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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解》

欽努阿．阿契貝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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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這九個村子裡，甚至在這九個村子以外，奧貢喀沃都是很有名的。他的名聲是靠他自己真本事得來的。當他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夥子時，就擊敗了貓子阿瑪林茲，給他自己的村子帶來了榮譽。阿瑪林茲是個了不起的摔跤手，有七年之久，從烏姆奧菲亞到思拜諾，貓子阿瑪林茲從來沒有被打敗過。因為他的背脊從沒有觸過地，所以才被叫做貓子。正是這樣一個人，在一場戰鬥中給奧貢喀沃打倒了。老人們異口同聲說，自從他們這個小城鎮的創立者同荒野中的妖魔一連戰了七天七夜以來，這場戰鬥算是最猛烈的了。

　　鼓聲咚咚，笛子嗚嗚，觀眾們都屏著氣息。阿瑪林茲是個機變百出的能手，奧貢喀沃也滑溜得像水裡的魚似的。他們的胳膊上、背脊上和大腿上的筋絡浮現、肌肉暴凸，人們幾乎聽到它們繃緊得要裂開的聲音。最後，奧貢喀沃擊敗了貓子。

　　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大約有二十年或二十多年了，在這段時期裡，奧貢喀沃的聲名就像叢林裡的野火遇到燥風似的愈來愈盛。他長得魁梧結實，兩道濃眉毛和寬寬的鼻梁使他顯出一副嚴肅的面貌。他出氣很粗，據說當他睡覺的時候，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在外面自己的茅屋裡都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他走路的時候，腳後跟幾乎不沾地面，彷彿腳底下裝著彈簧，像是打算要把什麼人撲倒似的。實際上他也是常常這樣把人撲倒的。他有些口吃，每當他發脾氣，不能及時說出話來的時候，他就用拳頭。他對於不成材的男人是沒有耐心的。他對於他的父親就沒有耐心。

　　他父親的名字叫烏諾卡，去世已經十年了。他一輩子懶散，手裡存不住錢，從來不知道為明天打算。如果有錢到他的手裡──這種情況極少，他就立刻去買幾瓢棕櫚酒，挨家挨戶去串門說笑。他常常說，每當看到死人的嘴巴時，他心裡就想，一個人要是活著的時候不吃掉他的一份東西，那才愚蠢呢。當然，烏諾卡負了一身的債，他欠每個鄰人的錢，從幾個瑪瑙貝一直到很大的數字。

　　他個子很高，但是很瘦，背有點駝。除了喝酒，或者吹笛子的時候，他總是愁眉苦臉，憔悴不堪的樣子。他吹笛子吹得很好，他最快樂的時候，是每年收割以後的兩三個月，那時候，村子裡愛玩音樂的人都把掛在爐架上面的樂器取下來了。烏諾卡時常跟他們一起玩樂器，他的臉上閃著幸福恬靜的光彩。有時候，別的村子也把烏諾卡的樂隊和假面舞蹈隊請去，留在他們那裡，教他們樂曲。烏諾卡一夥人在這樣的主人那裡，有時要停留三四個集市之久，奏奏音樂，吃吃喝喝。烏諾卡熱愛這種美酒佳肴的生活和溫暖的友情，他也熱愛一年中這個季節；雨季已經過去，每天清晨太陽升起，散發出耀眼的美麗。而且因為寒冷而乾燥的風正從北方吹過來，天氣也不太熱。有些年，燥風吹得很厲害，空中彌漫著濃霧，女人和孩子都圍坐在火堆旁取暖。烏諾卡熱愛這一切，他也熱愛那隨著旱季歸來的第一批老鷹，以及對老鷹唱歡迎歌的孩子們。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怎樣到處遊蕩，去尋找碧空中自由翱翔的老鷹；只要發現一隻老鷹，他就會全力歌唱，歡迎牠從遠途歸來，問牠有沒有帶著一兩塊布回到故鄉。

　　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年輕。烏諾卡成年以後，是一事無成的。他很窮，他的妻子孩子勉勉強強有碗飯吃。因為他是個懶漢，人們總是譏笑他；因為他從不還債，人們都發誓不再借錢給他。可是烏諾卡卻還常常借到錢，所以他債臺高築了。

　　有一天，一個名叫奧可瓦葉的鄰人來看他。正好烏諾卡靠在他的茅屋裡一張泥坑上吹笛子。他馬上起身和奧可瓦葉握手，於是奧可瓦葉攤開他挾在腋下的羊皮，坐了下來。烏諾卡走進一間內室，隨即又轉回來，拿著一個小圓木盤子，裡面盛著一個柯拉果【註：Kola　nut，也叫可樂果，非洲產的一種植物，具有咖啡因，有提神作用。】、一點胡椒和一塊白石灰。

　　「我有柯拉，」他說著坐下來，把盤子遞給客人。

　　「謝謝你。帶來柯拉的人也帶來了長生不老。可是我想應該由你來剖開它。」奧可瓦葉一面回答，一面把盤子遞回去。

　　「不，這是給你的，真的，」他們這樣推讓了好一陣，最後烏諾卡接受了這份光榮。在他剖柯拉果的時候，奧可瓦葉拿起那塊石灰，在地上劃了幾條道道，又把自己的大腳指頭也塗白了。

　　烏諾卡一面切著柯拉果，一面向祖先禱告，祈求祖先賜予他們長壽和健康，保佑他們不受敵人的侵害。吃完柯拉果，他們談了很多事情，談到淹沒木薯的淫雨，談到下次祭祖的盛典，談到同恩拜諾村迫在眉睫的交鋒。一談到戰爭，烏諾卡就愁眉不展。他實在是個膽小鬼，見不得流血的慘狀。所以他改換話題，談到了音樂，就又容光煥發起來了。他彷彿在內心裡聽到了埃桂、烏都和奧惹奈【註：埃桂是種木製的鼓；烏都是種陶製的鼓；奧惹奈是一種鑼。】動人心弦和錯綜複雜的節奏，他還彷彿聽到自己的笛子聲穿插其間，為各種樂器點綴上一種如泣如訴的幽雅音調。整個效果是愉快活潑、生氣勃勃的，可是當他的笛子忽高忽低，時斷時續的時候，人們如果單獨去聽他的笛子，就會感到其中蘊含的憂愁和悲傷。

　　奧可瓦葉也是個樂師。他奏奧惹奈。可是他卻不像烏諾卡那樣一事無成。他有一個裝滿木薯的大倉房，還有三個妻子。現在他正要取得伊德米里頭銜，這是這地方的第三等稱號。舉行這個儀式是很花錢的，他正在設法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收回來。實際上，這就是他來看烏諾卡的原因。他清一清嗓子，開口說道：

　　「謝謝你的柯拉果。你也許已經聽到我不久就要得到新的頭銜了吧？」

　　奧可瓦葉只把話說到這裡，接下來的幾句話是用一些成語格言說的。在伊博族中，談話的技巧是很被重視的，成語格言不啻是棕櫚油，可以用它把所說的話消化下去。奧可瓦葉是很會說話的，他說了很長的時間；先是旁敲側擊圍著題目轉，最後才把題目點出來。簡單一句話，兩年多前烏諾卡曾借了他二百個瑪瑙貝，他是來要他償還這筆債的。烏諾卡聽懂了朋友的來意以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大聲地笑了很長的時間，聲音響亮得像奧惹奈一樣，笑得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客人不免嚇了一跳，默默無言地坐著。最後，烏諾卡才一面笑著一面回答他。

　　「你看看那邊牆上，」他指著對面抹著紅土的發亮的土牆說，「你看見那些白灰線了吧。」奧可瓦葉看到幾組短短的垂直線，是用石灰畫的。一共有五組，最小的一組也有十條線。烏諾卡懂得怎樣使人得到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停了一下，聞一聞鼻煙，大聲地打了一陣噴嚏，然後繼續說道：「那兒的每一組線都代表我欠某人的一筆債，每一道線代表一百個瑪瑙貝。你瞧，我欠那個人一千個瑪瑙貝，可是他並沒有為這筆債在大清早就把我弄醒。我會還你的錢，但是今天不行。我們的長者說過，太陽先照到站著的人，然後再照到跪在他們下面的人。首先我得還我的大債。」他又聞了聞鼻煙，好像那就是在還他的大債似的。奧可瓦葉只得捲起羊皮，離開了。

　　烏諾卡去世的時候，他什麼頭銜也沒有得到，只落得一身重債。他的兒子奧貢喀沃以他為恥辱，難道還有什麼奇怪的嗎？幸好，人們是按照一個人本身的價值，而不是按照他父親的價值來衡量人的。很顯然，奧貢喀沃是配做大事情的。他還年輕，卻已經是九個村遠近聞名的最了不起的摔跤手。他是一個富裕的農民，有兩個裝滿木薯的倉房，剛討了第三房妻子。尤其難得的是，他已經得到了兩個頭銜，並且在兩次氏族間的戰鬥中表現得無比的英勇。所以，雖然奧貢喀沃還很年輕，他已是當代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了。在他的族人中間，年齡是被敬重的，但是事業卻更受尊崇。誠如長者所說，一個孩子只要把手洗乾淨，他就可以同皇帝一道吃飯。奧貢喀沃把手洗得乾乾淨淨，所以他可以同皇帝和長者一道吃飯。所以，當鄰村的人們為了避免戰爭和流血而把一個孩子送給烏姆奧菲亞村作犧牲時，也就由他來看管這個命運註定要遭難的孩子。這不幸的孩子名叫伊克美弗納。

　　二

　　當奧貢喀沃聽到村裡報信人的奧惹奈穿破靜止的夜空時，他剛剛吹熄了棕櫚油燈，在竹榻上躺下。鍠──鍠──鍠，中空的鐵器發著震耳的響聲。接著報信人開始喊話，喊完以後，又繼續敲起他的奧惹奈。這就是他喊的話：明天一清早，烏姆奧菲亞所有的男人都到市場上集合。奧貢喀沃心裡疑惑，究竟出了什麼事；他確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他在報信人的聲音中聽到了隱含的悲劇意味，雖然聲音愈來愈遠，逐漸模糊了，他還是可以聽得出來。

　　夜間異常寂靜。除了月夜外，夜間總是寂靜的。對於這些人，哪怕是他們中間最勇敢的人，黑暗永遠意味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恐懼。孩子們被警告，不准在黑夜吹口哨，以免招來惡鬼。在黑暗中，有害的動物變得更加凶惡可怕。人們從來不在夜間把蛇叫做蛇，怕它會聽到。因此叫它做繩子。這一夜，當報信人的聲音逐漸在遠方消逝，寂靜又降臨到大地時，森林裡千萬種昆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振人心弦，這種顫動的聲音使寂靜顯得格外濃重了。

　　在月夜裡，情形就不一樣。那時，人們會聽到在空曠田野裡玩樂的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青年人也許成雙成對地在更隱蔽的地方玩耍，老年人也會回憶起他們的青春。正如伊博人所說的：月光照耀著，跛子都想出去散步。

　　但是這一夜卻是漆黑的，寂靜的。在烏姆奧菲亞所有的九個村子裡，報信人敲著他的奧惹奈，呼喚每一個男人去參加第二天早晨的集會。奧貢喀沃躺在竹榻上，竭力猜想這是一個什麼性質的緊急集會──是要同鄰近氏族交戰嗎？很可能，而他是不怕戰爭的。他是一個勇於行動的人，是一個武士。不像他的父親，他是不怕看見流血的場面的。在烏姆奧菲亞最近的一次戰鬥中，他是第一個把人頭帶回家來的人。這已經是他的第五顆人頭了，而他還不是一個老年人呢。每逢隆重場合，例如村裡舉行葬禮的時候，他就用他的第一個人頭來盛棕櫚酒喝。

　　第二天一大早，市場上就擠滿了人。大約有一萬人，都在低聲說話。最後，奧格布埃菲．埃賽烏果從人叢中站起來，朝不同的方向大聲喊了四次，「烏姆奧菲亞的桂努」【註：桂努表示認同與致意的喊叫。】，每喊一次就揮舞著握緊的拳頭，就像要推開前面的空氣。那一萬人也每次都同聲回答道，「呀啊！」接著是一片完全的沉寂。奧格布埃菲．埃賽烏果是個有煽動力的演說家，每逢這種場合，他總是被推舉出來說話的。他用手摸著自己披滿白髮的腦袋，捋了捋銀白色的鬍鬚，又整理了一下他的披巾；那披巾從右邊的腋窩下面繞過，在左肩上面打了個結。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他第五次大聲喊道，人群報以喊叫聲。接著他突然像著了魔似的，猛地伸出左手，指著恩拜諾的方向，咬緊一口亮閃閃的白牙齒，說道：「那些小野畜生居然敢殺死烏姆奧菲亞的一個女兒。」他垂下了頭，咬緊牙齒，人群中發出一陣低沉的憤怒的吼聲。等他重又開始說話的時候，臉上的怒容已經消失，換上了一副比怒容更加凶惡可怖的笑臉。於是他用一種不帶感情的清朗的聲調，告訴烏姆奧菲亞的人說，他們的女兒怎樣到恩拜諾去趕集，怎樣被那裡的人殺害。埃賽烏果又指著低頭坐在他身旁的一個男人說，那女子是奧格布埃菲．烏多的妻子。群眾憤怒地咆哮起來，都想去殺人。

　　還有很多人說了話，最後決定按照正常的步驟採取行動。立刻給恩拜諾送去一封最後通牒，要他們選擇要不就打一仗，要不就獻出一名童男和一名處女，作為賠償。

　　烏姆奧菲亞人一向是為鄰近的人們所畏懼的。在戰爭和巫術上他們都很厲害，周圍村莊的人都害怕烏姆奧菲亞的祭司和巫醫。他們有一種法力最大的打仗用的巫藥，幾乎同這個氏族本身一樣古老。究竟有多麼古老，沒有人知道。不過大家都承認一點，那就是，這劑巫藥中藥力最凶的是一個只有一條腿的老婦人。事實上，這劑巫藥的名字就叫做阿加底─恩瓦耶──老婦人。它的神堂就在烏姆奧菲亞的中心，在一片開墾過的地方。如果有什麼人愚蠢到在黃昏以後在神堂前經過，他一定會看到那個老婦人顛著一隻腳在跳來跳去。

　　鄰近的氏族當然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他們都害怕烏姆奧菲亞人，他們不會不首先設法和平解決，就去同烏姆奧菲亞人作戰的。而對於烏姆奧菲亞人，也要說句公道話，除非道理分明在他們這一方，而且得到他們的神──丘陵和山洞的神的許可，他們才會去打仗。確實有過幾次，神曾經禁止烏姆奧菲亞人去打仗。如果整個氏族都不聽神的話，那他們一定會被打敗，因為阿加底─恩瓦耶絕不參與伊博人所謂的「應受譴責的戰爭」。

　　可是現在迫在眉睫的這場戰事是一場正義的戰事。就是敵對的氏族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當奧貢喀沃作為烏姆奧菲亞人的傲慢的宣戰使者來到恩拜諾的時候，他受到異常隆重而光榮的接待。兩天以後，他帶著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和一個年輕的處女，回到自己的村裡。那男孩名叫伊克美弗納，他悲慘的故事在烏姆奧菲亞一直流傳到今天。

　　當時長者們聚了起來，聽取奧貢喀沃出使的報告。他們最後決定，正如大家知道他們會決定的那樣，那姑娘會送到奧格布埃菲．烏多那裡去代替他被殺的妻子。至於那個男孩，他屬於整個氏族，但現在不急於決定他的命運。所以大家要求奧貢喀沃暫時代表氏族看管這個孩子。就這樣，伊克美弗納在奧貢喀沃家裡住了三年。

　　※※※

　　奧貢喀沃以嚴厲的手段管理著他的家屬。他的妻子們，特別是他最年輕的妻子，總是整天戰戰兢兢，害怕他火暴的脾氣又要發作，他的孩子們也是如此。就他的本性來說，奧貢喀沃也許並不是一個殘暴的人。可是他的整個生命為恐懼所支配，他恐懼失敗，恐懼軟弱。他對失敗和軟弱的恐懼比他對惡魔、對反覆無常的神和妖怪、對森林、對長著血紅爪牙的、有惡意的大自然的恐懼，都更加深切。奧貢喀沃的恐懼比這些東西都更加厲害。這種恐懼不是外表的，而是深藏在他內心裡。這是他對自己的恐懼，唯恐人家認為他像他的父親。還是一個小孩子時，他就已經痛恨他父親的失敗和軟弱，直到現在他還記得，有一次一個友伴對他說他父親是個阿格巴拉的時候，他心裡有多麼難受。就是在這一次，奧貢喀沃知道了阿格巴拉不僅是對婦女的另一種稱呼，它也可以意指一個沒有頭銜的男人。所以奧貢喀沃受著一種感情的支配──他父親烏諾卡所愛好的一切，他都痛恨，其中之一是溫和，其次就是懶惰。

　　播種季節，奧貢喀沃每天在他的田地裡幹活，從雞叫一直幹到小雞回到雞窩。他是一個非常強壯的人，很少感到疲倦。可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沒有他那樣強壯，這就苦了他們。然而他們也不敢公然訴苦。奧貢喀沃的大兒子恩沃依埃這時是十二歲，但是已經顯露出懶散的性格──至少，在他父親看起來是如此──使他的父親大為焦心。奧貢喀沃經常用打罵的辦法企圖糾正他，於是恩沃依埃變成了一個整天面帶愁容的少年。

　　奧貢喀沃的家業興旺是一望而知的。他有一座大院子，周圍是一堵紅土厚牆。緊挨著紅土牆上唯一的大門後面，是他自己居住的正屋，或稱作奧比【註：當家男人的客廳。】。他的三個妻子各有自己的茅屋，合起來在他的茅屋後面構成一個半月形。倉庫建在紅牆的一端，裡面放著一堆又一堆的木薯，顯示出他的富足。院子的另一端有一個羊欄，另外每個妻子都挨著自己的茅屋搭了一個小雞棚。倉庫附近有一間小房子，是「巫藥房」，或者說神堂，裡面供著奧貢喀沃自己的神和祖宗的木頭靈牌。他用柯拉果、食物和棕櫚酒等祭品來孝敬他們，並為他本人、他的三個妻子和八個孩子，向他們禱告。

　　※※※

　　話說自從烏姆奧菲亞人的女兒在恩拜諾被殺死以後，伊克美弗納就來到奧貢喀沃的家裡。奧貢喀沃帶他來家的那一天，他把第一個妻子叫了來，把孩子交給了她。

　　「他是屬於全氏族的，」他對她說，「要好好看管他。」

　　「他要同我們在一起住很久嗎？」她問。

　　「我怎樣吩咐你，你就怎樣做，女人，」奧貢喀沃結結巴巴地咆哮道，「從什麼時候起你成了烏姆奧菲亞人的一個長者啦？」

　　於是恩沃依埃的媽媽把伊克美弗納帶到她的茅屋裡，再也不敢多問什麼。

　　至於孩子自己，他害怕得要死。他不懂得自己現在遭遇到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他怎麼會知道他父親參與了殺害烏姆奧菲亞人的女兒呢？他只知道，幾個人來到他們家裡，同他父親低聲說了幾句話，末了就把他帶走，交給了一個陌生人。他媽媽哭得很厲害。他因為太害怕，反倒沒有哭。那陌生人帶著他，和另外一個女孩離開了家，穿過森林中沒有人煙的小路，走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誰，以後也沒有再見到她。

　　三

　　青年們通常有過的生活起點，奧貢喀沃卻沒有。他並沒有從他父親那裡繼承到一個倉庫，因為沒有倉庫可以繼承。在烏姆奧菲亞有一個傳說，說他父親烏諾卡有一次去求丘陵和山洞的神，想知道為什麼他經常收成不好。

　　這神名叫阿格巴拉，遠近的人民都來求祂。當災難接二連三地降臨到他們身上，或者當他們同鄰人發生爭執的時候，他們就來求祂。他們也來求祂預卜前途的吉凶，或者向他們死去的祖先的靈魂祝告。

　　神堂的入口是山邊上的一個圓洞，只比雞窩的洞口稍微大一點。來朝拜的人和向神求告的人要爬著進洞，然後來到一個漆黑的看不見盡頭的地方，阿格巴拉就在這裡。除了阿格巴拉的女祭司以外，從來沒有人看見過祂。但凡是爬進過那可怕廟堂裡去的人，出來以後，沒有一個不對他的威力表示畏懼。女祭司在洞中央點起了一堆火，她就站在火堆旁邊宣布神的意旨。那火堆並不冒出熊熊的火焰。燒著的木頭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女祭司黑黝黝的身影。

　　有時候，有人來向他死去的祖先或親戚的靈魂請求指點。人們說，當靈魂出現的時候，那人可以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地看見它，卻聽不到它的聲音。有人甚至說，他們還聽到靈魂飛來時翅膀拍著洞頂的聲音。

　　很多年以前，奧貢喀沃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的父親烏諾卡曾去求阿格巴拉指點迷津。當時的女祭司是個名叫舍卡的女人。她身上充滿了神的威力，人們都很怕她。烏諾卡來到她面前，開始陳述他的經歷。

　　「每一年，」他傷心地說，「把莊稼種到地裡去之前，我都要獻給一切土地的所有者阿尼一隻公雞。這是我們父輩的規矩。我還到木薯神伊菲傑奧庫的神堂裡宰一隻公雞。我把矮樹叢砍倒晒乾，然後點火燒掉。下過第一場雨以後，我就把木薯種下。等長出了嫩苗，我又打上樁子把它們支好。我鋤掉了雜草……」

　　「住嘴！」女祭司厲聲喊道，聲音在虛空的黑暗中迴蕩，顯得非常可怕，「你既沒有得罪什麼神，也沒有得罪你的父親。一個人同他的神和祖先既然相安無事，那他的收成的好壞，就要看他的臂力如何。在全氏族中，都知道你烏諾卡的砍刀和鍬是軟弱無力的。當你的鄰人都出去用斧頭砍伐原始森林的時候，你偏把木薯種在不必費力氣開荒的貧瘠地上。他們跨過七道河去種田，你卻待在家裡，把祭品供奉給不會有好收成的土地。回去吧，像個男子漢一樣去幹活吧。」

　　烏諾卡是個不幸的人，他有個很壞的守護神，壞運氣一直跟他到墳墓裡，或者應該說，跟他到死，因為他沒有墳墓。他是害鼓脹病死的，這是對地母的一種褻瀆。一個人要是害了肚子和四肢鼓脹的病，是不允許他死在房子裡的。人們把他抬到凶森林裡，讓他死在那裡。據說有個很倔強的病人，竟然搖搖擺擺地走回自己家裡，人們只得再把他抬到凶森林裡，綁在一棵樹幹上。這種病是對大地的一種褻瀆，所以人們不能把受害者的肚子埋起來。他死以後，要讓他在地面上爛掉，不能給他初葬或再葬。這就是烏諾卡的命運。人們把他抬走的時候，他還帶著他的笛子哩。

　　有了烏諾卡這樣一個父親，奧貢喀沃就沒有很多年輕人有的那種生活的起點。他既沒繼承到一個倉庫，也沒有繼承到一個頭銜，甚至連一個年輕的妻子也沒有繼承到。可是儘管有這些不利，甚至在他父親生前，他就已經開始為自己的興旺打下基礎。這是緩慢而痛苦的。可是他像著了魔似的全力以赴。說實在的，對於父親可鄙的生命和可恥的死亡的恐懼，的確使他著了魔。

　　※※※

　　在奧貢喀沃的村子裡，有個很富有的人，他有三個大倉庫、九個妻子、三十個孩子。他的名字是恩瓦基比，除了最高頭銜他已經取得了這個氏族中人們所能取得的所有頭銜。奧貢喀沃為了得到他的第一批木薯種子，就來找這個人。

　　他帶了一壺棕櫚酒和一隻公雞來見恩瓦基比，又請了兩位年長的鄰人來。恩瓦基比的兩個成年的兒子也都在他的正屋裡。奧貢喀沃拿出一顆柯拉果和一點胡椒，這些東西傳給大家看過，然後還給了他。他剖開了柯拉果，說道：「我們都將活著。我們祈求長壽、多子多孫、豐收和幸福。你們能得到好東西，我也能得到好東西。讓蒼鷹棲息，也讓白鷺棲息。如果這一個對那一個說不，就讓它的翅膀折斷吧。」

　　吃完柯拉果，奧貢喀沃把他原來放在屋子角落裡的棕櫚酒取來，擺在人群中間。他接著對恩瓦基比說話，稱他為「我們的父親」。

　　「恩那─阿依（我們的父親），」他說，「我給你帶來這個小小的柯拉果。我們的人常說，對偉大的人表示尊敬，就是給自己的偉大鋪平道路。我來向你致敬，並請求你賜給我恩惠。我們先喝酒吧。」

　　每一個人都向奧貢喀沃表示了謝意，鄰人們從帶來的羊皮袋裡取出自己喝酒用的獸角。恩瓦基比也把繫在椽子上的自己的獸角取了下來。他的第二個兒子，也是這群人中最年輕的人，把壺放在左膝上，開始倒酒，第一杯酒給了奧貢喀沃，他應該在別人喝酒之前先嚐一口自己的酒，然後其他的人才喝；年齡最大的先喝。每個人都喝了兩三獸角以後，恩瓦基比便派人去把他的妻子們叫來。有幾個妻子不在家，因此只來了四個。

　　「安納西不在家嗎？」恩瓦基比問她們。她們回答說她馬上就來。安納西是他的第一個妻子，其他的妻子是不能在她之前喝酒的，所以她們都站在那裡等著。

　　安納西是個中年的女人，個子很高，身體很壯。她的儀表十分威嚴，舉手投足恰如一個興旺的大家庭裡最有權力的婦女。她戴著標榜她丈夫頭銜的腳鐲，這只有第一個妻子才能佩戴的。

　　她走到丈夫跟前，接過他手裡的獸角，一條腿半跪著，喝了一口酒，然後把杯子還給丈夫，站起來，叫了他的名字，這才回到她自己的屋裡去。其他的妻子們也依次這樣喝了酒，然後離開。

　　於是，男人們繼續飲酒談天。奧格布埃菲．伊迪果談到奧比阿科，他是收割棕櫚酒的人，最近突然不再幹這一行了。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緣故，」他一面用左手背擦掉鬍鬚上的酒沫，一面說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原因。癩蝦蟆白天亂跳，不會沒有理由。」

　　「有人說，神警告過他，說他將要從棕櫚樹上摔下來跌死。」阿庫卡里亞說。

　　「奧比阿科一向是個古怪的傢伙，」恩瓦基比說，「我聽說很多年以前，他的父親才死不久，他去向神祝告。神對他說：『你死去的父親要你供奉一隻山羊給他。』你猜他怎樣回答神？他說：『問問我死去的父親，他生前可曾有過一隻家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有奧貢喀沃笑得有些勉強，因為，如同俗話所說，在格言裡提到枯骨的時候，老婦人是要感到不舒服的。奧貢喀沃想起了他自己的父親。

　　最後，倒酒的青年人舉起半獸角很濃的乳白酒渣子，說道：「我們吃完了。」大家回答說：「我們都看見了。」青年人又問：「誰來喝這些酒渣子？」「誰正在幹事誰來喝，」伊迪果說，一面朝恩瓦基比的大兒子伊格維洛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大家都同意伊格維洛應該喝這酒渣子。他接過弟弟手裡的半獸角酒，一口喝光了。正如伊迪果所說，伊格維洛正在幹事，他在一兩個月前剛娶了第一個妻子。人們認為棕櫚酒的濃渣子對於同妻子接觸的男人是有好處的。

　　喝了酒以後，奧貢喀沃對恩瓦基比陳述了他的困難。

　　「我是來向你求援的，」他說，「你也許已經猜到是什麼事了。我開墾了一塊地，但是沒有木薯種子。我懂得要求一個人把他的木薯借給另外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尤其是在青年人都怕辛苦勞作的今天。我是不怕勞作的。蜥蜴從高高的伊洛科樹上跳到地下說，如果別人不稱讚牠，牠就自己稱讚自己。在很多人都還在吃媽媽的奶的年齡，我已經開始照料自己了。如果你肯給我一些木薯種子，我將不會使你失望。」

　　恩瓦基比清了一清嗓子。「今天，我們的青年都變得軟弱了，看到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很高興。很多年輕人來向我要木薯，我都拒絕了，因為我知道他們只會把木薯倒在地裡，聽任野草阻遏它們的生長。我對他們說不借，他們認為我心腸太硬。可是我並非如此。有隻鳥名叫伊納基，牠說，人們既然學會射而必中，牠就學會久飛不息。我已經學會了吝惜我的木薯，可是我可以信任你。我一見到你的面，心裡就這樣想。正如我們父輩所說的，只要看外表，就可以認出它是一粒成熟的穀子。我給你八百個木薯。去幹吧，準備你的田地吧。」

　　奧貢喀沃向他一再表示謝意，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裡。他知道恩瓦基比不會拒絕他，但是他沒有料到他竟如此的慷慨。他並沒有奢望能得到比四百個更多的木薯種子。現在他需要耕種一塊更大的田地。他希望從伊新烏邵他父親的一個朋友那裡再弄到四百個木薯。

　　要建立自己的倉庫，租田耕種是一個緩慢的辦法。在付出一切辛勞之後，自己所得只占收成的三分之一。但是對於一個青年人，既然他的父親沒有木薯，他除了租田耕種，就沒有別的辦法。就奧貢喀沃的情況來說，更壞的是，他必須以他微薄的收成來贍養他的母親和兩個妹妹。贍養他的母親也就意味著贍養他的父親。不能指望她只煮東西給自己吃，而讓她的丈夫挨餓。就這樣，奧貢喀沃很年輕的時候，一面租著人家的田拼死拼活地設法建立自己的倉庫，一面卻還要維持他父親一家的生活。這就好像往一個破洞累累的口袋裡倒穀子。他的母親和妹妹固然也辛勤勞動，可是她們種的是女人的莊稼，如可可木薯、豆子和卡薩瓦【註：cassava，類似木薯的塊莖類植物。】之類。木薯，這是穀中之王，是男子漢的莊稼。

　　※※※

　　奧貢喀沃向恩瓦基比借到八百個木薯種子的那一年，是記憶中最壞的一年。一切都來得不是時候。不是太早，就是太遲。世界好像發了瘋。第一場雨下得太遲，而且下了不多久就停了。烈日當空，從來沒有像這樣厲害，把雨後出現的那一點青蔥都給烤焦了。土地像熱炭似的烤炙著種下的木薯。奧貢喀沃跟一切好農民一樣，在初雨時就開始下種。雨停日出的時候，他已經種下了四百個木薯種子。他整天注視著天空，盼望烏雲出現，夜間也睡不著覺。一清早，他來到自己的田地裡，看見木薯的嫩芽已經發黃。他用西沙爾麻的厚葉子做成圈圈，圍在嫩芽四周，想使它們不受土地的烘烤。但是到了傍晚，西沙爾麻葉子的圈圈也晒乾了，枯黃了。他每天更換新的葉子，祈求夜間能下一場雨。可是乾旱繼續了八個市集周之久，木薯都死了。

　　有些農民還沒有種下他們的木薯。他們是些懶漢，馬馬虎虎的，他們總是不去墾地，能夠挨多久就多久。這一年，他們卻成了聰明人。他們搖著頭，對鄰人表示同情，心裡暗自慶幸，自以為有先見之明呢。

　　等到終於又下雨的時候，奧貢喀沃種下了其餘的木薯種子。他感到安慰的是：乾旱之前所種的木薯是他自己的，是前一年的收成。現在他還有從恩瓦基比那裡借來的八百個木薯和從他父親的朋友那裡弄到的四百個木薯。這樣他可以重新做起。

　　可是這一年真是發瘋了，雨是下了，可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雨。日日夜夜，大雨傾盆，把一堆一堆的木薯都沖掉了。樹木連根拔起，到處是深溝。後來雨勢雖然減弱，但是一天接一天下個不停。通常在雨季中總會出現的一陣一陣的太陽光竟沒有出現。木薯都披上了燦爛的綠葉，但是農民們知道，沒有太陽光，塊莖是長不起來的。

　　那年的收成像葬禮一樣可悲，很多農民把看著叫人傷心的爛木薯掘出來的時候，都流下了眼淚。一個男人把衣服繫在樹枝，上吊死了。

　　奧貢喀沃在後半生中，每次想到這悲慘的一年，總禁不住要打冷顫。他後來每每想到他竟沒有沉淪到絕望的深淵裡去，自己也感到有點驚奇。他相信自己是個剛強的武士，可是在那一年，獅子也會感到心碎。

　　他經常說：「既然那一年我都活過來了，再遇到什麼我也能活下去。」他相信這是依靠他不屈不撓的意志。

　　他的父親烏諾卡那時已經病得很重，可悲的收獲季節到來時，他對奧貢喀沃說：「不要失望。我知道你不會失望。你有一顆勇敢而驕傲的心。一顆驕傲的心能夠經受一場普遍的失敗，因為這樣的失敗刺痛不了它的驕傲。當一個人獨自遭到失敗，那是更加痛苦更加難以忍受的。」

　　烏諾卡就這樣度著他的晚年。年齡越大，病越重，他反而越愛嘮叨。奧貢喀沃簡直給他煩得要死。

　　四

　　有個老人說：「看看皇帝的嘴巴吧，你還以為他從來沒有吃過媽媽的奶呢。」他這話是指奧貢喀沃；奧貢喀沃從極端貧困和不幸之中突然上升為其中一名氏族領袖。這老人對奧貢喀沃其實並沒有惡意。實際上，他很敬佩奧貢喀沃的勤勞和成就。不過，奧貢喀沃對待比較沒有成就的男人那樣粗暴無禮，也使他同很多的人一樣感到驚奇。僅僅在一個星期以前，在他們舉行的討論下次祭祖大會的親屬會議上，有個男人和奧貢喀沃意見不一致，奧貢喀沃故意把眼睛望著別處說：「這個會是男子漢的會。」那個和他意見不一致的人沒有得過頭銜，所以奧貢喀沃把他說成是個女人。奧貢喀沃很懂得怎樣傷害一個男人的尊嚴。

　　奧貢喀沃說奧蘇果是個女人的時候，參加親屬會議的人都站在奧蘇果一邊。當時會場上最年長的人嚴厲地說，有些人的棕櫚仁是由慈悲的神靈為他們打開的，他們不應該忘記謙恭。奧貢喀沃說，他對他說過的話很抱歉，於是會議繼續開下去。

