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倒敘　二〇〇六
甦醒　一九九四
等待科恩　一九四七
林白辦到了　一九九四
小店　一九六〇ｓ
再訪小店　一九九四
城區一夜　一九六〇ｓ
生死一線　一九九四
逾越節食物券　一九六〇ｓ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一九九四
百萬富翁　一九六〇ｓ─一九七〇ｓ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一九九四
綠化佛州　一九六〇ｓ─一九八〇ｓ
世代交替　一九九五
學著低飛　一九六〇ｓ
查克特律師　一九九五
奉獻　一九六〇ｓ─一九七〇ｓ
挖掘　一九九五
都市重建傳說　一九七〇ｓ─一九八〇ｓ
出土文物　一九九五
謝幕掌聲　一九八〇ｓ
水果蛋糕　一九九五
萬花嬉春　一九九一
先人　一九九五
電話鈴響　一九九四
立燈　一九九五─二〇〇一
尾聲　二〇〇二─二〇〇六
後記
附錄一　小店顧客的迴響
附錄二　紐約下東區：過去與現在

《小店》

莫特．查克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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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倒敘　二〇〇六

　　記憶像一張網：從河流裡網住滿滿的魚，卻網不住向外潺潺流去的水。

　　　　　　──美國詩人　奧利佛．溫德爾．荷姆斯

　　※※※

　　麵包。小時候，在我還沒有注意到其他的事物以前，我就知道麵包的味道了。我想，如果我一開始發展的認知功能是視覺，我的世界也許可以更多采多姿一點。

　　一九二六年，俄羅斯籍的外公麥克斯和外婆莉娜，在紐約市東九街三五〇號開了這一家小小的麵包店。如今外公外婆和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已經不在了，但這家店還在原來的地方屹立著，只是樣子不太一樣，經過了三個世代之後，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吧。然而，看著這張舅舅們在六〇年代拍的照片，我仍然會想起那個時候，這家店的樣子。

　　黑白照片裡，兩個戴眼鏡的男人，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短袖白上衣，前面攤著一整桌的麵包和蛋糕。站在收銀機後面那個，就是我舅舅哈利．沃克，雖然他把大部分的時間貢獻在別處──至於這個別處是哪裡，仍然是個懸案，但是他的生意頭腦，還是完完全全地發揮在這家小麵包店的經營上了。哈利舅舅很喜歡搞笑，像是舞台上的明星，來店裡的客人都很愛他，但在這張照片裡，他的嘴角竟然沒有一絲絲上揚。

　　另一個冷面男子，就是喬舅舅，照片上嚴肅的樣子倒是很寫實，喬舅舅總是不苟言笑，至少我沒看過他笑，連客人都覺得他的殺氣很重。喬舅舅是很虔誠的猶太教徒，雖然他會幫忙店裡的事，但他寧願把時間花在禱告上面，他身後那些在盒子上標記的英文字母ＣＭ、ＨＰ和Ｐ應該也是跟宗教有關，不過經過這麼多年，根本就沒人記得那些字母的意思。我的母親，也就是他們的妹妹，並沒有出現在照片裡，她覺得Ｐ應該是代表蜜棗口味（ｐｒｕｎｅ）的丹麥麵包吧，她也不太肯定。

　　回憶是很有趣的，晦暗不明的灰色地帶遠比清晰的多，且還會持續擴散，為了想要照亮那些不明的回憶，我開始從舅舅留給我的故事和一連串的詫異中，慢慢拼湊……

　　就從這裡開始吧：我的舅舅終其一生，從未烤過任何東西。

甦醒　一九九四

　　我承認我並不喜歡有錢人，但我沒說我不想當有錢人。

　　　　　　──美國作家　馬克．吐溫

　　※※※

　　八月，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我在爸媽位於布魯克林區破舊的小公寓裡。整間屋子僅有一支電話，安安靜靜地擱在玄關旁的茶几上，我坐在電話旁邊，聽著從廚房那邊的窗外傳來陣陣刺耳的電鑽聲。這間公寓從以前到現在，一台冷氣都沒裝過。我汗濕的背緊黏在廉價沙發的塑膠皮上。旁邊那台黑色的古董轉盤式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看著眼前這個積滿灰塵的古董，覺得八成是它的發明人貝爾從一百年前來電了。我接了起來，話筒比我記憶中沉了些。

　　「喂？」

　　「查克特先生，您好，我是布魯斯．基瑞。」

　　聽起來是有點年紀但很有活力的聲音，帶點愛爾蘭口音，不過我完全不清楚這位基瑞先生是何方神聖。

　　「你好。」我是姓查克特沒錯，不過我不是他要找的查克特先生。

　　「在您的貨幣市場帳戶裡有一百萬美金，我建議您把這些錢投資在公債上面，以期達到最大的投資報酬率。」

　　我想我聽到怪事了，我們家裡沒有哪個人可能有這麼多現金的。盛夏的暑氣把我帶回現實，這一定是誤會，不然就是個惡作劇。盯著從天花板滲漏出來沿著牆壁汩汩而下的髒水，我想起小時候我就是睡在飯廳的冰箱旁邊，樓上的廁所一直在漏水。有些事情，過了一千年也不會變。

　　但人生永遠有變化。

　　※※※

　　「喂？您還在嗎，查克特先生？」

　　「喔，是，我是莫特．查克特，我的父親因為結腸癌動手術，現在還在住院，請問您是哪位？」

　　「我本來是令舅的股票經紀人，認識他已經有四十年了吧，不過我最近才開始和令尊共事。」

　　哈利舅舅因為得了老人痴呆，現在搬來跟我們一起住，講這電話的時候，他整個人正陷在客廳那個彈簧已經壞掉的沙發裡，雙腳放在舊地毯上的一塊補丁上。舅舅的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鏡滑落鼻頭，眼神空洞，滿臉鬍渣。

　　「基瑞先生，我有沒有聽錯？你是說，我舅舅在貨幣市場帳戶裡有一百萬美金？」

　　「是的。」

　　我花了一會兒才消化這些東西，但還是說不出話來。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我們家很窮，不是無家可歸、三餐不繼、衣不蔽體的那種窮，而是那種對於「我們過不起更好的生活」了然於心的窮。我們只住得起一房一廳的公寓；夏天度假只能選擇邁阿密廉價旅館；洋基球場裡，只買得起在柱子後面的座位；在我三十六年的人生裡，清楚明白那種「只買得起」的人生裡是不可能有一百萬美金的。

　　基瑞先打破了沉默說道：「你要不要我先把相關文件寄給你？你簽個名就可以取得這個帳戶的法定權益了。」

　　這是我聽過最沉重的問題──我想不想要一個一百萬美金帳戶的操作權？

　　「好吧，那就請你把相關文件寄給我們吧。」

　　基瑞先生向我保證，隔天就會馬上寄出那些文件。然後，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飯廳，現在是舅舅睡覺的地方了。我還記得，以前那個冰箱，媽媽每隔幾週就要手動除霜一次，現在已經換成了奇異牌有自動除霜功能的冰箱了。我跨過了我那老舊的夾板書桌坐在床沿上，看到一條從桌面一直到桌腳的不規則裂縫，只要一個不小心，那隻桌腳就會報銷吧。我記得這桌子在我小時候還很完整呢。

　　我還記得，小時候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往飯廳的窗外看去，清晨的陽光會從媽媽親手織的綠色麻布窗簾透進來。在二樓的窗戶下，是一片水泥空地，我以前都在那裡玩Ｓｔｉｋｂａｌｌ，ｂａｓｅｂａｌｌ　ｂｏｘ─ｂａｌｌ，或其他像是ｒｉｎｇ─ｏ─ｌｅｖｉｏ【註】那些布魯克林小孩會玩的遊戲。空地後面有個圍籬圍起來的花園，秋天的時候，風會吹過花園裡的臭椿樹，那種隨便施肥都能長好的樹。臭椿樹又叫天堂樹，在比較貧窮的社區隨處可見，因為它不需要特別照顧，只要陽光和水就夠了。每次看到臭椿樹種子旁邊螺旋狀的葉子，都會讓我想到飛機的螺旋槳，我超愛把掉下來的種子剝開，留下尾端相連，然後黏在鼻子上，自己覺得這樣很像犀牛角。我還會從樹上摘幾片葉子下來，在手裡揉碎，揉碎之後發出來的惡臭，簡直就跟展望公園動物園裡的猴子籠散發出來的味道一樣。

　　【註】三種都是紐約小孩常玩的街頭遊戲：ｓｔｉｃｋｂａｌｌ，類似棒球，但使用棍子當球棒；ｂａｓｅｂａｌｌｂｏｘ─ｂａｌｌ，在人行道上利用地磚格線玩的一種丟球遊戲，規則有點類似桌球或網球，但不用球拍只用手；rｉｎｇ─ｏ─ｌｅｖｉｏ，將多人分成兩隊的遊戲，規則有點類似結合躲貓貓與抓鬼。──譯註

　　基瑞的來電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正常人應該不會開了一個投資帳戶，然後把一百萬美金全放在貨幣市場吧。即便我這輩子從未擁有過投資帳戶，但是身為一個會計師，多數人都會把大部分的資金先放在股票和債券上，而不是貨幣市場，這點常識我是有的。所以這整件事看起來根本就不合常理。除非，這一百萬只是冰山一角，哈利舅舅還有其他「大部分」的錢，投資在股票和債券上。

　　但這不太可能啊。和那兩個單身漢舅舅一比，我的父母儼然就是有錢人了。舅舅們跟低收入戶一樣，住在曼哈頓下東區的廉價公寓裡，開著二十年的老別克，那種屁股翹起來，活像個手風琴的老別克，而且他們好多年一直都在紐約大學附設醫學中心看牙，給實習生當試驗品，非常便宜。在雷根時代，他們還穿著老羅斯福新政時代的西裝，結果，他們竟然有價值一百萬美金的投資帳戶？難不成是靠著賣那些隔夜麵包？他們是太小氣還是瘋了嗎？

　　已經沒有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哈利舅舅現在連刀子和叉子都分不清楚，喬舅舅已經過世，爸爸在住院，而媽媽又只能給一些像是「如果有足夠的糖全世界的人都會得糖尿病」的這種線索，說穿了，如果我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得自己去找。

　　不過至少我知道從哪裡開始，我和媽媽今天稍早的時候一起去醫院看了爸爸，他交代我先去處理哈利舅舅的郵政信箱。

　　「哈利舅舅要郵政信箱作什麼？」因為是第一次聽說哈利舅舅有個郵政信箱，我不禁好奇了起來。但媽媽卻對我大吼，要我別問那麼多，而爸爸只是說，你舅舅他有很多信。

　　現在，我坐在以前的床上，看著媽媽拿著肥皂鋼絲球背對著我站在水槽前，用力刷洗剛剛幫舅舅做午餐的平底鍋，她及肩的灰白頭髮隨著刷洗的動作搖擺著。因為廚房裡沒有抽風機，整間廚房瀰漫著剛剛煎的鮪魚餅和洋蔥的味道。然後我向媽媽要了舅舅信箱的鑰匙。

　　媽媽先用白色的餐巾擦了擦手，俐落地把它折好放到流理台上，之後領著我到他們的臥房裡平常爸爸睡那一側的床頭桌旁。她打開最上層的抽屜，裡面有個塑膠袋，袋子裡有哈利舅舅的所有鑰匙，一頂猶太圓頂小帽【註】，還有一張佛萊布許街上的葬儀社給的小卡片，上面還印有在猶太葬禮上要念的禱詞。爸爸想說，哪天他突然過世，這些東西我還用得著。我只拿了裡面的鑰匙，這時，電鑽聲又開始噠噠作響了。

　　【註】ｙａｒｍｕｌｋｅ，猶太傳統中黑色圓形的瓜皮小帽，猶太男性在正式場合中皆會配戴。──譯註

　　回到飯廳，我坐到小時候那張床上，靠向窗戶，輕輕拉開麻布窗簾，窗外是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水泥空地現在一片混亂，拆除大隊正在用電鑽奮力鑽著。那個花園的圍籬失去了水泥的支撐，已經倒在地上，旁邊躺著一棵臭椿樹，我記憶裡的天堂樹。

　　他們要在那個我童年玩耍、做夢和玩角色扮演的地方，蓋一座停車場。

等待科恩　一九四七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美國國家氣象局預報：

　　紐約市及其鄰近地區──陰天，午後傍晚伴隨間歇性降雪，偶晴，最高溫為華氏四十度。

　　※※※

　　紐約這個不夜城終究還是沉寂了下來，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三點二十分，間歇的風雪似乎正悄悄地預告些什麼，只是沒有人發現，包括我。當時我的父母尚未相遇，而我也要等到一九五八年才會出生，不過這個關於我們家族創造紐約歷史傳奇的故事，母親已經說過千百次了。

　　凌晨五點二十五分，雪開始不停地下，到了早上七點，在小店門口人行道足足兩英寸高的積雪上，仍然等到了喬舅舅的腳印。

　　我們家族的人提到這間麵包店時，通常不會正式地稱呼它──「第九街烘培坊」，而是暱稱它為「小店」，當然，更不可能叫它「喬叔叔平價烘焙」，這個我十年後才在一份泛黃的文件裡發現的名字。「小店」只是負責販售麵包的商店，也就是說，我們店裡並未真正「烘焙」任何麵包，舅舅從布魯克林區那些量販麵包店進麵包和蛋糕在店裡銷售，或者直接轉賣給曼哈頓的一些餐廳，客人都說這是間「隔夜麵包店」。

　　舅舅卸下門上的銅色大鎖，推開大門，上面已經積了一些粉狀的雪，根據氣象預報，他已經準備好下午要鏟雪了。到了店裡，舅舅硬是把不太靈光的暖氣給打開，拿出紙袋裡的咖啡，打開杯蓋，看著咖啡的蒸氣冉冉上昇，昨天是聖誕節，整個紐約小烏克蘭區只有一家麵包店開著，那個下午小店忙得不可開交。每個離開的客人手上都拎著蛋糕或餐包，但那天的進貨卻一直沒有到。

　　一次大戰後沒多久，我的外祖父母便在市中心的艾倫街開了這家麵包店，他們工作時數長、利潤微薄、而且麵包又容易腐壞。但在二十世紀初，對許多移民家庭來說，這是一個很普遍能讓他們取得經濟自主的方式，尤其是不想遭受像「三角襯衫工廠大火」【註】那種災害波及的人。

　　【註】一九一一年，紐約該工廠發生大火，造成一百四十六名員工喪生，大部分都是外籍移民，甚至有十五歲的童工，因為此次工業災害，造成各界對於外籍移民非人性化工作環境的重視。──譯註

　　很多麵包量販業者都選用獨立外包的運送廠商，送來小店訂購的麵包。不過在一九四七年那個風雪交加的早晨，小店的貨架上除了幾個藍姆白蘭地口味的水果蛋糕外，早已空空如也了。不過舅舅對於放在貨架上的水果蛋糕並不感到困擾，他覺得水果蛋糕是愈陳愈香，而對小店而言，客源也從來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貨源，也就是那些可以放在小店貨架上賣給客人的東西。但是，誰會在這種日子，一個星期五，聖誕節隔天、小孩不上學、天氣冷到刺骨的日子，為了麵包和蛋糕出門送貨？

　　喬舅舅坐在櫥窗前的白色磁磚地板上，輕啜了一口他最愛的黑咖啡，看著外面的雪，等著他認為雪停了就一定會送來的麵包，喬舅舅心想，這雪一定得快點停才行。在舅舅迷信的腦袋裡，紐約的暴風雪只會在新年過後到來，舅舅覺得，天氣會依照主要節日而變動，而且他也依著節日作息，不管天氣如何，舅舅總是在陣亡將士紀念日【註一】換上短袖的衣服，而在勞動節【註二】後換回長袖的絨布襯衫。

　　【註一】美國陣亡將士紀念日為每年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譯註

　　【註二】美國的勞動節是九月第一個星期一。──譯註

　　當天母親與哈利舅舅在上午十點的時候到達小店，當時她仍然與外婆和兩位舅舅同住在位於紐約東邊布魯克林區海格曼大道上的屋子裡，當他們從十四街的地鐵站步行了五個街口後，帽子和肩膀上都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了。

　　當時我的外公麥克斯早在十年前就因為心臟病在睡夢中過世了，我對外公的認識僅僅來自於對他殘存的記憶。基本上，我跟多數人一樣對自家歷史沒有太大的興趣，直到今天那些早已模糊不清卻仍有太多疑點的記憶找上了我。

　　母親可以告訴我外公很高，卻從來說不出到底有多高；她說，外公很愛抽菸；外公把酵母的配方賣給佛萊士曼公司，才有資金開這家小店；外公從來不需要記任何筆記，他的記憶力異於常人地好。

　　外公過世的時候，喬舅舅三十三歲，而且已經在小店裡全職上班了。我的外祖父母在一九一三年移民到美國，當時喬舅舅九歲，已經深受猶太文化的影響，同時恪守安息日與猶太教律，也因為如此，每當我看見喬舅舅發自內心的快樂時，都是在猶太教的聚會當中。

　　反觀哈利舅舅，他完全不瞭解猶太教律，只是個單純的生意人，外公過世時，哈利舅舅只有二十六歲，正辛苦地自己賺取學費。半工半讀後來花了他十年的時間，還從市立大學轉學到當時課業較輕的紐約大學貿易學院就讀，才完成他的會計學位。

　　母親是在美國出生的，當外公過世時，她僅有二十一歲，同時已經從有全額學費補助的杭特大學畢業，在一間小學裡任教，外公的過世讓她的人生轉了一個彎，她必須要回到小店裡全職幫忙。

　　外婆莉娜在一九六一年過世，我的一個堂兄告訴我，外婆是他見過最體貼的女人，不過她的廚藝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對我的母親而言，外婆幾乎無所不能，她說：「你外婆什麼都會，甚至可以在鄉下開牽引機」，不過從時間上來推算，加上以他們在「佩利安置區」【註】經濟緊縮的環境看來，當時的牽引機應該是由馬來拖曳的。

　　【註】Ｐａｌｅ　ｏｆ　Ｓｅｔｔｌｅｍｅｎｔ，蘇聯時代猶太人被強制安置的地方，位置約在現今的立陶宛、波蘭、烏克蘭等國一帶。──譯註

　　這時小店外的積雪應該只有騎馬或者馬車會比較容易通行，五個小時內，已經積了七英寸的雪，路上的車子因為積雪的關係，都上了雪鍊，上了雪鍊的輪胎在經過街角時，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喬舅舅打破沉默，「雪不太可能下這麼久吧。」

　　「雪下得很大啊。」哈利舅舅說。

　　「你們覺得今天會有人送貨嗎？」媽媽問道。

　　「大概只有科恩吧，他是個瘋子，才會在這種天氣工作。」哈利舅舅回答。

　　「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像我說的，海倫，只有瘋子。」

　　根據紐約時報上，美國中央氣象局紐約市首席氣象學者班傑明．派瑞對當天早晨驚人降雪量的記載，那天幾乎沒有風，因此，根據他的說法，當天並非是一般那種在零度或零下氣溫中伴隨強風而來的暴風雪，而是不間斷如雨般狂下的暴雪，業餘氣象觀察者稱之為「豪雪」。不過天氣的名稱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天能見度幾乎等於零，母親與兩位舅舅從櫥窗看出去，都快要看不見對街的建築物了。

　　下午三點到四點是整場暴雪最劇烈的時候，降雪速度大約是每個小時三英寸，那個時候整座城市已經被十九英寸的大雪覆蓋，清潔大隊與大雪的奮戰正節節敗退，暢通的道路與橋樑所剩無幾，清潔大隊的工作人員說「這簡直就像要把海一瓢一瓢撈乾淨一樣」。

　　拉瓜地亞機場的班機已經全部取消，曼哈頓和布朗克司區的公車全數停駛，港口裡的船都下了錨，本來要出港的船都安靜地停靠在碼頭，聯邦快遞也試圖把當天的急件延遲到隔天，本來要在紐約中央展覽館展出的愛斯基摩特展，現在那些愛斯基摩人都為他們的哈士奇套上了雪橇，在一片荒蕪的公園大道上舒展筋骨了。

　　商店和企業這天都提前下班，但對提前下班的員工而言，回家是條漫漫長路。從廣播聽見火車仍然準點運作時，中央車站裡的乘客開始登上往夏巴喀的列車。然而廣播的播報只有發車時間是準的，五點十九分從中央車站發車，原本只要七分鐘的時間，從南白原市到北白原市竟緩慢爬行了七個小時，最後火車停在站與站的中間，乘客只能下車在白雪覆蓋的鐵道上行走；賓州車站裡的乘客選擇用酒精來取暖，每一節車廂裡幾乎都有飲酒派對；傍晚六點，長島鐵路宣布無限期停駛。

　　所有的旅客都像是擱淺了一般，即便是在曼哈頓。一位帶著烤好的火雞正要前往派對的女士，卡在百老匯與一百六十街的公車上，幾個小時過後，她和車上的乘客還有司機，大家一起解決了那隻火雞。

　　從紐澤西來的通勤族搭著地鐵往曼哈頓北方走，希望可以在那裡叫到計程車或者有公車可以送他們過華盛頓大橋，然而事與願違，上千人在雪中，僅有微弱的能見度，頭只能瑟縮在豎起的衣領裡，微弱地抵抗著風雪，緩慢地過橋回家。

　　傍晚五點，小店還開著，但在一小時以前顧客就不再上門了。

　　「你覺得外面積雪大概有多厚，哈利？」媽媽問舅舅。

　　「聽廣播說有幾英尺深了。」哈利舅舅回答道。

　　「你在說什麼？」喬舅舅突然說了一句，「不可能超過一英尺。」

　　「也許我們現在該回家了？」媽媽建議。

　　「等等，我們看情形，」哈利舅舅回答，「回家不成問題，只要走到十四街，搭上地鐵到紐洛斯，再從車站走一段永遠走不完的路，就可以到家了。」

　　這個時候，超商貨架上每天新上架的麵包、牛奶和雞蛋都已經快要見底了。其實不是貨源不足，而是送貨的貨車全部卡在路上，溫徹斯特應該有許多部滿載著已經臭掉的牛奶。紐約州警試圖幫助貨車通行，但連開道車也都身陷雪中，有個人在索米爾河大道上心臟病發，因為救護車根本無法到達現場，警察只好背著他走了兩英里。

　　紐約消防局長奎爾在ＷＮＹＣ電台上發佈，「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火災造成的財物與生命的災情，比這次雪災還要嚴重。」所有的街道幾乎都已經無法通行，他強力要求所有紐約的居民，到雪災結束前，盡量避免打開聖誕樹上的燈飾。

　　正當小店裡的三人為了回不回家的問題爭論不休時，店裡養的小黑貓蘇西把她的頭從髒兮兮的蛋糕盒裡抬起來，躍上暖氣機的頂端。此時，哈利舅舅、喬舅舅和我母親同時聽見門外隱約絞著雪練的輪胎聲從遠方傳來，愈來愈清晰，一輛卡車停在小店的門口，駕駛座側的車門已經打開，有個人影下來，消失在被大雪掩埋的卡車後方的雪堆裡；接著這個身影又突然出現，肩上扛了尖塔似的蛋糕盒，快速地走進店裡。

　　「是吧，你們看，」喬舅舅說著，「是科恩。」

　　馬汀．科恩先生轉身走向店裡關上身後的大門，正面迎向一屋子充滿感激的眼神。

　　「嗨，牛仔們，我剛好在附近，想到你們在這麼美好的天氣裡，應該會需要一些麵包和蛋糕吧。」

　　科恩先生並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地他就回到卡車上，消失在如同簾幕般的大雪裡。卡車輪胎絞著雪鍊的聲音在他消失後還一直迴盪在小店裡，輪胎痕和他的足印很快被白雪覆蓋，像是他從未出現過一樣，不過小店裡，「貨源」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儘管幾乎所有的車輛都卡在雪地裡，不只科恩，還有其他貨運其實也都完成了當天的任務。正當下午風雪最大之際，鐵路快遞公司成功把赫茲山的金絲雀送到了紐約時報記者位於長島貝爾摩的家中，這位記者在兩週前於曼哈頓的寵物店訂了這隻金絲雀。

　　晚間七點，已經下了二十四英寸的雪，曼哈頓的時代廣場這時原本應該充滿了尋歡作樂的人，卻荒涼得像沙漠；一些酒吧裡還有零星的通勤族，不過酒吧老闆應該非常希望這些客人在當晚能找到住宿的旅館；唯一不變的是警察仍然堅守崗位，不過他們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

　　約莫同一個時間，曼哈頓南邊的貝特利公園，有位卡莉．貝克女士拿著一根二十四英寸長、杉木製、每十英寸為一單位的量尺，在風雪中閒逛著。她身穿高領外套，圍著一條亮色的圍巾，還有一雙十英寸厚橡膠鞋底的靴子，靴子裡也都積滿了雪。她說自己三十一歲、這輩子連感冒都沒得過，而現在卻進退兩難。打從積雪超過了兩英尺，她的量尺就已經毫無用處，這是前所未見的情況，她只好放棄這把量尺，改用以碼為單位的碼尺，雖然這不是氣象學專業的測量工具。而對貝克小姐而言，準確度是很要緊的。她其實是美國紐約市氣象局的雪量觀測員，她的同事派瑞先生說，他在自家附近所測量到的降雪量只有兩英尺，原因是這次的雪暴是在新英格蘭南方形成，氣象局在那兒並未設立任何的觀測站。二十六英寸的積雪已經完全覆蓋整個紐約市，這是歷史上空前的紀錄，甚至比一八八八年的「豪雪」更為嚴重，派瑞稱之為「真正的豪雪」。

　　降雪最劇烈的時刻過後數小時，也就是貝克小姐開始使用以碼尺時，顧客開始陸陸續續湧進小店，母親、喬和哈利兩位舅舅都忙得不可開交，而窗外的雪仍然優雅地飄著。這個傳奇故事先到這裡告一段落，約莫十年後，我在第九街初次登場，揭開了一九六〇年代的序幕。

　　【註】「等待科恩」一篇之內容，係根據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十七與二十八日之〈紐約時報〉報導所寫成。──作者註

林白辦到了　一九九四

　　沒有任何一種欺瞞，能比自欺來得更天衣無縫。

　　　　　　──蓋瑞威爾伯爵

　　※※※

　　我已經想不起來，在接到基瑞先生電話後的那個晚上，我夢見了什麼。也許是鑽地器不停鑿著水泥地的聲音吧，我一直處於神經混亂隨時都會崩壞的狀態一般，像條剛從雨中衝進家門的小狗。我唯一記得的，是當天輾轉難眠。

　　隔天早上，我接了媽媽去醫院探視爸爸。爸爸比起前一天更虛弱了，儀器上顯示他的體溫正在升高。手術後體溫的波動是正常的，我們從醫生那裡得知這次手術非常成功，因此我沒有為體溫升高的事驚動護士，但在腦海裡提醒自己，當晚一定要打個電話給爸爸。

　　回到家的時候，我和媽媽著實嚇了一跳，哈利舅舅站在客廳，他拖著腳步走向我，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皺皺的長袖襯衫，如果我在下東區看到他，一定會以為他是流浪漢。

　　「你把貨送來了嗎？」哈利舅舅問我。

　　「什麼貨，哈利舅舅？」

　　「你知道的啊，送貨。」

　　「你已經不在店裡工作了，」媽媽對舅舅吼著，「沒有人送貨，不要再說送貨的事情了。」

　　哈利舅舅困惑地向我小聲問：「你把貨送來了嗎？」

　　媽媽完全不能理解。

　　「舅舅，我已經把貨送來了。」我回答哈利舅舅。

　　「全部嗎？」

　　「是的，全部。」

　　舅舅開始數著不知是錢還是麵包的東西，我看不出來，且我想在他混亂的思緒裡，那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告訴媽媽，我必須出城一趟把郵政信箱的東西拿出來，母親似乎有些訝異我這麼快就要離開。

　　「這樣我才可以在離峰時間避開車潮進出市區。」我說。

　　其實我只是想快點離開那間公寓，如果要繼續和哈利舅舅相處，我很快就會像媽媽一樣感到挫折。

　　在開車回曼哈頓的路上，我才驚覺過去幾年我是多麼專注在自己的生活裡，以至於對他們的狀況視而不見。從一個被解雇的會計師，開始在長島家裡的小房間裡自己開業，同時一週有四個晚上要上法律夜校，我完完全全被自己的生活所佔據。爸媽曾經和我提過哈利舅舅的阿茲海默症和帕金森氏症，但其實一直到最近一連兩天看見舅舅的樣子，我才真正意識到他病情惡化的程度有多嚴重。

　　兩年前，哈利舅舅接受疝氣手術時，他還沒退掉在下東區租的兩房公寓，那時候還有個看護幫忙照顧他。後來爸媽決定要讓舅舅到新環境和他們一起生活，這深深地加重了他的痴呆病情，而現在要送他回去為時已晚。爸媽也開始無力照顧他，爸爸出院以後，想必也沒有餘力照顧哈利舅舅的飲食或盥洗，我戒慎恐懼地嘗試告訴爸媽，他們需要一個看護幫忙。

　　當我在彼得庫柏郵局外繞行尋找車位的時候，我憶起我曾經兩度來過這個地方，其中只有一次在正常上班時間；第一次是在我小時候，那年的逾越節【註】剛好是四月十五日，我們剛在舅舅的公寓裡吃完一頓家族逾越節大餐，之後爸爸載著我和哈利舅舅到這裡，當時郵局早已經下班。出乎許多郵政員工意料，舅舅從後門溜進了郵局，到現在我仍然不清楚他是怎麼辦到的。老兄，我們已經下班了。不過當他們看清楚是誰之後，瞧，是麵包店的哈利啊。大家永遠敞開雙手歡迎舅舅，同時，他的退稅證明郵戳蓋上了四月十五，剛好確保在截止日期以前。我第二次到彼得庫柏郵局是在一九八四年，當時我正要從郵局領取我的護照，前往以色列旅行。不久，我在以色列遇見了我未來的妻子──紐芮特。

　　【註】ｐｅｓａｃｈ，亦稱Ｐａｓｓｏｖｅｒ，猶太教中的重要節期之一，時間從尼散月（意即春月）十四日的黃昏開始，為期七至八日，通常會落在西曆的四月。期間有一整套作息飲食儀式需遵守，包括不能吃發酵的任何食品，只能吃無酵餅或為逾越節特製的餅。──譯註

　　話說回來，我在曼哈頓工作，住在第二與第三大道間的十一街，到這間郵局根本不需要另外找車位。對我們家來說，從不付費停車簡直就像是家族的榮譽徽章一樣。不過在繞過一圈卻無功而返之後，我放棄尋找，把車子停在第三大道的停車格裡，如果讓爸爸知道我為了停兩個小時而付了二十美元，他應該會暴跳如雷。要是他在車上，一定會堅持要我多繞幾圈，在附近的街道找到免費的停車位為止，其實我本來也會這麼做，只是基瑞先生的來電讓我太好奇以至於失去耐心。

　　這天下午仍然非常炎熱且潮濕，等我從街道這頭走進郵局的時候，襯衫早就已經被汗水浸濕。郵局裡安靜、空盪卻又令人窒息，我拿出隨手抄下信箱號碼的小紙條，找到後用那把鑰匙轉開，向內望進去。其實我從來沒有打開郵政信箱的經驗，我想像裡面有隻六指的手，像是小時候看《驚嚇劇場》節目裡面的那隻，會緊緊抓住我，控訴我不應該打開不屬於我的信箱，然後把我拖進信箱裡，「你到底是誰？這信箱是麵包店哈利的，他現在在哪？準時送出他的退稅證明了嗎？」

　　然而沒有人打擾我。我有些訝異，舅舅的郵政信箱後面並沒有一道牆，而是一片開放的空間，郵局的工作人員從信箱後面的另一頭把信件放進信箱裡。我默默地把裡面的東西拉出來，試圖低調地在郵局正中央的垃圾桶旁，打開一疊跟黃頁電話簿一樣厚的信件，上面兩份是哈利舅舅持股的兩間公司的季度財務報表，根據爸爸當天早上的指示，我丟棄了這兩份財報。接下來是花旗美邦證券公司的經紀月報，月報上的經紀人就是我的新朋友──基瑞先生。

　　當他的名字出現在我眼前，我幾近偏執地想在大庭廣眾下拆開所有的文件，不管那裡面有什麼。最後，我把這些文件全都胡亂塞進我那陳舊的皮製公事包，那個我在德勤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升職時得到的公事包，然後和這些文件一同逃離郵局，一路往東向舅舅在第一大道與第二街交叉口的公寓前去。

　　我經過了位於第九街庫柏聯合學院後方的舊公寓，那是我和紐芮特新婚後住的地方，那間公寓的特色是會漏氣的暖氣和有裂縫的天花板，讓我有再「熟悉」不過的家的感覺。住在東村的附加價值是，在安息日前的每個星期五，紐芮特會走到街底的小店，跟哈利舅舅買些安息日要吃的白麵包，舅舅通常只會算紐芮特批發價。

　　住在東村的時候，週一到週五的早上，我會穿上我的名牌西裝、白色扣領襯衫和斜紋領帶，走到艾斯頓站搭車，前往德勤聯合會計師事務所上班。我還記得當時常會看見一位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皮衣的年輕女子，站在聖馬克街與第三街的轉角，逗弄著她雙肩上一黑一白的兩隻老鼠。帶著往日情懷，我從聖馬克街往第五大道方向走去，還經過一家叫做「道場」的餐廳，以前舅舅也賣過麵包給他們的。

　　從爸爸抽屜裡的那串鑰匙中，我找到了大廳的鑰匙。大廳的牆壁是老舊的空心磚砌成的，讓整棟建築看起來更有學院風。這時剛好是下午時分，我環視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在看，不過整個大廳空蕩蕩的，於是我直接打開舅舅的信箱，塞爆了的信件狂瀉而出。我好不容易把這些信收拾好，走進電梯，按下十五樓。我覺得這段上升電梯比以前在世貿大樓上班要坐到七十八樓的事務所還要久。電梯緩慢向上攀爬著，每經過一層樓，那層樓微弱的燈光就會從眼前閃過，我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時光隧道，回到過去。

　　舅舅的公寓裡，陰暗和灰塵籠罩著每一件沒有蓋上白色床單的東西。舅舅們在外婆莉娜過世後幾年就搬到了這間公寓，這裡到處堆滿了老舊的紙箱和報紙，我實在很想把那些床單掀開，看看底下的東西，但我最後還是壓下了這股衝動，找了一個乾淨的地方打開這些信封。

　　我走進廚房打開窗戶，終於透了一些空氣進來。對街有個穿短褲的男人，在一家合作商店樓上的陽台做日光浴，那間合作商店是在一九七〇年開幕的，哈利舅舅常常說，人得要能賺到足以買下那樣一間才是。我把餐桌上的報紙推向另外一邊，結果它們像是骨牌一樣地倒塌，但我完全沒打算撿，反正地板上已經夠多它們的朋友了。

　　我把信件都拿出來看，裡面有幾十份股票季報，六份銀行對帳單，三份證券經紀報表，和一些帳單。其中有一份是一九九四年美林證券提供的證券經紀報告，當時的經紀人是提姆．歐康納，帳戶金額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超過了一百萬美金。另一份證券經紀報告是花旗美邦證券提供的，經紀人是湯姆．寇克，而非基瑞先生，同時這個帳戶也持有超過百萬美元的資產。也就是說，哈利舅舅擁有兩個美邦證券的帳戶。為什麼他不整合這兩個帳戶？沒道理要去付三個證券經紀的帳戶管理費啊。除非，他不希望任何人──包含他的三位證券經紀人，知道他到底擁有多少資產。我打開花旗美邦另一份經紀人署名是基瑞先生的報告，的確就像我先前被告知的，裡面有價值一百萬的貨幣市場帳戶和其他價值也頗為可觀的股票及債券。

　　我把這些來自證券經紀人和銀行所提供的七月份報表一字排開，包括一份是美國財政部寄來的，裡面也有將近一百萬美元。我終於可以理解舅舅為何未向基瑞先生申購債券了，因為舅舅已經直接向美國政府申購了不少公債。憑著在大學和研究所會計與法律雙學位的專業素養，我稍微加總了一下，接下來我只能震驚地盯著那些報表發愣。

