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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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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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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太陽照常升起》

海明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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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羅伯特．科恩一度是普林斯頓大學中量級拳擊冠軍。別以為一個拳擊冠軍的稱號會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但當時對科恩卻是件了不起的事兒。他對拳擊一點也不愛好，實際上他很討厭拳擊，但是他仍然痛苦而一絲不苟地學打拳，以此來抵消在普林斯頓大學被作為猶太人對待時所感到的低人一等和羞怯的心情。雖然他很靦腆，是個十分厚道的年輕人，除了在健身房裡打拳，從來不跟人打架鬥毆，但是想到自己能夠把瞧不起他的任何一個人打倒在地，他就暗自得意。他是斯拜德．凱利的得意門生。不管這些年輕人的體重是一百零五磅，還是二百零五磅，斯拜德．凱利都把他們當作次輕量級拳擊手來教。不過這種方法似乎對科恩很適合。他的動作確實非常敏捷。他學得很好，斯拜德馬上安排他跟強手交鋒，給他終生留下了一個扁平的鼻子。這件事增加了科恩對拳擊的反感，但也給了他某種異樣的滿足，也確實使他的鼻子變得好看些。他在普林斯頓大學的最後一年裡，讀書過多，開始戴眼鏡。我沒見過他班上的同學還有誰記得他的。他們甚至記不得他曾是中量級拳擊冠軍。

　　我對所有坦率、樸實的人向來信不過，尤其是當他們講的事沒有漏洞的時候，因此我始終懷疑羅伯特．科恩大概從來也沒當過中量級拳擊冠軍，也許有匹馬曾踩過他的臉，要不，也許他母親懷胎時受過驚嚇或者看見過什麼怪物，要不，也許他小時候曾撞在什麼東西上，不過他這段經歷終於有人從斯拜德．凱利那裡給我得到證實。斯拜德．凱利不僅記得科恩。他還常常想知道科恩後來怎麼樣了。

　　從父系來說，羅伯特．科恩出身於紐約一個非常富有的猶太家庭，從母系來說，又是一個古老世家的後裔。為了進普林斯頓大學，他在軍事學校補習過，是該校橄欖球隊裡非常出色的邊鋒，在那裡，沒人使他意識到自己的種族問題。進普林斯頓大學以前，從來沒人使他感到自己是一個猶太人，因而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是個厚道的年輕人，是個和善的年輕人，非常靦腆，這使他很痛心。他在拳擊中發洩這種情緒，他帶著痛苦的自我感覺和扁平的鼻子離開普林斯頓大學，碰到第一個待他好的姑娘就結了婚。他結婚五年，生了三個孩子，父親留給他的五萬美元幾乎揮霍殆盡（遺產的其餘部分歸他母親所有），由於和有錢的妻子過著不幸的家庭生活，他變得冷漠無情，使人討厭；正當他決心遺棄他妻子的時候，她卻拋棄了他，跟一位袖珍人像畫家出走了。他已有好幾個月盡是考慮著要離開他的妻子，因為覺得使她失去他未免太殘酷，所以沒有那麼做，因此她的出走對他倒是一次很有利的衝擊，使他能下定決心。

　　辦妥了離婚手續，羅伯特．科恩動身去西海岸。在加利福尼亞，他投身於文藝界，由於他那五萬美元還略有剩餘，所以不久就資助一家文藝評論雜誌。這家雜誌創刊於加利福尼亞州的卡默爾，停刊於麻薩諸塞州的普羅文斯敦。科恩起初純粹被看作一個後臺老板，他的名字給登在扉頁上只不過作為顧問之一，後來卻成為唯一的編輯了。雜誌出刊靠他的錢，他發現自己喜歡編輯的職權。當這家雜誌因開支太大，他不得不放棄這項事業時，他感到很惋惜。

　　不過那時候，另外有事要他來操心了。他已經被一位指望跟這家雜誌一起飛黃騰達的女士捏在手心裡了。她非常堅強有力，科恩始終沒法擺脫她的掌握。再說，他也確信自己在愛她。這女士發現雜誌已經一撅不振時，就有點嫌棄科恩，心想還是趁有東西可撈的時候撈它一把的好，所以她極力主張他倆到歐洲去，科恩在那裡可以從事寫作。他們到了她曾在那裡唸過書的歐洲，待了三年。這三年期間的第一年，他們用來在各地旅行，後兩年住在巴黎，羅伯特．科恩結識了兩個朋友：布雷多克斯和我。布雷多克斯是他文藝界的朋友。我是他打網球的夥伴。

　　這位掌握科恩的女士名叫弗朗西絲，在第二年末發現自己的姿色日見衰退，就一反過去漫不經心地掌握並利用科恩的常態，斷然決定他必須娶她。在此期間，羅伯特的母親給了他一筆生活費，每個月約三百美元。我相信在兩年半的時間裡，羅伯特．科恩沒有注意過別的女人。他相當幸福，只不過同許多住在歐洲的美國人一樣，他覺得還是住在美國好。他發現自己能寫點東西，於是他寫了一部小說，雖然寫得很不好，但也完全不像後來有些評論家所說的那麼糟，他博覽群書，玩橋牌，打網球，還到本地一個健身房去打拳。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位女士對科恩的態度是有天晚上我們三人一塊兒吃完飯之後。我們先在大馬路飯店吃飯，然後到凡爾賽咖啡館喝咖啡。喝完咖啡後我喝了幾杯白蘭地，然後我說我該走了。科恩剛在談我們倆到什麼地方去來一次週末旅行。他想離開城市好好地去遠足一番。我建議坐飛機到斯特拉斯堡，從那裡步行到聖奧代爾或者阿爾薩斯地區的什麼別的地方。「我在斯特拉斯堡有個熟識的姑娘，她可以帶我們觀光那座城市。」我說。

　　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以為是無意中碰著的，所以接著往下說：「她在那裡已經住了兩年，凡是城裡你想要了解的一切她都知道。她是位可愛的姑娘。」

　　在桌子下面我又挨了一腳，我一看，只見弗朗西絲，就是羅伯特的情人，撅著下巴，板著面孔呢。

　　「真混帳，」我說，「為什麼到斯特拉斯堡去呢？我們可以朝北到布魯日或者阿登森林去嘛。」

　　科恩好像放心了。我再也沒有挨踢。我向他們說了聲晚安就往外走。科恩說他要陪我到大街轉角去買份報紙。「上帝保佑，」他說，「你提斯特拉斯堡那位姑娘幹啥啊？你沒看見弗朗西絲的臉色？」

　　「沒有，我哪裡知道？我認識一個住在斯特拉斯堡的美國姑娘，這究竟關弗朗西絲什麼事？」

　　「反正一樣。不管是哪個姑娘。總而言之，我不能去。」

　　「別傻了。」

　　「你不了解弗朗西絲。不管是哪個姑娘，你沒看見她那副臉色嗎？」

　　「好啦，」我說，「那我們去森利吧。」

　　「別生氣。」

　　「我不生氣。森利是個好地方，我們可以住在麋鹿大飯店，到樹林裡遠足一次，然後回家。」

　　「好，那很有意思。」

　　「好，明天網球場上見。」我說。

　　「晚安，傑克。」他說完，回頭朝咖啡館走去。

　　「你忘記買報紙了。」我說。

　　「真的。」他陪我走到大街轉角的報亭。「你真的不生氣，傑克？」他手裡拿著報紙轉身問。

　　「不，我幹嘛生氣呢？」

　　「網球場上見。」他說。我看著他手裡拿著報紙走回咖啡館。我挺喜歡他，可弗朗西絲顯然弄得他的日子很不好過。

　　第二章

　　那年冬天，羅伯特．科恩帶著他寫的那部小說到了美國，稿子被一位相當有地位的出版商接受了。我聽說他這次出門引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弗朗西絲大概從此就失去了他，因為在紐約有好幾個女人對他不錯，等他回到巴黎，他大大地變了。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熱中於美國，他不再那麼單純，不再那麼厚道了。出版商把他的小說捧得很高，這著實沖昏了他的頭腦。當時有幾個女人費盡心機要同他好，他的眼界完全變了。有四年時間，他的視野絕對只局限於他妻子身上。有三年或者將近三年時間，他的注意力從未越出弗朗西絲的範圍。我深信，他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真正戀愛過。

　　他大學裡的那段日子過得太倒楣，在這刺激之下結了婚，等他發現在第一個妻子眼裡他並不是一切，弗朗西絲掌握了他。他至今沒有真正戀愛過，但是意識到自己對女人來說是一個有魅力的人，有個女人喜歡他並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這一點不僅僅是天賜的奇蹟，這也使他變了，因此跟他在一起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還有，當他和那幫紐約朋友在一起玩大賭注的橋牌戲，下的賭注超出了自己的財力時，他曾拿到了好牌，贏了好幾百元。這使他很為自己的牌技洋洋自得，他幾次談起：一個人迫不得已的話，總是可以靠打橋牌為生的。

　　再說，還有另一件事。他讀了不少威．亨．哈德遜的小說。這似乎是樁無可指責的事情，但是科恩把《紫紅色的國度》讀了一遍又一遍。成年人讀《紫紅色的國度》是非常有害的。這本書描述一位完美無缺的英國紳士在一個富有濃厚浪漫色彩的國度裡的種種虛構的風流韻事，故事編得絢爛多彩，自然風光描寫得非常出色。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把它做為生活指南是很不可靠的，就像一個同齡男人帶了一整套更注重實際的阿爾傑的著作從法國修道院直接來到華爾街一樣。我相信科恩把《紫紅色的國度》裡的每句話都像讀羅．格．鄧恩的報告那樣逐詞領會。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他是有所保留的，不過總的說來，他認為這本書大有道理。單靠這本書就使他活動起來了。我沒有想到它對他的影響大到什麼程度，直到有一天，他到寫字間來找我。

　　「嗨，羅伯特，」我說，「你來是叫我開心開心的吧？」

　　「你想不想到南美洲去，傑克？」他問。

　　「不想去。」

　　「為什麼？」

　　「不知道，我從來沒想去。花錢太多。反正你想看南美洲人的話，在巴黎就能看個夠。」

　　「他們不是地道的南美洲人。」

　　「我看他們都是挺地道的。」我一星期的通訊稿必須趕本班聯運船車發出，但是我只寫好了一半。

　　「你聽到什麼醜聞了？」我問。

　　「沒有。」

　　「你那幫顯貴的朋友裡沒有一個鬧離婚的？」

　　「沒有。你聽著，傑克。如果我負擔咱倆的開銷，你肯不肯陪我去南美？」

　　「為什麼要我去呢？」

　　「你會講西班牙語，而且咱倆一起去更好玩。」

　　「不去，」我說，「我喜歡巴黎。夏天我到西班牙去。」

　　「我這一輩子老嚮往著能作這麼一次旅行，」科恩一面說，一面坐下來，「不等去成，我就老朽了。」

　　「別說傻話了，」我說，「你想到哪兒，就能到哪兒。你不是掙了那麼一大筆錢嗎？」

　　「這我知道。可我老走不成。」

　　「別傷心，」我說，「每個國家還不都像電影裡那樣。」

　　可是我為他難過。真夠他受的。

　　「一想到我的生命消逝得這麼迅速，而我並不是在真正地活著，我就受不了。」

　　「除了鬥牛士，沒有一個人的生活算得上是豐富多彩的。」

　　「我對鬥牛士不感興趣。那種生活不正常。我希望到南美的內地去走走。我們的旅行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你想沒想過到英屬東非去打獵？」

　　「沒有，我不喜歡打獵。」

　　「我願意同你一起到那裡去。」

　　「不去，我不感興趣。」

　　「這是因為你從來沒有讀過這方面的書。找一本裡頭盡是些人們跟皮膚黑得發亮的美貌公主談情說愛的故事的書看看吧。」

　　「我要到南美去。」

　　他具有猶太人那種頑固、執拗的氣質。

　　「下樓喝一杯去。」

　　「你不工作啦？」

　　「不幹了。」我說。我們下樓，走進底層的咖啡室。我發現這是打發朋友走的最好辦法。你喝完一杯，只消說一句，「哦，我得趕回去發幾份電訊稿」，這就行了。新聞工作的規矩中極重要的一條就是你必須一天到晚顯得不在工作，因此想出這一類得體的脫身法是很重要的。於是，我們下樓到酒吧間去要了威士忌蘇打。科恩望著牆邊的一箱箱酒瓶。「這裡真是個好地方，」他說。

　　「酒真不少啊。」我順著說。

　　「聽著，傑克，」他趴在酒吧櫃上，「難道你從沒感到你的年華在流逝，而你卻沒有及時行樂嗎？你沒發覺你已經度過幾乎半輩子了嗎？」

　　「是的，有時也想過。」

　　「再過三十五年光景，我們都會死去，你懂嗎？」

　　「別瞎扯，羅伯特。」我說。

　　「瞎扯什麼，我是說正經的。」

　　「我才不為這件事自尋煩惱哩。」我說。

　　「你該想一想。」

　　「三天兩頭我就有一堆煩惱的事兒。我不想再操心啦。」

　　「我反正要去南美。」

　　「聽我說，羅伯特，到別的國家去也是這樣。我都試過。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你做不到自我解脫。毫無用處。」

　　「可是你從來沒有到過南美啊。」

　　「南美見鬼去吧！如果你懷著現在這種心情到那裡去，還不是一個樣。巴黎是個好地方。為什麼你就不能在巴黎重整旗鼓呢？」

　　「我厭惡巴黎，厭惡拉丁區。」

　　「那麼離開拉丁區。你自個兒到四處走走，看看能遇上什麼新鮮事。」

　　「什麼也不會遇上的。有一次，我獨自蹓躂了一整夜，什麼事兒也沒有遇上，只有一個騎自行車的警察攔住了我，要看我的證件。」

　　「巴黎的夜晚不是很美嗎？」

　　「我不喜歡巴黎。」

　　問題就在這裡。我很可憐他，但是這不是你能幫忙的事，因為你一上手就要碰上他那兩個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是去南美能解決他的問題，二是他不喜歡巴黎。他的前一種想法是從一本書上得來的，我猜想後一種想法也來自一本書。

　　「哦，」我說，「我得上樓去發幾份電訊稿。」

　　「你真的必須上去？」

　　「是的，我必須把這幾份電訊稿發出去。」

　　「我上樓去，在寫字間裡隨便坐一會兒行嗎？」

　　「好，上去吧。」

　　他坐在外間看報，那位編輯和出版者和我緊張地工作了兩個小時。最後我把一張張打字稿的正、副本分開，打上我的名字，把稿紙裝進兩個馬尼拉紙大信封，撳鈴叫聽差來把信封送到聖拉扎車站去。我走出來到了外間，只見羅伯特．科恩在大安樂椅裡睡著了。他把頭枕在兩隻胳臂上睡去。我不願意把他叫醒，但是我要鎖門離開寫字間了。我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他晃晃腦袋。「這件事我不能幹，」他說著，把頭在臂彎裡埋得更深了，「這件事我不能幹。使什麼招兒也不行。」

　　「羅伯特。」我說，搖搖他的肩膀。他抬頭看看。他笑起來，眨巴著眼睛。

　　「方才我說出聲來啦？」

　　「說了幾句。但是含糊不清。」

　　「上帝啊，做了個多麼不愉快的夢！」

　　「是不是打字機的嗒嗒聲催你睡過去了？」

　　「大概是的。昨晚我一整夜沒睡。」

　　「怎麼啦？」

　　「談話了。」他說。

　　我能夠想像得出當時是怎麼回事。我有個要不得的習慣，就是好想像我的朋友們在臥室裡的情景。我們上街到那波利咖啡館去喝一杯開胃酒，觀看黃昏時林蔭大道上散步的人群。

　　第三章

　　這是一個溫暖的春晚，羅伯特走了之後，我坐在那波利咖啡館露臺上的一張桌子邊，看著天色暗下來，電燈廣告牌亮了，指揮交通的紅綠燈交替閃現，行人來來往往，馬車在擁擠的計程車行列旁得得地行駛，「野雞」在尋覓晚餐，她們有的單身獨行，有的成雙作對。我注視著一個俊俏的姑娘經過我的桌子，看她沿街走去，在眼前消失了，接著看另一個，後來看見先頭那個又回來了。她再一次在我面前走過，我抓住她的目光，她走過來，在我的桌邊坐下了。侍者跑上前來。

　　「哦，你想喝什麼？」我問。

　　「珀諾。」

　　「這種酒小姑娘喝不得。」

　　「你才是小姑娘哩。」

　　「給我也來一杯珀諾。」

　　「怎麼啦？」她問，「想樂一下？」

　　「當然。你呢？」

　　「說不準。在本城誰都說不準。」

　　「你不喜歡巴黎？」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到別的地方去？」

　　「沒別的地方可去。」

　　「你興致很好，沒錯兒。」

　　「很好！真見鬼！」

　　珀諾是一種仿苦艾酒的淺綠色飲料。一兌水就變成乳白色。味道像甘草，頗能提神，但是過後會使你渾身無力。我們坐著喝珀諾酒，姑娘繃著臉。

　　「好啦，」我說，「你是不是要請我吃飯？」

　　她咧嘴一笑，這下我才明白為什麼她有意拉著臉不笑。她閉著嘴確是個相當漂亮的姑娘。我付了酒錢，我們走上街頭。我招呼一輛馬車，車夫把車趕到人行道旁。我們安坐在緩慢、平穩地行駛的出租馬車裡，順著歌劇院大街，經過已經鎖上了門、窗戶裡透出燈光的商店，大街很寬闊，路面亮光光的，幾乎不見人影。馬車駛過紐約《先驅報》分社，只見櫥窗裡擺滿了時鐘。

　　「這些鐘都幹什麼用的？」她問。

　　「牠們報告美國各地不同的時間。」

　　「別糊弄我。」

　　我們從大街拐上金字塔路，在來往的車輛當中穿過里沃利路，通過一道幽暗的大門，駛進特威勒里花園。她依偎在我身上，我用一隻胳臂摟著她。她抬頭期待我的親吻。她伸手摸我，我把她的手推開。

　　「別這樣。」

　　「怎麼啦？你有病？」

　　「是的。」

　　「人人都有病。我也有病。」

　　我們出了特威勒里花園，來到明亮的大街上，跨過塞納河，然後拐上教皇路。

　　「你有病就不應該喝珀諾酒。」

　　「你也不應該喝。」

　　「我喝不喝都一樣。女人無所謂。」

　　「你叫什麼名字？」

　　「喬傑特。你叫什麼名字？」

　　「雅各布。」

　　「這是佛蘭芒人的名字。」

　　「美國人也有。」

　　「你不是佛蘭芒人吧？」

　　「不是，我是美國人。」

　　「好極了。我討厭佛蘭芒人。」

　　正說著，我們到了餐廳。我叫車夫停下。我們下了馬車，喬傑特不喜歡這地方的外表。

　　「這家餐廳不怎麼樣。」

　　「是的，」我說，「或許你情願到『福艾約』去。為什麼你不叫馬車繼續往前走呢？」

　　我起初搭上她是出於一種情感上的模糊的想法，以為有個人陪著吃飯挺不錯。我好久沒有同「野雞」一起吃飯了，已經忘了這會是多麼無聊。我們走進餐廳，從帳桌邊的拉維涅太太面前走過，走進一個小單間。吃了一些東西後，喬傑特的情緒好一些了。

　　「這地方倒不壞，」她說，「雖然不雅緻，但是飯菜滿不錯。」

　　「比你在列日吃得好些。」

　　「你是說布魯塞爾吧。」

　　我們又來了一瓶葡萄酒，喬傑特說了句笑話，她笑笑，露出一口壞牙。我們碰杯。「你這人不壞，」她說，「你得了病可真太糟糕了。我們挺說得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戰中受的傷。」我說。

　　「唉，該死的戰爭。」

　　我們本來會繼續談下去，會議論那次大戰，會一致認為戰爭實質上是對文明的一場浩劫，也許最好能避免戰爭。我厭煩透了。恰好這時候，有人在隔壁房間裡叫我：「巴恩斯！喂，巴恩斯！雅各布．巴恩斯！」

　　「有個朋友在叫我，」我解釋了一下就走出房去。

　　布雷多克斯和一幫人坐在一張長桌邊，有科恩、弗朗西絲．克萊恩、布雷多克斯太太，還有幾個人我不認識。

　　「你要去參加舞會，對不？」布雷多克斯問。

　　「什麼舞會？」

　　「什麼，就是跳舞唄。你不知道我們已經恢復舞會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嘴說。

　　「你一定要來，傑克。我們都去，」弗朗西絲在桌子另一頭說。她是高個子，臉上掛著笑意。

　　「他當然會來的，」布雷多克斯說，「進來陪我們喝咖啡吧，巴恩斯。」

　　「好。」

　　「把你的朋友也帶來。」布雷多克斯太太笑著說。她是加拿大人，充分具備加拿大人那種優雅大方的社交風度。

　　「謝謝，我們會來的。」我說。我回到小單間。

　　「你的朋友是些什麼人？」喬傑特問。

　　「作家和藝術家。」

　　「塞納河這一邊這樣的人多的是。」

　　「太多啦。」

　　「是這樣的。不過，他們當中有些人倒挺能掙錢。」

　　「哦，是的。」

　　我們吃好了飯，喝完了酒。「走吧，」我說，「我們跟他們喝咖啡去。」

　　喬傑特打開她的手提包，對著小鏡子往臉上撲了點粉，用唇膏把嘴唇重新勾勒了一通，整了整帽子。

　　「好了。」她說。

　　我們走進滿屋是人的房間裡，圍著桌子就坐的布雷多克斯和其他男人都站起來。

　　「允許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未婚妻喬傑特．萊布倫小姐。」我說。喬傑特嬌媚地一笑，我們和大家握手。

　　「你是歌唱家喬傑特．萊布倫的親戚吧？」布雷多克斯太太問。

　　「不認識。」喬傑特回答。

　　「可是你們倆同名同姓。」布雷多克斯太太真誠地說。

　　「不，」喬傑特說，「根本不對。我姓霍賓。」

　　「可是巴恩斯先生介紹你時說是喬傑特．萊布倫小姐。他確實是這麼說的，」布雷多克斯太太堅持說。她說起法語來很激動，往往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啥。

　　「他是個傻子。」喬傑特說。

　　「哦，那麼是說著玩兒的囉。」布雷多克斯太太說。

　　「是的，」喬傑特說，「逗大家笑笑。」

　　「你聽見了，亨利？」布雷多克斯太太朝桌子另一頭的布雷多克斯喊道，「巴恩斯先生介紹他的未婚妻叫萊布倫小姐，其實她姓霍賓。」

　　「當然啦，親愛的。是霍賓小姐，我早就認識她。」

　　「霍賓小姐，」弗朗西絲．克萊恩叫道。她的法語說得很快，可她不像布雷多克斯太太，並不因為自己說一口地道的法語就故作姿態地洋洋自得起來。「你在巴黎待很久了？你喜歡巴黎這個地方嗎？你很愛巴黎，對吧？」

　　「她是誰？」喬傑特扭頭問我，「我該同她談嗎？」

　　她掉回去望著弗朗西絲，只見弗朗西絲笑眯眯地坐著，叉著雙手，長脖子承著腦袋，撅起雙唇準備繼續說話。

　　「不，我不喜歡巴黎。既奢侈，又骯髒。」

　　「是嗎？我倒覺得這裡特別乾淨。數得上是全歐洲最乾淨的城市之一。」

　　「我認為巴黎很髒。」

　　「多怪啊！也許你在巴黎沒待多久吧。」

　　「我在這兒待的時間夠長的了。」

　　「可這裡有些人倒很好。這點必須承認。」喬傑特扭頭對著我，「你的朋友們真好。」弗朗西絲已略有醉意。如果不送咖啡來，她還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拉維涅還端上了利久酒，喝完酒後我們都走出餐廳，動身上布雷多克斯搞的跳舞俱樂部去。跳舞俱樂部在聖傑尼維那弗山路的一家大眾舞廳內。每週有五個晚上，先賢祠區的勞動人民在這裡跳舞。每週有一個晚上歸跳舞俱樂部使用。星期一晚上不開放。我們到那裡的時候，屋裡還空空的，只有一名警察靠門口坐著，老板娘待在白鐵酒吧櫃後面，此外還有老板本人。我們進屋以後，老板的女兒從樓上下來。屋裡擺著些長凳，放著一排桌子，從這頭到那頭，屋子另一邊是舞池。

　　「但願人們能早點來。」布雷多克斯說。老板的女兒走過來，問我們要喝點什麼。老板登上一隻靠近舞池的高凳，開始拉手風琴。他一隻腳踝上套著一串鈴噹，他一面拉手風琴，一面用腳打拍子。大家都跳起舞來。屋裡很熱，我們走出舞池的時候都出汗了。

　　「我的上帝，」喬傑特說，「屋裡活像個蒸籠！」

　　「太熱了。」

　　「真熱，我的上帝！」

　　「脫掉你的帽子。」

　　「這是個好主意。」

　　有人請喬傑特跳舞，於是我走到酒吧櫃旁。屋裡確實很熱，在悶熱的夜晚，手風琴的樂曲聲悠揚悅耳。我站在門口喝著一杯啤酒，領受街上吹來的習習涼風。坡度很大的大街上開來兩輛計程車。牠們都在舞廳門前停下了。車上下來一群年輕人，有的穿著運動衫，有的沒有穿外衣。從門裡射出的燈光下，我看清他們的手和新洗過的鬈髮。站在門邊的警察對我看看，微微一笑。他們進來了。當他們擠眉弄眼、比比劃劃、七嘴八舌地往裡走的時候，在燈光下我看清他們的白手、鬈髮和白臉。勃萊特和他們在一起。她模樣怪可愛的，她和他們打成一片。

　　其中有個人看見了喬傑特就說：「真是怪事。這兒有個貨真價實的婊子。我要同她跳舞，雷特。你瞧著。」

　　那個褐色皮膚的高個子，名叫雷特的說：「不要冒失。」

　　金黃色鬈髮的年輕人回答：「別擔心，親愛的。」勃萊特就是跟這種人在一起。

　　我非常氣憤。不知怎麼的，他們總是叫我生氣。我知道人們總認為他們是在逗樂，得忍著點，但是我想揍倒他們一個，隨便哪一個，來砸掉那種目中無人、傻笑中透著泰然自若的神情。一轉念，我卻出來沿大街走去，在隔壁一家舞廳的酒吧間裡要了一杯啤酒。這啤酒不好，我就喝一杯科涅克白蘭地來解解嘴裡的啤酒味，但是這杯酒更糟。當我回到舞廳的時候，舞池裡擠滿了人，喬傑特正和那高個子的金髮小夥在跳舞，他跳舞的時候，使勁扭動臀部，歪著腦袋，翻著白眼。音樂一停，他們之中的另一位就邀請她跳。他們拿她當自己人了。這時我明白了，他們一個個都會和她跳的。他們向來如此。

　　我在一張桌子邊坐下。科恩在那裡坐著。弗朗西絲在跳舞。布雷多克斯太太領來一個人，介紹說，他叫羅伯特．普倫蒂斯。他是紐約人，從芝加哥來，是一位寫小說的文壇新秀。他說話帶點兒英國口音。我請他喝酒。

　　「非常感謝，」他說，「我剛喝過一杯。」

　　「再來一杯。」

　　「謝謝，那我就喝吧。」我們招呼老板的女兒過來，每人要了一杯摻水的白蘭地。

　　「我聽說，你是堪薩斯城人。」他說。

　　「是的。」

　　「你覺得巴黎好玩嗎？」

　　「好玩。」

　　「真的？」

　　我已有幾分醉意。並沒有真醉，但說起話來已經到了不擇詞句的程度。

　　「看在上帝面上，」我說，「真的。難道你不這樣認為？」

　　「呀，你發起脾氣來真討人喜歡，」他說，「我要有你這套本領就好了。」

　　我站起來向舞池走去。布雷多克斯太太隨後跟著我。「別生羅伯特的氣，」她說，「你知道，他還不過是個毛孩子。」

　　「我沒生氣，」我說，「方才我不過覺得似乎快要嘔吐了。」

　　「你的未婚妻今兒晚上大出風頭，」布雷多克斯太太往舞池裡看去，喬傑特正被那個褐色皮膚的叫雷特的高個子摟著跳舞呢。

　　「是嗎？」我說。

　　「那還用說。」布雷多克斯太太說。科恩走過來。

　　「走，傑克，」他說，「喝一杯去。」我們走到酒吧櫃前，「你怎麼啦？好像被什麼事兒惹火了。」

　　「沒有。只不過這一整套把戲叫我噁心。」勃萊特向酒吧櫃走過來。

　　「嗨，朋友們。」

　　「嗨，勃萊特，」我說，「你怎麼沒喝醉？」

　　「我再也不讓自己喝醉了。喂，給我來杯白蘭地蘇打。」

　　她拿著酒杯站著，我發現羅伯特．科恩在看她。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活像他那位同胞看到上帝賜給他的土地時的神情。科恩當然要年輕得多。但是他的目光也流露出那種急切的、理所當然的期待。

　　勃萊特非常好看。她穿著一件針織緊身套衫和一條蘇格蘭粗呢裙子，頭髮朝後梳，像個男孩子。這種打扮是她開的頭。她身材的曲線如同賽艇的外殼，羊毛套衫使她的整個體型畢露無遺。

　　「你交往的這夥人真不錯，勃萊特。」我說。

　　「他們很可愛？你也這樣，親愛的。你在哪兒弄到她的？」

　　「在那波利咖啡館。」

　　「今兒晚上你玩得很開心？」

　　「哦，有意思極了。」我說。

　　勃萊特格格地笑著。「你這麼做就不對了，傑克。對我們大家都是一種侮辱。你瞧瞧那邊的弗朗西絲，還有喬。」

　　這是說給科恩聽的。

　　「這是在執行貿易管制啊。」勃萊特說。她又笑了起來。

　　「你異常清醒。」我說。

　　「是的。我沒喝醉吧？你同我交往的這夥人在一起，也保險喝不醉。」

　　音樂開始了，羅伯特．科恩說：「能請你跳這一支嗎，勃萊特夫人？」勃萊特朝他微微一笑。

　　「這一支我已經答應雅各布了，」她笑著說，「你取的是聖經裡的名字，傑克。」

　　「那麼下一支好嗎？」科恩問。

　　「我們就要走了，」勃萊特說，「我們在蒙馬特有個約會。」跳舞的時候，我從勃萊特的肩膀上望出去，只見科恩在酒吧櫃邊站著，仍然盯著她看。

　　「你又迷住了一個人。」我對她說。

　　「別談這個。可憐的傢伙。以前我一直沒發覺。」

　　「哦，好嘛，」我說，「依我看你是多多益善吧。」

　　「不要瞎說。」

　　「你喜歡這樣。」

　　「哦，算了。我喜歡又能怎麼樣？」

　　「不能怎麼樣。」我說。我們跟著手風琴的音樂跳著舞，有人在彈班卓琴。很熱，但我感到快活。我們擦過喬傑特的身邊，她正和他們之中的另一個人在跳舞。

　　「什麼東西迷住了你，使你把她帶來的？」

　　「不知道，我就是把她帶來了。」

　　「你太過於羅曼蒂克了。」

　　「不是的，由於無聊。」

　　「現在呢？」

　　「哦，現在好了。」

　　「我們離開這裡吧，有人在照顧著她。」

　　「你想走？」

　　「我不想走能要你走嗎？」我們離開舞池。我從牆上的掛鉤上取下外衣穿上。勃萊特站在酒吧櫃邊，科恩同她在說話。我在酒吧櫃臺邊停下，向他們要個信封。老板娘找到了一個。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五十法郎的鈔票，把它放進信封，封上，然後把它交給老板娘。

　　「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姑娘要是問起我，請你把這個交給她，」我說，「如果她跟哪位先生一起走，請你把它給我保管一下。」

　　「一言為定，先生，」老板娘說，「你現在就走？這麼早走？」

　　「是的。」我說。我們朝門口走去。科恩仍然在跟勃萊特說話。她說了聲再見就挽起我的手臂。「再見，科恩，」我說。到了外面大街上，我們要找輛計程車。

　　「你會白白丟掉你那五十法郎的。」勃萊特說。

　　「哦，不錯。」

　　「沒有計程車。」

　　「我們可以步行到先賢祠去雇一輛。」

　　「走吧，我們到隔壁酒店去喝一杯，叫人去雇吧。」

　　「你連過馬路這幾步路都不願意走。」

　　「只要能想法不走路，我就不走。」

　　我們走進隔壁酒吧間，我打發一名侍者去叫車。

　　「好了，」我說，「我們擺脫他們了。」

　　我們站在高高的白鐵酒吧櫃邊，默默相視。侍者來了，說車子在門外。勃萊特緊緊捏住我的手。我給侍者一個法郎，我們就出來了。

　　「我叫司機往哪兒開？」我問。

　　「哦，跟他說就在附近兜兜。」

　　我吩咐司機開到蒙特蘇里公園，就上車，砰地關上車門。勃萊特向後靠在車廂一角，閉著眼睛。我上車坐在她的身旁。車子抖了一下就啟動了。

　　「哦，親愛的，我是多麼不幸啊！」勃萊特說。

　　第四章

　　汽車登上小山，駛過明亮的廣場，進入一片黑暗之中，繼續上坡，然後開上平地，來到聖埃蒂內多蒙教堂後面的一條黑黝黝的街道上，順著柏油路平穩地開下來，經過一片樹林和康特雷斯卡普廣場上停著的公共汽車，最後拐上鵝卵石路面的莫弗塔德大街。街道兩旁，閃爍著酒吧間和夜市商店的燈光。我們分開坐著，車子在古老的路面上一路顛簸，使得我們緊靠在一起。勃萊特摘下帽子，頭向後仰著。在夜市商店的燈光下，我看見她的臉，隨後車子裡又暗了，等我們開上戈貝林大街，我才看清楚她的整個臉龐。這條街路面給翻開了，人們在電石燈的亮光中在電車軌道上做工。勃萊特臉色蒼白，通亮的燈火照出她脖子的修長線條，街道又暗下來了，我吻她。我們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接著她轉過身去，緊靠在車座的一角，離我盡量遠些。她低著頭。

　　「別碰我，」她說，「請你別碰我。」

　　「怎麼啦？」

　　「我受不了。」

　　「啊，勃萊特。」

　　「別這樣。你應該明白。我只是受不了。啊，親愛的，請你諒解！」

　　「你難道不愛我？」

　　「不愛你？你一碰我，我的整個身體簡直就成了果子凍。」

　　「難道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她直起身來。我用一隻胳臂摟住她，她背靠在我的身上，我們倆十分安詳。她正用她那慣常的神情盯著我的眼睛，使人納悶，她是否真正在用自己的眼睛觀看。似乎等到世界上別人的眼睛都停止了注視，她那雙眼睛還會一直看個不止。她是那樣看著我，彷彿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她不是用這種眼神看的，可是實際上，有很多東西她都不敢正視。

　　「那麼我們只能到此為止了。」我說。

　　「不知道，」她說，「我不願意再受折磨了。」

　　「那麼我們還是分手的好。」

　　「可是，親愛的，我看不到你可不行。你並不完全明白。」

　　「我不明白，不過在一起總得這樣。」

　　「這是我的過錯。不過，難道我們不在為我們這一切行為付出代價？」

　　她一直盯著我的眼睛。她眼睛裡的景深時時不同，有時看來平板一片。這會兒，你可以在她眼睛裡一直望到她的內心深處。

　　「我想到我給很多人帶來痛苦。我現在正在還這筆債呢。」

　　「別說傻話了，」我說，「而且，對我自己的遭遇，我總是一笑置之。我從來不去想它。」

　　「是的，我想你是不會的。」

　　「好了，別談這些啦。」

　　「有一次，我自己對這種事也覺得好笑。」她的目光躲著我，「我兄弟有個朋友從蒙斯回家來，也是那個樣子。彷彿戰爭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小夥子們什麼事也不懂，是不是？」

　　「對，」我說，「人人都是這樣，什麼事也不懂。」

　　我圓滿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過去，我也許曾從絕大多數的角度來考慮過這件事，包括這一種看法：某些創傷，或者殘疾，會成為取笑的對象，但實際上對受傷或者有殘疾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仍然是夠嚴重的。

　　「真有趣，」我說，「非常有趣。但是談情說愛也是富有樂趣的。」

　　「你這麼看？」她的眼睛望進去又變得平板一片了。

　　「我指的不是你想的那種樂趣。那多少是一種叫人歡欣的感情。」

　　「不對，」她說，「我認為這是人間地獄般的痛苦。」

　　「見面總是叫人高興的。」

　　「不。我可不這麼想。」

　　「你不想和我見面？」

　　「我不得不如此。」

　　此時，我們坐著像兩個陌生人。右邊是蒙特蘇里公園。那家飯店裡有一個鱒魚池，在那裡你可以坐著眺望公園景色，但是飯店已經關門了，黑洞洞的。司機扭過頭來。

　　「你想到哪兒去？」我問。勃萊特把頭扭過去。

　　「噢，到『雅士』去吧。」

　　「雅士咖啡館，」我吩咐司機說，「在蒙帕納斯大街。」我們徑直開去，繞過守衛著開往蒙特勞奇區的電車的貝爾福獅子像。勃萊特兩眼直視前方。車子駛在拉斯帕埃大街上，望得見蒙帕納斯大街上的燈光了，勃萊特說：「我想要求你做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見怪。」

　　「別說傻話了。」

　　「到那兒之前，你再吻我一次。」

　　等汽車停下，我下車付了車錢。勃萊特一面跨出車門，一面戴上帽子。她伸手給我握著，走下車來。她的手在顫抖。「喂，我的樣子是不是很狼狽？」她拉下她戴的男式氈帽，走進咖啡館。參加舞會的那夥人幾乎都在裡面，有靠著酒吧櫃站著的，也有在桌子邊坐著的。

　　「嗨，朋友們，」勃萊特說，「我要喝一杯。」

　　「啊，勃萊特！勃萊特！」小個子希臘人從人堆裡向她擠過來，他是一位肖像畫家，自稱公爵，但別人都叫他齊齊。「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你好，齊齊。」勃萊特說。

　　「我希望你見一見我的一個朋友。」齊齊說。一個胖子走上前來。

　　「米比波普勒斯伯爵，來見見我的朋友阿施利夫人。」

　　「你好？」勃萊特說。

　　「哦，夫人，您在巴黎玩得盡興吧？」錶鏈上繫著一顆麋鹿牙齒的米比波普勒斯伯爵問。

　　「還可以。」勃萊特說。

　　「巴黎真是個好地方，」伯爵說，「不過我想您在倫敦也有許多好玩的。」

　　「是啊，」勃萊特說，「好玩著哩。」

　　布雷多克斯坐在一張桌邊叫我過去。「巴恩斯，」他說，「來一杯。你那個女朋友跟人吵得好凶啊。」

　　「吵什麼？」

　　「為了老板娘的女兒說了些什麼，吵得真熱鬧。你知道，她可真行。她亮出她的黃票，硬要老板娘的女兒也拿出來。好一頓嚷嚷。」

　　「後來怎麼樣？」

　　「哦，有人把她送回家去了。姑娘長得可不賴。說一口漂亮的行話。坐下喝一杯吧。」

　　「不喝了，」我說，「我得走了。看見科恩沒有？」

　　「他和弗朗西絲回家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嘴說。

　　「真可憐，他看來消沉得很。」布雷多克斯說。

　　「他確實這樣。」布雷多克斯太太說。

　　「我要回去了，」我說，「再見吧！」

　　我到酒吧櫃邊和勃萊特說了再見。伯爵在叫香檳酒。「先生，您能賞光和我們一起喝一杯嗎？」他問。

　　「不喝了。非常感謝。我得走了。」

　　「真的要走？」勃萊特問。

　　「是的，」我說，「我頭痛得厲害。」

　　「明天見？」

　　「到辦公室來吧。」

　　「恐怕不成。」

　　「好吧，你說在哪兒？」

　　「五點鐘左右，哪兒都行。」

　　「那麼在對岸找個地方吧。」

　　「好。五點鐘我在克里榮旅館。」

　　「別失約啊。」我說。

　　「別擔心，」勃萊特說，「我從來沒有糊弄過你，有過嗎？」

　　「邁克有沒有信來？」

　　「今天來了一封。」

　　「再見，先生。」伯爵說。

　　我走到外面人行道上，向聖米歇爾大街走去，走過依然高朋滿座的洛東達咖啡館門前的那些桌子，朝馬路對面的多姆咖啡館望去，只見那裡的桌子一直排到了人行道邊。有人在一張桌邊向我揮手，我沒看清是誰，自顧自往前走去。我想回家去。蒙帕納斯大街上冷冷清清。拉維涅餐廳已經緊閉店門，人們在丁香園咖啡館門前把桌子疊起來。我在奈伊的雕像前面走過，它在弧光燈照耀下，聳立在長著新葉的栗子樹叢中。靠座基放著一個枯萎的紫紅色花圈。我停住腳步，看到上面刻著：波拿巴主義者組織敬建。下署日期已經記不得了。奈伊元帥的雕像看來很威武：腳蹬長靴，在七葉樹綠油油的嫩葉叢中舉劍示意。我的寓所就在大街對過，沿聖米歇爾大街走過去一點。

　　門房裡亮著燈。我敲敲門，女看門人把我的郵件遞給我。我祝她晚安，就走上樓去。一共有兩封信和幾份報。我在餐廳煤氣燈下看了一下。信件來自美國。一封是銀行的結帳單。上面寫著結餘二千四百三十二．六〇美元。我拿出支票簿，扣除本月一號以來開出的四張支票的金額，發現我尚有存款一千八百三十二．六〇美元。我把這個數字寫在結帳單的反面。另一封是結婚請柬。阿洛伊修斯．柯爾比先生和夫人宣布他們的女兒凱瑟琳結婚──我既不認識這位姑娘，也不認識跟她結婚的那個男人。這張結婚請柬想必已經發遍全市。這名字很怪。我確信，我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取名叫阿洛伊修斯的人。這是一個地道的天主教名字。請柬上端印有一個紋章的頂飾。正如齊齊有一個希臘公爵的頭銜一樣。還有那位伯爵，那位伯爵很有意思。勃萊特也有個頭銜──阿施利夫人。勃萊特見鬼去吧！你，阿施利夫人，見鬼去吧！我點上靠床頭的燈，關掉餐廳裡的煤氣燈，打開那幾扇大窗。床離窗戶很遠，窗子開著，我在床邊坐下，脫掉衣服。外面，有一列夜車在有軌電車軌道上從門前經過，運送蔬菜到菜場。每當夜間睡不著，這聲音響得很煩人。我一面脫衣服，一面望著床邊大衣櫃鏡子裡自己的影子。這屋裡的陳設純屬典型的法國風格。我看算是很實用的吧。偏偏在那個地方受了傷。我看這是會惹人好笑的。我穿上睡衣，鑽進被窩。我拿了那兩份鬥牛報，拆開封皮。一份橙色。另一份黃色。兩份報的新聞往往雷同，所以不管先看哪一份就會使另一份減色。《牛欄》報辦得好一些，我就先看這一份。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包括讀者小信箱欄和謎語笑話。我把燈吹滅。我心想大概能夠入睡了。

　　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想起這一塊多年的心病。唉，在義大利那被人當作笑柄的戰線受了傷並潰逃，真不光彩啊。在義大利的醫院裡，我們這一類人可以組成一個團體了。這個團體有個很滑稽的義大利名字。我不知道其他那些義大利人後來怎麼樣了。那是在米蘭總醫院的龐蒂病房裡。隔壁的大樓是藏達病房。有一尊龐蒂（或許是藏達）的雕像。這就是上校聯絡官來慰問我的地方。真是滑稽。這大概是最最滑稽的事情了。我全身綁著繃帶。但是有人告訴了他我的情況。他就做了一番了不起的演說：「你，一個外國人，一個英國人（任何外國人在他看來都是英國人），做出了比犧牲生命更重大的貢獻。」講得多精采啊！我真想把這番講話裝裱起來掛在寫字間的牆上。他一點也沒笑。我猜想他是在設身處地地替我著想哪。「多麼不幸！多麼不幸！」

　　過去我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現在我盡量把它看得淡薄一些，只求不要給別人帶來煩惱。後來把我送到了英國，如果沒有碰上勃萊特，我或許永遠不會有任何煩惱。依我看，她只想追求她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唉，人就是這樣。叫人都見鬼去吧！天主教會可有個絕妙的方法來處理這一切。反正是一番忠言吧。不要去想它。哦，好一番忠言。今後就忍著點吧。就忍著點吧。

　　我睡不著，只顧躺著尋思，心猿意馬。接著我無法控制自己，開始想起勃萊特，其他的一切念頭就都消逝了。我思念著勃萊特，我的思路不再零亂，開始好像順著柔滑的水波前進了。這時，我突然哭泣起來。過了一會兒，感到好過些，躺在床上傾聽沉重的電車在門前經過，沿街駛去，然後我進入了睡鄉。

　　我醒過來。外面有人在爭吵。我聽著，覺得有個聲音很熟。我穿上晨衣向門口走去。看門的在樓下嚷嚷著。她火氣很大。我聽見提到我的名字，就朝樓下喊了一聲。

　　「是你嗎，巴恩斯先生？」看門的喊道。

　　「是的。是我。」

　　「這裡來了個不知什麼名堂的女人，她把整條街都吵醒了。深更半夜嚷嚷成這個樣子，真不像話！她說一定要見你。我告訴她你睡著了。」

　　這時我聽見了勃萊特的說話聲。剛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只當是喬傑特呢。可是弄不懂是怎麼回事。她哪能知道我的地址啊。

　　「請你讓她上來好嗎？」

　　勃萊特走上樓來。我見她喝得醉醺醺的。

　　「幹得真蠢，」她說，「惹起了好一陣爭吵。嗨，你沒有睡覺吧，是不是？」

　　「那依你看我在幹什麼？」

　　「不知道。幾點鐘啦？」

　　我看鐘。已經四點半了。

　　「連時間都過糊塗了，」勃萊特說，「嗨，能不能讓人家坐下呀？別生氣，親愛的。剛離開伯爵。他送我來這兒的。」

　　「他這人怎麼樣？」我拿出白蘭地、蘇打水和兩個杯子。

　　「只要一丁點兒，」勃萊特說，「別把我灌醉了。伯爵嗎？沒錯兒！他是我道中人。」

　　「他真是位伯爵？」

　　「祝您健康。我想是真的吧。不管怎麼說，不愧是位伯爵。多懂得人情世故啊。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這一套的。在美國開了好多家連號糖果店。」

　　她舉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想想看，他把糖果店稱作『連號』或者類似『連號』這樣的名稱，把牠們全串聯在一起。給我講了一點。太有趣了。不過他是我道中人。啊，說真的。毫無疑問。這總是錯不了的。」

　　她又喝了一口。

　　「我幹嘛為他吹噓這些呢？你不介意吧！你知道，他在資助齊齊。」

　　「齊齊真的是公爵？」

　　「這我並不懷疑。是希臘的公爵，你知道。是位末流畫家。我比較喜歡伯爵。」

　　「你同他到哪兒去啦？」

　　「哪兒都去了。方才他把我送到這兒來。他提出給我一萬美元，要我陪他到比亞里茨去。這筆錢折合多少英鎊？」

　　「兩千左右。」

　　「好大一筆錢吶。我告訴他我不能去。他倒蠻有肚量，並不見怪。我告訴他，在比亞里茨我的熟人太多。」勃萊特格格地笑了。

　　「咳，你反應太遲鈍了。」她說。我剛才只呷了幾口白蘭地蘇打，這才喝了一大口。

　　「這就對了。真有意思，」勃萊特說，「後來他要我跟他到戛納去，我說，在戛納我的熟人太多；蒙特卡洛，我說，在蒙特卡洛我的熟人太多。我對他說，我哪兒都有很多熟人。這是真的。所以我就叫他帶我到這裡來了。」

　　她把手臂支在桌子上，用手端起酒杯，兩眼望著我。「你別這樣瞧我，」她說，「我對他說我愛著你。這也是真的。別這樣瞧我。他很有涵養。明天晚上他要用汽車接我們出去吃飯。願不願意去？」

