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辛白林》

莎士比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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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辛白林　英國國王

　　克洛頓　王后及其前夫所生之子

　　波塞摩斯．里奧那托斯　紳士，伊摩琴之夫

　　培拉律斯　被放逐的貴族，化名為摩根

　　吉德律斯　化名為波里多　辛白林之子，摩根之假子

　　阿維拉古斯　化名為凱德華爾　辛白林之子，摩根之假子

　　菲拉里奧　波塞摩斯之友　義大利人

　　阿埃基摩　菲拉里奧之友　義大利人

　　法國紳士　菲拉里奧之友

　　卡厄斯．路歇斯　羅馬主將

　　羅馬將領

　　二英國將領

　　畢薩尼奧　波塞摩斯之僕

　　考尼律斯　醫生

　　辛白林宮廷中二貴族

　　辛白林宮廷中二紳士

　　二獄卒

　　王后　辛白林之妻

　　伊摩琴　辛白林及其前後所生之女

　　海倫　隨侍伊摩琴的宮女

　　群臣、宮女、羅馬元老、護民官、一荷蘭紳士、一西班牙紳士、一預言者、樂工、將校、兵士、使者及其他侍從等

　　朱庇特及里奧那托斯家族鬼魂

　　地點　英國；義大利

第一幕

　　第一場　英國。辛白林宮中花園

　　──二紳士上。

　　紳士甲　您在這兒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愁眉苦臉的；我們的感情不再服從上天的意旨，雖然我們朝廷裡的官兒們表面上仍舊服從著我們的國王。

　　紳士乙　可是究竟為了什麼事呀？

　　紳士甲　他最近娶了一個寡婦做妻子，那寡婦有一個獨生子，他想把他的女兒，他的王國的繼承者，許嫁給他，可是他的女兒偏偏看中了一個有才的貧士。她跟她的愛人祕密結了婚；她的父親知道了這件事情，就宣布把她的丈夫放逐，把她幽禁起來，大家表面上都很哀傷，我想國王心裡才真是很難過的。

　　紳士乙　難過的只有國王一個人嗎？

　　紳士甲　那失去她的人當然也是很難過的；還有那個王后，她是最希望這門婚事成功的人；可是講到朝廷裡的官兒們，雖然他們在表面上順著國王的顏色，裝出了一副哭喪的面孔，可是心裡頭沒有一個不是稱快的。

　　紳士乙　為什麼？

　　紳士甲　那失去這公主的人，是一個醜惡得無可形容的東西；那得到她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因為和她結了婚而被放逐的那個，唉，可真是個好男子！他才是一個人物，走遍世界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和他相比的人。像這樣才貌雙全的青年，我想除了他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了。

　　紳士乙　您把他說得太好了。

　　紳士甲　我並沒有把他揄揚過分，先生，我的讚美並不能充分表現他的長處。

　　紳士乙　他叫什麼名字？他的出身怎樣？

　　紳士甲　我不能追溯到他的祖先。他的父親名叫西塞律斯，曾經隨同凱西伯蘭和羅馬人作戰，可是他的封號是在德南歇斯手裡得到的，因為卓著勳勞的緣故，賜姓為里奧那托斯；除了我們現在所講起的這位公子以外，他還有兩個兒子，都因為參加當時的戰役，喋血身亡，那年老的父親痛子情深，也跟著一命嗚呼；那時候我們這位公子還在他母親的腹內，等到他呱呱墮地，他的母親也死了。我們現在這位國王把這嬰孩收養宮中，替他取名為波塞摩斯．里奧那托斯，把他撫育成人，使他受到當時最完備的教育；他接受學問的熏陶，就像我們呼吸空氣一樣，俯仰之間，皆成心得，在他生命的青春，已經得到了豐富的收獲。他住在宮廷之內，成為最受人讚美敬愛的人物，這樣的先例是很少見的：對於少年人，他是一個良好的模範；對於涉世已深之輩，他是一面可資取法的明鏡；對於老成之士，他是一個後生可畏的小子。說到他的愛人，他既然是為了她才被放逐的，那麼她本身的價值就可以說明她是怎樣重視他和他的才德；從她的選擇上，我們可以真實地明瞭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紳士乙　聽了您這一番話，已經使我不能不對他肅然起敬。可是請您告訴我，她是國王唯一的孩子嗎？

　　紳士甲　他的唯一的孩子。他曾經有過兩個兒子──您要是不嫌我提起這些舊事，不妨請聽下去──大的在三歲的時候，小的還在襁褓之中，就從他們的育兒室裡給人偷了去，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紳士乙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紳士甲　約莫是二十年前的事。

　　紳士乙　一個國王的兒子會給人這樣偷走，看守的人會這樣疏忽，尋訪的工作會這樣緩怠，竟至於查不出他們的蹤跡，真是怪事！

　　紳士甲　怪事固然是怪事，那當事者的疏忽，也著實可笑，然而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哩，先生。

　　紳士乙　我很相信您的話。

　　紳士甲　我們必須避一避。那公子、王后和公主都來了。（二人同下。）

　　──王后、波塞摩斯及伊摩琴上。

　　王后　不，女兒，你盡可以放心，我絕不會像一般人嘴裡所說的後母那樣嫉視你；你是我的囚犯，可是你的獄吏將要把那禁錮你的鑰匙交在你的手裡。至於你，波塞摩斯，只要我能夠挽回那惱怒的國王的心，我一定會替你說話的；不過現在他在盛怒之下，你是一個聰明人，還是安心忍耐，暫時接受他的判決吧。

　　波塞摩斯　啟稟娘娘，我今天就要離開這裡。

　　王后　你知道逗留不去的危險。現在我就在園子裡繞一個圈子，讓你們敘敘離別的情懷，雖然王上是有命令禁止你們在一起說話的。（下。）

　　伊摩琴　啊，虛偽的殷勤！這惡婦傷害了人，還會替人搔傷口。我的最親愛的丈夫，我有些害怕我父親的憤怒；可是我的神聖的責任重於一切，我不怕他的憤怒會把我怎樣。你必須去；我將要在這兒忍受著每一小時的怒眼的掃射；失去了生存的樂趣，我的唯一的安慰，只是在這世上還有一個我所珍愛的你，天可憐見，我們總會有重新見面的一天。

　　波塞摩斯　我的女王！我的情人！啊，親愛的，不要哭了，否則人家將要以為我是一個沒出息的男子了。我將要信守我的盟誓，永遠做一個世間最忠實的丈夫。我到了羅馬以後，就住在一個名叫菲拉里奧的人的家裡，他是我父親的朋友，與我還不過是書信往還，並未見過面；你可以寫信到那裡去，我的女王，我將要用我的眼睛喝下你所寫的每一個字，即使那墨水是用最苦的膽汁做成的。

　　──王后重上。

　　王后　請你們趕快一些；要是王上來了，我不知道他要對我怎樣生氣哩。（旁白）可是我要騙他到這兒來。我沒有對他不起，是他自己把我的惡意當作了好心，為了我所幹的壞事，甘願付出了重大的代價。（下。）

　　波塞摩斯　要是我們用畢生的時間訣別，那也不過格外增加我們離別的痛苦。再會吧！

　　伊摩琴　不，再等一會兒；即使你現在不過是騎馬出遊，這樣的分手也太輕率了。瞧，愛人，這一顆鑽石是我母親的；拿著吧，心肝；好好保存著它，直到伊摩琴死後，你向另一個妻子求婚的時候吧。

　　波塞摩斯　怎麼！怎麼！另一個？仁慈的天神啊，我只要你們把這一個給我，要是另結新歡，願你們用死亡的鐵索加在我的身上！（套上戒指）當我還有知覺的時候，你繼續留在這兒吧！最溫柔的、最美麗的人兒，正像我用寒傖的自己交換了你，使你蒙受無限的損失一樣，在我們小物件的交換上，我也要占到你的便宜：為了我的緣故，把它戴上吧；它是愛情的手銬，我要把它套在這一個最美貌的囚人的臂上。（以手鐲套伊摩琴臂上。）

　　伊摩琴　神啊！我們什麼時候再相見呢？

　　──辛白林及群臣上。

　　波塞摩斯　唉！國王來了！

　　辛白林　你這下賤的東西，滾出去！走開，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這是最後的命令，要是以後你再敢讓你這下賤的身體混進我們的宮廷，你可休想活命。去！你是敗壞我的血液的毒藥。

　　波塞摩斯　願天神們護佑你，祝福宮廷裡一切善良的人們！我走了。（下。）

　　伊摩琴　死亡的痛苦也不會比這更使人難受。

　　辛白林　啊，不孝的東西！你本該安慰我的晚景，使我回復青春；可是你卻偏偏幹出這種事來，加老我的年齡。

　　伊摩琴　父親，請您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體。對於您的憤怒，我是完全漠然的；一種更稀有的感情征服了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恐懼。

　　辛白林　羞恥也可以不顧，服從父母的道理也可以不講了嗎？

　　伊摩琴　一切希望都消沉了，還有什麼羞恥？

　　辛白林　放著我的王后的獨生子不要！

　　伊摩琴　啊，我幸而沒有成為他的妻子！我選中了一隻神鷹，避開了一隻鷂子。

　　辛白林　你選中了一個叫化子；你要讓卑賤之人占據我的王座。

　　伊摩琴　不，我要使它格外增加光彩。

　　辛白林　啊，你這可惡的東西！

　　伊摩琴　父親，都是您的錯處，我才會愛上了波塞摩斯，您把他撫養長大，叫他做我的遊侶；他是一個配得上無論哪個女子的男人，我把整個身心給了他，還抵不上他付給我的他自身的價值。

　　辛白林　嘿！你瘋了嗎？

　　伊摩琴　差不多瘋了，父親；願上天恢復我的理智！我願做一個牧牛人的女兒，我願里奧那托斯是我們鄰家牧羊人的兒子！

　　辛白林　你這傻瓜！

　　──王后重上。

　　辛白林　他們又在一起了；你沒有照我的命令辦。把她帶去關起來。

　　王后　請您不要氣得這個樣子。別吵了，我的好小姐，別吵了！親愛的王上，讓我們在這兒談談，您去找些什麼消遣，消消您的怒氣好不好？

　　辛白林　哼，讓她每天失去一滴血；讓她未老先衰，為了這一件蠢事而死去吧！（辛白林及群臣下。）

　　王后　噯喲！你也該讓他些才是。

　　──畢薩尼奧上。

　　王后　你的僕人來了。喂，朋友！什麼消息？

　　畢薩尼奧　您的公子爺剛才向我家主人挑戰。

　　王后　嘿！我想沒有鬧出什麼亂子來吧？

　　畢薩尼奧　倘不是我家主人抑住怒氣，只跟他敷衍兩手，一場惡戰是免不了的；後來他們總算被兩旁的人士勸解開了。

　　王后　謝天謝地。

　　伊摩琴　你的兒子是我的父親所中意的人，他這樣做也是意料之中的。向一個被放逐的人挑戰！啊，好一位英雄！我希望他們兩人都在非洲，我自己拿著一根針站在旁邊，誰要是打敗了，我就用針去刺他。為什麼你不跟你的主人在一起？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畢薩尼奧　這是他的命令。他不許我把他送到港口；留下這一張字條，叫我留在這兒侍候您，無論什麼時候，您假如有事使喚我，都請吩咐我就是了。

　　王后　這人一向是你們的忠僕；我敢用我的名譽打賭，他一定會繼續忠實於你們的。

　　畢薩尼奧　多謝娘娘褒獎。

　　王后　來，我們散一會兒步吧。

　　伊摩琴　（向畢薩尼奧）大約半點鐘以後，請你再來見我。你至少應該去送我的丈夫上船。現在你去吧。（各下。）

　　※※※

　　第二場　同前。廣場

　　──克洛頓及二貴族上。

　　貴族甲　殿下，我要勸您換一件襯衫；您用力太猛了，瞧您身上這一股熱騰騰的汗氣，活像獻祭的牛羊一般。一口氣出來，一口氣進去；像您老兄嘴裡吐出來的，才真是天地間浩然的正氣。

　　克洛頓　要是我的襯衫上染著血跡，那倒非換不可。我有沒有傷了他？

　　貴族乙　（旁白）天地良心，沒有；甚至沒有害得他失去耐性。

　　貴族甲　傷了他！要是他沒有受傷，除非他的身體是一具洞穿的屍骸，是一條可以讓刀劍自由通過的大道。

　　貴族乙　（旁白）他的劍大概欠了人家的債，所以放著大路不走，偷偷地溜到小巷裡去了。

　　克洛頓　這混蛋不敢跟我對抗。

　　貴族乙　（旁白）是啊；他一看見你，就向你的面前逃了上來。

　　貴族甲　跟您對抗！您占據的地面，他不但不敢侵犯，並且連他自己腳下的地面也要讓給您哩。

　　貴族乙　（旁白）你有多少海洋，他就讓給你多少吋地面。搖頭擺尾的狗子們！

　　克洛頓　我希望他們不要勸開我們。

　　貴族乙　（旁白）我也這樣希望，好讓你量量你在地上是一個多麼長的蠢才。

　　克洛頓　她居然會拒絕了我，去愛這個傢伙！

　　貴族乙　（旁白）假如恰當的選擇是一種罪惡，那麼她的確是罪無可逭的。

　　貴族甲　殿下，我早就屢次對您說過了，她的美貌和她的頭腦並不是一致的；她是一個美好的外形，可是我看不出有什麼智慧的反映。

　　貴族乙　（旁白）她的智慧是不會照射到愚人身上的，因為怕那反光會傷害她。

　　克洛頓　來，我要回家去了。要是讓他多受一些傷就好了！

　　貴族乙　（旁白）我倒不希望這樣；除非像一頭驢子倒在地上，那是算不了什麼損傷的。

　　克洛頓　你們願意跟我走嗎？

　　貴族甲　我願意奉陪殿下。

　　克洛頓　那麼來，我們一塊兒走吧。

　　貴族乙　很好，殿下。（同下。）

　　※※※

　　第三場　辛白林宮中一室

　　──伊摩琴及畢薩尼奧上。

　　伊摩琴　我希望你的身體牢附在港岸之上，向每一艘經過的船隻探詢。要是他寫信給我，而我卻沒有收到，那封信必然是和其中所寄的情意一起遺失了。他最後對你說的是些什麼話？

　　畢薩尼奧　他說的是，「我的女王，我的女王！」

　　伊摩琴　那時他揮動著他的手帕嗎？

　　畢薩尼奧　是，他還吻著它哩，公主。

　　伊摩琴　沒有知覺的布片，你還比我幸福一些！這樣就完了嗎？

　　畢薩尼奧　不，公主；當我這雙眼睛和耳朵還能夠從人叢之中分辨出他來的時候，他始終站在甲板上，不斷地揮著他的手套、帽子，或是手帕，表示他的內心的衝動，好像在說，他的靈魂是多麼遲遲其行，無奈那船兒偏偏行駛得這樣迅速。

　　伊摩琴　你應該一眼不霎地望著他，直到他只有烏鴉那麼大小，或者比烏鴉還要小一點兒，方才回過頭來才是。

　　畢薩尼奧　公主，我正是這樣望著他的。

　　伊摩琴　為了望他，我甘心望穿我的眼睛，直到遼邈的空間把他縮小得像一枚針尖一樣；我要繼續用我的眼光追隨他，讓他從蚊蚋般的微細直至於完全消失在空氣中為止，那時候我就要轉過我的眼睛來流淚。可是，好畢薩尼奧，我們什麼時候再可以聽到他的消息呢？

　　畢薩尼奧　不必擔心，公主，他一有機會，就會寫信來的。

　　伊摩琴　我並沒有和他道別，我還有許多最親密的話兒要向他說；我想告訴他，我要在那幾個時辰怎樣怎樣想念他；我想叫他發誓不要讓義大利的姑娘們侵害我的權利和他的榮譽；我還想和他約定，在早晨六點鐘、正午和半夜的時候，彼此用祈禱作精神上的會聚，那時候我會在天堂裡等候著他；甚至於我還來不及給他那臨別的一吻──那是我特意安插在兩句迷人的話兒中間的──我的父親就走了進來，像一陣蠻橫的北風一樣，摧殘了我們的心花意蕊。

　　──一宮女上。

　　宮女　公主，娘娘請您過去。

　　伊摩琴　我叫你做的事，你快去給我辦好。現在我要去見王后了。

　　畢薩尼奧　公主，我一定給您辦好。（同下。）

　　※※※

　　第四場　羅馬。菲拉里奧家中一室

　　──菲拉里奧、阿埃基摩、一法國人、一荷蘭人及一西班牙人同上。

　　阿埃基摩　相信我，先生，我曾經在英國見過他；那時他還是初露頭角，人們對他都懷著極大的期望；可是那時候即使他的身旁放著一張寫明他的各種才能的清單，可以讓我逐條誦讀，我照樣不會以欽佩的眼光望著他的。

　　菲拉里奧　您看見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才識未充的青年，比起現在來，無論在儀表或是學問方面，都要相差很遠哩。

　　法國人　我曾經在法國見過他，在我們國裡，像他一樣能夠望著太陽不霎眼睛的人多著呢。

　　阿埃基摩　我相信他這次和他的國王的女兒結婚，一定使他在眾人口中成為格外了不得的人物；他是藉著公主的身價，提高自己的地位的。

　　法國人　他的放逐也是使他受人同情的原因。

　　阿埃基摩　嗯，還有些人同情他們好好的姻緣被活生生地拆散，為了證實她選中了一個一無足取的窮鬼並不是錯誤起見，也都把他拚命吹捧。可是他怎麼會到您府上作起寓公來？你們是怎麼相識的？

　　菲拉里奧　他的父親跟我曾經一起上過戰場，我好多次受過他的救命之恩。這位英國人來了；讓他在你們中間按照像他那樣一位異國人的身分，享受他所應得的禮遇吧。

　　──波塞摩斯上。

　　菲拉里奧　各位先生，讓我介紹這位紳士給你們認識認識，他是我的一個尊貴的朋友；我不必當面吹噓他的好處，因為你們不久就會知道他的價值的。

　　法國人　先生，我們在奧爾良就認識了。

　　波塞摩斯　正是，您的盛情厚意，我還不知道幾時能夠報答呢。

　　法國人　先生，區區小節，何必這樣言重？我很高興總算替您和我的同國之人盡了一分和解的責任；要是為了這樣一個瑣細的問題，大家拚起你死我活來，那才不值得呢。

　　波塞摩斯　請您原諒，先生，那時我不過是一個年輕識淺的旅行者，不肯接受人家的教誨，更不願讓別人的經驗指導我的行動；可是，您要是不見怪的話，我在仔細考慮之下，仍然覺得我那一次爭吵的意義是並不瑣細的。

　　法國人　不錯，兩個人鬧到了必須用武力解決爭端的地步，結果不是一死一生，就是兩敗俱傷，這樣的事情當然是很嚴重的。

　　阿埃基摩　請原諒我們失禮，我們能不能問問這次爭吵是怎樣發生的？

　　法國人　我想不妨。這是一場眾目共睹的爭吵，說出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它的起因完全像我們昨天晚上的辯論一樣，各人讚美著自己國裡的情人；這位紳士在那時一口咬定，並且不惜用流血證明，他的愛人比我們法國無論哪一位絕世女郎更美麗、賢淑、聰明、貞潔、忠心、富於才能而不可侵犯。

　　阿埃基摩　那位小姐大概已經不在人世，否則這位先生的意見到現在也總改變過來了。

　　波塞摩斯　她仍舊保持著她的美德，我也沒有改變我的意見。

　　阿埃基摩　您不能說她比我們義大利的姑娘們更好。

　　波塞摩斯　我已經在法國受到過那樣的挑釁，可是我對於她的崇敬一點沒有減少，雖然我承認我只是她的崇拜者，不是她的朋友。

　　阿埃基摩　人家往往把美善二字相提並論，可是在你們英國女郎中間，卻還沒有一個當得起既美且善的讚譽。要是她果然勝過我所看見過的其他女郎，正像您這顆鑽石的光彩勝過我所看見過的許多鑽石一樣，那麼我當然不能不相信她是個超群絕倫的女郎；可是我還沒有見過世上最珍貴的鑽石，您也沒有見過世上最美好的女郎。

　　波塞摩斯　我按照我對她的估價讚美她；對我的鑽石也是一樣。

　　阿埃基摩　您把它估價多少？

　　波塞摩斯　勝過全世界所有的一切。

　　阿埃基摩　那麼您那無比的情人一定早已死了，否則她的價值也高不到哪兒去。

　　波塞摩斯　您錯了。鑽石是可以買賣授受的東西，誰願意出重大的代價，就可以把它收買了去；為了報恩酬德的緣故，它也可以做送人的禮物。可是美人卻不是市場上的商品，那是天神們的恩賜。

　　阿埃基摩　天神們已經把這樣的恩賜賞給您了嗎？

　　波塞摩斯　是的，仰仗神恩，我要把它永遠保存起來。

　　阿埃基摩　您可以在名義上把她據為己有，可是，您知道，有些鳥兒是專愛棲在鄰家的池子上的。您的戒指也許會給人偷去；您那無價之寶的美人也難保不會被人染指；戒指固然是容易丟失的東西，女人的輕薄的天性，又有誰能捉摸？一個狡猾的偷兒，或者一個風雅的朝士，就可以把這兩件東西一起拐到手裡。

　　波塞摩斯　你把輕薄的頭銜加在我的愛人的頭上，可是在你們貴國義大利之中，還沒有哪一個風雅的朝士可以使她受到他的誘惑。我很相信你們這兒有很多的偷兒，可是我卻不怕我的戒指會給人偷走。

　　菲拉里奧　讓我們就在這兒告一段落吧，兩位先生。

　　波塞摩斯　先生，我很願意。我謝謝這位可尊敬的先生，他不把我當作陌生人看待；我們一開始就相熟了。

　　阿埃基摩　要是我有機會能夠直接著見她，跟她攀起交情來，只消五次這樣的談話，準可以在您那美麗的愛人心頭占一個地位，甚至於可以叫她隨意聽我擺佈。

　　波塞摩斯　不會，不會。

　　阿埃基摩　我敢把我家產的一半打賭您的戒指，我相信那價值是不會在它之下的，可是我打賭的動機，只是要打破您的自信，並沒有存心毀壞她的名譽的意思；為了免除您的誤會起見，我可以向世上無論哪一個女郎作同樣的嘗試。

　　波塞摩斯　像你這樣狂言無憚，簡直是自欺欺人；我相信你一定會受到你的嘗試的應得的結果。

　　阿埃基摩　什麼結果？

　　波塞摩斯　一頓拒斥；雖然像你所說的那種嘗試，是應該狠狠地受一頓懲罰的。

　　菲拉里奧　兩位先生，夠了；這場爭吵本來是憑空而來，現在仍舊讓它憑空而去吧。請你們瞧在我的面上，大家交個朋友好不好？

　　阿埃基摩　我恨不得把我跟我鄰人的家產一起拿出來，證明我剛才所說的話。

　　波塞摩斯　你要向哪一個女郎進攻？

　　阿埃基摩　你的愛人，你以為她的忠心是絕對不會動搖的。我願意用一萬塊金圓和你的戒指打賭，只要你把我介紹到她的宮廷裡去，讓我有兩次跟她見面的機會，我就可以把你所想像為萬無一失的她的貞操掠奪而歸。

　　波塞摩斯　我願意用金錢去和你的金錢打賭；我把我的戒指看得跟我的手指同樣寶貴；它是我的手指的一部分。

　　阿埃基摩　你在害怕了，這倒是你的聰明之處。要是你出了一百萬塊錢買一錢女人的肉，你也不能把它保藏得不會腐壞。可是我看你究竟是一個信奉上帝的人，你心裡還有幾分畏懼。

　　波塞摩斯　這是你口頭上輕薄的習慣，我希望你的話不是說著玩兒的。

　　阿埃基摩　我的話我自己負責，我發誓我要是說到哪兒，一定做到哪兒。

　　波塞摩斯　真的嗎？我就把我的戒指暫時借給你，等你回來再說。讓我們訂下契約。我的愛人的賢德，絕不是你那卑劣的思想所能企及的；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分伎倆，膽敢這樣誇口。這兒是我的戒指。

　　菲拉里奧　我不贊成你們打賭。

　　阿埃基摩　憑著天神起誓，那都是一樣。要是我不能給你充分的證據，證明我已經享受到你愛人身上最寶貴的一部分，我的一萬塊金圓就是屬於你的；要是我去了回來，她的貞操依舊完整無缺，那麼她和這一個戒指，你的兩件心愛的寶貝，連帶著我的金錢，一起都是你的；我的唯一的條件，就是你必須給我一封介紹的函件，讓我可以在她那裡得到自由交談的方便。

