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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版序

《尋歡作樂》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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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發現要是有人打電話來找你，而你恰巧不在，於是他留下口信，請你一回家就打個電話給他，說他有要緊的事，那麼這件事多半是對他要緊，而不是對你要緊。如果是要送你一樣禮物，或是幫你什麼忙，大多數人都不會急不可待。所以，在我回到寓所更衣吃飯前，只有那麼一點兒時間可以喝杯茶，抽支菸煙，看看報紙，聽到我的女房東費洛斯小姐告訴我說阿爾羅伊．基爾先生打電話來，請我立刻回個電話給他，我覺得自己完全不用把他的要求放在心上。

　　「就是那個作家嗎？」她問我說。

　　「是的。」

　　她親切地瞥了電話機一眼。

　　「要我替你給他打個電話嗎？」

　　「不用了，謝謝你。」

　　「要是他再來電話，我該怎麼說呢？」

　　「請他留個口信。」

　　「好吧，先生。」

　　她噘起嘴唇，拿了空水瓶，朝屋裡掃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不整潔的地方，然後走了出去。費洛斯小姐非常愛看小說。我相信她看過羅伊寫的所有小說，她對我如此怠慢羅伊不以為然，這說明她很欣賞羅伊的小說。等我當天又回到寓所的時候，我發現餐具櫃上有一張費洛斯小姐用她那粗大清楚的筆跡寫的便條：

　　基爾先生又來過兩次電話，問你明天是否可以和他一起吃午飯。如果明天不行，請你告訴他哪天合適。

　　我揚起眉毛，感到有些詫異，我已經三個月沒有見到羅伊了。上一次會面也只是在一個宴會上見到了幾分鐘。他為人親切友好，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分手的時候，他還對我們難得見面由衷地表示遺憾。

　　「倫敦地方太大了，」他說，「你想會見的人總難得見上一面。下星期哪天咱們一起去吃頓午飯，怎麼樣？」

　　「我很樂意奉陪。」我答道。

　　「等我回家查看一下我的記事簿，再打電話給你。」

　　「成。」

　　我認識羅伊已經有二十年了，自然知道在他背心左上方的口袋裡總放著那本小記事簿，上面記著他所有的約會。因此，和他分手以後沒有再聽到他的音訊，我也並不感到奇怪。而現在他這麼迫不及待地盛情相邀，不可能使我相信他沒有別的用心。上床前我抽著菸斗，心裡反覆思索著羅伊請我吃午飯的各種可能的原因。也許是一個仰慕他的女讀者纏著他要他介紹跟我認識；也許有位美國編輯要在倫敦停留幾天，請求羅伊安排我和他取得連繫。不過，我可不能小看我的這個老朋友，認為他束手無策地不能應付這樣一種情況。再說，他要我挑選一個合適的日子，看來也不大像是要我去和別的什麼人會面。

　　沒有一個小說家會像羅伊那樣對一個被人交口稱讚的同行表現得如此坦誠熱情，但是在這個作家的聲名由於懶散、失敗或者哪個別人的成功而蒙上陰影的時候，也沒有一個同行會像羅伊那樣坦誠地立刻對他表示冷落。一個作家總會有順境和逆境，我完全意識到當時我還沒有受到公眾的注意。顯然，我很可以找個不致得罪羅伊的藉口來謝絕他的邀請，不過他是一個意志堅決的人，假如他為了自己的某種目的決心要見我，那麼只有叫他「滾蛋」，才能使他不再糾纏下去。可是我給好奇心打動了，而且我也很喜歡羅伊。

　　我曾經懷著欽佩的心情看著羅伊在文學界崛起。他的經歷很可以成為任何一位從事文學事業的年輕人的典範。在我同時代的人當中，我還想不出有誰憑著如此微薄的才能竟然取得如此重要的地位。這種情形好似聰明人每天在麥片粥上撒一點比邁克斯【註：一種麥芽製成的食品。】，用量可能早已增加到滿滿的一大湯匙了。羅伊完全明白自己有多大才能，所以憑著自己的這點本事他竟然寫了大約三十部作品，有時候他一定覺得這簡直是一個奇蹟。查爾斯．狄更斯在一次宴會後的演說中曾說天才來自無窮無盡的刻苦努力。我不禁猜想在他頭一次讀到狄更斯的這句話的時候，他必然看到了啟示之光，而且仔細琢磨過這句話了。如果事實確實這樣簡單，那他一定暗暗叮囑自己，他也能和別人一樣成為天才。後來當一份婦女刊物的情緒激動的書評撰稿人在對他的一部作品的短評中真的使用天才這個詞（近來，評論家們相當頻繁地愛用這個詞）的時候，他必然會像一個經過長時間的苦思冥想終於填好一個縱橫字謎的人那樣，心滿意足地吁上一口長氣。凡是多年來一直注視著他堅持不懈、勤奮工作的人都不會否認他好歹配得上被稱為天才。