　　「為什麼不願意呢？」

　　「現在我該走了。」

　　「為什麼？」

　　「只不過想來看看你。真是個傻念頭。你想不想穿衣服下樓？他的汽車就在街那頭停著。」

　　「伯爵？」

　　「就他本人。還有位穿號衣的司機。要帶我兜一圈，然後到Bois去吃早飯。有幾籃酒食，全是從柴利飯店弄來的。還有成打的穆默酒。不饞？」

　　「上午我還得工作，」我說，「跟你比，我太落後了，追不上了，和你們玩不到一塊去。」

　　「別傻了。」

　　「不能奉陪了。」

　　「好吧。給他捎句好話？」

　　「隨你怎麼說都行。務必做到。」

　　「再見了，親愛的。」

　　「別那麼傷感。」

　　「都怪你。」

　　我們親吻道別，勃萊特全身一哆嗦。「我還是走開的好，」她說，「再見，親愛的。」

　　「你可不一定走嘛。」

　　「我得走。」

　　我們在樓梯上再次親吻。我叫看門的開門，她躲在屋裡嘟嘟囔囔的。我回到樓上，從敞開的窗口看勃萊特在弧光燈下順著大街走向停在人行道邊的大轎車。她上了車，車子隨即開走了。我轉過身來。桌上放著一隻空杯子，另外一隻杯子裡還有半杯白蘭地蘇打。我把兩隻杯子拿到廚房裡，把半杯酒倒進水池。我關掉飯間裡的煤氣燈，坐在床沿上，甩掉拖鞋就上了床。就是這個勃萊特，為了她我直想哭。我想著最後一眼看到她在街上行走並跨進汽車的情景，當然啦，不一會兒我又感到糟心透了。在白天，我極容易就可以對什麼都不動感情，但是一到夜裡，那是另一碼事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我沿著聖米歇爾大街走到索弗洛路去喝咖啡，吃奶油小圓蛋糕。這是個晴朗的早晨。盧森堡公園裡的七葉樹開了花。使人感到一種熱天清晨涼爽宜人的氣氛。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然後抽了一支菸。賣花女郎正從市場歸來，在佈置供一天出售的花束。過往學生有的上法學院，有的去巴黎大學的文理學院。來往電車和上班的人流使大街熱鬧非常。我登上一輛公共汽車，站在車後的平臺上，駛向馬德林教堂。從馬德林教堂沿著嘉布遣會修士大街走到歌劇院，然後走向編輯部。我在一位手執跳蛙和玩具拳擊手的男子身邊走過。他的女夥計用一根線操縱玩具拳擊手。她站著，交叉著的雙手擦著線頭，眼睛卻盯著別處。我往旁邊繞著走，免得碰在線上。那男子正向兩位旅遊者兜售。另外有三位旅遊者站著觀看。我跟在一個推著滾筒、往人行道上印上濕漉漉的CINZANO【註：義大利酒類品牌名。】字樣的人後面走著。一路上行人都是上班去的，上班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穿過馬路拐進編輯部。

　　在樓上的寫字間裡，我讀了法國各家晨報，抽了菸，然後坐在打字機前做了整整一上午的工作。十一點鐘，我搭計程車前住凱道賽。我進去和十幾名記者一起坐了半小時，聽一位外交部發言人（一位戴角質框眼鏡的《新法蘭西評論》派年輕外交官）講話並回答問題。參議院議長正在里昂發表演說，或者更確切一點說，他正在歸途中。有幾個人提問題是說給他們自己聽的。有些通訊社記者提了兩三個問題是想了解真相的。沒有新聞。我和伍爾塞及克魯姆從凱道賽一同坐一輛計程車回去。

　　「每天晚上你都幹些什麼，傑克？」克魯姆問，「哪兒也見不著你。」

　　「喔，我經常待在拉丁區。」

　　「哪天晚上我也去。丁戈咖啡館。那是最好玩的地方，是不是？」

　　「是的。丁戈，或者新開張的雅士咖啡館。」

　　「我早就想去，」克魯姆說，「可是有了老婆孩子，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玩不玩網球？」伍爾塞問。

　　「哦，不玩，」克魯姆說，「可以說，這一年我一次也沒有玩過。我總想抽空去一次，可是星期天老下雨，網球場又那麼擠。」

　　「英國人在星期六都休息的，」伍爾塞說。

　　「這幫小子有福氣，」克魯姆說，「哦，我跟你說吧。有朝一日，我要不再給通訊社幹。那時候我就有充裕的時間到鄉間去逛逛囉。」

　　「這就對了。在鄉間住下，再弄輛小汽車。」

　　「我打算明年買一輛。」

　　我敲敲車窗。司機剎住車。「我到了，」我說，「上去喝一杯吧。」

　　「不了，謝謝，老朋友。」克魯姆說。伍爾塞搖搖頭說：「我得把他上午發表的消息寫成稿件發出去。」

　　我在克魯姆手裡塞了個兩法郎的硬幣。

　　「你真是神經病，傑克，」他說，「這趟算我的。」

　　「反正都是編輯部出的錢。」

　　「不行，我來付。」

　　我揮手告別。克魯姆從車窗裡伸出頭來。「星期三吃飯時再見。」

　　「一定。」我坐電梯到了寫字間。羅伯特．科恩正等著我。「嗨，傑克，」他說，「出去吃飯好嗎？」

　　「好。我來看看有什麼新到的消息。」

　　「上哪兒去吃？」

　　「哪兒都行。」

　　我掃了我的辦公桌一眼。「你想到哪兒去吃？」

　　「『韋澤爾』怎麼樣？那裡的冷盤小吃很好。」

　　到了飯店，我們點了小吃和啤酒。酒保頭兒端來啤酒，啤酒很涼，高筒酒杯外面結滿水珠。有十幾碟不同花色的小吃。

　　「昨兒晚上玩得很開心？」我問。

　　「不怎麼樣。」

　　「你的書寫得怎麼樣啦？」

　　「很糟。第二部我都寫不下去了。」

　　「誰都會碰到這種情況的。」

　　「唉，你說的我明白。不過，煩死我了。」

　　「還惦著到南美去不？」

　　「還想去。」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身？」

　　「就因為弗朗西絲。」

　　「得了，」我說，「帶她一起去。」

　　「她不願意去。這種事情她不喜歡。她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

　　「那你就叫她見鬼去吧！」

　　「我不能這麼做。我對她還得盡某種義務。」他把一碟黃瓜片推到一邊，拿了一碟醃漬青魚。

　　「你對勃萊特．阿施利夫人了解多少，傑克？」

　　「得稱她阿施利夫人。勃萊特是她自己的名字。她是個好姑娘，」我說，「她正在辦離婚，將要和邁克．坎貝爾結婚。邁克眼前在蘇格蘭。你打聽她幹嘛？」

　　「這個女人很有魅力。」

　　「是嗎？」

　　「她有某種氣質，有某種優雅的風度。她看來絕對優雅而且正直。」

　　「她非常好。」

　　「她這種氣質很難描述，」科恩說，「我看是良好的教養吧。」

　　「聽你的口氣似乎你非常喜歡她。」

　　「我很喜歡她。要是我愛上她，那是一點不奇怪的。」

　　「她是個酒鬼，」我說，「她愛邁克．坎貝爾，她要嫁給他。邁克遲早會發大財的。」

　　「我不相信她終究會嫁給他。」

　　「為什麼？」

　　「不知道。我就是不相信。你認識她很久了？」

　　「是的，」我說，「我在大戰期間住院時，她是志願救護隊的護士。」

　　「那時候她該是個小姑娘吧。」

　　「她現在三十四歲。」

　　「她什麼時候嫁給阿施利的？」

　　「在大戰期間。那時候，她真心愛的人剛剛死於痢疾。」

　　「你說得真挖苦。」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不過是想把事實告訴你。」

　　「我不相信她會願意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

　　「咳，」我說，「她已經這樣幹過兩次了。」

　　「我不相信。」

　　「行了，」我說，「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回答，你就別向我提那麼一大堆愚蠢的問題。」

　　「我並沒有問你那些。」

　　「是你向我打聽勃萊特．阿施利的情況。」

　　「我並沒有叫你說她的壞話。」

　　「哼，你見鬼去吧！」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從座位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站在擺滿小吃碟子的桌子後面。

　　「坐下，」我說，「別傻氣了。」

　　「收回你這句話。」

　　「別耍在補習學校時候的老脾氣了。」

　　「收回！」

　　「好，什麼都行。勃萊特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這行了吧？」

　　「不，不是那件事。是你叫我見鬼去的那句話。」

　　「噢，那就別見鬼去，」我說，「坐著別走，我們剛開始吃哩。」

　　科恩重新露出笑容，並且坐了下來。看來他是樂意坐下的。他如果不坐下又能幹什麼呢？

　　「你竟說出這種無禮的話，傑克。」

　　「很抱歉，我說話不好聽。但心裡可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了，」科恩說，「實際上，你可算得上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傑克。」願上帝保佑你，我心裡尋思。

　　「我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說出口來，「對不起。」

　　「沒事兒了。好了。我生氣只是一陣子。」

　　「這就好。我們另外再弄點吃的。」吃完飯之後，我們漫步來到和平咖啡館喝咖啡。我感覺到科恩還想提勃萊特，但是我把話叉開了。我們扯了一通別的事情，然後我向他告別，回到編輯部。

　　第六章

　　五點鐘，我在克里榮旅館等候勃萊特。她不在，因此我坐下來寫了幾封信。信寫得不怎麼樣，但我指望克里榮旅館的信箋、信封能對此有所彌補。勃萊特還是沒有露面，因此在六點差一刻光景我下樓到酒吧間和酒保喬治一塊喝了杯雞尾酒。勃萊特沒有到酒吧間來過，所以出門之前我上樓找了一遍，然後搭計程車上雅士咖啡館。跨過塞納河時，我看見一列空駁船神氣十足地被拖曳著順流而下，當船隻駛近橋洞的時候，船夫們站立在船頭搖槳。塞納河風光宜人。在巴黎過橋總是叫人心曠神怡。

　　汽車繞過一座打著旗語姿勢的旗語發明者的雕像，拐上拉斯帕埃大街。我靠後坐在車座上，等車子駛完這段路程。行駛在拉斯帕埃大街上總是叫人感到沉悶。這條街很像巴黎─里昂公路上楓丹白露和蒙特羅之間的那一段，這段路自始至終老是使我感到厭煩、空虛、沉悶。我想旅途中這種使人感到空虛的地帶是由某些聯想所造成的。巴黎還有些街道和拉斯帕埃大街同樣醜陋。我可以在這條街上步行而毫不介意。但是坐在車子裡卻令人無法忍受。也許我曾讀過描述這條街的書。羅伯特．科恩對巴黎的一切印象都是這樣得來的。我不知道科恩看了什麼書才會如此不欣賞巴黎。大概是受了門肯的影響。門肯厭惡巴黎。有多少年輕人的好惡受到門肯的影響啊。車子在洛東達咖啡館門前停下來。你在塞納河右岸要司機開往蒙帕納斯無論哪個咖啡館，他們總是把你送到「洛東達」。十年以後，「多姆」大概會取而代之。反正「雅士」離此很近。我從「洛東達」那些叫人沮喪的餐桌旁走過，步行到「雅士」。有幾個人在裡面酒吧間內，哈維．斯通獨自在外面坐著。他面前放著一大堆小碟子，他需要刮刮臉了。

　　「坐下吧，」哈維說，「我正在找你。」

　　「什麼事？」

　　「沒事兒。只不過找你來著。」

　　「去看賽馬啦？」

　　「沒有。星期天以來再沒去過。」

　　「美國有信來嗎？」

　　「沒有。毫無音信。」

　　「怎麼啦？」

　　「不知道。我和他們斷了連繫。我乾脆同他們絕交了。」

　　他俯身向前，直視我的眼睛。

　　「你願意聽我講點什麼嗎，傑克？」

　　「願意。」

　　「我已經有五天沒吃東西了。」

　　我腦子裡馬上閃過哈維三天前在「紐約」酒吧間玩撲克骰子戲贏了我兩百法郎的事。

　　「怎麼回事？」

　　「沒錢。錢沒匯來。」他稍停了一會又說，「說來真怪，傑克。我一沒錢就喜歡獨自一個人待著。我喜歡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我像一隻貓。」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

　　「一百法郎能派點用途嗎，哈維？」

　　「夠了。」

　　「走吧。我們吃點東西去。」

　　「不忙。喝一杯再說。」

　　「最好先吃點。」

　　「不用了。到了這個地步，我吃不吃都一樣。」

　　我們喝了一杯酒。哈維把我的碟子疊在他那一堆上。

　　「你認識不認識門肯，哈維？」

　　「認識。怎麼樣？」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人不錯。他常講一些非常有趣的話。最近我和他一起吃飯，說起了霍芬海默。『糟就糟在，』門肯說，『他是一個偽君子。』說得不錯。」

　　「說得不錯。」

　　「門肯的才智已經枯竭了，」哈維接著說，「凡是他所熟悉的事，幾乎全部寫完了，現在他著手寫的都是他不熟悉的。」

　　「我看他這個人不錯，」我說，「不過，我就是讀不下去他寫的東西。」

　　「唉，現在沒人看他的書了，」哈維說，「除非是那些在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學院唸過書的人。」

　　「哦，」我說，「那倒也是件好事。」

　　「當然。」哈維說。我們就這樣坐著沉思了一會兒。

　　「再來杯葡萄酒？」

　　「好吧。」哈維說。

　　「科恩來了。」我說。羅伯特．科恩正在過馬路。

　　「這個白痴。」哈維說。科恩走到我們桌子前。

　　「嗨，你們這幫二流子。」他說。

　　「嗨，羅伯特，」哈維說，「方才我正和傑克說你是個白痴。」

　　「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上說出來，不許思考。如果你能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最願意做什麼？」科恩思考起來。

　　「你別想，馬上說出口來。」

　　「我不明白，」科恩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意思是你最願意做什麼。你的腦子裡首先想到的是什麼，不管這種想法有多麼愚蠢。」

　　「我不知道，」科恩說，「我大概最願意拿我後來學到的技巧再回頭去玩橄欖球。」

　　「我誤解你了，」哈維說，「你不是白痴。你只不過是一個發育過程受到抑制的病例。」

　　「你這人說話太放肆，哈維，」科恩說，「總有一天人家會把你的臉揍扁的。」

　　哈維．斯通嘿嘿一笑。「只有你這樣想，人家才不會吶。因為我對此是無所謂的，我不是拳擊手。」

　　「要是真有人揍你，你就會覺得有所謂了。」

　　「不，不會的。這就是你鑄成大錯的癥結所在。因為你的智力有問題。」

　　「別扯到我身上來。」

　　「真的，」哈維說，「你說什麼我都不在乎。你在我的眼裡啥也不是。」

　　「行了，哈維，」我說，「再來一杯吧。」

　　「不喝了，」他說，「我要到大街那頭去吃點啥。再見，傑克。」

　　他出門沿街走去。我看他那矮小的身材拖著沉重、緩慢而自信的腳步，穿過一輛輛計程車，跨過馬路。

　　「他老是惹我生氣，」科恩說，「我沒法容忍他。」

　　「我喜歡他，」我說，「我很喜愛他。你用不著跟他生氣。」

　　「我知道，」科恩說，「不過他刺痛了我的神經。」

　　「今天下午你寫作了？」

　　「沒有，我寫不下去，比我寫第一部難多了。這問題真叫我難辦。」

　　他早春時節從美國回來時的那股意氣風發的自負勁兒消失了。那時候他對自己的寫作躊躇滿志，不過胸中懷著找尋奇遇的渴望。現在他可心灰意懶了。不知怎的，我感到始終沒把他好好地表達出來。實情是這樣的：在他愛上勃萊特之前，我從沒聽到他說過與眾不同而使他顯得突出的話。他在網球場上英姿勃勃，體格健美，保養得很好；他擅長打橋牌，具有某種大學生的風趣。在大庭廣眾之中他的談吐從不突出。他穿著我們在學校時叫作馬球衫的東西（可能現在還叫這個），但是他不像職業運動員那樣顯得那麼年輕。我認為他並不十分講究衣裝。他的外表在普林斯頓大學定了型。他的內心思想是在那兩個女人的熏陶之下形成的。他身上有股始終磨滅不掉的可愛而孩子氣的高興勁兒，這種氣質我大概沒有好好表達出來。他在網球場上好勝心切。打個比方吧，他大概同倫格林一樣地好勝。話得說回來，他輸了球倒並不氣惱。從他愛上勃萊特以來，他在網球場上就一敗塗地了。以前根本無法跟他較量的人都把他擊敗了。但是他卻處之泰然。我們當時就這樣坐在雅士咖啡館的露臺上，哈維．斯通剛穿過馬路。

　　「我們到『丁香園』去吧。」我說。

　　「我有個約會。」

　　「幾點？」

　　「弗朗西絲七點一刻到這裡。」

　　「她來了。」

　　弗朗西絲．克萊恩正從大街對面朝我們走來。她的個子很高，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她含笑揮手。我們看著她穿過馬路。

　　「你好，」她說，「看見你在這裡真高興，傑克。我正有話要跟你講。」

　　「你好，弗朗西絲。」科恩說。他面帶笑容。

　　「喲，你好，羅伯特。你在這兒？」她接著匆忙地說。「今天算我倒楣，這一位……」她把頭朝科恩那邊擺了擺說，「連吃飯也不回家了。」

　　「我沒講好要回去啊。」

　　「這我知道。但是你並沒有跟廚娘打招呼。後來我自己跟波拉有個約會，可她不在寫字間，我就到里茨飯店去等她，她結果沒有去，當然啦，我身上帶的錢不夠在那裡吃頓飯……」

　　「那你怎麼辦呢？」

　　「我當然就出來了，」她裝作挺開心的樣子說，「我向來不失約。可是今天誰也不守信用了。我也該學乖點了。不過，你怎麼樣，傑克？」

　　「很好。」

　　「你帶來參加舞會的那個姑娘滿不錯，後來你卻跟那個叫勃萊特的走了。」

　　「你不喜歡她？」科恩問。

　　「她長得再迷人不過的了。你說呢？」

　　科恩沒吱聲。

　　「聽著，傑克。我有話和你說。你陪我到『多姆』去好嗎？你就在這兒待著，行不行，羅伯特？走吧，傑克。」我們跨過蒙帕納斯大街，在多姆咖啡館前一張桌子邊坐下。走過來一位拿著《巴黎時報》的報童，我買了一份，翻開報紙。

　　「什麼事，弗朗西絲？」

　　「哦，沒什麼，」她說，「就是他打算拋棄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唉，他逢人就嚷嚷我們要結婚，我也告訴了我母親和諸親好友，可他現在又不想幹了。」

　　「怎麼回事？」

　　「他認為，他還沒有享受夠人生的樂趣。他當時一去紐約，我就料到遲早會變卦。」

　　她抬起那雙萬分明亮的眼睛看我，前言不對後語地說下去。

　　「如果他不願意，我是不願嫁給他的。我當然不願。現在我說什麼也不願和他結婚了。不過對我來說確實太晚了點。我們已經等了三年，而且我剛剛辦完離婚手續。」

　　我一聲不吭。

　　「我們正要準備慶祝一番，可是結果我們卻大吵大鬧。真如同兒戲。我們吵得不可開交，他哭哭啼啼地要求我放明白些，但是他說，他就是不能結婚。」

　　「真倒楣。」

　　「真是倒楣透了。我為他耽誤了兩年半的青春。我不知道現在還能有誰會願意娶我。兩年前在戛納，我想嫁給誰，就能嫁給誰。所有想娶個時髦女子好好過日子的老光棍都狂熱地圍著我轉。現在我可別想能找到了。」

　　「說真的，現在你還是能看中誰，就嫁給誰的。」

　　「這話我不信。再說，我還愛著科恩。我想要生幾個孩子。我總想著我們會有孩子的。」她用明亮的眼睛看著我，「我從來不怎麼特別喜歡孩子，但是我不願意去想我會一輩子沒有孩子。我始終認為，我會有孩子，我會愛他們的。」

　　「科恩已經有孩子了。」

　　「哦，是的。他有孩子，他有錢，他有個有錢的媽媽，他還寫了本書，但是我的東西誰也不肯出版，根本沒人要。雖然我寫得也不賴。而且我一個子兒也沒有。我本來可以得到一筆贍養費，但是我用最高速度把離婚辦妥了。」她又用明亮的目光看著我，「真不公道。是我自己不好，但也不見得。我早該學乖點。我一提這件事，他只是哭，說他不能結婚。他為什麼不能結婚？我會做個好妻子；我是很容易相處的；我不會打攪他。但是一切都無濟於事。」

　　「真丟人。」

　　「是啊，真丟人。可是扯這些有什麼用，是不是？走吧，我們回咖啡館去，」

　　「當然啦，我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是啊。別讓他知道我跟你說了這番話就行。我知道他想幹什麼。」這時候她才第一次收起她那開朗的、歡樂得異乎尋常的神情，「他想單獨回紐約，出書的時候在那裡待著好博得一大幫小姐兒的歡心。這就是他所嚮往的。」

　　「她們不見得會喜歡那本書。我想他不是那樣的人，真的。」

　　「你不如我了解他，傑克。那正是他所追求的。我明白。……我明白。這就是他不和我結婚的原因。今年秋天他要獨享榮華。」

　　「想回咖啡館去？」

　　「好。走吧。」

　　我們在桌邊站起來（侍者一杯酒也沒有給我們拿來），穿過馬路朝「雅士」走去。科恩坐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後面對我們微笑。

　　「哼，你樂什麼？」弗朗西絲問他，「心滿意足啦？」

　　「我笑你和傑克原來還有不少祕密哩。」

　　「哦，我對他講的不是什麼祕密。大家很快都會知道的，只不過向傑克作正確的說明罷了。」

　　「什麼事情？是你到英國去的事兒？」

　　「是的，就是我到英國去的事兒。噢，傑克！我忘了告訴你。我要去英國。」

　　「那敢情好！」

　　「對，名門望族都是這樣解決問題的。羅伯特打發我去英國。他打算給我兩百鎊，好叫我去探望朋友。不是挺美嗎？我的朋友們還一點都不知道呢。」

　　她扭過頭去對科恩笑笑。這時他不笑了。

　　「你起先只想給我一百鎊，羅伯特，對不？但是我硬是要他給我兩百。他確實非常慷慨。是不是，羅伯特？」

　　我不明白怎麼能當著科恩的面說得這麼嚇人。往往有這樣的人，聽不得刻薄話。你一說這種話，他們就會暴跳如雷，好像當場天就會塌下來。但是科恩卻乖乖地聽著。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而且我一點沒想去阻攔。可這些話和後來講的那些話比起來只不過是善意的玩笑而已。

　　「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弗朗西絲？」科恩打斷她的話說。

　　「你聽，他還問呢。我到英國去，我去看望朋友。你曾經到不歡迎你的朋友家去做過客嗎？哦，他們會勉強接待我的，這沒問題。『你好，親愛的。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你的母親好嗎？』是啊，我親愛的母親現在怎麼樣啦？她把她的錢全部買了法國戰爭公債。是的，正是這樣。像她那種做法恐怕全世界也是獨一無二的。『羅伯特怎麼樣？』或者小心翼翼地繞著彎兒打聽羅伯特。『你千萬別毛毛愣愣地提他的名兒，親愛的。可憐的弗朗西絲這段經歷真夠慘的。』不是怪有味兒的嗎，羅伯特？你想是不是會很有味兒的，傑克？」她朝我一笑，還是那種開朗得異乎尋常的笑。有人聽她訴說，她非常滿意。

　　「那你打算上哪兒去，羅伯特？這都是我自己不好。完全該怪我自己。我叫你甩掉雜誌社那個小祕書的時候，我該料到你會用同樣的手段來甩掉我的。傑克不知道這件事。我該不該告訴他？」

　　「別說了，弗朗西絲，看在上帝面上。」

　　「不，我要說。羅伯特在雜誌社曾經有個小祕書。真是個世上少見的漂亮的妞兒，他當時認為她很了不起。後來我去了，他認為我也很了不起。所以我就叫他把她打發走。當初雜誌社遷移的時候，他把她從卡默爾帶到了普羅文斯敦，可這時他連回西海岸的旅費也不給她。這一切都是為了討好我。他當時認為我很美。是不是，羅伯特？」

　　「你千萬別誤解，傑克，和女祕書的關係純屬精神戀愛。……甚至談不上精神戀愛，實在什麼關係也談不上；只不過她的模樣長得真好。」

　　「他那樣做只是為了讓我高興。依我看，操刀為生者必死在刀下。這不是文學語言嗎？你寫第二本書的時候，別忘了把這個寫進去，羅伯特。……你知道羅伯特要為一部新作搜集素材。沒錯吧，羅伯特？這就是他要離開我的原因。他斷定我上不了鏡頭。你知道，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日子裡，他總是忙著寫他的書，把我們倆的事兒丟在腦後。現在他要去找新的素材了。行，我希望他找到一些一鳴驚人的材料。……聽著，羅伯特，親愛的。我要向你進一言。你不會介意吧？不要和那些年輕的女人吵嘴。盡量別這樣。因為你一吵就要哭，這樣你只顧自我哀憐，就記不住對方說些啥了。你那樣子是永遠記不住人家講的話的。盡量保持冷靜。我知道這很難。但是你要記住，這是為了文學。為了文學我們都應該做出犧牲。你看我。我要毫無怨言地到英國去。全是為了文學啊。我們大家必須幫助青年作家。……你說是不是，傑克？但是你不好算青年作家了。對嗎，羅伯特？你三十四歲了。話說回來，我看要當一個大文豪，你這個歲數算是年輕的。你瞧瞧哈代，再瞧瞧不久前去世的阿納托爾．法朗士。羅伯特認為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有幾個法國朋友這麼對他說的。他閱讀法文書籍不大自如。他寫得還不如你哩，是不是，羅伯特？你以為他也得找素材去？他不願同他的情婦結婚的時候，你猜他對她們說什麼來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哭哭啼啼？噢，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舉起戴手套的手捂在嘴上說，「我知道羅伯特不願和我結婚的真正理由了，傑克。才想起來。有次在雅士咖啡館，恍惚之間我看到了啟示。你說稀奇不稀奇？有一天人家會掛上一塊銅牌的。就像盧爾德城。你想聽嗎，羅伯特？我告訴你。很簡單。我奇怪我怎麼從來沒有想到過。哦，你知道，羅伯特一直想有個情婦，如果他不跟我結婚，哼，那麼他就有我這個情婦。『她當了他兩年多的情婦。』你明白了嗎？如果他一旦和我結了婚，正如他經常答應的那樣，那麼他的整個浪漫史也就告終了。我悟出了這番道理，你看是不是很聰明？事實也是如此。你看他的臉色，就會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要去哪兒，傑克？」

　　「我得進去找一下哈維．斯通。」我走進酒吧間的時候，科恩抬頭看著。他臉色煞白。他為什麼還坐在那裡不走？為什麼繼續那樣受她的數落？

　　我靠著酒吧櫃站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他們。弗朗西絲仍然在和他說話，她開朗地微笑著，每次問他「是這樣的吧，羅伯特」時，兩眼總緊盯著他的臉。也許這時候她不這麼問了。也許她在講別的什麼事情。我對酒保說我不想喝酒，就從側門走出去。我走出門，回頭隔著兩層厚玻璃窗朝裡看，只見他們還在那裡坐著。她還在不停地和他說話，我順著小巷走到拉斯帕埃大街。過來一輛計程車，我上了車，告訴司機我的住址。

　　第七章

　　我正要上樓，看門的敲敲她小屋門上的玻璃，我站停了，她走出屋來。她拿著幾封信和一份電報。「這是你的郵件。有位夫人曾經來看過你。」

　　「她有沒有留下名片？」

　　「沒有。她是和一位先生一起來的。她就是昨晚來的那位。我到頭來發現，她非常好。」

　　「她是和我的朋友一起來的？」

　　「我不認識，他從沒到這兒來過。他是個大塊頭，個頭非常非常大。她非常好，非常非常好。昨兒晚上，她可能有點兒……」她把頭支在一隻手上，上下搖晃著，「老實告訴你吧，巴恩斯先生。昨兒晚上我覺得她不怎麼好。昨兒晚上給我的印象可不那麼好。可是你聽我說呀。她實在是tres tres gentille【註：非常非常好的】。她出身高貴，看得出來。」

　　「他們可曾留下什麼口信？」

　　「他們說過一個鐘頭再來。」

　　「來了就讓他們上樓。」

　　「是，巴恩斯先生。再說那位夫人，那位夫人看來不一樣。也許有點古怪，但是位高貴人物！」這看門的來此之前在巴黎賽馬場開一家小酒店。她的營生要靠場子裡的大眾，但是她卻打眼梢上留神著過磅處周圍的上流人士，她非常自豪地對我說，我的客人裡面，哪些非常有教養，哪些是出身於望門貴族，哪些是運動家──最後這個詞用法語的讀法，把重音放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問題在我的來客如果不屬於這三類人物，那就麻煩了，她很可能會對人家說，巴恩斯家沒人。我有個畫畫的朋友，長得面黃肌瘦，在杜齊納太太看來，顯然既不富有教養，不是出身名門，也不是運動家。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問我是否可以給他弄張入門證，好讓他偶爾在晚上來看看我。

　　我一面上樓，一面心裡納悶：勃萊特是怎麼把看門的籠絡住的。電報是比爾．戈頓打來的，說他乘「法蘭西號」即將到達。我把郵件放在桌上，進到臥室，脫下衣服洗了個淋浴。我正在擦身，聽見門鈴響了。我穿上浴衣，趿上拖鞋去開門。是勃萊特。她身後站著伯爵，他拿著一大束玫瑰花。

　　「嗨，親愛的，」勃萊特說，「允許我們進屋嗎？」

　　「請進。剛才我正在洗澡。」

　　「你真是好福氣。還洗澡。」

　　「只是沖一沖。坐吧，米比波普勒斯伯爵。你想喝點什麼？」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鮮花，先生，」伯爵說，「我且冒昧送你幾朵玫瑰花。」

　　「來，把花給我。」勃萊特接過花束，「給我在這裡面灌上點水，傑克。」我到廚房把大瓦罐灌滿了水，勃萊特把花插在裡面，放在餐桌的中央。

　　「啊呀，我們玩了整整一天。」

　　「你是不是把我們在『克里榮』的約會忘得一乾二淨啦？」

　　「不記得了。我們有約會？我準是喝糊塗了。」

　　「你喝得相當醉了，親愛的。」伯爵說。

　　「是嗎？這位伯爵可絕對是個慷慨可靠的好人。」

　　「你現在已經贏得了看門女人的歡心。」

　　「那當然囉。我給了她兩百法郎。」

　　「別盡幹傻事。」

　　「是他的。」她朝伯爵點了點頭說。

　　「我想我們應該給她一點，因為昨夜打擾她了。實在時間太晚了。」

　　「他真了不起，」勃萊特說，「過去的事通通記得。」

　　「你也一樣，親愛的。」

　　「想想看，」勃萊特說，「誰願意傷那個腦筋？喂，傑克，我們可以來一杯嗎？」

　　「你拿吧，我進去穿衣服。你知道放在哪兒。」

　　「當然知道。」

　　在我穿衣服的工夫，我聽見勃萊特擺上酒杯，放下蘇打水瓶，然後聽見他們在說話。我坐在床上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我感到疲乏，心境很壞。勃萊特端著一杯酒進屋來，坐在床上。

　　「怎麼啦，親愛的？覺得頭暈？」

　　她在我的前額上不在意地吻了一下。

　　「勃萊特，啊，我多麼愛你。」

　　「親愛的，」她說。接著又問：「你想要我把他打發走？」

　　「不。他心地很好。」

　　「我這就把他打發走。」

　　「不，別這樣。」

　　「就這麼辦，我把他打發走。」

　　「你不能就這麼幹。」

　　「我不能？你在這兒待著。告訴你，他對我是一片痴心。」

　　她走出房門。我趴在床上。我很難受。我聽他們在說話，但是我沒有留神去聽。勃萊特進來坐在床上。

　　「親愛的，我可憐的人兒。」她撫摸我的頭。

　　「你跟他怎麼說的？」我臉背著她躺著。我不願看見她。

　　「叫他弄香檳酒去了。他喜歡去買香檳酒。」她又說，「親愛的，你覺得好些吧？頭暈好點了嗎？」

　　「好一點了。」

　　「好好躺著。他過河去了。」

　　「我們不能在一塊過，勃萊特？我們不能就那麼住到一起？」

　　「我看不行。我會見人就搞關係而對你不忠實。你會受不了的。」

　　「我現在不是能受得了嗎！」

　　「那是兩碼事。這是我的不對，傑克。我本性難改啊。」

　　「我們能不能到鄉間去住一陣子？」

　　「一點好處也沒有。如果你喜歡，我就去。不過我在鄉間不會安安靜靜地待著。和我真正心愛的人在一起也不行。」

　　「我明白。」

　　「不是挺糟嗎？我口頭說愛你是一點用也沒有。」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不談了，空談頂無聊。我要離開你，邁克爾也快回來了。」

　　「你為什麼要走？」

　　「對你好，對我也好。」

　　「什麼時候走？」

　　「盡快。」

　　「上哪兒？」

　　「聖塞瓦斯蒂安。」

　　「我們不能一起去？」

　　「不行。我們剛剛談過了，怎麼又糊塗了。」

　　「我們從來沒有一致過。」

　　「唉，你心裡和我一樣明白。別固執了，親愛的。」

　　「當然，」我說，「我知道你說得對。我的情緒不好，我的情緒一不好就滿口胡謅。」

　　我起來坐著，哈腰在床邊找鞋穿上。我站了起來。

　　「不要這麼瞧著，親愛的。」

　　「你叫我怎麼瞧？」

　　「哦，別傻了。明天我就走。」

　　「明天？」

　　「對。我不是說過了？我要走。」

　　「那麼我們來乾一杯。伯爵就要回來了。」

　　「是啊，他該回來了。你知道他特別熱衷於買香檳酒。在他看來，這是最重要不過的。」

　　我們走進飯廳，我拿起酒瓶給勃萊特倒了一杯白蘭地，給我自己也倒了一杯。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是伯爵。司機站在他身後，拎著一籃子香檳酒。

　　「我叫他把這籃子酒放在哪兒，先生？」伯爵問。

　　「放廚房去。」勃萊特說。

　　「拎到那兒去，亨利，」伯爵指了指，「現在下去把冰塊取來。」他站在廚房門裡面看著司機把籃子放好。「我想你喝了就會知道這是非常好的酒，」他說，「我知道在美國現在很少有機會品嘗到好酒。這是我從一個做釀酒生意的朋友那裡弄來的。」

　　「隨便什麼行業，你總是有熟人的。」勃萊特說。

　　「這位朋友是栽植葡萄的。有幾千英畝葡萄園。」

　　「他叫什麼？」勃萊特問，「叫弗夫．克利科？」

　　「不是，」伯爵說，「叫穆默。他是一位男爵。」

　　「真有意思，」勃萊特說，「我們都有個銜頭，你怎麼沒有呢，傑克？」

　　「我老實告訴你吧，先生，」伯爵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說，「銜頭不能給人帶來任何好處。往往只能使你多花錢。」

　　「哦，我可說不準。有時候它是怪有用的。」勃萊特說。

　　「我從來不知道它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使用得不恰當。它給我可帶來了極大的榮譽。」

　　「請坐，伯爵，」我說，「讓我把你的手杖放好。」

　　在煤氣燈亮光下，伯爵凝視著坐在桌子對面的勃萊特。她在抽菸，往地毯上彈菸灰。她看見我注意到了。「喂，傑克，我不願意弄髒你的地毯。你不能給我個菸灰缸嗎？」

　　我找了幾個菸灰缸，在幾個地方擺好。司機拎了一桶加鹽的冰塊上來。「放兩瓶進去冰著，亨利。」伯爵招呼他說。

　　「還有事嗎，先生？」

　　「沒有了。下去到車子裡等著吧。」他轉身對勃萊特和我說，「我們要不要坐車到布洛涅森林吃飯去？」

　　「隨你的便，」勃萊特說，「我一點也不想吃。」

　　「凡是好飯菜我都來者不拒。」伯爵說。

　　「要把酒拿進來嗎，先生？」司機問。

　　「好。拿來吧，亨利。」伯爵說。他掏出一個厚實的豬皮菸盒，朝我遞過來。「來一支真正的美國雪茄好嗎？」

　　「謝謝，」我說，「我要把這支菸抽完。」

　　他用拴在錶鏈一端的金製小軋刀軋去雪茄頭。

　　「我喜歡通氣的雪茄，」伯爵說，「我們抽的雪茄有一半是不通氣的。」

　　他點燃了雪茄，噗噗地吸著，眼睛望著桌子對面的勃萊特。「等你離了婚，阿施利夫人，你的銜頭就沒有了。」

　　「是啊，真遺憾。」

　　「不用惋惜，」伯爵說，「你用不著銜頭。你渾身上下都具有高貴的風度。」

　　「謝謝。你的嘴巴真甜。」

　　「我不是在逗你，」伯爵噴出一口煙說，「就我看來，誰也沒有你這種高貴的風度。你有，就這麼回事。」

　　「你真好，」勃萊特說，「我媽媽聽了會高興的。你能不能寫下來，我好在信裡給她寄去？」

　　「我跟她也會這麼說的，」伯爵說，「我不是在逗你。我從來不跟別人開玩笑。好開玩笑者必樹敵，我經常這麼說。」

　　「你說得對，」勃萊特說，「你說得太對了。我經常同人開玩笑，因此我在世界上沒有朋友。除了這位傑克。」

　　「你別逗他。」

　　「是實話嘛。」

　　「現在呢？」伯爵問，「你是跟他說著玩兒的吧？」

　　勃萊特眯著眼睛看我，眼角出現皺紋。

　　「不，」她說，「我不會逗他的。」

　　「明白了，」伯爵說，「你不是逗他。」

　　「談這些多無聊，」勃萊特說，「來點香檳酒怎麼樣？」

　　伯爵彎腰把裝在亮閃閃的小桶裡的酒瓶轉動了一圈。「還沒有冰透呢。你總喝個沒完，親愛的。為什麼你不光是談談呢？」

　　「我已經嘮嘮叨叨地說得太多了。我跟傑克把什麼事都談透了。」

　　「我真想聽你好好地說說話，親愛的。你跟我說話老是說半句留半句。」

　　「那下半句是留給你說的。誰樂意就由誰來接著說。」

　　「這種說話的方式可真有趣，」伯爵伸手把瓶子又轉動了一圈，「可我還是願意聽你說話。」

　　「你看他傻不傻？」勃萊特問。

　　「行了，」伯爵拿起一瓶酒說，「我看這一瓶冰透了。」

　　我拿來一條毛巾，他把酒瓶擦乾，舉起來。「我愛喝大瓶裝的香檳酒。這種酒比較好，但是冰鎮起來很費事。」他拿著酒瓶端詳著。我放好杯子。

　　「喂，你可以開瓶了。」勃萊特提醒他。

　　「好，親愛的。我這就開。」

　　真是呱呱叫的香檳酒。

　　「我說這才叫酒哩，」勃萊特舉起酒杯，「我們應該舉杯祝酒。『為王室乾杯。』」

　　「這酒用來祝酒未免太好了，親愛的。你喝這樣的酒不能動感情。這樣品嘗不出味兒來。」

　　勃萊特的酒杯空了。

　　「你應該寫一本論酒的專著，伯爵。」我說。

　　「巴恩斯先生，」伯爵回答，「我喝酒的唯一樂趣就是品味。」

　　「再來點嘗嘗，」勃萊特把酒杯往前一推。伯爵小心翼翼地給她斟酒。「喝吧，親愛的。現在你先慢慢品，然後喝個醉。」

　　「醉？醉？」

　　「親愛的，你的醉態真迷人。」

　　「聽他往下說。」

　　「巴恩斯先生，」伯爵說，斟滿我的杯子，「我沒見過第二個女人像她那樣，喝醉了還照樣那麼光豔照人。」

　　「你沒見過多大世面，對不？」

　　「不對，親愛的。我見得多了，我見過很多很多。」

　　「喝你的酒吧，」勃萊特說，「我們都見過世面。我敢說傑克見過的不見得比你少。」

　　「親愛的，我相信巴恩斯先生見過很多。你別以為我不這麼想，先生。但是我也見過很多。」

　　「當然你是這樣的，親愛的，」勃萊特說，「我只不過是說著玩兒的。」

　　「我經歷過七次戰爭、四場革命。」伯爵說。

　　「當兵打仗嗎？」勃萊特問。

　　「有幾回，親愛的，我還受過幾處箭傷。你們見過箭傷的傷疤嗎？」

　　「讓我們見識見識。」

　　伯爵站起來，解開他的背心，掀開襯衫。他把汗衫撩到胸部，露出黑黝黝的胸脯，大腹便便地站在燈下。

　　「看見了吧？」

　　在末一根肋骨下面有兩處隆起的白色傷疤。「你們看後面箭頭穿出去的地方。」在脊背上腰部的上方，同樣有兩個隆起的疤痕，有指頭那麼粗。

　　「哎呀，真不得了。」

　　「完全穿透了。」

　　伯爵把襯衫塞好。

　　「在哪兒受的這些傷？」我問。

　　「在衣索比亞。我當時二十一歲。」

　　「你當時幹什麼呀？」勃萊特問，「你在軍隊裡？」

　　「我是去做買賣的，親愛的。」

　　「我跟你說過，他是我道中人。我說過沒有？」勃萊特扭過頭來問我，「我愛你，伯爵。你真可愛。」

　　「你說得我心裡美滋滋的，親愛的。不過，這不是真情。」

　　「別蠢了。」

　　「你瞧，巴恩斯先生，正因為我歷經坎坷，所以今天才能盡情享樂。你是否也是這麼看的？」

　　「是的。絕對正確。」

　　「我知道，」伯爵說，「奧祕就在其中。你必須對生活價值形成一套看法。」

　　「你對生活價值的看法從來沒有受到過干擾？」勃萊特問。

　　「沒有。再也不會啦。」

　　「從來沒有戀愛過？」

　　「經常戀愛，」伯爵說，「談情說愛是常事。」

　　「關於你對生活價值的看法，戀愛有什麼影響？」

　　「在我對生活價值的看法中，戀愛也占有一定的位置。」

　　「你沒有任何對生活價值的看法。你已經死去了，如此而已。」

　　「不，親愛的。你說得不對。我絕對沒有死去。」

　　我們喝了三瓶香檳酒，伯爵把籃子留在我的廚房裡。我們在布洛涅森林一家餐廳裡吃飯。菜餚很好。食品在伯爵對生活價值的看法中占有特殊的位置。跟美酒同等。進餐的時候，伯爵舉止優雅。勃萊特也一樣。這是一次愉快的聚會。

　　「你們想上哪兒去？」吃完飯，伯爵問。餐廳裡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兩個侍者靠門站著，他們想要回家了。

　　「我們可以上蒙馬特山，」勃萊特說，「我們這次聚會不是很好嗎？」

　　伯爵笑逐顏開。他特別開心。

　　「你們倆都非常好，」他說。他又抽起雪茄來，「你們為什麼不結婚，你們倆？」

　　「我們各有不同的生活道路。」我說。

　　「我們的經歷不同，」勃萊特說，「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再來杯白蘭地吧。」伯爵說。

　　「到山上喝去。」

　　「不。這兒多安靜，在這裡喝。」

　　「去你的，還有你那個『安靜』，」勃萊特說，「男人到底對安靜怎麼看？」

　　「我們喜歡安靜，」伯爵說，「正如你喜歡熱鬧一樣，親愛的。」

　　「好吧，」勃菜特說，「我們就喝一杯。」

　　「飲料總管！」伯爵招呼說。

　　「來了，先生。」

　　「你們最陳的白蘭地是哪年的？」

　　「一八一一年，先生。」

　　「給我們來一瓶。」

　　「嗨，別擺闊氣了。叫他退掉吧，傑克。」

　　「你聽著，親愛的。花錢買陳釀白蘭地比買任何古董都值得。」

　　「你收藏了很多古董？」

　　「滿滿一屋子。」

　　最後，我們登上了蒙馬特山。澤利咖啡館裡面擁擠不堪，煙霧騰騰，人聲嘈雜。一進門，樂聲震耳。勃萊特和我跳舞。舞池裡擠得我們只能勉強挪動步子。黑人鼓手向勃萊特招招手。我們被擠在人群裡，在他面前原地不動地踏著舞步。

　　「你合（好）？」

　　「很好。」

　　「那就合（好）囉！」

　　他臉上最醒目的是一口白牙和兩片厚嘴唇。

　　「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勃萊特說，「一位出色的鼓手。」

　　樂聲停了，我們朝伯爵坐的桌子方向走去。這時又奏起了樂曲，我們又接著跳舞。我瞧瞧伯爵。他正坐在桌子邊抽雪茄。音樂又停了。

　　「我們過去吧。」勃萊特朝桌子走去。樂聲又起，我們又緊緊地擠在人群裡跳著。「你跳得真糟，傑克。邁克爾是我認識的人中跳得最好的。」

　　「他很了不起。」

　　「他有他的優點。」

　　「我喜歡他，」我說，「我特別喜歡他。」

　　「我打算嫁給他，」勃萊特說，「有意思。我有一星期沒想起他了。」

　　「你沒有給他寫信？」

　　「我才不呢。我從不寫信。」

　　「他準給你寫了。」

　　「當然。信還寫得非常好。」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怎麼知道？等我辦完了離婚手續吧。邁克爾想叫他母親拿錢出來辦。」

　　「要我幫忙不？」

　　「別蠢了。邁克爾家有得是錢。」

　　樂聲停了。我們走到桌子邊。伯爵站起來。

　　「非常好，」他說，「你們跳起舞來非常非常好看。」

　　「你不跳舞，伯爵？」我問。

　　「不。我上年紀了。」

　　「噯，別說笑話了。」勃萊特說。

　　「親愛的，要是我跳舞能感到樂趣，我會跳的。我樂意看你們跳。」

　　「太好了，」勃萊特說，「過些時候我再跳給你看看。你那位小朋友齊齊怎麼樣啦？」

　　「跟你說吧。我資助他，但是我不要他老跟著我。」

　　「他也著實不容易。」

　　「你知道，我認為這孩子會很有出息。但是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要他老在我跟前。」

　　「傑克的想法也是這樣。」

　　「他使我心驚肉跳。」

　　「至於，」伯爵聳聳肩說，「他將來怎麼樣，誰也說不準。不管怎麼說，他的父親是我父親的好友。」

　　「走，跳舞去。」勃萊特說。

　　我們跳舞。場子裡又擠，又悶。

　　「親愛的，」勃萊特說，「我是多麼痛苦。」

　　我有這種感覺：這一切以前全經歷過。「一分鐘之前你還挺高興嘛。」

　　鼓手大聲唱著：「你不能對愛人不忠……」

　　「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怎麼回事兒？」

　　「不知道。我只感到心情糟透了。」

　　「……。」鼓手唱著。然後抓起鼓槌。

　　「想走？」我有這種感覺：好像在做惡夢，夢境反覆出現，我已經熬過來了，現在又必須從頭熬起。

　　「……。」鼓手柔聲唱著。

　　「我們走吧，」勃萊特說，「你別見怪。」

　　「……。」鼓手大聲唱著，對勃萊特咧嘴笑笑。

　　「好。」我說，我們從人群中擠出來。勃萊特到盥洗室去。

　　「勃萊特想走。」我對伯爵說。他點點頭。

　　「她要走？好啊。你用我的車子吧。我要再待一會兒，巴恩斯先生。」

　　我們握手。

　　「今晚過得真好，」我說，「但願你允許我……」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鈔票。

　　「巴恩斯先生，這不像話。」伯爵說。

　　勃萊特穿戴好了走過來。她親了一下伯爵，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站起來。我們剛出門，我回頭一看，已經有兩位姑娘在他身旁坐下了。我們跨進大轎車。勃萊特告訴司機她旅館的地址。

　　「不，你別上去了。」她站在旅館門口說。她剛才按過一下門鈴，於是門開了。

　　「真的？」

　　「對。請回吧。」

　　「再見，勃萊特，」我說，「你的心情不好，我感到很不安。」

　　「再見，傑克。再見，親愛的。我不要再和你相會了。」我們站在門邊親吻著。她把我推開。我們再一次親吻。「唉，別這樣！」勃萊特說。

　　她趕緊轉過身去，走進旅館。司機把我送到我的住處。我給他二十法郎，他伸手碰了下帽簷，說了聲「再見，先生」，就開車走了。我按按門鈴。門開了，我上樓睡下。

　　第八章

　　等到勃萊特從聖塞瓦斯蒂安回來了，我才和她再次見面。她從那兒寄來過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印有康查海灣的風景照，並寫著：「親愛的。非常寧靜，有益身心。向諸位問好。勃萊特。」我這一陣也沒有再見到過羅伯特．科恩。聽說弗朗西絲已去英國，我收到科恩一封短簡，說要到鄉下去住兩週，具體去向尚未決定，不過他要我遵守去年冬天我們談過的計劃：到西班牙去作一次釣魚旅行。他寫道，我可以隨時通過他的銀行經紀人和他取得連繫。

