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手記
　　第零一章
　　第零二章
　　第零三章
　　第零四章
　　第零五章
　　第零六章
　　第零七章
　　第零八章
　　第零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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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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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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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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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後記

《時間之沙》西德尼．謝爾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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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手記

　　這是一部虛構的作品。不過……

　　在這塊浪漫的土地上，有弗朗明哥舞，有堂吉訶德，有頭髮裡插著玳瑁梳子、富有異國情調的姑娘；在這塊土地上也有托爾克馬達【註】，有西班牙宗教法庭，還有歷史上最血腥的內戰之一。在西班牙的共和軍和民族主義叛軍爭奪權力的戰爭中，有五十多萬人死於非命。

　　【註】他是西班牙第一任宗教總裁判官（一四八三─一四九八），任職期間以火刑處死異端分子約二千人。

　　一九三六年二月至六月，共發生了二百六十九起政治謀殺，民族主義者屠殺了千名共和黨人，還不准人致哀。一百六十座教堂被焚為灰燼，修女們被強行趕出修道院。迪尤．德．聖─西門在描述西班牙政府與教堂之間的一次早期衝突時寫道：「就像她們是妓院裡的娼妓一樣。」報社被劫掠一空，罷工和騷亂此起彼伏。內戰以佛朗哥領導的民族主義陣線的勝利而告終；在他死後，西班牙成了君主制國家。

　　從一九三六年打到一九三九年的內戰也許已經正式結束了，但爭戰雙方的西班牙人從未妥協過。今天，在西班牙另一場戰爭又在激烈地進行，這就是巴斯克人發動的游擊戰。在共和黨的領導下他們曾贏得過自治權，後來在佛朗哥的統治下失去了，現在要重新奪取。戰爭的形式多種多樣：使用炸彈，搶劫銀行以購買炸彈，暗殺，還有騷亂。

　　巴斯克游擊隊地下活動小組「埃塔」的一名成員在備受警方折磨之後，死於馬德里的一家醫院，由此引起了全國性的騷亂。結果，西班牙警察部隊總司令、五位安全機關首腦和二百名高級警官辭職。

　　一九八六年，在巴塞隆那，巴斯克人公開燒毀了西班牙國旗；在潘普洛納，成千上萬的人倉惶逃走，因為巴斯克民族主義分子和警方在一連串的衝突中交了火，事態終於擴大到整個西班牙，威脅到政府的穩定。半軍事性的警察暴跳如雷，他們以牙還牙，拿槍對著巴斯克人的家和商店亂掃一通，恐怖行動持續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猛烈。

　　這是一部虛構的作品。不過……

　　第零一章

　　西班牙，潘普洛納

　　一九七六

　　如果計劃出問題，我們都會喪命。他最後在腦子裡重溫了一遍，多方設想，不斷揣摸，看有沒有漏洞。找不出來。計劃十分大膽，要求步步小心，一分一秒都得卡準。如果成功，肯定是驚人之舉，自己也配得上「軍師」的稱號。如果失敗……

　　嗯，擔憂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海梅．米羅豁達地想，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

　　海梅．米羅是位傳奇人物，是巴斯克人民的英雄，同時又是西班牙政府的災星。他身高六英尺，肌肉發達，有著一張智慧、剛毅的臉和兩隻沉思的黑眼睛。見過他的人總把他描述得比他實際要高，比他實際要黑，也比他實際要凶。他是一個複雜的人，既是一位現實主義者，深知自己面臨著重重困難，又是一位時刻準備為自己的信仰獻身的浪漫主義者。

　　潘普洛納成了一座瘋狂的城。時值一年一度的聖費爾明節【註】，從七月七日到七月十四日舉行慶祝，今天到了鬥牛的最後一個上午。三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擁進了這個城市。有些人來這裡僅僅是為了觀看驚險的鬥牛場面；有些人則是要參加鬥牛，在那些橫衝直撞的野獸前面狂奔，以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所有旅館的房間早就被訂光了，從納瓦拉省來的大學生就睡在門廳、銀行大廳、車上或廣場上，甚至就睡在街頭和人行道上。

　　【註】聖費爾明節是屬於西班牙納瓦拉省首府潘普洛納市的一項傳統慶祝活動。最初為宗教節日，紀念城市的保護者聖費爾明。現在的慶祝活動主要包括奔牛、鬥牛、「大頭人」和「巨人」遊行等。

　　遊客塞滿了咖啡館和飯店，觀看喧囂熙攘、五彩繽紛的紙製巨人遊行，傾聽行進中的樂隊的演奏。參加遊行的人穿著紫色斗篷，戴著綠色、紅色或金色的兜帽。他們一隊隊從街上走過，就像是一道道彩虹。爆竹繞著有軌電車的撐杆和電線噼啪作響，更增加了喧鬧和混亂的氣氛。

　　人群是來觀看晚上的鬥牛的，但最壯觀的是清晨的奔牛──而這些牛正是當天晚上要參加鬥牛比賽的那幾頭。

　　昨天晚上，午夜前十分鐘，在城中心漆黑的街道上，牛被從欄裡趕了出來，奔跑過河上的大橋，趕進了聖多明各街盡頭的牛欄裡，在那兒關一晚上。今天早上，牛被放出來，沿著狹窄的聖多明各街奔跑，各個街角都圍有把牠們圈住的圍欄。到街盡頭時，牠們就跑進海明威廣場上的牛欄，被圈在那裡，等著下午鬥牛。

　　從午夜到早上六點，遊客們都興奮得沒法睡覺，他們飲酒，唱歌，盡情做愛。那些要參加奔牛的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圍上聖費爾明紅絲巾。

　　清晨五點四十五分，樂隊開始穿街走巷，奏起納瓦拉激動人心的樂曲。七點整，一支信號火箭飛到空中，告訴人們牛欄的門已經打開了。人們充滿了狂熱的期待。過了一會兒，第二支信號火箭飛起，告誡全城人：牛在跑了。

　　接下來的場面是讓人無法忘記的。最先傳來的是聲音，起初像是微微的風聲，很遠很遠，幾乎聽不到；接著聲音越來越大，牛蹄聲響若驚雷。說時遲，那時快，六頭閹牛和六頭健壯的公牛從天而降，每頭重達一千五百磅。牠們像殺氣騰騰的快車，沿聖多明各街直奔而來。在交叉路口的圍欄裡藏著幾百個急切而又緊張的年輕人，他們要面對這些發瘋的野獸證明自己的勇敢。

　　牛群從街的那頭急馳而來，經過埃斯特拉菲達大街和德哈維爾大街，經過成衣店和水果市場，奔向海明威廣場，瘋狂的人們一直高叫著「加油」。牛衝近了，人們亂成一團，躲開那鋒利的角和致命的蹄。突然意識到死亡在接近，這使得一些參加者奔向安全門道和太平梯。大家高呼「膽小鬼！」嘲笑這些人。有幾個人恰好跌倒在牛前進的路上，有人趕緊把他們拉到安全的地方。

　　一個小男孩和他的祖父站在木欄後面，壯觀的場面就發生在離他們幾英尺遠的地方，他倆都興奮得屏住了呼吸。

　　「看啊！」老人叫著，「太棒啦！」

　　小男孩打著顫。「我怕。……」

　　老人用一隻胳膊摟著孩子。「是的，馬諾洛，是令人害怕，但也真是棒極了。我曾經跟牛一起奔跑過，任何事情都無法與之媲美。你在死亡面前考驗自己呢，那使你覺得自己像個男子漢。」

　　一般說來，牛群沿聖多明各大街飛馳九百碼到鬥牛場，需要兩分鐘。牛安全進欄後，第三支信號火箭飛起。但今天沒有發第三支信號火箭，因為發生了一件事──潘普洛納四百年奔牛史上從未發生過的事。

　　牛群沿著狹窄的街道奔跑時，六個穿著豔麗節日服裝的人移開了木欄；牛群離開了限定的街道，自由自在地到了城中心。一刻鐘以前的歡樂慶典馬上變成了一場噩夢。瘋狂的野獸衝向目瞪口呆的觀眾。小男孩和他祖父是第一批死者，被橫衝直撞的牛撞翻踩死了。凶狠的牛角刺開了一輛童車，刺死了嬰兒，把母親掀在地上踐踏。到處彌漫著死亡的氣息。野獸撞進不知所措的觀眾裡，撞翻婦女和兒童，追命的牛角刺向行人、食品攤還有塑像，掀翻了攔在牠們路上的一切東西。人們恐懼地尖叫著，絕望地掙扎著，想逃開這些殺人的巨獸。

　　牛群的前面突然出現了一輛鮮紅色的卡車，牠們向它衝去，沿埃斯特雷利亞街直下。這條街通向潘普洛納的監獄。

　　監獄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石頭建築，有兩層，窗子裝有鐵柵。四角都有塔樓，門上方飄著紅黃相間的西班牙國旗。有一扇石門，進去是一個小院子。二樓有一排關著死刑犯的牢房。

　　監獄裡，一個身穿武警制服的粗壯警衛正領著一位身穿黑袍的神父走在二樓的走廊上，警衛挎著一支衝鋒槍。

　　神父看到這支槍，露出詢問的神色。警衛注意到了，說：「在這裡越小心越好，神父。這一樓全是社會渣滓呢。」

　　警衛讓神父走過一個金屬探測器──與機場用的那種十分相似。

　　「對不起，神父，但規矩是……」

　　「當然啦，孩子。」

　　神父通過安全門時，一聲警笛的尖叫劃過了走廊。警衛本能地握緊了武器。

　　神父回頭對警衛一笑。

　　「都怪我。」他一邊說，一邊從脖子上取下用銀鏈子拴著的沉甸甸的金屬十字架，交給警衛。這次他再通過時，機器沒有發出聲音。警衛把十字架還給神父，兩人接著往前走，到了監獄內部。

　　牢房邊上的走廊裡臭不可聞。

　　警衛泰然自若地說：「要知道，您在這兒是浪費時間，神父。這些畜生根本無靈魂可以拯救。」

　　「我們還是得試試，孩子。」

　　警衛搖搖頭。「我告訴您，地獄的大門在等著歡迎他們倆呢。」

　　神父驚訝地望著警衛。「他們倆？他們跟我說要作懺悔的有三個嘛。」

　　警衛聳聳肩。「我們為您節省了點兒時間。薩莫拉今天上午死在醫院裡了，是心臟病。」

　　他們到了最深處的兩間牢房。

　　「到了，神父。」

　　警衛打開一扇門，小心翼翼地退出來，讓神父進到牢裡，然後鎖上門，站在走廊上，警覺地注意著一切動向。

　　髒乎乎的牢床上躺著一個人，神父走了過去。「叫什麼名字，孩子？」

　　「里卡多．梅利亞多。」

　　神父低頭盯著他看。很難描述這個人長得什麼樣，他的臉腫了，傷痕累累，雙眼幾乎睜不開。犯人透過厚厚的嘴唇說：「很高興您能來，神父。」

　　神父回答說：「拯救你是教會的職責，孩子。」

　　「他們今天上午就要絞死我嗎？」

　　神父溫柔地拍拍他的肩頭。「你已被判處絞刑。」

　　里卡多．梅利亞多抬頭看著他。「不！」

　　「很遺憾。命令是首相親自下達的。」

　　隨後，神父把手放在犯人頭上，吟誦道：「告訴我你的罪過……」

　　里卡多．梅利亞多說：「我的思想、言論和行為都罪孽深重，我全心懺悔我的一切罪過。」

　　「願我們的天父拯救你的靈魂。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

　　警衛在牢房外聽著，暗想：這樣浪費時間真蠢！上帝會對著他的眼睛吐口水的。

　　神父的工作結束了。「再見，孩子，願上帝平靜地接受你的靈魂。」

　　神父走到牢門前，警衛打開牢門的鎖，退回來，用槍對準犯人。門鎖上後，警衛走到旁邊的牢房，打開了門。

　　「交給您了，神父。」

　　神父走進第二間牢房。裡面的人也已被打得遍體鱗傷。神父看了他很久。「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費利克斯．卡皮奧。」他聲音嘶啞，鬍子未能遮住臉上一塊青紫色的新傷疤，「我不怕死，神父。」

　　「很好，孩子。歸根結柢，我們誰也不能倖免。」

　　神父聽卡皮奧懺悔時，從遠處傳來陣陣聲浪，起初是低沉的，接著聲音越來越大，在整個建築裡迴響起來。那是雷鳴般的牛蹄聲，還有亂跑著的人在尖叫。警衛聽著聽著，驚慌起來。聲音以極快的速度傳播，越來越近。

　　「您最好快點兒，神父。外面出了怪事。」

　　「結束了。」

　　警衛趕快打開牢門。神父回到走廊裡。警衛鎖上門。監獄的前部傳來巨大的衝撞聲，警衛轉過身，從裝有鐵柵的狹窄窗口往外看。

　　「見鬼，是什麼聲音？」

　　神父說：「聽起來好像是有人想讓我們聽聽他的意見。我可以借用一下那個嗎？」

　　「借什麼？」

　　「你的武器。勞駕。」

　　神父一邊說，一邊逼近警衛。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拔下脖子上那個大十字架的頭。一把寒光閃閃的銀匕首露了出來，它快如閃電地扎進了警衛的胸膛。

　　「你看，孩子，」他從奄奄一息的警衛手中抓過衝鋒槍，「上帝和我決定，你再也不需要這件武器了。以上帝的名義。」海梅．米羅說著，虔誠地在自己身上畫了個十字。

　　警衛倒在水泥地板上。海梅．米羅從屍體身上取下鑰匙，迅速打開兩間牢房的門。街上的聲音越來越大了。「我們走。」海梅命令道。

　　里卡多．梅利亞多撿起機槍。「你扮神父真他媽的像極了。連我都差點兒相信了。」他那腫起的嘴唇微微一笑。

　　「他們把你們倆折騰苦了，是嗎？別擔心，他們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海梅摟著他們倆，扶著他們步入走廊。

　　「薩莫拉怎麼樣啦？」

　　「警衛們把他打死了。我們聽得見他的叫喊聲。他們把他拖到醫院，說他是心臟病發作死的。」

　　他們前面是一道鎖著的鐵門。

　　「在這裡等著。」海梅說。

　　他走近鐵門，對門外的警衛說：「我辦完了。」

　　警衛打開門鎖。「您最好快點兒，神父。外面有點兒騷亂……」他這句話永遠說不完了。海梅的匕首插了進去，警衛口裡湧出大股鮮血。

　　海梅向那兩個人做了個手勢。「來吧。」

　　費利克斯．卡皮奧撿起警衛的槍，他們開始下樓。外面已是一片混亂。警察在瘋狂地到處亂跑，想弄清楚出了什麼事，還要對付院子裡尖叫著的人群──他們連滾帶爬，想躲開發了瘋的牛群。有一頭牛已衝進這幢建築物的前部，撞毀了石門；另一頭牛正撕開地上一名穿制服的警察的身子。

　　紅卡車就在院子裡，引擎還在轉著。混亂之中，他們三人幾乎沒引起人們注意；確實有幾個人看見他們逃走了，但他們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空管這件事。海梅和他的部下一聲不吭地跳上卡車的後部。卡車飛快開走，驚散了擁擠的街道上驚魂未定的行人。

　　民防衛隊是準軍事建制的農村警察部隊，他們身穿綠制服，頭戴黑色漆皮帽，正在枉費力氣地想控制住歇斯底里的人群。駐防省會的武裝警察面對這瘋狂的景象也束手無策。人們正在拼命向各處逃遁，絕望地要躲開那些發怒的牛群。牛造成的危險還不及人們自己造成的危險大，因為他們急著逃命，相互踐踏。奔跑的人群絆倒了老人和婦女。

　　海梅驚恐地盯著這駭人的場面。「原來的計劃不是這樣呀！」他大叫道。他無能為力地盯著這場正在進行的大屠殺，卻毫無辦法可以制止它，只好閉上眼睛，不看這個場面。

　　卡車到達潘普洛納郊區，徑直向南，把騷亂和嘈雜聲拋在了後面。

　　「我們到哪兒去，海梅？」里卡多．梅利亞多問。

　　「托雷外面有一個安全的地點，我們在那兒待到天黑，再往前走。」

　　費利克斯．卡皮奧痛得臉都抽搐起來。

　　海梅．米羅看著他，臉上滿是同情之色。「我們很快就到了，朋友。」他柔聲說。

　　他設法把潘普洛納的可怕景象驅出腦外。

　　三十分鐘之後，他們到了托雷的一個小村子。他們繞過村子，把車開到山中一幢孤零零的屋子前面。海梅扶著那兩個人從紅卡車的後面下來。

　　「半夜時分來接你們。」司機說。

　　「帶一個醫生來，」海梅回答說，「把這輛卡車處理掉。」

　　他們三個進到屋裡。這是一所農舍，簡樸舒適。起居室裡有火爐，有梁支撐的天花板。桌上有一張便條。海梅看過，對條子上的歡迎詞微微一笑：「我的家便是你的家。」酒櫃上有幾瓶酒。海梅倒了幾杯。

　　里卡多．梅利亞多說：「大恩不言謝了，朋友。為你乾杯。」

　　海梅舉起杯子：「為自由乾杯。」

　　鳥籠裡一隻金絲雀突然吱喳叫了一聲。海梅走過去，看著牠瘋狂地拍著翅膀。看了一會兒，他打開鳥籠，輕輕地把鳥捧出來，送到開著的窗口。

　　「飛吧，小鳥，」他輕聲說，「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應該是自由的。」

　　第零二章

　　馬德里

　　萊奧波爾多．馬丁內斯首相勃然大怒。這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人說話時全身都在發抖。「非攔住海梅．米羅不可，」他叫著，聲音又高又尖，「你們懂嗎？」他怒氣沖沖地瞪著聚在房裡的其餘六個人，「我們要找的是一個恐怖分子，而整支部隊和所有警察都找不到他。」

　　會議是在首相生活和工作的蒙克洛瓦宮召開的。它離馬德里市中心僅五公里，坐落在沒有路標的加利西亞公路上。這棟建築由綠磚砌成，有鍛鐵製成的陽臺，裝著綠色的百葉窗，每個角上都有警衛塔樓。

　　這天又燥又熱，透過窗口，目力所及之處，一股股熱浪升騰起來，就像是魔鬼兵團。

　　「昨天，海梅把潘普洛納變成了戰場。」馬丁內斯一拳打在桌子上，「他殺害了兩名獄警，從獄中偷偷救走了他的兩個恐怖分子。他放開了牛群，使許多無辜的人喪生。」

　　大家沉默了一陣。

　　首相上任時，曾自命不凡地宣稱：「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要瓦解那些分離主義組織。馬德里是偉大的統一體。它把安達魯西亞人、巴斯克人、加泰羅尼亞人和加利西亞人都變成西班牙人。」

　　他樂觀得過了頭。強烈要求獨立的巴斯克人有另外的想法，埃塔組織的爆炸、搶劫銀行和遊行示威的風潮，一直是有增無減。

　　馬丁內斯右邊的那個人平靜地說：「我會找到他的。」

　　說話的是拉蒙．阿科卡上校，他是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的組長。這個小組是專門組建起來追查巴斯克恐怖分子的。阿科卡六十五六歲，身材高大，臉上有傷疤，眼睛烏黑，冷峻。內戰期間，他是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手下的一位年輕軍官，至今仍然狂熱地信奉佛朗哥的哲學：「我們只對上帝和歷史負責。」

　　阿科卡是個精明強悍的軍官，曾是佛朗哥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上校懷念鐵拳似的紀律，懷念對懷疑或違反法律者的快速懲罰。他經歷過內戰的疾風迅雨，一方是民族主義聯盟（包括君權主義者、叛軍將領、地主、教堂僧侶和法西斯的長槍黨徒），另一方是共和政府軍（包括社會主義者、共產黨人、自由人士、巴斯克與加泰羅尼亞分離主義者）。那是一個可怕的毀滅與殺戮的時代；這種瘋狂捲入了十幾個國家的軍隊和戰爭物資，死亡人數之多令人毛骨悚然。現在，巴斯克人又在打仗殺人了。

　　阿科卡上校領導著一支高效、無情的反恐骨幹隊伍。他的部下從事地下活動，喬裝打扮；為了防止報復，他們既不公開身分，也不照相。

　　能攔住海梅．米羅的人非阿科卡上校莫屬，首相想。但有一個問題不好辦：誰又能攔住阿科卡上校呢？

　　讓上校負責並不是首相的主意。一天晚上夜半時分，他收到了一個私人專線電話，他馬上聽出了說話人的聲音。、

　　「海梅．米羅及其恐怖分子對我們干擾很大。我們建議你讓拉蒙．阿科卡負責反恐特別行動小組。清楚了嗎？」

　　「是，先生。馬上就辦。」電話掛了。

　　說話人是「奧普斯．蒙多」【註】集團的成員。這個祕密集團由銀行家、律師、大公司的頭頭和政府部長們組成。據說這個組織有龐大的資金可供使用，但錢的來源、使用和操縱都是謎。對它提問太多是不明智的。

　　【註】原文為ＯＰＵＳ　ＭＵＮＤＯ，意為「工作．世界」。

　　首相按照指示，讓阿科卡上校去負責；但這個大個兒卻是個沒法控制的狂徒。他的反恐特別行動小組曾製造恐怖統治。首相想到了阿科卡的部下在潘普洛納附近抓到的幾個巴斯克叛亂分子。他們被審判定有罪，判處絞刑。是阿科卡上校堅持要用那野蠻的西班牙絞刑處死他們的，那鐵軛圈上有一個尖釘，鐵軛圈慢慢收緊，最後弄碎脊柱，切斷罪犯的脊髓。

　　海梅．米羅使阿科卡上校夜不安寢，食不甘味。

　　「我要他的腦袋，」阿科卡說，「割掉他的頭，巴斯克運動就會不攻自破。」

　　言過其實，首相想，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這話有些道理。海梅．米羅是一位具有超凡魅力的領袖，對自己的事業很狂熱，因此十分危險。

　　不過，首相想，阿科卡上校在某些方面和米羅一樣危險。

　　安全局局長普里莫．卡薩多發言了：「閣下，潘普洛納發生的事誰也沒法預料。海梅．米羅是……」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首相厲聲說，「我要知道的是他在哪裡。」他轉向阿科卡上校。

　　「我正在跟蹤他。」上校說，他的聲音使整個房間都發涼，「我想提醒閣下，我們不是在和他一個人戰鬥，我們是在與巴斯克人作戰。他們為海梅．米羅和他的恐怖分子提供食物、武器和藏身之處。這個人是他們的英雄。不過別擔心，不久他就會成為被絞死的英雄──當然，是在我給他一次公平的審判之後。」

　　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首相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注意到了。是的，他緊張地想，對這位上校，一定得盡快採取措施了。

　　首相站起來。「現在就這樣吧，先生們。」

　　大家都起身告辭，只有阿科卡上校例外。

　　萊奧波爾多．馬丁內斯開始踱來踱去。「該死的巴斯克人。他們為什麼就不能滿足於當西班牙人呢？他們還需要什麼？」

　　「他們對權力貪得無厭，」阿科卡說，「他們要自治權，要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國旗……」

　　「不行。只要是我在任職期間就不行。我絕不允許他們分裂西班牙。政府要告訴他們：他們能有什麼，不能有什麼。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一名助手走了進來。「打擾了，閣下，」他語帶歉意，「伊瓦涅斯大主教到了。」

　　「讓他進來。」

　　上校眯起眼睛。「可以肯定，這一切幕後都有教會支持。到了教訓他們的時候了。」

　　教會是西班牙歷史上最大的諷刺之一，阿科卡上校苦澀地想。

　　內戰開始時，天主教會一直站在民族主義陣線一邊，教皇支持佛朗哥總司令，允許他宣稱自己是站在上帝這邊作戰的。但是，當巴斯克的教堂、修道院和神父受到攻擊時，教會收回了它的支持。

　　「你必須給巴斯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更多的自由，」教會要求說，「你必須停止殺害巴斯克的神父。」

　　佛朗哥總司令大發雷霆。教會竟敢對政府發號施令？

　　消耗戰開始了，佛朗哥的軍隊攻擊了更多的教堂和修道院，殺害了修女和神父，主教們紛紛被軟禁，全西班牙的神父都被處以罰金，因為政府認為他們的布道有煽動性。直到教會威脅佛朗哥，要把他逐出教會，他才停止攻擊。

　　他娘的教會！阿科卡想。佛朗哥一死，它又開始干涉了。

　　他轉向首相說：「現在該告訴主教是誰在統治西班牙了。」

　　卡爾沃．伊瓦涅斯主教身材單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有一頭蓬鬆的白色鬈髮。他透過夾鼻眼鏡望著這兩個人。

　　「下午好。」

　　阿科卡上校怒不可遏，他一見到教士就不舒服。他們是猶大似的領頭羊，把愚笨的羊羔引向屠場。

　　主教站在那兒，等著他們請他坐下，卻沒人開口，也沒人把他介紹給上校。這是一種有意的怠慢。

　　首相等著上校的指示。

　　阿科卡簡短地說：「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有人報告說巴斯克叛亂分子正在天主教的修道院裡開會；還有人報告說教會讓修道院為叛亂分子貯藏武器。」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如同鋼鐵。「你幫助西班牙的敵人，自己就成了西班牙的敵人。」

　　伊瓦涅斯主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對馬丁內斯首相說：「閣下，我們心懷虔誠，都是西班牙的孩子。巴斯克人不是你們的敵人，他們懇求的只不過是自由……」

　　「他們不是懇求，」阿科卡吼了起來，「他們是索求！他們在全國進行劫掠，搶銀行，殺警察，你還敢說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

　　「我承認有一些過激行為是不可原諒的。但是，有時在為信仰奮鬥時……」

　　「他們除了自己，什麼也不信。他們一點兒也不在乎西班牙。正如我們一位偉大的作家所說，『西班牙沒有人關心公共利益，每個集團都只關心自己。教會、巴斯克人、加泰羅尼亞人，都說別人是混蛋。』」

　　主教知道阿科卡上校把奧爾特．加塞特的話引用錯了，全部引文還包括軍隊和政府；但他聰明地不置一詞。他又轉向首相，希望能進行稍近情理的討論。

　　「閣下，天主教……」

　　首相覺得阿科卡把主教逼得太緊了。「別誤解我們，主教。從原則上講，當然，這個政府是百分之百支持天主教會的。」

　　阿科卡上校又說話了：「但我們不容許你們的教堂、修道院被人利用，來反對我們。如果你們繼續讓巴斯克人在那裡貯藏武器和開會，你們就得承擔後果。」

　　「我肯定你收到的報告不對，」主教平和地說，「不過，我一定馬上去調查。」

　　首相喃喃地說：「謝謝你，主教。就這樣吧。」

　　馬丁內斯首相和阿科卡上校看著他離去。

　　「你覺得怎樣？」馬丁內斯問。

　　「他了解內情。」

　　首相嘆了口氣。不找教會的麻煩，我的問題也已經夠多的了。

　　「如果教會支持巴斯克人，那他們就是反對我們。」阿科卡上校的語氣強硬起來，「我請你允許我給主教一點教訓。」

　　這個男人眼中的狂熱嚇住了首相，他變得謹慎起來。「你真的收到了教堂在幫助叛亂分子的報告了嗎？」

　　「當然，閣下。」

　　沒法判斷這人講的是真是假。首相知道阿科卡對教會恨之入骨。不過，只要阿科卡上校不是太極端，讓教會嘗嘗皮鞭的滋味倒也不錯。馬丁內斯首相站在那兒沉思著。

　　打破沉默的是阿科卡。「教會如果藏匿恐怖分子，就必須受到處罰。」

　　首相不情願地點頭。「你從哪裡開始？」

　　「昨天有人看見海梅．米羅和他的部下在阿維拉。他們也許藏在那兒的修道院裡。」

　　首相下了決心。「搜吧。」他說。

　　這個決定引發了一連串事件，震驚了整個西班牙，也震驚了整個世界。

　　第零三章

　　阿維拉

　　寂靜就像是一場輕柔的雪，和緩而安靜，它像夏風的悄語一樣令人舒心，像星星滑過夜空一樣靜謐。西多會嚴教修道院就在阿維拉城的外面。阿維拉在馬德里西北一百一十二公里處，周圍有城牆，是西班牙地勢最高的城市。修道院建在這裡就是為了安靜。一六〇一年定下的規矩，幾百年來毫無改變：做禮拜，精神修煉，嚴格保密，苦修，安靜。永遠是安靜。

　　修道院的建築很簡單，四方都有粗糙的石頭房子，中間是教堂。中間庭院周圍有拱形窗子，陽光可以透進來照在地上的寬石板上，修女們就在這上面悄無聲息地走來走去。修道院裡共有四十名修女，她們生活在這裡，在教堂裡祈禱。阿維拉修道院是西班牙碩果僅存的七座修道院之一。幾百年來，西班牙週期性地爆發著反教會運動；在這些運動中，內戰毀掉了幾百座修道院，而這座卻殘存了下來。

　　西多會修道院的生活完全圍繞著祈禱。這地方沒有季節，沒有時間，凡進來者無不永遠與外部世界分開。西多會的生活就是沉思冥想，禱告懺悔；每天按照教規祈禱七次；完全、永遠地與世隔絕。

　　所有的修女都一樣裝束，她們的衣服和修道院裡其他的一切一樣，都受到幾百年來神靈傳統象徵的影響。斗篷和兜帽象徵純潔和樸素；麻上衣表示禁欲和斷絕與外界的連繫；肩衣，即肩上的小方塊羊毛布，表示願意勞動；麻布頭巾編成小股，蓋住頭，繞著下巴，遮住臉頰和脖子──這就是全套服裝。

　　修道院牆內，有一排排過道和樓梯，連著餐廳、會堂、單人小室和私人祈禱室，乾淨空曠，到處都是一種冷清的氣氛。花格窗俯瞰著高牆裡的花園。每個窗子都有鐵柵，高得沒法看到外面，這樣就不會受到外面的干擾。餐廳很長，很簡樸，窗子上裝著百葉窗，還掛著窗簾。蠟燭插在古老的燭臺上，在天花板和牆上留下鬼魅般的影子。

　　四百年來，除了人的面孔，修道院牆內什麼也沒改變。修女們沒有私人財物，因為她們希望窮困，極力仿傚基督的窮困。教堂本身沒有任何裝飾品，除了一個不可估價的純金十字架，這是很早以前一位有錢的見習候補人贈與修道院的禮物。因為它與簡樸的氣氛不協調，所以被藏在餐廳的一個櫃子裡。教堂的祭壇上懸掛的是一個普通的木十字架。

　　與上帝共命運的女人們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吃在一起，禱告在一起，但她們從不接觸，從不交談。唯一允許的例外是望彌撒時，或貝蒂娜院長在禱告時與她們私下交談。即便是在這種場合，她們也盡量使用古老的手語。

　　院長嬤嬤是個七十多歲的修女，總是神采奕奕、興高采烈、精力充沛。她喜歡修道院寧靜、歡樂的生活，對獻身上帝感到無比光榮。她對自己的修女十分愛護；事出無奈要執行紀律時，她比受懲罰的人覺得更痛苦。

　　修女們在教堂和走廊裡行走時，都垂下眼皮，雙手疊在袖子裡與胸同高，從其他修女身旁經過時絕不說一句話，也沒有相互打招呼的手勢。修道院裡唯一的聲音是鐘聲──維克多．雨果曾把那鐘聲稱為「尖塔裡的歌劇。」

　　修女們的背景各不相同，她們來自許多國家。她們的家庭有貴族、農民、士兵……她們來到修道院時有富有窮；有的有教養，有的愚昧無知；有的淒淒慘慘，有的喜氣洋洋。但現在，她們在上帝的眼裡已融為一體，她們因渴望與耶穌聯姻而聯合起來了。

　　修道院的生活條件艱苦簡樸。冬天寒氣刺骨，冷清蒼白的陽光從鑲有鉛框的窗子濾進來。修女們穿著全套衣服睡在鋪著粗羊毛床單的草蓆板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房間，裡面只有草蓆板和一張直背木椅。沒有洗臉架，牆角上有一個小土盆兼臉盆。修女不准進別人的房間，院長嬤嬤貝蒂娜除外。這裡沒有任何形式的娛樂，只有工作和祈禱。有編織、包書、織布及製麵包的工作區；每天要做八個小時的禱告：晨禱、早禱、初禱、上午禱告、午禱、下午禱告、晚禱和夜禱。此外，還有其他方式的禱告：賜福禱告、讚美詩以及連禱。

　　晨禱時，世上有一半人在睡覺，而另一半人則在犯罪。

　　早禱在晨禱之後，是黎明時做的禱告，為初升的太陽歡呼，因為那是勝利、榮耀的基督的象徵。

　　初禱是教堂早晨做的禱告，請求上帝保佑一天的工作。

　　早上九點做上午禱告，這個儀式是聖．奧古斯丁獻給聖靈的。

　　上午十一點半做午禱，為的是熄滅人類的欲望之火。

　　下午三點默默地做下午禱告，這是基督死亡的時辰。

　　晚禱是教會傍晚做的禱告，正如早禱是黎明時做的禱告一樣。

　　夜禱是日間例行禱告課的最後一項。這是晚上做的一種禱告，是為睡眠和死亡而作的準備，以順從的口氣結束一天的生活：Ｍａｎｕｓ　ｔｕａｓ，ｄｏｍｉｎｅ，　ｃｏｍｍｅｎｄｏ　ｓｐｉｒｉｔｕｍ　ｍｅｕｍ．Ｒｅｄｅｍｉｓｔｉ　ｎｏｓ，ｄｏｍｉｎｅ，ｄｅｕｓ，ｖｅｒｉｔａｔｉｓ．【註】

　　【註】原文為拉丁語，其字面意思為：您的雙手，主啊，我託付我的靈魂。您救了我們，主啊，上帝，真理的。

　　一些其他的修道院已經不再執行鞭笞的刑罰了，但在與世隔絕的西多會修道院裡，仍然保留著這種刑罰。修女們每週至少一次，有時甚至一天數次，用家法懲罰自己的身體。家法是一支長十二英寸的用蠟線做成的細鞭，上邊打了六個結，用它抽人特別疼。修女們用鞭抽打自己的後背、雙腿和臀部。克萊爾沃西多會修道院的伯納德說過：「基督的肉身遍體鱗傷……我們必須我們的身體也像我主受傷的身體一樣。」

　　這裡的生活比任何監獄的生活都更艱苦，但是在裡面生活的人倒是自得其樂，就好像她們從不知道外部世界似的。她們放棄了肉體之愛，放棄了個人所有和自由選擇。在放棄這一切時，她們也拋棄了貪婪與好勝，憎恨與嫉妒，以及外部世界的壓力與誘惑。修道院內一片寂靜，彌漫著因與上帝同在而產生的不可言喻的歡樂。修道院牆內和修女們的心中，都有一種無法描述的靜謐。如果說修道院是監獄，它就是上帝的伊甸園中的監獄，凡自願選擇到這兒並留在這兒的人，都知道會有幸福的永恆。

　　※※※

　　露西婭修女是被修道院的鐘聲吵醒的。她睜開眼，有點兒吃驚，有一瞬間感到很茫然。她睡的那個小房裡很陰暗，鐘聲告訴她是凌晨三點，守夜祈禱開始了，而外部世界還是一片黑暗。

　　瞎胡鬧！這一套非害死我不可，露西婭修女想。

　　她又躺回那不舒服的小床上，特別想抽支菸。她很不情願地拖著身子起了床，穿著睡覺的那套粗料衣服像砂紙一樣磨著她那敏感的皮膚。她想到了那些掛在她在羅馬的公寓和瑞士格什塔德的避暑小屋裡的由設計師專門設計的漂亮長袍。

　　露西婭修女聽到她房間外面有窸窣聲，那是修女們在過道裡聚集。她漫不經心地鋪好床，走進長長的過道，修女們都垂著眼皮排好了隊。緩緩地，她們一道向會堂移去。

　　她們真相一群蠢笨的企鵝，露西婭修女想。這些女人到底為了什麼，要拋棄自己的生活，放棄性愛、漂亮的衣服和精美的食物呢？她沒法理解。沒有了這一切，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那些規矩真她娘的該死呀！

　　露西婭修女剛進修道院時，院長嬤嬤曾對她說：「你必須低著頭走路，手要疊在衣服下面，步子要小，走路要慢，絕不要看別的修女，連瞥一眼也不行。你不要說話，耳朵只能聽上帝的話。」

　　「是，院長嬤嬤。」

　　接下來的一個月，露西婭總在接受訓示。

　　「到這兒來的人都不是來與別人做伴的，只能與上帝同住。要與上帝為伴，一定得修身養性。安靜的規矩就是用來保障這一點的。」

　　「是，院長嬤嬤。」

　　「你一定要永遠保持『眼靜』，看別人的眼睛會產生一些毫無用處的形象，使你分心。」

　　「是，院長嬤嬤。」

　　「你在這兒要學的第一課就是懺悔過去，去除舊習，摒棄塵世俗念，斬斷過去的一切情愫。你要做滌罪懺悔，要禁欲，消除個人意志和自憐之心。對自己犯過的罪光覺得遺憾是不夠的。我們一旦發現了上帝的無限美德和無上神聖，就不僅要替自己贖罪，而且要替所有人贖罪。」

　　「是，聖母。」

　　「你一定要克制肉欲，聖約翰稱它為『感官之夜』。」

　　「是，聖母。」

　　「每個修女都靜靜地離群索居，就好像是已在天堂一般，在這種她渴求的純潔、寶貴的安靜中，她就可以傾聽永恆的安靜，擁有上帝。」

　　第一個月的月底，露西婭進行了初誓儀式。就在這一天的儀式上，她剪了髮。這是令人傷心的經歷。院長嬤嬤親自給她剪的。她把露西婭叫到自己的辦公室，示意她坐下，然後走到露西婭身後。露西婭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聽到了剪刀「咔嚓」一聲，覺得有東西在拉自己的頭髮。她正要反抗，卻突然意識到剪髮只會有助於自己喬裝。往後總可以讓它長出來的，露西婭想，這段時間，我就像隻拔毛雞好了。

　　回到分給她的那間冷冰冰的小房間時，露西婭心想：這個地方是個蛇坑。地板是光溜溜的木板，草蓆板和直背椅占去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她十分想弄份報紙。哪有機會，她想。在這裡，她們從沒聽說過報紙，更不用說收音機和電視了。與外部世界毫無連繫。

　　最使露西婭心煩的是那種不自然的寂靜。唯一的連繫靠手勢進行；學這些手勢幾乎把她逼瘋了。如果需要掃帚，就按照別人教她的伸開右手，從右到左移動，好像掃地一樣。院長嬤嬤不高興時，就把兩個小指尖併攏，放在身前三次，其他手指壓到掌心上。如果露西婭工作太慢，院長嬤嬤就把右手掌心壓在左肩上。要訓斥露西婭時，她右手手指一齊向下運動，抓自己右耳附近的臉頰。

　　基督呀，露西婭想，她就像是在搔跳蚤咬過的地方。

　　她們到了教堂。修女們默默祈禱著，但露西婭修女在想著比上帝更重要的事情。

　　再過一兩個月，警察不再抓我了，我就離開這個瘋人院。

　　晨禱之後，露西婭修女跟大家一道去餐廳，她偷偷摸摸地違反紀律，看看別人的臉──她每天都這樣。這是她唯一的消遣。想到這些修女們誰也不知道別人長什麼樣，她簡直沒法相信。

　　修女們的面孔叫她著迷。有的年老，有的年輕；有的美，有的醜。她沒法理解為什麼她們看起來都那麼幸福。有三張面孔讓露西婭覺得特別有趣。一個是特雷莎修女，她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她一點兒也不漂亮，但她有一種氣質，使她超凡脫俗的可愛。她似乎總在心裡笑著，彷彿在她內心深處有某種美好的隱祕。

　　露西婭覺得迷人的另一個修女是格拉謝拉。她三十剛出頭，美得炫目。她有橄欖色的皮膚，傾城的容貌，眼睛像兩潭黑色的湖水，熠熠發光。

　　她本該當電影明星的，露西婭想，她有什麼經歷呢？為什麼要把自己埋在這樣一個鬼地方？

　　引起露西婭興趣的第三個修女是梅甘。她長著藍色的眼睛，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年近三十，精神飽滿，臉上透著坦誠。

　　她在這兒幹什麼？這些女人到這裡來幹什麼？她們被鎖在牆內，只有一個小房間棲息，吃黴爛的食物，做八小時禱告，工作艱辛，睡眠極少。她們一定是瘋子──全都是。

　　她比她們的處境好些──因為她們要被釘在這裡了此殘生，而她一兩個月後就會離開這裡。也許要三個月，露西婭想，這裡是一個理想的藏身之地，急忙走開才是傻瓜呢。幾個月後，警方就不會再找我了。等我離開這兒，把我的錢從瑞士取出來後，也許我要寫一本書，介紹這個瘋地方。

　　※※※

　　幾天前，院長嬤嬤派露西婭修女到辦公室取一份文件。她一到那裡，就趁機看起檔案來。她正看得起勁，不幸被當場抓住。

　　「你得用『家法』進行懺悔。」院長貝蒂娜打著手勢對她說。露西婭修女溫順地低下頭，打著手勢：「是，聖母。」露西婭回到自己的房裡，幾分鐘後，從走廊經過的修女聽到了可怕的鞭子聲──它在空中呼呼有聲，一次次落下。她們不知道的是：露西婭修女正在抽打那張草蓆板床。

　　這些甜點心可以給張三，可以給李四，但絕不是我。

　　她們坐在餐廳裡，四十個修女坐在兩張長桌旁。西多會的飲食是絕對的素食。因為人體渴望吃肉，所以非禁不可。遠沒天亮，就上了一杯茶或咖啡，一些乾麵包。主餐在上午十一點，有一份清湯，幾種蔬菜，偶爾有一點水果。

　　院長嬤嬤曾教導露西婭：「我們到這兒不是來取悅肉體的，而是來取悅上帝的。」

　　我餵貓都不用這種早餐，露西婭修女想，我到這裡兩個月，我敢打賭已瘦了十磅。這就是上帝的減肥中心吧。

　　早餐過後，兩個修女每人端個洗碟盆分別放到兩張餐桌上。桌旁坐著的修女們把自己的盤子遞給洗盤子的修女，她一個個地洗好，用毛巾擦乾，再遞給盤子的主人。水越洗越黑，越洗越油。

　　她們的餘生就要這樣生活了，露西婭修女厭惡地想，啊，得啦，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肯定比終身監禁好多了。

　　她真願意用自己不朽的靈魂去換支香菸。

　　路上距此五百碼處，拉蒙．阿科卡上校和他從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精心挑選的二十四名部下，正準備襲擊修道院。

　　第零四章

　　拉蒙．阿科卡上校有獵人的本能。他喜歡追獵，但只有殺戮才能令他發自肺腑地感到滿足。有一次，他曾對一位朋友坦率地說：「我一殺生就特別亢奮。殺的是鹿、兔，還是人，倒無所謂──奪去一條生命使我覺得自己像上帝一樣。」

　　阿科卡曾擔任軍事情報工作，很快就贏得了精明強幹的美譽。他無所畏懼、冷酷無情卻又聰明過人，這使得他受到了佛朗哥將軍一位助手的注意。

　　阿科卡進入佛朗哥的參謀部時是中尉，不到三年，就升職為上校，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蹟。他執掌長槍黨──這個特別組織是專門用來威脅那些反對佛朗哥的人的。

　　正是在戰爭期間，「奧普斯．蒙多」組織的一個成員派人叫來了阿科卡。

　　「你要清楚，我們是徵得佛朗哥將軍的同意後與你談話的。」

　　「是，先生。」

　　「我們一直在觀察你，上校。對看到的一切，我們感到高興。」

　　「謝謝您，先生。」

　　「我們不時會有某些任務──怎麼說呢──非常祕密的任務，並且十分危險。」

　　「我明白，先生。」

　　「我們有很多敵人，那些不理解我們工作的重要性的人。」

　　「是的，先生。」

　　「有時他們要干涉我們。我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對，先生。」

　　「我相信我們可以用你這樣的人，上校。我想我們相互理解。」

　　「是的，先生。能出力效勞，我深感榮幸。」

　　「我們還是要你留在軍隊裡，這對我們很有價值。不過，我們會不時派你去執行那些特別任務。」

　　「謝謝您，先生。」

　　「你絕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絕不，先生。」

　　桌子後面的人使阿科卡緊張，他身上有一種壓倒一切的力量，令人膽戰心驚。

　　阿科卡上校應召為「奧普斯．蒙多」組織執行過六次任務。正如他所獲悉的，這些任務都很危險，十分祕密。

　　一次執行任務時，阿科卡邂逅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可愛姑娘。在那以前，他的女人都是些妓女和營妓，阿科卡對她們又粗暴又鄙視。其中有幾個被他的力量吸引，真心愛上了他；而他給她們的卻是虐待。

　　但蘇珊娜．塞雷迪利亞屬於另一個世界。她的父親是馬德里大學的教授，母親是律師。蘇珊娜十七歲時就有了婦人的身材，天使般的容貌。拉蒙．阿科卡還從沒碰到過這樣孩子般的女人。她溫柔脆弱，這激起了他身上一種他從不知道自己也能有的柔情。他瘋狂地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他──她的父母和阿科卡本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蜜月中，阿科卡彷彿是從沒有過其他女人似的。他知道肉欲，但這種情愛與熱情的結合他以前從沒經歷過。

　　婚後三個月，蘇珊娜告訴他，她有喜了。阿科卡激動得發狂。喜上加喜的是，他被派到巴斯克鄉下一個叫卡斯蒂爾布蘭科的美麗小村子。那是一九三六年秋天，共和軍和民族主義陣線的戰爭正是最猛烈的時候。

　　一個平靜的星期天上午，拉蒙．阿科卡和他的新娘正在村子的集市上喝咖啡，廣場上突然擠滿了巴斯克示威者。

　　「我要你回去，」阿科卡說，「會出事的。」

　　「你呢……？」

　　「你走吧。我沒事的。」示威者開始失去控制了。

　　拉蒙．阿科卡看著他的新娘離開人群，朝廣場那頭的一座修道院走去，覺得鬆了口氣。但是她剛走到那裡，門突然打開了，藏在裡面的武裝巴斯克人蜂擁而出，端著閃光的槍。阿科卡毫無辦法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在一陣彈雨中倒下了。就在那一天，他發誓要向巴斯克人和教會復仇。

　　現在他在阿維拉，就在一座修道院外面。「這一次，他們非死不可。」

　　※※※

　　修道院裡，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特雷莎修女右手緊握著「家法」，一邊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身子，一邊默誦著懺悔詞。她真想大聲叫出來，但這是不允許的，她只好忍住，在心裡叫喊。原諒我，耶穌，原諒我的罪過。您看見我在懲罰自己，就像您受罰一樣；我要在自己身上打出傷痕，就像您身上被弄出傷痕一樣。讓我受苦吧，就像您受苦一樣。

　　她痛得快要昏過去了。又抽打了三下之後，她疼痛難當地倒在床上。她沒有打出血來。因為這也是不允許的。每動一下她都痛得難受，她掙扎著把鞭子放回黑盒子裡，放在角落裡。它一直在那裡，總在提醒她：哪怕是最小的罪也得用痛苦來償還。

　　特雷莎修女的罪是早上犯下的。她垂著眼皮拐過走廊時，碰到了格拉謝拉修女。她吃了一驚，看了格拉謝拉修女的臉。隨後，她馬上報告了自己的違規行為；院長嬤嬤貝蒂娜不高興地皺皺眉頭，做了用「家法」的手勢：右手三次滑過兩肩，手像拿著鞭子似的握著，大拇指尖對著食指的內側。

　　特雷莎修女躺在床上，腦子裡怎麼也忘不掉她看到的年輕姑娘那驚人美麗的面孔。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絕不會和她說話的，其至也絕不會再看她一眼，因為修女之間哪怕是最細微的親密表現也要受到嚴厲的懲罰。這裡從道德到肉體都遵循嚴格的苦行，絕不允許發展任何形式的關係。如果兩個修女並肩工作，似乎很喜歡這默默無聲的伴侶，院長嬤嬤就會馬上將她們分開。還不准兩個修女兩次坐在一起。教會把修女之間的交情故弄玄虛地稱為「特殊的友誼」，懲罰又快又狠。特雷莎修女違反了這條規矩，受到了懲罰。

　　現在，鐘聲彷彿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到了特雷莎修女的耳裡。這是上帝的聲音在責備她。

　　隔壁房間裡，鐘聲響徹了格拉謝拉修女夢的長廊，鐘聲與床簧的響聲混在了一起。那個摩爾人正赤裸著身子朝她走來，伸出雙手來抓她。格拉謝拉修女睜開眼睛，馬上清醒了，她的心在狂跳。她驚慌失措地往四周望了望，發現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小房間裡，唯一的聲音是令人安心的鐘聲。

　　格拉謝拉修女跪在床邊。耶穌，謝謝您把我從過去解救出來；我在這裡，在您的陽光下，謝謝您給了我歡樂。讓我只以您的幸福為榮。幫助我，我的敬愛者，讓我忠於您對我的召喚。幫助我去撫平您神聖心中的悲痛。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鋪好床，然後加入姐妹們的行列裡，默默地到教堂去做晨禱。她能聞到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熟悉的氣味，穿著便鞋的腳能感覺到那磨光了的石頭。

　　格拉謝拉修女初進修道院時，院長嬤嬤告訴她：修女就是放棄一切以便擁有一切的女人。起初她並不理解。那時，格拉謝拉修女還只有十四歲。現在已過去了十七年，她明白了。在潛心修行中，她擁有了一切，因為潛心修行是心對靈魂的回答。她的日子充滿了美妙的寧靜。

　　謝謝您讓我忘卻，上帝。謝謝您站在我旁邊。沒有您，我不敢正視我可怕的過去……謝謝您……謝謝您……

　　晨禱結束後，修女回到房裡去睡覺，直到太陽升起時再做早禱。

　　※※※

　　外面，拉蒙．阿科卡上校和他的部下在黑暗中迅速移動。到達修道院時，阿科卡說：「海梅．米羅和他的部下都有武器，不要心存僥倖。」

　　他望著修道院的前部，剎那間，他看到了另一座修道院，看到巴斯克游擊隊員從裡面衝出來，蘇珊娜在一陣彈雨中倒了下去。「不要活捉海梅，那是自找麻煩。」他說。

　　梅甘修女是被安靜驚醒的。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安靜，是一種運動著的安靜。空氣在匆匆流動，人體在窸窣作響。這些聲音是她在修道院裡十五年來從沒聽到過的。她突然強烈地預感到：不大對勁。

　　她在黑暗中靜悄悄地起來，打開房門。令人沒法相信的是，長長的石廊裡盡是男人。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大個子正從院長嬤嬤房裡出來，抓著她的胳膊。梅甘驚呆了。我在做噩夢，她想，這些男人不可能在這裡的。

　　「你把他藏在哪兒了？」阿科卡上校質問道。

　　從院長嬤嬤貝蒂娜的臉色看，她已嚇得張口結舌了。「噓！這是上帝的教堂。你在褻瀆它。」她的聲音顫抖著，「你必須馬上走。」

　　上校握緊了抓她胳膊的手，使勁搖晃她。「我要找海梅，修女。」

　　不是噩夢，是現實。

　　別的房間的門開始打開了，修女們出來了，個個臉上都顯得茫然。對於這一特別事件，她們毫無準備。

　　阿科卡上校把院長嬤嬤推到一邊，對他的主要助手之一帕特里克．阿列塔說：「給我搜，一個角落也不要放過。」

　　阿科卡的部下開始分散，闖進教堂、餐廳、各個房間，把那些還在熟睡的修女弄醒，粗暴地迫使她們起來，通過走廊，進到教堂。修女們一聲不吭地服從著，即便在這樣的時刻也信守安靜的誓言。這場景，就像是一部關掉了聲音的電影。

　　阿科卡的人都充滿了報復心理，他們都是長槍黨徒，清楚地記得內戰期間，教會如何背叛了他們，支持共和黨徒反對他們敬愛的領袖佛朗哥總司令。這是他們找點補償的機會。修女們的堅毅沉默使這些人更加瘋狂。

　　阿科卡經過一間房時，房裡傳出一聲尖叫。他往裡一瞧，看見他的一個部下撕開了一個修女的衣服。他走開了。

　　露西婭修女是被男人的吼叫聲驚醒的，她驚慌地坐起身來。警察發現我了──這是她的第一個想法。我一定要逃出這個鬼地方。但除了走前門，根本沒法離開修道院。

　　她匆匆起來，向走廊裡張望，看到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走廊裡擠滿的不是警察，而是身穿便衣、手拿武器的男人，他們敲桌砸凳，所到之處一片混亂。

　　院長嬤嬤貝蒂娜站在這片混亂之中，默默地祈禱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玷汙她可愛的修道院。梅甘修女走到她的身邊，露西婭也走了過去。

　　「他媽……出了什麼事？他們是什麼人？」露西婭問。這是她進修道院後第一次大聲說話。

　　院長嬤嬤把右手放在左腋下三遍，這是「藏起來」的手勢。

　　露西婭不敢相信地盯著她。「你現在可以說話了。讓我們離開這兒，看在基督的分上。我是說為了基督的緣故。」

　　帕特里克．阿列塔匆匆走到阿科卡面前。「我們到處都搜過了，上校，海梅．米羅和他的部下連影子也沒有。」

　　「再搜。」阿科卡固執地說。

　　就在這時，院長嬤嬤記起了修道院唯一的珍寶。她匆匆走到特雷莎修女面前，悄聲說：「我給你一個任務。把金十字架從餐廳裡取出來，轉到門達維亞的修道院去。你一定得把它從這裡帶走。快！」

　　特雷莎修女抖得厲害，連頭巾都在不斷擺動。她盯著院長嬤嬤，渾身癱軟，動彈不得。特雷莎修女三十年來都是在這家修道院度過的，她不敢想像要離開這裡。她舉起手，做了個手勢：我不能走。

　　院長嬤嬤急得發瘋。「十字架絕不能落到這些魔鬼男人手中，為了耶穌，你快去辦吧。」

　　特雷莎修女的眼中有了光彩，她昂然挺立，做了個「為了耶穌」的手勢，轉過身，匆匆向餐廳走去。

　　格拉謝拉修女走到這群人面前，迷惑不解地盯著周圍狂亂的景象。男人們越來越粗暴了，見東西就砸；阿科卡上校讚許地望著他們。露西婭轉身對梅甘和格拉謝拉說：「我不了解你們倆，但我一定要離開這裡。你們走嗎？」

　　她倆盯著她，不知如何作答。

　　特雷莎修女急急忙忙向她們走來，手裡拿著一樣用帆布包著的東西。一些男人把更多的修女趕進餐廳。

　　「走吧。」露西婭說。

　　特雷莎、梅計和格拉謝拉幾位修女猶豫了一下，隨後跟著露西婭向寬大的前門走去。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拐彎時，她們看出門是被砸開的。

　　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到哪兒去，女士們？回去。我的朋友給你們作好了安排呢。」

　　露西婭說：「我們有件禮物送給你。」她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金屬燭臺──長廊的一列桌子上都有──微微一笑。

　　男子迷惑不解地看著它。「用它能幹什麼？」

　　「幹這個。」露西婭揮著燭臺砸在他頭上。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三個修女嚇得目瞪口呆。「快走！」露西婭說。

　　不一會兒，露西婭、梅甘、格拉謝拉和特雷莎就到了外面的前院，匆匆穿過門，進到星光朦朧的夜裡。

　　露西婭停下來。「現在我要離開你們了。他們一定會搜查你們的，所以你們最好是離開這裡。」

　　她轉身向遠處的高山走去，這些山遠遠高出修道院的地勢。我要藏在那兒，直到搜查沒那麼嚴了；然後我就直奔瑞士。真是禍不單行。這些雜種把一個好端端的藏身之地給毀了。

　　露西婭向更高處走去時，向下面望了一眼。從她所在的高處可以看見那三個修女。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們仍站在修道院大門的前面，就像是三尊裹著黑衣的塑像。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想，必須離開那兒，免得他們抓到你們。快走！

　　她們沒法走。她們所有的感官都似乎是癱瘓得太久了，她們無法理解正在她們身上發生的事。修女們盯著自己的腳，心亂神迷，沒法思考。她們在上帝的門後隱居得太久，與塵世隔絕得太長，現在一離開那保護她們的圍牆，就充滿了惶惑和驚慌。她們不知道去哪兒，不知道怎麼辦。在修道院裡，生活井然有序。她們有飯吃，有衣穿，有人告訴她們幹什麼，什麼時候幹。突然沒有條例了，上帝要她們幹什麼呢？他有什麼計劃？她們擠在一起站著，不敢說話，也不敢相互打量。

　　特雷莎修女猶豫不決地指著遠處阿維拉的燈光，做了個「那邊走」的手勢。她們毫無把握地開始向城裡走去。

　　露西婭從山上看著她們，心想：不，你們這些白癡！那是他們要抓你們的第一個地方。嗯，這是你們的問題，我有自己的問題。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們走向末日，走向屠場。亂來！

　　露西婭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從亂石中跑過去，追趕她們，她那身笨拙、粗糙的衣服使她沒法跑快。

　　「等一下，」她叫著，「站住！」

　　修女們停下來，轉過身。

　　露西婭急忙趕到她們面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走錯了。他們搜查你們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城裡。你們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三個修女默默無言地看著她。

　　露西婭不耐煩地說：「山上，上山去，跟我來。」

　　她轉身又往山上走去。那三個人望著，過了一會兒，她們開始一個一個地跟著她走。

　　露西婭不時回頭看，確保她們都跟了上來。我為什麼不能自掃門前雪呢？她想，她們不該由我照顧。我們在一起危險更大。她繼續爬著，不讓她們有一個掉隊。

　　那三位爬得十分艱苦；每當她們慢下來，露西婭就停下，等她們趕上來。我上午就把她們給甩掉。

　　「我們走快點吧。」露西婭大聲說。

　　※※※

　　修道院裡，搜捕結束了。頭昏目眩的修女們衣服給撕破了，沾著血跡，正被趕在一起，裝上沒有標記的悶罐式卡車。

　　「把她們帶到我在馬德里的司令部去，」阿科卡上校下達了命令，「把她們隔離起來。」

　　「罪名是……？」

　　「窩藏恐怖分子。」

　　「是，上校，」帕特里克．阿列塔說，他猶豫了一下，「有四個修女不見了。」

　　阿科卡的目光變得冰冷。「去找她們。」

　　阿科卡上校飛回馬德里向首相報告。

　　「我們到達修道院之前，海梅．米羅就逃跑了。」

　　馬丁內斯首相點點頭。「是的，我聽說了。」他根本就懷疑海梅．米羅是否到過那兒。阿科卡上校已危險到沒法控制了；他對修道院的野蠻襲擊已招致憤怒的抗議。首相小心謹慎地選擇自己的言詞。「對於已發生的事，報紙一直在攻擊我。」

　　「報紙正把這位恐怖分子說成英雄呢。」阿科卡面容僵硬地說，「我們絕不能受他們的逼迫。」

　　「他正在使政府進退維谷呢，上校。那四個修女……如果她們說出去……」

　　「別擔心，她們走不遠。我會逮住她們的，我會逮住海梅的。」

　　首相已經決定，自己再經不起任何波折了。「上校，我要你保證一定好好對待你抓到的三十六位修女；我正命令軍隊參加搜捕海梅及其同黨。你將與索斯特羅上校並肩工作。」

　　一陣危險的長時間的沉默。「我們倆誰指揮這次行動？」阿科卡冷冷地說。

　　首相倒抽一口涼氣。「你指揮，當然。」

　　※※※

　　整個清晨，露西婭和三個修女都在趕路，一直往東北方向走入山中，離開阿維拉和修道院。習慣於默默行動的修女幾乎沒弄出任何聲響，只聽得見衣袍的窸窣聲、念珠輕微的碰撞聲、偶爾折斷嫩樹枝的聲音，還有越爬越高時她們的喘息聲。

　　她們到達瓜達拉馬山的高原地帶，沿著一條兩邊有石牆的溝道往前走，穿過了牛羊成群的田野。太陽出來時，她們已走了幾英里，到了比利亞卡斯丁小村外的一個林區。

　　我把她們留在這兒，露西婭決定了，她們的上帝現在可以照料她們了。祂過去可是大大地關照過我呢，她痛苦地想，瑞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遙不可及了，我一沒錢二沒護照，穿得像個辦喪事的。現在，那些男人已知道我們逃走了，他們一定會找，一直到找到我們為止。我獨自一人離開得越早越好。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使她改變了計劃。

　　特雷莎修女在林子裡走著，突然絆了一下，她一直小心翼翼保護的包掉到了地上。裡面的東西刺破了帆布包，露西婭發現自己盯著的竟是一個很大的、精心雕琢的金十字架，它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真金的，露西婭想，是有人在天上照料我呢。這個十字架是天賜之財，真正的天賜之財。這是我去瑞士的票呢。

　　露西婭看著特雷莎修女撿起十字架，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裡。她暗自笑了一下。要拿到它易如反掌。無論她說什麼，這些修女都會照辦的。

　　※※※

　　阿維拉城亂哄哄的，襲擊修道院的消息迅速傳開了，大家推舉貝倫多神父去質問阿科卡上校。這位神父六十多歲，外表孱弱，但性格剛強。對本教區的居民來說他是一位慈愛、熱心的保護者。但此刻，他憋著一腔怒火。

　　阿科卡上校讓他等了一個小時，才讓人把他帶到辦公室來。

　　貝倫多神父開門見山地說：「你和你的部下毫無來由地襲擊了一個修道院，這是一種瘋狂的行動。」

　　「我們只是在履行公務。」上校簡短地說，「修道院窩藏了海梅．米羅和他那幫殺人犯，所以修女們是罪有應得。我們要拘留她們進行審問。」

　　「你們在修道院裡找到海梅．米羅了嗎？」神父怒氣沖沖地質問。

　　阿科卡上校平靜地說：「沒有。他和他的手下在我們趕到之前就逃跑了。但我們會找到他們，把他們繩之以法。」

　　我的法，阿科卡上校殘忍地想。

　　第零五章

　　修女們慢慢地走著。她們的裝束不適合走這種坎坷不平的山路。她們的便鞋太薄，在這碎石路上沒法保護她們的腳。她們的衣服常掛上東西。特雷莎修女發現自己連誦念珠禱也不行，為使樹枝不碰到臉上，她得用兩隻手把它們撥開。白天，自由顯得比以往更令人害怕。上帝已把這些修女打發出伊甸園，她們進入了一個陌生、恐怖的世界；她們長久依賴的上帝的指導也沒有了。她們發現自己處於一個不知名字的國度，既沒有地圖又沒有指南針。長期保護她們免受傷害的圍牆消失了，她們覺得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處處都有危險，她們再沒有一塊避難之地。她們成了外鄉人，對於這個國家的聲音和景色，她們都不習慣，覺得頭暈目眩。蟲鳥的啼鳴和炎熱、蔚藍的天空在衝擊她們的感官；而令人不安的還有別的東西。

　　她們剛逃出修道院時，特雷莎、格拉謝拉和梅甘還是小心謹慎地避免相互打量，本能的遵守著戒律。而現在，每個人都在情不自禁地貪婪地打量著別人的臉。此外，她們已沉默多年，覺得開口很難；真正開口了，說的話結結巴巴的，就像是在學一門陌生的新技術似的。她們聽到自己的聲音也覺得陌生。只有露西婭顯得無拘無束，很有自信，其餘的人自然都聽從她的。

　　「我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露西婭說，「我是露西婭修女。」

　　尷尬地停了一下，格拉謝拉靦腆地說：「我是格拉謝拉修女。」

　　一位美得奪人心魂的黑髮女子。

　　「我是梅甘修女。」

　　一位金髮碧眼的年輕姑娘。

　　「我是特雷莎修女。」

　　這群人中年紀最大的。五十歲？六十歲？

　　她們躺在林子裡休息時，露西婭想：她們就像是從鳥巢裡跌下來的雛鳥。她們光靠自己連五分鐘也堅持不了。嗯，她們太不走運了。我要帶著十字架去瑞士。

　　露西婭走到她們所在的空地邊上，透過樹木向下面的小村莊望去。有幾個人在街上走著，但劫掠修道院的那些人一個也沒見到。現在，露西婭想：我的機會來了。

　　她轉身對其他人說：「我下山到村子裡去想法給我們弄點吃的。你們在這兒等著。」她對特雷莎點點頭。「你跟我去。」

　　特雷莎修女被弄糊塗了。三十年來，她只服從院長嬤嬤貝蒂娜的命令；現在突然由這位修女發號施令了。所有發生的事都是上帝的旨意，特雷莎修女想，上帝已指定她幫助我們，所以她說的就是上帝的話。「我一定得盡快把這個十字架送到門達維亞的修道院去。」

　　「對呀。我們到下面後，就可以問路了。」

　　她們倆開始下山朝鎮裡走去。露西婭全神貫注，怕出問題。什麼問題也沒有出。

　　一定會很容易的，露西婭想。

　　她們到了小鎮的郊區。一塊標牌上寫著「比利亞卡斯丁」。她們前面是主街，左邊是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街。

　　好呀，露西婭想，不會有人看到將要發生的事。露西婭轉到小街。

　　「我們走這邊吧，這樣不容易被人看到。」

　　特雷莎修女點點頭，溫順地跟上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從她手裡奪過十字架。

　　我可以抓過來就跑，露西婭想，但她也許會叫起來，引起很多人注意。不行，我得確保她安靜。

　　一段樹枝落在她前面的地上，露西婭停了一下，俯身把它撿了起來。很重。太好了。她等著特雷莎修女趕上來。「特雷莎修女……」

　　修女轉身望著她；露西婭正要舉起棒子，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上帝與你們同在，修女們。」

　　露西婭猛地轉過身，準備開跑。一個穿著修道士的棕色長袍和僧衣的男子站在那兒。他又高又瘦，鷹臉，那副聖徒般的表情是露西婭從沒見過的。他的眼睛裡面似乎在閃著溫暖的光，他的聲音又輕又柔。

　　「我是米格爾．卡里略修士。」

　　露西婭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她的第一個計劃被人打亂了；但現在，她突然有了更好的計劃。

　　「感謝上帝讓你找到了我們。」露西婭說。這個男人將成為她逃跑的工具，他一定知道讓她逃出西班牙的最容易的方法。「我們是從阿維拉附近的西多會修道院來的。」她解釋說，「昨天晚上，一些男人襲擊了那裡。所有的修女都給抓走了。我們四個逃了出來。」

　　修士回答時，聲音裡充滿了憤怒。「我是從聖赫內羅修道院來的，我在那兒待了二十年了。前天晚上我們受到了襲擊。」他嘆了口氣，「我相信上帝對他的孩子都是有所安排的，但我不得不承認眼前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安排。」

　　「那些人正在搜捕我們，」露西婭說，「重要的是我們得盡快離開西班牙。你知道該怎麼辦嗎？」

　　卡里略修士溫柔地笑了笑。「我想我能幫助你們，修女。上帝讓我們碰到一塊。帶我到其他人那兒去吧。」

　　幾分鐘後，露西婭就把修士帶到了其他人面前。

　　「這位是卡里略修士，」她說，「他在一家修道院待了二十年。他是來幫助我們的。」

　　她們對這位修士的反應各不相同。格拉謝拉不敢正眼瞧他；梅甘飛快地、饒有興趣地掃了他幾眼；特雷莎修女則把他看成上帝派來的信使，將帶領她們去門達維亞的修道院。

　　卡里略修士說：「毫無疑問，襲擊修道院的人一定會繼續搜尋你們。但他們找的是四個修女。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換裝。」梅甘提醒他：「我們無衣可換。」