　　我想起在一九七〇年看的一齣電視影集──《六百萬的男人》，由李．梅傑斯主演，故事敘述一個身受重傷的飛行員，被政府花鉅資重建成生化人，是個「身價」六百萬美金的男人。不過在當時，他和性感女星法拉．佛西的婚姻比起他的演出更受矚目。但是，我舅舅並不是什麼魔鬼生化人，他未婚，而且連一張法拉．佛西的海報都沒有。

　　然而，哈利舅舅卻是名符其實的「六百萬的男人」。

　　其實我的生活裡一直出現線索，只是我從來不曾注意過。在我還小的時候，那些在舅舅公寓裡的財務報表就已經堆的比我還要高。事實上，它們現在還在，沒有人處理那些報表。現在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我至今仍清楚記得一九七〇年賓州中央鐵路公司破產時家裡的熱烈討論了，他們當時一定是持有不少頓時一文不值的賓州鐵路股。但是，到底是什麼樣腦筋清醒的人，會累積了可以當王子的財富，卻過著乞丐的生活？

　　我敢發誓，一定不可能是我。現在哈利舅舅已經八十三歲，我的雙親也都七十好幾，身為一個會計師，我清楚知道，根據遺產繼承法我將別無選擇，這些財產最終都會歸到我的名下。然而我腦海裡出現的不是名貴房車和豪宅，而是過去幾年來的辛苦生活，汲汲營營，和上法學院夜校的日子，就這麼突然消失了，我感到一陣興奮，全身發燙，我再也不用煩惱法學院的助學貸款和家裡兩邊的房貸了。那一刻起，悲嘆著想擁有什麼或該擁有什麼的日子已經結束。只是，我對於父母將我隔絕在這份財富之外的原因，仍然感到不解。

　　每當我和他們爭論著我已經長大成人，他們總會說「你還年輕呢」，但我已經為人夫、人父，是個執業會計師，也快要是一個執業律師，在紐約大學曾經當過稅務助理，而且，也已經三十六歲又六個月，如果我的客戶問我，孩子幾歲才算夠成熟，足以獨立管理數百萬的信託基金？我的回答一定是：「這要看每個人各自的成熟度來判斷，但如果到了三十五歲都還不行，那他們就永遠不可能有辦法了。」

　　我走到窗前探出頭去，那個短褲男已經離開，只剩一張躺椅在那兒，我的指尖因為碰到積了厚厚灰塵的窗台而骯髒發黑。遠方老舊的杉木製水塔，隱身在東村一大片低矮建築的屋頂裡，看起來像是蓄勢待發的胖火箭。

　　「對了……林白辦到了。」每當有人犯錯，或者問了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時，喬舅舅常常嘻笑地說這句話。舅舅記得在一九二七年，他還很年輕的時候，查爾斯．林白創造了首次的單人不著陸飛越大西洋的紀錄，林白的創舉在當時佔據了各大頭版頭條，他的故事無人不曉。

　　我還記得某次喬舅舅和一個送貨員之間的對話。那天那個送貨員送來了一堆貨，獨獨缺了海綿蛋糕，舅舅便回了他一句：「孩子，我們從你出生前就每天都會下海綿蛋糕的訂單喔。對了……林白辦到了。」或者第二大道的簡餐店打電話來問他們的貨送到哪裡去了的時候，即使是重要客戶，喬舅舅依然會回答：「您的一打裸麥麵包是嗎？已經送過去了，晚餐的尖峰時刻前一定會到。對了……林白辦到了。」

　　每當舅舅要重複這句口頭禪時，他的眼睛就會睜大，灰白的眉毛向上揚起，像是雨刷刷去擋風玻璃上的濃霧一樣，然後他會停頓一下，有那麼一瞬間，就在他說出「林白」這個名字之前，你會就像身歷其境一樣。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從舅舅公寓廚房的窗戶看出去，我望著紐約的天際線，十四街的愛迪生大樓，四十二街的克萊斯勒大樓，和五十三街的花旗集團大樓，現在那些大樓突然給我一種全新的感受，哈利舅舅擁有它們的股權，或者在那兒有存款。而我連對中央公園的感覺也不同了。小時候哈利舅舅最喜歡說一個他聲稱是班納．布魯克【註一】最喜歡的笑話：紐約最棒的投資是什麼？中央公園，因為它每天都開在五十九點，收在一百二十五點【註二】。

　　【註一】Ｂｅｒｎａｒｄ　Ｂａｒｕｃｈ，一八七〇─一九六五，美國當時著名的財務投資專家，同時也是威爾森和老羅斯福兩任總統的經濟顧問。──譯註

　　【註二】此處為英語的幽默雙關，原文為ｉｔ　ｏｐｅｎｓ　ａｔ　ｆｉｆｔｙ─ｎｉｎｅ　ａｎｄ　ｃｌｏｓｅｓ　ａｔ　ｏｎｅ　ｈｕｎｄｒｅｄ　ａｎｄ　ｔｗｅｎｔｙ─ｆｉｖｅ　ｅｖｅｒｙｄａｙ．指中央公園旁的公園大道始於紐約西五十九街，結束於西一百二十五街交叉口，以此雙關於股市的收開盤點數。──譯註

　　他們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錢的事？難道他們對於累積了數百萬的財富感到非常羞愧，以致於無法向他人啟齒？這麼多人終其一生的辛勞與自我剝削累積而來的財富，至今到底對誰有任何實質意義？

　　水泥地、磚牆和柏油路升起的熱氣朝我襲來，這時我彷彿聽見從遠方，另一個世界裡，喬舅舅的聲音嘲諷又刺耳地在我耳邊呢喃：

　　小莫，你不知道我們口袋其實滿滿的嗎？對了……林白辦到了。

小店　一九六〇ｓ

　　通常都是雇主獲得員工應得的報酬。

　　　　　　──華特．比爾貝爵士

　　※※※

　　星期六，清晨七點，位於布魯克林區公寓裡的那台黑色轉盤式電話發出尖銳的響聲，劃破早晨的寧靜。房門打開，媽媽從房間拖著腳步走向位於房間、飯廳和浴室間通道的電話機。我的床就在飯廳，我的頭就在冰箱旁邊，我從那裡看著媽媽一屁股坐在電話旁邊的塑膠皮椅上，椅子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出「嘶──」的聲音。

　　「喂。」媽媽接起電話，對著電話裡的哈利舅舅說。

　　一定是哈利舅舅，只有他才會在星期六早上七點打電話來。

　　因為飯廳沒有門，我可以清楚聽見哈利舅舅從電話裡傳出來的濃濃鼻音。

　　「喂，海倫，妳還沒出門嗎？大概幾點會到？」

　　哈利舅舅使出我很小就學會對付猶太人的終極殺手鐧──罪惡感，沒有人真的坐下來好好教我這件事，也不需要，對我來說，它就是來得這麼自然。

　　「我還有一些貨要送，不能把喬一個人留在店裡，不然至少有一半的存貨會自己長腿跑出店外的。」

　　哈利舅舅搬出喬舅舅，因為他知道這方法對媽媽有效，媽媽總是心疼喬舅舅，如果喬舅舅站了一整天，他的靜脈炎就會發作。如果媽媽沒去店裡幫忙，而哈利舅舅又外出的話，媽媽最愛的哥哥喬舅舅就沒辦法好好休息，只能站一整天，對媽媽而言，店裡的進貨遠不及喬舅舅重要。

　　媽媽的聲音開始顫抖：「馬上到！」

　　她立刻丟下話筒，還來不及聽見哈利舅舅慣用的結束語「你屬於小店」，光是前面那些話就快要把媽媽逼瘋。

　　哈利和喬兩位舅舅全職在小店裡工作，也就是說，他們每天眼睛一睜開就在小店裡工作，小店早上七點開門，營業到午夜時刻他們回家睡覺為止，一週七天，全年無休。一九九六年時，他們把位於海格曼大道的老家賣掉，搬到位於第一大道，離小店只有六個街口遠的公寓，以節省通勤時間。我的舅舅們終其一生都在工作，沒有假期、沒有電影、沒有百老匯表演、沒有妻子也沒有家庭生活，只有工作。

　　小店不僅是賴以維生的工作，更是他們的人生。舅舅們對其他事物一無所悉，應該是說，在我眼裡的他們是這樣的。幾年後我才知道，哈利舅舅在安息日清晨來電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喬舅舅堅持要參加瑞明頓大道上羅馬尼亞教會所舉辦的安息日禮拜，為了順應喬舅舅的這個要求，哈利舅舅必須一個人待在店裡，直到媽媽出現，否則他無法離開小店去拿「東西」或者送貨，因為禮拜的時間從清晨就開始了。

　　一直到我十三歲完成猶太成年禮以前，我常獨自一人在安息日的清晨走到位於布魯克林區諾斯全大道與金海威路轉角的金斯威猶太中心，爸爸從不會跟著來。我很喜歡參與這樣的教會活動，可以見見我的朋友，而且活動後聖餐裡的大理石蛋糕實在還蠻好吃的。

　　媽媽的安息日早晨完全與教會無關，從我有記憶開始，每個星期六接到哈利舅舅的電話之後，媽媽就會迅速離開公寓，走過十一條街到金海威地鐵站，搭乘Ｄ線到地卡大道站，再轉ＲＲ線到百老匯和第八街交叉口，接著再走大約半英里到小店，展開站一整天賣麵包蛋糕的生活。媽媽從沒在晚上九點前回家過，然後她會獲得剩下的麵包、蛋糕或餅乾什麼的當作一天的報酬。

　　媽媽不只星期六會到店裡幫忙，週間也去，只要舅舅中有人去看牙或看醫生，或者出門剪頭髮，她都會暫時代班，不過她從來沒真正領過薪水。家人提供的免費勞務是舅舅最信賴的人力資源。經營小店的那幾年，還是有些非親戚關係的員工，負責在市區送貨，或者幫哈利舅舅跑腿買杯咖啡，交換店裡的一些麵包或蛋糕，不過在收銀機前，舅舅唯一信任的只有家人。

　　我對小店的記憶就是從那些週六清晨的電話開始的，我八、九歲的時候，還會和爸爸一道去店裡接媽媽回家，爸爸不常去接媽媽下班，有的話，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爸爸會開車轉進第九街，在小店外並排停車。小店是一間一層樓的木造矮房，夾在兩棟四層樓的公寓之間。忽明忽暗的秋日陽光，灑在小店平坦屋頂的兩側來自相鄰公寓的黑色防火梯上。兩棟公寓懸吊在頭頂的曬衣繩上，內衣褲隨風搖曳，讓小店看起來像是艘快沉了的破帆船。隔壁有家製鞋店，櫥窗上印著一個貓腳印，鞋匠就在那個貓腳印後頭幫人修鞋底。在製鞋店隔壁是一個民主黨的服務處。

　　小店門口的招牌用亮橘色手寫體的英文大寫寫著「家庭手工餐包蛋糕和餅乾」，兩端各畫著一道彩虹和一個太陽，這個招牌反映了六〇年代東村的生活形態，「讚誦死亡」搖滾樂團撼動整個第二大道街角的東費爾摩【註一】，吉米．亨吉克斯【註二】還曾經短暫住過這一帶。年輕人紛紛湧進這個地區，空氣裡還會散發一種大麻的味道。

　　「嘻皮，」哈利舅舅這樣叫他們。

　　【註一】Ｆｉｌｌｍｏｒｅ　Ｅａｓｔ，一九六〇到七〇年代位於紐約東村的搖滾殿堂，現今東村劇院的前身。──譯註

　　【註二】Ｊｉｍｉ　Ｈｅｎｄｒｉｘ，被公認為美國搖滾史上最偉大的電吉他手，名列美國搖滾樂與英國流行音樂名人堂。──譯註

　　關上車門後，我從小店門口兩大片的玻璃櫥窗向內尋找媽媽的身影，媽媽正在專心切著一條裸麥麵包，並沒有注意到我。橘色的細窗條裝飾著櫥窗，其中一個櫥窗已經裂了，貼著一條灰色的膠帶應急。櫥窗裡擺滿了灰色的蛋糕盒，有些開著，有些闔上，有些是空的，有些是滿的，裡面隨機裝著幾條土司。

　　蛋糕和其他糕點放在貨架上，有巧克力瑪芬蛋糕、法式煎餅、果醬甜甜圈、肉桂丹麥麵包、大理石蛋糕、黑莓泡芙、櫻桃捲、格子塔派、杏仁牛角、小餐包、蘋果餡餅、原味和甜味的蝴蝶結餅、鳳梨三角餡餅、核桃棒、起司長條麵包、咖啡蛋糕、葡萄乾土司、魔鬼黑巧克力蛋糕、環狀餐包、海綿蛋糕、還有千層蛋糕（其實只有七層）。哈利舅舅說，如果我吃千層蛋糕的時候配上牛奶，就等於享用了一套宴會餐（ｅｉｇｈｔ─ｃｏｕｒｓｅ　ｍｅａｌ）【註】呢。我總是可以抓到哈利舅舅的笑點，雖然他很少對我說笑，但我總是被逗得很樂。在蛋糕盒中間，也可能是上面、下面或裡面，會放一些裝著餅乾的白色紙袋，巧克力餅乾是我的最愛，媽媽每次代班都會帶一些回家，因為她知道我最愛這種口味。

　　【註】正式的西餐通常有八道流程：餐前酒、開胃菜、沙拉、湯、主菜、甜點與水果、咖啡、餐後酒。此處為哈利舅舅的雙關幽默。──譯註

　　我把自己塞進兩片櫥窗中間的凹槽，然後從前門的玻璃看進去，會看到從木頭地板長出來的人腿森林，森林看起來很老很老，因為每一棵樹都長得歪七扭八。小店好擠，人多到我沒辦法打開大門進去。爸爸硬是把自己塞進店裡，我就是從爸爸身上學到日後怎麼把自己塞進人潮洶湧的紐約地鐵車廂裡的，先推一下、然後說「借過」。現在爸爸當起了守門員的角色，確保最早進來的顧客已經出去後，再讓下一位顧客進門。

　　店裡比外面看起來的還要忙碌，媽媽身旁有架必須要靠很近才能取暖的暖氣機，冬天的時候，媽媽索性把外套穿在工作服裡面。一隻叫蘇西的小黑貓正蜷縮在暖氣上一只髒兮兮的蛋糕盒裡打盹，這隻並不是當年遇見科恩的那隻蘇西，這些年來，店裡陸續養過幾隻貓，舅舅們總是叫牠們「蘇西」，或者為了紀念前一隻走失的貓，有時會另取名為「小蘇西」。小店只養母貓，如果哪一隻蘇西跑回店裡時已經懷孕，店裡馬上就會開放洽詢認養小蘇西。

　　櫃檯後面的木頭貨架上也散落著尚未包裝的麵包，隨意堆放得像是沒有人訂購的，具體一點形容，像是被龍捲風肆虐過後到處散落著的拖車一般。將貨架貼標分類對舅舅而言是怪異的想法。這些麵包媽媽都統稱為「養生類」麵包，像是全麥麵包、裸麥麵包、黑麥麵包、有漂亮漩渦形狀的雙麥麵包，或者綜合穀類麵包。

　　媽媽穿著筆挺的鐵灰色制服，對著綿延不絕的排隊人龍用宏亮的嗓門喊著「下一位！」但她一看到我就露出微笑，她的淺棕色及肩直髮從中間分成兩束隨意地綁著，永遠像尺一樣直，偶而會見到幾根白頭髮；她身前的櫃檯上放著一台白色陶瓷的麵包秤，和一把切麵包和蛋糕的專用刀，印象中那把刀非常大，有時候她會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也當成蛋糕了；櫃檯中央還放著一台古老的收銀機。

　　媽媽身後掛著一些義大利蒜味香腸，我猜他們的午餐就是吃這些香腸配黑麵包。過幾年後，我才從爸爸那兒得知，原來舅舅連香腸也賣，之前附近的競爭對手還指控舅舅在純正的猶太麵包店裡，同時販售牛奶和肉類【註】。哈利舅舅把對方直接找來，要對方在小店裡指出哪裡標示了「純正猶太麵包店」的字眼。就這點來說，其實舅舅還可以問對方是不是看見了相關商品的標價。店裡的東西根本從未有過標價，價錢完全是由保存期限、當天的時間點、顧客外表、和喬舅舅的心情而定的。在小店裡唯一的標示是一張釘在貨架前、從紙箱撕下來的紙板，上面已褪色的黑色麥克筆字跡寫著「除了上帝有信用額度，其他人一律付現」。

　　【註】在猶太教義裡，除逾越節以外的平日，肉與奶不可共食。因而正統的猶太商店不會同時販售兩者。──譯註

　　喬舅舅彎腰駝背地站在媽媽另一端的櫃檯，他的後面也掛了一些香腸，這樣讓櫃檯看來有種對稱感。喬舅舅天生腿就內彎，讓他看起來隨時都像快要摔翻過去似的；頭上夾雜著些許白髮，戴著一副鏡片像可樂瓶底一樣厚的黑框眼鏡，而且他從來不笑。不過每次喬舅舅把貨架上的黑麥麵包輕輕地拿下來，仔細緩慢地擠壓一下的這個動作，都讓我想起籃球裁判在跳球前檢查球是不是有氣的樣子。

　　喬舅舅沉默寡言，不過當他一開口，區區數字就是金玉良言。而說到另一個舅舅哈利，他就是小店的大前鋒了，因為他曾經受過喬舅舅所沒有的關於商業經營的專業訓練，喬舅舅常常說：「哈利是老闆，我是他的馬。」

　　這時喬舅舅突然大喊「下一位！」，甚至把媽媽的聲音給比下去。除了安息日上午，喬舅舅其實很少離開小店，除非第六街的猶太教會臨時找他當義工，所以媽媽都說喬舅舅是「店內先生」。

　　櫃檯的兩側都是開放式的空間，因此顧客可以近距離地看到櫥窗裡的千層蛋糕，或者用手壓一下黑麥麵包，看看是不是還新鮮。在櫃檯的另外一邊，有些固定的金屬桶子，裡面裝著貝果和洋蔥小麵包，提供顧客隨興地聞一聞、壓一壓、或者不小心打噴嚏在上面，還是想要順手牽羊。洋蔥貝果和小麵包的味道完全蓋過其他麵包。而店裡讓我最流連忘返的角落，就是那個裝滿「女主人特製杯子蛋糕」的桶子。

　　我走到喬舅舅那邊的櫃檯後面，那裡是一間沒有門、沒有窗戶看起來根本就像個櫥櫃的小房間，站在房間入口，我就可以聞到廁所旁蘇西的紙盒發出的味道，在這裡貓尿的臭味掩蓋了麵包香；我的左手邊放著一大疊蛋糕紙盒，以違反萬有引力和消防警示的方式，一個一個從地板整齊地堆疊到天花板。在左邊的紙盒和右邊人畜共用的廁所中間，是一張小椅子和一張小桌子，桌上凌亂地放滿了當天的報紙、蛋糕的碎屑、用過的咖啡杯和糖包，桌子上有個厚紙板墊，上面潦草的字跡寫滿了人名和電話，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但現在我很確定其中一定有一個號碼是基瑞先生的。桌子底下放的是當月收集的愛心傘，顧客總是會不小心把傘忘在店裡。桌子上方有個架子，架上有台卡式收音機，總是播放著古典樂，有個客人每次都忘了帶現金，哈利舅舅索性與他達成協議，他可以用音樂卡帶交換一些麵包。

　　哈利舅舅外出而店裡又忙得不可開交時，媽媽和喬舅舅便同時站櫃，等店裡比較不忙的時候，喬舅舅可以在後面小房間的椅子上小憩片刻，他的頭可以靠在那堆《紐約郵報》上。《紐約郵報》是我那左傾的家人偏好的報紙。這張桌上還有一台古老但還堪用的切麵包機，喬舅舅一定覺得睡在切麵包機旁邊非常討厭吧，切麵包機運轉的時候，會發出很像噴射機起飛的噪音。

　　媽媽對我說：「小莫，坐一下，要等店外先生回來，還有一會兒。」

　　媽媽叫哈利舅舅「店外先生」，因為他總是外出拿「東西」或者送貨到各個餐廳，至少，哈利舅舅是說他去做這些事情。

　　我一點也不介意多留一會兒，我愛小店，小店像是我的冒險樂園，充滿著顧客與喬舅舅對於長條麵包價錢爭論不休的聲音，此起彼落得像是交響樂，在小店裡，比我那在布魯克林家徒四壁的公寓好玩得多。我肚子餓了起來，於是帶著三個有香草內餡的女主人特製巧克力杯子蛋糕到後面的小房間坐下，我把蛋糕放到桌上那張厚紙板墊上，上面因為灑出的糖粉而沙沙的。我還吸進了一些媽媽拿過來的土司底下的麵粉，媽媽每隔一陣子就會拿一條進來用切麵包機切片。在不絕於耳的收銀機的叮咚聲下，我終究還是迷失在郵報的體育版裡。

　　幾年過後，一九六九年的四月五日星期六的《紐約時報》裡，有篇標題叫做「東九街：傳統與前衛世界完美的融合」，這篇文章討論紐約市第九街上的店家，這些店家融合了傳統古老東歐（大部分是烏克蘭）與波西米亞的文化，在一連串讚揚這條街「完整、豐富的都市生活」後，文章的結尾中提到：

　　※※※

　　這位在第九街烘焙坊相較下如此不起眼的女士：她不受拘束地使用玻璃紙包裝、銷售她的糕餅和麵包，在這不斷追求時髦的世界潮流裡，她一直堅持的理念是：時間會過去，但人終究要吃飯。

　　※※※

　　這位女士，是我的母親。

再訪小店　一九九四

　　當井水滿溢時你仍害怕乾涸，那麼這份對乾涸的恐懼豈不永無解脫之時？

　　　　　　──黎巴嫩詩人　紀伯倫

　　※※※

　　我關上舅舅公寓的窗戶，仔細將七月份的財務報表收回公事包，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數百萬的鈔票一樣。

　　我現在只想回家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給紐芮特，不過已經下午三點，而我午餐什麼也沒吃。我從餐廳內的一個窄小通道直望入餐廳後方，向櫃檯點了一個炸丸子沙拉三明治和健怡可樂，我望向這間餐廳盡頭的狹窄通道，注意到那裡有綠葉，於是穿過那昏暗狹小的通道，空間突然在一處充滿綠蔭的地方展開，看來我找到了一處戶外用餐的好地方。

　　我感覺自己身處於一個未竟的秘密花園，而非曼哈頓，一棵橡樹正好幫我擋去過多的陽光，空氣裡飄散著新鮮泥土的氣味，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開放著，我心想，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我是店裡唯一的客人，櫃檯人員在微波爐嗶嗶聲響起後，幾秒鐘之內就已經將食物送到我的眼前。我拿起三明治時，麵包的溫度還在，而且非常新鮮，芝麻醬已經流到我的手指上，壓扁的炸丸子炸得剛剛好，酥脆的非常好入口，這應該是我目前為止吃過最好吃的炸肉丸三明治吧。我本來打算速戰速決，但坐在這裡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個哈利舅舅講過的笑話：

　　※※※

　　有個男人提著一個手提箱走進銀行，告訴櫃員他要把一百萬的美金現鈔存到戶頭裡，於是行員便開始清點現金，最後發現手提箱裡只有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這個男人堅持自己帶了一百萬元出門，於是請出銀行經理重新清點一次，經理清點的金額也是短少了一塊錢。於是，這個男人要求打一通電話，而經理立刻奉上，連問都沒問他要打的是市內還是長途。

　　「媽，」這男人對著電話竊竊私語：「妳拿錯手提箱給我了啦。」

　　※※※

　　小時候，不管聽哈利舅舅講多少次，我都會被這個笑話逗得哈哈大笑，而且是非常多次。哈利舅舅顯然一直都知道他在講的是什麼，但我現在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了。什麼樣的人會辛苦累積了上百萬的財富，卻摒棄那些原本可以輕鬆負擔的生活？在我眼裡看來，比起不讓我知道這些錢的存在，他們幾近吝嗇的生活習慣實在更不合情理，我突然感覺好像被人拿了腐壞的麵包重擊我的胃，一下子我對眼前的三明治胃口盡失了。

　　舅舅這些巨額存款到底是哪裡來的？要說這只是他們從經濟大蕭條的復甦之路中慢慢攢下來的也實在說不過去，一定有更多內情。然而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哈利舅舅攢錢的方法是前所未見的。接下來的幾年，我總是能在《紐約時報》上閱讀到人們對於哈利舅舅這種人的看法：一名男子，未婚無子，孤獨終老，窮盡一生奉獻給一個怎麼樣也無法聯想到百萬富翁的工作，一生清苦節儉得像是修行的僧侶，在他人眼裡充其量只是一個勞動階級的窮人，但卻擁有相當的財富，使用股利再投資的策略投資ＩＢＭ的股票，持股長達五十年，最後累積成某些幸運的慈善機構將會得到的一筆可觀的捐款。

　　明尼波里斯的喬．多曼斯科就是這種典型的例子，這位來自波蘭孤家寡人的流浪漢，每天就是推著一台超市推車在街頭遊蕩，推車裡裝滿他撿來再自己修好的電視和玩具，在當地的小攤子喝免費供應的湯果腹，去報攤看免費的報紙，身為一個和我的舅舅們同聲連氣的同伴，他唯一會花錢買的就是隔夜麵包。多曼斯科最後死於二〇〇一年十月，留下了美金一百四十萬的遺產。

　　現在的世界裡，似乎所有的人、事、物都可以被貼上某種精神症狀的標籤，想起這些年來的一切，以「強迫症」這名詞在我們身邊廣泛出現的程度，我忍不住把舅舅們和多曼斯科歸類在一起；若他們處於其他年代，人們會稱他們「怪人」，如果大家知道他們是百萬富翁，則可能稱「不正常的神經病」。只是這一切最困擾我的，是怎麼我當時竟從未察覺事實的真相，以及一個在後來令我怔忡良久的發現──我繼承了舅舅們的價值觀，努力工作，一直努力工作，從未想過任何接受援助的可能，他們一直是我的榜樣。

　　但現在坐在這裡，我唯一感受到的，是憤怒。沒有人曾拋棄我、揍我或者非禮我，但是我的家人如此對我隱瞞欺騙，這不是一個正常傳統的猶太移民家族會對他們的下一代做的事情。我現在的感覺就如同艾佛列．卡辛的小說《城市漫遊者》裡所說的「遙遠孤獨的存在」一樣，他們全部都這樣對我：他們都知道這筆錢的存在，就連我父母也清清楚楚。而且那筆財產屬於母親的部分就和舅舅們的一樣多，但她終其一生，無論任何情形，只要哈利舅舅一通電話，她就會到小店裡完全不支薪地工作。

　　我的大學學位是在布魯克林大學完成的，學校只收取註冊費，其他學費全額補助，我得到一筆州立的獎學金能支付所需要的大學用書。那個時候我還住在家裡，我唯一的花費只有車子的油錢。我當時只深深相信，私立大學的學費遠遠超過我們家所能負荷，所以我甚至連入學的ＳＡＴＳ測驗都沒去考。而且我本來打算主修英文，卻因為父母親堅持而選擇了會計系，因為這樣畢業時才確保找得到工作。

　　最近，我必須申請好幾萬美金的助學貸款，才有辦法唸完辛苦又漫長的四年法學院夜校；又把房子拿去做二胎的抵押，才能負擔領養兒子的費用；幾年前被裁員時日夜擔心焦慮著……而這些惱人的事情，全都發生在我們擁有好幾百萬美金的情況下！爸媽在我買這間位於第九街的破公寓時贊助了一點，當作我和紐芮特的結婚禮物。但是，我不知要怎麼找到解釋，關於他們這些年來就看著我捉襟見肘為錢痛苦掙扎，卻始終保持沉默。

　　我父母和哈利舅舅幾年前曾到過我們位於長島的家中拜訪我和紐芮特，那個時候我才剛被解雇，當時哈利舅舅還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偷偷走到我身邊，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兩枚艾森豪銀幣【註】交到我手上。

　　【註】美國一九七一至一九七八年為紀念艾森豪總統所發行的一套總統頭像硬幣，按金屬的成分有數款，面額是美金一元，被蒐藏家視為有增值潛力的收藏。──譯註

　　他對我耳語著：「小莫，這給你，你是不是缺錢？」

　　在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這幾百萬的事，當舅舅拿出這兩枚銀幣時，我盯著他襯衫上都已磨壞了的袖口，我拿著這兩枚銀幣，搖搖頭逞強地告訴舅舅我們很好。我不能拿舅舅的錢，這些錢是他將來的棺材本啊。

　　十誡裡告訴我們：要榮耀你的父親母親，要尊重所有長輩。但現在，榮耀什麼？我像是被撕裂了一樣。我是不是應該要往好處想？他們也許是害怕讓我知道了這些財富之後，我便會開始在家蹺腳當米蟲，等著哪天順其自然地繼承這些遺產？我覺得我根本不是這種人，我唯一從他們身上繼承的，就是沃克家族的工作狂特質，懶人是不可能一邊創業還一邊上夜校的。但話說回來，如果我知道了這筆錢，我會怎麼做呢？我還會這麼辛勤地工作嗎？我看過太多擁有信託基金的孩子，放著自己的天賦潛力不用，最後終日無所事事。

　　爸爸就快要出院了，我有好多問題想要問他。

　　我給了收銀台的服務生很大一筆小費，接著走出三明治店火速離開第一大道，這是我唯一能終止舅舅鬼魂纏身的方法。我轉向第九街，我還記得就在這裡，第一和第二大道中間，十年前的我曾經騎腳踏車經過這裡，還聞得到修鞋鋪傳出來的鞋油味，混雜著民主黨服務處辦公室飄出來的廉價雪茄味。那台腳踏車是從史帝文生車行以相當划算的價錢買到的，因為車行老闆認識舅舅們。

　　自從一九八六年哈利舅舅把小店頂讓出去之後，我就只經過這兒兩次，一次是在一九八〇年代後期，後來這家店轉讓給一個正統派的猶太教徒經營，他保留了小店裡所有的規矩，只除了一樣──他們在安息日的時候休息。媽媽說，這傢伙把這家店經營到趴在地上了，這是媽媽用來形容一個人是多麼蹩腳的生意人的用語。我也曾想過，如果小店週六休息，一切會有什麼不同嗎？幾年之後，當我第二次經過小店時，店門是緊閉的，我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小店怎麼可能在正常營業時間關門不做生意，在我們家經營的時候，連暴雪都不能阻止小店開門，但現在看著緊閉的店門，裡面一盞燈都沒開，這樣的景象著實讓我難過了起來。

　　現在，在傍晚的陰影下，出現了一道陽光照射在褐紫色的遮雨棚上，清楚看得到上面「第九街烘焙坊」的字樣。隔壁的修鞋店依然散發著鞋油味，不過民主黨服務處已經如雪茄的輕煙般消失無蹤了，那個我所熟悉的小店也是。東九街三五〇號，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看起來已經改裝過，現在整齊乾淨，玻璃櫥窗擦得幾近隱形，反射的陽光看不出一絲塵埃，當然，也沒有修補的膠帶。店裡的玻璃櫃檯閃閃發亮，麵包蛋糕放在玻璃底下顧客不能自行拿取的地方，原本的木頭地板已經被黑色橡膠地板取代，上面還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增加摩擦力，那台古董切麵包機也已經成為歷史，在重新粉刷過的白牆前放著一個咖啡壺，以前那台收銀機也早被電腦連線的ＮＣＲ【註】新型收銀機給取代，現在連店裡的進貨都可以用收銀機管理記錄了！垃圾筒的味道也已不再有。這地方看起來生意依舊不錯，不過不復當年人潮洶湧的盛況，已經不需要爸爸擔任守門員的角色了。

　　【註】Ｎａｔｉｏｎ　Ｃａｓｈ　Ｒｅｇｉｓｔｅｒ，美國現金收銀機品牌。──譯註

　　一個年輕的俄羅斯女人在我耳邊溫柔地問：「你好，需要幫忙嗎？」，她的口音很重卻很甜美，熟悉得像是記憶中厚片黑麥麵包塗上奶油的味道。

　　我與她相視而笑，想像七十年前外婆帶著她濃濃的俄羅斯口音，也站在同一個位置，整理著那些送來的麵包。剛好，現在是星期五下午，於是，我買了一個安息日吃的白麵包。

　　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是巧克力餅乾，但已經賣完了。

城區一夜　一九六〇ｓ

　　每個人生命中，都有一個下東區【註】。

　　　　　　──美國猶太詩人　爾文．柏林

　　【註】下東區為紐約初始發展的地區，同時也是猶太人聚集之地，對猶太人而言，是充滿回憶、歷史及文化的地方。──譯註

　　※※※

　　在媽媽走進小房間之前，我就聞到葛縷籽香料的味道了，她一手把切麵包機前端打開，一手把裸麥麵包放到機器裡，我舉起雙手摀住耳朵，繼續看我的郵報體育版棒球新聞。

　　我愛棒球，爸爸最近才帶我去看了我生平第一場的洋基球場棒球賽，我們坐在外野看台後方倒數第三排的位置，前面還有一根柱子檔著，離內野這麼遠，又在屋簷底下，根本看不到高飛球，爸爸教我，只要看外野手的位置，就知道球會落在哪裡。我其實從來沒有抱怨過，畢竟那是我們唯一能負擔得起的位置，只要能去洋基球場，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小店裡，媽媽用右手掌用力壓下切麵包機的手把，加速整台機器的運作。耙狀設計的不銹鋼刀片一落刀就把麵包切好了。當機器一停下來，瞬間的寂靜馬上就又被鼎沸的人聲淹沒。媽媽熟練地從左手邊拿出紙袋捻開，前後搖晃一下讓空氣進去，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把袋口撐開，再用小指撐住麵包的其中一邊，接著用右手保持整塊麵包的平衡，瞬間把麵包滑進袋內，媽媽的手就跟電視蘇立文秀裡面的特技人員一樣熟練。

　　「外出先生還沒回來之前，我沒辦法離開，我不想留喬舅舅一個人在這裡，你爸爸要幫忙送一些貨，你跟他一起去。」媽媽對我說。

　　我和爸爸把我們家那部一九五五年出廠、八汽缸、有十三年歷史雨林綠的普利茅斯Ｖ─８小貨車的後座和行李箱裡裝滿一盒盒的麵包蛋糕，媽媽讓我幫忙搬一些比較輕的盒子上車，當時我十歲。我們從第九街往西開到第二大道，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爸爸打了左轉的方向燈。在方向燈規律閃爍的空檔，爸爸張望了一下第二大道。許多建築物外面都貼滿了大大小小的海報，這時他轉向在前座的我。

　　「這裡以前是猶太劇院區中心，所有偉大的猶太表演者都會在這裡演出，不過現在都不在了。」

　　爸爸看起來很像我記憶中照片裡的甘地：禿頭，留著鉛筆粗細的鬍子，還有一個對他的身體來說過大的頭。和甘地一樣，爸爸受過律師的專業素養，他在紐約州失業保障辦公處擔任資深案件審查員，他同時也幫哈利舅舅工作，每個星期一晚上下班後，他都會直接開車去布魯克林下城區的派屈特麵包批發那裡拿「東西」，之後送到第九街。爸爸的酬勞和媽媽是一樣的，因此，沒有人抗議舅舅在給薪上性別歧視。

　　只要一開車到曼哈頓，爸爸就會開始告訴我一些關於經過的地方的故事：這是花街、這是皮革街、鑽石街、那是時代廣場和成衣街。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左轉往南邊的第二大道前進。

　　我知道他在緬懷過去的時光。過了羅特那猶太餐廳後，我們在另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一個流浪漢拿著一塊破布，朝著停在我們前面的一輛時髦車子蹣跚走去，在他把破布放上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前，車子的駕駛按了聲喇叭，搖搖頭擺過手拒絕他，這個流浪漢停下他的動作，朝駕駛比了一個中指便離開，用依然蹣跚的步伐朝著我們過來。我常會猜猜爸爸會不會搖下車窗，給那個流浪漢一些零錢。有的時候他會，不過通常是不會的。多年後當二十幾歲的我搬到東村，我的處理方法完全和爸爸一樣。如果在那個流浪漢接近我們的時候，綠燈剛好亮起，會讓我鬆一口氣。我們開車經過他，我從緊閉的窗戶望出去時，剛好看見他正隨那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音樂起舞。