　　勃萊特走了，我不再被科恩的煩惱所打擾，我不用去打網球，感到很愜意。因為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常去賽馬場，和朋友一起吃飯。六月末我要和比爾．戈頓到西班牙去，因此我經常在寫字間加班，好提前趕出一些東西，到時候移交給祕書。比爾．戈頓到了巴黎，在我的住處待了兩天就到維也納去了。他興高采烈地稱讚美國好極了。紐約好得不得了，那裡的戲劇季節規模宏大，還出現了一大批出色的青年輕量級拳擊手。其中每個人都大有成長起來、增強體重並擊敗登普西的希望。比爾興致勃勃，他新近出版的一本書給他掙到了一大筆錢，而且還會掙得更多。他在巴黎這兩天我們過得很愉快，接著他就到維也納去了。他將於三週後回來，那時我們將動身到西班牙去釣魚，然後去潘普洛納過節。他來信說維也納很迷人。後來在布達佩斯寄來一張明信片上寫著：「傑克，布達佩斯迷人極了。」最後我收到一封電報：「週一歸。」

　　星期一晚上，他來到我的寓所。我聽到他坐的計程車停下的聲音，就走到窗前喊他；他揮揮手，拎著幾隻旅行袋走上樓來。我在樓梯上迎接他，接過一隻旅行袋。

　　「啊，」我說，「聽說你這次旅行挺稱心。」

　　「好極了，」他說，「布達佩斯絕頂地好。」

　　「維也納呢？」

　　「不怎麼樣，傑克。不怎麼樣。比過去似乎好一點。」

　　「什麼意思？」我在拿酒杯和一個蘇打水瓶。

　　「我醉過，傑克。我喝醉過。」

　　「真想不到。還是來一杯吧。」比爾擦擦他的前額。

　　「真是怪事，」他說，「不知怎的就醉了。突然醉了。」

　　「時間長嗎？」

　　「四天，傑克。拖了正好四天。」

　　「你都到了哪些地方？」

　　「不記得了。給你寄過一張明信片。這件事我完全記得。」

　　「另外還幹什麼啦？」

　　「說不準了。可能……」

　　「說下去。給我說說。」

　　「記不得了。我能記多少就給你講多少吧。」

　　「說下去。喝完這一杯，再想想。」

　　「可能會想起一點兒，」比爾說，「想起一次拳擊賽。維也納的一次大型拳擊賽，有個黑人參加，這黑人我記得很清楚。」

　　「說下去。」

　　「一位出眾的黑人。長得很像『老虎』弗勞爾斯，不過有他四個那麼大。突然，觀眾紛紛扔起東西來。我可沒有。黑人剛把當地的一個小夥子擊倒在地。黑人舉起他一隻帶手套的手。想發表演說啦。他神態落落大方。他剛要開口，那位當地的白種小夥子向他一拳打去。他隨即一拳把白種小夥子擊昏了。這時觀眾開始拋擲坐椅。黑人搭我們的車回家。連衣服也沒法拿到。穿著我的外衣。現在全部過程我都想起來了。這一夜真熱鬧。」

　　「後來呢？」

　　「我借給黑人幾件衣服，和他一起奔走，想法要拿到那筆錢。但是人家說場子給砸了，黑人倒欠他們錢。不知道是誰當的翻譯？是我嗎？」

　　「大概不是你。」

　　「你說得對。確實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我們好像管他叫當地的哈佛大學畢業生。想起他來了。正在學音樂。」

　　「結果怎麼樣？」

　　「不大妙，傑克。世上處處不講理。拳賽主持人堅持說黑人答應過讓當地白種小夥子贏的。說黑人違反了合同。不能在維也納擊倒維也納的拳擊手。『天啊，戈頓先生，』黑人說，『我整整四十分鐘在場子裡沒幹別的，只是想方設法讓著他。這白種小夥子準是向我揮拳的時候傷了他自己。我真的一直沒出手打他。』」

　　「你要到錢了？」

　　「沒撈著，傑克。只把黑人的衣服弄回來了。他的錶也讓人拿走了。這黑人真了不起。到維也納去一趟是個莫大的錯誤。這地方不怎麼好，傑克。不怎麼好。」

　　「這黑人後來怎麼樣？」

　　「回科隆去了。住在那裡。已經結婚，有老婆孩子。要給我寫信，還要寄還我借給他的錢。這黑人真了不起。但願我給他的地址沒有弄錯。」

　　「大概不會錯的。」

　　「得了，還是吃飯去吧，」比爾說，「除非你還要我再談些旅行見聞。」

　　「往下說。」

　　「我們吃飯去。」

　　我們下樓，在六月溫煦的傍晚，走上聖米歇爾大街。

　　「我們上哪兒？」

　　「想到島上吃去？」

　　「當然好。」

　　我們沿大街朝北走。在大街和當費爾．羅歇羅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尊長衣飄拂的雙人雕像。

　　「我知道這兩個人是誰，」比爾注視著紀念碑說，「首創製藥學的先生們。別想拿巴黎的事情來騙我。」

　　我們往前走去。

　　「這裡有家動物標本商店，」比爾說，「想買什麼嗎？買隻好看的狗標本？」

　　「走吧，」我說，「你醉了。」

　　「很好看的狗標本，」比爾說，「一定會使你的房間四壁生輝。」

　　「走吧。」

　　「你買它一隻狗標本。我可買可不買。但是聽著，傑克。你買它一隻狗標本。」

　　「走吧。」

　　「你一買到手，世上別的什麼東西你都不會要了。簡單的等價交換嘛。你給他們錢。他們給你一隻狗標本。」

　　「等回來的時候買一個吧。」

　　「好，隨你的便。下地獄的路上鋪滿著該買而沒買的狗標本。以後別怨我。」

　　我們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突然對狗發生那麼大的興趣？」

　　「我向來就喜歡狗。向來非常喜歡動物標本。」

　　我們停下來，喝了一杯酒。「我確實喜歡喝酒，」比爾說，「你不妨偶爾試試，傑克，」

　　「你勝過我一百四十四點。」

　　「別讓這個使你氣餒，永遠不能氣餒。我成功的祕訣就是從沒氣餒過，從沒當別人的面氣餒過。」

　　「你在哪裡喝的？」

　　「在『克里榮』停了一下。喬奇給我調了幾杯雞尾酒。喬奇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知道他成功的祕訣嗎？從沒氣餒過。」

　　「你再喝三杯珀諾酒就會氣餒了。」

　　「不當別人的面。我一感到不行就獨個兒溜走。我在這方面像貓。」

　　「你什麼時候碰到哈維．斯通的？」

　　「在『克里榮』。哈維有點挺不住了。整整三天沒有吃東西，什麼也不肯吃。像貓一樣地溜了。很傷心。」

　　「他不要緊。」

　　「太好了。但願他不要老像貓那樣溜掉就好了。弄得我好緊張。」

　　「今兒晚上我們幹什麼？」

　　「幹什麼都一樣。我們只要能挺住就行。你看這裡有煮雞蛋嗎？如果有，我們就用不著趕那麼遠的路到島上去吃。」

　　「不行，」我說，「我們要正經八百地吃頓飯。」

　　「只不過是個建議，」比爾說，「想就走嗎？」

　　「走。」

　　我們又順著大街往前走。一輛馬車從我們身邊駛過。比爾瞧了它一眼。

　　「看見那輛馬車啦？我要把那輛馬車做了標本給你作聖誕禮物。打算給我所有的朋友都送動物標本。我是博物學作家。」

　　開過一輛計程車，有人在裡面招手，然後敲敲車窗叫司機停下。汽車打倒車到人行道邊。裡面坐著勃萊特。

　　「好一個美人兒，」比爾說，「要把我們拐走吧！」

　　「喂！」勃萊特說。

　　「喂！」

　　「這位是比爾．戈頓。這位是阿施利夫人。」

　　勃萊特對比爾微微一笑：「哎，我才回來，連澡都還沒洗呢。邁克爾今晚到。」

　　「好。來吧，我們一起去吃飯，過後一起去接他。」

　　「我得洗一洗。」

　　「別說廢話！走吧。」

　　「必須洗個澡。九點之前他到不了。」

　　「那麼先來喝一杯再去洗澡。」

　　「也好。你這話說得有道理。」

　　我們上了車。司機回過頭來。

　　「到最近的酒店去。」我說。

　　「還是到『丁香園』吧，」勃萊特說，「我喝不了那種劣質白蘭地。」

　　「『丁香園』。」

　　勃萊特轉身朝著比爾。

　　「你在這個討厭的城市待很久了？」

　　「今天才從布達佩斯來。」

　　「布達佩斯怎麼樣？」

　　「好極了。布達佩斯非常好。」

　　「問問他維也納怎麼樣。」

　　「維也納，」比爾說，「是一座古怪的城市。」

　　「非常像巴黎。」勃萊特笑著對他說，她的眼角出現了皺紋。

　　「一點不錯，」比爾說，「眼前這時節很像巴黎。」

　　「我們趕不上你了。」

　　我們坐在「丁香園」外面的露臺上，勃萊特叫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我也要了一杯，比爾又要了一杯珀諾酒。

　　「你好嗎，傑克？」

　　「非常好，」我說，「我過得很愉快。」

　　勃萊特瞧著我。「我出門去真傻，」她說，「誰離開巴黎，誰就是頭蠢驢。」

　　「你過得很愉快？」

　　「哎，不錯。挺有意思。不過不特別好玩。」

　　「遇見熟人沒有？」

　　「沒有，幾乎一個也沒有。我從不出屋。」

　　「你連游泳也沒去？」

　　「沒有。什麼也沒做。」

　　「聽上去很像維也納。」比爾說。

　　勃萊特眯縫起眼睛看他，眼角出現皺紋。

　　「原來維也納是這個樣子的。」

　　「一切都跟維也納同一個樣子。」

　　勃萊特又對他微微一笑。

　　「你這位朋友很好，傑克。」

　　「他是不錯，」我說，「他是製作動物標本的。」

　　「那還是在另一個國家裡的事，」比爾說，「而且都是些死動物。」

　　「再喝一杯，」勃萊特說，「我就得趕緊走了。請你叫侍者去雇輛車子。」

　　「外邊排著一溜車，就在對面。」

　　「好。」

　　我們喝完酒，送勃萊特上車。

　　「記住，十點左右到『雅士』。叫他也去。邁克爾會在場的。」

　　「我們會去的。」比爾說。計程車開動了，勃萊特向我們揮揮手。

　　「多出色的女人啊，」比爾說，「怪有教養的。邁克爾是何許人？」

　　「就是她要嫁的那個人。」

　　「啊呀呀，」比爾說，「碰到我結識個女人，總是在這節骨眼兒上。我送他們什麼呢？你看他們會喜歡一對賽馬標本吧？」

　　「我們還是去吃飯吧。」

　　「她真是一位什麼某某夫人嗎？」我們去聖路易島的途中，比爾在汽車裡問我。

　　「是啊。在馬種系譜什麼的裡記載著。」

　　「乖乖。」

　　我們在小島北部勒孔特太太的餐廳裡進餐。裡面坐滿了美國人，我們不得不站著等座。有人把這個餐廳寫進美國婦女俱樂部的導遊小冊子裡，稱它為巴黎沿河碼頭邊一家尚未被美國人光顧的古雅飯店，因此我們等了四十五分鐘才等到一張桌子。比爾在一九一八年大戰剛停戰時在這裡用過餐，勒孔特太太一見到他就大事張羅起來。

　　「然而沒有就給我們弄到一張空桌子，」比爾說，「她可還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我們吃了頓豐盛的飯：烤子雞、新鮮菜豆、馬鈴薯泥、沙拉以及一些蘋果餡餅加起司。

　　「你把全球的人都吸引到這裡來了。」比爾對勒孔特太太說。她舉起一隻手：「啊，我的上帝！」

　　「你要發財囉！」

　　「但願如此。」

　　喝完咖啡和白蘭地，我們要來帳單。距往常一樣，帳單是用粉筆寫在石板上的，這無疑是本餐廳「古雅」的特點之一。我們付了帳，和勒孔特太太握握手，就走了出來。

　　「你就此不想來了，巴恩斯先生。」勒孔特太太說。

　　「美國來的同胞太多了。」

　　「午餐時間來吧。那時不擠。」

　　「好。我就會來的。」

　　我們在小島北部奧爾良河濱街的行道樹下朝前走，樹枝從岸邊伸出，籠罩在河面上。河對岸是正在拆毀的一些老房子留下的斷垣殘壁。

　　「要打通一條大街。」

　　「是在這麼幹。」比爾說。

　　我們繼續朝前走，繞島一週。河面一片漆黑，開過一艘燈火通明的河上小客輪，它悄悄地匆匆駛往上游，消失在橋洞底下。巴黎聖母院蹲伏在河下游的夜空下。我們從貝都恩河濱街經小木橋向塞納河左岸走去，在橋上站住了眺望河下游的聖母院。站在橋上，只見島上暗淡無光，房屋在天際高高聳起，樹林呈現出一片蔭影。

　　「多麼壯觀，」比爾說，「上帝，我真想往回走。」

　　我們倚在橋的木欄杆上，向上游那些大橋上的燈光望去。橋下的流水平靜而漆黑。它無聲地流過橋墩。有個男人和一個姑娘從我們身邊走過。他們互相用胳膊摟抱著走去。

　　我們跨過木橋，順著勒穆瓦納主教路向上走。路面很陡，我們一直步行到康特雷斯卡普廣場。廣場上，弧光燈光從樹葉叢中射下來，樹下停著一輛正要開動的公共汽車。「快樂的黑人」咖啡館門內傳出音樂聲。透過愛好者咖啡館的窗子，我看見裡面那張很長的白鐵酒吧櫃。門外露臺上有些工人在喝酒。在「愛好者」的露天廚房裡，有位姑娘在油鍋裡炸馬鈴薯片。旁邊有一鐵鍋燉肉。一個老頭兒手裡拿著一瓶紅酒站在那裡，姑娘舀了一些用盤子裝上遞給他。

　　「想喝一杯吧？」

　　「不想喝，」比爾說，「現在不需要。」

　　我們在康特雷斯卡普廣場上向右拐，順著平坦、狹窄的街道走去，兩側的房子高大而古老。有些房子突向街心，另一些往後縮。我們走上鐵鍋路，順著它往前走，它一直把我們帶到南北筆直的聖雅克路，然後我們往南走，經過前有庭院、圍著鐵柵欄的瓦爾德格拉斯教堂，到達皇家港大街。

　　「你想做什麼？」我問，「到咖啡館去看看勃萊特和邁克？」

　　「行啊。」

　　我們走上和皇家港大街相銜接的蒙帕納斯大街，一直朝前走，經過「丁香園」、「拉維涅」、「達穆伊」和另外那些小咖啡館，穿過馬路到了對面的「洛東達」，在燈光下經過它門前的那些桌子，來到「雅士」。

　　邁克爾從桌邊站起來迎著我們走過來。他的臉曬得黝黑，氣色很好。

　　「嗨──嗨，傑克，」他說，「嗨──嗨！你好，老朋友？」

　　「看來你的身體結實著呢，邁克。」

　　「是啊。結實著哩。除了散步，別的什麼也不幹，整天蹓躂。每天同我母親喝茶的時候喝一杯酒。」

　　比爾走進酒吧間去了。他站著和勃萊特說話，勃萊特坐在一隻高凳上，架起了腿兒。她沒有穿長統襪子。

　　「看到你真高興，傑克，」邁克爾說，「我有點醉了，你知道。想不到吧？你注意到我的鼻子了嗎？」

　　他鼻梁上有一攤已乾的血跡。「讓一位老太太的手提包碰傷的，」邁克說，「我抬手想幫她拿下幾個手提包，牠們砸在我頭上了。」

　　勃萊特在酒吧間裡拿她的菸嘴向他打手勢，擠眼睛。

　　「一位老太太，」邁克說，「她的手提包砸在我頭上了。」

　　「我們進去看勃萊特吧。」

　　「哎，她是個迷人的東西。」

　　……

　　「你真是位可愛的夫人，勃萊特。你這頂帽子是從哪兒弄來的？」

　　「一個朋友給我買的。你不喜歡？」

　　「太難看了。買最好的去。」

　　「啊，現在我們的錢可多哩，」勃萊特說，「喂，你還不認識比爾吧？你真是位可愛的主人，傑克。」

　　她朝邁克轉過身去。「這是比爾．戈頓。這個酒鬼是邁克．坎貝爾。坎貝爾先生是位沒還清債務的破產者。」

　　「可不是？你知道，昨天在倫敦我碰到了我過去的合夥人。就是他把我弄到了這個地步。」

　　「他說了些什麼？」

　　「請我喝了一杯酒。我尋思還是喝了吧。喂，勃萊特，你真是個迷人的東西。你看她是不是很美麗？」

　　「美麗。長著這麼個鼻子？」

　　「鼻子很可愛。來，把鼻子衝著我。她不是個迷人的東西嗎？」

　　「是不是該把這個人留在蘇格蘭？」

　　「喂，勃萊特，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吧。」

　　「別說話沒檢點，邁克爾。別忘了這酒吧間裡有女客呢。」

　　「她是不是個迷人的東西？你看呢，傑克？」

　　「今晚有場拳擊賽，」比爾說，「想去嗎？」

　　「拳擊賽，」邁克說，「誰打？」

　　「萊杜對某某人。」

　　「萊杜拳術很高明，」邁克說，「我倒真想去看看，」──他竭力打起精神來──「但是我不能去。我和這東西有約在先。喂，勃萊特，一定要去買頂新帽子。」

　　勃萊特拉下氈帽，遮住一隻眼睛，在帽簷下露出笑容。「你們兩位趕去看拳擊吧。我得帶坎貝爾先生直接回家了。」

　　「我沒有醉，」邁克說，「也許有那麼一點醉意。嗨，勃萊特，你真是個迷人的東西。」

　　「你們去看拳擊吧，」勃萊特說，「坎貝爾先生越來越難搞了。你這是哪兒來的一股多情勁兒，邁克爾？」

　　「嗨，你真是個迷人的東西。」

　　我們說了再見。「我不能去真遺憾。」邁克說。勃萊特吃吃地笑。我走到門口回頭望望。邁克一隻手扶在酒吧櫃上，探身衝著勃萊特說話。勃萊特相當冷淡地看著他，但是眼角帶著笑意。

　　走到外面人行道上，我說：「你想去看拳擊嗎？」

　　「當然囉，」比爾說，「如果用不著我們走路的話。」

　　「邁克為他這個女朋友得意著呢。」我在汽車裡說。

　　「唷，」比爾說，「這你哪能多責怪他啊。」

　　第九章

　　萊杜對小子弗朗西斯的拳擊賽於六月二十日夜間舉行。是一場精采的拳擊賽。比賽的第二天早晨，我收到羅伯特．科恩從昂代寄來的信。信中寫道，他的生活非常平靜：游泳，有時玩玩高爾夫球，經常打橋牌。昂代的海濱特別美，但是他迫不及待地要釣魚去。問我什麼時候到那裡。如果我給他買到雙絲釣線的話，等我去了就把錢還給我。

　　同一天上午，我在編輯部寫信告訴科恩，我和比爾將於二十五日離開巴黎，如有變化另行電告，並約他在巴榮納會面，然後可以從那裡搭長途汽車翻山到潘普洛納。同一天晚上七點左右，我路經「雅士」，進去找邁克爾和勃萊特。他們不在，我就跑到「丁戈」。他們在裡面酒吧櫃前坐著。

　　「你好，親愛的。」勃萊特伸出手來。

　　「你好，傑克，」邁克說，「現在我明白昨晚我醉了。」

　　「嘿，可不，」勃萊特說，「真丟人。」

　　「嗨，」邁克說，「你什麼時候到西班牙去？我們跟你一塊兒去行嗎？」

　　「那再好不過了。」

　　「你真的不嫌棄我們？你知道，我去過潘普洛納。勃萊特非常想去。你們不會把我們當作累贅吧？」

　　「別胡說。」

　　「你知道，我有點醉了。不醉我也不會這樣問你。你肯定願意吧？」

　　「別問了，邁克爾，」勃萊特說，「現在他怎麼能說不願意呢？以後我再問他。」

　　「你不反對吧，是不是？」

　　「如果你不是存心要我惱火，就別再問了。我和比爾在二十五日早晨動身。」

　　「喲，比爾在哪兒？」勃萊特問。

　　「他上香蒂利跟朋友吃飯去了。」

　　「他是個好人。」

　　「是個大好人，」邁克說，「是的，你知道。」

　　「你不會記得他了。」勃萊特說。

　　「記得。我完全記得。聽著，傑克，我們二十五日晚上走。勃萊特早上起不來。」

　　「當真起不來！」

　　「要是我們收到了匯款，你又不反對的話。」

　　「錢肯定能匯到。我去辦。」

　　「告訴我，要叫人寄來什麼釣魚用具。」

　　「弄兩三根帶捲軸的釣竿，還有釣線，一些蠅形鉤。」

　　「我不想釣魚。」勃萊特插嘴說。

　　「那麼弄兩根釣竿就行了，比爾用不著買了。」

　　「好，」邁克說，「我給管家的打個電報。」

　　「太好了，」勃萊特說，「西班牙！我們一定會玩得非常痛快。」

　　「二十五號。星期幾？」

　　「星期六。」

　　「我們就得準備了。」

　　「嗨，」邁克說，「我要理髮去。」

　　「我必須洗個澡，」勃萊特說，「陪我走到旅館去，傑克。乖乖的聽話啊。」

　　「我們住的這家旅館是再妙不過的了，」邁克說，「我看像是家妓院！」

　　「我們一到，就把旅行包寄存在『丁戈』。旅館人員問我們開房間是不是只要半天。聽說我們要在旅館過夜，他們簡直樂壞了。」

　　「我相信這旅館是家妓院，」邁克說，「我哪能不知道。」

　　「哼，別嘮叨了，快去把頭髮理理。」

　　邁克走了。我和勃萊特繼續坐在酒吧櫃邊。

　　「再來一杯？」

　　「行吧。」

　　「我需要喝點。」勃萊特說。

　　我們走在迪蘭伯路上。

　　「我這次回來後一直沒見到你。」勃萊特說。

　　「是的。」

　　「你好嗎，傑克？」

　　「很好。」勃萊特看著我。

　　「我說，」她說，「這次旅行羅伯特．科恩也去嗎？」

　　「去。怎麼啦？」

　　「你想這是不是會使他多少感到難堪？」

　　「為什麼會這樣？」

　　「你看我到聖塞瓦斯蒂安是和誰一起去的？」

　　「恭喜你了。」我說。

　　我們往前走著。

　　「你說這話幹嘛？」

　　「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

　　我們向前走，拐了一個彎。

　　「他表現得很不錯。他後來變得有點乏味。」

　　「是嗎？」

　　「我原以為這對他會有好處。」

　　「你大可以搞社會公益事業。」

　　「別這樣惡劣。」

　　「不敢。」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說，「也許我沒有想起過。」

　　「你想這一來會不會使他過於難堪？」

　　「那得由他來決定，」我說，「寫信告訴他，你也要去。他可以隨時決定不去的嘛。」

　　「我就寫信，讓他來得及退出這次旅行。」

　　一直到六月二十四日晚上，我才再次見到勃萊特。

　　「科恩回信了嗎？」

　　「當然。他對這次旅行可熱心哪。」

　　「我的上帝！」

　　「我自己也覺得這事實在奇怪。」

　　「他說他迫不及待地要看看我。」

　　「他會不會想你是單獨去的？」

　　「不會。我告訴他我們大夥兒一起去。邁克爾和我們大家。」

　　「他可真不同凡響。」

　　「可不是！」

　　他們預期錢將在第二天匯來。我們約好在潘普洛納會面。他們準備直接到聖塞瓦斯蒂安，在那裡搭火車前去。我們要在潘普洛納的蒙托亞旅館會師。如果他們遲至星期一還不到達，我們就自行朝北到山區的布爾戈特，開始釣魚。有長途汽車通往布爾戈特。我寫了一份行程計劃，好讓他們跟著我們來。

　　我和比爾乘早車離開凱道賽車站。天氣晴朗，不太熱，一出城就是一派悅目的田園風光。我們走進後面的餐車吃早飯。離開餐車時，我跟乘務員索取第一批就餐券。

　　「前四批都發完，只有第五批了。」

　　「這是怎麼搞的？」

　　在那次列車上，午飯一向最多只供應兩批，而且每批都有不少座位。

　　「都預訂完了，」餐車乘務員說，「第五批在三點半供應。」

　　「這問題嚴重了。」我對比爾說。

　　「給他十法郎。」

　　「給，」我說，「我們想在第一批用餐。」乘務員把十法郎放進口袋。

　　「謝謝您，」他說，「我勸先生們買點三明治。頭四批的座位在鐵路辦事處就預訂出去了。」

　　「你前途無量，老兄，」比爾用英語對他說，「要是給你五法郎，我想你大概會建議我們跳車了。」

　　「怎麼樣？」

　　「見鬼去吧！」比爾說，「做點三明治，再來瓶酒。你跟他說，傑克。」

　　「送到隔壁車廂。」我詳細告訴他我們的座位在哪裡。

　　我們的單間裡還有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小兒子。

　　「我看你們是美國人，對不？」男人問，「旅途愉快嗎？」

　　「非常愉快。」比爾說。

　　「你們做對了，旅行得趁年輕。我和孩子他媽早就打算到歐洲來，但是卻遲遲沒有走成。」

　　「如果你真想，十年前就能來了，」他妻子說，「你老是說什麼『先在美國觀光』！不管你怎麼看，我可以說我們觀光過的地方倒是不少了。」

　　「嗨，在這列車上有好多美國人，」男人說，「他們來自俄亥俄州的達頓，占了七個車廂。他們到羅馬朝了聖，現在去比亞里茨和盧爾德。」

　　「原來他們是這號人。朝聖信徒。該死的清教徒。」比爾說。

　　「你們兩位年輕人是美國的什麼地方人？」

　　「我是堪薩斯城人，」我說，「他是芝加哥人。」

　　「你們倆都去比亞里茨？」

　　「不。我們到西班牙去釣魚。」

　　「哦，我自己向來不喜歡這個。可在我的家鄉有很多人愛好。我們蒙大拿州有幾個滿好的釣魚場所。我同孩子們去過，但是從來不感興趣。」

　　「你那幾回出去，可也沒少釣魚啊。」他妻子說。

　　他朝我們眨眨眼睛。

　　「你知道娘兒們是怎麼回事。見到一罐酒或是一箱啤酒，她們就大驚小怪，認為天要塌下來了。」

　　「男人才那樣哩，」他妻子對我們說。她安詳地捋捋平她膝部的裙子下襬。「為了討好他，我投票反對禁酒，因為我喜歡在家裡喝一點啤酒，可他竟用這副樣子說話。這種人竟能討到老婆，真是怪事。」

　　「喂，」比爾說，「那幫清教徒把餐車給包了，要占用到下午三點半，你知不知道？」

　　「你說什麼？他們不會幹出這等事來的。」

　　「你去試試找兩個座吧。」

　　「唷，孩子他媽，看樣子我們還是回去再吃頓早飯的好。」

　　她站起來，整整衣裙。

　　「請你們照看一下我們的東西好嗎？走吧，休伯特。」

　　他們一行三人到餐車去了。他們走了不一會兒，茶房穿過車廂通知第一批用餐，那批信徒和他們中的幾位神父，開始結隊通過走廊。我們的朋友及其一家沒有回來。一名侍者端著三明治和一瓶夏布利白葡萄酒從我們這節車廂的走廊上走過來，我們招呼他進來。

　　「今天你有得是活兒幹啦。」我說。

　　他點點頭。「現在十點半，他們開始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吃上？」

　　「哼！我什麼時候能吃上？」他放下酒瓶外加兩個杯子，我們付了三明治的錢，給了小費。

　　「一會兒我來拿盤子，」他說，「要不你們順手給捎過來。」

　　我們一邊吃三明治、喝夏布利酒，一邊觀賞窗外的鄉間風光。莊稼開始成熟，地裡盛開著罌粟花。綠茸茸的牧場，如畫的樹林。時而閃過大河和掩映在樹林之中的古堡。

　　在圖爾我們下車買了一瓶酒。等我們回到車間，從蒙大拿來的先生和他妻子以及兒子休伯特已經舒舒服服地坐在裡面了。

　　「在比亞里茨有好浴場嗎？」休伯特問。

　　「這孩子不泡在水裡就像著了魔一樣，」他母親說，「這麼大的孩子出門旅行也真夠麻煩。」

　　「在那裡游泳可好哩，」我說，「不過有風浪的時候很危險。」

　　「你們吃到飯了？」比爾問。

　　「當然吃過了。他們開始進去的時候，我們已經坐好了，他們準以為我們是同夥。一個侍者跟我們說了幾句法語，他們就打發其中的三個人回去了。」

　　「他們以為我們是磕頭蟲呢，」那個男的說，「由此可見天主教會的權勢。可惜你們兩位不是天主教徒。不然你們就吃上飯了。」

　　「我是天主教徒，」我說，「就因為這樣，我才感到這麼惱火。」

　　等到四點一刻，我們才吃上午飯。比爾最後發火了。他攔住了一位領著一行吃完飯的清教徒往回走的神父。

　　「什麼時候能輪上我們這些新教徒吃飯，神父？」

　　「這件事我一點也不清楚。你拿到就餐券沒有？」

　　「這種行徑足以逼一個人去投奔三Ｋ黨，」比爾說。神父回頭盯了他一眼。

　　在餐車裡，侍者們供應第五批公司菜。給我們端菜的那名侍者被汗水濕透了。他白外套的腋窩處染成了紫紅色。

　　「他一定是喝了很多葡萄酒。」

　　「要不他裡頭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汗衫。」

　　「我們來問問他。」

　　「別問啦。他太累了。」

　　火車在波爾多停半個鐘頭，我們下車在車站上蹓躂了一下。進城可來不及了。後來列車穿過蘭茲省，我們觀看日落。松林中開出一道道寬闊的防火帶，望過去像一條條大街，遠方盡頭處是覆蓋著樹木的山丘。我們七點半左右吃晚飯，在餐車裡，從敞開的窗戶瞭望原野。這是一片長著松樹的沙地，長滿了石南。有幾小塊空地上座落著幾座房屋，偶爾駛過一個鋸木廠。天黑下來了，但我們仍能感覺到窗外伸展著一片燠熱、多沙而黑暗的土地。九點左右，我們開進巴榮納。那對夫婦和休伯特一一同我們握手。他們要繼續前行，到拉內格里斯鎮轉車去比亞里茨。

　　「好，希望你們一切順利。」男的說。

　　「在那裡看鬥牛要多加小心。」

　　「在比亞里茨我們也許還能見面。」休伯特說。我們背著旅行包和釣竿袋下了車，穿過昏暗的車站，走上明亮的廣場，那裡排著一列出租馬車和旅館的接客公共汽車。羅伯特．科恩在旅館接待員的人群裡站著。他起初沒有看見我們。後來他才走上前來。

　　「嗨，傑克。旅途愉快嗎？」

　　「很好，」我說，「這位是比爾．格倫迪。」

　　「你好？」

　　「走吧，」羅伯特說，「我雇了一輛馬車。」他有點近視。過去我從沒注意到。他緊盯著比爾，想看個清楚。他也感到不好意思。

　　「都到我住的旅館去吧。旅館還說得過去。相當不錯。」

　　我們上了馬車，車夫把旅行包放在他身旁的座位上，爬上駕駛座，抽了個響鞭，車子駛過黑洞洞的橋，進了城。

　　「我見到你實在太高興了，」羅伯特對比爾說，「傑克對我講過你很多情況，我還讀過你的那幾本書。你把我的釣線帶來了沒有，傑克？」

　　馬車在旅館門前停下，我們全都下車走進旅館。旅館很舒適，櫃臺上的接待員非常和藹可親。我們每人弄到了一個舒適的小房間。

　　第十章

　　早晨，天氣晴朗，人們在城裡街道上灑水，我們三人在一家咖啡館裡吃早飯。巴榮納是座秀麗的城市。它很像一座一塵不染的西班牙小城，瀕臨一條大河。一大早，橫跨大河的橋上就已經暑氣逼人了。我們走上橋頭，然後穿過城市走了一通。

　　邁克的釣竿能否按時從蘇格蘭捎來，我完全沒有把握，因此我們尋找一家釣魚用具商店，最後在一家綢緞店樓上給比爾買到一根。賣釣魚用具的人出去了，我們只得等他回來。此人終於回來了，我們很便宜地買到一根相當好的釣竿，還買了兩張抄網。

　　我們又走上街頭，到大教堂去看了一下。科恩說，它是什麼式教堂的一個非常出色的範例，我記不得是什麼式了。這教堂看來很講究，像西班牙教堂那樣精巧而陰暗。然後我們往前走，經過那座古老的堡壘，直走到當地的旅遊事業聯合會的辦事處，據說公共汽車就從那裡啟程。那裡有人告訴我們，要到七月一日才開始通車。我們在這旅遊處打聽到雇車到潘普洛納去的價錢，就在市劇院轉角的一個大車庫裡花四百法郎雇了一輛汽車。汽車將過四十分鐘到旅館來接我們。我們回到廣場上我們吃早飯的那家咖啡館，喝了一杯啤酒。天氣炎熱，但城裡卻有清晨的那種涼爽、清新的氣息，坐在咖啡館裡感到心曠神怡。微風吹來，你可以感覺到這陣風是來自大海的。廣場上棲息著鴿子，房屋是黃色的，像是被陽光烤焦了。我捨不得離開咖啡館。但是我們得到旅館去收拾行裝，付帳。我們付了啤酒錢（我們拋擲硬幣賭了一下，結果好像是科思會的鈔），步行到旅館。我和比爾每人只付了十六法郎，外加百分之十的服務費，我們吩咐把旅行包送下樓，等待羅伯特．科恩來。我們正等著，我看見鑲木地板上有隻蟑螂，至少有三英吋長。我把牠指給比爾看，然後把牠踩在腳下。我們都認為牠是剛從花園爬進來的。這家旅館確實是滿乾淨的。

　　科恩終於下樓來了，我們一起出去向汽車走去，這是輛有篷的大汽車，司機穿一件藍領、藍袖口的白色風衣，我們吩咐他把後篷放下。他堆好旅行包，我們隨即出發順大街出城。我們經過幾處景色優美的花園，回頭久久注視市區，然後駛上青蔥而起伏不平的原野，公路始終向上爬行。一路上駛過許許多多趕著牲口或牛車的巴斯克人，還有精緻的農舍，屋頂很低，牆壁全部刷白。在這巴斯克地區，土地看來都很肥沃，一片翠綠，房屋和村莊看來富裕而整潔。村村有片回力球場。在有些球場上，孩子們頂著烈日在玩耍。教堂牆上掛著牌子，寫著禁止往牆上打球的字樣，村裡的房子都蓋著紅瓦。接著公路拐了個彎，開始向山上攀登，我們緊靠山坡行進，下面是河谷，幾座小山往後向海邊伸展。這裡望不到海。離此太遠了。只能看見重重疊疊的山巒，但是能夠估計出大海的方向。

　　我們跨過西班牙國境線。這裡有一條小溪和一座橋，一側是西班牙哨兵，頭戴拿破崙式漆皮三角帽，背挎短槍，另一側是肥胖的法國兵，頭戴平頂軍帽，留著小鬍子。他們只打開一隻旅行包，把我們的護照拿進哨所去檢查。在警戒線兩邊各有一爿雜貨鋪和一家小客棧。司機不得不走進哨所去填寫幾張汽車登記表，我們就下車到小溪邊察看那裡有沒有鱒魚。比爾試著和一位哨兵嘮幾句西班牙語，但是成績不大好。羅伯特．科恩用手指著小溪問裡面有沒有鱒魚，哨兵說有，但是不多。我問他釣過沒有，他說沒有，他不感興趣。就在這時候，有個老頭兒邁著大步走到橋頭。他的長髮和鬍子被陽光曬得發了黃，衣服好像是用粗麻袋縫製的。他手拿一根長棍，背上背著一隻捆綁著四條腿、耷拉著腦袋的小山羊。

　　哨兵揮動佩刀叫他回來。老頭兒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順著原來的路回頭了。

　　「這老頭兒怎麼回事？」我問。

　　「他沒有護照。」

　　我遞給哨兵一支菸。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他怎麼辦呢？」我問。

　　哨兵往塵土裡吐了一口唾沫。

　　「哼，他會乾脆涉水過河。」

　　「你們這裡走私的很多嗎？」

　　「哦，」他說，「經常有人越境。」

　　司機走出來，一邊把證件折好，放進上衣裡面的口袋。我們全都上了車，駛上塵土飛揚的白色大道，開進西班牙。一開始，景色幾乎依然如故；後來，公路繞著小山包盤旋而上，我們不停地向山上爬行，穿過叢山間的隘口，這才到了真正的西班牙。這裡有綿延的褐色群山，山上長著一些松樹，遠方的幾處山坡上，有幾片山毛櫸林。公路從隘口頂部穿過，然後下降，有兩頭毛驢躺在路中間打瞌睡，為了不致於撞上，司機不得不按喇叭，降低車速，在路邊繞過去。我們出了山，穿過一片櫟樹林，林中有白色牛群在吃草。下面是大草原和幾條清澈的溪流，我們越過一條小溪，穿過一個幽暗的小村莊，又開始爬山。我們爬啊，爬啊，又翻過一個山脊隘口，然後順著山勢拐彎，公路向右方下降，我們看見南方展現出另一道山脈的全貌，全部呈褐色，像是被烤焦了一般，溝壑千姿百態，蔚為奇觀。

　　一會兒，我們穿過群山，公路兩側綠樹成行，有一條小溪和一片熟透了的莊稼。筆直的、白晃晃的大道直奔遠方，再過去地勢微微隆起，左邊是一座小山，山上有座古堡，古堡周圍簇擁著一批建築群，一片莊稼隨風起伏，一直伸向牆腳。我是在前面同司機坐在一起的，這時轉過身來。羅伯特．科恩在打瞌睡，比爾卻對我看看，並點點頭。接著我們駛過一片開闊的平原，右方有條閃爍著太陽光輝的大河從樹行間露出面來，潘普洛納高地在遠方的平原上升起，你可以看見城牆、褐色的大教堂以及其他教堂的參差不齊的輪廓。高地後面有山，極目四望，處處都是山，白色的公路向前伸展，跨過平原直奔潘普洛納城。

　　我們駛進位於高地另一側的城市，兩側綠樹成蔭的公路灰塵撲撲地陡然上升，然後下降，穿過老城牆外人們正在建設的新城區。我們路經鬥牛場，這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築，在陽光裡顯得很結實，我們接著從一條小巷駛進大廣場，在蒙托亞旅館門前停下。

　　司機幫我們卸下旅行包。有群孩子圍觀我們的汽車，廣場上很熱，樹木青蔥，有些旗幟懸掛在旗杆上，一圈拱廊把廣場團團圍住，避開陽光躲在拱廊下的陰涼處是很舒服的。蒙托亞看見我們很高興，同我們握手，給我們安排了窗戶朝廣場的好房間，然後我們洗臉洗澡，收拾乾淨了下樓到餐廳吃午飯。司機也在這裡就餐，吃完飯，我們給了他車錢，他就上路返回巴榮納。

　　蒙托亞旅館有兩個餐廳。一個在二樓，俯瞰著廣場。另一個比廣場的平面低一層，有扇門通後街，牛群在清晨跑向鬥牛場的時候，就是路經這條街的。地下餐廳一直很陰涼，我們飽餐了一頓。到西班牙的第一頓飯往往使人震驚，有好幾碟冷盤小吃、一道雞蛋做的菜、兩道肉菜、幾色蔬菜、涼拌生菜，還有點心和水果。要把這些都吞下肚去，必須喝大量的酒。羅伯特．科恩想說根本不要第二道肉菜，可是我們沒有給他翻譯，因此女侍者給他換了另一道菜，好像是一碟冷肉。科恩自從在巴榮納跟我們會合以來，一直心神不定。他弄不清我們是否知道勃萊特在聖塞瓦斯蒂安曾經和他在一起，此事使他感到很尷尬。

　　「哦，」我說，「勃萊特和邁克今晚該到了。」

　　「我看不一定來。」科恩說。

　　「怎麼不來呢？」比爾說，「他們當然會來的。」

　　「他們老是遲到。」我說。

　　「我認為他們是不會來了。」羅伯特．科恩說。

　　他說時帶著一種比人高明的神氣，把我們倆惹惱了。「他們今天晚上到，我和你賭五十比塞塔【註：西班牙在二〇〇二年歐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貨幣。一比塞塔約為一．五美元。】。」比爾說。他一生氣就打賭，所以經常賭注下得毫無道理。

　　「我同意。」科恩說。

　　「好。你記住，傑克。五十比塞塔。」

　　「我自己會記住的。」比爾說。我看他生氣了，想讓他消消氣。

　　「他們肯定會來的，」我說，「但是不見得在今天晚上。」

　　「你想反悔嗎？」科恩問。

　　「不。為什麼反悔呢？如果你願意，就來它一百比塞塔。」

　　「好。我同意。」

　　「夠了，」我說，「再抬上去的話，你們就得要我做中人，讓我來抽頭了。」

　　「我沒有意見，」科恩說。他笑了，「反正一打橋牌，你就可能把錢贏回去。」

　　「你還沒有贏到手哩。」比爾說。

　　我們走出門外，從拱廊下繞過去，到伊魯涅咖啡館去喝咖啡。科恩說他要去刮刮鬍子。

　　「告訴我，」比爾對我說，「這次下的賭注我有希望贏嗎？」

　　「你的運氣糟透了。他們到哪兒也從沒準時過。如果他們的錢沒匯到，他們今晚絕對到不了。」

　　「我一張嘴，當時就懊悔了。但是我不得不激他攤牌。我看他這個人不壞，可他從哪兒得悉這內情的呢？邁克和勃萊特不是跟我們說好了要到這裡來的嗎？」

　　我看見科恩從廣場上在走過來：「他來了。」

　　「噢，得讓他改一改自大的毛病和猶太人的習氣啦。」

　　「理髮店關著門，」科恩說，「要到四點才開。」

　　我們在「伊魯涅」喝咖啡，坐在舒適的柳條椅裡，從涼爽的拱廊下面朝大廣場望去。一會兒之後，比爾回去寫信，科恩上理髮店。理髮店仍然沒有開門，所以他決定回旅館去洗個澡，我呢，還在咖啡館門前坐著，後來在城裡蹓躂了一下。天氣很熱，我一直挑路的背陰一側走，穿過市場，愉快地重新觀光了這座城市。我趕到市政廳，找到每年給我預訂鬥牛票的那位老先生，他已經收到我從巴黎寄來的錢，續訂好了票子，所以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他是檔案保管員，城裡的全部檔案都放在他的辦公室裡。這和這段故事無關。但反正他的辦公室有一扇綠粗呢包的門和一扇厚實的大木門。我走出來，撇下他一人坐在排滿四壁的檔案櫃之間，我關上這兩道門，正走出大樓要上街的時候，看門人攔住了我，給我刷掉外衣上的塵土。

　　「你準是坐過汽車了。」他說，「領子後面和兩肩都沾滿了灰濛濛的一層塵土。」

　　「從巴榮納來。」

　　「哎呀呀，」他說，「從你這身塵土我就知道你坐過汽車了。」於是我給了他兩個銅幣。

　　我看見那座大教堂就在街道盡頭，就向它走去。我第一次看見這大教堂時，覺得它的外表很不順眼，可是現在我卻很喜歡它。我走進大教堂。裡面陰沉而幽暗，幾根柱子高高聳起，有人在做禱告，堂裡散發著香火味，有幾扇精采的大花玻璃窗。我跪下開始祈禱，為我能想起來的所有人祈禱，為勃萊特、邁克、比爾、羅伯特．科恩和我自己，為所有的鬥牛士，對我愛慕的鬥牛士單獨一一為之祈禱，其餘的就一古腦兒地放在一起，然後為自己又祈禱了一遍，但在我為自己祈禱的時候，我發覺自己昏昏欲睡，所以我就祈求這幾場鬥牛會是很精采的，這次節期很出色，保佑我們能釣幾條魚。我琢磨著還有什麼別的事要祈禱的，想起了我需要點錢，所以我祈求能發一筆大財，接著我開始想該怎樣去掙，一想到掙錢，我就聯想到伯爵，想到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感到遺憾的是那天晚上在蒙馬特一別就沒有再見到他，還想起勃萊特告訴我有關他的一些可笑的事兒。這會兒我把額頭靠在前面長木凳的靠背上跪著，想到自己在祈禱，就感到有點害臊，為自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天主教徒而懊悔，但是意識到我自己對此毫無辦法，至少在這一陣，或許永遠，不過，怎麼說天主教還是種偉大的宗教，但願我有虔敬之心，或許下次來時我會有的；然後我來到灼熱的陽光下，站在大教堂的臺階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依然濕漉漉的，我感到牠們在太陽下被曬乾了。陽光熱辣辣的，我靠著一些建築跨過廣場，順著小巷走回旅館。

　　那晚吃晚飯時，我們發覺羅伯特．科恩已經洗過澡，刮過鬍子，理了髮，洗了頭，並且為了使頭髮不翹起來，洗完後還擦了點什麼油。他很緊張，我也不想寬慰他。聖塞瓦斯蒂安來的火車九點到達，如果勃萊特和邁克來的話，他們該坐這一趟。九點差二十分，我們還沒有吃完一半，羅伯特．科恩就從飯桌邊站起來，說他要到車站去。我存心戲弄他，就說要陪他一起去。比爾說，要他離開飯桌可得要他的命。我說我們馬上就回來。

　　我們走到車站。我因科恩神經緊張而幸災樂禍。我希望勃萊特在這班火車上。火車到站晚點了，我們在車站外面的黑地裡，坐在推行李的手車上等著。我在非戰時的生活中，從沒見過一個人像羅伯特．科恩此時這麼緊張，這麼急切。我感到怪有趣的。這種高興的情緒是惡劣的，可我的情緒確是很惡劣。科恩就有這種奇特的本事，他能在任何人身上喚起最醜惡的本質。

　　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遠在高地另一頭的下坡傳來火車汽笛聲，然後看見火車的前燈從山坡上一路過來。我們走進車站，和一群人一起緊挨在出站口站著，火車進站停下，旅客開始通過出站口走出來。

　　人群裡沒有他們。我們一直等到旅客全部出了站，乘上公共汽車、出租馬車或者和他們的親朋穿過黑暗朝城裡走去。

　　「我早知道他們是不會來的。」羅伯特說。我們走回旅館。

　　「我倒以為他們可能會來的。」我說。

　　我們走進旅館時，比爾正在吃水果，一瓶酒快喝光了。

　　「沒來，呃？」

　　「是的。」

　　「明兒早晨給你那一百比塞塔行嗎，科恩？」比爾問，「我的錢還沒有換呢。」

　　「嘿，不必了，」羅伯特．科恩說，「我們賭點別的吧。鬥牛賽能賭嗎？」

　　「可以嘛，」比爾說，「但是大可不必。」

　　「這等於拿戰爭來打賭一樣，」我說，「你不必有任何經濟方面的得失心。」

　　「我太想看鬥牛了。」羅伯特說。

　　蒙托亞走到我們餐桌邊來。他手裡拿著一封電報。「是給你的。」他把電報遞給我。

　　電文是：夜宿聖塞瓦斯蒂安。

　　「這是他們打來的。」我說。我把電報塞進口袋。要在平時我就給大家看了。「他們在聖塞瓦斯蒂安過夜，」我說，「他們向你們問好。」

　　我不知道當時是什麼原因驅使我去戲弄他。當然，今天我明白了。他的豔遇使我感到一種毫無理性的、跟人過不去的忌妒。儘管我把這回事看作理所當然，也無法改變自己的感觸。我當時確實恨他。我看，起先我也並不真心恨他，直到他在就餐時表現出那種無所不知的樣子──這還不算，還去理髮、洗頭、搽油什麼的鬧了一通。所以我把電報裝進了口袋。電報反正是打給我的嘛。

　　「就這樣吧，」我說，「我們該乘中午的公共汽車到布爾戈特去。他們要是明兒晚上到的話，可以隨後再來。」

　　從聖塞瓦斯蒂安開來的火車只有兩班，一班是清晨到，另一班就是方才我們去接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科恩說。