　　羅伊在開創事業的時候就具有一些有利的條件。他是家裡的獨子，他父親是個文職官員，在香港當了多年的殖民長官，最後在出任牙買加總督後辭官回國。如果你翻開《名人錄》，在字排得很密的書頁中尋找阿爾羅伊．基爾的姓名，你會看到這樣的條文：「聖邁克爾和聖喬治高級勳位爵士，皇家維多利亞勳章高級爵士雷蒙德．基爾爵士（參見該條目）之獨生子，其母埃米莉為已故印度軍隊陸軍少將珀西．坎珀唐之幼女。他早年在溫徹斯特和牛津大學新學院接受教育。他是牛津大學學生俱樂部的主席，要不是因為不幸得了麻疹，他很可能成為大學的划船運動員。他的學習成績並不引人注目，卻仍屬良好；他離開大學的時候沒有欠下一點債務。」

　　羅伊早在那時就養成了節儉的習慣，不願白白地亂花錢，他確實是一個孝順的兒子。他知道他的父母為了使他接受如此費用昂貴的教育，付出了不少犧牲。他的父親退休以後住在格洛斯特郡斯特勞德附近的一幢並不華麗卻也不簡陋的房子裡，不時還到倫敦去參加一些與他過去管理過的殖民地有關的官方宴會。遇到這種時候他總要去文藝協會看看，他是該協會的會員。後來當羅伊從牛津學成歸來的時候，他正是通過這個協會裡的一位老朋友，才使他的兒子當上一個政客的私人祕書。這個政客出乖露醜地當了兩屆保守黨政府的國務大臣後，終於被冊封為貴族。羅伊的這個職務使他在年輕的時候就有機會了解上流社會。他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機會。有些作家僅僅通過那些附有畫頁的報刊去研究社會上層的情況，因而在描述中往往出現有損他們作品的錯誤。而在他的作品中，你絕對找不到這類錯誤。他對公爵彼此之間如何交談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下議院議員、律師、賽馬賭注登記人和男僕各自應當如何同一位公爵講話。他在早期小說中用以描寫總督、大使、首相、王族成員和貴族婦女的那種輕鬆活潑的筆調很有點兒引人入勝的地方。他顯得友好而不自命優越，親切而不莽撞無禮。他並不使你忘記他筆下的人物的身分，但卻使你和他一起舒暢地感到他們和你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由於時代的風尚，貴族們的活動已經不再是嚴肅小說的合適的主題，我對此一直感到惋惜。羅伊對於時代的傾向素來十分敏感，因此他在後期的小說中僅限於描寫律師、特許會計師和農產品經紀人的精神衝突。他在描寫這些階層的人物時沒有原先那麼得心應手。

　　我是在他辭去祕書職務轉而全副心神地專門從事文學寫作後不久認識他的。那時候，他是一個體態優美強健的年輕人，不穿鞋身高六英呎，有著運動員的體格，寬寬的肩膀，充滿自信的神態。他相貌並不英俊，但卻具有一種悅目的陽剛之氣，長著一雙坦誠的藍色大眼睛，一頭捲曲的淺棕色的頭髮，鼻子既短又寬，下巴方方的。他顯得誠實、整潔、健康，多少像一個運動員。凡是讀過他早期的作品中關於攜犬出獵的極為生動、準確的描寫的人都不會懷疑他是根據親身的經歷寫出這些場面來的。直到不久以前，他有時還樂意離開自己的書桌，去打一天獵。他出版第一部小說的時候正是文人墨客為了顯示他們的男子氣概喝啤酒、打板球的時期。有好幾年，在每一個文學界的板球隊中幾乎總有他的姓名出現。我不大清楚為什麼這個流派的作家後來失去了他們的銳氣，他們的作品不再受到重視；儘管他們仍舊是板球隊員，但他們的文章卻很難找到地方發表。羅伊好多年前就不打板球了，轉而愛好品味紅酒。