　　但是說奧貢喀沃的棕櫚仁是由仁慈的神靈為他打開的，並不確實。棕櫚仁是他自己打開的。凡是知道他跟貧困和不幸所作的頑強鬥爭的人，都不會說他是幸運的。如果說有的人無愧於他的成就，奧貢喀沃就是這樣的人。他在年輕時就成了全境聞名的出色摔跤手。那並不是僥倖得來的。人們最多只能說，他的守護神是好的。可是伊博人有句格言說，一個人說「是」，他的守護神也就說「是」。奧貢喀沃大聲說「是」，他的守護神只好表示贊成。而且不只是他的守護神贊成，整個氏族也都推崇他，因為氏族是按照人的雙手的業績來判斷一個人的。正是這個原因，奧貢喀沃才被九個村子推舉出來，去向他們的敵人宣布說，如果他們不肯獻出一對青年男女來贖他們殺害烏多妻子的罪，那麼烏姆奧菲亞就要同他們作戰。他們的敵人對烏姆奧菲亞深感畏懼，所以像接待一個皇帝一樣地接待奧貢喀沃，又把一個給烏多做妻子的處女和一個名叫伊克美弗納的男孩交給了他。

　　※※※

　　氏族的長者們決定把伊克美弗納交給奧貢喀沃看管一個時期。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期竟會長達三年之久。他們這樣決定了以後，好像就把他完全忘記了。

　　伊克美弗納起初很害怕。有一兩次，他打算逃走，可是他不知道應該往哪裡逃。他想起他的媽媽和三歲的妹妹，哭得很傷心。恩沃依埃的媽媽對他很和善，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可是他總是重複一句話：「我什麼時候能回家？」奧貢喀沃聽說他什麼東西都不肯吃，就拿著大棍子走進屋來看著他。伊克美弗納打著冷顫吞下了幾塊木薯，可是隨即就跑到茅屋後面，痛苦地嘔吐起來。恩沃依埃的媽媽跟到那裡，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和脊背上。伊克美弗納病倒了三個市集周，病好以後，倒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那樣發愁了。

　　他生來是個很活潑的孩子，漸漸地，他在奧貢喀沃家裡和人們，尤其是和孩子們相處得很好。奧貢喀沃的兒子恩沃依埃比他小兩歲，簡直一步也離不開他，因為他幾乎什麼事都懂。他會用竹竿，甚至用象草製成笛子。他知道各種鳥的名稱，還會安置很巧妙的陷阱，來捕捉叢林中的小動物。他也知道用哪一種樹做弓力量最大。

　　連奧貢喀沃本人也很喜歡這孩子──當然只是在內心裡。除了憤怒的感情以外，奧貢喀沃是從來不公開流露出任何感情的。表現友愛，這是一種軟弱的標誌。只有力量才值得表現。所以奧貢喀沃對待伊克美弗納，就同他對待其他人一樣，用的是嚴厲的手段。但是毫無疑問，他是喜歡這個孩子的。有時當他去參加村裡的大集會或祭祖的公宴時，他讓伊克美弗納拿著凳子和羊皮袋跟他一塊去，就像是他的兒子一樣。實際上，伊克美弗納也稱他為父親。

　　伊克美弗納來到烏姆奧菲亞時，正是收割完了尚未播種的那一段逍遙自在的季節快要終結的時候。事實上，他的病一直到和平週開始的前幾天才好。就在這一年，奧貢喀沃破壞了和平，按照傳統的習慣，受到地母的祭司──埃齊阿里的處罰。

　　奧貢喀沃這一次發脾氣，說來也還頗有理；是因為他的最年輕的妻子到朋友家裡去梳頭髮，沒有及時回來做晚餐。奧貢喀沃起初還不知道她不在家，後來因為總不見她送飯菜來，便到她的茅屋去看看她在做什麼。可是屋子裡沒有人，爐火也已經熄滅了。

　　恰好他的第二個妻子從自己的茅屋裡出來，到院子中間一棵小樹蔭下的大罈子裡取水。奧貢喀沃問她：「奧幾烏果到哪兒去了？」

　　「她梳頭髮去了。」

　　奧貢喀沃咬著嘴唇忍住心頭的怒火。

　　「那麼，她的孩子呢？她把他們也帶去了嗎？」他克制著自己，用冷靜的聲調問。

　　「他們在我這裡呢，」他的第一個妻子，恩沃依埃的媽媽回答說。奧貢喀沃彎腰向她的屋子裡望了一望。奧幾烏果的孩子們正在同他第一個妻子的孩子們一道吃飯。

　　「她出去之前說過讓你招呼他們吃飯嗎？」

　　「是的，」恩沃依埃的媽媽扯了個謊，想替奧幾烏果的疏忽掩飾一下。

　　奧貢喀沃知道她沒有說實話。他回到茅屋裡去等著奧幾烏果。她一回來，他就狠狠打了她一頓。在盛怒中，他忘記了這是和平週。他的第一個妻子和第二個妻子驚慌失措地從自己的茅屋裡跑出來，哀求他，提醒他這一週是神聖的。可是奧貢喀沃打起人來，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甚至於連神都不怕。

　　奧貢喀沃的鄰人聽到他妻子的哭聲，就在院牆外邊喊著問是怎麼回事。有人還親自跑進院子裡來看。在神聖週裡打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沒有等到天黑，地母阿尼的祭司──埃齊阿里就到奧貢喀沃家裡來找他。奧貢喀沃端出柯拉果，放在祭司的前面。

　　「把你的柯拉果拿走。我絕不在不敬神和祖宗的人家裡吃東西。」

　　奧貢喀沃打算向他說明妻子的行為，但埃齊阿里根本不理睬。他把手裡拿的一根短棒戳在地上，來強調他所說的話。

　　「聽我說，」埃齊阿里截住奧貢喀沃的話頭，「你並不是從別的地方到烏姆奧菲亞來的人。你同我一樣知道，我們的祖先有過規定，在把任何莊稼種到地裡去之前，整整一週，人們不得對他們的鄰人說一句粗話。我們同我們的夥伴和平相處，以敬重我們偉大的地母，沒有祂的保佑，我們的莊稼是長不起來的。你做了一件很大的壞事。」他把棍子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戳，「你的妻子固然有錯，可是就是你走進你的正屋，發現她的情人躺在她身上，要是你打了她，你仍然是做了一件很大的壞事。」他又把棍子戳在地上，「你所做的壞事可能會毀滅整個的氏族。你所冒犯的地母也許不讓我們有所收獲，那我們就要餓死了。」他現在改變了語調，從憤怒轉成命令，「明天你帶一隻母羊、一隻母雞、一段布和一百個瑪瑙貝到阿尼的神廟來。」說完，他站起身，離開了這座茅屋。

　　奧貢喀沃照祭司的吩咐辦了。他還多帶了一壺棕櫚酒去。就心裡說，他是後悔的。可是他不是那樣的人，不會到處去向鄰人承認自己做錯了事。因而人們都說他不敬重氏族的神。他的仇人甚至說他是幸運沖昏了頭腦。他們稱他為小鳥恩薩，說他飽餐一頓之後，竟然得意忘形，向自己的守護神挑戰。

　　在和平週裡，人們什麼事也不做。他們去拜訪鄰人，暢飲棕櫚酒。這一年，他們除了談論奧貢喀沃冒犯了阿尼以外，就沒有說別的事。有人破壞神聖的和平，這是很多年以來的第一次。就是年紀最大的人也只能記得，在遙遠的過去，不知什麼時候，有過一兩次這樣的事。

　　奧格布埃菲．埃賽烏杜，這村子裡最年長的人，對兩位來客說，在他們的氏族中，對於破壞阿尼的和平的懲罰，現在已經輕得多了。

　　「從前可不是這樣，」他說，「我的父親告訴我，有人對他說，在從前，破壞和平的人要被拖在地上走遍全村，一直拖到死。可是這個習俗不久就被廢除了，因為原來是為了維護和平，這樣反倒破壞了和平。」

　　一個年輕人說：「昨天有人告訴我，在有些氏族中，一個人死在和平週裡也被認為是一種褻瀆。」

　　「確是如此，」奧格布埃菲．埃賽烏杜說，「在奧波多阿里，他們就有這種習俗。如果一個人在這個時候死去，就不能把他埋葬，而要扔到凶森林裡去。這些人缺乏知識，他們遵守的是一種壞的習俗。他們拋棄了大批的男女不將他們埋葬。結果怎樣呢？他們的氏族裡充滿了這些沒有埋葬的死者的惡鬼，一天到晚想要危害活著的人。」

　　※※※

　　和平週結束了，每一個男人都領著他的家人開始清除矮樹叢，開闢新耕地。砍伐下來的矮樹叢丟在那裡晒乾，然後點起火來燒掉。煙霧升到天空，蒼鷹從四面八方飛來，在燃燒著的田地上空盤旋，默默地向人們告別。雨季快到了，牠們就要離開了，一直到乾燥季節才回來。

　　奧貢喀沃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準備木薯種子。他仔細地察看每塊木薯，看它是否適宜於播種。有時候，他認定一塊木薯太大，不能當作一顆種子種，他就用鋒利的刀子很熟練地順著木薯的身子把它剖開。他的大兒子恩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納幫他的忙，用長籃子從倉房裡把木薯提來，並且把準備好的木薯點一點數，每四百個歸為一堆。有時候，奧貢喀沃也給他們幾顆木薯，讓他們試做準備的工作。可是他對他們的工作總能挑出毛病，而且用嚴厲的口吻給他們指出來。

　　「你以為是讓你切木薯塊做飯嗎？如果你再把這樣大小的木薯剖開，我就撕你的嘴巴。你大概覺得自己還是小孩子。我像你這樣的年齡，已經有了自己的耕地了。你呢，」他對伊克美弗納說，「難道你的家鄉不種木薯嗎？」

　　就內心說，奧貢喀沃知道這兩個孩子還太年輕，不完全懂得準備木薯的複雜技術。可是他覺得一個人早點開始並沒有害處。種木薯是男子漢的活兒，一個人能夠一年到頭給他的家人吃木薯，他才真算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奧貢喀沃要他的兒子成為一個了不起的農民，一個了不起的人。他要把他認為已經在兒子身上看到的，令人不安的懶散形跡連根拔除。

　　「一個在氏族集會中抬不起頭的兒子，我是不願意要的。我寧願親手把他勒死。要是你老這樣站著看我，」他罵道，「阿瑪底奧拉會砍掉你的腦袋。」

　　幾天以後，下了兩三場大雨，土地已經溼潤。奧貢喀沃帶領家人，提著裝滿木薯種子的籃子，拿著鍬和彎刀，到地裡去開始播種。他們在田地上堆起一行一行的土墩子，把木薯種在裡面。

　　木薯，這個莊稼之王，是個很苛求的王。一年有三、四個月的時間，它要求人們為它辛苦勞動，從雞鳴一直到小雞回窩，整天不斷地照料它。它的嫩芽要用西沙爾麻葉子做的圈圈保護起來，使它免受土地熱力的侵害。雨下得更大些的時候，婦女們要在土墩子中間種玉米和瓜豆之類的東西。然後要在木薯周圍打上樁子，先用小棍子，以後用高大的樹枝。從播種木薯到收獲，婦女們還要在一定的時候除三遍草，不能早，也不能遲。

　　雨季真的來到，雨下得又大又久，就是村裡的雨師也不敢說他有什麼辦法對付這種情況。此刻他無法使雨停止，正像在最乾燥的季節中，他無法使雨降落而不損害自己的健康一樣。要阻擋這惡劣氣候，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不是人的體格所承擔得了的。

　　所以，在雨季中，大自然不會受到人的干擾。有時，大雨傾盆而下，天和地好像融為一體，灰濛濛的，溼溼的。這時就很難斷定，阿瑪底奧拉低低的隆隆的雷聲是從天上來的呢，還是從地下來的。在這樣的時候，在烏姆奧菲亞的無數的茅屋中，家家戶戶，孩子們都坐在媽媽的灶旁講故事，或是在爸爸的茅屋裡坐在柴堆邊烤火，烘玉米吃。在認真而勞累的播種季節和同樣認真然而心情愉快的收割季節之間，這是一個短暫的休息的季節。

　　※※※

　　伊克美弗納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是奧貢喀沃的家庭的一員。他仍然懷念他的媽媽和他三歲的妹妹，他也有心情憂傷抑鬱的時刻。可是他和恩沃依埃的感情愈來愈深，這樣的時刻就愈來愈少，也不像以前那樣沉重了。伊克美弗納有著說不完的民間故事。就是那些恩沃依埃已經知道的故事，經他一說，也帶上了新鮮的氣氛和另一氏族的地方色彩。恩沃依埃直到臨死的一天，都還生動地記得這一段時期的生活。他甚至記得，有一次伊克美弗納告訴他，一個玉米芯上要是只長了幾顆稀稀落落的粒子，就可以把它叫做老嬸嬸的牙齒，這時候自己曾經笑得多麼高興。當時恩沃依埃立刻就想到了住在烏達拉樹下的恩瓦葉基。她大概只有三顆牙齒，老是在吸菸斗。

　　雨漸漸小下來，也不下得那麼頻繁了，天和地重新分開來。雨在陽光和微風中一陣一陣稀稀地斜斜地落下來。這時候，孩子們在屋裡待不住了，到處跑著唱歌：

　　下雨了，太陽出來了，

　　恩納迪自己做飯自己吃。

　　恩沃依埃常常好奇地想，恩納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為什麼要自己做飯自己吃，一個人獨自生活呢。想來想去，他認為恩納迪一定就住在伊克美弗納的故事中時常說到的國土裡，那裡螞蟻有著華美的宮廷，沙土永遠在跳舞。

　　五

　　新木薯的慶祝會就快來到了，烏姆奧菲亞呈現出一片節日的氣氛。這是對一切豐產之源的地母阿尼謝恩的日子。阿尼在人民生活中的地位比其他任何神都重要。她是道德和行為的至高無上的裁判者。而更重要的是，她還和氏族中已經被埋到土裡的祖先們有著密切的交往。

　　新木薯的慶祝會每年都在收割開始之前舉行，以表示對地母和氏族祖先靈魂的尊敬。新木薯必須首先供奉給這些尊神，然後人們才能開始吃。男女老幼，人人都盼望著新木薯慶祝會的到來，因為它是豐盛的季節──新年的開始。在這個節日的前夕，還存有來年木薯的人都要設法把它們處理掉。新年開始，必須吃鮮美可口的新木薯，不能再吃頭一年的乾癟多筋的木薯，所有煮飯菜的鍋、瓢和木盆都要洗得乾乾淨淨，特別是舂木薯的木臼。在慶祝會上，木薯糊糊和白菜湯是主要的食物。這些食物做得很多，不管一家人怎樣拼命地吃，也不管他們從鄰村邀請多少親戚朋友來，到了晚上，總要剩下大量的食物。人們愛說這個故事：一個有錢的人在客人面前把糊糊堆得很高，以致坐在這邊的人看不見對面發生的事情，有個客人一直到了夜裡才發現坐在對面用餐的晚到的客人就是自己的老丈人。於是兩人才在剩餘的食物上面握手祝賀。

　　新木薯慶祝會在烏姆奧菲亞就是這樣一個歡樂的日子。按照習俗，凡是如伊博人所說的「手膀硬的人」【註：指有錢的人。】都應當從四面八方邀請大批的客人到家裡來。奧貢喀沃照例也要邀請他妻子們的親戚；他現在既然有三個妻子，他的客人合起來就有很大一群人。

　　可是奧貢喀沃對於宴會並不像很多人那樣熱心。他很能吃，也很能喝，用大瓢喝棕櫚酒他可以喝一兩瓢。但是，從等待宴會開始，到宴會結束，要他一連幾天坐著，他總是覺得很不舒服。在地裡勞動，他要感到高興得多。

　　離新木薯節只有三天了。奧貢喀沃的妻子們用紅土把圍牆和茅屋刷得亮亮的，又在上面畫了許多白色、黃色和深綠色的花紋。然後她們開始用紅色的木粉塗飾自己，在腹部和背上畫了些美麗的黑色花紋。孩子們也都打扮起來，尤其是他們的頭髮，都剃成很美麗的式樣。三個女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哪些親戚已經被邀請，孩子們都喜氣洋洋，想著從媽媽的家鄉來的客人們一定會對他們十分親熱。伊克美弗納也同樣地興奮。他彷彿覺得，這裡的新木薯慶祝會比他自己村莊的要隆重得多，在他的印象中，家鄉的村莊已經愈來愈遙遠而模糊了。

　　這時，卻爆發了一場風暴。一直壓抑著憤怒的心情，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的奧貢喀沃，忽然找到了一個由頭。

　　「這棵香蕉樹是誰弄死的？」他問。

　　院子裡立刻安靜下來。

　　「這棵香蕉樹是誰弄死的？你們都成了聾子啞巴了嗎？」

　　事實上，樹活得很好。奧貢喀沃的第二個妻子只是摘下了幾片葉子來包食物。她這樣說了。奧貢喀沃沒有多講，就結結實實地打了她一頓，打得她和她唯一的女兒號啕大哭。另外兩個妻子不敢上前阻攔，只得躲在一邊，吞吞吐吐地懇求說：「夠了，奧貢喀沃。」

　　奧貢喀沃這樣發洩夠了以後，便決定到外面去打獵。他有一支生了鏽的舊槍，是一位很久以前來到烏姆奧菲亞的聰明的鐵匠造的。可是，雖然奧貢喀沃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的英武有為是人所公認的，他卻不是個好獵人。他用這支槍連一隻老鼠都沒有打死過。所以，當他叫伊克美弗納去取槍的時候，剛剛挨過打的那個妻子就咕噥了一句什麼放不響的槍之類的話。不幸這句話竟被奧貢喀沃聽到了。他像瘋了似的跑進屋裡，抓起那支裝上火藥的槍跑出來，抬起槍口瞄準那正好爬上了倉房矮牆的女人。扳機一動，一聲巨響，緊接著女人孩子一起哭叫起來。他丟下槍，跳進倉房裡。那女人躺在那裡渾身發抖，幸而沒有受傷。奧貢喀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著槍走開了。

　　儘管發生了這件事，新木薯慶祝會在奧貢喀沃家裡仍舊進行得十分熱鬧。一大清早他把新木薯和棕櫚酒獻給他的祖先們，請求他們在新的一年裡保佑他、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媽媽們。

　　白天漸漸過去，他的親戚們從鄰近的三個村子陸續來到，每一批人都帶來一大壺棕櫚酒。他們又吃又喝，一直鬧到深夜，奧貢喀沃的親戚們才動身回家。

　　※※※

　　新年的第二天，是奧貢喀沃的村子和鄰村舉行盛大摔跤比賽的日子。很難說人們更喜歡第一天的宴會和友情還是第二天的摔跤比賽。但是有一個女人，對於這一點在她的心裡是有個確切答案的。這個女人就是差一點兒被奧貢喀沃打死的第二個妻子埃喀維菲。在一年四季中，沒有任何節日能比得上摔跤比賽所能給她的快樂。很多年以前，她還是村裡的美人的時候，奧貢喀沃在人們記憶中最盛大的一場比賽中打敗了貓子而贏得了她的心。那時他很窮，付不起新娘的身價，所以她沒有嫁給他。幾年後，她從丈夫家裡跑了出來，這才和奧貢喀沃同居。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現在，埃喀維菲已經四十五歲了，她一生吃了很多的苦。可是她對於摔跤比賽的愛好仍然和三十年前同樣熱烈。

　　新木薯慶祝會的第二天，還沒有到中午的時候，埃喀維菲和她唯一的女兒埃金瑪坐在爐火旁邊，等著壺裡的水煮開。木臼裡放著埃喀維菲剛宰的一隻雞。水一煮開，她就很靈巧地將水壺一下子從火裡提了起來，把開水澆在雞身上。她把空壺放在屋角裡一個圓墊子上，看看被煙燻黑了的手心。埃金瑪常常感到驚奇，她媽媽怎麼能夠光著手從火裡提起一把壺來。

　　「埃喀維菲，」她說，「人們長大了，火就燒不著他們了，這是真的嗎？」埃金瑪同其他孩子不一樣，總是叫她媽媽的名字。

　　「是呀，」埃喀維菲顧不上同她爭論。她的女兒只有十歲，可是她的智慧卻超過她的年齡。

　　「但是恩沃依埃的媽媽有一天把一壺熱湯扔在地上打破了。」

　　埃喀維菲把木臼裡的母雞翻了個身，開始拔雞毛。

　　「埃克維菲，」埃金瑪說，也來幫著她媽媽拔雞毛，「我的眼皮在發癢呢。」

　　「那是說你要哭了。」她的媽媽說。

　　「不，」埃金瑪說，「是這個眼皮，上眼皮。」

　　「那是說你就要見到什麼東西了。」

　　「就要見到什麼東西呢？」她問。

　　「我怎麼知道？」埃喀維菲要讓她女兒自己回答。

　　「啊，」埃金瑪終於說道，「我知道是什麼東西了──是摔跤比賽。」

　　母雞毛終於拔乾淨了。埃喀維菲想把雞的嘴剝下來，可是雞嘴太硬。她在矮凳子上轉過身來，把雞嘴放在火裡烤了一會。再一扯，雞嘴就掉了。

　　「埃喀維菲。」一個聲音從另一座茅屋中傳來。這是恩沃依埃的媽媽，奧貢喀沃的第一個妻子。

　　「是叫我嗎？」埃喀維菲大聲回答。人們總是這樣回答外面的喊聲，他們絕不回答「是」，因為害怕也許是惡鬼在叫。

　　「你叫埃金瑪帶點火給我，好嗎？」她自己的孩子和伊克美弗納到小河邊去了。

　　埃喀維菲在一塊破壺的碎片裡放進幾塊燒著的煤，交給埃金瑪端著，穿過打掃乾淨的院子，來到恩沃依埃的媽媽那裡。

　　「謝謝你，恩瑪。」恩沃依埃的媽媽說。她正在削新木薯皮，身旁一隻籃子裡放著青菜和豆子。

　　「我來給你生火。」埃金瑪說。

　　「謝謝你，埃齊格波。」她說。她常常叫她埃齊格波，意思是「好孩子」。

　　埃金瑪走到外面，從一大捆木柴中取出幾根柴火。她用腳板把柴火踩斷，用嘴巴吹著，開始生火。

　　「你要把你的眼睛吹出來了，」恩沃依埃的媽媽一面說，一面從手中削著的木薯上抬起頭來，「用扇子吧。」她站起來，取下原來繫在椽子上的一柄扇子。她剛一站起來，那頭本來乖乖地在那兒吃木薯皮的淘氣的母山羊，就猛一下把牙齒插到木薯裡，咬了兩大口，轉身從屋裡逃出去，鑽進羊棚裡去大嚼起來。恩沃依埃的媽媽罵了幾句，又坐下來削木薯皮。埃金瑪的火飄出了霧一般的濃煙。她繼續搧著，終於露出了火苗。恩沃依埃的媽媽謝了她，埃金瑪回到她媽媽的屋裡去了。

　　正在這時，遠處的鼓聲傳到了她們這裡。聲音從村子廣場的方向傳來。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同村子本身一樣古老的廣場，一切重大的儀式和跳舞會都在這裡舉行。隨風飄來的鼓聲敲得輕快悅耳，準確無誤地打出了摔跤舞蹈的拍子。

　　奧貢喀沃清了清嗓子，腳步隨著鼓聲移動起來。從他年輕的時候開始，每次聽見鼓聲一響，他就渾身充滿了欲火，現在也是如此。他懷著征服的欲望，全身顫抖起來。這種欲望很像是對女人的欲望。

　　「這場摔跤，我們要遲到了。」埃金瑪對她的媽媽說。

　　「他們要等到太陽落山才開始呢。」

　　「可是他們已經在敲鼓了。」

　　「是呀，鼓在中午就開始敲了，可是摔跤卻要等到太陽落山才開始。去看看你爸爸是不是已經把做晚飯的木薯拿出來了。」

　　「他已經拿出來了。恩沃依埃的媽媽正在做飯呢。」

　　「那麼，去把我們的木薯拿來。我們得趕快做飯，不然就趕不上看摔跤了。」

　　埃金瑪朝倉房的方向跑去，從矮牆下面拿了兩個木薯回來。

　　埃喀維菲很快就把木薯削好了。那頭討厭的母山羊一面吃著木薯皮，一面到處亂聞。埃喀維菲把木薯切成小塊，加進一點雞湯，開始做粥。

　　這時她們聽到院子外面有人在哭。好像是恩沃依埃的妹妹奧比阿日里。

　　「那不是奧比阿日里在哭嗎？」埃喀維菲朝院子對面恩沃依埃的媽媽喊道。

　　「是呀，」恩沃依埃的媽媽答道，「她一定是把水罐打破了。」

　　現在哭聲已經很近，不久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走進了院子，他們頭上都按照年齡大小頂著大小不同的水罐。最先進來的是伊克美弗納，頭上頂著一個最大的水罐，緊跟著他的是恩沃依埃和他的兩個弟弟。奧比阿日里在最後，臉上流滿了眼淚，手裡拿著那塊本來是放在頭上頂水罐用的墊布。

　　「出了什麼事情啦？」她的媽媽問。奧比阿日里抽抽搭搭地說了。她媽媽叫她不要難過，答應再給她買一個水罐。

　　恩沃依埃的兩個弟弟打算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他們的媽媽，可是伊克美弗納向他們瞪了一眼，他們就都不敢出聲了。原來奧比阿日里剛才拿水罐做遊戲來著：她把水罐頂在頭上，雙手抱在胸前，模仿大女孩子一樣扭動腰肢。水罐落在地上打破了，她就大笑起來。一直到他們走近院子外面那棵伊洛科樹的時候，她才開始裝哭。

　　鼓仍舊在繼續不斷、一成不變地敲著。鼓聲已經同村莊的生命融合在一起。鼓聲就像是村莊的心臟在跳動。鼓聲在空中跳動，在陽光中跳動，甚至在樹林中跳動，使整個村莊激動起來了。

　　埃喀維菲把給她丈夫的一份粥舀在缽子裡蓋上，讓埃金瑪端到他的正屋裡去。

　　奧貢喀沃正坐在羊皮上吃他的第一個妻子送來的飯。飯是由奧比阿日里從她媽媽的茅屋裡端來的，現在她坐在地上，等待奧貢喀沃吃完。埃金瑪把她媽媽的飯菜放在奧貢喀沃面前，在奧比阿日里身旁坐下來。

　　「女人是這樣坐的嗎！」奧貢喀沃對她大聲喊道。埃金瑪連忙把兩腿併攏伸直。

　　「爸爸，你去看摔跤嗎？」埃金瑪隔了一會兒，乘合適的時機問。

　　「去，」他回答說，「你去嗎？」

　　「去呀，」她又頓了一頓說：「我可以給你拿椅子去嗎？」

　　「不，那是男孩子的事。」奧貢喀沃特別喜歡埃金瑪。她很像她那當年是村裡美人的媽媽。可是這種喜愛只在很少的場合中流露出來。

　　「奧比阿日里今天把水罐打破了。」埃金瑪說。

　　「是的，她告訴我了。」奧貢喀沃嚼著滿嘴的菜說道。

　　「爸爸，」奧比阿日里說，「吃飯的時候不應該說話，會把胡椒弄到鼻子裡去的。」

　　「這話很對。你聽到了嗎，埃金瑪？你比奧比阿日里大，她卻比你懂事。」

　　奧貢喀沃揭開第二個妻子送來的飯菜，開始吃起來。奧比阿日里拿著第一份碗盆回到她媽媽的屋子去了。然後，恩基乞拿著第三份飯菜進來。恩基乞是奧貢喀沃的第三個妻子的女兒。

　　遠處，鼓聲依然在響。

　　六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到了廣場上。他們站成一個大圓圈，讓廣場的中心空著。村中的長者和有地位的人坐在他們年輕的兒子或者奴隸給他們拿來的凳子上。奧貢喀沃就是其中的一個。其餘的人都站著，只有來得很早的人在有限的幾個看臺上找到了座位，看臺是用磨光的木頭架在叉狀的柱子上搭成的。

　　摔跤的人還沒有出場，敲鼓的人在場內獨領風騷。他們也有座位，就在看客們形成的大圓圈前面，面向長者。他們的背後是一棵古老的大木棉樹，那是棵神聖的樹，裡面住著等待降生的好孩子的靈魂。在平常的日子裡，希望生孩子的婦人常來坐在樹蔭下面。

　　鼓一共有七個，按大小依次安放在一個長木槽裡。三個人拿著棍子敲鼓，像發狂似的敲敲這一個鼓又敲敲那一個鼓。他們完全被鼓的精靈迷住了。

　　只見那些負責在這種場合維持秩序的青年人，東奔西走，一會兒彼此交頭接耳，一會兒同兩個摔跤隊的隊長商量什麼；摔跤隊這時還在圓圈外邊，人群的背後。每隔一陣，就有兩個青年人拿著棕櫚葉順著圓圈跑一轉，用葉子拍打人群前面的土地，要他們退後一點，不肯後退的人，葉子就打在他們的腿和腳上。

　　終於兩隊摔跤手都跳著舞來到圈子裡面，觀眾大聲歡呼，拍著手。鼓聲如痴如狂。人們蜂擁向前。維持秩序的青年人四處奔跑，揮舞著棕櫚葉。老人們隨著擊鼓的拍子點著頭，想起了他們自己在這醉人的節拍伴奏之下參加摔跤的日子。

　　比賽由十五六歲的孩子們開始。每一隊之中只有三個這樣年齡的孩子。他們並不是真的摔跤手，他們不過上來開個頭罷了。在很短的時間內，頭兩場就結束了。可是第三場卻引起了一陣很大的轟動，連那些不常在人前表現出亢奮的長者也激動了。這一場比賽進行得同前兩場一樣快，或者還要快些。但是這種摔跤以前很少有人看到過。兩個孩子剛一靠攏，其中一個就做了一件人們無法形容的事情，他的動作快得像閃電。另一個孩子馬上面孔朝天倒在地上。觀眾們拍手大叫，霎時間連狂熱的鼓聲都被掩蓋了。奧貢喀沃猛地站起來，又很快地坐下。勝利孩子的隊中有三個年輕人跑步來到前面，把那孩子抬在肩膀上，跳著舞從歡騰的人群中穿過。大家馬上就知道了這孩子是誰。他的名字叫瑪杜卡，是奧比埃里卡的兒子。

　　正式比賽之前，敲鼓的人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他們滿身汗水，閃閃發亮。他們拿起扇子來搧著，捧起小壺喝水，吃著柯拉果，他們彼此有說有笑，跟站在附近的人們談笑自若，又變成了普通的人。一剎那剛才還是激動緊張的氣氛現在變得輕鬆了，好像在繃緊的鼓面上潑下了一碗涼水。許多人這時候才第一次把目光射向四周，看看自己身旁站著坐著的人。

　　「唷，我不知道是你，」埃喀維菲對一個從比賽一開始就站在她身旁的婦人說。

　　「我不怪你，」那婦人說，「我從沒有見過這樣多的人。聽說奧貢喀沃差點兒用槍把你打死，是真的嗎？」

　　「是真的呀！我親愛的朋友。我現在也還定不下心來跟你談這件事呢。」

　　「你的守護神沒有打瞌睡，我的朋友。我的女兒埃金瑪好嗎？」

　　「這一向她倒很好。也許她這一次決定留下了。」

　　「我也這樣想。她現在多大了？」

　　「差不多十歲了。」

　　「我想她會留下來的。這種孩子如果在六歲前不死，多半就會留下來。」

　　「但願如此，」埃喀維菲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跟埃喀維菲談話的婦人叫契埃羅。她是丘陵和山洞之神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在日常的生活中，契埃羅是一個寡婦，有兩個孩子。她同埃喀維菲是好朋友，兩人在市場上合用一個棚子。她尤其喜歡埃喀維菲的獨生女兒埃金瑪，稱她為「我的女兒」。她經常把買來的豆餅分幾塊給埃喀維菲帶回去給埃金瑪。凡是在日常生活中見過契埃羅的人，都很難相信她就是那個當阿格巴拉的靈魂附體時能夠預卜吉凶的女人。

　　敲鼓的人重又拿起棍子，空氣顫動著，像一張拉開的弓似的漸漸繃緊了。

　　兩個摔跤隊隔著一片空地面對面排成兩行。一個青年從自己隊伍越眾而出，跳著舞穿過空地來到另一隊人面前，用手指出他所選中的對手。然後兩人一同跳著舞回到中間空地上，彼此漸漸靠攏。

　　每一隊各有十二名摔跤手，輪流由一方提出挑戰。兩名裁判員在摔跤手四周來回走動，當他們認為一對摔跤手勢均力敵、不相上下的時候，就不再讓他們繼續比賽。有五場比賽是這樣結束的。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是當一名摔跤手被打倒的時候。人群的喊聲響徹雲霄，震動四方，甚至鄰近的村莊裡都聽得到。

　　最後一場是兩隊的領隊人比賽。他們是從九個村莊最優秀的摔跤手中挑選出來的。人們紛紛猜測今年究竟是誰勝過誰。有人說奧卡富可能勝，有人說他不是伊開祖的對手。去年比賽的時候，儘管裁判員延長比賽的時間，但是他們倆誰也沒有打倒誰。他們摔跤的路數相同，彼此都能預料對方的心意。今年也許又會發生同樣的情形。

　　黃昏逼近時，他們的比賽才開始。鼓聲如狂，觀眾也同樣心迷神醉。當兩個年輕人跳著舞來到空地中央的時候，人們一齊擠向前去。棕櫚葉也無法迫使他們後退。

　　伊開祖伸出右手。奧卡富一把抓牢，他倆就靠攏了。這是一場萬分緊張的比賽。伊開祖把右腳伸到奧卡富背後，牢牢地站定腳跟，想用靈巧的「埃幾」姿勢把對方扔到後面去。雙方都猜到對手的想法。觀眾一擁而上，淹沒了敲鼓的人，瘋狂的節奏不再是一種單獨存在的聲音，而彷彿成了人們心臟的跳動。

　　現在這對摔跤手互相揪住，幾乎一動不動。他們手臂上、大腿上和背脊上的肌肉都突突地抽動起來。看來，這又是一場難分勝負的比賽。兩個裁判員正預備走到前面來分開他們，這時伊開祖突然一橫心，猛地跪下一個膝頭，打算把對手從自己的頭上扔到背後去。這一著是個可悲的失算。奧卡富就像阿瑪底奧拉的閃電似的，霍地抬起右腿，從對方的頭上一跨而過。人群像雷鳴一樣歡呼起來。奧卡富一下被他的擁護者抬離了地面，高高舉在肩膀上，回到自己隊伍裡。人們唱著讚揚他的歌，年輕的婦女拍著手：