　　在經過幾個轉彎之後，我們在一棟大樓前並排停車，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流浪漢，他們在那棟大樓前以慢動作的方式成群打轉。

　　「應該有上百人吧。」我說。

　　「這就是我們外送──天主教服務，」爸爸說，「他們提供這些人食物，幫助他們。你哈利舅舅則送一些沒賣完的麵包和蛋糕過來。」

　　「這算不算做善事？」我問。

　　「這樣說好了，哈利舅舅是以批發的方式給他們的。」

　　爸爸熄了引擎，打開閃燈，拔出鑰匙轉向我說：「在這兒待著，我很快就回來。」

　　接著，他就消失在那棟建築物裡，天這時候已經黑了。

　　爸，別擔心，我哪兒都不會去，我喃喃自語著，接著伸手過去駕駛座那邊，鎖上車門。

　　幾分鐘過後，爸爸後面跟了一個連外套都沒加的男子，一起走出那棟建築。那人的動作非常輕巧，應該不是流浪漢，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天主教服務人員，他們開始把車上的盒子搬進大樓，沒穿外套的那個人還示意幾個流浪漢過來幫忙，那些人走到車子這裡，把後車廂裡的盒子搬空，再湧進那棟大樓領取他們的獎賞。那些人身上的惡臭一直在車子裡揮之不去，在爸爸和那名男子交換了一些文件之後，便回到車上，重新啟動引擎。

　　「哈利舅舅現在應該已經回到店裡了。」他說。

　　爸爸猜的沒錯。當時已經很晚了，小店也開始冷清，所以我們無須等待裡面的人出來才能走進店裡，媽媽一看到我們便立刻從小房間裡把她的包包拿出來，準備跟我們一起回家。

　　哈利舅舅用他慣有的笑容跟我打招呼。

　　「小莫，你乖不乖？我聽說你也開始幫忙送貨了。」

　　我內心深處縮了一下，自從我的同學珍妮絲．潔利告訴我，在法文裡小莫（Ｍｏｒｔｏｎ）代表「死人」（Ｄｅａｄ　ｏｎｅ）的意思，我就開始非常厭惡有人叫我小莫。潔利在這方面是個專家，因為她的母親是法國人，我多希望爸媽能喚我希伯來文的名字──莫德凱。我從來就不懂，如果我是以外公的名字命名，我倆的希伯來文名字相同，那為何外公的英文名字是麥克斯，而我卻要叫作「死人」。

　　哈利舅舅鮮少提出這樣的建議，「海倫，我們何不到花園餐廳去吃個飯？」

　　媽媽停下腳步說，「走吧。」

　　媽媽不常有這種機會可以不用下廚的。她和舅舅們不同，她有在這家小店以外的生活，媽媽熱愛教學，她利用晚上在杭特學院修得了一個幼兒教育碩士學位，後來在布魯克林當了代課老師。其實她很想要當個專任老師，不過她必須隨時保持機動因應小店的代班需求，自從外公過世之後，她就常常到小店幫年邁的外婆，而現在則換成喬舅舅是她代班動機。這麼多年，她花了很多時間在小店裡，媽媽告訴我，自從珍珠港事變之後，她就一直在小店幫忙，好讓哈利舅舅有時間完成他在紐約大學的會計學位。羅斯福總統發表的「恥辱的一天」演說，就是她在小店裡的廣播聽來的。

　　哈利舅舅把前門上鎖，如此一來便不會再有客人上門，幾分鐘過後，店裡就只剩我們五個，沒有誰去做打掃，因為即使做了，也沒人可以看出差別。哈利舅舅把所有的燈關掉，走出店外，拉下鏽得厲害的鐵門，那個聲音跟粉筆刮黑板時一樣尖銳。

　　我們一行人往曼哈頓去，很快就到了德蘭西街，媽媽認出有家餐廳是小店的客戶，叫做法式羅馬尼亞餐廳，不過那應該不是猶太餐廳，而媽媽只在猶太餐廳或快餐店用餐。

　　東百老匯街上，我們經過了一棟建築，上面有褪色的字跡寫著希伯來文的「前鋒」（Ｆｏｒｖｅｒｔｓ）兩個大字。我在入口處的拱門上還看見「前鋒大樓」的字樣，我問：「這裡是做什麼的？」

　　爸爸回答我：「這裡就是猶太第一大報《猶太前鋒報》出版發行的地方，很多很有名的作家都會在隔壁的花園餐廳用餐，我們就是要去那吃飯。」

　　我想，既然很多名作家都會上那兒吃飯，那花園餐廳一定是一間很大的餐廳。後來長大以後，我才知道艾巴．辛格【註一】會在交稿給《猶太前鋒報》之後，來這兒吃上一回他最愛的米布丁。更讓我驚訝的是，艾佛列．卡辛【註二】也會來這家餐廳。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自己想成為一個作家，我那時已經寫過一個短篇故事，關於我第一次看牙醫的經驗。我當時以為自己是要去理髮廳，所以可想見當我坐上那張冰冷的椅子，看著一個穿著白袍的人完全不理會我的頭髮，卻叫我張開嘴巴時我有多驚恐。

　　【註一】Ｉｓａａｃ　Ｂａｓｈｅｖｉｓ　Ｓｉｎｇｅｒ，生於波蘭的美籍猶太作家，一九七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譯註

　　【註二】Ａｌｆｒｅｄ　Ｋａｚｉｎ，重要的美籍猶太作家及文學評論家。──譯註

　　我們運氣很好，爸爸在這附近繞第一圈的時候，就在下一條街口找到了停車位。走進花園餐廳，我拿了一個餐盤跟在哈利舅舅後面排隊。

　　比起陰鬱的喬舅舅，我更喜歡哈利舅舅，幾年前舅舅們還住在海格曼大道，外婆也還在世時，外婆曾經拜託哈利舅舅在後院種一些小樹，那個時候我三歲，小店因為逾越節而休息整整一個禮拜。哈利舅舅要我用我的黃色玩具貨車和塑膠鏟子幫他在土裡挖一個洞，他其實不需要我的幫忙，但他表現出需要我陪伴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餐盤在還沒裝任何食物的時候就已經很重了，而且我喜歡把餐盤放在不銹鋼的軌道上滑來滑去，眼前是一片蔬菜海──紅蘿蔔、豆子、菠菜、玉米和四季豆，正在玻璃的另外一邊冒著蒸汽。花園餐廳裡只有我一個小孩。

　　「小莫，你想吃什麼？他們有起司薄餅。」媽媽問我。

　　「我不喜歡起司薄餅。」

　　「他們有羅宋湯，小莫，你喜歡羅宋湯嗎？」喬舅舅也問。

　　「羅宋湯，小莫，羅宋湯就是裡面有馬鈴薯的紅色的湯。」爸爸告訴我。

　　「爸，我不喜歡羅宋湯，每次我的衣服都會弄髒。」

　　「豆子湯好嗎，小莫？那是我的最愛。」哈利舅舅問我。

　　「裡面有法蘭克福香腸丁嗎？我喜歡那個。」

　　「這裡沒有肉喔，這是一家乳製品餐廳。」

　　「我以為這是一家自助餐店，爸，那我要一個豆子湯和奶油捲。」

　　哈利舅舅說：「這孩子知道什麼是好東西。」

　　「小莫，還想吃什麼嗎？只有湯是不夠的。」媽媽說。

　　爸爸搶在我的回答之前說，「我會幫他買片比目魚和一些蔬菜。」

　　結帳的時候哈利舅舅幫他自己和喬舅舅買單，爸爸幫我和媽媽買單。爸爸的自尊心不會讓哈利舅舅請客，而哈利舅舅也沒有堅持。即使當時只是一個孩子，我還是覺得這樣很怪，爸媽有時候會帶我上館子和他們的朋友聚餐，通常是在鬆餅屋，到了結帳的時候，都免不了上演一齣誰該付帳的拉鋸戰，但和哈利舅舅一起，就會是各付各的。我們拿著餐盤等媽媽找到一個五人座的位子，至少那裡沒有戴著帽子、打著長度能媲美他們身材寬度的領帶的老人。我完全沒去碰比目魚，只吃了奶油捲和喝湯。

　　一開始大家聊天的話題是越戰，和叫做什麼骨牌效應的東西，我完全不知道骨牌和戰爭有什麼關係，不過大家一直都意興闌珊，直到有人說起了小店。

　　媽媽問道：「小店為什麼不能週休一日，像是安息日的時候休息？到底誰規定小店一週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營業？」

　　如果小店星期六休息的話，不只他們可以參加安息日活動，媽媽週末也不用去工作了。

　　「海倫，星期六是一個星期裡小店最忙的一天，我們怎麼可以在星期六休息呢？」哈利舅舅說。

　　「那星期天呢？」爸爸問。

　　沒有人回答，我們這桌突然陷入寂靜，只聽見喝湯時湯匙與碗碰撞的聲音。最後，喬舅舅從他的羅宋湯裡抬起頭，把塞到衣領已經弄髒的餐巾拿下來，提出他的看法：「休息是很可恥的，菲爾，如果我們在非安息日的時候休息，看起來成何體統？」

　　因為宗教信仰，喬舅舅希望能在安息日的時候休息，爸爸只是一個箭靶，因為他沒有任何的商業素養才會讓他說出不專業的話來，爸爸沒有任何回應。我坐在那兒思索著，如果有人不是丟回一個問題，而是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會怎樣？現在回想起來，我知道為何沒有人回答了。因為這題無解。小店會接著繼續一週七天的營業，直到二十年後喬舅舅過世，哈利舅舅老得不能動為止。

　　哈利舅舅面帶微笑，揮手揮得像是要趕走一隻堅忍不拔的蒼蠅一樣，「傻啊，我說這個討論，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我跟你們說過我昨天遇見索爾了嗎？」

　　「你昨天跑去艾克斯街？」喬舅舅問他。

　　喬舅舅有點嫉妒哈利舅舅可以四處閒逛，或者他從不知道哈利舅舅跑去哪裡，又或者兩者都有。

　　「對呀，我從溫斯丹太太那兒離開之後，送貨到德蘭西。索爾說醃黃瓜已經沒有任何商機了，美國人完全不在意吃超市裡那些有防腐劑的醃黃瓜。你的祖父母實在很聰明，小莫，他們說麵包生意永遠是好生意。」

　　爸媽和我離開了花園餐廳，外面下著雨，爸爸總共轉了三次鑰匙才成功發動車子，接下來要五分鐘的暖車時間，不然這台老爺車會一直熄火，我家的五五年普利茅斯和濕氣永遠不能和平相處。我們一路濺起水花來到保利街，還看到銀行外貼著喬．迪瑪吉歐的海報，雖然他穿的是西裝而非背號五號的洋基球服，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迪瑪吉歐說，我們應該要把錢存到保利儲蓄銀行。在保利街和運河街口，就在我們要左轉上曼哈頓大橋時，車子拋錨了。

　　爸爸完全無法發動車子，周圍的喇叭聲此起彼落，後座的我可以感受到爸爸的窘境。一個穿黃色雨衣的警察上前來盤問，雨水從搖下的車窗落進車裡，「嘿，兄弟，你的車子加油了嗎？」

　　兩個警察過來幫我們把車子推離十字路口，我們困在那兒良久，車子才又發動，這次爸爸在換檔之前，整整暖車暖了十五分鐘，終於可以開車過橋回家了。一如往常，等開到橋中央時，爸爸的腳會離開油門，一路滑行回布魯克林。輪胎在鐵橋上滑行的聲音實在不怎麼悅耳，我真的很希望爸爸可以踩下油門，讓這一切快點結束。最後，我們終於碰到布魯克林路面的瀝青，著實讓我鬆了一口氣。

　　平樹街上，右邊我們經過霍華成衣工廠，我的猶太教服就是在那兒買的；二世起司蛋糕店，媽媽說，沒有我們的好吃，而且也太貴了；還有一間福斯戲院，這間戲院讓我想起爸爸告訴我的在第二大道上的猶太劇院。

　　「爸，他們可能會回來吧？」

　　「誰要回來？」

　　「第二大道上的那些猶太演員啊，他們去哪裡了？」

　　媽媽用德文回答我：「Ｉｃｈ　ｖａｅｓｔ　ｎｉｃｓｈｔ」。

　　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生死一線　一九九四

　　當傷害降臨在我們身上，在學會原諒之前，我們都不曾真正痊癒。

　　　　　　──南非作家　亞倫．佩頓

　　※※※

　　紐芮特直呼不相信這一切，直到我拿出那些財務報表。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我們是哭了還是笑了，應該都有吧，不過我們沒有時間去品嚐快樂或感受苦澀。

　　當天稍晚，我撥了通電話給住院的爸爸，沒人接聽。後來我又試著再打了一次，是別人接的，那人還作了自我介紹，不過在他說完以前，我就已經忘了他的名字。這個醫生聽起來很年輕，他說爸爸目前狀況還算「穩定」，不過還沒辦法接聽電話。我連忙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他說爸爸現在正在發燒，非常不舒服，我一聽就知道他壓根不清楚狀況。後來我整夜輾轉難眠，一直思索著該不該馬上趕到醫院。

　　清晨六點，我連媽媽都沒去接，就在空無一人的貝爾大道上一路狂飆至醫院。一到病房，迎接我的是空蕩蕩的病床和乾淨的床單，我腦袋一空，他走了！我昨晚應該立刻趕來醫院的。後來我到護理站詢問，才知道爸爸還活著，不過他的情況非常危急，所以他被安置到一個能受到更多照顧的病房。護士給了我新病房的號碼，我馬上拔腿狂奔，然後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個病房在哪，結果只得回到護理站問清楚方向再重新出發，這時候我突然想起媽媽常常告誡我的：「腦袋不清楚的時候，受害的是你的雙腳。」

　　新的病房裡一扇窗戶也沒有，牆上的燈在爸爸蒼白的臉上拉出一道好長的陰影，他的鼻子和手臂上都插滿了管子，這時候，他虛弱地向我打招呼。我看了好震驚，這怎麼可能，手術不是很順利嗎？值班的護士告訴我，我應該找個醫生談談，可是我要上哪兒找一個瞭解狀況的醫生。這裡很多醫生都是正統猶太教的，而現在是星期六，也就是安息日上午。我一個人在大廳遊蕩著，最後還是決定把媽媽接過來，看著她坐在爸爸的病榻前，不可置信地搖著頭，眼眶裡還噙著淚水。

　　之後的一個禮拜在我的記憶裡，就像一場混亂又喧鬧的夢魘，在無盡的黑夜裡，我看到了一絲曙光：史提夫醫師。我完全不記得他姓什麼，相信我，我真的曾試著去記。

　　史提夫醫師是這家醫院外科團隊裡的實習醫師，從他說話的語氣，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同情和對爸爸的關心，他總是穿著綠色的手術袍，後來我才知道，外科團隊的醫師都是穿著綠色的手術袍，所以大家都稱他們「綠色團隊」。因而那個禮拜裡，只要一看到綠色的手術袍，我就會有點臉色發青。

　　史提夫醫師並無法向我解釋爸爸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他一再保證，隔天一定會和執刀的醫師討論爸爸的病況。這位執刀醫師的名字，剛好和某位前州長一樣，因此我只記得他叫州長醫師。

　　隔天當我走進爸爸的新病房時，他又不見了。現在他的病床已經整理好要迎接下一個病人，我嚇壞了，這次他一定是真的走了！我衝到護理站，「令尊現在情況非常危急，我們已經把他轉到加護病房了。」從護士嘴裡迸出這幾句話，根據過往的經驗，我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爸爸沒辦法活著出院了。

　　思緒回到了一九七五年的一通電話，那時我還跟爸媽一同住在布魯克林區，我的祖父雅各因為在自家突然暈倒而被送進了紐約東區的貝斯艾爾醫院，電話裡的那女人說：「我們已經將您的祖父轉至加護病房，以便能讓他受到更多照顧。根據醫院規定，我們必須通知家屬這樣的變動。」而我的祖父，後來沒能活著走出醫院。

　　這次我先問了爸爸的病房怎麼走才開始跑過大廳，慌亂地推開加護病房的雙向門，這種門的設計，是為了方便將活著的病人推進來，當然，更多的是將安息的病人推出去。在加護病房的走廊上，某個病危病人的家屬正蜷縮在一起小聲討論，臉上掛著擔憂的表情。

　　爸爸看起來比前一天更糟，沒有任何一個我問的醫生或護士能夠回答我，為什麼爸爸突然被宣告病危。爸爸的臉上沒有掛著他的眼鏡，沒戴眼鏡，他的整個世界就會只剩下聲音和模糊的光影。加護病房裡的護士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本來是戴眼鏡的。接下來的一週，加護病房裡的一位友善的黑人護理人員看見了我的悲傷，後來的幾天幸虧有他在，讓我覺得熟悉而安心。他建議我回之前的病房找找爸爸的眼鏡，我跑了回去卻無功而返，護理站也不曾收到有人送回來。

　　我離開醫院之後馬上去幫爸爸配一副新眼鏡，在打電話給爸爸的眼科醫師要到處方證明後，我去一家連鎖眼鏡行買了一副他最喜歡的巴狄．霍利黑色膠框眼鏡，驗光師請我試戴，我告訴他這眼鏡是買給住院的父親的，不是我自己要的，驗光師的表情出現了一抹哀傷，隨即告訴我：「你父親出院時，告訴他到這裡來免費調整眼鏡。」

　　下午回到醫院，我馬上把眼鏡掛到爸爸臉上，他說了聲謝謝，但聽來如此遙遠，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向誰道謝。

　　隔天早上，我到病房探視爸爸，他正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完全無法躺定，他不斷含糊地說著他內出血了，連醫生也不明白為什麼，後來一個護士帶著針筒走進病房，要我離開好讓他們幫他止痛，另外又進來了兩名護士在注射時幫忙抓住爸爸。我在護士拉上圍簾時離開了房間。

　　我那天在醫院一直待到晚上才離開，雖然沒有人真正告訴我爸爸已經無力回天，然而我卻可以感覺他的時日不多，我不曉得是不是應該要守夜，萬一他要走了我能在他身邊，還是該回家等消息。後來爸爸終於進入熟睡，我想留在那裡也不能做什麼，於是我叫了一台計程車回到爸媽的住處，幫忙安頓哈利舅舅就寢。午夜過後，紐芮特來接我回家。

　　媽媽在清晨五點來電，說幾分鐘前醫院打電話來要求家屬同意手術，同時還有好幾個人在電話的那端驗證這個同意是符合法律程序的，媽媽說爸爸有內出血的症狀，所以醫生必須進行手術找出原因和止血。

　　原來爸爸前一天並沒有精神錯亂，他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當我抵達醫院時，剛好看見媽媽在大廳緊緊握住州長醫師的手，爸爸在這場手術裡活了下來，但狀況依然很危急。我請教醫師有關出血的原因，州長醫師解釋，在上一次的手術中，考量爸爸年事已高，因此他們試圖減少縫合的次數，所以留了一處開口，而那正是爸爸後來出血的地方。

　　我向醫師確認：「所以你們必須重新動刀修正上次未完全縫合的過失？」

　　州長醫師給了我一個答案，暗示他同意我的說法，這段時間我總是帶著公事包到醫院，以便我能在爸爸睡著時工作。我拿出我的記事本，一字不漏寫下剛剛他所說的，州長醫師盯著我寫下來的東西，他的表情讓我想起孟克的那幅〈吶喊〉，他被可能的醫療訴訟嚇壞了，這時媽媽看見了他的反應。

　　媽媽告訴醫生：「別理他，他還只是個學生，正在寫法律作業。」

　　最好是，媽！我心裡這麼想著，他們把第一次的手術搞砸了，差點丟了爸爸的命，現在妳跟他說我只是個學生。

　　我在布魯克林法學院的四年不是白費的，我知道證據的原則，一般來說，法庭外的「聽說」是無法當作呈堂證供的，也就是說，如果某人聽見第三方說了某些事情，這個某人是無法出庭指證關於聽來的事情的，只有這個第三方本人才能出庭證明自己說過什麼。不過這原則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當此「聽說」的聲明違反該發話人本身利益的情況，像是該發話人承認自己可能需負責的過失。

　　當州長醫師說爸爸的出血是由於前次的縫合不足而造成的，這就是一種違反利益的情況，如果爸爸對醫院提出告訴，我便能出庭將剛剛醫師的那段話提示給法庭，這也是為什麼我將剛剛那段話寫下來的原因。我感覺到州長醫師和我一樣瞭解醫療疏失的法律，所以他才會如此害怕。

　　手術後爸爸雖然撐過來了，卻還是很虛弱，而且還未脫離險境，最後還是回到加護病房待了好些天。內出血已經止住了，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覺得非常不舒服，幾天過後，我看到他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虛弱到在沒有協助的情況下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而州長醫師當時正環抱著他的腰對他大吼：「菲爾，站起來！」

　　但爸爸還是跌坐回椅子上。州長醫師很清楚，如果爸爸因此過世，我一定會讓他用盡全部的身家來打這場官司。這情景像是一位好醫生正急切地想讓爸爸站起來，出院回家。但是在我看來，更像是他急需我爸爸拉他一把。我走過去將手放在醫師的肩膀上，請他放輕鬆，於是他把爸爸放回椅子上，氣沖沖地離開病房。

　　星期天，為了找出爸爸尚未復原的原因，醫院安排他下樓做了一些檢查。令人沮喪的是，要等到有護理員有空實在得等太久，因此史提夫醫師就親自推爸爸下樓。移動對爸爸來說，似乎讓他更不舒服，我們只能為他多蓋幾條毯子，並且抱持希望。我跟著下樓，他們在那裡用機器掃瞄了爸爸的幾個維生器官，最後檢查的結果並不一致，因此他們仍然無法判定病情加重的原因。

　　我在星期一上午到醫院探視，這次爸爸還是不在病床上，不過這次病床看起來並沒有要整理給下一位病人的樣子。這時候我已經熟悉醫院的流程了，所以沒有被嚇到。護士告訴我爸爸被護理員帶下樓來去做一些例行性檢查，我下樓到前一天爸爸做檢查的檢驗室，看見爸爸正躺在一張輪床上，排隊等著做和昨天一樣的檢查，我連忙向州長醫師和其他綠色團隊的成員解釋昨天已經做過了。州長醫師的臉色突然脹紅，原來昨天幫爸爸排的檢查單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人收件，而護理人員來接爸爸時，也疏於翻看他的病歷確認是否已經做過相同的檢查，州長醫師跟我保證下不為例，接著爸爸由一群實習醫師推回病房，我看著他們走向大廳盡頭轉角，離開了我的視線。我想像那群綠色團隊，根本就是醫療人員版的《糊塗警探》，而州長醫生客串演出一個像巴斯特．基頓【註】那型的角色。

　　【註】Ｂｕｓｔｅｒ　Ｋｅａｔｏｎ，美國默片時代的演員與導演，與卓別林齊名的喜劇大師。──譯註

　　在加護病房的時間度日如年，我知道爸爸是因為感染而遲遲無法康復。某個晚上我回到家之後，紐芮特堅持要我打電話給岳母的朋友──席薇亞和菲爾．賴雪夫婦，菲爾在幾年前得過結腸癌，他可以告訴我一些有用的資訊。這幾年賴雪夫婦和我爸爸見過幾次面，菲爾和爸爸同名，年紀相仿，而且同為在二次大戰中參與過諾曼地登陸的退役軍人，賴雪在受傷之後即被送回美國本土，而爸爸卻輾轉到了巴黎，在那兒愛上了夜生活，而且最後還在那「閃耀之城」【註】度過二次大戰的最後幾年。

　　【註】巴黎的別名之一。──譯註

　　「會有什麼事是他們能告訴我，而醫生還沒試過的？」我抗議道。

　　我想睡了，可是紐芮特喋喋不休，我只好打了電話。跟許多結婚多年的猶太夫妻一樣，賴雪夫婦開始同時說話，試圖把對方給比下去，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一次一個人說，拜託。」我說。

　　菲爾終於搶到發言權，他說他在結腸癌手術過後也發生過感染的情形，最後一種叫做「萬古黴素」的抗生素治癒了感染，並且救回他的小命。那時已經是午夜過後，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寫下「萬古黴素」幾個字，貼在我的皮夾裡。

　　隔天早上我馬上找州長醫師請教萬古黴素的事，不過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前，就看到爸爸已正在服用了。我質疑他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這種藥，後來才知道萬古黴素是一種藥效極強的抗生素，由於身體可能會對它產生抗藥性，因此不能太輕易使用。不過就爸爸這個病例而言，可能的療效實在遠超過可能的風險。

　　幾天過後，爸爸的情況好轉，我陪著走在輪床旁，看著爸爸從加護病房轉回一般病房。在我們正感歡欣的同時，那位曾在加護病房裡陪伴我多時的黑人護理人員，此時推著一床病人正要進入加護病房，我們錯身而過時眼神交會，他知道爸爸成功戰勝病魔了，向我點點頭，而我還以微笑，明白到爸爸能夠挺過來是件多麼幸運的事。

　　爸爸漸漸康復當中，我和媽媽之間的對話，開始從恐懼的寂靜變成了「我當時好害怕」「我也是」到「接下來會怎樣，我真的不知道」。接著，我們開始前所未有的、直截了當的對談。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媽媽告訴我，八歲那一年她在學校贏得了一場比賽，於是可以跟外公外婆要一個自己想要的獎賞。

　　「我當時心裡想要一個洋娃娃。後來你外婆告訴我哈利會幫我買一個回來。可是賣洋娃娃的店在小店打烊之前就已經關了，最後，你哈利舅舅買了一支球棒回來。不是娃娃，是球棒。不過你外婆知道了之後，就帶我到第五大道上買了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洋娃娃給我。」

　　在這個對話開始之前，媽媽其實就察覺我已經知道哈利舅舅那些數百萬的資產，她接續著洋娃娃的故事說，喬舅舅過世的時候，她曾經期待哈利舅舅能分她一些喬舅舅的遺產。

　　「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眼前這位女士在她後來幾年的表現裡，著實讓我感受到這筆錢對她而言意義不大。

　　數千個在小店無償代班的週六，即便到現在小店已經不再營業，在與哈利舅舅的關係中她還是一直處於弱勢。即使媽媽在外祖父過世之後，放棄她教職的人生規劃，到小店全職幫忙好讓哈利舅舅完成學業，這樣的關係也沒有絲毫改變。

　　爸爸住院的時候，哈利舅舅會問我：「菲爾到哪兒去了？」

　　「他在醫院。」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

　　在哈利舅舅的堅持下，我帶他去醫院探視了爸爸，在爸爸命若懸絲的時候，這也許不是個好主意，不過既然爸爸已經漸漸復原，也沒有什麼理由能阻止哈利舅舅了。於是某天上午，我帶著媽媽和哈利舅舅一道去醫院。哈利舅舅一看到爸爸便拖著腳步去到床邊，靠過去親吻他的臉頰，給他一個擁抱。

　　「菲爾，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哈利舅舅問他。

　　我和媽媽不可置信地對看了一眼，哈利舅舅這個禮拜以來，從未如此精神明朗。爸爸說他現在很好。我的眼眶不禁濕潤，一直到那一刻，我才深切感受到哈利舅舅對爸爸的愛是如此深刻。六個月之後，我在一份關於海格曼大道上的房子的密件中發現，我的父親，一個從未正式開業的律師，竟然在一九六六年為哈利舅舅完成了所有相關手續；而且也幫舅舅擬好一九八六年時出售小店的合約文件（成交價格為一萬兩千美元）。這些文件充分顯示出這兩個男人感情有多深厚，以及哈利舅舅有多相信爸爸。爸爸一直以來都清楚知道哈利舅舅所有的財務狀況。

　　離開加護病房一週後，醫院終於許可爸爸出院。那天早上我去接他，我們一同走出醫院大門往醫院的停車場，那是一個收費停車場。

　　「你為什麼要把車停在這裡？」爸爸問我。

　　「這附近不好停車，而且前幾天你都快死了，停這裡可以讓你少走一些路。」

　　爸爸沒有反駁。不過我知道他認為我應該在路上找個免費的停車格，我想，有些經年的固執還是會一樣討人厭。但我也在這一刻確知他會好起來的。

　　我對州長醫師還是非常憤怒，要是爸爸過世，我絕對會告他醫療過失的。不過我也知道，州長醫師並沒有惡意，他只是想減少一些縫合來減輕一個老人家的痛苦，當爸爸慢慢復原了之後，我開始能理解這些，我的憤怒也慢慢釋懷了。爸爸在這方面一直是我的榜樣，他知道自己的手術有些瑕疵，卻也清楚對方並沒有惡意。他可以提告但他沒有，而是選擇放下。如果爸爸在遭受這麼多苦痛之後還能原諒，我想我也可以。

逾越節食物券　一九六〇ｓ

　　這天晚上必須有些不一樣，這樣小孩才會注意到並且發問：為什麼今晚不太一樣？

　　　　　　──猶太哲學家　麥蒙尼德

　　※※※

　　每年從逾越節第一天晚上開始，小店都會休息這麼一個禮拜。一個自重的猶太人是不會在這時候賣麵包的。小店不營業，但我們卻沒有休息。

　　逾越節第一天的下午，媽媽打電話到小店問哈利舅舅：「你們幾點會到家？」

　　因為逾越節從日落時分開始，媽媽必須要到舅舅們的公寓準備過節晚餐，可是她沒有他們公寓的鑰匙。

　　「我們要打烊了，五分鐘後就會到家。」哈利舅舅這麼告訴媽媽。

　　午餐過後，爸爸開車帶著我和媽媽，從布魯克林的家到舅舅們位於東村的公寓，大概是一個小時的車程，不過要視交通狀況而定。我們到那兒的時候還沒有人回來，於是我們轉往小店，發現兩位舅舅還在服務客人，哈利舅舅還拿了幾袋餐包，要我們幫忙送到一家叫做麥堪薩斯的搖滾夜店，順便把家裡鑰匙交給我們。爸爸順著第九街開往公園大道南端，當時已經下午三點，媽媽在前座顯得非常焦躁，抱怨著在節日開始以前根本就沒有足夠的時間準備晚餐。

　　那是一個冷冽的下午，我使勁地把那一袋餐包拿進那間黑暗又狹小的夜店，店裡有個長條木製吧檯。這家店是ＣＢＧＢ【註】的前身，不過沒有經營太久。

　　【註】曼哈頓八〇年代最熱門的音樂酒吧，後來發展出美國的龐克音樂文化，許多著名樂團都在此演唱過。──譯註

　　送完貨之後，我們在第一大道上繞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一個免費的停車格。舅舅們住的那棟公寓電梯門上的菱形窗戶已經破掉了，到了十五樓，我和爸爸提著我們在布魯克林買好的東西等在門外，哈利舅舅的鑰匙圈上有太多把鑰匙，媽媽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三把可以開門，而其他的又是做什麼用的？在我感覺起來有數小時之久的五到十分鐘後，媽媽終於同時把門上的三道鎖都打開。我們一進到屋裡，媽媽就直接往廚房走去，穿上圍裙，幾分鐘內，外婆留下專門用來做逾越節大餐的藍色鑲邊陶瓷鍋便佔據了四個爐面。沒多久廚房傳出燉肉的香味，那是舅舅們最喜歡的一道菜，因為這道菜入口即化。一如往年，逾越節前兩天我們都會睡在舅舅這裡，爸爸和我睡客房的單人床，媽媽睡客廳的沙發床。接著，爸爸會取出我們共用的紅色行李箱，拿出裡面的東西安頓整理一番。

　　我幾乎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把通往陽台的門打開，我踏出去，那裡就只有一株很小的植物在一個綠色塑膠盆裡，裡面的土還都乾掉了。

　　「小莫，不要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你舅舅從來沒去用過陽台，那裡一定髒死了。」媽媽對著我大吼。

　　陽台上的風景非常壯觀，我的視線向西越過曼哈頓東村低矮的房子，一直到上城區往中城區的那一片摩天樓。沒幾個小時後，太陽已經下山，兩位舅舅也出現了。

　　聽到喬舅舅鑰匙碰撞的聲音，媽媽搶到門前衝著哈利舅舅不甚親切地說：「早啊，我很高興你終於回來了，要不要再回去多送一些貨？也許『道場』還需要更多貨呢。」

　　媽媽終於完成所有準備工作，在飯廳的長型黃邊塑膠貼皮餐桌上蓋了一條猶太傳統的白色桌巾。在過去大蕭條時期的逾越節晚餐桌上是沒有肉的。根據猶太教律，只有在逾越節那一個星期，餐桌上才能夠同時出現肉類主餐和乳製品。哈利舅舅這時候已經換上了一件白色短袖上衣，坐在背對廚房的主位上，媽媽還在廚房裡，她整晚都沒坐下和我們一起用餐，就只是不斷地上菜。

　　桌上我的位置擺著一本曼尼斯奇維茲的哈加達【註】，我從來沒想過這世界上還有別款的這種手冊。哈加達上面有描述猶太人出埃及記的插畫，好幾年後我在紐芮特家的逾越節晚餐中才知道原來有上百種版本，有些畫作非常美麗，不過你要付錢去買就是了。曼尼斯奇維茲是一個紅酒製造商，他們會送免費的哈加達當作贈品，封面上還印有它們的酒瓶圖案。整張桌上只有我的位置放了一本。

　　【註】Ｈａｇｇａｄａｈ，逾越節慶典手冊，紀錄猶太法典中傳說的部分。誦讀哈加達是逾越節晚餐儀式之一，目的在體會祖先出埃及的經歷。──譯註

　　依據傳統，年紀最小的小孩必須獻唱「四個疑問」【註】，而我當時十二歲，是整桌唯一的小孩，這項任務就由我來執行。我不需要哈加達，因為我早已經將所有的東西背起來了，當我開始唱希伯來文的「四個疑問」，媽媽也停下手邊的工作，走出廚房。這首歌是這樣唱的：

　　Ｍａ　ｎｉｓｈ─ｔａ─ｎａ　ｈａ─ｌａｉ─ｌａ　ｈａ─Ｚｅｈ，ｍｅｅ─ｋｏｌ　ｈａ　ｌｅｉ　ｌｏｔ？（今天晚上為什麼和別的晚上不一樣？）

　　一直到副歌＂Ｇｒｅａｔ，Ｇｏｏｄ　ｊｏｂ，ｗｏｎｄｅｒｆｕｌ＂結束。

　　【註】Ｆｏｕｒ　Ｑｕｅｓｔｉｏｎｓ，逾越節晚餐儀式之一，由家中最年幼的孩子唱出來，讓大人能藉著回答問題，每年提醒節日的意義。四問包括：「這個晚上和其他個晚上有什麼不同？為什麼我們今晚只能吃無酵餅，但其他晚上我們可以吃發酵的食物？」「為什麼我們今晚只能吃苦菜而不是吃其他菜？」「為什麼我們平常吃綠色時蔬不需要蘸鹽水，今晚卻要蘸兩次？」「為什麼我們平常可以坐著吃飯或是靠著椅背吃飯，今天晚上卻一定要靠著椅背吃飯？」──譯註

　　只是，這首歌從來沒有回答「今天晚上為什麼和別的晚上不一樣？」

　　在我唱歌之前，沒人唸祝禱詞，之後也沒有人把無酵餅（Ｍａｔｚｏ）剝開變成「藏餅」（ａｆｉｋｏｍａｎ）。我當時壓根不知道「藏餅」是什麼，直到婚後我才知道，原來在逾越節晚餐時，小孩要將無酵餅的半邊藏起來，在晚餐快結束時，再把它拿出來向大人交換禮物或紅包，因為這個傳統，「藏餅」沒有找出來的話，逾越節晚餐不算圓滿結束。不過在舅舅這裡，逾越節晚餐從來不算開始過，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討論或唸誦過哈加達。此時唯一發出的聲音就是媽媽端出第一道菜──雞湯和無酵餅時，拖鞋在廚房貼皮地板上的摩擦聲。

　　主餐的馬鈴薯和肉隨即也上桌了，配著無糖芬卡，一盒史翠特牌的無酵餅很快就被一掃而空了。沒有人喝酒，連傳統逾越晚餐的四杯酒都沒有。這個時候，我忘了是爸爸還是喬舅舅，突然想起媽媽什麼東西都還沒吃。