　　卡里略修士對她報以天使般的微笑。「我們的上帝有一個大衣櫃呢。別擔心，我的孩子。他會賜予我們的。我們回城裡去吧。」

　　現在是下午兩點，午休時間。卡里略修士和四位修女沿著鎮子的大街走著，警覺地注意著有沒有人追蹤而來。商店都關了門，但餐廳、酒吧都開著，他們能聽見裡面的古怪音樂，沙啞、嘈雜的刺耳聲。

　　卡里略修士看到了特雷莎修女臉上的表情。「這是搖滾樂，」他說，「近來在年輕人中間很流行。」

　　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家酒吧前面，盯著走過去的修女。修女們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她倆穿的奇異服裝。其中一位穿著一條短得幾乎蓋不住大腿的裙子；另一位的裙子較長，卻又開叉到了雙腿兩側。兩人都穿著無袖緊身胸衣。

　　她們跟一絲不掛差不多，特雷莎修女想。她嚇得心驚肉跳。

　　門口站著一個男子，他穿著圓翻領毛線衫，一件奇形怪狀的無領茄克，戴一條寶石垂飾。

　　他們經過酒店時，修女們聞到的是陌生的氣味。尼古丁和威士忌。

　　梅甘盯著街對面的什麼東西，走不動了。

　　卡里略修士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他回頭望去。

　　梅甘正看著一位抱著嬰兒的婦女。她上次見到嬰兒，或者小孩，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從她離開孤兒院就沒見過，十四年了。這突如其來的震驚使梅甘意識到：她的生活離外部世界真是天長地遠。

　　特雷莎修女也在盯著那名嬰兒，但她想的是另外的事。這是莫妮克的孩子。街那邊的孩子哭了。他哭是因為我遺棄了他。不，不可能。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特雷莎修女走開了，耳朵裡還響著嬰兒的哭叫聲。他們繼續往前走。

　　他們經過一家電影院。遮篷上寫著《三個情人》；展示的照片上，幾個穿得很少的女子擁抱著一個袒胸的男人。

　　「哎，她們……她們幾乎是一絲不掛！」特雷莎修女吃驚地說。

　　卡里略修士皺起眉頭。「是的。近來允許電影院播放的影片都不太文雅。影片純粹是色情的。屬於個人隱私的行為在那兒展示，讓大家看。它們把上帝的孩子變成了動物。」

　　他們經過了一家五金店、一家理髮店、一家花店、一家糖果鋪，都關門午休了。修女們在各個店鋪門口都停了一下，盯著櫥窗；裡面的東西是她們曾經熟悉的，現在還隱約記得。

　　他們到了一家女子成衣店，卡里略修士說：「就是這兒了。」

　　遮光簾已拉下來遮在前面的窗子上，前門上有一塊牌子，寫著：「休息。」

　　「請在這兒等我。」

　　四個女人看著他走到轉角處，不見了。她們莫名其妙地相互望望。他去哪兒了，要是不回來了怎麼辦？

　　幾分鐘後，她們聽到商店前門打開的聲音，卡里略修士容光煥發地站在門口。他做手勢要她們進去。「快。」

　　她們都到店裡以後，修士把門鎖上。露西婭問：「你怎麼……」

　　「上帝既提供前門，也提供後門。」修士莊重地說。但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調皮的味道，使得梅甘微微一笑。

　　修女們驚喜不已地在店裡看著。店裡應有盡有，成衣、毛線衫、胸罩、長襪、高跟鞋、短上衣。這是她們好些年沒有見過的東西，式樣看起來十分古怪。還有錢包、圍巾、化妝盒、襯衫，真是琳琅滿目。女人們站在那裡，目瞪口呆。

　　「我們得趕快行動，」卡里略修士提醒她們，「在午休結束、店門重開前離開。別客氣，什麼合適就挑什麼吧。」

　　露西婭想：感謝上帝，我終於可以穿得像個女人樣了。她走到一架成衣前，開始挑起來。她找了一條米色短裙和一件棕褐色的上衣與之相配。並非巴黎世家的成衣，但眼下也湊合著了。她拿了緊身短襯褲、胸罩和一雙軟皮靴。隨後她走到一架衣服後面，脫光衣服，幾分鐘內就穿戴完畢，準備走路了。

　　其他人還在慢慢地挑選衣服。

　　格拉謝拉選了一條白色棉質連衣裙，與她的黑髮、黑黢的膚色相映成趣，還挑了一雙便鞋。

　　梅甘選的是一條印花藍色棉質連衣裙，長剛過膝，還有一雙低跟鞋。特雷莎修女最難挑選穿的東西。一列列炫目的精品：有絲綢的、法蘭絨的、花呢的、皮革的；有棉皮的、斜紋布的、燈芯絨的；有各種顏色的格子布、條紋布。它們似乎都──「輕浮」，這是特雷莎修女心中的想法。過去三十年來，她一直被修女的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現在卻要她脫掉這一切，穿上這些不體面的東西。最後她選了一條她能找到的最長的裙子，一件長袖、高領的襯衫。

　　卡里略修士催促著：「趕快，修女們。換衣服呀。」

　　她們尷尬地相互望望。

　　他微微一笑。「我當然是去辦公室等嘍。」

　　他走到商店後部，進了辦公室。

　　修女們開始脫衣服了，在別人面前都覺得十分窘迫。辦公室裡，卡里略修士把一張椅子拖到氣窗前，通過那裡往外看，注視著修女們脫衣服。他在胡思亂想。

　　※※※

　　米格爾．卡里略剛十歲就開始了小偷生涯。他天生一頭金黃的鬈髮、一張天使般的臉，這在他選定的生涯中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他從最低的層次幹起，扒錢包、偷商店。隨著年齡增大，他的事業也擴大了，開始偷醉漢的東西，騙有錢的女人。由於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總是一帆風順。他煞費苦心的籌劃了幾次騙局，一次比一次更獨具匠心。不幸的是，最近的一次騙局使他一敗塗地。

　　他扮成遠方修道院的修士，每到一個教堂就請求人家留他過夜。每次都得到恩准；到第二天早上神父打開教堂門時，所有值錢的物品都不翼而飛，那個好修士也不見了蹤影。

　　不幸的是，命運出賣了他。兩天前的晚上，在阿維拉附近的一個小鎮貝哈爾，米格爾．卡里略正在竊盜教堂的財物時，神父突然出人意料地返回，當場抓住了他。那位神父粗壯有力，把卡里略打翻在地，聲言要把他交給警察。一個沉甸甸的銀聖餐杯落在地上，卡里略撿起來，向神父砸去。或者是聖餐杯太重，亦或是神父的頭骨太薄，反正神父是死在地上了。米格爾．卡里略倉惶逃走，心急火燎地想離犯罪現場越遠越好。經過阿維拉時，他聽到了阿科卡上校和反恐特別行動小組襲擊修道院的事，卡里略能碰上這四個修女，可真是命運的安排。

　　他現在興致勃勃，盡做美夢，一邊打量她們的裸體，一邊想：還有一種有意思的可能──阿科卡上校和他的部下正在找這幾個修女，可能懸賞了一大筆獎金買她們的人頭。我先把她們耍了，然後再把她們交給阿科卡。

　　除了露西婭穿好了衣服外，其餘的女人都脫光了。卡里略看著她們不熟練地穿上內衣，笨手笨腳地扣好沒有用慣的扣子，拉好拉鏈，想匆匆離開，免得被抓住。

　　該工作了，卡里略快活地想。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店裡。他走到女人們面前，讚賞地打量了一番，說：「太棒了，絕不會有人把你們看成修女了。我建議你們都戴上頭巾。」他給每人選了一條，看著她們披上。

　　米格爾．卡里略已作出決定，第一個是格拉謝拉。她毫無疑問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那樣的身子！她怎麼會把它浪費在敬上帝上呢？我要告訴她如何利用。

　　他對露西婭、梅甘和特雷莎說：「你們一定都餓了。我要你們到剛才經過的餐館去，在那裡等我們。我到教堂去向神父借點錢，我們可以吃一頓。」他回頭對格拉謝拉說：「我要你和我一道去，修女，向神父解釋修道院裡發生的情況。」

　　「我……好的。」

　　卡里略對其他人說：「我們過一會兒就來。我看你們還是走後門吧。」他看著露西婭、梅甘和特雷莎離開。聽到門關上之後，他轉向格拉謝拉。她真迷人，他想，也許我要留住她，訓練她去騙人。她會成為好幫手的。

　　格拉謝拉望著他。「我準備好了。」

　　「還不行，」卡里略裝作研究了一番，「不，恐怕還不行。這身衣服完全不適合你。脫下來。」

　　「可是……為什麼？」

　　「不相稱，」卡里略振振有詞，「人們會看出來的，你絕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猶豫了一下就轉到掛衣架後面。「趕快，我們沒什麼時間了。」

　　格拉謝拉笨手笨腳地把衣服從頭上脫下來。她只剩緊身褲和胸罩了，卡里略突然走了過來。

　　「都脫光。」他的聲音嘶啞。

　　格拉謝拉盯著他。「什麼？不！」她叫起來，「我……我不幹。求求你……我……」

　　卡里略走近她。「我來幫你，修女。」

　　他伸出雙手，扯掉了胸罩，拽她的緊身褲。

　　「不！」她尖叫著，「你不能這樣！住手！」

　　卡里略咧嘴笑著。「美女，我們才剛開始呢。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那有力的胳膊摟住了她，把她按倒在地上，掀起了自己的長袍。

　　格拉謝拉的腦子裡彷彿有一張螢幕突然被拉掉了。是那個摩爾人想侵犯她，她母親在尖厲地叫喊。格拉謝拉想著，嚇壞了。不，不要再這樣了。不，求求你……不要再這樣……

　　她拼死反抗，要推開卡里略，試圖站起來。

　　「你他媽的。」他叫了一聲。

　　他用拳頭猛擊她的臉；格拉謝拉倒了下去，嚇暈了。

　　她覺得自己旋轉著，回到了過去

　　過去……過去……

　　第零六章

　　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

　　一九五〇

　　那年她五歲。最早的記憶是一連串赤身裸體的陌生人在她母親的床上爬進爬出。

　　她母親解釋說：「他們是你的叔父，你必須尊敬他們。」這些人粗鄙不堪，毫無慈愛之心。他們在這兒待一個晚上、一個星期或者一個月，然後就銷聲匿跡。他們一走，多洛雷絲．皮涅羅馬上就找新男人。

　　多洛雷絲．皮涅羅年輕時是個美人，格拉謝拉遺傳了她母親的容貌。在孩提時代，格拉謝拉就美得令人傾倒：高顴骨、橄欖色的皮膚、閃亮的黑髮、濃密的長睫毛。年輕的身體發育得相當成熟誘人。

　　隨著歲月的流逝，多洛雷絲．皮涅羅的身體發胖了，歲月無情地在她美麗的臉上刻下了痕跡。儘管她不再漂亮，但卻是唾手可得。與人做愛是她的天賦，她以此取悅男子，希望用自己的肉體來換取他們的愛，留住他們。她是名裁縫，生活捉襟見肘，因為她毫無工作熱情，村子裡只有請不起更好裁縫的人才請她。

　　多洛雷絲．皮涅羅不喜歡自己的女兒，因為女兒老是使她想起她唯一愛過的人。格拉謝拉的父親是一個年輕漂亮的機械師。他曾向年輕美麗的多洛雷絲求婚，她心甘情願地讓他誘惑了。但是，當她透露自己已懷孕時，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把孽種留給了多洛雷絲。

　　多洛雷絲脾氣很壞，她向孩子發洩仇恨。只要格拉謝拉做了一點使她不高興的事，做媽媽的就要打她，還又喊又叫：「你像你父親一樣蠢！」

　　這個孩子毫無辦法躲避雨點似的拳頭或不間斷的吼叫。每天早晨格拉謝拉醒來時都要祈禱：求你了，上帝，今天讓媽媽別打我。求求你，上帝，今天讓媽媽快樂。求求你，上帝，今天讓媽媽說她愛我吧。

　　如果媽媽不打她，那就根本不管她。格拉謝拉自己做飯，自己整理衣服。她自己做飯帶到學校裡去，總是對老師說：「媽媽今天給我做了餡餅，她知道我特別愛餡餅。」

　　或是：「我撕破了衣服，但媽媽替我縫好了。她喜歡替我工作呢。」

　　或是：「我和媽媽明天要去看電影呢。」

　　這總是使她的老師傷心欲碎。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是個小村子，離阿維拉一小時路程。像各處的村子一樣，每個人都清楚別人的情況。多洛雷絲．皮涅羅的生活方式是丟人現眼的，這也影響了格拉謝拉。母親們不讓自己的孩子與這個小姑娘玩，怕他們的品德受到影響。格拉謝拉在普拉佐內塔上學，但她沒有朋友，也沒有同伴可以一起玩。她是學校裡最聰明的孩子之一，但她的成績很差。她很難集中精力，因為她總是疲憊不堪。

　　她的老師常常勸她：「你一定要早點睡覺，格拉謝拉，有了足夠的休息才可以把作業做好。」

　　但她的疲倦與晚睡毫無關係。格拉謝拉與母親共用一個有兩個房間的套間，女孩睡在小房間的床上，與媽媽的臥室只隔著一塊薄薄的破簾子。媽媽無論與上了她床的哪個陌生人睡覺，淫聲浪語總會把她驚醒，她就再也沒法睡著了。這一切，格拉謝拉怎麼好告訴老師呢？

　　格拉謝拉把成績單拿回家時，母親總是大叫：「我知道你就只能得這種鬼分數。你知道你的成績為什麼這麼糟嗎？因為你蠢。蠢！」

　　格拉謝拉總是深信不疑，強忍著不哭出聲來。

　　下午放學後，格拉謝拉總是一個人到處逛，走過兩邊栽有洋槐和法桐的彎曲狹窄的街道，經過那些粉刷一新的石頭房子──慈愛的父親們和他們的家人就住在那裡。格拉謝拉有許多玩伴──但只是在她的腦子裡。有美麗的女孩、漂亮的男孩，他們邀請她參加他們的聚會，聚會上有好吃的糕點和冰淇淋。她想像中的朋友又和氣又可愛，他們都認為她很聰明。媽媽不在旁邊時，格拉謝拉常常與他們進行長時間的談話。

　　格拉謝拉，你幫我做家庭作業，好嗎？我不知道怎麼做算術，而你的算術棒極了。

　　我們今晚幹什麼，格拉謝拉？我們可以去看電影，或到城裡去喝可樂。

　　你媽媽今晚會讓你到我家吃晚飯嗎？格拉謝拉，我們吃平鍋菜飯【註】。

　　【註】平鍋菜飯：一種用番紅花調味的大米與肉、海味、蔬菜烹調成的西班牙飯食。

　　不，恐怕不行。我一走，媽媽就孤零零的了。我是她的一切，你知道的。

　　星期天，格拉謝拉早早起床，靜悄悄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不驚醒媽媽和床上的叔叔，走到聖胡安包蒂斯塔教堂去，在那裡聽佩雷斯神父談論死後的快樂生活，與耶穌在一起的童話般的生活。格拉謝拉真想早點死掉，去見耶穌。

　　佩雷斯神父是個有魅力的神父，四十剛出頭。從幾年前他來到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起，他一視同仁地幫助過富人和窮人，病人和健壯的人。小村子裡沒有他不知道的祕密。佩雷斯神父知道格拉謝拉常到教堂來，也知道有一連串的陌生人與多洛雷絲．皮涅羅同床共枕。這個家不適合小姑娘待，但對此誰也無能為力。格拉謝拉行為端莊，這使佩雷斯神父十分驚奇。她又和氣又溫柔，從不抱怨，也不談及家裡的生活。

　　每個星期天早上，格拉謝拉都要穿著一身整潔的衣服到教堂裡來──他肯定是她自己洗的。佩雷斯知道城裡別的孩子都躲著她，很同情她。每個星期天，做完禮拜儀式後，他都要安排與她待一段時間；如果他有空，還常常帶她去餐館，美美地吃一頓冰淇淋。

　　冬天，格拉謝拉的生活單調陰鬱，令人厭倦。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是一塊盆地，四面環山，因此，冬天長達六個月。夏天較容易過，因為那時遊人來了，城裡滿是笑聲和歌舞，街上生機勃勃。遊客們常常在巴雷多廣場聚會──那裡在石頭上建了一個小型音樂臺。他們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欣賞當地人手拉著手圍成一個五光十色的圓圈，赤著腳，優雅地跳起流傳了幾百年的民間傳統舞蹈薩達納舞。格拉謝拉看著他們坐在路邊餐廳裡喝著開胃酒，或在魚市或藥房買東西。下午一點，酒店裡總是顧客盈門，遊客們喝著酒，吃著海味、橄欖和油炸馬鈴薯片。

　　最令格拉謝拉激動的是每天傍晚看「散步」。男孩和女孩分成兩組，在市長廣場走來走去；男孩子瞟著女孩子，而父母、祖父母們，還有朋友們，都在路邊餐廳裡監視著。這是幾百年來一直不變的求偶方式。格拉謝拉極想參加，但她母親不准。

　　「你想成妓女嗎？」她總是對格拉謝拉吼著，「離男孩子遠點。他們只要你一件東西。我有切身經歷的。」她痛苦地補上一句。

　　如果說白天還可以忍耐，晚上就苦不堪言了。透過那塊把兩張床分開的薄薄的簾子，格拉謝拉聽得見粗野的呻吟聲……。

　　十歲以前，格拉謝拉就聽到了西班牙語中的一切淫詞穢語。它們是悄聲說出來的，叫出來的，顫抖著說出來的，呻吟出來的。這些叫喚聲使格拉謝拉反感，同時也在她身上喚醒了一些陌生的渴望。

　　格拉謝拉十四歲時，那個摩爾人住了進來。他是格拉謝拉見過的最高大的男子，皮膚黑得發亮，頭剃得光光的，肩膀寬大，胸膛厚闊，胳膊粗壯。摩爾人是午夜時分到的，格拉謝拉已睡著了。她第一次見到他是第二天早上，他拉開簾子，赤身裸體地經過格拉謝拉的床，到外屋去上廁所。格拉謝拉望著他，差一點沒叫出聲來。

　　摩爾人盯著她。「啊，啊，這是誰呀？」

　　多洛雷絲．皮涅羅急忙下床，走到他旁邊。「我的女兒。」她簡短地說。

　　看到自己的母親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個男人旁邊，格拉謝拉覺得十分尷尬。

　　摩爾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勻稱的牙齒。「你叫什麼名字，美人兒？」

　　見到他一絲不掛，格拉謝拉羞得說不出話來。

　　「她叫格拉謝拉。傻頭傻腦的。」

　　「她很美。我敢打賭，你年輕時跟她一個樣子。」

　　「我仍舊年輕。」多洛雷絲厲聲說，她轉向女兒，「穿上衣服，你上學要遲到了。」

　　「是，媽媽。」

　　摩爾人站在那裡，看著她。

　　那位年長的女人拉著他的胳膊，挑逗地說：「回床上去吧，親愛的。」

　　「等一會兒。」摩爾人說。他仍舊盯著格拉謝拉。

　　摩爾人留了下來。每天格拉謝拉放學回家時，都祈禱著他已離開。他使她感到害怕──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他總是對她客客氣氣的，從未採取什麼行動；但是，只要想到他，她就全身發顫。

　　他對她母親的態度就不一樣了。摩爾人白天大都待在小房子裡，猛喝酒。多洛雷絲賺的錢全都被他拿走了。有些晚上格拉謝拉還常聽到他打她母親；到早上，多洛雷絲出來時，要麼眼睛青了，要麼嘴唇破了。

　　「媽媽，你為什麼要容忍他呢？」格拉謝拉問。

　　「你不懂，」媽媽繃著臉說，「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她賣弄風情地用手梳梳頭髮，「而且，他發瘋地愛上了我。」

　　格拉謝拉不相信。她知道摩爾人是在利用母親，但她不敢再多說了。她太害怕她母親的脾氣了──多洛雷絲．皮涅羅真正發怒時是會發瘋的。有一次，就因為格拉謝拉膽敢給一位「叔父」泡了一杯茶，她曾拿著菜刀追趕她。

　　一個星期天的清晨，格拉謝拉起床準備上教堂。她母親已早早出門送衣服去了。格拉謝拉剛脫掉睡袍，簾子就被拉開了，摩爾人一絲不掛地來到她面前。

　　「你母親呢，美人兒？」

　　「媽媽一早就出去了，她有事要做。」

　　摩爾人打量著格拉謝拉。

　　她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

　　摩爾人嘶聲說：「你還是個孩子，穿上衣服滾出去。」

　　格拉謝拉覺得自己在動，在朝他走去。她伸出雙臂摟著他的腰，感受他的男子氣概。

　　接著而來的疼痛是格拉謝拉從未經歷過的。簡直是種折磨，令人無法忍受……

　　「你們他媽的在幹什麼？」

　　是多洛雷絲．皮涅羅的聲音在吼叫；剎那間，一切都停住了，時間也凝住了。她正站在床邊，盯著自己的女兒和摩爾人。

　　格拉謝拉抬頭望著母親，害怕得說不出話來。多洛雷絲的雙眼燃燒著瘋狂的怒火。

　　「你這個婊子！」她吼著，「你這個爛婊子！」

　　「媽媽──求……」

　　多洛雷絲拿起床邊一個沉重的鐵菸灰缸，砸在女兒的頭上。

　　這就是格拉謝拉最後的記憶。

　　她醒來時躺在一間寬敞、乾淨的病房裡，病房裡有二十四張床，全住滿了。護士們匆匆來回走動，努力滿足病人的需要。

　　格拉謝拉的頭痛得要命。每動一下，全身都火辣辣地疼。她躺在那兒，聽其他病人呻吟和叫喊。

　　下午很晚時，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來到她的床前。他三十出頭的樣子，但看起來又老又累。

　　「嗯，」他說，「你終於醒了。」

　　「我這是在哪兒？」她一說話就痛。

　　「你是在阿維拉省立醫院的慈善病房。你是昨天被送來的，當時你的情況真可怕。我們得把你的額頭縫起來。」實習醫生接著說，「我們的外科主治醫生決定親自為你縫針。他說你太美了，不能讓你留下傷疤。」

　　他錯了，格拉謝拉想，我這一輩子都留下了傷疤。

　　第二天，佩雷斯神父來看格拉謝拉。護士在床前擺了張椅子。神父看到了這個美麗蒼白的年輕姑娘躺在那裡，心都寒了。發生在她身上的可怕事件是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的醜聞，但對這件事誰都無能為力。多洛雷絲．皮涅羅告訴警察：她女兒是摔傷的。

　　佩雷斯神父說：「你好些了嗎，孩子？」

　　格拉謝拉點點頭，這麼一動，頭就像有人敲打一樣痛。

　　「警察一直在問，你有什麼要我轉告他們的嗎？」

　　長時間的沉默。最後她說：「這是一次意外。」

　　他沒法忍受她的眼光。「我明白了。」

　　他不得不告訴她的事，其痛苦是言語所無法表達的。「格拉謝拉，我和你母親談過……」

　　格拉謝拉明白了。「……我再也不能回家了，是嗎？」

　　「是的，恐怕是不能了。我們以後再說吧。」佩雷斯神父抓住格拉謝拉的手，「我明天再來看你。」

　　「謝謝你，神父。」

　　他走後，格拉謝拉躺在那兒祈禱：親愛的上帝，請讓我死吧。我不想活了。

　　她無處可去，無人可以投靠。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學校，或是老師們熟悉的面孔了。世界上沒有留給她的任何東西。

　　一位護士在她的床邊停下來。「你需要什麼嗎？」

　　格拉謝拉絕望地望著她。還有什麼可說呢？

　　第二天，實習醫生又來了。

　　「我帶來了好消息，」他尷尬地說，「你好了，現在就可以出院了。」這是騙人的，但後面的話是真的。「我們需要床位。」

　　她自由了，可以走了──但上哪兒去呢？

　　一小時後，佩雷斯神父來了，陪他來的還有另一位神父。

　　「這位是貝倫多神父，我的一位老朋友。」

　　格拉謝拉抬頭望了一眼那位外表柔弱的神父。「神父。」

　　他說得對，貝倫多神父想，她很美。

　　佩雷斯神父已把發生在格拉謝拉身上的事告訴了他。這位神父原指望會看到生活環境給這個孩子留下的某些跡象：倔強，桀驁不馴，或是自歎自憐。但在這位年輕姑娘的臉上一點也沒有這些跡象。

　　「你受了那麼多苦，我很難過。」貝倫多神父告訴她。這句話意味深長。佩雷斯神父說：「格拉謝拉，我必須回拉斯納瓦斯─德爾馬克斯去。我把你交給貝倫多神父照管。」

　　格拉謝拉突然有一種驚慌失措的感覺，她覺得自己與家鄉的最後一縷聯繫在被割斷。「別走。」她哀求著。

　　佩雷斯神父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覺得孤單，」他熱情地說，「但你並不孤單。相信我，孩子，你不會孤單的。」

　　一位護士拿著一個包裹走到床前。她把包裹交給格拉謝拉，說：「這是你的衣服。恐怕你現在就得出院了。」

　　一種更大的驚恐攫住了她。「現在？」

　　兩位神父交換了一下眼色。

　　「你為什麼不穿好衣服跟我走呢？」貝倫多神父建議說，「我們可以談談。」

　　十五分鐘後，貝倫多神父扶著格拉謝拉走出醫院的大門，來到溫暖的陽光下。醫院前面有一個花園，姹紫嫣紅的花朵鮮豔奪目；但格拉謝拉只感到頭暈，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切。

　　他們在辦公室坐下之後，貝倫多神父說：「佩雷斯神父告訴我，你沒有地方可去。」

　　格拉謝拉點點頭。

　　「沒有親戚？」

　　「只有……」要說出來真是很難，「只有……我母親。」

　　「佩雷斯神父說，你在村裡時經常上教堂。」

　　是在她再也見不到了的村子裡。「是的。」

　　格拉謝拉想到了那些星期天的上午，想到了教堂儀式的美好，想到自己多麼想與耶穌在一起，逃避自己所過的痛苦生活。

　　「格拉謝拉，你想過進修道院嗎？」

　　「沒有。」這個主意使她大吃一驚。

　　「阿維拉這兒有一所修道院──西多會修道院。她們會在那裡照顧你的。」

　　「我……我不知道。」這個主意令人害怕。

　　「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貝倫多神父告訴她，「我必須警告你，那兒的規矩是最嚴的。你一旦進門發了誓，就向上帝許諾了絕不離開。」

　　格拉謝拉坐在那裡望著窗外，腦子裡在激烈地爭扎著。一方面，把自己與世隔絕的主意令她害怕。一定跟入獄一個樣。但另一方面，這個世界又給了她什麼呢？不堪忍受的絕望與痛苦。她常想自殺。這也許是一種擺脫悲哀的方法。

　　貝倫多神父說：「這要由你決定，孩子。如果你願意，我將帶你去見院長嬤嬤。」

　　格拉謝拉點了點頭。「好的。」

　　院長嬤嬤打量著面前這位年輕姑娘的臉龐。許多年來，昨晚她第一次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有一個年輕的孩子要到你這兒來，保護她吧。「你多大了，親愛的？」

　　「十四歲。」

　　她夠大的了。早在四世紀，教皇就規定了允許十二歲的姑娘當修女。

　　「我害怕。」格拉謝拉對院長嬤嬤貝蒂娜說。

　　※※※

　　我害怕。這句話在貝蒂娜的腦子裡迴響。我害怕……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對神父說：「我不知道是不是神讓我這樣做的，神父。我害怕。」

　　「貝蒂娜，初次與上帝接觸是令人非常不安的。決定為上帝獻身是很難的。」

　　我是怎樣找到自己的天賦的呢？貝蒂娜不知道。她以前對宗教從來沒有絲毫的興趣。還是個小姑娘時，她就躲避教堂和主日學校。十多歲時，她對聚會、衣服和男孩子們要感興趣得多。如果讓她在馬德里的朋友們挑選修女的候選人，貝蒂娜肯定會是最後一名。說得更精確一些，她甚至都不會在名單之上。但她十九歲時發生的事情改變了她的生活。

　　她正在床上睡著，聽到一個聲音說：「貝蒂娜，起來到外面去。」

　　她嚇壞了，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她打開床頭燈，發現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這真是個怪夢。

　　但那聲音何等真切。她又躺了下來，但已沒法入睡了。

　　「貝蒂娜，起來到外面去。」

　　這是我的潛意識在作怪，她想，在午夜時分，我為什麼要到外面去啊？

　　她關掉燈；一會之後又重新打開。瘋了。

　　但她還是穿上長袍和拖鞋，下了樓。屋裡的人都在睡覺。她打開廚房門，這時她感到一陣恐懼，因為不知怎麼回事，她知道自己應該從後門進院子。她在黑暗中四下觀望，看到月光在一臺舊冰箱上閃爍──這臺舊冰箱已廢棄了，只用來放工具。

　　貝蒂娜突然知道自己來這裡的原因了。她彷彿中了催眠術似的向冰箱走去，打開它──她三歲的弟弟在冰箱裡，失去了知覺。

　　這是第一件事。不久，貝蒂娜就為此事找到了合理的解釋，這完全是正常的經歷：我一定是聽到弟弟起來走到院子去了，我知道冰箱在那兒，我擔心他，因而我到外面去查看。

　　下一次經歷就不那麼好解釋了。那是一個月以後的事。

　　在睡眠中，貝蒂娜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你必須把火撲滅。」

　　她坐起來，完全醒了，脈搏跳得飛快。同樣，沒法再入睡了。她穿上長袍和拖鞋到了門廊裡。沒有煙，沒有火。她打開父母臥室的門，那兒一切正常；她弟弟的臥室也沒有火。她下樓查看了每一個房間。沒有著火的跡象。

　　我是個白癡，貝蒂娜想，只不過是一場夢。

　　她剛回到床上，一聲爆炸就把房子震得搖晃起來。她和家人倖免於難。消防隊費力把火撲滅了。

　　「火是從底樓燒起來的，」一位消防隊員解釋說，「一個鍋爐爆炸了。」

　　接著的一件事發生在三個星期以後。這次可不是做夢了。貝蒂娜正在露臺就餐處看書，看見一個陌生人走過院子。他看著她，就在這一瞬間，她覺得從他身上湧出一股明顯的惡意。接著，他轉身走了。貝蒂娜沒法把他趕出腦外。

　　三天以後，她在一幢辦公大樓裡等電梯；電梯門開了，她正要走進去，卻一眼瞥見了電梯員──正是她在院子裡見過的那個人。貝蒂娜趕緊縮回來，嚇壞了。電梯門關上了，電梯上去。不一會，電梯墜毀了，裡面的人全都死了。

　　就在那個星期天，貝蒂娜去了教堂。

　　親愛的上帝，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勝恐懼。請給我指導，告訴我，你要我怎麼辦。

　　當天晚上貝蒂娜睡覺時，答覆來了。那個聲音說了兩個字：「獻身。」

　　她想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晨去和神父談。

　　他專心地聽了她訴說的一切。

　　「啊，你是一個幸運者。你被選中了。」

　　「選中了幹什麼？」

　　「你願意獻身上帝嗎，我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我害怕。」

　　但最後，她進了修道院。

　　我選了一條正確的路，院長嬤嬤貝蒂娜想，因為我以前從未感到這麼幸福過……

　　現在，這個走投無路的孩子又在說：「我害怕。」

　　※※※

　　院長嬤嬤握住格拉謝拉的手。「慢慢來，格拉謝拉。上帝不會走開的。想清楚了再回來，我們可以討論討論。」

　　還有什麼可想的呢？在這世界上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格拉謝拉想，安靜會讓人好受些。我聽過的可怕的聲音太多了。她望著院長嬤嬤說：「我會喜歡這片寂靜的。」

　　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從那時起，格拉謝拉第一次找到了寧靜。她的生命獻給了上帝。過去不再屬於她。她經歷過的恐懼都給寬恕了。她是基督選中的人，到她生命終止時，她將與他在一起。

　　在深深的沉寂之中，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儘管偶爾還會做噩夢，但她腦子裡那些可怕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格拉謝拉修女被分配在花園裡工作，打理五顏六色的花，這是上帝創造的奇蹟。在她四周，修道院的圍牆高高聳立，像一座石山，但格拉謝拉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被關在裡面了，它是把那可怕的世界關在外面了──她永遠不想再見到的世界。

　　修道院的生活是寧靜的，與世無爭。但是突然，她那些可怕的噩夢又變成了現實。她的世界又受了野蠻人的侵襲。他們迫使她離開了避難之地，進入她已永遠拋棄的世界。她那些罪過又湧回來了，使她充滿了恐懼。那個摩爾人又回來了，她能感覺到他那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她在抗拒著他。格拉謝拉睜開眼睛，發現在她身上的是那個修士。他想侵犯她，在說著：「別抗拒我，修女。你會喜歡的！」

　　「媽媽，」格拉謝拉大聲喊，「媽媽！救救我！」

　　第零七章

　　露西婭．卡爾米內與梅甘、特雷莎一道走在街上，她覺得十分美好。又穿上了女性的衣服，聽著絲綢擦著皮膚的聲音，真是妙不可言。她看了另外兩人一眼。她們正緊張地走著，不習慣自己的新衣服，穿著裙子和長襪覺得很不自在，窘迫難當。她們好像是從另一個星球上落下來的，她們肯定不屬於這個星球。露西婭想，她倆無異於掛了個牌子：「捉我。」

　　三個女人中，特雷莎覺得最不舒服。她在修道院中過了三十年，已深深養成了謙遜的性格，而強加給她的這些事已在違反著她的習性。她曾經屬於的這個世界現在似乎已不真實了，真實的是修道院。她渴望快些回到它那保護性的圍牆裡，回到那個庇護所去。

　　梅甘感覺到她在街上行走時男人們在看她，她臉紅了。她在女人世界中生活了那麼久，已忘記了看到男子的感覺，更不用說，有男子在對著自己微笑了。真尷尬，真不像話……真令人激動。這些男人激起了梅甘身上埋沒已久的感情。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女性魅力。

　　她們正好經過剛才走過的酒吧，嘈雜的音樂傳到了街上。卡里略修士叫它什麼來著？搖滾樂，在年輕人中很流行。她不知為什麼總是覺得不安。突然，梅甘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他們經過電影院時，修士曾說過：近來允許電影院播放的影片都不太文雅。影片純粹是色情的。屬於個人隱私的行為在那兒展示，讓大家看。

　　梅甘的心跳加快了。如果卡里略修士過去二十年都待在修道院裡，他怎麼可能知道搖滾樂和影片的內容？太不對勁了。

　　她轉身對露西婭和特雷莎急急地說：「我們得回店裡去。」她倆看著梅甘轉身往回跑，於是也飛快地跟著她。

　　※※※

　　格拉謝拉在地上拼命掙扎，她在卡里略身上猛抓猛撕。

　　「你他娘的！別動！」他已是氣喘吁吁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抬頭一看，一隻鞋跟正朝他的腦袋飛來，這就是他最後的記憶。

　　梅甘拉起渾身發掉抖的格拉謝拉，摟著她。「噓。沒事了。他再不會找你的麻煩了。」

　　過了幾分鐘格拉謝拉才說出話來。「他……他……這次不是我的錯。」她懇求似的說。

　　露西婭和特雷莎來到了店裡。露西婭一眼就看出了形勢。

　　「這個雜種！」

　　她看著地上那個沒有知覺的半裸傢伙。大家都在看時，露西婭從櫃臺上抓來幾根帶子，把米格爾．卡里略的雙手緊緊地綁在他背後。「把他的腳捆起來。」她對梅甘說。

　　梅甘照著辦了。

　　最後，露西婭滿意地站了起來。「行了。今天下午他們開門時，他可以向他們解釋自己在這裡的所作所為了。」她仔細地盯著格拉謝拉，「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她想擠出一絲微笑。

　　「我們最好離開這兒。」梅甘說，「穿好衣服，快。」

　　她們剛準備走，露西婭說：「等一下。」

　　她走到收銀機前，按了一個鍵。裡面有幾張一百比塞塔面值的鈔票。她全部拿了出來，又從櫃臺裡拿來一隻個錢包，把錢放了進去。她看到特雷莎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露西婭說：「應該這樣想，修女。如果上帝不要我們拿這些錢，祂是不會把它放在我們面前的。」

　　她們坐在餐廳裡，交談著。特雷莎修女說：「我們必須盡快把這個十字架送到門達維亞的修道院。到那兒我們大家就都安全了。」

　　不包括我，露西婭想，我到了瑞士那家銀行才安全。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弄到那個十字架。

　　「門達維亞的修道院在北方，是嗎？」

　　「是的。」

　　「那些男人會在每個城裡找我們的。所以我們今晚得睡在山裡。」

　　這樣，即使她叫喚也不會有人聽見。

　　一位女侍者把菜單拿到桌上，修女們看了一會兒，表情相當複雜。突然，露西婭一下子回過神來：她們已有好多年沒點過餐了。在修道院裡，她們機械地吃著放到她們面前的任何食物，而現在，她們面臨的是各種各樣不熟悉的佳肴。

　　第一個說話的是特雷莎修女。「我……我只要一些咖啡和麵包就行了。謝謝。」

　　格拉謝拉修女說：「我也一樣。」

　　梅甘說：「我們前面的路又遠又難走，我建議還是要一些富有營養的東西，比如雞蛋。」

　　露西婭用一種新眼光打量著她。倒是該提防她一點呢，露西婭想。她大聲說：「梅甘修女說得對，我來替你們點吧，姐妹們。」

　　她要了一些橘子、煎蛋、燻鹹肉、熱麵包捲、果醬和咖啡。

　　「我們得趕時間。」她對女侍者說。

　　午休四點半結束，城裡的人都會醒過來。她要趕在有人在成衣店發現米格爾．卡里略之前離開那裡。

　　飯菜來了，修女們坐在那兒呆呆地看著。

　　「請吃呀。」露西婭催著她們。

　　她們吃了起來，開始時斯斯文文的，後來就毫不客氣了。

　　唯一有問題的是特雷莎修女。她咬了一口，說：「我……我不能吃。這是……這是屈服呢。」

　　梅甘說：「姐姐，你想到修道院去，是嗎？那你一定得吃，才能有力氣。」

　　特雷莎修女一本正經地說：「好吧。我吃。但我告訴你，我不會品嘗的。」

　　露西婭費了很大的勁才忍住沒笑。「好的，姐姐。吃吧。」

　　吃完後，露西婭把她從收銀機裡拿到的錢拿出一部分，付了賬單，隨後她們走到熱烘烘的陽光下。街道開始充滿生氣了，商店在開門。現在，人們也許已經發現米格爾．卡里略了，露西婭想。

　　露西婭和特雷莎急於離開這個小鎮，但格拉謝拉和梅甘走得很慢，她們被鎮裡的場景、聲音和氣味吸引住了。

　　一直到她們走到了郊外，向山上走去時，露西婭才開始輕鬆一些。她們一直往北走，往山上爬，山路坎坷，行進緩慢。露西婭真想問特雷莎修女是否可以讓她來拿包裹，但她又不想引起那位年長女人的懷疑。

　　她們到了高地上一塊林間空地。露西婭說：「我們可以在這裡過夜，明天早上再去門達維亞的修道院。」其餘的人點點頭，大家都相信她。

　　太陽在湛藍的天空中慢慢移動，空地很安靜，只有夏天裡那種令人靜心的聲音。最後，黑夜降臨了。

　　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在草地上伸展身子。

　　露西婭躺在那裡，輕勻地呼吸著，企盼更深沉的寂靜，等其餘的入睡熟，她好採取行動。

　　特雷莎修女覺得很難入睡。躺在夜空下，在姐妹們中間，這是一次奇異的經歷。她們現在有了名字，看清了彼此的面容，聽到了聲音，這是不允許的，她擔心上帝會懲罰她。她覺得十分茫然，不知所措。

　　梅甘修女也很難入睡。今天的事情使她十分興奮。我怎麼會知道那個修士是個騙子的？她百思不得其解。我怎麼會有勇氣去救格拉謝拉修女的？她微笑著，不禁有一點得意──儘管她知道驕傲是一種罪過。

　　格拉謝拉睡著了，一天的經歷使她精疲力盡。她翻來覆去做著夢，夢見在長無盡頭的黑走廊裡有人在追她。

　　露西婭．卡爾米內靜靜地躺著，等著。她差不多躺了兩個小時，然後靜悄悄地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向特雷莎修女那兒挪過去。她要拿到包裹，一走了之。

　　靠近特雷莎修女時，露西婭發現這位修女並沒睡，她正跪在地上禱告。該死！她趕緊退了回去。

　　露西婭又躺了下來，強迫自己耐心一點。特雷莎修女不可能通夜祈禱，總得睡一會的。

　　露西婭計劃著自己的行動。從收銀機拿到的錢可以讓她坐公共汽車或火車去馬德里。到了那兒，找個當鋪是輕而易舉的事。她想像自己走進去，遞上金十字架。當鋪老板會懷疑這是偷的，但沒關係，想買這玩意的人多著呢。

　　我給你十萬比塞塔。

　　她會從櫃臺上拿起金十字架。那我情願先賣身呢。

　　十五萬比塞塔。

　　我情願把它熔掉，讓金子從溝裡沖走。

　　二十萬比塞塔。我只能出這麼多了。

　　你把我賺得夠苦的了，不過我同意了。當鋪老板興沖沖地伸出手來。還有一個條件。

　　條件？

　　是的。我的護照丟了。你知道有誰可以幫我弄個護照嗎？她的雙手還是抓著金十字架。

　　他會猶豫一下，隨後說：我恰好有個朋友能辦這種事。於是成交。她就可以邁上通向瑞士和自由的大道了。她記起了她父親的話：那裡存的錢你十輩子也花不完。

　　她的眼睛開始合攏。這是漫長的一天。

　　半睡半醒之中，露西婭聽到了從遙遠的村莊傳來的教堂鐘聲。記憶的長河從她腦子裡流過。她記起了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

　　第零八章

　　西西里，陶爾米納

　　一九六八

　　每天早上都是聖多明我教堂那遙遠的鐘聲把她叫醒的；教堂坐落在圍繞陶爾米納的佩洛里塔尼高山上。她喜歡慢慢醒過來，像貓一樣懶洋洋地伸展身子。她閉著眼，知道一定可以想起一些美妙的事情來。是什麼呢？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撩撥著她，她按捺住，還不想馬上知道，她要細品那一絲驚喜的滋味。突然，她腦子裡樂滋滋地盡是那個想法了：她是露西婭．瑪麗亞．卡爾米內，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這足以使世界上的任何人覺得幸福。他們住在一幢只有故事中才有的大別墅裡，僕人多得十五歲的露西婭數也數不過來。每天上午，都有一位保鏢全副武裝地駕駛著豪華轎車送去她上學。她是在全西西里最美的衣服和最貴的玩具堆中長大的，是同學們羨慕的對象。

　　但露西婭的生活中心是父親。在她的眼裡，父親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子。他身材不高，粗壯結實，有一張堅決的臉，褐色的眼睛裡透著暴躁和威嚴。他有兩個兒子，阿納爾多和維克托，但安傑洛．卡爾米內最鍾愛的是女兒。露西婭總是想到自己的父親。

　　他早上總是到床邊來，對她說：「該起床上學了，我的天使。」

　　當然，這不是真話。露西婭知道自己並不是多麼漂亮。我有魅力，她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時客觀地想。是的，引人注目，而不是漂亮。鏡中映出的是個年輕姑娘，橢圓臉，奶油般的皮膚，勻稱雪白的牙齒，堅實的下巴──太堅實了一點？──豐滿性感的嘴唇──太豐滿了？──還有黑黑的、洞察一切的眼睛。不過，如果說她的臉蛋不算很美的話，她的身材可大大地彌補了這一點。十五歲的露西婭身體已發育成熟，渾圓結實的乳房，纖細的腰肢，臀部移動時十分性感。

　　「我們得把你早點嫁出去，」她父親常常逗她，「不久，你就會讓年輕小夥子發狂的，我的小姑娘。」

　　「我要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爸爸，但誰也不如你。」

　　他哈哈大笑。「沒關係。我們給你找一個王子。你生來吉星高照，有一天，你會嘗到男人擁抱你、向你求愛的滋味的。」

　　露西婭臉紅了。「是的，爸爸。」

　　的確是還沒有人向她求歡過──在過去十二小時之內沒有。貝尼托．帕塔斯──她的保鏢之一──只要她父親不在城裡，就到她床上來。如果她父親發現這一切，會把他倆都宰了的。

　　貝尼托三十來歲，偉大的安傑洛．卡爾米內那年輕美麗的女兒選定他，使他沾沾自喜。

　　她想：儘管他不如馬里奧、托尼或是恩里科，但肯定強過羅伯托和萊奧。她沒法記全所有其他人的名字。

　　十三歲時，露西婭就覺得處女當得夠久的了。她環顧四周，決定讓保羅．科斯特洛做這個幸運兒，他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醫生的兒子。保羅十七歲，高大健壯，是其所在學校的足球明星。露西婭第一次看到保羅就瘋狂地愛上了他，想方設法地經常與他相遇。保羅從未想過他們不斷的相會是有人精心計劃的，他把安傑洛．卡爾內米的美麗小女兒看成是個孩子。

　　八月裡的一個炎炎夏日，露西婭決定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給保羅打了一個電話。

　　「保羅──我是露西婭．卡爾米內。我父親有事想和你談一下，他想知道你今天下午能否見見他？就在我們游泳池旁的房子裡。」

　　保羅大感奇怪，卻又受寵若驚。他對安傑洛．卡爾米內十分敬畏，但卻不知道這位力可通天的黑手黨徒根本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我很高興。」保羅說，「什麼時候到？」

　　「三點。」

　　午休時間，萬籟俱寂。游泳池旁的房子很僻靜，在他們寬闊宅園的盡頭。她父親不在城裡，絕不會有人打擾他們。

　　保羅按指定時間準時到達。通向院子的門開著，他徑直走到游泳池旁的房子前，在關著的門前停下來，敲門。「卡爾米內先生，在嗎？」

　　沒人回答。保羅看了看錶。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走了進去，房裡很暗。

　　「卡爾米內先生？」

　　有個人影向他走過來。「保羅……」

　　他聽出是露西婭的聲音。「露西婭，我在找你父親。他在這兒嗎？」

　　她離他更近了，近到保羅看得出她一絲不掛。

　　「我的上帝！」保羅喘著粗氣，「是什麼……？」

　　「我要你和我做愛。」

　　「你瘋了！你還只是個孩子。我馬上離開這裡。」他開始向門口走去。

　　「走吧，我要告訴我父親你強姦了我。」

　　「不，你不會的。」

　　「走呀，走著瞧吧。」

　　他停下了腳步。如果露西婭真的那樣做，保羅心裡毫不懷疑自己會有什麼命運，最起碼是閹割。

　　他回到露西婭那兒與她講道理。「露西婭，親愛的……」

　　「我喜歡你叫我親愛的。」

　　「不……聽我說，露西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你告訴你父親說我強姦了你，他會宰了我的。」

　　「我知道。」

　　他換個方法試了一下。「我父親會蒙受恥辱；我全家人都丟了臉。」

　　「我知道。」

　　毫無辦法。「那你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跟我幹那件事。」

　　「不，不可能。如果你父親發現了，他一定會宰了我的。」

　　「如果你離開這裡，他也會宰了你。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他驚慌失措地盯著她。「為什麼選我呀，露西婭？」

　　「因為我愛你，保羅！」

　　天哪，保羅想，還有什麼辦法？

　　她領著他到沙發床邊，幫他脫去褲子……

　　露西婭終於開門了。她說：「明天，時間不變。」

　　露西婭十六歲時，安傑洛．卡爾米內決定讓他的女兒見見世面。露西婭由年長的羅莎姨媽陪著，在卡普里、伊斯基亞、威尼斯、羅馬，以及其他十幾個地方度過學校的假日。

　　「你得有教養──不能像你爸爸一樣，做個鄉巴佬。旅遊可以完善你的教育。在卡普里，羅莎姨媽會帶你參觀加爾都西會的聖詹姆斯修道院和聖米凱萊別墅……」

　　「是，爸爸。」

　　「威尼斯有聖馬可大教堂、總督府，還有聖喬治教堂以及學院美術館。」

　　「是，爸爸。」

　　「羅馬是世界的寶庫。你一定要看看梵蒂岡、聖母教堂，當然還有博爾蓋塞美術館。」

　　「是，爸爸。」

　　「還有米蘭！你一定要去音樂學院聽一場演唱會。我會讓人為你和羅莎姨媽在米蘭斯卡拉歌劇院訂好票的。在佛羅倫斯，你將參觀市政藝術博物館和烏菲齊美術館，那兒還有很多教堂和其他的博物館。」

　　「是，爸爸。」

　　經過處心積慮的計劃，這些地方露西婭一個也沒去看。羅莎姨媽堅持每天下午要午休，每天晚上很早就要休息。

　　「你也必須好好休息，孩子。」

　　「當然啦，羅莎姨媽。」

　　於是，羅莎姨媽睡覺的時候，露西婭去了卡普里島的奎希桑納跳舞；她坐四輪馬車去馬里納皮科拉海灘見一群男大學生，跟他們一起去巴尼─迪泰比里厄野餐；她還去了阿納卡普里，與一群法國學生一起在翁貝托一世廣場喝酒。

　　在威尼斯，一個英俊的船夫帶她去了迪斯可夜總會；一個漁夫帶她去了基奧賈釣魚；那時羅莎姨媽在睡覺。

　　在羅馬，露西婭痛飲普利亞產的葡萄酒，光臨了所有奇怪的餐廳。

　　不管她到哪裡，露西婭總能找到地下小酒吧和夜總會，還有漂亮、浪漫的男子；她想：親愛的爸爸說得太對了，旅遊完善了我的教育。

　　旅遊中，她學會了說幾種不同的語言。她想：這比學校裡的語言課有趣多了。

　　露西婭回到陶爾米納後，對她的閨密坦白說：「我在那不勒斯、佛羅倫斯還有盧卡尋歡作樂，在薩萊諾喝得酩酊大醉。」

　　西西里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奇蹟，島上有希臘式的廟宇，羅馬式和拜占庭式的圓形劇場、教堂、阿拉伯浴，以及斯瓦比亞風格的城堡。

　　露西婭覺得巴勒莫熱鬧，生氣勃勃；她喜歡繞著柯爾薩──原來的阿拉伯區──漫步，喜歡去木偶劇院。但她最喜歡的是自己的出生地陶爾米納。這個地方常被印在明信片上，它坐落在愛奧尼亞海濱的一個山頭上，俯瞰著世界。城裡成衣店、珠寶店、酒吧、漂亮的老廣場、義大利餐廳比比皆是，還有特色賓館，如埃克塞爾宮和聖多門尼科。

　　從海港納克索斯到山上的路蜿蜒曲折，又陡又窄又危險。露西婭十五歲生日時得到了一輛汽車，她違反書上所載的一切交通規則，交通警察卻一次也沒攔住她──畢竟她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

　　※※※

　　對於那些膽大包天或是愚不可及而敢於詢問的人，得到的答覆是安傑洛．卡爾米內是從事房地產交易的。這話有一部分是真的，因為卡爾米內家族在陶爾米納有一幢別墅，在切爾諾比奧的科莫湖畔有一幢房子，在格施塔德有一個度假小舍，在羅馬有一套公寓，在羅馬城外有一個大農場。但卡爾米內還從事更多、更刺激的工作。他擁有十二家妓院和兩家賭場，六條船從他在哥倫比亞的種植園運輸可卡因，他還有其他各種非常賺錢的生意，包括放高利貸。安傑洛．卡爾米內是西西里黑手黨的頭子，他生活得好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生活對別人是一種鼓勵：一個貧窮的西西里農民，只要有雄心，勤奮努力，就能成功發財。

　　卡爾米內十二歲時開始給黑手黨當信差。十五歲時，他成了高利貸的執法人。十六歲時，他殺了自己的第一個主人，奪了他的位置。那之後不久，他娶了露西婭的母親安娜。在往後的年月裡，卡爾米內沿著不可靠的合作之梯青雲直上，殺死了一大堆敵人，爬到了頂峰。他發跡了，而安娜卻還是他娶她時那個樸素的農村姑娘。她給他養了三個好孩子，但在那之後，她對安傑洛的生活已沒有貢獻了。好像是知道自己在家庭生活中已沒有位置似的，她順理成章地死去了，並且十分體貼，這件事情沒造成什麼混亂。

　　阿納爾多和維克托與父親一起做事。露西婭還是個小姑娘時，就偷聽過父親和哥哥之間那些令人激動的談話，聽過他們如何智勝或力勝對手的故事。在露西婭心目中，父親是一個身穿金光閃閃的盔甲的騎士。她看不出父親和哥哥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相反，他們是在助人為樂。如果人們想賭博，為什麼要讓愚蠢的法律礙事呢？如果男人樂於出錢買笑，為什麼不幫助他們呢？被狠心的銀行家拒絕貸款的人，爸爸和哥哥卻貸款給他們，他們多麼慷慨大方。在露西婭的心目中，父親和哥哥是模範公民。父親選擇的朋友就是證明。安傑洛．卡爾米內每週在別墅舉行一次盛大的晚餐聚會。啊，坐在卡爾米內席位上的都是些什麼人呀！有市長、幾位市議員、法官，他們旁邊坐的是電影明星、歌劇演員，常常還有警察頭子和一位高級神職人員。省長本人一年中也光臨幾次呢。

　　露西婭過的是詩一般的生活，有得是晚會、靚衫、珠寶、汽車和僕人，以及有權有勢的朋友。在隨後一年的二月，她二十三歲生日那天，一切都突然中止了。

　　※※※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兩個男子到別墅來見她父親。其中一個是他的朋友警察頭子，另一個是他的副官。

　　「對不起，老板。」警察頭子道著歉說，「不過特派員非要我走走這愚蠢的形式。請您千萬原諒，老板。如果您開恩陪我到警察局去的話，我保證您可以及時回家，參加您女兒的生日派對。」

　　「沒問題。」卡爾米內友好地說，「人人都得盡職盡責嘛。」他咧嘴一笑，「總統指派的這位新特派員──用美國話說──是『一隻賣力工作的海狸』吧，呃？」

　　「恐怕是這樣。」警察頭子嘆了口氣，「不過別擔心。這些肉中刺都是些匆匆過客，你我見得多了，是吧，老板？」他們哈哈大笑，去了警察局。

　　安傑洛．卡爾米內當天沒有回家參加派對，第二天也沒有。實際上，他再也沒法見到他的任何一個家園了。國家起訴了他一百條大罪，包括殺人、販毒、賣淫、縱火以及幾十條其他的罪狀。保釋被拒絕；警方撒下天羅地網，掃蕩了卡爾米內的犯罪組織。他曾指望自己在西西里的有力關係會幫助他免除罪狀，但是，他在午夜就被送到羅馬，關在臭名昭著的「天堂皇后監獄」。他被關在一個小牢房裡，裡面只有帶鐵柵的窗子、一臺散熱器、一張床、一個沒有座圈的馬桶。真是沒法容忍！這種侮辱真是沒法想像。

　　開始時，卡爾米內確信自己的律師托馬索．孔托爾諾會將他馬上開釋。

　　孔托爾諾來到監獄的接待室時，卡爾米內向他大發雷霆。「他們關閉了我的妓院，停止了我的毒品交易，我洗錢的事他們瞭如指掌。一定是有人告密。找出這個人，把他的舌頭帶來見我。」

　　「別擔心，老板，」孔托爾諾向他保證，「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他的樂觀被證明是毫無根據的。為了保護證人，政府斷然拒絕在審判之前透露他們的姓名。

　　審判前兩天，安傑洛．卡爾米內和黑手黨的其他成員被轉到羅馬城外十二英里處一個最安全的監獄──瑞比比亞監獄。附近的一個法庭被加固得像地堡一樣。一百六十名被指控的黑手黨成員戴著腳鐐手銬，通過一條地下隧道被押解出來，裝進三十個用防彈玻璃和鋼製成的籠子裡。武裝警察包圍了法庭的裡裡外外，旁聽者要經過搜查才准進去。

　　安傑洛．卡爾米內一被押進法庭，他的心就高興得跳了起來，因為座上的法官是喬瓦尼．布謝塔──十五年來他一直拿著卡爾米內的錢，是卡爾米內家的常客。卡爾米內終於知道：一定會有人主持公道的。

　　審判開始了。安傑洛．卡爾米內指望靠沉默保護自己。但使他大吃一驚的是，政府方面的主要證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保鏢貝尼托．帕塔斯。帕塔斯跟隨卡爾米內家族已有很長時間了，深受信任，即使在開會討論極其祕密的事情時，他也可以留在房裡，而那些事都是些違反警律的非法活動。帕塔斯了解大量的情報。帕塔斯極其殘酷地殺害並肢解了自己情婦的新男友之後不久，警方拘押了他，威脅要判他終身監禁。帕塔斯無可奈何，同意幫警方對付卡爾米內，以換取較輕的判刑。現在，安傑洛．卡爾米內又恐慌又不相信：自己竟坐在法庭裡，聽帕塔斯揭露卡爾米內王國最核心的祕密。

　　露西婭也每天到法庭來，聽她以前的情人毀滅她的父親和兄長。

　　貝尼托帕．塔斯的證詞打開了閘門。特派員開始調查時，幾十位受害者走上前去，控訴安傑洛．卡爾米內和他的那些強盜的所作所為。黑手黨毀掉了他們的事業，訛詐過他們，強迫女人賣淫，殺害或致殘了他們的親人，向他們的孩子出售毒品。罪行真是罄竹難書。

　　但更為致命的是決定懺悔的黑手黨成員們的證詞。

　　露西婭被允許去獄中探望父親。

　　他興高采烈地歡迎她，緊緊擁抱她，悄悄地說：「別擔心，我的天使。喬瓦尼．布謝塔是我的祕密王牌。他對法律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會利用法律空檔，讓你兄長和我獲釋的。」

　　安傑洛．卡爾米內的預言根本不準。

　　公眾已被黑手黨的暴行激怒了。審判最後結束時，喬瓦尼．布謝塔這個詭計多端的政治畜生將別的黑手黨成員判了長期監禁，而安傑洛．卡爾米內和他的兩個兒子被判的是義大利法律所允許的最高刑罰──終身監禁，強行管制二十八年。

　　對於安傑洛．爾米內來說，這無異於死刑。

　　整個義大利在歡呼，正義終於勝利了。但對露西婭而言，這是一場無法想像的噩夢。她在世界上最愛的三個人正被送進地獄。

　　露西婭又一次獲准到牢房去探望父親。一夜之間，他的變化令人心碎。幾天之內，他已變成一個老頭，他的身子萎縮了，健康紅潤的臉色變成了病黃。

　　「他們出賣了我，」他呻吟著，「他們全都出賣了我。喬瓦尼．布謝塔法官──我雇的他，露西婭！我使他發了財，而他卻給了我可怕的一擊。還有帕塔斯，我曾像父親一樣對待他。這個世界怎麼啦？到底還有沒有公道？他們跟我一樣，都是西西里人呀。」

　　露西婭捧起爸爸的手，低聲說：「我也是西西里人，爸爸。你一定能報仇的。我向你發誓，用我的生命起誓。」

　　「我的生活結束了，」她父親對她說，「但你的還長著呢。我在蘇黎世有一個編碼賬戶，在盧氏銀行。那裡存的錢你十輩子也花不完。」他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個數字，「離開這該死的義大利，帶上錢去享福吧。」

　　露西婭緊緊摟著他。「爸爸……」

　　「如果確實需要朋友，可以信任多米尼克．迪雷爾。我倆情同手足。他在法國的貝濟耶有一個家，就在西班牙邊境附近。」

　　「我記住了。」

　　「答應我，你要離開義大利。」

　　「是，爸爸。但我有些事得先處理。」

　　※※※

　　心急火燎地想復仇是一回事，找到復仇的方法又是一回事。她勢單力孤，很難成功。露西婭想到了義大利的一個成語：偷別人的專長　。我必須按他們的思路想問題。

　　她的父親和兄長服刑幾週之後，露西婭．卡爾米內出現在喬瓦尼．布謝塔法官的家裡。是法官親自開的門。

　　他吃驚地看著露西婭。他在卡爾米內家做客時，常看到她，但他倆從沒有多少話好說。

　　「露西婭．卡爾米內！你在這兒幹什麼？你不該……」

　　「我是來向您道謝的，先生。」

　　他疑惑地打量著她。「謝我什麼？」

　　露西婭盯著他的眼睛。「謝謝你揭露了我父親和哥哥的真面目。我一無所知，住在那幢充滿罪惡的房子裡。我不知道魔鬼……」她說不下去了，哭泣起來。

　　法官將信將疑地站在那裡，隨後拍拍她的肩說：「別哭。好，好，進來喝點茶吧。」

　　「謝……謝謝你。」

　　他們在起居室坐下之後，布謝塔法官說：「我不知道你對你父親是這種看法。我以前覺得你們非常親密。」

　　「那只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和我哥哥的真面目。我想逃走來著，但無處可逃。」

　　「我當時不知道。」他拍拍她的手，「恐怕我是看錯你了，親愛的。」

　　「我怕他。」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情感。

　　布謝塔法官不止一次注意到，露西婭真是個漂亮的少婦。她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衣服，性感的身材曲線畢露，不禁注意到她已發育成熟了。

　　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管家端來茶和一盤點心，放在桌子上。「要倒些茶嗎？」

　　「我來吧。」露西婭說。她的聲音熱情、誘人。

　　布謝塔法官對露西婭微微一笑。

　　「你可以走了。」他對管家說。

　　「是，先生。」

　　法官看著露西婭走到放盤子的小桌前，小心翼翼地給法官和自己倒茶。

　　「我覺得你和我可以成為很要好的朋友，露西婭。」喬瓦尼．布謝塔試探著說。

　　露西婭對他誘惑地一笑。「我很高興，先生。」

　　「請……叫我喬瓦尼。」

　　「喬瓦尼。」露西婭遞給他一杯茶。她舉起杯子祝願說：「為歹徒們死去乾杯。」

　　布謝塔微笑著舉起杯子。「為歹徒們死去。」他猛喝了一口，作了個苦相──茶味很苦。

　　「是不是太……？」

　　「不，不，蠻好的。親愛的。」

　　露西婭又舉起杯子。「為我們的友誼。」

　　她又喝了一口，他跟著喝了一口。

　　「為……」

　　布謝塔永遠沒有說完這句祝詞。他的身體突然一陣抽搐，他覺得有一個火紅的鉗子在敲打自己的心臟。他抓住胸前。「啊，我的上帝！叫醫生……」

　　露西婭坐在那裡，鎮定自若地呷著茶，看著法官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他躺在那兒，身子抽搐著，然後不動了。

　　「解決了一個，爸爸。」露西婭說。

　　※※※

　　貝尼托．帕塔斯正在牢裡玩單人紙牌，看守通知他：「你有個對象來看你。」

　　貝尼托容光煥發。作為告密人，他享受著特殊待遇，有許多特權，其中之一就是允許婚戀對象探訪。帕塔斯有五六個女友，她們輪流來探望。他不知道今天來的是誰。

　　他在牆上掛著的小鏡子前打量了一番，在頭髮上抹了一點兒潤髮油，梳了一下，才跟著看守走過監獄走廊，來到設有幽室的地方。

　　看守讓他進去。帕塔斯滿懷期望地昂首闊步進了房。他突然停步，目瞪口呆。

　　「露西婭！見鬼，你到這兒幹什麼？你怎麼進來的？」

　　露西婭輕柔地說：「我告訴他們我倆已訂了婚，貝尼托。」

　　她穿著一件紅得炫目的綢衣，開口很低，緊貼著身體的凹凸部分。

　　貝尼托從她身邊縮開。「出去。」

　　「謹依尊命。不過你先得聽我說幾句。我看到你在證人席上站起來，作證控訴我爸爸和兄長，我恨過你，想殺死你。」她向他靠近一些，「但隨後，我意識到你這樣做是一種勇敢的行為。你敢幹站出來講真話。我父親和兄長不是壞人，但幹了壞事；能堅決站出來反對他們的只有你一個。」

　　「相信我，露西婭，」他說，「警方逼我……」

　　「你不必解釋，」她柔聲說，「不用向我解釋。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做愛嗎？我那時就明白我愛上了你，而且會永遠愛你。」

　　「露西婭，我本來是絕不會……」

　　「親愛的，我倆都要忘掉已經發生的一切，一了百了。現在重要的是你和我。」

　　她現在已靠近他了，他聞得到她那令人陶醉的香味。他的腦子裡已是一團混亂。「你……你真的這樣認為？」

　　「比我這一生的任何其他事情都認真。所以今天我來了，來向你證明這一點。來告訴你：我是你的。我並非只是說說而已。」

　　她的手指伸到肩帶上，不一會，她的衣服就閃爍著落到了地上。她赤身裸體。「現在你相信我了嗎？」

　　上帝，她真美呀。「是的，我相信你了。」他的聲音嘶啞。

　　露西婭貼近他，她的身子擦著他的身子。「脫衣服吧，」她悄聲說，「快！」

　　她看著帕塔斯脫衣服。脫光後，他拉著她的手，引她到房角裡的一張小床上。

　　他揚揚自得地說：「你沒法忘記我，是嗎？」

　　「是的。」露西婭在他耳邊悄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能忘記你嗎？」

　　「不知道，乖乖。告訴我吧。」

　　「因為我是西西里人，跟我父親一樣。」

　　她伸手到她的腦後，取下那支別住頭髮的長長的漂亮髮夾。

　　貝尼托．帕塔斯覺得有什麼東西扎進了他的肋骨部位，突發的疼痛使他張嘴欲叫，但露西婭的嘴壓住他的嘴，吻著他，貝尼托的身子猛扭猛動。

　　幾分鐘以後，她穿好了衣服，髮夾也已插到了頭髮裡。貝尼托在毯子下面，閉著眼睛。露西婭敲敲牢門，對開門讓她出去的看守微微一笑。「他睡著了。」她小聲說。

　　看守望著這個漂亮的少婦，微笑著說：「也許你把他給累垮了。」

　　「但願如此。」露西婭說。

　　※※※

　　這兩起膽大包天的謀殺，在義大利掀起了風波。一個黑手黨徒的年輕美麗的女兒為父兄報了仇，容易激動的義大利公眾為她歡呼，鼓吹讓她逃走。警方的觀點自然是完全不同的。露西婭先是殺了一個受人尊敬的法官，隨後又在監獄的大牆內進行了第二次謀殺。在他們心目中，與其罪行同樣重要的是她愚弄了他們。報紙在拿他們開心。

