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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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王子和貧兒出生

　　十六世紀第二個四分之一世紀的一個秋日，古老的倫敦城裡，一個男孩出生在一家姓坎第的窮人家裡，這家裡並不需要他。同一天，另一個英國孩子出生在一家姓都鐸的富人家裡，這家裡十分需要他。整個英國都需要他。英國如此渴望他，期待他，向上帝祈求得到他，現在他真的來了，人們都快歡喜瘋了。僅僅有點相識的人都互相擁抱著、親吻著、歡呼著。人人都放假了，無論貴賤貧富，全都大吃大喝，跳舞唱歌，十分快活，一連狂歡數日。白天，倫敦真是好看，家家陽台和屋頂都飄著鮮豔的旗幟，大街上行進著輝煌的隊列；晚上也一樣好看，每個角落都燃著大堆的祝火，狂歡者圍著火堆縱情取樂。全英國除了在談論這個新生的嬰兒，威爾斯王子愛德華．都鐸之外，不談別的。他裹在綾羅之中，對這一切喧鬧毫無所知，也不知道有許多達官貴婦在照料他、看護他──他也不在乎。可是那另一個嬰兒，湯姆．坎第，卻裹在破布片兒裡，除了他要拖累的這一家窮人之外，再也沒有人說起他來。

　　第二章　湯姆的童年生活

　　讓我們跳過幾年的時間。

　　倫敦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在當時已是大城市。它的居民有十萬──有人認為還要多一倍。街道十分狹窄、彎曲、骯髒，特別是湯姆．坎第住的那一帶，那兒離倫敦橋不遠。房子是木質的，第二層突出於第一層，第三層又突出於第二層。房子越高，就越寬大。房子的骨架由結實的木梁交叉構成，中間嵌些硬質材料，再塗上泥灰。屋梁按主人的興趣塗成紅的、藍的或黑的，使這些房子顯得很別致。窗子很小，鑲著菱形小玻璃，像門一樣，裝著鉸鏈，向外開。

　　湯姆的父親所住的房子在布丁巷外一個骯髒的死胡同裡，那兒叫垃圾大院。房子又小又破，歪歪斜斜，擠得滿滿的，全是些窮得可憐的人家。坎第一家住在三樓的一個屋子裡。父親和母親在屋角有一張不像樣的床；可是湯姆和祖母，還有兩個姐姐貝特和南就不受限制了──整個地板都歸他們。想睡哪兒都行。屋裡有一兩條破爛不堪的毯子，幾捆陳舊骯髒的乾草，但是這些恐怕不能叫做床，因為它們胡亂擺著。早晨它們被踢成一堆，晚上就從裡面挑出來用。

　　貝特和南都是十五歲──一對孿生姐妹。她們是心地善良的姑娘，身上骯髒，衣著破爛，毫無知識。她們的母親也是一樣。可是父親和祖母卻是一對惡魔。只要可能，他們總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後就互相打架，或是和碰上的隨便什麼人打。不管是醉著還是醒著，他們總是髒話連篇。約翰．坎第是個小偷，他的母親是個乞丐。他們把孩子們都教成了乞丐，卻沒能讓他們變成小偷。在這幢房裡住的烏合之眾裡，有一位慈愛的老神父跟別人不一樣。國王使得他無家可歸，只給他極少的養老金。他常把孩子們拉到一邊，悄悄教他們正當的行為。安德魯神父還教給湯姆一點拉丁文，教給他怎樣讀和寫。他本可以也教那些女孩的，但她們害怕朋友的嘲笑，有了這種稀奇的本事，女友們是不會容忍的。

　　整個垃圾大院亂哄哄的，跟坎第家住的房子一個樣。酗酒、胡鬧和打架在那裡是常事，夜夜如此，而且幾乎直到天亮。打破頭的事和挨餓一樣常見，不過小湯姆並非不愉快。他過得艱難卻並不自知。所有垃圾大院的男孩都是這麼過的，所以他覺得生活很正常，很舒服。晚上他兩手空空地回家時，就知道父親會先罵他一頓，再打他一頓。完事之後，可怕的祖母還要再來一遍，而且更狠。還知道半夜時仁慈的母親會溜到他的身邊，把自己餓肚子省下來的一星半點麵包皮或屑屑塞給他，也不管丈夫逮到她的這種叛逆行為而常常毒打她。

　　不，湯姆的生活過得很好的，特別是夏天。他只需要討到能活命的食物，因為禁止乞討的法律很嚴，罰得也重。他可以用許多時間來聽安德魯神父講那些迷人的古老故事和傳說，那裡面有巨人和仙女，矮子和神怪，還有著了魔法的城堡，華麗的國王和王子。他的腦子裡漸漸充滿了這些奇妙的事，許多夜晚，當他在黑暗中躺在稀薄而又難聞的草上，又累又餓，鞭痛未消之際，便放開想像力，忘了痛楚，津津有味地給自己描繪著一位備受撫愛的王子在王宮中的愜意生活。一個願望日夜在他腦海中縈迴不去：他想親眼見到一位真正的王子。他有一次曾把這個願望講給垃圾大院裡的幾個夥伴聽，可是他們都無情地譏笑他，挖苦他，以後他寧願將這個夢想埋在心裡。

　　他常讀神父的那些老書，要他解釋、闡發。他的夢想和閱讀慢慢使他產生一些變化。夢想中的人物是那麼美好，他漸漸為自己的破衣爛衫和滿身骯髒而難過，希望自己能乾乾淨淨，穿得好些。他繼續在泥漿中玩耍，仍然喜歡這樣，但是在泰晤士河中戲水時，他除了玩之外，還發現了另一種價值，即河水可以把身上洗淨。

　　湯姆常常可以在奇普賽街的五月柱旁和集市上看到一些活動，時而他和倫敦的其他人還有機會看到一隊士兵的行列，那是在押送某個不幸的顯要從陸地或水路上去，囚禁在倫敦塔內。一個夏天，他看到可憐的安妮．艾斯裘和三個男人被綁在史密菲德的火刑柱上燒死，還聽見一位以前的主教給他們講道，他對這講道卻沒興趣。是的，總的來說，湯姆的生活是豐富愉快的。

　　漸漸地，湯姆的關於王子生活的閱讀及夢想在他身上產生了強烈影響，他不知不覺地開始扮起王子來了。他的說話舉止變得格外端莊氣派，令他的好友十分羨慕，感到好玩。不久湯姆在這些年輕人中的威信日漸增長，到後來他們不得不帶著敬畏之情仰視他，視他為超級人物。他看來知道的真多！他能夠做出和說出那麼奇異的事！而且那麼深謀遠慮！湯姆的話、湯姆的舉止，被孩子們說給他們的長輩聽，長輩們也馬上討論起湯姆．坎第來，認為他是個最有天分、最出眾的人物。大人們把自己的疑惑向湯姆提出來請教，並且常為湯姆解答時的才智感到驚訝。事實上，凡是認識他的人都視他為英雄，只除了他自家的人，還什麼也沒看出來。

　　過了不久，湯姆悄悄成立了一個小朝廷！他是王子，要好的夥伴有的當警衛，有的當宮廷大臣，有的當武官，有的當侍從和宮女，還有的當王室成員。每天，這位假王子都要按照他從傳奇書上讀來的那些繁縟禮儀接受夥伴的朝拜；每天，這虛幻王國的要事都放在御前會議上討論；每天，這位假殿下都要向他想像中的陸、海將軍和大臣們頒發敕令。

　　之後，他就穿著那身破爛衣服出發，去討幾個小錢，吃那可憐的麵包皮，接受照常的打罵，然後在那一堆髒臭的乾草上伸展肢體，繼續他夢中那虛構的榮華。

　　不過，想見一回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王子的願望一天一天、一週一週地強烈起來，終於壓倒了所有別的願望，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追求。

　　正月裡的一天，在如常行乞的途中，他無精打采、步履沉重地走在明興巷和小東奇普街一帶。一個又一個小時，他光著腳，忍受著寒冷，不住地向食物店的櫥窗瞟去，真想吃裡面展示的那些饞人的豬肉餅和其他令人垂涎的新花樣──在他看來，那些都是天使才能享用的美味，就是說，從它們的香氣判斷應該如此，因為他還從不曾有運氣得到一塊嚐嚐。天空陰沉，下著寒冷的細雨，是個淒涼的日子。晚上湯姆到家時又濕又累又餓，連他的父親和祖母見了他的可憐相也不能不感動──按他們的方式，於是他們立刻揍了他一頓，讓他去睡。疼痛和飢餓，以及樓裡的咒罵聲和打架聲，使他很久沒有入睡；但是最後他的思緒飄到了遙遠奇妙的地方，他和住在宏大宮殿中、渾身珠光寶氣的小王子們在一起，僕人們在他們面前行著額手禮，飛快地去執行他們的命令，他就這樣睡著了。於是和往常一樣，他夢到自己也是一個小王子。

　　整個夜晚，皇家的榮耀始終照耀著他；他行走在輝煌的燈光與大臣和貴婦之中，呼吸著芬芳之氣，沉醉於美妙的音樂，一群閃閃發光的人一邊分開為他讓路，一邊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他則氣質高貴地在這兒笑一笑，在那兒點點頭，以示答禮。

　　當他早上醒來，環視四周的淒涼景象，那場夢就又產生了通常的作用──使環境的卑微骯髒強烈了一千倍。隨之而來的是痛苦、傷心和淚水。

　　第三章　湯姆見到王子

　　湯姆餓著肚子起來，又餓著肚子出去遊逛，腦子裡還忙著在想夜晚夢中那恍惚的輝煌景象。他在城裡轉來轉去，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往哪兒走，周圍發生些什麼。人們擠他，有的還罵他，可是這個沉思的孩子毫無反應。後來他發覺自己走到了坦普勒門，這是他從家裡往這個方向走得最遠的地方。他站住了，想了一會兒，又陷入幻想，一直走出了倫敦的城牆。濱河路當時已不再是鄉間的大路，而自視為是一條街道，但這未免有些勉強，因為它的一側雖有大致相連的成排的房屋，另一側卻只有稀疏的幾座大房子，那是富有貴族的豪宅，寬敞漂亮的庭院一直伸展到河邊──現在這些庭院已經密密地擠滿難看的磚石建築，占地足有好多英畝。

　　湯姆很快找到了翠林莊，在一座美麗的十字碑前歇了一會兒，那碑是早年一位失去了親人的國王建在那兒的；然後信步沿著一條靜謐可愛的道路走去，經過紅衣大主教莊嚴的宅邸，朝後面一座更巨大、更雄偉的宮殿走去──那是西敏宮。湯姆驚喜地望著那一大群建築，那遠遠伸出的邊廂，那威武的稜堡和塔樓，那巨型石質大門，門上有金漆柵欄，門前有成排莊嚴龐大的花崗岩石獅子，還有一些其他的英國皇家標誌和符飾。難道他心中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嗎？這兒確實是一座王宮。如果上天願意開恩，他難道不可以希望現在就見到一位王子──一位有血有肉的王子嗎？

　　金漆大門的兩端各站著一座活的人像，就是說，筆直莊嚴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衛兵，從頭到腳鋼盔鋼甲閃閃發亮。許多鄉下和城裡來的人站在一段可以表示尊敬的距離之外，等著有機會看到一眼偶爾出現的王族。還有幾座雄偉的大門洞穿王邸的圍牆，那裡不停地有豪華的馬車進出，裡面有穿著華麗的人坐著，外面有穿著華麗的僕從跟著。

　　可憐的小湯姆穿著破衣爛衫走了過去，慢慢地、膽怯地走過衛兵。他的心猛跳著，希望增長著，突然他通過金漆柵欄看到一個奇妙人物，欣喜得差點大叫起來。裡面有一個漂亮的男孩，因為常常從事戶外活動，皮膚曬得黑紅，他的衣服全是好看的綢緞，渾身珠寶生光；腰間懸著鑲著寶石的劍和短刀；腳上穿著精緻的半統靴，後跟是紅色的；頭上戴著華麗的深紅色的帽子，一顆閃亮的大寶石固定住幾根彎彎的羽毛。幾個衣著華麗的男人站在他附近──不用說，那是他的僕人。啊！他是王子──一個活的王子，一個真正的王子──這是毫無疑問的。貧兒心中的祈求終於如願了。

　　湯姆激動得呼吸急促，眼睛也驚喜地睜大了。在他的頭腦裡，一切都為這個願望讓路了：盡量靠近王子，好好地、仔細地看一看他。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經把臉貼在柵門上了。緊接著一個士兵粗暴地拉開他，讓他像個陀螺似的在那些張著嘴看的鄉下佬和倫敦的閒散人中間打轉。那士兵說道：

　　「規矩點，小叫花子！」

　　人們嘲笑著、哄笑著；可是那年輕的王子卻一下子跑到門口，氣得滿臉通紅，眼睛冒火，大聲喝道：

　　「你怎敢對一個可憐的孩子那樣！你怎敢對我父王最低微的百姓那樣！開開門，讓他進來！」

　　你真該看看那群反覆無常的小人怎樣連忙取下帽子，聽聽他們怎樣歡呼「威爾斯王子萬歲」！

　　那兩個士兵舉戟行禮，接著打開大門，當那個穿著飄零的破爛衣裳的窮人國王子進去和那個富貴無比的王子握手時，他們又行了一次禮。

　　愛德華．都鐸說：

　　「你好像又累又餓，他們虐待了你。隨我來。」

　　五六個僕從撲向前去──我不知道要幹什麼，肯定是想阻攔吧。但是王子的一個手勢便把他們揮到了一邊，待在那裡一動不動，活像是一群雕塑。愛德華把湯姆帶到宮裡一間華麗的屋子，他說是他的私室。遵照他的吩咐，一份飯菜送進來了。這樣的飯菜，湯姆除了在書中讀到過外，還不曾真的見過。王子以其王子的細心和教養打發走了僕人，讓他那卑微的客人不致因他們在場挑剔而窘迫不安；接著他坐在一旁，趁湯姆吃飯時向他提問。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湯姆．坎第，敬稟王子。」

　　「是個怪名字。你住哪兒？」

　　「敬稟王子，我住在舊城。在垃圾大院，布丁巷外面。」

　　「垃圾大院！說真的，這名字也很古怪。父母在世嗎？」

　　「父母都在，王子殿下，還有一個奶奶，對我來說，有沒有她都一樣，要是這麼說有罪，願上帝饒恕我──還有兩個孿生姐姐，南和貝特。」

　　「這麼說你祖母對你不好了，是嗎？」

　　「敬稟殿下，她對誰都不好。她心腸不好，總是做壞事。」

　　「她虐待你嗎？」

　　「有時候她也歇歇手，那是當她睡覺或者醉得糊裡糊塗的時候；等她一清醒，就狠狠地打我，補上賬。」

　　小王子透出氣憤的眼光，叫道：

　　「什麼？打你？！」

　　「啊，敬稟殿下，確實如此。」

　　「打你！……你這麼弱，這麼小。聽著，不等晚上，她就要上塔裡去。我的父王……」

　　「別急，殿下，您忘了她是下等人呢。塔裡只關大人物的。」

　　「噢，是這樣。我倒沒想到這一點。我得想想怎麼懲罰她。你父親對你好嗎？」

　　「不比奶奶強，殿下。」

　　「當父親的也許都一樣吧。我父親也脾氣暴躁。他打起人來手很重，但是他不打我。不過說真的，他嘴上卻不一定饒我。你母親對你怎樣？」

　　「她很好，殿下，從不叫我難過、吃苦。這方面南和貝特和她一樣。」

　　「她們多大？」

　　「十五歲，敬稟殿下。」

　　「我姐姐伊麗莎白公主十四歲，我堂姐簡．格雷公主和我同歲，都很好看、挺和氣的，可是我的姐姐瑪麗公主總是態度陰沉，而且……我說，你姐姐是不是也禁止她們的僕人發笑，怕那樣會毀了她們的靈魂嗎？」

　　「她們？噢，殿下，你以為她們有僕人嗎？」

　　小王子嚴肅地打量了一陣這個貧兒，然後說：

　　「請問為什麼沒有呢？晚上誰幫她們脫衣服？起床時誰幫她們打扮呢？」

　　「沒有人，殿下。她們怎麼能脫掉衣服，光著身子睡──像野獸那樣！」

　　「這是怎麼回事！她們只有一件衣服嗎？」

　　「啊，殿下英明，更多的衣服對她們有什麼用呢？說真的，她們一個人並沒有兩個身體啊！」

　　「真是古怪。新奇的想法！對不起，我不是要笑話她們。不過你的好姐姐南和貝特將會有許多好衣服和僕人的，很快就會有的。我的財政大臣會辦的。不，不要謝我，這沒什麼。你說話得體，很文雅。唸過書嗎？」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唸過書，殿下。有一位叫安德魯的神父教過我，他心腸很好。我唸過他的書。」

　　「你懂拉丁語嗎？」

　　「恐怕只懂一點點，殿下。」

　　「學下去，孩子，只是開頭難一點。希臘語更難，可是我覺得，對伊麗莎白公主和我的堂姐簡來說，這兩種語言以及其他任何語言都不難。你應該聽聽那兩個姑娘是怎麼學的！不過，跟我談談你的垃圾大院吧。你們在那兒過得快活嗎？」

　　「說真的，挺快活的，殿下，除了餓肚子的時候。那兒有潘奇和朱蒂木偶戲，戲中鷹鼻駝背的潘奇常和他妻子朱蒂吵嘴，還有猴把戲──啊，這些小傢伙可有意思了！穿得真有精神！──還有一些戲，裡面的人邊叫邊打，直到都殺光才完，真是好看，只要一個小銅子──不過殿下，我那一個小銅子來得可不容易啊。」

　　「再講一點吧。」

　　「有時候，我們垃圾大院的孩子還拿木棍打架，跟那些徒弟一樣打法。」

　　王子的眼睛一亮。他說：

　　「噢，這倒挺有意思。再講一點。」

　　「殿下，我們還賽跑呢，看誰跑得最快。」

　　「那我也喜歡。接著講。」

　　「夏天，我們在運河和大河裡蹚水、游泳，大家都把身邊的人往水裡按，拍水澆他，還潛水，大聲叫，翻跟頭，還……」

　　「只要能這麼玩一回，拿我父親的江山換也行哪！請你再講下去。」

　　「我們在奇普賽街繞著五月柱跳舞唱歌，在沙裡玩，大家都把身邊的人拿沙子埋起來；有時候我們還用泥做點心──啊，那真是可愛的泥巴，全世界再沒有那麼好玩的東西──殿下，不瞞您說，我們差不多就在泥裡打滾。」

　　「噢，請你別再講了，真是太妙了！要是我能穿上泥那樣的衣裳，光著腳，在泥巴裡快快活活地玩他一回，就一回，沒有人罵我或者阻止我，我簡直可以連王冠都不要了！」

　　「親愛的殿下，要是我可以穿一回您那樣的衣服──就一回……」

　　「噢，你喜歡嗎？那就這樣吧。脫下你的破衣服，穿上這些好看的，小夥子！這雖然只是片刻歡樂，但也一樣好玩。咱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快活快活，有人來干涉之前，又可以換過來。」

　　幾分鐘後，小威爾斯王子穿上了湯姆那飄零的破爛衣裳，而窮人國的小王子卻穿上了華麗的王家服裝。兩個人跑過去，肩併肩地站在一面大鏡子前，啊，真是奇蹟：好像根本不曾有過什麼變化！他們互相瞧瞧，又瞧瞧鏡子，接著又互相瞧瞧。最後，莫名其妙的小王子說：

　　「你說這是怎麼搞的？」

　　「啊，好心的殿下，別讓我回答吧。我這樣身分的人說這樣的話，恐怕不適合。」

　　「那就讓我來說吧。你的頭髮和眼睛，聲音和態度，外表和身材，面孔和表情，全都和我一樣。要是我們兩個光著身子出去，誰也分不清哪個是你，哪個是威爾斯王子。現在，我穿得跟你剛才一樣，我就更能體會你剛才的感覺，當那個野蠻的士兵──噢，你手上不是有塊傷痕嗎？」

　　「是啊，不過很輕，殿下您知道那個可憐的士兵……」

　　「不用說了！真是可恥，殘忍！」小王子叫道，光腳使勁地跺著。「要是父王……你站著別動，等我回來！這是命令！」

　　轉眼間，他拿起一件放在桌上的國寶，收藏起來，接著跑出門去，穿著那身破旗般飄零的衣裳，飛跑過宮內的庭院，臉漲得通紅，眼睛直冒火。他一跑到大門口，就抓住柵欄，使勁晃動，叫道：

　　「開門！打開大門！」

　　曾經虐待過湯姆的士兵立即照辦；怒氣沖天的王子跑出大門時，那士兵狠狠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他轉著圈子到了大馬路上，還罵道：

　　「賞你這個，你這叫花子！誰叫你讓殿下跟我過不去的！」

　　人群哄然大笑。王子從泥裡掙扎起來，發狠地朝那士兵衝去，叫道：

　　「我是威爾斯王子，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膽敢打我，一定要絞死你！」

　　那士兵行了個舉戟禮，嘲弄地說：

　　「向您殿下敬禮。」接著怒聲喝道，「滾開，你這發瘋的小壞蛋！」

　　嘲弄的人群把可憐的小王子圍起來，推推搡搡地沿著大路走了很遠；他們朝他起鬨，還大聲嚷著：「給殿下讓路！給威爾斯王子讓路！」

　　第四章　王子開始受難

　　經過幾個小時不停的追逐和折磨，那群遊手好閒的人終於丟開小王子，不再糾纏了。當他還能對那些人發脾氣，以皇家身分嚇唬他們，並且發布皇家命令，使他們覺得可笑時，他們就拿他取樂；可是當疲倦終於使他懶得開口時，那些捉弄他的人就沒了興趣，到別處尋開心去了。這時他環顧四周，但是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他只知道──他是在倫敦城裡。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過了一會，房屋稀疏了，路人也少了。他在小河裡洗洗流血的腳，那時的小河流經的地方如今是法林頓街；他休息了一會兒，又接著走，不久來到一塊大空地，那兒只有零星的房屋，還有一座很大的教堂。他認識這教堂。那裡到處是鷹架，還有成群的工人；因為教堂正在進行徹底的修繕。王子立刻有了信心──他覺得苦難這時已經到頭了。他對自己說：「這是古老的聖方濟教堂，父王把它從僧侶手中索回，改為貧兒和棄兒收養院了，並起了個新名字：基督教養院。這裡的人一定樂於幫助這位如此慷慨的施主的兒子，特別是那兒子自己也和這裡所收養的、或者以後將要收養的孩子一樣窮苦無靠，他們更會樂於幫助了。」

　　很快他就來到一群男孩中間，他們跑步跳躍，玩球和學跳蛙，或者做別的遊戲，正玩得熱鬧。他們穿得都一樣，式樣是當時僕人和學徒中十分流行的。【註：據廷伯斯《倫敦珍聞錄》，這種服裝很可能是仿照當時倫敦市民的服裝做的。】那時一般學徒和男僕慣於穿藍色的長上衣，很多人都穿黃色的長襪；上衣緊貼身體，但袖子很寬大；裡面再穿一件無袖黃色襯衫；腰部繫紅色皮腰帶；頸部圍一條牧師式的寬領帶；再加上一頂茶碟那麼大的扁平小黑帽，這套服裝就齊全了。──就是說，每個人頭頂上戴一頂茶碟大小的黑色扁帽，它尺寸很小，遠不能遮住整個頭部，也起不了什麼裝飾作用；頭髮也不分開，從帽簷垂到額頭中央，四周剪得又短又齊；脖子上繫一條牧師式的寬領帶；一條緊身的藍色長袍垂到膝蓋或更低一些；寬大的袖子，寬寬的紅腰帶；淺黃色的長襪，襪帶在膝蓋以上；淺口鞋，釘有大金屬鞋扣。這樣的服裝可真夠難看的了。

　　男孩們停止了遊戲，圍攏到王子身邊，王子以天然的高貴氣派說：

　　「好孩子們，去對你們的院長說，威爾斯王子愛德華要和他講話。」

　　話音剛落，響起一片喧鬧，一個粗俗的男孩說：

　　「哎呀，你是給殿下跑腿的嗎，叫花子？」

　　王子氣得滿臉通紅，手不禁向腰下摸去，可是那兒什麼也沒有。又爆發出一陣嘲笑，一個男孩說：

　　「瞧見沒有！他以為他有把劍──大概他就是王子本人哪。」

　　這句俏皮話又引出一陣哄笑。可憐的愛德華驕傲地挺起身說：

　　「我就是王子，你們靠我父王的施捨度日，這樣對待我，實在太不應該。」

　　又一次的哄笑說明他的話使大家都感到好玩。第一個講話的男孩對同伴們嚷道：

　　「喂，你們這些豬，奴隸，靠殿下的父王施捨過活的傢伙，你們的禮貌上哪兒去了？全都跪下吧，向殿下的威儀和他那身王室的破爛衣裳行禮吧！」

　　在一陣狂笑中他們一齊跪下，揶揄地向他們的獵物行禮。王子一腳踢開最近的男孩，厲聲說：

　　「先吃我一腳，等明天我給你們搭個絞架起來！」

　　啊，這可不是玩笑──這超出玩笑的範圍了。笑聲立即停止了，變成了憤怒。十來個男孩叫起來：

　　「把他拉走！拉到洗馬池去，到洗馬池去！狗在哪兒？嘿，上，獅子！上，尖牙！」

　　隨後的事是英國從未見過的──王位繼承者的御體被平民的手粗暴地毆打，被狗撕咬著。

　　那天天快黑的時候，王子發覺自己到了城內的房屋密集區。他身上帶傷，手在流血，身上的破衣服沾滿泥巴。他不停地走著，越來越惶惑，他頭昏腦脹，四肢無力，難以支持。他不再向任何人詢問，因為他們給他的只是侮辱，而不是情況。他不住地低聲自語：「垃圾大院──就是這個名字；只要我能在筋疲力盡倒下去之前找到它，那就得救了──他家的人會送我回宮，證明我不是他家的人，而是真正的王子，那樣我就可以恢復身分了。」時不時地，他又想到基督教養院那些粗魯的男孩對待他的情形，便說：「等我當了國王，他們將不僅有麵包和住所，還要讀書；因為精神與心靈飢餓時，飽著的肚子是沒什麼用的。我要隨時牢記這一點，不忘記今天的教訓，以免我的百姓因之受苦；因為學習會淨化心靈、培養溫文與仁慈。」【註：據廷伯斯《倫敦珍聞錄》，基督教養院原不是作為「學校」來辦的；它的目的是收留街頭的流浪兒，使他們有地方住，有吃有穿，等等。】

　　漸漸有燈光閃爍，又下起雨，刮起風來，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開始了。無家可歸的王子、孤苦伶仃的英國王位繼承人還在走著，越來越深入那些迷宮似的骯髒小巷，那裡窮苦人家像蜂窩似的擠在一起。

　　突然一個高大的醉漢一把抓住他說：

　　「又是一出去就晃到晚上這個時候，我敢說你連一個銅子兒也沒拿回來！要是這樣，我不把你這身瘦骨頭全打斷，就不算是約翰．坎第了。」

　　王子掙開身子，下意識地拍了拍被褻瀆的肩膀，迫切地說：

　　「噢，你就是他父親，真的？上帝保佑如此──那麼去把他帶回來，送我回去吧！」

　　「他的父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可我知道我是你的父親，待會兒你就……」

　　「啊，別開玩笑，別胡扯，別耽擱！──我累了，受了傷，再也受不了了。送我去父王那兒，他會讓你富貴，你做夢都想不到的。相信我，啊，相信我！──我絕不撒謊，全是真的！──伸出手救救我吧！我真是威爾斯王子！」

　　那人低頭望著這孩子，呆住了，然後他搖搖頭，咕噥道：

　　「瘋到家了，和瘋人院裡的人一樣！」──接著他又抓住他，罵了一句，又粗聲笑道：「不管你瘋不瘋，我和你坎第奶奶很快就會找到你這身骨頭哪兒最軟，不然算不了男子漢！」

　　說完他拖著氣得發瘋、死命掙扎的王子前行，進了一座大院，後面跟著一群哄笑取樂的閒人。

　　第五章　湯姆成了貴人

　　單獨留在王子私室的湯姆．坎第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他在大鏡子前扭來扭去，欣賞自己的華貴，又後退幾步，模仿王子那高貴的氣度，同時注意著鏡子裡的效果。然後他抽出那把漂亮的劍，鞠了一躬，吻了吻劍刃，將它橫放在胸前，這是他從一位高貴的爵士那兒學來的，五六個星期以前，那爵士押送諾福克和索雷兩個大貴族去倫敦塔囚禁時，就是這樣向那裡的副官行禮的。湯姆還玩弄著懸在大腿旁的鑲著寶石的短刀；他打量著室內昂貴而又奇特的裝飾；在每一張豪華的椅子上都坐一坐，想像著要是垃圾大院的那一群玩伴能偷看一眼他現在的輝煌，那他會是多麼得意啊。他懷疑回家後向他們講這件奇妙的事時，他們會不會相信，也許他們會搖頭，說他那過度的想像終於顛倒了他的理智。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突然想到王子出去很久了；他馬上覺得孤獨起來；很快他就傾聽並且盼望，不再玩弄周圍的好東西了；他漸感不安，接著煩悶、苦惱起來。要是有人進來，看到他穿著王子的衣服，而王子又不在場解釋，可怎麼辦？他們不會先立即將他吊死，再來調查這件案子吧？他曾聽說大人物處理小事情是乾脆俐落的。他越來越害怕；哆嗦著打開通往前室的門，決心跑出去找王子，從他那兒得到保護和寬心。六個衣著華麗的御侍和兩個穿得像蝴蝶似的高等侍童一下子站起來，向他深深地鞠躬。他連忙退了回來，關上門。他說：

　　「啊，他們在嘲笑我？他們會去報告的。啊！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送命？」

　　他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內心充滿莫名的恐懼，他傾聽著，每一個細小的聲音都會嚇他一跳。突然門開了，一個穿綢衣的侍童說：

　　「簡．格雷公主駕到。」

　　門關上了，一位衣著華麗、十分可愛的年輕姑娘步履輕快地向他走來。但她突然停住了，聲音焦慮地說：

　　「啊，殿下，您不舒服嗎？」

　　湯姆差一點沒了氣，但他勉強結結巴巴地說：

　　「啊，請您開恩！我實在不是殿下，只是城裡垃圾大院可憐的湯姆．坎第。請讓我見到王子，他會寬容地把我的破衣服還給我，還會保護我。啊，請您開恩，救救我！」

　　此刻這孩子已是雙膝跪在地上，除了動嘴之外，還用雙眼和舉起的手來懇求。那年輕姑娘像是嚇壞了。她叫道：

　　「噢，殿下，您怎麼跪下了？……向我跪下！」

　　接著她恐懼地逃走了；湯姆絕望地癱倒，癡癡地說：

　　「沒辦法了，沒希望了。他們要來抓我了。」

　　他倒在那裡，嚇得麻木不堪時，可怕的流言像潮水一般席捲王宮。像往常一樣，耳語在奴僕之間、廷臣和貴婦之間傳播，順著所有的長廊傳去，從這層樓傳到那層樓，從這個廳房傳到那個廳房。「王子瘋了，王子瘋了！」很快每個廳房，每個大理石大廳都聚集著珠光寶氣的大臣和貴婦，還有其他衣著華麗的次要人物，都在熱切地悄聲私語，人人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不久一位華麗的官員大步走過人群，莊嚴地宣布：

　　「國王有旨：

　　『不得聽此荒誕無稽之謠言，亦不得議論或向外張揚，違者處死。欽此！』」

　　竊竊私語一下子停止了，好像私語者一下子成了啞巴。

　　不久，沿著走廊傳來一陣嗡嗡聲：「王子！瞧，王子來了！」

　　可憐的湯姆漫步走過深深鞠躬的人群，想要鞠躬答禮又做不出來，一雙惶惑、可憐的眼睛只是怔怔地望著奇異的四周。大臣們走在他兩側，讓他靠著他們，好走得穩一些。他後面跟著御醫和幾個僕人。

　　不久湯姆發覺自己來到宮內一個豪華的房間，聽見門在身後關上了。他身邊站著隨他來的人。

　　他前面不遠處斜倚著一個身材高大，十分肥胖的人物，面孔寬大多肉，表情嚴峻。他的大頭是灰色的，只在臉四周留著像框子似的絡腮鬍子，鬍子也是灰色的。他的衣服是上好的料子做的，但已舊了，有些地方略有磨損。他的腿發腫，一條下面墊著個枕頭，包著紗布。室內一片沉靜，除了這個人的頭以外，所有的頭都恭恭敬敬地低著。這個表情嚴峻的病人就是那位人人畏懼的亨利八世。他開口說話──說話時他的表情變溫和了：

　　「我的愛德華王子，你現在好嗎？你是故意和我開玩笑，哄我上當，讓我難受嗎？我是你的父王啊，那麼疼愛你、體貼你呢。」

　　可憐的湯姆頭昏眼花，掙扎著聽他開頭的話，可是聽到「你的父王」這幾個字時，他的臉白了，彷彿挨了一槍似的立即跪倒在地。他舉起雙手叫道：

　　「您是國王陛下？那我確實完了！」

　　他這話似乎使國王怔住了。他的眼睛毫無目的地望著一張張的面孔，然後停下來，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孩子。最後他以深為失望的口氣說：

　　「哎，我原以為謠言背離事實，看來並非如此。」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溫和的語氣說，「到父親面前來，孩子，你生病了。」

　　湯姆被扶起來，走近英王陛下，他深感卑微，顫抖不已。國王雙手捧住那嚇壞了的臉，關切愛撫地凝視了片刻，似乎想看到一點可喜的跡象說明他恢復了理智，接著又把他有鬈髮的頭按在自己胸前，輕輕地拍著。接著他說：

　　「孩子，你認識父親嗎？不要傷我這老人的心吧，說你認識我。你確實認識我，不是嗎？」

　　「是的。您是萬民敬畏、上帝保佑的國王陛下！」

　　「對，對──很好──定下心來，不要這樣顫抖，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這裡的人都愛你。你現在好些了，你那噩夢過去了……是不是？現在你知道自己是誰了……是不是？他們說你剛才把自己的名字搞錯了，不會再搞錯了吧？」

　　「敬稟吾皇陛下，請您相信我，我剛才確實說的是實話，我是您子民中最下賤的，生來是個乞丐，我到這兒來完全是意外和偶然造成的，所以這事不能怪我。我年紀還太小，不該現在就死。只要您一句話，就可以救我。啊，請您說吧，陛下！」

　　「死？不要這麼說，我的寶貝王子……好了，好了，不要煩惱了……不會讓你死的！」

　　湯姆跪倒在地，歡呼起來：

　　「啊，陛下，上帝會報答您的仁慈，賜福您的國家，使您萬壽無疆！」說完他一躍而起，滿臉喜色地向候在旁邊的兩位大臣喊道：「你們聽見了！不會讓我死的，這可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大家除了畢恭畢敬地鞠躬之外，別無動作，也沒人講話。他有些惶惑，猶豫一下之後，膽怯地向國王轉過身去說：「我可以走了嗎？」

　　「走，當然可以，如果你想那樣。但為什麼不再留下片刻呢？你要到哪兒去？」

　　湯姆垂下眼睛，謙卑地答道：

　　「我恐怕搞錯了，但我真以為我自由了，所以我想回到我那狗窩似的家去，我是在那兒出生，應該生來受苦的，可是那兒有我母親和兩個姐姐，所以還是我的家，這裡的富貴榮華我很不習慣──啊，陛下，讓我走吧！」

　　國王沉思片刻，表情顯得越來越憂慮不安。隨後他又帶著幾分希望地說：

　　「也許他只是在這個方面有問題，在其他方面還是神志健全的。上帝保佑如此！我們試試吧。」

　　於是他用拉丁語問了湯姆一個問題，湯姆用蹩腳的拉丁語做了回答。國王高興了，並顯露了出來。大臣和御醫都面帶喜色。國王說：

　　「按他的教育和能力，這是遠遠不夠的，但說明他的腦子只是受了些損傷，並不是致命的創傷。你說呢，御醫？」

　　被問的御醫深鞠一躬，答道：

　　「陛下，您的看法與微臣不謀而合。」

　　這番鼓舞來自可靠的權威，國王因而很感高興，他情緒頗佳地繼續說：

　　「現在大家注意，我們再試他一試。」

　　他又用法語問了湯姆一個問題。湯姆愣了一陣，因為有這麼多眼睛望著他，深感窘迫，然後他膽怯地說：

　　「陛下，我對這種語言一無所知。」

　　國王向榻上一倒。僕從們連忙過去幫忙，可是他推開他們，說：

　　「不用──我這只是敗血症的暈眩。扶我靠起來，這就行了。過來，孩子。來，把你可憐的、難過的頭靠在你父親胸前，平靜下來。你很快會好的，這只是暫時的神經錯亂。不要怕，你很快就會好的。」接著他向眾人轉過臉，溫和的神情消失了，眼裡閃出凶狠的亮光。他說：

　　「你們都聽著！我的兒子是瘋了，但這是不會長久的。這是由於過度學習和管束太嚴的緣故。拋開他的書本和老師！你們務必辦到。用遊戲讓他快樂，想好辦法給他解悶，讓他恢復健康！」他將身子抬得更高些，起勁兒地說下去，「他是瘋了，但他是我的兒子，是英國王位繼承人，不管他瘋不瘋，反正他要登基！你們再聽著，並要宣布：誰把他有病的事說出去，就是破壞國家的安全與秩序，就要上絞架！……讓我喝點水──我燒得慌。這件事耗費了我的心力……好，把杯子拿走……扶著我。好，就這樣。他瘋了，是不是？即使他再瘋一千倍，他還是威爾斯王子，我，國王，確認這一點。明天，我就要按照古禮讓他正式就太子位。赫特福德伯爵，立刻傳旨下去。」

　　一位貴族在御榻前跪下說：

　　「陛下知道，英國世襲大掌禮官已被褫奪公權，關在塔裡。似乎不該叫一個被褫奪了公權的……」

　　「好了！不要拿他那可憎的名字玷汙我的耳朵。這個人會永遠活下去嗎？我的意志難道不能執行嗎？難道因為缺少一個沒犯叛國罪的掌禮官給他上尊號，太子便不能就位嗎？不，豈有此理！告訴我的議會，明天日出之前，定要判諾福克死刑，不然他們都要受到嚴厲處罰！」【註：據休謨《英國史》，國王此時將死，擔心諾福克逃脫，就送了一道諭旨到下院，說希望他們趕快通過這個議案，藉口是諾福克享有紋章局局長的頭銜，必須另任一人。不久他的兒子威爾斯王子即位時，可以主持儀式。】

　　赫特福德伯爵說：

　　「國王的意志就是法律。」說完，他站起身回到原來的位置。

　　老國王臉上的怒氣漸消，他說：

　　「吻我吧，王兒。啊……你怕什麼？我不是你慈愛的父親嗎？」

　　「偉大仁慈的陛下，您對我太好了，我深知自己不配。可是……可是……想到那個要死的人我很難受，我……」

　　「啊，這是你，這是你！我知道你的心還是那樣，雖說你的腦子受了損傷，你的心還是那麼溫善。可是這位公爵對你的榮譽是有害的：我將另選一人取代他，這個人不會玷汙他的職務。放心吧，我的王子，不要為這事再使你可憐的腦子煩亂吧。」

　　「可我不是加快了他的死嗎，陛下！要不是因為我，他還可以活多久呢？」

　　「別想他了，我的王子，他不值得你關心。再吻我一次，就去玩吧，你的病很使我難過呢。我倦了，要休息。跟你的赫特福德舅舅和僕人們去吧，等我好些再來。」

　　湯姆心情沉重地被引開了，他曾滿心希望他可以恢復自由，國王的最後一句話使他這個希望徹底破滅了。他又一次聽到嗡嗡的低語聲：「王子，王子來了！」

　　他從兩邊那些衣著華麗、躬背哈腰的廷臣中間走過；心情越來越沉重，因為他認識到自己確已成了一個俘虜，也許會永遠被關在這金飾的籠中，做一個孤零無親的王子，除非上帝開恩，讓他自由。

　　無論他在何處，總好像看見諾福克公爵被砍掉的頭和令人難忘的臉，他的眼睛責怪地盯著他。

　　以前的夢想是多麼令人快樂，可是現實卻這麼可怕！

　　第六章湯姆受教

　　湯姆被引到一套豪華套房中最大的一間屋裡，別人請他坐下──這是他不願意的事，因為周圍都是些年長和身居高位的人。他請他們也坐下，但他們只是躬身或低聲表示感謝，仍然站著。他還要堅持，可是他的「舅舅」赫特福德伯爵悄聲對他說：

　　「殿下，請您不要堅持了；他們在您面前坐下是不合適的。」

　　有人通報聖約翰勳爵到。之後，勳爵向湯姆行禮說：

　　「我奉皇上旨意，有事稟告，旁人須迴避。請殿下吩咐眾人散去，僅留赫特福德伯爵一人好嗎？」

　　看到湯姆不知該怎麼辦，赫特福德低聲告訴他只消做個手勢，除非他想說話，否則不必開口。眾人退去後，聖約翰勳爵說：

　　「皇上有旨，事關國家安危，王子殿下應在可能的情況下，盡量隱藏自己有病的情況，直至病癒，康復如前。殿下切不可否認自己是真正的王子，及英國王位的繼承人；殿下應保持王子尊嚴，接受符合傳統的尊重與禮儀，不要用言語或手勢反對；殿下不可再對人說自己出身貧賤，那全是不健康的幻想所造成的；殿下對一向熟悉的面孔須盡量回憶──回憶不起來時應保持沉默，萬勿驚訝或做出其他遺忘的表示。如遇國家大事，殿下不知如何應付，不應顯露慌張，使旁觀的好奇者看破，而應採納赫特福德伯爵或微臣的意見。我等奉聖諭緊跟殿下，隨時效勞，直至聖諭取消。皇上旨意如此，並向殿下致意，望上帝施惠，殿下早日康復，永獲福佑。」

　　聖約翰勳爵行禮後站到一旁。湯姆勉強答道：

　　「皇上既有此意，誰人敢於玩忽，縱有為難之處，也不可推托。謹遵聖諭。」

　　赫特福德伯爵說：

　　「皇上旨意，殿下須暫停讀書之類勞神之事；請殿下多事娛樂，安逸自養，以免赴宴時疲勞，有傷身體。」

　　湯姆臉上露出驚訝探詢的神色，當他看見聖約翰勳爵憂鬱地俯視他時，不由得臉紅了。勳爵說：

　　「殿下的記憶力仍未恢復，又表示了驚訝──不過不必心煩，此病必不長久。赫特福德伯爵說的是全城大宴會，國王兩個月前就許下的，殿下要參加的。您現在記起來了嗎？」

　　「很遺憾，我不得不承認確實想不起來了。」湯姆遲疑地說，臉又紅了。

　　這時通報說伊麗莎白公主和簡．格雷公主到了。兩位勳爵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眼神，赫特福德快步向門口走去。年輕的姑娘經過他時，他低聲說：