　　有人喊了：「海倫，坐下來吃。」

　　我轉身到客廳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我的位置旁，媽媽也拿了一個盤子坐下來。

　　飯後甜點是猶太逾越節蛋糕，每次我們都會剩下一些沒吃完。

　　哈利舅舅到廚房打開流理台上的收音機，以廣播新聞八八台為背景，然後說：「幹活的時間到了。」

　　媽媽把桌上收拾乾淨，那塊白色桌巾也被收了起來。隨後哈利舅舅拿出一堆食物券一股腦丟在桌上，這些食物券是小店從去年的逾越節開始收到的，食物券要在某個特定時間內向政府機關申報換成法定貨幣，否則這些食物券就會變得一文不值。逾越節晚餐對哈利舅舅而言，剛好可以空出時間和人力來幫忙計算、整理這些日積月累的食物券。那個晚上我們一張一張算著，聚在一起談天。

　　一如往常，話題開始討論那位「教授」。哈利舅舅拿橡皮筋捆起了一疊食物券說著：「如果我們聽教授的話。」

　　媽媽轉頭向我解釋，當作我往年沒聽過一樣地解釋：「你知道的，教授就是那位住在曼哈頓的首席不動產估價師，他是個很厲害的人，是店裡的常客，而且很喜歡你哈利舅舅。」

　　爸爸回應道：「每次只要有公司因為破產想出售附近不錯的不動產，教授都會跑來告訴你舅舅，說他應該出手買下來。」

　　「不過我們都沒有真的買過。」喬舅舅捲起他咖啡色絨布格子襯衫的袖子，搖著頭很快地回答。

　　這段對話最後都會終結在哈利舅舅的一句話：「如果我們投資不動產的話，現在我們就是有錢人了。」

　　廣播新聞八八台從傍晚開始，便像蜜蜂嗡嗡作響，每半個小時就會重複一次同樣的新聞。從飯廳敞開的窗戶外，東村夜晚的天然交響樂自第一大道傳來：消防車的警報聲、位在第二大道上的紐約哈雷機車「地獄天使」總部傳來的引擎呼嘯聲、街上偶發的驚聲尖叫、還有第一大道上貨車壓過馬路上的鐵製水溝蓋時沉悶的響聲。工作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午夜過後了，我們應該還留了一些整理不完的食物券到隔天晚上。

　　※※※

　　我滿心期待。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一九九四

　　口袋裡有錢，你就聰明、帥氣，連唱歌都好聽。

　　　　　　──猶太諺語

　　※※※

　　爸爸住院的時候，我學到了怎麼分辨輕重緩急：先搶救情況危急的病患，接著才是照顧還能行動的傷者。這些在醫院裡的辛苦回憶，讓我把照顧哈利舅舅擺在第一位。

　　我想要請個人到家裡幫忙照顧哈利舅舅，因為單靠爸媽的照顧，哈利舅舅幾乎沒有機會走出大門，而對於年長的阿茲海默症患者而言，有一個基本原則便是盡量讓病患身處於熟悉的環境，找個看護到家裡來是個可行的方法。對有記憶力問題的患者來說，維持一切可以讓他們安心，而哈利舅舅已經待在我父母的公寓兩年多，不管怎麼樣，現在這裡就是他的家，我無法讓他回到曼哈頓的家，但我總可以在布魯克林提供他一些正確的協助。透過醫院的社會服務處，我找到了一家居家看護的仲介所。

　　爸爸還在住院，所以我請了一個看護天天到家裡幫忙。看護的工作一早開始，因此我讓自己在看護到達前就在公寓等著，樓下門鈴一響，我便連忙下樓開門。對方是一位看起來很溫柔的女士，她讓我想起演員艾斯特．羅爾【註】：她身材高大，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而且她的笑容讓我深深覺得請一個看護是對的。她專注地聽我說明舅舅阿茲海默症與帕金森氏症的病情，還有舅舅需要有人餵食、幫忙沖澡、穿衣，並且每天帶他出去走走。她溫柔的眼神告訴我這一切她都瞭解，同時說她的上一位客戶也是一位阿茲海默症患者。

　　【註】Ｅｓｔｈｅｒ　Ｒｏｌｌｅ，美國舞台劇及電視黑人影星。──譯註

　　「太好了。」我說。

　　我領著她上樓介紹給媽媽與哈利舅舅，接著便趕往醫院。當晚我回到爸媽家時，哈利舅舅和浴室都已煥然一新，儘管媽媽對這樣的安排不大高興，卻也明白她無法獨力完成這些，接下來的一個禮拜，那間公寓裡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接著爸爸出院回家，鳥事就開始了。我請看護的事情受到日以繼夜不斷的質疑：「我們要她幹嘛？她在這裡幹嘛？」

　　接著爸爸會自己回答：「她就只是整天坐在那兒。」

　　我知道才不是爸爸說的那樣，這間公寓比起之前來乾淨許多，你不可能只是整天坐在那兒就能把那麼髒的廁所洗乾淨。哈利舅舅現在也每天都能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而且我還不敢提醒爸媽，正因為這個看護分擔了他們照顧舅舅的工作，他們才得以偷閒做些休閒娛樂，像是星期三下午去看場戲。爸爸只是愛叨念，他並不是真的想認真討論這件事，所以我也沒打算與他爭辯，我太了解他們了。

　　接著我打電話去介紹所，想預約這位極佳的看護下個禮拜繼續來時，介紹所的老闆告訴我，我的父母拒絕到府看護的幫忙，而且這位老闆的語氣聽起來這不像是第一次了。

　　我告訴他：「我保證她一定能順利賺到下週的薪水。」

　　老闆經驗豐富地回答我：「如果她某天到了之後被拒於門外，沒有關係，我們還是會把那天的帳單寄給你。但是如果令尊令堂直接告訴她接下來一週都不用來的話，這樣她這一整週的工作就全部泡湯了，因為我們採的是週預約制，如此一來，她這週就會完全沒有收入，這是我們的公司政策。」

　　我只好硬著頭皮天真地回道：「請不要擔心這個問題。」

　　果然，星期一早上爸爸真的把她拒於門外，當我打電話去介紹所時，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白痴，只能不斷聽著老闆發表他「早就告訴你」的言論。

　　我實在分身乏術也別無選擇。在爸爸結腸癌手術前一週，爸媽就曾經把哈利舅舅帶到某個看護中心，讓他住一個星期天。

　　爸爸說：「我們實在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他們帶他到一個大房間，所有病人都關在一起，那裡很吵又雞飛狗跳的，我們真的辦不到。」

　　真的，他們做不到。最後他們還是把哈利舅舅帶回家，媽媽去醫院的時候，哈利舅舅就只能一個人留在家裡。爸爸描述的那段試著把舅舅安置在看護中心時的狀況，我可以理解。但最終他們還是做不到：他們是太親密的家人，他們無法這樣對哈利舅舅。現在，換我來。

　　透過醫院的介紹，我找到了兩家紐約市最好的猶太看護中心，一家是位於布魯克林區寇西大道上的西班牙猶太之家，和瑞文戴爾的猶太老人看護之家。瑞文戴爾那家看起來有些沉悶，而西班牙猶太之家剛好離爸媽家和我在伍德米爾的住處都不遠，因此我打了通電話到西班牙猶太之家，才知道它現在還有很多人在排隊等待入住，而這一等也許要好幾個月。但爸媽家裡的狀況可沒有好幾個月可以等，對哈利舅舅兩年的照顧，已經讓媽媽油盡燈枯，而身體還沒復原的爸爸只是讓這情形雪上加霜。

　　正如以往的關鍵時刻，紐芮特的家人總會適時伸出援手。她的舅舅舅媽一知道我們需要排隊的事，就立刻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看看能不能讓整個程序縮短，我當下立刻同意，他們便馬上聯絡了一位拉比【註】，據說這位拉比與那間西班牙猶太之家有些關係。而在我知道這些以前，已經和他們的副理約好見面了。

　　【註】ｒａｂｂｉ，猶太教中的特殊層級，地位類似於天主教或基督教的神父或牧師，但多了教師的意味。──譯註

　　紐芮特和岳母艾倫陪我一起去拜訪這位副理，多年前艾倫也在一家看護中心擔任活動經理的職位，紐芮特常常去岳母工作的地方，因此深諳如何判斷一個看護中心的好壞。這位副理帶我們參觀了位於整棟大樓最後方的區域，他們在那裡照顧阿茲海默症的患者，可以通往一大片戶外活動的空間，我們看到幾個病患正圍坐在一起看電視，接著經過了一個管理完善又乾淨的自助餐廳，病患們不會被安置在爸爸說的吵雜又雞飛狗跳的大空間裡，我們一致通過：以一個看護中心而言，這裡的硬體設備完善，工作人員關心病患。

　　副理帶我們參觀完之後，我便與一位財務人員見面，處理一些相關文件作業。

　　「查克特先生，令舅是以國家醫療補助還是個人支付呢？」她問。

　　一個簡單的問題，答案卻充滿道德暗示，而且還會決定哈利舅舅入住的時間；如果我說要動用國家醫療補助，意味著哈利舅舅的資產遠低於法令門檻，因此必須要由紐約州政府支付看護中心的費用，如此一來，由於是政府補助，看護中心收取的費用會遠低於個人支付的金額；而如果我選擇後者，意味著病患本身，或者病患的家屬必須從自己的口袋裡每天掏出兩百美金。

　　當然，看護中心會更樂意接收個人支付的病患，才能盡可能提高收益，不過還是有許多病患符合資產低於最低門檻，或者早已將資產轉移至繼承者名下成為信託資產，若在申請國家補助的數月前已完成資產移轉，那麼這樣的申請便完全合法。此方法可以讓那些辛苦一輩子的人，最後的老本不會被看護中心吃掉，不過申請更多的是那些為了讓自己符合補助標準而提早脫產的有錢人。因此，一個百萬富翁加上一名專精於醫療規劃的好律師，就可以把自己應該要支付的看護費用完全轉嫁給紐約州政府，而那個稱之為熟齡規劃的產業，便是隨之發展出來的。

　　不只是舅舅，即使我夠早知道這些財產，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讓舅舅脫產，我也不會做這樣的事。這樣的規劃對舅舅這樣的有錢人來說其實完全合法，但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種對於國家補助計畫非道德的運作方式。

　　「個人支付。」我回答。

　　「請問令舅是否擁有可觀的資產？」

　　小姐，你看到他的資產就知道可觀兩個字怎麼寫了。我心裡想著。

　　「是的。」

　　「很好，那麻煩您幫我填寫一下這份財務資料表連同申請表。」

　　「沒問題。」

　　「查克特先生，希望您可以瞭解，提出令舅的付款能力證明是申請的流程之一。」

　　一天超過兩百美金的房價，住在這裡一年就要花上七八萬美金，看護中心必須看到哈利舅舅能夠負擔這麼一大筆錢的證據。

　　「我會把你們要求的證明送過來。」

　　當天下午，我把所有券商提供的報表影本都寄過去，基瑞、寇克和歐康納這幾位經理人經手的資料上在最上面，把高露潔、艾克森美孚石油和輝瑞藥廠的報表置底。我沒有等太久，兩天後便接到了要我帶哈利舅舅到安養中心作健康檢查的電話。

　　所謂的「健康檢查」其實是個面談，由一位醫師進行，安養中心必須藉由這個步驟評估入住的病患會不會有暴力傾向或人格分裂。

　　隔天開車去接哈利舅舅的路上，我心裡感到非常忐忑，如果他不想去呢？我到時該怎麼辦？告訴他我們只是去送個貨？我的父母已經向哈利舅舅解釋過，說我會帶他去見一位安養中心的醫師，他之後有可能會住進那裡，我很慶幸自己當時並不在場。在我和媽媽帶他過去安養中心的路上，哈利舅舅看來很平靜，爸媽之前的解釋應該已經成功了。爸爸決定留在家裡，說他不跟我們去了。我懂。

　　我們坐在空蕩蕩的大廳等著誰來接我們上樓，有兩位高齡女性住戶正在交談，她們音量很大，於是我不禁聽了一下，我只記得其中的一句話，但每個字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不管我們長的是圓是扁，我們都在為了活著而戰，那怕只多一天也好。」

　　我突然被一陣悲傷襲擊，我正在把哈利舅舅送進看護中心。雖然這家看護中心品質很好，卻是哈利舅舅的終點站，他將在這裡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哈利舅舅就坐在我身旁，我想著不知道他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但我就是開不了口問他。

　　狹小的面談室很冷、乾淨無菌，不過面談的醫師留著大鬍子，而且很幽默，過程中還說了好幾個笑話，只是哈利舅舅並沒有跟著笑。醫生開始了幾個測試記憶力必要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今天星期幾？現在是幾月？什麼季節？哪一年？」

　　哈利舅舅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其他的問題一概回答不出來。

　　「沃克先生，你可以告訴我現任總統的名字嗎？」

　　哈利舅舅閉上眼睛皺起臉說：「是那個演員嗎？」

　　「你說雷根？」醫生回問他。

　　「對。」

　　大家突然笑了出來，打破了前面的冷場。

　　我覺得哈利舅舅只是因為想跟大家一樣才笑的，柯林頓才是現任總統啊，不過那一點也不重要，我盯著醫生的笑容，他接著決定舅舅符合入住的資格，舅舅不可能對其他人造成什麼威脅，在他阿茲海默症引起的痴呆裡，暴力並不是一個問題。

　　之後他們幫舅舅安排了一個真正的健康檢查，我和媽媽等在門外。檢查的時間比面談還短，很快地，媽媽和舅舅就回到了一樓大廳，等著我把剩下的文件填完。

　　我又回到了財務人員的辦公桌前，她桌上攤開著一份哈利．沃克的資料夾，我看到我寄過來的財務資料放在資料夾的最上層。她問我哈利舅舅是如何累積這麼大一筆財富的，而我回答她，我們家族在下東區經營一家零售麵包店超過七十年，對方高高挑起的眉毛透露了她的懷疑。

　　我應該怎麼說？告訴她在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工作狂，只要完全摒棄最基本的欲望，就可以存到好幾百萬？還是告訴她哈利舅舅是個自私的老鐵公雞，存了這麼大一筆錢卻緊緊地鎖在櫃子裡，從不願跟任何人分享？還是說我們家的人對於拼命存錢這件事有集體焦慮強迫症？

　　而我只是說：「他們也做中盤。」

　　她點點頭表示她能接受這樣的回答。她相信了，我試圖憋住笑意；她面帶微笑，語氣溫暖，讓我覺得交了一個新朋友，她向我保證西班牙猶太看護之家對於「和我舅舅一樣的成功人士」是個不錯的地方，能提供最好的照顧。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財富可以讓你在他人眼裡變成什麼都好、什麼都值得的人。還是對方那樣說只是為了想討好我，她並不是真的相信？

　　「好。」我心虛地說。不管對或錯，哈利舅舅和他的錢現在都已經在候位名單上的第一順位，等著走向終點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思索，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這不像在餐廳外面的院子裡候位，而是在等一個人過世，好把他的床位空出來。接著不到一個禮拜，我便接到對方來電，一間頂樓的雙人房已經空出來了──哈利．羅森巴特享壽一百零一歲，隔天紐約時報上的訃文這樣寫著：「曾在一次大戰中與英國並肩作戰攻打巴勒斯坦的土耳其軍，我們僅存的最後一位猶太英雄。」羅森巴特的熄燈號意味著哈利．沃克進駐寇西大道的集合號；抑或那是羅森巴特的集合號，哈利．沃克的熄燈號？

　　將哈利舅舅留置在看護之家那天，有個畫面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當我走進爸媽的公寓，我看見了一只已打包好的紅色小行李箱，就放在走廊上等著完成最後的旅程，那只行李箱，就是我們每次在逾越節和猶太新年留宿在舅舅家時用的那只。當天的隔日便是猶太新年了。

　　爸媽陪我送舅舅到看護之家，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將舅舅安置在看護中心了，壞人我已經當了，我來簽合約和打電話，我來做那些他們良心過意不去的事。現在，他們只消「陪我」過去就好，讓舅舅從家裡搬遷到看護中心時感到安心，這次「送貨」由我執掌方向盤。

　　一路上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到了之後，我們帶著哈利舅舅到他的房間，順便認識他的室友，哈利舅舅的室友還算意識清楚，一直拉著我說他的嗜好和他平常怎麼讓自己有事忙，我喜歡這傢伙，媽媽則不在乎那些，因為他的桌子有些佔用到舅舅的空間了。

　　這房間的設計完全對稱，兩張書桌、兩張椅子，分別放置在各自的床前。媽媽像是魔術師從帽子裡抓出小白兔一樣，從她的手提包裡拿出了一個相框，裡面是四〇年代正要從紐約大學畢業，年輕帥氣的哈利舅舅，我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媽媽將相框輕放在舅舅的桌上。

　　「讓他們看看他以前的樣子！」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些憤怒和悲傷。

　　在我下樓去填寫最後的一些文件時，爸媽剛好可以去瞭解一下哈利舅舅的看護是哪位，舅舅會在哪用餐、他的食物有哪些，還有，誰負責餵他。

　　到了樓下入口處，有個人問我是否要留下五十元的零用金，這樣哈利舅舅想要的時候就可以在樓下的商店買些東西。我告訴他我不認為哈利舅舅會想要買東西，況且他的阿茲海默症也使得他不再能妥善地管理金錢，對方說他們可以理解。我最後終究還是把錢留了下來，只是哈利舅舅後來也沒能真正下樓買東西。

　　回到樓上，哈利舅舅還站在房間門口，爸媽對他還是感到相當不放心。舅舅的室友不知跑去哪裡，不過我發現那個室友的桌子已經被推回到他自己的空間了。

　　這時舅舅突然往樓梯間走去，開始近乎哀求地問：「我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裡？」

　　八年前哈利舅舅因為小中風住進貝斯以色列醫院時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只不過當時我知道哈利舅舅終究會出院回家。而現在，這裡就是他的家了。我們試圖阻擋他走到樓梯，也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當我們三人並肩檔在舅舅與樓梯之間時，哈利舅舅和我們三人間陷入了深沉的寂靜。就在此時，一位年約七十的男士突然出現，他自從妻子在這裡過世之後，便開始來當義工，他對哈利舅舅作了自我介紹，順便告訴我們明天早上會有猶太新年的活動。

　　「令兄會來參加活動嗎？」他問媽媽。

　　「當然。」

　　他告訴媽媽他明天會來帶哈利舅舅到樓下的猶太會堂，參加新年的歲首節儀式【註】，這給了媽媽一個機會繼續抱怨這裡服務不周到的地方，媽媽鄭重申明，舅舅是來自東歐的猶太人，而非西班牙或中東來的猶太人。「媽，拜託，放過這個人吧，他很可憐耶。」我在心裡說著。這位義工還是想辦法讓大家冷靜下來，並且找些事情轉移舅舅的注意力，別讓他一直想著逃走。其實哈利舅舅對禱告這件事情早就糊塗了，不同派別猶太新年儀式的差異也已經超出他的思考能力，現在就算你把他丟到清真寺，我想他也不會感覺到不對勁。

　　【註】Ｒｏｓｈ　Ｈａｓｈａｎａｈ　ｓｅｒｖｉｃｅｓ，猶太新年的初一與初二，西班牙與中東猶太人會在會堂舉行規則繁複的宴席禮儀，此點與東歐猶太人的禮俗不同。──譯註

　　爸媽說他們想繼續待著，我可以先回家陪我的家人，他們會自己搭公車回去。於是我向哈利舅舅道別，順便告訴他我每個星期天都會來看他。對我來說，留他在這兒比送他過來還要令人難受。我按了電梯的下樓鍵，在等電梯上來的時候，走廊盡頭我能聽見哈利舅舅又問了一次：「我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裡？」

　　當晚我撥了通電話詢問爸媽我離開後的情形，他們說哈利舅舅還是一直想要離開，最後安養中心只好把他監禁起來。關於細節，我沒有多問。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哭。哈利舅舅的數百萬身家，最後終究給了他一間頂樓的海景房，一天三餐的服務。然而那卻是他人生的終點站──看護中心。

百萬富翁　一九六〇ｓ─一九七〇ｓ

　　我並不富有，我窮的只剩下錢。那是兩碼子事。

　　　　　　──拉丁美洲作家　馬奎斯

　　※※※

　　哈利舅舅、喬舅舅、媽媽、爸爸和我，五個人在舅舅的公寓裡圍坐在那張塑膠餐桌上，這天是猶太新年。

　　在我腦海裡，彷彿還能看見那天的情景：用過的餐具堆在水槽裡等著媽媽去洗，爐上的小火正一點一點地燒黑外婆留下來的陶瓷鍋，飯廳滿室的雞湯味，安息日麵包掉下來的褐色麵包屑散佈在白色桌巾上，我們每個人不時地會把身子前傾，啜一口立頓紅茶配一小口猶太餅乾，喝茶的啜飲聲和茶杯與茶盤的碰撞聲（因為是過節，我們很奢侈地不用一般的玻璃杯，而是用整套的杯組）加上一口咬下香脆糖霜餅乾的聲音，交錯成一種奇妙的節奏。

　　「你們能相信嗎？」哈利舅舅說。

　　「賓州中央鐵路公司。」喬舅舅接話。

　　「州際運輸把他們害慘了。」爸爸下了一個結論。

　　媽媽也說：「很難想像一間那樣的公司最後竟會變成這樣。」

　　「賓州中央鐵路公司耶。」哈利舅舅邊搖頭邊喃喃自語，他的大波浪頭髮因而飄動著，他非常迫切需要去修剪一下頭髮，不過他從來沒有空。

　　我當時只是個小孩，真的不知道他們在大驚小怪什麼，一間鐵路公司快要倒閉有什麼大不了的，家裡並沒有人是搭火車上班的啊。而我也從沒想過要問為什麼賓州中央鐵路公司對他們這麼重要。這天是猶太新年，但對我而言，像是一整年都是逾越節，而我是個不知道怎麼開口問大人的小孩。在逾越節的傳統晚餐裡，當我們讀到「四個疑題」時，都會假設四種不同典型小孩可能的回答：聰明的、笨的、邪惡的和不知道怎麼問問題的。那些我不知如何開口問的問題，爸媽和舅舅們都知道答案，不過在這個家庭裡，打破沙鍋問到底是不被鼓勵的。我沒有聰明或笨的兄弟姊妹，因此整個晚餐進行的安靜又快速。

　　哈利舅舅打破沉默：「小店的東西應該要漲價了。」

　　其實哈利舅舅除了漲價外還有別的打算，他想要我到小店工作已經好些年了，所以他不斷強調小店有多忙，他們有多需要人手，這些不過都是些試探。

　　「海倫，下次妳何不星期六帶著小莫來店裡？我們可以教他做生意。」

　　媽媽近乎尖叫地回答：「不可能！要他把時間浪費在送貨到『道場』那樣的店，讓那間店的訂單變得甚至更多？我不要他的下場像你們倆一樣──簡直就是跟小店結婚了。」

　　媽媽停了一會兒調整呼吸：「現在也是你們考慮把店門永遠鎖起來的時候了。」這是她表達希望兩位舅舅退休最婉轉的說法。

　　當時哈利舅舅一句話也沒說，他知道自己站不住腳，於是他舉起雙手投降，試圖避免更多的攻擊。媽媽驕傲地揚起頭，拿掉身上的雞湯味，她現在看起來儼然就是個女王。

　　她直視著哈利舅舅的眼睛，高貴驕傲地向他們宣告：「我的小莫不愛錢。」

　　我當時並不懂得媽媽為什麼要這麼說，不過照她說這句話的態度，不愛錢這件事像是一種加冕。如果我到小店幫忙，哈利舅舅應該也不會付我錢：蛋糕，也許；錢，不可能。因此我根本不覺得我在小店工作會變得有錢，媽媽指的應該不是這個。

　　我知道舅舅們很窮。幾年過後，哈利舅舅來參加我在布魯克林金斯威猶太中心的成年禮，我一直覺得舅舅們不可能在週六關上小店的門，把一週中最忙的一天的營收拒於門外。虔誠的喬舅舅不得不留守碉堡，錯過了我的受洗儀式；哈利舅舅則是在儀式一結束就立刻起身離開，告訴我他無法留下來參加午餐會，因為他要回去幫忙分擔喬舅舅的工作。

　　我把那句「我不愛錢」的意思，解讀為我不需要太多錢，「想不想要」這件事則毋須多問。那年猶太新年過後，我聽了好多次關於我不愛錢的言論，以致於我開始相信那是真的了。身為一個在布魯克林那個家徒四壁的公寓長大的孩子，我只能在客廳裡那台十九吋的黑白電視前「露營」，著迷於一個叫《百萬富翁》的重播節目。

　　《百萬富翁》我都是一個人看的，爸媽對這齣戲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們比較喜歡《怪怪室友》（Ｔｈｅ　Ｏｄｄ　Ｃｏｕｐｌｅ）。我關掉所有的燈，拉上窗簾讓整間客廳一片漆黑，接著按下電視上的「開啟」鍵，讓戲劇走進我的人生。片頭全黑但中央有個白色小圈，我移動調整了一下電視上的天線，直到收訊正常，畫面的白點減到最少。接著在地毯上躺下，把頭靠在還封著透明塑膠套的沙發上，打開一包媽媽從小店裡帶回來的巧克力餅乾開始品嚐。媽媽在廚房忙著，爸爸在起居室抽著肯特牌香菸閱讀紐約時報，節目開始的時候，我聽見爸爸劃了根火柴的聲音，同時飄來一陣煙味。

　　「嗨，我是邁可．安東尼，多年來我一直是約翰．提頓的執行秘書，他是個金融天才、慈善家，同時是個億萬富翁。」接著一道大門打開，裡面是綠意盎然的莊園和一幢豪宅。

　　「這裡是銀石莊園，他將在這享受退休生活和從事他的嗜好：隨機選出一個人，送這個人一百萬當作禮物，沒有任何條件也不用繳贈與稅。」

　　豪宅裡，提頓坐在一張董事長椅上，背對著鏡頭，觀眾永遠看不到他的臉。我只能想像洛克斐勒的臉，不然還有誰比他更像億萬富翁？安東尼走進來，拿起了一只信封，裡面裝著一個名字，本週的百萬富翁幸運兒。

　　某一集是一個帶著十歲兒子的單親媽媽，她在一家百貨公司上班，老闆是個渾球，她非常想要辭職但是做不到，因為她需要錢。

　　安東尼來敲門，並且給了她一張面額一百萬美元的支票。這名女士目前與一個不錯的對象交往中，對方並不是非常有錢，只是個有份工作的平凡人，她深深覺得如果她拿了這筆錢，兩人的感情就會到此結束。在那個女人還沒被解放的五〇年代，一個比丈夫還要富有的女人是不可能出現在劇本裡的。她很害怕她的兒子會因此失去得到一個好父親的機會，可是一百萬美元能夠讓她勇敢辭去工作，她應該怎麼做？

　　最後她把支票退了回去，兒子永遠是她的第一考量，她選擇嫁給那個平凡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黑暗的客廳裡，我坐在電視機的模糊光影前，腳邊剩下一只空紙袋，我好希望看到不一樣的結局。為什麼她不能收下那一百萬，而還是與男朋友結婚，這樣她兒子不但有個完整的家，同時還可以擁有用那一百萬買的所有酷炫好玩的東西？

　　但我懂什麼呢，畢竟小莫不愛錢。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一九九四

　　Ｈｉｓ　ｍｏｎｅｙ　ｉｓ　ｔｗｉｃｅ　ｔａｉｎｔｅｄ：’ｔａｉｎｔ　ｙｏｕｒｓ　ａｎｄ　’ｔａｉｎｔ　ｍｉｎｅ．【註】

　　　　　　──美國作家　馬克．吐溫

　　【註】此句為英語的雙關幽默：ｔａｉｎｔ為玷污、敗壞之意，而’ｔａｉｎｔ有ｉｔ　ｉｓｎ’ｔ之意，因而本句可轉換為Ｈｉｓ　ｍｏｎｅｙ　ｉｓ　ｔｗｉｃｅ　ｔａｉｎｔｅｄ：ｉｔ　ｉｓｎ’ｔ　ｙｏｕｒｓ，ａｎｄ　ｉｔ　ｉｓｎ’ｔ　ｍｉｎｅ．此處引用原文以保留其文字雙關的巧妙機智。──譯註

　　※※※

　　哈利舅舅住到看護之家幾個月後的某個秋天傍晚，我到爸媽的公寓去探視他們。他們每天都會去看護中心看舅舅，那天他們陪他吃過午餐，待了一下午才回來，他們說看護中心的餐點好極了。我每個星期天上午也都會去看舅舅，只是從未留在那兒吃午餐。

　　當晚我要去參加一個由布魯克林學院會計公會所協辦的一個資產規劃研討會，主講人是我的稅務教授哈洛．索羅門。我想除了可以學一些東西，順便增加維持會計師執照所要求的學習時數外，另一方面，也可以見見我的恩師。

　　於是我告訴爸媽我會在去研討會前順道過去看他們一下。我坐在飯廳熟悉的小床上，上面依舊鋪著那條破舊的綠色絨布床單，媽媽最喜歡的顏色就是綠色，不只客廳的牆壁是薄荷綠，起居室的地板也是萊姆綠，飯廳也是印滿森林樹葉的綠色系。

　　我注意到床單上有枚一角的舊硬幣，不過上面並沒有羅斯福總統的頭像，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硬幣。

　　我找出印在上面的年份，怕眼花又再確認了一次，一八三六年，我馬上叫爸爸過來。

　　「爸，你看過這枚硬幣嗎？一八三六年的，這哪裡來的啊？」

　　「我們在你舅舅的公寓裡找到一些硬幣，不過大部分都很新，應該是一九三六，不可能是一八三六。」

　　「爸，真的是一八三六，你自己來看。」

　　爸爸把檯燈轉過來，將硬幣拿到眼前瞇起眼，戴上住院時我幫他買的眼鏡。

　　「你說的沒錯，是一八三六，我還以為是一九三六呢。」

　　「何不讓我把這枚硬幣拿去估價，看看它值多少錢？」

　　爸爸最後同意將硬幣交給我，雖然後來估價的結果，這枚硬幣大概只值十塊美金，但這件事情讓我開始思考，舅舅的公寓裡到底還藏了哪些秘密。

　　我和爸媽在餐桌旁坐下，爸爸出院之後的復原狀況非常順利，因此我覺得他應該可以負荷好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想問他的問題。我毫不遲疑，我認為我有權知道這一切。

　　「你為什麼從來沒向我提過這些錢的事情？」

　　爸爸的語調變得有些愧疚：「那不是我們的錢。」

　　他說的應該是，那不是他的錢吧。媽媽在道德上或法律上都有權獲得屬於她的那一份，我看著媽媽，她不發一語，媽媽的靜默使得爸爸得說些什麼，爸爸說，自從哈利舅舅得了阿茲海默症，已經無法管理自己的資產了，爸爸才只好代他管理。

　　「我們一毛錢都沒動過。」他驕傲地說。

　　他的語氣讓我想起了媽媽說我不愛錢的樣子，我沒有繼續追問，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困窘，但我終於明白，三十多年前在花園餐廳的一切至今不曾改變，爸爸始終還是太驕傲，不讓哈利舅舅為他付一分一毫；哈利舅舅的施捨也從來未及家人，從來沒有。可憐的媽媽卡在有著愚蠢自尊的爸爸與她一毛不拔的吝嗇兄長之間，而我到現在才發現，我早已活生生被拖到和媽媽相同的位置上了。爸爸自尊心太強，從未向哈利舅舅開口請求任何財務上的協助。

　　現在我已經知道這些錢的存在，我必須要做點什麼確保歷史不會重演，於是我提到當晚要參加的資產規劃研討會。

　　「你們應該很清楚，要我說這些話並不容易，但我希望你們能想想，哈利舅舅過世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身體很好，」爸爸強調，「哈利至少能再活五年。」

　　「也許，不過喬舅舅過世之後，他一定有一半的遺產都拿去繳稅了，我想幫你們避免同樣的情形再度發生。」

　　「不，沒有超過一半，他和你哈利舅舅是以共同持有的方式持有財產，所以只有全部的一半歸屬在喬舅舅名下。」

　　「但他還是繳了超過一百萬美金的遺產稅吧，爸爸？」

　　「嗯，沒錯，是我幫忙申請退稅的。」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規劃一下哈利舅舅身後應該要怎麼辦，以他現在的情形，已經完全無法做任何財務決策了。」

　　「他會把一切都留給你媽媽。」

　　「媽，哈利舅舅過世之後，妳馬上就會繼承一筆好幾百萬的遺產稅負債，接著，妳過世之後，財產還會再被政府抽掉一半。」

　　「那該怎麼辦？」媽媽問我。

　　「哈利舅舅一旦過世，妳就得考慮簽署一份拋棄繼承聲明書，這是我們在已故者生前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的情形下，用來避稅的標準程序之一。」

　　「那這份拋棄繼承聲明書可以用來做什麼？」爸爸問道。

　　「拋棄繼承是一個合法的途徑，讓一個遺產受益人對其所繼承的遺產宣告『謝謝，不用了』，而這份被放棄的遺產將直接往下傳，也就是傳給當受益人較財產所有權人先死亡的情況發生時，第二順位的繼承人。換句話說，如果哈利舅舅過世了，媽媽簽署這份拋棄繼承聲明書，則遺產將會直接移轉到若媽媽比哈利舅舅更早身故的話的下一順位繼承人，也就是我的名下。」

　　「那一定要全部拋棄繼承嗎？可以只拋棄部分遺產繼承權嗎？」

　　「你們可以自行決定要拋棄哪一個部分。」

　　爸爸說他已經瞭解了，而媽媽也點了點頭，不過他們並沒說萬一時候到了他們會怎麼做。

　　「明天再說吧。」爸爸說，「現在你過來一下，我們的床墊從床架上掉下來了，我沒辦法自己裝回去。」

　　我走進他們的房間，看到床墊的右半邊已經垂在地上，右邊的金屬床架也已經彎曲，我想辦法把金屬床架折回原來的樣子，拿了一把螺絲起子，試著把床架固定。接著把床墊右邊舉起，對一個人來說，這真的是一個吃重的工作，最後我只得把床整個往右翻過來。

　　結果，床墊右側有個小洞，裡面的東西傾瀉而出，一堆硬幣叮叮噹噹的落在木質地板上，我激動地笑彎了腰，我的家人真的很特別，他們在床墊裡藏硬幣，不是鈔票！

　　在出發前往研討會前，我把床墊裝了回去，我說服爸媽讓我帶這些硬幣回去，看看當中是不是有具收藏價值的。不過後來的結果是只有少數幾枚有超過其面額的價值。

　　當晚研討會裡，我提出了幾個關於拋棄聲明的問題。開車回伍德米爾家中的路上，我還是很懷疑媽媽是不是真的聽懂了我對拋棄繼承的說明，抑或她只是以為我太過貪心而且還太年輕？

綠化佛州　一九六〇ｓ─一九八〇ｓ

　　悲劇在一分鐘內重複上演個一千次就會變成鬧劇。

　　　　　　──英國劇作家　約翰．莫提

　　※※※

　　小店裡的尖峰時刻。

　　一個穿著紐約大學運動服的女孩正對她愣頭愣腦的父母耳語，旁邊名叫喬治的常客在他們附近走來走去的。星期五的下午，因為安息日就在隔天，上門採買白麵包的顧客們嘈雜喧嚷著，喬舅舅此時對著那女孩喊：「下一位。」

　　那女孩回答：「喔不了，謝謝。」

　　喬舅舅茂密的眉毛高高挑起，幾近垂直的角度，此時聽到武士鎧甲敲擊地面備戰的聲音了，太丟臉了，怎麼可以有人雙手空空地離開小店。

　　喬舅舅冷冽的目光使女孩的父親趕忙上前解釋：「我女兒在附近上學，她說要帶我們到這兒看看，因為我們老家沒有這樣的麵包店。」

　　「如果您不介意我這樣問的話，請問您府上哪裡？」喬舅舅露出缺了牙的微笑問道。

　　「史嘉戴爾鎮。」那女孩的母親回答。

　　「呦，我懂了，那裡的麵包店喜歡觀眾，不過我們這兒比較喜歡客人，如果你們要來看秀，去上城區的紐約中央展覽館吧！」

　　喬舅舅不等他們回答接著又說：「不如我來跟您介紹本店招牌的大理石蛋糕吧，新鮮又濕潤，看看這巧克力的紋路有多紮實。」說著一邊抬了抬櫃面最上層的那只方形鐵盤。

　　這位父親微笑：「好啦，我們買一些回家。」

　　我彷彿還能聽見媽媽說著：「沒有人像你喬舅舅一樣這麼會賣東西。」

　　※※※

　　【專屬出貨單】

　　寄自：山谷飯店

　　麻州歐帝斯八號公路

　　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親愛的哈利，

　　希望你身體還硬朗。這次想請你幫個忙，順便跟你小小抱怨一下。麻煩你幫我寄一盒兩條裝的原味巴布卡蛋糕過來；另一個牌子Ａｃｍｅ只會給我添麻煩，即使是冷凍的狀態，送到時還是會碰碎掉。我瞭解其他牌子的價格也許較高，但還是請你幫我寄過來吧，反正我有心理準備了。抱怨到此為止。