　　誰為我們村子摔跤？

　　奧卡富為我們村子摔跤。

　　他打倒過一百個人嗎？

　　他打倒過四百個人。

　　他打倒過一百隻貓嗎？

　　他打倒過四百隻貓。

　　那麼，對他說，為我們戰鬥。

　　七

　　伊克美弗納住在奧貢喀沃家裡已經三年，烏姆奧菲亞的長者們似乎已經忘記了他。他像雨季中木薯的嫩苗似的，成長得很快，充滿著生命力。他已經完全習慣他的新家。對於恩沃依埃，他好像是一個哥哥，而且從一開始就在這個比他年幼的孩子身上燃起了一團新的生命之火。他使恩沃依埃感到自己長大了；他們不再把夜晚消磨在他母親的茅屋裡看她煮飯，而是去奧貢喀沃的正屋裡，陪他坐著，或是看他收割棕櫚汁做晚上喝的酒。當恩沃依埃的媽媽或爸爸其他的妻子來找他去做困難的男子漢做的家務事，如劈木柴、舂糧食之類的時候，他是再樂意不過了。當弟弟妹妹們奉命來傳達這樣的請求時，恩沃依埃會假裝為難的樣子，大聲抱怨女人總是那麼討厭。

　　奧貢喀沃對於兒子的成長，心裡感到很歡喜，他知道這是由於伊克美弗納的緣故。他要恩沃依埃成為一個堅強的小夥子，能夠在他父親去世、與祖先做伴以後，把這個家庭擔當起來。他也要他成為一個富足的人，倉庫裡有足夠的糧食，可以按時供奉祖先。所以當他聽到恩沃依埃抱怨女人討厭的時候，他總是很高興，因為這就表示他將來一定能夠控制家裡的女人。一個人不管怎樣富足，如果他管不了自己的女人孩子（而且特別是女人），那他就算不上個男子漢。他就會像一首歌裡所說的那個男人一樣，有十一個老婆，卻連糊糊都吃不飽。

　　所以奧貢喀沃很鼓勵孩子們到他的正屋裡來同他坐在一起。他對他們講述祖先的故事──都是富有男子氣概的暴力和流血的故事。恩沃依埃知道男人應當勇敢強悍，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卻念念不忘他媽媽常常給他講的那些故事──毫無疑問，現在她一定仍舊對更小的孩子們講述這些：詭計多端的烏龜的故事，一頭名字叫埃奈克─恩提─奧巴的鳥要和一切動物比摔跤、最後被貓子打敗的故事。他記得她常常給他講古時候地和天爭吵的故事，天一連七年不下雨，莊稼都枯死了，死人無法埋葬，因為鋤頭一落在石頭一樣硬的地上就折斷了。後來，派了蒼鷹去向天求情，蒼鷹唱了一支歌，訴說人間男女的苦難，想打動天的心腸。每逢他媽媽唱這支歌的時候，恩沃依埃就感到自己彷彿被帶到了遙遠的天上，聽到了大地的使者蒼鷹在那裡唱歌求情。最後天動了惻隱之心，把雨用可可木薯葉子包著，交給了蒼鷹。可是在歸途中，蒼鷹的長爪子抓破了葉子，於是下起了從來不曾有過的大雨。被雨打溼了的蒼鷹不能飛回來傳信了，遠遠看見一堆火光，它就飛到了那裡，看見有個人在供奉祭品。蒼鷹在火旁烤乾了身子，把祭品的內臟吃了。

　　這就是恩沃依埃所喜愛的那一類故事。可是現在他懂得這一類故事是講給無知的女人和孩子聽的，他知道父親要他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所以他假裝不再要聽女人的故事。這樣一來，他看出父親果然很高興，不再罵他打他。因此恩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納常常來聽奧貢喀沃講氏族戰爭的故事，或者講很多年以前，他怎樣追逐一個敵人，打敗了他，得到了他的第一顆人頭。他們坐在黑暗中，在木柴微弱的光線下，聽他講述這些過去的事，一面等著婦女們把飯菜做好。飯菜做好以後，每人給丈夫送來一缽糊糊和一缽湯。這時才點起一盞油燈，奧貢喀沃先從每個缽子裡嚐了一口，然後將恩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納的那份食物分給他們。

　　一月又一月，一季又一季，就這樣過去了。接著，蝗蟲來了。蝗蟲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來了。據長者們說，蝗蟲是每一代出現一次，一連七年每年連續出現，然後要到下一代再來。這期間牠們回到遙遠的山洞裡，有一個矮人的氏族看守著牠們。到了下一代，矮人打開洞門，於是蝗蟲又來到烏姆奧菲亞。

　　蝗蟲來的時候，莊稼剛剛收割完畢，正是寒冷的燥風季節，蝗蟲把田裡的野草都吃光了。

　　蝗蟲來時，奧貢喀沃和兩個孩子正在修理院子的紅圍牆。這是收獲季節以後比較輕鬆的活兒。他們在牆上蓋上厚厚的一層棕櫚樹枝和葉子，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雨季。奧貢喀沃在牆外面，孩子們在牆裡面。牆的上部有些小洞，由牆這一邊通到那一邊，奧貢喀沃從這些小洞裡把繩子遞給孩子們，他們把繩子在木樁上繞一道，然後遞回給他，這樣，牆頂就牢靠了。

　　婦女們都到矮樹叢裡去拾柴，小孩子也都到鄰家去找夥伴玩耍了。天空中刮起了燥風，使得人們昏昏欲睡。奧貢喀沃和兩個孩子一聲不響，靜靜地幹活，只有當他們把一片新棕櫚葉蓋到牆頭上去時，或者當那隻在一旁啄食的母雞翻動乾枯的樹葉時，這寂靜才被打破。

　　突然間，一片黑影落到大地上，太陽彷彿躲進了烏雲裡。奧貢喀沃放下工作，抬頭望了一望，正在懷疑在一年的這個季節怎麼會下雨。幾乎就在這時，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在暑氣氤氳中昏昏欲睡的烏姆奧菲亞忽然活躍起來了。

　　「蝗蟲要下來了，」到處聽到人們在歡呼，男男女女和孩子們都丟下了工作，停止了遊戲，跑到空地上來觀看這罕見的景象。蝗蟲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來了，只有老年人見過牠們。

　　起初只下來了一小群蝗蟲。這是被派來勘查地面的先頭部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團慢慢移動的東西，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雲，向著烏姆奧菲亞飄來，不一會兒，就遮沒了半個天空。那密密麻麻的一片中，現在出現了許多亮晶晶的小眼睛，像是在陽光中飛舞的灰塵。這真是一種雄偉的景象，充滿了力量和美。

　　此刻人們到處走來走去，激動地談論著，都希望蝗蟲會在烏姆奧菲亞停下來過夜。雖然蝗蟲已經多年沒有來烏姆奧菲亞，人們卻本能地知道這是最美味的食品。蝗蟲終於落了下來。落在每一棵樹上，每一片草葉上，落在屋頂上，遮蔽了赤裸裸的大地。粗壯的樹枝被牠們壓斷，飢餓的蝗群把整個村莊變成了一片黃褐色。

　　很多人帶著籃子出來，打算去捕捉蝗蟲，可是長者們卻勸告人們耐心等到夜晚。長者們的意見是對的。落在矮樹叢裡過夜的蝗蟲，翅膀都被露水打溼了。於是所有的烏姆奧菲亞人，不顧寒冷的燥風，全都跑出來，每個人都裝了一袋袋一罐罐的蝗蟲。第二天早晨，他們把蝗蟲放在瓦鍋裡烤熟，然後鋪在陽光下面，晒得又乾又脆。一連很多天，人們用棕櫚油拌和著，吃著這種難得的美味。

　　奧貢喀沃正坐在他的正屋裡，同伊克美弗納和恩沃依埃愉快地嚼著蝗蟲，大口喝著棕櫚酒，這時，奧格布煌菲．埃賽烏杜忽然走了進來。埃賽烏杜是烏姆奧菲亞這一帶最年老的人。他在壯年時期是個偉大英勇的戰士。現在全氏族對他都很尊敬。他沒有答應同他們一塊兒吃飯，卻招呼奧貢喀沃到外面去說幾句話。他們兩人一道走出來，老人拄著拐杖，來到說話不被人聽到的地方，老人對奧貢喀沃說：「那孩子叫你做父親。你不要參與殺他的事。」奧貢喀沃大吃一驚，正要回答，老人又繼續說：

　　「是呀，烏姆奧菲亞已經決定處死他。丘陵和山洞的神已經這樣宣布了。按照習俗，他們要把他帶出烏姆奧菲亞境外，在那裡殺掉他。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同這件事發生關係。他把你叫做他的父親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烏姆奧菲亞九個村子的一群長者來到奧貢喀沃家裡。他們把恩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納打發出去，然後開始小聲地交談。他們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他們走後，奧貢喀沃兩手托著下巴，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當天下午，他把伊克美弗納叫到面前，對他說，明天就要送他回家。恩沃依埃在一旁聽了，馬上大哭起來，因而挨了他父親重重的一頓打。至於伊克美弗納自己呢，他感到茫然。他自己的家在他的印象中已經逐漸模糊，逐漸遙遠了。他仍然有點想念他的媽媽和妹妹，能見到她們，他是很高興的。可是他又好像覺得不會見到她們。他回想起有一次人們來和他父親小聲交談；現在似乎又是同樣一回事。

　　過了一會兒，恩沃依埃到他母親茅屋裡，告訴她說，伊克美弗納就要回家了。她立刻丟下手中舂胡椒的槌子，兩手抱在胸前，嘆了一口氣說，「可憐的孩子。」

　　第二天，長者們又帶著一壺酒回來了。他們都穿著盛裝，好像是要去參加什麼盛大的氏族集會，或是拜訪鄰近的村莊。他們把披巾繞在右腋窩下面，左肩上掛著羊皮袋和裝在鞘裡的砍刀。奧貢喀沃很快就準備好了，伊克美弗納頂著酒壺同人們一道出發。一片死寂籠罩著奧貢喀沃的院子。小孩子們似乎也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恩沃依埃整天眼淚汪汪地坐在他媽媽的房子裡。

　　剛上路的時候，烏姆奧菲亞人有說有笑，談到蝗蟲，談到女人，談到有些帶女人氣的男人不肯跟他們一起來。可是當他們走近烏姆奧菲亞的邊境時，他們也沉默了。

　　太陽徐徐升到中天，乾燥的沙土路開始噴散出聚在裡面的熱力。鳥兒在四周的樹林中啁啾。這群人踏著沙土上乾枯的樹葉前進。除此而外，一切都寂然無聲。這時候，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了敲擊埃桂的聲音。聲音隨風起落──遠處有個氏族在跳一場和平的舞蹈。

　　「這是一場奧佐舞【註：「奧佐」，是一種頭銜的名稱。】，」人們相互傳告。可是沒有人能斷定是哪一個氏族。有人說是埃齊密里，又有人說是阿巴姆或是阿寧塔。他們爭辯了一陣，又沉默下來，隱隱約約的音樂依舊隨風升沉。在什麼地方，有人正在取得一種氏族的頭銜，在音樂和跳舞聲中舉行盛大的宴會。

　　他們沿著小路來到森林深處一條狹仄的小徑。四周是參天的大樹和藤蔓，不再有人們在村莊周圍經常看到的小樹和稀疏的矮樹叢。這些大樹和藤蔓也許從遠古時代就有了，從來沒有遭到刀斧的砍伐和火燒。陽光穿過大樹的枝葉，在沙石小徑上投下濃淡分明的影子。

　　伊克美弗納聽到有人在他背後輕聲低語，他很快地轉過頭來。那低聲說話的人這時大聲嚷起來，催促別人趕快走。

　　「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他說著便和另外一個人趕到伊克美弗納前面，加快了步子。

　　這群烏姆奧菲亞人帶著帶鞘的砍刀，在路上匆匆行進。伊克美弗納頭頂酒壺，夾在他們的中間。雖然起初他有點不安，現在卻一點都不害怕了。奧貢喀沃走在他後面。他很難想像奧貢喀沃不是他真正的父親。他從來沒有愛過他真正的父親，現在過了三年，父親顯得更遙遠了。可是他的媽媽和三歲的妹妹……當然，她現在已經不是三歲而是六歲。他還認識她嗎？她一定長得很大了。他媽媽一定會高興得掉下眼淚來，一定會因為奧貢喀沃對他照顧得那樣好，現在又送他回來而向他道謝。她一定希望聽聽這三年來他所經歷的一切事情。他都能記得嗎？他要對她講恩沃依埃和他的媽媽，講蝗蟲……突然間，他心中有了另一個想法。他媽媽也許已經死了。他打算把這種想法從頭腦中驅除出去，可是辦不到。於是他試圖用他小時候常用的一個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他還記得這首歌：

　　艾哉艾琳娜，艾琳娜！

　　薩拉艾哉伊裡克瓦呀伊克瓦巴啊克瓦奧裡荷裡埃勃丹達奈其艾哉埃勃烏祖祖奈特埃格烏薩拉

　　他在心裡默唱起來，按著拍子一步一步地走。如果最後一拍落在右腳上，那他媽媽就還活著。如果在左腳上，那她就是死了；不，沒有死，是病了。最後一拍落在右腳上了。那麼她還活著，而且很健康。他再唱一遍，這次最後一拍卻落在左腳上。但是第二次不能算數。第一個聲音傳到神的家裡。這是孩子們最愛講的一句話。伊克美弗納感到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孩子。這一定是由於他想回家去看媽媽的緣故。

　　背後有人咳了幾聲。伊克美弗納回過頭去，那人大聲呵責他，叫他向前走，不要站住回頭看。他說話的口氣使伊克美弗納嚇得背上發冷，扶著黑酒壺的雙手不由自主發起抖來。奧貢喀沃為什麼退到後面去呢？伊克美弗納覺得兩腿發軟。但他不敢回頭看。

　　剛才咳嗽的那人跑前兩步，舉起了砍刀，奧貢喀沃把眼睛望著別處。他聽到砍殺的聲音。酒壺撲托一聲落在沙石上打碎了。他聽到伊克美弗納喊著「我的爸爸，他們要殺我了！」向他跑來，奧貢喀沃也怔住了，拔出砍刀來，一下把他砍倒。他怕人家說他軟弱。

　　那天晚上，他一走進院子，恩沃依埃就知道伊克美弗納已經被殺死，他突然感到心裡有什麼垮掉了，好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咔地一聲折為兩斷。他並沒有哭。他只是全身無力。這種感覺，不久以前，在上次收割期間，他也曾有過。孩子們都喜愛收割季節。凡是用小籃子提得動幾個木薯的孩子，都跟著大人一道到田裡去。即使不能幫忙挖掘木薯，至少也可以去拾些木柴，讓大家就在田裡烤木薯吃。在空曠的田裡把烤熟的木薯浸在紅彤彤的棕櫚油裡，吃起來味道比在家裡吃的任何食物都要好。就在上次收割期間，在田裡度過了這樣一天以後，恩沃依埃第一次體驗了他現在的這種感覺，覺得心裡有一個東西崩斷了。當時他們提著一籃籃木薯從遠處的田裡回家，經過那條小河時，茂密的森林中傳來了一個嬰兒的哭聲。正在說話的婦女們忽然靜默下來，加快了腳步。恩沃依埃以前聽說過把雙胞胎裝在瓦罐裡，扔到樹林裡去的事情，可是他自己從來沒有遇見過。他身上不知為什麼突然發冷起來，頭也彷彿腫脹了，好像一個人夜裡獨自走在路上碰到了惡鬼似的。當時他覺得心裡有什麼垮掉了。那天晚上，他父親殺了伊克美弗納走進來的時候，他又有了這樣的感覺。

　　八

　　伊克美弗納死後，奧貢喀沃一連兩天不吃東西，從早到晚不住口地喝棕櫚酒。他的眼睛又紅又凶，就像一隻老鼠被人揪住了尾巴往地上摔的時候一樣。他把他的兒子恩沃依埃叫到正屋裡同他坐在一起。可是這孩子怕他，一見他打瞌睡，就溜到外面去了。

　　夜間他睡不著覺。他盡力不去想伊克美弗納，可是他越不去想，卻越是想到他。有一次他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到院子裡去轉圈子。可是他渾身沒有力氣，兩腿幾乎邁不動步子。他覺得自己彷彿是個喝醉了酒的巨人，在用蚊子的腳走路。他的頭上不時感到一陣發冷，全身也跟著哆嗦起來。

　　到了第三天，他要第二個妻子埃喀維菲給他烤些香蕉。她按照他平時喜歡的做法，加上油豆和魚。

　　「你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他的女兒埃金瑪給他送來食物時說，「所以你一定要把這些東西吃完。」她坐下來，把兩腿伸直了。奧貢喀沃心不在焉地吃著，「她要是個男孩子多好。」他看著十歲的女兒，心裡這樣想。遞了一塊魚給她。

　　「去給我取點涼水來。」他說。埃金瑪嘴裡嚼著魚，連忙跑出去，很快就從她媽媽茅屋的瓦罐裡取了一缽涼水回來。

　　奧貢喀沃接過她的缽子，咕嘟嘟一口氣把水喝乾。他又吃了幾片香蕉，然後把碟子推到一邊。

　　「把我的口袋拿來。」他說。埃金瑪從茅屋的另一頭把他的羊皮口袋拿了來。奧貢喀沃伸手探進口袋去摸他的鼻煙壺。這是一隻很深的口袋，差不多容得下他的整個手臂。除了鼻煙壺以外，裡面還有許多別的東西，有一個獸角和一個酒瓢；他尋找鼻煙壺時，這些東西碰在一起，咯噠作響。他拿出鼻煙壺來，先在左膝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取出一撮鼻煙放在左手心上。這時他發現還沒有把煙勺拿出來。他又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了一個扁平的象牙小勺子，就用它把褐色的鼻煙送進鼻孔裡。

　　埃金瑪一手拿著碟子，一手拿著空水缽，走回她媽媽的茅屋去，「她要是個男孩多好。」奧貢喀沃自言自語地說。他的心又想到了伊克美弗納，不禁打了個冷戰。如果有什麼事可做，他也許可以忘掉。可是現在是收割和播種之間的休息時間。人們在這段時間內所做的唯一的活兒，就是在圍牆上蓋上新棕櫚葉。而這，奧貢喀沃卻已經做過了。他是在蝗蟲來的那一天做完的，他在牆的這一邊，伊克美弗納和恩沃依埃在牆的那一邊。

　　奧貢喀沃問自己，「你在九個村子裡是以勇敢善戰出名的，從什麼時候起竟變成一個愛發抖的老婦人呢？一個人在戰場上殺過五個人，為什麼再加上一個孩子就變得這樣不振作了呢？奧貢喀沃，你真的變成一個女人了。」

　　他站起來，把羊皮袋搭在肩膀上，去找他的朋友奧比埃里卡。

　　奧比埃里卡正坐在一棵橘子樹的樹蔭下，用棕櫚葉做屋頂。他同奧貢喀沃互相問了好，就領他向他的茅屋走去。

　　「我正預備一做好屋頂就過來看你。」他一面說，一面搓去粘在他大腿上的泥沙。

　　「事情進行得好嗎？」奧貢喀沃問。

　　「好，」奧比埃里卡回答說，「我女兒的求婚者今天要來，我希望能把新娘的身價談定。我要你也在場。」

　　正在這時候，奧比埃里卡的兒子瑪杜卡從外面走進來。他向奧貢喀沃問了好，又轉身向院子走去。

　　「來同我握握手，」奧貢喀沃對少年說，「那天你的摔跤使我非常高興。」孩子笑了笑，同奧貢喀沃握了手，就到院子去了。

　　「他將來會做大事情，」奧貢喀沃說，「如果我有個兒子像他，我就高興了。我很擔心恩沃依埃。一缽子木薯粉都能在一場摔跤比賽中把他打倒。他的兩個弟弟看上去比他好。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奧比埃里卡，我的孩子總不像我。要是這棵老香蕉樹死了，哪兒還有能漸漸長成大樹的幼苗呢？如果埃金瑪是個男孩子，我會高興些。她有一種精神。」

　　「你是自找煩惱，」奧比埃里卡說，「孩子們都還年輕呢。」

　　「恩沃依埃已經大了，能夠使女僕人受孕了。像他這樣的年齡，我已經能夠獨立自主。不，朋友，他不算太年輕。一隻小雞，要是將來是隻雄雞，孵出來的那一天，就可以看得出。我已經竭盡全力想使恩沃依埃成為一個男子漢，但是他太像他的媽媽了。」

　　「他太像他的祖父了。」奧比埃里卡心裡想，但沒有說出來。奧貢喀沃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他很久以前已經學會怎樣趕走這個心魔。每逢他想到他父親的軟弱和失敗而感到苦惱的時候，他就一心去想自己的堅強和成就來驅走沮喪的心情。現在他也是這樣做的。他的心思轉到他最近一次勇敢行為上。

　　「我不懂為什麼你不肯同我們一道去殺那孩子。」他問奧比埃里卡。

　　「因為我不想去，」奧比埃里卡不以為然地回答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神說過，他應該死，你這種說法，好像你對神的威權和決定有所懷疑似的。」

　　「不，為什麼我要懷疑呢？可是神並沒有要我去執行這個決定啊！」

　　「但是總要有人去做。如果我們都怕流血，那麼，這事就做不成了。你想，那時神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奧貢喀沃，我並不害怕流血；如果有人告訴你說，我害怕流血，那他是撒謊。我來對你說句話吧，我的朋友。要是我是你的話，我會待在家裡。你幹的這件事不會使地母高興。地母會因為這種行為而毀滅整個家族的。」

　　「地母不能因為我服從她的使者而懲罰我。」奧貢喀沃說，「孩子的母親放在他手心上的一片熱木薯，是不會燙痛他的手指的。」

　　「話固然不錯，」奧比埃里卡表示同意，「但是如果神說我的兒子應該被處死，那我既不去爭辯，也不去做執行人。」

　　如果不是奧弗埃杜正在這時候進來的話，他倆還要繼續爭辯下去。從他一眨一眨的眼睛看來，奧弗埃杜帶來了重要的新聞。但是要逼他馬上說出來，是不禮貌的。奧比埃里卡把他同奧貢喀沃破開的柯拉果奉給他一瓣。奧弗埃杜慢慢地吃著，談到蝗蟲。他吃完了柯拉果，說：

　　「這些日子裡發生的事情真是奇怪。」

　　「發生了什麼事情？」奧貢喀沃問。

　　「你們知道奧格布埃菲．恩杜魯嗎？」奧弗埃杜問。

　　「伊利村的奧格布埃菲．恩杜魯，」奧貢喀沃和奧比埃里卡異口同聲說。

　　「他今天早晨死了。」奧弗埃杜說。

　　「那並沒有什麼奇怪。他是伊利村最老的老人。」奧比埃里卡說。

　　「你們說得對，」奧弗埃杜同意說，「但是你們應該問一問，為什麼沒有敲起鼓來通知烏姆奧菲亞人，說他死了呢？」

　　「為什麼？」奧比埃里卡和奧貢喀沃一起問。

　　「奇怪的事情就在這裡。你們知道他的第一個妻子嗎，就是那走路要用手杖的？」

　　「知道，她叫奧佐埃麥娜。」

　　「就是她，」奧弗埃杜說，「你們知道，奧佐埃麥娜年紀也很大了，恩杜魯生病的時候，她不能服侍他，由比較年輕的妻子們服侍他。今天早晨恩杜魯死後，他的一個妻子到奧佐埃麥娜的茅屋去送信給她。奧佐埃麥娜就從席子上爬起來，拿起手杖，向她丈夫的茅屋走去。到了他茅屋門前，她雙膝跪下，雙手撲著地，對著躺在席子上的丈夫一連叫了三聲『奧格布埃菲．恩杜魯』，就轉身回到她自己的茅屋去了。後來恩杜魯最年輕的妻子去叫她參加洗屍禮，發現她躺在席子上，也死了。」

　　「那的確太奇怪了，」奧貢喀沃說，「這一來，他們將要把他的葬禮推遲到埋了他妻子以後再舉行了。」

　　「所以才沒有敲鼓通知烏姆奧菲亞人。」

　　「人們常常說，恩杜魯和奧佐埃麥娜兩個人一條心，」奧比埃里卡說，「我記得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首歌說到他們倆。他無論做什麼事，沒有不告訴她的。」

　　「這個我可不知道，」奧貢喀沃說，「我以為他年輕時是個堅強的男子漢呢。」

　　「他的確是的。」奧弗埃杜說。

　　奧貢喀沃懷疑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他還帶領烏姆奧菲亞人去打仗呢。」奧比埃里卡說。

　　奧貢喀沃漸漸開始恢復了舊時的心情。他只要求能有點事情來占據他的心。如果是在播種季節或者收獲季節殺了伊克美弗納，那麼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他的心思會集中在勞動上。奧貢喀沃不是個愛思考的人。他愛行動。在沒有工作的時候，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是談話。

　　奧弗埃杜走後不久，奧貢喀沃提起羊皮袋，也打算要走了。

　　「我必須回家去收割棕櫚樹汁，好做下午喝的酒，」他說，「誰替你收割那些高大棕櫚樹的汁？」奧比埃里卡問。

　　「烏麥佐林基。」奧貢喀沃回答說。

　　「有時候我真後悔取得了這個奧佐的頭銜，」奧比埃里卡說，「我看到那些青年人，說是在收割，其實是在糟蹋棕櫚樹，真使我傷心。」

　　「的確是這樣，」奧貢喀沃同意地說，「可是這地方的法律得遵守。」

　　「我不懂這條法律是怎麼來的，」奧比埃里卡說，「在很多別的氏族中，並不禁止有頭銜的男人攀登棕櫚樹，而在這裡，我們卻說，他不可以攀登棕櫚樹，只可以站在地上收割棕櫚樹。這就好比那迪馬拉加納，他不借刀給人切狗肉，因為狗對他是一種禁物，但他卻不介意借出自己的牙齒來咀嚼狗肉。」

　　「我以為我們氏族很重視奧佐這個頭銜，這是件好事，」奧貢喀沃說，「在你所說的那些氏族中，把奧佐看得很賤，連叫花子都可以取得它。」

　　「剛才我不過說說笑話罷了，」奧比埃里卡說，「在阿巴姆和阿寧塔，這個頭銜還值不到兩個瑪瑙貝。每個男子腳踝上都繫著頭銜線，即使他偷竊的時候，都不解掉。」

　　「他們實在是汙辱了奧佐這個頭銜。」奧貢喀沃說著站起身來要走。

　　「我的親戚很快就要來了。」奧比埃里卡說。

　　「我馬上就回來，」奧貢喀沃一面說，一面望望太陽的

　　位置。

　　奧貢喀沃回來的時候，奧比埃里卡的茅屋裡一共有七個人。求婚者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同他一道來的是他的父親和叔叔。在奧比埃里卡這一方，有他的兩個哥哥和瑪杜卡，他的十六歲大的兒子。

　　「叫阿庫埃基的媽媽送些柯拉果給我們。」奧比埃里卡對他的兒子說。瑪杜卡像閃電似的消失在院子裡。他們的談話便集中到他身上，大家一致認為他是很敏捷的。

　　「有時我覺得他太敏捷了，」奧比埃里卡帶著幾分姑息的口氣說，「他從來不好好地走，總是在奔跑。如果你叫他去辦一件事，他還沒有把話聽到一半，就溜掉了。」

　　「你自己也就是這樣，」他的大哥說，「我們的人常說，『母牛吃草，小牛就盯著牠的嘴巴。』瑪杜卡一直在盯著你的嘴巴。

　　他說話的時候，孩子回來了，後面跟著他的異母妹妹阿庫埃基，手裡端著一隻木盤，裡面裝著三個柯拉果和一些胡椒。她把木盤遞給她父親的大哥，然後很羞澀地同她的求婚者和他的親戚們一一握了手。她大約十六歲，正當結婚的成熟年齡。她的求婚者和親戚們以鑑定人的眼光仔細端詳她青春的體態，好像是為了證實她是美麗而成熟的。

　　她的頭髮梳成一種式樣，像雞冠一樣堆在頭頂上。她的皮膚上淺淺地抹上了一層紅色的染料，全身用烏里【註：一種顏料，婦女用它在皮膚上繪出圖案。】畫出各式各樣的花紋。她帶著一副項鏈，繞了三道，掛在她豐滿的胸脯上。手臂上戴著紅黃兩色的手鐲，腰間纏著四、五排腰珠。

　　同人們握手以後，或者毋寧說把手伸出讓人握了以後，她回到她媽媽的房裡幫忙做飯去了。

　　當她走近爐火旁去拿靠在牆上的杵，她的媽媽警告說：「先褪下你的腰珠。我天天都告訴你腰珠和火並不是朋友。可是你從來就不聽。你長著耳朵是為著裝飾，不是為著聽話的。總有一天，你的珠子會在你腰上著起火來，那時你就懂得了。」

　　阿庫埃基走到房子的另一頭，動手褪下腰珠。這需要慢慢地小心地做，一串一串地褪，否則它會散開，成千顆小珠子又得重新串起。她用手心把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搓，滑過臀部和兩腿，落在腳邊地上。

　　正屋裡的男人已經開始喝求婚者帶來的棕櫚酒。這種酒又醇又有勁兒，儘管壺嘴上蓋著壓酒的棕櫚果，白色的酒沫仍然溢出來流到壺外邊。

　　「這酒是一個會收割的人做出來的。」奧貢喀沃說。

　　名叫伊比的年輕求婚者大笑起來，對他的父親說：「你聽到了嗎？」然後他對其他的人說：「他從來不承認我是個收割的能手。」

　　「他把我三棵最好的棕櫚樹都收割死了。」他的父親烏喀格布說。

　　「那是五年以前，我還沒有學會收割以前的事情。」伊比一面開始斟酒一面說。他斟滿了第一個獸角，奉給他的父親。然後斟酒給其他的人。奧貢喀沃從羊皮袋裡取出一個大獸角，吹了一下，把裡面可能沾有的灰塵吹掉，然後交給伊比斟酒。

　　男人們喝酒的時候，他們什麼話都談，就是沒有談到為何

　　聚會的事情。一直到酒壺空了以後，求婚者的父親才清清喉嚨，說明他們來訪的目的。

　　於是奧比埃里卡奉給他一小束短短的掃帚把。烏喀格布數了一下。

　　「是三十根嗎？」他問。

　　奧比埃里卡同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數目總算接近了，」烏喀格布說，然後轉向他的兄弟和兒子說：「我們出去，輕聲商量一下。」他們三個人站起來，走到外面去了。他們回來的時候，烏喀格布把一束掃帚把交還給奧比埃里卡。他數了一下，現在不是三十，而是十五根。他把它們交給他的大哥瑪齊，他也數了一下，然後說：

　　「我們沒有預備跌到三十以下。但是正如故事中的狗所說：『如果你讓我吃點虧，我又讓你吃點虧，這只是個遊戲。』結婚應該是遊戲，而不是打仗；所以我們就吃點虧吧。」於是他在十五根掃帚把上加了十根，交給了烏喀格布。

　　就是這樣，阿庫埃基的新娘身價最後決定為二十袋瑪瑙貝。雙方達成這個協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去告訴阿庫埃基的媽媽，說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奧比埃里卡對他的兒子瑪杜卡說。頃刻之間，這女人就端了一大缽糊糊進來了。奧比埃里卡的第二個妻子捧了一桶湯跟著進來，瑪杜卡又送進來一壺棕櫚酒。

　　這些人一面吃著，喝著棕櫚酒，一面談論著鄰人的風俗習慣。

　　奧比埃里卡說：「就在今天早晨，奧貢喀沃和我還談到阿巴姆和阿寧塔，那裡有頭銜的人竟然爬樹，並且給他們的老婆舂糊糊。」

　　「他們所有的風俗都是亂七八糟的。他們不像我們用掃帚把來決定新娘的身價。他們討價還價，爭論不休，好像在市場上買一隻山羊或一條母牛似的。」

　　「這真是太壞了，」奧比埃里卡的大哥說，「但是在一個地方所謂好的，在另一個地方就是壞的。在烏姆恩索，他們完全不進行談判，甚至連掃帚把也不用。求婚者只是把瑪瑙貝一袋袋搬來，直到女方叫他停止為止。這是一個壞風俗，常常引起爭吵。」

　　「世界是廣闊無邊的，」奧貢喀沃說，「我甚至聽說在有些氏族中，男人的孩子屬於他的妻子和她的家族。」

　　「這不可能，」瑪齊說，「你還不如說，他們製造孩子的時候，女人睡在男人身上呢。」

　　「這就像關於白人的傳說，人們說，他們白得像這塊白石灰似的。」奧比埃里卡說著拿起一塊白石灰。這是人人家中都預備著給客人們在吃柯拉果之前在地上畫線用的，「人們還說，這些白人沒有腳趾。」

　　「你難道從來沒有見過白人嗎？」瑪齊問。

　　「你見過嗎？」奧比埃里卡問

　　「有一個白人常常打這兒經過，」瑪齊說，「他的名字叫阿瑪迪。」

　　認識阿瑪迪的人都大笑起來。他是個害痲瘋病的人，而對痲瘋病人比較好聽的稱呼是「白皮膚」。

　　九

　　三夜以來，奧貢喀沃第一次睡著了。他在半夜裡醒了一次，把過去三天的事想了一遍，卻並沒有感到不安。他不明白以前為什麼他竟會感到不安。就好像一個人在白天就不明白夜裡的夢為什麼會那樣可怕一樣。他睡著的時候，有隻蚊子在他大腿上叮了一下，他伸了個懶腰，搔了搔大腿。右耳朵邊有隻蚊子在嗡嗡地叫。他拍了一下耳朵，希望能把這隻蚊子打死。為什麼蚊子常常飛到人的耳朵邊來呢？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聽他媽媽講過一個故事。這故事同女人所講的一切故事一樣愚昧可笑。據說，蚊子有一次向耳朵求婚，耳朵一聽這話，就撲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耳朵問，「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你已經是個骷髏了。」蚊子感到受了侮辱，走開了，所以後來蚊子每次經過耳朵旁邊，總要來對耳朵說，它還活著呢。

　　奧貢喀沃翻了個身，又睡著了。第二天早晨，有人咚咚地敲門，把他吵醒了。

　　「是誰在那兒？」他惱怒地問。他知道這一定是埃喀維菲。在他的三個妻子中，只有埃喀維菲敢來敲他的門。

　　「埃金瑪要死了。」門外傳來了她的聲音，在這一句話中，包含了她一生的悲劇和苦惱。

　　奧貢喀沃從床上跳下來，拔開門閂，跑到埃喀維菲的茅屋裡。

　　埃金瑪躺在一張席子上發抖，她身旁有個大火堆，是她媽媽通宵為她燒著的。

　　「這是發燒，」奧貢喀沃一面說，一面拿起砍刀，去叢林裡採集野草、葉子和樹皮，用來配製醫治發燒用的藥。

　　埃喀維菲跪在生病的孩子身旁，不時用手心去摸她那潮潤發燙的額頭。

　　埃金瑪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世界的中心。常常是埃金瑪決定她媽媽應該準備什麼食物。埃喀維菲甚至還給她吃雞蛋之類的好東西，而這類食品是很少給孩子們吃的，因為怕引起他們偷竊的念頭。有一天，埃金瑪正在吃雞蛋，奧貢喀沃出其不意地從外面進來。他看見埃金瑪在吃雞蛋，大吃一驚，咒罵著說，如果埃喀維菲下次再敢給孩子吃雞蛋，他一定要揍她。但是，要不讓埃金瑪得到什麼東西，是辦不到的。她受了父親的斥責以後，反而比以前更愛吃雞蛋了。對於偷偷摸摸地吃雞蛋，她尤其感到莫大的樂趣。她的媽媽現在總是把她帶到她們的臥室裡，把房門關得緊緊的。

