。這就是為什麼我搬進這所大些的房子的原因，因為我想如果他們要見面就應該是在這兒。既然他們要見面，我能做的一切就是防備他，直到他能與前妻離婚，獲得自由……他前妻的確是個老式婦女，王源，是他的父母為他選擇的，他十六歲時與她結了婚。唉，我真不知誰更值得同情，是那男人呢還是那可憐的靈魂！我心中彷彿感到了他們倆的悲哀。我也是這樣結的婚，根本沒有愛情，所以我覺得自己就像她。但是我暗暗許下諾言，要讓我的女兒按她自己的意願結婚，因為我知道沒有愛意味著什麼，這就是我所感到的他們倆的不幸所在。現在離婚手續已經辦妥了。王源，辦這種事的手續，現在恐怕也是太容易了。他自由了；可她，可憐的女人，回到她內地的老家去了。最後我去送她，因為她和他住在一起，她告訴我，實際上他倆早已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那時她正和兩個女傭人將衣服裝進她結婚時當陪嫁的紅皮箱裡。她對我說的話是：『我知道結果一定是這樣，我知道結果一定是這樣。』這個女人不美，比他大五歲，也不會像現代的人一樣說外語，甚至還裹過腳，雖然她穿大的西式鞋，竭力想掩飾這一點。對她來說，確實一切都結束了。她現在還有什麼呢？我什麼也沒問。我現在最關心的是愛蘭。我們現在在許多事上都無能為力。我們已人老珠黃，只得讓年輕人隨意地將我們掃地出門……誰能與這種命運抗爭呢？不管怎樣，現在國家動蕩，沒有信條可以指引我們──人們沒有規矩可循，也不受懲罰。」

　　她說完時，王源只稍稍笑了笑。她坐在那兒，衰老、平靜，總有點憂鬱，頭髮已經變白，嘮嘮叨叨地談些老年人常談的話題。

　　他感到心中充滿勇氣和希望。在他剛回來的那天，甚至僅在那幾個小時裡，這個城市不知為何就給了他勇氣。它是如此繁榮昌盛。那天他坐著車快速從城裡經過，一路上他看到富麗堂皇的新商店平地升起，有的賣機器，有的賣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過去那種寒酸的街道已不復存在，以前，街道的兩邊往往擠滿了低矮簡陋的家庭小商店，現在這一切都已蕩然無存。這個城市現在是世界的中心，新樓林立，樓房越造越高。在他離家的六年中，二十多座高樓大廈已聳入雲天。

　　第一天晚上臨睡前，他站在臥室的窗前眺望著這座城市，他想：它看上去就像王盛在外國居住的那個城市一樣。周圍到處是汽車刺眼的燈光和惱人的噪音，百萬人低沉的絮語，以及騷動不寧、生機勃勃、勇敢進取的生命的衝刺和跳動。這是他的祖國。襯著無月的雲，那些光芒四射的霓虹燈上閃現著他的祖國的語言，顯示的是他的同胞製造的產品。這是他自己的城市，它足可以與世界上任何的城市媲美。有一刻，他想起被姓伍的男子遺棄、讓位給愛蘭的那個女人，有點可憐那女人，但想著想著他又硬起心來，在心中說：「那些不能適應新時代的人必須被淘汰掉，這是對的。愛蘭和那男人是對的。不能否定新事物。」

　　帶著切實而明確的快意，他睡著了。

　　接下來好幾天，王源帶著這種欣喜，意氣風發地在這個大城市裡到處走動。他覺得他的前途彷彿勝過他的夢想，因為他是從一所監獄裡離開這座城的，而現在他又真正地回來了。他覺得彷彿現在所有的獄門都敞開著，不僅他待過的監獄敞開了大門，而且一切束縛都已解除。那時，他父親曾說，他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結婚；那時的青年男女因追求自由而被捕槍殺。如今，這些都已成為被人遺忘的噩夢。而正因為他們為自由捐軀，現在所有的人才獲得了自由。他在街上看見年輕人來來往往，他們精神抖擻，自由大膽，隨時準備做自己想做的事，男男女女無拘無束地一起在街上走著。一兩天後王孟來信說：「我本該來看你，但我在這個新首都脫不出身來。我們已使這個城市改變了面貌。堂哥，我們拆除了舊屋，開出新路，新路像一陣清風似的穿過城市，四通八達。我們正計劃鋪更多的新路。我們要廢除無用的廟宇，在那兒建設起新的學校。在新的時代裡，人民不再需要寺廟了，我們要教他們學科學……至於我，我是軍隊裡的隊長，在我們的司令身邊工作。源，司令曾在軍校時認識你。他說：『告訴王源，這裡有個適合他的位置。』堂哥，的確這兒有個空缺，他已與比他高得多的上級談過了，那個人又在一個有影響的場合當眾說起過此事，在這裡的學院裡有個位置，你可以來這兒教你想教的課程。你可以住在這兒，幫我們建設這個城市。」

　　王源讀著這些雄心勃勃、熱情洋溢的字句，狂喜地想：這是王孟寫來的，他過去東躲西藏，而現在他將幹怎樣一番事業！一陣暖流從王源的心中流過，因為祖國已為他準備好了一個位置。他在心中反覆思考：他真心想教導青年男女嗎？可能這是他報效祖國的最好途徑。他將這個想法藏在心裡，準備再等幾天，直到盡完他眼下應盡的一些義務。

　　首先，他必須去看他的伯伯和他的一家，三天之後要參加愛蘭的婚禮，然後還要去看父親。王源在太太家中發現兩封來自父親的信在等著他。當他看到那塗在幾張紙上的顫抖的字，那種老年人書寫的既大而又歪歪扭扭的字時，一種昔日的柔情在他心頭騰起，他被深深地感動了，他忘記了自己曾害怕和仇恨過他的父親。在這個新的時代裡，王虎像一個被遺忘的舞臺上的老演員一樣被人遺棄了。

　　是的，他必須去看看父親。

　　如果說這六年使愛蘭愈發美麗，使梅琳從一個孩子變成了成熟的姑娘，那它們也使王大和他的太太大大地衰老了。愛蘭的母親這些年來似乎仍然保持著她的風韻，她的頭髮僅花白了一點，聰明的臉上增了幾分智慧和耐性，但也稍稍失了些豐滿。王源發現這六年來他的伯父伯母真正的老了。他們現在不再住在他們自己的房子裡，而是與他們的長子住在一起。王源去看望他們，他們住在一幢帶有漂亮花園的西式房子裡。

　　那個老人正坐在花園裡的一棵香蕉樹下，王源發現他竟像個老聖人一樣平靜快樂。現在他已不再尋花問柳，所做的最不體面的事也就是不時買些美人畫像回家。他有幾百張這種像，當他想看時，就喊一個傭人把畫像拿來，他一張張地翻，全神貫注地看。當王源來時，他正坐在花園裡，一個侍女站在他身邊，一邊用扇子替他趕蒼蠅，一邊像翻畫給小孩看那樣替他翻那些美人像。

　　王源幾乎認不出那老人就是他的伯父了。這個老人由於色慾旺盛，曾一度推遲了老年的到來，但不知是由於他像所有老人一樣有時吸些鴉片，還是由於其他原因，當他的老年終於到來時，它就像一陣致命的狂風，使他乾枯萎縮、瘦骨嶙峋。現在他皮肉鬆弛地坐在那兒，好像他的皮囊是件裁得過大的袍子。原來他身上的那些豐滿的肥肉已不再存在，只剩下黃色皮膚的褶皺懸掛著。他沒有換掉原來的袍子，這些袍子雖然用富麗的綢緞製成，但因為是按他胖時的身材做的，現在己拖到了他的後跟；袖子也掛下來，蓋住了他的手；領子往下垂，露出了他又瘦又皺的脖子。

　　王源站在他面前時，那老人毫無表情地向他問候，並說：「我一個人坐在這兒看這些畫，因為我太太會說它們是邪惡的。」他像以前一樣斜著眼笑了笑。不知為什麼，在如此憔悴的臉上，這種笑容令人恐怖。他笑的時候看著那侍女，她這時虛情假意地笑著討好他，一邊卻盯著王源看。可王源覺得，那個老人的嗓音和笑聲好像都比往常細了。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問：「你走了多久了？」王源告訴了他，他又問：「我的二兒子怎麼樣子？」王源告訴他時，他咕噥著，好像這是件牽腸掛肚的事。他心裡總記掛著王盛，他說：「在外國，盛用的錢太多了……」他發起愁來，直到王源的話又重新振作起他的精神來，王源說：「盛明年夏天回來，他告訴我的。」那老人盯著圖畫看，畫上的秀竹下有一個美人，他喃喃地說：「哦，噢，他說他會回來。」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突然驕傲地說：「你知道我兒子孟是個隊長嗎？」王源微笑著說他知道。那個老人自豪地說：「是的，他現在是個非常了不起的隊長，掙大錢了。有時候遇到麻煩，家裡有個軍人是件好事。我兒子孟，他現在高高在上了。他來看我，穿著像洋人穿的那種軍裝。他們告訴我，他皮帶上有手槍。他靴跟上有馬刺，我看到的。」

　　王源保持著平靜，想到在這些年裡，王孟由一個亡命之徒變成了革命軍中的一個隊長；當時他父親對他大喊大叫，現在他父親為他感到自豪，王源不禁微微地笑了。

　　兩人談話期間，那老人總不自在，他不斷地注意一些小禮節，就好像對待一個客人而不是一個侄子。他在身邊的小桌上的茶壺上摸索，好像要倒茶給王源，王源阻止了他；他又在懷裡摸索著找菸斗讓王源抽菸，王源終於覺察到他的伯父的確把他當做一個客人，那老人正用困惑的昏花老眼看著他，最後老人說：「你不知怎的看上去像洋人，你的衣服和舉止動作都讓我覺得你像洋人。」

　　當時雖然王源笑了，但他對老人說的話並不感到非常高興，他感到壓抑，可他終究不知是怎麼回事。即使他已離家六年，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他與這老人沒有共同的語言，於是他便離開了……他回頭看了一次，可是他的伯伯已忘了他。老人已經睡著了，他的下顎動了動，然後就掛了下來，他的眼睛則緊閉著。當王源看他時，他已進入了夢鄉。一隻蒼蠅停在他的顴骨上，而那侍女卻盯著看王源的洋人相而忘了扇扇子，蒼蠅悠然地爬到他衰老下垂的嘴唇上，那老人一動也不動。

　　王源離開了他去找伯母，他也必須去拜見她。在等候伯母時，他坐在客廳裡環視整個客廳。自從回國之後，他發現自己總以新眼光評價所見的每件事物。雖然他自己不察覺，其實他評價事物總是以他在外國的習慣為標準的。他對這間屋子非常滿意，他覺得它是他所見過的最精美雅緻的房間。屋中地板上有一塊大地毯，上面織有色彩絢麗、圖案複雜的野獸和花卉，紅、黃、藍三色交織在一起；牆上有幾幅西洋畫，畫面上是陽光照耀下的群山和藍色的溪流，這些油畫都裝在金燦燦的畫框裡；窗上是厚重的紅色天鵝絨窗簾；椅子都一式一樣，紅色的，坐上去舒適柔軟；到處都有小巧精緻的黑色雕木小桌；痰盂也非同一般，上面繪有流光溢彩的翠鳥和五彩繽紛的花。在屋子的盡頭的窗戶之間有四幅捲軸，上面畫著四季圖：紅色的臘梅是春，白色的百合是夏，金色的菊花是秋，大雪中天竺的紅果是冬。

　　王源感到這是他所見過的最舒適雅緻、富麗堂皇的房間了，其中充滿了各種擺設，可供客人摩挲把玩幾個小時。每張桌上都有象牙或銀子雕刻成的雕像或古玩。他帶著溫情和友愛，有一陣想起那個遙遠的破舊的棕色屋子，這間房間裡值得欣賞的東西要遠遠超過那間舊屋裡的一切。他在屋裡踱來踱去，等侍女回來通知他進去見那老太太。這時，他聽到一陣汽車的轟響，然後這陣聲音在門口靜止下來，他的堂哥和太太回來了。

　　這兩人看起來闊氣得勝過王源記憶中的一切。那男的人到中年，繼承了他父親的一身肥肉，看上去比他父親還要肥，由於他穿著西裝，這使他的身材一覽無餘，筆挺的西裝清楚地顯出了他肚子的形狀。西裝上面是個像熟透的黃金瓜一般光滑的圓臉，為了圖涼快他將頭髮都剃了。他擦著汗走進來，當他遞草帽給傭人時，王源看到他的脖子是由光頭下面的三個肉捲組成的。

　　而他的夫人是優雅的。她已不年輕，有了五個孩子，但沒人知道這一點，因為她風韻猶存。在每次生孩子以後，她就把孩子交給一個貧窮女人去餵養，把胸脯和身體束瘦。這是城裡許多時髦女人的習慣。現在她看上去依然像處女一樣苗條，雖然已有四十歲了，她的臉是牙黃色，還透出一抹粉紅，她的頭髮烏黑光滑，歲月和憂愁從未觸動過她的整個外貌，天氣的炎熱也無法影響她。她慢慢地走上前來，優雅而又莊重地向王源問候。只是在她投向她肥胖而又汗淋淋的丈夫的那短促而厭惡的一瞥中，王源能看出她過去的壞脾氣。

　　但她對王源彬彬有禮，她不再把他看作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一個大家庭中的孩子了。他是個男子漢了，去過外國，獲得了外國學位。他看得出，他對她的看法對她說來舉足輕重。

　　寒暄之後，他們坐了下來。他堂哥吩咐拿茶來，王源問：「堂哥，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我看你交了好運了。」

　　堂哥大笑起來，非常得意。他摸著橫掛在肚皮上的粗粗的金鏈子答道：「我是新開張的銀行的副經理。現在在租界裡的銀行工作，這是個美差，戰爭不會影響我們，而在其他地方到處都是戰爭。人們過去常把銀錢投資到土地上。我記得我們的老祖父一直不安寧，直到他將所有的一切都換成越來越多的土地，這才安下心來。可土地現在不如以前可靠了，有些地方的佃戶起來造反，要搶地主的土地。」

　　「沒有人制止他們嗎？」王源驚訝地問。

　　太太潑辣地插進來：「他們該殺！」

　　堂哥在緊巴巴的西服中稍稍聳了聳肩，揚起他粗短的手說：「誰來制止他們？現在誰有辦法去制止什麼事情？」王源喃喃地說：「政府呢？」堂哥重複著：「政府！這新軍閥和學生的大雜燴，這個我們所謂的政府！他們能制止什麼？不，他們什麼也制止不了。現在大家都自顧自，所以錢流進我們的銀行，我們有外國兵和法律保護，很安全……是的，我有個鴻運高照的好位置，由於我的朋友的照顧，我才獲得了這個位置。」

　　「我的朋友，」他太太飛快地插嘴說，「如果不是我，不是我與一個大銀行家的妻子交朋友，通過她認識他的丈夫，求他給你一個位置的話……」

　　「是，是，」她男人急忙說，「我知道這點……」他沉默下來，並有些不自在，彷彿有些難言的苦衷，好像他為他所擁有的一切已付出了一種祕密的代價。然後，王源的堂嫂風度優雅地與他攀談，她這種優雅是冷淡的、矯揉造作的，好像她事先在鏡子前已說過和做過這一切，她說：「源，你又回來了，都長大成人了，你現在一定什麼都懂。」

　　王源以默默的微笑否定他的博學。她笑了笑，將絲巾放在嘴唇上，又說：「哦，我相信你知道許多你不願說的事，因為你不會過了這麼多年還只知道原來所知的那麼一點。」

　　對此，王源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覺得侷促不安。他堂嫂好像又虛偽又陌生；她好像被籠罩在虛偽裡，他不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正在這時，一個傭人走了進來，領著老太太，王源起身向他的伯母問好。

　　老太太走進這富麗堂皇的洋房，倚在傭人身上。她身材瘦長，頭髮仍然是黑的，但臉上已皺紋縱橫，而她的眼睛依然如故，對所見的一切都尖刻挑剔。進門時，她對兒子媳婦視而不見，但讓王源向她行禮，並接受了王源的問候。然後，她坐了下來，對傭人喊：「替我把痰盂拿來！」

　　傭人將痰盂拿來之後，她開始咳嗽，並非常體面地吐痰。她對王源說：「我還跟以前一樣健康，謝天謝地，只是有時有點咳嗽，特別是上午痰多。」

　　她媳婦非常厭惡地看著她，但她的兒子安慰她說：「媽，老年人總是這樣的。」

　　老太太理也不理他。她將王源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問：「我二兒子在國外怎樣？」聽王源說王盛在國外過得不錯，她肯定地說：「他回來時我要讓他結婚。」

　　她媳婦笑出聲來，漫不經心地說：「我看王盛不會違背自己的意願結婚，媽媽──就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不會。」

　　老太太掃了她媳婦一眼，看來這媳婦已多次說出自己的感想來頂撞她，而現在已不起作用了，她繼續對王源說：「我三兒子是個軍官。毫無疑問你已經聽說了，孟在新軍隊中是個很大的隊長。」

　　王源再次聽到這種話，又暗暗地微笑了，因為他想起這個老太太曾經怎樣哭著反對王孟的事。他堂哥看到了這隱祕的笑，他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茶，他大聲放下茶碗，說：「是這樣的。我弟弟帶著從南方凱旋歸來的軍隊回來了，現在在新首都有很高的地位，有許多部下。我們聽到許多關於他英勇善戰的故事。他可以隨時來看我們，現在非常安全，因為舊統治者全被掃除乾淨，飛到外國逃難去了。只是他很忙，抽不出空來。」

　　老太太除了自己談話外不容任何人插嘴。她又開始咳嗽，大聲吐痰，然後問道：「你想要有個什麼樣的位置呢，源？你已經出過國，應該掙高工資！」

　　王源溫和地說：「如您所知，愛蘭三天之後結婚，然後我去看望父親，最後我才看前途如何。」

　　「這個愛蘭，」老太太突然說，並重讀了這個名字，「我絕不讓我的女兒跟這樣一個人結婚！我要首先送她進尼姑庵！」

　　「送愛蘭進尼姑庵！」聽到老太太的話，她媳婦叫了起來，虛假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她是我女兒，我就會這樣做！」老太太堅決地說，一邊盯著她媳婦看，要不是突然被痰噎住，她還要再說。她咳了又咳，直到傭人替她揉肩捶背，讓她喘過氣來為止。

　　王源終於起身告辭了。他從陽光燦爛的街上走過時，決定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步行回家。他想，這一對老人真象行屍走肉。是的，所有的老人都如槁木死灰，他快活地想。可自己年輕，這時代也年輕。在這明麗的夏日的早晨，他似乎在整個城裡遇到的都是年輕人──年輕的、穿著淺色旗袍的歡笑著的姑娘，她們漂亮的胳膊以新的外國方式裸著，和她們在一起的小夥子們自由自在、喜氣洋洋。王源覺得城中所有的人都富裕年輕，而他自己則是其中的一員，生活對他來說充滿了陽光。

　　可是，人們很快就開始為愛蘭的婚禮操心忙碌，而忘掉了其他一切。愛蘭和那個姓伍的男子在這個城裡的有錢人當中頗有名氣，他們不僅在與他們同一層次的人當中，而且也在其他人當中聞名。

　　一千多個客人被邀請來參加婚禮，幾乎同樣多的人要參加婚禮之後的宴會。王源除了到家的第一天曾同愛蘭談過一會兒外，幾乎沒有時間單獨同她談話，但即使是那一次，他覺得他也沒有真正與她交談。因為愛蘭以前的那種自嘲的習慣已蕩然無存，王源發現現在自己無法透過她的優雅和自信而洞悉她的內心世界。她以彷彿與過去一樣的坦率態度問他：「源，到家高興嗎？」他回答時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著他，但對他卻視而不見，因為她正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緒裡，她的眼睛裡泛出的只是可愛的、墨色的波光。在所有的時間裡，她的眼睛一直是這樣，直到王源對她的心不在焉感到困惑，不安地脫口說道：「你變了──你好像不快樂，你想結婚嗎？」

　　可他們之間仍有距離。她睜大漂亮的眼睛，發出冷冷的銀子般的聲音，清亮地笑了笑，說：「源，我不如以前好看了嗎？我大概已經變得衰老、蒼白、醜陋了！」王源忙說：「不，不，你更漂亮了，可是……」

　　她像以前一樣嘲笑他，說：「什麼，難道我該大膽地說，我需要結婚，並一定要與這個男人結婚嗎？我曾做過什麼我不想做的事嗎？哥哥，我不總是很調皮任性嗎？至少我聽伯母這樣說過。媽媽太好了，不會這樣說，但我知道她這樣想……」

　　雖然她使眼睛淘氣地彎成月牙形，將眼睛上面美麗的眉毛擰在一起，王源依然發現她的眼睛是空洞茫然的，他沒再說什麼。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單獨與她談話，因為在這三天裡，她每天晚上要穿一套新衣服，將自己包裹在絢麗的綾羅綢緞中再出門。雖然王源也常被邀請作為客人和她一起去，但他僅僅在遠處看著她，她是個美麗可愛、光彩照人的形象。在那些日子裡，她對他說來很陌生，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即使看著別人也彷彿是在夢中。她一反常態地保持沉默，她的笑聲如今成了微笑，她的眼光柔和而黯淡，她的身體豐滿、柔軟、優雅，緩緩地行動著，一種冷靜的優美風度代替了她以前的輕鬆跳躍的歡樂。她已拋棄了她那愉快的青春的魅力，而學會了沉默和優雅的新魅力。

　　白天，愛蘭筋疲力盡地睡覺。王源、母親和梅琳見面吃飯，然後輕輕地在家中走動，各做各的事，家中幾乎鴉雀無聲。直到夜晚來臨，愛蘭才又出來會見她的愛人，然後再與他一起到那些請他們做客的人家裡去。如果她起得早，也只是由於她可能要試衣服，許多裁縫為此而來，帶來她想要的綢緞禮服，其中有一件淡桃紅色的緞子結婚禮服，並配有飄曳的西式銀色面紗。

　　王源注意到婚禮前幾天太太十分沉默憂鬱。除了與梅琳說話，她很少與別人交談，她好像有許多事依靠梅琳，她說：「你把肉湯送給愛蘭了嗎？」或說，「愛蘭晚上回來時，應該有外國煉乳和湯吃。我想她臉色不好。」或說，「你知道，愛蘭需要兩顆珍珠扣住面紗。吩咐那個珠寶商把為她準備的東西送來看看。」

　　她心中裝滿了要為愛蘭做的瑣事，王源知道一個母親總會這樣的，他很高興她有這麼個年輕姑娘幫助她。有一次當太太不在場時，他們倆碰巧單獨在房裡等人把飯送來。王源不知應說什麼，又感到非說點什麼不可，他說：「你真幫了太太不少忙。」

　　這姑娘將她誠懇的目光轉向王源，說：「她在我是個嬰孩的時候救了我。」王源答道：「是的，我知道。」他很驚訝這個姑娘的眼睛裡絲毫也沒有羞愧，沒有那種說她自己是個棄兒時可能會有的自卑。這時，由於她對太太的感情，王源感到她就像自己家庭中的一員，他說：「我希望她見到愛蘭結婚能更高興一些。我想，如果女兒結婚，大多數母親是高興的。」

　　梅琳什麼也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去，恰好傭人端著肉碗進來了，她走上前去將碗接過來放在桌上。王源看著她，她非常簡單自然地做這件事，一點也不覺得她在做傭人的事。他出神地看著她，她柔軟的身體健康靈活，她的手敏捷、有力，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這時，王源想起太太曾不止一次地問梅琳什麼事是否已做好，或吩咐她取消什麼事。

　　愛蘭的婚期很快臨近了。這是個非常盛大的婚禮。中午十一點時，許多客人被請到城裡最大最時髦的飯店去。既然愛蘭的父親不在場，伯伯又不能長時間地站著，於是她的堂哥代替了她父親的位置，愛蘭旁邊是她的母親，太太一刻也不離開她。

　　婚禮依新法舉行，這與愛蘭爺爺王龍結婚時的簡單儀式截然不同，與王虎那一代由長輩規定的古老而正規的婚禮也不一樣。現在城裡人結婚的方式五花八門，有些舊點，有些新點，但無疑愛蘭和她的愛人的婚禮是最新式的。那天他們租了許多西洋樂器，到處擺滿了鮮花，僅這些就花了幾百銀元。各種客人穿著形形色色的衣服來參加婚禮，愛蘭和她的愛人把他們都視為朋友。所有的人聚集在飯店裡的大廳裡。外面的街上塞滿了汽車、流浪漢和窮人。他們摩肩接踵，竭力擠著想看熱鬧，想在這個日子裡得到些什麼，有人想乞討到一些東西，有人想把手偷偷地伸進別人的口袋，拿走在那兒能找到的東西。雇來的衛兵把他們推了回去。

　　穿過人頭攢動的人群，王源、太太和愛蘭上了車，司機不斷地按喇叭，唯恐壓傷什麼人。當衛兵看到坐著新娘的車，就衝出來高喊：「讓路！讓路！」

　　通過這喧囂的人群時，愛蘭驕傲地坐在車裡，沉默著。她的頭在長面紗下低著，面紗由兩顆珍珠和一圈小巧芬芳的橘花扣在頭上。她雙手捧著一大束潔白的百合和玫瑰，香氣四溢。

　　世上從來也沒這樣的美人。她的美使王源也感到敬畏。她唇邊掛著冷靜的微笑，雖然她不會真正地笑出來。在低垂的眼瞼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地閃爍著，她對自己的美貌瞭如指掌，並使這種美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她走出汽車時，人群沉寂了，幾千雙眼睛緊緊地盯住她。為她的美感到陶醉。人群先是沉默，然後是一陣騷動不寧的低語：「啊，看她！」「啊！多好看，多好看！」「啊，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新娘！」愛蘭肯定都聽見了，但她平靜得就像沒聽見似的。

　　就這樣，她進了大廳，音樂也奏了起來，這時所有的客人轉過身來，同樣出現了一片令人驚奇的沉默。王源是最先下車的，他走到了新郎旁邊，然後看到愛蘭徐徐地從客人中走過來。兩個穿白衣的孩子在她前面走著，為她撒下了玫瑰花瓣。穿著色彩絢麗的綢衣的少女們簇擁著她。王源情不自禁地與人們一起驚歎她的美麗。然而，即使在愛蘭炫目的美色面前，即使在這所有人向愛蘭注目的時刻，王源仍然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梅琳，她作為伴娘正和愛蘭在一起。然而，直到後來王源才意識到梅琳也是美的。

　　宣讀婚約之後，整個婚禮便結束了。新郎新娘向雙方家庭的代表、向客人們、向應該施禮的所有的人鞠躬。盛宴和祝賀結束之後，新婚夫婦將一起去度假。王源在回家的路上想著這一切，他驚奇地發現他想起了梅琳。當時梅琳在愛蘭前面單獨走著，即使是愛蘭的光輝也沒能使梅琳黯然失色。他清楚地記得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短袖高領旗袍，袍子是蘋果綠的，她的臉襯著這種顏色顯得清爽蒼白，但果敢堅定。她那種與愛蘭迥然不同的風格使她能在愛蘭炫目的美面前立於不敗之地。梅琳的臉不像愛蘭。愛蘭由於臉蛋漂亮、眼睛明亮、變幻無常或笑容嫵媚而變得美麗。而梅琳的最動人之處在於堅實潔淨的肌膚下骨骼的完美線條。王源心裡想，即使青春逝去，這種線條也仍將會保持它的魅力和高潔。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

　　但在將來她老了的時候，她筆直的短鼻子、潔淨的橢圓臉和下巴、稜角分明的嘴唇、光滑整齊的黑短髮，會重新賦予她青春。生活不會使她大大地改變。雖然她現在顯得莊重，但是在成熟時，她將依然年輕。