　　另外要請你幫個忙，麻煩你幫我到史瓦茲店裡，請史瓦茲太太或艾伯特幫我送五碼他們店裡的金色緞帶。

　　隨信附上一張十三美元的支票，我想應該夠吧，如果不夠的話，我們之後再來搞定，替我向史瓦茲夫婦和喬，還有你在糖果工廠的朋友問聲好。

　　　　　　哈森

　　※※※

　　哈利舅舅在這張紙的背後用鉛筆寫了一些東西：

　　（參考圖一）

　　※※※

　　人群中，媽媽看見小店外有個年輕人，身上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掛著莫瑞．坎普敦所說的「輸掉比賽」的表情【註】。舅舅們認識他住在附近的父母，只是他們的兒子並不住在家裡，而是住在街上。為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就是這樣。

　　【註】一九八五年普立茲獎得主莫瑞．坎普敦曾說〝Ｔｈｅ　ｆａｃｅｓ　ｉｎ　Ｎｅｗ　Ｙｏｒｋ　ｒｅｍｉｎｄ　ｍｅ　ｏｆ　ｐｅｏｐｌｅ　ｗｈｏ　ｐｌａｙｅｄ　ａ　ｇａｍｅ　ａｎｄ　ｌｏｓｔ．〞──譯註

　　一如以往地，他還是顧著面子不願意進來要些吃的，不過他的被動剛好喚起了整條第九街的主動，於是媽媽切了一些黑麵包，再多拿了一些甜甜圈放在紙袋裡，拿出店外交給這個年輕人，他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

　　※※※

　　一九八二年八月三十日

　　親愛的海倫、喬還有第九街烘焙坊的大家！

　　我在歐洲向你們問好啊！明信片上是西德首府波恩市中心的農產市場，這裡整個夏天都非常舒適宜人，不過景氣可就沒這麼好了，這裡的失業率非常高。

　　祝福你們。

　　　　　　克利斯．克林傑伯格

　　（對了，我是老是騎腳踏車去跟你們買降價隔夜麵包的那個傢伙。）

　　※※※

　　又是一個第九街的星期五晚上。一個包著破舊頭巾的女人，穿著茄子顏色的舊外套，蹣跚的步履踏著修修補補過的鞋子，從窗外小心翼翼地窺探了許久之後，她終於還是走進店裡排隊。媽媽的眼角餘光早已瞥見她，想必是從猶太庇護中心出來的。和那個愛面子的年輕人不同，這女人倒是很勇於討些免費的東西，這幾年來她每週都來，她從來不是只站在寒冷門外等著被注意的那種。

　　喬舅舅總會特別留意她。一直以來，喬舅舅對她始終充滿憐憫，同時也會為了她收起自己的刻薄。喬舅舅在給她白麵包時，一定是想起外婆，想起她將食物打包寄回俄羅斯賽特爾給親戚們的情景。

　　※※※

　　麥克斯和莉娜．沃克麥斯基夫婦在一九一三年帶著他們的兒子喬和哈利離開賽特爾，後來他們搭上了沙皇號前往紐約。在要離開艾利斯島【註】的時候，他們拿到了一個美國化的姓氏──沃克。

　　【註】一八九二年到一九五四年間，許多逃離宗教與政治迫害的人逃至美國避難，乘坐普通艙的窮人必須要先留置艾利斯島，進行體檢與法律審查過後才能真正移居美國。──譯註

　　沃克夫婦從果樹街市集的一台手推車開始，慢慢經營成一間威廉伯格橋下的一家雜貨店，在麵包的訂貨成本與艾倫街角的店面房租中夾縫求生，直到摩西（是羅伯．摩西，不是大鬍子的那個）決定艾倫街需要拓寬，沃克夫婦的小店被迫搬往曼哈頓上城區。一九二六年，外婆選定了第九街落腳，她不只幫忙經營小店，還兼顧了家裡燒飯、洗衣、清潔的主婦工作。小女兒誕生之時，他們終於算是完成了他們的美國夢，並從狹小的柯林頓街搬到當時紐約的郊區──布魯克林。

　　※※※

　　那個女人帶著收穫正要離開之時，一個新顧客走進店裡且熱切地向她打招呼，但那個女人隨即快步離開，完全不認對方。喬舅舅看到了，驚訝於原來她腳程也能那麼快啊。

　　「先生，請問一下，您認識剛剛離開的那位女士嗎？」

　　「她是我的房東呀，第十街上有一半的房子是她的呀。」

　　「噢，真看不出來！」喬舅舅說。

　　※※※

　　查理布朗感謝卡

　　寄自：紐約康奈利亞街二段五號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二日

　　親愛的哈利和喬，

　　現在的我過得很好，只不過很想念和你們一起談天的時刻，還有那些好吃的麵包，我當時完全顧不得體重了。

　　即使這是遲來的感謝，我還是要向你們表達我由衷的謝意。感謝你們在我搬家時提供的協助，還有那些箱子和繩子，對你們的善意我在此表達深深的感激。

　　希望有緣再見。

　　　　　　獻上溫暖的祝福　波莉

　　※※※

　　哈利舅舅送貨回來了，「哈囉，喬。哈囉，海倫。」

　　喬舅舅轉動他棕色的眼珠，把視線移到了前門，剛好看見熟悉的紐約衛生檢查人員正要進門。「哈利，你瞧。」

　　喬舅舅馬上將椅子底下蘇西專屬的盒子往後踢到小房間裡，而哈利舅舅也連忙把睡眠中的蘇西從暖氣上的王位給挖了起來藏到外套底下，貓沙灑了一地。哈利舅舅走到門口，右手將蘇西藏在外套裡，左手打開大門讓檢查員走進店裡。

　　媽媽這時也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哈囉！請問需要點什麼嗎？我們這裡有幾個超美味的千層蛋糕，上面就簽著您的大名呢。」

　　這位檢查員轉向媽媽，哈利舅舅也在退出大門時點頭招呼。喬舅舅快速地把一疊紙盒滑過去遮住椅子下的貓小窩，在檢查員回應媽媽的問候以前，哈利舅舅已經回到店內。此時舅舅在店外並排停車的後車廂裡，蘇西喵喵叫了一聲。

　　其實毋須看到貓窩，你就可以知道有隻貓在這裡生活，那氣味不可能有人沒聞到的。不過當我在多年後回到店裡，撿起那個什麼東西都不肯丟的二十世紀紐約典型移民家庭會留下的、充滿齒痕、殘破不堪的小貓紙盒時，竟沒有發現任何違反健康衛生規定的傳票，只找到了許多違規停車的罰單。

　　真的，沒有人能空手離開小店──衛生檢查員也一樣。

　　檢查員離開後，第十街的那位女士成了大家的話題。

　　「哈利，你知道那個每個安息日前都會來的女人嗎？媽媽以前都不收分文地給她麵包的那個？」

　　「知道。」

　　「第十街有一半都是她的耶。」喬舅舅說。

　　「不是吧？」

　　「有個新客人進門看到她的時候，她逃也似地離開，那個客人說那女人是他的房東。」

　　「那麼我們從現在開始要跟她收錢，她真是個賊，小偷！連媽媽都被她愚弄了。」

　　「她不會再來了，哈利，我們的價錢她一定會覺得太貴了。」

　　※※※

　　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日

　　寄自：義大利五鄉地的里奧馬焦雷村

　　親愛的哈利：

　　這是來自通心粉和紅酒故鄉的問候。這趟旅行我們走過了奧地利、法國、德國、西班牙和瑞士，不過從來沒找到能跟小店比擬的麵包。期待很快再見面，能吃到你們好吃的俄羅斯黑麵包。

　　　　　　愛你們的　傑和茱蒂．曼奇尼

　　※※※

　　七〇年代早期，國會選舉在民主黨辦公室附近的社區造成不小的騷動。黨員為了選舉需要，偶爾會向哈利舅舅訂購櫻桃和起司口味的丹麥麵包。他們的一位貴客總會到店裡跟哈利舅舅握個手，喬舅舅口中的她是一位大嘴巴、戴帽子的女士，而媽媽則已經不記得貝拉．艾伯薩格這位國會女議員喜歡的到底是麵包還是蛋糕了。不過媽媽倒是很肯定貝拉從不曾空手離開過小店。

　　「喬，你知道我剛剛看到誰嗎？」

　　「誰？」

　　「阿諾，就在他轉角那間健康食品店外面，他說生意還不錯，他的親戚和家人正在計畫一起投資非氣泡水的生意，譬如說：茶。」

　　「熱茶？」

　　「不，是冰茶，罐裝的。」

　　「誰要買冷掉的茶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他會堅持他的想法吧。」

　　六歲的時候，在海格曼大道那間屋子的食物儲藏室裡，我還記得喬舅舅教我在嘴裡放一塊方糖，再配上一口熱茶的喝茶方法。這間在廚房後面的儲藏室一直都陽光滿室，在那可以看見一棵櫻桃樹，還有張又大又亮的金屬桌子，上面放著兩個玻璃杯，冒著熱氣，旁邊放一個糖罐，我們倆就坐在那兒喝茶。

　　「這就是喝茶的方法，小莫，把一顆方糖像這樣放到嘴巴裡的一側，然後拿起玻璃杯慢慢地啜飲一口。」

　　「好燙，舅舅，為什麼我們不能用茶杯，比較好拿。」

　　「小莫，一定要用玻璃杯，用玻璃杯喝茶比較好喝喔。」

　　對喬舅舅來說，茶永遠不嫌燙。

　　過幾年後，差不多就是哈利舅舅為小店最後一次上鎖，將鑰匙交給其中一個供應商之際，阿諾和他的親戚也在此時，將他們的天然冰茶概念和事業以非常漂亮的價錢賣出，他們叫它Ｓｎａｐｐｌｅ。

　　※※※

　　紐約市東十一街三〇五號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日

　　親愛的哈利：

　　我很難過聽到你腿受傷了。每次我經過小店看見緊閉的店門時，心裡都會隱隱作痛。

　　我日夜祈禱，希望小店不是永遠休息，我實在無法承受下東區最好的店就這樣關門，取而代之的都是些垃圾──藝廊或是精品店，賣的都是垃圾！我們真正需要的是麵包、牛奶、藥品，真正的商店，賣東西給實實在在的街坊鄰居，而不是那些情色藝術，賣給那些假意接近社會底層的上流人士！

　　請讓我知道你的近況，我希望小店可以重新開張，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忙，請給我消息。

　　　　　　愛你的　法蘭西斯

　　※※※

　　喬治跨進大門向媽媽訂了一個很大的安息日白麵包。

　　「你好嗎，喬治？下次放假打算去哪兒呢？」

　　喬治每次旅行都會寄明信片到店裡，不過他不是唯一這樣做的客人。後面小房間裡堆積的那一整疊已經開始蒙塵：上百張來自顧客的明信片和信件，寄自或遠或近，當他們在世界各地旅行、遍尋不著傳統風味的巴布卡蛋糕時所寫的。哈利舅舅請客人把明信片寄到店裡來，我猜哈利舅舅是透過他們，讓自己也去了那些地方吧。這些年來，喬治潦草的字跡從瑞士的聖莫里茨、雅典的衛城到奧地利的森模里，都找得到路寄到第九街來。哈利舅舅最遠的一趟旅程，只是從派屈特麵包批發、ＲＫ餐館或丹尼洛糕點公司拿東西回布魯克林而已。

　　※※※

　　明信片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一

　　收件人：紐約東九街三五〇號

　　　　喬瑟夫和哈利．沃克

　　寄自：佛羅里達邁阿密海灘十八街

　　　新南洋飯店

　　哈囉！

　　一切都好嗎？我們還不知道最後我們會搭公車還是飛機回去。

　　以上。

　　　　　　關心你們的　海倫、菲爾和小莫

　　※※※

　　哈利舅舅和喬舅舅都是不度假的人，但那並不意味著我和爸媽也和他們一樣。從我六歲到十二歲為止，每年夏天我們都會到邁阿密海灘，當地旅館價格的低廉足以抵銷那兒的高溫與濕氣。

　　一九六〇年代，「南灘」這個名稱還沒出現，那些在沙灘上漂亮的人們當時都往別處去，每年夏天我們都會在十八街上同一家海邊旅館度假，那家旅館叫做「南洋飯店」。之前這一帶簡直就像是猶太老人之家。大約十年前開始，像南洋飯店這樣有著斑駁藍綠色裝置藝術的旅館開始在這裡聚集，大受退休者的喜愛。南洋飯店逐漸有點名氣是從一九六八年阿拉斯加州政府委託這裡舉辦共和黨大會開始，這差不多也就是關於它唯一值得一提的事了。

　　那裡很少有同年紀的小孩可以跟我作伴玩耍，於是我只好把大把的時間都花在一個人站在海裡被海浪沖來沖去，假裝自己是芝加哥小熊隊的後衛巴庫斯，正在阻擋對手的進攻。其他時間，我會和另一位飯店的客人碧雅一起在沙灘上撿拾貝殼，她的年紀可以當我的祖母了。晚上的時間我則和爸媽一同散散步，或者搭公車去拜訪他們的老朋友，我還記得我們一道去拜訪了一個鰥夫，他們跟我說，他的妻子在他將自己的貨運事業賣掉，決定退休並且搬到邁阿密海灘之後的沒幾年便過世了。他住在雷鳥飯店，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戶外曬太陽，所以皮膚黝黑得像牛皮，而他的白髮卻讓我聯想起皚皚白雪，也許是對他在冬天送貨的事蹟印象太深的緣故吧。那便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遇見傳說中的科恩先生。

　　我們通常是搭飛機前往邁阿密的，不過在一九九六年那年七月，我們遇上了航空業大罷工，也就是那個時候，媽媽寄了她的「問候」給舅舅們，最後我們搭了火車。我不太記得是那年在邁阿密的火車站，還是別個夏天在邁阿密國際機場看到的，反正就是其中一次，有個對著旅客入境處豎立的問候標語大大地寫著：

　　　　帶錢來，綠化佛羅里達著【註】！

　　【註】美鈔為綠色系。──譯註

　　爸媽對著這個標語大笑起來，爸爸甚至還拍拍我的肩，確定我看到了那個標語。我懂那個笑話，卻不覺得很好笑。我比較想要趁等待的時候，說服爸媽給我一些零錢買販賣機裡的塑膠鱷魚玩具。最後他們還是為綠化佛羅里達盡了一份心力，買了一隻給我。

世代交替　一九九五

　　所有的事情都離不開麵包和死亡。

　　　　　　──猶太諺語

　　※※※

　　哈利舅舅走的那天，我正站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河堤上安慰四歲的兒子艾瑞，不過我們當時還不知道哈利舅舅的死訊。艾瑞在河邊滑了一跤擦破膝蓋。我們正準備前往機場搭機返回紐約，途中在一個古老的林墾地休息了一下。我們的小女嬰愛麗莎在紐芮特腿上睡著了。兩天前我們從紐約飛到紐奧良，開著租來的車往北，去接我們認養的兩週大的小女兒回家。經過好幾英里的密西西比河支流，沿途充滿沼澤地詭異的樹木，這個中途的休息給了我時間憶起第一次為人父時的感覺。

　　在拮据生活了好些年之後，我們終於在四年前從南方一個鄉下地方認養了艾瑞。「鄉下」這個詞形容的還算保守，當時我們開了好幾英里卻完全沒見到任何路標，除了偶然出現的「新鮮肥料──十英里」的標誌。我和紐芮特在一間律師事務所裡簽了文件，那張辦公桌上有個密西西比大學橄欖球隊的頭盔，那個頭盔提醒了我們離紐約有多遠。我們原本以為要等文件處理過後才能到認養中心接艾瑞，結果在我將最後一份文件簽畢時，一個哭泣的小嬰兒已經來到我懷裡了。

　　有位愛絲小姐，操著比密西西比三角洲濕度還要濃厚的南方口音，小艾瑞兩個禮拜前出院直到此刻，都是由她照顧的。

　　「查克特先生，你知道的，小嬰兒哭的時候，就表示他們想說：餓餓、抱抱、換布布這三樣事情其中一件，我剛剛已經餵過他了，而你也抱得挺好的，所以應該是第三件事情吧。」

　　「噢。」

　　「查克特先生，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當爸爸，我想請問一下，你之前有換尿布的經驗嗎？」

　　「沒有。」

　　「好吧，那麼你何不就從這張桌子踏出第一步呢？」

　　這時她已經一手拿著免洗尿布，一手拎著毛巾了。

　　「記得，在把寶寶放下之前，一定要先在下面鋪點東西。」她把尿布和毛巾交給我。

　　「嗯，沒錯，先鋪毛巾，寶寶放在上面，接著慢慢把尿布的兩邊打開，再慢慢打開前面那一塊。」

　　小艾瑞大概覺得當時是個介紹自己的好機會，於是尿如噴泉，我的襯衫整個濕透，讓我開始大笑。

　　「查克特先生，下次如果你還想保持乾爽，記得打開前面那塊時千萬要慢。」

　　「沒關係的，我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認養愛麗莎的過程，艾瑞一直顯得很積極，每當我們停下來又重新上路時，他一定堅持由他來把愛麗莎放到嬰兒座椅上。回紐約的班機時間是隔天早上，所以我們決定繞道風景優美的河灣回紐奧良。當晚我們下榻的飯店剛好可以看到紐奧良的超級巨蛋，艾瑞直說有天他一定要在那裡打美式足球，而小愛麗莎要當他的啦啦隊。

　　那晚我們睡的不多，飯店有個大型會議正在進行。當晚也是我們和愛麗莎度過的第一晚，我還記得，晚上十點，我給了小愛麗莎一個小名：愛哭包。

　　紐芮特知道岳母應該有讓嚎啕大哭的小寶寶入睡的方法，因為據說紐芮特小時候也不是太安靜。而當我們打電話給岳母時才得知，哈利舅舅在今天早上，也就是我們接到小愛麗莎時過世了。葬禮在隔天，但我們的班機無法及時將我們送回紐約。我感到深深的罪惡，也許是因為我將哈利舅舅送到安養中心才加速了他的死亡，而現在我竟然連他的葬禮都無法參加。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我們已經竭盡所能地在家照顧他好長一段時間，他在安養中心只住了四個月。我能感覺，這四個月對哈利舅舅而言一定比對我而言要長得多，我只不過一個禮拜去看他一次。

　　紐芮特和小朋友們最後終於累得睡著了，我獨自在大廳踱步，試著回想我年少時的哈利舅舅：我深愛的舅舅、總有笑話可說的舅舅、要我幫忙種樹的舅舅。然而，關於近來所發現他自私的部分卻也來到我的腦海。哈利舅舅知道我和紐芮特必須抵押房子來認養孩子，有百萬資產的他卻未曾伸出援手，他甚至在艾瑞行割禮時，是抱著小艾瑞的人；而當我們想要認養這個小女兒，且身上已經背負兩個房貸捉襟見肘的時候，紐芮特的叔叔、嬸嬸甚至還主動借了我們一些錢。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哈利舅舅坐擁好幾百萬的時候。

　　哈利舅舅的自私甚至還延續到他的死亡。他完全沒有做任何遺產規劃，半數的財產都必須要繳納州政府課的遺產稅。而我，身為一個畢業於紐約大學以稅務為專長的會計師，家裡沒有一個人對我坦白，諮詢我的建議。那遺產稅至少是好幾百萬美金啊，完全無可避免；即便媽媽這時簽署拋棄繼承聲明──且她還不一定會簽，因為我仍可感覺到他們認為我還不夠成熟──那也只為他們省了下一次的遺產稅。我在想，這筆錢不知道可以買幾架Ｆ─１６戰鬥機，說不定我們還會接到五角大廈來的感謝函呢。

　　此時一個想法重重敲了我一下：遺產稅為什麼沒有被廢除？這一點都不道德！誰發明這種東西？一直以來我都是民主黨員，但這通電話過後，我開始動搖。我突然開始思考得個保守派共和黨員，轉變速度之快，快到你都來不及念出遺產稅率這幾個字。這想必刷新了某些記錄了。不過幾分鐘過後，我冷靜下來整理自己，最後還是決定繼續當個民主黨員好了。

　　隔日一早我們便飛回紐約，在這個時候，就在全紐約最有名的囤積強迫症科里爾兄弟【註】長眠之地相隔僅幾里的皇后區，哈利舅舅也埋在喬舅舅身旁。

　　【註】Ｈｏｍｅｒ　Ｌｕｓｋ　Ｃｏｌｌｙｅｒ及Ｌａｎｇｌｅｙ　Ｃｏｌｌｙｅｒ兩兄弟，卒於一九四七年，被人發現於紐約家中囤積大量物品，而成為無法丟棄物品的強迫症典型，因而其後精神醫學上有「科里爾兄弟症候群」（ｃｏｌｌｙｅｒ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　ｓｙｎｄｒｏｍｅ）一詞出現。──譯註

　　回程的整趟飛行中愛麗莎睡得很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學著低飛　一九六〇ｓ

　　每個人最終到達的都是自己設定的目標，因此，即使馬上就要墜落，你最好還是看準高一點的東西。

　　　　　　──美國哲學家　亨利．大衛．梭羅

　　※※※

　　秋天的記憶，總是將我帶回猶太新年住在舅舅公寓的那兩天。小店因為大節日而休息，喬舅舅總在一早就去了教會，對喬舅舅而言，上教會就是過節的意義。我起床的時候，爸媽和哈利舅舅已經吃完早餐，哈利舅舅對我的出現總有一樣的反應。

　　他這時會將那杯加了濃濃奶精和三大塊方糖的最後一口咖啡喝下，媽媽總是會說：「幹嘛啊，還不夠甜嗎？」我一出現，哈利舅舅便會從位子上跳起來，拿掉塞在襯衫裡的花領帶，抓起爐子上的平底鍋轉一轉衝著我問：「小莫，你要不要舅舅做炒蛋給你吃啊，就像以前我在菜燉牛肉雜燴裡弄的那種？」

　　接著他便開始大笑，那笑第一個就傳染到我爸媽的身上，再傳到敞開著的窗外。在我腦海裡，那笑聲就像是從公寓裡的烤箱開始，順著第一大道的微風吹拂過濕熱的「印地安夏天」【註】清晨，再飄回公寓。哈利舅舅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身上還散發著刮鬍水的味道，他的棕色眼珠靈活地看著我，頭上下點著，他想要我說好，而我也從未令他失望。在那些猶太新年的早晨裡，我總是乖順地吃番茄醬和炒蛋當早餐。

　　【註】Ｉｎｄｉａｎ─ｓｕｍｍｅｒ，秋天尾聲冬天尚未來臨前，潮濕而溫暖的天氣舒適期，只有難得的短短數日，在東方農曆中又名為小陽春。──譯註

　　哈利舅舅總有說不完的笑話，所以我根本不用問他菜燉牛肉雜燴的故事，那是舅舅又一個只有大人才懂的笑話。即便當時只是個孩子，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問我要不要吃炒蛋這事能讓舅舅樂成那樣，菜燉牛肉和炒蛋背後一定有著更多的什麼。

　　早餐過後，穿著圍裙和素色長裙的媽媽開始收拾餐桌，清洗碗盤和舅舅用過的平底鍋，最後把所有清洗乾淨的餐具放在水槽邊的餐具籃風乾。

　　接著媽媽會把圍裙脫下說：「走吧，我們要遲到了。」

　　我們一行四人往第一大道走，在豪士頓街（Ｈｏｕｓｔｏｎ　ｓｔｒｅｅｔ）停下來等紅綠燈，我照著路牌上的街名唸，卻唸成德州的那個城市。

　　媽媽糾正我的發音：「小莫，你是怎麼了？想當牛仔嗎？是豪士頓街，小莫，『豪』。」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在曼哈頓下城區的街名，拼法明明跟德州那個城市一樣，唸起來卻完全不同？我當時小小的心靈已經決定了，有些字的發音就只有紐約這裡的才是對的。如今我才弄清楚，原來這條街原本叫做「豪士敦街」（Ｈｏｕｓｔｏｕｎ　ｓｔｒｅｅｔ），為了紀念一位十八世紀的國會議員威廉．豪士敦，只是過了幾個世紀之後，這個名字慢慢演化成如今這個拼法，卻保留了之前的發音。

　　我們跨過豪士頓街的安全島，避開像是底片的酒瓶碎片，經過許多睡在紙箱裡有張歷盡風霜的臉的人，他們其中一人身上的報紙還在偽裝成早晨微風的濕氣中飄走了一張。到艾倫街時，汗水與排泄物的味道已經充塞我們的整個鼻孔了。照慣例地，我們走到了艾倫街與史坦頓街街口致敬。

　　「看到那個地方了嗎，小莫？」媽媽問我，「以前小店就開在那裡，一直到一九二六年。」

　　媽媽左手指著艾倫街上的一處空地。完全無視於當時的暑氣，媽媽還是堅持穿著長袖，在戴著錶的手腕處，還塞著折成漂亮方形的白色面紙。

　　「就在那兒，看到了嗎？」

　　我知道這對她非常重要，因此我回以肯定的神情，讓她知道我看見了那個空無一物的地方，看見了外公外婆在半世紀前幫客人服務的樣子。

　　這時哈利舅舅說：「有個人說要買下我們這間，你外婆一口答應了，當時對方開的條件算是不錯，但誰知道？幾個月以後，紐約市為了拓寬街道，設置一個中央人行島公園供人們休憩，以更高的價錢買下了整個艾倫街。」

　　「當時是一九二六年，你外婆看中了曼哈頓上城，選了第九街做為小店的最佳地點。」媽媽補充說。

　　最後哈利舅舅轉個彎往東走，領著我們這支行軍隊伍，到達了前往教會途中指定停留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參訪景點。我們站在史坦頓街八十五號前，一棟公寓前掛著長方形的金屬牌子，標明前參議員查維特一九〇四年便是出生於此的。

　　「又一個在下東區長大，從一無所有到成就非凡的俄羅斯猶太移民小孩。」哈利舅舅說。

　　媽媽也接著說：「甘迺迪總統拜訪紐約時──喔，願他安息──查維特還曾經帶他到這裡，告訴總統自己就來自這兒呢。」

　　「查維特並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不知道鱈魚角【註】，充其量只知道鱈魚肝油吧。」哈利舅舅說，「這棟房子裡甚至沒有熱水也沒有電梯。」

　　【註】Ｃａｐｅ　Ｃｏｄ，位於美國麻州的海灣，許多有錢人購買度假別墅，從事高爾夫等休閒的地方。──譯註

　　「只有冷水的公寓。」爸爸穿著藍色西裝與擦得發亮的皮鞋，點頭附和。

　　我這時才知道自己很幸運，至少在布魯克林的家裡還有熱水可以用。當時我只覺得，洗冷水澡比睡在飯廳且冰箱就在頭頂還要糟很多。

　　三十年多之後，我再回到同樣的地方，試圖尋找查維特家的標誌，但已不復存在。現在它僅存在我的記憶中了，也許那塊牌子被偷了，沒有人把它放回去；也許那塊牌子從來就不曾存在，我的家人當時一眼就能認出那棟建築，金屬標誌只是我的想像。

　　除了媽媽以外，沒有人急著趕去會堂接受因為遲到喬舅舅瞪過來的眼神，大家很有默契地在果樹街上閒晃，欣賞著街上店家的美麗櫥窗。那批一次大戰前充斥這區、推著手推車討價還價的猶太移民，早在許多年前都已慢慢移居布魯克林、布朗克斯或再北邊一點的地方。不過現在街上的這些零售商店也都還是猶太人開的。而因為這天是猶太節日，所有的店都關著。

　　當時最後一批移民潮就落腳在這裡。空盪的街頭有幾個波多黎各裔的小朋友在玩ｓｔｉｃｋｂａｌｌ，偶爾為了經過的車子才中斷遊戲。我看見一個小孩子手上拿著一根淺色的掃帚柄，上面螺旋狀地纏上黑色膠帶，看起來就像他揮的是那種美容院常見的招牌燈管。不過當他擊中粉紅色的橡膠彈力球、他的隊友同聲大叫「快跑！」時，我真希望我也可以加入。不過當時我穿著白色短袖襯衫，還打了一條簡易領帶，外加一件深色羊毛外套。我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

　　在我們左轉到了瑞文頓街時，一幢白色磚房建築──第一羅馬尼亞美籍人民教會便映入眼簾。這個會堂建立於一八八五年，我的外祖父母住在柯林頓街三十號二樓那棟沒有熱水的公寓裡時，也是上這兒的教會。

　　我們總算脫離了外面的高溫，進入到這個會堂大廳裡享受陰涼。我們正前方的小門通往樓下的祭壇，安息日的時候都是在那兒做禮拜，不過因為猶太新年是大節日，會吸引大批的人來參加，必須使用樓上較大的祭壇。哈利舅舅說，有很多非猶太人（ｇｏｙｉｍ）也會到教會參加猶太新年，其實哈利舅舅的意思是，像猶太新年這種大節日時，很多平常不出現的猶太人也會在此時出現在教會，他自己就是這種人。其實平日大部分的猶太集會，都是一些下東區年長的猶太人來參加，而每年的新年期間，便輪到他們拽著住在郊區的孩子或孫子陪著來了。

　　我們到了二樓，這裡只有男人才能進來，第一羅馬尼亞美籍人民教會是屬於正統教派的，規定女人不能和男人同坐。媽媽繼續往上到了三樓，女人坐在那兒的馬蹄型露台。在我們看著媽媽往三樓上去時，哈利舅舅說，這樣男女分開就坐的規定對已婚男人而言不啻是一種「放假」。當然，這也讓哈利舅舅鬆一口氣，可藉此避開媽媽滔滔不絕想說服他在週六關門休息的事。

　　當哈利舅舅打開會堂的大門時，所有人都回頭看到底是誰遲到，我們倉皇地走到右邊最後一排的位置就坐，那是我們固定的座位。身著咖啡色西裝的喬舅舅也投出了那個我們預期中的眼神，他不用開口，那個眼神已經表達一切。

　　哈利舅舅要我先就坐，剛好可以擋在他和喬舅舅中間。我無所謂，喬舅舅的猶太禮儀比起哈利舅舅或爸爸都要好得多，他幫我將祈禱書翻到正確的一頁，指出領唱者正在唱的那一行，領唱者的節奏好快，整個會堂的人都落了一小拍。而我的猶太禮儀還只在初學階段，於是幾秒間就迷失在祈禱書裡了。

　　後來的幾個小時，我盯著會堂的大廳猛流汗，只想著要把身上那件羊毛外套脫下。大廳的窗戶全都開著，只是讓熱氣不斷流竄進來，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窗在祭壇兩端映襯著過份華麗的桃木雕花，在編織窗簾的後面是通往聖櫃的大門，裡面裝著猶太教律──摩西五書，聖櫃上的雕刻是捧著十誡、用後腳站立得筆直的獅子。參與聚會的人也引起我的好奇，那些隨著祈禱左晃右擺的人，一定是這些宗教儀式裡的模範生，有些甚至還用長巾將頭整個覆蓋，好專心不受打擾地祈禱。

　　哈利舅舅完全不是這一型，他整個靠在椅背上，不時地對我指出哪些是有頭有臉的人，如果舅舅喜歡這個人，會用意第緒語【註】稱呼他們「大人物」。

　　【註】Ｙｉｄｄｉｓｈ，中世紀部分歐洲地區的猶太人所使用的一種語言，屬日耳曼語系。──譯註

　　「那邊那個是弗萊曼，是個律師；他後面那個是史瓦茲，他兒子是醫生。」

　　如果是有錢人，哈利舅舅便會很推崇他們；而那些哈利舅舅不放在心上的，是他覺得有「大頭症」、自以為了不起的人。舅舅在小店看過不少這裡的教友，那些買巴布卡蛋糕時太常裝腔作勢想誆他的，他就管他們叫「大頭」。

　　只要舅舅沒在我耳邊嘮叨的話，我其實是很喜歡聽唱詩班唱歌的。六位穿著白色猶太禮袍的男士，揮汗如雨地和著中音與低音，用他們的宗教熱情唱出古老的曲調，詩歌的魔力超越了時空，我能想像在好幾世紀前，這曲調也同樣被唱誦著。他們分成兩排站在領唱者的兩邊，中間停頓時，我還能看見他們的白袍底下因為調息而起伏著。他們是每年的固定班底，我最喜歡的是右邊最後面的那位，高高瘦瘦的身型，白淨寬廣的額頭，映襯著他的深色頭髮和棕色眼珠，當他開口唱歌時，總帶著微笑並和其他團員眼神相交。他總是投入全部的身心唱歌，我能感覺到他的喜悅，他正在自己希望身處之處，做著想做的事。

　　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要站起來、坐下，之後再站起來、再坐下，這些起立坐下的動作對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剛好可以幫我趕走熱氣中的瞌睡蟲。不過當我站起來的時候，我非常害怕會有坐附近的「大人物」發現我根本不知道領唱者唱到哪了，因為我的祈禱書根本沒翻到對的一頁。整個儀式都是以希伯來文進行。祈禱書的右邊以希伯來文寫成，左邊是英文翻譯，爸爸好生安慰了我一下。

　　「讀英文那邊。」他說。

　　過了一會兒，爸爸也開始覺得悶，悄悄在我耳邊說：「我們去透透氣吧。」

　　我一下子精神都來了。走到二樓的迴廊上，我看著那些幾十年來曾捐款給這間教會的人名打發時間。他們的名字刻在牆上的大理石飾板上，在二十世紀初時，你只要捐獻十塊錢就可以讓名字永久刻在這裡，這讓我十分驚訝，後來爸爸告訴我，一九一〇年代，十元美金大約等同於現在的好幾百元甚至上千元呢。這個時間跟幣值的概念，在我聽來比豪士頓街發音的演變有道理得多了。

　　我將食指放進大理石的刻痕裡，假裝在寫數字。大理石摸起來很冰，我踮起腳摸到了最下面的兩個名字：班德．莎拉，十元；科翰．查拉塔，十元，而超過我頭頂很多的，最上面的那個名字：弗來德．西格勒，兩百五十元，太高了，還是碰不到。我一直狐疑著，為什麼班德和科翰是姓被刻在前面，而西格勒是名字被刻在前面？我想西格勒一定是個「大人物」。

　　我和爸爸走到會堂外，炙熱的陽光灑落在瑞文頓街上，漾著清潔車剛灑過水的水氣，現在整條街閃閃發亮著。對街有家在賣祈禱書、塔立絲長巾以及門柱經文卷的店也沒開，漆黑又安靜。當平常就是老菸槍的爸爸在一旁打破節日的教條時，我走到街角，看見玩球的那幾個孩子臉上閃耀著汗水。過了一會，我們慢慢走回會堂準備聽拉比的佈道。

　　每年猶太新年的元旦，梅爾拉比都會以意第緒語佈道，而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我知道他說的一定意義深遠，因為我看見所有人都頻頻點頭，喬舅舅的臉龐彷彿被每一個字洗禮過，他對於像是梅爾拉比如此精通摩西五書的人甚是崇拜，所以當有機會與梅爾拉比握手並祝他有個美好假期時，喬舅舅總是因備感榮幸而面露難得的微笑。不過這天是猶太新年的第二天，這天拉比通常都是以英文佈道。

　　梅爾拉比從他在聖壇右側的座位站起，伸手扶住前方的木製扶手。他被白袍覆蓋的矮胖身軀，肉肉的臉，都讓我想到高貴的牛頭犬，不過我還是很喜歡梅爾拉比，因為我們的希伯來文名字是一樣的。

