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歷險記》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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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頑皮的湯姆

　　「湯姆！」

　　沒有回答。

　　「湯姆──」

　　還是沒有回答。

　　「我真不明白這孩子又跑到哪兒去了。」老太太嘟囔著，不禁提高了聲調，「湯──姆──」

　　還是沒有回答。

　　老太太把眼鏡往下一移，從眼鏡上面朝屋內四處張望了一圈，然後又把眼鏡往上抬著，從眼鏡下面往屋外瞧。她平時很少、甚至從來沒有透過眼鏡去找像一個小男孩這樣小傢伙。對她來說，自己這副做工考究的眼鏡是地位的象徵，它的裝飾價值遠遠超出了實用價值，其實，即使戴上兩片爐蓋也照樣看得一清二楚。但這回，她用心地裡裡外外看了好久，還是沒有看到她的小外甥湯姆的影子。老太太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便嚷嚷起來，口氣雖不太凶，但聲音大得讓屋裡的家具都聽得見：

　　「好，要是讓我抓住你，我就……」

　　她話沒有說完，因為這時她正彎腰用掃把往床下猛搗，每搗一下，她需要停下來換口氣。結果，除了捅出一隻貓來，她一無所獲。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淘氣的孩子！」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她走到門口，查看院子裡的西紅柿秧和曼陀羅花叢，還是不見湯姆。於是她亮開嗓子朝遠處，高聲喊到：「湯──姆──你出來！」

　　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聲，她轉身一把抓住了一個小男孩短外套的衣角。沒錯，正是湯姆！

　　「嘿！我早該想到那個壁櫥，你躲在那裡幹什麼？」

　　「沒幹什麼，姨媽！」

　　「沒幹什麼？！瞧你那雙手，還有你那張嘴，還有那渾身是什麼？」

　　「我不知道，姨媽。」

　　「嘿，我知道，那是蜜餞──對，就是。我已跟你講過有四十遍了，不要動我的蜜餞，否則我就扒你的皮。把鞭子遞給我。」

　　鞭子在湯姆的頭頂上搖晃著，皮肉之苦在所難免了。

　　「唉呀！姨媽！瞧你背後，那是什麼？」

　　老太太以為有危險，急忙撩起裙子，轉過身去。湯姆拔腿就逃，爬上那高高的木柵欄，一下子翻了過去，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波莉姨媽站著愣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唉，這小東西，我怎麼老是不曾吸取教訓？和我開這樣的玩笑也不知開過多少次了。我這次怎麼還是沒想到他的把戲？人老了，真得是糊塗了。俗話說得好，老狗學不會新把戲。可是天啦！他耍的鬼把戲裡從來沒有兩天一樣的，誰能猜出下個鬼主意是什麼？他似乎知道，他能折磨我多長時間，我才會動肝火，而且他也知道他只要想個法子哄哄我，惹我大笑一場，就會萬事皆休，我也不致於會揍他一頓。我對他真是沒辦法。我對那孩子沒盡到責任，上帝知道那是真的。《聖經》上說：「孩子不打不成器。」我太溺愛那孩子，我也知道這對我倆都不好。他一肚的鬼點子。唉，但他是我那死去的親姐姐的兒子，可憐的孩子，我怎麼也不忍心揍他。每一次饒了他，我良心都受譴責；可是每一回打他，我都有點心痛不忍。唉，唉，就像《聖經》所說的，「人生是如此的短暫，卻又充滿了苦難。」我看這話說得一點都不錯。今天下午他要是逃學，明天我就想法讓他幹點活，懲罰懲罰他。星期六讓他幹活，恐怕苛刻了點，因為所有的孩子都放了假；他又比什麼都討厭幹活。可是我不得不對他盡到我的責任，否則我會把這個孩子給毀了。

　　不出波莉姨媽所料，那天下午湯姆真的沒去上學，而且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了個夠。他回家時正好趕上幫那黑人小男孩吉姆的忙，幫他在晚飯前鋸第二天用的木頭和劈引火用的柴──至少他及時趕到那兒──，並把他的冒險故事講給吉姆聽，這時候吉姆已經幫他幹完四分之三的活了。湯姆的弟弟（確切地說是同父異母的弟弟）席德已幹完了他那份活（撿碎木塊），因為他是個不聲不響的孩子，從不幹什麼冒險的事，也不惹什麼麻煩。

　　吃晚飯的時候──湯姆總是瞅著機偷糖吃──，波莉姨媽開始問他話──話裡充滿了巧妙地詭計，因為她要設點圈套，套他說出實話來。跟其他許多頭腦簡單的人一樣，她很自負，並且相信自己很有點子，會耍弄詭祕狡猾的手腕，把自己極易被人識破的詭計當作最高明的計策，她說：

　　「湯姆，今天下午學校裡一定很熱吧？」

　　「是的，姨媽！」

　　「熱的厲害，對不對？」

　　「嗯，姨媽。」

　　「你想不想去游個泳，湯姆？」

　　湯姆忽然感到有點慌張，一絲不安和疑惑掠過心頭。他偷眼察看波莉姨媽的臉色，可什麼也沒有看出來。於是他說：

　　「沒有啊，姨媽──呃，沒怎麼想去。」

　　老太太伸出手摸摸湯姆的襯衫，說道：

　　「你現在感覺不怎麼熱了吧！」她已發現襯衣是乾的，卻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真正用意，為此她感到很得意。而湯姆猜透了她的心思，所以他為防老太太的下一招來了個先發制人。

　　「放學的路上，有的人往大家頭上潑水──你瞧，我的頭髮還是濕的呢！」

　　波莉姨媽很懊惱，她居然沒注意到這個明擺著的事實，以致錯過了一次機會。可接著她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湯姆，往頭上澆水的時候，你沒有拆掉我給你縫在襯衫上的領子吧？把上衣的紐扣解開！」

　　湯姆臉上的不安神色完全消失了。他解開上衣，襯衣的領子還是縫的好好的。

　　「真是怪事。哦，算了吧！我以為你是逃學去游泳了！我認為你就像俗話所說的「燒焦毛的貓」一樣──意思就是，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壞。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她一面為自己的計謀落空而難過──因為她沒有找到星期六罰湯姆幹活的藉口。一面又為湯姆這一次竟能如此溫順聽話而高興。

　　可是，一旁的席德卻說：

　　「呵，我記得你好像給他縫領子用的是白線，可現在卻是黑線。」

　　「嘿，我的確用白線縫的！湯姆！」

　　可湯姆沒等聽完話就走了。他走出門口的時候說：

　　「席德，為這我可要狠狠揍你一頓。」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湯姆仔細檢查了別在上衣翻領上的兩根大針，針上還穿著線，一根繞著白線，另一根繞著黑線。

　　他說：

　　「如果不是席德，她是永遠不會注意到的。真討厭！有時她用白線縫，有時又用黑線。我真希望她總是用一種線──換來換去我實在記不住。不過，我發誓非揍席德一頓不可，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湯姆不是村裡的模範男孩，但他對那位模範男孩非常熟悉，並且很討厭他。

　　但是很快地，幾乎不到兩分鐘，他已將全部煩惱給忘記了。他忘記煩惱並不是因為他的煩惱對他不怎麼沉重和難受，而是因為一種新的、更強烈的興趣暫時壓倒並驅散了他心中的煩悶──就像大人們在新奇感受的興奮之時，也會暫時忘卻自己的不幸一樣。這新產生的興趣就是吹口哨──它很有誘惑力，是剛從一個黑人那兒學到的，現在他正要一心練習又不想被別人打擾。這聲音很特別，像小鳥的叫聲，一種流暢而委婉的音調。在吹這個調子的時候，舌頭斷斷續續地抵住口腔的上顎──讀者若曾經也是孩子的話，也許還記得該怎樣吹這種口哨。湯姆學得很勤奮，練得很專心，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要領。於是他沿街闊步地走著，口中吹著口哨，心裡樂滋滋的，那股快樂勁兒就如同天文學家發現了新行星時一樣，甚至比天文學家還要興奮得多。

　　夏天的下午很長，這時天還沒有黑。湯姆的口哨聲忽然停住了，因為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個陌生人──一個比他大一點的男孩。

　　在聖彼得堡這個貧窮、破落的小村子裡，不管是男的、女的，還是老的、少的，只要是新來的，就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而且這個男孩穿得非常講究──在平常工作日竟穿戴如此整齊，僅這就讓湯姆對他刮目相看。他的帽子很精緻，藍色的上衣扣得緊緊的，又新又整潔，他的褲子也是一樣。他竟然還穿著鞋──要知道，今天可是星期五！他甚至還打了條領帶，那是條顏色鮮亮的絲質領帶。他擺出一副城裡人的架勢，湯姆對此感到很不自在。湯姆眼睛盯著他那套漂亮的衣服，鼻子翹得高高的。可是他越看越是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寒酸破舊。

　　兩個陌生男孩就這樣盯著對方，都一聲不吭。一個挪動一步，另一個也挪一步──可都是斜著步子兜圈子。他倆就這樣面對面、眼對眼地相持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湯姆先開了腔：

　　「我能打得過你！」

　　「我倒想見識見識。」

　　「那好，我就打給你看。」

　　「得了，你不敢。」

　　「我敢。」

　　「你就是不敢。」

　　「我就是敢。」

　　「不敢！」

　　「敢！」

　　「不敢！」

　　兩個人都不自在地停了下來。接著湯姆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這也許你管不著！」

　　「哼，我就管得著！」

　　「好，那你就管管看。」

　　「要是你再囉嗦，我就管給你看。」

　　「囉嗦……囉嗦……偏要囉嗦，看你能怎麼樣？」

　　「唉，你認為你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如果我想打倒你的話，一隻手背在後面都能打過你。」

　　「好啊，你說你能打過我，那你為什麼不動手啊？」

　　「如果你老是嘴硬的話，我就打給你看。」

　　「嘿──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盡吹大話下不了臺！」

　　「哈！你自以為是個人物呢！瞧，你那帽子！」

　　「你要是看不順眼你就把它摘下來呀，如果你敢碰，我就揍扁你！」

　　「你吹牛。」

　　「你也是吹牛。」

　　「你光是講大話，不敢動手。」

　　「噢，滾你的蛋吧！」

　　「告訴你──要是你再罵我的話，我就用石頭砸碎你的腦袋。」

　　「那好，你就來砸啊！」

　　「我肯定會的。」

　　「那你為什麼不來試試？你老是吹牛不敢動手，哦，我知道你害怕了。」

　　「我才不怕呢！」

　　「你怕！」

　　「我不怕！」

　　「你就是怕！」

　　兩個人暫停了一會兒，接著又眼對眼，身子側身子兜著圈子走了幾步。忽然兩個人肩抵著肩。湯姆說：

　　「你從這滾吧！」

　　「你自己滾吧！」

　　「我不滾。」

　　「我也不滾。」

　　於是他倆站在那兒，雙方都斜著一隻腳撐著勁，用盡力氣想把對手往後推，兩個人都憤怒地瞪著對方。可是誰都沒佔到優勢。他們直鬥得渾身燥熱，滿臉通紅，然後兩人稍稍放鬆，卻都小心謹慎地提防著對方。這時，湯姆又說：「你是個膽小鬼，是個狗崽子。我要向我大哥告你的狀，他只要動動小指頭就能把你捏碎，我會讓他揍你的。」

　　「我可不怕你什麼大哥，我有一個比你大哥還大的大哥──而且我大哥能把你的大哥從那堵籬笆圍牆扔過去。」

　　（兩個人的所謂的大哥都是虛構的。）

　　「你撒謊。」

　　「你講的也不是真的。」

　　湯姆用大腳趾頭在地上的灰土上劃了一道線，說：

　　「你若敢跨過這道線，我就把你打趴在地上，讓你站不起來。誰敢，誰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個新來的男孩毫不猶豫地跨過那道線，說：

　　「你說你敢打我，現在來看看你怎麼打法。」

　　「你不要逼我！你最好還是當心點。」

　　「唉，你不是說要打我嗎？──你為什麼不動手啊？」

　　「得了，你要是肯給我兩枚硬幣，我就動手。」

　　新來的男孩果真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嘲弄地攤開手掌。湯姆一把將錢打翻在地。立刻兩個人像兩隻爭食的貓一樣，在地上的塵土裡滾打，撕扯起來，緊接著又是扯頭髮，又是揪衣領，拼命地捶打對方的鼻子，抓對方的臉。兩個人都弄得渾身是土，卻又都威風凜凜。最後誰勝誰敗逐漸見了分曉，湯姆從塵土中爬起來，騎在那個男孩的身上，攥緊拳頭使勁地打那個男孩。

　　「挨夠了嗎？求饒吧！」他說。

　　那個男孩只想掙脫出來。他氣得嚎啕大哭。

　　湯姆還在不停地捶打，說：「求饒吧！」

　　那男孩只好擠出幾個字：「饒了我！」

　　湯姆讓他站起來，對他說：

　　「現在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下次最好給我小心點，看看還敢不敢嘴硬。」

　　這位新來的男孩拍拍身上的塵土，哭哭啼啼地走開了。他不時地回過頭來，搖晃著腦袋，嚇唬湯姆：

　　「下次要是抓住你，我就，我就……」

　　湯姆對此不屑一顧，趾高氣揚地走開了。他的背剛一轉過來，那男孩子就抓起一塊石頭朝他丟過來，正打在湯姆的背上，接著就夾著尾巴，像羚羊似的飛快地跑掉了。湯姆窮追不捨，直追到他家。他就站在人家大門口，嚷著叫那男孩出來較量，可是那個對手只是在窗子裡朝他做鬼臉。最後那男孩的媽媽出來了，咒罵湯姆是個邪惡下流、沒有家教的壞孩子，喝斥他趕快滾開。於是湯姆就走了，不過，他臨走時說還要找機會再教訓教訓那混小子一頓。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當他小心翼翼地從窗戶往裡爬時，猛然間發現了有人埋伏，仔細一看，原來是他的波莉姨媽。她看到他衣服被弄成那副樣子，原來就打算讓湯姆在星期六休息日幹活的決心現在就更加堅定了。

第二章　把工作變娛樂

　　星期六的早晨到了，夏天的世界陽光明媚、空氣新鮮，充滿了生機。每個人的心中都蕩漾著一首歌，有些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唱出了這首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每個人的腳步都是那麼輕盈。洋槐樹正開著花，空氣裡彌漫著芬芳的花香。村莊外面高高的卡第夫山上覆蓋著綠色的植被，這山離村子不遠不近，就像一塊「樂土」，寧靜安詳，充滿夢幻，令人嚮往。

　　湯姆出現在人行道上，一隻手拎著一桶白色塗料，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長柄刷子。他環顧院牆，所有的快樂，立刻煙消雲散，顯得無精打采。院牆可是三十碼長，九英呎高啊。生活對他來說太乏味空洞了，活著僅是一種負擔。他嘆了一口氣，用刷子蘸上白色塗料，沿著院牆最頂上的木板刷過去，刷回來，再刷過去，再刷回來。然後他看看剛刷過的小小的那塊，再和那遠得看不到邊際的院牆相比，湯姆灰心喪氣地在一塊木箱子上坐下來。

　　這時，吉姆手裡提著一個錫皮桶，嘴裡唱著「布法羅的女娃們」蹦蹦跳跳地從大門口跑出來。在湯姆眼中，到鎮上從抽水機裡拎水，一向是件令人厭煩的差事，現在他可不這樣看了。他記得在那裡有很多伴兒。有白人孩子，黑人孩子，還有混血孩子，男男女女都在那兒排隊等著提水。大家在那兒休息，交換各自玩的東西，吵吵鬧鬧，鬥嘴嬉戲。而且他還記得儘管他們家離拎水處只有一百五十碼左右，可是吉姆從沒有在一個小時裡拎回一桶水來──有時甚至還得別人去催才行。湯姆說：

　　「喂，吉姆，如果你來刷點牆，我就去提水。」

　　吉姆搖搖頭，說：

　　「不行，湯姆少爺。老太太，她叫我去提水，不准在路上停下來和人家玩。她說她猜到湯姆少爺你會讓我刷牆，所以她吩咐我只管幹自己的活，莫管他人閒事──她說她等一會兒要親自來看看你刷的牆。」

　　「咳，吉姆，你別管她對你說的那一套。她總是這樣說的。把水桶給我──我很快就回來。她不會知道的。」

　　「哦，不，我可不敢，湯姆少爺。老太太她會把我的頭給擰下來的，她真的會的！」

　　「她？！她從來沒揍過任何人──她不過是用頂針在頭上敲敲罷了──誰在乎這個，我倒是想問問你。她不過是嘴上說得凶，可是說說又傷害不了你──只要她不大叫大嚷就沒事。吉姆，我給你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一個白玻璃球兒！」

　　吉姆開始動搖了。

　　「白玻璃球，吉姆！這可是真正好玩的玻璃球啊。」

　　「嘿，老實說，那是個挺不錯的好玩意兒。可是湯姆少爺，我怕老太太……」

　　「還有，吉姆，只要你答應了的話，我還給你看我那隻腳趾頭，那隻腫痛的腳趾頭。」

　　吉姆到底是個凡人，不是神仙──這誘惑對他太大了。他放下水桶，接過白玻璃球兒，還饒有興趣地彎著腰看湯姆解開纏在腳上的紗布，看那隻腫痛的腳趾。可是，一會兒之後，吉姆感到屁股一陣熱辣辣的痛，就拎著水桶飛快地沿著街道跑掉了；湯姆繼續用勁地刷牆，因為波莉姨媽此時從田地幹活回來了。她手裡提著一隻拖鞋，眼裡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不過，湯姆這股勁沒持續多久。他開始想起原先為這個休息日所作的一些玩耍的安排，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再過一會兒，那些自由自在的孩子們就會蹦蹦跳跳得跑過來，做各種各樣開心好玩的遊戲，他們看到他不得不刷牆幹活，會大肆嘲笑挖苦他的──一想到這個，湯姆心裡就像火燒似的難受。他拿出他全部的家當寶貝，仔細地看了一陣──有殘缺不全的玩具、一些玻璃球、還有一些沒有什麼用處的東西。這些玩意足夠用來換取別的孩子為自己幹活，不過，要想換來半個小時的絕對自由，也許還差得遠呢。於是他又把這幾件可憐的寶貝東西裝進口袋，打消了用這些來收買那些男孩子的念頭。正在即將絕望的時刻，一道靈光閃過他的大腦，計上心來。這主意實在是聰明絕倫，妙不可言。

　　他拿起刷子，一聲不響地幹了起來。不一會兒，班傑明．羅傑斯出現了──在所有的孩子們當中，正是這個男孩叫湯姆最害怕。湯姆最怕他的譏諷。本走路好像是做三級跳──這證明他此時的心情輕鬆愉快，而且還打算幹點痛快高興的事。他正在吃蘋果，不時地發出長長的、好聽的「嗚──」的叫聲，隨後還「叮噹噹、叮噹噹」地學鈴聲響──他這是在扮演一艘蒸汽輪船。他越來越近，於是他減慢速度，走到街中心，身體傾向右舷，吃力、笨重地轉了船頭使船逆風停下──他在扮演「大密蘇里號」，好像已吃水九英呎深。他既當船，又當船長還要當輪機鈴。因此他就想像著自己站在輪船的頂層甲板上發著命令，同時還執行著這些命令。

　　「停船，夥計！叮──鈴──鈴！」船幾乎停穩了，然後他又慢慢地向人行道靠過來。

　　「調轉船頭！叮──鈴──鈴！」他兩臂伸直，緊貼著自己身子的兩側。

　　「右舷後退，叮──鈴──鈴！嚓嗚──嚓──嚓嗚！嚓嗚！」

　　他一邊喊著，一邊用手比劃著畫個大圈──這代表著一個四十英呎大轉輪。

　　「左舷後退！叮──鈴──鈴！嚓嗚──嚓──嚓嗚──嚓嗚！」左手開始畫圈。

　　「右舷停！叮──鈴──鈴！左舷停！右舷前進！停！外面慢慢轉過來！叮──鈴──鈴！嚓──嗚──嗚！把船頭的繩索拿過來！快點！喂，再把船邊的繩索遞過來──你在發什麼呆！把繩頭靠船樁繞住，好，就這麼拉緊──放手吧！發動機停住，夥計！叮──鈴──鈴！希特──希特──希特！」（摹仿著汽門排氣的聲音。）

　　湯姆繼續刷院牆，不去理睬那艘蒸汽輪船。本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說：

　　「喂，湯姆！你又做錯了什麼事，被你姨媽處罰了吧？」

　　湯姆沒有回答。只是用藝術家的眼光審視他最後刷的那一塊，接著輕輕地刷了一下。又像剛才那樣打量著院牆。本走過來站在他身旁。看見那蘋果，湯姆饞得直流口水，可是他還是繼續刷他的牆。本說：

　　「喂，夥計，你幹活還挺認真的嘛！」

　　湯姆猛然地轉過身來說道：「咳！是你呀，本。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沒發現？」

　　「哈，告訴你吧，我正準備要去游泳呢。你去不去？不過，我想你恐怕去不了，你還得幹活，對嗎？」

　　湯姆打量了一下那男孩，說：

　　「你說什麼？這叫幹活？」

　　「這還不叫幹活，叫什麼？」

　　湯姆重新又開始刷牆，漫不經心地說：「也許吧，對有的人來說這也許叫幹活，但今天，卻沒有比這事更讓我開心的啦！」

　　「哦，得了吧！難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喜歡幹這事？」

　　刷子還在不停地刷著。

　　「喜歡幹？唉，我真搞不懂為什麼我要不喜歡幹，哪個男孩子能天天有機會刷牆？」

　　這倒是件新鮮事。於是，本停止了啃蘋果。湯姆靈巧地用刷子來回刷著──不時地停下來退後幾步看看效果──在這兒補一刷，在那兒補一刷──然後再打量一下效果──本仔細地觀看著湯姆的一舉一動，越看越有興趣，越看越被吸引住了。後來他說：

　　「喂，湯姆，讓我來刷點兒看看。」

　　湯姆想了一下，正打算答應他；可是他立刻又改變了主意：

　　「不……不行，本，我想這恐怕不行。要知道，波莉姨媽對這面牆是很講究的──這可是當街的一面呀──不過要是後面的，你刷刷倒也無妨，姨媽也不會在乎的。是呀，她對這道牆是非常講究的。刷這牆一定得非常用心。我想在一千，也許在兩千個孩子裡，也找不出一個能按波莉姨媽的要求刷好這道牆的。」「哦，是嗎？唉，就讓我試一試吧。我只刷一點兒──湯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讓你試試的。」

　　「本，我倒是願意，說真的。可是，波莉姨媽──唉，吉姆想刷，可她不讓他刷，席德也想幹，她也不讓席德幹。現在，你知道我該有多麼為難？要是讓你來刷這牆，萬一出了什麼毛病……」

　　「啊，沒事，我會小心仔細的。還是讓我來試試吧。要不……我把蘋果核給你。」

　　「唉，那就……不行，本，算了吧。我就怕……。」

　　「我把這蘋果統統給你！」

　　湯姆把刷子讓給本，臉上顯示出不情願的樣子，可心裡卻美滋滋的。

　　當剛才那艘「大密蘇里號」在陽光下幹活，累得大汗淋漓的時候，這位離了職的藝術家卻在附近的陰涼下，坐在一隻木桶上，蹺著二郎腿，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蘋果，還不時地告訴本哪兒刷得很漂亮，哪兒還要補一刷子。另外還一邊暗暗盤算如何再宰更多的傻瓜。這樣的小傻瓜會有許多。不一會兒，就有些男孩子從這裡經過；起先他們都想來開開玩笑，可是結果都被留下來刷牆。在本累得精疲力盡時，湯姆早已和比利．費施做好了交易。比利用一個修得很好的風箏換來接替本的機會。等到比利也玩得差不多的時候，詹尼．米勒用一隻死老鼠和拴著它的小繩子購買了這個特權──一個又一個的傻小子受騙上了當，接連幾個鐘頭都沒有間斷。下午快過了一半的時候，湯姆早上還是個貧困潦倒的窮小子，現在一下子就變成了腰包鼓鼓的闊佬了。除了以上提到的那些東西以外，還有十二顆玻璃球；一隻破口琴；一塊透明的藍玻璃片；一門線軸做的大炮；一把什麼鎖也開不了的鑰匙；一截粉筆；一個大酒瓶塞子；一個錫皮做的小兵；一對蝌蚪；六個鞭炮；一隻獨眼小貓；一個門上的銅把手；一根拴狗的頸圈──卻沒有狗；一個刀把；四片橘子皮；還有一個破舊的窗框。

　　他一直過得舒舒服服，悠閒自在──同伴很多──而且牆整整被刷了三遍。要不是他的白色塗料用光了的話，他會讓村裡的每個孩子都掏空腰包破產的。

　　湯姆自言自語道，這世界原來並不是那麼空洞乏味啊。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發現了人類行為的一大法則──那就是為了讓一個大人或小孩渴望幹點什麼事，只需設法將這事變得難以到手就行了。如果他是位偉大而明智的哲學家，就像這本書的作者，他就會懂得所謂「工作」就是一個人被迫要幹的事情，至於「玩」就是一個人沒有義務要幹的事。這個道理使他明白了為什麼做假花和蹬車輪就算是工作，而玩十柱戲和爬白朗峰就算是娛樂。英國有錢的紳士在夏季每天駕著四輪馬車沿著同樣的路線走上二、三十哩，他們為這種特權竟花了許多錢。可是如果因此付錢給他們的話，那就把這樁事情變成了工作，他們就會撒手不幹了。

　　湯姆對自己在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收獲相當滿意。他揣起那一大堆寶貝，拿起刷子，提上塗料桶，吹著悠揚的口哨，踏著輕鬆瀟灑的腳步，回家向「總司令」──波莉姨媽報告去了。

第三章　多情的湯姆

　　當湯姆來到波莉姨媽面前時，她正坐在寬敞舒適的房間的一個敞開的窗戶旁邊。這間房既是臥室、餐廳，又是圖書館。夏日芳香的空氣，令人困倦的幽靜，醉人的花香，還有催人入眠的嗡嗡的蜜蜂叫聲，都產生了效應，她拿著針線活在那兒打盹，膝頭上睡著她的寶貝貓。為了不打碎眼鏡，她把它架在灰白的頭頂上。湯姆走過去，輕輕搖醒她。她原以為湯姆早就溜去玩了，現在見他居然聽了她的話，毫不害怕地站在她面前，不免有些詫異。他問：

　　「我現在可以去玩了嗎？姨媽。」

　　「怎麼，想去玩了？你刷了多少了？」

　　「姨媽，都刷好了。」

　　「湯姆，不要再跟我撒謊了──我受不了。」

　　「沒有啊，姨媽，牆的確刷好了。」

　　波莉姨媽對他的話不太相信。她要親自去看一看。只要湯姆講的話有百分之二十是真的，她也就心滿意足了。當她發現整個牆都已刷過了，不僅刷了而且是刷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連牆腳都加刷了一遍時，她驚訝得無法形容。她說：

　　「唉，真是怪事！簡直叫人不敢相信！湯姆，只要你想幹的時候，你是挺能幹的。」然後又補了一句，來沖淡剛才的讚揚。「我不得不說，你真想幹的時刻實在是太少了。好了，去玩吧，不過，別忘了到了該回來時就得回家，否則我會捶你一頓。」

　　她為湯姆所取得的成績而喜出望外，於是，她把他領到貯藏室，選了一個又大又好的蘋果遞給他。同時還教導他，如果別人對自己的款待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而不是靠什麼不道德的手段謀取的，那就格外有價值，有意味。在她背了《聖經》中的一句妙語格言作結束語時，湯姆順手牽羊偷了一塊油煎餅。

　　然後，他就一蹦一跳地跑出來，正好看見席德在爬通向二樓後面房間的樓梯。地上的泥塊順手可得，於是湯姆撿起泥塊朝席德扔過去。這些土塊像冰雹似的，在席德周圍滿天飛舞。波莉姨媽還來不及安定她那吃驚的神經，就趕緊跑過來解圍，這時候，已經有六、七塊泥土打中了席德，而湯姆早已翻過柵欄逃之夭夭了。柵欄上有大門，可是像平常一樣，湯姆急著要出去，沒有時間從門那裡走。席德讓波莉姨媽注意到他的黑線，讓他吃了苦頭，受了罰，現在他已經對席德出了氣，擺平了這件事，因此他心裡覺得好受多了。

　　湯姆繞過那一排房子，來到靠著他姨媽牛欄後面的一條泥濘巷子裡。他很快就溜到了抓不到也罰不著他的地方，匆忙趕到村裡那塊廣場。在那裡，兩支由孩子們組成的「軍隊」按事先的約定已集合起來，準備打仗。湯姆是其中一支部隊的將軍，他的知心好友喬．哈帕則是另一支隊伍的統帥，這兩位總指揮不屑於親自戰鬥──那更適合手下的軍官戰士去打──，他們在一個凸出的高地上坐在一塊兒，讓他們的隨從副官去發號施令，指揮打仗。經過一番長時間的艱苦奮戰，湯姆的部隊取得了輝煌的勝利。接著就是雙方清點死亡人數，交換戰俘，談妥下次交戰條件，還約定好作戰日期。一切結束之後，解散了雙方隊伍，湯姆也就獨自回家了。

　　他走過傑夫．柴契爾家住的房子的時候，看見有一個新來的女孩子站在花園裡──一個漂亮可愛的藍眼睛的小姑娘。金黃色的頭髮梳成兩隻長長的髮辮，身上穿著白色的夏季上裝和寬鬆的長褲。這位剛戴上勝利花冠的戰鬥英雄一槍沒打就束手投降了。一個叫艾美．勞倫斯的姑娘立刻從他的心目中消失了而且不留一點痕跡，他原以為他愛她愛得發狂，而且他把自己這種愛當作深情的愛慕，不過旁人看來那不過是一種可憐渺小、變幻無常的愛戀罷了。為了獲取她的歡心，他費了好幾個月的工夫，可她答應他還不到一個星期。他只是在短短的七天內當了一次世界上最幸福、最自豪的男孩子。可現在片刻之間，她就像一位拜訪完畢，告辭離去的稀客一般，從他心裡離去了，消失了，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愛慕這位新來的天使並偷眼望她，直到看到她發現他為止。然後，他假裝她不在那兒似的，開始用各種各樣滑稽的孩子氣的方法來炫耀自己，為的是贏得她的好感。他傻乎乎地耍弄一陣子，然後一面做高難度的動作，一面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見那小姑娘正朝房子走去。湯姆不免感到一陣洩氣，他走到柵欄那兒，看著女孩的背影，希望她再多留一陣子。她在臺階上稍作停留，背對著湯姆擺弄了一會兒什麼，然後又朝門口走去。當她抬腳上門檻時，湯姆長嘆了一聲。但他臉上立刻又露出喜色，因為她在進門之前，向柵欄外面扔了一朵三色紫羅蘭花。

　　湯姆跑過去停在離花一兩英呎的地方，然後用手罩在眼睛上方朝街上看去，仿佛發現那邊正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隨後他拎起一根草桿放在鼻子上，頭盡量往後仰著，極力保持著那草桿的平衡。於是，他吃力地左右移動著身體，慢慢地側身朝那朵三色紫羅蘭挪過去。最後，他的光腳落在花上，用靈巧的腳趾頭夾住了它，於是，他拿著他心愛的東西，在轉彎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很快就把那花別在他上衣裡面貼近他心臟的地方──也許是貼近他的胃部，因為他不太懂解剖學，好在他也無所謂。

　　他不久又回到了老地方，在柵欄附近逛來逛去，還像原先那樣耍著花樣，炫耀著自己，直到天黑。雖然湯姆用一種希望安慰自己──堅信她一定在窗子後面，並且已經注意到他的這番殷勤──但是，她再也沒露面。後來他終於極不情願地朝家走去，他那可憐的腦袋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幻想。

　　整個晚飯期間，湯姆始終情緒高昂。姨媽不禁感到有些納悶：「不知這孩子怎麼回事。」為了拿泥塊砸席德的事，他挨了一頓臭罵，不過，對此他滿不在乎。他也當著姨媽的面偷糖吃，結果被她用指關節敲了一下。他說：

　　「姨媽，席德也偷糖吃了，你為什麼不打他？」

　　「噢，席德可不像你這樣淘氣。要不是我看得緊，你恨不得鑽到糖堆裡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廚房去了；席德因為受到了這樣的肯定，有點得意忘形，就伸手去拿糖罐──這是故意對湯姆示威的一種舉動，令湯姆非常難受。可是，席德手一滑，糖罐子掉到地上摔碎了。湯姆嘴上什麼也沒說，心裡卻高興得不得了。他心想他還是什麼都不要說的好，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等姨媽進來，問這是誰闖的禍，那時他再說出來──看那個模範「寵兒」吃苦頭，那真是大快人心的事。當老太太走進來，站在那兒望著地上的破罐子，從眼鏡上面射出憤怒的火花，他真是高興到了極點，幾乎按捺不住了。他暗自想：「有好戲看了！」可是想不到自己反倒被打翻在地上！那隻有力的巴掌舉起來正要再打他時，湯姆忍不住大聲叫起來：

　　「姨媽！你為什麼這麼大力打我？──是席德打碎了糖罐！」

　　波莉姨媽住了手，愣了一會兒，湯姆指望她會講些好話哄他。可是，她開口只說了這麼幾句：

　　「哼，我覺得你挨這下子也不屈。剛才，我不在的時候，說不定你又幹了些別的膽大妄為的淘氣事。」

　　然後她就受到了良心的譴責，非常想講幾句愛撫體貼的話，可是她斷定這麼一來，就會被認為她是在認錯，這可是規矩所不容許的。於是，她一聲不吭，故意忙這忙那，可心亂如麻。湯姆坐在角落裡生著氣，心裡越想越難受，他知道姨媽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也就因為有這種感覺，雖然悶悶不樂但仍感到滿足。他不肯表示求和的信號，對別的表示也不去理睬。他知道有兩道渴望的目光透過淚簾不時地落在他身上，可是他偏不肯表示他已經看出來了。他甚至開始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他想像著自己躺在那兒病了，快要不行了，他姨媽俯身彎腰看著他，懇求他講一兩句饒恕她的話，可是他轉過臉去對著牆，沒說原諒她就死去了。啊，那時她會覺得怎麼樣呢？他又想像著自己淹死了，被人從河裡救起抬回家來，頭上的小鬈髮都濕透了，他那傷透了的心得到了安息。她會多麼傷心地撲到他身上，眼淚雨點般地落下來，嘴裡不住地祈求上帝把她的孩子還給她，保證將永遠、永遠不再虐待他了！但是，他卻躺在那裡渾身冰涼，臉色慘白，毫無動靜──一個可憐的人，一個受苦受難的人，終於結束了一切煩惱。他越想就越傷心。後來，為了嗓子不哽塞住，只好把淚水往肚子裡嚥。他的眼睛被淚水蒙住了，只要眼睛一眨，淚水就會淌出來，順著鼻尖往下掉。他從這種悲傷中獲得了無限的安慰和快意，所以這時如果有什麼庸俗的愉快或者什麼無聊的歡樂來攪亂他的心境的話，他是絕不能忍受的。因為他這種快慰非常聖潔，不該遭到玷汙。所以，一會兒之後當他的表姐瑪麗手舞足蹈地跑進來的時候，他馬上就避開了她──她到鄉下去作客，只住了一星期，就仿佛隔了很久似的，她現在又看到自己的家，真是高興極了。但是，當她唱著歌歡快地從一扇門走進來的時候，湯姆卻站起身來乘著陰天的暗影從另一扇門溜出去了。

　　他避開平常孩子們經常玩耍出沒的地方，專找適合他此時心情的僻靜地方。河裡的一條木筏吸引了他，於是，他就在木筏的邊緣坐了下來，凝視著那單調、茫茫一片的河水，同時希望自己可以不經過老天安排的那番痛苦的折磨，就一下子不知不覺地淹死。接著，他又想起了他的花，他把花拿出來，那花已經揉皺了，枯萎了，這更大大增加他淒涼而又幸福的情緒。他不知道，要是她了解此事，她會不會同情他，她會哭嗎？會希望她能被允許抱住他的脖子安慰他嗎？還是，她會不會像這個空洞乏味的世界一樣，冷漠地掉頭不管呢？這種想像給他帶來一種苦中有甜的感受，於是，他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種幻想，反覆地多角度地想像著，直到索然無味為止。最後，他終於嘆息著站起來，在黑暗中離去。

　　大約在九點半或十點左右，他沿著那條沒有行人的大街走著，來到那位他「愛慕的不知姓名的人」住的地方。他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卻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二樓窗戶的簾子上映出昏暗的燭光。那位聖潔的人兒在那兒嗎？他爬過柵欄，穿過花草，悄悄地一直走到窗戶下面才站住。他抬起頭來，充滿深情地望著窗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在窗下仰臥在地上，雙手合在胸前，捧著那朵可憐的、已經枯萎了的花。他情願就這樣死去──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上，當死神降臨的時候，他這無家可歸的人兒頭上沒有一絲遮蓋，沒有親友的手來抹去他額上臨死的汗珠，也沒有慈愛的面孔貼近他來表示惋惜。就這樣，當她早晨心情愉快地推開窗戶，向外看時，一定會看見他的。哦！她會不會對他那可憐的、沒有氣息的身體落下哪怕是一小滴的淚珠呢？看見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的生命這樣無情地被摧殘，這樣過早地夭折，她會輕微地長嘆一聲嗎？

　　窗簾捲了起來，一個女僕的說話聲打破了那聖潔的寂靜，隨即就是一大盆髒水「嘩」地一聲潑下來，把這位躺在地上的殉情者的遺體澆得透濕！

　　這位被水澆得透不過氣來的英雄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擤了擤鼻子。隨後，只見有個什麼東西混雜著一聲輕輕的咒罵聲，嗖地一聲在空中劃過，接下來就聽到一陣打碎玻璃的聲音，之後，就見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翻過柵欄，在朦朧的夜色中像箭一般地飛跑了。

　　不久以後，湯姆脫光衣服上床睡覺。他正藉著蠟燭的光亮檢查那被潑得透濕的衣服時，席德醒了。他原本有點幸災樂禍的想法，想要「指桑罵槐」地說幾句俏皮話，可是他還是改變了主意，沒有出聲，因為他看到湯姆眼睛裡含有一股殺氣。

　　湯姆連睡前禱告也沒做就上床睡覺了。席德在心裡記下了湯姆偷了一次懶。

第四章　上主日學校去

　　日出後，陽光照在寧靜的世界，靜靜的村莊仿佛沐浴在聖光之中。早飯後，波莉姨媽做了禱告。開始的一篇禱告詞是從《聖經》中引用來的，但其中摻雜著星星點點的新意。兩者勉強地被湊合在一起，當她唸著這些詞句，就像是從西奈山上宣布了「摩西律」中嚴厲的一章。

　　然後，湯姆好像就振作了精神，一本正經地去背誦那一段一段的《聖經》了。席德幾天前就把他該背的段落記牢了。現在，湯姆專心一致，全力以赴在背五段《聖經》內容。他選擇的是基督《登山寶訓》的一部分──因為這部分是全文中最短的部分。經過大約半個小時，他對要背的內容已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不過，僅此而已，因為他此刻已經心不在焉，胡思亂想，兩手東摸一下西摸一下。瑪麗拿著他的書，要檢查他背誦的成果，他於是稀稀落落地往下背：

　　「有福的人是……呃……呃……」

　　「窮乏──」

　　「對──窮乏；有福的人是窮人呃……呃……」

　　「精神上──」

　　「在精神上；有福的人是精神上的貧乏者，因為他們……他們……」

　　「他們的──」

　　「因為他們的。有福的人是精神上的貧乏者，因為他們的是天國。有福的人是那些哀慟的人，因為他們……他們……」

　　「將──」

　　「因為他們……呃……」

　　「將──」

　　「因為他們將……，下面我記不得了！」

　　「將要──」

　　「哦！將要！因為他們將要──因為他們將要──呃……呃……將要哀慟──呃……呃……被保佑的是那些將要──那些將要──呃……那些將要哀慟的人，因為他們將要──呃……將要什麼？瑪麗，為什麼不提示我？──你幹嘛要這樣小氣？」

　　「哦，湯姆，你這個可憐的小笨蛋。我可不是在拿你開玩笑。我不願逗你。你必須再去重新背。湯姆，你別灰心喪氣，你背得來的──如果你背熟了，我會給你些好玩的東西。而且，這樣才是個好孩子。」

　　「好吧！給我什麼，瑪麗？告訴我是什麼好玩的東西。」

　　「這你用不著問，湯姆，我說好玩，就是好玩的東西。」

　　「你可得講話算話呀，瑪麗。那好吧，我就再去好好地背一背。」

　　後來他真的「好好地背」了──在好奇心和希望獲得獎品的雙重誘惑下，他精神十足地學了一陣，結果居然獲得了輝煌的勝利。瑪麗給了他一把價值一角二分半的嶄新的「巴羅牌」折刀。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說真的，這把刀切不了任何東西，但它是「千真萬確」的「巴羅牌」，這可是意味著一種極大的榮耀──雖然西部的孩子們認為這種刀也可能只是冒牌貨。湯姆拿這把刀在碗櫥上亂刻了一陣，正準備在衣櫃上動手的時候，就被喚去洗臉、換衣服，準備上主日學校。

　　瑪麗遞給他一臉盆水和一塊肥皂。於是，他走到門外，把臉盆放在一個小凳子上。然後他把肥皂沾了點水，又把它放回去；接下去他捲起袖子，輕輕地把水潑在地上，就轉身走進廚房，用門後面的一條毛巾使勁地擦著臉。可是，瑪麗拿開毛巾，說道：

　　「嘿，你不害臊嗎？湯姆！你別這麼沒救了。水不會傷著你的。」

　　湯姆感到有點不自在。臉盆重新又盛滿了水，這一回，他下定決心俯身在臉盆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就開始洗臉。不久，他走進廚房，閉著眼睛伸手去摸那條毛巾，臉上的肥皂水直往下淌，算是他老老實實洗過臉的證明。可是，當他拿開毛巾，露出臉時，還是不能讓人滿意。因為只有兩個腮幫子和下巴上面洗乾淨，看上去像個假面具似的。在下巴以下和腮幫子兩旁，還有很大一片沒有沾過水，黑乎乎的，從脖子一直往下、往後延伸過去。瑪麗又拉過他來幫他收拾。她把他梳洗打扮完畢之後，他看起來才像個男人，像個兄弟，臉再也不是白一塊黑一塊了，那濕透了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短短的鬈髮還弄成了挺好看的對稱樣式。（他曾費了很大的勁，偷偷地把滿頭的鬈髮按著，緊緊地貼在頭上。因為他認定鬈髮總有些女人氣，他為自己天生的鬈發十分懊惱。）後來，瑪麗把他的一套衣服拿出來，這套衣服已穿了兩年，只有星期天才穿──乾脆就叫「那套衣服」──由此我們可以知道他的穿戴方面的全部衣物共有多少。他自己穿戴之後，那姑娘又幫他「整理」了一番。她把他那件整潔的上裝的衣扣統統扣上，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又把他那個寬大的襯衣領子往下一翻，搭在兩邊的肩上，再給他刷得乾乾淨淨，戴上他那頂有點點的草帽。這一下子他顯得極漂亮，也極不舒服──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舒服。因為穿上衣服還要保持整潔，對他是種拘束，所以他心裡很煩躁。他希望瑪麗別讓他穿鞋子，可這希望落了空。她按照當時的習慣，先給鞋子抹了一層蠟油，然後拿了出來。他發火了，埋怨別人老是讓他幹他自己不願意幹的事情，可是，瑪麗卻勸他道：

　　「湯姆，──這才是個好孩子哪。」

　　於是，湯姆一邊大喊大叫，一邊穿上了那雙鞋。瑪麗也很快地作好了準備，三個孩子就一塊動身去主日學校──那地方是湯姆最深惡痛絕的；但是，席德和瑪麗卻非常喜歡那裡。

　　主日學校的上課時間是從九點到十點半；之後，就是做禮拜。他們三個中間有兩個總是自覺自願地留在那兒聽牧師布道，而另外一個因為更重要原因也是每次都留下來。教堂裡的座位靠背很高，沒有墊子，一共可坐三百人。教堂是一座簡陋的、規模不大的建築。屋頂上安了一個松木板做的盒子似的裝置當做尖塔。在門口，湯姆故意放慢一步，跟一個穿著星期天服裝的同伴打了招呼：

　　「喂，貝利，你有黃色票嗎？」

　　「有啊。」

　　「你要什麼東西才換呢？」

　　「你準備用什麼換？」

　　「一塊糖和一個釣魚鉤。」

　　「東西呢？」

　　湯姆就拿出來給他看了。貝利對這兩樣東西很滿意，於是，雙方的財物易了主。接著，湯姆用兩個白玻璃球換了三張紅票，又用其它一些小玩意換了兩張藍票。當其他的孩子走過來時，湯姆又攔住他們，繼續收買各色各樣的票。這樣換了有十幾分鐘，湯姆才和一群穿著整齊、吵吵嚷嚷的男孩和女孩一起走進教堂。湯姆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和一個離他最近的男孩爭吵起來。他們的老師是位面色嚴肅、上了年紀的人，他叫他倆別鬧，然後就轉過身去了。湯姆又揪了另一條板凳上一個男孩的頭髮，當那男孩轉過頭時，看到他正全神貫注地在看書。接著為了要聽另一個男孩子叫一聲「唉唷！」他又用一枚別針扎了他一下，結果被老師臭罵了一頓。湯姆所在的這個班全是一個模式──吵吵鬧鬧，東搗西戳，一刻不停。他們一起背誦經文時，沒有一個能完整記住的，都必須不斷地給予提示才行。然而，他們還是勉強過了關，個個都得了獎──藍色的小紙票，每張票上都印有一段《聖經》上的話。要背兩段《聖經》經文才能得這麼樣一張藍色紙票。十張藍色票等於一張紅色票，也可以互換。十張紅色票又可以換一張黃色票。如果得了十張黃色票，校長就獎勵給這個學生一本簡裝的《聖經》（在當初日子好過的那個時候，值四角錢）。我親愛的讀者們當中，有多少人肯這麼用功，費勁去背上兩千段《聖經》經文來換取一本多萊版的《聖經》呢？然而瑪麗卻用這種方法得了兩本《聖經》──那可是兩年之久的耐心學習的代價──還有一個德國血統的男孩得了四、五本。他曾一下子背誦了三千段《聖經》。可是由於他腦力的過度勞累，自此以後差不多成了一個白癡──這是主日學校的重大不幸，因為每逢盛大的場面，在許多來賓面前（據湯姆的講法），校長總是叫這個男孩出來「露一手」。只有那些年齡大的學生才堅持努力用功，想法得票，為的是獲取一本《聖經》。所以，每次頒發這種獎品都是件稀罕而轟動的大事。

　　得獎的同學在當時顯得那樣的偉大，那樣的光榮，以致每個在場的學生心裡都產生新的野心，這種野心往往要持續一兩個星期之久。湯姆內心可能從來沒有真正渴望過獲得這種獎品，不過，毫無疑問，許多天以來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渴望得到隨著這種獎勵而來的光彩和榮譽。

　　等到一定的時候，校長在布道臺前面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合上的聖詩，食指夾在書頁中間，叫大家靜下來，聽他講道。主日學校的校長開始他那簡短的開場白時，手中總少不了要拿著一本聖詩，就像歌手參加音樂會時站在演唱臺，開始獨唱的時候一樣，手中也少不了要拿本樂譜──雖然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因為無論聖詩也好，樂譜也好，臺上受罪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會用得上這些的。這位校長是個三十五歲的瘦子，蓄著沙灘色的山羊鬍和沙灘色的短頭髮；他穿著一副硬挺挺的衣服領子，領邊幾乎頂到他耳邊，兩個尖尖的領角順著脖子彎過來，齊到他的嘴角──就像一堵圍牆似的，逼著他只能往前方看，每當他要看旁邊的時候，就不得不把整個身子都轉過來；他的下巴托在一條寬大的領結上面，那個領結就像一張支票那樣又寬又長，周圍還帶有花邊。他的靴子頭尖尖的，向上翹著，這在當時非常時髦，好像雪橇下面翹起來的滑刀一樣──這種時新式樣是年青人耐心地、吃力地一連幾個鐘頭地坐著把腳趾拼命頂著牆的結果。華爾特先生態度非常莊重，心地虔誠而實在。他對宗教方面的事情和場所非常尊敬，把它們和世俗方面的事分得清清楚楚。因此儘管沒有意識到，但他卻養成了主日學校講話時一種特別的語調，這種語調在平常的日子裡是絕對聽不到的。他就用這種語調開始說起來：