　　埃金瑪不像所有的孩子那樣叫她母親做媽媽，而像她父親

　　和別的大人們一樣，喊她的名字埃喀維菲。她們倆人之間的關係不只是母親和女兒的關係。她們有點像是平輩的夥伴，在臥室裡吃雞蛋這類小祕密更助長了這種關係。

　　埃喀維菲一生受了很多苦。她生過十個孩子，其中九個在很小的時候，大都在三歲以前，就夭折了。她把一個又一個孩子埋進地裡，哀痛的心情變成了失望，失望變成了無可奈何的聽天由命。生育子女本來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光榮，而對於埃喀維菲，卻成了一場沒有希望的生理上的痛楚。在誕生以後七個市集周舉行的命名儀式，也變成了一種徒勞的典禮。她的失望一次比一次深，這在她給孩子起的名字上也可以看出來。有一個名字簡直像是一聲悲號──「奧溫比科」，意思是：「死亡，我哀求你。」可是死亡並沒有理會她。奧溫比科在十五個月時死了。下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奧佐埃麥娜──意思是：「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可是她活到十一個月又死了，在她以後，又有兩個孩子相繼夭亡。埃喀維菲一橫心，給下一個孩子取名翁烏瑪──意思是：「死亡，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死亡果然就這樣辦了。

　　在埃喀維菲的第二個孩子死亡後，奧貢喀沃曾到一個巫醫──他又是阿發神的預言者──那裡去問這究竟是為什麼。那人回答說，這孩子是個奧格班幾（琵琶鬼），是那種壞孩子，每次死了以後，總是又來投胎到母親的子宮裡重新出世。

　　他說：「你的妻子再懷孕的時候，不要讓她在自己房子裡睡覺。讓她去和她娘家的人住在一起。那樣，她就能躲避那惡毒的磨難星，打破它邪惡的生死循環。」

　　埃喀維菲按照吩咐行事。等剛一懷孕，就到另一個村子去，和她的老母親同住。她在那裡生下她的第三個孩子，在第八天舉行了割禮，直到舉行命名儀式的前三天才回到奧貢喀沃家來。這孩子被命名叫奧溫比科。

　　奧溫比科死後，沒有得到正式的埋葬。奧貢喀沃請來了另一個巫醫，他對琵琶鬼的了解，在氏族中是很出名的。他的名字叫奧卡格布．烏揚瓦。奧卡格布是個很惹人注目的人物，個子很高，滿嘴鬍鬚，有個光光的腦袋。他臉色蒼白，兩眼又紅又凶。他往往一面磨著牙齒，一面傾聽那些前來諮詢他的人。他問了奧貢喀沃一些關於死孩子的問題。前來吊喪的親戚和鄰居都來圍攏在他的周圍。

　　「他是在哪個集市日生的？」他問。

　　「瓦也【註：是該部落四個市集日之一。】。」奧貢喀沃回答說。

　　「是今天早晨死的嗎？」

　　奧貢喀沃回說「是」，這時，他第一次意識到孩子的死日和生日是在同一個集市日。親戚們也看到了這種巧合，都互相議論說，這是很值得注意的。

　　「你同你妻子在哪裡睡覺，是在你房子裡還是在她的房子裡？」巫醫問。

　　「在她的房子裡。」

　　「以後叫她到你的房裡去。」

　　巫醫接著禁止人們再為這死孩子表示哀悼。他從左肩上掛的羊皮袋裡取出一把鋒利的剃刀，在孩子身上割了幾刀，然後握著它的腳跟，順著地面一直拖到凶森林裡埋葬了。受到這種對待以後，它下次投胎之前，就要仔細考慮了。如果它是個倔強的孩子，還要回來，身上一定會帶著被割的痕跡──或者少一個手指頭，或者在巫醫割過的地方有一道黑線。

　　奧溫比科的死，使埃喀維菲的性情變得很抑鬱。她丈夫的第一個妻子已經有了三個兒子，都很健壯。在她接連生下第三個兒子以後，奧貢喀沃按照習俗，為她宰了一隻山羊。埃喀維菲對她只有好的祝願，沒有絲毫的反感。但是她對自己守護神的怨恨，使她打不起精神來和旁人一起慶賀她們的幸運。在恩沃依埃的媽媽以酒宴歌舞來慶祝她一連生了三個兒子的那一天，大家都高高興興，只有埃喀維菲一個人愁眉不展。她丈夫的第一個妻子認為這是不友好的表現。這本是一般做妻子的女人很容易有的想法，她哪裡知道，埃喀維菲並不願意把自己的痛苦向別人流露，只想把它隱藏在內心的深處。她哪裡知道，埃喀維菲並不因為她們的幸運而責怪她們，她只怨恨自己的守護神不賜給她幸福。

　　後來，埃金瑪出世了，雖然也是體弱多病，她卻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活下去。起初，埃喀維菲也像對其他幾個孩子一樣──用一種漠然的聽天由命的態度迎接她。但是當埃金瑪活到了四歲、五歲以至六歲的時候，母愛又一次來到她心裡，而隨著母愛也產生了焦慮。她決心使埃金瑪成為一個健康的孩子，不惜花費了她全副的精力。好像是為了報答她，埃金瑪偶然也會有一段健康的時期。在這段時期裡，她活力充沛，像新鮮的棕櫚酒似的。在這樣的時候，完全看不出她會遭到什麼危險。可是突然之間，她就又不行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個琵琶鬼。這種突然發病的狀況，正是她這類孩子的特點。但是她已經活得這樣久，也許她終於決定留在世上了。的確也有些這樣的孩子逐漸厭惡了這邪惡的生死循環，或者憐憫他們的母親，而留了下來。埃喀維菲內心裡深深地相信埃金瑪一定會留下來。她所以這樣相信，是因為唯有有了這種信心，她自己的生活才有意義。一年多以前，一個巫醫把埃金瑪的魂包掘出來以後，她的信心就更強了。所有的人這時也都相信她會活下去，因為她和琵琶鬼世界的關係已經被切斷了。這話使埃喀維菲感到寬慰。但是埃喀維菲為自己的孩子有過這樣多的焦慮，現在她到底不能徹底放心。雖然她相信被掘出來的是真的魂包，她可不能無視這個事實：有些狡猾透頂的孩子往往引導人去掘出一個假的魂包來。

　　但是埃金瑪的魂包看起來很像是真的。那是一顆光滑的圓石子，包在一塊很髒的破布裡。把它掘出來的人就是那個對於這類事情懂得很多、在整個氏族中很出名的奧卡格布。起初，埃金瑪不願意聽他的話。這原是可以預料的。沒有一個琵琶鬼肯輕易交出自己的祕密，他們絕大多數從沒有把祕密交出來，因為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人們還來不及問他們。

　　九歲那年，埃金瑪害了一場大病，病好以後奧貢喀沃曾經問她：

　　「你把你的魂包埋在哪裡了？」

　　「魂包是什麼？」她反問道。

　　「你當然知道魂包是什麼。你把它埋在地底下什麼地方，所以能夠死而復生，來折磨你的母親。」

　　埃金瑪看看她的媽媽。她媽媽用憂愁的懇求的目光盯著她。

　　「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站在她身邊的奧貢喀沃喝道。家裡所有的人都在場，還有一些鄰人。

　　「把她交給我。」巫醫用很自信的口氣冷冷地對奧貢喀沃說。然後轉向埃金瑪：「你把你的魂包埋在哪裡？」

　　「在他們埋孩子的地方。」她回答說。沉默的旁觀者紛紛議論起來。

　　「好，快把我們帶到那裡去。」巫醫說。

　　人群出發了，埃金瑪帶路，奧卡格布緊跟在她後面，其次是奧貢喀沃，再其次是埃喀維菲。埃金瑪走到大路上，轉向左邊，好像要到河邊去。

　　「剛才你不是說，魂包在他們埋孩子的地方嗎？」巫醫問。

　　「不，」埃金瑪說，她輕快的步伐顯示出她內心感到的驕傲。她忽而快跑，忽而突然停住。大家不聲不響地跟著她。頭上頂著水罐從河邊回來的婦女和孩子遇到這群人，都很驚訝，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他們看見了奧卡格布，就猜出這一定又與琵琶鬼有關。因為他們很熟悉埃喀維菲和她女兒的一切。

　　埃金瑪來到一棵大烏達拉樹旁邊，鑽進了左面的矮叢林裡，人群仍舊跟著她。由於她的身材小，她在矮樹叢和藤蔓中走得比跟在她後面的人要快。敗葉枯枝在人們腳下嗶剝作響，樹枝被人推開，叢林裡顯得十分熱鬧。埃金瑪愈走愈深，大家仍舊跟在她後面。這時她突然向後一轉，回頭向大路走去。大家站定了，讓她先走過去，然後又列隊跟上。

　　「如果你帶我們白跑一趟，看我不結結實實打你一頓！」奧貢喀沃威脅說。

　　「我跟你說過，不要去管她。我知道怎樣對付她。」奧卡格布說。

　　埃金瑪帶著大家回到大路上，向左右看了一下，然後向右轉。這樣，他們又回到了家裡。

　　最後，埃金瑪在她父親的茅屋前停住腳步。奧卡格布問道：「你到底把你的魂包埋在哪裡？」奧卡格布的聲調沒有變化，還是安詳和自信的。

　　「在那棵橘子樹旁邊。」埃金瑪說。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呢，你這奧卡洛戈里的狡猾的女兒。」奧貢喀沃怒氣沖沖地罵道。巫醫沒有理會他。

　　「好吧，來把確切的地點指給我看。」他平心靜氣地對埃金瑪說。

　　他們來到那棵樹前，埃金瑪說，「就在這裡。」

　　「用你的手指點一點那地方。」奧卡格布說。

　　「就在這裡。」埃金瑪用手指摸著地面說。奧貢喀沃站在旁邊，又叫又嚷，好像雨季中的雷聲一樣。

　　「給我拿把鍬來。」奧卡格布說。

　　當埃喀維菲拿了一把鍬回來的時候，奧卡格布已經把他的羊皮袋和大披巾扔在一邊，只穿著裡面的衣服，那是一條薄薄的長布條，像一根帶子似的繞在腰上，然後從兩腿當中穿過，繫在後面的帶子上。他立刻動手在埃金瑪所指的地方挖起來。鄰人們都在周圍坐下，看著他挖的坑愈來愈深。不久，表面的黑色土壤挖完了，下面是紅色泥土，婦女們就用這種土來塗抹房屋的地面和牆壁。奧卡格布一言不發、不知疲倦地挖著，背上流滿了汗水，閃閃發亮。奧貢喀沃站在坑旁邊。他要奧卡格布上來休息，讓他來挖。但是奧卡格布說他還不累。

　　埃喀維菲回到她的茅屋去煮木薯。因為要請巫醫吃飯，奧貢喀沃拿出來的木薯比平時多。埃金瑪同她一道走了，去幫忙做白菜。

　　「白菜太多了。」她說。

　　「你沒有看見鍋裡裝滿了木薯嗎？」埃喀維菲問，「而且你知道，煮了以後，葉子是要縮小的。」

　　「是，」埃金瑪說，「所以蜥蜴才殺死牠的媽媽。」

　　「對。」埃喀維菲說。

　　「牠給了牠媽媽七籃白菜去煮，煮完以後只剩了三籃。所以它殺死了它媽媽。」埃金瑪說。

　　「那還不是這個故事的結尾。」

　　「啊，」埃金瑪說，「現在我記起了。牠又拿了七籃菜，自己來煮。煮完以後，也只剩了三籃。於是牠就自殺了。」

　　茅屋外面，奧卡格布和奧貢喀沃還在挖坑，要想找出埃金瑪把她的魂包埋在哪裡。鄰人們坐在周圍，看著。現在坑已經挖得很深，他們看不見坑裡的人，只看見扔出來的紅土越堆越高。奧貢喀沃的兒子恩沃依埃站在坑邊上，他要把全部經過都看清楚。

　　奧卡格布又接替奧貢喀沃繼續挖掘。他像上次一樣，一聲不響地挖著。鄰人和奧貢喀沃的妻子們說著話。孩子們已經感到厭倦，各自遊玩去了。

　　突然間，奧卡格布像豹子一樣靈活地從坑裡跳上來。

　　「差不多了，」他說，「我已經摸到了。」

　　大家立刻激動起來，原來坐著的人們都站了起來。

　　「叫你的妻子和孩子來。」他對奧貢喀沃說。埃喀維菲和埃金瑪已經聽到了喧鬧的聲音，從屋裡跑出來看個究竟了。

　　奧卡格布又跳進坑裡，人們都圍在坑邊。他又挖了幾鍬土，就碰到了魂包。他小心翼翼地用鍬把它掀起，扔到地面上。魂包扔上來的時候，有幾個膽小的婦女嚇跑了。但是她們很快又轉回來，大家都站在相當遠的地方，瞧著那塊破布。奧卡格布爬出坑來，沒有說一句話，甚至也沒有朝人們看一眼，就走到他的羊皮袋那裡，拿出兩片葉子，放到嘴裡嚼碎，嚥了下去，然後用左手提起那塊破布，把它解開。一顆光滑的圓石子掉出來。他撿起了。

　　「這是你的嗎？」他問埃金瑪。

　　她回答說，「是。」埃喀維菲的苦難終於結束了，所有的婦女都歡呼起來。

　　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從此以後，埃金瑪再沒有病過。可是突然間，她在夜間又打起寒顫來。埃喀維菲把她搬到爐子旁邊，把她的席子鋪在地上，生起了一堆火。可是她的病越來越重。埃喀維菲跪在她身旁，用手心摸她潮潤發燙的額頭，禱告了千萬遍。雖然她丈夫其他的妻子都說這不過是發燒，她可不聽她們的話。

　　奧貢喀沃左肩上扛了一大捆野草和從各種喬木灌木上弄來做藥用的樹葉、樹根和樹皮，從叢林裡回來。他走進埃喀維菲的茅屋，把肩上扛的東西放下，然後坐下來。

　　「給我拿口鍋來，」他說，「別去管孩子。」

　　埃喀維菲去取鍋，奧貢喀沃從那一大捆藥材中，選擇最好的部分，按照適當的比例，一樣一樣地切碎放在鍋裡；埃喀維菲倒了些水。

　　「夠了嗎？」鍋裡差不多有一半水的時候，她問。

　　「再加一點……我說一點。你聾了嗎？」奧貢喀沃對她喊道。

　　她把鍋子坐在火上，奧貢喀沃拿起刀，預備回他的茅屋去。

　　「你好好看著這口鍋，」他一面走一面說，「不要讓它沸出來。一沸出來，藥力就沒有了。」奧貢喀沃回到他的茅屋去以後，埃喀維菲就小心翼翼地看守著這口藥鍋，彷彿這口鍋也就是個生病的孩子。她的目光一會兒從埃金瑪身上移到熱氣騰騰的鍋子上，一會兒又從鍋子移到埃金瑪身上。

　　奧貢喀沃等到藥煮的時間夠長了才回來。他看了看藥鍋，說道，藥已煮好了。

　　「拿一隻矮凳子給埃金瑪，」他說，「再拿一張厚席子來。」

　　他把鍋子從火上取下，放在凳子前面。然後把埃金瑪叫醒，讓她坐在凳子上，兩腿跨著那個熱氣騰騰的鍋子。他把那張厚席子連人帶鍋捂住，埃金瑪受不了那悶得人透不過氣的蒸汽，拼命地掙扎，可是她被使勁按住。她哭了起來。

　　最後把那張席子拿掉的時候，她全身汗水淋漓。埃喀維菲用一塊布給她擦了擦，讓她躺到另一張乾席子上。她馬上就睡著了。

　　十

　　太陽的炎威漸漸消退，晒在身上不再那樣炙人了，人們陸續來到村中廣場上。公共典禮大多都在一天的這個時候舉行，就算有時宣布說儀式「在午飯後」舉行，人們也都知道，不到午飯以後很久，太陽的熱度降低下來，儀式是不會開始的。

　　從人們站著和坐著的情形看，很顯然，這次儀式是為男人舉行的。固然也有不少婦女在場，可是她們都在邊上觀看，像是局外人。有頭銜的男子和長者坐在凳子上，等待審判開始。他們前面有一排凳子，還沒有人坐。凳子一共有九個。離凳子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小群人，都面向長者。一群是三個男人，另一群是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女人叫恩格巴弗，同她一起的三個男人是她的兄弟。另一群是她的丈夫烏佐烏魯和他的親戚。恩格巴弗和她的兄弟一動也不動，好像幾尊塑像，藝術家在他們臉上刻著憤憤不平的神情。另一邊，烏佐烏魯和他的親戚卻在耳語。說是耳語，其實他們是在扯開嗓門說話。人群中每一個人都在說話。廣場成了集市。喧鬧的聲音隨風飄散，在遠處只聽見熙熙攘攘的一片。

　　一面鐵鑼敲了起來，人群中立刻激起一陣期待的浪潮。

　　所有的人都向祖宗的靈房望去。鍠──鍠──鍠，鑼聲繼續響著，一支有力的笛子吹出尖厲的聲調。接著祖宗的靈魂說話了，用一種從喉管深處發出來的森嚴可怕的聲音。這聲音好像一股潮水，把婦女和孩子們嚇得後退了幾步。但這只是短暫的一剎那。她們站的地方已經夠遠，即使有什麼祖宗的靈魂向她們走來，她們也來得及跑掉。

　　鼓聲又響起來了。笛子嗚嗚地吹著。祖宗的靈房現在彷彿是座群魔殿，裡面傳出一片雜亂的聲音，那是祖宗的靈魂剛從地下出來，用神祕的語言在互相致敬，空中充滿了一片啊嚕瓦伊姆德德德戴伊的聲音，祖宗的靈房面對森林，與人群相距很遠，人們只能夠看到那畫著五顏六色的花紋和圖畫的屋背，這些花紋和圖畫是每隔一段時期特別挑選一批婦女去畫出來的。這些婦女從未看過房屋的內部。一個都沒有。她們擦洗和繪製外牆的工作，是在男子監督下進行的。如果她們中有人敢於設想房子裡面的情況，她們也只能把這種想像放在心裡。關於氏族中最有權力最神祕的祖先崇拜，從來沒有哪個婦女敢提出什麼問題。

　　「啊嚕瓦伊姆德德德戴伊！」這聲音像火舌似的在這座緊閉著的陰森森的房子周圍繞來繞去。氏族祖先的靈魂出來了。鐵鑼不斷地敲著，尖利而有力的笛聲在一片混亂聲中飄蕩。

　　接著，祖宗的靈魂出現了。婦女和孩子們尖聲大喊，四散奔逃。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婦女們一看到祖宗的靈魂出現，總是要逃走的。而在這一天，氏族中九個最大的假面鬼都一齊出來了，那景象真是可怕。連恩格巴弗都逃了幾步，還是她的兄弟們拉住了她。

　　這九個祖宗的靈魂，每個代表氏族中的一個村子。頭上冒煙的那個是他們的首領，名叫凶森林。

　　烏姆奧菲亞共有九個村子，是這氏族始祖的九個兒子的後代。凶森林所代表的村子叫烏姆埃魯，意思是埃魯的孩子；埃魯是九個兒子中的長子。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祖先的靈魂的首領喊道，用手裡的棕櫚枝抽打面前的空氣。氏族的長者回答了一聲「呀啊！」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

　　「呀啊！」

　　於是凶森林把一根會響的尖棍子插在地裡。棍子一面搖，一面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好像其中跳動著一個金屬的有生命的東西。他在第一把空凳子上坐下，其餘八個祖宗的靈魂也按照他們的身分依次坐下。

　　奧貢喀沃的妻子們，或者還有其他婦女，也許會注意到，那第二個祖宗的靈魂走路時有彈簧般的步伐同奧貢喀沃一樣。她們也許還會注意到，坐在祖宗的靈魂後面的那些有頭銜的人和長者中，卻沒有奧貢喀沃。可是如果她們想到這些事情，她們也只是各自在心裡想想罷了。這個走路時一跳一跳的祖宗的靈魂是一個已經死掉的氏族祖先。他身上披著煙燻過的棕櫚樹葉，戴著巨大的木面具，除了圓圓的凹下去的眼睛和像真人的指頭那麼大的焦黑牙齒外，都塗成白色，樣子很是可怕。他的頭上還有一對很大的角。

　　等祖宗的靈魂們都坐定下來，他們身上無數個小鈴鐺和會響的玩意兒都靜止了，凶森林便開始對面向他站著的那群人說話。

　　「烏佐烏魯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說。靈魂總是把人叫做「肉身」。烏佐烏魯彎下腰，用右手摸地，表示服從。

　　「我們的父親，我的手已經摸地了。」他說。

　　「烏佐烏魯的肉身，你認識我嗎？」靈魂問。

　　「我怎麼能認識你呢？祖先，你完全不是我能認識的。」

　　凶森林接著轉向另外一群人，對三個兄弟中的大哥說話。

　　「奧杜喀維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說，奧杜喀維彎下身子，手摸著地。審問就開始了。

　　烏佐烏魯走到前面，陳述他的案情。

　　「站在那裡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恩格巴弗。我是用我的錢和木薯把她娶來的。我什麼也不欠我的親家。我不欠他們木薯，也不欠他們可可木薯。有一天他們三個人到我家來，打了我一頓，把我的妻子和孩子帶走了。這是雨季中發生的事情。我等待我的妻子回來，但是白等了。後來我到我親家那裡，對他們說，『你們把你們的妹妹接回去了。我並沒有送她來。是你們自己帶她來的。按照我們氏族的法律，你們應該退還她的新娘身價。』但是我妻子的兄弟們說，他們對我沒什麼可說的。所以我把這件事提到我們氏族的祖先之前。我的案情說完了。我向你致敬。」

　　「你的話很好，」祖宗的靈魂的首領說，「讓我們聽奧杜喀維說。他的話也許也很好。」

　　奧杜喀維是個矮胖子。他走上前來，向祖宗的靈魂致敬，開始講他的案情。

　　「我的親戚剛才對你說，我們到他家去，打了他一頓，把我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接回去了。那一點也不錯。他又對你說，他來索回她的新娘身價，而我們不肯給他，這也是事實。我的親戚烏佐烏魯簡直是個畜生。我的妹妹同她一起過了九年。在這些年中，他沒有一天不打這個女人。我們曾經無數次試圖調解他們之間的爭端，每次過失都在烏佐烏魯……」

　　「撒謊。」烏佐烏魯喊起來。

　　「兩年前，」奧杜喀維繼續說，「她懷了孕，他把她打得流產了。」

　　「撒謊。她是因為同情人睡覺才流產的。」

　　「烏佐烏魯的肉身，我向你致敬，」凶森林說，要他安靜下來，「哪有情人要同孕婦睡覺的呢？」人們嘰哩咕嚕互相傳告，表示贊同這句話。奧杜喀維繼續說道：

　　「去年我的妹妹病剛好，他又打她，要不是鄰人進去救她，她早被打死了。我們聽到了這件事，就幹了剛才他對你說的那件事情。烏姆奧菲亞有一條法律，如果一個婦人從她丈夫那裡逃走，她的新娘身價是要歸還的。不過這一次她所以要逃走，是為著救自己的命。她的兩個孩子是屬於烏佐烏魯的，對於這一點，我們並沒有爭辯，可是他們還小，離不開他們的媽媽。另一方面，如果烏佐烏魯不再發瘋，正式來請求他妻子回去，那她準是會回去的，不過要有一個條件：如果他再打她，我們就要割掉他的雞巴。」

　　人們哄然大笑。凶森林站起來，秩序立刻就恢復了。一縷煙霧筆直地從他頭上冒出來。他又坐下，叫來兩名證人，都是烏佐烏魯的鄰居，他們一致證實了打人的情況。於是凶森林又站起來，拔出他的棍子，插進地面。他朝婦女站的地方跑了幾步，嚇得她們連忙逃走，可是她們差不多馬上就又都回來了。九個祖宗的靈魂站起來，回到他們的房子裡去商量。有很長時間聽不見一點聲音。然後鐵鑼又響起來，笛子吹起來。九個祖宗的靈魂又從地下的家裡出來。他們互相致敬，又來到廣場上。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凶森林面向氏族的長者和有地位的人喊道。

　　「呀啊！」人群像雷鳴似的回答；然後一陣靜默好似從天而降，吞噬了喧鬧的聲音。

　　凶森林開始講話；在他講話的時候，人人都默不作聲。其他八個祖宗的靈魂也都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我們已經聽到雙方對於這個案件的說法，」凶森林說，「我們的責任不在於責備這個人，或是讚揚那個人，而是要解決糾紛。」他轉身面對烏佐烏魯那一群人，略略停頓了一下。

　　「烏佐烏魯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說。

　　「我們的父親，我的手已經摸著地了。」烏佐烏魯摸著地面說。

　　「烏佐烏魯的肉身，你認識我嗎？」

　　「我怎麼能認識你呢，父親？你完全不是我能認識的。」烏佐烏魯回答說。

　　「我是凶森林。一個人感到生命最可愛的時候，我就要在那一天殺死他。」

　　「確實如此。」烏佐烏魯回答說。

　　「帶一壺酒到你親戚那裡，請求你的妻子跟你回去。男子漢同女子鬥，並不算是英勇。」他轉向奧杜喀維，又略略停頓了一下。

　　「奧杜喀維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說。

　　「我的手放到地上了。」奧杜喀維說。

　　「你認識我嗎？」

　　「沒有人能夠認識你，」奧杜喀維回答說。

　　「我是凶森林。我是乾肉塞著嘴，我是燒火不用柴。如果你的親戚帶酒給你，那麼，讓你的妹妹跟他走吧。我向你致敬。」他從堅硬的地上拔出他的棍子，然後又把它插進去。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他吼道，人們同聲答應。

　　「我不懂為什麼要把這樣一件小事提到祖宗的靈魂面前。」一個長者對另一個長者說。

　　「難道你不知道烏佐烏魯是怎樣的人嗎？別人的決定他是不會聽從的。」另一個長者回答說。

　　他們說話的時候，另外兩群人走過來站在原來那兩群人的位置上，祖宗的靈魂開始裁判另一件關於土地的重大案子。

　　十一

　　夜是一片穿不透的漆黑。月亮出來得一天比一天遲，現在，要到天亮時才能看見她。每當月亮不來陪伴夜晚，而在雞叫的時候才升起，夜就變得同木炭一樣黑。

　　埃金瑪和她的媽媽吃完了木薯糊糊和苦葉湯之後，就坐在地上一張席子上。棕櫚油燈發出淡黃的亮光。沒有這盞燈，是吃不了飯的；夜是這樣的黑，人們連嘴巴在哪裡都不知道。在奧貢喀沃的院子，四座茅屋裡各有一盞油燈，從外面望去，每座房屋都好像一隻昏黃朦朧的柔和的眼睛嵌在一片濃重的茫茫夜色之中。

　　除了夜間少不了的嘰嘰喳喳的蟲叫，和恩瓦葉基用木杵和臼舂糊糊的聲音以外，大地是一片沉寂。恩瓦葉基的住處離這裡有四個院子遠，她做晚飯做得遲是出了名的。鄰近的婦女們都熟悉恩瓦葉基的杵臼的聲音。這也是夜間少不了的聲音。

　　奧貢喀沃吃完了他妻子們送來的飯菜，正背靠著牆歇息。他從口袋裡摸出鼻煙壺，把它放在左掌心上倒了幾下，可是倒不出煙來。他把鼻煙壺在膝蓋上磕了磕，想把煙震下來。奧喀喀的煙總是這樣，很快就返潮，裡面的硝也放得太多。奧貢喀沃很久沒有買他的煙了。只有伊迪戈會碾好煙，可惜他近來病了。

　　在奧貢喀沃的妻子們的正屋裡，女人和孩子在講民間故事，低低的說話聲不時為歌聲所打斷。埃喀維菲和她的女兒埃金瑪坐在地上一張席子上。現在輪到埃喀維菲講故事。

　　「有一次，」她開頭說，「所有的鳥都被請去參加天上的一場宴會。牠們都很高興，正在為這個偉大的節日做準備。他們用紅木做的染料塗染全身，用烏里在身上畫上一些美麗的花紋。」

　　「烏龜看到這一切準備，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動物世界中所發生的事情，從來沒有一件逃得了牠的注意；牠是詭計多端的。牠自從聽到天上將要舉行大宴會，每次一想到，喉頭就發癢。那時正碰到饑荒，烏龜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吃過一頓好飯。牠的身體在空殼裡像根棍子似的咔嗒咔嗒直響。所以牠開始盤算怎樣也到天上去。」

　　「可是牠沒有翅膀呀。」埃金瑪說。

　　「別著急，」她的媽媽回答道，「故事正在這裡。烏龜沒有翅膀，但是牠到鳥那裡去，要求准許牠一同前去。

　　「『我們都很了解你，』群鳥聽了烏龜的話以後這樣說，『你是很狡猾的，你是忘恩負義的。如果我們讓你同我們一道去，你很快就會耍出什麼鬼把戲來。』

　　「『你們不了解我，』烏龜說，『我已經改過自新了。我已經懂得了，一個人要是同別人為難，也就是同自己為難。』

　　「烏龜的嘴巴很甜，不一會，群鳥都一致同意牠已經改過自新，牠們就一道出發了。烏龜飛在鳥群中，心裡高興極了，老是不停地說話，由於牠善於說話，群鳥不久就決定推舉牠代表大家發言。

　　「『有一樁重要的事情，我們不應該忘記，』飛到中途時，烏龜說，『人們被請去參加這樣盛大的宴會時應該臨時取個新名字。我們天上的主人一定盼望我們尊重這古老的習俗。』

　　「沒有一隻鳥聽到過這種習俗，可是牠們知道，烏龜儘管在其他方面不行，總還是個走遍天下的人，牠熟悉各種民族的風俗習慣。於是牠們各自取了個新名字。大家都有了新名字，烏龜也取了一個，叫做『你們全體』。

　　「最後，牠們大家到了天上，主人見到牠們，十分高興。身披各色羽毛的烏龜站起來，對主人的邀請表示謝意。牠的談吐很是風雅，所有的鳥都覺得把牠帶來是件很好的事。牠們點著頭，表示贊同牠所說的話。主人以為牠是鳥中之王，特別是因為牠看起來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獻上柯拉果吃完以後，天上的人們把最鮮美可口的飯菜擺到客人面前，那些食物是烏龜從未見過或夢想過的。剛從爐火上端下來的滾熱的湯，就用原來煮湯的缽子裝著，裡面盡是肉和魚。烏龜縮著鼻子拼命的聞。還有木薯粉，以及加了棕櫚油和鮮魚一起煮的木薯粥。還有一壺一壺的棕櫚酒。所有的食物都擺在客人面前以後，就有一個天上的人走上前來，在每個缽子裡嚐了一口。然後牠請鳥們用餐。這時烏龜卻站起來問道：『你們這場盛宴是為誰準備的呢？』

　　「『為你們全體。』那人答道。

　　「烏龜轉身向著鳥們，說道：『你們記得我的名字是『你們全體』。這裡的習俗是先招待發言人，然後再招待其他的人。等我吃完以後，牠們才會來招待你們。』

　　「於是烏龜開始吃喝，鳥們都氣憤地抱怨起來。天上的人們以為讓牠們的王享受所有的食物，這一定是牠們的習俗。因此烏龜把最好的食物吃了，又喝了兩壺棕櫚酒，牠的肚子裡裝滿了食物和飲料，牠的身子把殼都塞滿了。

　　「鳥們聚攏來，吃烏龜的殘羹剩飯，啄牠扔在地上的骨頭。有些鳥氣得什麼也不吃了。牠們寧願空著肚皮飛回家去。但是牠們在離開之前，各自都把借給烏龜的羽毛取了回去。烏龜站在那裡，堅硬的殼子裡裝滿了食物和酒，可是卻沒有翅膀飛回去了。烏龜請求鳥帶個信給牠的老婆，牠們都拒絕了。後來，最憤怒的鸚鵡突然改變了主意，答應給牠帶信。

　　「烏龜說，『告訴我的老婆，把我家裡的軟東西都搬出來，鋪在我的院子裡，那麼，我就可以從天上跳下去，沒有太大的危險了。』

　　「鸚鵡答應傳達這個口信，就飛走了。但是當牠來到烏龜家裡時，卻對烏龜的老婆說，把家裡堅硬的東西都搬出來。於是烏龜的老婆把牠丈夫的鍬、刀、矛、槍，連大炮都搬了出來。烏龜從天上向下看，看到老婆搬出了一些東西，可是因為太遠，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麼。看來一切都準備好了，牠就向下一跳。牠一直落呀，落呀，落呀，牠正在擔心會無休無止地落下去時，突然，就像大炮轟鳴，牠嘩啦一聲跌進了自己的院子。」

　　「牠摔死了嗎？」埃金瑪問。

　　「沒有，」埃喀維菲回答說，「牠的殼碎成了一片一片。但是牠家的附近住著一個很有本領的醫生。烏龜的老婆把牠請了來，把一片一片碎殼聚集起來，粘到一起。所以烏龜的殼總是凹凸不平的。」

　　「這個故事裡沒有歌。」埃金瑪指出。

　　「沒有，」埃喀維菲說，「讓我來想一個有歌的故事。但是現在該輪到你了。」

　　「有一次，」埃金瑪開始說，「烏龜和貓都去和木薯比賽摔跤──不，不是這樣開頭的。有一次，在動物的世界中，發生了一次大饑荒。除了貓以外，所有的動物都瘦了，只有貓很肥胖，通身發亮，好像有油擦在上面似的……」

　　正在這時候，一個響亮而尖厲的喊聲劃破外面沉寂的夜空，打斷了她的故事。這是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契埃羅在喊預言。這並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每隔一陣，契埃羅的神靈總要來附在她身上，這時她就要喊預言。但是今天晚上，她卻叫著奧貢喀沃的名字，向他致敬，因此他家的人都小心聽著。民間故事也就不說下去了。

　　「阿格巴拉多──啊──啊──啊！阿格巴拉埃喀諾──啊──啊──啊──啊，」這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剪破夜空傳過來，「奧貢喀沃！阿格巴拉埃喀諾啊──啊──啊──啊！阿格巴拉丘路伊夫阿達呀埃金瑪──啊──啊──啊！」