　　拉比起身時，整個殿堂還是鬧哄哄的。那位紅髮的教會主席從聖壇上的座位站起，將手掌用力往木頭扶手上一拍，全場頓時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定住了。正當拉比準備要開始佈道的時候，外面傳來救護車經過的警笛聲。他看著台下的躁動，但只是很有耐心地等著那聲音遠離，如同他可以感受到救護車的哀嚎代表著遠處有更巨大的苦痛。在那沉默之後，他的聲音在會堂裡迴盪開來，完全不需要麥克風的幫助，鏗鏘有力。接著，他指著自己頭頂上大廳前方的窗戶說：

　　「有隻小鳥從這個窗戶飛進教堂。」

　　「在天花板繞了幾圈之後，牠想要回到外面的世界，於是往這個窗戶的方向飛去，但是牠飛得太高，撞上了天花板和窗戶間的牆壁，牠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卻一再地撞上牆壁，最後牠變得瘋狂而急切，鳥喙用力撞上了牆，流血之後墜落在地板上，死了。

　　「多麼可惜，這事情本不該發生，如果這隻鳥兒能夠試著飛低一點，牠便能找到出去的窗口，牠便能自由，展翅翱翔。

　　「別像這隻鳥兒一樣，如果你想要得到快樂，就不要忘記自己能力的極限在哪裡，試著把眼光降低一些，讓目標更合理，如此就能盡情展翅。不要一味仰望那些無法企及的事情，低低地飛，你便能滿足地翱翔天際。」

　　最後所有信徒一同回應：「阿們。」

　　在走回舅舅公寓的途中，拉比的演說一直是我們談話的重點，喬舅舅最後下了一個為我好的結論：「聽見了嗎？小莫，記住拉比說的了嗎？千萬不要眼高手低。」

查克特律師　一九九五

　　所謂的律師就是飽讀詩書的紳士，幫你從你的敵人那兒保住資產，最後據為己有。

　　　　　　──英國前首相　亨利．布魯

　　※※※

　　布魯克林市中心的一棟莊嚴建築，紅色絨布圍簾，美國國旗高高掛著，準律師們已經疲累不堪，而典禮上還在唸著沒完沒了的名單。一九九五年一月十八日的上午，身穿黑色長袍的美國最高法院紐約分院大法官、以及我那面帶微笑的雙親，看著我正式成為紐約州的執業律師，歷經四年的法學院夜校苦讀和公會考試，我終於成為一個所謂的「具有高度道德人格」的人。

　　典禮過後，我和爸媽一同行經喬洛曼街一路走到國王郡遺囑檢查庭，它在紐約最高法院大樓裡的西側。其實紐約最高法院這個名稱，只是用來混淆其他州的律師的，在紐約州的法院系統裡它其實是最低階的，讓布魯克林區著名的人權光譜始終能在這裡找到一個訴訟的出口。

　　繁忙的旋轉門嗖嗖地將我們轉到了充滿原告、被告和律師的大廳，嘈雜的聲音在石牆、水泥地與天花板間迴響著。我看到大廳走廊底端的一張長椅上還有兩個空位，於是領著爸媽經過了浩瀚的法律人海，讓他們在椅子上好好休息一下。

　　我說：「你們在這兒等，我去一會兒就回來，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午餐了。」

　　爸爸抬起頭看著我：「你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畢竟我也是個律師。」

　　「不了，爸，謝謝，但這次我想要靠自己處理好這些事。」

　　我走到底，進入國王郡遺囑檢查庭的小額遺產部門辦公室，將門在身後關上。灰色櫃檯前的隊伍很短，我前面只有兩個人，裡頭的辦事員相當年輕。我耐心等著，多等幾分鐘對我而言無所謂，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得夠久了，甚至遠在我知道這一切之前。幾個月前，我還在夢想能中個樂透。不過你必須要先買張樂透才有機會中獎，而我從來不買。之前，在我還是事務所裡的執業會計師時，我有個客戶真的中了紐約州的樂透，可惜那是她的故事，不是我的。

　　現在，輪到我了。「嗨！」我對著櫃檯人員點個頭，隨即把手上一式兩份，署名哈利．沃克的資產申報表和其他附件一併遞上，對方在我面前將資料打開，我隨著他一頁頁檢查的眼神，確認所有文件都已經備妥：死亡證明正本、證人已簽妥的遺囑聲明書、相關信託執行文件以及法院要求的相關表格；接著，他看到了拋棄繼承聲明書。

　　他停下來瞇起眼睛，噘起一邊的嘴角說：「這是做什麼用的？拋棄繼承聲明書在我們這兒很少見。」

　　「實際上，根據信託協議，這位已故者的資產會經由法律程序直接移轉給他唯一還在世的手足海倫．查克特。哈利．沃克在死亡時並無配偶，同時也未曾有過婚姻關係，更沒有小孩；即使他在世時並未立下任何遺囑，也沒有簽署任何信託同意書，海倫．查克特仍然可無條件繼承他的遺產，唯一一筆照已故者意願移轉的遺產，是許多銀行裡加總不到一萬美元的零星存款，也就是這份拋棄繼承聲明書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而貴單位──小額遺產部門，若我的理解沒錯，就是專為不到一萬美元的資產而設立的不是嗎？」

　　「剛剛你說的我都知道，那麼這份關於另外三個經紀帳戶的拋棄聲明書呢？」

　　「查克特太太有自己的資產規劃，她無意管理因信託協議轉移到她名下的部分資產，也就是這三個經紀帳戶，並因此將比照假設她比她的兄長提前過世的情況，轉移給下一順位的繼承人。而既然這是唯一需要的法律文件，因此我將這份聲明書與所有文件一併附上，請問這份聲明書有任何填寫不妥之處嗎？」

　　「沒有，文件沒有問題，但請問你和查克特太太的關係是？」

　　「我是她唯一的直系繼承人。」

　　「這樣一來，這三個經紀帳戶的資產便會經由此份拋棄聲明合法地轉到你的名下？」

　　「是的，就我所知是如此。」

　　「而你同時也是這些資產的委任律師？」

　　「是的。」

　　「請你在這兒稍等一下。」

　　在我還沒來得及吐出任何一個字之前，這個辦事員便衝向後方資深人員的辦公室前用力敲門，隨後那個辦公室的門打開，走出一個年約五十、體格魁梧的男人，他用拇指翻了那些我早已經確認過完整無誤的資料，那個年輕辦事員用我無法聽清楚的音量在他耳邊低語；我感覺到在我的律師盔甲──長袖白襯衫、西裝、領帶、羊毛外套和媽媽為我織的灰色長圍巾底下，汗水正從腋下不斷冒出來。那個資深職員終於對年輕職員點了點頭，起身與我的眼神交會，他走近櫃檯，目光沒有離開過我身上，他沒有任何招呼語，只問我一句：「這三個帳戶裡有多少錢要拋棄繼承？」

　　我遲疑了一下。心想，如果我誠實回答，這件事會不會拖上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以我那間在布魯克林的破房子為由，挖個什麼坑讓我跳。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是法院的公職人員，是個「具有高度道德人格」的人了。

　　於是我回道：「五百萬美金。」

　　對方突然笑容滿溢，轉身向那年輕職員說：「麻煩你加速處理查克特律師的拋棄繼承聲明書。」接著他轉頭對我說：「我之前沒見過您，請問您剛搬到國王郡嗎？」

　　「喔，不是，但我剛取得這裡的律師執照。」

　　「律師先生，請問您執業多久了？」

　　我看看手錶，回答：「大概一個小時吧，先生。」

　　「歡迎加入，查克特律師。」

　　「謝謝。」

　　這位資深辦事員面帶微笑地踱回他的辦公室。

　　而年輕的這位在我的文件上蓋了幾個章，留下影本存檔，遞給我個人留存的那份。

　　那一刻，在州政府的繳稅通知來對分之前，我身為律師的第一個案子，便是讓我自己離開遺囑檢查庭時，多出了五百萬美金的身價，這些還不包含我提供的法律服務費用。

　　回到嘈雜的大廳，爸爸問我：「進行的怎麼樣？」

　　「沒問題。」我回答。

　　有了這些媽媽贊助的錢，今後我再不需要為金錢而苦惱了，她的孫子也是。顯然對他們而言我不再那麼「年輕」了。不過雖然媽媽簽署了拋棄繼承聲明書，她還是留了一些做為老本，當作是在小店這些年來的工資。感傷的是，這些錢只來得及讓她未來的日子有些不同。過好日子，甚至比好還要再好一些的日子，從來就不在我父母的預期和能力之內。

　　我們到法庭街上的一家咖啡廳，點了全麥鮪魚生菜番茄三明治，和馬克杯裝的中杯咖啡。我們聊到他們新報到的孫女有多漂亮，艾瑞在上週我們去路易斯安那州接妹妹的時候有多懂事。而我從新財富裡開出的第一張支票，就是要還給紐芮特的叔叔嬸嬸在我們收養小愛麗莎時提供的幫助。

　　午餐過後我便和爸媽道別，他們自己搭地鐵回到他們的公寓，而我也在亞特蘭堤大道上搭上了長島鐵路，回到那個位於伍德米爾，有妻子、兒子和寶貝女兒等著我的家。

　　嚴寒的隆冬中，我相信春天的腳步已經不遠。

　　於是我瞭解到，金錢可以帶來安全感，但是幸福必須發自內心。就像我的天堂樹，它要的不過就是陽光和水。

奉獻　一九六〇ｓ─一九七〇ｓ

　　沒有幾個罪人能在佈道大會前二十分鐘就得到救贖。

　　　　　　──美國作家　馬克．吐溫

　　※※※

　　猶太新年佈道大會過後的一個星期，我和爸媽一同回到曼哈頓參加贖罪日【註】的儀式，也就是齋戒自省的日子。由於到隔天日落以前都不能進食，所以我們在贖罪日前夕吃了很多雞肉。跟逾越節不同，白天不用去教會，這天舅舅們會在日落前打烊，把握能夠進食的最後機會。贖罪日前夕的晚禱，是由領唱人帶著大家莊嚴地向上帝懺悔沒有做到的誓言，而我們每年總是剛好在最後一秒趕到會堂。這天我們又在艾倫街上瘋狂衝刺。

　　【註】Ｙｏｍ　Ｋｉｐｐｕｒ，猶太新年後第十天，必須禁食和懺悔。──譯註

　　通常晚禱的那天，也是教會進行募款的日子，首先，梅爾拉比會以意第緒語發表演說，喬舅舅幫我翻譯演說內容。這個演說主要是在告訴我們，奉獻能夠避免神對我們進行年底審判時給予不公的判決，祂會在判決書上決定人的生死。「奉獻。」喬舅舅轉頭問我：「小莫，你知道奉獻的意義嗎？」

　　懺悔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我當時十二歲，我那年最大的罪，就是為了能在家裡聽洋基隊開幕賽的賽況轉播而裝病，如果我沒記錯，當年他們因為懷特的一支全壘打贏了球。如果一隻鳥會因為飛太高而橫死，誰知道我會因為欺騙媽媽而遭受什麼樣的懲罰。

　　拉比冗長的演說結束之後，幾乎所有的教友都起身，出聲喊著他們能夠為晚禱的募款奉獻多少，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大人世界的同儕壓力，我覺得這整件事情異常瘋狂，而對於那些生性害羞的教友們，教會的主席還會走到他們身邊，讓這些人小聲地說他們可以奉獻多少，接著再幫他們大喊出名字與奉獻的金額，而有些想要匿名奉獻的，他們便不會告知主席自己的名字。

　　這時候主席會大喊：「後面這位好心人，五元。」

　　他也會走到女性教友的包廂裡募款，「後面這位好心的女士，十元。」

　　舅舅們從未公開他們奉獻的數目，那有違他們的信仰。同儕壓力對他們而言連碗羅宋湯都不如，而且我也只是以為他們不夠有錢，不到能夠大方地宣告自己捐了多少。多年後，我在他們的公寓裡找到了來自教會的年度收據，收據上的金額是「十八」元，希伯來文裡，十八所組成的符號代表的意義是「生命」，同時意味著祈求好運【註】。

　　【註】因此猶太人喜歡以十八的倍數當作紅包的數字。──譯註

　　隔日，教會裡的科恩尼姆族教友會唸誦一段特別的禱詞，在古代裡，這些人就是在耶路撒冷地位崇高的祭司，而現在這些念禱詞的教友，指的便是古代大祭司的後裔。身為一個小孩，我深深覺得這整件事情太過穿鑿附會。

　　在大祭司念禱文時，我們不能夠直視在誦經壇上的祭司們，也不可以在放置摩西五書的聖櫃打開之時背對著聖櫃，而大祭司在念禱文時，聖櫃一直都是開啟的。這顯示出一個邏輯上的矛盾，一來你不能在上帝透過大祭司們的雙手，將力量賜與信徒時盯著大祭司們瞧──大祭司這時候的動作，和星艦迷航裡的史巴克接收外星訊號時一模一樣，我會知道是因為我還是偷看了。但是你卻又不能乾脆轉過身去不看。大部分的人在這個進退維谷的時候，採取的解決方案是面向前但是閉上他們的眼睛，或者用頭巾蓋住他們以及他們的孩子或孫子的頭，如此一來便可以避免直視大祭司。不過我的家人一直都很叛逆，不管是爸爸還是舅舅們，完全不用頭巾蓋住他們的頭，或者，我的頭，老天慈悲。相反地，喬舅舅竟然迷信地堅持轉身背對聖櫃，每一年的贖罪日，只要大祭司們一登上誦經壇開始唸禱文，喬舅舅就會轉過身去，而這時教會的主席就會從位子上跳起來，跑到我們這一排對著哈利舅舅說：「叫你兄弟把他的屁股，也就是臀部給轉回來。」

　　這個主席從來不直接對喬舅舅說話，這些年來，他意識到喬舅舅向來我行我素。就算彌賽亞【註】顯靈，喬舅舅大概也不會聽吧。即使是贖罪日，哈利舅舅也沒打算對這個「大頭」好言相向，更遑論幫他傳話了，於是最後哈利舅舅只是轉轉眼珠看向別的地方，而主席臉漲紅、氣沖沖地回他的座位，我猜想這就是為什麼在晚禱募款時，他從來不走到我們這一排的原因吧。

　　【註】Ｍｅｓｓｉａｈ，希伯來文被上帝選中的人，是個頭銜，不是名字。──譯註

　　贖罪日在隔天日落時分羊角號長長的一響後結束，有的時候那響聲會延續很久。羊角號並不是很容易吹響的樂器，必須要有極大的肺活量和極高的技巧。利普希茲先生曾經在一九〇五年的日俄戰爭中擔任號角手，因而獲選為羊角號手，他也是對街那間賣宗教書籍的書店老闆。在每個人都又累又餓的此時，聽到這位高齡九十、留著白長鬚的老先生吹出宣告儀式結束的長長號角聲，實在太令人欣喜了。如果我的印象沒錯，直到我中學畢業時，都還是由他擔任號角手。

　　我還記得中學時代的某一個贖罪日，在走回舅舅公寓的途中，哈利舅舅指著位在第一街和第二街之間，第一大道上一扇詭異的大門，我分辨得出那不是一間民宅，但門上完全沒有任何標誌說明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所。

　　「法格佬窟」（同志酒吧），哈利舅舅主動告訴我，用不帶任何感情，平淡的語氣，就像是對我解釋下東區那家羅斯簡餐或者凱茲快餐店一樣。當時我壓根沒想過兩位舅舅的性向，我只覺得他們是獨身主義者。我現在回想當時舅舅指著那個「法格佬窟」的情景，禁不住想到，為什麼他會知道呢？難道他注意到那裡進出的人？或是曾經送蛋糕到那兒？抑或純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闖入過？還是，他也是同志？

　　我從來沒問過舅舅，甚至從不曾去想過，為何一個如此受到顧客歡迎的人，竟然會如此孤單？

挖掘　一九九五

　　人們困在歷史裡面，歷史也為人們所困。

　　　　　　──美國作家　詹姆士．包德溫

　　※※※

　　我的律師處女秀過後一個月，紐芮特、她的姊姊雪莉、雪莉的丈夫查理和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舅舅位於十五樓的公寓進行挖掘。即使以紐約的標準來看，舅舅的公寓還是亂得可以。

　　跟幾十年前的媽媽一樣，我好不容易才在那一大串的鑰匙裡，找出能夠打開這三道鎖的三把鑰匙。一推開大門，感覺像是走進一束腐爛的花束般，門一關上，我們就被埋在裡面了。我的義勇軍們在前廳就已經定格了，原本淡淡的瓦斯味愈來愈濃烈。我摸黑穿過廚房來到飯廳的窗前，推推那方黃褐色的東西，那扇窗髒到屋裡無法分辨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我用力開窗之後回到屋內，此時查理剛好按下電燈的開關。我們實在很幸運，沒有什麼東西爆炸。

　　「我我我我我……的……老老老…天天……爺啊！」查理說。

　　不同大小的紙箱堆得到處都是，從地板往上堆到天花板，從大門的兩側到走廊再一路堆到客廳。在箱子間的縫隙，原本雪白的牆壁，從下緣靠近地板的淺灰色，一路愈來愈髒，到最靠近天花板的部分，已經完全黑掉了。一顆燈泡卡死在天花板的插座上，微弱的燈光讓整間客廳呈現一種昏黃的色調。紙箱之間只剩一條狹小的通道，到處堆滿了報紙和垃圾，一路蔓延到客廳，盡頭還有一座五呎高的雨傘堆。原本該罩著的白色被單已經不見了，所有的東西都積了一層灰。

　　「莫特，」查理喚我：「我以為我們是來整理一間公寓，可是這裡是一間倉庫吧，你爸媽都做了些什麼？把這裡轉租給自然歷史博物館嗎？」

　　「這裡已經閒置兩年了，我爸媽應該試圖整理過。」

　　「哦，是嗎？那我可以想像這堆垃圾在整理前是什麼光景了。」

　　我姊夫的笑話平常得要花錢才聽得到，他的專業在我們痛苦緩慢地超越眼前這堆不知如何下手的東西前還挺管用的，他是個心理醫師。

　　我們全部都擠在廚房裡，因為那裡的老舊貼皮地板是唯一的一塊淨土，還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們四個大人磨頂接踵地站在一起。查理對著爐子嗅了一下：「莫特，瓦斯管在漏氣，你要想辦法把它修好。」

　　「我會跟我爸媽說，他們負責和管理委員會聯絡。」

　　打掃哈利舅舅的住處是我高齡的父母親無法獨立完成的，因此媽媽希望我可以幫忙。

　　查理和我沿著小小的通道回到客廳，試圖想多開幾扇窗戶。為了怕雨傘山倒塌，我們還推了一大疊資料在旁邊固定。

　　「莫特，那堆雨傘是怎麼回事？」

　　「有些客人下雨天來小店會忘記把雨傘帶走，你現在看到的，就是這七十年累積下來被遺忘的傘，舅舅們從來不丟東西的。」

　　「很顯然是。」

　　年久失修的百葉窗已經沒辦法打開，於是我們只好掀起百葉窗，鑽到前面。看著已經燻黑的窗，我完全看不到小時候玩耍的陽台了，我們試著打開這些窗戶，但是它們已經髒到卡得太緊了。

　　「我們去試試看房間裡的窗戶吧，查理。」

　　於是我們沿著走廊經過浴室，查理還將頭伸進去說道：「你絕對不會想進來的，裡面風景不太好看。」

　　客房裡有兩張單人床，兩個床邊櫃，不過很顯然地，房間裡所有家具都不成套，還有一個古董行李箱。床上堆滿了洗好的衣服，不過看來似乎沒有人想過要去把這些衣服折好收起來。幾分鐘的咕噥之後，我們終於成功地打開窗戶。陽光和冷冽的微風透了進來，揚起一片塵埃，在陽光裡閃閃發亮；我拉開衣櫃的門，裡面空無一物，但是衣櫃的底層似乎已經被啃食殆盡，我想我看到的應該是老鼠屎，舅舅們應該像在店裡一樣，在這兒養隻蘇西的。

　　幾年之後，有個當地文史愛好者告訴我，我的兩個舅舅讓她想起荷馬和蘭利．柯里爾兩兄弟，他們曾登上一九四七年春天的一則頭條。他們的屍體被發現於哈林區的住宅中，當時屋裡已經鼠滿為患，同時堆滿了上噸的垃圾，而且這些老鼠已經開始啃食蘭利了。

　　正當我們要離開客房時，查理突然注意到那個咖啡色皮革古董行李箱。

　　「莫特，你覺得那裡面有什麼？」

　　「我想都不敢想。」

　　查理走了過去，發現這只行李箱上了鎖。

　　「我猜，裡面一定藏了很多金條。」

　　我們接著靠近走廊底端舅舅的房間，經過了一台老舊的胡佛牌吸塵器，像個化石一樣嵌在紙箱堆裡。房間裡，沒有床單的床墊安靜地躺在木製床架上，其中一個床頭板還有條巨大的裂縫；床上放著兩個爛掉的大型蛋糕盒，一個裝滿了原子筆，一個裝滿了橡皮筋；在另一張床上，一只差不多的盒子裝著滿滿的舊皮帶和皮帶頭。而兩個衣櫃中間的地板，也散落著鈕釦、鞋拔和一個水果蛋糕盒；另一個盒子裡也裝著快滿出來的錄音帶，我們終於找到那些哈利舅舅之前讓客戶用來交換麵包的錄音帶了。我打開房間南面的那扇窗，向外順著艾倫街往曼哈頓下城的方向一路望過去，雙子星大廈正在午後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我們聽見太太們打開又關上廚房櫃子，開始分類、清理和搬運東西的聲音。她們找到成堆滿是汙垢的鍋碗瓢盆，紐芮特在碰每一樣東西之前，都還會遲疑一下。不過她姊姊似乎完全沒這方面的困擾。她們一邊整理一邊討論東西的去留。

　　「雪莉，你看看這些果汁機，鐵的那個根本就是在耶路撒冷傳統市集裡的果汁攤才看得到的，我懷疑這台的歷史有多久了。」

　　「我們需要媽媽來幫忙，」雪莉說著，「眼前這些餐具，我根本無法分辨哪些是有價值的，哪些是垃圾，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有人想收集大蕭條時期的玻璃餐具，這裡是個尋寶的好地方。」

　　查理和我回到廚房。

　　「莫特奇拉，你過來看一下。」每次我大姨子叫我莫特奇拉時，我都會有不祥的預感。莫特奇拉其實是莫特奇拉．摩西里．凱茲的簡稱，那是查理的母親在羅馬尼亞的青梅竹馬的名字，直到二次大戰迫使他們分開。莫特奇拉這個名字是他們專門用來緩和壞消息的。雪莉帶我到廚房，眼前散落一地的舊報紙、帳目表和記事本。

　　「莫特奇拉，你看看報紙的那些洞。」

　　「看到了。」

　　「你有客人啦，臭老鼠。」

　　「那我在客房衣櫥裡看到的那些糞便，就一定是老鼠屎了。」

　　「這裡看來不是一次就能打掃完的，勢必得要多來幾趟才能好好清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必須做足準備，老鼠屎是很多疾病的病原，下次要戴口罩、手套，還有大型垃圾袋……」

　　「是的，雪莉。」

　　「這裡雖然一團亂，不過格局還算不錯。」

　　我就知道雪莉會對我疲勞轟炸，我明白這裡是不可能花個十五分鐘就清理好的，不過我真的感謝她能來幫忙，這麼髒亂的地方，只有她能搞定。

　　我沿著曲折的通道又回到了客廳，在那些紙箱後面竟然藏著一些精緻的家飾品，一張林白在凱旋門旁四輪馬車裡的照片，歪斜地放在相框裡，就丟在沙發上與瑪索先生存錢筒遙遙相望。瑪索先生存錢筒的造型是個穿著黑袍、頭戴猶太小圓帽和頭巾的胖胖拉比，放在那個五〇年代落地式的電視機上，你可以將銅板從他的肚子裡存進去。

　　我從木頭書桌底下拉了一張辦公椅坐下，我可以透過褲子感覺到皮革的邊緣已經裂開，用來黏合椅墊的膠帶此時掉了下來。我感覺到有支傘抵著我的背，我轉過椅子把它往傘推裡推回去一點。檔案、紙張和信封幾乎把整張書桌掩埋，我在不往後跌入傘堆的情況下，盡可能地拉開書桌中間的抽屜，一張印有小店照片的明信片從堆滿印臺、釘書機和膠帶捲的抽屜裡彈跳了出來，我撿起來就著微弱的燈光，看見左上角的地方印著：

　　※※※

　　明信片之六

　　第九街烘焙坊

　　紐約市，紐約州

　　而在明信片的下緣印著：

　　「我偶而會走進這家小店買一條黑麵包，再到轉角的起司鋪買一磅甜奶油，然後回家享用我的晚餐。」──羅貝塔．辛格

　　這些瀕臨消失的空間，正是紀綠著紐約歷史並展現人文風格的重要地標。

　　※※※

　　我將明信片翻到背面，一條條麵包和幾個蛋糕盒，在櫥窗裡堆疊得像是字謎遊戲的格子般，在三道聚光下照耀著。我的眼睛欣賞著照片中看來如此高貴的小店，但我的腦子卻迸出一句：「神經病。」

都市重建傳說　一九七〇ｓ─一九八〇ｓ

　　生命裡總是充滿了荒唐怪誕，那些詭異的事情，甚至無須以合理的方式出場，因為，它們真切地存在過。

　　　　　　──義大利劇作家　路伊吉．皮蘭德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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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一那年，我的爺爺雅各過世了，告別式後，我和爸媽還有大堂哥路一同在靈堂外的停車場，等著靈車一道出發前往公墓。我們還在停車場等待的時候，哈利舅舅駕著他那台有七十年歷史的老別克進來，這台老爺車曾經在一次從派屈特回程的路上在威廉伯格大橋上被追撞，不過它還能跑。

　　哈利舅舅搖下車窗對著我們大喊：「海倫，你們要不要吃點東西？」

　　路自從我的成年禮後，就再也沒見過哈利舅舅了，媽媽還來不及開口告訴哈利舅舅，他應該把蛋糕餅乾拿去給這些辛苦參加七日服喪的親友們才對，這時路突然問我：「小莫，那是你舅舅的車？」

　　他的語氣顯然對於舅舅竟然還開著一台早該丟到廢棄物處理廠的老爺車有些訝異，我遲疑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丟臉。不過媽媽在大聲斥責舅舅錯過了告別式之前，不卑不亢、而且帶著深沉而莫名的怒意回應堂哥：「沒錯！」

　　後來到了八〇年代早期，我從布魯克林大學畢業開始從事會計工作以後，我和兩位舅舅的見面機會也減少了許多。即使一九八〇年碰上紐約運輸業大罷工，為了能就近在曼哈頓區走路上班而借住在舅舅公寓的那段時間，我們仍然很少碰面。我通常在他們晚上回家前就已在客房就寢，而早上他們出門後我才會起床。那個時候，兩位舅舅都還在經營第九街的小店，小店的一切數十年如一日，唯一的小改變，是張貼了一張走失男童的照片，名叫伊頓．佩茲的小男孩在櫥窗上微笑著。不過當時兩位舅舅都已經七十好幾了，如同媽媽說的：「他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過他們還是繼續開店，為了表示抗議、讓舅舅們甘願退休，逢年過節時，爸爸不再住到舅舅家去，而我也加入他的行列在布魯克林陪他。然而媽媽卻很兩難，因此她還是會在過節時去舅舅家裡，其他時間也會到小店裡幫忙，他們後來拉鋸了好長一段時間，都足夠寫成另一本書了。

　　有個冬天的晚上，瑪西里諾．卡沙諾瓦走進店裡，我必須說明，他也許不叫這個名字，不過反正現在也無法證實了。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沒有這樣的創造力，去創造出「瑪西里諾．卡沙諾瓦」這樣的名字。

　　當時媽媽正穿著她的冬衣站在櫃檯後面，引頸期盼哈利舅舅能夠快點回來，這樣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蘇西仍然在媽媽身旁暖氣機上的紙盒裡睡著，而喬舅舅也在後面的小房間裡休息，店裡沒有其他人。

　　「請問需要點什麼嗎？」

　　瑪西里諾．卡沙諾瓦這時並未給予立即的回應，不過他這時已經掏出了一把槍指著媽媽。我完全沒法想像他長什麼樣子，媽媽也不太記得，不過我想像中，他的樣子應該像是默片明星魯道夫．范倫鐵諾吧，頭髮俐落地往後梳，長相斯文。他說了一些把收銀機裡的錢拿出來之類的話。雖然小店不是沒遇過搶劫，對媽媽來說卻是頭一遭，於是媽媽試圖呼叫那個在這方面比較有經驗的人：

　　「喬？」

　　沒人回答。

　　「喬！」

　　一個剛睡醒的聲音：「什麼？」

　　「這兒有個人拿著一把槍。」

　　「給他一些蛋糕。」

　　「喬！」

　　喬舅舅應該是發現他不得不插手了，於是走出小房間，眼睛很快掃過整個狀況，那把槍似乎要的不只是蛋糕。於是他打開收銀機，將裡面的現金交出去。最後，瑪西里諾．卡沙諾瓦帶著他的槍和那些錢，一同消失在小店門口。

　　後來警察終於趕到，做了筆錄，也交了一份報告，最後很神奇地，警方竟然逮捕到一個嫌犯。喬舅舅因而收到了一份地方檢察署寄來的函件，不過他並沒有回覆。

　　※※※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日

　　紐約州紐約市東九街三五〇號

　　收件人：喬瑟夫．沃克先生

　　回覆：瑪西里諾．卡沙諾瓦訴訟案

　　案件編號字第３Ｎ０２５４１７號

　　沃克先生鈞鑑

　　本法庭正式通知，上述之當事人日前由於您於收到傳票之後，拒絕出庭作證，因而當庭釋放。

　　除非您於十日內與本辦公室聯絡，同意約定出席雙邊會談，否則本辦公室將撤銷對上述當事人之告訴。

　　　　　　　檢查庭助理律師　彼得．海斯凱

　　※※※

　　喬舅舅實在是太忙了，因此他完全沒有時間回覆這封傳票。

　　幾年之後，瑪西里諾．卡沙諾瓦再度走進小店時，媽媽和喬舅舅都在櫃檯前忙著。我再度重申，他的本名也許不是瑪西里諾．卡沙諾瓦，不過我能肯定，他再次來到小店，是為了感謝喬舅舅沒有出庭指證他。他後來找到了工作，而且也已經洗心革面。這次，他帶著蛋糕和鼓勵的話離開，沒有人記得最後那個蛋糕到底是買的，還是喬舅舅送的。

　　後來，我們就再也沒見過瑪西里諾．卡沙諾瓦了。

出土文物　一九九五

　　事業和人生就如同銀行存款，你不可能提領的比自己存進去的還多。

　　　　　　──美國印刷鉅擘　威廉．飛德

　　※※※

　　「我們回來了！」雪莉對著老鼠們大聲宣告，我們又再一次回到舅舅的公寓裡。自從上次我和我的清潔義工大隊在這兒感受到多層次的尋寶之樂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飄了一個星期的雪。

　　多虧了雪莉，這次我們全副武裝上陣，準備好要對付灰塵、泥土、霉菌、老鼠屎、異味等任何需要清理的東西，甚至包含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微粒。上次最後的結論是：我們需要有個慧眼獨具的高手來分類那些居家用品，於是這次我們有了新成員──我的岳母艾倫。

　　幾分鐘過後，我們開始執行查理分配的任務，紐芮特和岳母負責廚房；我負責決定那些紙箱的去留；查理負責挖掘那些被掩埋了不知幾輩子的瓦礫之下，雪莉認為有必要挽救的出土文物。

　　我將靠近前門最上層的一只長型紙箱搬下來，上面的收件地址是紐約市布魯克林區海格曼大道四八六號，收件人是外婆莉娜．沃克，沒有郵遞區號，上面的郵戳是一九五七年。雖然這箱包裹的年紀比我還要大，但竟然從未開封過，於是，我拿著雪莉帶來的刀片，一刀切進歷史。

　　「休閒生活不可或缺的保溫托盤，讓餐點一直熱騰騰地像剛上桌。冰箱、烤箱、擺桌都適用，全新感受！雙邊加熱支架設計，最適合所有派對！一般的餐桌、自助餐或陽台，都能方便使用。本產品由大西洋精密工藝公司出品。」

　　我能確定這一定是某種食物保存工具。

　　我繞著整間屋子，將所有箱子一個接一個拆封：皇家主廚隔熱鐵弗龍二代鋁製鍋、電動餐刀、還有兩套康寧廚具──烘焙油炸專用與長型盤組，精品刀叉、玻璃杯、手錶、茶杯、馬克杯、花瓶、平底鍋、碗盤、電晶體收音機、外出專用十二人份的塑膠餐具、有鬧鈴功能的時鐘收音機、沒有鬧鈴功能的時鐘收音機。這些都是全新未拆封。

　　查理撬鬆一盞在客廳角落的立燈，這盞燈似乎在抗議些什麼，泛黃燈罩上的陳年灰塵像瀑布般往查理的咖啡色短夾克上奔流。

　　他拍拍身上的灰塵，看著悠遊於拆封紙箱海裡的我疑惑地問：「他們如果不打算用這些東西，為什麼要買呢？」

　　我盯著垂在天花板上的那顆燈泡，正用它僅存的壽命發著微弱的光。

　　「他們不可能去買用不著的東西，這些一定是贈品。」

　　我收好開箱用的美工刀走回角落那個書桌前。跟上個週末一樣，我又打開了下層的抽屜，我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在《紐約郵報》看過一個全版的存貸款廣告：

　　「只要您在本銀行開戶，就可以將下列贈品免費帶回家；存一百，可以選擇…………」

　　接著其他版面都是說明多少錢可以換得什麼樣的贈品內容，也就是說，依照存款金額的多寡，會有不同等級的禮物任君挑選。

　　「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查理。」

　　我把手伸到抽屜的最深處，不斷將裡面的東西掏出來，一本接著一本的存摺從我的指尖奔出，彷彿一同見證整個美國金融環境的興衰史：

　　美國儲蓄銀行、安家銀行、蘋果銀行、銀行家信託銀行、保利儲蓄銀行、布魯克林儲蓄銀行、中央儲蓄銀行、戴姆儲蓄銀行、杜克儲蓄銀行、東方商銀、東河儲蓄銀行、美僑儲蓄銀行、帝國儲蓄銀行、第一聯邦儲蓄銀行、第一國家銀行、富蘭克林儲蓄銀行、大紐約儲蓄銀行、格林威治儲蓄銀行、獨立儲蓄銀行、牙買加儲蓄銀行、林肯儲蓄銀行、工業信託公司、大都會儲蓄銀行、第九信貸儲蓄公司、北方儲蓄銀行、席曼儲蓄銀行、南布魯克林儲蓄銀行、紐約市立銀行、紐約儲蓄銀行、威廉斯堡儲蓄銀行、聯邦戴姆儲蓄銀行、聯合廣場儲蓄銀行、聯邦互助儲蓄銀行、西部聯邦儲蓄信貸銀行。

　　他們在每一家銀行都開了好幾個帳戶，存摺上打的小孔顯示所有的帳戶都已經結清，現在我終於明白，外出先生何以需要外出了──跑銀行。

　　到了下午，十五樓垃圾處理室的門已經被我們丟棄的垃圾完全堵塞而無法開啟，那裡已經變成了廢棄紙箱倉庫，於是我只好往下一層攻陷十四樓的垃圾處理室，接著十三樓的也幸運中獎。那個下午就這樣消逝了。

　　不過那些畫面會永遠留存。

　　艾倫拿起了一個鑲藍邊的白色陶瓷鍋說著：「垃圾。」

　　「小莫，林白的照片有什麼故事嗎？」

　　「我想保留那個，查理，在大蕭條時期，有個客人付不出錢，只好拿那張照片來換麵包。」

　　「他是個反猶太主義者耶，小莫。」

　　「我不在乎，不要問原因，我就是想留下來。」

　　那兩位姊妹和岳母在廚房裡的水槽前排排站，一個負責洗，一個負責擦乾，另一個負責指揮，我只看到三雙帶著鮮黃色防水手套的手一直在快速移動。清潔泡沫流動著，消毒藥水味到處流竄。廚房的牆上，五〇年代的太陽能掛鐘早已靜止不走了：這顆星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燃燒殆盡。

　　查理喚著雪莉到客廳來，混亂之中已經理出一些頭緒：銀行贈品在客廳的一角整齊排放，一張電話椅和三〇年代奇異公司出產的木製收錄音機也安靜地在門口等著和我一起回家。還有一些我們準備捐出去的家具，也已經整齊地堆放在打不開的窗戶前面。