　　「孩子們，現在我要你們都盡量地、端端正正地坐起來，集中注意力聽我講一兩分鐘的話。對──做得好。好小孩子們就該這樣做。我看見一個小姑娘在向窗外看──我想她一定認為我是在外面的某個地方──也許想著我在給樹上的小鳥作演講吧，（一陣嘻嘻哈哈的喝采聲。）我想告訴你們看到這麼多聰明的、乾乾淨淨的小臉兒聚集在這樣的地方，聽話、學好，我心裡是多麼的高興。」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下面講的話我就不必一一寫下了。反正是些千篇一律大家都熟悉的東西。華爾特先生的演說到後面三分之一時受到了一些干擾，因為一些壞孩子又打起架來或搞別的小動作，滿堂都在扭頭講悄悄話。連瑪麗和席德這樣巍然屹立，不易摧毀的「中流砥柱」也受到了衝擊。隨著華爾特先生的聲音突然終止，課堂裡的一切吵鬧聲也都隨之戛然止住，大家突然靜下來，以此來表達對演說結束的感激之情。

　　剛才那陣子的竊竊私語主要是由一件多少有些稀罕的事情引起的──那就是來了幾位來訪者：有柴契爾律師，他由一個非常衰弱的老人陪伴；一位文雅、肥胖、滿頭鐵灰色頭髮的中年紳士；還有一位貴夫人，她無疑是那位紳士的太太。這位夫人手裡還牽著一個小孩。湯姆心裡一直很不安，心裡充滿了煩惱和憂愁；而且還受到良心的譴責──他不敢正視艾美．勞倫斯的眼睛，她那含情的注目簡直使他受不了。可是當他看見這位新來的小女孩，他的心裡立刻燃起了幸福的火焰。接著他就拚命地賣弄炫耀──打別人的耳光，揪頭髮，做鬼臉──總而言之，凡是可能引起女孩注意，獲取她歡心和讚賞的把戲，他都用了。想到在這個小天使家花園受到的那種非人的待遇，他高興的勁頭涼了半截，不過快得就像留在沙灘上的印跡一樣，被幸福的浪潮一沖，就被沖得一乾二淨了。

　　這幾位來訪者被請到最上席就座，華爾特先生剛剛結束講話，就向全校師生介紹了這幾位貴賓。那位中年人原來是個不平凡的大人物──竟是縣上的法官──他是這些孩子們所見過的最威嚴的人物──他們很想知道他是由什麼做的──他們一方面很想聽聽他吼叫兩聲，可是另一方面又相當害怕他吼叫。他是離這兒十二哩遠的康士坦丁堡鎮人──因此他是出過遠門、見過世面的人──他那雙眼睛曾見過縣上的法庭──據說那所房子的屋頂是用錫皮做的。想到這些，他讓人覺得畏懼，這從他那令人難忘的沉默和一排排瞪著的眼睛可以看得出來。這就是了不起的柴契爾大法官，是他們鎮上律師的哥哥。傑夫．柴契爾立即走上前，和這位大人物親近，真讓全校師生羨慕、嫉妒。聽大家竊竊私語，他就像聽見音樂一般，心情舒暢。

　　「吉姆，你看！他上講臺了。嘿──瞧！他要和他握手啦──他真的和他握手了！唉呀，你不希望自己就是傑夫嗎？」

　　華爾特先生開始「出風頭」了，他一副官樣，到處發號施令，表示意見，給予指導，忙得他不亦樂乎。只要他發現目標，免不了都要嘮叨幾句。圖書管理員也「賣弄」了一番──他手裡抱著許多本書，嘴裡咕咕噥噥，到處跑動，忙個不停。他這種舉動起碼讓那位小權威人物開心。年輕的女教師們也「炫耀」了一番──親切地彎下腰看著那些剛被打過耳光的學生，伸出漂亮的手指對著那些不聽話的孩子以示警告，或者和藹可親地拍拍那些乖孩子。年輕的男教師們也「出了一番風頭」，他們小聲地罵一罵學生，還用別的表示享有權威和重視校規的方式表現了自己──所有男男女女的教師們都在布道臺旁的圖書室那兒找到可幹的事情。這種事情只幹一次就可以了，他們卻反覆幹了兩三次（表面上裝出很著急的樣子）。小姑娘們也用各種方式「賣弄」，男孩子「賣弄」得更是勁頭十足，於是，空中滿是亂飛的紙團，教室裡互相扭打的聲音不斷。尤其是，那位坐在臺上的大人，面帶莊嚴的微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望著全場，這種優越感令其陶然──因為他自己也在「炫耀」啊。

　　這時候只差一件事情，就能使華爾特先生狂喜到極點，那就是他非常想有一個機會給某個學生頒發一本《聖經》，借以展示一下自己。有幾個學生擁有一些黃色票，可沒有一個夠數的──他在幾個明星學生中間轉了一圈，問了問。假如，這時候能叫那個德國血統曾經出色過的學生腦子健全起來，再能表演一回，他真情願付出所有的一切。

　　希望眼看就要落空了，就在這個時候，湯姆．索耶卻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九張黃票、九張紅票和十張藍票，請求得到一本《聖經》。這真是晴天霹靂。再過十年，華爾特先生也不會料想竟是這個寶貝來提出申請。可是又無法推脫──票面都不假，按照規定都該是有效的。於是，湯姆有幸與法官和其他幾位貴賓們坐在一起，這個重大的消息就從首腦席上公布於眾了。這是十年來最令人吃驚的事情，全場大為轟動，把這位新英雄的地位抬高得和法官老爺相等。這下子學校的人們瞪著眼睛看的是兩位而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男孩子們更是忌妒得咬牙切齒──可是最懊悔的還是那些用背《聖經》得來的條子跟湯姆換他出賣刷牆特權時所積攢下的財寶的孩子們。為了湯姆這些寶貝玩意，他們給了湯姆這些條子，這幫了他大忙，使他獲得了這種令人氣憤的榮譽。可是，現在才發現，後悔已經晚了。這些孩子們現在才明白他們的對手是個詭計多端的騙子，是一條藏在草裡狡詐的蛇，而他們自己卻是上了當的大傻瓜，因此他們都覺得自慚形穢。

　　校長給湯姆頒獎的時候，為了應付這種場合，他盡量找出一些讚美表揚的話來說。可是從他話裡聽出好像沒有多少是發自他內心的熱忱，因為這位可憐的人的本能告訴他，這裡面也許潛藏著某種見不得人的祕密。這孩子腦子裡真的能裝下兩千段聖書裡的經文，真會讓人笑掉大牙──因為毫無疑問，十幾段經文就夠他受的了。

　　艾美．勞倫斯既得意又自豪，她想方設法地要湯姆看出這點來──可是，湯姆偏不朝她這邊看。她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接著她有點兒慌張，然後隱隱約約又有點懷疑，很快疑慮消除了──跟著又懷疑起來。她注視了他一會兒，當看到湯姆偷偷地瞟了新來的女孩子一眼時，這才恍然大悟──於是她心碎了，忌妒了，非常惱火，跟著眼淚也流了出來。她恨所有的人，最恨最恨的是湯姆（她心裡想）。

　　湯姆被校長介紹給法官大人，可是，他的舌頭打了結，氣也喘不過來，心也跳得厲害──一半是因為這位大人物的威嚴，一半則因為他是她的父親。如果現在是夜晚，是在黑暗中，他簡直就要向他下跪膜拜了。大法官把手放在湯姆的頭上，說他是個好小夥子，還問他叫什麼名字。這孩子結結巴巴，喘氣困難，勉強答道：

　　「湯姆。」

　　「哦，不對，不是湯姆──應該是……」

　　「托馬斯。」

　　「喔，這就對了。我想應該還有一半吧，也許該有，這很好。不過，我肯定你還有一個姓，你告訴我，好不好？」

　　「托馬斯，告訴法官大人你姓什麼！」華爾特先生趕忙說，「還要稱呼先生，你可別忘了禮貌呀。」

　　「托馬斯．索耶──先生。」

　　「這就對了！這才是個好孩子。很不錯的小夥子。不錯，有出息。兩千段的聖書經文可真不少──實在，實在是夠多的。你花了那麼多精力來背誦這些經文，你一輩子也不會後悔的，因為知識是寶貴的，比世上一切財富都有價值。有了知識，你就能成為偉人，成為好人；托馬斯，等將來有一天，當你回首往事時，你會說，一切都歸功於我兒時所上的主日學校──歸功於我親愛的老師們教給我的那些知識──歸功於我的好校長，他鼓勵我，督促我，還給了我一本漂亮的《聖經》──一本漂亮而精美的《聖經》──讓我自己永遠保留──這一切多虧了我的老師們教導有方啊！將來你會這麼說的，托馬斯──你那兩千段經文別人無論給你多少錢，你也不會賣吧！──你肯定不會賣的。現在把你學過的內容說給我和這位太太聽聽，你該不會介意吧──不會的，我知道你不會在乎的──因為我們是非常讚賞有知識有學問的孩子。那麼，不用問，你肯定知道所有十二門徒的名字，就把耶穌最初選定的兩個門徒的名字告訴我們，好不好？」

　　湯姆捏住一個鈕扣眼使勁地拉，樣子顯得很害羞。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皮也垂了下來。華爾特先生的心也隨之一沉。他心裡想，這個孩子連最簡單的問題都不可能回答出來──為什麼法官偏要問他？然而他又不得不開口，說道：

　　「托馬斯，回答法官大人的問題──不要害怕。」

　　湯姆仍舊不肯開口。

　　「好吧，我知道你會跟我講，」那位太太說，「最初的兩個門徒的名字是……」

　　「大衛和哥利亞斯……」

　　這幕戲不能再往下看了，我們還是發發慈悲就此閉幕吧。

第五章　牧師的祈禱詞

　　大約十點三十分的時候，小教堂的破鐘開始響了起來，隨即大家便聚集在一起聽上午的布道。主日學校的孩子們各隨各的父母坐在教堂裡，為的是好受他們的監督。波莉姨媽來了，湯姆、席德和瑪麗在她旁邊坐下來。湯姆被安排在靠近過道的位子上坐著，為的是盡可能和開著的窗戶及外面誘人的夏日景物離得遠一些。人們簇擁著順著過道往裡走：有上了年紀的貧苦的郵政局局長，他曾經是過過好日子的；有鎮長和他的太太──這地方竟然還有個鎮長，這和其他許多沒有必要的擺設一樣；有治安法官；有道格拉斯寡婦，她四十來歲，長得小巧而美麗，為人寬厚，慷慨大方而又心地善良，生活還算富裕，她山上的住宅是鎮上唯一漂亮講究的，可算得上殿堂，每逢節慶日，她可是聖彼得堡鎮上人們引以為榮的最熱情好客、最樂善好施的人；有駝背的、德高望重的華德少校和他的夫人；還有維爾遜律師，一位遠道而來的新貴客。再下面就是鎮上的大美人，後面跟著一大幫穿細麻布衣服、紮著緞帶的、讓人害單相思病的年輕姑娘。跟在她們後頭的是鎮上所有年輕的店員和職員，他們一湧而進──原來他們是一群如癡如醉的愛慕者，開始都站在門廊裡，吸著自己的手指頭，圍在那兒站成一道牆似的，一直到最後一個姑娘走出他們的包圍圈為止。最後進來的一位是村裡的模範兒童威利．莫夫遜，他對他母親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好像她是件易碎的雕花玻璃品似的。他總是領著他媽媽到教堂來，其他的媽媽都引以為豪。而男孩子們都恨他，因為他太乖巧，太聽話。況且他常被人誇獎，讓他們覺得難堪。他白色的手絹垂在屁股口袋的外面，星期天也不例外──偶而有一兩次除外。湯姆沒有手絹，他鄙視那些有手絹的孩子們，把他們看作是故作姿態的勢利小人。

　　聽布道的人到齊後，大鐘又響了一遍，為的是提醒那些遲到的和在外面亂跑的人。教堂裡一片寂靜，顯得十分莊嚴，只有邊座席上唱詩班裡有些低聲嘻笑和說話的聲音，打破了這種寂靜，而且自始至終整個布道過程，唱詩班裡一直有人在竊竊私語，低聲說笑。曾有過一個唱詩班不像這樣沒教養，可是我忘記那是在什麼地方了。這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幾乎對那些事沒有印象了，不過，我想大概是在外國吧。

　　牧師把大家要唱的歌頌主的歌詞拿了出來，津津有味地唸了一遍，他那特別的腔調在那地區是受人歡迎的。他的音量先由中音部開始，逐漸升高，一直升到最高音的一個字，強調了一下，然後就像從跳板上跳下來一樣，突然降低：

　　為獲功勳別人正浴血奮戰

　　在沙場

　　我豈能安睡花床夢想

　　進天堂

　　大家一致認為他的朗誦很精采，很美妙。在教堂的「聯歡會」上，他經常被請來給大家朗誦詩文，每當他唸完之後，婦女們都要舉起雙手，然後軟綿綿地把手落下來，放在膝上，一面「轉溜」著眼睛，一面搖頭，好像在說：「這簡直是語言無法形容的，太美了，這樣動聽的聲音在這凡俗的人世間實在是太難得了。」

　　唱完頌主歌之後，牧師斯普拉格先生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塊布告牌，開始宣布一些集會和團體的通知之類的事情，他一直說個沒完，似乎他要宣布事情就得講個不停直到世界末日霹靂聲響時才停止──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習慣，至今在美國還保留著，甚至在當今新聞報紙很多的城市裡還沒有改變這種習慣。通常傳統習俗越是沒有多少理由存在，越很難消除它。

　　再後來牧師就做禱告了。這是一篇很好的、內容豐富的禱告詞，面面俱到：它為教堂和裡面的孩子們祈禱；為全縣向主求福；為漂泊在狂風暴雨的海洋上可憐的水手們求福；為被迫在歐洲君主制度和東方專制制度鐵蹄下呻吟著的數萬勞苦大眾求福；為那些有了教主的光和福音而熟視無睹、充耳不聞的人求福；為遠處海島上的那些異幫教徒求福；最後牧師祈求天主恩准他所說的話，希望他的話像播種在肥沃土地裡的種子一樣，將會開花結果，造福無窮。阿門。

　　站著的人們在一片衣服的沙沙聲中都坐了下來。這本書裡講述的主人公並不欣賞這篇禱告詞，他只是忍受著罷了，能忍受就算不錯了。他在祈禱過程中，一直不安分。他記錄下禱告詞的詳細內容，不過是無意識地這麼做──因為他沒有聽，但是他熟悉牧師先生慣彈的老調，慣用的陳詞罷了──每當禱告詞裡加進一點新內容時，他的耳朵立刻就能辨別出來，而且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他認為加進去的太不合適，也不光明正大，簡直是在耍無賴。在祈禱做到半中間的時候，有一隻蒼蠅落在他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它不慌不忙地搓著腿，伸出胳膊抱住頭，用勁地擦著腦袋，它的頭幾乎好像要和身子分家似的，脖子細的像根線，露出來看得清清楚楚。它又用後腿撥弄翅膀，把翅膀向身上拉平，好像翅膀是它禮服的後襬；它不緊不慢，自在逍遙地老在那兒做著一全套梳妝打扮的動作，似乎很清楚自己是絕對安全的。這隻蒼蠅的逍遙勁兒讓湯姆心裡難受極了。那小東西的確很安全，因為當湯姆兩手發癢，慢慢地移過去想抓它時，又停住了，他不敢──他相信在做禱告時幹這種事情，他的靈魂立刻就會遭到毀滅的。可是，當禱告講到最後一句時，他弓著手背悄悄地向蒼蠅靠過去，「阿門」剛一說出口，蒼蠅就做了階下囚。他姨媽發現後讓他把蒼蠅放掉了。

　　牧師宣布了布道詞引用的《聖經》章節，接著就單調乏味地進行布道，如此平淡囉嗦以致於有許多人漸漸地低下頭打瞌睡──他的布道詞裡講了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地獄裡的刑罰，讓人有種感覺，能夠有資格讓上帝選入天堂的真是為數極少，幾乎不值得拯救了。湯姆計算著禱告詞的頁數，做完禮拜他總能說出牧師經文的頁數，至於內容他是很少知道。然而這一回卻不同：他對內容真有點感興趣了。牧師描繪了一幅輝煌而動人的畫面：千年至福時期全世界各族人民團聚在一起，獅子和羊羔躺在一起，由一個孩子領著它們。可是這偉大的場面沒有一點感動湯姆，他關注的是那裡面的人物在成千上萬的人們面前所顯出的惹人注目的神氣。想到這裡，他的臉上露出喜色。他暗自想如果那頭獅子馴服不吃人的話，他很願意自己就是那孩子。

　　當牧師繼續枯燥無味地往下講道時，湯姆重新又陷入了痛苦之中。立刻他想起了他的一個寶貝玩意，趕快把它拿了出來。那是一隻下巴骨長得可怕的大黑甲蟲──他叫它「大鉗甲蟲」。這隻甲蟲是裝在雷管筒子裡。它一被放出來，就咬湯姆的手指。他很自然地彈了一下手指，那甲蟲就滾到過道理，仰面朝天，無奈地彈動著它那幾條腿，翻不了身。湯姆把被咬痛的手指放到嘴裡，眼巴巴地看著「大鉗甲蟲」，很想把它抓回來，可是他怎麼也夠不到。其他的人對牧師的布道也不感興趣，就拿這隻甲蟲來解悶，他們也盯著它看。這時一隻遊蕩的獅子狗懶洋洋地走過來，心情鬱悶，在安閒的夏日裡顯得懶懶散散，它在屋裡待膩了，很想出來換換環境。它一眼發現了這隻甲蟲，垂著的尾巴立即豎起來，晃動著。它審視了一下這個俘虜，圍著它轉了一圈，遠遠地聞了聞，又圍著它走了一圈，膽子漸漸大了起來，靠近點又聞了聞。它張開嘴，小心翼翼地想把它咬住，可是卻沒咬住。於是它試了一回，又一回，漸漸地覺得這很開心，便把肚子貼著地，用兩隻腳把甲蟲擋在中間，繼續捉弄它。最後它終於厭煩了，下巴一點一點往下低，剛一碰到它的對手就被它咬住了。獅子狗尖叫一聲，猛然搖了一下頭，於是甲蟲被它摔出了有一兩碼，摔得仰面朝天。鄰座的觀看者心裡感到一種輕鬆的愉快，笑了起來，有些人用扇子和手絹遮住了臉，湯姆簡直高興死了。那隻狗看起來傻乎乎的，也許它自己也覺得如此吧，可是它懷恨在心，決計報復。於是，它又走近甲蟲，小心翼翼地開始再向它進攻。它圍著它轉，一有機會就撲上去，前爪離甲蟲還不到一英呎遠，又靠上去用牙齒去咬它，忙得它頭直點，耳朵也上下直扇著。可是，過了一會兒，它又厭煩了。它本想拿隻蒼蠅來開開味，可是仍不能解悶；然後，它鼻子貼著地面，跟著一隻螞蟻走，不久又打了呵欠，嘆了口氣，把那隻甲蟲徹底地給忘記了，一屁股坐在甲蟲上面。於是，就聽到這狗痛苦地尖叫起來，只見它在過道上飛快地跑著。它不停地叫著，不停地跑著，從聖壇前面跑過去，跑到了另一邊的過道上。它又從大門那兒跑出去，跑到門邊上的最後一段跑道，它往前跑，越是痛得難受，後來簡直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彗星，閃著光亮，以光的速度在它的軌道上運行著。最後這隻痛得發瘋的獅子狗，越出了跑道，跳到主人的懷裡；主人一把抓住它，把它扔到窗戶外，痛苦的叫聲很快地小下來，最後在遠處聽不見了。

　　這時候，教堂裡所有的人都因竭力不發出笑聲而憋得滿臉通紅，喘不過氣來，布道聲戛然止住，一片寂靜。接著牧師又開始講道，猶猶豫豫而且聲音走調，再想引起注意，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了，因為即便他說的內容很嚴肅，在後面座位背後忍不住總有一陣子失敬的笑聲傳來，好像這個可憐的人剛剛說了什麼可笑的事情。等人們終於結束了受難，牧師給他們祝福的時候，全場都不免感到一陣輕鬆。

　　湯姆．索耶心情舒暢地回了家。他心裡想，做禮拜時再加上點花樣，倒挺有趣的。美中不足的是：他願意讓那隻狗和大鉗甲蟲玩耍，可是它竟帶著甲蟲跑了，這未免太不夠朋友了。

第六章　認識了貝基

　　星期一早晨，湯姆．索耶很難受。這個時候湯姆向來是很難受的──因為又一個漫長而難熬的星期開始了。他在這一天總是想要是沒有這個休息日夾在中間倒也好些，有了那一天，他感到再到學校裡去猶如去坐牢、去受罪，這使他覺得十分厭惡。

　　湯姆躺在那想著。突然一個念頭在腦子裡一閃，他希望他生病；這樣，他就能待在家裡不去上學了。這倒是有可能。他把自己渾身上下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毛病。他又查找了一番，這次他以為可以找出肚子疼的理由，並且滿心希望地讓疼痛發作。可是不久他就洩了氣，根本沒有一點疼痛的跡象。於是他又動起腦筋來，突然，他發現目標了。他的上排門牙有一顆鬆了。他真是運氣太好了；他正打算開始呻吟，用他的話說這叫「開場白」，這時他猛然想起如果他提出這個理由來應付的話，他姨媽就會當真把這顆牙拔出來，那將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所以他想暫時先留著這顆牙，再另找毛病。找了一段時間，他沒找到什麼毛病，後來他想起曾聽醫生說過有一種病能讓病人躺兩三個星期，而且弄不好會爛掉一隻手指頭。於是這孩子急忙把他那隻腫痛的腳趾頭從被子裡搬出來，舉起來仔細察看。可是，他又不清楚那種病有些什麼病症。不管怎麼說，試還是值得一試的，於是他煞有介事地開始呻吟起來。

　　可是席德仍然睡著，一點反應都沒有。湯姆呻吟得更響了，而且感到他的腳真地痛起來。

　　席德還是一動不動。

　　湯姆因為呻吟得太吃力，累得喘著粗氣。他停了一會，重新鼓起勁頭，發出一連串絕妙的呻吟聲。

　　席德還在酣睡。

　　湯姆來火了。他喊道：「席德，席德！」邊喊邊推推他。這一招果然很有效，於是湯姆又開始呻吟起來。席德打著呵欠，伸伸懶腰，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時又打了一下噴嚏，然後瞪起雙眼看著湯姆。湯姆還在叫喚，席德就問：

　　「湯姆！嘿，湯姆！」（湯姆沒搭腔。）「怎麼啦，湯姆！湯姆！你怎麼啦，湯姆？」他推了推湯姆，焦急地看著他的臉。

　　湯姆呻吟著說：

　　「啊，席德，不要這樣，不要推我。」

　　「嘿，湯姆，你怎麼啦？我得去叫姨媽來。」

　　「不……不要緊。這也許慢慢會過去的，不用叫任何人來。」

　　「我一定要去叫！不要再這樣叫喚了，怪讓人害怕的。你這麼難受有多久了？」

　　「好幾個小時了，唉唷！席德，不要推我，你想要我的命啊！」

　　「湯姆，你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哦，湯姆，不要叫了！聽你這麼叫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湯姆，哪兒不舒服？」

　　「席德，我什麼事情都原諒你（呻吟）。你對我所幹的一切事情我都不怪罪你。我死了以後……」

　　「喔，湯姆，你不會死的，別這樣，湯姆──啊，別這樣。也許……」

　　「席德，我原諒所有的人（呻吟）。席德，請你轉告他們吧。席德，你把我那個窗戶框子和那隻獨眼小貓給那個新搬來的姑娘吧，你對她說……」

　　可是席德早就抓起衣服跑出去了。這時候湯姆真地感到很難受了，沒想到想像力竟起了這麼大的作用，於是他的呻吟聲就裝得像真的一樣了。

　　席德飛快地跑下樓，邊跑邊喊道：

　　「波莉姨媽，快來呀！湯姆要死了！」

　　「要死了？！」

　　「是的，姨媽。來不及了，快上來！」

　　「瞎講！我不相信！」

　　可是她還是趕快地跑上樓去，席德和瑪麗緊跟在後面。這時她臉色也白了，嘴唇直顫動。來到床邊後，她喘著氣問：

　　「是你，湯姆！湯姆，你哪裡不舒服啊？」

　　「哦，姨媽，我……」

　　「你哪裡不舒服──孩子，你到底怎麼啦？」

　　「哦，姨媽，我那隻腫痛的腳趾頭發炎了！」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了一會，又哭了一陣，然後又連哭帶笑。等到她終於恢復了常態，她說：「湯姆，你真地把我嚇壞了。好了，閉上嘴巴，別再胡扯八道了，快起床吧。」

　　呻吟聲停了，腳趾的疼痛也立刻消失了。這孩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他說：

　　「波莉姨媽，腳趾頭看著真像是發炎了，痛得我把牙齒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你的牙齒，真是怪事！牙齒又怎麼啦？」

　　「有一顆牙鬆動了，而且的確痛得難受。」

　　「得了，得了，你可別再叫了。張開嘴，不錯──你的一顆牙齒真地鬆動了，不過你絕不會痛死的。瑪麗，拿根絲線給我，再到廚房去弄塊燒紅的火炭來。」

　　湯姆說：「啊，姨媽，請你手下留情。現在牙不痛了。要是再痛，我也不叫喚了。姨媽，請您別拔啦。我不想待在家裡逃學了。」

　　「哦，你不逃學了，是嗎？原來你這麼大叫大鬧，為的就是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待在家裡，不去上學去釣魚呀？湯姆呀，湯姆，我這麼愛你，可是你好像盡耍花招來氣我，想斷送我這條老命呀。」這時候，拔牙的準備已經做好了。老太太把絲線的一頭打了活結，牢牢地繫在湯姆的那顆牙上，另一頭繫在床柱上。然後她拿起那塊燒紅的火炭，猛地朝湯姆臉面伸過去，差點碰到他的臉。結果，那顆牙就晃來晃去吊在床柱上了。

　　可是有所失就有所得。當湯姆吃過早飯去上學的時候，在路上遇到的每個孩子都羨慕他，因為他上排牙齒的缺口能夠使他用一種新的方法吐唾沫。一大群孩子們跟在他後面，對他這種表演很感興趣。有一個割破手指的孩子，大家都敬佩他，圍著他轉，現在忽然沒有人追隨他了，不免大失光彩。他的心情很沉重，可是他卻鄙夷地說，像湯姆．索耶那樣吐唾沫，算不了什麼稀罕，可是他心裡並不真地這麼認為，另外有個孩子說：「酸葡萄！」於是他就成了一位落荒而逃的英雄。

　　不久湯姆遇到了村子裡壞孩子哈克貝里．芬，他是本鎮一個酒鬼的兒子。全鎮所有的母親們對哈克貝里都深惡痛絕而又十分畏懼：他遊手好閒、無法無天，而且既下流又沒教養──再加上所有的孩子卻又都非常羨慕他。雖然大人們都不允許他們和他接觸，他們卻樂於和他玩耍，還希望自己也敢學他那樣。和其他許多體面的孩子們一樣，湯姆很羨慕哈克貝里那種逍遙自在的流浪兒生活，可是也被嚴厲地告知：不許和他玩。所以，他每每一有機會就和他混在一起。哈克貝里經常穿著大人們丟棄不要的舊衣服，總是滿身開花，破布亂飄。他的帽子很大很破，邊上有一塊月牙形的帽沿耷拉著。他要是穿著上裝的話，那上裝就差不多拖到他的腳後跟，背後的兩排並齊的扣子一直扣到屁股；褲子卻只有一根吊帶；褲襠像個空空的口袋似地垂得很低。褲腿沒有捲起的時候，毛了邊的下半截就在灰土裡拖來拖去。

　　哈克貝里來去很自由，全憑自己高興。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就睡在門口臺階上；下雨時，就睡到大空桶裡。他不用去上學也不必去做禮拜，不必叫誰老師，也不用服從誰；他可以隨時隨地去釣魚，去游泳，而且想待多長間就待多長時間；也沒有人管住他打架；晚上他高興熬夜到什麼時候就熬到什麼時候；春天他總是第一個光著腳，到了秋天卻是最後一個穿上鞋；他從來不用洗臉，也不用穿乾淨衣服；他可以隨便罵人，而且特別會罵。總而言之，一切充分享受生活的事情，這孩子都擁有了。聖彼得堡鎮的那些受折磨、受拘束的體面孩子們個個都是這麼想的。

　　湯姆向那個浪漫的流浪兒招呼道：

　　「你好啊，哈克貝里！」

　　「你也好啊，喜歡這玩意兒吧。」

　　「你得了什麼寶貝？」

　　「一隻死貓。」

　　「哈克，讓我瞧瞧。嗐，這傢伙倒是硬邦邦的，你從哪兒弄來的？」

　　「從一個孩子那兒買來的。」

　　「拿什麼換的？」

　　「我給他一張藍色票和一隻從屠宰場那兒弄來的豬膀胱。」

　　「你的藍票是從哪兒弄來的？」

　　「兩星期前用一根推鐵環的棍子和貝恩．羅傑換的。」

　　「我說──哈克，死貓能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可以治疣子。」

　　「不會吧！你說能治嗎？我知道有個更好的藥方子。」

　　「我敢打賭你不知道。是什麼方子？」

　　「不就是仙水嗎。」

　　「仙水！我看仙水一文錢不值？」

　　「你說一文錢不值，是不是？你試過嗎？」

　　「沒有試過。可是鮑勃．唐納試過。」

　　「你怎麼知道的？」

　　「噢，他告訴傑夫．柴契爾，傑夫又告訴江尼．貝克，江尼又告訴吉姆．赫利斯，吉姆又告訴本．羅傑，羅傑又告訴了一個黑人，那黑人又告訴了我。這不，我就知道了。」

　　「得了，你又知道什麼？他們都在撒謊，那個黑人可能除外。我不認識他，不過我從來也沒見過有哪個黑人不撒謊的。呸！那麼哈克你說說鮑勃．唐納怎麼試的吧。」

　　「噢，他的手伸進一個腐爛的老樹樁子裡去蘸裡面的雨水。」

　　「在白天幹的嗎？」

　　「那還用說。」

　　「臉對著樹樁嗎？」

　　「對呀。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他沒說什麼？」

　　「我估計沒有。我不清楚。」

　　「啊！用那樣糊塗蛋的方法還談什麼仙水治疣子！唉，那根本就行不通。你必須獨自一個人到樹林中間，找到那個有仙水的樹樁，等到正值半夜時分，你背對著樹樁，把手塞進去，嘴裡要唸：『麥粒麥粒，還有玉米粉，仙水仙水，治好這疣子。』唸完之後，就閉著眼睛，立刻走開，走十一步，然後轉三圈，不要和任何人講話徑直回家。如果你一講話，那符咒就不靈了。」

　　「哼，這聽起來倒像是好辦法；不過鮑勃．唐納不是這樣做的。」

　　「嘿，尊敬的夥計，他當然沒有這樣做，所以他是這個鎮上疣子長得最多的一個。他要是曉得怎麼使用仙水，那他身上就會一個疣子都沒有了。哈克，用那個辦法我已經治好手上無數個疣子。我老愛玩青蛙，所以我老是長出許許多多的疣子。有時候我就拿蠶豆來治它們。」

　　「是的，蠶豆是不錯。我也這樣治過。」

　　「是嗎？你是怎麼做的？」

　　「拿一個蠶豆把它掰成兩片，再把疣子弄破，弄出點血來，然後你把血塗在蠶豆的一片上，趁著半夜三更沒有月亮的時候，找個岔路口，挖個坑把這片蠶豆埋到地下，再把另外半片燒掉。你看有血的那半片蠶豆不停地在吸啊吸啊，想把另外那半片吸過去，這樣有助於用血去吸疣子，過不多久，疣子就掉了。」

　　「對，就是這樣幹的，哈克──就是這樣。當然你埋蠶豆的時候，你要說：『埋下蠶豆，消掉疣子，不要再來煩我！』這會更好些的。喬．哈帕就是這樣做的，他差不多到過康維爾，還有許多別的地方哩。可是話說回來，用死貓怎麼治疣子呢？」

　　「唉，你拿著死貓等半夜壞蛋被埋時，到墳地去；魔鬼都是半夜行動，說不準三兩成群，不過你看不見他們，但能聽到他們走路的聲音，或許還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帶那壞蛋到陰曹地府時，你往他們後面扔死貓還要唸道：『鬼跟屍跑，貓跟鬼跑，疣子跟著貓，我和疣子一刀兩斷了！』這樣保管什麼疣子都治好。」

　　「這聽起來倒是蠻有道理。哈克，你試過沒有？」

　　「沒有。不過霍普金斯老太婆跟我說過。」

　　「是啊，她可能說過。因為人們說她是個巫婆。」

　　「可不是嗎，湯姆，這我知道。她迷惑過我爹。這是我爹親口說的。有一天，他走過來，見她要迷惑他，就撿起一塊大石頭，要不是她躲閃得及時，他就砸中她了。可是也就在當天夜裡，他喝醉了酒，躺在一個小木屋頂上，不知怎麼就摔下來，摔斷了一隻胳膊。」

　　「唉呀，真不幸。他是怎麼知道她要迷惑他的呢？」

　　「哦，我的天！我爹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爹說她們直勾勾地盯著你時，就是要迷惑你，特別是當嘴裡還唸著咒時，就更不用說了。這時，她們把聖經的禱文倒過來唸。」

　　「嘿，我說哈克，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試著用這貓治疣子？」

　　「今天夜裡。我猜他們會去弄霍斯．威廉斯這老傢伙。」

　　「可是他不是星期六被埋了嗎？他們星期六夜裡沒來把他弄走嗎？」

　　「嘿，瞧你說的！他們的咒語午夜後怎麼能起作用呢？午夜一過那可就是星期天了。我猜想，真是星期天鬼是不怎麼四處遊蕩的。」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是這麼回事呀。讓我和你一起去，好嗎？」

　　「當然好了──只要你不害怕就行。」

　　「害怕！那還不至於。你來學貓叫好嗎？」

　　「好。如果我叫了，你也回應一聲。上一回，你讓我老在那學貓咪嗚咪嗚的，後來黑斯這老頭就衝我扔石頭，還說『狗屎──滾開，瘟貓！』所以我拿磚頭砸了他家窗戶。不過，你不要講出去。」

　　「我不會說的。那天晚上我姨媽一直在盯住我，我怎麼能學貓叫呢。但是這一回我會咪嗚的。嘿，那是什麼？」

　　「只是個扁虱罷了。」

　　「在哪兒搞到的？」

　　「在外面的樹林裡。」

　　「拿什麼東西跟你換它，你才幹？」

　　「我不知道。我不想把它賣掉。」

　　「那就算了。你瞧你這隻扁虱那麼小。」

　　「哦，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我對它倒是挺滿意的。對我來說，這扁虱夠好的了。」

　　「哼，扁虱多得是。我要是想要的話，一千個我也能搞到。」

　　「喂，得了吧，那你搞來給我看看呀。你是抓不到的。我認為這是個較早的扁虱，是我今年見到的頭一個。」

　　「那麼，哈克，我用我的牙齒跟你換扁虱吧。」

　　「讓我瞧瞧。」

　　湯姆拿出一個小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它。哈克貝里望眼欲穿。這誘惑太大了。最後，他說：

　　「這是真牙齒嗎？」

　　湯姆翻起嘴唇，給他看缺口。

　　「哼，那好吧。」哈克貝里說，「換就換吧。」

　　湯姆把扁虱裝進前幾天囚禁大鉗甲蟲的那個雷管筒子裡後，他們就分手了，各自都感覺比以前富有了許多。

　　湯姆來到那座孤零零的小木校舍的時候，他邁著輕鬆愉快的步伐，好像是老老實實來上學的樣子，大步走進教室。他把帽子掛在釘子上，一本正經地邊忙邊坐到他的座位上。他的老師正高高地坐在他那把大細藤扶手椅上，聽著催眠的讀書聲，正打著盹。湯姆進來把他吵醒了。

　　「托馬斯．索耶！」

　　湯姆曉得老師要是叫他全名，那麻煩事就來了。

　　「到，老師！」

　　「過來，我問你。好傢伙，你為什麼總是遲到，今天又是怎麼了？」

　　湯姆正要撒個謊來蒙混過關，這時他看到一個人的背上垂下兩條長長的金黃色辮子，他為之一驚。一股愛情的暖流使他立刻認出了那女孩子。女生坐的那一邊，正好只有她身旁空著一個位子。他立刻說：

　　「我路上和哈克貝里．芬講話耽擱了！」

　　老師氣得脈搏都要停止跳動了，他無可奈何地瞪著眼睛望著湯姆。亂哄哄的讀書聲也停止了。學生們都很納悶，這個莽撞的傢伙是不是腦子有毛病。老師說：

　　「你，你幹了什麼？」

　　「路上和哈克貝里．芬講話耽擱了。」

　　他說得一清二楚。

　　「托馬斯．索耶，這可是我聽到的最叫人吃驚的坦白交待了。你犯了這樣大的錯誤，光用戒尺不能解決問題。把上衣脫掉！」

　　老師直打得胳膊發累，戒鞭有明顯磨損時才住手。之後他命令道：

　　「去吧！去和姑娘們坐在一塊，這對你算是一次警告。」

　　教室裡到處都是竊竊私語聲，似乎是這讓湯姆臉紅。但實際上，他臉紅是因為崇拜那位素不相識的女孩，還有幸能和她同桌。他在松木板凳的一頭坐下來，那女孩子一仰頭，身子往另一頭移了移。大家相互推推胳膊，眨眨眼睛，低聲耳語。但是湯姆卻正襟危坐，兩隻胳膊放在既長又矮的書桌上，好像在看書學習。

　　漸漸地，大家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湯姆身上，學校裡慣有的低沉的讀書聲重新在那沉悶的空氣中響起。這時湯姆偷偷地瞥了那女孩幾次。她注意到了，「朝他做了鬼臉」之後有一分鐘光景，她都用後腦勺衝著他。等她慢慢地轉過臉來時，有一個桃子擺在了她的面前。她把桃子推開，湯姆又輕輕地把它放回去。她又把桃子推開，不過這次態度緩和了些。湯姆耐心地把它又放回原處。這一回她沒有再拒絕了。湯姆在他的寫字板上寫了幾個字：「請你收下吧，我多得是哩。」那女孩瞥了瞥這些字，仍是一動也不動。於是湯姆就用左手擋住寫字板，開始在上面畫著圖畫。有好一陣子，那女孩堅決不去看他作畫，可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開始動搖了。湯姆繼續畫著，好像不知道那回事。那女孩想看，但態度不明朗，可是這男孩還是不動聲色，裝作沒看見。最後她讓了步，猶猶豫豫小聲說道：

　　「讓我看看吧。」

　　湯姆略微挪開左手，石板上畫的是座房子，畫得既不好又模模糊糊，兩個山牆頭，還有一縷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可是姑娘的興趣被吸引住了，於是，她把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畫畫好的時候，她盯著看了一會，然後低聲說：

　　「畫得真好──再畫一個人上去。」

　　於是，這位「畫家」就在前院裡畫了一個人，他拔地而起，那形狀有點像一架人字起重機，他一大步就可以跨過房子。可是這姑娘並不在乎這一點。她對這個大怪物很滿意。她低聲說：

　　「這個人畫得真好看，再畫就畫我，畫成正走過來的樣子。」

　　湯姆就畫了個水漏或沙漏（均可作計時器用），加上一輪滿月，四肢像草紮似的，硬邦邦的，張開的手指拿著一把大得可怕的扇子。

　　姑娘說：

　　「畫得太好了。我要是會畫就好了。」

　　「這容易，」湯姆低聲說道，「跟我學。」

　　「啊，你願意嗎？什麼時候教我？」

　　「中午。你回家吃午飯嗎？」

　　「如果你教我，我就留在這裡。」

　　「好，那太好不過了。你叫什麼名字？」

　　「貝基．柴契爾，你叫什麼？哦，我知道，你叫托馬斯．索耶。」

　　「他們揍我時，就叫我這個名字。我表現好的時候叫做湯姆。你叫我湯姆，好嗎？」

　　「好的。」

　　這時候，湯姆又在寫字板上寫著什麼字，還用手擋住不讓那姑娘看見。這一回她不像以前了。她請求湯姆給她看。湯姆說：

　　「啊，沒什麼好看的。」

　　「不，一定有好看的。」

　　「真的沒什麼好看的。再說，你也不愛看這個。」

　　「我要看，我真的要看。請讓我看一看。」

　　「你會說出去的。」

　　「不會，絕不會，百分之一百二十地不會。」

　　「跟任何人你都不會說嗎？永遠不說，一輩子不說？」

　　「是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現在讓我看吧。」

　　「啊，你真想看嗎！」

　　「既然你這樣待我，我就一定要看！」於是她把小手兒按在他手上，兩個人爭了一會兒，湯姆假裝拼命捂著不讓她看的樣子，可是手漸漸移開，露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啊，你壞蛋！」她用力打了他的手，臉雖然紅了，但心裡卻樂滋滋的。

　　就在這時，湯姆覺得有人慢慢地抓住他的耳垂，漸漸往上提起。這一抓非同小同，讓湯姆掙脫不掉。就這樣，在一片尖刻的咯咯笑聲中他被鉗著耳垂，從教室這邊拉到那邊自己的座位上。接著老師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教室裡一片安靜，然後他一言不發，回到了自己的寶座上。湯姆雖然感到耳朵很疼，但心裡卻是甜蜜蜜的。

　　班裡靜下來時，湯姆動起真心來要好好學習，可是內心卻不能平靜下來。結果朗讀時，他讀得別別扭扭；而在地理課上，他把湖泊當成山脈，一切都被他「恢復」到了原始混沌狀態；上拼寫課時，一連串最簡單的字弄得他「翻了船」，結果成績在全班墊了底，他只好把戴在身上、風光了好幾個月的那枚獎章退給了老師。

第七章　兩小無猜

　　湯姆越想集中注意力看書，腦子就越亂。他只好嘆嘆氣，打了個呵欠，最後取消了看書學習的念頭。他覺得中午放學時間老是不到來。空氣死一般寂靜，紋絲不動，這是最最發睏的日子。教室裡有二十五位學生在用功，他們的讀書聲就像是一群蜜蜂的嗡嗡叫聲，安撫著人們的心靈，也催人入眠。遠處赤日炎炎下，卡第夫山在一層微微閃動的熱浪中，顯得青翠欲滴，紫瑩瑩的，遠看上去十分柔和；幾隻鳥兒悠閒地在高高的天空上翱翔；只有幾隻牛還算是活著的東西，可它們卻在睡覺。湯姆心急如焚，企盼著早點下課，不然做點有趣的事來打發時間也好。他七摸八摸地摸到了口袋，不知不覺地，他為之一振，滿臉露出感激之情。於是他悄悄地拿出那個雷管筒子，把扁虱放出來，放在那條平平的長條書桌上。這小東西大概也有種謝天謝地的快感，可是未免高興得有些太早了，因為正當它感激萬分地要逃走時，湯姆用別針把它翻了個身，讓它改變了方向。

　　湯姆的至友喬．哈帕就坐在他旁邊。和湯姆一樣，喬．哈帕終於有了出頭之日。看見扁虱，他很感激，一下子對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兩個朋友平日裡是莫逆之交，可到了星期六就成了對陣的敵人。喬從衣服的翻領上取下別針，開始幫著操練這個小俘虜。這種玩法立刻有趣多了。不久，湯姆說兩個人玩一樣東西既不方便也不過癮。因此他把喬的寫字板放到桌子上，在寫字板正中間從上到下劃了一條直線。

　　他說：「現在只要扁虱在你那邊，你就可以撥弄它，我不動手；不過要是你讓它跑了，跑到我這邊，你就得讓我玩，只要我能保住它，不讓它爬過去，你就不准動手。」

　　「行，開始吧。讓它走。」

　　扁虱很快就從湯姆這邊逃出去，爬過了界線。喬捉玩了一陣，它又逃掉，跑到湯姆那邊。這樣扁虱經常來回兩邊跑，因此當一個孩子全神貫注地擔心扁虱會逃到另一邊時，另外一個也饒有興趣地在一旁看著。兩個腦袋都湊得很近盯著寫字板，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他倆全然不顧。後來喬好像非常走運。那扁虱這兒走走，那兒走走，然後又換一邊走走，它和兩個孩子一樣既興奮又著急。可是一次又一次，正當它好像是有把握可以獲得勝利，湯姆的手指也正在急著要去撥它的時候，喬用別針靈巧地把它撥了一下，又叫它轉回頭，還是留在他這邊。最後湯姆實在是忍無可忍，誘惑實在太大了。於是他伸出手去，用他的別針撥了一下。喬這下子也生氣了，說：

　　「湯姆，你別動它。」

　　「我只是想稍微動它一下，喬。」

　　「不，夥計，這不公平；你還是不要動它。」

　　「去你的，我又不是使勁撥它。」

　　「告訴你，別去動它。」

　　「我不願意！」

　　「你得願意──它在我這邊。」

　　「聽著，喬．哈帕，這扁虱是誰的？」

　　「我不管是誰的──現在在我這一邊，你就不得動它。」

　　「哼，我就動，怎麼著？他是我的，我愛怎麼動就怎麼動，拼上性命我也不在乎！」

　　湯姆的肩膀上重重挨了一擊，喬也一樣。有兩分鐘的功夫，他倆的上衣灰塵直冒，弄得全體同學極為開心。孩子們光顧你爭我搶，沒有注意到教室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原來老師早已觀察了許久後，這才踮著腳走過來站到了他們跟前。

　　中午放學的時候，湯姆飛快跑到貝基．柴契爾那兒，低聲耳語道：

　　「戴上帽子，裝著要回家去；走到拐角時，你就單溜，然後從那巷子再繞回來。我走另一條路，也用同樣的辦法甩開他們。」

　　於是，一個跟著一群同學走了，另一個跟著另一群走。一會兒之後，他們都到了巷子盡頭。返回學校後，一切都歸他倆支配。於是他們坐在一起，面前放著一塊寫字板，湯姆給貝基一枝鉛筆，然後手把著手教她畫，就這樣又畫了一個令人叫絕的房子。當他們對畫畫漸漸不再感興趣時，就開始說起話來。湯姆沉浸在幸福之中。他說：

　　「你喜歡老鼠嗎？」

　　「不！我討厭老鼠！」

　　「哼，我也討厭──活老鼠。可我是說死老鼠，用一根線拴著，在頭上甩來甩去地玩。」

　　「不，不管怎麼樣，我不大喜歡老鼠。我所喜歡的是口香糖。」

　　「啊，我也是。要是現在有就好了。」

　　「是嗎？我倒有幾個。我讓你嚼一會兒，不過你要還給我。」

　　談好條件以後，他倆輪流嚼著口香糖，他們懸著腿，坐在長凳上，高興極了。

　　湯姆問：「你看過馬戲嗎？」

　　「看過。我爸說如果我聽話的話，他以後還帶我去看哩。」

　　「我看過三、四次馬戲──看過好多次。做禮拜和看馬戲相比，算不了什麼。馬戲團演出時，總是不停地換著花樣。我打算長大後到馬戲團當小丑。」

　　「啊，真的嗎！那倒不錯。小丑滿身畫著點點，真可愛。」

　　「是的，一點也不錯。他們能賺大把大把的鈔票──差不多一天賺一塊，班傑明．羅傑斯說的。嘿，貝基，你訂過婚嗎？」

　　「訂婚是什麼？」

　　「哦，訂婚就是快要結婚了。」

　　「沒有。」

　　「你願意訂婚嗎？」

　　「我想是願意的。我不知道。訂婚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說不上怎麼回事。你對一個男孩子說除了他，你將永遠永遠，永遠不和別人相好，然後你就和他接吻，就這麼回事。人人都能做到。」

