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多爾夫教父
二　三個少年
三　精靈的祕密
四　金幣
五　瑪格特和烏爾蘇拉
六　巫法
七　彼得教父案件
八　火刑
九　三個懦夫
十　審判日
十一　另一個世界

《神祕的陌生人》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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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多爾夫教父

　　那是一五九〇年的冬天。奧地利在沉睡中，與世界隔得遠遠的。那一直是中世紀的奧地利。有人甚至於把它推溯到好幾個世紀以前，認為從靈智的鐘擺來衡量，它還一直停留在「使徒時代」的奧地利之情況。不過，他們這樣說，實在是一種恭維，而不是揶揄；我們也為此感到驕傲。雖然我只不過是一個小男孩，但我還記得很牢，對於它所帶給我的歡樂時光，更是難以忘懷。

　　是的，奧地利與世界隔得遠遠的，而且是正在沉睡。我們的村莊位於奧地利的中部，也正在沉睡。它深深的隱沒於孤寂的山谷與叢林中，難得有傳自現實世界的絲毫消息，來擾亂它的清夢。村莊的前面潺流著清冽的溪流，水面上顫漾著雲彩，也顫漾著划過的平底船以及運石船的迴影。溪流的後面隆起長滿樹木的懸崖絕壁，從懸崖頂上展現一座巨大的堡壘：高聳的塔頂與稜堡上延伸著葡萄藤。越過河流，約左邊三哩的地方，林木叢生，是蜿蜒的峽谷所劈開的小山。陽光從來不曾穿透那些峽谷。我們可以從右邊的懸崖上俯瞰溪流；在懸崖與那些小山之間，展現著廣闊的平原，平原上的果園以及濃蔭的樹木間，點綴著疏落的人家。

　　這整個區域好幾哩的周圍，是一個王子的承繼產業。他的部下把這一座堡壘管得好好的，但王子或他的家屬，難得在五年內來過一次。當他們光臨時，真好像是世界之王在這裡降臨，而且是把他的王土所有的榮耀，也一起帶來了。但等到他們一離去，一切都沉寂下來，宛如一場狂歡熱舞過後的酣然大睡。

　　伊色道爾夫是我們孩子的樂園。一向並沒有繁重的學校教育來折磨我們；主要的，我們被訓練成良善的教徒──要尊敬聖母馬利亞、尊敬教堂、尊敬聖徒。除了這些以外，我們不需要知道太多，而且，事實上我們也不許知道太多。知識對一般人並無好處；有了知識以後，會對上帝的指示表示不滿。對那些挑剔上帝的安排的人，祂是不能忍受的。

　　我們有兩位教父，一位是阿多爾夫，一位是彼得。阿多爾夫教父是一位很熱心而且很有毅力的人。在某些方面還有別的教父會比阿多爾夫更好，但是在我們的地區，卻沒有一位會受到更嚴肅、更可怕的尊敬。他絕對的不怕魔鬼；他是我所知道唯一配得上稱為基督徒的人。就這一點人們對他相當害怕；因為他們想：在他身上必定有些什麼神異的力量；不然他不可能那麼大膽，而且又那麼自信。每一個人都難免要咒罵魔鬼，但是以一種敬謹的態度，而不敢像阿多爾夫教父那樣率直。阿多爾夫教父的方式真是截然不同。他以每一個想得到的名字，直接稱呼魔鬼。每一個聽到的人，都禁不住震顫發抖，他更常以戲謔、嘲弄的口吻提到魔鬼；那時聽到的人遠遠的繞他而過，趕快離去，深怕某些可怕的事情會發生。

　　阿多爾夫教父曾經不止一次面對面的碰見撒旦。他竟然敢公然的抗拒那惡魔。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那是阿多爾夫親自講出來的。他絕不把它當作祕密般隱藏起來，而是率直地講出來了。他所說的話是真實的：至少有一個事實可以作為證明。因為在當時，他跟那惡魔爭論，勇猛地把瓶子向它摔去；有那麼一個瓶子碰觸、摔碎的記號，留在他的書房牆上。

　　另一個教父彼得卻最讓我們喜愛，但我們也最為他擔心。有人攻擊他，說他散播異端的言論，認為上帝非常仁慈，而且上帝會設法解救所有祂的可憐的人類。這真是可怕極了。但並沒有任何絕對的證據，可證明他曾經那樣說過。但從彼得教父的性格來看，他那樣子說真是很自然的，因為他經常都是很善良、很溫和、很可靠。攻擊他的人並沒有說他在講壇上公然的講到那一件事；而是在私下裡提到的。既然如此，那麼敵人要無事生非，「製造」那些言論，當然是很容易的。彼得教父有一個非常強而有力的敵人，他是占星家，住在山谷上面一個破舊的塔裡。晚上他就在塔裡研究星象。每一個人都知道他能夠預言戰爭和飢荒；雖然那並不見得頂了不起──因為經常都有一場戰爭，而且總會有一場飢荒，在這世界上某一個角落裡發生。他擁有一部大部頭的書，藉著那一本書，他能夠經由星象的動向而讀出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命運。他又能夠找到失去的財物。除了彼得教父以外，我們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怕他；甚至於曾與魔鬼相對抗的阿多爾夫教父，看到這一位占星家走過我們的村莊時，對他也有幾分尊敬。──占星家戴著高高、尖尖的帽子，飄垂的長袍上綴著星星；他夾著那一本大書，帶著手杖。大家都知道那手杖具有神奇的魔力。有時主教自己也要傾聽這一位占星家所說的；因為聽說這位占星家除研究星象及作預言以外，有時也賣弄虔誠，作敬神的表演。這當然使得主教大為感動。

　　但彼得教父並不信任那占星家，並且公開斥責他是大騙子──不具有半點有價值的知識的騙子，不具有比一般人類更高的力量的騙子。這種指責自然使占星家對他深惡痛絕，而急切的希望把他毀了。我們大家都深信，把那一件有關彼得教父致命的中傷，傳到主教那邊的人，就是占星家。聽說彼得教父那些話，是向他的姪女瑪格特說的。雖然瑪格特否認，並懇求主教相信她，憐憫她年老、窮困的叔父，使他免於受到屈辱，但主教卻對她的話充耳不聞。雖然還不至於苛刻到只聽一個人的片面之詞，就把他開除教籍；但他把彼得教父無限期的停職。現在彼得教父已經離職兩年多，我們的另一個教父阿多爾夫，也就順理成章的擁有了彼得的教徒。

　　對彼得教父和瑪格特來說，這幾年真是很艱苦的日子。他們曾經是很使人喜愛的人，但是，當主教對他們蹙眉頭的時候，這種情勢改觀了。許多朋友全然的跑開，其餘的變得很冷漠。當麻煩降臨到他們身上時，瑪格特正是年方十八的妙齡女郎；而且在村子裡，她的腦筋是最聰敏的。她教豎琴，用她自己的辛勞獲取所有她自己的服飾以及零用錢。但現在她的學生一個一個的離去。當村子裡年輕人舉行舞會時，她總是被人家拋在腦後。在那些年輕人之中，除了威廉．馬德林之外，誰也不再到她家去。而他可能也已經躊躇不前了。她和她的叔父都很傷心；他們被遺棄在輕視與不名譽之中。陽光已經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這兩年中，事情顯得越來越糟。衣服都已經破損不堪；想要取得麵包，真是一天比一天困難。所羅門．依沙克自願地把錢借給他們；但現在他已經通知他們：明天起，他什麼也不再送來了。

二　三個少年

　　我們有三個小孩經常都在一起，而且是從孩提時代就如此的。從最早期我們在一起就非常投機。隨著歲月的遞嬗，這種融洽、投合的感受越來越深。尼古拉．柏曼是地方法院首席法官的兒子。西皮．歐梅耶是最主要的旅社的老闆的兒子。那是一家名為「金鹿莊」的客棧；有一座很美的花園，濃蔭的樹木一直綿延到河邊。此外，又有出租的小船。第三個就是我，提奧多．費雪，教堂風琴師的兒子。家父也是村子裡樂師的頭子、教小提琴的老師、作曲家、稅吏、禮拜堂的低級職員、一個有用的公民，而且又為大家所尊敬。對這一個地區的山岳、林木，我們熟稔的程度，不亞於那些林鳥呢！因為一有空閒，我們就四處冶遊──尤其當我們不去游泳、蕩舟、釣魚、在冰上嬉戲，或在山間滑雪的時候。

　　我們深受城堡裡最老的服務員的寵愛，因此我們可以隨時自由進出堡壘的公園，這是很少人能夠享有的。他名叫菲力克斯．布朗德。我們常常去，有時候是在晚上。我們去聽他談那些舊事與奇聞；跟他一起抽煙（他教我們怎樣抽煙）；和他一起喝咖啡。因為他曾經打過仗；攻打維也納之役，他是在場的。當那些土耳其兵被打敗時，在那些擄獲的戰利品中就有咖啡。土耳其俘虜把咖啡的特性解說一番，並說明怎樣享用。現在他就經常把那些咖啡保存著，自己享用，並且向他人炫耀。暴風雨來臨時，他就留我們過夜。屋外閃電與雷雨交加，他卻對我們談到鬼以及各種恐怖的故事；談到戰爭、謀殺以及殘害肢骸等事情。他用這些故事引發我們的樂趣。在他所講的這些事情中，有很多是他自己親身經歷的。他曾經看到過很多的鬼、巫師以及行妖術的人。曾經有一次，在一個兇猛的雨夜裡，他在山間迷路，藉著閃電的亮光，他發現到「野獵人」（Ｗｉｌｄ　Ｈｕｎｔｓｍａｎ）帶著他的一群鬼魂惡狗，從雲層裡向他追逐。他也曾經看過一次惡魔。曾經有好幾次，他看過吸血的大蝙蝠，狂吮著沉睡中的人們的頭顱，用牠的翅膀把人搧得困倦昏沉，逐漸進入死亡的深淵。

　　他鼓勵我們不要怕像鬼那樣超自然的東西。他說，它們並不會傷害人。它們只是到處遊蕩，因為它們也會感到寂寞和苦惱，因此希望有人友善地關注它們、同情它們。終於，我們也學會了不怕鬼。甚至於在夜裡，跟他一起走到城堡的地牢裡，進入鬧鬼的房子。鬼只對我們出現過一次；它在矇矓中顯現，又寂靜無聲地飄到大氣中去，然後就消失了。我們並不顫抖；因為他把我們教得好好的。他說：鬼有時在半夜裡出現，用它濕粘粘的大手摸他的臉，把他吵醒。但它絕不傷害人，它只要人同情與關注。還有更神奇的事呢！他曾經看過安琪兒，那是真的來自天上的天使。那些天使們還曾經跟他談過話。它們沒有翅膀，像人類一樣穿著衣服：說話、形態、動作，都跟任何自然人沒有兩樣。你簡直看不出它們就是安琪兒，除非你看過它們所做的那些神奇的事體──那是一個「有生之人」（ａ　ｍｏｒｔａｌ）無法做出來的──以及你看到他們消失的情況；當你正跟他們談話的剎那，它倏地消失。這也是「有生之人」辦不到的。他又說：那些天使們都很快樂、達觀；不像那些魔鬼一樣愁眉苦臉。

　　就在那五月的夜晚，我們作那一次談話以後，第二天早晨我們醒來，跟他一起用過美味的早餐，然後我們就走開了。我們通過橋，走到山間去。我們從左邊走到一個多樹的山頂；那是我們很喜愛、很常去的一個地方。我們在樹蔭底下休息、抽煙、談天。我們談著那些奇怪的事，因為它們還依然存留在我們的心中，還深印我們的腦海。但我們不能抽煙，因為我們忘了帶打火器。

　　有一個年輕人從林間一下子就走到我們面前來。他坐下來，很友善地跟我們談話，真好像他認得我們呢。但我們並不回答他，因為他是一個陌生人。我們不慣於跟陌生人打交道；我們對陌生人感到害羞。他穿著又好又新的衣服，長得很英俊；有一副可愛的臉，有悅人的嗓子。他顯得很安閒、文雅、大方，並不像其他的男孩子那樣懶散、尷尬、羞怯。我們真想對他友善一些，但我們不曉得該怎樣開始。我驟然想起了煙管。我在想：假如我把煙管給他，是不是足以表示友善呢？但是我又想到我們沒有火，因此我感到很納悶。但他卻很高興，臉上顯露著光彩。他說：

　　「沒有火？噢，那很簡單，我可以點火。」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我什麼也沒說呀！他拿著煙管，向煙管吹氣，就把煙草點紅了。藍色的煙圈徐徐升起。我們跳起來，準備逃跑，因為那就是「造化」。我們的的確確跑了好幾步。他懇摯地要求我們留下來，而且保證絕不傷害我們；他只希望我們跟他做朋友，使他有伴。因此我們就停下來，站住了。我們滿懷著好奇心，想要回到他那裡；但還是有些害怕。他繼續用動聽的、有說服力的語氣哄我們。當我看到那煙管不再冒煙，而又沒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時，我們也就逐漸的安下心來。何況我們的好奇心越來越強烈，凌駕於我們的恐懼。終於我又走回去──慢慢地，並準備隨時逃跑。

　　他一心一意地要我們安下心來；而他所用的方式是對的。面對著這樣一個懇摯、單純而又和善的人，一個人很難保持遲疑、膽怯的態度。他的談吐又是那麼誘人。不，他簡直是把我們整個贏過去了。我們很快的就顯得滿意、舒適而且多嘴。尤其有這樣一個新朋友，更是高興。當壓抑的感覺整個消失，我們就問他：他怎麼學會那一件奇妙的事。他說，他根本就沒有學；他很自然的就會做那一件事，正如他會做其他許許多多神奇的事一樣。

　　「是些什麼事？」

　　「噢，一大堆呢！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你顯顯身手，讓我們看看，好嗎？」

　　「請你表演，拜託！」另一個說。

　　「你們不再逃開嗎？」

　　「不，我們絕不逃跑。」

　　「好，我很樂意。但你們知道，你們必須不忘記你們的諾言。」

　　我們告訴他，我們不逃跑。他就走向一個水坑，以一個樹葉做成的杯子舀水。他對它吹氣，把它丟開，然後它就變成像杯子一樣形狀的冰塊。我們感到很驚奇、很好玩。我們再也沒有一絲畏懼了。我們很高興與他同在。我們還懇求他繼續做出更多的東西。他照辦了。他說，我們喜歡什麼水果，他就要送什麼給我們；不管它是不是這個季節的產物。

　　我們馬上就嚷道：

　　「橘子！」

　　「蘋果！」

　　「葡萄！」

　　「它們就在你們的口袋裡。」他說。居然是真的。而且它們又是最上品。我們吃著那些水果，心裡還期望著更多的水果；只是沒有人說出而已。

　　「只要你們期望吃到什麼東西，你們就會享有它。你們甚至於不用把它們的名字說出來。既然我跟你們在一起，你們就只須期望以及尋找。」

　　他所說的都是真的。再也沒有比這更神奇、更有趣的事了。麵包、蛋糕、甜餅、堅果等，只要我們想要什麼，它就在我們的口袋裡。他自己什麼也不吃，只是坐著，談著話；並且做著一件又一件神奇的事來讓我們高興。他用泥塊做成一隻小小的玩具松鼠；牠爬到樹上去，坐在我們頭頂上的一根枝枒上，對著我們叫。然後他又做一隻不比老鼠大的小狗，牠也爬上去追逐松鼠，而且在枝間跳舞，興奮地吠叫。牠跟別的狗一樣，都是活生生的。牠使那松鼠感到害怕，跳過了一棵樹又一棵樹，直到松鼠和狗都跑出我們的視線以外。他用泥塊做鳥，把牠們放走；牠們吱吱地叫著，飛開了。

　　最後，我壯著膽要他告訴我們，他到底是誰。

　　「一個天使。」他說著，若無其事似地；又把另一隻鳥送走。他拍拍手，讓牠飛開。

　　一聽到他那樣說，我們又害怕起來。但他囑咐我們不用擔心；對於一個天使，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何況他又很喜歡我們。他繼續說著話，像先前那樣的單純，那樣自然。就在這時候，他又創造一大群手指般大小的男人和女人，讓他們勤勞地工作，開始在草場上清掃，並弄平一塊兩平方碼的空間；然後在上面建築一座巧妙的小堡壘。婦女們忙著攙研膠泥，把它們一桶又一桶地頂在頭上，提上那些架子。男人做著泥水匠的工作。五百個玩具人，興高采烈地蜂擁著、忙碌著，用手把汗水從臉上抹去，與活生生的自然人沒有兩樣。我們全神貫注地看著五百個小矮人在建築，一步又一步地，一層又一層地完成，式樣很齊整，格調又很勻稱。駭怕的感覺很快的消失掉，我們又感到很舒適、很安然。我們問：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塑造一些人。他說：可以。於是他就叫西皮為那些牆壁製造大砲；叫尼古拉製造持戟的武士，身披胸甲、護脛、頭盔。至於我呢，製造一些騎兵，以及他們所騎的馬匹。當他分配這些任務時，竟然直接稱呼我們的名字。但他並沒有說出他是怎麼知道的。西皮就問他，他自己的名字是什麼？他平靜地說：「撒旦。」同時他拿出一個碎木片，把正從架子上掉落的一個婦人接住，將她推回原位，並說：「她是一個白痴，像那樣子往後舉步，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後果。」

　　那個名字驀然使我們呆住了。我們的工作物從手上掉落，變成碎片。──一尊大砲，一個槍矛兵，和一匹馬。撒旦大笑。他問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說：「沒有什麼；只是覺得奇怪，一個天使怎麼會有那樣一個怪異的名字。」

　　「因為，因為，……噢，那是那是……他……他的名字；你知道……」

　　「是的，他是我的叔父。」

　　他平靜地說著；但我們的呼吸急促了一陣，我們的心怦然跳動，他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一些，只是忙著把我們的槍矛兵修補好，他用手觸摸一下，把它們修好，交還給我們。他說：「你們不記得嗎？他自己本身也是天使；曾經一度是天使啊！」

　　「是的！那是真的。」西皮說：「我倒忘了。」

　　「在墮落以前，他是無可責難的。」

　　「是呀！」尼古拉說：「最先他是沒有罪的。」

　　「那是很好的一個家族！我們的。」撒旦說：「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家族。在這家族裡，他是唯一犯過罪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才能讓人了解那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一件事。你知道，當你看到那麼神祕、那麼迷人、那麼奇特的事體出現時，一種戰慄通過你的全身。那是一種駭人的喜悅的感覺；因為感到自己活著，能夠目睹這一件事，而且你又知道怎樣瞪視著它，你的嘴唇發乾，你的呼吸急促，你不希望到任何別的地方去，只是希望在那兒。一個問題急於從我口中衝出──它已經衝到我的舌頭頂端，很難再把它嚥回去了。但我覺得向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是很魯莽的。撒旦把他業已完成的一頭牛放下。他對我微笑，說：

　　「那並不顯得『魯莽』。假如那是很魯莽的話，我也應該原諒你。『我曾經見過他嗎？』好幾百萬次！打從我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起，有一千年的長久時間──用一種人類的語言來說。──在我們同血源的安琪兒中，我是他第二寵愛的。是呀！從那時一直到他墮落，有八千年呢！──依你們的算法來衡量。」

　　「八──千年？」

　　「是呀！」他轉向西皮，繼續說著話，彷彿他在回答西皮內心中的一個問題。「當然啦！我看起來像一個小男孩。我本來就是呀！對我們來說，你們稱的『時間』，是非常遼闊、無際涯的。想要養育一個天使成長，真要花費非常長的一段時間。」在我心裡有一個問題，他就轉向我，對我回答：「我現在是一萬六千歲。──用你們的時間來計算的話。」然後他轉向尼古拉，說：「不，撒旦的犯罪既不影響我，也不影響我們親族中其他的人。他吃了罪惡的果實，然後又引誘男人和女人去吃罪惡的蘋果。我們其他的人都還是對罪惡一無所知。我們也不會沾染上罪惡，我們還是纖塵不染的；而且將繼續長久依存於完美無疵的境地裡。我們……」有兩個小工人在爭吵。他們以大黃蜂似的嗡嗡聲互相責罵、賭咒，接著拳打腳踢，鮮血淋漓。然後他們深陷於生死的搏鬥中。撒旦伸出手去，用手指頭把他們捏死，把他們丟開，用手帕把手指上的鮮血拭去。然後他又繼續那中斷的談話。「我們不能為惡；我們就連做錯事的傾向也沒有。因為我們不曉得錯誤是什麼。」

　　乍聽之下，那是一段奇特的台詞；但我們已經親眼看到他所做的行為。我們是那麼震驚，而且為他所犯的粗暴罪行感到傷心。那就是謀殺，確確實實是謀殺；而且是毫無掩飾、毫無託詞可言的。那兩個人一點也沒有得罪他。這件事使我們感到很難過，因為我們愛他，認為他是那麼高貴、那麼瀟灑、那麼仁慈；而且我們一心一意相信他就是安琪兒，而他竟做出這樣殘酷已極的一件事。噢，我們曾經多麼以他為榮；這件事真貶低了他的身價。他繼續談著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談著他的旅行，談到在這屬於我們的太陽系的大世界裡，他曾經看到過的趣事，以及在廣大無垠的空際中，其他太陽系裡的事蹟。他也談到他所居住的「永生的世界」裡的習俗。他的話使我們心醉，使我們著迷，而把眼前可憐的景象拋諸腦後。──兩個小死人的妻子已發現到那捏碎的、不成形的屍體，因此伏在他們身上傷心地啜泣。一個教父跪在那兒，雙手交叉在胸前，禱告著。哀悼的朋友們成群的圍在四周，脫帽致敬。他們把頭垂得低低地。有許多人涕泗縱橫──對著這樣一個場景，撒旦竟視若無睹；一直到哭泣與祈禱的嘈雜開始騷擾到他的時候，他才伸出手去，將我們伸手可及的一片厚木板抽開，把它往下摔，將所有那些人一古腦兒搗成爛泥，就好像他們是蒼蠅一樣。然後他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談話。

　　一個安琪兒竟然把教父殺害！一個不曉得什麼是惡行的安琪兒，竟面無改色地一舉摧毀了好幾百個無助的可憐的人們；那些人卻一點也沒有得罪他。看到了這樣一個行為，真使我感到憤懣。在那些可憐的生物中，除了那位教父以外，其餘的人都是毫無準備的；他們都沒有聽過彌撒，沒有看過教堂。我們就是見證人，我們親眼看到這謀殺事件；我們有義務去揭發這一件惡行，讓法律來制裁他。

　　但是他依然繼續談著話，以他那命定的樂章似的聲音，對我們傾注法術，他使我們忘記一切；我們不得不傾聽他、愛他，而且做他的奴隸，對他言聽計從。他使我們酖飲著與他同在的喜悅，浸淫於他的眼界所及的世界，並因著他的手的觸摸，而使我們沿著血管傳佈心醉神迷的喜悅的感覺。

三　精靈的祕密

　　這一個陌生人什麼事都看到過；什麼地方都去過；每一件事他都知道；而且他什麼也沒有忘記。別人必須學習的，他只要瞄一眼就懂了。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事是困難的。當他談到那些事時，還讓那些事體在我們面前活生生地映現。他親眼看到過這世界被塑造完成；他親眼看到亞當被創造；看到過力大無比的士師參孫【註】把大柱子推倒，把廟宇毀掉。他看過凱撒的死，他看到在天堂裡每天的生活；他看到過地獄裡熱烘烘的波浪的翻騰，他讓我們看到了所有這些事，就好像我們是在現場，親眼看到一樣。而且我們也感覺到它們；但對他來說，每一件事卻都只不過是閒情逸致而已。那些地獄裡的景象，那些可憐的嬰兒、婦女以及少年人、成年人，在痛苦中哀號；對這些情景我們簡直無法忍受，但他卻覺得淡然寡味。在他看來，這些事情不過是無數在假火上裝模作樣的老鼠而已。

　　【譯註】參孫（Ｓａｍｓｏｎ），具有神奇力量的以色列著名士師，其神奇力量的根源在頭髮上，為他所愛的婦人大利亞所出賣，見《舊約士師記》十三─十六章。

　　當他談到這裡的男人、婦女，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為時──甚至於他們最偉大及最莊嚴的部分──我們都不禁暗自感到慚愧。因為由他的態度顯示出來，他們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為，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些沒有價值的、可憐的瑣務而已。假如你不曉得他所談論的對象，你還會以為他正談論著蒼蠅呢！曾經有一次，他甚至於說，這裡的人們，對他來說還是蠻有趣的；雖然他們是那麼愚鈍、無知、淺薄、自負、那麼多病、蹣跚，而又那麼卑鄙、可憐、沒有價值。他說這些話時，像煞有介事似的，而且絕非憤世嫉俗；不啻是一個人在談論磚塊、肥料或者任何其他瑣碎而無「知覺」的事物。你可以看得出來，他並不是在吹毛求疵，但在我的思想裡，我認為那並不是很好的態度。

　　「態度？」他說：「那不過是事實！而真實的事實就是好態度呀！『態度』只不過是裝模作樣而已！堡壘已經完成了。你們喜歡它嗎？」

　　任何人都會情不自禁的喜歡它。它看起來真可愛，它的形狀真是美觀極了。而且所有它的各個特殊的部分，也都很精緻，甚至於在角樓上飄揚的小旗幟，也是完美無比。撒旦說，現在我們必須把大砲定位；讓槍矛兵服勤務，並把騎兵展示出來。他們的人以及馬匹看起來都非常的慘淡；因為我們在塑造他們時，是毫無技巧的。撒旦說，在他曾經看過的事物中，他們是最差勁的。他接觸到他們，而使他們變成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動作很滑稽；他們的腿長還不及他們的制服呢！他們搖晃著，蹣蹣跚跚地，像喝醉了酒一樣，而且對他們周圍的人的生命，構成了威脅。最後他們倒下來，無助地臥著，踢著。我們禁不住都笑開了──雖然看到這一幕使我們覺得很可羞。槍枝裡裝進了爛泥，想要引發槍聲致敬禮；但它們都是那麼彎曲，那麼粗劣，以致在引發的剎那，它們都發生爆炸，而把一些槍手殺死。其他的人則斷了肢骸。撒旦說，假如我們高興，現在我們就可以有一場暴風雨和一個地震，但我們必須往後退一點，以免發生危險。我們想要叫那些人也離開，但他卻說不用管他們，他們只不過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東西。我們以後還可以製造更多，假如我們需要他們的話。