　　「公主們，請裝著沒有注意他的怪脾氣，他記憶力不好的時候也不要露出驚訝的神氣──過分注意細節會令你們不快的。」

　　這時候聖約翰勳爵也在對湯姆耳語：

　　「殿下，請您牢記皇上的願望。你要盡量記起一些事──別的也要假裝記得起來。不要讓她們看出您和過去有多大不同，您知道您的老夥伴心裡對您多麼關切，您那樣的話會使她們多麼難過。您要我留下嗎？……還有您的舅父？」

　　湯姆做了個手勢，還含糊地說了一聲，表示同意，因為他已經在學習了，在他那單純的心中，他已決心盡力按照國王的命令去做。

　　儘管小心翼翼，幾位年輕人之間的談話有時候還是有些困窘。說真的，湯姆不止一次差點洩氣，承認自己無力表演這個重要角色；不過伊麗莎白的機智常常給他解難，或是兩位留神的勳爵中有一位好像偶然插進一句話來，也達到同樣好的效果。有一次小公主簡向湯姆轉過頭去，提了一個使他慌亂的問題：

　　「殿下，您今天給王后陛下請安了嗎？」

　　湯姆遲疑難答，滿臉苦惱，正打算胡編幾句話，這時聖約翰接過話來，輕鬆地替他做了回答，真是一位慣於微妙處境隨風使舵的大臣：

　　「公主，他去過了。談到國王陛下的病情時，她還說了許多寬慰的話。是嗎，殿下？」

　　湯姆含糊地說了些什麼，表示同意，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是在冒險。過了一陣，提到湯姆暫時不讀書了，小公主叫起來：

　　「真可惜，真可惜！您進步本來很快的。不過耐心些，不會老是這樣的。賢明的殿下，您還是會像您父親那樣知識淵博，像他那樣掌握多種語言的。」

　　「我的父親！」湯姆一不留神，叫了起來。「恐怕他連英國話都說不好，只有在圈裡打滾的豬才知道他說些什麼；至於知識……」

　　他抬起頭來，看到聖約翰勳爵眼裡嚴肅的警告眼神。

　　他住了嘴，臉紅了，然後接著說下去，聲音很低，很難過：「啊，我的病又在折磨我了，我的精神又恍惚了。我不是有意對國王陛下不敬的。」

　　「我們知道，殿下，」伊麗莎白公主說，兩隻手掌心恭敬而又溫柔地捧起她「弟弟」的手，「不要這麼難過。過錯不在您，而在您的病。」

　　「親愛的公主，你真好，真會安慰人，」湯姆感謝地說，「我深為感動，我要謝謝你，請你不要嫌我冒昧。」

　　有一次，不穩重的小公主簡脫口對湯姆說了一句希臘語。伊麗莎白公主從王子臉上茫然的表情一下子看出情況不妙，便鎮定地代湯姆說了一串希臘語作為回答，然後立即換了話題。

　　時間愉快地過去，總的說來還算順利。障礙越來越少，湯姆越來越自然，因為他看到大家都親切地幫助他，不注意他的錯誤。等知道小公主們晚上要陪他去參加市長的宴會，他的心裡輕鬆了、高興了，因為現在他覺得在那無數的陌生人中，他不會沒有朋友了，而在一個小時前，想到她們要和他一起去，會使他感到極端的恐懼。

　　在這次談話中，擔任湯姆的保護神的兩位官爵可沒有別人那麼舒坦。他們覺得自己在引導一隻大船通過危險的水道；他們時刻警惕，絕不敢把這份差使當兒戲。因此，當公主們的拜見將要結束，而又通報吉爾福．杜德萊勳爵求見時，他們不僅覺得自己所照料的寶貝已經受足了罪，也覺得自己精神不足，難以把這隻船開回原地，再來一次膽戰心驚的航行。因此他們恭敬地建議湯姆找藉口回絕他，湯姆很樂意地這樣做了，雖然當簡公主聽說那個華貴的青年被擋駕，臉上似乎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這時沉默了片刻，大家若有所期待，而湯姆並不明白。他看了一眼赫特福德伯爵，他做了個手勢──可湯姆仍不明白。機敏的伊麗莎白又從容救駕了。她行了個禮，說：

　　「皇弟是否應允我等告辭？」

　　湯姆說：

　　「凡公主所求，我自當同意。兩位在此逗留的光彩與快樂實比其他任何東西更為可貴。祝你們晚安，願上帝保佑你們！」他心裡暗笑，想到：「我沒白在書裡和王子們相處，總算從裡面學到了一些他們那種優雅的話語！」

　　兩位光彩照人的少女走後，湯姆疲倦地轉向那兩個保護人說：

　　「兩位大臣，我是否可以找個角落休息一下？」

　　赫特福德伯爵說：

　　「殿下，您儘管吩咐，臣等不敢不遵從。殿下休息實屬必要，因為您不久即將啟駕進城。」

　　他按了一下鈴，進來一個侍童，他吩咐他去請威廉．赫伯特爵士來。這位爵士立即趕到，引湯姆到了裡面一間屋子。湯姆到那兒的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手去取一杯水，可是一個穿絲綢和天鵝絨衣服的僕人卻將杯子接過去，單膝跪下，用金盤托著杯子呈給他。

　　隨後，疲倦的王子坐下，想脫去半統靴，便膽怯地用眼光徵求同意，可是另一個穿絲綢和天鵝絨衣服的討厭傢伙又跪下來把這件事搶去做了。他又試了兩三次，想自己做事，但每次都被別人做了，最後他放棄了，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嘀咕道：「該死，他們怎麼不代我呼吸呀！」他腳上穿了拖鞋，身上披了件華麗的睡袍，終於可以躺下來休息，卻睡不著，因為他腦子裡的事太多了，房間裡的人也太多了。他無法解除心事，所以它們留在腦子裡，他不知道如何打發那些人，所以他們也留在那兒，這令他極為懊喪──他們也一樣。

　　湯姆走後，兩位貴族保護神獨自留下了。他們沉思了一陣，不住地搖頭，在地板上來回走著，然後聖約翰勳爵說：「說實話，您覺得怎樣？」

　　「說實話，就是這樣。皇上快要晏駕，我的外甥又瘋了，瘋子要登基，瘋子要留在王位上。既然英國需要這個，那只好求上帝保佑他了！」

　　「確實如此。不過……您沒有懷疑……關於……」

　　說話者遲疑著，終於停住了。顯然他覺得自己處境為難。赫特福德伯爵在他面前站住，用清澄、坦率的眼光盯著他的臉，說：

　　「說下去──除了我，這兒沒別人。懷疑什麼？」

　　「我不願說出心中的事，伯爵，您和他血緣這麼近。如果我說出來有所冒犯，請您原諒。瘋病居然如此地改變了他的舉止，難道不有些奇怪嗎？他的舉止倒還有些王子的樣兒，但在一些小事上卻又和以前大不一樣。瘋病居然使他忘記了父親的形象；忘記了身邊的人應對他表示的禮節；忘記了希臘文和法文，卻還記得拉丁文，這難道不奇怪嗎？勳爵，請勿介意，只是請您給我解釋一下，我就多謝您了。他說他不是王子，這事老在我腦子裡閒逛，所以……」

　　「住口，勳爵，您的話是叛逆的語言！您忘了皇上的御旨嗎？我如果聽了您的話，也就參與了您的罪了。」

　　聖約翰的臉白了，連忙說：

　　「我承認錯了，別告發我。請您開恩幫幫忙，我再也不會想、也不會說這件事了。您別難為我，伯爵，不然我就完了。」

　　「我同意，勳爵。您不可再犯，無論在此還是在別人面前，您都只當根本沒說過這話。不過您不用懷疑，他是我姐姐的孩子；他的聲音、面孔、形象，難道不是從他在襁褓裡時我就熟悉的嗎？他身上您看見的那些古怪現象，都可以由瘋病造成，還有更厲害的呢。您不記得嗎，老男爵馬利瘋了之後，連自己熟識了六十年的面貌都忘了，非說那是別人的；還有呢，他說他是馬利亞．抹大拉【註：《聖經》中一改邪為正的女子。】的兒子，說他的頭是西班牙玻璃做的；當真，他不准任何人碰它，生怕有些人手粗，會把它打碎。我的好勳爵，放心吧。這正是王子，我所熟知的王子──不久他就要做您的國王了；記住這一點，多想想這個，要比您剛才那麼想強多了呢。」

　　他們又談了一陣，聖約翰勳爵力圖彌補錯誤，再三說他現在信心十足，再也不會被懷疑干擾。赫特福德便讓這位同事先去休息，獨自坐下守護。不久他便陷入沉思。顯然，他想得越久就越是不安。不久他在屋裡踱起步來，同時低聲自語。

　　「咳，王子只能是他！誰能夠說，英國會有兩個血統不同、出身迥異的孩子長得出奇的相像，竟像孿生兄弟？即令如此，竟然讓其中一個有機會來代替另一個，那更是不可置信的奇蹟了。不可能，荒唐，荒唐，太荒唐了！」

　　接著他又說：

　　「要是他是個騙子，自稱王子，那倒還有可能。可是哪曾有過這樣的騙子，皇上叫他王子，大臣們叫他王子，人人叫他王子，他自己卻偏要否認這種尊貴，請求不要把他升為王子？不！這絕不可能！這確實是真正的王子得了瘋病！」

　　第七章　湯姆初次進御餐

　　下午一點鐘過後不久，湯姆無可奈何地讓人打扮，準備進御餐，這在他簡直是受罪。他發覺自己穿得和以前一樣精美，但一切都不同了，從皺領直到長襪，全都換過了。隨後他被氣派地引入一個寬大豪華的屋裡，那裡已經擺好了專為一人準備的筵席。屋裡的擺設都是大塊純金製成，飾有美麗的圖案，都是貝文努托的作品，因而成了無價之寶。高貴的僕從站了半個屋子。一位牧師致了感恩詞，湯姆正要去吃，因為他總是餓著的，但是被柏克萊伯爵攔住，在他脖頸上繫了一條餐巾，因為給威爾斯王子管毛巾這個重要的位置是這位貴族世襲的。湯姆的司酒官也在，他阻止了湯姆想要自己倒酒的全部企圖。威爾斯王子的試食官也在那兒，隨時準備冒被毒死的危險，遵命試食任何可疑的食物。這時他也只是個應景的人物，似乎沒有被吩咐履行職務；不過沒有幾代人之前，試食官是有風險的，所以並非什麼令人羨慕的顯赫職務。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不用狗或什麼的來試呢？不過皇家的一切都是奇怪的。宮內第一侍從官達西勳爵也在，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不過他既然在那兒──就隨他去吧。總膳官也在，他站在湯姆背後，聽站在跟前的皇家事務總管和御廚總管的吩咐，照料這莊重的儀式。除這些人之外，湯姆還有三百八十四個僕人；當然，他們並不都在這間屋裡，在的連四分之一也不到，湯姆也不知道還有別的僕人存在。

　　不到一小時前，所有在場的人都受到了嚴格教訓，要他們牢記王子暫時有些精神失常，看到他的古怪行為千萬不能露出驚訝。這些「古怪行為」很快就出來了，但他們只是表示同情與難過，絲毫不敢發笑。看到他們敬愛的王子遭受如此折磨，他們真是痛苦。

　　可憐的湯姆多半用手指吃飯，但人們不僅沒有發笑，甚至好像絲毫不曾察覺。他好奇地打量著餐巾，很感興趣，因為它是很精緻漂亮的材料做的，然後天真地說：

　　「請把它拿開，免得我不留神把它弄髒了。」

　　世襲大司巾立即恭敬地把它拿走了，沒有說話，也沒有反對的表示。

　　湯姆感興趣地觀察著蘿蔔和萵苣，問是什麼東西，是不是吃的；因為只是最近人們才開始在英國種植這些東西，不再從荷蘭當奢侈品進口了。【註：據休謨《英國史》，直到亨利八世王朝末，英國才生產萵苣、胡蘿蔔、蘿蔔及其他根菜。從前所用的少量根菜是從荷蘭和法蘭德斯諸地引進的。凱薩琳皇后需要生菜時，還得差專使到那裡去採辦。】他的問題被鄭重地回答了，沒有人表示驚訝。吃完甜食後，他把口袋裡裝滿核桃；好像沒有人注意，或為此而不安。但是他自己卻隨之有些不安，露出難過的表情，因為整個御餐過程中，只有這件事是允許他動手做的，因此他毫不懷疑自己做了一件不得體的、不是王子該做的事。這時，他的鼻子忽然抽搐起來，鼻尖往上翹，皺起來了。這種情況繼續著，湯姆顯得越來越難受。他求援地望望兩旁的大臣，眼裡湧出了淚水。他們面帶驚慌地走向他，問他有何不適。湯姆苦惱異常地說：

　　「幫幫忙，我的鼻子癢得厲害。往日碰到這種情況有什麼規程？請快點，我堅持不了多久了。」

　　沒有人笑，人人都傻眼了，他們苦惱地互相望望，很想找出個辦法來。可是不行，全都碰壁了，英國歷史上沒有任何先例可以幫他們過這個難關。掌禮大臣不在，在場的人沒人敢闖這塊沒有海圖的海域，或試著解決這個重大問題。天啊！沒有一位世襲的抓癢官。這時候，眼淚已經溢滿，沿著湯姆的面頰流下來。他抽搐的鼻子更急迫地要求解除痛苦。最後還是本能突破了禮儀的障礙：湯姆內心祈求上帝原諒自己的過錯，便自行動手去鼻子上撓癢，也使諸位大臣安下心來。

　　這頓御餐吃完後，一位大臣端來一個淺淺的大金盤，裡面盛著芳香的玫瑰水，供他漱口洗手，世襲大司巾站在一旁，拿著一條餐巾供他使用。湯姆不知所措地盯著金盤看了一陣，然後把它端到嘴邊，一本正經地喝了一口，然後把它還給等著的大臣，說：

　　「哎，我不喜歡這個，閣下。味兒很好，可是沒有勁兒。」

　　王子的病又生出這樣的古怪行為，使周圍的人都很難過，不過這種可悲的情景並沒有引得任何人發笑。

　　湯姆下一個無意識的錯誤，是當牧師站到他椅子後面，舉起雙手，合上仰視的眼睛，正要祈福的時候，他卻站起來離開了桌邊。還是好像沒有人注意到王子有什麼反常的舉動。

　　按他自己的要求，此時我們的小朋友被引到他的私室，任他獨自留在那兒。橡木壁板上的鉤子上有一副閃亮的甲冑，各部位分開掛著，全都用黃金精巧地鑲著美麗的圖案。這件軍人的甲冑是那位真王子的──王后帕爾夫人不久前送給他的。湯姆穿上脛甲，臂鎧，插著羽毛的頭盔，以及他不用別人幫忙就能穿上的部分，又想要人來幫忙把這件事完成，這時他突然想起從餐桌上拿回的核桃，想到吃的時候沒有許多人看著，沒有世襲的大臣用他不需要的服務來打擾他，那該是多麼快活啊；於是他把那些好東西一件件放回去，不久便砸開了核桃；自從上帝因為他的罪過，罰他當王子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然的快樂。核桃吃完之後，他在一個壁櫃裡找到幾本有趣的書，其中一本是關於英國宮廷禮節的。這可是一件寶貝。他躺在一張華麗的長睡椅上，熱切地充實起自己來了。我們暫時就把他留在那兒吧。

　　第八章　玉璽問題

　　五點鐘的樣子，亨利八世從並不安逸的小睡中醒來，自言自語地咕噥道：「噩夢，噩夢！我的末日快到了，這些噩兆和我微弱的脈搏都可以證明。」忽然他眼裡射出邪惡的光，他咕噥道：「可是我要讓『他』先完蛋，我才肯死。」

　　僕人們看到他已醒了，有一個便告訴他說大法官在外等候，是否召見。

　　「讓他進來，讓他進來！」國王迫切地叫道。

　　大法官進來了，跪在國王榻前說：

　　「我已傳達命令，按照皇上旨意，上院的貴族都穿著禮袍，站在上院的法庭裡；他們已判諾福克公爵死刑，正等待陛下進一步的旨意。」

　　國王的臉上現出凶狠的笑容。他說：

　　「扶我起來！我要親自到國會去，親手在判決書上加蓋玉璽，了卻我的……」

　　他接不上氣了，一陣灰白色掃除了他兩頰的紅暈；僕從們扶他回靠在枕頭上，連忙送上滋補藥。過了一會兒，他傷心地說：

　　「啊，我多麼盼望這甜蜜的時刻！唉，它來得太遲了，我被剝奪了這個嚮往已久的機會。可是你們要快，要快！既然我不能做，就讓別人去做吧。我要把大玉璽委託給一個委員會。挑選合適的大臣，馬上開始工作。我說，要快！太陽升起再落下之前，就把他的人頭拿來給我看。」

　　「臣等定當遵旨照辦。陛下可否吩咐將玉璽交還於我，以便進行此事？」

　　「玉璽！不是你保管的嗎？」

　　「陛下，您不是於兩天前從我處取走，說在您親手在諾福克公爵的死刑判決書上蓋璽之前，不再派它做別的用場嗎？」

　　「噢，我是說過，我不記得……我把它放哪兒了……我很衰弱……近幾天來老是忘事……奇怪，真奇怪……」

　　國王含含糊糊地自語起來，不時無力地搖搖他那灰色的頭，竭力想回憶起把玉璽放哪兒去了。最後赫特福德伯爵斗膽跪下提醒說：

　　「陛下，恕我冒昧，我們幾個記得您把玉璽交到威爾斯王子殿下手中，準備……」

　　「對，正是如此！」國王打斷道，「去，快去取來，時間不等人！」

　　赫特福德伯爵飛跑去找湯姆，不久便焦急地回到國王面前，兩手空空的。他這麼說道：

　　「吾皇陛下，帶給您這樣沉痛可厭的消息，我深感不安；但王子的病仍未痊癒，記不得收到過玉璽，此乃天意，無可奈何，於是我趕快回報。我覺得在屬於王子的那一長排屋子和廳堂裡尋找，會耽誤寶貴的時間，也毫不……」

　　這時國王發出的一聲呻吟打斷了勳爵的話。過了一陣，國王陛下才語含悲戚地說：

　　「別再打擾他了，可憐的孩子。上帝給他的壓力太重了，我真為他心碎，可惜我不能將他的擔子放在我這歷經憂患的衰老肩膀上，而讓他獲得安寧。」

　　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茫然四顧，直到看見跪在地上的大法官。他的臉一下子氣紅了：

　　「怎麼，你還在這裡！我的天哪，你要是不快快去把那個叛逆的事辦好，明天你的官帽就會因為腦袋搬家而放假了！」

　　顫抖的大法官答道：

　　「皇上，請您開恩！我在等候玉璽。」

　　「咳，你真糊塗！我以前隨身帶的小玉璽現在正放在寶庫裡。大玉璽不見了，用小的不行嗎？你真糊塗！快去！聽著──不把他的人頭帶來，就不要再來。」

　　可憐的大法官趕緊離開這個危險之處；那個委員會的成員也不敢耽擱，連忙去向奴顏婢膝的國會宣布國王批准他的判決，定於第二天就處死英國的頭等貴族──不幸的諾福克公爵。【註：據休謨《英國史》，上院未經調查、審訊、取證，就通過了褫奪他的公權的議案，並將此議案送交下院；而唯命是從的下院遵從國王的旨意，國王要事務官簽上聖意欽准，就發布命令，定於一月二十九日（即第二天）上午執行諾福克的死刑。】

　　第九章河上的盛典

　　晚上九點，王宮前面整個寬大的濱河馬路上一片燈火輝煌。河面上，往城內方向極目望去，滿滿的都是船舶和遊艇，船沿全都懸掛著彩色燈籠，被水波蕩漾著，活像是一片百花競開、無邊無際的花園，被夏日的和風吹得輕輕搖動。一直通向水邊的寬大石階實在壯觀，它大得可容下一支日耳曼公國的軍隊，這時全站滿了一排排盔甲明亮的皇家戟兵，還有一隊隊衣著華麗的僕人上下來回地跑動，忙著做好準備。

　　然後一道命令下來，於是一切生靈都從石階上消失了。這是一片焦急與期待的沉靜，空氣也凝重起來。目力所及，可以看到船上有無數人站起身來，用手遮住燈籠和火炬射來的強光，注視著王宮的方向。

　　四五十隻華美的御艇成一排駛近石階。御艇漆金，顯得十分富麗，高昂的船頭船尾都有精美的雕刻。有的船上裝飾著旗幡；有的船上裝飾著金絲綢和繡有紋章的錦幕；還有的船上掛著綢緞旗幟，上面繫著無數小銀鈴，微風一吹，便響起一陣陣美妙的聲音；還有的船更為氣派，因為它們是屬於身為王子近侍的貴族的，船體兩邊排列著盾牌，盾牌上刻著華麗的紋章。每隻御艇都由一隻小船拖著，小船上除了划槳的水手外還載著一些盔甲鮮明的士兵和幾個樂師。

　　大門口出現了人們早已盼望的遊行隊伍的前部，那是一隊戟兵。他們下身穿著黑褐相間的條紋緊身褲，頭上戴著天鵝絨帽子，兩邊都鑲著銀色玫瑰，上身穿著暗紅與藍色相間的緊身衣，前後用金線繡著三根羽毛，那是王子的紋章。他們拿的朝柄都用深紅的天鵝絨纏著，用漆金的釘子固定，還裝飾著金穗子。他們左右兩邊列隊而行，排成兩長列，從王宮大門直到水邊。隨後，王子的僕從們穿著金紅二色號衣，把一捲有暗條的織物、地毯鋪開在兩列戟兵之間。這事完成之後，宮內吹起一陣響亮的號角。河上的樂師那兒升起歡樂的前奏曲。兩個拿著白色指揮棒的前導官邁著遲緩、莊嚴的步伐從宮門前行。其後是一個手持權標的軍官，他後面是捧著鎮城寶劍的軍官；再後面是京城衛隊的幾個軍士，都是全副行頭，袖子上帶有臂章的；再後面是穿公服的嘉德紋章局長，之後是幾個有巴斯勳章的騎士，每人袖子上都有一道白飾帶；再後面是他們的僕從，之後是法官，穿著紅袍戴著白帽；再後面是英國大法官，他穿著紅袍，前部敞著，用白貂皮鑲邊；再後面是披著紅斗篷的市議會代表團；之後是穿著禮服的各個市民團體的頭面人物。現在過來的是十二位法國貴族的侍從，衣著十分華貴，有帶金道的白錦緞緊身衣，帶紫紅色波紋綢襯裡的豔紅天鵝絨短斗篷和粉紅色燈籠褲，他們是法國大使的隨從，正順著石階下行。後面跟著十二個西班牙大使的隨從騎士，他們都穿黑色天鵝絨衣服，不帶任何裝飾。他們後面是幾位英國大貴族和他們的隨從。

　　宮內又傳來一陣號角聲，王子的舅父，未來的索美塞大公從大門裡出來了，他穿一件黑底金絲緊身衣，一件深紅色緞子斗篷，上繡金花，邊上鑲著銀色花邊。他迴轉身子，取下帶羽毛的帽子，畢恭畢敬地躬下身去，開始後退，每退一步就鞠一次躬。接著是一陣長長的號角聲，有人大喊：「迴避！威爾斯王子愛德華殿下駕到！」王宮高高的牆頭，隨著一聲炮響，噴出一長排赤紅的火舌；河上密集的人群發出如雷的歡呼聲；這時主角湯姆．坎第出場了，這一切都是為他準備的。他微微點了一下高貴的頭。

　　他衣著華麗無比，上身穿一件白緞子緊身衣，胸前是一塊紫紅色的金絲緞，上面閃著無數鑽石，邊上鑲著貂皮。外面披一件白底金絲緞斗篷，斗篷頂上裝飾著三根羽毛，襯裡是藍緞子，外面鑲著珍珠和寶石，前面用一顆鑽石別針扣住。他頸上懸著嘉德勳章和幾枚外國的王子勳章，不管光線射到他身上什麼地方，都有珠寶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啊，湯姆．坎第，出生在小破屋裡，長在倫敦的貧民窟裡，熟悉的只有破爛、骯髒和貧苦，誰能想到他會有這般堂皇的氣派！

　　第十章王子受苦

　　上次說到，約翰．坎第揪著真正的王子進了垃圾大院，後面跟著一幫吵鬧而又快活的人。只有一個人為這個俘虜求情，可是無人理睬他，人群鬧得一塌糊塗，幾乎沒人聽到他的聲音。王子繼續掙扎以求自由，並為這樣的待遇大發雷霆，最後約翰．坎第失去了僅存的耐性，暴怒中將橡木棍舉到了王子頭上。那唯一為孩子求情的人撲過去拉住他的胳膊，結果棍子落到了他的手腕上。坎第吼道：

　　「你來管閒事，是不是？那就嘗嘗滋味吧。」他的棍子往那管閒事的人頭上狠狠打下去。一聲呻吟，一個模糊的人影倒在眾人腳下，片刻之後，他就獨自躺在黑暗之中。人群繼續前行，這個插曲絲毫沒有消除他們的興致。

　　不久王子發現自己已到了約翰．坎第家裡；門關上了，人群被擋在外面。就著一枝插在瓶裡的蠟燭的微光，他看出了這可厭的狗窩的大致情況和裡面的人。兩個邋遢的女孩和一個中年婦女畏縮地待在牆角，那樣子就像幾頭慣受虐待的畜生，正抖抖索索地等著挨打。從另一個角落裡，一個瘦骨嶙峋的母夜叉披散著灰頭髮，瞪著惡狠狠的眼睛，輕輕走過來。約翰．坎第對她說：

　　「別忙！這兒有一樁好玩的事。你先別壞了事，開心夠了再說，那時候要打多重都可以。站前邊來，小子。把你那套蠢話再說一遍，要是你還沒忘的話。說出你的名字，你是什麼人？」

　　受辱而激怒的小王子又一次血往臉上湧，他抬起頭來，氣憤地盯著對面人的臉說：

　　「你敢命令我說話，真是無禮。現在我告訴你，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是威爾斯王子愛德華，不是別人。」

　　對這回答的震驚使得那母夜叉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她差點沒背過氣去。她驚得只是呆呆地望著王子，使她那流氓兒子開心得大笑起來。但是湯姆．坎第的母親和兩個姐姐的反應卻不同。她們怕湯姆挨打的擔心立即變為另一種痛苦。她們帶著悲哀苦惱的神情跑過去，叫道：

　　「啊，可憐的湯姆，可憐的孩子！」

　　母親跪倒在王子面前，雙手扶在他的肩上，透過湧出的淚水，急切地望著他的臉。隨後她說：

　　「噢，我可憐的孩子！你要去讀那些呆書，這下可糟糕了，把你弄瘋了。唉！怎麼我再三要你不要讀了，你就是不聽呢？你真把媽媽的心傷透了。」

　　王子望著她的臉，輕聲說：

　　「好心的婦人，你的兒子很好，沒有瘋。放心吧，帶我去王宮，他就在那兒，我的父王會立即把他還給你的。」

　　「你的父王！啊，我的孩子！千萬別說這些話了，那可是犯死罪的呀，還要連累你所有的親人。拋開這種可怕的噩夢吧，把你那遊蕩的心靈召喚回來。看著我，我不是生你、愛你的媽媽嗎？」

　　王子搖了搖頭，勉強說道：

　　「上帝知道我不願惹你傷心，但是說真話，我以前可從沒見過你的臉呢。」

　　那婦人無力地坐到地上，用兩手蒙住眼睛，傷心地抽泣慟哭起來。

　　「繼續演下去！」坎第叫道，「什麼，南！什麼，貝特！不懂禮貌的死丫頭！竟敢在王子殿下面前站著？跪下，下賤貨，向他行禮！」

　　說完他又發出馬嘶般的笑聲。兩個姐姐怯懦地為弟弟求饒，南說：

　　「爸爸，您讓他去睡吧，休息和睡眠會治好他的瘋病的；求求您，讓他去睡吧。」

　　「是的，爸爸，」貝特說，「他比往常更累。明天他就好了，一定會好好要飯，不會再空手回家的。」

　　這句話使這位父親的頭腦清醒了，不再窮快活了。他想起了正經事，氣惱地向王子扭過頭去說：

　　「明天我們必須向這個破屋的主人付兩個便士，留神，是兩個便士──這是半年的房租，不然咱們就得滾蛋。你這偷懶的傢伙，要到多少錢，都拿出來給我看看。」

　　王子說：

　　「別讓你這些下賤的事惹我心煩。我再告訴你一遍，我是國王的兒子。」

　　坎第寬大的手掌結結實實地打在王子的肩上，他踉踉蹌蹌地倒在湯姆媽媽的懷裡，她把他摟在胸前，她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他，擋住一陣暴烈的拳頭和巴掌。

　　嚇壞了的女孩退縮到角落裡；可是祖母卻起勁兒地上前幫自己的兒子。王子從湯姆媽媽懷裡鑽出來，叫道：

　　「你不用替我挨打，太太。讓這兩個畜生打吧，我一個人頂著。」

　　他的話把兩個畜生氣壞了，連忙行動起來。他們把這男孩痛打一頓之後，又去打女孩和她們的母親，怪她們對那男孩表示了同情。

　　「現在，」坎第說，「睡覺，都睡覺。這場遊戲把我累壞了。」

　　蠟燭吹熄了，全家人都歇息了。等一家之主和他母親的鼾聲表明他們已睡熟時，兩個女孩就爬到王子躺著的地方，輕輕地用乾草和破布蓋在他身上，不讓他受涼；她們的母親也爬了過來，撫摸著他的頭髮，俯在他身上哭泣，斷斷續續地在他耳邊說著安慰與同情的話語。她還為他省下了一點食物，可是男孩的傷痛使他什麼也吃不下去──起碼吃不下這毫無滋味的黑麵包皮。她勇敢地、奮不顧身地保護他，她這樣憐愛他，這使他深為感動；於是他以高貴的、王子的語言感謝她，請她去睡覺，忘卻一切煩惱。他還說，他的父親國王一定會為了她的忠心和慈愛而報答她的。他又發「瘋病」了，這使她的心再次悲痛起來；她再三把他緊緊抱在胸前，然後才滿臉淚水地回到床上去了。

　　她躺在那兒思索和難過之時，漸漸感到這孩子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是湯姆．坎第所沒有的，不管他是瘋了，還是健全的。她沒法描述這種東西，說不出這是什麼，但是母親的敏銳直覺使她可以感覺到它。要是這孩子真的不是她的兒子，那可怎麼辦呢？噢，真荒唐！儘管她難過、不安，想到這兒卻差點笑起來。然而，她卻發現這個念頭不肯「消失」，老是在腦子裡轉。它追逐她、折磨她、纏著她，不肯離去或被忽略。最後她感到，除非她想出辦法來查驗清楚，確確切切地搞清楚，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她的兒子，不排除這樣令人不安的懷疑，她是不會平靜的。是啊，顯然這是解決困難的正確辦法，於是她馬上動起腦筋來。可是提出來這件事容易，完成卻難。她腦子裡想著一個又一個辦法，卻不得不都放棄了──沒有一個是完全有把握的；而沒有把握的辦法是不行的。顯然她已絞盡腦汁──看來她只得放棄了。正當這個失望的念頭閃過時，她聽到那男孩均勻的呼吸，知道他已睡著了。她聽著，均勻的呼吸被一聲輕輕的驚呼打斷，好像是在噩夢中發出的喊聲。這偶然的情況立即使她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主意。她立即忙碌起來，毫無聲息地又把蠟燭點著，輕聲自語道：「剛才我要是看見他的模樣，一定已經弄明白了！從他小時候有一回火藥跳到他面前起，只要他在睡覺或沉思時受驚，他一定會用手遮住眼睛，就像那天一樣，和別人不同，他的手掌不是向內，而總是向外的──我見過幾百次了，他從來沒有變過，或者不做這個動作的。對，現在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時她已爬到那睡著的孩子身旁，拿著蠟燭，用手遮著光。她小心地向他俯下身去，克制著緊張情緒，屏住呼吸，突然用亮光照他的臉，並用指節敲他耳邊的地板。孩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驚嚇地望著四周──卻沒有用手做什麼特別的動作。

　　可憐的女人驚訝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她竭力掩飾自己的感情，哄那孩子再睡；然後她爬開去，傷心地尋思著這次試驗的不幸結果。她竭力使自己相信湯姆的瘋病已經使他失去了這種習慣性的動作，卻無法接受。「不，」她說，「他的手並沒有瘋，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失去這麼長久的習慣。啊，今天真是個難過的日子！」

　　不過，此刻的希望與剛才的懷疑一樣頑固，她無法接受剛才試驗的結果；她必須再試一次──剛才的失敗一定只是偶然的；於是她把孩子再三再四地驚醒，中間隔一點時間──結果卻和頭一回一樣──於是她疲憊地爬上床去，難過地睡了，睡著前她說：「可我還是不能放棄他──啊，不，不能，不能──他只能是我的孩子！」

　　可憐的母親不再打擾他了，王子的痛楚也漸漸失去了力量，極度的疲倦終於使他閉上了眼睛，睡熟了。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他還是睡得像死人一般。就這樣四五個小時過去了，這時他漸漸不那麼麻木了。突然在半醒半睡之中，他喃喃說道：

　　「威廉爵士！」

　　過了一會兒：

　　「噢，威廉．赫伯特爵士！快來，聽聽這個奇怪極了的夢……威廉爵士！聽到沒有？啊，我真以為自己變成了個貧兒，還有……喂，聽著！衛兵！威廉爵士！什麼！沒有僕人在這兒侍候嗎？好呀，我得教訓一下……」

　　「你怎麼不好？」近旁有人輕聲問他，「你在叫誰？」

　　「威廉．赫伯特爵士。你是誰？」

　　「我？我能是誰，你姐姐南呀！噢，湯姆，我忘了！你還在發瘋哪──可憐的孩子，你還在發瘋，但願我沒有醒來又知道這件事！可是請你千萬要控制一下舌頭，不然我們都要被打死的！」

　　受驚的王子翻身起來，才起到一半，發硬的傷處傳來一陣刺痛，使他明白過來，又躺回骯髒的乾草之中，一邊哼哼，一邊叫道：

　　「啊，這麼說，它不是夢了？」

　　剎那間，睡眠所消除的全部痛苦又回到他的身上，他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個備受寵愛的宮中王子，全國的人都拿愛慕的眼光看著他，而是一個貧兒，流浪兒，穿著破衣爛衫，關在只配給畜生住的窮窩裡，跟乞丐為伍。

　　痛苦之中，他聽到外面有歡騰的喧鬧叫喊聲，顯然只隔一兩條街。接著門上傳來幾聲敲門聲。約翰．坎第止住鼾聲問：

　　「誰在敲門？你來幹什麼？」

　　一個聲音答道：

　　「你知道昨天晚上你的棍子打著誰了？」

　　「不知道，也不在乎。」

　　「恐怕一會兒你就不會這麼說了。你要想活命，除了逃跑沒有別的辦法了。那人現在就要斷氣了。他就是安德魯神父啊！」

　　「我的天！」坎第叫起來。他把全家人喊醒，粗聲命令道：「你們都趕緊起來，快跑──不然就待在這兒等死吧！」

　　五分鐘不到，坎第一家就到了街上，飛跑逃命。約翰．坎第揪住王子的手腕，催他在黑暗中快走，並悄聲警告他：

　　「你這瘋瘋癲癲的傻瓜，留神舌頭，不要說出咱們的姓。我馬上要換個姓，叫那些法官的狗腿子找不到我的蹤跡。留神舌頭，我警告你！」

　　他向全家人吼道：

　　「如果我們跑散了，就分頭去倫敦橋；誰到了橋上最後那家布店，就在那兒等別人來，會齊後一起逃到南區去。」

　　這時候他們忽然從暗處跑到了亮處，不只是到了亮處，還跑到了聚集在河邊唱著、跳著、喊著的大群人叢中。泰晤士河上下，目力所及，燃著一長溜慶祝火堆；倫敦橋被照得雪亮；南區橋也一樣；整個河上都被閃爍輝煌的彩燈照得通明；不斷炸開的花炮使空中充滿四散迸發、絢爛如織的光彩和雨點般的耀眼火花，把黑夜簡直變成了白晝；到處是狂歡的人群；整個倫敦城似乎都在縱情歡樂。

　　約翰．坎第氣呼呼地罵了一聲，命令後撤，可是已來不及了，他和他的一家人被攢動的人群所吞沒，立刻被絕望地衝開了。我們並沒有把王子看成他家的一員；坎第仍然抓著他。這時候王子因為有了逃跑的希望，心怦怦地急跳。一個粗壯的水手，大概喝了酒，正在興頭上，發覺自己被想擠過人群的坎第使勁撞了一下，便把大手往坎第肩上一拍，說：

　　「嘿，夥計，跑這麼快上哪兒去呀？所有的正派人都在慶祝，你還在為卑鄙的事動腦筋嗎？」

　　「我自有我的事，不用你管，」坎第粗聲回答，「把手拿開讓我過去。」

　　「你怎麼這樣的脾氣，不喝了這杯為威爾斯王子祝賀的酒，我絕不讓你過去，我老實告訴你。」水手說道，堅決地攔住去路。

　　「那就把杯子給我，快，快！」

　　其他的狂歡者這時也來了興趣，他們叫道：

　　「拿愛杯來！──據現在所知，英國的宴會一向要用愛杯【註：一種大酒杯，有好幾個柄。可供數人輪流用。】。關於使用愛杯的儀式，傳統的說法是：在蠻荒時代，要求飲酒雙方都必須雙手動作，是一種明智的防備措施，以免一方向對方表示友愛忠誠之時，另一方乘機用短劍傷人！來，拿愛杯來！讓這個怪脾氣的傢伙用愛杯喝，不然就把他扔到河裡餵魚去。」

　　於是一隻大大的愛杯被取來；那水手一手握住它的一個把兒，另一隻手做出拿著一條餐巾的樣子，按地道的古禮遞給坎第，坎第也不得不按古禮用一隻手握住對面的一個把兒，用另一隻手揭開蓋子。這一下當然就得把王子鬆開一下了。王子不失時機，朝樹林似的人腿裡一鑽就不見了。轉眼間他就消失在那動蕩的人海中，要想找他，實在像從大西洋裡找一枚六便士的銀幣那樣難。

　　他很快就明白了這種狀況，便趕緊去忙自己的事情，不去想約翰．坎第了。他還很快明白了另一件事：一個假冒的威爾斯王子正在替他接受全城的慶賀。他很容易地斷定：那個貧兒湯姆．坎第，有意利用了那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假冒了太子。

　　因此他只有一條路可行──找到市政廳，公布自己的身分，揭穿那個小騙子。他還下了決心，要讓湯姆先有一段時間懺悔，然後按照當時的法律和慣例，以大逆之罪將他處以絞刑，開腸破肚，分屍解體。

　　第十一章　在市政廳

　　那隻御船被一隊豪華的遊艇簇擁著，氣派非凡地沿著泰晤士河而下，穿過無數燈火輝煌的船隻。空中充滿音樂聲；河岸到處燃起慶賀的火焰；遠處的城市因為無數看不清的祝火在燃燒，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紅光中，紅光之上聳立著許多奇妙的尖塔，上面都裝飾著閃耀的燈光，遠遠看去，就像是鑲著珠寶的鏢槍被投向空中；兩岸不斷傳來震耳的歡呼聲，禮炮不住地閃光轟鳴，歡迎船隊駛過。

　　湯姆．坎第，半埋在絲綢的靠墊中，對他來說，這些響聲和情景真是一種奇蹟，壯麗無比，令人驚訝。對他身邊的小朋友伊麗莎白公主和簡．格雷公主來說，這卻算不了什麼。

　　到達杜烏門之後，船隊被拖入清澄的華爾河，它的河道如今已被大片的建築蓋住有兩世紀之久了，直開到巴克勒斯伯里，途經的房屋和橋梁都擠滿了歡樂的人群，點著輝煌的燈火，最後來到倫敦舊城中心的一個小河灣裡停住，這裡是如今的御船場。湯姆離船登岸，他和那一隊華麗的侍從穿過奇普賽街，再沿著老猶太人街和培信霍街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市政廳。

　　湯姆和小公主們受到戴金鏈子、穿著大紅袍的市長和上議院的元老們的隆重接待，接著被引到大議事廳上首的一個堂皇的華蓋下面，一路上有先導官走在前面不斷報告王子駕到，還有侍衛捧著權標和鎮城寶劍。伺候湯姆和他兩個小朋友的侍從和宮女在他們的座位後面站著。

　　位置低一點的一個席上，坐著朝中大臣和其他顯赫的客人及京城富豪，下院議員們在大廳裡的許多席位旁落座。倫敦城自古以來的守護神，巨人戈格和麥戈格從前上方俯視著底下的盛況，不知多少代了，他們的眼睛早已熟悉了這番景象。隨後傳來響亮的號聲，有人大聲傳命，一個胖胖的司膳官出現在左邊牆上一個高台上，他的手下在後面神氣莊重地端著一大塊供御餐用的牛腰肉，它冒著熱氣，正等著下刀。

　　感恩謝飯後，湯姆按照指點，站了起來──全體人員都隨著站了起來──他和伊麗莎白公主從一隻罐子似的大愛杯中各飲了一口酒；又傳給簡公主，又從她那兒傳給其他人。御用宴就這樣開始了。

　　午夜時，歡宴到了最高潮。當時備受讚美的輝煌場面之一便是發生在這個時候。當時目睹的一位史官留下一段典雅的記載，至今尚存：

　　「騰出了一塊空地，最後進來一位男爵和一位伯爵，他們的服飾是土耳其式的，穿著帶金點的錦袍；戴著深紅色天鵝絨帽，上有金色的大螺旋；佩著兩把單刃彎刀，用金色粗絲帶繫著。後面又進來一位男爵和一位伯爵，服飾是俄羅斯式的，穿著黃緞長袍，鑲有白緞子的橫條，每根白緞子橫條中還配有紅緞子條；戴著灰色裘帽；每人持一把斧頭；靴子前頭翹起一尺長的尖尖。後面是一位騎士，再後面是海軍大臣，和他一塊進來的還有五位貴族，他們穿著深紅色的天鵝絨緊身衣，脖頸前後都露著，在胸前用銀鏈子繫住；外面披深紅緞子短斗篷；頭上的帽子是舞台上的樣子，上面插著野雞翎。這些人的服飾是普魯士式的。還有百人左右的火炬手，穿著紅紅綠綠的緞子衣服，臉塗黑了，像摩爾人似的。再後面是啞劇演員。然後是化了裝的滑稽歌手，跳著舞。侍從和宮女們也狂舞起來，那真是令人快樂的場面。」