　　「我們越早趕到河邊越好。」

　　「什麼時候走對我都一樣，」比爾說，「越快越好。」

　　我們在「伊魯涅」坐了一會兒，喝了咖啡，然後出來走一小段路到了鬥牛場，再穿過一片地，在懸崖邊的樹叢下俯視籠罩在黑暗之中的河流，回來後我早早就上床了。比爾和科恩在咖啡館大概一直待到很晚，因為他們回旅館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我買了三張到布爾戈特去的公共汽車票。車子預定在兩點開。沒有再早的車了。我坐在「伊魯涅」看報，只見羅伯特．科恩從廣場上走過來。他走到桌邊，在一把柳條椅上坐下。

　　「這家咖啡館很舒適，」他說，「昨晚你睡得好嗎，傑克？」

　　「睡得像死過去一樣。」

　　「我沒睡好。我和比爾在外面待得也太晚了。」

　　「你們上哪兒去啦？」

　　「就坐在這裡。等這兒打了烊，我們到另外那家咖啡館去。那裡的上了年紀的主人會講德語和英語。」

　　「是蘇伊佐咖啡館。」

　　「就是那家。那老頭很好。我看那家咖啡館比這家好。」

　　「那邊白天不怎麼好，」我說，「太熱了。告訴你，我已經買好車票了。」

　　「今天我不走了。你和比爾先走吧。」

　　「你的票我已經買了。」

　　「給我吧，我去把錢退回來。」

　　「五比塞塔。」

　　羅伯特．科恩拿出一個五比塞塔的銀幣給我。

　　「我得留下，」他說，「你知道，我擔心發生了差錯。」

　　「怎麼，」我說，「他們要是在聖塞瓦斯蒂安一玩起來，三、四天之內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就是嘛，」羅伯特說，「我怕他們指望在聖塞瓦斯蒂安同我碰頭，因此他們在那裡歇腳。」

　　「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呃，我曾寫信向勃萊特提出過。」

　　「那你他媽為什麼不留在那裡接他們呢？」我正想這麼說，但是把話嚥下去了。我以為他會自動地想到這一點的，但是我看結果根本沒有。

　　他這是對我講的知心話，他知道我了解他和勃萊特的底細，所以可以對我吐吐衷腸，這使他很高興。

　　「好吧，比爾和我午飯後馬上就走。」我說。

　　「我真想去。這次釣魚我們已經盼了整整一冬天了。」他為此很感傷，「但是我應該留下來。我真的應該。等他們一到，我馬上帶他們去。」

　　「我們去找比爾吧。」

　　「我要到理髮店去。」

　　「午飯時再見。」

　　我在比爾自己的房間裡找到他。他在刮臉。

　　「哦，是的，他昨兒晚上通通告訴我了，」比爾說，「他講起知心話來可真了不起。他說他曾和勃萊特約定在聖塞瓦斯蒂安相會。」

　　「這個撒謊的雜種！」

　　「啊，別這樣，」比爾說，「不要發火。你別在旅行剛一開始就發火。不過你怎麼認識這個傢伙的？」

　　「別提了。」

　　比爾的鬍子刮到一半，他回頭看看，然後一邊在臉上抹皂沫，一邊對著鏡子繼續講下去。

　　「去年冬天你不是叫他捎信來紐約找我的嗎？感謝上帝，我經常外出旅行，沒有碰上。難道你沒有別的猶太朋友可以帶來一起旅行的？」比爾用大拇指捋捋下巴，看了一下，然後又刮起臉來。

　　「你自己不也有些很好的朋友嗎？」

　　「是啊。有幾個呱呱叫的。但是哪能和這位羅伯特．科恩相提並論啊，有趣的是他也很可愛。我喜歡他。不過他真叫人受不了。」

　　「他有時候能變得滿可愛。」

　　「我知道，可怕就可怕在這裡。」

　　我哈哈大笑起來。

　　「是的。笑吧，」比爾說，「昨天晚上你可沒有和他在外面待到兩點鐘啊。」

　　「他的情緒很壞？」

　　「真可怕。他和勃萊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曾經跟他有過什麼關係嗎？」

　　他抬起下巴，用手把它朝左右轉動了一下。

　　「當然有。她跟他一起到聖塞瓦斯蒂安去過。」

　　「幹得多愚蠢啊。她為什麼這樣幹？」

　　「她想離開城市待一陣，可是就她一個人，哪兒也去不成。她說她以為這樣會對他有好處哩。」

　　「一個人竟幹得出這樣不可思議的蠢事。她為什麼不和自己的家屬一起去呢？或者和你？」──他把這句一帶而過──「或者和我？為什麼不和我呢？」他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在兩側顴骨上塗上一大攤皂沫。「這是一張誠實的面孔。這是任何女人都可以信得過的。」

　　「她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副模樣。」

　　「她應該看見過。該讓所有的女人都看見。該把它在全國的每個銀幕上放映。當每個女人結婚離開聖壇的時候，都應該發給一張這樣的照片。做母親的應該給她們的女兒介紹這張面孔。我的兒啊，」──他用剃刀指著我──「帶著這張面孔到西部去，和祖國一起成長吧。」

　　他低頭就著臉盆，用涼水沖洗了一下，抹上一點酒精，然後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往下扯著他那片很長的上嘴唇。

　　「我的上帝！」他說，「這臉蛋醜不醜？」

　　他對著鏡子看。

　　「至於這個羅伯特．科恩嘛，」比爾說，「他叫我噁心。讓他見鬼去吧，他留在這裡我打心眼裡高興，這樣我們可以不用跟他一起釣魚了。」

　　「你說得真對。」

　　「我們要去釣鱒魚。我們要到伊拉蒂河去釣鱒魚，現在我們去吃中飯，把本地美酒喝個醉，然後上車踏上美妙的旅途。」

　　「走吧。我們到『伊魯涅』去，然後動身。」我說。

　　第十一章

　　午飯後，當我們背著旅行包和釣竿袋出來動身到布爾戈特去的時候，廣場上熱得烤人。公共汽車頂層已經有人了，另外有些人正攀著梯子往上爬。比爾爬上頂層，羅伯特坐在比爾身邊給我占座，我走回旅館去拿兩三瓶酒隨身帶著。等我出來，車上已擁擠不堪。頂層上所有的行李和箱子上都坐滿了男女旅客，婦女們在陽光下用扇子扇個不停。天實在熱。羅伯特爬下車去，我在橫跨頂層的木製長椅上他剛才替我占的位置落了座。

　　羅伯特．科恩站在拱廊下面陰涼的地方等著我們啟程。有個巴斯克人懷裡揣著一個大皮酒袋，橫躺在頂層我們長椅的前面，背靠著我們的腿兒。他把酒袋遞給比爾和我，我把酒袋倒過來正要喝的當兒，他模仿汽車電喇叭，嘟嘟的叫了一聲，學得那麼逼真而且來得那麼突然，使我把酒潑掉了一些，大家哈哈大笑。他表示歉意，讓我再喝一次。一會兒他又學了一遍，我再次上當。他學得非常像，巴斯克人喜歡聽他學。坐在比爾旁邊的人跟比爾說西班牙語，但比爾聽不懂，所以就拿一瓶酒遞給這人。這人揮手拒絕了。他說天太熱，而且中飯時他喝過量了。當比爾第二次遞給他的時候，他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然後這酒瓶在就近幾個人手裡傳開了。每個人都非常斯文地喝上一口，然後他們叫我們把酒瓶塞好收起來。他們都要我們喝他們自己皮酒袋裡的酒。他們是到山區去的農民。

　　又響了幾次模仿的喇叭聲之後，汽車終於開動了，羅伯特．科恩揮手向我們告別，所有的巴斯克人也揮手向他告別。我們一開上城外的大道，就涼快了。高坐在車頂，緊貼著樹下行駛，感到很愜意。汽車開得很快，激起陣陣涼風。當我們順著大道直駛，塵土撲打在樹上，並向山下飄落時，我們回頭穿過枝葉看到聳立在河邊峭壁上的那個城市的美好風光。靠在我膝蓋上躺著的巴斯克人用酒瓶口指點著這景色，向我們使眼色。他點點頭。

　　「很美吧，呃？」

　　「這些巴斯克人滿不錯。」比爾說。

　　靠在我腿上躺著的巴斯克人皮膚黝黑，像皮馬鞍的顏色。他同其他巴斯克人一樣，穿一件黑色罩衫。黝黑的脖子上布滿皺紋。他轉身要比爾接過他的酒袋。比爾遞給他一瓶我們帶的酒。巴斯克人用食指朝比爾比劃了兩下，用手掌啪的拍上瓶塞，遞回酒瓶。他使勁把酒袋朝上遞。

　　「舉起來！舉起來！」他說，「舉起酒袋來。」比爾舉起酒袋，把頭向後一仰，讓酒迸發出來，射進他的嘴裡。他喝罷酒，放平酒袋，有幾滴酒順著他的下頦往下淌。

　　「不對！不對！」有幾個巴斯克人說，「不是那麼喝的。」酒袋的主人正要親自給比爾做示範，另一個人從他手裡把它搶過去了。這是一位年輕小夥子，他伸直雙臂，高高舉起酒袋，用一隻手捏著這皮袋，於是酒就嘶嘶地射進他的嘴裡。他伸手高擎著酒袋，袋中的酒順著平射的軌道猛烈地噴進他的嘴裡，他不緊不慢地一口口把酒嚥下。

　　「嗨！」酒袋的主人喊道，「你喝的是誰的酒啊？」

　　喝酒的小夥子用小手指對他點點，眼睛裡帶著笑意，看看我們。然後他突然剎住酒流，倏的把酒袋朝天豎直，朝下送到主人的手裡。他向我們眨巴幾下眼睛。主人沮喪地晃了晃酒袋。

　　我們穿過一座小鎮，在一家旅店門前停下，司機裝上幾件包裹。然後我們又上路，駛出小鎮，公路開始向山上攀登。我們穿行在莊稼地裡，這裡有岩石嶙峋的小山崗，山坡朝下沒在地裡。莊稼地沿山坡向上伸展。現在我們爬得比較高了，風兒擺動著莊稼。大路白茫茫地滿是塵土，塵土被車輪揚起，彌漫在車後的空中。公路攀登上山，把長勢茂盛的莊稼地拋在下面。現在光禿的山坡上和河道兩側只有零星的幾塊莊稼地。車子急劇地閃到大路邊，給一長列由六頭騾子組成的隊伍讓道，騾子一頭跟著一頭，拉著一輛滿載貨物的高篷大車。車上和騾子身上都是塵土。緊接著又是一隊騾子和一輛大車。這一車拉的是木材，我們開過的時候，趕騾的車夫向後一靠，扳上粗大的木閘，把車剎住。在這兒一帶，土地相當荒蕪，滿山頑石，烤硬的泥土被雨水沖出道道溝壑。

　　我們順著一條彎道，駛進一個小鎮，兩側陡的展開一片開闊的綠色的山谷。一條小溪穿過小鎮中心，房屋後邊緊接著一片片葡萄園。

　　汽車在一家旅店門前停下，許多旅客下了車，好些行李從車頂大油布底下被解開並卸了下來。比爾和我下車走進旅店。這是一間又矮又暗的屋子，放著馬鞍、馬具和白楊木製的乾草叉，屋頂上掛著一串串繩底帆布鞋、火腿、臘肉、白色的蒜頭和長長的紅腸，屋裡陰涼、幽暗，我們站在長條的木頭櫃臺前，有兩名婦女在櫃臺後面賣酒。她們背後是塞滿雜貨商品的貨架。我們每人喝了一杯白酒，兩杯白酒共計四十生丁。我給了女掌櫃五十生丁，多餘的算小費，但是她以為我聽錯價錢了，把那個銅幣還給我。

　　兩位同路的巴斯克人走進來，一定要請我們喝酒。他們給每人買了一杯酒，隨後我們買了一次，後來他們拍拍我們的脊背，又買了一次。我們接著買了一次，最後我們一起走出來，到了火熱的陽光下，爬上車去。這時候有得是空座，大家都可以坐到，那個剛才躺在鉛皮車頂上的巴斯克人這時在我們倆中間坐下了，賣酒的女掌櫃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和汽車裡的一個人說話，司機晃著兩個皮製空郵袋走出旅店，爬上汽車，車子開動了，車下的人都向我們揮手。

　　大道瞬間就離開綠色的山谷，我們又駛進叢山之間。比爾和抱著酒袋的巴斯克人在聊天。有一個人從椅子背後探身過來用英語問我們：「你們是美國人？」

　　「是啊。」

　　「我在那裡待過，」他說，「四十年前。」

　　他是個老頭，皮膚黑得同其他人一樣，留著短短的白鬍子。

　　「那裡怎麼樣？」

　　「你說什麼？」

　　「美國怎麼樣？」

　　「哦，我當時在加利福尼亞。好地方。」

　　「你為什麼離開呢？」

　　「你說什麼？」

　　「為什麼回到這裡來了？」

　　「哦，我回來結婚的。我本來打算再去，可我老婆她不愛出門。你是什麼地方人？」

　　「堪薩斯城人。」

　　「我到過，」他說，「我到過芝加哥、聖路易、堪薩斯城、丹佛、洛杉磯、鹽湖城。」

　　他很仔細地唸著這些地名。

　　「你在美國待了多長時間？」

　　「十五年。然後我就回來結婚了。」

　　「喝口酒吧？」

　　「好，」他說，「你在美國喝不到這種酒吧，呃？」

　　「只要你買得起，那裡有得是。」

　　「你上這兒幹什麼來啦？」

　　「我們到潘普洛納來過節。」

　　「你喜歡看鬥牛？」

　　「那當然。難道你不喜歡？」

　　「喜歡，」他說，「我看我是喜歡的。」

　　過了一會兒，又說：

　　「你現在上哪兒？」

　　「到布爾戈特釣魚去。」

　　「好，」他說，「願你能釣到大魚。」

　　他同我握握手，轉身重新在背後的座上坐好。他同我的談話引起其他巴斯克人的注目。他舒舒服服地坐好了，每當我回頭觀望山鄉風光的時候，他總對我微笑。但是剛才費勁地說了一通美國英語似乎把他累著了。後來他再也沒說什麼。

　　汽車沿公路不斷地向上爬，山地荒蕪貧瘠，大小岩石破土突起。路旁寸草不長。回頭看，只見山下展現一片開闊的原野。在原野後面遙遠的山坡上是一塊塊翠綠和棕黃色相間的田地。褐色的群山同天際相連。山形奇特。每登高一步，天際群山的輪廓也隨之而改變。隨著汽車沿公路緩緩攀登，我們看到另一些山巒出現在南邊。公路接著越過山頂，漸漸轉為平坦，駛進一片樹林。這是一片軟木檞樹林，陽光穿過枝葉斑斑駁駁地射進來，牛群在樹林深處吃草。我們穿出樹林，公路順著一個高崗拐彎，前頭是一片起伏的綠色平原，再過去是黛色的群山。這些山和那些被我們甩在後面的被烤焦了的褐色山巒不同。山上樹木叢生、雲霧繚繞。綠色平原朝前伸展著，被柵欄割成一塊塊，兩道縱貫平原直指北方的樹行之間顯現出一條白色的大道。當我們來到高崗的邊緣，我們看見前邊平原上布爾戈特的一連串紅頂白牆的房屋，在遠處第一座黛色的山崗上，閃現出龍塞斯瓦列斯的修道院的灰色鐵皮房頂。

　　「那邊就是龍塞沃。」我說。

　　「哪兒？」

　　「那邊數過去第一座山上就是。」

　　「這幾天氣很冷。」比爾說。

　　「地勢很高嘛，」我說，「海拔該有一千二百米吧。」

　　「冷死了。」比爾說。汽車駛下山崗，開在奔向布爾戈特的筆直的公路上。我們通過一個十字路口，越過一座架在小溪上的橋。布爾戈特的房屋沿公路兩邊伸延、一條支巷也沒有。我們駛過教堂和學校校園，汽車停下來。我們下了車，司機遞給我們旅行包和釣竿袋。一名頭戴三角帽，身上佩著交叉黃皮帶的緝私警察走上前來，

　　「那裡頭是什麼？」他指指釣竿袋。

　　我打開釣竿袋給他看。他要求出示我們的釣魚許可證，我就掏出來。他看了一下日期，就揮手讓我們通過。

　　「這就完事了？」我問。

　　「是的。那還用說。」

　　我們順著大街向旅店走去，一路上走過一些白灰粉刷的石頭房子，一家家人家坐在自家門口看著我們。

　　開旅店的胖女人從廚房出來同我們握手。她摘下眼鏡，擦擦乾淨，再把它戴上。旅店裡很冷，外面起風了。女掌櫃打發一名女僕陪我們上樓去看房間。屋裡有兩張床、一個臉盆架、一個衣櫃，另外還有一幅鑲在大鏡框裡的龍塞斯瓦列斯聖母的銅版畫。風吹打著百葉窗。這間房位於旅店的北部。我們梳洗完畢，穿上毛衣，下樓走進餐廳。餐廳地面鋪著石塊，天花板很低，牆上鑲著櫟木壁板。百葉窗全部關著，屋裡冷得能看到自己嘴裡呵出的熱氣。

　　「我的上帝！」比爾說，「明天可不能這麼冷。這種天氣我可不願下河蹚水。」

　　隔著幾張木製餐桌，屋子盡頭的角落裡有一臺豎式鋼琴，比爾走過去彈奏起來。

　　「我非得暖和一下身子不可。」他說。

　　我出去找女掌櫃，問她食宿費每天要多少。她把雙手插在圍裙下面，連望也不望我一眼。

　　「十二比塞塔。」

　　「怎麼，在潘普洛納我們也只花這麼些錢。」她不做聲，光是摘下她的眼鏡，在圍裙上擦著。

　　「太貴了，」我說，「我們住大旅館也只不過花這麼多錢。」

　　「我們把浴室算在內了。」

　　「你們有沒有便宜點的房間？」

　　「夏天沒有。現在正是旺季。」

　　旅店裡只有我們這兩個旅客。算了，我想，反正只住那麼幾天。

　　「酒也包括在內嗎？」

　　「哦，是的。」

　　「行，」我說，「就這樣吧。」

　　我回到比爾身邊。他對準我呵氣，來說明屋裡多冷，接著又繼續彈琴。我坐在一張桌子邊看牆上的畫。有一幅上畫著些兔子，都是死兔子，另一幅是些雉雞，也是死的，還有一幅畫的是些死鴨子。畫面全都色澤暗淡，好像是讓煙給燻黑了。食櫃裡裝滿了酒瓶。我一瓶瓶地看了一遍。比爾一直在彈琴。「來杯熱的混合甜酒怎麼樣？」他說，「彈琴取暖挺不了多長時間。」

　　我走出屋去告訴女掌櫃什麼叫混合甜酒，怎麼做。幾分鐘之後，一名侍女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陶罐進屋來了。比爾從鋼琴邊走過來，我們一邊喝熱甜酒，一邊聽著呼呼的風聲。

　　「這裡頭沒多少朗姆酒啊。」

　　我走到食櫃前，拿了一瓶朗姆酒，往酒罐裡倒了半杯。「好一個直接行動，」比爾說，「比申請批准強啊。」

　　侍女進屋擺桌子準備開飯。

　　「這裡風刮得地震山搖。」比爾說。侍女端來一大碗熱菜湯，還有葡萄酒。後來我們吃了煎鱒魚，一道燉菜和滿滿一大碗野草莓。我們在酒錢上沒吃虧。侍女很靦腆，但是願意給我們拿酒。老太太來看過一次，數了數空酒瓶。

　　吃完飯我們就上樓了，為了好暖和些，我們躺在床上抽菸，看報。半夜裡我醒過來一次，聽見刮風的聲音。躺在熱被窩裡很舒服。

　　第十二章

　　早晨我一醒過來就走到窗前往外探望。天已經放晴，山間沒有雲霧。外面窗下停著幾輛二輪馬車和一輛篷頂的木板因受風雨侵蝕而已破裂的舊驛車。在使用公共汽車之前，它該就被遺棄在這裡了。一隻山羊跳到一輛二輪馬車上，然後跳上驛車的篷頂。牠向下面其他山羊伸伸腦袋，我向牠一揮手，牠就蹦了下來。

　　比爾還在睡覺，所以我穿好了衣服，在室外走廊上穿上鞋子，就走下樓去。樓下毫無動靜，因此我拉開門閂，走了出去，一清早外面很涼。風停了以後下的露水還沒有被太陽曬乾。我在旅店後面的小棚裡走了一圈，找到一把鶴嘴鋤，走到溪邊想挖點蟲餌。溪水很清、很淺，但是不像有鱒魚。在濕潤多草的溪邊，我用鋤頭朝地裡刨去，弄鬆了一塊草皮。下面有蚯蚓。我把草皮拎起，牠們就鑽走了，我仔細地挖，挖到了好多。我在這濕地邊挖著，裝滿了兩個空菸草罐，在蚯蚓上面撒上點細土。那幾頭山羊看著我挖。

　　我回到旅店，女掌櫃在樓下廚房裡，我吩咐她給我們送咖啡，還給我們準備好中飯。比爾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上。

　　「我從窗子裡看見你了，」他說，「不想打攪你。你在幹什麼？把錢埋起來嗎？」

　　「你這條懶蟲！」

　　「為我們共同的利益賣力？太好了。我希望你天天早晨都這樣做。」

　　「快點，」我說，「起來吧。」

　　「什麼？起來？我再也不起來了。」

　　他爬進被窩，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邊。「你試試看，能不能說服我起來。」

　　我自顧自找出魚具，把牠們通通裝進魚具袋裡。

　　「你不感興趣？」比爾問。

　　「我要下樓吃早點了。」

　　「吃早點？方才你為什麼不說？我以為你叫我起床是鬧著玩的。吃早點？太好了。現在你才講道理了。你出去再挖點蚯蚓，我這就下樓。」

　　「呸，你見鬼去吧！」

　　「為大家的福利幹去吧。」比爾穿上他的襯衣內褲，「流露點俏皮和憐憫來吧。」

　　我帶上魚具袋、魚網和釣竿袋走出房間。

　　「嗨！回來！」我把頭探進門裡。

　　「你不流露一點兒俏皮和憐憫？」

　　我用拇指頂在鼻子尖上，衝著他做個輕蔑的手勢。

　　「這不好算是俏皮。」

　　我下樓的時候，聽見比爾在唱，「俏皮和憐憫。當你感到……來，給他們說點俏皮的話兒，給他們說點憐憫的話兒。來，給他們說點俏皮的話兒，當他們感到……就這麼來一點兒俏皮話。就這麼來一點兒憐憫話……」他從樓上一直唱到樓下。用的是《我和我的姑娘行婚禮的鐘敲響了》那支歌的曲調。我這時在看一份一星期前的西班牙報紙。

　　「這一套俏皮和憐憫的話兒是什麼意思？」

　　「什麼？你難道不知道什麼是《俏皮和憐憫》？」

　　「不知道。這是誰想出來的？」

　　「人人都在唱。整個紐約都著迷了。就像過去迷著弗拉蒂利尼雜技團一樣。」

　　侍女端著咖啡和塗黃油的土司進來。或者不如說是普通的麵包片烤過後塗上了黃油。

　　「問問她有沒有果醬，」比爾說，「對她說得俏皮點。」

　　「你們有果醬嗎？」

　　「這哪好算俏皮啊。我會說西班牙語就好了。」

　　咖啡很好，我們是用大碗喝的。侍女端進來一玻璃碟覆盆子果醬。

　　「謝謝你。」

　　「嗨！不是這麼說的，」比爾說，「說些俏皮話。說些有關普里莫．德．里維拉的挖苦話。」

　　「我可以問她，他們在里弗山脈陷入了什麼樣的果醬。」

　　「不夠味兒，」比爾說，「太不夠味兒了。你不會說俏皮話。就是不會。你不懂得什麼叫俏皮。你沒有憐憫之心。說點憐憫的話吧。」

　　「羅伯特．科恩。」

　　「不壞。好一些了。那麼科恩為什麼可憐呢？說得俏皮點。」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

　　「真見鬼！」我說，「這麼一大早就耍嘴皮子。」

　　「你看你。你還自以為想當一名作家呢。你只不過是一名記者。一名流亡國外的新聞記者。你必須一起床就能耍嘴皮子。你必須一睜開眼睛就有滿口憐憫的詞兒。」

　　「說下去，」我說，「你跟誰學來這一套胡言亂語的啊？」

　　「從所有的人那裡學來的。難道你不看書讀報？難道你不跟人打交道？你知道你是哪號人？你是一名流亡者。你為什麼不住在紐約？不然你就明白這些事情了。你要我幹什麼來著？每年趕到法國來向你匯報？」

　　「再喝點咖啡吧。」我說。

　　「好啊。咖啡對人有好處。這是裡面的咖啡因起的作用。全仗咖啡因，我們到了這裡。咖啡因把一個男人送上她的馬鞍，又把一個女人送進他的墳墓。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你是一名流亡者。最最不幸的典型中的一份子。你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只要離開了自己的祖國，就寫不出任何值得出版的作品。哪怕是報上的一篇新聞報導。」

　　他喝著咖啡。

　　「你是一名流亡者。你已經和土地失去了連繫。你變得矯揉造作。冒牌的歐洲道德觀念把你毀了。你嗜酒如命。你頭腦裡擺脫不了性的問題。你不務實事，整天消磨在高談闊論之中。你是一名流亡者，明白嗎？你在各家咖啡館來回亂轉。」

　　「照你這麼說，這種生活倒滿舒服嘛，」我說，「那麼我在什麼時候工作？」

　　「你不工作。有幫人堅持說是有些娘們在養活你。另外有幫人說你是個不中用的男人。」

　　「不對，」我說，「我遭到過一次意外事故罷了。」

　　「再也別提它了，」比爾說，「這種事情是不好說出去的。你應該故弄玄虛，把這事搞成一個謎。像亨利的那輛自行車。」

　　他講得滔滔不絕，但是說到這裡卻頓住了。他可能以為，剛才說我是個不中用的男人這句挖苦話，刺傷了我。我要引他再講下去。

　　「不是自行車，」我說，「他當時騎著馬。」

　　「我聽說是輛三輪摩托車。」

　　「就算是吧，」我說，「飛機是一種類似三輪摩托車的玩意。操縱桿和駕駛盤使用的原理一個樣。」

　　「但是不用腳踩。」

　　「是的，」我說，「我想是用不著踩。」

　　「不談這件事了。」比爾說。

　　「好吧。我不過為三輪摩托車辯護罷了。」

　　「我認為亨利也是位出色的作家，」比爾說，「你呢，是個大好人。有人當面說過你是好人嗎？」

　　「我不是好人。」

　　「聽著。你是個大好人，我喜歡你，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在紐約我不能跟你說這句話。別人會以為我是個同性戀者。美國的南北戰爭就是因此而引起的。亞伯拉罕．林肯是個同性戀者。他愛上了格蘭特將軍。傑佛遜．戴維斯也是這樣。林肯僅僅是為了一次打賭才解放黑奴的。德萊德．斯科特一案是反酒店同盟搞的圈套。上校大太和裘蒂．奧格雷迪在骨子裡是一對同性戀者。」

　　他頓住了。

　　「還想聽下去嗎？」

　　「講吧。」我說。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吃中飯的時候再給你講。」

　　「你這傢伙啊。」我說。

　　「你這二流子！」

　　我們把中午吃的冷餐和兩瓶酒塞進帆布背包，比爾背上了。我在背上挎著釣竿袋和抄網。我們走上大路，穿過一片草地，找到一條小路，它穿過田野直通第一座山坡上的小樹林。我們踩著這條沙路穿過田野。田野地勢起伏，長著青草，不過青草都被羊群啃禿了。牛群在山中放牧。我們聽見樹林裡傳來牠們脖頸上的鈴鐺聲。小路通過一條獨木橋跨過小溪。這根圓木的上面是刨平的，一棵小樹的樹幹被弄彎了插在兩岸，當作欄杆。小溪邊有個淺水塘，塘底沙地襯托出點點小蝌蚪。我們走上陡峭的溪岸，穿過起伏的田野。我們回頭，看見布爾戈特的白粉牆和紅屋頂，白色的公路上行駛著一輛卡車，塵土飛揚。

　　穿過了田野，我們跨過另一條水流更為湍急的小溪。有條沙路一頭往下通向溪邊的渡口，另一頭通向一座樹林。我們走的小路在渡口的下游通過另一條獨木橋跨過小溪，與沙路會合，於是我們走進了樹林。

　　這是一片山毛櫸林，樹木都非常古老。地面盤根錯節，樹身枝幹纏繞。我們走在這些老山毛櫸粗大樹幹之間的大路上，陽光穿過枝葉，斑斑駁駁地射在草地上。樹大葉茂，但林中並不陰暗。沒有灌木，只有青翠欲滴的、平坦的草地，灰色的參天大樹之間的間距井井有條，宛如一座公園。

　　「這才算得上是鄉野風光。」比爾說。

　　大路爬上一座山，我們進入密林，路還是一個勁兒往上爬。有時地勢下落，接著又陡然升起。我們一直聽到樹林裡牛群的鈴鐺聲。大路終於在山頂穿出樹林。我們到了當地的最高點，就是我們從布爾戈特望到過的樹木繁茂的群山的頂峰。山脊南面山坡樹木之間一小片空曠地裡長著野草莓。

　　大路穿出樹林順著山脊往前伸展。前面的山巒上不見樹木，長著一大片一大片的黃色的金雀花。我們往遠處看去，是樹木蒼翠、灰岩聳立的絕壁，表明下面是伊拉蒂河的河道。

　　「我們必須順著山脊上的這條路，跨山越嶺，穿過遠山上的樹林，下到伊拉蒂河谷。」我對比爾指點著說。

　　「這次旅行真是一次艱苦的跋涉。」

　　「路太遠了，要在一天之內走著去，釣完魚再走著回來，可不是舒服的事兒。」

　　「舒服。多好聽的字眼兒。我們連去帶回，還要釣魚，簡直連喘氣的功夫都不會有了。」

　　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程，山鄉景色優美，但是等我們從山林出來，順著下通法布里卡河谷的陡路時，已經疲憊不堪了。

　　大路從樹蔭下伸出，到了炎熱的太陽光下。前面就是河谷。河對岸聳起一座陡峭的山。山上有一塊蕎麥地。我們看見山坡上有幾棵樹下有一座白色的房屋。天氣很熱，我們在攔河壩旁的樹下停住腳步。

　　比爾把背包靠在一根樹幹上，我們接上一節節釣竿，裝上捲軸，綁上引線，準備釣魚。

　　「你說這條河裡肯定有鱒魚？」比爾問。

　　「多得很哩。」

　　「我要用假蠅鉤釣。你有沒有麥金蒂蠅鉤？」

　　「盒子裡有幾個。」

　　「你用蚯蚓釣？」

　　「對。我就在水壩這兒釣。」

　　「那我就把蠅鉤盒拿走了。」他繫上一隻蠅鉤，「我到哪兒去好？上邊還是下邊？」

　　「下邊最好。不過上邊的魚也很多。」

　　比爾順著河邊向下邊走去。

　　「帶一罐蚯蚓去。」

　　「不用了，我不需要。如果不咬鉤，我就多下幾個地方。」

　　比爾在下邊注視著流水。

　　「喂，」他喊道，聲音壓倒了大壩嘩嘩的流水聲。「把酒放在大路上邊的泉水裡怎麼樣？」

　　「好啊。」我大聲說。

　　比爾揮揮手，開始向河的下邊走去。我在背包裡找出那兩瓶酒，拿著從大路朝上走，走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股泉水從一根鐵管裡流出來。泉水上面擱著一塊木板，我掀起木板，敲緊酒瓶的軟木塞，把酒瓶放進下面的水裡。泉水冰涼刺骨，我的手和手腕都麻木了。我把木板放回原處，希望不會有人發現這兩瓶酒。

　　我拿起靠在樹幹上的釣竿，帶著蚯蚓罐和抄網走到水壩上。修築水壩是為了造成水流的落差，好用來運送原木。水閘關著，我坐在一根刨成方形的木材上，注視著壩內尚未形成瀑布的那潭平靜的河水。壩腳下，白沫四濺的河水非常深。當我掛魚餌的時候，一條鱒魚從白沫四濺的河水裡一躍而起，竄進瀑布裡，隨即被沖了下去。我還沒有來得及掛好魚餌，又有一條鱒魚向瀑布竄去，在空中畫出一條同樣美麗的弧線，消失在轟隆隆地奔瀉而下的水流中。我裝上一個大鉛墜子，把釣絲投入緊靠水壩木閘邊泛著白沫的河水中。

　　我不知道第一條鱒魚是怎麼上鉤的。當我正要動手收釣絲的時候，才感到已經釣住一條了，我把魚從瀑布腳下翻騰的水裡拉出來，牠掙扎著，幾乎把釣竿折成兩半，我把牠呼的提起來放在水壩上。這是一條很好的鱒魚，我把牠的頭往木頭上撞，牠抖動幾下就僵直了，然後我把牠放進獵物袋。

　　當我釣到這條的時候，好幾條鱒魚衝著瀑布跳去。我裝上魚餌，把釣絲又拋到水裡，馬上又釣到一條，我用同樣的方法把牠拉上來。一會兒我就釣到了六條。牠們都差不多一樣大小。我把牠們攤在地上，頭朝一個方向並排放著，我仔細端詳著。牠們的顏色很漂亮，由於河水冷，牠們的身子很硬實。天很熱，因此我把魚肚子一一剖開，掏出內臟，撕掉魚鰓，把這些東西扔到河對岸。我把魚拿到河邊，在水壩內側平靜而停滯的冷水裡洗淨，然後採集一些羊齒植物，將魚全放進獵物袋：鋪一層羊齒植物，放上三條鱒魚，然後又鋪上一層羊齒植物，再放上三條鱒魚，最後蓋上一層羊齒植物。裹在羊齒植物裡的鱒魚看來很美，這樣，袋子鼓起來了，我把它放在樹蔭下。

　　壩上非常熱，所以我把裝蚯蚓的鐵罐同獵物袋一起放在背陰的地方，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安坐在樹下看起來，等比爾上來吃中飯。

　　這時中午剛過，樹蔭的面積不大，但是我背靠著兩棵長在一起的樹，坐著看書。這是艾．愛伍．梅森寫的一本東西，我在看的是一篇奇妙的故事，講到有個男人在阿爾卑斯山中凍僵了，掉進一條冰川裡，就此失蹤了，他的新娘為了看到他的屍體在冰川堆石裡顯露出來，打算等上整整二十四年，在此期間，那個真心愛她的情人也等待著。當比爾回來的時候，他們還在等待著哩。

　　「釣著了嗎？」他問。他一隻手拿著釣竿、獵物袋和魚網，渾身是汗。由於壩上嘩嘩的流水聲，我沒有聽見他走近的腳步聲。

　　「六條。你釣到了什麼？」

　　比爾坐下來，打開獵物袋，拿出一條大鱒魚放在草地上。他又拿出三條，一條比一條大一點兒，他把魚並排放在樹蔭下。他滿臉是汗，但是很得意。

　　「你的多大？」

　　「比你的小。」

　　「拿出來看看。說真的，牠們有多大？」

　　「大概都像你最小的那麼大。」

　　「你不是瞞著我吧？」

　　「如果瞞著你倒好了。」

　　「都是拿蚯蚓釣的？」

　　「是的。」

　　「你這個懶鬼！」

　　比爾把鱒魚放進獵物袋，晃著這敞開著口的袋子向河邊走去。他的褲子一直濕到腰部，我明白他一定在水裡蹚過。

　　我走到大路那邊，把兩瓶酒從泉水裡拿出來。酒瓶冰涼。等我回頭走到樹下，瓶子外面結滿了水珠。我在一張報紙上攤開當午飯的食物，打開一瓶酒，把另一瓶倚在樹根上。比爾一邊走過來，一邊擦乾兩隻手，他的獵物袋裡塞滿了羊齒植物。

　　「我們來嘗嘗這瓶酒吧，」他說。他拔掉瓶塞，把瓶底朝上舉起就喝了起來。「乖乖！好殺眼睛。」

　　「我來嘗嘗。」

　　酒冰涼冰涼的，微微帶點鏽味。

　　「這酒不那麼難喝。」比爾說。

　　「這是冰涼的關係。」我說。

　　我們解開那幾小包食物。

　　「雞。」

　　「還有煮雞蛋。」

　　「有鹽嗎？」

　　「先來個雞蛋，」比爾說，「然後吃雞。這個道理連布賴恩都明白。」

　　「他去世了。我在昨天的報上看到的。」

　　「不。不會是真的吧？」

　　「真的。布賴恩去世了。」

　　比爾放下手裡正在剝的雞蛋。

　　「先生們，」他說，從一小片報紙中拿出一隻雞腿，「我來顛倒一下。為了布賴恩。為了向這位偉大的平民表示敬意。先吃雞，然後吃雞蛋。」

　　「不知道雞是上帝哪一天創造的？」

　　「嘿，」比爾啃著雞腿說，「我們怎麼知道？我們不應該問。我們活在世上轉眼就是一輩子。我們還是快快活活的吧，相信上帝，感謝上帝。」

　　「來個雞蛋。」比爾一手拿雞腿，一手拿酒瓶，打著手勢，「讓我們為上帝的賜福而歡欣吧。讓我們享用空中的飛禽。讓我們享用葡萄園的產品。你要享用一點兒嗎，兄弟？」

　　「你先請，兄弟。」

　　比爾喝了一大口，「亨用一點兒吧，兄弟，」他把酒瓶遞給我說，「我們不要懷疑，兄弟。我們不要用猿猴的爪子伸到母雞窩裡去刺探神聖的奧祕。我們還是依靠信仰，接受現狀，只要說──我要你跟我一起說──可我們說什麼呀，兄弟？」他用雞腿指著我，繼續說，「讓我告訴你。我們要說，而且就我個人來說，要自豪地說──我要你跪下和我一起說，兄弟。在這遼闊的山野之間，誰也不必羞於下跪。記住，叢林是上帝最早的聖殿。讓我們跪下宣布：『不要吃那隻母雞，──牠是門肯。』」

　　「請吧，」我說，「享用一點兒這個吧。」我們打開另一瓶酒。

　　「怎麼啦？」我說，「你難道不喜歡布賴恩？」

　　「我很喜愛布賴恩，」比爾說，「我們親如兄弟。」

　　「你在哪裡認識他的？」

　　「他，門肯和我都在聖十架大學一起唸過書。」

　　「還有弗蘭基．弗里奇。」

　　「這是謊言。弗蘭基．弗里奇是在福特漢大學念的。」

　　「啊，」我說，「我是同曼寧主教在羅耀拉大學念的。」

　　「撒謊，」比爾說，「同曼寧主教在羅耀拉念書的是我。」

　　「你醉了。」我說。

　　「喝醉了？」

　　「怎麼不是呢？」

　　「這是濕度高的關係，」比爾說，「應該去掉這該死的高濕度。」

　　「再來喝一口。」

　　「我們拿來的就這一些？」

　　「就這兩瓶。」

　　「你知道你是什麼人？」比爾深情地望著酒瓶。

　　「不知道。」我說。

　　「你是反酒店同盟雇用的人員。」

　　「我和韋恩．比．惠勒在聖母大學一起學習過。」

　　「撒謊，」比爾說，「我和韋恩．比．惠勒在奧斯汀商學院同學。他當時是班長。」

　　「得了，」我說，「酒店必須取締。」

　　「你說得對，老同學，」比爾說，「酒店必須取締，我要帶了它一起走，」

　　「你醉了。」

　　「喝醉了？」

　　「喝醉了。」

　　「噢，大概是吧。」

　　「想打個盹兒？」

　　「好吧。」我們把頭枕在樹蔭裡躺著，望著頭頂上的枝葉深處。

　　「你睡著啦？」

　　「沒有，」比爾說，「我在想事兒。」我閉上眼睛。躺在地上感到很舒適。

　　「喂，」比爾說，「勃萊特的事兒怎麼樣啦？」

　　「什麼事兒？」

　　「你曾經愛過她吧？」

　　「是啊。」

　　「多長時間？」

　　「斷斷續續地拖了好長時間。」

　　「唉，真要命！」比爾說，「對不起，朋友。」

　　「沒什麼，」我說，「我再也不在乎了。」

　　「真的？」

　　「真的。不過我很不願意談起這件事。」

　　「我問了你，你不生氣？」

　　「我幹嘛要生氣？」

　　「我要睡覺了。」比爾說。他拿一張報紙蒙在臉上。

　　……

　　「聽著，傑克，」他說，「你真是天主教徒嗎？」

　　「按規定來說，是的。」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得了，現在我要睡覺了，」他說，「別嘮嘮叨叨得使我睡不成覺。」

　　我也入睡了。我醒過來的時候，比爾正在收拾帆布背包。天色已經臨近黃昏，樹影拖得很長，一直伸到水壩上。在地上睡了一覺，我感到渾身僵直。

　　「你怎麼啦？醒過來了？」比爾問，「夜裡你怎麼不好好兒睡呢？」我伸了下懶腰，揉揉眼睛。

　　……

　　「我做了個可愛的夢，」比爾說，「我不記得夢裡的情形了，但是個可愛的夢。」

　　「我好像沒有做夢。」

　　「你應該做夢，」比爾說，「我們所有的大實業家都是夢想家。你看福特；你看柯立芝總統；你看洛克菲勒；你看喬．戴維森。」

　　我拆開我和比爾的釣竿，把它們收在鉤竿袋裡。我把捲軸放進魚具袋。比爾已經收拾好背包，我們塞進一個放鱒魚的袋子。我拎著另一個。

　　「好，」比爾說，「東西都拿了？」

　　「蚯蚓。」

　　「你的蚯蚓。放在背包裡吧。」

　　他已經把背包挎在背上，我就把兩個蚯蚓罐塞進背包外面一個帶蓋的袋裡。

　　「這下你的東西都齊了吧？」

　　我對榆樹腳下的草地掃了一眼，「是的。」

　　我們動身順著大路走進樹林。回布爾戈特得走好長一段路。等我們穿過田野走上公路，再順著鎮上兩側房屋鱗次櫛比的大街，到達旅店的時候，已經萬家燈火，天色大黑了。

　　我們在布爾戈特待了五天，釣魚釣得很痛快。夜晚冷，白天熱，但即使在白天最熱的時候也有微風。天這麼熱，在很涼的河裡蹚水非常舒服。當你上岸坐著的時候，太陽就把你的衣衫曬乾了。我們發現一條小溪有個可以游泳的深潭。晚上我們同一位姓哈里斯的英國人打三人橋牌，他是從聖讓皮德波徒步走來的，歇在這家旅店，要去釣魚。他很逗人喜歡，同我們一起到伊拉蒂河去了兩次。羅伯特．科恩一點音信也沒有，勃萊特和邁克也是這樣。

　　第十三章

　　一天早晨，我下樓吃早飯，英國人哈里斯已經坐在餐桌旁了。他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看到我抬頭對我笑笑。

　　「早安，」他說，「你的信。我路過郵局，他們把你的信和我的一起給我了。」

　　信在餐桌邊我的位置上放著，靠在一隻咖啡杯上。哈里斯又看起報來。我拆開信。信是從潘普洛納轉來的。星期天從聖塞瓦斯蒂安發出。

　　親愛的傑克：

　　我們於星期五到達這裡，勃萊特在火車上醉倒了，所以我帶她到我們的老朋友這裡來休息三天。我們星期二出發到潘普洛納蒙托亞旅館，不知道將在幾點鐘到達。望你寫封短信由公共汽車捎來，告訴我們星期三如何同你們會合。衷心問候，並因遲到深表歉意。勃萊特實在疲乏過度，星期二可望恢復，實際上現在就已見好。我很了解她，會設法照顧她的，但是真不易啊！向大夥兒問好。

　　　　邁克爾

　　「今天星期幾？」我問哈里斯。

　　「大概是星期三吧。是的，對，星期三。在這兒深山裡竟把日子都過糊塗了，真妙不可言。」

　　「是的。我們在這裡已經待了快一個星期啦。」

　　「希望你還不打算走。」

　　「要走。恐怕就坐下午的汽車走。」

　　「這有多糟糕啊。我本指望咱們再一起到伊拉蒂河去一趟哩。」

　　「我們務必趕到潘普洛納。我們約好朋友在那裡會合。」

　　「我真倒楣。咱們在布爾戈特這裡玩得多痛快。」

　　「到潘普洛納去吧。我們在那裡可以打打橋牌，何況佳節也快到了。」

　　「我很想去。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還是待在這裡好。我沒有多少釣魚的時間了。」

　　「你是想在伊拉蒂河釣到幾條大鱒魚。」

　　「嘿，你知道我正是這麼想的。那裡的鱒魚可大著哩。」

　　「我倒也想再去試一次。」

　　「去吧。再待一天。聽我的話吧、」

　　「我們真的必須趕回城去。」我說。

　　「多遺憾哪。」

　　早飯後，我和比爾坐在旅店門前的板凳上曬太陽，商量著這件事。我看見通向小鎮中心的大路上走過來一個姑娘。她在我們面前站住了，從她裙邊掛著的皮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

　　「是給你們的？」

　　我看了下電報。封皮上寫的是：「布爾戈特，巴恩斯收。」

　　「對。是給我們的。」

　　她拿出一個本子讓我簽字，我給了她幾枚銅幣。電文是用西班牙語寫的：「來吧科恩週四。」

　　我把電報遞給比爾。

　　「『科恩』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他問。

　　「一封糟不堪言的電報！」我說，「他花同樣的錢可以打十個詞嘛。『我星期四到』。這說明了不少問題，對不？」

　　「凡是科恩感興趣的都表達出來了。」

　　「我們反正要回潘普洛納去，」我說，「用不著把勃萊特和邁克折騰到這裡，然後在節前又折騰回去。我們該回電嗎？」

　　「還是回一個好，」比爾說，「我們不必要做得目中無人嘛。」

　　我們趕到郵局，要了一張電報用紙。

　　「怎麼寫？」比爾問。

　　「『今晚到達。』這就夠了。」

　　我們付了電報費，走回旅店。哈里斯在那裡，我們一行三人一直走到龍塞斯瓦利斯。我們參觀了整個修道院。

　　「這個地方很出色，」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哈里斯說，「可是你們知道，我對這種地方不十分感興趣。」

　　「我也是。」比爾說。

　　「怎麼說還是個出色的地方，」哈里斯說，「不來看看不甘心。我天天都想著要來。」

　　「可是比不上釣魚，對吧？」比爾問。他喜歡哈里斯。

　　「是啊。」我們站在修道院古老的禮拜堂門前。

　　「路對面是不是有家小酒店？」哈里斯問，「還是我的眼睛看花了？」

　　「像是家小酒店。」比爾說。

　　「我看也像家小酒店。」我說。

　　「嗨，」哈里斯說，「我們來享用它一下。」他從比爾那裡學會了「享用」這個詞兒。

　　我們每人要了一瓶酒。哈里斯不讓我們會鈔。他的西班牙語說得相當不錯，掌櫃不肯收我們的錢。

　　「咳。你們不了解，對我來說在這裡和你們相逢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我們過得再快活也沒有了，哈里斯。」

　　哈里斯有點醉意了。

　　「咳。你們確實不明白有多麼大的意義，大戰結束以來，我沒有過多少歡樂。」

　　「將來我們再約個日子一起去釣魚。你別忘了，哈里斯。」

　　「一言為定。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是多麼快活。」

　　「我們一起再喝一瓶怎麼樣？」

　　「這個想法太好了。」哈里斯說。

　　「這次我來付，」比爾說，「要不就別喝。」

　　「我希望還是讓我來付。你知道，這樣我才高興。」

　　「這樣也會使我高興。」比爾說。

　　掌櫃拿來第四瓶酒，我們還用原來的酒杯。哈里斯舉起他的酒杯。

　　「咳。你們知道，這酒的確可以好好享用一番。」

　　比爾拍拍他的脊背。

　　「哈里斯，老夥計。」

　　「咳。你們可知道我的姓氏實際上並不是哈里斯。是威爾遜─哈里斯。是個雙姓。中間有個連字號，你們知道。」

　　「威爾遜─哈里斯，老夥計，」比爾說，「我們叫你哈里斯，因為我們太喜歡你了。」

　　「咳，巴恩斯。你不了解這一切對我來說意義是多麼重大。」

　　「來，再享用一杯，」我說。

　　「巴恩斯。真的，巴恩斯，你沒法了解。就這麼一句話。」

　　「乾了吧，哈里斯。」

　　我們倆挾著哈里斯從龍塞斯瓦利斯順著大路走回來。我們在旅店吃了午飯，哈里斯陪我們到汽車站。他給我們一張名片，上面有他在倫敦的住址、他的俱樂部和辦公地點。我們上車的時候，他遞給我們每人一個信封。我打開我的一看，裡面有一打蠅鉤。這是哈里斯自己紮的。他用的蠅鉤都是自己紮的。