　　波塞摩斯　我接受這些條件；讓我們把約款寫下來吧。不過你必須對我負這樣的責任：要是你征服了她的肉體，直接向我證明你已經達到目的，我就不再是你的敵人，她是不值得我們掛齒的；要是她始終不受誘惑，你也不能提出她的失貞的證據，那麼為了你的邪惡的居心，為了你破壞她的貞操的企圖，你必須用你的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阿埃基摩　把你的手給我；我們就這樣約定。我們要依照合法的手續，把這些條件記下，然後我就立刻動身到英國去，免得這一注交易冷了下來。現在我就去拿我的金錢，把我們兩方面的賭注分別記載清楚。

　　波塞摩斯　很好。（波塞摩斯、阿埃基摩同下。）

　　法國人　您看他們的打賭不會是開玩笑吧？

　　菲拉里奧　阿埃基摩先生是絕不會放棄他的見解的。各位，讓我們跟他們去吧。（同下。）

　　※※※

　　第五場　英國。辛白林宮中一室

　　──王后、眾宮女及考尼律斯上。

　　王后　趁著地上還有露水的時候，把那些花採下來吧；趕快一些。那張列著花名的單子在什麼人手裡？

　　宮女甲　在我這兒，娘娘。

　　王后　快去。（眾宮女下）現在，醫生先生，你有沒有把那藥兒帶來？

　　考尼律斯　啟稟娘娘，我帶來了；這兒就是，娘娘。（以小匣呈王后）可是請娘娘不要見怪，我的良心要我請問您一聲，您為什麼要我帶給您這種其毒無比的藥物；它的藥性雖然緩慢，可是人服了下去，就會逐漸衰弱而死，再也無法醫治的。

　　王后　我很奇怪，醫生，你會問我這樣一個問題。我不是已經做了你的學生好久了嗎？你不是已經把製造香料、釀酒、蜜餞的方法都教給我了嗎？哦，就是我們那位王上爺爺他也老是逼著我要我把我的方劑告訴他知道哩。倘然你並不以為我是一個居心險惡的人，那麼我已經學到了這一步，難道不應該再在其他的方面充實我的知識嗎？我要在那些不值得用繩子勒死的畜類身上試一試你這種藥品的力量──當然我不會把它用到人身上的──看看有沒有方法可以減輕它的藥性，從實際的試驗中探求它的功效和作用。

　　考尼律斯　娘娘，這種試驗的結果，不過使您的心腸變硬；而且中毒的動物不但惡臭異常，還容易把疫氣傳染到人們身上。

　　王后　啊！你不用管。

　　──畢薩尼奧上。

　　王后　（旁白）這兒來了一個脅肩諂笑的奴才；我要在他身上開始我的實驗；他為他的主人盡力，是我的兒子的仇敵──啊，畢薩尼奧！醫生，現在你沒有別的事了，請便吧。

　　考尼律斯　（旁白）我疑心你不懷好意，娘娘；可是你的藥是害不了人的。

　　王后　（向畢薩尼奧）聽著，我有話對你說。

　　考尼律斯　（旁白）我不喜歡她。她以為她手裡有慢性的毒藥；可是我知道她的心意，我怎麼也不會讓她把這種危險的藥物拿去害人的。我剛才給她的那種藥，可以使感覺暫時麻木昏迷；也許她最初在貓狗身上試驗，然後再進一步實行她的計劃；可是雖然它會使人陷入死亡的狀態，其實並無危險，不過暫時把精神封鎖起來，一到清醒之後，反而比原來格外精力飽滿。她不知道我已經用假藥騙她上了當，可是我要是不騙她，我自己也就成了奸黨了。

　　王后　沒有別的事了，醫生，有事再來請你吧。

　　考尼律斯　那麼我告辭了。（下。）

　　王后　你說她還在哭嗎？你看她會不會慢慢地把她的悲傷冷淡下來，感覺到她現在的愚蠢，願意接受人家的勸告？你也應該好好勸勸她；要是你能夠說得她回心轉意，愛上我的兒子，那麼你一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就可以當場向你宣布你的地位已經跟你的主人一樣；不，比你的主人更高，因為他的命運已經到了絕境，他的名譽也已經奄奄待斃；他不能回來，也不能繼續住在他現在所住的地方；轉換他的環境不過使他從這一種困苦轉換到另一種困苦，每一個新的日子的到來，不過摧毀了他又一天的希望。你依靠著一件既不能獨立、又不能重新改造的東西，他也沒有一個支持他的朋友，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故意將小匣跌落地上，畢薩尼奧趨前拾起）你不知道你所拾起的是件什麼東西；可是既然勞你拾了起來，你就拿了去吧。這是我親手調製的藥劑，它曾經五次救活王上的生命；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它更靈驗的妙藥。不，你儘管拿去吧；這不過是表示我對你的好意的信物，以後我還要給你更多的好處哩。告訴你的公主，她現在處在什麼情形之下；用你自己的口氣對她說話。想一想你現在換了個主兒，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會；一方面你並沒有失去你的公主的歡心，一方面我的兒子還要另眼看待你。你要怎樣的富貴功名，我都可以在王上面前替你竭力運動；我自己是一手提拔你的人，當然會格外厚待你的。叫我的侍女們來；想一想我的話吧。（畢薩尼奧下）一個狡猾而忠心的奴才，誰也不能動搖他的心；他是他的主人的代表，他的使命就是要隨時提醒她堅守她對她丈夫的盟約。我已經把那毒藥給了他，他要是服了下去，就再也沒有人替她向她的愛人傳遞消息了。假如她一味固執，不知悔改，少不得也要叫她嘗嘗滋味。

　　──畢薩尼奧及宮女等重上。

　　王后　好，好；很好，很好。紫羅蘭、蓮香花、櫻草花，都給我拿到我的房間裡去。再會，畢薩尼奧；想一想我的話吧。（王后及宮女等同下。）

　　畢薩尼奧　是的，我要想一想你的話。可是要我不忠於我的主人，我寧願勒死我自己；這就是我將要替你做的事情。（下。）

　　※※※

　　第六場　同前。宮中另一室

　　──伊摩琴上。

　　伊摩琴　一個凶狠的父親，一個奸詐的後母，一個向有夫之婦糾纏不清的愚蠢的求婚者，她的丈夫是被放逐了的。啊！丈夫，我的悲哀的頂點！還有那些不斷的煩擾！要是我也像我的兩個哥哥一般被竊賊偷走，那該是多麼快樂！可是最不幸的是那抱著正大的希望而不能達到心願的人；那些雖然貧苦、卻有充分的自由實現他們誠實的意志的人們是有福的。噯喲！這是什麼人？

　　──畢薩尼奧及阿埃基摩上。

　　畢薩尼奧　公主，一位從羅馬來的尊貴的紳士，替我的主人帶信來了。

　　阿埃基摩　您的臉色變了嗎，公主？尊貴的里奧那托斯平安無恙，向您致最親切的問候。（呈上書信。）

　　伊摩琴　謝謝，好先生；歡迎您到這兒來。

　　阿埃基摩　（旁白）她的外表的一切是無比富麗的！要是她再有一副同樣高貴的心靈，她就是世間唯一的凰鳥，我的東道也活該輸去了。願勇氣幫助我！讓我從頭到腳，充滿了無忌憚的孟浪！或者像帕提亞人一樣，我要且戰且退，而不一味退卻。

　　伊摩琴　「阿埃基摩君為此間最有聲望之人，其熱腸厚誼，為僕所銘感不忘者，願卿以禮相待，幸甚幸甚，里奧那托斯手啟。」我不過唸了這麼一段；可是這信裡其餘的話兒，已經使我心坎裡都充滿了溫暖和感激。可尊敬的先生，我要用一切可能的字句歡迎你；你將要發現在我微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範圍以內，你是我的無上的佳賓。

　　阿埃基摩　謝謝，最美麗的女郎。唉！男人都是瘋子嗎？造化給了他們一雙眼睛，讓他們看見穹窿的天宇，和海中陸上豐富的出產，使他們能夠辨別太空中的星球和海灘上的砂礫，可是我們卻不能用這樣寶貴的視力去分別美醜嗎？

　　伊摩琴　您為什麼有這番感慨？

　　阿埃基摩　那不會是眼睛上的錯誤，因為在這樣兩個女人之間，即使猴子也會向這一個饒舌獻媚，而向那一個扮鬼臉揶揄的；也不會是判斷上的錯誤，因為即使讓白痴做起評判員來，他的判斷也絕不會顛倒是非；更不會是各人嗜好不同的問題，因為當著整潔曼妙的美人之前，蓬頭垢面的懶婦是只會使人胸中作惡，絕對沒有迷人的魅力的。

　　伊摩琴　您究竟在說些什麼？

　　阿埃基摩　日久生厭的意志──那飽饜粱肉而未知滿足的欲望，正像一面灌下一面漏出的水盆一樣，在大嚼肥美的羔羊以後，卻想慕著肉骨菜屑的異味。

　　伊摩琴　好先生，您在那兒唧唧咕咕地說些什麼？您沒有病吧？

　　阿埃基摩　謝謝，公主，我很好。（向畢薩尼奧）大哥，勞駕你去看看我的僕人，他是個脾氣十分古怪的傢伙。

　　畢薩尼奧　先生，我本來要去招待招待他哩。（下。）

　　伊摩琴　請問我的丈夫身體一直很好嗎？

　　阿埃基摩　很好，公主。

　　伊摩琴　他在那裡快樂嗎？我希望他是的。

　　阿埃基摩　非常快樂；沒有一個異邦人比他更會尋歡作樂了。他是被稱為不列顛的風流浪子的。

　　伊摩琴　當他在這兒的時候，他總是鬱鬱寡歡，而且往往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

　　阿埃基摩　我從來沒有見他皺過眉頭。跟他作伴的有一個法國人，也是一個很有名望的紳士，他在本國愛上了一個法蘭西的姑娘，看樣子他是非常熱戀她的；每次他長吁短嘆的時候，我們這位快樂的英國人──我的意思是說尊夫──就要呵呵大笑，嚷著說，「噯喲！我的肚子都要笑破了。你也算是個男人，難道你不會從歷史上、傳說上或是自己的經驗上，明瞭女人是怎樣一種東西，她們天生就是這樣的貨色，不是自己能作主的？難道你還會把你自由自在的光陰在憂思憔悴中間銷磨過去，甘心把桎梏套在自己的頭上？」

　　伊摩琴　我的夫君會說這樣的話嗎？

　　阿埃基摩　哦，公主，他笑得眼淚都滾了出來呢；站在旁邊，聽他把那法國人取笑，才真是怪有趣的。可是，天知道，有些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伊摩琴　不會是他吧，我希望？

　　阿埃基摩　不是他；可是上天給他的恩惠，他也該知道些感激才是。在他自己這邊說起來，他是個得天獨厚的人；在您這邊說起來，那麼我一方面固然只有驚奇讚歎，一方面卻不能不感到憐憫。

　　伊摩琴　您憐憫些什麼，先生？

　　阿埃基摩　我從心底裡憐憫兩個人。

　　伊摩琴　我也是一個嗎，先生？請您瞧瞧我；您在我身上看出了什麼殘缺的地方，才會引起您的憐憫？

　　阿埃基摩　可嘆！哼！避開了光明的太陽，卻在獄室之中去和一盞孤燈相伴！

　　伊摩琴　先生，請您明白一點回答我的問話。您為什麼憐憫我？

　　阿埃基摩　我剛才正要說，別人享受著您的……可是這應該讓天神們來執行公正的審判，輪不到我這樣的人說話。

　　伊摩琴　您好像知道一些我自己身上的或者有關於我的事情。一個人要是確實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那倒還沒有什麼，只有在提心吊膽、怕有什麼變故發生的時候，才是最難受的；因為已成確定的事實，不是毫無挽回的餘地，就是可以及早設法，籌謀補救的方策。所以請您不要再吞吞吐吐，把您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吧。

　　阿埃基摩　要是我能夠在這天仙似的臉上沐浴我的嘴唇；要是我能夠撫摩這可愛的纖手，它的每一下接觸，都會使人從靈魂裡激發出忠誠的盟誓；要是我能夠占有這美妙的影像，使我狂熱的眼睛永遠成為它的俘虜：要是我在享受這樣無上的溫馨以後，還會去和那些像羅馬聖殿前受過無數人踐踏的石階一般下賤的嘴唇交換唾液，還會去握那些因為每小時幹著騙人的工作而變成堅硬的手，還會去向那些像用汙臭的脂油點燃著的冒煙的燈火似的眼睛挑逗風情，那麼地獄裡的一切苦難應該同時加在我的身上，譴責我的叛變。

　　伊摩琴　我怕我的夫君已經忘記英國了。

　　阿埃基摩　他也已經忘記了他自己。不是我喜歡搬弄是非，有心宣布他這種生活上可恥的變化，卻是您的溫柔和美貌激動了我的沉默的良心，引誘我的嘴唇說出這些話來。

　　伊摩琴　我不要再聽下去了。

　　阿埃基摩　啊，最親愛的人兒！您的境遇激起我深心的憐憫，使我感到莫大的苦痛。一個這樣美貌的女郎，在無論哪一個王國裡，她都可以使最偉大的君王增加一倍的光榮，現在卻被人下儕於搔首弄姿的娼妓，而那買笑之資，就是從您的銀箱裡拿出來的！那些身染惡疾、玩弄著世人的弱點，以達到獵取金錢的目的的蕩婦！那些汙穢糜爛、比毒藥更毒的東西！您必須報復；否則那生養您的母親不是一個堂堂的王后，您也就是自絕於您的偉大的祖先。

　　伊摩琴　報復！我應該怎樣報復？假如這是真的──我的心還不能在倉卒之間輕信我的耳朵所聽到的話──假如這是真的，我應該怎樣報復？

　　阿埃基摩　您應該容忍他讓您像尼姑一般度著枕冷衾寒的生活，而他自己卻一點不顧您的恩情，把您的錢囊供他揮霍，和那些蕩婦淫娃們恣意取樂嗎？報復吧！我願意把我自己的一身滿足您的需要，在身分和地位上，我都比您那位負心的漢子勝過許多，而且我將要繼續忠實於您的愛情，永遠不會變心。

　　伊摩琴　喂，畢薩尼奧！

　　阿埃基摩　讓我在您的唇上致獻我的敬禮吧。

　　伊摩琴　去！我惱恨自己的耳朵不該聽你說了這麼久的話。假如你是個正人君子，你應該抱著一片好意告訴我這樣的消息，不該存著這樣卑劣荒謬的居心。你侮辱了一位紳士，他絕不會像你所說的那種樣子，正像你是個寡廉鮮恥的小人，不知榮譽為何物一樣；你還膽敢在這兒向一個女子調情，在她的心目之中，你是和魔鬼同樣可憎的。喂，畢薩尼奧！我的父王將要知道你這種放肆的行為；要是他認為一個無禮的外邦人可以把他的宮廷當作一所羅馬的妓院，當著我的面前宣說他的禽獸般的思想，那麼除非他一點不重視他的宮廷的莊嚴，全然把他的女兒當作一個漠不相關的人物。喂，畢薩尼奧！

　　阿埃基摩　啊，幸福的里奧那托斯！我可以說：你的夫人對於你的信仰，不枉了你的屬望，你的完善的德性，也不枉了她的誠信。願你們長享著幸福的生涯！他是世間最高貴的紳士；也只有最高貴的人，才配得上您這樣一位無比的女郎。原諒我吧。我剛才說那樣的話，不過為要知道您的信任是不是根深蒂固；我還要把尊夫實際的情形重新告訴您知道。他是一個最有教養、最有禮貌的人；在他高尚的品性之中，有一種吸引他人的魔力，使每一個人都樂於和他交往；一大半的人都是傾心於他的。

　　伊摩琴　這樣說才對了。

　　阿埃基摩　他坐在人們中間，就像一位謫降的天神；他有一種出眾的尊嚴，使他顯得不同凡俗。不要生氣，無上莊嚴的公主，因為我膽敢用無稽的讕言把您欺騙。現在您的堅定的信心已經證明您有識人慧眼，選中了這樣一位希有的紳士，他的為人的確不錯。我對他所抱的友情，使我用那樣的話把您煽動，可是神明造下您來，不像別人一樣，卻是一塵不染的。請原諒我吧。

　　伊摩琴　不妨事，先生。我在這宮廷內所有的權力，都可以聽您支配。

　　阿埃基摩　請接受我的卑恭的感謝。我幾乎忘了請求公主一件小小的事；可是事情雖小，卻也相當重要，因為尊夫、我自己，還有幾個尊貴的朋友，都與這事有關。

　　伊摩琴　請問是什麼事？

　　阿埃基摩　我們中間有十二個羅馬人，還有尊夫，這些都是我們交遊之中第一流的人物，他們湊集了一筆款子，購買一件禮物呈獻給羅馬皇帝；我受到他們的委託，在法國留心采選，買到了一個雕刻精巧的盤子和好幾件富麗奪目的珠寶，它們的價值是非常貴重的。我因為在此人地生疏，有些不大放心，想找一處安全寄存的所在。不知道公主願意替我暫時保管嗎？

　　伊摩琴　願意願意；我可以用我的名譽擔保它們的安全。既然我的丈夫也有他的一份在內，我要把它們藏在我的寢室之中。

　　阿埃基摩　它們現在放在一隻箱子裡面，有我的僕人們看守著；既蒙慨允，我就去叫他們送來，暫寄一宵；明天一早我就要上船的。

　　伊摩琴　啊！不，不。

　　阿埃基摩　是的，請您原諒，要是我延緩了歸期，是會失信於人的。為了特意探望公主的緣故，我才從法蘭西渡海前來。

　　伊摩琴　謝謝您跋涉的辛苦；可是明天不要去吧！

　　阿埃基摩　啊！我非去不可，公主。要是您想叫我帶信給尊夫的話，請您就在今晚寫好。我不能再耽擱下去，因為呈獻禮物是不能誤了日期的。

　　伊摩琴　我就去寫起來。請把您的箱子送來吧；我一定把它保管得萬無一失，原封不動地還給您。歡迎您到我們這兒來。（同下。）

第二幕

　　第一場　英國。辛白林王宮前

　　──克洛頓及二貴族上。

　　克洛頓　有誰像我這般倒楣！剛剛在最後一下的時候，給人把我的球打掉了！我放了一百鎊錢在它上面呢，你想我怎麼不氣；偏偏那個婊子生的猴崽子怪我不該罵人，好像我罵人的話也是向他借來的，我自己連隨便罵人的自由都沒有啦。

　　貴族甲　他得到些什麼好處呢？您不是用您的球打破了他的頭嗎？

　　貴族乙　（旁白）要是那人的頭腦也跟這打他的人一般，那麼這一下一定會把它全都打出來的。

　　克洛頓　大爺高興罵罵人，難道旁人干涉得了嗎？哼！

　　貴族乙　干涉不了，殿下；（旁白）他們總不能割掉他們的耳朵。

　　克洛頓　婊子生的狗東西！他居然還敢向我挑戰！可惜他不是跟我同一階級的人！

　　貴族乙　（旁白）否則你們倒是一對傻瓜。

　　克洛頓　真氣死我了。他媽的！做了貴人有什麼好處？他們不敢跟我打架，因為害怕王后，我的母親。每一個下賤的奴才都可以打一個痛快，只有我卻像一隻沒有敵手的公雞，誰也不敢碰我一碰。

　　貴族乙　（旁白）你是一隻公雞，也是一隻閹雞；給你套上一頂高冠兒，公雞，你就叫起來了。

　　克洛頓　你說什麼？

　　貴族乙　要是每一個被您所開罪的人，您都跟他認真動起手來，那是不適合您殿下的身分的。

　　克洛頓　那我知道；可是比我低微的人，我就是開罪了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對。

　　貴族乙　嗯，只有殿下才有這樣的特權。

　　克洛頓　可不是嗎，我也是這樣說的。

　　貴族甲　您聽說有一個外國人今天晚上要到宮裡來沒有？

　　克洛頓　一個外國人，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貴族乙　（旁白）他自己就是個外來的貨色，可是他自己不知道。

　　貴族甲　來的是一個義大利人；據說是里奧那托斯的一個朋友。

　　克洛頓　里奧那托斯！一個亡命的惡棍；他既然是他的朋友，不管他是什麼人，總之也不是好東西。誰告訴你關於這個外國人的消息的？

　　貴族甲　您殿下的一個童兒。

　　克洛頓　我應不應該去瞧瞧他？那不會有失我的身分嗎？

　　貴族甲　您不會失去您的身分，殿下。

　　克洛頓　我想我的身分是不大容易失去的。

　　貴族乙　（旁白）你是一個公認的傻子；所以無論你幹些什麼傻事，總不會失去你傻子的身分。

　　克洛頓　來，我要瞧瞧這義大利人去。今天我在球場上輸去的，今晚一定要在他身上撈回本來。來，我們走吧。

　　貴族乙　我就來奉陪殿下。（克洛頓及貴族甲下）像他母親這樣一個奸詐的魔鬼，竟生下了這一頭蠢驢來！一個用她的頭腦制服一切的婦人，她這一個兒子卻連二十減二還剩十八都算不出來。唉！可憐的公主，你天仙化人的伊摩琴啊！你有一個受你後母節制的父親，一個時時刻刻都在製造陰謀的母親，還有一個比你親愛的丈夫的無辜放逐和你們的慘痛的分離更可憎可惱的求婚者，在他們的壓力之下，你在挨度著怎樣的生活！但願上天護佑你，保全你的貞操的壁壘，使你的美好的心靈的廟宇不受搖撼，在你自己的立場上堅定站住，等候你流亡的丈夫回來，統治這偉大的國土！（下。）

　　※※※

　　第二場　臥室。一巨箱在室中一隅

　　──伊摩琴倚枕讀書；一宮女侍立。

　　伊摩琴　誰在那裡？海倫嗎？

　　宮女　是我，公主。

　　伊摩琴　什麼時候了？

　　宮女　快半夜了，公主。

　　伊摩琴　那麼我已經讀了三小時了，我的眼睛疲倦得很；替我把我剛才讀完的這一頁折起來；你也去睡吧。不要把蠟燭移去，讓它亮著好了。要是你能夠在四點鐘醒來，請你叫我一聲。睡魔已經攫住我的全身。（宮女下）神啊，我把自己托仗你們的保護，求你們不要讓精靈鬼怪們侵擾我的夢魂！（睡；阿埃基摩自箱中出。）

　　阿埃基摩　蟋蟀們在歌唱，人們都在休息之中恢復他們疲勞的精神。我們的塔昆正是像這樣躡手躡腳，輕輕走到那被他毀壞了貞操的女郎的床前。維納斯啊，你睡在床上的姿態是多麼優美！鮮嫩的百合花，你比你的被褥更潔白！要是我能夠接觸一下她的肌膚！要是我能夠給她一個吻，僅僅一個吻！無比美豔的紅玉，造化把它們安放得多麼可愛！散布在室內的異香，是她櫻唇中透露出來的氣息。蠟燭的火焰向她的臉上低俯，想要從她緊閉的眼睫之下，窺視那收藏了的光輝，雖然它們現在被眼瞼所遮掩，還可以依稀想見那淨澈的純白和空虛的蔚藍，那正是太空本身的顏色。可是我的計劃是要記錄這室內的陳設；我要把一切都寫下來：這樣這樣的圖畫；那邊是窗子，她的床上有這樣的裝飾；織錦的掛幃，上面織著這樣這樣的人物和故事。啊！可是關於她肉體上的一些活生生的記錄，才是比一萬種瑣屑的家具更有力的證明，更可以充實我此行的收獲。睡眠啊！你死亡的摹仿者，沉重地壓在她的身上，讓她的知覺像教堂裡的墓碑一般漠無所感吧。下來，下來；（自伊摩琴臂上取下手鐲）一點不費力地它就滑落下來了！它是我的；有了這樣外表上的證據，一定可以格外加強內心的擾亂，把她的丈夫激怒得發起瘋來。在她的左胸還有一顆梅花形的痣，就像蓮香花花心裡的紅點一般：這是一個確證，比任何法律所能造成的證據更有力；這一個祕密將使他不能不相信我已經打開鍵鎖，把她寶貴的貞操偷走了。夠了。我好傻！為什麼我要把這也記了下來，它不是已經牢牢地釘住在我的記憶裡了嗎？她讀了一個晚上的書，原來看的是忒柔斯的故事；這兒折下的一頁，正是菲羅墨拉被迫失身的地方。夠了；回到箱子裡去，把彈簧關上了。你黑夜的巨龍，走快一些吧，讓黎明撥開烏鴉的眼睛！恐懼包圍著我的全身；雖然這是一位天上的神仙，我卻像置身在地獄之中。（鐘鳴）一，二，三；趕快，趕快！（躲入箱內；幕閉。）