　　湯姆高坐在上，注視著這場「狂野的」舞蹈，著迷地欣賞著下面那些服飾鮮豔的人影旋風般地轉動所呈現出的那種令人目不暇接的、萬花筒似的奇觀。這當兒，那衣衫破爛的、真正的小威爾斯王子卻在市政廳大門口宣布自己的權力及所受的委屈，揭露那個假冒者，吵吵嚷嚷地要衝進來！那裡的人群對這個插曲頗感興趣，擁上前去，伸長脖子爭看這個小搗蛋鬼。隨後他們就辱罵、嘲弄他，故意激得他怒火更旺，他們可以更加開心。屈辱的淚水湧上了眼眶，但是他仍毫不動搖，以他的皇家氣派與那群暴徒對峙。又一陣辱罵和嘲弄刺痛了他，他叫道：

　　「我再告訴你們一遍，你們這些無禮的惡狗，我就是威爾斯王子！雖然此刻我孤立無援，沒有人為我說句公道話，或者幫我一把，但我絕不退卻，仍要站在這裡！」

　　「不管你是不是王子，都是一樣；你是個有種的小夥子，你不再孤立無援了！我站在你的身邊，這就可以證明了。我跟你說，我邁爾斯．亨頓雖然不怎麼樣，可這個朋友用不著你費神去找。孩子，讓你的小嘴巴休息一下吧，我知道怎麼跟這些下賤的傢伙說話，就像跟一個老鄉那樣熟悉。」

　　從服飾、外表、氣度看來，說話的人是個落魄的富家公子。他個子很高，身材勻稱，肌肉發達。他的緊身衣和短褲都是上好材料做的，但已褪了色，露出了底線，裝飾用的金羽毛也折斷了，顯出一副寒酸相；腰旁佩一把長劍，插在生了鏽的鐵鞘裡；他那大大咧咧的樣子說明他是一個見過世面的漢子。這個形象奇異的人說的話招來一陣哄笑和嘲諷。有人喊道：「又來了個化了裝的王子！」「說話留神，朋友，他好像很凶呢！」「啊，看來是這樣──看他的眼睛！」「把那小子從他手裡奪過來──把那小子扔到洗馬池裡去！」

　　立刻有人受到了這個快活主意的慫恿，伸手去抓王子；那個陌生人動作也快，馬上就抽出長劍，用劍面猛擊一下，把那個好事的人打倒在地。緊接著許多人叫起來，「打死這條狗！打死他！打死他！」暴民向這位武士圍過去，他背靠著牆，像個瘋子似的揮舞著長劍。挨了劍的人向他衝去。看來他支撐不了多久，厄運難逃了。這時忽然響起一陣號角聲，有人叫道：「讓路讓路，國王的傳令官來了！」一隊騎兵朝著人群直衝過來，暴亂的人群只得四散奔逃。那勇敢的陌生人抱住王子，很快就離開人群，擺脫危險了。

　　咱們再回到市政廳裡來吧。一陣嘹亮的號角聲忽然從鼎沸的歡鬧聲中響起。人們立即安靜下來，全場一片沉寂；這時一個人高聲講話──就是那個王宮裡來的傳令官──他大聲宣讀一道文告，所有的人都肅立靜聽。最後一句唸得格外嚴肅：

　　「皇上駕崩了！」

　　全場的人一齊把頭垂到胸前，肅穆地保持了相當長時間；然後又一齊跪倒，向湯姆伸出手去，發出震撼屋宇的呼聲：

　　「國王萬歲！」

　　可憐的湯姆面對這令他目瞪口呆的場面，不由得把一雙惶惑的眼睛東張西望，恍惚的眼光落到跪在他身旁的兩位公主身上，然後又望著赫特福德伯爵。忽然他有了主意，臉色開朗起來。他向赫特福德伯爵低聲耳語：

　　「憑你的忠心與榮譽，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要是我現在頒發一道諭旨，那就是除了國王之外誰也無權頒發的，這樣的命令會得到遵從，不會有人反抗，是嗎？」

　　「是的，皇上，全國一樣。您是英國之主。您是國王──您的話就是法律。」

　　湯姆用強烈而又熱忱的聲調，歡欣鼓舞地說：

　　「那從今天起，國王的法律就是仁慈的法律，再也不是血腥的法律！快起來，到塔裡去宣布旨意：諾福克公爵免死！」【註：據休謨《英國史》，「消息傳到了堡裡，說國王當夜已死，副官就暫緩執行這道命令，國務會議認為，在新王即位時處死一個被不公正地、專制地判處死刑的英國最大的貴族，是不可取的。」】

　　這些話立即被人聽到，熱切地眾口相傳，傳遍了大廳。赫特福德匆忙離開時，又爆發了一陣洪亮的呼聲：

　　「血腥的統治結束了！英王愛德華萬歲！」

　　第十二章　王子和他的救星

　　邁爾斯．亨頓和王子脫離了那群暴亂的人群之後，立即穿小巷往河邊趕去。直到倫敦橋，他們沒有碰到阻礙；然後他們又進入擁擠的人群，亨頓緊緊抓著王子──不，國王──的手腕。這個重大的消息已經傳開，這孩子從無數人口中同時發出的聲音中得知了──「皇上駕崩了！」這消息使這可憐無靠的孩子心頭打了個冷戰，身上不禁顫抖了一下。他明白這損失對他有多大，心中充滿悲傷；那陰沉的暴君雖然對別人那麼凶暴，對他卻始終十分慈愛。淚水湧到眼眶，使一切都模糊了。有一陣，他覺得自己是上帝的子民中最孤獨無靠的了──這時又一陣雷鳴般的吼聲震動夜空：「國王愛德華六世萬歲！」這使他眼睛閃光，使他驕傲得連手指尖都震顫了。「啊，」他想，「這真是偉大而又神奇──我是國王了！」

　　我們的朋友在橋上的人群中慢慢往前擠。這座橋已經存在六百年了，一直是吵鬧擁擠的大道，它是個奇特的所在，從河這邊到那邊，橋兩側密密麻麻的大道，樓上是住家。橋本身就是一個市鎮：有小客棧、啤酒店、麵包房、服飾雜貨店、食品市場、手工業作坊，甚至教堂。在它看來，它所連接的兩個區──倫敦和南區，如果作為郊區，還是不錯的，但此外也就沒什麼了。可以說，這地方是個互相間緊密關連的社會；它是個狹窄的市鎮，只有一條五分之一英里長的街道，人口只有一個村莊那麼多，每個人都熟知其他的人，知道他們的父母和先人──連家庭瑣事也瞭如指掌。這裡當然也有其他的貴族階層──那些家境好的屠宰世家、麵包世家等等，他們在那些老房子裡經營了五六百年，對這橋的歷史還有傳說都一清二楚；他們說的總是橋上的事，想的總是橋上的事，連騙人也是橋上的方式：說話冗長，話音平穩，直截了當，內容實在；這些人正是那種狹隘無知，自我滿足的人。他們生在橋上，長在橋上，老在橋上，死在橋上，除了倫敦橋，再也不曾到過別的地方。這座橋的街上日夜不停地有一股巨流通過，除了鼎沸的人聲，還有馬嘶、牛鳴、羊叫，以及沉悶如雷的重踏聲，熱鬧非凡，住在橋上的人自然而然地以為這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景象，而他們對此則擁有特權。事實上也正是這樣──起碼他們可以從窗戶裡看到這番景象，而且每逢一個國王或英雄回朝而給它額外增添光彩時，他們就可以享用這個特權了，因為再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這樣長久地、清楚地、不受干擾地看到行進的列隊了。

　　出生並生長在橋上的人，到了別的任何地方，都覺得生活空虛無聊，難以忍受。歷史上曾有這麼一個人，他在七十一歲時離橋去了鄉下。可是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鄉間的寂靜使他備受折磨。最後他實在受不了，又跑回原來的家中，這時他已成了個憔悴的幽靈。在那拍打的水聲和倫敦橋上的各種響聲所構成的催眠曲中，他獲得了安逸的休息和香甜的美夢。在我們所寫到的那個時候，這座橋給當時的孩子們提供了英國歷史的「實物課」資料──那是指一些有名人物的蒼白的、正在腐爛的頭掛在門上的尖頭鐵釘上。但是咱們還是不談這個吧。

　　亨頓就住在橋上的小客棧裡。當他和他的小朋友走近門口時，一個凶狠的聲音說：

　　「好啊，你終於回來了！我敢說，這回你逃不走了。要是把你這身骨頭全打斷，能讓你受點教訓的話，下回也許你就不會讓我們等這麼久了。」──約翰．坎第說著伸手去抓孩子。

　　邁爾斯．亨頓插到中間，說：

　　「慢，朋友。我看你不用這麼凶狠。這孩子是你的什麼人？」

　　「你要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應該知道他可是我的兒子。」

　　「撒謊！」小國王氣呼呼地喊道。

　　「說得好，有膽量，不管你的小腦子是否正常，孩子，我都相信你。不過，無論這個混蛋是不是你父親，反正都一樣，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他就不能把你抓去，像剛才說的那樣打罵你。」

　　「我願意，願意跟你在一起──我不認識他，我討厭他，寧死也不跟他去。」

　　「那就決定了，再不用說什麼了。」

　　「哼，說得倒輕鬆！」約翰．坎第叫道，大步經過亨頓去抓那孩子，「他非得……」

　　「要是你敢碰他一下，你這個畜生，我就像戳鵝一樣一劍戳死你。」亨頓說，攔住去路，把手按在劍柄上。坎第退縮了。「你聽著，」亨頓接著說，「剛才有一群你這樣的暴民要虐待他，恐怕還想要打死他，是我保護了他；你以為現在我會讓他去遭受更壞的命運嗎？──不管你是不是他的父親──說真的，我看你是撒謊──與其讓這孩子落到你這種人手裡受罪，還不如讓他體體面面地快死好。走你的路去吧，要快，因為我這個人生來沒有耐性，不喜歡打嘴巴官司。」

　　約翰．坎第走開了，嘴裡含糊地說些威脅咒罵的話，很快就被人群吞沒了。亨頓訂了一頓飯，要跑堂的送到樓上去，然後帶著孩子爬上三層樓梯，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間十分簡陋，裡面有張破床，和幾樣零星家具，幾支蠟燭發出暗淡的光。小國王拖著步子走到床頭，倒在上面，飢餓和疲倦使他精疲力竭。現在已是凌晨兩三點鐘的光景，這一天一夜以來，他大半在走路，什麼也沒吃過。他迷迷糊糊地說：

　　「桌子擺好後請喊我一聲。」說完馬上就睡熟了。

　　亨頓的眼裡閃過微笑，自語道：

　　「呵，這個小叫花子到了別人屋裡，占了別人的床，卻那麼神態自然，好像這一切全是他的──一句客氣話都沒有。他發起病來胡說的時候，自稱是威爾斯王子，而且還很是那麼回事呢。這可憐的孩子無依無靠的，他的神經一定是因為飽受折磨而錯亂的。好吧，我願意做他的朋友；我救了他，這就覺得我對他有很深的感情；我已經很喜歡這個口氣很大的小壞蛋了。他面對那些可恥的暴徒，高傲地還擊他們，真像個戰士！現在睡眠已消除了他的哀愁和悲傷，這張面孔是多麼美好、甜蜜、溫柔啊！我要教他，治好他的病；是的，我要做他的哥哥，照看他、保護他；誰要想羞辱他或者傷害他，還不如快給自己準備壽衣，因為如果必要，我寧願自己遭火刑！」

　　他向孩子俯下身去，慈愛、憐惜地看著他，用棕黑的大手輕輕拍拍他那稚氣的面頰，把他那凌亂的鬈髮向後撫平。那孩子的身子輕輕一抖。亨頓自責道：

　　「唉，瞧，我怎麼能讓他躺在這兒什麼都不蓋，這不是會使他染上要命的風濕病嗎？我該怎麼辦？要把他抱起來，放到鋪蓋裡面去，就會把他弄醒，可他十分需要睡眠呢。」

　　他四下望望，想找點蓋的東西給他蓋上，可是沒有，於是他脫下緊身衣裹在孩子身上，說：「我已經習慣了刺骨的寒風和單薄的衣裳，我是不太怕冷的。」──接著他在屋裡來回走動，使血液循環，嘴裡仍在自語著：

　　「他那受了傷害的頭腦使他相信自己是威爾斯王子；現在還稱威爾斯王子恐怕不大對勁，因為原來是王子的已不再是王子，而是國王了──這可憐的腦袋只是抱著那樣的幻想，想不出現在應該拋棄王子的稱號，該稱國王了……我在外國蹲了七年地牢，一直沒得到家裡的音信，要是父親還活著，他會為了我歡迎這孩子，並且對他好的；我的好哥哥亞瑟也會的；我的弟弟休……要是他干涉的話，我會敲破他的頭，這個狡猾的、心術不正的傢伙！對，我們要去那兒──直接去那兒。」

　　跑堂的端著一份冒熱氣的飯菜進來，放在一張小松木桌上，擺好椅子就出去了，讓這樣的窮房客去自己伺候自己。他使勁關門的聲響驚醒了孩子，他翻身坐起來，愉快地向四周一望；接著臉上又露出愁容，長嘆口氣，喃喃說道：「唉，不過是一場夢。我真難過。」隨後他注意到邁爾斯．亨頓的緊身衣──又看看亨頓身上，明白了他為自己所做的犧牲，便柔和地說：

　　「你對我很好，是的，太好了。拿去穿上吧──我不需要它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的臉盆架前，站在那兒等著。亨頓心情愉快地說：

　　「現在咱們可以美美地吃頓飯了，樣樣都是又香又熱，你睡了一陣，再這麼吃上一頓，又會精神起來的，放心吧！」

　　那孩子沒回答，只是瞪著這位佩劍的高大騎士，感到既神氣又驚訝，還有些不耐煩。亨頓不知怎麼回事，說道：

　　「怎麼了？」

　　「我要洗臉。」

　　「噢，是這麼回事！你想幹什麼用不著向我邁爾斯．亨頓請示。你在這兒放自在些，我的東西你儘管用。」

　　那孩子還是站在那兒沒動，而且還用小腳不耐煩地踏了一兩下地板。亨頓更是莫名其妙了，他說：

　　「我的天，這是怎麼回事？」

　　「請你倒水，別說這麼多話！」

　　亨頓差點大笑起來，但又克制住，心裡說，「我的天，他可真行！」於是快步上前，按這個傲慢的小傢伙的要求做了，然後他站在一旁，有點發愣，後來又是一道命令把他猛地驚醒：「過來──遞毛巾！」他從那孩子鼻子底下拿起毛巾遞給他，沒有說話。這時他才開始洗臉，讓它也舒服一下，這當兒，他收容的這個孩子自己就在桌旁坐下，準備吃飯。亨頓三下五除二地洗完了，拉過另一把椅子，正準備坐下，那孩子突然氣憤地說：

　　「大膽！竟敢在國王面前坐下嗎？」

　　這一聲吼使得亨頓差點跌倒。他悄聲自語道：「瞧，這小可憐鬼的瘋病真是趕時候啊！國事有了變化，他也跟著變了，現在他以為自己是國王了！天啊，我得順著他──沒有別的辦法──對他表示忠心，不然他要送我去塔裡去了！」

　　他為這個開玩笑的主意而高興，便把那把椅子從桌旁挪走，在國王身後站住，盡其所能地用最恭敬的方式服侍他。

　　國王吃飯的時候，他那皇家的威嚴也放鬆了一些，他滿意之餘，也就樂於說話了。他說：

　　「要是我沒聽錯，你稱自己是邁爾斯．亨頓，對嗎？」

　　「是的，皇上。」邁爾斯答道；心中暗想：「我要是非得順著他不可，那就必須稱他為陛下、皇上，不能不倫不類，我既然扮演這麼個角色，就得扮演到底，否則就會露餡，破壞這件好事。」

　　國王又喝了一杯酒，心頭有些暖和了，說：「我願意了解你──把你的事講給我聽吧。你很豪爽，有高貴的氣派──你是出身於貴族嗎？」

　　「我家可算是貴族之末。我父親是個從男爵──是很小的那種爵位──他叫理查．亨頓爵士，住在肯特郡，僧人洲近旁的亨頓莊園。」

　　「我記不得這個名字。接著講──把你的事告訴我。」

　　「陛下，我的事沒多少好講的，不過，既然沒有更有趣的話題，講講我的事也許可供您消遣半個小時。我的父親理查爵士很富有，為人十分慷慨。我還是孩子時母親便死了。我有兩個兄弟：哥哥亞瑟，跟我父親為人一樣；弟弟休為人卑鄙貪婪，陰險狠毒，專事暗算，像條毒蛇，他生來如此。十年前我離開他時，他就是這樣──才十九歲就成了個地道的惡棍，那時我二十，亞瑟二十二。家裡再無其他人，只有我的表妹伊迪絲小姐──她那時十三歲──美麗、溫柔，善良，是個伯爵的女兒，是她家最後一人，繼承了一大筆財產和絕嗣的頭銜。我父親是她的監護人。我愛她，她也愛我。但她尚在襁褓時便和亞瑟訂了婚，理查爵士不允許破除婚約。亞瑟愛上了另一個姑娘，他要我們不灰心，不放棄希望，將來拖久了，再加上點好運氣，各自終會如願以償。休愛的是伊迪絲小姐的財產，雖然表面上說愛的是她的人──但他總是這樣，說的是一樣，想的又是一樣。但他那一套在這姑娘身上沒用，他可以騙我父親，可騙不了別人。我們中間父親最喜歡他，相信他，將就他；因為他是最小的，而且別人都恨他──不管什麼時候，這幾條都是贏得父母的疼愛的原因；另外他還很會說話，撒謊的技術高明得很，這些條件正可以助長那種盲目的愛。我有些放蕩──說實話，我還可以進而說自己是很放蕩的，不過那是一種無辜的放蕩，因為除了我它不傷害別人，不讓別人蒙羞，不讓別人受損失，更不帶有罪惡和卑鄙的意味，也不影響我那高貴的身分。

　　「可是我弟弟卻利用我的缺點來達到他的目的──他看到我們的哥哥亞瑟身體不太好，巴望著把我弄開，哥哥一旦出事他就可以得逞了──就這麼回事──不過陛下，這事說來話長，不值得細講。總之，我弟弟巧妙地把我的缺點誇大，使其成為罪行；最後他卑鄙地造成這樣的結局：在我屋裡發現了一根絲繩梯──其實是他佈置的──靠這個，以及他收買的幾個僕人和其他撒謊的壞蛋所作的偽證，他使我父親相信，我打算違背他的意志，帶我的伊迪絲逃走，與她結婚。

　　「於是我父親把我從家裡趕走，要我離開英國三年，他說這樣也許可以使我聰明一些。我用戰鬥來通過這段長期考驗，參加了大陸上的戰爭，飽受了艱辛、窮苦和風險，可是最後一仗中我被俘了，在一個外國的地牢中度過了七年光陰。最後我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獲得了自由，一直跑到了這裡，我剛到不久，既沒錢也沒衣物，對這七年來亨頓莊園的人物環境的變化更是不了解。陛下，我這段無趣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你受到了可恥的陷害！」小國王說，眼睛閃著光，「不過我會為你申冤的──我起誓要這樣做！這是國王的許諾。」

　　由於邁爾斯受委屈的故事激起他的心思，他把自己近來的不幸遭遇全都灌入了這位驚訝的聽者耳中。他說完後，邁爾斯自忖道：

　　「呵，他的想像力真好！顯然這可不是一般的腦子，不管他瘋不瘋，他不可能無中生有地編造出這麼一個有條有理、有聲有色的離奇故事。可憐的、受了傷害的小腦袋，只要我活著，就不能使他沒有朋友，沒有保護，我絕不讓他離開我，我要加倍愛護他，把他當作小伴侶。一定要治好他的病！──對，使他完全康復、健全──那時他可以成名──我就可以自豪地說：『是的，他是我的──我收養了這無家可歸的流浪兒，我看出了他的本質，我預見到他將來會出人頭地──看看他吧，我做對了沒有？』」

　　國王用沉思的、平穩的語調說：

　　「你救了我，使我免受傷害與恥辱，也許還救了我的命，因而也救了我的王位。這樣的貢獻應該得到很高的報酬。說出你的願望，只要在我的王權之內，你會如願的。」

　　這個奇特的建議把亨頓從冥想中驚醒，正打算謝國王，說自己只是盡職，不求賞賜，來把這事應付過去，卻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於是便要求讓他靜思一下這個恩典──國王嚴肅地同意了，說對這樣重要的事最好不要太匆忙。

　　邁爾斯思索片刻，自忖道：「對，應該這樣──這是別的辦法所做不到的──確實，這一個小時的經驗告訴我，繼續這樣下去是很疲勞、很不方便的。對，就提這個，幸虧我沒放過這個機會。」於是他單膝跪下說：

　　「我做那點小事完全是臣子本分，無功可言，但陛下樂意認為值得獎賞，我就斗膽請求一事。陛下知道，約四百年前，英國的約翰王與法國國王結仇，雙方宣布，由雙方最強的武士交手，用天裁的辦法解決爭端。這兩位國王以及西班牙國王都到場觀看並評判勝負。法國的武士上場了，可是看到他如此威猛，咱們英國的武士都不肯上場與他較量。因此看來這件重要的事就要以英王棄權認輸而解決了。那時，英國最強的武士德卡西勳爵被褫奪了公權和財產，長期關在倫敦塔裡。於是請他出場，他同意了，便披掛上陣，可那法國武士一看到他那巨大的身形，蓋世的名聲，就馬上逃走了，因此法國輸了。約翰王恢復了德卡西的名號和財產，並說：『說出你的願望來，哪怕要我半個王國，你也會如願的。』這時德卡西像我現在這樣跪著，回答道：『那麼陛下，我請求，我與我的後代可以在英國國王面前不脫帽子，王權存在一日，這種特權就保留一日。』陛下知道，這個請求被恩准了；四百年來，那個家族一直後繼有人，直到如今，那個古老家族的家長仍然可以在國王面前戴帽或頭盔，不受禁止，而別人是不能這樣的，德卡西的後代金賽爾勳爵至今享有這個奇怪的特權。我是為自己的請求而舉這個先例的，求皇上恩准，賜我這個特權──這樣的獎賞對我實為太過──我及我的後代，永遠可以在英國陛下面前坐下！」

　　「起來，邁爾斯．亨頓爵士，我封你為爵士，」國王莊嚴地說──他用亨頓的劍的側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完成了頒爵典禮──「起來，坐下吧，你的請求已獲批准。只要英國存在一日，王權維繫一日，這個特權就不會取消。」

　　國王陛下走開了，想著什麼事，亨頓在桌旁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忖道：「這是個大膽的想法，給我解決了一大難題；我的兩條腿真累得夠嗆。要是我沒想出這個辦法，我準得站上好幾個星期，直到這可憐孩子病好為止。」過了一會兒，他想，「這麼說，我已經成為夢幻國的爵士了！對我這樣講求實際的人來說，這可真是個古怪的爵位。我不會笑的──不，上帝作證，這事對我雖然如此虛幻，他卻覺得真有其事。而且對我來說，在某種意義上它也不能說是假的，因為這件事確實說明他具有溫和慷慨的精神。」過了一會兒，他又想：「啊，他要是當著眾人用那好聽的頭銜叫我可怎麼辦！──我的榮譽和我這身衣服可不相稱，別人會笑話的；唉，他高興怎麼叫我都行，我都會滿意的。」

　　第十三章　王子失蹤

　　兩個夥伴這時都感到十分困倦。國王說：

　　「給我脫掉這些破布片。」──這是指他的衣服。

　　亨頓沒有反對，也沒有說話，替這孩子脫了，還幫他在床上掖好被窩，然後看了一下室內，傷心地自語道：「他又占了我的床，跟剛才一樣──唉，我可怎麼辦呢？」小國王看出了他的為難，一句話就給他解了難。他睡意十足地說：

　　「你就睡在門口，把門守好。」過了一會兒他就睡熟了，什麼也不用操心了。

　　「我的寶貝，他真該生為國王的！」亨頓歎服地咕噥道，「這個角色他扮得太好了。」

　　然後他在門口的地板上舒展著身子，滿足地說：「這七年來我住的地方比這還糟糕，要是對目前的情況加以挑剔，恐怕對不住上帝呢。」

　　天快亮時，他睡著了。快到中午時，他起來了，那孩子仍在睡，他揭開孩子的被子──一點一點地──用一根繩子量著他的身材。量完時國王也醒了，抱怨說冷，並問他在幹什麼。

　　「已經完了，陛下，」亨頓說，「我要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您接著睡，您需要休息。我幫您把頭也蓋上──這樣暖和得快些。」

　　他話沒說完，國王就又進入了夢鄉。邁爾斯輕輕走出去，過了三四十分鐘，又同樣輕輕地走進來，拿著一套男孩子的舊衣服，衣料是便宜的，有穿過的痕跡；但還整潔，適合這個季節。他坐下，翻看著這幾樣東西，喃喃自語著：

　　「錢包要是鼓一點，可以買套好一些的，可是既然沒有鼓一點的錢包，也只好滿足乾癟錢包買來的東西──

　　『我們城裡有個女人，

　　在我們的城裡……』

　　「我覺得他動了一下──我唱的聲音可得小點；打擾他睡覺可不好，前面還有長路要走，他又累壞了，可憐的小傢伙，溫暖和乾燥──這在他可是新奇之事了，因為肯定他無論冬夏都是光著腳的……要是麵包像線一樣便宜就好了，我花一個小銅錢買的線足夠用一年的，還有這根很棒的大針，不要錢白送。唉，穿針可是件要命的事！」

　　確實如此。他做這事的方法是男人們的方法，以後恐怕也永遠是這樣──穩住針，用線去穿針眼，和女人的方法正好相反。線老是錯過了目標，一會兒偏到針的左面，一會兒偏到右面，有時候還頂在針桿上彎曲了，但他很耐心，因為以前當兵時有過這些經驗，終於成功了，於是拿起等在那裡的衣服，放在腿上縫補起來；「客棧的房錢已經付過了──包括要送來的早餐──剩下的錢還可以買兩條毛驢，以及應付路上兩三天的花費，那時候，亨頓莊園就可以好好招待我們了……

　　『她愛她的丈……』

　　「哎喲！針戳到指甲裡去了──沒什麼──不是什麼新鮮事──可是畢竟不大舒服──到那兒就好過了，小傢伙，沒問題的！你的麻煩到那兒就消除了，你那可憐的病也會好了……

　　『她愛她的丈夫，甜蜜又溫柔，

　　可是另外一個男人……』

　　「這幾大針縫得真了不起！」──他把那衣服舉起來，讚許地盯著它──「縫得多神氣，夠派頭，那些裁縫的細小針腳和它們一比，簡直太小氣了，太寒磣了……

　　『她愛她的丈夫，甜蜜又溫柔，

　　可是另外一個男人……』

　　「哈，完工了──幹得又快又好。現在我得叫醒他，讓他穿上，給他倒水洗臉，服侍他吃飯，然後要趕到南區的塔巴客棧旁的那個集市去──陛下請起！──他沒回答──啊，陛下！──他睡得這麼熟，聽不見說話，我只好冒犯陛下御體，推他一下了，什麼！」

　　他掀起被子──那孩子不在！

　　他驚得目瞪口呆，四下望望，這才頭一次注意到那孩子的破衣服也不見了，於是他大發雷霆，使勁兒叫客棧老板來。這時候一個跑堂的端著早飯進來。

　　「說，你這鬼傢伙，不然要你的狗命！」這位武士怒吼道，猛撲過去，跑堂的驚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孩子上哪兒去了？」

　　跑堂的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

　　「老爺，您剛離開這地方，就有一個小夥子跑來，說您老爺要那孩子馬上去找您，在南區橋頭。我帶了他進來，他叫醒那孩子，告訴他這消息，那孩子被打擾，嘀咕了幾句，說『這麼早』，這可是他說的，不過還是立即把那身破衣服裹在身上，跟那小夥子走了，只是說您老爺應該親自來的，不該派個陌生人，太沒禮貌──所以……」

　　「所以你是個傻瓜！──傻瓜，好容易上當──真該把你們都吊死！不過也許還沒出什麼事，也許不是有人要害他。我要去找他。快擺好桌子。慢著！被子做得好像有人躺在下面的樣子──難道是碰巧嗎？」

　　「我不知道，老爺。看見那小夥子把被子擺了幾下──就是那個來找那男孩的年輕人。」

　　「罪該萬死！這是故意做出來騙我的──顯然是為了爭取時間。我問你！那年輕人是一個人嗎？」

　　「一個人，老爺。」

　　「沒錯？」

　　「沒錯，老爺。」

　　「你這糊塗傢伙──好好想想吧──別急，夥計。」

　　想了片刻之後，那跑堂的說：

　　「他來的時候，沒人跟他一塊兒；現在我記起當他們倆到了橋上的人群中時，有一個流氓樣的人從附近出來；他正要和他倆走到一塊時……」

　　「怎麼樣？──快說！」亨頓不耐煩地吼道，打斷他的話。

　　「這時候，正好人群把他們圍住了，老板又在叫我，我就沒看見了。老板大發脾氣，因為那個公證官要的烤肉沒人送去。我賭咒發誓，為這事怪我，實在冤枉，就像把罪過栽到一個沒出生的嬰兒身上……」

　　「滾開吧，你這白癡！囉囉唆唆地叫我發瘋！站住！往哪兒跑？再等一下不行嗎？他們是往南區去了嗎？」

　　「正是，老爺──我剛才正說到那份令人生氣的烤肉，為那個怪我，等於怪一個沒出生的嬰兒……」

　　「你還不走！還在囉唆？滾開，不然我掐死你！」跑堂的連忙跑開了。亨頓隨著他出去，超過了他，一步兩個台階地衝下樓去，嘴裡念叨著：「就是那個下賤傢伙，他說那孩子是他的兒子呢。我失去了你，我可憐的、有瘋病的小主人──想起來真叫人傷心──我是這麼喜歡你呢！不，無論如何，我不能失去你！不會的，我要找遍全國，直到我找到你。可憐的孩子，他的早飯還擺在那兒呢──還有我的，可我現在已經不餓了──讓老鼠去吃它吧──快，快！應該趕快！」他快步擠過橋上吵鬧的人群時，好幾次自言自語，並且翻來覆去地想著，似乎這樣想使他感到愉快：「他抱怨我，但是他去了──是的，他去了，因為他以為是邁爾斯．亨頓要他去的，可愛的孩子──他絕不會為別人這樣做的，我深知這一點！」

　　第十四章　「國王駕崩──國王萬歲」

　　同一天快天亮時，湯姆．坎第從不安穩的睡眠中驚醒，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他默默地躺了一陣，想把紛亂的思緒和印象分析一下，從中得出什麼意義來，忽然他用狂喜而又戒備的聲音喊道：

　　「我都明白了，都明白了！謝天謝地，我終於醒過來了！歡樂過來吧！煩惱走開吧！啊，南！貝特！踢開身上的乾草，到我身邊來吧，我要往你們耳朵裡灌一個最荒唐的夢，黑夜的精靈編出來的最讓人吃驚的夢，你們不會相信的……哦，南，我說！貝特！……」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他跟前出現了，一個聲音說道：

　　「陛下有什麼旨意要吩咐？」

　　「旨意？……噢，我真難過，我知道你的聲音！你說──我是誰？」

　　「您？確確實實，昨天晚上您還是威爾斯王子，今天您就是最高貴的陛下，英王愛德華。」

　　湯姆把頭埋在枕頭裡，痛苦地咕嚕道：

　　「唉，原來不是夢呀！去休息吧，好心的人啊──把煩惱留給我自己吧。」

　　湯姆又睡著了，過了一陣，他做了個好夢。他覺得是在夏天，他一個人在叫做好人場的一塊美麗的草場上玩，忽然一個只有一英尺高的小矮人，臉上長著紅色的長鬍子，駝著背，出現在他面前，說：「在那個樹樁邊上挖下去。」湯姆這樣做了，結果找到了十二枚亮晃晃的新便士──這可是驚人的財富！這還不算完，因為那小矮子說：

　　「我認識你。你是個好孩子，應該得到這些；你的苦難即將結束，因為你得到報答的日子已經來了。每天到這兒來挖一次，每次你都可以挖到同樣多的十二枚亮晃晃的新便士。別說出去──要保密。」

　　說完，那小矮子便消失了，湯姆拿著這些錢飛跑回垃圾大院去，心裡想到：「每天晚上我給父親一個便士，他會以為我是討來的，心裡會歡喜，我就不會再挨打了。教我的神父是個好人，每星期我要給他一個便士；其他四個給母親、南和貝特。我們不會再餓肚子，穿破衣服，不會再擔驚發愁、吃苦受罪了。」

　　他在夢中氣喘吁吁地回到骯髒的家中，可是眼睛裡卻是一團高興；他把四個便士扔到母親懷裡，叫道：

　　「這是你的！──全是給你的！──給你和南和貝特──全是老實得來的，不是討來、偷來的！」

　　高興而又驚訝的母親把他摟在懷裡喊道：

　　「天不早了──陛下您是否起床？」

　　噢，這可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好夢被打破──他醒了。

　　他睜開眼睛──衣著華麗的總御寢官正跪在床前。那個騙人的夢所帶給他的快樂消失了──可憐的孩子明白了他仍是個俘虜和國王。屋內站滿大臣，都披著紫色斗篷──這是喪服的顏色，和國王的近侍。湯姆在床上坐起，從那濃密的絲綢帳子裡凝視著這些衣著華麗的人。

　　穿衣這件重要的事開始了，穿衣的過程中，一個接一個的大臣跪倒在地，向國王行禮並對他失去父王的重大不幸表示哀悼。開始是大侍從官拿起一件襯衫，傳給總內侍，他又傳給次御寢官，他又傳給溫莎御園總管，他又傳給三級侍衛官，他又傳給蘭開斯特公爵領地王室大臣，他又傳給御服總管，他又傳給紋章局長，他又傳給倫敦塔典獄官，他又傳給皇家事務總管，他又傳給世襲大司巾，他又傳給英國海軍大臣，他又傳給坎特伯雷大主教，他又傳給總御寢官，他這才把這件七傳八傳，居然傳到他手裡的襯衫給湯姆穿上。可憐的、莫名其妙的小夥子，他想到救火時傳遞水桶的場面上去了。

　　每件服裝都要經過這麼一番緩慢而又莊嚴的程序；最後湯姆厭倦了這種儀式，以至於當他終於看到那件絲質長褲開始順著那一條長線傳來，知道這件事要完了，心頭便如釋重負。但他高興得太早了。總御寢官接過這條褲子正打算往湯姆的腿上套，突然臉色一紅，忙不迭地將這東西塞回坎特伯雷大主教手中，臉色驚惶地輕聲說：「瞧，我的天！」──他指著與褲子相連的什麼東西。大主教臉色蒼白，一會又紅了，把褲子傳給海軍大臣，耳語道：「瞧，我的天！」海軍大臣又傳給世襲大司巾，用僅有的一絲氣息說：「瞧，我的天！」褲子順著那條線往回傳，經過剛才提到的那些人的手，每個人都惶然不安地說一聲：「瞧！瞧！」──一直傳到大侍從官手裡，他白著臉瞧了一陣，看到底是什麼引起剛才這一陣騷亂，然後啞著嗓子低聲說：「該死，褲腳的花邊上少了一個穗子！──把御褲保管官送到塔裡去！」說完，他靠在總內侍肩頭，恢復嚇飛了的精力，等著一條穗子完好無缺的新褲子被送來。

　　但是一切事情總有個完，所以湯姆終於穿戴完畢，可以起床了。專門的官給他倒水，專門的官給他洗臉，專門的官拿著毛巾站在旁邊，後來湯姆總算平安通過了盥洗階段，準備接受御理髮師的服務了。等他最後經過這個大師的打扮，真成了一位優雅超群的角色，像個姑娘那麼可愛，上身披著紫緞斗篷，下身穿紫緞大腳短褲，頭上戴著插紫色翎毛的帽子。這時他姿態端莊地穿過一群畢恭畢敬的大臣，向早餐室走去。他走過時，這些人向後退去，給他讓路，還跪倒在地。

　　早餐之後，他們又按照帝王的儀式，引他去坐朝的殿中，那是他處理國家大事之處，一路上大臣們和五十個手持金色戰斧的侍衛圍繞著他。他的「舅父」赫特福德伯爵站在寶座一旁，準備以賢明的見解助皇上思考。

　　被已故國王指定為遺囑執行人的那些顯赫人物來了，請湯姆欽准他們的幾項議案──這只是形式，但又不完全是形式，因為現在還沒有攝政王。坎特伯雷大主教報告了遺囑執行委員會所擬的命令，是關於已故國王陛下治喪事宜的。最後唸的是執行委員的簽名：坎特伯雷大主教；英國大法官；威廉．聖約翰勳爵；約翰．羅素勳爵；愛德華．赫特福德伯爵；約翰．利塞爾子爵；達拉謨主教庫斯柏特……

　　湯姆沒有聽──這份文件靠前面有一句話使他難以理解。這時他轉向赫特福德伯爵低聲說：

　　「他說葬禮定在哪一天？」

　　「下個月十六號，陛下。」

　　「荒唐之見。他能經得起這麼長時間嗎？」

　　可憐的孩子，他對皇家的習俗還很陌生；他看慣了垃圾大院那些可憐的死者被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很快打掃出去。不過，赫特福德伯爵說了一兩句話，使他定了神。

　　一位國務大臣遞上委員會擬的一道命令，定於第二天上午十一時接見各國大使，望國王欽准。湯姆詢問地向赫特福德伯爵轉過身去，赫特福德伯爵低聲說：

　　「陛下應表示同意。他們是為了您和英國遭受了那麼重大的不幸，替自己的君主專程來表示哀悼的。」

　　湯姆按他說的做了。另一位大臣開始宣讀關於先王王室的開支報告，在過去六個月中已達到二萬八千鎊──這個數字太大了，湯姆．坎第不禁喘息起來；聽到這筆錢中有兩萬鎊是賒欠的，他又喘起來；後來又聽說皇庫幾乎空了，因為發不出工錢，他那一千二百名僕役度日維艱，他又喘起來。湯姆焦急地說：

　　「我們顯然快要窮得叮噹響了。我們應該搬到小些的房裡去住，解雇那些僕役，他們毫無用處，只是耽擱時間，他們做的事只是給人添麻煩，令人精神上難受，心中感到恥辱，這樣的方式對誰也沒好處，除非是個木頭人，沒有腦子，沒有手，什麼也不會做。我記得河那邊有一所小房子，靠近魚市，離畢林斯門不遠……」

　　湯姆的手臂被使勁按了一下，以制止他說這種蠢話，他的臉紅了；但是沒有人露出任何表情說明他們注意了他這番奇談怪論。

　　又有一位大臣報告說，先王在遺囑中決定授赫特福德伯爵以公爵銜，並將其弟托馬斯．賽莫爾爵士晉升為侯爵，赫特福德之子升為伯爵，此外還對國王的其他大臣予以類似的晉升，因此該委員會決議在二月十六日開會，對這些恩賜加以宣布和確認；另外，由於先王未以書面形式賜給受封人相應的采邑，使他們可以應付新爵位的開支，而委員會又深知他對此事的旨意，因此認為應該賜給賽莫爾「地租為五百鎊的土地」，賜給赫特福德之子「地租為八百鎊的土地，今後如有主教領地充公，再撥給他地租為三百鎊的土地」，──新王陛下也是同意的。【註：參見休謨《英國史》。】

　　湯姆正想說幾句，表示應該先清償先王的債務，而不應該先把他的錢都胡亂花光。可是考慮周到的赫特福德又及時地按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魯莽。於是他便欽准了，嘴裡雖然不說，心裡還是不踏實。他坐在那兒，想著自己現在做出那些奇特的、了不起的大事是多麼容易時，腦中閃過一個愉快的念頭：為什麼不封他的母親為垃圾大院女公爵，並賜給她一份領地呢？但是一陣悲觀的想法立即把這念頭掃除了；他只是名義上的國王，這些嚴肅老練的大貴族是他的主人；對他們來說，他母親只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小孩子頭腦中幻想的人物；要是他們聽到他說出這個計劃，絕對不會相信，只會去請醫生來。

　　這枯燥的過程還在繼續。大臣們唸了請願書，宣言，特許狀，以及各式各樣冗長、重複、使人厭倦的公務文件；最後湯姆難受地嘆了口氣，自語道：「我到底犯了什麼過錯，上帝竟然使我離開田野、新鮮空氣和太陽，把我關在這兒，讓我做國王，受這些罪啊？」隨後他那昏沉沉的腦袋點了幾下，便倒在肩膀上了；於是帝國大事就因為缺少這個威嚴的工具來行使批准的權力而中止了。熟睡的孩子周圍一片寂靜，國家的聖賢也只好中止他們的深謀遠慮了。

　　上午，經過監護人赫特福德和聖約翰的允許，湯姆和伊麗莎白公主和小公主簡．格雷一道快活地玩了一個鐘頭。不過，兩位公主的心情都因為那重大的王室不幸的打擊而有些壓抑，她們要走時，他的「姐姐」──後來歷史上的「血腥的瑪麗」──態度嚴肅地謁見了他，使他頗為不快，在他看來這次謁見只有一個好處，就是簡短。他獨自待了一會兒，然後有個大約十二歲的瘦男孩被引到他面前，他穿的衣服除了雪白的皺領和手腕上的花邊外，全是黑色的──緊身衣、褲子等等都是的。他的肩上有一個紫緞帶打的結，除此而外再沒有其他服喪的標誌。他沒戴帽子，低著頭畏縮地走到湯姆面前，單腿跪地。湯姆坐在那兒，認真地看了他好一陣，說：