　　王源想起了她的莊重。在整個婚禮中，只有兩個人是嚴肅的，這就是太太和梅琳。在宴會上，人們將各種外國酒倒出來，所有客人高喊著自己也感到驚訝的連珠妙語，酒桌上觥籌交錯，新娘新郎在客人中走過，加入客人們的喧笑。甚至在這時，王源在他那張桌上看到太太的臉依然是憂鬱的，梅琳的也一樣。她們兩人時常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指揮傭人做這做那，或與飯店主人商議著問題。王源以為她們這樣嚴肅是因為這些煩心事，於是不再想它，而是轉過去觀看那輝煌的大廳。

　　這天晚上，當一切都結束之後，愛蘭他們走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傭人們在走來走去地鋪床或整理房間。太太心情沉重地默默坐在椅子上。王源覺得他有必要說些什麼使她高興，於是他好心地說：「愛蘭真漂亮，她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子。」

　　太太有氣無力地答道：「是的，她美，人們認為她是本城富家小姐中最美的，這已有三年了，她的美貌的確聞名遐邇。」她停了一會，然後帶著一種奇特的痛苦繼續說：「我希望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她長得這樣漂亮，這是我和我的孩子生活中的災難。她什麼事也不必做，不必用腦子、用手或用其他任何東西，她只要讓人們看著她，讓讚揚聲圍繞著她。她只是提出要求，而其他人便會為她勞碌而使她如願以償。這樣的美貌只有具有崇高精神的人才能承受，愛蘭不是那種堅強得足以承受它的人。」

　　梅琳聽了太太的話，從手中的針線活上抬起頭來，溫柔懇切地叫了聲：「媽！」

　　可是太太還要繼續往下說，似乎此時她的痛苦已不堪忍受：「我的孩子，我說的都是實話。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都在抵抗這種美，可我失敗了……源，你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告訴你實話。你奇怪我為什麼同意她與這個男人結婚。你可能心中疑惑，因為我既不喜歡也不信任這個男人，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愛蘭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了。」

　　太太平淡地說出了這些可怕的字眼。王源聽著時，覺得脈搏停止了跳動。王源已到了感到這種事情可怕的年齡，他的妹妹……他羞愧地瞥了梅琳一眼。她正低著頭，看著手上的一塊布，一言不發。她的臉不動聲色，只是更嚴肅更沉靜。

　　太太看到王源的目光，意會到了王源的想法。她說：「你不必介意，梅琳知道這一切。如果沒有她，我將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她安排一切，並知道我必須怎樣做。源，我是個沒有主張的人。梅琳是我可憐、美麗、愚蠢的孩子的姊妹，愛蘭也依靠她。梅琳不願讓我把你叫回來。我曾經想，我必須讓兒子回來幫助我，因為我不懂這種新的離婚法；我什麼也不願告訴你大堂哥，因為我覺得羞愧。但是梅琳不願讓我浪費你在國外的時光。」

　　王源依然一言不發。他滿臉通紅，心煩意亂，又羞又氣。太太十分理解這種心境，她悲哀地微笑著，又說：「我不敢告訴你父親，源，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人。即使他不會這樣做，我也不能告訴他。我這般苦心培養教育我的孩子，卻寵壞了她，這就是我為愛蘭所操的心的悲慘結局！是由於進入了新時代嗎？在過去，這兩個人犯這種罪是該死的！可現在他們不會受到懲罰。他們會回家快樂地一起生活，愛蘭的孩子會很快出世。但是，不會有人對這種事感到大驚小怪，因為如今婚後孩子過早出世的大有人在，現在是新時代了。」

　　太太憂鬱地笑了笑，可她眼裡充滿了眼淚。梅琳捲起她縫的一小塊絲綢，把針插在上面，走上前去安慰太太說：「你太累了，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你已為愛蘭做了一切，她和我們大家都知道。去睡覺吧，我去端湯來給你喝。」

　　太太聽梅琳這麼說便站了起來，感激地倚在她肩上出去了，好像她對這樣做已習以為常。王源目送著她們離開，但依然說不出話來，他被他聽到的所有這些事攪得惶惑不安。

　　愛蘭，他的妹妹，竟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她如此利用了她的自由，那種他逃脫過兩次的汙穢粗野的事，竟通過她又進入了他的生活。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十分煩惱，好像又處在以前那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中。他不能清楚明瞭地想起任何事，心中既沒有愛，也沒有恨。現在他心中煩惱，一半是因為愛蘭的輕率，因為這樣的事不該發生在他妹妹身上，他只想在她身上找到全然的驕傲！另一半是因為在這種野性的東西中，有一種隱祕的甜蜜，使他自己也想偷嘗禁果。這是在祖國他第一次感到困惑。

　　婚禮結束之後，王源知道他不必再為禮儀而推遲去看父親。他急切地想走，因為他發現現在家中有種悲哀的氣氛，他越發想早點走了。太太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梅琳固定地把時間都花在學校裡。在王源準備行裝的幾天裡，他很少見到她。他曾經認為她是在有意避開他，便對自己說：「都是因為太太說愛蘭的那些話，一個羞怯的少女很自然會把它們記在心裡的。」他喜歡這種羞怯。當他必須出發，乘火車北上時，他發現他需要向梅琳告別，他不想與她不辭而別，一走就是一兩個月。

　　因此，王源選擇了夜裡的火車，這樣他可以等到梅琳從學校回來，與她和母親一起吃飯，走之前與她平靜地談談話。

　　見面時，他傾聽著這姑娘講話。她的話溫柔、明朗，令人愉快。她既不羞澀，也不像有些少女那樣咯咯地笑。她總是在忙著縫什麼。有幾次傭人進來問關於第二天的菜或諸如此類的問題，王源發現她是問梅琳而不是問太太，梅琳告訴那傭人應該怎樣做，她好像這樣做也已習以為常，說起話來落落大方。這天晚上，既然太太比平常更加默默無言，王源也沉默著，梅琳就滔滔不絕地講，告訴他們她在學校做的事。

　　「我的養母首先使我想到學醫，」她邊說邊目光灼灼地看著太太，「我如今非常喜歡醫科。但是這意味著我要學習很長的時間，並要花很多錢，這就是養母為我做的一切，我將以永遠侍候她來作為報答。她在哪兒，我就會在哪兒。我想將來有一天，在一個城市裡我會有我自己的醫院，一個婦幼保健院，醫院中間要有個花園，環繞著花園，是有許多病床和病人休息處的病房──病房不太大，不能大得超出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但一定得清潔、漂亮。」

　　梅琳出神地談著她的希望，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她眼中閃著光芒，唇上掛著微笑。王源指間夾著香菸，注視著她，驚奇地想：哦，這個少女真美。他看得出神，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忽然他感到自己不很愉快。他審視自己，想找出不愉快的原因。他發現他不喜歡這個少女的計劃，她只為她自己安排一生的生活，並安排得如此圓滿，以至她在將來的生活中不再需要別人。王源覺得不應認為女人沒有結婚的念頭是好的。他看著太太的臉。自婚禮以來，她的眼睛第一次興致勃勃地亮起來，她聽著那姑娘所說的一切。她溫柔地說：「如果到時候我還不太老，我也要在這醫院裡做點什麼。現在的時代勝於我們的時代，這是個好時代，人們不再強迫婦女結婚。」

　　王源聽到了她的話。雖然他相信如此，或他嘴上會說他相信如此，但這也使他感到有些疑惑。不知為什麼他認為所有女人應該結婚，這是毋庸置疑的。當然這不是一個男人能對兩個女人談的話。

　　她們對自由的熱情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絲冷意，所以，當他說再見時，他覺得自己不如事先想像的那樣心裡充滿溫暖，因為他的內心深處似乎受到了某種傷害，可他不知傷害從何而來以及它是怎樣一種傷害。

　　很久以後，躺在火車狹窄的臥鋪上，王源還在尋思這件事，他想起了祖國的新女性和她們的所作所為。愛蘭自由得讓母親傷心，同樣是這個母親卻對梅琳宏大自由的生活計劃感到歡欣鼓舞。王源痛苦地想：我懷疑她是否能如此自由。她會發現實現她的計劃是行不通的。總有一天，她會需要一個丈夫和孩子，像所有的女人一樣，毫無疑問。

　　他想起他認識的那些女人，無論生活在什麼地方，她們最終要祕密地轉向一個男人。可是，當他回憶梅琳的臉和語言，在她的面貌上和聲音裡搜索，他不能說他真正地找到了她想結婚的蛛絲馬跡。他不知她是否在夢想著某一個青年，因為他想起她上學的學校裡有許多青年男子。突然，就像平靜的夏夜裡刮起的一陣風，王源一下子嫉妒起那些他不認識的男青年來。他嫉妒得那麼強烈，甚至已不能對自己暗暗感到好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關心梅琳在夢想什麼。但他清醒地計劃著他該怎樣去暗示太太，要她去警告梅琳，並更好地保護這個少女。他以前對世上任何人都沒有像對梅琳這樣關心，他一次也不想問這是為什麼。

　　就這樣，他在心中盤算著。火車在他身下搖擺著，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他終於憂心忡忡地睡著了。

　　一路上王源遇到了許多事，這些事暫時驅散了王源心中的憂慮。自從他從國外回來之後，他一直住在那個海濱的大城市裡。除了寬闊的大街，他一次也沒見過別的東西。日日夜夜，大街上各種汽車、機車和公共電車川流不息，穿著溫暖和鮮豔的衣服的人們以各自的方式忙碌著。街上即使有窮人、大汗淋漓的黃包車夫、小販，但因為現在是夏天，他們看上去並不怎麼使人可憐。冬天的乞丐現在還見不到，他們往往由於水災或饑荒才離鄉背井，來到城市的街上求生。這城市對王源說來是十分熱鬧有趣的地方，與其他他所見過的城市相比，它是出類拔萃的，那兒有他堂哥的新房子裡的舒適和珍寶，有婚禮的盛大場面和五光十色的結婚禮物。當他離家時，太太將一厚疊包著的東西塞給他，他知道那是鈔票，他心安理得地收起了這錢，心想這是父親寄給她轉交的。他幾乎忘記了世界上還有窮人，他的家似乎非常富裕安樂。

　　但他第二天在火車上醒來，從窗口望出去，他見到的國家卻不是他心中想像的樣子。火車在一條大江邊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必須下車乘船過江，到對岸之後再繼續他們的旅程。王源也下了車，與其他人一起，擠在一條無篷、寬底的渡船上，那船似乎不足以容納所有的人，因此最後上船的王源只好站在靠水的船邊上。

　　三·２

　　王源記得他以前到南方去時也經過這條江，可那時他沒有注意到他現在看到的這番景象，因為現在他的眼睛已長期看慣了其他的一些東西，眼前的一些景象不免使他覺得新鮮。他看到江面上儼然是個小船的城市，許多小船緊緊地擠在一起，有時一陣惡臭飄來，使他感到噁心。這時是八月，雖然還不到黎明，天已燥熱起來。

　　曙光還沒有出現，天空陰沉沉布滿了烏雲，那雲壓將下來，好像要將水面和大地罩住，一絲風也沒有。在昏暗的燈光中，一些人將小船撐開給渡船讓路。男人們亂糟糟地擠出小船的艙門，幾乎裸著身子；由於夜裡熱得失眠，他們的臉陰沉呆滯。女人朝啼叫的孩子尖叫，用手指梳理她們糾結的頭髮。赤條條的孩子嚎啕著，又餓又髒。

　　那些擁擠的小船盡其所能地塞滿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他們賴以生活和飲用的水上，他們倒進去的汙物散發出來的惡臭一陣陣飄出來。

　　王源似乎忽然在這個早晨睜開眼睛看到了這一切。這景象過了一會兒就消失了，因為渡船已離開了岸邊的小船，進入了大江中心清潔的水面。突然之間，王源所凝望的不再是那些呆滯的面孔，而是江中湍急的黃色水流。他正注意到這個變化時，渡船半轉了過去，逆流而上，緩慢吃力地經過一條巨大的白色輪船。襯著灰色的天空，那船潔淨得像座雪山，高高地聳立著。王源和所有擠在一起的人群，仰望著在他們之上的這艘外國船的船頭以及上面高懸的紅藍相同的外國旗。當渡船緩緩地繞過去，到了它的另一側時，人們可以看到船上有洋炮的黑色的炮筒。

　　這時王源忘記了窮人的惡臭和他們擁擠不堪的小船。渡船在繼續航行，王源掃視著江面，在這大江黃色的胸脯上，他數了數，共有七艘外國戰艦；這是在他祖國的懷抱裡，這使王源無法忍受，當他數船時，他忘記了其他的一切。一種對這些船的憤恨在他心裡油然而生。甚至在上了岸之後，他仍禁不住帶著仇恨回頭看著那些船，自問為什麼它們會在那兒。可是它們在那兒，潔白無瑕，不可戰勝。那些黑色的大炮穩穩地瞄準了海岸。那些炮口曾不止一次地向岸上射出火焰和死亡。王源忘不了這些事實。注視著這些船，王源忘記了一切，只想到這炮可能會傷害他的人民。他辛酸地自言自語：「它們沒有權利在這兒，我們應該把它們從我們所有的水域上趕出去！」他一邊回憶，一邊痛苦地上了另一列火車，又踏上了去看望父親的旅程。

　　王源在自己心中發現了異樣的東西：只要他能保持對那些白色戰艦的憤恨，記得它們曾怎樣轟擊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記得外國人壓迫中國人的那些罄竹難書的罪行，他便仇恨滿腔。他在學校時，曾學到過燒殺擄掠的外國軍隊逼迫舊王朝的皇帝們簽定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在他生活的這些年代裡，這種事甚至還在繼續發生。

　　在那個大城市，當他出國的時候，為祖國的事業大聲疾呼的青年被穿白色軍服的外國衛兵槍殺。只要他能記住舊時代的所有這些邪惡，王源便十分欣慰並怒火滿腔。在他的一切行動中，無論他是在吃飯、睡覺，還是在眺望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他都沉思著。他想：我必須為祖國盡一份力量。王孟是對的，他勝過我。他這樣單純，因此他更真心實意地恨外國人。我太軟弱。我認為外國人好，只是因為一個善良的老教師，或一個嘮叨的女人。我應該像王孟，刻骨銘心地恨他們，以我的滿腔仇恨來幫助我的人民……他就這樣沉思默想，那些異國的船艦久久地在他的腦海裡縈繞。

　　正當王源孕育著自己的希望時，他又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漸漸地冷了下來，並且這種冷漠微妙地滋長著。這時，一個肥胖的男人坐在他的對面，王源離他那麼近，沒法總看著別處而不看到他肥胖的身體。天氣越來越熱，熾熱的太陽透過無風的雲層照在火車的金屬頂上，車廂裡的空氣也火燒火燎。那個男人脫去了除短褲以外的所有的衣服，他坐在那兒，裸露著渾身的肉，他的肚子是厚厚的油光光的黃色肉捲，他下顎上的垂肉拖到肩膀上。好像這還不夠噁心，儘管是夏天，他卻咳嗽起來，咳了又咳，咳得轟轟作響。他常常隨意將痰亂吐，王源避也避不開。他討厭這個是他的同胞的男人，這種怒氣潛入了他為了祖國而對外國人所產生的義憤，他變得悶悶不樂起來。在搖晃的車廂裡，天熱得使人不堪忍受。王源開始發現那些他不願見到的東西。旅行的人這時又熱又累，除了想挨到旅程的終點之外，別的什麼也顧不上了。孩子們嚎啕著，扯著母親的乳頭。在每個車站上，蒼蠅飛進開著的窗戶，歇在汗淋淋的人體上、地板上的痰上、食物上和孩子們的臉上。王源小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蒼蠅，因為蒼蠅比比皆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現在他出過國了，知道牠們攜帶著致命的病菌，因此對牠們深惡痛絕。他受不了有一隻蒼蠅停在他的茶杯上、從小販買來的一小塊麵包上或他中午向火車上的服務員買來的盛飯和雞蛋的碟子上。可是當他看到服務員手上的汙垢，和他裝飯前擦碗的那塊油膩骯髒的布時，王源不禁問自己如此恨蒼蠅又有何用。王源痛苦地對他喊：「用這種抹布擦碟子還不如不擦的好！」

　　那人聽到他的話盯著他看了看，然後咧開嘴，非常和氣地笑了，這時也許他感到熱，便拿起那塊抹布擦了擦他的汗臉，然後又將它掛在頸上，那是他慣於安放抹布的老地方。這時王源真的不能忍受再碰他賣的食物了。王源放下湯匙，叫喊著斥責那人，並抱怨那蒼蠅和所有地上的汙物。那人對這種不公道的斥責大光其火，他喊老天作證，說：「這兒就我一個人，我只應該做一個人的事，地板和蒼蠅不關我的事！誰會浪費他的生命在夏天打蒼蠅？我敢打賭，如果全國的人一輩子都在打蒼蠅，也制服不了牠們，因為蒼蠅是天生的！」那人這樣出著氣，然後爆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因為他即使是在生氣的時候也是好性子，他繼續咯咯大笑。

　　所有的旅行者都疲憊不堪，非常樂意到處聽聽看看。他們聽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一起反對王源而贊同那個服務員。一些人說：「蒼蠅真是沒底的多。不知牠們從哪兒來的，但毫無疑問牠們也要活！」

　　一個老太太說：「唉，牠們有權利活。我連一隻蒼蠅也不願意傷害！」另一人輕蔑地說：「他是從國外回來的學生，想把外國觀念加在我們身上。」靠近王源的那個大塊頭胖男人已吃了大量的飯和肉，正在非常嚴肅地喝茶，一邊響亮地打著飽嗝，聽到人們說的話，他忽然開了口：「原來如此！我已坐在這兒盯著他看了一天了，想知道他是什麼人，但實在猜不出來！」他帶著一種樂滋滋的驚奇待看著王源，現在他知道王源是什麼人了。他邊喝邊打飽嗝，王源後來不忍再見他，只得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平坦的綠色田野。

　　他高傲得不屑答理那些人，也嚥不下那食物。他坐在那兒，一連幾小時地看著窗外。當火車北上時，在悶熱多雲的天空下，那農村變得越來越單調，越來越蕭條，那些有荒涼的水域的地方更是毫無生氣。在每個車站上，王源覺得人們看上去越來越淒苦。越來越多的人染上了癤子和眼炎。即使到處都有水，他們也不洗。許多女人依然以那種令人討厭的舊方式裹著腳，他原以為這種事早已不存在了。他看著他們，感到實在受不了，「這些是我的同胞！」他最後在心中辛酸地說，忘了那些白色的外國戰艦。

　　可是王源還得忍受另一種痛苦。在車廂的盡頭坐著一個王源先前沒有見到過的白人。那白人住在一個有泥牆圍住的鄉間小鎮上，當火車到達那兒時，那白人走過來下火車。他經過王源時注意到了他和他那張年輕悲哀的臉，他想起王源曾大聲抱怨蒼蠅。他看出了王源的身分，充滿善意地用英語說：「朋友，不要喪氣！我也要與蒼蠅進行鬥爭，並將不斷地鬥爭下去。」

　　王源聽到這外國聲音和字眼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瘦小的白人，他身材單薄、相貌平常，穿著灰棉布衣服，戴著一頂白色的太陽帽，長著一張普普通通的臉，他新近沒有刮過鬍鬚，但他淡藍色的眼睛顯得非常善良，王源看出他是個外國傳教士。王源這時無言以對。這是最痛苦最難忍受的事；一個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事，知道了他這天意識到的事。王源轉過身去不願回答。從他的位置上，王源看到那個白人下了火車，步履艱難地穿過人群，轉向那個有土牆圍著的市鎮。王源想起另一個白人曾說過：「如果你願意像我一樣活著……」

　　王源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些？為什麼直到現在我才看到了這一切？」

　　然而他必定會見到的醜陋才剛剛開始向他展現。他終於站在他父親王虎面前了，他看出父親好像從來也不認識他。王虎站在那兒，緊緊抓住客廳的門柱在等待他的兒子。他往日的雄風已蕩然無存，甚至他的壞脾氣也已銷聲匿跡。站在那兒的只是個灰色的老人，白色的長鬚從下巴上稀疏地垂下來，眼睛紅紅的，由於年老和酗酒而蒙上了一層翳；所以直到王源走近了他，他還看不見王源，但一定聽到了王源的聲音。

　　王源驚訝地發現，他走過的院子裡雜草叢生，沒有幾個士兵站在周圍，僅有的也都是些衣衫襤褸、遊手好閒的傢伙。門口的衛兵沒有槍，他讓王源進去，好像他不願問任何問題，也沒有以對待司令的兒子的禮節來向王源敬禮。王源出乎意料地發現他父親看上去如此憔悴瘦弱。老邁的王虎穿著件灰色的舊袍站在那兒，肘部甚至打了補丁，他的骨頭將那塊地方在椅子的扶手上磨破了；他腳上穿著布拖鞋，鞋後跟也磨破了；他手邊如今沒有刀。

　　王源喊出聲來：「爸爸！」老人顫抖地回答：「真是你嗎，我的兒子？」他們握住彼此的手。他看到父親衰老的臉，看到他的鼻子、嘴和昏花的眼睛，不知怎麼在皺縮的臉上顯得特別大，王源感到淚水湧進了眼眶。凝視著這張臉，王源似乎覺得這不可能是他的父親，不可能是那個他過去懼怕的王虎。他的皺眉蹙額和烏黑的濃眉曾是那樣地令人心驚膽顫，他的劍即使在睡夢中也總是伸手可及。可是他的確是原來那個王虎，當他知道是王源時，他高叫道：「拿酒來！」

　　客廳裡響起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那個豁嘴親信現在也老了，但仍是司令手邊的人。他走上前來，向司令的兒子問候，畸形的臉上露出了喜色。他開始斟酒。王虎拉著兒子的手將他領進屋去。

　　現在一個人在屋裡出現了，然後又出現一個王源起先沒見到的人。他們是兩個瘦小、嚴肅的有錢人，一個老，一個年輕。年長的是個瘦小乾枯的人，整潔地穿著老式的織著圖案的黑灰色絲綢長袍，上身穿著帶袖的暗黑綢馬褂；頭戴一頂小圓帽，上面有個白布帶做成的結；表示正為什麼近親戴孝。在他的腳踝附近，在黑天鵝絨的鞋的上方，他的褲腿也用白棉布帶子綁住。從這陰沉的衣服之上，他那瘦小的老臉正向外窺視著；他臉上光光的，好像還長不出鬍鬚，但卻布滿了皺紋；他的眼光銳利明亮得像一隻黃鼠狼。

　　那年輕人與他相像，只是他的袍子是暗藍色的，他穿著兒子為死去的媽媽所穿的孝服，他的眼光不銳利，但卻像猿猴深陷的小眼睛一樣充滿了渴望。雖說猿猴較近似於人，但牠們看著人類的時候，要理解牠們或被牠們理解卻並不容易。這是那老人的兒子。

　　當王源疑惑地看著他們時？那老者用沙啞的尖聲說：「我是你二伯，侄兒，我想我還是在你是個男孩時見到過你。這是我的大兒子，你的堂哥。」

　　王源驚奇地向他們兩人問候，心中並不很愉快；由於他們陳腐的老式儀表和舉止，王源覺得他們很奇怪，但王源仍然很有禮貌，比王虎更有禮貌。王虎對他們置之不理，只是坐在那兒快樂地盯著王源看。

　　王虎由於王源的歸來而感到一種孩子氣的快樂，王源被這種快樂深深地感動了。王虎簡直一刻也不能把視線從兒子身上移開，他凝視了一陣之後，爆發出了無聲的大笑。他從坐位上站起來走向王源，撫摸他的胳膊和健壯的肩膀，又笑了起來，喃喃地說：「就像我在他這個年紀時那麼結實。我記得我也有過這樣的手臂，我能投八英呎的鐵矛，揮動巨大的石鎖。在南方的老司令手下時，我常在傍晚要給我的弟兄們看。站直讓我看看你的大腿。」

　　王源順從地站直，被父親逗樂了，但是很耐心地聽他的話。王虎轉向他的哥哥，高聲笑著，帶著往日的虎虎生氣，他喊著：「你看到我的兒子了嗎？我敢發誓你的四個兒子中沒有一個可以與他相比！」

　　王掌櫃一言不發，只是壓抑而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兒子平心靜氣、小心翼翼地說：「我想我的兩個小弟弟跟他一樣魁梧，我大弟弟長得也比我強壯，因為我雖然年紀最大，但個子長得最小。」他邊說邊眨巴著他哀傷的眼睛。

　　王源聽著他們說話，然後好奇地問：「我其他的堂兄弟怎麼樣？他們在幹什麼？」

　　王掌櫃的兒子又看了父親一眼，可是既然那老者默默無言地坐在那兒，臉上帶著同樣的微笑，那年輕人便大著膽子回答王源：「我幫助我父親收租和經營米店。有一段時期我們全家一起做，可現在這些部門日子很不好過。佃戶們變得神氣活現，不再交應交的租子。糧食也減了產。我哥哥是你父親的，因為我父親將他過繼給了叔叔。我大弟要去闖蕩闖蕩，他出去了，現在在南方的一條船上，是個會計，因為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好多銀錢要經過他的手，所以他很富裕。我二弟在家，與他的小家庭一起住在家裡。最小的弟弟在學校讀書，我們的鎮上現在有個新式的學校，我們希望他能盡快結婚，但也許還得等一段時間，因為我母親幾個月之前去世了。」

　　王源回憶往事，想起他父親曾經帶他到伯伯家裡去過，在那裡他曾看見一個高大邋遢、活潑樂天的農村婦女，他奇怪她怎麼會就此長眠，而她那瘦小而如侏儒一般行動的丈夫，他的伯伯，卻繼續活著，而且幾乎是毫無變化地活著。王源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兒子又看了父親一眼，兩人都沉默著，直到王虎開了口。王虎聽到王源剛才的問話，覺得好像有件什麼事與他有關似的，他答道：「怎麼回事？噢，我們有個仇人，他是我們家族的仇人，現在他是我們老家附近的山上的一夥流寇的首領。有一次我以最公平的方式，用公開的計謀和圍攻從他手中奪取了一個城市，但他到現在還沒有寬恕我。我發誓他是有意駐紮在我們家的田地附近。我知道，他注意著我的親戚。我這個哥哥非常謹慎，發現這個強盜恨我們，他不願自己親自去向佃戶收租，而派了他的妻子去。她只是個女人，強盜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搶了她的錢，然後割下了她的頭，讓它在路邊往下滾。我告訴我哥哥：『過幾個月，等我再召集起我的人馬，我發誓要搜出這個強盜──我發誓我一定做到，我發誓……』」王虎的聲音在有氣無力的憤怒中拖長，他盲目地伸出手，摸索著。那站在附近的老親信在他手中放了一個酒碗，昏昏沉沉地按老習慣說：「鎮靜，我的司令。不要動氣，要不然你會生病的。」他疲勞衰老的腳移動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個呵欠，快樂地凝視著王源，對他十分欽慕。

　　在講這件事的過程中，王掌櫃雖然什麼也沒說，但當王源看著他要對他說幾句安慰的客套話時，王源驚訝地發現他伯伯蒼老明亮的小眼睛裡充滿了眼淚。但那老人依然一言不發，他先拿起一隻袖頭，然後又拿起另一隻，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後來他又悄悄抽出乾枯的老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看到這個冷酷的老人流淚，王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兒子也看見他哭了，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著父親，然後悲傷地對王源說：「跟她在一起的傭人說，如果她不開口，更聽話點，他們還不會那麼快就把她殺了。可她說起話來又快又響，一輩子隨意說慣了，而且她脾氣大、愛發火，一開始她就高喊：『我該把錢給你們？你們這些狗娘養的！』當她這樣大聲喊叫時，那傭人拼命逃跑，當他回頭再看時，她的頭已被砍掉了，我們喪失了她帶著的全部租金，因為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