　　※※※

　　第三場　與伊摩琴閨房相接之前室

　　──克洛頓及二貴族上。

　　貴族甲　您殿下在失敗之中那一種鎮定的功夫，真是誰也不能仰及的；無論什麼人在擲出麼一點的時候，總比不上您那樣的冷靜。

　　克洛頓　一個人輸了錢，總是要冷了半截身子，氣得說不出話來的。

　　貴族甲　可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您殿下這樣高貴的耐性。您在得勝的時候，那火性可大啦。

　　克洛頓　勝利可以使每一個人勇氣百倍。要是我能夠得到伊摩琴這傻丫頭，我就不愁沒有錢化。快天亮啦，是不是？

　　貴族甲　已經是清晨了，殿下。

　　克洛頓　我希望這班樂工們會來。人家勸我在清晨為她奏樂；他們說那是會打動她的心的。

　　──樂工等上。

　　克洛頓　來，調起樂器來吧。要是你們的彈奏能夠打動她的心，那麼很好；我們還要試試你們的歌唱哩。要是誰也打不動她的心，那麼讓她去吧；可是我是永遠不會灰心的。第一，先來一支非常佳妙的曲調；接著再來一支甜甜蜜蜜的歌兒，配著十分動人的詞句；然後讓她自己去考慮吧。

　　歌

　　　　聽！聽！雲雀在天門歌唱，

　　　　　旭日早在空中高掛，

　　　　天池的流水琮琤作響，

　　　　　日神在飲他的駿馬；

　　　　瞧那萬壽菊倦眼慵抬，

　　　　　睜開它金色的瞳睛：

　　　　美麗的萬物都已醒來，

　　　　　醒醒吧，親愛的美人！

　　　　　　醒醒，醒醒！

　　克洛頓　好，你們去吧。要是這一次的奏唱能夠打動她的心，我從此再不看輕你們的音樂；要是打不動她的心，那是她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無論馬鬃牛腸，再加上太監的嗓子，都不能把它醫治的。（樂工等下。）

　　貴族乙　王上來了。

　　克洛頓　我幸虧通夜不睡，所以才能夠起身得這麼早；他看見我一早就這樣獻著殷勤，一定會疼我的。

　　──辛白林及王后上。

　　克洛頓　陛下早安，母后早安。

　　辛白林　你在這兒門口等候著我的倔強的女兒嗎？她不肯出來嗎？

　　克洛頓　我已經向她奏過音樂，可是她理也不理我。

　　辛白林　她的愛人新遭放逐，她一下子還不能把他忘掉。再過一些時候，等到對他的記憶一天一天淡薄下去以後，她就是你的了。

　　王后　你千萬不要忘了王上的恩德，他總是千方百計，想把你配給他的女兒。你自己也該多用一番功夫，按部就班地進行你的求婚的手續，一切都要見機行事；她越是拒絕你，你越是向她陪小心獻殷勤，好像你為她所做的事，都是出於靈感的衝動一般；她吩咐你什麼，你都要依從她，只有當她打發你走開的時候，你才可以裝聾作啞。

　　克洛頓　裝聾作啞！不！

　　──一使者上。

　　使者　啟稟陛下，羅馬派了使臣來了，其中的一個是卡厄斯．路歇斯。

　　辛白林　一個很好的人，雖然他這次來是懷著敵意的；可是那不是他的錯處。我們必須按照他主人的身分接待他；為了他個人以往對於我們的友誼，我們也必須給他應得的禮遇。我兒，你向你的情人道過早安以後，就到我們這兒來；我還要派你去招待這羅馬人哩。來，我的王后。（除克洛頓外均下。）

　　克洛頓　要是她已經起身，我要跟她談談；不然的話，讓她一直睡下去做她的夢吧。有人嗎？喂！（敲門）我知道她的侍女們都在她的身邊。為什麼我不去買通她們中間的一個呢？有了錢才可以到處通行；事情往往是這樣的。是呀，只要有了錢，替狄安娜女神看守林子的人也會把他們的鹿偷偷地賣給外人。錢可以讓好人含冤而死，也可以讓盜賊逍遙法外；嘿，有時候它還會不分皂白，把強盜和好人一起吊死呢。什麼事情它做不到？什麼事情它毀不了？我要叫她的一個侍女做我的律師，因為我對於自己的案情還有點兒不大明白哩。有人嗎？（敲門。）

　　──一宮女上。

　　宮女　誰在那兒打門？

　　克洛頓　一個紳士。

　　宮女　不過是一個紳士嗎？

　　克洛頓　不，他還是一個貴婦的兒子。

　　宮女　（旁白）有些跟你同樣講究穿著的人，他們倒還誇不出這樣的口來呢。──您有什麼見教？

　　克洛頓　我要見見你們公主本人。她打扮好了沒有？

　　宮女　嗯，她還在閨房呢。

　　克洛頓　這是賞給你的金錢；把你的好消息賣給我吧。

　　宮女　怎麼！把我的好名聲也賣給你嗎？還是把我認為是合適的話去向她通報？公主來了！

　　──伊摩琴上。

　　克洛頓　早安，最美麗的人兒；妹妹，讓我吻一吻你可愛的手。（宮女下。）

　　伊摩琴　早安，先生。您費了太多的辛苦，不過買到了一些煩惱；我所能給您的報答，只有這麼一句話：我是不大懂得感激的，我也不肯向隨便什麼人表示我的謝意。

　　克洛頓　可是我還是發誓我愛你。

　　伊摩琴　要是您說這樣的話，那對我還是一樣；您儘管發您的誓，我是永遠不來理會您的。

　　克洛頓　這不能算是答覆呀。

　　伊摩琴　倘不是因為恐怕您會把我的沉默當作了無言的心許，我本來是不想說話的。請您放過我吧。真的，您的盛情厚意，不過換到我的無禮的輕蔑。您已經得到教訓，應該懂得容忍是最大的智慧。

　　克洛頓　讓你這樣瘋瘋癲癲下去，那是我的罪過；我怎麼也不願意的。

　　伊摩琴　可是傻子醫不好瘋子。

　　克洛頓　你叫我傻子嗎？

　　伊摩琴　我是個瘋子，所以說你是傻子。要是你願意忍耐一些，我也可以不再發瘋；那麼你就不是傻子，我也不是瘋人了。我很抱歉，先生，你使我忘記了婦人的禮貌，說了這麼多的廢話。請你從此以後，明白我的決心，我是知道我自己的心的，現在我就憑著我的真誠告訴你，我對你是漠不相關的；並且我是那樣冷酷無情，我簡直恨你；這一點我原來希望你自己覺得，當面說破卻不是我的本意。

　　克洛頓　你對你的父親犯著不孝的罪名。講到你自以為跟那下賤的傢伙訂下的婚約，那麼像他那樣一個靠著布施長大、吃些宮廷裡殘羹冷炙的人，這種婚約是根本不能成立的。雖然在微賤的人們中間──還有誰比他更微賤呢？──男女自由結合是一件可以容許的事，那結果當然不過生下一群黃臉小兒，過著乞丐一般的生活；可是你是堂堂天潢貴胄，那樣的自由是不屬於你的，你不能汙毀王族的榮譽，去跟隨一個卑賤的奴才、一個奔走趨承的下僕、一個奴才的奴才。

　　伊摩琴　褻瀆神聖的傢伙！即使你是天神朱庇特的兒子，你也不配做他的侍僕；要是按照你的才能，你能夠在他的王國裡當一名劊子手的助手，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人家將會妒恨你得到這樣一個大好的位置。

　　克洛頓　願南方的毒霧腐蝕了他的筋骨！

　　伊摩琴　他永遠不會遭逢災禍，只有被你提起他的名字才是他最大的不幸。曾經掩覆過他的身體的一件最破舊的衣服，在我看起來也比你頭上所有的頭髮更為寶貴，即使每一根頭髮是一個像你一般的人。啊，畢薩尼奧！

　　──畢薩尼奧上。

　　克洛頓　「他的衣服」！哼，魔鬼……

　　伊摩琴　你快給我到我的侍女陶樂雪那兒去……

　　克洛頓　「他的衣服」！

　　伊摩琴　一個傻子向我糾纏不清，我又害怕，又惱怒。去，我有一件貴重的飾物，因為自己太大意了，從我的手臂上滑落下來，你去叫我的侍女替我留心找一找；它是你的主人送給我的，即使有人把歐洲無論哪一個國王的收入跟我交換，我也寧死不願放棄它。我好像今天早上還看見的；昨天夜裡還的的確確在我的臂上，我還吻過它哩。我希望它不是飛到我的丈夫那兒去告訴他，說什麼我除了他以外，還吻過別人。

　　畢薩尼奧　它不會不見的。

　　伊摩琴　我希望這樣；去找吧。（畢薩尼奧下。）

　　克洛頓　你侮辱了我：「他的最破舊的衣服」！

　　伊摩琴　嗯，我說過這樣的話，先生。您要是預備起訴的話，就請找證人來吧。

　　克洛頓　我要去告訴你的父親。

　　伊摩琴　還有您的母親；她是我的好母后，我希望她會恨透了我。現在我要少陪了，先生，讓您去滿心不痛快吧。（下。）

　　克洛頓　我一定要報復。「他的最破舊的衣服」！好。（下。）

　　※※※

　　第四場　羅馬。菲拉里奧家中一室

　　──波塞摩斯及菲拉里奧上。

　　波塞摩斯　不用擔心，先生；要是我相信我能夠挽回王上的心，正像深信她會保持她的貞操一樣確有把握，那就什麼都沒有問題了。

　　菲拉里奧　您向他設法疏通沒有？

　　波塞摩斯　沒有，我只是靜候時機，在目前嚴冬的風雪中顫慄，希望溫暖的日子會有一天到來。抱著這樣殘破的希望，我慚愧不能報答您的盛情；萬一抱恨而終，只好永負大恩了。

　　菲拉里奧　能夠和盛德的君子同堂共處，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可以抵償我為您所盡的一切微勞而有餘。你們王上現在大概已經聽到了偉大的奧古斯特的旨意；卡厄斯．路歇斯一定會不辱他的使命。我想貴國對於羅馬的軍威是領教過的，餘痛未忘，這一次總不會拒絕納貢償欠的條款的。

　　波塞摩斯　雖然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會成為政治家，可是我相信這一次將會引起一場戰爭。你們將會聽到目前駐屯法蘭西的大軍不久在我們無畏的不列顛登陸的消息，可是英國是絕不會獻納一文錢的財物的。我們國內的人已經不像當初裘力斯．凱撒譏笑他們遲鈍笨拙的時候那樣沒有紀律了，要是他尚在人世，一定會驚怒於他們的勇敢。他們的紀律再加上他們的勇氣，將會向他們的讚美者證明他們是世上最善於改進的民族。

　　菲拉里奧　瞧！阿埃基摩！

　　──阿埃基摩上。

　　波塞摩斯　最敏捷的馴鹿載著你在陸地上奔馳，四方的風吹著你的船帆，所以你才會這樣快就回來了。

　　菲拉里奧　歡迎，先生。

　　波塞摩斯　我希望你所得到的簡捷的答覆，是你提早歸來的原因。

　　阿埃基摩　你的愛人是我所見到過的女郎中間最美麗的一個。

　　波塞摩斯　而且也是最好的一個；要不然的話，讓她的美貌在窗孔裡引誘邪惡的人們，跟著他們墮落了吧。

　　阿埃基摩　這兒的信是給你的。

　　波塞摩斯　我相信是好消息。

　　阿埃基摩　大概是的。

　　菲拉里奧　你在英國的時候，卡厄斯．路歇斯是不是在英國宮廷裡？

　　阿埃基摩　那時候他們正在等候他，可是還沒有到。

　　波塞摩斯　那麼暫時還不至於有事。這一顆寶石還是照舊發著光嗎？或者你嫌它戴在手上太黯淡了？

　　阿埃基摩　要是我失去了它，那麼我就要失去和它價值相等的黃金。我在英國過了這樣甜蜜而短促的一夜，即使路程再遠一倍，我也願意再作一次航行，再享一夜這樣溫存的豔福。這戒指我已經贏到了。

　　波塞摩斯　這鑽石太堅硬了，它的稜角是會刺人的。

　　阿埃基摩　一點不，你的愛人是這樣一位容易說話的女郎。

　　波塞摩斯　先生，不要把你的失敗當作一場玩笑；我希望你知道我們不能繼續做朋友了。

　　阿埃基摩　好先生，要是你沒有把我們的約定作為廢紙，那麼我們的友誼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假如這次我沒有把關於你的愛人的消息帶來，那麼我承認我們還有進一步推究的必要，可是現在我宣布我已經把她的貞操和你的戒指同時贏到了；而且我也沒有對不起她或是對不起你的地方，因為這都是出於你們兩人自願的。

　　波塞摩斯　要是你果然能夠證明你已經和她發生了枕席上的關係，那麼我的友誼和我的戒指都是屬於你的；要不然的話，你這樣汙衊了她的純潔的貞操，必須用你的劍跟我一決雌雄，我們兩人倘不是一死一生，就得讓兩柄無主的劍留給無論哪一個經過的路人收拾了去。

　　阿埃基摩　先生，我將要向你詳細敘述我所見所聞的一切，它們將會是那樣逼真，使你不能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發誓證明它們的真實，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會准許我不必多此一舉，因為你自己將會覺得那是不需要的。

　　波塞摩斯　說吧。

　　阿埃基摩　第一，她的寢室──我承認我並沒有在那兒睡過覺，可是一切值得注目的事物，都已被我飽覽無遺了──那牆壁上張掛著用蠶絲和銀線織成的錦氈，上面繡著華貴的克麗奧佩脫拉和她的羅馬英雄相遇的故事，昔特納斯的河水一直泛濫到岸上，也許因為它載著太多的船隻，也許因為它充滿了驕傲；這是一件非常富麗堂皇的作品，那技術的精妙和它本身的價值簡直不分高下；我真不信世上會有這樣珍奇而精緻的傑作，因為它的真實的生命……

　　波塞摩斯　這是真的；不過也許你曾經在這兒聽我或是別人談起過。

　　阿埃基摩　我必須用更詳細的敘述證明我的見聞的真確。

　　波塞摩斯　是的，否則你的名譽將會受到損害。

　　阿埃基摩　火爐在寢室的南面，火爐上面雕刻著貞潔的狄安娜女神出浴的肖像；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栩栩如生的雕像；那雕刻師簡直是無言的化工，他的作品除了不能行動，不能呼吸以外，一切都超過了大自然的傑作。

　　波塞摩斯　這你也可以從人家嘴裡聽到，因為它是常常被人稱道的。

　　阿埃基摩　寢室的屋頂上裝飾著黃金鑄成的小天使；她的爐中的薪架，我幾乎忘了，是兩個白銀塑成的眉目傳情的小愛神，各自翹著一足站著，巧妙地憑靠在他們的火炬之上。

　　波塞摩斯　這就是她的貞操！就算你果然看見這一切──你的記憶力是值得讚美的──可是單單把她寢室裡的陳設描寫一下，卻還不能替你保全你所押下的賭注。

　　阿埃基摩　那麼，要是你的臉色會發白的話，請你準備起來吧。准許我把這寶貝透一透空氣；瞧！（出手鐲示波塞摩斯）它又到你眼前來了。它必須跟你那鑽石戒指配成一對；我要把它們保藏起來。

　　波塞摩斯　神啊！再讓我瞧一瞧。這就是我留給她的那手鐲嗎？

　　阿埃基摩　先生，我謝謝她，正是那一隻。她親自從她的臂上捋了下來；我現在還彷彿能想見她當時的光景；她的美妙的動作超過了她的禮物的價值，可是也使它變得格外貴重。她把它給了我，還說她曾經一度對它十分重視。

　　波塞摩斯　也許她取下這手鐲來，是要請你把它送給我的。

　　阿埃基摩　她在信上向你這樣寫著嗎？

　　波塞摩斯　啊！不，不，不，這是真的。來，把這也拿去；（以戒指授阿埃基摩）它就像一條毒龍，看它一眼也會致人於死命的。讓貞操不要和美貌並存，真理不要和虛飾同在；有了第二個男人插足，愛情就該抽身退避。女人的誓言是不能發生效力的，因為她們本來不知道名節是什麼東西。啊！無限的虛偽！

　　菲拉里奧　寬心一些，先生，把您的戒指拿回去；它還不能就算被他贏到哩。這手鐲也許是她偶然遺失；也許……誰知道是不是她的侍女受人賄賂，把它偷出來的？

　　波塞摩斯　很對，我希望他是這樣得到它的。把我的戒指還我。向我提出一些比這更可靠的關於她肉體上的證據；因為這是偷來的。

　　阿埃基摩　憑著朱庇特發誓，這明明是她從臂上取下來給我的。

　　波塞摩斯　你聽，他在發誓，憑著朱庇特發誓了。這是真的；不，把那戒指留著吧；這是真的。我確信她不會把它遺失；她的侍女們都是矢忠不貳的；她們會受一個不相識者的賄誘，把它偷了出來！不可能的事！不，他已經享受過她的肉體了；她用這樣重大的代價，買到一個淫婦的頭銜：這就是她的失貞的鐵證。來，把你的酬勞拿了去；願地獄中一切惡鬼為了爭奪你而發生內訌吧！

　　菲拉里奧　先生，寬心一些吧；對於一個信心很深的人，這還不夠作為充分的證據。

　　波塞摩斯　不必多說，她已經被他姦汙了。

　　阿埃基摩　要是你還要找尋進一步的證據，那麼在她那值得被人愛撫的酥胸之下，有一顆小小的痣兒，很驕傲地躺在這銷魂蝕骨的所在。憑著我的生命起誓，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它，雖然那給我很大的滿足，卻格外燃起了我的饑渴的欲望。你還記得她身上的這一顆痣嗎？

　　波塞摩斯　嗯，它證實了她還有一個汙點，大得可以充塞整個的地獄。

　　阿埃基摩　你願意再聽下去嗎？

　　波塞摩斯　少賣弄一些你的數學天才吧；不要一遍一遍地向我數說下去；只一遍就抵得過一百萬次了！

　　阿埃基摩　我可以發誓……

　　波塞摩斯　不用發誓。要是你發誓說你沒有幹這樣的事，你就是說謊；要是你否認姦汙了我的妻子，我就要殺死你。

　　阿埃基摩　我什麼都不否認。

　　波塞摩斯　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眼前，讓我把她的肢體一節一節撕得粉碎。我要到那裡去，走進她的宮裡，當著她父親的面前撕碎她。我一定要幹些什麼──（下。）

　　菲拉里奧　全然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你已經勝利了。讓我們跟上他去，解勸解勸他，免得他在盛怒之下，幹出一些不利於自己的事來。

　　阿埃基摩　我很願意。（同下。）

　　※※※

　　第五場　同前。另一室

　　──波塞摩斯上。

　　波塞摩斯　難道男人們生到這世上來，一定要靠女人的合作的嗎？我們都是私生子，全都是。被我稱為父親的那位最可尊敬的人，當我的母親生我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哪一個人造下了我這冒牌的贗品；可是我的母親在當時卻是像狄安娜一般聖潔的，正像現在我的妻子擅著無雙美譽一樣。啊，報復！報復！她不讓我享受我的合法的歡娛，常常勸誡我忍耐自制，她的神情是那樣的貞靜幽嫻，帶著滿臉的羞澀，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不見了心軟；我以為她是像沒有被太陽照臨的白雪一般皎潔的。啊，一切的魔鬼們！這卑鄙的阿埃基摩在一小時之內──也許還不到一小時的工夫？──也許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像一頭日耳曼的野豬似的，一聲叫喊，一下就撲了上去，除了照例的半推半就以外，並沒有遭遇任何的反抗。但願我能夠在我自己的一身之內找到哪一部分是女人給我的！因為我斷定男人的罪惡的行動，全都是女人遺留給他的性質所造成的：說謊是女人的天性；諂媚也是她的；欺騙也是她的；淫邪和猥褻的思想，都是她的、她的；報復也是她的本能；野心、貪欲、好勝、傲慢、虛榮、誹謗、反覆，凡是一切男人所能列舉、地獄中所知道的罪惡，或者一部分，或者全部分，都是屬於她的；不，簡直是全部分；因為她們即使對於罪惡也沒有恆心，每一分鐘都要更換一種新的花樣。我要寫文章痛罵她們、厭惡她們、詛咒她們。可是這還不是表示真正的痛恨的最好的辦法，我應該祈求神明讓她們如願以償，因為她們自己招來的痛苦，是遠勝於魔鬼所能給與她們的災禍的。（下。）

第三幕

　　第一場　英國。辛白林宮中大廳

　　──辛白林、王后、克洛頓及群臣自一門上；卡厄斯．路歇斯及侍從等自另一門上。

　　辛白林　現在告訴我們，奧古斯特．凱撒有什麼賜教？

　　路歇斯　我們的先皇裘力斯．凱撒──他的記憶至今存留在人們心目之中，他的赫赫的威名將要永遠流傳於眾口──當他征服貴國的時候，正是令叔凱西伯蘭當國，他的卓越的功業，是素來為凱撒所稱道的；那時令叔曾經答應每年向羅馬獻納三千鎊的禮金，傳諸後嗣，永為定例，可是近年來陛下卻沒有履行這一項義務。

　　王后　為了免得你們驚訝起見，我們將要從此廢除這一項成例。

　　克洛頓　也許要經過許多的凱撒才會再有這樣一個裘力斯出現。英國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我們自己的鼻子愛怎樣生長就怎樣生長，用不著向任何人付款。

　　王后　當初他們憑藉威力，奪去我們獨立自強的機會，現在這樣的機會又重新到我們手裡了。陛下不要忘了先王們締造的辛勤，也不要忘了我們這島上天然的形勢，它正像海神的苑圍一般，周遭環繞著峻峭的危岩、咆哮的怒浪和廣漠的沙磧，敵人們的船隻一近灘岸，就會連桅檣一起陷入沙內。凱撒曾經在這兒得到過一次小小的勝利，可是他的「我來，我看見，我征服」的豪語，卻不是在這兒發表的。他曾經兩次被我們擊退，驅出海岸之外，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痛心的恥辱；他的船舶──可憐的無用的泡沫！──在我們可怕的海上，就像隨波浮沉的蛋殼一般，一碰到我們的岩石就撞為粉碎。為了慶祝那一次的勝利，著名的凱西伯蘭──他曾經一度幾乎使凱撒屈服於他的寶劍之下，啊，反覆無常的命運！──下令全國舉起歡樂的火炬，每一個不列顛人都揚眉吐氣，勇敢百倍。

　　克洛頓　得啦，什麼禮金我們也不付的。我們的國勢已經比當初強了許多；而且我說過的，你們也不會再有那樣一位凱撒；也許別的凱撒也有彎曲的鼻子，可是誰也不會再有那樣挺直的手臂了。

　　辛白林　我兒，讓你的母親說下去。

　　克洛頓　在我們中間還有許多人有著像凱西伯蘭一樣堅強的鐵腕；我並不說我也是一個，可是我的手卻也不怕和人家周旋。為什麼要我們獻納禮金？要是凱撒能夠用一張毯子遮住太陽，或是把月亮藏在他的衣袋裡，那麼我們為了需要光明的緣故，只好向他獻納禮金；要不然的話，閣下，請您還是不用提起禮金這兩個字吧。

　　辛白林　你必須知道，在包藏禍心的羅馬人沒有向我們勒索這一筆禮金以前，我們本來是自由的；凱撒的囊括世界的雄心，使他不顧一切阻力，把桎梏套在我們的頭上；我們是尚武好勇的民族，當然要掙脫這一種難堪的束縛。我們當時就曾向凱撒說過，我們的祖先就是為我們制定法律的慕爾繆歇斯，他的神聖的憲章已經在凱撒的武力之下橫遭摧殘；憑著我們所有的力量，恢復我們法紀的尊嚴，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雖然因此而觸怒羅馬，也在所不顧。慕爾繆歇斯制定我們的法律，他是第一個戴上黃金的寶冠即位稱王的不列顛人。