　　「起來，孩子。你是誰？來做什麼？」

　　那孩子站起來，文雅自如地站在一旁，但是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他說：

　　「您一定還記得我，陛下。我是您的代鞭童。」

　　「我的代鞭童？」

　　「正是，陛下。我是漢弗萊……漢弗萊．馬洛。」

　　湯姆覺得他的監護人應該先給他講一下這孩子的情況的。現在的情況不好辦。他該怎麼辦呢？──假裝認識這孩子，可又怕在說話中露出馬腳。說明他以前從未聽說過他嗎？不行，這可不行。忽然他想到一個使他安心的辦法：像這樣的意外事情看來是會多次發生的，而赫特福德和聖約翰是遺囑執行委員會的成員，難保有些事會要他們常常離開他；因此如果他能夠想辦法來自己應付這樣的意外情況，恐怕要好些。是的，那是個聰明路子──他可以在這孩子身上試一試，看能取得什麼樣的效果。於是他做出迷惑的樣子，摸著腦門，然後說：

　　「現在我好像有些記起你來了──可是我得了這病，腦子不行了，有點模糊……」

　　「噢，我可憐的主人！」代鞭童激動地叫起來；接著他又自語道：「他們說得不錯──他的腦子不行了──噢，可憐的人！可是我真糊塗，怎麼會搞忘了！他們說過，誰也不許流露看出國王有毛病的神情。」

　　「不知怎麼搞的，近來我的記憶老跟我開玩笑。」湯姆說，「不過不必介意──很快會好的──提一點線索往往可以使我想起忘記的人和事來（而且不僅如此，連我從沒聽說過的也能想起來的──這孩子一會兒就會明白的）。說說你是幹什麼的吧。」

　　「我的差使極為輕微，不過陛下要是願意聽，我就說一下。兩天前，陛下學希臘語時錯了三次──是上早課的時候──您還記得嗎？」

　　「記……得，我想是的（這不算什麼大謊話，要是我學過希臘語，恐怕不止弄錯三次，而是四十次哩）。是的，現在我想起來了──接著講。」

　　「太傅說陛下學得一塌糊塗，大為生氣，說要為此狠狠地抽我一頓才行──還有……」

　　「抽你？」湯姆說，大為驚訝，「是我的過錯，他為什麼要抽你呢？」

　　「啊，陛下您又忘記了。每當您功課沒學好的時候，他總是打我的呀。」

　　「對，對──我忘了。你悄悄地教我──要是我沒學好，他就說你沒盡力，於是……」

　　「噢，陛下，這是哪裡來的話？我是您最低微的僕人，怎麼能教您呢？」

　　「那你怎麼有過錯呢？這是個什麼謎呀？難道我真的瘋了，不然是你瘋了？你給我解釋吧。」

　　「可是，陛下，這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呀。威爾斯王子殿下的御體是誰也不敢打的，所以如果殿下有了過錯，就由我來受罰；這是沒錯的，因為那是我的職責，我就靠它過活。」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二世小時曾有代鞭童，當他們功課有誤時，由代鞭童代其受罰。

　　湯姆瞪著那安靜的孩子，心裡想：「哦，這倒是個稀罕事──一門奇特古怪的行業；我很奇怪，他們為什麼不雇一個孩子，在我梳頭和穿衣時代替我呢──要是那樣就好了！──要是他們肯這樣，我情願自己挨鞭子，還要感謝這種調換。」於是他大聲說：

　　「太傅說要抽你一頓，他抽了嗎，可憐的朋友？」

　　「沒有，陛下，本來是定在今天抽的，但恐怕會取消了，因為現在是哀悼期間，做這樣的事不合適；我不確定，所以大膽來此，把陛下答應為我說情的事向您提醒一下……」

　　「跟太傅說免了你這頓鞭子？」

　　「啊，您還記得！」

　　「我的記性變好了，你也看得出來。放心──你的背不會挨鞭子的──我可以擔保。」

　　「啊，多謝了，我的好陛下！」那孩子叫道，又單腿跪下。

　　「也許我已經夠大膽了，不過……」

　　看見小師傅漢弗萊有些猶豫，湯姆鼓勵他接著說下去，說他「心情正好，樂於施恩」。

　　「好，我就說出來，因為它埋在我心底。您現在已經不再是威爾斯王子，而是國王了，您可以任意頒發諭旨，誰也不會說個不字，因此看來您不會再為那些枯燥的學習而煩惱，您會燒了書本，把精力轉到不那麼令人煩惱的事情上去。那一來我就完了，還有我那些無依無靠的姐妹！」

　　「完了？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背就是我的飯碗，仁慈的陛下！要是它閒著，我可要餓肚子了。如果您不學習了，我的位置也就保不住了，因為您不再需要代鞭童了。千萬別趕我走！」

　　湯姆被這孩子的可憐的心事觸動了。他以帝王的慷慨說道：

　　「不要再擔心了，孩子。你的位置將永遠由你和你的後代保持。」然後他用劍面輕輕拍了一下這孩子的肩膀，宣布道，「起來，漢弗萊．馬洛，英國王室的世襲代鞭童！不要悲傷──我要再撿起書本，並且故意學得很糟，讓你的工作大大增加，這樣他們就得給你再加兩倍的工錢了。」

　　滿心感激的漢弗萊熱情地答道：

　　「謝謝，啊，最高貴的主人，您的浩蕩皇恩實在大大超出我那些最狂放的美夢。現在我可以一輩子快樂了，馬洛家的子孫也會快樂了。」

　　湯姆是很聰明的，他感到這孩子會對他很有用。他鼓勵漢弗萊講話，而他也樂意說。他很高興地相信他是在幫助湯姆「治病」；因為每當他向湯姆那受傷的腦子說起他在皇家書房和宮內其他地方所經歷的細節時，他都注意到湯姆這時便能夠相當清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了。一個小時後，湯姆發現自己得到了許多關於宮廷人物和事情的知識；因此他決定每天要從這個來源得到一些教益，為此他頒諭，漢弗萊每次進宮時，只要英王沒有接見別人，就可以讓他到國王的私室來。

　　漢弗萊剛離去不久，赫特福德伯爵就帶著新的麻煩來了。他說遺囑執行委員會擔心有些關於國王生病的誇大其詞的流言洩漏出去，甚至傳到外國去，認為過一兩天讓國王公開進膳禮是明智的、最好的辦法──他那健康的神情，充滿活力的步伐，再加上刻意保持的泰然舉止和文雅的風度，一定會比其他任何辦法都更能穩定人心──哪怕有什麼不利的流言已經傳了出去。

　　然後伯爵十分巧妙地指導湯姆，他困難地假裝說「提醒」一些他已經知道的事情，把他在這個盛大場合上應該遵守的禮儀教給他。使他大為寬懷的是，在這方面湯姆幾乎不需要什麼幫助──他在這方面已經利用了漢弗萊，因為漢弗萊曾告訴他從流傳迅速的宮內傳聞得來的消息：數日內他要當眾進膳。不過這件事湯姆並沒有告訴別人。

　　看到皇上的記憶力大為好轉，伯爵就用表面隨便的態度，大膽地進行了幾次試驗，看他的記憶力到底好到什麼程度了。

　　結果是，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其實都是漢弗萊提到過的──很有些令人滿意的地方。總的說來，伯爵很是高興，深受鼓舞，因此他滿懷希望地說起來：

　　「現在我相信。陛下只要再努力思索一下，一定可以解開丟失大國璽之謎──這件事在昨天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已經不那麼要緊了，因為它的時效已經隨著先王的生命而終結了。陛下是否試記一下？」

　　湯姆茫然無措──他從來不知道大國璽是什麼東西。他猶豫片刻之後，天真地抬起頭來問道：

　　「它是什麼樣子的，伯爵？」

　　伯爵吃了一驚，但別人幾乎察覺不到，他低聲自語道：「唉，他的腦子又不好用了！──要是再讓他去想那些事是不明智的。」──於是他趕快把談話轉到別的方面去，希望盡快把這倒楣的國璽之事清除出湯姆的腦子──這個目的很容易地達到了。

　　第十五章　湯姆做國王

　　第二天各國大使來了，帶著大隊衣著華麗的隨從；湯姆坐在寶座上，氣派端莊地接見了他們。開始，這輝煌的場面使他目不暇接，心情歡娛，但是接見時間太久而又枯燥，致詞也大半相同──開始聽起來有趣，漸漸便令人厭倦，使他想回家。湯姆不時說些赫特福德教他的話，並盡量使自己做得令人滿意，但這種事他卻不習慣，表情不自然，只能做到差強人意。看上去他很像個國王，可是卻不大具備國王的感覺。儀式結束時，他才開心起來。

　　那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浪費」了──他心裡這麼想──做的都是國王應做的苦事。連那用來從事符合國王身分的消遣和娛樂的兩個小時，他也覺得是種負擔，沒什麼意思，因為那些遊戲有許多限制和禮節的規矩。不過，他跟代鞭童單獨待了一個鐘頭，他認為這是純賺的事兒，既得到了娛樂，又得到了他所需要的知識。

　　湯姆做國王的第三天和前兩天差不多，但在一個方面他是輕鬆一些了──他不像剛開始那樣不安了，他已經有一點習慣於這個環境了；捆在身上的鎖鏈仍然磨得他痛，但並非每時每刻都這樣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覺得有那些大人物那麼恭敬地在他跟前也不那麼使他感到難過和窘迫了。

　　要不是有一件事使他害怕，他就會不那麼難受地等待第四天的到來了──第四天是他開始當眾進膳的一天。按計劃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因為那一天他將主持一次會議，會上將要聽取他的意見和命令，確定對全球遠近各國應執行什麼樣的政策。那一天，赫特福德還要正式被選為攝政王，還有些重要的事情也定在第四天做，但在湯姆看來，和當眾進膳相比，這些都算不了什麼。他獨自一人吃飯，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無數張嘴悄聲評論他的表現──要是他不幸犯了錯誤，也會受到議論，實在是難以忍受的折磨。

　　然而，什麼也無法阻止第四天的到來，於是它就來了。

　　這一天，可憐的湯姆無精打采，心不在焉；這種情緒在繼續，他卻擺脫不了。上午，日常公事從他手裡緩緩經過，使他厭煩。他再次感到做俘虜的感覺壓在心上。

　　快到中午時，他在一間大朝見室裡跟赫特福德伯爵說話，按慣例等待著許多重要官員和大臣們預定要舉行朝拜的重大時刻。

　　過了一會兒，湯姆走到窗前，對王宮大門外那條大路上的情況很感興趣，那裡人來人往、生意盎然──他不是悶得無聊才感興趣的，他渴望著親身投入那裡的喧鬧與自由中去──他看到一群哄亂吵鬧的人從大路上由遠處過來，那是一群地位最低，最為貧窮的男人、女人和兒童。

　　「但願我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大聲說道，對這樣的事充滿了孩子的好奇心。

　　「您是國王！」伯爵恭敬而又認真地說，「陛下是否讓我去執行？」

　　「啊，好的，快去！我很高興，就這樣！」湯姆興奮地叫道，又很為滿意地自語道，「說真的，當國王也不全是單調無味的──也有它的價值和方便。」

　　伯爵叫來一個侍童，派他去衛隊長那兒傳命：

　　「皇上有旨，攔住那一群人，問他們在幹什麼？」

　　片刻之後，一大隊皇家衛兵穿著亮晃晃的鋼盔甲，從大門裡出去，橫列在馬路上，攔住了那一大群人的去路。一位信使回來報告說，那群人是跟著去看一個男人、一個婦女和一個小姑娘被處死刑的，他們犯了破壞治安和損壞王國尊嚴的罪。

　　死刑──而且是酷刑──加於這些不幸的可憐人身上。這想法使湯姆心如刀絞，同情之心支配了他，使他顧不得考慮別的；他沒有想到他們觸犯了法律，沒有想到這三個罪犯對他們的受害者所造成的痛苦與損失，他只想到絞架和死刑犯的悲慘命運。他的關心甚至使他一時忘記了自己只是個假國王，並非真正的國王；他還沒有意識到便脫口而出地命令道：

　　「把他們帶到這兒來！」

　　接著他滿臉通紅，一句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看到他的命令並沒有使伯爵或侍童感到驚訝，便把這句話壓了下去。那侍童帶著理所當然的態度，深鞠一躬，然後退出房間，傳達旨意去了。湯姆大為自豪，對做國王的差使所換來的好處又有了新的體會。他心想：「過去我讀老神父的故事書時，就想像自己是個君王，可以向所有的人發號施令，說『做這個，做那個』，無人敢違抗我的意志，現在我的感覺正是那樣啊。」

　　這時有幾扇門打開了；一個又一個高貴的頭銜被通報了，隨後擁有這些頭銜的人進來了，一半場地很快就被服裝華麗的高貴人物擠滿了。可是湯姆卻幾乎不曾注意到有這些人在場，他的注意力早已被那另一件更有趣的事吸引了。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寶座上，帶著不耐煩的期待神色盯著門；在場的人看到這情況，便不去打擾他，隨意交談起來，有的談國家大事，有的談宮廷瑣事。

　　過了一會兒，就聽到軍人的整齊步伐，在一名副執法官和一小隊皇家衛隊的監護下，犯人被帶到國王面前。那文官向湯姆跪拜之後站立一旁，三個死刑犯也跪下來，並且一直跪著；衛隊在湯姆背後站定。湯姆好奇地掃視了一下罪犯。那男人的衣服或外表引起他一絲模糊的回憶。「好像我以前見過這個人……可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了。」──湯姆想到。這時，那人很快地抬頭一望，又連忙低下頭去，因為他不敢正視威嚴的皇上；可是這一下足以使湯姆看清楚了他的臉。他想到：「現在清楚了，這就是在刮著寒風、冷得要命的元旦那天把賈爾斯．韋特從泰晤士河裡撈出來、救了他的命的那個陌生人──那是件勇敢的好事──可惜他又做了壞事，使自己落到這般悲慘的境地。……我沒有忘記那一天，甚至那個小時；因為一小時後，正敲十一點時，我被奶奶狠揍了一頓，她打我打得格外厲害，所以在那之前或之後的事情和它相比，都像是慈愛的撫摸和擁抱。」

　　於是湯姆命令先把那婦女和姑娘暫時帶出去一會兒，然後對那副執法官說：

　　「請問，這人犯了什麼罪？」

　　「稟告陛下，他用毒藥毒死了一個人。」

　　湯姆對這犯人的同情，以及對他勇敢地救起一個溺水男孩的敬佩，使他受了十分沉重的一擊。

　　「已經證明是他幹的了嗎？」他問。

　　「十分清楚，陛下。」

　　湯姆嘆了口氣，說：

　　「帶他走吧──他應該死。可惜呀，因為他有一顆勇敢的心──不──不，我是說看上去好像這樣！」

　　那犯人突然用力地把兩手交合在一起，絕望地擰著，同時用繼續害怕的聲音向「國王」哀求道：

　　「啊，國王陛下，要是您能可憐受難的人，那也請可憐我吧！我是無辜的──指控我的罪根本就是證據不足的──但我說的不是這個，判決對我不利，那也許無法更改了；但在我這絕望處境之中，我還要求您開恩，因為我的死法是我無法忍受的。開恩吧，開恩吧，國王陛下！請您可憐可憐我，滿足我的請求──下令將我絞死吧！」

　　湯姆大為驚訝。他不曾料到會是這樣。

　　「天哪，多奇怪的請求！難道這不是給你判的刑嗎？」

　　「啊，仁慈的陛下，不是的！他們判處把我活活煮死！」

　　這句話太可怕了，差點把湯姆嚇得從寶座上跳起來。他一定下神來就喊道：

　　「你的請求可以滿足，可憐的人！即使你毒死了一百個人，也不該受這樣可怕的死刑。」

　　犯人磕頭，臉一直碰到地上，滔滔不絕地說起感恩的話來──結尾是：

　　「萬一您遭遇不幸──上帝不允許這樣！──您今日對我的恩典也會被人記住，受到好報的！」

　　湯姆轉向赫特福德伯爵說：

　　「伯爵，給這人判這樣的酷刑，能使人相信它有法律根據嗎？」

　　「法律是這樣的，陛下，對放毒犯是這樣的。在德國，造偽幣的人被判在油鍋裡炸死──不是一下子拋進去，而是用繩子捆著，慢慢放進去，先炸腳，再腿，再……」【註：據哈蒙德．特朗布爾博士《真偽酷刑錄》，亨利八世統治時，據國會所訂之法律，有些犯人被判煮死。在後任國王的統治期內，這項法令被廢除了。】在德國，直到十七世紀，這種可怕的刑罰還對造偽幣者和其他偽造犯應用。「水邊詩人」泰勒曾描寫過他於一六一六年在漢堡親見的一次行刑。那次對一位造偽幣者的判決是將其「在油裡炸死：不是一下子全部拋進鍋裡，而是用繩子綁在腋下，用滑輪吊著慢慢放下去；先是腳，再是腿，就這樣活生生地把他的肉從骨頭上炸掉」。

　　「噢，請你不要講下去了，伯爵，我受不了！」湯姆叫道，用手捂住眼睛以遮住那可怕的場面，「我請你，好伯爵，下令改變這條法律──啊，再不要讓可憐的百姓受這種折磨吧。」

　　伯爵的臉上露出極為喜悅的表情，因為他也是個慈悲寬厚的人【註：據休謨《英國史》，這位年輕的國王對他的舅父有十分親密的感情，總的說來，這位舅父是個和善正直的人。】，他雖因愛擺架子而有些引人反感，卻因為這次會議所通過的法律而應大受讚揚，以前的嚴苛法令被大大減輕，憲法的獨立也有了一定的保障。對叛國罪的解釋超出了愛德華三世在位第二十五年的法令的一切內容都被取消了；前王統治時所有擴大重罪範圍的法律，以及所有懲治異教的法律及「六條法」，也都被取消了。人們說過的話超出一個月的範圍，就不得被用來起訴。由此，英國有史以來所通過的若干最嚴酷的法律都被取消了；自此，人民才看到一線人權與宗教自由的曙光。還有一種可以摧毀一切法律的法律也被取消了，即國王聖旨與法令同效的法律。──在那個殘酷時代，這樣的人在他那個階層裡是很少見的。他說：

　　「陛下這句高貴的話便足以把這種刑罰禁止了。歷史將把它歸於您皇家的光榮。」

　　副執法官正要把這犯人帶走，湯姆示意要他等一下，接著他說：

　　「我還要把這事再問清楚些。這人剛才說他的罪證據不足，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陛下容稟，審訊時確認，這人走進艾林頓小村的一座房子，那裡躺著一個病人──三個證人說是在上午十點的時候，兩個說是遲九分鐘──當時那病人是一個人在睡覺──這人進去不久就出來走了。病人不到一小時便死了，死前抽搐。嘔吐，痛苦萬狀。」

　　「有人看見下毒嗎？找到毒藥沒有？」

　　「啊，沒有，陛下。」

　　「那麼，是怎麼知道下了毒呢？」

　　「敬稟陛下，醫生證明這種症狀而死的人一定是被毒死的。」

　　這是有力的證據，在那個簡單的時代就是這樣。湯姆認識到這個證據的重要，說：

　　「醫生是內行的──大概他們是對的。看來這案子對這可憐的人不利。」

　　「但不止這些，陛下，還有更壞的呢。許多人作證說，有一個巫婆，她離開村子後，不曉得到哪兒去了，她曾悄悄對他們預言說，病人將會被毒死──而且是由一個陌生人下毒──那陌生人頭髮是棕色的，穿著一般的舊衣服；顯然這人與捉人的榜文上說的是相符的。陛下，這事既是有過預言，自是可信的，請您承認它是有力的證據。」

　　在那個迷信的時代，這是極為有力的理由。湯姆覺得這事已定，如果認為證據還有價值，那麼這可憐人的罪行已經證明了。但他還是給那犯人一個機會，對他說：

　　「你要是有什麼為自己辯護的，就說出來。」

　　「我舉不出有利的證據，陛下。我是無辜的，但我無法證明。我沒有朋友，不然我可以表明那一天我不在艾林頓，我也可以表明在他們說的那個時刻，我遠在三英里之外，在華賓老碼頭呢；還有，陛下，我還可以表明，在他們說我害人的時候，我正在救人呢。一個溺水的男孩……」

　　「好了！執法官，告訴我這是哪一天的事！」

　　「陛下聖明，那是元旦上午十點鐘，或是再遲幾分鐘……」

　　「把犯人放了──這是國王的旨意！」

　　他脫口說了這句不合國王身分的話，臉又紅了，為了盡量掩飾這個不當之處，他又說：

　　「光憑這種不實的、草率的證據就處一個人絞刑，真是令我氣憤！」

　　人群中傳過一陣低低的表示佩服的議論。人們佩服的不是湯姆下的命令，他赦免了一個定了罪的放毒犯，沒有幾個人覺得應該承認它的正確性，也不會佩服他這一行為──不，人們佩服的是湯姆所表現的智慧與精神。有幾句低語這麼說：

　　「國王並沒有瘋──他的理智是健全的。」

　　「他提的問題是多麼恰當啊──他這麼果斷地處理這件事，正符合他本來的天性！」

　　「謝天謝地，他的瘋病好了！這不是病人，而是國王。他行事真像他的父親。」

　　空中滿是讚美之聲，自然有幾句飄到了湯姆耳中。這使他大為輕鬆，也使他備感歡欣。

　　不過，少年的好奇心很快就蓋住了這些快意的想法和感覺；他很想知道那婦女和小姑娘到底犯了什麼可怕的罪行；因此，按照他的命令，兩個嚇壞了的、抽抽泣泣的小人物被帶了進來。

　　「這兩個人幹了什麼？」他問執法官。

　　「敬稟陛下，她們被指控犯了邪惡之罪，而且證據確鑿，因此法官依法判處她們絞刑。她們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這便是她們的罪。」

　　湯姆打了個冷戰。有人曾教他要憎恨犯了這種邪惡之罪的人。但他仍不打算放過滿足好奇心的快樂，於是他問：

　　「她們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做這事的？」

　　「十二月的一個半夜裡──在一所破教堂裡，陛下。」

　　湯姆又打了個冷戰。

　　「都有誰在場？」

　　「就這兩個，陛下……還有『那一個』【註：指魔鬼。】」

　　「她們承認了嗎？」

　　「沒有，陛下──她們否認做過。」

　　「那麼，你說說，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有幾個證人看見她們到那兒去了，陛下，便產生了懷疑，後來的事更證實了這種懷疑。特別是，她們用這樣得來的魔力引發了一場暴風雨，把那一帶全部毀壞了。有大約四十個證人能證明這場暴風雨；其實證人能有一千個，因為大家都受了害，都應該記得它。」

　　「這確實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湯姆把這樁邪惡的罪行在腦子裡來回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問：

　　「那暴風雨也損壞了這婦女的家嗎？」

　　人群中幾位年長的大臣直點頭，承認這問題問得聰明。可是那副執法官卻沒有看出這問題的深遠含義；他只是簡單地答道：

　　「陛下，確實如此，這是應該的，大家都這麼說。她的屋子被大風刮跑了，弄得她自己和孩子都沒地方住。」

　　「我看她給自己造成這麼大的損失，這魔力的代價也夠昂貴的了。即使她為獲得魔力付了一個銅板，她也是上當了；而她付出的是自己的靈魂，還有她孩子的靈魂，這說明她肯定是瘋了；如果她瘋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因此也就無罪。」

　　年長的大臣們再次點頭，承認湯姆的智慧，有個人低聲說道：「要是像傳言那樣說的，國王是個瘋子，那要是上帝開恩，使我所知道的某些人也染上他這瘋病，反而可以使他們的腦子更好用些呢。」

　　「這孩子多大了？」湯姆問。

　　「九歲了，陛下。」

　　「法官，根據英國法律，一個孩子能夠訂立契約出賣自己嗎？」湯姆轉向一位有知識的法官問道。

　　「法律不允許一個孩子決定或參與重要事情，陛下，法律認為他幼稚的智力不足以對付成人的智力和詭計。魔鬼如果願意，而那孩子又同意，他可以買一個孩子，但是英國人不行──對英國人來說，這樣的契約是無效的。」

　　「英國的法律不讓英國人有這種權利，反倒讓魔鬼有這種權利，這好像太粗魯了，不合基督教教義，太欠考慮了！」湯姆真誠地叫道。

　　對這件事的新觀點引起了許多微笑，被許多人記在腦中準備在宮內傳播，證明湯姆不但在精神上有了改善，還有創見。

　　年長的犯人已停止哭泣，懷著興奮的心情和滋生的希望感興趣地聽著湯姆的話。湯姆注意這一點，這使他強烈地同情這個處在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之中的女人。隨後他問：

　　「她們是怎麼引起暴風雨的？」

　　「陛下，她們是靠脫下長襪。」

　　這使湯姆很驚訝，同時也使他的好奇心更加強烈。他迫切地說：

　　「太奇怪了！這辦法隨時能產生這麼可怕的後果嗎？」

　　「隨時都能的，陛下──起碼當這女人希望這樣，並唸出必要的咒語，無論是在心裡還是在嘴裡唸都一樣。」

　　湯姆轉向那女人，熱切地說：

　　「施展你的魔力吧──我願意看到一場暴風雨！」

　　那群迷信的人一下子臉色蒼白，都想離開這地方，只是沒有說出來──這些對湯姆沒有絲毫作用，他只想看到預期的災難，別的都不關心。看到那女人臉上驚惶的表情，他又激動地說：

　　「別怕──恕你無罪。而且──你將被釋放──誰也不許動你。施展你的魔力吧。」

　　「啊，國王陛下，我沒有魔力──我是冤枉的。」

　　「你還是害怕。放寬心吧，你不會受傷害的。製造一場暴風雨吧──很小的暴風雨也行──我並不要求有害的大暴風雨，正相反──只要你做了，就饒你的命──你可以獲得自由，可以帶著你的孩子，這是國王的特赦，全國都不會有人敢傷害或欺負你。」

　　那女人俯伏在地，哭著說她沒有魔力來創造這個奇蹟，不然的話，只要服從國王的吩咐，就可以得到這麼巨大的恩典，哪怕是只贏回孩子的生命，而失去自己的生命，她也會樂意做的呢。

　　湯姆再三催促──那女人仍是這麼說。最後他說：

　　「我想這女人說的是實話。要是我的母親處在她的地位，而且有魔鬼的本事，她會毫不遲疑地喚來暴風雨，讓全國都遭殃，只要這樣做可以挽救我即將失去的生命！由此可見，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你自由了，太太──你和孩子都自由了──我確實認為你們是無罪的。現在你們不用害怕了，你們已經被赦免了──把襪子脫掉吧！──要是你們能給我製造一場暴風雨，我就使你們富裕！」

　　那獲救的婦人感激萬分，便開始遵旨而行。湯姆滿懷希望地看著，又有幾分害怕；朝臣們這時都表現出明顯的不安。

　　那女人脫下了自己的襪子，又脫下小姑娘的襪子，顯然想盡力造成一場地震來報答國王的恩典，可是卻失敗了，徒然令人失望。湯姆嘆了口氣，說：

　　「好人兒，到此為止吧，不必再為難自己了，你的魔力已經離開了你。你安心走吧，任何時候，只要你恢復了魔力，別忘了我，一定要來給我製造一場暴風雨呀。」【註：據哈蒙德．特朗布爾博士《真偽酷刑錄》，一個女人和她的九歲女兒在亨廷頓被絞死，因為她們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脫掉襪子而引起一場風暴！】

　　第十六章　御餐

　　御餐的時刻快到了──但是很奇怪，這念頭並沒有使湯姆感到多大不安，更沒有恐懼。上午的經驗已經奇妙地確立了他的信心；經過四天來的經驗，這可憐的小傢伙對他的新環境要比一個成年人花一個月所能達到的還要熟悉。再沒有更好的例子來說明小孩子適應環境的本領了。

　　趁別人正在幫湯姆做好準備參加這次盛大御餐之時，讓我們這些有條件的人趕到大宴會廳去看看那兒的情況吧。這是個寬敞的大房間，柱子和牆柱是金漆的，牆壁和屋頂畫著壁畫。門口站著高大的衛兵，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穿著鮮豔華麗的服裝，手持長戟。四周一道高高的迴廊，裡面有樂隊，還簇擁著男女市民，穿得絢爛奪目。屋子中間有一個高台，上面擺著湯姆的餐桌。現在還是讓古代的史官來描寫吧：

　　「一位近侍手持權標走進屋來，同來的一位拿著檯布，他們極其恭敬地跪拜三次後，第二個人把檯布鋪在桌上，兩人又跪拜一次，然後退出；隨後又進來兩人，一人仍持權標，另一人拿著一個鹽瓶、一個盤子和麵包，像頭回的那兩個人一樣跪拜之後，他們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又像頭回那兩個人一樣行禮退出；最後進來兩個服飾華麗的貴族，一個拿著一把試味用的刀，他們以虔誠的感恩神氣俯伏行禮之後，走到桌前，用麵包和鹽擦拭桌子，神情謙恭，如國王親在。」【註：參見利．亨特著《京城》，第四百零八頁。】

　　隆重的準備工作就這樣結束了。這時，我們聽到從那有回音的長廊遠遠傳來一陣號聲，還有隱約的喊聲：「給國王讓路！給最聖明的國王陛下讓路！」這些聲音不斷重複著──越來越近──一下子，號聲和喊聲幾乎到了我們面前：「給國王讓路！」這時華麗生輝的行列出現了，他們用整齊的步伐從門口魚貫而入，還是讓史官來描寫吧：

　　「走在前面的是侍從、男爵、伯爵、嘉德勳章爵士，都衣著華麗，不戴帽子；其後是大法官，兩邊各有一個侍從，一個持王節，另一個持御劍，劍尖向上，插在紅色劍鞘裡，鞘上嵌著金色的百合花；再後面便是國王本人──他到時，十二支號和許多鼓一齊奏樂表示歡迎，長廊上的人都在原位起立，呼喊：『上帝保佑國王！』他身後是常侍左右的貴族，左右兩邊是皇家衛隊，就是那五十名御前衛士，都拿著漆金戰斧。」

　　這場面真是歡天喜地、氣勢輝煌。湯姆心情激動，眼裡閃動著快樂的光芒。他舉止優雅，恰如其分，特別是他並沒有刻意做作，就更顯得自然，因為此時他心曠神怡，只顧欣賞那些美景佳音去了──另外，不管是誰，穿上了那麼美麗合體的服裝，而且又比較習慣了，自然不會顯得不好看──特別是他當時並沒有特別注意它們。湯姆記起了所得到的指點，把戴著翎毛帽的頭輕輕一點，表示答禮，還親切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我善良的臣民。」

　　他在桌旁坐下，沒有取下帽子；這樣做時，他沒有絲毫的窘迫；因為在所有的皇家習慣中，戴著帽子吃飯是與坎第家唯一相同的習慣，在這個習慣上，兩家的熟悉程度實在是差不多的。隨侍的隊列分開了，很好看地分成幾組，仍是沒戴帽子。

　　這時，隨著歡樂的音樂，進來了御前侍衛──「他們是英國最高大有力的人，選拔他們時就是按這個標準」──但我們還是讓史官來描寫吧：

　　「御前侍衛進來了，他們沒戴帽子，穿著大紅衣服，背上繡著金玫瑰；他們來來去去，每次都端來一份盛在盤裡的菜餚。這些菜餚按順序由一位近侍接過去，放在桌上，同時試食官把每道菜都分一口給端它來的侍衛吃下，以防有毒。」

　　湯姆舒舒服服地吃著，儘管他意識到有數百雙眼睛盯著他把每一口食物送到嘴裡吃下去；哪怕他吃的是一種致命的炸藥，會把他炸死，血肉四濺，也不會使他們更感興趣吧。他留神不要匆忙，還留神不要自己動手去做任何事情，而是等待相應的官員跪下替他做。他平安度過，毫無錯誤──這是一次完美的、出色的勝利。御餐結束，他在那隊輝煌耀眼的侍從隊列陪同下走出去時，響起嘹亮的號聲、咚咚的鼓聲和雷鳴般的歡呼聲，這歡樂的喧鬧充斥他的耳朵。他覺得當眾進膳可以說是一次艱難的考驗，但是如果經受了這種考驗，就能免去他國王差事中某些更加為難的部分，他情願每天受幾次這樣的考驗。

　　第十七章　糊塗一世

　　邁爾斯．亨頓從橋上往南區那頭趕，睜大眼睛尋他要找的人，希望一下子就趕上他們。不過，他卻大為失望。他東問西問，在南區開頭還有一點線索，追了一段路之後，線索便全無了；他不知道該怎樣繼續尋找。但這一天其餘的時間裡，他還是全力以赴地繼續找著。夜幕降臨時，他雙腿疲軟，目的卻遠未達到；於是他在塔巴客棧吃了晚飯，上床休息，決心第二天早早行動，把全區仔細搜尋一遍。他躺在那兒思索計劃時，很快便這樣推測：如有機會，這孩子定會從那惡棍，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父親手裡逃走；他會回倫敦找以前受過的罪嗎？不會，他會盡量避免再被抓住。那麼，他會怎麼做呢？在遇到邁爾斯．亨頓以前，他在這裡從沒有朋友，也沒有保護人，所以他自然會再去找他的朋友，只有這樣做才不用再回倫敦去冒險。他會去亨頓莊園，他會這樣做的，因為他知道亨頓在回家的路上，可以在那兒找到他。是的，情況很清楚──他不能在南區浪費時間，而應立即穿過肯特郡，去僧人洲，沿途打聽，並在樹林裡尋找。現在我們再回頭講那失蹤的國王吧。

　　客棧跑堂的說在橋上看見那惡棍「正要」加入那年輕人和國王一道，其實並沒有真的和他們一道走，只是緊緊跟隨在他們後面。他一聲不響，左臂用繃帶吊著，左眼上還戴著一個綠色的大眼罩，他步子有些跛，拄著一根橡木棍。那年輕人領著國王七繞八拐地穿過南區，漸漸走到郊外的大路上。

　　國王這時生氣了，說他不肯走了──應該是亨頓來見他，不是他去找亨頓。他不能容忍這樣的怠慢，再也不肯走了。那年輕人說：

　　「你要待在這兒，讓你那受傷的朋友躺在那邊的樹林裡無人過問嗎？那好，就這樣吧。」

　　國王的神色馬上變了。他叫道：

　　「受傷了？誰膽敢如此？先不說這個，引路吧，引路吧！快一點，我說！你腳上灌了鉛嗎？他受傷了，不是嗎？哪怕是公爵的兒子幹下的，他也逃不脫的！」

　　到樹林還有一段路，可是很快就走完了。那年輕人四下張望，看見地上插著一根樹枝，上面繫著一小塊破布條，便引路向林中走去，一路尋找同樣的樹枝，走一陣便會有一根；顯然這些樹枝引他們去要去的地方。不久他們到了一塊空地，那兒有一座燒焦的農舍遺跡，附近有一個快要倒塌的穀倉。四下並無人跡，只是一片寂靜。那年輕人進了穀倉，國王迫切地跟了進去。裡面沒人！國王驚疑地掃了那年輕人一眼，說道：

　　「他在哪兒？」

　　回答他的只是嘲弄的笑聲。國王一下子氣極了；他抓起一根木頭，準備打那年輕人，忽然又聽到一聲嘲笑。這是那個跛腿的惡棍發出的，他一直遠遠地跟著他們。國王轉過身去，氣憤地問：「你是誰？到這兒幹什麼？」

　　「別傻了，」那人說，「安靜點吧，我還沒有化裝得使你連父親都認不出來了吧。」

　　「你不是我父親，我不認識你。我是國王。要是你把我的僕人藏起來了，就給我把他找來，不然你要吃苦頭的。」

　　約翰．坎第用嚴厲、沉穩的聲音答道：

　　「很明顯你是瘋了，我也不願意懲罰你；不過如果你惹火了我，我只能那樣。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也不要緊，因為這兒沒人聽你的，不過你最好還是說話小心點兒，省得咱們換了地方之後又惹出事來。我殺了人，家裡是不能待了──你也不能待在家裡，因為我要你幫忙。我已經改了姓，這樣聰明點，改成了霍布斯──約翰．霍布斯，你就叫傑克──記牢。現在，你快說，你媽在哪兒？你姐姐呢？她們沒到我指定的地點──你知道她們到哪兒去了嗎？」

　　國王冷冷地答道：

　　「不要拿這些莫名其妙的事來煩我。我母親已死，姐姐都在宮中。」

　　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嘲弄地大笑起來，國王簡直要撲過去打他，可是坎第──按他現在的說法，是霍布斯──拉住了他，說：

　　「好了，雨果，別撩他了；他腦子有問題，你的態度讓他心煩。坐下吧，傑克，安靜些，過會兒我給你點東西吃。」

　　霍布斯和雨果小聲交談起來，國王則盡量離他所厭惡的人遠一些。他挪到穀倉盡頭的暗處，發現那兒的地上鋪了一英尺深的乾草。他躺下來，扯了些草當毯子蓋在身上，便沉思起來。他有許多痛苦，但是那些小的幾乎都因為那最大的一件而忘卻了，那就是他失去了父親。對別人而言，亨利八世的名字足以使人顫抖，使人想到一個食人巨妖，鼻子裡噴著毀滅生靈的毒氣，雙手幹的全是帶來災難與死亡的壞事；但對這個孩子來說，這個名字所帶來的卻是快樂的感覺，有這名字的人是那麼溫和慈愛。他想起父親與自己之間一連串親密的往事，深情地體味著，連成線的淚水表明他心中的痛苦是多麼深切真誠。下午的時間漸漸過去，這悲哀的孩子疲倦起來，慢慢平靜而安逸地睡著了。

　　過了相當長時間──他不知道是多久──他掙扎著要醒來，卻只達到半清醒的狀態。他閉著眼睛矇矓地望著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這時他注意到一陣低低的聲音，那是雨點打在屋頂的沉悶聲音。一陣舒適的感覺湧過他的身子，隨後馬上被粗暴地打破了，那是一陣哄笑，既有尖細的聲音，也有粗啞的聲音。這笑聲可惡地將他驚醒，於是他揭開頭上的草去看這吵聲來自何處。他看到的是一幅可怕而又醜陋的情景。在穀倉的另一端，地中間燃著一堆明亮的火，周圍是一群東倒西歪、席地而臥的烏合之眾，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浪者和歹徒，有男有女，被通紅的火光一照，顯得怪誕可怕，是他從未從書上讀到過，也不曾夢到過的。裡面有高大強壯的男子，因風吹日曬而皮膚棕黃，留著長髮，穿著難以言狀的破衣爛衫；還有身材中等的年輕人，相貌野蠻，穿的和前面那些人相似；還有瞎眼的乞丐，眼睛上或是戴著眼罩，或是纏著繃帶；還有瘸子，裝著木腿或是拄著拐杖；還有一個相貌不正的小販，帶著一包東西；另外還有一個磨刀匠，一個補鍋匠，一個帶行醫的理髮匠，都帶著自己的一套傢伙；女人中有些是還沒長成熟的姑娘，有些是成年婦女，有些是滿臉皺紋、形象醜陋的老婦，個個嗓門特大，厚顏無恥，滿嘴髒話，個個渾身骯髒，汙穢不堪；還有三個臉上長瘡的小孩；還有幾條餓得很瘦的劣種狗，脖子上拴著繩子，是用來給瞎子引路的。

　　已是黑夜，這夥人剛剛飽餐了一頓，正準備狂歡。酒罐被傳來傳去地喝著。許多人叫了起來：

　　「唱個歌吧，蝙蝠和獨腳迪克！」

　　瞎子中間有一個站起來，揭去他那本來很好的眼睛上的眼罩，丟開那記錄著他的苦難的紙板，做好了準備。獨腳迪克取下那條麻煩的木腿，用一隻好腿在那位壞蛋同伴旁邊站好，隨後他倆扯著嗓子唱了一首戲謔胡鬧的小曲，每一小節末尾都由全體一道快活地合唱。唱到最後一節時，半醉的人群興奮到了頂點，於是人人都加入進來，又從頭到尾地唱了一遍，發出一陣響亮的邪惡之聲，震動了屋梁。那一段鼓舞人心的歌詞是這樣的：

　　　　再見，咱們的老窩。

　　　　不可忘，前面路途遙遠；

　　　　再見，大地，領結和長眠，

　　　　在樹上，等待著我們。

　　　　夜裡，我們會打秋千，

　　　　在空中，蕩來蕩去；

　　　　破爛，我們會留下，

　　　　分贓的，是冤家對頭。

　　唱完後，大家就說話；他們談話時並不使用歌詞那樣的賊幫黑話，因為他們只是在怕外人聽見的時候才說黑話。從他們的談話看來，「約翰．霍布斯」原來根本不是新入夥的，而是從前曾在幫裡幹過的。大家要他講離開後的經歷，當他說到他「失手」打死了一個人，大家都表示相當滿意；當他說到那人是個神父，於是全體一齊喝采，要他和每個人都喝一杯酒。老相識熱情地歡迎他，新夥伴也以和他握手而驕傲。

　　別人問他「為什麼去了那麼多個月不回來」。他答道：

　　「倫敦要比鄉下好，而且近幾年來還比鄉下安全，因為法律太殘酷，而且執行得很嚴。要是沒出那回事，我還會待下去。我原打算留在那兒，再也不回鄉下了──可是那樁意外的事打破了我的計劃。」

　　他詢問現在幫裡有多少人。名叫「老大」的幫頭答道：

　　「紮紮實實二十五個，爬窗子的，二人轉的，掏兜兒的，調包的，討飯的，連那些零零散散的丫頭婆娘都算上。多半在這兒，其餘的往東邊幹冬天的買賣去了。我們等天亮了也去。」

　　「眾位老實的夥計中間，怎麼沒有肉球啊？他上哪兒去了？」

　　「可憐鬼，他現在啃硫磺去了，那滋味可不好受。今年夏天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和人吵架，被打死了。」

　　「真叫人難過啊！肉球可是個能幹人，又膽大。」

　　「真的，他是這樣的。他的姑娘黑貝茜不跟我們一塊兒，現在往東邊去了；她是個好姑娘，說話做事都很像回事，一個星期裡別人最多看見她喝醉四回。」

　　「她向來挺規矩的──我記得可清楚了──長得漂亮，什麼都行。她娘比她放縱，不那麼規矩；是個愛吵架，壞脾氣的醜婆娘，可是腦子卻比一般女人靈。」

　　「恰好為了這個，她把命都丟了。她會像掌，還會些別的算命的本事，結果落了個巫婆的罪名。法官判她在慢火上烤死。她受死時那勇敢的氣派很讓我有些感動──火舌上升，衝到她臉上，把她那頭稀疏的鬈髮燒著了，在灰白的頭邊噼啪響，可她還一個勁兒地咒罵那些看熱鬧的人──我是說咒罵嗎？──對，咒罵那些人！你就是活上一千年，也聽不著這麼內行的咒罵的。哎，她的本事跟她一塊兒完了。還有些學她的樣兒，可都沒那麼地道，算不上真功夫。」