　　「嗨，哈里斯……」我開口說到這裡。

　　「不，不！」他說。他正從汽車上爬下去，「根本不好算是頭等的蠅鉤。我只是想，有朝一日你用它來釣魚，可能會使你回憶起我們曾經度過一段快樂的日子。」

　　汽車開動了。哈里斯站在郵局門前。他揮著手。等車子開上公路，他轉身走回旅店。

　　「你說這位哈里斯是不是很忠厚？」比爾說。

　　「我看他真的玩得很痛快。」

　　「哈里斯嗎？那還用說！」

　　「他若能到潘普洛納去就好了。」

　　「他要釣魚哩。」

　　「是啊。反正你很難說英國人彼此可能融洽相處。」

　　「我看也是這麼回事。」

　　將近黃昏的時候，我們到達潘普洛納，汽車在蒙托亞旅館門前停下。在廣場上，人們在架過節照明用的電燈線。汽車剛停下來，幾個小孩子跑過來，一位本城的海關官員叫所有下車的人在人行道上打開他們的行李。我們走進旅館，在樓梯上我碰到蒙托亞。他同我們握手，面帶他那慣常的忸怩表情微笑著。

　　「你們的朋友來了。」他說。

　　「坎貝爾先生？」

　　「對。科恩先生和坎貝爾先生，還有阿施利夫人。」

　　他微微一笑，似乎表明有些什麼事我自己會聽到的。

　　「他們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你們原來的房間我給留著。」

　　「太好了。你給坎貝爾先生開的房間是朝廣場的嗎？」

　　「是的。都是原先我們選定的那幾個房間。」

　　「我們的朋友現在在哪兒？」

　　「他們大概去看回力球賽了。」

　　「那……關於公牛有什麼消息？」

　　蒙托亞微笑著。「今兒晚上，」他說，「他們今兒晚上七點把維利亞公牛放進牛欄，米烏拉公牛明天放。你們全都看去？」

　　「哦，是的。他們從沒看見過公牛是怎樣從籠子裡放出來的。」

　　蒙托亞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在那邊跟你會面吧。」

　　他又微微一笑。他總是笑眯眯的，似乎鬥牛是我們倆之間的一樁十分特殊的祕密，一樁見不得人而卻實在是我們彼此心領神會的深藏在內心的祕密。他總是笑咪咪的，似乎對外人來說，這祕密是樁不可告人的醜事，但是我們卻心照不宣。這祕密是不便於在不懂得其中奧妙的人面前公開的。

　　「你這位朋友，他也是個鬥牛迷？」蒙托亞對比爾笑笑。

　　「是的。他從紐約專程趕來參加聖福明節的。」

　　「是嗎？」蒙托亞客氣地表示懷疑，「但是他不像你那麼著迷。」

　　他又忸怩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是真的，」我說，「他是個地道的鬥牛迷。」

　　「但是他不是個像你這樣的鬥牛迷。」

　　所有的優秀鬥牛士都住在蒙托亞旅館，就是說，對鬥牛著迷的鬥牛士都住在那裡。以掙錢為目的的鬥牛士或許會光臨一次就再也不來了。優秀的鬥牛士卻年年來。蒙托亞的房間裡有很多他們的照片。照片都是題獻給胡安尼托．蒙托亞或者他姐姐的。那些蒙托亞真正信得過的鬥牛士的照片都鑲著鏡框。那些並不熱衷於鬥牛的鬥牛士的照片則收在他桌子的抽屜裡。這些照片上往往有過分諂媚的題詞。但實際上毫無意義。有一天，蒙托亞把所有的這種照片從抽屜裡拿出來，扔在字紙簍裡。他不願讓人看到這批照片。

　　我們經常談論公牛和鬥牛士。我一連幾年都到蒙托亞旅館小住。我們每次談話的時間都不很長。只不過以交流交流各自的感受為樂趣，人們來自遠方的城鎮，在他們離開潘普洛納之前，往往前來同蒙托亞交談幾分鐘有關公牛的事兒。這些人是鬥牛迷。凡是鬥牛迷，即使旅館客滿了，也總能在這裡弄到房間。蒙托亞把我介紹給其中一些人。他們起初總是非常拘謹，使他們感到非常有意思的是我竟是一個美國人。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美國人是理所當然地被認為不可能有熱烈的愛好的。他可能假裝熱愛，或者把激動當作熱愛，但是他不可能真正具備這份熱愛。等他們發現我具備著這份熱愛──這不是用什麼暗語，也不是用一套特定的提問所能探測出來的，毋寧說是用一些小心翼翼而吞吞吐吐的問題在口頭上進行心靈的測驗而發現的──就同樣會忸怩地用手按在我肩上，或者說一聲「好漢」。但是在更多的情況下是實實在在的伸手摸一下。他們好像想摸你一下來探探這份熱愛到底是真是假。

　　蒙托亞對懷著熱愛的鬥牛士什麼都可以寬恕。他可以寬恕突然發作的歇斯底里，驚慌失措，惡劣的莫名其妙的動作，各種各樣的失誤。對一個懷著熱愛的人，他什麼都可以寬恕。因此他馬上原諒我，不去追究我那些朋友的底細。他一字不提他們的事兒，他們不過是我們彼此之間羞於提起的事兒，就像鬥牛場上馬兒被牛角挑得腸子都流出來這事那樣。

　　我們進屋的時候，比爾先上樓去了，等我上了樓，看見他在自己的房間裡洗澡，更衣。

　　「怎麼，」他說，「跟人用西班牙語聊了半天？」

　　「他告訴我，公牛今兒晚上放進牛欄。」

　　「我們去找到咱們那一夥，然後一塊去看吧。」

　　「好，他們大概在咖啡館裡。」

　　「你拿到票啦？」

　　「拿到了。看牛出籠的所有票都拿到了。」

　　「是怎樣放出來的？」他對著鏡子拉扯著臉頰，看下巴上有沒有沒刮淨的地方。

　　「可有意思哩，」我說，「他們一次從籠裡放出一頭公牛，在牛欄裡放了些犍牛【註：閹割過的牛。】來迎接牠，不讓牠們互相頂撞，公牛就朝犍牛衝去，犍牛四處奔跑，像老保姆那樣想叫公牛安靜下來。」

　　「公牛戳死過犍牛沒有？」

　　「當然有過。有時候牠們在犍牛後面緊追，把犍牛戳死。」

　　「犍牛就沒有任何招架的餘地啦？」

　　「不是這樣。犍牛只想慢慢地和公牛混熟了。」

　　「把犍牛放在牛欄裡幹什麼？」

　　「為了叫公牛安靜下來，免得牠們撞在石牆上折斷犄角，或者戳傷彼此。」

　　「做犍牛一定非常有意思。」

　　我們下樓走出大門，穿過廣場向伊魯涅咖啡館走去。有兩座孤零零的賣票房坐落在廣場中間。有SOL，SOLYSOMBRA和SOMBRA字樣的窗戶都關著。牠們要到節日的前一天才打開。

　　廣場對面，伊魯涅咖啡館的白色柳條桌椅一直擺到拱廊外面，直擺到了馬路邊。我挨桌尋找勃萊特和邁克。他們果真在那裡。勃萊特和邁克，還有羅伯特．科恩。勃萊特戴了一頂巴斯克貝雷帽。邁克也一樣。羅伯特．科恩沒戴帽，戴著眼鏡。勃萊特看見我們來了，就向我們招手。我們走到桌子邊，她眯起眼睛看我們。

　　「你們好，朋友們！」她叫道。勃萊特很高興。邁克有種本領，能在握手中灌注強烈的感情。羅伯特．科恩同我們握手是因為我們趕回來了。

　　「你們究竟到哪兒去啦？」我問。

　　「是我帶他們上這兒來的，」科恩說。

　　「瞎說，」勃萊特說，「如果你不來，我們會到得更早。」

　　「你們會永遠也到不了這裡。」

　　「胡說八道！你們倆都曬黑了。瞧比爾。」

　　「你們釣得痛快嗎？」邁克問，「我們原想趕去同你們一起釣的。」

　　「不壞。我們還念叨你們來著。」

　　「我本想來的，」科恩說，「但是再一想，我應該領他們上這兒來。」

　　「你領我們？胡說八道。」

　　「真的釣得很痛快？」邁克問，「你們釣到了很多？」

　　「有幾天，我們每人釣到了十來條。那裡有個英國人。」

　　「他姓哈里斯，」比爾說，「你可認識他，邁克？他也參加了大戰。」

　　「是個幸運兒，」邁克說，「多麼令人難忘的歲月！寶貴的年華要能倒流該多好。」

　　「別傻了。」

　　「你打過仗，邁克？」科恩問。

　　「那還用說。」

　　「他是個出色的勇士，」勃萊特說，「跟他們說說，你的坐騎怎樣在皮卡得利大街上脫韁飛跑。」

　　「我不說。我已經講過四次了。」

　　「你從來沒有給我講過。」羅伯特．科恩說。

　　「這段經歷不講了。這是丟臉的事兒。」

　　「跟他們講講你得勳章的事吧。」

　　「不講。那件事更丟人了。」

　　「怎麼一回事？」

　　「勃萊特會告訴你們的。她老是揭我的老底兒。」

　　「講吧。勃萊特，告訴我們。」

　　「我講行吧？」

　　「我自己來講。」

　　「你得了些什麼勳章，邁克？」

　　「一枚也沒撈著。」

　　「你一定有幾枚的。」

　　「我看一般的勳章我該是有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去申請過。有一回舉行異常盛大的宴會，英國王太子要來參加，請柬上寫著要佩戴勳章。不用說，我沒有勳章，因此就到我的裁縫那裡，他看到這份請柬肅然起敬，我一想這是筆好生意，就對他說：『你得給我弄幾枚勳章。』他說：『什麼勳章，先生？』我說：『哦，隨便什麼樣的。給我弄幾枚就行。』於是他說：『你手頭有什麼勳章，先生，』我就說：『我怎麼知道？』他難道以為我整天在讀那天殺的政府公報？『多給我幾枚就行了。你自己挑吧。』於是他給我弄了幾枚，你知道，是那種縮樣複製的勳章，他連盒子遞給我，我塞進口袋裡就把這事兒忘了。且說，我參加宴會去啦。正巧那天夜裡人家打死了亨利．威爾遜，所以王太子沒有來，國王也沒有來，沒有一個佩戴勳章的，所有到場的忙著摘下他們的勳章，我的勳章放在口袋裡沒拿出來。」

　　他停下來等我們笑。

　　「完啦？」

　　「完了。可能我講得不好。」

　　「不好，」勃萊特說，「但是不要緊。」

　　我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啊，對了，」邁克說，「現在我想起來了。那是一次極端無聊的晚宴，我待不住，所以就溜了。當天夜裡，我發現盒子還在我的口袋裡。這是什麼玩意兒？我說。勳章？沾滿鮮血的軍功勳章？於是我把勳章通通扯下來──你知道勳章都是別在一根帶子上的──把它們散發掉，每個姑娘一枚。做個紀念。她們以為我是一名呱呱叫的勇士呢。在夜總會裡散發勳章。多威風的傢伙啊。」

　　「把它講完。」勃萊特說。

　　「你們說滑稽不滑稽？」邁克問。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滑稽，實在是滑稽。不過，我的裁縫寫信向我討勳章了。派人到處找。一連寫了好幾個月的信。看來是有人把勳章放在他那裡要他擦洗乾淨的。是位身經百戰的軍人。勳章是命根子。」邁克歇了一口氣。「裁縫算是倒楣了。」他說。

　　「你說得不對，」比爾說，「我卻認為裁縫走紅運了。」

　　「一位做工非常精細的裁縫。絕不會相信我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邁克說，「那時我每年付給他一百鎊好讓他安靜點。這樣他就不給我寄帳單了。我的破產對他是個巨大的打擊。這事情緊接在勳章事件之後。他的來信口氣可沉痛哩。」

　　「你怎麼破產的？」比爾問。

　　「分兩個階段，」邁克說，「先是逐漸地，然後就突然破產了。」

　　「什麼原因引起的？」

　　「朋友唄，」邁克說，「我有很多朋友。一幫酒肉朋友。後來我就也有了債主。或許比任何一個英國人的債主都要多。」

　　「你給他們說說在法院裡遇到的事。」勃萊特說。

　　「我不記得了，」邁克說，「當時我有點醉了。」

　　「有點醉！」勃萊特大聲說，「你都不省人事了！」

　　「異乎尋常的事，」邁克說，「前幾天遇見一位過去的合夥人。要請我喝酒。」

　　「告訴他們你還有過博學的法律顧問呢。」勃萊特說。

　　「不想說，」邁克說，「我博學的顧問也喝得酩酊大醉了。唉，這個話題太掃興。我們到底去不去看放公牛出籠？」

　　「去吧。」

　　我們叫來侍者，會了鈔，起身穿過市區。起先我同勃萊特一起走，可是羅伯特．科恩卻上來挨在勃萊特另一側。我們三人向前走去，經過陽臺上掛著旗幟的市政廳，一直經過市場，走下那條直通阿爾加河大橋的陡峭的街道。有許多人步行著去看公牛，還有馬車從山崗轔轔而下，跨過大橋，車夫、馬匹和鞭子出現在街頭行人之上。我們過了橋，拐上通向牛欄的大道。我們經過一家酒店，窗戶裡掛著一塊招牌：上等葡萄酒，三十生丁一公升。

　　「等我們手頭緊的時候去光顧吧。」勃萊特說。

　　我們走過酒店，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她朝屋裡招呼了一聲，就有三位姑娘來到窗口瞪著眼睛看。她們在看勃萊特。

　　牛欄門口有兩個男人向入場的人收門票。我們走進大門。門內有幾棵樹，還有一幢石頭矮房。對面是牛欄的石牆，牆上開著些小孔，像槍眼一樣布滿了每個牛欄的正面，有架梯子搭在牆頭，人們接連爬上梯子，散開站在把兩個牛欄隔開的牆頭上。當我們踏著樹下的草坪向梯子走去的時候，經過關著公牛的灰漆大籠。每一隻運牛的籠裡關著一頭公牛。公牛是用火車從卡斯蒂爾一個公牛飼養場運來的，到了車站從平板車上卸下拉到這兒，準備從籠子裡釋放到牛欄裡。每隻籠子上都印有公牛飼養人的姓名和商標。

　　我們爬上梯子，在牆頭上找到一個能俯視牛欄的地方。石牆粉刷成白色，場地上鋪著麥稈，靠牆根放著些木製飼料槽和飲水槽。

　　「看那邊。」我說。城市所在的高崗在河對岸聳起。沿著古老的城牆和壁壘站滿了人。三道防禦工事形成三道黑鴉鴉的人牆。高於城牆的各幢房子的窗口都擠著人頭。高崗遠處，孩子們趴在樹上。

　　「他們一定以為有熱鬧好看。」勃萊特說。

　　「他們要看公牛。」

　　邁克和比爾在牛欄對面的牆頭上。他們向我們揮手。晚來的人站在我們後面，當別人擠他們的時候，他們壓在我們身上。

　　「為什麼還不開始？」羅伯特．科恩問。

　　有隻籠子上拴著一頭騾子，牠把籠子拖到牛欄牆壁的大門前。有幾個人用撬棍把籠子撬啊推的，頂住了大門。有人站在牆頭上，準備先拉起牛欄的門，然後再拉籠子的門。牛欄另一邊的一扇門打開了，兩頭犍牛跑進場子，晃著腦袋，一路小跑著，瘦瘠的腹部兩側顫抖著。牠們一起站在牛欄的最裡面，腦袋朝著公牛進場的那扇門。

　　「牠們看樣子並不高興呢。」勃萊特說。

　　牆頭上的人向後仰著身子拉起牛欄的門。然後，他們拉起籠子的門。

　　我朝牆內探身，想往籠子裡面看。籠子裡很暗。有人用一根鐵棒敲打籠子。籠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那公牛左右開弓，用牛角撞擊籠子的木柵壁，發出震耳的響聲。然後我看見一團黑糊糊的嘴臉和牛角的影子，隨著空洞的籠子底板發出一陣卡喀聲，公牛猛的一衝，進了牛欄，前蹄在麥稈上打了個滑，站住了，抬頭看著石牆上的人群，牠昂首挺脖，脖根隆起的肌肉緊張地收縮成一大團，全身的肌肉搖晃著。那兩頭犍牛退後靠在牆上，低著頭，眼睛注視著公牛。

　　公牛看見牠們就衝了過去。有個人在一個飼料槽後面大叫一聲，用他的帽子敲打板壁，公牛還沒有衝到犍牛那裡就轉過身來，鼓起全身力氣向那人剛才站著的地方衝去，用右角迅猛地朝板壁連刺了五、六下，企圖命中躲在後面的那人。

　　「我的上帝，牠多漂亮啊！」勃萊特說。我們看著，牠正好在我們腳下。

　　「你看牠多麼善於運用牠的兩隻角，」我說，「牠左一下，右一下，活像個拳擊手。」

　　「真的？」

　　「你看嘛。」

　　「速度太快了。」

　　「等等。馬上又要出來一頭牛。」

　　另一個籠子已經給拖拉到了入口處。在對面角落裡，有個人躲在板壁後面逗引公牛，等牠轉過頭去的時候，大門拉起來了，第二頭公牛從籠裡出來進到牛欄裡。牠直奔犍牛衝去，有兩個人從板壁後面跑出來大叫大喊，要引牠轉身。牠並不改變方向，這兩人叫著：「嗨！嗨！公牛！」並揮舞他們的手臂；兩頭犍牛側身準備接受衝擊，公牛把角抵進一頭犍牛的身軀。

　　「你別看了。」我對勃萊特說。她看得著迷了。

　　「好吧，」我說，「只要牠不使你反感就行。」

　　「我看見了，」她說，「我看見牠先用左角，然後又換右角。」

　　「你還真行哩！」

　　犍牛這時已經倒下了，挺著脖子，扭著腦袋，牠怎麼倒下的就怎麼躺著。突然，公牛撇下了牠，衝向另一頭犍牛，這頭犍牛遠遠地站在一邊，晃著腦袋，觀察著發生的一切。犍牛笨拙地跑著，公牛追上牠，用角尖輕輕地挑了一下牠的腹部，就轉身抬眼注視牆上的人群，頸脊上的肌肉隆起著。犍牛走到牠跟前，裝出好像要聞聞牠的樣子，公牛不經心地挑了一下。隨後牠也聞起犍牛來了，牠們就一起快步走向第一頭進欄的公牛那裡。

　　當第三頭公牛放出來的時候，先進場的那三頭牛（兩頭公牛和一頭犍牛）並頭站在一起，把角對準新來的公牛。幾分鐘後，犍牛和新來的公牛交上朋友了，使牠鎮靜下來，成為牠們之中的一員。等最後兩頭公牛釋放出來後，牛群都站在一起。

　　被抵傷的那頭犍牛爬起身來站在石牆邊。沒有一頭公牛去接近牠，牠也無意參加到牠們這一夥裡去。

　　我們跟大夥一起從牆上爬下來，通過牛欄牆上的小窟窿對公牛最後看了一眼。牠們現在都安靜下來了，低下了腦袋。我們在外面雇了一輛馬車，趕到咖啡館。邁克和比爾半小時後來到。他們一路上停下喝了幾次酒。

　　我們坐在咖啡館裡。

　　「這回事真離奇。」勃萊特說。

　　「後進去的那幾頭公牛能鬥得和第一頭那麼好嗎？」羅伯特．科恩問，「牠們看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牠們彼此都熟悉，」我說，「牠們單獨一頭，或者兩三頭在一起的時候才很凶。」

　　「你說什麼，凶？」比爾說，「我看牠們都很凶。」

　　「牠們單獨一頭時就會想要傷人。當然囉，如果你到牛欄裡去，也許會從牛群裡引出一頭公牛來，這時牠就很凶。」

　　「太複雜了，」比爾說，「你可別把我從大夥裡面攆出去啊，邁克。」

　　「我說，」邁克說，「這幾頭牛都很出色，是不是？你看見牠們的犄角了嗎？」

　　「可不，」勃萊特說，「我原先不知道牛角是什麼樣子的。」

　　「你看清那頭抵犍牛的公牛了嗎？」邁克問，「是頭非常出色的公牛。」

　　「當一頭犍牛太沒勁了。」羅伯特．科恩說。

　　「你是這麼認為的？」邁克說，「我還以為你喜歡做一頭犍牛哩，羅伯特。」

　　「你這是什麼意思，邁克？」

　　「牠們的生活是那麼悠閒。他們一聲不吭，可老在周圍閒逛著。」

　　我們很窘。比爾笑了。羅伯特．科恩很生氣。邁克還往下說。

　　「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生活的。你可以用不著吱一聲。來吧，羅伯特。說點什麼。別乾坐著。」

　　「我說過啦，邁克。你忘啦？談論過犍牛來著。」

　　「哦，再說點。說點有趣的。你看我們現在的興致多高。」

　　「別說了，邁克。你醉了。」勃萊特說。

　　「我沒醉。我在說正經的。難道羅伯特．科恩一定要一天到晚跟著勃萊特閒逛，像一頭犍牛嗎？」

　　「住嘴，邁克。說話要有點教養。」

　　「教養頂個屁。除了公牛，究竟還有誰具備什麼教養？這幾頭公牛不是挺招人喜歡嗎？難道你不喜歡牠們，比爾？你為什麼不吱聲，羅伯特？別坐在那裡哭喪著臉。假如說勃萊特同你睡過覺又怎麼的？同她睡過覺的人多著哩，可他們都比你強。」

　　「住嘴，」科恩說。他站起來，「住嘴，邁克。」

　　「呀，別站起來，看來你要揍我囉。我才不在乎呢。告訴我，羅伯特。你為什麼老跟著勃萊特閒逛，像一頭血跡斑斑的可憐的犍牛？你不知道人家不需要你嗎？如果人家不需要我，我可知道。人家不需要你，你怎麼就不知道呢？你趕到聖塞瓦斯蒂安去，那裡並不需要你，可是你像一頭受傷的犍牛一樣跟著勃萊特閒逛。你想這麼做合適嗎？」

　　「住嘴。你醉了。」

　　「我也許醉了。你為什麼不醉呢？你怎麼從來喝不醉呢，羅伯特？你知道你在聖塞瓦斯蒂安過得並不痛快，因為我們沒有一個朋友願意邀請你參加聚會。你簡直沒法責怪他們。你能嗎？我叫他們請你來著。他們就是不幹。你現在不能責怪他們。你能嗎？回答我。你能責怪他們嗎？」

　　「見鬼去吧，邁克。」

　　「我不責怪他們。你還責怪他們？你為什麼老跟著勃萊特？你就一點禮貌也沒有？你想你這麼做叫我好受嗎？」

　　「你倒談起禮貌舉止來啦，」勃萊特說，「你的舉止好彬彬有禮啊！」

　　「走吧，羅伯特。」比爾說。

　　「你老跟著她貪圖啥？」

　　比爾站起來拉住科恩。

　　「別走，」邁克說，「羅伯特，科恩要請客喝酒哩。」

　　比爾同科恩走開了。科恩臉色蠟黃。邁克還在叨叨個沒完。我坐著聽了一會兒。勃萊特滿臉厭惡的樣子。

　　「喂，邁克，你大可不必這樣蠢得像頭驢。」她打斷邁克的話說。「你知道，我並沒有說他不對啊。」她扭頭對著我。

　　邁克的語調緩和下來了。我們之間又充滿了友好的氣氛。

　　「聽我的口氣好像醉了。實在沒有那麼厲害。」他說。

　　「我知道你沒有。」勃萊特說。

　　「我們都有點醉了。」我說。

　　「我說的每句話都有我的用意。」

　　「但是你說得太刻薄了。」勃萊特笑著說。

　　「不過，他是頭蠢驢。他趕到聖塞瓦斯蒂安去，極不受歡迎。他纏著勃萊特，眼睛一個勁兒盯著她。叫我噁心透了。」

　　「他的做法確實非常惡劣。」勃萊特說。

　　「你聽著。勃萊特過去和一些男人有過這樣那樣的關係。她都告訴我了。她把科恩這傢伙的信都拿給我看。我不看。」

　　「你幹得太漂亮了。」

　　「先別這麼說，你聽著，傑克。勃萊特跟別人搞過。但是他們都不是猶太人，而且事後也沒有誰來糾纏的。」

　　「都是一些好樣的，」勃萊特說，「談這些無聊透了。邁克和我相互了解。」

　　「她把羅伯特．科恩的來信都給我了。我不想看。」

　　「誰的信你也不看，親愛的。你連我的信也不看。」「我不會看信，」邁克說，「很可笑，是不？」

　　「你什麼也看不明白。」

　　「不。這點你說得就不對了。我看了不少書。我在家的時候常看書。」

　　「你下一步還會寫作呢。」勃萊特說。

　　「喂，邁克。打起精神來。你不得不忍受到底啊。他在這兒嘛。別影響我們過節。」

　　「那好，讓他放規矩點。」

　　「他會的。我來跟他說。」

　　「你跟他說說，傑克。告訴他，要麼放規矩點，要麼走開。」

　　「好，」我說，「還是我去說好。」

　　「嗨，勃萊特。告訴傑克，羅伯特稱呼你什麼來著。你知道，妙極了。」

　　「啊，不行。我不能說。」

　　「說吧。都是自己朋友。我們都是好朋友吧，傑克？」

　　「我不能告訴他。太荒唐了。」

　　「我來說。」

　　「別說，邁克。別傻啦。」

　　「他叫她迷人精，」邁克說，「他硬說她會把男人變成豬。妙哉。可惜我不是個文人。」

　　「他蠻有一手，你知道，」勃萊特說，「他寫得一手好信。」

　　「我知道，」我說，「他在聖塞瓦斯蒂安給我寫過信。」

　　「那一封算不了什麼，」勃萊特說，「他寫的信能叫人笑破肚皮。」

　　「她逼得我只好寫。她當時自以為有病。」

　　「我當真有病嘛。」

　　「走吧，」我說，「我們得回去吃飯。」

　　「我怎麼去見科恩呢？」邁克說。

　　「你只當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過。」

　　「我倒沒有什麼，」邁克說，「我臉皮厚。」

　　「如果他提起，就說你喝醉了。」

　　「確實醉了。有趣的是，我現在才明白我剛才是醉了。」

　　「走吧，」勃萊特說，「這些毒得死人的東西，都給了錢沒有？我得洗個澡才能吃飯。」

　　我們穿過廣場。天黑了，廣場周圍一圈燈光，那是從拱廊下的咖啡館裡射出來的。我們跨過樹蔭下的礫石路，向旅館走去。

　　他們上樓了，我停下和蒙托亞說話。

　　「哦，你看這幾頭公牛怎麼樣？」他問。

　　「好牛。是上等公牛。」

　　「還可以，」──蒙托亞搖搖頭──「但並不特別好。」

　　「牠們哪一點使你不滿意？」

　　「說不清楚。牠們只是給我一種感覺，並不十分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還是不錯的。」

　　「是的。牠們是不錯的。」

　　「你的幾位朋友覺得牠們怎麼樣？」

　　「很好。」

　　「那就好。」蒙托亞說。我走上樓去。比爾站在自己房間的陽臺上眺望著廣場。我在他身邊站住了。

　　「科恩在哪兒？」

　　「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

　　「他怎麼樣？」

　　「自然囉，情緒壞透了，邁克真要不得。他喝醉了酒真嚇人。」

　　「他並不十分醉。」

　　「還說不醉！到咖啡館去的路上，我們喝多少酒我心中有數。」

　　「過後他就清醒了。」

　　「好吧。當時他真嚇人。上帝知道，我不喜歡科恩，我認為他溜到聖塞瓦斯蒂安去是一樁愚蠢的勾當，但是誰也沒權利像邁克那麼說話啊。」

　　「你覺得這些公牛怎麼樣？」

　　「很出色。把牛這樣一條條放出來出色極了。」

　　「米烏拉牛明天放。」

　　「什麼時候開始過節？」

　　「後天。」

　　「我們不能讓邁克醉成這樣。太不成體統了。」

　　「我們還是梳洗一下準備吃飯吧。」

　　「對。將是一頓愉快的晚餐。」

　　「可不？」

　　這頓晚餐確實吃得很愉快。勃萊特穿一件黑色無袖晚禮服。她看上去漂亮極了。邁克裝得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我不得不上樓把羅伯特．科恩領下來。他冷漠、拘謹，仍舊緊繃著蠟黃的臉，但是終於高興起來。他情不自禁地盯著勃萊特。似乎這樣會使他感到幸福。他見她打扮得那麼可愛，知道自己曾經同她一起出遊過，而且誰都知道這件事，因此該感到很得意吧。誰也抹殺不了這件事實。比爾非常風趣。邁克也一樣。他們湊在一起正好。

　　這情景真像我記憶中某幾次戰時的晚餐。備有大量的酒，置緊張於不顧，預感事件將臨而你又無法防止。酒醉之餘，我煩惱煙消雲散而感到飄飄然。人們似乎都那麼可親可愛。

　　第十四章

　　我不知道我是幾點鐘上床的。我記得我脫掉衣服，穿上浴衣，站在室外陽臺上。當時我明白我醉得很厲害，後來走進房間，打開床頭燈，開始看書。我看的是本屠格涅夫寫的書。有兩頁我大概重複讀了好幾遍。這是《獵人筆記》中的一個短篇。我過去看過，但是好像沒有看過一樣。鄉村景色歷歷在目，我頭腦裡壓迫的感覺似乎鬆弛下來了。我醉得很厲害，我不願閉上眼睛，因為一閉上眼睛，就會感到房間旋轉個不停。如果我堅持看下去，這種感覺就會消失。

　　我聽見勃萊特和羅伯特．科恩走上樓梯。科恩在門外說了聲晚安，就繼續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我聽見勃萊特走進隔壁房間。邁克已經睡下了。他是一小時前跟我一起上樓的。她進屋時，他醒過來，兩人說著話兒。我聽到他們的笑聲。我關燈想入睡。沒有必要再看書了。我閉上眼睛已經沒有旋轉的感覺了。但是我睡不著，沒有理由因為在暗處你看問題就該和在亮處看問題不同。真見鬼，毫無理由！

　　有一次我把這事好好思量了一番，於是整整六個月，我關了電燈就睡不著覺。這又是一個精采的突現的念頭。反正凡是女人都見鬼去。你，勃萊特．阿施利也見鬼去。

　　女人能成為知心朋友。非常知心。為了奠定友誼的基礎，首先你必須鍾情於她。我曾受到過勃萊特的青睞。我沒有從她那一方的得失來考慮過。我沒有付出代價就得了手。這無非推遲了帳單送來的時日罷了。但帳單總得要來的。這是你能指望得到的好事之一。

　　我認為我已經把一切帳目都還清了。不像女人，還啊，還啊，還個沒完。根本沒有想到報應或懲罰。只不過是等價交換。你拿出一點東西，獲得另外的東西。或者你努力去爭取什麼。你用某種方式付出代價，來換取一切對你多少有點好處的東西。我花了應付的代價取得不少我喜歡的東西，所以我的日子過得滿愉快。你不是拿你的知識來做代價，就是拿經驗，機緣，或者錢財來做代價。享受生活的樂趣就是學會把錢花得合算，而且明白什麼時候正花得合算。你能夠把錢花得很合算，世界就是個很好的市場，可供你購買。這似乎是一種很出色的哲學理論。我想再過五年，這種理論就會像我有過的其他高超的哲學理論一樣，顯得同樣的荒唐可笑。

　　不過，也許還不至於這樣。也許隨著年華的流逝，你會學到一點東西。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我並不在意。我只想弄懂如何在其中生活。說不定假如你懂得了如何在世界上生活，你就會由此而懂得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然而，我真希望邁克對科恩的態度不要太刻薄。邁克喝醉了不安分。勃萊特喝醉了安分。比爾喝醉了安分。科恩從來不喝醉。邁克喝得一過量就惹人討厭。我喜歡看他傷害科恩。但是我又希望他不要那樣做，因為事後會使我厭惡自己。這就是道德：事後會引起你厭惡自己。不，那該是不道德的行為。這是種籠統的見解。我在夜裡多麼會胡思亂想啊。瞎說，我耳邊響起了勃萊特說的這句話。瞎說！你和英國人在一起，你就習慣用英國人的措詞來思維。英國人的口語詞彙──至少在上流社會──一定比愛斯基摩語還要少些。當然，我對愛斯基摩語毫無所知。愛斯基摩語也許是種很優美的語言。拿切羅基語來說吧。我對切羅基語也同樣毫無所知。英國人常用不同語調的短語說話。一個短語含意無窮，然而我對他們頗有好感。我喜歡他們說話的方式。譬如說，哈里斯。然而哈里斯不能算是屬於上流社會。

　　我又開燈看書。我看屠格涅夫的這本書。當時我知道，喝了過量的白蘭地之後，在心情過分敏感的情況下讀書，我能記住，而且過後我會覺得似乎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一樣。我會終身難忘。這是你付出了代價能獲得的又一件好東西。直到天快亮時我才睡著。

　　接下來那兩天裡，我們在潘普洛納平靜無事，沒有再發生爭吵。全城過節的準備工作漸次就緒。工人們在十字路口豎起門柱，等早上牛群從牛欄裡釋放出來通過大街跑向鬥牛場的時候，好用來堵死橫街。工人們挖好坑，埋進木樁，每根木樁都標著號碼，以便插在規定的地點。城外高崗上，鬥牛場的雇工們在訓練鬥牛用的馬匹，他們趕著四腿溜直的馬兒在鬥牛場後面被太陽曬硬了的土地上飛跑。鬥牛場的大門敞開著，裡面在打掃看臺。場地經過碾壓，灑上了水，木匠更換了四周柵欄上不結實的或者開裂的木板。站在碾平的沙地邊，你向上面空蕩蕩的看臺望去，可以看見幾個老婆子正在清掃包廂。

　　場外，從城區邊緣的那條大街通向鬥牛場入口處的柵欄已經築起，形成一條長長的通道；鬥牛賽開始的第一天早晨，大夥兒要在牛群的追趕下一起跑。城外將開設牛馬集市的平地上，有些吉普賽人已經在樹下紮下了營。各種酒類的小販正在搭木棚。有一個木棚打著「公牛茴香酒」的廣告。布簾招牌掛在烈日照射下的板壁上。市中心的大廣場還沒有什麼變化。我們坐在咖啡館露臺上的白色柳條椅裡，觀看到站的公共汽車，車裡走下從鄉間來趕集的農民，我們看著車子滿載著農民又開走了，他們坐在車上，帶著裝滿了從城裡買來的物品的馬褡褳。除了那些鴿子和一個拿水管噴灑廣場和沖洗大街的男人外，在這砂礫鋪的廣場上，唯一有生機的只有這幾輛高高的灰色公共汽車。

　　晚上就是散步。晚飯後一小時之內，所有的漂亮姑娘、當地的駐軍長官和城裡所有衣著入時的男女都在廣場一邊的那條街道上散步，咖啡館桌子旁都坐滿了用過晚飯的常客。

　　早晨，我經常坐在咖啡館裡看馬德里出版的各種報紙，然後在城裡蹓躂，或者到城外鄉間去。比爾有時一同去。有時他在自己房裡寫東西。羅伯特．科恩利用早晨的時間學習西班牙語或者抽時間到理髮店去修面。勃萊特和邁克不到中午是不起床的。我們都在咖啡館裡喝味美思酒。日子過得很平靜，沒有一個人喝醉過。我去過兩次教堂，一次是同勃萊特去的。她說她想聽聽我的懺悔，但是我告訴她，這不僅是不可能的，而且並不像她想的那麼有意思，再說，即使我懺悔，我所用的語言她也聽不懂。我們走出教堂的時候，碰見科恩，顯然他早就跟在我們後面了，不過他使人感到非常愉快和友好，我們三人一直蹓躂到吉普賽人的帳篷那裡，勃萊特叫人算了命。

　　這是一個明媚的早晨，群山上空高高地飄著白雲。夜裡下了一會兒雨，高崗上的空氣新鮮、涼快，展現出一幅美妙的景色。我們都感到心情舒暢，精神飽滿，我對科恩也相當友好。在這麼一個日子裡，什麼事情也不會使你煩惱的。

　　這就是節日前最後一天的情形。

　　第十五章

　　七月六日，星期日中午，節日慶祝活動「爆發」了。那種場面難以用別的字眼來形容。整整一天，人們從四鄉絡繹不絕地來到，但是他們和城裡人雜處在一起，並不受人注目。烈日下的廣場和平常日子一樣安靜。鄉民們待在遠離市中心的小酒店裡。他們在那裡喝酒，準備參加節日活動。他們從平原和山區新來乍到，需要逐漸地改變關於錢的價值觀念。他們不能一下子就到那種東西貴的咖啡館去。他們在小酒店裡享用實惠的酒肴。錢的具體價值仍然是以勞動的時間和賣糧的數量來衡量的。以後等到狂歡高潮時，他們就不在乎花多少錢，或者在什麼地方花了。

　　聖福明節慶祝活動開始的第一天，鄉民們一清早就來到小巷裡的小酒店。上午，我穿過幾條街道到大教堂去望彌撒，一路上我都聽見從敞開著門的酒店裡傳出他們的歌聲。他們越來越興奮。有很多人參加十一點鐘的彌撒。聖福明節也是個宗教節日。

　　我從大教堂走下山坡，順著大街走到廣場上的咖啡館。這時是中午不到一點兒。羅伯特．科恩和比爾坐在一張桌子旁。大理石面餐桌和白色柳條椅已經撤走，換上鑄鐵桌子和簡樸的折疊椅。咖啡館像一艘清除了不必要的東西準備上陣的軍艦。今天侍者不會讓你清靜地坐著看一上午報紙而不來問你要點什麼酒菜。我剛一坐下，一名侍者就走了過來。

　　「你們喝點什麼？」我問比爾和羅伯特。

　　「雪利酒。」科恩說。

　　「Jerez【註：赫雷斯，西班牙地名。以雪利酒聞名。】。」我對侍者說。

　　不等侍者把酒送來，一顆宣布節日慶祝活動開始的焰火彈在廣場上騰空而起。焰火彈爆炸了，一團灰色的煙霧高懸在廣場對面加雅瑞劇院上空。這團懸在空中的煙霧像枚開花的榴霰彈，正當我在觀看，又升起一顆焰火彈，在燦爛的陽光裡吐出縷縷青煙。它爆炸的時候，我看見耀眼的一閃，接著另一朵煙雲出現了。就在這第二枚焰火彈爆炸的當兒，一分鐘前還空蕩蕩的拱廊裡，竟來了那麼多人，以至於侍者把酒瓶高舉過頭，好不容易才穿過人群，擠到我們桌旁。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廣場，街上自遠而近地傳來吹奏簧管、橫笛和擊鼓的聲音。他們在吹奏riau─riau舞曲，笛聲尖細，鼓聲咚咚，大人小孩跟在他們後面邊走邊舞。當笛聲停息，他們全都在街上蹲下來，等到簧管和橫笛再次尖銳地吹起來，呆板、單調、悶雷似的鼓聲又敲起來，他們全都一躍而起，跳起舞來。你只看見他們的頭和肩膀在人群裡起伏。

　　廣場上有個人彎著腰在吹奏簧管，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後吵吵嚷嚷，扯他的衣服。他走出廣場，給跟在後面的孩子們吹奏簧管，打咖啡館門前走過去，拐進小巷。在他邊吹邊走，孩子們跟在後面吵吵嚷嚷，扯著他的時候，我們看見他那一無表情的、長著麻子的臉龐。

　　「他大概是本地的傻子，」比爾說，「我的上帝！看那邊！」

　　一群跳舞的人從街頭過來了。街上跳舞的人擠得水洩不通，全都是男人。他們跟在自己的笛手和鼓手後面，隨著拍子都在跳舞。他們是屬於某個俱樂部的，全都穿著藍工裝，脖子上圍著紅領巾，並用兩條長杆撐著一塊大橫幅。當他們被人群簇擁著走過來的時候，橫幅隨同他們的舞步上下舞動。

　　橫幅上塗寫著：「美酒萬歲！外賓萬歲！」

　　「哪兒有外賓呀？」羅伯特．科恩問。

　　「我們就是唄。」比爾說。

　　焰火彈一直不停地發射著。咖啡館裡座無虛席。廣場上的人逐漸稀少起來，人群都擠到各家咖啡館裡去了。

　　「勃萊特和邁克在哪兒？」比爾問。

　　「我這就去找他們。」科恩說。

　　「領他們上這兒來。」

　　慶祝活動正式開始了。它將晝夜不停地持續七天。狂舞，縱酒，喧囂，片刻不停。這一切只有在節日才能發生。最後，一切都變得宛如夢幻，好像隨你怎麼幹都不會引起任何惡果似的。狂歡期間，考慮後果似乎是不合時宜的。在節期的全過程中，哪怕在片刻安靜的時候，你都有這種感覺：必須喊著說話，才能讓別人聽清。關於你的一舉一動，也都有同樣的感覺。這就是狂歡活動，它持續整整七天。

　　那天下午，舉行了盛大的宗教遊行。人們抬著聖福明像，從一個教堂到另一個教堂。世俗顯要和宗教名流全都參加遊行。人山人海，我們沒法看到這些人物。整齊的遊行隊伍的前後都有一群跳riau─riau舞的人。有一夥穿黃襯衫的人在人群裡忽上忽下地跳著。通向廣場的每條街道和兩邊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我們只能從水洩不通的人群頭頂上瞧見遊行隊伍裡那些高大的巨像：有幾尊雪茄店門前的木雕印第安人的模擬像，足有三十英呎高，幾個摩爾人，一個國王和一個王后。這些模擬像都莊重地隨著riau─riau舞曲旋轉著，像在跳華爾滋。

　　人群在一座禮拜堂門前停下，聖福明像和要人們魚貫而入，把衛隊和巨像留在門外，本來鑽在模擬像肚子裡跳舞的人就站在擱在地上的擔架旁邊，侏儒們手持特大氣球，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我們走進禮拜堂，聞到一股香火味，人們魚貫地走進去，但是勃萊特因為沒有戴帽子，在門口就被攔住了，於是我們只得又出來，從禮拜堂順著返城的大街走回去。街道兩側人行道邊站滿了人，他們站在老地方，等候遊行隊伍歸來。一些跳舞的人站成一個圓圈，圍著勃萊特跳起舞來。他們脖子上套著大串大串的白蒜頭。他們攙著我和比爾的手臂，把我們拉進圓圈。比爾也開始跳起舞來。他們都在吟唱著。勃萊特也想跳舞，但是他們不讓。他們要把她當作一尊偶像來圍著她跳。歌曲以刺耳的riau─riau聲結束。他們擁著我們，走進一家酒店。

　　我們在櫃臺邊站住了。他們讓勃萊特坐在一個酒桶上。酒店裡很暗，擠滿了人，他們在唱歌，直著嗓門唱。在櫃臺後面，有人從酒桶的龍頭放出一杯杯酒來。我放下酒錢，但是有個人撿起錢塞回我的口袋。

　　「我想要一個皮酒袋。」比爾說。

　　「街上有個地方賣，」我說，「我去買兩個。」

　　跳舞的人不肯讓我出去。有三個人靠著勃萊特坐在高高的酒桶上，教她用酒袋喝酒。他們在她脖子上掛了一串蒜頭。有個人硬是要塞給她一杯酒。有個人在教比爾唱一支歌。衝著他的耳朵唱。在比爾的背上打著拍子。

　　我向他們說明我還要回來的。到了街上，我沿街尋找製作皮酒袋的作坊。人行道上擠滿了人，許多商店已經上了鋪板，我沒法找到那家作坊。我注視著街道的兩側，一直走到教堂。這時，我向一個人打聽，他拉住我的胳膊，領我到那個作坊去。鋪板已經上好，但是門還開著。

　　作坊裡面散發出一股新上硝的皮革和熱煤焦油的氣味。有個人正往製好的酒袋上印花、酒袋成捆地掛在天花板上。他拿下一個，吹足了氣，旋緊噴嘴的口子，然後縱身跳到酒袋上。

　　「瞧！一點不漏氣。」

　　「我還要一個。拿個大的。」

　　他從屋梁上拿下一個能裝一加侖，或許還不止一加侖的大酒袋。他對著袋口，鼓起兩頰，把酒袋吹足氣，然後手扶椅背，站在酒袋上。「你幹什麼用？拿到巴榮納去賣掉？」

　　「不。自己喝酒用。」

　　他拍拍我的背脊。

　　「是條男子漢！兩個一共八比塞塔。最低價格。」

　　在新皮袋上印花的那個人把印好的酒袋扔進大堆裡，停下手來。「這是真的，」他說，「八比塞塔是便宜。」

　　我付了錢，出來順原道折回酒店。裡面更暗了，而且非常擁擠。勃萊特和比爾不見了，有人說他們在裡屋。櫃上的女堂倌給我灌滿了這兩個皮酒袋。一個裝了兩公升。另一個裝了五公升。裝滿兩袋酒化了三比塞塔六十生丁。櫃臺前有個素不相識的人要替我付酒錢，不過最後還是我自己付的。要給我付酒錢的這個人就請我喝一杯酒。他不讓我買酒請還他，卻說想從我的新酒袋裡喝一口漱漱嘴。他把容量為六公升的大酒袋倒過來，雙手一擠，酒就絲絲地噴進他的嗓子眼。

　　「好。」他說罷就把酒袋還給我。

　　在裡屋，勃萊特和比爾坐在琵琶酒桶上，被跳舞的人團團圍住。他們人人都把手臂搭在別人肩膀上，人人都在唱歌。邁克和幾個沒有穿外衣的人坐在桌子邊吃一碗洋蔥醋燻金槍魚。他們都在喝酒，用麵包片沾著碗裡的食油和醋汁。

　　「嗨，傑克。嗨！」邁克叫我，「過來。認識一下我這些朋友。我們正在來點小吃開胃哩。」

　　邁克把我給在座的人作了介紹。他們向邁克自報姓名並叫人給我拿一把叉來。

　　「別吃人家的東西，邁克。」勃萊特在酒桶那邊喊道。

　　「我不想把你們的飯菜都吃光。」當有人給我遞叉子的時候，我說。

　　「吃吧，」他說，「東西擺在這裡幹啥？」

　　我旋開大酒袋上噴嘴的蓋子，依次遞給在座的人。每人伸直胳膊，把酒袋倒過來喝一口。

　　在唱歌聲中，我們聽見門外經過的遊行隊伍吹奏的樂曲聲。

　　「是不是遊行隊伍過來啦？」邁克問。

　　「沒有的事，」有人說，「沒啥。乾了吧。把酒瓶舉起來。」

　　「他們在哪兒找到你的？」我問邁克。

　　「有人帶我來的，」邁克說，「他們說你們在這裡。」

　　「科恩在哪兒？」

　　「他醉倒了，」勃萊特大聲說，「有人把他安頓在什麼地方了。」

　　「在哪兒？」

　　「我不知道。」

　　「我們怎麼能知道，」比爾說，「他大概死了。」

　　「他沒有死，」邁克說，「我知道他沒有死。他只不過喝了茴香酒醉倒了。」

　　在他說茴香酒這工夫，在座的有個人抬頭望望，從外衣裡面掏出一個酒瓶遞給我。

　　「不，」我說，「不喝了，謝謝！」

　　「喝。喝。舉起來！舉起酒瓶來！」

　　我喝了一口。這酒有甘草味，從嗓子眼一直熱到肚子裡。我感到胃裡熱呼呼的。

　　「科恩到底在哪兒？」

　　「我不知道，」邁克說，「我來問問。那位喝醉的夥伴在哪裡？」他用西班牙語問。

　　「你想看他？」

　　「是的。」我說。

　　「不是我。」邁克說。

　　「這位先生想看。」給我喝茴香酒的人抹抹嘴唇，站起來，「走吧。」

　　在一間裡屋內，羅伯特．科恩安詳地睡在幾隻酒桶上。屋裡很暗，簡直看不清他的臉。人家給他蓋上一件外衣，疊起了另外一件外衣枕在他的頭下面。他脖子上套著一個用蒜頭結成的大花環，直垂在胸前。

　　「讓他睡吧，」那人低聲說，「他不要緊。」

　　過了兩個鐘頭，科恩露面了。他走進前屋，脖子上依然掛著那串蒜頭。西班牙人看他進來都歡呼起來。科恩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我睡了一覺吧。」他說。