　　路歇斯　我很抱歉，辛白林，我必須向你宣告奧古斯特．凱撒是你的敵人；在凱撒麾下奔走服役的國王，是比你全國所有的官吏更多的。我現在用凱撒的名義，通知你戰爭和混亂的命運已經臨到你的頭上，無敵的雄師不久就要開入你的國境之內，請準備著吧。現在我的挑戰的使命已經完畢，讓我感謝你給我的優渥的禮遇。

　　辛白林　你是我們的嘉賓，卡厄斯。我曾經從你們凱撒的手裡受到騎士的封號；我的少年時代大半是在他的麾下度過，是他啟發了我榮譽的觀念；為了不負他的訓誨起見，我必須全力保持我的榮譽。我知道巴諾尼亞人和達爾邁西亞人已經為了爭取他們的自由而揭竿奮起了；凱撒將會知道不列顛人不是麻木不仁的民族，絕不會看著這樣的前例而無動於衷的。

　　路歇斯　讓事實證明一切吧。

　　克洛頓　我們的王上向您表示歡迎。請您在我們這兒多玩一兩天。要是以後您要跟我們用另一副面目相見，您必須在海水的拱衛中間找尋我們；要是您能夠把我們驅逐出去，我們的國土就是你們的；要是你們的冒險失敗了，那卻便宜了我們的烏鴉，可以把你們的屍體飽餐一頓；事情就是這樣完結。

　　路歇斯　很好，閣下。

　　辛白林　我知道你們主上的意思，他也知道我的意思。我現在所要向你說的唯一的話，就是「歡迎」！（同下。）

　　※※※

　　第二場　同前。另一室

　　──畢薩尼奧上，讀信。

　　畢薩尼奧　怎麼！犯了姦淫！你為什麼不寫明這是哪一個鬼東西捏造她的謠言？里奧那托斯！啊，主人！什麼毒藥把你的耳朵麻醉了？哪一個毒手毒舌的、好惡的義大利人向你搬弄是非，你會這樣輕易地聽信他？不忠實！不，她是因為忠貞不貳而受盡折磨，像一個女神一般，超過一切妻子所應盡的本分，她用過人的毅力，抵抗著即使貞婦也不免屈服的種種脅迫。啊，我的主人！你現在對她所懷的卑劣的居心，恰恰和你低微的命運相稱。嘿！我必須殺死她，是因為我曾經立誓盡忠於你的命令嗎？我，她？她的血？要是必須這樣才算盡了一個僕人的責任，那麼我寧願永遠不要做人家的忠僕。我的臉上難道竟是這樣冷酷無情，會動手幹這種沒有人心的事嗎？「此事務須速行無忽。余已遵其請求，另有一函致達彼處，該信將授汝以機會。」啊，可惡的書信！你的內容正像那寫在你幕上面的墨水一般黑。無知無覺的紙片，你做了這件罪行的同謀者，你的外表卻是這樣處女般的聖潔嗎？瞧！她來了。我必須把主人命令我做的事隱瞞起來。

　　──伊摩琴上。

　　伊摩琴　啊，畢薩尼奧！

　　畢薩尼奧　公主，這兒有一封我的主人寄來的信。

　　伊摩琴　誰？你的主？那就是我的主里奧那托斯。啊！要是有哪一個占星的術士熟悉天上的星辰，正像我熟悉他的字跡一樣，那才真算得學術湛深，他的慧眼可以觀察到未來的一切。仁慈的神明啊，但願這兒寫著的，只是愛，是我主的健康，是他的滿足，可是並不是他對於我們兩人遠別的滿足；讓這一件事使他悲哀吧，有些悲哀是有藥餌的作用的，這一種悲哀也是，因為它可以滋養愛情；但願他一切滿足，只除了這一件事！好蠟，原諒我，造下這些把心事密密封固的鎖鍵的蜂兒們啊，願你們有福！好消息，神啊！「噫，至愛之人乎！設卿不願與僕更謀一面，則將重創僕心；縱令僕為卿父所獲而被處極刑，其慘痛尚不若如是之甚。僕今在密爾福德港之堪勃利亞；倘蒙垂憐，幸希臨視，否則悉隨卿意可耳。山海之盟，永矢勿諼；愛慕之忱，與日俱進。敬祝萬福！里奧那托斯．波塞摩斯手啟。」啊！但願有一匹插翅的飛馬！你聽見嗎，畢薩尼奧？他在密爾福德港；讀了這封信，再告訴我到那裡去有多少路。要是一個事情並不重要的人，費了一星期的跋涉，就可以走到那裡，那麼為什麼我不能在一天之內飛步趕到？所以，忠心的畢薩尼奧──你也像我一樣渴想著見一見你主人的面的；啊！讓我改正一句，你雖然思念你的主人，可是並不像我一樣；你的思念之心是比較淡薄的；啊！你不會像我一樣，因為我對於他的愛慕超過一切的界限──說，用大聲告訴我──愛情的顧問應該用充耳的雷鳴震聾聽覺──到這幸福的密爾福德有多少路程，同時告訴我威爾斯何幸而擁有這樣一個海港；可是最重要的，你要告訴我，我們怎麼可以從這兒逃走出去，從出走到回來這一段時間，用怎樣的計策才可以遮掩過他人的耳目；可是第一還是告訴我逃走的方法。為什麼要在事前預謀掩飾？這問題我們盡可慢慢再談。說，我們騎著馬每一小時可以走幾哩路？

　　畢薩尼奧　從日出到日沒，公主，二十哩路對於您已經足夠了，也許這樣還嫌太多。

　　伊摩琴　噯喲，一個騎了馬去上刑場的人，也不會走得這樣慢。我曾經聽說有些賽馬的騎士，他們的馬走得比沙漏中的沙還快。可是這些都是傻話。去叫我的侍女詐稱有病，說她要回家去看看她的父親；然後立刻替我備下一身騎裝，不必怎樣華貴，只要適宜於一個小鄉紳的妻子的身分就得了。

　　畢薩尼奧　公主，您最好還是考慮一下。

　　伊摩琴　我只看見我前面的路，朋友；這兒的一切，或是以後發生的事情，都籠罩在迷霧之中，望去只有一片的模糊。去吧，我求求你；照我的吩咐做去。不用再說別的話語，密爾福德是我唯一的去處。（同下。）

　　※※※

　　第三場　威爾斯。山野，有一岩窟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維拉古斯自山洞中上。

　　培拉律斯　真好的天氣！像我們這樣住在低矮的屋宇下的人，要是深居不出，那才是辜負了天公的厚意。彎下身子來，孩子們；這一個洞門教你們怎樣崇拜上天，使你們在清晨的陽光之中，向神聖的造物者鞠躬致敬。帝王的宮門是高敞的，即使巨人們也可以高戴他們醜惡的頭巾，從裡面大踏步走出來，而無須向太陽敬禮。晨安，你美好的蒼天！我們雖然住在岩窟之中，卻不像那些高樓大廈中的人們那樣對你冷淡無情。

　　吉德律斯　晨安，蒼天！

　　阿維拉古斯　晨安，蒼天！

　　培拉律斯　現在要開始我們山間的狩獵。到那邊山上去，你們的腿是年輕而有力的；我只好在這兒平地上跑跑。當你們在上面看見我只有烏鴉那麼大小的時候，你們應該想到你們所處的地位，正可以顯示出萬物的渺小和自己的崇高；那時你們就可以回想到我曾經告訴你們的關於宮廷、君主和戰爭的權謀的那些故事，功業成就之時，也就是藏弓烹狗之日；想到了這一些，可以使我們從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之中獲得教益，我們往往可以這樣自慰，硬殼的甲蟲是比奮翼的猛鷹更為安全的。啊！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比小心翼翼地恭候著他人的叱責、受了賄賂而無所事事、穿著不用錢買的綢緞的那種生活更高尚、更富有、更值得自傲嗎？那些受人供養、非但不知報答、還要人家向他脫帽致敬的人，他們的生活是不能跟我們相比的。

　　吉德律斯　您這些話是根據您的經驗而說的。我們是羽毛未豐的小鳥，從來不曾離巢遠飛，也不知道家鄉之外，還有什麼天地。要是平靜安寧的生活是最理想的生活，也許這樣的生活是最美滿的；對於您這樣一位飽嘗人世辛酸的老人家，當然會格外覺得它的可愛；可是對於我們，它卻是愚昧的暗室、臥榻上的旅行、不敢跨越一步的負債者的牢獄。

　　阿維拉古斯　當我們像您一樣年老的時候，我們有些什麼話可以向人訴說呢？當我們聽見狂暴的風雨打擊著黑暗的嚴冬的時候，在我們陰寒的洞窟之內，我們應該用些什麼談話，來排遣這冷冰冰的時間呢？我們什麼都沒有見過。我們全然跟野獸一樣，在覓食的時候，我們是像狐狸一般狡獪、像豺狼一般凶猛的；我們的勇敢只是用來追逐逃走的獵物。正像被囚的鳥兒一樣，我們把籠子當作了唱歌的所在，高唱著我們的羈囚。

　　培拉律斯　你們說的是什麼話！要是你們知道城市中的榨取掠奪，親自領略過那種抽筋刮髓的手段；要是你們知道宮廷裡的勾心鬥角，去留都是同樣的困難，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即使倖免隕越，那如履薄冰的惴懼，也就夠人受了；要是你們知道戰爭的困苦，為了名譽和光榮，追尋著致命的危險，一旦身死疆場，往往只留下幾行誣謗的墓銘，記錄他生前的功業；是的，立功遭譴，本來是不足為奇的事，最使人難堪的，你還必須恭恭敬敬地陪著小心，接受那有罪的判決。孩子們啊！世人可以在我身上讀到這一段歷史：我的肉體上留著羅馬人刀劍的傷痕，我的聲譽一度在最知名的人物之間忝居前列；我曾經邀辛白林的眷寵；當人們談起戰士的時候，我的名字總離不了他們的嘴邊；那時我正像一株枝頭滿垂著果子的大樹，可是在一夜之間，狂風突起或是盜賊光臨，由你們怎麼說都可以，搖落了我的成熟的果實，不，把我的葉子都一起搖了下來，留下我這枯乾禿枝，忍受著風霜的凌虐。

　　吉德律斯　不可靠的恩寵！

　　培拉律斯　我屢次告訴你們，我並沒有犯什麼過失，可是我的完整的榮譽，敵不了那兩個惡人的虛偽的誓言，他們向辛白林發誓說我和羅馬人密謀聯絡。自從我那次被他們放逐以後，這二十年來，這座岩窟和這一帶土地就成為我的世界，我在這兒度著正直而自由的生活，在我整個的前半生中，還不曾有過這樣的機會，可以讓我向上天掬獻我的虔誠的感謝。可是到山嶺上去吧！這不是獵人們的語言。誰最先把鹿捉到，誰就是餐席上的主人，其餘的兩人將要成為他的侍者；我們無須擔心有人下毒，像那些豪門中的盛筵一樣。我在山谷裡和你們會面吧。（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同下）天性中的靈明是多麼不容易掩沒！這兩個孩子一些不知道他們是國王的兒子；辛白林也永遠夢想不到他們尚在人間。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的父親；雖然他們是在這俯腰曲背的卑微的洞窟之中教養長大，他們的雄心卻可以衝破王宮的屋頂，他們過人的天性，使他們在簡單渺小的事物之中顯示出他們高貴的品格。這一個波里多，辛白林的世子，不列顛王統的繼承者，吉德律斯是他的父王為他所取的本名──神啊！當我坐在三腳凳上，向他講述我的戰績的時候，他的心靈就飛到了我的故事的中間；他說，「我的敵人也是這樣倒在地上，我也是這樣把我的腳踏住他的脖子；」就在那時候，他的高貴的血液升漲到他的頰上，他流著汗，他的幼稚的神經緊張到了極度，他裝出種種的姿勢，表演著我所講的一切情節。他的弟弟凱德華爾，──阿維拉古斯是他的本名──也像他哥哥一樣，常常把生命注入我的敘述之中，充分表現出他活躍的想像。聽！獵物已經趕起來了。辛白林啊！上天和我的良心知道，你不應該把我無辜放逐；為了一時氣憤，我才把這兩個孩子偷了出來，那時候一個三歲，一個還只有兩歲；因為你褫奪了我的土地，我才想要絕滅你的後嗣。尤莉菲爾，你是他們的乳母，他們把你當作他們的母親，每天都要到你的墓前憑弔。我自己，培拉律斯，現在化名為摩根，是他們心目中的親生嚴父。打獵已經完畢了。（下。）

　　※※※

　　第四場　密爾福德港附近

　　──畢薩尼奧及伊摩琴上。

　　伊摩琴　當我們下馬的時候，你對我說那地方沒有幾步路就可以走到；我的母親生我那天渴想著看一看我的那種心理，還不及我現在盼望他的熱切。畢薩尼奧！朋友！波塞摩斯在哪兒？你這樣呆呆地睜大了眼睛，心裡在轉些什麼念頭？為什麼你要深深地嘆息？要是照你現在的形狀描成一幅圖畫，人家也會從它上面看出一副茫然若失的心情。拿出勇敢一些的氣概來吧，否則我將惶惑不安了。什麼事？為什麼你用那麼冷酷的眼光，把這一封信交給我？假如它是盛夏的喜訊，你應該笑逐顏開；假如它是嚴冬的噩耗，那麼繼續保持你這副臉相吧。我的丈夫的筆跡！那為毒藥所麻醉的義大利已經使他中了圈套，他現在是在不能自拔的窘境之中。說，朋友；我自己讀下去也許是致命的消息，從你嘴裡說出來或者可以減輕一些它的嚴重的性質。

　　畢薩尼奧　請您唸下去吧；您將要知道我是最為命運所蔑視的一個倒楣的傢伙。

　　伊摩琴　「畢薩尼奧乎，爾之女主人行同娼妓，證據鑿鑿，皆為余所疾首痛心，永誌不忘者。此言並非無端之猜測，其確而可信，殆無異於余心之悲痛；耿耿此恨，必欲一雪而後快。畢薩尼奧乎，爾之忠誠倘未因受彼濡染而變色，則爾當手刃此婦，為余盡報復之責。余已致函彼處，囑其至密爾福德港相會，此實為爾下手之良機。設爾意存遲疑，不果余言，則彼之醜行，爾實與謀；一為失貞之婦，一為不忠之僕，余之憤怒將兼及爾身。」

　　畢薩尼奧　我何必拔出我的劍來呢？這封信已經把她的咽喉切斷了。不，那是謠言，它的鋒刃比刀劍更銳利，它的長舌比尼羅河中所有的毒蛇更毒，它的呼吸駕著疾風，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散播它的惡意的誹謗；宮廷之內、政府之中、少女和婦人的心頭，以至於幽暗的墳墓，都是這惡毒的謠言伸展它的勢力的所在。您怎麼啦，公主？

　　伊摩琴　失貞！怎麼叫做失貞？因為思念他而終宵不寐嗎？一點鐘又一點鐘地流著淚度過嗎？在倦極入睡的時候，因為做了關於他的惡夢而哭醒轉來嗎？這就是失貞，是不是？

　　畢薩尼奧　唉！好公主！

　　伊摩琴　我失貞！問問你的良心吧！阿埃基摩，你曾經說過他怎樣怎樣放蕩，那時候我瞧你像一個惡人；現在想起來，你的面貌還算是好的。哪一個塗脂抹粉的義大利淫婦迷住了他；可憐的我是已經陳舊的了，正像一件不合時式的衣服，掛在牆上都嫌刺目，所以只好把它撕碎；讓我也被你們撕得粉碎吧！啊！男人的盟誓是婦女的陷阱！因為你的變心，天啊！一切美好的外表將被認為是掩飾奸惡的面具；它不是天然生就，而是為要欺騙婦女而套上去的。

　　畢薩尼奧　好公主，聽我說。

　　伊摩琴　正人君子的話，在當時往往被認為虛偽；奸詐小人的眼淚，卻容易博取人們的同情。波塞摩斯，你的墮落將要影響到一切俊美的男子，他們的風流秀雅，將要成為詐偽欺心的標記。來，朋友，做一個忠實的人，執行你主人的命令吧。當你看見他的時候，請你向他證明我的服從。瞧！我自己把劍拔出來了；拿著它，把它刺進我的愛情的純潔的殿堂──我的心坎裡去吧。不用害怕，它除了悲哀之外，是什麼也沒有的；你的主人不在那兒，他本來是它唯一的財富。照他的吩咐實行，舉起你的劍來。你在正大的行動上也許是勇敢的，可是現在你卻像一個懦夫。

　　畢薩尼奧　去，萬惡的武器！我不能讓你玷汙我的手。

　　伊摩琴　不，我必須死；要是我不死在你的手裡，你就不是你主人的僕人。我的軟弱的手沒有自殺的勇氣，因為那是為神聖的教條所禁止的。來，這兒是我的心。它的前面還有些什麼東西；且慢！且慢！我們要撤除一切的防禦，像劍鞘一般服貼順從。這是什麼？忠實的里奧那托斯的金科玉律，全變成了異端邪說！去，去，我的信心的破壞者！我不要你們再做我的心靈的護衛了。可憐的愚人們是這樣信任著虛偽的教師；雖然受欺者的心中感到深刻的劇痛，可是欺詐的人也逃不了更痛苦的良心的譴責。你，波塞摩斯，你使我反抗我的父王，把貴人們的求婚蔑棄不顧，今後你將會知道這不是尋常的行動，而是需要稀有的勇氣的。我還要為你悲傷，當我想到你現在所貪戀的女人，一旦把你厭棄以後，我的記憶將要使你感到怎樣的痛苦。請你趕快動手吧；羔羊在向屠夫懇求了；你的刀子呢？這不但是你主人的命令，也是我自己的願望，你不該遲疑畏縮。

　　畢薩尼奧　啊，仁慈的公主！自從我奉命執行這一件工作以來，我還不曾有過片刻的安睡。

　　伊摩琴　那麼快把事情辦好，回去睡覺吧。

　　畢薩尼奧　我要等熬瞎了眼睛才去哩。

　　伊摩琴　那麼為什麼接受這一件使命？為什麼為了一個虛偽的藉口，走了這麼多的路？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我們兩人的行動，我們馬兒的跋涉，都為著什麼？為什麼浪費這麼多的時間？為什麼要引起宮廷裡對於我的失蹤的驚疑？──那邊我是準備再也不回去的了。──為什麼你已經走到你的指定的屠場，那被選中的鹿兒就在你的面前，你又改變了你的決意？

　　畢薩尼奧　我的目的只是要遷延時間，逃避這樣一件罪惡的差使。我已經在一路上盤算出一個辦法。好公主，耐心聽我說吧。

　　伊摩琴　說吧，盡你說到舌敝唇焦。我已經聽見說我是個娼妓，我的耳朵早被謊話所刺傷，任何的打擊都不能使它感到更大的痛苦，也沒有哪一根醫生的探針可以探測我的傷口有多麼深。可是你說吧。

　　畢薩尼奧　那麼，公主，我想您是不會再回去的了。

　　伊摩琴　那當然啦，你不是帶我到這兒來殺死我的嗎？

　　畢薩尼奧　不，不是那麼說。可是我的智慧要是跟我的良心一樣可靠，那麼我的計策也許不會失敗。我的主人一定是受了人家欺騙；不知哪一個惡人，嗯，一個千刁萬惡的惡人；用這種該死的手段中傷你們兩人的感情。

　　伊摩琴　一定是哪一個羅馬的娼妓。

　　畢薩尼奧　不，憑著我的生命起誓。我只要通知他您已經死了，按照他的吩咐，寄給他一些血證；您從宮廷裡失蹤的消息，可以使他對於這件事深信不疑。

　　伊摩琴　噯喲，好人兒，你叫我幹些什麼事？住在什麼地方？怎樣生活下去？我的丈夫認為我已經死去了，我的生命中還有什麼樂趣？

　　畢薩尼奧　要是您還願意回到宮裡去……

　　伊摩琴　沒有宮廷，沒有父親；再也不要受那個粗魯的、尊貴的、愚蠢的廢物克洛頓的煩擾！那克洛頓，他的求愛對於我就像敵軍圍攻一樣可怕。

　　畢薩尼奧　要是不回宮裡去，那麼您就不能住在英國。

　　伊摩琴　那麼到什麼地方去呢？難道一切的陽光都是照在英國的嗎？除了英國之外，別的地方都是沒有晝夜的嗎？在世界的大卷冊中，我們的英國似乎附屬於它，卻並不是它本身的一部分；她是廣大的水池裡一個天鵝的巢。請你想一想，英國以外也是有人居住的。

　　畢薩尼奧　我很高興您想到別的地方。羅馬的使臣路歇斯明天要到密爾福德港來了。要是您能夠適應您目前的命運，改變一下您的裝束──因為照您現在這樣子，對於您是不大安全的──您就可以走上一條康莊大道，飽覽人世間的形形色色；而且也許還可以接近波塞摩斯所住的地方，即使您看不見他的一舉一動，至少也可以從人們的傳說之中，每小時聽到關於他的確實的消息。

　　伊摩琴　啊！要是有這樣的機會，只要對於我的名節沒有毀損，即使冒一些危險，我也願意一試。

　　畢薩尼奧　好，那麼聽我說來。您必須忘記您是一個女人，把命令換了服從，把女人本色的怕事和小心，換了放肆的大膽；您必須把譏笑的話隨時掛在口頭；您必須應答敏捷，不怕得罪別人，還要像鼬鼠一般喜歡吵架；而且您必須忘掉您有一張世間最珍貴的面龐，讓它去受遍吻一切的陽光的貪饞的撫摩，雖然太忍心了，可是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最後，您必須忘掉那曾經使天后朱諾妒恨的一切繁細而工致的修飾。

　　伊摩琴　得啦，說簡單一些。我明白你的用意，差不多已經變成一個男人啦。

　　畢薩尼奧　第一，您要把自己裝扮得像一個男人。我因為預先想到這一層，早已把緊身衣、帽子、長襪和一切應用的物件一起準備好，它們都在我的衣包裡面。您穿起了這樣的服裝，再摹仿一些像您這樣年齡的青年男子們的神氣，就可以到尊貴的路歇斯面前介紹您自己，請求他把您收留，對他說，您能夠侍候他的左右，對於您是一件莫大的幸事。要是他有一對鑑賞音樂的耳朵，聽了您這樣娓娓動人的說話，一定會非常高興地擁抱您，因為他不但為人正直，而且秉性也是非常仁慈。您在外面的費用，一切都在我身上；我一定會隨時供給您的。

　　伊摩琴　你是天神們賜給我的唯一的安慰。去吧；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考慮，可是我們將要利用時間給與我們的機會。我已經下了決心，實行這樣的嘗試，並且準備用最大的勇氣忍受一切。你去吧。

　　畢薩尼奧　好，公主，我們必須這樣匆匆地分手了，因為我怕他們不見我的蹤跡，會疑心到是我騙誘您從宮中出走的。我的尊貴的女主人，這兒有一個小匣子，是王后賜給我的，裡面藏著靈奇的妙藥；要是您在海上暈船，或是在陸地上感到胸腹作惡，只要服下一點點兒，就可以藥到病除。現在您快去找一處有樹木蔭蔽的所在，把您的男裝換起來吧。願天神們領導您到最幸福的路上！

　　伊摩琴　阿門。我謝謝你。（各下。）

　　※※※

　　第五場　辛白林宮中一室

　　──辛白林、王后、克洛頓、路歇斯、群臣及侍從等上。

　　辛白林　再會吧，恕不遠送了。

　　路歇斯　謝謝陛下。敝國皇帝已經有命令來，我不能不回去。我很抱憾我必須回國覆命，說您是我的主上的敵人。

　　辛白林　閣下，我的臣民不願忍受他的束縛；要是我不能表示出比他們更堅強的態度，那是有失一個國王的身分的。

　　路歇斯　是的，陛了。我還要向您請求派幾個人在陸地上護送我到密爾福德港。娘娘，願一切快樂降在您身上！

　　王后　願您也享受同樣的快樂！

　　辛白林　各位賢卿，你們護送路歇斯大人安全到港，一切應有的禮節，不可疏忽。再會吧，高貴的路歇斯。

　　路歇斯　把您的手給我，閣下。

　　克洛頓　接受我這友誼的手吧；可是從今以後，我們是要化友為敵了。

　　路歇斯　閣下，結果還不知道勝敗誰屬哩。再會！

　　辛白林　各位賢卿，不要離開尊貴的路歇斯；等他渡過了塞汶河，你們再回來吧。祝福！（路歇斯及群臣下。）

　　王后　他含怒而去；可是我們已向他說明了立場，那正是我們的光榮。

　　克洛頓　這樣才好；勇敢的不列顛人誰都希望有這麼一天。

　　辛白林　路歇斯早已把這兒的一切情形通知他的皇帝了，所以我們應該趕快把戰車和馬隊調集完備。他們已經駐紮在法蘭西的軍隊馬上就可以傳令出發，向我們的國境開始攻擊。

　　王后　這不是隨便可以混過去的事情；我們必須奮起全力，迅速準備我們禦敵的工作。

　　辛白林　幸虧我們早已預料到這一著，所以才能夠有恃無恐。可是，我的好王后，我們的女兒呢？她並沒有出來見羅馬的使臣，也沒有向我們問安。她簡直把我們當作仇人一樣看待，忘記了做女兒的責任了；我早就注意到她這一種態度。叫她出來見我；我們一向太把她縱容了。（一侍從下。）