　　一聽見提到埃金瑪的名字，埃喀維菲陡地把頭一摔，好像一頭野獸在空氣中嗅到了死亡的危險。她的心痛苦地跳動起來。

　　女祭司這時已經來到奧貢喀沃的院子裡，站在他的正屋外邊同他談話。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阿格巴拉要見他的女兒埃金瑪。奧貢喀沃懇求她第二天早晨再來，因為此刻埃金瑪睡著了。但是契埃羅根本不理會他想說什麼話，一味地叫嚷阿格巴拉要見他的女兒。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奧貢喀沃的女人和孩子在自己的茅屋裡聽到了她的每一句話。奧貢喀沃還在懇求說，女孩子這幾天生病，剛剛睡著了。埃喀維菲連忙把她搬到臥房裡，放在高高的竹榻上。

　　女祭司突然尖聲叫起來，「當心啊，奧貢喀沃！」她警告說，「當心別同阿格巴拉搶話。神說話的時候，人能插嘴嗎？當心啊！」

　　她穿過奧貢喀沃的正屋，走到圓形的院子裡，徑直向埃喀維菲的茅屋走去。奧貢喀沃跟在後面。

　　「埃喀維菲，」她叫道，「阿格巴拉向你致敬。我的女兒埃金瑪在哪裡？阿格巴拉要見她。」

　　埃喀維菲左手拿著油燈從房裡出來。吹起了一陣微風，所以她窩著右手，護住燈火。恩沃依埃的媽媽也拿著一盞油燈從她的茅屋裡出來。她的幾個孩子站在房子外面的黑地裡，看著這裡發生的不平常的事情。奧貢喀沃的最年輕的妻子也走出來，和其他的人站在一起。

　　「阿格巴拉要在哪裡見她呢？」埃喀維菲問。

　　「除了在山洞中他自己的家裡外，還能在什麼別的地方？」女祭司回答說。

　　「我同你一道去。」埃喀維菲堅決地說。

　　「杜非亞──啊！」女祭司用乾裂的聲音咒罵道，像旱季中憤怒的雷聲，「女人，你好大膽，竟敢要求到萬能的阿格巴拉面前去！女人，當心他發起脾氣來打你。把我的女兒帶來給我。」

　　埃喀維菲走進茅屋，帶了埃金瑪一道出來。

　　「來，我的女兒，」女祭司說，「我來背著你。孩子在母親背上是不會感覺路程漫長的。」

　　埃金瑪哭了起來。對於經常叫她做「我的女兒」的契埃羅，她是很熟悉的。但是現在，她在淡黃的微光中所看到的，是一個不同的契埃羅。

　　「不要哭，我的女兒，」女祭司說，「不然阿格巴拉要生你的氣了。」

　　「不要哭，」埃喀維菲說，「她一會兒就會帶你回來。我給你點魚吃。」她回到茅屋裡取下一隻被煙燻黑了的籃子，裡面裝著乾魚和煮湯用的零碎東西。她拿出一塊魚，掰成兩半，遞給拉著她不放的埃金瑪。

　　「不要害怕，」埃喀維菲輕撫她的頭，說道。埃金瑪的頭髮有些地方剃光了，留著很規矩的髮型。她們又走出來。女祭司跪下一條腿，埃金瑪爬到她背上，左手捏著魚，眼睛裡含著淚水，顯得亮晶晶的。

　　「阿格巴拉多──啊──啊──啊！阿格巴拉埃喀諾──啊──啊──啊！……」契埃羅又開始對她的神唱致敬的歌。她矯捷地轉過身，穿過奧貢喀沃的茅屋，把身子彎得很低，避開屋簷。此時埃金瑪號啕大哭，連呼媽媽。兩種聲音漸漸消失在濃密的黑暗中。

　　埃喀維菲站在那裡，向聲音遠去的方向凝望。像一隻唯一的雛雞被老鷹叼走了的母雞一樣，她突然感到一陣異樣的軟弱。不久，埃金瑪的聲音聽不見了，只聽到契埃羅越走越遠。

　　「你為什麼老站在那兒？她又不是被人搶走了。」奧貢喀沃說著，回到自己的茅屋裡去了。

　　「她很快就會帶她回來的。」恩沃依埃的媽媽說。

　　可是埃喀維菲並不去聽這些安慰的話。她站了一會，然後突然下了決心，匆匆地穿過奧貢喀沃的茅屋，到外面去了。

　　「你到哪裡去？」他問。

　　「我跟契埃羅去。」她回答一聲，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奧貢喀沃清清嗓子，從腰間的羊皮袋裡取出鼻煙壺來。

　　女祭司的聲音已經在遠處逐漸模糊了。埃喀維菲急急忙忙走到大路上，朝著聲音的方向，轉向左面。在黑暗中，她的眼睛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但是這條沙石路兩邊都是樹枝和潮溼的樹葉子，她走起來並不費力。她開始跑步，雙手按著胸脯，免得奶頭噼噼拍拍打在身上。她的左腳碰到了一棵凸出的樹根，她突然害怕起來。這是個不吉之兆。她跑得更快了。但是契埃羅的聲音距離還很遠。難道她也在跑嗎？她背著埃金瑪，怎麼能走得這麼快呢？雖然夜晚很冷，埃喀維菲因為跑著，卻開始覺得有些熱了。她一再被那些擋在路當中的茂盛的野草和藤蔓纏住。有一次她絆了一跤，跌在地上。這時她猛然發現契埃羅已經停止了唱歌。她的心突突地跳動。她站一會。這時契埃羅重又唱起歌來，就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可是埃喀維菲還是看不見她。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來，使勁地看。可是沒有用。她還是不能看見鼻子以外的東西。

　　天上有雲，看不見星星。螢火蟲閃著微小的綠光，到處飛舞，使得夜色更加濃重。在契埃羅歌聲間歇時，黑暗中傳來樹林裡充滿了生機的昆蟲尖厲的鳴聲。

　　「阿格巴拉多──啊──啊──啊！阿格巴拉埃喀諾──啊──啊──啊！……」埃喀維菲疲累不堪地跟在後面，不太靠近，也不落得太遠。她想她們一定是在朝著神聖的山洞走去。現在走得慢了，她有時間可以想一想了。到了山洞那裡，她該怎麼辦呢？她不敢跟進去。只好等在洞口，孤零零一個人在那可怕的地方。她想到了夜間各種可怕的東西。她記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她曾經看見了奧格布─阿嘉裡─奧杜。它是一個邪惡的精靈，是氏族祖先在遙遠的過去用的一種有力的「巫藥」。這種巫藥原是用來對付敵人的，但是現在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也是一個像今晚一樣的黑夜裡，埃喀維菲同她媽媽正從小河邊歸來，看到了那精靈的紅光向她們飛來。她們扔掉了水壺，伏在路旁，以為那道不祥的光一定會落到她們身上，把她們殺死。埃喀維菲就只看到過奧格布─阿嘉裡─奧杜這麼一次。雖然這件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是每次一想到那個夜晚，她的血就涼了。

　　現在，女祭司每隔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喊叫一次，但是力量卻沒有減輕。天氣很冷，因為有露，很潮溼。埃金瑪打了個噴嚏。埃喀維菲喃喃地說了聲「祝你長壽」。同時女祭司也說了聲，「祝你長壽，我的女兒。」埃金瑪在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溫暖了她媽媽的心。她疲倦地慢慢走著。

　　突然女祭司尖叫起來，「有人跟在我後面走！」她說。

　　「不管你是鬼是人，但願阿格巴拉用鈍剃刀割掉你的頭！但願他把你的脖子扭過來，讓你看到自己的腳後跟！」

　　埃喀維菲站住，一動也不動。無形之中，彷彿有人對她說：「女人，回家吧，趁阿格巴拉還沒有傷害你以前！」可是她不能。她一直站著，等契埃羅走遠了，就又跟上去。她已經走了很久的時間，覺得四肢和頭部都有點麻木了。這時她才覺察到，她們不可能是向山洞前進。她們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走過了山洞，她們一定是在向這氏族最遠的一個村莊烏姆阿齊走去。現在，要隔很久才傳來契埃羅的一聲叫聲。

　　埃喀維菲覺得，夜空好像比方才亮了一點。烏雲散開，稀疏的星星出現了。月亮一定已經不再生氣，就要升起來了。月亮有時候很遲才升起來，人們都說，那是因為它不肯吃東西，就像一個丈夫同他妻子吵架，生氣不肯吃妻子煮的東西一樣。

　　「阿格巴拉多──啊──啊──啊！烏姆阿齊！阿格巴拉埃喀諾烏魯啊──啊──啊！」正如埃喀維菲所料，此時女祭司是在向烏姆阿齊村致敬。很難相信她們已經走了這樣遠的路程。她們走出森林中狹窄的道路，來到空曠的村莊，這時，黑暗變得淡些了，可以看到樹木模模糊糊的輪廓。她把眼睛眯起來，用力想看到女祭司和她的女兒，可是每當她好像覺得看見了她們的輪廓時，她們卻又像一團會融解的東西一樣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她麻木地走著。

　　現在，契埃羅一聲一聲連續不斷地叫喊著，像她剛動身的時候一樣。埃喀維菲感覺到四周很寬敞，她猜想她們一定是在這村莊的廣場上。突然她心裡一驚，覺察到契埃羅已經不再向前走了。事實上，她已經在往回走。埃喀維菲趕快躲開她要走的路線。契埃羅從她身旁走過，她們又開始沿著來時走過的路往回走。

　　這是一次令人疲倦的漫長旅程，埃喀維菲一路上一直覺得自己像是個害夢遊病的人。月亮肯定已在向上升，雖然它還沒有在天上露面，但是它的光輝已經使黑暗漸漸溶化。此刻埃喀維菲能夠看出女巫背上背著孩子的輪廓。她放慢了腳步，以便讓自己和契埃羅離得遠一點。她很害怕，如果契埃羅突然轉過頭來看到了她，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

　　她曾經祈求月亮升起。但是現在她覺得初升月亮的微光比黑暗更為可怕。天地間充滿了模糊而奇異的形象，這些形象在她的注視下消失，卻又形成一些新的形象。有一次，她彷彿看到棕櫚樹上爬著一個人，頭朝地、腳朝天，埃喀維菲怕極了，幾乎要向契埃羅喊叫，要她來做伴，希望得到人的安慰。正在這時，契埃羅又如痴如狂地唱了起來，使得埃喀維菲不敢做聲，因為歌聲並不是人的歌聲。這不是原來那個和她在市場上坐在一起、有時買些豆餅給埃金瑪、把埃金瑪叫做她的女兒的契埃羅，而是另外一個女人──丘陵和山洞之神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埃喀維菲在這雙重的恐懼中疲倦不堪地走著。她麻木的腳步聲好像是跟在她後面的另外一個什麼人的腳步聲。她的手臂交叉地抱著赤裸的胸口。露水很重，天氣寒冷。她什麼也不能想，甚至再也想不起夜間的恐怖。她只是半睡半醒拖著腳步走著。只有當契埃羅唱歌的時候，她才完全清醒過來。

　　最後她們拐了個彎，開始向山洞前進。此後，契埃羅就一直不停地唱。她用一大堆名字向她的神致敬，說他是未來的主宰，大地的使者，說他是個在人感到生命最可愛的時候就要把他殺死的神。埃喀維菲也清醒了，她麻痹了的恐懼又復活了。

　　此時月亮上升，她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契埃羅和埃金瑪。一個女人怎麼能夠輕易地背著這樣大的孩子，而且背得這樣久，真是一個奇蹟。但是埃喀維菲也不去想它。那天晚上，契埃羅並不是一個女人。

　　「阿格巴拉多──啊──啊──啊！阿格巴拉埃喀諾──啊──啊──啊！其奈格布瑪杜烏博西恩杜呀納托呀烏托達路啊──啊──啊！……」

　　埃喀維菲已經可以看見那一帶小山，隱隱約約地出現在月光之中。它們形成一個圓圈，在一處有個缺口，小路就沿著這個缺口，到達圓圈的中心。

　　女祭司一走進小山所形成的圓圈，她的聲音不但加倍地嘹亮，而且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回聲。這真是一座了不起的神廟。埃喀維菲小心謹慎地、不聲不響地挑選平坦的地方走。她開始懷疑她跟著前來是不是不夠明智。她想，埃金瑪是什麼事也不會遇到的。即使她遇到什麼事，她又怎麼能夠阻止呢？她並不敢走進那地下的洞穴。她想，她到這裡來是完全沒有用處的。

　　她一心一意在想這些事情，沒有注意到她們已經離洞口很近。所以當女祭司背著埃金瑪突然消失在一個僅能走過一隻母雞的小洞口的時候，埃喀維菲猛奔了幾步，好像要去攔住她們。她盯著四周吞噬了她們的黑暗，站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她在心裡發誓說，如果她聽到埃金瑪哭，她就衝進洞去，保衛她，抵抗世界上一切的神，她要同她一道死。

　　她發了這個誓言以後，就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等待著。她的恐懼已經消失了。她能夠聽到女祭司的聲音從空落落的山洞中傳來，不再是那樣響亮。她把面孔埋在膝頭上，等待著。

　　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一定是個很長的時間。她背朝著那條通向山中的路。她確切地聽到背後有響聲，便霍地轉過頭來。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砍刀。埃喀維菲大喊一聲，直跳起來。

　　「別糊塗，」是奧貢喀沃的聲音，「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跟著契埃羅進到神廟裡去呢。」他嘲弄地說。

　　埃喀維菲沒有回答。眼睛裡滿含著感激的淚水。她明白她的女兒已經安全了。

　　「回家去睡覺吧，」奧貢喀沃說，「我在這裡等。」

　　「我也等著。天差不多亮了。公雞已經叫第一遍了。」他們倆這樣站在一起，埃喀維菲想起了他們年輕時的日子，因為奧貢喀沃太窮，不能結婚，她就嫁給了阿奈里。她同阿奈里結婚兩年後，再也忍受不了，就逃到奧貢喀沃那裡去了。那是一個大清早。月光照耀著大地。她到小河邊去取水。奧貢喀沃的家就在到小河去的路上。她走到那裡，敲了他的門，他走出來。在那些日子裡，他也不是一個愛多說話的人。他只是把她帶到床上，在黑暗中，撫摸她的腰部，尋找腰布的下緣。

　　十二

　　第二天早晨，奧貢喀沃的朋友奧比埃里卡為他的女兒舉行結婚儀式，四鄰呈現出一片節日的氣氛。這一天，已經付清了大部分新娘身價的求婚者，要帶著棕櫚酒來，不僅請新娘的父母及近親喝，而且還要請被稱為烏姆恩納的其他鄉親喝。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受到邀請。但是，認真說來這是個女人的儀式。主角是新娘和她的媽媽。

　　天一亮，大家匆匆忙忙吃完早餐，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到奧比埃里卡的家裡，幫助新娘的媽媽完成為全村做飯這樣一件艱鉅而愉快的工作。

　　奧貢喀沃一家人也同鄰近其他的家庭一樣忙碌。恩沃依埃的媽媽和奧貢喀沃最年輕的妻子，已經準備好要帶著她們所有的孩子到奧比埃里卡家裡去。恩沃依埃的媽媽帶了一籃可可木薯、一塊鹽餅和一些燻魚，預備把這些東西送給奧比埃里卡的妻子。奧貢喀沃最年輕的妻子奧幾烏果也帶了一籃香蕉和可可木薯，以及一小罐棕櫚油。她們的孩子帶了幾隻水罐。

　　埃喀維菲由於前一晚的奔波，感到十分疲倦，昏昏欲睡。她們回到家來還沒多久。女祭司背著已經酣睡的埃金瑪，像一條蛇似的從神廟裡爬出來，在洞口遇到奧貢喀沃和埃喀維菲，她甚至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更沒有表示驚訝。她眼睛看著前面，一直走回村子裡。奧貢喀沃和他的妻子隔著一段路跟在後面。他們以為女祭司也許要回自己家去，但是她卻直接走進奧貢喀沃的院子，穿過他的茅屋，來到埃喀維菲的茅屋，走進了她的臥室裡。她小心翼翼地把埃金瑪放在床上，就離開了，沒有對任何人說一句話。

　　別人都開始忙碌起來的時候，埃金瑪還在酣睡，埃喀維菲請恩沃依埃的媽媽和奧幾烏果代她向奧比埃里卡的妻子道歉，說她要遲一點去。她已經準備好一籃可可木薯和魚，但是她一定要等埃金瑪醒來。

　　「你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恩沃依埃的媽媽說，「你樣子很疲倦。」

　　在她倆說話的當兒，埃金瑪揉著眼睛，抬起瘦弱的胳膊伸了個懶腰，從茅屋裡走出來。她看到別的孩子都拿著水罐，想起了他們都是去給奧比埃里卡的妻子取水的。於是她回到屋裡，拿了她的水罐出來。

　　「你睡足了嗎？」她的媽媽問。

　　「嗯，」她回答，「我們去吧。」

　　「吃了早餐再去。」埃喀維菲說著走進屋去，熱熱她昨晚煮好的菜湯。

　　「我們走啦，」恩沃依埃的媽媽說，「我會對奧比埃里卡的妻子說你們稍遲就過去。」於是她們都去幫忙奧比埃里卡的妻子──恩沃依埃的媽媽帶著四個孩子，奧幾烏果帶她的兩個孩子。

　　當她們一群人經過奧貢喀沃的正屋時，他問道，「誰給我預備晚飯？」

　　「我回來給你做。」奧幾烏果說。

　　奧貢喀沃也感到疲倦和濃濃的睡意。沒有人知道，他整夜沒有睡覺。原來他也是十二分地不放心，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埃喀維菲追隨女祭司出去以後，他為了保持男人的尊嚴，隔了一段時間才帶著砍刀到神廟去，以為她們一定會在那裡。到了那裡，他才想到女祭司也許要先到各個村去轉一趟。於是他又回到家裡，坐下來等待。及至他覺得等待得夠久了，才又到神廟去。但是小山和山洞都同死一樣地寂靜。他來來去去直到第四次，才看見埃喀維菲，這時他已經非常著急了。

　　奧比埃里卡的院子裡熱鬧得像個螞蟻窩似的。在每一處可以利用的地方，都支起了臨時做飯菜的三腳架，做法是把三堆晒乾的土墩子放在一起，中間生起了火。做飯菜的鍋一會兒放到三腳架上，一會兒從三腳架上端下來，上百個木臼中同時在舂糊糊。婦女們有的在煮木薯和卡薩瓦，有的在做菜湯。青年男子有的在舂糊糊，有的在劈柴。孩子們川流不息地到小河邊去。

　　三個青年男子在幫奧比埃里卡宰那兩頭用來做湯的山羊。

　　牠們都是很肥的山羊，離圍牆很近的一根木樁上還拴著一頭比這兩頭羊還要肥的大羊，幾乎像一頭小牛，那是奧比埃里卡派一個親戚老遠從烏姆依基買來的。他要把這頭活羊送給他的親家。

　　「烏姆依基的市場真是個令人驚奇的地方，」奧比埃里卡派去買大山羊的那個青年說，「市場上的人那麼多，如果你向空中撒一把沙，也不會有沙粒落到地上。」

　　「這是一種很凶的巫藥所造成的結果，」奧比埃里卡說，「烏姆依基的人們要發展他們自己的市場，吞併鄰近的市場，所以他們製造了一種很有力的巫藥。每逢趕集的日子，雞叫以前，這種巫藥就變作一個老婦人，拿著扇子站在市場中央。她用這把有魔法的扇子向鄰近所有的氏族招手，叫他們到市場上來。她向左招手，向右招手，向前招手，向後招手。」

　　「於是，所有的人都來了，老實人和小偷，」另外一個人說，「在那個市場上，他們能把你的衣服從腰上脫下來偷去。」

　　「是呀，」奧比埃里卡說，「我警告過恩瓦喀沃，要他把耳朵放靈些，眼睛放亮些。有一次有個人去出賣一頭山羊，他用一根粗繩子，一頭套住山羊，一頭繫在自己的手腕上，牽著山羊走。但是當他經過市場的時候，他發現人們都對他指指點點，好像他是個瘋子似的。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回頭一看，才看到繩子那頭牽著的，並不是一頭山羊，而是一塊大木頭。」

　　「你以為一個小偷單獨一個人就能幹出這類事情嗎？」恩瓦喀沃問。

　　「不，」奧比埃里卡說，「他們利用巫藥。」

　　他們割斷了山羊的喉管，把血聚在一個盆裡，然後再把山羊吊在一座露天的爐灶上面把毛燒掉，燒羊毛的氣味和做飯菜的氣味混在一起。最後他們把山羊洗乾淨切開，交給做湯的婦女們。

　　這螞蟻窩裡的一切活動正在順利地進行的時候，突然被打斷了。遠處傳來一聲叫喊：奧基烏都阿楚衣基基──啊──啊！（那用尾巴趕蒼蠅的傢伙！）立刻，婦女們都放下了手裡做著的事情，向喊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我們可不能這樣一齊都跑出去，讓我們做的菜飯在火裡燒焦。」女祭司契埃羅大聲嚷道，「我們應該留下三、四個人。」

　　「這話很對，」另外一個婦女說，「我們要讓三、四個婦女留下來。」

　　留下了五個婦女來照料燒飯菜的鍋，其餘的人都跑去看那頭逃出來的牛。她們看到了牛，就把牠趕回去交還給牠的主人。村裡規定，誰的牛跑到鄰人的莊稼地裡，他就要繳付一筆很重的罰金。所以牛主人立刻付了罰金。婦女們收下罰金，核對了一下人數，看看有沒有人聽到喊聲沒有出來。

　　「恩格波戈在哪裡？」一個女人問。

　　「她病了，躺在床上，」恩格波戈的鄰居說，「她發燒。」

　　「另外就只有烏登喀沃沒有來，」另一個婦女說，「她的孩子還不滿二十八天呢。」

　　那些沒有被奧比埃里卡的妻子請來幫忙做飯的婦女都回家了，其餘的婦女一塊兒回到奧比埃里卡的院子裡。

　　「是誰的牛？」留下來沒有去的幾個婦女問道。

　　「是我丈夫的牛，」埃齊拉格波說，「有個孩子把牛欄的門打開了。」

　　午後，奧比埃里卡的親家送來了頭兩罐棕櫚酒。按照禮節，先把酒送給那些來幫忙做飯的婦女們，她們每人喝了一兩杯。也送了一點去給新娘和那些正在用剃刀給新娘最後一次修飾頭髮、在她的光滑的皮膚上塗紅木染料的女伴們。

　　太陽的熱力逐漸弱了，奧比埃里卡的兒子瑪杜卡，拿了一柄長掃帚，把他父親正屋前面的地面打掃乾淨。奧比埃里卡的親友們好像早就在等他掃完地似的，這時開始陸續來到。每人肩上都掛著羊皮袋，胳膊下夾著一捲羊皮席子。有些人還帶著自己的孩子，替他們拿著木雕的凳子。奧貢喀沃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坐成一個半圓形，東拉西扯談論了很多事情。求婚者不一會就要來了。

　　奧貢喀沃取出他的鼻煙壺，把它奉給坐在身邊的奧格布埃菲．埃賽瓦。埃賽瓦接過來，在膝蓋上磕了一下，才把一撮煙倒在已經擦乾的左手心上。他的動作不慌不忙，他一面倒煙，一面說道：

　　「我希望我們的親家會帶來許多壺酒。雖然他們來自一個以小氣出名的村莊，他們應該懂得阿庫埃基這個新娘配得上一個皇帝。」

　　「他們總不好意思帶太少的酒，」奧貢喀沃說，「如果他們帶的酒少過三十壺，我就要對他們說話了。」

　　正在那時候，奧比埃里卡的兒子瑪杜卡從內院裡牽出那頭大山羊來，讓他父親的親戚們看。他們都大加稱讚，說道，事情就應該這麼辦。於是大山羊又被牽回內院去了。

　　不久，親家們陸續到來。首先，是一群青年和孩子，每人捧著一壺酒，魚貫而入。他們一面走，奧比埃里卡的親戚們一面數著他們帶來的酒。二十，二十五。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來。主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說，「我說過的吧。」接著酒壺又送來了。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主人們點頭稱讚，好像又在說，「他們這才像是男子漢呀。」總共是五十壺酒。求婚者伊比和他的家長們跟在拿酒的人後面。他們坐成半圓形，這樣同主人們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圓圈。酒壺放在中間。這時，新娘、她的媽媽和另外六、七個婦女和姑娘從內院出來，順著圓圈和所有的人一一握手。新娘的媽媽領路，新娘和其他婦女跟在後面。結了婚的婦女穿著她們最漂亮的服裝，姑娘們帶著紅的、黑的腰珠和銅腳鐲。

　　婦女們退出去以後，奧比埃里卡把柯拉果奉給他的親家。他的大哥剖開第一個柯拉果。他一面剖，一面說，「祝所有的人長壽，祝你我家族互相友愛。」

　　大家一齊回答：「噯──噯──噯！」

　　「今天我們把我們的女兒給你。她將會是一個好妻子。她將會給你生九個兒子，像我們氏族的母親一樣。」

　　「噯──噯──噯！」

　　客人中年齡最大的長者回答道：「這對你們好，對我們也好。」

　　「噯──噯──噯！」

　　「我們的人娶你們的女兒，這並不是第一次。我的媽媽就是你們家的人。」

　　「噯──噯──噯！」

　　「並且這也不是最後一次，因為你們了解我們，我們也了解你們。你們是個了不起的家族。」

　　「噯──噯──噯！」

　　「富足的人們和偉大的戰士們！」他對著奧貢喀沃的方向望去，「你們的女兒將給我們生出像你們這樣的兒子。」

　　「噯──噯──噯！」

　　吃過了柯拉果，開始喝酒。四、五個人一組，圍著一罐酒坐著。黃昏漸近，人們把菜飯奉給客人們。有大盆大盆的糊糊和滿缽滿缽的熱氣騰騰的湯。還有許多盤木薯粥。真是一場盛大的宴會。

　　黑夜降臨，熊熊的火炬插在木頭三腳架上，青年們引吭高歌。長者們圍成一個大圓圈，唱歌的人繞著圓圈走，走到每個人前面，都要對他唱幾句贊辭。他們對於每個人都有話可說。有些是了不起的農民，有些是代表氏族發言的演說家；他們稱讚奧貢喀沃是當代最偉大的摔跤手和武士。他們繞過一週以後，就在圓圈當中坐下來，這時姑娘們從內院裡出來跳舞。新娘最初並不在其中，過了一會兒才出來，右手提著一隻公雞；人群高聲歡呼。

　　其他跳舞的姑娘都給她讓出地方。新娘把公雞獻給了樂師們，就開始跳舞，她跳舞的時候，銅腳鐲咣啷咣啷地響，染了紅木粉的身子在淡黃的光線中閃閃發光。樂師們奏著木頭、泥土和金屬做的樂器，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他們都是興高采烈的。他們唱了村子裡最新的一首歌：

　　　我握她的手，

　　　她說，「不要碰！」

　　　我捏她的腳，

　　　她說，「不要碰！」

　　　我摸她的腰珠，

　　　她卻裝作不知道。

　　一直玩到深夜，客人們才起身回家，把新娘也帶回家去，讓她同求婚者的家庭一起歡度七個市集周。他們邊走邊唱，在回到自己村子去以前，沿途還對像奧貢喀沃一類的有名人物作了簡短有禮的拜訪。奧貢喀沃送了兩隻公雞給他們。

　　十三

　　哥──的──的──哥──哥──的──哥。的──哥──哥──的──哥。這是埃桂在對氏族說話。這個中空的木頭樂器的語言是人人都懂得的。的姆！的姆！的姆！不時還摻夾著隆隆的炮聲。

　　雄雞還沒有報曉，烏姆奧菲亞還沉沒在睡眠和寂靜之中，埃桂卻開始說話，大炮更打破了沉寂。男人們在竹榻上驚醒過來，焦心地聽著。有什麼人去世了。大炮好像要將天空撕裂似的。的──哥──哥──的──哥──的──哥──哥，傳遞消息的聲音飄蕩在夜空中。遠處有婦女們隱隱的哭聲，大地籠罩著一片悲哀的氣氛。時而，一聲從寬闊的胸膛裡發出的哀號蓋過了婦女們的哭聲，有個男子來到死者的家裡。他高喊了一兩聲，表示男性的哀慟，然後就去和其他男人坐在一起，聽著婦女們不斷的哭聲和埃桂的神祕語言。大炮不時隆隆地響著。婦女的哭聲在這個村莊以外就聽不到了，可是埃桂卻把消息傳遍九個村莊，甚至更遠的地方。祂先說出氏族的名稱：烏姆奧菲亞奧布陀地克（勇士之鄉）。祂說了一遍又一遍，「勇士之鄉，勇士之鄉！」，祂這樣說的時候，那天夜間躺在竹榻上的每一個人心裡都越來越感到焦慮。接著祂說得更具體了，祂說出了村莊的名稱：「黃磨石伊夠多！」這就是奧貢喀沃的村子。村子的名稱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所有九個村的人們都屏著氣等待著。最後埃桂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人們嘆了口氣，「唉──烏──烏，埃賽烏杜死了。」奧貢喀沃記起這個老人最後一次來看他時，對他說的話：「那孩子叫你做父親，你不要參與殺他的事。」不禁背上打了個冷顫。

　　埃賽烏杜是個偉大的人物，所以全氏族的人都來參加他的葬禮。人們敲起了專為死者敲的古老的大鼓，鳴放了槍和炮，男人們發瘋地到處亂衝，見樹砍樹，見牲口殺牲口，跳上牆頭，爬到屋頂上跳舞。這是一個武士的葬禮，從早到晚，武士們會同他們同一輩的夥伴，三五成群地來來往往。他們都穿著用煙熏過的拉菲亞樹葉做的圍裙，身上塗了白粉和黑炭。不時會有一個全身披著拉菲亞樹葉的祖宗的靈魂從地下出來，用發抖的神祕聲音說話。有些祖宗的靈魂很凶暴；這天上午，就有一個靈魂拿著一把銳利的腰刀跑出來，幸而有兩個男人用一根結實的繩子捆在他腰間拉住了他，才沒有讓他造成嚴重的危害；當時人們都嚇昏了，橫衝直撞，到處躲避。有時他還轉身追趕那兩個男人，嚇得他們掉頭就逃，可是一會兒又回來撿起拖在地上的長繩子。他用一種嚇人的聲音唱道：惡魔鑽進了他的眼裡。

　　但是最可怕的一個祖先的靈魂還沒有出現呢。他總是獨來獨往，他的模樣像一口棺材。無論他走到哪裡，空氣中就會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蒼蠅會成群跟著飛來。連最有法力的巫師看見他走近，也要躲避起來。很多年以前，另外一個祖先的靈魂竟敢站在他面前沒有躲開，因而被他釘在那裡站了兩天。這鬼魂只有一隻手，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水的籃子。

　　也有些祖先的靈魂是一點不會傷害人的。其中有個靈魂已經非常衰老，拄著一根手杖，顫巍巍地走到停死屍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就走開了──回到地下去了。

　　活人的鄉土和祖先的國土相去並不遠。彼此之間原有來往，尤其在節日，或是老人去世的時候，因為老人是最接近祖先的。一個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要經過一連串過渡的儀式，這些儀式使他和他的祖先愈來愈接近。

　　埃賽烏杜是他所在的村子裡最老的人，他去世以前，全氏族中只有三個人比他年齡大，和他同一輩的夥伴也只有四、五個。當這些老人中無論哪一個東倒西歪地跳著安葬舞出現在人群之中的時候，年輕人都退到一旁，喧嚷聲也減弱下來。

　　這是一次盛大的、符合一個高貴武士身分的葬禮。黃昏漸近，喧嚷、鳴槍、擊鼓、砍刀揮舞與相碰的聲音越發響亮了。

　　埃賽烏杜一生中取得了三個頭銜。這是稀有的成就。

　　這氏族中一共只有四種頭銜，在一代人中往往只有一兩個人得到過第四種、亦即是最高的頭銜。得到這第四種頭銜的人，就成為地方上的首領。因為埃賽烏杜是個有頭銜的人，他應該在黑夜安葬，只點起一支輝煌的火炬來照亮這神聖的儀式。

　　但是在這最後的安靜儀式舉行之前，還要大吵大嚷一番。鼓聲隆隆，人們瘋狂地跳來跳去。四面八方都在放槍，戰士們舉刀致敬，刀刃相碰，鏗鏘作聲，火星迸射。空中充滿灰塵和彈藥的氣味。正在這時候，那個一隻手的鬼魂提著裝滿水的籃子出現了。人們到處給他讓路，喧鬧聲停息了。連彈藥味也被空中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所掩蓋。他跳著舞，幾步來到喪鼓前，然後走去向死者的遺體道別。

　　「埃賽烏杜！」他用喉音喊叫著，「如果你在前一生中貧窮，我就請求你來世富有，但你是富有的。如果你是個膽小鬼，我就請求你獲得勇氣。但你是個無畏的戰士。如果你短命而死，我就請求你長壽。但你是長壽的。所以我請求你再來的時候像前世一樣。如果你的死是自然的死，那麼，安安靜靜地去吧。但是如果有人置你於死地，那就不要讓他有片刻的安寧。」他說完又跳了幾步，便走開了。

　　擊鼓和跳舞重又開始，達到了狂熱的程度。黑夜即將來臨，葬禮就快舉行了。槍聲四起，炮聲震天，向死者致最後的敬意。突然，從這令人頭暈目眩的狂熱中，傳來了一聲慘叫和人們驚恐的喊聲。人們好像被符咒迷住，全場寂然無聲。在人群中央，有個孩子躺在血泊之中。這是死者的十六歲的兒子，他原本正在同他的兄弟和異母兄弟一起跳傳統的告別舞。奧貢喀沃的槍走了火，一塊鐵片穿透了這孩子的胸膛。

　　隨之而來的一片混亂，在烏姆奧菲亞是史無前例的。暴死是常有的，但從來沒有發生過像這樣的事情。

　　奧貢喀沃只有一條出路，就是從這個氏族逃走。殺害一個本氏族人，是一種冒犯地母的罪行，犯了這種罪行的人必須從本鄉逃開。這個罪行分為男性的和女性的兩種。奧貢喀沃犯的是女性的罪行，因為這次犯罪是由於疏忽大意所致。過了七年，才可以允許他回到氏族裡來。