　　「哦，哪兒的話。」勃萊特說。

　　「你簡直就是死過去了。」比爾說。

　　「我們去不去用點晚餐？」科恩問。

　　「你想吃？」

　　「對。怎麼啦？我餓了。」

　　「吃那些蒜頭吧，羅伯特，」邁克說，「嗨，把蒜頭吃了。」

　　科恩站著不動。他這一覺睡得酒意全消了。

　　「我們吃飯去，」勃萊特說 ，「我得洗個澡。」

　　「走吧，」比爾說，「我們把勃萊特轉移到旅館去。」

　　我們同眾人告別，同眾人一一握手，然後出來。外面天黑了。

　　「你們看現在幾點鐘？」科恩問。

　　「已經是第二天了。」邁克說。

　　「你睡了兩天。」

　　「不會，」科恩說，「幾點鐘？」

　　「十點。」

　　「我們喝得可不少。」

　　「你的意思是我們喝得可不少。你睡著了。」

　　在黑暗的街上走回旅館的時候，我們看見廣場上在放焰火。從通往廣場的小巷望過去，廣場上人頭攢動，廣場中央的人都在翩翩起舞。

　　旅館的這頓晚餐異常豐盛。這是第一頓節日飯菜，價錢貴一倍，多加了幾道菜。飯後，我們出去玩兒。記得我曾決定玩個通宵，第二天早晨六點好看牛群過街的情景，但是到四點鐘左右我實在太睏了，就睡下了。其他那些人一夜沒睡。

　　我自己的房間上著鎖，我找不到鑰匙，所以上樓去睡在科恩房間裡的一張床上。街上的狂歡活動在夜間也沒有停，但是我睏得呼呼地睡著了。焰火呼的一聲爆炸把我驚醒，這是城郊牛欄釋放牛群的信號。牛群要奔馳著穿過街道到鬥牛場去。我睡得很沉，醒來的時候以為晚了。我穿上科恩的外衣，走到陽臺上。下面的小街空蕩蕩的。所有的陽臺上都擠滿了人。突然，從街頭湧過來一群人。他們擠擠挨挨地跑著。他們經過旅館門前，順著小街向鬥牛場跑去，後面跟著一夥人，跑得更急，隨後有幾個掉隊的在拼命地跑。人群過後有一小段間隙，接著就是四蹄騰空、上下晃動腦袋的牛群了。牠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的地方。有個人摔倒在地，滾進溝裡，一動不動地躺著。但是牛群沒有理會，只顧往前跑去。牠們成群地跑。

　　牛群看不見了，鬥牛場那邊傳來一陣狂叫聲。叫聲經久不息。最後有顆焰火彈啪的爆炸，說明牛群在鬥牛場已經闖過人群，進入牛欄。我回到屋裡，上床躺下。我剛才一直光著腳在石頭陽臺上站著。我知道我的夥伴一定都到了鬥牛場。上了床，我又睡著了。

　　科恩進屋把我吵醒。他動手脫衣服，走過去關上窗戶，因為街對面房子的陽臺上，有人正往我們屋裡看。

　　「那個場面你看見啦？」我問。

　　「看見了。我們都在那邊。」

　　「有人受傷嗎？」

　　「有頭牛在鬥牛場衝進人群，挑倒了七、八個人。」

　　「勃萊特覺得怎麼樣？」

　　「一切來得那麼突然，不等人們騷動起來，事情就過去了。」

　　「但願我早點起來就好了。」

　　「我們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們到你房間去找過，但房門鎖著。」

　　「你們這一夜待在哪兒？」

　　「我們在一個俱樂部裡跳舞。」

　　「我太睏了。」我說。

　　「我的上帝！我現在真睏了，」科恩說，「這回事兒有個完沒有？」

　　「一星期內完不了。」

　　比爾推開門，探進頭來。

　　「你在哪兒，傑克？」

　　「我在陽臺上看到牛群跑過。怎麼樣？」

　　「真出色。」

　　「你上哪兒去？」

　　「睡覺去。」

　　午前誰也沒有起床。我們坐在擺在拱廊下的餐桌邊用餐。城裡到處是人。我們得等著才能弄到一張空桌。吃完飯我們趕到伊魯涅咖啡館。裡面已經客滿，離鬥牛賽開始的時間越近，人就越多，桌邊的人也坐得愈來愈擠。每天鬥牛賽開始前，擠滿人的室內總滿是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咖啡館在平時不管怎麼擠，也不會這樣嘈雜。嗡嗡聲持續不停，我們參加進去，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每場鬥牛，我都訂購六張票。其中三張是鬥牛場看臺的第一排座位，緊靠鬥牛場圍欄的頭排座席，三張是鬥牛場看臺上位於出入口上方的座位，坐椅帶木製靠背，位於圓形看臺的半坡上。邁克認為勃萊特第一次看鬥牛，最好坐在高處，科恩願意陪他倆坐在一起。比爾和我準備坐在第一排，多餘的一張票我給侍者去賣掉。比爾告訴科恩要注意什麼，怎麼看才不至於把注意力集中在馬身上。比爾曾看過有一年的一系列鬥牛賽。

　　「我倒不擔心會受不了。我只怕要感到乏味。」科恩說。

　　「你是這麼想的？」

　　「牛抵了馬之後，不要去看馬，」我對勃萊特說，「注意牛的衝刺，看長矛手怎樣設法避開牛的攻擊，但是如果馬受到了攻擊，只要沒有死，你就不要再看牠。」

　　「我有點兒緊張，」勃萊特說，「我擔心能不能好好地從頭看到尾。」

　　「沒事兒，馬登場的那一段你看了會不舒服，別的就沒啥了，而且馬上場和每條牛的交鋒只不過幾分鐘。如果看了不舒服，你不看好了。」

　　「她不要緊，」邁克說，「我會照顧她的。」

　　「我看你不會感到乏味的。」比爾說。

　　「我回旅館去取望遠鏡和酒袋，」我說。

　　「回頭見。別喝醉了。」

　　「我陪你去。」比爾說。勃萊特向我們微笑。

　　我們繞道順著拱廊下面走，免得穿過廣場挨太陽曬。

　　「那個科恩叫我煩透了，」比爾說，「他那種猶太人的傲氣太過分了，居然認為看鬥牛只會使他感到乏味。」

　　「我們等會兒拿望遠鏡來觀察他。」我說。

　　「讓他見鬼去吧！」

　　「他粘在那兒不肯走了。」

　　「我願意他在那兒粘著。」

　　在旅館的樓梯上，我們碰見蒙托亞。

　　「來，」蒙托亞說，「你們想見見佩德羅．羅梅羅嗎？」

　　「好啊，」比爾說，「我們去見他。」

　　我們跟著蒙托亞走上一段樓梯，順著走廊走去。

　　「他在八號房間，」蒙托亞解釋說，「他正在上裝，準備出場。」

　　蒙托亞敲敲門，把門推開。這是一間幽暗的房間，只有朝小巷的窗戶透進一絲亮光。有兩張床，用一扇修道院用的隔板隔開。開著電燈。小夥子穿著鬥牛服，板著臉，筆直地站著。他的上衣搭在椅背上。人家快把他的腰帶纏好了。他的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身穿白色亞麻布襯衫，他的隨從給他纏好腰帶，站起來退到一旁。佩德羅．羅梅羅點點頭，當我們握手的時候，他顯得心不在焉，非常端莊。蒙托亞說了幾句我們是鬥牛迷，我們祝願他成功等等的話。羅梅羅聽得非常認真，然後朝我轉過身來。他是我平生所見最漂亮的翩翩少年。

　　「你看鬥牛去囉。」他用英語說。

　　「你會講英語？」我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不會。」他笑著回答。

　　床上坐著三個人，其中之一向我們走來，問我們是否會講法語。「要不要我給你們翻譯？你們有什麼要問佩德羅．羅梅羅的？」

　　我們道了謝。有什麼好問的呢？這小夥子十九歲，除了一名隨從和三名幫閒的以外，沒有旁人在場，再過二十分鐘鬥牛賽就要開始。我們祝願他「Mucha　Suerte【註：祝好運。】」，握握手就出來了。我們帶上門的時候，他仍然站著，挺直而瀟灑，孑然一身，獨自同幾名幫閒的待在屋裡。

　　「他是個好小夥子，你們說呢？」蒙托亞問。

　　「確實漂亮。」我說。

　　「他長得就像個鬥牛士，」蒙托亞說，「他有鬥牛士的風度。」

　　「他是個好小夥子。」

　　「我們馬上會看見他在鬥牛場上的風姿。」蒙托亞說。

　　我們看見大皮酒袋在我房間裡靠牆放著，就拿了它和望遠鏡，鎖上門下得樓來。

　　這場鬥牛很精采。我和比爾都為佩德羅．羅梅羅驚歎不已。蒙托亞坐在離開我們約莫有十個座位的地方。當羅梅羅殺死第一頭牛之後，蒙托亞捉住我的目光，向我點頭。這是一位真正的鬥牛士。好長時間沒有見過真正的鬥牛士了。至於另外兩位，一位很不錯，另一位也還可以。別看羅梅羅對付的那兩頭牛不怎麼厲害，但是誰都無法跟他相比。

　　鬥牛賽的過程中，我有好幾次抬頭用望遠鏡觀察邁克、勃萊特和科恩。他們似乎一切正常。勃萊特看來並不激動。他們三人都探著身子趴在前面的混凝土欄杆上。

　　「把望遠鏡給我用用。」比爾說。

　　「科恩看上去感到乏味了嗎？」我問。

　　「這個猶太佬！」

　　鬥牛賽結束後，在鬥牛場外面擠在人群裡簡直沒法動彈。我們擠不出去，只好隨著整個人流像冰川一樣緩慢地向城裡移動。我們的心情忐忑不安，就像每次看完鬥牛一樣，同時又很振奮，像平時看完一場精采的鬥牛一樣。狂歡活動在繼續。鼓聲咚咚，笛聲尖利，一夥夥起舞的人群隨處衝破人流，各占一方。跳舞的人被人群團團圍住，因此看不見他們那叫人眼花繚亂的複雜舞步。你只見他們的腦袋和肩膀在上上下下不停地閃現。我們終於擠出人群，走到咖啡館。侍者給我們另外那幾位留了座，我們倆每人叫了一杯苦艾酒，看著廣場上的人群和跳舞的人。

　　「你看這是什麼舞蹈？」比爾問。

　　「是一種霍達舞。」

　　「這種舞蹈有各種跳法，」比爾說，「樂曲不一樣，跳法也就不一樣。」

　　「舞姿非常優美。」

　　我們面前有群男孩子在街上一塊沒人的地方跳舞，舞步錯綜複雜，臉色全神貫注。他們跳的時候，都望著地面。繩底鞋在路面上踢躂達作響。足尖相碰。腳跟相碰。拇趾球相碰。樂聲戛然而止，這套舞步跟著結束，他們沿著大街翩翩遠去。

　　「咱們的同夥來了。」比爾說。

　　他們正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嗨，朋友們。」我說。

　　「你們好，先生們！」勃萊特說，「給我們留座啦？太好了。」

　　「嗨，」邁克說，「那個姓羅梅羅叫什麼名兒的小夥子真棒。我說得對不對？」

　　「他多可愛啊，」勃萊特說，「穿著那條綠褲子。」

　　「那條綠褲子勃萊特都看不夠。」

　　「嗨，明天我一定借你們的望遠鏡用一用。」

　　「你覺得怎麼樣？」

　　「精采極了！沒得說的。啊，真是大開眼界！」

　　「馬怎麼樣？」

　　「沒法不看牠們。」

　　「勃萊特看得出神了，」邁克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娘們。」

　　「牠們確乎挨到了怪可怕的對待，」勃萊特說，「不過，我一直盯著看。」

　　「你感覺還行？」

　　「我一點沒有感到驚慌。」

　　「羅伯特．科恩不行了，」邁克插嘴說，「當時你的臉色發青羅伯特。」

　　「第一匹馬的遭遇確實叫我難受。」科恩說。

　　「你沒有感到乏味，是不是？」比爾問。科恩嘿嘿地笑。

　　「是的，我沒有感到乏味。希望你原諒我說過這種話。」

　　「好吧，」比爾說，「只要你不感到乏味就好。」

　　「他看上去並不感到乏味，」邁克說，「我當時以為他會嘔吐起來。」

　　「沒到那個程度。只有一小會兒工夫。」

　　「我以為他會嘔吐的。你沒感到乏味，是不是，羅伯特？」

　　「別提了，邁克。我說過，我說這話都後悔了。」

　　「他是這樣，你們知道。他當時臉色鐵青。」

　　「哦，算了吧，邁克。」

　　「第一次看鬥牛你絕不應該感到乏味，羅伯特，」邁克說，「不然就糟了。」

　　「哦，算了吧，邁克。」勃萊特說。

　　「他說過勃萊特是個虐待狂，」邁克說，「勃萊特可不是個虐待狂。她只是個迷人的、健壯的娘們。」

　　「你是個虐待狂嗎，勃萊特？」我問。

　　「我希望不是。」

　　「他說勃萊特是個虐待狂，只不過因為她有個旺盛的好胃口。」

　　「胃口不會老是那麼好的。」比爾讓邁克不再拿科恩當話題，開始談別的事。

　　侍者端來幾杯苦艾酒。「你真的喜歡看鬥牛？」比爾問科恩。

　　「不，談不上喜歡。我認為那是場精采的表演。」

　　「天哪，多好啊！真是大開眼界！」勃萊特說。

　　「馬兒上場的那一幕沒有就好了。」科恩說。

　　「馬兒不重要，」比爾說，「不消多久，你就再也不會注意到有什麼叫人難受的地方了。」

　　「只是在一開頭有點太刺激，」勃萊特說，「當牛向馬衝去的時候，那一剎那我覺得很可怕。」

　　「這些公牛都是優等的。」科恩說。

　　「非常好的牛。」邁克說。

　　「下次我想坐到下面去。」勃萊特喝著她杯中的苦艾酒。

　　「她想在近處看看鬥牛士。」邁克說。

　　「他們值得一看，」勃萊特說，「那個羅梅羅還是個孩子哩。」

　　「他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夥，」我說，「我到他屋裡去過，誰都沒有他漂亮。」

　　「你看他多大年紀？」

　　「十九或者二十。」

　　「想想看。」

　　第二天的鬥牛賽比第一天的精采得多。勃萊特坐在第一排我和邁克的中間，比爾和科恩到上面去了。羅梅羅是這場的主角。我看勃萊特眼裡沒看到其他的鬥牛士。除了那些頑固不化的行家，別人也是如此。全是羅梅羅的天下。另外還有兩位鬥牛士，但是都數不上。我坐在勃萊特身旁，給她解釋鬥牛是什麼回事。我關照她，當牛向長矛手衝擊的時候，要看牛而不要看馬，叫她注意長矛手是怎樣把長矛瞄準著刺進去的，這樣才能看出點門道，才能琢磨出整個鬥牛過程有一定的目的，並不僅僅是些不可名狀的恐怖景象。我要她看羅梅羅怎樣從倒下的馬身邊用斗篷把牛引開，怎樣用斗篷把牛穩住，然後平穩而優雅地逗引牛轉過身去，不使牛無謂地消耗體力。她看出羅梅羅避免用任何粗魯的動作，保存牛的體力，以便等到他需要的時候作最後一擊，不讓牠們氣喘吁吁、煩躁不安，而是使牠們一點點地垮下來。她還看出羅梅羅老是在牛身邊靠得那麼近，我就給她指出別的鬥牛士常常耍花招，來給人一種他們靠得很近的樣子。她明白，為什麼她喜歡羅梅羅耍斗篷的功夫，為什麼不喜歡別人的。羅梅羅從不故意扭擺身軀，他的動作總是那麼直截了當、乾淨俐落、從容自然。另外兩位把身子像螺絲起子那樣扭著，抬起胳膊肘，等牛角擦過去以後才挨著牛的腹部，給人一種虛而不實的驚險印象。這種虛假的動作後來變得越來越糟，使人感覺很不愉快。羅梅羅的鬥牛使人真正動情，因為他的動作保持絕對洗練，每次總是沉著冷靜地讓牛角緊靠身邊擦過去。他不必強調牛角離他的身子多近。勃萊特看出有些動作緊靠著牛做很優美，如果和牛保持一點距離來做就很可笑。我告訴她，自從何塞利托去世之後，鬥牛士都逐漸形成一套技巧，表面上故作驚險，以期造成扣人心弦的虛假效果，而實際上他們並不擔風險。羅梅羅表演的是傳統的技巧，就是通過身軀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牛面前來保持洗練的動作，他就是這樣把牛控制住，使牠覺得他是難以接近的，同時做好準備，給牠以致命的一擊。

　　「他從來沒有什麼笨拙的動作。」勃萊特說。

　　「除非他害怕了。」我說。

　　「他永遠不會害怕，」邁克說，「他懂得的東西太多了。」

　　「他一開始就什麼都懂。他從娘胎裡帶來的本領別人一輩子也學不到手。」

　　「天啊，臉相多帥哪。」勃萊特說。

　　「我看她愛上了這個鬥牛的小夥子囉。」邁克說。

　　「我並不感到意外。」

　　「行行好，傑克。不要跟她多說這小夥子的事了。告訴她，這幫人怎樣揍他們的老娘來著。」

　　「再告訴我他們都是酒鬼。」

　　「呀，真嚇人，」邁克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揍他們可憐的老娘過日子。」

　　「他看來是會這樣幹的。」勃萊特說。

　　「真的？」我說。

　　有人用幾頭騾子套住死牛，接著鞭子啪啪地響，人們奔跑起來，於是騾子往前猛地使勁，一蹬後蹄，突然飛跑起來，那條死牛的一隻牛角向上撅著，牛頭耷拉在一旁，身子在沙地上劃出一道光滑的溝痕，被拖出紅色的大門。

　　「下次出場的是最後一頭牛。」

　　「不會吧。」勃萊特說。她探身倚在欄杆上。羅梅羅揮舞手臂叫長矛手各就各位，然後一個立正，貼胸拿著斗篷，朝場子對面公牛上場的地方望去。

　　散場以後，我們出來緊緊地擠在人群裡。

　　「看鬥牛真累人，」勃萊特說，「我全身軟得像團棉花。」

　　「啊，你去喝一杯吧。」邁克說。

　　第二天佩德羅．羅梅羅沒有上場。盡是米烏拉公牛，這一場鬥牛很是糟糕。第三天沒有安排鬥牛。但是狂歡活動仍然整天整夜地繼續不停。

　　第十六章

　　上午一直在下雨。海上來的霧遮蔽了群山。山頂看不見了。高崗顯得陰沉、淒涼，樹木和房屋的輪廓也變樣了。我走出城外觀看天色。海上來的烏雲正滾滾湧往山間。

　　廣場上的旗幟濕漉漉地垂掛在白色旗杆上，條幅濕了，粘掛在房屋正面牆上，一陣陣不緊不慢的毛毛雨之間夾著沙沙急雨，把人們驅趕到拱廊下，廣場上積起一個個水窪，街道濕了，昏暗了，冷落了；然而狂歡活動仍舊無休止地進行。只是被驅趕得躲起來了。

　　鬥牛場裡有頂篷的座位上擠滿了人，他們一邊坐在那裡避雨，一邊觀看巴斯克和納瓦拉的舞蹈家和歌手們的匯演，接著卡洛斯谷的舞蹈家們穿著他們的民族服裝冒雨沿街舞來，打濕的鼓聲音空洞而發悶，各個舞蹈隊的領班在隊伍前騎著步伐沉重的高頭大馬，他們穿的民族服裝被雨淋濕了，馬披也淋濕了。人們擠在咖啡館裡，跳舞的人也進來坐下，他們把緊緊纏著白綁腿的腳伸到桌下，甩去繫著鈴的小帽上的雨水，打開姹紫嫣紅的外衣晾在椅子上。外面的雨下得很急。

　　我離開咖啡館裡的人群，回到旅館刮臉，準備吃晚飯。我正在自己房間裡刮臉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我叫道。

　　蒙托亞走進屋來。

　　「你好？」他說。

　　「很好。」我說。

　　「今天沒有鬥牛。」

　　「是啊，」我說，「什麼都沒有，只顧下雨。」

　　「你的朋友們哪兒去啦？」

　　「在『伊魯涅』。」

　　蒙托亞侷促不安地笑了笑。

　　「聽著，」他說，「你認不認識美國大使？」

　　「認識，」我說，「人人都認識他。」

　　「現在他就在城裡哩。」

　　「是的，」我說，「人人都看見他們那一夥了。」

　　「我也看見他們了。」蒙托亞說。他不說下去了。我繼續刮我的臉。

　　「坐吧，」我說，「我叫人拿酒來。」

　　「不用，我得走了。」

　　我刮好臉，把臉浸到臉盆裡，用涼水洗一洗。蒙托亞顯得愈加侷促地站在那裡。

　　「聽著，」他說，「我剛才接到他們從『大飯店』捎來的信兒，他們想要佩德羅．羅梅羅和馬西亞爾．拉朗達晚飯後過去喝咖啡。」

　　「好啊，」我說，「這對馬西亞爾不會有一點兒害處。」

　　「馬西亞爾要在聖塞瓦斯蒂安待整整一天。他和馬爾克斯今兒早晨開車子去的。我看他們今兒晚上回不來。」

　　蒙托亞侷促地站著。他等著我開口。

　　「不要給羅梅羅捎這個信兒。」我說。

　　「你這麼想嗎？」

　　「當然。」

　　蒙托亞非常高興。

　　「因為你是美國人，所以我才來問你。」他說。

　　「要是我，我會這樣辦的。」

　　「你看，」蒙托亞說，「人們竟然這樣糊弄孩子。他們不懂得他的價值。他們不懂得他對我們意味著什麼。任何一個外國人都可以來捧他。他們從『大飯店』喝杯咖啡開始，一年後，他們就把他徹底毀了。」

　　「就像阿爾加貝諾。」我說。

　　「對了，像阿爾加貝諾那樣。」

　　「這樣的人可多著哩，」我說，「現在這裡就有一個美國女人在搜羅鬥牛士。」

　　「我知道。她們專挑年輕的。」

　　「是的，」我說，「老傢伙都發胖了。」

　　「或者像加略那樣瘋瘋癲癲了。」

　　「哦，」我說，「這個好辦。你只要不給他捎這個信兒就完了唄。」

　　「他是個多好的小夥子啊，」蒙托亞說，「他應該同自己的人民在一起。他不該參與這種事兒。」

　　「你不喝杯酒？」我問。

　　「不喝，」蒙托亞說，「我得走了。」他走了出去。

　　我下樓走出門外，沿拱廊繞廣場走了一圈。雨還在下。我在「伊魯涅」門口往裡瞧，尋找我的同夥，可是他們不在那裡，於是我繞廣場走回旅館。他們正在樓下餐廳裡吃飯。

　　他們已吃了幾道菜，我也不想趕上他們。比爾出錢找人給邁克擦鞋。每當有擦鞋的從街上推開大門朝裡望，比爾總把他叫過來，給邁克擦鞋。

　　「這是第十一次擦我這雙靴子了，」邁克說，「嗨，比爾真是個傻瓜。」擦鞋的顯然把消息傳開了。又進來一個擦鞋的。

　　「要擦靴子嗎？」他對比爾說。

　　「我不要，」比爾說，「給這位先生擦。」

　　這擦鞋的跪在那個正擦著的同行旁邊，開始擦邁克那隻沒有人擦的靴子，這靴子在電燈光裡已經顯得雪亮了。

　　「比爾真逗人喜愛。」邁克說。

　　我在喝紅葡萄酒，我遠遠地落在他們後面，因此對這樣不斷地擦鞋看著有點不順眼。我環顧整個餐廳。鄰桌坐著佩德羅．羅梅羅。看我向他點頭，他就站起來，邀請我過去認識一下他的朋友。他的桌子同我們的桌子相鄰，幾乎緊挨著。我結識了這位朋友，他是馬德里來的鬥牛評論員，一個緊繃著臉的小個子。我對羅梅羅說，我非常喜歡他的鬥牛技藝，他聽了很高興。我們用西班牙語交談，評論員懂得一點法語。我伸手到我們桌上拿我的酒瓶，但是評論員拉住了我的手臂。羅梅羅笑了。

　　「在這兒喝吧。」他用英語說。他說起英語來很靦腆，但是他打心眼兒裡樂意說英語，當我們接著談的時候，他提了幾個他不太有把握的詞讓我給解釋。他急於想知道Corrida　De　Toros在英語中叫什麼，它的準確翻譯是什麼。英語翻成bull─fight（鬥牛），他感到不妥。我解釋說，bull─fight在西班牙語中意為對toro的lidia。Corrida這西班牙詞在英語中意為the　running　of　bulls（牛群的奔馳）。──法語是Course　De　Taureaux。評論員插了這麼一句。西班牙語中沒有和bull─fight對應的詞兒。

　　佩德羅．羅梅羅說他在直布羅陀學了點英語。他出生於朗達。在直布羅陀北邊不遠。他在馬拉加的鬥牛學校裡開始鬥牛。他到現在才只幹了三年。鬥牛評論員取笑他說的話裡多的是馬拉加方言中的措詞。他說他十九歲。他哥哥給他當短槍手，但是不住在這個旅館裡。他和另外一些給羅梅羅當差的人住在一家小客棧裡。他問我在鬥牛場裡看過他幾次了。我告訴他只看過三次。實在只有兩次，可我說錯了就不想再解釋了。

　　「還有一次你在哪裡看到我的？在馬德里？」

　　「是的。」我撒了個謊。我在鬥牛報上讀過關於他在馬德里那兩次表演的報導，所以我能應付過去。

　　「第一次出場還是第二次？」

　　「第一次。」

　　「第一次很糟，」他說。「第二次強一些。你可記得？」他問評論員。

　　他一點不拘束。他談論自己的鬥牛就像與己無關似的。一點沒有驕傲自滿或者自我吹噓的意思。

　　「你喜歡我的鬥牛我非常高興，」他說，「但是你還沒有看到我的真功夫哩。明天我要是碰上一頭好牛的話，我盡力給你露一手。」

　　他說完這番話就微微一笑，唯恐那鬥牛評論員和我會以為他在說大話。

　　「我渴望能看到你這一手，」評論員說，「你用事實來說服我嘛。」

　　「他不怎麼喜歡我的鬥牛。」羅梅羅衝我說。他一本正經。

　　評論員解釋說他非常喜歡，但是這鬥牛士的技巧始終沒有完全發揮出來過。

　　「等明天瞧吧，如果上來頭好牛的話。」

　　「你看見明天上場的牛了嗎？」評論員問我。

　　「看見了。我看著放出來的。」

　　佩德羅．羅梅羅探過身來。

　　「你看這些牛怎麼樣？」

　　「非常健壯，」我說，「約莫有二十六阿羅瓦。犄角很短。你沒見著？」

　　「看見了。」羅梅羅說。

　　「牠們不到二十六阿羅瓦。」評論員說。

　　「是的。」羅梅羅說。

　　「牠們頭上長的是香蕉，不是牛角。」評論員說。

　　「你管那些叫香蕉？」羅梅羅問。他朝我笑笑。「你不會管牛角叫香蕉吧？」

　　「不，」我說，「牛角總歸是牛角。」

　　「牠們很短，」羅梅羅說，「非常非常短。不過，牠們可不是香蕉。」

　　「嗨，傑克，」勃萊特在鄰桌喊著，「你把我們扔下不管啦。」

　　「只是一會兒，」我說，「我們在談論牛呢。」

　　「你多神氣活現啊。」

　　「告訴他，牛都不長角。」邁克喊著。他喝醉了。

　　羅梅羅感到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他醉了，」我說，「Borracho！Muy　Borracho！【註：西班牙語。醉了！很醉了！】」

　　「你給我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嘛。」勃萊特說。她一直注視著佩德羅．羅梅羅。我問他們，是否願意同我們一起喝咖啡。他倆站起來。羅梅羅臉色黝黑。他的舉止彬彬有禮。

　　我把他們給大家作了介紹，他們剛要坐下，但座位不夠，所以我們全都挪到靠牆的大桌子上去喝咖啡。邁克吩咐來一瓶芬達多酒，外加每人一個酒杯。接著是醉話連篇。

　　「跟他說，我認為耍筆桿子最沒出息，」比爾說，「說吧，告訴他。跟他說我是作家，沒臉見人。」

　　佩德羅．羅梅羅坐在勃萊特身邊，聽她說話。

　　「說吧。告訴他！」比爾說。

　　羅梅羅抬頭一笑。

　　「這位先生，」我說，「是位作家。」

　　羅梅羅肅然起敬。

　　「那一位也是。」我用手指著科恩說。

　　「他長得像比利亞爾塔，」羅梅羅望著比爾說。

　　「拉斐爾像不像比利亞爾塔？」

　　「我看不出來像在哪兒。」評論員說。

　　「真的。」羅梅羅用西班牙語說。

　　「他非常像比利亞爾塔。那位喝醉酒的先生是幹什麼的？」

　　「無所事事。」

　　「是不是因為這才喝酒的？」

　　「不是。他是等著同這位夫人結婚哩。」

　　「跟他說，牛沒有角！」邁克在桌子另一頭醉醺醺地大喊大叫。

　　「他說什麼來著？」

　　「他醉了。」

　　「傑克，」邁克喊道，「告訴他，牛沒有角！」

　　「你懂嗎？」我說。

　　「懂。」

　　我明知道他不懂，所以怎麼說也沒事兒。

　　「告訴他，勃萊特想看他穿上那條綠褲子。」

　　「住嘴，邁克。」

　　「告訴他，勃萊特太想知道那條褲子他是怎麼穿上去的。」

　　「住嘴。」

　　在這時間裡，羅梅羅一直在用手指摸弄他的酒杯並且跟勃萊特說話。勃萊特說法語，他在西班牙語裡夾雜點英語，邊說邊笑。

　　比爾把每人的酒杯斟滿。

　　「告訴他，勃萊特想走進……」

　　「嘿，住嘴，邁克，看在基督面上！」

　　羅梅羅笑吟吟地抬眼望望。「不用說了，這個我明白。」他說。

　　就在這關頭，蒙托亞進屋來了。他正要朝我微笑，但是看見了佩德羅．羅梅羅手裡拿著一大杯白蘭地，坐在我和一個肩膀袒露的女人之間哈哈大笑，同桌的都是醉漢。他甚至連頭都沒點一下。

　　蒙托亞走出餐廳。邁克站起來祝酒。「我們都來乾一杯，為……」他開了個頭。

　　「為佩德羅．羅梅羅。」我說。全桌的人都站起來。羅梅羅很認真地領受了。我們碰杯，一飲而盡，我有意把這事幹得俐落一點，因為邁克怕就要說明他祝酒的對象完全不是這一個。然而總算太太平平地了結了。佩德羅．羅梅羅和大家一一握手，就和評論員一起走了。

　　「我的上帝！這小夥子多可愛，」勃萊特說，「我多麼想看看他是怎麼穿上那套衣服的啊。他得用一個鞋拔才行。」

　　「我正要告訴他，」邁克又開始說了，「可傑克老是打斷我。你為什麼不讓我說完？你以為你的西班牙語說得比我好嗎？」

　　「啊，別說了，邁克！誰也沒有礙著你說話。」

　　「不，我得把話說清楚。」他背過身去，「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嗎，科恩？你以為你是屬於我們這一夥的？你是想出來好好玩玩的那種人嗎？看在上帝面上，別這樣吵吵嚷嚷的，科恩！」

　　「啊，別說了，邁克。」科恩說。

　　「你以為勃萊特需要你在這裡？你以為你是來給我們助興的？你為什麼不說話呀？」

　　「那天晚上，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邁克。」

　　「我可不是你們這號文人中的一分子。」邁克搖搖晃晃地站著，靠在桌子上多，「我頭腦不聰明。但是人家嫌我的時候，我卻明白。當人家嫌你的時候，你怎麼就察覺不到呢，科恩？走吧。走開，看在上帝分上。帶走你那憂傷的猶太面孔。難道我說得不對？」

　　他掃視著我們。

　　「著啊，」我說，「我們都到『伊魯涅』去吧。」

　　「不。難道我說得不對？我愛那個女人。」

　　「啊，別再來這一套了。撇開算了，邁克。」勃萊特說。

　　「難道我說得不對，傑克？」科恩仍然在桌邊坐著。他每逢受到侮辱，他的臉色就變得蠟黃，但是他似乎也有點自得其樂。酒後誇誇其談的蠢話。關於他同一位有銜頭的夫人之間的私情啊。

　　「傑克，」邁克說。他幾乎在呼喊了。「你知道我沒說錯。你給我聽著！」他朝科恩說，「你走開！馬上走！」

　　「但是我不想走，邁克。」科恩說。

　　「那我來叫你走！」邁克繞過桌角向他走去。科恩站起來，摘下眼鏡。他站著等待，臉色蠟黃，放低雙手，驕傲而毅然地迎候攻擊，準備為心上人作一番奮戰。

　　我一把抓住了邁克。「到咖啡館去吧，」我說，「你不能在這兒旅館裡揍他。」

　　「好！」邁克說，「好主意！」

　　我們動身走了。當邁克踉踉蹌蹌地走上樓梯的時候，我回頭看見科恩又戴上了眼鏡。比爾坐在桌旁又倒了一杯芬達多酒。勃萊特坐著，兩眼呆呆地直視著前方。外面廣場上雨停了，月亮正努力探出雲層。刮著風。軍樂隊在演奏，人群擠在廣場對面焰火製造技師和他兒子試放焰火氣球的地方。氣球老是一蹦一蹦地以大幅度的斜線升起，不是被風扯破，就是被吹得撞在廣場邊的房子上。有一些落在人群裡。鎂光一閃，焰火爆炸了，在人群裡亂竄。廣場上沒有人跳舞。砂礫地面太濕了。勃萊特同比爾走出來跟我們會合。我們站在人群中觀看焰火大王唐．曼紐爾．奧基托站在一個小平臺上，小心翼翼地用杆子把氣球送出去，他站得高於眾人的頭頂，趁風放出氣球。風把氣球一個個都刮下地面：只見唐．曼紐爾．奧基托在他製作的結構複雜的焰火亮光裡，汗流滿面，焰火落到人堆裡，在人們腳下橫衝直撞，噼哩啪啦。每當發光的紙球著了火，歪歪扭扭地往下落的時候，人們就尖聲喊叫起來。

　　「他們在嘲笑唐．曼紐爾哩。」比爾說。

　　「你怎麼知道他叫唐．曼紐爾？」勃萊特說。

　　「節目單上有他的名字。唐．曼紐爾．奧基托，本城的焰火製作技師。」

　　「照明的氣球，」邁克說，「照明氣球大展覽。節目單上這樣寫著。」

　　風把軍樂聲送到遠方去。

　　「嗨，哪怕放上去一個也好啊，」勃萊特說，「這位唐．曼紐爾急紅眼了。」

　　「為了安排一組氣球，爆發時能組成『聖福明萬歲』這些字樣，他大概忙了好幾個星期。」比爾說。

　　「照明氣球，」邁克說，「一束天殺的照明氣球。」

　　「走吧，」勃萊特說，「我們別在這兒站著。」

　　「夫人想喝一杯啦。」邁克說。

　　「你真懂事啊。」勃萊特說。

　　咖啡館裡面很擠，非常吵鬧。誰也沒注意我們進去。我們找不到空桌子。只聽見一片鬧嚷嚷的聲音。

　　「走吧，我們離開這裡。」比爾說。

　　在外面，人們在拱廊下散步。有些來自比亞里茨的穿著運動服的英國人和美國人散坐在幾張桌子旁。其中有幾位婦女用長柄眼鏡瞪視著行人。比爾有一個從比亞里茨來的朋友，已加入了我們的一夥。她同另一個姑娘耽擱在「大飯店」。那位姑娘在頭痛，已經上床去睡了。

　　「酒館到了。」邁克說。這是米蘭酒吧，一家低級的小酒吧，在這裡可以吃東西，在裡屋還有人在跳舞。我們全都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叫了一瓶芬達多酒。店堂裡沒有滿座。什麼好玩的也沒有。

　　「這是個什麼鬼地方。」比爾說。

　　「還早哩。」

　　「我們把酒瓶子拿著，一會兒再回來吧，」比爾說，「在這樣一個夜晚，我不想在這兒坐著。」

　　「我們去瞧瞧英國人吧，」邁克說，「我喜歡看英國人。」

　　「他們真要不得，」比爾說，「他們打哪兒來？」

　　「從比亞里茨來，」邁克說，「他們來看西班牙這古趣盎然的節慶的最後一天的活動。」

　　「我來領他們去看吧。」比爾說。

　　「你是個絕色的姑娘，」邁克對比爾的朋友說，「你什麼時候到的？」

　　「別胡鬧了，邁克。」

　　「啊，她的確是位可愛的姑娘。方才我在什麼地方呀？我一直在看什麼呀？你是個可愛的妞兒。我們見過面嗎？跟我和比爾走吧。我們領英國人看熱鬧去。」

　　「我領他們去，」比爾說，「他們在這節慶期間到底來幹什麼呀？」

　　「走吧，」邁克說，「就我們三個人。我們領這幫該死的英國佬看熱鬧去。希望你不是英國人。我是蘇格蘭人。我討厭英國人。我給他們點熱鬧看看。走吧，比爾。」

　　透過窗戶，我們看見他們三人手臂挽著手臂向咖啡館走去。焰火彈不斷從廣場升起。

　　「我在這兒坐一會。」勃萊特說。

　　「我陪你。」科恩說。

　　「呀，不用！」勃萊特說，「看在上帝面上，你到別的地方待著去。你沒看見我和傑克想說一會兒話嗎？」

　　「沒有，」科恩說，「我想在這裡坐著，因為我感到有點醉了。」

　　「你非要同別人坐在一塊。這算個什麼理由。你喝醉了就睡覺去。睡覺去吧。」

　　「我對他太不客氣了吧？」勃萊特問。科恩已經走了，「我的上帝！我真討厭他！」

　　「他並沒有給這歡樂氣氛生色。」

　　「他使我很不痛快。」

　　「他的行為很不像話。」

　　「太不像話了。他原是有機會不必這樣的。」

　　「他大概現在就在門外面等著哩。」

　　「是的。他會這樣做的。你知道，我了解他是怎麼想的。他不相信那樁事完全是逢場作戲。」

　　「我知道。」

　　「誰也不會表現得像他那樣糟糕。唉，我對一切都厭倦了。還有邁克。邁克也叫人夠受的。」

　　「這一陣發生的事使邁克太難堪了。」

　　「是的。但是也用不著表現得那麼惡劣啊。」

　　「人人都會表現得很惡劣，」我說，「只要一有適當的機會。」

　　「你就不會，」勃萊特望著我說。

　　「我要是科恩，也會像他那樣，是頭大蠢驢。」

　　「親愛的，我們別盡說廢話啦。」

　　「好吧。你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別這樣別扭。除了你，我沒有別的知心人了，今兒晚上我的情緒特別壞。」

　　「你有邁克。」

　　「是的，邁克。可他的表現好嗎？」

　　「啊，」我說，「看到科恩就在旁邊，總想和你在一起，實在使邁克太難堪了。」

　　「難道我還不知道嗎，親愛的？請別弄得我的情緒比現在更壞啦。」

　　勃萊特急躁不安，過去我從未見過她這樣，她的目光避著我，朝前往牆上看。

　　「想出去走走嗎？」

　　「好。走吧。」

　　我塞上酒瓶遞給管酒吧櫃的侍者。

　　「讓我再喝一杯，」勃萊特說，「我的精神很不好。」

　　我們每人喝了一杯這種和潤的淡味白蘭地。

　　「走吧。」勃萊特說。

　　我們一出門，我就看見科恩從拱廊下走出來。

　　「他一直待在那邊。」勃萊特說。

　　「他離不開你。」

　　「可憐的傢伙！」

　　「我不可憐他。我本人很討厭他。」

　　「我也討厭他，」她打了個寒噤說，「我恨他這樣哭喪著臉地忍受痛苦。」

　　我們挽著胳臂，沿著小巷，避開人群和廣場的燈光向前走。街道又暗又濕，我們順著它向城邊的城防工事走去。我們路過一家酒店，燈光從店門射出，照在黑暗、潮濕的街道上，忽然樂聲大作。

　　「想進去嗎？」

　　「不。」

　　我們在城邊穿過濕漉漉的草地，登上城防工事的石頭圍牆。我在石頭上鋪了一張報紙，勃萊特坐下來。平原上是一片黑暗，我們能夠看到山巒。高空中刮著風，駕著白雲掠過明月。我們腳下是城防工事中漆黑的掩體。身後是樹木及大教堂的陰影，一輪明月襯托出城市的黑色剪影。

　　「別難受。」我說。

　　「我難受極了，」勃萊特說，「我們別作聲。」

　　我們向原野望去。長列樹行在月光下顯得黑呼呼的。進山的公路上閃著一輛汽車的燈光。我們看見山頂上古堡裡射出的燈光。左下方是河。雨後河水上漲，平靜的河面昏暗無光。兩岸伸延著黑糊糊的樹林。我們坐著眺望。勃萊特直視前方。突然她打了個寒噤。

　　「冷了。」

　　「想回去？」

　　「從公園穿過去。」

　　我們爬下石牆。天又陰了。公園的樹林裡很暗。

　　「你還愛我嗎，傑克？」

　　「是的。」我說。

　　「就因為我是不可救藥的。」勃萊特說。

　　「怎麼啦？」

　　「我是不可救藥了。我被那個小夥子羅梅羅迷住了。我想我愛上他了。」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

　　「我控制不住。我算完了。我心裡面亂得慌。」

　　「別進行下去。」

　　「我控制不住。我從來就控制不住自己。」

　　「你應當到此為止。」

　　「怎麼能呢？我控制不住啊。摸摸看？」

　　她的手在哆嗦。

　　「我渾身都在這樣哆嗦。」

　　「你不該進行下去。」

　　「我沒有法子。反正我是完了。你沒看出來？」

　　「沒有。」

　　「我要做一件事。我要做一件我真心實意想做的事。我已經失去了自尊。」

　　「你大可不必這樣做。」

　　「唉，親愛的，你別難為我了。那個天殺的猶太佬纏著我，邁克又那樣肆意妄為，你想叫我怎麼受得了？」

　　「確實。」

　　「我不能老是這樣喝得醉醺醺的啊。」

　　「是啊。」

　　「哦，親愛的，請你待在我的身邊。請待在我身邊，幫我度過這一關。」

　　「那當然。」

　　「我不是說這麼做對。雖然對我來說，這樣做是合適的。上帝知道，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下賤過。」

　　「你要我幹什麼呢？」

　　「走，」勃萊特說，「我們去找他。」

　　在公園裡，我們一起摸黑沿著樹下的礫石路走，鑽出樹林，穿過大門，走上通往城裡的大街。

　　佩德羅．羅梅羅在咖啡館裡。他和其他的鬥牛士和鬥牛評論員們同坐一桌。他們在抽雪茄。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們抬頭看我們。羅梅羅向我們微笑並欠身致意。我們在屋子中間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請他過來喝一杯。」

　　「等一等。他會過來的。」

　　「我不能朝他看。」

　　「他模樣看起來很帥。」我說。

　　「從來我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了解。」

　　「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壞女人。」

　　「得了。」我說。

　　「我的上帝！」勃萊特說，「女人吃的苦頭好多啊。」

　　「是嗎？」

　　「唉，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壞女人。」

　　我向那張桌子望去。佩德羅．羅梅羅微微一笑。他跟同桌的人說了句話就站起身來。他走到我們桌子邊。我站起來同他握手。

　　「你來一杯好嗎？」

　　「你們必須陪我喝一杯。」他說。他用眼神請求勃萊特允許，才坐下來。他禮貌很周到。但是他不停地抽那支雪茄。這和他的臉龐很相稱。

　　「你喜歡抽雪茄？」我問。

　　「哦，是的。我老愛抽雪茄。」

　　抽菸給他增加了幾分氣派。這使他顯得老成。我留心看他的皮膚，既乾淨又光滑，黝黑黝黑的。他顴骨上有一塊三角形的傷疤。我發現他在注視勃萊特。他感覺到他們之間存在某種溝通。勃萊特伸手同他握手的時候，他準該感覺到。他非常謹慎。我想他已經很有把握，但是他要做到毫無差錯。

　　「你明天上場？」我問。

　　「是的，」他說，「阿爾加貝諾今天在馬德里受了傷。你聽說沒有？」

　　「沒聽說，」我說，「傷勢很嚴重？」

　　他搖搖頭。

　　「不要緊，這兒。」他攤開手掌說。勃萊特伸手掰開他的手指頭。

　　「啊！」他用英語說，「你常給人看手相？」

　　「有時候看。你不介意嗎？」

　　「不。我很樂意。」他把一隻手攤開平放在桌子上。「告訴我，我會長生不老，還能成為百萬富翁。」

　　他仍然非常斯文，但是他更自信了。「瞧，」他說，「從我手上看我命裡有牛嗎？」

　　他大笑起來。他的手非常秀氣，手腕很細。

　　「有成千上萬頭牛哩。」勃萊特說，現在她的情緒完全正常了。她看起來很可愛。

　　「好啊，」羅梅羅笑著說，「每頭一千杜羅。」他用西班牙語對我說。「你再多說點。」

　　「這隻手好福相，」勃萊特說，「我看他會長命百歲的。」

　　「跟我說。不要跟你的朋友說。」

　　「我方才說你會長命百歲。」

　　「這我知道，」羅梅羅說，「我永遠不會死的。」

　　我用指尖敲敲桌子。羅梅羅注意到了。他搖搖頭。

　　「不。用不著這樣做。牛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話給勃萊特翻譯了一遍。

　　「那你殺害自己的朋友？」她問。

　　「經常的事兒，」他用英語說完就笑了，「這樣牠們就不能殺死我了。」他朝桌子對面的勃萊特看去。

　　「你英語說得不錯。」

　　「是的，」他說，「有時候說得相當好。但是我不能讓別人知道。一名鬥牛士說英語是非常不得體的。」

　　「為什麼？」勃萊特問。

　　「很不得體。老百姓會不滿意的。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們會不滿意的。那樣就不像鬥牛士了。」

　　「什麼樣才算像鬥牛士？」

　　他笑著把帽子拉下扣在眼睛上，把叼著的雪茄變換了個角度，臉上也換了一副表情。

　　「像那邊坐著的人。」他說。我向那邊膘了一眼。他把納西翁那爾的表情模仿得唯妙唯肖。他微笑了，臉上的表情重歸自然。「不行。我必須把英語忘掉。」

　　「眼前可別忘掉啊。」勃萊特說。

　　「別忘掉？」

　　「對。」

　　「好吧。」

　　他又笑了起來。

　　「我喜歡一頂像那樣的帽子。」勃萊特說。

　　「好。我給你弄一頂。」

　　「著。你留心著一定給辦到。」

　　「一定。今兒晚上我就給你弄一頂。」

　　我站起來。羅梅羅也跟著起立。

　　「你坐著，」我說，「我得找我們的朋友去，把他們帶到這兒來。」

　　他看了我一眼。這最後的一眼是在探問我是否明白。我的確明白了。

　　「坐下，」勃萊特對他說，「你一定得教我西班牙語。」

　　他坐下來，隔著桌子瞧著她。我走出咖啡館。鬥牛士那桌上的人都以冷冷的目光目送我出門。這種滋味可不好受。二十分鐘後，我回來順便進咖啡館瞧瞧，勃萊特和佩德羅．羅梅羅不見了。咖啡杯和我們的三個空酒杯還擺在桌上。一個侍者拿著一塊抹布走過來，撿起杯子，擦淨桌子。