　　王后　陛下，自從波塞摩斯放逐以後，她就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這種精神上的變態，陛下，我想還是應該讓時間來治癒它的。請陛下千萬不要把她責罵；她是一位受不起委屈的小姐，你說了她一句話，就像用刀劍刺進她的心裡，簡直就是叫她死。

　　──一侍從重上。

　　辛白林　她呢？我們應該怎麼應付她這種藐視的態度？

　　侍從　啟稟陛下，公主的房間全都上了鎖，我們大聲呼喊，也沒有人回答。

　　王后　陛下，上一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請求我原諒她的閉門不出，她說因為身子有病，不能每天來向您請安，盡她晨昏定省的責任；她希望我在您的面前轉達她的歉意，可是因為碰到國有要事，我也忘記向您提起了。

　　辛白林　她的門上了鎖！最近沒有人見過她的面！天哪，但願我所恐懼的並不是事實！（下。）

　　王后　兒啊，你也跟著王上去吧。

　　克洛頓　她那個親信的老僕畢薩尼奧，這兩天我也沒有見過。

　　王后　去探查一下。（克洛頓下）畢薩尼奧，你這替波塞摩斯出盡死力的傢伙！他有我給他的毒藥；但願他的失蹤的原因是服毒身亡，因為他相信那是非常珍貴的靈藥。可是她，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也許她已經對人生感覺絕望，也許她駕著熱情的翅膀，飛到她心愛的波塞摩斯那兒去了。她不是奔向死亡，就是走到不名譽的路上；無論走的是哪一條路，我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達到我的目的；只要她跌倒了，這一頂不列顛的王冠就可以穩穩地落在我的掌握之中。

　　──克洛頓重上。

　　王后　怎麼啦，我的孩子！

　　克洛頓　她準是逃走啦。進去安慰安慰王上吧；他在那兒暴跳如雷，誰也不敢走近他。

　　王后　（旁白）再好沒有；但願這一夜的氣憤促短了他明日的壽命！（下。）

　　克洛頓　我又愛她又恨她。因為她是美貌而高貴的，她嫻熟一切宮廷中的禮貌，無論哪一個婦人少女都不及她的優美；每一個女人的長處她都有，她的一身兼備眾善，超過了同時的儕輩。我是因此而愛她的。可是她瞧不起我，反而向卑微的波塞摩斯身上濫施她的愛寵，這證明了她的不識好壞，雖然她有其他種種難得的優點，也不免因此而遜色；為了這一個緣故，我決定恨她，不，我還要向她報復我的仇恨哩。因為當傻子們……

　　──畢薩尼奧上。

　　克洛頓　這是誰？什麼！你想逃走嗎，狗才？過來。啊，你這好忘八羔子！混蛋，你那女主人呢？快說，否則我立刻送你見魔鬼去。

　　畢薩尼奧　啊，我的好殿下！

　　克洛頓　你的女主人呢？憑著朱庇特起誓，你要是再不說，我也不再問你了。陰刁的奸賊，我一定要從你的心裡探出這個祕密，否則我要挖破你的心找它出來。她是跟波塞摩斯在一起嗎？從他滿身的卑賤之中，找不出一絲可取的地方。

　　畢薩尼奧　唉，我的殿下！她怎麼會跟他在一起呢？她幾時不見的？他是在羅馬哩。

　　克洛頓　她到哪兒去了？走近一點兒，別再吞吞吐吐了。明明白白告訴我，她的下落怎麼樣啦？

　　畢薩尼奧　啊，我的大賢大德的殿下！

　　克洛頓　大奸大惡的狗才！趕快對我說你的女主人在什麼地方。一句話，再不要乾嚷什麼「賢德的殿下」了。說，否則我立刻叫你死。

　　畢薩尼奧　那麼，殿下，我所知道的關於她的出走的經過，都在這封信上。（以信交克洛頓。）

　　克洛頓　讓我看看。我要追上她去，不怕一直追到奧古斯特的御座之前。

　　畢薩尼奧　（旁白）要是不給他看這封信，我的性命難保。她已經去得很遠了；他看了這信的結果，不過讓他白白奔波了一趟，對於她是沒有什麼危險的。

　　克洛頓　哼！

　　畢薩尼奧　（旁白）我要寫信去告訴我的主人，說她已經死了。伊摩琴啊！願你一路平安，無恙歸來！

　　克洛頓　狗才，這信是真的嗎？

　　畢薩尼奧　殿下，我想是真的。

　　克洛頓　這是波塞摩斯的筆跡；我認識的。狗才，要是你願意棄暗投明，不再做一個惡人，替我盡忠辦事，我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忙的時候，無論叫你幹些什麼惡事，你都毫不遲疑地替我出力辦好，我就會把你當作一個好人；你大爺有得是錢，你不會缺吃少穿的，升官進級，只消我一句話。

　　畢薩尼奧　呃，我的好殿下。

　　克洛頓　你願意替我作事嗎？你既然能夠一心一意地追隨那個窮鬼波塞摩斯的破落的命運，為了感恩的緣故，我想你一定會成為我的忠勤的僕人。你願意替我作事嗎？

　　畢薩尼奧　殿下，我願意。

　　克洛頓　把你的手給我；這兒是我的錢袋。你手邊有沒有什麼你那舊主人留下來的衣服？

　　畢薩尼奧　有的，殿下，在我的寓所裡，就是他向我的女主人告別的時候所穿的那一套。

　　克洛頓　你替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衣服拿來。這是你的第一件工作，去吧。

　　畢薩尼奧　我就去拿來，殿下。（下。）

　　克洛頓　在密爾福德港相會！──我忘記問他一句話，等會兒一定記好了──就在那裡，波塞摩斯，你這狗賊，我要殺死你。我希望這些衣服快些拿來。她有一次向我說過，──我現在想起了這句話的刻毒，就想從心裡把它嘔吐出來──她說在她看起來，波塞摩斯的一件衣服，都要比我這天生高貴的人物，以及我隨身所有的一切美德，更值得她的愛重。我要穿著這一身衣服去姦汙她；先當著她的眼前把他殺了，讓她看看我的勇敢，那時她就會痛悔從前不該那樣瞧不起我。他躺在地上，我的辱罵的話向他的屍體發洩完了，我剛才說過的，為了使她懊惱起見，我還要穿著這一身受過她這樣讚美的衣服，在她的身上滿足我的欲望，然後我就打呀踢呀地把她趕回宮裡來。她把我侮辱得不亦樂乎，我也要快快活活地報復她一下。

　　──畢薩尼奧持衣服重上。

　　克洛頓　那些就是他的衣服嗎？

　　畢薩尼奧　是的，殿下。

　　克洛頓　她到密爾福德港去了多久了？

　　畢薩尼奧　她現在恐怕還沒有到哩。

　　克洛頓　把這身衣服送到我的屋子裡去，這是我吩咐你做的第二件事。第三件事是你必須對我的計劃自願保守祕密。只要盡忠竭力，總會有好處到你身上的。我現在要到密爾福德港復仇去；但願我肩上生著翅膀，讓我飛了過去！來，做一個忠心的僕人。（下。）

　　畢薩尼奧　你叫我抹殺我的良心，因為對你盡忠，我就要變成一個不忠的人；我的主人是一個正人君子，我怎麼也不願叛棄他的。到密爾福德去吧，願你撲了一場空，找不到你所要追尋的人。上天的祝福啊，盡量灌注到她的身上吧！但願這傻子一路上阻礙重重，讓他枉自奔波，勞而無功！（下。）

　　※※※

　　第六場　威爾斯。培拉律斯山洞前

　　──伊摩琴男裝上。

　　伊摩琴　我現在明白了做一個男人是很麻煩的；我已經精疲力盡，連續兩夜把大地當作我的眠床；倘不是我的決心支持著我，我早就病倒了。密爾福德啊，當畢薩尼奧在山頂上把你指給我看的時候，你彷彿就在我的眼底。天哪！難道一個不幸的人，連一塊安身之地都不能得到嗎？我想他所到之處，就是地面也會從他的腳下逃走的。兩個乞丐告訴我，我不會迷失我的路徑；難道這些可憐的苦人兒，他們自己受著痛苦，明知這是上天對他們的懲罰和磨難，還會向人撒謊嗎？是的，富人們也難得講半句真話，怎麼能怪他們？被錦衣玉食汩沒了本性，是比因窮困而撒謊更壞的；國王們的詐欺，是比乞丐的假話更可鄙的。我的親愛的夫啊！你也是一個欺心之輩。現在我一想到你，我的飢餓也忘了，可是就在片刻之前，我已經餓得快要站不起來了。咦！這是什麼？這兒還有一條路通到洞口；它大概是野人的巢窟。我還是不要叫喊，我不敢叫喊；可是飢餓在沒有使人完全失去知覺以前是會提起人的勇氣的。升平富足的盛世徒然養成一批懦夫，困苦永遠是堅強之母。喂！有人嗎？要是裡面住著文明的人類，回答我吧；假如是野人的話，我也要向他們奪取或是告借一些食物。喂！沒有回答嗎？那麼我就進去。最好還是拔出我的劍；萬一我的敵人也像我一樣見了劍就害怕，他會瞧都不敢瞧它的。老天啊，但願我所遇到的是這樣一個敵人！（進入洞中。）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維拉古斯上。

　　培拉律斯　你，波里多，已經證明是我們中間最好的獵人；你是我們餐席上的主人，凱德華爾跟我將要充一下廚役和侍僕，這是我們預先約定的；勞力的汗只是為了它所期望的目的而乾涸。來，我們空虛的肚子將會使平常的食物變成可口；疲倦的旅人能夠在堅硬的山石上沉沉鼾睡，終日偃臥的懶漢卻嫌絨毛的枕頭太硬。願平安降臨於此，可憐的沒有人照管的屋子！

　　吉德律斯　我乏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阿維拉古斯　我雖然因疲勞而乏力，胃口倒是非常之好。

　　吉德律斯　洞裡有得是冷肉；讓我們一面嚼著充饑，一面烹煮我們今天打來的野味吧。

　　培拉律斯　（向洞中窺望）且慢；不要進去。倘不是他在吃著我們的東西，我一定會當他是個神仙。

　　吉德律斯　什麼事，父親？

　　培拉律斯　憑著朱庇特起誓，一個天使！要不然的話，也是一個人間絕世的美少年！瞧這樣天神般的姿容，卻還只是一個年輕的孩子！

　　──伊摩琴重上。

　　伊摩琴　好朋友們，不要傷害我。我在走進這裡來以前，曾經叫喊過；我本來是想問你們討一些或是買一些食物的。真的，我沒有偷了什麼，即使地上散滿金子，我也不願拾取。這兒是我吃了你們的肉的錢；我本來想在吃過以後，把它留在食桌上，再替這裡的主人作過感謝的禱告，然後才出來的。

　　吉德律斯　錢嗎，孩子？

　　阿維拉古斯　讓一切金銀化為塵土吧！只有崇拜汙穢的邪神的人才會把它看重。

　　伊摩琴　我看你們在發怒了。假如你們因為我幹了這樣的錯事而殺死我，你們要知道，我不這麼幹也早就不能活命啦。

　　培拉律斯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伊摩琴　到密爾福德港。

　　培拉律斯　你叫什麼名字？

　　伊摩琴　我叫斐苔爾，老伯。我有一個親戚，他要到義大利去；他在密爾福德上船；我現在就要到他那兒去，因為走了許多路，肚子餓得沒有辦法，才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培拉律斯　美貌的少年，請你不要把我們當作粗野的傖夫。也不要憑著我們所住的這一個粗陋的居處，錯估了我們善良的心性。歡迎！天快黑了；你應該養養你的精神，然後動身趕路。請就在這裡住下來，陪我們一塊兒吃些東西吧。孩子們，你們也歡迎歡迎他。

　　吉德律斯　假如你是一個女人，兄弟，我一定向你努力追求，非讓我做你的新郎不可。說老實話，我要出最高的代價把你買到。

　　阿維拉古斯　我要因為他是個男子而感到快慰；我願意愛他像我的兄弟一樣。正像歡迎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我歡迎你！快活起來吧，因為你是我們的朋友之一。

　　伊摩琴　朋友之一，也是兄弟之一。（旁白）但願他們果然是我父親的兒子，那麼我的身價多少可以減輕一些，波塞摩斯啊，你我之間的鴻溝，也不至於這樣懸隔了。

　　培拉律斯　他有些什麼痛苦，在那兒愁眉不展呢？

　　吉德律斯　但願我能夠替他解除！

　　阿維拉古斯　我也但願能夠替他解除，不管他有些什麼痛苦，不管那需要多少的勞力，冒多大的危險。神啊！

　　培拉律斯　聽著，孩子們。（耳語。）

　　伊摩琴　高人隱士，他們潛居在並不比這洞窟更大的斗室之內，潔身自好，與世無爭，保持他們純潔的德性，把世俗的過眼榮華置之不顧，這樣的人果然可敬，但是還不及這兩個少年質樸得可愛。恕我，神啊！既然里奧那托斯這樣薄情無義，我願變為一個男子和他們作伴。

　　培拉律斯　就這樣吧。孩子們，我們去把獵物烹煮起來。美貌的少年，進來。肚子餓著的時候，談話是很乏力的；等我們吃過晚餐，我們就要詳細詢問你的身世，要是你願意告訴我們的話。

　　吉德律斯　請過來吧。

　　阿維拉古斯　鴟梟對於黑夜，雲雀對於清晨，也不及我們對你的歡迎。

　　伊摩琴　謝謝，大哥。

　　阿維拉古斯　請過來吧。（同下。）

　　※※※

　　第七場　羅馬。廣場

　　──二元老及眾護民官上。

　　元老甲　皇上有旨：本國平民方今正在討伐巴諾尼亞人和達爾邁西亞人的叛亂，目前駐屯法蘭西的軍團，實力薄弱，不夠膺懲貳心的不列顛人，所以傳諭全國士紳，一體踴躍從徵。他晉封路歇斯為執政長官；全權委任你們各位護民官負責立即徵募兵員。凱撒萬歲！

　　護民官甲　路歇斯是全軍的主將嗎？

　　元老乙　是的。

　　護民官甲　他現在還在法蘭西嗎？

　　元老甲　帶領著我剛才所說的那幾個軍團，正在等候著你們徵募的兵隊前去補充。在你們的委任狀上，寫明了需要的兵額和他們開拔的限期。

　　護民官甲　我們一定履行我們的責任。（同下。）

第四幕

　　第一場　威爾斯。培拉律斯山洞附近森林

　　──克洛頓上。

　　克洛頓　要是畢薩尼奧指示我的方向沒有錯誤，那麼這兒離開他們約會的地點應該不遠了。他的衣服我穿著多麼合身！既然穿得上他的衣服，為什麼配不上他的愛人呢？她不是跟他的裁縫一樣，都是上帝造下的生物嗎？據說，女人究竟能不能配上，全得看她一時的衝動──對不起，我說得過分露骨了。反正我必須使盡我的伎倆才是。我敢老實對自己說一句話──因為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照照鏡子是算不得虛榮的──我的意思是說，我的全身的線條正像他一樣秀美；同樣的年輕，講身體我比他結實，講命運我不比他壞，講眼前的地位他不及我，講出身他沒有我高貴；我們同樣通曉一般的庶務，可是在單人決鬥的時候，我比他更了不起；然而這個不識好歹的丫頭偏偏丟下了我去愛他！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波塞摩斯，你的頭現在還長在你的肩膀上，一小時之內，它就要掉下來了；你的愛人要被我強姦，你的衣服要當著她的面前撕成碎片；等到這一切都幹完以後，我要把她踢回家去見她的父親，她的父親見我用這種粗暴的手段對待他的女兒，也許會有點兒生氣，可是我的母親是能夠控制他的脾氣的，到後來還是我得到一切的讚美。我的馬兒已經拴好；出來，寶劍，去飲仇人的血吧！命運之神啊，願你讓他們落在我的手裡！這兒正是他所描寫的他們約會的地點；那傢伙想來不敢騙我。（下。）

　　※※※

　　第二場　培拉律斯山洞之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及伊摩琴自洞中上。

　　培拉律斯　（向伊摩琴）你身子不大舒服，還是留在洞裡；我們打完了獵就來看你。

　　阿維拉古斯　（向伊摩琴）兄弟，安心住著吧；我們不是兄弟嗎？

　　伊摩琴　人們本來應該像兄弟一般彼此親愛；可是粘土也有貴賤的區分，雖然它們本身都是同樣的泥塊。我病得很難過。

　　吉德律斯　你們去打獵吧；我來陪他。

　　伊摩琴　我沒有什麼大病，就是有點兒不舒服；可是我還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一般，沒有病就裝出一副快要死了的神氣。所以請你們讓我一個人留著吧；不要放棄你們每日的工作；破壞習慣就是破壞一切。我雖然有病，你們陪著我也於事無補；對於一個耽好孤寂的人，伴侶並不是一種安慰。我的病不算厲害，因為我還能對它大發議論。請你們信任我，讓我留在這兒吧；除了我自己以外，我是什麼也不會偷竊，我只希望一個人偷偷地死去。

　　吉德律斯　我愛你；我已經說過了；我對你的愛的分量，正像我愛我的父親一樣。

　　培拉律斯　咦！怎麼！怎麼！

　　阿維拉古斯　要是說這樣的話是罪惡，父親，那麼這不單是我哥哥一人的過失。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愛這個少年；我曾經聽見您說，愛的理由是沒有理由的。假如柩車停在門口，有人問我應該讓誰先死，我會說，「讓我的父親死，讓這少年活著吧。」

　　培拉律斯　（旁白）啊，高貴的氣質！優越的天賦！偉大的胚胎！懦怯的父親只會生懦怯的兒子，卑賤的事物出於卑賤。有穀實也就有糠麩，有猥瑣的小人，也就有倜儻的豪傑。我不是他們的父親；可是這少年不知究竟是什麼人，卻會造成這樣的奇蹟，使他們愛他勝於愛我。現在是早上九點鐘了。

　　阿維拉古斯　兄弟，再會！

　　伊摩琴　願你們滿載而歸！

　　阿維拉古斯　願你恢復健康！請吧，父親。

　　伊摩琴　（旁白）這些都是很善良的人。神啊，我聽到一些怎樣的謊話！我們宮廷裡的人說，在宮廷以外，一切都是野蠻的；經驗啊，你證實傳聞的虛偽了。莊嚴的大海產生蛟龍和鯨鯢，清淺的小河裡只有一些供鼎俎的美味的魚蝦。我還是覺得不舒服，心裡一陣陣地難過。畢薩尼奧，我現在要嘗試一下你的靈藥了。（吞藥。）

　　吉德律斯　我不能鼓起他的精神來。他說他是良家之子，遭逢不幸，忠實待人，卻受到人家的欺騙。

　　阿維拉古斯　他也是這樣回答我；可是他說以後我也許可以多知道一些。

　　培拉律斯　到獵場上去，到獵場上去！（向伊摩琴）我們暫時離開你一會兒；進去安息安息吧。

　　阿維拉古斯　我們不會去得很久的。

　　培拉律斯　請你不要害病，因為你必須做我們的管家婦。

　　伊摩琴　不論有病無病，我永遠感念你們的好意。（下。）

　　培拉律斯　這孩子雖然在困苦之中，看來他是有很好的祖先的。

　　阿維拉古斯　他唱得多麼像個天使！

　　吉德律斯　可是他的烹飪的手段多麼精巧！他把菜根切得整整齊齊；他調煮我們的羹湯，就像天后朱諾害病的時候曾經侍候過她的飲食一樣。

　　阿維拉古斯　他用非常高雅的姿態，把一聲嘆息配合著一個微笑：那嘆息似乎在表示自恨它不能成為這樣一個微笑，那微笑卻在譏諷那嘆息，怪它從這樣神聖的殿堂裡飛了出來，去同那水手們所詈罵的風兒混雜在一起。

　　吉德律斯　我注意到悲哀和忍耐在他的心頭長著根，彼此互相糾結。

　　阿維拉古斯　長大起來，忍耐！讓那老朽的悲哀在你那繁盛的藤蔓之下解開它的枯萎的敗根吧！

　　培拉律斯　已經是大白天了。來，我們走吧！──那兒是誰？

　　──克洛頓上。

　　克洛頓　我找不到那亡命之徒；那狗才騙了我。我好疲乏！

　　培拉律斯　「那亡命之徒」！他說的是不是我們？我有點兒認識他；這是克洛頓，王后的兒子。我怕有什麼埋伏。我好多年沒有看見他了，可是我認識他這個人。人家把我們當作匪徒，我們還是避開一下吧。

　　吉德律斯　他只有一個人。您跟我的弟弟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走過來；你們去吧，讓我獨自對付他。（培拉律斯、阿維拉古斯同下。）

　　克洛頓　且慢！你們是些什麼人，見了我就這樣轉身逃走？是嘯聚山林的匪徒嗎？我曾經聽見說起過你們這種傢伙。你是個什麼奴才？

　　吉德律斯　人家罵我奴才，我要是不把他的嘴巴打歪，那我才是個不中用的奴才。

　　克洛頓　你是個強盜，破壞法律的匪徒。趕快投降，賊子！

　　吉德律斯　向誰投降？向你嗎？你是什麼人？我的臂膀不及你的粗嗎？我的膽量不及你的壯嗎？我承認我不像你這樣愛說大話，因為我並不把我的刀子藏在我的嘴裡。說，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我向你投降？

　　克洛頓　你這下賤的賊奴，你不能從我的衣服上認識我嗎？

　　吉德律斯　不，惡棍，我又不認識你的裁縫；他是你的祖父，替你做下了這身衣服，讓你穿了像一個人的樣子。

　　克洛頓　好一個利嘴的奴才，我的裁縫並沒有替我做下這身衣服。

　　吉德律斯　好，那麼謝謝那捨給你穿的施主吧。你是個傻瓜；打你也嫌汙了我的手。

　　克洛頓　你這出口傷人的賊子，你只要一聽我的名字，你就發起抖來了。

　　吉德律斯　你叫什麼名字？

　　克洛頓　克洛頓，你這惡賊。

　　吉德律斯　你這惡透了的惡賊，原來你的名字就叫克洛頓，那可不能使我發抖；假如你叫蝦蟆、毒蛇、蜘蛛，那我倒也許還有幾分害怕。

　　克洛頓　讓我叫你聽了格外害怕，嘿，我要叫你嚇得發呆，告訴你吧，我就是當今王后的兒子。

　　吉德律斯　我很失望，你的樣子不像你的出身那麼高貴。

　　克洛頓　你不怕嗎？

　　吉德律斯　我只怕那些我所尊敬的聰明人；對於傻瓜們我只有一笑置之，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可怕。

　　克洛頓　過來領死。等我親手殺死了你以後，我還要追上剛才逃走的那兩個傢伙，把你們的首級懸掛在國門之上。投降吧，粗野的山賊！（且鬥且下。）

　　──培拉律斯及阿維拉古斯重上。

　　培拉律斯　不見有什麼人。

　　阿維拉古斯　一個人也沒有。您準是認錯人啦。

　　培拉律斯　那我可不敢說；可是我已經好久沒看見他了，歲月還沒有模糊了他當年臉上的輪廓；那斷續的音調，那衝口而出的言語，都正像是他。我相信這人一定就是克洛頓。

　　阿維拉古斯　我們是在這地方離開他們的。我希望哥哥給他一頓好好的教訓；您說他是非常凶惡的。

　　培拉律斯　我說，他還沒有像一個人，什麼恐懼他都一點兒不知道；因為一個渾渾噩噩的傢伙，往往膽大妄為，毫無忌憚。可是瞧，你的哥哥。

　　──吉德律斯提克洛頓首級重上。

　　吉德律斯　這克洛頓是個傻瓜，一隻空空的錢袋。即使赫剌克勒斯也砸不出他的腦子來，因為他根本是沒有腦子的。可是我要是不幹這樣的事，我的頭也要給這傻瓜拿下來，正像我現在提著他的頭一樣了。