　　「我要她的腦袋，」警察局長對副手大吼大叫，「我今天就要。」

　　搜捕加緊了，而搜捕的目標正躲在薩爾瓦托雷．朱塞佩的家裡──他是她父親的一個部下，費盡心機躲過了這場災難。

　　起初，露西婭唯一的想法是為父兄失去的公道復仇，她為被捕作好了充分的準備，甚至打算犧牲自己的生命。然而，當她從監獄裡走了出來，脫逃之後，她的想法由復仇轉為了求生。她已完成了自己決心要做的事，生命突然變得寶貴起來。我不能讓他們抓到我，她暗自發誓，絕不。

　　薩爾瓦托雷．朱塞佩夫婦盡一切努力給露西婭化裝。他們為她理了髮，把她的牙染髒，為她買了墨鏡和一些不合身的衣裳。

　　薩爾瓦托雷認真地打量著自己的手藝成果。「不賴，」他說，「但還不夠。我們必須讓你逃出義大利。你一定得去一個你的照片不在所有報紙的頭版的地方。去一個你可以躲幾個月的地方。」

　　露西婭記起來了：如果確實需要朋友，可以信任多米尼克．迪雷爾。我倆情同手足。他在法國的貝濟耶有一個家，就在西班牙邊境附近。

　　「我知道去哪兒了，」露西婭說，「我需要一個護照。」

　　「我去安排。」

　　二十四小時後，露西婭盯著署名為露西婭．羅瑪的護照，上面的照片是她現在這副樣子。

　　「你去哪兒？」

　　「我父親在法國有一個朋友，他可以幫助我。」

　　薩爾瓦托雷說：「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到邊境……」

　　他倆都知道這有多麼危險。

　　「不，薩爾瓦托雷，」露西婭說，「你為我已夠賣力的了。我必須一個人去。」

　　第二天早上，薩爾瓦托雷．朱塞佩以露西婭．羅瑪的名義租了一輛菲亞特汽車，把鑰匙交給了她。

　　「小心點。」他懇切地說。

　　「別擔心。我天生吉星高照。」

　　她父親不是這樣對她說過嗎？

　　※※※

　　在義大利和法國邊界上，等著進法國的車排成長隊，緩緩前行。露西婭離移民站越來越近了，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他們一定會在所有的出站口搜捕她的。如果被他們抓住，她知道自己會被判終身監禁。那我就先自殺，露西婭心想。

　　她到了移民官員面前。

　　「護照，小姐。」

　　露西婭通過汽車窗口把黑色護照遞給他。移民官員接過護照時，掃了露西婭一眼，她見到他眼裡冒出一絲惶惑的神色。他看看護照，又看看她的臉，又看看護照，這次看得更為仔細了。

　　露西婭覺得自己的身子僵硬了。

　　「你是露西婭．卡爾米內。」他說。

　　第零九章

　　「不是！」露西婭叫了起來，臉上猛地失去了血色。她往四周張望，想找一條逃跑的路；根本沒有。突然，她簡直沒法相信，那位官員笑了起來。他俯身向前，悄悄對她說：「你父親過去對我家很好，小姐。你可以通過。祝你好運。」

　　露西婭突然鬆了口氣，頭暈目眩。「謝謝。」

　　她踩了一下油門，開了二十五碼，到了法國邊界。法國那位移民官員很會鑑賞漂亮婦女，並以此自傲。這位開車到他面前的女子絕無美色可言，頭髮亂七八糟，戴著厚厚的眼鏡，牙齒髒髒的，穿著很不入時。

　　為什麼義大利女人就不能像法國女人一樣漂亮呢？他厭惡地想著，給露西婭的護照打了個印，揮手讓她通過。

　　六小時後，她到了貝濟耶。

　　電話只響了一下就有人接了，是一個平靜的男人的聲音。「喂。」

　　「請找多米尼克．迪雷爾。」

　　「我就是多米尼克．迪雷爾。你是誰？」

　　「露西婭．卡爾米內。我父親告訴我……」

　　「露西婭！」他的聲音裡充滿熱情的歡迎，「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我需要幫助。」

　　「有我呢。」

　　露西婭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了。這是很久以來她聽到的第一條好消息；她突然覺得自己精疲力竭了。

　　「我得找一個可以避開警察的地方。」

　　「沒問題。我妻子和我有一個絕妙的地方，你愛用多久就用多久。」

　　簡直是太棒了，令人沒法相信。

　　「你在哪兒，露西婭？」

　　「我……」

　　正在這時，電話上傳來警察短波機的噼啪聲，但馬上就消失了。

　　「露西婭……」

　　她腦子裡響起了警鐘，聲若雷鳴。

　　「露西婭……你在哪裡？我來接你。」

　　他在家裡安上警察的短波機幹什麼？電話只響一聲他就接了，好像他就在等著她的電話似的。

　　「露西婭……你能聽清楚嗎？」

　　她明白了，線路那頭的人肯定是警察。看來，他們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這個電話被跟蹤了。

　　「露西婭……」

　　她放下聽筒，飛快離開電話亭。我必須離開法國，她想。

　　她回到汽車上，從貯藏箱裡拿出地圖。距西班牙邊界只有幾小時的路程。她放好地圖，發動汽車，往西南直奔聖塞瓦斯蒂安。

　　在西班牙邊界上她碰到了麻煩。

　　※※※

　　「請出示護照。」

　　露西婭把自己的護照交給西班牙的移民官員。他草草看了一眼，正要還給她，卻不知為什麼遲疑起來。他對著露西婭仔細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請稍等。我要到裡面去蓋個章。」

　　他認出我來了，露西婭絕望地想。她看著他走進辦公小房裡，把護照給另一名官員看。他們倆激動地談起來。她非逃不可。她打開司機一側的車門，走下車。一群德國遊客剛剛出了關，正嘈嘈雜雜地登上露西婭車旁的一輛遊覽汽車。車前面的牌子寫著：馬德里。

　　「上車！」導遊在喊著，「快。」

　　露西婭向那小房望去，拿走她護照的移民官正在對著電話大叫。

　　「上車啦，請上車。」

　　露西婭不再猶豫，向那一群有說有笑的遊客走去，臉避開導遊，登上了汽車；她一直低著頭，在後排坐了下來。開呀！她祈禱著，馬上開。

　　透過窗子，露西婭看到又有一名官員與前兩位在一起，他們三個在檢查她的護照。好像是回應露西婭的禱告似的，車門關了，引擎啟動；不一會，車子就離開聖塞瓦斯蒂安，朝馬德里開去。邊境警衛發現她離開汽車後，會怎麼樣呢？他們起先會以為她去了廁所。他們會等一會，然後派人上廁所找她。下一步就是搜查該地區，看她是否藏在哪兒。到那時，通過的小車、大車該有幾十輛了。警察將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或是往哪一方走了。

　　車上的旅遊團顯然是在過一個愉快的假日。為什麼不是呢？露西婭痛苦地想，他們又沒有警察緊追他們。我冒著這一輩子的風險，值得嗎？她思考著，腦子裡重現了布謝塔法官和貝尼托的情景。

　　我覺得你和我可以成為很要好的朋友，露西婭……為歹徒們死去乾杯。

　　貝尼托．帕塔斯：跟過去一樣，你沒法忘記我，是嗎？

　　這兩個叛徒對她家犯了罪，她讓他們償還了。值得嗎？他倆死了，而她的父親和兄長將終身受苦。啊，對，露西婭想，值得。

　　車上有人唱起了一支德國歌曲，其餘的人應和起來：「在慕尼黑有一家酒坊，一、二，喝……」

　　我跟這些人在一起暫時是安全的，露西婭想，等到了馬德里再定下一步。

　　她永遠到不了馬德里。

　　在有圍牆的阿維拉市，遊覽車按計劃停了一下，大家可以換換空氣，導遊還委婉地說了方便方便。

　　「都下車吧。」他叫著。

　　露西婭留在座位上，看著遊客們起身向車前門走去。我待在這兒還安全些。但是，導遊注意到她了。

　　「下車，小姐，」他說，「我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露西婭猶豫了一下，不情願地站起來，向車門走去。

　　她從導遊身旁走過時，他說話了：「請等一下！你不是這個團的。」

　　露西婭對他報以熱情的一笑。「不是，」她說，「你看，我的車子壞在聖塞瓦斯蒂安了，我又非趕到馬德里不可，因此我……」

　　「不行！」導遊吼道，「絕對不行，這是一個私人旅遊團。」

　　「我知道，」露西婭對他說，「但你看，我需要……」

　　「你必須與慕尼黑的公司總部連繫。」

　　「我沒法。我有很急的事，並且……」

　　「不行，不行。你會給我添麻煩的。走開，要不我就喊警察了。」

　　「不過……」

　　無論她怎麼說也沒法說動他。二十分鐘後，露西婭眼睜睜地看著車子發動，沿著公路往馬德里奔去。她既沒護照，也沒有幾個錢，進退兩難，而到現在，幾乎有五六個國家的警察在搜捕她，要以謀殺罪逮捕她。

　　她回頭張望四周。汽車是停在一座圓形建築物前面的，前面的標牌上寫著：汽車站。

　　我可以坐另一輛車，她想。

　　她走進站裡。這是一棟有大理石牆壁的大樓，房裡散布著十幾個售票窗口，每個上面都有標牌：塞哥維亞……穆尼奧加林多……巴利亞多利德……薩拉曼卡……馬德里。樓梯和自動電梯通到底層，車子就從那兒發出。還有一個小賣部，賣炸麵餅圈、糖果和用蠟紙包著的三明治。露西婭突然覺得自己餓了。

　　最好是什麼也別買，她想，得先弄清楚一張汽車票要多少錢。她正要向標有「馬德里」的窗口走去，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進站裡，有一人手中還拿著一張照片。他們挨著窗子把照片給售票員看。他們在找我。那個該死的汽車司機把我給告發了。

　　一群剛到的旅客乘電梯上來了。他們朝門口走去時，露西婭走到他們旁邊，混在他們中間出了門。

　　她沿著阿維拉的卵石街道走著，盡量不顯出急匆匆的樣子，生怕引起別人注意。她拐進孤獨聖母大街，那裡有花崗石建築和黑色的鍛鐵陽臺。到達桑達廣場時，她坐在一條公園的凳子上，籌劃下一步的行動。一百碼以外，有幾個婦女和幾對男女坐在公園裡，享受著下午的陽光。

　　露西婭坐在那裡，一輛警車出現了。它在廣場的那頭停下來，從上面下來兩名警察。他們走到一個獨自坐在那兒的女人面前，開始詢問她。露西婭的心跳加速。

　　她強迫自己慢慢地站起來，她的心在猛跳。她背朝警察，不停地往前走。下一條街道的名字真令人難以置信，叫「生死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預兆。

　　廣場上有栩栩如生的石獅子，舌頭伸出來，露西婭昏頭昏腦，竟以為它們是在對她吼叫。她前面是一座大教堂，教堂正面雕刻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齜牙咧嘴的頭骨，整個空氣中都似乎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露西婭聽到了一聲教堂的鐘聲。她抬起頭，透過大開的城門往外望去。遠處，高高的山上，聳立著一家修道院的圍牆。她站在那兒，盯著它看。

　　※※※

　　「你為什麼要到我們這兒來，我的孩子？」院長嬤嬤貝蒂娜柔聲問她。

　　「我需要一個庇護我的地方。」

　　「你決定尋求上帝的庇護？」

　　一點不錯。「是的。」露西婭開始即興發揮起來，「這是我一直嚮往的──獻身給上帝。」

　　「我們內心深處都是這樣希望的，是嗎，孩子？」

　　上帝，她真的聽信了呢，露西婭快活地想。

　　院長嬤嬤接著說：「你必須知道，西多會修道院的紀律是最嚴的，我的孩子。我們與外部世界是完全隔絕的。」

　　對露西婭而言，這些話簡直是音樂。

　　「進此牆的人都已發誓永不離開。」

　　「我絕不想離開，」露西婭向她保證。不管怎麼說，下幾個月絕不。

　　院長嬤嬤站起來。「這可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我建議你回去仔細想一想再作決定不遲。」

　　露西婭覺得機會在從她面前溜走，驚慌起來。她無處可去，她唯一的希望是待在這高牆後面。

　　「我已想過了。」露西婭趕緊說，「相信我，院長嬤嬤，我根本沒別的想法。我要放棄這個世界。」她直視院長嬤嬤的眼睛，「我想來這裡，勝過想去世界上任何別的地方。」露西婭的聲音裡透著真切。

　　院長嬤嬤迷惑不解。這個女人身上有種不定性和瘋狂的東西，令人不安。但人們到這個地方來，不正是為了通過沉思和祈禱使精神得到安寧嗎？

　　「你是天主教徒嗎？」

　　「是的。」

　　院長嬤嬤拿起一支老式的羽毛筆。「把名字告訴我，孩子。」

　　「我叫露西婭．卡……羅瑪。」

　　「你父母都在嗎？」

　　「父親還在。」

　　「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商人，退休了。」她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是何等蒼白虛弱，心裡泛起一陣巨痛。

　　「有兄弟姐妹嗎？」

　　「有兩個哥哥。」

　　「他們是幹什麼的？」

　　露西婭斷定自己需要運用一切力量才行。「他倆都是神父。」

　　「很好。」

　　問答持續了三個小時。結束時，院長嬤嬤說：「我給你找張床，先過一夜。明天上午，你開始學訓詞，結束之後，如果你還是堅持這樣，就可以舉行儀式了。不過我警告你，你選的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

　　「相信我，」露西婭誠心誠意地說，「我已別無選擇。」

　　※※※

　　夜風又輕又暖，悄悄地吹過林間空地，露西婭睡著了。她在一棟漂亮的別墅裡參加晚會，父親和哥哥都在那兒，大家都玩得十分痛快。這時卻有一個陌生人走進房間說：「見鬼，這些人都是誰呀？」然後，燈滅了，只有一支特別亮的手電照在她臉上；她醒過來了，坐起來，燈光使她睜不開眼。

　　六個人圍著空地上的修女。由於光線刺眼，露西婭只能朦朧地看到他們的身影。

　　「你們是什麼人？」那人又在詢問了，他的聲音深沉、粗啞。

　　露西婭猛地一下子清醒了，她警覺起來。她落入圈套了。但如果這些人是警察，他們應該知道這些修女。他們晚上在林子裡幹什麼？

　　露西婭決定冒險一試。「我們是阿維拉修道院的修女。」她說，「有一些政府的人員來了……」

　　「我們聽說了。」那人打斷了她的話。

　　其餘的幾個修女都坐了起來，她們醒了，也嚇壞了。

　　「你……你是誰？」梅甘問。

　　「我叫海梅．米羅。」

　　他們一行六人，穿著粗布褲子、皮茄克、圓翻領毛線衫、帆布鞋，戴著巴斯克傳統的貝雷帽，個個全副武裝，在朦朧的月色中，他們看起來有點像魔鬼。他們之中有兩人似乎是受過重傷。

　　自稱海梅．米羅的人又高又瘦，黑眼睛目光凌厲。「也許有人跟蹤她們到這兒了。」他轉身對他那幫人中的一個說，「到四面看看。」

　　「是。」

　　露西婭意識到答話的是個女人。她看著她默默地進到林子裡。

　　「我們把她們怎麼辦？」里卡多．梅利亞多問。

　　海梅．米羅說：「沒事。把她們留在這兒，我們往前走。」

　　他們中有一個人不同意。「海梅……這些人是信奉耶穌的修女呢。」

　　「那就讓耶穌管她們好了，」海梅．米羅簡短地說，「我們有事要做。」

　　修女們現在都站起來了，她們在等著。男人們圍著海梅，跟他爭論。

　　「我們不能讓她們被捕。阿科卡和他的部下正在搜捕她們。」

　　「他們也在搜捕我們哩，朋友。」

　　「這些修女們沒有我們的幫助肯定不行。」

　　海梅．米羅堅決地說：「不行。我們不能為她們冒生命危險。我們有自己的問題要處理。」

　　他的副手之一費利克斯．卡皮奧說：「我們可以護送她們一程，海梅。等她們逃出這兒就行。」他轉身對修女們說：「修女們，你們去哪兒？」

　　特雷莎說話時，眼裡閃著聖光。「我有一個神聖的使命。門達維亞的修道院會保護我們的。」

　　費利克斯．卡皮奧對海梅．米羅說：「我們可以護送她們到那裡。我們去聖塞瓦斯蒂安，門達維亞恰好順路。」

　　海梅轉身對著他，勃然大怒。「你他媽的笨蛋！你為什麼不掛個指示牌，告訴所有人我們要去哪裡？」

　　「我只是說……」

　　「廢話！」他的聲音裡充滿厭惡，「現在我們別無選擇，只好帶上她們了。如果阿科卡找到她們，他一定會讓她們招供的。她們一定會把我們拖得慢慢地，阿科卡和他那幫屠夫要找到我們就容易多了。」

　　露西婭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金十字架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真誘人。但這些該死的男人！你時間掐得真準嘛，上帝，還有一種超凡的幽默。

　　「好吧，」海梅．米羅說話了，「我們盡最大努力吧。我們把她們帶到修道院，再扔下她們，但我們不能這樣一道走，像個該死的馬戲團似的。」他轉向修女們，說話時聲音裡還是壓不下怒氣，「你們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門達維亞在哪兒？」

　　修女們面面相覷。

　　格拉謝拉說：「不大清楚。」

　　「那你們怎麼能到那兒？見鬼。」

　　「上帝會領我們去的。」特雷莎修女堅定地說。

　　另一個名叫魯維奧．阿爾扎諾的男子咧嘴笑著。「你們運氣真好。」他朝海梅點點頭，「上帝親自下凡來領你們啦，修女。」

　　海梅瞪了他一眼讓他住口。「我們分組，取三條不同的路線。」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張地圖，男人們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在地圖上。

　　「門達維亞修道院在這裡，在洛格羅尼奧的東南面。我通過巴利亞多利德先徑直往北，然後到布爾戈斯。」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遊走，掉頭看著魯維奧──一個高挑個、長得逗人喜愛的男子，「你走奧爾梅多到佩尼亞菲耶爾和杜羅河畔阿蘭達。」

　　「好的，朋友。」

　　海梅．米羅又全神貫注地研究地圖了；他抬頭望著里卡多．梅利亞多──一個臉上有傷的男子。「里卡多，你走塞哥維亞，然後走山路到下塞雷索，然後到索里亞。我們都到洛格羅尼奧會合。」他把地圖拿開，「洛格羅尼奧離這兒有二百一十公里，」他默默算了一下，「我們七天之後在那兒會合。不要走大路。」

　　費利克斯問：「在洛格羅尼奧的什麼地方會合？」

　　里卡多說：「下週日本雜技團將在洛格羅尼奧演出。」

　　「好的，我們就在那兒會合。」

　　費利克斯．卡皮奧說：「修女們跟誰走？」

　　「把她們分開。」

　　是該制止這一切的時候了，露西婭想。「如果士兵們在搜捕你們，先生們，那我們還是自己走更安全些。」

　　「但是我們不同意呀，修女，」海梅說，「現在你們對我們的計劃知道得太多啦。」

　　「而且，」名叫魯維奧的男子接著說，「你們也沒有別的選擇。我們了解這個國家。我們是巴斯克人，北方的人民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們會幫助我們，幫我們隱蔽起來躲過民族主義陣線的士兵。你們靠自己是絕對到不了門達維亞的。」

　　我不想去門達維亞，你這個白癡。

　　海梅．米羅不高興地說：「得了，我們走吧。天亮時，我們得遠離這個地方。」

　　梅甘修女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那個男子發號施令。他粗魯、傲慢，但又洋溢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海梅望著特雷莎，指著托馬斯．聖胡爾霍和魯維奧．阿爾扎諾說：「他們倆負責你。」

　　特雷莎修女說：「上帝負責我。」

　　「沒錯，」海梅冷笑著說，「我想你就是這樣才到了這裡的。」

　　魯維奧走到特雷莎面前。「魯維奧．阿爾扎諾，為您效勞，修女。您叫什麼名字？」

　　「特雷莎修女。」

　　露西婭趕緊說：「我與特雷莎修女一道走。」他們別想把她和金十字架分開。

　　海梅點點頭。「好的。」

　　他指著格拉謝拉說，「里卡多，你負責這一位。」

　　里卡多．梅利亞多點點頭。「好的。」

　　海梅派去搜索的那個女子回到人群裡來了。「沒事。」她說。

　　「好。」海梅看著梅甘，「你跟我們走，修女。」

　　梅甘點點頭。海梅．米羅令她著迷。那個女人身上有種神祕的氣質。她黑皮膚，樣子很凶，有一種食肉動物的凶殘氣息。嘴唇血紅。渾身上下都特別性感。

　　那個女人走到梅甘面前：「我叫安帕羅．希隆。別作聲就行了，修女，不會有麻煩的。」

　　海梅對大家說：「我們走吧。七天趕到洛格羅尼奧。不要讓修女們離開你們的視線。」

　　特雷莎修女和那個叫魯維奧．阿爾扎諾的人已在沿小路下山了。露西婭趕緊跟了上去。她看到魯維奧．阿爾扎諾把地圖放進了他的背包。露西婭暗自決定：等他睡熟時，我要拿過來。

　　他們橫跨西班牙的大逃亡開始了。

　　第十章

　　米格爾．卡里略心情緊張。說實話，米格爾．卡里略十分緊張。這一天對他來說可不美妙。上午倒是一切順利，他碰到了四個修女，使她們相信了自己是修道士；但結果卻是自己被打昏在地，手腳被綁了起來，扔在這家成衣店的地板上。

　　發現他的是老板娘。她身材敦實，上了年紀，長著一點髭鬚，脾氣很壞。她看到他手捆腳綁地倒在地上，說：「天哪！你是誰？你在這裡幹什麼？」

　　卡里略調動了自己的一切魅力。「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夫人。」實際上在他碰到的人中，只有她最像「先生」「我一直在努力解開這些帶子，好用你的電話報警呢。」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想掙扎到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很簡單，夫人。我是岡薩雷斯修士，從馬德里附近的一個修道院來。我從你這家漂亮的店子走過時，看到兩個年輕人破門而入。作為上帝的人，我覺得有責任制止他們。我跟他們進來，想勸他們別犯這種錯誤，但他們擊倒了我，把我綁了起來。現在，如果你發善心解開我……」

　　「住口！」

　　他盯著她。「對不起，我沒聽清你在說什麼。」

　　「你是誰？」

　　「我告訴你了，我是……」

　　「你胡吹亂扯，你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騙子。」

　　她走到修女們扔下的袍子那兒。

　　「這些是什麼？」

　　「啊。那些，對了。那兩個年輕男子穿了這些東西作偽裝，你看……」

　　「這裡有四套衣服，你說的卻是兩個男子。」

　　「對。另兩個後來才來，而且……」

　　她走到電話機旁。

　　「你幹什麼？」

　　「叫警察。」

　　「沒有必要，我向你保證。你一放開我，我就會直奔警察局，詳細報告一切。」

　　女人低頭看著他。「你的袍子開著呢，修士。」

　　警察的無情遠遠超過了那個女人。卡里略由民防衛隊中的四個人審訊。他們的綠色制服和十八世紀的黑色漆皮帽足以使整個西班牙望而生畏，對卡里略的效果更是特別明顯。

　　「你長得與謀殺北方一位教士的凶手一模一樣，你明白嗎？」

　　卡里略嘆了口氣。「我並不覺得驚奇。我有一個孿生兄弟，望上蒼懲罰他，正是因為他，我才去當修士的。我們可憐的母親……」

　　「少說廢話。」

　　一個臉帶傷疤的大個兒走了進來。

　　「下午好，阿科卡上校。」

　　「就是這個人嗎？」

　　「是的，上校。因為在店裡發現他時還發現了修女的袍子，我們想您也許會有興趣親自審問他。」

　　拉蒙．阿科卡上校走到倒楣的卡里略面前。「是的，我很感興趣。」

　　卡里略向上校極力地諂笑著。「我很高興您來了這裡，上校。我在為我的教堂辦事，我務必盡快趕到巴塞隆那去。剛才我已盡力向這些先生們解釋過：我身遭不幸，僅僅是因為我想做一個見義勇為的人。」

　　阿科卡上校樂呵呵地點了點頭。「既然你很急，我也就不浪費你的時間了。」

　　卡里略面露喜色地望著他。「謝謝您，上校。」

　　「我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如果你如實回答，一切都過去了。如果你對我說謊，那你會十分難受的。」他把一件東西拿到手裡。

　　卡里略滿腔正氣。「上帝的人從不說謊。」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給我談談那四個修女的事。」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四個修……」

　　一拳打在他嘴上，拳頭上有銅套，血噴濺在房裡的各處。

　　「我的上帝！你在幹什麼？」卡里略喘著氣問。

　　阿科卡上校重複他的問題。「給我談談那四個修女的事。」

　　「我不……」

　　又是一拳擊在他的嘴上，打壞了牙齒。

　　卡里略被血嗆住了。「別打。我……」

　　「給我談談四個修女的事。」阿科卡的聲音又輕柔又通情達理。

　　「我……」他看到拳頭舉起來了，「我說！我……我……」他急忙一口氣說下去，「她們在比利亞卡斯丁，是從修道院逃出來的。求您別再打我了。」

　　「說下去。」

　　「我……我告訴她們我可以幫忙。她們得換衣服。」

　　「於是你就破門進了商店……」

　　「不是。我……是的。我……她們偷了一些衣服，然後打昏了我，把我甩下了。」

　　「她們說了要去哪兒嗎？」

　　卡里略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自尊心理。「沒有。」他不提門達維亞並不是要保護那些修女，卡里略對她們一點兒也不在乎，而是因為這位上校毀了他的面容，他出獄後就很難靠它謀生了。

　　阿科卡上校轉身對民防衛隊的人說：「來點兒友好的勸告會有用的，看到了嗎？把他送到馬德里，以謀殺罪關起來。」

　　※※※

　　露西婭、特雷莎修女、魯維奧．阿爾扎諾和托馬斯．聖胡爾霍向西北方走，奔向奧爾梅多。他們不走大路，而是在田野裡穿行。他們遇到很多羊群；田園詩般的農村無憂無慮，與他們所面臨的危險嘲諷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走了一晚，黎明時分，他們向山中一塊僻靜的地方走去。

　　魯維奧．阿爾扎諾說：「奧爾梅多城就在前面。我們要在這裡待到夜幕降臨。你們倆看來都該睡一會了。」

　　特雷莎修女已是筋疲力盡；但她的心裡正在發生某種變化，這要令人不安得多。她覺得自己正在與現實失去連繫。這是從她失去寶貴的念珠開始的。是她丟失了念珠──還是有人偷走了？她拿不準。她都記不清有多少年了，那串念珠一直是她的安慰。幾千次誦過萬福馬利亞，多少次誦過我們的天父，多少次歡呼聖母？它成了她的一部分，是她的安全所繫。而現在，它不見了。

　　是在修道院受襲擊時丟失的嗎？是否真的有過一場襲擊？現在看來是那麼不真實。她再也拿不準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想像。她見過的那個嬰兒，是莫妮克的嬰兒嗎？是上帝在和她開玩笑嗎？一切都混成了一團。她年輕時，一切都十分簡單。她年輕時……

　　第十一章

　　法國，埃塞

　　一九二四

　　特雷莎．德．福斯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時，她的快樂就大部分是來自教堂──它像是一團聖火，引著她去取暖。她訪問過白色懺悔教堂，在摩洛哥的大教堂裡祈禱過，也在戛納的一路平安聖母院祈禱過，但她最常參加的是埃塞教堂裡的宗教儀式。

　　特雷莎住在埃塞村附近山上的一座老式城堡裡，靠近蒙地卡羅，俯瞰蔚藍海岸。村子高高地坐落在一塊大石上，在特雷莎看來，她可以俯視整個世界。頂上有座修道院，一排排的房子沿山坡順級而下，與山下藍色的地中海相連。莫妮克比特雷莎小一歲，是全家的美人兒。她還是個孩子時，就可以看出她一定會長成一個迷人的女人。她天生麗質，有一對閃亮的碧眼。與容貌相配的是，她有一種隨和的自信。

　　特雷莎是醜小鴨，德．福斯夫婦都為自己的長女頗覺尷尬。如果特雷莎是一般的醜，他們也許會送她到整容醫生那兒，把鼻子弄短點，或把下巴整前點，或把眼睛校正一下。但問題是特雷莎所有的器官都稍微長歪了一點，一切都似乎長得不是地方，就好像她是個喜劇演員，戴了面具逗人發笑似的。

　　不過，如果說上帝在容貌上作弄了她，他也作了補償，賜給她一項獨特的才能：特雷莎的聲音跟天使一樣。她第一次在教堂合唱時就已受人注意，該教區的人聽這個小孩唱著，對她純正清亮的音韻十分驚訝。隨著特雷莎年齡的增長，她的聲音也越來越美。教堂裡的獨唱都由她擔任；她覺得，她似乎應該屬於那裡。但一離開教堂，特雷莎就非常羞怯，自慚形穢。

　　在學校裡，所有的朋友都是莫妮克的，男孩和女孩都聚集在她身邊。他們想和她玩，想讓人看到與她在一起。她被邀請出席各種聚會。他們也邀請了特雷莎，但總是事後想起的，是在完成一項社會義務，特雷莎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勒妮呀，德．福斯家的兩個孩子你不能只請一個，不請另一個。這太不禮貌了。」

　　莫妮克為有這麼個醜陋的姐姐而羞愧，她不知怎麼總覺得姐姐是她的反影。

　　父母對長女的態度是適當的，他們無可指責地完成了父母應盡的職責，但顯然，他們喜歡的是莫妮克。特雷莎唯一渴望得到的東西──愛，是沒有的。

　　她是一個溫順的孩子，總是想取悅別人；她是一個好學生，喜歡音樂、歷史、外語，在學校裡很用功。她的老師、僕人、城裡的居民都替她難過。正如有一天特雷莎離開一家店子時，那個商人說的：「上帝製造她時太疏忽了。」

　　特雷莎可以找到愛的唯一地點是教堂。牧師愛她，耶穌愛她。她每天上午去做彌撒，在耶穌受難像前祈禱。跪在那穹廬似的冰涼的教堂裡，她感覺到了上帝的存在。她在那裡唱歌時，覺得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期待。她覺得彷彿某種奇妙的事就要發生，這是她能忍受生活的唯一原因。

　　特雷莎從不向父母和妹妹抱怨自己的不快，因為她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她在自己心裡珍藏著一個祕密：上帝很愛她，她也很愛上帝。

　　特雷莎很愛自己的妹妹。她倆在城堡附近的院子裡玩耍，做遊戲時她總讓莫妮克取勝。她們一起去「探險」，沿著山上闢出的陡峭石梯一直走到山下的埃塞村；或是在兩邊盡是店鋪的窄街上漫步，看門前的藝術家賣東西。

　　兩個姑娘都長到十多歲了，村民們的預言變成了現實：莫妮克更美了，男孩子們都蜂擁到她周圍；而特雷莎幾乎沒什麼朋友，她待在家裡做針線，看書，或到村裡去買東西。

　　有一天，特雷莎從客廳經過時，聽到爸爸和媽媽正在談論她。

　　「她會成個老姑娘的，我們一輩子都得照料她。」

　　「特雷莎會找到一個人的，她性格好。」

　　「現在的年輕男人追求的可不是這個。他們要的是漂亮的人。」

　　特雷莎逃走了。

　　※※※

　　星期天，特雷莎仍然在教堂裡唱歌，正是這樣，才發生了一件可能改變她一生的事。人群中有一位內夫夫人，她是尼斯廣播電臺臺長的姑媽。

　　一個星期天上午，她來到教堂與特雷莎進行了一番談話。

　　「你在這裡浪費生命呢，親愛的。你的嗓子特別美，應該好好利用它。」

　　「我在用呢，我……」

　　「我談的不是……」她往教堂四周望了一下，「這個。我談的是你要把嗓子用到專業上。我一聽就知道你有才能，我為此感到驕傲。我希望你為我的侄兒去唱。他可以安排你到電臺去唱。你有興趣嗎？」

　　「我……我不知道。」想一想這個都叫特雷莎害怕。

　　「跟你家裡談一談吧。」

　　「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特雷莎的母親說，「這對你可能是件好事。」她父親也同意。

　　只有莫妮克有所保留。「你可不是專業歌手。」她說，「你可能會出洋相的。」這番話並沒有說出莫妮克想阻攔姐姐的真正理由。莫妮克擔心的是姐姐會成功。莫妮克一直是風雲人物。她想：上帝給了特雷莎這麼一付嗓子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她出名了怎麼辦？我會被撇在一邊，無人理睬。

　　所以，莫妮克想勸她姐姐不去試唱。

　　但是，第二個星期天，在教堂裡，內夫夫人攔住特雷莎說：「我已跟我侄兒談過了，他願意聽你試唱一下。星期三，三點，他等你。」

　　於是，第二個星期三，神情十分緊張的特雷莎來到尼斯廣播電臺，見到了臺長。

　　「我叫路易．博內，」他簡單地說，「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

　　特雷莎的外貌恰恰與他最壞的估計一樣。他的姑媽以前也曾向他推薦過人。

　　我應該告訴她待在廚房裡的。但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因為他的姑媽很有錢，而他是她唯一的繼承人。

　　特雷莎跟著路易．博內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進了小播音室。

　　「你當過職業歌手嗎？」

　　「沒有，先生。」她的上衣已經被汗浸透了。我為什麼要聽別人的到這兒來呢？特雷莎不知道。她驚慌失措，準備逃走。

　　博內讓她站在話筒前。「我現在找不到鋼琴師，所以你只能清唱了。你知道清唱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先生。」

　　「很好。」他不止一次地想過，他的姑媽是否真的很有錢，值得他去做這些愚不可及的試聽。

　　「我去控制室。你可以唱完一支歌。」

　　「先生……我唱……？」

　　他走了。特雷莎孤零零一人待在房裡，盯著面前的話筒。她不知道自己該唱什麼。「只要去見他就行。」他的姑媽是這麼說的，「這個電臺每星期六晚上都有音樂節目……」

　　我一定得離開這裡。

　　不知從哪兒傳來路易的聲音。「我可沒有一天好等。」

　　「對不起，我沒法……」

　　但是，臺長已決心懲罰她，因為她浪費了他的時間。

　　「唱上幾節就行啦。」他堅持說。只要這樣，他就可以向他姑媽匯報：這姑娘出盡了洋相。也許，這還可以告誡她，今後別再把她的門生送過來。

　　「我等著呢。」他說。

　　他仰靠在椅子上，點上一支雪茄。還有四小時，伊微特在等他呢。他回家見妻子之前一定有時間去一下她的公寓。也許還有時間──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他簡直沒法相信。這聲音真純正，真甜蜜，他渾身都感到激動。這聲音裡充滿渴望，充滿激情，唱出了孤獨與絕望，唱出了失去的愛與破碎的夢，使他熱淚盈眶，激發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喪失的情感。他暗自思忖著：我的耶穌！她是從哪兒來的？

　　一位工程師漫步走進控制室，站在那兒聽著，給迷住了。門開了，別的人受歌聲吸引也進來了。他們站在那兒，聽著那渴望愛的動人心弦的聲音，房裡絕無其他聲響。

　　歌唱完了，沉默了好久，一位婦女說：「不管她是誰，別讓她跑了。」

　　路易．博內趕緊跑進播音室。特雷莎正準備離開。

　　「對不起，我占了太多時間。你要知道，我從沒有……」

　　「坐下，瑪麗亞。」

　　「我叫特雷莎。」

　　「對不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每星期六晚上都有音樂廣播節目。」

　　「我知道。我都聽的。」

　　「你來唱怎麼樣？」

　　她盯著他，沒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您是說……您願意雇我？」

　　「從這週開始。開始待遇很低，但這是你顯身揚名的好機會。」

　　好得幾乎令人沒法相信。他們要付錢給我唱歌了。

　　「付錢給你？多少？」莫妮克問。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我，她幾乎說出聲來，但還是忍住了。

　　「真是好消息。你要上電臺啦！」她父親說。

　　她母親已經在作安排了。「我們要讓所有的朋友都聽這個節目，還要讓他們送信來，談談你的節目有多妙。」

　　特雷莎望著莫妮克，等著她說：「你們不必那樣做，特雷莎本來就不錯。」

　　但莫妮克一言不發。她心裡想的是：這件事很快就會被淡忘的。

　　她錯了。

　　星期六晚上在廣播電臺，特雷莎驚恐萬分。

　　「相信我，」路易．博內寬慰她，「這是完全自然的。所有的藝術家都要經過這一關。」

　　他們坐在表演人員使用的綠色小房間裡。

　　「你會引起轟動的。」

　　「我都要暈過去了。」

　　「沒時間了，兩分鐘後你就要上臺啦。」

　　那天下午，特雷莎曾與即將為她伴奏的小樂隊一起排練過。彩排十分成功。播放的舞臺上擠滿了人，他們都聽說了這位聲音特棒的年輕姑娘。特雷莎排練她要播唱的歌曲時，他們屏聲靜息地聽著，十分欽佩。他們心裡沒有一絲懷疑：他們在親眼注視著一位明星的誕生。

　　「太不幸了，她沒有長得更好看些，」一位舞臺經理評論說，「不過，在無線電廣播中，誰又能看出什麼區別呢？」

　　特雷莎那天晚上的表演精采極了。她自己都清楚她唱得從沒這麼好過。誰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呢？她可能會出名，會有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求她嫁給他們，就跟他們求莫妮克一樣。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樣，莫妮克說：「我真替你高興，姐姐。但你不要讓這一切弄得飄飄然了。這些事情是從不能持久的。」

　　這會持久的，特雷莎高興地想，我終於成了一個人，終於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了。

　　星期一上午，有一個長途電話找特雷莎。

　　「也許是有人在開玩笑吧，」她父親警告她說，「他自稱雅克．雷米。」

　　法國最重要的舞臺導演。特雷莎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喂？」

　　「是德．福斯小姐嗎？」

　　「是的。」

　　「特雷莎．德．福斯？」

　　「是的。」

　　「我是雅克．雷米。我聽了你星期六晚上的廣播節目。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我不懂。」

　　「我要在弗朗西斯劇院上演一臺戲，是一部音樂劇。下週開始彩排。我一直在找一個有你這樣嗓子的人。實話告訴你，當今還沒有人有你這付嗓子。你的經紀人是誰？」

　　「經紀人？我……我沒有經紀人。」

　　「那我開車到你這兒來，我們談談這筆交易。」

　　「雷米先生……我……我長得不漂亮。」要她本人說這句話是很痛苦的，但她知道這非說不可。他一定不該有虛假的幻想。

　　他哈哈大笑。「我對你處理一番之後，你就會很漂亮的。劇院就是裝假的嘛。舞臺化妝可以製造出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

　　「不過……」

　　「明天見。」

　　這真是一次最美的夢幻。在雷米的劇本裡擔任角色！

　　「我來與他簽訂合同，」特雷莎的父親說，「跟劇院的人打交道一定得慎之又慎。」

　　「得給你買件新衣服。」她母親說，「我要請他吃飯。」

　　莫妮克一言不發。正在發生的這一切令她沒法忍受，她無法想像姐姐會成為明星。也許還有一個辦法……

　　那天下午雅克．雷米到達德．福斯別墅時，莫妮克處心積慮，第一個下樓。迎接他的年輕姑娘貌若天仙，雅克的心都跳起來了。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上衣，把她的身材襯得盡善盡美。

　　我的上帝，他想，這樣的樣貌，這樣的嗓子！她無可挑剔。一定會成為大明星。

　　「我見到你真高興，沒法用語言表達。」雷米說。

　　莫妮克熱情地笑著說：「我很高興見到您。我是您的狂熱崇拜者之一呢，雷米先生。」

　　「很好。那我們就一起工作吧。我帶了一份手稿來。這是一個很美的愛情劇，我想……」

　　正在這時，特雷莎走進了房間。她穿著一件新衣服，但她穿著它顯得很不自在。看到雅克．雷米後，她停了下來。

　　「啊──您好。我不知道您在這裡。我的意思是……您來早了。」

　　他詢問地看著莫妮克。

　　「這是我姐姐，」莫妮克說，「特雷莎。」

　　她倆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在變化：從震驚到失望到厭惡。

　　「唱歌的是你？」

　　「是的。」

　　他轉向莫妮克。「你是……」

　　莫妮克天真地微笑著。「我是特雷莎的妹妹。」

　　雷米又掉轉頭打量特雷莎，然後搖搖頭。「對不起，」他對特雷莎說，「你太……」他搜腸刮肚找一個恰當的詞，「你太……年輕了。如果不見怪，我得回巴黎了。」

　　她倆站在那兒，望著他走出大門。

　　成了，莫妮克興高采烈地想，成了。

　　特雷莎再也不去播音了。路易．博內求她回去，但這次傷害太深了。

　　特雷莎想：在看過我的妹妹之後，還有誰會要我？我太醜了。

　　只要她活著，她就永遠不會忘記雅克．雷米臉上的表情。

　　都怪我自己癡心妄想，特雷莎暗自想，這是上帝在懲罰我。

　　從那以後，特雷莎只在教堂裡唱歌。她比以前更孤僻了。

　　往後的十年中，漂亮的莫妮克拒絕了十幾個求婚者。求婚者中有市長的兒子、銀行家、醫生，還有村裡的商人。這些人中既有剛出校門的年輕人，也有功成名就的四五十歲的人。有富有窮，有美有醜，有的學富五車，有的目不識丁。莫妮克對他們統統說「不行」。

　　「你要找個什麼樣的人？」她父親不高興地問。

　　「爸爸，這裡所有的人都令人生厭。埃塞這個地方一點也不開化。我夢中的王子在巴黎。」

　　於是，她父親盡職盡責地送她去了巴黎。隨後一想，他讓特雷莎和她一道去。兩個姑娘住在布洛涅樹林旁邊的一個小旅館裡。

　　兩姐妹對巴黎的看法各不一樣。莫妮克出席慈善舞會和光怪陸離的晚餐會，與一些貴族子弟在一起喝茶；特雷莎參觀了巴黎榮軍院和羅浮宮。莫妮克參加隆尚的賽馬和馬爾邁松的盛會；特雷莎到聖母島的大教堂去祈禱，沿著綠樹成蔭的聖馬丁運河散步。莫妮克去的是馬克西姆餐廳和紅磨坊；特雷莎沿著碼頭散步，瀏覽書攤、花市，在聖丹尼斯教堂逗留。特雷莎喜歡巴黎，但就莫妮克而言，此行是個失敗。

　　回家後，莫妮克說：「我找不到我想嫁的人。」

　　「沒有碰到一個對你有興趣的？」她父親問。

　　「這倒不是。有一個年輕人帶我到馬克西姆餐廳去吃晚餐，他父親擁有幾座煤礦。」

　　「他怎麼樣？」她母親急切地問。

　　「啊，他有錢、英俊、文雅，也喜歡我。」

　　「他求你嫁給他了嗎？」

　　「每十分鐘就求一次。最後，我乾脆拒絕與他見面了。」

　　她媽媽吃驚地盯著莫妮克問：「為什麼？」

　　「他談的一切就是煤：煙煤、塊煤、黑煤、灰煤。煩人，煩人，煩死人了。」

　　第二年，莫妮克決定重返巴黎。

　　「我收拾一下我的東西。」特雷莎說。

　　莫妮克搖搖頭。「不用。這次我想一個人去。」

　　於是，莫妮克去了巴黎，特雷莎待在家裡，每天上午去教堂，祈求她的妹妹能找到一個英俊的王子。有一天，奇蹟發生了。之所以是奇蹟，是因為它發生在特雷莎身上。他名叫拉烏爾．吉拉爾多。

　　一個星期天，他在教堂聽到了特雷莎唱歌。這是他從來沒聽到過的。我非見她不可。他下了決心。

　　星期一一早，特雷莎到村裡的百貨店去買布做衣服。拉烏爾．吉拉爾多正在櫃臺後面工作。

　　他望著特雷莎走進來，面露喜色。「嗓音美極了！」

　　她驚慌地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我昨天聽見你在教堂裡唱歌了。你真棒。」

　　他高挑個兒，很英俊。黑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精明，嘴唇性感可愛。他三十剛出頭，比特雷莎大一兩歲。

　　他的出現使特雷莎大吃一驚，她只能結結巴巴的。她盯著他，心裡撲撲直跳。「謝……謝謝你。」特雷莎說，「我……我……我要三碼平紋細布，謝謝。」

　　拉烏爾微笑著。「樂意效勞，這邊請。」

　　特雷莎突然覺得很難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了這位年輕人的存在，他的英俊容貌和魅力，他身上的那種男子氣概。

　　特雷莎選定後，拉烏爾為她包好。她大膽地問：「你……你剛來這兒，是嗎？」

　　他望著她微笑，這使她渾身顫抖。

　　「是的。我幾天前才到埃塞。這家店鋪是我姨媽的，她需要幫手；我想我會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呢？特雷莎情不自禁地想。

　　「你應該成為職業歌手的。」拉烏爾告訴她。

　　她想起了雷米看到她時臉上的表情。不，她再也不會冒險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露面了。「謝謝你。」特雷莎喃喃地說。

　　她的窘迫和羞怯令他感動，他想和她談話。

　　「我以前從沒來過埃塞，這個小城真美。」

　　「是的。」特雷莎聲音很低。

　　「你出生在這兒？」

　　「是的。」

　　「你喜歡這兒嗎？」

　　「是的。」

　　特雷莎拿起布，逃跑了。

　　第二天，她找了個藉口又去了那個店裡。她半夜沒睡，準備如何同拉烏爾談話。

　　我很高興你喜歡埃塞……

　　你要知道，這座修道院建於十四世紀……

　　你去過聖保羅德芬斯嗎？那裡有一個可愛的教堂……

　　我喜歡蒙地卡羅，你呢？它離這兒很近，真是太好了。有時和妹妹順著科恩里奇大道開車去安東尼堡劇院。你知道那個地方嗎？那是一個大露天劇場……

　　你知道尼斯曾經叫里卡亞嗎？啊，你不知道？是的，是叫里卡亞。很早以前希臘人在那裡。尼斯有一個博物館，展出幾千年以前住在那兒的穴居人殘跡。是不是很有趣？

　　特雷莎準備了好幾十種開場白。可惜的是，她一走進店鋪，看到拉烏爾，腦子裡便一片空白。她只是盯著他，沒法開口。

　　「早安，」拉烏爾興致勃勃地說，「很高興又見到了你，德．福斯小姐。」

　　「謝……謝謝。」她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她暗自想：我都三十歲了，還像個傻乎乎的女學生一樣。別這樣了。

　　但她沒有辦法。

　　「今天你要點什麼？」

　　「我……我還要點平紋細布。」

　　這是她最不需要的東西。

　　她看著拉烏爾去把一捆布搬來，放在櫃臺上，準備量。

　　「你要幾碼？」

　　她想說兩碼，但說出來的卻是：「你結婚了嗎？」

　　他抬頭望著她，臉上掛著熱情的微笑。「沒有，」他說，「我的運氣還沒那麼好呢。」

　　特雷莎想：一旦莫妮克從巴黎回來，你的運氣就會好了。

　　莫妮克會喜歡這個人的，他倆天生一對。想到莫妮克見到拉烏爾時會有什麼反應，特雷莎充滿了幸福感。有拉烏爾．吉拉爾多做自己的妹夫真不錯。

　　接下來的一天，特雷莎從商店走過，拉烏爾見到了，趕緊走出來。

　　「下午好，小姐。我正好休息一會。如果你有空，和我一道喝茶好嗎？」

　　「我……我……好的。謝謝你。」

　　她一在他面前就張口結舌，而拉烏爾卻是再高興不過。他盡量使她安然；不久，特雷莎就情不自禁地把以前從未告訴過別人的事告訴了這位陌生人。

　　「人多也使人感到孤獨，」特雷莎說，「我總是覺得自己是人海中的一座小島。」

　　他微笑著。「我理解。」

　　「啊，可是，你一定有很多朋友。」

　　「熟人而已。說到底，哪個人又真正有許多朋友呢？」

　　她像是在與鏡中人談話一般。時間過得飛快，他又該去工作了。

　　他們起身時，拉烏爾問：「明天與我共進午餐好嗎？」

　　他只是一時客氣而已，當然。特雷莎知道絕不會有男子被自己吸引，更不用說像拉烏爾．吉拉爾多這樣的妙人兒。她肯定他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

　　「我很榮幸。」特雷莎說。

　　第二天她去見拉烏爾時，他孩子氣地說：「我今天下午休息。如果你不是太忙，我們開車去尼斯，好吧？」

　　他們坐著他的汽車，沿著科恩里奇濱海大道飛速開著，城市在他們下面像一塊魔毯一樣展開。特雷莎靠在座位上想：我從沒有這麼幸福過。隨後，她又充滿了犯罪感。我是在為莫妮克感到幸福。

　　莫妮克明天就要從巴黎回來了，拉烏爾將是特雷莎獻給妹妹的禮物。她很現實，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拉烏爾都不是為自己準備的。特雷莎的一生已受夠痛苦，早就了解了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不可能的。坐在自己身邊開車的英俊男子是一個不可能的夢幻，她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在尼斯的奈格司哥酒店吃午飯。午餐很好，但事後特雷莎記不起到底吃了些什麼。她和拉烏爾好像一直在交談，他們要說的可真多。他聰明機靈，魅力十足，似乎也發現特雷莎很有趣──真的有趣。他問她對許多事情的看法，全神貫注地聽她答話。他倆就好像心有靈犀似的。如果說特雷莎對將要發生的事有什麼遺憾的話，她堅定地把遺憾拋在了腦後。

　　「明天晚上到城堡來吃晚飯好嗎？我妹妹要從巴黎回來了，我想要你見見她。」

　　「我很高興，特雷莎。」

　　莫妮克第二天回家時，特雷莎匆匆到門口去迎接她。

　　儘管她已下定決心，但還是忍不住問妹妹：「你在巴黎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人嗎？」她屏住呼吸，等著妹妹回答。

　　「還是那幫討厭的人。」莫妮克回答說。

　　看來上帝已作出了最後的安排。

　　「我今晚約了一個人來吃晚飯，」特雷莎說，「我想你會喜歡他的。」

　　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很喜歡他，特雷莎想。

　　當天晚上七點半，僕人把拉烏爾．吉拉爾多迎進了客廳，特雷莎、莫妮克和他們的父母在那裡等著。

　　「這是我母親和父親。這位是拉烏爾．吉拉爾多先生。」

　　「您好。」

　　特雷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妹妹，莫妮克。」

　　「您好。」

　　莫妮克的表情客客氣氣的，如此而已。

　　特雷莎看著拉烏爾，指望他驚歎於莫妮克的美麗。

　　「很迷人。」僅僅是一句客氣話。

　　特雷莎屏住呼吸站在那兒，她知道他們倆之間會擦出火花，她等待著。但拉烏爾卻看著特雷莎。

　　「你今晚很可愛，特雷莎。」

　　她臉紅了，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你。」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顛倒了。特雷莎計劃把莫妮克和拉烏爾拉到一塊，看著他倆結婚，讓拉烏爾做妹夫──這一切卻都沒有發生。幾乎令人無法相信的是，拉烏爾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特雷莎的身上。真像是不可能的夢幻要實現了。她覺得自己成了灰姑娘，只不過她是那醜陋的姐姐，而王子選中了她。這不真實，不會發生，特雷莎努力抗拒著拉烏爾和他的魅力，因為她明白那太美好了，不可能成為事實，她害怕再次受到傷害。這些年來，她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感情，提防並抵制到來的痛苦。現在，她本能地又想這麼做，但拉烏爾不可抗拒。

　　「我聽過您的女兒唱歌，」拉烏爾說，「她真是個奇蹟！」

　　特雷莎不覺臉紅起來。

　　「人人都愛特雷莎的嗓子。」莫妮克甜甜地說。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晚上，但好事還在後面。晚餐結束後，拉烏爾對特雷莎的父母說：「你們的園子真漂亮。」隨後，他轉向特雷莎。「你能帶我看看花園嗎？」

　　特雷莎看看莫妮克，想看看妹妹有什麼想法；莫妮克似乎完全無動於衷。

　　她一定是又聾又啞又瞎，特雷莎想。

　　於是，她想到了莫妮克曾好幾次去巴黎、戛納和聖特羅佩，去找她的白馬王子，卻從未找到過。

　　原來並不是男人的過錯。都怪我妹妹。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特雷莎轉向拉烏爾。「很樂意。」

　　到外面後，她也沒法放棄這個話題。

　　「你覺得莫妮克怎麼樣？」

　　「她看來很好，」拉烏爾回答說，「還是問我對她姐姐的印象吧。」

　　他摟住她，吻她。

　　這可是特雷莎以前從沒經歷過的。她在他懷裡顫抖著，心想：謝謝你，上帝。啊，謝謝你。

　　「明晚與我共進晚餐，好嗎？」拉烏爾問。

　　「好的，」特雷莎輕輕地說，「啊，好的。」

　　兩姐妹在一起時，莫妮克說：「看來他是真心喜歡你。」

　　「我想是的。」特雷莎羞答答地說。

　　「你喜歡他嗎？」

　　「喜歡。」

　　「嗯，小心點，大姐姐，」莫妮克哈哈大笑，「別樂昏了頭。」

　　太晚了，特雷莎無可奈何地想，太晚啦。

　　從那以後，特雷莎和拉烏爾每天都在一起。莫妮克一般都陪著他倆。他們三個在尼斯海濱和遊樂場所散步，在奢華的酒店裡開懷大笑。他們在但蒂比斯角一家迷人的小餐廳吃午餐，參觀了旺斯的馬蒂斯教堂。他們在德拉謝弗爾城堡和久負盛名的聖米歇爾餐廳吃晚餐。有一天清晨五點，他們三個到了蒙地卡羅街頭的露天農貿市場，買了新鮮麵包、蔬菜和水果。

　　每逢星期天，特雷莎在教堂裡唱歌，拉烏爾和莫妮克都到那兒去聽。事後，拉烏爾總要緊緊摟著特雷莎說：「你真是個奇蹟。我這一生都聽你唱歌就行了。」

　　他們相見四星期後，拉烏爾求婚了。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一個男人，特雷莎，」拉烏爾說，「但如果你選我，我會深感榮幸。」

　　剎那間，特雷莎可怕地以為他是在挖苦她，但她沒來得及說話，他又接著說了：「親愛的，我必須告訴你，我認識許多女人，但你是最敏感、最有才華、最熱情的……」

　　在特雷莎聽來，每個詞都是那麼悅耳。她想笑，又想哭。她想：我真是福星高照，既愛上了人，又被人愛。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的眼神就是明顯的回答。

　　拉烏爾走後，特雷莎飛一樣地跑到書房，她妹妹、母親和父親都在那兒喝咖啡。

　　「拉烏爾要我嫁給他。」她的臉上神采奕奕，幾乎都有了美的風采。

　　她父母親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倒是莫妮克開口了。

　　「特雷莎，你能肯定他不是為了我們家的錢財？」

　　這無異於在她臉上抽了一個耳光。

　　「我不是出於惡意，」莫妮克接著說，「但這一切似乎發生得太快了。」

　　特雷莎決心不讓任何事情毀掉自己的幸福。「我知道你想保護我，」她對妹妹說，「但拉烏爾有錢。他父親留給他一小筆遺產；他也不怕靠工作謀生。」她抓住妹妹的手，懇求說，「請你替我高興吧，莫妮克。我從沒想過我會擁有這種感情。我真幸福，死也值得。」

　　他們三個都擁抱了她，告訴她他們都為她高興。並且，他們激動地談起婚禮的安排來。

　　第二天一早，特雷莎就到教堂去了。她跪下來禱告著：謝謝你，聖父。謝謝您給了我這樣大的幸福。我一定竭盡全力，無愧於您的愛，無愧於拉烏爾的愛。阿門。

　　特雷莎輕飄飄地走進百貨店說：「勞駕，先生，我想訂點料子做結婚禮服。」

　　拉烏爾哈哈大笑，摟住她。「你一定會成為一個美麗的新娘。」

　　特雷莎知道這是他的由衷之言。真是奇蹟。

　　婚禮定於一個月以後在村裡的教堂舉行。莫妮克當然是伴娘了。

　　※※※

　　星期五下午五點，特雷莎最後一次和拉烏爾談了話。星期六十二點半，特雷莎站在教堂的附室裡等著拉烏爾，他已遲了三十分鐘。這時神父向她走過來。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引到一邊。她對他的激動感到迷惑不解。她的心撲撲直跳。

　　「什麼事？出事了？拉烏爾出事了？」

　　「啊，親愛的，」神父說，「我親愛的可憐的特雷莎。」

　　她開始驚慌起來。「什麼事，神父？告訴我！」

　　「我……我剛剛收到信，拉烏爾……」

　　「出事故了？他受傷了？」

　　「……吉拉爾多今天一早就出城了。」

　　「他什麼？那一定是有急事，他才……」

　　「他和你妹妹一道走的。有人看見他們坐火車去了巴黎。」

　　房間旋轉起來。不，特雷莎想，我一定不能昏過去。我絕不能在上帝面前使自己難堪。

　　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聽見神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向參加婚禮的人講話，朦朦朧朧地聽到教堂裡的喧囂聲。

　　特雷莎的媽媽摟著女兒說：「可憐的特雷莎，你的親妹妹居然會這麼殘忍。我很難過。」

　　特雷莎卻突然平靜起來，她知道如何使一切都相安無事了。

　　「別擔心，媽媽。我不責怪拉烏爾愛上了莫妮克。任何男人都會這樣的。我早該知道沒有男人會愛上我的。」

　　「你錯了，」她爸爸大聲說，「十個莫妮克也不如你。」

　　但他的同情已遲到了好多年。

　　「我想回家了。勞駕。」

　　他們從人群中走過。教堂裡的客人們讓開路，默默地盯著他們。一回到城堡，特雷莎就平靜地說：「請不要擔心我。我向你們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隨後，她到了父親的房間，拿出他的刮鬍刀片，割傷了自己的手腕。

　　第十二章

　　特雷莎睜開眼睛的時候，家庭醫生和村裡的神父都站在她的床邊。

　　「不！」她尖聲叫道，「我不要醒過來。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神父說：「自殺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啊。上帝給了你生命，特雷莎。只有上帝才能決定生命何時結束。你還年輕。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活著幹什麼？」特雷莎抽泣著，「受更多苦嗎？我無法忍受心中的痛苦。我無法忍受啊！」

　　他溫和地說：「基督忍受痛苦，為我們而死。不要背棄他。」

　　醫生為特雷莎作了檢查。「你需要休息。我已經跟你母親說了，讓你暫時吃容易消化的食物。」他用一個指頭朝她搖搖，「那可不包括刮鬍刀片。」

　　第二天早晨，特雷莎拖著身子起了床。她走進客廳，這時她母親驚慌地說：「你起來幹什麼？醫生告訴過你……」

　　特雷莎用嘶啞的聲音說：「我得去教堂。我得跟上帝談談。」

　　母親躊躇了一下。「我陪你去吧。」

　　「不。我必須一個人去。」

　　「可……」

　　父親點點頭說：「讓她去吧。」

　　他們望著這個意志消沉的人走出屋子。

　　「她不會出事吧？」特雷莎的母親哭著說。

　　「只有上帝知道。」

　　她走進熟悉的教堂，來到祭壇前跪下。

　　「上帝呀，我來到聖殿是要告訴祢一件事。我恨祢。我恨祢讓我生來長得醜陋。我恨祢讓我妹妹長得那麼美麗。我恨祢讓她搶走了我唯一愛過的男人。我唾棄祢。」

　　她的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大，在場的人都轉過臉來瞪著她看。這時她站起身來，東倒西歪地走出了教堂。

　　特雷莎根本沒有料到會招來這麼大的痛苦。她簡直無法忍受。要她想別的事是不可能的。她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整個世界彷彿沒有任何聲響，顯得非常遙遠。記憶像電影裡的鏡頭，一個個擁進腦海。

　　她回想起她、拉烏爾、莫妮克一道沿著尼斯海灘散步的那一天。

　　「今天天氣真好，適合游泳。」拉烏爾說。

　　「我很想去游泳，但我們不能去。特雷莎不會游啊。」

　　「你們倆去，我不介意。我在旅館等你們吧。」

　　拉烏爾和莫妮克相處很好，她一直很高興。

　　他們在卡涅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共進午餐。店主說：「今天的龍蝦味道格外鮮美。」

　　「那我來一份吧。」莫妮克說，「可憐的特雷莎不能吃。吃甲殼類動物，她會皮膚過敏的。」

　　在聖特羅佩。「我真想騎馬。過去在家裡我每天早晨都騎馬。你想跟我一塊兒去騎馬嗎，特雷莎？」

　　「我……我恐怕不會騎，拉烏爾。」

　　「我倒不介意跟你去，」莫妮克說，「我很喜歡騎馬呢。」

　　就這樣，整個上午他們一去不回。

　　上百種跡象表明他們會那樣做，而她什麼也沒察覺。她一直被蒙在鼓裡，因為她就想被蒙在鼓裡。拉烏爾和莫妮克暗送秋波，天真無邪地手拉著手，兩人的輕輕耳語，還有那歡樂的笑聲……

　　我怎麼這麼傻呢？

　　夜裡，特雷莎終於能打個瞌睡時，便做起夢來。夢總是不同，但又總是一樣。

　　拉烏爾和莫妮克坐在火車上相擁著，火車經過建在峽谷上的一座高高的架橋，架橋突然坍塌，火車上的人都栽下深淵，一命嗚呼。

　　拉烏爾和莫妮克在一家旅店的客房裡，拉烏爾點燃了一支香菸，房間忽然爆炸，燃起大火，兩人被燒成灰燼，他們的尖叫聲驚醒了特雷莎。

　　拉烏爾和莫妮克從山上摔下來，淹死在一條河中，在一次飛機失事中送了命。

　　總是不同的夢。

　　總是同一個夢。

　　特雷莎的父母很焦急，看著女兒一天天消瘦下去，卻想不出什麼辦法幫助她。突然有一天，特雷莎開始吃起飯來。她沒完沒了地吃，彷彿永遠吃不夠。她恢復了體重，越來越重，直到長得肥胖起來。

　　父母設法跟她談談她的痛苦，她說：「我現在好了。別為我擔心啦。」

　　特雷莎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生活，仍然如往常一樣到鎮上、商店做該做的事。每天晚上，她與父母一道共進晚餐、看書或做針線。她已經在自己周圍築起一座感情的堡壘，下定決心不讓任何人摧毀它。任何男人都別想看我。永遠也別想再看我。

　　特雷莎外表看起來似乎沒事。但是在內心深處，她陷入了孤獨的絕望深淵之中。即使周圍都是人，在一個孤獨的世界的某座孤零零的房子裡，她獨自一人坐在孤獨的房間裡的凳子上。

　　※※※

　　拉烏爾離開特雷莎一年多之後，她父親打點行李離家去阿維拉。

　　「我要去那裡辦點事，」他告訴特雷莎，「不過辦完事，我就沒別的事了。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阿維拉是座迷人的城市。你去那裡看看，暫時離開這裡一段時間，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不，謝謝你，父親。」

　　他看看妻子，嘆了一口氣。「那好吧。」

　　男管家走進客廳。

　　「對不起，德．福斯小姐，你的信，剛到的。」

　　特雷莎還未拆開信封，心裡就有了一種預感：可怕的事情正向她逼來。

　　信中寫道：

　　特雷莎，我親愛的特雷莎：

　　我做出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後，上帝知道我無權稱呼你親愛的了，但是我保證會讓你得到補償，即便是讓我用一輩子來償還。我真不知如何寫起呀。

　　莫妮克撇下我跑了，留下了我們兩個月大的女兒。坦率地說，我感到十分寬慰。我必須承認，從我離開你的那一天起，我就進了地獄。我為何做出那一切，我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彷彿被莫妮克的某種神奇的魔力迷住了，但是我一開始便清楚，與她結婚是一個大錯。我愛的永遠是你呀。我現在明白，我唯一能找到幸福的地方是在你身邊。你收到此信之時，我已在回你身邊的路上。

　　我愛你，我永遠愛你，特雷莎。看在我們今後一輩子在一起的分上，原諒我吧。我想……

　　她無法讀完這封信。她無法想像見到拉烏爾，還有他跟莫妮克的孩子，可惡之極。

　　她歇斯底里般地把信甩在地上。

　　「我必須離開這裡，」特雷莎尖叫起來，「今晚。現在。求求你……求求你！」

　　她父母再三勸慰也無法使她安靜下來。

　　「拉烏爾要來這兒的話，至少你該跟他談談呀。」

　　「不！我要是見到他，就會殺了他。」她一把抓住父親的兩隻手臂，滿臉都是淚水。「帶我去吧。」她懇求著。

　　只要能離開此地，去哪裡她都願意。

　　就這樣，那天晚上特雷莎和父親起程去了阿維拉。

　　特雷莎的父親因女兒的不幸而焦急不安起來。其實，他並非一個富於同情心的男人，但是在過去的歲月裡，特雷莎的勇敢行為贏得了他的歡心。她碰到鎮上的人，總是昂首挺胸，從未發過牢騷。他感到束手無策，沒法安撫她。

　　他想起她曾經在教堂找到極大的安慰。到達阿維拉的時候，他對特雷莎說：「這裡的貝倫多神父是我的老朋友。也許他可以幫助你。你願意跟他談談嗎？」

　　「不。」她與上帝是不會發生任何關係的。

　　特雷莎在父親出去辦事的時候，獨自一人待在旅店的客房裡。他回來時，她還是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兩眼呆呆地望著牆壁。

　　「特雷莎，求你去見見貝倫多神父吧。」

　　「不。」

　　他茫然不知所措。她既不願意離開旅店客房，又拒絕回埃塞。

　　神父是最後的希望，他來看望特雷莎了。

　　「令尊告訴我，你以前經常去教堂禱告。」

　　特雷莎打量著這位看上去瘦弱的神父，冷冰冰地說：「我已經不再感興趣了。教會什麼也不能提供給我。」

　　貝倫多神父臉上露出微笑。「教會給所有的人奉獻一切，我的孩子。教會給我們希望和夢想……」

　　「我腦子裡已經充滿夢想。」

　　他用消瘦的手拉著她的手，看到她手腕上用刀片劃的白色傷痕，這就像很久以前的記憶一樣模糊不清。

　　「上帝不信那一切。和祂談談吧，祂會告訴你的。」

　　特雷莎紋絲未動，兩眼呆呆地看著牆壁。神父離開房間時，她甚至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

　　第二天上午特雷莎剛剛走進清涼的圓頂教堂，便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寧靜之感。她最後一次進教堂是為了詛咒上帝。這當兒，她不免深感羞愧。是她自己的軟弱背叛了她，不是上帝。

　　「寬恕我吧，」她輕聲說，「我有罪。我生活在仇恨之中。幫幫我。請幫幫我吧。」

　　她抬起頭，貝倫多神父就站在她的身旁。她說完之後，他將她領到祈禱室後面的辦公室裡。

　　「我不知道怎麼辦，神父。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事情了。我已失去信念。」她的聲音裡充滿絕望。

　　「你小時候有過信念嗎？」

　　「有。信念很堅定。」

　　「那麼你還是有信念的，我的孩子。信念是真的，是永恆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是短暫的。」