　　「接吻？接吻幹什麼？」

　　「唉，那，你知道，就是……嘿，人家都是那樣做的。」

　　「人人都這樣？」

　　「唉，對，彼此相愛的人都這樣。你還記得我在寫字板上寫的字嗎？」

　　「記……記得。」

　　「寫的是什麼？」

　　「我不告訴你。」

　　「那我告訴你。」

　　「好……好吧──還是以後再說吧。」

　　「不，現在說。」

　　「不行，現在不能說──明天再說吧。」

　　「不，不行，就現在說。求求你，貝基──我小聲說，我輕輕地說。」

　　貝基正在猶豫，湯姆認為她是默許了，於是用胳膊摟住她的腰，嘴靠近她的耳朵，輕聲細語地講了那句話。接著他又補充道：

　　「現在你也輕輕地對我說……同樣的話。」

　　她先拒絕了一會，然後說：

　　「你把臉轉過去，別看著我，我就說。但是你千萬不要對別人說，好嗎？湯姆，你不對別人說吧！」

　　「不說，我保證，保證不說。來吧，貝基。」

　　他把臉轉過去。她膽怯地彎下腰，一直到她的呼吸吹動了湯姆的鬈髮，才悄聲地說：「我……愛……你！」

　　她說完就圍著書桌和板凳跑起來，湯姆在後面追她；最後她躲在拐角裡，用白色圍裙遮住臉。湯姆一把抱緊她的脖子，求她：

　　「好了，貝基，現在一切都做了──就差接吻了。不要害怕──沒什麼大不了的。求你了，貝基。」他使勁拉她的圍裙和手。

　　漸漸地她讓了步，她把手放下來。剛才一陣折騰使她的臉都紅了，她抬起頭，順從了湯姆。湯姆吻了她紅紅的嘴唇，說道：

　　「好了，貝基，該做的都做了。要知道，從今往後你只能愛我不能跟別人好，只能嫁給我不能和別人結婚，永遠、永遠、不變，好嗎？」

　　「好的。湯姆，我只跟你相愛，不愛別人，我只嫁給你，不和別人結婚──你也一樣除了我不能娶別人。」

　　「對對，對對。還有，通常我們在上學或放學的時候，要是沒有旁人在場的話，你就和我一塊走──開舞會的時候，你選我做伴，我選你做伴，因為訂了婚的人都是這樣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以前還從沒聽說過。」

　　「啊，這才有趣哪！嘿，我和艾美．勞倫斯……」

　　貝基睜大了兩隻眼睛望著他，湯姆這才發現自己已鑄成了大錯，於是他住了口，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啊，湯姆！那麼，我還不是頭一個和你訂婚的呀！」

　　這小女孩開始哭了起來。湯姆說：

　　「哦，貝基，不要哭，我已經不再喜歡她了。」

　　「哼，喜歡不喜歡她，你湯姆心中有數。」

　　湯姆想伸出胳膊去摟她的脖子，可是被她推開了。她轉臉對著牆，繼續在哭。湯姆又試了一次，嘴裡還講著好話，可是她還是不理他。這一下傷了他的面子，於是他大步流星，來到外面。他在附近站了一會兒，心裡很亂，十分著急，不時地朝門口瞧一瞧，希望她會後悔，會出來找他。可是她沒有。這樣他漸漸覺得不對勁，害怕自己真地犯了錯。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爭鬥，他鎮定下來，走進教室去認錯。她還站在教室後面的拐角處，臉對著牆，在抽泣。湯姆的良心受到了指責。他走到她身旁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片刻後，他遲疑不定地說：

　　「貝基，我不喜歡別人，只喜歡你。」

　　沒有應聲──只有抽泣。

　　「貝基，」湯姆懇求道，「貝基，你說話好不好？」

　　貝基抽泣得更厲害。

　　湯姆把他最珍貴的寶貝，一個壁爐柴架頂上的銅把手，拿出來從她背後繞過去給她看，說：

　　「求求你了，貝基，拿著這個好不好？」

　　她一把把銅把手打翻在地。於是湯姆大步走出教室，翻過小山，走到很遠的地方，那一天他是不打算再回學校了。很快貝基就開始擔心了。她跑到門口，沒有看見他。她又飛快地跑到操場，他也不在那裡。於是，她就喊：

　　「湯姆！回來吧，湯姆！」

　　她留神聽了聽，可是沒有回答。伴隨她的只有寂寞和孤獨。她坐下又哭起來，邊哭邊生自己的氣；這時候同學們又陸陸續續地來上學了，她雖然傷心欲絕，但只得掩而不露。周圍的陌生人中，沒有人替她分憂解愁。她只好在痛苦中熬過那漫長而令人乏味的下午。

第八章　海盜和好漢

　　湯姆東躲西閃地穿過幾條巷子，離開了同學們返校的路，然後就鬱鬱寡歡地慢慢走著。他在一條小溪流上來回跨過兩三次，因為孩子們普遍迷信來回跨水就會讓人追不上。半小時後，他漸漸消失在卡第夫山上道格拉斯家那幢大房子後面，身後山谷裡的學校只是隱約可見。他走進一片茂密的森林，左撥右推，闖出一條路，來到林中深處，在一棵枝葉茂盛的橡樹下，一屁股坐到青苔地上。樹林裡紋絲不動，中午的悶熱，令人窒息，連樹上的鳥兒都停止了歌唱。大地一片昏睡，只有遠處偶爾才傳來一兩聲啄木鳥啄木的得得聲，這使得原本寂靜的森林顯得更加寂然無聲，湯姆也更加覺得孤獨無援。他心灰意冷，他的情緒和這裡的環境正合拍。他雙手托著下巴，兩肘撐在膝蓋上，沉思著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在他看來，活著充其量不過是受罪。想到這，他越發羨慕新近故去的吉米．赫傑斯。他想伴隨著風聲颯颯的樹林和墳頭搖曳的花草，人要是能無憂無慮地躺在那兒長眠不醒，美夢不斷，那一定很愜意。這時他真心希望以前在主日學校裡表現得清清白白。那樣的話，他這回就可以無所牽掛地去了，一死百了。至於那個姑娘，他到底幹了什麼呢？什麼也沒幹。他本來出於善意的目的，可她卻像對待狗那樣對待他──簡直就拿他當狗看待。總有一天她會後悔的。到那時，她後悔也來不及了。他要是能暫時地死一會兒，那該有多好啊！

　　年輕人天性輕鬆愉快，想長久地壓抑它是不可能的。不久，湯姆不知不覺地關心起眼前的現實來。他要是調頭就走，人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那會有什麼後果呢？他要是到海外無人知曉的地方去，一去不回，那又怎樣呢？而她又作何感想呢？當小丑的念頭又在他腦海閃現，結果弄得他很難受。試想一想在湯姆的潛意識中，他已隱隱約約來到了神聖而浪漫的國度，這哪能容得下小丑的那些打諢插科、花花綠綠的緊身衣之類的東西。得了，他更願意當一名士兵，待到傷痕累累，名噪天下時再返歸故里。這不行，最好還是與印第安人為伍，和他們一起捕殺野牛，在崇山峻嶺和西部人跡罕至的大平原上作戰。等將來當上酋長時再回來。到那時，頭上插著羽毛，身上塗滿嚇人的花紋，再找一個夏日清晨，乘大家昏昏欲睡的時候，昂首闊步，大模大樣地走進主日學校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聲，好讓同伴們按捺不住羨慕之情，看得兩眼直發呆。這還不夠勁，還有比這更神氣的事情，他要去當海盜！對，就這樣！現在，未來就在眼前並閃爍著異光。瞧吧，他將聞名天下，令聞者顫慄。他將乘坐那條長長的黑色「風暴神」號快艇，船頭插上嚇人的旗幟，披風斬浪航行在浪花翻滾的大海上，這該有多麼威風！等到了名聲齊天，那時候，你再瞧他回來的樣子吧！他將突然出現在鄉里故居，昂首闊步地走進教堂。他臉色黝黑，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只見他上身穿件黑色絨布緊身衣，下身是條寬大短褲，腳蹬肥大長統靴，還背著大紅肩帶，腰帶上掛著馬槍，身邊還別了把用損了的短劍。那頂垂邊的帽子上飄著翎毛，黑旗迎風招展，上面交叉著骷髏頭和白骨。聽到別人悄聲低語：「這就是海盜湯姆．索耶──西班牙海面上的黑衣俠盜！」湯姆心裡一陣又一陣地狂喜。

　　對，就這麼辦，他決定這麼辦：從家裡逃走，去過這種生活，並打算第二天早晨就開始行動。因此他必須現在就著手準備。他將帶上他所有的家當。他走到近處的一根爛樹幹旁邊，開始用他的巴羅折刀在一頭開挖起來。不一會兒就傳來了空木頭的聲音。他把手按在那兒，嘴裡咕噥著咒語，樣子令人難忘：

　　沒有來的，快來！

　　在這兒的，留下來！

　　接著他刨去泥土，下面露出一塊松木瓦片。他把它拿開，露出一個底和四周是松木瓦片的小寶箱來。小寶箱很精緻，裡面有一個玻璃球。湯姆驚訝不已！他迷惑不解地撓著頭說：

　　「嘿，怎麼不靈了！」

　　於是他一氣之下扔掉那個玻璃球，站在那兒沉思。原來他的迷信沒有靈驗。他和所有的夥伴一向都認為它是萬無一失的，可是這次卻沒有。埋下一個玻璃球時，你要是唸上幾句有關的咒語，等兩週後再用湯姆剛才說過的咒語，去挖玻璃球，你會發現：原來丟失、散落到各地的玻璃球都聚到了這裡。可是現在，它千真萬確地失敗了。湯姆的全部信心從根本上發生了動搖。他以前多次聽說過的都是成功的例子，根本沒聽說過哪次不靈驗。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認定有妖魔來擾亂，破了咒語。他覺得這樣解釋可以讓他聊以自慰。於是他在周圍找到一個小沙堆，沙堆中間有一個漏斗形凹陷處。他撲到地上，嘴緊貼著凹陷處喊道：

　　「小甲蟲，小甲蟲，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甲蟲，小甲蟲，請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沙子開始動起來，一隻黑色小甲蟲很快鑽出來，可是剛一出現，又被嚇得縮了回去。

　　「它不說！我知道了，一定有妖魔在搗鬼。」

　　他十分清楚和巫婆鬥沒什麼好處，於是他垂頭喪氣，不得不讓了步。但是他忽然又想起他剛才扔掉的那顆石子，何不再把它找回來呢？於是他就邊走邊耐心地找了起來。可是他沒找到。他又回到他的小寶箱旁邊，原封不動地站在剛才扔玻璃球的地方。接著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玻璃球，朝同一個方向扔去，嘴裡還說道：

　　「老兄，去找你的兄弟吧！」

　　玻璃球落地後，他走過去找起來。但是玻璃球可能扔得不是太近就是太遠，因此他又試了兩回。最後一次成功了。兩個玻璃球相距不到一英呎。

　　就在這時，樹林裡綠色的林蔭道上隱隱約約傳來一聲錫皮玩具喇叭聲。湯姆迅速地脫掉上衣和褲子，把背帶改成腰帶，撥開朽木後面的灌木叢，找出一副簡陋的弓箭，一把木片的劍和一支錫皮喇叭。片刻之間他就抓著這些東西，赤著腳，敞著懷，跳出去了。他很快在一顆大榆樹底下停下來，也吹了一聲喇叭作為回應，然後踮著腳警覺地東張張西望望，他謹慎地──對想像中的同伴說：

　　「穩住，好漢們！聽號聲再行動。」

　　這時，喬．哈帕出現了。和湯姆一樣，他精心裝備，輕裝上陣。

　　湯姆喊道：

　　「站住！來者何人，未經許可，竟敢闖進謝伍德森林？」

　　「我乃皇家衛士戈次勃恩的至友，走遍天下，所向無敵。你是何人，竟敢……竟敢……」

　　「竟敢口出狂言，」湯姆說。他是在提示哈帕，因為他們全憑記憶，在背這些話。

　　「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我嗎？我乃羅賓漢是也，你這匹夫馬上就會知道我的厲害。」

　　「這麼說來，你真的是那位名揚四海的綠林好漢囉？我正想與你較量較量，看看這林中樂士歸誰所有。接招！」

　　他們各持一把木片的劍，把身上多餘的東西都扔到地上，兩人腳對腳呈對峙狀站立，開始了一場「兩上兩下」的酣戰。

　　湯姆說：「聽著，你要是懂得劍法，我們就痛痛快快地比一比吧！」

　　於是他們就「痛痛快快地比一比」了，結果比得兩個人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後來湯姆嚷道：

　　「倒下！倒下！你怎麼不倒下呀？」

　　「我不幹！你自己怎麼不倒下呀？你招架不住了。」

　　「倒不倒沒什麼關係。可書上說我不能倒下去，書上還說『接著反手一劍，他就把可憐的戈次勃恩的至友刺死了。』，你應該轉過身去，讓我一劍刺中你的後背才對。」

　　喬沒法子，只好轉過身去，挨了重重的一刺，倒在地上，「聽著，」喬從地上爬起來說，「你得讓我把你殺掉，那才公平。」

　　「嘿，那怎麼行呢？書上又沒這麼說。」

　　「得了，你真是太小氣了──拉倒吧。」

　　「喂，我說喬，你可以扮演達克修士或是磨坊主的兒子馬奇，拿一根鐵頭木棍打我一頓，或者我來扮諾丁漢的行政司法官，你扮一會兒羅賓漢，把我殺死也行。」

　　這主意倒令人滿意，於是他們就這麼辦了。後來湯姆又扮演了起初的角色羅賓漢，他讓那個背信棄義的尼姑給害了。由於傷口沒有得到照顧，他失血太多，耗盡了精力。最後喬扮演了一夥綠林好漢，哭哭啼啼，悲傷地拖著他前進，把他的弓遞到他那雙軟弱無力的手裡，湯姆就說了：

　　「箭落之地，綠林成蔭，可憐的羅賓漢葬那裡。」說完他射出那支箭，身體往後一仰，準備倒地而死，可偏巧倒在有刺的草上。他猛地跳起來，那活蹦亂跳的樣子簡直不像是在裝死。

　　兩個孩子穿戴好衣帽，把他們的行頭藏起來就走了，他們很傷心現在已經沒有綠林好漢了，很想知道現代文明中有什麼可以彌補這一缺陷。他們說寧可在謝伍德森林裡當一年綠林好漢，也不願意當一輩子的美國總統。

第九章　見到墳地慘案

　　那天晚上九點半鐘，湯姆和席德就像平常一樣被吩咐上床睡覺，他們做完禱告，席德很快就睡著了。湯姆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不耐煩地等著。他似乎覺得天快要亮時，才聽到鐘敲了十下！這太令人失望了。他很想順應神經的要求，翻翻身，動一動，可是他害怕吵醒席德，於是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黑咕隆咚的夜空。萬籟俱寂，陰森可怕。後來在那一片寂靜中，有一點小小的，幾乎聽不出來的動靜漸漸地大了起來。只聽到鐘擺滴嗒滴嗒在響。那些老屋的屋梁也神祕地發出裂開似的聲響。樓梯也隱隱約約，吱吱嘎嘎在響。很明顯是鬼怪們在四處活動了。從波莉姨媽臥室裡傳來一陣勻稱的、沉悶的鼾聲。這時一隻蟋蟀開始發出一陣令人心煩的唧唧的叫聲，而人們卻根本弄不清楚它在什麼地方。接著床頭的牆裡有一隻小蛀蟲發出一陣陰森可怕的踢嗒聲，這聲音使湯姆嚇得心驚膽跳──這似乎意味著某個人的日子不多了。然後遠處有一隻狗嗥叫起來，這叫聲在夜晚的上空震蕩，與遠處的隱隱約約傳來的狗叫聲相呼應著。湯姆簡直難受極了。最後他認定時間已經停住了，永恆已經開始了。他不由自主地打起盹來，鐘敲了十一下，但是他沒有聽見。後來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從外面傳來一陣非常淒慘的貓兒叫春的聲音。一個鄰居打開窗戶，聲音驚動了他。一聲「滾！你這瘟貓！」的罵聲和一隻空瓶子砸到他姨媽的木棚小屋上的破碎聲使他完全清醒過來，片刻工夫，他便穿帶好衣帽，從窗戶出來，爬在屋頂上。他一邊爬，一邊小心謹慎地「咪嗚」了一兩次；然後縱身一跳，上了木棚小屋，再從那兒跳到地上。哈克貝里．芬早已等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他那隻死貓。接著兩個孩子一起消失在黑暗中。半小時之後，他倆就穿行在墳地裡的深草叢中。

　　這是一個西部的老式的墳地，座落在離村子大約一英哩的半山上。墳地周圍有一道歪歪斜斜的木板柵欄，有些地方往裡倒，有的地方往外斜，總之，沒有一個地方是筆直的。整片墓地雜草叢生，所有的舊墳都塌陷下去，墳上連一塊墓碑都沒有。圓頂的、蟲蛀的木牌子無依無靠，歪歪倒倒地插在墳墓上。這些牌子上曾經寫有「紀念某某」之類的字樣，即使現在有亮光，大多數已無法再辨認出來了。

　　一陣微風吹過樹林，發出蕭瑟聲響，湯姆擔心這可能是死鬼們在抱怨有人來打擾了他們。兩個孩子很少說話，就是說也只敢悄悄地說，因為此時此地，到處是一片肅穆和寂靜，令人壓抑。他們找到了要找的那座新隆起的墳。在離墳幾英呎內的地方，有三棵大榆樹長在一起，於是他們就躲在那裡。

　　他們靜靜地等了似乎很長一段時間，除了遠處貓頭鷹的叫聲外，周圍是一片死寂。湯姆被悶得受不住了，他必須打破沉默開口談點話，他低聲問道：

　　「哈奇，你相信死人願意我們到這兒來嗎？」

　　哈克貝里低聲說：

　　「我問誰呢？這裡肅靜得令人害怕，是不是？」

　　「是啊。」

　　有好一陣子他倆沒作聲，各自都在心裡想著這件事。之後湯姆又悄悄地說：

　　「喂，我說哈奇──你知道霍斯．威廉斯聽見我們講話嗎？」

　　「那當然囉。至少他的陰魂能聽見。」

　　湯姆停了一會兒才說：

　　「我剛才提他時，要是帶上『先生』二字就好了。不過我從來沒有不尊敬他。別人都叫他霍斯。」

　　「湯姆，議論死人時要特別、特別小心才對。」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讓湯姆掃興，因此談話就中斷了。

　　過了一會兒，湯姆抓住哈克的胳膊說道：「噓！」

　　「怎麼啦，湯姆？」他們倆緊緊靠在一起，心嘣嘣直跳。

　　「噓！又來了！你沒有聽見嗎？」

　　「我……」

　　「聽！現在聽見了吧。」

　　「哦，天啊，湯姆，他們來了，他們來了，真的！我們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你想他們會看見我們嗎？」

　　「哦，湯姆，他們像貓一樣，晚上也能看見東西。我要是不來就好了。」

　　「啊，不要害怕。我想他們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我們又沒惹他們。我們只要一動也不動，他們也許根本不會發現我們。」

　　「湯姆，我是想不動。可是天啊，我渾身直發抖哩。」

　　「聽！」

　　兩個孩子湊得很近，低著頭，屏住呼吸。這時從遠遠的墳地那邊傳來一陣低沉的說話聲。

　　「瞧！瞧那兒！」湯姆小聲說，「那是什麼？」

　　「是鬼火。哦，湯姆，這太嚇人了。」

　　黑暗中，模模糊糊有幾個影子走過來，一盞老式洋鐵馬燈搖來晃去，地上被照得光點斑斑。哈克馬上戰戰兢兢地說：

　　「肯定是鬼來了，我的老天爺呀，一共有三個！湯姆，我們死定了！你還能禱告嗎？」

　　「我來試試，不過你別怕。他們不會害我們的。現在我躺下睡覺，我……」』

　　「噓！」

　　「是什麼，哈克？」

　　「是人！至少有一個是人。那是莫夫．波特老頭的聲音。」

　　「不──那不是他的聲音。」

　　「我敢打賭我沒搞錯，你得絕對保持安靜。他沒那麼靈，不會看見我們的。可能又和往常一樣喝醉了──這個該死無用的老東西！」

　　「好吧，我一定保持安靜。現在他們不走了。找不到他們了。這會兒他們又來了。現在他們來勁了。又洩氣了。又來勁了。勁頭十足！他們這回找對了方向。喂，哈克，我聽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那是印第安．喬。」

　　「不錯，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雜種！我倒情願他們都是鬼，鬼都比他們好得多。他們到這兒能打什麼壞主意呢？

　　兩個孩子全都止住，不再低語。這時那三個人來到墳邊，站立的地方離孩子們藏身之處還不到幾英呎遠。

　　「到了。」第三個人說，提燈的人舉起馬燈，燈光下現出的是年輕的醫生魯賓遜的面孔。

　　波特和印第安．喬推著一個手推車，車上有一根繩子和兩把鐵鍬。他們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開始挖墓。醫生把馬燈放在墳頭上，走到榆樹下，背靠著一棵坐下來。樹離得很近，兩個孩子伸手就能碰到他。

　　「挖快點，夥計們！」他低聲說，「月亮隨時都可能出來。」

　　他們粗著嗓音應了一聲後繼續挖掘著。有一段時間，只能聽到他們一鍬一鍬拋泥土和石子所發出的嚓嚓聲響。那聲音非常單調刺耳。後來有一把鐵鍬碰到了棺材，發出了低沉的木頭聲音。一兩分鐘後，那兩個人就把棺材抬出來放在地上了。他們用鐵鍬撬開棺蓋，把屍體弄出來，隨便掀到地上。月亮從雲朵後面鑽出來，照著屍體那張蒼白的臉。他們把車準備好，將屍體放上去，還蓋上毯子，用繩子捆好它。波特拿出一把大彈簧刀，割斷車上垂下來的繩頭，說：

　　「醫生，這該死的東西現在弄好了。再拿五塊錢，要不然就別弄走它。」

　　「對，講得對！」印第安．喬說。

　　「喂，我說，這是什麼意思？」醫生問道，「按你們要求，我事先已經給過你們錢了。」

　　「不錯，不過還遠不止這些。」印第安．喬邊說邊走到已經站了起來的醫生面前，「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到你父親的廚房討點吃的，你把我給趕了出來，你還說我到廚房去沒什麼好事；打那時起，我發誓：就是花上一百年的功夫，我也要擺平你。你父親因我是流氓而將我關進牢房。你想我會善罷甘休嗎？印第安人的血也不是白流的，現在你落到我手裡，你得為此付出代價。」

　　說到這，他已經開始在醫生面前揮舞著拳頭來威脅他。醫生突然猛擊一拳，將這個惡棍打翻在地，波特扔掉刀，大聲喊道：「嘿，你竟敢打我的朋友！」緊接著，他和醫生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拼命打起來，腳踩著地上的草，踢得泥土飛揚。印第安．喬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眼裡燃燒著怒火，抓起波特扔在地上的那把刀，像貓似的，彎著腰悄悄地在兩個打架的人周圍轉來轉去，尋找著機會。突然醫生猛地把對手摔開，抓起威廉斯墳上那塊重重的墓碑，一下子把波特打倒在地。與此同時，這個雜種乘機把刀子一下子全捅進了醫生的胸膛。醫生晃了晃就倒下去，身體搭在波特身上。波特被弄得滿身都是血。這時烏雲遮住了這可怕的慘相，那兩個嚇壞了的孩子在黑暗中連忙跑掉了。

　　不久，雲層退去，月亮又露出了面，印第安．喬站在那兩個人身旁，凝視著他們。醫生咕咕噥噥地講了些什麼話，長長地喘了一兩聲氣，然後就安靜地死去了。那個雜種還說：

　　「那筆帳就算扯平了──你這該死的傢伙。」

　　接著他又搜去屍體身上的東西，然後他將那把殺人的刀放在波特張開的右手裡，坐上了撬開的棺材。三──四──五分鐘過去了，這時波特才開始動彈，並且呻吟起來。他的手握住了那把刀。他舉起刀來瞥了一眼，隨即打了個冷顫，刀落到了地上。接著他坐起身來，推開壓著他的屍體，然後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又往周圍望了望，心裡感到迷惑不解。他的目光碰到了喬的目光。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喬？」他說。

　　「這事糟糕透了，」喬動也沒動地說，「你幹嘛要這樣幹？」

　　「我！我可沒幹這事。」

　　「聽著！這你怎麼能賴掉呢。」

　　波特嚇得直抖，臉色變得煞白。

　　「我認為我會醒酒的，今晚我本不想喝酒，可是現在腦子裡還是糊裡糊塗的，比我們來這兒的時候還厲害。我現在昏昏沉沉，幾乎回憶不起來任何事情。告訴我，喬，夥計，說老實話，是我幹的嗎？喬，我根本不想那樣幹。天地良心，我根本不想那樣幹，喬，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喬？哦，這太可怕了──他這麼年輕有為，前途遠大。」

　　「嘿，就是你倆扭打起來了，他用墓碑牌子砸了你一下，你就被砸叭下了。接著你爬起來，晃晃悠悠地站不穩，就這樣，你一把奪過這把刀，一下子捅進他的身體。這時候他又狠命地給了你一擊，於是你就躺在這兒，像死過去一樣，不省人事，一直躺到現在。」

　　「啊，我一點也不知道我都幹了些什麼。要是我當時清醒的話，我情願馬上就死掉。我想這都是因為威士忌在作怪，當時又很衝動。喬，我從前還沒有用過凶器。我跟人打過架，可是從來沒使過凶器。這一點人們都知道。喬，這事你可別說出去！喬，你說你不會說出去，這才夠意思啊。喬，我向來都喜歡你，也總是站在你一邊的。你難道忘記了嗎？喬，你不會講出去的，對不對？」於是這個可憐的傢伙，雙手合掌，祈求地跪倒在那個殘忍的凶手面前。

　　「對。莫夫．波特，你一向待我不錯，我不會對不起你。怎麼樣，我這樣說算是公平合理吧。」

　　「啊，喬，你真是慈悲心腸。我要祝福你一輩子。」波特開始哭起來。

　　「哦，得了，不要再說了。現在不是哭鼻子的時候。你從那邊走，現在就動身，別留下任何腳印。」

　　波特開始還是小跑，很快就大跑起來。那個雜種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地咕噥道：「他挨了一擊，酒也沒醒，瞧他那樣，八成想不起來這把刀了。就算想起它來，他已經跑出去有十里八里的了。他一個人是不敢再回到這裡來取刀的──這個膽小鬼。」

　　兩三分鐘後，只有月光照著那個被害的人，那個用毯子裹著的屍體，那個沒有蓋上蓋子的棺材，還有那座挖開的墳墓。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第十章　不祥的狗叫聲

　　兩個孩子由於恐懼，一言不發，只顧朝著村莊飛快地跑啊跑。他們時不時地邊跑邊回頭看，十分擔心被人跟蹤。路上遇到的每個樹樁，對他倆來說都好比是一個人，一個對手，嚇得他們連氣都不敢喘。在經過村莊附近的農舍時，受驚的狗一聲狂叫更嚇得他倆腿上生風。

　　「乘還沒有累垮，要是一口氣能跑到老製革廠那兒就好了！」上氣不接下氣的湯姆低語道，「我實在跑不了多久了。」

　　哈克貝里也喘得很厲害，這清楚地表明他倆現在處境相同。兩個孩子眼睛直盯著希望中的目的地，一心一意拚命往那兒跑去。漸漸地他倆跑近了。後來，他們肩並肩衝進敞開的大門，精疲力盡地撲到在裡邊的陰暗處，感到舒坦極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平靜了下來，湯姆低聲說：

　　「哈克貝里，你想這事結果會怎麼樣？」

　　「要是魯賓遜醫生死了，我想就要用絞刑。」

　　「真的嗎？」

　　「那還用說，我知道，湯姆。」

　　湯姆略作思忖，然後說：

　　「那誰去揭發呢？是我們嗎？」

　　「你扯到哪裡去了，萬一事情不順當，印第安．喬沒上絞架，那該怎麼辦？他遲早會要我們的命，這一點肯定無疑。」

　　「哈克，我心裡想得正是這事。」

　　「要揭發就讓莫夫．波特那個傻瓜去幹吧！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

　　湯姆沒吱聲，還在想著。片刻後他低聲說：

　　「哈克，莫夫．波特不知道出事了，他怎麼能告發呢？」

　　「他怎麼不知道出事了？」

　　「印第安．喬動手的時候，他剛挨了一擊，你想他還能看見什麼？還能知道什麼嗎？

　　「真有你的，不錯，是這樣，湯姆。」

　　「另外，你再想一想，那一擊說不定要了他的命！」

　　「不，這不可能，湯姆。他當時喝酒了，我能看得出，更何況他經常喝酒。我爸就是這樣一個人，要是他喝足了，你就是搬座教堂壓在他頭上休想驚動他。他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所以莫夫．波特當然也不例外囉。但話說回來，要是你絕對沒喝酒，那一擊說不定會要了你的命，我也不太能說清楚。」

　　湯姆又沉思默想了一會兒後說：

　　「哈奇，你肯定不說出去嗎？」

　　「湯姆，我們必須一字不露才行，這你也明白。要是那個鬼印第安．喬沒被絞死而我們又走漏了風聲，那他會像淹兩隻小貓一樣把我倆給淹死。好了，聽著，湯姆，現在我們彼此發誓──我們必須這樣做──絕不走漏半點風聲。」

　　「我同意。這再好不過了。好，請舉起手發誓：我們……」

　　「哦，不不不，光舉手發誓不行。這只能用於像小姐們發誓那樣的小事情。她們前面發誓，後面就忘得一乾二淨，一氣之下就把你給賣了。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大事情，光口頭發誓還不算，要寫下來，歃血為盟。」

　　聽他這麼一說，湯姆佩服得五體投地。時值夜色深沉，四周漆黑，令人膽戰心驚。此時、此地、此景正符合這種氣氛。他藉著月光從地上撿起一塊乾淨的松木板，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紅硯石」，然後對著月光劃了起來。他向下落筆又慢又重，向上抬筆又輕又快。他一邊寫，一邊嘴動個不停，好像在幫著用勁。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劃成了下面幾句：

　　哈克．芬和湯姆．索耶對天盟誓：我們將恪守祕密，若有半點私心假意洩密，願當場倒斃，屍骨無存。

　　對湯姆流利的書寫、響亮的內容，哈克貝里心悅誠服。他立即從衣服領子上拿下一枚別針，對著自己就要放血，這時湯姆說：

　　「別忙！這樣不行。別針是銅做的，上面可能有銅綠。」

　　「那是什麼東西？」

　　「不管是什麼東西，反正上面有毒。要不然，你現在就吞點下肚，有你好看的。」

　　於是湯姆拿出一根針，去掉了線。兩個孩子各自往大拇指上戳了一下，然後擠出兩滴血來。接著他們又擠了數次，湯姆馬上用小指蘸血寫下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他又教哈克寫好Ｈ和Ｆ，到此為止，宣誓結束。他們唸著咒語，舉行了乾巴巴的埋葬儀式，靠牆將松木板埋了。他們認為連同埋葬的還有那鎖住他們口舌的枷鎖，因此鑰匙也用不著了。

　　這時，這幢破樓的另一頭，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缺口處溜進來，可是他倆卻沒有發覺。

　　「湯姆，」哈克貝里小聲問道，「這樣一來，我們將不會洩密，永遠都不會，是嗎？」

　　「那還用說。不管發生了什麼，千變萬變我們得保守祕密這條不能變，否則我們將『當場倒斃』，這你也曉得。」

　　「對，我想這沒錯。」

　　他們又小聲嘀咕了一陣子。沒多久，外面傳來了狗叫聲，那聲音又長又淒涼，離他們不到十英呎遠。兩個孩子一陣害怕，突然緊緊地抱在一起。

　　「它在哭嗥我們倆人中哪一個？」哈克貝里喘著氣問道。

　　「我不知道，你從縫裡往外瞧瞧。快點！」

　　「我不幹，你自己來看，湯姆！」

　　「我不能──我不能去看，哈克！」

　　「求你了，湯姆。它又叫起來了！」

　　「哦，我的天，謝天謝地！」湯姆小聲說，「我聽得出它的聲音，原來是布爾．哈賓遜【註】。」

　　【註】如果哈賓遜先生有個奴僕叫布爾的話，湯姆就叫他「哈賓遜的布爾」；可是若是他的兒子或狗叫布爾，那湯姆就叫他（它）布爾．哈賓遜。

　　「哦，這下可好了，湯姆，我差點被嚇死了，我以為那是隻野狗呐。」

　　那隻狗又嗥起來，孩子們的心情再次低落下來。

　　「哦，我的天那！那傢伙絕不是布爾．哈賓遜！」哈克貝里悄聲說，「去瞧瞧，湯姆！」湯姆嚇得直發抖，但還是走過去，貼著裂逢往外看，「哦，哈克，那果然是隻野狗！」湯姆話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快點，湯姆，快點，那狗是在嗥誰？」

　　「哈克，它一定是嗥我們吧，誰讓我倆抱在一起呢。」

　　「唉，湯姆，我想我倆死定了。我也知道我的下場如何，誰叫我平時幹了那麼多壞事呢。」

　　「真是一團糟，都怪我逃學曠課，又不聽話。我要是肯幹的話，我也會像席德那樣當個表現好的孩子，可是我卻不肯幹。不過，這次要是饒了我的話，我敢打賭我一定在主日學校裡好好幹！」說著說著，湯姆開始有點抽鼻子了，「你還算壞嗎？」哈克貝里已跟著抽起鼻子來，「湯姆．索耶，你和我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哦，我的老天爺呀，老天爺呀，我要是有一半如你就好了。」

　　湯姆哽咽著低聲說：

　　「瞧，哈奇，你瞧，它現在是背對我們的。」

　　哈克心裡高興，看了看後說：

　　「不錯，是背對著我們，剛才也是這樣的嗎？」

　　「是的，可我傻乎乎的，根本沒想到。哦，你瞧這太棒了。那麼這回它是嗥誰的呢？」

　　狗不嗥了，湯姆警覺地側耳聽著。

　　「噓！那是什麼聲音？」他小聲說。

　　「像……像是豬發出的聲音。不，湯姆，是人的打呼聲。」

　　「對，是打呼聲！哈克，你聽在什麼地方？」

　　「我斷定在那頭。不過，至少聽起來呼聲是從那頭傳過來的。我老爸過去有時和豬一起睡在那頭，要是他打起呼來，那可不得了，簡直是如雷灌耳。再說，我估計他不會再回到這個鎮上了。」

　　兩個孩子再次想去碰碰運氣，看能否逃走。

　　「哈奇，要是我打頭陣，你敢跟我一塊去看看嗎？」

　　「我不太想去。湯姆，萬一那是印第安．喬呢！」

　　湯姆剛一動搖，可還是抵擋不住強烈的誘惑。兩人決定試試看，他們達成默契：只要呼聲一停，他倆就溜之大吉。於是，他倆一前一後，踮著腳尖，偷偷走過去。在離那人不到五步遠的地方，湯姆啪地一聲，踩斷了一根樹枝。那人哼哼著稍微動了一下身子，臉暴露在月光下，原來是莫夫．波特。剛才，莫夫．波特動彈時，兩個孩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以為這下是跑不成了，但現在恐懼過去了。他倆踮著腳，溜到了破爛的擋風木板牆外邊，沒走多遠就道了別準備分手。這時夜空中又傳來了那又長又淒涼的狗叫聲。他們轉身看見那條陌生的狗在離躺著的莫夫．波特不到幾英呎的地方，臉衝著他，正仰天長嗥。

　　「哦，我的媽呀，那狗嗥的原來是他呀！」

　　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驚呼道。

　　「喂，我說湯姆，聽他們講，大約兩個星期前，有隻野狗半夜圍著約翰尼．米勒家叫；同一天晚上，還飛來一隻夜鷹落在欄杆上叫個不停，不過並沒有誰死啊。」

　　「嗯，這我知道，人是沒有死，但是格霍絲．米勒不正是在緊接著的星期六那天摔倒在廚房的火裡，被燒得很慘嗎？」

　　「這沒錯，可她畢竟還活著，並且正在康復呐。」

　　「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囉，你等著瞧吧！和莫夫．波特一樣，她就要完了，這是那些黑鬼說的。哈克，他們對這類事情可靈著呢。」

　　分手的時候，他們還在想這個問題。等湯姆從窗戶爬進臥室時，天已經快亮了。他輕手輕腳脫去衣服，睡下的時候，慶幸自己出去沒被人發覺。但他卻沒發現輕輕打著呼聲的席德沒睡著，而且醒了已有一個小時。

　　湯姆醒來後發現席德已穿戴完畢走了。天已大亮，寢室裡又沒有人，一看便知時候不早了。湯姆感到很吃驚──為什麼今天沒人叫他呢？要是往日的話，他們非盯著他起來不可。想到這裡，他覺得情況有點不妙。不到五分鐘，他就穿好衣服到了樓下，感到渾身不對勁，懶洋洋的。全家人已吃完了早飯，但仍然坐在餐桌旁，沒人怪他遲到，也沒人瞅他。大家默不作聲，顯得十分嚴肅，這讓他的心涼了半截。他坐下來，裝著愉快的樣子，可是談何容易。大夥既不笑，也不吱聲。於是他也只好一聲不吭，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早飯過後，湯姆被姨媽叫到一邊，他面帶喜色滿以為希望就要實現：挨鞭笞。可是姨媽沒有打他，而是站在他旁邊痛哭起來。她邊哭邊責怪湯姆怎麼能這樣讓她這把年紀的人傷心呢？然後她說了一通氣話，既然湯姆不再聽她的，那就讓他繼續這樣混下去，自暴自棄直至要了她這條老命為止。這一席話比一千下鞭打更管用，湯姆的心比肉體更加痛楚不安。他大哭起來，一邊央求姨媽原諒他，一邊一遍又一遍地保證悔過自新。這樣姨媽最後饒了他，可他覺得她並沒有完全饒恕他，因此心中還是半信半疑。他離去時很傷心，結果都想不起來要報復席德這件事，可是席德卻多此一舉：快速從後門溜掉了。湯姆滿臉愁容，悶悶不樂地來到學校。他和喬．哈帕一起，因為頭一天逃學的事情被鞭笞了一頓。在挨鞭笞時，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根本不把鞭笞這類小事情放在眼裡。之後，他走到位子上坐下來，兩手托腮放在桌子上，一副痛苦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牆直發愣。他的肘部壓在什麼硬東西上，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難過地慢慢移動了下肘部，嘆息著拿起那樣東西。東西包在紙裡，他打開紙包，接著重重地長嘆一聲，原來紙包裡包著他的那個銅把手！這一下猶如雪上加霜，湯姆徹底地崩潰了。

第十一章　波特被關起來了

　　臨近中午時分，那個可怕的消息使全村人一下子驚呆了。根本用不著什麼電報（當時人們連做夢都想不到這東西），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以電報的速度就傳開了，弄得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因此校長決定當天下午放半天假，否則非遭鎮上人白眼不可。

　　據傳聞，人們在死人的附近發現了一把帶血的刀，經人辨認說它是莫夫．波特的。另外，一個晚上趕路的人，在凌晨一兩點鐘左右碰巧看見波特在小河裡沖洗自己，見有人來，他馬上溜掉。這確實令人懷疑，尤其是沖洗這件事根本不符合波特的習慣。還有，他們說鎮上的人已經開始搜尋這個「殺人犯」了（在細查證據並以此定罪方面，人們從不怠慢），可是卻沒有找到。騎馬的人沿著四面八方的路去追捕他，鎮上的司法官「深信」：天黑之前就會逮到他。

　　全鎮的人潮水般湧向墳地，湯姆突然不傷心了，也跟在後面。實際上，他很想到別的地方去，但是卻被一種可怕的、不可言狀的魔力吸引到這裡。到了這個可怕的地方後，他矮小的身體在人群中拱來拱去擠到了前場，看見了悲涼的場面。他覺得頭一天晚上到這裡來過後，好像過了許多年似的。這時有人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發現是哈克貝里。他倆目光剛一對視就立即轉向別的地方，生怕旁人從中看出什麼破綻來。可是大家都在談話，一心關注的是眼前的這個慘狀。

　　「可憐的人呀！」「不幸的年青人呀！」「這對盜墓者來說該是個教訓！」「莫夫．波特要是給逮住了，一定會被絞死！」人群中時不時地傳出這樣的話語。牧師卻說：「這是他應得的懲罰。」

　　這時，湯姆的目光落到了印第安．喬的臉上，發現他無動於衷。湯姆從頭到尾，嚇得直打冷顫。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大呼：「就是他！就是他！他自己竟來了！」

　　「是誰？是誰？」有一、二十人問道。

　　「是莫夫．波特！」

　　「啊呀，他停下了！注意，他轉身了！別讓他給跑了！」

　　「他不是要跑，只是有點遲疑和慌張。」湯姆抬起頭，看見這是爬在樹上的人在說話。

　　「該死的！」一個旁觀者說，「幹了壞事，還想偷偷來看熱鬧，真不要臉。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吧。」

　　人群閃開，讓出了一條路。司法官揪著波特的胳膊，炫耀似地走過來。這個可憐的傢伙臉色憔悴，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到了死人面前，他像中了風，手捂著臉，突然哭起來。

　　「這不是我幹的，鄉親們，」他抽咽著說，「我敢賭咒發誓，我從沒有殺人。」

　　「誰控告你殺人了？」有人大聲喊道。

　　這一喊讓波特有了轉機。他抬起頭，絕望而可憐地向周圍環視了一下。他看到印第安．喬後大聲呼道：

　　「哦，印第安．喬，你保證過絕不……」他話還沒說完，司法官就將一把刀扔到他面前說：

　　「是你的刀嗎？」

　　聽到這話，波特要不是被人們扶著慢慢放到地上，他差點一頭栽下去。

　　「不知怎麼，我身不由己要來拿走……」他哆哆嗦嗦地說著，然後像洩了汽的球一樣，無力地揮揮手說：

　　「告訴大夥，喬。跟他們說，反正瞞也沒有用了。」

　　於是哈克貝里和湯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聽著那個鐵石心腸的傢伙滔滔不絕對大家編了一通謊言。他倆希望老天有眼，立即當頭一雷劈死這個騙子。可是恰恰相反，那個騙子卻神氣活現，安然無恙。他們原打算把誓言拋到一邊，去救那個遭陷害的可憐人，見此情景，卻更加猶豫不決了。再加上那個壞蛋一定賣身投靠了魔鬼撒旦，很顯然同他們鬥無異於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你怎麼不遠走高飛，還到這兒來幹什麼？」有人問道。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波特呻吟著說，「我逃過，可不知怎麼搞的，除了來這裡，別無它處可去。」說完他又嗚咽起來。

　　幾分鐘後，在驗屍的時候，印地安．喬先是發誓，然後又不慌不忙地把那套謊話重複了一遍。天空並沒有雷電大作，兩個孩子更加深信：喬已確實賣身給魔鬼。這個傢伙雖然是個喪門神，可是這兩個孩子卻覺得十分有趣好奇，迷得他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們暗自決定，晚上若有機會的話就盯梢他，看看能否見識一下他那魔鬼主人的真面目。印第安．喬也幫著把屍體抬上馬車運走。驚魂未定的人群嘰嘰咕咕說那死人的傷口出了點血。兩個孩子想這一可喜現象將有助於人們作出正確判斷，查出真正的凶手。但他們馬上又洩了氣，因為不只一個村民說道：

　　「當時，莫夫．波特離死人不到三英呎遠呢。」湯姆既不敢說出可怕的事實真相，良心又受到煎熬，因此攪得他事後一週內睡臥不安。一天，吃早飯時，席德說：

　　「湯姆，你翻來覆去，還說夢話，我給你搞得一夜只睡了半夜的覺。」

　　湯姆聽後臉色煞白，垂下了眼皮。

　　「這可不是好兆頭，」波莉姨媽陰著臉說，「湯姆。你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可他手在發抖，把咖啡給抖了出來。

　　「昨晚你的確說了，」席德說，「你說：『是血，是血，就是血！』你反覆說個不停。你還說：『不要再這樣折磨我了──我乾脆說出來！』說出來什麼？是什麼事情呀？」

　　湯姆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後果很難預料。幸運的是，波莉姨媽注意力轉移了，這下她無意中給湯姆解了圍。

　　「嗨，沒什麼事，不就是那個恐怖的謀殺案嗎。我經常晚上夢見那起謀殺案。有時還夢見是自己幹的呢。」

　　瑪麗說謀殺案這事，她也有同樣的感覺。這下席德才不再問東問西了。湯姆的花言巧語使席德感到滿意，隨後他就溜之大吉。接下來的一週裡，他說得了牙疼病，每天晚上睡覺都把嘴紮起來。可是席德夜裡總是盯著他，時常解開他紮嘴的帶子，然後側著身子聽上好一陣子，再把帶子紮上。這一切，湯姆都被蒙在鼓裡，漸漸地湯姆的心情平靜了許多，對裝牙疼也感到沒趣，所以就恢復了常態。即使席德從湯姆夜裡的隻言片語中理出個頭緒來，他自己知道就是了。

　　湯姆覺得，同學們玩起給貓驗屍的遊戲來，總是沒完沒了，這時常讓他想起那天的驗屍場面，感到非常不愉快。席德發現：湯姆以前幹什麼新鮮事情都喜歡打頭陣，可現在驗屍遊戲時，他再也不扮驗屍官了；還有，湯姆也不願演證人──這確實令人不可思議。席德還清楚地記得在玩驗屍遊戲時，湯姆明顯地表現出厭惡的樣子，若有可能的話，總是盡量避免參加這樣的玩法。席德感到奇怪，但未作任何流露。

　　湯姆一直感到很難過，過一兩天，他就把能弄到手的小慰問品送到那個「殺人犯」那裡，瞅個機會從小柵欄窗戶給遞進去。牢房很小，是個磚砌的小屋，位於村邊的沼澤地上，沒派看守，實際上，這裡經常空著。湯姆覺得這樣做，心靈上得到很大的寬慰。

　　全村的人強烈要求把那個盜墓賊印第安．喬給趕走，讓他身上塗著柏油，插上羽毛騎在杆上被抬走。但由於這個傢伙不是輕易就能對付的，所以找不到一個人願意領這個頭，事情也就這樣告吹了。印第安．喬在驗屍時，兩次作證都只談了打架的事情，沒有承認盜墓，所以人們覺得這樁公案目前最好不要對簿公堂。

第十二章　止痛藥的功效

　　湯姆轉移了注意力，不再為心中的祕密所苦惱，原因之一是，他現在感興趣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貝基．柴契爾不來上學了。經過幾天的內心爭鬥，湯姆想了結這樁心事，可是沒成功，結果他發現晚上自己一個人傷心地圍著她家轉來轉去。她原來是生病了，可萬一要是死了呢！想到這裡，他都快要發瘋了。什麼打仗啦，當海盜呀，他全沒了興趣。美好的生活一去不復返，留下的盡是些煩惱。他收起鐵環，球拍也被放到了一邊，這些東西已經沒用了，不再能帶來快樂。最擔心他的是他姨媽。她馬上試著想用各種藥來治療他。他姨媽這個人和有些人一樣，對於專賣藥，或強身、健體等之類的保健藥品，不分青紅皂白都要先試為快。只要有新的出來，她從不落下一樣，一古腦兒拿來就試，可是她自己從不生病，所以逮著誰，就是誰。她訂了所有的醫學刊物和骨相學之類的東西。裡面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簡直成了她的命根子。什麼通風透氣、怎樣上床和起床、吃什麼、喝什麼、運動量多少為佳、保持什麼樣的心情，還有穿什麼樣的衣服等等，這一切廢話都被她當作至理名言。有趣的是儘管健康雜誌上的內容前後兩期說得驢唇不對馬嘴，忽左忽右，但她卻從來沒有發現過。她這人頭腦簡單，心地單純，所以極容易上當受騙。於是，她帶上廢話連篇的刊物和騙人的藥，用比喻的說法，就是帶上死亡，騎上灰馬，身後跟著魔鬼出發了。可她滿以為帶的是靈丹妙藥，自己是華佗再世，這下受苦受難的鄰里有救了。

　　時下，水療法是個新玩意，正巧湯姆精神也不怎麼樣，這下可得了她的勁。早晨天一亮，她就把湯姆叫到外邊，讓他在木棚裡站好，然後沒頭沒臉地給他澆上一陣涼水。她還用毛巾像銼東西一樣使勁給湯姆擦身，讓他緩過來。接著她用濕床單包起湯姆，再蓋上毯子直捂得他大汗淋漓，洗淨靈魂。