　　查理搬了一張單抽屜設計、皮革表面的木製茶几到客廳：「雪莉，這個我要放在哪裡？」

　　「那張茶几很有質感，像在白宮甘迺迪辦公室裡會看到的書桌，很典雅。」

　　於是查理將茶几放在門口的那堆。

　　我這時也注意到，那個老舊的立燈也放在那兒，燈罩已經與燈座剝離，開關也完全斷裂到無法修復的程度。在我眼裡，這盞立燈唯一的功用就是引起一場火災。於是我舉起這盞燈往前門走去，希望它還能塞進十三樓垃圾處理室上面那僅剩的一點空間。

　　「莫特奇拉，你要帶那盞燈去哪裡？」

　　「它是垃圾啊，雪莉。」

　　「不，它不是。」雪莉回我。

　　「就算是全新的，你也不可能在卡爾文總統白宮的辦公室裡看到它，我才不要這個。」

　　「可是我要。」

　　於是我把這盞燈重重地放在門口那張茶几旁邊，我知道繼續跟大姨子爭執沒什麼好處。

　　甩開挫折感，我隨手打開那張茶几的抽屜，裡面除了一本麥迪遜高中的畢業紀念冊之外，什麼也沒有，距我上次見到這本紀念冊，已經有二十年了吧，上印面著：「紐約布魯克林區麥迪遜高中第九十二屆」，當時的畢業典禮是在李奧國王劇院舉行，我拿起這本紀念冊走到餐桌旁坐下。

　　舅舅們怎麼可能有這本紀念冊？他們不是因為要工作而無法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嗎？我不記得他們對這件事情有任何表態，但確定是沒有出席。我不知道他們記得我的畢業典禮，甚至認為他們根本就不關心，原來，在第九街曾有過對我的成就無聲的祝福。我打開這本紀念冊，找到我的名字：

　　　　紐約市英文教師協會獎　莫特．查克特

　　我忘記了，正確地說，應該是在這中間的十多年，我從來就沒有任何機會想起，自己當時是以班上英文成績第一的殊榮畢業的。

　　如果我當時知道有這筆錢的存在，我的人生會不同嗎？我會不會提起勇氣向哈利舅舅貸款，照著夢想到私立大學主修英文？不過最後我回過神來，想清楚了兩件事：那些過往的事情，都是我無法控制的；但現在開始，是我實現願望的時候了。

謝幕掌聲　一九八〇ｓ

　　萬物皆有時盡，只有猶太人不死；當戰火掠盡，只有猶太人存活下來；他們不死的秘訣是什麼？

　　　　　　──美國作家　馬克．吐溫

　　※※※

　　一九八四年一個陽光燦爛的夏天，我在阿姆斯特丹機場遇見了一名美麗的女子，我的班機當時正被兩台半履帶武裝車所包圍。

　　其實我不能說我是在機場「遇見」她的，我只是在機場「看見」她。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她穿著一件白色棉質無袖上衣，搭配草綠色休閒褲和一雙綁帶的羅馬涼鞋，眼眶還泛著淚水。我不能想像，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孩為什麼會這麼傷心。我試著不要一直盯著她看，但我沒辦法。

　　一九八一年，我拿到了紐約大學商管稅務碩士的學位後，便開始在一家位於曼哈頓的中型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在工作初期，我發現稅務比查帳還要有趣很多。如果做個查帳員，我的大腦應該會漸趨停擺；從事稅務工作至少還能發揮一些創意和研究能力，寫寫備忘錄什麼的，同時這工作也能幫我負些帳單，能租得起在東村離小店只有兩條街的公寓。我並不是刻意要住得離舅舅們近些，事實上我很少碰到他們。我當時覺得和他們像是離了幾光年那麼遠。

　　一九八四年的六月，我從紐約大學商學院（之前的貿易學院，也就是哈利舅舅的母校）畢業之後，爸爸建議我到以色列旅行。回到紐約之後，我就要開始在德勤聯合會計師事務所的工作。從特拉維夫飛往阿姆斯特丹轉機的早班飛機上，我身旁坐了一位金髮碧眼、外型酷似名模的荷蘭女生，我試著和她交談，但是她不會說英文，到了阿姆斯特丹後，她就下飛機了。

　　依照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飛安流程，在阿姆斯特丹時我必須先離開機艙，即使我還是會回到同一班飛機的同一個座位上，繼續飛回紐約。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重新登機。在接近我的座位時，我發現那位穿著無袖上衣的美麗女子正坐在那個荷蘭美女的位置上，我們相視微笑，接著向對方自我介紹。儘管她有個以色列名字，她其實是美國人。

　　那年夏天，她帶著一群中學生到以色列旅行，也和我一樣，回到美國後即將展開新的工作；她和她的朋友蒂蒂比我早了三天到達阿姆斯特丹。

　　蒂蒂的位置在我們後面幾排，她也是個可人的女孩，只不過她不是那位無袖上衣女孩。那天命運似乎對我相當偏心，這樣說的太保守了，其實應該要感謝史都華。史都華坐在那女孩的另一邊，他很急切又大聲地想讓全世界知道他是ＩＢＭ的法律代表。他接下來的獨角戲也不是很得體，這個人鉅細靡遺地描述他在以色列時有多麼水土不服，骯髒的食物和飲水讓他一下肚就吐，這些話讓身旁這位美麗女子的耳朵受盡轟炸。史都華是那種認為受人崇拜能夠讓他更靠近異性的人；當然，他說的愈多，我的寡言就變得愈可愛。

　　我偶而會插上一兩句話，我發現當我引用馬克吐溫形容猶太人的話時，她漂亮的藍綠色眼睛閃閃發亮起來，差不多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一起組織家庭的人。而她也是。只是我當時因為太過害羞，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鼓起勇氣向她要電話號碼。那是在我下了飛機發現不見她的身影，而最後終於在行李輸送轉盤看到她之後。尋找她的那五分鐘是我生命中最長的五分鐘，如果她的行李比我的早出現，我可能這一生都要失去她了。

　　幸好，我那孤伶伶的雲雀牌行李箱搶在她的之前掉出輸送帶，她很訝異我竟然能帶著這麼小的行李箱旅行三週。我幫她從輸送帶上搬下一箱她在以色列買的書，那些書讓我更確認了對她的直覺，我將她的電話號碼塞進胸前的口袋，接著便準備通關。

　　我離開了之後，她與來機場接她的媽媽會合。

　　「剛開始的時候我心情很不好，我很想留在以色列。」她跟媽媽報告這趟飛行，「我在機上的兩邊分別坐著一個律師和一個會計師，希望妳不要生氣，我把電話給了那個會計師。」

　　「妳有毛病嗎？」我未來的岳母大人回道：「妳應該兩個都給啊。」

　　我們訂婚後八個月，開始想要探聽史都華的下落，兩人都希望能邀請他參加婚禮，同時已經警告過蒂蒂，我們會將史都華安排在她旁邊。不過我們始終沒有史都華的下落。二十年過去了，我仍然和那位穿著無袖上衣的美麗女子維持著婚姻關係，就像弗列德曼拉比在我們婚禮上的證詞一般：「這對新人是天作之合」。

　　讓我更訝異的是，哈利舅舅竟然在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這天關起小店不做生意。我的成年禮只有哈利舅舅來參加，但是兩位舅舅竟然都出席了我的婚禮。這是他們這輩子參加過的第二場婚禮，第一場是在一九五四年，我父母的婚禮。基本上，舅舅們對於其他親戚的喜帖都一概不理，當然，這樣的「習慣」也在親戚間遠近馳名。不出意料地，我未來的岳母大人禮貌性地打了通電話，小心翼翼地請教媽媽，舅舅是否接到了喜帖。於是媽媽打了通電話給哈利舅舅，極盡挖苦之能事：「你到底是怎麼了？連回覆喜帖的時間都沒有嗎？該不會是花太多時間去送貨了吧？」

　　我不記得我在婚禮上是否與舅舅們交談過，不過他們的確是都出席了我的「宣召會」（那是讓親友在新人誦讀「摩西五書」的前後給予祝福的儀式），而且由於喬舅舅的堅持，我的宣召儀式在第一羅馬尼亞教會舉行。婚禮前的安息日早上七點，我回到位於瑞文戴爾街的家中和舅舅們一同祈禱，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那竟會是我最後一次與他們並肩祈禱。那天來觀禮的人並不多，所以哈利舅舅無法和我一起對那些「大人物」品頭論足，因此他跟我說了一個婚禮笑話，幸好，那個笑話不是關於已婚男人能在禮拜時與太太分開坐的好處。

　　※※※

　　「某個小鎮的拉比有次答應要去另一個村子主持婚禮，於是雇了一個人幫他駕車。路上經過一個山坡，於是車伕告訴拉比，希望拉比可以下車步行，因為那匹馬沒有足夠的體力拉載著兩個人的車。到了山頂上，車伕又告訴拉比，下坡的坡度太過陡峭，對那匹馬來說負荷實在太大，所以請他繼續步行。在這趟路途上，拉比一次又一次地順從車伕的要求。最後到達目的地時，拉比還是付了應給的酬勞，接著問這位車伕：『我來這裡是為了主持婚禮，你來這裡是為了賺取報酬，告訴我，這匹馬來這裡做什麼？』」

　　※※※

　　儀式在九點結束，滿屋子七、八十歲的男人，享用著手上的蛋糕和威士忌，當然我也免不了被灌了幾杯。喬舅舅和哈利舅舅乾了一杯威士忌後，便趕回小店做生意了。

　　後來在紐芮特娘家辦的喜宴上，我那新科大姨子雪莉在婚宴中悄悄靠近新娘，告訴新娘子應該要知道嫁給我會有怎樣的下場。雪莉不著痕跡地示意紐芮特看一下我那兩位舅舅，兩人都穿著老舊急需送洗的西裝。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同時看到他們兩位。

　　雪莉說：「有一天他們一定要靠妳和莫特養。」

水果蛋糕　一九九五

　　我並不討厭那些水果蛋糕的笑話【註】，很多人都因為我改變了對水果蛋糕的看法。

　　　　　　──喬治亞水果蛋糕公司第三代接班人　約翰．翁博

　　【註】水果蛋糕為美國傳統聖誕大餐的必備餐點，亦是無趣卻又很常收到的聖誕禮物，大部分美國人都不喜歡，常以之取笑作樂，因而成為節日笑話的老掉牙題材。──譯註

　　※※※

　　從開始清理舅舅們的公寓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個週末了。雪莉、紐芮特、艾倫、查理和我聚集到那個古董行李箱旁邊，好奇著打開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決定在那個週末連續出兩天任務，在第二天一定要圓滿完成清理的工作，回家好好休息。整理廚房和客廳花的時間比雪莉預期的還久，原因是我父母上個星期來過這裡，移動了雪莉辛苦整理好的東西，他們以為自己這樣有幫上忙。

　　「莫特奇拉，大老鼠會搬我們的東西耶，」雪莉對我說：「能不能請你打個電話，請他們高抬貴手？」

　　我打開行李箱的時候，隨著樟腦丸的味道飄散，上面的鎖鍊也嘎吱作響，底下襯著的是一九六六年七月的《紐約時報》，那些報紙發黃老舊得像是一碰就碎，那是舅舅們從海格曼大道搬到曼哈頓的那個月。而那個月，無獨有偶地，也許是故意想要避開幫忙打包的工作，我們剛好在佛羅里達度假，媽媽還是寄了一張明信片表達她的「關心」。裡面的東西在經過十多年的黑暗期之後，終於得以再見光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漂亮的安息日用的白色刺繡桌巾；接著我小心翼翼地，從箱子的另一個角落拿出了一條毛茸茸的皮草披肩，指尖滑過細緻的毛皮，順著尾巴往前是牠的後腳，然後是一隻貂的臉，那是一條貂毛的披肩，是外婆的。

　　紐芮特說：「我蕾吉阿姨以前也有一條那樣的皮草。」

　　這個東西對我而言，意味著外公外婆不只是在經濟上有不錯的能力，同時也具有相當的品味與生活品質：節日時桌上放的是那條精緻的桌巾，而非待整理的食物卷；而有些夜晚，外婆圍著那條皮草到猶太劇院看戲。

　　在行李箱的最底層，我發現一個裝滿信件與明信片的牛皮紙袋，上面的收件人都是住在海格曼大道的我的母親，經過半世紀後終於得以重見天日。其中一封是在一九四五年的夏天，一封由署名為「二五公立學校的女孩們」寄來的邀請函，希望邀請他們最喜歡的同事兼代課老師海倫．沃克一起到中央公園對面的聖莫里斯餐廳午餐；要不是哈利舅舅每週六那通「妳屬於小店」的電話，媽媽其實非常樂於追隨自己的夢想，當一個代課老師的。只是，當我將這封信和行李箱交給媽媽時，她完全不記得聖莫理斯餐廳這件事了，不過那條外婆留下來的桌巾卻讓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莫特，你媽媽的東西怎麼會在你舅舅的公寓裡？」查理問。

　　「這只行李箱是我外公外婆一九一三年到美國時帶來的，後來我媽媽結婚了，這只行李箱就一直留在娘家，而一九六六年舅舅們搬過來時，這只箱子也就這樣跟著一起過來了。」

　　「這些東西在很多年前就應該要歸你媽媽了，你的舅舅們跟這些東西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現在這些東西不是都歸我媽媽了嗎，查理。」

　　過了一會兒，我坐在一張軟墊布料讓我發癢的椅子上，旁邊是舅舅搖搖欲墜的書架，我在書架上搜尋著哈利舅舅唯一拿給我看過的一本書──《如何清理跑道》，舅舅們的藏書廣遍所有知名猶太作家，從休羅曼．艾里到里昂．尤里斯的全套收藏，還穿插一些菲力浦．羅斯的早期作品；不過就這幾年來我的側面觀察，即使是大節日小店休息的下午，我閒來無事、只能翻翻羅斯的《她的美好》的時候，舅舅們也從不曾真正打開過任何一本書。那些書根本不是拿來閱讀的，只是哈利舅舅的某些收藏罷了。這些書大部分都是平裝本，封面內頁標示的價格大約都在二十五到五十美分左右，多數是哈利舅舅從販賣機買的，或者是在很久以前紐約某家二手書店買的，那家店的人潮會從第四大道的愛斯特廣場一直排到聯合廣場。

　　我還記得哈利舅舅當時拿起一本要我看，芥末的顏色，沒有書衣，封面只印著書名《如何清理跑道》，連作者的名字都沒有。不過書脊上倒是印了個不一樣的書名和某個作者名就是了。當時我只有十歲，哈利舅舅將這本書遞給我，告訴我應該要好好讀，這樣才知道怎麼做一番大事業。我打開它，整本書的內頁都被切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洞，我都能穿過去清楚看到封底內頁放的一張圖片，是一個戴帽子、穿制服、手執一柄掃帚的男人，那人拉著一個有輪子的金屬垃圾桶，而照片裡掃帚柄的尾端，還有一小撮真的稻草貼在封底上。舅舅對於把這本書秀給我看感到頗為得意，不過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理由破壞一本書，媽媽總是告誡我要好好善待書本的。但我仍撫摸著那撮稻草，對哈利舅舅點頭表示我知道了：這本書是哈利舅舅對我表達「在這個世界上，唯有努力工作，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方法。然而我始終沒有找到這本書。

　　不過我的確在舅舅們留下的瓦礫堆裡，找到溫斯丹太太曾經出現在他們生活裡的證據，我們以「後進先出」的原則整理書桌抽屜裡的文件，最上層的是近十年來的東西，而當我伸手往下深挖時，六〇年代中期關於溫斯丹太太的東西才出現，至少透露了她和哈利舅舅間的一點關連。那疊資料中有張收據，是一九六六年一次付清的四十一美元房租，房屋地址是東二街二三五號，當我唸出上面的名字時，三十年前媽媽的聲音突然從記憶裡竄出：

　　「你趕著要上哪兒？去汶斯丹那兒嗎？」媽媽對哈利舅舅說，故意把溫唸成了汶，質問意味大過於詢問。

　　在孩提時期，我曾從長輩的對話裡拼湊這位溫斯丹太太的印象。我只知道溫斯丹太太是個久病臥床、年約七、八十的老太太，因為她沒有家人在身邊，於是哈利舅舅便負責照顧她的生活。其實我從來就不明白這位老太太和我們家的關係，不過一如以往，我不曾發問。

　　曾經有一段時間，她的名字不再被提起，我便推斷她應該已經離開人世了。我不曾再想起過她，直到此時發現這張一九六六年的收據，以及其他哈利舅舅替她付的為數驚人的帳單：不只房租，還包含了水電和醫藥費。裡頭甚至還有一張來自一位彼得．基爾醫師的帳單，金額是兩百一十六美元，這在當時並不是一筆小數目。帳單內容顯示，這位醫師在一九六六年十月的最後兩週，每天到溫斯丹太太家兩次，主要的工作是「餵她吃飯」、「幫她在雙腿上擦抗生素藥膏」，以及提供各種藥物治療。這位醫師甚至還留了張清單，列出他建議溫斯丹太太攝取的食物。哈利舅舅究竟為什麼對溫斯丹太太如此無微不至？她到底是他的誰？

　　發現這張帳單後幾個星期，當我問起關於這位溫斯丹太太的事情，媽媽在電話那頭竟然泣不成聲，最後把話筒交給了爸爸。爸爸告訴我，溫斯丹太太除了是小店的常客之外，和哈利舅舅沒有任何其他關係，舅舅只是非常同情她孤苦伶仃。

　　「但是舅舅幫她付帳單，電費的帳單甚至還寄到小店。」

　　「溫斯丹太太對財務沒有概念，而且她很信任你舅舅。」

　　「那你曾經上去過溫斯丹太太的家裡見過她嗎？」

　　「沒有，我載你哈利舅舅去第二街好幾次，我通常都在車裡等他。你舅舅會自己上樓，他有她家的鑰匙。」

　　他有她家的鑰匙。這需要多大的信任，才能把自家鑰匙交給一個賣隔夜麵包的人？我的哈利舅舅把自己當作買麵包「滿打送一」的那個「一」了吧。媽媽為小店辛苦工作，他從來沒有付過她一毛錢，但是他把自己的金錢和時間都奉獻給了一個常客。難道哈利舅舅以為自己是男版的德蕾莎修女，視民如親？我一直以為哈利舅舅不會做工作以外的事情，現在我已經不敢這麼肯定了。

　　我後來又找到哈利舅舅在四〇年代時的照片，穿著一襲看來很俐落卻也很古板的雙排扣西裝。照片裡的他坐在一間酒吧裡，和一位深色頭髮、笑容可掬、裝扮合宜、繫著絲巾的女子一起。一位水手坐在他們倆中間，而他們身後那一桌，有個女人坐在一個男人的大腿上。另一張照片裡，這位深色頭髮的女子出現在另一位不同的男人身邊。後來我拿這些照片給媽媽看，她對這名女子和那些男人都沒有印象，只是告訴我，就她所知，哈利舅舅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那麼，到底哈利舅舅跟一個年紀長他如此的女士會是什麼關係，才讓這整件事才顯得合理呢？真的只是小店的常客而已？還是溫斯丹太太和外公外婆有什麼關係？這成為一個已經過往，永遠失落在城市黑暗邊緣的生命之謎。哈利舅舅一生無愛也毫無享受可言，卻在生命中偶然的一段無私善舉中得到安慰？

　　其他人都還在認真打掃，我卻已經忘記要整理舅舅的房間，完全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了。當《如何清理跑道》的記憶閃過腦海，我只覺得自己像是《湯姆歷險記》裡正在和朋友們一起油漆籬笆的湯姆。我穿過飯廳走到廚房，壁掛式的電話旁貼了一小張灰色厚紙板，上面用粗黑炭筆寫著──小莫，５１６─５６９─７６９４。喬舅舅過世之後，如果哈利舅舅有急事或感到寂寞，又沒辦法找到我的父母時，我是他的第二緊急聯絡人。不過這些年來，他從不曾打給我。

　　雪莉正跪在水槽底下清理那些瓶瓶罐罐，我進到廚房時剛好見到她在處理一瓶陳年羅宋湯罐頭。酒是愈陳愈香，羅宋湯則愈陳愈綠。雪莉對於如何處理一罐發霉的羅宋湯非常苦惱：如果她把罐子打開，將結塊的羅宋湯往水槽裡倒，大家應該都會因為惡臭而暴斃；但是雪莉又認為既然要回收玻璃罐，就必須先處理掉裡面的東西，最後她把罐子暫放在廚房吧檯上，先處理其他的東西。接著，她拿出一個自從林西出任紐約市長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的黑色平底鍋。

　　「這個平底鍋還能用，你們要留下來嗎？」

　　「不要，雪莉，哈利舅舅以前用過那個鍋子炒蛋給我吃，就像菜燉牛肉雜燴裡面的炒蛋。」

　　「什麼是菜燉牛肉雜燴？」

　　「其實我也不清楚，反正妳可以丟掉就是。」

　　「聽起來像是有回憶的東西，我覺得有一天你一定會希望當初留下了這個鍋子。」

　　「所以妳快把它丟掉。」

　　果不其然，我的大姨子又說中了，現在我真的希望當時決定留下那個鍋子。

　　我走回舅舅的房間，將雪莉留在廚房繼續思考，如何處理那罐二十年前的羅宋湯。在房間裡我又挖到了一個小盒子，上面印著「蘭姆白蘭地風味水果蛋糕」，當時這種口味的蛋糕在店裡也相當暢銷，裡面到底裝著什麼東西？看著盒子旁邊的鈕釦堆，我想那應該是針線盒吧。

　　我坐到床上開始端詳這個盒子，它的設計讓人以為這是一只木盒，而事實上是紙板做的。在外盒的其中一面寫著：蘭姆白蘭地風味水果蛋糕，經典風味，藝術享受，加上特選水果及堅果，細火慢烤，給你最細緻可口的口感、是愈陳愈香的蛋糕。布魯克林史派克烘焙坊。

　　我打開它，一捆捆用橡皮筋捆起來的紙捆塞滿整個盒子。我隨手拿起其中一捆，橡皮筋一碰就斷，不過也許是熱氣和年代久遠的關係，部分橡皮筋還黏在紙上。我慢動作地打開紙捆，裡面脆弱的紙張像是綠色瀑布般從我指間一路滑落至地板。

　　紙捆的最外圍是一張一美元的鈔票，我小心翼翼地往內翻開，愈裡面的面額愈大。

　　不過舅舅在把這些錢擺進去之前，忽略了要先清理盒子，很多鈔票都黏在一起了。不過愈接近中心的鈔票保存的狀況愈好，最裡面那張面額是五十美元。

　　於是我繼續搜索這片狼籍，找到了更多的水果蛋糕盒，梳妝台上找到了一個，而在梳妝台後面有更多盒，其中一盒裝著滿滿的兩元美鈔。我從未見過兩元美鈔，因此我深信這一盒應該是偽鈔，我大聲呼喚查理過來。他從震驚裡平復之後告訴我，其實政府曾經發行過兩元美鈔，不過使用率不高，因此財政部便停止印製，最後兩元美鈔隨著回收也就消失在市面上了。這些都是真鈔，這裡所有的錢都是真的！只是現在這些紙鈔也不過是普通的紙張而已，有些已經不完整，有些還黏在一起，大部分看來是完全沒有價值了。剩下那些可以搶救下來的，總值不過幾百美金。真是可惜啊，果然是他們一貫的風格。經過這幾個月來的訓練，這種白白浪費兩元美鈔的行為，我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最後查理做了總結，他說：「小莫，你算是含著『古董』金湯匙出生耶。」

　　我們通知了其他成員，讓她們過來見識一下這些水果蛋糕盒，我的岳母大人告訴我們，在與我的父母初次見面時，他們帶給她的見面禮就是一個水果蛋糕盒，岳母說：「該算是我運氣不錯嗎，裡面裝的是真的水果蛋糕。」到現在那個蛋糕盒還在他們家的冷凍庫裡作紀念呢。

　　接著，我在舅舅的衣櫃裡找到好幾個帆布袋，蛋殼那樣的灰白色，開口用束繩束緊，就是保全人員走進銀行時拿的那種帆布袋，裡面裝著一分、五分、十分的硬幣，那是以前舅舅們做生意用來找零的，這幾袋加起來並不值多少錢，不過份量卻不輕。

　　我和查理都雙手都各拿一袋走進電梯，我們的手臂幾乎快不能承受那些重量，袋子快要碰到地板，我當時在想，如果這時候有人撞見我們，拖著顯然就是裝滿現金的布袋搭電梯，他們會怎麼想？電梯一路沒停地直達一樓，太好了，我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逃出去。

　　我的岳父丹尼爾就在大樓正對面的車子裡等著我們，我們並不希望在搬運的過程中，把這些袋子和車子單獨留在街上。岳父之前一直在漢華銀行工作，負責金庫客戶的出入管理，因此便成了我們的最佳保全人選。

　　在夜色的掩護下，我們終於回到伍德米爾的家中，安息日的晚禱也已經結束。這著實讓我鬆了口氣，因為如此一來，便可以避免從教會出來的人潮，不會有人會看見我們提著一袋袋的現金回家。紐芮特的叔叔嬸嬸、以及雪莉與查理的十四歲兒子伊萊，他們都已經在家裡等我們了，伊萊對於我們拎回來的帆布袋以及蛋糕盒相當感興趣：「我明天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拜託讓我一起去！」

　　伊萊一定是聽了太多故事，加上看到我們發現的這些古董貨幣，因而認定舅舅的公寓是個金銀島吧。

　　「不可以，你星期一要考數學，你要唸書。」查理回答。

　　「拜託，我一定要去。」

　　「不准！」

　　「求求求求你，書我可以回來之後再唸。你們一定會需要我的，我可以把自己塞進更狹小的空間，一定可以找出更多你們沒發現的蛋糕盒。」

　　星期天早上，伊萊終於成功加入我們。我覺得所有的帆布袋和蛋糕盒都已經被找到了，所以我告訴伊萊，如果他能夠找到其他的，就可以據為己有。那天下午，伊萊在舅舅房間裡興奮地大聲吼叫了好幾次，聽起來就像他從裴龐德號的瞭望臺發現了莫比．迪克一樣【註】。

　　【註】出自《白鯨記》，敘述捕鯨船裴龐德號追捕一隻名叫莫比．迪克的白鯨的故事。──譯註

　　「小莫叔叔，好多水果蛋糕啊。」

　　星期一的數學測驗伊萊沒通過。不過那不要緊，幾年後他進了達特茅斯大學，在那兒，他更明白了如何欣賞比舅舅家的綠色奇觀還要更有深度與自然的綠【註】。伊萊在「他自己選擇」的學科上表現優異。在他的畢業典禮上，當我聽見他的名字在新罕布夏州漢諾瓦市的議事堂被宣讀時，我感到無限安慰與歡欣。我和紐芮特給了他一份畢業大禮。透過他，我在那天體驗了我曾經嚮往卻錯過的人生。那一刻起，所有那些逝去的時光，對我而言，都變得像陳年的水果蛋糕般，芳醇美好。

　　【註】達特茅斯（Ｄａｒｔｍｏｕｔｈ）大學，為長春藤聯盟成員之一。由於學校有許多漂亮森林，因此學生暱稱自己的學校為「大綠」（Ｂｉｇ　Ｇｒｅｅｎ），綠色同時也是學校的代表色。──譯註

萬花嬉春　一九九一

　　請望向穹蒼細數星辰，看你能否盡數？你的後裔就該繁盛如此。

　　　　　　──《舊約．創世紀》１５：５，神對亞伯拉罕如是說

　　※※※

　　午餐時間，我鑽入紐約街頭的一輛計程車，腳趾頭在濕透的窄版皮鞋裡擠壓著。二月下旬的冬雨正在對我的計程車展開空襲。紐約中城的交通一片混亂，我漫無目的。

　　我盯著鞋子想著，我在大學的時候曾發誓絕不穿窄版皮鞋。在當時，我認為只有共和黨員才穿窄版皮鞋，布魯克林出身的自由派猶太人才不穿。只是成年這件事情總是會動搖你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在世貿中心一〇一樓的德勤會計師事務所上班時，當時深刻體會到：「衣著要像英國佬，思考要像猶太佬」才是成功之鑰，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上班就只穿窄版皮鞋──一雙咖啡色的，還有一雙為了表現身為一位三十三歲成功會計師身份買的、今天腳上的這雙黑色窄版皮鞋。

　　當時是一九九一年，我和計程車司機困在中央車站前四十一街往西的方向。我坐在車內感到呼吸困難，好像只能吸到身上羊毛西裝潮濕的氣味。我的雙腳發冷。而司機的腳竟然在煞車上長達五分鐘，對一個紐約司機來說，這簡直就是永遠，對我而言，像是一輩子那麼漫長。

　　司機用阿拉伯文唸唸有詞，我用英文喃喃自語；我們在車廂裡各念各的。這讓我想起了莉莉．湯琳【註】的笑話：我們應該要幫紐約所有的流浪漢配對，這樣他們在自言自語的時候，路人至少會覺得他們在聊天。

　　【註】Ｌｉｌｙ　Ｔｏｍｌｉｎ，美國女演員、作家以及劇場製作人。──譯註

　　收音機裡傳來溫暖的音樂，電台ＤＪ正在介紹歌手卡洛兒．金恩，其實我知道的比主持人多一些，這位歌手的本名是卡洛兒．克萊，和我是國王郡的同鄉……

　　　　一切都為時已晚……我們嘗試過……有些感覺已經不再……

　　曾有計程車司機看過我手臂高舉，狂喜地站在約克大道上的紐約康乃爾醫學中心前。我的醫生在他的領域裡無人能出其右。我知道我的醫生是最好的、是最聰明的、我的醫生是先驅、他會寫書，還有，我的醫生絕對不會拿病人的事胡搞。然而，在那個下雨天，我的醫生只試著要我帶著微弱的希望離開。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向你保證，十年後的科技一定能夠做些什麼的。」我回應了一句禮貌的謝謝，然後付了診療費用。我無須把內心的感受說出口，我的挫敗就寫在臉上。因為即使我符合醫生建議的療程資格，我們手上僅有的醫療保險仍然不足以支付一次就要一萬美元的治療。我們也可以拿房子去辦二胎房貸來支付這筆費用，不過如果最後沒成功，我們日後勢必會需要一筆錢來申請領養，到時候該怎麼辦？一顆遙遠微弱的希望之星對我們而言實在不夠，但那就是醫生唯一能給的了。我在心裡無聲吶喊，痛苦如此強烈襲來，我真希望自己已死。

　　※※※

　　我的完美妻子正在她的辦公室裡，如坐針氈地等著電話鈴響，她想要聽到她那四年前才得過水痘，今年才二十九歲的先生，有望在滿頭白髮前生育自己的孩子，她一點都不想知道十年後的科技能給他們什麼希望。我無法告訴她我和我的王老五舅舅們一樣，沒有子嗣，我是最後的莫西干人【註】。我已經照著你說的每一件事去做：無數次在冷冰冰的精液收集室裡對著燒杯自慰；這幾年來每個月只在應該上床的時候上床，到後來都分不清楚是不是在做愛；甚至還進行了精索靜脈手術。你握著手術刀，我尊敬的醫生，也是我親愛的猶太同胞，你必然能明白摩西五書上的教誨：生養你的下一代。我請求你，幫助我。

　　【註】《Ｔｈｅ　Ｌａｓｔ　ｏｆ　ｔｈｅ　Ｍｏｈｉｃａｎｓ》，小說改編同名電影，電影中譯《大地英豪》，講述北美印地安人的一支莫西干人，遭到殖民迫害，為不被滅族而奮戰，故事中男主角是唯一僅存下來的勇士，最後的莫西干人。此處作者指自己有延續家族血脈的沉重使命。──譯註

　　※※※

　　當計程車正在第六大道與百老匯間的四十二街緩慢地爬行時，我仍然沉浸在我的悲傷之中。紅燈時我告訴司機我想下車，可是他當時無法靠邊。車陣已是不得動彈，我真的已經失去耐心了，於是付了車資，猛地打開車門，穿著窄版皮鞋大搖大擺地往積水的街道走去。天空是一片灰，眼前唯一的光亮是時代廣場上永不熄滅的新聞看版，而上面的新聞也是壞消息：海珊與布希發動了波灣戰爭。我繼續埋頭往四十三街的方向走去，最後進了百老匯大道一五〇〇號。收起雨傘，拉直領帶，從褲子的後口袋掏出一團面紙擦了擦眼睛，換上專業的表情，我搭上電梯回到我的工作。

　　不過就是又一個超過午休時間才回到辦公室的紐約客。

先人　一九九五

　　我不知道我的祖父是誰，我比較在乎的，是他的孫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美國總統　亞伯拉罕．林肯

　　※※※

　　我陷在舅舅公寓客廳那張彈簧壞掉的沙發裡。查理向我飛奔了過來，自從那些蛋糕盒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這麼興奮了。

　　「你看過這些沒有？」他問我。

　　查理像個拿到同花順的賭客一樣，向我展開一排紙牌大小的黑白相片，上面都是二〇年代穿著暴露的女人。

　　「你知道這些值多少錢嗎？」

　　好尷尬，我從沙發深處起身，裡面四分五裂的填充物還隨著飄出一陣氣味。舅舅們搬進這間公寓已經有三十多年了，這些年來，他們應該壓根沒想過打掃這件事情。我從查理那兒接過照片瞧了一眼，接著便塞進我屁股後面的口袋，回應他：「我不知道，不過我爸說他曾在這間公寓裡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我想指的八成就是這些。」

　　清理舅舅公寓的工作已經到了最後一天，最後我們保留了一些書籍和文件，而那天沒帶走的，最後都逃不過進垃圾處理室的命運。我們把喬舅舅所有以天父為名的祈禱書都留了下來，即便在當時我們覺得那些書一點用也沒有；但根據猶太教律，你不能丟棄那些經卷。而一個人到底需要幾本伊姆．波圖克的《抉擇》【註】？舅舅們就有三本，不去想最近這些驚濤駭浪讓我必須面對的「抉擇」，最後我只留了一本。

　　【註】《Ｔｈｅ　Ｃｈｏｓｅｎ》，一九六七年出版的暢銷書，關於紐約布魯克林長大的兩名猶太青年間的友情故事。──譯註

　　把所有想要的書本打包後，我坐下來翻閱一本真正的寶書《偉大的猶太運動英雄》，其中一個章節介紹了道奇隊投手名人堂裡的山迪．科法斯。我很遺憾未能見到他在布魯克林投球，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四日，道奇隊完成他們在布魯克林主場的最後一場比賽後的四個月十三天又九個小時，我才出生。布魯克林道奇隊和我如同在夜晚錯身而過的兩艘船，如此緣慳一面。

　　我沒有在這本書上花太多的時間，事實上猶太裔的運動英雄並不多。接著我回到了那個打不開的百葉窗前，繼續幾週前就已經開始著手的工作──整理書桌上那一座座的文件山。我必須要決定哪些要留下來，哪些我想忘記。原來身後的那座雨傘小山已經消失，多出來的空間現在被白色文件盒所取代，裡面裝著我決定保留下來的東西，雪莉果然有先見之明，那些分類的盒子，就是她為了整理這些文件特別準備的。而靠在牆邊的黑色大垃圾袋裡，裝滿了發黃的電費帳單、付給第九街烘焙坊的過期支票、還有在大蕭條時期付給電力公司的支票，上面有外公清楚的粗黑簽名筆跡：麥克斯．沃克。

　　接著，我在這堆垃圾山裡發現一份文件，頁首上印著：安全第一保證，接著文件的內容是：

　　※※※

　　本人（甲方）＿＿＿，僅以此份文件證明，身為一名女性，已準備好與（乙方）＿＿＿享受性愛，同時保證本人已超過合法性交之年齡，精神正常且未受任何藥物或麻醉藥品之影響，且在此聲明乙方未施予任何強制或暴力之威脅與承諾；本人對乙方未有恐懼之感，也未有任何期待與之步入婚姻之意圖，本人並不知道也不關心乙方之婚姻狀態；本人並未有任何睡意或者醉意，進行性交之原因單純為兩人熱愛此道且意圖強烈，若本人事後滿意程度誠如預期，則在此提前表達再次與之發生性關係之意願。