　　那天他們談了好幾個小時。

　　下午晚些時候特雷莎回到旅店時，她父親說：「我必須回埃塞了。你作好動身的準備了嗎？」

　　「沒有，爸爸。讓我暫時留在這兒吧。」

　　他躊躇了一下。「你不會出事吧？」

　　「不會的，父親。我向你保證。」

　　自那以後，特雷莎和貝倫多天天見面。神父對特雷莎充滿了同情。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身體肥胖、毫無吸引力的女子，而是一個美麗、不幸的靈魂。他們談到了上帝、天地萬物、生命的意義。漸漸地，特雷莎幾乎忘了她自己，又找到了安慰。一天貝倫多神父跟她講的一件事激起了她強烈的反響。

　　「我的孩子，如果你不相信今世，那麼應當相信來世呀。相信基督在迎接你的那個世界。」

　　自從本該是特雷莎舉行婚禮的那個日子以來，她第一次重新感到了安寧。教堂已經成了她的避難所，如同往常一樣。但是，現在要考慮的是她的前途。

　　「我無處可去啊。」

　　「你可以回家嘛。」

　　「不。我絕不回家。我永遠也不能再見拉烏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躲起來，可又無處可藏呀。」

　　貝倫多神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他開口說：「你就待在這兒吧。」

　　她看了看教堂辦公室的四周，臉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留在這兒？」

　　「西多會女修道院就在附近。」他傾過身子，「我來跟你說說這個修道院。那是世界中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每一個人都要獻身於上帝，那是個平安、寧靜的地方哪。」

　　聽到此話，特雷莎振奮起來。「聽起來，真是太美了。」

　　「我必須提醒你。那是世界上規矩最嚴的地方。允許進修道院的人都要立誓保持貞操，保持沉默，服從一切。進去了就不能出來。」

　　這些話讓特雷莎激動得不能自已。「我根本不想離開。那正是我要尋找的地方。神父，我瞧不起我生活著的世界。」

　　但是，貝倫多神父還是有點放心不下。他很清楚，特雷莎將面臨的生活與她曾經歷的一切截然不同。

　　「你可不能反悔啊。」

　　「絕不反悔。」

　　第二天一早，貝倫多神父便帶著特雷莎來到修道院見貝蒂娜院長。他讓她們二人一起交談。

　　特雷莎進入修道院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終於找到了！她興高采烈地想：終於找到啦！

　　與院長會面之後，她迫不及待地給父母打了電話。

　　「我都急死了，」她的母親說，「你什麼時候回家呢？」

　　「這兒就是我的家。」

　　阿維拉的主教主持了儀式。

　　「造物主，上帝，願您為您的女僕祝福，她將以天德堅定意志，保持完整信念和不可破滅的虔誠之心。」

　　特雷莎回答道：「為了我們的造物主耶穌基督的愛，我蔑視塵世間和修道院以外的一切裝飾之物。」

　　主教在她頭上做了個畫十字的手勢。

　　「我將你嫁給上帝之子──耶穌基督。那麼，接受聖靈的封印吧。這一來你將被稱為上帝的配偶，若你忠誠地服侍他，將永遠享有這種榮耀。」主教站起身來，「上帝，全能的父親，天地的造物者，已經承諾選你作為配偶，就像選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之母──幸運的馬利亞一樣──將你的一切獻給聖靈吧，在上帝和天使面前，你會忍耐，不受侵害，不受玷汙，保持你的意志、你的愛、你的貞潔；保持耐心，你將會通過我們同一的主，接受上帝祝福的榮耀。你虛弱，上帝使你強壯；你意志薄弱，上帝使你堅強。他將虔誠地安撫和支配你的心靈，為你指引道路。阿門。」

　　「阿門。」

　　※※※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特雷莎修女躺在林間空地上，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心想：我來修道院的想法全都錯了。我不是在尋找上帝。我是在逃離這個世界呀，但是上帝了解我的心。

　　她年逾六十，過去三十年的生活，她萬萬沒有想到，是最幸福的。如今她突然之間又掉進了她曾逃離的世界之中。她的腦子在跟她開著奇怪的玩笑。

　　她再也無法肯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過去和現在彷彿在一片奇怪的、使人眼花繚亂的模糊之中融為一體了。我身邊到底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上帝為我作了怎樣的安排？

　　第十三章

　　對梅甘修女來說，這次逃亡是一種冒險。周圍未曾見過的景色和未曾聽過的聲音，她已經習以為常了。這種適應的速度倒使她感到吃驚。

　　她發現同伴令她著迷。安帕羅．希隆是個強壯的女人，很容易趕上那兩個男人。然而，與此同時她又富有女性氣質。

　　費利克斯．卡皮奧嗓音沙啞，臉上蓄著紅鬍鬚，還留有一處傷疤，顯得和藹可親，令人愉快。

　　但是，這一路人中最使梅甘著迷的是海梅．米羅。他有百折不撓的力量和不可動搖的信念，這些特點使梅甘想起了修道院的修女們。他們起程的時候，海梅、安帕羅、費利克斯都背著睡袋和槍枝。

　　「讓我背個睡袋吧。」梅甘建議。

　　海梅．米羅用吃驚的目光看了看她，然後聳了聳肩。「好吧，修女。」

　　他將睡袋遞給她。梅甘沒料到有那麼重，但是她沒有抱怨。只要我跟他們在一起，我就要出一份力。

　　梅甘覺得，他們會永遠走下去，在黑暗中蹣跚前行，被樹枝掛扯，被草叢刮傷，挨蟲子亂咬，僅僅靠月光引路。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梅甘很想弄清楚，他們為什麼被追捕呢？由於梅甘和其他修女也被追捕，所以與她的新夥伴一道，她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和睦之感。

　　一路上他們都很少說話，但是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進行祕密交談。

　　「巴利亞多利德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海梅。魯維奧和托馬斯將在鬥牛的時候在銀行與我們會和。」

　　「好。送信給拉爾戈．科爾特斯，讓他等著我們。不過，別說我們到達的日期。」

　　「懂了。」

　　拉爾戈．科爾特斯、魯維奧、托馬斯又是誰呢？梅甘實在想弄清楚。鬥牛的時候，在銀行將會發生什麼事呢？她差一點兒開口要問，但仔細一想還是不問為好。我有種感覺，他們不喜歡回答許多問題。

　　拂曉時，他們聞到了山谷下的煙味。

　　「在這兒等一等。」海梅輕聲說道，「別出聲。」

　　他們看著他朝森林邊摸去，接著身影便消失了。

　　梅甘說：「怎麼啦？」

　　「住嘴！」安帕羅．希隆吁了一聲。

　　一刻鐘之後，海梅．米羅回來了。

　　「有士兵。我們繞過去。」

　　他們往回走了一英里，接著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林，來到一條小路邊。鄉村展現在他們面前，散發著已割下的草和熟果實的芳香。

　　梅甘的好奇心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力。「士兵為什麼要找你們呀？」她問道。

　　海梅說：「這麼說吧，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聽到這句話，她也該滿足了。只是現在滿足而已，她心裡想。她決心對此人作更多的了解。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一塊有遮掩的空曠地，這時海梅說：「日出了。我們在這裡待到天黑。」他看了看梅甘。「今晚我們行走的速度要加快。」

　　她點點頭。「好的」。

　　海梅放下睡袋，將它打開。

　　費利克斯．卡皮奧對梅甘說：「你用我的吧，修女。我習慣睡在地上。」

　　「是你的，」梅甘說，「我怎麼能……」

　　「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帕羅厲聲說，「睡進袋裡去。我們可不想你看到蜘蛛叫個不停，吵我們睡覺。」她的話裡含有敵意，梅甘對此不太明白。

　　梅甘二話沒說，便爬進了睡袋。什麼惹她生氣了呢？她感到納悶。

　　梅甘看到海梅在離她睡的地方幾碼遠解開他的睡袋之後，爬了進去。安帕羅．希隆也爬了進去，睡在他的身邊。原來是這樣，梅甘心裡想。

　　海梅伸出頭看看梅甘。「你最好睡一會兒，」他說，「前面的路還遠著呢。」

　　梅甘被一陣呻吟聲吵醒了。聽上去彷彿有人處在可怕的痛苦之中。她連忙坐起身來，心裡不覺產生不安之感。聲音出自海梅的睡袋。他一定病得很嚴重吧，她馬上這麼想。

　　呻吟越來越大，接著梅甘聽到安帕羅的聲音在說：「啊……」

　　梅甘的臉刷地紅了起來。她蒙住耳朵不去聽那些聲音，但那些聲音總是在耳邊迴響。她在想，要是海梅．米羅與她做愛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頓時，梅甘畫了個十字，開始祈禱：寬恕我吧，主啊。讓我的頭腦只想著你吧。讓我的靈魂去尋找你，這樣它也許能在你身上找到泉源和善。

　　聲音還在響。梅甘正在想她再也忍受不了的時候，聲音突然停止了。可是又有別的聲音使她無法入睡。森林中的聲音在她周圍作響。鳥和蟋蟀在嘰嘰喳喳，小動物在吱吱叫，大動物扯開喉嚨在咆哮。梅甘已經忘記外面的世界有多麼嘈雜。她懷念修道院令人難以忘懷的寧靜。使她吃驚的是，她甚至想念自己的孤兒院。那所令人害怕而又妙不可言的孤兒院……

　　第十四章

　　阿維拉

　　一九五七

　　人們都管她叫「可怕的梅甘」。人們都管她叫「藍眼睛魔鬼梅甘」。人們都管她叫「討厭的梅甘」。

　　那年她才十歲。

　　她還是個嬰兒就被送進了孤兒院，有人將她放在一所農舍的門檻邊，那個農夫和他的妻子無法照料她。

　　孤兒院是一幢樸實、粉刷得雪白的兩層樓建築物，地處阿維拉郊外，該地是這座城市比較貧困的地區，離聖維桑特廣場幾英里遠。院長叫梅塞德絲．安赫萊斯。她是位大個兒婦女，外表顯得很凶，掩蓋了她對孤兒院孩子們的熱情。

　　梅甘看上去與其他孩子不同。她像個外國人，滿頭金髮，藍眼睛閃爍著光芒，和那些黑眼睛、黑頭髮的孩子們在一起，她非常顯眼。但是，從一開始，梅甘在其他方面也與眾不同。她是個獨立性很強的孩子，是個領頭調皮搗蛋的傢伙。孤兒院裡不管出了什麼事，梅塞德絲．安赫萊斯都可以肯定是梅甘引起的。

　　多年來，梅甘帶頭鬧事，抗議食物低劣，她千方百計在孩子們中間組成一個聯合會，她想出獨出新裁的辦法，使監護人大傷腦筋，其中包括六次逃跑計劃。毫無疑問，梅甘在孩子們中名氣很大。她比許多人小，但他們都來向她討教。她是個天生的領導者。比她小的孩子們都喜歡聽她講故事。她的想像力極為豐富。

　　※※※

　　「我父母是幹什麼的？」

　　「啊，你父親是個很聰明的小偷，專盜珠寶。一天半夜，他爬上一家旅店的屋頂去偷一位著名女演員的鑽石。喏，就在他把鑽石放進口袋裡的當兒，女演員醒了。她打開燈，看到了他。」

　　「她叫人抓住他了嗎？」

　　「沒有。他長得很帥。」

　　「後來怎麼樣了呢？」

　　「他們一見鍾情，成了夫妻。這樣就生下了你。」

　　「可他們幹嘛把我送到孤兒院呢？他們難道不愛我嗎？」

　　這一點總是很難解釋。「他們當然是愛你的。不過……嗯……他們當時去瑞士滑雪，發生了一場可怕的雪崩，他倆都送了命……」

　　「一場可怕的雪崩是怎麼回事呀？」

　　「就是一大堆雪突然掉下來，把人埋了起來。」

　　「我父母就這樣都死了嗎？」

　　「對。他們的臨終遺言是他們愛你。但是沒有人照料你，你便被送到這兒來了。」

　　梅甘和其他人一樣，很想了解自己的身世，一到晚上她就上床給自己編故事：我父親是內戰中的一名戰士。他是個上尉，非常勇敢。一次戰鬥中，他負了傷。我母親是照料他的護士。他們結婚了，他又回到前線，被打死了。我母親太窮，無法養活我，所以她不得不把我留在那個農舍，為此她的心都碎了。想到這兒她懷著同情之心為勇敢死去的父親和失去丈夫的母親哭泣。

　　或者：我父親是個鬥牛士，很有名氣的鬥牛士，是西班牙眾所周知的人。人們都崇拜他。我母親是個跳弗朗明哥舞的舞女。他們結了婚，可是有一天他被一頭巨大、勇猛的公牛殺死了。我母親被迫將我遺棄了。

　　或者：我父親是來自另一個國家的間諜，他很聰明……

　　想像無窮無盡。

　　※※※

　　孤兒院有三十個孩子，小至被遺棄的初生嬰兒，大至十四歲的孩子。絕大多數是西班牙人，但也有來自五六個國家的孩子，因此梅甘可以流利地說好幾種語言。她和十二個女孩子睡在一間臥室裡。深夜她們輕聲談論玩具、衣服，長大以後，她們談論有關性的話題。很快，這便成了交談的主要話題。

　　「我聽說，那很痛。」

　　「我可不在乎，我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呢。」

　　「我會結婚，不過我絕不會讓我丈夫那樣對我。我覺得那是件骯髒的事情。」

　　一天夜裡，大家都入睡以後，孤兒院的一個男孩，普里莫．孔德，爬進了女孩子的臥室。他悄悄爬到梅甘的床邊。

　　「梅甘……」他輕輕地說。

　　她立刻醒了過來。「是普里莫嗎？出什麼事啦？」

　　他一邊抽泣，一邊顯出一副驚恐的神情。「我能和你一起睡覺嗎？」

　　「可以。別出聲。」

　　普里莫十三歲，和梅甘一樣大，可是他的個頭很小，與年齡不相稱，他是個受過虐待的孩子。他受到噩夢的折磨，常常在深夜醒來高聲尖叫。別的孩子也欺負他，但是梅甘卻總是保護著他。

　　普里莫爬上床，睡到她身邊。梅甘感到他滿臉掛著淚水。她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裡。

　　「一切都會好的，」她輕輕地說，「不會有事的。」

　　她溫柔地撫慰著他，他漸漸停止了抽泣。他的身子壓著她的身子，她感到他越來越激動。

　　「普里莫……」

　　「對不起。我……我愛你，梅甘。你是這整個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

　　「你還沒有見過這個世界呢。」

　　「別取笑我嘛。」

　　「我沒有。」

　　「我只有你。」

　　「這我知道。」

　　「我愛你。」

　　「我也愛你呀，普里莫。」

　　「梅甘……你能……讓我和你做愛嗎？求求你。」

　　「不行。」

　　兩人都默不作聲。「對不起，我惹你生氣了。我回我的床上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悲痛，幾分鐘之後便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那一夜梅甘一直沒能入睡。她絕不讓他再爬上她的床來。

　　※※※

　　這裡的孩子時不時會被叫到院長的辦公室裡，與將來的養父母見面。對孩子們來說，這總是令人激動的時刻，因為這意味著一次逃離孤兒院可怕教規的機會，有了一個真正的家的機會，屬於某個人的機會。

　　一年一年過去，梅甘看到其他孤兒被選中。他們去了商人、農夫、銀行家、店鋪老板的家。但是，總是別的孩子，永遠不是她。人們都聽說了她的壞名聲。她聽到未來養母、養父之間的交談。

　　「她是個很美的孩子，可我聽說很難管教。」

　　「她不就是上個月將十二條狗偷偷弄進孤兒院的那個小傢伙嗎？」

　　「都說她是個領頭的，恐怕她不會跟我們的孩子相處好的。」

　　其他人多麼崇拜她，他們卻一無所知。

　　貝倫多神父每星期來孤兒院一次，看望被收容的孩子們，梅甘總是盼望著他的來訪。她是個無書不讀的人，神父和梅塞德絲．安赫萊斯保證她有許多書可讀。她能和神父談論那些她不敢與別人談論的事情。那位農夫當時就是把還是嬰兒的梅甘交給貝倫多神父照料的。

　　「他們幹嘛不願收留我呢？」

　　老神父和藹地說：「他們很想呀，梅甘，但他們年紀大了，有病在身哪。」

　　「你覺得，我的親生父母為什麼要把我遺棄在那家農舍呢？」

　　「我肯定，是因為他們太窮，養活不了你。」

　　梅甘一天天長大，也越來越虔誠。她深為天主教教會的知識所打動。她讀過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阿西西、托馬斯，摩爾、托馬斯．默頓和許多其他人寫的有關聖弗朗西斯的作品。梅甘常去教堂，她喜歡那些莊嚴的儀式、彌撒，喜歡領聖餐、祈求上帝賜福。也許最重要的，是在教堂裡產生的那種妙不可言的寧靜之感。

　　「我要做個天主教徒。」梅甘有一天對貝倫多神父說。

　　他將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眨了眨眼說：「也許你已經是了，梅甘，不過我們還是發誓吧。」

　　「你相信全能的天父、天地的造物者──上帝嗎？」

　　「是的，我相信。」

　　「你相信上帝唯一之子、生來受苦的耶穌基督嗎？」

　　「是的，我相信。」

　　「你相信聖靈、聖公會、聖餐式、罪惡之免除、肉體和永生之復活嗎？」

　　「是的，我相信。」

　　神父溫和地在她臉上吹了口氣。「這是免除罪惡之氣。離開她，你那被玷汙的靈魂，讓聖靈取代吧。」他又一次在她臉上吹了口氣。「梅甘，通過這口氣接受聖靈吧，接受上帝的祝福吧。願平安與你同在。」

　　※※※

　　十五歲那年梅甘已經出落成一個美麗的少女，留著金色的長髮，白皙的皮膚讓她在與大多數同伴一起時比從前更加引人注目。

　　有一天她被叫到梅塞德絲．安赫萊斯的辦公室。貝倫多神父在那兒。

　　「你好，神父。」

　　「你好，我親愛的孩子。」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說：「恐怕我們遇到了麻煩事，梅甘。」

　　「哦？」她拼命回憶最後犯下的過錯。

　　院長接著說：「十五歲是這兒受限制的年齡，你十五歲生日已經過了。」

　　梅甘當然已經熟知規矩。但此事她早已拋到腦後，因為她不願面臨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可去的事實，誰也不要她，她將再次被人遺棄。

　　「我非……我非得離開嗎？」

　　這位心地善良的大個兒女士感到不安，可她別無選擇。「恐怕我們必須照章辦事。我們可以為你找到做女僕的差事。」

　　梅甘沒有說話。

　　貝倫多神父說：「你想去哪兒呢？」

　　梅甘開始考慮此事，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她真有地方可去。梅甘十二歲那年，就開始靠在城裡送貨來維持在孤兒院的生活，許多貨都是送到西多會修道院的。貨總是交給貝蒂娜院長。修女們祈禱或穿過走廊時，梅甘便偷看幾眼，從她們身上她發現了一種超然的寧靜。修女們彷彿充滿了快樂，她早就羨慕不已了。對梅甘來說，修道院就像愛的殿堂。院長對這個聰明的年輕姑娘很有好感，多年來，她們曾多次長談。

　　「人們為什麼要聚集到修道院來呢？」梅甘有一次問道。

　　「人們到我們這兒來的原因很多。大多數是來獻身於上帝的。不過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絕望。我們給了她們希望。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沒有活著的理由。我們向她們證明上帝就是理由。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是逃出來的。還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覺得被人疏遠了，她們渴望歸屬感。」

　　這番話撥動了這位年輕姑娘的心弦。我從來沒有真正有過歸屬感，梅甘心想，這可是我的機會呀。

　　「我想成為修女。」

　　六個星期之後，她宣了誓。

　　就這樣，梅甘終於找到了很久以來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她生活在大家中間。這裡有她的姐妹們，有她從未有過的家庭，她們都是上帝的子民。

　　梅甘在修道院當圖書管理員。她對古代手語入了迷，修女們跟院長交談時就使用這種語言。共有四百七十二種手勢，足以傳達她們須要表達的一切事物。

　　當輪到一個修女打掃長廊時，貝蒂娜院長便伸出右手，手掌根朝前，在手背上吹一吹。若是哪個修女發燒，她便去找院長，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壓一壓左手手腕外部。如果一次請求必須推遲，貝蒂娜院長便舉起右拳放在右肩前面，慢慢上下擺動。明天吧。

　　十一月的某天早晨，梅甘得知舉行葬禮的情況。一個修女已到了彌留之際，木質響環在走廊中咔嗒作響，一〇三〇年開始，這便成為葬禮的信號，一直沒有改變。所有被叫來的人連忙在診所裡跪下，開始擦聖油，唱聖歌。她們默默祈禱，想請聖人們為即將仙逝的修女的靈魂求情。為了表示舉行最後的聖禮時間到了，院長便伸出左手，手心向上，用右手拇指尖在上面畫個十字。

　　最後，是表示死亡的手勢：一個修女將右手拇指放在下巴下面，慢慢將它抬起。

　　最後的祈禱完畢之後，屍體單獨留下一小時，這樣其靈魂就能平安離去。床下放有一支逾越節大蠟燭，在木臺上燃燒。這是基督永不熄滅的火光的象徵。

　　護理員清洗屍體，為死者穿上修道服和白色罩衣，上面套著肩衣，為死者穿上粗布襪子和一雙手工做的便鞋。一個修女從花園拿來一個鮮花編織的皇冠。死去的女人更衣之後，六個修女列隊抬起她走向教堂，將她放在祭壇對面的鋪有白裹布的棺架上。在上帝面前她不會被單獨撇下，在她旁邊的坐席上，有兩位修女白天整天守候，晚上祈禱，與此同時大燭臺在她旁邊閃爍。

　　第二天下午，安魂彌撒之後，修女們抬著她穿過走廊，向幽僻的、四周有圍牆的墓地走去。在此地，修女們甚至死後也不出圍牆。修女們，一邊三個，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墓穴之中，用白色亞麻布帶捆牢。西多會修道院習慣上不用棺材埋葬。修女們在回到教堂念懺悔聖詩之前，最後為她們死去的姐妹所做的事情，就是在僵硬的屍體上輕輕地填上土。

　　她們三次祈求上帝，可憐她的靈魂。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

　　梅甘心裡常常充滿憂鬱。修道院給了她寧靜，然而她沒有百分之百地得到安寧。彷彿她身上有一部分丟失了似的。她總是有渴望，而這卻是她很久以前就應該忘卻的東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過去在孤兒院的朋友們，很想知道他們的情況。她也很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這個世界是她曾經背棄的世界，是充滿音樂、舞蹈和歡笑的世界。

　　梅甘去見貝蒂娜修女。

　　「這種事常常會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她讓梅甘放心，「教會稱之為倦怠。這是精神上的小病，魔鬼利用的工具。別為此發愁，孩子。它會過去的。」

　　的確，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

　　然而，無法消失的是了解身世的渴望，這種渴望深深地埋在她的骨子裡。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梅甘絕望地想，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第十五章

　　紐約

　　一九七六

　　新聞記者聚集在紐約沃爾多夫─阿斯托里亞賓館灰色的正門外面，望著身著晚禮服的名流走出豪華轎車，步入轉門，朝三樓的大舞廳走去。來賓來自世界各地。

　　閃光燈在不停地閃爍，與此同時記者們叫道：「副總統先生，請面朝這邊。」

　　「亞當斯州長，能再拍一張嗎？」

　　來賓中有議員、來自好幾個國家的代表、實業界巨頭和社會名流。他們都是前來慶祝埃倫．斯科特的六十大壽的。實際上，他們不僅僅將埃倫．斯科特作為埃倫企業集團的慈善家來敬重。埃倫．斯科特集團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聯合企業之一。這個巨大的、不斷延伸的帝國包括石油公司、鋼鐵廠、通訊系統、銀行。今晚所賺的錢將捐獻給國際慈善事業。

　　斯科特集團對世界的任何事情都感興趣。二十七年前，集團總裁米洛．斯科特突發心臟病死亡，他的妻子埃倫接管了這個巨大的聯合企業。在隨後的年月裡，她顯示了做總裁的才幹，公司的資產增長了三倍多。

　　沃爾多夫─阿斯托里亞賓館的大舞廳很寬敞，用米色和金色裝飾，舞廳一端是鋪有紅地毯的舞臺。樓座有三十三個包廂，每一個上面都有一盞枝形吊燈，呈弧形繞過整個舞廳。

　　樓座中央坐著貴賓。出席晚宴的起碼有六百人，宴席上銀光閃爍。

　　宴會結束時，紐約州州長大步流星地走上舞臺。

　　「副總統先生，女士們，先生們，貴賓們，今晚我們為同一目的來到此地，向一位傑出的女士和她多年無私的慷慨表示敬意。埃倫．斯科特是能夠在任何行業取得成功的人。她可以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或者醫生，她也可以成為一位偉大的政治家。倘若埃倫．斯科特競選美國總統的話，我向諸位保證，我第一個投她的贊成票。當然，不是下次競選，而是再下一次。」

　　廳內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

　　「但是，埃倫．斯科特不僅僅是個傑出的女士。她是個仁慈而富有同情心的人，她從不猶豫插手當今世界所面臨的問題……」

　　講話進行了十多分鐘，但埃倫．斯科特沒有在聽。他真是大錯特錯了，她諷刺地想，他們都大錯特錯了。斯科特企業甚至並非我的公司。它是米洛和我偷來的。我犯下了比此更大的罪孽。那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就要死了。

　　醫生在看那份判她死刑的檢查報告時所說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我很遺憾，斯科特夫人，但是我將此事告訴您，恐怕無法使您平靜。癌細胞擴散到了您的淋巴系統。動手術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她感到胸口上挨了重重的一擊。

　　「我還有多……多久呢？」

　　他猶豫了一會兒。「也許……一年吧。」

　　時間不夠了。還有那麼多要做的事已經來不及做了。「此事您不會聲張吧。」她的聲音堅定。

　　「當然不會。」

　　「謝謝您啦，醫生。」

　　她已經回憶不起是怎樣離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的，或者是怎樣開車進城的。她唯一所想的是：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找到她。

　　這時，州長的講話結束了。

　　「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榮幸向諸位介紹埃倫．斯科特夫人。」

　　在熱烈的掌聲中，她站起身來，然後走向舞臺。她是個身材瘦小、頭髮灰白、腰桿挺得筆直的女子，穿著考究，顯出一種她不再感到的生命力。看著我就像看到了遠處早已消失的那顆星星的閃光，她痛苦地想著，實際上我已不在這兒了。

　　她站在臺上，等著掌聲停息下來。他們在為一個魔鬼鼓掌呀。若是他們知道了真相會怎麼辦呢？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堅定。

　　「副總統先生，議員先生，亞當斯州長先生……」

　　還有一年，她在想，我真想知道她在哪兒，她是否還活著。我必須全弄清楚。

　　她接著往下說，機械地講了觀眾期望聽到的言語。「我很高興接受這種敬意，但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所有那些為減輕沒有我們幸運的人的負擔而奮發工作的人們……」

　　她的意識逐漸回到了四十二年前印第安納州加裡城的日子……

　　※※※

　　十八歲那年，埃倫．杜達什被雇用到印第安納州加裡城的斯科特企業汽車零件製造廠工作。她是個嫵媚動人、樂於助人的姑娘，和同事們相處得很好。米洛到工廠視察的那一天，埃倫被叫去當他的嚮導。

　　「嗐！你怎麼樣，埃莉【註】，你可以嫁給老板的弟弟，我們都為你工作。」

　　【註】埃倫的昵稱。

　　埃倫．杜達什笑了起來。「對。若是豬長出翅膀。」

　　米洛．斯科特完全不是埃倫期望的那種人。他三十出頭，又高又瘦。模樣不壞，埃倫心想。他有點害羞，甚至是彬彬有禮。

　　「謝謝你抽時間為我當嚮導，杜達什小姐。希望我沒有妨礙你工作。」

　　她咧嘴笑起來。「我倒希望如此。」

　　和他交談是很容易的事。

　　我真不敢相信能和大老板的弟弟開心逗樂。等一下，我要跟爸爸媽媽談談此事。

　　米洛似乎對工人和工人們的問題很感興趣。埃倫帶他參觀圓傳動齒輪和長傳動齒輪車間，領他觀看軟齒輪進入韌化程序的退火車間、裝配車間和裝運車間。他好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整套工序肯定很大吧，杜達什小姐？」

　　這一切都是他的，而他卻像個驚奇的學生。我看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

　　事故是在裝配車間發生的。當時運著金屬棒駛向機工車間的纜車突然斷裂，一捆鐵棍直滾下來。米洛在正下方。埃倫發現米洛就要被砸到，想都沒想便將他推出了危險區。她來不及跑開，兩根重鐵棒向她砸來，她被砸得昏了過去。

　　她在一家醫院的私人套間蘇醒過來。房間裡幾乎擺滿了花。埃倫睜開眼睛向周圍張望的時候，她在想：我已經死去，進了天堂。

　　房間裡擺有蘭花、玫瑰花、百合花、菊花，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名貴花卉。

　　她的右臂綁著石膏，肋骨綁上了繃帶，能感到有傷。

　　一名護士進來了。「啊，你醒來啦，杜達什小姐。我去告訴醫生。」

　　「我在哪……哪兒？」

　　「布萊克中心──這是一家私人醫院。」

　　埃倫看了看這間大病房。我絕對付不起這裡的費用。

　　「我們一直不讓人們看望。」

　　「看望什麼？」

　　「報紙想要採訪你。你的朋友都來看過你。斯科特先生打了好幾次電話……」

　　米洛．斯科特！「他沒事吧？」

　　「你說什麼？」

　　「出事的時候，他受傷了嗎？」

　　「沒有。今天早晨他又來了，但你沒有醒。」

　　「他來看我嗎？」

　　「是的。」她看了看四周，「這些花絕大多數都是他送的。」

　　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你的父母在候診室。現在你覺得可以起來見他們嗎？」

　　「當然。」

　　「我叫他們進來。」

　　夥計，從前我在醫院可從未受到過這麼好的待遇，埃倫心裡這麼說。

　　她父母進了屋，走向床前。他們出生在波蘭，英語還說得不是很流利。埃倫的父親五十來歲，是個技工，身材魁偉，性格粗魯；她母親是爽快的北歐農民。

　　「我給你帶來了一些湯，埃倫。」

　　「媽──醫院裡有飯吃。」

　　「醫院裡沒有我做的湯。喝了吧，你會好得快些的。」

　　她父親說：「你看到報紙了嗎？我給你帶來了一份。」

　　他將報紙遞給她。頭條標題是：工廠工人捨命救老板。

　　她把報導看了兩遍。

　　「你救了他是勇敢的行為啊。」

　　勇敢？這是幹蠢事。如果我有時間考慮，我就會救了我自己。這是我一生中幹的最愚蠢的事情。

　　嗨，我差點兒死了！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米洛．斯科特來看埃倫，他又帶了一束花。

　　「這些花是送你的。」他不自然地說，「醫生告訴我你很快就會康復的。我……我真不知如何表達對你的感激之情。」

　　「這算不了什麼。」

　　「我從未見過這麼勇敢的舉動。你救了我的命哪。」

　　她想挪動一下，可是手臂上突然一陣劇痛。

　　「你沒事吧？」

　　「沒事。」她的肋部開始抽動，「醫生說我怎麼啦？」

　　「你的一隻胳臂骨折了，三根肋骨斷了。」

　　這無異於把最壞的消息告訴了她。聽到此話，她眼裡噙滿了淚水。

　　「怎麼啦？」

　　她怎麼跟他說呢？他可能只會笑她。她一直在攢錢，想在假期與廠裡的女同事一塊兒去紐約。這一直是她的夢想。如今我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做不了工，逛不了曼哈頓商業區啦。

　　埃倫十五歲那年就開始做工。她是個獨立、自信的人，可現在她在想：如果他真對我感激不盡的話，也許會為我付一部分住院費的。但是我要問他的話，那就見鬼了。她開始覺得睏了。肯定是吃了藥的緣故。

　　她困倦地說：「謝謝您送來這麼多花，斯科特先生。見到您我很高興。」稍後再為住院費擔心吧。

　　埃倫．杜達什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一個身材高大、氣度高雅的男人走進埃倫的病房。

　　「早安，杜達什小姐。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

　　「好些了，謝謝。」

　　「我叫薩姆．諾頓，斯科特企業的公關部主任。」

　　「噢。」她從未見過此人，「您住在這兒嗎？」

　　「不。我乘飛機從華盛頓來的。」

　　「來看我？」

　　「來幫你。」

　　「幫我什麼？」

　　「記者就在外面，杜達什小姐。因為我不相信你舉辦過記者招待會，我想也許你需要幫助。」

　　「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主要是想請你告訴他們你是如何以及為什麼要救斯科特的命的。」

　　「哦，這很容易。我如果站著不動去考慮的話，我就可以逃命了。」

　　諾頓兩眼瞪瞪地看著她。「杜達什小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想我是不會這麼說的。」

　　「幹嘛不呢？這是事實嘛。」

　　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這位姑娘好像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

　　埃倫有點犯愁，她決定敞開窗戶說亮話。「您要去見斯科特先生嗎？」

　　「對。」

　　「您能幫我個忙嗎？」

　　「只要我能幫忙，當然願意。」

　　「我知道那次事故不是他的錯，而且他沒有要我把他推開，不過……」她那種強烈的獨立自主的個性使她躊躇起來，「呃，還是算了吧。」

　　啊，終於開始了，諾頓心想。她要索取多少獎賞呢？是現金嗎？更好的工作？「請接著說，杜達什小姐。」

　　她脫口而出。「事實上，我的錢不太多，因為這件事我會失去一部分工資，我想我付不起這些住院費用。我不想給斯科特先生添麻煩，但是如果他可以貸款給我的話，我將來會還他的。」她看到諾頓臉上的表情，產生了誤會，「對不起。我想我這麼說像是為錢似的。我一直在攢錢準備旅行──嗯，這一下把事情全弄糟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不是他的問題。我自己可以想辦法解決。」

　　薩姆．諾頓差一點吻起她來。像這樣真實的純潔之情，我有多久沒遇到過了？這使我恢復了對女性的信心。

　　他在她的床邊坐下，他那副職業舉止即刻消失了。他握著她的手。「埃倫，我有一種感覺，你和我將會成為好朋友的。我向你擔保，你不必為錢的事擔憂。但是，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讓你完成這次記者招待會。我們希望你體體面面地解決這件事，這樣……」他停了停，「跟你講實話吧。我的工作是保證斯科特企業體體面面地解決這件事。」

　　「我想是這樣。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對救米洛．斯科特的命不感興趣的話，斯科特企業聽起來就沒這麼好。如果我說這樣的話就更好了：『因為我很喜歡為斯科特企業工作，所以當我見到米洛．斯科特處在危險時，我知道我不得不設法救他，甚至不惜犧牲我的生命。』對吧？」

　　「對。」

　　她笑了起來。「好吧。如果這樣做能幫您的話。不過，我不想騙您，諾頓先生。我不知道是什麼使我那麼做的。」

　　他笑了笑。「那就是我們倆之間的祕密了。我要把那群如狼似虎的記者放進來了。」

　　電臺、報社、雜誌社來了二三十名記者。這是個人咬狗的故事，新聞界想把它寫得有聲有色。並非每天都有一位年輕漂亮的雇員冒生命危險救她老板弟弟的命的。而事情恰巧發生在米洛．斯科特身上，這一點絲毫不影響這個故事的編造。

　　「杜達什小姐──你看到鐵棒向你猛砸過來的時候，你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埃倫看到對面遠處的薩姆．諾頓板著一副面孔，說：「我在想：『我必須救斯科特先生。如果我讓他死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記者招待會進行得很順利，薩姆．諾頓見到埃倫有點累了，便說：「好了，女士們，先生們，招待會到此結束。非常感謝。」

　　「我這麼做沒問題吧？」

　　「你真行。現在睡一會兒吧。」

　　她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個夢，夢見她在帝國大廈的大廳內，門衛不讓她去頂層，因為她沒有足夠的錢買票。

　　那天下午米洛．斯科特來看埃倫。她見到他感到很吃驚。她聽說他的家在紐約。

　　「我聽說記者招待會開得不錯。你真是個女英雄啊。」

　　「斯科特先生──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我可不是女英雄。救您的時候，我根本什麼也沒想。我……我只是那麼做了。」

　　「我知道。薩姆．諾頓告訴我了。」

　　「嗯，那麼……」

　　「埃倫，英雄主義各式各樣。你沒有想到要救我，但是你本能地那麼做了，而不是救你自己。」

　　「我……我只想讓您知道。」

　　「薩姆也告訴我了，你為住院費犯愁。」

　　「這個……」

　　「賬都已經付過了。至於你失去的部分工資……」他笑了笑，「杜達什小姐，我……我欠你多少，我想你是不會知道的。」

　　「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

　　「醫生告訴我你明天出院。讓我為你買頓晚餐行嗎？」

　　他不明白，埃倫心裡想，我不需要他的仁慈。或者他的憐憫。「我說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這是真心話。謝謝你為我付了住院費。我們互不相欠。」

　　「好的。現在，能讓我為你買晚餐嗎？」

　　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米洛．斯科特在加里城待了一星期，每天晚上都來看埃倫。埃倫的父母警告她說：「留神點，大老板除了想耍什麼花招，是不會跟工廠的姑娘約會的。」

　　起初，埃倫的態度也跟她父母的一樣，但是米洛改變了她的看法。任何時候他都是紳士十足，最後埃倫才察覺出其中的奧妙：他真的喜歡跟我在一起。

　　米洛羞怯，言語不多，而埃倫開朗，無話不說。在米洛一生中，他的身邊一直被野心勃勃的女人包圍，她們都想成為實力雄厚的斯科特王國的一部分。這些女人在精心策劃她們的花招。埃倫．杜達什是米洛一生中遇到過的最誠實的姑娘。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說的和想的毫無二致。她聰慧、漂亮，最重要的是，與她在一起給人增添了莫大的樂趣。那個週末，他們倆都墜入了情網。

　　「我想娶你為妻，」米洛說，「我腦子裡想的只有這一件事。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

　　埃倫腦子裡所想的也只有這一件事。實際上她是感到害怕。斯科特家族對於她來說遙不可及。他們聲名顯赫，有錢有勢。我不屬於他們的圈子。我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也戲弄了米洛。但是，她心裡明白，她是在打一場無望取勝的仗。

　　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鎮一位治安法官的主持下，他們結為了伉儷。之後，他們去曼哈頓旅行。這樣埃倫．杜達什就見到了她的婆家兄嫂。

　　拜倫．斯科特見到他弟弟打招呼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耍的什麼把戲──娶了個波蘭娼妓。你是不是瘋了？」

　　蘇珊．斯科特也同樣沒有好感。「她嫁給米洛當然是為了他的錢。當她發現他一個子兒也沒有的時候，我想她就會取消這門婚事。他們的婚姻絕不能持續下去。」

　　他們完全低估了埃倫．杜達什。

　　「你哥嫂都恨我，可我嫁的不是他們。我嫁的是你。我不想給你和拜倫製造隔閡。如果這使你痛苦的話，米洛，你告訴我，我願意分手。」

　　他將新娘摟在懷裡，輕聲說道：「我喜歡你，拜倫和蘇珊真正了解你以後，也會喜歡你的。」

　　她緊緊抱著他，心裡想：他真天真。我多麼愛他呀。

　　拜倫和蘇珊對他們的弟媳並非不和氣。他們擺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樣子。在他們看來，她總是在斯科特企業的一間分廠工作的波蘭小姑娘。

　　埃倫認真學習，閱讀各種書籍，學識有了長進。她觀察米洛朋友的妻子們的穿著打扮，模仿她們。她暗自下決心做個適合米洛的妻子，而且很快她便成功了。但是在她兄嫂的眼中，她並非如此。慢慢地，她的純真樸實變成了憤世嫉俗。這些有錢有勢的人並沒有那麼了不起，她心裡想，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變得更富有、更有權勢。

　　埃倫堅定地保護著米洛，但是她又幫不了什麼忙。斯科特企業是世界上少有的幾家多業公司之一，所有股份都歸拜倫所有。拜倫的弟弟是拿薪水的雇員，他要他永遠記住這一點。他對他弟弟很吝嗇。米洛所做的事都是無足輕重的，他從來沒有被信任過。

　　「你怎麼能忍受得了呢，米洛？你並不需要他。我們可以到別處去。你可以重新開始創業。」

　　「我不能離開斯科特企業。拜倫需要我。」

　　但是，最終埃倫明白了真正的原因。米洛很軟弱，他得找個強者作依靠。這麼一來她很清楚，他絕不會有勇氣離開這家公司。

　　好吧，她心裡堅定地想，總有一天公司會是他的。拜倫總要死的。米洛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蘇珊．斯科特宣布她已懷孕的時候，給了埃倫重重一擊。孩子將繼承一切。

　　孩子出世之後，拜倫說：「是個女孩，但我要教她怎樣管理公司。」

　　這個畜生，埃倫心想。她為米洛痛心。

　　而米洛只說了句：「這個孩子真美，對嗎？」

　　第十六章

　　洛克希德北極星飛機的駕駛員有點著急。「前面遇到冷暖氣流交匯。這可不是好事。」他向副駕駛員點了點頭，「你來操縱。」說著他走出駕駛艙，來到後艙。

　　除兩名飛行員以外，飛機上還有五名乘客：拜倫．斯科特企業傑出的創史人和總裁；他漂亮的妻子，蘇珊；他們一歲的女兒，派翠西亞；米洛．斯科特，拜倫的弟弟；米洛的妻子，埃倫。他們正乘坐公司的一架飛機從巴黎飛往馬德里。攜孩子一同前往是蘇珊的一時衝動。

　　「我可不想離開她那麼久。」她對丈夫說。

　　「害怕她忘了我們嗎？」他逗樂地說，「好吧，帶她一塊兒走。」

　　這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斯科特企業迅速打進歐洲市場。在馬德里，拜倫．斯科特將進行關於開設一個新鋼鐵廠的可行性研究。

　　駕駛員走到他的身邊。

　　「對不起，先生。我們碰到了一片烏雲。前面看來不太妙。您要不要往回飛？」

　　拜倫向小窗外看了看。他們正穿過一大片灰濛濛的積雲，每過幾秒鐘，遠處的閃電便把積雲照得通亮。「今晚我在馬德里有個會議。你能繞過雷雨走嗎？」

　　「我試試看。如果不行，那我就往回飛了。」

　　拜倫點點頭。「好吧。」

　　「請諸位繫好安全帶！」

　　駕駛員連忙回到駕駛艙。

　　蘇珊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抱起嬰兒，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突然間她多麼希望自己沒有帶上孩子。我得叫拜倫讓駕駛員往回飛，她這麼想。

　　「拜倫……」

　　忽然，他們進入了風暴中心，飛機捲進一陣狂風之中，上下顛簸，晃動越來越劇烈。雨水在窗戶上啪啪作響。雷雨遮住了視線。乘客們彷彿是在波濤滾滾的棉花海洋上行進一樣。

　　拜倫按下通訊裝置開關。「我們在哪兒，布萊克？」

　　「馬德里以北五十五英里，阿維拉城上空。」

　　拜倫又朝窗外看看。「今晚別去馬德里了。我們繞開雷雨，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收到。」

　　決定下得太遲了。駕駛員剛要傾斜飛行，山頂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要避免墜毀已經來不及了。機身斷裂，天空一聲巨響，飛機撞在山腰上，斷成兩截，機身和兩翼頓時變為碎片，落在一塊高地上。

　　飛機墜毀之後，四周一片寂靜，彷彿無始無終。突然，這種寂靜被蔓延到飛機起落架上的火焰的爆裂聲打破了。

　　「埃倫。」

　　埃倫．斯科特睜開眼睛。她躺在一棵樹下。她的丈夫正彎腰看著她，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臉。他看到她還活著，說道：「感謝上帝。」

　　埃倫坐起身來，迷迷糊糊的，頭痛得厲害，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感到疼痛。她看了看周圍曾經坐滿活人的飛機墜毀的骯髒碎片，不覺毛骨悚然。

　　「其他人呢？」她嗓門嘶啞地問。

　　「他們都死了。」

　　她眼瞪瞪地看著丈夫。「啊，我的天哪！不！」

　　他點點頭，臉上充滿悲傷之情。「拜倫、蘇珊、孩子、飛行員，他們所有人。」

　　埃倫．斯科特又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著。為何米洛和我倖免？她感到困惑。實在難以解釋清楚。我們得下山去，請求營救。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全死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幾分鐘之前他們還都充滿活力啊。

　　「你能站起來嗎？」

　　「我……我想我可以。」

　　米洛扶妻子站起身來。她感到一陣眩暈，站在那兒等著這種感覺消失。

　　米洛回頭看看飛機，火焰越來越高。「我們離開這兒吧，」他說，「這該死的東西隨時都會爆炸。」

　　他們一邊靜靜地走開，一邊看著飛機燃燒。過了一會兒，一聲巨響，油箱爆開，飛機被火焰吞沒了。

　　「我們活著，真是奇蹟呀。」米洛說。

　　埃倫望著正在燃燒的飛機。什麼事在困擾著她，但總想不起來。好像是有關斯科特企業的事情。突然，她想起來了。

　　「米洛？」

　　「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這是命運啊。」

　　聽到她話裡充滿激情，他轉過身來。「什麼事？」

　　「斯科特企業──現在屬於你啦。」

　　「我不……」

　　「米洛。這是上帝留給你的。」她的聲音裡充滿著強烈的感情，「你一生都生活在你哥哥的影子之中。」這時她的思路清晰，有條有理。她忘了自己頭上的疼痛。她的話像潮水一樣滾滾而出，使她全身顫抖。「你為拜倫工作了二十年，建立起這家公司。公司的成功有他的功勞，也有你的功勞，但是他……他為此信任過你嗎？沒有。公司永遠是他的，功勞屬於他，利益全歸他。而現在呢，你……你最終有了機會，取回你應得的權利。」

　　他看著她，露出驚恐之色。「埃倫──他們的屍體還……你怎麼能這樣想……？」

　　「我明白。但是並非我們殺死了他們。該我們了，米洛。我們終於收回了我們應得的權利。除了我們，再沒有其他活著的人能要求獲得公司的所有權了。公司是我們的！是你的啦！」

　　正在那時，他們聽到了一個孩子的哭聲。埃倫和米洛．斯科特夫婦面面相覷，顯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是派翠西亞！她還活著。啊，我的天哪！」

　　他們在矮樹叢中找到了孩子。孩子竟然沒有受傷，真是奇蹟。

　　米洛輕輕地將她撿起，緊緊地抱在懷裡。「噓！沒事了，親愛的，」他輕聲說道，「一切都會好的。」

　　埃倫站在他旁邊，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你……你說過她死了。」

　　「她肯定是被碰暈了。」

　　埃倫久久地瞪著孩子。「她應該和其他人一道死了才好。」她的喉嚨就像是被卡住了一樣。

　　米洛抬頭看著她，感到震驚。「你說什麼？」

　　「拜倫在遺囑裡把一切都留給了派翠西亞。以後二十年你將是她的看護人，她長大以後，會像她父親一樣，對你吝嗇。這是你所需要的嗎？」

　　他沉默不語。

　　「我們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她瞪著孩子，目露凶光，米洛以前從未見過。就像是她想要──

　　她簡直瘋了。她得了精神病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埃倫，你在想什麼呀？」

　　她久久地看著丈夫，那種野蠻之色從她眼中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平靜地說。停了一會，她說：「我們可以這麼辦。我們可以把她留在什麼地方，米洛。駕駛員說我們靠近阿維拉。那裡應該有很多遊客。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說孩子和飛機失事有關。」

　　他搖了搖頭。「拜倫和蘇珊的朋友知道他們帶著派翠西亞。」

　　埃倫看了看燃燒著的飛機。「沒問題。他們都在墜機時死了。我們在這裡舉行一場私人追悼會。」

　　「埃倫，」他抗議道，「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永遠也逃脫不了這件事。」

　　「上帝為我們做了這件事。我們已經解脫了。」

　　米洛看了看孩子。「但是她這麼……」

　　「她不會出事的，」埃倫安慰他說，「我們把她留給城外一家富裕的人家。會有人收養她的，她長大以後會在這兒過上美好的生活。」

　　他搖了搖頭。「我不能這麼做。不。」

　　「如果你愛我，就應當為我們這麼做。你必須作出選擇，米洛。你要麼要我，要麼一輩子為你兄弟的孩子工作。」

　　「求求你，我……」

　　「你愛我嗎？」

　　「勝過我的生命。」他簡單地說。

　　「那麼，證明給我看。」

　　在黑暗之中，他們頂著大風，小心翼翼地摸下山腰。由於飛機墜毀在林地裡，聲音很悶，城裡的人還不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

　　三個小時以後，在阿維拉郊外，埃倫和米洛來到一幢小農舍門前。當時天還沒亮。

　　「我們把她留在這兒吧。」埃倫輕聲說。

　　米洛想最後試試。「埃倫，我們能……？」

　　「放在這兒！」她口氣很硬。

　　他不再出聲，轉身抱著孩子來到農舍門前。孩子只穿了一件破爛的粉紅色睡衣，外面包著一塊毯子。

　　米洛看了派翠西亞最後一眼，兩眼噙著淚水，然後輕輕地將她放下。

　　他輕聲說：「祝你過上美好的生活，親愛的。」

　　哭叫聲驚醒了亞松森．莫拉斯。半睡半醒間，她以為是一隻山羊或是一隻羊羔在叫。牠怎麼會跑出羊圈了呢？

　　她嘴裡咕噥著，從暖和的床上起來，穿上一件褪了色的舊長袍，向門口走去。

　　當她看到躺在地上邊哭邊踢的嬰兒時，她說道：「我的天哪！」說著，她連忙去叫丈夫。

　　他們把孩子抱進屋來，呆呆地看著她。她哭個沒完，身上發紫。

　　「我們得送她去醫院。」

　　他們連忙給嬰兒再包上一塊毛毯，把她放在敞篷小運貨車上，開到醫院。他們坐在長走廊的一條板凳上，等著有人叫他們。三十分鐘之後有一位醫生來了，將嬰兒抱去檢查。

　　回來時，他說：「她得了肺炎。」

　　「她會活嗎？」

　　醫生聳了聳肩。

　　米洛和埃倫夫婦倆東倒西歪地走進阿維拉警察局。

　　值班警官抬頭看看這兩個滿身汙泥的遊客。「早安。能為你們效勞嗎？」

　　「發生了可怕的事情，」米洛說，「我們的飛機墜毀在山上……」

　　一小時之後，一個營救小組出發去了出事的山腰。他們到達時，除了燒焦的飛機和乘客殘骸，別的什麼也沒有見到。

　　西班牙當局對飛機失事的調查很草率。

　　「飛行員不應該飛進這麼惡劣的雷雨之中。我們必須將失事的原因歸咎於飛行員的過錯。」

　　在阿維拉誰也沒有把飛機墜毀和留在一所農舍門口的小孩連繫起來。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

　　一切卻剛剛開始。

　　米洛和埃倫為拜倫、他的妻子蘇珊以及他們的女兒派翠西亞舉行了私人追悼會。他們回到紐約時，又舉行了第二場追悼會，參加悼念的有斯科特家的朋友，他們十分震驚。

　　「真是可怕的悲劇啊。可憐的小派翠西亞。」

　　「是呀，」埃倫悲傷地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事情發生得很快，誰也沒有受苦。」

　　消息震驚了金融界。所有人都認為拜倫的死給斯科特企業帶來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別聽他們胡說，」埃倫安慰丈夫說，「你比拜倫任何時候都強。公司會發展得更大。」

　　米洛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她露出笑臉。「你根本用不著發愁。從現在起，我們將擁有世界上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切。」

　　她緊緊地抱著他，心想：誰會相信，出生在印第安納州加里市一個貧苦波蘭家庭的埃倫．杜達什有那麼一天會說「從現在起我們將擁有世界上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切」？

　　事實的確如此。

　　※※※

　　孩子在醫院住了十天，為生存掙扎著。當危機過去之後，貝倫多神父去看望了那個農夫和他的妻子。

　　「我給你們帶來了好消息，」他高興地說，「孩子會好起來的。」

　　莫拉斯夫婦相互交換了一種不舒服的眼神。

　　「我為她感到高興。」他躲躲閃閃地說。

　　貝倫多神父臉上放射出光彩。「她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當然，神父。但是我和妻子已經談過了，我們認為上帝對我們太慷慨了。他的禮物得養活啊。我們養不起她。」

　　「可是，她是非常漂亮的孩子呀，」貝倫多神父指出，「而且……」

　　「這我同意。但是我和妻子老弱多病，我們承擔不起養育一個孩子的責任。上帝會收回他的禮物的。」

　　就這樣，孩子無處可去，被送進了阿維拉孤兒院。

　　※※※

　　米洛和埃倫坐在拜倫律師的辦公室裡，聽律師宣讀遺書。在場的只有這三個人。埃倫心裡充滿著無法抑制的激動。一張紙條上的幾句話將使她和米洛享有無法想像的財富。

　　我們將購買古代名家的作品，在南漢普頓買一個莊園，在法國買一座城堡。那僅僅只是開始。

　　律師開始講話了，埃倫將注意力轉向他。幾個月以前她見過拜倫遺書的一個副本，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有朝一日我和我妻子雙亡，我將斯科特企業的股份遺留給我的獨生女，派翠西亞。我同時指定我弟弟米洛為我的財產遺囑的執行人，直到她到法律年齡，並且可以接管……」

　　好了，這一切現在全改變了，埃倫激動地想。

　　勞倫斯．格雷律師嚴肅地說：「我們大家都為此感到非常震驚。我知道，你很愛你的哥哥，米洛。至於那個可愛的孩子……」他搖了搖頭。「不過，生活還得繼續。你也許不知道，你哥哥修改了他的遺囑。我不想用法律用語來使你生厭，我只把要旨念給你聽聽。」他用拇指翻著遺囑，找到了那一段。「我對此遺囑作如下修改，我女兒派翠西亞將得到五百萬美元，在她有生之日，每年將再獲得一百萬美元。我在斯科特企業擁有的所有股份將歸我的弟弟米洛，作為多年來他為公司所作的忠誠、有用的貢獻的獎賞。」

　　米洛感到屋子在傾斜。

　　格雷先生抬起頭。「你沒事吧？」

　　米洛此時覺得呼吸困難。我的天哪，我們幹了些什麼？我們奪去了她的遺產，而根本沒必要那麼做，現在我們可以還給她了。

　　他轉身要跟埃倫說話，但她的眼神制止了他。

　　「我們得想辦法，埃倫。我們不能就這樣把派翠西亞留在那兒。至少現在不能。」

　　他們在第五大街公寓，正準備穿衣去赴慈善宴會。

　　「這正是我們眼下所做的事情，」埃倫對他說，「除非你想把她帶到這兒，設法解釋為什麼我們說她在飛機墜毀時被燒死了。」

　　他找不出理由。考慮了一會兒之後，他說：「好吧，那就這樣。我們每月寄錢給她，這樣她……」

　　「別做傻事了，米洛。」她草草回答，「給她寄錢？這樣讓警察去調查誰在給她寄錢，最後追蹤到我們頭上？不行。如果你的良心過意不去，我們讓公司為慈善事業募捐。忘了那個孩子吧，米洛。她已經死了。記住了嗎？」

　　記住……記住……記住……

　　※※※

　　這些話在埃倫．斯科特的腦際迴響著。她看了看沃爾多夫─阿斯托裡亞賓館舞廳裡的聽眾，結束了自己的演講。大家起立喝采。

　　你們是在為一個垂死的女人喝采呢，她想。

　　那天夜裡鬼魂又出現了。她以為很久以前她已驅逐了它們。起初，為她丈夫的兄嫂還有派翠西亞舉行追悼會之後，鬼魂經常在夜裡出現。蒼白朦朧的幻影在她的床上方徘徊，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她常常驚醒，脈搏在劇烈跳動，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這種事她從來沒跟米洛說過。他是個軟弱的人，告訴他可能會嚇壞他，以致做出蠢事，給公司帶來不利。如果真相大白，醜聞會毀掉整個斯科特企業，於是埃倫下決心不讓這種事發生。因此她默默地忍受著鬼魂侵擾的痛苦，直到它們最終離去，讓她安寧。

　　就在宴會的那天夜裡，它們又出現了。她忽然醒過來，從床上坐起身來，向四周張望。屋裡空蕩蕩的，鴉雀無聲，但她知道鬼魂剛剛就在屋裡。它們要跟她說什麼呢？它們知道她即將與它們一道同行嗎？

　　埃倫下床，走進漂亮的聯排別墅的客廳。廳內寬敞，擺滿了古董。米洛去世以後她買下了這裡。她朝這間可愛的客廳掃了一眼，心裡說：可憐的米洛。生前他沒有時間享受他哥哥的死給他帶來的好處。飛機失事後一年，他因心臟病去世了，埃倫．斯科特從而接管了公司。她管理有方，迅速使斯科特企業贏得了更顯著的國際地位。

　　公司屬於斯科特家族，她心想，我不能把它交給陌生人。

　　這種想法使她想起了拜倫和蘇珊的女兒。她是被她偷走繼承權的合法繼承人。她這樣想是因為害怕嗎？她是不是想在臨死之前贖罪？

　　埃倫．斯科特通宵沒睡，坐在客廳裡，兩眼呆呆地望著空中，一邊思考，一邊計劃。事情發生多久了？有二十八年了。派翠西亞現在應已長大成人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她嫁給了村子裡的某個農夫或商人了嗎？她有孩子了嗎？她還住在阿維拉嗎？或者她已經去別的地方了？

　　我一定要找到她，埃倫心想，而且要盡快找到。如果派翠西亞還活著，我得見她，和她談談。我最終得把錯誤糾正過來。金錢能使謊言變為真理。我得想個辦法不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又能解決這個問題。

　　第二天上午，埃倫把艾倫．塔克叫來了，他是斯科特企業的保安主管。他從前是個偵探，四十開外，瘦高個兒，禿頂，臉色灰黃，工作很賣力，非常精明。

　　「我想讓你為我完成一項任務。」

　　「是，斯科特夫人。」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心裡盤算著跟他講到何種程度。我什麼也不能向他透露，她決定這麼做，只要我活著，我絕不將我自己或者公司毀滅。先讓他去找派翠西亞，然後我再決定如何對付她。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二十八年前，有個孤兒被遺棄在西班牙阿維拉城外的一所農舍門前。我想讓你去查明她現在何處，並且盡快將她帶回來見我。」

　　艾倫．塔克面部沒有任何表情。斯科特夫人不喜歡她的雇員感情用事。

　　「是，夫人。我明天就動身。」

　　第十七章

　　拉蒙．阿科卡上校心情很好。亂七八糟的局勢開始變得明朗起來。一個勤務兵走進他的辦公室。「索斯特羅上校到。」

　　「請他進來。」

　　我再也用不著他了，阿科卡心裡想，他可以回到他那些士兵中去了。

　　法爾．索斯特羅上校走了進來。「上校。」

　　「上校。」

　　這是個諷刺啊，索斯特羅想，我們軍銜一樣，但是這個臉上掛著傷疤的大個兒卻有權指揮我，就因為他與「奧普斯．蒙多」有連繫。

　　索斯特羅被阿科卡召見有失他的尊嚴，彷彿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下屬。但是他盡量掩飾這種情感。「你想見我？」

　　「是呀。」阿科卡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請坐。我有消息告訴你。修女在海梅．米羅手中。」

　　「什麼？」

　　「是的。她們和米羅及其手下在逃亡之中。他將他們分成了三路。」

　　「你怎麼……怎麼知道的呢？」

　　拉蒙．阿科卡仰靠在椅背上。「你會下象棋嗎？」

　　「不會。」

　　「可惜。象棋是很有教育性的遊戲。要當個好棋手，你得知道對手腦子裡在想什麼。海梅．米羅和我在下象棋呢。」

　　法爾．索斯特羅瞪瞪地看著他。「我不明白你怎麼……」

　　「不是面對面地下象棋。上校。我們不是用棋盤。我們用的是腦子。在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海梅．米羅的人很可能就是我。我知道他的腦子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他企圖炸毀蓬特拉雷納大壩。我們在那兒抓到了他的兩個手下，海梅自己只是走運才跑掉了。我知道他想營救他們，海梅知道我清楚這一點。」阿科卡聳了聳肩，「我沒料到他利用鬥牛來幫助他們逃跑。」話裡有一種讚賞的意味。

　　「聽起來你好像……」

　　「讚賞他嗎？我欽佩他的腦子，但鄙視他那個人。」

　　「你知道海梅逃往何處嗎？」

　　「他在向北逃走。三天之內我將抓到他們。」

　　索斯特羅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顯出吃驚的神色。

　　「這局棋最終會將死的。」

　　事實上，阿科卡上校了解海梅．米羅，懂得他的思維方式。但這對上校來說還不夠，他想要取得優勢，以保證決勝局的勝利，而且他已經找著了。

　　「怎麼將死呢……？」

　　「海梅的恐怖分子中有一個，」阿科卡上校說，「是個告密者。」

　　※※※

　　魯維奧、托馬斯和兩個修女避開大城市，抄小路前進，穿過古老的用石頭建成的村莊，村子裡有在吃草的山羊和綿羊，牧羊人在收聽收音機裡的音樂和足球比賽實況。這是過去和現在同時並存的美好景象，但是露西婭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情。

　　她緊緊跟著特雷莎修女，等待機會，帶上十字架逃走。兩個男人總是跟在她們身邊。魯維奧．阿爾扎諾是兩個男人中較為細心的一個，他高挑個兒，模樣可愛，令人愉快。一個頭腦簡單的農民，露西婭肯定地想。托馬斯．聖胡爾霍身材瘦小，頭禿了頂。他的模樣看上去像個鞋匠，而不是恐怖分子。要哄騙這兩個人都容易。

　　天黑以後，他們穿過阿維拉北部的平原，從瓜達拉馬山吹來的風使人感到涼爽。在月光的照射下，平原四周一望無際，給人一種難以忘懷之感。他們經過種有小麥、橄欖樹和葡萄的農莊，動手挖馬鈴薯、萵苣，從樹上摘果子，在雞籠裡抓雞摸蛋。

　　「西班牙的整個農村是個巨大的市場。」魯維奧．阿爾扎諾說。

　　托馬斯．聖胡爾霍咧嘴大笑。「而且全是免費的。」

　　特雷莎修女對周圍的一切感到茫然。她腦子裡所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到達門達維亞修道院。十字架越來越重，但她決意不讓它離開自己的手中。快了，她這麼想，我們馬上就要到了。我們正從蒙難地敵人的手中逃往上帝為我們準備好的莊園。

　　露西婭說：「什麼？」

　　特雷莎修女沒意識到自己說出了聲。

　　「我……沒什麼。」她咕噥著說。

　　露西婭仔細打量著她。這個老婦人好像有點兒神智不清，精神恍惚，不知自己周圍發生的一切。她把頭傾向特雷莎修女拿著的帆布袋。「東西一定很重吧。」露西婭同情地說，「我幫你背一會好嗎？」

　　特雷莎修女連忙將布袋抱得更緊。「耶穌的負擔更重。我能為他拿著這個。《路加》中不是說了：『如果任何人跟著我，讓他拋棄他自己，每天拿著他的十字架，跟著我。』我自己來拿。」她固執地說。

　　她的語調有點奇怪。

　　「你還好吧，修女？」

　　「當然。」

　　特雷莎修女根本不行了。她一直不能入睡。她感到頭暈目眩，有點發燒。她的腦子又在戲弄她了。我絕不能讓自己生病，她這麼想，貝蒂娜修女會責備我的。但貝蒂娜修女不在此地。一切都這麼混亂。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呢？我可不信任他們。他們想要我跟著他們幹什麼呢？

　　魯維奧．阿爾扎諾想讓特雷莎修女開口，和她談談，盡量讓她舒服一點。

　　「又來到塵世之中，你肯定感到奇怪吧，修女。你在修道院待了多久？」

　　他幹嘛想知道這個？「三十年啦。」

　　「我的天哪，那可是很長時間。你老家在哪兒？」

　　「埃塞。」甚至說這兩個字都使她痛苦。

　　他的臉上露出喜色。「埃塞嗎？有一次度假，我在那兒過了一個夏季。那是個可愛的城市。我對那個地方很熟悉。我記得……」

　　對那個地方很熟悉。到何種程度？你認識拉烏爾嗎？是拉烏爾讓他來的嗎？這種想法像雷電一樣擊中了她。這些陌生人是被派來將她遣送回埃塞給拉烏爾．吉拉爾多的。他們綁架了她。上帝在懲罰她拋棄了莫妮克的孩子。這時她已肯定在比利亞卡斯丁的廣場上看到的那個孩子就是妹妹的孩子。「但這不可能呀？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啦。」特雷莎嘰哩咕嚕地說，「他們在騙我。」

　　魯維奧．阿爾扎諾在注視著她，聽她嘰哩咕嚕。

　　「出什麼事了嗎，修女？」特雷莎修女避開他。「沒有。」她已經認清了他們的真面目。她不能讓他們把她帶回去見拉烏爾和那個孩子。她得去門達維亞修道院，送那個金十字架。然後，上帝將寬恕她犯下的可怕罪孽。我得聰明一點，不能讓他們知道我了解了他們的祕密。

　　她抬頭看了看魯維奧。「我沒事。」她說。

　　穿過乾燥、被太陽曬得厲害的平原，他們來到一個小村子。身穿黑衣的農村婦女在一個水源邊洗衣，水源上有一個用四根古老的柱子支撐起來的頂篷。水從一根長木槽中不斷流出，因此水總是很清，婦女們在石塊上洗刷衣裳，然後在清水中漂洗。

　　這景色多麼寧靜啊，魯維奧想。他不禁回想起自己離開的那個農莊。西班牙過去總是這樣，沒有炸彈，沒有殘殺。我們能再見到和平嗎？

　　「早安。」

　　「早安。」

　　「我想問一下，我們能喝口水嗎？旅行使人口渴呀。」

　　「當然可以。請隨便喝吧。」

　　水很涼，令人神清氣爽。

　　「謝謝。再見。」

　　「再見。」

　　魯維奧實在不願意離去。

　　兩個女人和護送他們的人繼續往前走，穿過黃波欏和橄欖樹林。夏日的空氣裡充滿了成熟的葡萄和橘子的香味。他們經過種有蘋果樹、櫻桃樹和李子樹的果園，還有充滿雞、豬、羊嘈雜聲的農莊。魯維奧和托馬斯走在前面，一起輕聲地交談。

　　他們在談論我。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的計劃。特雷莎修女走近他們，好聽清他們說些什麼。

　　「……五十萬比塞塔懸賞我們的頭哩。當然，阿科卡上校對緝拿海梅懸賞得更多，但是他不想要他的頭。他要他的那個玩意兒。」

　　兩個男人笑了起來。

　　特雷莎修女一邊聽他們的談話，一邊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這些男人是凶手，幫撒旦做事，他們是魔鬼派來的使者要將我推下無底的地獄。但是上帝比他們強大。他不會讓他們把我送回家中的。

　　拉烏爾．吉拉爾多在她身邊，露出她非常熟悉的微笑。

　　嗓音美極了！

　　你──你說什麼？

　　我昨天聽見你在教堂裡唱歌了。你真棒。

　　您要什麼？

　　我要三碼平紋布，謝謝。

　　樂意效勞。這邊請……這家店鋪是我姨媽的，她需要幫手；我想我會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一個男人，特雷莎，不過我希望你選我。