　　「老大」嘆了口氣，聽者也同情地嘆著氣；一時間這群人都感到沮喪起來，因為就連這種死硬的法外遺民，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的。過相當長的時間，特別是碰上合適的環境，他們也會有片刻的傷感──就像這一次，想到他們中一個既有天賦又有才能的人死了，連接班的也沒有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的。不過，酒巡一遍，這些傷心者又都恢復了精神。

　　「咱們的朋友中還有倒楣的嗎？」霍布斯問道。

　　「有的──有幾個。特別是新入夥的──像那些小莊稼漢，他們的地讓人家奪去做了牧場，走投無路，只得餓肚子。他們去討飯，被捆在馬車後面拿鞭子抽，從褲腰帶以上脫光，直抽得流血；然後被枷上，讓人家扔石頭；他們再去討飯，又被抽鞭子，還割去一隻耳朵；第三次去討飯──可憐鬼呀，他們還有什麼辦法呢？──結果被用燒紅的烙鐵在臉頰上烙上印記，賣為奴隸，他們逃跑，又被抓住，最後被吊死。這是很簡單的故事，我也三言兩語就講完了。別人也有的不那麼倒楣。約克爾，彭史，霍奇，你們站出來──把身上掛的花亮一亮！」

　　他們三個站起來，脫去身上的一部分破衣，把背露出來，那上面橫一道、豎一道的，全是以前挨抽時留下的鞭痕；有一個還撩起頭髮，露出原來有左耳的部位；另一個露出肩膀上的烙印──那是個「遊民」的「遊」字──和一隻殘毀的耳朵；第三個說：

　　「我叫約克爾，以前是農民，家境不錯，有老婆孩子，一家人相親相愛──現在我的情況可不一樣了；老婆孩子都沒了；也許他們上了天堂，也許在……在別的地方──感謝仁慈的上帝，他們不住在英國了！我那善良無辜的老娘靠服侍病人過日子，有一個病人死了，醫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我老娘被當作巫婆燒死了，我的孩子在一旁看著，嚎哭著。英國法律！──起來，都起來，端起杯子！──大家一齊歡呼！──為這仁慈的英國法律乾杯，感謝它把我老娘從英國這地獄中解放了！謝謝，夥計們。多謝。我挨家挨戶討飯──我和老婆──帶著飢餓的孩子──可是在英國挨餓是有罪的──所以他們剝下我們的衣服，用鞭子抽著讓我們在三個鎮子遊街。大家再為仁慈的英國法律乾杯吧！──因為它的鞭子沾滿了我的瑪麗的血，很快就讓她從這個地獄中解脫了。她就躺在那死人崗裡，再也不會受傷害了。還有我的孩子──哼，法律抽著我挨鎮子遊街時，他們就餓死了。喝吧，夥計們──只喝一點兒──為那可憐的孩子，他們可沒幹過什麼壞事啊。我又去討飯──討點麵包皮什麼的，又被上了枷，丟了一隻耳朵──瞧，剩下的一小節在這兒；我再去討飯，結果另一隻耳朵又只剩下一小節了，讓我記著。我還是只好討飯，結果被賣做奴隸──瞧我臉上這些髒東西，要是我洗掉它，你們就會看到一個紅色的『奴』字，是烙上去的！奴隸！你們懂這個詞吧！一個英國奴隸！──就是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我從主人那兒逃走，要是被抓到的話──讓天雷打這該死的法律吧！──我就得上絞架！」這個農民是「提前」受這種法律的苦，國王所痛恨的法律當時還不存在：因為這可怕的法令是在這位小國王自己統治期間出台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沉悶的空中傳來：

　　「你不會的！──從今天起那條法律就廢止了！」

　　大家都轉過頭去，看到小國王奇特的身影快步走過來；等他來到火光之中，可以看清時，大家急不可待地詢問起來：

　　「這是誰？怎麼回事？你是什麼人，小傢伙？」

　　那孩子站在這驚訝、探詢的人群之中，並不慌亂，他用帝王的高貴氣概答道：

　　「我是英國國王愛德華。」

　　一陣狂野的笑聲爆發了，一半是表示嘲笑，一半是為這個絕妙的玩笑而高興。國王卻被刺痛了，他厲聲說：

　　「你們這些不懂禮貌的遊民，國王給你們這麼大的恩典，你們就這樣感謝嗎？」

　　他用氣憤的聲音和激動的手勢又說了些話，卻都淹沒在高聲大笑和嘲諷的喊叫之中了。「約翰．霍布斯」幾次想讓別人聽見他的聲音，最後總算成功了──他說：

　　「夥計們，他是我的兒子，是個夢想家，大傻瓜，十足的瘋子──別理他──他還以為他是國王呢。」

　　「我確實是國王，」愛德華轉向他說，「你早晚會知道的，那時你就活該，你承認殺了人──你要被吊在絞架上。」

　　「你要出賣我！……你？我要是抓住你……」

　　「好了，好了！」魁梧的「老大」說道，他的介入及時地救了國王，另外，他還一拳打倒了霍布斯，「你對國王和老大都不尊敬了嗎？你要是再在我面前這樣無禮，我就親手吊死你。」

　　接著他又對國王說，「孩子，你可不能恐嚇自己的夥伴：你在別處可要千萬留神，別揭自己人的底。你要是樂意瘋，就當你的國王去吧，但不要惹出禍來。拋開你剛才說的稱號吧──那可是叛逆大罪呀；我們雖是壞人，也壞不到哪兒去，可是我們中間並沒有人壞到反叛國王啊；我們對國王可是熱愛的、忠實的。看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吧。好──大家一齊喊：『英王愛德華萬歲！』」

　　「英王愛德華萬歲！」

　　如雷的呼聲從那群各色各樣的人中爆發出來，連那破敗的房屋也震動了。小國王的臉上此刻露出光彩，他略一點頭，簡單而又莊嚴地說：

　　「謝謝你們，我善良的百姓。」

　　這出乎意料的結果又讓大家哄笑不已。等聲音平靜一些之後，「老大」嚴肅而善意地說：

　　「別這樣了，孩子，這可不聰明，也不妥當。要是你一定要開心，那就換一個稱號吧。」

　　一個補鍋匠尖叫著提出建議：

　　「糊塗一世，傻瓜國國王！」

　　這個稱號立刻就被接受了，人人都歡呼響應，響起一陣如雷的喊聲：

　　「傻瓜國國王糊塗一世萬歲！」隨後又是怪叫聲，喝倒采聲，和一陣陣的哄笑聲。

　　「把他推到前面來，戴上王冠！」

　　「披上御袍！」

　　「獻上權標！」

　　「擁上寶座！」

　　這些喊聲加上其他二十來種喊聲一齊爆發出來；可憐的小傢伙幾乎沒來得及透口氣，頭上便被扣上一個洋鐵盆當王冠，身上被裹上一條破毯子當御袍，又被擁到一隻當作寶座的木桶上坐著，手裡被塞入一根補鍋匠的焊扦算是權標。然後眾人一齊跪倒，同聲發出嘲諷的哭訴聲和揶揄的哀告聲，還一邊用又髒又破的袖子和圍裙揉眼睛：

　　「仁慈的皇上，請您開恩吧！」

　　「高貴的陛下，不要踐踏我們這些哀告的可憐蟲吧！」

　　「可憐可憐您的奴僕吧，您用御足踢我們吧，讓我們舒服舒服吧！」

　　「啊，光明如日的天子啊，請把仁慈的光照在我們身上，讓我們幸福、溫暖吧！」

　　「請您用御腳踏在地上，使它神聖，讓我們吃了那泥土，也變得高貴起來吧！」

　　「噢，陛下，請您開恩，往我們身上吐口水吧，讓我們的子孫都能說起您的恩典，永遠得意快樂吧！」

　　不過，這天晚上獨占鼇頭的卻是那位幽默的補鍋匠。他跪下來假裝吮國王的腳，被國王氣呼呼地踢了一下；於是他就到處討一塊破布，要貼在臉上挨過腳的地方，說不讓骯髒的空氣接觸，要好好保護起來，還說他準備到大路上去，揭開來給人看，每回收一百先令，好發大財。他表演得那麼滑稽有趣，成了那群邋遢的烏合之眾裡最受人嫉妒和羨慕的人。

　　小國王眼中盈滿恥辱和憤怒的眼淚；他心裡想著：「哪怕我使他們受了天大的冤枉，他們對我也不能更殘忍了──可是我根本沒有傷害他們，而是答應向他們施恩──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第十八章　王子在遊民中

　　遊民的隊伍一清早就離開穀倉，出發遠行。頭頂的天陰沉沉的，腳下的地是泥濘的，空中透著冬天的寒氣。昨晚的歡樂煙消雲散，他們有的沉悶無言，有的煩躁易怒，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都覺得口渴。

　　「老大」把「傑克」分給雨果管，做了一些簡單的指示，並要約翰．坎第離遠些，不許碰他；他也警告雨果對這孩子不要太凶。

　　過了一陣，天氣好點了，烏雲也散了一些。遊民隊伍裡的人不再發抖，精神也好起來。他們越來越快活，互相捉弄起來，還辱罵路上的行人。這表明他們重新開始欣賞生活和它的樂趣了。人們給他們讓路，對他們下流的髒話都溫和地容忍，不敢回嘴，這明顯地說明別人怕他們。他們把人家曬在籬笆上的亞麻物料拿走，有時候就當著主人的面，主人並不抗議，好像還感謝他們不曾連籬笆一起拿走。

　　後來他們闖入一個小農舍，那派頭就像到了家一樣，發抖的農民和家人把屋裡的食品全都取出來讓他們當早餐。他們從農婦和她的女兒們手中接過食物，還要捏捏她們的下巴，開開粗野的玩笑，還雜著侮辱的話語和粗聲大笑。他們朝農夫和他的兒子們扔骨頭和蔬菜，迫使他們一個勁兒地躲閃，如果打中了，還要轟然喝采。最後他們往一個女兒頭上抹黃油，因為她對他們的調戲表示反感。離開的時候，他們威脅說，要是農民膽敢讓他們的所作所為傳到官府的耳中，他們就要回來，連房子連人一起燒。

　　中午時分，經過疲勞的長途行走之後，這幫人到了一個相當大的村子，在村外的一道籬笆後面停下了。休息了一個鐘頭後，便四下分散，從不同地點進入村子，各自施展高招去了。「傑克」被派和雨果一起行動。他們閒逛了一陣，雨果一直在找機會發個利市，可是沒找到──最後他說：

　　「我找不到可偷的東西，這真是個窮地方。那麼咱們就討錢算了。」

　　「『咱們』？得了！你幹你的去吧──這對你很合適。我可不去討錢。」

　　「你不去討錢？」雨果叫道，驚訝地望著國王，「我說，你什麼時候洗手不幹的？」

　　「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是一直在倫敦街頭討錢的嗎？」

　　「我？你這傻瓜！」

　　「你這話留著以後說吧。你爸爸說你一直討錢來著，也許他在騙人。大概你有膽量說他騙人吧。」雨果嘲笑道。

　　「你說他是我父親的那個傢伙？是的，他是在騙人。」

　　「好了，別把你那裝瘋的把戲裝得過了頭，夥計；用來開心倒可以，別拿來自尋苦頭。要是我把你的話告訴他，他非好好教訓你不可。」

　　「用不著你多事。我自己會告訴他的。」

　　「我倒喜歡你的氣派，真的，但我並不佩服你的判斷。咱們的日子本來就少不了挨打，犯不著再去自找了。別來這一套了，我相信你爸爸。我不懷疑他會撒謊；我也不懷疑他有時候撒謊，我們中間最好的角色也撒謊呢，可是這件事上他用不著撒謊。謊話可是一種好東西，聰明人是不會無緣無故浪費它的。好了，你既然不願去討錢，咱們幹什麼好呢？進人家廚房去搶好嗎？」

　　國王不耐煩地說：

　　「不要再胡說八道了──我討厭你！」

　　雨果生氣地說：

　　「聽著，夥計；你不願討錢，又不願去搶；那也好。那我就告訴你必須做的事。我來討錢，你裝可憐。再不幹，有你好瞧的！」

　　國王正要輕蔑地回答他，雨果卻匆忙說：

　　「別說話！過來這個人好像很面善。現在我假裝發了急病倒在地上。等那陌生人跑過來時，你就嚎哭起來，跪在地上，裝著淌眼淚；然後大聲哭喊，好像所有的倒楣事都落到你頭上了，你可以說，『啊，先生，這是我可憐的、多災的哥哥，我們舉目無親；請您看上帝分上，用您那憐憫的眼睛看一眼這個生病的、沒人管的、慘極了的可憐蟲一眼吧；把您的錢扔一個便士給這個遭了難的、快要死去的人吧！』──記著，要哭個不停，直到騙到他的錢，不然有你好看的。」

　　接著雨果就開始呻吟、喊叫，眼珠子直轉，身子也搖晃起來；等那陌生人走近時，他就尖叫一聲，倒在陌生人面前的地上，好像極其難過，在土裡翻身打滾。

　　「哎呀，我的天！」那好心的陌生人叫道，「啊，多可憐哪，他多麼痛苦啊。哎──我扶你起來吧。」

　　「啊，好心的先生，別這樣，上帝會喜歡您這樣高貴的先生的──不過我發病的時候不能碰，一碰就疼得要命。那邊我的兄弟會告訴您大人，我一發病會有多麼痛苦。給我一個便士吧，親愛的先生，一個便士，讓我買點吃的；然後就讓我自己熬過痛苦吧。」

　　「一個便士！我給你三個，好吧，你這不幸的人。」──他緊張地在口袋裡摸索，拿出三個便士，「拿著，可憐的小夥子，我很願意這樣的。好，過來吧，小孩兒，幫我把你生病的哥哥扶到那邊的房子裡去吧，那兒……」

　　「我不是他的弟弟。」國王打斷他。

　　「什麼，不是他弟弟？」

　　「啊，聽他說的！」雨果哼哼道，暗裡咬牙切齒，「他連親哥哥都不認了──眼看他哥哥已經要進棺材了！」

　　「孩子，要是他是你哥哥，你的心也太狠了。可恥啊！──他幾乎連手腳都不能動了。如果他不是你哥哥，那你說他是誰？」

　　「乞丐加小偷！他拿了你的錢，跟掏了你的腰包沒什麼兩樣呢。你要是願意，我告訴你個妙法子，在他肩上揍兩棍子，別的就由老天爺安排吧。」

　　可是雨果並沒有等那個妙法子使出來，他一骨碌爬起來，一陣風地跑走了，那先生追了過去，拼命地喊捉賊。國王深吸了一口氣，感謝上帝使自己有了脫身的機會，便往相反的方向一個勁兒跑下去，直到脫離了直接的危險。他順著碰到的第一條大路走去，很快就把村子遠遠拋在身後了。他盡量快走，一連走了幾個鐘頭，不時還緊張地回頭看看是不是有人追來；不過終於他放心了，寬慰自己有了安全感。這時他才感到自己很餓，也很累。於是他在一家農舍前停下來，可是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被人粗聲打斷，不耐煩地趕他走。原來他那身衣服令人起疑。

　　他接著往前走，覺得又委屈又氣憤，決心再不讓自己受人這樣的輕慢了。但畢竟飢餓勝過自尊；因此天要黑時，他又去了另一家，可是結果比上回更糟，他被臭罵了一頓，人家還說如果他不馬上離開，就把他當作遊民抓起來。

　　天黑了，陰沉而又寒冷；腳已酸痛的國王還在慢慢走著。他不能不往前走，因為每回他坐下休息時，很快就感到凍徹骨髓。他在黑暗無涯的夜色中走著，所有的感覺與體驗對他來說都是不曾經歷過的，都是奇特的。過一段時間，他就聽到有聲音漸近，從身邊經過，又消失了；因為他看到的只不過是一些模糊不定的影子，便覺得有些鬼氣，陰森森的，使他發抖。偶爾他看到一絲光亮──覺得好像很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如果他聽到羊脖子上的鈴響，那也是遙遠模糊的，牛群的沉悶叫聲順著夜風飄來，是那麼微弱、淒涼，時而有狗的哀叫聲從不知多遠的田野與樹林那邊傳來，所有的聲音都好像來自遠方，使小國王覺得所有的生命與活動都遠離自己，自己孤獨無伴，一個人站在曠野的中間。

　　他跌跌絆絆地走著，這前所未有的經歷使他毛骨悚然，有時候頭頂的乾樹葉嘩嘩作響便把他嚇一大跳，他覺得好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後來，他突然看到近處一隻鐵皮燈籠發出的斑駁的光。他退入陰影中等待著。那隻燈籠立在一個穀倉打開的門旁。國王等了一陣──沒有聲音，不見動靜。他站在那兒冷得要命，那準備接待客人的穀倉是這樣誘人，最後他決定不顧一切地闖進去。他腳步輕而快地走過去，正在跨門檻時，聽到後面有人說話。他迅速躲到穀倉內的一隻大桶背後，彎下腰去。兩個農家的幫工提著那燈籠進來，一邊工作，一邊說話。他們提著燈籠四處走動時，國王趁機仔細觀察，看到穀倉另一頭好像有個很大的牛欄，便準備一個人時摸到那兒去。他還注意到半路上有一堆給馬披的毯子，準備徵用它們為英國國王服務一夜。

　　過了一陣，那兩個人做完了事出去，把門鎖上，拿著燈籠走了。凍得發抖的國王在黑暗中動作盡量快地向破毯子摸去；他把它們抱起來，又小心地摸到牛欄。他把兩條毯子鋪在地上，剩下的兩條蓋在身上。現在他是個快活的君主了，雖然毯子又舊又薄，不太暖和，而且還發出一股強烈的馬臭味，幾乎燻得他喘不過氣來。

　　儘管饑寒交迫，國王還是覺得又累又睏，不久睏倦的感覺占了上風，他打起盹來，迷迷糊糊的。就在他快要沉睡之際，忽然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了他一下！他立即驚醒過來，大口地喘著氣。在黑暗中被神祕地碰了一下，他感到陰森恐怖，心跳都要停止了。他躺在那兒動也不敢動，幾乎是憋著氣在傾聽。可是沒有什麼東西在動，也沒有聲音。他繼續聽著，等待著，好像過了很久，仍然沒有什麼東西動，也沒有聲音。於是他又開始打盹；突然他又被神祕地碰了一下！被無聲無形的東西輕輕觸碰，這可是一件令他悚然的事；他生怕是鬼，十分害怕。該怎麼辦呢？問題是提出來了，可他不知道如何解答。是否離開這相對舒適的地方，逃離這不可捉摸的恐怖？可又能逃到哪兒去呢？他出不了穀倉；可是在這四堵牆壁之內，在黑暗中盲目亂跑，後面還跟著個幽靈，不時在他的面頰或肩膀上軟軟地、嚇人地觸碰一下，這他可受不了。可是留在原處，通宵忍受這活罪──那是否好些呢？也不。那麼，有什麼辦法呢？噢，只有一個辦法；他很清楚──他必須伸出手去，找到那個東西！

　　這辦法想起來倒容易，可是鼓起勇氣來實行就難了。他三次膽怯地把手向黑暗中伸出去一些；每次都喘著氣一下子縮了回來──不是因為碰著什麼東西了，而是因為他肯定要碰到什麼東西了。可是第四次他的手伸得遠一些，結果觸到了柔軟溫暖的東西──在他這種精神狀態下，他只能想像那是一具才死不久、仍有餘溫的屍體。他覺得寧可死也不願再碰一下那東西了。不過他這麼想是因為他不知道人類的好奇心具有多麼非凡的力量。過了不久，他的手又顫抖著去摸索了──這是違背他的意志的、不由自主的行動──但他還是堅持地向前摸去。他碰到一束長髮，他打了個哆嗦，卻順著它往上摸去，覺得那像是暖和的繩索；再摸上去，他發現原來是一頭老老實實的小牛！──那繩子根本不是繩子，而是小牛的尾巴。

　　為了一頭睡覺的小牛這樣的小東西而那麼害怕，受了那樣的折磨，國王實在有些慚愧；其實他不必如此的，因為使他害怕的並非小牛，而是小牛所代表的某種根本不存在的可怕東西，在那個迷信時代，任何一個小孩都會有像他那樣的舉動，因而會為此備受折磨的。

　　國王不僅因為發現那只是一頭小牛而高興，又因為有了小牛做伴而高興；因為他覺得這麼孤獨無靠，所以有這樣卑微的畜生和他做伴他也很歡迎。他曾從自己的同類那裡受了那樣的打擊，那樣的虐待，因此當他終於和一個生物做伴，雖然牠沒有什麼高貴的品德，但起碼有一顆善良的心和柔和的性情，他感到獲得了真正的安慰。因此他決定不計地位，和這頭小牛做朋友。

　　他一面撫摸著小牛那光滑、溫暖的背──牠離他很近，很容易搆著──一面想到可以在別的方面利用牠。於是他重新佈置了自己的鋪，使它緊挨著小牛；然後他彎曲身子，貼著牛背睡，用毯子把自己和朋友都蓋起來，很快他就覺得暖和舒適，就像在西敏王宮裡的絨緞床上一樣。

　　愉快的想法隨之而來，生活也好像有了樂趣。他已經擺脫了奴役和罪惡，不再與那些下賤野蠻的法外遺民為伍；他有了溫暖，有了棲身之地；一句話，他快樂。夜風起來了；一陣陣地刮過，把穀倉吹得搖搖晃晃，吱嘎亂響，然後它的力量暫時減退，在牆角和突出的地方嗚咽著──可是對國王來說，這只是音樂，因為他很舒服安逸，隨它去狂吹，隨它去亂響，隨它去嗚咽，他都不在乎，反而欣賞它。他只是更緊地貼著他的朋友，便感到暖暖和和的很滿意，隨後他滿心愉快地睡著了，睡得平和安詳，連夢都沒有做。遠處的狗在叫，憂鬱的牛在哀鳴，風還在猛吹，一陣陣的暴雨掃過屋頂；可是英國國王卻不受騷擾，安然睡著，小牛也一樣，牠是一頭單純的畜生，既不易被暴風雨所干擾，也不會因為和國王睡在一起而不安。

　　第十九章　王子在農家

　　國王在清晨醒來，發現一隻濕漉漉而又很有主意的老鼠在夜間鑽進這個地方，把他的胸口做了溫暖的窩。這時牠被驚動，便連忙逃掉了。這孩子笑了，說：「可憐的傻瓜，幹嘛要害怕呢？我和你一樣可憐啊。我自己如此孤苦伶仃，要是我也欺負孤苦伶仃者，那真是恥辱。另外，我還因為你帶來的好兆頭而感謝你，因為當一個國王降到這樣的地位，連老鼠都拿他當床的話，那就說明他的狀況不可能再壞了，他一定要轉運了。」

　　他站起身，走出牛欄，這時他聽到孩子們的聲音。穀倉的門打開了，進來兩個小姑娘。她們一看到他，就停止了說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十分好奇地盯著他；然後她們悄聲耳語幾句，又走近一些，然後又停住看他並且耳語。漸漸她們鼓起了勇氣，開始大聲談論他。一個說：

　　「他的臉很好看。」

　　另一個也說：

　　「頭髮很漂亮。」

　　「可是衣服夠糟糕的。」

　　「他好像餓壞了。」

　　她們走得更近了，靦腆地圍著他轉，從各方面仔細審視著他，好像他是某種新奇的動物，同時她們十分小心謹慎，好像有點擔心他會是某種咬人的動物。最後她們停在他面前，互相牽著手做防備，同時用天真的眼睛把他看了個夠；之後其中一個鼓起全身的勇氣，坦誠地問道：

　　「你是誰？小男孩。」

　　「我是國王。」他這樣莊重地回答。

　　那兩個姑娘有些驚訝，睜大了眼睛，默默無言地待了半分鐘。接著又是好奇心打破了沉默：

　　「國王？什麼國王？」

　　「英國國王。」

　　兩個女孩對視了一下──又望著他──又對視了一下──顯得又懷疑，又茫然──接著一個說：

　　「你聽見了嗎，瑪格雷──他說他是國王，那會是真話嗎？」

　　「不是真話還是什麼，普麗西？他會撒謊嗎？你瞧，如果它不是真話，那就是謊話。肯定是這樣的啦。你再想想，因為只要不是真話，就是謊話──別的還有什麼呢？」

　　這是很完善、很嚴密的道理，沒有任何漏洞，普麗西本是半信半疑，現在她那一半懷疑站不住腳了。她想了一陣，然後說了一句簡單的話，要國王講真話。

　　「如果你真是國王，那我就相信你。」

　　「我真是國王。」

　　這就把事情解決了。國王的身分被接受了，兩個女孩沒有再提問和討論，她們立即開始問他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怎麼穿得這麼糟，完全不像國王的樣子，打算上哪兒去，以及關於他的一切。國王可以把自己的苦水倒出來而不受別人的嘲笑和懷疑，這真使他覺得十分寬慰；於是他充滿感情地講述自己的事，一時忘了飢餓；兩個善良的小姑娘對他的話表示最深切最誠摯的同情。於是當他說到最近的經歷，她們得知他已很久沒吃東西時，便打斷了他的話，要他快到屋裡去，好給他弄早飯吃。

　　國王此刻又高興又快活，心裡想：「等我復位之後，我一定要看重兒童，記住他們在我遭難時是怎樣相信我的，而那些年紀大的，自以為更聰明的人卻嘲弄我，把我當騙子。」

　　小姑娘的母親和善地接待國王，對他十分同情；因為他那孤苦伶仃的狀況和顯然有問題的頭腦觸動了她那顆女人的心。她是個寡婦，家境相當貧困；因為她受過苦，對不幸的人有同情心。她認為這神經錯亂的男孩一定是從朋友或保護人那兒跑走的；因此她試圖找出他是從哪兒來的，以便可以想辦法送他回去，她提到周圍的市鎮和村莊，並按她的思路說了許多事情，卻都沒有結果──這男孩的臉和他的回答都表明，她所說的一切對他都是陌生的。他起勁而自如地談著宮裡的事，提到已故的「父王」時，還好幾次哭起來；可是只要談到下層的事，他就沒了興趣，一言不發。

　　那婦人深感迷惑，但並沒有放棄。她做飯的時候，便在心裡盤算，要出其不意地使這孩子暴露出他的真實身分。她談到牛──他沒有興趣；她又說到羊──還是一樣──這表明她認為他是牧童的猜測是錯的；她談到磨坊、織布匠、補鍋匠、銅鐵匠，以及各行各業的人；又談到瘋人院、監牢和慈善堂；可是都失敗了。不過她想，還不算完全白費，這樣她可以把範圍縮小到家庭僕役的範圍。是的，她肯定這回她的思路是對的──他一定曾經做過家庭僕役。於是她把話題轉到那上面去。可是結果仍是失望的。掃地的話題好像令他厭煩；生火的話題也沒打動他；洗刷地板家具也引不起他的熱情。這主婦不抱什麼希望地談起烹飪，只是為了把談話繼續下去。令她驚訝而又高興的是，國王的臉立刻開朗起來！啊，她終於追到他的底了，她想，同時她也為自己達到這個目的所運用的精明與策略而得意。

　　她那講累了的舌頭這時可以休息了，因為國王受到飢餓的煎熬，又聞到鍋裡傳來的香味，舌頭來了勁，滔滔不絕地說起一些美味佳肴來了，不到三分鐘，那女人就自忖道：「我確實猜對了──他曾是廚房裡幫忙的！」隨後他又擴大了內容，而且講得那麼起勁兒，那婦人又想到：「我的天！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菜餚，都是那麼講究的？這樣的菜餚只有富貴人家的桌上才有的呀。啊，我明白了！雖然他是個破衣爛衫的流浪兒，以前沒發瘋病的時候，一定是在國王的廚房裡當差的！讓我試他一下。」

　　她很想證明一下自己的精明，便叫國王照應一下──暗示他如果願意，可以再做一兩個菜──然後她走出屋去，打手勢要女兒跟她一起出去。國王嘀咕說：

　　「還有一個英國國王也曾幹過這事，那是古時候的事了──阿爾弗雷德大帝不惜屈尊所做的事情，由我來做也不辱沒我的身分。不過我要盡量做得更好些，因為他讓餅子烤糊了。」

　　他的用意是好的，但是實際行動卻是兩樣的，因為這位國王和那一位國王一樣，不久就為了他的大事而沉思起來，結果發生了同樣的災難──鍋裡燒糊了。那婦人回來時，還來得及防止整個早餐被毀掉；於是她痛痛快快地把國王罵了一頓，讓他從夢中清醒過來。後來，看到國王因為辜負了她的信任而那樣難過，她也就立刻和緩下來，對他非常好了。

　　這孩子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頓，精神大為恢復，心情也愉快起來。這頓飯有個奇特之處，就是雙方都沒有計較身分，而且雙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受了恩惠。那主婦本打算像對待其他流浪兒或一條狗那樣，拿些殘湯剩飯打發這孩子到一個角落裡去吃；可是她因為那樣狠狠地罵了他而十分抱歉，為了補償，她就讓他坐在桌旁，和比他身分高的人一道吃飯，算是把他平等看待；而國王方面呢，因為這家人待自己這麼好，而自己卻辜負了別人的信任，也十分抱歉，為了補償，他便屈尊和這家人坐在一起，沒有擺架子要求那婦人和她的孩子站在一旁服侍他，而他獨自占用她們的桌子。有時候少一些規矩，對我們大家都是有好處的。那主婦因為自己屈尊善待一個流浪兒，整天都很愉快，國王也因為自己對一個低下的農婦那麼謙虛而同樣得意。

　　早餐之後，主婦吩咐國王洗盤子。這道命令使國王猶豫了一陣，正要反駁，卻又想到：「阿爾弗雷德大帝照管過烙餅，肯定他也會洗盤子的──那也讓我試試吧。」

　　他做得很糟，自己也感到奇怪，因為看起來洗木匙和木盤是很容易的。這工作雖然枯燥麻煩，可他終於做完了。現在，他有些急於上路了，然而他卻沒那麼容易脫離這個會打算的主婦。她讓他去做各種雜事，他都老老實實地做了，而且做得不錯。然後她又讓他和兩個小姑娘去削冬天裡的蘋果；可是他做不好這工作，於是她又給了他一把菜刀去磨。後來她又讓他一直梳羊毛，他開始想到自己這種韜晦精神已經遠遠超過了阿爾弗雷德大帝，將來可以在故事書和歷史書中被人津津有味地閱讀了，因此他就有些不想做了。午餐後不久，主婦給了他一筐貓崽，要他拿去溺死，他就不幹了。起碼是打算不幹了──因為他覺得應該有個止境，而在他看來，要他溺貓崽正是罷手的好機會──這時候偏偏又來了打岔的。那是約翰．坎第──他還背著個小販的包裹──和雨果！

　　國王看到這兩個壞蛋走進前門，而他們卻還沒有看到他；於是他就不去想罷手的事了，拿起那一筐貓崽，一言不發，悄悄地從後門跑出去。他把貓崽放在屋外的一個小棚裡，便匆忙溜進後面的一條窄巷裡去了。

　　第二十章　王子與隱士

　　這時，那道高籬笆將從那座房子來的視線遮住，從那邊看不到他了；他在極度恐怖中，用盡全力向遠處一個樹林跑去。直到快得到樹林的遮護時，他才回頭望去，一眼看到遠處有兩個人影。那就足夠了，他沒有停下來細看，一個勁兒又往前跑，一直跑到林中光線暗淡的深處才放慢腳步。這時他停下來，相信自己已相當安全了，他仔細聽著，可是周圍一片沉寂──甚至陰森，令人精神壓抑。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他那緊張的耳朵可以聽到一些聲音，但是都很遙遠、空虛、神祕，好像不是真的聲音，只是死者的幽靈在哀怨呻吟。因此這些聲音要比它們所打破的沉默更為可怕。

　　起初他打算就在那個地方待著，度過那一天；但是一陣寒氣不久就向他那冒汗的身體襲來，最後他不得不活動起來，以獲得溫暖。他往林中一直前行，希望能很快找到一條大路，結果卻令他失望。他走啊走，可是走得越遠，樹木卻顯然越濃密。光線越來越暗，國王明白黑夜就要來臨了。想到要在這麼古怪的地方過夜，他不禁打了個寒戰；於是他盡量加快速度，可是反而更慢了，因為這時他已看不清環境，腳步不穩；結果他老是被樹根絆倒，或是被藤條和荊棘纏住。

　　當他終於看到一絲光亮時，他是多麼高興啊！他謹慎地走過去，時常停下來環顧四周，側耳傾聽。亮光是從一座小棚屋的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裡透出的。這時他聽到了聲音，正準備跑開躲起來；可是又立即改變了主意，因為那聲音顯然是在祈禱。他溜到那棚屋唯一的窗下，踮起腳尖，向裡窺視。

　　房間很小，地是自然的泥土地，被踩得很結實；角落裡有個燈心草鋪的床，上面有一兩條破毯子；床跟前有一隻桶，一個杯子，一隻盆子，兩三隻不同形狀的鍋；還有一條不長的條凳和一隻三條腿的凳子，灶裡有柴火的餘燼在冒煙，一個點著一枝蠟燭的神龕前，跪著一個老人，他身旁的一個舊木盒上擺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顆人頭骨。這人清癯瘦削，骨架很大；他的頭髮和頰髭很長，已是雪白，他穿的羊皮袍子，從脖頸一直拖到腳跟。

　　「這是個聖潔的隱士！」國王心想，「我真幸運。」

　　隱士站了起來，國王敲敲門。一個深沉的聲音答道：

　　「進來！──但是要把罪惡留在身後，因為你將要踏上的土地是聖潔的！」

　　國王進屋後站住了。隱士將一雙明亮的、靈活的眼睛轉過來望著他，說：

　　「你是誰？」

　　「我是國王。」回答是平靜而簡單的。

　　「歡迎，國王！」隱士熱情地叫道。隨後他熱情地忙碌起來，口裡不停地說「歡迎，歡迎」，手裡把條凳擺在灶旁，讓國王坐著，又往火裡丟了幾把柴，最後邁著大步，興奮地來回踱著。

　　「歡迎！許多人來此尋求庇護，但他們都不配，所以被拒之門外。可是一個國王，他拋棄了王冠，蔑視那虛無的人世豪華，穿上破爛的衣服，將生命奉獻給聖潔的生活，禁欲苦修──這樣的人是配在這裡的，是受歡迎的！──他可以在這裡一直住到死亡來臨。」國王連忙打斷他，加以解釋，可是隱士根本不聽他的──顯然根本沒聽見他說話，而是繼續自己的話語，並且加大了嗓門，越說越有勁，「你在這裡一定可以得到安寧。上帝既然使你拋棄了那種空虛愚蠢的生活，就不會有人能夠找到你的避難之處來破壞你的安寧，懇求你回到過去的生活。在這裡你可以祈禱；可以研究《聖經》；可以思索人世間愚昧的虛幻，以及來世的崇高與極樂；你可以靠麵包皮和野菜為生，每天用鞭子抽打身體，以淨化靈魂。你可以貼身穿一件馬毛編的襯衫；你可以只喝白水，你會獲得安寧的；是的，絕對的安寧，因為無論誰在找你，都會無獲而歸；不會讓他找到你，妨礙你。」

　　那老人仍在來回踱著步子，卻不再大聲講話，只是喃喃低語起來。國王抓住這個機會說明自己的情況，他一個勁兒地說著，由於不安和害怕而語氣激動。可是隱士繼續低語著，沒有聽他的。他一邊繼續低語，一邊走近國王，用感人的聲音說道：

　　「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他彎下身，正要說出來，又克制住自己，凝神細聽了一番。過了一會兒，他踮著腳尖走到打開的窗口，把頭伸出去，向朦朧之中探望，然後又用腳尖走回來，把臉貼近國王的臉，低聲說：

　　「我是個大天使！」

　　國王大吃一驚，心中暗想：「願上帝還讓我和那些遊民在一起；哎呀，現在我落入一個瘋子的手中了！」他更為恐懼了，而且明顯地表現在臉上。那隱士繼續用低沉、激動的聲音說道：

　　「我看你終於感覺到這裡的氣氛了！你臉上是敬畏的表情！只要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不這樣受感染的，因為這正是天堂的氣氛。我只要一眨眼的時間，就可以去天堂又回來。我就是在這裡被封為大天使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是天上下來的幾位天使授予我那尊貴的職位。天使的到來使這裡充滿耀眼的光明。他們向我跪下，國王！是的，他們向我跪下！因為我比他們更偉大。我曾在天堂的聖殿裡行走，與聖祖們交談過。摸摸我的手──不要怕──摸摸吧。好了──現在你摸過了這一隻手，它曾被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所握！我曾在黃金聖殿走過，我曾親眼見過上帝！」他停了一下，以增加效果，隨後他的臉色突然變了，又走動起來，激憤地說，「是的，我是大天使；只不過是個大天使！──我本來可以當教皇的！這是千真萬確的。我是二十年前在夢中從天上聽到的；啊，是的，我是要當教皇的！──我本來應該已經當了教皇，因為上天這樣說過──可是國王取消了我的教會，於是我這無名聲又無親友的僧侶便被拋棄在世上無家可歸，還被剝奪了我那遠大的前程！」說到這兒他又咕噥起來，還用拳頭擊打前額，徒然大發雷霆，時而吐出一句惡毒的咒罵，時而又哀傷地說，「因此我只不過是個大天使──我本來是該當教皇的！」

　　他這樣折騰了一個小時，可憐的小國王坐在那兒好不難受。突然間那老人的狂亂情緒消失了，於是他變得十分慈善。他的口氣溫和了，擺脫了虛幻的想法，說些簡單的、有人情味的閒話，很快便贏得國王的好感。老隱士讓孩子坐得靠火近些，讓他舒舒服服的；靈巧細心地治療他身上那些擦破跌傷的地方；然後準備去做一頓晚飯──他一直令人愉快地說著話，有時候還摸摸孩子的面頰，或拍拍他的頭；他是那麼親切慈祥，過了不久，國王被大天使所激起的畏懼與反感就變成了對老人的尊敬與熱愛。

　　這快活的狀況一直繼續到兩個人吃晚飯的時候，在神龕前禱告之後，隱士將孩子引到相連的一個小房間裡，讓他上了床，給他蓋上被子，他做得那麼關切，那麼慈祥，就像母親一樣；最後還吻了一下他，才離開去坐在火旁，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正在燃燒的木柴。突然他停住了，用手指輕叩了幾下腦門，好像要回憶起什麼遺忘的事情。顯然沒有成功。於是他一下子站起來，走進客人的房間，問道：

　　「你是國王？」

　　「是的。」小國王睏意十足地答道。

　　「什麼國王？」

　　「英國國王。」

　　「英國國王？那麼亨利已經死了！」

　　「唉，是的。我是他的兒子。」

　　隱士皺起眉頭，臉上顯出陰沉的神色，復仇的衝動使他緊捏著瘦骨嶙峋的雙手。他站了一陣，急促地呼吸著，不住地嚥了幾次口水，然後用喑啞的聲音問：

　　「你知道正是他把我們趕出來，使我們流落四方，無家可歸的嗎？」

　　沒有回答。老人彎下身去，審視著孩子那平靜的面孔，聽了聽他均勻的呼吸，「他睡著了──睡得很香呢。」他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了，換了一副快意而邪惡的表情。睡夢中的孩子臉上掠過一陣笑容。隱士喃喃說道，「嘿──他心裡還挺快活呢。」便轉身走開。他輕手輕腳地四下尋找什麼東西；時而停下來聽一聽，時而猛地回頭，向床上掃一眼；同時一個勁兒地喃喃自語。最後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把生了鏽的舊屠刀和一塊磨刀石。然後他溜回原來在火旁的位子，坐下後輕輕地在石上磨起刀來，嘴裡有時喃喃自語，有時嘀嘀咕咕，有時輕聲叫喊。風在這獨屋外面嘆息著，神祕的夜間聲響從遠處飄蕩而來。大膽的鼠類從棲身之處伸出頭來，閃閃發亮的眼睛窺視著這個老人，但是他專心致志地工作，全然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情況。

　　過了很長的時間，他用拇指試一試刀鋒，滿意地點點頭，「鋒利些了，」他說，「是的，鋒利些了。」

　　他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消逝，安心地磨著刀，快意地想著，有時候還不禁說了出來：

　　「他父親迫害我們，毀了我們──現在他到地下去了，受永恆之火的煎熬！是的，受永恆之火的煎熬！不，他沒有逃脫烈火，燒得很大的、毫不留情的、毫不寬容的烈火──那是永遠燃燒的烈火！」

　　他磨呀磨，同時喃喃自語──有時候還發出沙啞的笑聲，有時候又說出話來：

　　「這全是他父親幹的。我只是個大天使──要不是他，我應該是教皇的！」

　　國王動了一下。隱士悄聲撲向床邊，跪在地上，俯下身子，把刀高舉在那躺臥的人體之上。孩子又動了，眼睛睜開了一下，卻沒有視覺，什麼也沒看到，隨後，他平穩的呼吸表明他又睡熟了。

　　隱士觀察著、傾聽著，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幾乎停住了呼吸；後來他把手慢慢放了下來，快步走開了，說：

　　「午夜已經過了很久──要是他喊叫起來，碰巧有人路過的話，那就不太好了。」

　　隱士在小屋裡無聲地轉來轉去，這兒撿一塊破布，那兒撿一根皮條，然後隱士回到床邊，動作輕巧地把國王的腳踝綁在一塊，而又沒有驚醒他。接著隱士打算去綁他的手腕，隱士幾次把他的手腕交叉放在一起，可是每當隱士要綁的時候，那孩子不是把這隻手就是把那隻手抽開了；最後，當那大天使幾乎絕望時，孩子自己把兩隻手交叉起來，於是馬上就被綁住了。這時一條繃帶又從睡著的孩子下巴底下穿過，繞到頭上，綁緊了──大天使打結的動作是那麼輕、那麼慢、那麼靈活，孩子一直平靜地睡著，一下也沒有動。

　　第二十一章　亨頓救主

　　那老人溜開了，彎著腰，輕手輕腳，像隻貓似的，他取過那條矮條凳，坐在上面，一半身子在昏暗跳動的光線中，另一半在陰影中；他就這樣，一雙渴求的眼睛鎖定那熟睡的孩子，耐心地守候著，絲毫沒有感到時間的流逝，他輕輕地磨著刀，時而喃喃自語，時而癡癡發笑；他的樣子和神情都活像一隻灰色的大蜘蛛，沾沾自喜地望著一隻不幸落到他網中的小蟲。

　　過了很久，這老人雖一直在瞪著眼睛──卻看不到東西，因為他的心思沉浸到一個夢幻的境界之中──他突然看到孩子的眼睛是睜著的──睜得很大，在瞪著！──他恐懼萬分地向上瞪著那把刀。老人像一個滿意的惡魔，臉上露出了微笑，他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放下手上的工作，問道：