　　培拉律斯　你幹了什麼事啦？

　　吉德律斯　我明白我自己所幹的事：我不過砍下了一個克洛頓的頭顱，據他自己所說，他是王后的兒子；他罵我反賊、山林裡的匪徒，發誓要憑著他單人獨臂的力量，把我們一網捕獲，還要從我們的脖子上──感謝天神！──搬下我們的頭顱，把它們懸掛在國門上示眾。

　　培拉律斯　我們全完了。

　　吉德律斯　噯喲，好爸爸，我們除了他所發誓要取去的我們的生命以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法律並不保護我們；那麼我們為什麼向人示弱，讓一個妄自尊大的傢伙威嚇我們，因為我們害怕法律，他就居然做起我們的法官和劊子手來？你們在路上看見有什麼人來嗎？

　　培拉律斯　我們一個人也沒看見；可是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一定是帶著隨從來的。他的脾氣固然是輕浮善變，往往從一件壞事搖身一轉，就轉到一件更大的壞事；可是除非全然發了瘋，他絕不會一個人到這兒來。雖然宮廷裡也許聽到這樣的消息，說是有我們這樣的人在這兒穴居行獵，都是一些化外的匪徒，也許漸漸有擴展勢力的危險；他聽見了這樣的話，正像他平日的為人一樣，就自告奮勇，發誓要把我們捉住，然而他未必就會獨自前來，他自己固然沒有這樣的膽量，他們也不會這樣答應他。所以我們要是害怕他的身體上有一條比他的頭更危險的尾巴，也不是沒有根據的。

　　阿維拉古斯　讓一切依照著天神的旨意吧；可是我的哥哥幹得不錯。

　　培拉律斯　今天我沒有心思打獵；斐苔爾那孩子的病，使我覺得彷彿道路格外漫長似的。

　　吉德律斯　他揮舞他的劍，對準我的咽喉刺了過來，我一伸手就把它奪下，用他自己的劍割下了他的頭顱。我要把它丟在我們山崖後面的溪澗裡，讓溪水把它沖到海裡，告訴魚兒他是王后的兒子克洛頓。別的我什麼都不管。（下。）

　　培拉律斯　我怕他們會來報復。波里多，你要是不幹這件事多好！雖然你的勇敢對於你是十分相稱的。

　　阿維拉古斯　但願我幹下這樣的事，讓他們向我一個人報復！波里多，我用兄弟的至情愛著你，可是我很妒嫉你奪去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我希望復仇的人馬會來找到我們，讓我們盡我們所有的力氣，跟他們較量一下。

　　培拉律斯　好，事情已經這樣幹下了。我們今天不用再打獵，也不必去追尋無益的危險。你先回到山洞裡去，和斐苔爾兩人把食物烹煮起來；我在這兒等候鹵莽的波里多回來，就同他來吃飯。

　　阿維拉古斯　可憐的有病的斐苔爾！我巴不得立刻就去看他；為了增加他的血色，我願意放盡千百個像克洛頓這樣傢伙的血，還要稱讚自己的心腸慈善哩。（下。）

　　培拉律斯　神聖的造化女神啊！你在這兩個王子的身上多麼神奇地表現了你自己！他們是像微風一般溫柔，在紫羅蘭花下輕輕拂過，不敢驚動那芬芳的花瓣；可是他們高貴的血液受到激怒以後，就會像最粗暴的狂風一般凶猛，他們的威力可以拔起嶺上的松柏，使它向山谷彎腰。奇怪的是一種無形的本能居然會在他們身上構成不學而得的尊嚴，不教而具的正直，他們的文雅不是效法他人，他們的勇敢茁長在他們自己的心中，就像不曾下過耕耘的功夫，卻得到了豐盛的收獲一般！可是我總想不透克洛頓到這兒來對於我們究竟預兆著什麼，也不知道他的一死將會引起怎樣的後果。

　　──吉德律斯重上。

　　吉德律斯　我的弟弟呢？我已經把克洛頓的骷髏丟下水裡，叫他向他的母親傳話去了；他的身體暫時留下，作為抵押，等他回來向我們覆命。（內奏哀樂。）

　　培拉律斯　我的心愛的樂器！聽！波里多，它在響著呢；可是凱德華爾現在為什麼要把它彈奏起來？聽！

　　吉德律斯　他在家裡嗎？

　　培拉律斯　他在家裡。

　　吉德律斯　他是什麼意思？自從我的最親愛的母親死了以後，它還不曾發過一聲響。一切嚴肅的事物，是應該適用於嚴肅的情境之下的。怎麼一回事？無事而狂歡，和為了打碎玩物而痛哭，這是猴子的喜樂和小兒的悲哀。凱德華爾瘋了嗎？

　　──阿維拉古斯抱伊摩琴重上，伊摩琴狀如已死。

　　培拉律斯　瞧！他來了，他手裡抱著的，正是我們剛才責怪他無事興哀的原因。

　　阿維拉古斯　我們千般憐惜萬般珍愛的鳥兒已經死了。早知會看見這種慘事，我寧願從二八的韶年跳到花甲的頹齡，從一個嬉笑跳躍的頑童變成一個扶杖蹣跚的老翁。

　　吉德律斯　啊，最芬芳、最嬌美的百合花！我的弟弟替你簪在襟上的這一朵，遠不及你自己長得那麼一半秀麗。

　　培拉律斯　悲哀啊！誰能測度你的底層呢？誰知道哪一處海港是最適合於你的滯重的船隻碇泊的所在？你有福的人兒！喬武知道你會長成一個怎樣的男子；可是你現在死了，我只知道你是一個充滿著憂鬱的人間絕世的少年。你怎樣發現他的？

　　阿維拉古斯　我發現他全身僵硬，就像你們現在所看見的一樣。他的臉上蕩漾著微笑，彷彿他沒有受到死神的箭鏃，只是有一個蒼蠅在他的熟睡之中爬上他的唇邊，癢得他笑了起來一般。他的右頰偎貼在一個坐墊上面。

　　吉德律斯　在什麼地方？

　　阿維拉古斯　就在地上，他的兩臂這樣交叉在胸前。我還以為他睡了，把我的釘鞋脫了下來，恐怕我的粗笨的腳步聲會吵醒了他。

　　吉德律斯　啊，他不過是睡著了。要是他真的死了，他將要把他的墳墓作為他的眠床；仙女們將要在他的墓前徘徊，蛆蟲不會侵犯他的身體。

　　阿維拉古斯　當夏天尚未消逝、我還沒有遠去的時候，斐苔爾，我要用最美麗的鮮花裝飾你的淒涼的墳墓；你不會缺少像你面龐一樣慘白的櫻草花，也不會缺少像你血管一樣蔚藍的風信子，不，你也不會缺少野薔薇的花瓣──不是對它侮蔑，它的香氣還不及你的呼吸芬芳呢；紅胸的知更鳥將會銜著這些花朵送到你的墓前，羞死那些承繼了巨大的遺產、忘記為他們的先人樹立墓碑的不孝的子孫；是的，當百花凋謝的時候，我還要用茸茸的蒼苔，掩覆你的寒冷的屍體。

　　吉德律斯　好了好了，不要一味講這種女孩子氣的話，耽誤我們的正事了。讓我們停止了嗟嘆，趕快把他安葬，這也是我們應盡的一種義務。到墓地上去！

　　阿維拉古斯　說，我們應該把他葬在什麼地方？

　　吉德律斯　就在我們母親的一旁吧。

　　阿維拉古斯　很好。波里多，雖然我們的喉嚨現在已經變了聲，讓我們用歌唱送他入土，就像當年我們的母親下葬的時候一樣吧；我們可以用同樣的曲調和字句，只要把尤莉菲爾的名字換了斐苔爾就得啦。

　　吉德律斯　凱德華爾，我不能唱歌；讓我一邊流淚，一邊和著你朗誦我們的輓歌；因為不合調的悲歌，是比說謊的教士和僧侶更可憎的。

　　阿維拉古斯　那麼就讓我們朗誦吧。

　　培拉律斯　看來重大的悲哀是會解除輕微的不幸的，因為你們把克洛頓全然忘記了。孩子們，他曾經是一個王后的兒子，雖然他來向我們挑釁，記著他已經付下他的代價；雖然貴賤一體，同歸朽腐，可是為了禮貌的關係，我們應該對他的身分和地位表示相當的敬意。我們的敵人總算是一個王子，雖然你因為他是我們的敵人而把他殺死，可是讓我們按照一個王子的身分把他埋葬了吧。

　　吉德律斯　那麼就請您去把他的屍體搬來。貴人也好，賤人也好，死了以後，剩下的反正都是一副同樣的臭皮囊。

　　阿維拉古斯　要是您願意去的話，我們就趁著這時候朗誦我們的歌兒。哥哥，你先來。（培拉律斯下。）

　　吉德律斯　不，凱德華爾，我們必須把他的頭安在東方；這是我父親的意思，他有他的理由。

　　阿維拉古斯　不錯。

　　吉德律斯　那麼來，把他放下去。

　　阿維拉古斯　好，開始吧。

　　歌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驕陽曬蒸，

　　　　　不用再怕寒風凜冽；

　　　　世間工作你已完成，

　　　　　領了工資回家安息。

　　　　才子嬌娃同歸泉壤，

　　　　　正像掃煙囪人一樣。

　　阿維拉古斯

　　　　不用再怕貴人嗔怒，

　　　　　你已超脫暴君威力；

　　　　無須再為衣食憂慮，

　　　　　蘆葦橡樹了無區別。

　　　　健兒身手，學士心靈，

　　　　　帝王螻蟻同化埃塵。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閃電光亮，

　　阿維拉古斯

　　　　不用再怕雷霆暴作；

　　吉德律斯

　　　　何須畏懼讒人誹謗，

　　阿維拉古斯

　　　　你已閱盡世間憂樂。

　　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

　　　　無限塵寰痴男怨女，

　　　　人天一別，埋愁黃土。

　　吉德律斯

　　　　沒有巫師把你驚動！

　　阿維拉古斯

　　　　沒有符咒擾你魂魄！

　　吉德律斯

　　　　野鬼遊魂遠離墳塚！

　　阿維拉古斯

　　　　狐兔不來侵你骸骨！

　　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

　　　　瞑目安眠，歸於寂滅；

　　　　墓草長新，永留追憶！

　　──培拉律斯拖克洛頓屍體重上。

　　吉德律斯　我們已經完畢我們的葬禮。來，把他放下去。

　　培拉律斯　這兒略有幾朵花，可是在午夜的時候，將有更多的花兒開放。沾濡著晚間涼露的草花，是最適宜於撒在墳墓上的；在它們的淚顏之間，你們就像兩朵凋零的花卉，暗示著它們同樣的命運。來，我們走吧；讓我們向他們長跪辭別。大地產生了他們，現在他們已經重新投入大地的懷抱；他們的快樂和痛苦都已成為過去了。（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同下。）

　　伊摩琴　（醒）是的，先生，到密爾福德港是怎麼走的？謝謝您啦。打那邊的林子裡過去嗎？請問還有多少路？噯喲！還有六哩嗎？我已經走了整整一夜了。真的，我要躺下來睡一會兒。（見克洛頓屍）可是且慢！我可不要眼人家睡在一起！天上的男女神明啊！這些花就像是人世的歡樂，這個流血的漢子是憂愁煩惱的象徵。我希望我在做夢；因為我彷彿自己是一個看守山洞的人，替一些誠實的人們烹煮食物。可是不會有這樣的事，這不過是腦筋裡虛構出來的無中生有的幻象；我們的眼睛有時也像我們的判斷一般靠不住。真的，我還在害怕得發抖。要是上天還剩留著僅僅像麻雀眼睛一般大小的一點點兒的慈悲，敬畏的神明啊，求你們賜給我一部分吧！這夢仍然在這兒；雖然在我醒來的時候，它還圍繞在我的周遭，盤踞在我的心頭；並不是想像，卻是有實感的。一個沒有頭的男子！波塞摩斯的衣服！我知道他的兩腿的肥瘦，這是他的手，他的麥鳩利一般敏捷的腳，他的馬斯一般威武的股肉，赫剌克勒斯一般雄壯的筋骨，可是他的喬武一般神聖的臉呢？天上也有謀殺案了嗎？怎麼！他的頭已被砍去了！畢薩尼奧，願瘋狂的赫卡柏向希臘人所發的一切詛咒，再加上我自己的詛咒，完全投射在你身上！是你和那個目無法紀的惡魔克洛頓同謀設計，在這兒傷害了我丈夫的生命。從此以後，讓讀書和寫字都被認為不可恕的罪惡吧！萬惡的畢薩尼奧已經用他假造的書信，從這一艘全世界最雄偉的船舶上擊倒它的主要的桅檣了！啊，波塞摩斯！唉！你的頭呢？它到哪兒去了？噯喲！它到哪兒去了？畢薩尼奧可以從你的心口把你刺死，讓你保留著這顆頭的。你怎麼會下這樣的毒手呢，畢薩尼奧？那是他和克洛頓，他們的惡意和貪心，造成了這樣的慘劇。啊！這是很可能的，很可能的！他給我的藥，他說是可以興奮我的精神的，我不是一服下去就失了知覺嗎？那完全證實了我的推測；這是畢薩尼奧和克洛頓兩人幹下的事。啊！讓我用你的血塗在我慘白的頰上，使它添加一些顏色，萬一有什麼人看見我們，我們可以顯得格外可怕。啊！我的夫！我的夫！（仆於屍體之上。）

　　──路歇斯、一將領、其他軍官及一預言者上。

　　將領　駐在法蘭西的軍隊已經遵照您的命令，渡海前來，到了密爾福德港，聽候您的指揮；他們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路歇斯　可是羅馬有援兵到來沒有？

　　將領　元老院已經發動了義大利全國的紳士，他們都是很勇敢的人，一定可以建立赫赫的功勳；他們的首領是勇敢的阿埃基摩，西也那的兄弟。

　　路歇斯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到來？

　　將領　只要有順風，他們隨時可以到來。

　　路歇斯　這樣敏捷的行動，加強了我們必勝的希望。傳令各將領，把我們目前所有的隊伍集合起來。現在，先生，告訴我你近來有沒有什麼關於這一次戰事前途的夢兆？

　　預言者　我曾經齋戒祈禱，求神明垂告吉凶，昨晚果然蒙他們賜給我一個夢兆：我看見喬武的鳥兒，那隻羅馬的神鷹，從潮溼的南方飛向西方，消失在陽光之中；要是我的罪惡沒有使我的推測成為錯誤，那麼這分明預示著羅馬大軍的勝利。

　　路歇斯　夢兆是從來不會騙人的。且慢，呀！哪兒來的這一個沒有頭的身體？從這一堆殘跡上看起來，它過去曾經是一座壯麗的屋宇。怎麼！一個童兒！還是死了？還是睡著在這屍體的上面？多半是死了，因為和死人同眠，畢竟是一件不近人情的事。讓我們瞧瞧這孩子的面孔。

　　將領　他還活著哩，主帥。

　　路歇斯　那麼他必須向我們解釋這屍體的來歷。孩子，告訴我們你的身世，因為它好像在切望著人家的究詰。被你枕臥在他的血泊之中的這一個屍體是什麼人？造化塑下了那麼一個美好的形象，他卻把它毀壞得這般難看。你和這不幸的死者有什麼關係？他怎麼會在這兒？究竟是什麼人？你是一個何等之人？

　　伊摩琴　我是一個不足掛齒的人物；要是世上沒有我這個人，那才更好。這是我的主人，一個非常勇敢而善良的英國人，被山賊們殺死在這兒。唉！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主人了！我可以從東方漂泊到西方，高聲叫喊，招尋一個願意我為他服役的人；我可以更換許多主人，也許他們全都是很好的，我也為他們盡忠做事；可是這樣一個主人卻再也找不到了。

　　路歇斯　唉，好孩子！你的哀訴打動我的心，不下於你的流血的主人。告訴我他的名字，好朋友。

　　伊摩琴　理查．杜襄。（旁白）我捏造了一句無害的謊話，雖然為神明所聽見，我希望他們會原諒我的。──您說什麼，大帥？

　　路歇斯　你的名字呢？

　　伊摩琴　斐苔爾，大帥。

　　路歇斯　這是一個很好的名字。你已經證明你自己是一個忠心的孩子，願意在我手下試一試你的機會嗎？我不願說你將要得到一個同樣好的主人，可是我擔保你一定可以享受同樣的愛寵。即使羅馬皇帝親自寫了保薦的信，叫一個執政送來給我，這樣天大的面子，也不及你本身的價值更能促起我的注意。跟我去吧。

　　伊摩琴　我願意跟隨您，大帥。可是我還先要用這柄不中用的鋤頭，要是天神嘉許的話，替我的主人掘一個坑掩埋了，免得他受飛蠅的滋擾；當我把木葉和野草撒在他的墳上，反覆默念了一二百遍祈禱以後，我要悲泣長嘆，盡我這一點最後的主僕之情，然後我就死心塌地跟隨您去，要是您願意收容我的話。

　　路歇斯　嗯，好孩子，我將要不僅是你的主人，而且還要做你的父親。朋友們，這孩子已經指出了我們男子漢的責任；讓我們找一塊雛菊開得最可愛的土地，用我們的戈矛替他掘一個墳墓；來，我們還要替他披上戎裝。孩子，他是因為你的緣故而得到我們的優禮的，我們將要按照軍人的儀式把他安葬。高興起來；揩乾你的眼睛：說不定一跤會使你跌入青雲。（同下。）

　　※※※

　　第三場　辛白林宮中一室

　　──辛白林、群臣、畢薩尼奧及侍從等上。

　　辛白林　再去替我問問她現在怎樣了。（一侍從下）因為她的兒子的失蹤，急成一病，瘋瘋癲癲的，恐怕性命不保。天哪！你在一時之間給了我多少難堪的痛楚！伊摩琴走了，我已經失去大部分的安慰；我的王后病在垂危，偏偏又碰在戰禍臨頭的時候；她的兒子又是遲不遲早不早的，在這人家萬分需要他的當兒突然不知去向；這一切打擊著我，把我驅到了絕望的境地。可是你，傢伙，你不會不知道她的出走，卻裝出這一副漠無所知的神氣，我要用嚴刑逼著你招供出來。

　　畢薩尼奧　陛下，我的生命是屬於您的，該殺該剮，都隨陛下的便；可是說到公主，我實在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出走，也不知道她準備什麼時候回來。求陛下明鑑，我是您的忠實的奴僕。

　　臣甲　陛下，公主失蹤的那一天，他是在這兒的；我敢保證他的忠實，相信他一定會盡心竭力，履行他的臣僕的責任。至於克洛頓，我們已經派人各處加緊搜尋去了，不久一定會找到的。

　　辛白林　這真是多事之秋。（向畢薩尼奧）我暫時放過你，可是我對你的懷疑還不能就此消失。

　　臣甲　啟稟陛下，從法蘭西抽調的羅馬軍隊，還有一批由他們元老院派遣的紳士軍作為後援，已經在我國海岸上登陸了。

　　辛白林　但願我的兒子和王后在我跟前，我可以跟他們商量商量！這些事情簡直把我攪糊塗了。

　　臣甲　陛下，您已經準備好的實力，對付這樣數目的敵人是綽綽有餘的；即使來得再多一些，我們也可以抵擋得了；只要一聲令下，這些渴望著一顯身手的軍隊立刻就可以行動起來。

　　辛白林　我謝謝你的良言。讓我們退下去籌謀應付時局的方策。我所擔心的，倒不是義大利將會給我們一些怎樣的煩惱，而是這兒國內不知道會發生一些怎樣的變故。去吧！（除畢薩尼奧外均下。）

　　畢薩尼奧　自從我寫信告訴我的主人伊摩琴已經被我殺死以後，至今沒有得到他的來信，這真有點兒奇怪；我的女主人答應時常跟我通訊，可是我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克洛頓的下落如何，更是一點也不知道，一切對於我都是一個疑團，上天的旨意永遠是不可捉摸的。我的欺詐正是我的忠誠，為了盡忠的緣故，我才撒下漫天的大謊。當前的戰爭將會證明我愛我的國家，我要使王上明白我的赤心，否則寧願死在敵人的劍下。種種的疑惑到頭來總會發現真相；失舵的船隻有時也會安然抵港。（下。）

　　※※※

　　第四場　威爾斯。培拉律斯山洞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維拉古斯同上。

　　吉德律斯　這些喧呼的聲音就在我們的四周。

　　培拉律斯　讓我們遠遠避開它。

　　阿維拉古斯　父親，我們要是屏絕行動和進取的雄心，把生命這樣幽錮起來，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

　　吉德律斯　對啊，我們讓自己躲藏在山谷裡，這一輩子還有什麼希望？羅馬人一定會從這條路上來的，他們倘不因為我們是英國人而殺死我們，就是把我們當作一群野蠻無恥的叛徒，暫時把我們收留下來，等到用不著我們的時候，再把我們殺死。

　　培拉律斯　孩子們，讓我們到山上高一點兒的地方去，那裡比較安全一些。國王的軍隊我們是不能參加的；克洛頓死得不久，他們看我們都是一些面貌生疏的人，又不曾編入隊伍，也許會查問我們的住處，萬一我們所幹的事被他們追究出來，那我們免不了要在嚴刑拷打之下死於非命。

　　吉德律斯　父親，在這樣的時候擔起這種心事來，您也太沒有男子氣了；聽了您這樣的話，我們是大不滿意的。

　　阿維拉古斯　他們聽見敵人軍馬的長嘶，望見敵人營舍的火光，他們的耳目都凝集在敵人的行動上；在這樣軍情萬急的時候，他們還會浪費他們的時間注意我們，查問我們的來歷嗎？

　　培拉律斯　啊！軍隊裡有好多人認識我；就說克洛頓吧，當初他還不過是個孩子，可是多年的睽隔，並沒有使我忘記了他的面貌。而且這國王也不值得我的效力和你們的愛戴；因為我被他放逐了，你們才不能享受良好的教養，不得不到這兒來度著艱苦的生活，永遠剝奪了你們孩提時代的幸福，夏天被太陽曬成黑娃娃，冬天冷得躲在角落裡發抖。

　　吉德律斯　與其這樣活著，還是死了的好。求求您，父親，讓我們到軍隊裡去吧。誰也不認識我們兄弟兩人；您自己早已被人忘了，您的模樣也早已跟二十年前的您大不相同，人家絕不會來向您尋根究底的。

　　阿維拉古斯　憑著這一輪光明的太陽發誓，我一定要去。這還成什麼話，不曾看見一個人在我的面前死去！除了膽小的野兔、性急的山羊和柔弱的麋鹿以外，簡直不曾見過一滴血！也不曾裝上靴距，正式地騎過一回馬兒！望著神聖的太陽，我就覺得心中慚愧，徒然沐浴它的溫暖的光輝，卻不能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老是在山野之間做一個碌碌無名之輩。

　　吉德律斯　蒼天在上，我也要去！父親，要是您允許我，願意為我祝福的話，我一定自己格外小心；不然的話，讓我死在羅馬人的手裡吧。

　　阿維拉古斯　我也是這樣說，阿門。

　　培拉律斯　既然你們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這樣輕，我也沒有理由愛惜我這衰朽的身軀。我跟你們去吧，孩子們！萬一你們為了祖國而戰死疆場，那也就是我埋骨的地方。你們帶路吧。（旁白）時間彷彿是這樣悠長；他們的熱血在心頭奔湧，要向人顯示他們是天生的王子。（同下。）