　　他兒子就這樣以一種平穩而單調的聲音說著，一個詞像另一個詞一樣平淡地流出來，就好像在他形似父親的身體裡，裝著母親喋喋不休的舌頭。可他是個孝順兒子，很愛自己的母親。他的聲音忽然中斷了，他跑到院子裡去，咳著安慰自己，並擦著眼淚，哀悼他的母親。

　　王源不知所措，他站起來倒了一碗茶給他的伯伯，覺得自己在這間房裡就像在夢中一樣，在他的這些骨肉至親中，他彷彿只是個陌生人。是的，他要過一種他們不能想像的生活，他們的生活對他說來像行屍走肉的生活一樣毫無價值。在一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瑪麗，雖然不知為什麼，他已有好久沒想起她了。為什麼她現在會在他的心頭清晰地浮現，就像一扇門忽然洞開，她站在他面前，好像他穿過海洋，在一個起風的春日裡像以往一樣看見了她，她漂亮的黑髮在臉旁飄蕩，她的皮膚白裡透紅，她的眼睛呈深沉的灰色。這裡無地容她，她不可能理解這個地方。她過去常談的關於他祖國的圖畫，那些她在自己心中描繪的圖畫，僅僅只是圖畫而已。王源看著他的父親和其他人，他們這時又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現在，會面的最激動人心的高潮已經過去。王源充滿激情地想──哦，幸虧他沒有愛她。他環視陳舊的大廳，廳裡積滿塵土，幾個馬虎的老傭人很久沒有打掃房間了。綠黴在地面上的磚縫中長了出來；磚上有各種汙跡：吐出的酒跡、痰跡、灰跡和滴落的油膩食物的斑跡；破損的花格窗曾用紙糊了起來，現在糊窗紙一片片地掛了下來；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見到老鼠竄來竄去。王虎喝完了酒，正坐在那兒打盹，他的下巴掛了下來，整個高大龍鍾的身體變得鬆弛無力。在他的上方的牆上有一枚釘子，上面掛著插在刀鞘裡的刀。這時王源才第一次看見它，而在一開始見到父親時他並沒有注意到它在附近閃光。刀雖然插在鞘裡，但依然很漂亮，刀鞘也很精美，雖然刀鞘上雕刻的花紋上積滿了灰塵，絲質的紅纓退了色，掛了下來，被老鼠一點點地啃去……

　　哦，幸虧他沒有愛上那個外國女人，他為此感到慶幸。讓她保存著關於他祖國的夢想吧，永遠也不能讓她知道真相！

　　王源的喉頭發出一陣悲切的嗚咽……那舊時代難道真的已從他面前逝去了嗎？他想起了王虎和那個形如槁木、身材瘦小、面目可憎的人──他的伯伯，還有他的兒子。這些人他依然是掙不脫的，他血管裡流動著的血將他與他們聯繫在一起，即使他很想放出身上所有的血液，他也做不到。無論他怎樣渴望脫離他們這一族，只要他活著，他們的血就在他身上流動。

　　幸虧王源已意識到他的青少年時期已經過去，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個男子漢，必須自己照料自己了。這天晚上，王源單獨睡在他幼年和少年時代住過的那間舊屋裡，周圍有衛兵守衛著。那次他從軍校裡逃回家時，也曾孤獨地坐在那間屋子裡，並哭泣著入睡。這天晚上，他父親為他的歸來設了個小宴會，請了兩個隊長來一起吃喝，歡迎王源的到來。宴會結束以後，王源讓父親倚在自己身上，將他送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王源自己才回屋上床，他躺下睡覺的時候已經很遲了。

　　入睡前，王源躺在床上，傾聽著他父親安營紮寨、生活多年的這個小鎮的夜聲，傾聽著那些他以前從未聽過的聲音。他自言自語道：「如果以前有人問我，我一定會說這個小鎮的夜間萬籟俱寂。」

　　可是街上有狗吠、孩啼、未能入夢的人們的喃喃低語、時時響起的莊嚴孤寂的寺院鐘聲，以及某個女人為她即將死去的孩子召魂的痛苦的哀號。所有的聲音都是微弱的，因為有寂靜的庭院隔在王源和大門之間，可是不知為什麼王源最近對任何事情都很敏感，他感到他在這個曾經熟悉的地方是個陌生人，他聽到了每一種各不相干的聲音。

　　突然，他聽見木門在門窩裡吱吱轉動的聲音。門被打開了，在搖曳的燭光中，父親那個年邁的親信走了進來。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蠟燭放在地板上，稍稍地喘著氣，因為他的背僵直不靈，然後他又站起來，關上門，插上門閂。王源等待著，驚訝地想知道他將說些什麼。

　　他老態龍鍾地走向王源，見王源沒有拉上窗簾，便說：「你還沒睡著，少爺，我有話非告訴你不可。」

　　看到老人衰老的身體做下跪狀，王源和藹地說：「那麼，你坐著說吧。」但那老人知道他的地位，好一陣不願坐下來，直到最後才領受了王源的善意。在床邊的腳凳上坐了下來。他開始通過裂唇嘶嘶地低語。雖然他的眼睛顯露出誠實和親切，但他的面目是如此可憎，王源不忍去看他，無論他是如何善良。

　　但是他很快就忘記了那老人的外貌，對他所聽到的一切感到既驚愕又沮喪。從一個冗長曲折、斷斷續續的故事裡，王源的心逐漸清楚地辨出了某些真相。最後，老人將兩隻衰老的手放在乾枯蒼老的膝上，用嘶嘶的聲音使勁地說：「小司令，就這樣，你父親每年向你的伯伯借很多很多的債。他最初借大量的錢讓你出獄獲得自由，小司令。後來，為了保證你在國外過得安穩些，他借得更多。哦，他解散了他的部下，讓他們走了。到現在，我發誓他留下來打仗的人已不足一百。他不能再打仗了。他的部下離開他投奔另一個軍閥去了。他們是雇傭兵，薪水一停發，雇傭兵還會留下來嗎？那一小群留下來的人不是士兵。他們是穿破爛的小偷和軍中的飯桶，他們住在這兒，是因為你父親給他們飯吃。鎮上的人恨他們，因為他們挨家挨戶要錢，他們帶著槍，叫人膽戰心驚。他們僅僅是武裝了的乞丐。我曾經將他們的所作所為告訴過司令，因為司令一直是這樣令人起敬，從來不允許他的部下取得分外的戰利品，也從不允許他們在和平時期拿人民的東西。嗯，當時他奔出去，咆哮著，緊鎖眉頭，在他們面前捋著鬍鬚，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少爺？雖然他們假裝害怕，但他們看到他老了，一邊吼叫一邊還在發抖，當他走後，我看到他們大笑起來。於是，他們又徑直跑出去繼續乞討，為所欲為。告訴司令又有什麼用呢？也許平靜對他更適宜。就這樣，他每月要借錢，這我知道，因為你伯伯現在常來，如果不是為了錢他就不會來。你父親也以某種方法得到錢，我見他手上有錢。但我知道現在人們稅交得不多，而他的士兵強要的錢占了他所有的錢的一大部分，如果你伯伯不給他錢，他就不夠用了。」

　　王源一時簡直無法相信這一切，他沮喪地說：「但如果我父親已像你所說的那樣解散了部隊，他現在只供這些剩下的兵吃飯，他不會需要那麼多錢的。因為我知道，祖父還留給他不少地呢。」

　　老人彎腰靠近王源，發出嘶嘶的尖聲說：「我敢打賭，那些土地現在都是你伯伯的了，或幾乎等於是他的了，因為你父親怎麼能償還他欠下的債呢？小司令，你以為你去國外你父親沒有付出代價嗎？他給你親生母親的錢剛夠她花用，你的兩個妹妹也與這個小鎮上的商人結了婚。可是為了你，你父親每個月把錢送到另一位太太那裡。」

　　這時，王源才覺察到多少年來他一直是多麼的孩子氣。年復一年，他始終認為父親理所當然應該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不揮霍，不賭博，不要許多漂亮衣服，也不做那些年輕人偶爾做的浪費父母錢財的事。可是年復一年，他的起碼的需求也已花費了他父親的幾百塊銀元。眼下，他想起了愛蘭的絲綢禮服和她的婚禮，還想起了太太的房子和她的那些棄嬰。雖然王源知道太太的父親留給她不少錢，因為她是獨生女兒，但王源仍然懷疑這些錢是否足夠支付她所有的費用。

　　王源感到自己的心正向衰老的父親靠攏。這麼多年來，他從不埋怨，哪怕借債也千方百計地不讓兒子捉襟見肘。王源帶著新生的男子氣概，嚴肅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明天我要去見見我的伯伯和堂兄，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又是如何控制父親的。」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又加了一句：「還有如何對待我的。」

　　整整一夜，王源始終忘不了這個想法。他一次次地醒來，雖然他安慰著自己，並想到無論如何他們畢竟是一家人，因此債也就不再真正成其為債了，然而，當他一想到那父子兩人，他的心就沉甸甸的。是的，他們是他的親戚，雖然他覺得自己與他們迥然不同，彷彿屬於另一個種族。就這樣，王源在暗夜的孤獨中沉思著。他睡在童年的床上，在他父親的屋子裡；可是他有一次卻忽然感到，自己彷彿已飄洋過海，成了一個外國人。這感覺刺傷了他，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淒涼，他想：我怎麼會變得像這樣無家可歸了？所有在火車上度過的日子和所見所聞浮現出來，又一次地折磨他，使他畏縮。

　　他突然用低低的聲音喊道：「我無家可歸了！」

　　但他又急切地想把這一呼喊從心頭驅散，因為這對他來說是可怕的，他簡直不堪忍受去理解它。

　　第二天，他反反覆覆地提醒自己，他們無論怎麼說總是親戚，他不是真正的外人，他自己的親戚不會傷害他。他也不願意責備父親。他對自己說，他很理解父親，父親由於年老和對兒子的愛才被迫欠下了債，除了向自己的兄弟借錢外，他又能向誰去借錢呢？那天早晨，王源這樣安慰著自己。那天風和日麗，初秋的微風涼爽怡人。

　　太陽照在院子裡，輕颺的風把熱氣從屋裡吹出來，王源感到心情舒暢了些。

　　早上吃完飯之後，王虎便出去視察他的部下。這天，他當著王源的面，表現出他正忙於他的部隊的事務。他取下他的那把刀，喊他那個年邁的親信過來把它擦拭乾淨，他站在那裡虛張聲勢的么喝，因為刀上已積滿塵埃。王源禁不住笑了，但心中卻騰起了淡淡的哀愁，因為他了解了事實的真相。

　　王源見父親走了，心想這是個好機會，他可以私下去和他的伯伯和堂兄談談。寒暄過後，王源坦率地說：「伯伯，我知道我父親欠了你一筆債。他現在老了，我想知道他一共欠了多少，我將盡到我的一份責任。」

　　王源本來準備好了許多話，但就是沒有為他剛剛發現的他的這種責任作準備。這兩個生意人對視了一下，年輕的一個取來了一本賬簿，這是一本店裡專門用來記賒賬的、軟紙封面的大賬簿，他把賬簿捧到他父親面前，他父親接過賬簿，把它打開，開始用沙啞的聲音讀那些王虎向他們借錢的年、月、日。王源聽著，聽到那日期從他南下上學時開始，一直繼續到現在，借款數目一次比一次大，並且利滾利。最後，王掌櫃讀出了錢的數目：「總共一萬二千五百一十七塊銀元。」

　　王源聽了這些話，坐了下來，好像被石頭擊中了一樣。王掌櫃合起賬簿，將它遞給他兒子，他兒子將它放在桌上，兩個人等待著。王源竭力想保持常態，但卻用比平常要低的聲音問：「我父親拿什麼來作抵押？」

　　王掌櫃小心翼翼但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王源，像平日說話一樣，他的嘴唇幾乎一點也不動：「我自然記得他是我的兄弟，我沒有向他要我會向外人要的那種抵押品。此外，有一陣你父親的地位和軍隊是我們的保障，可現在不再是了。自從我孩子他媽慘死之後，我感到我到鄉下去已完全失去了安全。我覺得沒有人再怕我了，大家都知道你父親的威勢已今非昔比。事實上，沒有一個軍閥的勢力比得上從前了。現在南方正在鬧革命，並且他們威脅著要經過這兒北上。這年頭世風日下，到處都在造反，在我們的土地上，佃戶們也從未像現在這樣膽大妄為。然而，我記得你父親是我的兄弟，就沒有拿他的土地來作抵押，事實上，它也抵不上我為你而借給你父親的錢。」

　　聽到「為你」兩個字，王源朝他的伯伯看了一眼，但仍然一言不發，等那個老頭繼續說下去。那老人又說：「為了你我情願讓我的錢流出去。我要讓你成為一個保證人，無論你以什麼方式擔保都行。你可以為我做許多事，源，也為我的兒子們，他們是你的親戚。」

　　這個老人不無仁慈地說著，顯得非常理智，就像一個大家庭裡的長者對待他的晚輩一樣。可是，當王源聽著這些話和這枯燥尖細的聲音，看到他伯伯的乾癟的臉，卻感到沮喪，他問：「我能幹什麼呢，伯伯？我現在還沒有固定的工作呢。」

　　「你必須找到工作，」老人答道，「現在大家都知道每個留洋歸國的人都可以拿到很高的工資，就像過去做官的人所能得到的那麼多。在借錢給你之前，我已設法打聽到了這個情況。我二兒子在南方當會計，他告訴我，如今具有外國學識就像找到一門好的生意一樣可以受用不盡。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經手銀錢的職務，這對我們大家說來就再好不過了。因為我兒子說，現在政府為了實行那些新的計劃，向人民徵的稅越來越多。新統治者有宏偉的計劃，他們要建造寬闊的公路和高大的洋房，要為他們的英雄建造宏偉的陵墓等等。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美差，有銀錢進進出出，你就舒服了，而且也幫助了我們大家。」

　　那老頭侃侃而談，王源卻無言以對。此刻，他看到了他的伯父為他設計的未來的生活道路。他一言不發，只是凝視著他伯父，但他見到的不是那老人，而是正盤算著這計劃的一顆狹窄、庸俗而老朽的心靈。他知道，按老規矩，他伯伯可以這樣安排、這樣索取他的青春年華。王源想到這些，便十分痛恨這些舊時代的卑鄙的權力，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動著。這些權力像羈絆著年輕人手腳的繩索，使他們無法迅速前進。可他沒有把這些想法呼喊出來。想到這些，他就想起了他的年邁的父親，想起王虎怎樣無意之中將兒子束縛住了，因為他無法從其他地方得到銀錢，以滿足兒子的願望。就這樣，王源茫然地坐著，暗暗地憎恨著他的伯伯。

　　然而，那老頭卻沒有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憎惡。他繼續用同樣單調的尖尖細細的聲音說：「你還有其他一些可以做的事。我的兩個小兒子還未能自食其力。時世不濟，我的生意也不像以往那樣景氣。自從我聽說我哥哥的兒子在銀行裡混得不錯，我就想，為什麼我的兒子不可以去呢？因此，如果你能找到個美差，而且把我的兩個小兒子也帶去，到你的手下做事，你就能夠償還債務的一部分，我會根據他們的每月所得，考慮這部分金額的大小。」

　　王源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痛苦，他傷心地叫了出來：「我被當作抵押品賣了──我的青春都屬於你了！」

　　可那老頭睜開眼，不動聲色地說：「我不知你這是什麼意思。盡量幫助自己的親戚，這難道不是一種義務嗎？事實上，我已經為了我的兩個兄弟而犧牲了自己，其中一個就是你父親。多年來，我是他們土地的代理人，我管理父親留下的那幢大房子，交稅，為父親留下的土地盡力操勞。可這是我的義務，我從來也不推卸。我們的父親留給我們可觀的土地和租金，因此別人都認為我們是富有的，但我們的孩子並不富。時世艱難，稅金高，佃戶幾乎不交租子並且無法無天。因此，我的兩個小兒子必須像我二兒子那樣為自己找個職務。現在輪到你來盡你的義務，幫助你的兩個堂弟了。自古以來，一家之中最能幹的人總是要幫助家裡的其他人。」

　　就這樣，這古老的束縛落到了王源身上。王源緘默不語，可是他知道有些處在他這種情況下的年輕人會掙脫這種束縛，他們會逃走，住在他們愛住的地方，把對於家庭的顧慮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因為現在已是新時代了，王源熱切地希望自己也能獲得這樣的自由。他坐在這間黑暗破舊、滿是塵埃的房間裡，看著那兩個親戚，真渴望站起來高喊：「這筆債不是我欠的，除了我自己，我誰的債也不欠！」

　　但他知道他不能喊出聲來。王孟為了他的事業可能會大聲疾呼；王盛可能會哈哈大笑，彷彿他接受了這種束縛，但很快又會把它忘得一乾二淨，然後隨心所欲地去生活。然而，王源屬於另外一種人。他無法拒絕這種束縛，因為這束縛來自父親對他的無知的愛；他也不能埋怨他的父親，因為他沉思再三，也想不出父親還有什麼其他可行的辦法。

　　王源凝視著地上通過開著的門射進來的一線陽光。在寂靜中，他聽到小鳥在院子裡的竹叢間唧唧喳喳。最後，他鬱鬱地說：「伯伯，我真的成了你的投資。你把我當成了使你的兒子和你的老年有所保障的工具。」

　　那老頭聽王源這麼說，思考了一下，向碗中倒了一點茶，慢慢地呷著，然後用乾枯的手在嘴上抹了抹，又說：「這是每一代人都要做，而且是必須做的事，當你有了兒子的時候，你也會這樣做的。」

　　「不，我絕不！」王源很快地說。到這時為止，他心中還沒有出現過自己的兒子。可老人的這些話彷彿把未來喚進了他的生活。是的，總有一天他會有兒子。可這些兒子──他們應該是自由的──自由得不受他們父親的任何計劃束縛！他們不應該被造就成戰士，不應該由他人安排前途，也不應該與家業拴在一起。

　　突然，他開始憎恨他所有的家族，他的伯伯和堂兄弟們，甚至他的父親。正在這時，王虎進來了。他視察好他的部下歸來，十分疲勞，急切地想坐下來喝酒。他看著王源，聽王源講著一切。可是王源受不了……他很快地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開，想一個人獨處。

　　在他的舊房間裡，王源躺在床上，像他兒時常做的那樣，傷心地哭了起來。但他哭的時間並不長，因為他走後，王虎在客廳裡停留了一會兒，這恰夠他從另外兩人的神態上覺察到出了什麼問題，於是，他來到了王源的房間。他推開門，用他龍鍾的步伐盡快地走到了王源的床前。可是王源不願將臉轉向父親，他躺在那兒，臉埋在手臂裡，王虎坐在他旁邊，用手撫摸著他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傾吐著熱情的許願和斷斷續續的懇求，他說：「我的兒子，你應該明白，除了你自己喜歡的事外，你什麼也不要做。我還沒有老。我一直太疏懈了。我要再一次召集我的人馬去打仗，使這個地區重新成為我的領地，奪回土匪頭子從我這裡搶走的稅錢。我曾經打敗過他，我還能夠再次戰勝他，你會獲得一切。你將留在這兒，和我在一起，你可以要什麼有什麼。是的，你可以與你喜歡的人結婚。以前我錯了，我現在腦子開化了，源，我知道現在年輕人怎樣行事……」

　　現在王虎確實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這事使王源從眼淚和自我憐憫中解脫並變得堅強起來。王源轉過身去，激烈地喊道：「我絕不讓你再去打仗，爸爸，我……」

　　王源幾乎要喊出「我絕不結婚」這句話。長期以來，他一直對父親這麼說，以致這句話會不經思索地從口中溜出來。可這次，在深深的痛苦中，他停住了沒將這句話說出來。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出現在他心裡。他真的不希望結婚嗎？在不到一小時之前，他還在心中喊道，他的兒子們應該是自由的。當然有一天他會結婚。因此這句話在他的舌尖上停住了，他緩緩地對父親說：「是的，總有一天，我會同一個我喜歡的人結婚。」

　　王虎見王源轉過臉來，停止了哭泣，他高興地答道：「你會，你會，只是告訴我她是誰，我的兒子，讓我派媒婆去辦這件事，我要告訴你的母親。但究竟哪個該死的鄉下姑娘配得上我的兒子呢？」

　　父親講話時，王源凝視著他，開始在自己心裡看見一件他以前未曾發現的東西，「我不需要媒人。」他慢慢地、心不在焉地說，因為這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我可以自己去說。現在我們年輕人都自己去說。」

　　這回輪到王虎目瞪口呆了，他嚴肅地說：「我的孩子，能這樣向她求婚的女人會是正派的嗎？你沒有忘記我以前曾警告過你，得提防這種女人吧，孩子？你已經選中一個賢淑的女人了嗎？」

　　王源微笑著。他忘卻了當時的債務、戰爭和所有的煩惱。剎那間，他分裂的心靈在一條隱祕的暢通的道路上彌合了。有一個人他可以向其傾吐肺腑之言，而且這個人知道他應該何去何從。老年人從來不能理解他和他的欲求，他們看不出他已不再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不，他們並不比陌路人更了解他。可王源知道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時代的女人。但她同他並不一樣。他植根於舊時代的土壤中，總是被分裂成兩半，因為他沒有力量將自己的根拔出來，重新植根於那新的、必要的、他的生命賴以生存的時代的土壤中。這個女人的臉清晰地在他眼中閃現，在他的整個生命中，沒有一張臉能如此清晰，這樣，所有其他人的臉都變得黯然失色，甚至在他眼前的父親的臉也變得暗淡模糊。只有她能把他從自我中解放出來──只有梅琳能給他自由，告訴他應該做什麼。是的，她會安排她所遇到的一切，告訴他該做些什麼！於是，他心情輕鬆愉快起來，不禁有些飄飄然了。他必須回到她那兒去。他迅速地從床上坐起來，把腳放在地板上。這時，他想起父親曾經問過他的那個問題，心裡充滿了新鮮而迷惘的快樂，他答道：「一個賢淑的女人？是的，我已選中了一個賢淑的女人，父親！」

　　他忽然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心情。沒有半點遲疑和畏縮，他決定立刻去找梅琳。

　　雖然王源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就走，但是他發現他必須同父親在一起待上一個月，因為當他考慮怎樣才能找到一個藉口離開時，王虎就變得失望和沮喪，王源禁不住感動了，於是收回了他的暗示，因為他曾對父親暗示，他有事要回那座海濱大城市。王源知道他不留下來看他的母親是不合適的，現在，她正住在她老家的鄉下。這個女人自從為王源住進了土屋，已恢復了孩童時代的那種對鄉村生活的熱愛。如今她的兩個女兒已結了婚。她常常到那個她曾經做過女傭的村莊去，後來就在她大哥家中落了腳，她哥哥十分樂意接納她，因為她付錢給他，有那麼一點軍閥妻子慷慨大度的派頭，她嫂子喜歡這種派頭，這使得她在其他村婦中高出了一等。雖然那老親信已帶信給王源的母親，告訴她王源來了，她還是耽擱了幾天。

　　這時王源卻是一心一意、甚至是焦慮不安地想見到母親，想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他要自己選擇妻子；實際上他已經選好，只等告訴她了。他的伯伯父子倆很快回到老家的莊園去了，因此王源這個月可以住在這兒，和父親單獨在一起，他覺得更自在了。

　　想起梅琳，王源便十分高興，這甚至使他對他伯伯也顯得彬彬有禮，他十分欣慰地暗自想道：「她會幫助我找到解決債務的辦法的。在我告訴她之前，我不再說氣話了。」他這樣想著，所以在與伯伯分手時他鎮靜地說：「我保證不會忘記這筆債，但你不要再借錢給我們了，伯伯。我現在最關心的是，在這個月過去後，我將為自己找個好的工作。至於你的兒子，我一定盡力而為。」

　　王虎聽著，肯定地說：「兄長，請放心，一切都會歸還給你。我打仗不能辦到的事，我的兒子會依靠政府辦到。毫無疑問，以他的學問，他會找到一個官職的。」

　　「是的，如果他努力的話，這是毫無疑問的。」王掌櫃答道。臨走時，他對他兒子說：「把你寫的那張賬單交給王源。」他兒子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著的紙，遞給王源，羅囉嗦嗦地說：「這是全部債款的總賬，堂弟，我們，也就是我和父親想，你也許想把這一切弄明白。」

　　即使在這時，王源也不能對這兩個矮小的人發怒。他認真地收起了這張紙，心中暗暗好笑，在送他們上路時，他表面上盡到了一切禮節。

　　是的，對王源來說，一切都不像以前那樣撲朔迷離。他能做到對那兩個人彬彬有禮；在他們走後，他又非常有耐心地陪父親度過了一個個夜晚。晚上，那老人喋喋不休地講著關於戰爭和勝利的冗長的故事。為了他的兒子，王虎又重新追溯起自己的一生和所有的那些戰鬥。他在講述時倒掛老眉，捋著殘鬚，眼睛熠熠生輝。對他來說，他對兒子這樣講述，彷彿他度過的是非常光榮的一生。王源安靜地坐著，聽見王虎高喊，看到他皺眉或看到他重做殺豹子頭的刺殺動作時，王源微微地笑了，心中奇怪為什麼他曾如此懼怕父親。

　　然而，時間也不是慢得令人難忍，因為關於梅琳的想法如此突然地湧上王源的心頭，以致他不時需要獨自沉靜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有時，他對自己在這兒耽擱感到高興，在父親講故事的時候，他甚至感到欣喜，因為在那時，他可以靜靜地坐著，對父親的故事似聽非聽。他心裡暗暗驚訝，對於自己隱祕的心思，他竟是如此不敏感。在愛蘭結婚的那一天，當他看到結婚儀式和愛蘭的美貌時，他已經注意到了梅琳，並且認為她比愛蘭更美。實際上在那一刻他就應該明白了。在那以後，他還有許多機會應該明白這一點，如當他看見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的手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她指揮傭人做這做那的時候。可是直到他在孤獨寂寞中哭泣時，他才明白過來。

　　王虎蒼老而快活的聲音一次次打斷王源的夢想。王源耐心地忍著，坐著聽他說，要是他心中沒這新生的日益增長的對梅琳的愛，他絕不會有這份耐心。他在夢幻中聽著父親敘說這一切，絲毫也辨不出父親說的是過去的戰爭還是計劃將來進行的戰爭。父親繼續天真地嘮叨著：「我從我二哥給我的那個兒子那裡還能得到一些收入，可是他不是個軍閥，也不是個真正的地主。我不敢過於信任他，他遊手好閒，老愛哭，是個天生的小丑，我敢打賭，他到死都是一個小丑。他說他是我手下的隊長，但他幾乎不送什麼給我，我已有六年不去那兒了。我春天一定要去一次，唉，我一定要在春天重整旗鼓。我很了解我這個侄兒，他會直接投靠任何進犯之敵，甚至轉過來攻打我……」

　　王源朦朦朧朧地聽著，對這個堂兄漠不關心。王源幾乎不記得他了，只記得他伯母喜歡說：「我兒子在北方是個司令。」

　　是的，坐在那兒，不時向父親問一兩個問題，想著那個他認識而且熱愛的少女是令人愉快的。他心裡想，他將毫無愧色地讓她看一看這些院子，因為她會理解他。他們兩人是同一類人，無論這個國家怎樣醜陋，它畢竟是他們的祖國。他甚至可以這麼對她說：「我父親是個愚蠢的老軍閥，他的故事數不勝數，他自己也分不清一個故事是真還是假。他把自己看作一個實際上他從來也不是的偉人。」是的，他可以對梅琳這樣說，並知道她會理解。當他想到她的那種單純和坦率時，他感到虛偽的羞愧從自己身上消逝了。哦，讓自己趨向她，再還原成真實的自我，不再分裂成兩半，就像他那幾天在田野裡、在祖父的土屋裡時一樣，那時他是既孤獨又自由！和她在一起他也會清靜自由、返璞歸真。