　　那天夜間，他把家中最值錢的東西都裝成可以頂在頭上的一個一個包裹。他的妻子們哭得很傷心，孩子們莫名其妙，也跟著大人一起哭。奧比埃里卡和其他五、六個朋友來幫助他，安慰他。他們每人來回走了八、九趟，把奧貢喀沃的木薯都搬去儲存在奧比埃里卡的倉庫裡。不等雞叫頭遍，奧貢喀沃就帶著他的家屬逃亡到他母親的故鄉去了。那是個名叫思邦塔的小村莊，就挨著恩拜諾的邊境。

　　天剛一亮，一群穿著武士服飾的人，從埃賽烏杜的住所出來，去攻打奧貢喀沃的院子。他們放火燒了他的房屋，推倒了他的紅牆，殺了他的牲畜，毀壞了他的倉庫。這是地母的公正的裁判，他們不過是地母的使者。他們心裡對奧貢喀沃並無深仇大恨。他的最親密的朋友奧比埃里卡也在其中。他們只是來把奧貢喀沃用族人的鮮血弄髒了的這墳地清洗一下。

　　奧比埃里卡是個對什麼事都要思考一下的人。神的意旨執行了以後，他在自己的茅屋裡坐下來，悲嘆他的朋友的災難。為什麼一個人無意之中犯了一次罪，就應該受到如此慘痛的處罰呢？他想了很久，卻找不到答案。他的思想反而更加混亂了。他想起了他妻子生的雙胞胎。他把他們扔掉了。他們犯了什麼罪呢？地母宣告說，他們冒犯了大地，所以一定把他們消滅掉。如果氏族對一件冒犯偉大地母的事不加以處罰，那麼，神的憤怒就會降臨到全境，而不只是在犯罪者本人身上。長者說過，一個指頭沾了油，就會弄髒其他的指頭。

　　十四

　　奧貢喀沃受到他母親在恩邦塔的親屬很好的接待。接待他的老人是他母親的弟弟，現在是家族中最年長的人。他名叫烏成杜。三十年以前，奧貢喀沃母親的屍體被送回家來和她的親人葬在一起的時候，來迎接她的就是他。那時奧貢喀沃還是個孩子，烏成杜還記得奧貢喀沃哭哭啼啼，說著代代相傳的告別的話：「媽媽，媽媽，媽媽去啦。」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今天奧貢喀沃到這裡來，並不是送母親來和她的親人合葬，而是帶著一家大小──三個妻子、十一個孩子──到母親的家鄉來避難。烏成杜一看到奧貢喀沃帶著家人一臉憂愁疲倦的模樣，就猜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他什麼也沒有問。直到第二天，奧貢喀沃才把一切經過詳細地告訴了他。老人一言不發地聽完了他的話，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女性的罪過。」他安排了必要的儀式和祭品。

　　奧貢喀沃的親戚給了他一塊地，讓他在上面修建他的院子，又給了他兩三塊土地，供他在即將來臨的播種季節中耕種。他母親的親屬幫助他蓋了一座正屋，又給他的三個妻子各人蓋了一座茅屋。然後，他把他自己的神和祖先的牌位安置好。烏成杜的五個兒子每人送了他三百個木薯種子，幫助他們的表兄開闢一塊新的農田；等到頭場雨一下，耕種就要開始。

　　雨終於來了，來得很突然，很猛烈。兩三個月來，太陽越來越熱，最後簡直像是在向大地噴出火焰一樣。野草早被烤得焦黃，腳下的沙石彷彿燒紅的炭。常綠樹穿上了帶灰塵的棕色的外衣。鳥兒在森林中停止了鳴叫，大地躺在四處竄動的熱浪下喘息。後來雷聲隆隆地響起來了。這是一種憤怒、乾燥而響亮的雷聲，和雨季中那種低沉的、流水似的雷聲不同。刮起了狂風，空中灰塵迷漫，大風把棕櫚樹吹得東搖西晃，樹葉隨風飛舞，好像被梳成奇異式樣的頭髮。

　　雨終於來了，是一粒粒很大的冰雹，人們把這叫做「天上的水核桃」。落下來的冰雹是堅硬的，打在人身上很痛，可是青年人卻高興得到處奔跑，去拾取冰冷的水核桃，拿來含在嘴裡。

　　大地很快地蘇醒過來，林中的鳥到處飛翔，歡樂地叫著。一股欣欣向榮的嫩綠的草木芬芳散布在空氣中。大雨漸漸變成了小雨點，孩子們都去尋找躲雨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感到神清氣爽，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感激。

　　奧貢喀沃帶著一家人辛辛苦苦地耕種那一塊新的農田。他重新經營自己的生活，但是已經沒有青年時期那種精力和熱情，這好比人到老年才開始學著用左手做事。工作再不能帶給他從前那種樂趣，無事可做的時候，他總是默默地、半睡半醒地呆坐著。

　　他的生命一向受著一股雄心的支配──他要成為氏族中的一個領袖。那是他生命的動力。他的目標差一點就要達到了。可是現在，一切全完了。他已經被驅逐出氏族之外，好像一條魚被扔到了乾燥的沙灘上，奄奄一息。很顯然，他的守護神是不配做偉大的事業的。一個人不能超越自己守護神的命運。長者們說，如果一個人說「是」，他自己的神也就說「是」，但這話並不可靠。拿他的情況來說，他自己說「是」，而他的神卻說了「不」。

　　老人烏成杜看得很明白，奧貢喀沃已經心灰意冷，這使他很煩惱。他預備等過了伊薩─伊非的儀式之後，就好好地勸告他一番。

　　烏成杜的五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阿米喀沃，正要娶一個新的妻子。新娘身價已經付清，只等舉行最後的儀式。在奧貢喀沃來到思邦塔之前約莫兩個月，阿米喀沃和他的家人已經把棕櫚酒送給了新娘的親屬。現在已經到了舉行最後一次儀式的時候。

　　烏成杜已經出嫁的女兒都回家來聚會，有些人住在遙遠的村子裡，要走很長的路。烏成杜的大女兒從奧波多回來，差不多走了半天。烏成杜的侄女們也來了。這是烏姆阿達（整個家族）的一次大聚會，只有當家裡死了人，或是有人結婚的時候，才舉行這樣的聚會。她們一共有二十二人。

　　她們在地上坐成一個大圓圈，新娘右手捉著一隻母雞，坐在圓圈中間。烏成杜坐在她身邊，拿著家裡祖傳的手杖。其餘的男人站在圓圈外邊看著。他們的妻子也一樣。那時是黃昏，太陽剛剛落山。

　　問題是由烏成杜的大女兒恩幾德向新娘提出的。

　　「記住了，如果你不老老實實地回答，你在生孩子的時候就要受罪，甚至會死掉，」她開始說道，「自從我兄弟表示希望同你結婚以來，有多少男人同你睡過覺？」

　　「一個也沒有。」她簡潔地回答。

　　「老老實實地回答。」其他的女人催促她。

　　「一個也沒有？」恩幾德問。

　　「一個也沒有。」她回答。

　　「那麼，你對我祖宗的手杖發誓。」烏成杜說。

　　烏成杜從她手裡拿過那隻母雞，用一把快刀割斷了母雞的喉嚨，滴了幾滴鮮血在祖宗的手杖上。

　　當天，阿米喀沃就把年輕的新娘帶到他的茅屋，她就成了他的妻子。烏成杜的女兒們沒有立刻回家，她們還留下來同親屬們一起住了兩三天。

　　第二天，烏成杜把他的兒子、女兒和外甥奧貢喀沃召集在一起。男人們把帶來的羊皮毯子鋪在地上坐下，女人們都坐在一個鋪著西沙爾麻席子的土墩上。烏成杜輕輕摸著灰白的鬍鬚，磋了磋牙齒，然後安詳而審慎地開始說話，很小心地挑選著字眼：

　　「我的話主要是對奧貢喀沃說的，」他開始說，「但是我要你們全都記住我所說的話。我是一個老人，你們都是孩子。我對於人情世故，比你們誰都懂得多。如果你們中有誰覺得自己懂得多，他可以出來說話。」他停了片刻。沒有人開口。

　　「為什麼現在奧貢喀沃同我們住在一起呢？這裡不是他的氏族。我們不過是他母親的親屬。他不是這地方的人。他是一個流亡者，受到在異鄉居住七年的處罰。所以他由於憂鬱而意氣消沉了。但是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他。奧貢喀沃，為什麼我們往往替我們孩子取個極其普通的名字，叫恩列卡，意思是『母親是至高無上的』，你能告訴我嗎？我們都知道，男人是一家之主，他的妻子們都要聽從他的命令。一個孩子屬於他的父親及其家族，而不屬於他的母親及其家族。一個男人屬於他父親的家鄉，而不屬於他母親的家鄉。而我們偏說恩列卡──『母親是至高無上的』。這是為什麼呢？」

　　全場寂然無聲。烏成杜又說：「我要奧貢喀沃回答我。」

　　「我答不出。」奧貢喀沃回答。

　　「你答不出？所以，你瞧，你究竟還是個孩子。你有好幾個妻子和很多孩子──孩子比我還多。你在你的氏族中是一個偉大的人物。但是你仍然是個孩子，是我的孩子。聽我說，我來告訴你。但是我還要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女人死了，她要被送回家來，和她自己的親屬葬在一起呢？她並不和她丈夫的親屬葬在一起。這是為什麼呢？你的母親就是被送回來給我，和我的族人葬在一起的。這是為什麼呢．」

　　奧貢喀沃搖搖頭。

　　「這個他也不知道，」烏成杜說，「然而，現在他卻因為要在母親的家鄉住上幾年而滿懷悲傷。」他苦笑了一下，轉過臉對著他的兒女們，「你們怎麼樣？你們能夠回答我的問題嗎？」

　　他們都搖搖頭。

　　「那麼，你們聽我說，」他清了清嗓子說，「孩子屬於他的父親，那是不錯的。但是，要是父親打了他的孩子，孩子就會到母親的茅屋裡去哭訴。一個男人在事情順利、生活美好的時候，是屬於他父親的家鄉的。但是，要是他有了憂愁和痛苦，他就會在母親的家鄉找到安慰。你的母親在這裡庇護你。她就埋葬在這裡。因此我們才說，『母親是至高無上的』。奧貢喀沃，你給你母親帶來一副沉重的臉色，又不肯接受人家的安慰，難道這是對的嗎？當心啊，否則，你會使死者不高興。你的責任是安慰你的妻子的孩子，過了七年，再帶他們回到你父親的家鄉去。但是，如果你讓憂傷壓倒了你，毀壞了你，那他們也都會在流亡中死去的。」他停了半晌，手朝他的兒女們一揮，「這些人都是你的親戚。你以為你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你知道有人終身流亡嗎？你知道有人喪失了他所有的木薯，甚至他的孩子嗎？我曾經有過六個妻子。現在只剩下那個連左右都分不清的小女孩。你知道我埋葬過多少個孩子──都是我在年輕力壯的時候生的孩子？一共有二十二個。我並沒有把我自己吊死，現在還活著。如果你以為你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那麼，你問問我的女兒阿昆麗，她生過多少個雙胞子，扔掉過多少？你難道沒有聽到過，當一個女人死的時候，人們唱的這首歌？

　　　這對誰有好處，這對誰有好處？

　　　這對誰也沒有好處。

　　「我對你再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十五

　　奧貢喀沃流亡的第二年，他的朋友奧比埃里卡前來拜訪他。跟他同來的還有兩個青年人，每個人頭上頂著一口很重的口袋。奧貢喀沃幫助他們取下了頭上頂的東西。很顯然，口袋裡裝滿了瑪瑙貝。

　　奧貢喀沃很高興地接待他的朋友，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同樣歡喜，他派人去把他的表兄弟和他們的妻子叫來，並向他們介紹了客人，他們也很歡喜。

　　「你應該帶他去向我們的父親致敬。」一個表兄弟說。

　　「是，」奧貢喀沃答道，「我們這就去。」出去之前，他先對他的第一個妻子悄悄地說了幾句話。她點點頭，孩子們馬上就去抓公雞。

　　烏成杜已經聽到一個孫子說，奧貢喀沃家裡來了三個客人，所以早已在等候他們。客人們走進他的正屋，他伸手表示歡迎，和他們握了手，然後問奧貢喀沃他們是什麼人。

　　「這是我的好朋友奧比埃里卡，我以前跟你說起過他。」

　　「是的，」老人說著，轉向奧比埃里卡，「我的孩子跟我說起過你，你來看我們，我很高興。我認識你的父親伊維卡。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和我們這裡許多人是朋友，經常來看望他們。從前，一個人和遠處氏族的人也能交朋友，那時候的日子真好。你們這一代是不懂得了。你們只是待在家裡，對你們隔壁的鄰人都害怕。現在，一個人連母親的家鄉都感到陌生。」他看了看奧貢喀沃，接著說，「我是個老人了，我愛說話。我現在就只有這麼一點用處了。」他費勁地站起來，走進內室，拿了一個柯拉果出來。

　　「同你一道來的那兩個青年人是誰？」老人重又在羊皮上坐下，一面問。奧貢喀沃告訴了他。

　　「啊，」他說，「孩子們，歡迎你們。」他把柯拉果捧到他們面前。他們看了柯拉果，向他表示感謝。他把柯拉果剖開，大家吃起來。

　　「你到那間房裡去，」老人用手指著對奧貢喀沃說，「那裡有一壺酒。」

　　奧貢喀沃拿了酒來，大家開始飲酒。這酒已經做了一天，味道很強烈。

　　「是呀，」烏成杜沉默了半晌，然後說，「那時候，人們比現在走的路要多得多，這一帶的氏族中，我沒有一處不熟悉。阿寧塔、烏姆阿佐、伊光奧查、埃盧麥盧、阿巴姆──我都熟悉。」

　　「你沒有聽說嗎？阿巴姆已經沒有了。」奧比埃里卡插嘴道。

　　「什麼？」烏成杜和奧貢喀沃同聲問道。

　　「阿巴姆已經被消滅了，」奧比埃里卡說，「這是一件奇怪而可怕的事情。如果我不是親眼見到那幾個死裡逃生的人，親耳聽到他們說的話，我也不會相信。他們不是在伊基節那天逃到烏姆奧菲亞來的嗎？」這最後一句話是問那兩個和他一道來的青年人，兩人都點了點頭。

　　「三個月以前的一天，」奧比埃里卡說，「正好是伊基集市日，我們村裡來了一群逃難的人，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我們家鄉的子弟，他們的母親就和我們的人葬在一起。也有一些人是到我們這裡來找他們的朋友，還有一些人，是因為想不出別的地方可以逃避，所以也來了。總之，他們經歷了一段悲慘的遭遇，都逃到烏姆奧菲亞來了。」他喝了口棕櫚酒，奧貢喀沃又替他把獸角斟滿。奧比埃里卡接著說：

　　「上一季播種的時候，他們的氏族裡來了個白人。」

　　「是個羊白頭【註：即白化病人。】吧？」奧貢喀沃說。

　　「不是羊白頭。他同羊白頭完全不一樣。」奧比埃里卡又啜了口酒，「他還騎著一匹鐵馬。那些最先見到他的人嚇得逃開了，可是他卻站著不動，還對他們招手。後來，膽大一點的人就走近他，甚至還用手去摸了他。長者們到神廟裡去向神們請示，神說，這個奇怪的人將會毀滅他們的氏族，給他們帶來災難。」奧比埃里卡又喝了口酒，「於是他們把那白人殺死，又怕那鐵馬會跑去報告那人的朋友，便把它綁在神樹上。對了，我忘了告訴你，神們還說了別的話。神們說，還有許多白人正在途中。神們說，他們是蝗蟲，這第一個白人不過是他們的先驅，是派來偵察情況的。這樣，他們就把他殺死了。」

　　「他們殺那白人之前，他說了什麼話沒有？」烏成杜問。

　　「什麼話也沒說。」奧比埃里卡的一個同伴說。

　　「他說了，不過沒有人懂他的話，」奧比埃里卡說，「他好像是用鼻子說話的。」

　　「我聽到一個人說，那白人一再重複地說了三個字聽起來像是恩拜納。也許他想到恩拜納去，可是迷了路。」奧比埃里卡的另一個同伴說。

　　「不管怎麼樣，」奧比埃里卡接著說，「他們把他殺了，把他的鐵馬也綁起來了。這還是播種季節開始以前的事。過了很久，並沒有出什麼事。雨季來了，木薯播種了。那匹鐵馬仍舊綁在那棵神聖的木棉樹上。後來有一天早晨，又來了三個白人，由一群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陪著。他們看看那匹鐵馬，就又走掉了。當時阿巴姆氏族裡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到田裡去了。只有少數人看到這幾個白人和跟他們一起來的黑人。又過了好多個集市週，仍舊沒有出什麼事。你知道，在阿巴姆，每隔一個阿伏節，就有一次大集市，那天全氏族的人都聚在一起。事情就發生在這一天。那三個白人帶了很多的人來，把市場包圍了。他們一定用了什麼強烈的巫藥，能使人看不見他們，等到市場上擠滿了人的時候，他們就開槍了。除了那些待在家裡的老人病人，和少數幾個男人和女人，由於他們的守護神十分清醒，把他們帶出了市場──除了這些人，所有的人都被殺死。」他停了一停。

　　「現在他們的氏族一個人也沒有了。連神湖裡的神魚也都逃走了，湖水變成了血一樣的顏色。神的語言實現了，一場很大的災難已經降臨在他們的鄉土上。」

　　半天，大家都不說話。烏成杜把牙齒磋得直響。然後，他大聲地說：

　　「千萬不要殺默不作聲的人。阿巴姆的那些人真是傻蛋。關於那白人，他們懂得什麼呢？」他又磋了磋牙齒然後講了個故事來說明他的意思，「有一次母鷹派牠的女兒出去找吃的東西。牠帶回了一隻小鴨。『你做得很好。』母鷹對女兒說。

　　「『但是，告訴我，你飛下來搶走小鴨的時候，小鴨的媽媽說了什麼沒有？』『什麼也沒說，』幼鷹回答說，『它只是走開了。』

　　「『你必須把小鴨送回去，』母鷹說，『沉默是不祥之兆。』於是母鷹的女兒把小鴨送回去了，又帶回來一隻小雞。

　　「『這小雞的媽媽怎麼樣的？』老鷹問。『它又是哭，又是叫，又是罵我。』幼鷹說。

　　「『那麼，我們可以吃這隻小雞了，』幼鷹的媽媽說，『會叫喊的對手是沒有什麼可怕的。』阿巴姆的那些人真是傻蛋。」

　　「他們確實是太傻了，」停了一會以後，奧貢喀沃說，「神已經警告他們，說是前面有危險。他們即使去參加集市，也應該隨身帶著刀槍啊。」

　　「他們已經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奧比埃里卡說，「可是我十分擔心，我們早就聽到過關於白人的傳說，說他們能製造厲害的槍，釀厲害的酒，還把黑人搶到海那邊去做奴隸，誰也沒有想到這些傳說竟是真的。」

　　「凡是傳說沒有不是真的，」烏成杜說，「世界是沒有盡頭的。一個民族中的好事，在別的民族也許是壞事。我們這裡也有羊白頭。難道你不認為，他們來自一個屬於他們的地方，那裡所有人都跟他們一模一樣，他們只是走錯了路，才來到我們的氏族？」

　　奧貢喀沃的第一個妻子很快就做好了飯菜，她把有木薯粉和苦葉湯的一頓盛餐擺到客人面前。奧貢喀沃的兒子恩沃依埃拿進來一壺從拉菲亞棕櫚樹上收割出來的甜酒。

　　「現在你是個大人了，」奧比埃里卡對恩沃依埃說，「你的朋友阿奈奈要我向你問好呢。」

　　「他好嗎？」恩沃依埃問。

　　「我們都好。」奧比埃里卡說。

　　埃金瑪給他們端來一盆洗手水。洗了手以後，他們開始喝酒吃飯。

　　「你們是什麼時候從家裡動身的？」奧貢喀沃問。

　　「我們原來打算在雞叫之前就從我家動身，」奧比埃里卡說，「可是恩維基一直到天大亮了才來。永遠不要跟新婚的男人約在大清早見面。」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恩維基娶老婆了嗎？」奧貢喀沃問。

　　「他娶了奧卡迪格波的第二個女兒。」奧比埃里卡說。

　　「那很好，」奧貢喀沃說，「我並不怪你沒有聽到雞叫。」

　　他們吃完了飯，奧比埃里卡指著那兩個沉甸甸的口袋。

　　「那是你的木薯換來的錢，」他說，「你一離開，我就把那些大木薯賣了。後來，我又賣掉一些木薯種子，剩下的給了佃農。我打算年年都這樣辦，一直到你回去為止。我想你現在也許需要錢，所以我給你帶來了。誰知道明天會出什麼事？也許會有什麼綠人到我們氏族來，把我們殺死。」

　　「神不會答應。」奧貢喀沃說，「我不知道怎樣感謝你才好。」

　　「我可以告訴你，」奧比埃里卡說，「為我殺了你的一個兒子吧。」

　　「那還不夠。」奧貢喀沃說。

　　「那麼，把你自己殺了吧。」奧比埃里卡說。

　　「請原諒我，」奧貢喀沃微笑著說，「我再不說感謝你的話了。」

　　十六

　　大約兩年以後，奧比埃里卡再來看望他在流亡中的朋友時，情況卻不是那樣使人高興了。傳教士已經來到烏姆奧菲亞。他們在那裡修起了教堂，贏得了一小撮信徒，甚至還派人到四周圍的市鎮和鄉村去布道。這是氏族首領們最感到傷心的。但是他們大部分人都相信這種古怪的信仰和白人的上帝是不會經久的。那些信徒都是在族人的集會中沒有人聽他們說話的人。沒有一個是有頭銜的。他們大都是那種被叫做埃夫勒夫──即沒有本事、被人瞧不起的人。在氏族的語言中，埃夫勒夫代表一個賣掉了砍刀帶著刀鞘上戰場去的人。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契埃羅把那些信徒叫做氏族的糞便，新的宗教是一隻吃糞便的瘋狗。

　　促使奧比埃里卡再來看望奧貢喀沃的原因，是因為有一天他突然在烏姆奧菲亞的傳教士中，看到了奧貢喀沃的兒子恩沃依埃。

　　經過很多麻煩，傳教士才允許他同恩沃依埃說話。「你在這裡幹什麼？」奧比埃里卡問他。

　　「我是他們的人了。」恩沃依埃回答說。

　　「你的父親好嗎？」奧比埃里卡問，不知道再說什麼好。

　　「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的父親。」恩沃依埃不高興地說。

　　所以，奧比埃里卡到恩邦塔來看他的朋友。他發覺奧貢喀沃不願意提到恩沃依埃。他只能從恩沃依埃的母親那裡零零星星聽到一些。

　　傳教士的到來在恩邦塔村中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一共來了六個人，其中有一個白人。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跑出來看這個白人。自從有個白人在阿巴姆被殺死，他的鐵馬被綁在神聖的木棉樹上以後，關於這些怪人的傳聞越來越多。所以，人人都想來看看這個白人。恰好這又是一年中人們賦閒在家的時候。收獲的季節剛剛過去。

　　人們聚齊以後，白人開始對他們說話。一個伊博族人給他翻譯，但是他說的是一種與本地話不同的土話，恩邦塔人聽起來很刺耳。人們時常因為他的話音和他奇怪的遣詞用字而發出笑聲。他不說「我自己」，總是說「我的屁股」。但是他的相貌很威嚴，所以氏族的人還是繼續聽下去。他對他們說：他是他們的自己人，這，他們從他的膚色和言語上就可以看出來，其他四個黑人雖然其中一個人不說伊博話，也都是他們的兄弟，那白人也是他們的兄弟，因為他們都是上帝的兒子。他接著對他們解釋這個上帝，說他是宇宙和一切男男女女的創造者。他對他們說，他們所崇拜的木頭和石塊的神，是假的神，說到這裡，大家輕聲地議論起來。他又對他們說，真正的上帝在天上，所有的人死後都要到他面前受審判。惡人以及盲目崇拜木頭、石塊的異教徒都要被扔到燒得像棕櫚油似的大火裡。崇拜真正上帝的好人卻可以在歡樂的天國裡長生不老，「偉大的上帝派我們來，要求你們離開邪惡的道路和虛假的神，這樣你們死後就可以得救。」他說。

　　「你的屁股懂得我們的話。」有人開玩笑說。人們哄然大笑。

　　「他說什麼？」白人問翻譯員。沒有等他回答，又有人問道，「白人的馬在哪裡？」幾個伊博人傳教士商量了一下，認為他可能是指自行車。他們告訴那白人，白人慈祥地笑了笑。

　　「告訴他們，」他說，「將來我們和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我要帶許多鐵馬來。他們有些人還能騎到鐵馬。」這兩句話被翻譯成伊博語，可是只有幾個人聽到。一聽說白人要來和他們住在一起，他們都激動地紛紛談論起來。他們沒有想到他會要來跟他們住在一起。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老人說，他想問一個問題：「你的神是什麼神？」他問道，「是地母，天神，雷神阿瑪底奧拉，還是什麼別的神？」

　　翻譯員告訴白人，白人立刻回答說：「你所說的那些神都不是神。祂們都是騙人的神，要你們殺死自己的同胞和無罪的孩子。真正的上帝只有一個，天、地、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屬於祂。」

　　「如果我們離開我們的神，信奉你們的神，」另一個人問，「我們的神和祖先沒有人管，發起脾氣來，誰來保護我們呢？」

　　「你們的神不是活的，傷害不了你們，」白人回答說，「祂們不過是些木片、石塊罷了。」

　　這些話翻譯給恩邦塔人聽以後，他們忍不住冷笑起來。他們暗自想道，這些人一定是瘋了。他們怎麼可以說，阿尼和阿瑪底奧拉不傷害人呢？伊德米里和埃格烏格烏也不傷害人呢？有些人開始走開了。

　　傳教士們突然唱起歌來。那是一首愉快活潑的傳道歌，有一種力量能夠打動伊博人沉靜鬱悒的心弦。翻譯向聽眾解說每句歌詞的意思，有些人聽得入了迷。歌詞中講到生活在黑暗和恐懼之中、不懂得上帝的愛的兄弟們的故事。還說到一隻羊在山上，離開了上帝的羊欄，離開了慈愛的牧羊人的照顧。

　　唱完了歌，翻譯又講到上帝的兒子，他的名字是耶穌基督。這時候，只是因為想看到這些人挨打和被趕出村去，才留在那裡沒有走的奧貢喀沃開口說道：

　　「你剛才親口對我們說，只有一個上帝。現在你又說祂的兒子，那麼，祂一定有個老婆了。」大家都同意他的話。

　　「我沒有說他有個老婆。」翻譯支支吾吾地說。

　　「你的屁股說他有個兒子，」剛才開玩笑的那人說，「所以他一定有個老婆，而且他們一定都有屁股。」

　　傳教士不理會他，接著又談到神聖的三位一體。談到最後，奧貢喀沃完全肯定這人是個瘋子。他聳聳肩膀，回家收割下午的棕櫚酒去了。可是，卻有一個小夥子被迷住了。他的名字是恩沃依埃，奧貢喀沃的大兒子。迷住他的並不是什麼三位一體的瘋狂道理，那個他不懂，而是這種新宗教的詩歌，不知怎地像是觸到了他的心靈深處。一個模糊的問題一直在折磨著他幼稚的心，那首關於兄弟們坐在黑暗和恐懼中的聖歌彷彿回答了這個問題──為什麼雙生子在森林裡哭叫？為什麼要把伊克美弗納殺死？聖歌澆在他苦旱的靈魂上，卸去了他心頭的重負。聖歌裡的話像是一粒一粒冰雹，落在喘息著的大地乾渴的嘴裡，融化了。恩沃依埃的幼小心靈完全茫然了。

　　十七

　　一連四、五天，傳教士們在市場上過夜，白天到村裡去布道。他們想知道村裡的酋長是誰，人們回答說，他們沒有酋長。「我們有一些有高級頭銜的人，還有大祭司和長者。」他們說。第一天的激動過去以後，再要把有高級頭銜的人和長者們召集在一起，並不容易。可是傳教士們一再要求，恩邦塔的首領們最後接見了他們。傳教士們要求給他們一塊地，修建一座教堂。

　　在每個氏族和村莊裡，都有一個「凶森林」。這裡埋葬著所有死於惡病──如麻風和天花──的人。大巫醫們死後，他們的那些有魔法的神物也都埋在這裡。所以凶森林裡到處是鬼蜮和黑暗的勢力。恩邦塔的首領們給傳教士的，就是這樣一片森林。他們並不希望傳教士們真的留下來住在他們氏族裡，所以他們給了傳教士們這樣一塊地方；不是瘋子，是絕不會接受的。

　　烏成杜和他的同輩們一塊商量這件事。「他們要求一塊地，給他們修建神廟，」他說，「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塊地。」他停了一會兒，這時有一片低語聲，表示驚訝和反對，「讓我們給他們一片凶森林。他們誇口說能夠戰勝死亡，讓我們給他們一個真正的戰場，看他們怎樣戰勝死亡吧。」人們都大笑起來，同意這麼辦。於是他們派人去把傳教士們叫回來──原先他們為了自己商量一下，要求傳教士們離開一會兒。他們對傳教士說，可以給他們一片凶森林，要多少都可以。出乎他們的意料，傳教士們竟然表示感謝，並且高聲唱起歌來。

　　「現在他們還不明白，」幾個長者說，「等明天早晨他們到了那裡，自然就會明白的。」說完，他們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這群瘋子果然去清理出一片森林，動手造起房子來。恩邦塔的居民們料定他們在四天之內定會死掉。可是第一天過去了，第二、第三和第四天過去了，卻沒有一個人死掉。大家都不明白。不久就傳說白人的神物有難以相信的力量。據說他眼睛上戴了鏡子，可以看見鬼，同它們談話。不久以後，他就贏得了三個信徒。

　　恩沃依埃雖然從第一天起就被這種新宗教吸引住了，他卻一直藏在心裡。他害怕他的父親，所以不敢同口譯教士們過於接近。但是每逢他們到空曠的市場或是村裡廣場上來宣道的時候，恩沃依埃總要到那裡去。他們所講的簡單的故事，有幾個他已經記住了。

　　「現在我們已經修起了一個教堂。」基阿嘉說。他是翻譯員，暫時主持這剛萌芽的聖會。那白人已經回到烏姆奧菲亞去，他把總部設在那裡，定期到恩邦塔來查看基阿嘉的聖會。

　　「現在我們已經修起了一個教堂，」基阿嘉說，「我們要求你們每七天到這裡來一次，禮拜真正的上帝。」

　　第二個禮拜天，恩沃依埃在那座紅土牆棕櫚屋頂的建築物前走過來，又走過去，始終鼓不起足夠的勇氣進去。他聽到唱歌的聲音，雖然只有幾個人，歌聲卻響亮而有信心。教堂位於一片新開闢的圓形空地上，看上去很像是凶森林在張著嘴。它是打算咬人嗎？恩沃依埃在教堂前面徘徊了很久，終於回家了。

　　恩邦塔人知道，他們的神和祖先有時是很有耐心的，會有意允許一個人繼續違抗他們。但就是在這種情形下，他們也規定了一個限期，以七個市集週或二十八天為限。超過了這個限期，他們絕不允許有人繼續違抗他們。膽大妄為的傳教士在凶森林裡修建教堂，快滿第七個市集週了，村人激動的情緒達到高潮。他們確信死亡在等待這些人，有一兩個信徒甚至感到還是暫時放棄這種新宗教為好。

　　最後一天的期限到了，傳教士應該全部死掉，但是他們卻沒有死，反而給他們的教師基阿嘉蓋起了一幢紅土牆棕櫚屋頂的新房子。那一週裡，他們又贏得了幾個信徒，而且第一次有了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恩萊卡，是阿瑪迪的老婆，他是個富有的農民。恩萊卡就快要生孩子了。

　　恩萊卡以前曾經四次懷孕，生了孩子。但是每次都是雙胞子，一生下地就被扔掉了。她的丈夫和家人早已看不順眼這樣的女人，現在發現她跑去參加基督教，他們並不感到過度的不安。擺脫了她也好。

　　一天早晨，奧貢喀沃的表兄弟阿米喀沃從鄰村回來，途中經過教堂，在一群基督教徒中看見了恩沃依埃。他大吃一驚，回到家來，就徑直走到奧貢喀沃的正屋裡，把見到的事告訴了他。女人們聽了，都激動地談論起來，奧貢喀沃卻不動聲色地坐著。

　　恩沃依埃直到下午很晚的時候才回來。他走進正屋，向他父親問安，父親沒有理他。恩沃依埃回過頭來要到內院去，這時，他父親突然怒火沖天，猛跳起來，一把扼住他的脖子。

　　「你到哪裡去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恩沃依埃拼命掙扎，想從那隻要將他掐死的手掌中脫身出來。

　　「回答我，」奧貢喀沃吼叫道，「不要等我把你打死！」他順手撿起靠在矮牆上的一根粗棍子，狠命朝恩沃依埃身上打了兩三下。

　　「回答我！」他又吼道。恩沃依埃站著不動，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女人們在外面喊叫，不敢進去。

　　「放了那孩子！」外院有人在說。這是奧貢喀沃的舅父烏成杜，「你瘋了嗎？」

　　奧貢喀沃沒有回答，但是鬆了手。恩沃依埃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他回到教堂，對基阿嘉說，他決定了，要到烏姆奧菲亞去。白人傳教士在那裡辦了一所學校，教年輕的基督教徒讀書寫字。

　　基阿嘉高興極了。「為我拋棄父母的人是有福的，」他唱道，「聽從我的人。就是我的父母。」

　　恩沃依埃沒有完全聽懂。但是，離開他的父親，他是很高興的。往後，他要回去看他的母親和兄弟姊妹，勸他們改信新教。

　　那天夜裡，奧貢喀沃坐在茅屋裡，瞧著一堆柴火，仔細思量這件事，心裡的怒火一陣陣地翻滾。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拿起他的砍刀，到教堂去，把那群無恥的邪教徒通通殺掉。可是再一思量，他又覺得恩沃依埃是不值得為之戰鬥的。他心裡在悲號，為什麼他，奧貢喀沃，偏偏會有這樣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呢？他很明白，這又是他的守護神的安排。不然的話，又怎樣能解釋他的厄運和流亡，以及這一次他兒子的可恥的行為呢？現在他有更多的時間來思索，他很清楚地看到兒子的罪行是不可寬恕的。拋棄父親信奉的神，去和一夥女人氣的男人像老母雞似的咯咯亂叫，這實在是一樁極端可恥的行為。假定他死後，他的兒子們都學恩沃依埃的樣，拋棄了他們的祖宗，事情會怎麼樣呢？奧貢喀沃想到這種可怕的、簡直是毀滅性的前景，不禁打了一陣冷顫。他彷彿看見自己和祖先們擁擠在祭壇前，等待子孫的禮拜和獻祭，可是沒有人前來；除了舊日的灰塵，什麼也沒有，而他的孩子們卻正在向白人的上帝祈禱。如果竟然發生這樣的事，他，奧貢喀沃，一定要把他們從大地上消滅乾淨。