　　「亨利八世的兒子，你祈禱過了嗎？」

　　孩子無望地掙扎著；同時從合緊的牙齒之間擠出一點沉悶的聲音，隱士就自以為是地把它作為肯定的回答。

　　「那麼再祈禱一次吧。為你的死而祈禱！」

　　那孩子身上一陣顫抖，臉色變得慘白。接著他又拼命掙扎，想解脫自己，不停地朝這邊或那邊扭動著；他發瘋似的、猛烈地、拼命地拉扯，想掙脫束縛──卻沒有用；那老怪物則一直笑嘻嘻地望著他，還點著頭，依然平靜地磨著刀，不時還嘟噥兩句，「時間很寶貴呢，時間不多了，很寶貴呢──為你的死祈禱吧！」

　　孩子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不再掙扎，只是喘氣。眼淚流出來了，一滴接一滴地流下他的面頰；可是這淒慘的景象沒有軟化那野蠻老頭的心。

　　黎明到來了，隱士看到了，就厲聲說道，聲音裡還帶些緊張不安：

　　「我不能再這麼自得其樂了！夜晚已經過去。好像只有一下子──只一下；這一夜要是有一年那麼長該多好！毀壞教會者的孽種，閉上你瀕死的眼睛，要是你怕看……」

　　其餘的話變得含糊不清。老人又跪下去，舉著刀，向呻吟的孩子俯下身去──

　　聽啊！小屋附近有人聲──刀從隱士手中落下來；他連忙往孩子身上蒙了件羊皮襖，抖抖索索地站了起來。聲音更大了，忽然說話聲變得粗暴憤恨；接著傳來打架聲和呼救聲，跟著是急促的逃跑聲。小棚屋的門上立即響起一陣如雷的叩擊聲，有人在喊：

　　「喂，喂！開門！開門！快給我開門！」

　　啊，對國王來說，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聲音；因為它是邁爾斯．亨頓的聲音！

　　隱士咬牙切齒，一肚子火發不出來，快步走出臥室，在身後把門關上；隨後國王聽見「小教堂」裡傳來這麼一段對話：

　　「向您行禮，尊敬的神父！那孩子在哪兒──我的那孩子？」

　　「什麼孩子，朋友？」

　　「什麼孩子！別騙我，神父先生，不要想騙我！──我可沒這個興趣。我在這附近抓到了那兩個壞蛋，我猜就是他們把孩子從我那兒騙走的，我要他們老實供出來，他們說他又跑了，他們追他一直追到你的門口。他們還把他的腳印指給我看。現在別再想糊弄人了；聽著，神父先生，要是你不交出他來──那孩子在哪兒？」

　　「噢，好先生，大概您說的是在這兒過夜的那個衣著破爛的皇家流浪兒吧。如果你對他感興趣，那麼讓我來告訴你，我派他去做點事，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多久？多久？快說，別耽誤時間──我能追上他嗎？他要多久回來？」

　　「您不用去，他很快就回來了。」

　　「那就這樣吧。我等等看。別忙！你派他去做點事？──你！沒說的，你在撒謊──他不會去的。你要是這麼冒犯他，他會把你那幾根老鬍子拔光。你在騙人，朋友，你肯定在騙人！他不會為你去做事，也不會為任何人去。」

　　「為任何人──不錯，他不會去的。可我並不是人哪。」

　　「什麼！那你到底是什麼？」

　　「這可是祕密──您千萬別洩漏出去。我是個大天使！」

　　邁爾斯．亨頓聲音極大地驚叫了一聲──並不是那麼虔誠地──接著他說：

　　「這倒可以很好地說明他為什麼聽你的話了！我很清楚他絕不肯為侍候任何凡人而動一動手腳的；可是上帝，當一位大天使發令時，連國王也得遵從！讓我──噓！那是什麼聲音？」

　　在這期間，隔壁的國王一會兒因恐懼而發抖，一會兒又因希望而顫動；他一直在屋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希望亨頓能夠聽到，但又一直痛苦地意識到這聲音沒有達到亨頓的耳朵，至少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後來他聽到他的僕人最後說的話，它就像可以起死回生的清風從生意盎然的原野吹向一個瀕死者；他再次竭盡全力，拼命發出聲響來，可那隱士卻說：

　　「聲音？我只聽到風聲。」

　　「也許是風聲。對，肯定是的。我一直隱隱約約地聽到這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不是風聲！真是奇怪的聲音！喂，我們得弄個明白！」

　　這時國王簡直高興得要死。他那疲倦的肺部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充滿了希望──可是他的嘴被封住了，那件羊皮襖又把他的頭悶住，使他的喊聲大為減弱。接著這可憐蟲的心沉下去了，因為他聽見隱士說：

　　「噢，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我想是從那邊的矮樹叢裡傳來的。走，我帶路。」

　　國王聽到兩個人說著話出去；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了──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周圍是一片不祥的、令人不安的、可怕的寂靜。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他又聽到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靠近了──這次又加了一種聲音──顯然是雜沓的蹄聲。接著他聽見亨頓說：

　　「我不想再等了，我不能再等了。他在這密林中迷路了。他是往哪邊去的？快──指給我看。」

　　「他……等一等，我和你一起走。」

　　「好……好！哎，你實在比看上去的要好。我說，再沒有哪個大天使像你一樣心腸好了。要腳力嗎？你願意騎我為那孩子準備的驢呢，還是讓你那尊腿跨上我為自己準備的騾子呢？這頭壞脾氣的騾子，哪怕我為牠付的錢只有將一個銅板借給了一個失業的補鍋匠用一個月所得的利錢那麼一點，我也上當了。」

　　「不啦──騎上你的騾子，牽上你的驢，我用腳走還要穩當一些，我還是走吧。」

　　「那麼，請你幫個忙，看著這頭小畜生，我來拼他一回，看能不能騎上這個大傢伙。」

　　隨後傳來一陣踢踢打打、亂蹦亂跳的混雜聲音，還夾著響雷般的叫罵聲，最後那騾子被狠狠地喝了一聲，準是嚇破了膽，再也不敢反抗了。

　　被束縛住手腳的小國王懷著說不出的淒涼，聽著那人聲和腳步聲漸漸模糊，消失了。一時間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我唯一的朋友被騙了，走了，」他想，「隱士會回來，他……」想到這兒他倒吸了一口氣，立即又拼命掙扎起來，要擺脫束縛，結果那件悶氣的羊皮襖被甩開了。

　　這時他聽到門打開了！開門聲嚇得他冷徹骨髓──他感到刀已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他嚇得閉上了眼睛。又嚇得睜開了眼睛──站在他面前的竟是約翰．坎第和雨果！

　　要是他的嘴還能動彈，他一定會喊「謝天謝地」的。

　　片刻之後，他的四肢自由了，抓他的兩個人一人捉住他的一隻胳膊，挾持著他飛快地穿過樹林。

　　第二十二章　詭計的受害者

　　「國王糊塗一世」再次和那些遊民與不法之徒一起流浪，成了他們粗野的嘲諷和愚蠢、捉弄的對象。有時候「老大」沒注意的時候，他還會在坎第和雨果手裡吃些小虧。真正不喜歡他的人只有坎第和雨果。有些人很喜歡他，大家都佩服他的勇敢和氣概。國王被指定由雨果負責，開始那兩三天裡，雨果盡量在暗中使壞，和這孩子為難；在晚上例行的狂歡時，他就使些小小的詭計來侮辱他──總是好像是偶然的──給大家開心。他兩次踩著國王的腳趾──偶然地──國王的皇家身分，輕蔑地不予理睬；可是雨果第三次那樣欺負他時，國王用一根木棍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雨果羞憤至極，跳了起來，也抓起一根木棍，怒氣沖沖地向這個小對手撲過去。立即，在這兩個武士周圍形成一個圈子，大家開始打賭、喝采。不過可憐的雨果毫無取勝的機會。他動作瘋狂而笨拙，功夫只相當於學徒水準，面對著由歐洲第一流的單棍、六尺棒和劍術大師訓練出來的對手，他哪裡討得到便宜。小國王站在那兒，姿態灑脫而又警醒，他靈巧準確地把雨點般打來的棍子撥開，令那些五花八門的觀眾歎服不已；時而，他那老練的眼睛瞧準一個漏洞，便會閃電般地在雨果的頭上敲上一棒，於是歡呼喝采聲轟然而起，聽起來真是了不得。十五分鐘之後，雨果敗下陣來，被打得渾身是傷，狼狽不堪，還受到無情的嘲笑；而那位完好如初的英雄則被歡樂的遊民抬到肩上，送到「老大」身邊那榮譽位置上，並且舉行盛大儀式，封他為「鬥雞王」，同時鄭重地取消了原來那個不太雅緻的頭銜，並且頒布禁令，誰要是再提那個稱號，就要被逐出幫外。

　　一切要國王為幫裡出力的企圖都失敗了。他頑固地拒絕做事；另外，他還一直想逃走。回來後的第一天，他被推進一個沒人看守的廚房；他不僅空著手回來，還打算驚動那家人。他被派去幫一個補鍋匠，他卻不工作，還拿補鍋匠的焊釺威脅他，最後，雨果和補鍋匠覺得光是防止他逃跑，他們就忙得很了。對那些妨礙他的自由或是想強迫他做事的人，他都要擺出皇家的派頭，大罵一陣。他被派在雨果的監督下，和一個骯髒的女人及一個生病的嬰兒出去討錢；結果也不令人鼓舞──他拒絕為那女人和孩子向別人乞討，也不肯扮演任何角色。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流浪生活的淒慘，以及它的疲勞、骯髒、卑鄙和庸俗，使這個俘虜越來越感到無法忍受，最後他覺得自己逃脫了隱士的屠刀，充其量不過是暫時延緩了死期而已。

　　可是到了夜間，在夢中，這些事都被忘記了，他又回到寶座上當了主宰。當然，這更使他醒來的痛苦加深了──從他重被裹脅到與雨果鬥棍之間的那幾天，每天早上他都感到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難以忍受。

　　那次鬥棍之後的早晨，雨果起床時便抱定向國王報復的主意。他想了兩個辦法：一是向這孩子施加特殊的凌辱，滅滅他的傲氣和「想像的」帝王派頭；如果不成，就設法把某種罪行推到國王身上，再出賣他，讓他陷入殘酷的法律之手。

　　為了實現第一個計劃，他建議在國王的腿上造一個「疤子」，他認為這樣一來可以使他極其丟臉；等到「疤子」可以用的時候，他打算找坎第幫忙，迫使國王到公路上去露出有「疤子」的腿，向行人要錢。「疤子」是賊幫的黑話，指故意弄出來的假瘡。做這事的人把生石灰、肥皂和鐵鏽調成糊狀，敷在一塊皮膚上，再把它緊緊綁在腿上。這藥糊會很快脫掉皮膚，使裡面的肉看起來粗糙可怕，再往腿上抹些血，等乾透的時候，就會變黑，令人噁心。然後再故意漫不經心地纏上一些髒布，細心地讓裡面的惡瘡還能被看見，以此來引起過路人的憐憫之心。【註：參見《英國的流氓》，倫敦，一千六百六十五──原註。】

　　雨果找了那個被國王用焊釺嚇唬過的補鍋匠幫忙，他們帶著這孩子出去補鍋，一走到看不見老窩的地方，他們就把他推倒在地，補鍋匠按著他，雨果便把那糊狀的東西緊緊地綁在他的腿上。

　　國王暴跳如雷，口口聲聲說，一旦王杖在手，先要絞死他們兩個；可是他們緊緊抓著他，欣賞著他無力的掙扎，嘲笑他的威脅。這樣一直持續到那藥糊刺痛國王的皮膚；如果沒有干擾，要不了多久藥力就會圓滿了。不過有人來打擾了，這時那個說了一大段話痛罵英國法律的「奴隸」出現了，他破壞了這件事，把藥糊和破布都撕下來了。

　　國王想向這位解救他的人借棍子，當場教訓教訓這兩個壞蛋；可是那人不答應，說要惹麻煩的──應該等到晚上再說；那時候全幫的人集中在一起，外人不會來干預。他把他們趕回賊窩，向「老大」做了報告。「老大」聽後，沉思了一陣，決定不再派國王去乞討，因為顯然他應該去執行更高更好的任務──於是他當場將他從乞丐提升一級，派他去偷竊！

　　雨果喜出望外。他已經試過要國王去偷竊，結果失敗了；不過現在不會有那樣的麻煩了，因為，國王肯定做夢都不敢反抗司令部直接下達的、毫不含糊的命令。於是他就為那天下午安排了一個計劃，企圖在執行過程中，讓國王落入法網；同時他要以十分巧妙的手段，使它看上去是偶然的、無意的，因為「鬥雞王」現在很得人緣，像他這麼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對國王耍這樣骯髒的詭計，把他交給他們共同的敵人──法律，幫內的人肯定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很好。雨果帶著他要捉弄的國王趕早遊逛到鄰近的一個村莊，他們倆一條街一條街地來回蹓躂，一個全神貫注地尋找著實現詭計的機會，另一個同樣全神貫注地尋找著逃脫的機會，永遠不再做那下賤的俘虜。

　　兩個人都錯過了一些看來不錯的機會，因為兩個人心裡都想，這一回要絕對有把握，絕不能讓迫切的願望引誘自己幹出什麼不穩當的事來。

　　雨果的機會先來了。一個女人走過來，她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得滿滿的。雨果感到惡意的快樂，眼睛裡閃著光，他想：「我的天啊，只要我把這件事栽到他頭上，那就妙了，鬥雞王，就看上帝保不保佑你了！」他等待著機會──外表好像很耐心，內心卻是十分激動──直到那女人走了過去，時機成熟了；他悄聲說：「待在這兒等我回來。」便悄悄向目標跑去。

　　國王心裡可高興了──如果雨果追到遠處，他就可以逃跑了。

　　但是他卻沒有這樣的好運氣。雨果無聲無息地跑到那女人背後，一把從籃子裡搶過那包東西，用他搭在胳膊上的一塊舊毛毯包住，撒腿就往回跑。那女人馬上嚷起來，她並沒有看見，因為籃子忽然輕了，她就知道丟了東西。雨果跑著把那包裹塞到國王手裡，說：

　　「跟著我和其他人一起跑，大聲喊『捉賊』！但千萬要把他們引到另外一條路上去！」

　　說完雨果就轉過一個牆角，順著一條彎曲的小巷飛跑開去──過了片刻，他又出來了，裝出一副一無所知、滿不在乎的樣子，在一根柱子後面站下，觀看結局。

　　受侮辱的國王把包裹扔在地上；毯子脫開了，正好這時那女人趕到了，後面還跟著越來越多的一群人；她一隻手抓住國王的手腕，另一隻手抓起自己的包裹，破口大罵起來，那孩子則一個勁兒掙扎著，要擺脫她的手，可是沒有成功。

　　雨果看夠了──他的敵人已經被抓住了，法律就要懲治他了──於是他溜開了，一路上笑嘻嘻地好不高興，他大步向賊窩走去，同時，編織著一個像樣的說法，好向「老大」他們交待。

　　被那女人抓住的國王繼續掙扎著，不時憤怒地喊道：

　　「放開我，你這傻瓜；我並沒有搶你那點不值錢的東西。」

　　人群圍攏過來，威脅著國王，責罵著他；一個圍著皮裙的強壯鐵匠，袖子捲到胳膊肘上，伸出手要抓他，說要好好教訓他一頓；正在這時，一柄長劍在空中一晃，劍面朝下落在那人的手臂上，使他不敢再動，同時那個持劍的奇人用輕快的口氣說：

　　「哎呀，好人們，咱們應該合理地處理這件事，不要那麼凶，也不要說那些嚴厲的話。這件事應交付法律判決，不能私下隨便處理。大嫂，鬆開這孩子吧。」

　　鐵匠瞟了這健壯的軍人一眼，在心裡掂量了一下，然後摸著自己的胳膊，咕咕噥噥地走了；那女人不情願地鬆開了孩子的手腕，人群不高興地瞪著這個陌生人，但都謹慎地不說話。國王一下跳到了這個人的身邊，他兩頰通紅，眼睛閃亮，叫道：

　　「邁爾斯爵士，你耽誤得太久了，不過你來得正是時候，快給我把這群壞蛋砍成肉醬！」

　　第二十三章　王子成了囚犯

　　亨頓勉強向國王笑了一下，彎下身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輕點，輕點，我的國王，說話可千萬留神──不，忍著不要說話。相信我──一切到頭來都會好的。」他又自語道，「邁爾斯『爵士』！我的天，我壓根忘了我還是個爵士！天啊，這事真是奇妙，他怎麼還記得這個瘋癲古怪的幻想啊！……這頭銜對我是空虛無用的，可是獲得這麼個頭銜倒也有些意義，因為我覺得與其在真實的王國裡當個受人輕蔑的伯爵，還不如在他的幻想國裡當個受尊敬的空頭爵士呢。」

　　人群閃開，讓一個警官過來，那警官走近後，正要把手放到國王的肩上，亨頓說：

　　「慢點，好朋友，不要動手──他會安安靜靜地走的，我保證。帶路吧，我們跟你走。」

　　那警官帶著那女人和她的包裹走在前頭；邁爾斯和國王跟在後面，人群又跟在他們的後面。國王想反抗，可是亨頓低而輕聲地對他說：

　　「想一想，陛下──您的法律就是您的意志的完整體現；難道陛下不遵守自己的法律，而要求臣民們去遵守它們嗎？顯然，這些法律已經有一條被違抗了；等國王將來回朝，想起自己被人當成老百姓的時候，曾經像一個百姓那樣忠實地遵守法律，難道會覺得難過嗎？」

　　「你說的對，不用多說了；你將看到，英國國王要求臣民服從法律而必須忍受的事情，他自己處在臣民的地位時，也會忍受的。」

　　當那女人被喚到治安法官面前作證時，她發誓說就是被告席上的那個小犯人偷了她的東西；沒有人能夠證明情況不是這樣，因此國王就有罪了。這時那包裹被打開，原來裡面是一隻肥肥的烤小豬，這時法官露出為難的樣子，亨頓臉色慘白，身體也像觸了電似的打了個寒戰，可是國王不知道厲害，還是那麼坦然。法官沉思著，這時氣氛有些不祥，然後他轉向那女人問道：

　　「你說，你這財產值多少錢？」

　　那女人行了個禮，答道：

　　「三先令八便士，大人──如果要我說出真實的價錢，那就一個便士也不能減了。」

　　法官不安地掃視了一下在場的人，然後向那警官點點頭說：「叫閒雜人等退出去，關上門。」

　　他的話照辦了。法庭上只剩下兩個官員，被告和原告，還有邁爾斯．亨頓。亨頓四肢發僵，面無人色，前額上匯集了大顆的冷汗，汗珠聚在一起，融合了，順著他的臉流下來。法官又轉向那女人，用慈悲的口氣說：

　　「這是個不懂世事的可憐孩子，也許是因為餓得狠了，現在這年頭，倒楣的人日子可也真難過；你看他的臉，不像個壞人的樣子──可能被飢餓煎熬的時候──大嫂，你知道嗎，凡是偷竊價值十三個半便士以上的東西，按法律就該判絞刑？」【註：據哈蒙德．特朗布爾博士《真偽酷刑錄》，康乃狄克和紐哈芬【註：位於美國康乃狄克州的城鎮。】在制定他們最初的法律時，在英國，偷竊價值達十二便士以上的財物就是死罪，從亨利一世以來就是如此。】

　　小國王吃了一驚，驚恐得睜大了眼睛，但他盡量控制自己，保持鎮靜；可那女人卻不同了，她一下子跳起來，嚇得發抖，叫道：

　　「啊，我的天，我幹了什麼呀！仁慈的上帝呀，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小東西被絞死！啊，您幫幫忙吧，老爺──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呀？」

　　法官仍是一臉的嚴肅，只是說：

　　「趁著還沒有記入卷宗，現在當然還可以改一改價錢。」

　　「那麼看上帝的分上，就把這豬算八便士吧，謝天謝地，我總算不用為這件可怕的事而有虧良心了！」

　　邁爾斯．亨頓高興極了，忘了禮節；他伸開雙臂抱住國王，嚇了國王一跳，還損傷了他的尊嚴。那女人感激地道了別，拿了豬走出去；那警官為她開門後，跟著她走進外面狹窄的門廳。法官接著寫他的卷宗。一向機警的亨頓想知道那警官為什麼要跟那女人出去，便輕輕地溜進昏暗的門廳聽著。

　　他聽到這樣的對話：

　　「這豬挺肥的，肯定好吃；我買了吧，這兒是八便士。」

　　「八便士，你倒說得好！你不能這樣。我花了三先令八便士買的，全是前一個皇上手裡造的好錢，才死的老亨利還沒有摸過呢。你那八便士見鬼去吧！」

　　「你剛才的話還算不算數啊？你是起過誓的，那麼說你說價錢是八便士的時候，是起的假誓囉。跟我回去見大人，承認自己起了假誓──那孩子還得要被絞死。」

　　「好了，好了，好心的先生，不要再說了，我依你。給我那八便士，再不要提這件事了吧。」

　　那女人哭著走了；亨頓又回到審判室，那警官也很快進來了，他已經把那騙來的東西藏在了方便的地方。法官又寫了一陣，然後精明和善地教導了國王一番，判處他在普通監牢裡囚禁很短的時間，之後還要當眾挨鞭打。吃驚的國王張開嘴，大概是要發一道命令，把這好心的法官當場斬首；可是他看到亨頓警告的手勢，便閉了嘴，什麼也沒說。亨頓拉住他的手，向法官行禮，然後兩個人跟著那警官去監獄。一到了街上，氣憤的國王就站住了，抽出了他的手，大聲喊道：

　　「傻瓜，難道你以為我會活著進一座普通監獄嗎？」

　　亨頓彎下腰去，帶些嚴厲的口吻說：

　　「相信我好不好？不要再說了！不要再信口開河，使我們的情況更糟。上帝的旨意是一定要實現的；您無法加快它，您也無法改變它，那就應該等待，耐心等待──等應該發生的事發生過之後，您有得是時間，發火、高興，怎麼都行。」

　　第二十四章　脫逃

　　冬天的白日很短，快要天黑了。街上空空蕩蕩，只偶爾有幾個行人，他們都匆匆忙忙地一個勁兒朝前走，臉上都顯出專注的神情，急於把事情辦完，然後回家去舒服，躲開即將刮起的大風和越來越濃的夜色。他們並不左顧右盼，絲毫沒有注意我們說的那幾個人，好像根本不曾見到他們。愛德華六世心想：不知道以前哪一位國王去監牢的場面遇到過這樣極度的冷落。後來警官走到一個無人的集市廣場，正要穿過去。走到中間的時候，亨頓用手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

　　「等一下，好先生，這兒沒人聽得見，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我的職責不允許這樣，先生；請不要阻攔我，天要黑了。」

　　「不過，你最好還是等一下，因為這事與你有密切關係。你轉過身去一會兒，假裝沒看見，讓這可憐的孩子逃掉。」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先生！我要逮捕你，按照……」

　　「喂，不要著急嘛。請你留神，不要犯傻。」──接著他把聲音壓低，變成耳語，湊近那人的耳朵說──「你用八便士買了那隻豬，這就足夠要你的命了，夥計！」

　　可憐的警官受了這個驚嚇，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陣又恢復了說話能力，便大喊大叫，威脅起來。可是亨頓十分鎮定，耐心地等他說到沒力氣的時候，這才說道：

　　「我挺喜歡你的，朋友，不願意看你遭殃。你留神吧，我全都聽見了──每個字都聽見了。讓我給你證明一下。」於是他便重複起警官和那女人在門廳裡的對話，一字不差，最後他說：

　　「好──我重複的對嗎？如果必要，難道我不能再向法官正確地重複一遍嗎？」

　　那人害怕和沮喪得一時無話可說；後來他又打起精神，假裝不在乎地說：

　　「何必小題大做，把玩笑當真呢，我不過是捉弄一下那個女人，自己好開開心罷了。」

　　「開心，那你留下那女人的豬幹什麼？」

　　那人狡猾地說：

　　「沒別的，好先生──我說過只是開玩笑罷了。」

　　「看來我不得不相信你了。」亨頓說，他的口氣一半是嘲笑，一半是說服，令人難以捉摸，「那麼請你在這兒待一會兒，我跑回去請教一下法官大人──不用說，他肯定是個有經驗的人囉，不管是對法律，對玩笑，還是對……」

　　他說著就邁開了腳，那警官猶豫不定，又詛咒了一兩句，然後叫道：

　　「慢點，慢點，好先生──請你等一下──法官！哎，他就像死屍一樣，對玩笑也不會同情的！──來，咱們再談談。老天在上！我好像倒了霉了──都是為了無意的、粗心的玩笑。我是個有家室的人，有老婆和小孩──好老爺，你聽聽我的道理嘛，你說我怎麼辦？」

　　「只要你裝聾作啞，不要動彈，從一數到十萬──慢慢數。」亨頓說，那表情好像是一個人在要求合理的報酬，而且只是一點點報酬。

　　「這下我可完了！」那警官絕望地說，「喂，請你講點道理吧，好先生；只要看看這件事，把各方面都考慮一下，你看這是一個多麼小的玩笑啊──它是個玩笑，這是多麼清楚的事啊！即使有人不把它當玩笑看，這也不過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過失，對它的處罰最多只是讓法官責罵幾句，警告一下罷了。」

　　亨頓冷冰冰地回答他，連他周圍的空氣都變冷了：

　　「你這個玩笑在法律上有個名目──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也許是我太不聰明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過它還有個名目──啊，老天，我還以為我幹的是頭一回呢。」

　　「是的，它是有名目的。在法律上，這種罪叫做『趁危詐財』。」

　　「啊，我的上帝！」

　　「這可是死罪！」

　　「上帝可憐我，我犯了罪！」

　　「別人有了過錯，陷入災難，由你擺佈，你便乘人之危，只付了一點點錢，便強取了價值十三個半便士以上的財物。在法律看來，這叫事實上的受賄罪，隱匿不報罪，褻瀆公職罪，貪贓枉法罪──應處絞刑，不得贖免，不得減刑，不得援用對牧師的優渥。」

　　「扶我一下，扶我一下，好先生，我的腿不行了！發發善心吧──別讓我遭這個厄運吧，我轉過身去，不管什麼事都只當沒看見。」

　　「好！現在你夠聰明、夠理智了。那豬你還不還？」

　　「還，還，一定還──我再也不敢了，哪怕是天上掉下來，由大天使送給我，我也不要。走吧──我為你做一回瞎子──什麼也看不見。我就說你闖進來硬把犯人從我手裡搶走了。那扇門很舊，不結實了──夜半之後，天亮之前，我就去自己把它打碎。」

　　「就這樣，好人，不會有什麼差錯的；法官對這可憐的孩子很喜歡、很仁慈，他不會因為他逃脫了而流眼淚，或者打斷守監人的骨頭的。」

　　第二十五章　亨頓莊園

　　一走出那警官的視線，亨頓就要國王趕到鎮外某個地方去等他，他自己則去小客棧結賬。半小時後，兩個朋友就騎上亨頓準備的那兩匹不怎麼樣的腳力，滿心歡喜地往東慢慢而行。現在國王又暖和又舒服，他已經扔掉了那身破爛衣服，換上了亨頓在倫敦橋上買的舊衣服。

　　亨頓希望防止這孩子過度疲勞。他認為辛苦的旅行，不定時的就餐，不充分的睡眠都對他那不正常的腦筋有害；而充分的休息，有規律的生活和適當的運動則肯定可以加快他的康復；他渴望看到他那受損傷的智力恢復正常，那些病態的幻想被清除出他那受到折磨的小腦袋；因此他決定從容不迫地分段回他那阻隔已久的家，而不是因為自己希望盡快到家的衝動而晝夜兼程。

　　他和國王走了大約十英里，到達一個相當大的鎮子，便在一個很好的客棧裡歇了一夜。以前的關係又恢復了。國王吃飯時，亨頓站在他的椅子後面服侍他；國王要睡覺時為他脫衣；然後把地板當床，裹著毯子橫在門口睡覺。

　　第二天，及再後面一天，他們都懶懶地慢慢前行，一路上談著分手後的經歷，彼此對於對方所說的情況都深感興趣。

　　亨頓細講了他東奔西跑尋找國王的經歷，並描述大天使怎樣引著他在樹林裡瞎胡閒逛，最後知道無法擺脫他，又把他帶回小棚屋。後來──他說──那老人走進臥室，又跌跌撞撞地出來，好像十分傷心的樣子，說他以為那孩子已經回來，躺下休息了，可是並非如此。亨頓在那棚屋裡守了一整天，覺得國王不會回來了，便離開了那兒，繼續尋找去了。

　　「那聖潔的老隱士真的為了陛下沒有回來，而十分難過呢，」亨頓說，「我從他臉上看出來的。」

　　「哎呀，對這一點我倒不會懷疑！」國王說──於是他講了自己的遭遇，聽完後亨頓後悔他沒有殺掉那大天使。

　　旅途的最後一天，亨頓情緒高昂，一路上說個不停。他說到他的老父親，他哥哥亞瑟，還講了許多能夠顯示他們高尚慷慨性格的事例；他談到他是多麼愛戀他的伊迪絲，他的情況如此之好，甚至對休也說了一些溫和的、兄弟相親的話。

　　他對將要在亨頓莊園發生的會面說了一大通話；人人都會驚訝萬分，那裡會充滿感恩和歡樂的氣氛。

　　那是一個好地方，點綴著農舍和果園，大路穿過廣闊的草原，它一望無際，有些和緩的丘陵和窪地，彷彿一片波瀾起伏的海洋。下午，這位歸來的浪子常常離開大路，爬到小山上去，看看能不能從遠處望到自己的家。終於他達到了目的，激動地叫起來：

　　「那就是我們的村子，陛下，亨頓莊園就在那跟前！你從這裡可以看到那些角樓，還有那片林子──那是我父親的獵苑。啊，現在你就會知道什麼是富麗堂皇了！一座有七十個房間的房屋──想想看吧！──二十七個僕人！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那可真是漂亮的住所，對不對？不，咱們快點──我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們毫不耽擱地往前趕，結果還是過了三個鐘頭才到達那個村子。兩個人匆匆穿過村子，亨頓的嘴還是忙個不停，「這是教堂──外面還是那些常春藤──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那邊是客棧，老紅獅客棧──那邊是集市。」「這兒是五月柱，這兒是打水站──什麼都沒有變，只有人變了。十年的時間是會使人有變化的，這些人中間好像有一些我認識，可是他們卻不認識我。」他就這麼講著，不久到了村子的盡頭。兩位旅行者走上一條彎曲的窄路，路兩旁是高高的籬笆。他們沿著這條路快步行走了半英里，穿過一道很氣派的大門樓，門樓的巨大石柱上雕刻著紋章圖案，然後進入一個很大的花園。一座豪華的建築出現在他們眼前。

　　「歡迎您到亨頓莊園，陛下！」邁爾斯叫道，「啊，這真是一個非凡的日子！我父親、我哥哥和伊迪絲小姐一定會欣喜若狂，再見面的時候，他們恐怕會只顧打量我，和我講話，暫時冷落您了──但是不要介意，很快就會變過來的；等我告訴他們，您是受我保護的，我是多麼喜歡您，他們就會為了我邁爾斯．亨頓，把您緊緊擁抱的，然後他們就會讓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心成為您永遠的家！」

　　說完，亨頓就在大門口跳到地上，又扶著國王下來，然後拉著他的手跑進門去。幾步之後，他們就到了一個寬大的房間；他們走了進去，匆忙之中亨頓顧不上禮節；他把國王按到椅子上，自己便向坐在一爐旺火前面的寫字桌旁的年輕人跑去。

　　「擁抱我吧，休，」他叫道，「說我回來了你很高興吧！喊我們的父親來吧，不再次摸到他的手，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這個家還不能算是家呢！」

　　可是休露出了片刻的驚訝之後，卻把身子向後退去，表情嚴肅地望著這個闖進來的人──他的目光先是表示出幾分受了冒犯的意味，然後變成了一種十分納悶的表情，好像心裡在思索著什麼，還帶著一種可以說是真的也可以說是假的憐憫意味。隨後他聲音和緩地說：

　　「你的頭腦似乎受過傷，可憐的陌生人。可以肯定，你在人世間飽受摧殘，從你的臉色和衣服上可以看出來。你把我當成誰了？」

　　「當成誰？請問，你還能是誰呀？我把你當成休．亨頓。」邁爾斯大聲說。

　　對方還是口氣和緩地說：

　　「那你以為你是誰？」

　　「什麼『以為』不『以為』的！難道你假裝不認識你的哥哥邁爾斯．亨頓？」

　　休的臉上掠過一個驚喜的表情，他大叫道：

　　「什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死人能夠復活嗎？要真是這樣可真得謝天謝地了！這麼多年難熬的歲月之後，我們失去的可憐孩子又回到我們的懷抱了！啊，這真是好得令人難以相信，好得令人難以相信──我求求你，行行好，不要捉弄我！快──到亮處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拉住邁爾斯的胳膊，把他拉到窗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把他轉來轉去，還快步繞著他轉了好幾圈，從各個角度驗證他；這位歸來的浪子則一直高興得滿面紅光，微笑著、大笑著，不住地點頭說：

　　「看吧，兄弟，看吧，別擔心，你會看到我無論四肢還是五官都會經得住考驗的。你看個夠吧，親愛的老休──我確實是你親愛的老邁爾斯，不是別人，就是你那音訊隔絕的哥哥，對不對？啊，這真是個非凡的日子──我說這是個非凡的日子把你的手給我，把你的面頰靠過來──我的天，我真是高興得要死啊！」

　　他正要撲過去擁抱他弟弟，休卻舉起手來表示反對，然後悲哀地垂下頭去，動感情地說：

　　「啊，仁慈的上帝，給我力量吧，讓我能夠忍受這可怕的失望吧！」

　　邁爾斯驚訝萬分，一下子張口結舌，過了一會兒，他才叫道：

　　「什麼失望？難道我不是你的哥哥？」

　　休傷心地搖搖頭，說：

　　「我但願老天爺能證明你是我哥哥，也許別人能看出我沒有看到的相似之處。唉，恐怕那封信裡說的確實不錯呢。」

　　「什麼信？」

　　「一封海外來信，大約六七年前來的。信裡說我哥哥死在戰場上了。」

　　「謊言！叫父親來──他會認識我的。」

　　「死人是叫不來的。」

　　「死人？」邁爾斯的聲音哽咽了，嘴唇顫抖著，「我父親死了！──噢，這真是悲慘的消息。我的歡樂已消失了一半。請讓我見見我的亞瑟哥哥吧──他會認識我的，他會認識我、安慰我的。」

　　「他也死了。」

　　「上帝可憐我，我受了怎樣的打擊啊！死了，兩個都死了──有價值的人死了，我這沒出息的卻還活著！啊！請你發發慈悲！──不要說伊迪絲小姐也……」

　　「也死了？不，她活著。」

　　「啊，感謝上帝，我又十分高興了！快，兄弟──讓她來見我！要是她說我不是我自己──可是她不會的；不，不，她一定會認識我，我如果懷疑這一點，那簡直是個傻瓜。帶她來吧──帶那些老僕人來吧，他們也會認識我的。」

　　「他們全都走了，只剩下五個──彼得、哈爾西、戴維、伯納德和瑪格麗特。」

　　休這麼說著，離開了房間。邁爾斯站在那兒沉思了一會兒，又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喃喃自語道：

　　「二十二個忠誠老實的都走了，就剩下這五個大壞蛋──這可是件怪事。」

　　他繼續來回走著，喃喃自語，完全把國王忘了。後來國王陛下嚴肅地說話了，他的語氣帶些同情，雖然他的話可以被理解為諷刺：

　　「不要太介意你的不幸吧，好人；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被人否定了身分，自己說出來還要受人嘲笑。有人和你是一樣的遭遇呢。」

　　「啊，陛下，」亨頓叫道，有些臉紅，「不要責怪我吧──等著，你會看到的。我並非騙子──她會這麼說的；你會從英國最甜蜜可愛的口中聽到的。我是騙子？唉，我熟悉這間客廳，熟悉我祖先的這些畫像，熟悉這周圍的一切，就像孩子熟悉他的保姆。我是在這裡生、這裡長的，陛下！我說的是真話，我不會欺騙您，就是別人不相信我，我也請您不要懷疑我──那會使我受不了。」

　　「我不懷疑你。」國王說，帶著孩子般的純真和信任。

　　「我衷心感謝您！」亨頓叫道，他的熱情表明他受了感動。

　　國王用同樣純真的感情又問：

　　「你是不是懷疑我呢？」

　　亨頓不禁感到慚愧，他感謝那門這時被打開，休進來了，使他不必回答這個問題。

　　一位衣著華麗的美麗女士跟著休進來，後面還有幾個穿制服的僕人。那女士走得很慢，頭低著，眼睛盯著地上。她的臉上是一股說不出的憂傷。邁爾斯．亨頓衝上前去，叫道：

　　「啊，我的伊迪絲，我親愛的……」

　　但是休陰沉地揮手要他站開，對那女士說：

　　「看看他。你認識他嗎？」

　　剛才聽到邁爾斯的聲音時，那女士微微一震，面頰發紅；這時她顫抖了。她靜靜地站了好一陣，然後慢慢抬起頭來，用無情的、畏懼的眼神注視著亨頓的眼睛；她面頰上的血色一滴一滴地消失，直至變成死人般的灰白；然後她說話了，聲音和臉色一樣死氣沉沉，「我不認識他！」說完便轉過身去，呻吟了一聲，又壓抑住啜泣，歪歪倒倒地走出了房間。

　　邁爾斯．亨頓倒在一把椅子裡，用雙手捂住臉。過了一會兒，他的弟弟對僕人們說：

　　「你們都看到他了，你們認識他嗎？」

　　他們都搖頭，於是主人說道：

　　「僕人們不認識你，先生。恐怕你是搞錯了。你已經看到了，我妻子不認識你。」

　　「你的妻子！」轉眼間休被按在牆上，一隻大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啊，你這個狡猾的傢伙，我全明白了！你自己寫了那封騙人的信，結果霸占了我的新娘和家裡的財產。好──你趕快滾吧，不然我會殺掉你這無恥之徒，那會玷汙我軍人的榮譽！」

　　休的臉漲得通紅，險些被掐死，他搖搖晃晃地跑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命令僕人們將這行凶的陌生人抓起來綁上。他們卻遲疑不動。一個僕人說：

　　「他帶著武器呢，休爵士，我們都沒有武器。」

　　「帶著武器？那又怎麼樣，你們有這麼多人呢！我命令你們，抓住他！」

　　可是邁爾斯警告他們小心行事，又說：

　　「你們都知道以前的我──我並沒有變，要是願意，就上來試試。」

　　這一句提醒的話更使僕人們不敢輕舉妄動，仍然畏縮不前。

　　「那麼你們這些無用的膽小鬼，去拿武器吧，把門守住，我派一個人去找警官。」休說。他在門口轉過身來，對邁爾斯說：「不要想逃跑，那是無用的。老老實實等著才對你有好處。」

　　「逃跑？要是你只擔心這個，只管放心好了。因為邁爾斯．亨頓是亨頓莊園一切東西的主人。他要住下去──這是毫無疑問的。」

　　第二十六章　不被承認

　　國王坐在那兒想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說：

　　「奇怪──真奇怪。我無法解釋。」

　　「不，這並不奇怪，陛下。我了解他，他這種行為是十分自然的。他一生下來就是個壞傢伙。」

　　「噢，我不是說他，邁爾斯爵士。」

　　「不是說他？那是說什麼？什麼奇怪？」

　　「我是說怎麼沒有人找國王啊。」

　　「怎麼？哪個國王？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啊！沒有使者被派往全國各地，沒有布告描寫我的形象來尋找我，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國家元首不見了──我失蹤了，難道不會令人著急，造成慌亂嗎？」

　　「對極了，陛下，我忘了。」接著亨頓吸了口氣，低聲自語道，「這受了損傷的小腦袋真可憐──還忙著做它那可悲的大夢呢。」

　　「不過我有一個計劃，可以使你我兩人都恢復原位。我要寫一份文件，用三種文字寫──拉丁文、希臘文和英文──你明天早上就帶著它趕到倫敦去。一定要交到我舅舅赫特福德勳爵手裡；等他讀了信，就會知道是我寫的。他就會派人來接我的。」

　　「這樣是不是更好呢？我的陛下，咱們在這兒等到我證明了自己的身分，確定了我對這份產業的權利，那時我就更容易……」

　　國王口氣強硬地打斷他：

　　「好了！你這點小小的產業，這點微不足道的財富，比起關於國家安危、王位穩固的大事，算得了什麼！」接著他點點頭，口氣放和緩了些，似乎為自己的專橫有些抱歉，「服從吧，不要害怕；我會為你正名，把一切都歸還你──是的，還有更多。我會記住的，會報答你的。」

　　說完，他拿起筆來，開始寫信。亨頓慈愛地看著他，心想：

　　「如果是在黑處，我真要以為說話的是個國王呢；他生氣的時候，電閃雷鳴似的，真像個國王──他是從哪兒學來這一套的？看他寫起那些鬼畫符似的東西倒挺自在哩，他以為那是拉丁文和希臘文呢──除非我能想出一個妙招讓他取消這個主意，明天早上我就得假裝去執行他為我發明的這趟荒唐差事了。」

　　隨後邁爾斯爵士的思想又回到剛才的事情上來。他完全陷入沉思，當國王寫完那封信後交給他時，他只是不知不覺地接過來放在口袋裡，「她剛才的舉動是多麼奇怪啊，」他自語道，「我覺得她認識我──但又好像不認識我。我看得很清楚，這兩種感覺是互相衝突的；我無法將它們調和，但是我也無法用爭辯的辦法打消其中一種，或者使一種勝過另一種。

　　「事情好像就這麼簡單：她一定認識我的臉，我的身材，我的聲音，她怎麼會不認識呢？可是她卻說她不認識我，那也完全證明她是不認識我，因為她是不會撒謊的。不過等一等──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他影響了她──命令她──強迫她撒謊。正是這樣，謎已經解開了。她好像害怕得要命──是的，她受到他的壓力。我要去找她，我會找到她的。現在他不在，她會說真話的。她會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時光，這會使她心軟，她不會再背棄我，而會承認我。她的血裡是沒有欺詐成分的──不，她總是坦誠的。當年她是愛我的──這我是有把握的，誰也不會背棄自己愛過的人。」