　　一小片烏黑的暴風雲開始籠罩在堡壘上面，微小的閃電與雷聲交加，地面在震撼，風也在怒號，大雨傾盆降下；所有的人們都跑進堡壘裡躲藏。烏雲越來越黑，我們只能穿過雲層，在隱約中看那堡壘；閃電發出一道又一道的火光，把堡壘刺穿，並使它著火，燃起熊熊的火焰，火光穿映入雲。那些小人們驚叫著，飛奔而出。但撒旦又把他們趕回去，不管我們怎樣一再地替他們哀求講情，他都置若罔聞。在風的狂號及雷電交加之中，彈藥庫也爆炸了，地震使地面裂開，緊接著堡壘碎裂、倒塌，掉落入裂罅之中──整個堡壘被吞噬，消失掉了。所有那些無辜的生命，都被閉鎖在裡面，五百個可憐的人沒有一個倖免。我們的心碎了，禁不住號啕大哭。

　　「不要哭」，撒旦說：「他們是毫無價值的。」

　　「但他們都已命喪九泉了。」

　　「噢，沒有關係。我們還可以製造更多。」他說。

　　想要嘗試著去感動他，那簡直是白費力氣。很顯然的，他一點感覺也沒有，而且他簡直就不能了解「感覺」是什麼。他所有的，全是一些泡沫似的心靈。正好像是在歡樂的婚禮上，而不是殘忍的殺戮。他那樣子做，一心一意的要我們有同他一樣的感覺。當然啦，他的法術實現了他的願望。對他來說，這是毫無困難的；他對我們表演那些他所喜歡的，以取悅我們。有一陣子我們在那個墳場上跳舞；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件神奇的、音調美妙的小樂器。他在墳場上面為我們彈奏，那種音樂只能天上有，在人間是難得聽到的。他說，那樂器本來就是從天上帶來的。那音樂使我們樂得發狂。我們目不轉睛地瞪視著他。我們的注視又是從我們的內心深處貫穿出來；在啞然無語中，傾流出虔誠的崇拜、默禱。這種舞蹈也是他從天上帶來的，而樂園的至福就蘊含在其中。

　　現在，他說為了一件差事，他必須要離開。我們簡直不能承受他要離去這一個事實。我們纏著他，懇求他留下來。這樣子竟能使他感到很高興，而願意留下來。他說，他還不要馬上就離開，而願意再等候一下子。他要我們坐下來，再跟他談幾分鐘。他告訴我們，撒旦只不過是他的本名；這個名字只能限定於我們這幾個人知道，假如有其他的人在場，則用他選定的另一個名字──菲力浦．特勞姆。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正跟一般人所用的名字沒有兩樣。

　　對他來說，這一個名字顯得很俗氣、很平凡。但這是他的決定，我們無話可說。他的決定已是足夠了。

　　這一天我們看到了很多奇事。當我回家時，把這些事講給別人聽，是多麼賞心悅意的一件事呀！我的思潮開始在這些念頭上奔馳。但是他馬上又注意到這一點，而對我說：「不，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屬於我們四個人的祕密。假如你想要講給別人聽，我並不介意。但是我會控制你們的舌頭，使這些祕密不至於從你們嘴裡宣洩出來。」

　　真是洩氣極了。但這也是無法可想的。我們禁不住嘆氣。我們繼續談著話，他還是經常的窺探出來我們的思想，並且直截了當地給我們回答；在他所做的那些神奇事情中，這一件可算是最神奇無比的了。但是他打斷了我的思緒，說：

　　「不，對你來說，這是很神奇的。但對我來說，可一點也不神奇。我並不像你一樣受到限制。我並不受人類諸種條件的約束。我能夠衡量和了解你們人類的弱點；因為我曾經對它們研究過，但我自己可沒有絲毫那些弱點。我的肌肉並不是真實的，雖然當你們觸摸到它的時候，它像是結實的。我的衣服也不是真的。我是一個精靈。彼得教父走來了。」

　　我們四周環顧，但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他還沒有在視線裡。但你們馬上就會看到他。」

　　「你認得他嗎？撒旦。」

　　「不。」

　　「他來的時候，你不跟他談話嗎？他並不像我們這樣無知、愚笨，他一定會喜歡跟你談談的。」

　　「下一次我會跟他談話，但不是現在。再過一會兒我就必須去趕辦我的差事。現在他來了；你們能夠看到他了。靜靜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要說。」

　　我們抬起頭，看到彼得教父穿過栗林向我們走來。我們三個人一起坐在草地上；撒旦則坐在我們面前的小徑上。彼得教父低垂著頭，一邊走一邊想，在我們前面兩三碼的地方停住了。他摘下帽子，拿出絲質的手帕，站在那兒擦著臉。看起來他好像要跟我們講話似的。但是他竟然沒有。現在他自言自語著：「我想不起來我怎麼會到這兒來。一分鐘以前我好像還是在我自己的研究中呢！──但是，我猜想，已經有一個小時我都是在夢境中，不知不覺的就走到這兒來了。因為在這些受苦的日子裡，我都是六神無主的。」他又繼續對他自己咕噥著，筆直地從撒旦身上走過，正好像那兒什麼也沒有一樣。我們屏著氣看著這一幕；我們差一點就驚叫出來，當你看到一件驚人的事發生，你也會這樣子反應的。──只是有一種很神祕的力量把我抑壓住，使我們靜悄悄地坐在那兒，只不過是呼吸急促一些罷了。一直到彼得教父隱沒在樹林背後，撒旦才說：

　　「正如我告訴你們的──我只不過是一個精靈。」

　　「是的，這一點我們現在可以看得出來。」尼古拉說：「但是我們並不是精靈。很顯然的，他看不見你，但他是不是也看不見我們呢？他望著我們，但他好像並沒有看見我們。」

　　「不，我們之中任何人也沒有被他看見。因為我是這樣子期望著。」

　　我們真的看到了這些羅曼蒂克的、神奇的事，看起來是那麼美好，而不會是真的；但它又不是一個夢境。他就坐在那兒，看起來跟任何人沒有兩樣；是那麼自然，那麼純潔，而又那麼迷人。他又像往常一樣的談著話──我們感覺到的，真是很難用言詞向你形容。這是狂喜忘形的情境，這種境界不是用文字所能表達的；這種感覺有一點像是音樂；而一個人又無法把音樂加以解說，以便讓另一個人心領神會。現在他又回溯到遙遠的年代，而且把那時的情景活現在我們的眼前。他曾經看過那麼多，真是太多了。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當我望著他，想著：一個人怎麼會有那樣的經驗呢？

　　但這些事讓你感到人生是多麼煩瑣得可悲。短暫的人生旅途、瞬眼即過的、瑣碎的日子，也是毫無意義的。他並不用什麼話語來引發你的沮喪；不，一句話也沒有。當他談到人的時候，總是以著一貫冷漠的態度──正好像人們講到了磚塊、肥料桶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一樣。你可以看出來，對他來說，人類是無足輕重的。他並不想傷害人類，宛如我們賤視磚塊，但並不想對磚塊施予凌辱一樣。對我們來說，一個磚塊的情緒是一無所有的。我絕不會去思慮這個問題：磚頭具有感情呢，或者是沒有？

　　曾經有一次，當他把最有名的君王、征服者、詩人、預言家、海盜以及乞丐等一起談到，而說他們像一個「磚塊堆」，我覺得很羞恥。我就問：為什麼他把人類和他自己之間劃分出那麼大的差異。他遲疑了好一會兒。首先他好像不大能了解，我怎麼會提出那麼奇特的一個問題。然後他就說：

　　「人類與我之間的差別嗎？『有生（有死）的』（ａ　ｍｏｒｔａｌ）與『永生（不死）的』（ａｎ　ｉｍｍｏｒｔａｌ）之間的差別嗎？一片雲以及一個精靈之間的差別嗎？」

　　他撿起一隻正沿著樹皮爬動的木虱子，說：

　　「在凱撒以及這一隻小蟲之間的差別是什麼呢？」

　　「在本質以及內在不能相比較的兩物之間，我們是無法指出它們之間的差異的。」我說。

　　「你已回答了你自己的問題。」他說：「我再加以補充。人是用汙泥造成的，我看過他們的被造。我卻不是用汙泥造的。人是各種疾病的陳列室，非純淨物的聚合室。他今日降生，說不定明天就去世了。他是像一團汙穢物一樣開始的，結束的時候則是一團惡臭。我是從『不朽』世界的貴族中出身的。人類有『道德意識』，你了解嗎？人類有『道德意識』！光憑這一點，就足夠在人類與我之間，整個的劃分出鴻溝來。」

　　他停頓住了，好像他的回答已解決了問題似的。我真感到遺憾，因為那時我只是胡亂地想著什麼「道德意識」啦！我只曉得我們因為有「道德意識」，而引以為榮；但是他卻用那種不屑一顧的態度談到道德意識。他的話使我痛苦，我的感受有如一個少女，穿著她最滿意的服飾，滿以為深受大家的羨慕；然後在偶然間，卻聽到陌生人在暗地裡對她的服飾談笑取樂。有一會兒我們都沉默不語，而我則深深的感到沮喪。接著，撒旦又開始絮絮不休；很快的，他的談話又在一種興高采烈的、活潑的境界中閃耀著光芒，使我的情緒又一度的煥發起來。他談著一些很滑稽的事，使我們猝然爆出笑聲。當他談到了士師參孫把火炬繫在狐狸的尾巴上面，把牠們在菲力斯汀的穀田裡放鬆掉，士師參孫坐在柵欄上拍著大腿大笑，眼淚從他的腮幫子上溜滑下來；他失去了平衡而從柵欄上掉落下來；那一個情景的回想，也使撒旦大笑不止。而我們有了一段最可愛、最歡樂的時光。接著他說：

　　「現在我要去趕辦我的差事了。」

　　「不要去。」我們說：「不要走。請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你一走可就不再回來了。」

　　「會的，我會回來。我答應你們。」

　　「什麼時候？今天晚上嗎？請你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是很久的。你們就會曉得。」

　　「我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們。為了要證明這一點，我要顯示一些很好玩的給你們看。通常當我離去的時候，我只不過是消失罷了。但現在我要把自己融化，而且讓你們看見我這樣子做。」

　　他站起來，這件事很快的就完成了。他越變越瘦，逐漸的消失；直到他變成一片肥皂泡；只是他還保持著他的形狀。

　　你能夠穿過他的身體看到叢林，一如你透過肥皂泡在看東西一樣清晰。在他的身上閃耀著精緻的肥皂泡的珠光色彩；伴隨著那些色彩的，是窗框似的形狀，那是你常常可以在肥皂泡的圓球上看到的。你一定看過肥皂泡輕舔在顫毛上，在它爆破以前，總是輕飄飄地顫動著。他就是那個樣子的。他跳躍──接觸到草地上──顫動──飄搖著──又接觸到了──一而再地；現在它──普乎──爆炸了。在他的位子上已是空無所有。

　　那件事看起來真是奇特，真是壯觀。我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愣住了，呆坐在那兒胡思亂想，作著白日夢。最後西皮醒覺過來，傷心地嘆著氣，說：「我猜想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尼古拉也嘆著氣，講些同樣的傻話。

　　我聽到他們那樣子說，真是傷心極了。因為曾經有過的那種冰冰的、涼涼的恐懼，又沁入我的身心中。然後我們就看到了可憐的老彼得教父，他蹣跚著走回來，頭垂得低低地，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當他走到我們跟前時，他抬起頭來，看到了我們。他說：「你們在這兒有多久了？孩子們。」

　　「已有好一會兒，教父。」

　　「那一定是我剛一走過，你們就來了。也許你們可以幫我一點忙。你們是從這一條路上走過來的，是嗎？」

　　「是呀，教父。」

　　「那好極了。我也是從這一條路走過來的。我的皮夾子掉了，裡邊沒有多少錢。但對我來說，一點點可就是一筆大數目；因為那就是我僅有的錢。我想，你們還沒有看到它吧？」

　　「沒有，教父，但我們會幫你尋找。」

　　「剛才我就是這個意思。啊！我找到它了。」

　　我們還沒注意到它。它就擱在那兒，剛好是撒旦站立著融化的位置──假如他是真的融化掉，而並非幻象的話。彼得教父把它撿起來，但他看起來好像很驚訝。

　　「這皮夾子是我的。」他說：「但裡邊的東西卻不是我的，這一個是飽滿的，我的卻是扁平的。我的很輕，這一個卻很重。」

　　他把它打開，裡邊裝著滿滿的金幣。他讓我們看個飽；當然，我們盯著它們凝視，因為我們以前從來不曾看到過那麼多的錢。我們三張嘴巴都想要大張著說：「那是撒旦玩的花樣。」但我們什麼也沒有說出。你知道，凡是撒旦不要我們講出來的話，我們是說不出來的；他自己曾經那樣講過。

　　「孩子們，這是你們做的吧？」

　　我們大笑。而他自己也笑了──當他一想到這是多麼愚蠢的一個問題時。

　　「誰曾經在這兒？」

　　我們嘴巴張開了好一會兒，想要回答。但我們不能說：「沒有人。」因為那並不是真實的。但正確的字眼又講不出口。

　　我終於想到了適當的字眼，說：

　　「沒有一個人類。」

　　「是呀！」其他的人也說著，而把他們的嘴巴合攏來。

　　「不是那樣的。」彼得教父說。他很嚴肅地注視著我們：「我從這兒走過才一會兒；那時並沒有人在此地。但我走過以後有人來過。我並不是說，在你們來以前，他還沒有從這兒經過。我也不是說你們看過他。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從這兒經過。憑你們的榮譽──你們沒有看到半個人嗎？」

　　「一個『人類』也沒有。」

　　「那就夠了。我知道你們講的是實話。」

　　就在那小路上，他開始算那一筆錢。我們跪著，急切地幫他堆成很多小堆。

　　「一千一百達克特【註】有餘。」他說：「噢，天啊！要是這一筆錢是我的，那該多好。我正亟需這樣一筆錢。」

　　【譯註】達克特（ｄｕｃａｔ），昔日流通歐洲各國的金幣。

　　他的聲音碎裂，他的嘴唇顫抖。

　　「它是你的，先生。」我們馬上衝口而出。「每一個角子都是。」

　　「不，它不是我的錢。只有四個達克特是我的。其他的……」他陷入幻境中，可憐的老頭子，他把一些錢幣抱在手上，惘然若失。他坐在那兒。腳跟頂著地，老邁的、灰色的頭顱一無遮蔽。那一副模樣使人看了心酸。「不，」他說著，猛醒過來：「那不是我的錢。我不能把它當作是我的。我想，有些敵人──這必定是一個陷阱。」

　　尼古拉說：「彼得教父，在這個村子裡，除了占星家以外，你不曾有過一個真正的敵人。就是瑪格特也沒有。說真的，也沒有半個敵人那麼有錢，能拿出一千一百多個達克特來愚弄你，敗壞你的名節。我想問你，是不是這樣的？」

　　他不能摔開那個論點，而那個論點使他興奮起來。「但它不是我的──它不是我的。無論怎樣都不會是我的。」

　　他在一種微慍的情境下說了那些話。

　　「那是你的，彼得教父。我們就是你的見證人。我們不是嗎？孩子們。」

　　「對，我們是你的見證人。」

　　「謝謝你們的好心！你們幾乎要把我說服了。只要我有其中的一百多個達克特，那該多好！房子為那一筆錢設定抵押，假如這一筆債務不償還，我們就沒有容身之處。而我所僅有的也不過是四個達克特……。」

　　「那是你的。每一塊錢都是你的。你必須接受它。我們就是你正當地取得那一筆錢的證人。難道我們不是嗎？提奧多！我們不是嗎？西皮！」

　　我們兩個人連連稱是。尼古拉把那些錢塞回到那襤褸的皮夾子，讓它的「所有主」拿著。最後他說：他預備拿其中的兩百個達克特，因為那一筆錢已足夠保有他的房子，其餘的他預備存款生息，直到正當的所有主來把這一筆款領去。而在我們這一邊，必須簽一張字條，寫明他怎樣得到那一筆錢──藉以對村人表明，他並未使用可恥的手段，使自己掙脫困境。

四　金幣

　　第二天，彼得教父將金幣付給所羅門．依沙克，而把其餘的留下來生息。大家都對這件事議論紛紛。不過，事情已有了令人愉快的轉變。許多人都到他家去向他道賀。許多冷淡的舊朋友，又變成很仁慈、很友善。其中最顯著的，就是瑪格特又被邀請去參加舞會。

　　這其中並沒有什麼奧祕。彼得教父把整個事情發生的經過都告訴人家。他說，他也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就他所能想到的，或許是神的不可見的手，在助他一臂之力。

　　有一兩個人搖搖頭，他們在私下裡說，看起來更像是撒旦的手，而不是神的。像他們那樣什麼也不知道的人，竟做了那樣準確的猜測，真叫人驚訝不置。有些人陰險地在我們四周喋喋不休，千方百計地哄我們，要我們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們，還特別答應：不把這件事轉述給別人知道。他們說，只不過是想滿足他們自己的好奇心罷了。他們甚至於還願出一筆錢，來購買這個祕密。不然，假如我們能捏造一些事實，那也可以。──但我們不能，我們沒有那麼靈巧，因此我們只好讓好機會白白溜掉。這也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我們毫不費力地就保住那個祕密；但是另一個祕密──那是一個重大的、絢麗的祕密，卻煎熬著我們。它是那麼炙熱；我們多想把這個祕密說出，讓大家感到驚奇！但是我們不得不保守祕密；事實上，這個祕密自己保住了。撒旦曾說過，這個祕密是不能講出來的。而它也果然未被宣洩出來。我們每天又遊蕩到森林裡去；因為在那裡我們可以肆無忌憚地談到撒旦；那真是唯一我們可想及、可關切的對象。我們夜以繼日地期待著、搜尋著、盼望他再來；也因此使我們越來越暴躁。我們對其他的孩子再也沒有一絲興趣；我們也不再參加他們的遊戲。在撒旦看來，他們是那麼溫馴，與他的那些古代冒險、那些星宿，以及他的奇蹟、融化、爆炸等等相比，他們所做的是那麼瑣碎無聊。

　　第一天我們一直為一件事感到焦慮──我們一再地找藉口，好幾次跑到彼得教父的家裡，以便盯牢它。那是真幣；我們真怕它會碎裂，化成塵埃，一如神話裡的金錢一樣。萬一它真的化成塵埃……。還好，它還是完好的。當這一天終結的時候，並沒有人為那一筆錢訴苦。因此，在那第一天過了以後，我們就因為它是真金而感到滿意。我們也就把焦慮從心裡拋開了。

　　我們有一個問題想問彼得教父。我們在第二天傍晚到他家去。經過抽籤以後，由我裝作完全無意地把這個問題提出來──雖然我裝得一點也不像是無心的；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裝假。

　　「什麼是『道德意識』，先生。」

　　他從他的大眼鏡裡望下來，有一點驚奇似的，說：

　　「怎麼啦？那是把『善』從『邪惡』中區分出來的一種能力。」

　　他的話給我一點火花，但並不是閃耀的光芒。我感到有些失望，而且也感到某些程度的困窘。他等我繼續說下去。但我沒有什麼別的好說，因此，我問：「它是不是很有價值？」

　　「有價值？天啊！小伙子，藉著它，人乃被高舉，超越於枯腐敗亡的禽獸，而臻於永生不朽的境界。」

　　這個回答也並不能使我想起什麼來說，因此我就與其他的孩子們走出來。我們帶著那個模模糊糊、空空洞洞的「意識」而離去──那是曾經在你心中充滿著，而又因它而使你更豐盈、健碩的意識。他們要我解說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意識」，但我對這個問題可真是煩厭透了。

　　我們走過客廳。瑪格特依著小鍵琴在指導瑪麗．魯格。看樣子那些離去的學生中，已經有一個回來；而且那是極具影響力的一個。其他的人也會跟著回來的。瑪格特跳起來，她跑過來，一再的向我們道謝。眼淚湧現在她的眼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她感謝我們救了她和她的叔父，免得被人家趕出去，流落街頭。我們告訴她，那不是我們做的。但她就是那個樣子；別人一對她有絲毫好處，她就感謝個沒完。因此我們也就聽讓她稱謝。當我們經過花園時，看到威廉．馬德林正坐在那兒等她。因為那時傍晚的陰影已經瀰漫；他大約是請求瑪格特在課程結束時，與他一起去河邊漫步。他是一個年輕的律師，幹得相當出色；而且正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很喜歡瑪格特，瑪格特也喜歡他。他沒有跟其他的人一樣拋開他們，而是穩守住他的立場。他的忠心很使瑪格特及她的叔父激賞。他並不是很有才華；但他長得很瀟灑，而且很善良。這些優點自身，何嘗不就是才華；而且對他天賦的發揮，也是頗有助益的。他問我們，此刻瑪格特的課程進行得如何？我們告訴他，課程很快就要結束了。很可能就如我們所說的。這只是一種猜測，但實際的情況如何，我們就不得而知了。據我們的判斷，我們的話很使他高興；事實上也是如此，而我們對他那樣子說，又不需要我們花一毛錢。

五　瑪格特和烏爾蘇拉

　　第四天，占星家離開山谷上那座破舊的塔，而到我們這裡來。我自忖：他一定已經聽到這個消息了。他私下裡找我們談話。我們把所有能夠說的，全都告訴他；因為我們十二萬分的怕他。他坐在那兒，獨自研究了一會兒，然後他就問道：

　　「你是說多少達克特？」

　　「一千一百零七個，先生。」

　　他自言自語似地說：「這是很奇怪的。是呀！很是奇怪。好怪的巧合。」然後他開始發問，打破沙鍋問到底。我們一一回答。後來他說：「一千一百再加上六個達克特；這真是一筆大數目。」

　　「七個，」西皮說，矯正他。

　　「噢，七個，是嗎？當然多一個達克特或少一個，並沒有多大關係。但你剛說過是一千一百零六個。」

　　假如我們說他錯，那是很不安全的。但我們知道他的確是錯的。尼古拉說：「我們為這個錯誤請你原諒。但我們的意思是指七個。」

　　「噢，沒關係。小孩子，只是我注意到這個矛盾。已經過了好幾天了，當然無法要求你們記得很正確。假如沒有特別的事故來加深你們的記性，一個人是難免把數目記錯的。」

　　「但是有一件事故呀！先生。」西皮急切地說。

　　「是那一件？我的孩子。」占星家問道，無所謂地。

　　「最先，我們每一個人都輪流著，把那些錢幣一堆又一堆地數，結果每一個人數的都是一樣，是一千一百又六個。但是在數的時候，我為了好玩，把一個錢幣偷偷地拿掉。後來我又偷偷地把它放回去，說：『我想我們弄錯了。有一千一百又七個。讓我們再數一遍。』我們再數一遍；結果當然我是對的。他們都感到很吃驚。然後我就告訴他們，那是怎麼一回事。」

　　占星家問我們是不是這樣一回事；我們都說：是的。

　　「事情是很明朗了。」他說：「現在我曉得誰是小偷。孩子們，那筆錢是偷來的。」然後他就走開了；我們留在那兒，感到十分困擾；而且對他的用意莫名其妙。約莫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明瞭了；那時整個村莊的人都曉得，彼得教父因偷竊占星家的一大筆錢，而遭逮捕。每一個人的舌頭放鬆了，都在談著這件事。許多人說這一定是誤會；因為從彼得教父的性格來看，他是絕不會做這樣一件事的。但其他的人卻搖搖頭，說：窮困會驅使一個受苦的人去做任何事。但有一件事是大家意見一致的，就是所有的人都同意：彼得教父所說的那一套，金錢怎樣落到他的手上，那簡直令人無法相信。──光從外表來看，已是那麼不可能。他們說，假如那一筆錢以那一種方式，跑到占星家的手上，那還有可能。但它們那樣子飛到彼得教父的手上，簡直是很荒謬的。現在我們的品德也遭到非難。我們是彼得教父僅有的見證人。到底他可能付多少錢，使我們支持他那荒誕不經的神話？我們懇求他們相信，我們所說的都是實話，但人們卻自由地、率直地嘲笑我們。我們的父母更是嚴厲。我們的父親說，我們已經使家庭蒙羞；他們還要求我們洗淨說謊的罪過──當我們繼續對他們說，我們所說的都是實話的時候。我們的母親對我們大聲斥責，懇求我們把賄賂退還，並回復我們誠實的令名，使我們的家族免於蒙羞；並且還要誠懇地懺悔。最後我們不堪這些煩擾與折磨，真想把撒旦以及所有整個事情，通通都講出來。──可是，沒有用，什麼也講不出來。我們整天都在期望著撒旦會來到，幫助我們脫離困境。可是卻毫無他的信息。

　　在占星家與我們談話後一小時，彼得教父就被關進監牢裡；金錢被查封，而置於執法官員的手中。金錢放進一個袋中，所羅門．依沙克說，自從他算過它以後，他就沒有再碰它。他宣誓，那筆錢是原封不動的。全部的數目是一千一百零七個達克特。彼得教父請求由教會法庭來審判。但我們的另一個教父阿多爾夫卻說：對於一個已經停職的教父，教會法庭並無管轄權。主教竟然支持他。事情是決定了，此一案件由民事法庭審理。很快就會開庭審訊了。威廉．馬德林將是彼得的辯護人。他當然會竭盡所能地幫助他。但他私下裡告訴我們：在他這一方的論點是很脆弱的，而在控方則是強而有力、滿懷偏見的。因此使得辯方很不利。

　　瑪格特新獲的快樂，很快的就宣告死亡。沒有朋友來安慰她，一張沒有具名的字條通知她，撤回對她參加舞會的邀請。再也不會有人請她教授課程了。以後她憑什麼過活呢？她還可以留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因為抵押的借款業已償還──雖然目前那筆錢是在政府的占有中，而不是在可憐的所羅門．依沙克的手裡。老烏爾蘇拉，她是廚子、女僕、管家、洗衣婦，對彼得教父來說，她是什麼都管的助手，而且是瑪格特幼時的奶媽；她說：上帝會幫忙的。她會那樣子說，實在是基於習慣，因為她是善良的基督徒。她的意思是：假如她能夠找到一個途徑的話，她要幫忙供給食物，並把事情探查一個水落石出。