　　用湯姆的話來說，就是「要讓汙泥穢水從每根毛細管中流出」。

　　經過這番「好心」的折騰，那孩子卻更加憂鬱、更加蒼白、無精打采。於是乎，她又動用了熱水浴、坐浴、淋浴，直至全身水浴法，但都無濟於事。那孩子仍然看上去像口棺材，死氣沉沉。她又特別往水裡加了一點燕麥和治水泡的藥膏，她還像估量罐子容量一般來合計著湯姆的用藥量，每天拿些所謂的靈丹妙藥給他灌上一通。

　　此時此刻的湯姆對這種等同「迫害」的治療已經麻木不仁，老太太對此驚恐萬狀。她要不惜一切代價治好他的麻木不仁。她頭一回聽說止痛藥這個名詞，現在就派上了用場。她馬上買了一些，嚐過後覺得這下有救了。用這種藥簡直等於拿火燒人。她丟下水療法和別的，一心把希望寄託在這止痛藥上。她給湯姆服了一湯匙藥，然後萬分焦慮地等著結果。果然見效了，湯姆不再麻木不仁了，她的心情馬上平靜下來，也無憂無慮了。再瞧那孩子，突然醒過來興趣十足，就算老太太真地把他放在火上，也比不上他這陣子的勁頭。

　　湯姆覺得他該醒了，儘管姨媽的折騰讓他覺得很有浪漫情調，但卻缺少理智，花樣多得讓人眼花繚亂。他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個解脫的計劃：假稱喜歡吃止痛藥。於是他時不時地找姨媽要藥吃，結果弄得她煩起來，最後她乾脆讓湯姆自己動手愛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要再來煩她就行。要是換成席德，她完全可以放心，可這是湯姆，所以，她暗中注意藥瓶的情況。她發現藥瓶的藥越來越少，但想都沒想到湯姆正在客廳裡用這種藥在補地板的裂縫。

　　有一天，湯姆正在給裂縫「餵藥」，這時他姨媽餵養的那隻黃貓彼得咪咪地叫著走過來，眼睛貪婪地盯著湯匙，好像是要嚐一口。湯姆說：

　　「彼得，要不是真想要，就別要了。」可是彼得表示它確實想要。

　　「你最好別弄錯了。」

　　彼得拿定了主意要。

　　「這可是你自找的，我就給你，我可不是小氣，你要是吃了覺得不對勁，別怨別人只能怪你自己。」

　　彼得並無異議。因此湯姆撬開它的嘴，把止痛藥灌下去。彼得竄出兩三碼遠，狂叫著在屋裡轉來轉去。它砰的一聲撞在家具上，碰翻了花瓶，弄得一塌糊塗。接著它昂起頭，後腿著地，歡快地跳來跳去，按捺不住發出高興的聲音。隨後，它又在屋裡狂奔亂跑，所到之處，不是碰翻這個就是毀了那個。波莉姨媽進來時正好看見它在連翻筋斗。它最後哇地大叫一聲，從敞開的窗戶一飄而出，把餘下的花瓶也帶了下去。老太太驚呆了，站在那兒，眼睛從鏡框上往外瞪著；而湯姆卻躺在地板上笑得喘不過氣來。

　　「湯姆，那貓到底得了什麼病？」

　　「我不知道，姨媽。」他喘著氣說。

　　「我還沒見過這樣的事情，它究竟是為什麼那個樣子？」

　　「我真的不知道，姨媽。貓快活的時候總是那個樣子。」

　　「是那個樣子的嗎？」語氣有點令湯姆生畏。

　　「是的，姨媽。我是這樣想的。」

　　「你是這樣想的？」

　　「是，姨媽。」

　　老太太彎下腰，湯姆焦慮萬分地注視著。當他看出老太太的用意時，為時已晚，因為說明問題的那把湯匙已暴露在床帷下。波莉姨媽撿起湯匙，湯姆害怕了，垂下了眼皮。波莉姨媽一把揪住他的耳垂把他拽起來，還用頂針狠狠地敲他頭，敲得砰砰響。

　　「我的小祖宗，你幹嘛要這樣對待那個可憐的傢伙，它又不會說話？」

　　「我是可憐它才給它吃藥的。你瞧，它又沒有什麼姨媽。」

　　「你說什麼，它沒有姨媽！傻瓜！那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關係多著呢。它要是有姨媽，那肯定會不考慮它的感情，給它灌藥燒壞它的五臟六腑不可！」

　　聽到這，波莉姨媽突然感到一陣難受，後悔不已。湯姆的說法讓她開了竅。貓受不了，那孩子不也同樣受不了嗎？她軟下來，心裡感到內疚。她眼睛有點濕潤，手放在湯姆頭上，親切地說：

　　「湯姆，我本是好意。再說，湯姆，我那樣做確實對你有好處。」

　　湯姆抬起頭，嚴肅地看著姨媽的臉，並眨著眼睛盯著她說：「我的好姨媽，你是好意，這我曉得。我對彼得也是好意呀。那藥對它也有好處。自我給它灌藥以後，我再也沒有看見它的影子。」

　　「哦，去你的，湯姆。別再氣我了。你就不能做個聽話的孩子嗎？哪怕是一次也行，這樣的話，就不需要再用藥了。」

　　湯姆早早來到學校，人們發現，奇怪的是他最近每天都是這樣。和往常一樣，他沒跟夥伴們在一起玩耍，而是獨自一人在校門口徘徊。

　　他說自己病了，看上去也確實像生病的樣子。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四處看著。其實，他真正關注的是那邊的那條路。這時，傑夫．柴契爾躍入眼簾，湯姆喜上眉梢，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失望地轉過身去。等傑夫走近，湯姆主動上前同他搭訕，想俟機套出有關貝基的情況，可是談了一通卻是白搭。湯姆只好等啊等啊，等得望眼欲穿。每當路那頭出現了女孩子模樣時，他都滿心歡喜，等到近處一看，不是他要等的人，他馬上恨得咬牙切齒。後來，路上蹤影全無，他的希望破滅了，所以他悶悶不樂地步進空無一人的教室，坐在那裡難過。這時，湯姆看見女孩的衣服從大門口飄進來，湯姆的心怦怦直跳，他馬上跑出教室，像印第安人一樣，開始登場表演。他叫著、笑著、跑著、跳著，甚至不顧摔斷手腳，冒著生命危險跳過柵欄，前後翻個不停或者倒立。總之，凡是他能想到的逞能事情，他都做了。他一邊做，一邊偷眼看看貝基．柴契爾是不是看見了這一切。可是她好像一點也沒看見，甚至連望一眼都沒有。這可能因為她沒有注意到他在那裡。於是湯姆就湊近了一些，「衝啊！殺呀」地喊個不停。他跑著抓下一個男孩子的帽子就扔到教室的屋頂上，然後又衝向另一群孩子，弄得他們跌跌撞撞四散開去，自己也一下子摔在貝基面前，還差點把她絆倒。貝基轉過身去，昂著頭。

　　湯姆聽見她說：

　　「哼！有的人自以為是，神氣得很呢──盡是賣弄！」

　　湯姆被說得臉直發燒。他爬起來，偷偷地溜了，一副垂頭喪氣、被鬥敗的樣子。

第十三章　三個海盜

　　湯姆現在橫下了一條心。他又憂鬱又絕望。他說自個兒成了無親無友、被人拋棄的孩子，沒誰愛他。也許，等那些人發覺把他逼到這般田地時，他們會內疚的。他一直努力著以便不出差錯，好好向上，但人們偏偏又不讓他那樣；既然他們一心要避開他，那就悉聽尊便吧；就讓他們為了將要發生的事來責怪他好了──他們就這副德性，隨他們去！話再說回來了，像他這樣一個無親無故的人哪有資格責怪人家呢？是的，是他們逼他鋌而走險的：他要過犯罪的營生，別無選擇。

　　此刻他已快走到草坪巷的盡頭，學校的上課鈴聲隱隱在耳邊震響。一想到自己將永遠、永遠也聽不到這熟悉的聲音，他禁不住啜泣起來──殘酷的事實怎能不令人難受呢，可這是人家逼的呀。既然他們存心要把他投進冰窟，他只有認命的份──但他原諒了他們。想到這裡，他哭得更傷心了。

　　恰在此時，他遇到了他的鐵哥兒們喬．哈帕──他兩眼發直，顯然心懷鬼胎。不消說，他倆正是「一條道兒上」的朋友。湯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邊哭邊說自己決意要離開這非人生活的鬼學校和沒有同情心的家人，浪跡天涯，一去不回。最後他說希望喬別忘了他。

　　可巧，喬原來也正是特地趕來向湯姆告別，向他提出這樣的請求的。他媽媽因為他偷喝奶酪揍了他一頓，其實他壓根兒沒喝，嚐都沒嚐過，根本不知道那回事。明擺著的，她討厭他了，巴望他走開。既然她這麼想，他除了順從，還能怎麼樣呢？但願她能開開心，永遠不會後悔是自己把可憐的兒子趕出家門，讓他置身冷酷的世界，去受罪，去死。

　　兩個孩子一邊傷心地趕路，一邊訂立了一個新盟約，發誓互幫互助，情同手足，永不分離，除非死神硬要來拆散他們，讓他們獲得徹底的解脫。接著，他們就開始擬訂行動計劃。喬提議去當隱士，遠離人群，穴居野外，靠乾麵包維生，等著終於有那麼一天被凍死、餓死、傷心而死。不過，聽罷湯姆一席話後，他也認為幹犯罪的勾當並不賴，於是欣然同意去當海盜。

　　在聖彼得堡鎮下游三英哩的地方，密西西比河寬約一英哩多，那兒有個狹長的、林木叢生的小島。島前有塊很淺的沙灘，這地方是塊祕密碰頭的好地方。島上荒無人煙，離對岸很近，緊挨著河岸還有片茂林，人跡罕至。於是他們相中了這個傑克遜島。至於當海盜後，該打劫誰，他們倒一點也沒動腦子。接著，他們找到了哈克貝里．芬，他馬上就入了夥，因為對他來說，隨遇而安慣了，他反正是無所謂。不久，他們便分了手，約好在他們最喜歡的時刻──半夜，在鎮子上游兩英哩遠的河岸上一個僻靜處碰頭。那兒有隻小木筏，他們打算據為己有。每個人都要帶上釣魚的鉤子和線，以及各自用祕密招數──也就是照強盜們那樣子──偷來物件，並以此來裝備自己。天剛擦黑，他們就已經在鎮子裡揚出話來，說人們很快就將「聽到重大新聞」，如此這般以後，他們自是得意不已。凡是得到這種暗示的人，都被──關照「別吭聲，等著瞧」。

　　夜半光景，湯姆帶著一隻熟火腿和幾件小東西趕來了。他站在一個小懸崖上的一片又密又矮的樹林裡。從懸崖往下望就能瞧見他們約好的碰頭處。這是個星光燦爛的夜晚，四周一片寂靜。寬闊的河流像海洋般靜臥著。湯姆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什麼聲音來攪擾這一片寧靜。於是他就吹了聲口哨，聲音雖然低，可卻清晰可辨。懸崖下立即有人回應。湯姆又吹了兩聲，也得到了同樣的回應。然後他聽到一個警惕的聲音問：

　　「來者何人？」

　　「我乃西班牙海黑衣俠盜，湯姆．索耶。爾等何人？」

　　「赤手大盜哈克．芬，海上死神喬．哈帕。」

　　這兩個頭銜是湯姆從他最愛看的書裡，挑出來封給他倆的。

　　「好，口令？」

　　兩個沙啞的聲音，在一片岑寂中，幾乎同時，低低地喊出一個可怖的字：

　　「血！」

　　於是湯姆就把他那隻火腿，從崖上扔下去，自己也跟著滑下來，這一滑他的衣服和皮肉都掛了彩。其實有一條坦直的小道直通崖下，但走那條太平坦、沒有危險的路反倒讓海盜覺得沒有刺激。

　　海上死神帶來了一大塊鹹豬肉，這幾乎累得他精疲力盡。赤手大盜芬偷來了一隻長柄平底煎鍋，外帶些烤得半乾的煙葉，幾個玉米棒子，準備用來做煙斗。不過除了他自己以外，這幾個海盜沒誰抽煙，也不嚼煙葉。西班牙海黑衣俠盜說，無火不成事。這真是靈機一動，而當時在那一帶，人們幾乎還不知道有火柴。他們看見一百碼遠的上游處一隻大木筏上有堆冒煙的火，就溜過去取了火種來。他們故意裝出一臉驚險，不時地說一聲：「噓！」忽然手指壓著嘴唇停下來。他們手握想像中的刀柄前進，陰沉著臉低聲發布命令，說只要「敵人」膽敢動一動，就「殺無赦」一掃乾淨，這樣「死人是不會說三道四的」。他們明知撐筏人到鎮上商店採購物品或是喝酒找樂去了，但仍然按偷盜的慣例來盜船。

　　他們很快就撐舟棄岸，由湯姆任指揮，哈克划右槳，喬划前槳。湯姆站在船中間，眉峰緊鎖，抱臂當胸，低沉而又威嚴地發著口令：

　　「轉舵向風行駛！」

　　「是──是，船長！」

　　「把定，照直走！」

　　「是，照直走，船長！」

　　「向外轉一點？」

　　「完畢，船長！」

　　幾個孩子穩穩當當、始終如一地將木筏向中流划過去。這些口令不過是為了擺擺派頭而已，並不表示特別的意思，僅此而已。

　　「現在升的是什麼帆？」

　　「大橫帆、中桅帆、三角帆，船長。」

　　「把上桅帆拉起來！升到桅杆頂上，喂，你們六個一齊動手──拉起前中桅的副帆！使點勁，喂！」

　　「是──是，船長！」

　　「拉起第二接桅帆！拉起腳索，轉帆索！喂，夥計們！」

　　「是──是，船長！」

　　「要起大風了──左轉舵！風一來就順風開！左轉，左轉！夥計們，加把油！照直──走！」

　　「是，照直走，船長！」

　　木筏駛過了中流，孩子們轉正船頭，緊接著奮力划槳。水流不急，流速不過二、三英哩，之後的三刻鐘裡，幾乎沒誰吭一聲。現在木筏正划過那隱約可見的鎮子。兩三處燈火閃爍，顯示著鎮子的方位，它在星光點點，波光粼粼的河對岸，平靜而安詳地躺著，竟沒有察覺眼皮底下發生著怎樣驚人的一樁大事。黑衣俠盜交叉著雙臂，站在木筏上一動不動。他在「最後再看一眼」那給了他歡樂又帶來苦悶的地方，並希望「她」此刻能看見他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上，面對險惡和死亡，毫無懼色，一臉冷笑，從容赴死。他稍稍動用了一點想像力，就把傑克遜島移到了一眼望不到的地方，因此他「最後再看一眼」那個鎮子時，雖然有些傷感，卻也不乏慰藉。另外兩個海盜也在和故鄉惜別，他們望了許久，以致差點兒讓急流把木筏沖過那個島去，好在他們及時發現了這一險情並設法阻止了它。凌晨兩點鐘光景，木筏在島子前面二百碼的沙灘上擱淺了。於是他們就在水裡蹚來蹚去，把帶來的東西都搬到岸上。筏上原有的物件中有塊舊帆，他們用它在矮樹叢裡隱蔽處搭了個帳篷。他們把東西放在帳篷裡，自己卻效仿海盜的做法，天氣晴爽時，就睡在外面。

　　在距離樹林深處二、三十步遠的地方，他們緊挨著一根倒伏於地的大樹幹生起火，架起平底煎鍋燒熟了些鹹肉當晚餐，還把帶來的玉米麵包吃掉了一半。遠離人群，索居荒島，在這麼一片原始森林裡自由自在地野餐，似乎妙趣無窮，他們說不打算回文明世界了。烈焰騰騰，輝耀著他們的臉龐，也照亮了他們用樹幹撐起的那座林中聖殿，還把流光鍍到那些光滑得似油漆過一般的樹葉上和那些綴著花朵的青藤上。

　　幾個孩子吃完最後一塊鬆脆的鹹肉和一些玉米麵包以後，就心滿意足地倒在草地上。他們本來還可以找個更清涼的地方，但如此熱烘烘的篝火，如此浪漫的情調，他們實在難以割捨。

　　「這不是蠻快活的嗎？」喬說。

　　「賽過活神仙！」湯姆說，「要是那幫小子能瞧見咱們，他們會怎麼說？」

　　「怎麼說？哈，他們會神往得要命──喂，你說對不對，哈克！」

　　「我猜是這樣，」哈克貝里說，「不管怎樣講，我挺喜歡這兒。就這麼生活，我覺得再好也不過了。平常我連頓飽飯也沒吃過──而且這兒也沒誰來欺負你。」

　　「我也喜歡這種生活，」湯姆說，「你不必一大早就起床，也不必上學，也不必洗臉，……那些煩心事兒都不必幹了。喬，你要知道，海盜在岸上時，是什麼事都不必幹的，可是當個隱士呢，他就老是得做禱告、禱告，這樣他就沒有一丁點兒開心事，始終是孤鬼一個。」

　　「嗯，是呀，是這麼回事，」喬說，「不過你知道，我當初沒怎麼想這事。現在試過以後，我情願當海盜。」

　　「你要知道，」湯姆說，「現在隱士們不大吃香了，不像古時候那樣子，可海盜一直就沒誰敢小瞧過。而且做個隱士，就得找最硬的地方睡覺，頭上纏粗麻布、抹著灰，還得站在外面淋雨，還有……」

　　哈克問：「他們頭上纏粗麻布、抹著灰幹嘛？」

　　「我不清楚。不過他們非這麼做不可。隱士就得這樣。你要是隱士，你也得這麼做。」

　　「我才不幹呢，」哈克說。

　　「那你怎麼幹？」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幹。」

　　「哼，哈克，你必須這麼做，逃是逃不掉的。」

　　「嗐，我就是不去受那個罪，我會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哼，說得真好，那你就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懶漢隱士，太丟人現眼了。」

　　赤手大盜正忙著別的事，沒有答話。他剛挖空一隻玉米棒子，現在正忙著把一根蘆杆裝上去作煙斗筒子，又裝上煙葉，用一大塊火紅的炭把煙葉點著，然後吸了一口，噴出一道香噴噴的煙來──此刻他心曠神怡，愜意極了。旁邊的兩個海盜看著他這副十分氣派的痞相，非常羨慕，暗下決心，盡快學會這一招。哈克說：

　　「海盜一般要幹些什麼？」

　　湯姆說：「嘿，他們過的可是神仙日子──把人家的船搶到手再燒掉，搶了錢就埋到他們島上那些陰森森的地方，那地方神出鬼沒。他們還把船上的人通通殺光──蒙上他們的眼睛，讓他們掉到海裡去。」

　　「他們還把女人帶回島上，」喬說，「他們不殺女人。」

　　「對，」湯姆表示贊同地說，「他們不殺女人──真偉大！那些女人也常常是些漂亮的婦女。」

　　「他們穿的衣服也總是很講究的！哦，還不止這些！他們穿金戴銀，」喬興致勃勃地說。

　　「誰呀？」哈克問。

　　「嗐，那些海盜唄。」

　　哈克可憐兮兮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看憑我這身打扮不配當海盜，」他說，懊喪之情溢於言表，「可我除了這一身再沒有衣服了。」

　　不過另外兩個夥伴安慰他說，只要他們行動起來，好衣服很快就會到手。他們對他講，雖然按一般慣例，手面闊的海盜一開始就講究，但他開始時穿著雖破，這也是允許的。

　　他們的談話漸漸平息了，小流浪漢們睏了，上下眼皮打起了架。赤手大盜的煙斗從手中滑到地上，他無憂無慮、精疲力盡地睡著了。海上死神和西班牙黑衣俠盜卻久久不能成眠。既然那兒沒有人強行讓他們跪下大聲地做禱告，他們就躺在地上，只在心裡默默祈禱。其實他們內心根本不想禱什麼告，可他們又怕不這樣會惹上帝發怒，降下晴空霹靂。很快他們也迷迷糊糊起來，──可偏偏又有什麼東西在「搗鬼」，不讓他們睡去。那是良心那個傢伙。他們害怕起來，隱隱約約覺得從家裡逃出來是個錯誤。一想到偷肉的事情，他們更加難受。他們試圖安撫自己的良心，說以往他們也多次偷過糖果和蘋果，可是良心並不買這個帳。最後，他們似乎覺得有一個事實是不容迴避的，那就是偷糖果之類不過是「順手牽羊」，而偷鹹肉和火腿等貴重東西就正兒八經是偷竊了──《聖經》曾就此明文禁止過。所以他們暗下決心，只要還在當海盜，就不能讓偷竊的罪行玷汙他們海盜的英名。後來良心同意跟他們和解了，這兩個令人費解而又矛盾重重的海盜才心安理得地睡著了。

第十四章　打撈失蹤的孩子

　　早晨，湯姆一覺醒來，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方。他坐起來，揉揉眼，向周圍看了看。很快他想了起來。此時正值涼爽的、灰濛濛的黎明時分，林子裡一片靜謐，給一種甜蜜的安息與和平的氣氛圍繞著。樹葉兒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聲音打擾大自然的酣眠。露珠兒還逗留在樹葉和草葉上。一層白色的灰燼蓋在那堆火上，一縷淡淡的煙直飄向天空。而喬和哈克都還睡得正香。

　　這時，林子深處有隻鳥兒叫了起來，另一隻發出應和。隨後又聽見一隻啄木鳥啄樹的聲音。清淡的晨光漸漸發白，各種聲音也隨之稠密起來，大地萬物，一派生機。大自然從沉睡中醒來，精神抖擻地把一片奇景展現在這驚奇的孩子的眼底。一條小青蟲從一片帶露的葉子上爬過來，不時地把大半截身子翹在空中，四處「嗅一嗅」，接著又向前爬──湯姆說它是在打探。這條小蟲自動爬近他身邊時，他像一塊石頭一樣凝然不動，滿心希望它能爬得再近些。那條小蟲一會兒繼續向他爬過來，一會兒又好像改變了主意，打算往別處去。他的希望也隨之一會兒高漲，一會兒低落。後來，小蟲在空中翹起身子，考慮良久，終於爬到湯姆腿上來，在他身上周遊，於是他心裡充滿了歡樂──因為這就表示他將要得到一套新打扮──毫無疑問，是一套光彩奪目的海盜制服。這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了一大群螞蟻，正忙著搬運東西；其中一隻正用兩條前肢抓住一隻有自己身體五倍大的死蜘蛛，奮力往前拖，直拖著它爬上了樹幹。一隻背上有棕色斑點的七星瓢蟲趴在一片草葉的葉尖，湯姆俯下身子，對它說：「七星瓢蟲，七星瓢蟲，快回家，你的家裡著火啦，你的娃娃找媽媽。」於是它就拍著翅兒飛走了，回家去看到底怎麼了──湯姆對此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因為他早就知道這種小蟲子容易相信火災的事情，頭腦又簡單，被捉弄過不止一次了。不久，又有一隻金龜子飛過來，不屈不撓地在搬一個糞球；湯姆碰了一下這小東西，看它把腿縮進身體裝死。這時很多鳥兒嘰嘰喳喳鬧得更歡了。有一隻貓鵲──一種北方的學舌鳥──在湯姆頭頂上的一棵大樹上停下來，模仿著它附近別的鳥兒的叫聲，叫得歡天喜地。隨後又有一隻樫鳥尖叫著疾飛而下，像一團一閃而過的藍色火焰，落到一根小樹枝上，湯姆幾乎一伸手就能夠到它。它歪著腦袋，十分好奇地打量著這幾位不速之客；還有一隻灰色的松鼠和一隻狐狸類的大東西匆匆跑來，一會兒坐著觀察這幾個孩子，一會兒又沖他們叫幾聲。這些野生動物也許以前從未見過人類，所以它們根本不知道該不該害怕。此時自然界的萬物全都醒來，充滿了活力。這兒那兒，一道道陽光如長矛一般從茂密的樹葉中直刺下來，幾隻蝴蝶搧著翅膀，在翩翩起舞。

　　湯姆弄醒了另外兩個強盜，他們大叫一聲，嘻嘻哈哈地跑開了；兩分鐘以後，他們就脫得赤條條的，跳進白沙灘上那片清澈透底的水裡互相追逐，滾抱嬉戲。寬闊的河流對面，遠遠的地方，就是那個村莊，而他們並不想念。可能是一陣湍流也可能是一股上漲的潮水，沖走了他們的小木筏。他們卻為此感到慶幸。因為沒有了木筏，就像是燒毀了他們與文明世界間的橋梁，斬斷了他們回返的念頭。

　　他們回到露營地時，神采奕奕，興致勃勃，卻也饑腸轆轆；不久他們把那篝火又撥旺了。哈克在附近發現了一眼清泉，孩子們就用闊大的橡樹葉和胡桃樹葉做成杯子，他們覺得這泉水有股森林的清香，完全可以取代咖啡。喬正在切鹹肉片做早餐，湯姆和哈克讓他稍候片刻；他們來到河邊，相中了一個僻靜之處，垂下魚鉤，不長時間就有了收獲。還沒到讓喬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他們就拿回來幾條漂亮的石首魚，一對鱸魚和一條小鯰魚──這些魚足夠一大家人飽餐一頓。他們把魚和鹹肉放到一塊煮，結果讓人驚訝的是：魚的味道竟然這麼鮮美。他們不知道淡水魚越趁活燒吃，味道越鮮美；另外，他們也沒有想到露天睡覺、戶外運動、洗澡以及饑餓會使食欲大增。他們並不明白饑餓的人吃什麼都好吃的道理。

　　吃罷早飯，他們就往樹蔭底下隨便一倒，哈克抽了一袋煙；然後大家往樹林裡去，去探險。他們信步走去，一路跨朽木，涉雜林，穿過高大的樹木林，這些大樹披垂著一根根葡萄藤，好像王冠上垂下來的流蘇。他們時不時地遇到一些幽僻的地方，地面長滿青草，綻放著鮮花，宛如塊塊鑲著寶石的綠色地毯。

　　他們看到了很多令人欣喜的東西，不過並沒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們發現這個島大約有三英哩長，四分之一英哩寬，離河岸最近的地方只有一條狹窄的水道相隔，不足二百碼寬。他們差不多每個鐘頭就游上一次泳，所以等他們回到宿營地時，已過去了半個下午。他們餓壞了，顧不得停下來捉魚來吃，對著冷火腿，就是一番狼吞虎嚥，吃罷就躺到蔭涼下說話。說著說著就斷斷續續了，終於他們止住了話頭。周遭的寂靜、森林中的肅穆以及孤獨感，慢慢地對這幾個孩子的情緒發生了作用。他們開始沉思默想。一種莫名的渴望漸漸爬上他們心頭──那是越來越強烈的思鄉情緒。連赤手大盜芬都在緬懷他從前睡覺的臺階和那些大空桶。但是他們對這種軟弱感到害臊，沒有一個人有勇氣把心事公諸於眾。

　　有一段時間，幾個孩子隱隱約約地聽到遠處有一種奇怪的聲響，就像你不特別留神時聽到的鐘擺的滴嗒滴嗒聲。但後來這種神祕的聲響越來越大，他們不得不弄清楚。孩子們愣了一下，互相對望一眼，接著像在側耳細聽。過了好久沒有聲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後來，一陣沉悶的隆隆響聲從遠處滾蕩而來。

　　「什麼聲音！」喬小聲驚呼。

　　「我也不清楚。」湯姆低聲說。

　　「那不是雷聲，」哈克貝里說，聲音裡帶有驚恐，「因為雷聲……」

　　「你們聽！」湯姆說，「聽著──別吭聲。」

　　他們等了仿佛好多年似的，這時劃破寂空才又傳來一陣沉悶的隆隆響聲。

　　「走，去看看。」

　　他們一下子跳起來，趕忙朝鎮子方向的岸邊跑去。他們撥開河邊的灌木叢，偷眼往水面觀瞧。那艘擺渡用的小蒸汽船在鎮子下游大約一英哩的地方，順流而下。寬大的甲板上像是站滿了人。另外有好多小船在渡船附近划動，漂來漂去，可孩子們卻吃不準船上的人在幹什麼。後來，渡船邊突地冒出來一大股白煙，它似閒雲一般彌散升騰開來。與此同時，那種沉悶的聲音又灌進他們的耳鼓。

　　「我知道了！」湯姆喊著，「有人淹死了！」

　　「是這麼回事！」哈克說，「去年夏天，比爾．特納掉到水裡時，他們也是這樣子的；他們向水面上打炮，這能讓落水的人浮到水面上來。對，他們還用大塊麵包，灌上水銀，放在水面上浮著。無論什麼地方有人落入，麵包就會徑直漂過去，停在出事的地方。」

　　「對，我也聽人講過這事，」喬說，「不知道是什麼使麵包那麼靈。」

　　「哦，大概不是麵包自身有那麼靈，」湯姆說，「我估計多半是人們事先對它唸了咒語。」

　　「他們可不唸什麼咒語呀，」哈克說，「我親眼所見，他們不唸咒語。」

　　「唉，那就怪了，」湯姆說，「不過也許他們只是在心裡默唸。他們肯定唸咒，這是明擺著的。」

　　另外，兩個孩子認為麵包無知無覺，如果沒有人給它唸咒語，它去幹這麼重大的事情，絕不會幹得那麼出色。所以他們同意湯姆說的有道理。

　　「唉呀，現在要是我也在現場就好了。」喬說。

　　「我也這麼想，」哈克說，「我情願拿很多東西來換，讓人家告訴我是誰被淹死了。」

　　幾個孩子仍在那兒聽著，看著。突然一個念頭在湯姆腦海裡一閃，他恍然大悟地喊道：

　　「夥伴們，我曉得是誰淹死了──就是咱們呀！」

　　他們立刻覺得自己宛然成了英雄。這可是個可喜可賀的勝利。由此可見還有人惦記著他們，有人哀悼他們，有人為他們傷心斷腸，有人為他們痛哭流涕。那些人一想到自己曾經對這幾個失蹤的苦孩子怎麼怎麼不好，良心上就會受到譴責，就會愧疚不已，可是悔之晚矣。最重要的是，全鎮子的男女老少一定都在談論這幾個淹死的人，而別的孩子見他們如此聲名顯赫，既羨慕又忌妒。這真不賴。一句話，海盜當得真值得！

　　天色向晚，渡船又回到鎮口擺渡去了，其餘的小船也不見了。海盜們也回到了宿營地。他們想到自己新得的榮耀，想到給鎮裡人惹的響噹噹的麻煩，感到心滿意足高興極了。他們捉了魚，做了晚飯吃罷後，就猜想起鎮裡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怎麼說；想像著人們為他們心急火燎的情形，心裡十分滿意──當然這是他們自己的感覺。可是，當茫茫夜色罩住大地，他們就漸漸停止了談話，坐在那裡，望著火堆，心不在焉。這會兒，興奮勁兒過去了，湯姆和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裡的某些人對這樣過火的玩笑絕不會像他們那樣覺得開心。一陣恐懼襲上心頭。他們不安起來，心情沉重，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兩口氣。後來喬膽怯地抹著彎兒試探另外兩個海盜的意思，想知道他們對回到文明世界去抱什麼態度──不過不是馬上就回去，只是……

　　湯姆奚落了他一番，給他兜頭潑了瓢冷水。尚未加盟的哈克現在站在了湯姆一邊。於是那個動搖分子馬上為自己「辯護」，極力開脫自己，不想被膽小、想家的毛病損害了自家形象。叛亂總算暫時平定了下來。

　　夜色漸深，哈克打起盹來，不久便鼾聲大作。喬也跟著進入了夢鄉。湯姆用胳膊肘支著頭，定睛看著他倆，很長時間，一動不動。最後，他雙膝撐地小翼翼地站起來，在草地裡和篝火的閃亮處搜尋。他撿起幾塊半圓形的梧桐樹的白色薄皮，仔細看了看，最後選中兩塊中意的。然後他就在火堆旁跪下，用他那塊紅硯石在樹皮上吃力地寫了幾個字；他把一塊捲起來，放到上衣口袋裡，另一塊放在喬的帽子裡，他把帽子挪遠了一點後又在裡面放了些被小學生視為無價之寶的東西──一截粉筆；一個皮球；三個釣魚鉤和一塊叫做「純水晶球」的石頭。然後他就踮著腳尖，非常謹慎地從樹林中溜出去，直到後來他認為別人已經聽不見他的腳步，就立刻飛腳向沙灘那邊直跑過去。

第十五章　湯姆回家暗訪

　　幾分鐘之後，湯姆便到了沙洲的淺水灘上，向伊利諾州蹚過去。蹚到河中間時，水還不到腰部；後來流水轉急蹚水過河是不行了，他就很自信地決定游過剩下的一百碼。他向上游游去，可是河水老是要把他往下游沖，流速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最後他還是游到了岸邊，又順水漂了一段距離，在一處較低的河堤邊爬上了岸。他伸手按了按上衣口袋，發覺樹皮還在，就鑽進河邊的樹林，身上的水一路淋淋漓漓。將近十點鐘的時候，他從樹林裡走出來，來到鎮子對面的一塊開闊地，看到渡船正泊在高高的河堤旁下面的樹蔭裡。天空中星辰閃爍，大地上萬籟俱寂。他悄悄溜下河堤，睜大眼睛四處張望，然後潛入水中，游了三、四下，就爬到船尾那隻「突突」待命的小艇上了，躺在坐板下面，氣喘吁吁地等著開船。

　　不久，船上的破鐘敲響了，有人發出了「開船」的命令。一兩分鐘以後，小艇的船頭被渡船裹挾的排浪沖得直豎起來，船啟航了。湯姆慶幸自己趕上了這班船，他知道這可是當晚的最後一次擺渡了。好不容易熬過了這漫長的十二到十五分鐘，渡船終於停了下來，湯姆從小艇上溜下水，在暮色中向岸邊游去，為了不讓人遇見，他在下游五十碼的地方安全地上了岸。他飛快地穿過冷冷清清的小巷，轉眼間就到了姨媽家的後圍牆下。他翻過圍牆，走近廂房，見客廳的窗戶裡有光亮他就朝裡張望，屋裡坐著波莉姨媽、席德、瑪麗，還有喬．哈帕的媽媽，大家正在聚談。他們坐在床邊，床擺在他們和門之間。湯姆走到門邊，輕輕地撥開門閂，隨後慢慢地推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他又小心翼翼地推門。每次門響一聲，他都嚇得發抖，後來他估計可以趴著擠進去時，就把頭先伸進去，心驚膽戰地開始往裡爬。

　　「燭光怎麼搖得這麼厲害？」波利姨媽問。湯姆急忙往裡爬，「唉，我想門一定是開著的。唉，門果然開著，現在怪事真多，沒完沒了。席德，去把門關上。」

　　湯姆這時剛好藏到了床底下。他躺在那裡，等「緩過氣來」之後，又爬過去，幾乎能摸到姨媽的腳。

　　「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波莉姨媽說，「他不壞，可以這麼說──他不過是淘氣罷了，有點浮躁冒冒失失的。他只不過還是個毛頭孩子。他可沒有一點壞心眼，我從來還沒見過像他那麼心地善良的孩子。嘿……」她開始哭了起來。

　　「我的喬也正是這樣──調皮搗蛋，凡是淘氣的事，他都沾上。可他不自私，心眼好。天哪！想起揍他的事，我就難過。我以為他偷吃了奶酪，不分青紅皂白地拿鞭子抽了他一頓，壓根沒想到是奶酪酸了，我親手倒掉的。好了，這下子，我別想活著見到他了，永遠、永遠、永遠也見不著了。這個可憐的、受盡虐待的孩子啊！」接著哈帕太太似乎傷心至極，哽咽著，泣不成聲。

　　「我希望湯姆現在活得很快活，」席德說，「不過他以前有些事幹得不怎麼樣……」

　　「席德！」湯姆儘管看不清，但卻感覺到老太太是瞪著眼睛在跟席德講話，「湯姆已經走了，不許你再說他一句壞話！有老天爺照顧他──用不著您來操心，我的先生！哦，哈帕太太，我簡直不知道怎樣才能忘掉他！我簡直不知道怎樣才能忘掉他！雖然他從前常折磨我這顆衰老的心，但他畢竟也給了我極大的安慰啊。」

　　「上帝把他們賜給我們，又把他們收回去了，──感謝上帝！可這太殘酷了──啊，實在讓人受不了！就在上星期六，我的喬在我面前放了個炮竹，我就把他打趴在地上。誰知道這麼快他就……啊，要是一切能從頭再來一次，我一定會摟著他，誇他幹得好。」

　　「是啊，是啊，是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哈帕太太，我完全理解。就在昨天中午，我的湯姆逮住貓給它灌了很多止痛藥，當時我認為這下子它會把家給毀掉。真是對不起老天爺，我拿頂針敲了湯姆的頭，可憐的孩子，我那可憐的短命的孩子啊。不過，現在他總算從萬般煩惱中解脫出來。我最後聽見他說的話就是責備我……」

　　老太太說著說著，傷心得實在說不下去了，她一下子放聲哭起來。此時的湯姆鼻子也發起酸來──這倒不是他在同情別人，而是在可憐自己。他聽見瑪麗也在哭，還時不時為他說上一兩句好話。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是個不平凡的人。還有，姨媽傷心的樣子深深地打動湯姆，他真想從床下面衝出來，讓她驚喜欲狂──再說湯姆也十分喜歡製造些富於戲劇性的場景，但這一次他卻沉住氣，沒有動彈。

　　他繼續聽著，從零零星星的談話中得知，開頭人們以為幾個孩子在游泳中淹死了；其後他們又發現那隻小木筏不見了；接著又有些孩子說這幾個失蹤的孩子曾暗示過鎮上人不久將「聽到重大新聞」；那些有頭腦的聰明人根據東拼西湊的消息斷定幾個小傢伙一定是撐著小木筏出去了，不久就會在下游的村鎮裡出現；但是時近中午，人們發現木筏停在鎮子下游五、六英哩的密西西比河岸邊──可孩子們不在上邊，於是希望成了泡影，破滅了；他們準是淹死了，否則的話，不要到天黑，他們就會餓得回家來。大家認為打撈屍體是徒勞無獲的，因為幾個孩子一定是在河當中淹死的，要不然，憑他們那麼好的水性，早就游到岸上來了。今天是星期三晚上。要是到星期天還找不著屍體的話，那什麼希望都沒有了，星期天早上就舉行喪禮。湯姆聽到這裡，渾身一陣簌簌亂抖。

　　哈帕太太帶著哭腔道了聲晚安就要走。這兩個失去親人的女人忽然一陣激動，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後，這才分手。波莉姨媽在與席德和瑪麗道別時，一反慣例，顯得萬分溫柔。席德有點抽鼻子，瑪麗卻是大哭著走的。

　　波莉姨媽跪下來，為湯姆祈禱。她祈禱得如怨如泣，令人感動。湯姆見她老人家聲音顫抖，話裡充滿無限愛意，還沒有等她說完他已是以淚洗面了。

　　波莉姨媽上床以後很久，因為她很傷心，不時地發出長吁短歎，睡思不寧，輾轉反側，久不成眠。但到後來，她還是安靜地睡了，只不過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的呻吟聲。於是湯姆便從床底下鑽出來，慢慢地站起，用手擋住燭光，立在床邊端詳著她。心裡對她充滿了憐憫。他從口袋裡掏出梧桐樹皮，放在蠟燭旁邊。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事，猶豫了一下。他作出了一個愉快的決定，臉上露出了喜色；他趕忙把樹皮放到口袋裡。接著他彎下腰來，吻了吻那憔悴的嘴唇，就悄悄地徑直向門口走去，走時還把門給閂好了。

　　他轉彎抹角，回到了渡船碼頭，發現那裡沒人走動，就大膽地上了船。他知道船上只有一個守船的人，沒別的人，而他總是睡覺，睡起覺來像個雕像一樣。他解開船尾的小艇，悄悄跳上去，很快就小心翼翼地向上游划去。他划離了村子有一英哩時，調轉船頭，全力以赴，衝著對岸徑直划過去。他很嫻熟地就靠上了岸，這對他來說只是雕蟲小技而已。他很想把這隻小船據為己有，理由是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一艘大船，因此而被海盜擄獲，正在情理之中。但他轉念一想，丟了這隻艇，人家一定會四處搜尋，這樣反而會將事情敗露，所以他就棄舟登岸，鑽進了樹林。

　　他坐下來，歇了好一陣子，同時拼命克制住睡意，然後又小心謹慎地向露營地所在的河灣走去。此時一夜將盡。當他走到島上的沙灘時，天已大亮。他又歇了一歇，直到日上三竿，光芒四射，寬闊的河面上金波雀躍，他又往河裡縱身一跳。一小會兒之後，他渾身水淋淋地站在宿營地的門口，聽見喬說：

　　「不會的，湯姆是最守信用的，哈克，他會回來。他不會拋棄我們。他知道這樣做對一個海盜來說是不體面的，像湯姆這樣愛面子的人，是不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他一定是有事出去了。不過，他究竟幹什麼去了呢？」

　　「唉，不管怎麼說，這些玩意兒歸我們了，對不對？」

　　「差不多吧，不過還不能肯定，哈克。他條子上說，如果吃早飯時，他還沒回到這兒來，這些東西就歸我們了。」

　　「說曹操，曹操到！」湯姆喊了一聲，像演戲一樣，神氣十足地大踏步走了進來。

　　不久，一頓豐盛的鹹肉加鮮魚的早餐便端了上來，孩子們圍坐著，一邊大口大口吃早飯，湯姆一邊講述了他回家的經歷，還不忘添油加醋。湯姆講罷，他們成了一群虛榮心強、自命不凡的英雄。然後湯姆就躲到一個陰涼幽靜的地方去睡覺，一直睡到中午。其餘兩個海盜，忙著為釣魚和探險做準備。

第十六章　暴風雨來襲

　　午飯以後，海盜幫全體出動到沙洲上去找烏龜蛋。他們用樹枝往沙子裡戳，戳到軟的地方，就跪下來用手挖。有時候，他們一窩就能弄出五、六十個烏龜蛋來。這些蛋呈白色，圓溜溜的。那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美味可口的煎蛋，星期五早上又飽啖了一回。

　　早飯後，他們歡呼雀躍地向沙洲奔去。他們相互追逐，轉著圈圈跑，邊跑邊脫掉身上的衣服，等全身脫個精光後，繼續嬉鬧，一直跑到沙洲的淺水灘上，逆著水流站著，水流從他們腿上沖過，時常要把他們沖倒，這種冒險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樂趣。有時候，他們彎腰曲背站在一塊，互相用手掌往對方臉上擊水。大家越擊越近，頭歪向一邊，避開透不過氣來的水。最後，他們扭成一團，經過一番拼搏，弱者終於被按到水裡，於是大家一齊鑽進水裡，幾雙雪白的胳膊和腿在水裡纏在一起，然後猛地鑽出水面就噴水，哈哈大笑，氣喘如牛。

　　等玩得累極了，他們就跑到岸上，四肢朝天，往又乾又熱的沙灘上一躺，拿沙子蓋住自己。過一會兒，又衝進水裡，再打一次水仗。後來他們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裸露的皮膚完全可以當成是肉色的「緊身衣」，這樣他們就在沙灘上畫了個大圓圈，開始演馬戲──由於互不相讓，誰也不願失去扮演這最神氣角色的機會，結果臺上出現了三個小丑。

　　再後來，他們就拿出玻璃球，玩「補鍋」、「敲鍋」和「碰著就贏」，一直玩到盡興為止。然後喬和哈克又去游泳，但湯姆卻沒敢去冒這個險，因為他發現剛才他踢掉褲子時，把拴在腳踝上的一串響尾輪也給踢飛了。他很納悶沒有這個護身符保佑，剛才玩鬧這麼久，居然沒有出事。後來他找回了護身符，這才敢去玩，但這時另外兩個夥伴已經玩累了，準備歇一歇。大家意見不同，個個興味索然，不由得眼巴巴地望著寬闊的大河對岸出神，那裡他們嚮往的小鎮正在陽光下打盹。湯姆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用腳趾頭在沙灘上寫「貝基」。他把字跡抹掉，對自己大為惱火，恨自己意志薄弱。然而，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又寫了這個名字。他再一次把名字擦掉，為了防止再寫下去，他把兩個夥伴喊到一處，自己也和他們一塊兒玩起來。

　　但是喬的情緒一落千丈。他非常想家，簡直忍無可忍，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哈克也悶悶不樂。湯姆雖然也意志消沉，卻盡力不流露出來。他有一個祕密，不打算馬上說出來，但眼下這股消沉的士氣必須扭轉，他不得不亮出這張王牌了。

　　他露出興味盎然的樣子說：

　　「夥計們，我敢打賭這個島以前有過海盜，我們得再去探險。他們一定把珠寶藏在這個島的某個地方了。要是讓我們碰到一個爛箱子，裡面全是金銀財寶，諸位會作何感想？」

　　對他的話，兩個夥伴沒有答理，剛起來的一點勁頭也隨之消失了。湯姆又試著用另外一兩件事情來誘惑他們，均告失敗。這真讓人掃興。喬坐在那裡用小樹枝撥弄沙子，一副愁眉苦臉相。最後他說：

　　「喂，我說，夥計們，就此罷手吧。我要回家，這實在太寂寞了。」

　　「唉，喬，這不成。你慢慢會覺得好起來的，」湯姆說，「在這兒釣魚不是很開心嗎？」

　　「我不喜歡釣魚。我要回家。」

　　「但是，喬，別的地方有這麼好的游泳勝地嗎？」

　　「游泳有什麼好的。即使現在有人說不讓我下水，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回家。」

　　「哼，豈有此理！像個找媽媽的寶寶。」

　　「對，我就是要去找我媽媽──要是你也有媽媽，你也會想著去找她的。你說我是小嬰兒，其實你又有多大呢。」說著說著，喬就有點抽鼻子。

　　「好吧，咱們就讓這個好哭的寶寶回家去找媽媽，好不好，哈克？可憐蟲──他要去找媽媽？讓他去好了。你一準喜歡這兒，對不對，哈克？咱倆留在這兒，好嗎？

　　哈克不輕不重地說了聲：「也……行。」

　　「到死我都不會再跟你說話，」喬說著站起身來，「你等著瞧吧！」他悻悻地走開，並且開始穿衣服。

　　「誰稀罕！」湯姆說，「沒誰求你跟他說話。滾回去吧，讓人家看你的笑話去吧。喲，你是個偉大海盜。哈克和我不是好哭的寶寶。我們要留在這兒，對不對，哈克？他要走，就讓他走好了。我想沒有他，咱們說不定也一樣過得好好的。」

　　然而湯姆心裡卻不是滋味，他看見喬臉色陰沉，只顧穿衣服，不免有些驚慌。而哈克老是盯著準備回家的喬，一言不發，一副想與之同往的神情，更令他心神不寧。接著，喬連一個字的道別話都沒說便開始下水，向伊利諾州那邊蹚過去。湯姆的心開始往下沉。他瞟了一眼哈克，哈克受不了他這麼一看垂下眼瞼。隔一會兒他說：

　　「湯姆我也要回家。咱們待在這兒也越來越孤單。湯姆，咱們也走吧。」

　　「我絕不走！你們要想走，那全走吧。我是要留下來的。」

　　「湯姆，我還是回去為好。」

　　「行，去吧！去吧！誰攔你了？」

　　哈克開始東一件西一件地拾自己的衣服。他說：

　　「湯姆，我希望你也一起走。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到岸邊等你。」

　　「哼，你們儘管都回去吧，沒什麼好說的了。」

　　哈克傷心地走了，湯姆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激烈地鬥爭著，真想拋開自尊也跟著他們走。他希望那兩個夥伴站住，可他們仍舊在慢慢蹚著水向前走。湯姆忽然覺得周圍如此冷清，如此寂寞。在和自尊作了最後一次較量後，他終於直奔向兩個夥伴，一邊跑一邊喊：

　　「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話要跟你們講！」

　　他們立刻站住，轉過身來。他走到他們跟前，就把那個祕密向他們亮了出來。他們起初悶悶不樂地聽著，等到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圖」時，便歡呼雀躍起來，連呼「太妙了！」他們說要是他一開頭就告訴他們，他們怎麼也不會走的。他巧妙地搪塞了過去，其實他擔心的是：這個祕密不知道是否能讓他們在這島上待上一陣子，所以他有意識地守口如瓶，不到萬不得已，不亮出這張王牌。