　　第十七章

　　在米蘭酒吧門外，我找到比爾、邁克和埃德娜。埃德娜是那位姑娘的名字。

　　「我們給攆出來了 。」埃德娜說。

　　「讓警察，」邁克說，「裡面有些人看不上我。」

　　「有四次他們險些跟人打架，都是我給擋住了。」埃德娜說，「你該幫我一把。」

　　比爾的臉紅了。

　　「回到裡面去吧，埃德娜，」他說，「你到裡面和邁克跳舞去。」

　　「別蠢了，」埃德娜說，「只會再鬧出一場風波。」

　　「這幫短命的比亞里茨豬玀。」比爾說。

　　「進去吧，」邁克說，「這裡畢竟是個酒館。他們哪能獨霸整個酒館啊。」

　　「我的好邁克，」比爾說，「短命的英國豬玀跑到這兒來，侮辱了邁克，把歡慶活動給毀了。」

　　「他們太無賴了，」邁克說，「我恨英國人。」

　　「他們不該這樣侮辱邁克，」比爾說，「邁克是個大大的好人。他們不該侮辱邁克。我看不下去了。誰在乎他是個倒楣的破產者啊？」他的嗓門哽住了。

　　「誰在乎呢？」邁克說，「我不在乎。傑克不在乎。你在乎嗎？」

　　「不在乎，」埃德娜說，「你是個破產者嗎？」

　　「我當然是個破產者。你可不在乎，是不，比爾？」

　　比爾用一隻手臂摟著邁克的肩膀。

　　「但願我自己也是個破產者。我好給這幫雜種一點顏色看看。」

　　「他們只不過是些英國人，」邁克說，「英國人說啥你就把它當耳邊風好了。」

　　「卑鄙的畜牲，」比爾說，「我去把他們都趕出來。」

　　「比爾，」埃德娜說，眼睛望著我，「請你別再進去了，比爾。他們是些大蠢貨。」

　　「就是嘛，」邁克說，「他們是些蠢貨。我早就知道他們的真面目。」

　　「他們不該說那種話來中傷邁克。」比爾說。

　　「你認識他們？」我問邁克。

　　「不認識。從沒見過他們。他們說認識我。」

　　「我忍不下去了。」比爾說。

　　「走吧。我們到『蘇伊佐』去。」我說。

　　「他們是一夥埃德娜的朋友，是從比亞里茨來的。」比爾說。

　　「他們簡直就是一幫蠢貨。」埃德娜說。

　　「其中有一個名叫查利．布萊克曼，是從芝加哥來的，」比爾說。

　　「我從來沒在芝加哥待過。」邁克說。

　　埃德娜哈哈大笑起來，怎麼也止不住。「帶我離開這兒吧，」她說，「你們這些破產者。」

　　「怎麼吵起來的？」我問埃德娜。我們正在廣場上往「蘇伊佐」走去。比爾不見了。

　　「我不知道怎麼吵起來的，只看見有個人找警察把邁克從裡屋轟出來了。那邊有些人在戛納就認識邁克。邁克怎麼啦？」

　　「大概他欠他們錢了，」我說，「這種事容易結仇。」

　　在廣場上的售票亭前，排著兩行人等買票。他們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蜷縮在地上，身上裹著毯子和報紙。他們在等售票口早上開售，好買鬥牛票。夜色晴朗起來，月亮出來了。有些排隊的人在打瞌睡。

　　到了蘇伊佐咖啡館，我們剛坐下叫了芬達多酒，科恩就來。

　　「勃萊特在哪兒？」他問。

　　「我不知道。」

　　「她方才跟你在一塊兒。」

　　「她很可能去睡覺了。」

　　「她沒有。」

　　「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燈光下，只見他的臉色蠟黃。他站起身來。「告訴我她在哪兒。」

　　「你坐下，」我說，「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你他媽的能不知道！」

　　「你給我住嘴。」

　　「告訴我勃萊特在哪兒。」

　　「我什麼也不告訴你。」

　　「你知道她在哪兒。」

　　「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哼，你滾開，科恩，」邁克在桌子那邊喊道，「勃萊特跟鬥牛的那個小子跑了。他們正在度蜜月哩。」

　　「你住嘴。」

　　「哼，你滾吧！」邁克無精打采地說。

　　「她真的跟那小子跑了？」科恩轉身問我。

　　「你滾吧！」

　　「方才她同你在一起來著。她真的跟那小子跑了？」

　　「你滾！」

　　「我會叫你告訴我的，」──他向前邁了一步──「你這該死的皮條客。」

　　我揮拳對準他打去，他躲開了。我看他的臉在燈光下往旁邊一閃。他擊中我一拳，我倒下去，坐在人行道上。我正要站起來，他一連擊中我兩拳。我仰天倒在一張桌子下面。我竭力想站起來，但發現兩條腿不聽使喚了。我明白我必須站起來設法還他一拳。邁克扶我起來。有人朝我腦袋上澆了一玻璃瓶水。邁克用一隻胳膊摟著我，我發覺自己已經坐在椅子上了。邁克在扯我的兩隻耳朵。

　　「嗨，你剛才昏死過去了。」邁克說。

　　「你這該死的，剛才跑哪兒去啦？」

　　「哦，我就在這兒啊。」

　　「你不願介入嗎？」

　　「他把邁克也打倒在地。」埃德娜說。

　　「他沒有把我打昏，」邁克說，「我只是躺著一時起不來。」

　　「在節期裡是不是天天夜裡都發生這種事？」埃德娜問，「那位是不是科恩先生？」

　　「我沒事了，」我說，「我的頭還有點發暈。」

　　周圍站著幾名侍者和一群人。

　　「滾開！」邁克說，「走開。走啊。」

　　侍者把人驅散了。「這種場面值得一看，」埃德娜說，「他大概是個拳擊手。」

　　「正是。」

　　「比爾在這兒就好了，」埃德娜說，「我巴不得看到比爾也給打翻在地。我一直想看看比爾被打倒是什麼樣的。他的個頭那麼大。」

　　「我當時巴望他打倒一名侍者，」邁克說，「給逮起來。羅伯特．科恩先生給關進牢裡我才高興呢。」

　　「不能。」我說。

　　「啊，別這麼說，」埃德娜說，「你是說著玩兒的。」

　　「我說的是真心話，」邁克說，「我不是那種甘心挨人家揍的人。我甚至從來不跟人玩遊戲。」

　　邁克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打獵。隨時都有被馬撞的危險啊。你感覺怎麼樣，傑克？」

　　「沒問題。」

　　「你這人不錯，」埃德娜對邁克說，「你真是個破產戶？」

　　「我是個一敗塗地的破產戶，」邁克說，「我欠了不知多少人的債。你沒有債嗎？」

　　「多著哪。」

　　「我欠了許多人的債，」邁克說，「今兒晚上我還向蒙托亞借了一百比塞塔。」

　　「你真糟糕。」我說。

　　「我會還的，」邁克說，「我一向有債必還。」

　　「所以你才成為個破產戶，對不？」埃德娜說。

　　我站起身來。我剛才聽到他們的說話，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完全像是一齣演得很糟的話劇。

　　「我要回旅館去了。」我說。然後我聽見他們在談論我。

　　「他不要緊嗎？」埃德娜問，「我們最好陪他一起走。」

　　「我沒問題，」我說，「你們不用來。我們以後再見。」我離開咖啡館。他們還坐在桌子邊。我回頭望望他們和其餘的空桌。有個侍者雙手托著腦袋坐在一張桌子邊。

　　我步行穿過廣場到旅館，一路上感到似乎一切都變得陌生了，好像過去我從沒見過這些樹。過去我從沒見過這些旗杆，也沒見過這座劇院的門面。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有一次我從城外踢完足球回家時有過這種感覺。我提著一隻裝著我的足球用品的皮箱，從該城的車站走上大街，我前半輩子都住在這城市裡，但一切都不認識了。有人拿耙子在耙草坪，在路上燒枯葉，我停住腳步看了好大一陣子。一切都是生疏的。然後我繼續往前走，我的兩隻腳好像離開我老遠，一切似乎都是從遠處向我逼近的，我聽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的腳步聲。我的頭部在球賽一開始就被人踢中了。此刻我穿過廣場時的感覺就跟那時一個樣。我懷著那種感覺走上旅館的樓梯。費了好長時間我才走到樓上，我感到好像手裡提著皮箱。屋裡的燈亮著。比爾走出來在走廊裡迎著我。

　　「嗨，」他說，「上去看看科恩吧。他出了點事，他正找你來著。」

　　「讓他見鬼去吧。」

　　「走吧。上去看看他。」我不願意再爬一層樓。

　　「你那麼瞧著我幹什麼？」

　　「我沒在瞧你。上去看看科恩吧。他的情緒很糟糕。」

　　「你方才喝醉了。」我說。

　　「現在我還醉著哩，」比爾說，「可是你上去看看科恩。他想見你。」

　　「好吧。」我說。只不過多爬幾階樓梯就是了。我提著幻覺中的皮箱繼續上樓。我沿著走廊走到科恩的房間。門關著，我敲了一下門。

　　「誰？」

　　「巴恩斯。」

　　「進來，傑克。」

　　我開門進屋，放下我的皮箱。屋裡沒開燈。科恩在黑地裡趴著躺在床上。

　　「嗨，傑克。」

　　「別叫我傑克。」

　　我站在門邊。那次我回家也正是這樣的。現在我需要的是洗一次熱水澡。滿滿一缸熱水，仰臉躺在裡面。

　　「浴室在哪兒？」我問。

　　科恩在哭。他就在那裡，趴在床上哭。他穿著件白色馬球衫，就是他在普林斯頓大學穿過的那種。

　　「對不起，傑克。請原諒我。」

　　「原諒你，真見鬼。」

　　「請原諒我，傑克。」

　　我什麼話也不說。我在門邊站著。

　　「我當時瘋了。你應該清楚是怎麼回事。」

　　「啊，沒關係。」

　　「我一想起勃萊特就受不了。」

　　「你罵我皮條客。」

　　我實在並不在乎。我需要洗個熱水澡。我想在滿滿一缸水裡洗個熱水澡。

　　「我明白過來了。請你別記在心上。我瘋了。」

　　「沒關係。」

　　他在哭。他的哭聲很滑稽。他在黑地裡穿著白短衫躺在床上。他的馬球衫。

　　「我打算明兒早晨走。」

　　他在不出聲地哭泣。

　　「一想到勃萊特，我就受不了。我經受了百般煎熬，傑克。簡直是活受罪。我在這兒跟勃萊特相會以來，她待我如同陌路人一般。我實在受不了啦。我們在聖塞瓦斯蒂安同居過。我想你知道這件事。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躺在床上。

　　「得了，」我說，「我要去洗澡了。」

　　「你曾經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過去是那麼愛著勃萊特。」

　　「得了，」我說，「再見吧。」

　　「我看一切都完了，」他說，「我看是徹底完蛋了。」

　　「什麼？」

　　「一切。請你說一聲你原諒我，傑克。」

　　「那當然，」我說，「沒關係。」

　　「我心情惡劣透了。我經受了痛苦的折磨，傑克。如今一切已成過去。一切。」

　　「好了，」我說，「再見吧。我得走了。」他翻過身來，坐在床沿上，然後站起來。

　　「再見，傑克，」他說，「你肯跟我握手，是吧？」

　　「當然囉。為什麼不呢？」

　　我們握握手。在黑暗中我看不大清他的臉。

　　「好了，」我說，「明兒早上見。」

　　「我明兒早晨要走了。」

　　「哦，對。」我說。

　　我走出來。科恩在門洞子裡站著。

　　「你沒問題嗎，傑克？」他問。

　　「是的，」我說，「我沒問題。」

　　我找不到浴室。過了一會兒我才找到。浴室裡有個很深的石浴缸。我擰開水龍頭，沒有水。我坐在浴缸邊上。當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我發覺我已經脫掉了鞋子。我尋找鞋子，找到了，就拎著鞋子下樓。我找到自己的房間，走進去，脫掉衣服上了床。

　　我醒過來的時候感到頭痛，聽見大街上過往的樂隊的喧鬧的樂聲。我想起曾答應帶比爾的朋友埃德娜去看牛群沿街跑向鬥牛場。我穿上衣服，下樓走到外面清晨的冷空氣中。人們正穿越廣場，急忙向鬥牛場走去。廣場對面，售票亭前排著那兩行人。他們還在等著買七點鐘出售的票。我快步跨過馬路到咖啡館去。侍者告訴我，我的朋友們已經來過又走了。

　　「他們有幾個人？」

　　「兩位先生和一位小姐。」

　　這就行了。比爾和邁克跟埃德娜在一起。她昨天夜裡怕他們會醉得醒不過來。所以一定要我帶她去。我喝完咖啡，混在人群裡急忙到鬥牛場去。這時我的醉意已經消失，只是頭痛得厲害。四周的一切看來鮮明而清晰，城裡散發著清晨的氣息。

　　從城邊到鬥牛場那一段路泥濘不堪。沿著通往鬥牛場的柵欄站滿了人，鬥牛場的外看臺和屋頂上也都是人。我聽見發射信號彈的爆炸聲，我知道我來不及進入鬥牛場看牛群入場了，所以就從人群中擠到了柵欄邊。我被擠得緊貼著柵欄上的板條。在兩道柵欄之間的跑道上，警察在驅趕人群。他們慢步或小跑著進入鬥牛場。然後出現了奔跑的人們。一個醉漢滑了一交，摔倒在地。兩名警察抓住他，把他拖到柵欄邊。這時候人們飛跑著。人群中發出震耳的呼喊聲，我把頭從板縫中伸出去，看見牛群剛跑出街道進入這兩道柵欄之間的長跑道。牠們跑得很快，逐漸追上人群。就在這關頭，另一名醉漢從柵欄邊跑過去，雙手抓著一件襯衫。他想拿它當斗篷來同牛鬥一場。兩名警察一個箭步上去，扭住他的衣領，其中一名給了他一棍，把他拖到柵欄邊，讓他緊貼在柵欄上站著，一直到最後一批人群和牛群過去。在牛群前面有那麼多人在跑，因此在通過大門進入鬥牛場的時候，人群密集起來了，並且放慢了腳步。當笨重的、腰際濺滿泥漿的牛群擺動著犄角，一起奔馳過去的時候，有一頭牛衝向前去，在奔跑著的人群中用犄角抵中一個人的脊背，把他挑起來。當牛角扎進人體中去的時候，這人的兩臂耷拉在兩側，頭向後仰著，牛把他舉了起來，然後把他摔下。這頭牛選中了在前面跑的另一個人，但這個人躲到人群中去了，人們在牛群之前通過大門，進入鬥牛場。鬥牛場的紅色大門關上了，鬥牛場外看臺上的人們拼命擠進場去，發出一陣呼喊聲，接著又是一陣。

　　被牛抵傷的那人臉朝下躺在被人踩爛了的泥漿裡。人們翻過柵欄，我看不見這個人了，因為人群緊緊地圍在他周圍。鬥牛場裡傳出一聲聲叫喊。每一聲都說明有牛衝進人群。根據叫喊聲的強弱，你可以知道剛發生的事情糟到什麼程度。後來信號彈升起來了，它表明犍牛已經把公牛引出鬥牛場，進入牛欄了。我離開柵欄，動身回城。

　　回到城裡，我到咖啡館去再喝杯咖啡，吃點塗黃油的烤麵包。侍者正在掃地，抹桌子。一個侍者過來，聽我吩咐他要什麼點心。

　　「把牛趕進牛欄時可曾出什麼事？」

　　「我沒有從頭看到底。有個人給抵傷，傷得很重。」

　　「傷在哪兒？」

　　「這兒。」我把一隻手放在後腰上，另一隻手放在胸前，表明那隻牛角似乎是從這裡穿出來的。侍者點點頭，用抹布揩掉桌上的麵包屑。

　　「傷得很重，」他說，「光是為了解悶兒，光是為了取樂。」他走了，回來的時候拿著長把的咖啡壺和牛奶壺。他倒出牛奶和咖啡。牛奶和咖啡從兩個長壺嘴裡分兩股倒入大杯裡。侍者點點頭。

　　「扎透脊背，傷得很重，」他說。他把兩把壺放在桌上，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扎得很深。光是為了好玩。僅僅是為了好玩，你是怎麼想的？」

　　「我說不上。」

　　「就是那麼回事。光是為了好玩。好玩，你懂吧。」

　　「你不是個鬥牛迷吧？」

　　「我嗎？牛是啥？畜牲。殘暴的畜牲。」他站起來，把一隻手按在後腰上。「正好扎透脊背。扎透脊背的抵傷。為了好玩──你明白。」

　　他搖搖頭，拿著咖啡壺走了，有兩個人在街上走過。侍者大聲喊他們。他們臉色陰沉。一個人搖搖頭。「死了！」他叫道。

　　侍者點點頭。兩人繼續趕路。他們有事在身。侍者走到我桌邊來。

　　「你聽見啦？死了！死了。他死了。讓牛角扎穿了。全是為了開心一個早晨。真太荒唐了。」

　　「很糟糕。」

　　「我看不出來，」侍者說，「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好玩的。」

　　當天晚些時候，我們得悉這被抵死的人名叫維森特．吉羅尼斯，是從塔法雅附近來的。第二天在報上我們看到，他二十八歲，有一個農場，有老婆和兩個孩子。他結婚後，每年都依舊前來參加節日活動。第二天他妻子從塔法雅趕來守靈，第三天在聖福明小教堂舉行喪事禮拜，塔法雅跳舞飲酒會的會員們抬棺材到車站。由鼓手開路，笛子手吹奏哀樂，抬棺木人的後面跟著死者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他們後面列隊前進的是潘普洛納、埃斯特拉、塔法雅和桑蓋薩所有能夠趕來過夜並參加葬禮的跳舞飲酒會的成員。棺材裝上火車的行李車廂，寡婦和兩個孩子三人一起乘坐在一節敞篷的三等車廂裡。火車猛然一抖動就啟動了，然後平穩地繞著高崗邊緣下坡，行駛在一馬平川的莊稼地裡，一路向塔法雅馳去，地裡的莊稼隨風擺動著。

　　挑死維森特．吉羅尼斯的那頭牛名叫「黑嘴」，是桑切斯．塔凡爾諾飼牛公司的第一百一十八號公牛，是當天下午被殺的第三頭牛，是由佩德羅．羅梅羅殺死的。在群眾的歡呼聲中，牛耳朵被割下未，送給佩德羅．羅梅羅，羅梅羅又轉送給勃萊特。她把牛耳朵用我的手帕包好，後來回到潘普洛納的蒙托亞旅館，就把這兩樣東西，牛耳朵和手帕，連同一些穆拉蒂牌香菸頭，使勁塞在她床頭櫃抽屜的最裡邊。

　　我回到旅館，守夜人坐在大門裡面的板凳上。他整夜守候在那裡，已經困倦不堪了。我一進門，他就站起來。三名女侍者和我同時進門。她們在鬥牛場看了早場。她們嘻嘻哈哈地走上樓去。我跟在她們後面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我脫掉皮鞋，上床躺下。朝陽臺的窗子開著，陽光照得屋裡亮堂堂的。我並不覺得睏。我睡下時想必已是三點半，樂隊在六點把我吵醒了。我下巴的兩側感到疼痛。我用手指摸摸疼痛的地方。該死的科恩。他第一次受到了欺侮就應該打人，然後走掉。他是那麼深信勃萊特在愛他。他要待下去，以為忠實的愛情會征服一切。有人來敲門了。

　　「進來。」

　　是比爾和邁克。他們在床上坐下。

　　「把牛趕進牛欄，很精采，」比爾說，「很精采。」

　　「嗨，你難道沒在那邊？」邁克問，「按鈴叫人送些啤酒來，比爾。」

　　「今兒早晨真帶勁兒！」比爾說。他抹了下臉，「我的上帝！真帶勁兒！可我們的好傑克躺在這兒。好傑克啊，活的練拳沙袋。」

　　「鬥牛場裡出了什麼事？」

　　「上帝！」比爾說，「出了什麼事，邁克？」

　　「那些牛衝進場子，」邁克說，「人們就在牠們前面跑，有一個傢伙絆倒了，接著倒了一大片。」

　　「可牛群都衝進去，踏過他們的身子。」比爾說。

　　「我聽見他們叫喊。」

　　「那是埃德娜。」比爾說。

　　「有人不斷地從人群裡跑出來，揮舞他們的襯衫。」

　　「有頭公牛沿著第一排座位前的柵欄跑，見人就挑。」

　　「大約有二十個傢伙送醫院去了。」邁克說。

　　「今兒早晨真帶勁兒！」比爾說，「多管閒事的警察把那些想自己投身在牛角下自殺的人陸續地都逮起來了。」

　　「最後是犍牛把牠們引進去的。」邁克說。

　　「延續了一個多鐘頭。」

　　「實際上只有一刻鐘左右。」邁克反駁說。

　　「去你的吧，」比爾說，「你參加打架去了。我可認為有兩個半鐘頭。」

　　「啤酒還沒來嗎？」邁克問。

　　「你們把可愛的埃德娜怎麼啦？」

　　「我們剛送她回家。她上床了。」

　　「她喜歡看嗎？」

　　「非常喜歡。我們告訴她天天早晨如此。」

　　「給了她很深刻的印象。」邁克說。

　　「她要我們也下鬥牛場去，」比爾說，「她喜歡驚險場面。」

　　「我說，這樣對我的債主們很不利。」邁克說。

　　「今兒早晨真帶勁兒，」比爾說，「夜裡也帶勁兒！」

　　「你的下巴怎麼樣，傑克？」邁克問。

　　「痛著呢。」我說。

　　比爾笑了。

　　「你為什麼不拿椅子揍他呢？」

　　「你說得倒好聽，」邁克說，「你在的話也會把你打得暈過去。我沒看見他怎麼揍我的。我回想起來，只看見他站在我前面，突然間我就坐在馬路上了，傑克躺在桌子底下。」

　　「後來他上哪兒去啦？」我問。

　　「她來了，」邁克說，「這位漂亮的小姐拿啤酒來了。」

　　侍女把放啤酒瓶和玻璃杯的托盤放在桌上。

　　「再去拿三瓶來。」邁克說。

　　「科恩揍了我以後到哪兒去了？」我問比爾。

　　「難道你不知道？」邁克動手開一瓶啤酒。他拿一個玻璃杯緊湊著瓶口，往裡倒啤酒。

　　「真的不知道？」比爾問，「啊，他來到這裡，在鬥牛小夥子的房間裡找到他和勃萊特在一起，然後他就宰了這可憐而該死的鬥牛士。」

　　「不能！」

　　「真的。」

　　「這一夜太帶勁兒了！」比爾說。

　　「他差一點宰了這可憐而該死的鬥牛士。然後科恩要帶勃萊特一起走。我看，他想跟她正式結婚吧。那情景太感人了。」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是頭蠢驢。」

　　「後來怎麼樣？」

　　「勃萊特把他數落了一通。她責備他，我認為她著實有一手。」

　　「那當然啦。」比爾說。

　　「接著科恩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要同鬥牛士握手。他還想同勃萊特握手。」

　　「我知道。他還同我握手了呢。」

　　「是嗎？可是他們才不願同他握手哪。鬥牛的小夥子是個好樣的。他沒說什麼，但是他每次都爬起身來，接著又給打倒在地。科恩沒法把他打得暈過去，這光景一定非常有趣。」

　　「你這前後經過是從哪兒聽來的？」

　　「勃萊特說的。今天早晨我看見她了。」

　　「最後怎麼樣？」

　　「據說那時鬥牛士坐在床上。他已經被擊倒約莫十五次，但還是不肯罷休。勃萊特按住了他，不讓他站起來。他很虛弱，但是勃萊特按不住他，他站起來了。這時候科恩說，他不願再揍他了。他說不能這麼揍了。他說再揍就太惡毒了。於是鬥牛的小夥子好歹搖搖晃晃地向他走去。科恩退後靠在牆上。

　　「『這麼說你不想揍我了？』

　　「『對，』科恩說。『我不好意思了。』

　　「於是鬥牛士用足全身力氣往科恩臉上狠揍一拳，然後坐倒在地上。勃萊特說他爬不起來了。科恩想扶他起來，攙他到床上。他說科恩如果要扶他，他就要打死他，還說什麼如果科恩今天上午不離開這裡，他無論如何要置他於死地。科恩哭了，勃萊特責備他，但他還要跟他們握手。這我已經說過了。」

　　「說完它。」比爾說。

　　「看來這鬥牛的小夥子當時坐在地板上。他在蓄積力氣，等蓄足了再站起來揍科恩。勃萊特哪裡肯同科恩握手，科恩就哭訴起來，說他多麼愛她，她呢，對他說不要做頭十足的蠢驢。跟著科恩彎下腰去和鬥牛士握手。你知道，不要傷了和氣嘛。完全是為了請求寬恕。可鬥牛的小夥子又一次朝他的臉上打去。」

　　「好小子！」比爾說。

　　「他把科恩徹底打垮了，」邁克說，「你知道，依我看科恩往後再也不想揍人了。」

　　「你什麼時候看見勃萊特的？」

　　「今天上午。她進房來拿點兒東西。她正在護理羅梅羅這小子。」

　　他又倒了一杯啤酒。

　　「勃萊特很傷心。但是她喜歡護理別人。這正是我們當初打夥在一起的原因。她護理過我。」

　　「我知道。」我說。

　　「我喝得相當醉了，」邁克說，「我想我將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這件事真可笑，但是叫人不大愉快。我覺得不大愉快。」

　　他喝光了啤酒。

　　「你知道我把勃萊特數落了一通。我說她要是跟猶太人和鬥牛士這號人一起招搖過市，她準會碰到麻煩。」他探身過來，「嗨，傑克，我把你那瓶喝了行不行？她會給你再拿一瓶來的。」

　　「請吧，」我說，「反正我也沒打算喝。」

　　邁克動手開酒瓶。「你給我開好嗎？」我擰開瓶蓋上的鐵絲夾子，給他倒酒。

　　「你知道，」邁克繼續說，「勃萊特當初真不錯。她一向總是那麼好。為了跟猶太人、鬥牛士以及諸如此類的人來往，我給了她一頓臭罵，可你知道她說什麼來著：『是啊。我同那位英國貴族過的一段生活可幸福得要命啊！』」

　　他喝了一口酒。

　　「說得真有道理。你知道，給勃萊特帶來銜頭的那個阿施利是個航海家。第九代從男爵。他從海上回家，不肯睡在床上。總叫勃萊特睡在地板上。他最後變得實在叫人難以容忍了，老是對她說要殺死她。睡覺的時候總帶著支實彈軍用左輪手槍，等他睡著了，勃萊特常常把子彈取出。勃萊特一向過的可不是多麼幸福的生活。太不應該啦。她是多麼想享受人生樂趣的啊。」

　　他站起來。他的手在顫抖。

　　「我要回房間去了。想法子睡一會兒。」

　　他微微一笑。

　　「在這種節日裡，我們往往太欠睡了。我要從現在起，好好地睡個夠。不睡覺太難受了。使人神經怪緊張的。」

　　「中午在伊魯涅咖啡館再見吧。」比爾說。

　　邁克走出房門。我們聽見他在隔壁房間裡走動的聲音。

　　他按了鈴，侍女前來敲他的房門。

　　「拿半打啤酒和一瓶芬達多酒來。」邁克對她說。

　　「是，少爺。」

　　「我要去睡了，」比爾說，「可憐的邁克。昨天夜裡為了他，我跟人大鬧了一場。」

　　「在哪兒？在米蘭酒吧？」

　　「是的。那裡有一個傢伙，有次在戛納替勃萊特和邁克還過債。他太惡劣了。」

　　「這段歷史我知道。」

　　「我可不知道。誰也不該有權利誹謗邁克。」

　　「事情就惡劣在這種地方。」

　　「他們不該有這種權利。但願千萬不能讓他們有這種權利。我要睡覺去了。」

　　「鬥牛場上有人被牛抵死的嗎？」

　　「好像沒有。只有受重傷的。」

　　「在場外跑道上，有個人讓牛挑死了。」

　　「有這回事？」比爾說。

　　第十八章

　　中午時分，我們會集在咖啡館裡。裡頭人頭擁擠。我們吃小蝦，喝啤酒；城裡也滿是人，條條街道都擠得滿滿的。從比亞里茨和聖塞瓦斯蒂安來的大汽車不斷地開到，停在廣場周圍。汽車把人們送來觀看鬥牛。旅遊車也到了。有一輛車裡坐著二十五名英籍婦女。她們坐在這輛白色的大汽車裡，用望遠鏡觀賞這裡的節日風光。跳舞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這是節期的最後一天。

　　參加節日活動的人們擠得水洩不通，川流不息，但汽車和旅遊車邊卻圍著一圈圈觀光者。等汽車上的人全下來了，他們便淹沒在人群之中。你再也見不著他們，只有在咖啡館的桌子邊，在擁擠不堪的穿著黑色外衣的農民中間，能見到他們那與眾不同的運動服。節日洪流甚至淹沒了從比亞里茨來的英國人，以至你如果不緊靠一張桌子邊走過，就看不到他們。街上樂聲不絕；鼓聲咚咚，笛聲悠揚。在咖啡館裡，人們雙手緊抓住桌子，或者互相接著肩膀，直著嗓門唱歌。

　　「勃萊特來了。」比爾說。

　　我一看，只見她正穿過廣場上的人群走來，高高地昂著頭，似乎這次節日狂歡是為了對她表示敬意才舉行的，她感到又自得，又好笑。

　　「喂，朋友們！」她說，「嗨，渴死我了。」

　　「再來一大杯啤酒 。」比爾對侍者說。

　　「要小蝦嗎？」

　　「科恩走了？」勃萊特問。

　　「是的，」比爾說，「他雇了一輛汽車。」

　　啤酒送來了。勃萊特伸手去端玻璃杯，她的手顫抖著。她自己發覺了，微微一笑，便俯身喝了一大口。「好酒。」

　　「非常好。」我說。我正為邁克惴惴不安。我想他根本沒有睡覺。他大概一直在喝酒，但是看來他還能控制得住自己。

　　「我聽說科恩把你打傷了，傑克。」勃萊特說。

　　「沒有。把我打昏過去了。別的沒啥。」

　　「我說，他把佩德羅．羅梅羅打傷了，」勃萊特說，「傷得好厲害。」

　　「他現在怎麼樣？」

　　「他就會好的。他不願意離開房間。」

　　「他看來很糟糕？」

　　「非常糟糕。他真的傷得很重。我跟他說，我想溜出來看你們一下。」

　　「他還要上場嗎？」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同你一起去。」

　　「你男朋友怎麼樣啦？」邁克問。勃萊特剛才說的話他一點沒聽著。

　　「勃萊特搞上了一個鬥牛士，」他說，「她還有個姓科恩的猶太人，可他結果表現得糟透了。」

　　勃萊特站起身來。

　　「我不想再聽你講這種混帳話了，邁克。」

　　「你男朋友怎麼樣啦？」

　　「好得很哩，」勃萊特說，「下午好好看他鬥牛吧。」

　　「勃萊特搞上了一個鬥牛士，」邁克說，「一個標緻的該死的鬥牛士。」

　　「請你陪我走回去好嗎？我有話對你說，傑克。」

　　「把你那鬥牛士的事兒都對他說吧，」邁克說，「哼，讓你那鬥牛士見鬼去吧！」他把桌子一掀，於是桌上所有的啤酒杯和蝦碟都瀉在地上，嘩啦啦地摔個粉碎。

　　「走吧，」勃萊特說，「我們離開這裡。」

　　擠在人群中間穿過廣場的時候，我說：「情況怎麼樣？」

　　「午飯後到他上場之前我不準備見他，他的隨從們要來給他上裝。他說，他們非常生我的氣。」勃萊特滿面春風。她很高興。太陽出來了，天色亮堂堂的。「我覺得自己完全變了，」勃萊特說，「你想像不到，傑克。」

　　「你需要我幹什麼？」

　　「沒什麼，只想叫你陪我看鬥牛去。」

　　「午飯時你來？」

　　「不。我跟他一塊吃。」

　　我們在旅館門口的拱廊下面站住了。他們正把桌子搬出來安置在拱廊下面。

　　「想不想到公園裡去走走？」勃萊特問，「我還不想上樓。我看他還在睡覺。」

　　我們打劇院門前走過，出了廣場，一直穿過市集上臨時搭的棚子，隨著人流在兩行售貨亭中間走著。我們走上一條通向薩拉薩特步行街的橫街，我們望得見人們在步行街上漫步，穿著入時的人們全在那裡了。他們繞著公園那一頭散步。

　　「我們別上那邊去，」勃萊特說，「眼前我不願意讓人盯著看。」

　　我們在陽光下站著。風從海上刮來烏雲，雨過天晴之後，天氣溫暖得很舒服。

　　「我希望不要再刮風了，」勃萊特說，「刮風對他很不利。」

　　「我也希望這樣。」

　　「他說牛都不錯。」

　　「都很好。」

　　「那座是不是聖福明禮拜堂？」勃萊特望著禮拜堂的黃牆。

　　「是的。星期天的遊行就是從這裡出發的。」

　　「我們進去看看。願意嗎？我很想為他做個祈禱什麼的。」

　　我們走進一扇包著皮革的門，它雖然很厚實，但開起來卻非常輕便。堂裡很暗。許多人在做禱告。等眼睛適應了幽暗的光線，你就能夠看清他們。我們跪在一條木製長凳前。過了一會兒，我發覺勃萊特在我旁邊挺直了腰板，看見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面。

　　「走吧，」她用嘶啞的聲音悄悄說，「我們離開這裡吧。這裡使我的神經好緊張。」

　　到了外面，在灼熱陽光照耀下的大街上，勃萊特抬頭凝視隨風搖曳的樹梢。祈禱沒有起多大作用。

　　「不明白我在教堂裡為什麼總這麼緊張，」勃萊特說，「祈禱對我從來沒有用。」

　　我們一路往前走。「我同宗教氣氛是格格不入的，」勃萊特說，「我的臉型長得不對勁。」

　　「……你知道，」勃萊特又說，「我根本不替他擔心，我只是為他感到幸福。」

　　「這敢情好。」

　　「但是我盼望風小一點。」

　　「五點鐘左右風勢往往會減弱。」

　　「但願如此。」

　　「你可以祈禱嘛。」我笑著說。

　　「對我從來沒用，我從來也沒得到過祈禱的好處。你得到過嗎？」

　　「哦，有過。」

　　「胡說，」勃萊特說，「不過對某些人來說可能靈驗。你看來也不怎麼虔誠嘛，傑克。」

　　「我很虔誠。」

　　「胡說，」勃萊特說，「你今天別來勸誘人家信教這一套啦。今天這個日子看來會是夠倒楣的。」

　　自從她和科恩出走之日起，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又像過去那麼快快活活、無憂無慮。我們折回到旅館門前。所有的桌子都擺好了，有幾張桌子已經有人坐著在吃飯了。

　　「你看著點邁克，」勃萊特說，「別讓他太放肆了。」

　　「你的朋友們已經上樓了。」德國籍的侍者總管用英語說。他一貫偷聽別人說話。勃萊特朝他說：「太謝謝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沒有了，夫人。」

　　「好，」勃萊特說。

　　「給我們留一張三個人坐的桌子。」我對德國人說。他那張賊眉鼠眼、內裡透紅的臉綻出了笑容。

　　「夫人在這兒用餐？」

　　「不。」勃萊特說。

　　「那我看雙人桌也就夠了。」

　　「別跟他囉嗦。」勃萊特說。

　　……

　　「邁克大概情緒很不好。」上樓的時候她說。

　　在樓梯上，我們和蒙托亞打了個照面。他鞠躬致意，但臉上毫無笑意。

　　「咖啡館裡再見，」勃萊特說，「太感謝你了，傑克。」

　　我們走上我們住的那一層樓。她順著走廊徑直走進羅梅羅的房間。她沒有敲門。她直接推開房門，走進去，就隨手帶上了門。

　　我站在邁克的房門前，敲了敲門。沒有回音。我擰擰門把手，門開了。房間裡一團糟。所有的提包都開著，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床邊有幾個空酒瓶。邁克躺在床上，臉龐活像他死後翻製的石膏面型。他張開眼睛看著我。

　　「你好，傑克，」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想打個……個……盹兒，好長時間了，我總想……想……睡一小……小……會兒覺。」

　　「我給你蓋上被子吧。」

　　「不用，我不冷。你別走。我還沒……沒……睡……睡著過呢。」他又說。

　　「你會睡著的，邁克。別擔心，老弟。」

　　「勃萊特搞上了一個鬥牛士，」邁克說，「可是她那個猶太人倒是走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天大的好事，對吧？」

　　「是的。現在你快睡吧，邁克。你該睡點覺了。」

　　「我這……這……就睡。我要……要……睡一小……小……會兒覺。」

　　他閉上眼睛。我走出房間，輕輕地帶上門。比爾在我房間裡看報。

　　「看見邁克啦？」

　　「是的。……我們吃飯去吧。」

　　「這裡有個德國侍者總管，我不願意在樓下吃。我領邁克上樓的時候，他討厭透了。」

　　「他對我們也是這樣。」

　　「我們出去到大街上吃去。」

　　我們下樓。在樓梯上我們和一名上樓的侍女擦肩而過，她端了一個蒙著餐巾的托盤。

　　「那是給勃萊特吃的飯。」比爾說。

　　「還有那位小夥子的。」我說。

　　門外拱廊下的露臺上，德國侍者總管走過來。他那紅撲撲的兩頰亮光光的。他很客氣。

　　「我給你們兩位先生留了一張雙人桌。」他說。

　　「你自己去坐吧。」比爾說。我們一直走出去，跨過馬路。

　　我們在廣場邊一條小巷裡一家餐廳吃飯。這餐廳裡的吃客都是男的。屋裡煙霧彌漫，人們都在喝酒唱歌。飯菜很好，酒也好。我們很少說話。後來我們到咖啡館去觀看狂歡活動達到沸騰的高潮。勃萊特吃完飯馬上就來了。她說她曾到邁克的房間裡看了一下，他睡著了。

　　當狂歡活動達到沸騰的高潮並轉移到鬥牛場的時候，我們隨同人群到了那裡。勃萊特坐在第一排我和比爾之間。看臺和場子四周那道紅色柵欄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就在我們的下面。我們背後的混凝土看臺已經坐得滿滿的了。前邊，紅色柵欄外面是鋪著黃澄澄的砂子、碾得平展展的場地。雨後的場地看來有點濘，但是經太陽一曬就乾了，又堅實、又平整。隨從和鬥牛場的工役走下通道，肩上扛著裝有鬥牛用的斗篷和紅巾的柳條籃。沾有血跡的斗篷和紅巾疊得板板整整地安放在柳條籃裡。隨從們打開笨重的皮劍鞘，把劍鞘靠在柵欄上，露出一束裹著紅布的劍柄。他們抖開一塊塊有紫黑血跡的紅色法蘭絨，套上短棍，把它張開，並且讓鬥牛士可以握住了揮舞。勃萊特仔細看著這一切。她被這一行玩藝的細枝末節吸引住了。

　　「他的每件斗篷和每塊紅巾上都印著他的名字，」她說，「為什麼管這些紅色法蘭絨叫做muleta【註：西班牙語。拐杖。】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洗過。」

　　「我看是從來不洗的。一洗可能要掉色。」

　　「血跡會使法蘭絨發硬。」比爾說。

　　「真奇怪，」勃萊特說，「人們竟能對血跡一點不在意。」

　　在下面狹窄的通道上，隨從們安排著上場前的一切準備工作。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人。看臺上方，所有的包廂也滿了、除了主席的包廂外，已經沒有一個空座。等主席一入場，鬥牛就要開始。在場子裡平整的沙地對面，鬥牛士們站在通牛欄的高大的門洞子裡聊天，他們把胳臂裹在斗篷裡，等待列隊入場的信號。勃萊特拿著望遠鏡看他們。

　　「給你，你想看看嗎？」

　　我從望遠鏡裡看出去，看到那三位鬥牛士。羅梅羅居中，左邊是貝爾蒙蒂，右邊是馬西亞爾。他們背後是他們的助手，而在短槍手的後面，我看到在後邊通道和牛欄裡的空地上站著長矛手。羅梅羅穿一套黑色鬥牛服。他的三角帽低扣在眼睛上。我看不清他帽子下面的臉，但是看來傷痕不少。他的兩眼筆直地望著前方。馬西亞爾把香菸藏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抽著。貝爾蒙蒂朝前望著，面孔黃得毫無血色，長長的狼下巴向外撅著。他目光茫然，視而不見。無論是他還是羅梅羅，看來和別人都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孑然佇立。主席入場了；我們上面的大看臺上傳來鼓掌聲，我就把望遠鏡遞給勃萊特。一陣鼓掌。開始奏樂。勃萊特拿著望遠鏡看。

　　「給你，拿去。」她說。

　　在望遠鏡裡，我看見貝爾蒙蒂在跟羅梅羅說話。馬西亞爾直直身子，扔掉香菸，於是這三位鬥牛士雙目直視著前方，昂著頭，擺著一隻空手入場了。他們後面跟隨著整個隊列，進了場向兩邊展開，全體正步走，每個人都一隻手拿著捲起的斗篷，擺動著另一隻空手。接著出場的是舉著長矛，像帶槍騎兵般的長矛手。最後壓陣的是兩行騾子和鬥牛場的工役。鬥牛士們一手按住頭上的帽子，在主席的包廂前彎腰鞠躬，然後向我們下面的柵欄走來。佩德羅．羅梅羅脫下他那件沉甸甸的金線織錦斗篷，遞給他在柵欄這一邊的隨從。他對隨從說了幾句話。這時羅梅羅就在我們下面不遠的地方，我們看見他嘴唇腫起、兩眼充血、臉龐青腫。隨從接過斗篷，抬頭看看勃萊特，便走到我們跟前，把斗篷遞上來。

　　「把它攤開，放在你的前面。」我說。

　　勃萊特屈身向前。斗篷用金線繡製，沉重而平整。隨從回頭看看，搖搖頭，說了些什麼。坐在我旁邊的一個男人向勃萊特側過身子。

　　「他不要你把斗篷攤開，」他說，「你把它折好，放在膝上。」

　　勃萊特折起沉重的斗篷。

　　羅梅羅沒有抬頭望我們。他正和貝爾蒙蒂說話。貝爾蒙蒂已經把他的禮服斗篷給他的朋友們送去了。他朝他們望去，笑笑，他笑起來也像狼，只是張張嘴，臉上沒有笑意。羅梅羅趴在柵欄上要水罐。隨從拿來水罐，羅梅羅往鬥牛用的斗篷的細布裡子上倒水，然後用穿平底鞋的腳在沙地上蹭斗篷的下襬。

　　「那是幹什麼？」勃萊特問。

　　「加點兒分量；不讓風吹得飄起來。」

　　「他臉色很不好。」比爾說。

　　「他自我感覺也非常不好，」勃萊特說，「他應該臥床休息。」

　　第一頭牛由貝爾蒙蒂來對付。貝爾蒙蒂技藝高超。但是因為他一場有三萬比塞塔收入，加上人們排了整整一夜隊來買票看他表演，所以觀眾要求他該表現得特別突出。貝爾蒙蒂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和牛靠得很近。在鬥牛中有所謂公牛地帶和鬥牛士地帶之說。鬥牛士只要處在自己的地帶裡，就比較安全。每當他進入公牛地帶，他就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在貝爾蒙蒂的黃金時期，他總是在公牛地帶表演。這樣，他就給人一種即將發生悲劇的感覺。人們去看鬥牛是為了去看貝爾蒙蒂，為了去領受悲劇性的激情，或許是為了去看貝爾蒙蒂之死。十五年前人們說，如果你想看貝爾蒙蒂，那你得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趁早去。打那時候起，他已經殺死了一千多頭牛。他退隱之後，傳奇性的流言四起，說他的鬥牛如何如何奇妙，他後來重返鬥牛場，公眾大失所望，因為沒有一個凡人能像據說貝爾蒙蒂曾經做到的那樣靠近公牛，當然啦，即使貝爾蒙蒂本人也做不到。

　　此外，貝爾蒙蒂提出了種種條件，堅決要求牛的個頭不能太大，牛角長得不要有太大的危險性，因而，引起即將發生悲劇的感覺所必需的因素消失了，而觀眾呢，卻要求長了廔管的貝爾蒙蒂做到他過去所能夠做到的三倍，現在不免感到上了當，於是貝爾蒙蒂的下巴由於屈辱而撅得更出，臉色變得更黃，由於疼痛加劇，行動更是艱難，最後觀眾乾脆以行動來反對他，他呢，完全採取鄙視和冷淡的態度。他原以為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迎來的卻是一下午的嘲笑和高聲的辱罵，最後，坐墊、麵包片和瓜菜一齊飛向當年他曾在這裡取得莫大勝利的場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只是把下巴撅得更出一點。有時候，觀眾的叫罵特別不堪入耳，他會拉長下巴，齜牙咧嘴地一笑，而每個動作所給他的痛苦變得愈來愈劇烈，到最後，他那發黃的臉變成了羊皮紙的顏色。等他殺死了第二頭牛，麵包和坐墊也扔完了，他撅出狼下巴帶著慣常的笑容和鄙視的目光向主席致禮，把他的劍遞到柵欄後面，讓人擦乾淨後放回劍鞘，他這才走進通道，倚在我們座位下面的柵欄上，把腦袋俯在胳臂上，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只顧忍受痛苦的折磨。最後他抬頭要了點水。他嚥了幾口，漱漱嘴，吐掉，拿起斗篷，回進鬥牛場。

　　觀眾因反對貝爾蒙蒂，所以就向著羅梅羅。他一離開看臺前的柵欄向牛走去，觀眾就向他鼓起掌來。貝爾蒙蒂也在看他，裝作不看，其實一直在看。他沒有把馬西亞爾放在心上。馬西亞爾的底細他瞭如指掌。他重返鬥牛場的目的是和馬西亞爾一比高低，以為這是一場勝利早已在握的比賽。他期望同馬西亞爾以及其他衰落時期的鬥牛明星比一比，他知道只要他在鬥牛場上一亮相，衰落時期的鬥牛士那套虛張聲勢的技藝就會在他紮實的鬥牛功底面前黯然失色。他這次退隱後重返鬥牛場被羅梅羅破壞了。羅梅羅總是那麼自如、穩健、優美。他，貝爾蒙蒂，如今只偶爾才能使自己做到這一點。觀眾感覺到了，甚至從比亞里茨來的人也感覺到了，最後連美國大使都看出來了。這場競賽貝爾蒙蒂真不願參加，因為只能落得讓牛抵成重傷或者死去的下場。貝爾蒙蒂體力不支了。他在鬥牛場顯赫一時的高潮已經過去。他覺得這種高潮大概不會再有了。事過境遷，現在生命只能閃現出星星點點的火花了。他還有幾分舊時鬥牛的風采，但是已經毫無價值，因為當他走下汽車，倚在他一位養牛朋友的牧場的圍欄上審視牛群，挑選幾頭溫順的公牛時，事先就已經使他的風采打了個折扣。他挑的兩頭牛個頭小，角也不大，容易馴服，但當他感到風采重現的時候──在經常纏身的病痛中閃現出一丁點兒，而就這麼一下點兒也是事先打了折扣而提供的──，他並不感到痛快。這的確是當年的那種風采，但是再也不能使他在鬥牛中得到樂趣了。

　　佩德羅．羅梅羅具有這種了不起的風采。他熱愛鬥牛，依我看他熱愛牛，依我看他也熱愛勃萊特。那天整個下午，他把他表演鬥牛的一招一式的地點控制在勃萊特座位的前面。他一次也沒有抬頭看她。這樣他表演得就更出色了，不僅是為了她表演，也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他沒有抬頭用目光探詢對方是否滿意，所以一門心思地為自己而表演，這給了他力量，然而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她。但是並沒有為了她而有損於自己。那天整個下午他因此而占了上風。

　　他第一次出場把公牛引開的表演就在我們座位的下面。公牛每向騎馬長矛手發動一次衝擊後，三位鬥牛士就輪番上去對付公牛。貝爾蒙蒂排在第一位。馬西亞爾第二位。最後輪到羅梅羅。他們三人都站在馬的左側。長矛手把帽子壓在眼眉上，調轉長矛直指著公牛，用靴刺夾住了馬腹，左手握著韁繩，驅馬向公牛趕去。公牛盯著看。表面上牠在看那匹白馬，但實際上牠看的是長矛的三角形鋼尖。羅梅羅注視著，發現公牛要掉頭了。牠看來並不想衝擊。羅梅羅就輕輕抖抖斗篷，斗篷的紅色吸引了牛的視線。公牛出於條件反射，就衝過來，結果發現牠面前並不是紅色的斗篷在閃耀，而不過是一匹白馬，還有一個人從馬背上深深地向前哈腰，把山胡桃木長矛的鋼尖扎進公牛肩部的肉峰，然後以長矛為樞軸，把馬朝一旁趕，割開一處傷口，把鋼尖深深扎入牛的肩部，使牠流血，為貝爾蒙蒂再上場做準備。

　　受傷的公牛沒有堅持。牠並不真心想攻擊那匹馬兒。牠轉過身去，和騎馬的長矛手分開了，羅梅羅就用斗篷把牠引開。他輕柔而穩健地把牛引開，然後站住了，和牛面對面站著，向牛伸出斗篷。公牛豎起尾巴衝過來，羅梅羅在牛面前擺動雙臂，站穩了腳跟旋轉著。濕潤的、蘸著泥沙而加重了分量的斗篷呼的張開，猶如鼓著風的滿帆，羅梅羅就當著牛的面張著斗篷就地轉動身子。一個回合的末了，他們又面面相覷。羅梅羅面帶笑容。公牛又要來較量一番，於是羅梅羅的斗篷重又迎風張開，這一次是朝另一個方向的。每次他讓牛極近地擦過身邊，以至於人、牛和在牛面前鼓著風旋轉著的斗篷成為一組輪廓鮮明的群像。動作是那麼緩慢，那麼有節制，好像他在把牛輕輕搖動，哄它入睡似的。他把這套動作做了四遍，最後加上一遍，只做了一半，背朝著牛向鼓掌的方向走去，一隻手按在臀部，胳臂上挎著斗篷，公牛瞧著他漸去的背影。