第五幕

　　第一場　英國。羅馬軍營地

　　──波塞摩斯持血帕上。

　　波塞摩斯　是的，血汙的布片，我要把你保藏起來，因為是我的意思讓你染上這種顏色。已婚的男子們啊，要是你們每一個人都採取這樣的手段，那麼多少人將要殺害了遠比他們自己無罪的妻子，只因為她們一時小小的失足！啊，畢薩尼奧！良好的僕人並不全然服從主人的命令；那命令如其是荒謬狂悖的，他就沒有履行的義務。神啊！要是祢們早一些譴罰我的罪惡，我絕不會活到現在，幹下這樣的行為；尊貴的伊摩琴也可以不至於慘死，讓她有懺悔的機會；只有我這惡人才應該受你們雷霆的怒擊。可是唉！有的人犯了小小的過失，你們就把他攫了去，這是你們的好意，使他以後不再墮落；有的人你們卻放任他為非作惡，每一次的罪過比前一次更重，使他對自己的行為都懷著恐懼。可是伊摩琴是你們的，照你們的旨意執行，讓我服從你們而得福吧。我跟著義大利的紳士們到這兒來，向我的妻子的國家作戰；不列顛，我已經殺死你最好的女郎，再不願傷害你了！仁慈的上天啊，垂聽我的意見：我要脫下這些義大利的裝束，穿上一身英國農民的衣服；我要掉轉劍頭，為我的祖國而戰；伊摩琴啊！我要為你而死，雖然你已經使我的生命的每一次呼吸等於一次死亡；我要像這樣隱藏我的真相，沒有人憐憫，也沒有人憎恨，拚著這一身去迎受一切的危險。讓我使人們知道，在我這卑賤的服裝之內，是藏著極大的勇敢的。神啊！求祢們把里奧那托斯家先世的神威注入我的全身！為了羞辱世間的偽裝，我要自創先例，讓內心的真價勝過外表的寒傖。（下。）

　　※※※

　　第二場　兩軍營地間的戰場

　　──路歇斯、阿埃基摩及羅馬軍隊自一門上；英國軍隊自另一門上，波塞摩斯穿敝服扮窮兵隨上。兩軍整隊穿過舞臺，各下。號角聲。阿埃基摩及波塞摩斯二人重上，接戰；波塞摩斯擊敗阿埃基摩，褫其武裝；波塞摩斯下。

　　阿埃基摩　重壓在我胸頭的罪惡剝奪了我的勇氣；我曾經冤誣一位女郎，這國裡的公主，好像這兒的空氣也在向我復仇一般，使我軟弱無力，否則我這久列行間的戰士，怎麼會失敗在這村野傖奴的手裡？像我這般騎士的頭銜，官家的封典，不過是一些供人譏笑的虛名。不列顛啊，要是你那些紳士們勝過這一個村漢，正像他勝過我們的貴族一樣，那麼你們都是天神，我們簡直不能算是人了。（下。）

　　──戰爭繼續；英軍敗走；辛白林被捕；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維拉古斯上，救辛白林。

　　培拉律斯　站住，站住！我們占著優勢的地位。港口已經把守好了；除了我們自己懦怯的恐懼以外，誰也不能打敗我們。

　　吉德律斯，阿維拉克斯　站住，站住，努力作戰！

　　──波塞摩斯重上，助英軍作戰，協同培拉律斯等將辛白林救出，同下。路歇斯、阿埃基摩及伊摩琴重上。

　　路歇斯　去，孩子，趕快離開軍隊，保全你自己的生命吧；戰爭是盲目的，在這樣混亂的狀態中，自己人也會自相殘殺的。

　　阿埃基摩　這是他們新到的援軍。

　　路歇斯　今天的戰局會有這樣變化，真是意想不到。我們倘不趕快增援，只有走為上著。（同下。）

　　※※※

　　第三場　戰場另一部分

　　──波塞摩斯及一英國貴族上。

　　貴族　你是從力行抵抗的那一邊來的嗎？

　　波塞摩斯　是的；您是從逃走的那一邊來的吧？

　　貴族　是的。

　　波塞摩斯　這也怪不得您，先生；倘不是上天幫助我們打仗，一切全完了。王上自己失去了兩翼的衛護，軍隊五分四散，只看見不列顛人的背部，大家向一條羊腸小徑裡奔逃。勇氣百倍的敵人忙不及地逢人便殺，只恨少生了兩隻手，殺不完這許多，累得他們氣喘吁吁，把舌頭都吐了出來；有的給他們當場砍死，有的略受微傷，有的嚇得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弄得這一條狹窄的路上填滿了背後受傷的死人和苟延蟻命的丟臉的懦夫。

　　貴族　這條小路在什麼地方？

　　波塞摩斯　就在戰場的附近，兩旁掘著濠溝，築著泥牆；那時候有一個老軍人，我敢擔保他是一個忠勇的戰士，就趁勢堵住路口；從他斑白的鬚髯上，可以看出他身經百戰，現在果然顯出他老當益壯的身手，為他的國家立下這樣的功績；就是他和兩個年輕小夥子，──瞧這兩個小夥子的樣子似乎只好跑跑鄉間的平地，全然不像會幹這種殺人的勾當，他們的臉是適宜於戴上面罩的，其實那些為了珍惜自己的美貌或是遮掩羞慚而蒙面的臉，還不及他們的嬌好──就是他們三個人站在路口，向那些逃走的人高聲呼喊，「我們英國的鹿是因為逃遁而被人殺死的，我們英國的男子卻不是這樣。向後退的人，他們的靈魂向黑暗裡投奔。站住！否則我們就是羅馬人，你們像畜生一般奔逃，無非為了避免一死，可是你們不死在羅馬人手裡，我們也不會饒過你們；要是你們想活命，只有咬緊牙關，轉過身去。站住！站住！」在軍心渙散的時候，這三個人振臂一呼，簡直抵得過三千壯士；他們喊著「站住！站住！」靠著地形的優勢，尤其是他們那感動人心的忠勇，可以使一根紡線竿變成一柄長槍，那些死灰似的臉色立刻容光煥發起來；一半因為自覺羞愧，一半因為他們的精神已經重新振作，那些跟在人家後面跑而變成懦夫的人──對於初上戰場的兵士，這是一種常有的情形──立刻轉過臉去，像雄獅般向著獵人的槍刺獰笑。於是敵人開始停止他們的追逐，他們向後退卻，潰奔敗走，立刻造成混亂的局面；本來像猛鷹一般從天上飛下，現在卻變成一群奔逃的小雞，來的時候是跨著大步的勝利者，去的時候卻是抱頭鼠竄的奴才。現在我們的這些懦夫，像一群被狂風怒浪吹打得零落不全的船隻，立刻成為生氣勃勃的英雄；他們發現敵人的心口可以從它的後門進去，天啊！他們衝殺得多麼凶猛！死的死，重傷的重傷，還有的已經被前面的人砍倒，又被後面的人戳了幾下；本來是一個人追趕十個，現在這十個人每一個殺死二十個；那些寧願不抵抗而死的人們，都變成了戰場上吃人的大蟲。

　　貴族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條狹路，一個老人，兩個孩子。

　　波塞摩斯　不用驚奇；您自己一事不幹，聽見別人所幹的事，就覺得奇怪。您願意吟兩行詩句，聊博一笑嗎？我倒有了：

　　　　兩個孩子，一個老人，一條狹路，

　　　　英國人的救星，羅馬人的災禍。

　　貴族　您別生氣呀。

　　波塞摩斯　唉，何必生氣？誰要是見了敵人溜走，我願意和他交個朋友；因為他會向敵人逃避，他也會逃避我的友誼。──您使我做起詩句來了。

　　貴族　再見；您在生氣了。（下。）

　　波塞摩斯　還想逃走嗎？這是一個貴人！啊，高貴的卑怯！自己在戰場上，卻問我有什麼消息！今天有多少人願意放棄他們的尊榮，保全他們的皮囊！他們拔腳飛奔，結果還是不免一死！我這為悲哀纏繞的人，雖然聽見死亡的呻吟，卻找不到他的蹤跡，雖然看見死亡的巨掌，卻碰不到我的身上；死神，這醜惡的妖魔，偏愛躲藏在美酒紅被、芳唇蜜語之中，我們這些在戰場上為他拔刀弄劍的人，不過是他的一小部分爪牙。好，我一定要找到他。現在我已經為英國盡過力，我要重新回復我初來時的面目，不再做一個英國人；我也不願再上戰陣，無論哪一個下賤的小卒碰見了我，我就讓他把我捉去。羅馬軍隊在這兒殺死了不少的人，英國人一定要報復這一次仇恨。只有死才可以贖回我的自由，只有死才是我唯一的追求；我要為伊摩琴終結我的殘生，再不讓它多挨一刻苦痛的時辰。

　　──二英國將領及兵士等上。

　　將領甲　讚美偉大的朱庇特！路歇斯已經被捕了。人家都猜想那老頭兒和他的兩個兒子是天神下降。

　　將領乙　還有一個人，他的裝束十分可笑，也跟他們一起把敵人打退。

　　將領甲　據說是這樣；可是這幾個人一個也找不到。站住！那兒是誰？

　　波塞摩斯　一個羅馬人，要是有人幫我一臂之力，我也不會一個人陷在這兒了。

　　將領乙　抓住他；一條狗！不要讓一個羅馬的敗卒回去告訴他們什麼烏鴉在啄他們的朋友。他還自己誇口，好像他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帶他見王上去。

　　──辛白林率侍從上；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畢薩尼奧及羅馬俘虜等同上。二將領獻上波塞摩斯，辛白林命獄卒將波塞摩斯收禁：眾下。

　　※※※

　　第四場　英國。牢獄

　　──波塞摩斯及二獄卒上。

　　獄卒甲　現在可不會有人把你偷走，你的身體已經給鎖起來啦。要是這兒有草，你儘管吃吧。

　　獄卒乙　嗯，那可還要看他有沒有胃口。（二獄卒下。）

　　波塞摩斯　歡迎，拘囚的生活！因為我想你是到自由去的路。可是我還比一個害痛風病的人好一些，因為他寧願永遠生活在痛苦呻吟之中，不願讓死亡這一個手到病除的良藥治癒他的疾病；只有死才是打開這些鐵鎖的鑰匙。我的良心上負著比我的足脛和手腕上更重的鐐銬；仁慈的神明啊，賜給我懺悔的利劍，讓我劈開這黑暗的牢門，得到永久的自由吧！我已經衷心悔恨，這還不夠嗎？兒女們是這樣使他們塵世的父親回嗔作喜；天上的神明是更充滿了慈悲的。我必須懺悔嗎？還有什麼比拖鐐帶銬更好的方式，出於自願而不是被迫的？為了祓除我的罪孽，我願意呈獻我整個的生命。我知道你們比萬惡的世人仁慈得多，他們從破產的負債人手裡拿去三分之一，六分之一，或是十分之一的財產，讓這些債戶留著有餘不盡的殘資，供他們繼續的剝削；那卻不是我的願望。把我的生命拿去，抵償伊摩琴的寶貴的生命吧；雖然它們的價值並不相等，可是那總是一條生命，為你們所親手鑄下的。在人與人之間，他們並不戥量著每一枚貨幣，即使略有輕重，也瞧著上面的花紋而收受下來；你們應該把我收受，因為我是你們的。偉大的神明啊，要是你們願意作這一次清算，就請拿去我的生命，勾銷這些無情的債務。啊，伊摩琴！我要在沉默中向你抒陳我的心曲。（睡。）

　　──奏哀樂。西塞律斯．里奧那托斯，即波塞摩斯之父，鬼魂出現，為一戰士裝束之老翁；一手攜一老婦，即其妻，亦即波塞摩斯之母的鬼魂；二鬼魂登場時有音樂前導。音樂再奏，里奧那托斯二子，即波塞摩斯之兄，亦相繼出現，彼等各因戰死而身有傷痕。波塞摩斯睡於獄床之上，眾鬼魂繞其四周。

　　西塞律斯

　　　　你驅雷役電的天主，

　　　　　不要遷怒凡人；

　　　　你該責怪馬斯、朱諾

　　　　　淫亂你的天庭。

　　　　我那沒見面的孩子

　　　　　幹過什麼壞事？

　　　　當他尚在母腹待產，

　　　　　我已長辭人世；

　　　　你是孤兒們的慈父，

　　　　　理應矜憐孤苦，

　　　　茫茫人世遍地荊棘，

　　　　　你該盡力加護。

　　波塞摩斯之母

　　　　我臨盆時未蒙神佑，

　　　　　一陣劇痛喪身；

　　　　波塞摩斯呱呱墮地，

　　　　　可憐舉目無親！

　　西塞律斯

　　　　造化鑄下他的模型，

　　　　　不失列祖英風，

　　　　他值得世人的讚美，

　　　　　果然頭角崢嶸。

　　波塞摩斯之長兄

　　　　當他長成一表男兒，

　　　　　他的意氣才情

　　　　在不列顛全國之中

　　　　　誰能和他競爭？

　　　　除了他有誰能贏取

　　　　　伊摩琴的芳心？

　　波塞摩斯之母

　　　　為什麼他才締良姻，

　　　　　就被君王放逐，

　　　　遠離了祖宗的田園

　　　　　和情人的衣角？

　　西塞律斯

　　　　為什麼讓阿埃基摩，

　　　　　義大利的傖奴，

　　　　用無稽的猜疑嫉妒

　　　　　把他心胸玷汙；

　　　　落得那萬惡的奸人

　　　　　一旁譏笑揶揄？

　　波塞摩斯之次兄

　　　　因此我們離開墳墓，

　　　　　我們父子四個，

　　　　為了捍衛我們祖國，

　　　　　曾經赴湯蹈火，

　　　　犧牲了我們的生命，

　　　　　保持榮名不墮。

　　波塞摩斯之長兄

　　　　波塞摩斯為了王家

　　　　　也曾卓著勳勞：

　　　　朱庇特，你眾神之王，

　　　　　為何久抑賢豪，

　　　　不給他應得的褒賞，

　　　　　讓他鬱鬱無聊？

　　西塞律斯

　　　　打開你水晶的窗戶，

　　　　　請你俯瞰塵寰；

　　　　莫再用無情的毒害

　　　　　盡把壯士摧殘。

　　波塞摩斯之母

　　　　可憐我們無辜佳兒，

　　　　　賜他幸福平安。

　　西塞律斯

　　　　從你瓊宮瑤殿之中

　　　　　伸出你的援手；

　　　　否則我們要向眾神

　　　　　控訴你的悖謬。

　　波塞摩斯之二兄

　　　　不要有失眾望，神啊！

　　　　　伸出你的援手。

　　──朱庇特在雷電中騎鷹下降，擲出霹靂一響；眾鬼魂跪伏。

　　朱庇特

　　　　你們這一群下界的幽靈，

　　　　　不要盡向我們天庭煩絮！

　　　　你們怎麼膽敢怨懟天尊，

　　　　　他雷霆的火箭誰能抵禦？

　　　　去吧，樂園中幢幢的黑影，

　　　　　在那不謝的花叢裡安息；

　　　　人世的事不用你們顧問，

　　　　　一切自有我們神明負責。

　　　　哪一個人蒙到我的恩眷，

　　　　　我一定先使他備歷辛艱。

　　　　你們的愛子他災星將滿，

　　　　　無限幸運展開在他眼前。

　　　　我的星光照耀他的誕生，

　　　　　他在我神殿上舉行婚禮。

　　　　他將要做伊摩琴的良人；

　　　　　不經困苦，怎得這番甜味？

　　　　把這簡牒安放他的胸頭，

　　　　　他一生的休咎都在其中。

　　　　去吧，別再這樣喧擾不休，

　　　　　免得激起我的怒火熊熊。

　　鷹兒，駕著我飛返琉璃宮。（上天。）

　　西塞律斯　他在雷聲中下降；他的神聖的呼吸裡充滿著硫磺的氣味；那神鷹彎下頭來，似乎要怒踢我們的樣子。他升天時發出來的氣味比樂園裡的花兒還要芬芳；他的尊貴的鷹兒繕理那永生的羽翼，用它的腳爪剔拭它的尖啄，正像他的神明喜悅的時候一般。

　　眾鬼魂　感謝，朱庇特！

　　西塞律斯　那玉石的階道已經被雲兒遮住了；他已經走進他光明的宮殿裡。去吧！讓我們恭承天惠，恪遵他莊嚴的訓誨。（眾鬼魂隱滅。）

　　波塞摩斯　（醒）睡眠，你已經做了一次老祖父，替我生下一個父親；你又造下了一個母親和兩個兄長。可是啊，無情的譏刺！他們全去了，正像來的時候一樣飄忽；我也就這樣醒來。那些倚靠著貴人恩寵的可憐蟲，也像我一樣做著夢；一醒之後，萬事皆空。可是唉！話又說回來了。有的人並沒有做求名求利的好夢，他們無所事事，卻也照樣受盡恩榮；我也是這樣，不知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做起這種幸福的美夢來。什麼神仙到過這裡？一冊書嗎？啊，珍奇的寶冊！願你不要像我們愛好虛華的世人一般，把一件富麗的外服遮掩內衣的敝陋；願你的內容也像你的外表一般美好，不像我們那些朝士們只有一副空空的架子。「雄獅之幼兒於當面不相識、無意尋求間得之、且為一片溫柔之空氣所籠罩之時，自莊嚴之古柏上砍下之枝條、久死而復生、重返故株、發榮滋長之時，亦即波塞摩斯脫離厄難、不列顛國運昌隆、克享太平之治之日。」仍然是一個夢，否則一定是什麼瘋子隨口吐出，不假思索的狂言；倘不是夢裡的鬼話，就是無根的謊語；倘不是毫無意識的亂談，它的意義也是不可究詰的。可是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我的一生的行事卻也沒頭沒腦得和它相差不遠，只為了同病相憐的緣故，我也要把它保藏起來。

　　──二獄卒重上。

　　獄卒甲　來，先生，你準備好去死沒有？

　　波塞摩斯　早就準備好了；假如是一塊肉的話，烤也烤焦了。

　　獄卒甲　一句話，要請你去上吊，先生；要是你已經準備好了，那麼你這塊肉已經烹得很好了。

　　波塞摩斯　哦，要是我能夠在觀眾眼睛裡成為一道好菜，那麼總算死得並不冤枉。

　　獄卒甲　這對於你是一回嚴重的清算，先生；可是這樣也好，從此以後，你不用再還人家的債，也不用再怕酒店向你催討欠賬，人們在追尋歡樂的當兒，往往免不了這一種臨別時的悲哀。你進來的時候餓得有氣沒力，出去的時候喝得醉步蹌踉；你後悔不該付太大的代價，又惱恨人家給你太重的代價；你的錢囊和腦袋同樣空洞，腦袋裡因為裝滿空虛，反而顯得沉重，錢囊裡沒有了貨色，又嫌太輕了：這一種矛盾，你現在可以從此免去。啊！一根只值一文錢的繩子，卻有救苦救難的無邊法力：無論你欠下成千債款，它都可以在一霎眼間替你結束；它才是你真正的債主和債戶；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總賬，都可以由它一手清還。你的頸子，先生，是筆，是帳簿，也是算盤；不消片刻，你就可以收付兩訖了。

　　波塞摩斯　我死了比你活著還要快樂得多。

　　獄卒甲　不錯，先生，睡熟的人不覺得牙痛；可是一個人要是必須睡你那種覺，還要讓一個劊子手照護他上床，我想他一定還是願意和他的行刑者交換一下位置的；因為你瞧，先生，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哩。

　　波塞摩斯　我知道，朋友。

　　獄卒甲　那麼你死了以後，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我可只聽見人家說，身子一挺，兩眼發黑。也許有什麼自命為識路的人帶領你；也許你自信不會走錯路，但是我斷定你對於這條路是完全生疏的；也許你想冒一下險，探尋前途的究竟。可是，你旅行的結果如何，我想你是再也不會回來告訴人家的了。

　　波塞摩斯　我告訴你，朋友，除了那些生了眼睛有心閉上的人們以外，走我這一條路是不愁在暗中摸索的。

　　獄卒甲　可笑一個人長了眼睛，最大的用處卻是去趕這條黑暗的路程！我相信絞刑是叫人閉眼的一個方法。

　　──一使者上。

　　使者　打開他的鐐銬；把你的囚犯帶去見王上。

　　波塞摩斯　你帶來了好消息；他們要叫我去恢復我的自由了。

　　獄卒甲　真有那樣的事，我就上吊給你看。

　　波塞摩斯　那你倒可以比當一個看牢門的人自由一些：只有套活人的枷鎖，沒有關死鬼的牢門。（除獄卒甲外均下。）

　　獄卒甲　除非一個人願意娶一座絞架做妻子，生一些小絞架下來，我沒有見過像他這樣一個不怕死的怪東西。可是憑良心說，有些傢伙是貪生怕死的，儘管他是個羅馬人；他們這批人中間，也有好多是雖然自己不願意，因為沒有法子，只好硬著頭皮去死；要是我做了他們，我也一定會這樣。我希望我們大家都存著一條好心腸；啊！那麼什麼看牢門的人、什麼絞架，都可以用不著啦。我說這樣的話，固然有礙我自己目前的利益，可是一個人只要存著善心，總不會沒有好處的。（下。）

　　※※※

　　第五場　辛白林營帳

　　──辛白林、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畢薩尼奧、群臣、將校及侍從等上。

　　辛白林　站在我的旁邊，你們這些天神差下來保全我的王位的英雄們。可惜我們找不到那個作戰得如此奮勇的窮苦的兵士，他的襤褸的衣衫羞死那些鮮明的盔甲；他挺著裸露的胸膛，走上擁著堅盾的騎士的前面，去迎受敵人的劍鋒。誰要是能夠找到他，我一定不惜重賞。

　　培拉律斯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卑微的人會表現出這樣忠勇的義憤，這樣一個叫化似的傢伙，會做出這種驚人的壯事。

　　辛白林　沒有探聽到他的消息嗎？

　　畢薩尼奧　死人活人中間，都已經仔細尋找過，可是一點沒有他的蹤跡。

　　辛白林　我很懊恨不能報答他的大功，只好把額外的恩典，（向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加在你們身上了；你們是英國的心肝和頭腦，她是靠著你們的力量而生存的。現在我應該詢問你們是什麼地方來的，回覆我吧。

　　培拉律斯　陛下，我們是堪勃利亞人，出身士族；除此以外，要是再說什麼自誇的話就要失之於虛偽和狂妄；除非我再加上一句，我們都是忠誠正直的。

　　辛白林　跪下來。起來，我的戰場上的騎士們；我封你們為我的御前護衛，還要用適合於你們地位的尊榮厚賞你們。

　　──考尼律斯及宮女等上。

　　辛白林　這些人的臉上好像出了什麼事情似的。為什麼你們用這樣慘淡的神情迎接我們的勝利？你們瞧上去像是羅馬人，不是英國宮廷裡的。

　　考尼律斯　萬福，偉大的君王！不怕掃了您的興致，我必須報告王后已經死了。

　　辛白林　這樣的消息是應該出之於一個醫生的嘴裡嗎？可是我想醫藥雖然可以延長生命，畢竟醫生也是不免一死的。她是怎樣死的？

　　考尼律斯　她死的情形十分可怕，簡直發瘋一般，正像她生前的樣子；她活著用殘酷的手段對待世人，死去的時候，對她自己也十分殘酷。要是陛下不嫌煩瀆，我願意報告她臨終時自己供認的那些話；要是我說錯了，她的這些侍女們可以糾正我，她們當她彌留的時候，都是滿臉淌著眼淚站在一旁的。

　　辛白林　你說吧。

　　考尼律斯　第一，她供認她從沒有愛過您，她愛的是您的富貴尊榮，不是您；她嫁給您的王冠，是您的王座的妻子，可是她厭惡您本人。

　　辛白林　這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的；倘不是她臨死時所說的話，即使她說了我也不會相信。說下去。

　　考尼律斯　她在表面上裝著十分疼愛您的女兒，其實她自己承認，她是她眼睛裡的一隻蠍子；倘不是逃走得早，公主早已被她用毒藥毒死了。

　　辛白林　啊，最嬌美的惡魔！誰能觀察一個女人的心呢？還有別的話嗎？

　　考尼律斯　有，陛下，還有更駭人的話哩。她供認她已經為您預備好一種致命的藥石，服了下去，立刻就會侵蝕人的生命，慢慢地把血液一起吸乾，叫人一寸一寸地死去；在那一段時間裡，她要日夜陪伴您，侍候您，向您流淚，和您親吻，做出種種千恩萬愛的樣子，叫您受她的感動；然後趁著適當的機會，當她已經使您中了她的圈套的時候，她就設法騙誘您答應讓她的兒子繼承您的王冠。可是因為他的奇怪的失蹤，她這一種目的不能達到，所以她就發起瘋來，忘記一切的羞恥；當著上天和眾人之前，公開吐露了她的心事，懊恨她處心積慮的奸謀不能成為事實，就在這樣絕望的心緒中死了。