　　小傢伙們又興高采烈地回來了，痛痛快快地做著遊戲，不停談論著湯姆那偉大的計劃，稱讚他足智多謀。他們吃完一頓美味的龜蛋和鮮魚之後，湯姆說他要學抽煙。喬表示贊同，說他也想試一試。於是，哈克就做了兩個煙斗，裝上煙葉。這兩個外行除了葡萄藤做的雪茄而外，從沒抽過別的煙，那種雪茄煙讓舌頭發麻，而且看起來也特別土氣。

　　他們用胳膊肘支著，側身躺著開始抽煙，抽得小心翼翼，信心並非十足。煙的味道不怎麼樣，嗆得他們有點喘不過氣來，可是湯姆說：「嘿，抽煙有什麼難的！我以前不知道抽煙不過如此，要是知道的話，我早就學會了。」

　　「我也是，」喬說，「這根本不值一提。」

　　湯姆說：「唉，有好多次我看到別人抽煙，我就想我要會抽就好了；可從沒想到我會抽哩。」

　　「哈克，我也是這樣的，是不是？」喬說，「你聽我這樣說過的，對不對，哈克？要是假話，我任聽你擺佈。」

　　「是的，他說過──說過好多次。」哈克說。

　　「嘿，我也說過呀，」湯姆說，「唔，總有上百次吧。有回是在屠宰場。你忘了吧，哈克？當時，鮑勃．唐納在場，約翰尼．米勒、傑夫．柴契爾也在。想起來了吧，哈克？」

　　「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哈克說，「那是我丟掉白色玻璃球後的那一天。不對，是前一天。」

　　「瞧──我說我說了吧，」湯姆說，「哈克回想起來了。」

　　「我覺得我整天抽煙都沒問題，」喬說，「我不覺得噁心。」

　　「我也不覺得噁心，」湯姆說，「我也能成天地抽這種煙。但我敢打賭傑夫．柴契爾就不行。」

　　「傑夫．柴契爾！嘿，讓他抽上一兩口他就會一頭昏倒。不信讓他試試看。一次就夠他嗆的！」

　　「我敢打賭他夠嗆。還有約翰尼．米勒──我倒很想讓約翰尼．米勒嚐兩口。」

　　「啊，鬼才不這麼想呐！」喬說，「嘿，我敢說約翰尼．米勒幹這事最熊。他只要聞一下這味兒就會變得奄奄一息。」

　　「的確如此，喬。唉……我真希望那些小子能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

　　「我也這麼想。」

　　「唉！夥計們，先別提這樁事，以後找個機會，趁他們在場時，我就過來問：『喬，帶煙斗了嗎？我想抽兩口。』你就擺出一副大剌剌的樣子，就像這根本算不上一碼事，你說：『帶了，這是我那根老煙斗，喏，這還多一根，不過我的葉子不太好喔。』我就說：『哦，沒關係，只要夠嗆就行。』然後你就掏出煙斗，咱倆點上火來抽，慢條斯理，讓他們瞧個夠。」

　　「呃，那真有趣，湯姆！我恨不得現在就抽給他們看！」

　　「我也這麼想！我要告訴他們，我們是在外當海盜時學會的，他們能不希望當初跟我們一塊來嗎？」

　　「嗯，當然希望囉！我敢打賭他們準會的！」

　　談話就這樣繼續下去。但不久他們就開始洩氣了，講出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後來便沉默不語了。他們吐痰，越吐越厲害。這兩個孩子的腮幫子裡面的口水如噴泉；舌頭底下好像是個積滿水的地窖，為了不泛濫成災，得趕忙把水往外排；但無論他們怎麼盡力把水往外吐，嗓子裡還是有一股股的水湧上來，連帶著一陣陣噁心。此刻，兩個孩子看起來都臉色煞白，一副慘相。喬的煙斗接著也掉了。兩個人的口水只管噴泉似地朝外湧，兩個抽水機全力以赴往外抽水。喬有氣無力地說：

　　「我的小刀不見了。我想我得去找找看。」

　　湯姆嘴唇發抖，吞吞吐吐地說：

　　「我幫著你找。你到那邊去找，我到泉水旁邊看看。不，哈克，不用你來幫忙──我倆能找到。」

　　於是哈克重新坐下來等著。一個小時後，他覺得有些孤單，便動身去找同伴。他倆東一個，西一個相去甚遠，臉色蒼白地倒在林中睡大覺。他看得出他們倆抽煙不太適應，不過現在這種難受已經過去了。

　　當晚吃飯時，大家的話都不怎麼多。喬和湯姆看上去可憐巴巴的。飯後，哈克準備好自己的煙斗，正打算也給他們準備，他倆說不用了，因為晚飯吃的東西有點不大對勁，他們覺得有些不舒服。

　　夜半光景，喬醒了，叫另外兩個孩子。空氣悶熱逼人，似乎要變天。儘管天氣又悶又熱令人窒息，幾個孩子還是相互依偎在一起，盡力靠近那堆火。他們全神貫注默默坐在那裡，等待著。周圍還是一片肅靜。除了那堆火，一切都被漆黑的夜色吞噬了。不一會兒，遠處劃過一道亮光，隱約照在樹葉上，只一閃便消失了。不久，又劃過一道更強烈的閃光。接著又一道。這時候，穿過森林的枝葉，傳來一陣低吼聲，幾個孩子仿佛覺得有一股氣息拂過臉頰，以為是幽靈過去了，嚇得瑟瑟發抖。一陣短暫的間隙過後，又是一道悚目驚心的閃光，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晝，他們腳下的小草也歷歷可辨；同時，三張慘白、驚懼的臉也畢露無遺。一陣沉雷轟轟隆隆當空滾過，漸去漸遠，消失在遙遠的天邊。一陣涼風襲來，樹葉沙沙作響，火堆裡的灰，雪花似地四處飛撒。又一道強光照亮了樹林，響雷緊隨其後，仿佛就要把孩子們頭頂上的樹梢一劈兩半。之後，又是一團漆黑，幾個孩子嚇得抱成一團，幾顆大雨點噼哩啪啦砸在樹葉上。

　　「快，夥計們！快撤到帳篷裡去！」湯姆大喊。

　　他們撒腿就跑，黑暗中不時絆上樹根和藤蔓，由於極度害怕，他們拼命地朝不同方向跑。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所到之處，簌簌作響。耀眼的閃電一道緊跟著一道，震耳的雷聲一陣尾隨著一陣。片刻之間，傾盆大雨劈頭潑下，陣陣狂風又沿著地面把它們刮成了一片片雨幕。孩子們相互呼喊著，可是風吼雷嘯，把他們的呼喊聲完全蓋住了。不過，他們終於一個接一個地衝回了露營地，在帳篷底下躲起來，又冷又怕，渾身精濕。好在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大家守在一塊，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講不出話來，因為那塊舊帆篷噼噼啪啪響得太厲害，這麼大的噪音實在沒法交談。狂風越刮越猛，不久便吹斷了繫帆篷的繩子，把它一捲而飛。孩子們手挽著手，逃向河岸上一棵大橡樹底下躲雨，一路上磕磕絆絆，碰破了許多地方。這時候，天空中風、雨、雷、電交加，狂暴至極。閃電把天空也照亮了，把天空下的萬物映襯得分外鮮明；被風吹彎的樹木、白浪翻騰的大河、大片隨風飛舞的泡沫以及河對岸高聳的懸崖峭壁的模糊輪廓，都在那飛渡的亂雲和斜飄的雨幕中乍隱乍現。每隔一會兒，就有一棵大樹不敵狂風，嘩啦一聲撲倒在小樹叢中；驚雷如潮，震耳欲聾，驚魂奪魄，難以言狀。最後的這一陣暴風雨更是威力無比，似乎要在片刻之間，把這個小島撕成碎片，燒成灰燼，淹沒樹頂，再把它吹個無影無蹤，要把島上的生靈都震昏震聾。對這幾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們來說，這一夜實在夠他們受的了。

　　但是，最後暴風雨總算過去了，風聲雨聲漸漸平息下來，一切又恢復了寧靜。孩子們回到了宿營地；他們發現被嚇得夠嗆，值得慶幸的是緊挨著他們床鋪的那棵梧桐樹被雷劈倒，而雷殛之時，他們恰巧不在樹下。露營地的一切都被大雨淋透了，那堆篝火也給澆滅了。這幾個孩子畢竟缺乏經驗，就像和他們一樣大的孩子那樣，沒有想到要去防雨。更倒黴的是，他們都成了落湯雞，冷得受不了。那副狼狽相不言自喻。不過他們很快發現，原先那堆火已經把他們靠著生火的那根倒在地上的大樹幹（在它彎起離地面有些距離的地方）燒得凹進去很深，因此有塊巴掌大的地方沒有被雨淋濕。於是他們極有耐性地想方設法，從那些有遮掩的樹下，尋來些碎葉、樹皮做火引子，總算又把那堆火救活了。隨後他們又添了許多枯樹枝，讓火苗呼呼直竄，這才感到興高采烈。他們把熟火腿烘乾，飽餐一頓。吃罷就坐在火堆旁，把夜半的歷險大肆渲染一番，一直聊到清早，因為周圍沒有一處能睡覺的乾地方。

　　太陽漸漸升起來，照在孩子們的身上，他們感到困倦難耐，就從林子裡走出來，到沙灘上躺下來睡覺。不久，他們渾身被太陽曬得燥熱，就站起來懶洋洋地弄飯吃。吃罷，他們都覺得周身酸痛，骨節發硬，於是又有點想家了。湯姆看出了苗頭，極力說些開心的事，想打起那兩個海盜的精神。可是，他們對玻璃球、馬戲、游泳等一切遊戲都不感興趣了。他又向他們提起了那個祕密，這才激起了一點高興的反應。趁著這股勁兒，他又使他們對一種新式玩法產生了興趣，這就是大家暫時放棄當海盜，改扮成印第安人，換換口味。他們一下子被這個主意吸引住了。於是，不久他們便脫得精赤，從頭到腳抹了一道道的黑泥，就像幾匹斑馬──當然個個都是酋長──然後他們飛奔入林，去襲擊一個英國佬的聚居點。

　　後來他們又分成三個敵對的部落，從埋伏處發出可怕的吼叫，衝出來相互襲擊，殺死和剝掉頭皮的人數以千計。這是一場血淋淋的戰爭，因此也是個痛快淋漓的日子。

　　臨近吃晚飯時分，他們才回到宿營地集合，饑腸轆轆，但卻十分快活；不過，又一個難題產生了──互相仇殺的印第安人如不事先講和，是不能在一塊友好進餐的，而講和的前提必須要抽一袋煙。他們從沒聽說過還有別的講和辦法。這三個野蠻人中的兩個幾乎一致表示希望繼續當海盜。大家終究想不出別的解決辦法；所以他們只好裝出一副愉悅神情，把煙斗要過來，按照傳統的儀式輪流抽了一口。

　　說也奇怪，他們又很高興自己變成野蠻人了，因為他們收獲不小：他們發現自己已經可以抽抽煙，而不必找丟失的小刀了；現在他們已經不再被煙嗆得難受了。他們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可喜的進步而裹足不前，不會。吃過晚飯，他們又小心地練習了一下，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因此，這天晚上他們過得喜氣洋洋。他們對自己取得的這一成就非常自豪，非常滿意。即使他們能把印第安人的六個部落通通剝掉頭皮，或者把全身的皮都剝掉，也不會比這更暢快。就隨他們在那兒抽煙、閒扯和天吹海聊吧，目前我們暫沒什麼事情麻煩他們了。

第十七章　死人復活了

　　也就是在同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鎮上雖然寧靜，但人們的心情卻很沉重。哈帕家和波莉姨媽家都沉浸在悲哀之中，哭聲不斷。說實話，鎮上本來已經夠寧靜的了，現在靜得更加異乎尋常。村裡的人幹活時都心不在焉，也很少說話，只是長吁短嘆個不停。週六似乎也成了孩子們的負擔。他們做遊戲時，總也提不起精神，到後來乾脆不玩了。

　　那天下午，貝基．柴契爾在空無一人的學校操場上，愁眉苦臉地踱來踱去，心裡覺得很淒涼，但找不到什麼可以安慰自己的東西，於是她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道：

　　「哦，我要是再能得到那個柴架上的銅把手就好了！現在我連一件紀念他的東西都沒有。」

　　她強忍著淚水。過了一會兒，她停住腳步，自言自語道：

　　「就是在這兒。哦，要是他再給我一次的話，我絕不會像上回那樣固執了，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像上回那樣說話了。可是他現在已經去了，我將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他了。」

　　想到這裡，她再也支撐不住了。於是她茫然走開，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後來，有一大群男孩和女孩──他們曾經是湯姆和喬的夥伴──走了過來，站在那裡向柵欄那邊看，用虔誠的語調講述著湯姆曾經如何幹過什麼事情，以及他們最後一次見到湯姆的情形。還有喬怎樣說了這樣和那樣的小事情。（現在他們一眼就看出，這一切都充滿了可怕的預兆！）在場的人個個都能講出失蹤的夥伴當時所站的確切地點，然後又補上一句：「我當時就這麼站著──就像現在這樣，比如你是他──我倆就這麼近──他笑了，就像這樣──接著我覺得渾身不對勁──就像……很嚇人，你知道──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現在我全明白了。」

　　接著他們就誰最後看見那些失蹤的孩子展開一場爭論。許多孩子真是苦中作樂，爭著搶頭功，並且提出了一些證據，被證人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最後公布結果時，那些被認為是最後看到過死者並和他們講了話的幸運者便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餘的人則張著嘴望著他們，羨慕得不得了。有個可憐的傢伙，他沒有什麼值得榮耀的事情可談，於是就想起一件往事，便不無驕傲地說道：

　　「哦，湯姆．索耶揍過我一回。」

　　可是，這並沒能讓他獲得大家的羨慕，因為大多數的孩子都可以這麼說，所以他的這句話就不大值錢了。後來這群孩子繼續聊著，用敬畏的口氣追述幾位死去的英雄的生平事跡。

　　第二天上午，主日學校下課以後，教堂的大鐘一反往日的樣子，發出的是報喪的聲音。這個星期天，鎮上顯得十分寧靜，報喪的鐘聲似乎與籠罩著大地的寂靜很協調。村裡的人開始聚集在一起，在走廊裡逗留了一小會兒，低聲談論著這件慘案。可是教堂裡除了女人們走向座位時衣服發出淒慘的沙沙聲外卻沒有人竊竊私語。誰也記不起這個小小的教堂從前什麼時候也像今天這樣座無虛席。後來教堂裡鴉雀無聲，大家靜心等候了一陣才見波莉姨媽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席德和瑪麗；過了一會兒哈帕一家也進來了，他們都穿著深黑色的衣服。這時全場起立，連年邁的牧師也不例外。大家都恭恭敬敬地站著一直等到剛進來的那些人在前排就座後這才坐下來。接著又是一陣默哀，間歇著傳來一陣陣哽噎住的抽泣聲。然後牧師攤開雙手，做了禱告。人們唱了一首震撼人心的聖歌，之後又唸了一段頌詞：「我是生命，復活是我。」喪禮上，牧師描述了死者的美德和他們討人喜歡的行為，以及非凡的前途。在座的人個個都暗自承認他說得對，他們以前真是有眼無珠，居然對這些熟視無睹，反倒死盯著這些可憐孩子的過錯和毛病不放，心裡不免感到難過。牧師還講述了這幾個孩子生前的一些感人事跡，他們天真可愛，慷慨大方。人們現在一眼就看出他們那時的行為是多麼地高尚，令人讚美。可當時這些卻被認為是地道的流氓行為，人們恨不得用鞭子抽這些孩子。想到這一切，人們很難過。牧師越說越動情，在場的人也越聽越受感動，都嗚咽起來。牧師本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布道臺上哭起來。

　　教堂的長廊裡響起一陣沙沙聲，可是沒有人聽見。不久，教堂的門嘎吱一聲開了，牧師拿開手絹，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站在那裡呆住了！於是一雙又一雙的眼睛順著牧師的視線看過去，接著全體到會者一下子都站起來，睜大眼睛看著死而復活的這三個孩子沿著過道大踏步走過來。走在前面的是湯姆，喬在中間，哈克殿後。他們剛才一直躲在那沒人的長廊裡，傾聽著追悼他們的頌詞哩！

　　波莉姨媽、瑪麗，還有哈帕一家都一下子向這幾個復活的孩子撲過去，把他們吻得透不過氣來，同時傾吐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而可憐的哈克卻站在那裡，窘迫不安，很不自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逃到哪裡才能躲開這些不表示歡迎自己的眼光。他猶豫了一下，正打算溜走，可是湯姆抓住他，說道：

　　「波莉姨媽，這不公平，哈克也該受人歡迎才對。」

　　「是的，說得有道理，我就歡迎他。他沒有母親真可憐！」

　　波莉姨媽的親切關懷，反倒使他變得更加不自在。忽然牧師放開嗓音，高唱起來：「讚美上帝，保佑眾生──唱！──大家盡情地唱呀！」

　　大家果然熱情地唱了起來。人們以飽滿的熱情，大聲唱起了頌歌，歌聲迴蕩在教堂上空。海盜湯姆．索耶向四周張望，發現周圍的夥伴們都在羨慕他，心中暗自承認，這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時刻。

　　當那些「受騙」的參加葬禮的人成群結隊地走出教堂時，大家都說要是能像今天這樣熱情地唱頌歌，情願再被捉弄一次。

　　那一天，湯姆不是挨耳光就是受親吻，這全隨波莉姨媽的心情變化而定。他從前一年所受的加起來也沒有今天一天的多。他簡直搞不清哪一種表示是對上帝的感激，哪一種是對他的愛。

第十八章　夢有時也能成真

　　這就是湯姆最大的祕密計劃──和他的海盜幫兄弟們一同回家，出席自己的葬禮。星期六黃昏的時候，他們坐在一塊大木頭上，順流而下，漂到密蘇里河的另一邊，在離小鎮下游五、六英哩的地方上了岸。他們在鎮外的樹林子裡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快亮。然後他們悄悄地穿過僻靜的胡同和小巷，溜進教堂的長廊。那兒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破凳子。他們又接著睡，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星期一早晨吃早飯的時候，波莉姨媽和瑪麗對湯姆非常親近。他要什麼都滿足他，大家的話也比平常多得多。談話中，波莉姨媽說：

　　「喂，湯姆，要我說你這個玩笑開得很好，你們幾個為了開開心卻讓我們大家受了幾乎一個星期的罪。你不該那麼狠心，讓我也跟著吃苦頭。你既然能夠坐在大木頭上來參加自己的葬禮，那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點暗示，說明你是出走而不是死了呢？」

　　「是呀，湯姆，姨媽說得對，」瑪麗接上說，「我想你要是想到這一點，你一定會那樣做的。」

　　「你會不會，湯姆？」波莉姨媽問，臉上一副渴望的神情。

　　「你說呀，要是你想到了，你會不會那樣做呢？」

　　「我……呃，我說不準，要是那樣的話，會壞事的。」

　　「湯姆，我原來以為你很把我放在心上。」波莉姨媽說，她那悲傷的語調使湯姆深感不安，「你以前要是還想到這一點，就算沒辦到，那也是很不錯的了。」

　　「哦，姨媽，別這麼想，那沒什麼關係，」瑪麗向著湯姆對姨媽說，「湯姆就是這樣子，毛手毛腳的，做事總是匆匆忙忙，從不考慮什麼後果。」

　　「那就更不應該。要是換了席德，那就不一樣了，他會來告訴我的。湯姆，有朝一日當你回想往事的時候，你會後悔的：後悔當初不該這樣不把我放在心上。這事對你是無所謂。」

　　「噢，姨媽，你曉得我真地愛你的。」湯姆說。

　　「你要是不光這麼說，而且還能做到，我就會更相信你了。」

　　「現在我希望當時真地那麼想過，」湯姆後悔地說，「不過我在夢裡夢見過你呀，這不也夠可以的嗎，對不對？」

　　「這算什麼──連貓也會夢見我的──不過話說回來了，這總比沒夢見過我的好。你夢見我什麼了？」

　　「噢，是這樣的，星期三夜裡，我夢見你坐在那個床邊，席德靠木箱坐著，瑪麗離他不遠。」

　　「沒錯，我們當時是那樣坐的。我們常是這樣坐法。我很高興你在夢裡也為我們這麼操心。」

　　「我還夢見喬．哈帕的媽媽也在這裡。」

　　「噯呀，她是來過！還有呢？」

　　「噢，多著呢，不過現在記不大清楚了。」

　　「那麼，盡量回想一下行不行？」

　　「我記得好像風……風吹滅了──吹滅了……」

　　「好好想一想，湯姆！風的確吹滅了什麼東西，說呀！」

　　湯姆把手指放在腦門上，一副很著急的樣子。他想了一會兒說：

　　「我想起來了！風吹滅了蠟燭！」

　　「我的天哪！太對了！接著說，湯姆……再接著說！」

　　「我記得好像你說了，嗐，我想那門……」

　　「往下說，湯姆！」

　　「讓我稍微回想一下──別著急。哦，對了，你說你想門是開著的。」

　　「我當時就像現在這樣坐在這兒，我確實說過！對吧，瑪麗！湯姆往下說！」

　　「後來……後來……後來發生的事，我有點記不得。不過我仿佛記得你讓席德去……去……。」

　　「去哪兒？說呀？湯姆，我讓他去幹什麼？他去幹什麼？」

　　「你讓他……你……哦，你讓他去關上門。」

　　「啊，我的天哪！我活了大半輩子都沒聽說有這樣的怪事！現在我明白了夢不全是假的。我這就去跟賽倫尼．哈帕（喬的母親）講，讓她來解釋解釋這個。她一貫不相信迷信，這回看她還有什麼說的。再接著往下說，湯姆！」

　　「哦，現在全想起來了。後來，你說我不壞，不過是淘氣罷了。有點浮躁，冒冒失失的。你還說我是個毛頭孩子（我想你是這麼說的），沒一點壞心眼兒。」

　　「一字不差！哦，天哪！接著講，湯姆！」

　　「接著你就哭了。」

　　「我是哭了。我哭了，那已經是常事了。那後來呢？」

　　「後來哈帕夫人也哭了起來。她說喬也是和我一樣的孩子，她後悔不該為奶酪的事，用鞭子抽打他。其實是她自己把奶酪倒掉了……」

　　「湯姆，你真神了！你的夢就是預言！」

　　「後來席德他說……他說……」

　　「我記得我當時好像沒說什麼。」席德說。

　　「不，席德，你說了。」瑪麗說。

　　「你倆住嘴，讓湯姆往下說！他說什麼了，湯姆？」

　　「他說……我覺得他是這樣說的：他希望我在另一個世界裡，過得更舒服些，不過要是我從前某些方面表現得更好些……」

　　「瞧，你們聽見了吧！當時他正是這麼說的！」

　　「還有，你讓他閉嘴。」

　　「我的確這樣講了！這事一定有個天使在幫你的忙。一定有個天使在暗地裡幫你的忙！」

　　「哈帕夫人還把喬放爆竹嚇著她的事講了一遍，你就講了彼得和止痛藥……」

　　「真是千真萬確！」

　　「後來你們還談論了很多事情，講了到河裡打撈我們，講了星期日舉行喪禮，後來你和哈帕夫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場，最後她離開走了。」

　　「事情經過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就像我現在坐在這裡一樣，一點也不差。湯姆，即使親眼見過的人，說的也不過如此了！那麼後來呢？繼續說，湯姆！」

　　「我記得後來你為我做了祈禱──我能看見，還能聽見你所說的每個字。你上床睡覺了，我感到非常難過，於是拿出一塊梧桐樹皮，在上面寫道：『我們沒有死，只是去當海盜了。』還把它放在桌子上的蠟燭旁邊；後來你躺在那兒睡著了，看上去沒有什麼異樣。我走過去，彎下腰來，吻了你的嘴唇。」

　　「是嗎，湯姆，是嗎！為了這一點，我會原諒你一切過錯的！」於是她一把摟住這個小傢伙，這一摟反而使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罪惡深重的小混蛋。

　　「雖然這只是一個……夢，倒也不錯。」席德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剛好能聽見。

　　「閉上嘴，席德！一個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湯姆，這是我特意為你留的大蘋果，打算要是能找到你，就給你吃──現在去上學吧。你終於回來了，我感謝仁慈的聖父。凡是相信祂，聽祂話的人，上帝一定會對他們大發慈悲。不過天知道我是不配的。不過要是只有配受祂愛護的人才能得到祂的保佑，由祂幫助渡過災難，那就沒有幾個人能在臨死前，能從容微笑，或是到主那裡去安息了。走吧，席德、瑪麗，還有湯姆──快走吧──你們耽誤了我很長時間。」

　　孩子們動身上學去了，老太太就去找哈帕太太，想以湯姆那個活生生的夢來說服哈帕太太，夢有時也能成真。席德離開家的時候，對湯姆所講的心中已有了數。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那就是：「這不可信──那麼長的一個夢，居然沒有一點差錯！」

　　瞧，湯姆現在可神氣了，他成了英雄。他一改往日的蹦蹦跳跳，走路時，腰板挺直，儼然一副受人注目的海盜相。是的，他從人群中走過時，既不看他們一眼，也不理睬他們說什麼，把他們全不當一回事，小傢伙們成群結隊跟在他身後，並以此為榮。湯姆也不介意，仿佛自己成了遊行隊伍中的鼓手或是進城表演的馬戲團中的領頭那樣受人注目。與他同齡的夥伴們表面上裝著根本不知道他曾走失過那回事，但心裡卻忌妒得要命。他們要是也能像這個鬼東西那樣，皮膚被曬得黝黑，又如此受人仰慕，那死也眠目，但就是拿馬戲團來換，湯姆一樣也不願讓給他們。

　　在學校裡從孩子們羨慕的眼神裡可以看出湯姆和喬簡直被人給捧上了天。不久，這兩位「英雄」就開始翹尾巴，別人只好強忍著。於是他倆就向那些如饑似渴的「聽眾」講起了他們冒險的經歷。可剛一開頭，他們就不往下講，因為他們富於想像力，不時添油加醋，你想故事能有結束的時候嗎？到後來，他們拿出煙斗，不急不忙地抽著煙，四處踱著步。這時，他們的神氣勁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湯姆橫下一條心，沒有貝基．柴契爾他也行。只要有榮耀就有一切，他願為榮耀而活著。既然現在他出了名，或許她會要求重新和好。不過，那是她的事，她會發現他現在根本不在乎了。不久，她來了。湯姆裝著沒看見她，跑到另一群男女孩子們中間說起話來。他很快發現她臉通紅，來回走個不停，四處張望，好像是在追逐同學們，追上一個就笑著大叫一聲，樂呵呵的。可是他還注意到她總在他的附近抓人，每抓到一個，都好像有意向他這邊瞟上一眼。湯姆那不可告人的虛榮心全得到了滿足，這下他更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因此對她越是不動聲色，視而不見。她不再嬉戲了，只是猶猶豫豫地走來走去。她嘆了一口氣，悶悶不樂地看著湯姆，見他只和艾美．勞倫斯一人講話，不理睬別的人。她立即感到極度悲傷，變得煩躁不安。她想走開，可兩腳不聽使喚，身不由己地來到了同學們一邊。她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對離湯姆十分近的那個女孩說：

　　「喲，是瑪麗．奧斯汀呀！你這個壞傢伙，幹嘛沒去主日學校？」

　　「我去了──你沒見到我去嗎？」

　　「不錯，沒看見。你去了？那你坐在什麼地方？」

　　「我一慣在彼得小姐那一班。不過，我當時倒看見你在那兒。」

　　「是嗎？真有趣，我居然沒看見你。我原想告訴你野餐的事情。」

　　「啊，太棒了。誰來操辦呢？」

　　「我媽打算讓我來。」

　　「噢，好極了，我希望她會讓我參加。」

　　「嗯，她會的。野餐是為我舉辦的。我愛叫誰，她都願意。我愛叫你來，她當然願意囉。」

　　「棒極了。什麼時候辦呀？」

　　「要不了多久，也許放假就辦。」

　　「好，這太有意思了！你打算請所有的男女同學嗎？」

　　「對，凡是我的朋友，我都請。還有想和我交朋友的人，我也請。」說完，她偷偷瞥了一眼湯姆，可是他正跟艾美．勞倫斯講島上那場可怕的暴風雨的故事：當時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把那棵大梧桐樹「劈成碎片」，而他自己站得離那棵大梧桐樹還「不到三英呎遠」。

　　「喂，我能參加嗎？」格雷賽．米勒說。

　　「能。」

　　「還有我呐？」莎麗．羅傑問。

　　「你也能。」

　　「我也能嗎？」蘇賽．哈帕問道，「喬呢？」

　　「都能去。」

　　就這樣，除湯姆和艾美以外，所有的孩子都高興地拍著手，要求貝基請他們參加野餐。湯姆冷冰冰地轉身帶著艾美走了，邊走邊和她談著。見到這情景，貝基氣得嘴唇發抖，淚往上湧。她強裝笑臉，不讓別人看出有什麼異樣來，繼續聊著。可是野餐的事現在失去了意義，一切都黯然失色。她馬上跑開，找了一個無人的地方，照她們的說法「痛哭了一場」。由於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她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一直坐到上課鈴響，這時，她站起身來，瞪大眼睛，一副復仇的樣子，把辮子往後一甩說：有他好看的。

　　課間休息的時候，湯姆繼續和艾美逗樂，一副得意洋洋、心滿意足的樣子。他走來竄去想讓貝基看見，以此來激怒她，傷她的心。最後，他終於在教室後面找到她。可他卻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情緒一落千丈。原來，貝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條小板凳上和阿爾弗雷德．鄧波爾一起在看畫書。他們看得聚精會神，頭也湊得很近，仿佛世上只有他倆存在。嫉妒的火焰在湯姆身上燃燒起來。他開始憎恨自己，罵自己是個傻瓜，白白放棄了貝基給他言歸於好的機會。凡是能罵自己的話，他都派上了用場。他又急又氣，直想放聲大哭一場。而艾美此時卻很開心，邊走邊快快活活地聊著。湯姆一句也聽不進去，只是默默無語地往前走。艾美有時停下來，等他答話，他很尷尬，答得總是前言不對後語，不管問他什麼，回答都是是的，是的。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走到教室後面，看見那可恨的一幕，氣得他眼球都要掉了出來。更讓他發瘋的是貝基．柴契爾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不知道世上還有他這個大活寶（他是這麼想的）。實際上貝基已發現他來了，她知道這次較量中自己贏了，見現在輪到湯姆受罪，她十分高興。

　　艾美興高采烈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湯姆感到無法忍受。他暗示自己有事要辦，而且時間不等人，必須馬上就去做；可那個姑娘根本沒明白過來，還是照講不停。湯姆想：「唉，該死的，怎麼老是纏著我不放。」到後來他非走不可了，可她仍是糊裡糊塗，還說什麼她會來「等他」。於是湯姆只得匆匆地悻悻離去。

　　湯姆咬牙切齒地想：「要是城裡別的孩子那也就算了，可偏碰上聖路易斯來的這個自以為聰明的花花公子。那又怎麼樣，你剛一踏上這塊土地，我不就揍了你一頓嗎？只要讓我逮住，你還得挨揍，那我可就……」

　　於是他拳打腳踢，平空亂舞一通，仿佛正在打那個孩子，挖他的眼睛，「我揍你，我揍你，不叫求饒！我要讓你記住這個教訓。」這場想像的打鬥以對方失敗而告終，湯姆感到心滿意足。

　　中午時分，湯姆溜回家。有兩件事讓他很頭疼：一是艾美的歡樂，他受不了她的糾纏；二是教室後面的那一幕，嫉妒讓他再也不能經受別的打擊了。貝基繼續和阿爾弗雷德看畫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想看湯姆的笑話，可湯姆卻沒有來，她那得意的心裡不免蒙上一層陰影，於是她不再沾沾自喜了，繼之而來的是心情沉重。她不能集中思想，到後來又變得心情憂鬱。可是希望總是落空，湯姆並沒有來。最後她傷心極了，後悔自己把事情做過了頭。那個可憐的阿爾弗雷德見她心不在焉就不停地大聲說道：「喂，你看這一張真有趣！」

　　這回，她終於耐不住性子了，說：「哼，別煩我了！我不喜歡這些東西！」說完，她突然大哭起來，站起身扭頭就走。

　　阿爾弗雷德跟在她身邊想安慰她，可是她卻說：

　　「滾開，別管我！我討厭你！」

　　於是這孩子便止住了腳步，納悶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因為事先說好了整個中午休息時，她都要和他一塊兒看畫書的──可是現在她卻哭著走了。他苦思冥想來到了空蕩蕩的教室，感到受了羞辱，非常惱火。很快，他琢磨出了事情的緣由；原來他成了這個女孩子對湯姆．索耶發洩私憤的工具。想到這一點，他越發痛恨湯姆。他希望能找個辦法既能讓這傢伙吃苦頭又不連累自己。這時，湯姆的拼音課本躍入他的眼簾。報復的機會來了，他樂滋滋地把書翻到當天下午要學的那一課，然後把墨水潑在了上面。

　　阿爾弗雷德的這一舉動被站在他身後窗戶外面的貝基發現了，她馬上不露聲色地走開。她打算回家把這事告訴湯姆，他一定會感激她，然後盡釋前嫌，重歸於好。可到了半道上，她又改變了主意。一想起湯姆在她說野餐時的那副神氣樣，她心裡陣陣灼熱，感到無地自容。她下定決心，一來讓湯姆因此受鞭笞；二來永遠恨他。

第十九章　姨媽原諒了湯姆

　　湯姆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姨媽一見他就數落了他一通，他感到就是回家也不一定能減輕他的苦楚。

　　「湯姆呀，湯姆，我想活剝了你！」

　　「姨媽，我怎麼了？」

　　「瞧，你做得夠嗆。都是因為你，我呆頭呆腦地跑去找賽倫尼．哈帕，像個老傻瓜似的，指望能讓她相信你編的那個鬼夢。可是你瞧，她早就從喬那裡了解到那天晚上你回過家，聽見了我們所說的一切。湯姆，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的孩子將來會怎麼樣。都是因為你，我才到賽倫尼．哈帕那兒去，出盡了洋相。一想到這，我就很傷心。」

　　湯姆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他本以為早上耍的小聰明只是玩笑，很有獨創性，可現在看來那既卑鄙又可恥。他先是垂下頭，無言以對，然後開口說：

　　「姨媽，我希望那不是我幹的，不過我沒想到……」

　　「是的，孩子，你從來不動腦筋，只想著自己。你能想到夜裡從傑克遜島那麼大老遠地跑來幸災樂禍；你能想到編夢撒謊來糊弄我，可你就想不到來告訴我們你還活著並沒有死。你知道我們當時是多麼傷心嗎？」

　　「姨媽，我現在知道了，那樣做太卑鄙。可是我不是存心要卑鄙的，真的，我不是存心的。還有，那天夜裡我到這裡來不是要來看笑話的。」

　　「那麼，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是要來告訴你們別為我擔心，因為我們並沒有淹死。」

　　「湯姆啊，湯姆，我要是能相信你真有這麼好的心腸，還替別人著想，那我可就謝天謝地囉！不過，你心裡明白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我也明白，湯姆。」

　　「姨媽，我可是千真萬確這麼打算的。我雖然害你受窘，但我要不是這麼打算的，我甘願蹲大牢。」

　　「哦，得了吧，湯姆，不要撒謊──不要撒謊，否則事情更加糟糕，越發不可收拾。」

　　「我沒撒謊，姨媽，我說的全是真的。我是要來讓你別傷心的──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湯姆，我真願意相信你的話，這樣就不用去計較你所有的惡作劇了。你出走，捉弄我們那我反倒很高興。可是這聽起來不對勁，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孩子，那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唉，你瞧，我聽你說要給我們舉行葬禮，我滿心都想著要跑到教堂裡躲起來，我忍不住不這麼幹。所以，我把樹皮又放回口袋裡，沒有放在蠟燭旁邊。」

　　「什麼樹皮？」

　　「上面寫著我們去當海盜的那塊樹皮。唉，我當時吻你的時候，你要是醒了就好了。真的，我真是這樣希望的。」

　　姨媽繃緊的臉一下子鬆開了，她眼裡突然閃現出慈祥的目光。

　　「你吻了我，湯姆？」

　　「是啊，我吻了。」

　　「你敢肯定，湯姆？」

　　「那還用說，我吻了，姨媽，百分之百的肯定。」

　　「那你為什麼要吻我，湯姆？」

　　「因為我很愛你，當時你躺在那裡哭泣，我十分難過。」

　　湯姆說的很確定。老太太再說話的時候已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聲音顫抖地說：

　　「湯姆，再吻我一下！現在你可以去上學了，不要再來煩我了。」

　　湯姆剛一走，她就跑到櫥房那裡拿出湯姆當「海盜」時穿的那件破夾克，站在那兒自言自語道：

　　「不，我不敢看。可憐的孩子，我猜他說的是謊話──不過，這是個十足善意的謊話，令人寬慰。我希望上帝──我知道上帝一定會原諒他，因為他心眼好，才撒這樣的謊。我情願這不是謊言。我不想看。」

　　她放下夾克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她兩次伸手想再去拿那衣服，兩次又把手縮了回來。最後，她堅定了決心再次伸出手去，心裡想著：「這謊撒得好，我喜歡這樣的謊話，別讓它壞了我的美事。」於是她翻了夾克衫上的口袋，隨即她看見了那塊樹皮上的字，於是她老淚縱橫，邊流淚邊說：「就算這孩子錯了，哪怕是大錯特錯，我現在也能原諒他了。」

第二十章　思想高尚的湯姆

　　波莉姨媽吻湯姆的時候，態度有所變化，所以湯姆馬上感到振作起來，心情輕鬆愉快。他上學去了。半路上在草坪巷口，他有幸碰上了貝基．柴契爾，他現在情緒好了，所以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跑上前去說：

　　「貝基，我很抱歉，今天那樣做實在對不起。你放心，就是死了，我也不會再那樣了。我們和好吧！」

　　貝基停下腳步，一副鄙視的樣子盯著他。

　　「托馬斯．索耶先生，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我這先謝謝你了。我不會再跟你講話的。」

　　說完，她昂起頭走了。湯姆一下子被說懵了，等他轉過神來要反駁一聲「去你的吧，自以為是小姐」時，為時已晚。他雖然沒說什麼，卻窩了一肚子的火。他無精打采地走進校園，心裡想貝基要是個男孩子，他非得狠狠地揍她一頓不可。兩人在隨後的相遇中，湯姆說了句刺耳的話就走了，貝基也回敬了一句，這一下兩人算是徹底地決裂了。盛怒之下，貝基想起了湯姆書上的墨水，她好像急不可耐，盼望著湯姆早一點受到懲罰。她本來還有點猶豫不決，說不定還想要揭發那是阿爾弗雷德．鄧波爾幹的壞事，可湯姆那句刺耳的話一下子打消了貝基的這個念頭。

　　真是個可憐的姑娘，她就要大禍臨頭，自身難保了卻一無所知。他們的老師──杜賓斯先生，雖然已到而立之年卻心願未了。他最熱衷於當醫生，可是貧窮卻注定了他當不了別的美差，只能做一名鄉村教師。他天天從講臺裡拿出一本神祕的書，趁沒課要講的時候就潛心研讀。平常，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鎖好。學校裡那些調皮的傢伙沒有一個不想看一下那本神祕的書，那怕瞟一眼也好，可總沒有機會。至於那本書的內容，孩子們七嘴八舌，各抒己見，但都無法得到證實。講臺離門不遠，貝基從旁邊走過時恰好看到鑰匙還在鎖孔上搖晃。這可是看一上眼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她環顧四周，發現沒有別的人在場，於是馬上拿起那本書，只見扉頁上寫著「無名氏教授解剖學」幾個字。她沒看出什麼名堂來，於是就繼續往下翻。剛一打開下一頁，一張精製的彩色裸體圖立即映入眼簾。與此同時，湯姆．索耶從門口進來，一眼瞥見了那張圖。貝基一把抓起書想把它合上，可是不小心攔腰把那張圖撕了一半。她馬上把書扔進抽屜，鎖上鎖，又羞又惱地大哭起來。

　　「湯姆．索耶，你真卑鄙，偷看別人，還偷看人家正在看的東西。」

　　「我怎麼知道你在看什麼東西呢？」

　　「湯姆．索耶，你應該感到害臊。你會告發我的，這下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要挨鞭笞了，我可從沒挨過鞭笞呀！」

　　接著她跺著小腳說：

　　「你想耍卑鄙，那就隨你的便！不過，你可要出事了。你等著瞧吧！可惡，可惡，真可惡！」接著，她一頓大哭，衝出了教室。

　　湯姆被貝基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弄得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隨後，他自言自語地說：

　　「女孩子真是傻得出奇。說什麼從來沒挨過鞭子打！呸！哪有這回事！挨打算不了什麼！女孩子就是這樣──臉皮薄，膽小如鼠。不過，我當然不會把這事向杜賓斯老頭講。要想和她算帳，方法有的是，用不著幹這種告密的勾當。可那又怎麼樣呢？杜賓斯老頭照樣會查出來是誰幹的。他若問書是誰撕的，沒人承認。他就會按照老習慣挨個兒地問，等問到這個女孩子，他就全明白了。女孩子總是沉不住氣，表情總能說明問題。她們意志薄弱，這一回她要挨揍了。貝基呀，貝基，你這一回在劫難逃了。」湯姆又仔細琢磨了一會兒，然後想：「好，就這樣吧，你不是想看我的笑話嗎，那你就傻等著瞧吧，有你好受的。」

　　湯姆跑到外面和那群嬉戲的同學們玩了沒一會兒，老師就來上課了。湯姆並不十分想學習。他只要朝女生的那邊偷看上一眼，貝基的神情就會令他不安。他左思右想，就是不想同情她，但卻願意想點辦法幫助她，不過他一點都想不起來。湯姆很快發現了拼音課本上的墨跡，於是有一段時間，他一直惶恐不安，不知怎麼辦才好，顯得鬱鬱寡歡。貝基這下來了精神，對事態的發展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她想：湯姆一定不承認是自己弄髒了書，但這也不能讓他免受處罰，如果她料得沒錯，湯姆只會把事情給弄得更糟。貝基想她會為此而感到高興，但也說不準。後來眼看著湯姆情形不妙時，她真想一古腦地站出來揭發那墨水是阿爾弗雷德．鄧波爾潑的。可她又竭力控制著，強迫自己保待沉默，因為她心裡想：「他會告發我，把我撕老師書的事說出去。我現在最好什麼也別說，不管他的死活。」

　　湯姆挨了鞭笞，回到座位上，但一點也不傷心。他想：在和同學們的打鬧中，他有可能不知不覺地把墨水瓶碰翻，弄髒自己的書。他否認是自己幹的，一來是為了做給別人看；二來也是慣例；另外死也不承認自己有錯，那是為了堅持原則。

　　一個小時過去了，老師坐在他的座位上打盹，教室裡一片嗡嗡的讀書聲令人困乏。漸漸地，杜賓斯先生挺直身子，打著哈欠，然後打開抽屜的鎖，可手伸出半截又停下來，猶豫不決。大多數學生都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但其中有兩個人特別關注老師的一舉一動。杜賓斯先生把手伸進抽屜隨便地摸了一會兒就拿出書，身體往椅子一靠看起來。湯姆瞥了貝基一眼。她就像一隻被獵人追捕的兔子，當獵槍瞄準它的頭部時，一副絕望無救的可憐相，他立刻忘掉了他們之間的爭吵。得採取行動，馬上就幹，越快越好。常言說得好，急中生智，可湯姆這回卻束手無策，對，就這麼辦。他突然來了靈感：他要衝上去，一把從老師手裡搶過書，奪門而逃。可是他─走神，就這麼稍一猶豫的時候，老師翻開了書。湯姆坐失了良機，他十分後悔。這下完了，幹什麼也來不及了，想幫的忙也幫不上了。老師打開書後馬上面朝大家。見老師盯著他們，大家都低下了頭，就連沒有犯錯誤的同學也都嚇得不得了。大約有十秒鐘，教室裡一片寂靜。老師的氣是越來越大，他終於開了腔：

　　「這書是誰撕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靜的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老師見無人應答，就挨個檢查，看到底是誰撕了書。

　　「班傑明．羅傑斯，書是你撕的嗎？」

　　老師得到的是否定，他停了一會兒問道：

　　「約瑟夫．哈帕，是你幹的？」

　　約瑟夫否認是他幹的。老師不急不忙地問了這個又問那個。湯姆越來越緊張，顯得煩躁不安。老師問完男生，稍加思索就轉向女生。

　　「艾美．勞倫斯是你嗎？」

　　她同樣也搖了搖頭。

　　「蘇珊．哈帕，是你幹的嗎？」

　　又是一個否認。下一個就該問到貝基．柴契爾了。湯姆十分緊張，他意識到情況不妙，嚇得他從頭到腳全身發抖，「瑞貝卡．柴契爾」（貝基的學名），」（湯姆向她臉上瞟了一眼，見她嚇得臉色蒼白）──「是你撕……不，看著我的眼睛。」（她承認地舉起手來）──「是你撕壞了這本書嗎？」

　　這時，湯姆的腦海裡雷電般閃出一個念頭，他猛然起身，大聲說道：「是我幹的！」全班同學迷惑不解地盯著湯姆，覺得他行為愚蠢，令人不可思議。湯姆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鎮定自己，然後走上前去接受懲罰。湯姆發現那個可憐的姑娘──貝基眼裡先是流露出吃驚，然後是感激，最後是敬慕之情，他覺得為此就是挨上一百鞭也是值得的。湯姆也為自己的義舉感到臉上有光，因此在遭受杜賓斯先生有史以來最嚴酷的鞭笞時，他哼都沒哼一聲，另外放學後，他還得被罰站兩小時。對這一殘忍的做法，他也不在乎，因為他心裡有數，外面會有個人心甘情願地一直等上他兩個小時。

　　當天晚上，湯姆臨上床睡覺前合計著如何報復阿爾弗雷德．鄧波爾。貝基把自己的背叛以及潑墨水的事情全盤托出了。可是不久，湯姆的思緒轉到一些美滋滋的事情上。想著想著，湯姆耳邊朦朦朧朧地響起了貝基剛才說過的一句話：「湯姆，你思想怎麼會這樣高尚的呀！」就這樣，他終於進入了夢鄉。

第二十一章　大考的晚上

　　暑假即將來臨，向來就嚴厲的老師現在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厲、越發苛刻了，他目的是要全體同學在考試的那一天好好表現一番。他手中的教鞭和戒尺現在很少閒著，至少對那些年齡較小的同學可以這麼說。只有最大的男孩子和十八到二十歲的年輕姑娘才不挨打。杜賓斯先生的鞭子打起來特別重。別看他頭戴假髮，光禿著腦袋，可他剛到中年，身上的肌肉沒有一點鬆弛的跡象。隨著「大考」的臨近，他的蠻勁漸漸暴露無遺。只要學生出了差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他也要趁機發揮，以懲罰學生來獲取快感。結果這弄得那些年齡較小的男孩子終日惶惶不安，晚上就盤算著如何進行報復。他們一有空就搗蛋，從不放過任何給老師添亂子的機會。可老師仍然我行我素，不睬他們那一套。要是孩子們成功的話，隨之而來的懲罰猶如風捲殘雲，威風凜凜，總是以孩子們的徹底失敗而告終。但他們並不甘心失敗，而是聚在一起密謀，最後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這一定能取得輝煌勝利。他們找到了做招牌人家的孩子，先讓他發誓保密，然後將他們的祕密計劃告訴他，請他幫忙，這真是一拍即合。原來這位老師在他家吃飯，在很多事情上已經得罪了這個孩子。過幾天，老師的太太要到鄉下去串門子，這樣他們就能順利地實施計劃。另外，每逢重要日子，老師都要喝得酩酊大醉。那孩子說大考那天晚上，等老師差不多醉倒在椅子上打盹的時候，他就「趁機下手」，然後再伺機弄醒他，催他快到學校去。