　　除此之外，本人在此同意無論任何情況下，皆不會針對此事採取任何不利乙方之行動，或有控訴乙方違反曼恩法案之舉動。

　　日期：一九三＿＿年＿＿月＿＿日　與乙方發生關係前

　　甲方：

　　地址：

　　證人：

　　※※※

　　這可不是天天都看得到的東西，我很好奇到底是哪些人在用啊？整個資料夾裡裝了六份這種免責聲明，有些押了日期，其中一份還真的有人簽名，不過不是我們家人的名字。在法學院時，我曾經學過曼恩法案，那是一個很古老的聯邦律法，意旨在將州際之間運送婦女從事娼妓的行為處以刑事責任。

　　我隨即將這些免責聲明拿給當心理醫師的姊夫看。查理仔細閱讀了這些聲明，然後就像任何一個在他那個領域表現傑出的專家一樣，腦袋隨即轉向到了性與金錢的交易。

　　「你們家什麼時候開始做這行？」

　　「上面的時間太過久遠，不可能是哈利舅舅的。你懷疑我外公是皮條客？」

　　「大概吧，不過我想你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你對你的外公瞭解多少？」

　　「不是很多，我媽說外公很高、是個菸槍、記性很好，所以不需要記任何筆記，還有一次他把一個酵母的秘方賣給一間大公司，賺了不少錢。我一直都半信半疑。給你看另外一些東西。」

　　我從抽屜裡拉出了一本存摺，是外公麥克斯．沃克在德蘭西街上的美國聯邦銀行上開的戶，二〇年代的存摺還是以手寫記錄存款的，我把這本存摺交給查理。

　　「看看一九三〇年一月十六日的存款。」

　　「看來是九千一百零五元，我不確定，其他存款金額都不到一百。」

　　「查理，你知道一九三〇年的九千美金相當於現在的多少嗎？以通貨膨脹率來計算，一定超過十萬美元，甚至更多。一九二九年股市崩盤之後的四個月，我外公從哪裡來的十萬美金？你不可能從一家委外製作的麵包店裡，從幾分幾角的硬幣累積到那麼多錢吧？」

　　「會不會是酵母秘方的錢？還是他把錢一次存到銀行，怕身邊放太多現金？」

　　「你說對了，我永遠也得不到確定的答案，不過我還是會試著找出真相。我總不能直接問媽媽吧，我能怎麼說？對了，媽，你可不可以順便告訴我，外公是不是開了一間麵包店來洗他非法事業的錢？有可能是妓女戶嗎？還是外公只是一個嫖客，抑或他有收集色情文件的癖好？」

　　查理拿了一張泛黃而且又皺又髒的紙給我：摺成四分之一，中間曾經被撕開過又用膠帶黏回來。那是一張《箴言錄》（Ｄｅｓｉｄｅｒａｔａ），坊間流傳這份箴言是在一九六二年寫成，後來在巴爾的摩古老的聖保羅教堂中被發現，不過在這張紙的文末，簽名的是「麥克斯．爾曼，一九二七」。從膠帶修修補補的樣子看來，這張箴言一定對某個人有重大意義，我不禁思索，是誰呢？而誰又是麥克斯．爾曼？由於署名的時間為一九二七年，所以我推論可能是外公的。我專心讀完這篇箴言之後，交還給查理，儘管我腦中已經出現了精神黑洞，我還是拜託查理將那張箴言放到我想保留的那個盒子裡。多年之後，我終於知道誰是麥克斯．爾曼，也明白了箴言所說的是關於生命中的渴望與執著。到了現在，無論我想起的是舅舅們或未曾謀面的外公，在所有從舅舅公寓中找出來的文件和物品裡，我唯一想保留在記憶裡的，就是這張《箴言錄》。

　　整理的工作隨著夜幕低垂而接近尾聲，我最後整個巡視一次公寓，不是為了重新品嚐那些回憶，而是為了確保我帶走了每一樣想帶的東西。整理了幾個星期，現在留下的只有那些可以讓越南老兵撿去的家具了。雪莉堅持空屋的貼皮地板還是要洗得光可鑑人。我踩在上面時，鞋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檢查了一下客廳，確認沒有將《偉大的猶太運動英雄》留在角落的沙發上，很好，我帶走了。當我最後一次鎖上那三道鎖，走向電梯時，我想起我並沒有打開門走到陽台，去檢查有沒有任何值得留下的物品，不過想想舅舅們這三十多年來囤積的那些垃圾。拜託，開什麼玩笑呢？

　　查理的英國豪華休旅車已經在樓下等著，裝滿最後打包好的東西，那些二〇年代的清涼照片除外。我並不打算告訴媽媽關於那些照片的事，我想那些照片應該是外公的，名字和我一樣的外公。我已經把關於那些「事業」的東西都丟進了垃圾處理室。一直到現在，姊夫還是不斷地說丟掉那些照片是多愚蠢的行為。

　　「小莫，你不知道那些照片在ｅＢａｙ上可以賣多少錢，你不懂啦！」

　　不過雖然沒有了那些照片，經過幾個禮拜的精挑細選，查理的後車廂還是塞滿了豐富的收穫：一張有小店照片的明信片、上百張從全世界寄到小店的明信片、一本曼尼斯奇維茲的哈加達手冊，以及一份從紐約曼哈頓檢察總長辦公室寄來的一起犯罪相關文件。

電話鈴響　一九九四

　　當你覺得自己已經從人生的經驗大學裡畢業時，就會有人幫你想出新的課程。

　　　　　　──二十世紀美國記者　瑪麗．華德

　　※※※

　　一九九四年六月，我以支持家族傳統的行動來慶祝自己從布魯克林法學院畢業──我缺席了自己的畢業典禮。就算法院發出傳票，我也不會去參加，因為當天我必須工作。曼哈頓的一家法律事務所給了我一件委外案件，可以提供我處理資產與信託業務相當好的實務經驗。如此一來，等將來我開始正式執業的時候，便能假裝知道自己在幹嘛。同時，我也需要錢，事務所給我時薪十塊美金的條件，我實在無法放棄那天的薪水。畢業典禮上，學校授與我稅務表現傑出獎，不過在他們唸到我的名字時，我並未出現在台上領獎。

　　七月的最後一週，我參加了紐約州與紐澤西州的律師公會考試，考完的隔週馬上就回去工作。省去了那些在法學院夜校所花去的時間，剛好可以讓我專心致力於實務上，我沒有其他的選擇，家裡的帳單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不知還能撐多久。然而，我的主要動力還是那與生俱來的對失敗的恐懼。而在此時，這個失敗是指「無法供養」這件事。

　　那個星期的某個晚上，我接到媽媽歇斯底里的來電。

　　　　你爸爸……結腸癌……手術……昨天……成功……穩定……醫院。

　　隔天早上，我和媽媽便出現在爸爸的病房裡，正午的陽光落在爸爸臉上，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為清澈、氣色好得不可思議。我們走進病房時，他用出人意料、中氣十足的音量招呼我們。

　　「我很好，我好的很，他們在擴散前就發現了。」

　　我和媽媽坐在爸爸腳邊，聊了好幾個小時，顯然他們是在定期的結腸癌篩檢中，發現了早期的結腸癌。

　　「爸，從現在開始，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讓我知道，下次要進醫院動手術前一定要先通知我，我必須要知道狀況才能幫你們，以後不要再瞞我了，好嗎？」我對爸爸說。

　　「你當時在參加律師考試啊，你要煩惱的已經夠多了。」

　　我記得曾看過一個來自北京的天安門事件電視訪問，鏡頭裡是一對年邁的夫婦，住在沒有電梯的公寓裡，先生已經完全無法下床，而太太也舉步維艱。當時他們所在的城市四處都充滿暴戾與血腥，這對夫婦對著鏡頭不斷掩飾他們的處境，試圖告知在美國的孩子與孫子：「不用擔心我們，我們很好，這裡沒什麼好擔心的。」

　　對爸爸耳提面命了好幾回合後，爸爸終於同意我的說法。

　　「以後，」他說，「有什麼急事一定會打電話給你。」

　　這真是比中共向台灣投降，決議實行民主還要偉大的突破啊。

　　接著爸爸躺回他的枕頭，揚起下巴說：「到紐約去清理一下信箱。」

　　他說的紐約我知道指的是曼哈頓。

　　「什麼信箱？」

　　「你哈利舅舅的郵政信箱。」

　　「哈利舅舅要郵政信箱做什麼？」

　　媽媽突然對我尖聲說：「不要問這麼多！」

　　「你舅舅有很多信。」爸爸說。

　　爸爸告訴我說媽媽會把那串鑰匙交給我，要我順便也去清理一下舅舅在公寓大廳的信箱。

　　「你到那兒的時候，順便上樓看看裡面的情形。」

　　裡面會有什麼情形？我腦海裡出現了許多蟑螂正在戶外教學的畫面。爸媽仍然持續替舅舅繳那裡的房租，好維持舅舅的幻想，幻想著他有天還能健康地搬回去，儘管當時他的失智症一直持續惡化。

　　「我明天上午先過來看你，下午就過去舅舅家。」

　　「那現在帶你媽去醫院餐廳吃點東西吧，你們一定都餓壞了，餐廳的東西很好吃呢！」

　　好極了，這正是我喜歡的午餐──醫院食物！不過對爸媽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機會了。這家醫院的餐廳是猶太式的，是他們一直想去的肉製品猶太餐廳，而且還是醫療補助的價格。於是我遵從爸爸的意思，帶著媽媽前往醫院用餐。

　　午餐過後，我帶著媽媽回到他們的公寓。貝德弗大道上，我們經過了一幢豪宅。那豪宅原來是四塊地組成的，兩塊在貝弗德大道上，兩塊則在它們正後方的二十六街上。之前的那四棟房子拆掉之後蓋了這一幢三層樓的豪宅，讓附近其他的房子全部相形見絀。房子的四周是高聳的鋼鐵圍籬，這個大傢伙似乎在對著路人喊著：看看我，我超有錢，而你，最好離我的圍牆遠一點！

　　接著我左轉到了金斯威路上，很幸運地，我在爸媽公寓前找到了一個停車位。單側街道停車的限制到下午兩點就結束了，而這時大部分的人都還沒下班來搶車位，我甚至可以並排停車。對我這樣一個從城市來到郊區的人來說，從自家門前的車道到購物中心之間，就是我整天中最美好的時光了【註】。

　　【註】指不用找車位。──譯註

　　屬於我年少記憶的優雅大廳，有十六呎挑高的空間和許多漂亮的家具──奶油色的真皮座椅和沙發、大廳中央還有一張環型的長椅圍繞著柱子。而現在，整個大廳空無一物，僅剩的一件家具是柱子邊仍未完成的木製長椅。高掛的漂亮花窗，上面有中世紀的武士和城堡圖案的玻璃彩繪，總是深深吸引童年的我，如今多已破損，替換成了一般的玻璃或者是厚紙板，只剩幾面漂亮的花窗還留著彩繪玻璃。過去榮景一時大廳，現在牆壁塗上了誇張豔俗的黃色油漆。

　　到了爸媽的公寓裡，一盞燈都沒點亮，一片漆黑籠罩著，而且如同地獄般炙熱，但是爸媽家裡並非空無一人。哈利舅舅一個人在客廳裡坐著，雙腳放在隱約還看得出來過去是綠色的破地毯上，背後塞滿了抱枕和舊報紙，我很怕如果把後面那些東西移開，舅舅就會從沙發、地板一路滑到一樓去。

　　「哈囉，哈利舅舅。」

　　我沒有得到熱切的回應，而是一個疑惑呆滯的凝視。

　　「是小莫啊，」媽媽對舅舅大喊，「哈利，你記得小莫嗎？」

　　我對於舅舅惡化的程度感到非常訝異。他點了點頭，眼神依然空洞，沒有絲毫認出我的跡象。我扶他起來去吃午餐。他的身體已經嚴重萎縮，在日顯過大的白色長袖襯衫裡漸漸消失。那個能夠從後車廂一手扛起木箱的舅舅，我還記憶猶新，而現在他只能拖著腳步走過地毯和貼皮地板，經過起居室到餐桌那兒。貼皮地板已經年久失修，下面的木頭都外露了。

　　經過數分鐘的料理大作戰，媽媽已經為哈利舅舅準備好午餐：鮪魚派、生菜、番茄，和一片叫做「奇蹟」的吐司。從我有記憶以來，舅舅只吃小店裡新鮮的麵包。但再偉大的帝國也有沒落之時，如果哈利舅舅知道他現在正吃著一片從工廠來的包裝吐司，他一定會羞愧而斷氣吧。我坐在哈利舅舅面前，看著他用叉子切鮪魚派，卻用刀子要把那一口送進嘴裡。因為帕金森氏症的關係，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我過去厲聲制止他，他卻執意如此，媽媽過來從他手上搶下刀子，幫忙把派都切好，只留下叉子給他。我們幾乎無法和哈利舅舅交談，其實不管我說了什麼似乎都不重要，那個過去總是談笑風生的男人，如今只會回答「好。」而我甚至不能確定他的「好」是在回應我哪一件事情。

　　那是一個熱到讓人無力的八月下午，電鑽的聲音從飯廳窗外傳來，煩躁的我只好從那裡走開，走到門廊那支電話旁，坐在那個塑膠皮沙發上，旁邊還有一個用厚紙板蓋住的繩架，紙板上面寫滿了潦草的電話號碼。我盯著從天花板滲漏出來沿著牆壁汩汩而下的髒水，我想起我小時候，就是睡在飯廳的冰箱旁邊，樓上的浴室一直在漏水，有些事情，過了一千年也不會變。

　　但人生永遠有變化。

立燈　一九九五─二〇〇一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快跑未必能贏、力戰未必得勝、智慧未必得糧食、明哲未必得貲財、靈巧未必得喜悅，眾人皆能所得的，為時間與機會。

　　　　　　──《舊約．傳道書》９：１１

　　※※※

　　許多老朋友都說：「沒有誰比你更值得這種天賜的大禮了。」

　　我的姊夫查理說：「既然這種好事沒發生在我身上，那發生在你身上也好。」他代表著那些知道我故事的朋友的心聲。但我好歹也是舅舅的外甥：即便是這筆意外之財能讓我少接幾個客戶，我還是保留了會計師和稅務律師的工作。

　　打從我開始當執業律師起，就曾經想過要放棄稅務工作，專心全職寫作，不過有個東西拉住了我：在法學院夜校掙扎了這麼多年，我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我知道我不是那種可以一邊寫作一邊做好律師工作的人，我不是史考特．杜羅【註】。

　　【註】Ｓｃｏｔｔ　Ｔｕｒｏｗ，美國執業律師，同時也是專業作家，台灣曾出版其著作《哈佛新鮮人》。──譯註

　　我不斷思索著，我怎麼能輕言放棄自己如此辛苦累積的法律事業，轉身投入可能一毛錢都賺不到的寫作生涯？我該如何向別人介紹自己賴以維生的職業？寫作？如果我一本書都沒出版過，甚至有可能窮盡一生都無法做到，我還能這麼說嗎？

　　憑著媽媽對我的疼愛，簽下了拋棄舅舅遺產的聲明書，我現在有了一筆遠超過自身所需的財富，卻繼續做著我從來就不想要的工作。這聽來實在很荒謬。然而，撇開夢想未竟的感覺，這正是我現在的處境。某種程度上，我漸漸開始明白，自己其實和舅舅們一樣瘋狂，他們儼然是我的樣版，坐擁百萬依舊不斷往上儲蓄的樣版。然而我仍不知如何改變現狀。幾個月以來，我按月加總那些證券經紀帳戶的餘額，計算著我數百萬的資產，看著那些餘額地不斷成長，內心激動異常。這生活與哈利舅舅或是織工馬南【註】有什麼不同？

　　【註】Ｓｉｌａｓ　Ｍａｒｎｅｒ，喬治．艾略特的小說，敘述一名虔誠教徒馬南因為遭受陷害，因而對宗教與信仰失去信心，最後以織布維生，賺取金錢是他唯一的慰藉，直到一個小孩的出現才改變他的人生。──譯註

　　六年來事情就這麼蹉跎著，我總能找到一個又一個的藉口，阻止我放棄會計師生涯，我抓著那些藉口就像緊抓著枴杖一樣，無視內心真正的渴望。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就這樣無事地蒸發了，那陣子的頭條是「加州眾議員是否謀殺了失蹤已久的實習生？」當時我們還沒意識到那個夏天有多美好。接踵而來的秋天，似乎一直沒有盡頭。

　　二〇〇一年十月的某個星期天，我開著車在紐澤西高速公路往北，途中經過紐澤西草地運動場，我逼自己往右望去，越過哈德遜河，望向我鍾愛的紐約市，看看仇恨遺留的痕跡？坐在我身邊的紐芮特問我：「莫特，它們在哪個方向？」

　　「下城區，世界金融中心後面的空地，看到空蕩蕩的那片天空了喁？」

　　如果我當時仍然在德勤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且事務所沒搬至對街的世界金融中心大樓，我那天早上可能還在那裡工作。那麼在一〇一樓辦公室裡的也許就會是我，而不是坎托證券公司的員工了。

　　也許就是現在，是時候停止我的罪惡感、停止在乎他人眼光，同時離開家族的工作狂傳統了。現在正是動用那筆錢圓夢的時候了。

　　我當時還不知道，那個拾荒者喬．特米茨克【註】就是在那個十月過世的。九一一事件帶給他的衝擊極大，他因而變更了遺囑，最後將一百四十萬美金的遺產捐給了紐約市政府。這筆錢後來用來在整座城市種植花卉，紀念九一一事件的罹難者。

　　【註】ｊｏｅ　Ｔｅｍｅｃｚｋｏ，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位波蘭移民，平日在教堂附近撿拾舊物，修理後再將物品捐出，身後才被人發現其實是個百萬富翁。──譯註

　　當晚，孩子們睡著了之後，我走進書房，打開那盞我本來想丟棄但雪莉堅持留下、而且還修好了的立燈；接著拿出查理在某年送我的生日驚喜──一支萬寶龍名筆；喚出那些紐芮特為我報名的寫作課程裡所學到的一切；最後，終於用上的母親送給我的大禮──不用為餬口而忙的──時間，我開始將我的故事寫下。

尾聲　二〇〇二─二〇〇六

　　說故事的人的世界，不能容許死亡。

　　　　　　──美國作家　哈利．古魯斯

　　※※※

　　二〇〇二年的某個秋天傍晚，我推開第一羅馬尼亞教會褪色的大門，外面下著雨。現在教會大部分時間都是關閉的，所以我特意選在晚禱時分到這裡。爬上了吱嘎作響的樓梯到二樓，刻滿捐獻名單的大理石板上已經積滿灰塵，依然掛在迴廊的牆上，水漬斑駁的天花板發出陣陣的霉味。這些年來，教會的活動愈來愈少，現在幾乎快沒有了。大聖壇那兒漆黑一片，已經很少使用，因為樓下的小聖壇就已經足以應付所有的活動，包括像新年那樣的大節日。空蕩蕩的大廳裡，我走過以前我們常常坐的那一排，抱著些許期待，看是否能夠見到那隻找不到窗戶而墜落的鳥兒。

　　過了幾分鐘後，我回到樓下確定他們仍然定期舉辦「明耶」（ｍｉｎｙａｎ），「明耶」指的是由至少十人組成的團隊，在晚禱時唸誦禱詞，悼念過往的人。我是第十個成員，我禱告著，並且想著小店，還有在小店裡消耗的人生，以及下東區裡失落的世界。

　　幾年之後，第一羅馬尼亞教堂的天花板，因為長年漏水而坍塌，而教會又缺乏資金進行修繕，因此，在二〇〇六年的三月，這棟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建築只能走向拆除的命運。

　　搬到紐澤西之後，我們加入了東溫莎郡的伯特利教會，教會的天花板一樣漏水嚴重，看來亟需重新整理一番，紐芮特和我便加入了推動教堂重建的活動，因而一個新的會所誕生了。藉由參與這樣的活動，我希望能教導我的孩子們希伯來文ｔｚｅｄａｋａｈ──「慈善」一詞的義意。

　　和舅舅們一樣，《箴言錄》並非如同外表看起來的一樣。一九五〇年代時，聖保羅教堂的一位牧師，在他的佈道會上朗誦這一份《箴言錄》，同時將之翻印成教會的紀念品，在複印版上，註明這是教會於一六九二年發現的，就此開始了這份《箴言錄》為十七世紀文物的訛傳之說。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找到的那份《箴言錄》不是外公的，應該是說，外公不可能擁有它。外公在一九三七年過世，而《箴言錄》是一九五〇年代那位牧師初次朗誦時才出現的。這份《箴言錄》是哈利舅舅的。根據我其他的發現：黃色笑話書、撲克牌、色情笑話卡、銅製的領帶夾──上面的圖樣是一個男人抓著女人的胸部、十六街的聯合廣場上一家深夜脫衣舞俱樂部的名片、內華達州一家叫做史黛拉沙龍的過夜代幣──上面還印著「本地最爽的性體驗」；我現在已能確認那些曼恩法案的免責聲明也是哈利舅舅的了。最後我得出一個結論，有些人喜歡收集錢幣或者郵票，而我那寂寞的舅舅，則偏好低級的幽默。

　　經過我的查證，舅舅們和外公並沒有任何前科。或說就算有，也不曾被當場逮個正著。這位總是笑容滿面、愛說笑的「外出先生」，他只不過是利用去銀行、派區特麵包批發、溫斯丹太太家或第二大道簡餐店間的空檔享受一下性愛歡愉罷了，當中沒有什麼犯罪情事在裡面。至於在哪兒或者跟誰，那些就算我永遠都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呢？但是現在當我再讀哈森先生寫的那封關於巴布卡蛋糕的信時，我意識到那位「來自糖果工廠的朋友」應該跟舅舅很親密。

　　對喬舅舅的理解則清晰得多了，永遠帶著陰鬱表情的店內先生，因為哈利舅舅的自私，喬舅舅連出去參加禱告的時間都不夠，更遑論性生活了。而也是多虧了哈利舅舅，媽媽也得到了那些其他的不平等待遇。

　　我的父母出門時仍然不願意叫車，不過他們現在會在我家一道過逾越節，和我的岳母艾倫、雪莉、紐芮特的叔叔、嬸嬸、伊萊，還有其他幾位表親和他們的子女一起。我們一起禱告、一起喝酒、拿出好幾本哈加達手冊、吵吵鬧鬧，一起唱歌。孩子們輪流問「四個疑問」，有時還真的能得到解答呢。而那些在逾越節蛋糕裡找到「藏餅」的小朋友，我也會給他們紅包。我不再讓媽媽靠近廚房，也沒有人需要去數那些逾越節食物券了。為此，也為了更多其他原因，我每天仔細計算的是我的幸運。

　　我的外公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我請教了一個字跡專家，後來發現外公存摺上的餘額，並非九千一百零五元，而是九十一元五分。當時的美國聯邦銀行，是許多羅馬尼亞裔移民愛用的銀行，在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一日宣布破產，也就是外公存進一筆五十五元後的兩天，銀行帳戶的存款瞬間化為烏有，當時裡面還有七千五百五十元，就這樣消失殆盡。那可能是他們一生所有的積蓄，不用說，應該也就是他們辛苦賣麵包賺來的。

　　我在舅舅公寓裡找到一張一九一八年的明信片，上面是一位紐哈芬市的勞勃先生用意第緒語寫成的，主要是通知小店，他們已經收到外公海運給他們的一百磅酵母，同時加訂另外一百五十磅，並且特別強調希望這一百五十磅的酵母必須「新鮮且美觀」。這張明信片或多或少間接證實了媽媽說的話，她說外公出售了一個酵母的秘方賺取了足以開始小店的創業資金。其實外公並不是將酵母秘方賣給了弗來士曼酵母公司，事實上外公是在經營買賣酵母的事業。媽媽會記成是弗來士曼酵母公司，可能是因為在十九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初期，這間公司在百老匯大道與第九街的轉角有一家酵母零售專賣店。很明顯地，外公的州際貿易事業是建立在「新鮮」（ｆｒｅｓｈ）而非「肉體」（ｆｌｅｓｈ）之上。

　　外公外婆的經濟條件算是不錯，而且跟他們的兒子不同的是，他們不是守財奴：他們結婚、買房子──且在經濟大恐慌時期力保住它、生了三個孩子、偶而會奢侈一下去觀賞猶太劇院的表演，同時確保我的母親與哈利舅舅都能完成大學學位。守財奴的功夫是哈利舅舅自創的，不是遺傳。

　　不過這個功夫也養成了哈利舅舅的獨門技術：囤積。他同時保存了《箴言錄》和曼恩法案免責聲明，不過我從《箴言錄》得到的，比起免責聲明來得多很多。後來證實了《箴言錄》是由一位來自印第安那州的律師麥克斯．爾曼寫成的。爾曼律師一直以來都夢想著成為一位作家，在四十出頭時，放棄了律師工作，像我一樣，開始全職寫作的生涯。《箴言錄》是他最著名的著作，鼓勵了許多不同世代的讀者，至少從我的經驗出發去感受它，我得到了一個相當簡單的結論：不管你的家人有多瘋狂，你只消跨越過去。唯有原諒，才能帶來真正的理解。

　　是的，除了時常閱讀《箴言錄》外，現在當我躺在我那湖濱住家前小花園的吊床裡，輕啜一口莊園紅酒、看著寧靜的湖面和隨風搖曳的松樹，我的腦子偶爾還是會浮現一個問題：

　　麥克斯．爾曼的母親有沒有告訴過他：「你一點都不愛錢？」

後記

　　《小店》的成功

　　成功與失敗之間的界線是如此模糊，

　　模糊到我們無法想像自己何時能跨越，

　　模糊到我們常常已然站在線上而不自知。

　　　　　　──美國思想家　愛默生

　　※※※

　　《小店》濫觴之際，經歷了許多年，也經歷了多次修改，我將它投稿至一個國家寫作比賽，經過幾個月的沉寂之後，我幾乎放棄所有希望。我的妻子紐芮特說，這是我應該將寫作視為「嗜好」而非「工作」的時候了，她建議我到當地報社找個記者之類的工作，於是我將書稿收到抽屜深處，準備好好繼續我的生活。

　　不過在二〇〇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五的早上八點，我們家的電話突然響了。一個名字簡直就像是從奈波爾【註】小說裡迸出來般的女士蘇沛亞，她說她代表一個叫做美國作家協會（ＡＷＰ）的機構打來。當時距離我投稿的時間已經很久，因此接到她的電話只讓我感到一頭霧水，還以為對方是想要向我推銷文學期刊的訂閱。其實不然，對方打電話來是為了通知我獲得了當年美國作家協會的大獎，我的故事會由一個大學出版社發行。這些年來我寫了又寫，經歷挫折與孤單的持續侵蝕，我終於得到了一點寬慰。

　　【註】Ｖ．Ｓ．　Ｎａｉｐａｕｌ，印度裔的英國作家，二〇〇一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譯註

　　接著我很快就接到了來自喬治亞大學出版社的編輯、版權經理和行銷總監的電話，他們的南方口音讓我想起了胡桃派的香甜氣味，也讓我懷疑自己為什麼只讀過一本福克納【註】的小說《不敗者》。能夠出版是最要緊的事情，紐芮特也不再談起「嗜好」這件事，開始寫信給所有在英語系國家的朋友，說自己嫁給了一個得獎的作家。

　　【註】Ｗｉｌｌｉａｍ　Ｆａｕｌｋｎｅｒ，美國作家，作品多以美國南方為背景。──譯註

　　這還只是讓人感到不切實際的一切的開端。也許我是繼華克在舊美國足球聯盟裡，代表紐澤西將軍隊出賽而獲頒大學聯盟最佳足球員後，再一次令喬治亞大學廣受注意的時刻吧。

　　意料之外地，《小店》的首次媒體邀約竟然來自首都。國家廣播電台的兩個節目《時事綜觀》與《週末時事綜觀》同時邀請我上節目參加訪談，最後我選擇了週末的節目，他們派出過去曾經是中東特派記者的黎登，到紐約的第九街烘焙坊為我做訪問。

　　小店仍然在外婆選定的地點持續營業著，由一對烏克蘭裔的夫妻頂下了，而他們的巧克力巴布卡蛋糕依然美味。如果你下次有機會造訪紐約，記得要繞道第九街，告訴歐萊格和泰雅娜說是我介紹的。

　　黎登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記者，訪問過阿拉法特與約旦國王的她，讓我們這段訪問相當難忘。當中有那麼一段，她直視我的雙眼問我是否仍然敬愛我的舅舅們，那是一個我預料之外的問題。

　　而我的父母對於《小店》要出版的反應也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已經讀過了大部分的手稿，只有媽媽有個小意見。媽媽不喜歡我提到她在店裡穿的灰色工作服時，將那件工作服描述得很髒。

　　「才沒有，」媽媽在看到那段文字時抗議，「我這輩子還沒穿過骯髒的工作服。」於是在定稿時，灰色成了鐵灰色。

　　過了一段時間，爸爸在讀完精裝版的《小店》之後，對我說我寫了一本好書。他對我唯一的要求，便是要用明確的文字釐清，那個坐擁百萬財富的是我的哈利舅舅，不是他或媽媽。因此，我在平裝本這裡尊重了他的意願。

　　爸媽對於這本書得到的好評感到相當開心，每天通電話的時候，他們老是問起我的書現在在亞馬遜網路書店的排名到哪兒了，後來甚至爸爸只消說幾個字「到哪兒了？」我就能馬上知道他的意思。

　　不過更好的還在後頭，《洛杉磯時報》針對《小店》發表了一篇搶眼的書評。而二〇〇七年感恩節的那個週末，在當了《紐約時報書評》那麼多年的讀者之後，我打開報紙，竟然讀到它對於《小店》的正面評價。對任何一個作家，尤其是之前還是個會計師、剛發表第一本著作的作家而言，不啻是在寫作之路上的超級大樂透頭彩。那年聖誕節的前幾週，柯林斯出版集團也給了喬治亞大學出版社一個聖誕禮物，買下了《小店》的平裝版版權。

　　而新力電影公司也不遑多讓，給了我的家人一個大禮，他們前來「詢問」電影版權的事情，光是這樣的詢問，就足以讓我的家人幻想著哪位大明星將會出演他們的角色。在經歷一番激辯之後，伍迪艾倫出線演出哈利舅舅，傑瑞．史提勒和安妮．米拉獲得最高票數飾演我的雙親，而我那反應機靈的姊夫查理，他認為自己應該由比利．克里斯托來演。目前比利對於此一說法尚未發表任何言論。

　　紐芮特則建議由史嘉莉．嬌韓森來扮演她，而我則告訴我那結褵二十二載的美麗妻子：「如果是這樣，我的角色我想自己親身演出。」

　　而這些幻想不僅僅出現在自家人身上，我的一個內科醫師朋友艾迪，帶著對戲劇的熱愛告訴我，他渴望演出哈利舅舅的角色，我不知道，如果我能夠對於卡司有任何置喙的餘地，我應該會配給艾迪紐約計程車司機的角色吧。

　　不過對於改編電影一事有著最明確想法的，莫過於我的岳母艾倫了。已經八十好幾的她，和癌症搏鬥了三年，她的人生目標邊是活著看到《小店》上映。

　　她說：「我一定要在啊。不然誰能保證茱莉亞．羅伯茲能把我的角色給演好？」不過在我輕聲細語地向岳母解釋，《小店》要馬上開拍的可能性不大之後，岳母回答我：「小莫，打電話給史匹柏他媽，他媽會叫他去拍的。」

　　就這樣，希望，在一本關於麵包的曲折故事裡得到了實現。

附錄一　小店顧客的迴響

　　自從《小店》出版以來，我很幸運地能以電子郵件或者面對面的方式，與許多小店昔日的顧客對談。二〇〇七年的秋天，我在紐約市立圖書館莫百利街分館舉辦讀書會，當天有幾位小店的昔日顧客也出席了。當時我把麥克風傳下去，請他們發表對於小店和兩位舅舅的印象，那是個令人難忘的夜晚。

　　而在所有小店顧客寄來的電子郵件當中，有一封最能捕捉那晚的感動心情，來自費德森先生的信：

　　※※※

　　親愛的查克特先生：

　　我昨天一邊油漆，一邊聽著國家廣播電台的節目時，我聽見了你的訪問，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我從一九七七年到九二年都住在紐約市，大部分的時間是住東十街坦金斯公園旁邊。唉，不過現在已經搬到波士頓附近的波克萊了。我還記得，在我結婚前的那幾年，因為節食的關係，我的飲食都是以三明治為主，麵包的來源就是令舅的小店，而臘腸和芥末則是在庫洛威基買的（我猜想他們六月就關門了），我以前就覺得你的舅舅們實在很酷，一直到現在我對小店的印象還是相當深刻。三〇年代的裝潢，配上六〇年代招搖的亮橘色；噴漆的木頭抽屜掛著設計與之不合的塑膠袋，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而龜裂的磁磚呈現奇特的圖案。我通常都會買德國黑麵包，哈利會說：「這是好麵包喔。」我和妻子常會互相模仿這一句自娛，我們在背後稱呼你的兩個舅舅為「麵包男孩」。

　　我和哈利交談的機會並不多，不過記得我都會習慣性地請他：「麻煩你幫我切一下麵包好嗎？」你們那台神奇的機器提供了我們更多選擇「切，還是不切？」。當哈利用力將把手下壓加快切麵包機的速度（或者得那樣強制它運作），那段時間似乎是他思考的時間，他會頂著一頭枯黃略灰的長髮站在那兒，嚼著一塊土司邊，望向我們身後放空，等著機器停下來。一旦切麵包機平息下來，哈利便會從他不知跑哪去的思緒裡回來，而這也意味著我們的交易來到了「從抽屜裡不穩地抽出塑膠袋」的階段了，哈利會以熟練的花式手法將麵包套進塑膠袋綁好，接著付現與找零。那台收銀機在當時看來就像個古董，不過現在想想，那其實是個金庫呢。

　　我有個朋友告訴我他記得的部分：

　　有個客人覺得哈利應該多雇用一些年輕人在小店幫忙，這樣他就可以去多弄些貨來賣。哈利回答他：「街角那裡在賣阿斯匹靈，兩罐一塊錢美金，人們是去花錢買頭痛的。」

　　謝謝你喚起這些記憶。

　　　　　　約翰．費德森

　　　　　寄自麻州波克萊

附錄二　紐約下東區：過去與現在

　　改變（ｃｈａｎｇｅ）這件事情一旦投入，就不能退出，除非投入的是一台販賣機【註】。

　　　　　　──佚名

　　【註】「改變」與「零錢」的英文皆為ｃｈａｎｇｅ，此處為雙關趣味。──譯註

　　※※※

　　保利街上原來一幢幢搖搖欲墜的廢屋，現在卻成蓋了一幢每床都鋪著四百織埃及棉床單的奢華旅館；而充滿前衛氣息，七層樓高的當代藝術美術館就坐落在附近。

　　下東區一直在蛻變，至於是變好還是變壞，就如人飲水了。如同二〇〇二年秋天時，第一羅馬教會在本世紀以來，首次取消贖罪日儀式，因為在那年的年初，這幢具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文藝復興建築正式被拆除了。我在〇七年夏末經過那兒時，只見到一塊房地產市值數百萬美元的空地，空留散落的雜草。和其他地方一樣，這裡將來想必會變成所謂的高級住宅區吧。未來的住戶能否知道過去是什麼矗立在這兒？不過他們在乎嗎？

　　我還記得參加教會活動時，裡面可以容納超過一千六百位教徒。我在當時最後一次聽見屬於這個空間的回音，這裡曾被稱為「卡內基詩歌廳」，雅各．佩洛妙斯（藝名為強．皮爾斯）也在那裡演唱過。

　　瑞文頓街的南端早已經不一樣，以前利普希茲先生賣祈禱書的地方，現在你只能買到卡布奇諾了。

　　不過在幾條街外的愛爾街教會倒是仍然活躍，至於最後為什麼保留了這間教會，拆除了第一羅馬尼亞教會，我想這應該是拉比和歷史學家要探究的問題。而在他們激辯之際，在豪士頓街上，顧客們仍會在羅斯簡餐前排隊等著買燻鮭魚，接著到史奇美麵包店買些猶太餡餅。

　　然而，無視於所有的改變，在哈利舅舅與喬舅舅的黑白照片下，東九街三五〇號，麵包至今仍持續飄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