　　最後，他只想到要在她面前傾吐他的願望，他堅信她會幫助他。當他的母親終於到來時，他像他應該做的那樣表示了歡迎。他看著她，想到她是自己的母親時並不難受，然而他同她卻無話可說。雖然現在她皺縮的臉上現出一種健康的紅潤，但她卻是一個極其平凡的農村老嫗。她仰望著他，拄著一根她藉以走路的、剝了皮的拐杖，她昏花的老眼彷彿在驚訝地發問：「我的兒子成了什麼樣的人啦？」

　　王源，高大魁梧，穿著西服器宇軒昂，俯看著那穿著老式上衣和黑棉布裙的女人，自己問自己：「我真的是在這個老態龍鍾的女人體內形成的嗎？我感覺不到與她有什麼血緣關係。」

　　他現在沒有難受沒有羞愧。若他愛上那個白種女人，他會因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而無地自容。但是他可以對梅琳說：「這是我母親。」而她知道成千上萬與他類似的男人有著這樣的母親，不會覺得大驚小怪，因為她見過很多。對她說這一句話就足夠了。在愛蘭面前，他甚至也可能會感到羞愧，但在梅琳面前，他卻不會。他可以與她開誠布公而永不感到羞愧。當他煩躁時，想到這些心情便會平靜下來。後來有一天，他很直接地告訴他母親：「我訂婚了，我選中了一個姑娘。」

　　老婦人溫和地說：「我知道了。我以前提過幾個姑娘，但你父親說要你自己喜歡。他說什麼就什麼，我也沒法兒。唉，那個有知識的人，她可以逃避他，到別處去生活。可我卻留了下來，讓他把我當做出氣筒。但願你的那個姑娘會做女紅，我希望能見到她，唉，現在年輕人真是自由，媳婦也沒有規矩了。」

　　王源認為對她來說，這是個好消息。她坐著，茫然地盯著什麼東西看，不一會兒便靜靜地睡著了。他們這兩個人不屬於同一世界，他是她的兒子這一事實對他說來毫無意義。回到梅琳那裡才是最重要的。

　　要走了，王源裝做十分依戀和不捨與父親告別。這次與來時不同的是，他周圍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注意。無論他們行動規矩或是不規矩，對他說來完全一樣，因為他只想到梅琳一個人。他回憶起他所知道的有關她的一切，他想著她狹長的手，堅定有力。他忽覺這雙手能正確嚴謹地去掉人體上的病毒。她的整個身體煥發出一種精明強幹的力量，這種力量來自她那純淨蒼白的皮膚下連結在一起的優美骨骼。他不斷地回憶她如何樣樣在行：傭人們依賴她的指揮；愛蘭靠她來確定衣服的好與否；同時還要慰藉太太。王源邊想邊說道：「二十歲的她確實很能幹。」

　　每當想起她，王源便覺得她有雙重的吸引力。一方面是一種成熟穩重，那是老式教育下才有的特點。但梅琳身上還有些新東西，她在男人面前既不羞羞答答，也不沉默寡言。在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坦率從容地講話，像愛蘭一樣，隨心所欲，自在快活。在火車上的喧囂和騷動之中，當田野和村鎮在窗外掠過，王源卻視而不見，他想著她的一舉一動，想著她的美，想著她說過的話，並趨向於完美。當想得不能再想時，他便開始設計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怎樣說話，等等。好像那一時刻果真完美地存在著似的，他甚至可以看見她嚴肅姣好的面容，看見她說話時正視著他的眼睛。並且她依然年輕，不僅成熟誘人，又有年輕人的熱情與活力。他會握著她修長的手，體會那溫暖的情感。

　　可將來的情景將怎樣設想呢？這一切將來是不可知的。王源的舌頭雖然在火車上很靈活地編練著那些詞句，當那一刻真的到來時卻變得十分笨拙。當他進入大門，院子裡安靜地出奇，這種冷清讓他打了一個顫。

　　「她在哪兒？」他對傭人喊。平靜了一下，正常地問道，「太太去哪兒了？」

　　傭人答道：「她們到棄嬰室去看那個剛撿來的嬰兒去了，那嬰兒病了。她們可能晚一些回來。」

　　王源只得靜下心來等。他一邊等一邊想把思想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可是他的心卻由不得他──它無法違背自己的意願，總是要回到它懷著的那個強烈的希冀上去。黑夜降臨，她們倆還沒有回來。傭人喊開晚飯時，王源不得不到餐廳單獨吃飯，飯菜在他口中毫無滋味。他幾乎有點恨那個嬰兒了，因為它耽誤了他幾星期來渴望著的那個時刻。

　　王源吃不下飯，正要站起身來，這時門開了，太太走了進來，她臉色沮喪，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梅琳跟在她身後，也是默默無語、垂頭喪氣，王源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她看著王源，又彷彿沒有看見他，她在他面前低聲地哭了起來，似乎王源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說：「那個小孩死了，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可她死了。」

　　太太嘆了口氣，坐下來悲傷地說：「你回來了，我的孩子？我從來沒見過比這更可愛的嬰兒，源，她剛出生三天就被遺棄了。她不是窮人家的孩子，因為她的小衣服是綢子的。起先我們以為孩子是健康的，但是今天早晨她開始抽筋，是那種古已有之的病魔使這些新生兒遭了殃，不到十天就把他們帶走了。我已看到過許多漂亮、健全的兒童染上了這種病，就像被一陣邪風捲走一樣迅速死去，現在還沒有任何辦法戰勝這種病魔。」

　　那姑娘坐著聽太太講話，她也吃不下飯。她緊握著纖細的雙手，將它們擱在桌上，慍怒地說：「我知道這是什麼病，它沒有存在的理由！」

　　王源看著她慍怒的臉，比以前看她時更覺感動，他發現她已熱淚盈眶。她的慍怒和眼淚像撒在王源那顆火熱的心上的冰。因為他看出，它們已將這個少女的心包裹起來，遠離著他。他心中只有她，可是此刻她卻沒有想到他。他坐下來聽著，平靜地回答著太太向他提出的有關他父親的房子的問題。王源看出梅琳甚至沒有聽到他們的問答。她坐在那兒，出奇地安閒，她的手平靜地放在腿上，從這張臉看到那張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王源看出梅琳心不在焉，因此那天晚上他什麼也不能說，但是，不把心裡話傾吐出來，他又怎麼能安寧呢？整個夜裡，他斷斷續續地做著關於愛的古怪的夢，可是愛情卻從未清晰地出現過。

　　清晨，他渾身無力地從夢中驚醒。這是一個陰天，當時正值夏末秋初。王源起床後向窗外望去，只見灰濛濛一片，平坦靜止的灰色蒼穹，覆蓋著這平淡灰色的城市和灰色的街道，街上的人們懶散地行動著，在大地上顯得又渺小又暗淡。面對這片蕭瑟景象，王源的熱情漸漸地消退了，他對自己感到驚訝，驚訝地居然夢到了梅琳。

　　懷著這種心情，他開始無精打采地吃早飯，這天的飯菜對他說來實在是淡而無味。一會兒，太太進來了。在飯前與王源互道早安時，她就發現他有點不大對勁，於是她開始婉轉地提些問題，促使他說出真情。可是王源感到無法對她講出他剛剛滋生的愛情，因此，他只是說了父親向他伯父借了大筆錢的事。這件事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哭著說：「為什麼他不告訴我他經濟拮据呢？我本來可以少花點錢。我很高興我在梅琳身上用的是自己的錢。是的，我為這樣做感到自豪。我父親沒有兒子，他給了我足夠的錢。臨死之前，他將錢存在一個安全可靠的外國銀行裡，那些錢多年來一直存在那兒。他非常愛我，甚至為了我賣了許多祖傳的土地，將它們變成銀錢。如果早知道，我就會……」

　　王源鬱鬱地說：「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不，我要找個工作，我的知識在那兒將要發揮作用，我要盡可能地省下工資，把它還給我伯伯。」

　　他忽然又想到，如果他這樣做，他怎麼能有足夠的錢結婚、造房子，做所有那些年輕人憧憬的事呢？在舊時代，兒子們與父親同居一屋，媳婦和孫子在一個鍋裡吃飯。可是在新時代，王源不能忍受這種事。一想到王虎住的院子和那將成為梅琳婆婆的老太太，他就發誓絕不和梅琳住在那兒。在什麼地方他們會有他們自己的家，一個他眠思夢想的家呢？那個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將使它優美如畫，他們的家裡坐椅舒適，窗明几淨，畫懸四壁。在太太面前，他沉浸在這種憧憬之中。太太非常和藹地說：「你還沒有將一切告訴我。」

　　王源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動起來，他滿臉通紅，眼睛灼灼發亮，他感到它們在眼瞼下燃燒。他說：「我還有話要說，我確實有話要說！我不知怎麼意識到了我愛上了她，沒有她我就不能活。」

　　「她？」太太驚訝地問，「什麼她？」她尋思著。這時王源叫了出來：「除了梅琳還有誰？」

　　太太驚訝萬分，她做夢也沒想到過這件事，因為在她看來，梅琳還是個孩子，是她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將梅琳撿回自己的屋子的。

　　她看著王源沉默了一會兒，沉思著說：「她還年輕，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然後又說：「我們不知道她父母的姓名，如果你父親知道她是個棄兒，我不知他會怎麼樣。」

　　王源急切地說：「我父親對此絕無異議。在這個時代，我不能被陳舊的風俗習慣所束縛。我要自行選擇。」

　　太太很有禮貌地忍耐著，現在她已很習慣這種談話了，因為愛蘭經常激昂地說著這些話，從與其他父母的交談中，她知道所有的青年男女都以同一種腔調說話，他們的父母不得不盡可能地忍受這一切。因此她只問：「你對她說了嗎？」

　　王源頃刻之間忘了他的大膽，像個老式的戀愛者一樣羞怯地說：「沒有，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稍稍思索後，他又說：「好像她總是全神貫注地忙著她自己的事情。其他姑娘往往以手的接觸或眉目傳情開始，可她從來不這樣。」

　　「是的，」太太自豪地說，「梅琳從來不會這樣做。」

　　當王源正情緒低落地坐著時，一個想法突然跳入他的腦中：他可以請太太為他去說。他在心中飛快地嘀咕：這樣到底更妥當些。梅琳會聽太太的話，她是這樣熱愛並尊敬太太，對王源來說，這樣做也許會有效果。

　　王源忽然覺得，眼下雖然是新時代，但最好還是不要自己去說這種事。這將是一種既新又舊的方式，那個如此年輕的姑娘可能會更喜歡它。王源思索著這一切，非常熱切地對太太說：「母親，你願意為我去說嗎？她太年輕了，如果我去跟她說，也許會嚇著她。」

　　太太微笑了一下，溫柔地凝視著王源，答道：「我的孩子，如果她想與你結婚，而你父親也同意，就讓這事成功吧。但是我不願強迫她。強迫一個姑娘與一個男人結婚──這種事我永遠也不會做。這是新時代給女性帶來的唯一的一件偉大的新生事物──沒有人再強迫她們結婚了。」

　　「是，是的……」王源大聲地說。

　　可是他並沒有想過這姑娘需要人強迫，因為結婚對所有的姑娘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們在交談中吃完了早飯，這時梅琳進來了。她穿著她上學時穿的藍色綢旗袍，顯得清新又乾淨；她短短的直髮往後梳；耳朵上和手上都沒有首飾，她不像愛蘭，愛蘭總是戴著珠寶，否則就覺得像是沒穿衣服似的。她面容恬靜，目光堅定；嘴唇彎彎的，色澤淡雅，不像愛蘭的總是那麼紅；她的臉頰蒼白而光滑。雖然梅琳從來也不是紅光滿面，但她清爽的金色皮膚光滑純淨，總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她彬彬有禮地問候他們，可以看出，經過一夜的休息，昨日她心中的哀傷已不復存在。她又恢復了寧靜，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王源瞧著梅琳，她坐下並拿起碗開始吃飯。這時，太太說話了，她的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眼睛裡也閃現著同樣的微笑。王源突然覺得，要是他能阻止住太太或選擇另一時刻就好了。不管怎麼說，他希望這一刻晚些到來。這時，一陣羞怯湧上他的心頭，他低頭垂眼，如坐針氈。太太看到王源的窘狀，眼中閃現著隱祕的微笑，她說：「孩子，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這個年輕人，源，雖是個了不起的現代人，並想自己選擇妻子，可是他在最後一刻變得膽怯起來，又退而求助於老辦法，終於請了個媒婆。我就是這媒婆，你是這姑娘，你願意接受他嗎？」

　　太太直截了當地用枯燥單調的聲音說了這一切，王源幾乎有點恨她了，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因為這麼說足以嚇壞任何姑娘。

　　梅琳吃了一驚，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放下來，然後放下筷子，莫名其妙地凝視著太太。然後，她用細微的聲音對太太耳語：「我必須這樣做嗎？」

　　「不，孩子，」太太這時嚴肅地說，「如果你不願，就可以不同意。」

　　「那麼我不願意。」那姑娘快樂地回答，她的臉由於欣慰而顯得神采奕奕，然後她又說：「媽媽，我有許多同學不得不結婚，她們哭了又哭，因為她們必須離開學校去結婚。因此我害怕。哦，我感謝你，媽媽。」這姑娘總是這樣沉靜穩重，這時她迅速地從坐位上站起來，走上前去，在太太面前跪了下來，並彎腰向太太行了一個老式的答謝禮。太太用一隻手臂將她扶起來。

　　然後太太的眼光落在王源身上，他坐在那兒，血色從他臉上飛速退去，只留下一片蒼白。他咬著蒼白的嘴唇，使它們平靜下來，因為他不能輕彈眼淚。太太有點憐憫他，她慈祥地看著那姑娘，說：「你仍然喜歡源，梅琳，是嗎？」

　　梅琳迅速地回答：「哦，是的，他是我哥哥，我喜歡他，但是不想和他結婚。我不想結婚，媽媽，我想上完學，成為一個醫生。我要不斷學習。每個女人都會結婚，我不想只是結婚、料理家務和帶孩子。我下決心要成為一個醫生。」

　　梅琳說這些話時，太太帶著得勝的神氣看著王源。王源也看著這兩個女人，他感到她們在串通一氣反對他，女人們團結起來反對一個男人，這使他受不了。舊風俗畢竟也有好的一面，依老法，一個女人理所當然地要結婚生孩子。梅琳應該結婚，她不願結婚是有悖於常情的。他沉思著，懷著一種男子氣概，他在心中憤怒地譴責著這些女人：「如果女人都像現在這樣，真是不可思議！誰聽說過姑娘到了年紀不結婚？一個姑娘不結婚簡直不可思議，這對於民族和後代來說都是一件憾事！」他想，甚至最聰明的女人也畢竟是很愚蠢的。

　　他一抬頭，遇著了梅琳鎮靜的目光，這一次他認為它們是由於冷酷無情才顯得如此鎮靜自信，於是他慍怒地看著她。太太很有把握地為她解釋，說：「她要等到自己希望結婚時才結婚。她將以對她說來是最好的方式安排她的一生，你必須承受這一點，源。」

　　這兩個女人注視著他，在她們的新的自由中甚至帶有某種敵意，年輕的挽起了年長者的手臂……是的，他必須承受這一點！

　　在這陰沉沉的一天，王源晚些時候離開了那間他曾經撲上床去的房間，漫無目標地在街上遊蕩，他又一次地心亂如麻。在愁苦中，他哭了又哭，胸中的心劇烈地疼痛，似乎它由於一會兒熾熱，一會兒冰冷，終於不能正常地跳動了。

　　王源心灰意懶地想，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在街上到處蹓躂，擠來撞去，旁若無人……是的，如果說快樂已經消逝，他的責任卻依然留存。他欠的債不會消失。他想這樣至少他可以獨自一人還清債務。他思念起留在家中的老父，他搜索枯腸，考慮自己能做些什麼事，能在哪兒找個工作求生，省下工資還債。他心裡暗暗地說，他要盡自己的義務，他感到自己還沒有初試鋒芒。

　　時光就這樣流逝著，他漫步的足跡遍布全城，對他來說，這城市變得可憎可惡，街上外國人的臉，甚至他的同胞以及他自己穿的西服都使他感到可恨。他覺得，至少在這一刻，舊的風俗習慣更好。

　　他怒不可遏地對他冰冷、受傷的心呼喊：「是那些外國方式使我們的女性變得如此冥頑不靈、自由放任，使她們違背自然天性，像尼姑或妓女似的活著！」他帶著特殊的厭惡想起房東太太的女兒以及她的淫蕩，想起瑪麗和她那可以隨便讓人親吻的嘴唇，他詛咒她們。後來，他帶著一種不可遏止的仇恨看著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外國女人，他喃喃自語道：「我要設法離開這個城市。我將要到我看不到外國風尚和新生事物的地方去，我將在祖國的懷抱裡居住、求生。我希望我從來沒去過國外！希望我從來也沒離開過那土屋！」

　　他忽然想起他以前認識的那一位老農夫，那農夫曾經教他怎樣揮動鋤頭。他要到那兒去看望那個老人，重新體會跟自己的同類在一起的快慰，而不受那些外國人和他們的習俗的腐蝕。

　　他立刻轉到路邊，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以便及早到達那兒。車開到了盡頭，他才繼續步行。那天他走了很遠，尋找他曾耕種過的土地、那個農民以及他的家。可是一直到將近黃昏，他還沒有找到，因為街道已大大地變樣了，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當他最終認出了老地方時，他發現那裡已沒有耕地了。幾年之前，這兒還是一片肥沃豐產的土地，那老農民曾自豪地聲稱，他的家庭已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現在，一家絲織廠在這兒平地而起，這是一件新事物，它跟過去的村莊一般大小，廠房的磚頭又新又紅，窗戶在屋頂上閃閃發光，黑煙則從煙囪裡縷縷不絕地冒出來。當王源正站著觀望這座工廠時，一聲尖銳的汽笛鳴響了，鐵門突然打開，一股緩慢，滯重，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組成的人流從寬闊的大門口擁了出來。他們度過了勞碌的一天，知道明天的生活將同樣如此，他們必須這樣日復一日地活著。他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身上帶著絲繭中死蛹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王源站在那兒注視著這些面孔，有點異想天開地想在其中發現那張老農夫的臉。可是他一定被一個妖魔吞沒了，就像他的土地一樣。他不在那股人流裡。這些毫無血色的城裡人，每天早晨從陋屋裡爬出來，晚上又爬回去。那個老農夫已到別處去了，他和他的妻子還有老水牛都走了。王源想，他們肯定走了，現在一定是在什麼地方過他們自己的生活，就像過去一樣的堅韌不拔。想著他們時，他露出一絲笑意，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痛苦。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思著。他也要以某種方式尋找他自己的生活。

　　四·１

　　第二天發生的兩件事決定了王源的生活道路。太太一大早就對王源說：「我的孩子，現在你住在這個家裡是不適宜的。設想一下，如果梅琳知道你心中對她的想法，而又天天看到你，該是多麼的難堪。」

　　王源帶著前一天的餘怒答道：「我很清楚，因為我也有同感。我覺得我也想到一個不至於會天天見到她的地方去，在那兒，我會忘記每次見到她的情景和她說她不需要我的聲音。」

　　王源起初憤怒而勇敢地說著這些話，可是在快說完的時候，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無論他怎樣壓抑著怒氣，說他要到見不到梅琳的地方去，當他仔細思量時，他卻痛苦地發現，事實上，他還是希望不顧一切地留在他能看見她和聽見她的話聲的地方。這天早晨，太太恢復了她溫和的天性，因為這時她無需為保衛梅琳或婦女的事業而反對男人，她本來就是慈祥溫柔，善解人意的，她清楚地聽到了王源的聲音中的顫抖，注意到他忽然中斷了談話，迅速地吃起碗裡的食物來。他們是在飯桌上見面的，梅琳還沒有來。太太安慰王源說：「這是你的初戀，我的兒，它來得不易。我知道，你的性格很像你父親。別人告訴我他像他母親，她是個嚴肅沉靜的人，總是執著地愛著她所愛的一切。是啊，愛蘭就像你祖父，你伯伯告訴我，她有你祖父那樣的快活的眼睛……好了，我的兒，你太年輕，不能過於死心眼，你離開這兒吧，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地方，並找到一種工作，盡力去還你二伯的債，認識年輕的男男女女，過一兩年……」她停住話看著王源，王源等待著，看著她，她接著說：「一兩年以後，梅琳也許會改變主意。誰知道呢？」

　　但王源還是不抱希望，他固執地說：「不，她不是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母親，我能看出她接受不了我。我心血來潮，還以為她是我需要的女人。我不想要外國型的姑娘，我不喜歡她們。可是梅琳正中我的意，她是那種我喜歡的姑娘，但不知為什麼她既新又舊……」

　　王源又突然停了下來，他吃了滿滿一口食物，但又嚥不下去，因為他的喉頭哽著他羞於流出的淚水，為愛情流淚似乎有點孩子氣，他希望自己表現得泰然些。

　　太太心裡非常明白，她讓他這樣停了一會兒。最後，她友好而平靜地說：「好了，就這樣吧，讓我們等待著。你還年輕，有足夠的時間等待，而且事實上你有債務。你必須記住你要承擔做兒子的責任，無論如何，義務總歸是義務。」

　　太太說這些話是為了鼓起王源的勇氣，她確實收到了效果。王源費力地嚥了幾次，嚥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後他突然發洩出了他壓抑在心中的怨氣。雖然這些都是他前一天曾自言自語說過的話，但他依然感到非說不可：「是的，這是他們的老生常談，可是我發誓我已對它感到厭倦，我總是為我的父親盡義務，可他怎樣報答我？他會將我與一個無知無識的農村妻子拴在一起，讓我永遠地受著束縛，並且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他為我做了什麼。現在他又將我與我的伯伯捆在一起。我要去做我以前做過的事──我要走，去參加王孟的隊伍，將我的畢生精力用來反抗那種被老一代人叫做義務的東西，我將再一次這樣做。父親做的那一切是由於愚昧無知，這毫無道理，像他那樣愚昧無知並且傷害了我是可恨的。」

　　這時王源也清楚自己正在毫無道理地瞎說，因為父親雖然強迫過他，但仍然設法弄到了他能弄到的錢來救他出獄。王源怒氣未消，準備等太太來提起這一點。可她沒有說他預計她會說的話，而是鎮定安詳地說：「我認為，如果你和孟一起生活在新的首都，這樣也很好。」王源對她的不爭不辯感到驚訝，於是他沉默了。這件事平息了下來，他們沒有再說話。

　　在同一天，王源恰巧也收到了一封王孟的來信，王源一打開信，首先就看到他的堂弟王孟責怪他不回信的話，在信中，王孟不耐煩地說：「我費盡心機為你保留了這個位置等你來，因為現在每個這樣的機會都有上百個人在等待。請你現在就立刻動身，因為三天之後，這個大學校就要開學了，沒有時間再像這樣來回通信了。」在信的末尾，王孟熱情洋溢地說：「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新首都工作的。現在，這兒有成千上萬的人等待著，希望找到工作。整個城市正日新月異地變化著，人們在這兒建起了一個大都市應有的一切。彎彎曲曲的舊街道已被拆除，將要建造的一切都是嶄新的。來吧，來這兒作出你的貢獻！」

　　王源讀著這些雄心勃勃的豪言壯語，覺得心在激烈地跳動，他將信扔在桌上，大聲叫起來：「好啊，我真想去！」他立刻開始收拾他的書籍、衣服以及所有的筆記和文章，為他一生中的下一步作好了一切準備。

　　中午，王源告訴太太王孟寫信來了，他說：「我最好還是走，既然一切彷彿應該如此。」太太溫和地表示贊同，然後，他們又一次陷於沉默。太太像往常一樣溫良，但對眼前的事有些冷漠。

　　晚上，王源和她一起像平時一樣吃晚飯，太太講了許多瑣事，說到愛蘭兩星期之後將回家來，因為她和她丈夫原計劃一起去那個北方的古都玩一個月，現在半個月已經過去了；她又說起，一種咳嗽傳到了她的嬰兒室，到今天為止已有八個孩子染上了。接著她鎮定地說：「梅琳整天都在那兒，試用一種新藥，外國人將這種藥注射進血液以止咳。我已告訴她，你很快就要走了，我叫她今晚回家，我們可以多一個晚上在一起。」

　　這一整天王源都在思索、籌劃，他想過好多次，他應否再見一下梅琳。有時他希望他不再見她，可是當他有這種感覺時，他又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熱望，想乘她不知不覺的時候再見她一次，讓他的眼睛戀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即使他的耳朵聽不到她的聲音。可是他不能主動提出要見她一下。如果這事碰巧發生了，便順其自然；但如果她不來，他見不到她，也只得認命。

　　受挫的愛情在他心中掀起了層層波瀾。這天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徘徊，徘徊時腳步停了好多回。有時他撲到床上，沉浸在憂鬱的愁思中，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梅琳不願接受他；他甚至哭了，因為他是一個煢煢孑立的孤獨者；有時他漫步走到窗前，憑窗佇立，眺望著這個城市。城市在熾熱的陽光照射下熠熠閃光，就像一個愉快的女人，對他的愁苦漠不關心。想到自己愛別人卻不被人愛，他很生氣，感到自己被大大地虧待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也曾有兩個女人愛過他，但他卻沒有給以回報。想到這兒，他不禁大為驚慌，心裡暗暗喊道：「難道她永遠不會愛我，就像我永不會愛那兩個女人一樣嗎？她恨我的肉體，就像我恨她們的一樣，所以她不得不這樣做嗎？」他發現這種恐懼可怕得使他無法忍受，於是又很快轉念想道：這不能夠相提並論。那些外國人，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我，就像我愛她那樣。沒有人像我一樣地愛過。他又一次自豪地想：我以最高尚最純潔的感情愛著她。我甚至從來也沒想去碰一下她的手。噢，我只是有過轉瞬即逝的一突現的念頭，要是她愛我……他覺得，她一定理解他對她的愛是多麼的偉大、崇高。因此，雖然她已拒絕了他，他仍然應該再見她一次，讓她知道他是多麼的堅定不移。

　　因此，當他聽到太太說這些話時，他感到自己的血湧上了臉部，在高度的興奮中，他有一刻希望梅琳不要來，在走之前，他根本不想見到她。

　　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出退避的計劃，梅琳已像平時那樣恬靜地走了進來。起初，他不敢正視她。他站起身來，直到她坐下來之後才又坐下來，他看到她墨綠色的綢旗袍，看到她可愛的細細的小手拿起象牙筷子，那筷子的顏色和她的膚色一樣。他找不出什麼話來說，太太覺察到了，於是像往常一樣對梅琳說：「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嗎？」

　　梅琳也以同樣的方式說：「是的，我對最後一個孩子也進行了治療。但是我想，這種治療對有些孩子來說已經太晚了。他們已開始咳嗽，但治療一下總是會有幫助的。」她十分溫柔地笑了一下，說：「你知道那個被他們稱作『小鵝』的六歲的女孩嗎？她看到我帶著針走進去時，竟哭出聲來，抽泣著說：『哦，阿姨，讓我咳，我寧願咳，你聽，我已經咳了！』然後她裝著用力咳了一聲。」

　　於是她們笑起這孩子來，王源也笑了，他發現自己笑的時候正不知不覺地看著梅琳。他感到羞愧，一旦他看到了她，他的視線就離不開她。是的，一刻也離不開，他的眼緊盯著她的眼，雖然他一言不發，呼吸急促，可是他用他的眼睛懇求著她。他看見，她那蒼白純淨的面頰上升起了紅暈，但她毫不躲閃，大大方方地迎著他的凝視。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急促地說著話，他似乎從來沒見她這樣說過話，就像他已問了她一個問題似的，雖然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問題。梅琳說：「源，至少我會寫信給你的，你也會給我寫信。」似乎再也受不了王源的凝視，她十分羞怯地轉向太太。她的臉依然在發燒，但是她的頭勇敢地昂著，她問：「你說這樣行嗎，媽媽？」