　　到了預定的時間，晚上八點鐘，那個有趣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教室裡燈火輝煌，掛著花環和彩帶，彩帶上紮著葉子和花朵。在高高的講臺上，老師像皇帝一樣坐在那把大椅子裡，身後就是黑板。還好他看上去不像大醉的樣子。他前面有六排長凳，上面坐著鎮上的要人。兩邊又各有三排長凳，坐的是學生家長。左前方，家長座位後面臨時搭起了一個大講臺，參加晚上考試的考生全都坐在這裡。一排排的小男孩被家長打扮得過了頭，個個被洗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讓人覺得都有點不舒服。接著的是一排排大男孩，顯得有些靦腆和呆板。再瞧那些小女孩和大姑娘，她們一身素裝，潔白耀眼，個個穿著細麻軟布做的衣服，頭上插著許多裝飾品，有鮮花，有粉紅和藍色相間的髮帶，還有老祖母傳下來的各種小裝飾物。她們露著胳膊站在那裡，尤其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那些沒有考試任務的學生都散坐在教室裡別的地方。

　　考試開始了。一個年齡小的男孩站起來按事先準備好的說：「大家可能沒有想到，像我這年齡的孩子會到講臺上來當眾演講。」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他邊說邊十分吃力地比劃著，動作雖然準確，但卻很生硬，生硬得像出了點故障的機器一般。他機械地鞠躬退場，獲得了全場一陣熱烈的鼓掌。

　　一個小女孩臉通紅口齒不清地背誦了「瑪麗有隻小羊羔」等，然後十分認真地行了個屈膝禮。在博得了大家的一陣掌聲後，她紅著臉，高興地坐了下來。

　　湯姆．索耶十分自信地走上前去，背起了那千古名篇《不自由，毋寧死》。他慷慨陳詞，不時還大幅度地做著手勢，可背著背著中途就接不上了。怯場症像魔鬼一樣攫住了他，他兩腿發顫，似乎有窒息之感。所有在場的人確實替他捏了把汗，可沒人吭一聲，這讓他覺得比同情他更難受。到後來，老師皺起了眉頭，湯姆這下全完了。他結結巴巴要往下背誦，可過了一會兒，便好像隻鬥敗的公雞一樣溜下場去。臺下的人想鼓一兩掌，可掌聲剛起就消失了。

　　隨後有人背誦了「那個男孩子站在燃燒的甲板上」、「亞述人走來了」等一些名篇。接下來的是朗讀表演和拼寫比賽。寥寥數人的拉丁語班背誦時顯得無比自豪。最後晚上的黃金節目終於到了──姑娘們自己的「獨創大作」。大家一個接一個走上前站在講臺邊，等清完嗓子就拿出稿子（用鮮豔的緞帶紮著）唸起來。她們個個唸得有聲有色，十分賣力讓人都覺得有點不自然。文章的主題都是她們的母親和祖母們在同樣場合下早已發揮過的。毫無疑問，由此可以追溯到十字軍時代她們家族的母系祖先們，人人都用過這類主題，《友情論》就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昔日重來》、《歷史上的宗教》、《夢境》、《文化的優點》、《政體比照論》、《傷感》、《孝道》、《心願》等等。這類文章的共同特點有三個：一是無病呻吟，故作悲傷；二是堆砌詞語，濫用華麗詞藻；三是特別偏愛一些陳詞濫調。此外，這些文章有個顯著特點，也是它們的敗筆之處：就是每篇文章的結尾都有一段根深蒂固的說教詞，好像斷尾巴的狗一樣，令人難受。她們的「獨創大作」不管涉及到什麼內容，她們都絞盡腦汁，千方百計讓人思索以便獲得道德或宗教上的啟示。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說教雖然給人以假話的感覺，但這種風氣還是消除不了，時至今日依然如故。也許只要世界存在一天，這種毫無誠意的說教就永遠消滅不了。在這個國度裡，有哪所學校的女生不覺得非在文章的結尾加上一段說教詞不可呢？更有意思的是你會發現越是不守規矩、不太信仰宗教的那些女孩，她們的文章寫的就越長、越虔誠。

　　得了，忠言逆耳，不說這些了。我們再接著講「大考」的情況。朗讀的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難道這就是生活嗎？》。下面摘錄一段「以饗」讀者。

　　飛舞馳騁的想像描繪出一幅幅玫瑰色歡樂的場景。

　　時尚的弄潮兒沉溺於紙醉金迷，夢幻中發現自己置身於歡樂的人群，成了眾人眼裡的明星。她舉止優雅，身穿素裝長袍，翩翩起舞於歡樂的迷宮。她的眼睛最明亮，她的步伐最輕盈。

　　夢幻美妙，時光如梭，等待她進入天堂的時刻來臨了。她的所見猶如被點化一般，似仙女下凡！每到一處，物變景更美。可時隔不久，她發現漂亮的外表徒有虛名：

　　曾經令她心花怒放的甜言蜜語，現在錚錚刺耳；舞廳變得平淡無奇；她身心憔悴地退出，篤信世俗之樂何以能夠慰藉心靈的企求！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話，朗讀中，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滿意的嗡嗡聲，還不時地突然低聲說道：「多麼美好！」、「真能服人！」、「樸實無華！」最後一段布道詞特別令人難受，大家都巴不得早點結束。朗讀剛完，全場就報以熱烈的掌聲。

　　下一個站起來的是一位身材瘦弱、性格憂鬱的女孩，她臉色蒼白得引人注目，那是經常服藥和消化不良留下的後遺症。她朗頌了一首「詩歌」。這裡節選其中兩節就可以了：

　　密蘇里少女告別阿拉巴馬

　　再見，阿拉巴馬！我愛你篤深，

　　離別雖短暫，難捨又難分！

　　想到你，往事歷歷燃胸間，

　　愛憐又悲傷。

　　曾記否，萬花叢中留下我的足跡，

　　德拉波斯溪旁有我朗朗的讀書聲；

　　我聽過德達西的流水猶如萬馬奔騰，

　　我見過庫薩山巔晨曦的分娩。

　　我心繫百事，無悔無怨，

　　含淚回首，心平氣緩。

　　我告別的是我熟悉的地方，

　　見我嘆息的也不是異鄉他客；

　　來到該州，我賓至如歸，

　　可如今我將遠離高山大谷。

　　親愛的阿拉巴馬，一旦我心灰意冷，

　　那時，我真的告別人寰。

　　在場的人沒有幾個理解她「真的告別人寰」的含義，不過這首詩還是令人滿意的。

　　接著又上來一位姑娘。她黑眼睛、黑頭髮連皮膚也黝黑。上來後，她稍作停頓，這一停頓令人難忘。隨後她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用莊嚴而又有節奏的語調開始唸起來。

　　一個夢想

　　夜色深沉，狂風肆虐，暴雨傾盆。老天爺高高在上，四周無半點星辰閃爍；炸雷滾滾，滿天轟鳴，震耳欲聾。

　　憤怒的閃電穿過烏雲，劃破夜空，大有吞噬富蘭克林之感。這位傑出的科學家在閃電交織的時候勇敢地放飛風箏以測電能。大風也平地而起，以助雷電群起而攻之，場面更加荒涼無比。

　　如此時刻，如此黑暗陰沉，我心生慈悲為眾生哀歎。

　　「我最親愛的朋友、老師、我的安慰者和嚮導──

　　我的悲傷中的快樂，我隨著歡樂而來的福，」來到我身邊。

　　她像浪漫的年輕畫家畫的伊甸園裡的仙女一般，漫步在陽光下，一個樸實無華巧奪天工的絕代佳人。她步履輕盈來去無聲無息。要不是她也和別的仙女一樣輕撫人間，令人神奇為之震顫，她會像浮雲一般讓人不知不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指著外面酣戰的狂風暴雨要人們想想它們各象徵著什麼，這時她臉上莫名其妙地頓生愁雲，猶如寒冬臘月裡的天氣令人顫慄。

　　令人可怕的描述差不多用了十頁稿紙，結尾仍是一段說教詞，把非長老會的教徒說得一點希望都沒有，這篇文章因此而獲得了頭獎，被認為是當天晚上最優秀的作文。鎮長在頒獎時，發表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這篇文章是他平生以來聽到的「最美」的文章，連大演說家丹尼爾．韋伯斯特聽了也會感到驕傲的。

　　順便說一下，有些人過多使用「美好」兩個字，愛把人生的經歷比喻成「人生的一頁」，這樣的文章像平常一樣出現了很多。

　　那位老師這時醉得幾乎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推開椅子，背對著觀眾，開始在黑板上畫美國地圖，為考地理課作準備。可他的手不聽使喚，結果把圖畫得不像樣，引得大家暗地裡忍俊不禁。他心裡清楚大家在笑他畫得不好，於是就著手修改。他擦去一些線，然後又畫上，結果畫得比原來的還差，大家更加肆無忌憚地笑話他。他孤注一擲，大有泰山壓頂不彎腰之勢，全身心地投入，準備把地圖畫好。他覺得大家全都盯著他看，想像著自己終於畫成了一幅像樣的美國地圖，可是下面的笑聲還是不斷傳來，並且明顯地越來越大。原來他頭頂上是個閣樓，閣樓的天窗正對著老師的頭頂。一隻腰部繫著繩子的貓從上面懸空而下，它的頭和嘴被破布紮上了，出不了聲。在下降的過程中，貓向上翹起身子用爪抓住繩子，然後在空中亂舞一通後向下晃來。大家的笑聲越來越大。貓離那個專心作畫的老師頭部只有六英吋遠了。越來越近，越來越低，貓終於在絕望中一下子抓住了老師的假髮。隨即那貓連同假髮一下子又竄回閣樓。老師的禿頭光彩四射，因為那個做招牌人的孩子已經給他頭上上了一層光。考試就此結束，孩子們報了仇，假期來臨了。

第二十二章　假期的活動

　　湯姆被少年節制會的漂亮「綬帶」吸引住了，就加入了該新組織。他保證入會期間，不抽煙、不嚼煙、不瀆神。之後他有了個新發現──那就是，嘴上保證的越漂亮，而實際上幹的正好相反。湯姆不久就發覺自己被一種強烈的欲望所折磨，即想抽煙，想破口大罵。這種欲望如此強烈，他真想從節制會退出來，念及自己能有機會佩戴紅肩帶好好露把臉，他才打消了退會的念頭。七月四號快要到了（美國獨立紀念日），但不久他就放棄了這個願望──戴上「枷鎖」還不到四十八個小時，他就放棄了這種願望──又把希望寄託在治安法官弗雷塞老頭身上。此人顯然行將就木，既然他身居要職，死後一定會有一個盛大的喪禮。三天以來，湯姆深切關注著法官的病情，如饑似渴等著消息。有時，他的希望似乎觸手可及──他甚至大膽地拿出他的綬帶，對著鏡子自我演示一番。但法官病情的進展不盡湯姆的人意。後來，他竟生機重現──接著便慢慢康復了。湯姆對此大光其火；他簡直覺得自己受了傷害。於是他馬上申請退會──但就在當晚，法官舊病復發，一命嗚呼。湯姆發誓以後再也不相信這種人了。

　　喪禮搞得頗為隆重。少年節制會的會員們神氣十足地列隊遊行，讓那位退會的會員忌妒得要死。但不管怎麼說，湯姆又恢復自由這很有意義。他又可以喝酒，可以咒罵人了──可是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對這些事興趣索然。道理很簡單，他現在自由了，這些做法反而失去了魅力，他可以擺脫欲望了。

　　湯姆不久就感到，讓他夢寐以求的暑假漸漸變得沉悶冗長起來。

　　他試圖寫寫日記──但三天以來，沒有什麼稀罕事兒發生，於是他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一流的黑人演奏隊來到了這個小鎮，引起了轟動。湯姆和哈帕組織了一隊演奏員，盡情地瘋了兩天。

　　就連光榮的七月四日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沒那麼熱鬧了。因為那天下了場大雨，所以沒有隊伍遊行，而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在湯姆看來），一個真正的美國參議員本頓先生，令人失望──因為事實上他身高並沒有二十五英呎，甚至遠遠挨不上這個邊兒。

　　馬戲團來了。從那以後，孩子們用破毯子搭起一個帳篷，一連玩了三天的馬戲──入場券是：男孩子要三根別針，女孩子要兩根──不久，馬戲也不玩了。

　　後來，又來了一個骨相家和一個催眠師──他們也走了，這個鎮子較之以往更加沉悶、更加乏味。

　　有人舉辦過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聯歡會，但次數有限，況且聯歡會又那麼有趣，所以在沒有聯歡會的日子裡，空虛的、苦惱的氣味更濃了。

　　貝基．柴契爾去康士坦丁堡鎮的家裡，和她父母一起度暑假去了──所以，無論怎樣過，生活皆無樂趣可言。

　　那次可怕的謀殺案的祕密不斷折磨著湯姆，簡直像一顆永不甘休的毒瘤。

　　接著，湯姆又患上了麻疹。

　　在漫長的兩週裡，湯姆像個犯人似地在家躺著，與世隔絕。他病得很厲害，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當他終於能起身下床，虛弱無力地在鎮子裡走動的時候，他發現周圍的人和事都發生了變化，變得壓抑了。鎮上有過一次「信仰復興會」，所有的人都「信主」了，不僅是大人，男孩和女孩也不例外。湯姆到處走走，在絕望之中希望能看見哪怕一個被上帝放過的邪惡的面孔，結果處處使他失望。他發現喬．哈帕正在啃《聖經》，便難過地避開了這一掃興場景。接著他找到了班傑明．羅傑斯，發現他正手提一籃布道的小冊子去看望窮人們。他又找到了吉姆．荷利斯，後者提醒他要從最近得的麻疹中汲取寶貴的教訓。每遇到一個孩子，他的沉悶就多添一分。最後，百無聊賴之際，他去知交哈克貝里．芬那兒尋求安慰，想不到他也引用《聖經》上的一段話來迎接他。湯姆沮喪透頂，悄悄溜回家裡，躺在床上，意識到全鎮人中，唯有他永遠、永遠地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

　　就在當夜，刮來了一場可怕的暴風，大雨滂沱，電閃雷嗚，令人耳聵目弦。湯姆用床單蒙著頭，心驚膽寒地等待著自己的末日來臨。因為他一點也不懷疑，所有這一切狂風驟雨都是衝著他來的。他深信是他惹翻了上帝，使他怒不可遏，瞧，現在報應來了！在他看來，像這般用一排大炮來殲滅一隻小蟲，似乎有點小題大作，而且也未免太浪費彈藥。但要徹底鏟除像他這樣的一條害蟲，又似乎怎麼都不為過。

　　後來，暴風雨精疲力盡，未達目的即告休兵。這孩子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謝天謝地，準備脫胎換骨，走向新岸。第二個衝動是等待──因為興許今後不會再有暴風雨了呢。

　　第二天，醫生們又來了；湯姆的病又犯了。這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三週，在他看來，仿佛是整整一個世紀。當他從病床上起來的時候，回想起自身多麼地淒苦，無助而寂寞，他竟然覺得未遭雷擊算不上什麼可喜可賀的事。他茫然地走上街頭，碰到了吉姆．荷利斯在扮演法官，正在一個兒童法庭上審理一件貓兒咬死小鳥的謀殺案，被害者也在場。他還發現喬．哈帕和哈克．芬正在一條巷子裡吃偷來的甜瓜。可憐的孩子！他們──也像湯姆一樣──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最後，曖昧不明的氣氛被打破了──而且打破得很徹底：那起謀殺案在法庭上公開審理了。這事立即成了全鎮人談論的熱門話題。湯姆無法擺脫這件事。每逢有人提及這起謀殺案，他就感到害怕，因為他那不安的良心和極度的恐懼幾乎使他相信，人家是故意說給他聽，探探他的「口風」；他不明白，別人怎麼會懷疑自己了解這個案情，但聽了這些議論，他總是不能夠泰然處之。這些話讓他不停地打寒噤。他把哈克拉到一個僻靜處，同他談了這件事。能暫時地傾吐一下心結，和另一個同樣受折磨的人共同分擔一下憂愁，這對湯姆來說，多少算是點安慰。而且，他想搞清楚，哈克是否始終沒把這個祕密洩露出去。

　　「哈克，你曾經跟什麼人說起過──那件事嗎？」

　　「什麼事情？」

　　「明知故問。」

　　「哦──當然沒說過。」

　　「一句也沒說過嗎？」

　　「一個字也沒說過，我發誓。你問這個幹嘛？」

　　「唉，我很害怕。」

　　「嘿，湯姆．索耶，一旦祕密洩露，我們連兩天也活不成。這你知道。」

　　湯姆覺得心裡踏實多了。停了一會兒，他說：

　　「哈克，要是他們逼你招供，你怎麼辦？」

　　「逼我招供？嘿，除非我想被那個混帳王八蛋活活淹死，我才會招供。否則，他們絕辦不到。」

　　「好吧，這樣就沒事了。我想只要咱們守口如瓶，就可保安然無恙。但是，讓咱們再發一回誓吧。這樣更牢靠些。」

　　「我贊成。」

　　於是他們又非常嚴肅認真地發了一回誓。

　　「大家都在議論些什麼事，哈克？我聽到的多得一塌糊塗呀！」

　　「什麼事？嗐，還不是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莫夫．波特，沒完沒了。這些話讓人直冒冷汗，我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我也有同感。我想他算是完了。你是不是有時候也為他感到難過？」

　　「差不多經常為他難過──經常是這樣。他不算什麼人物；但他從來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是釣釣魚，去賣錢來換酒大喝一通──常到處閒逛；可是，老天，咱們也沒少幹這些事啊──起碼咱們多半都是這樣──連布道的人也不例外。但是他心眼好──有一次，我釣的魚不夠兩個人分，他還給了我半條魚；還有好多次，我運氣不佳的時候，他都給我幫忙。」

　　「唉，哈克，他幫我修過風箏，還幫我把魚鉤繫在竿子上。我希望我們能把他救出來。」

　　「唉呀！湯姆，那可使不得。況且，救出來也無濟於事；他們還會再把他抓回去。」

　　「是呀──他們會再把他抓回去。可是，我討厭聽到他們罵他是魔鬼，其實他根本沒幹──那件事。」

　　「我也一樣，湯姆。老天爺，我聽到他們罵他是全國頭一號惡棍，他們還說他為什麼從前沒被絞死呢。」

　　「對，他們一直都是這麼罵的。我還聽人說，要是他被放出來，他們就偷偷結果掉他。」

　　「他們真的會那麼幹。」

　　兩個孩子談了很久，可並沒有得到什麼安慰。到了黃昏，他倆來到那偏僻的小牢房附近亂轉，心裡存著不太明確的希望，希望能發生什麼意外之事，來幫他們排憂解難。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乎沒什麼天使神仙對這倒黴的囚犯感興趣。

　　這兩個孩子還是像從前那樣──走到牢房的窗戶那兒，給波特遞進去一點煙葉和火柴。他被關在第一層，沒有看守。

　　他非常感激他倆給他送好東西，這更讓他倆的良心不安起來──這一次，像把刀似的深深刺進他們心裡。當波特打開話匣時，他倆覺得自己極其膽小怕事，是個十足的叛徒。他說：

　　「孩子們，你們對我太好了──比鎮上任何其他的人都好。我不會忘記的，我忘不了。我常自個兒唸叨著：『我過去常常給鎮上的孩子們修理風箏之類的玩具，告訴他們什麼地方釣魚最好，盡力和他們交朋友。但現在波特老頭遭難了，他們就把他給忘了；可是啊，湯姆沒有忘，哈克也沒有忘──只有他倆沒有忘記他。』我說：『我也不會忘記他們。』啊，孩子們，我幹了件可怕的事情──當時我喝醉了，神志不清──我只能這麼解釋──現在，我要因此事而被吊死，這是應該的。我想，是應該的，也是最好的──我反倒希望被吊死。哦，咱們不談這事了吧。我不想讓你們傷心難過；你們對我這麼好，但是，我想對你們說的就是，你們千萬不能酗酒啊──這樣，你們就不會被關到這裡了。你們再往西站一點──對──就這樣；一個人遭此不幸，還能看到對他友好的面孔，真是莫大的安慰啊。現在，除了你們，再也沒有人來看我了。多麼友好的臉蛋──多友好啊。你們倆一個爬到另一個背上，讓我摸摸你們的臉吧。好了。咱們握握手吧──你們的手可以從窗戶縫中伸進來，我的手太大不行。這麼小的手，沒多大力氣──可就是這小手幫了莫夫．波特很大的忙，要是能幫上更大的忙，也會幫的呀。」

　　湯姆悲痛地回到家裡，當夜做了很多惡夢。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在法院外面轉來轉去，心裡有種無法克制的衝動，想闖進去，可他還是強迫自己留在外面。哈克也有同樣的經歷。他們故意相互迴避著。他們時常從那裡走開，可是又都被這件慘案吸引回來。每當有旁聽的人從法庭出來，湯姆就側著耳朵細聽，但聽到的消息都令人憂心忡忡──法網越來越無情地罩向可憐的莫夫．波特身上。第二天快結束的時候，鎮上傳言，印第安．喬的證據確鑿無疑，陪審團如何裁決此案是明擺著的了。

　　那天夜裡，湯姆很晚才回來，他從窗子裡爬進來上床睡覺。由於極度興奮，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才睡著。次晨，鎮上所有的人成群結隊地向法院走去，因為今天是個不平常的日子。聽眾席上擠滿了人，男女各占一半。人們等了很久，陪審團才一個接著一個入場就座；不一會兒，波特帶著手銬被押了進來，他面色蒼白，一臉憔悴，神情羞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他坐的地方很顯眼，全場好奇的人都能看得見。印第安．喬也同樣地引人注目，他還是和先前一樣不露聲色。又過了一會兒，法官駕到，執法官就宣布開庭。接著，就聽見律師們慣例式地接頭接耳和收拾文件的聲音。這些細節和隨後的耽擱給人們一種準備開庭的印象，它既讓人印象深刻同時又令人著迷。

　　現在，一個證人被帶上來。他作證說在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清晨，他看見莫夫．波特在河裡洗澡，並且很快就溜掉了。

　　原告律師問了一會兒，說：

　　「訊問證人。」

　　犯人抬眼看了一會兒，然後又低下了眼睛。這時他的辯護律師說：

　　「我沒有問題要問。」

　　第二個證人證明，他曾在被害人屍體附近發現了那把刀。

　　原告律師說：

　　「訊問證人。」

　　波特的律師說：「我沒有問題要問。」

　　第三個證人發誓說，他常常看見波特帶著那把刀。

　　「訊問證人。」

　　波特的律師拒絕向這個證人提問。看得出聽眾們開始惱火了。難道這個辯護律師不打算作任何努力，就把他的當事人性命給斷送掉嗎？

　　有幾個證人都作證說當波特被帶到凶殺現場時，他表現出了畏罪行為。被告的律師沒有盤問他們一句，就允許他們退出了證人席。

　　在場的人對那天早上墳地裡發生的悲劇都記憶猶新。現在宣過誓的證人把一個一個的細節都講了出來，不過他們無一受到波特律師的盤問。全場一片低語聲，表達了人們的困惑和不滿的情緒，結果引起了法官的一陣申斥。於是，原告律師說：

　　「諸位公民宣誓作證，言簡意賅不容置疑，據此，我們認定這起可怕的謀殺案，毫無疑問，係被告席上這個不幸的犯人所為。本案取證到此結束。」

　　可憐的莫夫呻吟了一聲，他雙手捂臉，來回輕輕地搖晃著身子，與此同時法庭上一片寂靜，令人痛苦。許多男人都被感動了，女人們也掉下了同情的眼淚。這時，辯護律師站起身來，說：

　　「法官大人，本庭審訊之初，我們的所言就涵蓋了開庭審訊的目的，我們曾力圖證明我言外之意：我的當事人喝了酒，所以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幹了這件可怕的事情。現在我改變了主意，我申請撤回那篇辯護詞。」然後他對書記員說：「傳湯姆．索耶！」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莫名其妙，驚詫不已；連波特也不例外。當湯姆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上的時候，人們都懷著極大的興趣迷惑不解地盯著他。這孩子因為受到過分驚嚇，看起來有點不能自制。他宣了誓。

　　「湯姆．索耶，六月十七日大約半夜時分，你在什麼地方？」

　　看見印第安．喬那張冷酷的臉，湯姆舌頭僵住了，講不出話來。聽眾們屏息斂氣靜聽，可是話還是沒有說出來。然而，過了幾分鐘，這孩子恢復了一點力氣，勉強提高了聲音，但仍然只有部分人能聽清楚他的話：

　　「在墳地！」

　　「請你稍微大點聲。別害怕。你是在……」

　　「在墳地。」

　　印第安．喬的臉上迅速地閃過一絲嘲弄的微笑。

　　「你是在霍斯．威廉斯的墳墓附近的什麼地方嗎？」

　　「是的，先生。」

　　「大點聲──再稍微大點聲。距離有多遠？」

　　「就像我離您這麼遠。」

　　「你是不是藏起來了？」

　　「是藏起來了。」

　　「什麼地方？」

　　「藏在墳邊的幾棵榆樹後面。」

　　印第安．喬吃了一驚，別人幾乎沒有察覺到。

　　「還有別人嗎？」

　　「有，先生。我是和……」

　　「別忙──等一下。你不要提及你同伴的名字。我們在適當的時候，會傳問他的。你到那裡去，帶著什麼東西嗎？」

　　湯姆猶豫著，不知所措。

　　「說出來吧，孩子──別害怕。說真話總是讓人敬佩的。帶了什麼去的？」

　　「就帶了一隻──呃──一隻死貓。」

　　人們一陣哄笑。法官把他們喝止住了。

　　「我們會把那隻死貓的殘骸拿來給大家看的。現在，孩子，你把當時發生的事說出來──照實說──什麼也別說漏掉，別害怕。」

　　湯姆開始說了──起初有些吞吞吐吐，可是漸漸地喜歡這個話題了，於是，就越說越流暢自如；沒過多麼，除了他在說話外別無其它聲音，每雙眼睛都在盯著他；人們張著嘴，屏住呼吸，興致盎然地聽他講述著這個傳奇般的經歷，一點都沒注意到時間，都被這個恐怖而又魅力十足的歷險吸引住了。

　　說到後來，湯姆心中積壓的情感一下子迸發出來，他說：

　　「……醫生一揮那木牌，莫夫．波特就應聲倒在地上，印第安．喬拿著刀，跳過來，狠狠就是一下……」

　　嘩啦一聲，那個混帳閃電一般，朝窗口竄去，衝開所有阻擋他的人，跑了！

第二十四章　神通廣大的偵探

　　湯姆又一次成為眾人矚目的英雄──長輩們寵愛他，同伴們羨慕他。他的名字見了報，獲得了讚揚，鎮上的報紙大肆宣揚了他的事跡。有些人相信，只要他不被絞死，將來總有一天會當總統。

　　那些喜怒無常、沒有腦子的人們，又像往常一樣，把莫夫．波特當作老夥計，對他非常親密友好，那股熱情勁兒就和當初他們起勁地凌辱他一樣。但這種行為畢竟還是人類的美德，因此，我們還是不要去吹毛求疵吧。

　　湯姆白天過得神氣十足，得意洋洋，可晚上全是在恐怖之中度過的。印第安．喬老是出現在他的夢裡，而且目露凶光。天黑以後，無論多麼大的誘惑也無法吸引這個孩子再走出家門。可憐的哈克也處於同樣的不幸與恐怖之中。湯姆在開庭審理這個案子的頭一天，已經把全部事實經過告訴了律師。雖然印第安．喬的逃跑使他免於出庭作證，但是，他還是極度害怕，害怕自己與這個案子有牽連的事會洩露出去。可憐的小傢伙已經讓律師向他保證，要替他保守祕密，可那又有什麼用？湯姆的嘴原本已被可怕而莊嚴的誓詞封住了，後來由於受到良心的折磨，他便在夜晚去律師家，把那可怕的經歷抖露了出來。既然這樣，哈克對人類的信任就幾乎蕩然無存了。

　　在白天，莫夫．波特的感謝使湯姆很高興自己能說出事實真相；可是，一到晚上，他就懊悔自己未能封住舌頭，守口如瓶。

　　有一段時間，湯姆唯恐印第安．喬永遠逍遙法外；另一半時間，他又害怕他被捕。他深深感到，除非等這個人死了，讓他親眼看見他那具屍體，否則，他將永無寧日。

　　法院懸出賞，整個地區都搜遍了，可就是沒揪住印第安．喬。從聖路易斯那些神通廣大、令人敬畏的非凡人物中，派來了一名偵探。他四處調查，搖頭晃腦，看起來頗為不凡，還像他的同行們一樣，取得了驚人的進展。那就是說，他「找到了線索」。但是，你總不能把「線索」當作殺人犯拉來絞死。

　　所以在這位偵探完成任務回去之後，湯姆覺得和從前一樣，沒有安全感。

　　漫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過來，每過一天，這種恐懼的心理負擔就相應地稍稍減輕一點。

第二十五章　夜晚去挖寶

　　生得健全的男孩長到一定的時候就會萌生強烈的欲望：到它處去掘地尋寶。一天，湯姆也突生此念。他外出去找喬．哈帕，但沒有找到。接著，他又去找班．羅傑斯，可是他去釣魚去了。不久，他碰到了赤手大盜哈克．芬。這倒也不錯。湯姆把他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推心置腹地跟他明說了。哈克欣然表示同意。凡是好玩的，又無須花本錢的冒險活動，哈克總是樂而不疲的。他有足夠的時間，而時間又不是金錢，他正愁著沒處花呢。

　　「我們上哪兒去挖？」哈克問。

　　「噢，好多地方都行哪。」

　　「怎麼，難道到處都藏著金銀財寶嗎？」

　　「不，當然不是。財寶埋在一些相當特殊的地方，哈克──埋在島上，有的裝在朽木箱子裡，埋在一棵枯死的大樹底下，就是半夜時分樹影照到的地方；不過，大多數情況下是埋在鬧鬼的房子下面。」

　　「是誰埋的呢？」

　　「嘿，你想還會有誰？當然是強盜們囉──難道是主日學校的校長不成？」

　　「我不知道。換了我，我才不把它給埋起來，我會拿出去花掉，痛痛快快地瀟灑一回。」

　　「我也會的。但是，強盜們不這樣幹。他們總把錢埋起來，就撒手不問了。」

　　「埋過以後他們就不再來找它嗎？」

　　「不，他們是想再來找的。可是，他們要不是忘記當初留下的標誌，就是死了。總之，財寶埋在那裡，時間長了，都生了鏽。漸漸地等到後來，就有人發現一張變了色的舊紙條，上面寫著如何去找那些記號──這種紙張要花一個星期才能讀通，因為上面用的差不多盡是些密碼和象形文字。」

　　「象形──象形什麼？」

　　「象形文字──圖畫之類的玩藝兒，你知道那玩藝兒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麼意思。」

　　「你得到那樣的紙張了嗎，湯姆？」

　　「還沒有。」

　　「那麼，你打算怎麼去找那些記號呢？」

　　「我不需要什麼記號。他們老愛把財寶埋在鬧鬼的屋子裡或是一個島上，再不就埋在枯死的樹下面，那樹上有一獨枝伸出來。哼，我們已經在傑克遜島上找過一陣子了，以後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再去找找。在鬼屋河岸上，有間鬧鬼的老宅，那兒還有許許多多的枯樹──多得很呢。」

　　「下面全埋著財寶嗎？」

　　「瞧你說的！哪有那麼多！」

　　「那麼，你怎麼知道該在哪一棵下面挖呢？」

　　「所有的樹下面都要挖一挖。」

　　「唉，湯姆，這樣幹，可得挖上一整個夏天呀。」

　　「哦，那又怎麼樣？想想看你挖到一個銅罐子，裡面裝了一百塊大洋，都上了鏽，變了顏色；或者挖到了一隻箱子，裡面盡是些鑽石。你會作何感想？」

　　哈克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可真太棒了。對我來說，簡直棒極了。你只要把那一百塊大洋給我就得了，鑽石我就不要了。」

　　「好吧。不過，鑽石我可不會隨便扔掉。有的鑽石一顆就值二十美元──有的也不那麼值錢，不過也要值六角到一塊。」

　　「唉呀！是真的嗎？」

　　「那當然啦──人人都這麼說。你難道沒見過鑽石，哈克？」

　　「記憶中好像沒見過。」

　　「嗨，國王的鑽石可多著呢。」

　　「唉，湯姆，我一個國王也不認識呀。」

　　「這我知道。不過，你要是到歐洲去，你就能看到一大群國王，到處亂竄亂跳。」

　　「他們亂竄亂跳？」

　　「什麼亂竄亂跳──你這糊塗蛋！不是！」

　　「哦，那你剛才說他們什麼來著？」

　　「真是瞎胡鬧，我的意思是說你會看見他們的……當然不是亂竄亂跳──他們亂竄亂跳幹什麼？──不過，我是說你會看見他們──用通俗的話說就是到處都有國王。比方說那個駝背的理查老國王。」

　　「理查？他姓什麼？」

　　「他沒有什麼姓。國王只有名，沒有姓。」

　　「沒有姓？」

　　「確實沒有。」

　　「唉，要是他們喜歡，湯姆，那也好；不過，我不想當國王，只有名，沒有姓，像個黑鬼似的。得了，我問你──你打算從哪兒動手呢？」

　　「嗯，我也不知道。我們先去鬼屋河岸對面的小山上，從那棵枯樹那兒開始挖，你說好不好？」

　　「我同意。」

　　於是，他們就找到一把不大好用的鎬和一把鐵鍬，踏上了三英哩的路程。等到達目的地，倆人已經熱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於是往就近的榆樹下面一躺，歇歇腳，抽袋煙。

　　「我喜歡幹這活兒。」湯姆說。

　　「我也是。」

　　「喂，我說哈克，要是現在就找到了財寶，你打算怎麼花你的那份呢？」

　　「嗨，我就天天吃餡餅，喝汽水，有多少場馬戲，我就看多少場，場場不落。我敢說我會快活得像活神仙。」

　　「嗯，不過你不打算攢點錢嗎？」

　　「攢錢？幹什麼用？」

　　「嘿，細水長流嘛。」

　　「哦，那沒用的。我爸遲早會回到鎮上，要是我不抓緊把錢花光，他一準會手伸得老長，搶我的錢。告訴你吧，他會很快把錢花得一個子兒不剩。你打算怎麼花你的錢呢，湯姆？」

　　「我打算買一面新鼓，一把貨真價實的寶劍，一條紅領帶和一隻小鬥犬，還要娶個老婆。」

　　「娶老婆！」

　　「是這麼回事。」

　　「湯姆，你……喂，你腦子不正常吧。」

　　「等著瞧吧，你會明白的。」

　　「唉，要娶老婆，你可真傻瓜透了。看看我爸跟我媽。窮爭惡吵！唉，他們見面就打。自我懂事起，他們一直打個沒完。」

　　「這是兩碼子的事。我要娶的這個女孩子可不會跟我胡鬧。」

　　「湯姆，我以為她們都是一樣。她們都會跟你胡攪蠻纏。你最好事先多想想。我勸你三思而後行。這個妞叫什麼？」

　　「她不是什麼妞──是個女孩子。」

　　「反正都一樣，我想；有人喊妞，有人喊女孩──都是一碼子事，一樣。噢，對了，她到底叫什麼來著，湯姆？」

　　「等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不行。」

　　「那好吧──以後告訴就以後告訴吧，只是你成了家就孤獨了我囉。」

　　「那怎麼會呢，你可以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咱們還是別談這些，動手挖吧。」

　　他們幹了半個小時，大汗淋漓而沒有結果。他們又拼命地幹了半個鐘頭，還是一無所獲。哈克說：

　　「他們總是埋得這樣深嗎？」

　　「有時候是的──不過不總是這樣。一般是不會這樣的。我想我們是不是沒找準地方。」

　　於是，他們又換了個新地方，開始挖起來。他們幹得不快，但仍有所進步。他們堅持不懈，默默地挖了一段時間。末了，哈克倚著鐵鍬，用袖子抹一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說道：

　　「挖完這個，你打算再到哪裡去挖呢？」

　　「我想咱們也許可以到那兒去挖，卡第夫山上寡婦家後面的那棵老樹下面挖。」

　　「那地方不錯。不過，那寡婦會不會把咱們挖到的財寶據為己有呢，湯姆？那可是在她家的地上呀。」

　　「據為己有！說得倒輕鬆，叫她試試看。誰找到的寶藏，就該歸誰，這與誰家的地沒任何關係。」

　　這種說法令人滿意。他們繼續挖著。後來，哈克說：

　　「媽的，咱們準是又挖錯了地方。你看呢？」

　　「這就怪了，哈克。我真搞不懂。有時候，巫婆會暗中搗鬼。我猜問題出在這兒。」

　　「胡說！巫婆白天是沒有法力的。」

　　「對，這話不假。我沒想到這一點。啊，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咱倆真是大傻瓜兩個！你得搞清楚夜半時分，那個伸出的樹杈影子落在什麼地方，然後就在那裡開挖才行呀！」

　　「可不是嗎。真是的，我倆傻乎乎地白挖了一場。這事真該死，咱們得半夜三更跑到這兒來。路程可不近。你能溜出來嗎？」

　　「我想我會出來。咱們今晚非來不可，因為要是給旁人看見這些坑坑窪窪，他們立刻就會知道這兒有什麼，在這塊地方畫上標記。」

　　「那麼，我今晚就到你家附近學貓叫。」

　　「好吧。咱們把工具藏到矮樹叢裡。」

　　當夜，兩個孩子果然如約而來。他們坐在樹下等著。這是個偏僻的地方，又值夜半，迷信的說法把這地方搞得陰森森的。沙沙作響的樹葉像是鬼怪們在竊竊私語，暗影裡不知有多少魂靈埋伏著，遠處不時傳來沉沉的狗吠，一隻貓頭鷹陰森地厲叫著。兩個孩子給這種陰沉恐怖的氣氛嚇住了，他們很少講話。後來，估計時間該到十二點鐘了，他們就在樹影垂落的地方作了記號，開始挖起來。他們的希望開始上漲，興致越來越高，幹勁越來越大，坑越挖越深。每次他們聽到鎬碰到什麼東西的聲響，心都激動得怦怦狂跳，可每次又都免不了失望。原來那不過是碰到了一塊石頭或是一塊木頭。湯姆終於開口道：

　　「這樣幹還是不行，哈克，咱們又搞錯了。」

　　「唉，怎麼會呢。咱們在樹影落下的地方作的記號，一點沒錯。」

　　「我知道，不過還有一點。」

　　「是什麼？」

　　「唉，咱們只是估計時間。也可能太早了或太遲了。」

　　哈克把鐵鍬往地上一扔。

　　「對，」他說，「問題就出在這兒。咱們別挖這個坑了。咱們根本搞不準時間，而且這事太可怕了，半夜三更的，在這麼個鬼怪出沒的地方。我老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盯著我。我簡直不敢回頭；前面說不定也有什麼怪物在等著害咱們呢。自從來到這地方，我就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唉，我也差不多有同感，哈克。他們在樹下埋財寶的時候，通常還埋上一個死人來作看守。」

　　「天啊！」

　　「是真的。我常聽人家這麼說。」

　　「湯姆，我不喜歡在有死人的地方閒蕩。否則一定會遇上麻煩的，肯定會的。」

　　「我也不想打擾他們。說不定這兒會有個死人伸出腦袋，開口說話呢！」

　　「別說了，湯姆！真恐怖。」

　　「嘿，可不是。哈克，我也覺得不對勁兒。」

　　「喂，湯姆，咱們還是別在這兒挖了，再到別處碰碰運氣。」

　　「好吧，就這麼辦。」

　　「再到哪兒去挖呢？」

　　湯姆思忖了一會兒，然後說：

　　「到那間鬧鬼的屋子裡去挖。對，就這麼辦！」

　　「媽的，我也不喜歡鬧鬼的屋子，湯姆。唉，那裡比死人還可怕。也許死人會說話，可是他們不會趁你不注意，披著壽衣悄悄溜過來，猛地從你背後探出身來，齜牙咧嘴；但他們就愛這麼幹。我可吃不住這份驚嚇，湯姆──沒人吃得住。」

　　「是呀。不過，哈克，鬼怪只是在夜間才出來。咱們白天到那兒去挖，他們不會礙事的。」

　　「對，這話不錯。可是你知道，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裡，都沒人去那間鬼屋。」

　　「噢，這大概是因為他們不喜歡到一個出過人命案的地方去──可是，除了夜裡，那所房子周圍倒沒誰看見過什麼──夜裡，只有些藍光在窗戶那兒飄來蕩去──不是總有鬼。」

　　「哦，湯姆，你看到藍光飄忽的地方，那後面一準跟著一個鬼。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你知道，除了鬼怪，沒有什麼人點藍色的火光。」

　　「是呀，這話沒錯。不過，既然他們白天不會出來，咱們還怕什麼呢？」

　　「唉，好吧。既然你這麼說，咱們就去探探那間鬼屋──不過，我想我們只是在碰運氣。」

　　這時候，他們已經動身往山下走。在他們下面的山谷中間，那間「鬼屋」，孤零零地立在月光底下，圍牆早就沒有了，

　　遍地雜草叢生，臺階半掩，煙囪傾坍，窗框空空蕩蕩，屋頂一個犄角也塌掉了。兩個孩子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想見一見窗戶邊有藍幽幽的火光飄過；在這種氣氛下他們壓低了嗓音說著話，一邊盡量靠右邊走，遠遠躲開那間鬼屋，穿過卡第夫山後的樹林，一路走回家去。

第二十六章　強盜找到了寶藏

　　第二天大約在中午，這兩個孩子到那棵枯樹前來拿工具。湯姆急不可耐地要到那個鬧鬼的屋子去；顯然哈克也想去，可卻突然說：「喂，我說湯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湯姆腦子轉了轉，計算著日子，接著迅速地抬起眼睛，一副驚訝的表情。

　　「我的媽呀！哈克，我還沒想到這一點呢！」

　　「哦，我也是的，不過，我剛才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是基督耶穌受難的日子，所以基督徒們認為它是個不吉利的日子。）

　　「真該死，哈克，得仔細點才行。我們在這個日子幹這種事情，可能是自找麻煩。」

　　「你說可能。最好還是說一定！要是換成別的日子，說不定會有救，可是今天不成。」

　　「這連傻瓜都知道。不過，哈克，我想除你之外，還有別人明白這個道理。」

　　「哼！我說過就我一人明白了嗎？光星期五還不夠。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糟糕透頂的夢──夢見耗子了。」

　　「真是瞎胡鬧！肯定要倒黴了。它們打架了嗎？」

　　「沒有。」

　　「嗯，這還行。哈克，夢見耗子但沒夢見它們打架，這說明要有麻煩事了。我們要特別、特別地小心，設法避開它就沒事了，今天算了，去玩吧。哈克，你知道羅賓漢嗎？」

　　「不知道。他是誰？」

　　「嘿，這你都不知道。他可是英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好的一個。他是個強盜。」

　　「噯喲，真了不起，我要也是就好了。他搶誰呢？」

　　「他劫富濟貧，搶的都是郡長、主教、國王之類的富人。他不但不騷擾窮人，而且還跟他們平分搶來的東西。」

　　「嗯，他一定是個好漢。」

　　「那還用說，哈克。喔，他真了不起。我從來沒見過這樣高尚的人。我敢說現在沒有這樣的人了，我敢這麼說。他一隻手背在後面都能把任何人打倒。他要是拿起那把紫杉木弓，一英哩半開外就能射中一角錢的硬幣，百發百中。」

　　「紫杉木弓是什麼？」

　　「搞不清，就是一種弓吧。他如果沒有射到十環的水準，那坐下來就哭──還要咒罵。得了，我們來演羅賓漢吧，它好玩極了。我來教你。」

　　「好的。」

　　他倆玩了一下午的羅賓漢遊戲，邊玩邊忍不住不時地朝那座鬧鬼的房子看上一兩眼，三言兩語地議論著第二天到那裡去會發生的情況。太陽西沉時，他倆順著長長的樹影往家走去，不久就消失在卡第夫山的樹林中。

　　星期六中午剛過不久，兩個孩子又來到那棵死樹旁。他倆先在樹蔭下抽了一會兒煙，聊了幾句，然後又在剩下的一個洞裡繼續挖了幾鍬。當然這樣做並非出於抱有多大的希望，只是因為湯姆說過有許多回挖寶的人離寶只有六寸，結果還是讓別的人一鍬就給挖走了。不過，這一次他倆沒那麼幸運，於是他們就扛起工具走了，他們很看重財寶，而且就挖寶而言，他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片刻之後，他倆熟悉了這個地方，不再像剛進來時那樣害怕了。於是，他們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既驚奇又十分佩服自己的膽量。接著，他們想上樓看看，這似乎是有點到此為止的意味，他倆得相互壯膽，於是他們把手中的傢伙扔到牆角就上了樓。樓上的情景與樓下的一樣破落。他們很快就發現牆角處有個壁櫥，好像裡面有點什麼東西，可結果是一無所有。這時的他們膽子大多了，勇氣十足。正當他倆準備下樓動手時……

　　「噓！」湯姆說。

　　「怎麼回事？」哈克臉色嚇得發白，悄悄地問道。

　　「噓！……那邊……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哦，天啊！我們快逃吧！」

　　「安靜！別動！他們正朝門這邊走來。」

　　兩個孩子趴在樓板上，眼睛盯著木節孔，在等著，恐懼得要命。

　　「他們停下了。……不──又過來了……來了。哈克，別再出聲，天哪，我要是不在這裡就好了！」

　　進來了兩個男人，兩個孩子都低低自語道：「一個是那個又聾又啞的西班牙老頭，近來在鎮上露過一兩次面，另一個是陌生人。」

　　「另一個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上表情令人難受；西班牙老頭披一條墨西哥花圍巾，臉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絡腮鬍，頭戴寬邊帽，長長的白髮垂下，鼻子上架一副綠眼鏡。進屋後，「另一個人」低聲說著什麼，兩人面對門，背朝牆，坐在地板上，「另一個人」繼續說著，神情也不太緊張了，話也越來越清楚：「不行，」他說，「我反覆琢磨，我還是不想幹，這事太危險。」

　　「危險！」那又聾又啞的西班牙人咕噥著說，「沒出息！」兩個孩子見此大吃一驚。

　　這個聲音嚇得兩個孩子喘不過氣來，直發抖，是印第安．喬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喬說：「我們在上面幹的事夠危險，可並沒有出差錯。」

　　「那可不一樣，那是在河上面，離得又很遠，附近沒有人家，我們試了沒幹成，這不會有人知道。」

　　「再說，哪裡還有比大白天來這兒更危險的事呢？──誰看見都會起疑心。」

　　「這我知道。可是幹了那傻事後，沒有比這更方便的地方了。我也要離開這爛房子。昨天就想走，可是那兩個可惡的小子在山上玩，他們看這裡一清二楚，想溜是不可能的。」

　　「那兩個可惡的小子」一聽就明白了，因此抖個不停；想到他們等到週六再行動，覺得真是幸運，心裡想，就是已等了一年，也心甘情願。

　　那兩個男人拿出些食品作午飯，印第安．喬仔細沉思了許久，最後說：「喂，小夥子，你回到你該去的河上面那邊去，等我的消息。我要進城一趟，去探探風聲。等我覺得平安無事時，我們再去幹那件危險的事情。完事就一起到德克薩斯州去！」

　　這倒令人滿意，兩人隨即打了個呵欠，印第安．喬說：

　　「我睏得要命！該輪到你望風了。」

　　他蜷著身子躺在草上，不一會兒就打起鼾來，同伴推了他一兩次，他就不打鼾了。不久望風的也打起瞌睡，頭越來越低，倆人呼呼打起鼾來。

　　兩個孩子深深地吸了口氣，真是謝天謝地。湯姆低聲說：

　　「機會來了──快點！」

　　哈克說：「不行，要是他們醒來，我非死不可。」

　　湯姆催他走，哈克老是不敢動。結果湯姆慢慢站起身，輕輕地一人往外走。可他一邁步，那搖搖晃晃的破樓板就吱吱作響，嚇得他立即趴下，像死了一樣，他不敢再動一下，兩個孩子躺在那裡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似有度日如年之感，最後他倆覺得日子終於熬到了頭，看到太陽漸漸西下，心中充滿感激之情。

　　這時有一人鼾聲停了。印第安．喬坐起來，朝四周張望。同伴頭垂到膝上，他冷冷地笑笑，用腳把他踹醒，然後對他說：

　　「喂，你就是這樣望風的，幸虧沒發生什麼意外。」

　　「天哪，我睡過去了嗎？」

　　「夥計，差不多，差不多，該開路了，剩下的那點油水怎麼辦？」

　　「像以前那樣，把它留下，等往南方去的時候再捎上它。背著六百五十塊銀元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再來一次也沒什麼關係。」