　　我們孩子們想去探望瑪格特，並對她表示友善。但我們的父母卻怕得罪這個社會，因此不讓我們去。占星家正到處挑唆人們對彼得教父的敵意，說：彼得是一個墮落的竊賊，從他那兒偷了一千一百零七個達克特。他說，從這一件事實，他曉得彼得是一個賊；因為那剛好是他丟掉的數目，而彼得教父假裝是「撿到」的。

　　在大禍臨頭後的第四天下午，老邁的烏爾蘇拉在我們家出現，請我們給她一些洗滌物，並乞求我的母親為她保守祕密，以維持瑪格特的自尊心。假如讓瑪格特知道這件事，她會阻止她的計畫。而現在瑪格特沒有東西吃，身體越來越虛弱。烏爾蘇拉自己已顯得弱不禁風；她吃的食物是人家供給她，像供給一個餓壞的人的食物。但她又不能把任何東西帶回家，因為瑪格特不吃救濟物。她把一些衣服拿到溪邊去洗。我們從窗口可以看出，她的體力不足料理那些衣物；因此她被叫回來並被賞賜一點點的錢。但就連那一點點的錢，她也不敢收受，怕瑪格特會懷疑。後來她還是把錢收下了。她說，她要向瑪格特說，那是她在路上撿到的。為了表示她並未說謊，免得靈魂受到咒詛，她叫我當著她的面把錢丟棄。她沿著拋開的方向去尋找，把它找到了。她驚奇、高興得大叫，把它撿起來，踏上歸途。像村子裡其他的人一樣，她能夠每天謊話連篇，而不用對地獄裡的火及硫黃心驚膽顫；但這確是一個新形態的謊話，而且看起來是相當危險的。因為她以前還不曾這樣子騙過人。但這樣子實習一個星期以後，那時就不會給她任何困難。這就是我們所採取的方式。

　　我自己可在困境中。試想瑪格特將靠什麼過活呢？烏爾蘇拉不可能每天在路上拾到一枚硬幣。──說不定第二個就沒有人相信了。我也感到很慚愧，在她這樣需要朋友的時候，卻沒有去接近她。不過，那是我的父母的錯，而不是我的錯。我也無法可想。

　　我沿著一條小徑走，感到十分沮喪。驀地有一種非常快活、非常興奮的感覺，在我的心中盪漾。那時我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因為由於那個徵兆，我知道撒旦就要來到。從前我就曾經注意到這一點。不一會兒他就跟我在一起，我對他傾訴所有我的煩惱，以及在瑪格特及她的叔父身上所遭逢的事。當我們正談話時，我們拐了一個彎，發現到年老的烏爾蘇拉在一棵樹的陰影下休息。她的膝頭有一隻很瘦的迷路小貓；她正對牠作出親暱的表情。我問她從那兒得到那一隻貓。她說：牠從森林裡邊跑出來，一直跟隨著她。她說，也許牠沒有母親，沒有任何朋友。她想把牠帶回家，照顧牠。撒旦說：

　　「我知道你很窮，你為什麼要多增加一張嘴巴吃飯？你為什麼不把牠送給有錢人家？」

　　烏爾蘇拉對他的話很不服氣。她說：「也許該由你來養牠。從你的漂亮的服飾跟你的氣質看來，你一定很有錢。」然後她嗤聲說：「哼！把牠送給有錢人？……這是什麼觀念？有錢人除了關心自己以外，絕不會為別人設想。只有窮人才同情窮人，並且幫助窮人，只有窮人和上帝；上帝不會讓這隻小貓餓死的。」

　　「你怎麼會這樣想？」

　　烏爾蘇拉的眼中蘊含著怒火。

　　「我知道的，」她說：「就是一隻麻雀掉到地上來，祂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牠掉下來了，就是那麼一回事。又有什麼好看的呢？」

　　老烏爾蘇拉的下顎震顫；但這一刻她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她顯得非常可怖。當她的舌頭又能動彈時，她破口大罵：「滾你的，你這隻小狗。不然我可要用棍子揍你。」

　　我被嚇壞了，講不出話來。我知道在撒旦對人類的觀念中，把她擊死掉，簡直就不當作是一回事；反正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類。但我的舌頭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竟然無法給她一點警告。幸好並沒有什麼事故發生，撒旦還是保持冷靜以及無所謂的神態。我猜想，他絕不可能被烏爾蘇拉所凌辱；正如一個國王不至於被翻觔斗的跳蚤所凌辱一樣。當老婦人說話時，她跳起來，像少女一樣的有活力。她以前曾經有過那樣的神態；那一定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這完全是撒旦的影響；在他所到之處，對於衰弱以及生病的人，不啻是搧起一陣有活力的微風。他的出現甚至也感染了那隻瘦弱的小貓。牠踢著地，開始追逐一片葉子。烏爾蘇拉也不禁感到很驚奇。她站住了，看著那個生物，並且困惑地點著頭。她的怒氣一下子消散掉了。

　　「是怎麼回事？」她說：「剛剛牠還走不動呢！」

　　「你以前不曾看過這種品種的貓。」撒旦說。

　　烏爾蘇拉並不想對這個裝模作樣的陌生人表示友善。她對他擺出不和氣的臉色，責問他：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叫你來這裡折磨我。而你知道些什麼，關於我曾經看過及不曾看過的。」

　　「你不曾看過這樣一種貓，在牠的舌頭上的針鬚是指向前方的。你曾看過嗎？」

　　「沒有──你呢，也沒有。」

　　「好，你瞧一瞧這隻貓。」

　　烏爾蘇拉變得很靈活；但是那隻貓比她更靈活。她抓不到牠，只好作罷。但撒旦說：

　　「給牠一個名字，也許牠就會跑回來。」

　　烏爾蘇拉嘗試著叫出好幾個名字，但牠卻都無動於衷。

　　「叫牠阿格尼斯（Ａｇｎｅｓ）。試試那個名字。」

　　那隻貓回應著那個名字，跑回來了。烏爾蘇拉驗了牠的舌頭。「的確，那是真的。」她說：「我從前不曾看過這種貓。牠是你的嗎？」

　　「不。」

　　「那麼，你怎麼對牠的名字知道得那麼清楚？」

　　「因為所有那種品種的貓都名叫阿格尼斯。對於任何其他的名字，牠們都不會回應的。」

　　烏爾蘇拉深受感動。「這真是最神奇的事呢！」一道困擾的雲翳降臨在她的臉上。因為她的古舊的迷信上升了。她很不情願地把小貓放下，說：「我想我應該把牠放走。我並不是害怕；──不，絕不是的，雖然，那教父──噢，我曾經聽許多人說過──真的，是許多人──何況，牠現在情況良好，牠已足夠照顧牠自己。」她嘆著氣，轉過身想要離去；但她又自言自語著：「牠是那麼好看，而且牠將是一個很好的伴侶。──在這些惱人的日子裡，房子裡又是那麼淒涼，那麼寂寥──瑪格特小姐是那麼悲傷，簡直是籠著一片陰影；而老主人又是關在監牢裡。」

　　「不把牠留著，那是很可惜的。」撒旦說。

　　烏爾蘇拉很快的轉過身來──她好像一直在期待著有人給她鼓勵似的。

　　「為什麼？」她問，渴望地。

　　「因為這種貓會帶來好運。」

　　「果然嗎？是真的？年輕人，你知道這是真的嗎？牠怎麼帶來好運呢？」

　　「噢，牠帶來金錢。」

　　烏爾蘇拉感到很失望。

　　「金錢？一隻貓為你帶來金錢？這是什麼觀念？在這裡你又不能把牠賣掉。在這兒沒有人買貓；甚至於把牠送人，都沒有人要。」她轉過身想要離去。

　　「我並不是說把牠賣掉。我的意思是：牠會為你帶來一筆收入。這種貓就叫做幸運貓。每天早上牠的主人在自己的口袋裡找到四枚銀的格羅斯陳【註】。」

　　【譯註】格羅斯陳（ｇｒｏｓｃｈｅｎ）昔日銀幣之一種，值十二分尼（Ｐｆｅｎｎｉｇ）（德國老舊的輔幣、或紙鈔單位，一馬克＝一百芬尼。）。

　　我看到輕蔑的神色在這老婦人的臉上升起。她是受到屈辱了。這個男孩子在跟她開玩笑。那就是她的想法。她把手插入口袋裡，想要直截了當地表白她的內心。她的脾氣升起了，而且火熱起來。她的嘴巴張大，並且已迸出一個尖刻的句子裡的三個字……然而，驟然間靜默來臨；在她臉上的怒氣，驀地轉變成詫異、驚奇，摻雜著恐懼或其他類似的表情。她緩慢地從口袋裡伸出手來，把手張開。一隻手上是我的一個硬幣；在另一隻手上是四個銀的格羅斯陳。她瞪著它們一會兒，也許是想看看它們到底會不會消失，然後她熱情地說：

　　「那是真的；那是真的；我很感到歉疚，我祈求原諒。噢，親愛的主及施恩者！」她跑向撒旦，按照奧地利的風俗，一再地吻著撒旦的手。

　　在她的內心裡，也許會相信那是一隻「巫貓」；並且是魔鬼的替身。但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更加確定的，乃是它能為家族提供美好的生活；因為關於錢財方面的事情，甚至於我們的農人之中最迷信的，也會對魔鬼的安排更有信心，甚於對一個天使長的安排。烏爾蘇拉往她家的方向走去；帶著阿格尼斯在她的臂上。我說，我希望能去探望瑪格特。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們就在瑪格特的家裡。瑪格特在客廳站著，望著我們感到很驚奇。她很微弱，很蒼白。但我知道，在撒旦的氣氛下，那些情況不會延續很久的。而且，果然真的是如此。我介紹撒旦──那是菲力浦．特勞姆。我們坐下來，談著話，並沒有拘泥；在我們的村子裡，我們都是屬於很單純的家族。假如一個陌生人是有趣的人，我們很快的就變成朋友。瑪格特感到很驚奇；我們怎麼能進來，而沒有讓她聽到。特勞姆說：門開著，我們直接走進來，等待著，一直到她轉過頭來，跟我們打招呼。那並不是真的，沒有一個門是開著的；我們進來是穿越過牆壁、屋頂，或者是打從煙囪，或是其他的方法。但這也沒有什麼關係；撒旦要一個人相信什麼，他就必須相信什麼。瑪格特對那個解說相當滿意。現在她的心的主要部分，是傾注於特勞姆；她甚至於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去。他是那麼英俊。這一點使我感到很喜悅；而且使我感到驕傲。我希望他能顯顯身手；但他並不那樣做。看樣子他好像只想表示友善，並且說說謊話。他說他是一個孤兒。那一點很使瑪格特憐惜。淚水濡濕了她的眼睛。他說，他從來不曾看過他的母親；當他還是一個小東西的時候，她就去世了。他的父親是一個欠缺健康的人，而且毫無財產；事實上沒有半點現世的價值可言。──但是他有一個叔父，遠在熱帶地方做生意。叔父非常富有，並且擁有一項專利權。他就是從叔父那兒獲得給養。談到了一個仁慈的叔父，已足夠使瑪格特想起她自己的叔父，因此她又禁不住再度的淚眼潸潸。她說，她期望有一天，他們兩個人的叔父能夠碰面。這種說法使我戰慄。菲力浦也說，他有同樣的期望。這使我再度的發抖。

　　「也許他們會碰面的。」瑪格特說：「你的叔父常常遊歷嗎？」

　　「噢，是的，他什麼地方都去；他的業務遍及各地。」

　　就這樣他們不停地談著話；可憐的瑪格特暫時忘卻了悲傷。那可能是她後來僅有的一個光輝而歡樂的時刻。我看得出她喜歡菲力浦。當他告訴她，他正為獲得教會職務而進修的時候，她喜歡他更甚。然後，當他答應，他願助她一臂之力，使她到監獄裡探望她的叔父，她更是喜歡他到了極點。他說他將送給監獄的守衛們一些禮物。她每次去都必須在天黑以後；她什麼也不用說，「只要把這一張紙條展示並進入；當你出來的時候，再度的把紙條顯示即可。」──他在一張紙上塗了一些奇怪的記號，把它交給她。她是那麼感激。她顯得很興奮，因為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在那殘酷的時刻，犯人們不許見他們的朋友，有時候他們甚至於被關在監牢裡，經年累月都不曾見過一個友善的臉龐。我判斷紙上那些記號是一種法術，會使得守衛們迷迷糊糊，不曉得他們在做些什麼；以後也想不起來那是怎麼一回事，事實果然是這樣的。現在烏爾蘇拉探進頭來，說：

　　「晚飯已經好了，小姐。」

　　她看到了我們，不禁驚慌起來。她示意叫我走過去；我照辦。她問我是不是已經把那隻貓的事情講出來了。我說，沒有。於是她就顯得很放心。她叮嚀我不要把那件事講出來。因為假如讓瑪格特小姐知道的話，她會認為那是邪惡的貓，因此把牠送給一個教父，並把牠所帶來的那些禮物送去淨化，因此就再也沒有絲毫孳息可言。我說，我們不會把那件事講出來；她也就感到很滿意。我開始向瑪格特道別，但撒旦打斷我，他很有禮貌地──我已經想不出他使用什麼字眼；但我知道他是邀請他自己和我留下來一起進晚餐。當然，瑪格特是尷尬極了。因為她沒有理由想像還有足夠供給半隻病鳥的食物。烏爾蘇拉聽到撒旦所說的話；她筆直地走進客廳，臉上毫無欣喜的表情。首先看到瑪格特的臉色紅潤，她就感到很驚奇；並且她也率直地講出來了。接著她用波希米亞的土話，說──事後我才聽說，她是這樣說的──「把他送走，瑪格特小姐，沒有足夠的食物。」

　　在瑪格特開口之前，撒旦說話了；他以同樣的土話對烏爾蘇拉說話──那真是使她驚奇極了；對她的主人來說，也是的。他說：「剛才我不是在路上碰見你嗎？」

　　「是呀，先生。」

　　「唉，那使我高興極了。我知道你記得我。」他走向她，對她低語：「我跟你講過，那是一隻幸運貓。不用擔心，牠會安排食物的。」

　　那一番話將烏爾蘇拉的疑慮抹去；一種很深的喜悅，顯示在她的眼裡。他們在談論那隻貓的價值，也因此使瑪格特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撒旦的邀請。她以最佳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對她來說，可以算是很自然、很得體的。她說她沒有什麼東西款待客人；但假如我們肯與她分享的話，她很歡迎。

　　我們在廚房裡進食，而由烏爾拉蘇侍候。有一條小魚在油炸鍋裡炸著，香脆誘人。我們不難覺察出：瑪格特並不期望有這樣鮮美的食物。烏爾蘇拉把魚端上來；瑪格特把它分給撒旦和我，她拒絕為自己留一點點。她說今天她不要吃魚。但她並沒有分完，因為她注意到，在鍋子裡已出現了另一條魚。她覺得很驚奇；但她什麼也沒說。也許她是想待會兒再問烏爾蘇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其他更神奇的事呢！肉、野味、酒以及水果──在那個房子裡，那些東西本來都是很陌生的。但瑪格特竟也處之泰然，沒有絲毫驚嘆；看起來尚且毫無驚奇之狀。當然，那是受了撒旦的影響。撒旦一直談著話，很恬然的模樣。由於他的緣故，時間過得很融洽、很愉快。雖然他說了許多謊話，但對他並沒有什麼壞處；因為他只是一個安琪兒，而不曉得什麼更好的。他們不會分辨正與誤；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記得他曾經談過。他提到了烏爾蘇拉的長處，很親暱地當著瑪格特之面讚美她。但他的聲音剛好使烏爾蘇拉足夠聽得到。他說她是很好的婦人。他希望有一天，使她和他的叔父在一塊兒。一下子烏爾蘇拉裝嗔作態，簡直像一個小女孩。她把長外衣脫下，裝腔作勢，像一隻愚蠢的老母雞。整個時間她都假裝著她並沒有在聽撒旦說些什麼。我感到很羞恥；因為這顯示出撒旦對我們人類的看法──一種愚騃的人類，瑣碎的，多餘的。撒旦說他的叔父很會享福；假如有一個精明的婦人去為他料理宴會事宜，將會使他的地方具有加倍的吸引力。

　　「但你的叔父是一個紳士，不是嗎？」瑪格特問。

　　「是的，」撒旦無所謂地回答：「有些人還稱呼他是王；這是由於恭維。但他並不頑固。對他來說，個人的才幹、美德，才是一切。階級則是毫無價值。」

　　我的手沿著椅背垂下。阿格尼斯踱過來，舐著我的手。由於牠這個動作，使我發現一個祕密。我正要說：「這根本就是一個錯誤；這只是一隻很尋常的貓。在牠舌頭上的針鬚指向內，而不是指向外的。」但我的話講不出來。撒旦對我微笑；而這一點我能夠了解。

　　天黑以後，瑪格特把食物、酒和水果裝在一個籃子裡，匆匆地趕到監獄去。撒旦和我走向我的家。我自己在想，我應該去看看監獄裡邊是什麼樣子。撒旦聽到了這個思想，於是下一刻我們就在監獄裡。撒旦說，我們是在拷問室。那兒有拷架，還有其他的刑具。有一兩盞煤油燈掛在牆上，使那個地方更顯得陰森可怕。那兒還有人，包括劊子手在內。但他們並未注意到我們，這表示我們是「不可見的」。有一個年輕人被縛著躺在那兒；撒旦說他被認為是異教徒。執行刑罰的人們就要對他盤問了。他們叫他招認罪名；但他說：他不能夠，因為那不是事實。於是他們就把一塊塊的碎木片放進他的指甲裡；他因為疼痛而大聲叫喊。撒旦並不因此感到困擾，但我卻無法忍受，不得不搖晃著離開那兒。我感到暈眩、生病；但清新的空氣又使我甦醒過來；我們就走向我的家。我說，那是一種禽獸的殘酷行為。

　　「不，那是一種人類的事。你不應該濫用這樣的字眼來侮辱禽獸，牠們是不應得那種稱呼的。」他繼續用那種態度談著話：「那就像你們沒有價值的人類一樣──經常撒謊，經常講求美德，其實卻是毫無半點價值在內的；經常否認較高等動物之占有美德；其實只有牠們才占有美德，而不是你們人類。禽獸從來就不曾做過一件殘酷的事；『殘酷』是專屬於有『道德意識』者的專利品。當禽獸使他方產生痛苦時，牠完全是無心的。那不能算是一種錯誤。何況禽獸絕不會為享樂而對他方附加痛苦。只有人才會那樣做。那是由人類的『道德意識』所惹起的。由於這種意識，使人區分善與惡，而享有選擇採取途徑的自由；但那樣子人又得到了什麼好處呢？他經常都是在抉擇之中，而十件之中有九件，他卻寧可選取錯誤的那一面。凡事不應該有錯誤。假如欠缺道德意識的話，就不可能有錯誤的。人類乃是這樣不合理性的生物；竟不能覺察出：道德意識使他墮落到活生生的動物群中的最底層。因此道德意識乃是一個可恥的『占有物』。你感到好一些嗎？讓我指給你看某些事物。」

六　巫法

　　一下子我們就到了一個法國的村落。我們走過某一種大工廠，那兒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在熱氣、髒亂及灰塵瀰漫之中，勞苦地工作著。他們穿著襤褸的衣裳，工作的情緒非常低落。他們都是又倦又餓，顯得很虛弱，渴睡欲死。撒旦說：

　　「那是更多的『道德意識』；那工廠的主人很有錢，而且也相當善良。但是，他付給這些可憐的弟兄的工資，卻僅夠使他們免於餓死。他們每天工作十四小時；無論是冬天或夏天，都是一大早從六點工作到晚上八點。小孩子也不例外。他們住的地方像豬舍，那是四哩遠的地方，他們每天必須從爛泥、雨水、雪花、冰雹以及暴風雨中跋涉到工作地點，整年都如此。一天之中，他們只睡四個小時，像在狗窩中一樣，三個家族擠在同一個房間裡；在想像不到的汙穢與惡臭之中。同時，疾病降臨了，他們像蒼蠅一樣地死去。難道他們曾經犯過什麼罪嗎？這些骯髒的事體？不。他們又做了一些什麼事，要承受這些懲罰？其實他們什麼惡事也沒有做過，誰叫他們要出生為你們愚蠢的人類。你已經在監獄裡看過他們怎樣對待一個做錯事的人了；現在你可又看到他們怎樣對待無辜的以及有價值的人們。難道你們人類很講道理嗎？這些汗臭的、無辜的人們，難道比那一個異教徒過得好些嗎？事實上並不是的。與他們所受的懲罰相比，他所受的苦簡直算不了什麼。在我們離開以後，他們就把他的身子在車輪上撕裂成碎片。現在他已經死了，而且從你們人類的桎梏中獲得了解脫。但在這兒的這些可憐的奴隸──好幾年他們簡直是在等死的狀態，而且他們之中的某些人，卻無法逃避未來的好幾年的痛苦生涯。那是『道德意識』教導了工廠的業主，使他能夠從邪惡中區分出『正當』來。──而你，也已經覺察出它的後果了。他們覺得自己比狗優越一些。唉，你們是這樣一種不合邏輯、不合理性的人類。──而且是沒有價值的……噢，不可理喻的！」

　　然後，他貶低所有的嚴肅事體，並且過分地拿我們人類尋開心；並且對我們的驕傲──我們的類於戰爭的行為，我們偉大的英雄們，我們不朽的名譽，我們的全能的國王們，我們古代的君主們，我們的可敬的歷史──嘲笑著，嘲笑著，一直到一個人因聽到他的話而生起病來；最後，他沉默了片晌，說：「不過，到底還並不全是荒謬的，有一種哀愁，當一個人想到人生是多麼短暫，你們的莊嚴、華麗其實又是多麼孩子氣，而你們的日子又是多麼的陰暗！」

　　現在所有的事體驟然的從我的視線中消失，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意義。下一刻我們已是在我們的村莊漫步，而且靠近河流處，我看到了「金鹿莊」旅館的耀眼亮光。接著，在昏暗中，我聽到了歡欣的叫喊：

　　「他又再來了！」

　　那是西皮．歐梅耶。他已經感到血液的沸騰，他顯得炯炯有神；在那種情況下只能表示一件事，而且他知道撒旦就在鄰近，雖然天色太暗而使人看不見他。他走向我們，我們也就一起走著；而西皮傾注他的喜悅，一如流水一般。正好像他是一個陷溺於愛河中的人，而他把曾經失去的愛，又一度的找尋到了。西皮是一個摩登的、活潑的小男孩。他有得是狂熱與表情，這是與尼古拉及我完全不一樣的。他心中纏繞著一件最近的、新的神祕事，現在──漢斯．歐波特失蹤了。他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他說，人們開始對這件事感到好奇。他並不用「焦慮」這一個字眼；「好奇」才是正確的字眼，而且用這一個字眼已是足夠。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人看到過漢斯了。

　　「你知道，自從上次他做了那件殘酷的事以後，就沒有人再看到他。」他說。

　　「什麼殘酷的事？」問這一個問題的，是撒旦。

　　「噢，他經常鞭撻他的狗。那是一隻很好的狗，而且是他唯一的知己。牠對他是很忠心的，而且絕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兩天前他又鞭打牠。並不為什麼理由，──只是為取悅他自己。──狗叫著，哀求著；提奧多與我也替牠求情。但是，他恐嚇我們，而且更是用盡力氣鞭打牠，還把牠的一隻眼睛打出來。他向我們說：『你們現在可滿意了吧！看一看你們愛管閒事，又對牠有什麼好處？』──他狂笑著，那個沒有心肝的禽獸。」西皮的聲音因同情及憤怒而顫抖。我已經猜到撒旦會說些什麼。他果然說了：

　　「又是誤用了那一個字眼──那卑鄙的誣衊！禽獸絕不會做那種殘忍的行為；只有人類才那樣殘忍。」

　　「好吧！無論如何，那是非人性的。」

　　「不，那並不是非人性的。那實在是人性的表現──非常明明白白的是人性的表現。聽到你們誹謗那些較高等的動物，把牠們所沒有，而只能在人類心中尋到的那些素質，強加到牠們的身上，那絕不是愉快的事。在那些較高等的動物中，沒有一種沾染到所謂『道德意識』這一種病菌。把你的語言淨化一些吧，西皮，把那些虛偽的句子拋棄掉。」

　　他講得非常的冷酷；我感到很難過，因為我沒有警告西皮，叫他對這個字的使用要特別小心。我知道他會有怎樣的感受。他寧可得罪所有的親戚，也不願得罪撒旦。有一陣很不愉快的靜默，但愉快的氣氛很快的又降臨了；因為那隻可憐的狗跑過來，一隻眼睛懸垂在外面，牠筆直的跑向撒旦，開始呻吟著，斷斷續續的啐出一些言語；撒旦也以同樣的方式回答牠。很顯然的，他們正在用狗的語言交談。我們都坐在草地上，在月光中，因為雲已經消散，撒旦讓狗靠在膝頭；把牠的眼睛放回原處。牠舒服得多了；搖擺著尾巴，舐著撒旦的手，看起來好像很感激的模樣。並且牠也不斷地說著感激的話。我知道牠是在道謝，雖然我不了解牠的語言。接著他，和牠又談了一會兒。撒旦說：

　　「牠說牠的主人醉倒了。」

　　「是呀，他是喝醉了。」我們說。

　　「而且在一小時以後，他從懸崖牧場的絕壁上掉下來。」

　　「我們知道那個地方，離這兒有三哩遠。」

　　「這一隻狗跑到村莊去好幾次，懇求人們到那兒去，可是沒有人理會，還把牠趕走了。」

　　我們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但我們並不了解牠想要一些什麼。

　　「牠只是想要幫助那一個虐待牠的人；牠所想到的，也只是那一點。牠既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心思去尋找任何食物。牠看守牠的主人已經有兩晝夜之久。對於你們人類，你們怎麼想呢？是不是天堂的大門為你們敞開著，而這一隻狗卻被拒於天堂之外，一如你們的老師所教導的呢？你們人類能夠在這一隻有德行而且仁慈的狗的軀體中，加上任何的東西嗎？」牠跳起來，很急切地、很快樂地，而且很顯然的準備好聽從命令，並耐心地去執行。「去找一些人，跟牠一起去，──牠會帶你們到那一具腐屍那兒。請順便帶一個教父去安排後事；因為死亡是鄰近了。」