　　他長得多英俊啊。

　　我從未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親愛的。

　　拉烏爾將她摟在懷裡，吻她。

　　你一定會成為一個美麗的新娘。

　　可現在我是基督的新娘。我不能回到拉烏爾身邊。露西婭仔細地觀察著特雷莎修女。她在自言自語，可是露西婭聽不清她說的話。

　　她已經疲憊不堪了，露西婭心想，她會支持不住的。很快我就會得到那個十字架的。

　　黃昏時分，他們看到了遠處的奧爾梅多城。

　　魯維奧停住腳步。「那裡會有很多士兵。我們往山上走，繞過城市。」

　　他們走出大路，離開平原，向俯瞰奧爾梅多城的山上前進。太陽慢慢躲到了山巔的背後，天空開始暗下來。

　　「我們只有幾英里路了，」魯維奧．阿爾扎諾用安慰的口氣說，「那時我們就能夠休息了。」

　　他們來到一塊高地頂上，這時托馬斯．聖胡爾霍突然舉起一隻手。「停。」他輕聲說道。

　　魯維奧走近他身邊，他們一同走到高地邊，向下面的山谷看去。那裡有士兵紮營。

　　「我的天！」魯維奧輕聲說，「肯定有整整一個排。他們要在這裡過夜。他們很可能會在早晨出來，這樣我們就可以上路了。」他轉身來到修女露西婭和特雷莎的身邊，盡量掩飾自己焦急的心情。「我們要在此地過夜，修女們。我們必須保持安靜。山下有士兵，我們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

　　這是露西婭所聽到的最好的消息。好極了，她想，晚上我就可以帶著十字架溜走了。有了士兵，他們就不敢追我了。

　　對特雷莎修女來說，這個消息具有不同的意義。她聽見他們說有個叫阿科卡的上校在追捕他們。他們把阿科卡上校稱做敵人。但是這些人才是敵人哩，那麼阿科卡便是我的朋友了。謝謝你，上帝，為我送來了阿科卡上校。

　　名叫魯維奧的高個兒在跟她講話。

　　「你明白嗎，修女？我們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

　　「是的，我明白。」我比你更明白呢。他們絲毫不知上帝讓她看透了他們邪惡的內心。

　　托馬斯．聖胡爾霍和藹地說：「我知道這對你們兩人都不容易做到，但不要著急。我們會讓你們安全到達修道院的。」

　　他是指到達埃塞吧。啊，他真狡猾。他在說魔鬼的甜言蜜語。但上帝與我在一起，他在指引著我。她知道她該做什麼。不過她必須小心謹慎。

　　兩個男人為兩個女人安排好睡袋，讓她們兩人挨著睡。

　　「你們倆現在都睡一會兒吧。」

　　兩個女人都睡進不習慣的睡袋。夜晚天氣非常晴朗，天空中星光閃爍。露西婭抬起頭看了看他們，高興地想：幾個小時後，我就要自由了。只要他們都已睡著，我便上路。她打著哈欠。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精疲力竭了。長途跋涉和精神上的緊張使他們累極了。她感到眼皮在打架了。我只休息一會，露西婭想。

　　她進入了夢鄉。

　　特雷莎修女睡在露西婭旁邊，根本沒有入睡，在跟企圖奪去她、送她的靈魂進地獄的魔鬼搏鬥。我得堅強些。上帝在考驗我。我被流放了，因此我必須找到回祂身邊的道路。這兩個男人想阻止我。絕對辦不到！

　　凌晨四點，特雷莎修女一聲不響地起來，四下看了看。托馬斯．聖胡爾霍離她只有幾碼遠，還睡得很香。名叫魯維奧的高個兒、黑皮膚的男人在注視著空曠地的邊緣，背對著她。她可以看到他貼在樹上的身影。

　　特雷莎修女悄然無聲地起來。她躊躇了片刻，想了想十字架。我要帶著它去嗎？不過我馬上就回來。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它，直到我回來取。她朝露西婭修女睡的地方看了看。對。它跟我相信上帝的姐妹在一起將是安全的。特雷莎修女下定了決心。

　　她靜靜地移到露西婭的睡袋旁邊，輕輕地將裹著的十字架放了進去。露西婭睡得很熟，一動也沒動。特雷莎修女轉身走進了樹林，沒讓魯維奧發現，隨後小心翼翼地摸下山向士兵的紮營地走去。山路有露水，又陡又滑，但是上帝給她插上了翅膀。她迅速下山，既沒有東搖西晃，也沒有跌倒，匆匆向解救她的地方奔去。

　　在前方的黑暗之中，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一個聲音叫道：「誰在那兒？」

　　「特雷莎修女。」

　　她向哨兵走去，他身穿制服，用槍對準了她。

　　「你從哪來，老太婆？」他喝道。

　　她帶著喜悅的眼神看著他。「上帝派我來的。」

　　哨兵眼瞪瞪地看著她。「是嗎，是現在派來的？」

　　「是的。他派我來見阿科卡上校。」

　　哨兵搖了搖頭。「你最好告訴上帝你不是上校想要的人。再見，老太婆。」

　　「你不明白呀。我是西多會修道院的特雷莎修女。我被海梅．米羅和他手下的人綁架了。」她看著他臉上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你是……你是從修道院來的嗎？」

　　「是的。」

　　「阿維拉的那個修道院嗎？」

　　「對。」特雷莎不耐煩地說。這個人怎麼啦？難道他沒意識到把她從那些魔鬼手中解救出來是何等重要嗎？

　　士兵小心翼翼地說：「上校這會兒不在這兒，修女……」

　　這是沒有預料到的一擊。

　　「……索斯特羅在指揮。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他會幫助我嗎？」

　　「啊，我肯定他會的。請跟我來吧。」

　　哨兵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好運氣。法爾．索斯特羅派了幾個連的兵力搜尋整個鄉村，尋找那四個修女，都沒有找到。現在其中一個修女東倒西歪地來到營地，主動自首。上校當然會喜出望外的。

　　他們來到一個帳篷前，法爾．索斯特羅上校和副官正在裡面研究地圖。哨兵和這個女人進來時，兩位軍官抬起頭來。

　　「對不起，上校。這是西多會修道院的特雷莎修女。」

　　索斯特羅眼瞪瞪地看著她，顯出吃驚的神色。三天來，他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尋找海梅．米羅和四個修女上面了，如今，就在他跟前，出現了一個。真有上帝存在啊。

　　「請坐，修女。」

　　沒有時間坐了，特雷莎修女心想。她得讓他認識到事情十萬火急。「我們得趕快啊。他們想把我帶回埃塞。」

　　上校有點迷惑。「誰要把你帶回埃塞啊？」

　　「海梅．米羅的人。」

　　他站起身來。「修女……你是不是知道這些人在哪兒呢？」

　　特雷莎修女不耐煩地說：「當然知道呀。」她轉過身，指了指。「他們就在這座山上，躲著你們。」

　　第十八章

　　和埃倫．斯科特交談之後的第二天，艾倫．塔克便到達了阿維拉。這是長途飛行，塔克本應當精疲力竭了，但恰恰相反，他很興奮。埃倫．斯科特可不是憑一時的興致行事的女人。這裡面恐怕有蹊蹺，艾倫．塔克心想，如果我應付得當的話，我有一種預感，我可以大撈一把。

　　他在四柱臺旅館訂下房間，對櫃臺後面的職員說：「附近有報社嗎？」

　　「街那頭便是，先生。往左走，過兩個街區。你一看就知道。」

　　「謝謝你啦。」

　　「不客氣。」

　　塔克一邊向大街走去，看看午睡之後又充滿生機的城市，一邊在想著他被派來帶回去的那個神祕的姑娘。這件事非同小可。但是為什麼如此重要呢？他彷彿又聽到了埃倫．斯科特的聲音。

　　如果她還活著，帶她回來見我。你不要跟其他人談及此事。

　　好的，夫人。我怎麼跟她說呢？

　　就簡單地告訴她，她父親的一位朋友想見她。她就會來的。

　　塔克找到了報社。他走了進去，屋裡有五六個人坐在桌旁工作。他走到一個人面前。「對不起，我想見見主編。」

　　那個人指了指一間辦公室。「在那裡面，先生。」

　　「謝謝。」

　　塔克向那扇開著的門走過去，朝裡看了看。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坐在書桌旁，正忙著編報。

　　「對不起，」塔克說，「我能跟您談一會兒嗎？」

　　那人抬起頭。「什麼事？」

　　「我正在尋找一位小姐。」

　　主編笑了笑。「我們不都在找嗎，先生？」

　　「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被遺棄在一幢農舍門口。」

　　笑容消失了。「哦。她是被拋棄的嗎？」

　　「對。」

　　「您想找到她？」

　　「對。」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先生？」

　　「二十八年前。」

　　年輕人聳了聳肩。「那時我還不懂事哪。」

　　也許事情不很容易辦。「您能介紹一個能幫我忙的人嗎？」

　　主編仰靠在椅子背上，思考起來。「說真的，我可以為您介紹。我建議您跟貝倫多神父談談。」

　　※※※

　　貝倫多神父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牧師袍蓋住了他瘦弱的雙腿，他在聽這位陌生人說話。

　　艾倫．塔克說明來意之後，貝倫多神父說：「您怎麼想知道此事呢，先生？這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您對此事有何興趣？」

　　塔克躊躇了一下，小心謹慎地選用他的詞句。「我不能隨便說。我只能告訴您，這對那個姑娘沒有害處。您能告訴我，她當時被拋棄的那幢農舍在哪兒……」

　　那幢農舍。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向他的腦海，使他想起莫拉斯送那小孩到醫院後的第二天來找他的情景。

　　「我看她快死了，神父。我們該怎麼辦呢？」

　　貝倫多神父給他的朋友、警察局局長唐．莫拉戈打了個電話。

　　「我認為這個孩子是到阿維拉的遊客遺棄的。您能查查大小旅店，看看有沒有帶著小孩來，又丟下孩子走的人嗎？」

　　警察查遍了所有旅館必須登記的住宿卡片，但是都沒有用。

　　「這個孩子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唐．莫拉戈說。

　　他不知他離事實真相是如此接近。

　　貝倫多神父將小孩抱到孤兒院的時候，梅塞德絲．安赫萊斯曾經問過：「這孩子有名字嗎？」

　　「我不知道。」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看了看神父懷裡的孩子。「這樣吧，我們給她取個名字吧。」

　　當時她剛讀完一部愛情小說，她很喜歡書中女主角的名字。

　　「梅甘，」她說，「我們就管她叫梅甘吧。」

　　十四年之後，貝倫多神父又將梅甘送到了西多會修道院。

　　此事過了這麼多年，這個陌生人又來尋找她。生活總是經過一番周折起落又回到原點，貝倫多神父心想：由於某種神祕的原因，梅甘的生活也要回到原點了。不。不是梅甘。那是孤兒院給她取的名字。

　　「請坐，先生，」貝倫多神父說，「有很多事要告訴您哪。」

　　這樣，他說了起來。

　　神父說完之後，艾倫．塔克靜靜地坐在那兒，他在迅速思考。埃倫．斯科特對一個早在二十八年前被遺棄在一幢農舍的小孩感興趣，一定有什麼特殊原因。根據貝倫多提供的情況，這是個現在名叫梅甘的女人。

　　告訴她，她父親的一位朋友想見她。

　　如果他沒記錯，拜倫．斯科特及其妻子、女兒是許多年前在西班牙某地飛機失事時身亡的。此事與那件事有連繫嗎？艾倫．塔克頓時升起一陣興奮之感。

　　「神父……我想去修道院見見她。這事很重要。」

　　神父搖了搖頭。「恐怕太晚了。兩天前政府軍襲擊了修道院。」

　　艾倫．塔克瞪大眼睛看著他。「被襲擊了？修女們怎麼樣了？」

　　「她們都被捕了，被押送到馬德里去了。」

　　艾倫．塔克連忙站起身來。「謝謝您啦，神父。」他想趕上去馬德里的最早的航班。

　　貝倫多神父接著說：「四個修女逃走了。其中就有梅甘。」

　　事情變得複雜起來。「她現在在哪兒呢？」

　　「誰也不知道。警察和部隊都在搜捕她和其他修女。」

　　「我明白了。」在一般情況下，艾倫．塔克會打電話給埃倫．斯科特，告訴她他已經陷入死角。但是偵探的本能告訴他，眼下的形勢值得繼續調查。

　　他給埃倫．斯科特打了電話。

　　「事情很複雜呀，斯科特夫人。」他將神父的話重複了一遍。

　　電話裡很長一陣沉默。「誰也不知她在哪兒嗎？」

　　「她和其他人在逃亡之中，但是她們不會躲得太久，警察和西班牙的一半軍隊都在搜捕她們。她們一露面，我就會趕到的。」

　　又是一陣沉默。「這對我很重要呀，塔克。」

　　「是的，斯科特夫人。」

　　艾倫．塔克又回到報社。他很走運，報社還沒有關門。

　　他對主編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查看一下你們的檔案。」

　　「您是在找特殊的事情嗎？」

　　「對。這裡曾發生過一次飛機失事。」

　　「多久以前，先生？」

　　「二十八年前。一九四八年。」

　　艾倫．塔克花了十五分鐘找到了要找的內容。頭版新聞標題展現在他的眼前。

　　飛機失事造成總裁一家遇難

　　一九四八年十月一日。斯科特企業總裁拜倫．斯科特及妻子蘇珊、一歲的女兒派翠西亞在一次飛機失事中被燒死……

　　這次我可交好運啦！他感到自己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如果這正如我所料，我就是個富翁了……一個大富翁了。

　　第十九章

　　她橫躺在床上，感到貝尼托．帕塔斯正壓在她身上。他的身體使她感到極為舒服。她將他抱得更緊了。可是什麼事不對勁。我殺死了帕塔斯，她心裡想，他已經死啦。

　　露西婭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渾身顫抖，瘋了似的向四周張望。貝尼托不在那兒。她在森林裡的一個睡袋之中。有件東西壓著她的大腿。露西婭將手伸進睡袋，拿出裹著的十字架。她瞪著它，喜出望外。上帝為我創造了奇蹟，她心想。

　　露西婭不知十字架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她也不在乎這一點。她終於把它弄到手了。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便是丟開其他人，自己逃走。

　　她爬出睡袋，朝特雷莎修女睡的地方看去。她不在了。露西婭朝四周的一片黑暗看了看，勉強可以看到空曠地邊上托馬斯．聖胡爾霍的身影，背朝著她。魯維奧在什麼地方，她不敢肯定。那不要緊。是離開這兒的時候了，露西婭心想。

　　她開始移動腳步走到空曠地邊緣，避開聖胡爾霍。她彎著腰，這樣不會被發現。

　　正在那時，爆發了一場大亂。

　　法爾．索斯特羅上校要指揮部隊了。首相親自命令他與拉蒙．阿科卡上校密切合作，捉住海梅．米羅和修女。但是命運給他帶來福氣，讓其中一位修女落入了他的手中。如果能抓住那些恐怖分子，我將獨享一切榮譽。

　　幹嘛與他分享這種榮譽呢？去他娘的阿科卡上校，法爾．索斯特羅心想，這次榮譽是屬於我的。也許這麼一來「奧普斯．蒙多」將用我，而不用阿科卡了，不理睬他那些下象棋和鑽進人們腦子裡的胡說八道。對，該教訓這個帶傷疤的大個兒一頓了。

　　索斯特羅給手下下達了詳盡的命令。

　　「不要抓任何俘虜。你們是在跟恐怖分子交手。直接開槍打死他們。」

　　龐特少校猶豫起來。「上校，上面跟米羅的人一道的有修女呢。我們要不要……」

　　「讓恐怖分子躲在修女身後嗎？不，我們不能冒這種危險。」索斯特羅選了十二個人同他參加襲擊，檢查他們是否已全副武裝。他們悄然無聲地在黑暗之中移動，來到山坡邊。月亮消失在烏雲後面。這時簡直伸手不見五指。這下好了。他們根本看不到我們。

　　索斯特羅的手下各就各位，他大聲喊道：「放下武器，你們被包圍了。」這樣做只不過是作表面文章，緊接著他便命令道：「開火！狠狠地打！」

　　十二支自動步槍開始向空曠地掃射。

　　托馬斯．聖胡爾霍沒來得及逃跑。一排機槍子彈打中了他的胸膛，他還沒有倒下就已經死了。開火的時候，魯維奧在空曠地另一方的邊緣上。他看著聖胡爾霍倒下，連忙就地一滾，抬起槍準備還擊，但沒有開槍。空曠地處在漆黑一團之中，士兵在盲目地掃射。如果他還擊，就會暴露目標。

　　他看到露西婭趴在地下，離他兩碼之遠，他感到吃驚。

　　「特雷莎修女在哪兒？」他輕聲問。

　　「她……她不見了。」

　　「趴下。」魯維奧對她說。

　　他一把抓住露西婭的手，作Ｚ字形向森林跑去。他們跑著，子彈很危險地從他們身邊擦過，一會兒露西婭和魯維奧便跑進樹林中。他們仍然不停地跑。

　　「跟緊我，修女。」他說。

　　他們聽到身後襲擊者的聲音，但是漸漸地，聲音消失了。在森林的一片墨黑之中追趕任何東西都是徒勞的。

　　魯維奧停住腳步，好讓露西婭喘口氣。

　　「我們現在把他們甩了，」他對她說，「但是我們得繼續往前走。」

　　露西婭喘著粗氣。

　　「如果你想休息一會兒……」

　　「不。」她說。她已精疲力竭，但是她絕不想被他們抓住。尤其是現在她將十字架弄到手的時候。「我很好，」她說，「我們趕快離開這兒吧。」

　　法爾．索斯特羅上校面臨災難。一個恐怖分子被擊斃，但是有多少逃跑了，只有上帝知道。他沒有抓到海梅．米羅，他手上只有一個修女。他明白，他要將發生的一切向阿科卡上校報告，而他可不想這樣做。

　　※※※

　　艾倫．塔克給埃倫．斯科特的第二個電話比第一個更加令她不安。

　　「我得到了一些更有趣的消息，斯科特夫人。」他小心謹懼地說。

　　「什麼？」

　　「我在這兒查了一些舊報的檔案，想找到更多有關那個女孩的信息。」

　　「後來呢？」她準備好面臨將發生的一切。

　　塔克保持聲音正常。「那個女孩好像是在你們的飛機墜毀時被遺棄的。」

　　沉默。

　　他接著說：「就是造成您丈夫的兄嫂和他們的女兒派翠西亞死亡的那次。」

　　敲詐。這根本沒有其他解釋。這麼看來，他已經發現了。

　　「沒錯，」她平平常常地說，「我早應該跟你提及此事。你回來後我再向你解釋一切。關於那個女孩，你還有更新的消息嗎？」

　　「沒有。不過她躲不了多久。整個國家都在尋找她。」

　　「一發現她，馬上告訴我。」

　　電話掛了。

　　艾倫．塔克坐在那兒，眼瞪瞪地看著斷了線的聽筒。她是個冷酷的女人哪，他讚賞地心想，我真想知道她對有一個同謀有怎樣的感受？

　　派他去是我的過錯啊，埃倫．斯科特心裡這麼想，現在我得讓他就此止步。這樣的話，她怎麼處理那個女孩子呢？一個修女！直到見到她，我才能給她下結論。

　　她的祕書按響了她的對講機。

　　「董事們在會議室等您，斯科特夫人。」

　　「我就來。」

　　※※※

　　露西婭和魯維奧繼續在林中穿行，他們一路磕磕絆絆，一步一滑，還要對付樹枝、草叢和昆蟲，每走一步就離追擊他們的人遠一步。

　　最後，魯維奧說：「我們可以在這兒停下了。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

　　他們在高山上茂密的森林之中。

　　露西婭躺在地上，不停地喘著粗氣。她腦子裡又一次出現了剛才見到的那幕可怕的情景。托馬斯毫無警覺就倒下了。那些畜生是想殺死我們所有人，露西婭心裡想。她還活著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有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

　　她看著魯維奧，這時他站起身來，巡視周圍。

　　「我們下半夜可以在這兒過，修女。」

　　「好吧。」她很不耐煩，只想趕快走，但是累得夠嗆，該休息休息了。

　　魯維奧彷彿知道她的心事，說：「天一亮，我們就上路。」

　　露西婭感到肚子裡咕嚕作響。正當她想這件事的時候，魯維奧說：「你一定餓了吧──我去找點吃的。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害怕吧？」

　　「不。我沒事的。」

　　這個魁梧的男人在她身邊蹲下。

　　「請別害怕。在修道院待了那麼多年，又來到塵世，這對你來說實在不易，這我清楚。一切事情在你看來都很怪吧。」

　　露西婭抬頭望著他，平淡地說：「我會盡量適應的。」

　　「你很勇敢，修女。」他站起身，「我就回來。」

　　她看著魯維奧消失在樹林之中。該是作決定的時候了。她有兩種選擇：她可以現在就逃跑，設法到附近的一個城市，用金十字架作交易換取護照；或者可以和這個男人待在一起，直到他們遠離那些士兵。那樣更安全，露西婭肯定地想。

　　她聽到樹林中有聲音，連忙轉過身來。是魯維奧。他面帶微笑，走到她跟前。他手中捧著貝雷帽，裡面裝滿了番茄、葡萄、蘋果。

　　他在她身邊坐下。「早餐。本來可以再有一隻肥美的雞，不過我們不能用火燒雞，否則會暴露目標的。在山底下就有一個農莊。」

　　露西婭瞪眼看著貝雷帽裡的東西。「妙極了。我餓死啦。」

　　他遞給她一隻蘋果。「吃這個吧。」

　　他們吃完了。魯維奧在說話，但露西婭滿腦子想著自己的心事，沒注意聽。

　　「你說你在修道院有十年了，修女？」

　　露西婭從沉思中清醒過來。「什麼？」

　　「你在修道院待了十年了嗎？」

　　「哦，是的。」

　　他搖了搖頭。「那麼，對於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你都一無所知嘍。」

　　「嗯……一點也不清楚。」

　　「過去十年中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修女。」

　　「是嗎？」

　　「可不是？」魯維奧認真地說，「佛朗哥已經死了。」

　　「不是吧。」

　　「哦，是死了。去年。」

　　指明一個叫唐．胡安．卡洛斯的人作為他的接班人，她這麼想。

　　「說起來真難以置信，月球上第一次有人行走了。這是事實呀。」

　　「真的？」實際上是兩個人，露西婭想，他們叫什麼來著？內爾．阿姆斯壯和叫巴茲什麼的。

　　「哦，是的。北美洲人。現在有一種飛得比聲音還快的客機。」

　　「真難以置信哪。」我迫不及待要駕車去乘協和式飛機哩，露西婭心想。

　　魯維奧像個孩子，非常樂意向她講述世界大事。「葡萄牙發生了一場革命。美國總統尼克森捲入了一樁特大醜聞，並因此而辭職了。」

　　魯維奧實在可愛，露西婭心裡確信地想。

　　他拿出一包公爵牌香菸，這是西班牙一種刺激性很強的菸。「我想抽菸，你不會生氣吧，修女？」

　　「不。」露西婭說，「你抽就是。」

　　她看他點燃了菸，煙鑽進她鼻孔的一剎那，她極想抽上一支。

　　「我抽一支，你不介意吧？」

　　他吃驚地望著她。「你想抽菸嗎？」

　　「只是想知道是什麼味道。」露西婭迅速地說。

　　「哦，當然可以。」

　　他把菸盒遞給她。她抽出一支香菸，放在兩片嘴唇之間，然後他為她點上。露西婭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進入肺部時，她覺得非常舒服。

　　魯維奧看著她，感到納悶。

　　她咳嗽起來。「這麼說，香菸就這麼個味道呀。」

　　「你喜歡嗎？」

　　「不怎麼喜歡，不過……」

　　露西婭又深深地、滿足地吸了一口。上帝呀，她多麼想抽菸哪。不過她心裡明白，她必須小心謹慎。她不想引起他的懷疑。於是，她拿出香菸，笨手笨腳地用手指夾著。她在修道院只待了幾個月，然而魯維奧是對的。又來到塵世上似乎真的感到稀奇。她真想知道梅甘和格拉謝拉此時正在幹什麼。特雷莎修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被士兵抓住了嗎？

　　這時露西婭的眼睛感到疼起來。這是一個漫長、緊張的夜晚。「我想我要打個盹。」

　　「別擔心。我會為你放哨的，修女。」

　　「謝謝你啦。」她微笑著說。不一會兒她就進入了夢鄉。

　　魯維奧．阿爾扎諾低頭望著她，心想：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女人。她是個超乎世俗、信奉上帝的人，然而與此同時，她又具有凡人的一切。今天夜裡她和男人一樣勇敢。你是個異乎尋常的女人，魯維奧．阿爾扎諾一邊看著她睡覺，一邊心裡這麼想，上帝的小修女。

　　第二十章

　　法爾．索斯特羅點燃了第十支香菸。我不能再拖延了，他暗自決定，壞消息最好盡快掩蓋。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使自己鎮定下來，然後開始撥電話號碼。拉蒙．阿科卡接了電話，這時索斯特羅說：「上校，昨天夜裡我們襲擊了恐怖分子的一個營地，我得到情報說海梅．米羅在那兒，我想此事應當讓你知道。」

　　一陣危險的沉默。

　　「你抓住他了嗎？」

　　「沒有。」

　　「你採取這種行動沒徵求過我的意見呀？」

　　「來不及……」

　　「但來得及讓海梅逃走。」阿科卡的聲音充滿怒火，「你憑什麼採取這種如此重要的行動呢？」

　　索斯特羅倒抽一口冷氣。「我們抓住了修道院的一個修女。是她帶我們去找米羅和他手下的人的。襲擊中我們打死了其中一個。」

　　「但其餘的全跑了嗎？」

　　「是的，上校。」

　　「那個修女現在何處？難道你讓她也逃跑了嗎？」他的語氣強硬。

　　「沒有，上校，」索斯特羅迅速地說，「她就在這個營地。我們一直在審問她，而且……」

　　「別動手。我親自審問她。我一小時後就到。我趕到之前，你設法別讓她逃跑。」他啪的一聲放下聽筒。

　　恰好一小時之後，拉蒙．阿科卡上校到達了關押特雷莎修女的營地。同他一道來的還有他的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的十二名部下。

　　「把那個修女帶來見我。」阿卡科上校命令道。

　　特雷莎修女被帶到總部帳篷，阿科卡上校在等候她。她走進帳篷時，他彬彬有禮地站起身來，衝她微笑。

　　「我就是阿科卡上校。」

　　終於見到了！「我知道您會來的。上帝告訴我了。」

　　他高興地點了點頭。「是嗎？那好哇。請坐吧，修女。」

　　特雷莎修女很緊張，不敢坐下。「您一定要幫助我呀。」

　　「我們互相幫助吧。」阿科卡上校向她保證，「你是從阿維拉的西多會修道院逃出來的，對嗎？」

　　「對。真可怕呀。所有那些人。他們幹著邪惡的事情，還……」她結結巴巴地說。

　　還幹著愚蠢的事情。我們讓你和其他人逃跑了。「你怎麼到這兒來的，修女？」

　　「上帝送我來的，像往常一樣，祂在考驗我……」

　　「除了上帝之外，還有一些男人帶你到這兒來的吧？」阿科卡上校耐心地問道。

　　「對。他們綁架了我。我必須從他們手中逃脫。」

　　「你告訴了索斯特羅在哪兒可以找到那些人吧？」

　　「是的。那些邪惡的東西。一切都是拉烏爾在背後策劃的，您明白吧。他讓人帶給我一封信，說……」

　　「修女，我們想要找到的那個人叫海梅．米羅。你見過他嗎？」

　　她顫抖起來。「見過的。哦，見過的。他……」

　　上校向前傾了傾身子。「好極了。現在，你必須告訴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他和其他人在去埃塞的路上。」

　　他皺起眉頭，感到迷惑不解。「去埃塞？去法國嗎？」

　　她的話是一派胡言。「對。莫妮克拋棄了拉烏爾，他就派人綁架我，是因為那孩子，所以……」

　　他盡量控制他越來越不耐煩的情緒。「海梅和他的手下在向北面逃亡。埃塞可是在東面哪。」

　　「你絕不能讓他們把我帶去見拉烏爾呀。我不想再見他，這你會明白的。我不能見他……」

　　阿科卡粗魯地說：「我根本對他媽的拉烏爾不感興趣。我想知道在哪兒我可以找到海梅．米羅。」

　　「我告訴您了。他在埃塞等著我。他想要……」

　　「你在說謊。我看你是想保護米羅吧。我說，我不想傷害你，所以再一次問你。米羅在哪兒？」

　　特雷莎修女無可奈何地瞪著他。「我不知道，」她輕聲地說，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不知道。」

　　「剛才你還說他在埃塞。」他的聲音像是甩了一鞭。

　　「是呀。是上帝告訴我的。」

　　阿科卡上校聽夠了。這婆娘不是瘋子，就是個出色的演員。無論如何，她這些談論上帝的話使他感到噁心。

　　他轉過身來，對他的助手帕特里克．阿列塔說：「這個修女的腦子得刺激一下。把她帶到軍需兵帳篷。也許你和你的手下可以幫助她回憶起海梅．米羅在哪兒。」

　　「是，上校。」

　　帕特里克．阿列塔和他的手下是襲擊阿維拉修道院的小隊的一部分。

　　四個修女逃走，他們負有責任。好了，我們現在可以補償了，阿列塔心想。

　　他轉身對特雷莎修女說：「跟我走，修女。」

　　「是的。」親愛的、神聖的基督，謝謝祢啦。她又胡說起來：「我們現在就走嗎？您不會讓他們把我帶到埃塞去吧？」

　　「不會的，」阿列塔向她保證，「你不會去埃塞的。」

　　上校是對的，他心裡想，她在跟我們耍花招。好吧，我們來讓她看看一些新把戲。我要看她是乖乖地躺下，還是尖聲喊叫。

　　他們來到軍需兵帳篷時，阿列塔說：「修女，我們再給你一次機會。海梅．米羅在哪兒？」

　　他們不是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嗎？或者那是另外一個人？是在這兒或者……這一切是多麼混亂啊。「他為拉烏爾綁架了我，因為莫妮克拋棄了他，而且他以為……」

　　「好吧。如果你想這樣的話，」阿列塔說，「我們有辦法讓你頭腦清醒一下。」

　　「是的，求求你。一切都那麼令人迷惑不解。」

　　阿科卡手下的五六個人走進帳篷，後面跟著索斯特羅手下的穿制服的士兵。

　　特雷莎抬起頭。她茫然地眨著眼睛。「這些人送我去修道院嗎？」

　　「他們會做比那個更好的事情，」阿列塔咧嘴大笑起來，「他們要送你進天堂，修女。」

　　那些人走近她，把她包圍起來。

　　「你穿的衣服挺漂亮嘛。」一個士兵說，「你肯定你是個修女嗎，親愛的？」

　　「哦，當然是。」她說。拉烏爾曾叫她親愛的。這個人是拉烏爾嗎？「你明白吧，我們得換衣服躲開那些士兵。」可是這些傢伙就是士兵。一切都亂套了。

　　一個士兵把特雷莎推倒在帆布床上。「你醜不出眾，不過讓我們瞧瞧你衣服裡面是什麼模樣吧。」

　　「你們想幹什麼？」

　　他伸過手去，撕開她的上衣，與此同時另一個人撕開了她的裙子。

　　「老婦有這樣的身段不壞嘛，是吧，夥計們？」

　　特雷莎尖叫起來。她抬頭看看圍著她的士兵。上帝將置他們於死地。祂不會讓他們碰我的，因為我是祂的人。我是和主在一起的人，喝著祂純潔的泉水長大。

　　一個士兵解開了他的腰帶。一會兒她感到粗壯的手將她的兩腿分開。當那個士兵趴到她身上時，她又一次尖叫起來。

　　「現在，上帝呀，現在就懲罰他們吧。」

　　她等著雷鳴和閃電消滅他們所有人。

　　又一個士兵趴在她身上。她的眼前是一片紅色的朦朧景象。特雷莎躺在那兒等待上帝來攻擊，幾乎沒有意識到那些士兵在蹂躪她。她不再感到疼痛了。

　　阿列塔上尉站在帆布床邊。幾個人侮辱了特雷莎一番之後，他說：「夠了吧，修女？你隨時都可以阻止這種事，只要你告訴我海梅．米羅在哪兒。」

　　特雷莎修女沒有聽到他的話。她的腦子裡尖叫道：主呀，用祢的力量懲罰他們吧。像祢在所多瑪城和蛾摩拉城【註】消滅那些傢伙一樣消滅他們吧。

　　【註】所多瑪和娥摩拉都是《聖經》裡所記載的因居民罪惡深重而被神毀滅的古城。

　　令人無法相信的是，上帝沒有回答。這不可能呀，因為上帝無處不在。她清醒過來。當第六個士兵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突然領悟到，上帝沒有聽到她說話，上帝根本就不存在。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崇拜一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忠心耿耿地為上帝效力。可是至高無上的力量根本不存在。要是上帝存在的話，他早就來救我了。

　　那片紅色的朦朧景象在特雷莎修女的眼裡消失，她第一次看清了周圍的一切。帳篷裡起碼有十二個士兵在等著輪姦她。阿列塔上尉在床的一頭站著觀看。排著隊的士兵都是全身穿著制服，衣服都懶得脫。一個士兵從特雷莎身上起來，另一個又趴在她身上。

　　上帝絕不存在，而塵世間只有魔鬼，這些人都是他的幫凶，特雷莎心想，他們都不得好死，他們所有的人。

　　當那個人壓在她身上的時候，特雷莎一把從他的槍套中拔出手槍，誰都沒有來得及反應，她已將手槍對準了阿列塔。子彈打穿了他的喉嚨。然後她用槍對準其他士兵，連開數槍。其他人還沒有警覺過來，向她開槍之前，已有四人倒下。因為她身上那個士兵壓著她，他們不容易瞄準。特雷莎修女和最後一個輪姦者同時被擊斃。

　　第二十一章

　　空曠地邊上有人移動的聲音，海梅．米羅立刻驚醒。他溜出睡袋，手拿著槍站起身來。當他靠近的時候，只見梅甘跪在地上祈禱。他站在那兒，仔細端詳著她。這個可愛的女人深夜在深山密林之中祈禱，給人一種超凡之美，此刻海梅卻產生一種憎恨之感。如果不是費利克斯．卡皮奧洩漏我們要去聖塞瓦斯蒂安的話，我一開始就不會被這個修女拖累的。

　　他必須盡快趕到聖塞瓦斯蒂安。他們四周全是阿科卡手下的人，他單身一人想逃出他們布下的天羅地網本就不是容易之事。有了這個女人作累贅，減慢了他的速度，危險增大了十倍。

　　他朝梅甘走去，滿腹怒氣，他的聲音粗魯，出乎他的用意。

　　「我跟你說過，要睡一會，明天我不想讓你減慢我的速度。」

　　梅甘抬起頭，輕聲說：「如果我使你生氣了，我很抱歉。」

　　「修女，為了更重要的事情，我沒有發火。你不過使我心煩罷了。你們在石牆之後度過一生，只是為了能在來世漫遊。你們使我感到噁心，你們所有人都這樣。」

　　「因為我們相信來世嗎？」

　　「不，修女。因為你們不相信塵世。你們逃避現實。」

　　「是為你們祈禱。我們用一生為你們祈禱。」

　　「你認為這樣就能解決世界上的事了嗎？」

　　「是的，我們相信總有一天會的。」

　　「沒有那一天的。大炮聲、被炸彈炸成兩半的孩子們的尖叫聲滿天響，你們的上帝是聽不到你們的祈禱的。」

　　「當你有了虔誠之心……」

　　「哦，我對很多事情都有信念，修女。我相信我為之奮鬥的事業。我相信我的人，相信我的槍。我不相信的是那些在水上走的人。如果你認為上帝現在在聽你說話，那麼告訴祂把我們送到門達維亞修道院吧，這樣我就能丟開你了。」

　　他恨自己居然發火了。佛朗哥的長槍黨徒肆意強姦和殺害巴斯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的時候，教會袖手旁觀，這並非她的過錯。我的家人也被殺害了，海梅自言自語道，這並非她的過錯呀。

　　海梅當時還是個孩子，但是那幅情景永遠不會從他的腦子裡抹去……

　　※※※

　　深夜他被落下的炸彈爆炸聲驚醒。炸彈像天女散花，在四處撒下毀滅的種子。

　　「起來，海梅，快點！」

　　父親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對這個孩子來說，這比飛機轟炸的可怕咆哮聲更恐怖。

　　格爾尼卡是巴斯克人的一個據點，佛朗哥將軍決定把它作為一個教訓的實例。「摧毀它。」

　　恐怖的納粹禿鷹軍團和六架義大利飛機進行了集中襲擊，殘酷無情。城裡的人想躲避天上掃射下來的槍彈，但是無處藏身。

　　海梅、他的父母還有兩個姐姐與其他人一道逃亡。

　　「去教堂，」海梅的父親說，「他們不會轟炸教堂的。」

　　他說對了。誰都知道教會是站在軍隊首領一邊的，對敵人的殘酷暴行熟視無睹。

　　米羅一家向教堂跑去，在恐慌的人群之中衝開一條路，設法逃脫。

　　小男孩緊緊抓住父親的一隻手，想方設法不去聽他周圍可怕的聲音。他記起父親沒有感到害怕、沒有逃跑的日子。

　　「要發生戰爭了嗎，爸爸？」他曾經問他父親。

　　「不，海梅。那只是報上說的。我們所要求的只是讓政府給我們一定的自主權。巴斯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有權有自己的語言、旗幟和假日。我們仍然是一個國家。西班牙人永遠也不會與西班牙人作戰。」

　　海梅當時年紀尚小，不明白這種事情，但是當然知道除了巴斯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的問題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問題。共和軍政府和右翼民族主義陣線之間產生了嚴重的思想衝突。起初僅僅是分歧的火星，很快變成了一場難以控制的大火，十幾個國家捲了進來。

　　當佛朗哥的強大軍隊打敗了共和軍之後，民族主義陣線牢牢控制住西班牙，佛朗哥將注意力轉到了不妥協的巴斯克人身上。「懲罰他們。」

　　鮮血在繼續流淌。

　　巴斯克人領袖中的鐵杆分子掀起了巴斯克自由團運動，有人要海梅的父親參加。

　　「不。這不對。我們必須通過和平的手段獲得我們合法的一切。戰爭只會導致毀滅。」

　　但是鷹派終究比鴿派強，巴斯克自由團運動很快成為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

　　海梅的一些朋友的父親是這個組織的成員，他聽了不少有關他們英勇功績的故事。

　　「我父親和他的一些朋友炸掉了民防軍總部。」一個朋友告訴他。或者：「你聽說巴塞隆那搶銀行的事了嗎？那是我父親幹的。這一下他們可以買武器跟法西斯分子作戰了。」

　　而海梅的父親卻說：「暴力是錯誤的。我們應當談判。」

　　「我們在馬德里炸毀了他們的一家工廠。你父親為什麼不站在我們這一邊呢？他是膽小鬼嗎？」

　　「別聽你的朋友胡說，海梅，」他父親對他說，「他們幹的那些事是犯罪呀。」

　　「佛朗哥下令處死了十二個巴斯克人，甚至沒經審判。我們在舉行一次全國性的大罷工。你父親準備參加嗎？」

　　「爸爸……」

　　「我們都是西班牙人，海梅。我們絕不能讓任何人把我們分開。」

　　這個小男孩感到不安起來。我的朋友說得對嗎？我父親是個膽小鬼嗎？海梅相信了他的父親。

　　而現在簡直像世界末日。他周圍的世界全被毀滅了。格爾尼卡的大街上擠滿了尖聲叫喊的人群，他們在設法躲避飛機丟下來的炸彈。他們周圍的建築物、雕像和人行道被炸成了散雨似的混凝土和血肉。

　　海梅和他的父母、姐姐已經跑到了大教堂，這幢建築是廣場上唯一仍然挺立在那裡的房子。十多個人在使勁敲著門。

　　「讓我們進去！看在基督的分上，開開門吧！」

　　「怎麼回事？」海梅的父親喊道。

　　「神父把教堂鎖上了。他們不讓我們進去。」

　　「我們砸開門進去吧。」

　　「不行。」

　　海梅吃驚地看著父親。

　　「我們不要砸開上帝的房子，」他父親說，「無論我們在哪兒，祂都會保護我們的。」

　　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一隊長槍黨徒從一個轉角出來，用機槍向他們掃射，廣場上這些手無寸鐵的男人、婦女和孩子一一倒在血泊之中。海梅的父親在感到子彈穿進了自己的胸膛的時候，還一把拖住兒子，將他按倒在地，保全了他的性命，用他自己的身體蓋住了海梅，擋住了一排排置人於死地的子彈。

　　襲擊之後，整個世界彷彿籠罩在陰森的寂靜之中。槍炮聲、跑步聲、尖叫聲都像變戲法似的消失了。海梅睜開眼睛，在那兒躺了很久，父親的身體像一床愛的毛毯蓋在他身上。他的父母、姐姐還有其他成百上千的人都死了。他們屍體的前面是教堂緊鎖著的大門。

　　那天下半夜，海梅逃出了那個城市，兩天之後當他到達畢爾巴鄂時，他加入了埃塔組織。

　　徵兵官看了看他，說：「你太小了，不能參加，孩子。你應當去上學呀。」

　　「你們這兒將是我的學校，」海梅．米羅輕聲說，「你們將教我怎樣戰鬥，為我全家人報仇。」

　　他從不回顧過去。他為自己、為全家人而戰，很快他的功績被傳為佳話。海梅計劃並且指揮了對工廠、銀行的大膽襲擊，處死許多敵人。一旦他的手下被捕，他就捨命去營救。

　　當海梅聽說反恐特別行動小組成立以追捕巴斯克人時，他笑了起來，說：「好。他們已經注意到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冒險與「你父親是個膽小鬼嗎」是否有關係，或者這樣做是不是為了向自己和其他人證明什麼。他一次又一次證明了他的英勇，他為了自己的信念，英勇無畏。

　　現在，由於他的一個手下隨便說話，海梅被一個修女拖累了。她的上帝現在站在我們這一邊了，這真是諷刺。但是，太晚了，除非他們能死而復生，包括我的父母、姐姐，他痛苦地想。

　　夜裡，他們在樹林中穿行，白色的月光照著他們四周的森林，形成一塊塊斑點。他們避開城市和大路，警覺任何危險跡象。海梅忽視了梅甘。他同費利克斯走在一起，談論著過去的冒險經歷，而梅甘產生了好奇。她從未認識過像海梅．米羅這樣的人。他充滿著自信。

　　可以將我送到門達維亞的人，她心想，非他莫屬。

　　有一陣子海梅也可憐這個修女，甚至有點兒不情願地欽佩她為這種艱苦跋涉採取的辦法。他真想知道其他幾個男人與上帝給他們的累贅相處得如何。

　　起碼，他有安帕羅與他同行。海梅覺得夜晚她對他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安慰。

　　他和我一樣奉獻了自己，海梅心想，她更有理由仇恨政府。

　　安帕羅的全家都被民族主義陣線的軍隊殺死了。她是具有堅定獨立思想的女人，而且滿懷激情。

　　天亮時，他們接近薩拉曼卡，來到托爾梅斯河邊。

　　「西班牙全國的學生都來這兒，」費利克斯向梅甘解釋說，「上大學。這裡的大學也許是西班牙最好的。」

　　海梅沒有聽他們說話。他在聚精會神地考慮下一步行動計劃。如果我是獵手，該在哪兒布下陷阱呢？

　　他轉身對費利克斯說：「我們別去薩拉曼卡。城外就有家小客棧。我們在那歇腳。」

　　小客棧在主旅遊線上。一排石梯通向大廳，大廳裡有一個身穿甲冑的古代騎士守衛。

　　他們幾個人來到門口的時候，海梅對兩個女人說：「在這兒等等。」他向費利克斯．卡皮奧點點頭，兩個男人便消失了。

　　「他們去哪兒了？」梅甘問道。

　　安帕羅．希隆向她投去輕蔑的一瞥。「也許他們找上帝去了。」

　　「我希望他們找到祂。」梅甘平靜地說。

　　十分鐘後，兩個男人回來了。

　　「一切正常。」海梅對安帕羅說，「你和修女住一間。費利克斯和我住一間。」他遞給她一把鑰匙。

　　安帕羅生氣地說：「親愛的，我要跟你住在一起，不是……」

　　「照我說的做。好好看著她。」

　　安帕羅轉身對梅甘說：「好吧。跟我來，修女。」

　　梅甘隨安帕羅走進客棧，上了樓。

　　樓上陰暗、空蕩的走廊上有一排客房，共十二間，她們住其中一間。安帕羅打開鎖，兩個女人走了進去。房間很小，灰黃色，沒有什麼家具，木地板，灰墁牆，室內有一張大床、一張帆布小床、一個破舊的梳妝臺和兩把椅子。

　　梅甘向四周看了看，說道：「太好了。」

　　安帕羅．希隆轉過身來，感到氣憤，她以為梅甘的話裡有諷刺的意味。「你到底在抱怨誰呀……？」

　　「真大呀。」梅甘接著說。

　　安帕羅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當然，這與修女住的那些小屋相比看上去是很大。

　　安帕羅開始脫衣服。

　　梅甘情不自禁地瞪眼看著她。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日光下真正看安帕羅。從世俗的角度來說，這個女人很美，她滿頭紅髮，皮膚白皙，乳房豐滿，腰肢纖細，走動時臀部一搖一擺的。

　　安帕羅見她在看。「修女──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人們為什麼進修道院呢？」

　　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有什麼比獻身給上帝更美妙的呢？」

　　「我可以隨便舉出一千種來。」安帕羅走到大床前，坐下，「你在帆布床上睡。據我所知，在修道院，你們的上帝不想讓你們太舒服的。」

　　梅甘笑了笑。「沒關係。我內心舒服呢。」

　　※※※

　　兩個男人住在走廊對面的房間裡。海梅．米羅在床上舒展四肢。費利克斯．卡皮奧在小帆布床上設法躺得舒服一點。兩人都沒脫衣服。海梅的槍放在枕頭下面。費利克斯的槍放在挨近他的一張小的舊桌子上。

　　「你想她們幹嘛那麼做呀？」費利克斯大聲問道。

　　「做什麼，朋友？」

　　「像囚犯一樣把自己一輩子鎖在修道院裡。」

　　海梅聳聳肩。「問那個修女吧。我真願我們單獨走路。對這件事我有不好的預感。」

　　「海梅，上帝會為這件事感謝你的。」

　　「你真相信有上帝嗎？別叫我發笑了。」

　　費利克斯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和海梅．米羅討論天主教會的問題不是很明智的事情。兩人都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

　　費利克斯．卡皮奧在想：上帝將這些修女交給我們。我們必須送她們安全到達修道院。

　　海梅在想安帕羅。現在他實在需要她。那個該死的修女。當他意識到他還有事要做時，他開始揭開被子。

　　在樓下那個昏暗的小門廳裡，一個男招待靜靜地坐在那裡，一直等到他確信新來的房客已經入睡。他心裡怦怦直跳，拿起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回答說：「警察總局。」男招待對電話裡他的侄兒悄聲地說：「弗洛里安，海梅．米羅和他的三個人在我這兒。你想抓住他們，得到獎賞嗎？」

　　第二十二章

　　在佩尼亞菲耶爾以東九十英里，通往該城的一片林地裡，露西婭．卡爾米內睡得很熟。

　　魯維奧．阿爾扎諾坐在那裡看著她，不忍心把她叫醒。她睡的模樣真像個天使呀，他心想。

　　可是已接近黎明，該是繼續趕路的時候了。

　　魯維奧傾過身去，輕輕地在她耳邊溫柔地說：「露西婭修女……」

　　露西婭睜開眼睛。

　　「我們該走啦。」

　　她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她穿的襯衫紐扣散了，一部分乳房露在外面。魯維奧連忙轉過臉去。

　　我不能胡思亂想呀。她是基督的新娘。

　　「修女……」

　　「什麼？」

　　「我……我能否請你幫個忙？」他幾乎臉紅了。

　　「什麼忙呀？」

　　「我……很久沒有祈禱過了。但是我是個天主教徒。你願意為我們做一次祈禱嗎？」

　　這是露西婭始料不及的。

　　我有多久沒祈禱了呢？她很想弄清楚。在修道院沒有計算過。別人在祈禱的時候，她的腦子在計劃如何逃跑。

　　「我……我不……」

　　「我肯定這樣我倆都會覺得好受一些。」

　　她怎麼解釋自己連一段祈禱詞也記不住了呢？「我……呃……」對了。她記起了一段。小時候她跪在床邊，父親站在她身旁，準備將她塞進床裡。漸漸地，她開始回想起第二十三首聖詩。

　　「主是牧養我的人；我絕不需要，祂使我躺在綠油油的牧場；祂將我帶到靜靜的水邊，祂復活了我的靈魂；祂以祂的名義指引我走上正道……」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腦海。

　　她和她父親擁有整個世界，他為她感到自豪。

　　你生來就福星高照，我的天使。

　　聽到這句話，露西婭感到幸運，感到自己很美。什麼也不可能傷害她。她難道不是偉大的安傑洛．卡爾米內的漂亮女兒嗎？

　　「是呀，儘管我在死亡幽谷中行走，我也不怕魔鬼……」

　　那些魔鬼是她父親和哥哥的敵人。是她向他們討還了血債。

　　「因為祢和我在一起；祢的魔杖、祢的權杖，撫慰了我……」

　　我需要撫慰的時候，上帝又在哪兒呢？

　　「祢在我的敵人面前為我擺設了一張餐桌；祢在我頭上塗上了油；我的餐杯喝乾了……」

　　這時，她說得越來越慢。她想知道，那個穿著白色聖餐服的小女孩怎麼了。未來是那麼美好。然而，不知為什麼一切都亂了。一切的一切。我失去了父親、哥哥，還有我自己。

　　在修道院，她從未想過上帝。而現在，出了修道院，在此地同這個淳樸的農民在一起……

　　你願意為我們做一次祈禱嗎？

　　露西婭繼續說：「善和仁慈肯定將跟我今後一輩子；我將永遠居住在主的屋子裡。」

　　魯維奧看著她，心裡被感動了。

　　「謝謝你，修女。」

　　露西婭點了點頭，無法說出話來。我這是怎麼啦？露西婭問自己。

　　「你準備好了嗎？」

　　她看了看魯維奧．阿爾扎諾，說：「是的，準備好了。」

　　五分鐘之後，他們又開始上路了。

　　突然間下起了傾盆大雨，他們只得在一個沒有人住的木屋裡躲雨。雨水像憤怒的拳頭敲打著屋頂和四周。

　　「你想這場暴雨會停嗎？」

　　魯維奧笑了笑。「這算不了什麼暴雨，修女。我們巴斯克人管它叫陣雨。它來得急，去得也快。現在土地很乾，需要雨水。」

　　「是嗎？」

　　「是的。我是農民嘛。」

　　這很明顯，露西婭想。

　　「我這麼說，請你原諒，修女，不過我和你有許多共同的地方。」

　　露西婭看著這個笨手笨腳的鄉巴佬，心想：會有這一天的。「是嗎？」

　　「是呀。我覺得，在許多方面農場和修道院很相似。」

　　這種比喻使她迷惑不解。「我不明白。」

　　「哦，修女，在修道院你常常想起上帝和他的奇蹟。對嗎？」

　　「是的。」

　　「在某種意義上，農場就是上帝。人們被天地萬物所包圍。一切作物都在上帝的土地上生長，無論它是小麥、橄欖樹，還是葡萄──一切來自上帝，不是嗎？這些就是所有的奇蹟呀。你每天親眼見到它們發生，因為你幫助它們生長，你就是奇蹟的一部分。」

　　露西婭聽出他話裡的熱情不禁笑了起來。

　　突然間，雨停了。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修女。」

　　「我們就快到杜羅河了，」魯維奧說，「佩尼亞菲耶爾瀑布就在我們前面。我們先去杜羅河畔阿蘭達，然後去洛格羅尼奧與其他人會合。」

　　你去那些地方吧，露西婭心想，祝你好運。我要去瑞士了，我的朋友。

　　他們到達瀑布前半小時就聽到了瀑布聲。佩尼亞菲耶爾瀑布是一幅美景，瀑布直流而下，形成了奔騰的河流。流水的咆哮聲震耳欲聾。

　　「我想洗個澡。」露西婭說。彷彿她已多年未洗澡了。

　　魯維奧．阿爾扎諾眼瞪瞪地看著她。「在這兒？」

　　不，傻瓜，在羅馬。「是的。」

　　「留神哪。因為下雨，河水漲了。」

　　「別著急。」她站在那兒，耐心地等待。

　　「哦。你脫衣的時候，我會走開的。」

　　「別走遠了。」露西婭迅速地說。樹林裡很可能有野獸。

　　露西婭開始脫衣服，魯維奧連忙走開幾步，轉過身去。

　　「別下去太遠了，修女，」他喊道，「河水很危險。」

　　露西婭將帆布包著的十字架放在可以看到的地方。早晨的涼風使她的身體產生了非常舒服的感覺。她脫光衣服，走下水去。水很冷，使人提神。她轉過身，看到魯維奧直直地望著另外一個方向，背對著她。她禁不住笑起來。她認識的所有其他男人都會大飽眼福的。

　　她往深水區走，避開周圍的石頭，同時往身上潑水，感到奔騰的急流在緊緊抱住她的雙腿。

　　幾碼遠的地方，一棵小樹被急流沖走了。露西婭轉身去看，這時她突然失去了平衡，滑倒在水中，同時尖叫起來。她重重地摔倒在水中，頭猛然碰到一塊石頭上。

　　魯維奧轉過身看到露西婭消失在急流之中，驚恐萬狀。

　　第二十三章

　　弗洛里安．聖地亞哥警官在薩拉曼卡警察局放下聽筒的時候，他的兩手在發抖。

　　海梅．米羅和他的三個人在我這兒。你想抓住他們，得到獎賞嗎？

　　政府張貼了告示，懸賞海梅．米羅的人頭，而現在這個巴斯克亡命之徒就在他的手中。賞金將改變他的一生。他能讓孩子進更好的學校，為妻子買一臺洗衣機，為情婦買些珠寶。當然，他得讓他的叔叔分享一部分賞金。我給他二十％吧，聖地亞哥這麼想，要麼是十％。

　　海梅．米羅的名聲，他早有耳聞，他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捉拿這個恐怖分子。讓別人去冒險，我來得獎金吧。

　　他坐在書桌旁，思考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阿科卡上校的名字立刻出現在他的腦海。誰都知道，上校和這個亡命之徒之間有深仇大恨。此外，上校可以指揮反恐特別行動小組。對，那是最佳辦法。

　　他拿起聽筒，十分鐘之後他和上校本人通了電話。

　　「我是弗洛里安．聖地亞哥警官，在薩拉曼卡警察局打電話。我追蹤到了海梅．米羅。」

　　阿科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你肯定嗎？」

　　「是的，上校。他在雷蒙多．德波爾貢國家旅館，就在城外。他在那兒過夜，我叔叔是那兒的接待員。他親自打的電話。有另外一個男人、兩個女人同他一道。」

　　「你叔叔能確定那人是海梅．米羅嗎？」

　　「是的，上校。他和其他幾個人睡在旅館二樓的兩間裡屋。」

　　阿科卡說：「仔細聽著，警官。我要你馬上趕到那家旅館，站在外面守著，別讓一個人逃走。我一小時以後趕到。你不要進去。不要讓人看見。明白嗎？」

　　「是，長官。我立刻就動身。」他躊躇了一下，「上校，賞金的事……」

　　「我們抓到米羅，賞金就是你的。」

　　「謝謝，上校，我簡直……」

　　「走吧。」

　　「是，長官。」

　　弗洛里安．聖地亞哥放下聽筒。他真想打電話告訴他的情人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但是時間來不及了。他以後再使她大吃一驚吧。與此同時，他有一件事要做。

　　他叫來在樓上值班的警察。

　　「你們坐到桌子旁來吧。我有件事情要做。我幾小時後就回來。」我回來就是個富翁了，他想，我要買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一輛小轎車──一輛西亞特牌的，藍色的。不，也許買白色的。

　　拉蒙．阿科卡放下聽筒，靜靜地坐著，開始思考。這次絕不能再有遺漏了。這是他們兩人之間那盤棋的最後一步棋。他必須小心謹慎地進行。米羅很可能派了崗哨，以防不測。

　　阿科卡叫來了他的助手。

　　「有什麼事嗎，阿科卡上校？」

　　「選二十四名最好的狙擊手。讓他們全部帶上自動武器。我們十五分鐘後去薩拉曼卡。」

　　「是，長官。」

　　米羅這一下可逃不了啦。上校已經在腦子裡作出了襲擊的計劃。那家小旅館將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迅速包圍。在那個歹徒找到機會殺我的人之前，就進行偷襲。在他們還在做夢的時候，就打死他們。

　　十五分鐘之後，助手回來了。

　　「我們已經作好了動身的準備，上校。」

　　聖地亞哥沒有耽擱任何時間就到達了小旅館。即使沒有上校的警告，他也不會追趕恐怖分子。而現在，為了服從阿科卡的命令，他躲在離旅館二十碼的地方，在那兒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門。夜晚的空氣給人一種涼意，但是一想到賞金，聖地亞哥就覺得暖烘烘的。他在想裡面的那兩個女人長得是否漂亮，她們是否在跟那兩個男人睡覺。有一件事聖地亞哥可以肯定：幾小時之後，他們都會死去。

　　軍用卡車悄悄地開進城，駛向小旅館。

　　阿科卡打開手電筒，查看地圖。當他們離小旅館還有一英里遠的時候，他說：「停在這兒，剩下的路我們走著去。保持安靜。」

　　聖地亞哥根本沒察覺他們已經靠近，直到他耳邊有聲音說話，嚇了他一跳。「你是誰？」

　　他轉過身，只見拉蒙．阿科卡上校就在眼前。我的天，他的模樣真恐怖呀，聖地亞哥心想。

　　「我是聖地亞哥警長，長官。」

　　「有人離開旅館嗎？」

　　「沒有，長官。他們都在裡面，現在很可能還在睡覺。」

　　上校轉身對他的助手說：「我想我們一半人手組成一個圓圈包圍旅館。如果誰想逃跑，就開槍打死他。其餘的人跟我來。那些亡命之徒在樓上的兩間裡屋裡。走吧。」

　　聖地亞哥看著上校和他的手下悄悄地進了小旅館前門。他在想會不會展開激烈的交火。如果會的話，他又想他的叔叔會不會在交火中被打死。那就太可惜了。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就沒有人來分享那筆賞金了。

　　當上校和他的手下來到樓梯最高一級時，阿科卡輕聲說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看到他們就掃射。」

　　他的助手說：「上校，您要我走在您前面嗎？」

　　「用不著。」他想享受親手殺死米羅的樂趣。

　　大廳盡頭有兩間客房，米羅和他的人住在裡面。阿科卡無聲地示意其中六人堵住一扇門，另外六人堵住另一扇。

　　「動手！」他高聲喊道。

　　他渴望的那個時候到了。士兵們看到他的手勢，同時踢開兩扇門，衝進屋裡，準備射擊。他們愣愣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弄得亂七八糟的床。

　　「分頭去找。快！下樓！」阿科卡咆哮道。

　　士兵搜查了旅店裡的每一個客房，他們撞開房門，驚醒房客。哪也找不到海梅．米羅。上校大發雷霆下樓去找那個招待。門廳內沒有一個人。

　　「喂，」他叫道，「喂。」沒有回答。那個膽小鬼藏起來了。

　　一個士兵呆呆地看著櫃臺後的地板。「上校……」

　　阿科卡走到他身邊，朝下看著地板。一具身上捆著繩子、嘴裡塞著東西的屍體靠在牆上。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道：請勿打擾。

　　第二十四章

　　魯維奧．阿爾扎諾驚恐地看著露西婭消失在急流之中，被沖向下游。頃刻間他轉過身來沿河岸奔跑起來，跳過木樁和樹叢。在河的第一個彎道，他看到露西婭的身體向他沖了過來。他跳下水，一邊拚命朝她游去，一邊和急流搏鬥。幾乎不可能了。他感到自己被水推走。露西婭離他只有十碼遠，但彷彿有幾英里遠。最後他使出力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差一點滑走。他死死地抱住她，掙扎著朝岸邊的安全地帶游去。

　　當魯維奧到達岸邊時，他將露西婭拖到草地上，自己躺在那裡，喘著粗氣。她失去了知覺，沒有了呼吸。魯維奧將她面朝天翻過身來，騎在她肚子上，給她的肺部施加壓力。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了，他正感到絕望，一股水從她的嘴裡流出，她呻吟起來。魯維奧連忙祈禱感謝上帝。

　　他繼續施加壓力，勁越使越輕，直到她的心跳穩定下來。她打著寒戰，魯維奧趕忙向一堆樹枝跑去，扯下一把樹葉。他拿著樹葉走到她跟前，為她擦乾身子。他也全身是水，感覺很冷，衣服全濕透了，不過他毫不在意。他剛才感到驚恐萬狀，以為露西婭會死。這時，當他用樹葉溫柔地擦著她裸著的身體時，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她的身體就像聖母一樣。原諒我，主呀，她屬於你，我不能有這種邪念……

　　由於有人在輕輕地擦拭她的身體，露西婭漸漸蘇醒過來。

　　露西婭落水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死了。但是，她還活著，這時看著救了她性命的那個男人，他臉上頓時泛起吃驚的神色。

　　我希望這個大傻瓜別愛上我了。他總是想討好我。有多久沒有男人想討好我了呢？露西婭心裡想。她想起了她父親，接著她又想她父親是否會喜歡魯維奧．阿爾扎諾。我一定是瘋了。這個人是個農民。我是露西婭．卡爾米內啊，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魯維奧的生活與我的生活毫不相干。我們因一個愚蠢事件湊到了一起。這是命中註定的。

　　他多麼可愛啊，她想。接著她又想：我這是怎麼啦？我為什麼像這樣來想他呢？我正在躲避警察的追捕呀──她突然想起了金十字架，喘著粗氣。噢，我的天哪！我一刻也不能忘了它，怎麼能忘了呢？

　　她迅速坐起身來。「魯維奧，我在那後面的岸邊放……放了一個包袱。請你為我拿過來，好嗎？還有我的衣服？」

　　「當然可以。我立刻就回來。」

　　露西婭心急如焚，唯恐十字架會出什麼問題。要是它不見了怎麼辦呢？要是有人走過，撿走了怎麼辦呢？

　　露西婭看到魯維奧腋下夾著那個帆布包著的十字架回來，才如釋重負。我再也不讓它離開我的視線了，她心裡想。「謝謝。」她對魯維奧說。

　　魯維奧將衣服遞給她。穿好衣服，露西婭坐下來靠在魯維奧身上。

　　太陽照在露西婭身上，她感到懶洋洋的、暖暖的，靠在魯維奧的身上也讓她感到極其舒服，彷彿他們倆發現了一塊寧靜的綠洲。令他們逃亡的危險似乎被甩在了幾千年之後。

　　「跟我說說你的農場吧。」露西婭懶洋洋地說。

　　他顯出了興致，他的話裡有一種自豪之感。「那是彼爾堡附近一個小村子外面的一個小農場。世世代代都屬於我家。」

　　「情況怎麼樣呢？」

　　他的表情暗淡下來。「因為我是巴斯克人，馬德里政府罰我額外交納稅金。我拒絕了，他們就沒收了農場。那正是我遇到海梅．米羅的時候。我為了正義和他一起跟政府作戰。我有母親和兩個妹妹，總有一天我們會收回農場，我會返回家園重新經營農場的。」

　　露西婭想起她的父親和兩個哥哥被終身監禁。「你與你的家人關係親密嗎？」

　　魯維奧歡樂地笑了起來。「那當然嘍。家人是我們首要的愛，不是嗎？」

　　是的，露西婭想，但是我永遠也見不到我的家人了。

　　「跟我說說你的家人吧，露西婭。」他說，「你到修道院之前，和他們關係親密嗎？」

　　談話帶來了危險。我怎麼跟他說呢？我父親是個黑手黨成員。他和我的兩個哥哥因謀殺罪被監禁。「是的……我們很親密。」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他是個商人。」

　　「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有兩個哥哥。他們幫父親做事。」

　　「露西婭，你為什麼進修道院呢？」

　　因為我謀殺了兩個男人，警察在追捕我。我得停止這次交談了，露西婭心想。她大聲說：「我必須逃走。」這與事實夠接近了吧。

　　「你覺得這個世界讓你無法忍受，是嗎？」

　　「差不多。」

　　「我沒有權利這麼說，露西婭，但是我愛上你了。」

　　「魯維奧……」

　　「我要娶你。我這一生中，還從未對任何女人這麼說過呢。」

　　他身上有種令人感動的、誠實的東西。他不知怎樣耍花招，她想，我得留神，不要傷害他。但是叫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作一個農民的妻子，實在難以想像！露西婭幾乎笑出聲來。

　　魯維奧誤解了她臉上的笑容。「我不會永遠躲躲閃閃地過日子。政府將被迫跟我們講和。然後我就回到我的農場。親愛的──我這輩子一定使你幸福。我們會有許多孩子，女孩兒都長得像你一樣……」

　　我不能讓他繼續這樣下去了，露西婭心裡作出了決定，我現在就應當制止他。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無法這麼做。她聽著魯維奧描繪他們一起生活的羅曼蒂克的畫面，覺得自己幾乎願意這種事情能夠發生。她已經厭倦了逃亡。能夠找到一個安全的避難所，由愛她的人照料，那該多好呀。我一定是瘋啦。

　　「我們現在別談這個了，」露西婭說，「我們該走了。」

　　他們向東北方前進，順著杜羅河彎彎曲曲的河岸行走，一路上有多山的農村和茂盛的綠色樹木。他們在維拉爾巴德杜埃羅這個風景如畫的村子停下來，買了麵包、奶酪和葡萄酒，在一塊草地上吃了一頓田園詩般的野餐。

　　露西婭在魯維奧身邊感到很滿足。他身上有一種無聲的力量，彷彿給了她力量。他不是我需要的男人，但是他將會使某個走運的女人非常幸福的，她心想。

　　他們吃完以後，魯維奧說：「下個城就是杜羅河畔阿蘭達了。那是個很大的城市。」魯維奧．阿爾扎諾和他的農場只是一個夢；逃往瑞士才是現實。露西婭清楚這將給他帶來極大的傷害。她不忍看他的眼睛，這時她說：「魯維奧──我想咱們進城去吧。」

　　他皺起眉頭。「那可危險哪，親愛的。士兵……」

　　「他們不會在那兒找我們的。」她迅速想了想，「除此之外，我……我得換身新衣服了。我們不能老穿著這身衣服走路。」

　　進城的想法使魯維奧感到不安，但他只說了一句：「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遠處，杜羅河畔阿蘭達的城牆和建築物在他們面前隱約可見，彷彿泥土堆成的人造山。

　　魯維奧又試了一次。「露西婭──你肯定你要進城嗎？」

　　「是的。我一定要去。」

　　他倆過了通往主要街道──卡斯迪拉大道──的長橋之後，朝市中心走去。他們經過一個糖果廠、幾家教堂和禽類店，空氣中充滿著各種氣味。商店和公寓的建築排列在大道兩旁。他們慢慢走著，留神不讓別人注意他們。最後，露西婭感到欣喜起來，她找到了要找的地方──一塊招牌上寫著：當鋪。她沒有吭聲。