　　「不，得像以前一樣，最好晚上來。」

　　「對，不過，幹那事可能要等很長時間，弄不好會出差錯，這地方並不絕對保險，我們乾脆把它埋起來──埋得深深的。」

　　「說得妙，」同伴說道。他走到屋對面，膝蓋頂著地，取下一塊後面的爐邊石頭，掏出一袋叮噹響的袋子，自己拿出二三十美元，又給印第安．喬拿了那麼多，然後把袋子遞給喬，他正跪在角落邊，用獵刀在挖東西。

　　兩個孩子此刻把恐懼和不幸全拋到九霄雲外。他們按住內心的喜悅，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運氣！想都不敢想的好運氣！六百塊錢能讓五、六個孩子變成闊佬！真是找寶碰到好運氣，不費吹灰之力，到那裡一挖，準沒錯。他倆不時地同時彼此相互碰一碰，意思非常明了──「噢，現在你該高興我們待在這裡是對的！」

　　喬的刀碰到了東西。

　　「喂！」他說。

　　「那是什麼？」他的同伴問道。

　　「快要爛的木板──不，肯定是個箱子，幫幫忙，看看是作什麼用的。不要緊，我已經把它給弄了個洞。」

　　他伸出手把箱子拽出來──

　　「夥計，是錢！」

　　兩個男人仔細端詳滿手的錢幣，是金幣。上面的兩個孩子也同他們一樣地激動、高興。

　　喬的同伴說：

　　「我們得快挖。我剛才看見壁爐那邊牆角處有把生鏽的鐵鍬。」

　　他跑過去拿回兩個孩子的工具：十字鎬和鐵鍬，挑剔地看了一番，搖搖頭，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兩句，然後開始挖了起來。箱子很快被挖了出來，外面包著鐵皮，不太大，經過歲月的侵蝕，現在沒有以前牢固了。那兩個男人對著寶箱，喜滋滋的，不言不語。

　　「夥計，箱子有一千塊錢。」印第安．喬說道。

　　「以前常聽說，有一年夏季莫列爾那幫人來過這一帶活動，」陌生人說。

　　「這事我知道。」印第安．喬說，「我看，這倒有點像是那麼回事。」

　　「現在你不用去幹那活啦。」

　　喬皺起眉頭。他說道：

　　「你不了解我，至少你不全知道那件事。那不完全是搶劫──那是復仇啊！」他眼裡射出凶惡的光，「這事得你幫我，幹完活就到德州去，回去看你老婆和孩子們，等我的消息。」

　　「好──如果要這麼做，那麼這箱金幣怎麼辦？──再埋在這裡？」

　　「對，（樓上高興得歡天喜地。）不！好傢伙！絕對不行！（樓上的情緒一落千丈。）我差點忘了，那把鐵鍬上還有新泥土呢！（兩個孩子一聽嚇得要命。）這裡要鍬和鎬頭幹什麼？是誰拿來的？──人呢？聽見有人嗎？看見了嗎？好傢伙，還要把箱子埋起來，讓他們回來好發現這裡有人動過土？不行，這樣不妥，我們把箱子拿到我那裡去。」

　　「說得對呀，幹嘛不呢？早該想到這主意，你是說要拿到一號去？」

　　「不，是二號，十字架下面的，別的地方不行，沒有特別的地方。」

　　「好，天快黑了，可以動身了。」

　　印第安．喬站起身來，在窗戶間來回走動，小心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隨即他說道：

　　「誰會把鍬和鎬頭拿到這裡呢？你說樓上會不會有人？」

　　兩個孩子被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印第安．喬手上拿著刀，站在那裡，有點猶豫不決，片刻後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孩子們想起了壁櫥，可現在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腳步聲吱吱嘎嘎地響著，上了樓梯，情況萬分危急，危難時刻兩個孩子堅定了決心──他倆剛準備跑到壁櫥裡，就聽見嘩地一聲，印第安．喬連人帶朽木板一下子掉到地上爛樓梯木頭堆裡。他邊罵邊站起來，這時他同伴說：

　　「罵有什麼用，要是有人在樓上，就讓他待在上面吧，沒人在乎，他們要是現在跳下來找岔，沒人反對，一刻鐘後天就黑了，願跟就讓他們跟蹤好了。我願意。我想，把東西扔在這裡的人，一定看見了我們，以為我們是鬼，我敢打賭他們還在逃跑。」

　　喬咕噥了一陣，然後覺得同伴說得有道理，乘天黑之前，抓緊時間，收拾收拾東西好離開。隨後他倆在漸漸沉下來的暮色中溜出去，帶著寶箱往河那邊走去。

　　湯姆和哈克站起來，雖然很乏，但現在舒服多了，他倆從房子的木條縫中盯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跟蹤他們？他倆不行。從屋上平安下來沒有扭傷脖子，再翻過山順著小路返回城中，已經是不錯的事情了。他倆沒再多說，只是一個勁地埋怨自己，怪運氣不好，才把那倒黴的鍬和鎬頭帶到這兒來。要不是這兩樣工具，印第安．喬絕不會起疑心。他會把裝金幣的箱子藏在這裡，然後去報仇，等回來後會傷心地發現東西不翼而飛。怎麼想起來把工具帶到這兒來呢，真是該死，倒黴透頂！

　　他們打定主意，等那個西班牙人進城刺探、伺機報仇時，一定要盯梢他，跟他到「二號」去，管他上天入地都要跟去。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湯姆的腦海裡。

　　「報仇？哈克，要是他們指的是我倆，那可怎麼辦？」

　　「噢，別講了。」哈克說著，差點昏過去。

　　他倆仔細商量了一番，進城後權當他指的是另外的人，至少是指湯姆，因為只有湯姆在法庭上作過證。

　　湯姆一人陷入危險，確實讓他感到不安，很有點不安。他想，要是有個同伴，多少要好受些。

第二十七章　懷疑是夢境

　　那天晚上，湯姆一夜都沒睡好，白天的歷險也被帶入夢鄉。他夢中抓住了寶箱有四次，可是當睡夢消失，他醒後面對的還是那不幸的嚴酷現實──寶箱化為烏有，他仍是兩手空空。一大早，他躺在那兒，回想著偉大的冒險經歷，覺得那些事件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有點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發生的，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於是他突然意識到這次大冒險本身一定是一場夢！這種想法強有力的論點就是他見到的金幣數量太多，不敢當真，以前他從沒有一下子看過五十塊。他和同年孩子們一樣，認為什麼幾萬元、成千上萬元，只不過是談談而已，根本不存在這麼大數目的錢。他一刻也沒有認為，哪個人真擁有一百美元這樣大數目的錢。如果分析一下，他認為埋藏的那部分財寶，只不過是一把一毛錢的小硬幣和一大堆可觀不可及、光亮閃閃的一元硬幣而已。

　　可是他越想，冒險的事情就越歷歷在目，他倒覺得這也許不是夢，是真的。他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於是他三口兩口吃完早飯後就去找哈克。

　　哈克坐在一條平底船的船舷上邊，兩隻腳無精打采地放在水裡，看上去憂心忡忡。湯姆決定讓哈克先開口談這個問題。他要是不提這事，那足以證明上次的冒險只是一場夢。

　　「哈克，你好！」

　　「喂，你好。」

　　一陣沉默。

　　「湯姆，要是把那該死的工具放在枯樹那邊，我們就拿到錢了，唉，你說糟糕不糟糕！」

　　「不是夢，是真的囉！不知怎的，我倒希望它是個夢。騙人是小狗，哈克。」

　　「什麼不是夢呀？」

　　「喔，就是昨天那件事，我剛才還半信半疑那是個夢。」

　　「夢！要不是那樓梯倒了，你會做更多的夢！我一夜夢得夠多的，那個獨眼的西班牙鬼子一直追著我──該死的傢伙！」

　　「不不，不要咒他死，要找到活人！把錢追出來！」

　　「湯姆，我們不會找到他，人發財的機會又不多，而這次發大財的機會又錯過了。不管怎麼說，要是見到他，我非發抖不可。」

　　「對，我也會發抖，不過無論如何得見到他，就是到二號去也要把他找出來。」

　　「二號，對，就是嘛，我也在想這事，可理不出頭緒來，你有何高招？」

　　「我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太難了，想不出來。哈克，那要麼是門牌號碼？」

　　「太對了！……不，湯姆，那不是門牌號，這個巴掌大的小鎮，這城裡就這麼巴掌大一塊，根本用不著什麼門牌號。」

　　「對，這話不假。讓我再想想，這是房間號，是客棧裡的，你知道吧。」

　　「噢，你說對了！這兒只有兩家客棧，會弄明白的。」

　　「哈克，待在這兒，等我回來。」

　　湯姆立刻出去了，他不喜歡在大眾場合下和哈克在一塊兒。他去了有半個小時，他發現在那家較好的客棧裡，一個年青的律師長期住在二號，現在也沒走。可是那家較差的客棧，二號卻是個謎。客棧老板那年青的兒子說，二號一直鎖著，除了晚上，從來沒有人進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略有一點好奇，以那房子「鬧鬼」為由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還曾注意到前天晚上，二號裡有燈光。

　　「哈克，這就是我調查的結果。我想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二號。」

　　「我想是的，湯姆。你打算怎麼辦？」

　　「讓我想想。」

　　想了很久之後，湯姆說：

　　「聽著，二號後門通著客棧和舊輪窯廠之間的小窄巷子。你去把所有能找到的門鑰匙全弄到手，我去偷姨媽的，等天一黑我們就去試門。提醒你注意印第安．喬的動靜，他說過要溜回城裡打探虛實以便伺機報復。你如果看見他，就跟蹤他；他要不進二號，那就不是這個地方。」

　　「乖乖，一個人跟著他，我不幹！」

　　「是晚上去，他肯定看不見你──就是看見了，也不會多想的。」

　　「好，如果確確實實是晚上去，我想我去，不過說不準，說不準，試試吧。」

　　「要是天黑的話，哈克，我準會跟著他。他也許看到復仇無望，不如去把錢先弄到手。」

　　「說得對，湯姆，說得對，我去盯著他，一定去，敲定了。」

　　「這才是好樣的！別動搖呀，哈克，我是不會動搖的。」

第二十八章　發現賊蹤

　　那天晚上湯姆和哈克作好準備去冒一次險。他倆在客棧周圍閒逛到九點後才開始行動。一個在老遠處注視著小巷子，另外一個看住客棧的門。巷子裡沒人來往，進出客棧的人，沒有那個西班牙人的影子。晚上好像不太黑。湯姆回家前和哈克約定，如果夜色不錯，哈克就出來學貓叫，湯姆聽到後就溜出去用鑰匙試開門。可是那晚天色明亮，哈克十二點左右結束望風，到空糖桶睡覺去了。

　　星期二，兩個孩子遭了同樣的歹運，星期三也是如此。到星期四晚上，天氣有起色。湯姆提著姨媽那隻洋鐵舊馬燈，拿了一條遮燈光的大毛巾，乘機溜出去。他把馬燈藏在哈克的糖桶裡，開始望風。午夜前一小時，客棧關了門，連那僅有的燈光也熄滅了。西班牙人沒露面，巷子裡也沒人走動，一切平安無事。夜色深深，萬籟俱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雷聲。

　　湯姆拿起馬燈，在糖桶裡點亮後用毛巾將它緊緊圍住。夜幕中兩個探險者躡手躡腳朝客棧走去。哈克放哨，湯姆摸著進了巷子。好一陣工夫，哈克焦急地等待著，心頭好像壓著一座大山那樣沉重。他希望能看到馬燈閃一下光，這雖然讓他害怕，但它至少說明他還活著。湯姆好像走了有好幾個小時似的。他一定是昏過去了，要麼就是死了，或許因害怕和興奮，心臟炸裂了。不安中，哈克已不知不覺地接近那條小巷，心裡惶恐不安，時刻準備著意外不測的降臨，一下子把他嚇得憋過氣去。事實上他已沒有多少氣了，他現在只能一點一點呼吸，這樣下去不久就會心力衰竭。突然燈光一閃，只見湯姆狂奔著從他身邊跑過。

　　「快逃！」他說，「快逃命！」

　　他不必再重說，一遍就夠了，還沒等湯姆再說下去，哈克的速度已達到每小時三、四十哩，他倆一口氣跑到村頭舊屠宰場的空木棚那裡才停下來。他們剛到屋簷下，風暴就來了，接著大雨傾盆而下，湯姆一緩過氣就說：

　　「哈克，真恐怖。我盡量輕地開門，試了兩把鑰匙，聲音嘩嘩直響，嚇得我氣都喘不過來，鑰匙也轉不動了。後來，不知怎的我抓住門柄，結果門開了，門原來沒上鎖。我連忙跳進去，扯下馬燈上的毛巾，我的媽呀，我差點沒被嚇死。」

　　「是什麼？──湯姆你看見了什麼？」

　　「哈克，我差點正踩上印第安．喬的手！」

　　「不會的！」

　　「沒錯！他躺在那裡，睡得很熟，眼睛上還貼著那塊紗布，手臂攤開。」

　　「乖乖，你幹了什麼？他醒了嗎？」

　　「沒醒，連動也沒動。我想，一定是喝醉酒了。我抓起毛巾就往外跑！」

　　「我要是你的話，連毛巾都不要了。」

　　「我不行。要是丟了毛巾，姨媽會讓我好受的。」

　　「喂，湯姆，你見到那箱子了嗎！」

　　「哈克，我哪有時間看呢，沒看到箱子，也沒見到十字鎬，除印第安．喬身邊的地上有一隻瓶子和一個洋鐵杯之外，別的什麼也沒看見。對了，還看到屋裡有兩隻酒桶和一堆瓶子，你明白了吧，哈克，你說說，那間鬧鬼的房子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

　　「鬧鬼，鬧的是酒鬼！也許所有的禁酒客棧都有個鬧鬼的房間，喂，哈克，你說是不是？」

　　「嗯，我想你說得對。誰也想不到有這樣的怪事。可話說回來，湯姆，現在趁印第安．喬還醉著，正是拿箱子的好機會。」

　　「說的是！不過，你去試試！」

　　哈克嚇得直打哆嗦。

　　「得了，不──我看不行。」

　　「我也覺得不行，哈克，一瓶酒是醉不倒印第安．喬的，他身邊要是有三瓶，那他一定爛醉，我也敢去試一試。」

　　湯姆沉思了很久後才開口說：

　　「哈克，聽著，只要印第安．喬一刻不走，我們就別試了。太嚇人了。要是每天晚上都盯著點，我們肯定能看到他出來，無論何時，只要他一出來，我們就閃電般衝進去，抱著箱子就跑。」

　　「行，我贊成，我一夜看到亮，天天晚上看，你負責去抱箱子。」

　　「好，就這麼定下來。你到琥珀街去，過一個街區，並學貓叫。要是我睡著了，就朝窗上扔個小石頭，叫醒我。」

　　「沒問題，太妙了！」

　　「哈克，風暴停了，我要回家去。再過一兩個小時，天就亮了，你堅持看守這段時間，行嗎？」

　　「我說過的就會幹，湯姆，我願意幹。我願每晚去盯那客棧，盯一年都行，白天睡覺，晚上盯個整夜。」

　　「這就好，你打算睡在什麼地方？」

　　「班．羅傑斯家的乾草棚裡。他讓我睡，他爸爸用的那個黑人傑克叔也讓我睡，只要傑克叔要我幹，我就幫他提水。有吃的時候，我要，他就給我一點。他真是個好人，湯姆。他喜歡我，我對他從不擺臭架子，有時坐下來和他一起吃飯。不過不要跟別人講。一個人餓的時候，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有得吃，什麼事都願意幹。」

　　「好，白天要是用不著你，你就睡覺，我不會來煩你。晚上如有事情，就趕快跑到附近，學聲貓叫就行了。」

第二十九章　歹人的復仇行動

　　早期五早晨，湯姆聽到的第一件事情是條好消息──柴契爾法官一家前天晚上又回到了城裡。現在印第安．喬和那份財寶變得次要了，貝基吸引了這孩子的全部興趣。他見到了她，兩人一起和一群同學捉迷藏，玩「守溝」遊戲，痛快極了。這一天大家玩得特別痛快，另外還有一件事情特別令人愉快：貝基纏著她媽媽，要她答應第二天去野餐，因為她老早答應過的，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兌現。母親同意了。孩子的歡樂無止無境，湯姆也大致如此，太陽沒落山，請帖就送了出去，村裡的年青人立即忙活起來，準備著，激動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的到來。湯姆也激動得很晚才睡著，他懷著極大的希望等著聽哈克的「貓」叫，好在第二天野餐時拿出財寶給貝基和參加野餐的人一個驚喜，可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令他失望的是那天晚上根本沒有任何「貓」叫聲傳來。早晨到了，十點、十一點左右柴契爾法官家門口聚集了一群顛顛狂狂、鬧鬧哄哄的孩子們，全都準備好了就等出發。大人們照例不參加這樣的野餐以免掃興。因為有幾個十八歲的姑娘和二十三歲左右的小夥子加盟，所以孩子們在一起野餐不會出事的。這次他們租了那艘老蒸汽渡船，隨後歡樂的人群帶著盛滿吃的東西的籃子排著隊走上大街。席德生病，沒法和大家聯歡，瑪麗留在家中陪他玩。柴契爾夫人臨走時最後對貝基說：

　　「孩子，要是很晚才回來，你不如到離碼頭最近的女孩家去住。」

　　「媽媽，那我就到蘇珊．哈帕家去住。」

　　「行，到人家家裡注意點，別調皮啊！」

　　他們走了，路上湯姆對貝基說：

　　「喂，告訴你，不要去喬．哈帕家，我們直接去爬山，到道格拉斯寡婦家歇腳。她有冰淇淋，幾乎每天吃──多得不得了，我們去，她一準喜歡得要命。」

　　「噢，太有趣了！」

　　貝基又想了片刻後說：

　　「可不知媽媽會怎麼想？」

　　「她不會知道的。」

　　她想了想，不情願地說：

　　「我看這不好，不過……」

　　「不過個狗屁！你媽媽怎麼知道？不會有事的。她只希望你平安無事，我敢打賭要是她想到這地方，一定早答應讓你去了，我知道她會的！」

　　道格拉斯寡婦十分好客，弄得孩子們非常想去，再加上湯姆的巧言，事情終於這麼定下來：他們不向任何人透露有關晚上的行動計劃。湯姆又忽然想到哈克在今晚說不定會來，發出信號。想到這個，他的勁頭消了不少。更讓他受不了的是放棄到道格拉斯寡婦家中去玩。為什麼不去呢？他合計著──前天晚上沒有信號，那麼今晚怎麼就偏偏可能有信號呢？財寶遠在天邊，而晚上的玩耍近在眼前。因此他決定大玩一場，等以後再抽時間去想寶箱的事情。

　　在離村鎮三英哩的地方，渡船在樹木叢生的山谷口靠岸停泊。他們一窩蜂地湧上岸，不久樹林中、高崖處到處都迴蕩著孩子們的歡歌笑語，什麼能讓他們汗流浹背、精疲力盡，他們就玩什麼。漸漸地，那些亂跑的小傢伙回到營地，胃口大增，見到好吃的東西就飽餐一頓。飯後，他們在橡樹蔭下休息，邊談話邊恢復體力，後來有人大喊：

　　「誰打算到洞裡去玩？」

　　大家都準備去。一捆捆蠟燭拿了出來，大家立即歡快地開始爬山。洞口在山坡上──形狀像大寫的字母Ａ。巨大的橡木門沒上門閂，裡邊有個小室，寒氣逼人，四周是天然的石灰岩牆壁，上面水珠晶瑩透亮。站在這黑暗的地方，看著陽光下綠瑩瑩的山谷真是既浪漫，又神祕。很快大家忘卻這裡的美景，又嘻鬧起來，蠟燭一點亮，有些人撲上去就搶走，隨後就是一陣英勇的你爭我奪的自衛反擊戰，要不了多久蠟燭要麼被打翻，要麼就被吹滅，接著大家發出一陣哄笑，又開始新的追逐。可是凡事都有個完，隨後大家一個接一個順著主要通道的陡坡往下走，那一排燭光照得高聳的石壁模模糊糊，燭光幾乎能達到頭頂上六十英呎兩壁相連的地方。這條主通道寬不過八到十英呎，每隔幾步兩旁就有高聳而又狹窄的通口叉出去，──因為麥克道格拉斯山洞是個通道交錯的大迷宮，不知通往何處，有人說你在這錯綜複雜的裂口和崖縫中一連走上幾晝夜都找不到山洞的盡頭；你盡可以一直往下走，往深處裡去，大迷宮套小迷宮，一個也走不到頭。沒有人真正熟悉這個山洞。要熟悉它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數年青人都知道一點，但習慣上沒人敢再往裡邊多跑一點，湯姆．索耶和別的人一樣也不過只知道一點點而已。

　　他們一行人沿主通道大約走了四分之三英哩，然後三三兩兩、成群結伴鑽進了叉道，奔跑在陰森的長廊裡，在拐彎的地方時常彼此相互偷襲。小隊的人可以互相閃避，半個小時內不會迷路。

　　漸漸地，一組組的人零星地回到洞口，喘著氣，樂滋滋的，從頭到腳，都是蠟燭油煙，身上蹭滿了泥土，完全沉浸在一天的快樂之中，這時他們吃驚地發現光顧著玩，沒注意時間，天馬上就要黑了。鐘已噹噹地敲了半個小時，這樣結束一天的探險活動很浪漫，因此大家很滿意。當渡船載著興高采烈的遊客啟錨時，除船老大外，沒人有浪費時間的感覺。

　　渡船的燈光一搖一閃從碼頭邊經過時，哈克已經開始守夜了。他沒聽見船上有什麼聲音，那群年青人現在不聲不響，好像累得要命。哈克不知道這是條什麼船，隨後他不再想船的事，專心致志於守夜。晚上起了雲，天色越來越暗，十點時，車輛的聲音停止了，四處的燈火開始熄滅，行人也都散盡，整個村莊進入了夢鄉，只有這個小傢伙，獨自一人空守寂寞，與黑夜作伴。十一點鐘，客棧也熄了燈，現在到處一片漆黑。哈克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得乏人，可仍無動靜，他開始動搖了，還守在這裡有什麼用呢？真有用嗎？不如回去睡覺算了。

　　突然他聽到了動靜。他立即全神貫注地聽著，小巷的門輕輕關上。他連跑帶跳來到磚廠拐彎的地方，這時兩個男人從他身邊一掠而過，其中一人腋下挾著件東西，一定是寶箱！他們是在轉移財寶啊！現在不能叫湯姆，否則太傻了，那兩個人會逃跑。一旦跑了再也不要指望能找到他們。對，他要盯著他倆，跟在後邊走，靠夜色來掩護自己。哈克心裡邊合計著，邊光著腳溜出去，像貓似的跟在那兩人後頭，離得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能看見他們就行了。

　　他們順著沿河的街道走了三個街區後，向左轉上了十字街，然後徑直往前來到通向卡第夫山的那條小路。他們又上了這條路，經過半山腰的威爾斯曼的老房子，仍一直往上爬。好吧，哈克心裡想，他們會把寶箱埋在石坑裡。可那兩個人卻經過老石坑，爬上了山頂他們一頭鑽進了茂密的漆樹之間的一條小路，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中。哈克靠上去縮短了距離，因為那兩人現在絕不會看見他。他小跑一陣，擔心跑得太快；然後又放慢腳步，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後，就停下來，聽一聽，沒聲音；除他呼呼的心跳聲音外，什麼也聽不到。山那邊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不祥的聲音！可是卻沒有腳步聲。老天啊，什麼都不見了！他正想拔腳去追，這時不到四英呎的地方，有個男人在清嗓子。哈克的心一下子跳到喉嚨，他強忍著，站在那裡好像得了傷寒似的直抖，直抖得要摔倒在地上。他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現在他在離道格拉斯寡婦家庭院的階梯口不到五步遠的地方。這很好，就讓他們在這裡埋寶吧，這裡找起來不難。

　　一個聲音傳來，很低很低，是印第安．喬的聲音：

　　「他媽的，她家裡也許有人──這麼晚還亮著燈。」

　　「我看不到有什麼燈亮。」

　　這是那個陌生人的聲音──那個鬧鬼的房子裡的陌生人。哈克的心一陣冰涼──那麼這就是復仇！他這時的念頭就是一溜煙地逃掉，他突然想起道格拉斯寡婦不止一次地待他很好，這兩個傢伙說不定想謀害她呢？他真希望自己有膽量去向她報個信，可他曉得他不敢那樣做，因為那兩個傢伙可能會來把他逮住。這一切都在他腦子裡飛閃而過，一切都發生在那陌生人和印第安．喬談話的間隙。接著喬說：

　　「樹叢擋住了你的視線，往這邊看──這下該看見燈光了吧，對不對？」

　　「是的，看見了。我覺得確實有外人在那裡，最好別幹了吧。」

　　「別幹了，那怎麼行，再說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一去不回頭，如果放棄這次行動，下次連機會都沒有了，我再說一遍，以前已經跟你說過了，我根本不希罕她那幾個小錢，你把錢拿去算了。可她丈夫對我太刻薄了──他多次是那樣凶我──就因為他是治安官，說我是流氓，還不止這些，我說的還不到他對我幹的一百萬分之一。他讓人用馬鞭抽我，像打黑人那樣，就在監獄的前面抽我，讓我在全鎮人面前示眾！挨馬鞭抽，你懂嗎？他死了，倒便宜了他，不過他欠我的我一定要從他女人這裡得回來。」

　　「啊，可別殺死她！別那麼幹！」

　　「殺人！誰說過要殺人？要是他在，我真要殺了他，可不是弄死她。想報復女人，用不著要她的命──那太蠢了，你只要毀她的容就行，你扯開她的鼻孔，把耳朵弄個裂口，讓她看上去像個豬。」

　　「天哪，那可是……」

　　「收起你的高見！這樣對你最保險。我把她綁在床上，如果她因流血過多而一命嗚呼，那能怪我嗎？就是她死了，我也不會落淚的。老兄，這事你得幫我──看在我的面子上──叫你來就是幹這個──我一個人也許幹不了。你要是縮頭不幹，我就宰了你，明白嗎？要是非宰你不可，那我也要治死那個女人──這樣一來，我想絕不會有人知道這事是什麼人幹的。」

　　「好，該殺就殺吧，這就去幹。越快越好，我渾身發抖。」

　　「現在下手？還有外人在也不怕？聽著，你有點可疑，現在不行。得等裡邊的燈滅了才能動手──用不著這樣急。」

　　哈克覺得隨後會有一陣沉默，這種沉默要比任何口頭上說說殺人還要可怕。因此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後退。他每退一步，靠單腿用力，身子先往一邊傾，然後又傾向另一邊，有時差點栽倒，然後小心地站穩腳跟，接著以同樣的方式，冒同樣的危險再挪另一隻腳，就這樣左右輪換著往後退──突然一根小樹枝啪地一聲被踩斷！他憋住氣，聽了聽。沒有異樣的響聲──只有絕對的安靜。他感到謝天謝地，現在他退回到兩堵牆似的綠樹之間的小道上，轉身時非常小心，好像是一艘船在調頭──然後步伐敏捷而又謹慎地往回走去。到了石坑那邊，他覺得安全了，拔腿就跑，一路飛奔。一直跑到威爾斯曼家門口才停下來。他怦怦地敲門，接著老人和他那兩個健壯的兒子從窗戶裡探出頭。

　　「怎麼搞的？是誰在敲門？你想幹什麼？」

　　「開門讓我進去──快點！我會全告訴你們。」

　　「嗯？你是誰？」

　　「哈克貝里．芬──快點，讓我進去！」

　　「確實是哈克貝里．芬，不過，沖你這名字，不會有很多人家願意開門。孩子們，我們快開門讓他進來，看是什麼麻煩的事情。」

　　「請別告訴別人說是我講的，」哈克進門就說，「請您務必保密，否則人家一定會要我的命。那寡婦有時對我很好，我一定要講出來，也願意講出來，您可千萬不要對人說是我講的。」

　　「唉呀，他確實有事情要講，否則不會這樣的！」老人大聲說，「孩子，說出來吧，這兒沒人會講出去的。」

　　三分鐘後，老人和他的兒子帶好武器上了山。他們手裡拿著武器，踮著腳進入了綠樹成蔭的那條小路。哈克跟他們只走到這裡，就沒再往前去。他躲在一塊大圓石後面，靜靜地聽著。經過一陣沉默，哈克等急了，突然傳來爆炸聲和喊聲。

　　哈克不等了解詳情，跳起來拼命地衝下山坡。

第三十章　被困在山洞中

　　星期天早上天剛剛有點蒙蒙亮，哈克就摸上山，輕輕地敲著老威爾斯曼家的門。裡面的人還在睡覺，可是由於夜裡那樁驚人的事情，大家變得十分警惕，窗戶裡傳出了一句問話：

　　「是誰呀？」

　　哈克有點驚魂未定低聲答道：

　　「請讓我進去吧！是哈克．芬呀！」

　　「哦，是你呀，只要你來，白天、黑夜都歡迎你！」

　　這個流浪兒以前從沒聽過這樣的話，這也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快樂的話。他想不起來以前有沒有人對他說過「歡迎」一詞。門鎖很快打開了，他走了進去。主人讓哈克坐下，老人和兩個高大的孩子很快穿好衣服。

　　「喂，好傢伙，我想你一定餓極了。太陽一出來，早飯就好了，咱們可以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飯，你儘管放心吧！我和孩子們指望你昨晚到我的家來過夜呢。」

　　「我嚇得不得了，」哈克說，「我跑了，一聽見槍響我就跑了。一口氣跑出去有三英哩。你瞧，我回來是想問問情況，趁天沒大亮來是怕碰上那兩個鬼東西，死也不願碰上。」

　　「嗯，可憐蟲，看上去昨晚的事情確實讓你受了不少苦──吃完早飯後，這裡有張床鋪，你可以睡上一覺。那兩個傢伙還沒死，孩子，真不隨人願。你瞧，我們照你說的，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對他們下手，所以我們踮著腳走到離他們只有十五英呎的地方──可那綠樹叢黑的像個地窖──而這時我覺得要打噴嚏，真是倒黴透了！我想憋住，可不管事，結果打了個噴嚏！我是端著槍走在前頭的，我驚動了那兩個壞蛋，他們沙沙地鑽出小路往外走，我大聲說，『孩子們，開火！』

　　「對著沙沙聲的地方就放了一陣子槍，孩子們也開了槍，可那兩個惡棍卻溜了，我們穿過樹林一直追過去，我想我們根本沒打著他們。他們跑的時候也都放了槍，子彈從我們身邊嗖嗖地飛過去卻沒有傷著我們。他們跑遠了，我們就沒有再追上去，只是下山去叫醒了警官。他們調集了一隊人馬，部署在河岸上，擔任守衛工作。等天亮後，警長還親自帶一幫人到森林去搜查。我的兩個兒子也要跟他們一起去搜查。我很想知道那兩個傢伙是什麼模樣，這樣搜查起來要好辦些。可是孩子，我想晚上天黑你也沒看清他們長相，對嗎？」

　　「不，我在鎮上見過他倆，還跟蹤過他們。」

　　「太棒了！說說看──孩子──說出他們的特徵來！」

　　「一個是又聾又啞的西班牙人，有一兩次他來過這裡，另外一個長相難看，衣衫襤褸……」

　　「孩子，這就夠了，我們認識那兩個傢伙。有一次在寡婦家後面的樹林中碰到過，他們卻偷偷溜掉了。快去吧，孩子們，去告訴警長──明天早晨再吃早飯吧！」

　　威爾斯曼的兩個孩子立即動身出發。他們走出屋子時，哈克跳起來，大聲說道：

　　「喂，請你們千萬別對任何人講是我走漏的風聲！啊，千萬千萬不要說是我！」

　　「好，你不讓說，就不說，可你總該讓人家知道你的功勞呀！」

　　「不不不，請不要講！」

　　兩個年青人走後，威爾斯曼老人說：

　　「他們不會說出去，我也不會的。可你為什麼不願讓人知道呢？」

　　哈克沒別的理由，他只是說他認識其中一人，不想讓那人知道是他本人在和他作對，否則肯定要送命的。

　　老人再次表示要替他保守祕密，說道：

　　「孩子，你怎麼會盯梢他倆呢？是不是他們可疑？」

　　哈克沒作聲，心裡卻在精心編造，好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他說：「您瞧，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傢伙，至少大夥是這麼說我的，我也不覺得委屈──有時為了想這個問題，好改一改自己，結果弄得睡也睡不著，昨天晚上就是這樣。我睡不著，大約午夜時來到街上，想著這件事，後來走到禁酒的客棧旁那個老磚廠時，我就靠在牆上又在想這樁事情。嘿，真巧這時那兩個傢伙悄悄從我身邊溜過，腋下夾著東西，我想一定是偷來的。一個傢伙抽著煙，另外一個要接火。他倆就停在我前邊不遠，雪茄煙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藉著火光，我認出了那個長白鬍子、眼睛上戴著眼罩的傢伙是又聾又啞的西班牙人，另外一個傢伙，有點笨拙，衣衫襤褸。」

　　「雪茄的火光能讓你看清他衣衫襤褸嗎？」

　　這一問倒一下子難住了哈克。過了片刻後，他又說：

　　「嗯，這不太清楚──不過我好像是看清了。」

　　「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而你……」

　　「對，跟在他們後面，是這樣的，我想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壞事──他們那樣偷偷摸摸的，實在有點不對勁。我一直跟到寡婦家院子的階梯那裡，站在黑暗裡聽見一個人在替寡婦求饒，可那西班牙佬發誓破她的相，就像我告訴您和您那兩個……」

　　「什麼，這些是那個又聾又啞的西班牙人說的！」

　　哈克又犯了一個大錯誤！他一直不想讓老人知道──哪怕是一點點──西班牙人的情況，儘管他十分小心，可那張舌頭就是不聽話，似乎有意給他添麻煩，他幾次都想擺脫窘境，可老人盯著他，結果弄得他一次又一次露了馬腳。隨後老人說：

　　「孩子，別怕我。我不會傷害你一根頭髮。相反我要保護你。這個西班牙人既不聾也不啞，你無意中說了出來，現在瞞也來不及了。你了解那個西班牙人的一些情況，你想隱瞞？相信我──告訴我吧！請相信我──我不會翻臉不認人的。」

　　哈克看了看老人那雙真誠的眼睛，過了片刻彎過身去，對著老人低聲耳語道：

　　「那不是西班牙人，是印第安．喬啊！」

　　威爾斯曼聽後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片刻後他說：

　　「現在事情全明白了。你當時說什麼撕開鼻子，把耳朵弄個缺口之類的事情，我當時還以為是你自己故意編出來的，白人們報仇不會這樣做的。可這事是涉及到印第安．喬，那就完全不同了。」

　　吃早飯時，他倆繼續談論那事，談話中老人說上床睡覺前，他和兒子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提著燈到階梯附近看看有沒有血跡，結果血跡沒看見，倒找到了一大捆子……。

　　「一捆什麼？」

　　這幾個字，就像閃電一般快地從哈克嘴中突然脫口而出，他顯得很吃驚，嘴唇發白。他眼睛瞪得溜溜圓，張著口在等回答。威爾斯曼吃了一驚──瞪著哈克──三秒──五秒──十秒──然後答道：

　　「是強盜作案的工具。唉，你怎麼了？」

　　哈克一下子放鬆下來，微微喘著氣，有一種說不出的如釋重負感，威爾斯曼嚴肅地看著他，顯得迷惑不解，然後接著說：

　　「是啊，那是捆強盜作案的工具。你好像放心多了。可你剛才怎麼突然變了色！你以為我們找到了什麼？」

　　哈克被逼問得急了──老人用質疑的眼光盯著他──他真願用一切來換一個似乎能站住腳的答覆──可就是想不出來怎麼說好──質疑的眼睛盯得他入骨三分──他不知不覺地想出了理由──這由不得他再三斟酌。於是，他硬著頭皮，捏著嗓子說：

　　「主日學校用的教材，也許是的。」

　　可憐的哈克顯得十分難過的樣子，笑不出口，可老人卻開懷大笑，笑得渾身上下直發抖。最後，他還說這種大笑就等於到手的錢，因為笑口常開無病無災。他接著補充道：

　　「可憐的小夥子，你臉色發白，氣色不好，怪不得，你有點昏昏沉沉，站不穩。不過會好起來的，我想你只要休息休息，睡睡覺，就好了。」

　　哈克一想到自己是隻笨鵝，激動得差點露出馬腳，他不免有些懊惱。自他在寡婦家的階梯處聽到那兩個傢伙說話後，就不再認為從客棧中拿出來的包裹裡有財寶。不過這只是他的猜想，可他並不曉得──裡面確實沒有財寶──結果在老人提及一捆東西時，他就沉不住氣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挺高興的，至少他現在知道「這捆」毫無疑問不是他要的「那捆」，這下他心裡十分高興，舒服極了。實際情況也都在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那財寶一定還在二號裡，那兩個傢伙當天會被捉住，關到牢裡去，而他和湯姆晚上會不費吹灰之力，就弄到那些金子，根本用不著擔心會有人來打攪。

　　早飯剛吃完，就有人來敲門。哈克跳起來找藏身的地方。他不想讓任何別的人把他和最近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威爾斯曼讓幾個女士和紳士進了門，道格拉斯寡婦也來了。老人還看見有一群人正在往山上爬──以便好看清楚那階梯，原來人們已經知道這事了。

　　老人只好把晚上發生過的情況向在坐的人講了一遍。寡婦因免遭迫害，也痛痛快快地把她的感激之情說了出來，「夫人，別提這事了，還有一個人比我和孩子們做得更多，更值得你感謝。不過他有言在先，不讓我說出他的名字，要不是他，我們不會到你那裡去。」

　　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轉到了這方面，但老人守口如瓶，只讓大家牢牢地記住這事，再由他們傳遍全城，可就不說出這人是誰。寡婦知道了一切後說：

　　「我上床睡覺，在床上看書，外面吵吵鬧鬧我卻睡著了。你們怎麼不來把我叫醒？」

　　「我們覺得沒那必要，那些傢伙不可能再回來，──他們沒了作案工具。叫醒你，把你嚇個半死又何必呢？後來我派了三個家奴守著你的房子，一直守到天亮。他們剛才回來。」來的人越來越多，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對大家講晚上發生的事情，花了有兩個多小時才算結束。

　　學校放假，主日學校也不上課，可是去教堂的人卻很早就到了。那樁驚人的事情已經是滿城風雨。有消息說，那兩個壞蛋現在連影子都見不著。做完布道，法官柴契爾的夫人同哈潑夫人一道隨著人群順著過道往外走，邊走邊說：

　　「我那貝基難道要睡一整天不成？我料到她累得要命。」

　　「你的貝基？」

　　「對呀，」法官太太看上去很吃驚，「昨晚她不是和你住在一起的嗎？」

　　「和我住的，不，沒有。」

　　柴契爾太太臉色發白，癱坐在一把椅子上。這時波莉姨媽從她身旁走過，愉快地邊走邊和朋友聊著。

　　波莉姨媽說：「早安，柴契爾太太，早安，哈帕太太，我家那個鬼小子人不見了。我想我那個湯姆昨晚住在你們家中──不知是在你們哪一家。他現在不敢來教堂做禮拜。我得和他算帳。」

　　「他沒在我們這兒住過。」哈帕說著，看上去顯得有些不安，波莉姨媽臉上明顯地露出了焦慮的神色。

　　「喬．哈帕，你早上看到我家湯姆了嗎？」

　　「沒有，大嬸。」

　　「什麼時候你最後見過他？」

　　喬竭力在想，可說不準。往教堂外走的人現在都停下了腳步。到處竊竊私語，人人臉上露出不祥的焦慮。大人們迫不及待地詢問孩子們和老師們。他們都不敢肯定湯姆和貝基是否上了回程的船；當時天黑，沒人想到問一問人是否全到齊了。有個年青人突然說他們仍在山洞裡，柴契爾夫人當即暈了過去，波莉姨媽捶胸頓足地放聲大哭。

　　這個驚人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弄得大街小巷家喻戶曉，不到五分鐘的工夫，大鐘瘋了似地噹噹直響，全鎮的人都行動起來。卡第夫山事件隨即顯得沒有多大意義，盜賊的事也擺到了一邊去。大家套上馬鞍，給小船配好划手，叫渡船出發，不到半個時辰，全鎮就有二百多個人潮水般順著公路和河流向山洞湧去。

　　那天下午，林子裡好像什麼也沒有，一片沉寂。許多婦女去看波莉姨媽和柴契爾夫人，想安慰她倆，結果大家一齊罵個不停，這要比安慰人的話更好用。這一夜全鎮顯得十分沉悶，大家都在等消息；但當黎明最後來臨時，所有的消息都是一句話：「再送些蠟燭去──送些吃的。」

　　柴契爾夫人幾乎神經失常，還有波莉姨媽也是。柴契爾法官從洞中派人傳來令人鼓舞的好消息，可這一點也不能引起大家的興致。天快亮時老威爾斯曼回了家，他渾身都是蠟燭油煙，渾身泥土，差點累得精疲力竭。他看見哈克仍睡在那張床上，發燒得昏了過去。醫生們都去了山洞，因此道格拉斯寡婦來負責照看他。她說她對他一定會盡全力，哈克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或者不好不壞，那是另一回事，但他屬於上帝，上帝的任何東西都應該受到重視。威爾斯曼說哈克有優點，寡婦說：

　　「的確如此，那就是上帝給他留下的記號，上帝從沒有放棄給人留下良好的記號，凡經他手的人，都有良好記號。」

　　還沒到下午，三三兩兩的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林裡，那些身強力壯的人還在山洞裡搜索。傳來的消息只是說以前山洞裡沒人去過的地方，現在大家都在搜，就連一個角落，一處裂隙都要徹底地找過一遍，錯綜複雜的迷宮中人們鑽來鑽去，老遠就能看見到處燈光搖曳，喊聲、槍聲迴蕩在陰森可怖的通道裡。有個地方，一般遊客很少去，人們發現貝基和湯姆的名字用蠟燭煙熏在石壁上，不遠處還有一截油乎乎的髮帶，柴契爾夫人認出這是貝基的東西，痛哭流涕。她說這是她女兒留給她的最後一點遺物，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比這更寶貴，因為當那可怕的死亡降臨時，這件東西最後離開她的孩子。有人說洞裡遠處的地方不時有微光閃動，然後就是大喊大叫聲，接著一、二十個男人排著隊鑽進聲音蕩漾的通道──結果照例是空歡喜一場，孩子並不在那裡，亮光原來是來自搜尋人的燈光。

　　漫長的三天三夜過去了，令人焦慮，令人乏味，全村陷入絕望，茫然不知所措。沒有心情幹別的事，就連碰巧發現禁酒客棧老板私自藏酒這樣令人震驚的事情，眾人們幾乎都沒勁頭。哈克清醒的時候，斷斷續續地把話題扯到客棧上，最後問道──心裡隱約覺得會有最壞的事情──他發病期間，在禁酒客棧裡是否找到了什麼。

　　「沒錯，是找到了點東西。」寡婦道。

　　哈克一下子從床上吃驚地坐起來，眼睛睜得溜圓。

　　「是什麼？找到了什麼東西？」

　　「是酒啊！──現在客棧被查封了。躺下來，孩子──你確實嚇了我一大跳呀！」

　　「就告訴我一樁事──就一樁事，求您了！那是湯姆．索耶發現的嗎？」

　　寡婦突然哭起來，「安靜點，安靜點，孩子，安靜點！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不要講話，你現在病得很厲害，很虛弱！」

　　除酒之外，沒發現別的東西。如果找到的是黃金的話，大家準會大談特談。足見那財寶是永遠找不到了──永遠找不到了！可是她為什麼會哭呢？她居然哭，真是不可思議。

　　哈克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些問題，感到十分疲倦，就睡著了。寡婦自言自語道：

　　「唉，他終於睡了，可憐的孩子。是湯姆．索耶找到的！可遺憾的是沒人能找到湯姆．索耶！更糟的是沒有幾個人還抱有希望或有力氣去繼續尋找他。」

第三十一章　差一點就得救了

　　現在再回過頭來說說湯姆和貝基參加野餐的情況。他們跟夥伴們一起穿行在黑暗的通道裡，遊覽那些熟悉的洞中奇觀──人們給它們起了些過於誇張的名稱，諸如什麼「客廳」、「大教堂」、「阿拉丁宮殿」等等。在這之後，他們開始玩捉迷藏遊戲，玩得極其投入，一直玩到都有點厭煩了為止；然後他倆高舉蠟燭，順著一條彎曲的小路往前逛，邊走邊唸著用蠟燭煙油刻寫在石壁上面的名字、年月、通訊地址和格言之類的東西。他倆仍然邊走邊談著，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另一個山洞。這裡的牆上沒有刻寫字跡。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他倆熏上自己名字後繼續往前走去。不久，他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有股溪流從突出的岩層上流下來，水裡有石灰石沉渣，經年累月形成了瀑布一般的景觀。它四周好像嵌著邊，起伏不平，水中的石頭晶瑩閃亮，永不消失。湯姆擠到後邊，好讓貝基藉著他的燈光看個夠。他發現後面狹縫中有條陡峭的天然臺階，湯姆一下心血來潮，要去繼續探險。貝基聽他的，於是倆人熏了個記號，作為以後引路標誌，就開始了探險。他倆一時這邊走，一時那邊走，就這樣蜿蜒著進了以前沒有人到過的洞中最深處，作了個記號後，又沿著叉道走下去以便出去後有新鮮事兒好跟人說。在一處，他們發現一個寬敞的石窟，上面垂下來一些人腿大小的鐘乳石，他們在裡面轉了一圈，驚歎不已，然後從其中的一個出口離開了。不久他們就到了一個美妙的泉水旁，水底下石頭形似雪花狀玲瓏剔透，泉水位於石窟中間，四周石壁全由形狀奇特的柱子撐著，這些石柱是大鐘乳石和大石筍相連而構成的，是千萬年來滴水不停的結果。石窟上聚集著成群結隊的蝙蝠，每一群都有上千上萬隻。燈光一照，數以千計的蝙蝠飛下來，尖叫著向蠟燭猛撲過去。湯姆知道它們的習慣和危險性，他拉著她鑽到最近的一個通道裡。這一招做得真好，因為貝基往外走時，手裡的蠟燭正巧被一隻蝙蝠給撲滅了。蝙蝠把他倆追出老遠的一段距離。兩個逃亡者只要看到通道就往裡鑽，最後終於擺脫了險境，把它們拋在後面。不久湯姆發現了地下湖，它漸漸地伸展，最後消失在黑暗中，他打算沿著岸去探個究竟，可轉而一想還是坐下來先歇一會兒為妙。這時，平生第一次兩個孩子感到這寂靜的山洞裡好像有冰冷的魔掌攫取了他倆的靈魂。貝基說：

　　「對了，我倒沒留意。不過好像很長時間都沒聽到別的同伴的聲音了。」

　　「想想看，貝基，我們現在離他們很遠，鑽到洞下面來了。我也不知道向北還是向南、向東或是什麼方向跑了多遠，我們在這個地方聽不見他們。」

　　貝基開始擔心起來。

　　「我不知道我們待在這裡有多久了，湯姆，我們還是回去吧！」

　　「對，我也是這樣想的，也許還是回去的好。」

　　「你認識路，湯姆？這裡彎彎曲曲，亂七八糟。」

　　「我想我能認識路──可是那些蝙蝠很討厭。要是它們把我倆的蠟燭撲滅，那就更糟了。我們不妨從別的路走，避開那個地方。」

　　「行是行，不過但願別再迷了路。真是要命！」小姑娘一想到前途未卜，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們鑽進一條長廊，不聲不響地走了老遠，邊走邊看新出口，看看跟進來時的是否一樣。可是沒一個出口是原來的。湯姆每次認真查看新洞口，貝基就望著他的臉看是否有希望的表情，湯姆則愉快地說：

　　「噢，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不是的，不過我們會找到出口。」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使湯姆感到希望越來越渺茫，隨後他乾脆見到出口就鑽，拼命希望能找到來時的那個出口，嘴上仍說著「沒什麼大不了的，」心情卻十分沉重，連說出來的話都失去了響聲，聽上去好像是「沒救了！」貝基極度痛苦地緊跟在湯姆身旁，竭力想止住眼淚，可是眼淚還是流出來。她終於說：