　　辛白林　宮女們，你們都是隨身服侍她的，這些話你們都聽見嗎？

　　宮女甲　回陛下的話，我們都聽見的。

　　辛白林　我的眼睛並沒有錯誤，因為她是美貌的；我的耳朵也沒有錯，因為她的諂媚的話是婉轉動聽的；我更不責怪我的心，它以為她的靈魂和外表同樣可愛，對她懷疑也是一種罪過。可是，啊，我的女兒！你也許會說，這是我的痴愚，並且用你的感覺證明你的判斷的正確。願上天彌補一切！

　　──路歇斯、阿埃基摩、預言者及其他羅馬俘虜各由衛士押解上；波塞摩斯及伊摩琴亦在眾俘之後。

　　辛白林　卡厄斯，你現在不是來向我們要求納貢，那是已經被不列顛人用武力抹消的了，雖然他們因此喪失了不少的勇士。那些死者的親屬已經提出要求，為了安慰英靈起見，必須把你們這一批俘虜殺死；這我已經答應了他們。所以，想一想你們所處的地位吧。

　　路歇斯　陛下，勝敗本來是兵家常事；你們的得勝不過是一個偶然的機遇。假如這次是我們得到勝利，當熱血冷靜下來以後，我們絕不會用刀劍威脅我們的俘虜的。可是既然這是天神的旨意，我們除了一死以外，沒有其他贖身的方法，那麼就讓我們死吧；一個羅馬人是能夠用一顆羅馬人的心忍受一切的，這就夠了；奧古斯特有生之日，將會記著這一件事情；對於我自己個人，已經言盡於此。只有這一件事，我要向您請求：我的童兒，一個生長在英國的孩子，讓他贖回他的生命吧。從來不曾有哪一個主人得到過這樣一個殷勤親切、忠心勤懇的童兒；他是那樣的遇事謹慎，那樣的誠實、伶俐而曲體人情。讓他本身的好處，連同著我的請求，邀獲陛下的矜憐吧；他不曾傷害過一個英國人，雖然他所侍候的是一個羅馬人。赦免他，陛下，讓其餘的人一起身膏斧鉞吧。

　　辛白林　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他的面貌瞧上去怪熟的。孩子，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已經得到我的恩寵；你現在是我的人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說，「活著吧，孩子。」不用感謝你的主人；活著吧。無論你向辛白林要求什麼恩典，只要適合於我的慷慨和你的地位的，我都願意答應你；即使你向我要求一個最尊貴的俘虜，我也絕不吝惜。

　　伊摩琴　敬謝陛下。

　　路歇斯　我並不叫你要求我的生命，好孩子；可是我知道你會作這樣的要求。

　　伊摩琴　不，不。唉！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哩。我看見一件東西，對於我就像死一般痛苦；您的生命，好主人，只好讓它聽其自然了。

　　路歇斯　這孩子侮蔑我，他離棄了我，還要把我譏笑；那些信任著少女們和孩子們的忠心的人，他們的快樂是轉瞬就會消失的。為什麼他這樣呆呆地站著？

　　辛白林　你想要求些什麼，孩子？我越瞧你，越覺得愛你；仔細想一想你應該提出些什麼要求吧。你瞧著的那個人，你認識他嗎？說，你要我赦免他嗎？他是你的親族，還是你的朋友？

　　伊摩琴　他是一個羅馬人。他不是我的親族，正像我不是陛下的親族一樣；可是因為我生下來就是陛下的臣僕，所以比較起來還是陛下跟我的關係親密一些。

　　辛白林　那麼你為什麼這樣瞧著他？

　　伊摩琴　陛下要是願意聽我說話，我希望不要讓旁人聽見。

　　辛白林　哦，很好，我一定留心聽著你。你叫什麼名字？

　　伊摩琴　斐苔爾，陛下。

　　辛白林　你是我的好孩子，我的童兒；我要做你的主人。跟我來；放膽說吧。（辛白林、伊摩琴在一旁談話。）

　　培拉律斯　這孩子死而復活嗎？

　　阿維拉古斯　兩顆砂粒也不會這般相像。這正是那個可愛的美貌少年，死去了的斐苔爾。你以為怎樣？

　　吉德律斯　正是他死而復活了。

　　培拉律斯　輕聲！輕聲！再瞧下去；他一眼也不看我們；不要莽撞；人們的面貌也許彼此相同；果然是他的話，我想他一定會對我們說話的。

　　吉德律斯　可是我們明明見他死了。

　　培拉律斯　不要說話；讓我們瞧下去。

　　畢薩尼奧　（旁白）那是我的女主人。既然她還在人世，不管事情變好變壞，我都可以放心了。（辛白林、伊摩琴上前。）

　　辛白林　來，你站在我的旁邊，高聲提出你的要求。（向阿埃基摩）朋友，站出來，老老實實答覆這孩子的問話；否則憑著我的地位和榮譽，我們將要用嚴刑逼你招供真情。來，對他說。

　　伊摩琴　我的要求是，請這位紳士告訴我，他這戒指是誰給他的。

　　波塞摩斯　（旁白）那跟他有什麼關係？

　　辛白林　你手指上的那個鑽石戒指是怎麼得來的？

　　阿埃基摩　你還是不要逼我說出來的好，因為一說出來，會叫你十分難受的。

　　辛白林　怎麼！我？

　　阿埃基摩　我很高興今天有這樣的機會，被迫吐露那因為隱藏在我的心頭使我痛苦異常的祕密。這戒指是我用詭計騙來的，它本來是被你放逐的里奧那托斯的寶物；也許你會像我一樣悔恨，因為在天壤之間，不曾有過一位比他更高貴的紳士。你願意聽下去嗎，陛下？

　　辛白林　我要聽一切和這有關的事情。

　　阿埃基摩　那位絕世的佳人，你的女兒──為了她，我的心頭淋著血，我的奸惡的靈魂一想起就不禁戰慄──恕我；我要暈倒了。

　　辛白林　我的女兒！她怎麼樣？提起你的精神來；我寧願讓你活到老死，也不願在我沒有聽完以前讓你死去。掙扎起來，漢子，說。

　　阿埃基摩　那一天──不幸的鐘敲出了那個時辰！──在羅馬──可詛咒的屋子潛伏著禍根！──一個歡會的席上──啊，要是我們那時的食物，或者至少被我送進嘴裡去的，都有毒藥投在裡面，那可多好！──善良的波塞摩斯──我應當怎麼說呢？像他這樣的好人，是不該和惡人同群的；在最難得的好人中間，他也是最好的一個──鬱鬱寡歡地坐著，聽我們讚美我們義大利的戀人：她們的美豔使最善於口辯者的誇大的諛辭成為貧乏；她們的丰采使維納斯的神座黯然失色，苗條的彌涅瓦【註：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女戰神，也是司才藝的女神。】相形見絀；她們的性情是一切使男子們傾心的優點的總匯；此外還有那引人上鉤的伎倆，迷人的嬌姿麗色。

　　辛白林　我好像站在火上一般。不要盡說廢話。

　　阿埃基摩　除非你願意早一點傷你的心，否則你反而會嫌我說得太快的。這位波塞摩斯，正像一位熱戀著一個高貴的女郎的貴人一樣，也接著發表他的意見；並不誹毀我們所讚美的女子，在那一點上他保持著謙恭的沉默，他只是開始描寫他的情人的容貌；他的整個的心靈都貫注在他的口舌之上，畫出了一幅絕妙的肖像，顯得剛才被我們誇美的，只是一些灶下的賤婢，換言之，他越講越有精神，竟使我們變成了一群鈍口拙舌的笨人。

　　辛白林　算了，算了，快講正文吧。

　　阿埃基摩　你的女兒的貞操是一切問題的發端。他稱道她的貞潔，彷彿狄安娜也曾做過熱情的夢，只有她才是冷若冰霜的。該死的我聽他這樣說，就向他的讚美表示懷疑；那時候他把這戒指帶在他的手指上，我就用金錢去和他的戒指打賭，說要是我能夠把她騙誘失身，這戒指就歸我所有。他，忠心的騎士，全然信任她的貞潔，正像我後來所發現的一樣，很慷慨地把這戒指作了賭注；即使它是福玻斯車輪上的一顆紅玉，甚或是他的整個車子上最貴重的寶物，他也會毫不吝惜地把它擲下。抱著這樣的目的，我立刻就向英國出發。你也許還記得我曾經到過你的宮廷，在那裡多蒙你的守身如玉的令嬡指教我多情和淫邪的重大的區別。我的希望雖然毀滅了，可是我的愛慕的私心，卻不曾因此而遏抑下去；我開始轉動我的義大利的腦筋，在你們呆笨的不列顛國土上實施我的惡毒的陰謀，對於我那卻是一個無上的妙計。簡單一句話，我的計策大獲成功；我帶了許多虛偽的證據回去，它們是足夠使高貴的里奧那托斯發瘋的；我用這樣那樣的禮物，使他對她的貞節失去信念；我用詳細的敘述，說明她房間裡有些什麼張掛，什麼圖畫；還有她的這一隻手鐲──啊，巧妙的手段！我好容易把它偷到手裡！──不但如此，我還探到了她身體上的一些祕密的特徵，使他不能不相信她的貞操已經被我破壞。因此──我現在彷彿看見他……

　　波塞摩斯　（上前）嗯，你看得不錯，義大利的惡魔！唉！我這最輕信的愚人，罪該萬死的凶手、竊賊，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惡徒中的罪魁禍首！啊！給我一條繩、一把刀或是一包毒藥，讓它懲罰我的罪惡。國王啊，吩咐他們帶上一些巧妙的刑具來吧；是我使世上一切可憎的事情變成平淡無奇，因為我是比它們更可憎的。我是波塞摩斯，我害死了你的女兒；──像一個惡人一般，我又說了謊；我差遣一個助惡的爪牙，一個褻瀆神聖的竊賊，毀壞了她這座美德的殿堂；是的，她原是美德的化身。唾我的臉，用石子丟我，把汙泥摔在我身上，嗾全街上的狗向我吠叫吧；讓每一個惡人都用波塞摩斯．里奧那托斯做他的名字；願從今以後再不會出現這樣重大的惡事。啊，伊摩琴！我的女王，我的生命，我的妻子！啊，伊摩琴！伊摩琴！伊摩琴！

　　伊摩琴　安靜一些，我的主！聽我說，聽我說！

　　波塞摩斯　這樣的時候，你還要跟我開玩笑嗎？你這輕薄的童兒，讓我教訓教訓你。（擊伊摩琴；伊摩琴倒地。）

　　畢薩尼奧　啊，各位，救命！這是我的女主人，也就是您的妻子！啊！波塞摩斯，我的大爺，您並沒有害死她，現在她卻真的死在您的手裡了。救命！救命！我的尊貴的公主！

　　辛白林　世界在旋轉嗎？

　　波塞摩斯　我怎麼會這樣站立不穩起來？

　　畢薩尼奧　醒來，我的公主！

　　辛白林　要是真有這樣的事，那麼神明的意思，是要叫我在致命的快樂中死去。

　　畢薩尼奧　我的公主怎樣啦？

　　伊摩琴　啊！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你給我毒藥；危險的傢伙，走開！不要插足在君王貴人們的中間。

　　辛白林　伊摩琴的聲音！

　　畢薩尼奧　公主，要是我知道我給您的那個匣子裡盛著的並不是靈效的妙藥，願天雷轟死我；那是王后給我的。

　　辛白林　又有新的事情了嗎？

　　伊摩琴　它使我中了毒。

　　考尼律斯　神啊！我忘了王后親口供認的還有一句話，那卻可以證明她的誠實；她說，「我把配下的那服藥劑給了畢薩尼奧，騙他說是提神妙藥；要是他已經把它轉送給他的女主人，那麼她多半已經像一隻耗子般的被我毒死了。」

　　辛白林　那是什麼藥，考尼律斯？

　　考尼律斯　陛下，王后屢次要求我替她調製毒藥，她的藉口總是說不過拿去毒殺一些貓狗之類下賤的畜生，從這種實驗中得到知識上的滿足。我因恐她另有其他危險的用意，所以就替她調下一種藥劑，服下以後，可以暫時中止生活的機能，可是在短時間內，全身器官就會恢復它們的活動。您有沒有服過它？

　　伊摩琴　大概我是服過的，因為我曾經死了過去。

　　培拉律斯　我的孩子們，我們原來弄錯了。

　　吉德律斯　這果然是斐苔爾。

　　伊摩琴　為什麼您要推開您的已婚的妻子？想像您現在是在一座懸崖之上，再把我推開吧。（擁抱波塞摩斯。）

　　波塞摩斯　像果子一般掛在這兒，我的靈魂，直到這一棵樹木死去！

　　辛白林　怎麼，我的骨肉，我的孩子！嘿，你要我在這一幕戲劇裡串演一個呆漢嗎？你不願意對我說話嗎？

　　伊摩琴　（跪）您的祝福，父親。

　　培拉律斯　（向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雖然你們曾經愛過這個少年，我也不怪你們；你們愛他是有緣故的。

　　辛白林　願我流下的眼淚成為澆灌你的聖水！伊摩琴，你母親死了。

　　伊摩琴　我也很惋惜，父王。

　　辛白林　啊，她算不得什麼；都是因為她，我們才會有今天這一番奇怪的遇合。可是她的兒子不見了，我們既不知道他怎麼出走，又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畢薩尼奧　陛下，現在我的恐懼已經消失，我可以說老實話了。公主出走以後，克洛頓殿下就來找我；他拔劍在手，嘴邊冒著白沫，發誓說要是我不把她的去向說出來，就要把我當場殺死。那時我衣袋裡剛巧有一封我的主人所寫的假信，約公主到密爾福德附近的山間相會。他看了以後，強迫我把我主人的衣服拿來給他穿了，抱著淫邪的念頭，發誓說要去破壞公主的貞操，就這樣怒氣沖沖地向那裡動身出發。究竟後來他下落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吉德律斯　讓我結束這一段故事：是我把他殺了。

　　辛白林　噯喲，天神們不允許這樣的事！你為國家立下大功，我不希望你從我的嘴裡得到一句無情的判決。勇敢的少年，否認你剛才所說的話吧。

　　吉德律斯　我說也說了，做也做了。

　　辛白林　他是一個王子哩。

　　吉德律斯　一個粗野無禮的王子。他對我所加的侮辱，完全有失一個王子的身分；他用那樣不堪入耳的言語激惱我，即使海潮向我這樣咆哮，我也要把它踢回去的。我砍下他的頭；我很高興今天他不在這兒搶奪我說話的機會。

　　辛白林　我很為你抱憾；你已經親口承認你的罪名，必須受我們法律的制裁。你必須死。

　　伊摩琴　我以為那個沒有頭的人是我的丈夫。

　　辛白林　把這罪犯縛起來，帶他下去。

　　培拉律斯　且慢，陛下，這個人的身分是比被他殺死的那個人更高貴的，他有和你同樣高貴的血統；幾十個克洛頓身上的傷痕，也比不上他為你立下的功績。（向衛士）放開他的手臂，那不是生來受束縛的兩臂。

　　阿維拉古斯　他說得太過分了。

　　辛白林　你膽敢當著我的面這樣咆哮無禮，你也必須死。

　　培拉律斯　我們三個人願意一同受死；可是我要證明我們中間有兩個人是像我剛才所說那樣高貴的。我的孩兒們，我必須說出一段對於我自己很危險的話兒，雖然也許對於你們會大有好處。

　　阿維拉古斯　您的危險也就是我們的危險。

　　吉德律斯　我們的好處也就是您的好處。

　　培拉律斯　那麼恕我，我就老實說了。偉大的國王，你曾經有過一個名叫培拉律斯的臣子。

　　辛白林　為什麼提起他？他是一個亡命的叛徒。

　　培拉律斯　他就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一個老頭兒；誠然他是一個亡命的人，我卻不知道他怎麼會是一個叛徒。

　　辛白林　把他帶下去；整個的世界不能使他免於一死。

　　培拉律斯　不要太性急了；你應該先償還我你的兒子們的教養費，等我受了以後，你再沒收不遲。

　　辛白林　我的兒子們的教養費！

　　培拉律斯　我的話說得太莽撞無禮了。我現在雙膝跪下；在我起立以前，我要把我的兒子們從微賤之中拔擢起來，然後讓我這老父親引頸就戮吧。尊嚴的陛下，這兩位稱我為父親的高貴的少年，他們自以為是我的兒子，其實並不是我的；陛下，他們是您自己的親生骨肉。

　　辛白林　怎麼！我自己的親生骨肉！

　　培拉律斯　正像您是您父王的兒子一般不容置疑。我，年老的摩根，就是從前被您放逐的培拉律斯。我的過失、我的放逐、我的一切叛逆的行為，都出於您一時的喜怒；我所做的唯一的壞事，就是我所忍受的種種困苦。這兩位善良的王子──他們的確是金枝玉葉的王室後裔──是我在這二十年中教養長大的；我把自己所有的畢生學問和本領全都傳授了他們。他們的乳母尤莉菲爾當我被放逐的時候，把這兩個孩子偷了出來，我也因此而和她結為夫婦；是我唆使她幹下這件盜案，因為痛心於盡忠而獲譴，才激成我這種叛逆的行為。越是想到他們的失蹤對於您將是一件怎樣痛心的損失，越是誘發我偷盜他們的動機。可是，仁慈的陛下，現在您的兒子們又回來了；我必須失去世界上兩個最可愛的伴侶。願覆蓋大地的穹蒼的祝福像甘露一般灑在他們頭上！因為他們是可以和眾星並列而無愧的。

　　辛白林　你一邊說話，一邊在流淚。你們三個人所立下的功勞，比起你所講的這一段故事來更難令人置信。我已經失去我的孩子；要是這兩個果然就是他們，我不知道怎樣可以希望再有一對比他們更好的兒子。

　　培拉律斯　請高興起來吧。這一個少年，我稱他為波里多的，就是您的最尊貴的王子吉德律斯，這一個我的凱德華爾，就是您的小王子阿維拉古斯，那時候，陛下，他是裹在一件他的母后親手縫製的非常精緻的斗篷裡的，要是需要證據的話，我可以把它拿來恭呈御覽。

　　辛白林　吉德律斯的頸上有一顆星形的紅痣；那是一個不平凡的記號。

　　培拉律斯　這正是他，他的頸上依然保留著那天然的標識。聰明的造物者賦與他這一個特徵，那用意就是要使它成為眼前的證據。

　　辛白林　啊！我竟是一個一胎生下三個兒女來的母親嗎？從來不曾有哪一個母親在生產的時候感到這樣的歡喜。願你們有福！像脫離了軌道的星球一般，你們現在已經復歸本位了。啊，伊摩琴！你卻因此而失去一個王國。

　　伊摩琴　不，父王；我已經因此而得到兩個世界。啊，我的好哥哥們！我們就是這樣骨肉重圓了！啊，從此以後，你們必須承認我的話是說得最正確的：你們叫我兄弟，其實我卻是你們的妹妹；我叫你們哥哥，果然你們是我的哥哥。

　　辛白林　你們已經遇見過嗎？

　　阿維拉古斯　是，陛下。

　　吉德律斯　我們一見面就彼此相愛，從無間歇，直到我們誤認她已經死了。

　　考尼律斯　因為她吞下了王后的藥。

　　辛白林　啊，神奇的天性！什麼時候我可以把這一切聽完呢？你們現在所講的這些粗條大幹，應該還有許多詳細的枝節，充滿著可驚可愕的材料。在什麼地方？你們是怎麼生活的？從什麼時候你服侍起我們這位羅馬的俘虜來？怎麼和你的哥哥們分別的？怎麼和他們初次相遇？你為什麼從宮廷裡逃走，逃到什麼地方去？這一切，還有你們三人投身作戰的動機，以及我自己也想不起來的許許多多的問題，和一次次偶然的機遇中的一切附帶的事件，我都要問你們一個明白，可是時間和地點都不允許我們作這樣冗長的詢問。瞧，波塞摩斯一眼不霎地望著伊摩琴；她的眼光卻像溫情的閃電一般，一會兒向著他，一會兒向著她的哥哥們，一會兒向著我，一會兒向著她的主人，到處投擲她的快樂；每一個人都彼此交換著驚喜。讓我們離開這地方，到神殿裡去獻祭吧。（向培拉律斯）你是我的兄弟；我們從此是一家人了。

　　伊摩琴　您也是我的父親；幸虧您的救援，我才能夠看見這幸福的一天。

　　辛白林　除了那些階下的囚人以外，誰都是歡天喜地的；讓他們也快樂快樂吧，因為他們必須分沾我們的喜悅。

　　伊摩琴　我的好主人，我還可以為您效力哩。

　　路歇斯　願您幸福！

　　辛白林　那個奮勇作戰的孤獨的兵士要是也在這裡，一定可以使我們格外生色；他是值得一個君王的感謝的。

　　波塞摩斯　陛下，我就是和這三位在一起的那個衣服襤褸的兵士；為了達到我當時所抱的一種目的，所以我穿著那樣的裝束。說吧，阿埃基摩，你可以證明我就是他；我曾經把你打倒在地上，差一點兒結果了你的性命。

　　阿埃基摩　（跪）我現在又被您打倒了；可是那時候是您的武力把我克服，現在是我自己負疚的良心使我屈膝。請您取去我這一條欠您已久的生命，可是先把您的戒指拿去，還有這一隻手鐲，它是一位最忠心的公主所有的。

　　波塞摩斯　不要向我下跪。我在你身上所有的權力，就是赦免你；寬恕你是我對你唯一的報復。活著吧，願你再不要用同樣的手段對待別人。

　　辛白林　光明正大的判決！我要從我的子婿學得我的慷慨；讓所有的囚犯一起得到赦免。

　　阿維拉古斯　妹夫，您幫助我們出了力，好像真的要做我們的兄弟一般；我們很高興，您果然是我們的自家人。

　　波塞摩斯　我是你們的僕人，兩位王子。我的羅馬的主帥，請叫您那位預言者出來。當我睡著的時候，彷彿看見朱庇特大神騎鷹下降，還有我自己親族的陰魂，都在我夢中出現；醒來以後，發現我的胸前有這麼一張箋紙，上面寫著的字句，奧祕難明，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讓他來顯一顯他的本領，把它解釋解釋吧。

　　路歇斯　費拉蒙納斯！

　　預言者　有，大帥。

　　路歇斯　唸唸這些字句，說明它的意義。

　　預言者　「雄獅之幼兒於當面不相識、無意尋求間得之、且為一片溫柔之空氣所籠罩之時，自莊嚴之古柏上砍下之枝條、久死而復生、重返故株、發榮滋長之時，亦即波塞摩斯脫離厄難、不列顛國運昌隆、克享太平之治之日。」你，里奧那托斯，就是雄獅的幼兒；因為你是名將的少子。（向辛白林）一片溫柔的空氣就是你的賢德的女兒，這位最忠貞的妻子，因為她是像微風一般溫和而柔靜的；她已經應著神明的詔示，（向波塞摩斯）在你當面不相識、無意尋求得之的時候，把你擁抱在她的溫情柔意之中了。

　　辛白林　這倒有幾分相像。

　　預言者　莊嚴的古柏代表著你，尊貴的辛白林，你的砍下的枝條指著你的兩個兒子；他們被培拉律斯偷走，許多年來，誰都以為他們早已死去，現在卻又復活過來，和莊嚴的柏樹重新接合，他們的後裔將要使不列顛享著和平與繁榮。

　　辛白林　好，我現在就要開始我的和平局面。卡厄斯．路歇斯，我們雖然是勝利者，卻願意向凱撒和羅馬帝國屈服；我們答應繼續獻納我們的禮金，它的中止都是出於我們奸惡的王后的主意，上天憎恨她的罪惡，已經把最重的懲罰降在她們母子二人的身上了。

　　預言者　神明的旨意在冥冥中主持著這一次和平。當這次戰血未乾的兵禍尚未開始以前我向路歇斯預示的夢兆，現在已經完全證實了；羅馬的神鷹振翼高翔，從南方飛向西方，盤旋下降，消失在陽光之中；這預兆著我們尊貴的神鷹，威嚴的凱撒，將要和照耀西方的輝煌的辛白林言歸於好。

　　辛白林　讓我們讚美神明；讓獻祭的香煙從我們神聖的祭壇上嫋嫋上升，使神明歆享我們的至誠。讓我們向全國臣民宣布和平的消息。讓我們列隊前進，羅馬和英國的國旗交叉招展，表示兩國的友好。讓我們這樣遊行全市，在偉大的朱庇特的神殿裡簽訂我們的和約，用歡宴慶祝它的訂立。向那裡進發。難得這一次戰爭結束得這樣美滿，血汙的手還沒有洗清，早已奠定了這樣光榮的和平。（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