　　他們來到鄉村廣場，這裡有商店、市場、酒吧。他們經過一家酒吧，裡面有一張很長的櫃臺、幾張餐桌、一臺自動電唱機。橡樹條做的天花板上掛著火腿和一串串大蒜頭。

　　露西碰見時機到了。「我渴了，魯維奧，」她說，「我們進去喝點行嗎？」

　　「當然可以。」

　　他挽著她的手臂，領她走進去。

　　櫃臺前圍著五六個人。魯維奧和露西婭在一個角落的桌旁坐下。

　　「想要什麼，親愛的？」

　　「給我要杯酒。我馬上就回來。我得去辦一件事。」

　　她站起身來，走到街上。魯維奧一人留下，眼瞪瞪地看著她，感到納悶。

　　在酒吧外面，露西婭轉身連忙趕到當鋪，手裡緊緊抓住那個帆布包。穿過街，她看到一扇門上有一塊黑色招牌，上面用白字寫著：警察局。她盯著看了一會，心裡怦怦直跳，然後她繞過去，走進當鋪。

　　一個大腦袋、滿臉皺紋的男人站在櫃臺後面，幾乎看不見。

　　「你好，小姐。」

　　「你好，先生。我有件東西想賣掉。」她很緊張，不得不將雙膝靠在一起，以免發抖。

　　「什麼東西？」

　　露西婭打開帆布包，把金十字架拿了出來。「你對這個有……有興趣嗎？」

　　當鋪老板把十字架拿在手上，露西婭看到他眼中在閃光。

　　「能問你從哪兒得到的嗎？」

　　「我剛去世的叔父留給我的。」她嗓子乾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

　　老板拈了拈十字架，將它慢慢翻過來。「你要多少錢呢？」

　　她的夢成為現實了。「我要二十五萬比塞塔。」

　　他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不。只值十萬比塞塔。」

　　「那我不如先賣我的身哩。」

　　「我可以加價到十五萬比塞塔。」

　　「我不如把它化了，讓金子流到街上去。」

　　「二十萬比塞塔。這是我的最後出價了。」

　　露西婭從他手中拿過十字架。「你把我賺得夠苦的，不過我還是賣了。」

　　她在他臉上看到了激動之情。「好吧，小姐。」他伸手去拿十字架。

　　露西婭把手縮了回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呢，小姐？」

　　「我的護照給人偷了。我要個新的，好出國看望我生病的嬸嬸。」

　　這時他仔細地打量著她，他的眼睛很機靈。他點點頭。「我明白了。」

　　「如果你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十字架就是你的啦。」

　　他嘆了一口氣。「護照是不容易弄到手的，小姐。當局卡得很嚴哪。」

　　露西婭看著他，一句話沒說。

　　「我不知道怎麼幫你的忙。」

　　「那就謝謝你了，先生。」說著，她向門口走去。

　　她還沒到門口，他趕緊說：「等一會。」

　　露西婭停住腳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個表弟，他有時候處理這一類事情。他是我的遠房表弟，你明白吧。」

　　「我明白。」

　　「我可以跟他說說。你什麼時候需要護照呢？」

　　「今天。」

　　那個大腦袋慢慢地點了點頭。「如果這些事辦成了，我們就做這筆交易嗎？」

　　「只要我拿到了護照。」

　　「同意了。八點以後再來吧，我表弟會到這兒來的。他可以想辦法帶上必要的照片，插進護照裡。」

　　這時露西婭的心怦怦直跳。「謝謝，先生。」

　　「你願意將十字架放在這裡保管嗎？」

　　「我拿著更安全。」

　　「那就八點鐘吧。再見。」

　　她離開了當鋪。出了門，她小心謹慎地避開警察局，回到酒吧，魯維奧在那兒等著她。她放慢腳步。她終於成功了。有了用十字架換來的錢，她就能去瑞士，這樣就獲得自由了。她本應當快樂的，但相反她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沮喪。

　　我這是怎麼啦？我就要逃脫困境了。魯維奧很快就會忘了我的。他會再找一個女人的。

　　接著，她想起了他說話時眼中的那種神情。我要娶你，我這一生中，還從未對任何女人這麼說過呢。

　　這該死的男人，她想，不過，他並非我的障礙。

　　第二十五章

　　新聞媒體在發瘋似的報導。頭版頭條新聞接連出現。有襲擊修道院，全部修女因窩藏恐怖分子被捕，四個修女逃亡，其中一位在中彈死去之前開槍打死了五個士兵，等等。國際新聞熱火朝天。

　　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雲集到馬德里，萊奧波爾多．馬丁內斯首相為了緩和局勢，同意舉辦記者招待會。五六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聚集在他的辦公室，拉蒙．阿科卡上校和法爾．索斯特羅上校坐在他的兩旁。這天下午倫敦《時報》的頭條新聞標題──《恐怖分子和修女躲避西班牙的軍隊和警察》，首相已經看到了。

　　來自《巴黎競賽報》的記者問道：「首相先生，您知道現在修女在什麼地方嗎？」

　　馬丁內斯首相回答說：「阿科卡上校負責這次搜捕行動。我讓他回答這個問題。」

　　阿科卡說：「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們在巴斯克恐怖分子的手中。非常遺憾的是，有證據表明修女是恐怖分子的同謀。」

　　記者們飛快地記個不停。

　　「能談談特雷莎修女和幾個士兵被槍打死的情況嗎？」

　　「我們得到情報，特雷莎修女跟海梅．米羅一道共事。她以幫助我們找到米羅為藉口，跑到一個軍營，她在停止射擊以前打死了五個士兵。我敢肯定，軍隊和反恐特別行動小組在作一切努力將逃犯繩之以法。」

　　「被抓起來送往馬德里的修女怎麼辦呢？」

　　「她們正在受審。」阿科卡說。

　　首相急於結束這次記者招待會。他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找不到修女的去向或者抓不到恐怖分子使人們感到他的政府──還有他個人──無能而愚蠢，而新聞界充分地利用這一點大作文章。

　　「能向我們提供一點逃亡的四修女的背景嗎，首相先生？」一個來自《今日報》的記者問。

　　「很遺憾。我不能為你們提供更多的消息。我再次告訴你們，女士們，先生們，政府在盡職權範圍內的一切努力尋找在逃亡的修女。」

　　「首相先生，有報告說在襲擊阿維拉修道院時採取了殘忍的手段。您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這給馬丁內斯出了個難題，因為事實正是如此。阿科卡嚴重地超越了他的權力範圍。不過他以後再處理上校。現在是顯示團結的時候。

　　他轉身面對上校平和地說：「這個問題將由阿科卡上校回答。」

　　阿科卡說：「我已聽說了這些是沒有根據的報導。事實很簡單。我們得到可靠情報，海梅．米羅和他手下十幾個人藏在西多會修道院，而且他們全副武裝。到我們襲擊修道院的時候，他們已經逃走了。」

　　「上校，我聽說您的一些部下調戲……」

　　「那是無恥的誹謗。」

　　馬丁內斯首相說：「謝謝諸位，女士們，先生們，招待會到此結束。你們將得到事態的最新進展。」

　　記者們走了之後，首相轉過身來對阿科卡和索斯特羅上校說：「他們使我們在全世界人的眼中顯得像野獸一般。」

　　阿科卡對首相的看法毫無興趣。他所關心的是半夜他將接到的那個電話。

　　※※※

　　「阿科卡上校嗎？」

　　電話裡的聲音他很熟悉。他的腦子馬上清醒過來。「是的，先生。」

　　「我們對你感到失望哪。在此之前我們本希望看到一些結果的。」

　　「先生，這事我已經有著落了。」他感到自己全身冒汗，「我請求您再耐心一點。我不會使您失望的。」他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你的時間不多了。」

　　電話掛了。

　　阿科卡上校放下電話，坐在那裡，滿腔怒火。這該死的米羅在哪兒呢？

　　第二十六章

　　我要殺了她，里卡多．梅利亞多心想，我可以用手扼死她，把她扔下山，或者乾脆斃了她。不，我看扼死她倒會給我帶來最大的快樂。

　　格拉謝拉修女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使人發怒的人。她簡直不可理喻。起初，海梅．米羅分配他護送她的時候，里卡多．梅利亞多還很高興。一點沒錯，她是個修女，但是她也是他所見過的最令人銷魂的美女。他決心要了解她，弄清楚她為什麼要一輩子將她那令人陶醉的美貌關在修道院的牆內。透過她身穿的襯衫和裙子，他可以看到她那豐滿的、已到結婚年齡的女人的身體曲線。這次逃亡會很有趣的，里卡多肯定地想。

　　但是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問題是格拉謝拉拒絕跟他說話。他們上路以後，她一個字也沒說。最使里卡多惱火的，是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憤怒、驚恐或者心煩意亂。根本無可救藥。她彷彿退回到了只屬於她自己的某個遙遠的世界，對他、對周圍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他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了，沿著炎熱、灰塵四起的小路行進，經過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的小麥田和大麥田、燕麥田、葡萄樹田。他們避開一路上的小村莊，沿著向日葵田行走。

　　當他們過莫羅斯河時，里卡多問：「想休息一會兒嗎，修女？」

　　沉默。

　　在向北到達冰雪覆蓋的瓜達拉馬山之前，他們先要到達塞哥維亞。里卡多想盡量和她客氣地交談，但是毫無希望。

　　「我們很快就要到塞哥維亞了，修女。」

　　沒有反應。

　　我是怎麼得罪她了？「你餓了嗎，修女？」

　　根本不理睬。

　　彷彿她就不在場。他一生中還從未這樣挫敗過。也許這女人有點遲鈍，他心想，一定是這樣。上帝給了她超凡之美，然後又罰她成了個低能者。但是他不信這一點。

　　他們到了塞哥維亞郊外，里卡多注意到城裡很擁擠，這意味著民防衛隊的戒備比平常更加森嚴。

　　他們接近切斯特伯爵廣場時，他看到一些士兵向他們這個方向走來。他輕聲地說：「挽著我的胳膊，修女。我們看上去得像一對出來散步的情人。」

　　她不理他。

　　我的天，里卡多心想，她也許是聾啞人。

　　他伸過手去，把她的手放在他手上，她突然使勁地反抗，使他大吃一驚。她一把甩開，彷彿被針刺了一般。

　　士兵走近了。

　　里卡多向格拉謝拉傾過身子。「你不要生氣嘛，」他大聲說，「我妹妹也有同樣的感受。昨天吃了晚飯，她將孩子哄睡之後，她說女人自己睡覺的時候，男人要是不坐一起抽那種難聞的雪茄菸或者講故事就好了。我敢打賭……」

　　士兵走過去了。里卡多轉過臉看了看格拉謝拉。她臉上毫無表情。里卡多在腦子裡開始咒罵起海梅來，唯願他給他安排的是另一個修女。這一個是石頭做的。沒有夠硬的鑿子能鑽到那冷酷的核心。

　　說實在的，里卡多．梅利亞多清楚他是個吸引女人的男人，許多女人都這樣跟他說過。他的膚色白皙，身材高大，鼻子有貴族氣派，臉上充滿智慧，牙齒雪白。他出生在巴斯克人最有名望的一個家庭。他父親是北方巴斯克鄉村的一位銀行家，留心教養里卡多。里卡多在薩拉曼卡大學念書，他父親期望兒子和他一道經營家裡的生意。

　　里卡多大學畢業回到家裡時，順從了父親的意願去銀行工作，但是不久他就開始關心起他的民族的問題。他參加會議、群眾集會，抗議政府，很快成為埃塔組織的主要主管之一。他父親聽說了兒子參加的活動以後，將他叫到他那用木質板材裝飾的寬敞的辦公室，跟他上起課來。

　　「我也是個巴斯克人，里卡多，但我也是個商人。我們不能在我們生活的國家裡鼓動一場革命，這樣會毀了自己的家呀。」

　　「我們誰也不想推翻政府，父親。我們要求的只是自由。政府對巴斯克人和加泰羅尼亞人的壓迫是無法忍受的。」

　　老梅利亞多仰靠在椅背上，審視著他的兒子。「我的好朋友市長昨天悄悄地告訴我，暗示你最好不要參加群眾集會了。最好將你的精力放在銀行生意上。」

　　「父親……」

　　「聽我說，里卡多。我年輕時也熱血沸騰。但是有其他方法使人冷靜。你已經和一個漂亮的姑娘訂婚了。我希望你有許多孩子。」他揮了揮手，「你未來大有希望啊。」

　　「但是您不明白嗎……？」

　　「我比你清楚得多，孩子。你未來的岳父對你參加的活動也不高興。我不希望任何阻礙婚禮的事情發生。我的話說明白了吧？」

　　「懂了，父親。」

　　第二個星期六，里卡多．梅利亞多在巴塞隆那禮堂領導一次巴斯克人集會時被捕。他拒絕了父親為他保釋，除非他能保釋其他參加示威而被捕的人。他父親拒絕了。里卡多的職業生涯到此結束，他的婚約也就此解除。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危險的五年，九死一生。五年來他一直充滿激情，為他堅信的事業奮鬥。現在他成了警察的通緝犯，在逃亡之中，護送一個遲鈍、又聾又啞的修女穿過西班牙。

　　「我們走這條路。」他對格拉謝拉修女說。他很留神，不去碰她的胳膊。

　　他們離開大路，來到聖瓦倫廷街。街轉角有一個出售樂器的鋪子。

　　里卡多說：「我有個主意。在這兒等等，修女。我馬上就回來。」

　　他走進鋪子，向櫃臺後面的一個年輕店員走過去。

　　「您好。想要點什麼嗎？」

　　「是的。我要兩把吉他。」

　　店員笑了。「啊，您運氣不錯呀。我們剛進了一些拉米雷斯牌的。這可是品質最好的。」

　　「也許我不想要品質那麼好的。我和我朋友不過是業餘愛好者而已。」

　　「隨您的便，先生。這些怎麼樣？」店員走向商店的一個櫃臺，櫃臺上擺有十二把吉他，「我以五千比塞塔一把的價格賣給你兩把科諾斯牌的。」

　　「不要。」里卡多選了兩把便宜的吉他。「這些就夠好的了。」他說。

　　里卡多一會兒就出了鋪子，他手中拿著兩把吉他回到街上。這時他倒有點兒希望格拉謝拉修女已經離開了，但是她還站在那兒，耐心地等候。

　　里卡多解開一把吉他的帶子，將它遞給她。「拿著，修女。把這個挎在你的肩上。」

　　她瞪眼看著他。

　　「你用不著彈它，」里卡多耐心地說，「只是為了效果。」

　　他把吉他遞給她，她猶豫著接受了。他們在羅馬時期建造的巨大旱橋下，沿彎彎曲曲的街道行走。

　　里卡多決定再試一次。「看到這旱橋了吧，修女？石頭之間沒有水泥。傳說這是兩千年前由魔鬼建造的，石頭堆石頭，支撐在一起的力量是魔鬼的魔法。」他看她是否有反應。

　　絲毫也沒有。

　　見她的鬼去吧，里卡多想，我再也不試了。

　　民防衛隊的士兵到處可見，無論何時遇到他們，里卡多都假裝在熱烈地與格拉謝拉交談，總是留心不碰她的身體。

　　警察和士兵的數量好像在增多，但是里卡多有理由覺得安全。他們可能在尋找一個穿長袍的修女和米羅的一些手下，但沒有理由懷疑兩個挎著吉他的旅遊者。

　　里卡多感到餓了，儘管這樣格拉謝拉也沒吭一聲。他敢肯定她也一定餓了。這樣他們便來到一家小咖啡館。

　　「我們在這裡停一停，進去吃點東西，修女。」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嘆了一口氣。「好吧。隨你的便。」

　　他走進咖啡館。過了一會，格拉謝拉也跟著進來了。

　　他們坐下之後，里卡多問道：「你想吃什麼，修女？」

　　沒有回答。她令人發怒。

　　里卡多對女招待說：「兩個涼菜湯，兩份辣味香腸。」

　　湯和香腸送來之後，放在格拉謝拉面前的，她全吃了。他發現她機械地吃著，沒有一點品嘗的樂趣，彷彿是在完成某項任務。坐在別的桌旁的男人瞪瞪地望著他，里卡多不能指責他們。這會使年輕的戈雅【註】抓住她的美貌，他想。

　　【註】西班牙畫家。

　　儘管格拉謝拉的舉止死氣沉沉，但是里卡多每看她一眼便覺得喉嚨被哽住，同時他也詛咒自己是一個羅曼蒂克的傻瓜。她是一個謎，藏在一堵穿不透的牆後。里卡多認識十多個美麗的姑娘，但是沒有一個人使他產生這種感覺。她的美貌幾乎給人一種神祕之感。諷刺的是，她那個令人驚豔的外表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東西，他一無所知。她是個聰明人還是個傻瓜呢？有趣還是乏味呢？冷酷無情還是滿腔熱情呢？我倒希望她是愚蠢、乏味、冷酷無情的人哩，里卡多心想，否則失去她我會捨不得的。這樣想倒像她是我的女人似的。她是上帝的人。他看著別處，恐怕她會知道他腦子的想法。

　　離開的時候，里卡多付了賬，他們站起身來。一路上，他就注意到了格拉謝拉修女走路有點一瘸一拐的。我得叫輛車才行，他心想，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他們沿著街道一直走，到城邊的「皇家蘋果園」時，他們碰到了吉普賽人的敞篷車隊。車隊有四輛裝飾得五彩繽紛的馬車。車後部坐著孩子和婦女，他們都穿著吉普賽人的服裝。

　　里卡多說：「在這兒等著，修女。我去看看我們可不可以搭車。」

　　他走近領頭的那個車把式，這個人很健壯，全身穿著吉普賽的華麗服裝，還戴著耳飾。

　　「晚上好，先生。如果您能讓我和我的未婚妻搭乘您的車，我將感激不盡。」

　　吉普賽人朝格拉謝拉站著的地方望去。「可以。你們去哪兒？」

　　「去瓜達拉馬山。」

　　「我可以把你們帶到『地下櫻桃園』。」

　　「那簡直太好了。謝謝您啦。」

　　里卡多跟吉普賽人握了握手，將錢放在他的手中。

　　「上最後一輛車吧。」

　　「謝謝。」

　　里卡多回到格拉謝拉等候的地方。「吉普賽人會將咱們送到『地下櫻桃園』，」他告訴她，「我們坐最後一輛車。」

　　這時候他覺得她肯定會拒絕。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朝馬車走去。

　　車內有五六個吉普賽人，他們為里卡多和格拉謝拉讓出座位。他們上車的時候，里卡多幫忙扶修女上去，但是這時候他碰到了她的手臂，她狠狠地將他一把推開，使他大吃一驚。好吧，見你的鬼去。格拉謝拉自己抬腿上車的時候，他瞟了她的光腿一眼，情不自禁地想：這是我所見到過的最美的腿。

　　他們坐在車上的硬木板上盡量使自己舒服一點，長途旅行開始了。格拉謝拉坐在一個角落裡，雙眼緊閉，嘴唇在祈禱，動個不停。里卡多無法將視線離開她。

　　時間漸漸流逝，太陽成了一個熾熱的火爐，在烘烤著他們，曬著大地；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馬車一次又一次穿過平原，一群群大鳥在頭頂上翱翔。那是犬禿鷹，里卡多心想。一種有著金黃色羽毛的禿鷹。

　　下午晚些時候，吉普賽車隊來到一個小站，領頭的車把式走近最後一輛車。

　　「我們只能帶你們到這兒了，」他告訴里卡多，「我們要去賓維拉斯。」

　　方向不對。「那好吧，」里卡多肯定地說，「謝謝您啦。」

　　他剛要向格拉謝拉伸出一隻手，又馬上再想了想。

　　里卡多轉身對吉普賽領頭的說：「您要是能賣點吃的給我和我的未婚妻，我將感激不盡。」

　　領頭的轉身對一個女人說了幾句外國話，一會兒之後兩包食物便被送到了里卡多手裡。

　　「多謝。」他掏出一些錢。

　　吉普賽領頭的打量了他一會：「你和這位修女已經付了飯錢。」

　　你和這位修女。這麼說他知道了。然而，里卡多沒有一絲危險之感。吉普賽和巴斯克人、加泰羅尼亞人一樣深受政府壓迫。

　　「一路平安。」

　　里卡多站在那兒望著車隊從視線中消失，然後轉身走到格拉謝拉身邊。這時，她正沉默而又冷淡地看著他。

　　「你跟我在一起受苦的時間不會太長了，」里卡多安慰她說，「我們很快就要到洛格羅尼奧了。你在那兒將見到你的朋友，你們將去門達維亞修道院。」

　　沒有反應。他就像在跟石頭說話。我這是在跟一堵石牆說話。

　　他們下車的地方是一個寧靜的山谷，到處都是種著蘋果樹、梨樹、無花果樹的果園。幾碼開外便是杜拉通河，河中有許多鮭魚。過去，里卡多常在那兒釣魚。那是個休息和居住的好地方，但是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他轉過身，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瓜達拉馬山脈。里卡多對這個地區很熟悉。有好幾條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深山。小路上有眼鏡蛇、野山羊和豺狼。如果里卡多單獨行走，他會選擇最短的路線。但是帶著格拉謝拉在身邊，他決定選最安全的路線。

　　「好了，我們上路吧，」里卡多說，「我們前面有很長一段路要攀登。」

　　他想一定要到達在洛格羅尼奧與其他人會合的地點，讓這個沉默不語的修女令別人頭痛去吧。

　　格拉謝拉站在那兒等著里卡多領路。他轉過身，開始上山。他們開始走陡峭的山路了，格拉謝拉踩到了幾粒散落的卵石滑了一跤，里卡多本能地伸手去扶她。她猛地一把將他推開，自己站了起來。好吧，他心想，氣憤已極，摔斷你的脖子。

　　他們繼續往上走，向巍峨的頂峰攀登。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冷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們朝東面走，穿過一片松樹林，前面展現出一個村莊，那是滑雪者和登山者的憩息之地。知道那裡會有吃的，會有溫暖，可以休息，真是太誘人了。太危險了，他肯定地想。那是阿科卡設陷阱的最佳地點。

　　他轉身對格拉謝拉說：「我們繞過村子。我們休息之前你還能走一段嗎？」

　　她看了看他，轉身又開始走。這就是回答。

　　這種不必要的粗魯舉止使他大為生氣，心想：到洛格羅尼奧我就可以擺脫她了，謝天謝地。看在上帝分上，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混亂的感覺呢？

　　他們繞過村莊，沿森林邊行走，很快又來到小路上，向上攀登。呼吸越來越困難，小路更陡了。他們繞過一個彎道時，碰到了一個山鷹的空巢。他們又避開了一個安靜地躺在下午的陽光之下的村莊，在村外休息，並在一條山泉邊停下，喝冰冷的泉水。

　　黃昏時，他們來到一片凹凸不平的地帶，此地以山洞著稱。過了這裡之後，路將是下坡。

　　從現在起，里卡多心想，路就好走了。最糟的已經過去了。

　　他隱隱約約聽到頭上有蜂鳴聲。他抬起頭，尋找聲音來自何方。一架軍用飛機突然之間飛越山頂，朝他們飛來。

　　「臥倒！」里卡多大聲喊道，「臥倒！」

　　格拉謝拉仍然往前走。飛機盤旋了一會兒開始俯衝。

　　「臥倒！」里卡多又大叫了一聲。

　　他跳起來，將她壓倒在地。隨後發生的事令他大為吃驚。格拉謝拉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跟他搏鬥。她踢著他的腹股溝，在他臉上亂抓，企圖挖破他的眼睛。最使他吃驚的是她說的話。她連罵帶叫地說出一連串使里卡多震驚的下流話，一連串咒罵他的粗痞話。這些話居然出自這張美麗、純潔的嘴，他簡直不敢相信。

　　他想抓住她的手，保護自己免遭她耙子般指甲的傷害。她在他身體下面像是一隻野貓。

　　「住手！」他喊道，「我不是想傷害你。那是一架軍用偵察機。他們可能看見我們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他緊緊地抓住她，直到她發瘋似的掙扎停止為止。她發出一陣奇怪的、哽咽的聲音，他意識到她在抽泣。儘管里卡多熟知女人的性格，但是這時他完全感到迷惑不解。他騎在了一個歇斯底里的、會說粗話的修女身上，簡直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鎮靜而又使人信服。「修女，我們得趕快找個藏身之地才是。飛機也許已經報告發現了我們，幾小時之後士兵就會成群地出現在這個地方。如果你真想去修道院，那就起來跟我走吧。」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小心地起身，放開她，坐在她身邊，直到她的哭泣減緩下來。最後，格拉謝拉站起來。她滿臉是泥，頭髮亂蓬蓬的，眼睛因哭泣而紅紅的，然而她的美貌使里卡多動心。

　　他輕聲地說：「對不起，嚇壞你了。我不知道在你身邊該怎麼做。我保證以後我會更加小心的。」

　　她抬頭用那雙噙滿淚水的烏黑閃亮的眼睛看著他，里卡多不知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她跟著站起來。

　　「這一帶有十幾個山洞，」里卡多告訴她，「我們要躲在一個洞裡過夜。黎明時我們重新上路。」

　　他的臉上有幾處被她抓破了皮，還流著血，但是他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覺得她身上有一種使他動心的脆弱，這使得他想說幾句讓她放心的話。但是現在他卻成了沉默的人。他想不出一件想說的事。

　　這些洞穴是長年累月由大風、洪水、地震形成的，洞穴多種多樣。有些僅僅是岩石山上的缺門，有些是從未有人探索過的無底洞道。

　　在離他們發現飛機那個地方一英里遠處，他們找到了一個令人滿意的洞穴。低矮的洞口正好被矮樹叢遮住。

　　「待在這兒。」他說。

　　他彎腰進洞，來到洞穴裡面。洞內黑乎乎的，只有從洞口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洞有多深無法估測，但這關係不大，因為沒有必要去探測。

　　他出來回到格拉謝拉身邊。

　　「看起來比較安全，」里卡多說，「請到裡面等等吧。我去找點樹枝把洞口蓋上。我幾分鐘後就回來。」

　　他看著格拉謝拉一聲不吭地進了洞穴，心想自己回來時她是否還會在裡面。他意識到他極其希望她還在裡面。

　　格拉謝拉在洞裡看到他走了，接著絕望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我再也忍受不了啦，她心裡想，你在哪，基督？請將我從這個地獄解救出去吧。

　　塵世間本來就是地獄。從一開始格拉謝拉就感覺自己被里卡多吸引住了，她一直在為此掙扎。她想起了那個摩爾人。我害怕我自己。害怕我心中的魔鬼。我想要這個男人，但我又絕不能要他。

　　因此她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沉默的障礙。在修道院她曾經與這種沉默一道生活著。但是，現在脫離了修道院的條規，脫離了祈禱，脫離了嚴格的日常生活的幫助，格拉謝拉無法消除自己內心的黑暗。多年來她一直在與她身體的熱望搏鬥，設法忘記來自她母親床上的那種聲音、呻吟和嘆氣聲。

　　那個摩爾人正看著她的裸體。

　　你還是個孩子，穿上衣服滾出去……

　　我是個女人哪！

　　多少年來她設法忘掉那個摩爾人的身體給她的那種感覺。

　　她母親尖叫起來：你這個婊子！

　　醫生說：我們的外科主治醫生決定親自為你縫針。他說你太美了，不能讓你留下傷疤。

　　所有這些年來的祈禱都是為了消除她的罪惡感。但是都失敗了。

　　格拉謝拉第一眼看到里卡多．梅利亞多時，往事像潮水般湧進她的腦海。他英俊、溫柔、和藹。格拉謝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夢想過像里卡多這樣的男人。當他靠近她時，當他碰到她時，她的身體就本能地燃起火焰，內心充滿了羞恥。我是基督的新娘，有這種想法就是背叛上帝，我屬於祢，主呀。現在請救救我吧。清除我腦子裡的雜念吧。

　　格拉謝拉千方百計地保住他們之間的這堵沉默的圍牆，這堵牆只有上帝可以通過，能擋住惡魔。但是她想擋住惡魔嗎？當里卡多跳到她身上，將她按倒在地的時候，那是那個摩爾人在跟她做愛，是那個男修士企圖強姦她，她在充滿恐懼之下與他們搏鬥。不，她向自己承認，那不是事實。她與之搏鬥的是她內心深處的強烈欲望。在她的靈魂和肉體的欲望之間，她被撕裂開來。我絕不能屈服。我一定要回到修道院去。他隨時都會回來。我該怎麼辦呢？

　　格拉謝拉聽到洞穴後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像貓叫一般的聲音，連忙轉過身去。黑暗之中有四隻綠眼睛瞪著她，朝她逼近。格拉謝拉的心跳開始加快。

　　兩隻狼仔邁著柔軟的、慢慢的步子向她走來。她笑了起來，向牠們伸過手去。突然間，洞口刷地一聲響。是里卡多回來了，她這麼想。

　　剎那間，一隻大灰狼向她的喉嚨猛撲過來。

　　第二十七章

　　露西婭．卡爾米內在杜羅河畔阿蘭達的那家酒吧外面停住了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窗戶向裡看去，她看到魯維奧．阿爾扎諾坐在裡面等候著她。

　　我絕不能讓他產生懷疑，她心想，八點鐘我就會拿到新護照，去瑞士了。

　　她強作笑臉，走進酒吧。魯維奧看到她，如釋重負，咧嘴笑了起來。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他的眼神使露西婭產生一陣巨痛。

　　「我真為你擔心哪，親愛的。你去了那麼久，我以為你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呢。」

　　露西婭將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平安無事。」除了我買到了我的自由之外。我明天就可以出國了。

　　魯維奧坐在那兒，打量著她的眼睛，緊緊抓著她的手，他身上迸發出一種強烈的愛，露西婭為此感到不安。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永遠不可能的嗎？不。因為我沒有勇氣告訴他。他沒有愛上我。他認為我是他所愛的那種女人。沒有我，他會過得更好。

　　她避開他，轉過頭來第一次看了看酒吧四周。屋內坐滿了當地人。大多數人似乎都在瞪眼看著這兩個陌生人。

　　小餐館裡的一個年輕人開始唱起歌來，接著其他人也應和起來。一個男人朝魯維奧和露西婭坐的桌子走過來。

　　「你不唱歌嗎，先生？和我們一塊兒唱吧。」

　　魯維奧搖搖頭。「不。」

　　「你怎麼啦，朋友？」

　　「那是你們唱的歌。」

　　魯維奧看到露西婭臉上迷惑的表情，解釋說，「這是一首歌頌佛朗哥的老歌。」

　　其他人也圍到了桌子旁。很明顯這些傢伙都已醉了。「你反對佛朗哥嗎，先生？」

　　露西婭看到魯維奧握緊了拳頭。噢，我的天，現在不要打。他絕不能做出任何引起別人注意的事來。

　　她警告似的對他說：「魯維奧……」

　　謝天謝地，他明白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些年輕人，和氣地說：「我沒有反對佛朗哥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歌詞而已。」

　　「啊，我們都來一起哼這首歌吧。」

　　他們站在那兒等著魯維奧拒絕。

　　他瞟了露西婭一眼。「好吧。」

　　那些人又唱起來，魯維奧大聲哼了起來。露西婭看到他強壓自己的怒火，感到他很緊張。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呀。

　　歌唱完之後，一個男人拍拍他的背說：「不錯嘛。老夥計。真不錯嘛。」

　　魯維奧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希望他們走開。

　　有人看到了露西婭裙子口袋裡的那個帆布包。

　　「你在那兒藏了什麼呀，親愛的？」

　　他的同伴說：「我敢打賭，那是一件比裙底下那玩意兒更值錢的東西。」

　　那些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你幹嘛不脫下裙子讓我們看看裡面藏了什麼呢？」

　　魯維奧跳將起來，一把掐住一個傢伙的脖子。他用力一推，那傢伙被拋出很遠，穿過屋子，弄壞了一張桌子。

　　「別打！」露西婭尖叫起來，「別打呀！」

　　但是太晚了。頃刻間變成了打群架，每個人都渴望加入。一隻酒瓶砸碎了櫃臺後面的玻璃。那些傢伙尖聲叫罵，在屋裡穿來穿去，桌椅都被打翻在地。魯維奧打倒了兩個，第三個衝了上來，擊中了他的腹部。他痛得嘟噥了兩句。

　　「魯維奧！我們離開這兒吧。」露西婭尖叫道。

　　他點點頭。他緊緊抓住腹部。他們在鬥毆者中打開一條路，衝出了酒吧，來到街上。

　　「我們得趕快逃走。」露西婭說。

　　今晚上你可以拿到護照。八點以後再來吧。

　　她得找個藏身之地，躲到那個時候。他真該死！他怎麼就控制不住他自己呢？

　　他們轉到聖馬利亞街，後面打架的嘈雜聲漸漸消失了。他們過了兩個街區，來到一座大教堂──聖馬利亞教堂跟前。露西婭跑上階梯，打開門，向裡面窺視了一下。教堂裡空無一人。

　　「我們在這兒很安全。」她說。

　　他們走進昏暗的教堂裡面，魯維奧仍然捂著肚子。

　　「我們在這兒休息一會。」

　　「好吧。」

　　魯維奧把手從肚子上鬆開，鮮血直往外湧。

　　露西婭頓時覺得頭暈想吐。「我的天哪！這是怎麼啦？」

　　「是刀子，」魯維奧輕聲地說，「他用了刀子。」他撲通一聲倒在地板上。

　　露西婭跪在他身邊，非常痛苦。「別動。」

　　她撕開他的襯衫，拿它按著他的肚子，想堵住往外流的血，魯維奧的臉色慘白。

　　「你不應該跟他們打架，你這傻瓜。」露西婭生氣地說。

　　他的聲音很微弱，模糊不清。「我不能讓他們那樣對你說話。」

　　我不能讓他們那樣對你說話。

　　露西婭從未這樣感動過。她站在那兒瞪瞪地看著他，心想：這是這個男人第幾次捨命救我了？

　　「我絕不能讓你死，」她堅定地說，「我不會讓你死的。」她突然站起身來，「我馬上就回來。」

　　她在教堂後面神父的更衣室裡找到了水和毛巾，為魯維奧清洗了傷口。他的臉滾燙滾燙的，全身冒汗。露西婭在他的額頭上放上冷毛巾。魯維奧雙眼緊閉，彷彿睡著了似的。她用胳膊墊起他的頭，跟他說起話來。她說什麼都無關緊要。她說話是為了讓他活著，強使他抓住生命的那根細線。她喋喋不休地說著，生怕停住一秒鐘。

　　「我們將一同在你的農場工作，魯維奧。我想見你母親和你妹妹。你想她們會喜歡我嗎？我希望她們會喜歡，非常想。而且，我是個能幹的人，親愛的。這你會看到的。我從未在農場工作過，但我可以學。我們將把它建成西班牙最好的農場。」

　　她整個下午都在跟他說話，幫他擦洗發燙的身子，為他更換衣服。血差不多止住了。

　　「你知道嗎，親愛的？你好些了。你會好的。我告訴過你。你和我將過上美好的生活，魯維奧。只是，你不要死呀。求求你！」

　　她淚流滿面。

　　露西婭透過滿是汙點的玻璃窗看到下午的影子籠罩在教堂的牆上，又漸漸消失了。夕陽西下，天空暗淡下來，最後是一片黑暗。她又仔細地為魯維奧換了一次繃帶。這時教堂的鐘響了，嚇了她一跳。她屏住呼吸，數著：一……二……三……五……七……八。八點了，時間在召喚她，告訴她是去當鋪的時候了。是逃出這場噩夢、搭救自己生命的時候了。

　　她跪在魯維奧身邊，摸摸他的前額。他燒得厲害，全身冒汗，呼吸微弱而且急促。她看不到他還在流血的跡象，但這可能意味著他體內出血。該死的。救自己的命去吧，露西婭。

　　「魯維奧……親愛的……」

　　他睜開眼睛，只是半清醒過來。

　　「我得離開一會兒。」露西婭說。

　　他緊緊抓住她的手。「求求你……」

　　「沒事的，」她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她站起身來，深情地看了他最後一眼。我幫不了他，她想。她拿起金十字架，轉身匆忙走出教堂大門，兩眼噙滿淚水。她東倒西歪地來到街上，開始加快腳步，朝當鋪走去。那個人和他的表弟可能在等她，為她弄到了獲得自由的護照。到早上，教堂禱告開始時，人們會發現魯維奧，將他送進醫院。人們會照料他，他會好起來的。除非他活不到明天天亮，露西婭想，唉，這不關我的事。

　　當鋪就在前頭。她只遲到了幾分鐘。她看到店裡的燈還亮著。兩個男人正在等她。

　　她開始加快腳步，接著跑了起來。她穿過街道，衝進開著的門。在警察局裡，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露西婭一出現，他便抬起頭來。

　　「我要請您幫忙，」露西婭叫道，「有個男人被刀捅傷了。他可能要死了。」

　　警察沒有提問，便拿起電話聽筒，開始講話。他放下聽筒時說：「一會兒有人同你前去。」

　　兩名偵探幾乎立刻出現。「有人被捅了嗎，小姐？」

　　「對。請快跟我來。」

　　「我們在路上去接醫生，」一名偵探說，「然後你就可以帶我們去見你的朋友了。」

　　他們去醫生家接了醫生，露西婭催他們快去教堂。

　　他們進了教堂之後，醫生向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的人走了過去，在他身邊跪下。

　　一會之後，他抬起頭。「他還活著，但危在旦夕。我去叫救護車。」

　　露西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默默地說：謝謝你，上帝。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現在讓我安全離開，我不會再給祢添麻煩了。

　　在去教堂的路上，其中一名偵探一直盯著露西婭。她的臉好熟呀。接著，他突然明白過來。她和國際刑警組織發放的頭號紅色通緝令上的那張照片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那名偵探在同伴耳邊說了些什麼，他們兩人轉身打量著她。然後兩人朝露西婭走過來。

　　「對不起，小姐，麻煩您跟我們回警察局去一趟。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

　　第二十八章

　　里卡多．梅利亞多離山洞不遠，這時他突然看到一隻大灰狼朝洞口跑去。他一時驚呆了，接著他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起來。他跑到洞口，向洞內大喊：「修女！」

　　在微弱的光線中，他看到那個巨大的灰色身體向格拉謝拉撲了過去。他本能地掏出手槍開火。狼痛得狂叫一聲，轉身向里卡多撲來。他感到那隻受傷野獸的鋒利牙齒在撕扯他的衣服，聞到了動物那種發臭的呼吸。狼很粗壯，出乎他的意料，牠的肌肉很厚，力氣很大。里卡多想掙脫開來，但是做不到。

　　他感到自己在慢慢失去知覺。他隱隱約約覺得格拉謝拉朝他走來。他叫道：「走開！」

　　接著，只見格拉謝拉的一隻手舉在他的頭上，手朝下落時，他看到了她手中有一塊大岩石，心想：她要殺了我。

　　一瞬間，石頭從他頭上飛過砸進狼的頭骨。只聽見最後一聲慘叫，那隻狼一動不動地躺在了地上，里卡多在地上蜷成一團，喘著粗氣。格拉謝拉跪在他的身旁。

　　「你沒事吧？」她的聲音在顫抖，充滿著關切之情。

　　他勉強點點頭。他聽到身後有悲嗥聲，他轉過身去看縮在角落的狼仔。他躺在那兒，恢復著自己的力氣。然後，他好不容易站起身來。

　　他們搖搖晃晃地走出洞穴，來到山上清新的空氣之中，顫抖不止。里卡多站在那兒，不停地深呼吸，直到他的頭腦清醒過來。他們九死一生，這給身體和心理都造成了嚴重的創傷。

　　「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吧。他們可能會來這裡找我們。」

　　格拉謝拉一想起他們還處在危險之中，就全身發抖。

　　他們沿陡峭的山間小路一直走了一個小時，最終來到一條小溪邊，里卡多說：「我們在這兒停一下吧。」

　　沒有繃帶，也沒有消毒劑，他們盡可能地洗淨傷口，在清淨、冰涼的泉水中洗滌。里卡多的手臂很僵硬，移動都有困難。令他吃驚的是，格拉謝拉說：「我來幫你吧。」

　　令他更感到吃驚的是她幫他做事的那種溫柔。

　　突然間格拉謝拉因受到打擊又開始顫抖不止。

　　「沒事了，」里卡多說，「一切都過去了。」

　　她無法止住全身的顫抖。

　　他將她抱在懷裡，溫柔地說：「噓。狼已死了。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他緊緊地抱住她，他感到她的大腿壓著他的身體，她那軟綿綿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她也緊緊地抱住他，輕聲說了一些他聽不明白的話。

　　彷彿他總是了解格拉謝拉的。然而他又對她一無所知。除了她是上帝的奇蹟，他心想。

　　格拉謝拉也在想著上帝。謝謝您，上帝，給了我快樂。謝謝您讓我最終感受到什麼是愛。

　　她在感受她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超出了她能想像的一切。

　　里卡多看著她，她的美貌依然使他吃驚。她現在屬於我了，他心想，她用不著去修道院了。我們將結婚，會有漂亮的孩子──健壯的兒子。

　　「我愛你，」他說，「我絕不讓你離開我，格拉謝拉。」

　　「里卡多……」

　　「親愛的，我要娶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格拉謝拉想都沒想就說：「願意。啊，願意。」

　　她又撲進他的懷抱，心想：這就是我想得到的而我原來以為自己永遠得不到。

　　里卡多說：「我們將在法國住一段時間，在那裡我們會平安無事的。這場戰鬥很快就會結束，我們會返回西班牙的。」

　　她知道她會跟這個男人去任何地方，也清楚如果有危險，她願意與他分擔。

　　他們談了許多事情。里卡多告訴她他起初是怎樣和海梅．米羅發生連繫的，怎樣解除婚約，怎樣使他父親不高興。但是當里卡多等著格拉謝拉談她的過去時，她便沉默不語了。

　　她看著他，心想：我不能告訴他。他會恨我的。「抱緊我。」格拉謝拉乞求地說。

　　他們睡著了，黎明時醒來，看著太陽爬上山巔，一道溫暖的紅光照射在山上。

　　里卡多說：「白天我們躲在這裡比較安全。天黑以後上路。」

　　他們吃了吉普賽人賣給他們的那包食物，然後為未來作打算。

　　「在西班牙有許多美好的機會，」里卡多說，「或者我們取得和平後將會有。我有許多想法。我們將經營自己的生意。我們將買一幢漂亮的房子，撫養英俊的兒子。」

　　「還有美麗的女兒。」

　　「還有美麗的女兒。」他笑了起來，「我從沒想到我會有這麼幸福。」

　　「我也是，里卡多。」

　　「兩天以後我們將到達洛格羅尼奧與其他人合會。」里卡多說，他握著她的手，「我們將告訴他們你不回修道院了。」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明白。」說著她笑了起來，「我倒不在乎這一點呢。上帝明白。我熱愛我在修道院的生活，」她溫柔地說，「但是……」她傾身向前，吻了吻他。

　　里卡多說：「我要讓你得到補償。」

　　她感到迷惑不解。「我不明白。」

　　「這些年來你都在修道院，與世隔絕。告訴我，親愛的……你錯過了所有那些年月，不感到煩惱嗎？」

　　她怎麼能使他明白呢？「里卡多……我沒有錯過任何東西。我真的錯過了這麼多嗎？」

　　他想了想這個問題，不知從何開始。他意識到他認為重要的事情對與世隔絕的修女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戰爭，像阿拉伯─以色列戰爭？柏林圍牆？刺殺政界領袖，比如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和他的哥哥羅伯特．甘迺迪？還有小馬丁．路德．金這位為黑人爭取平等待遇的非暴力運動的偉大黑人領袖？飢餓？洪水？地震？抗議人吃人的罷工和遊行示威？

　　這些事件究竟對她的個人生活有多大的影響呢？或者對地球上絕大多數人的個人生活有多大影響呢？

　　最後，里卡多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你沒有錯過什麼。但是從另一種意義上講，你又錯過了許多。一些重要的事情在繼續。生活。在你被關在修道院的那些年裡，許多孩子出生了，長大了，情人結婚了，人們在受苦又在享受快樂，有些人死了，我們所有在塵世間的人都是其中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

　　「而你認為我從來不是？」格拉謝拉問道。這時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自己都無法控制。「我曾經就是你說的那些的一部分，而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我母親是個娼妓，每天夜裡我都有不同的叔父。十四歲那年，我將自己的身體給了一個男人，因為我被他吸引，我嫉妒我母親和她的舉止。」話像洪水一般滾滾而來。「如果我待在那兒成為你認為是非常寶貴的生活的一部分，我也會成為一個娼妓。不，我不覺得我逃避了什麼東西。我是去爭取某種東西。我找到了一個寧靜、美好、安全的世界。」

　　里卡多盯著她，大為吃驚。「我……對不起，」他說，「我不是有意……」

　　這時，她抽泣起來，他將她抱在懷裡，說道：「噓！沒事了。那都過去了。你當時還是個孩子。我愛你。」

　　這一番話彷彿是里卡多給了她赦免。她已經告訴他過去她幹的那種可怕的事情，而他原諒了她。而且……還愛著她──真是奇蹟中的奇蹟。

　　他緊緊地抱著她。「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卡有這麼一首詩：

　　「黑夜不願來臨

　　你便不能來

　　我也不能去……

　　但你會來的

　　帶著你那被鹹雨辣痛的舌頭。

　　白天不願來臨

　　你便不能來

　　我也不能去……

　　但你會來的

　　穿過那黑暗的泥濘的下水道。

　　黑夜和白天都不願來臨

　　我只好為你而死

　　也為我自己。」

　　突然，她想起了正在追捕他們的士兵，心想她和她愛戀的里卡多能否活著，共同迎接未來。

　　第二十九章

　　關於過去的線索斷了，艾倫．塔克決心要找到它。報紙上並未談及有一個幼嬰遭遺棄之事，但查出幼嬰被帶到孤兒院的日期該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如果送去的日期與飛機失事的日期一致，埃倫．斯科特就得進行一番有趣的解釋。她不會是那樣的傻瓜，艾倫．塔克心想，冒險稱斯科特的女繼承人已經死亡，卻將她棄置在一所農舍門前的石階上。冒險，這太冒險了。可是另一方面，這樣做所得到的好處卻是：斯科特家的產業。對，她可能是實現了這個計劃。如果那是她的一件不可外揚的醜事，那麼這就是一件正在流傳的醜聞，而且她將為此付出極高的代價。

　　塔克知道他得十分小心。他沒有對正在與之打交道的人心存幻想。他要與之交鋒的是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女人。在採取行動之前，他得掌握全部證據。

　　他的第一步就是再次拜訪貝倫多神父。

　　「神父，我想跟那個農民和他的妻子談談，了解一下派翠西亞……梅甘是在哪裡被遺棄的。」

　　那位老神父笑了笑，說：「我認為你跟他們的談話近期不會發生。」

　　塔克盯住他的臉。「你的意思是……？」

　　「他們好幾年前就死了。」

　　真糟糕。但還得採取其他的途徑來進行探測。「你說那名嬰兒是因患肺炎而被送進醫院的？」

　　「對。」

　　那麼醫院裡應當有記錄。「是哪家醫院？」

　　「那家醫院在一九六一年被燒毀了。如今是一家新的醫院。」他看到來訪者臉上顯現出沮喪的神色，「先生，你該清楚，你所尋找的資料是二十八年前的事。許多事情都起了變化。」

　　塔克心想：無論什麼情況也不能阻止我。不能。我就快找出事實真相了。在什麼地方應該有她的檔案。還有一個地方要調查：孤兒院。

　　現在他每天都向埃倫．斯科特匯報。

　　「繼續向我報告事態的每一步發展。一旦找到那個女孩，一旦，我要立刻知道。」

　　艾倫．塔克對她音調中的那種急迫情緒感到奇怪。

　　她好像急需了解多年以前發生的某件事情。為什麼？唔，這可以等待。首先我得弄到我正在尋找的證據。

　　那天上午，艾倫．塔克走訪了那所孤兒院。他朝那間有一群嘈雜的、哇啦哇啦的孩子玩耍的沉悶的公共房間望了望，心想：這就是斯科特王朝的那位女繼承人成長的地方，可現在紐約的那條母狼卻擁有著一切錢財和權力。唔，她得和「你的忠實的」分一杯羹呢。不錯，先生，我跟埃倫．斯科特能組成一支特棒的隊伍。

　　一位年輕的婦女走到他身旁說：「我能幫您什麼忙，先生？」

　　他笑了笑。不錯，你能幫我得到十億美元。「我想找這裡的負責人談談。」

　　「那就是安赫萊斯夫人。」

　　「她在嗎？」

　　「在，先生。我帶您到她那兒去。」

　　他跟著那個女人穿過大廳，走到這幢建築物後部的一間小小的辦公室。

　　「請進。」

　　艾倫．塔克走進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女人約莫八十來歲。她曾是個大個子，但她的身材蜷縮了，所以看起來彷彿她的身體有一段時間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她的頭髮灰白而稀疏，但兩眼卻炯炯有神。

　　「早安，先生。能為你效勞嗎？你是來收養我們的這些可愛的孩子中的一個的嗎？這麼多令人高興的孩子夠你挑選的。」

　　「不是，夫人。我是來詢問多年以前送到這兒來的一個孩子的情況的。」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皺了皺眉頭。「我不懂你的意思。」

　　「一個女嬰被送到你們這兒」──他假裝查看了一張紙條──「時間是一九四八年十月。」

　　「這麼久以前的事。現在她不會在這兒了。你知道，先生，我們有規定：凡十五歲……」

　　「不，夫人。我知道她不在這兒了。我想知道的是她被送到這兒來的確切日期。」

　　「這我恐怕幫不了你的忙，先生。」

　　他一陣失望。

　　「你瞧，送到這兒來的孩子這麼多。除非你知道她的名字……」

　　派翠西亞．斯科特，他心想。可他大聲說：「梅甘。她的名字叫梅甘。」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喜形於色。「誰也不會忘記那個孩子。她是個魔鬼，每個人都很喜歡她。你知不知道有一天她……」

　　艾倫．塔克沒有時間聽她講述軼事。他的直覺告訴他，他能得到斯科特家的一份財產的機會近在咫尺。這個嘮叨的老太婆就是這事的關鍵。我對她得耐著點兒性子。「安赫萊斯夫人──我的時間很緊。你們的檔案裡面有嬰兒被送來的日期嗎？」

　　「當然有，先生。政府要求我們保持非常準確的記錄。」

　　塔克的心興奮起來。我該帶部照相機，把檔案拍下來。不要緊，我可以將它影印一份。「夫人，我能看看那檔案嗎？」

　　她皺了皺眉頭。「我不知道。我們的檔案是保密的，而且……」

　　「那當然，」塔克圓滑地說，「我當然尊重這一點。你說你喜歡小梅甘，我知道你是會樂意做任何能幫助她的事的。唔，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我為她帶來了好消息。」

　　「你就是因為這個而需要她被送到這兒來的日期嗎？」

　　他從容地說：「正是這樣，我必須證實她就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她父親死了，留給她一筆小小的遺產。我要確保她能得到那筆遺產。」

　　那個女人機靈地點點頭。「我知道。」

　　塔克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為了向我給你帶來的麻煩表示歉意，我向貴院捐獻一百美元。」

　　她帶著猶疑不決的表情望著那一疊鈔票。

　　他撕開另一疊鈔票的包裝紙。「兩百。」

　　她皺了皺眉頭。

　　「對。五百。」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微笑起來。「先生，你真慷慨。我去拿檔案。」

　　我辦成了，他興高采烈地想，耶穌基督啊，我辦成了！她竊盜了斯科特家的產業。若不是我，她將逍遙法外。

　　當他帶著他的證據面對埃倫．斯科特時，她是無法否認的。飛機失事發生在十月一口。梅甘在醫院裡待了十天。因此她就該是在十月十一日左右被帶到孤兒院的。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手裡拿著檔案回到辦公室。「我找到了。」她驕傲地說。

　　艾倫．塔克現在能做的就是控制住自己，不要從她手上將檔案奪過來。「我可以看看嗎？」他禮貌地問。

　　「當然可以。你是如此慷慨大方。」她皺了皺眉頭，「我希望你別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我根本不該這樣做。」

　　「這將是我們的祕密，夫人。」她把檔案交給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它。檔案上寫著：「梅甘，女嬰，雙親不詳。」然後是來院日期。但是有些不對勁。

　　「檔案上記載，梅甘是一九四八年六月十四日被送到這兒來的。」

　　「是的，先生。」

　　「這不可能！」他幾乎是放聲尖叫。飛機失事發生在十月一日，在她被送來的四個月之後。

　　她臉上現出一種迷惑的表情。「什麼不可能，先生？我不懂。」

　　「誰……誰保存著這些記錄？」

　　「是我保存的。當一個孩子離開這兒，我就記下日期，而不管任何情況都要向我報告的。」

　　他的夢想崩潰了。「你可不可能弄錯了？我的意思是說關於日期的問題──可不可能是十月十號或十一號？」

　　「先生，」她憤慨地說，「我知道六月十四日和十月十一日之間的區別。」

　　這下完了。他在一個過於脆弱的基礎上建造了一個美夢。如此說來，派翠西亞．斯科特是真的在飛機失事中死亡了。埃倫．斯科特尋找一個與此同時出生的女孩，看來純屬巧合。

　　艾倫．塔克吃力地站起身來說：「謝謝你，夫人。」

　　「不用謝，先生。」

　　她望著他離去。他是一位好人，又如此大方。他的五百美元將會給孤兒院購置許多東西。同樣，那位從紐約打電話來的仁慈的女士贈送的十萬美元的支票能添置更多的東西。十月十一日對我們的孤兒院來說是個交好運的日子。謝謝您，上帝。

　　艾倫．塔克正在匯報情況。

　　「還是沒有確切的消息，斯科特夫人。據說他們往北去了。據我所知，那位姑娘是安全的。」

　　他的音調完全變了，埃倫．斯科特覺得，威脅已經過去。看來他已訪問了孤兒院。他已回到一個雇員的位置了。唔，在他發現派翠西亞之後，又會要起變化的。

　　「明天再報告。」

　　「是，斯科特夫人。」

　　第三十章

　　「啊，上帝，保護我，因為我從您那裡得到庇護。我愛您，主啊，我的力量。主是我的靠山、我的堡壘、我的救星……」

　　梅甘修女抬眼瞥見費利克斯．卡皮奧正在注視著她，臉上帶著關切的神情。

　　她真的害怕了，他認為。

　　自從他們的逃亡開始以來，他就看出了梅甘修女深深的憂慮。當然，這也只是正常的現象。她曾被禁錮在一所修道院那麼多年，而現在她突然被擲向一個陌生、恐怖的世界。我們對這個可憐的姑娘得和藹一些。

　　梅甘修女確實很恐懼。自從離開修道院以來，她就苦苦地禱告。

　　主啊，原諒我，我喜歡在我身邊發生的這種刺激，而我知道這對我是邪惡的。

　　但是，不管梅甘修女如何苦苦祈禱，也無法阻止她內心的想法。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我曾有過如此美好的時光。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最令人驚異的冒險。在孤兒院時，她曾經時常計劃大膽的逃跑，但那只是孩子的遊戲而已。這次卻是真事。她在恐怖分子手中，而他們正受到警察和軍隊的追捕。但梅甘修女並不感到害怕，她只感到一種奇特的興奮。

　　在通宵趕路之後，他們在黎明時分停了下來。當海梅．米羅和費利克斯．卡皮奧一起研究地圖時，梅甘和安帕羅．希隆站在他們旁邊。

　　「從這兒到坎波城有四英里，」海梅說，「我們得避開它。那裡駐紮著常備衛戍部隊。我們要繼續往東北方向走，直到巴利亞多利德。我們要在午後不久趕到那裡。」

　　這很容易，梅甘修女心裡愉快地想。

　　他們已經經歷了一個漫長的、使人筋疲力盡的夜晚，沒有休息過，但梅甘感覺極好。海梅審慎地催促大夥兒前進，梅甘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他是在考驗她，等著把她拖垮。唔，他肯定會感到吃驚的，她心裡想。

　　事實上，海梅．米羅對梅甘修女很感興趣。作為一位修女，她的行為不是他所期望的。她被綁架，遠離自己的修道院，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逃亡，但她似乎很享受這一切。她是怎樣的修女呢？海梅．米羅心裡感到奇怪。

　　安帕羅．希隆卻並不以為然。擺脫她我將會很高興，她心裡想。她總是挨近海梅，讓那個修女跟費利克斯．卡皮奧同行。

　　鄉村荒涼而秀麗，夏季熏風柔和的芬芳輕撫大地。他們經過一些古老的鄉村，有好些都荒涼而孤獨，他們還見到一座古老的、被廢棄的城堡高踞於小山之上。

　　在梅甘看來，安帕羅像一頭野獸──毫不費力地滑過山谷，似乎永不疲倦。

　　幾個鐘頭之後，巴利亞多利德遙遙在望，海梅命令停止前進。他轉向費利克斯。「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對。」

　　梅甘弄不太清楚安排好了什麼，但很快她就弄清楚了。

　　「已經通知托馬斯在鬥牛場跟我們取得連繫。」

　　「銀行什麼時候關門？」

　　「五點。時間很充裕。」

　　海梅點點頭。「今天會是一次厚餉呢。」

　　我的上帝，他們要去搶劫銀行，梅甘心想。

　　「汽車呢？」安帕羅問。

　　「沒問題。」海梅向她保證。

　　他是打算去偷一輛，梅甘心想。這比她所料想的更使她激動。上帝不會高興他們這樣做的。

　　當這一夥人到達巴利亞多利德郊外時，海梅警告說：「我們都混在人群裡面。今天是鬥牛日，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我們別分開了。」

　　海梅．米羅關於人群的說法是對的。梅甘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人。街道上擠滿了行人、汽車和摩托車，因為鬥牛不僅招來了遊客，也招來了附近城市的居民。甚至街上的孩子們也在表演鬥牛的遊戲。

　　梅甘被周圍的人群、嘈雜聲和喧鬧聲所吸引。她注意觀察周圍行人的面孔，想知道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很快我就會回到修道院，到了那裡，我就再也不會被允許看任何人的面孔了。當我還能看時，我還是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的。

　　人行道上擠滿了小販，展示著各種小玩意兒、宗教紀念章和十字架，到處都是正在油鍋裡煎炸的油煎餅的刺鼻的氣味。

　　梅甘突然覺得腹中十分飢餓。

　　費利克斯也說：「海梅，咱們都餓了，讓我們嘗嘗那些油煎餅吧。」

　　費利克斯買了四個油煎餅，遞給梅甘一個。「修女，試試這個，你會喜歡它的。」

　　油煎餅芳香可口。在她一生這麼些年裡，食物並不意味著享受，而只是為了上帝的榮譽而維持住身體而已。這一個是為了我的，梅甘心裡不虔誠地想。

　　「競技場往這邊走。」海梅說。

　　他們隨著人群穿過市中心的公園到達波音倫特廣場，到這裡以後，人流就一直湧向鬥牛場。競技場在一座巨大的三層土磚建築物裡面。進口處有四個售票窗口。左邊標「明」，右邊標「暗」。成百上千的人排隊站在那兒，

　　等著買票。

　　「在這兒等著。」海梅命令說。

　　當他朝五六個兜售門票的黃牛走過去時，大家都望著他。

　　梅甘回頭問費利克斯：「我們要去看鬥牛嗎？」

　　「對。別擔心，修女，」費利克斯叫她放心，「你會覺得那是激動人心的事兒。」

　　擔心？梅甘因這個主意感到興奮不已。在孤兒院時，她的許多幻想之一就是她父親是個偉大的鬥牛士，而她自己又讀過許多關於鬥牛的書，因此也熟諳此道。

　　費利克斯告訴她：「真正的鬥牛是在馬德里和巴塞隆那舉行的。這兒的鬥牛是由見習鬥牛士而不是由專業鬥牛士進行的。他們是業餘愛好者，不曾被授予鬥牛士頭銜。」

　　梅甘知道這種頭銜只能授予高層次的鬥牛士。

　　「我們今天將要看到的鬥牛士們，穿的是租來的衣服而不是頭面人物的那種鑲金的衣服。牛的角也給銼尖了，很危險，專業鬥牛士是絕不會跟這種牛鬥的。」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費利克斯聳了聳肩用西班牙語說道：「餓肚子比挨牛角刺更痛苦呀。」

　　海梅拿著四張票走了過來。「我們全都有票，」他說，「進去吧。」

　　梅甘感到激動之情油然而生。

　　他們朝巨大的競技場入口走去時，從貼在牆上的一張布告旁經過。梅甘停下來注視著那張布告。「瞧！」

　　布告上有海梅．米羅的照片，照片下面的文字是：

　　緝拿凶手

　　海梅．米羅

　　捕獲者獎

　　一百萬比塞塔

　　無論死活

　　這張布告使梅甘清醒地記起她在和一群什麼樣的人一起逃亡，恐怖分子已將她的生命掌握在手中。

　　海梅認真地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然後悍然取下帽子和黑眼鏡，面對那張照片。「是很像呢。」他從牆上撕掉那張布告，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這有什麼用？」安帕羅說，「他們肯定貼出了成百上千張呢。」

　　海梅咧開嘴笑了笑。「這一張特殊，它會給我們帶來財富呢，親愛的。」他重新戴上帽子和黑眼鏡。

　　多麼奇怪的議論，梅甘心想。她不禁敬佩起他的沉著來。她認為海梅．米羅的神態表現出一種堅定的能力，這使她感到放心。那些當兵的是絕不會抓住他的，她心想。

　　「我們進去吧。」

　　這幢建築物有十二個相隔很遠的入口。那些紅色的鐵門已被推開，每個入口都編了號碼。入口裡面，有賣可口可樂和啤酒的貨攤；再過去是一些小間的廁所。看臺上，每個區、每個座位都編了號碼。一排排石凳組成一個整整的圓圈，圓圈中間就是鋪沙的競技場。到處都是商業招牌：中央銀行……時裝商店大街……史威士飲料……大眾廣播公司……

　　海梅買的是「暗」這邊的票。他們在石凳上坐下時，梅甘好奇地朝周圍望了望。情形不完全是她所想像的那樣。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曾經看過馬德里頗富浪漫色彩的鬥牛場的彩色照片，又大又精緻。眼前這只不過是一個臨時湊合成的圓圈而已。競技場很快就擠滿了觀眾。

　　喇叭吹響，鬥牛開始了。

　　梅甘從座位上將身子向前傾，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頭大公牛衝進競技場，一個鬥牛士從競技場旁邊的小小木柵欄後面走了出來，開始逗弄這隻動物。

　　「下一次將是騎馬鬥牛士出場。」梅甘激動地說。

　　海梅．米羅奇怪地望了望她。他曾擔心鬥牛會使她感到難受，她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可是，與此相反，她似乎玩得很高興。奇怪。

　　一個騎馬鬥牛士朝公牛靠近，他騎著一匹披著厚毛毯的馬。公牛低下頭，朝馬衝去，當牠將角頂進那厚厚的毯子時，騎馬鬥牛士將一根八英尺長的矛插進了公牛的肩部。

　　梅甘入了迷似的觀看著。「他在削弱公牛頸部肌肉的力量。」她解釋道，回憶起多年前她曾看過的那本極其心愛的書。

　　費利克斯．卡皮奧驚異地眨了眨眼。「是這樣的，修女。」

　　梅甘眼看著兩隻有鮮豔裝飾的短扎槍猛插入公牛的肩部。

　　現在輪到不騎馬的鬥牛士了。他走進競技場，把一件紅色斗篷拿在身體的一側，裡面暗藏著一把劍。那頭公牛轉過身來，開始衝刺。

　　梅甘越來越激動。「他現在要揮動紅斗篷了。」她說，「首先，雙手拿紅斗篷招引牛來衝刺；然後，是拿住中間；最後，將斗篷的一端全部鬆開來。」

　　海梅再也不能控制他的好奇心了。「修女……你是從哪兒學來這一套的？」

　　梅甘不假思索地說：「我父親是個鬥牛士呀。你看！」

　　動作是那樣迅速，梅甘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了。發了狂的公牛不斷向鬥牛士衝刺。牛每次接近他，他就將紅色斗篷晃到一邊，牛就追著斗篷頂。梅甘很擔心。

　　「要是鬥牛士受了傷怎麼辦？」

　　海梅聳聳肩。「在這種地方，鎮上的理髮匠會將他帶到牛房裡，為他縫好傷口。」

　　公牛再一次衝刺，這回那個鬥牛士往旁邊一跳，躲開了。人群中發出一陣「呸！」聲。

　　費利克斯．卡皮奧抱歉地說：「修女，這不是一場精采的鬥牛，我很抱歉。你應當看看那些壯觀的鬥牛場面。我看過馬諾萊特、科多韋斯和奧多涅斯。他們的鬥牛技術使觀眾永遠也忘不了。」

　　「我在書上看到過他們鬥牛的事。」梅甘說。

　　費利克斯問：「你聽說過馬諾萊特的奇妙故事嗎？」

　　「是哪個故事？」

　　「故事說，從前馬諾萊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鬥牛士，不比誰強，也不比誰弱。那時他正迷戀著一個少女。一天，他在競技場上，一頭公牛用角抵進了他的腹股溝。醫生給他縫好後，說他以後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馬諾萊特非常愛他的未婚妻，他不敢將這件事告訴她，怕她知道以後不再嫁給他。他們結婚了。幾個月之後，她自豪地告訴他：她懷孕了。唔，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的小孩，於是他離開了她。那個心碎的姑娘自殺了。聽到這個消息，馬諾萊特像發了瘋一樣。他痛不欲生，跑到鬥牛場。從來沒有人鬥牛時像他那樣忘我，他拿生命來冒險，以求在鬥牛中死掉，這樣他終於變成了世界上最偉大的鬥牛士。兩年以後，他又愛上了一位年輕的女士，並且娶了她。婚後幾個月，她向他自豪地宣布：她懷孕了。這時馬諾萊特才弄清楚：原來是醫生弄錯了。」

　　梅甘說：「這多可怕。」

　　海梅大聲笑起來。「這是個有趣的故事，我懷疑它是否具有絲毫的真實性。」

　　「我希望這是真的。」費利克斯說。

　　安帕羅在一旁聽著，臉上表情冷漠。她早就懷著忿恨之情注視著海梅對這個修女越來越感興趣。這個修女最好留神點。

　　穿圍裙的食品小販在走道裡來回走動，叫賣食品。其中一個走近海梅他們坐著的這一排。

　　「肉捲餅嘍，」他叫道，「熱肉捲餅嘍！」

　　海梅舉起一隻手來。「這兒來一個。」

　　小販熟練地將一個用紙包著的捲餅越過人群扔到海梅手裡。海梅取了十比塞塔給坐在旁邊的人，請他遞給小販。當海梅將包著的捲餅拿到膝上小心地打開時，梅甘注意察看。在紙包內有一張紙條。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梅甘注意到他咬緊了牙關。