　　太太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談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說：「孩子，怎麼不行呢？這只是兄弟姊妹之間的通信，如果這種事都不行，還叫什麼新時代呢？」

　　「是的。」那姑娘歡欣地說，向王源粲然一笑。王源也對她探求的目光報以微笑。他的心這一天都禁錮在悲哀裡，這時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個可以逃脫的小門，這小門正向它敞開。他想：我可以告訴她一切！這是令人陶醉的狂喜，因為在他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一個他可以向其敞開心扉、傾吐衷腸的人。他比以前更愛她了。

　　那天晚上，他在火車上暗自尋思：如果有她那樣的朋友能夠傾吐肺腑之言，我這輩子即使沒有愛情也行。他躺在狹窄的床上，心中充滿了純潔崇高的思想和堅定不移的勇氣。愛淨化了他，就像他以前情緒一落千丈一樣，她的幾句話又一下子使他的情緒高漲起來。

　　清晨，火車風馳電掣般地穿過曙光下一片綠幽幽的丘陵，在雄偉壯觀、回聲震蕩的古城牆腳下轟隆隆地駛了幾里路，然後在一座嶄新宏大、具有外國風格的灰色混凝土建築旁停了下來。王源坐在窗口，清楚地看到這灰色的背景上襯著一個人，並立刻認出那人是王孟。王孟站在那兒，燦爛的陽光沐浴著他的刀、插在皮帶上的手槍、銅扣子、白手套，還有他瘦長的臉。他身後是一隊排得整整齊齊的士兵，每人的手都放在手槍的皮套上。

　　到這時為止，王源一直都是個普通的乘客，但當他走下火車，人們看到一個英姿勃勃的軍官正在迎接他時，便立即給他讓開了一條路。那些衣衫襤褸的乞丐起先一直在向其他旅客乞討，現在也不再盯住那些旅客，聽任他們背起口袋和籃子走開，而跑過來向王源行乞。王孟看到他們吵吵嚷嚷，便大聲喊叫起來：「滾開，狗東西！」他轉向他的部下，厲聲說：「照料好我堂哥的行李！」王孟沒有再跟他們說話，他拉著王源的手，領他穿過人群，像以往一樣急躁地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沒關係，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很忙，要不然我會到船上來接你。源，你這次回來正趕上了好時候，現在就迫切需要像你這樣的人。祖國到處都需要我們。人民像綿羊一樣無知……」

　　這時，他在一個小檢查官面前停了下來，高聲說：「當我的部下帶著我堂哥的行李來時，你放他們過去。」

　　那個小檢查官是個卑微而又顧慮重重的人，並剛剛得到了這個位置。聽了王孟的話，他說：「先生，上級命令我們打開所有的行李，搜查鴉片、武器和反革命書籍。」

　　王孟開始發火，他可怕地咆哮著，雙目圓睜，烏眉倒豎。他吼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的司令在黨內的地位是最高的，我是他的第一隊長。這是我的堂哥！這種只對普通乘客才生效的區區規則，怎麼能用來汙辱我？」說話時，他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放在手槍上，於是那小檢查官急忙說：「先生，饒了我吧！我確實沒看出你是誰。」這時，王孟的士兵們到了，那個檢查官在王源的行李上印上記號，沒有檢查就放行了，整個人群也耐心地分開讓他們通過，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乞丐們默默無言地從王孟的身邊退走，直到他過去之後才繼續乞討。

　　王孟昂首闊步地穿過人群，領王源走向一輛汽車，一個士兵迅速上前打開車門。王孟請王源上車，然後自己也跟了上去，車門隨即關上了。

　　士兵們跳上車，站在車的兩邊，然後汽車風馳電掣般地開走了。

　　當時因為是早晨，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許多農民用扁擔挑著菜筐，筐裡裝著他們的產品。一隊隊的驢子馱著裝滿穀子的大袋，袋子橫在晃動的驢背上。街上還有裝滿了水的獨輪車，車上的水取自附近的河，被運進城裡去出售。街上還有上班去的男男女女、到茶館去吃早點的男人，以及各式各樣各行各業的人。開車的士兵技術嫻熟，膽大心細，他不停地撳著喇叭，在人群中奮力開出一條路來。人們向街的兩邊奔跑，就像一股強勁的風將他們一吹為二。他們趔趔趄趄地拉扯著他們的驢子，以免車子碰上這些牲畜。婦女們在路邊緊緊地摟著孩子。王源感到害怕，他看著王孟，看他是否會下令在受驚的人群中開得慢些。

　　但是王孟對這種橫衝直撞已經習慣。他坐得筆直，凝望著前方，並興高采烈、得意洋洋地向王源指點著可見的一切。

　　「王源，你看到這條路了嗎？一年以前它還不到四英呎寬，連一輛汽車都通不過！那時即使在最寬的馬路上，僅有的交通工具也只是馬拉的大車。可現在，你瞧這條路！」

　　王源回答說：「我看到了。」他從士兵們身體之間的縫隙看出去，看到了寬闊堅實的街道，路兩旁是房屋和商店的廢墟，人們拆了這樣房子為新的街道讓路，在這片廢墟的邊緣，人們己建起了一些新的商店和房屋。單薄的建築如雨後春筍一般平地升起，它們有著富麗堂皇的外國樣式，被漆得五光十色，並安裝著大玻璃窗。

　　但穿過這寬闊的新街之後，一個巨大的黑影驀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王源看出那是高聳的古城牆，他們已到了城門口。牆腳下，特別是在城門洞裡，王源看到一堆堆蓆子搭成的小棚子，其中居住著赤貧的人們。這時還是早晨，他們正忙著自己的營生，女人們在四塊磚支起的大鍋下點起火，撿回一些她們在垃圾堆上找到的菜葉，正在準備早飯。孩子們赤裸著骯髒的身子跑來跑去。男人們走出來，依然萎靡不振，正準備去拉黃包車或拖板車。

　　王孟注意到了王源正看著這些景象，他惱怒地說：「明年我們將不允許這些小棚子存在。到處都有這樣的人，這是我們大家的恥辱。國外的大人物必然會到我們的新首都來，其中甚至還有王子。可是這種景象真丟人！」

　　王源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他和王孟有同感，覺得這些棚子不該在那兒。確實，這些男男女女貧窮得不堪入目，必須採取措施使他們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王源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可以讓他們工作，或送他們回家種田，這樣他們就會……」

　　王孟的臉色變了，彷彿這話勾起了他過去的什麼隱痛，他激動地叫道：「哦，就是這些人使我們的國家倒退！我希望我們能把祖國打掃乾淨，只用青春來建設它。我真想將這整個城牆拆了。當我們用大炮而不是弓箭來打仗時，這古老愚昧的城牆就再也沒有什麼用了！什麼牆能防禦飛機扔炸彈呢？讓我們拆了它，用這些磚頭來建造工廠、學校和供年輕人學習和工作的地方！可是這些人，他們一無所知，他們不許人拆城牆。他們威脅說……」

　　聽見王孟如此說話，王源問：「我記得你過去常為窮人悲哀，王孟，是嗎？我好像記得你常為窮人受壓迫而憤慨，當一個窮人被外國人或警官打了時，你總是義憤填膺。」

　　「我一如既往。」王孟飛快地說，轉過身去看著王源。王源看出他的凝視漆黑深沉，像有一團火在燃燒。王孟說：「如果我看到一個外國人碰一碰這兒最窮的乞丐，我會像以前一樣憤憤不平，也許這憤慨比以前更甚，因為我對外國人無所畏懼，我可以拔出手槍對準他。但我的見識要比以前廣了。我知道眼下妨礙我們的主要就是這些我們為之服務的窮人。他們人數太多。誰能教化他們？他們是沒有希望的人。所以我認為，要讓饑荒、洪水和戰爭捲走他們。讓我們只保留下他們的孩子，然後在革命的過程中塑造他們。」

　　王孟用洪亮的聲音和老爺派頭說著這些話。王源與他相比，略顯得不如他那麼敏捷，王源一邊聽一邊思考，認為王孟說的話中確實包含著真理。他忽然想起那個外國傳教士，那個教士在許多好奇的人面前給他們看那些可厭的景象。是的，甚至在這個宏偉的新城裡，在這寬闊的街道上，在這些華麗的商店和房屋之間，王源也看到了一些那傳教士向人們展示的東西──一個乞丐的雙目失明，他的眼睛被疾病毀了。這些小棚子的門前都流著汙水，所以這早晨的清新空氣中已羼入了一種腐臭。他在那外國傳教士面前感到的憤恨和羞愧又在他心中升起，憤怒夾雜著痛楚，攪動了他的五臟六腑，他像王孟一樣感情衝動地叫道：「我們一定要把這一切汙穢蕩滌乾淨。」王源在心中肯定王孟是正確的。在這樣的新時代，這些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的窮人有什麼用？他一直都心腸太軟了，讓他也像王孟一樣硬起心腸來吧，不要讓自己為同情這些無用的人而白白消耗了自己。

　　他們終於到達了王孟的營房。由於王源不是營中的士兵，他不能住在營房內。王孟已為他在附近的旅館中租了一個房間，那房間又小又暗，而且不乾淨。當王源有些疑惑時，王孟抱歉地說：「現在城裡住房非常擁擠，無論出多高的價，我也無法隨便就租到房子。建造房屋的速度不夠快──這城市的規模在迅速擴大，建設力量跟不上它的發展速度。」王孟得意地說，然後他又自豪地說：「堂哥，為了我們崇高的事業，我們能夠忍受建設新首都期間的一切艱難困苦！」於是王源打起精神，說他很願意住在這兒，這間屋子很好。

　　這天晚上，王源獨自一人在他的房間裡，坐在窗前的小寫字檯前，開始寫給梅琳的第一封信。他斟酌開頭應怎麼寫，不知是否要說些客套話。但是在這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已有點滿不在乎起來。那些廢墟中的舊房子，那些嶄新興旺的小店，那穿過舊城、無情地向前伸展但尚未竣工的寬闊街道，以及所有王孟的熱情，無畏和憤慨的言談都使王源滿不在乎起來。他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以時髦的外國方式開了頭：「親愛的梅琳──」他寫下這粗黑醒目的幾個字，在繼續寫之前坐著沉思。他凝視著這些字，心裡充滿了柔情，「親愛的」，這話除了對最心愛的人說，還能對誰說呢？梅琳，這是她本身，她就在那兒，然後他又拿起筆開始疾書，告訴梅琳他那天看到的一切──一座嶄新的、年輕的城市正從廢墟上升起。

　　如今這座新城將王源捲進了它生活的漩渦。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繁忙快樂，也許這只是他的自我感覺。到處都有工作可做，工作中有無限的樂趣，工作的每時每刻都充滿了崇高的意義，這就是為大眾的未來幸福而努力。在王孟領王源所見到的一切人當中，王源也感受到那種同樣的對工作和生活的崇高熱望。這座城是這個國家搏動著的年輕的心臟，城裡到處是與王源相差無幾的年輕人。他們繪製著宏偉的藍圖，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不為自己而是為了人民。這兒有許多搞城市規劃的人，主任是個矮小的風風火火的南方人，說起話來顯得有些急躁，他的腳步和他的小巧精緻、孩子般的手的揮動都很迅速敏捷。他也是王孟的朋友，王孟向他介紹王源說：「這是我堂哥。」這一句話就夠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開了他的城市規劃，講他將怎樣拆除古老蠢笨的城牆，那些古磚經歷了幾百年日曬雨淋，依然很好，像石塊一樣完整，比現在製造出來的磚要強。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說，這些磚應該用來建造新政府所在地的大廈，那是一座不同凡響的新式大廈。一天，他帶王源進了他的辦公室，那辦公室在一座東倒西歪的房子裡，到處灰塵蒙蒙、蛛網飄拂。他說：「這些舊房子不值得我們再去花費人力物力。我們由它們去，等到新房子蓋好，我就拆除這些舊房騰出地方來建別的新房子。」

　　積滿塵埃的房間裡擺滿了桌子。桌前有許多年輕人正在畫設計圖或在紙上測繪，有的正給屋頂和簷口畫上鮮豔的顏色。雖然這些房間十分破舊，但由於其中的這些年輕人和他們的宏偉藍圖，它們就充滿了勃勃生氣。

　　這時，他們的主任高喊了一聲，一個人應聲跑了進來，主任以長官的口吻說：「把新政府的建築設計圖拿來！」拿到圖紙後，他將它們在王源的面前展開。圖紙上真的畫著十分高大雄偉的建築，建築材料是古城牆磚。它們嶄新恢宏，排列整齊，每個屋頂上都飄揚著新的革命的旗幟。街道也畫在圖上，街旁綠樹成蔭；身穿富麗服裝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在人行道上；街上沒有驢隊、手推車、黃包車或任何現在可見的低級交通工具，只有色彩鮮豔的紅、藍、綠色的大汽車，車上坐滿了富足的人。圖上也沒有出現乞丐。

　　看著這些設計圖，王源不得不承認它們美極了。他心醉神迷地說：「什麼時候能竣工？」那個年輕的主任很有把握地說：「五年之內！現在一切都在突飛猛進地發展。」

　　五年！這算不了什麼。王源又在自己黑暗骯髒的屋子裡沉思默想。他看著周圍的街道，現在這兒還沒有他在圖上看到的那些建築。這兒沒有樹木，也沒有富裕的人群，窮人依然在喧鬧爭鬥。但王源認為五年的時間只是一瞬。就好像一切都已經實現了似的，那天晚上王源給梅琳寫信，告訴她人們已計劃好了什麼。當他將一切都寫下來，詳細地告訴她這座新城未來的前景時，這一切更是似乎已經實現了，因為所有的設計圖都畫得清清楚楚：屋頂的顏色是鮮藍的，由琉璃瓦蓋成；圖中的樹上掛滿了葉子。王源記得，在一個革命英雄的塑像前甚至還有一個噴泉。他不知不覺地將這一切都寫下來告訴梅琳，好像一切都已完成。他寫道：「這兒有個宏偉的大廳，有一道巨大的門，寬闊的街道旁綠樹成蔭……」

　　其他方面的情況也一樣。年輕的醫生學習西醫的治療方法，為病人開刀解除痛苦，他們蔑視父輩的醫道，設計出了大醫院。有的年輕人計劃辦大型的學校，在那裡，農村裡的孩子都可以受教育，這樣整個國家就沒有不會讀書寫字的人了。有的人著手制訂管理其他人的新法律，這些法律制訂得十分周詳，監獄也為那些違抗他們的人準備好了。還有一些人計劃用不拘一格的新穎寫作方法寫新書，書中寫的都是男女之間的自由戀愛。

　　在所有的計劃之中，還有一位司令制定的戰鬥計劃。他籌劃著新部隊、新戰艦和新的戰爭方式。他計劃有一天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新式戰爭，向全世界證明他的祖國像任何其他國家一樣強大。這個司令就是王源以前的家庭教師，他後來成了王源的隊長，現在是王孟的頂頭上司。當王源被人出賣並送進監獄後，王孟祕密地投奔了他的部隊。

　　現在，當王源知道王孟的司令原來是這個人，心裡頗有點不自在，他希望司令不是他，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司令是否對他還有幾分怨恨。可是當司令命令王孟將堂兄帶到他跟前時，王源也不敢拒絕他。

　　因此，在一個指定的日子裡，王源和王孟一起去看他。雖然王源表面上裝作不動聲色，沉著冷靜，但心裡卻疑疑惑惑、忐忑不安。

　　他走過一道衛兵守候的大門。衛兵們軍服整齊，英姿勃勃。他們個個長槍在手，槍筒寒光閃閃。他穿過乾淨整齊的院子，走進一個房間，司令正坐在桌旁，這時，王源才感到害怕是沒有必要的。頃刻之間，王源已看出他的老家庭教師並不會抱怨他。他比王源上次見到時更加衰老，但現在他已是個聞名遐邇的軍隊司令了。雖然他不苟言笑、嚴酷無情，可他的臉並不氣勢洶洶。當王源進來時，他沒有起身，只是對著一個座位點了點頭。王源在凳子的邊上就坐，因為他曾是這個司令的學生。他看到他依然記得的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從西式眼鏡後面凝視著他；他那沙啞的、多少使人感到有點親切的聲音王源也還記得，現在他突然問道：「那麼你現在到底還是參加我們的行列了！」

　　王源像兒時一樣簡單地點了點頭，說：「我的父親將我推上了這條路。」他將他的經歷說了一遍。

　　司令以十分銳利的目光看著他，又問：「那麼你仍然不喜歡軍隊？有了我教給你的一切，你仍然沒能成為一個戰士？」

　　王源像以往一樣有點茫無所措、忐忑不安。但他馬上又下決心做到無所畏懼，不害怕這個人。他說：「我仍然恨戰爭，但我能以其他方式盡我的一份力量。」

　　「什麼方式？」司令問。王源答道：「如今我要在這個新的大學校裡教書，因為我要掙錢，我將自己闖出一條路。」

　　這下司令開始不安起來，他望著桌上的一個外國鐘，似乎王源不是戰士，他便對他毫無興趣。於是王源站起來，在一邊等著，聽司令對王孟說話。司令說：「你制定好新營地的計劃了嗎？新的軍事法要求從各省增加徵兵數目。從今天算起，新的分遣部隊一個月以後到達。」

　　聽司令這麼說，王孟將鞋跟一碰，站得筆直，他在司令面前一直沒有坐下來。他敏捷地敬了個禮，以清晰自豪的聲音說：「司令，計劃已經訂好，正等您批准，然後就可以執行了。」

　　這簡短的會見就這樣結束了。這時，排成縱隊的士兵們正從操場上操練回來。王源從他們中間經過時，雖然心中強烈地升起往日的那種厭惡，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人與他父親手下的那些慵懶鬆懈、嘻嘻哈哈的傢伙截然不同。這些人都很年輕，至少有一半不到二十歲，他們嚴肅認真、不苟言笑。王虎的部下總是吵吵鬧鬧，嘻嘻哈哈，當他們操練完了七零八落地回家休息時，總是粗魯地耍著花招推來搡去，高聲呼叫，瞎開玩笑，所以院子裡總是充滿了粗魯的笑聲。小時候，王源每天都能知道什麼時候開飯，因為他和父親居住在內院，每當開飯時便會聽到院外的哄鬧、咒罵和狂笑聲。可是這些年輕人沉默地歸來，他們的腳步莊重一致，發出宛如一個巨人那樣的腳步聲。王源從他們身邊走過，望著他們那一張張的臉。他們全都年輕、單純、嚴肅。他們是新型的軍隊。

　　那天晚上，王源又給梅琳寫信，信中這樣寫道：「他們看上去年輕得不像士兵，他們的臉是農村少年的臉。」然後他想了一會兒，想起了他們的臉，又寫道：「可是他們有一種戰士的氣概。你不理解，因為你沒有像我一樣生活過。我的意思是他們是單純的。看著他們，我就知道他們是如此單純，他們完全能像吃飯那樣地殺人──這是像死亡一樣可怕的單純。」

　　在這個新的城市裡，王源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和使命。他終於打開了書籍，將書放在他買來的書架上。還有那些他在外國培育出來的種子，他有點懷疑地瞧著依然封在口袋裡的各類種子，自問如果將它們種在祖國更黑更厚的土壤裡，它們將會怎樣生長。他撕開一隻口袋，將種子倒在手掌上。碩大、金黃、等待機會萌發的麥種躺在他手上。他必須找到一小塊土地試驗它們。

　　如今，王源已被捲進由迅速變換著的日、周和月組成的時間的輪迴之中。他在學校裡度過整個白天。每當早晨，他就走向那些或新或舊的房子。那些新房子是灰暗的西式大廈，由水泥和細鋼筋建成；這些房子建得太快，以至許多地方已一塊塊剝落下來。但王源的教室是在一座老房子裡。因為房子是舊的，學校領導甚至不願把破窗戶修理一下。金色的秋日變得悠長、溫暖。起初看到門鉸鏈鏽得嘎嘎作響，門無法關上時，王源也沒說什麼。可是隨著冬天的臨近，天氣已變得寒冷刺骨，十一月隨著西北高原刮來的朔風呼嘯著到來，細黃沙通過每一條縫隙沙沙地鑽進教室裡來，王源裹著大衣，站在他索索發抖的學生面前，改正他們錯誤百出的文章。夾著灰沙的風吹過他的頭髮，他在黑板上為他們寫下詩詞的格律。但這幾乎沒什麼用，因為學生們心不在焉，一心想在衣服裡縮成一團。他們蜷縮著，但有些人的衣服畢竟太單薄了，抵禦不了嚴寒。

　　王源起先寫報告給他的主任。那主任是個官員，他七個星期中有五個星期在那個沿海的大城市度過。他對這些信置之不理，因為他在多處地方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收齊他所有的工資。王源生氣了，親自找到學校的校長，將學生們的窘境告訴他：窗戶上的玻璃破了，地板上的木板已開裂，刺骨的寒風從他們的腳間吹過，門也關不上。

　　但那個校長有許多任務，他不耐煩地說：「忍一忍，忍一忍！我們現有的資金必須用來造新房子，而不是修無用的老房子！」這是這座城裡到處都可以聽到的話。

　　王源考慮著那個校長的理直氣壯的話，夢想著嶄新的大廈和舒適溫暖的教室，可事實是冬天日漸逼近，一天冷似一天。如果王源想解決這個問題，他就必須用自己的工資雇一位木匠來修理，使房間能避風防寒。經過一段時期的工作，他已經開始喜歡教學了，並感到自己對所教的學生產生了愛。他們通常不怎麼富裕，因為有錢人將他們的孩子送進了私立大學，那類學校裡有許多外國教師，校舍裡每天還有供他們取暖的火和精美的食物。但這是一所公立學校，由新的政府開辦，因此缺少資金。這所學校裡有小商人的兒子，有薪金微薄的老私塾先生的兒子，還有幾個精明的鄉村小夥子，他們希望能夠比在田間勞動的父輩們生活得更好些。他們全都年輕單純、衣衫襤褸、營養不良。王源愛他們，因為他們緊張而熱切地希望能理解他教給他們的一切，雖然他們常常還不怎麼理解。有的學生懂得多些，有的學生懂得少些，但總的說來所有的人都懂得不多。是啊，看著他們蒼白的臉和熱切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王源希望他能有錢用來修理教室。

　　可是他沒有錢，他甚至不能按期拿到工資，因為他的一些主任先拿錢。如果這個月錢不夠，或因某種原因一些錢停發了，如為了軍隊，為了某個官員的新房子，或一些錢落進了某人的私囊，那麼王源和其他一些新教員就必須耐著性子等。王源沒有耐心，因為他急切地想擺脫他伯伯的債務，至少能先擺脫一項債務。他寫信告訴王掌櫃：「至於你的兒子，我還無能為力。我在這兒沒有權，我能做的一切就是保住我自己的位置。但我把掙到的錢的一半寄給你，直到我還清我父親借的錢為止。只是我不能為你的兒子負責任。」就這樣，王源在這個新時代至少掙脫了一些血緣關係的束縛。

　　因此他無法為他的學生們花費他自己的錢。他寫信告訴梅琳，他多麼想能夠修理教室，冬天來臨天氣多麼寒冷，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一次她很快就回信了：「為什麼你不將他們帶出破舊而不中用的房子，到暖和的院子裡去上課呢？如果不下雨，帶他們到太陽底下去上課。」

　　王源手中拿著她的信，奇怪自己怎麼沒先想到這一點呢。冬天氣候乾燥，常常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從此以後，他常常在他找到的一處陽光充足的地方給學生上課，那是在兩座建築的邊牆形成的一個角落裡。如果有什麼人經過時笑話他們，王源置之不理，因為太陽是溫暖的。他不禁更愛梅琳了，因為她在新房建造起來之前很快想到了這個簡便可行的方法。梅琳回信的迅速也使他領悟到了什麼。

　　當他提出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時，她的信總是回得比平時快。王源開始變得狡猾起來，總是不斷向她傾訴他的種種困境。如果他談到愛情，她不會回答，可如果他談到困難，她就會熱心地回信。他倆之間的信件來往得很快，像秋風吹落的樹葉一樣越積越厚。

　　在隆冬來臨之際，王源還找到另一種使身體暖和的方法，這就是去田間勞動，將那些外國的種子播在田裡。在學校裡，王源必須開許多種課，因為對這些渴望求知的年輕人來說，這個學校沒有足夠的師資。當時到處都開辦了新的大學校，傳授那些人們從來沒有學過的外國知識。年輕人擁進學校去學習，但學校卻沒有足夠的師資能向他們傳授在這個新時代他們渴望知道的一切。因此，由於王源去過國外，他便受到推崇和薦舉，要他把所知道的一切教給學生。他所教的課程之一，就是怎樣以新的方法種植和保養種子。他得到了一片土地。那地在城牆外面，靠近一個小村莊。王源帶領他的學生上那兒去，他將學生組成了一支有四路縱隊的小隊伍。在街上，王源闊步走在學生們的前面，他為他們買的是鋤頭而不是槍，他們把鋤頭扛在肩上走。過路的行人瞪著他們看，許多人停下手中的工作盯著他們，驚奇地大聲說：「這真是稀奇！」王源聽到一個老實巴交、愚魯遲鈍的黃包車夫喊道：「哦，如今我在城裡天天看到新鮮事，可是沒有哪樁事比這更新鮮：用鋤頭去打仗！」

　　聽到這話，王源不禁笑了，他回答說：「這是最新型的革命隊伍。」

　　當他在冬日的陽光下輕鬆地前進時，這種自豪使他欣慰。這的確是支隊伍，是他有生以來領導的唯一的一支隊伍，它由到田間去播種的年輕人組成，當王源前進時，他以兒時在父親的軍營中學會的那種節奏邁著步子。雖然王源不知不覺，他的步伐卻如此響亮清晰，以至他部下的凌亂步伐也開始變得整齊，並與他一致起來。頃刻之間，他們行軍的步伐在他們身上形成了一種脈搏般的節奏。當他們穿過陰暗古老的城門時，步伐聲在生苔的牆磚間迴蕩，回聲一直傳往牆外的鄉間，這一節奏在王源心中開始形成短小精悍的詩句。這種事很久沒有發生了，彷彿他剛從撲朔迷離的迷津中走出，彷彿現在的工作使他寧靜，使他神清氣朗，並升華為詩篇。他凝神屏息地等待著，當這些詩句向他湧來時，他以在土屋逗留的那幾天中感受到的久遠而清晰的快樂捕捉住了它們。三行生氣勃勃的詩清晰地出現了，可是還缺少第四行。路已快到盡頭，那塊地就在眼前，他倉促中竭力想將最後一句詩擠出來，可它卻毫無蹤影。

　　他必須將這些詩句從心中驅除出去，因為這時他的學生中間響起了一片低語和怨言。他們上氣不接下氣，說王源領他們跑得太快了，他們不能跑這麼快，鋤頭又這麼重，他們吃不慣這樣的苦。

　　因此王源必須拋開他的詩，他真誠地安慰他們說：「我們到了，就是這塊地。在開始種地之前，大家先休息一會兒。」

　　那些年輕人躺在那塊地旁邊的田埂上，汗真的從他們蒼白的臉上淌了下來。他們胸部起伏，喘著粗氣。其中只有幾個農村小夥子沒有陷入這樣的窘境。

　　他們休息時，王源打開了裝有外國良種的袋子。青年們都將雙手握成杯狀，王源將那些飽滿的金色種子倒進他們手中。現在他覺得這些種子特別珍貴。他想起了他怎樣在萬里之外的異國土地上種植這些種子，想起了那個白髮老人。他自然也想起了那個與他接吻的外國姑娘。當他堅定地將種子倒出來時，他想起了這一切。他希望她沒有那樣做過！可那一刻終究救了他，使他孤獨地踏上了他的人生旅程，直到他找到了梅琳。他迅速掄起鋤頭開始挖地，「看，」他對觀望著的學生說，「鋤頭必須掄起來！開始可能要費些力，因為你們一上來不可能像這樣揮動鋤頭。」