　　講完了最後一句話，他就消失了，留給我們難過與失望。我們帶了一些人，並請阿多爾夫教父一起去。我們看到了那個死去的人。除了狗以外，大家都無動於衷。牠悲傷地狺狺吠叫著，輕舐著死者的臉，無法平靜下來。我們就地把他埋了，沒有用棺材，因為他一文不名，而且除了那隻狗以外，一個朋友也沒有。假如我們再早一個鐘頭到達，也許教父來得及送那可憐的人上天堂；但他現在已經掉到地獄，在烈火中焚燒。這真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在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在時間的安排上吃虧。對這個可憐的畜牲來說，一個小時是那麼重要，但是他偏偏無法等待；而這一個小時，就為他劃出了天壤──永久的快樂呢，或者是無盡期的痛苦。一個小時竟然有那麼大的價值，這真是令人感到害怕的理念；我想我再也不可能浪費一小時的光陰，而叫我毫無悔恨及驚懼。西皮是沮喪、傷心的。他說，做為狗也許比較好，不用承擔這個風險。我們把狗帶回來，為我們自己而保有牠。當我們一同行進的時候，西皮有一個很好的想法，它使我們很欣喜，使我們感到很舒暢。他說，這隻狗已經寬恕了虐待牠的主人，上帝也許會因此赦他的罪。

　　有一個非常苦悶的星期；因為撒旦並沒有來，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事發生。我們不能去探望瑪格特，因為晚上的月色很明亮，假如我們偷偷的去看她，一定會讓我們的父母發覺。但我們在牧場上散步，卻遇到過烏爾蘇拉好幾次。她帶著貓到河邊來透透空氣；從她的口中，我們知道事情都還很如意。她穿著潔淨的新衣裳，顯露出很好的氣色。每天四個格羅斯陳的進項從來沒有間斷過。而且又不用花錢購買食物、酒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貓提供所有那些東西。

　　瑪格特對於她的被棄及孤獨，忍受得很恬然。藉著威廉．馬德林的幫助，所有的事情都考慮得很周到，而且她也很愜意。每個晚上她花一兩個小時與叔父在一起，而且由於貓的貢品，使他也長胖了。但她很想知道更多關於菲力浦．特勞姆的事情，並且期望著我會再度的把他帶去。烏爾蘇拉自己也對他很好奇，尤其關於他的叔父，她問了很多個問題。那些問題使我們小孩子大笑不置，因為我已對他們談起撒旦胡說八道的那些事。她並未從我們這兒得到滿意的答覆；我們的舌頭被鎖住了。

　　烏爾蘇拉對我們透露一則小消息：由於錢很多，她就請了一個傭人來幫忙整理房子，並做些雜事。她盡力要把它說成很平凡、順理成章的樣子；但由她的語調以及她得意洋洋的神態，她的驕傲很明顯的就洩露出來了。看到她浸淫於眉飛色舞的欣喜之中，那真是棒極了，可憐的老太婆；當我們聽到那僕人的名字時，我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很聰明？因為雖然我們很年幼，而且常常沒有思想，但我們對於某些事情卻有很好的洞察力。這個男孩就是哥特弗列．納爾，一個遲鈍的、善良的傢伙。他不會去傷害別人，而且對他個人來說，也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不過，他一直是在一個陰影下，而且是罪有應得的。因為自從一個社會的病毒使得這個家庭發霉，迄今還不到六個月呢！──他的祖母被認為是「女巫」而燒死掉。當那種病毒存留在血液中的時候，並不會因一次焚燒就把它驅除淨盡。對於烏爾蘇拉及瑪格特來說，目前與這樣一個家族打交道，著實是很不恰當的時刻；因為前幾年因巫婆所引發的恐怖，在人們的內心深處依然刻劃著極深的烙痕，與最年老的村人們曾經有過的驚悸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一提到「巫婆」，已夠使我們喪膽；這是自然不過的事。因為這幾年來，有比往昔更多種類的「巫」，舊日只有老太婆才會成為「巫」，但最近幾年來，則各種年紀的人都有可能──八歲或九歲的小孩子，甚至於任何人都可能轉變成魔鬼的知己。──年紀以及性別都無關緊要。在我們的小地區裡，人們曾經嘗試著要把「巫」消滅殆盡，但我們燒得越多，則在他們的地方，卻繁殖得越快。

　　曾經有一次，在十哩遠的一個女子學校裡，老師們發現一個小孩子的背上整個紅腫、發炎了，他們感到非常害怕，他們相信那就是魔鬼的標記。那女孩子嚇壞了；她懇求他們不要告發她。她說，那只不過是跳蚤的關係。可是，這件事當然不會那麼輕易就了結的。所有的女孩子都接受檢查，在五十個人之中，發現十一個人都有很壞的標記，其他的人則少一些。一個審問會很快的就組織起來。但那十一個女孩子喊叫著要媽媽，而且不肯認罪。然後她們就被關起來了，每一個人都被隔離。十個白天和夜晚都在暗黑之中，只放一些黑麵包及水讓她們充飢。十天的期限一過，她們都臉容枯槁，外形狂野；她們的眼睛乾涸，就連號叫的力氣也沒有。她們只是一味的坐著，自言自語著，也不會伸手去拿食物。然後，她們之中有一個人自己承認是巫，並且說她們經常都騎在掃帚柄上，騰空飛到巫人的安息日聚會去，而且在高山上一個蒼冷的地點，她們跳舞、喝酒，並且與好幾百個其他的巫人及魔鬼，一起喧鬧著。所有的人舉止都是很可恥、很丟臉的。她們辱罵教父，還褻瀆上帝。那就是她們所說的──不是以一種敘述的形式。因為她已不能記得任何細節，需要他們用一個又一個問題來提醒她。審問會的人們知道該向她發問一些什麼問題；那些問題是在兩個世紀以前就已經寫下來，專供「巫人的審問會」使用的，他們問：「你們有沒有做這一件事？做那一件事？」她總是回答說：是的。而且她看起來是那麼厭倦，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對於那種審訊，可一點興味都沒有。當其他的十個女孩子聽說她已經坦白招認，她們也就跟著招認：對於那些問題通通都答：是的。她們就通通被綁在火刑柱上，一起燒死掉。幾乎村莊裡的每一個人，都從各處跑來看這一場熱鬧。我也去了。但是，當我看到她們之中有一個小女孩，長得很甜、很漂亮，我常常跟她在一起玩；現在她卻被用鏈子鎖在火刑柱上。她是那麼可憐；她的母親伏在她身上痛哭失聲，還拚命地吻著她，緊抱住她的頸項，說，「噢，我的天啊！噢，我的天啊！」那真是可怕極了；因此我也就走開了。

　　當哥特弗列的祖母被燒死那一天，正是奇冷的天氣。人家告發她，她治好了糟透了的頭痛症，用手指頭按摩患病者的頭和頸項而治癒。那是她說的。實際上她是藉著魔鬼的幫助，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他們想要對她檢驗，但是她拒絕了；她乾脆坦率承認她的力量是來自魔鬼。就這樣，他們指定第二天一大早，要在市場的廣場上把她燒死掉。準備火的官員最早到場，並且忙著在那兒準備著。她是第二個；由警察押送著，那些警察又離開了，忙著去抓別的女巫。她的家人並沒有一起來。他們可能會遭到辱罵，當群眾都很激動的時候，大家會對他們丟石頭。我來了，送給她一個蘋果。她靠著火蹲著，她的乾枯的嘴唇及手，都因寒冷而發青。接著來了一個陌生人；他是旅行者，剛好從那兒經過。他以和藹的態度對她說話。當他發覺沒有別的人在場──除了我以外，他就對她說，他很為她難過。他問她，她所招認的是不是事實？她說，那並不是真的。他感到很奇怪，而且更加為她難過。他就問她：

　　「那為什麼你要承認呢？」

　　「我既老又窮，」她說：「我還要自己賺錢養我自己。我除了認罪以外，別無他法。假如我不認罪，他們可能會把我釋放。但那樣可能會把我毀滅掉。因為沒有一個人會忘記我曾被懷疑是『女巫』，因此，我再也找不到工作，而且無論我走到何處，他們都會放狗來追逐我。很快的我就會挨餓。這一團火是最好的，它馬上就要成為過去。你們兩個人都對我很好，我感謝你們。」

　　她靠近火旁，把手放在火上取暖，雪花輕輕地飄下，安恬地落在她灰白的頭顱上面，使她的頭越來越白。人群逐漸的聚攏來，一個蛋飛過來，打在她的眼睛上。蛋破了，沿著她的臉頰滴落下來，引起了哄堂大笑。

　　我曾經把十一個女孩以及老婦人的事情，整個告訴過撒旦；但一點也沒有使他感動。他只是說，那就是人類，而人類所做的事，都是無關宏旨的。他又說，他曾經看過人類的被造，有些人不是用泥塊做成，而是用爛泥巴做成的。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是『道德意識』。他看出了我腦海中的思想；我的想法竟然使他呵呵大笑。然後他從牧場叫來一頭公牛，他對牠輕拍著，與牠談話：還說：

　　「你看啊！牠不會以飢餓、恐怖以及孤獨，驅使孩子們發瘋，然後又假借莫須有的罪名，叫他們供罪，然後又把他們燒死掉。牠絕不會無端的傷害無辜者以及老婦人的心，並且讓他們在自己的同類群中互相猜忌；牠更不會在他們死亡的當口，對他們再加以凌辱。因為牠並沒有被『道德意識』糟蹋，牠一如安琪兒一樣，既不知道邪惡是什麼，也決不會去做邪惡的事。」

　　像撒旦那麼可愛，他卻可能是很殘酷、很無禮的──當他選擇那種態度的時候。一旦人類被帶到他的注意中，他常常選取那種態度。他常常嗤之以鼻，而從來不曾講過一句好話。

　　正如我所說的，我們小孩子都很懷疑，烏爾蘇拉在這個時候雇用納爾家中的一份子，是不是很恰當。我們的猜疑是對的。當人們發覺了這件事，他們自然都會很憤慨。何況，瑪格特和烏爾蘇拉沒有足夠的東西吃，怎麼有錢來養另一個嘴巴呢？那就是他們所想要知道的。而且，為了把事實真相查清楚，他們也就不再逃避哥特弗列，甚至於還設法打進他的生活圈，以便與他交談。他也感到很高興──既沒有想到任何的傷害，也沒有看到陷阱。──也因此毫無顧忌地談話，並沒有比一頭牛謹慎些。

　　「錢嘛，」他說：「她們有得是錢。除了生活費以外，他們每個星期付我兩個格羅斯陳。她們的土地真是肥沃極了。我可以告訴你，就是王子自己的餐桌，也不能跟她們相比。」

　　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這個令人吃驚的陳述，由占星家傳述到阿多爾夫教父的耳朵裡。那時阿多爾夫教父去參加一個彌撒，剛回到家。他很是激動，說：

　　「這件事一定要查一查。」

　　他說，在這樁事情的根底，一定有巫術在作祟。他告訴村人們，應跟瑪格特及烏爾蘇拉繼續交往，保持一種私人的、大方的方式，而且要把兩隻眼睛睜開。他還告訴他們，應保持自己的審慎，不要引起這一家人的懷疑。最先，村子裡的人不大願意踏入這樣一個可怕的地點；但教父告訴他們，當他們在那兒的時候，他們是在他的保護之下，因此他們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尤其假如他們帶著一些聖水，把念珠及十字架拿在手邊。這些話使他們感到很滿意，並且願意去；嫉妒以及怨恨，使得較低層的人們更急著要去。

　　因此，可憐的瑪格特又開始有伴了；使得她像貓一般的快活。她就像大部分其他的人們一樣，──剛好是人性的表徵，正由於她的幸運而感到快樂，願意稍微的炫耀一些。而且在人情上，她很感激有這樣溫馨的肩膀轉向她，可以看到朋友以及村人們再度的向她微笑，因為在所有那些困難的事件中，與鄰人們斷絕來往，而被棄於侮慢的孤獨中，那可能是最難堪的。

　　柵欄已經除去，現在我們又可以到那兒去了。我們每天都去，還有我們的父母，以及其他的人也去。那一隻貓也加倍辛勤，牠為這些伴侶幾乎提供了每一樣東西，而且是非常豐富的。──在那些東西之中，包括許多盤碟，許多他們沒有嘗過的酒，而且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除了從王子的僕從那兒間接聽到以外。就連桌上的器皿，也都是很不尋常的。

　　瑪格特有時感到很困擾；她用許多問題追問烏爾蘇拉，甚至於到了一種很尷尬的程度。但烏爾蘇拉堅持說，那是「上帝」在助她們一臂之力。至於那隻貓，她則隻字未提。瑪格特知道，對於上帝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但她不得不懷疑，這些傑作難道會真的來自上帝？但她又不敢把這一個疑竇說出口，以免招來災禍。「巫」難道已經沾染在她身上嗎？可是她又把這個思想拋開去，因為這些事發生在哥特弗列參與她們的家事以前，而且她又知道烏爾蘇拉是非常虔誠的人，對於「巫」又是極端憎恨，在哥特弗列來到以前，上帝對她們的幫助業已非常牢固地建立起來。那隻貓從來不發牢騷，只是鎮靜地藉著經驗，一味地在式樣以及量的上面，生產得更令人稱心滿意。

　　在任何的社會裡，無論是大的或小的社會，經常都有相當多的人們，他們的本性並非邪惡亦非不友善；他們絕不做任何不友善的行為；──除非當他們為恐懼所震懾，或者當他們自己的利益處於極大的危險中；或者像諸如此類的事發生。這一類型的人在伊色道爾夫也相當多，通常他們的善良以及和藹的影響力都可以被感覺到，但這些善良淳厚的本性，並非通常都有的。──尤其一旦考慮到對巫者的恐懼這一點。因此，看起來我們真好像是沒有留下絲毫溫和的古道熱腸。在瑪格特的房子裡，每一個人都為著冥冥之中的事物而感到膽寒，深信不疑地認為那是巫術在作祟，何況恐懼把他們的理智凍得麻木了。當然，還有人同情她們，為聚攏在瑪格特及烏爾蘇拉身邊的危險而叫屈；但他們又很自然地不把它講出來；因為那樣子說會招來禍害。因此其他的人還是自掃門前雪，並沒有人去忠告那無邪的女郎以及那愚蠢的老婦人，警告她們修正她們的行為。我們小孩子想要去警告她們，但一想到會使我們惹上麻煩，我們感到很害怕，因此也就裹足不前了。我們發覺：我們既不夠男子氣概，也不夠勇敢，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當我們面對著一個可能性，會使麻煩沾到我們的身上時。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肯把這種心性的懦弱向別人招認，而且竟然還採取跟別人一樣的做法──把這一個標題拋開，而談著別的一些事。我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到很卑鄙無恥──跟那一大群間諜一道，吃著喝著瑪格特的佳餚美酒，還與他們一樣的撫慰她，對她恭維；而且在很深的內疚中，看到她傻裡傻氣的歡樂，卻一句正經話也不說，以激引起她的警覺。事實上，她是很快樂的，而且像一個公主一樣的神氣。再度有了那麼多的朋友，使她很感激。這些人無時無刻都睜大著眼睛，而且把所有他們看到的，通通向阿多爾夫教父報告。

　　但是阿多爾夫教父還是摸不清，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在這房子裡必定有一個行妖術的人。但到底是誰呢？瑪格特可不像一個行妖術的人；烏爾蘇拉也不是，哥特弗列看起來也不像，可是，佳餚美酒從來不曾經短缺過；而客人所點叫的每一樣東西，每一次總是如願以償。能夠產生這種結果，通常就已經足夠作為巫人以及行妖術者的表徵──那也並不是什麼新奇的事；但是要把它們產生，而不用任何符咒，不用任何的隆隆聲、地震、閃電或幽靈，──那倒是很新穎、很奇特；簡直是絕無僅有的。在書裡還找不到這種例證。行妖術所產生的東西，常常是虛幻的；當妖術的法力消失，黃金會變成爛泥，食物會凋萎、消逝。但在目前這個個案裡，卻絕不是那麼一回事。密探們把樣本帶回來，阿多爾夫教父對著它們唸祈禱詞，唸驅妖的咒語；但是，卻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它們還是那麼完好，那麼真實；它們只歸因於自然的腐爛，與尋常同一種東西所需的時間，並沒有兩樣。

　　阿多爾夫教父不僅感到很困惑，他簡直是惱羞成怒了。在私底下，這些證據幾乎要把他說服了。──在這件事看來，並沒有巫術在作祟。不過，他總還是疑信參半；這會不會是一種新的巫法。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把這件事發覺出來，──假如這些豪華的食物不是從外面帶進來，而是完全在瑪格特的房子裡邊製造、供應的，那麼，一定就是有巫法在作祟。

七　彼得教父案件

　　瑪格特宣佈要舉行一個宴會，邀請四十個人來參加；日期是在七天以後。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瑪格特的房子是單獨的，並未與其他的房子相毗連；因此要盯牢它並不困難。整個星期，夜以繼日都有人在它四周窺探。瑪格特的管家像往常一樣地外出，又空著手回來。他們的手中不帶任何東西，就是其他的人也從來不曾把任何東西送進去。這是確鑿不移的，四十個人的食物並未從外頭運進來。假如他們被款宴以任何的給養品，那一定是在這房子裡創造的。說真的，瑪格特在每天傍晚帶一個籃子出去，但那些偵探們偵知，她回來的時候，那一個籃子經常是空空的。

　　客人們在中午抵達；他們把整個房子塞滿了。阿多爾夫教父也跟著到了；還有，過了一會兒，占星家也來了；他是不請自來的。間諜們告訴他，從前面或從後面，都沒有人把任何包包帶進來。他進來了，發現到食物及飲料都是鮮美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有朝氣的、過節的情況下。他向四周環顧，看到許多煮過的美味食物，以及所有本地及外國的水果，都與尋常的食品無異，具有會腐爛掉的特質，而且他又獲知，這些東西又新鮮又完好。可是，既沒有妖怪、沒有符咒，也沒有雷鳴。那已經足夠了，這一定是巫術在作祟。說它是巫術，那還不夠呢！那是新型態的──一種以前從來不曾夢想過的。那是一股充沛的力量，一股光芒四射的力量，他決定要發掘出它的祕密。把這一個祕密發掘出來，一定會傳遍整個世界；貫穿過最僻遠的地方，使得所有的國家都驚訝異常──還有，他的名字與這一件事相連結；這會帶給他久遠的令名。那簡直是棒極了、絢麗極了的好運道；它可能帶給他的光榮，使他暈眩。

　　整個房子裡的人都對他讓座，瑪格特很有禮貌地請他就座；烏爾蘇拉叫哥特弗列為他帶來一張特殊的桌子；然後她就把它修飾修飾，並且問他，想要吃一點什麼東西。

　　「隨便，你帶給我什麼東西都可以。」

　　兩個僕人從儲藏室裡帶來了食物，還有白酒和紅酒，每一種一瓶。占星家好像從來不曾看過那麼美味的食物；他倒出一大杯紅酒，把它一飲而盡，又再倒出另一杯，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

　　我並不指望撒旦會來，因為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我既不曾看到他，也不曾聽到他的消息。但現在他進來了，──雖然人群擋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無法看到他，但我的感覺告訴我，他已經來了。我聽到他在為他的闖入道歉，而且他馬上就要離去的。但瑪格特促請他留下；他就向她道謝，而且真的留下來了。她帶著他，向女士們介紹，向馬德林介紹，還向一些老年人介紹。四處響起一片耳語聲：「就是這一個年輕的陌生人；我們不曾看過他，但我們卻常常聽到關於他的事。他住在很遠的地方。」「哎呀！他真是英俊極了。──他叫什麼名字？」「菲力浦．特勞姆（Ｐｈｉｌｉｐｐ　Ｔｒａｕｍ）。」「呀！那名字跟他很相配！」──你看，〝Ｔｒａｕｍ〞（特勞姆）在德文裡是〝Ｄｒｅａｍ〞（夢）【註】──「他做些什麼事？」「他們說，他為獲得教會職務尚在進修。」「他的臉就是他的幸運。有一天他會成為主教的。」「他的家鄉在那兒？」「在熱帶的某一個地方，他們說，他有一個有錢的叔叔在那兒。」等等。每一個人都急於想認識他，跟他交談。每一個人也都注意到空氣是多麼的清冷，多麼的新鮮；這是驟然間的轉變，因此使人感到很驚奇。因為他們可以看到，在室外的太陽依然如先前一樣地照耀著，天空中也是同樣地飄浮著幾朵清雲。可是，當然沒有人會猜想到，這種轉變的原因何在。

　　【譯註】奧地利講德文，與德國同文同種，為兄弟之邦。

　　占星家已經喝完第二大杯，他又倒出第三杯。他把杯子放下來，很偶然地把它倒翻了。他趕忙把杯子抓住，免得酒撒佈滿桌。他把杯子對著燈光照著，說「好可惜啊！這是上等酒。」然後，他的臉由於歡欣、勝利或者其他什麼理由，而充滿了光彩。他說：「趕快，帶一個碗來。」碗被送來了。那是一個容量四夸爾的碗。他把那個兩品脫的瓶子拿起來，開始倒，一直不停地倒著；紅的液體汩汩地、奔放地湧到白碗裡，越升越高，一直高到它的邊緣。每一個人都驚呆了，屏住了呼吸──而現在，碗已經滿到邊了。

　　「你們看一看這個碗，」他把它舉高，說：「它已是滿滿的。」我瞥了一下撒旦；就在那一刻，他消失掉了。接著阿多爾夫教父站起來，興奮地、臉孔發紅地，他劃著十字，用宏亮的聲音喊叫：「這個房子有巫術在蠱惑。」人們開始哭喊、驚叫，往門口衝出去。「我宣佈這個被偵查的房子是……。」

　　他的話頓住了；他的臉孔發紅，變紫，但他再也啐不出其他的言語。然後我就看到撒旦，藉著一絲透明的彩霞，潛化入占星家的身體中。占星家張開手來，很顯然的是用他自己的聲音在發言。他說：「等一下，各人站在原位。」每一個人都站住了。「拿一個漏斗來。」

　　烏爾蘇拉把漏斗帶來了。她顫抖著，驚嚇地。他把漏斗插入瓶內，把大碗拿起來，開始把酒倒回去。人們吃驚地注視著、眩惑著：因為他們知道，在開始倒之前，那個瓶子本來就已是滿滿的。他把整整一個碗倒空了，全倒入瓶子裡，然後咯咯地笑著，無所謂地說：「沒有什麼，每一個人都能夠這樣做。藉著我的力量，我甚至於能做得更多呢！」

　　四處都爆發出嚇人的狂叫。「噢，天啊，他又被蠱惑住了。」除了屬於這房子的以外，大家都狂亂地衝向門口；俄頃就使房子空曠下來──只有我們三個孩子與馬德林留下來，我們小孩子知道這個祕密；我們真想把這個祕密說出來，假如我們能夠的話，但我們辦不到。我們很感激撒旦，他在這個緊要關頭，及時提供了有力的幫助。

　　瑪格特臉色蒼白，她正在哭泣。馬德林呆若木雞；烏爾蘇拉也是的；哥特弗列則是情況最糟的；──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他簡直是嚇壞了；顯得很虛弱。他出身於一個巫人的家族；你知道，他被人家懷疑，那將是一件很糟糕的事。阿格尼斯懶散地蕩進來，看起來像是很虔誠，一無所知似的。牠想要擠到烏爾蘇拉那兒去，希望得到她的撫慰。但現在烏爾蘇拉對牠感到很害怕，對牠退縮、避讓；但她還是假裝著，她並不是在顯示出任何的魯莽、無禮；因為她知道得很清楚，這一個舉動並不是由於與那一種貓曾有過的不自然的關係所作出的反應。但我們小男孩帶著阿格尼斯，並撫慰牠。因為一旦撒旦對牠沒有好感，他就不會再去照顧牠。對我們來說，那就是足夠的理由。他好像是慣於信任任何沒有道德意識的東西。

　　外面，受宴會所困擾的客人們，處於可憐的、驚怖的狀態中，四散飛奔著。由於他們的狂奔、啜泣、驚叫、嘶喊，造成了一片騷亂，使得村人從他們的房子裡跑出來，成群結隊的看熱鬧。他們把街道擠滿了，肩靠著肩，在興奮及害怕中彼此擠在一塊。接著阿多爾夫教父出現了。人們分開成兩道牆，一如分道的紅海一樣。現在通路上，占星家踏著大步走著，而且嘴裡咕噥著，在他所過之處，人群蜂擁著，而且又因畏懼而寂然無語。他們的眼睛凝視著；他們的胸口喘息不止；有些婦人暈倒了。當他走遠了，人們聚成一群，在遠地裡跟著他；他們還興奮地談著話，提出一些問題，想發掘出事實。把事實真相問出來以後，又傳述到其他人的耳朵裡，並加上一些旁枝細節。

　　占星家走到市場廣場。他筆直地走到一個變戲法者那兒。那個變戲法者穿著得很奇異；他正把三個銅球放置在半空中。占星家從他那兒把那些銅球拿過來，面對著正逐漸迫近的群眾，說：「這群可憐的人們並不曉得這種藝術，他們正要走到前方來，看一個專家表演。」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球一個又一個地拋擲到空中，讓它們在半空中沿著一個細長、耀眼的橢圓形旋轉。然後他又加上另一個，再加、再加，終於沒有人看得出他是在哪兒又加上一個──再加、再加、橢圓形越來越大。他的手飛快地移動著，它們看起來正好像是一個蹼或者是一個小黑點，就連他的手也看不出來。現在算起來大約有一百個球在半空中；飛轉的巨大橢圓形到達二十呎的大氣中，蔚成閃亮的、發光的、壯闊的奇觀。然後他把兩臂交叉在胸前，命令那些球繼續飛轉，一點也無須他的助力。──它們果然很聽話。過了幾分鐘，他說：「好了！夠了！夠了！」橢圓形頓然破裂了，掉到地面上；那些球分散的滾到四處去。無論它們滾到何處，人們都驚慌地往後倒退，沒有一個人樂意去碰觸到它。他們的模樣使他大笑。他對他們嘲笑，罵他們是懦夫，是無用的老婦人。然後他轉過身去，看到了走索用的繃索。他就說愚蠢的人們每天浪費他們的金錢，去觀賞愚笨的、無知的無賴漢，在斲喪那種美麗的藝術。現在他們應該看一看一個主子的工作。一說完話他就躍入空氣中，棲止在繩索上，站得牢牢地。然後他雙手掩蓋住眼睛，用力地往後跳又往前跳，緊接著他又開始翻觔斗，也是既向後又向前，一共翻了二十七次。