　　人們一向把奧貢喀沃叫做「一團烈焰」。他盯著柴火，想起了這個綽號。他確是一團熊熊的烈火。但他怎麼會生出恩沃依埃這樣一個墮落的、帶女人氣的兒子來呢？也許恩沃依埃不是他的兒子。不，不可能是他的兒子。他的老婆欺騙了他。他要好好教訓她一頓！可是恩沃依埃卻很像他的祖父烏諾卡，而烏諾卡卻是奧貢喀沃的父親。於是他不再這樣想了。他，奧貢喀沃，是被人叫做一團熊熊的烈火的。他怎麼會生出一個女人似的兒子呢？在恩沃依埃這樣的年齡，奧貢喀沃已經由於摔跤和勇敢，而在烏姆奧菲亞揚名了。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是為了表示同情，冒煙的木柴也嘆了一口氣。剎那間，奧貢喀沃的眼睛亮了，他看清了整個問題。生氣勃勃的火卻會產生無用的冷灰。他又嘆息了一聲，深深地。

　　十八

　　在它生命的初期，恩邦塔的年輕教會經歷過幾次危機，起初，氏族的人們以為它不會活下去。但是它活下去了，而且逐漸壯大起來。氏族不免有些擔心，但是並不十分擔心。如果一夥埃夫勒夫決定住在凶森林裡，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仔細想一想，凶森林正是這種討厭的人最合適的住所。固然，他們救出了丟在叢林中的雙胞子，但是他們從沒有再把這些雙胞子帶到村子裡來。就村人來說，雙胞子仍然在他們原來被遺棄的地方。地母自然不會因為傳教士所犯的罪行而來處罰無罪的村民。

　　有一次，傳教士們曾經企圖越出界限之外。三個信徒到村子裡來，傲慢地公然說，所有的神都是死的，沒有力量的，要是不相信，他們準備燒掉所有的神廟試一試。

　　「燒掉你們媽媽的……」一個祭司說。那幾個人被人捉住，挨了一頓痛打，打得鮮血直流。在這以後，很長一個時期，教會和氏族之間沒有發生什麼衝突。

　　但是不斷有消息傳來，說這白人不僅帶來了一種宗教，而且還帶來了一個政府。據說，他們在烏姆奧菲亞設立了一個審判所，來保護他們宗教的信徒。甚至還有人說，有人因為殺了一個傳教士，竟被他們絞死了。

　　雖然這一類傳聞人人都在談論，但恩邦塔人覺得這些都不過是謠言，暫時還沒有影響到新教會和氏族之間的關係。這裡還沒有殺害傳教士的問題，基阿嘉儘管瘋狂，卻還不至於危害於人。至於他的信徒們，誰殺了他們，誰就必須逃離這個氏族，因為不管他們怎樣卑鄙下賤，他們仍舊是屬於這個氏族的。所以沒有人認真去想關於白人政府的傳說，或者殺死基督教徒會招來什麼後果。如果他們變得比現在更加麻煩的話，頂多把他們趕出氏族之外就得了。

　　而且，那小小的教會這時正忙於處理自己內部的糾紛，沒有工夫來給氏族找麻煩。糾紛的起因是關於接納賤民的問題。

　　賤民們看到新宗教既然對雙胞子這類犯禁的人敞開了大門，覺得他們自己一定也會受到歡迎。於是，有一個星期天，就有兩個賤民走進了教堂。當時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但是新宗教在信徒心中已經起了極大的作用，所以當賤民進去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立刻離開教堂。離賤民最近的人只是移動了一下位置。這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情，但是並沒有維持很久。禮拜剛一結束，整個教堂裡就響起一片反對的聲音，要不是基阿嘉出來阻止，開始向他們解釋，他們就打算把賤民們驅逐出去了。

　　基阿嘉說：「在上帝面前，沒有奴隸，也沒有自由人。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我們應該收容這些兄弟。」

　　「你不懂，」一個信徒說，「要是異教徒們聽說我們接受賤民參加，他們會怎樣說我們呢？他們會笑我們。」

　　「讓他們笑吧。」基阿嘉說，「在最後的審判日，上帝將會嗤笑他們。外邦為什麼爭鬧，萬民為什麼謀算虛妄的事？那坐在天上的必發笑。主必嗤笑他們。」

　　「你不懂。」這個信徒堅持說，「你是我們的老師，新教的事情，你可以教我們。但這是我們所熟悉的事情。」於是他向基阿嘉說明賤民是什麼人。

　　賤民是被奉獻給神的人，是被隔離的一群──他們本人，以及他們的後代，都是不可接觸的。他們不能跟自由人通婚。事實上，他們是被逐出氏族的人，只能住在村裡神廟旁一塊特別劃出來的地方。他們無論走到哪裡，身上總帶著禁忌性的標誌──頭亂蓬蓬的又長又髒的頭髮。他們不能使用剃刀。賤民不能參加自由人的集會，同樣，自由人也不能託庇於賤民的屋簷之下。賤民不能取得氏族的四個頭銜中的任何一個，賤民死後，只能由別的賤民把他埋在凶森林裡。這種人怎樣能做基督的門徒呢？

　　「他比你我更加需要基督。」基阿嘉說。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回到我的氏族去。」那信徒說著，果真走了。基阿嘉沒有讓步。正是他的堅定挽救了年輕的教會。游移動搖的信徒從他堅定不移的信念中得到鼓舞和信心。基阿嘉命令賤民們把又長又亂的頭髮剃掉。起初他們不肯，怕剃了頭髮就會死。

　　「不除掉你們異端的標誌，我就不允許你們走進教堂，」基阿嘉說，「你們害怕會死。誰說你們會死？你們同那些剃頭髮的人有什麼不同？你們和他們都是一個上帝創造的。他們卻把你們當痲瘋病人，逐出氏族之外。這是違反上帝的意旨的，上帝允諾過，凡是相信他的聖名的人，都能得到永生。異教徒說，如果你們做這件事，或者那件事，你們就會死，於是你們就害怕了。他們不也說過，如果我在這塊地上修教堂，我就會死嗎？我死了嗎？他們還說，如果我照顧雙胞子，我就會死。可是我還活著。異教徒說的都是謊話，只有上帝的話才是真的。」

　　兩個賤民剃去了頭髮，他們很快就成了新宗教的最熱心的擁護者。事情並不到此結束，因為恩邦塔差不多所有的賤民都學他們的樣信了新教。一年之後，正是因為有一個狂熱的賤民殺了水神放出來的那條神蛇，以致引起了教會和氏族之間一場嚴重的衝突。

　　在恩邦塔和鄰近的氏族中，神蛇是最受尊敬的動物。人們稱牠為「我們的父親」，牠愛到哪裡，就可以到哪裡，甚至爬上人們的床上也無所謂。牠在人們家裡吃耗子，吞雞蛋。如果一個人無意之中殺了一條神蛇，那他要拿出贖罪的祭品，為牠舉辦一個為有地位的人舉行的、花費很大的葬禮。要是一個人有意殺死一條神蛇，應該如何懲處他，還沒有明白的規定。因為從來沒有人敢設想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也許的確沒有發生過這種事。起初，氏族的人是這樣看待這件事情的。沒有人親眼看見誰殺死神蛇。只是基督徒中間卻都在傳說這個事件。

　　恩邦塔的首領和長者們還是開了一個會，討論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很多人被激怒了，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話。空中彌漫著戰爭的氣氛。奧貢喀沃這時已經開始參與他母親家鄉的事務，他說，不用鞭子把這群可惡的傢伙趕出村子去，是得不到和平的。

　　可是另外許多人對於局勢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們的意見終於占了上風。

　　「為我們的神打仗，這不是我們的習俗，」一個人說，「我們現在也不必起這個頭。如果一個人私自在茅屋中殺了一條神蛇，那是他和神之間的事情。我們並沒有看見。如果我們介人身於神和犯罪的人之間，那麼，原本要給犯罪者的懲罰，也許會落在我們身上。有人說褻瀆神明的話，我們該怎麼辦？難道我們去捂住他的嘴巴？不。我們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就算了。這是個聰明的辦法。」

　　「我們要講道理，不能像個膽小鬼，」奧貢喀沃說，「如果有人跑到我的茅屋裡來拉屎，我該怎麼辦？難道我閉起眼睛嗎？不！我要拿起棍子打破他的腦殼。一個男子漢就應該這樣。這批人天天把髒東西倒在我們身上，而奧喀喀卻說我們應該裝著沒有看見。」奧貢喀沃不勝厭惡地說。他心裡想，這個氏族真是女人氣。在他父親的家鄉烏姆奧菲亞，這樣的事情是絕不會發生的。

　　「奧貢喀沃說得對，」另一個人說，「我們應該有所作為。我們宣布這些人不是氏族的人。那麼，我們對他們的罪行就不負什麼責任了。」

　　與會的每個人都說了話，最後決定宣布基督教徒不是氏族的人。奧貢喀沃露出厭惡的神色，磋了磋牙齒。

　　那天夜間，一個報信人走遍了恩邦塔全境，宣布說，從今以後，信奉新教的人已被剝奪享受氏族生活的權利。

　　基督教徒越來越多，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形成了一個信仰堅定而且很自負的小團體。白人傳教士布朗先生按時來看望他們。他說：「回想我在你們中間撒下第一顆種子，才不過十八個月，我不能不驚訝上帝的業績。」

　　這天是復活節前一週的星期三，基阿嘉命令一些婦女去取紅土、石灰粉和水來洗刷教堂，預備過復活節；為了完成這件工作，婦女們分成三個組。一大清早，她們就出發了，有些人帶著水罐到小河邊去，另一些人拿著手鋤和籃子到村裡的紅土坑去，其餘的人到石灰礦去。

　　基阿嘉正在教堂裡祈禱，忽然聽到外面婦女嘰嘰喳喳很激動的說話聲。他急忙做完祈禱，走出去看是什麼事。幾個婦女拿著空水罐回到教堂來。她們說，河邊有幾個青年人拿著鞭子不准她們去取水。不一會，去取紅土的婦女也拿著空籃子回來了，有幾個被鞭打得很慘。去取石灰的婦女回來，情形也是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基阿嘉簡直糊塗了。

　　「村裡的人已經剝奪了我們的權利，」一個女人說，「昨天夜裡報信人宣布了。可是禁止人到河邊或石灰礦去，並不是我們的習俗。」

　　另一個婦女說，「他們要害死我們。他們說了，他們也不准我們到市場去。」

　　基阿嘉正打算派人到村子裡去把男信徒叫來，他們卻自己來了。他們自然都聽到了報信人說的話，但是不准婦女到河裡去取水，這種事情他們這一生還從未聽說過。

　　「跟我們來，」他們對婦女們說，「我們同你們一道去對付那些膽小鬼。」他們有些人拿著粗棍子，有些人甚至帶著砍刀。

　　基阿嘉制止了他們。他先要知道為什麼要剝奪她們的權利。

　　「他們說奧科尼殺了神蛇。」一個男人說。

　　「那是謊話，」另一個男人說，「奧科尼親口對我說過，那是謊話。」

　　奧科尼沒有在場，不能回答。他在前一天夜裡病倒了。這一天沒有過去，他就死了。他的死說明神還能為自己作戰。因此，氏族的人也就覺得沒有理由去和基督教徒為難了。

　　十九

　　這是一年中最後的一場大雨。正是踩築牆用的紅土的時候。踩土不能太早，早了雨太大，會把踩過的土堆沖掉，但也不能太遲，因為收割就要開始，以後就是旱季。

　　這是奧貢喀沃在恩邦塔度過的最後一次收獲季節。他在這裡白費了七年的光陰，而這漫長的七個年頭終於要結束了。雖然奧貢喀沃在他母親的家鄉也有所成就，但是他知道，在烏姆奧菲亞，在他父親的家鄉，那裡人們都是英勇善戰的，他會有更大的成就。在這七年裡，他一定已經攀登到最高峰。所以他覺得在流亡中渡過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他母親的親屬對他很和善，他很感激。但是那改變不了事實。

　　他把在流亡中生的第一個孩子取名叫恩列卡──「母親是至高無上的」，表示對母親親屬的禮貌。但是兩年以後出生的另一個兒子，他給他取的名字是恩沃菲亞，意思是「在荒野中誕生」。

　　一進入流亡的最後一年，奧貢喀沃就給奧比埃里卡送了些錢去，請他在他舊時的院子裡蓋兩座茅屋，供他和他的家屬居住，以後他再修建其他的茅屋和圍牆。他不能要別的男人替他蓋他自己住的正屋，也不能要別人替他修圍牆。這一所房子，還有圍牆，一個男人只能自己來修，或是繼承父親的。

　　這一年最後一場大雨開始降落的時候，奧比埃里卡送信給他說，兩座茅屋已經修好，於是奧貢喀沃預備等雨一停就回去。他很願意再早一點回去，這樣就可以在那一年雨停之前把整個院子修好。可是這樣的話，他就不能算完全履行了七年流亡的懲罰。這是不行的。所以他日日夜夜盼望旱季的來臨。

　　旱季來得很慢。雨漸漸小了，變成了斜斜的微雨。有時從雨絲中透出陽光，微風吹著，這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清爽的雨。虹也出現了。有時有兩道虹，像是母親和女兒，一道虹是年輕而美麗的，另一道虹是衰老的淡淡的投影。人們把虹叫做天上的神蛇。

　　奧貢喀沃把他三個妻子叫來，吩咐她們做好準備，他要舉行一次大宴會，「離開這裡之前，我要向我母親的親屬表示感謝。」他說。

　　埃喀維菲的田裡還有一些前一年種下的卡薩瓦，其他兩個妻子都沒有。並不是她們懶，是因為她們孩子多，吃得多。因此大家商量好，埃喀維菲預備宴會上用的卡薩瓦，恩沃依埃的母親和奧幾烏果預備其他東西，如燻魚、棕櫚油和做湯用的胡椒等等。至於肉類和木薯，則由奧貢喀沃自己負責。

　　第二天早晨，埃喀維菲一早就起來，帶著她的女兒埃金瑪和奧兒烏果的女兒奧比阿日里到田裡去收割卡薩瓦的根。她們每人帶了一隻長形藤籃子、一把砍刀，用來切割卡薩瓦的嫩莖，和一把小鍬，用來掘卡薩瓦的根。幸好夜間下了一陣小雨，地不會很硬。

　　「卡薩瓦只要夠用就行了，不會費我們很多時間。」埃喀維菲說。

　　「可是葉子是溼的。」埃金瑪說。她把籃子頂在頭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覺得冷，「我不喜歡讓冷水滴在我背上。我們應該等到太陽把葉子晒乾了再來。」

　　埃金瑪說她不喜歡水，因此，奧比阿日里叫她做「鹽」，「難道你怕水把你融化嗎？」

　　埃喀維菲說得不錯，收割的工作很容易。埃金瑪總是先用一根長棍子使勁敲打每棵卡薩瓦樹，然後才彎下腰來割樹莖和掘根。有時並不需要認真地挖，只要拔一拔樹幹，土就鬆了，下面的根一斷，卡薩瓦根就被拉出來了。她們收割了相當大一堆卡薩瓦以後，就分兩次運到小河那裡。在小河旁邊，婦女們每人都有一口發酵卡薩瓦的窖子。

　　「只要窖四天就行，甚至三天，根很嫩。」奧比阿日里說。

　　「並不很嫩，」埃喀維菲說，「這塊地是兩年前開的，土質很壞，所以根長得這樣小。」

　　奧貢喀沃做事從來不馬馬虎虎。當他的妻子埃喀維菲對他抗議說，這次宴會有兩隻山羊也就夠了，他回答說，這不用她管。

　　「我有能力，我才請客。我不能住在河邊，卻用唾沫洗手。我母親的親屬對我好，我應當表示我的感激。」

　　結果是宰了三隻山羊，還宰了很多家禽，簡直像一場結婚的宴會。主人奉上了糊糊、木薯粥、伊葛薩湯【註：伊葛薩籽是一種類似瓜子的東西，搗成糊放進肉菜或燻魚裡同煮，就成伊葛薩湯。】和苦葉湯，還有一壺一壺的棕櫚酒。所有的親屬──他們都是兩百年以前一個名叫奧科洛的人的後代──全都得到了宴會的邀請。在人數眾多的親屬中，最年長的是奧貢喀沃的舅舅烏成杜。人們把柯拉果奉給他剖開，他向祖宗做了祈禱，請求他們賜予大家健康和孩子。「我們不要求財富，因為一個人有了健康和孩子，也就會有財富。我們不要求有更多的錢財，只要求有更多的親屬。我們比畜生好，就是因為我們有親屬。一頭牲口肚子癢的時候，它只能在樹幹上擦擦，人卻可以請他的親屬替他搔癢。」他還特別為奧貢喀沃和他的家屬做了祈禱。然後他才剖開柯拉果，把一瓣柯拉果扔在地上，獻給他的祖先們。

　　剖開了的柯拉果挨次傳遞給每一個人時，奧貢喀沃的妻子、孩子以及那些前來幫忙做飯的人就開始把食物端出來。他的兒子捧出了一罐罐的棕櫚酒。這樣豐富的佳肴美酒，很多親友們都為之驚訝，輕聲地交談起來。所有的食物都擺好以後，奧貢喀沃站起來說話。

　　「我請求你們接受這小小的柯拉果，」他說，「這並不是作為報答七年以來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孩子是無法報答媽媽的哺育之恩的。我邀請你們來，不過是因為親戚們聚會聚會總是好事。」

　　首先請大家吃的是木薯粥，木薯粥比糊糊清淡些，而且習慣上總是先吃木薯。接著請大家吃糊糊。親戚們有的和伊葛薩湯一道吃，有的和苦葉湯一道吃。以後是分肉，每一個親戚都得到一份。人們按照年齡大小依次站起來取自己的一份。有幾個親戚沒有來，輪到他們的時候，也留給他們一份。

　　大家喝著酒時，一位年長的親戚站起來向奧貢喀沃道謝。

　　「如果我說我們沒有期待這樣一場盛大的宴會，那就等於說，我們原來並不知道我們的兒子奧貢喀沃是怎樣地豪爽慷慨。不，我們很了解他，我們原來就期待著一場盛大的宴會。但是這場宴會比我們原來期待的還要豐盛得多。謝謝你。但願你所拿出來的會得到十倍的償還。如今，年輕人總以為自己比他們的長輩聰明。我們能看到有人以莊嚴的古老的方式行事，總是好事。一個人約他的親屬來參加宴會，並不是因為，這樣他的親屬不致挨餓。他們在自己家裡都有飯吃。我們在月光下在村子的廣場上聚會，並不是因為有月亮。每個人在自己的院落裡可以看見月亮。我們之所以聚會，是因為親戚們聚會聚會是有好處的。你們也許要問，我說這些幹什麼。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替青年一代擔心，替你們這些人擔心。」他向許多青年人坐的地方揮揮胳膊，「至於我，我活的日子不多了，烏成杜、烏納朱喀烏、埃麥富活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我替你們青年人擔心，因為你們不懂得親戚的團結一致是怎樣的有力。你們不懂得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是什麼意思。結果怎樣呢？一種可惡的宗教已經在你們中間紮下根了。現在一個人可以離開他的父親和兄弟。他可以咒罵父親和祖先的神，像一條獵人的狗，突然發瘋，反來咬他的主人。我替你們擔心，我替氏族擔心。」他又轉向奧貢喀沃說：「你把我們召集在一起，謝謝你。」

　　二十

　　離開了自己的氏族，七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一個人的地位並不永遠在那裡等待著他。一旦他離開了，就有另外的人升上來，填補他的位置。一個氏族好比一條蜥蜴。如果原來的尾巴斷了，它馬上又會長出一條尾巴。

　　這些，奧貢喀沃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作為執行氏族法律的九個祖宗靈魂之一的地位，失去了領導他英勇善戰的氏族去反抗新宗教的機會。有人告訴他，這種新宗教的勢力已經站穩了陣腳。他還失去了本來可以取得氏族中最高頭銜的七年時間。然而有些損失不是不能挽回的。他打定主意，要使他的歸來為人們所注目。他將以張揚的姿態回到家鄉，補償被白白浪費掉的七年。

　　就在他流亡的第一年，他已經開始擬訂他回來的計劃。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他的院子，並且要有更宏偉的規模。他要修建一個更大的倉庫，他要給兩個新的妻子每人修一所茅屋。然後要為他的兒子取得奧佐的頭銜，以顯示他的財富。氏族中只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做這件事。他清楚地看到人們將會怎樣地崇敬他，他將會取得故鄉的最高一級的頭銜。

　　流亡的歲月一年一年地過去，他彷彿覺得，他的守護神正在補償他過去所遭受的不幸。他的木薯年年豐收，不僅在他母親的家鄉如此，在烏姆奧菲亞，在他的朋友替他租給佃戶種的地上也是如此。

　　接著卻發生了他大兒子的悲劇。起初，這件事對他的精神打擊實在太大了，但是精神是有彈性的，奧貢喀沃終於戰勝了他的痛苦。他還有五個兒子，他將以氏族的傳統精神來教養他們。

　　他派人去把五個兒子叫來，坐在他的正屋裡。其中最小的一個才四歲。

　　「你們都看到了你們哥哥極其可恥的行為。他不再是我的兒子，也不再是你們的哥哥了。我只有這樣的兒子：他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能在我們的人中間昂起頭來。如果你們之中有誰願意做女人，那就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去走恩沃依埃的路吧，我可以詛咒你。如果你們在我死後背叛我，那我就要來找你們，折斷你們的脖子。」

　　幸好奧貢喀沃的女兒都很爭氣。埃金瑪不是個男孩子，他始終引以為憾。在他所有的孩子中，只有她最理解他的脾氣。年復一年，父親和女兒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深了。

　　埃金瑪在他父親流亡期間漸漸長大，成為恩邦塔最美麗的姑娘之一。人家稱她為「美麗的水晶」，就像她母親年輕時一樣。柔弱多病、曾經使她母親傷心痛苦的小女孩，幾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健康活潑的少女。固然，她有鬱鬱不樂的時候，那時候她就像一條發脾氣的狗逢人便咬。這種情緒來得很突然，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原因。不過這種情緒不好的時候很少，也很短暫。在這種時候，除了她父親以外，她對無論什麼人都沒有耐心。恩邦塔許多青年男子和富有的中年人來向她求婚，都被她拒絕了。因為有一天晚上他父親把她叫到跟前，對她說：「這裡確有許多善良有成就的人，可是，我願意你等到我們回去烏姆奧菲亞以後才出嫁。」

　　她父親就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是這話背後隱藏著的含意，埃金瑪是很清楚的。她同意了。

　　「你的妹妹奧比阿日里不會懂得我的話，」奧貢喀沃說，「你可以向她說明。」

　　雖然她倆差不多是同年，埃金瑪對她的妹妹卻有很大的影響。她對奧比阿日里說明了為什麼她們還不應該結婚的理由，奧比阿日里也同意了。她們倆對恩邦塔人的求婚都一概拒絕。

　　「我真希望她是個男孩子。」奧貢喀沃暗自思量。她是這樣的懂事。在他的孩子中，還有誰能夠如此透澈地理解他的心思呢？帶著兩個已經成年的美麗的女兒，他回到烏姆奧菲亞的時候，將會引起人們很大的注意。他未來的女婿將是氏族中有權威的男人。貧寒無名的人是不敢前來的。

　　在奧貢喀沃流亡在外的七年中，烏姆奧菲亞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教會來到這裡，把許多人引人了歧途。不僅出身寒微的老百姓和賤民，而且一些有身分的人也參加了教會。奧格布埃菲．烏貢納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已經取得了兩個頭銜，卻像個瘋人似的，扔掉標誌著頭銜的腳鐲，而去信奉了基督教。白人傳教士很以他為驕傲。他是烏姆奧菲亞第一批參加聖餐禮的人；用伊博人的話說，叫做神聖的宴會。奧格布埃菲．烏貢納以為這種宴會不過是吃吃喝喝，只是比村裡唱歌跳舞的宴會神聖一點罷了，所以他去的時候還把飲酒的獸角杯裝在羊皮袋裡。

　　除了教堂以外，白人還帶來了一個政府。他們設立了一個法庭，由一個無知的行政長官審理各種案件。他指派了一批法庭差吏負責把人們抓來給他審訊。許多差吏都來自大河沿岸的烏姆魯，白人在許多年前首先到了那裡，建立了他們的宗教、商業和行政中心。烏姆奧菲亞人恨透了這些外地來的、蠻橫不講道理的差吏，把他們叫做科特瑪，另外還給他們起了一個綽號，叫做灰屁股，因為他們都穿灰色短褲。在他們看守的監牢裡，住滿了違犯白人法律的人──或者是因為扔掉了雙胞子，或者是因為妨礙了基督教徒。犯人在監牢裡遭受科特瑪的毆打，每天早晨還要被迫去做工，打掃政府的房舍，替白人行政長官和法庭差吏拾木柴。有些犯人是有頭銜的，他們本不應該做這種下賤的事情；這種侮辱使他們痛心。他們為荒廢了的田地而感到哀傷。早晨去割草的時候，青年人一面揮著砍刀，一面唱著：

　　　灰屁股的科特瑪，他只配做一個奴隸。

　　　白人沒有頭腦，他只配做一個奴隸。

　　不喜歡被叫做灰屁股的法庭差吏打了這些人，可是這首歌卻傳遍了烏姆奧菲亞。

　　奧貢喀沃聽著奧比埃里卡講這些事情，滿懷悲憤地低下了頭。

　　「也許我離開太久了，」奧貢喀沃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但是你所告訴我的這些事情，我不理解。我們的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們失去了戰鬥的力量？」

　　「你難道沒有聽說白人怎樣消滅了阿巴姆嗎？」奧比埃里卡問。

　　「我聽說過，」奧貢喀沃說，「但是我還聽說阿巴姆人的軟弱和愚蠢。為什麼他們不反抗呢？他們沒有刀槍嗎？拿我們自己去同阿巴姆人相提並論，我們未免太膽怯了。他們的父輩從不敢站在我們祖先的面前。我們一定要同這些人戰鬥，把他們驅逐出去。」

　　「已經太晚了，」奧比埃里卡傷心地說，「我們自己的人、我們的兒子已經加入了那陌生人的隊伍。他們信奉了他的宗教，幫助建立了他的政府。如果我們只想趕走來到烏姆奧菲亞的白人，那很容易。他們不過兩個人。可是那些追隨他們的、已經獲得了權力的我們自己的人怎麼辦呢？他們會到烏姆魯去，把兵帶來，那麼，我們就同阿巴姆一樣了。」他停了很久，然後說：「上次我到恩邦塔去時，我告訴過你，他們是怎樣把阿奈陀絞死的。」

　　「發生爭執的那塊地結果怎麼樣了？」奧貢喀沃問。

　　「白人的法庭把那塊地判給了恩納瑪家，他給了白人的差吏和翻譯員許多錢。」

　　「白人懂得我們處理土地問題的習俗嗎？」

　　「他連我們的話都不會說，怎麼能懂呢？可是他說我們的習俗壞，接受了他的宗教的我們自己的兄弟們也說我們的習俗壞。我們自己的兄弟們背叛了我們，你想，我們怎麼還能作戰呢？白人是很狡猾的。他帶著他的宗教，不聲不響地、和顏悅色地來到。我們只是覺得他愚昧無知得可笑，讓他留下了。現在他爭取到了我們的兄弟們，我們的氏族就不能再像一個人似的行動了。他在那些使我們團結一致的東西上面割了一刀，我們已經瓦解了。」

　　「他們是怎樣抓住阿奈陀，把他絞死的？」奧貢喀沃問。

　　「他為了爭奪那塊土地，砍死了奧杜舍以後，就逃到阿寧塔去躲避地母的憤怒。這是事情發生以後的第八天，因為奧杜舍並沒有立刻因傷致死。他到第七天才死。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早晚要死，所以阿奈陀把他的東西都收拾好，準備隨時逃走。可是基督教徒把這事告訴了那白人。他派科特瑪來逮捕了阿奈陀，把他同他家族裡的領袖們都監禁在一起。最後，奧杜舍終於死了，阿奈陀就被押到烏姆魯處了絞刑。其他的人被釋放了，但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定下心來說一說他們的遭遇。」之後，這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坐了很久。

　　廿一

　　可是在烏姆奧菲亞，有許多男人和女人對於這種新的制度並不像奧貢喀沃那樣抱有強烈的反感。固然，白人帶來了一種瘋狂的宗教，但是他也設立了一個商店，棕櫚油和棕櫚仁第一次變成了高價的商品，大量的錢財流進了烏姆奧菲亞。

　　即使在宗教問題上，人們也逐漸覺得，其中也許有些道理。白人的宗教也許不像表面上那樣瘋狂，而其實是有點條理的。

　　人們這種感覺逐漸增長，是由於白人傳教士布朗先生的緣故，他嚴厲地制止他的教徒們去觸怒氏族。其中有一個人是特別難以約束的。他的名字叫埃諾克。他的父親是蛇神的祭司。大家都傳說埃諾克曾經殺掉一條神蛇吃了，受到了他父親的詛咒。

　　布朗反對這種過分狂熱的行動。他對那些不安分的教徒說：「什麼事都是辦得到的，可是並不是什麼事都有好處。」因為布朗先生這樣小心對待氏族的宗教，連氏族的人也逐漸尊敬起他來。他同氏族裡一些重要的人交朋友，而且時常到鄰近的村莊去訪問，有一次還帶回了一根人們送給他的雕花象牙，那是尊嚴和顯貴的表徵。這個村子裡有個重要的人物名叫阿昆納的，還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送到布朗的學校裡，學習白人的知識。

　　布朗每一次到那個村莊去，都要到阿昆納的正屋裡去待上很久，通過一個翻譯，同他談論宗教的問題。他倆誰也沒有說服誰，但對於彼此不同的信仰，雙方卻了解得更多了。

　　「你說，有個至高無上的上帝，他創造了天和地，」阿昆納有一次對來訪的布朗說，「我們也信仰祂，把祂叫做舒喀烏。祂創造了宇宙和其他的神。」

　　「沒有其他的神，」布朗說，「舒喀烏是唯一的上帝，其他的神都是假的。你把一塊木頭雕雕刻刻──像那一個（他指著阿昆納掛在脖子上的一個雕刻的伊康加），你把它叫做神。可是它仍舊是一塊木頭。」

　　「是的，」阿昆納說，「它確是一塊木頭。可是它是從樹上來的，而樹是舒喀烏創造的，恰如所有的小神都是祂創造的一樣。這些都是舒喀烏為祂的使者而創造的，這樣我們就可以通過它們去接近祂。正像你本人。你是你的教堂的首領。」

　　「不，」布朗反駁說，「我的教堂的首領是上帝自己。」

　　「我知道，」阿昆納說，「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在人們中間，總有一個首領。像你這樣的人，就是這裡的首領。」

　　「在這個意義上說，我的教堂的首領在英格蘭。」

　　「這正是我所要說的，你的教堂的首領在你們的國家裡。他派你到這裡做他的使者。你也指派了你的差吏和僕人。或者讓我舉另外一個例子，比如那個教區行政長官。他是由你們的皇帝派來的。」

　　「他們的皇帝是個女王。」翻譯員插嘴說。

　　「你們的女王派了教區行政長官作她的使者。她覺得長官一個人辦不了這麼些事，所以指派了科特瑪來幫助他。上帝或是舒喀烏也是一樣。因為他的事太多了，一個人辦不了，所以他委派了一些小神幫助祂。」

　　「你不應該想像祂是一個人，」布朗說，「正因為你這樣想，你才幻想祂一定要有幫忙的人。最壞的是，你們只知道崇拜你們所創造的那些假神。」

　　「並不是那樣。我們供奉祭品給那些小神，但是當他們辦不了事，而又沒有其他的神可以依靠的時候，我們就去請求舒喀烏。這樣辦是對的。我們應該通過祂的僕人去接近一個大人物。但是如果他的僕人幫助不了我們，我們就去向那最後的根源尋找希望。看起來我們好像太看重那些小神了，其實並不如此。我們所以多去麻煩他們，就是為了少去麻煩他們的主人。我們的祖先都知道舒喀烏是眾神之神，所以他們往往給孩子取名為舒喀烏卡──『舒喀烏是至高無上的』。」

　　「你倒說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布朗說，「你們害怕舒喀烏。在我們的宗教中，舒喀烏是個慈祥的父親，遵照他的意旨辦事的人是用不著害怕祂的。」

　　「可是當我們不遵照祂的意旨辦事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怕祂。」阿昆納說，「可是由誰來說祂的意旨呢？祂的意旨太偉大了，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

　　布朗就這樣懂得了很多關於這個氏族的宗教的事，他由此得出結論，對於這種宗教，正面進攻是無濟於事的。於是他在烏姆奧菲亞辦了一所學校和一個小醫院，自己挨門挨戶去請求人們把孩子送去他的學校。起初人們只肯把奴隸送去，或者偶爾也把不成器的孩子送去。布朗向人們請求，跟人們爭論，預言以後的事。他說，未來的氏族領袖必須是會寫會讀的人。如果烏姆奧菲亞人不送他們的孩子去上學，那麼就會有外地的人來統治他們。他們應該看到，土著法庭裡的情況正是這樣，教區行政長官周圍盡是些懂得白人語言的外地人，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從白人最先到達的、位於大河畔的遙遠的烏姆魯市鎮來的。

　　布朗先生的話終於產生了作用。越來越多的人到他的學校來學習，他還贈送他們一些襯衫手巾之類的禮物，作為獎勵。來學習的人並不全是青年人。有些已經有三十歲或三十以上。他們早晨到田裡幹活，下午上學。不久，人們就開始傳說白人的藥很有用，布朗先生的學校也很有用，一個人在學校裡待上幾個月，就有資格充當法庭差吏，甚至還能擔任法庭書記。在學校裡待得更久的人就能當教師。烏姆奧菲亞的莊稼人走進了上帝的葡萄園。周邊村子裡蓋起了幾所新的教堂，教學的旁邊是幾所新的學校。從一開始，宗教和教育就是攜手並進的。

　　布朗先生的傳教團體，勢力一天大似一天，由於同新的行政機構有連繫，它取得了新的社會地位。但是布朗先生本人的健康卻越來越壞。一開始，他並沒有去理會那些身體發出的警示，可是病越來越重，他終於不得不傷心地丟下了他的信徒。

　　奧貢喀沃回到烏姆奧菲亞以後的第一個雨季，布朗先生回國去了。早在五個月以前，傳教上一聽說奧貢喀沃回來，就立即前去拜訪。他剛把奧貢喀沃的兒子恩沃依埃──現在叫依撒克──送到烏姆魯去上師範學校。他以為奧貢喀沃聽到這個消息會很高興。誰知奧貢喀沃把他趕了出來，並且威脅說，如果他敢再踏進他的院子，就別想走著回去。