　　他像那個老農曾經教他的那樣上下揮動著鋤頭，鋤頭在陽光中閃閃發光。那些年輕人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試著像他那樣揮動鋤頭。爬得最慢最遲的是那兩個農村小夥子，他們雖然清楚地知道怎樣使用鋤頭，卻拖拖拉拉地不願動彈。王源看出了這一點，厲聲喊道：「你們怎麼不幹？」

　　那兩個小夥子起先沒有回答，然後有一個怏怏不樂地咕噥著：「我到學校來不是為了學習我在家裡已做了一輩子的事，而是來學習一種更好的謀生手段的。」

　　聽到這話，王源生氣了，他迅速地回答說：「是的，如果你知道怎樣將田種得更好，你就不必離開家，去尋找掙錢更多的工作了。更好的種子、更好的耕作方法和更豐碩的收獲也會使你的生活更好。」

　　這時，在王源和他的學生周圍已聚集了一小群村裡來的農民。他們驚奇萬分地站著，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年輕學生帶著鋤頭和種子出來種地。起初他們誠惶誠恐，默不作聲。但看到那些年輕人不會使用鋤頭，他們立刻開始咯咯大笑。當王源說這些話時，那些農民已感到不那麼拘束了。有個人高聲說：「先生，你錯了！無論一個人怎樣工作，無論他播什麼種子，一切收獲都是由老天爺決定的！」

　　王源不知為什麼受不了當著學生的面遭到反駁，所以他不屑答理這個無知無識的人。如同沒有聽到這蠢話一般，他教學生們怎樣將種子播進田壟，怎樣在種子上蓋上一定厚度的土，最後又怎樣在每一田壟的盡頭插上標牌，說明種子的名稱、播種時間以及播種人的姓名。

　　那些農民目瞪口呆地看他們做這一切，對這種精耕細作感到好笑。他們放肆地笑著，高聲說：「你數過每粒種子嗎？」「兄弟，你已給每顆種子取了名字，記下了它的皮色了嗎？」另一個喊道：「我的媽呀！如果我們這麼細心地照料每一顆小種子，我們十年也不會有收成！」

　　王源的學生對這些粗俗的玩笑不屑回答，那兩個農村小夥子是所有人當中最氣憤的，他們高喊：「這些是外國種子，不是你們在地裡播的一般種子！」農民們的嘲謔使他們比老師還要起勁地工作。

　　過了一會兒，嬉笑聲在觀望的人群中沉寂了。他們沉下了臉，感到無趣，好像是碰巧似的一個接一個吐了口唾沫，然後轉身回村去了。

　　然而王源卻十分快樂。他們繼續播種。撫摸著手中的泥土，他感到心情舒暢。這泥土十分肥沃，它襯著金黃色的外國良種，真令人賞心悅目。這天的工作就這樣完成了。王源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帶有快意的疲倦，但這種疲倦卻使他精神煥發。他抬起頭來，看到了那些年輕人，他們中間即使最蒼白的這一下也有了清新健康的臉色，雖然迎著西面吹來的寒風，他們的全身卻很暖和。

　　「這是個取暖的好方法，」王源笑著說，「這比什麼火都強。」那些年輕人為了使王源高興，便大聲笑起來，因為他們喜歡他。但那幾個農村小夥子雖然臉頰紅紅的，卻有點悶悶不樂。

　　那天晚上，王源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將一切寫下來告訴梅琳。因為對他說來，每晚告訴梅琳他一天是怎樣度過的已像吃飯喝水一樣必不可少。寫完了信，他站起來走到窗口，眺望那個城市。暗淡的舊房子鱗次櫛比，參差錯落，一群群地擠在一起，在月光中顯得黑黝黝的。但在這些舊房子之中，到處都有些高大的有紅屋頂的新大樓突兀地聳立著，它們有稜有角，具有異國情調，許多窗戶裡燈火通明。穿過整個城市的幾條新馬路顯現出燈火輝煌的寬闊的軌跡，使月光黯然失色。

　　注視著這日新月異的城市，他對眼前的一切卻似見非見，因為他看得最清楚的還是梅琳。在他的心中，梅琳是那樣年輕、清晰，而整個城市只是她的臉龐的背景。驀地，那第四行詩從他腦海裡跳了出來，就像他見到它印在紙上一樣，這首詩居然這樣神奇地完成了。他奔向桌子，拿起他剛剛封好的信。他拆開信，在信上加了這些字句：「這四行詩今天突然來到我的心中，頭三行是在田間勞動時出現在我腦海裡的，但直至回到城裡想著你時，才找到了完美的最後一行。它當時來得十分容易，就像是你說給我聽的一樣。」

　　王源就這樣住在這城裡，白天忙於工作，整個晚上則用來寫信給梅琳。她寫給他的信要少些，但寫得穩重，詞句少而精，卻並不單調乏味，因為她的話言簡意賅。她告訴他，愛蘭在離家幾個月之後又回家了，他們夫婦倆將一個月的旅遊一延再延，直到現在才回來。

　　梅琳寫道：「愛蘭比以前更美了，可是她失去了她的溫柔，也許她的孩子會將這種溫柔帶回來。那孩子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要出生了。她常回家來，因為她說在自己的舊床上睡得更舒服。」她還告訴他：「今天我第一次真正地為病人動手術，那是截去一個婦女的腳。她的腳在兒時被裹起來，一直裹到現在，已形成了壞疽。我不害怕。」

　　她說：「我永遠喜歡與那些棄兒一起玩耍，我也是其中的一員，她們是我的妹妹。」她還常常告訴王源一些棄兒們說的可愛的孩子氣的話。有一次她寫道：「你的伯父和他的大兒子要求王盛回家來。他們說他花錢太大手大腳。現在，他們不能從老家的土地上收到租金，長媳又不願將她丈夫的薪金寄往國外，而別處也找不到大筆的款子，因此王盛必須回來，因為他很快就會缺錢了。」

　　讀這封信時，王源沉思著，想起他最後一次看到王盛的情況：他穿著精緻的新衣，走在那個外國大城市的陽光燦爛的街道上，舞動著一根閃閃發光的小手杖。自從他注意修飾儀表後，他的確花了大量的錢。王盛毫無疑問得回家，銀錢短缺毫無疑問是使他回家的唯一原因。王源接著又想起子那個向王盛獻媚的女人。他想：王盛最好還是回來。

　　我很高興他終於要離開她。

　　梅琳總是小心翼翼地回答王源告訴她的每一個問題。當冬天日漸寒冷時，她告誡王源穿上厚一些的大衣，吃得好一些，睡眠要充足，不要過度勞累等等。她還多次關照王源在舊教室裡要注意防風。可他在信中提到的一件事她始終沒有回答。他在每封信中都寫道：「我沒有變。我愛你，我等待著。」可她對此卻從不回答。

　　不管怎麼說，王源認為她的信寫得完美無瑕。每個月四次，在那一定的日子裡，王源知道他晚上回屋去時，總能如願以償地在桌上發現她長長的信，信封上是她那清晰小巧的字體。每個月中的這四天成了王源的節日。為了預見他必然會得到的歡樂，王源買了一個小型的日曆，預先將他會收到信的日子在日曆上標上記號。他用紅筆將它們標出，看了一下，到新年一共還有十二個這樣的日子。到過年時就會有假期，他將回家去看她。過年之後的日子他沒有做記號，因為他心中有一種隱祕的希望。

　　王源就這樣從這個第七天挨到下一個第七天，除去工作幾乎不到別的地方去，他也不需要朋友，因為他心裡很充實。

　　可是王孟有時會強迫他出去，這時王源就與王孟到某個茶館裡坐上一晚上，聽王孟和他的朋友發牢騷。因為王孟並不如當初王源看到他時那麼春風得意。王源聽著，聽出王孟依然憤世嫉俗，依然大聲疾呼要反對這個時代，甚至是新時代。一天晚上，在一條新街上剛開張的茶館裡，王源、王孟和四個青年軍官在一起吃飯，這些年輕人對一切都感到不滿。桌上的燈起先太亮，然後慢慢地暗了。菜上得太慢，使他們不太滿意。他們想喝一種外國白酒，卻買不到。跑堂的在王孟和其他四個軍官中穿梭奔忙，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不時地擦著他的光頭，生怕得罪了這些皮帶上佩著寒光閃閃的手槍的青年軍官。甚至當歌女們進來，學外國的時髦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時，這些青年人依然未能盡興。他們大聲嚷嚷，說這個歌女的眼睛怎麼小得像豬眼睛似的，那一個又長了一隻蒜頭鼻，這個太肥，那個太老，直到所有的歌女眼中滿是眼淚和怨恨。王源雖然也認為她們不漂亮，卻不由得同情她們，他終於說：「算了吧，不管怎麼說，她們總得掙錢胡口。」

　　一個軍官聽了大聲說：「我看她們最好挨餓。」他們爆發出青年人的哄笑聲，站起身來，他們身上的刀把撞擊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然後他們離開了茶館。

　　那天晚上，王孟送王源回他的住所。他們一起沿街走著，王孟吐露出他的不滿，說：「事實上我們都窩了一肚子火，因為我們的上級沒有公平地對待我們。在革命中，我們人人平等，每人機會均等，這是原則。可呈現在我們的上級正在壓迫我們。我的司令，你認識他，源，你見過他。哼，他像個舊軍閥似的坐在那兒，每月作為這個區的軍隊首長領到大筆薪金，而我們年輕人總被困死在一個位置上。我當時很快被提升為隊長，提升得如此之快，以至我充滿了希望，願為我們偉大的事業赴湯蹈火，因為我期望能青雲直上。雖然我費精勞神地工作，可我粘在這兒了，我始終是個隊長。我們都不可能再往上升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個司令害怕我們，他害怕我們有一天會勝過他。我們年輕力壯，更有才能，所以他壓制著我們。這難道是革命精神嗎？」王孟在一盞路燈下停了下來，向王源提出這些尖銳的問題。王源看到王孟的臉像他過去在憂鬱的少年時代一樣，充滿了憤慨。當時有幾個過路人好奇地在旁邊盯著他們看，王孟看到他們，便降低嗓門，繼續往前走，最後，他十分煩惱地說：「源，這不是真正的革命。必須再有一場革命。這些人不是真正的領導人，他們像舊軍閥一樣自私。王源，我們年輕人必須重新開始。人民大眾還是像以前一樣受壓迫，我們必須為他們重新奮起。如今我們所有的上級都已將人民大眾忘得一乾二淨了……」

　　王孟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凝視著前方。這時，在一個很有名的遊樂廳的大門口，響起了一陣喧嘩聲。這個遊樂廳的燈光炫目地照耀著，像鮮血一般殷紅明亮，在這血色的光中他們看到一幕令人咬牙切齒的景象。一個來自某條外國輪船上的水手，就像王源在江上的外輪上看到的那種水手，正半醉半醒地攥緊粗糙的拳頭打那個用車將他拉到遊樂廳裡來的人。他醉醺醺地、氣勢洶洶地大聲嚷嚷，頭重腳輕，趔趔趄趄。王孟看到那個白人在打人，便很快地向前衝去，王源也跟在他後面跑。當他們跑近時，聽到那個白人正在用下流話咒罵那個黃包車夫，因為那車夫竟敢認為那白人給的錢不夠。在那白人的打擊之下，那車夫哆嗦著，舉起手來抵擋，因為那個白人的身材高大，當他醉醺醺的拳頭落下來時，每一下都又凶又狠。

　　王孟衝到他們面前，朝那個外國人喊道：「你敢，你敢！」他撲向那白人，抓住他的胳膊，將它們扭到他的背後。可那水手不願這麼輕易地就束手就擒，他可不在乎王孟是個隊長或是什麼別的。對他來說，與他不同種族的人都一樣，都是卑賤的，他轉過來罵王孟。若不是王源和車夫跳到他們之間擋開那些拳擊，他們在相互憎恨中會撲向對方廝打起來。王源痛苦地懇求王孟：「他喝醉了，這個傢伙，他只是個普通人，你忘了你自己的身分。」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地將那醉醺醺的水手推進了遊樂廳的大門，那醉漢到了那兒便忘了這場爭吵，逕自尋歡作樂去了。

　　王源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些零碎銅板，遞給那車夫，於是這場爭吵就此平息了。那車夫是個矮小乾癟的老人，一天到晚吃不上一頓飽飯。他很高興事情能這樣了結，感激之餘他略略笑了一下，說：「你懂道理，先生！確實，一個男子漢不能跟孩子、女人或醉漢計較。」

　　王孟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他對那個水手的氣還沒有完全消掉，依然怒氣沖沖，不能自禁。當他聽到那可憐的笑聲和陳腐的俗話，看到那挨打的人有了幾個銅板便很容易地息了怒火，他簡直不堪忍受。是的，他受不了。這時，那個外國人對中國人的侮辱在他心中激起的憤慨莫名其妙地變了味。他默默無言，但眼中又重新閃出憤怒的光，現在這目光落到了那個黃包車夫的身上。王孟屈身對準那車夫的臉打了一記耳光。王源看到王孟這麼做，禁不住叫了起來：「孟，你這是幹什麼？」為了這殘酷無情的一巴掌，王源急忙又從口袋裡找出一個銅板給那車夫。

　　但那人沒接這錢，他站在那兒，給打懵了。這一巴掌突如其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張口結舌地站在那兒，嘴角上淌出一些血來。突然，他彎下腰抓起黃包車的把手，只對王源說了一句「這一記比任何外國人打得更狠」，就走了。

　　王孟在打了這一下之後也沒有停留，他大步走開，王源在後面追他。王源趕上王孟，正想問他為什麼要打這一巴掌，但他看到王孟的臉，便默不作聲了，因為在明亮的街燈下，他驚訝地發現眼淚正沿著王孟的雙頰流下來。王孟透過淚水凝望著前方，最後痛心疾首地喃喃說道：「為這樣的人民而奮鬥還有什麼意義？他們甚至不恨他們的壓迫者。像這樣的事，只消幾個小錢便可以息事寧人了……」王孟在這一刻離開了王源，一句話也沒說就拐進了一條幽暗的小街。

　　王源站著躊躇了一會兒，思忖是否要跟王孟走，使王孟不至在憤怒中進一步做出什麼過火的舉動。但他又急切地想趕回自己的屋子，因為這是第七天晚上，他眼前清晰地出現了那封信等待著他的情景，所以他又一次讓王孟單獨地、怒氣沖沖地走了。

　　終於快到年底了，從年底到放假只有幾天的時間，一放假王源就可以重新見到梅琳了。在那幾天裡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某種等待的方式，他在等待著他獲得自由的那一天到來。他竭盡所能地做好他的工作，但這時他的學生對他來說已不再充滿活力或意義，他已不能傾心關注他們，了解他們究竟學得是好是壞。他早早地上床，巴望夜晚快些度過，也早早地起床，以工作來度過白天。可無論他怎樣做，時間還是過得太慢，就像時鐘已停止了轉動。

　　有一次王源去看王孟，他計劃和王孟乘同一趟火車回家，因為這時王孟也放假了。雖然王孟總是強調他是一個革命者，即使永遠不回家也無所謂，但現在他心中煩躁不安，渴望著某種變動，盼著能有某些他做不到的事情發生。他願意回家，因為他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他再沒有跟王源談起那回他打一個平民的事，好像他已把這件事忘了。如今，一種新近產生的怒氣又填塞著王孟的心胸，這是因為老百姓甚是冥頑不化，居然不願意在新政府規定的那一天過新年。事實上一般的人都習慣用陰曆，而年輕的新人則希望用與外國一樣的陽曆，人們已被搞糊塗了。新政府在街上張貼了布告，命令所有的人將慶祝活動安排在陽曆新年。人們聚集在一起觀看布告，有的不識字，就聽人群中的讀書人將那命令一字一句地唸出來。人們到處都在竊竊私語：「不管怎麼說，新年的日期怎麼能這樣安排呢？如果我們早一個月送灶王爺，老天爺又會怎麼想？我們打賭，老天爺也不會以外國的太陽算數！」他們固執地堅持己見，婦女們不做年糕和菜，男人們也不願去買紅對聯貼在門上以求吉利。

　　年輕的新統治者對人們如此執迷不悟感到非常惱火，他們製作自己的新對聯，對聯上不寫神佛之類的內容，而代之以革命的內容。他們派出自己的雇員，以強制手段將這些對聯貼在老百姓的門上。

　　王源去看王孟的那天，王孟有一肚子諸如此類的故事，他得意洋洋地將故事收了尾：「不管他們願意與否，我們必須教育大眾，強迫他們破除迷信！」

　　王源沒有回答，他確實不知說什麼才好，因為他能夠理解對立著的雙方。

　　在以後的兩天中，王源注意了一下，果然發現許多人家的門上都貼著新對聯。他沒有聽到一句表示異議的話。男人和女人看著貼在門上的紅紙，保持著沉默。也許有人會偶爾大笑一聲，或對地上的塵土吐口唾沫，然後繼續走他的路，好像心中充滿了某種不願告人的東西。男男女女都像平常一樣地勞作，好像他們並沒有什麼過節不過節的事。雖然所有的房門上都熱熱鬧鬧，張貼著嶄新的紅紙對聯，但人們似乎視而不見，只是有意地以慣常的態度做著日常工作。王源禁不住偷偷發笑，雖然他知道王孟的氣憤另有起因，但如果有人問他，他也會承認人們應該服從命令。

　　在那些日子裡，王源對任何小事都報以欣悅的微笑，因為不知為什麼，他總感到梅琳一定變了，變得更熱情了。雖然她沒有對他所寫的有關愛情的詞句作出任何反應，但她讀到了這些詞句，他相信她至少不會將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對他來說，這可算是他一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一年，因為他對這一年充滿了希望。

　　王源懷著這樣的希望開始了他的假日，即使是王孟的怨氣也無法向他投下陰影，但是如果他讓王孟隨心所欲的話，王孟在這天的旅途中幾乎會同他吵起來。事實上，王孟心中壓抑著一種隱祕的怒氣，什麼事都不能順他的心。在火車上，王孟很快就對一個富人發火了，那人敞開身上穿的皮袍，占了兩個人的位置，因此一個看上去窮一些的人不得不站著。過會兒王孟同樣又對那個窮一些的人發起火來，因為他忍受了這種事。王源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半開玩笑地推了推王孟，說：「你對什麼都不滿意。你不喜歡富人因為他們富，不喜歡窮人因為他們窮。」

　　但王孟心中正惱火，一點也不願任何人開他的玩笑。他惱怒地轉向王源，用低沉凶狠的音調說：「是的，我對你也同樣不滿，你容忍一切。你是我所知道的最溫吞的人，永遠也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革命者！」

　　看到王孟惡狠狠的樣子，王源不禁變得嚴肅起來。他沒有答話，因為所有的人正盯著王孟看，而王孟壓低嗓門不讓他們聽到他在說什麼。

　　他的臉依然怒氣沖沖，眼睛在倒掛的濃眉下閃閃發光。人們害怕這個人，他的皮帶上插著一把手槍。王源默不作聲地坐在那兒，但在沉默中，他不得不承認王孟說出了真理，他感到受到了點傷害，雖然他知道王孟不是針對他，而是在對一種無形的東西生氣。王源冷靜地坐了片刻，這時火車正沿著蜿蜒的鐵道穿過峽谷、山坡和田野。王源陷入了沉思，自問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最需要的又是什麼。確實，他不是個偉大的革命家，也永遠不會是，因為他不能像王孟一樣恨得長久。

　　他不能，他只能氣一陣子，恨上片刻，但絕不會長久。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種他能在其中工作的和平。他最喜愛的工作就是他現在的工作。他度過的最好的時光是他用來教育學生的時光──除了他用文字傾訴他的愛的時刻之外……

　　王源沉浸在他的夢想中，突然間，王孟輕蔑地對他喊道：「王源，你在想什麼？你坐在那兒傻笑，就像一個小孩在不知不覺之中嘴裡被塞進了一塊麥芽糖！」

　　王源不禁羞愧地大笑起來，血湧上了他的臉，使他臉上發燒。王源暗暗地詛咒自己，因為他知道，在目前的狀況下，將自己那些隱祕的想法向王孟披露是不適宜的。

　　但有什麼相逢會像夢中的相逢一樣甜蜜呢？這天晚上到家時，王源是跳上了臺階進屋的，可屋裡卻是一片靜寂，過了一會，一個女傭出來向他請安，說：「女主人說要你立刻到你大堂哥家去，他們設了家宴正為國外歸來的二少爺洗塵。她在那兒等你。」

　　當時他渴望知道梅琳是否與太太一起去了的心情，要比他對王盛回家的興趣更為強烈。但無論他多麼想知道這一點，他也不願意問一個傭人，因為傭人會以極快的速度將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聯想在一起。因此他必須耐心等待，等他到了伯伯家裡，他就可以知道梅琳是否在那兒。

　　多少天以來，王源一直在夢想他將怎樣先見到梅琳，他總是夢到他單獨地同她相遇：當他跨進房門之後，他們就神奇地單獨會面了。不知為什麼，他認為她一定會在那兒。可事實上她不在那兒。

　　四·２

　　即使她在他堂哥的家裡，他也不能指望單獨見到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除了冷靜有禮之外，絕不敢在她面前顯得有什麼異樣。

　　事實也是這樣。他到了他堂哥的家，走進那間客廳，客廳中擺滿了昂貴的外國裝飾品和椅子。他們就在那兒聚會。王孟比王源先到，客廳裡的人剛剛結束了對王孟的歡迎。王源來到時，他們又開始歡迎王源。王源必須走到他伯伯面前向他鞠躬，他的伯伯現在很清醒，很快樂，因為所有的兒子都圍繞在他身邊，除了他送給王虎的一個兒子和那個駝背和尚。但他和太太早已不把他倆算作他們的兒子了。

　　那對老夫妻穿著節日的盛裝。老太太的身子將她的座位塞得滿滿的，她態度威嚴，一本正經地吸著水煙，一個侍女站在她身旁，老太太每吸一兩口之後侍女就給她重新添滿。老太太手中拿著一串念珠，她不斷地在指間數著那些棕色的珠子。她雖吸著水煙，但仍然不忘對老頭子開的玩笑說上一兩句相抵的正經話。當王源的伯伯回答王源時，他蒼老鬆弛的臉上布滿成千上萬條皺紋，他高聲說：「好啊，源。我的兒子又回家了，他像個姑娘一樣漂亮，我們害怕他帶個外國老婆回來的一切擔心都是不必要的，他還沒有結婚！」

　　老太太聽了非常嚴肅地說：「我的老爺子，盛太有頭腦了，不會去想這種下流事。我求你在這把年紀不要說這種蠢話！」

　　可是這一次老頭子毫不懼怕老太太的口舌。他覺得自己是一家之長，是這間豪華的客廳裡所有的漂亮男女的首領。他喋喋不休，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肆地喊道：「說說兒子的婚事難道是不得體的嗎？嗯？認為盛會結婚是不應該的嗎？」老太太威嚴地說：「在這個新時代，我知道什麼是合適的方式，我的兒子不會埋怨他的母親強迫他違背自己的意願。」

　　王源半帶微笑地聽著這老兩口之間的口角，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他看到王盛冷淡而淒慘地微笑了一下，說：「媽媽，我不會埋怨你，我到底還沒有那麼新派。你高興讓我怎樣結婚就怎樣辦，我不介意。無論在哪兒，我想女人對我都一樣。」

　　爰蘭聽了這話笑著說：「這只是因為你太年輕了，王盛……」其他人同她一起大笑起來。這一刻一晃而過，但王源不能忘記當眾人哄笑，王盛自己也鎮定地微笑時眼睛裡的神情。那是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甚至對與什麼樣的女人結婚都毫不在乎的神情。

　　然而，在那天晚上，王源怎麼可能仔細考慮王盛的事？甚至在他向那老兩口鞠躬時，他的眼睛已在尋找梅琳，並找到了她。王源先看到了她，她十分恬靜安詳地站在她的養母旁邊。在一剎那間，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但他們都沒有笑。她在那兒，即使不是如在夢中一樣，王源也不會完全失望了。她在這間房間裡，這就夠了，即使他一句話也不能跟她講。當時他想，他將一句話也不跟她說──現在不說，不在這間擁擠的房間裡對她說。讓他們真正的會見留在這之後，在其他的什麼地方。雖然王源常常看她，可是在第一次四日對視之後，他再沒有重遇她的目光。愛蘭的母親熱情地問候他。當他走到她面前時，她抓住他的手，輕輕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才放下。王源在她身邊停留了一會，當他停留時，梅琳找了個藉口去取一些她需要的小東西。雖然他與所有其他的人周旋著，但他知道她與他同在，這使他心中感到熱乎乎的。當她走來走去向碗中倒茶或送一塊糖果給一個小孩時，他能見到她，並可以用目光一次次地追尋她。

　　那晚人們所有的談話和寒暄大都是為了王盛，王孟和王源很快就成了其他人當中的一部分。王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英俊，他風度翩翩，一副博學多才的樣子，他的一言一行都瀟灑得體，以至王源在他面前就像小時候一樣靦腆。在這個完美無瑕的人面前，王源感到自己又成了一個小孩。然而王盛不願使王源如此拘束，他以過去的那種友好的方式握著王源的手，握著不放。王源感覺到王盛的光滑細嫩、女人般的手指的觸摸，這種觸摸使人既有快意又有反感，王盛現在眼中的神情也是這樣。雖然王盛表面上顯得很親切很坦率，但在他的面貌和舉動中有某種近乎邪惡的東西，就好像一朵被狂風吹拂著的花，它香氣濃烈，但除了芬芳之外似乎還有些什麼別的東西，可這究竟為什麼王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有時他想像他已捕捉到了這種東西，但馬上又發現他並不知道。王盛談笑風生，他的笑聲總是很得體、很動人；他的聲音像一口鐘，不高不低，聲調柔和；他快活而機敏地參加家庭的閒談；可是王源感到王盛的心思一點不在那兒，而是在某個非常遙遠的地方。王源不禁懷疑王盛是否會為回家這事感到後悔。有一次，王源在靠近王盛時找到個機會，他悄悄問王盛：「盛，你離開那個外國的城市感到後悔嗎？」

　　王源注視著王盛的臉，等待他回答。王盛的臉光滑滑的，如金子一般，但毫無表情；他的眼睛像墨玉般光滑；他守口如瓶，只是機敏而可愛地笑著答道：「哦，不後悔。我已做好了準備要回家。對我來說哪兒都一樣。」

　　王源又問：「你又寫了許多詩嗎？」王盛無所謂地說：「是的，我現在出版了一小冊詩集了。其中有幾首你看過，但幾乎全部都是你走之後新寫的。如果你喜歡，今晚你走時我送你一本。」當王源表示很想讀讀這些詩時，王盛只微微地笑了笑。王源又一次問了一個問題：「你將留在這兒生活，還是到那個新首都去？」

　　好像這兒有什麼與他關係重大的事似的，王盛迅速地回答說：「哦，我當然要留在這兒。我已離家這麼久，也習慣過摩登的生活了。我不能住在像新首都那樣的不完善的城市裡。孟已告訴了我一些情況，我要是問他他還會告訴我。那兒沒有現代化的浴室，沒有名副其實的遊樂場，沒有上等的劇院──事實上，一個文明人應該享受到的一切那兒都沒有。我曾對孟說：『我親愛的孟，請問，在那個你為它感到無比自豪的城市中，究竟有些什麼？』」然後王盛又陷入他慍怒的沉默之中。「小孟變得多厲害啊！」王盛操著純熟的外國語說了所有這些話，這比他講家鄉話要流利得多。