　　人們低語著，因為占星家已經很老，而且經常都是行動蹣跚的；有時候還有一點跛呢！但現在他的身手卻是夠敏捷的，而且繼續的在活生生的形態中，作著滑稽的動作。最後，他輕輕地跳下來，走開去了。他往路上走去，在轉角處消失了。然後巨大的、蒼白的、沉默的、失落的群眾，深深地感喟著，望一望別人的臉孔，他們宛如是在說：「那是真的嗎？你也看到了這一幕嗎？或者我僅僅是──僅不過是作夢？」然後他們低低地、低低地交談著；漸次的分開成好幾隊，往他們的家的方向移去；還是在那種可怕的氣氛中交頭接耳。他們的臉孔彼此靠得好近，把手放在別人的臂膀上，而且作著其他諸如此類的動作，一如人們為著某一件事物而深深地被感動時，所作出的表情一樣。

　　我們小孩子跟在父親們的背後，傾聽著他們的談話；對於他們所說的，都緊緊地抓握住。當他們在我們的房子裡坐下來，繼續他們的交談時，他們還是一直有我們作伴。他們真是傷心透了；因為他們說：那是很確定的，在這次可怕的巫者及魔鬼的侵襲後，大災難必然會緊跟著在我們的村莊裡降臨。我的父親忽然回想起來：在阿多爾夫教父作了斥責的宣告以後，他自己竟然也啞口無言。

　　「他們從前不敢襲擊一個塗上油膏的上帝的僕人，」他說：「我真不懂這次他們怎麼敢呢？因為他佩帶著他的十字架，不是嗎？」

　　「是呀！」其他的人說：「我們也看到。」

　　「真嚴重呢！朋友們，真是嚴重極了。以前我們都受到保護的；這一次可失效了。」

　　其他的人禁不住顫慄，而且迸出這些字眼：「失效了！」「上帝把我們拋棄了。」

　　「說真的，」西皮．歐梅耶的父親說：「我們簡直是求助無門。」

　　「人們將會了解這一點，」尼古拉的父親，他是法官，說：「災厄會把他們的勇氣和精力攫走，事實上我們是深陷在罪惡的時刻中。」

　　他嘆著氣。歐梅耶以困擾的音調，說：「這件事會傳遍全國；人家會認為我們的村莊為上帝所震怒，而再也沒有人理睬。『金鹿莊』旅館也即將陷入艱苦的時刻。」

　　「那是真的，好鄰居。」我的父親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將受到災難──每一個人的聲望，許多人的產業，還有，好上帝呀……」

　　「那是什麼？」

　　「它會來，──來使我們完結。」

　　「稱它的名；看在上帝的份上。」

　　「『教權停止』！」

　　那打擊就像是霹靂一樣，他們彷彿由於對它感到恐怖而暈眩，然後對著這個災難的恐懼，又激發起他們的精力；他們不再沉思，而開始考慮到逃避這場災禍的途徑。他們討論到這一點，又討論到另一點，還有其他、其他；一直到整個下午飛逝掉；最後他們承認到目前為止，還不能達成什麼決定；因此他們就很傷心地分手了；在他們被壓抑的內心裡，充滿了不安的徵兆。

　　在他們互相道別的俄頃，我偷偷地溜出來，走向瑪格特的家，去看看到底那邊發生些什麼事。我遇到了許多人，但沒有人跟我打招呼。這本來是異乎尋常的；但這一次我可絲毫不覺得奇怪。他們都因恐懼、驚怖而發狂，因此心智已失去正常，我想。他們都是臉容蒼白、枯槁，他們真像是在夢境中走著，他們的眼睛大睜著，但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們的嘴唇翕動著，但什麼也啐不出來；他們把手握著，又把手鬆開；但毫無知覺。

　　在瑪格特的家裡，彷彿是在舉行葬禮。她和威廉一起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手也沒有碰觸在一起。兩個人都沉浸在憂戚中；瑪格特因哭泣而兩眼通紅。她說：

　　「我一再地懇求他離去，以後不要再來。這樣子還可以使他活命。我不能作為謀害他的人。這個房子有巫；住在這房子裡的每一個人，都不能逃避火刑，但是他不肯離去；他寧願跟我們死在一起。」

　　威廉說不要離去；假如她有什麼危險的話，他就在她的身邊。他就此留下來，然後她又開始哭泣；那真是悲痛極了的一個場面。我真期望我那時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忽然有敲門聲，撒旦進來了。在新鮮、歡樂、美好的氣氛中，他把醇酒似的氣氛也帶進來了。整個空間的氣氛也跟著改變了。關於已經發生過的那一件事，他絕口不提。對於這個地區裡使人們血液冰凍的那件可怕事，他也不談。他只是開始喋喋不休地提到一些歡樂的、愉快的事情。其次又談到音樂──一種巧妙的慰撫，把壓抑在瑪格特心中的殘餘渣滓一掃而空；還把她的靈感及她的興趣也喚醒。她從來不曾聽到任何人談得那麼好；而且對於那個領域懂得那麼多。她就此奮激起來，她的臉孔也因為她的感受而煥然、奮發；她的言語因此侃侃而出。威廉注意到這一點，還顯露出一點不高興的神色。其次撒旦又談到詩歌，他吟哦了好幾篇，朗誦得非常好，又再度的使瑪格特煥發起來。威廉也再度的有不悅的臉容：這一次瑪格特也注意到這一點，她也感到有些懊惱。

　　那一夜，我在快樂的音樂中沉沉入夢──淅瀝的雨聲在窗戶上敲叩著；悶雷在遠處陰鬱地咆哮著。深夜裡，撒旦把我叫醒，說：「跟我一起走。我們到那兒去呢？」

　　「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是跟你在一起。」

　　我們置身於一大片璀燦的太陽光輝中。他說：「這是中國。」

　　那真是奇妙極了。我酖飲著虛榮與歡欣。──一想到我竟然來到這麼遠的一個地方──比我們村莊裡任何人都走得遠；包括巴提爾．史波林在內，他常常談到他的遊歷而沾沾自喜。我們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在那個帝國繞了一圈，把它整個看過了。我們所看到的景象很神奇；其中有些很漂亮，其他的卻很可怕，使我不敢再回想。本來我可以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地看的，而為什麼撒旦選了這樣一個遊歷地點，而不是在別處呢？最後我們停止飛翔，而棲止下來。

　　我們坐在一座山頭上，眺望著一大片巨大的山脊、峽谷、山嶺、平原與河流。在艷陽下，有城市與村落沉睡著；在遠處看得到碧藍的海。那是一幅靜謐的、夢境似的圖畫；非常的悅目，非常的怡人。假如我們想要改變一下環境時，隨時都可以改變，那該有多好。那樣子活在這世界上，將是容易得多了；因為風景的改變會使心裡的負荷轉移到另一個肩上；而把古舊的、蟲蝕的倦怠，從身心中拂去。

　　我們在一起談話。我有了這樣的想法──想改變撒旦，說服他去引導一個較佳的生活。我跟他談到所有他做過的那些事；我懇求他要體諒別人，不要再做那些令人不快樂的事。我說，我知道他並沒有什麼惡意，但是他應該停止，並在行為前設想一下，他那些任性的、隨意的作為，會產生一些什麼後果；這樣他就不至於惹生那麼多麻煩。這些平實的話，可沒有傷害到他，他只是顯露出好玩、驚奇的模樣，說：

　　「什麼？我做一些隨隨便便的事情嗎？事實上，我怎麼會呢？我要停下來想一想可能的後果嗎？怎麼會有這種需要呢？我知道那後果到底是什麼──經常都知道的。」

　　「噢，撒旦，那你怎麼可能會做那些事呢？」

　　「好吧！讓我告訴你，你必須了解，假如你能夠的話。你們屬於一個奇怪的種族。每一個人是由一個受苦的機關與一個享福的機關混合製成的。基於『給（給付）與取（取得）原理』（ｇｉｖｅ─ａｎｄ─ｔａｋｅ　ｐｒｉｎｃｉｐｌｅ），以一種美好的、精確的正確性，這兩種功能和諧地運轉著。當快樂在一個層次中出現的時候，憂傷或痛苦就已準備著出來把它修正、調節──有時是一大堆的痛苦與憂傷呢！──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人的生活是均分成幸福與不幸的。在不是各佔一半的情況，則不幸常是凌駕於幸福的。──而不是幸福佔先。有時在一個人的秉性中，甚至於是由占著不幸的機關整個地控制住的。就這樣，一個人往往終其生對所謂『幸福』一無所知。他所接觸到的每一件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給他帶來不幸。你曾經看過這種人嗎？對於那種人，生活並沒有什麼益處。你說對嗎？對於那種人，生活只是災難。有時為了一個小時的作樂、享福，需要付出好幾年的悲慘、痛苦，作為代價。你不知道那一點嗎？無論什麼時候都有這種事發生。現在我就可以給你看一兩個例證。現在你的村裡的人對我可一無用處！那一點你是知道的，不是嗎？」

　　我不喜歡說得太坦白，因此我說：對這一點我感到懷疑。

　　「真的，他們對我來說，可一無價值。他們不可能對我有什麼用處。他們跟我之間的差別，是一個非常大的、不可測的深淵。他們並沒有才智。」

　　「沒有才智？」

　　「他們一無跟才智相類似之點。不久我將測試一下人們所謂的心智；並讓你們看看它──其實它是大雜燴；然後你就可以了解。人們並沒有與我相同的地方──就連接觸之點也沒有。他們只有愚蠢的、瑣碎的感覺，以及愚蠢的、瑣碎的虛榮心、魯莽以及野心。他們的愚蠢的、瑣碎的生活，宛如是一陣笑語、嘆息、絕滅。他們並沒有意識──除了道德意識以外。我將讓你看看我所指的是什麼。這兒是一隻紅蜘蛛，還沒有針頭那麼大。你能想像一頭大象會對牠有興趣嗎？──關心牠是快樂呢，或者不快樂；關心牠是富有呢，或者是窮困；關心牠的愛人再度回心轉意呢，或者掉頭不顧；關心牠的母親是病重呢，或者是已痊癒：關心牠在社會中是神氣呢，或者是落魄；關心牠的敵人會不會打擊牠，牠的朋友們會不會把牠遺棄，牠的希望會不會落空呢，牠的政治野心會不會失敗，牠將在它的家族的親密胸懷中死去呢，或者在異域中被忽視或遭白眼。這些事情對那頭大象來說，著實是無關緊要的。對牠來說，可一無價值。牠絕不會把一丁點的同情，關注在那些蜘蛛身上。人類之於我，不啻是紅蜘蛛之於那頭大象。那頭大象可也用不著打擊蜘蛛；牠犯不著貶格到那麼低的一個水平。我也用不著打擊人類。那頭大象是無所謂的，我也是無所謂的。大象犯不著自尋麻煩，而對蜘蛛採取不利的行動；假如牠注意到牠，說不定還採取些對蜘蛛有利的行動呢！──這也不需要牠花費些什麼。我曾經對人類做過好事：但不曾做過對他們不利的。

　　「大象活一百歲，紅蜘蛛活一天；在力量、智力以及尊嚴上面，兩者都相差極大的距離。在這些上面，正如在所有的質方面一樣，人之遠低於我，那簡直是不可衡量的；遠甚於小蜘蛛之低於大象呢！

　　「人的心智愚笨地、可厭地、勞苦地把一些煩瑣事務穿綴在一起，而且得到一個結果。我的心智則用於創造。你沒有感到那一股力量嗎？只要我的心期望些什麼，我就能創造些什麼──而且片刻之間就大功告成。我創造時是必須材料的。創造液體、固體、顏色──任何事、每件事──從空幻的一無所有之中，那就是所謂『思想』──而創造。人想望著一條線，想用機器來製造它，想望著一張圖畫，然後用好幾個星期的勞力，把線刺繡在帆布上。我只要把這整個事情想一下，而一下子它就在你眼前出現──創造完成了。

　　「我想著一首詩、音樂、棋譜，──任何事，而它就在那兒。這是永生的、不朽的心智──沒有它不能抵達之境。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遮蔽我的目光。對我來說，石頭是透明的；黑暗猶是白晝的光芒。我用不著打開一本書，我只要對它瞟一眼，就經由封面把它的內容攝入我的心底；在一百萬年內我也不會忘掉一個字，不會忘記它在卷帙內的位置。在人類、鳥類、魚類、昆蟲或其他生物的腦殼中，也沒有什麼能夠瞞過我。我能夠一眼就看透有學問者的頭腦；那腦中蘊藏的智慧，須花費他六十年的時光去匯聚，而且他會忘記。但我卻記得牢牢的。

　　「現在，我從你的思想中可以看出，你對我有相當深度的了解。讓我們再繼續說下去。由於環境的關係，大象可能也會喜歡那隻蜘蛛──設想牠能夠看到牠，但是牠卻不可能會愛上牠。牠的愛乃是為牠自己的同類保留著──愛與牠同等的種屬。一個安琪兒的愛是高尚的、莊嚴的、神聖的、超出人們的想像之外──無限制的超出。但卻又為他自己威嚴的命令所限制。假如他的愛降臨到你們人類身上，縱然只是片刻，也會使他所愛的對象化成灰燼。不，我們不能愛人類，但我們可以無所謂地、一無傷害地對待他們。有時候我們也可以喜歡他們。我喜歡你和小男孩們，我也喜歡彼得教父。我現在就是為了你們的緣故，而對你們村子裡的人們做所有這些事情。」

　　他看得出我的想法中滿含著嘲諷，他就進一步解釋他的立場。

　　「我已經替這村子裡的人們做了很多的事；不過在表面上看不出來罷了。你們的種族不懂得從禍患中看出來好運道。他們經常把此一事誤認為是彼一事；這是由於他們不能窺透未來。現在我替村人們所做的，會在將來的某一日生出美好的果實。其中有些歸他們自己享受，其他的則由尚未出生的世代的子孫們受益。

　　「但沒有人知道我是那些益處的『因』；但這是一點也不假的，在你們小孩子群中有一項遊戲；你們排一列的磚塊，每一個相距幾吋，你推動一塊磚，它就把鄰近的那一塊也推倒，倒掉的那一塊又把再其次那一塊推倒──就這樣一直到整列都傾覆。那就是人類的生活。一個小孩子的第一個行動敲動了第一個磚塊，其餘的將殘酷地緊隨著動起來。假如你能夠看到未來，如我一樣，那麼你就能夠清晰地看到會發生在每個生物身上的每一件事。因為第一個事件業已決定以後，其餘的也就緊跟著發生，不會改變其次序。因為每一個行動傳向下一個；下一個又傳向次一個，一直到最後；看的人能夠看到整個聯鎖，而他可以看出從出生到死亡，每一個行動的發生。」

　　「在這些事情上面，是不是上帝在發號施令？」

　　「上帝預先命定它們嗎？不，是人的周遭環境在決定一切。他的第一個行動決定了第二個；緊接著來的也都是如此。但為了討論方便起見，讓我們假設，某一個人把那些行動中的一個踢開了，很顯然的那是很瑣碎的一個，假設在一個特定的日子，在一個特定的鐘點、分、秒、一秒的幾分之幾，他本來應該走到泉水處的，但他並沒有那樣做。從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有所改變；因為從孩提時代的第一個行動起，就已經為他安排好的命運，將整個發生轉變；事實上，假如他是到那個泉水處，能夠使他走上帝王的寶座，但他沒有那樣做，卻使他臨終時變成乞丐或者是貧民。舉個例子來說，假如哥倫布在孩提時代，把一連串行動的連鎖──那是基因於他孩提時代的第一個行動所引發的──其中任何一個環節踢開了；那麼他整個未來的生活可能就此整個轉變。他可能會變成神父，在義大利的一個村莊裡，糊裡糊塗地死去。而在其後的兩世紀內，美洲大陸也不會被人發現。我知道這一點，在哥倫布的無數行為的鎖鏈中，他把其中任何一個踢開，就會使他的生活整個改變。我已經檢試過他的數億個可能的事業，其中只有一個能導致他發現美洲大陸。你們不曾懷疑過──所有你們的行動，無論大小都是很重要的。這是真實的；這是真實的；即使是去攫住某一隻蒼蠅也是攸關命運的；也一如其他特定的事項一樣重要。」

　　「舉個例子來說吧，不亞於一個大陸的征服？」

　　「是的。現在，你看，沒有一個人曾經使一個環節脫落──這種事從來不曾發生過。甚至於當他嘗試著要下定決心，考慮他要去做一件事呢，或者不要去做，那本身也是一個環節。那一個行動在他整個環節中，佔著適當的位置；當他最後決定採取一個行動時，那也是他絕對地、確然地要去做的。現在，你看，一個人不會在他的鎖鏈中脫落掉一個環節。他也不能。假如他下定決心要去做，那個計畫本身也將是一個不可避免的環節──那是被限定於那正確的一刻，要對他發生的，而且是在他幼年時代的第一個行動，就已經確定下來的。」

　　看起來是那麼慘淡啊！

　　「終其生他都是一個囚犯。」我傷心地說：「而不能得到自由。」

　　「不，他自己受孩提時代第一個舉動的後果所約束，而無法解脫。但我卻能夠讓他獲得自由。」

　　我熱切地盼望著。

　　「我已經改變了你們村莊裡許多人的命運。」

　　我試著想向他道謝。但我發覺這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因此也就算了。

　　「我將作某些其他的改變。你認得那個小麗莎．布朗德吧？」

　　「噢，是的。每一個人都認得她。我的母親說她是那麼甜；那麼可愛。她跟任何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樣。她說，等小麗莎長大以後，她將是我們村莊的榮耀，而且也將是我們村莊的偶像，正如她現在是我們村莊的偶像一樣。」

　　「我要改變她的命運。」

　　「使她的命運更好，是嗎？」

　　「是的。而且我也要改變尼古拉的命運。」

　　這一次我可開心了。我說：「這可不用我為他懇求啊！我相信你一定會對他很大方，很慷慨的。」

　　「這就是我的想法。」

　　我不禁在想像中建塑著尼古拉未來絢爛的前程；我想像著他有個極富名望的將來，在宮廷裡當皇家侍從長。──但我注意到撒旦正等待著我繼續聽他說話。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把我的廉價的想像，在他前面暴露。我等待著他會給我譏諷；可是並沒有。他繼續他的話題。

　　「尼古拉的指定生命是六十二歲。」

　　「那真是棒極了。」

　　「麗莎的壽命是三十六歲。但是，正如我已經告訴過你的，我要改變他們的生命和他們的年紀。再過兩分鐘又十五秒，他會從酣睡中甦醒。他會發現到有雨絲吹打進來。根據原來的命運，他會翻一下身，又繼續酣然入夢。但是我已指定：首先他應起床，並把窗戶關緊。那件瑣小的事，會把他終身的命運改變。以後他早晨起床的時刻，會比他終身命定的時間遲兩分鐘。以後事情的發生，都會與他本來的命運的鎖鏈，整個不同。」

　　他把錶拿出來，坐在那兒守望了幾分鐘。然後說：

　　「尼古拉已經起床把窗子關好，他的命運已經改變了，他的新的生活已經開始，緊跟著將會有一大堆新的結果。」

　　我感到戰慄；那簡直是荒誕不經的。

　　「由於這一個改變，從現在算起，十二天之後，就有某些事會發生。舉個例說吧，尼古拉會把麗莎從淹溺的水中救起來。他本來會在剛好是正當的時刻到達現場──十點過四分。那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指定的時刻，水將是淺淺的，那一件事的完成輕而易舉。但現在事情不同了，他可要慢幾秒鐘抵達；麗莎會掙扎著陷到較深的水裡去。他將會竭全力去救她，結果是兩個人同時都溺斃。」

　　「噢，撒旦！噢，親愛的撒旦！」我痛哭失聲，淚水從眼裡傾流出來。「救救他們，請不要讓它發生。我不能忍受失去尼古拉的痛苦，他是我的可愛的遊伴，我的朋友；而且，請你也為麗莎可憐的母親著想。」

　　我堅持著向他懇求，但他根本就無動於衷。他叫我再度坐下來，告訴我，我務必要聽他說完。

　　「我已經改變了尼古拉的生活，同時也改變了麗莎的。假如我沒有這樣做的話，尼古拉會把麗莎救起來，他會渾身濕透而著涼，你們人類的一種奇怪的、糟糕的猩紅熱將緊跟著降臨，而且帶來很悲慘的後果，在四十六年的漫長歲月裡，他將在床上躺著，像一個麻痹的木頭人，又聾、又啞、又盲，日日夜夜都在祈望著死神降臨，以讓他解脫。你要不要我替他把命運改變回去？」

　　「噢，不，噢，絕不！請慈悲的讓它維持目前的命運吧！」

　　「那樣子是最好的。我再也不能把其他的環節改變，而使他的生活變得更好。他有無數的可能的前途，但其中沒有一個值得他活下去。它們都是充滿了悲慘與災難。但由於我的介入，從現在起十二天以後，他就會做出那一件英勇的行動，──從開始到結束只要六分鐘──他的報償就是免於受四十六年的憂傷及苦難的日子。──那是我已經跟你談過的。那就是我在一會兒以前剛想到的許多件事情之一。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嗎？一個人為換取一小時的歡樂與自我滿足，常要用好幾年的受苦或懲罰來換取。」

　　我真想不通麗莎的早死，又對她有什麼好處呢？他回答了我的思想。

　　「從那次意外事件以後，要十年的痛苦而又漫長的歲月，她才逐漸康復。緊接著是十九年的褻瀆神聖、恥辱、墮落、犯罪。最後是在劊子手的手裡死去。現在呢，十二天以後她就可以死了。本來她的母親會救她的命。我不是比她的母親仁慈嗎？」

　　「是，噢，實際上是的，而且比較聰明。」

　　「彼得教父的案件也逐漸露出端倪了。他會被判無罪，由於他的清白──沒有可陷他入罪的證據。」

　　「真的，撒旦，那怎麼能夠呢？你真的那樣想嗎？」

　　「真的，我知道這一點。他的名譽會再度的回復，他的餘生將是很快樂的。」

　　「這一點我可以相信。使他回復好的令名，會產生那一個結果。」

　　「他的幸福不會是由於那一個『因』而產生。那一天我要改變他的生活；這完全是為他好。他將不曉得他美好的令名已經回復了。」

　　我在內心中，一心一意地想要知道詳細情形。但撒旦可沒有注意到我這一個思想。其次我的思緒漫遊到占星家的身上，我在想，他的命運又是如何？

　　「在月球裡。」撒旦說，以一種迅捷的響聲，我相信那是噗哧一笑。「我要把他放置在冷的那一邊，他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且不會有好受的日子。不過這樣總算是對他夠好的了。對他的星象的研究，可說是一個很好的地方。現在我很需要他，然後我會把他帶回去，再度的把他佔有。他本來有一段漫長的、殘酷的、可憎的生活等待著他；但我要把他那段生活加以改變；因為我對他毫無敵意，而且很願意送給他一個恩惠。我想我要讓他被火燒死掉。」

　　他有那樣奇異的「仁慈」思想。但安琪兒本來就是那個樣子的；他們不曉得什麼較好。他們的方式與我們的方式截然不同；除此以外，人類之於他們，本來就不當作是一回事。他們想人類僅不過是虛幻的，不實在的東西。在我的想法中，把占星家送到那麼遠的一個地方，簡直是多餘的。把他丟擲到德意志去也就夠了。

　　「很遠嗎？」撒旦說：「對我來說，沒有一個地方是遙遠的。所謂距離對我並不存在。太陽距離這兒將近一億哩，它的光芒要八分鐘才能照射到這兒；但我能夠完成那一趟或其他的飛翔，而迅速得無法用鐘錶來衡量。我只要想一想我的旅程，就在那一剎那，我的旅行完成了。」

　　我伸出我的手，說：「光線棲止在它的上面；我希望光線會變成一杯酒，撒旦。」他讓我實現了這個願望。我舉起杯子來一飲而盡。

　　「把杯子打破。」他說。

　　我把它打破。

　　「那兒，你看，那是真材實料。村莊裡的人認為銅球是用魔力造就的，會像輕煙一般消逝。他們不敢去碰觸它們，你們人類真是奇怪的種族。跟著我來吧！我有事要辦呢！我要送你上床。」他說著，而且也把它實現了。他走了；但是他的聲音穿過了雨水與黑暗，傳到我的耳朵裡：

　　──「這些事你可以告訴西皮；但不能對其他的人說。」

　　這些話正針對我的思想；是對我的思想的回答。

八　火刑

　　我睡不著覺。這並不能歸因於我的旅行所帶給我的驕傲與興奮。……我竟然到了中國的遼闊世界去遊歷。也不是由於我對巴提爾．史波林所感到的輕蔑……那一個自稱為「旅行家」；是伊色道爾夫唯一曾經到過維也納，得以觀賞世界奇觀，並且因此沾沾自得，把我們看得一文不值的小男孩。在其他的時候，這些情緒可能使我無法入睡；但現在對我卻絲毫也不發生影響。不，我的心裡只想著尼古拉，在我的腦海裡整個纏繞著他的影子。我想到了長夏裡我們在田野中，以及在河邊上一起度過的那些歡樂的美妙時光；還有，當冬天來臨時，我們在一起滑雪，在一起溜冰，但我們的父母親卻以為我們是在學校裡。現在他年紀正輕；無數個夏天、無數個冬天，還會像往常一樣去了又來，我們其他的人也會像往常一樣地遊玩和嬉戲。可是他呢？他即將要死去；我們將再也看不到他了。明天，他還會像往常一樣對他的命運一點也不會懷疑；但我卻會由於聽到他的笑聲而驚惶；為看到他做那些美妙和幼稚的事而目瞪口呆。因為對我來說，他不啻是死屍；……具有蠟製的手以及呆滯的眼睛的「屍體」；屍衣裹住他的臉。後天他並不會懷疑，再後天也不會。以後他所能擁有的日子會很快的消失掉；而那命定的時刻就越來越接近了。他的命運逐漸接近終結；但除了西皮和我以外，卻沒有人知道。十二天！僅僅十二天！想到這一層，簡直是太可怕了。我注意到：在我的思想裡，我不是叫他親密的小名：Ｎｉｃｋ以及Ｎｉｃｋｙ，而是非常尊敬地稱呼他的全名；就如同我們提到已經逝去的人一樣。而且，往昔我們一起冶遊的那些事情，一件又一件地湧上我的心頭。我發覺到我常常虐待他，常常傷害他。這些舊事嚴厲地譴責著我；我的心因悔恨而刺痛，宛如是憶起已故的朋友們，我們曾經虧待過他們的；假如他們能夠再回來多美！即使是片刻也好！我們就可以跪下來，對他們說：「請你憐憫我，饒恕我！」