　　奧貢喀沃的歸來，並不像他當初所希望的那樣轟動。固然，他兩個美麗的女兒引起了求婚者很大的興趣，不久就有許多人來議婚。但是除此以外，烏姆奧菲亞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位武士的歸來。在他流亡的年月中，烏姆奧菲亞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變得難以辨識了。人們眼裡看的，心裡想的，總離不了新宗教、新政府和新商店。許多人仍舊認為這些新事物是罪惡的，但是就連他們也很少談到或想到另外的事情，更不必說奧貢喀沃的歸來了。

　　而且這一年也很不巧。如果奧貢喀沃能按照原先的計劃，一回來就讓他的兩個兒子取得奧佐的頭銜，也許會引起人們的側目。可是取得這種頭銜的儀式在烏姆奧菲亞要每三年舉行一次，在下次儀式到來之前，他還需要等待將近兩年的時間。

　　奧貢喀沃十分痛心。不只是為他個人悲痛，也為整個氏族傷心，他看到氏族在土崩瓦解中，他為烏姆奧菲亞的一向勇敢善戰的男子難過，他們莫名其妙地變得像女人一樣軟弱了。

　　廿二

　　布朗的繼任人詹姆士．史密斯牧師是另外一種人。他公開地譴責布朗的妥協和解政策。他看待事物黑白分明，而黑就是罪惡。他把世界看做一個戰場，光明的孩子在這個戰場上和黑暗的孩子做你死我活的搏鬥。他講道的時候，講到綿羊和山羊，講到麥子和稗子。他認為應該殺死巴力的先知【註：巴力是以色列人信奉的邪神。以利亞殺巴力的先知的故事見《舊約．列王紀上》第十六章。】。

　　史密斯先生對於許多信徒在三位一體和聖餐這類問題上的無知無識，大為煩惱。這說明他們不過是種在岩石很多的土壤上的種子罷了。布朗先生只顧數量。他應該知道上帝的國土並不需要依靠人數眾多。我們的主就強調少數的重要性。路是窄的，人是少的。使主的聖廟填滿崇拜偶像的群眾，吵吵嚷嚷地請求神蹟，這永遠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我們的主一生中只有一次使用鞭子──就是把群眾逐出他的教堂。

　　史密斯先生來到烏姆奧菲亞不出幾個禮拜，就把一個將新酒裝進舊瓶裡的年輕女人開除出了教堂，因為她允許信奉異教的丈夫把孩子的屍體剖開。這孩子被說成是二個死了以後又鑽進母親的子宮裡重新出生，來折磨它母親的琵琶鬼，而且已經四次重複這種邪惡的生死循環。把屍體剖開是為了防止它再回來。

　　史密斯先生聽到這件事以後，大為震怒。甚至有些最忠實的信徒也肯定說，有的孩子惡透了，把他剖開他也不怕，還會帶著創疤再來。史密斯先生根本不相信，他回答說，這類故事是由惡魔散播到人間的，要引人誤入歧途。相信這類故事的人是不配吃主的宴席的。

　　烏姆奧菲亞有句俗話說，一個人怎樣跳舞，鼓手就怎樣為他敲鼓。史密斯先生既然跳起憤怒的舞步，鼓聲自然也就跟著憤怒起來。那些在布朗先生的束縛下感到不自在的狂熱信徒們，現在成了史密斯先生跟前的紅人。其中有一個就是神蛇祭司的兒子埃諾克；人們都相信他曾經殺了一條神蛇吃掉。埃諾克對新宗教似乎比布朗先生本人還要熱忱，以致村人提到他時都說，外人倒哭得比死者的家屬還要凶。

　　埃諾克生得又矮又瘦，一天到晚總是匆匆忙忙像要趕到哪兒去似的。他的腿又短又粗，站著不動或者走路的時候，腳後跟總是並在一起，腳板朝外，好像兩隻腳吵了架，要各走各的路似的。埃諾克的身材雖小，卻是精力過剩，不是跟人吵嘴，就是找人打架。禮拜天的講道，他總覺得是專門為了教訓和他意見不合的人。如果坐在他身旁的恰巧是這樣一個人，他就不時向對方使個眼色，好像是說，「我早就對你說過了吧。」自從布朗先生走後，教會和氏族之間的怨恨越積越深；最後引起兩者之間發生一場大衝突的，正是這個埃諾克。

　　衝突是在一年一度祭拜地母的儀式上發生的。舉行這種儀式的時候，氏族裡早已死掉埋在地下的祖宗靈魂都要從小小的螞蟻洞裡鑽出來。

　　一個人可能犯的最大的罪惡之一，就是當眾去揭開祖宗靈魂的面具，或是說一些話，做一些什麼事，降低這些不朽的祖宗靈魂在沒有頭銜的人眼中的威望。埃諾克正是做了這樣一件事。

　　這一年祭拜地母的日子恰好是禮拜天，戴著面具的鬼魂出來以後，有些到教堂去做禮拜的女教徒回不了家。她們的丈夫來請求祖宗的靈魂暫時退避一下，讓她們過去。祖宗的靈魂同意了，正要走開，這時候，埃諾克卻高聲誇口說，他們絕不敢碰基督徒一下。靈魂們又都回來了，其中一個用棍子──這種棍子每個靈魂都有一根，並且經常拿在手裡──重重地打了埃諾克一下。埃諾克撲上去，撕下了他的面具。其餘的靈魂立刻圍攏來遮住他們被褻瀆的夥伴，免得他受到女人和孩子不潔目光的注視。埃諾克殺死了一個祖宗的靈魂，烏姆奧菲亞陷入了一片混亂。

　　那一天夜裡，祖宗靈魂的母親走遍了氏族全境，痛哭她被害的兒子。這是一個恐怖的夜晚。這樣奇怪可怕的聲音，連烏姆奧菲亞年紀最大的人都沒聽到過，從此也不會再聽到了。聽起來簡直就像氏族的精靈在為即將降臨的一場大災禍──氏族的滅亡──而號啕痛哭。

　　第二天，烏姆奧菲亞全體戴面具的祖宗靈魂都聚在市場上。他們從氏族的各個角落來到這裡，甚至還有從鄰近村莊來的。可怕的奧塔卡古從伊摩來，捉著一隻大白公雞的埃喀溫蘇從烏里來。這是一個極端可怕的聚會。無數個鬼魂淒慘的叫聲、祖宗的靈魂身上掛的叮噹作響的鈴鐺，以及他們跑來跑去、互相問好、砍刀相撞的響聲，使每個人都膽戰心驚。白天裡聽到神聖的牛吼板的聲音，在人們有生以來的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

　　憤怒的隊伍從市場走向埃諾克家。氏族的長者中，也有些人帶了咒文護符等護身的物件，跟隨他們一同前去。這些人都是會使用巫藥的。至於那些普通的男女們，他們卻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的茅屋裡聽著。

　　前一天晚上，基督教徒的首領們在史密斯先生家裡開了個會。他們一面討論，一面可以聽到祖宗靈魂的母親在痛哭她的兒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也震懾了史密斯先生，他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樣子。

　　「他們要幹什麼？」他問。沒有人知道。因為這種事以前還沒有發生過。史密斯先生想派人去把教區行政長官和他的差吏找來，可是他們前天剛好到別處去了。

　　「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史密斯先生說，「我們不能用武力對抗他們。主就是我們的力量。」於是他們大家跪下來，祈求上帝的拯救。

　　「啊，求主拯救你的百姓。」史密斯喊著。

　　「並且賜福給你的產業。」其餘的人回答說。

　　他們決定讓埃諾克暫時在史密斯先生家裡躲避一兩天。埃諾克聽到這個決定，大失所望，他原來希望能藉此挑起一場聖戰；也有少數教徒跟他有同樣的想法。然而在忠實的信徒中，理智占了上風，許多人的生命因而得救了。

　　祖宗靈魂的隊伍像憤怒的旋風似的來到埃諾克家的院子，用砍刀和火將它化成了一片廢墟。在破壞的瘋狂中，他們繼續向教堂前進。

　　史密斯先生在教堂裡聽到戴面具的祖宗靈魂來了，便鎮靜地走到通向教堂院子的門口，站在那裡。當最初三、四個祖宗的靈魂出現在教堂院子裡的時候，他差一點想要逃跑。他控制住自己，不但沒有回身跑掉，反而走下教堂門口的兩層臺階，迎著進來的祖宗靈魂走去。

　　祖宗的靈魂一擁而入，把圍在教堂院子四周的竹籬笆衝倒了一長排。錯落的鈴聲，砍刀相碰的鏗鏘聲，空中充滿了灰塵和可怕的聲音。史密斯先生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到的是他的翻譯員奧喀喀。前一天晚上，在教堂首領的會議上，奧喀喀強烈地譴責了埃諾克的行為，直到現在，他同他的老師之間仍舊很不愉快。奧喀喀甚至還說根本不應該讓埃諾克躲在史密斯家裡，這樣只會把氏族的仇恨引導到牧師身上來。史密斯先生當時用尖銳的言詞反駁了他。第二天早晨，他什麼事也沒找奧喀喀商量。但是現在，面對著這些憤怒的鬼神，奧喀喀卻來站在他身旁。史密斯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很勉強，但卻含有深切的謝意。

　　這兩個人出其不意的沉著，使祖宗的靈魂反而停步不前。但這停頓只有一瞬間，像兩聲霹靂之間緊張的沉寂。他們再往前擁上來的時候，比第一次的勢頭更猛，當時就把這兩個人吞沒了。這時一個洪亮的嗓音蓋過了一切喧囂，一切聲音立刻都靜止了。在那兩個人周圍露出了空地，阿若菲亞開始說話。

　　阿若菲亞是烏姆奧菲亞最有權威的祖宗靈魂。他是執行氏族法律的九個祖宗中的首領和發言人。他的聲音一聽就能知道，所以他立刻就使那些激動的靈魂安靜了下來。他接著就對史密斯先生說話，一面說，頭頂上一面不斷地冒煙。

　　「你這個白人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用神對人說話的語氣說。

　　「你這個白人的肉身，你認識我嗎？」他問。

　　史密斯先生看看他的翻譯員，可是奧喀喀是從很遠的烏姆魯來的，他也不懂。

　　阿若菲亞從喉嚨裡發出笑聲，咯咯咯地笑了一陣。「他們是外鄉人，」他說，「他們多麼愚蠢。不過這與我們無關。」他轉身向著他的夥伴們，稱呼他們為烏姆奧菲亞的父親，向他們致敬。他把一支咔嗒咔嗒作響的長矛插進地裡，長矛像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晃動。他又轉向傳教士和他的翻譯員。

　　「告訴這白人，我們不會傷害他，」他對翻澤員說，「告訴他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不要管我們的事。從前他的兄弟同我們在一起時，我們很喜歡他。他雖然愚蠢，我們卻還喜歡他。為了他的緣故，我們將不傷害他的兄弟。但是他修建的這座廟一定要毀掉。我們不能再允許它在我們中間。它已經惹下了說不盡的麻煩，我們要來毀掉它。」他又轉身對他的夥伴們說：「烏姆奧菲亞的父親們，我向你們致敬。」他們異口同聲地用喉音答應了一聲。他又轉向傳教士：「如果你喜歡我們的生活方式，你可以同我們在一起。你可以崇拜你自己的神。一個人崇拜神和他父輩的靈魂，總是件好事。回家去吧，這樣，你就不會受到傷害了。我們的憤怒是很大的，為了同你談話，我們已經盡量克制了。」

　　史密斯先生對翻譯員說：「叫他們離開這裡，這是上帝的家，我寧死也不能看到它遭受侮辱。」

　　奧喀喀沒有把這些話照樣翻澤給烏姆奧菲亞的靈魂們和首領們聽，他說：「白人說，你們像朋友似的到他這裡來訴說你們的不滿，他很歡迎。如果你們把這件事交給他來處理，他會很高興。」

　　「我們不能把這事情交給他處理，因為他不懂得我們的風俗習慣，正如我們不懂他的風俗習慣一樣。我們說他愚蠢，因為他不懂我們的生活方式，也許他卻因為我們不懂他的生活方式而說我們愚蠢。叫他走開吧。」

　　史密斯先生沒有走開。可是他挽救不了他的教堂。祖宗的靈魂離開的時候，布朗先生修建的這座紅土教堂已經化為一堆灰燼。氏族靈魂的怒氣暫時平息了。

　　廿三

　　多年以來，奧貢喀沃第一次有了一種近似愉快的心情。在他流亡的年月中不可思議地改變了的時代，現在彷彿又要回復原來的樣子。這個氏族曾經背叛了他，現在彷彿來向他贖罪了。

　　當他們在市場上集會，討論應該採取什麼行動的時候，他對氏族的人發表了很強硬的講話。人們都恭恭敬敬地聽他說話，真像是美好的往日一樣，一個武士就是一個武士。雖然他們沒有同意他的意見去殺掉那傳教士，並且把基督教徒趕走，但是他們畢竟同意要採取具體的行動。現在他們已經這樣做了。奧貢喀沃幾乎又有點高興了。

　　教堂被毀以後，過了兩天，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烏姆奧菲亞的男人出門時都帶著刀槍。他們不能像阿巴姆人一樣，毫無防備地被人襲擊。

　　外出巡視的教區行政長官回來了。史密斯先生馬上到他那裡，兩人在一起談了很久。烏姆奧菲亞的人沒有留意這件事，即使留意到了，他們也以為無關緊要。傳教士經常去看望他的白人兄弟。這不足為奇。

　　三天以後，教區行政長官派了一個很會說話的差吏來見烏姆奧菲亞的首領們，請他們到總部去見他。這也是不足為奇的。他經常請他們去舉行他所謂的談判。他一共請了六個首領，奧貢喀沃也是其中的一個。

　　奧貢喀沃警告其他的人要帶著武器。「烏姆奧菲亞人不拒絕人家的邀請，」他說，「他可以拒絕做人家請求他做的事，但他不會拒絕人家的邀請。可是時代變了，我們應該有充分的準備。」

　　於是六個人都帶著砍刀去見教區行政長官。他們沒有拿槍，因為那就太不禮貌了。他們被引進法庭，教區行政長官也坐在那裡。他很有禮貌地迎接了他們。他們取下羊皮袋和上著鞘的刀，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我請你們來，是因為我不在家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行政長官開始說，「有人向我報告了一點情況，但是在我沒有聽到你們這一方的話以前，我是不能相信的。讓我們像朋友一樣談論一下這件事，找出一個辦法，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這類事。」

　　奧格布埃菲．埃喀溫姆站起來，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等一等，」行政長官說，「讓我把我的人也叫來，讓他們也聽聽你們的不滿，以後好多加注意。他們中間許多人來自遠方，雖然他們也說你們的話，對於你們的風俗習慣卻一點也不懂。詹姆士！去把那些人帶進來。」他的翻譯走出法庭，隨即領著十二個人回來。他們同烏姆奧菲亞人坐在一起，奧格布埃菲．埃克溫姆重新開始講述埃諾克怎樣打死了一個祖宗靈魂的事。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他們六個人都不知道是怎樣起的頭，衝突的時間很短，短得連把砍刀從刀鞘裡拔出來都來不及，他們六個人就已經戴上了手銬，被帶進守衛室裡去了。

　　「只要你們同意跟我們合作，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後來教區行政長官對他們說，「我們給你們和你們的人民帶來了一個和平的政府，使你們能夠過快樂的生活。如果誰虐待你們，我們會來幫助你們。可是我們絕不允許你們虐待別人，我們有法庭，我們在法庭裡審判案件，執行法律，正像在我自己的偉大的女王統治的國家裡所做的一樣。我之所以把你們帶到這裡來，是因為你們聯合起來，干涉別人，燒掉人家的房屋和他們敬神的地方。這種事絕不應該在我們的女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統治者──的領土內發生。我已經決定你們應當付二百袋瑪瑙貝的罰金。只要你們同意這個辦法，並且向你們的人民籌集到這筆罰金，你們馬上就能得到釋放。你們有什麼話要說嗎？」

　　六個人都繃著臉，一言不發。行政長官離開他們出去了一會兒。臨走出守衛室之前，他要法庭差吏客客氣氣地對待這六個人，因為他們是烏姆奧菲亞的首領。差吏回說：「是，老爺。」並且行了禮。

　　教區行政長官剛一走開，差吏的頭兒，──他也是監牢裡的剃頭匠──就拿出剃刀，把這六個人的頭都剃光了。他們仍舊戴著手銬，神色沮喪地坐著。

　　「誰是你們中間的頭目？」法庭差吏們嘲弄地問，「我們看到烏姆奧菲亞的每一個討飯的都帶著標榜頭銜的腳鐲，那東西值十個瑪瑙貝嗎？」

　　當天和第二天，他們六個人什麼東西也沒有吃，連水都沒有給他們喝，也不放他們去小便，或者到矮樹叢裡去大便。夜裡差吏們進來斥罵他們，抓住他們剃光了的腦袋相撞。

　　即使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他們彼此也一直沒有交談。直到第三天，飢餓和侮辱使他們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們才開始商量讓步。

　　「你們早該聽我的話，我們應該把那白人殺掉。」奧貢喀沃忿忿地咕噥道。

　　「那我們現在就會在烏姆魯等著被絞死了。」一個人回答他說。

　　一個差吏衝了進來。「誰說要殺白人？」沒有人回答。

　　「你們犯的罪還不夠嗎，還想罪上加罪，要殺白人。」他揮起手裡的粗棍子，朝每個人頭上背上狠狠地打了幾下。奧貢喀沃又氣又恨，說不出話來。

　　六個人剛一被關起來，法庭差吏就馬上出發到烏姆奧菲亞的各個村莊，通知所有的人說，他們不繳付二百五十袋瑪瑙貝的罰金，他們的首領就不會被釋放。

　　「除非你們馬上繳出這筆罰金，不然我們就要把你們的首領帶到烏姆魯的白人大人面前，把他們絞死。」差吏的頭兒說。

　　消息很快傳遍了所有的村莊。謠言越傳越多。有人說，那六個人已經被送到烏姆魯，第二天就要被絞死。有人說，連他們的家屬也要被絞死。另外一些人又說，士兵們已經在途中，要來槍殺烏姆奧菲亞人，像他們在阿巴姆幹的一樣。

　　這時候月亮正圓。可是那一夜，連孩子的聲音都聽不到。村裡的廣場本來是孩子們常常聚集在月光下玩遊戲的地方，現在卻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伊奎多的女人們沒有悄悄地躲在她們慣常去的地方，練習不久就要在村子表演的新舞蹈。在有月亮的日子總要出來的青年男子也都躲在茅屋裡不敢出來。村莊路上聽不到去看望親友和情人的男子的談笑聲。烏姆奧菲亞像一頭受驚的野獸，豎著耳朵，呼哧呼哧地嗅著死寂的不祥的空氣，不知道應該逃向哪裡。

　　只有村子的報信人敲著響亮的奧惹奈，打破了沉寂。他通知烏姆奧菲亞所有的人，凡是滿了阿卡干瑪年齡的人，第二天早飯以後都到市場上去開會。他從村子東頭走到西頭，南頭走到北頭，每一條主要的人行路都走到了。

　　奧貢喀沃的院子彷彿是一座沒有人居住的院子。像是有誰突然在上面潑了冷水似的。他的妻子孩子都在家，可是大家都壓低了聲音說話。他的女兒埃金瑪一聽到父親被監禁，就要被絞死的消息，就中斷了在她未來丈夫家為期二十八天的探訪，回家來了。她一到家，就到奧比埃里卡家去打聽烏姆奧菲亞人打算怎樣對付這件事。可是奧比埃里卡從大清早就離家外出。他的妻子們說他大概是參加什麼祕密的會議去了。至少已經在考慮採取行動了，埃金瑪感到很滿意。

　　村子報信人發出通告的第二天早晨，烏姆奧菲亞的人聚集在市場上，決定毫不遲延地籌集二百五十袋瑪瑙貝，以平息白人的憤怒。他們並不知道差吏們增加了罰金的數目，其中有五十袋瑪瑙貝將要落到他們手裡。

　　廿四

　　罰金繳清以後，奧貢喀沃和他的同伴馬上就被釋放了。教區行政長官又對他們說了許多關於偉大的女王呀、和平呀和好政府的話。可是他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長官和他的翻譯員。最後，法院退還了他們的口袋和套在刀鞘裡的砍刀，吩咐他們回家。他們站起來，離開了法院。沒有對任何人說一句話，彼此間也沒有交談。

　　法院也同教堂一樣，位於村外不遠的地方。從村子通向法院的那條小路很熱鬧，繞過法院，沿著小路就可以一直來到河邊。小路很開闊，路面上鋪滿了沙粒。在旱季裡它總是這樣的。雨季一到，兩邊的矮樹叢就會茂密起來，慢慢長到路上。現在正是旱季。

　　六個人向著村子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頂著水罐到河邊去取水的女人和小孩。但是他們的臉色是這樣的陰鬱可怕，女人和孩子連「歡迎」也不敢向他們說一聲，只是悄悄地往旁邊一站，讓他們走過去。進了村子，就有一夥一夥男子跑來跟著他們，漸漸聚集了相當大的一群人。大家一聲不響地向前走。當來到六個人之中某一個人的院子時，就有一部分人跟著他走了進去。整個村子沉靜地不動聲色地活動起來了。

　　六個人即將被釋放的消息剛一傳開，埃金瑪就為他的父親奧貢喀沃預備了一些食物。她把食物送到他的正屋裡。奧貢喀沃心不在焉地吃著。他一點胃口也沒有，只是為了使埃金瑪高興才吃。他的男親戚和朋友都在正屋裡陪著他，奧比埃里卡不斷地催他吃東西。別人都不說話，可是他們都看到了奧貢喀沃背上，看守的鞭子留下的一條條血跡斑斑的傷痕。

　　夜裡，村裡的報信人又一次走遍了全村。他敲著鐵鑼，宣布第二天早晨要召開另一次大會。大家都明白烏姆奧菲亞終於要對所發生的事情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那天夜裡，奧貢喀沃睡得很少。他心中的痛苦現在摻進了一種孩子氣的激動。上床以前，他把流亡回來以後一直沒有碰過的武士服飾取了出來。攤開那煙熏過的拉菲亞樹葉圍裙，檢查了一下羽毛做的頭飾和盾牌。他覺得，他對這些東西都很滿意。

　　他躺在竹榻上，想著他在白人法院裡所受到的待遇，他發誓要報仇。如果烏姆奧菲亞決定戰鬥，那很好。如果他們要做膽小鬼呢，他也要挺身而出，替自己報仇。他想到過去的一些戰鬥。最雄壯的一次，他想，是同伊謝基的那一場戰鬥。那時候奧庫多還活著，奧庫多唱了一首戰歌，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唱戰歌。奧庫多不是武士，但他的聲音卻能叫每個人都變成一頭獅子。

　　「值得尊敬的人現在沒有了，」奧貢喀沃想起那些日子，不禁嘆了一口氣，「伊謝基永遠也不會忘記，在那次戰鬥中我們把他們殺成什麼樣。我們殺了他們十二個人，而他們只殺了我們兩個人。第四個市集週結束之前，他們就來求和了。在那些日子裡，男人真不愧是男人。」

　　他正在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聽到了遠方鐵鑼的聲音。他仔細地聽著，勉強可以聽清報信人的聲音。但聲音很模糊。他在床上翻了個身，觸痛了背上的傷痕。他磋了磋牙齒。報信人愈走愈近，終於從奧貢喀沃的院子外面走過去了。

　　奧貢喀沃痛苦地想：「烏姆奧菲亞最大的障礙，是埃貢瓦納那個膽小鬼。他的甜言蜜語會把熱火變成冷灰。只要他一開口，我們的人就都成了軟弱的人。如果五年前他們沒有理會他女人氣的花言巧語，我們就不會弄到這步田地。」他磋了磋牙齒，「明天他一定會對大家說什麼我們的祖先從來不打『應受譴責的戰爭』。如果人們聽從他，我就不管他們，自己籌謀怎樣去報仇。」

　　報信人的聲音又變模糊了，他的鐵鑼漸漸遠了，不再是那麼刺耳。奧貢喀沃翻來覆去，反而因為背上的劇痛而感到一種快樂，「明天，隨便埃貢瓦納去說什麼『應受譴責的戰爭』吧，讓他們先看看我背上和頭上。」他又磋了磋牙齒。

　　太陽剛剛升起，市場上就擠滿了人。奧貢喀沃來叫奧比埃里卡的時候，他早已在屋裡等候了。他拿起羊皮袋和帶鞘的砍刀掛在肩膀上，出來和奧貢喀沃一同到會場去。奧比埃里卡的房子就在路邊。凡是經過這裡到市場去的人，他都看得見。那天早晨，已經有許多人從這裡經過，他都同他們互相問了好。

　　奧貢喀沃和奧比埃里卡到達會場的時候，會場上的人已經多得即使你向空中撒一把沙子，也不會有一粒落到地上。還有更多的人正從九個村子的各個角落裡陸續前來。奧貢喀沃見到這樣人多勢眾，心裡感到暖烘烘的。可是他特別要尋找一個人，那個人的舌頭是他所害怕、所鄙視的。

　　「你看到他了嗎？」他問奧比埃里卡。

　　「誰？」

　　「埃貢瓦納。」他說，目光從廣闊的市場這頭一直看到另一頭。絕大多數人都鋪了羊皮坐在地上。也有少數男人坐在他們帶來的木凳子上。

　　「沒有看到，」奧比埃里卡一面說，一面瞥了瞥人群，「有啦，就在那兒，木棉樹下面。你是怕他會說服我們不去戰鬥嗎？」

　　「怕？他說服不說服你們，我並不在乎。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那些聽從他的人。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單獨作戰。」

　　他們說話時聲音提得很高，因為所有的人都在講話，簡直像是一個大集市似的。

　　奧貢喀沃心想：「我且讓他先說，說完了我再說。」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反對打仗呢？」奧比埃里卡停了一會兒才問。

　　「因為我知道他是個膽小鬼。」奧貢喀沃答道。接著他還說了些什麼，但是奧比埃里卡沒有聽到，因為那時候，背後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轉頭去，同五、六個朋友握手問好。那些聲音聽起來很熟，奧貢喀沃卻沒有回過頭去。他沒有心思去跟別人互相問好。但是其中有個人卻來碰了碰他，問他家裡的人可好。

　　「他們都好。」他愛理不理地冋答了一聲。

　　那天早晨，第一個對烏姆奧菲亞說話的人是奧喀卡，他也是被監禁的六個人之一。奧喀卡是個大人物和演說家。但是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第一個說話的人必須有洪亮的聲音，才能使氏族大會的會場安靜下來。盎以卡卻有這樣的聲音；所以在奧喀卡開始說話之前，由他先向烏姆奧菲亞致敬。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他猛吼了一聲，一面豎起左臂，讓手掌在空中擺舞。

　　「呀啊！」烏姆奧菲亞齊聲咆哮。

　　「烏姆奧菲亞的桂努，」他又一次吼著，然後每次轉向一個不同的方向，又再喊一聲。群眾回答著，「呀啊！」

　　會場上立刻安靜下來，像是在一堆熊熊的火焰上忽然潑了冷水似的。

　　奧喀卡站起來，也同樣向全氏族的人致敬了四次。然後開始說話：

　　「你們都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這是我們應該建造我們的倉庫，或者修補我們房屋的時候，這是我們應該整頓我們院落的時候。我的父親常常對我說：『什麼時候你看見一隻蝦蟆在大白天裡跳出來，你就知道準是有什麼東西要危害牠的生命。』現在我看到你們大家一大清早就從四面八方湧到這個會場來，我就知道準是有什麼東西要危害我們的生命了。」他停了一會，然後又開始說：

　　「我們所有的神都在哭。伊德米里在哭，奧格烏格烏在哭，阿格巴拉在哭，所有其他的神都在哭。我們的死去的祖先也在哭，因為他們受到了可恥的褻瀆，也因為發生了我們所親眼看到的這些可惡的行為。」他又停頓了一下，使顫抖的聲音穩定下來。

　　「這是一次很大的集會。從來沒有哪一個氏族召集過這樣大的集會，表現這樣高漲的勇氣。但是我們的人全都在這裡了嗎？我問你們：烏姆奧菲亞所有的兒子們都同我們一起來到這裡了嗎？」這時群眾發出一片嗡嗡的低語聲。

　　「他們並沒有都到這裡來，」他說，「他們分裂了我們的氏族，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們這些今天早晨來到這裡的人，仍然忠實於我們的祖先，可是我們的兄弟們卻拋棄了我們，同一個外鄉人一起，弄髒了他們的家鄉。如果我們同這個外鄉人作戰，我們就會傷害我們的兄弟們，也許還要流我們本氏族人的血。但是我們必須這樣幹。我們的祖先做夢都沒有想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們從來沒有殺過自己的兄弟。但是那時也從來沒有白人到這裡來。所以我們的祖先從沒幹過的事情，我們卻必須幹。有人問伊納基鳥，為什麼牠久飛不息，牠回答說：『人們既然學會了射而必中，我就學會久飛不息。』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惡魔連根鏟掉，如果我們的兄弟和惡魔站在一邊，那我們就把他們也連根鏟掉。而且我們必須現在就幹。現在水還只齊腳踝深，我們一定要把它戽出去……」

　　這時，人群中突然一陣騷動，所有的目光同時射向一個方向。在那條由市場經過白人法庭通往小河的路上，有一個很急的彎子。直到那五個法庭差吏轉過這個彎以後，人們才看見他們，這時他們離外圈的人們只有幾步遠。奧貢喀沃也坐在外圈。

　　一看見來的是些什麼人，奧貢喀沃就猛地跳起來。他站到領頭的差吏面前，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人並無懼色，也站著不動，他帶來的四個人在他後面站成一列。

　　在這一剎那間，整個世界似乎靜止了，在等待著。全場鴉雀無聲。烏姆奧菲亞的人們彷彿消失在寂靜無聲的樹木和巨大的蔓藤構成的布景之中，在等待著。

　　領頭的差吏終於打破了這著了魔一般的場面，命令說：「讓我過去！」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們應當很了解那白人有多大力量，他禁止你們繼續開會。」

　　轉瞬之間，奧貢喀沃的砍刀已經出鞘。那差吏彎腰躲避，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奧貢喀沃連砍兩刀，那人的頭落了下來，滾在穿著軍服的身體旁邊。

　　彷彿在布景中等待著的人們立時陷入一片混亂，大會中斷了。奧貢喀沃站在那兒，看著被他殺死的人。他知道烏姆奧菲亞不會去戰鬥。他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們放走了其他四個差吏。他們不去採取行動，卻陷於一片混亂。他在這混亂中看出了他們的恐懼。他聽到許多聲音在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幹呢？」

　　他在沙石上把刀擦乾淨，走開了。

　　廿五

　　教區行政長官領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和法庭差吏來到奧貢喀沃的院子，看見正屋裡坐著一群人數不多的男人，都是愁容滿面的樣子。他命令他們出來，他們一言不發地照辦了。

　　「你們中間誰是奧貢喀沃？」他通過翻譯員問。

　　「他不在這裡。」奧比埃里卡回答說。

　　「他在哪裡？」

　　「他不在這裡！」

　　行政長官氣得滿臉通紅，威脅說，如果不立刻把奧貢喀沃交出來，他就要把他們全都關起來。他們幾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仍舊是奧比埃里卡回答。

　　「我們可以帶你到他那裡去，也許你的人可以幫助我們。」

　　行政長官不懂奧比埃里卡說的「也許你的人可以幫助我們」是什麼意思。他心裡想，這是這些人最令人惱火的習慣之一，偏愛用些不必要的字眼。

　　奧比埃里卡同其他五、六個人在前面帶路。行政長官和他的人跟在後面，他們都把槍托在手裡。行政長官還警告奧比埃里卡說，如果他和他的人想玩什麼鬼把戲，他就把他們一齊槍斃。他們就這樣走著。

　　奧貢喀沃的院子後面有一片矮樹叢，院子的紅土牆上的一個小圓洞，是通往這片矮樹叢的唯一出口，家禽一天到晚都從這個洞裡穿進穿出，去尋找食物。人卻不能從這個洞口進出。現在奧比埃里卡就領著行政長官和其他的人到這片矮樹叢裡去。他們沿著圍牆走去。只有他們踩著腳底下的乾樹葉時，才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最後他們突然在一棵小樹前面停住了，樹上吊著奧貢喀沃的屍體。

　　「也許你的人可以幫助我們，把他取下來埋掉，」奧比埃里卡說，「我們已經派人去找別的村子裡的外鄉人來替我們做這件事，但是他們也許還要很久才會來到。」

　　教區行政長官的身分馬上變了。強硬的行政長官讓位給了原始習俗的研究者。

　　「你們自己為什麼不能把他取下來？」他問。

　　「這是違反我們的習俗的，」一個人回答說，「一個人殺死自己，這是一種卑鄙的行為。是一種冒犯地母的罪行。犯了這種罪的人，不能由本氏族的人埋葬。他的身體就有罪。只有外鄉人能碰他。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求你的人把他取下來，因為你們是外鄉人。」

　　「你們也把他像其他的人一樣埋掉嗎？」行政長官又問。

　　「我們不能埋他。只有外鄉人才可以。我們願意付錢給你們的人來做這事，把他埋了以後，我們再來為他盡我們的責任。我們將要供奉祭品給地母，把這塊被褻瀆的土地弄乾淨。」

　　奧比埃里卡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吊死的朋友的屍體，這時突然轉身向教區行政長官憤怒地說：「他是烏姆奧菲亞最偉大的人之一，你逼他自殺，他就要被埋掉了，像一隻狗似的……。」他的聲音發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住嘴！」一個差吏多餘地嚷了一聲。

　　「把屍體取下來，」行政長官命令帶頭的差吏說，「把屍體和這批人都帶到法庭去。」

　　「是，長官。」那差吏敬禮回答說。

　　行政長官帶著三、四個士兵走了。多年以來，他辛辛苦苦地把文明帶到非洲的各個地區，自己倒懂得了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件事，就是一個教區行政長官絕不應該去留心怎樣把一個吊死的人從樹上取下來這類不光榮的瑣事。留心這一類事，會使本地人瞧不起他。在他計劃要寫的那本書裡，他將要強調這一點。他在走回法庭去的路上，一直想著這本書。每一天，他都會得到一點新資料。這個人的故事──殺死了一個差吏，然後自己上吊──會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章。關於他，作者幾乎可以寫整整一章。也許不是一整章，但無論如何，總是相當長的一節。應該寫的東西還有很多，作者必須捨得把細節割愛。他已經再三考慮過，這本書的書名將是：《下尼日地區原始氏族的平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