　　他熱切地向門口走去；這時候門正好開了，伊迪絲女士進來了。她臉色蒼白，但是腳步堅定，一副端莊高雅的氣派。她的臉和剛才一樣憂鬱。

　　邁爾斯高興地向前衝去，滿懷信心地迎接她，但是她用一個難以察覺的動作制止了他，使他停在原處。她坐下後，請他也坐下。她這種舉動使他失去了老朋友的感覺，把他變成一個陌生的客人。他完全不曾料到會是這樣，驚疑之中他自己一時也不確定他是不是自己所說的那個人。伊迪絲女士說：

　　「先生，我是來警告你的。也許我們無法使瘋子放棄自己的幻想，但是顯然我們可以勸說他們躲避危險。我覺得你這個夢在你心中是真實的，因此也就不算什麼罪過──可是不要在此逗留，因為這裡很危險。」她牢牢地盯著邁爾斯的臉，過了一會兒，又充滿感情地說，「如果我們家那失蹤的青年還活著，一定很像你的樣子，這對你就更危險了。」

　　「老天在上，夫人，我就是他呀！」

　　「我相信你認為是那樣，先生。我並不懷疑你的誠實──我只是警告你，就這些。我丈夫是這一帶的主人，他的權力幾乎是無限的，他可以隨意使人榮辱。如果你不像自己所稱的那個人，我丈夫也許會由你去快快活活地做夢。可是相信我，我深知他的為人，我知道他會怎麼做，他會對所有的人說你是一個瘋狂的冒名者，而所有的人都會附和他。」她又那樣牢牢地盯著邁爾斯的臉，說道，「即使你真是邁爾斯．亨頓，而他也知道，全區的人都知道──想想我說的話，好好權衡一下──你仍是同樣危險，你也同樣會受到懲處。他會否認你，加罪於你，沒有人有膽量支持你。」

　　「我真心實意地相信，」邁爾斯尖刻地說，「這種力量可以使一個人俯首帖耳，甘心出賣她的終身伴侶，取消他的繼承權，那麼要那些連吃飯和生活都難以保證，沒有絲毫忠義之心的人乖乖聽話，更是不在話下的。」

　　那女士的臉頰隱約紅了一下，她垂下眼去望著地板。但是當她繼續說話時，卻絲毫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

　　「我已經警告過你，我必須再警告你一次，離開這裡。不然這個人會毀了你的。他是個鐵石心腸的暴君。我是他枷鎖之下的奴隸，我知道。可憐的邁爾斯，還有亞瑟，還有我親愛的保護人理查爵士都擺脫了他，永遠地休息了──你和他們在一道，也要比待在這裡受這個無恥之徒的害要好。你的存在對他的地位和財產都是個威脅，你還在他自己的屋裡攻擊了他──如果留下來你就完了。走吧──不要猶豫。如果你缺錢用，拿著這個錢包，我請你收下，去買通那些僕人讓你出去。啊，可憐的人，接受這警告吧，趁你還來得及的時候，趕快逃走吧。」

　　邁爾斯打了個手勢，拒絕了她的錢，起身站在她面前。「我只求你做一件事，」他說，「用你的眼睛望著我，讓我看看它們會不會躲閃。好──現在回答我。我是邁爾斯．亨頓嗎？」

　　「不是。我不認識你。」

　　「你發誓！」

　　回答聲很低，卻很清楚：

　　「我發誓。」

　　「啊，這真叫人無法相信！」

　　「逃吧！為什麼耽誤這寶貴的時間呢？快逃命去吧。」

　　就在這時，幾個軍官衝了進來，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但不久亨頓力竭，被拖出去了。國王也一樣，兩個人都被綁起來投入監獄。

　　第二十七章　在獄中

　　監獄裡擠滿了犯人。這兩個朋友被鐵鏈鎖住，關在一間大牢房裡，這裡通常是關犯了小罪的犯人的。他們有好多伴，因為這裡關著約二十個上了手銬腳鐐的犯人，有男有女，年齡不一──一夥下流的、吵個不休的人。國王因為自己的皇家威嚴受到這樣不堪的侮辱而義憤填膺，但是亨頓則茫然不解。他這個歡天喜地的浪子回到了家中，滿心以為大家都會為他的歸來而欣喜若狂，結果卻被潑了一頭冷水，關進了監獄。期望和結果如此懸殊，造成了令人目瞪口呆的效果；他無法判斷這到底是極悲慘還是極可笑的事。他的感覺就像一個人高高興興地跳著去看彩虹，卻被雷打了。

　　但是他那混亂而痛苦的心緒逐漸平靜了一些，就把念頭集中在伊迪絲身上。他反覆考慮著她的行為，從各方面去考慮，但還是不能得出滿意的解釋。她認識他呢？──還是不認識他？這真是一個疑團，使他想了好久，最後他斷定她還是認識他的，卻為了自身的利益而否認了他。想到這兒，他很想大罵她一番，可是長期以來這名字對他是那麼神聖，所以他罵不出來。

　　亨頓和國王裹在牢房裡骯髒破爛的毯子裡，度過了一個不寧之夜。獄吏受了賄賂，為一些犯人弄了酒來；結果自然是大唱下流的歌曲，亂打亂叫，狂喝濫飲。最後，過了半夜的時候，一個男人用手銬打一個女人的頭，差點把她打死，虧得獄吏趕來解救。獄吏用短棍照那男人頭上肩上狠揍了一頓，這才恢復了平靜──狂喝濫飲也停止了；那以後，不在乎那兩個受傷者痛苦呻吟的人才有機會睡覺。

　　以後的那個星期，白天晚上的情況都是一個樣子，十分單調；白天有一些亨頓多少還記得的人跑來看這個「冒名者」，否認他、侮辱他；夜裡狂飲胡鬧就繼續下去，很有規律。不過，後來終於有了變化。獄吏帶了一個老人來，對他說：

　　「那個壞蛋就在這間屋裡──用你那雙老眼看看認不認得出來。」

　　亨頓抬起頭來，不由得一陣高興，這可是他入監以後的第一回。他心想，「這是布萊克．安德魯，一輩子都在我父親家當僕人──他是個誠實的人，有一顆正義的心。那是以前的事了。而現在沒有哪個是誠實的，全都是騙子。這個人會認識我──也會像別人那樣否認我的。」

　　那老人在屋裡四下張望，挨個看每張臉，最後說：

　　「我看到的全是些小流氓，街頭的垃圾。他在哪兒？」

　　獄吏大笑起來。

　　「這兒，」他說，「好好看著這個大個子，再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吧。」

　　那老人走到亨頓跟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搖搖頭說：

　　「噢，這可不是亨頓家的人──從來不是！」

　　「對了！你這雙老眼還行。我要是休爵士，就會把這下賤的傢伙抓去，要……」

　　獄吏沒有說下去，只是踮起腳尖，裝著被一根繩套吊起來的樣子，同時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好像嚥氣的樣子。那老人氣憤地說：

　　「他要是不受更厲害的懲罰，真要感謝上帝了。如果由我來處置這壞蛋，我就要烤死他，不然不算好漢！」

　　獄吏大笑起來，那是殘忍的笑，然後說：

　　「你也教訓教訓他，老頭兒──他們都是這麼幹的。你會覺得挺解悶的。」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休息室去，不見了。那老人雙膝跪下，悄聲說：

　　「謝天謝地，您可回來了，我的主人！七年來，我一直以為您死了，可是瞧，您還活著！一看到您我就認出您來了；要裝得不露聲色，好像這兒全是小流氓和街頭的垃圾，可真不容易啊。我又老又窮，邁爾斯爵士。可是只要您說一句話，我就去把真相公布出來，哪怕被吊死，我也不在乎。」

　　「不，」亨頓說，「你不要這樣做。那會毀了你，而對我的案子也沒有多少幫助。不過我感謝你，本來我對人類失去了信心，可是你卻使它又恢復了幾分。」

　　那老僕人對亨頓和國王非常有用。他可以一天來幾次，「咒罵」亨頓，卻夾帶些可口的食物來補充惡劣的牢飯，他還能帶來一些新消息。亨頓把好吃的食物留給國王，沒有它們，國王真難以活下去，因為他吃不下獄吏提供的惡劣食物。安德魯只能做短暫的停留，以避免別人懷疑；可是每次他都能傳達一些消息──這些他都是用低聲說的，這樣做是為亨頓打算，還得夾雜著大聲的謾罵，為的是讓別人聽見。

　　這樣，亨頓家的事漸漸就出來了。亞瑟已死了六年，這個損失，加上邁爾斯音訊全無，使他父親的身體更糟了；他相信自己要死了，就希望在自己去世前給休和伊迪絲把婚事辦了；可是伊迪絲堅決要求延期，希望邁爾斯能回來。後來來了一封信，帶來了邁爾斯的死訊；這打擊使理查爵士垮了。他相信自己死期已近，於是他和休堅持舉行婚禮，伊迪絲再三請求，才又推遲了一個月，然後又是一個月，一共推遲了三個月，於是他們在理查爵士臨終的床前結了婚。他們的婚姻並不幸福。左鄰右舍中間悄悄傳說，婚後不久，新娘就在丈夫的文件裡發現那封報告噩耗的信的幾份潦草而不完整的底稿，指責說他靠偽造信件促成了這樁婚事──也加速了理查爵士的死亡。從許多人那兒都可以聽到休虐待伊迪絲和僕人的故事，自從父親死後，休爵士就徹底拋棄了仁慈的假面具，對以任何形式依靠他和他的領地生活的人，他都是個凶暴的主人。

　　安德魯小聲說的事中間有一點是國王格外感興趣的。

　　「有消息說國王瘋了。但是請您慈悲，千萬別說是我說的，聽說，誰要是說了這個，誰就是死罪。」

　　國王陛下瞪著這老人說：

　　「國王並沒有瘋呀，好人──你要是在這裡說這樣蠱惑人心的廢話，還不如去忙點跟你有直接關係的事呢。」

　　「這孩子是什麼意思？」安德魯驚訝地問，他沒想到會從這兒受到攻擊。亨頓對他做了個手勢，他就沒有追問，又接著說下去：

　　「一兩天內──就是本月十六日──先王就要在溫莎下葬了，新王將於二十日在西敏加冕。」

　　「我認為他們必須首先找到他，」國王咕噥道，接著又充滿自信地說，「他們一定會注意這件事的──我也會的。」

　　「看上帝的……」

　　老人沒有說下去──亨頓的一個警告的手勢止住了他。

　　他又接著說下去：

　　「休爵士將要去參加加冕典禮──他抱著很大的希望呢。他滿心指望著回家時自己被封為男爵，因為他很得攝政王的寵信。」

　　「什麼攝政王？」國王問道。

　　「索美塞公爵閣下。」

　　「什麼索美塞公爵？」

　　「我的天，只有一個呀──那就是赫特福德伯爵賽莫爾呀。」

　　國王厲聲問道：

　　「他什麼時候當了公爵和攝政王的？」

　　「今年一月底。」

　　「請問，誰讓他當的？」

　　「他自己和國務會議──國王也幫了忙的。」

　　國王陛下大吃一驚。「國王！」他叫道，「什麼國王，好先生？」

　　「什麼國王，瞧你說的！我的天，這孩子有什麼毛病？既然我們只有一個國王，這是很好回答的──就是最神聖的愛德華六世國王陛下──上帝保佑他！是的，他還是個善良可愛的小孩子；無論他是不是瘋了──他們說他每天都在好轉──人人的嘴裡都在稱讚他；所有的人都為他祝福，祈禱他能在英國統治很久；因為他一開始就仁慈地救了諾福克公爵的命，現在他正致力於廢除那些迫害和壓制人民最殘酷的法律呢。」

　　這消息使國王震驚得啞口無言，陷入深深而又痛苦的沉思，再也聽不見那老人說話了。他想那「小孩子」是否就是那個留在宮裡，穿著他的服裝的討飯兒。看來這不大可能，因為如果他假裝是威爾斯王子，他的舉止和言語就會使他暴露──他會被趕出來，人們會尋找真正的王子。會不會朝臣們立了某個貴族的小崽子代替他？不會，他舅父不會允許的──他權傾朝野，肯定有能力也願意制止這種活動。這孩子想了半天，卻一無所獲；他越是努力去解開這個謎，就越是感到迷惑，他的頭越疼，就越是睡不好覺。他越來越強烈地要到倫敦去，幾乎不能再忍受牢獄生活了。

　　亨頓想盡辦法也不能使國王安定──他根本聽不進安慰的話，倒是附近兩個被鐵鏈鎖住的女人做得還好些。在她們的溫和勸導之後，他終於安定下來，學會了幾分忍耐。他十分感激，漸漸熱愛起她們來，喜歡她們那甜蜜溫柔的陪伴。他問她們為何入獄，她們說因為她們是浸禮會信徒，他微笑著問道：

　　「那也是犯罪，要被關到牢裡來嗎？現在我很難過，我將失去你們──你們這是小罪，他們不會把你們長期關下去的。」

　　她們沒有回答；但她們臉上的某種神情使他不安。他急切地問：

　　「你們不講話──行行好，告訴我──還會有別的懲罰嗎？請告訴我，你們不是怕這個吧。」

　　她們想改變話題，可是他已經感到不安，就追問道：

　　「他們會用鞭子抽你們嗎？不，不，他們不會這麼殘忍的！告訴我說他們不會吧。喂，他們不會的，是不是？」

　　那兩個女人顯得慌亂、痛苦，可是無法避免回答問題，於是有一個用哽咽的激動聲音說：

　　「啊，你讓我們心碎，你這仁慈的孩子！願上帝幫助我們忍受……」

　　「你們終於說了實話！」國王打斷道，「這麼說他們還是要鞭打你們，這些鐵石心腸的壞蛋！可是，啊，你們不要哭，我會受不了的。鼓起勇氣來──我會及時復位，來解救你們，不讓你們受這個苦，我會這麼做的！」

　　第二天早上國王醒來時，那兩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她們得救了！」他快活地說；接著又沮喪地說，「可是我可倒楣了！──因為她們是我的安慰。」

　　她們各在他的衣服上用別針釘了一小塊絲帶，作為留念。他說他要永遠保存著；不久他要找到這兩位親愛的好朋友，把她們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這時候，獄吏帶著幾個手下人進來，命令把犯人都帶到院子裡去。國王非常高興──能夠再看到藍天，呼吸到新鮮空氣，真是一件好事。他為看守的遲緩而煩悶、氣憤，不過終於輪到他了。把他鎖在一個騎馬釘上的鎖打開了，叫他和亨頓跟在其他犯人後面。

　　院子是四方形的，地上鋪著石頭，頭頂便是天空。犯人們從一個石砌拱門進入院子，站成一排，背靠牆壁，他們前面拉起一道繩子，由看守們監視著他們。這是個陰冷的早晨，夜間的一場小雪給這大塊的空地罩上一層白色，更增添了淒慘的氣氛。時而一陣寒風吹過，把白雪吹得到處都是。

　　院子中間站著兩個女人，被鏈子鎖在柱子上。國王只一看，就知道這是他那兩個好朋友。他打了個冷戰，自語道：「啊，她們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獲得了自由。連這樣的人都要挨鞭子，真是！──這是在英國呢！唉，真是英國的恥辱──不是在異教國家，而是在基督教的英國！她們要挨鞭子，而我，她們安慰過、善待過的人，卻不得不站在一旁看這場天大的委屈，奇怪，真奇怪！我，這個遼闊國家的權力之主，卻無法保護她們。不過這些壞蛋還要留神自己才好，總有一天，我要為他們的惡行找他們好好算賬。他們現在打一下，將來要挨一百下。」

　　一扇大門被打開，一群市民擁了進來。他們圍在那兩個女人周圍，國王看不見了。一位牧師進來，穿過人群，也看不見了。這時國王聽到講話聲，好像有問有答，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麼。接著是一陣忙亂的準備工作，靠國王相反方向有獄吏不斷地讓人群進出；這時圍觀的人群漸漸變得寧靜無聲。

　　這時候，一聲令下，人群分開，國王看到的景象令他毛骨悚然。那兩個女人的周圍堆起了柴束，一個人正蹲在那裡點火！

　　兩個女人低著頭，雙手捂住臉。黃色的火苗從那些噼啪巨響的柴束上往上升，一圈一圈的黃煙隨風飄散。牧師舉起手來開始祈禱──這時候兩個女孩從大門外飛跑進來，尖聲哭叫著，投向火刑柱旁的兩個女人。她們立即被獄吏拉開，一個被牢牢地抓著，可是另一個掙開了，說她要和媽媽死在一起；獄吏沒來得及拉住她，她已緊緊抱住媽媽的脖子。她再次被拉開，長裙已著了火。兩三個男人抓著她，衣服燃燒的部分被扯掉甩在一邊，還在燒著。她一直在拼死掙扎，說她在世上孤苦伶仃，哀求允許和媽媽一塊兒死。兩個女孩一直尖叫著，想掙脫出來；可是這吵鬧聲忽然被一陣陣撕心裂肺的、臨死前的痛苦號叫所淹沒。國王把目光從兩個瘋狂的女孩身上轉向火刑柱，又轉向一旁，將慘白的臉貼在牆上，再也不看了。他說：「我在這一刻所看到的，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永不消失，我會天天看到它，夜夜夢到它，直到我死。上帝還不如讓我瞎了眼睛！」

　　亨頓在注意國王。他滿意地想到，「他的病在好轉，他變了，變得溫和了。要是依他的老脾氣，他準會痛罵這些混蛋，說他是國王，命令不許傷害那兩個女人，釋放她們。不久他的夢想就會過去，被遺忘，他那可憐的腦袋就會康復。願上帝讓這一天快點來吧！」

　　那一天，又有一些犯人被送進來過夜，他們是被衛兵押著送到全國各地去，接受因犯罪而判定的懲罰。國王與他們談了話──他從一開始就拿定主意，只要一有機會就和犯人交談，以便日後更好地盡國王的職責──他們的悲慘經歷使國王心如刀絞。其中一個是智力不全的可憐婦女，她從一個織布匠那兒偷了一兩碼布──結果被處絞刑。一個男人被控偷了一匹馬，他說證據不能成立，以為可以免受絞刑了；可是不行──他剛被釋放，又被控在皇家獵苑裡打死一隻鹿，提訊時證據對他不利，現在他就要上絞刑架了。有一個商人的徒弟，他的案子格外令國王難過。這青年說，一天晚上他發現一隻從主人那兒逃出來的鷹，就把牠帶回家去，以為牠屬於自己了，可是法庭判定他是偷來的，判他死刑。

　　國王對這些殘酷刑罰極為氣憤，想要亨頓帶他越獄去西敏，那樣他可以登上寶座，舉起權杖來解救這些不幸的人。「可憐的孩子，」亨頓嘆氣道，「這些悲慘的故事又讓他發病了──噢，偏偏碰上這些倒楣的人來，不然他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這些犯人中有一位老律師──他是個堅強勇敢的人。三年前，他寫了一篇文章反對大法官，批評他不公正，曾為此而戴枷示眾，割掉耳朵，取消律師資格，還罰了三千英鎊，判處終身監禁。近來他又犯了同樣的罪，結果被判把耳朵剩餘部分割掉，罰款五千英鎊，還要兩頰烙印，繼續終身監禁。

　　「這是光榮的傷疤。」他說，撩開灰白的頭髮，讓他看被割去兩隻耳朵後的部位。

　　國王氣憤得兩眼冒火。他說：

　　「誰也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可是不要緊──不出一個月，你就會獲得自由；另外，那些使你受辱，並且玷汙英國名聲的法律，都要從法令全書中被清除掉。這個世界簡直全錯了，有時候國王也應該嘗試一下自己訂的法律，學會仁慈才行呢。」【註：據哈蒙德．特朗布爾博士《真偽酷刑錄》，學識廣博的律師威廉．普林在愛德華六世以後很久被判枷刑，並割去雙耳，取消律師資格，罰款三千英鎊及終身監禁。三年後，他又出版一部反對宗教特權的小冊子，觸犯勞德大主教，因此又受到嚴厲處罰，被判割去兩耳殘存的部分，罰款五千英鎊，兩頰烙上ｓ．ｌ（造謠煽動犯），繼續終身監禁。這個嚴厲的判決也得到了嚴格的執行。】

　　第二十八章　犧牲

　　這時邁爾斯也對死氣沉沉的監禁漸漸產生十分厭惡的感覺。不過這時輪到他受審了，給了他一絲安慰，他覺得自己可以歡迎任何判決，只要不是繼續監禁。但是他錯了。他被說成是一個「頑固的無賴」，並且因為他是這種人，又攻擊了亨頓莊園的主人，被判戴枷示眾兩小時，他聽後非常憤怒。他說明自己與原告是兄弟關係，有權繼承亨頓家的頭銜和財產，可是他的話被輕蔑地放在一邊，好像根本不值得驗證。

　　戴枷受刑的時候，他大發脾氣，說些威脅的話，可是都毫無用處，獄吏粗暴地拖著他走，有時候還因為他那不敬的舉動給他一個耳光。

　　國王無法穿過擠在亨頓後面的一群人，只得跟在後面，遠離了他的好朋友和僕人。國王自己也因與這樣的壞人做伴，幾乎被判受枷之罰，但因年輕，只對他進行了訓誡和警告，就開釋了。人群終於停下來，他在外面一個勁兒地穿來穿去，想找個地方鑽進去。最後，他花了好大的勁兒，耽誤了好長時間，總算成功了。他可憐的忠實僕人就坐在那裡，戴著恥辱的枷，被一群流氓戲弄著──這可是一位英國國王的貼身侍從！愛德華聽到了宣讀判決，但那意味著什麼，他連一半都不懂。他感到一種新的受侮心情從心底升起的時候，不由得怒火上衝，當他看到一個雞蛋從空中飛過，在亨頓的面頰上打破，並聽到人群為此而哄笑的時候，更是怒不可遏。他就跑到圓形空地當中，面對著監刑的獄吏大聲喊道：

　　「可恥！這是我的僕人──放開他！我是……」

　　「啊，不要說了！」亨頓驚慌地叫道，「你會把自己給毀了的。別理他，監刑官，他是個瘋子。」

　　「理不理他，這是你的事，夥計。我並不太想理他，不過我倒想教訓他一下。」他轉身向一個下屬說道，「讓這小傢伙嘗兩下鞭子的味道，好學點禮貌。」

　　「五六下對他更好。」休爵士提議道，他騎馬剛到這兒，想順便看看執行處罰的情況。

　　國王被抓住了。他甚至沒有掙扎，因為他想到竟有人要對他的御體施加這種驚人的凌辱，都氣麻木了。歷史曾因一個英國國王被鞭笞而被褻瀆──想到他要重複那可恥的記錄，他簡直無法忍受。但是他正在遭難，無人可救他：他要麼接受這個懲罰，要麼乞求寬恕。條件太苛刻了，他寧願挨鞭子──一個國王可以挨鞭子，但不可以乞求。

　　不過這時候，邁爾斯為他解決了這個難題。「放開這孩子，」他說，「你們這些黑心的狗東西，沒看見他是多麼年輕、多麼脆弱嗎？放他走──我替他挨鞭子。」

　　「啊哈，好主意──多謝你了，」休爵士嘲諷地說，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放這小叫花子去，讓這傢伙替他挨上十來鞭──紮紮實實地打。」國王正要提出強烈抗議，可是休爵士說了一句有分量的話，使他住了口：「好，你說，儘管說──只是記住，你每說一個字，他就得多挨六下鞭子。」

　　亨頓的枷被取掉了，背上脫得光光的。抽鞭子時，可憐的小國王把臉轉向一旁，讓有失國王尊嚴的眼淚盡情地沿著兩頰流下來。「啊，勇敢的、好心的人，」他想，「我會永遠記住你忠心的行為，絕不忘記──也不會讓他們忘記！」他氣憤地加了一句。他這麼說著想著，越來越高地讚賞亨頓的豪爽行為，也越來越感激他。後來他又想，「使國王免於傷害甚至死亡，這是大大的功勞──這他已經為我做到了──可是和使國王免受恥辱的功勞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簡直微不足道了！」

　　亨頓以驚人的堅韌精神，一聲不吭地忍受鞭打，這種精神，加上他代孩子受罰的壯舉，使得那些遊手好閒、下流無聊的圍觀者也不得不對他肅然起敬。嘲笑和辱罵消失了，只聽得見鞭子抽下去的聲音。亨頓再次被戴上枷的時候，周圍一片沉寂，這與不久前那種侮辱性的哄鬧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國王輕輕走到了亨頓身邊，低聲對他耳語道：

　　「你是個善良、偉大的人，國王不足以褒獎你那高貴的精神，因為比國王更高的上帝已經為他做了；但是國王可以向凡人證實你的高貴。」他從地上拾起鞭子，用它輕輕地觸了觸亨頓流血的肩頭，輕聲說：「英王愛德華封你為伯爵！」

　　亨頓深受感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這是多麼可笑啊，他很難保持嚴肅的態度，費了好大勁兒才沒有流露出要笑的神情。他此時正光著脊梁，流著血，卻一下子被從普通人受刑用的刑具裡提升到伯爵那高高在上的榮耀地位，他真覺得是荒唐得無以復加了。他心想，「現在我真是打扮得光彩奪目了，真的！幻想國的空頭爵士竟然又成了空頭伯爵！──真像是羽毛未豐的小鳥迷迷糊糊地飛上了天！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要變成五月柱【註：巴伐利亞傳統藍白相間條紋的五月柱（Ｍａｉｂａｕｍ），是當地節慶的指標桿。】了，渾身掛滿了奇特的裝飾和俗麗的花彩。儘管它們都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但是為了這孩子的好意，我還是要珍惜它們。這些可憐的、虛幻的爵位並沒有經我要求，就被一隻清白的手和一顆正直的心送來了，比起那些依靠奴顏婢膝，從吝嗇自私的權力那兒換來的真正爵位更為可貴。」

　　眾人害怕的休爵士兜轉馬頭，踢馬而去的時候，人牆默默地分開讓他過去，又默默地合攏來。大家就這樣沉默著；沒有人敢於冒險說這位犯人的好話，讚揚他；但這沒關係，沒有人咒罵他，這就是足夠的尊敬了。有一位後來的人不明就裡，對這個「假冒者」說了一句恥笑的話，還準備丟一隻死貓過去，立即就被其他人不聲不響地打倒，趕了出去，隨後又恢復了寂靜。

　　第二十九章　去倫敦

　　枷刑結束之後，亨頓被釋放了，他被命令離開這塊地方，永遠不回來。他的劍被歸還了，還有他的騾子和驢。他騎上牲口走了，國王跟在後面，人群帶著敬意，默默地分開，讓他們過去，他們走遠之後，人群也就散了。

　　亨頓很快就陷入沉思。一些十分重要的問題必須解答。他該怎麼辦？去哪兒？他必須找到強有力的支援，不然就只好放棄繼承權，還要背著冒名頂替的惡名。哪裡有希望找到強有力的支援呢？是啊，哪裡呢！這可是個難題。漸漸地，他想到一種可能性──當然，這只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仍然值得考慮，因為再沒有別的途徑了。他想起老安德魯說過年輕的國王如何仁慈，對那些受了冤屈和不幸的人是如何慷慨大度。為什麼不找他談談，請他主持正義呢？啊，這辦法可以，可是他這麼一個怪樣子的窮漢能被允許見到威嚴的皇上嗎？不要緊──任其自然便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他是個老兵，常常能夠隨機應變，無疑他總會找到辦法的。對，他應該到京城去。也許他父親的老朋友，漢弗萊．馬洛爵士可以幫他的忙──「好心的老漢弗萊爵士，先王的御廚或是御廄或是其他什麼的總管。」──邁爾斯記不得他是個什麼頭銜了。這時他已有了可以投入精力的事情，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要完成，原來如煙霧一般籠罩在心上的恥辱和灰心便一掃而盡，他抬起頭來環顧四周。他驚訝地發現已經走出了很遠，村子已遠遠落在身後。國王低著頭跟在他後面，他也在專注於自己的計劃和想法。亨頓剛升起的快樂不禁又蒙上一層憂鬱的陰影，這孩子還願意回到那座城市去嗎？在短短的人生中，他在那裡除了受苦受窮之外，什麼也沒有享受過。但是他必須問這個問題，這是不可迴避的，於是亨頓勒住牲口，問道：

　　「我忘了問陛下，咱們究竟去哪兒。您吩咐吧。」

　　「去倫敦！」

　　亨頓接著往前走，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但也感到驚訝。

　　一路上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但是結尾卻碰到一件。二月十九日晚上約十點鐘的時候，他們踏上了倫敦橋，橋上熙熙攘攘，擁擠不堪，人聲鼎沸，喝足了啤酒的人的笑臉被那些各式各樣的火把照亮，顯得格外突出──就在這時候，一位原先的公爵或其他貴族的腐爛的頭顱突然掉下來，打中了亨頓的胳膊肘，又彈開去，在雜沓的腳步中亂滾。人世間的事是多麼短暫、多麼不可靠啊！──先王才死了三個星期，在墓中才躺了三天，而他煞費苦心從顯要人物中為這座高貴的橋所選的裝飾品已經在掉落了。一個市民被那顆頭顱絆了一下，頭撞在前面的人背上，那人轉過身來，一拳把剛巧在他身後的第一個人打倒，結果又馬上被那人的朋友打倒。那時正是適合隨意打鬥的時候，因為第二天──加冕日──的盛典慶祝已經開始了，人人都灌滿了烈酒和愛國熱情；不過五分鐘，那場打鬥就占了好大一塊地方；不過十到十二分鐘，就波及了約一英畝那麼大的地方，變成一場騷亂了。就在這個時候，亨頓和國王被喧鬧躁動的人流衝開了，怎麼也到不了一塊兒。那麼，我們就暫時離開他們吧。

　　第三十章　湯姆的進步

　　真國王四處流浪，衣服破舊，食物粗糙，時而被遊民毆打、嘲弄，時而在監獄中與盜賊和凶犯為伍，被所有的人不偏不倚地叫做白癡和瘋子，假國王湯姆．坎第則享受著完全不同的生活。

　　上次說到他的時候，帝王生活才剛剛開始對他顯露出光明的一面。每一天，這光明的一面都變得越來越光明；沒有多久的時間，幾乎變成一片光明，其樂無窮。他不再害怕，難過的心情漸漸消失了，窘迫感也不存在了，讓位於從容自信的氣派。他充分發掘了代鞭童這個寶藏，收獲越來越多。

　　當他想玩耍或談話時，便命令伊麗莎白公主和簡．格雷公主見駕，玩夠了之後，便以極為老練的氣派打發她們離去。這些高貴人物在離去時吻他的手，他也不再慌亂了。

　　他漸漸喜歡晚上被十分隆重地引去睡覺，早上被人精心仔細地穿衣打扮。由一大隊服飾鮮明的大臣和近侍陪伴著去進餐，這很使他自豪快樂，他甚至把近侍衛隊擴大了一倍，使人數達到一百。他喜歡聽號角聲順著長廊傳去，遠處的聲音應道：「給皇上讓路！」

　　他甚至學會了欣賞坐朝，使自己顯得並不只是攝政王的傳聲筒。他喜歡接見外國大使和他們衣著斑斕的隨從，傾聽他們從那些稱他為「兄弟」的赫赫有名的國王那兒帶來的親切問候。啊，垃圾大院來的湯姆．坎第是多麼快活啊！

　　他喜歡那些華麗的衣服，又訂製了一些新的。他發現為了夠得上應有的排場，那四百個僕人還遠遠不夠，於是又增加了兩倍。廷臣們的阿諛獻媚對他成了美妙的音樂。他一直溫和仁慈，堅決地保護所有被壓迫的人，不倦地對那些不公平的法律進行搏鬥；但是有時候，如果受了冒犯，他會轉向一位伯爵、甚至公爵，投去一個令其顫抖的眼光。有一回，他那主張嚴厲處分異教的「皇姐」瑪麗公主與他爭論，認為他赦免了那麼多本當監禁、吊死或燒死的人是不明智的舉措，還提醒他說，他們那已故的嚴厲父親曾在某個時候將六萬犯人關在監獄裡，在他那出色的統治之下，曾經有七萬二千個小偷和強盜被交給劊子手處死【註：見休謨著《英國史》】，這孩子聽後，憤恨無比，命令她回自己的私室去，求上帝取掉她胸膛裡那塊石頭，給她換一顆人心。

　　難道湯姆．坎第從來不曾為可憐的真正小王子而焦慮嗎？他曾那樣和善地對待他，那樣熱情地跑到大門口去找那個無禮的衛兵討還公道。他著急過，在王宮的頭幾個日日夜夜，他一直難過地思念著失蹤的王子，真誠地盼望他回來，愉快地恢復他原來的權力與榮耀。可是時間過了很久，王子並沒有回來，湯姆也就越來越專注於他那新鮮的、迷人的經歷，因而那失蹤的王子幾乎被他遺忘了。最後，當那不幸的王子偶然闖入他的腦海時，也變成了不受歡迎的幽靈，因為他使湯姆覺得愧疚不安。

　　湯姆可憐的母親和姐姐也經歷了同樣的過程，被排出他的心田。起初他惦念她們，為她們而悲傷，渴望見到她們。可是後來，想到她們有一天會穿著破爛骯髒的衣服來找他，親吻他，因而使他原形畢露，把他從高位上扯下來，回到貧民區去過那貧困下賤的生活，他不寒而慄。最後他幾乎完全不去想她們了。這樣他很滿意，甚至高興，因為無論何時，只要她們那悲哀責備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都會使他覺得自己要比那在地上爬的蛆蟲還要低賤。

　　二月十九日的半夜，湯姆．坎第躺在王宮裡豪華的床上剛剛進入夢鄉，由那些忠心的近侍守衛著，周圍是一派豪華的帝王排場。他真是個幸福的孩子，因為明天就是預定給他莊嚴加冕，使他成為英國國王的日子。在同一個時刻，真正的國王愛德華卻又饑又渴，渾身骯髒，因長途跋涉而筋疲力盡，衣服破成了碎片──這是那場騷亂給他弄的──鑽在一群人中間，他們正饒有興趣地觀看一群群匆忙的工人跑進跑出西敏大教堂，像螞蟻一樣忙碌著，他們正在為加冕典禮做最後的準備。

　　第三十一章　出巡受賀

　　湯姆．坎第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室中充滿閃雷般的鼎沸人聲；無論遠近，都是這種聲音。在他聽來，這就像音樂一般，因為這意味著，在這個偉大的日子裡，全體英國人都興高采烈地出來表示衷心的慶賀。

　　不久，湯姆再次成為泰晤士河上壯觀的御艇巡幸儀式的中心人物，按古來的習慣，貫穿倫敦城的「出巡受賀」儀式必須從倫敦塔開始，現在他就是去那裡。

　　等他到那兒的時候，莊嚴的堡壘的四壁好像是突然裂開了無數條縫隙，每一條縫隙中都躍出一條紅色的火舌和一股白煙；接著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蓋過了人群的歡呼聲，震得大地都發抖了；接著又是火焰噴發，白煙冒起，爆炸聲響，一次又一次，速度快得驚人；沒有多久，古老的倫敦塔便被自己所放出的煙霧所遮蓋，只露出叫做白塔的尖頂，塔尖上插著旗幟，突出於濃厚的煙霧之上，就像一座山的頂峰突出於浮雲之上一樣。

　　湯姆．坎第身著華麗的盛裝，騎一匹精神抖擻的戰馬，馬身上堂皇的裝飾幾乎碰到地上，他的「舅父」，攝政王索美塞騎著一匹類似打扮的馬，走在他後面。皇家衛隊身披亮鋥鋥的盔甲，在兩旁單行列隊；攝政王身後是貴族的行列，他們都衣著華麗，由奴僕隨侍，好像望不到邊似的。他們後面是市長和市參議員，他們穿著大紅的天鵝絨袍子，金鏈子橫掛在胸前；他們後面是倫敦各行各業公會的頭面人物和會員，衣著也都很講究，各自舉著本會的鮮豔旗幟。在隊伍中還有「榮譽老炮連」，它充作穿過城市的特別儀仗隊──這個部隊當時已有三百年的歷史，是全英國唯一獨立於國會命令的軍事單位（這個特權它至今還享受著）。這支巡幸的隊伍實在壯觀，當它堂皇地穿過擁擠的人海時，一路上不斷地受到歡呼喝采。據史官記載：「國王入城之時，受到民眾熱烈歡迎，他們向他祝福，致歡迎詞，向他歡呼，傾訴仰慕之情，做出各種舉動來表示臣民對君主的赤誠熱愛；國王時而仰首向遠處的民眾微笑示意，時而向近處的民眾說些親切的話語，說明他接受民眾的良好祝願，其高興的勁兒正如民眾樂於表示良好的祝願一樣。凡是向他祝福的，他都表示感謝。人們說：『願上帝保佑陛下！』他就答：『願上帝保佑大家！』並且還要說一聲，『誠心誠意地感謝你們。』百姓聽到他們的國王充滿仁愛之心的回答，看到他真誠可親的姿態，都深為感動，歡欣無比。」

　　在芬切奇街上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可愛兒童」站在一個台子上歡迎國王陛下入城。他的歡迎詞的最後一節是這樣的：

　　　　恭迎聖駕兮民歡欣，

　　　　言詞難盡兮情意殷，

　　　　心實歡喜兮口舌忙，

　　　　天佑吾主兮福無疆。

　　民眾爆發出歡呼，齊聲應和那孩子的頌詞。湯姆．坎第眺望著那一片彷彿洶湧大海似的熱情面孔，心中充滿歡喜。他覺得這世界上唯一值得他為其生活的東西就是做一個國王，做全國民眾的偶像。忽然他看到遠處有兩個他在垃圾大院的夥伴，穿得破破爛爛的──一個是他那個虛擬朝廷中的海軍大臣，另一個是在同一幻想中的御寢大臣，他更加得意了。啊，要是他們現在能認出他來會怎麼樣！要是他們能認出他來，並且知道那窮街背巷裡被人嘲笑的假國王現在成了真國王，顯赫的公爵和親王對他畢恭畢敬，整個英國都俯伏在他腳下，那該是多麼巨大的榮耀啊！可是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想法，因為這樣的承認將會得不償失；於是他轉過頭去，讓那兩個骯髒的孩子去繼續歡呼高叫，表達對國王的敬意，而絲毫不對他們所歡呼的對象產生什麼懷疑。

　　人群中不時發出這樣的喊聲：「拋賞錢哪，拋賞錢哪！」湯姆這時就會向周圍拋出一把明晃晃的新錢幣去，讓大家爭搶。

　　史官記載說：「在格雷斯切奇街上端那個鷹形招牌前面，市民們豎起了一座漂亮的拱門，拱門下是一個大台子，從街的一側直到另一側。台子上陳列著國王最近幾代的先人，是個歷史人物展覽。約克郡的伊麗莎白端坐在一朵巨大的白玫瑰花中間，花瓣簇擁著她，構成精美的裙飾；她旁邊是亨利七世，姿勢和她一樣，端坐在一朵巨大的紅玫瑰花中間，這對皇家夫婦手拉著手，結婚戒指特別明顯地露在外面。從這兩朵紅白玫瑰花上有一枝花莖直伸到第二層台子上，那裡是亨利八世，他坐在一朵紅白兩色的玫瑰花中間，邊上是新王的母親簡．賽莫爾的造像。從這對夫婦旁邊又有一根枝條直伸到第三層台子上，那是愛德華六世本人的造像，氣概非凡地坐在國王的寶座上；整個台子都用紅白兩種顏色的玫瑰花圍繞著。」

　　這奇特而花哨的景象使狂歡的人們大受鼓舞，他們發出歡呼喝采聲，使那個專門用讚美的詩句來解釋這個展覽的小孩的細小聲音都聽不見了。但是湯姆．坎第並不遺憾，因為無論如何，這忠誠的吼聲對他來說要比任何詩歌更加動聽。湯姆不管將他那年輕人快活的面孔轉向哪一邊，人們都可以認出他的造像與活生生的他本人是多麼相像；於是新的歡呼喝采聲又旋風般一陣陣地爆發出來。

　　盛大的遊行繼續著，前進再前進，穿過一座又一座慶賀拱門，還經過許許多多生動形象、富有象徵性的舞台造型，看上去眼花繚亂，每一台造型都突出並褒揚了小國王的某些品德、特長或優點。「整個奇普賽街上下，家家戶戶的屋簷下和窗戶裡都掛著旗幟和彩帶，最富麗的毯子、毛料和金絲絨都懸掛出來裝飾街道──它們是裡邊店裡巨大財富的樣品；別的街道也比得上這條大街的富麗堂皇，有些甚至更勝一籌。」

　　「所有這些奇珍異寶和盛大場面都是為了歡迎我……我！」湯姆．坎第喃喃自語道。

　　這個假冒的國王興奮得臉頰緋紅，雙眸閃亮，他的感情徜徉在快樂之中。就在這個時候，他正要舉手再拋出一把賞錢，忽然瞥見一張蒼白、驚訝的面孔從人群的第二排中使勁兒擠出來，一雙凝神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一陣驚慌的感覺掠過他的全身，使他頭暈目眩，他認出那是他的母親！於是他隨即把手向上一舉，手掌向外地遮住眼睛──這是他老早就有的下意識動作，原是由一件早已忘卻的事造成的，後來成了習慣。轉眼間，她已經從擁擠的人群中掙了出來，衝過了衛兵的行列，到了他身邊。她抱住他的腿，一個勁兒地親吻著，口中叫道：「啊，我的孩子，我的寶貝！」那張因歡喜和摯愛而變了形的臉向他仰著。這時護駕衛隊裡有一個軍官大罵一聲，揪住她用強壯的胳膊使勁兒一推，使她跌跌絆絆地回到原處去了。這件悲慘之事發生時，湯姆．坎第正在說：「我不認識你呀，你這女人！」可是看到她受到如此對待，他心裡十分難過。人群把她擁走，快要看不到的時候，她轉過臉來看了他最後一眼，她是那麼委屈、傷心，他忽然感到羞恥，他的驕傲得意化為灰燼，竊取來的帝王威風也枯萎凋謝。眼前的榮華一下子變得分文不值，像破布片似的從他身上脫落掉了。

　　巡幸的隊伍繼續前進，再前進，街道裝扮得更加華美，歡迎的人潮更加熱烈，可是對湯姆．坎第來說卻好像空無所有。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國王的身分已經失去它的高貴與甜蜜，它的豪華變成了恥辱。悔恨使他良心備受煎熬。他說：「願上帝使我擺脫這樣的禁錮吧！」

　　不知不覺之中，他已恢復了當初被迫當國王時的語調。

　　光彩照人的巡幸隊伍繼續前進，像一條斑斕絢麗的、綿延不斷的長蛇，穿過這座奇特古城裡彎彎曲曲的街巷，穿過歡呼的人群；可是騎在馬上的國王仍是低著頭，雙眼無神，只看到母親的臉和那副傷心的神情。