　　記得有一次，當我們九歲時，他到了兩哩遠的地方去，幫一個水果商的忙。那個水果商送給他一只香脆可愛的大蘋果作為酬勞。他滿懷著驚喜，帶著蘋果飛快地奔回家去。我在途中遇見了他。他把蘋果拿給我看，一點也沒有提防到我的詭計。我抓著蘋果轉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吃，他跟在後面不斷地向我懇求著，當他追上的時候，我把吃剩的果核拿給他，而且我還大笑著。他轉過身去，哭泣起來了。他說：本來他是預備把它送給妹妹的。那一件事使我的內心受到責罰，因為他妹妹剛從一場重病中逐漸復原。當他看到她的喜悅、驚訝以及她給他的擁抱，這些對他來說，將是多麼驕傲的一刻呀！但那時我卻還吝於道出我的羞愧，反而說些粗野無禮的言語，裝作一點也不在乎。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但是當他轉身回家的時候，我看得出他的臉上顯露出受到傷害的表情。在往後的好幾年裡，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這種表情屢次在我的眼前浮現，深深地譴責著我，並使我一再地感到羞愧。在我的內心中，這件事早已變得模糊，慢慢地淡忘了；但此刻它卻又浮現起來，而且顯得很清晰。

　　又有一次，當我們十一歲時，我在學校裡，把我的墨水打翻了，並染汙了四本作業簿，我將因此會受到嚴厲的處罰。但我咬定是他打翻的；結果他挨了鞭子。

　　就在去年，我又騙了他。我以一個大的釣魚鉤，大部分已經壞了的，和他交換三個小的，完好的鉤子。當他抓到第一條魚時，就把釣鉤弄壞了；但他並不知道其咎在我。因良心發現，而自動地把小魚鉤之中的一個還給他時，他卻拒絕接受，還說：「交易就是交易；這鉤是壞了，但那並不是你的錯。」

　　不，我睡不著覺。這些小的、卑劣的錯誤刺痛著我，使我十分痛苦，它的程度比一個人對於生者所曾做過的錯事，所感覺的痛苦遠為尖銳。尼古拉現在還活著。風還是沿簷而吹，雨還是淅瀝淅瀝地打在玻璃窗上；但不管怎樣，尼古拉對於我來說，是已經死掉了。

　　一大早我就找到西皮，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他。那時我們正在河流的下游。他的嘴唇顫動著；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起來很迷惑，很吃驚，整個臉都變白了。他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眼淚流了出來，然後他就轉過身去。我把手臂緊抱著他的手臂，然後一路走著一路想著，我們一直沒有出聲。我們默默地穿過一座橋走過草場，走上山坡，進入樹林裡。最後我們終於談起話來了；而且談得越來越自在；但完全是關於尼古拉以及我們和他相處在一起的回憶。西皮時時地呢喃著，就好像在對他自己說話一樣：

　　「十二天！唉，還不到十二天呢！」

　　我們說，我們必須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們必須盡我們所能地擁有他。日子在目前是再寶貴不過了。但我們並沒有去找他。那就像是去跟死掉的人約會，我們的心裡很害怕。雖然我們都沒有講出來，但那確是我們心裡的感覺。因此當我們轉一個彎，正巧和尼古拉面對面地碰上時，我們都嚇了一大跳。他很高興地叫著：

　　「嗨嗨！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看到鬼了嗎？」

　　我們說不出話來，而且也沒有機會說；因為，他剛才看見撒旦；他興致盎然的，急於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們。關於我們去中國旅行的事，撒旦已經告訴過他了，他也請求撒旦帶他去旅遊一次。撒旦竟然答應了。那將是一次相當遙遠的旅行，是不可思議的，而且是很美妙的。他請求撒旦也帶我們一道去，但撒旦說不行；可能有一天他會帶我們去，但不是現在。在十三號那一天，撒旦會再來，因此尼古拉已經開始在計算時間了；他是那樣急切地盼望著。

　　那是致命的一天。我們也已經在數著日子了。

　　我們徘徊了好幾哩路，總是在我們幼小時就最喜愛的小路上流連，而且我們不斷地談論著往事。尼古拉一直是愜意的，但我們卻無法拂去我們的沮喪。我們對尼古拉的口氣是如此出奇地和藹、柔和與熱切，以至於引起他的注意，並且使他很高興。我們不斷地對他表示些謙讓的小禮節，並且說：「等一等，讓我為你效勞。」這也使他十分高興。我給他七個釣魚鉤！那是傾我所有的。西皮把他的新刀以及漆著紅黃顏色的「響簧陀螺」送給他，作為以前對他欺騙的補償，這是我後來才知悉的！但現在也許尼古拉也不再記得有那麼一回事了。這些事使得他很受感動，他簡直不敢相信我們是那麼愛他；對於這一切，他深深地引以為榮，並且為此向我們表示感激，這卻又使我們感到十分難過。我們是沒有資格接受他的謝意的。最後當我們分手時，他得意洋洋地對我們說：他從來不曾有過像這樣快樂的一天。

　　當我們走在返家的路上，西皮說：「我們一向都是很珍視他的；但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地珍視過！正當我們就要失去他的時候。」

　　第二天以及以後的每一天，一有空閒我們就和尼古拉在一起；我們甚至於還從工作以及其他的任務中，偷偷地抽出一些時間來，以便跟他在一起度過，換來的代價是嚴厲的責罵以及懲罰的恐嚇。日子一天又一天地消逝。每天清晨我們兩個人在震顫中驚醒，都要數著：「只剩下十天啦！」「只剩下九天啦！」「只有八天。」「只有七天。」日子是越來越迫近了。尼古拉卻總是很快活，很高興的，但看到我們不快活的神態，卻使他感到很迷惘。他徹骨地費盡心思，嘗試著各種方法，想使我們煥發起來，但卻不發生效果。他知道我們並不是真心歡樂，我們的笑聲總是受到了妨阻，而驟然蛻變成嘆息。他想要探尋出其中的道理，以便幫助我們解決難題，或者替我們分擔愁苦。我們只好編造許多謊話，來欺騙他及安慰他。

　　但是最苦惱的事，莫過於他總是在作計畫：而那些計畫又常常是十三日以後的事。每當他談著那些計畫時，我們的內心真是苦痛不已。他一心一意要找出一些方法，來征服我們的沮喪，並使我們歡欣起來；最後，當他只有三天可活的時候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並為這個奇想而歡呼！──一次男孩及女孩們的歡欣的聚會，在樹林裡跳舞，地點就在我們第一次遇見撒旦的地方，日子定在十四日。多可怕啊！──那一天就是他安葬的日子啊！我們不敢反對，因為他會追問：「為什麼？」而我們將無從作答。他要我們幫他邀請客人；我們答應了。──對於一個即將死去的朋友，我們是什麼也不能拒絕的。但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因為我們不啻是在邀請他們去參加他的葬禮。

　　那飛逝的十一個日子真是可怕；但在今日回想起來，這十一天對我來說，卻不失為是愉快而且美麗的回憶。實際上，那是一段跟一個神聖的死者交誼的日子，我第一次深深地體會到友誼是那樣的親密與珍貴。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們都不輕易放過：我們數著，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時刻消逝；我們在痛苦中跟那些時刻分手；宛如是一個守財奴，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積蓄，被強盜搶走了；每一塊錢，每一角通通都竊去，但卻無從去阻止。

　　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在外面逗留太久。都怪西皮和我不好；我們實在不忍與尼古拉分離；所以當我們送他到門口時，已經是非常晚了。我們暫時逗留在附近，傾聽著；我們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的父親懲罰他，我們聽到他在尖叫。我們僅僅聽了一會兒，就沮喪地走開了，為我們所惹起的這件事而痛悔不已。我們也憐憫他的父親；我們這麼想：「要是他知道！要是他知道！」

　　早上，尼古拉並沒有在約定的地點跟我們見面，我們就到他家去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母親說：

　　「他的父親對他所做的這些事再也不能忍受，並決定以後不讓這些事再發生。每次需要尼克的時候，多半找不到他，結果他，都是跟你們兩個人一起閒遊去了。他的父親昨晚給他一頓毒打。以前我都會很傷心，因此我會懇求他停止，因此救了他。但這一次他向我求救，我卻無動於衷，因為我自己也無法忍受。」

　　「我真希望這一次你曾經替他求情。」我說著聲音有一點顫抖：「有一天當你憶起時，它會減輕你心裡的痛苦。」

　　那時她正在燙衣服，她的背半對著我們。她面帶著驚訝或者是詫異的表情，轉過身來問道：「你說些什麼？」

　　我毫無準備，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此顯得很尷尬，因為她一直瞪視著我。但西皮比較伶俐，他趕忙說：

　　「噢！回憶起來當然會是很愉快的；因為我們出去這麼晚的主要理由，就是尼古拉要告訴我們：你對他是多麼的好；每一次只要有你在旁邊，他就不會受到鞭打：因為你會救他。他是那樣興致勃勃，我們也是的，以至於我們都沒有注意到時間已經是那麼晚了。」

　　「他是那樣子說的嗎？是真的嗎？」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圍裙擦拭眼睛。

　　「你可以問提奧多……他會告訴你同樣的事情。」

　　「那真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我的尼克。」她說：「我真難過，竟然讓他挨鞭子。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他挨打了。想起昨夜……整夜我都坐在這兒，對他惱怒，對他生氣。但他竟然一直愛著我，讚美我！天啊！要是我們能夠早一點知道多好！那麼我們就不會再犯錯。但我們僅不過是可憐的，愚蠢的生物，在暗中四處摸索，而且常常犯錯。往後想起昨夜，我將會痛苦不堪。」

　　她跟所有其他的人沒有兩樣；在這些不幸的日子裡，真好像沒有人能夠開口說話，而不使我們顫抖不已的。我們是在暗中四處摸索，但他們並不知道，在無意中他們所說及的真正悲傷的事情是什麼。

　　西皮問她，尼古拉是不是可以跟我們一起出去。

　　「非常抱歉，」她回答道：「他不能。為更進一步處罰他，他的父親不准他今天走出這個房子。」

　　我們真有極大的希望。在西皮的眼睛裡，我也看出了同樣的感覺。我們想：「假如他不離開這座房子，他就不會被淹死。」西皮為了證實，再追問：

　　「他必須整天在家呢，或者只有早上？」

　　「一整天，真可惜啊！這麼好的天氣，他卻要被關起來。但是他忙著在計畫他的宴會，也許這樣正好可以使他排遣時刻。我希望他不至於太寂寞。」

　　西皮注視著她的眼睛，壯著膽問她，我們是不是可以到樓上去，跟他一起排遣煩悶的時刻。

　　「非常歡迎！」她說，非常誠心誠意地：「我可要說，那就是真正的友情呢！當你們能夠到外面的田野及樹林中的時候，享受一些快樂的時光。你們都是好孩子。我要承認這一點；縱然你們並不能常用令人滿意的方式來證明它。把這些蛋糕拿去──這是給你們的──把這一個給他；告訴他，是他的母親給的。」

　　當我們進入尼古拉的房間時，我們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時的時間──差一刻十點。那可是正確的嗎？他可真的只有幾分鐘好活嗎？我感到心裡很難受。尼古拉跳了起來，給我們一個喜悅的歡迎。他正興高采烈地計畫著他的宴會，一點也不寂寞。

　　「坐下來，」他說：「看看我已經做了些什麼。我已經做好一個風箏了。你們一定會說它很漂亮。我把它放在廚房裡，正讓它乾呢！我去拿來。」

　　他常常把零用錢花在各種各樣奇異的小玩藝兒上面，在各種遊戲中作為獎品，結果都以很好的，很炫耀的效果，被陳列在桌子上。他說：

　　「假如它還沒有十分乾的話，我就去找媽媽，請她用熨斗把它熨乾。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就可以看一看這些東西。」

　　然後他就輕跳著，吹著口哨，下樓去了。

　　我們並不看那些東西；除了鐘以外，我們對什麼也不感興趣。我們緘默地坐著，瞪視著它，傾聽著它的滴答聲。每當分針跳了一下，我們就點一下頭，互相示意──在人生的旅途上，又去掉了一分鐘，也就是更接近了死亡。最後西皮深吸了一口氣，說：

　　「差二分十點。還有七分多，他就將通過死亡點。提奧多他就要得救了；他就將要……。」

　　「噓！我緊張死了！注意看鐘但不要出聲！」

　　又過五分鐘了。我們因緊張和激動而喘息不止。再過了三分鐘，樓梯上有腳步聲。

　　「得救了！」我們高興得跳了起來，面對著門口。

　　尼古拉的母親帶著風箏走進來。

　　「漂亮吧？」她說：「啊！他做得多麼辛苦……天剛亮的時候他就開始；我想，就在你們來到的那一刻，他才完成的。」她把它貼靠牆壁置放著，並後退幾步，以便觀賞它。「他自己在上面作畫；我認為畫得真不錯。我只得承認，這座教堂還不夠好；但你們看看這一座橋──任何人都可以一下就認得出這一座橋。他要我把它帶上來的。……啊！天啊！已經是十點過七分了，而我……。」

　　「但是他在那裡呢？」

　　「他？喔，他一下就會來的；他出去一下子。」

　　「出去？」

　　「是的。剛剛他下樓時，正好小麗莎的母親走進來，說：她的女兒走失了。因為她顯得有點不安，我就叫尼古拉不要理會他父親的命令──出去找她──啊！你們兩個看起來是多麼蒼白啊！我相信你們是病了。坐下來，我去拿點東西來。那蛋糕可能有點不對勁；是不是太濃了一些？但是我想……。」

　　話還沒說完，她就不見了。我們急忙趕到後窗去，往河邊上望。正好有一大群人擠在橋的另一邊，人們還從四面八方湧向那一個地點。

　　「噢，什麼都完了……可憐的尼古拉！為什麼，啊！為什麼她要讓他走出這座屋子？」

　　「快走，」西皮說著，已開始啜泣了，「快快──我們著實不忍心和她碰面；在五分鐘內她就會知道的。」

　　但是我們來不及逃避。她手裡拿著興奮劑，在樓梯底下碰見我們。她讓我們進去，並且坐下來吃藥。然後她又注意著效果，但並不令她滿意；所以她就讓我們再等一下並不斷地責備她自己……讓我們吃敗壞了的蛋糕。

　　不久，我們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外面有雜沓的腳步聲；一群人嚴肅地走進來，把兩個淹死的屍體放在床上。

　　「噢！天啊！」那個可憐的母親哭喊出來，跪下，用手臂抱著她的已死的孩子，並且猛吻孩子濕濕的臉。「噢！是我叫他去的。我害死了他。假若我嚴格不讓他走出這房子，就不可能發生不幸了。簡直是天在懲罰我呢！昨天晚上我對他太殘酷。他乞求我──他自己的母親──做他的朋友。」

　　她一直悲痛地哭號著；所有的婦人們都哭了，憐憫她，並且都嘗試著去安慰她；但是她不原諒自己，也不接受人家的安慰，一再地說，假使她不叫他出去，他將仍然是好好地活著。他所以會死，完全是她的過錯。

　　人們顯得是多麼愚蠢啊！──當他們為了自己所做過的事而譴責自己的時候。撒旦知道──而對於所發生的事，他一句話也不說。──你的第一個行動，並不是經過有意的安排而發生的；它們簡直是不可避免的。也因此，你並不能藉著你的行動，而把已經命定的途徑變更；也不會因為你做了某一件事，就使環節之中的一個脫落。

　　緊接著我們聽到了布朗德太太的尖叫聲；她衣衫不整，頭髮蓬亂，瘋狂地衝進人群裡。她哭著，把整個身子撲向那死去的小女孩；悲痛地，撫著她，吻著她並祈禱著。逐漸地她站起來，──她那決堤似的情感幾乎是消耗殆盡了。她緊握著拳頭，舉向天空，她那讓眼淚濕透的臉孔，顯得粗劣難看，充滿了憤懣。她說：

　　「幾近兩個星期來，我常常作惡夢，有著預感和前兆，死亡將會打擊到對我最為寶貴的人。因此我日日夜夜俯伏地上，在祂前面祈禱，祈求祂憐憫我那可憐的、無辜的孩子，解救她，使她免於受到危害──想不到這竟是祂的回答。」

　　怎麼啦！祂是救她，使她免於受苦啊！──但是，她是不會知道的。

　　她擦去眼睛上及臉頰上的淚痕，站立著凝視小女孩有好一會兒，用手觸撫她的臉頰和頭髮；然後以尖刻的聲調，再次地說：「但在祂堅硬的內心裡是沒有憐憫的。我以後永遠不再禱告。」

　　她把溺死的孩子抱在胸前，跨步離開；群眾往後退讓，以便使她通過。但他們卻因為聽到她口出惡言，而嚇住了。啊！那可憐的婦人！正如撒旦所說的，我們人類常常不能從災禍中窺探出好運道來，並常常把好的運氣誤認為是壞的。我常常聽到人們向上帝祈禱，請上帝寬恕那些生病的人，使他們的生命能夠延續；但是我從來也不這樣做。

　　第二天，兩個葬禮同時在我們的小教堂舉行。每一個人都到了，包括尼古拉邀請參加聚會的那些客人。撒旦也來了；那是很合時宜的，因為這些喪事的發生，本來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尼古拉並沒有懺悔就與世長辭了，大家為他募捐，以便舉行彌撒，使他能夠免於沉淪煉獄。結果僅僅募到所需費用的三分之二。他的父母親打算去籌借；但撒旦捐贈了不足的部分。他私下告訴我們，並沒有所謂煉獄，但是為了使尼古拉的雙親和他們的朋友們，免於煩惱和痛苦，所以他捐助了。我們認為他真好；但是他說，金錢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一文不值的。

　　在墓園裡，小麗莎的屍體被一個木匠執住；因為麗莎的母親曾在一年前欠他一筆五十格羅斯陳的工資。她一直無力償還，現在也付不起。木匠把屍體帶回去，在地窖裡藏放了四天。這母親就一直在他的房子周圍哭泣和懇求；然後木匠把她埋在他的哥哥的牧場裡，並沒有舉行任何宗教儀式。因悲傷和羞愧，逼得這位母親發瘋。她把工作拋棄了；整天在城裡遊蕩；咒罵木匠或詛咒帝王法和教會，讓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憐。西皮要求撒旦干預這事。但撒旦卻說：木匠和其他的人都是人類的組成份子，他們所做的，剛好與人類的種性相符合。假如他發現一匹馬做出那一種事，那麼他就會加以干預；但我們必須告訴他，當我們碰見馬做出這種人類所做的行為時。我們曉得這僅不過是一種譏諷，因為當然找不到這一種馬啊！

　　但是過了幾天，我們發現我們不堪忍受這個可憐婦人所受的災厄，所以我們乞求撒旦檢查她幾個可能的生涯，看看是不是可以為她的利益，而賦予她一個新的生涯。他說她的最長壽命是四十二歲，最短是二十九歲，並且兩者都負有哀傷、飢餓、寒冷和痛苦。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是從現在起三分鐘，使她從行為的環節中的一個跳躍過去；他問我們，他是否應該做。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我們就要做決定；我們因緊張、激動而崩潰，在我們沒來得及商量並問明細節以前，他說，在幾秒鐘之內時間就到了；所以我們急急忙忙地說：「做吧！」

　　「行了！」他說：「她正要轉一個彎；我使她轉過來，這已經改變了她的生涯。」

　　「然後會發生些什麼事呢！撒旦？」

　　「現在就要發生了。她正在跟費雪……那編織匠……爭吵。在憤怒之下費雪會做出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當她站在她的孩子屍體旁邊謾罵的時候，他是在場的。」

　　「他將會做些什麼事呢？」

　　「他現在就在進行了……去告發她。三天後她就要赴火刑。」

　　我們說不出話；我們因恐怖而顫慄。因為假如我們不管閒事的話，她就不會遭遇這麼可怕的命運。撒旦注意到這些想法；說道：

　　「你們所想的，純粹是『人類』的想法……換句話說，是愚笨的。這個婦人是受惠了。當她應該死的時候，她會進天堂的。她這樣急速的死去，使得她在天堂多享受了二十九年的歲月，但卻使她免除了二十九年的悲慘生活。」

　　片刻前我們還嚴酷地下定決心，不再要求撒旦施恩於我們的朋友，因為他簡直一點也不懂施惠於人的方法……僅僅知道殺死他；但是現在整個情形改觀了；我們對於我們所已經做的，感到很欣慰；而且想起這件事時，我們還充滿了快樂。

　　過了一會兒，我開始為費雪覺得困惱，膽怯地問：「這件事是不是也同時改變了費雪的生命的環節？」

　　「改變它？啊，那是當然的；並且是徹底的改變。假使在片刻以前他沒有遇到布朗德太太的話，那麼他明年就會死掉了。享年三十四歲。現在他將活到九十歲；而且有一個十分順利和舒適的生活，就像一般人們一樣。」

　　由於我們為費雪所做的，我們感到無比的欣喜和驕傲。同時，我們也企盼著撒旦會有同樣的感受；但是他卻絲毫表示也沒有。這一點使我們感到不安。我們等著他說話；但是他什麼也沒說。為了緩和我們的焦慮，我們只得問他，在費雪的好運中，是不是也有任何的缺陷。撒旦對這一個問題考慮了一下，稍稍躊躇地說：

　　「呃，事實上這是一個很微妙的關鍵。在他先前的幾個可能的生命旅程上，他本來是要進天堂的。」

　　我們愕然了，「啊，撒旦！但在這一個生命旅途上呢？」

　　「不要那樣苦惱。你們是真誠地想要施惠於他，你們也可聊以自慰了。」

　　「噢，天啊！那並不能使我們感到欣慰！你應該告訴我們，我們到底已經做了一些什麼，那麼我們就不會那麼沮喪了。」

　　但是他根本就無動於衷。他既不感到痛苦，也不感到悲傷；他簡直就不懂得痛苦和悲傷為何物；即使你告訴他，也是徒然。他對它們一無所知……除了理論以外，換句話說，那只是心智上的。那當然是一點也不好的。一個人除了靠經驗以外，對這類事物，只能得到一些散漫的，無知的概念。我們竭盡所能，嘗試著要使他了解他所做的是多麼可怕；並了解我們也因此如何受到危害，但是他似乎並不能了解。他說，無論費雪到那裡去，都是無關緊要的。在天堂裡並不差他一個；因為已經有很多人在天堂裡。我們想要讓他知道，他把問題的核心整個地弄錯了；因為重要的是：費雪應該進天堂；而不管其他那些人怎麼樣。但這又有什麼用？他說：他根本就不在乎費雪……「費雪」多的是！

　　不久，費雪從路的另一邊走過；看見他真使我們感到難過與暈眩，因為我們想到了即將降臨到他身上的灰暗的命運；而我們竟是促成它的「因」。將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是一點也不知道的。由他有彈性的步伐以及機靈的態度，你可以看出：對於他為可憐的布朗德太太所加的罪孽，他是相當自滿的，他頻頻的回過頭去，若有所待地往後張望。布朗德太太很快地就緊跟在後頭，官吏押著她，帶著叮叮噹噹的腳鐐。一群暴民緊跟著她，嘲笑著大喊：「瀆神的人，異教徒！」在這群人中，有一些是他以前的鄰居和朋友。有些人要打她，官吏們因不想惹上麻煩，也就不加阻止。

　　「噢，撒旦，阻住他們！」

　　我們急急忙忙地就脫口而出，都來不及審慎地想到這個問題：假如他不改變他們全體的生命的環節，他就不會去阻撓他們的。他用嘴唇對著他們吹氣；他們就開始蹣跚，暈眩，並且在大氣中搖擺；然後就散開，並且向四方倉皇逃遁，尖叫著，宛如負著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所吹出的微細的氣息，已經把一個人的一根肋骨打斷。我們禁不住問他：他們的生命藍圖，是否已經被改變了？

　　「是呀！整個的改變了。有的人可多活幾歲；有的卻要少活幾年。由於這個轉變，少數的幾個人將會在不同的方式中獲利，但也只限於那少數的幾個人而已。」

　　我們並沒有問他，我們是不是已經把可憐的費雪的運氣，帶給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們也並不希望去知道。我們全然相信，撒旦想要施惠於我們；但我們對他的判斷卻失去了信心。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與日俱增的一種焦慮……想要請他檢視我們的生命藍圖並加以改進的渴望，已逐漸開始萎謝，並轉化為其他的興趣。

　　有一兩天之久，整個村子裡到處都在談論著布朗德太太事件所引發的騷亂；以及降臨在那群暴民身上的神祕的災禍。在她受審的地方擠滿了人。她輕易地因褻瀆神聖而被判罪，因為她說出了那些可怕的話語，並且表示不再收回。她受到警告：她的生命將要因此受到危害；但她卻說：他們不妨隨意地把她的生命剝奪；她寧願在地獄裡跟專門做壞事的惡魔住在一起，也不願和村子裡這些偽善者生活在一起。他們控告她：藉妖法打斷那些人的肋骨，並且問她是不是女巫？她很輕蔑地回答道：

　　「不。假若我有女巫的魔力的話，你們這些神聖的偽善者，能活過五分鐘？不；我會把你們都擊死；宣佈你們的判決，讓我去吧！我早已厭透了你們的社會。」

　　就這樣，他們認定她有罪；把她從教籍上除名，斷絕來自天堂的喜樂，並宣告火刑。然後有人替她穿上粗糙的外袍，並使她還了俗。同時把她押到市場廣場。此刻鐘在莊嚴地鳴響著。我們看到她被鎖鏈在木柱上，並且看到第一縷藍烟在靜寂的天空中升起。她倔強的臉變溫和了；她注視著擁擠在她前面的群眾，鎮靜地說：