　　王盛的大嫂發現王盛十全十美，愛蘭和她的丈夫也這樣認為。這三個人對王盛百看不厭。愛蘭雖然有孕在身，仍像從前一樣開心地笑著，比平日笑得更加歡暢。她對王盛很隨便，總是拿王盛取樂。王盛對她的妙語對答如流，並且恭維她，愛蘭則美滋滋地接受他的恭維。雖然她身懷六甲，但仍然像以前一樣美麗。其他女人在這種時候臉上會粗糙發黑，顯得蒼白而遲鈍，可是愛蘭卻像朵可愛的盛開的花，一朵在陽光下怒放的玫瑰。她把王源視為哥哥，活潑地向他問候。她對王盛則待以倩笑和妙語。她英俊的丈夫大大咧咧地、懶洋洋地看著她，絲毫也不嫉妒。因為無論王盛有多美，愛蘭的丈夫認為自己遠勝於王盛，任何女人都會垂青於他，而他所選中的那個女人尤其是這樣。他愛自己愛得過分，以至於不會嫉妒了。

　　宴會在談笑中開始，他們歡聚一堂，不像過去那樣按輩分排列座次，是的，現在已不再那麼講究輩分了。當然，老爺和太太坐在最上座。但在愛蘭和王盛之間彼起此伏的歡笑和其他人偶爾參加進去的笑聲中，卻聽不到老爺太太的聲音。這是個極樂的時刻，王源不由得為他所有的這些骨肉同胞感到自豪。他們都是富裕的、衣冠楚楚的人。每個女人都穿著色澤豔麗、款式新穎的優質綢緞袍子；除了王源的老伯伯之外，男人們都穿著西服；王孟傲慢地穿著他的軍官服裝；甚至孩子們也高高興興地穿著色彩鮮豔的綢衣，佩著西式緞帶。桌上堆滿了各種西式菜餚、糖果和酒。

　　王源想起了什麼。他的家庭裡的所有成員並不全在這兒。在遠處海岸的地方，他自己的父親王虎正一如既往地生活著；王掌櫃和他的孩子們也一樣。他們不講外國話，不吃外國食品，像他們的祖先一樣活著。王源想，如果他們被帶進這間房間，一定會很難堪，會感到侷促不安。王虎很快就會發脾氣，因為這兒的地板上鋪著絲織的花地毯，他不能再按老習慣隨地吐痰了。雖然他不是個窮人，但他所習慣的最好的地面也只是用磚或瓦鋪成的。而看到大量的金錢花費在圖畫、有綾羅綢緞覆蓋的椅子、西式小擺設和那些西式的女人用的首飾上，王掌櫃一定會感到心痛。王龍家裡的這一半成員既不能忍受王虎過的那種生活，也不能忍受老家中王掌櫃過的那種生活。那老家的房子是王龍在那座古鎮上留給他的兒孫們的。現在這些孫子和重孫們會認為那房子太簡陋，不適宜他們居住。那房子在冬天很冷，除非陽光從南面照進來。房子裡既沒有天花板，也沒有任何現代化設備，這對他們說來不是一座適合居住的房子。至於那所土屋，它只是一個能住人的棚子而已，他們甚至已經忘卻了它的存在。

　　但王源沒有忘記。在宴會上，王源坐著，環視桌子周圍的一切。他穿著款式新穎的白色西服，對往事的回憶奇異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他忽然想起了土屋，當他想起它時，他不知怎的感到自己依然喜歡它……他還沒有徹頭徹尾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他慢慢地思索著：他既與愛蘭不一樣，也與王盛不同。他們西化的外表和行為方式使他希望自己還沒有西化到這種程度。然而，他也不能住在那土屋裡，不能，雖然他深深地喜愛與它有關的某些東西。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像祖父那樣心滿意足地住在那兒，並感到它是自己的家。他不知怎的處在中間地帶，一個孤寂的地方──就像他處在洋房和土屋之間一樣。他沒有真正的家。他的心孤寂飄零，無論在何處都找不到一個完全的歸宿。

　　他的目光在王盛身上停留了片刻。如果王盛沒有金黃色的皮膚和黑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就像一個十足的外國人了。王盛的一舉一動都西化了，並像個來自西方世界的人一樣說著話。是的，愛蘭喜歡這些，大堂嫂也一樣，甚至大堂哥也覺得王盛新鮮時髦，與眾不同。

　　大堂哥沉默不語，侷促不安，不知怎麼的還有點妒意；為了安慰自己，他一言不發，心情沉重地吃著東西。

　　王源暗中飛快地瞥了梅琳一眼，心中也頗有妒意，因為當他在愛蘭的目光中看到她對王盛的欽慕時，他想到了某些事情。梅琳也會像其他的年輕婦女一樣看王盛，被他的俏皮話逗得大笑，並在眼光中流露出對他的欽慕嗎？王源看見梅琳冷靜地看著王盛，然後又安靜地將她凝視的目光轉開了。王源的心中如同一塊石頭落了地。怎麼，梅琳像他自己一樣！她也處在兩者之間，既不完全新，也不同於舊。他又一次看著她，充滿了熱情和渴望。他聽任談笑的聲浪在他身外泛濫，心滿意足地看了她一陣子。當時她坐在太太旁邊，正傾著身子，用筷子優雅地從中間的碟子裡挾起一塊白切肉，將它放在太太的碟子裡，並對太太莞爾一笑。王源在心中充滿激情地自言自語，她與愛蘭這一類女子有著天壤之別，恰如幽竹下的野百合與溫室裡的花朵截然不同。是的，她也在兩者之間，那麼，他便不再是孤單單的一人！

　　在這一剎那間，王源的心中充滿了溫暖和柔情，他相信，梅琳也會像他一樣一往情深。王源為他的愛情心蕩神馳，如今，他一切的感情都已熱切地匯聚到這一點上了。

　　那天晚上他上了床，久久不能入睡。他憧憬著第二天怎樣單獨與梅琳談話，並揣測現在她對他懷著怎樣一顆心。他認為他寫的許多信會起作用，會使她變得對他熱情起來。他憧憬著他們怎樣坐在一起談話，或許他能夠邀她一起去散步，因為現在許多姑娘已單獨與她們認識並信任的男子一起去散步。他想，如果她猶豫不決，他將怎樣對她說他是她的兄弟，但隨後他又很快地否定了這個藉口，勇敢地對自己說：「不，我不是她的兄弟，我不可能是別的什麼。」最後他終於睡著了。夜裡，他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沒有一個夢是完整的。

　　但是有誰能料到，就在那天夜裡愛蘭會生孩子呢？可事實就是這樣。當王源在早晨醒來時，聽到舉家上下充滿了嘈雜聲和穿梭奔忙的傭人的喧鬧。他起了床，梳洗完畢，穿好衣服，來到飯廳。飯桌上的早餐只準備了一半，一個睡意朦朧的丫頭懶洋洋地走來走去。

　　屋裡僅有的一人是愛蘭的丈夫，他坐在那兒，依然像前一天晚上一樣衣冠楚楚。王源走進飯廳時，愛蘭的丈夫快活地說：「源，如果某人的妻子是個新女性，他最好永遠不要做父親！我熬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如同我自己生出了這個孩子。我一夜沒合眼，愛蘭大哭大喊，發出這樣的嚎啕聲，我以為她快死了，只有醫生和梅琳向我保證她一切順利。如今這些女人生孩子真難。這嬰兒是個男孩，真是運氣，因為愛蘭在清晨已將我叫到她床前，向我發誓她絕不再生第二個孩子了！」他又笑了，用他漂亮光滑的手抹了抹他那哈哈大笑、半帶懊惱的臉。然後他坐下來，胃口極佳地吃侍女擺在那兒的早餐。在此以前，他已經做過好幾次父親了，所以現在的事對他說來只是小事一樁。

　　就這樣，愛蘭的孩子在這座房子裡出生了。全家都被捲進了這件事，並為之忙得不亦樂乎。除了有時在經過時偶爾看到梅琳，王源幾乎看不到她。醫生一天來三次。除外國醫生外，愛蘭對一切醫生概不滿意，因此太太為她請來了這個外國醫生。他是個高高的紅髮英國人，他看了看愛蘭，並與梅琳和太太談了話，叮囑她們該給愛蘭吃什麼食物，以及她需要休息多少天等等。孩子也要人照料，愛蘭要梅琳來親自做這一切，梅琳也答應了。那孩子哭鬧得厲害，因為雇來的第一個奶媽奶水不足，所以她們找了許多奶媽，逐一地試用她們。

　　愛蘭像當時的許多時髦婦女一樣，不願用自己的乳汁餵養她的兒子，唯恐乳房長得太大太豐滿，有損她苗條的身段。梅琳為這事跟愛蘭吵了唯一的一次架，吵得很厲害。她大聲責怪愛蘭：「你不配有這個漂亮可愛的兒子！他生出來時壯實健康、嗷嗷待哺，你的奶脹得滿滿的，卻不願餵他！可恥，可恥，愛蘭！」

　　愛蘭生氣得大哭起來，她自我憐憫地對梅琳大喊：「你對這種事什麼都不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知道呢？你不知道一個孩子在我身上一月一月地長大，我身上的衣服變得越來越難看，這對我說來有多麼痛苦。現在，在這一切痛苦過去之後，我難道在一兩年裡還應該繼續這麼醜嗎？不！讓女傭人去幹這種粗活吧！我不願做這種事，我不願！」

　　然而，雖然愛蘭流著淚，漂亮的臉蛋氣得通紅，顯得心煩意亂，梅琳卻不願輕易地就此罷休，她吵到了愛蘭丈夫的面前。王源當時正在那間房間裡，因此聽到了這場爭吵。當她懇求那位父親時，王源心醉神迷地聽著，彷彿從來也沒見過梅琳如此可愛真誠。她迅速地走進來，怒氣沖沖，並沒有看見王源。她開始堅決地對那位父親說：「你就聽之任之嗎？你願意讓愛蘭不給孩子餵奶而讓奶斷了嗎？孩子嗷嗷待哺，她卻不願餵他！」

　　但那男人只是笑了笑，聳了聳肩，說：「有什麼人曾使愛蘭做她不願做的事呢？至少我沒有嘗試過，現在肯定也不敢這樣做。愛蘭是個現代女性，你知道！」

　　他哈哈大笑，對王源瞥了一眼。但王源正在看梅琳。當她凝視著那男人微笑的臉時，她的眼睛變得很大，她清秀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她飛快地低聲說：「哦，缺德，缺德，缺德！」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後，那丈夫友善地對王源說了些當女人不在場時男人會說的那種話，他說：「不管怎麼說，我不能責怪愛蘭，帶孩子是件非常煩人的事，這事迫使一個人每隔一兩個小時就要想到照應家裡。我不能要求她放棄她的娛樂，事實上，我也喜歡她保持她的美貌。再說，這孩子吃某個傭人的奶還不跟吃她的奶一樣。」

　　當王源聽到這些話時，他感到自己心裡在熱切地為梅琳辯護。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對的！他突然站起身來離開了這個男子，不知為什麼，這個男子現在使他感到討厭。「至於我，」王源冷冷地說，「我認為有時一個女人摩登得過分並不好。我認為愛蘭在這件事上是錯誤的。」他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間，希望在路上能遇到梅琳，但始終沒有碰到。

　　他的幾天假期就這樣一天天逝去。沒有一天他能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看到梅琳，也沒有一次他能單獨見到她，因為她總是和太太在一起照料那個新生兒。太太沉浸在一種狂喜之中，因為她現在終於有了個她曾盼望了許久的男孩，雖然她已習慣於各種新習俗，可現在，她在甜蜜而頗有點羞澀的快樂中也按老風俗辦了些事。她染了一些紅雞蛋，買了些銀的飾物，而且已開始為辦滿月酒做準備，儘管這樣做為時還過早。她在計劃每一件事時都會與梅琳商量。她彷彿幾乎已忘記了愛蘭是這個嬰兒的母親，她無比信賴她的養女。

　　這時離嬰兒滿月還有一段時間，但王源必須很快回到新首都去工作了。眼下時光白白地逝去，這對王源來說不啻是虛度光陰。過了些時候，王源開始有點悶悶不樂了。他心裡想，梅琳沒有必要這麼忙，如果她願意的話，是可以為他抽出些時間來的，他就這麼沉思默想了幾天。當假期的最後一天臨近時，他確信他的感覺沒有錯，梅琳是在故意做這做那，存心在任何時候都不單獨見到他。太太沉浸在孩子出生的狂喜中，甚至也忘記了王源和他愛著梅琳這件事。

　　於是，一直到王源必須回去工作的那一天，事情還沒有任何進展。這天王盛歡欣地走進來，對王源和愛蘭的丈夫說：「今天晚上有人邀請我去參加一個盛大的晚會，他們還缺幾個年輕人，你們倆願意忘掉一下你們的年齡，裝得重新年輕起來，為一些漂亮的女士做伴嗎？」

　　愛蘭的丈夫欣然地笑起來，回答說他十分願意，這兩星期以來他一直被愛蘭的事束縛得動彈不得，以至他都忘記什麼是歡樂了。

　　可王源不知為什麼退縮了，因為現在他已有好幾年不去這樣尋歡作樂了。以前他常與愛蘭一起去，但從那以後他再沒去過。他一旦想起陌生的女人，便又感到了過去的那種羞怯。但是王盛一定要王源去，他們兩個人一起強迫王源去。王源雖然起初不願去，但後來他無所謂地想：為什麼我不去呢！坐在這座房子裡，等待著那永不會來臨的時刻，真蠢。我怎樣尋歡作樂，梅琳又怎麼會介意？被這種念頭驅使著，他大聲說：「那麼好吧，我去。」

　　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梅琳好像都沒有關注過王源，她一直十分忙碌。但那天晚上，王源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他常在晚上穿的黑西裝，正巧碰到梅琳從他面前走過，懷中抱著那個熟睡的嬰兒。她疑惑地問：「源，你到哪兒去？」王源答道：「與王盛和愛蘭的丈夫去參加一個晚會。」

　　此刻，他想在梅琳的臉上看到表情的變化，但他心中沒有把握。過後他想自己一定想錯了，因為她僅僅將熟睡的嬰兒摟得更緊一點，平靜地說：「那麼，我希望你過得愉快。」說完，她就走開了。

　　王源這天晚上的確過得快樂，他做了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人喊他去喝酒，他都來者不拒，開懷痛飲。他濫飲著，直到醉得無法看清那些與他跳舞的姑娘的顏面，而只知道懷中有個姑娘在跟他一起跳舞。他喝了那麼多他沒飲慣的外國酒，因此他眼前那裝飾著鮮花的舞廳變成了明亮炫目、波光閃耀、飄忽不定的迷宮。但儘管這樣，王源還是很好地控制著醉意，因為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真正醉到了什麼程度。王盛甚至還高聲誇獎他，說：「源，你真是個幸運的傢伙！你是那種酒喝得越多臉越白的人，不像我們這些差勁的人，越喝臉越紅。我敢發誓，只有你的眼睛表明你喝了酒，它們像煤球一樣燒得通紅！」

　　在那天的晚會上，他遇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那是王盛帶到他面前的一個女士，王盛說：「這是我的新朋友，源！我把她借給你跳一輪舞，然後你必須告訴我，你是否知道有誰跳得比她還要好！」於是王源發現自己將她摟到了懷裡。她是個奇特、苗條的女子，穿著白色的由閃光的料子做成的洋式長裙。當王源俯視她的臉時，他覺得他們似曾相識，因為那是一張令人難忘的臉。這張臉圓如滿月、色澤黝黑；嘴唇豐滿而充滿激情。這是一張算不上美，但奇特而耐看的臉龐。

　　她帶著幾分驚訝先開了口：「怎麼，我們認識，我們曾乘過同一條船，你還記得嗎？」王源盡力思索，終於想起來了，他笑著說：「哦，你就是那個高喊要永遠自由的姑娘。」

　　聽王源這麼說，她大大的黑眼睛變得憂鬱深沉，那豐滿的、塗著厚厚一層唇膏的嘴唇噘了起來，她答道：「在這兒要自由可不容易。哦，我想我是夠自由了，但卻是可怕的孤獨……」突然她停住不跳了，她拉著王源的袖子說：「來，找個地方坐下，跟我聊聊。你有過像我這樣悲慘的命運嗎？……你不知道，我是我死去的母親的最小的女兒。我父親是這個市裡的副市長，他有四個小老婆，她們都是些賣唱的女子。你能想像我過的生活嗎？我認識你妹妹，她是漂亮，可是她與其他人一樣。你知道他們的生活內容是什麼嗎？就是整個白天賭博，通宵達旦閒聊、跳舞！我不願這麼醉生夢死，我想有所作為……你如今在做什麼工作？」

　　這些真誠的詞句從她塗過口紅、引入注目的嘴唇間奇特地吐出來。王源告訴她那座新城和他在那兒的工作，以及他怎樣找到了自己的落腳之處和工作的經過。她不安地聽了一會兒。這時王盛回來了，拉著她的手要帶她回去跳舞，她任性地將他推開了。她對他噘起了過於豐滿的嘴唇，認真地高聲說：「不要打攪我，我想嚴肅地與他談談……」

　　王盛聽到她的話大笑起來，他逗趣地對王源說：「你會使我嫉妒，如果我真的認為她對某件事嚴肅起來的話。」

　　那姑娘已經重新轉向王源，開始向他熱情地傾吐心曲。她的身體也說著話，她小小的裸露的雙肩聳著，漂亮而豐滿的手在果斷地揮舞。「哦，我恨這一切。你不恨嗎？我不能再去國外了，我父親不會給我錢，他說他不能再在我身上浪費錢了。他所有的妻妾從早到晚賭博！我恨這兒的一切！那些姨太太都用髒話罵我，因為我與男人一起出去！」

　　現在王源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姑娘，她袒胸露臂的樣子、她的外國服裝和她紅得過分的嘴唇都使他反感。儘管這樣，他依然能感覺得到她的真誠，並為她的處境而難過，因此他說：「為什麼你不找點事做做？」

　　「我能做什麼呢？」她問，「你知道我在大學裡學的專業是什麼？西式家庭的室內裝潢！我已將我自己的房間裝飾好了。我也為一個朋友的室內裝潢幫了一點忙，但這並不是為了報酬。在這兒，有誰需要我的那些本領呢？我想屬於這兒，她是我的祖國，但我已離開她太久。沒有一處是我的歸宿，沒有一個國家是我的安身之處……」

　　現在，王源忘了這是個意味著尋歡作樂的夜晚，他被這個可憐的人的境況深深地感動了。他同情地看著她。她坐在他面前，穿著俗不可耐、珠光寶氣的衣服，顯得花哨豔麗；她描畫過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王源還沒來得及想出什麼話來安慰她，王盛又回來了。這次王盛不願遭到拒絕。他看到了她的眼淚，將雙臂摟住她的腰，一面笑她，一面將她拖進了急速旋動的音樂之中，留下了王源一個人。

　　不知為什麼，王源再沒心思去跳舞了，所有的歡樂這時都從這喧鬧的大廳裡消失了。有一次，那姑娘在王盛的懷抱裡向王源這邊旋過來，但這時她的臉仰望著王盛的臉，她的臉又變得神采飛揚而空洞無物，好像她從來也沒說過她對王源說的那些話……王源沉思著坐了一會兒，讓傭人一次次地替他斟滿酒杯，而他繼續形單影隻地坐著。

　　一直等到這個狂歡的夜晚結束，他們才回家去。王源依然步履穩健，但事實上酒在他身體裡像高熱一樣燒人。然而他還有足夠的力量讓愛蘭的丈夫倚在他身上，因為那人已不能獨自行走了，他醉得臉色發紫，像個傻孩子一樣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

　　當王源到家敲門要進去時，門立即開了。站在開門的男傭人旁邊的是梅琳，當那個醉漢看到她時，他似乎想起了王源與梅琳之間的某些事，他對梅琳喊道：「你……你……你應該走開，舞會上你有一個……一個漂亮的情敵，她不願……離開王源……危險，呢？」他傻乎乎地大笑起來。

　　梅琳沒有回答。當她看見他倆時，她冷冷地對那個傭人說：「將我姐夫送上床去睡，因為他醉得太厲害了。」

　　當他們走後，梅琳扶住王源。她突然凝視著王源，眼中爆發出怒火。

　　就這樣，他們兩人終於單獨相會了。當王源看到梅琳注視著他的憤怒目光時，他感到像有一股寒冷的北風吹拂著他，使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體內的熱度正在迅速地消退下去。有一瞬間他幾乎感到害怕她，她是如此的窈窕、挺拔、憤怒。他一言不發。

　　可她卻沒有保持沉默。這些天裡她一直很少對他說話，但現在她開口了，她的詞句像連珠炮似的射出來：「你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樣，王源，像所有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愚蠢無用的王家人一樣！我使自己成了個傻瓜。我曾想：王源與眾不同，他不像個半洋化的紈褲子弟，這些紈褲子弟總將最好的青春年華花在酗酒和跳舞上！可實際上你也一樣，一樣！看看你這副尊容！看看你傻乎乎的西裝！你渾身酒臭，也喝醉了！」

　　王源聽到這話發怒了，像個孩子似的發起了脾氣，他喃喃地說：「你什麼也不願給我，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著你，而你一直在找各種各樣的藉口……」

　　「我沒有！」她叫道，然後她失去了控制。她跺著腳，向前傾著身子，在王源的臉上迅速地狠狠打了一巴掌，好像他真是個淘氣的孩子，「你知道我一直有多忙──他所說的那個女人是誰？這是你在家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我已計劃好……哦，我恨你！」

　　她突然大哭起來，並迅速地跑開了。王源痛苦地站著，除了聽懂了梅琳說的她恨他之外，別的一切都不明白。王源的假期就這樣可悲地結束了。

　　第二天，王源獨自一人回北方的工作地去，因為王孟的假期短些，他已先走了。冬末的冷雨開始下了起來。在這陰沉的日子裡，火車向前奔馳著，雨水不斷地從列車車窗的玻璃上流下來，所以他幾乎看不到積水的田野。在每個城鎮裡，街上流淌著髒水，車站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索索發抖的人，他們因為要工作不得不待在那兒。王源想起他沒有再見到梅林，因為他在清晨就離開了，她也沒在那兒跟他道別。王源心裡想，這一生中真沒有比這更沉悶憂鬱的時刻了……

　　王源厭煩了雨，懷著令人心神不寧的愁悶，他拿出了那本還未讀過的詩集。他開始漫不經心地翻動那厚厚的、象牙色的書頁，並不在意是否在讀。每一頁上都印著清晰的、黑色的句或詞，一小組故弄玄虛的短語，猛一看，倒有幾分雅緻。他直到忘掉了一些煩惱，對書有些好奇之後，才更仔細地讀起這本書來，這時他才發現王盛寫的這些小詩只是些空洞的形式。它們只是些玲瓏透剔、言之無物的形式，其中的一切都精緻卻沒什麼內容。但它們在詩的格律和音韻上卻如此完美流暢，以致王源一開始幾乎忽略了它們內容的貧乏。後來王源已了解了這種形式，這時他才發現它們有多麼無聊空洞。

　　他放下了這燙銀的裝幀精美的書……車窗外，村莊一個接一個掠過，陰沉地瑟縮在冬雨裡。人們在門口憂鬱地望著那冬雨，雨敲打著他們頭上的草屋頂。陽光普照的時候，這些人可以像牛馬一樣生活在戶外，快活而健壯。但霪雨將他們趕進陋屋，逼得他們在爭吵和淒苦中幾乎發瘋。現在他們一邊望著窗外，一邊詛咒著下了這麼多雨的老天。

　　王盛的詩是精巧細緻的：照在一個死去的女人金髮上的月光，公園裡凝凍成冰的泉水，綠海上的仙島如明鏡一般，狹狹的，躺在白色的沙灘之間……

　　那些陰鬱的野獸般的臉進入了王源的視野，他心如亂麻地想：至於我，我什麼也寫不出。我能一目瞭然地看出王盛寫的東西非常精緻。但如果要我寫王盛寫的那些東西，不知為什麼，這些淒苦的臉，這些陋屋和所有這些水深火熱的生活，就會浮化在我的腦海中。而王盛對這些卻一無所知，也永遠不會知道，可是我也不能寫這樣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煩惱，如此沉默。

　　他陷入沉思，他想，一個不能使全身心都生活在一個地方的人也許什麼也創造不出來。他回憶起愛蘭結婚那天他想到自己處於新舊之間的事。然後，他苦笑了，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愚蠢，竟以為自己並不孤獨，事實上，他真的很孤獨。

　　直至他的旅程結束，雨仍未停。他下了停在空的煙雨中的火車。古老的城牆在雨中屹立著，威嚴、黝黑、高大。他叫了一輛黃包車，爬了進去，淒冷孤單地坐著。泥濘的街上，車夫拉著車艱難地走著。有一次車夫絆倒了，跌在地上，他爬起來站穩，歇了一會兒喘口氣，從水淋淋的臉上抹下一把雨水。

　　王源從車上看出去，見那些醜陋的棚子仍然依附著城牆。可憐無助的人們坐在淹進了棚子的雨水中，默默地等待著老天的變化。

　　王源以為他最美最幸福的新的一年開始了，可這一年中只有災難，卻絲毫沒給他任何幸福。災難成了這新的一年的開端。

　　霪雨使春天姍姍來遲，使人不堪忍受，雖然廟裡的和尚祈禱了許多次，他們的祈禱和犧牲並未起作用，新的災難依然出現，因為這種迷信激起了根本不信神、只信奉英雄的年輕的統治者的憤怒，他們關了寺廟，派兵駐了進去，將和尚趕到了最差的斗室裡去，這一切反過來又使農民憤怒了。當農民們離鄉背井去討飯時，他們又會由於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憤然地反對同樣的和尚，但現在他們又害怕神會重新發脾氣。他們說，新的統治者引起了這些該死的霪雨，因此這一次，他們聯合了和尚一起對抗年輕的統治者。

　　雨下了一個月還沒有停的跡象，大河開始漲水，河水流進了一些小河和運河裡。人們到處都可以看到，古已有之的滾滾洪水又來了。如果有洪水，饑荒就不遠了。人們本已相信新時代將會給他們一片新天地，可現在他們發現事實並不如此。

　　老天還是那樣漫不經心、不負責任。大地由於洪水和乾旱而像以前一樣顆粒無收。人們開始抱怨新的統治者是冒牌貨，並不比舊統治者好。人們曾因新時代統治者的諾言而收起了不滿，現在又四處埋怨聲起。

　　王源發現自己成了兩部分。王孟這些天來被雨困在狹小的兵營裡，不能像往常那樣，以訓練士兵的方式來消耗他作為年輕人的那種旺王盛的精力。他常去王源的房間，對王源所說的一切都爭論不休。王孟咒罵霪雨，咒罵他的司令，咒罵那些新領導，他每天都叨咕說，這些人變得越來越自私，根本不顧人民的死活。王孟有時免不了偏激些，有一天，王源不得已溫和地對他說：「雨下了這麼久，也難怪他們，就算洪水來了，我們也不能怪他們。」

　　但王孟十分粗暴，他狂喊道：「我要怪他們，不管怎麼說，他們不是真正的革命者！」然後他壓低了聲音，不安地說：「源，我要告訴你一件別人不知道的事。因為你雖然沒有足夠的勇氣，也沒有明確地加入某項事業，但你有自己忠誠、老實、始終如一的生活方式，所以我要告訴你。聽我說，如果有朝一日我離開了這兒，你也不要驚奇！告訴我的父母不必害怕。事實是，現在又有一種力量在革命中成長起來──它更好，更真實，源，這是一種新型的革命！我和四個同伴決定去投奔這個革命隊伍。我們將帶著我們忠實的部下西行，革命力量正在那兒形成，數千年輕優秀熱血青年已祕密加入了革命的隊伍，我將有機會與那個一向壓得我抬不起頭的老司令鬥一鬥了。」王孟虎視眈眈地站了一會兒，他陰沉的臉突然開朗起來了，但也不過是像他平常一樣開朗，因為他的臉不管怎麼說總是陰沉的。他深思熟慮但卻更加平靜地說：「這種革命才是真正的，源，是為了人民的利益的。我們將奪取國家政權，為了普通人民的利益掌握政權，窮人或富人將從世上消失。」