　　他和自己的那兩頭牛交鋒時、表演得十全十美。他的第一頭牛視力不佳。用斗篷把牠耍了兩個回合之後，羅梅羅確切知道牠的視力受損到什麼程度。他就根據這一點行動起來。這場鬥牛並不特別精采。只不過是完美的表演罷了。觀眾要求換一頭牛。他們大鬧起來。和一頭看不清作誘導的斗篷的牛是鬥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但是主席不讓換。

　　「為什麼不換呢？」勃萊特問。

　　「他們為牠已經掏了腰包。他們不願意白丟錢。」

　　「這樣對羅梅羅未免不公平吧。」

　　「你且仔細看他怎樣對付一頭看不清顏色的牛。」

　　「這樣的事兒我不愛看。」

　　如果為鬥牛的人兒多少操心的話，看鬥牛就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碰上這頭既看不清斗篷的顏色，也看不清猩紅法蘭絨巾的公牛，羅梅羅只好以自己的身體同牠保持協調。他不得不靠得那麼近，使牛看清他的身軀，向他撲來，他然後把牛的攻擊目標引向那塊法蘭絨巾，以傳統的方式結束這一回合。從比亞里茨來的觀眾不喜歡這種方式。他們以為羅梅羅害怕了，所以每當他把牛的攻擊從他的身軀引向法蘭絨巾的時候，他朝旁邊跨一小步。他們情願看貝爾蒙蒂模仿他自己從前的架勢，以及馬西亞爾模仿貝爾蒙蒂的架勢。在我們後面就坐著這麼三個來自比亞里茨的人。

　　「他幹嘛怕這頭牛呢？這頭牛笨得只能跟在紅巾後面亦步亦趨地走著。」

　　「他只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本事還沒有學到家呢。」

　　「過去他耍斗篷倒是很絕的。」

　　「或許他現在感到緊張了。」

　　在鬥牛場正中，只有羅梅羅一個人，他還在表演著那套動作，他靠得那麼近，讓牛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把身子湊上去，再湊近一點兒，牛還是呆呆地望著，等到近得使牛認為可以搆得著他了，再把身子迎上去，最後逗引牛撲過來，接著，等牛角快觸及他的時候，他輕輕地、幾乎不被人察覺地一抖紅巾，牛就隨著過去了，這動作激起了比亞里茨鬥牛行家們的一陣尖刻的非難。

　　「他就要下手了，」我對勃萊特說，「牛還有勁兒著哩。牠不想把勁兒都使光。」

　　在鬥牛場中央，羅梅羅半面朝著我們，面對著公牛，從紅巾褶縫裡抽出短劍，踮起腳，目光順著劍刃朝下瞄準。隨著羅梅羅朝前刺的動作，牛也同時撲了過來。羅梅羅左手的紅巾落在公牛臉上，蒙住牠的眼睛，他的左肩隨著短劍刺進牛身而插進兩隻牛角之間，剎那間，人和牛的形象渾為一體了，羅梅羅聳立在公牛的上方，右臂高高伸起，伸到插在牛兩肩之間的劍的柄上。接著人和牛分開了。身子微微一晃，羅梅羅閃了開去，隨即面對著牛站定，一手舉起，他的襯衫袖子從腋下撕裂了，白布片隨風呼扇，公牛呢，紅色劍柄死死地插在它的雙肩之間，腦袋往下沉，四腿癱軟。

　　「牠就要倒下了。」比爾說。

　　羅梅羅離牛很近，所以牛看得見他。他仍然高舉著一隻手，對牛說著話兒。牛掙扎了一下，然後頭朝前一衝，身子慢慢地倒下去，突然四腳朝天，滾翻在地。

　　有人把那把劍遞給羅梅羅，他把劍刃朝下拿著，另一隻手拿著法蘭絨紅巾，走到主席包廂的前面，鞠了一躬，直起身子，走到柵欄邊，把劍和紅巾遞給別人。

　　「這頭牛真不中用。」隨從說。

　　「牠弄得我出了一身汗。」羅梅羅說。他擦掉臉上的汗水。隨從遞給他一個水罐。羅梅羅抹了下嘴唇。用水罐喝水使他感到嘴唇疼痛。他並不抬頭看我們。

　　馬西亞爾這天很成功。一直到羅梅羅的最後一頭牛上場，觀眾還在對他鼓掌。就是這頭牛，在早晨跑牛的時候衝出來抵死了一個人。

　　羅梅羅同第一頭牛較量的時候，他那受傷的臉龐非常顯眼。他每個動作都顯露出臉上的傷痕。同這頭視力不佳的公牛棘手地細心周旋時，精神的高度集中使他的傷痕暴露無遺。和科恩這一仗並沒有挫傷他的銳氣，但是毀了他的面容，傷了他的身體。現在他正在把這一切影響消除乾淨──和這第二頭牛交鋒的每一個動作消除一分這種影響。這是一頭好牛，一頭身軀龐大的牛，犄角銳利，不論轉身還是襲擊都很靈活、很準確。牠正是羅梅羅嚮往的那種牛。

　　當他結束耍紅巾的動作，正準備殺牛的時候，觀眾要他繼續表演一番。他們不願意這頭牛就被殺死，他們不願意這場鬥牛就此結束。羅梅羅接著表演。好像是一場鬥牛的示範教程。他把全部動作貫串在一起，做得完整、緩慢、精煉、一氣呵成。不耍花招，不故弄玄虛。沒有草率的動作。每到一個回合的高潮，你的心會突然緊縮起來。觀眾心想最好這場鬥牛永遠不要結束。

　　公牛叉開四條腿等待被殺，羅梅羅就在我們座位的下面場內把牛殺死。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刺死這頭牛，不像殺死上一頭時那樣出自無可奈何。他側著臉，站在公牛正對面，從紅巾的褶縫裡抽出寶劍，目光順著劍鋒瞄準。公牛緊盯著他。羅梅羅對牛說著話，把一隻腳在地上輕輕一叩。牛撲上來了，羅梅羅等牠撲來，放低紅巾，目光順著劍鋒瞄準，雙腳穩住不動。接著沒有往前挪動一步，他就和牛成為一個整體了，寶劍刺進牛聳起的兩肩之間，公牛剛才跟蹤著在下面舞動的法蘭絨紅巾，隨著羅梅羅朝左邊一讓，收起紅巾，這就結束了。公牛還想往前邁步，但牠的腿兒開始不穩，身子左右搖晃，愣了一下，然後雙膝跪倒在地上，於是羅梅羅的哥哥從牛身後俯身向前，朝牛角根的脖頸處插入一把短刀。第一次他失手了。他再次把刀插進去，牛隨即倒下，一抽搐就僵住不動了。羅梅羅的哥哥一隻手握住牛角，另一隻手拿著刀，抬頭望著主席的包廂。全場揮動手帕。主席從包廂往下看著，也揮舞他的手帕。那哥哥從死牛身上割下帶豁口的黑色耳朵，提著它快步走到羅梅羅身邊。笨重的黑公牛吐出舌頭躺在沙地上。孩子們從場子的四面八方向牛跑去，在牛的身邊圍成一個小圈子。他們開始圍著公牛跳起舞來。

　　羅梅羅從他哥哥手裡接過牛耳朵，朝主席高高舉起。主席彎腰致意，羅梅羅趕在人群的前頭向我們跑來。他靠在圍欄上，探身向上把牛耳朵遞給勃萊特。他點頭微笑。大夥兒把他團團圍住。勃萊特把斗篷往下遞。

　　「你喜歡嗎？」羅梅羅喊道。

　　勃萊特沒有答言。他們相視而笑。勃萊特手裡拿著牛耳朵。

　　「別沾上血跡。」羅梅羅咧嘴笑著說。觀眾需要他。有幾個孩子向勃萊特歡呼。人群中有孩子、在跳舞的人以及醉漢。羅梅羅轉身使勁擠過人群。他們把他團團圍住，想把他舉起來，扛在他們的肩上。他抵擋著掙出身來，穿過人群撤腿向出口處跑去。他不願意讓人扛在肩上。但是他們抓住了他，把他舉起來。真不得勁兒，他兩腿叉開，身上鑽心地痛。他們扛著他，大家都向大門跑去。他一隻手搭在一個人的肩上。他回頭向我們表示歉意地瞧了一眼。人群跑著扛他走出大門。

　　我們三人一起走回旅館。勃萊特上樓去了。比爾和我坐在樓下餐廳裡，吃了幾個煮雞蛋，喝了幾瓶啤酒。貝爾蒙蒂已經換上日常穿的衣服，同他的經理和兩個男人從樓上下來。他們在鄰桌坐下吃飯。貝爾蒙蒂吃得很少。他們要乘七點鐘的火車到巴塞隆那去。貝爾蒙蒂身穿藍條襯衫和深色套裝，吃的是糖心雞蛋。其他人吃了好幾道萊。貝爾蒙蒂不說話。他只回答別人的問話。

　　比爾看完鬥牛累了。我也是。我們倆看鬥牛都非常認真。我們坐著吃雞蛋，我注視著貝爾蒙蒂和跟他同桌的人。那幾個人容貌粗野、一本正經。

　　「到咖啡館去吧，」比爾說，「我想喝杯苦艾酒。」

　　這是節期的最後一天。外面又開始陰下來了。廣場上盡是人，焰火技師正在安裝夜裡用的焰火裝置，並用山毛櫸樹枝把它們全部蓋上。孩子們在看熱鬧。我們經過帶有長竹竿的焰火的發射架。咖啡館外面聚著一大群人。樂隊在吹打，人們仍在跳舞。巨人模型和侏儒經過門前。

　　「埃德娜哪兒去啦？」我問比爾。

　　「我不知道。」我們注視著節日狂歡揭開最後一晚的夜幕。苦艾酒促使一切都顯得更加美好。我用滴杯不加糖就喝了，味道苦得很可口。

　　「我為科恩感到難受，」比爾說，「他過的日子真夠他受的。」

　　「哼，讓科恩見鬼去吧。」我說。

　　「你看他到哪兒去了？」

　　「往北去了巴黎。」

　　「你看他幹什麼去了？」

　　「哼，讓他見鬼去吧。」

　　「你看他幹什麼去了？」

　　「可能和他過去的情人去重溫舊夢吧。」

　　「他過去的情人是誰？」

　　「一個名叫弗朗西絲的。」我們又要了一杯苦艾酒。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問。

　　「明天。」

　　過了一會兒，比爾說：「呃，這次節日真精采。」

　　「是啊，」我說，「一刻也沒閒著。」

　　「你不會相信。真像做了一場妙不可言的惡夢。」

　　「真的，」我說，「我什麼都信。連惡夢我都相信。」

　　「怎麼啦？鬧情緒了？」

　　「我情緒糟透了。」

　　「再來一杯苦艾酒吧。過來，侍者！給這位先生再來一杯苦艾酒。」

　　「我難受極了。」我說。

　　「把酒喝了，」比爾說，「慢慢喝。」

　　天色開始黑了。節日活動在繼續。我感到有點醉意，但是我的情緒沒有任何好轉。

　　「你覺得怎麼樣？」

　　「很不好。」

　　「再來一杯？」

　　「一點用也沒有。」

　　「試試看。你說不準的，也許這一杯就奏效呢。嗨，侍者！給這位先生再來一杯！」

　　我並不把酒滴進水裡，而是直接把水倒在酒裡攪拌起來。比爾放進一塊冰。我用一把匙在這淺褐色的混濁的混合物裡攪動冰塊。

　　「……味道怎麼樣？」

　　「很好。」

　　「別喝得那麼快。你要噁心的。」我放下杯子。我本來就沒打算快喝。

　　「我醉了。」

　　「那還有不醉的。」

　　「你就是想叫我醉吧，是不是？」

　　「當然，喝它個醉。打消這要命的悶氣兒。」

　　「得了，我醉了。你不就是想這樣嗎？」

　　「坐下。」

　　「我不想坐了，」我說，「我要到旅館去了。」

　　我醉得很厲害。我醉得比以往哪次都厲害。我回到旅館走上樓去。勃萊特的房門開著。我伸進腦袋看看。邁克坐在床上。他晃晃一個酒瓶子。

　　「傑克，」他說，「進來，傑克。」

　　我進屋坐下。我要是不盯住看一個固定的地方，就感到房間在東倒西歪。

　　「勃萊特，你知道。她同那個鬥牛的小子走了。」

　　「不可能吧。」

　　「走了。她找你告別來著。他們乘七點鐘的火車走的。」

　　「他們真走了？」

　　「這麼做很不好，」邁克說，「她不該這麼做。」

　　「是啊。」

　　「喝一杯？等我撳鈴找人拿些啤酒來。」

　　「我醉了，」我說，「我要進屋去躺下了。」

　　「你醉得不行了？我也不行了。」

　　「是的，」我說，「我醉得不行了。」

　　「那麼回頭見吧，」邁克說，「去睡一會兒，好傑克。」

　　我出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床在飄向前去，我在床上坐起來，盯住牆壁，好使這種感覺中止。外面廣場上狂歡活動還在進行。我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後來比爾和邁克進來叫我下樓，同他們一起吃飯。我假裝睡著了。

　　「他睡著了。還是讓他睡吧。」

　　「他爛醉如泥了。」邁克說。他們走了出去。

　　我起床，走到陽臺上，眺望在廣場上跳舞的人們。我已經沒有天旋地轉的感覺。一切都非常清晰、明亮，只是邊緣有點模糊不清。我洗了臉，梳了頭髮。在鏡子裡我看自己都不認識了，然後下樓到餐廳去。

　　「他來了！」比爾說。

　　「傑克，好小子！我知道你還不至於醉得起不來。」

　　「嗨，你這個老酒鬼。」邁克說。

　　「我餓得醒過來了。」

　　「喝點湯吧。」比爾說。我們三個人坐在桌子邊，好像少了五、六個人似的。

　　第十九章

　　早晨，一切都過去了。節日活動已經結束。九點左右我醒過來，洗了澡，穿上衣服，走下樓去。廣場空蕩蕩的，街頭沒有一個行人。有幾個孩子在廣場上撿焰火杆。咖啡館剛開門，侍者正在把舒適的白柳條椅搬到拱廊下陰涼的地方，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周圍擺好。各條街道都在清掃，用水龍帶噴灑。

　　我坐在一張柳條椅裡，舒舒服服地背向後靠著。侍者不忙著走過來。把牛群放出籠的白地告示和大張的加班火車時刻表依然貼在拱廊的柱子上。一名紮藍色圍裙的侍者拎著一桶水，拿著一塊抹布走出來，動手撕告示，把紙一條條地扯下來，擦洗掉粘在石柱上的殘紙。節期結束了。

　　我喝了一杯咖啡，一會兒比爾來了。我看他穿過廣場走過來。他在桌子邊坐下，叫了一杯咖啡。

　　「好了，」他說，「都結束了。」

　　「是啊，」我說，「你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我想，我們最好弄一輛汽車。你不打算回巴黎？」

　　「是的，我還可以待一星期再回去。我想到聖塞瓦斯蒂安去。」

　　「我想回去。」

　　「邁克打算幹什麼？」

　　「他要去聖讓德呂茲。」

　　「我們雇輛車一起開到巴榮納再分手吧。今兒晚上你可以從那兒上火車。」

　　「好。吃完飯就走。」

　　「行。我去雇車。」

　　我們吃完飯，結了帳。蒙托亞沒有到我們這邊來。帳單是一名侍女送來的。汽車候在外面。司機把旅行包堆在車頂上，用皮帶束好，把其餘的放在車子前座他自己的身邊，然後我們上車。車子開出廣場，穿過小巷，鑽出樹林，下了山坡，離開了潘普洛納。路程似乎不很長。邁克帶了一瓶芬達多酒。我只喝了兩三口。我們翻過幾道山梁，出了西班牙國境，駛在白色的大道上，穿過濃蔭如蓋、濕潤、蔥鬱的巴斯克地區，終於開進了巴榮納。我們把比爾的行李寄放在車站，他買好去巴黎的車票。他乘的這次列車當晚七點十分開。我們走出車站。車子停在車站正門外。

　　「我們拿這車子怎麼辦？」比爾問。

　　「哦，這車子真是個累贅。」邁克說。

　　「那我們就坐它走吧。」

　　「行，」比爾說，「我們上哪兒？」

　　「到比亞里茨去喝一杯吧。」

　　「揮金如土的好邁克。」比爾說。

　　我們開進比亞里茨，在一家非常豪華的飯店門口下車。我們走進酒吧間，坐在高凳上喝威士忌蘇打。

　　「這次我做東。」邁克說。

　　「還是擲骰子來決定吧。」於是我們用一個很高的皮製骰子筒來擲撲克骰子，第一輪比爾贏了。邁克輸給了我，就遞給酒吧侍者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威士忌每杯十二法郎。我們又各要了一杯酒，邁克又輸了。每次他都給侍者優厚的小費。酒吧間隔壁的一個房間裡有一支很好的爵士樂隊在演奏。這是個叫人愉快的酒吧間。我們又各要了一杯酒。第一局我以四個老K取勝。比爾和邁克對擲。邁克以四個J贏得第一局。比爾贏了第二局。最後決定勝負的一局裡，邁克擲出三個老K就算數了。他把骰子筒遞給比爾。比爾卡嚓卡嚓搖著，擲出三個老Ｋ，一個Ａ和一個Ｊ。

　　「你付帳，邁克，」比爾說，「邁克，你這個賭棍。」

　　「真抱歉，」邁克說，「我不行了。」

　　「怎麼回事？」

　　「我沒錢了，」邁克說，「我身無分文了。我只有二十法郎。給你，把這二十法郎拿去。」

　　比爾的臉色有點變了。

　　「我的錢剛好只夠付給了蒙托亞。還算運氣好，當時身上有這筆錢。」

　　「寫張支票，我兌給你現錢。」比爾說。

　　「非常感謝，可你知道，我不能開支票了。」

　　「那你上哪兒去弄錢啊？」

　　「呃，有一小筆款就要到了。我有兩星期的生活費該匯來。到聖讓德呂茲去住的那家旅店，我可以賒帳。」

　　「你說，這車子怎麼辦呢？」比爾問我，「還繼續使嗎？」

　　「怎麼都可以。看來似乎有點傻了。」

　　「來吧，我們再喝它一杯。」邁克說。

　　「好。這次算我的，」比爾說。「勃萊特身邊有錢嗎？」他對邁克說。

　　「我想她不一定有。我付給蒙托亞的錢幾乎都是她拿出來的。」

　　「她手頭竟一個子兒也沒有？」我問。

　　「我想是這樣吧。她一向沒有錢。她每年能拿到五百鎊，給猶太人的利息就得付三百五。」

　　「我看他們是直接扣除的吧。」比爾說。

　　「不錯。實際上他們不是猶太人。我們只是這麼稱呼他們。我知道他們是蘇格蘭人。」

　　「她手頭果真是一點錢也沒有？」我問。

　　「我想可以說沒有。她走的時候統統都給我了。」

　　「得了，」比爾說，「我們不如再喝一杯吧。」

　　「這個主意太好了，」邁克說，「空談錢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說得對。」比爾說。我們接著要了兩次酒，比爾和我擲骰子看該誰付。比爾輸了，付了錢。我們出來向車子走去。

　　「你想上哪兒，邁克？」比爾問。

　　「我們去兜一下。也許能提高我的信譽。在這一帶兜一下吧。」

　　「很好。我想到海邊去看看。我們一直朝昂代開去吧。」

　　「在海岸一帶我沒什麼賒帳的信譽可言。」

　　「你不一定說得準的。」比爾說。

　　我們順著濱海公路開去。綠茸茸的地頭空地，白牆紅瓦的別墅，叢叢密林，落潮的海水蔚藍蔚藍的，海水依偎在遠處海灘邊上。我們駛過聖讓德呂茲，一直朝南穿過一座座海邊的村莊。我們路過起伏不平的地區，望見它後面就是從潘普洛納來時越過的群山。大道繼續向前伸延。比爾看看錶。我們該往回走了。他敲了下車窗，吩咐司機向後轉。司機把車退到路邊的草地上，調過車頭。我們後面是樹林，下面是一片草地，再過去就是大海了。

　　在聖讓德呂茲，我們把車停在邁克準備下榻的旅店門前，他下了車。司機把他的手提包送進去。邁克站在車子邊。

　　「再見啦，朋友們，」邁克說，「這次節日過得太好了。」

　　「再見，邁克。」比爾說。

　　「我們很快就能見面的。」我說。

　　「別惦著錢，」邁克說，「你把車錢付了，傑克，我那份我會給你寄去的。」

　　「再見，邁克。」

　　「再見，朋友們。你們真夠朋友。」

　　我們一一同他握手。我們在車子裡向邁克揮手。他站在大道上注視我們上路。我們趕到巴榮納，火車就要開了。一名腳夫從寄存處拿來比爾的旅行包。我一直送他到通鐵軌的矮門前。

　　「再見啦，夥伴。」比爾說。

　　「再見，老弟！」

　　「真痛快。我玩得真痛快。」

　　「你要在巴黎待著？」

　　「不。十六號我就得上船。再見，夥伴！」

　　「再見，老弟！」

　　他進門朝火車走去。腳夫拿著旅行包在前面走。我看著火車開出站去。比爾在一個車窗口。窗子閃過去了，整列火車開走了，鐵軌上空了。我出來向汽車走去。

　　「我們該付給你多少錢？」我問司機，從西班牙到巴榮納的車錢當初說好是一百五十比塞塔。

　　「兩百比塞塔。」

　　「你回去的路上捎我到聖塞瓦斯蒂安要加多少錢？」

　　「五十比塞塔。」

　　「別敲我竹槓。」

　　「三十五比塞塔。」

　　「太貴了，」我說，「送我到帕尼厄．弗洛里旅館吧。」

　　到了旅館，我付給司機車錢和一筆小費。車身上布滿了塵土。我擦掉釣竿袋上的塵土。這塵土看來是聯結我和西班牙及其節日活動的最後一樣東西了。司機啟動車子沿大街開去。我看車子拐彎，駛上通向西班牙的大道。我走進旅館，開了一個房間。我和比爾、科恩在巴榮納的時候，我就是睡在這個房間裡的。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梳洗一番，換了一件襯衫，就出去逛大街了。

　　我在書報亭買了一份紐約的《先驅報》，坐在一家咖啡館裡看起來。重返法國使人感到很生疏。這裡有一種處身在郊區的安全感。但願我和比爾一起回巴黎去就好啦，可惜巴黎意味著更多的尋歡作樂。暫時我對取樂已經厭倦。聖塞瓦斯蒂安很清靜。旅遊季節要到八月份才開始。我可以在旅館租一個好房間，看看書、游游泳。那邊有一處海灘勝地。沿著海灘上面的海濱大道長有許多出色的樹木，在旅遊季節開始之前，有許多孩子隨同保姆來過夏。晚上，馬里納斯咖啡館對面的樹林裡經常有樂隊舉行音樂會。我可以坐在咖啡館裡聽音樂。

　　「裡面飯菜怎麼樣？」我問侍者。在咖啡館後面是一個餐廳。

　　「很好。非常好。飯菜非常好。」

　　「好吧。」

　　我進去用餐。就法國來說，這頓飯菜是很豐盛的，但是吃過西班牙的以後，就顯得菜餚的搭配非常精緻。我喝了一瓶葡萄酒解悶兒。那是瓶馬爾戈莊園牌的好酒。悠悠獨酌，細細品味，其樂無窮。可算是瓶酒賽好友。喝完酒我要了咖啡。侍者給我推薦一種巴斯克利久酒，名叫伊扎拉。他拿來一瓶，斟了滿滿一杯。他說伊扎拉酒是由庇里牛斯山上的鮮花釀成。是真正的庇里牛斯山上的鮮花。這種酒看來像生髮油，聞起來像義大利的斯特雷加甜酒。我吩咐他把庇里牛斯山的鮮花拿走，給我來杯陳年白蘭地。這酒很好。喝完咖啡我又喝了一杯。

　　庇里牛斯山的鮮花這回事看來是有點把這侍者得罪了，所以我多賞了他一點小費。這使他很高興。處在一個用這麼簡單的辦法就能取悅於人的國度裡，倒是怪愜意的。在西班牙，你事先無法猜測一個侍者是否會感謝你。在法國，一切都建築在這種赤裸裸的金錢基礎上。在這樣的國家裡生活是最簡單不過的了。誰也不會為了某種曖昧的原因而跟你交朋友，從而使關係弄得很複雜。你要討人喜歡，只要略微破費點就行。我花了一點點錢，這侍者就喜歡我了。他賞識我這種可貴的品德。他會歡迎我再來。有朝一日我要再到那裡用餐，他會歡迎我，要我坐到歸他侍候的桌子邊去。這種喜歡是真誠的，因為有堅實的基礎。我確實回到法國了。

　　第二天早晨，為了交更多的朋友，我給旅館每個侍者都多給了一點小費，然後搭上午的火車上聖塞瓦斯蒂安。在車站，我給腳夫的小費沒有超過該給的數目，因為我不指望以後還會再見到他。我只希望在巴榮納有幾個法國好朋友，等我再去的時候能受到歡迎就夠了。我知道，只要他們記得我，他們的友誼會是忠誠的。

　　我得在伊倫換車，並出示護照。我不願意離開法國。在法國生活是多麼簡單。我覺得再到西班牙去太蠢。在西班牙什麼事情都捉摸不透。我覺得傻瓜才再到西班牙去，但是我還是拿著我的護照排隊，為海關人員打開我的手提包，買了一張票，通過一道門，爬上火車，過了四十分鐘和穿過八條隧道之後，我來到聖塞瓦斯蒂安。

　　即使在大熱天，聖塞瓦斯蒂安也有某種清晨的特點。樹上的綠葉似乎永遠露水未乾。街道如同剛灑過水一樣。在最熱的日子裡，有幾條街道也總是很陰涼。我找到城裡過去住過的一家旅館，他們給了我一間帶陽臺的房間，陽臺高過城裡的屋頂。遠處是綠色的山坡。

　　我打開手提包，把我的書堆在靠床頭的桌子上，拿出我的刮鬍用具，把幾件衣服掛在大衣櫃裡，收拾出一包待洗的衣服。然後在浴室裡洗了淋浴，下樓用餐。西班牙還沒有改用夏令時間，因此我來早了。我把錶撥回了一小時。來到聖塞瓦斯蒂安，我找回了一個鐘頭。

　　我走進餐廳的時候，看門人拿來一張警察局發的表格要我填。我簽上名，問他要了兩張電報紙，寫了一份打給蒙托亞旅館的電文，囑咐他們把我的所有郵件和電報轉到現在的住處。我算好將在聖塞瓦斯蒂安待多少天，然後給編輯部發了份電報，叫他們給我保存好郵件，但是六天之內的電報都要給我轉到聖塞瓦斯蒂安來。然後我走進餐廳用餐。

　　飯後，我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裡，看了一會書就睡覺了。等我醒來，已經四點半了。我找出我的游泳衣，連一把梳子一起裹在一條毛巾裡，下樓上街走到康查灣。潮水差不多退掉了一半。海灘平坦而堅實，沙粒黃澄澄的。我走進浴場更衣室，脫去衣服，穿上游泳衣，走過平坦的沙灘到了海邊。光腳踩在沙灘上，感到熱呼呼的。海水裡和海灘上的人不少。康查灣兩邊的海岬幾乎相聯，形成一個港灣，海岬外是一排白花花的浪頭和開闊的海面。雖然正是退潮時刻，但還是出現一些姍姍而來的巨浪。它們來時好像海面上的滾滾細浪，然後勢頭越來越大，掀起浪頭，最後平穩地沖刷在溫暖的沙灘上。我涉水出海。海水很涼。當一個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我潛入水中，從水底泅出，浮在海面，這時寒氣全消了。我向木排游去，撐起身子爬上去，躺在滾燙的木板上。另一頭有一對男女青年。姑娘解開了游泳衣的背帶曬她的脊背。小夥子臉朝下躺在木排上和她說話。她聽著，格格地笑了，衝著太陽轉過她那曬黑了的脊背。我在陽光下躺在木排上，一直到全身都乾了。然後我跳了幾次水。有一次我深深地潛入水中，向海底游去。我張著眼睛游，周圍是綠瑩瑩、黑黝黝的一片。木排投下一個黑影。我在木排旁邊鑽出水面，上了木排，憋足氣，又跳入水中，潛泳了一程，然後向岸邊遊去。我躺在海灘上，直到全身乾了，才起來走進浴場更衣室，脫下游泳衣，用淡水沖身，擦乾。

　　我在樹蔭裡順著港灣走到俱樂部，然後拐上一條陰涼的街道向馬里納斯咖啡館走去。咖啡館內有一支樂隊在演奏，天很熱，我坐在外面露臺上乘涼，喝了一杯加刨冰的檸檬汁和一大杯威士忌蘇打。我在「馬里納斯」門前久久地坐著，看看報，看看行人，並聽音樂。

　　後來天開始暗下來了，我在港灣邊漫步，順著海濱大道，最後走回旅館吃晚飯。「環繞巴斯克地區」自行車比賽正在進行，參加賽車的人在聖塞瓦斯蒂安過夜。他們在餐廳的一邊同教練和經紀人等一起坐在長桌邊吃飯。他們都是法國人和比利時人，正全神貫注地在吃飯，但是他們情緒很好，過得很愉快。長桌上端坐著兩位美貌的法國少女，富有巴黎蒙馬特郊區街特有的風韻。我弄不清她們是誰帶來的。他們那桌人都用俚語交談，許多笑話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在長桌另一頭坐著的人說了些笑話，等兩位姑娘問他們說什麼，他們卻不吱聲了。車賽將於第二天清晨五點鐘繼續舉行，從聖塞瓦斯蒂安到畢爾巴鄂跑最後一段路程。這些騎自行車的人喝了大量的葡萄酒，皮膚讓太陽曬得黑黝黝的。他們只有在彼此之間才認真對待這比賽。他們之間經常舉行比賽，所以對誰取得優勝也不怎麼在意了。特別是在外國。錢可以商量著分。

　　領先兩分鐘的那個人長了熱癤，痛得厲害。他踮著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的脖子通紅，金黃色的頭髮曬枯了。其他騎車人拿他長的熱癤開玩笑。他用叉子篤篤地敲敲桌子。

　　「聽著，」他說，「明天我把鼻子緊貼在車把上，這樣只有宜人的微風才能碰到我的熱癤。」

　　一位姑娘從桌子那一頭看看他，他咧嘴笑笑，臉都漲紅了。他們說，西班牙人不懂得怎樣蹬車。

　　我在外面露臺上同一家大自行車工廠的賽車經紀人喝咖啡。他說這次比賽進行得很愜意，要不是博泰奇阿到了潘普洛納就棄權的話，該是值得一看的。灰塵太礙事，但是西班牙的公路比法國的好。他說世上只有長途自行車比賽才算得上是體育運動。我曾經跟隨著看過「周遊法國」自行車比賽嗎？只在報紙上讀到過。「周遊法國」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項體育比賽。跟隨並組織長途車賽使他了解法國。很少有人了解法國。他同長途賽車的騎手們在途中度過了春、夏、秋整整三個季節。你瞧瞧現在有多少小汽車在長途比賽中在車隊後面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跟隨著。法國是個有錢的國家，體育運動一年比一年興旺。它會成為世界上體育最發達的強國。靠的就是長途自行車賽。自行車賽和足球。他很了解法國。體育之國法蘭西。他對長途車賽很內行。我們喝了一杯白蘭地。不過，話得說回來，回巴黎終究不壞。只有一個巴拿姆。這是說，全世界只此一個。巴黎是全世界體育運動最興旺的城市。我知道黑人酒家在哪兒嗎？我哪會不知道。有朝一日我會在那裡同他相逢。我當然會的。我們會再次共飲白蘭地。我們當然會的。他們在清早六點差一刻動身。我要不要早起送行？我一定盡可能做到。要他來叫醒我嗎？怪有趣兒的。我會吩咐茶房來叫我的。他不計較，情願來叫我。我哪能麻煩他自己來叫呢。我會吩咐茶房來叫我的。我們說了聲明天早晨見。

　　第二天早晨我醒過來的時候，自行車隊和尾隨的那些汽車已經上路有三個小時了。我在床上喝了咖啡，看了幾張報，然後穿好衣服，拿著游泳衣到海濱去。一大早，一切都很清新、涼爽、濕潤。保姆們穿著統一式樣的服裝或者按農家打扮，帶著孩子們在樹下散步。西班牙的孩子們長得很漂亮。有幾個擦皮鞋的一起坐在樹下同一名士兵交談。士兵只有一條胳臂。漲潮了，涼風習習，海灘上出現一道道浪花。

　　我在一座海濱更衣室裡脫下衣服，跨過狹長的海灘，蹚入水中。我游了出去，設法穿過浪頭，但是有幾次不得不潛進水裡。後來在平靜的海水裡，我翻過身來，浮在水面上。在漂浮的時候，我看到的只有天空，感到滔滔波浪的起伏。我轉身游向浪頭，臉朝下，讓一個巨浪把我帶向岸邊，然後又轉身向外游，盡量保持在兩浪之間的波谷中，不使浪頭打在我的身上。在波谷中我游累了，轉身向木排游去。海水浮力很大，很冷。你有一種永遠也不會下沉的感覺。我慢慢地游著，好像伴隨著漲潮作了一次長游，然後撐起身子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在正被陽光烤熱的木板上。我環顧海灣、古城、俱樂部、海濱大道邊的樹行以及那些有白色門廊和金字招牌的大旅館。右邊遠方有一座上有古堡的青山，幾乎封住了港口。木排隨著海水的起伏搖晃。在外通大海的狹窄港口的另一邊是另一個高岬。我想過要橫渡海灣，但是擔心腿兒抽筋。

　　我坐在太陽底下，注視著海灘上洗海水浴的人們。他們顯得很小。過了一會兒，我站起來，用腳趾挾住木排的邊緣，乘木排由於我的重量而向一邊傾斜的時候，俐落地跳進海水深處，然後在愈來愈亮的海水中向上浮，鑽出海面，抖掉頭上鹹味的海水，然後緩慢、沉著地向岸邊游去。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保管費，就走回旅館。賽車運動員們扔下了幾期《汽車》雜誌，我在閱覽室裡把它們歸攏在一起，拿出來坐在陽光下的安樂椅裡閱讀起來，想趕忙掌握些有關法國體育生活的情況。我正在那裡坐著，看門人手裡拿著一個藍色信封走出來。

　　「一封你的電報，先生。」

　　我把手指插進信封上粘住一點兒的封口，拆開看電文。這是從巴黎轉來的。

　　能否來馬德里蒙大拿旅館我處境不佳勃萊特

　　我給了看門人一點小費，又讀了一遍電文。有個郵差順著人行道走過來。他拐進旅館。他留著大鬍子，看來很有軍人氣派。他走出旅館。看門人緊跟著他出來了。

　　「這裡又是一封你的電報，先生。」

　　「謝謝你。」我說。

　　我拆開電報。這是從潘普洛納轉來的。

　　能否來馬德里蒙大拿旅館我處境不佳勃萊特

　　看門人站在一旁不走，或許在等第二筆小費吧。

　　「到馬德里去的火車什麼時候開？」

　　「今兒早上九點鐘開出了。十一點有班慢車，今晚十點有班『南方快車』。」

　　「給我買一張『南方快車』的臥鋪票。要現在就給你錢嗎？」

　　「隨你的便，」他說，「我記在帳上吧。」

　　「就那麼辦。」

　　哦，看來聖塞瓦斯蒂安是待不下去啦。我看，我是依稀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的。我看見看門人在門口站著。

　　「請給我拿張電報紙來。」

　　他拿來了，我拿出鋼筆，用印刷體寫著：

　　馬德里蒙大拿旅館阿施利夫人乘南方快車明抵愛你的傑克

　　這樣處理看來可以解決問題了。就是這樣。送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出走。把她介紹給另一個男人，讓她陪他出走。現在又要去把她接回來。而且在電報上寫上「愛你的」。事情就是這樣。我進屋去吃中飯。

　　那天晚上在「南方快車」上我沒睡多少覺。第二天早晨，我在餐車裡吃早飯，觀看阿維拉和埃斯科里亞爾之間那一帶多山和松林的地帶。我看見窗外陽光照耀下的埃斯科里亞爾古建築群，灰暗、狹長、蕭瑟，但並不怎麼太注意它。我看見馬德里城在大平原上方迎面而來，只見隔著被烈日烤得乾旱的原野，在遠方一個不高的峭壁的上方，地平線上有一道白色密集的房屋。馬德里的北站是這鐵路線的終點。各列火車都在這裡停駛。它們不再繼續開往他鄉。站外停著出租的馬車、汽車，還站著一排旅館接待人。真像一座鄉村小城。我雇了一輛計程車一路上坡，駛過幾座花園，經過冷落的王宮和位於峭壁邊緣尚未竣工的教堂，往上一直開到聳立在高崗上的、炎熱的現代化城區。汽車順著一條平坦的街道向下滑行，直開到太陽門廣場，然後穿過行人車輛開上聖那羅尼莫大街。家家商店都拉下了布篷來抵擋暑熱。街道上向陽的窗戶都關著百葉窗。汽車靠人行道邊停下。我看見「蒙大拿旅館」的招牌在二樓掛著。汽車司機把旅行包搬進去，放在電梯前。我擺弄了一會兒電梯開關，還是開不動，就走上樓去。二樓掛著一塊雕花銅招牌：「蒙大拿旅館」。我撳撳門鈴，沒有人來開門。我又撳了一下，一名侍女緊繃著臉把門開了。

　　「阿施利夫人在嗎？」我問。

　　她呆呆地望著我。

　　「這裡是不是住著一位英國婦女？」

　　她轉身叫裡面的人。一個非常胖的女人走到門口來。她頭髮花白，抹著髮蠟，梳成一個個小波浪，垂掛在臉龐兩旁。她的個子不高，但是很有威勢。

　　「您好，」我說，「這裡有位英國婦女嗎？我想看看這位英國夫人。」

　　「您好。是的，有一個英國女人。如果她願意見您的話當然可以去看她。」

　　「她願意見我。」

　　「我叫這丫頭去問問她。」

　　「天氣真熱。」

　　「馬德里的夏天是非常熱的。」

　　「可在冬天卻那麼冷。」

　　「是的，冬天非常冷。」

　　我自己是否也想在蒙大拿旅館住下呢？這事兒我還沒拿定主意，但是我倒樂意有人把我的旅行包從底層拎到樓上來，以免被人偷走。蒙大拿旅館還從沒發生過偷盜事件。在其他客棧裡，有這等事。這裡沒有。沒有。這家旅館的從業人員都經過嚴格挑選。我聽了很滿意。不過，我還是歡迎去把我的旅行包拿上來。

　　侍女進來說，英國女人想見見英國男人，馬上就見。

　　「好，」我說，「您瞧。我說對了吧。」

　　「這很清楚。」

　　我跟在侍女後面順著幽暗的長廊走去。走到盡頭，她在一扇門上敲敲。

　　「嗨，」勃萊特說，「是你嗎，傑克？」

　　「是我。」

　　「進來。進來。」

　　我打開門。侍女在我身後把門關上。勃萊特在床上躺著。她方才正梳理她的頭髮，手裡還拿著一把梳子呢。房間裡亂七八糟，只有那些平時有僕人侍候慣的人才會弄成這樣。

　　「親愛的！」勃萊特說。

　　我走到床邊，用雙臂摟住她。她吻我，在她吻我的同時，我能感覺到她在想別的事情。她在我的懷裡顫抖著。我覺得她瘦多了。

　　「親愛的！我過的日子真夠糟的。」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可說的。他昨天才走。我要他走的。」

　　「你為什麼不留住他？」

　　「我不知道。一個人不應該幹這種事。我想我總算還沒有對不起他。」

　　「你大概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

　　「他不能同任何一個人在一塊過。我一下子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

　　「唉，真見鬼！」她說，「別談這個了。我們再也別提它了。」

　　「好吧。」

　　「他竟為我感到丟面子，使我感到震驚。你知道，他有一陣子曾因我感到丟面子。」

　　「不可能。」

　　「哦，正是這樣。我猜想有人在咖啡館裡拿我來取笑他了。他要我把頭髮留起來，我，留個長髮。那會是個什麼怪模樣啊。」

　　「真滑稽。」

　　「他說，那樣會使我更像女人些。那樣我可真要像個怪物了。」

　　「後來呢？」

　　「哦，他想通了。他不再因我感到丟面子了。」

　　「那你所說的『處境不佳』是指什麼呢？」

　　「我當時沒有把握，能不能把他打發走，可我一個子兒也沒有，沒法撇下他自己走。你知道，他要給我一大筆錢。我跟他說我有得是錢。他知道我是在撒謊。我不能拿他的錢，你知道。」

　　「對。」

　　「哦，別談這些了。還有些逗樂的事兒呢。給我一支菸。」

　　我給她點上了。

　　「他在直布羅陀當侍者的時候學的英語。」

　　「是啊。」

　　「最後，他竟想同我結婚。」

　　「真的？」

　　「當然啦。可我甚至都不想嫁給邁克。」

　　「他可能想這一來，他就成了阿施利爵爺了。」

　　「不。不是那麼回事。他是真心想同我結婚。他說，這一來我就不能拋棄他了。他要確保我永遠不能拋棄他。當然，首先我得變得更女性化一些。」

　　「那你現在該感到安心了。」

　　「是的。我重新振作起來了。他把那個討厭的科恩趕走了。」

　　「沒錯。」

　　「你知道，我本來會同他生活下去的，可是我發現這樣對他不利。我們相處得好著哩。」

　　「除了你自身的打扮。」

　　「哦，他對這點會習慣的。」

　　她把菸掐熄。「你知道，我三十四了。我不願當一個糟蹋年輕人的壞女人。」

　　「對。」

　　「我不能那樣做。你知道，我現在感到很好。我感到很坦然。」

　　「這就好，」

　　她轉過臉去。我以為她想再找一支菸呢。接著我發現她在哭。我能夠感覺到她在哭泣。混身打顫，抽抽搭搭。她不肯抬起頭來。我用雙手摟著她。

　　「我們別再提這件事了。求求你，我們永遠不要提它。」

　　「親愛的勃萊特。」

　　「我要回到邁克那裡去。」我緊緊抱著她，能感覺到她在哭。「他是那麼可親，又那麼可畏。他正是我要求的那種人。」她不肯抬頭。我撫摸著她的頭髮。我能感到她在顫抖。「……我不願做一個壞女人，」她說，「但是，哦，傑克，我們永遠不要提它算了。」

　　我們離開蒙大拿旅館。旅館女老板不要我付帳。帳已經付清了。

　　「那好。就算了吧，」勃萊特說，「現在無所謂了。」

　　我們驅車前往王宮旅館，放下行李，預訂了「南方快車」夜班的臥鋪票，走進旅館的酒吧間去喝雞尾酒。我們坐在酒吧櫃前的高腳凳上，看酒吧侍者用一個鍍鎳大調酒器調製馬丁尼雞尾酒。

　　「真奇怪，你一到大旅館的酒吧間裡，就有種了不起的高雅的感覺。」我說。

　　「當今，只有酒吧侍者和賽馬騎師還是彬彬有禮的。」

　　「不管怎麼粗俗的旅館，酒吧間總是很高雅的。」

　　「很怪是吧。」

　　「酒吧侍者總是很有風度。」

　　「你知道，」勃萊特說，「這是真的。他只有十九歲，想不到吧？」

　　我們碰了碰併排擺在酒吧櫃上的兩個酒杯。酒杯冰涼，外面結著水珠。掛著窗簾的窗戶外面卻是馬德里的酷暑。

　　「我喜歡在馬丁尼酒裡加個橄欖。」我對酒吧侍者說。

　　「您說得對，先生。來了。」

　　「謝謝。」

　　「您知道，我應該事先問您的。」

　　侍者走到酒吧櫃的另一頭，這樣就聽不到我們的談話了。馬丁尼酒杯擱在木製櫃臺上，勃萊特湊上去喝了一口。她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後，她的手不哆嗦了，能穩當地端起酒杯。

　　「好酒。這酒吧間不錯吧？」

　　「凡是酒吧間都不錯。」

　　「你知道，起初我都不信。他生在一九〇五年。那時候，我已經在巴黎上學了。你想想看。」

　　「你憑什麼要我想這事呢？」

　　「別裝傻啦。」

　　「請夫人吃杯酒好嗎？」

　　「給我們再來兩杯馬丁尼。」

　　「還是剛才的那種，先生？」

　　「那兩杯酒非常可口。」勃萊特對他微微一笑。

　　「謝謝您，夫人。」

　　「好，祝你健康。」勃萊特說。

　　「祝你健康！」

　　「你知道，」勃萊特說，「在我之前，他只和兩個女人來往過。過去除了鬥牛，他對別的從不感興趣。」

　　「他來日方長。」

　　「我不明白。他眼裡只有我。什麼節日活動，都不在意。」

　　「哦，只有你。」

　　「是的，只有我。」

　　「我還以為你不再提這件事了呢。」

　　「有什麼法子？」

　　「別說了，把它鎖在你的心坎裡吧！」

　　「我只不過轉彎抹角地提一下罷了。你知道，我心裡感到怪舒坦的，傑克。」

　　「本該如此，」

　　「你知道，決心不做壞女人使我感到很舒坦。」

　　「是的。」

　　「這種做人的準則多少可以取代上帝。」

　　「有些人信上帝，」我說，「為數不少哩。」

　　「上帝和我從來沒有什麼緣分。」

　　「我們要不要再來兩杯馬丁尼酒？」

　　侍者又調製了兩杯馬丁尼酒，倒進兩個乾淨杯子。

　　「我們到哪兒吃飯去？」我問勃萊特。酒吧間裡很涼快，從窗子裡可以感到外面很熱。

　　「就在這兒？」勃萊特問。

　　「在旅館裡太沒意思。你知道一家叫博廷的飯店嗎？」我問侍者。

　　「知道，先生。要不要我給您抄張地址？」

　　「謝謝你了。」

　　我們在博廷飯店樓上用餐。這是世界上最佳餐廳之一。我們吃烤乳豬，喝里奧哈酒。勃萊特沒有吃多少。她向來吃不了許多。我飽餐了一頓，喝了三瓶里奧哈酒。

　　「你覺得怎麼樣，傑克？」勃萊特問，「我的上帝！你這頓飯吃了多少啊！」

　　「我感覺很好。你要來道甜點心嗎？」

　　「喲，不要。」勃萊特抽著菸，「你喜歡吃，是不是？」她說。

　　「是的，」我說，「我喜歡做很多事情。」

　　「你喜歡做什麼？」

　　「哦，」我說，「我喜歡做很多事情，你要來道甜點心嗎？」

　　「你問過我一次了。」勃萊特說。

　　「對，」我說，「我問過了。我們再來一瓶里奧哈酒吧！」

　　「這酒很好。」

　　「你沒有喝多少。」我說。

　　「我喝了不少。你沒留神就是了。」

　　「我們再要兩瓶吧。」我說。酒送來了。我在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點兒，然後給勃萊特倒了一杯，最後把我自己的杯子倒滿。我們碰杯。

　　「祝你健康！」勃萊特說。我乾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勃萊特伸手按在我胳臂上。

　　「別喝醉了，傑克，」她說，「你用不著喝醉啊。」

　　「你怎麼知道？」

　　「別這樣，」她說，「你的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不想喝醉，」我說，「我只不過在喝一點兒葡萄酒。我喜歡喝。」

　　「別喝醉了，」她說，「傑克，別喝醉酒。」

　　「想坐車去兜風嗎？」我說，「想不想在城裡兜一圈？」

　　「好，」勃萊特說，「我還沒有觀光過馬德里。我應該看看去。」

　　「我把這喝了。」我說。

　　我們下樓，穿過樓下餐廳來到街上。一位侍者去雇車了。天氣炎熱、晴朗。大街的一頭有一小片有樹木草地的廣場，計程車就停在那裡。一輛汽車沿街開來，侍者的上半身探出在一邊的車窗外。我給了他小費，吩咐司機朝什麼地方開，然後上車在勃萊特身邊坐下。汽車沿街開去。我靠後坐穩。勃萊特挪身緊靠著我。我們緊緊偎依著坐在一起。我用一條胳臂摟住她，她舒適地靠在我身上。天氣酷熱，陽光普照，房屋白得刺眼，我們拐上大馬路。

　　「唉，傑克，」勃萊特說，「我們要能在一起該多好。」前面，有個穿著卡其制服的騎警在指揮交通。他舉起警棍。車子突然慢下來，使勃萊特緊偎在我身上。

　　「是啊，」我說，「這麼想想不也很好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