　　「我們曾經在一起玩過……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們還是天真無邪的孩提時代。為了這個緣故；我寬恕你們。」

　　我們走開了，不忍看到火把她燒死的情景。但是我們聽到了尖叫聲……雖然我們用手指頭把耳朵塞住。當那些尖叫聲歸於沉寂時，我們知道她已是在天國了。縱然她被逐出教會，那也無妨。我們為她的死而歡欣，並不因為它是我們促成的而感到難過。

　　這件事情過後不久，有一天撒旦又出現了。我們時常期待著他的到臨，因為當他跟我們同在的時候，日子總不會過得很落寞。在我們第一次碰見他的樹林裡，他跟我們會面。像小孩子一樣，我們希望有一些娛樂；我們就要求他為我們表演。

　　「很好，」他說：「你們喜歡看人類進展的歷史嗎？……那種發展的成果，人們把它稱之為文化的。」

　　我們說，要。

　　就這樣，一下之間，他把這一個地方變成了伊甸園。我們看到亞伯正在他的祭壇前面祈禱；該隱帶著他的大頭棒走向他，似乎他並沒有看到我們，假若我沒有把腳縮進來的話，可能已經被他踩上了。他對他的弟弟說話；那一種語言我們聽不懂。然後他發起怒來，並且威嚇著；我們知道就要發生些什麼事了；就在這一刻，我們趕忙把頭掉轉開去；但我們聽到擊打的巨響；也聽到了尖叫聲以及呻吟聲；然後一切都靜下來，緊接著我們看到亞伯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中；而該隱卻充滿仇恨地站在一邊，毫不後悔地注視著他。

　　然後，這些景象都消失了。緊接著出現的是一連串不知名的戰爭，謀殺和屠戮。然後我們看到了世界大洪水。諾亞所乘的大方舟在暴風雨中飄搖，遠處的高山在雨中顯得朦朦朧朧。

　　「你們人類的進境並不能令人滿意。現在有另一種機會了。」

　　場景更換了。我們看到諾亞【註】喝得醉醺醺的。

　　【譯註】諾亞（Ｎｏａｈ），希伯來人的族長。在大洪水時由上帝啟示，乘方舟得免於難。

　　其次我們看到了所多瑪及峨摩拉【註】；以及，正好撒旦所提過的想要在那兒發現出兩個或三個可敬的人的嘗試。

　　【譯註】所多瑪（Ｓｏｄｏｍ）及峨摩拉（Ｇｏｍｏｒｒａｈ），死海南岸昔日的城市，為罪惡之都。

　　其次，我們看到了羅得【註】及他的女兒們在洞穴裡。

　　【譯註】羅得（Ｌｏｔ），亞伯拉罕之兄哈蘭之子，其妻在從所多瑪、峨摩拉城一起逃亡的途中，因違背天使的囑咐回頭看，而變成鹽柱。見《舊約創世記》１９。

　　其次，我們看到了希伯來的戰爭；我們看到了戰勝者殘酷地殺戮戰敗者及他們的牲畜；但卻保留女人的生命，而把她們分配給大家。

　　然後我們看到了雅億【註】；她潛進帳篷裡把鐵釘釘進她的熟睡的客人的太陽穴裡。我們離得那麼近；那些血噴湧出來，在我們腳邊匯聚成一道小溪流；只要我們願意，我們一伸出手，就可以沾染上那些血液。

　　【譯註】雅億（Ｊａｅｌ），基尼人希百之妻，用帳棚的橛子釘入西西拉的鬢邊，將其殺死。見《舊約士師記》４：２１。

　　其次我們看到了埃及的戰爭、希臘的戰爭、羅馬的戰爭，整個大地被可怕的紅色血漿透濕了。我們也看到了羅馬人對迦太基人的謀叛，以及那些勇敢的人們喪心病狂地在屠殺。我們也看到了凱撒入侵不列顛，……「並不是那些野蠻人曾經傷害到他；而只是由於他要他們的土地，並想要把文明的恩惠賜給他們的寡婦以及孤兒們。」……一如撒旦所解釋的。

　　接著，基督教誕生了。其後歐洲的世紀在我們面前展現；我們看到了基督教與基督文明邁向這個世界，也正如撒旦的觀點：「在它們所過之處，留下了饑饉，死亡，荒蕪，以及人類活動的其他痕跡。」

　　經常我們都有戰爭……更多的戰爭……一直還有其他的戰爭。……在整個歐洲，整個世界蔓延。

　　「有時是基於貴族家族的私人利益；有時是為了要摧毀一個弱小的民族；但征服者之發動戰爭，卻從來不曾有過一次，有著乾淨的名目。……在人類歷史上，從來就不曾有過那種有乾淨名目的戰爭。」撒旦說。

　　「現在，」撒旦說：「你已經看過你們人類怎麼發展到今天。你必得承認，由它所經歷的途徑來看，是很奇特，很可驚嘆的。現在且讓我們來探測一下將來。」

　　他為我們展示了未來的場景。……就生命的摧殘而言，那是更可怕的殺戮；就戰爭的機動性而言，那是更可怕的劫難，……與我們所曾經看過的相比。

　　「你看，」他說：「你們人類不斷的在進步。該隱用一把棍棒謀殺【註】。希伯來人用標槍和刀劍殺人。希臘人和羅馬人加上了保護作用的盔甲及軍事組織、軍事統領等美好的藝術。基督教徒加上了槍和砲；僅僅不過是幾個世紀，這些槍砲卻已經有了長足的進展，成為非常有效的殺人武器，因此所有的人都會承認：假如沒有基督文明，則戰爭一定是停留在一個可憐的，微末的階段。」

　　【譯註】該隱（Ｃａｉｎ）為亞當的長子，曾殺弟亞伯（Ａｂｅｌ）。以上皆見《舊約創世記》。

　　然後他開始大笑，……以最冷酷的方式；並且他對人類大為嘲諷。……雖然他知道，他所說出來的話，使我們感到羞恥，而且使我們受到傷害。除了安琪兒以外，沒有人會那樣做的；但他們又毫無痛楚的感受。他們壓根兒就不曉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除了道聽塗說以外。

　　曾經不止一次，西皮和我都試著，想要以一種誠懇的，謙卑的方式去改變他；而當他保持沉默時，我們還把他的沉默當作是鼓勵；但接著聽到他所說的話，卻又使我們感到失望；因為他的話顯示出來……我們根本就不曾在他心中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力。這一個想法使我們很傷心；也由此我能夠體會出一個傳教士會有怎樣的感受……當他滿懷著一個歡欣的希望，但卻又眼看著它枯萎，凋滅。我們把悲傷壓抑在內心裡，深知道這並不是繼續去勸服他的時刻。

　　撒旦把他那不友善的笑，笑個儘夠了，就說：「這是一個很顯著的過程。在五、六千年之內，有五、六種高度的文明誕生，發出光輝，照映過這個世界；然後就凋零、萎謝，終告煙消塵滅。但他們之中除了最後一種以外，不曾發明任何席捲一切的，足夠的方式去殺害人類。他們都盡其一切的力量……把殺害人類當作是人類最主要的野心；以及它的歷史的最早期的意外事件……但就這一點也只有基督文明最能夠翹起大姆指，而引以自傲。從現在起兩三個世紀，人們都會承認：所有幹練的殺人者是基督徒。然後非基督教的世界的人們，將進基督教的學校，……並非去學習基督教義，而是去學習槍砲。土耳其人以及中國人將會買那些槍砲去殺傳教士；然後又反過來被殺。」

　　這時候他的戲幕又開始上演了。在我們的眼前，一個國家接著一個國家飄映而過；在兩三個世紀中，……一個強有力的過程；一個不絕的過程……人們狂叫著，掙扎著，在血海裡翻滾著，在戰爭的煙塵中窒息著；戰旗在輝耀；紅色的火光自大砲中噴湧而出。我們經常都聽到槍砲的震響，我們也不斷的聽到垂死的慘叫。

　　「但這些又有什麼價值呢？」撒旦說著，伴隨著他那險惡的笑。「壓根兒就毫無道理。你們什麼也沒有得到。到頭來你們發現自己依然是在原來的出發點上。一百萬年內人類無聊地繁殖著，而且無聊地一再履行那些蠢笨的荒唐事；為了些什麼目的？沒有任何的智慧能為它說出一個道理。誰從其中獲取了利益？就是那些爭權奪利而又瞧不起人的君王及貴族僭取了利益。假如你碰觸到他們，他們可要說你玷辱了他；假如你想要去探望他們，他們可要當著你的面，把門砰然關上；就是為了這些人，你們拼死拼活地工作著，戰鬥著，為他們死，還因此感到驕傲，而不引以為羞恥。他們的存在對你們是一種永久的屈辱；但你們卻不敢去憎惡它；他們是靠你們施捨的乞丐，但卻擺出施主對乞丐的架子；他們對你們是以一種主子對奴才的語氣說話，而且要人家以奴才對主子的口氣來回答。你們以你們的嘴巴讚美他們，但在你們的內心裡……假如你們有一顆心的話……你們卻為此輕蔑自己。位列最尊的君主乃是偽善者與懦夫；在他的行列裡，這些特質可依然存留下來。這就是所有曾經被建立過的文明的基石。為他們的不朽而乾杯吧！為他們的論點而乾杯吧！為……」然後他從我們的臉上看出來，我們簡直是被他的話刺痛了。因此，他也就不再往下說，也不再戲謔地狂笑了。而且他的態度轉變了。他說，相當溫和地：「不，我們將為彼此的健康而乾杯。而且，讓文明自行發展去吧！現在我們拿在手上的酒，乃是塵世之物，以這些酒來舉杯共飲已是夠好的了；但我們還是把這些杯子扔掉吧！我們將飲一種不曾在塵世間出現過的美酒。」

　　我們遵照他的話把杯子丟開；然後又伸出手去，接到了半空降下的新杯子。它們是形狀小巧而又美麗的酒杯；但它們並非由我們所認得的任何質料所做成。它們好像是活生生地，一直在運轉著。說真的，它們繽紛的顏色一直在動著。它們看起來很絢麗，發著璀璨的色澤，五顏六色的；而且它們並非是靜止的。它們是在奔放的浪潮中，流漾過來又流漾過去；那些浪花碰觸了；碎裂了；輝映著優美的，神奇的色調。我認為它們真像是在浪濤中的蛋白石，被浪花衝擊著，而又閃發出絢爛的光彩。但簡直是沒有什麼東西可與這一種酒相媲美。我們喝著它，感受到奇特的，心曠神怡的舒暢；宛如天堂的至福已默默地貫穿過我們的身心。西皮的眼神中洋溢著光彩，他虔誠地說：「有一天我們會在天國裡的；然後……」他偷偷地瞄了撒旦一眼；我想他一定是希望撒旦會說：「是呀！有一天你將會在那兒。」但撒旦好像是一直在想著別的事，因此他一句話也沒說。這一點真使我渾身不寒而慄。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他的；已說出來的及未說出來的都一樣。可憐的西皮簡直沮喪到了極點；也因此他的話只講了一半。這些杯子升起來，向天空中飛過去，像燦爛的三個一組的太陽狗，然後就消失了。為什麼它們不留下來？那簡直是一個不吉利的徵兆，它使我很傷心。以後我會有機會再看到我的杯子嗎？西皮會再看到他的杯子嗎？

九　三個懦夫

　　真是棒極了，撒旦竟然能夠超越時間與空間，對他來說，時間與空間並不存在。他稱它們是人類的發明品：他還說──它們根本就是人工化的。我們常常跟隨著他，去到這個地球上最僻遠的部分，並且在那兒停留好幾個星期，甚至於好幾個月；但我們通常卻只離開這兒一秒鐘的好幾分之一。你可以藉著鐘來證明這一點。

　　有一天，當人們正處於可怕的苦惱中──因為「獵巫委員會」懶於對占星家及彼得教父的家族採取行動；或者更正確地說，事實上它不願對任何人採取敵對行動。──但那些可憐的，不友善的人們，他們卻喪失了耐心，而竟以他們自己的藉口，採取起獵巫的行動來。他們開始追逐一個產婆──大家都知道，她是用魔鬼的方式來替人接生的；諸如為她們淋浴，為她們沐洗，供給她們滋養，而不是以應當的方式，使她們流血、痛苦，及理髮師式的外科醫生之服務方式，為她們清洗。此刻她飛奔著逃跑，後面跟隨著一大群嚷叫著、咒罵著的暴民。她哭喊著，想跑到別人的家屋裡去躲藏；但一家家都當著她的面把門砰然關上。他們追逐她約有半個多小時之久。我們也跟著去看個究竟；最後只見她筋疲力盡，終於倒了下來。他們抓住了她，把她拖到一棵樹下，將繩子拋到樹枝上，並且打了套索。這時有人把她提起來；她哭叫著，哀求著；而她的年幼的女兒也在場，淚流滿面；但卻不敢說話或作出任何舉動。

　　他們把她吊死了。我也對她丟了一塊石頭；──雖然在我的內心裡，我為她感到很難過。但所有的人都對她丟石頭，而且每一個人都監視著他的左右，假如我不跟其他的人一樣對她丟石頭，那麼馬上就會被人發覺，而且馬上就有人會把我告發。撒旦卻爆發出響亮的笑。

　　所有旁邊那些人都轉過頭來，瞪視著，驚奇著，而且感到很懊惱。這著實不是該笑的時刻，尤其他的自由自在及嘲謔的態度，還有他的神奇的音響，早已引起滿城的疑竇。有許多人在私下裡反對他。現在高大的鐵匠把大家的注意力引發到撒旦的身上。他抬高聲音，使得大家都能聽得到。他問撒旦：

　　「你在笑些什麼？回答啊！還有，請你向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你不丟石頭。」

　　「你確信我一個石頭也沒丟嗎？」

　　「是！你不用想賴。我的眼睛一直看著你。」

　　「還有我，一直注意你。」其他的兩個人喊叫道。

　　「三個見證者。」撒旦說：「鐵匠Ｍｕｌｌｅｒ，屠夫Ｋｌｅｉｎ，織工Ｐｆｅｉｆｆｅｒ【註】。三個庸俗不堪的騙子。還有沒有其他的人？」

　　【譯註】Ｍｕｌｌｅｒ為德人姓氏，意譯為磨坊主或製粉工。Ｋｌｅｉｎ意譯為「小」。Ｐｆｅｉｆｆｅｒ意譯為吹笛者或吹簫者。

　　「不要管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見證人；也不用管你對我們怎麼想──三個見證人已經足夠對你的事有一個了斷。你必須證明你丟了一塊石頭，不然的話你可要慘了！」

　　「就是那樣的！」群眾喊叫著。

　　「首先你要回答另一個問題。」鐵匠叫著，由於他能為群眾的發言人，而且成為這個事件的英雄而沾沾自得：「你在嘲笑些什麼？」

　　撒旦微笑著，很欣悅的模樣。回答道：

　　「因為我看到了三個懦夫，當他們自己那麼接近死亡的時刻，卻在向一個已經死去了的婦人丟石子。」

　　你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極端迷信的群眾，在一個驟然的刺戮之下，顯現出畏縮與驚嚇的模樣。那鐵匠顯示出浮誇的姿態，說：

　　「呸！你又怎麼會知道的？」

　　「我？我什麼都知道。看相、算命是我的本行。當你們三個人以及其他的一些人，舉起手來向那婦人丟石頭的時候，我看了你們的手相。你們三人之中，有一個人會在下一個禮拜死掉。另一個人會在今天晚上死。第三個卻還只有五分鐘可活。──而你們看，那邊就有一個鐘。」

　　周遭的空氣突然變得嚴肅了。大家的臉龐都驟然蒼白起來；他們的目光憂鬱地轉向那一座鐘。屠夫及織工看起來宛似突罹急病；但鐵匠則假作鎮定，抖擻地說：

　　「不要多久，你的第一個預言的謎，就可以揭開了。假如它並不應驗，那麼，年輕人啊，你不會活過整整一分鐘的，我敢向你擔保。」

　　沒有人說話；所有的人都在深淵似的靜默中瞪視著鐘。當四分半鐘過去的時候，鐵匠突然的喘不過氣來。他的兩手擊打著胸部，喊叫著──「我要呼吸，我要空間。」接著他就跌翻到地下。大家猛然向後湧退；沒有人敢去扶助他。他跌倒在地，死掉了。人們驚訝地瞪視著他，然後又把目光轉向撒旦；然後又彼此互相怒視著；他們的嘴唇顫動，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然後撒旦說：

　　「三個人看到我沒丟石頭。也許還有其他的人看到；請他們說出來吧！」

　　他的話激引起一陣驚惶；雖然沒有人回答他，但許多人開始猛然地彼此指罵，說：「你說他沒有丟石頭。」得到的回答是：「你說謊。我要使你把這個謊言吞回去。」就那樣在一下子之間，他們陷入了狂怒與嘈雜的騷亂之中；彼此互相毆打著；其中卻只有一個人是很冷漠的──那一個被繩子吊死了的婦人；她的困擾業已消失；她的精神沉浸於和平之中。

　　於是我們就走開了。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對我自己說：「他告訴他們，他是在嘲笑他們。但那著實是騙人的──他嘲笑的對象是我。」

　　這一個想法又使他大笑不置。他說：「是呀！我是在嘲笑你。因為──你怕其他的人可能會告發你，因此你對那一個女人丟石頭，但實際上你的內心卻對那種行動感到嫌惡。不過，我也嘲笑其他的人啊！」

　　「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情況也就是你的情況。」

　　「怎麼會呢？」

　　「噢，有六十八個人在那兒；其中有六十二個人根本就不想丟石頭，──跟你一樣。」

　　「撒旦！」

　　「噢，那是真的。我知道你們人類。人類就是一群綿羊，由少數人統治著，很少或者可以說，從來不曾被多數人所統治過。人們總是壓抑住自己的感覺，壓抑住他自己的信心，而跟從發出最擾嚷的聲音的一小群人。有些時候那一小撮的人是對的，有時候則是錯的；但不管怎麼樣，人們總是跟從著他們。人類中的大多數，不管是野蠻人也好，或者是文明人也好，總是私下裡有著孩童似的心靈，一旦遭受痛苦就畏縮不前；而在有野心的冷酷的少數人面前，他們就不敢主張自己的意見。你試想想看，有著孩童的心靈的生物，兩個人彼此之間互相監視、窺探，然後又忠實地協助不義的少數人──而那少數人的群體，又是反過來對他們兩人都加以壓迫。以一個專家的資格來發言，我深深知道，在你們人類的一百個當中，有九十九個人強烈的反對去殺害巫婆。──那愚蠢的舉動無非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由一小群虔誠的神經病人所最先引發的。而且我知道，甚至於在今天，由於長時期遺留下來的成長與糊裡糊塗的教育，在二十個人之中也只有一個人真心的想去驅趕巫婆。很顯然的，每一個人都恨巫婆，而希望她們被殺死掉。說不定有一天，一小群人將會站在另一邊，而發出最響亮的呼聲──說不定只要有一個敢作敢為的人出來，他以嘹亮的聲音與堅定的意志──在一個星期之內，所有的人群會跟隨著他，而『獵巫』的舉動就會忽然的壽終正寢。

　　「君主政治、貴族政治以及宗教，都是在你們人類這個大缺陷的隙縫中生根的。──人們不信任他的鄰居；但為了安全及恬適的緣故，又希望他的鄰人瞧得起他。這些制度還是會存留下來，甚至於還會發榮滋長，並且經常的壓抑你、冒犯你，使你墮落；因為你將經常是──而且保持著──作為少數人的奴隸。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國家，大多數的人們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是真心地忠於這些制度的。」

　　在我的內心裡，我不喜歡聽到我們人類被稱為「綿羊」，因此我說，我並不認為人類是「綿羊」。

　　「真的，那是真的；小羔羊。」撒旦說，「看看你們在戰爭中的情景──你們是一些什麼樣的俎肉，而且又是多麼樣的荒謬。」

　　「在戰爭中嗎？是怎麼樣的？」

　　「從來就不曾有過一個正義的戰爭，從來也不曾有過一次誠實的戰爭──從戰爭的煽起者這一邊來看。我能夠看到一百萬年以前，而這一個規則就不曾在半打以上的例子裡改變過。是那一小群的少數人──通常都是──在那兒呼喊著要打仗。教士們則──小心翼翼地──根本就反對。國家裡廣大的、傻裡傻氣的大多數群眾，則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嘗試著想要搞清楚：是不是需要有一場戰爭。因此會懇摯的憤慨地說：『那是不公正的、不誠實的；因此不需要打仗。』然後那一小群人就會喊得更響亮一些。在另一邊有少數平實的人將藉著他們的口才與文筆，為反對戰爭而辯論與推理，起先也將會有人聽從並為他們喝采，但這種聲浪將不會持續很久；另一邊的人們，將會聲勢壓倒過他們。那些反對戰爭的群眾將很快的畏縮，終於銷聲匿跡。不久你將會看到這些奇怪的現象：演說家在講壇上被人家扔石頭打死；自由言論被成群的憤怒群眾所扼殺──在那些群眾的內心深處，原先一直是與那些被丟石子的演說家志同道合的；──但現在再也不敢那樣說了，而最後整個國家──教士及所有的人──都將吶喊著要打仗；而且喊得喧天價響；至於對待那些敢於開口的誠實的人們，則成群的加以襲擊。因此現在那些嘴巴將不再開口說話了。其次政治家將發明一些廉價的謊言，責難那一個被攻擊的國家。每一個人都將為那些哄慰良心的詐欺而感到高興，而且會很勤勉地去研讀它們，並拒絕驗證任何反駁它們的意見；也就是如此，他將逐漸的說服他自己──那戰爭是正當的；他也將為自己這種自行矇騙的過程之後，所享受的更安好的睡眠，而感謝上帝的恩典。」

十　審判日

　　現在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逝去，但卻毫無撒旦的蹤影。少了他，日子就顯得很難捱。但相反的，占星家從他的月球之旅歸來後，卻常在村莊的各處走動得很勤；──他冒著大眾的輿論不管；他的後背中央經常要挨上一顆石子。因為某些對巫者深切痛恨的人，總是一有機會就暗地裡向他丟石子；尤其當他們能不被人看見的時候，同時兩種對瑪格特有利的趨勢正漸次醞釀。其一就是撒旦──他本來就對她沒有什麼興趣的，──在一兩次傷害到她自尊心的拜訪之後，就再也不到她的家裡去了。因此撒旦在她內心裡的地位，正漸次的隱退。其次就是關於威廉．馬德林落魄潦倒的消息，接連不斷地由老烏爾蘇拉傳遞過來；這些音訊總是使瑪格特很沮喪；他對於撒旦的嫉妒，實在是最主要的原因。這兩件事刺戳著她；這種變化的組合，正使她日趨於有利。──現在她對撒旦的興趣正日趨於冷卻，而她對威廉的興趣，則相對的熱化起來。她的這些轉變，正足以使威廉再度煥發起來，並做某些事，而使得公眾的談論再度的傾向於他。

　　現在機會來了。瑪格特託人去請求他，在下一個即將到來的審判日，為她的叔父辯護。他感到很高興；竟然因此不再喝酒；而很勤奮地開始著手準備。事實上，他比預期的遠為勤奮；因為這並不是一個有希望的案子。在他的辦公室裡，他跟西皮及我談了很多次；對我們的證辭，也追根究柢地再三加以研討，指望在糟糠中發掘出有價值的穀粒。但當然啦，收穫卻是少得可憐。

　　假如撒旦出現的話，那該多好！這個想法不絕地纏繞在我的腦際。他必定能提供一些途徑來贏得這個案子；因為他曾經說過，這場官司是可以勝訴的；因此他必然知道應該怎麼著手。但日子一個又一個地溜走了；他卻一直沒有來。當然，我一點也不懷疑：這一個官司會獲勝，而且彼得教父以後的生涯會過得很快樂。因為撒旦曾經那樣子說過。不過，我曉得，假如他能夠到來，告訴我們怎樣進行，則我將感到更大的快慰。對於彼得教父來說，這實在也已經是該使他獲救，使他趨於快樂的時候；因為根據一般報告，他已經因不堪囚禁之苦，以及這件不名譽行為的重大負荷，而整個的癱瘓了。除非他能夠很快地被釋放，否則他即將無助地死去。

　　最後，審判日終於到了；人們從各處匯集到此地來聽審；──包括許多來自遠處的陌生人。是的，每一個人都到了，除了被告以外。他的身體太纖弱，而經不起這一陣煩勞。但瑪格特是在場的；她滿懷著希望，儘可能地把精神保持得很好。那一筆錢也被提上來，被傾放在桌上；那些享有特權的人則把它們拿在手上賞玩、檢視、驗證一番。

　　占星家已經就證人的席位。他為這個場合，特別戴上他的最好的帽子，並且穿著禮服。

　　問：你聲明，這一筆錢是你的？

　　答：是的。

　　問：這一筆錢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答：有一次我遠行歸來，我在路上發現了這一袋錢。

　　問：什麼時候？

　　答：兩年多以前。

　　問：你怎麼處理它？

　　答：我把它帶回家，把它藏在我的天文臺的一個隱密處所。然後我試著找尋失主。

　　問：你盡力去找尋他嗎？

　　答：有好幾個月之久，我都在努力探尋；但沒有什麼結果。

　　問：然後呢？

　　答：我想，或許不值得再去尋找了，因此我想用這一筆錢來整建隸屬於修道院及修女院的「棄兒收容所」。我把這一筆錢從它的藏放處取出來，把它數一數，想看它是不是減少了一些。然後……。

　　問：你怎麼停住了呢？請講下去。

　　答：很抱歉，我不得不說及這一點。當我把錢數完，又把袋子放回原處的時候，我抬起頭來，發現彼得教父就站在我的後面。

　　有些人在低語，「看起來很糟；」但其他的人則回答道：「唉，但他是一個騙子呀！」

　　問：那樣子使你不自在嗎？

　　答：不，當時我並沒有感到這一點；因為彼得教父經常不聲不響地就到我那兒去，乞求我給予他一些微小的幫助。

　　問：講下去。──

　　答：最後我還是沒有把這一筆錢捐給「棄兒收容所」；我選擇了──等待另一年，並繼續我的探尋。當我聽說彼得教父撿到一筆錢，我感到很高興，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跑進我的腦海裡。甚至於當我回到家裡一兩天，發現到我的錢丟了，我也一直不感到懷疑；直到有三件事跟彼得教父的好運相連結在一起。