　　王孟的話語不斷，他慷慨陳詞。王源有些傷感，他不說話，只聽王孟說。王源心情沉重地想，他這一生在許多地方聽到過這樣的話，但如今世界上依然有窮人，這樣的豪言壯語也依然存在，他想起甚至在富裕的外國也有窮人。是的，窮人永遠都不會從世上消失，王源任憑王孟盡情地說，直至他離開。王源走到窗前，佇立窗口看雨中吃力行走著的三三兩兩的行人。他看見王孟出了門，正從街上大步走過，即使是在雨中，王孟也是這樣昂首向前。可他是街上唯一一個懂自尊的人，因為街上大多都是掙扎著走過滑溜溜的石子路的，淋得精溼的黃包車夫。忽然間，王源又想起梅琳還沒有寫信給他，他不能全然忘卻這件事。他也沒寫信給她，因為他想：如果她這麼恨我，寫信也沒用。王源因為想起了這件事而感到這一天變得十分黯淡。只有他的工作還和從前一樣。他本該將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但即使在學校裡，這一年對他來說也十分不利，學校裡也出現了對時局不滿的景象，學生們不停爭論有關他們的法令。

　　他們已充分意識到青春所賦予他們的權利，他們與他們的領導和老師發生爭執，拒絕工作，在校外逗留。因此，那四面透風的教室常常是空蕩蕩的，沒有人聽他講課。他必須重新回到住所，坐下來讀那些他已讀過的舊書，因為，他不敢花錢買新書。他始終不渝地將他收入的一半寄給他的伯伯還債。漫漫長夜裡，還清這筆債和對梅琳的夢想對他來說都是這麼毫無指望。

　　他連續到學校去了七天，但從未發現教室裡有人。在百無聊賴中，他有點心灰意懶，一天他蹚過泥漿，穿過嘀嘀嗒嗒的雨，來到先前他播種外國麥子的地方。那兒同樣沒有收獲的希望，不知是長期的霪雨，還是粘結的黑粘土排水不暢，外國麥子同樣腐爛在了泥濘的粘土中。這麥子起先曾迅速地發芽並長高，每棵小苗都生機勃勃、欣欣向榮。但這土地和天空對它說來都是陌生的，它由於沒能自然地深深扎下根去而腐爛了，被糟蹋了。

　　當王源站著，悲傷地注視著希望在漸漸破滅時，一個農民看見了他，冒著大雨跑了出來，幸災樂禍地喊道：「你終於發現外國麥子不行了吧！它竄得快，長得又高又肥，卻缺少後勁！當時我就說，用這種又大又白的種子真是違背天意。我的麥子可以在過溼的泥土中存活！」

　　王源不作聲地看著，確實，在鄰近的田裡，那矮小硬朗的麥子穩穩地在泥漿中站著，發育不良，低矮瘦小，但沒有死……

　　王源沒話說了。他受不了那人粗俗的臉和快活而愚昧的笑聲。在這一剎那間，他明白了為什麼王孟打了那黃包車夫。但永遠也不會動手打人的王源，只能默默轉身，逕自走自己的路。

　　在這個沉鬱的春天裡，王源自己也不知道何處是他絕望的盡頭。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抽泣，心中悶悶不樂，但他的難過絕不是僅僅出於一種原因。他為時世艱難而哭，窮人依然一貧如洗，這座新城至今沒有竣工，它在雨中顯得那樣單調乏味，陰鬱沉悶。地裡的麥子，革命力量，新的戰爭，他的工作，沒有一樣順利、成功。那天晚上，王源覺得沒有一件事是在理的，但這一切中最大的煩惱是四十天來梅琳沒有寫來過一封信，他總記著梅琳最後說的話，從那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她。

　　有一次，王源想從太太寫給他的信中看是否有梅琳的消息，但太太隻字未提。太太只是談了愛蘭的小兒子的情況，以及她自己是多麼快樂，愛蘭雖回她丈夫的家了，但把孩子留給了她，因為愛蘭認為孩子是累贅。太太不無欣慰地說：「愛蘭愛自由，她把孩子留給了我，我知道她這樣不對，但我卻很高興。」

　　王源想著這封信，心裡有點哀愁。新生的小男孩彷彿已占據了整個太太的心，她不再需要王源了。在一陣突發的自我憐憫中，王源覺得哪兒都不需要他了，於是流著淚睡了。

　　王源孤陋寡聞，他了解的民怨遠遠不夠。他盡心盡職地每月給他父親寫信，每隔一個月王虎也回他一次信。但王源沒有再回家去看他，因為王源想工作穩定，而且，時世動蕩，更重要的是他急於見到梅琳。

　　老人總是老調重彈，王虎的信並不能讓王源感到時世的變遷。他總是氣壯如牛地寫著他怎樣計劃在春天發動一次大規模的襲擊，打擊周圍一帶的土匪頭子，因為那個土匪已變得有點膽大妄為了。可王虎又發誓打土匪是為了所有的好人。

　　王源不再當真了，父親的大話現在只能讓他傷感地一笑。他明白這只是一些空話，不過這些話卻曾經威懾過他。有時他想：父親真的老了，我夏天必須回去看他，看看他過得怎樣了。有一次他憂傷地想，為本該在假期回家看父親為他所做的一切。他嘆了口氣，陷入了沉思，盤算著按他現在還債的速率，到夏天時他的債能還掉多少。在這個多事之秋裡，他只希望工資不要老是推遲發放或乾脆不發。

　　王虎的信沒說什麼，王源卻對將臨的災禍一無所知。

　　一天，王源像往常一樣在小爐子邊洗臉。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敲門聲怯怯的，但很固執。王源喊道：「進來！」王源很驚訝地看到他的堂兄走了進來。

　　王源立刻看出有什麼不幸降臨到這個飽經憂患的瘦小的人身上了，他皮肉鬆弛的黃色脖子上青紫斑斑，那乾枯的瘦臉上有深紫色的血痕，他的右手上少了一隻手指，用一塊浸透了血漬的破布包紮著。

　　王源驚訝於這些暴力的痕跡，只默默地站著。那瘦小的人看到王源就哭了，但他壓抑著哭聲，只是無聲地抽泣著。王源看出他有件可怕的事要告訴他，因此他迅速穿上衣服，讓他的堂兄坐下，泡了茶，焦急地問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堂兄不安地敘說著，不時朝房門張望。他說：「九天前的那個晚上，土匪襲擊了我們的莊子，這都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他到我父親家裡來住了一段時期，等著過陰曆年。他到處吹牛要像以前一樣打敗強盜，不聽我們的勸告。我們在四近有許多仇敵，因為佃戶們總是恨地主，肯定是那些佃戶不知怎麼的告訴了那些土匪，煽動他們來打我們。於是，土匪頭子勃然大怒，派出人馬到處輕蔑地揚言，說他不怕老掉了牙的王虎，而且他不願等到春天。現在就要分出個高下……堂弟，聽了他的話，我和父親給這土匪遞了許多禮，想平息這件事，就快要成功的時候，卻因為鎮上的風波而功敗垂成。」

　　堂兄顫抖著停了下來，王源穩住他，說：「不要急，喝點熱茶，不必害怕。說吧，我會盡力幫助你們。」

　　堂兄壓制住自己，說了下去，可聲音像是耳語：「唉，這些新時代的麻煩事我都不懂。現在我們鎮上有所革命的學校，所有的年輕人都到那兒去上學。他們唱歌，他們對掛在牆上的新影像敬禮。他們恨那些舊有的神祉。噢，如果就這些倒也沒什麼，只是他們煽動一個宣誓要加入他們隊伍的人，就是那個駝背，你沒見過的一個堂兄。」堂兄此刻又停了下來，提出了他的疑問。王源心情沉重地說：「我很久以前見過他一次。」王源想起了那個駝背小夥子，父親說他有顆戰士的心，因為那駝背看到王虎的槍時，愛不釋手，好像是自己的一樣。王虎總是打趣地說：「若不是因為他背駝，我就會向我的兄弟要他做兒子。」

　　王源想著他，催促堂兄繼續說下去！堂兄又說道：「我們這個堂兄也瘋狂了。最近兩年，他的養母久咳不治使他變得一反常態。他養母活著的時候，常常替他縫袍子，有時帶給他一些她自己做的沒有葷油的甜食，那時他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她一死去，他在廟裡就開始離經叛道，某一天，他逃出了廟，參加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性質的新集團，它煽動農民搶奪土地。唉，這幫人與原來的土匪結成一夥，把城鄉搞得一片混亂，史無前例地混亂。他們說的話這麼不堪入耳，我都說不出口。他們六親不認，殺人先殺自己的一家。今年，百年不遇的大雨下個不停，人們知道肯定要發大水，接著便是饑荒。新時代混亂又腐朽，讓人們顧不上什麼禮儀道德了……」

　　他絮絮叨叨的，還不斷顫抖。王源簡直受不了，他開始不耐煩起來，催促堂兄繼續講下去，說：「是的，是的，這我知道，我們這兒也一樣，繼續說……」

　　瘦小的堂兄說道：「新老強盜和農民將我們的鎮洗劫一空，我父親和兄弟、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只帶著能藏在身上的一點東西逃走了。我們向我大哥的家裡逃，他正為了你的父親在一個城市裡做官。你的父親不願逃走，還一樣說大話，他只會躲到老屋裡。」

　　那人更劇烈地顫抖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可他們，那土匪頭子和他的人馬，很快就追到了那兒。他們捉住了你父親，捆住他的大拇指，將他吊在土屋裡中堂的梁上。他們搶走了他所有的東西，包括那把刀。他們一個兵也沒給他留下，除了那個豁嘴老傭人，那老傭人藏在一口井裡，保住了自己一條命。我聽到動靜，想悄悄地去幫他。他們突然回來，斬了我的指頭，他們以為我只是個傭人，沒有殺我，讓我來找你，告訴你你的父親在他們手裡。」

　　王源的堂兄十分傷心地哭起來，並急忙鬆開手指上血跡斑斑的破布，骨頭碎裂，血肉模糊，指根在王源眼前又開始流血。

　　王源無法自持，捧著頭想著辦法。首先，他必須到父親那兒去。但如果父親已經死了，噢，他一定還有點希望，既然那個忠實的老傭人還在那兒，「強盜們走了嗎？」王源突然抬起頭問。

　　「走了，他們是得到一切後走的，」那人答道，然後他又抽泣起來，說，「但那大房子……那大房子……它被洗劫一空，並燒光了！這些本該幫我們的佃戶幫了土匪的忙。他們已奪走了我們祖父傳下的好房子，現在他們揚言還要奪回土地，分土地，我只是聽說，可沒人敢去弄明白事情的究竟？」

　　王源聽到這些，極受打擊。他擔心他本人和他的家人，因此事而遭劫。

　　「我將立刻動身到父親那兒去，」王源說，想了一會兒，他又說，「至於你，你現在到那個沿海的大城市去，找到那所房子，地址我會替你寫下來，你去找我父親的太太，告訴她我先走了，讓她自己決定是否到老爺這兒來。」

　　王源決定了，當天他就在那人上路後去了父親那兒。

　　兩天兩夜，在火車上這飛來之禍彷彿是某本古老的書上的一個恐怖的故事。王源心裡想，在這個新時代，發生這種古老而可怕的事簡直不可思議。他想起了海濱大城市，王盛的悠閒和高枕無憂，天真無知的愛蘭──是的，她就像居住在千里之外的那個白種女人一樣對這類事一無所知……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望著窗外。

　　他在離開新城之前找過王孟。他把王孟拉進一個茶館的角落裡，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王源這樣做是希望王孟會為了家族的緣故而憤怒，而要幫助他。

　　但王孟沒什麼明顯的反應。他靜聽著，揚起了黑眉，分辨道：「我猜想，也許事實上是我們的叔伯們壓迫了這些人，好了，讓他們自己承擔懲罰吧，我沒有為虎作倀，也不願分擔他們的苦難。」他接著說，「你真蠢，為什麼一定要為一個從未為你做過什麼，早就該死的老頭子冒生命危險呢？我不關心他們中的任何人。」然後他看著王源，王源坐在那兒，在這飛來橫禍的打擊之下，默默無語、垂頭喪氣地沉思著。王孟心軟了，他靠近王源，低聲說：「全心全意真正加入我們行列，源！這是真正的革命！」

　　王源雖沒挪開自己的手，卻搖了搖頭。王孟果斷迅速地將自己的手拿開了，站起來說：「那麼這次可能就是永訣了……」坐在火車上時，王源想起了王孟的形象。王孟穿著那身軍裝，顯得高大、英武而魯莽。在留下那些話之後，王孟迅速地走了。

　　火車在鐵軌上搖晃了整個下午。王源唉聲嘆氣地看著周圍，周圍是那些彷彿在任何火車上都一樣的旅客：商人，學生，帶孩子的母親，以及兩個穿著嶄新、流行款式衣服的弟兄兩個。寬鬆的短褲、色彩鮮豔的長襪和黃色皮鞋，上身是針織厚毛衣，胸前繡著西洋字母。他們的新皮包閃閃發亮。他們暢快地笑著，用外語交談，彈琴、唱外國歌，吸引了車上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所說的一切王源都懂，但他沒有露出一點聽懂的跡象。因為他筋疲力盡，心灰意懶，沒有心思參加任何談話。一次火車停下來時，他聽到弟兄中的一個說要盡快使工廠開工而使不幸的人有事可做。有一次，王源又聽到另一個責罵那個服務員，那也是因為他掛在脖子上用來擦碗的那條又髒又黑的抹布。弟兄倆憤怒的看著坐在王源旁邊朝地板上吐了痰的商人。

　　王源很理解他們，因為他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說過同樣的話。可是現在，他看著那肥胖的男人咳了又咳，終於將痰吐在地上，他漠然地聽之任之了。現在他已明白了這種事，再也不感到羞愧或憤怒，只是聽之任之，是的，他只管自己不管他人。他可以忍受服務員和小販的骯髒，他因為無力改變芸芸眾生而麻木不仁了。然而他知道，他既不會像王盛只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著，也不會像王孟一樣忘掉對父親的責任。毫無疑問，如果他能夠瀟灑面對一切，不受任何羈絆，對他也許會更好。

　　然而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父親仍然是他父親。他不能拋開對於那個老人的責任，那個老人曾經是，現在也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耐心地等待著旅程的終點。

　　在靠近土屋的那個鎮上，火車終於停了下來。王源下了車，快步走過這個鎮。雖然他逗留時沒看到什麼，但仍能覺察出這是個不久之前土匪們占領過的地方。人們戰戰兢兢過日子，到處是被燒毀的房屋，直到現在，那些逃走的房屋主人才敢回來，正在那兒懊喪地察看著。但王源一刻也不停地走，穿過主街，走出城門，轉過田野，來到了記憶中的土屋。

　　彎腰走進中間的堂屋，他已無暇停下品味看到兒時塗鴉詩句時心裡的感受。他喊了一聲，兩個人應聲而出，一個是妻子已去世的老佃戶，另一個是老父親的老忠僕。這兩人一見王源就叫了起來，那老忠僕一言不發地抓住王源的手，甚至都沒有像對少爺那樣向他鞠躬，他急忙領王源進了王虎正躺著的他以前的臥室。王虎僵直地躺在那兒，口中的喃喃自語顯示了他仍一息尚存。看到王源時，王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像個可憐的孩子一樣，伸出他蒼老的雙手，只是說：「看我的兩隻手！」王源看著那兩隻蒼老的皮開肉綻的手，痛苦地叫著父親，那老人嗚咽了：「他們打傷了我……」王源安慰著他，輕輕地撫摸著他腫脹的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說：「我相信，我知道，這是他們幹的，是他們幹的……」

　　父子倆都流淚了。

　　王源不知道自己除了哭泣還能做什麼？他看出王虎已奄奄一息。王虎的膚色蒼白蠟黃，令人害怕，哭泣時已上氣不接下氣。王源心裡害怕，懇求他安靜下來，同時也強迫自己不再哭。王虎傷心地告訴王源：「他們把我的刀拿走了……」手上的傷使他無法捂嘴掩飾自己。

　　王源從未見過父親如此溫柔。他忘卻了所有逝去的歲月，好像看到父親總是像現在這樣有顆單純童稚的心。王源安慰父親，答應他將刀贖回。

　　王源明知自己做不到，仍安慰著不知還能活多久的父親。

　　除了安慰他什麼也做不了？老人稍稍感到了一絲欣慰，終於睡著了，王源在他身旁坐著。老忠僕輕手輕腳地進出，怕驚擾了主人。王源默默地坐著，最後也睡著了。王源在夜晚即將降臨時醒了，酸痛的骨頭使他不得不起來，他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走進另一個房間，老忠僕正在這間房裡，他哭著向王源複述了一遍他已知道的事，說完之後，老人勸王源趕緊離開土屋。

　　這時那老佃戶插了進來，他看著王源，猶豫不決地說：「少爺，我勸你別穿西裝了，現在鄉下人恨透了新的統治者和新派青年，今年的大雨肯定會引發大水，如果鄉下人發現你穿的西裝跟那些人穿的一樣……」他忽然停下話來走開了，過了一會，他拿了他只補過一兩次的袍子勸王源換上──這是他最好的袍子。

　　王源穿上袍子，為了安全，他心甘情願。他知道受傷的王虎現在不能轉移到任何別的地方去，他一定會在他倒下的地方死去，王源只在心內想著，因為他知道老忠僕無法忍受「死」這個詞。

　　王源守候了父親兩天，他依然活著。王源猜測著太太是否會來，他想太太或許會因為照顧孩子而不能來。

　　但她卻來了，第二天傍晚，王源正坐在父親旁邊。王虎現在除了別人強迫他吃點東西或活動活動身子外，就一直不離開床，好像在繼續他的睡夢。他臉色蒼白，感染的創口發出臭味，混入空氣中。室外早春已經臨近，但王源一次也沒有邁出戶外去看看藍天和大地。他相信為了能讓父親平靜地在老屋裡瞑目，他不能去激起那些人的仇恨。

　　他思緒萬千地坐在床邊。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生活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和撲朔迷離，他的生活中不知為什麼總沒有一種可以把握的、已知的希望。這些年長者在他們的時代中生活時，頭腦清楚而簡單，他們為了金錢、戰爭、歡樂追求終身。

　　有些人將一切奉獻給神，如他的大伯母，以及海外的那對老夫婦。所有的老人都像孩童一樣，對一切懵懵懂懂，而年輕人則因某些不滿而迷惘！有一刻他想起瑪麗，不知她現在生活得怎樣──也許像他一樣，至今沒有清晰而偉大的目標……梅琳是他所知一切中唯一能把握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假如他們能結婚……

　　他正這樣徒然地默想著，忽然傳來太太的聲音！她來了！王源迅速地站起來走出門去，因為聽到她的聲音而欣喜萬分。太太在那兒──在她身邊，是梅琳！

　　驚喜使王源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孩子誰帶著呢？」

　　梅琳平靜地、很有把握地說：「我叫愛蘭必須來照顧孩子，正巧她這幾天與丈夫吵了架──因為別的女人。你父親在哪兒？」

　　「我們現在就去看他，」太太說，「王源，我把梅琳帶來，是考慮到她會以她的醫術診斷他的傷勢如何。」王源立即將她們領進屋去，然後，他們坐在了王虎的床邊。

　　不知什麼原因，王虎從昏睡中暫時醒了過來。看到他沉重的眼睛睜開了，太太溫存地說：「老爺，你還記得我嗎？」王虎答應了一句：「記得。」又昏睡了，但不久，他又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凝視著梅琳，像夢囈似的說：「我的女兒……」

　　這時，王源本想介紹梅琳，可被梅琳阻止了，說：「讓他喊我女兒吧，別驚擾一個垂死的老人。」

　　當父親的目光又轉向他時，王源沉默著。雖然，他明白王虎並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但聽王虎這樣稱呼梅琳，他心中感到甜滋滋的。他們三人一起靜靜守候著，但王虎卻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中。

　　那天晚上，他們三人一起商議應該怎麼辦。梅琳心情沉重地說：「如果我的判斷不錯，他不會挨過今晚。這三天他能活下來已是奇蹟了，他受的痛苦與打擊太大了，此外他手上的傷也發炎了。」

　　當王虎在死亡線上徘徊時，梅琳以嫻熟的醫術清洗他那血肉模糊的創口，並替他止痛。王源有點自卑地站在旁邊看著她。他看著梅琳，不停問自己，這個溫順的女孩和那個恨他怒他的女人是否是同一個人。她在這粗陋破舊的屋子裡到處走動，就像她一直都住在裡面。她能在貧陋中找到一些王源認為是廢品的東西來服侍病人──稻草被她織成了蓆子。她從乾涸的小水池邊找到一塊磚頭，將它在灶裡烤熱，然後放在老人正在漸冷的腳邊。她細心地煮了小米粥餵那老人吃。雖然老人一直不開口，但痛苦的呻吟少多了。王源一邊責怪自己沒有親自做這些事，同時也自卑地知道自己不會做這些事。她狹長有力的手指輕柔的操作，不知不覺中使老人舒適了。

　　梅琳說話時，王源聽著，他相信梅琳所說的一切。老忠僕說，後事一料理完之後，他們必須馬上離開，因為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不懷好意的人。他們籌劃著該怎樣安排一切，太太聽著他們各人的意見。那老佃戶壓低聲音竊竊地說：「這是真的，今天我出去走了走，聽到各處都謠傳說少爺這次回來是要求土地的所有權，你們還是先避避風頭吧。我和老豁嘴將留在這兒，我們假裝贊同他們，暗中依然為你們做事。少爺，破除土地法真是罪過，這樣奪走土地，沒有人會寬恕我們，他們知道誰是合法的主人……」

　　計劃好了一切後，老佃戶到鎮上去買了一口普通的薄皮棺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將它偷偷運了回來。那老忠僕看見這棺材時，輕輕地哭了，為主人不得不躺在如此一個任何普通人死去時都會有的棺材裡，他懇求王源以後一定要重新厚葬王虎。

　　儘管心中懷疑，王源仍答應了他的要求，覺得自己也許永遠不會實現這一諾言。誰能預料將來會發生什麼呢？現在一切都凶吉未卜，甚至連王家祖輩埋屍骨的土地都不知是誰的。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王虎在喊叫。王源奔進房去，梅琳緊跟著他。王虎睜大眼睛望著他們，醒了，他神志清醒地說：「我的刀呢？」

　　但是他並沒希望得到什麼回答。王源還沒來得及再重複一遍他的諾言，王虎就不說話了，又合上眼睡了。

　　夜裡，王源不安地從他坐著守候的那張椅子上站起來。他每過一刻，就摸摸王虎的喉嚨，感到他微弱氣息的進出，這顆蒼老而結實的心不停地跳著，儘管靈魂已經出竅，可它也許還能繼續跳上幾個小時。

　　在土屋中連待三天，使王源煩躁地直想偷溜出去，呼吸幾分鐘打穀場上涼爽的新鮮空氣。

　　他溜出去了，儘管心情沉重煩惱，他仍感到戶外的空氣是那樣清新怡人。他眺望著田野，附近的那些田和這所房子理應是他的，因為在他祖父死後，這些產業早已分配好了。他想起了那個老佃戶說的話，想到了這塊土地上的人已變得冷酷無情。他想起許久以前，他們就因為他洋氣而敵視他，儘管當時他並未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如今他因無所依靠而害怕。新時代中，沒人敢說什麼東西屬於自己。除了自己的一雙手、一副頭腦和一顆愛人之心之外，世上沒有一件東西是屬於他自己的──連那個愛他的人，他也不敢說是自己的。

　　他正這樣想著，他聽見有人在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他抬頭一看，見梅琳正站在門口。他迅速地走近她，她耽心地告訴他王虎的情況更壞了。

　　「他頸部的脈搏越跳越弱，他能撐下去到天亮麼？」王源說。

　　「我們一起守夜吧！」她說。

　　聽到這話，王源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對他來說，似乎「一起」這個詞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甜蜜地使用過。可他和梅琳只是望著圓滿清澈的月亮下的田野，沒說一句話。當他們望著這一切時，靜默凝聚起來，在他們中間漲得滿滿的，使他們不堪忍受。王源被她吸引得心神蕩漾，以致於必須做出些既聽到自己說話聲，也聽到她回答的平常事來防止做出傻事──伸出手去撫摸她，而她卻恨他。因此，他囁嚅著說：「我很高興你來了──你減輕了我父親這麼多痛苦。」她平靜如常地說：「我自願的。」王源必須將談話繼續下去，於是，他將聲音壓得又低又輕：「你害怕這種孤寂嗎？我小時候挺喜歡它的，現在我不知……」

　　她看了一下四周，看到了那熠熠生輝的田野和那小茅屋的銀色的屋頂，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我能在任何地方生活。但我一直想在新城市生活和工作。也許有一天我能在那兒建一座醫院，我要將自己的整個生命投入這種新的生活。我們這一代人屬於那兒。」

　　她自覺語無倫次，於是，不說了。忽然，她輕輕地笑了一下，王源聽到了這笑聲，向她看了一眼。在這一瞥之中，他倆忘記了除自己外的一切。然後，王源注視著她的眼睛，用耳語般的聲音說：「你曾說過你是恨我的。」

　　她氣喘吁吁：「源，我只在那一刻恨過你。」

　　她微張著嘴唇看著他。他們的目光更深地滲進彼此的瞳眸裡。王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直到他看到她小巧的舌頭柔軟地伸出來，舔了舔張開的嘴唇，他的目光才轉向她的嘴唇。突然，他為曾被一個女人的唇吻過而感到噁心。他忽然有種從未有過的渴望──吻她的唇。除了一定要做這件事之外，他不能再想別的事情。他彎身吻上了她的唇。

　　她站直了，靜靜地任由他親吻。這血肉之軀是屬於他的，和他屬於同一種類……最後他終於鬆開了她。月光下，他看見她微笑著，雙頰通紅，眼睛發亮。

　　她極力表現如常，說：「我不習慣看你這變了樣的棉布長袍。」

　　王源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他很奇怪，在他們接吻之後，她竟然還能如此鎮靜地說話，還能站得如此泰然，依然將手背在身後。他不安說：「你不喜歡我像農夫似的，是不是？」

　　「不！」她簡潔地說，然後她若有所思地審視了他一番，說：「這使你成了真正的你，這身衣服看上去更自然。」

　　「你若喜歡，我就永遠穿袍子。」

　　她搖頭笑答：「不要永遠，應該有時穿這種，有時穿那種，要看場合，人不能永遠不變。」

　　無緣由的他們又默默無語地對視起來。他們已完全忘記了死亡，對他們來說，死亡已不復存在。但現在為了繼續忍受這心心相印的默視，他必須開口說話。

　　「可我剛才做的事，該是一種外國習俗──如果你不喜歡……」王源結結巴巴地說，眼睛依然望著她。如果她不喜歡這種事情，他就會請求她原諒，他不知她是否明白他的所指，然而那個詞卻無法出口，他看著她，頓住了。

　　她平靜地說：「外國東西也有好的！」她突然將視線從他身上轉開，低頭看著地下，這時，她就像一個老式姑娘那樣羞怯。他看到她撲閃著眼微顫著，似乎差一點就單獨走開了。可她最終還是留下了，她勇敢地控制住了自己。她舒展肩背，挺直腰板，昂起頭，她微笑而期待地迎著王源的目光，如此堅定，像王源一樣。

　　他的心越跳越快，全身熱血沸騰。在這個星夜裡，他開懷地笑了。此刻之前，他究竟因什麼害怕呢？

　　王源說：「沒什麼可讓我們倆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