　　「對了，湯姆，別管那些蝙蝠吧，還是回到那條路上去！看樣子，我們越走越不對勁。」

　　湯姆停住腳步。

　　「聽！」他說。

　　周圍萬籟俱寂，靜得連他們的喘息聲都能聽見，湯姆放開喉嚨大叫。叫聲迴蕩在通道裡，漸漸遠去，直至最後隱約聽上去像是陣陣笑聲一樣消失在通道深處。

　　「喂，湯姆，別喊了，聽起來怪嚇人的。」貝基說。

　　「是嚇人，但我最好還是喊，貝基，說不準他們能聽見我們。」說完他又大喊起來，「說不準」三個字比那陣陣笑聲更可怕，它表明希望正在消失，兩個孩子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可什麼也沒聽見。湯姆立即按原路返回，步伐很快。可沒多久，他表現出舉棋不定的樣子。貝基感到十分害怕，湯姆居然連往回走的路也找不著了。

　　「喂，湯姆，你怎麼什麼記號也沒做！」

　　「貝基，我真笨！一個大笨蛋！我根本沒想到還會順原路返回！是的，我們現在迷路了。真是糟糕透頂。」

　　「湯姆，湯姆，我們迷了路！找不著路了！永遠也走不出這個鬼地方了！真是的，我們當時幹嘛不和別的夥伴一起走呢！」

　　說完，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大哭起來，這下子嚇壞了湯姆，他以為她快要死了，要不然就是要發瘋了。他坐在她旁邊摟著她。她緊緊地挨著湯姆，臉貼在他懷裡，一古腦地訴說她的恐懼，連後悔都來不及了，這聲音傳到遠處變成了嘲笑，迴蕩在通道裡。湯姆求她再打起精神來，可她說不能。於是湯姆開始了自責，罵自己不該把她弄到這種不幸的地步。這一罵倒有了好效果。她表示要努力抱定希望，只要湯姆不再說這種話，她願意跟湯姆一起闖關，因為要說誰有錯的話，她自己也不例外。

　　這樣他倆又開始往前走，漫無目標地胡亂走──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往前走，不斷地往前走。不久，希望又開始復蘇──它沒有什麼理由，很簡單，只是因為希望的源泉還沒有因時間和失敗而消失時，它自然而然地會復蘇。

　　過了一會兒工夫，湯姆把貝基的蠟燭拿來吹滅，這種節約意味深長，言辭是多餘的，不用多解釋，貝基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她的希望又破滅了。她知道湯姆口袋裡還有一整根蠟燭和幾個蠟燭頭──但他必須節約著用。

　　又過了一會兒，疲乏開始襲上心頭，可兩個孩子盡力想置之不理，因為現在時間就是生命。他們連想坐下來休息一下都不敢想。只要往前走，往一個方向或者無論是往哪邊走都算是前進，有可能會有結果；但千萬不能坐下來，否則等於坐以待斃，好讓死神降臨得快些。

　　到後來，貝基柔弱的四肢再也支撐不住，她一步也走不動了。她坐在地上，湯姆也坐下來陪她休息。兩人談到家、那裡的朋友、家裡舒服的床鋪，尤其是那燈光！貝基哭起來，湯姆想另換話題來安慰她，可是她已不止一次聽到他這樣鼓勵，現在這些鼓勵的話聽起來倒像是在挖苦她。貝基實在疲乏極了，她昏昏欲睡，湯姆見此很高興，他坐在那裡盯著她看，只見她在甜蜜的睡夢中臉上的表情逐漸由繃緊狀態變得舒展了，笑容也慢慢地露出來。那平靜的臉龐給湯姆的心靈也帶來了些慰藉。於是，他的心思轉到了過去的時光和夢一般的回憶上去了，他陷入沉思時，貝基在一陣爽快的微笑中醒來，可是笑容突然中止，接著就是一陣呻吟聲。

　　「唉，我怎麼睡著了呢！要是一覺睡過去那該有多好啊！不！不！湯姆，我不是這麼想的！不要這樣看！我不說了。」

　　「貝基，你睡了一覺，這很好；你會覺得休息好了，我們會找到出去的路。」

　　「我們可以試試，湯姆。可我在夢中見到了一個美麗的國家，我想我們正是在去那兒的路上。」

　　「不一定，不一定。貝基，打起精神來！我們再去試它一試。」

　　他們站起身，手拉著手向前走去，可心裡沒個底。他倆想計算一下待在洞裡有多久了，可是他們只知道好像是過了許多天，有好幾個星期，可是這不可能，因為蠟燭還沒有用光。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說不準在洞裡到底待了多久──湯姆說他們必須輕輕地走路，聽聽哪兒有滴水聲──他們必須找到泉水處。不久他倆果真發現了一處泉水，湯姆又說這回該休息休息了。兩人累得很，可是貝基卻說她還能再走一會兒。湯姆不同意，這讓貝基大吃一驚，不能理解。他們坐下來，湯姆用粘土把蠟燭粘在前面的石壁上。兩人各想各的心思，誰也沒說一句話。過了一段時間，還是貝基先開了口：

　　「湯姆，我很餓！」

　　湯姆從口袋裡掏出點什麼東西。

　　「還記得這個嗎？」他問貝基。

　　她差點笑起來。

　　「是我倆的結婚喜糕啊，湯姆。」

　　「對了，現在就剩下這點東西了，它要是有水桶那麼大就好了。」

　　「這還是我野餐時留下的，算是個代用品，湯姆，大人們的結婚喜糕不也是這樣的嗎？──不過這將是我倆的……」

　　她話只說了半截，湯姆就動手分喜糕。貝基大口大口地吃著，湯姆自己卻一點一點地嚐著他那一份。最後，他倆又飽飽地喝了一通涼水，結束了這頓「宴席」。這時貝基又開始建議繼續往前走。湯姆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貝基，如果我告訴你，你受得了嗎？」

　　貝基的臉色發白，可她覺得她能受得了。

　　「是這樣的，貝基，我們得待在這裡，這裡有水喝，我們的蠟燭也只有這麼一小截了！」

　　貝基放聲大哭，湯姆盡全力來安慰她，可是一點用也沒有。最後貝基說：

　　「湯姆！」

　　「我在這裡，貝基，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們會想我倆，找我們的！」

　　「說得對，他們會的，一定會的！」

　　「說不定，現在正在找呢，湯姆。」

　　「當然囉，我想他們也許正在找，我希望如此。」

　　「湯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我們丟了？」

　　「大概是上船回去時吧。」

　　「湯姆，那可是天要黑的時候，他們會注意到我們沒回去嗎？」

　　「這……我就說不準了，不過他們一到家，你媽媽見不著你，一定會想你的。」

　　貝基的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湯姆這才意識到他犯了個大錯誤。貝基說好那天晚上不回家。兩個孩子沉默不語，各自思忖著，突然一陣悲痛襲上貝基心頭，湯姆發現，他想的事情和她的一樣──那就是星期天柴契爾夫人發現貝基不在哈帕夫人家時，已經是中午時分。孩子們眼睛盯著那截小蠟燭頭，看著它一點一點、無情地燒掉，最後剩下半英吋長的燭心，那軟弱的燭光忽高忽低，順著細長的煙柱往上爬，爬到頂部徘徊了一會兒，接著恐怖的黑暗完全籠罩了一切。

　　也不知過了多久，貝基才慢慢意識到她趴在湯姆懷裡哭。他倆只知道好像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後，兩人從昏睡中醒來，再度一籌莫展。湯姆說現在可能是星期天，要麼就是星期一。他盡力想讓貝基說話，可是她十分悲傷，所有的希望全都泡了湯。湯姆說他們老早就走失了，毫無疑問，人們正在找他倆，他要叫喊，有許多人聽見會來的。他叫了幾聲，可是黑暗中，回聲聽起來十分可怕，他只好停下來，不再叫喊。

　　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現在饑餓又開始折磨這兩個小傢伙。湯姆拿出從他那份中留出來的一小塊喜糕分給貝基吃，可是他們越吃越覺得餓得慌。那塊小的可憐的喜糕反而激起了他們的食欲。

　　過了一會兒，湯姆說：

　　「噓，你聽見了嗎？」

　　兩人屏住呼吸靜心聽著，遠處傳來一陣模糊不清的喊叫聲。湯姆立即搭上腔，拉著貝基的手，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著進入通道裡。他馬上又聽了聽，聲音又傳過來，這次明顯地近了。

　　「是他們！」湯姆說，「他們來了！快來貝基──我們現在有救了！」

　　兩個被困在山洞裡的「囚犯」高興得幾乎發狂。不過他倆走得很慢，因為腳下不時會碰到坑坑窪窪，必須小心點才行。說著說著，他們就碰到一個坑窪。他倆停下腳步。那坑大約有三英呎深，也許是一百英呎──不管怎麼說是跨不過去的。湯姆趴在地上，盡量伸手去摸，可是根本摸不到坑底。他仍必須待在這裡，等待搜尋的人過來。他倆聽著，很顯然本來就很遙遠的喊叫聲，現在聽起來更遠了。一會兒工夫後，聲音一點也聽不到了。真是倒黴透頂！湯姆直喊得嗓子都啞了也無濟於事。他充滿希望地和貝基談著，可過了一段令人焦慮的時刻後，再也沒有聽見那遠去的喊叫聲。孩子們摸索著重新回到泉水旁。時間慢慢地過去了，令人乏味。他們又睡了一覺，等醒來後饑腸轆轆，痛苦不堪，湯姆堅信今天一定是星期二。

　　湯姆突然想出個主意。附近有許多叉路口，與其在這裡閒等著急人，不如去闖幾條碰碰運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風箏線，把它繫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然後和貝基一起上了路。湯姆走前面，邊走邊放線。大約走出有二十步遠，通道往下到了盡頭。湯姆跪了下來，往下摸著，順手摸到拐角處，他又使勁盡量往左邊一點摸。這時，不到二十碼的地方，有隻手，拿著蠟燭，從石頭後面出來了。湯姆大喝一聲，那隻手的主人──印第安．喬的身體立即露了出來。湯姆嚇癱了，他動彈不得。緊接著就見那西班牙人拔腿就跑，轉眼就不見了，真是謝天謝地。湯姆在想喬沒聽出他是誰，否則會過來殺了他，以報他在法庭上作證之仇。山洞裡的回音讓人無法辨出誰是誰。毫無疑問這就是喬沒能認出他的原因，湯姆這樣合計著。湯姆被嚇得渾身無力。他自言自語道，他要是還有氣力回到泉水邊，一定待在那裡，無論怎樣，都不想再去冒險，碰上印第安．喬就完蛋了。他很謹慎，不想對貝基說出看到了什麼。他講他大喝一聲只是為了碰碰運氣。

　　可是從長遠的角度來說害怕是次要的，主要的問題是饑餓和疲乏。他倆在泉水旁又度過了一個漫長而又乏味的夜晚，這給他倆帶來了轉機，孩子們醒來時，饑餓難忍。湯姆堅信日子到了星期三或是星期四，說不定是星期五、星期六都有可能，現在大夥們一定不再尋找他倆了，他提議重找一條出路。他現在覺得就是遇到印第安．喬和什麼別的危險也不怕。問題是貝基虛弱得很。她陷入了麻木狀態，喚不起她的精神。她說她就原地待著等待死亡──這不會太久。她對湯姆說，如果他願意的話他自己可以順著風箏線去找出路，但要求他時不時地回來好和她說說話，她還讓他保證在最後時刻來臨時，一定要守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這樣一直握下去。

　　湯姆吻了她，嗓子裡卻有種哽咽的感覺，表面上還裝出信心十足的樣子；別人一定會找來救他倆出洞。然後他手裡拿著風箏線爬進一個通道。饑餓令他沮喪，尤其是一想到死到臨頭更令他感到悲傷。

第三十二章　脫險的經過

　　日子到了星期二下午，一直挨到黃昏時刻，聖彼得堡全村仍沉浸在哀悼之中，兩個走失的孩子尚無音訊。大家為他倆舉行了公開的祈禱儀式。還有許多私自為他倆祈禱的人，個個誠心誠意，企望著他倆早日歸來，可洞中傳來的消息仍然和以前一樣。大多數尋找的人都回家去各幹各的事情，他們認為很顯然不可能再找到那兩個孩子了。柴契爾夫人病得不輕，一大部分時間燒得她直說胡話。她呼喚著孩子的名字，有時頭抬起來整整有一分鐘時間那麼長聽著，然後無力地呻吟著一頭倒在床上。見此情形，大家都說真叫人心碎。波莉姨媽一直愁雲籠罩，那頭灰髮現在幾乎全都變白了。晚上整個村莊在一片悲哀和絕望的氣氛中靜了下來。

　　約半夜時分，村裡的鐘突然全噹噹地響起來，聲音特別大，頃刻之間，街道上就擠滿了人，他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站在那裡大聲嚷著：「大家快起來，快起來，孩子找到了！孩子找到了！」接著還能聽見洋鐵盆和號角的喧囂聲。人群自動集合起來，朝河那邊走，去迎接那兩個孩子。他倆坐在一輛敞篷的人拉著的馬車上，周圍的人群前呼後擁，再加上迎車的人，大家浩浩蕩蕩地湧上大街，歡呼聲此起彼伏。

　　村子裡這下燈火通明，沒人還想著回去睡覺，這是他們度過的最壯觀的一夜。起初的半小時裡，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柴契爾法官家裡，抱著兩個孩子就親，使勁地握住柴契爾太太的手，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然後他們就湧了出去，淚水灑得滿地都是。

　　波莉姨媽快活極了。柴契爾夫人也差不多，等到派往洞裡報喜的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丈夫，他也會快活到極點。湯姆躺在沙發上，周圍一群熱心的聽者聽他講述這次歷險的故事，他不時地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一番。最後，他描述了他如何離開貝基獨自一人去探險；怎樣順著兩個通道一直走到風箏線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又是怎樣順著第三個通道往前走，把風箏線全放開，他剛要返回時卻看見遠處有個小亮點，看上去像是日光；於是他丟下繩子，朝小亮點處摸索過去，連頭帶肩一起伸出小洞，看見了那寬闊的密西西比河滾滾流過。如果當時是晚上，那他不會發現亮光，更不可能走這條通道。他還講他是如何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貝基，可她說不要拿這種胡扯來煩她，因為她已經夠累的了。她知道她活不長了，也願意死去。他描述了他費盡口舌去說服她，等她摸索到能看見藍色天光的地方，她簡直高興死了；他是怎樣擠到洞外，然後幫忙把她也拉出了洞，他倆怎樣坐在那兒，高興得大喊大叫；然後有幾個人是如何乘小艇經過，湯姆招呼他們，並講明自己的處境──已經斷炊。那幾個人起先如何不相信這荒唐的事，因為他們講「你們待的山洞在河下游五英哩處」──然後把他倆弄上小艇，划到一座房子處，讓他倆吃了晚飯，天黑後休息了兩三個小時，才把他們帶回家。

　　天亮之前，送信的人根據柴契爾法官和跟他一起的人留下的麻繩記號找到了他們，告訴了他們這個重大的消息。

　　很快湯姆和貝基明白了：由於待在洞中三天三夜，又累又饑，身體還不可能一下子恢復過來。整個星期三和星期四，他們都臥床不起，好像是越睡越困，越休息越乏力。湯姆星期四稍微活動了一下，星期五就到鎮上去了，到星期六幾乎完全恢復了原樣，可是貝基一直到星期天才出門，但看上去很瘦，好像害過一場大病似的。

　　湯姆聽說哈克病了，星期五去看他，可是人家不讓他進臥室，星期六和星期天也沒能進去。之後天天都能進去，但不准他提歷險的事情或談什麼使人激動的話題；道格拉斯寡婦待在臥室裡監督湯姆，防止他亂講亂說。湯姆在家中聽到了卡第夫山事件，還知道人們後來在渡口附近的河裡發現了那個「衣衫襤褸」的人的屍體，他也許是想逃跑，結果卻被淹死了。

　　湯姆從洞中獲救後大約兩週便去看哈克，這時哈克結實多了，不怕激動了。湯姆想他有些話會讓哈克感興趣。湯姆路過柴契爾法官家時，就去看了貝基，法官和幾個朋友讓湯姆打開話匣子，有個人半開玩笑地問湯姆還願不願意舊洞重遊。湯姆說再去也沒什麼關係，法官就說：

　　「是啊，湯姆，我一點也不懷疑，還有你這樣的人。但我們現在慎重了，再也不會有人在洞裡迷路。」

　　「這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兩週前我已經用鍋爐鐵板把大門釘上了一層，上了三道鎖──鑰匙由我保管。」

　　湯姆臉色馬上變得煞白。

　　「你怎麼啦？孩子，喂，快去倒杯水來！」

　　有人取來水潑在湯姆的臉上。

　　「啊，你現在沒事了，湯姆，你到底是怎麼啦？」

　　「噢，對了，法官大人，印第安．喬還在洞裡呐！」

第三十三章　找到寶藏了

　　幾分鐘內，消息傳開了，十幾隻小艇裝滿人往麥克道格拉斯山洞划去，渡船也滿載著乘客隨後而去。湯姆．索耶和柴契爾法官同乘一條小艇。

　　洞口的鎖被打開，暗淡的光線下顯現出一幅慘兮兮的景象。印第安．喬躺在地上，四肢伸直死了。他的臉離門縫很近，看上去好像在那最後一刻，企盼的眼神死盯著外面的光明和那自由自在的歡樂世界。湯姆受到了震動，因為他親身在洞中待過，所以能理解這個傢伙當時的苦楚。他動了惻隱之心，但不管怎麼說他覺得現在十分地快慰和安全，這一點他以前從沒有體會到。自打他做證，證明那個流浪漢的罪行之後，他心頭一直有種沉重的恐懼感。

　　印第安．喬的那把獵刀還在他身邊，刀刃已裂成兩半。他死前拼命用刀砍過那門下面的大橫木，鑿穿了個缺口，可是這沒有用，外面的石頭天然地形成了一個門框，用刀砍這樣堅固的門框，簡直是雞蛋碰石頭，根本不起作用，相反地，獵刀倒被砍得不成形了。就算沒有石頭，印第安．喬也是白費力氣，他可以砍斷大橫木，但要想從門下面鑽出來也是不可能的，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他砍大橫木，只是為了找點事幹，為了打發那煩人的時光，以便有所寄託。往常，人們可以找到五、六截遊客們插在縫隙間的蠟燭頭，可是這一次一截也沒有，因為這個被困的傢伙把所有的蠟燭頭都找出來吃掉了。他還設法捉到幾隻蝙蝠，除了爪子外全吃掉了。這個可憐而又不幸的傢伙最後是餓死的。不遠處有個石筍，已有些年月，它是由頭頂上的鐘乳石滴水所形成的。他把石筍弄斷後，把一塊石頭放在石筍墩上，鑿出一個淺窩來接每隔三分鐘才滴下來一滴寶貴的水。水滴聲像鐘錶一般有規律，令人煩悶，一天一夜下來才能接滿一湯匙。自金字塔剛出現，這水就在滴；特洛伊城陷落時；羅馬城剛建立時；基督被釘上十字架時；征服者威廉大帝創建英國時；航海家哥倫布出航時；萊星頓大屠殺鮮為人知時；那水就一直在滴個不停。現在它還在滴，即使等一切隨著歷史成為煙消雲散，而後被人遺忘，它還會滴淌下去。世間萬物是不是都有目的，負有使命呢？這滴水五千年來默默地流淌不斷，是不是專為這個可憐蟲準備的呢？它是不是還有另外重要的目的，再流它個一萬年呢？這沒什麼要緊的。在那個倒黴的混血兒用石頭窩接那寶貴的水之前，已過去了若干年。可是如今的遊客來麥克道格拉斯山洞觀光時，會長時駐足，盯著那塊令人傷心的石頭和緩緩而下的水滴，印第安．喬的「杯子」在山洞奇觀中格外突出，連「阿拉丁宮殿」也比不上它。

　　印第安．喬被埋在山洞口附近。城裡、鄉下周圍七里內的人都乘船或馬車成群結隊地來到這裡。他們領著孩子，帶來各種食物，都表示看到埋葬喬和看他被絞死差不多一樣開心。

　　這件事過後人們不再向州長提赦免印第安．喬的事了。許多人都在請願書上簽了名，還開過許多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會議，選了一群軟心腸的婦女組成請願團，身穿喪服到州長那裡哭訴，請求他大發仁慈之心，別管自己的職責要求。據說印第安．喬手裡有五條人命案，可那又怎麼樣呢？就算他是魔鬼撒旦，也還會有一幫糊塗蛋願在請願書上畫押，並且從他們那永遠沒修好的「自來水龍頭」裡滴出淚水來灑在請願書上。

　　埋了喬後的那天早晨，湯姆把哈克叫到一個無人的地方，跟他說件重要的事情。此時哈克從威爾斯曼和道格拉斯寡婦那裡知道了湯姆歷險的經過。可湯姆卻說，他覺得他們有一件事沒跟哈克說，這正是他現在要講的。哈克臉色陰沉地說：

　　「我知道是什麼，你進了二號，除威士忌外，你別的什麼東西也沒找到。雖然沒人說是你幹的，可我一聽到威土忌那樁事，就知道一定是你幹的，你沒搞到錢，要不然的話，你早就跟我一人說了。湯姆，我總覺得，我們永遠也得不到那份財寶。」

　　「我說哈克，我從來也沒有告發客棧老板，星期六我去野餐時，客棧不是好好的嗎？這你是知道的。你忘了嗎，那天晚上該你去守夜。」

　　「噢，對了！怎麼覺得好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正是那天晚上，我跟在印第安．喬後面，一直跟到寡婦家。」

　　「原來是你跟在他後面呀！」

　　「是我，可別聲張出去。我想印第安．喬還有朋友，我不想讓他們來整我，要不是我，他這回準到了德克薩斯州，準沒錯。」

　　於是哈克像知己般地把他的全部歷險經過告訴了湯姆。

　　在這之前，湯姆只聽說過有關威爾斯曼的事情，「喂，」哈克接著回到老話題說，「哪個搞到威土忌，那錢也就落在他手裡。反正沒我倆的份。」

　　「哈克，那財寶根本就不在二號裡！」

　　「你說什麼？」哈克仔細打量著同伴的臉，「湯姆，難道你又有了新線索？」

　　「哈克，它就在洞裡呀！」

　　哈克的眼睛閃閃發光。

　　「再說一遍聽聽，湯姆。」

　　「錢在洞裡！」

　　「湯姆，你是開玩笑，還是說真格的？」

　　「當然是真格的，我一直都是這樣。你跟我去，把它弄出來好嗎？」

　　「發個誓！只要我們能作記號，找到回來的路，我就跟你去。」

　　「哈克，這次進洞，不會遇到任何麻煩事。」

　　「棒極了，你怎麼想到錢在……」

　　「哈克，別急，進去就知道了，要是拿不到錢，我願把我的小鼓，還有別的東西全都給你，絕不失言。」

　　「好，一言為定。你說什麼時候動身吧。」

　　「馬上就去，你看呢？你身體行嗎？」

　　「要進到很深的地方嗎？我身體恢復已經有三四天了，不過最遠只能走一英哩，湯姆，至少我覺得是這樣。」

　　「哈克，別人進洞得走五英哩，可有條近路只有我一人知道。哈克，我馬上帶你划小船過去。我讓它浮在那兒，回來時我自己划船，根本不用你動手。」

　　「湯姆，我們這就走吧！」

　　「行，我們得備點麵包、肉，還有煙斗、一兩隻小口袋、兩三根風箏線，再帶點他們叫洋火的那玩意。上次在洞裡，好幾回我想要是有些洋火可能就好了。」

　　中午稍過，兩個孩子趁人不在「借」了條船，就出發了。

　　在離「空心洞」還有幾英哩的地方，湯姆說：

　　「你瞧，這高崖從上往下一個樣：沒房子、沒鋸木廠，灌木叢都一樣。你再瞧那邊崩塌處有塊白色空地，那就是我們的記號之一。好了，現在該上岸了。」

　　他們上了岸。

　　「哈克，在這裡用釣魚竿就能夠到我鑽出來的洞，你肯定能找到洞口。」

　　哈克到處找了找，沒找到什麼。湯姆很神氣地邁著大步走到一大堆綠樹叢旁說：

　　「找到了！哈克，你瞧洞在這裡；這是最隱蔽的洞口，別對外人說。我早就想當強盜，知道需要這樣一個洞好藏身，可是到哪裡能碰到這樣理想的洞確實費神，現在有了，但得保密，只能讓喬．哈帕和班．羅傑斯進洞，因為我們得結幫成夥，要不然就沒有派頭。湯姆．索耶這名子挺響的，是不是，哈克？」

　　「嗯，是挺響的，湯姆，搶誰呢？」

　　「遇誰搶誰吧，攔路搶劫──都是這樣幹的。」

　　「還殺人嗎？」

　　「不，不總是殺人，把他們攆到洞裡，讓他們拿錢來贖？」

　　「什麼叫贖？」

　　「就是用錢來換人，叫他們把所有的錢統統拿出來。連朋友的錢也要弄來，若一年內不送上贖金，就放他們的血，通常就這麼幹。不過不要殺女人，只是把她們關起來就夠了。她們長得總是很漂亮，也有錢，但一被抓住就嚇得不行。你可以取下她們的手錶，拿別的東西，但對待她們，你要摘帽以示有禮，不管讀什麼書，你都會知道強盜是最有禮貌的人。接下來就是女人漸漸地對你產生好感，在洞裡待上一兩週後，她們也就不哭了，隨後你就是讓她們走，她們也不走。要是你把她們帶出去，她們會折回身，徑直返回來。所有的書上都是這麼描寫的。」

　　「哇，太棒了，湯姆，當強盜是比做海盜好。」

　　「的確有些好處，因為這樣離家近，看馬戲什麼的也方便。」

　　此刻，一切準備就緒，兩個孩子就開始鑽山洞。湯姆走前頭，他們好不容易走到通道的另一頭，然後繫緊撚好的風箏線，又繼續往前走。沒有幾步路，他們來到泉水處，湯姆渾身一陣冷顫，他讓哈克看牆邊泥塊上的那截蠟燭芯，講述了他和貝基兩人當時看著蠟燭火光搖曳，直至最後熄滅時的心情。

　　洞裡死氣沉沉，靜得嚇人。兩個孩子開始壓低嗓門，低聲說話。他們再往前走，很快就鑽進了另一個坑道，一直來到那個低凹的地方，藉著燭光發現，這個地方不是懸崖，只是個二十英呎高的陡山坡，湯姆悄悄說：

　　「哈克，現在讓你瞧件東西。」

　　他高高舉起蠟燭說：

　　「盡量朝拐角處看，看見了嗎？那邊──那邊的大石頭上──有蠟燭煙熏出來的記號。」

　　「湯姆，我看那是十字！」

　　「那麼你的二號呢？在十字架下，對嗎？哈克，我就是在那看見印第安．喬伸出蠟燭的！」

　　哈克盯著那神祕的記號看了一陣，然後聲音顫抖地說：

　　「湯姆，咱們出去吧！」

　　「什麼？出去？不要財寶啦。」

　　「對，不要財寶啦。印第安．喬的鬼魂就在附近，肯定在。」

　　「不在這裡，哈克，一定不在這裡。在他死的地方，那洞口離這兒有五英哩遠。」

　　「不，湯姆，它不在那裡，它就在錢附近，我曉得鬼的特性，這你也是知道的。」

　　湯姆也動搖了，他擔心也許哈克說得對，他也滿腦子的懷疑，但很快他有了個主意：

　　「喂，哈克，我倆真是十足的大傻瓜。印第安．喬的鬼魂怎麼可能在有十字的地方遊蕩呢！」

　　湯姆這下說到點子上啦，他的話果真起了作用。

　　「湯姆，我怎麼沒想到十字能避邪呢。我們真幸運，我們的好十字。我覺得我們該從那裡爬下去找那箱財寶。」

　　湯姆先下，邊往下走，邊打出一些簡單的踏腳處。哈克跟在後面，有大岩石的那個石洞分出四個叉道口。孩子查看了三個叉道口，結果一無所獲，在最靠近大石頭的叉道口裡，他們找到了一個小窩，裡邊有個鋪著毯子的地鋪，還有個舊吊籃，一塊熏肉皮，兩三塊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可就是沒錢箱。兩個小傢伙一遍又一遍地到處找，可還是沒找到錢箱，於是湯姆說：

　　「他說是在十字下，你瞧，這不就是最靠近十字底下的地方嗎？不可能藏在石頭底下面吧，這下面一點縫隙也沒有。」

　　他們又到四處找了一遍便灰心喪氣地坐下來。哈克一個主意也說不出來，最後還是湯姆開了口：

　　「喂，哈克，這塊石頭的一面泥土上有腳印和蠟燭油，另一面卻什麼也沒有。你想想，這是為什麼？我跟你打賭錢就在石頭下面，我要把它挖出來。」

　　「想法不錯，湯姆！」哈克興奮地說道。

　　湯姆立刻掏出正宗的巴羅刀，沒挖到四英吋深就碰到了木頭。

　　「嘿，哈克，聽到木頭的聲音了嗎？」

　　哈克也開始挖，不一會兒工夫，他們把露出的木板移走，這時出現了一個通往岩石下的天然裂口。湯姆舉著蠟燭鑽了進去。湯姆說他看不到裂口盡頭處，想進去看看，於是彎著腰穿過裂口。路越來越窄，漸漸地往下通去。他先是右，然後是左，曲曲彎彎地沿著通道往前走，哈克跟在湯姆後面。後來湯姆進了一段弧形通道，不久就大聲叫道：「老天爺啊，哈克，你看這是什麼？」

　　是寶箱，千真萬確，它藏在一個小石窟裡，旁邊有個空彈藥桶，兩隻裝在皮套裡的槍，兩三雙舊皮鞋，一條皮帶，另外還有些被水浸得濕漉漉的破爛東西。

　　「財寶終於找到了！」哈克邊說，邊用手抓起一把變色的錢幣，「湯姆，這下我們發財了。」

　　「哈克，我總覺得我們會找到的，真難以令人相信，不過財寶確實到手了！喂，別發傻了，把它拖出去，我來試試看，能不能搬動。」

　　箱子重有五十磅。湯姆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提起來，可提著走卻很吃力。

　　「我早就猜對了，」他說，「那天在鬧鬼的房間裡，他們拿箱子時，樣子也是十分吃力，我看出來了，帶來的這些小布袋子正好用上。」

　　錢很快被裝進小袋子裡，孩子們把它搬上去拿到十字岩石旁。

　　「我現在去拿槍和別的東西，」哈克說。

　　「別去拿，別動那些東西，我們以後當強盜會用得著那些東西，現在就放在那裡。我們還要在那裡聚會，痛飲一番，那可是個難得的好地方。」

　　「什麼叫痛飲一番？」

　　「我也不知道，不過強盜們總是聚會痛飲，我們當然也要這樣做。快走，哈克，我們在這裡待的時間太長了，現在不早了，我也餓了，等到船上就可以吃東西，抽香煙。」

　　不久他倆出來後鑽進了綠樹林，警惕地觀察四周，發現岸邊沒人，就開始上船吃起飯，抽起煙來。

　　太陽快接近地平線時，他們撐起船離岸而去，黃昏中湯姆沿岸邊划了很長時間，邊划邊興高采烈地和哈克聊天，天剛黑他倆就上了岸。

　　「哈克，」湯姆說，「我們把錢藏到寡婦家柴火棚的閣樓上，早上我就回來把錢數一數，然後兩人分掉，再到林子裡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它放好。你待在這兒別動，看著錢，我去把本尼．泰勒的小車子偷來，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就消失了，不一會兒工夫他帶著小車子回來，把兩個小袋子先扔上車，然後再蓋上些爛布，拖著「貨物」就出發了。來到威爾斯曼家時，他倆停下來休息，之後正要動身時，威爾斯曼走出來說：

　　「喂，那是誰呀？」

　　「是我倆，哈克和湯姆．索耶。」

　　「好極了！孩子們跟我來，大家都在等你倆呢。快點，往前小跑，我來拉車，咦，怎麼不像看上去的輕？裝了磚頭？還是什麼破銅爛鐵？」

　　「爛鐵。」湯姆說

　　「我也覺得像，鎮上的孩子就是喜歡東找西翻弄些破銅爛鐵賣給翻砂廠，最多不過換六個硬幣。要是幹活的話，一般都能掙雙倍的錢，可人就是這樣的，不說了，快走吧，快點！」

　　兩個孩子想知道為什麼催他們快走。

　　「別問了，等到了寡婦家就知道了。」

　　哈克由於常被人誣陷，所以心有餘悸地問道：

　　「瓊斯先生，我們什麼事也沒幹呀！」

　　威爾斯曼笑了。

　　「噢，我不知道，我的好孩子，哈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你跟寡婦不是好朋友嗎？」

　　「是的，不管怎麼說，她一直待我很好。」

　　「這就行了，那麼你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哈克反應慢，還沒轉過腦筋來就和湯姆一起被推進道格拉斯夫人家的客廳。瓊斯先生把車停在門邊後，也跟了進來。

　　客廳裡燈火輝煌，村裡有頭有面的人物全都聚在這兒。他們是柴契爾一家、哈帕一家、羅傑斯一家、波莉姨媽、席德、瑪麗、牧師、報館撰稿人，還有很多別的人，大家全都衣著考究。寡婦熱情地接待這兩個孩子，這樣的孩子誰見了都會伸出熱情之手。他倆渾身是泥土和蠟燭油煙。波莉姨媽臊得滿臉通紅，皺著眉朝湯姆直搖頭。這兩個孩子可受了大罪。瓊斯先生說：

　　「當時湯姆不在家，所以我就沒再找他了，可偏巧在門口讓我給碰上了。他和哈克在一起，這不，我就急急忙忙把他倆弄到這裡。」

　　「你做得對，」寡婦說，「孩子們跟我來吧。」

　　她把兩個孩子領到一間臥室，然後對他們說：

　　「你們洗個澡，換件衣服。這是兩套新衣服，襯衣、襪子樣樣齊備。這是哈克的──不，用不著道謝，哈克，一套是瓊斯先生拿來的，另一套是我拿來的。不過你們穿上會覺得合身的。穿上吧，我們等著──穿好就下來。」她說完走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讓大家大吃一驚

　　哈克說：「湯姆，要是弄到繩子，我們就可以滑下去，窗戶離地面沒有多高。」

　　「胡說，幹嘛要溜走呢？」

　　「是這樣的，跟一大群人在一起怪不習慣的，受不了。湯姆，反正我不下去。」

　　「真是的，討厭！其實下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根本不在乎，我會照應你的。」

　　席德來了。

　　「湯姆，」他說，「波莉姨媽一下午都在等你呐。瑪麗為你準備好了禮服。大家都為你擔心。喂，這不是蠟燭油煙和粘土嗎？在你衣服上。」

　　「得了，席德先生，你少管閒事。他們今天為什麼在這裡大吃大喝呢？」

　　「這是寡婦家的宴會，她經常請客。這次是為了威爾斯曼和他兒子舉行的，感謝他們的救命之恩。喂，還想知道得更多嗎？我可以告訴你。」

　　「嗯，是什麼事？」

　　「什麼事？老瓊斯先生今晚有驚人的消息要告訴這裡的人們。他在和姨媽談這事時，被我聽到了這個祕密，不過我想，現在這已算不上什麼祕密了，人人都知道，寡婦也知道，但她卻盡力掩飾。瓊斯先生一定要哈克出席。你瞧，哈克不在場，他怎麼能說出那個大祕密呢！」

　　「席德，是哪方面的祕密？」

　　「就是哈克跟蹤強盜到寡婦家的那件事情。我想瓊斯想利用此事來個一鳴驚人的舉動，不過我敢打賭，他不會成功。」

　　席德笑了，心滿意足地笑了。

　　「席德，是你把祕密洩露出去的吧！」

　　「得了，別管是誰幹的，反正有人已說出了那個祕密，這就夠了。」

　　「席德，全鎮只有一個下流傢伙會這麼幹，那就是你。你要是處在哈克的位置，你早就溜之大吉，根本不會向人報告強盜的消息。你只會幹些卑鄙齷齪的事情，見不得幹好事的人受表揚。好，賞你這個──『不用道謝』，照寡婦的說法。」

　　湯姆一邊說，一邊打他耳光，連踢帶推把他攆出門外，「好，趕快去向姨媽告狀吧，只要你敢，明天就有你好受的。」

　　幾分鐘過後，寡婦家的客人都坐在了晚餐桌旁，十幾個小孩也被安排在同一間房裡的小餐桌旁規規矩矩地坐著，那時的習俗就是這樣。過了一會兒後，瓊斯先生作了簡短的發言，他感謝寡婦為他和兒子舉辦此次宴請，但他又說還有個很謙虛的人……

　　他說了很多後，突然戲劇性地宣布這次歷險中哈克也在場。人們顯得很驚訝的樣子，實際上是故作的。要是在平常遇上這樣歡快的場面，人們聽到祕密後會顯得更加熱鬧的。

　　可是只有寡婦一人卻表現出相當吃驚的樣子。她一個勁地讚揚和感激哈克的所作所為，結果哈克幾乎忘卻了眾目睽睽下穿新衣不自在的感覺。

　　寡婦說她打算收養哈克，讓他上學受教育，一旦有錢就讓他做點小買賣。湯姆終於有機會搭上了腔，他說：

　　「哈克不需要那個，他富了。」

　　聽了這句可笑的話，在座的來賓為了面子都忍著沒有笑出來，但場面卻讓人尷尬。湯姆打破了沉默。

　　「哈克有錢了，你們或許不相信，不過他真有了很多的錢。喂，你們別笑，我會讓你們看到的，請稍等片刻吧。」

　　湯姆跑到門外，那些人彼此迷惑不解，好奇地看著，再問哈克，他此時卻張口結舌。

　　「席德，湯姆得了什麼病？」波莉姨媽問道，「他呀……真是的，從來猜不透他，我從來沒有……」

　　她還沒說完，只見湯姆吃力地背著口袋走進來。他把黃色金幣倒在桌上說：

　　「你們看呀！我剛才怎麼說的？一半是哈克的，一半是我的！」

　　這一下使在座的人全都大吃一驚。大家只是瞪眼盯著桌上，一時沒有人說話。接著大家一致要求湯姆說出原委。湯姆滿口答應，於是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雖然話很長，但大家卻聽得津津有味，沒有一個人插話打斷他的敘述。

　　湯姆講完後，瓊斯先生說：

　　「我原以為今天我會讓大家大吃一驚，可是聽了湯姆的敘述，我承認我的根本不算什麼了。」

　　錢被數過了，總共有一萬二千塊美元。儘管在座的人當中，有的家產不止這個數，可是一次見過這麼多錢卻還是頭一回。

第三十五章　強盜的入夥儀式

　　湯姆和哈克兩人意外地發了橫財，這下轟動了聖彼得堡這個窮鄉僻壤的小村鎮。讀者讀到這裡可以鬆口氣了。錢數多不說，又全是現金，真讓人難以置信。到處的人們都在談論此事，對他們表示羨慕，稱讚不已，後來有人因為過分激動，結果被弄得神魂顛倒。現在，聖彼得堡鎮上每間鬧鬼的屋子都被掘地三尺，木板被一塊塊拆掉，為的是找財寶──而且這一切全是大人們所為，其中一部分人幹得十分起勁和認真。湯姆和哈克兩人無論走到哪裡，人們都巴結他倆，有的表示羨慕，有的睜大眼睛觀看。兩個孩子記不得以前他們說話在人們心目中是否有分量，但現在大不一樣了。他們無論說什麼，人們都看得很寶貴，到處重複他倆的話。就連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認為意義重大。顯然，他倆已失去了作為普通人的資格，更有甚者，有人收集了他倆過去的資料，說以前他倆就超凡不俗。村裡的報紙還刊登了兩個小孩的小傳。

　　道格拉斯寡婦把哈克的錢拿出去按六分利息放債，波莉姨媽委託柴契爾法官以同樣利息把湯姆的錢也拿出去放債。現在每個孩子都有一筆數目驚人的收入。平常日子以及半數的星期日，他倆每天都有一塊大洋的收入。這筆錢相當於一個牧師的全年收入──不，準確地說，牧師拿不到那些，只是上面先給他們開張空頭支票而已。那時，生活費用低，一元二角五分錢就夠一個孩子上學、膳宿的費用，連穿衣、洗澡等都包括在內。

　　柴契爾法官十分器重湯姆，他說湯姆絕不是個平庸的孩子，否則他不會救出他的女兒。聽到貝基悄悄地告訴他，湯姆在校曾替她受過，挨過鞭笞時，法官顯然被感動了。她請求父親原諒湯姆。湯姆撒了個大謊主要是為了替她挨鞭笞，法官情緒激動，大聲說，那個謊是高尚的，它是慷慨、寬宏大量的謊話。它完全有資格，昂首闊步，永垂青史，與華盛頓那句曾大受讚揚的關於斧頭的老實話【註】爭光！貝基見父親踏著地板，跺著腳說這句話時顯得十分偉大了不起，她以前從沒見過父親是這個樣子。她直接跑去找到湯姆，把這事告訴了他。

　　【註】據說華盛頓總統小時候用父親給他的小斧子曾把一棵櫻桃樹砍掉，當父親追問時，他不怕受罰，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過錯。

　　柴契爾法官希望湯姆以後成為一名大律師或是著名的軍人。他說他打算安排湯姆進國家軍事學院，然後再到最好的法學院接受教育，這樣將來隨便當律師、做軍人或是身兼兩職都行。

　　哈克．芬有了錢，又歸道格拉斯寡婦監護，這樣他踏入了社交圈子──不對，他是被拖進去，被扔進去的──於是他苦不堪言。寡婦的傭人幫他又梳又刷，把他收拾得乾乾淨淨，每晚又為他換上冷冰冰的床單。哈克想在上面找個小黑點按在心口做朋友都找不到。他吃飯得用刀叉，還要用餐巾、杯子和碟子；他又得唸書，上教堂。說話枯燥無味沒關係，但談吐要斯文，他無論走到哪裡，文明都束縛著他的手腳。

　　就這樣，他硬著頭皮忍受著，過了三個星期。突然有一天他不見了。寡婦急得要命，四處去找他，找了整整有兩天兩夜。眾人們也十分關注此事，他們到處搜索，有的還到河裡去打撈。第三天一大早，湯姆挺聰明，在破舊的屠宰場後面的幾隻舊空桶中找人，結果在一隻空桶中發現了哈克，他就在這兒過夜。哈克剛吃完早飯，吃的全是偷來的剩飯菜。他抽著煙斗，正舒服地躺在那裡休息。他邋遢不堪，蓬頭垢面，穿著往日快快活活時那套有趣的爛衣服。湯姆把他攆出來，告訴他已惹了麻煩，要他快回家。哈克臉上悠然自得的神情消失了，馬上呈現出一臉的愁相。他說：

　　「湯姆，別提那事了，我已經試過了，那沒有用，沒用，湯姆。那種生活不適合我過，我不習慣。寡婦待我好，有夠好，可是我受不了那一套。她每天早晨叫我按時起床；她叫我洗臉；他們還給我使勁地梳；她不讓我在柴棚裡睡覺。湯姆，我得穿那種倒黴的衣服，緊繃繃的，有點不透氣。衣服很漂亮，弄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行，更不能到處打滾。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到過別人家的地窖裡，也許有許多年了。我還得去做禮拜，弄得渾身是汗──我恨那些一文不值的布道詞！在那裡我既不能捉蒼蠅，也不能嚼口香糖，星期日整天不能赤腳。吃飯、上床睡覺、起床等寡婦都要按鈴，總而言之，一切都井然有序，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哈克，大家都是這樣的。」

　　「湯姆，你說得沒錯，不過我不是大家，我受不了，捆得那樣緊真讓人受不了。還有，不費勁就能搞到吃的東西，我不喜歡這種吃法，就是要釣魚也得先徵求寡婦的同意，去游個泳也得先問問她，真受不了，幹什麼事都要先問她才行。說話也得斯文，真不習慣──我只好跑到閣樓頂上胡亂喊它一通，這樣嘴裡才有滋味，否則真不如死了算了，湯姆。寡婦不讓我抽煙，不讓我在人前大聲講話，或大喊大叫，還不許我伸懶腰，抓癢癢……」（接著他顯得十分煩躁和委屈的樣子。）

　　「還有呢，她整天祈禱個沒完！我從來也沒見過她這樣的女人。我得溜走，湯姆──不溜不行呀，況且，學校快要開學了，不跑就得上學，那怎麼能受得了呢。湯姆？喂，湯姆，發了橫財並不像人們說得那樣是個非常愉快的事情。發財簡直就是發愁，受罪，最後弄得你真希望不如一死了之。這兒的衣服我穿合適，在桶裡睡覺也不錯，我再不打算離開這兒。湯姆，要不是那些錢，我根本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事情，現在，你把我那份錢也拿去，偶爾給我幾毛錢用就行了，不要常給，因為我覺得容易得到的東西並沒有什麼大價值。請你到寡婦那兒為我告辭吧。」

　　「噢，哈克，你知道，我不能這樣做，這不太好。你如果稍微多試幾天，就會喜歡那種生活的。」

　　「喜歡那種生活──就像喜歡很長時間坐在熱爐子上一樣。我不幹，湯姆，我不要當富人，也不想住在那悶熱倒黴的房子裡。我喜歡森林、河流、那些大桶，我絕不離開這些東西。真是倒黴，剛弄了幾條槍，找到了山洞，準備去當強盜，卻偏偏碰上了這種事情，真讓人掃興。」

　　湯姆瞅到了機會──

　　「喂，哈克，富了也能當強盜啊。」

　　「真的嗎？你說話當真，湯姆？」

　　「當然當真，就像我人坐在這兒一樣，千真萬確。不過，我們不接受不體面的人入夥，哈克。」

　　哈克的高興勁被一下子打消了。

　　「不讓我入夥，湯姆？你不是讓我當過海盜嗎？」

　　「是讓你當過，不過這跟入夥沒什麼關係，總的說來，強盜比海盜格調要高。在許多國家，強盜算是上流人當中的上流人，都是些公爵之類的人。」

　　「湯姆，你一直對我很好，不是嗎？你不會不讓我入夥，對吧，湯姆？不會不讓我入夥吧，湯姆，是不是？」

　　「哈克，我不願不讓你入夥，也不想那麼幹，不過要是讓你進來，別人會怎麼說呢？他們會不屑一顧地說：瞧湯姆．索耶那幫烏合之眾，全是些低賤的人。這是在說你，哈克。你不會喜歡他們這麼說你，我也不喜歡。」

　　哈克沉默了一會兒，思想上在作激烈的鬥爭。最後他開了腔：

　　「好吧，我再回到寡婦家裡應付上一個月，看能不能適應那種生活，不過湯姆，你會讓我入夥，對吧？」

　　「好吧，哈克，一言為定！走，老夥計，我去跟寡婦講，讓她對你要求鬆一些。」

　　「你答應了，湯姆？你答應了，這太好了。在一些難事上，她要是能寬容一些，我就可以背地裡抽煙、詛咒。要麼挺過去，要麼完蛋拉倒。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夥當強盜？」

　　「噢，這就幹。把孩子們集中起來，也許今晚就舉行入夥儀式。」

　　「舉行什麼？」

　　「舉行入夥儀式。」

　　「什麼叫入夥儀式？」

　　「就是發誓互相幫忙，永不洩密。就是被剁成肉醬也不能洩密。如果有人傷害了你，就把他和他全家統統幹掉，一個不留。」

　　「這真好玩，真有意思，湯姆。」

　　「對，我想是很好玩。發誓儀式得在半夜舉行，要選在最偏僻、最恐怖的地方幹。鬧鬼的房子最好，可現在全被拆了。」

　　「半夜時分幹還是不錯的，湯姆。」

　　「對。還要對棺材發誓，咬破指頭簽名呐。」

　　「這才真有點像樣呢！這比當海盜要強一萬倍。湯姆，我到死都跟著寡婦在一起了。我要是始終能成為一名響噹噹的強盜，人人都會談到我，那麼，我想，她會為自己把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而自豪。」

　　結束語

　　故事到此結束。因為這確實是個兒童的故事，所以寫到這裡必須擱筆，再寫下去就得涉及到成人時期。寫成人的故事，作者很清楚寫到結婚成家就算了事，但是寫青少年則得見好就收。

　　本書中的人物有許多仍然健在，過著富裕快樂的生活。有朝一日再來續寫這個故事，看看原來書中的小孩子們長大後做什麼，這也許是件值得做的事情。正因為如此，明智的做法就是現在就擱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