　　問：請把它們列舉出來。

　　答：彼得教父在一個小徑上找到那一筆錢，我則是在路上找到那一筆錢。彼得教父拾得的，通通都是金幣達克特，我撿到的也是。彼得教父拾到的共有一千一百零七個達克特，我撿到的也剛好是那個數目。

　　他的證詞結束了。他所說的確實在它一個屋宇裡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這一點並不難看得出來。

　　威廉．馬德林向他發問了好幾個問題；然後他就叫我們小孩子；我們也就把所發生的事講了出來。我們所講的，使得人們捧腹大笑；並且使我們感到羞恥。我們簡直感到難受透頂；因為威廉感到非常洩氣，而且他把這種失望的情緒也表露出來。他業已竭盡所能；可憐的年輕人啊！他並不順利，而那些曾經出現過的同情，現在可不傾向於他的訴訟當事人。由於占星家的品德，他所說的故事，很難使法庭及人們相信；但對於彼得教父所經歷的事，一定也很難使人信服。我們實在已經窘極了；但占星家的律師卻說：他確信他不應該再向我們發問任何問題，因為我們所講的故事本身已顯得那麼脆弱，他不忍心再對它施予任何的觸擊。──每一個人都在偷笑；更使我們窘得無地自容。接著他作了簡短、尖酸刻薄的結語，把我們所說的故事嘲弄得一文不值。他把它說得非常的荒唐與孩子氣，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都是不可能，而且是愚蠢的。他的話使得每一個人大笑，直到眼淚都掉了出來。最後瑪格特無法控制她自己，竟大聲痛哭起來。我著實很為她難過。

　　現在我注意到有某些事物使我振奮起來；撒旦正跟威廉並排著站在一起。而且有著多麼明顯的對照呀！撒旦看起來是那麼精神弈弈，他的眼睛及臉上都顯露著神采，而威廉則顯得無精打采。現在我們兩個小男孩可樂開了。我們斷定，他一定會提出證詞來，將法官及人們說服，使他們把黑色相信是白的，而把白色相信是黑的；或者任何他所要的顏色。我們往四下裡張望，想探察一下人們對他作如何想法；因為他是那麼靜雅，那麼瀟灑；你知道，──可是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因此我們知道，他是隱而不現的。

　　律師在作最後的陳述；當他正說得振振有詞的時候，撒旦開始融入威廉的身上，慢慢地消失了。然後就發生了大轉變；他的神采開始自威廉的眼睛裡閃現出來。那位律師很嚴厲地結束了他的言詞；而且是帶著榮耀。他指著那些錢，說：「對於金錢的貪愛，實在是所有罪惡的根源。它就躺在這兒，這自古已然的誘惑物；最近更由於它最後的勝利而使人蒙羞；──一個上帝的使徒以及他兩位可憐的年幼的犯罪幫手；假如金錢能夠講話，那麼讓我們期望：它一定會承認，所有對金錢的征服都是最可鄙視、最重大的悲哀。」

　　他坐下去了。威廉則站起來，說：「從原告的證詞中，我斷定：他在路上撿到了這一筆錢，那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請糾正我，假如我誤解了你的話。」

　　占星家說，他的話沒有錯。

　　「而且這一筆撿獲的金錢，在一個特定的日子──去年的最後一天──以前，還是保留在你的手上，糾正我，先生，假如我說錯了。」

　　占星家點點頭。威廉轉向法官席，說：

　　「假如我證明這一筆錢並不就是那一筆錢，那麼這些錢就不是他的囉！」

　　「當然不是！但這是違反常規的。假如你有這樣的一個證人，你有義務請他作證而叫他出庭呀！……」

　　他的話頓住了，開始與其他的法官磋商。同時對造的律師顯得很激動，他開始抗議說，在程序上此時不應再准許新的證人出庭。

　　法官們終於決定：對造律師的論點是正常的，因此他的抗議應予照准。

　　「但這並不是新的證人。」威廉說：「它業已部分地參與了。我說的是錢幣本身。」

　　「錢幣？它能說些什麼呢？」

　　「它能說，它並不是占星家所曾經占有過的那些錢幣；它能說，在去年的十二月底前，它還尚未存在過。藉著它上面的日期，它能說出這一點。」

　　果然如此！當律師及法官們奔向那些金錢，把它們驗證並驚訝地叫起來的時候，法庭裡的人們真是興奮到了極點，每一個人也都因為威廉能湊巧地想到那一點，而讚佩他的機智。最後秩序又告恢復了；庭上說：

　　「所有這些錢幣，除了四枚以外，都塑著今年的日期。對於被告，法庭表示真誠的同情與深沉的惋惜。──他是一個無辜的人，由於不幸的誤會卻遭受不應得的囚禁及審訊的屈辱。──原訴駁回！」

　　因此，金錢竟能夠講話；雖然那位律師認為它不能。法官們站起來，此時幾乎都跑向前去跟瑪格特握手，向她祝賀；然後又去跟威廉握手，並且讚美他。那時撒旦已從威廉的身上脫退出來；他站立在那兒，好玩地向四下裡張望；人們就從他站立的地方走過，但卻不曉得他就站在那兒。威廉也想不通，他自己怎麼會在最後的一剎那，忽然想到那錢幣上的日期，而不是早一點就想到。他說：他只是很湊巧地想到這一點，就在一瞬間，宛如是一個靈感；而他就此毫無遲疑地把它講出來；雖然他並未驗證過那些錢幣；但他好像知道那是真實的。他真是誠實極了；那就是他本來的樣子。其他的人將會假裝著很早以前就想到這一點，但為了讓大家驚奇，乃把它保留到最後才說。

　　現在他的臉色可又陰鬱下來；最少你可注意到，他的眼神中業已喪失撒旦隱存在他身上時的那份光彩。他幾乎又回復到原來的萎靡，──雖然，曾經有過振作的片頃，當瑪格特走來，稱讚他，向他道謝，並說，她禁不住要為他感到驕傲。占星家悻悻然離去；一邊還在咒罵著。所羅門．依沙克把那些錢撿收起來，把它帶走了。──那一筆錢款曾經歸屬於彼得教父；目前是美好而無爭議了。

　　撒旦也走了。我猜想他一定是興高采烈地去向被囚者報告一個大好消息。就這一點我是猜對了。瑪格特和我們其他的人都懷著極度歡悅的心情，也急急忙忙地趕到那邊去。

　　是呀；撒旦所做的是這樣的，他在那一個可憐的被囚者面前出現，歡叫道：「審判已經結束了；根據法庭的判決，你被當作是竊賊的屈辱，就此終止了。」

　　這一個衝擊簡直奪去了這個老人的理智；當我們在十分鐘以後抵達時，他正豪邁地往上往下不停地跨步；並且不斷地給這一個人、那一個人以及其他的警察、獄吏下命令；還稱他們是：皇家侍從長，某甲王子、某乙王子、艦隊司令、陸軍元帥以及所有諸如此類荒唐已極的台辭。他簡直快樂得像一隻小鳥；不啻是把自己當作是國王呢！

　　瑪格特投入他的懷抱裡，大哭起來。而事實上每一個人幾乎都被感動得快要心碎了。他認出了瑪格特，但他簡直不能了解她為什麼要哭。他拍著她的肩膀，說：

　　「不要哭；心愛的，你要知道，那麼多人在這兒呢！而且太子妃是不該這個樣子的。告訴我你的困難──它會獲得補救的；沒有什麼國王不能實現的事。」然後他向四周望望，看到了老烏爾蘇拉用她的圍裙在揩拭眼淚。他對此又感到很困惑，說：「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在啜泣中，她迸出了斷斷續續的言語，說：看到了他，使她非常感傷。他對那一點回想了一下，然後就咕噥著，好像對自己說：「有一個單身的老傢伙──公爵的未亡人──能表達得很好；但她總是用鼻音講話，因此不能夠講出她所要說的；其實是連她自己也沒搞清楚。」他的目光投注在威廉的身上。「印度的王子，」他說：「我敢斷定太子妃所關心的是你。她的眼淚會被拭乾的；我將不再擋在你們兩個人中間；她應該分享你的王座。而且在你們倆之間，你應該繼承我。小淑女啊！我這樣子決定可好？現在你可以微笑了吧？不是嗎？」

　　他安慰著瑪格特，並吻了她。他想要使自己及我們每一個人都稱心滿意；──只是他無法為我們每人都做足夠的事；但他卻開始分封國土，並分派這一樣，那一樣東西。我們每一個人所得到的，最少是公、侯的地位。最後人家總算把他說服：他該回家去了；他就以一種誇大的、堂皇的步伐舉步邁進。一路上人們看到他是那麼滑稽──一聽到歡呼他就感到無比的欣悅，大家就依著他的願望，而開玩笑地向他歡呼，他以謙卑的鞠躬與莊重的微笑來答禮；而且一再地伸出一隻手去，說：「祝福你們；我的國民。」

　　在我曾經看過的場景之中，這真可算是極可憐的一幕。沿路上瑪格特及烏爾蘇拉都大哭著。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的遇到了撒旦；我就責怪他：為什麼要用那個謊言來欺騙我。他一點也不困窘，反而是鎮靜自若地說：

　　「哎，你弄錯了。我跟你說的是實話。我說，他的餘生都會很快樂。他真的會很快樂啊！他會經常的把自己當作是國王；他因此所擁有的驕傲與喜悅，將延續到他臨終以前的日子。他的現在以及來日，都將在這樣的一個帝國裡，作為一個十分快樂的人。」

　　「但你所使用的方式，撒旦，那種方式！難道你非把他的理性剝奪掉，不能達到這一個目的嗎？」

　　想要把撒旦激怒，簡直是很難的；但這一次可奏效了。

　　「你簡直是笨驢！」他說：「難道你盲目到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精神健全』與『快樂』是不可能連結在一起的。沒有一個神志清醒的人會是快樂的。因為對他來說，生活是真實的；由於腦筋清楚，於是他就看得出來，生活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只有發瘋的人能夠是快樂的；但那種人並不很多。那些把自己想像成帝王或者是神的人，──他們是快樂的。其他的健全人則並不快樂。當然啦，沒有一個人能在他的任何時刻都整個地保持正常的心智；但我已經查證了極端的情況。我從這一個人的身上把人類所稱的『心智』這種冒牌貨取走。我用一種鍍了銀的玄想，來取代他的洋鐵罐似的生活。你看到它的後果啦！但你卻要挑剔！我說，我要使他永遠過快樂的日子，我把它實現了。我已經使他變得很快樂──藉著對人類唯一可能的方式。──然而你卻並不滿意！」他頹然地嘆著氣，說：「這種族簡直是難於巴結的。」

　　你看，就是這麼一回事。他簡直就不曉得怎樣對人類施予恩惠──他只會把人殺死掉，或者使他發瘋。我只好向他道歉；但在私下裡，我在那一刻再也不去想他的那些處理方式啦。

　　撒旦慣於說，我們人類接續不斷地過著自我欺騙的生活。從搖籃的日子以迄於墳墓的人生盡頭，都陷於虛假與迷想之中；但卻把它誤以為是「實體」，也因此整個人生成為幻妄的謎。人們想像著自己具有美好品質的標記，並因此炫耀；但實際上他卻並未佔有它。他把自己當作是金子，但實際上無非是銅而已。有一天，當他是在同樣的一種心境下，他更說──人具有幽默感。我因之興高采烈起來。我說，我們人類具有這種特質。

　　「你們人類就是這個樣子的。」他說：「還尚未到手的東西，他卻就已經在宣揚了。而且他有一盎司的銅，卻總以為是有一噸的金粉；你們有一種荒誕不經的幽默的認知力；再也沒有別的。你們之中一大群人都擁有它。這一群人看到了千百種低級的、瑣碎的事物的滑稽面；──露骨的不和諧；主要是怪異的言語，荒唐的事蹟，惹來癡笑的對象。百萬種存在這世界的高級的詼諧，則由於他們眼光的愚鈍，而被塵封起來。這樣的一個日子──有一天，人類將覺察這些幼稚的思想可笑，因此對著它們大笑不已；又由於嘲笑它們，乃把它們摧毀──會來臨嗎？你們人類由於窮困的緣故，確是有一種真實有效的武器──笑。權力、金錢、教條、祈求、迫害──這些能夠匯聚成為巨大的騙局──推動它一點點──把它削弱一點點，──一世紀又一世紀地；但只有藉著『笑聲』能夠在俄頃把它吹成碎片；把它炸得粉碎。在笑聲攻擊之下，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抵擋得住。你們卻常常急躁地使用其他的武器攻擊。你可曾經使用那一個嗎？不，你們把它擱置一旁，而使它生銹了。作為人類的一份子，你們可曾使用它嗎？不，你們欠缺意識與勇氣。」

　　※※※

　　我們又從事旅行，而停留在印度的一個小村莊裡，賞玩著一個變戲法者在一大群土著面前玩弄他的把戲。那些戲法真是很玄奇；但我知道撒旦能夠勝過他那些遊戲；我就請求他賣弄賣弄。他答應了。他裝扮成戴頭巾及穿短褲的土著，並且非常體諒地賜予我那種語言的暫時的知識。

　　變戲法者展示了一粒種子，他用泥土把那種子覆蓋在一個小花盆裡，然後他又用布片蓋在盆子上。過了一分鐘，那布片開始升起；過了十分鐘。它已經升高一呎，然後他把那布片揭開，現露出一棵小樹。那樹上長著葉子與成熟的果子。我們吃著果子，竟然香甜可口。但撒旦說：

　　「你為什麼要把盆子覆蓋著？你難道不能在陽光下把樹培育起來嗎？」

　　「不！」變戲法者說：「沒有人能夠那樣做。」

　　「你還只能算是學徒。你還沒有弄懂這門技藝。給我種子，我表演給你看。」他拿了種子，說：「從這一粒種子，我將讓它長出什麼呢？」

　　「這是櫻桃的種子，當然你會使它長出櫻桃。」

　　「噢，不，那簡直太索然無味了。任何一個生手都會做的。我可以讓它長出橘子樹嗎？」

　　「噢，是呀！」變戲法者大笑不置。

　　「我可以讓它也長出橘子以外的果實嗎？」

　　「假如上帝答應的話！」他們所有的人都笑開了。

　　撒旦把種子放在地裡，在它上面放上一把塵土，喊道：「長起來！」

　　一株小樹幹直射出來，開始迅速地成長著。它長得那麼快：僅僅五分鐘，它已經長成一棵大樹；而我們就坐在樹蔭底下。讚嘆之聲四起，接著大家都往上望，看到了又奇異又美麗的景色。那些樹枝上竟然綴滿了琳瑯滿目的各種果子，有──橘子、葡萄、香蕉、桃子、櫻桃、杏等等。有人拿來了籃子，大家開始採果子。大家蜂擁地圍著撒旦，吻著他的手，並且讚美他，稱他是變戲法者的王。這個消息很快地就在城裡傳開了，每一個人都奔跑著，來觀賞這個奇觀，而且他們也都記得把籃子帶來。但那一棵樹總是能勝任的，任何一些果子剛被摘去，新的果子馬上又長出來。籃子總是二十籃、一百籃地裝得滿滿的，但「供給」卻總依然是接續不斷。最後一個穿白色亞麻布服裝、戴遮日帽的外國人走來。他憤怒地喊叫道：

　　「走開，滾出去，你們這些狗。這一棵樹在我的土地上，它是我的財產。」

　　土著們把籃子放下來，謙卑地順從著。撒旦也謙卑地順從著，他把手指頭放在額角上，依著那些土著的方式，而且說：

　　「請你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採一個小時吧！先生，──只是如此，而不再增多。一小時過後你可以禁止他們，而你仍將擁有更多的果實──比你和這個國家加起來在一年內所消耗的果實還要多。」

　　那些話使那外國人異常憤怒。他怒斥道：「你是什麼人？你這個流氓，竟告訴你的長輩，他們該做些什麼，以及他們不該做些什麼！」同時他用他的手杖擊打撒旦，並緊跟著踢上一腳。

　　那些果實在樹枝間枯萎、腐爛了，那些葉子萎謝、凋落了。那外國人驚訝地瞪視著赤裸的枝條，他的喜悅消散了。

　　「好好地照顧這一棵樹，因為它的健康跟你的健康相連在一起。它再也不會生長了，但假如你好好地照顧它，它就還會活得久一些。每個晚上每隔一小時，你必須為它灌一次水；──而且你要親自動手，由其他人代理是不行的，而且改在白天來動手也不可以。只要你在任何一個晚上的任何一個小時沒有給它灌水，那麼它就要枯死，而你的生命也完結了。你再也別夢想要回到你自己的家鄉；──你不會抵達那兒的；可別作任何──那些晚上需要離開家門的──業務或其他愜意的約會，你可承擔不起風險；可別把這一塊土地出租或賣掉──那將是不明智的。」

　　那外國人顯得很驕傲，而不願意向撒旦哀求。不過在我看來，他是希望向他懇求的。當他正站在那兒愚騃地瞪視著撒旦時，我們消失了。我們抵達了錫蘭。

　　我真的為那個人感到很難過；但也感到很迷惑；撒旦為什麼不像他通常的作法，把他弄死或者使他精神錯亂呢？假如他那樣子做的話，可要慈悲得多了。撒旦洞察了我的思想，就說：

　　「假如不是為了他的妻子，我就會那樣子做的。他的妻子可沒有得罪我呀！她現在正從她的祖國──葡萄牙──來看他呢！她現在是好好的，但不會再活得很久。她急切地想與他見面，並且想要說服他，明年一道回國去。但她將死去，而對於他的困境──不能離開那塊土地，毫無所知。」

　　「他不會告訴她嗎？」

　　「他呀？他才不會把那個祕密洩露給任何人知道。有時候它會在睡夢中展現開來，有時候某些來自葡萄牙的客人的僕從，會似有所聞。」

　　「那些土著之中，難道沒有人了解你對他們所說的話嗎？」

　　「他們沒有一個人了解。但他常常會猜想，是不是他們之中某些人早已知道這一件事。那種恐懼將把他折磨，因為他本來對他們是一個很刻薄的主人。在他的夢裡，他會想像著他們把他的樹劈倒。那種徵兆將使他日子過得很不安寧，而對於他的夜晚，我業已有所安排。」

　　看到他為那個外國人設計了這麼一個存心不良的計畫來滿足他自己，使我感到很悲傷──，雖然這種悲傷並不是頂尖銳的。

　　「你告訴他的那些話，他相信嗎？撒旦！」

　　「本來他並不相信的；但我們的驟然消失，可促成他信服。那一棵樹，從前那兒本來是沒有樹的，又助上一臂之力。那些瘋狂競長，各色各樣的果實──以及它們瞬間的萎謝──所有這些都是助力。讓他自己去思量吧！讓他自己去推理吧！但有一件事是確切的；他必須為那一棵樹灌水。不過在這件事以及夜晚的中間，他會以一種很自然的、很小心謹慎的方式，來開始他那被改變了的生活。」

　　「那又是什麼呢？」

　　「他將會招請一個祭師來為那一棵樹驅邪，你們就是這麼好笑的種族，而絲毫也不加懷疑。」

　　「他會把事情告訴那位祭司嗎？」

　　「不，他會說，來自孟買的一位變戲法者栽了那一棵樹，他希望把變戲法的魔鬼從樹裡驅趕出去，使得它能夠再繁茂與果實纍纍。但祭司的咒文將不發生作用；然後他就會放棄詭計而把他的水盆準備好。」

　　「但那位祭司會把樹燒死掉。我知道這一點，他不會讓它留下來的。」

　　「是呀，假如是在歐洲的任何一個地方，他還會把人也一起燒死掉呢！但在印度，人們是開化多了，因此這些事不會發生，他會把那祭師趕走，而好好地照顧那一棵樹。」

　　我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撒旦，你已經給了他一個很艱苦的生涯，我想。」

　　「比較上是如此。它總不能被誤認為是在度假吧！」

　　我們環繞著世界，一處又一處地遊蕩，一如我們從前所做的一樣。其間撒旦對我顯示了千百種的玄奇，其中大部分反映出我們人類在某些方面是多麼的脆弱及平凡。每過幾天他就讓我賞玩那些：──並非由於惡意──我確信那一點──只由於他對那些玄奇感到又好笑又有趣；正如一個博物學家對於蟻類的收集可能感到好玩、有趣一樣。

十一　另一個世界

　　幾乎有一年之久，撒旦繼續進行這些訪問。但後來卻很少來。接著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根本就不來。我常常因此感到很寂寞與憂鬱。我覺得他對我們這一個小小的世界業已喪失了興趣；因此他可能隨時會整個地把他的來訪放棄。有一天，當他終於又來看我時，我真是太高興了。但這種歡喜卻又迅即變作幻影。他告訴我，他是來向我道別的，而且這是最後一次。他在這宇宙的其他角落裡，還有其他的差事，為那些事他必得忙上一段長時間。因此我來不及等待到他回來。

　　「那麼你就要走了，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是的，」他說：「我們曾經長久地相處在一起，那實在是很快樂的！對於我們兩個都是快樂的，但現在我必須離去，而我們將彼此不再見面。」

　　「在這一生，是的，撒旦，但在另一個呢？我們將會在另一個世界見面的，不是嗎？」

　　然而，是那麼沉靜、那麼清醒地，他作了這個奇異的回答：

　　　　「並沒有另一個世界。」

　　一股敏銳的影響力，從他的精神沁入我的心靈裡，伴隨著一絲模模糊糊的、窒悶的，但又夾雜著祈福的與滿懷希望的感覺──那不可信的話可能是真實的──甚至於必然是真實的。

　　「你從來不曾懷疑到這一點嗎，提奧多？」

　　「不，我怎麼會懷疑嗎？但假如它能夠是真的──」

　　「那是真的。」

　　感禱的激情洋溢在我的胸臆，但在我能用言語來表達那種情緒之前，一縷疑竇又已昇起。我說：

　　「但是──但是──我們曾經看過那未來的生涯──看到未來生活的現實性；也因此……」

　　「那只是一個幻象，──那並未真實存在。」

　　我幾乎不能呼吸。──因為那巨大的希望在我心中掙扎著。「一個幻象──一個幻……」

　　「生活本身只不過是一個幻象、一個夢境。」

　　那宛如是一道電流似的。在我的沉思默想之中，的的確確早已經千百次有過這樣的一個思想。

　　「什麼也沒有存在；所有的東西只不過是夢境而已。神──人──這世界──太陽、月亮、星光閃閃──一場夢，通通都是夢，它們都並不存在。並沒有什麼東西依存在虛無縹緲的空間；──而你也並不存在。」

　　「我！」

　　「你非你，──你無軀殼，無血液，無骨骼，你不過是一個『思想』而已。我自己也並不存在，我無非是一個夢，──你的夢。由於你的想像力而勾畫出來的夢。再過一下子你就會了解這一點，然後你就會把我從你的幻象中驅趕出去，而我將消逝而融入於──你把我幻想出來的──虛無之中去。……

　　「我已經是在消散之中──我正在隱退──我正在推移。俄頃就將剩留下你一個，獨自在無際涯的空間，迷失於它那無止境的空虛裡。永遠地再也沒有朋友、沒有伙伴。──因為你將保留著，作為一個『思想』，那是唯一存在的思想，而且依你的本質而不能加以消滅，不能加以破壞。但我，你的可憐的僕人，業已讓你顯示出你自己，而且使你獲得了自由。夢其他的夢吧！夢其他更好的夢吧！

　　「真奇怪！在好幾年以前你竟然不會懷疑到這一點，──好幾世紀、好多世代、遙遠遙遠的年代以前。──因為你曾經存在過，毫無夥伴地，通過所有的無窮的時間。奇怪，事實上，你竟然沒有懷疑到你的宇宙以及它的內涵只不過是夢境、幻覺與想像。奇怪，因為它們已是那麼淺顯，而又歇斯底里式地顛三倒四的──正如所有的夢一樣：上帝能夠創造好孩子，正如祂創造壞孩子那麼容易；但祂偏偏就喜歡創造壞孩子。上帝本來能夠讓每一個人都享有快樂的，但祂就偏偏不曾創造過一個快樂的人；祂使人們珍視他們的艱苦的生活，可還要尖刻地把他們的壽命砍切得更短；祂使祂的安琪兒們順理成章地獲取了永久的幸福，但卻要求祂的其他孩子們去賺取它，祂給與安琪兒們無憂無慮的生活，然而卻用刺一般痛苦的生活來責罰其他的孩子，並讓他們的心智及軀體都罹受病苦，祂嘴裡講著正義，但卻發明了地獄，──嘴裡講著憐憫，但卻發明了地獄，──嘴裡講著黃金的原則以及無數次的寬恕，但卻發明了地獄；祂要其他的人遵行道德，但祂本身卻違反道德；祂反對犯罪，但祂自己卻犯了所有的罪行；祂把人創造，並未經過邀請，但祂卻把行為的責任推在人的身上；而不是誠實地把它放在它所應歸屬的地方──祂自己。最後，還藉著神性的愚鈍，要這可憐的、被虐待的奴隸去崇拜祂。……

　　「現在你可以看得出來，這些事除了是在夢境裡以外，那簡直是道地的、無聊的瘋狂；一個想像的、糊塗的創造物；但卻並未被覺察出它的怪誕；──用一句話來說，它們是一個夢；而你就是那一個作夢的人。夢的特徵都已經浮現出來了；你應該早一點覺察出它們才是啊！

　　「那是真的──我向你所啟示的那一些。並沒有神，沒有宇宙，沒有人類，沒有人世間的生活，沒有天堂，沒有地獄。什麼也不存在──除了你。而你只不過是一個『思想』──，一個浮盪的思想，一個無用的思想，一個無家可歸的思想，而在空空洞洞的穹蒼之中，孤獨地、無望地漂泊遊蕩。」

　　他消失了，把我留在驚駭震顫之中；因為我知道，而且我領悟到，所有他所說的──都是真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