　　海梅將紙條塞進衣服口袋裡。「我們要離開了，」他簡短地說，「一次走一個。」他轉向安帕羅，「你先走，我們在大門口會面。」

　　安帕羅一聲不吭，站起身來朝旁邊走去。

　　接著海梅朝費利克斯點點頭。費利克斯站起身來，跟著安帕羅。

　　「發生了什麼事？」梅甘問道，「是出什麼問題了嗎？」

　　「我們要到洛格羅尼奧去。」他站起身來，「看著我，修女。我要是不停步，你就朝大門走去。」

　　海梅走上通道，開始向出口走去。梅甘緊張地注視著他。周圍似乎並沒有人注意他。當海梅從她的視線中消失時，她站起身來，開始離開座位。聽到一陣吼聲，她轉身望了望鬥牛場。一個年輕的鬥牛士被那頭野蠻的公牛抵翻在地，鮮血湧到了地面。梅甘閉上眼睛默默禱告起來：啊，神聖的耶穌，寬恕那可憐的人吧。他不會死，他要活著。上帝已經嚴厲地懲罰了他，但他不要死去。阿門。她睜開眼睛，轉身急忙走了出去。

　　海梅、安帕羅和費利克斯在門口等著她。

　　「我們走。」海梅說。

　　他們開始離開。

　　「出了什麼事？」費利克斯問海梅。

　　「幾個士兵開槍把托馬斯，」他簡短地說，「打死了。警察抓住了魯維奧。他在一次群毆中受了傷。」

　　梅甘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特雷莎和露西婭兩位修女怎麼樣了？」她焦急地問。

　　「特雷莎修女我不知道。露西婭修女也被警察扣留了。」海梅說，接著他又轉向其他幾個人，「我們得趕快。」他看了看錶，「銀行這時正忙著呢。」

　　「海梅，也許我們該等一等，」費利克斯建議，「現在就我們兩人去搶劫銀行，會很危險的。」

　　梅甘聽了他們的談話後心中暗想：危險也無法阻止他。她猜對了。

　　他們三人在前，朝競技場後面寬敞的露天停車場走去。梅甘跟在他們後面。費利克斯在觀察一輛藍色西亞特轎車。「這一輛應該可以。」他說。

　　他在車門的鎖上摸索了一會兒，弄開了門，把頭伸進車內。接著又蹲下在輪子下弄了一會兒，引擎發動了。

　　「上車。」海梅對他們說。

　　梅甘猶豫不決地站在那兒。「你們在偷車？」

　　「看在耶穌基督的分上，」安帕羅悄聲說，「你就別表演修女的那一套了吧。上車。」

　　兩個男人坐在前面，海梅開車。安帕羅爬到後面的座位上。

　　「你來不來？」海梅問她。

　　梅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進到車內，挨著安帕羅坐著。車開了。她閉上眼睛。親愛的主啊，您要將我帶往哪兒去？

　　「也許這樣講會讓你好過一些，修女。」海梅說，「我們不是偷這輛汽車，而是以巴斯克軍的名義沒收它。」

　　梅甘欲言又止。不管她說什麼也無法改變他的初衷。海梅驅車前往市中心時，她只是默默地坐著。

　　梅甘心裡想：他要搶劫銀行，在上帝的眼裡，我跟他一樣有罪。她在胸前畫著十字，開始默默地禱告。

　　畢爾巴鄂銀行位於圓形廣場塞萬提斯街一幢九層公寓的底層。轎車駛到這幢公寓前面時，海梅對費利克斯說：「別熄火。要是遇上了麻煩事兒，就開走，跟其他的人在洛格羅尼奧會合。」

　　費利克斯吃驚地注視著他。「你說什麼？你打算一個人進去？那不行。力量懸殊太大，海梅。那太危險了。」

　　海梅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咧嘴笑道：「要是他們受到傷害，就受到傷害吧。」說完他跨出了汽車。

　　他們望著海梅走進銀行旁邊的一家皮貨店。幾分鐘後，他帶著個公文箱出來了，朝車裡的人點點頭，走進了銀行。

　　梅甘幾乎連呼吸都很困難了。她開始禱告：

　　禱告是召喚。

　　禱告是傾聽。

　　禱告是進入。

　　禱告是出席。

　　禱告是耶穌照耀我們的

　　一盞明燈。

　　我平靜而安寧。

　　她是安寧，可並不平靜。

　　海梅走過了通向銀行大理石門廳的兩組房門。他注意到入口處高高的牆上安著一部保安攝影機。他漫不經心地朝它瞟了一眼，然後朝室內看去。櫃臺後面，有樓梯通往二樓，那裡就是銀行職員伏案工作的地方。現在快到下班時間了，銀行裡擠滿了顧客，大家都渴望趕快處理完事務。在三個出納窗口前面排了三排長長的隊伍。海梅注意到好幾個顧客都帶了包裹。他走到一排隊伍後面，耐心地等著輪到他來辦理業務。

　　當他到達出納員窗口前時，他舉止文雅地笑了笑說：「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今天我們能為您在哪方面效勞？」

　　海梅靠著窗口，拿出那張折好的通緝布告，遞給那位出納員。「請看看這個好嗎？」

　　出納員笑了笑說：「當然可以，先生。」

　　他打開布告，當他看到那上面是什麼時，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著海梅，眼裡飽含驚恐。

　　「非常像，不是嗎？」海梅柔和地說，「正如你從布告上看到的，我曾殺過許多人，所以，再加上一個，對我來說真是沒有一點關係。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完……完全明白，先生。完……完全明白。我有家。我求求您……」

　　「我尊敬家庭，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叫你做些什麼來挽救你的孩子們的父親。」海梅將公文箱推向出納員，「我要你將它填滿。我要你趕快做，不聲不響地做。如果你確信金錢比你的生命更重要，那麼你就跑到前面去報警吧。」

　　出納員搖搖頭。「不，不，不。」

　　他開始從現金抽屜內拿錢往公文箱裡面裝。他的手顫抖著。公文箱裝滿以後，出納員說：「給您，先生。我……我向您保證我絕不會去報警。」

　　「你非常聰明，」海梅說，「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說你聰明，朋友。」他轉過身去，朝站在隊伍末尾的一位帶著褐色包裹的中年婦女指了指，「你看見那個女人了嗎？她是我們一夥的。她那個包裹裡面裝有一顆炸彈。警報一響，她就會立刻引爆炸彈。」

　　出納員的臉色更得蒼白。「請別讓它爆炸！」

　　「在她離開銀行以後，你還得等上十分鐘才能行動。」海梅警告說。

　　「我用孩子們的生命保證。」出納員悄聲說。

　　「午安。」

　　海梅拿了公文箱朝門口走去。他感到出納員的眼睛在盯著他。

　　他在那個帶包裹的婦人身旁停了下來。

　　「我必須稱讚您，」海梅說，「您穿的這件衣服對您再適合不過了。」

　　她羞紅了臉說：「噢，謝謝您，先生──謝謝。」

　　「不用謝。」

　　海梅轉身向出納員點了點頭，然後從容走出銀行。等到那位婦女排隊辦完她的事務然後離開，至少也得要十五分鐘，那時，他和他的同伴早已遠走高飛了。

　　看到海梅從銀行出來朝汽車走來，梅甘出於寬慰，幾乎要暈過去了。

　　費利克斯．卡皮奧咧嘴笑了。「那個傢伙逍遙法外了。」他轉向梅甘，「修女，請你原諒。」

　　梅甘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如此高興地看過任何人。她心裡暗想：他搶到了，是他一個人幹的。以後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別的修女們。接著她想起她不能將這事告訴任何人。回到修道院以後，陪伴她度過餘生的將只有寂寞。這給了她一種奇特的感覺。

　　海梅對費利克斯說：「挪過去，朋友，我來開車。」他將公文箱丟在後排的座位上。

　　「一切都進行得順利嗎？」安帕羅問。

　　海梅笑了起來。「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我得記住要感謝阿科卡上校，感謝他的名片。」

　　汽車開始沿街道行駛。在第一個拐彎處──圖德拉街──海梅向左拐彎。一名警察驀地出現在汽車前，伸出一隻手來示意停車。海梅踩住剎車。梅甘的心開始猛跳起來。警察朝汽車走過來。海梅平靜地問：「出了什麼問題，警官？」

　　「先生，問題是你將車錯誤地開上了單行道。你惹上麻煩了，除非你能證明你是法盲。」他指了指街道進口處的標誌，「這條街是清楚地標明了的，希望汽車駕駛員都能尊重這樣的標誌。這就是它為什麼要懸掛在那兒的原因。」

　　海梅表示歉意說：「一千個對不起。我跟我朋友在非常認真地討論一件事情，所以沒看到那個標誌。」

　　警察將身子探進駕駛室窗口。他在觀察，臉上帶著一種迷惑不解的表情。

　　「請讓我看看你的執照。」

　　「當然可以。」海梅說。

　　他伸手摸到了夾克衫下面的左輪手槍。費利克斯則隨時準備進入戰鬥。梅甘屏住了呼吸。

　　海梅假裝在口袋裡摸索著。「我知道它就在這個口袋裡的呀。」

　　這時，廣場那邊傳來一陣尖叫聲，警察轉身去瞧。在街道轉角處，一個男人在打一個女人，用拳頭朝她頭上和肩上猛揍。

　　「救命呀！」她喊道，「救救我！他要打死我啦！」

　　警察猶豫了一下，對汽車裡的人命令說：「在這兒等著。」

　　他轉身朝男人和女人跑去。

　　海梅掛上擋，踩了油門。汽車在單行道上疾馳而去。來往的人群阻擋了他們，喇叭對著他們忿怒地吼叫。駛到轉角處時，海梅拐彎上了橋，汽車出城駛上了阿爾霍納的桑切斯馬路。

　　梅甘望著海梅，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她幾乎無法呼吸了。

　　「要是那個男人不打那個女人，那你們會……那你們會殺了那個警察嗎？」

　　海梅懶得去回答她。

　　「那個女人沒有挨打，修女，」費利克斯解釋說，「那是我們的人。我們不是孤獨的。我們有許多朋友。」

　　海梅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我們要甩掉這輛車。」

　　他們正在離開巴利亞多利德郊區。海梅將汽車轉向去布爾戈斯的六二〇號公路，這是通往洛格羅尼奧的要道。他小心地將車速保持在被限定的標準。

　　「我們一到布爾戈斯，就把這輛車甩掉。」他宣告。

　　真是無法想像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梅甘心想，我從修道院逃了出來，逃脫軍隊的追捕，現在又藏在一輛偷來的汽車中，跟恐怖分子們在一起，他們剛剛搶劫了一家銀行。主啊，您到底還想要怎樣處置我？

　　第三十一章

　　拉蒙．阿科卡上校和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的六名成員正在開一次戰略會議。會議正開到一半，他們正在研究一張鄉村地圖。

　　那個帶傷疤的大個子說：「很明顯米羅正在往北朝巴斯克的鄉村一帶行動。」

　　「那就是說，可能是在布爾戈斯、維多利亞、洛格羅尼奧、潘普洛納或是聖塞瓦斯蒂安。」

　　聖塞瓦斯蒂安，阿科卡心裡想，但我得在他到達那兒之前就抓住他。

　　他似乎能聽到電話裡的聲音：你的時間不多了。

　　要是失敗了他可負不起責任。

　　※※※

　　他們駕車駛過起伏的群山，這兒離布爾戈斯不遠了。

　　海梅坐在方向盤後面一聲不吭。後來他終於開口說：「費利克斯，我們到達聖塞瓦斯蒂安時，我要設法讓魯維奧離開警察局。」

　　費利克斯點點頭。「那將是件大快人心的事。那會使他們發狂的。」

　　梅甘說：「露西婭修女呢？」

　　「什麼？」

　　「你不是說她也被抓住了嗎？」

　　海梅作弄她說：「不錯，但是你們的露西婭卻原來是一名被警察通緝的殺人犯。」

　　這則消息使梅甘嚇了一跳。她回憶起露西婭如何帶領她們並勸她們藏在山裡的。她喜歡露西婭。

　　她固執地說：「如果你們打算去營救魯維奧，你們就該救他們兩個。」

　　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修女？海梅弄不清楚。

　　但她是對的。將魯維奧和露西婭從警察的鼻子底下救出來將是一種極好的宣傳，而且會上報刊頭條的。

　　安帕羅悶悶不樂，一聲不吭。

　　突然，在前方的路上，出現了三輛裝滿士兵的軍車。

　　「我們最好離開這條路。」海梅決定。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他開車拐彎離開了這條公路，向東行駛。

　　「聖多明各─德拉卡爾薩達就在前面不遠。那兒有一座廢棄了的古城堡，我們可以在那裡過夜。」

　　不久，他們就看到遠處的山坡上那座城堡的輪廓。海梅選擇了一條小路，避開市鎮。當他們駛近城堡時，它顯得越來越大了。離城堡幾百碼的地方有一個湖。

　　海梅停住車。「諸位請下車。」

　　他們都下了車，海梅將方向盤直指山下的湖裡，楔緊了油門，鬆開了手剎，機靈地往旁邊一跳。他們站在那兒望著那輛車消失在湖水中。

　　梅甘想問他，他們打算怎麼去洛格羅尼奧。但她欲言又止。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他當然會去偷另一輛車呀。

　　他們一起去考察那座廢棄的城堡。城堡四周圍著巨石砌成的牆，每一角都有一座破裂的塔樓。

　　「古時候，」費利克斯告訴梅甘，「諸侯們將這座城堡用來作為囚禁敵人的監獄。」

　　海梅是政府的敵人。要是他被抓住，不會有為他安身的監獄。只有死，梅甘心裡想，但他不怕。她記起了他的話：我相信我為之奮鬥的事業。我相信我的人，相信我的槍。

　　他們走上通向前門的石階。前門是鐵質的，已經鏽得一塌糊塗，一推就開了。他們一齊擠進一座鋪石的庭院。

　　在梅甘看來，這座城堡裡面是寬大的。到處都是窄狹的通道和房間，有對外的炮眼，城堡的保衛者可以借助這些炮眼抵禦進攻者。

　　有石階通向城堡的二樓，那兒是一處隱居地，一個室內的院子。當他們走到第三層時，石階變窄了；接著還有第四層。這座城堡無人居住。

　　「唔，這兒至少有足夠的地方供我們睡覺。」海梅說，「我和費利克斯去弄吃的。你們自己選房間。」

　　兩個男人走下樓去。

　　安帕羅轉身對梅甘說：「來，修女。」

　　她們來到大廳。在梅甘看來，那些房間都差不多，都是些空空的石頭小室，陰冷而簡陋，有幾間比其他的要大一些。

　　安帕羅整理那間最大的。「我跟海梅睡在這兒。」她看了看梅甘，狡詐地問，「你高興跟費利克斯一起睡覺嗎？」

　　梅甘望了望她，什麼也沒說。

　　「或許你倒寧願跟海梅睡。」安帕羅走近梅甘，「不要有什麼意見，修女。你應付不了他。」

　　「你不用擔心。我對他不感興趣。」說這句話時，梅甘心裡也懷疑她是不是應付不了海梅．米羅。

　　一小時以後，海梅和費利克斯回來了。海梅手裡抓著兩隻兔子，費利克斯抱著一些柴火。費利克斯隨手將大門閂上。梅甘看著這兩個男人在一個大壁爐裡生起火來。海梅將兩隻兔子剝了皮，用一把叉子叉好放在火上燒烤。

　　「很抱歉，我們不能為女士們提供一頓真正的盛筵，」費利克斯說，「但我們將在洛格羅尼奧吃上好的東西。到那時……盡情享受吧。」

　　當他們吃完那頓不豐盛的晚餐時，海梅說：「我們去睡覺吧。希望明天清早動身。」

　　安帕羅對海梅說：「來吧，親愛的，我已經將我們的臥室整理好了。」

　　「好的。我們走吧。」

　　梅甘看著他倆手拉手走上樓梯。

　　費利克斯轉向梅甘。「你有臥室嗎？修女？」

　　「有了，謝謝你。」

　　「那麼，好吧。」

　　梅甘和費利克斯一同走上樓去。

　　「晚安。」梅甘說。

　　他將一隻睡袋遞給梅甘。「晚安，修女。」

　　梅甘本來想向費利克斯詢問一些關於海梅的情況，但她又猶豫起來。她怕海梅說她是個愛打聽的人。不知怎麼的，梅甘很想他對自己有個好印象。梅甘心想：這也真怪，他是個恐怖分子、殺人犯、搶劫銀行的強盜，天知道他還幹了些什麼，而我卻擔心這個男人對我是否有好印象。

　　但是，梅甘心裡這樣想時，她也知道事情有另外的一面。他是一名自由戰士。他搶劫銀行是為了給他的事業籌集資金。他為他的信仰甘冒生命危險。他是一個勇敢的人。

　　梅甘經過海梅和安帕羅的臥室時，聽到他們倆在房內大笑。她走進她那間小小的、空空的房間，跪在睡覺用的冰冷的石頭地面上祈禱。「親愛的上帝，寬恕我吧，為了……」為了什麼而寬恕我？我幹了些什麼？

　　這是梅甘有生以來第一次無法祈禱。上帝在上面聽著嗎？她爬進費利克斯給她的那個睡袋，但是，睡眠離她正像她從狹小的窗子裡望見的那些冷冷的星星一樣遙遠。

　　我在這裡幹什麼呢？梅甘無法理解。她的思緒飄回到女修道院……飄回到孤兒院。在孤兒院以前又在哪裡呢？我為什麼會被遺棄在那個地方？我真不相信我父親是個勇敢的士兵或是一個了不起的鬥牛士。能知道這一切不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嗎？在她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之前，差不多就到了黎明時分了。

　　在杜羅河畔阿蘭達監獄，露西婭．卡爾米內成了知名人物。

　　「你是我們這個小池塘裡的一條大魚呢。」看守告訴她，「義大利政府正在派人來護送你回家。我倒喜歡護送你到我家來呢，俊婊子。你幹了什麼壞事？」

　　「一個男人由於叫我『俊婊子』，我把他給閹了。告訴我──我的朋友情況如何？」

　　「他不會死的。」

　　露西婭默默地念了一句感激的禱告。她環視了一下她那間可憎的、灰色的單人牢房的石牆，心裡想：我到底怎樣才能逃出這牢籠呢？

　　第三十二章

　　銀行搶劫案是按常規的警察管道處理的。搶劫案發生兩個小時之後，警察局的一位副官才將這件事報告給了阿科卡上校。

　　一小時以後，阿科卡到了巴利亞多利德。他由於這個案件被延誤而大發雷霆。

　　「為什麼不立即向我報告？」

　　「我很抱歉，上校。但我們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

　　「你們讓煮熟的鴨子飛掉了！」

　　「那不是我們的……」

　　「把銀行出納員帶來。」

　　出納員充滿著自尊。「他是到我的窗門來的。我說，從他的眼裡就可以看出他是個嗜殺成性的人。他……」

　　「你確信搶劫你的那個人就是海梅．米羅嗎？」

　　「不是心裡認為。他向我出示了當局通緝他的布告呢。那是……」

　　「他是獨自一人進入銀行的嗎？」

　　「對。他指著排隊的一個婦女說，她是他們幫派的一員，但在米羅離開以後，我認出了她。她是位書記員，是個定期的顧客，而且……」

　　阿科卡上校急不可待地問：「米羅離開的時候，你看到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是從大門出去的。」

　　同交通警察的會見也沒能提供什麼線索。

　　「車裡坐了四個人，上校。海梅．米羅和另外一個男人，後排坐的是兩個女人。」

　　「他們朝哪個方向開去了？」

　　交通警察猶豫了一下。「他們往任何方向開去都有可能，先生。他們曾經駛上單行道。」他面露喜色，「而且我可以描述他們的車子。」

　　阿科卡上校厭惡地搖搖頭。「不必費心了。」

　　※※※

　　她正在做夢。在夢中，她聽到一個暴徒的聲音。他們是為她而來的，為了搶劫銀行，他們要將她燒死在火刑柱上。他們搶銀行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我們的事業。聲音越來越大了。

　　梅甘睜開眼，坐起來，注視著城堡陌生的牆壁。那聲音是真的，從城堡外面傳來。

　　梅甘站起身來，趕快走到狹小的窗戶邊。就在下面，在城堡前面，有一堆士兵。她心裡頓時充滿恐慌。他們發覺我們了，我得去找海梅。

　　她趕緊跑到他和安帕羅睡的那間房子前，往裡一瞧。房子裡面空無一人。她跑下石階，到達主層的接待廳。海梅和安帕羅正站在閂上的大門前私語。

　　費利克斯跑到他們跟前。「我檢查了後面，沒有旁的路出去。」

　　「後面的窗口怎麼樣？」

　　「太小。唯一能出去的方法就是走前門。」

　　梅甘心想：出現了士兵，我們進退維谷。

　　海梅說：「他們選了這個地方紮營，是我們他媽的倒楣。」

　　「我們該怎麼辦呢？」安帕羅悄聲問。

　　「什麼辦法也沒有。我們只好待在這兒，直到他們離開。如果……」

　　這時有人在大門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一個命令式的聲音喊道：「把門打開。」

　　海梅和費利克斯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一聲不響地拔出手槍。

　　那個聲音又一次喊道：「我們知道裡面有人。開門。」

　　海梅對安帕羅和梅甘說：「快離開走道。」

　　當安帕羅躲到海梅和費利克斯身後時，梅甘心想：沒有希望，外面有二十多個帶槍的士兵。我們沒有機會。

　　別的人還沒來得及阻止她，梅甘就飛快地跑向前門，打開了門。

　　「感謝上帝，你們可來了！」梅甘高聲喊道，「你們得幫幫我。」

　　第三十三章

　　那位軍官注視著梅甘。「你是誰？你在那兒幹什麼？我是羅德里格斯上尉，我們在尋找……」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上尉。」她抓住他的手臂，「我的兩個小兒子患了傷寒症，我要帶他們到醫生那兒去看病。你得進去幫我把他們帶出來。」

　　「傷寒症？」

　　「對。」梅甘拖著他的手臂，「那很可怕。他們在發高燒，渾身長滿了瘡，病得很嚴重。叫你的士兵們進來幫我把他們送到……」

　　「太太！你怕是瘋了。那是一種傳染性很強的疾病。」

　　「那沒關係。他們需要你的幫助。他們會死的。」她拖住他的手臂。

　　「讓我走。」

　　「你不能離開我。我怎麼辦呢？」

　　「進屋去，待在那兒，直到我們通知警察派一輛救護車或是一位醫生來。」

　　「可是……」

　　「這是命令，太太。進屋去。」

　　他喊道：「軍士們，我們離開這個地方。」

　　梅甘關上門，身子靠在大門上，精疲力竭。

　　海梅極為驚奇地望著她。「我的上帝，這真是太妙了。你是從哪兒學來撒這種謊的？」

　　梅甘轉向他，嘆了口氣。「我們在孤兒院時，就學會了要保護自己。我希望上帝會寬恕我。」

　　「我倒真希望能見到那位上尉當時臉上的表情。」海梅迸發出一陣大笑，「傷寒症！耶穌基督！」他看到梅甘臉上的表情時說，「請原諒，修女。」

　　他們能聽到外面士兵們整理帳篷準備搬走的聲音。那支部隊離開以後，海梅說：「警察馬上就會到這兒來，不管怎樣，我們在洛格羅尼奧有個約會。」

　　士兵們離開一刻鐘以後，海梅說：「現在我們可以安全離開了。」他轉身對費利克斯說：「看你在城裡能弄到什麼，最好是輛小轎車。」

　　費利克斯咧嘴笑道：「沒問題。」

　　半小時後，他們乘坐一輛破舊的灰色轎車，向東駛去。令梅甘吃驚的是，她跟海梅並肩而坐。費利克斯和安帕羅坐在後排。海梅笑嘻嘻地看了梅甘一眼。

　　「傷寒症。」他說，接著發出一陣大笑。

　　梅甘微微一笑。「他似乎極想離開那個地方，不是嗎？」

　　「你說你以前曾在孤兒院待過，修女？」

　　「是的。」

　　「在哪兒？」

　　「在阿維拉。」

　　「你看起來不像西班牙人。」

　　「別人也這麼說。」

　　「你在孤兒院裡一定吃了許多苦頭。」

　　她對這種沒有料到的關心感到吃驚。「有可能是那樣，」她說，「但卻不是那樣。」她心想：我不會讓自己吃苦頭的。

　　「你曾想過你的父母親是誰嗎？」

　　梅甘想起了自己編織的幻想。「啊，對。我父親是個勇敢的英國人，西班牙內戰時期曾為忠於共和政府的人開過救護車。我母親在戰爭中犧牲了，於是我被留在一家農舍的門口。」梅甘聳聳肩，「或者說，我父親是個外國王子，他跟一個農村姑娘有私情。他為了避免醜聞，將我拋棄了。」

　　海梅朝她瞥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她突然煞住話頭，「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

　　他們靜寂無聲地行駛了一程。

　　「你在女修道院圍牆裡面待了多久？」

　　「大約十五年。」

　　海梅大吃一驚。「耶穌！」他又急忙加上一句，「請原諒，修女。這簡直像跟外星人談話。你一點也不了解過去十五年世界上發生的事情。」

　　「我可以肯定，不管什麼變化都只是暫時的。它還會變。」

　　「你還要回修道院去嗎？」

　　這個問題使梅甘吃驚。

　　「自然要去。」

　　「為什麼？」海梅做了一個大幅度的揮手動作，「我的意思是──在修道院的高牆後面你將失去很多東西。我們這兒有音樂和詩歌。西班牙給了世界塞萬提斯和畢卡索、洛爾卡、皮薩羅【註一】、德索托【註二】、科特【註三】。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國家。」

　　【註一】十六世紀西班牙殖民者和探險家。

　　【註二】十六世紀西班牙探險家。首先深入北美大陸的歐洲殖民者。

　　【註三】十六世紀西班牙殖民者。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令人驚異的老練，有一團溫和的火。

　　不料海梅卻說：「很抱歉我原來打算拋棄你，修女。這不關你個人的事。我跟你們的教會有過極不愉快的經歷。」

　　「難以置信。」

　　「相信吧。」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痛苦的味道。

　　他腦海中浮現了格爾尼卡的建築、雕像和街道一陣陣毀滅性的爆炸。他仍然能聽見炸彈和被撕裂的無助的犧牲者們的尖叫聲。唯一的避難所就是教堂。

　　神父把教堂鎖上了。他們不讓我們進去。

　　一陣要命的冰雹般的槍彈，打死了他的母親、父親和姐姐。不，不是槍彈，海梅想，是教會。

　　「你們的教會支持佛朗哥，允許他對無辜的平民百姓做出一些難以說出口的事。」

　　「我確信教會是反對那樣做的。」梅甘說。

　　「不。只有在修女們被長槍黨徒強姦，神父們被殺害，教堂被焚毀時，教皇才跟佛朗哥決裂。但這時已不能叫我的父母和姐姐們起死回生了。」

　　他聲音激動，令人害怕。

　　「我很抱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戰爭已經結束了。」

　　「不。對我們而言，戰爭並沒有結束。政府還不准許我們懸掛巴斯克旗，紀念我們的民族節日，說我們自己的語言。不，修女。我們還在受壓迫。我們將堅持戰鬥，直到我們獲得獨立。西班牙有五十萬巴斯克人，法國有十五萬以上巴斯克人。我們要求獨立──但是你們的上帝太忙了，沒時間幫助我們。」

　　梅甘認真地說：「上帝是不會偏袒的，因為祂在我們所有人的中間。我們都是祂的一部分，我們若試圖摧毀祂，就是摧毀我們自己。」

　　使梅甘吃驚的是，海梅只是笑了笑說：「我們有許多相同之處，我跟你，修女。」

　　「我們相同？」

　　「也許我們的信仰不同，但我們都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大多數人一輩子對什麼事情都漠不關心。你把你的生命奉獻給了上帝，我把我的生命奉獻給了我的事業。我們是關心事情的人。」

　　梅甘想：我關心得夠嗎？如果夠的話，為什麼我跟這個男人在一起時感到很愉快呢？我本來只應該想著回修道院去的。海梅．米羅有一種磁石般的力量。他是不是也跟馬諾萊特一樣，膽敢拿生命去冒險，因為他已一無所有？

　　「要是那些士兵們抓到你，他們會怎麼處置你？」梅甘問。

　　「處以死刑。」他說得那麼平淡，以致有一刻梅甘以為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

　　「你害怕嗎？」

　　「我當然害怕。我們都害怕。我們都不希望死，修女。很快我們就會見到你的上帝的。我們不急。」

　　「這類可怕的事情你們做過嗎？」

　　「這得要看你的觀點如何。一個愛國者和一個叛賊的區別，就在於當時是誰掌權。政府稱我們為恐怖分子。我們稱自己為自由戰士。讓．雅克．盧梭說，自由是選擇我們自己枷鎖的權利。我想要這種權利。」他仔細看了她一會兒，「但是，你不必為這類事情擔心，不是嗎？一旦回到修道院，你就再也不會對外面世界的事兒感興趣了。」

　　真是這樣嗎？再一次回到外面的世界，已經把她的生活弄亂了。她放棄過自己的自由嗎？有那麼多她想要知道、她必須學習的東西。她感覺自己好像一個帶著一塊空白畫布的畫家，正要開始描繪一種新的生活。她心想：如果我回到修道院，我將再一次與生活隔絕。梅甘這樣想時，她被「如果」這個詞嚇了一跳。她連忙糾正自己：當我回去時。我自然要回去的。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呀。

　　那一晚他們在森林中露宿。

　　海梅說：「我們離洛格羅尼奧大約還有三十英里，這兩天我們可不能遇上其他的人。在到達那兒之前，我們要一直前進，這樣對我們更安全。因此，明天我們將駛向維多利亞。第二天我們就將進入洛格羅尼奧。這之後的幾個小時，修女，你就到門達維亞的修道院了。」

　　將永遠在那裡了。「你不會有事兒吧？」梅甘問。

　　「修女，你是擔心我的靈魂，還是擔心我的身體？」

　　梅甘感到自己臉紅了。

　　「我不會有事的。我將越過邊界，到法國待一段時間。」

　　「我將為你祈禱。」梅甘告訴他。

　　「謝謝。」他聲音低沉地說，「想到你在為我祈禱，我會感到更為安全的。現在睡吧。」

　　梅甘轉身躺下時，她看到安帕羅從林中空曠地的那一端遠遠地注視著她，臉上露出明顯的仇恨。

　　沒有人能從我身邊把我的男人搶走。沒有人。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清早，他們到達楠克拉雷斯的郊區，那是維多利亞西部的一個小村莊。他們來到一個帶車庫的汽車加油站，有一個修理工正在修理一輛汽車。海梅將汽車開進車庫。

　　「早晨好，」修理工說，「出了什麼毛病？」

　　「我要是知道，」海梅回答說，「我就會自己修理、自己收費了。這輛車跟騾子一樣沒用，像個老太婆一樣噼哩啪啦直響，跑起路來沒一點勁。」

　　「它的聲音跟我老婆的聲音一樣。」修理工咧嘴笑道，「我認為你的車是汽化器出了毛病，先生。」

　　海梅聳聳肩。「我對車輛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只是明天我在馬德里有個非常重要的約會。你能在今天下午把它修好嗎？」

　　修理工說：「在您之前我已經接了兩件工作，先生，不過……」沒說完的話停滯在空中。

　　「我樂意付給你雙倍的錢。」

　　修理工面露喜色。「兩點鐘修好怎麼樣？」

　　「好極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兩點鐘再來。」

　　海梅轉向其餘的人，他們都在愉快地聽他倆談話。「我們走運，」海梅說，「這位師傅答應為我們修車。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他們走出汽車，跟隨海梅向街上走去。

　　「兩點鐘。」修理工說。

　　「兩點鐘。」

　　他們走到修理工聽不到的地方時，費利克斯說：「你想幹什麼？車子沒出一點毛病。」

　　梅甘心想：眼下警察正在搜尋這輛汽車。但他們會在路上找，不會到車庫裡去找。這是個擺脫這輛車的聰明的辦法。

　　「兩點鐘我們就已經離開這裡了，對嗎？」梅甘問。

　　海梅望著她咧嘴一笑。「我得去打個電話，你們在這兒等一下。」

　　安帕羅拉著海梅的手臂。「我跟你一道去。」

　　梅甘和費利克斯看著他倆走開。

　　費利克斯看了看梅甘，說：「海梅跟你相處很好，是嗎？」

　　「是。」她突然感到一陣害羞。

　　「要了解他這個人不容易。可他是一個非常勇敢、非常光榮的人。他富有人情味兒。沒有人跟他一樣。我告訴過你他是如何救了我的命的嗎，修女？」

　　「沒告訴過。我倒想聽聽。」

　　「幾個月以前，政府處決了六名自由戰士。為了報復，海梅決定炸掉潘普洛納南部的蓬特拉雷納大壩。大壩下面的小城就是部隊的司令部所在。夜晚我們摸到行動地點，但不知是誰暗中告密，阿科卡的人抓到了連我在內的三個人。我們被判處死刑。本來我們的人打算派一支隊伍來劫獄，但海梅想出了另一個辦法。他弄來一些牛，在潘普洛納鬆開繩索，乘混亂救出了我們中的兩個人，第三個被阿科卡的人用鞭子打死了。是這樣，修女，海梅是個非常特殊的人物。」

　　海梅和安帕羅回來時，費利克斯問：「怎麼樣了？」

　　「朋友來接我們。我們將乘車去維多利亞。」

　　半小時後，一輛卡車出現了。卡車後面用粗帆布蓋著。

　　「歡迎你們，」駕駛員愉快地說，「上來吧。」

　　「謝謝你，朋友。」

　　「我很高興能幫助你們，先生。你打電話來真好。那些該死的士兵像跳蚤一樣到處都是。為了安全起見，你跟你的朋友們可千萬別露面。」

　　他們爬進卡車，這輛巨大的機動車朝東北方開去。

　　「你們待在哪兒呢？」駕駛員問。

　　「跟朋友在一起。」海梅說。

　　梅甘心想：他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甚至對正在幫助他的人也不相信。他怎麼能相信人呢？他的生命正在危險之中。她想到海梅生活在躲開警察和軍隊同時追捕的陰影之中，這該是多麼可怕啊。這一切都因為他堅定地信奉一種理想，他願意為這種理想而死。他曾說過什麼話來著？一個愛國者和一個叛賊的區別，就在於當時是誰掌權。

　　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薄薄的粗帆布使得他們很安全。梅甘意識到在曠野裡被人追捕時，自己是多麼害怕。而海梅經常處於這種緊張之中，他是多麼堅強。

　　她跟海梅交談，滔滔不絕，好像他們一早就認識一樣。安帕羅．希隆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一聲不吭，臉上毫無表情。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海梅告訴梅甘，「我想當個天文學家。」

　　梅甘覺得奇怪。「是什麼使你……？」

　　「我見到我母親、父親和姐姐們遭射擊，朋友們遭殺害，我無法面對這塊血汙的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看星星對我是一種逃避。它們遠在幾百萬光年以外。我經常夢想有一天離開我們這個可怕的星球，到那些星星上面去。」

　　她默默地看著他。

　　「但是不可能逃避，不是嗎？到頭來，我們都得勇敢地面對我們的職責。所以我回到地球上來了。過去我總是相信，一個人不能改變什麼。但現在我知道那是不真實的。耶穌、穆罕默德、甘地、愛因斯坦和邱吉爾，他們都曾改變這個世界。」他苦笑了一下，「別誤會，修女，我不是拿自己跟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相比。但我能做我自己能做的事。我認為我們都必須做我們能做的事。」

　　梅甘不知道他的話對她是否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當我不再看那些星星時，我便學習當一名工程師。我學過建造房子。現在我將它們炸掉。諷刺的是，有些被我炸掉的房子，正好就是我親手建造的。」

　　黃昏時他們到了維多利亞。

　　「我把你們送往哪兒？」卡車司機問。

　　「你可以讓我們在這兒下車，在那個轉角處，朋友。」

　　卡車司機點點頭。「好的。繼續戰鬥。」

　　海梅扶梅甘從卡車上下來。安帕羅望著他們，眼裡閃著怒火。她不允許她的男人接觸其他女人。安帕羅心想：她是個婊子，而海梅卻對那個娼婦修女起了好色之心。唔，不能讓它繼續下去了。

　　他們一行人走小路，高度警惕著以防出問題。二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一座半隱在一條小街上的圍著高柵欄的石頭平房。

　　「就是這兒。」海梅說，「我們今晚待在這兒，明早天不亮就離開。」

　　他們從前門進去，到了房門口。海梅一下將鎖打開，他們都進到房子裡面。

　　「這是誰的房子？」梅甘問。

　　「你問得太多了，」安帕羅說，「你只應該為我們讓你活著而感到高興。」

　　海梅看了安帕羅一會兒。「她已證明自己有權提問。」他轉向梅甘，「這是一位朋友的房子。你現在是在巴斯克鄉下。從這裡往前走，我們的旅行就將容易些了。到處都有我們的同志。他們照看我們，保護我們。後天你就能到達修道院了。」

　　梅甘感到微微打了一個寒戰，那幾乎是一種悲傷。她不解地問自己：我怎麼啦？我當然要回去。主啊，寬恕我。我請求您安全地帶我回家。您現在就是這樣做的。

　　「我餓壞了，」費利克斯說，「我們去看一看廚房吧。」

　　廚房裡食品供應完備。

　　海梅說：「他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食物。我將為大家做一頓豐盛的晚餐。」他對梅甘笑了笑。「我認為我們應該享受它，你說呢？」

　　梅甘說：「我不知道男人會烹調。」

　　費利克斯大笑道：「巴斯克男人因會烹調而自豪。你一定會受到招待的。你瞧著吧。」

　　他們把海梅所要的各種配料拿給他以後，就瞧著他把新鮮青椒、白洋蔥切片、番茄、雞蛋和油炒火腿一起炒了起來。

　　開始烹調時，梅甘說：「香極了。」

　　「啊，這只是正餐前的開胃品。我打算為你做一道有名的巴斯克菜──胡椒雞肉條。」

　　安帕羅注意到：他不說「為我們」，他說「為你」，為那個婊子。

　　海梅把雞肉切成長條，把鹽和胡椒撒在上面，再把它們在熱油裡炸成褐色；而在另一口鍋裡，他開始烹調洋蔥、大蒜和番茄。「要燉半小時。」

　　費利克斯找到了一瓶紅葡萄酒。他給大家分發酒杯。「拉里奧哈產的紅葡萄酒。你們會喜歡喝這種酒的。」他遞給梅甘一隻酒杯，「你也喝一杯吧，修女。」

　　梅甘以前還是在聖餐上嘗過酒。「謝謝。」她說。

　　她慢慢舉杯到唇邊，啜了一口。酒氣芳香撲鼻。她又飲了一口。這時她感到一股熱流沿著身子往下移動，使人感到妙極了。梅甘心想：當我還能享受這一切時，我就必須享受。這一切很快就將成為過眼煙雲。

　　進餐時，海梅似乎有點兒心不在焉，這可不像他。

　　「什麼事情使你煩惱，朋友？」費利克斯問。

　　海梅猶豫了一下，說：「我們中間有叛徒。」

　　一陣令人吃驚的沉默。

　　「什麼……是什麼使你想到這一點的？」費利克斯詢問。

　　「阿科卡。他總是離我們很近。」

　　費利克斯聳聳肩。「他是狐狸，我們是兔子呀。」

　　「事情還不僅如此。」

　　「你這是什麼意思？」安帕羅問。

　　「我們打算炸掉蓬特拉雷納大壩時，有人向阿科卡告密。」他望著費利克斯，「他設下陷阱，抓到了你、里卡多和薩莫拉。我要是沒耽誤時間，也會和你們一道被抓。再看看發生在旅店裡面的事情。」

　　「你聽到那個男招待給警察打了電話呀。」安帕羅指出。

　　海梅點點頭。「對。因為我總感到有些地方不對勁。」

　　安帕羅臉色陰沉。「你認為誰是叛徒呢？」

　　海梅搖搖頭。「我不能確定。有人知道我們的全部計劃。」

　　「那麼，我們改變計劃吧。」安帕羅說，「我們在洛格羅尼奧與其他的人會合，不去門達維亞了。」

　　海梅瞟了梅甘一眼。「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得把修女送到她們的修道院。」

　　梅甘看了看他，心裡想道：他已經為我做得夠多的了。他處在危險中，我不能讓他冒更大的危險。

　　「海梅，我能夠……」

　　他知道她打算說什麼。「別擔心，梅甘。我們將安全地到達那裡。」

　　安帕羅心想：他變了。開始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一個修女扯上關係。現在，他樂意為她冒生命危險。而且他叫她「梅甘」，不叫「修女」了。

　　海梅繼續說：「至少有十五個人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們得找出這個人是誰。」安帕羅堅決主張。

　　「你怎麼找呢？」費利克斯問。他正緊張不安地用手拉餐桌臺布的邊緣。

　　海梅說：「帕科正在馬德里為我查一些事情。我讓他打電話到這兒來找我。」他看了看費利克斯，然後又把目光移開。

　　他沒說出來的是：「知道我們三個小組的準確行動路線的不超過六個人。費利克斯．卡皮奧確實曾被阿科卡抓進過監獄。但這也確實為他提供了一個極好的藉口。在合適的時候，可能會為他計劃好一次越獄。只不過我先把他救了出來，海梅想，帕科正在查他的情況。我希望他馬上打電話來。」

　　安帕羅站起身來面向梅甘。「幫我收拾碟子。」

　　兩個女人開始清理桌子；兩個男人走進起居室。

　　「這個修女──她一直表現很好。」費利克斯說。

　　「對的。」

　　「你喜歡她，不是嗎？」

　　海梅感到看著費利克斯很別扭。「對，我喜歡她。」而你卻要出賣她和我們幾個人。

　　「你跟安帕羅怎麼辦呢？」

　　「我們是同樣的人。她跟我一樣堅信我們的事業。她一家人都被佛朗哥的長槍黨徒殺害了。」海梅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是睡覺的時候了。」

　　「我認為今晚我睡不著覺。你能肯定有間諜嗎？」

　　海梅看著他說：「我能肯定有。」

　　早晨，海梅下樓來吃早飯時，梅甘沒認出他來。他的臉已弄成暗黑，頭上戴著假髮，嘴上貼著小鬍子，穿著一身邋遢的衣服，看上去老了十歲。

　　「早安。」他說。他的聲音從那個軀體傳出來使她大吃一驚。

　　「你從哪裡……？」

　　「這是我經常使用的一所房子。我在這裡保存著我所需要的各式各樣的東西。」

　　他這句隨口說出的話，使梅甘突然洞悉了他所過的那種生活的情景。為了活命，他需要多少這樣的房子和偽裝物品？要打多少她不知道的電話？她回憶起曾經攻擊過修道院的那些男人們的殘酷無情，心想：要是他們抓到海梅，絕不會對他施行仁政。我希望我知道如何能保護他。

　　梅甘的腦子中充滿了她無權去思考的事情。

　　安帕羅準備好了早餐：蒸醃鱈魚、山羊奶、奶酪、熱濃巧克力和甜餅圈。

　　吃飯時，費利克斯問：「我們在這兒要待多久？」

　　海梅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天黑就走。」

　　但是他不會讓費利克斯利用這個情報。

　　「我有些事情要辦，」他告訴費利克斯，「需要你幫忙。」

　　「行。」

　　海梅將安帕羅叫到一旁。「如果帕科打電話來，你告訴他我馬上就回，要他留個口信。」

　　她點點頭。「一路小心。」

　　「別擔心。」他轉向梅甘，「這是你的最後一天了。明天你就回到修道院了。你肯定是渴望到那裡去。」

　　她看了他好久。「對。」可是她心裡想：我不渴望，而是焦急。我希望我不焦急就好。我會使自己同塵世隔絕開來，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我將無法知道海梅、費利克斯和其他的人會怎麼樣。

　　海梅和費利克斯離開時，梅甘站在那兒望著他們。她感到這兩個男人之間有一種她無法了解的緊張情緒。

　　安帕羅在看著她。梅甘回憶起她說的話：海梅是你應付不來的。

　　安帕羅粗魯無禮地說：「去整理床鋪。我去準備午飯。」

　　「好。」

　　梅甘朝臥室走去。安帕羅站在那裡看著她，然後走進廚房。

　　整整一個鐘頭，梅甘都在拼命工作，忙碌地集中精力清理、除塵和擦洗家具，使自己不去想事情，不去想困擾她的事兒。

　　我一定不去想他，她心想。

　　那是不可能的。他像一陣風，捲走一切事物。

　　她拼命擦洗家具。

　　海梅和費利克斯回來時，安帕羅在門口等他們。費利克斯顯得臉色蒼白。

　　「我感到不大舒服。我要去躺一會兒。」

　　他們瞧著他走進臥室。

　　「帕科打電話來了。」安帕羅激動地說。

　　「他說什麼？」

　　「他有些情況要向你報告，但他不願在電話裡面講。他派了一個人來見你，這個人中午在村莊廣場等你。」

　　海梅思索地皺皺眉。「他沒說是誰？」

　　「沒有。只是顯得很緊急。」

　　「真糟糕。我……沒關係。好。我去見他。我想讓你留心一下費利克斯。」

　　她看著他，迷惑不解。「我不了……？」

　　「別讓他打電話。」

　　她臉上現出一線了解的光芒。「你認為費利克斯是……？」

　　「請照我說的辦吧。」他看了看錶，「快中午了，現在我得動身了。我得在一小時以內回來。小心，親愛的。」

　　「別擔心。」

　　梅甘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別讓他打電話。

　　你認為費利克斯是……？

　　請照我說的辦吧。

　　這麼說來，費利克斯就是那個叛徒了，梅甘心想。她看到他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她聽見了海梅離開的聲音。

　　梅甘走進起居室。

　　安帕羅轉過身來。「你弄完了沒有？」

　　「還沒完全弄完。我……」她想問海梅到哪裡去了，他們打算怎麼對付費利克斯，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她不願跟這個女人談這些事。我要等海梅回來再說。

　　「弄完它。」安帕羅說。

　　梅甘轉身走進臥室。她想到費利克斯。他似乎那樣友好，那樣溫柔。他曾問過她許多問題。但現在，那種表面上的友好卻具有了一種不同的意義。這個長著絡腮鬍子的男人在搜尋可向阿科卡上校遞送的情報。他們的生命都在危險之中。

　　安帕羅可能需要幫助，梅甘心想。她開始朝起居室走去，接著又停了下來。

　　一個聲音在說：「海梅剛剛離開。他會獨自一人坐在廣場的長凳上。他戴了偽裝的假髮和小鬍子，你的人會毫不費力地抓到他的。」

　　梅甘站在那兒，全身發抖。

　　「他是步行去的，到達那裡大約需要十五分鐘。」

　　梅甘帶著越來越大的恐懼諦聽著。

　　「記住我們的協議，上校，」安帕羅對著電話機說，「你保證不殺他的。」

　　梅甘回到過道裡。她的思緒極為混亂。這麼說來，安帕羅是叛徒。她將海梅送入了陷阱。

　　梅甘悄悄離開以免被安帕羅發覺，轉身從後門跑了出去。她沒有想過要怎麼去幫助海梅，她只知道她得做些什麼。她走出大門，沿街奔走，在不引起人們注意的前提下動作盡可能地快，朝市中心走去。

　　上帝啊，請讓我及時趕到，梅甘祈禱著。

　　步行前往村莊廣場是令人愜意的。街道掩映在參天大樹下面。但海梅沒注意到周圍的景物，他正在想著費利克斯。他曾像兄弟一般地對待他，對他完全信任。是什麼使他成為叛徒，而要讓大家處於危險之中呢？也許帕科派來的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帕科為什麼不能在電話裡面談這事呢？海梅不理解。

　　他快要到村莊廣場了。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周圍栽滿了枝繁葉茂的綠樹。孩子們在玩捉人遊戲。兩個老年人在玩滾球遊戲。五六個男人坐在長凳上，享受陽光，看書，打瞌睡，或是餵鴿子。海梅穿過街道，慢慢走過小徑，坐在一條長凳上。當塔樓上的鐘敲出和諧的中午報時音響時，他看了看錶，帕科派來的人該到了。

　　海梅斜眼一看，廣場那邊遠遠地有一輛警車停了下來。他朝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到了一輛警車。警察們下車，朝公園裡走來。他的心開始劇烈跳動。這是一個陷阱。可這是誰設下的呢？是傳消息的帕科，還是轉達消息的安帕羅？是她叫他到公園來的。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沒有時間為此著急了。他得逃走。但海梅知道，這時他要是拔腳就跑，他們就會開槍將他擊斃。他想蒙混過關，但他們知道他就在這兒。

　　想想辦法。要快！

　　在一個街區以外，梅甘正急匆匆地朝公園走來。當公園進入她的眼簾時，她舉目一看，只見海梅坐在長凳上，警察正從公園兩邊向他靠近。

　　梅甘的心急速跳動起來。海梅沒法逃脫了。

　　她經過一家雜貨店。在她前面，一個婦人正推著一輛童車擋住了她的路。那婦人把童車停在雜貨店的牆邊，走進商店去買東西。梅甘一刻也沒猶豫，一把抓住童車手柄，穿過街道，走進公園。

　　警察已在沿著一條條長凳詢問那些坐在那兒的男人了。梅甘從一名警察身邊擠了過去，推著童車，走向海梅。

　　她喊道：「我的聖母！你在這兒呀，曼努埃爾！我到處找你。我已經受夠了！你答應過早晨粉刷房子的，可你現在卻坐在公園裡，像個百萬富翁。媽媽說得對，你是個百無一用的混子。當初我真不該嫁給你！」

　　海梅立時反應過來。他站起身來。「你媽媽真是個談論混子的能手。她自己就嫁了一個混子。要是她……」

　　「你說誰？要不是我媽媽，我們的孩子早就餓死啦。你連半片麵包都沒帶回家過……」

　　那些警察停下來，觀看他們吵架。

　　「那個女人要是我老婆，」一名警察咕噥道，「我就把她送回她媽媽那兒去。」

　　「你他媽這愛嘮叨的女人真令人討厭，」海梅吼了起來，「我警告過你，回家後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還像個男子漢。」另一名警察說。

　　海梅和梅甘一路吵吵鬧鬧走出公園，前面推著那輛童車。警察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坐在長凳上的那些人身上。

　　「請問有身分證嗎？」

　　「出了什麼問題，警官？」

　　「沒關係，給我看看證件就行了。」

　　公園裡所有的人都掏出了皮夾，取出身分證，證明他們是什麼人。在檢查過程中，一名嬰兒哭叫起來。一名警察舉目一望，只見那輛童車被棄置在轉角處，那對吵架的夫婦不見了。

　　半小時後，梅甘從正門進了屋。安帕羅正在緊張地來回踱步。

　　「你到哪兒去了？」安帕羅質問她，「沒告訴我你不該離開這間屋子。」

　　「我得出去處理一件事情。」

　　「什麼？」安帕羅猜疑地問，「你在這兒不認識任何人。如果你……」

　　海梅走了進來，安帕羅臉上失去了血色，但很快她就恢復了鎮靜。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你沒到公園去？」

　　海梅靜靜地說：「為什麼，安帕羅？」

　　她看到他的眼睛，知道事情已無望了。

　　「是什麼使你改變的？」

　　她搖搖頭。「我沒改變。是你變了。在你們進行的這場愚蠢的戰爭中，我失去了我所愛的每一個人，我厭惡一切流血。你能耐心聽聽關於你自己的真實情況嗎，海梅？你跟你反對的政府一樣壞，甚至比他們更壞。因為他們想講和，而你卻不然。你認為你在幫助我們的國家嗎？你是在毀滅它。你搶劫銀行，炸毀汽車，屠殺無辜民眾，你還以為你是個英雄。我曾經愛過你，信任過你，但……」她的聲音突然變了，「這種流血必須結束。」

　　海梅走到她身旁。他的眼睛冷冰冰的。「我該殺了你。」

　　「不，」梅甘喘著氣說，「求你！你不能這樣。」

　　費利克斯已經來到這間房裡，聽到了這些談話。「耶穌基督！這麼說她就是那個叛徒。我們拿這條母狗怎麼辦？」

　　海梅說：「我們得把她帶在身邊，看緊她。」他抓住安帕羅的肩膀，輕輕地說：「要是你還想耍花招，我保證叫你死。」他猛地將她推開，轉身面對梅甘和費利克斯。「在她的朋友到來之前，我們離開這裡吧。」

　　第三十五章

　　「米羅到了你手裡，可你又讓他逃跑了？」

　　「上校──我懷著一切應有的尊敬──我的人……」

　　「你的人全是些笨蛋。你們叫自己為警察嗎？你簡直替你的警察制服丟臉。」

　　警察局長站在那兒，在阿科卡上校毀滅性的嘲弄下畏縮不已。他毫無辦法，因為上校有足夠大的權力要他的腦袋。而阿科卡還是沒有放過他。

　　「我認為你個人是有責任的。我敢說你會被撤職。」

　　「上校……」

　　「滾出去。你使我感到反胃。」

　　阿科卡上校因這次受挫而感到惱火。他抽不出時間到維多利亞去抓海梅．米羅，便把這項任務委託給了地方警察局。可他們卻耽誤了大事。只有上帝知道米羅現在到了哪裡。

　　阿科卡上校走到在他面前桌子上展開的地圖旁邊。當然，他們將待在巴斯克鄉村裡。可能是在布爾戈斯，或是洛格羅尼奧，或是畢爾巴鄂，或是聖塞瓦斯蒂安。我得集中全力往東北方向。他們將會在某處露面的。

　　他記起了那天上午跟首相的談話。

　　「你的時間不多了，上校。你看過今天的晨報了嗎？世界輿論正把我們弄得看起來像些小丑。米羅和那幾個修女使我們變成了笑柄。」

　　「首相，我可以向您保證……」

　　「胡安．卡洛斯國王已經命令我成立一個應對這整個事件的官方調查委員會。我不能再拖延了。」

　　「再拖延幾天，到時我就會抓到米羅和那幾個修女了。」

　　談話停頓了一會兒。「四十八小時。」

　　阿科卡上校害怕的不是首相和國王的失望，而是「奧普斯．蒙多」。他被召集到西班牙實業家領袖之一的一個小組辦公室時，他得到的命令是明確的：「海梅．米羅正在製造一種對我們組織有害的氣氛。阻止他。你將得到優厚的報酬。」

　　阿科卡上校知道，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失敗了，你就將受到處罰。現在他的職業處在危險之中。這都是由於某些愚蠢的警察讓米羅從他們眼皮底下跑掉了。海梅．米羅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但是那幾個修女……一陣激動的熱潮流遍阿科卡上校的全身。修女！她們是關鍵。海梅．米羅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但那些修女們只能在另一所女修道院找到避難所。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在同類的修道院。

　　阿科卡上校又轉身去研究地圖。他找到門達維亞。在門達維亞有一所西多會的修道院。那就是她們前去的地方。他得意揚揚地想：那好吧，我也去那兒。只是我得先趕到那兒等他們。

　　里卡多和格拉謝拉的旅行結束了。

　　最後那幾天是里卡多經歷過的最愉快的幾天。軍隊和警察都在追捕他，一旦被抓獲便意味著死亡，然而這似乎並沒有什麼關係。他跟格拉謝拉就像是在時空裡開闢了一個仙島、一個伊甸園，在那裡，什麼也無法接近他們。他們已將那危急的逃亡轉變為二人共享的奇妙的冒險。

　　他們沒完沒了地交談、探索、解釋。他們的言語像是一種植物的捲鬚，將他們拉得更為緊密了。他們談論過去、現在和未來。特別是未來。

　　「我們將在教堂裡結婚，」里卡多說，「你將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

　　格拉謝拉能想像出那時的情景，而且被那個情景打動了。

　　「我們將住在最漂亮的房屋裡……」

　　她想：我還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屋，或者一幢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以前她和她的母親和伯伯、叔叔們共住著一間小屋，然後便是修道院的小房，和修女們住在一起。

　　「我們將有漂亮的兒子和美麗的女兒……」

　　我將給他們所有我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他們將沐浴著愛。

　　格拉謝拉的心飛揚起來。

　　但也有一件事使她感到苦惱。里卡多是個為他所熱情信仰的事業而戰鬥的戰士，他會樂意從戰鬥中退出來，心滿意足地住到法國去嗎？她知道她得跟他討論討論這個問題。

　　「里卡多……你認為這場革命會持續多久？」

　　它已經進行太久了，里卡多心想。政府已經作出了和平提議，但是巴斯克恐怖組織所做的比拒絕那些提議更糟糕。他們以一系列有增無減的恐怖襲擊作為對提議的回應。里卡多曾經試圖同海梅討論這個問題。

　　「他們願意妥協了，海梅。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遷就一下？」

　　「他們的提議是花招──他們要摧毀我們。是他們迫使我們戰鬥。」

　　里卡多熱愛並相信海梅，便繼續支持他。但里卡多心裡的疑慮並未消失。當流血事件繼續增加時，他的疑慮也隨著增加。現在格拉謝拉又在問：「你認為這場革命會持續多久？」

　　「我不知道。」里卡多告訴她，「我是希望它結束。但是，親愛的，我要告訴你，無論什麼都不能把我們分開──甚至是戰爭也無法把我們分開。任何言詞也表達不盡我是多麼愛你。」於是他們繼續幻想著。

　　他們夜晚趕路，行經富饒、蒼翠的農村，經過埃爾武戈和索里亞。黎明時分，他們站在一座小山頂上，洛格羅尼奧已遙遙在望。道路左邊是一片松樹，再過去是林立的電線。格拉謝拉和里卡多沿著盤旋的道路往下走，來到了喧鬧的城市外邊。

　　「我們在哪兒與其他的人會合？」格拉謝拉問。

　　里卡多指了指貼在他們經過的一幢建築物牆上的一張廣告。上面寫著：

　　日本馬戲團

　　全世界

　　最激動人心的馬戲團，剛從日本到來

　　七月二十四日

　　演出一週

　　波爾蒂沃俱樂部

　　「在那兒。」里卡多告訴她，「今天下午我們將在那裡跟他們會面。」

　　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地方，梅甘、海梅、安帕羅和費利克斯也在看馬戲團海報。他們從沒讓安帕羅離開過視線。自從維多利亞發生那次意外以來，這兩個男人就把她當做被遺棄了的人，大部分時間都不理她，只有需要的時候才跟她說話。

　　海梅看了看錶。「馬戲團演出該開始了。」他說，「我們走吧。」

　　※※※

　　在洛格羅尼奧警察總局，拉蒙．阿科卡上校正在最後定下他的計劃。

　　「修道院周圍的人都部署好了嗎？」

　　「是的，上校。一切就緒。」

　　「很好。」

　　阿科卡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的情緒之中。他所設下的這個陷阱十分穩妥，這一回再也沒有那些笨拙的警察來破壞他的計劃了。他將親自指揮這次作戰行動。「奧普斯．蒙多」會以他為驕傲的。他再一次跟下屬們說了一遍行動計劃的詳細步驟。

　　「修女們跟米羅和他的人在一起。我們要在他們進入修道院之前抓住他們，這點很重要。我們將分布在修道院周圍的森林裡。在我給包圍信號之前千萬別動。」

　　「要是米羅反抗怎麼辦呢？」

　　阿科卡輕輕地說：「我倒希望他試圖反抗。」

　　一個勤務兵走進房來。「請原諒，上校。外面有個美國人想跟您談話。」

　　「我現在沒時間。」

　　「是，先生。」勤務兵猶豫了一下，「他說是關於一個修女的事兒。」

　　「哦？你是說一個美國人？」

　　「是，上校。」

　　「叫他進來。」

　　不一會兒，艾倫．塔克被領了進來。

　　「很抱歉，打擾了，上校。我叫艾倫．塔克。我希望您能幫我個忙。」

　　「是嗎？怎麼幫法呢，塔克先生？」

　　「我知道您在西多會修道院查找一個修女──一個名叫梅甘的修女。」

　　上校坐到椅子上，看著這個美國人。「這與你有什麼相干？」

　　「我也在找她。我找她有非常重要的事。」

　　阿科卡上校心想：這很有趣，這個美國人尋找一個修女有什麼重要的事呢？「你不知道她在哪兒嗎？」

　　「不知道。報紙上……」

　　又是那討厭的報紙。「也許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找她。」

　　「我恐怕不能談這件事。」

　　「那麼恐怕我沒法幫你。」

　　「上校……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不是在尋找她？」

　　阿科卡給了他一個淡淡的微笑。「你會知道的。」

　　整個國家都在注意幾個修女逃亡這件事。報紙上報導了海梅．米羅和逃亡修女之一在維多利亞脫險的消息。

　　艾倫．塔克心想：這麼說他們在往北走。他們想離開這個國家，最好的選擇地點也許是聖塞瓦斯蒂安。我得找到她。他意識到他跟埃倫．斯科特鬧過矛盾。他想：我沒把事情處理好，但我可以用把梅甘交給她來作為補償。

　　他給埃倫．斯科特打了個電話。

　　※※※

　　日本馬戲團在洛格羅尼奧市郊一個巨大的帳篷裡演出。在演出開始前十分鐘，帳篷裡已擠滿了人。梅甘、海梅、安帕羅和費利克斯穿過擁擠的通道，走到他們預訂的座位。海梅身邊有兩個空位。

　　他對他們三人說：「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里卡多跟格拉謝拉修女應該在這裡。」他轉向安帕羅。「是不是你……」

　　「不。我發誓。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

　　燈光暗了下來，表演開始了。人群中傳來一陣喧叫聲，他們轉身去看競技場。只見一個演員正騎著自行車轉圈子。騎著騎著，一個雜技演員跳到了他的肩上。然後，一個跟著一個，一大群演員跳上自行車，依附在車前、車後、車左、車右，直到把自行車包個嚴嚴實實。觀眾歡呼不已。

　　下一個節目是馴熊表演，然後是走鋼絲。觀眾極為欣賞這些表演，但海梅和其他幾個人卻心情緊張，無心欣賞這些節目。時間在流逝。

　　「我們再等一刻鐘，」海梅決定說，「如果那時他們還不來……」

　　只聽一個聲音說：「請原諒……這兩個座位有人嗎？」

　　海梅抬頭看見里卡多和格拉謝拉，咧嘴笑了起來。「沒有人。請坐吧。」接著他寬慰地悄聲說，「見到你我真高興死了。」

　　里卡多朝梅甘、安帕羅和費利克斯點點頭。他朝四周望了一望。「其他人呢？」

　　「你沒看過報紙？」

　　「報紙？沒有。我們一直在山裡邊。」

　　「我要告訴你不好的消息。」海梅說，「魯維奧在監獄醫院裡。」

　　里卡多盯著他。「怎麼……？」

　　「他在一次群毆中受了傷，警察抓住了他。」

　　「真該死！」里卡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我們得設法把他救出來，不是嗎？」

　　「這正是我的計劃。」海梅表示同意。

　　「露西婭修女在哪兒？」格拉謝拉問，「特雷莎修女呢？」

　　梅甘回答說：「露西婭修女已被逮捕。她……她是被通緝的殺人犯。特雷莎修女死了。」

　　格拉謝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啊，我的上帝。」

　　競技場上，一個小丑正在走鋼絲。他在兩隻手臂下面各帶了一條獅子狗，在兩個寬敞的口袋裡帶著兩隻暹羅貓。那兩隻狗想要去咬那兩隻貓時，鋼絲便大幅度擺動起來，小丑裝做拼命保持平衡的樣子。眾人哄笑起來。在人群的嘈雜聲中，她們很難聽見對方的聲音。梅甘和格拉謝拉有那麼多話要互相訴說。幾乎在同一時間，她們開始使用起女修道院的手勢來。別人驚奇地望著她們。

　　我打算跟里卡多結婚……

　　那好極了……

　　你經歷過什麼事？

　　梅甘開始用手勢回答，但她覺得沒有手勢能夠傳達她所要說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了。

　　「我們走吧，」海梅說，「外面有一輛運貨車等著送我們去門達維亞。我們要在那裡讓修女們下車，然後繼續奔我們的路。」

　　他們走上通道，海梅抓住安帕羅的手臂。

　　當他們到達外面的停車場時，里卡多說：「海梅，我跟格拉謝拉打算結婚了。」

　　海梅咧嘴笑了起來。「太好了！祝賀你們。」他轉身對格拉謝拉說，「你無法找到更好的男人了。」

　　梅甘抱住格拉謝拉說：「我真為你們倆感到高興。」接著她又想：她下決心離開修道院是一件容易的事嗎？我是因為格拉謝拉感到驚奇，還是因為我自己感到驚奇？

　　※※※

　　阿科卡上校從隨從參謀那兒收到一份激動人心的報告。

　　「在不到一小時以前，他們曾在馬戲團露過面。在我們要派去增援人員時，他們離開了。他們是乘一輛藍白色的運貨車離開的。你猜對了，上校，他們是朝門達維亞駛去的。」

　　這麼說這事就這麼了結了，阿科卡心想。這是一次激動人心的追捕。他不得不承認海梅．米羅是一個有價值的對手。現在「奧普斯．蒙多」將有更大的計劃要我去完成了。

　　透過蔡司高倍望遠鏡，阿科卡看見那輛藍白色的運貨車正駛過一個小山頭，朝下面的修道院開來。全副武裝的部隊埋伏在道路兩旁和女修道院周圍的樹叢裡。無論誰都無法逃脫。

　　那輛運貨車駛向女修道院的入口處將車剎住時，阿科卡上校對著步行對話機高喊：「現在進行包圍！」

　　部隊調動執行良好。用自動武器武裝起來的兩個班的士兵積極進入陣地，封鎖了道路，包圍了那輛運貨車。阿科卡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品嘗著他的光榮時刻。然後，他手裡持著槍，慢慢走近那輛運貨車。

　　「你們被包圍了，」他喊道，「你們沒有機會。舉起雙手出來。一次出來一個。你們若是想反抗，都將死掉。」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那輛運貨車的車門慢慢打開了，出來了三個男人和三個女人。他們戰戰兢兢，雙手高舉過頭。

　　全是些陌生人。

　　第三十六章

　　在修道院後面的一座小山上，海梅和其他幾個人正在觀看阿科卡和他的手下對那輛運貨車的包圍行動。他們看到那幾個害怕得要命的旅客舉起雙手，走出車來；同時也看到下面那些人表達的手勢。海梅幾乎可以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你們是誰？

　　我們在洛格羅尼奧郊外的一家旅館工作。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有個人給了我們五千比塞塔，要我們將這輛運貨車交給這所修道院。

　　是個什麼人？

　　我不認識。以前我從沒見到過他。

　　這是他的照片嗎？

　　對。就是他。

　　「我們離開這兒吧。」海梅說。

　　他們現在坐在一輛白色的旅行車裡面往回開到洛格羅尼奧。梅甘驚奇地望著海梅。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是說阿科卡上校會在修道院等我們嗎？是他告訴我的。」