　　「拋賞錢啊！拋賞錢啊！」這喊聲落入的只是聽而不聞的耳朵。

　　「英王愛德華萬歲！」這響亮的呼聲似乎震撼了大地，但是國王卻沒有反應。這呼聲對於他，只像是遠處傳來的濤聲，因為它被一種更近的聲音──來自他自己心中的、來自他責難的良心的聲音──所壓倒。這聲音不停地重複著這句可恥的話：「我不認識你呀，你這女人！」

　　這句話折磨著國王的靈魂，好似一個用陰謀詭計害死了朋友的人，聽到死者的喪鐘而靈魂受到折磨一樣。

　　每轉一個彎，都有新的輝煌場面展示開來；新的奇觀，新的美景不斷撲入眼簾；積蓄了許久的熱情被釋放出來，新的狂喜不斷從等候的人群口中傾瀉出來；可是國王沒有任何表示，他聽到的只有那在他心中不安地呻吟的責備聲。

　　漸漸地，人們臉上的歡笑有了一點變化，帶上了幾分憂慮和焦急；聽得出歡呼聲也沒那麼熱烈了。攝政王很快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也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他催馬來到國王身邊，在馬鞍上摘帽向國王深深鞠躬，說道：

　　「陛下，這時候可不宜幻想。百姓們看見您垂著頭，悶悶不樂，會把這當成不祥的兆頭呢。請聽我的勸告，陛下要讓自己的光彩像太陽一樣，照耀並驅散這種不祥之氣。抬起您的頭來，向百姓微笑吧。」

　　公爵這麼說著，向左右拋出一把錢幣，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假國王機械地按照公爵所說的話去做。他的微笑並非發自內心，但是很少有人站在近得可以看得出來的地方，或者眼睛尖的能夠看出來。他的頭上戴著有翎毛的帽子，向人群致意時，一點一點地，顯得十分優雅和藹；他十分慷慨地拋出賞錢，很合國王的派頭；這樣，大家的焦慮消失了，人群裡爆發出的歡呼聲又像以前一樣熱烈了。

　　巡幸將近尾聲的時候，公爵不得不再次催馬向前，提醒國王。他輕聲說：

　　「啊，威嚴的陛下！請您拋開這種悶悶不樂的神態，全世界都看著您哪。」接著他又心情煩躁地說了一句，「那個瘋討飯婆真該死，就是她擾亂了陛下的心情。」

　　那盛裝的角色將一雙無光的眼睛轉向公爵，聲音滯悶地說：

　　「她是我的母親！」

　　「老天！」攝政王一面勒馬退回原位，一面呻吟道：「那個不祥之兆果然應驗了。他又瘋了！」

　　第三十二章　加冕日

　　讓我們倒退幾個小時，在這值得紀念的加冕日的清晨四點鐘去西敏大教堂看看，我們不是沒有伴兒；因為儘管還是夜晚，我們卻發現看台上已燃起火把，擠滿了人，他們都很願意坐上七八個鐘頭，一直等到可以看到國王加冕的時候──這樣隆重的大典他們一生恐怕難以指望看到第二次。是的，自從三點鐘響起預告的炮聲，倫敦城和西敏大教堂就忙碌起來了，那些沒有爵位的有錢人從專門為他們保留的入口擁入看台，他們早已花錢買到了權利，可以到看台上找座位的。

　　時間過得很慢，很單調。所有的騷動者都已停止了一段時間，因為每個看台都早已擠滿了人。我們可以坐下來，趁著空閒看一看，想一想。透過教堂裡昏暗的光線，我們可以看到許多看台和樓廂，全都擠得滿滿的，一些柱子和突出部分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使我們只能看到它們的一部分。我們可以看到北邊大袖廊的全部──它是空的，等待著英國權貴的到來。我們也可以看到寬大的教壇，上面鋪著質地講究的地毯，上面擺著國王的寶座。寶座在教壇的中央，一個有四級的台子又把它墊得更高一些。寶座裡面放著一塊粗糙扁平的岩石──那就是斯康蘇格蘭【註：一城市。】的天命石，許多蘇格蘭王就是坐在這塊石頭上加冕的，所以後來終於具有了神聖的性質，可以為英國國王服務於同一個目的了。寶座的腳踏上都蓋著金絲絨。

　　周圍一片寂靜，火把不起勁兒地燃著，時間沉悶地過去。終於，姍姍來遲的曙光出現了，火把被熄滅掉，溫和的陽光充滿了寬大的空間。這座高貴建築物裡的全部特點都可以看清了，但還是有些虛幻縹緲的感覺，因為太陽被薄雲遮著。

　　七點鐘的時候，單調沉悶的氣氛第一次被打破了；因為正打七點的時候，第一個貴婦走進了大袖廊，她的服飾華麗得像所羅門王，由一位身著緞子和天鵝絨衣服的官員引到她的席位上，另一個同樣的官員則捧起她的長裾跟在後面，等她落座後，替她把長裾整理好放在膝上。然後他又按她的意思把腳踏放好，然後把她的花冠放在合適的位置，等貴族們一起戴帽時，她可以順手拿到。

　　這時貴婦們魚貫而入，宛如一條閃亮的小溪。穿著緞子和天鵝絨的官員服飾閃動著，四處穿巡，引她們到席，把她們安頓舒適。現在全場相當熱鬧，到處是活動的生氣，到處是變幻的色彩。過了一陣，又平靜下來；因為貴婦們都已到來，並且都已安頓好了──這些貴婦彷彿一大片花朵，五光十色，燦爛耀眼，她們身上的鑽石熠熠生輝，連成一片，彷彿天上的銀河。她們年齡各異：有皮膚黑黃，滿臉皺紋，頭髮斑白的貴族寡婦，她們還可以不斷地追想逝去的年代，還能回想起理查三世的加冕典禮，和那些已被遺忘的年代裡動蕩的日子；也有美麗的中年貴婦；還有可愛、賢淑的年輕貴婦；以及溫柔、漂亮的大家閨秀，她們明眸閃亮，面帶春風，大典的時候，她們也許會把鑲有珠寶的花冠戴偏了，因為這種事她們沒有經驗，興奮的心情會妨礙她們。不過，也許不會那樣，因為她們的頭髮已被精心安排，以便信號一出，她們就可以迅速而準確地把花冠戴好。

　　我們已經看到這一大片──排排坐在那兒的貴婦滿身綴滿鑽石，我們也注意到這是一個出色的場面──但是現在我們才真的要感到驚奇了。九點鐘的樣子，薄雲突然散開，一道陽光穿透柔和的空氣，它慢慢移動，一排排地照在那些貴婦身上；它每觸到一排貴婦，那一排就像燃燒起來了，放出五光十色的耀眼光芒，這樣驚人而又美麗的景象使我們好像觸了電似的，連指頭都要顫抖起來！隨後，外國大使走過來了，其中有一個來自東方偏遠國度的使者，他走過這道陽光時，周身放射出閃動不定的奪目光彩，令我們連氣都喘不過來；因為他從頭到腳都綴滿寶石，只要他輕輕一動，就會向四周射去跳動的光芒。

　　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時間慢慢過去──一小時──兩小時──兩個半小時；隆隆的炮聲宣告國王和他那華麗的隊伍終於到了；等待的人們歡欣鼓舞。大家都知道還要耽擱一會兒，因為參加這個隆重的典禮之前，國王要經過充分準備，精心打扮。但是這一陣耽擱是令人愉快的，因為全國的貴族都穿著華貴的禮袍，在這時候進場。他們被按照禮節引到自己的席位上，帽子都放在順手的地方；這時候，看台上的人們都來了精神，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是初次見到那些公爵、伯爵和男爵，這些頭銜已經存在五百年之久了。這些貴族全部坐穩之後，從看台上和一切有利位置都可以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這實在是個豪華的場面，令人久久難忘。

　　這時候，身穿法衣、頭戴法冠的教會首領和他們的隨從依次走上教壇，在各自的位子站定；隨後上來的是攝政王和其他大臣，再後面是一支披掛著鋼盔甲的皇家衛隊。

　　稍停片刻，隨著一個信號，樂隊奏起一支喜氣洋洋的樂曲，湯姆．坎第身穿金絲絨長袍出現在門口，又穩步走上教壇。全體一齊起立，承認國王的儀式開始了。

　　大家唱起一首莊嚴的讚美詩，響亮的聲浪掃過整個教堂；在這歌聲的先導和歡迎之下，湯姆．坎第被引到寶座上去。觀眾凝神注視著，古老的儀式莊嚴地進行著，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儀式越來越接近完成的時候，湯姆．坎第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深的苦惱與消沉擾動著他的精神，擾動著他那不安的良心。

　　最後的一項儀式終於要到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從墊子上捧起英國的王冠，舉在那顫抖著的假國王的頭頂上。就在同一時刻，寬敞的袖廊上忽然亮起一片彩虹般的光輝；因為在這個時候，那一大堆貴族人人都同時拿起自己的帽子，舉在自己的頭上──並且保持著這種姿勢。

　　整個大教堂裡一片寂靜。就在這給人深刻印象的時刻，一個令人驚駭的鬼影闖到了場上──全場的人都全神貫注於儀式，誰也沒有看到這個鬼影，它突然出現了，走上中間的寬過道。這是一個男孩，沒戴帽子，鞋襪破舊，身上穿著一套粗糙的平民衣服，爛成了布片。他莊嚴地舉起手，這與他那破爛骯髒的可憐相極不相稱，發出一聲警告：

　　「我禁止你把英國的王冠戴在假冒的國王頭上，我才是國王！」

　　立即有幾個人怒沖沖地伸手抓住這孩子，可是與此同時，穿著帝王服裝的湯姆．坎第快步跨上前去，聲音響亮地說：

　　「鬆手，不許動他！他真是國王！」

　　在場的人都驚慌失措，有些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用茫然的目光互相對視，又望著這場戲裡的主要人物；看他們那恍恍惚惚的樣子，好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清醒明白，還是在夢鄉之中。攝政王也和別人一樣驚訝，但迅速恢復過來，用帶權威的聲音叫道：

　　「不要理會皇上的話，他又發病了；把這個小賴子抓起來！」

　　有人正要按他的話辦，可是假國王跺著腳喊道：

　　「抗旨者死！不准動他，他是國王！」

　　那些手又縮回去了，所有的人都癱瘓麻痹了，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說話。確實，在這樣奇特驚人的緊急場合，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者說什麼。當眾人的腦子正在苦苦掙扎想恢復功能的時候，那孩子繼續穩步前行，他氣度高貴，神情自若；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猶豫過；大家還在昏頭昏腦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時，他已經走上教壇，假國王面帶喜色地跑過去迎接他，雙膝跪倒在他面前說：

　　「啊，皇帝陛下，讓可憐的湯姆．坎第頭一個向您宣誓效忠吧，讓我說：『戴上您的王冠，恢復您的王位吧！』」

　　攝政王的眼睛嚴厲地瞪著新來者的臉，可是他的嚴厲馬上就不見了，變成了驚奇的表情。其他大臣的表情也經歷了這番變化。他們互想望望，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每個人心裡都在想：「真奇怪，他們多麼相像啊！」

　　茫然的攝政王想了一會兒，然後十分尊敬地說：

　　「請您允許，我想問幾個問題，都是關於……」

　　「我願意回答，勳爵。」

　　公爵問了他許多關於宮廷、先王、王子、公主的問題。這孩子都正確地回答了，而且十分流暢。他描述了宮中的朝房，先王的住所，和威爾斯王子的房間。這真是奇怪，甚至可以說是奇蹟；是的，這是無法解釋的──聽到的人都這麼說。潮流開始變了，湯姆．坎第的希望也上升了，這時攝政王卻搖著頭說：

　　「不錯，這確實十分奇妙──但也畢竟沒什麼了不起，咱們的陛下也會說的。」湯姆．坎第聽到這句話，聽到自己仍被稱為國王，不覺心裡涼了半截，他覺得自己的希望要破滅了。攝政王又說，「這些還不能算是證明。」

　　現在潮流又變了，變得可真快──但是方向是相反的；它要把可憐的湯姆．坎第擱淺在寶座上，把另一個孩子沖到大海中。攝政王心中思索著──他搖搖頭──不禁想到，「如此重要的疑團不解開，對我們，對國家都是災難性的；它會使國家分裂，王位顛覆。」他轉過身去說：

　　「托馬斯爵士，逮捕這個──不，住手！」他的臉明朗起來，於是對那個衣衫破爛的候選者提出了一個問題：

　　「大國璽在什麼地方？只要這個問題答對了，這個謎就解開了，因為只有威爾斯王子才能答對！寶座和王朝的命運就取決於這件小東西了！」

　　這真是個幸運的主意，令人愉快的主意。大臣們都在這麼想，他們在圈內交換著眼色，大家的眼神都是贊成的，表示著無聲的喝采。是的，只有真正的王子才能解開大國璽失蹤這個難解的謎──這個倒運的小騙子是被人教過不少的事情，可是現在他那一套行不通了，因為教他的人自己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啊，很好，好極了：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擺脫這件麻煩和危險的事了！因此他們難以察覺地點著頭，在心裡滿意地微笑著，等著看這小傻瓜露出驚慌、犯罪的神情。看到他們所期待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他們是多麼驚訝啊──他們以難以言狀的心情聽到他以平穩自信的聲音很快回答道：

　　「這個謎根本沒什麼難解的。」接著，他沒有向任何人請示，便轉過身去發布命令，那神氣好像做慣了這種事的，「我的聖約翰勳爵，到我在宮中的私室去──因為只有你對那兒的情況最熟悉──在靠近地板處，在離前廳門最遠的左牆角，你會找到一個黃銅的釘頭飾物；按一下它，就會有一個小珍寶櫃打開，這是連你都不知道的──不，這世界上除了我和那個為我發明了它的可靠工匠之外，誰也不知道。你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會是大國璽──把它帶到這兒來。」

　　所有的人都為他的話感到驚奇，但是看到這小叫花子毫不遲疑地點出這位貴族，看不到有怕弄錯的神情，而且還神態自若地直呼其名，令人不得不相信他一輩子都認識他，人們就更為驚奇了。這位貴族聽到這突然的命令，幾乎就要去執行了，他甚至動了一下，像是要走，但又連忙恢復了鎮靜的態度，不過臉上紅了一下，表示知道自己錯了。湯姆．坎第轉向他厲聲說：

　　「你怎麼還在遲疑？難道沒有聽見國王的命令嗎？快去！」

　　聖約翰勳爵深深鞠了一躬──人們看到他這個動作是格外小心的，因為他既不對著這個國王，也不對著那個國王，而是對著他們中間的那塊地方行禮的──然後他就走了。

　　這時那一團大臣中間華麗的組成者開始移動起來，他們動得很慢，難以察覺，但是堅決地繼續著──那情景就像我們在一個慢慢轉動的萬花筒中所看到的一樣，在那裡面，一個花簇的彩色碎片分散開來加入另一個花簇──在現在的情況下，這種運動漸漸分解了湯姆．坎第身邊的華麗人群，又在新來的孩子身邊聚集起來。湯姆．坎第幾乎獨自站在那裡。這時開始了一個深深的不安和短暫的等待過程──這期間，連那少數幾個還留在湯姆身邊的膽怯者也漸漸鼓足了勇氣，一個接一個地溜到多數人那一邊去了。這樣，穿著加冕禮袍、滿身珠光寶氣的湯姆．坎第終於真正地獨自站在那裡。成了孤家寡人，一大塊意味深長的空間把他與世界隔開。

　　這時人們看到聖約翰勳爵回來了。他順著中間的過道走來時，大家都全神貫注地望著他，人群中的低聲談話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深沉的寂靜，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在這無聲的教堂裡，他的腳步聲顯得那麼沉悶、遙遠。每個人的眼光都隨著他移動。他走到教壇上，停了一下，然後向湯姆．坎第走過去，深深鞠躬說：

　　「陛下，國璽不在那裡！」

　　那些大臣們一個個嚇得面色慘白，連忙從那個自稱國王的骯髒孩子身邊躲開，那要比一群百姓躲避一個患瘟疫的病人還要快。轉眼間他就獨自站在那兒，沒有朋友，沒有支持者，蔑視和憤怒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攝政王憤憤地叫道：

　　「把這叫花子趕到街上去，用鞭子抽著他遊街──這小混蛋不用我們再費神了！」

　　衛隊的軍官連忙動作，執行命令，可是湯姆．坎第揮手攔住他們，說：

　　「回去！誰動他一下，誰就是死罪！」

　　攝政王真是左右為難。他對聖約翰勳爵說：

　　「你好好找了嗎？──不過好像不應該這樣問你。這事真奇怪。一些小東西，無關緊要的東西被我們忽略了，這是沒有什麼可驚訝的；可是英國國璽這樣的大東西怎麼會毫無蹤跡了呢──那麼大一個金餅子……」

　　湯姆．坎第的眼睛一亮，他走上前去，叫道：

　　「慢，這就夠了！它是圓的嗎？──很厚嗎？──上面刻著字母和花紋？──對嗎？哦。現在我知道這個引得你們大驚小怪的大國璽是什麼了！要是你們告訴了我它的形狀，三個星期以前就可以找到它了。我清楚它在什麼地方；但是它不是我放在那兒的──最初不是我放的。」

　　「那麼，是誰放的呢，陛下？」攝政王問道。

　　「就是站在那邊的他──英國的合法國王。他可以自己告訴你國璽在哪兒──那你就會相信他是真的知道的。請您想想，陛下──動一下腦筋──這是那一天您穿著我的破衣服，衝出宮去找侮辱我的士兵算賬之前，您做的最後一件事。」

　　一陣沉默，沒有任何動作或是耳語來打破它，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新來者身上，他站在那兒，低著頭，皺著眉，從他記憶中那一大堆沒有價值的瑣事中尋找一件模糊的小事，想得起來，他就可以登上王位──想不起來，就會讓他永遠是現在的樣子──一個叫花子和流浪兒。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已經過去三分鐘──那孩子還在默默地思索，沒有表示。最後他嘆了口氣，慢慢地搖搖頭，嘴唇顫抖，聲音沮喪地說：

　　「我回想了那天的情景──全都想過了──可是想不起國璽的事。」他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態度高貴而溫和地說，「各位大臣們、侍從們，如果你們為了你們合法的國王提不出這個證據，就剝奪他的權力，我也許沒有辦法阻擋你們。但是……」

　　「噢，這太傻了，陛下，這簡直是發瘋！」湯姆．坎第驚慌地叫道，「等一下──想一想！不要放棄！──您還沒有失敗！您也不應該失敗！請您聽我說──每個字都聽清楚──我把那天早晨的經過說一遍，每一點都像當時發生的那樣說。我們談了一陣──我告訴你我的姐姐南和貝特──啊，對了，您記得這個；又談到我的老祖母──還有垃圾大院的孩子們玩的粗野遊戲──對了，這些您也記得；很好，接著聽下去，您會全都想起來的。您給我食物和飲料，又以王子的氣度支開了僕人，免得我因卑賤的身分在他們面前感到羞恥──啊，對了，這您也記得。」

　　湯姆把當初的詳情一一說出來對證，另一個孩子則點頭表示認可，在場的人們和大臣只是茫然地瞪著他們，聽起來這些話好像是真的，可是一個王子與一個乞丐到了一塊兒，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的呢？以前，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大群人被弄得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深感興趣、如此目瞪口呆。

　　「為了好玩，我的王子，我們對換了衣服。然後我們站在一面鏡子前面；我們長得如此相像，兩個人都說好像根本沒有換過衣服似的──對，您記得這個。後來您發現那個衛兵扭傷了我的手──瞧！就在這兒，我還不能寫字呢，手指還是僵的。這時候殿下您一下子跳起來，發誓要懲罰那個士兵，便朝門口跑去──您經過一張桌子──您叫做國璽的那個東西就放在桌上──您拿起它，急切地四下望望，好像要找個地方把它藏起來──您看到了……」

　　「好了，這就足夠了！──感謝上帝！」衣衫破爛的孩子十分激動地叫起來，「去吧，我的好聖約翰──在牆上掛著的一副米蘭盔甲的護臂裡，你會找到國璽的！」

　　「對了，陛下！對了！」湯姆．坎第叫道，「現在英國的王杖屬於您了；誰要是再敢爭論，那還不如生來就是個啞巴！去吧，聖約翰爵士，跑快一點！」

　　此時全場的人都站了起來，他們心神不安，焦急萬分，激動無比，簡直神經錯亂了。教壇上下只聽得一片震耳欲聾的狂熱話語，一時間大家都只知道身邊的人在向自己耳朵裡喊話，或是自己向別人耳朵裡喊話，此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不在意了。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誰也不知道是多久。最後全場突然變得鴉雀無聲，這時聖約翰出現在教壇上，手中高舉著大國璽。全場響起一片歡呼！

　　「真國王萬歲！」

　　整整五分鐘，空中響徹著歡呼聲和樂器聲，滿場揮舞的白手絹活像是下了一場雪；在這樣熱烈的場面中，那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站在寬大的教壇中央，臉色緋紅，歡欣得意，全國的顯貴都跪在他的周圍。

　　隨後全體起立，湯姆．坎第叫道：

　　「現在，陛下，請您收回這身國王的禮袍，將那破爛衣服還給您的僕人、可憐的湯姆吧。」

　　攝政王高聲說道：

　　「把這小無賴的衣服剝掉，關到塔裡去。」

　　但是新國王、真正的國王說：

　　「我不想這麼辦。要不是他，我還不能恢復王位呢──誰也不許動他，誰也不許傷害他。至於你，我的好舅舅，我的攝政王，你這樣的行為對這個可憐的孩子未免太不仗義，因為我聽說他已經封你為公爵了。」──攝政王臉紅了──「可是他並不是國王，因此你那個好聽的頭銜還值什麼呢？明天，你再請我批准吧，但是要經過他申請，不然你就不是公爵，還只是一個伯爵。」

　　挨了這一頓訓斥，索美塞公爵連忙從前面退後了一些。國王轉向湯姆，和善地問：

　　「可憐的孩子，連我自己都記不起把國璽放在什麼地方了，你怎麼還能記得呢？」

　　「啊，皇上，很簡單，因為我用過它好幾天。」

　　「用過它──可是你卻說不出它在什麼地方嗎？」

　　「我不知道他們找的是它。他們沒有說過它的樣子，陛下。」

　　「你拿它做什麼用？」

　　湯姆的臉發紅了，他低下頭不作聲。

　　「說吧，好孩子，不要怕，」國王說，「你用英國的大國璽幹什麼了？」

　　湯姆窘得要命，張口結舌，好半天才說出來：

　　「用它砸核桃來著！」

　　可憐的孩子，他這句話引起的山崩似的笑聲幾乎把他衝倒。但是如果有什麼人對湯姆不是國王，不熟悉皇家那些高貴物品這件事還有殘存的懷疑，這個回答就把這些懷疑一掃而光！

　　這時候，那件華麗無比的禮袍已經從湯姆肩頭換到了國王身上，把他那身破爛衣服全都遮住了。於是加冕典禮繼續進行，真正的國王接受了塗油儀式，被隆重地戴上了王冠，禮炮的轟鳴把這消息傳遍全城，慶賀的歡呼聲幾乎震動了整個倫敦城。

　　第三十三章　愛德華當國王

　　邁爾斯．亨頓的模樣在他被捲入倫敦橋上那場騷亂之前就夠瞧的了──等他從那場面脫身出來之後，就更夠瞧的了。捲入之前，他身上就只有一點錢，出來之後就分文不剩了。扒手已經把他身上最後一個銅板都掏走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能找到那個孩子就行。他是個軍人，所以並沒有草率從事，而是首先想出一個計劃來。

　　那孩子會自然而然地去做什麼呢？他會自然而然地到哪兒去呢？唔──邁爾斯推斷──他會自然而然地回老窩去，在無家可歸和被人拋棄的時候，神志不健全的人會本能地這樣做。和神志健全的人一樣。他的老窩在哪兒呢？從他那一身破爛衣服，以及那個看來認識他、甚至自稱是他父親的下賤傢伙看來，他的家應該在倫敦的一個最貧窮最糟糕的區。尋找他會不會很困難或者要很長時間呢？不，看來不會很難，也不會很久。他不必專門找一個孩子，他可以找一群人。肯定的，在一大群或者稍小的一群人當中，他遲早會找到他那可憐的小朋友。他會像過去一樣自稱國王，那一群下賤的傢伙一定會作踐他，捉弄他，以此取樂。邁爾斯．亨頓會打傷他們幾個人，把他所要保護的孩子抱走，用愛撫的語言安慰他，使他快活，以後兩個人再也不分開。

　　於是邁爾斯開始去尋找。他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在那些偏僻的巷子和骯髒的街道裡遊蕩，看有沒有成群的人。人群他倒是見到了許多，可就是沒有那孩子的蹤影。這使他大為驚訝，但並沒有氣餒。在他看來，他的計劃並沒有什麼不對，唯一失算的是尋找的時間會這麼長，而他以為會很短的。

　　終於天亮了，他已經走了好幾英里，查看過許多人群，可是結果只是自己累得夠嗆，又餓又睏。他想吃點早飯，可是沒辦法弄到。他沒有想到去乞討。當掉那把劍吧，他又想到這是與自己的榮譽分手，他可以少穿一些衣服──是的，可是如果那樣的衣服也賣得掉的話，那麼疾病也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買主了。

　　中午的時候，他還在遊蕩──這時他混在一群烏合之眾裡面，他們跟在國王巡幸的隊伍後面走著；因為他推斷這種盛大的場面一定會強烈地吸引他那個小瘋子。他跟著這個行列穿過倫敦城裡彎彎曲曲的街巷，一直來到西敏宮和大教堂。他在附近聚集人叢中反覆尋找了很久，走得很累，也感到茫然不解，終於一肚子心思地離開了人群，想琢磨出更好的辦法來。過了好久，當他從沉思中回到現實裡來時，發覺自己已遠離城市，天色也已漸漸昏暗。他身在鄉間，離河很近；這是一帶講究的別墅區──這樣的地方是不會歡迎他那樣的衣服的。

　　天氣並不算冷，於是他就在一道籬笆的背風處躲下休息，思考一下。很快睡意就襲來了，遠處隱約傳來了禮炮聲，於是他自語道：「新王加冕了。」說完他就睡著了。這時候他已經一連三十個小時不曾睡覺和休息了。第二天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才醒來。

　　他手腳發僵地爬起來，餓得要命，在河裡洗了臉，喝了近兩品脫的水撐起肚子，然後費力地往西敏宮走，還咕噥著埋怨自己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飢餓幫他想出了一個新的計劃：他要想辦法和漢弗萊．馬洛老爵士接上話，向他借幾個馬克【註：馬克，英國的一種舊幣。】，再……不過眼下這已經夠了，完成這一步後還有得是時間來擴充計劃。

　　將近十一點鐘時，他走近了那座宮殿。雖然有許多衣著華麗的人也在往那個方向走，他卻並非不引人注意──這是因為他的衣服。他細看著這些人的面孔，希望找到一個好心的人願意把他的名字通報給那位老總管。至於他自己進宮去，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隨後我們的代鞭童從他身邊走過，接著又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他，自語道：「這如果不是皇上這麼急著要找的那個流浪漢，那我就是個傻瓜──儘管我以前也許像個傻瓜。他和皇上所描述的一模一樣──上帝要是造出兩個這樣的人來，那未免是太廉價的奇蹟，浪費的重複了。我應該想辦法和他講話。」

　　邁爾斯．亨頓省了他的麻煩；因為他轉過身來，正像一個人被別人從後面死盯著而有所感覺時通常所做的那樣，他看到那孩子眼裡強烈的興趣，便向他走去，說：

　　「你是剛從宮裡出來的，你是在裡面當差的嗎？」

　　「是的，老爺。」

　　「你認識漢弗萊．馬洛爵士嗎？」

　　那孩子吃了一驚，自語道：「上帝！就是我那已不在人世的老父親呀！」隨即他大聲答道：「很熟悉，老爺。」

　　「好──他在裡面嗎？」

　　「在，」那孩子說，但心裡卻說，「在墳墓裡面呢。」

　　「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把我的名字給他通報一聲，說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我很願意馬上為你辦這件事情，先生。」

　　「那麼就說理查爵士的兒子邁爾斯．亨頓在此等候他──我很感謝你，我的小朋友。」

　　那孩子顯得有些失望──「國王說的名字不是這樣的，」他自語道──「不過不要緊，這一定是他的孿生兄弟，我肯定他一定能告訴皇上關於另外那個什麼爵士的情況。」於是他對邁爾斯說，「你到那裡面去等一等，先生，等我給你帶個信兒來。」

　　亨頓走進那孩子指定的地方──那是宮牆上一個凹進去的小室，裡面有一條石頭凳子──是供衛兵在壞天氣時用的。他剛坐下，就有幾個戟兵走過，領頭的有一個軍官。那軍官看見了他，便叫士兵停下，命令亨頓出來。他服從了，結果立刻被當成遊蕩在皇宮附近伺機搗亂的可疑分子被逮捕起來。情況不妙。可憐的邁爾斯打算解釋，可是那軍官粗暴地要他安靜，命令士兵解除他的武裝並且搜身。

　　「上帝保佑他們能搜出點什麼來，」可憐的邁爾斯說，「我自個搜了半天，還什麼也找不到呢，我倒是比他們更需要找點東西出來呢。」

　　除了一封信，他們什麼也沒找到。軍官把信封撕開，亨頓笑了起來，他認出那是他那失蹤的小朋友在那個倒楣的日子裡在亨頓莊園寫的「鬼畫符」。那軍官唸著英文寫的那一段，臉色越來越黑，邁爾斯聽著的時候，臉色卻變白了。

　　「又來了一個要求王位的人！」軍官喊道，「如今這樣的人繁殖得像兔子一樣快呢。弟兄們，抓住這個傢伙，看牢些，我把這封寶貴的信遞進宮去，呈給陛下。」

　　他快步走了，讓戟兵們抓著這犯人。

　　「現在我的厄運總算到頭了，」亨頓咕噥說，「為了那麼一封信，準會讓我在繩子頭上打秋千的。我那可憐的孩子會怎麼樣啊！哎，只有仁慈的上帝才知道了。」

　　不久，他看到那個軍官又匆匆跑了回來，就鼓足了勇氣，準備以男子漢的氣概面對災難。那軍官命令士兵鬆開犯人，把劍歸還給他；然後尊敬地鞠了一躬，說：

　　「先生，請您跟我來。」

　　亨頓跟在他後面，心想，「如果我不是遭報應去接受死刑，因而必須盡量少犯些罪的話，我定要為了這混蛋假惺惺的恭敬而掐死他。」

　　他倆穿過一個有許多人的庭院，來到皇宮的大門，那軍官又鞠了個躬，將亨頓交給一個服飾華麗的官員，這官員對他十分尊敬，引他往前穿過一個大廳，大廳兩邊站著成排衣著鮮麗的僕役（他倆走過時，他們都規規矩矩地行禮，可是當我們這位彷彿稻草人似的大人物一轉身，他們又都不出聲地悶笑起來），又引他上了一道很寬的台階，又從一群群的體面人物中間穿過，最後引他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為他在那些聚在一處的英國貴族中間開了一條路，然後那官員鞠了一躬，提醒他脫帽，便留下他站在屋子的中間，成了眾目注視的對象，許多人憤憤地衝他皺著眉頭，許多人感到好笑，鄙夷地朝他微笑。

　　邁爾斯．亨頓實在是莫名其妙，年輕的國王坐在那裡，頭上遮著堂皇的華蓋。離他只有五步遠，正向一旁低著頭，和一個打扮得彷彿極樂鳥似的人在講話──大概那是個公爵；亨頓心想，正當年富力強的時候被處死刑，即使不加上這種特別的當眾羞辱，也已經夠倒楣的了。他希望國王快些處理這件事──附近一些服裝俗麗的人已經使他感到厭惡。這時候，國王略略抬起頭來，亨頓看清了他的臉。這一眼幾乎使他連氣都透不過來了！他站在那兒凝視著那張年輕可愛的面孔，僵住了；隨即他不禁脫口喊道：

　　「瞧，幻想國的國王真的登上了寶座！」

　　他喃喃地說著些不連貫的話，仍然睜大眼睛，驚異非常；然後他轉眼四下望著，掃視著那些華麗人物和豪華的大廳，喃喃自語道，「可這些都是真的──確確實實是真的──這肯定不是夢。」

　　他又凝視著國王──心想：「這是不是夢？……他是真正的英國國王，還是我認為的瘋人院裡孤苦伶仃的貧兒？──誰能幫我解開這個謎？」

　　他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一個主意，於是他大步走到牆邊，取了一張椅子回來，放在地板上，坐在上面！

　　一陣憤怒的聲音響起，一隻粗暴的手放在他的肩頭，一個聲音叫道：

　　「起來，你這無禮的混蛋！膽敢在皇上面前坐下？」

　　這陣騷動引起了國王陛下的注意，他伸出手來叫道：

　　「不要動他，這是他的特權！」

　　那些人大吃一驚，向後退去。國王接著說：

　　「大家聽著，女士們、大臣們和侍從們，這位就是我忠實的、親近的僕人邁爾斯．亨頓，他及時地伸出劍來，救了他的王子，使他免受傷害，甚至還可能救了他的命──因此，國王封他為爵士。另外，他還立了更大的功勞，那就是使國王免遭鞭打，免受羞辱，而由他自己代受了刑罰，因此我封他為英國貴族，肯特伯爵，還要賞賜他與此相稱的黃金和土地。再者──他剛才行使的特權是國王御賜的；我已經下旨，允許他家的為首人物有權在英國國王面前坐下，世代相傳，王權維繫一日，這個特權就不會取消。不要干涉他。」

　　有兩個人，因為耽擱了，早上才從鄉下趕到，進這個房間才五分鐘，站在那兒聽到了這些話，他們望望國王，又望望那個稻草人似的人物，然後又望望國王，深感惶惑不安。這就是休爵士和伊迪絲女士。可是新受封的伯爵沒有看見他們。他仍然注視著國王，心神有些恍惚，喃喃自語道：

　　「啊，我的天！這就是我那個貧兒！這就是我那個小瘋子！我還想用我那有七十個房間和二十七個僕人的莊園讓他看看什麼叫豪華呢！這就是那個只有破衣服穿，只挨過拳打腳踢，只有殘湯剩飯吃的窮孩子！這就是那個我收養並希望他成為體面人物的孩子！我真恨不得有隻袋子，好把頭蒙起來！」

　　突然他想起了禮儀，於是雙膝跪倒，伸出雙手讓國王捧住，向他宣誓效忠，並為他賞賜的土地和爵位謝恩。然後他站起來，恭敬地站在一旁，仍然是大家注意的目標──也使許多人嫉妒。

　　這時國王發現了休爵士，他兩眼冒火，憤恨地說：

　　「剝去那個強盜的偽裝和竊取的產業，關入監牢，等我以後找他算賬。」

　　以前的休爵士被帶走了。

　　房間的另一頭起了一陣騷動。人群分開，湯姆．坎第穿著與眾不同而又十分講究的衣服，由一位導引官帶著，從這兩堵人牆中間走過來。他跪倒在國王面前，國王說：

　　「我已經知道了過去這幾個星期的情況，我感到高興。你以帝王的仁慈正確地治理了國家。你又找到了你的母親和姐姐嗎？好，我們要好好照顧她們……至於你父親嘛，如果你希望，法律也許可的話，應當處絞刑。聽我講話的人都要知道，從今天起，那些住在基督教養院裡享受國王恩惠的孩子，除了要有飯吃有衣穿之外，還要使他們的心靈得到滋養。我要派這個孩子在那裡，終身擔任榮耀管理機構的總管，因為他做過國王。大家對他要格外恭敬；請你們注視他的服裝，這身服裝顯示了他與別人的區別，誰也不許模仿。無論他走到哪兒，這身服裝都會提醒人們他曾做過國王，誰也不得免掉對他的恭敬，必須對他行禮。他有國王的保護，有皇上的支持。我宣布賜與他這個榮譽稱號：『國王保護的人』，以後就這樣稱呼他。」

　　自豪而又快活的湯姆．坎第站起來，吻了國王的手，被引了出去。他毫不耽擱，飛快地跑去找他的母親，他要把一切都告訴她，還有南、貝特，讓大家為這個好消息、而分享他的快樂【註：據亨尼治．傑西《倫敦著名人物及場所》，聖方濟小教堂所占的土地被亨利八世贈給倫敦市自治機關（它在那裡建了一個男女窮苦兒童的收容所）。後來，愛德華六世將原來的小教堂適當修繕，在裡面建起了叫做藍衫學校或基督教養院的慈善機構，以容納和教育孤兒及貧苦兒童。】，……愛德華不讓他（大主教里德利）走，要他先寫好（給倫敦市長的）信，然後要他親自去遞交，以說明他的特別要求，即不得藉故拖延，並通知他進程如何。這項工作被熱情地執行了，里德利親自參與，結果就建成了教育貧困兒童的基督教養院。（同時國王還辦了其他幾宗慈善事業。）「上帝啊，」他說，「我衷心地感謝您給了我足夠長的生命來完成這個工作，為您增添榮光！」他那純真的、典範的生命很快就走到盡頭，幾天後他就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他的創造者，祈求上帝保佑英國不受羅馬天主教的支配。

　　我們聽說過許多關於「可怕的康乃狄克清教徒法規」的事，並習慣於在提到它們時要打冷戰。美國──甚至英國！有些人以為這是卑鄙、冷酷、不人道的象徵；然而實際上，它們是文明世界所見到的第一次對嚴刑峻法的背離。二百四十年前的清教徒法規其實是人道與寬容、獨立不羈的，在它前面有許多世紀的血腥法律，在它後面有一百七十餘年的血腥英國法律。

　　在康乃狄克從來沒有一個時期──在清教徒法規或任何其他法規下──有十四種以上的罪可判死刑。可是在英國，在那些身體與精神仍然健全的人們記憶之中，有二百二十三種罪可判死刑【註：見哈蒙德．特朗布爾博士著《真偽酷刑錄》第十一頁。】！這些事實值得我們了解──也值得我們深思。

　　第三十四章　尾聲　善惡皆有報

　　所有的祕密都弄清之後，才由休．亨頓的招認得知，那天在亨頓莊園，他的妻子否認邁爾斯是因為他下了命令，隨著這個命令的還有他極其嚴厲的威脅。如果她不否認邁爾斯．亨頓，並且堅持這一點，他就要她的命。當她回答說，他儘管這樣做，她不在乎，她不能否認邁爾斯；這時她丈夫說他不要她的命，而要謀殺邁爾斯！這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於是她答應了他，並且做到了。

　　休並沒有因為這種威脅和竊取他哥哥的產業及爵位而被起訴，因為他妻子和哥哥不願證實他的罪，而且即使伊迪絲要這樣做，邁爾斯也不讓。後來休離開妻子跑到大陸上去了，不久以後就死了，再後來肯特伯爵便與這位寡婦結了婚。這對夫妻第一次回亨頓莊園時，全村歡天喜地地慶賀了一番。

　　湯姆．坎第的父親再也沒有什麼蹤跡了。

　　國王找到了那個被烙了火刑、賣為奴隸的農民，把他從幫頭那一夥的罪惡生活中解救出來，使他能夠過上舒適的生活。

　　他還把那個老律師從牢裡開釋出來，並把罰金退還給他。他還為他親眼看見在火刑柱上被燒死的那兩個浸禮會女信徒的女兒安排了合適的家庭，並且狠狠懲罰了那個無理地鞭打邁爾斯．亨頓的官員。

　　他還從絞架下挽救了那個抓了逃鷹的青年，以及那個偷了織布匠一段布頭的女人，但是他沒有來得及救那個被控打死皇家獵苑裡一頭鹿的人。

　　當他被懷疑偷了烤豬時，那位法官同情、憐憫他，這時他對那位法官也加以褒獎，後來他高興地看到那位法官受到公眾的尊敬，成了一個享有很高榮譽的出色人物。

　　國王活著的時候，總是愛講他的歷險經過，而且是從頭說到尾，從那衛兵在皇宮門口打他出去的時候講起，一直講到最後那天半夜。他靈活地混在一群匆忙的工人中間溜進了大教堂；進去後，他就爬到愛德華王的墳墓上躲起來，他在那兒睡了很久，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差點錯過了加冕典禮。他說常常回顧這個寶貴教訓，能使他不斷想到借鑑這個教訓來為百姓多做些好事。因此，只要他活著，他就不斷地講這個故事，以便將那些悲慘景象永遠鮮明地留在記憶中，並使他心中那仁愛的泉源不斷得到補充。

　　國王在位的不長時間裡，邁爾斯．亨頓和湯姆．坎第一直是他特別喜歡的人，國王死時他們也是格外真誠的哀悼者。善良的肯特伯爵很知道好歹，並沒有濫用他那奇特的權利；在我們見過那次之後，以及他離開人世之前，他只使用過兩次：一次是在瑪麗女王登基的時候，一次是在伊麗莎白女王登基的時候。他的一位後裔在詹姆斯一世登基的時候用了一次。這位後裔的兒子又打算使用這種特權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二十五年，因此「肯特伯爵的特權」在人們的記憶中已經淡忘了。當那時的肯特伯爵入朝覲見查理一世，使用這種特權在國王面前坐下的時候，引起了相當的震動！但是經過解釋後，這特權還是被肯定了。這個家庭的最後一位伯爵在共和時期為國王作戰，倒在戰場上，於是這奇怪的特權便隨他而亡了。

　　湯姆．坎第活了很久，成了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神態端莊又慈善。他活著的時候一直享受著榮耀，也極受人尊敬，因為他那顯眼而奇特的服裝使人想起「他曾經做過國王」。所以無論他走到哪裡，人群都會分開，給他讓路，並且互相低聲轉告，「脫下帽子吧，這是國王保護的人！」於是，他們向他行禮，而他也和善地微笑答禮。人們珍視他的微笑，因為他的歷史是很光榮的。

　　是的，國王愛德華六世只活了幾年，這可憐的孩子，但他活得有價值。不止一次，當某個大官，或者某個重臣不同意國王的寬厚，與他爭論，他們會說有意修改某一條法律，其實已經是十分寬容了，不會造成使人擔憂的痛苦或壓迫。而年輕的國王則會將他那雙極富同情心的眼睛轉向他，露出淒涼的意味，回答說：

　　「你知道什麼是痛苦和壓迫？我和我的百姓是知道的，可你不知道。」

　　在那些嚴酷的時代裡，愛德華六世在位的時期是唯一的寬厚時期。現在我們就要離開他了，讓我們記住這一點來紀念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