　　「什麼？」

　　「狐狸得像獵人一樣想事情，梅甘。我把自己放在阿科卡的位置。他會在什麼地方為我設下一個陷阱呢？他做的正是我所要做的。」

　　「要是他不來呢？」

　　「那我們就平安地把你們送進修道院。」

　　「現在該怎麼辦？」費利克斯問。

　　這是所有人心裡所考慮的最主要的一個問題。

　　「西班牙對我們任何一個人來說，一刻也不安全。」海梅決定，「我們將直接去聖塞瓦斯蒂安，然後進入法國。」他瞧了瞧梅甘，「那裡有西多會修道院。」

　　安帕羅再也忍不住了。

　　「你為什麼不放棄你的打算？如果你堅持走這條路，會流更多的血，犧牲更多的生命……」

　　「你已經沒有權利說話，」海梅粗魯地說，「你只該為自己還活著表示感激。」他轉向梅甘，「越過從聖塞瓦斯蒂安通向法國的庇里牛斯山，有十道關口。我們將通過那裡。」

　　「那太危險了，」費利克斯反對說，「阿科卡會在聖塞瓦斯蒂安搜尋我們。他正希望我們越過邊界進入法國呢。」

　　「要是那有危險……」格拉謝拉開始說。

　　「別擔心，」海梅向她保證，「聖塞瓦斯蒂安在巴斯克鄉村裡。」

　　這輛旅行車重新駛入洛格羅尼奧郊外。

　　「所有通往聖塞瓦斯蒂安的路都會設防，」費利克斯提醒說，「你打算怎樣讓我們到達那裡？」

　　海梅已經決定。「我們乘火車去。」

　　「士兵們會搜查火車。」里卡多反對說。

　　海梅意味深長地望了安帕羅一眼。「不。我想不會。我們這位朋友會幫助我們的。你知道怎麼跟阿科卡上校連繫嗎？」

　　她猶豫了一下。「知道。」

　　「好，你給他打個電話。」

　　他們在公路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旁停了下來。海梅跟隨安帕羅走進公用電話亭，關上了門。

　　「你知道說什麼嗎？」

　　「知道。」

　　他看著她撥了號碼。聽到電話裡面有聲音時，她說：「我是安帕羅．希隆。阿科卡上校在等我的電話……謝謝你。」她抬起眼睛看了一下海梅。「他們正為我接通電話。」那支手槍正頂在她身上。「你一定要……？」

　　「照我告訴你的說。」他的聲音冷冰冰的。

　　不久，海梅聽到話筒裡傳來阿科卡的聲音。「你在哪裡？」

　　那支槍更緊地頂著她。「我……我是……我們正要離開洛格羅尼奧。」

　　「你知道我們的朋友往哪兒去嗎？」

　　「知道。」

　　海梅的臉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寸，他目光凌厲。

　　「他們決定往回走以便甩掉你。他們正在去巴塞隆那的途中。他開一輛白色西亞特汽車。他會走大路。」

　　海梅對她點點頭。

　　「……我現在得走了。汽車就在附近。」海梅壓下話筒。「我們走吧。我們給他半個鐘頭的時間，讓他把布署在這兒的人召回去。」

　　半小時以後，他們到了火車站。

　　從洛格羅尼奧到聖塞瓦斯蒂安的火車分三等：輕型火車是豪華車；地區快車是二等車；最差、最便宜的是起錯名字的「特快車」，又髒又不舒服，從洛格羅尼奧到聖塞瓦斯蒂安的每一個小站都停車。

　　海梅說：「我們乘特快車。現在阿科卡所有的人馬可能都在忙著在通往巴塞隆那的公路上攔阻那輛白色西亞特汽車。我們分頭去買車票，然後在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裡會面。」他轉向安帕羅。「你先去，我跟在你後面。」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心裡十分惱恨。如果阿科卡上校設了陷阱，她就是誘餌。唔，她是安帕羅，她不會畏縮。

　　她在海梅和其他人的看守下走進車站。車站裡沒有士兵。

　　海梅帶著一種諷刺性的幽默心理想：士兵們這時都集中在通往巴塞隆那的公路上，那裡將是一片混亂，因為任何一輛車都可能是那輛白色西亞特。

　　這個小組的人先後買了車票，朝火車走去。他們順利地上了車。海梅坐在梅甘身旁。安帕羅坐在他們前面，挨著費利克斯。里卡多跟格拉謝拉一起坐在過道另一邊。

　　海梅對梅甘說：「我們將在三個小時以內到達聖塞瓦斯蒂安。我們在那兒過夜，第二天清早我們就越山進入法國境內。」

　　「到了法國以後呢？」

　　她是在想海梅該怎麼辦，但他卻回答說：「別擔心。越過邊界以後只要幾個小時的路程，就會有一座西多會修道院。」他猶豫了一下。「要是你還想去那兒的話。」

　　這麼說他已經知道了她的疑慮。我還想去那兒嗎？他們兩人的關係已到了一個比區分兩個國家的邊界更困難的地步。這將把她未來的生活同過去的生活區別開來……將是哪一種……什麼？她曾經迫切地想回到修道院，但現在她卻充滿了疑慮。她忘記了院牆外面的世界是何等的令人激動。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生機勃勃。梅甘朝海梅投去一瞥，向自己承認：海梅．米羅就是這生機勃勃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接觸到了她的目光，注視著她的眼睛。梅甘心想：他知道這一點。

　　火車沿途每逢小村莊都要停靠。火車上擠滿了農民和他們的老婆，商人和推銷員。每次停靠，都有旅客嘈雜地上車下車。

　　火車在群山中緩緩行駛，費力地爬著斜坡。

　　火車終於在聖塞瓦斯蒂安車站停下時，海梅對梅甘說：「危險已經過去了。這兒是我們的城市。我已經在這裡為我們安排了一輛汽車。」

　　一輛大轎車等在車站前面。駕駛員戴一頂巴斯克人的大寬邊貝雷帽，他用熱烈的擁抱來歡迎海梅。這一行人都進入汽車。

　　梅甘注意到海梅緊靠安帕羅坐著，以便她有所動作時馬上抓住她。梅甘不知道他將怎樣處置她。

　　「我們為你擔心，海梅。」駕駛員說，「報紙上說，阿科卡上校對你進行了一次大的搜捕行動。」

　　海梅大笑起來。「讓他去搜捕吧，希爾。我已經不在他的捕獵範圍內了。」

　　他們沿桑喬埃爾薩維亞路向海灘駛去。這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夏日，街道上擠滿了一對對盡情享樂的散步的夫妻。港口滿是遊艇和小船。遠處的群山為這座城市安上了一幅如畫的背景。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靜。

　　「怎麼安排的？」海梅問駕駛員。

　　「尼薩飯店。拉爾戈．科爾特斯在那兒等你們。」

　　「能重新見到那個老海盜真是太好了。」

　　尼薩是個中等飯店，位於胡安．德奧萊薩巴爾廣場，離熱鬧的廣場轉角處的聖馬丁街不遠。這是一幢裝有褐色百葉窗的白色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巨大的藍色標誌。飯店背靠海灘。

　　汽車在飯店前面停了下來，這些人下了車，跟隨海梅走進門廳。

　　拉爾戈．科爾特斯，這個飯店的老板，跑來歡迎他們。他是個大個子。在一次大膽的行動中他失去了一隻手臂，現在行動不很方便，似乎失去了平衡。

　　「歡迎，歡迎。」他滿臉笑容說，「我盼你盼了一個星期了。」

　　海梅聳了聳肩。「我們耽誤了一些時間，朋友。」

　　拉爾戈．科爾特斯咧嘴笑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報紙都在報導這件事。」他轉身看了看梅甘和格拉謝拉。「修女們，每個人都為你們喝采。你們的房間我全都準備好了。」

　　「我們只住一晚。」海梅告訴他，「首先，我們要在早晨動身，越界到法國去。我要一個好的嚮導，他要熟悉所有的關口──不管是卡布雷拉關口還是何塞．塞布里安關口。」

　　「我會安排的。」飯店老板向他保證，「你們是六個人吧？」

　　海梅朝安帕羅瞥了一眼。「五個。」

　　安帕羅望著別處。

　　「我建議你們都別登記，」科爾特斯說，「警察不知道這回事就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了。為什麼不讓我領你們到各自的房裡去呢？在那兒你們可以恢復精神。然後，我們來一頓美美的晚餐。」

　　「我跟安帕羅打算到酒吧間去喝杯酒，」海梅說，「晚一點加入你們的宴會。」

　　拉爾戈．科爾特斯點點頭。「隨你的便吧，海梅。」

　　梅甘迷惑不解地望著海梅。她不知道他打算怎樣處置安帕羅。他是打算殘酷地……？光是想到這點就讓她受不了。

　　安帕羅也想知道，但她的傲慢使她不去問他。

　　海梅領她走進設在門廳盡頭的酒吧間，在角落處選了一張桌子。侍者走近他們，海梅說：「請拿杯酒。」

　　「一杯？」

　　「一杯。」

　　安帕羅看著海梅拿出一個小包，打開它。裡面是一種精製的粉末狀物質。

　　「海梅……」安帕羅的聲音帶著絕望，「請聽我說！你要理解我為什麼要那樣做。你在分裂國家。你的事業是沒有希望的。你必須停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侍者回來了，把一杯酒放在桌上。他走開以後，海梅小心地將小包裡面的東西倒進酒杯裡並將它搖勻。他把酒杯推到安帕羅面前。

　　「喝掉它！」

　　「不！」

　　「我們很多人死的時候，沒有幾個能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海梅靜靜地說，「這種方法又快又沒有痛苦。要是我把你交給我們的人，我可不能保證他們會怎麼對你。」

　　「海梅……我曾經愛過你。你應該相信我。請……」

　　「喝掉它！」他的聲音冷酷無情。

　　安帕羅看了他好久，然後抓起杯子。「我為你的死而乾杯。」

　　他看著安帕羅把酒杯端到唇邊，一口將酒嚥下。

　　她顫抖了一下。「現在該幹什麼？」

　　「我扶你上樓去。我把你放在床上。你去睡覺。」

　　安帕羅的眼裡充滿淚水。「你是個傻瓜，」她悄聲說，「海梅……我就要死了，我告訴你我曾愛你愛得那麼……」她的話語開始含糊起來。

　　海梅起身扶她站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似乎覺得房子在搖晃。

　　「海梅……」

　　他帶她走出酒吧間，走到大廳，將她抱起來。拉爾戈．科爾特斯拿著一把鑰匙在等著他。

　　「我要送她到她的房間去，」海梅說，「要確保不會有人打擾她。」

　　「對。」

　　科爾特斯望著海梅半抱著安帕羅走上樓去。

　　※※※

　　梅甘在房裡想著，她自己一個人睡在一座旅遊城布的旅館裡，這多麼奇怪啊。聖塞瓦斯蒂安到處都是度假的人們，度蜜月的情侶。情侶們在上百家的旅館房間裡享樂。突然間梅甘希望海梅也在那兒，跟她在一起。已抑制了這麼久的感情形成了一股情感的狂潮湧入她的心間。

　　但是海梅會對安帕羅怎樣呢？他是不是已經……但是不，他絕不能那樣做。或許他有可能會？我需要他。她想，啊，上帝，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里卡多一邊穿衣一邊吹著口哨。他的心情極好。他想：我是世界上最走運的人。我們將在法國結婚。在邊界那邊的巴約訥有座漂亮的教堂……

　　格拉謝拉正在房裡洗澡。她一邊沉溺在熱水中，一邊想著里卡多。她對自己笑了笑，心想：我要讓他非常幸福。感謝您，上帝。

　　費利克斯．卡皮奧在想著海梅和梅甘。他想：瞎子也能看出他們之間的強烈熱情。這將帶來噩運。修女們屬於上帝。糟透了的是里卡多阻止了格拉謝拉修女響應神的感召。而海梅經常是不顧一切的，他打算把這一位怎麼辦呢？

　　他們五個人在旅館的餐廳裡聚集，共進晚餐。沒有人提到安帕羅。望著海梅，梅甘突然感到窘迫起來，好像他能猜透她的心事似的。她決定：最好什麼問題都別問，我知道他絕不會做任何殘忍的事的。他們發現拉爾戈．科爾特斯對這頓晚餐並未誇大其詞。第一道菜是西班牙涼菜湯──用番茄、黃瓜和水浸麵包燒成的稠稠的冷湯。接著是新鮮蔬菜沙拉和一大盤肉菜飯──用大米、河蝦、雞肉和蔬菜加上一種奇妙的調味汁做成的。最後是美味可口的果醬餅。里卡多和格拉謝拉好久以來第一次吃上這樣的熱餐。

　　晚飯過後，梅甘站起身來。「我該去睡了。」

　　「等等，」海梅說，「我要跟你談談。」他陪她到門廳一個偏僻的角落裡。

　　「關於明天……」

　　「什麼？」

　　她知道他打算問什麼。她所不知道的是她打算怎樣回答。梅甘心想：我變了。過去我對自己的生活是那樣確信。我確信我已有了我需要的所有東西。

　　海梅說：「你並不真想回到修道院去。是這樣嗎？」

　　我是這樣嗎？

　　他在等待回答。

　　梅甘心想：我得誠懇待他。她打量著他的眼睛說：「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海梅。我糊塗了。」

　　海梅笑了笑，猶豫了一下，仔細選擇他的用詞。「梅甘──戰爭很快就會過去。我們將得到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因為人民支持我們。眼下我不能要你跟我一道冒險，但我希望你等我。我有個姑媽住在法國，你跟她在一起會是安全的。」

　　在回答之前，梅甘望了他好久。「海梅……給我時間好好考慮這件事。」

　　「那麼你不拒絕？」

　　梅甘輕輕地說：「我不拒絕。」

　　當晚全組的人沒一個能入睡。他們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他們要解決的內心衝突太多了。

　　梅甘醒著，回味著過去，回想起在孤兒院和修道院裡的那些歲月。然後，突然被趕到一個她已永遠放棄了的世界。海梅正在冒生命危險為他所信仰的事業戰鬥。我信仰什麼呢？梅甘問自己，我今後一輩子要怎樣度過呢？

　　她曾經作過一次選擇。現在她被迫再作一次選擇。明天早晨她該給答覆了。

　　格拉謝拉也在想修道院。那是那麼幸福、平靜的日子。我感到離上帝那麼近。我會失去它們嗎？

　　海梅在想梅甘。她不應該回去，我需要她在我身邊。她的答覆會是什麼呢？

　　里卡多激動得不能睡覺，忙於婚禮設計。巴約訥的教堂……

　　費利克斯正在想如何處理安帕羅的屍體。叫拉爾戈．科爾特斯負責這件事吧。

　　第二天清早，他們一行在門廳相聚。海梅走近梅甘。

　　「早安。」

　　「早安。」

　　「你考慮過我們的談話了嗎？」

　　她整整一夜都在想。「考慮過了，海梅。」

　　他打量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找到答案。「你會等我嗎？」

　　「海梅……」

　　正在這時，拉爾戈．科爾特斯急匆匆地走到他們跟前。和他一道來的是個五十來歲、面部蒼老的男人。

　　「恐怕沒時間吃早飯了。」科爾特斯說，「你們該走了。這是何塞．塞夫里安，你們的嚮導。他將領你們越過大山進入法國。他是聖塞瓦斯蒂安最好的嚮導。」

　　「見到你非常高興，何塞，」海梅說，「你怎麼安排的？」

　　「旅程的第一階段我們將步行。」何塞．塞夫里安告訴他們一行，「邊界那邊，我已經安排了汽車等我們。我們得趕快。請快來。」

　　他們出了旅館，來到街道上。街道已被明亮的陽光染成金黃色。

　　拉爾戈．科爾特斯走出旅館為他們送行。「旅途平安。」他說。

　　「感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海梅回答說，「我們會回來的，朋友，比你所料想的還要早。」

　　「我們朝這邊走。」何塞．塞夫里安指揮說。

　　他們朝廣場走了過去。就在那裡，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的士兵突然出現在街道的兩頭，封鎖了街道。他們至少有十二個人，都是全副武裝。拉蒙．阿科卡上校和法爾．索斯特羅上校帶領著他們。

　　海梅飛快地向海灘那邊瞥了一眼，想找條出路。另外有十二個士兵正從那個方向走來。無法逃跑了。他們得戰鬥。海梅本能地摸到了他的手槍。阿科上校喊道：「米羅，你想也別這樣想，不然，在你們還沒來得及動一動時，我們就會將你們全都擊斃。」

　　海梅的心猛烈地跳動著，想尋找一條逃跑的路。阿科卡是怎麼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的？海梅轉身看到安帕羅站在門口，臉上有一種深深的哀愁。

　　費利克斯說：「真見鬼！我以為你……」

　　「我給她吃了安眠藥。在我們越過邊界以前她應該不會醒過來呀。」

　　「這條母狗。」

　　阿科卡上校走到海梅身旁。「事情結束了。」他轉身對他的一個手下說，「繳他們的械。」

　　費利克斯和里卡多看著海梅，準備跟隨他行動。海梅搖搖頭。他不情願地交出手槍，費利克斯和里卡多也跟著交出。

　　「你打算如何處理我們？」海梅問。

　　幾個過路人停下來觀看這裡發生的事。

　　阿科卡上校的聲音是粗率的。「我要把你和你們的殺人犯幫派帶回馬德里。我們將對你們進行一次公平的軍事審判，然後將你絞死。依我的脾氣，現在我就想把你絞死在這兒。」

　　「放掉那幾個修女吧，」海梅說，「她們與這件事沒有關係。」

　　「她們是同謀。她們跟你一樣有罪。」

　　阿科卡上校轉身示意。士兵們向圍觀的人群走去，叫他們閃開，讓三輛軍車通過。

　　「你和你的幾個殺手坐中間這輛車，」上校通知海梅，「我的人將在你們的前後。我已下過命令，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有不老實的行動，就把你們全部殺掉。你明白了嗎？」

　　海梅點點頭。

　　阿科卡上校朝海梅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好。進車裡去吧。」

　　這時已聚集了相當多的人。人群中發出一陣憤怒的咕噥聲。

　　安帕羅面無表情地在門口望著海梅、梅甘、格拉謝拉、里卡多和費利克斯爬上那輛被帶著自動化武器的士兵們包圍著的軍車。

　　索斯特羅上校走到第一輛車的駕駛員身旁。「我們將一直開往馬德里，沿途不停車。」

　　「是，上校。」

　　這時，街道兩頭已經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阿科卡上校開始爬上第一輛軍車。他朝車子前面的人群喊道：「讓路。」

　　兩邊街道上出現了更多的人。

　　「走開，」阿科卡命令，「讓路。」

　　圍觀的人繼續增多。他們穿著寬大的巴斯克人的查佩拉斯衫。他們好像是在響應某種無形的召喚。海梅．米羅處在危難中。他們從商店和家裡趕來。家庭婦女們丟下手中的工作，走上街頭。即將開店營業的店主們聽到消息，也趕忙來到旅館這裡。還有更多的人趕來。藝術家、管道工、醫生、機械工、售貨員和學生，許多人都帶著獵槍、步槍、斧子和長柄大鐮刀。他們是巴斯克人，這裡是他們的家園。開始只有少數幾個人，然後是一百多人，幾分鐘以內人數已逾千名，他們擠滿了街道和人行道，將那幾輛軍車完全包圍住了。他們沉默著，造成了一種可怕的氣氛。

　　阿科卡上校絕望地看著這龐大的人群，尖聲大叫道：「都讓開，不然我們要開槍了。」

　　海梅喊道：「我建議你不要那樣做。這些人對於你們想對他們幹的事恨之入骨。只要我說一個字，他們將會把你的人馬撕成碎片。有一件事你忘了，上校，聖塞瓦斯蒂安是巴斯克人的城市。」他轉身對他們一行說：「你們離開這裡吧。」

　　海梅扶梅甘走下軍車，其他幾個人跟著下車。阿科卡毫無辦法地望著他們，臉上因暴怒而緊繃繃的。

　　人群在等待，懷著敵意，沉默不語。海梅走到上校跟前。「把你的軍車開回馬德里去吧。」

　　阿科卡望了一下周圍數量還在增加的暴民。「我……你不能就這樣走掉，米羅。」

　　「我就是這樣走掉了。現在你們從這兒滾開吧。」他朝阿科卡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上校殺氣騰騰地盯著他的臉望了好久，心裡絕望地想：我不能就此結束。我佈置得這麼嚴密。這步棋將了我的軍。但他知道這對於他來說比失敗更壞。這等於是宣判他的死刑。「奧普斯．蒙多」將在馬德里等待他。他望了望那包圍著他的人山人海。他別無選擇。

　　他轉向他的駕駛員，聲音因憤怒而哽咽。「我們開出去。」

　　人群在往後退，守著那些士兵爬上軍車。一會兒，軍車開過街道。人群開始狂熱地歡呼起來。開始是為海梅．米羅歡呼，聲音越來越高；接著他們為自由、為反抗暴政的奮鬥、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歡呼。街道上迴響著他們表示慶祝的歡呼聲。

　　兩個十幾歲的小夥子喊得聲音都嘶啞了。其中的一個轉向另一個說：「我們加入埃塔組織吧。」

　　一對年齡較大的夫妻互相擁抱。女的說：「現在他們也許會把農場歸還給我們了。」

　　一位老年人獨自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望著那幾輛軍車開走。他開口說：「他們總有一天還會來的。」

　　海梅握住梅甘的手說：「事情已經過去。我們自由了。一小時以內我們就會越過邊界。我會帶你到我姑媽那兒去。」

　　她望著他的眼睛。「海梅……」

　　一個男人穿過人群朝他們走過來，急急忙忙地走到梅甘身旁。

　　「請原諒，」他氣喘吁吁地說，「你是梅甘修女嗎？」

　　她轉身面向他。「是的。」

　　他寬慰地鬆了一口氣。「我找了你好久了。我叫艾倫．塔克。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談一會兒？」

　　「可以。」

　　「單獨談。」

　　「很抱歉。我正要去……」

　　「求你了。這事很重要。我從紐約遠道而來找你。」

　　她迷惑不解地望著他。「找我？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會向你解釋清楚的，要是你給我一點點時間的話。」

　　陌生人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在街道上走著，急切地談著話。她朝海梅．米羅站著等她的地方回頭望了一眼。

　　和艾倫．塔克的談話讓梅甘覺得世界彷彿顛倒了一樣。

　　「我代表的那位女士想見你。」

　　「我不明白。什麼女士？她要見我幹什麼？」

　　艾倫．塔克心想：我也希望能知道答案。「我無權討論這件事。她在紐約等你。」

　　這完全說不通。怕是弄錯了吧？「你能肯定你確實是找那個人──梅甘修女嗎？」

　　「對的。但你的名字不叫梅甘，而是叫派翠西亞。」

　　突然，一陣令人眩暈的閃光，梅甘清楚了。經過這些年，她的幻想就要變成現實了。她終於就要弄清楚她是誰了。一想到這一點，就令人激動……也令人恐怖。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要動身？」她的喉嚨突然如此乾燥，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想讓你去查明她現在何處，並且盡快將她帶回來見我。

　　「馬上就走。我會為你弄一張護照。」

　　她轉過身來，看到海梅正站在旅館前面等她。

　　「請等一下。」

　　梅甘迷迷糊糊地走到海梅那兒。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夢中一般。

　　「你沒事兒嗎？」海梅問，「那個人打擾你了嗎？」

　　「沒有。他是……沒事。」

　　他握住梅甘的手。「現在我要你同我在一起。我們是屬於彼此的，梅甘」

　　你的名字不叫梅甘，而是叫派翠西亞。

　　她望著海梅堅強、英俊的面孔，心想：我希望我們兩人在一起，但我們還得等待。首先我得弄清楚我是誰。

　　「海梅……我想跟你在一起。但首先我還得辦件事情。」

　　他仔細地看著她，臉上顯出憂慮的神色。「你打算離開？」

　　「離開很短一段時間。但我會回來的。」

　　他久久地望著她，然後慢慢地點點頭。「好的。你可以通過拉爾戈．科爾特斯跟我連繫。」

　　「我保證會回到你身邊來的。」

　　她確實是這樣想的。但這是在她會見埃倫．斯科特之前。

　　第三十七章

　　「以色列的上帝將你們結合在一起，他和你們在一起……主啊，現在讓他們祝福您更加完美。祝福者都熱愛主，走他的路。光榮……」【註】

　　【註】神父的話在原文中說了兩遍，第一遍為西班牙語，第二遍為英語。

　　里卡多將目光從神父那裡移開，向站在身旁的格拉謝拉瞟了一眼。我是對的。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

　　格拉謝拉心情平靜，靜聽著神父的話語在拱頂的大教堂裡迴響。這地方有一種如此平靜的感覺，格拉謝拉覺得這裡似乎充滿了過去的鬼魂，千百萬的人民，一代接一代地來到這兒尋找寬恕、滿足和歡樂。這使她回想起修道院。格拉謝拉心想：我似乎覺得我又回到了家裡，似乎我是這裡的一員。

　　「全能而又仁慈的上帝，請聽我們說，我們所做的事務，在您的賜福下能大量完成……」

　　他已經賜福於我，超過我應該得到的。讓我做個無愧於他的子民。

　　「主啊，對您我滿懷希望；我說，您是我的上帝；我的命運在您手裡……」

　　我的命運在您手裡。我莊嚴地宣過誓，把我的餘生獻給您。

　　「主啊，我們懇求您，請接受我們為了神聖的婚約而對您的奉獻……」

　　這些話似乎在格拉謝拉頭腦裡迴蕩。她覺得時間似乎停止了。

　　「啊，上帝以其偉大的力量，創造了世界萬物……」

　　「啊，使婚姻神聖化以預示基督與教堂結合的上帝啊……您的侍女尋求您的仁慈，她即將結婚，從您那裡懇求保護和力量……」

　　但是，當我背叛他時，他怎麼能對我顯示仁慈？

　　格拉謝拉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牆壁似乎在向她包圍過來。

　　「讓罪惡製造者毋在她身上施惡行……」

　　格拉謝拉頓悟了。她感到好像有一付重擔從她肩上卸下。她心裡充滿了興奮的、不可言喻的快樂。

　　神父還在說：「願她得到天國的和平。我們請求您賜福於這場婚禮，同時……」

　　「我已經結過婚了。」格拉謝拉高聲喊道。

　　一刻令人震驚的寂靜，里卡多和神父都凝視著她。里卡多臉色蒼白。

　　「格拉謝拉，你在……」

　　她握住他的手臂，柔聲說：「我很抱歉，里卡多。」

　　「我……我不明白。是……是你不再愛我了嗎？」

　　她搖搖頭。「我愛你勝過愛我的生命。但是我的生命現在已不屬於我，好久以前我就將它獻給上帝了。」

　　「不！我不能讓你犧牲你的……」

　　「我心愛的里卡多……這不是犧牲。這是賜福。在修道院，我第一次找到了我所知道的和平。你是我所放棄了的世界的一部分──最美好的一部分。但是我已經把它放棄了。我必須返回我的世界。」

　　神父站在那兒靜聽。

　　「請原諒我給你帶來了痛苦，但我不能違背誓言。那樣我就會背叛我所信任的一切。現在我知道了，我絕不可能使你幸福，因為我自己絕不可能幸福。請理解我。」

　　里卡多盯著她，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身上好像有某種東西已經死了。

　　格拉謝拉看到他那張深受打擊的臉，不由得心生憐憫。她吻了吻他的面頰。「我愛你。」她柔聲說，眼裡充滿淚水，「我將為你祈禱。我將為我們兩人祈禱。」

　　第三十八章

　　星期五下午晚些時候，一輛軍用救護車開到了位於杜羅河畔阿蘭達的醫院的安全門口。一名救護人員，在兩名穿制服的警察的陪同下，穿過轉門，走到坐在辦公桌前的管理員那裡。

　　「我們收到命令，要提取一個叫魯維奧．阿爾扎諾的人。」兩名警察中的一個說，他遞過那份文件。

　　管理員看了那份命令，皺了皺眉頭。「我認為我沒有權力放他走，這得找院長。」

　　「那好。找院長來吧。」

　　管理員猶豫了一下。「這可是個問題。他外出度週末去了。」

　　「這可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有阿科卡上校簽字的放行命令。你要不要給他打電話說你不願執行這個命令？」

　　「不，」他連忙說，「那沒有必要。我會叫他們將犯人準備好。」

　　離城市監獄半英里的地方，兩名偵探從一輛警車裡出來，走進了那座監獄。他們走到值勤警官面前。

　　偵探中的一個向他出示了自己的徽章。「我們是來提審露西婭．卡爾米內的。」

　　值勤警官看了看他面前的兩名偵探。「沒有人向我提起過這件事呀。」

　　其中一名偵探嘆了一口氣。「他媽的官僚主義。左手從來不告訴右手它在幹什麼。」

　　「讓我看看那份放行命令。」

　　兩名偵探將命令給了他。

　　「嘿，是阿科卡上校簽了名的。」

　　「不錯。」

　　「你們要把她帶到哪兒去？」

　　「馬德里。上校要親自審問她。」

　　「他親自？唔，我想最好還是同他確認一下。」

　　「沒有必要那麼做。」偵探反對說。

　　「先生，我們得到命令，對這個女人要嚴加看守。能把她遣返，義大利政府興奮極了。要是阿科卡上校需要她，他本人會告訴我的呀。」

　　「你這是浪費時間，而且……」

　　「我有充分的時間，朋友。我可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失誤而又一次變成傻瓜。」他抓起電話筒說，「給我接馬德里──阿科卡上校。」

　　「耶穌基督！」偵探說，「我要是再次誤了吃飯，我老婆會殺了我的。此外，上校也不一定在，同時……」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值勤警官抓起它。一個聲音說：「我是上校辦公室。」

　　值勤警官得勝地朝兩名偵探望了一眼。「我是杜羅河畔阿蘭達警務所的值勤警官。我有要事要找阿科卡上校。」

　　一名偵探不耐煩地看了看錶。「真該死！幹什麼也比光站在這兒強，而且……」

　　「喂。阿科卡上校？」

　　電話機裡發出嗡嗡的聲音。「是我。什麼事呀？」

　　「上校，這兒有兩名偵探，他們要我將一個犯人交給您監管。」

　　「露西婭．卡爾米內？」

　　「是，先生。」

　　「他們給你看了我簽署的命令了嗎？」

　　「是的，先生。他們……」

　　「那你他媽的還來打擾我幹什麼呢？放了她。」

　　「我只是認為……」

　　「不要思考。服從命令。」

　　電話掛上了。

　　值勤警官嚥了一口口水。「他，呃……」

　　「他脾氣暴躁，不是嗎？」一名偵探咧嘴笑道。

　　值勤警官站起來，試圖保持他的尊嚴。「我這就將她帶出來。」

　　在警務所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一個小孩看著一個男人在一根電線杆上鬆開夾在電線上的一個夾子，從電線杆上爬了下來。

　　「你在幹什麼呀？」小孩問。

　　那個男人伸出一隻手在小孩頭髮裡摩挲。「幫一個朋友的忙，小傢伙，幫一個朋友的忙。」

　　三小時以後，在北邊一座遠離塵囂的農舍裡，露西婭．卡爾米內和魯維奧．阿爾扎諾重逢了。

　　※※※

　　凌晨三點鐘，阿科卡上校被電話鈴聲驚醒了。那熟悉的聲音說：「委員會想和你碰碰頭。」

　　「好的，先生。什麼時候？」

　　「現在，上校。一小時後有一輛轎車來接你，請作好準備。」

　　「是，先生。」

　　他放回聽筒，坐在床邊，接著點燃一支香菸，將煙霧深深吸入肺部。

　　一小時後有一輛轎車來接你。請作好準備。他將作好準備。

　　他走進浴室，從鏡子裡觀察他的容顏。他看到了一個失敗了的人的雙眼。

　　他痛苦地想：我差點兒就抓到他們了。就差一點兒。

　　阿科卡上校開始刮臉，刮得很仔細。刮完之後，他沖了一個長時間的熱水澡，然後挑選他的衣服。

　　正好在一小時之後，他走到前門口，回頭向他知道再也無法見到了的家望了最後一眼。當然不會開什麼會。他們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跟他討論了。

　　一輛長長的黑色豪華轎車停在屋子前面。他走近汽車，一扇車門打開了，車裡面前後排各坐了兩個男人。

　　「進來吧，上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進車裡。不久，汽車飛速駛入漆黑的黑夜。

　　※※※

　　露西婭心想：這簡直像一場夢。我正望著窗外瑞士的阿爾卑斯山。我確實到了這裡。

　　海梅．米羅安排了一個嚮導陪同她平安到達蘇黎世。她很晚才到。

　　早晨我就去萊烏銀行。

　　這個想法使她緊張不安。要是事情弄錯了怎麼辦？要是那筆錢不在那兒了怎麼辦？要是……？

　　當第一線曙光慢慢爬過山峰時，露西婭仍然未曾入睡。

　　快九點鐘時，她離開包爾奧拉旅館，站在銀行前面等待開門。

　　一個面容和藹的中年男人將門打開。「請進。我希望沒讓您久等。」

　　只等了幾個月，露西婭心想。「沒有。沒關係。」

　　他將她帶到裡面。「您要什麼？」

　　我要你使我發財。「我父親在這兒有個賬戶。他要我將它接管過來。」

　　「是編碼賬戶嗎？」

　　「是的。」

　　「請問您能告訴我編碼嗎？」

　　「Ｂ二Ａ一四九二〇七。」

　　他點點頭。「請等一等。」

　　她看著他走近後面的一個保險箱。銀行裡這時已擠滿了顧客。露西婭心想：會是在那裡，不會出……

　　那個男人走到她面前。她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徵兆。

　　「這個賬戶……您說是用的您父親的名字？」

　　她的心沉下去了。「是呀。安傑洛．卡爾米內。」

　　他看了她一會兒。「這個賬戶登有兩個名字。」

　　這意味著她拿不到這筆錢嗎？「什麼」──這句話她差點說不出來，「另外一個名字叫什麼？」

　　「露西婭．卡爾米內。」

　　在這一瞬間，她擁有了整個世界。

　　這個賬戶總共有存款一千三百多萬美元。

　　「您打算怎麼處理這筆存款？」銀行的人問她。

　　「能不能將它轉到你們在巴西里約熱內盧的一家聯營銀行去？」

　　「當然可以。我們將在今天下午通過信使把文件送給您。」

　　事情如此簡單。

　　露西婭下一個停留的地點是旅館附近的旅行社。櫥窗內有一張宣傳巴西旅遊的廣告。

　　這是個好兆頭，露西婭愉快地想。她走了進去。

　　「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

　　「嗯。我要兩張去巴西的票。」

　　那裡沒有引渡法。

　　她等不及告訴魯維奧一切進行得何等順利。他正在比亞里茨等她的電話。他們將一同到巴西去。

　　「我們可以在那裡平靜地度過我們的餘生。」她曾告訴過他。

　　現在一切都終於安排好了。在經歷了那些冒險和危險之後……她的父親和哥哥的被捕以及她對貝尼托．帕塔斯和布謝塔法官的報復……警察追捕她，她逃到修道院……阿科卡的人馬和那個假男修道士……海梅．米羅，特雷莎和那個金十字架……還有魯維奧．阿爾扎諾。尤其是親愛的魯維奧。他為她冒了多少次生命危險？他曾在森林裡從士兵們手裡救出了她……從瀑布洶湧的水流中救過她……從杜羅河畔阿蘭達酒吧間的那些人手中救過她。一想到魯維奧，露西婭就感到溫暖。

　　她回到旅館房間，拿起電話聽筒，等著接線員答話。里約熱內盧將會有事情給他做。什麼事？他能做什麼呢？他也許會在鄉下買一個農場，但那時我又做什麼呢？

　　一個接線員的聲音說：「請報號碼。」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白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發愣。我們過的是兩種不同的生活。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我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

　　「請報電話號碼。」

　　他是個農民。他只愛農事。我怎麼能叫他離開農事呢？我不能對他那樣做。

　　接線員有點不耐煩了。「你要接哪裡？」

　　露西婭慢慢地說：「不，不，謝謝你。」她放回電話聽筒。

　　第二天一早，她走上了瑞士航空公司飛往里約熱內盧的班機。

　　她單獨一人。

　　第三十九章

　　他們將在埃倫．斯科特市內住所豪華的客廳裡見面。她來回踱著步，等候艾倫．塔克帶那個姑娘到來。不，不是姑娘。是個女人，一個修女。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我對她做了些什麼？

　　男管家走進房來。「夫人，您的客人到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門氣。「帶他們進來。」

　　不久，梅甘和艾倫．塔克走了進來。

　　她真漂亮，埃倫心裡想。

　　塔克笑了笑。「斯科特夫人，這是梅甘。」

　　埃倫望著他，沉靜地說：「現在我不需要你了。」她的話對他們兩人來說是結局性的。他的微笑消失了。

　　「再見，塔克。」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猶豫不定，然後點點頭走開了。他仍然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某個重要的環節。太晚了，他想，該死的，太晚了。

　　埃倫．斯科特在看著梅甘。「請坐。」

　　梅甘坐在一張椅子上。這兩個女人坐在那裡審視著對方。

　　埃倫心想：她看起來像她母親。她已成為一個漂亮的女人了。她回憶起事故發生的那個可怕的夜晚，那暴風雨和那燃燒著的飛機。

　　你說過她死了……我們可以這麼辦。駕駛員說我們靠近阿維拉。那裡應該有很多遊客。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說孩子跟飛機失事有關……我們把她留給城外一家富裕的人家。會有人收養她的，她長大以後會在這兒過上美好的生活……你必須作出選擇，米洛。你要麼要我，要麼一輩子為你兄弟的孩子工作。

　　而現在，那段過去在面對著她。從哪裡開始呢？

　　「我叫埃倫．斯科特，斯科特企業的董事長。你聽說過這個企業嗎？」

　　「沒有。」

　　埃倫責備自己說：她當然不會聽說過。

　　這比她所預期得更為困難。她曾經編造了一個故事，說是一位老朋友死了，她答應過要照顧他的女兒──但從她第一眼看見梅甘起，埃倫就知道這樣做不行。她別無選擇。她得確信派翠西亞──梅甘不會毀了她們所有的人。她想到自己對坐在面前的這個女人所做過的事，眼裡充滿了淚水。但是，現在流淚已經遲了。現在是補償的時候，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的時候了。

　　埃倫．斯科特倚身靠近梅甘，握住她的手。「我給你講個故事。」她沉靜地說。

　　轉眼間，三年過去了。頭一年，在埃倫．斯科特還沒病到不能繼續管事以前，她曾輔助梅甘工作。梅甘已經在斯科特企業公司工作，她的才能和智慧使這個年長的女人大為高興，讓她看到了新的希望，增強了她生存的意志。

　　「你得努力工作。」埃倫曾告訴過她，「你要學習，就像我以前那樣。開始時會很困難；但到後來，它將變成你的生活。」

　　果然是這樣。

　　梅甘每天加班加點，她的雇員中沒有人能比得上她。

　　「你在早上四點鐘到辦公室，工作一整天。你是怎麼做到這點的？」

　　梅甘微微笑了笑，心想：要是我在修道院睡到早上四點鐘，貝蒂娜嬤嬤早就會責罵我了。

　　埃倫．斯科特去世了，但梅甘還在繼續學習，而且繼續看著公司成長。她的公司。埃倫收養了她。「這樣我們就用不著解釋為什麼你是斯科特家的人了。」她曾經說過。但她的聲音裡面有一種自豪的口氣。

　　梅甘心想：這真諷刺。以前在孤兒院裡沒有人願意收養我。而現在我被我自己的家庭收養了。上帝真是幽默。

　　第四十章

　　逃亡車駕駛座上坐的是個生人，這使得海梅．米羅有點不安。「我不太信任他，」他對費利克斯．卡皮奧說，「要是他駕車離開我們怎麼辦？」

　　「別緊張。他是我一個堂兄的妹夫。不會有問題的。他要求給他一個機會跟我們一道在外面走走。」

　　「我有個不祥的預感。」海梅說。

　　那天下午他們很早就到了塞維利亞，在選中目標以前已經察看了五六家銀行。選中的那家銀行在一條小路上，銀行不大，靠近一家工廠，可以用它來寄存贓款。街上來往車輛和行人不多。一切都似乎很完美，除了逃亡車裡的那個男人。

　　「他就那麼使你不安嗎？」費利克斯問。

　　「不。」

　　「那麼是什麼呢？」

　　這一點很難回答。「這叫做預感吧。」他試圖說得輕鬆一些，嘲弄自己。

　　費利克斯卻很認真地說：「你要不要取消這次行動？」

　　「因為今天我像一個老洗衣女工一樣神經緊張嗎？不，朋友。事情會像絲一樣光滑無阻的。」

　　開始確實很順利。

　　銀行裡有五六個老顧客，費利克斯用自動武器牽制住他們，海梅則把現金抽屜倒空。像絲一樣光滑無阻。

　　他們兩人離開銀行，朝那輛逃亡車走去時，海梅喊道：「記住，朋友們，這筆款子是用於有益事業的。」

　　到了外面街上，情況開始變了。到處都是警察。那個逃亡車駕駛員跪在路面上，警察的一支手槍對準了他的腦袋。

　　海梅和費利克斯出現時，一名警察喊道：「放下武器！」海梅猶豫了一剎那，然後舉起了槍。

　　第四十一章

　　改裝的七二七飛機在美國大峽谷上方三萬五千英尺的高空飛行。這是漫長而艱苦的一天。還沒完呢，梅甘心想。

　　她正前往加利福尼亞去簽署那些可使斯科特企業得到舊金山以北一百萬英畝林地的文件。她可是做了一筆大肆討價還價的生意。

　　梅甘心想：這是他們的過錯。他們不該試圖欺詐我。我敢發誓我是他們所碰到過的第一個來自西多會修道院的管賬人。她大笑起來。

　　乘務員走到她面前。「您要點什麼，斯科特小姐？」

　　她看到擱架上有一堆報紙和雜誌。這段時間她的生意特別忙，她無暇閱讀任何報刊雜誌。「請給我一份《紐約時報》。」

　　頭版頭條新聞一下跳進她的眼簾。上面還登出了米羅的一張照片。照片下面的一行文字寫道：「西班牙激進的巴斯克分裂主義運動恐怖組織的領袖米羅，昨天下午在塞維利亞的一次銀行搶劫案中受傷被警察逮捕。另一個叫做費利克斯的恐怖分子在襲擊中被擊斃。官方搜捕米羅自從……」

　　梅甘讀完了這篇報導，久久地呆坐在那兒，回憶著過去。過去的情景好像是透過一層薄薄的紗幕拍攝下的一個遙遠的夢，模糊而不真切。

　　戰爭很快就會過去。我們將得到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因為人民支持我們……我希望你等我……

　　很久以前她在書上讀到過關於一個社會的情況，那裡的人們相信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就應對他負責。嗯，她兩次救過海梅的命──一次在城堡裡，另一次在公園裡。現在我要是聽任他們殺死他，那我就該被詛咒了。

　　她拿起座位旁邊的電話聽筒對駕駛員說：「讓飛機返航。我要回紐約。」

　　一輛轎車在拉瓜迪亞機場等她。她到達辦公室時已是凌晨兩點。小勞倫斯．格雷在等她。他父親曾擔任這家公司的律師好些年，現在退休了。他兒子辦事伶俐，胸有大志。

　　梅甘開門見山地說：「海梅．米羅。你知道這個人嗎？」

　　他立即回答：「他是個巴斯克恐怖分子，恐怖組織的頭頭。我想我剛剛在報紙上看到他大約在一天以前已被抓獲。」

　　「沒錯。政府打算審判他。我要在那裡找個人。誰是全國最好的辯護律師？」

　　「我要說是柯蒂斯．海潤。」

　　「不。他太書呆子氣了。我們需要一個殺手。」她想了一會兒，「找邁克．羅森吧。」

　　「請他打官司的人得排隊等到一百年之後才輪得到，梅甘。」

　　「把前面排隊的人打發走。我要他為這次審判到馬德里去。」

　　他皺了皺眉頭。「我們不可以捲入西班牙的公開審判中。」

　　「我們肯定可以，法律顧問。我們是被告的朋友。」

　　他看了她一會兒。「我問你一個個人問題你不會介意嗎？」

　　「我介意。接著談這件事吧。」

　　「我將盡力而為。」

　　「拉里【註】……」

　　【註】勞倫斯的昵稱。

　　「啊？」

　　「『盡力而為』可不夠。」她斬釘截鐵地說。

　　二十分鐘以後，小勞倫斯．格雷回到梅甘的辦公室。「邁克．羅森在電話上等你。我把他吵醒了。他要跟你說話。」

　　梅甘拿起電話聽筒。「羅森先生嗎？能和你通話真高興。我們雖然從沒見過面，但我有一種感覺，我跟你會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許多人控告斯科特企業只是為了練習打靶。我正在到處找一個人來總管我的訴訟。我們總是提起你的名字。當然，我準備付給你一大筆律師費用以……」

　　「斯科特小姐……？」

　　「對。」

　　「一個小小的雪球我受得了，但你是要使我凍傷。」

　　「我不明白。」

　　「那麼讓我省去廢話，用法律上的話跟你說。現在是凌晨兩點鐘。你不會在凌晨兩點鐘的時候雇用人吧？」

　　「羅森……什麼先生來著？」

　　「邁克。我們將成為好朋友，記得嗎？但是朋友得互相信賴。拉里告訴我，你要我去西班牙搭救一個在警察手中的巴斯克恐怖分子。」

　　她開始說：「他不是個恐怖分子……」但她的話又打住了。「對。」

　　「你的問題是什麼？是不是因為他的槍卡了殼而控告斯科特企業？」

　　「他……」

　　「我很抱歉，朋友。我不能幫你的忙。我的日程排得很緊，以致半年前我就放棄了洗澡的打算。我可以推薦幾位律師……」

　　梅甘心想：不，海梅．米羅需要你。她突然被一種無望感攫住。西班牙是另一個世界，是另一種時間。她說話時，聲音顯得有些困乏。「沒關係，」她說，「這純粹是一件我個人的事。我很抱歉如此無禮。」

　　「嗨！那是首席執行官們要做的事。純粹是個人的事就不同了，梅甘。我真想知道斯科特企業的老板為什麼有興趣去救西班牙的一個恐怖分子。明天你有時間陪我吃午飯嗎？」

　　她不想讓任何事情阻礙她的計劃。「當然。」

　　「一點鐘在萊塞克飯店怎麼樣？」

　　梅甘感到她的情緒又好起來了。「好。」

　　「你來預訂座位。但有件事我得警告你。」

　　「哦？」

　　「我有個愛管閒事的老婆。」

　　他們在萊塞克飯店會面。侍者請他們坐下後，邁克．羅森說：「你比照片上長得好看。我敢打賭，每個人都是這麼對你說的。」

　　他長得很矮，穿著很隨便。但他的內心可不隨便。他的眼裡發射出一種閃光的智慧。

　　「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邁克．羅森說，「海梅．米羅有什麼事讓你感興趣？」

　　關於這一點有許多事情要說，說也說不完。梅甘只是說：「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我不想讓他死。」

　　羅森坐在位子上，身體往前一靠說：「今天上午我看了他的新聞檔案。要是胡安．卡洛斯先生的政府一次就給米羅判處死刑，他還會是這場賭博的贏方。他們在對你的朋友進行控告時會喊得聲嘶力竭。」他看到了梅甘臉上的表情。「我很抱歉，但我得誠實。米羅曾經是個大忙人。他搶劫銀行，燒毀汽車，殺害人民……」

　　「他不是殺人犯，他是個愛國者。他為他的權利而戰鬥。」

　　「對，對。他也是我的英雄。你要我去幹什麼呢？」

　　「救他。」

　　「梅甘，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要告訴你這個絕對真理：耶穌基督本人也無法救他。你想要的是個奇蹟……」

　　「我相信奇蹟。你願意幫助我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這沒什麼。不然還要朋友幹什麼？你試過這種醬嗎？聽說這裡做的很好。」

　　※※※

　　從馬德里發來的傳真說：「已與五六名歐洲頭等律師交談，均拒絕為米羅辯護。亦曾親身一試作為法律顧問參加審判，亦遭拒絕。但願能為汝贏得奇蹟，吾友，然耶穌尚未立起。已在返家途中。汝尚欠余一頓午餐也。邁克。」

　　審判在九月十七日進行。

　　「取消我的約會，」梅甘告訴她的助手，「我在馬德里有些業務上的事情要去處理一下。」

　　「你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

　　梅甘在飛越大西洋的飛機上部署她的戰略。還有一個辦法，她想，我有錢有勢。首相是個關鍵人物。我必須在審判開始以前見到他，審判以後見他就太晚了。

　　梅甘到達馬德里二十四小時之後，與萊奧波爾多．馬丁內斯首相有個約會。他請她到蒙克洛瓦宮共進午餐。

　　「謝謝您這麼快就接見我，」梅甘說，「我知道您有多麼忙。」

　　他揚起一隻手表示不同意她說的話。「我親愛的斯科特小姐，當像斯科特企業這樣重要組織的老板飛到我們的國家前來看我，我只能感到榮幸。請告訴我，我怎樣能幫助您。」

　　「我倒真的是到這兒來幫助您的。」梅甘說，「我想，我們有幾家工廠在西班牙，而我們卻沒有充分利用你們國家的潛力。」

　　他現在認真聽她說話了，眼裡閃著光。「哦？」

　　「斯科特企業正在考慮開辦一家巨型電子工廠。這家工廠將在某個地方雇用一千到一千五百人。要是它辦得如我們所想像般成功，我們還將開辦一些附屬工廠。」

　　「您還沒有決定在哪個國家開辦這家工廠嗎？」

　　「是這樣。我個人贊成辦在西班牙，可是，坦率地說，閣下，我的一些董事們對你們國內的人權情況不太滿意。」

　　「真的嗎？」

　　「對。他們覺得你們對待那些反對政府某些政策的人過於嚴厲了。」

　　「您心裡有沒有一個具體的人？」

　　「事實上有。海梅．米羅。」

　　他坐在那裡注視著她。「我明白了。要是我們對海梅．米羅寬大處理，我們就會得到電子工廠以及……」

　　「以及更多的東西。」梅甘向他保證，「我們的工廠將提高它們所在地區的生活水準。」

　　首相皺了皺眉頭。「恐怕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什麼問題？我們可以進一步協商。」

　　「這是無法協商的，斯科特小姐。西班牙的榮譽是不能出賣的。你不能賄賂我們、收買我們或是威脅我們。」

　　「相信我。我不是……」

　　「你帶著施捨來到這兒，希望我們指揮法庭迎合你們的意願？你再想想吧，斯科特小姐。我們不需要你的工廠。」

　　我把事情弄糟了，梅甘絕望地想。

　　審判在一間不向公眾開放的、戒備森嚴的審判室裡持續了六個星期。梅甘繼續留在馬德里，每天關注著有關這次審判的新聞報導。邁克．羅森不時打電話給她。

　　「我知道你在經受著什麼，朋友。我認為你應該回來。」

　　「我不能，邁克。」

　　她試圖去看米羅。

　　「他們絕對不會讓人去看他的。」

　　審判的最後一天，梅甘站在審判室外面，混在人群中。一群記者從房子裡擁了出來，梅甘攔住其中一個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認為他所有罪名成立。他將被處以絞刑。」

　　第四十二章

　　在米羅行刑那天的早晨五點鐘，人群開始聚集在馬德里中心監獄外面。民防衛隊設下的路障將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阻擋在大街那邊，遠離監獄的大門。武裝部隊和坦克封鎖著監獄的鐵門。

　　監獄裡面，在戈麥斯．德拉富恩特典獄長的辦公室裡，正在舉行一次特別會議。房間裡有萊奧波爾多．馬丁內斯首相，新任反恐特別行動小組組長阿隆索．塞巴斯蒂安，典獄長的執行代理人華尼托．莫利納斯和佩德羅斯．阿蘭戈。德拉富恩特典獄長身材敦實，鐵板著臉，已入中年，他盡職盡責地管理著政府交給他懲辦的歹徒。他的久經鍛鍊的助手莫利納斯和阿蘭戈，過去二十年來一直跟隨著他。

　　馬丁內斯首相說話了：「我想知道你們採取了什麼措施保證在米羅執行絞刑時不出亂子。」

　　德拉富恩特典獄長回答說：「我們已對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意外事故作好了準備，閣下。正如閣下駕臨時所見，有整整一個連的武裝士兵駐紮在監獄周圍。要想攻進監獄得要一個軍的兵力呢。」

　　「監獄裡面呢？」

　　「預防得更加嚴格。海梅．米羅被關在二樓一間有雙倍安全防衛的單人牢房裡。那層牢房的其他犯人已經被暫時轉移。有兩個衛兵守衛在米羅單人牢房的外面，另外兩個衛兵守衛在那層牢房的兩端。我已下令全面禁閉，這樣，在行刑以前，所有犯人都將留在各自的牢房裡。」

　　「什麼時候行刑？」

　　「中午，閣下。我已要餐廳延遲到一點鐘開飯，這樣我們就有充分的時間把米羅的屍體從這兒弄走了。」

　　「你計劃怎樣處置屍體？」

　　「我聽從您的建議，閣下。把他埋在西班牙，要是巴斯克人將他的墳墓改成一座聖陵，那將使政府很難堪。我們已同他的一個住在法國的姑母連繫，她住在巴約訥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裡，她同意將他埋在那兒。」

　　首相站起身來。「很好。」他嘆了口氣，「我還是認為在公共廣場上將他處以絞刑會更加恰當一些。」

　　「對的，閣下。但是在那種情形下，我就無法控制外面的人群了。」

　　「我想你是對的。煽起任何沒有必要的激情都是毫無意義的。西班牙絞刑更為痛苦，更為緩慢。如果有人應受西班牙絞刑，那就是海梅．米羅。」

　　德拉富恩特典獄長說：「請原諒，閣下。我得知法官們正在開會商討米羅律師的最後申訴。如果申訴被批准了，我將怎麼……？」

　　首相打斷他的話。「不會的。行刑將按照計劃進行。」

　　散會了。

　　上午七點半鐘，一輛廂型車來到監獄大門前。

　　「郵車。」

　　在監獄門口站崗的一個衛兵把頭伸進車裡看著司機。「你是個生人。對嗎？」

　　「對。」

　　「胡利奧到哪兒去了？」

　　「今天他生病躺在床上了。」

　　「那你為什麼不跟他在一起，朋友？」

　　「什麼？」

　　「今天上午不收郵件。下午再來。」

　　「可是每天上午……」

　　「什麼也不能往裡進，只有一樣東西可以往外出。好了，往後退，倒車，在我的同伴還沒發脾氣以前，你這個傻瓜滾開吧。」

　　司機朝周圍看了一下那些盯著他的武裝士兵。「好的，好的。」

　　他們看著他倒車，消失在街頭。負責執勤的人向典獄長報告了這次意外。事情弄清楚了，原來是往常送信的司機被撞傷後住進了醫院，肇事者已逃逸。

　　上午八點，一顆放在汽車裡的炸彈在監獄的街對面爆炸了，傷了五六個旁觀的人。在一般情況下，那些衛兵會離開崗位調查情況並幫助傷者。但現在他們奉有嚴格命令，留在崗位上不動，而民防衛隊被召集來調查處理爆炸事故。

　　這次事故立即被報告到德拉富恩特典獄長那裡。

　　「他們在不顧一切地鋌而走險。」他說，「要隨時準備應付任何事故。」

　　上午九點十五分，一架直升飛機出現在監獄上空。直升飛機兩邊塗寫著西班牙最主要的一家日報的名稱：《新聞報》。

　　監獄屋頂上架有兩挺高射機槍。一個主任副官搖動著一面旗子對飛機進行警告。它繼續盤旋。副官抓起野戰電話。「典獄長，我們上空有架直升飛機。」

　　「有標誌嗎？」

　　「寫的是《新聞報》，但那標誌看上去是新寫上去的。」

　　「給它一次警告性射擊。它要是還不走，就將它擊落。」

　　「是，先生。」他朝射手點了點頭，「來一次近機射擊。」

　　子彈在距直升飛機旁邊五碼的地方擦過。

　　他們能看到機內駕駛員驚慌的面孔。射手重新裝上子彈。直升飛機猛飛過去，在馬德里上空消失了。

　　下一次究竟還會出現什麼？副官弄不清楚。

　　上午十一點，梅甘出現在監獄的接待室裡。她的臉看上去顯得瘦長，面色蒼白。「我要見德拉富恩特典獄長。」

　　「你有預約嗎？」

　　「沒有，但是……」

　　「很抱歉。今天上午典獄長不接見任何人。你要是下午打電話來……」

　　「告訴他我是梅甘．斯科特。」

　　他湊近她看了一眼。這麼說她就是試圖使海梅．米羅得到豁免的那個富有的美國人。她要同我睡兩晚覺我可沒什麼意見。「我去告訴典獄長你在這兒。」

　　五分鐘後，梅甘坐在了德拉富恩特的辦公室裡。跟他一起的是監獄委員會的五六個成員。

　　「你有何貴幹，斯科特小姐？」

　　「我想看看海梅．米羅。」

　　典獄長嘆了口氣。「恐怕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是……」

　　「斯科特小姐──我們都知道你是誰。要是我們能夠遷就你，我向你保證我們都會樂而為之的。」他帶著微笑說，「我們西班牙人都非常善解人意。我們也是重感情的人，往往會對某些規章制度睜隻眼閉隻眼。」他的微笑消失了，「可今天不行，斯科特小姐。不行。今天是非常特殊的一天。你想要見的那個人費了我們幾年時間才抓到。所以，今天是講規章制度的一天。下一個見到海梅．米羅的人將是他的上帝。如果他有上帝的話。」

　　梅甘痛苦地看著他。「能……能不能讓我只見他一會兒？」

　　監獄委員會的一個成員被梅甘痛苦的臉色所打動，想介入此事，但欲言又止。

　　「很抱歉，」德拉富恩特典獄長說，「不行。」

　　「我可以帶個信給他嗎？」她的聲音哽咽了。

　　「你將是給一個死人帶信。」他看了看錶，「他活不了一個鐘頭了。」

　　「但是他對他的判決提出了上訴。不是有一個專門小組的法官開會決定是否……」

　　「他們已投票否決了。一刻鐘以前他們告訴了我，米羅的上訴被否決了。死刑即將執行。現在，要是你能原諒我……」

　　他站起身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梅甘巡視了一下他們冷淡的面孔，打了一個冷顫。

　　「願上帝寬恕你們。」她說。

　　他們默默地看著她從房間裡消失。

　　中午前的十分鐘，海梅．米羅那間單人牢房的門打開了。戈麥斯．德拉富恩特典獄長，在他的兩個助手莫利納斯和阿蘭戈，以及米格爾．阿儂西翁醫生的陪伴下走進牢房。四個武裝衛兵在走廊裡站崗守衛。

　　典獄長說：「時間到了。」

　　海梅從床上站了起來。他被上了腳鐐手銬。「我正希望你們晚點呢。」他有一種高貴的氣質，使得德拉富恩特典獄長不得不敬佩。

　　他想：在另外的時間，在別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還會是朋友呢。

　　海梅走到沒有人的走廊上，他的腳因為上了腳鐐而顯得笨拙。他兩邊有衛兵、莫利納斯和阿蘭戈緊緊挨著。

　　「是絞刑嗎？」海梅問。

　　典獄長點點頭。「是絞刑。」這種絞刑極其痛苦，極其殘忍。典獄長心想：絞刑將在一間密室內執行，避開群眾的眼睛和新聞界，這是一件好事。這一隊人在走廊裡走著。他們能聽到從外面街道傳來的聲音，是人群在高呼：「海梅……海梅……海梅……」這是從千百個喉嚨裡爆發出來的滾滾浪潮，聲音越來越大。

　　「他們在呼喚你。」佩德羅斯．阿蘭戈說。

　　「不。他們在呼喚他們自己。他們在呼喚自由。明天他們將會有另外一個名字。我也許死了──但總會有另外一個名字。」

　　他們經過兩道有安全防衛措施的門，走到門廳盡頭一座有一扇綠色鐵門的小房子旁邊。轉角處，一位穿黑袍的神父出現了。

　　「感謝老天爺我及時趕到了。我來給這個被定了罪的人舉行最後的儀式。」

　　他朝米羅走去，兩個衛兵擋住了他的道。

　　「抱歉，神父，」德拉富恩特典獄長說，「誰也不能接近他。」

　　「但我是……」

　　「如果你要給他舉行最後的儀式，你可以等門關上以後在門外做。請讓開。」

　　一個衛兵打開了那扇綠色鐵門。在室內一把有沉重的落地扶手套索的椅子旁邊，站著一個帶半邊面罩的大漢，他手裡拿著絞刑具。

　　典獄長朝莫利納斯、阿蘭戈和醫生點了點頭，他們跟著海梅走進了房間。衛兵們留在外面。綠色門被鎖上了，還上了閂。

　　房子裡面，莫利納斯和阿蘭戈把海梅帶到椅子旁，為他打開手銬，把他捆在椅子上，將沉重的套索套在他的手臂上。阿儂西翁醫生和德拉富恩特典獄長看著他們完成了這套程序。透過鎖著的厚門，他們勉強能聽到神父的吟誦聲。

　　德拉富恩特看了看海梅，聳了聳肩。「沒關係。上帝會理解他所說的話的。」

　　那個大漢手拿著絞刑具走到海梅身後。戈麥斯．德拉富恩特典獄長問：「你要用一塊布蓋在臉上嗎？」

　　「不用。」

　　典獄長看著大漢，點了點頭。大漢舉起手中的絞刑具往前一套。

　　外面的衛兵能聽到街上人群單調的喊聲。

　　「你知道嗎？」一個衛兵咕噥道，「我真想跟他們在一起。」

　　五分鐘過後，那扇綠色的門打開了。

　　阿儂西翁醫生說：「把裝屍體的麻袋拿進來。」

　　按照指示，海梅．米羅的屍體被從監獄後門偷偷運走了。屍體袋被丟在一輛沒有牌號的運貨車後面。但當這輛運貨車開出監獄的時候，街上的人群直往前擠，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將他們吸引過來。

　　「海梅──海梅……」

　　但是現在的喊聲弱一些了。男人和女人們都在哭泣，他們的孩子驚奇地望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運貨車穿過人群，最後轉上了高速公路。

　　「耶穌，」司機說，「真古怪。這小子定是有些來頭。」

　　「是呀。千百萬人也都知道呢！」

　　當天下午兩點鐘，戈麥斯．德拉富恩特典獄長和他的兩名助手華尼托．莫利納斯與佩德羅斯．阿蘭戈，出現在馬丁內斯首相的辦公室裡。

　　「我要祝賀你們，」首相說，「絞刑執行得很好。」

　　典獄長說話了。「首相先生，我們不是來接受您的祝賀的，我們是來辭職的。」

　　馬丁內斯迷惑不解地盯著他們。「我……我不明白。什麼……」

　　「這是一個有關人性的問題，閣下。我們剛剛看著一個人死去。也許他應該死，但不應該像那樣死。那……那太野蠻了。我再也不願幹這樣的事或類似這樣的事了。我的同事們也有同感。」

　　「也許你們該再考慮考慮這件事。你們的養老金……」

　　「我們要憑良心生活。」德拉富恩特典獄長將三張紙呈給首相，「這是我們的辭職報告。」

　　當天晚上，運貨車穿過法國邊界，向巴約訥附近的比達什村莊開去。汽車在一所整潔的農舍前停住了。

　　「就是這個地方。讓我們在屍體還沒發臭前把它弄下來吧。」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打開了農舍的門。「你們把他帶來了？」

　　「是，夫人。您認為該把它……嗯……他放在哪兒？」

　　「請放在客廳裡。」

　　「是，夫人。我……我不能等太久，以後再去埋他。您懂我的意思嗎？」

　　她看著那兩個男人將屍體袋搬進家裡，放在地板上。

　　「謝謝你們。」

　　「不用謝。」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將汽車開走。

　　另外一個女人從一個房間裡出來，朝著屍體袋跑去。她急忙拉開袋子的拉鏈。

　　海梅．米羅躺在那兒對她們微笑。「你們知道嗎？絞索勒著脖子時還真有點痛呢。」

　　「白葡萄酒還是紅葡萄酒？」梅甘問。

　　第四十三章

　　在馬德里巴拉哈斯機場，前典獄長戈麥斯．德拉富恩特，他的前助手莫利納斯和阿蘭戈，阿儂西翁醫生和那個戴面具的大漢同在候機室裡。

　　「我還是認為你不跟我一起到哥斯大黎加去是犯了一個錯誤，」德拉富恩特說，「你用那五百萬美元可以將那個該死的島統統買下。」

　　莫利納斯搖搖頭。「我和阿蘭戈打算到瑞士去。我對太陽已經厭倦了。我們打算為自己買幾十隻雪兔。」

　　「我也是一樣。」大漢說。

　　他們轉向米格爾．阿儂西翁。

　　「你呢，醫生？」

　　「我打算去孟加拉。」

　　「什麼？」

　　「對。我打算用這筆錢在那裡開一家醫院。你們要知道，在接受梅甘．斯科特的出價之前，我曾想過很久。但是我想，讓一個恐怖分子活下來，但卻能救活許許多多天真無邪的生命，這還是一筆合算的交易。此外，我還得告訴你們：我也喜歡海梅．米羅。

　　第四十四章

　　今年法國農村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魯維奧．阿爾扎諾心想：我希望每一年都跟今年一樣好。今年不止在某一方面，而是在許多方面都是一個好年景。

　　首先，他結了婚；接著，一年前他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兄妹。誰曾夢想過一個人能夠這樣幸福？

　　開始下雨了。魯維奧將拖拉機倒回來，向倉庫駛去。他心裡想著那對雙胞胎。男孩將長得高大而魁梧。但是他妹妹！她將是個難以控制的傢伙。她將給她男人帶來許多麻煩，魯維奧咧開嘴對自己一笑，她像她媽媽。他將拖拉機開進倉庫，朝家裡走去，感到雨水淋在臉上冷冰冰的。他推開門走進屋裡。「你回來得正是時候，」露西婭笑著說，「午餐準備好了。」

　　※※※

　　貝蒂娜嬤嬤帶著一種預感醒過來，她感到有什麼奇妙的事將要發生。

　　當然，她心裡想，已經發生過夠多的好事了。

　　西多會修道院在胡安．卡洛斯國王的保護下早已重新開放。格拉謝拉修女和曾經被帶往馬德里的那些修女已被允許平安地回到修道院，她們被允許重新退避到那在天國享福的孤獨和沉寂中去。

　　早飯後不久，院長嬤嬤走進她的辦公室。她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在她的辦公桌上放著那個閃耀著炫目光彩的金十字架。它被當做一種奇蹟接受下來。

　　後記

　　馬德里試圖用給巴斯克人有限的自治權，允許他們有本民族的旗幟、語言，以及設立一個巴斯克警所的辦法來求得和平。埃塔組織以暗殺馬德里軍政府的首長康斯坦丁．奧廷．希爾的行動來作為答覆。後來他們又暗殺了被佛朗哥選為繼承人的路易斯．卡雷羅．布蘭科。

　　暴力行動在逐步升級。

　　在三年時間裡，埃塔組織的恐怖分子殺死了六百多人。殺戮在繼續，而警察的報復也同樣是殘酷無情的。

　　幾年前，這個恐怖組織得到了二百五十萬巴斯克人的同情，但是，繼續進行恐怖主義的行為損害了巴斯克人對他們的支持。在巴斯克人本土的中心地帶畢爾巴鄂，十萬人上街遊行反對這個恐怖組織。西班牙人民感到是爭取和平、醫治創傷的時候了。

　　「奧普斯．蒙多」比過去更加強大，但是很少有人去討論這一點。至於那有天主教嚴格教規的西多會修道院，當今全世界範圍內已共有五十四所，其中七所在西班牙。

　　它們那永恆的沉默和與世隔絕的宗教儀式也保持不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