　　羅伊對自己的第一部小說態度十分謙虛。這部小說篇幅不長，文字簡潔，而且像他後來所寫的每部作品一樣，格調典雅。他把這部作品送給當時所有的主要作家，並附上一封措辭動聽的信。他在信中對每個作家說他是如何欽佩對方的作品，他經過學習這些作品獲得了多大的教益，以及儘管他感到自己望塵莫及，卻仍然如何熱切地希望沿著那位作家開創的道路前進。他把自己的作品呈獻在一位偉大的藝術家面前，作為一個剛剛從事文學寫作的年輕人向一位他將永遠視為自己師長的人的禮物。他完全清楚自己要求如此忙碌地一位大師為他這樣一個文壇新人的微不足道的作品去浪費時間是多麼魯莽冒昧，但他還是滿懷歉意地懇求對方給予批評指教。他寫信送書的那些作家受了他的奉承感到高興，都寫了相當長的回信，幾乎沒有幾封是敷衍塞責的。他們讚揚他的作品；不少人還請他去吃午飯。他們無不被他的坦率所吸引，也為他的熱情而感到心頭溫暖。他總以相當動人的謙恭態度徵求他們的意見，並且真心誠意地表示一定按照他們的話去做，他的那份真誠著實令人難忘。那些作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值得費點兒心思指點一下的人。

　　他的這部小說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這使他在文學界結交了許多朋友。沒有多久，你要是到布盧姆斯伯里、堪普登山或西敏【註：都在倫敦，二十世紀初曾為文化藝術中心。】去參加茶會，就一定會在那兒見到他，不是在向客人們遞送黃油麵包，就是在為一位年長的女士添茶加水，免得她拿著空茶杯侷促不安。他那麼年輕，那麼坦率，那麼歡樂，聽見人家講笑話，總笑得那麼開心，誰都免不了會喜歡他。他參加各種聚餐會，和文人作家、青年律師以及穿著利伯蒂【註：倫敦著名的服裝公司。】出品的綢衣、戴著珠串的女士在維多利亞街或是霍爾本街的一家飯店的地下室裡吃著三先令六便士一份的客飯，談論文學和藝術。人們很快發現他具有相當不錯的餐後演講的才能，他舉止實在討人喜歡，所以他的同行、他的對手和同時代人對他都很寬容，甚至連他屬於紳士階層這一點也不計較。他對他們幼稚的作品都慷慨地加以讚揚，在他們把手稿送來請他批評指正的時候，他總告訴他們沒有一點不當之處。於是這些人認為他不但是個好人，而且是個見解公允的評判家。

　　羅伊寫了第二部小說，花費了很多心血，並且從前輩作家給他的指點中得益不少。羅伊早就和一家報紙的編輯取得連繫，好幾位老作家理所當然地應他的要求為這家報紙寫了他的這部作品的書評，內容自然都是捧場的言論。他的第二部小說是成功的，但並沒有成功得足以引起他的競爭對手的猜忌。實際上，這部作品正證實了他們的疑心，他絕不會寫出什麼驚人之作。他是一個大好人，不會拉幫結派，不搞這類活動。既然他絕不會爬到妨礙他們自身發展的高度，他們倒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我認識他們中的一些人，回想起自己當時所犯的這個錯誤，只好苦笑一聲。

　　但是，如果有人說羅伊自命不凡，那他們就錯了。羅伊始終十分謙虛；從年輕時候起，這就是他最可愛的性格特點。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他總這麼告訴你，「我把自己和那些文學巨匠一比，我壓根兒就不存在。過去，我還總想有天我會寫出一部真正偉大的小說，但是現在我早就死了這條心了。我只希望人家說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工作我倒確實做的。我從不讓自己的作品有什麼粗疏草率的地方。我覺得我能講一個精采的故事，也能塑造一些使人感到真實的人物。說到頭，布丁味道的好壞，一嘗就能知曉。我的《針眼》在英國銷售了三萬五千冊，在美國銷售了八萬冊。至於下一部小說的連載版權，我得到的稿費是我至今拿到的最大一筆數目。」

　　他直到今天還給為他作品寫書評的作者寫信，感謝他們對他的讚揚並請他們去和他一起吃午飯。如果不是謙虛又能是什麼樣的美德促使他這麼做呢？而且不僅如此。當有人對他的作品寫了一篇尖刻的評論文章，而羅伊不得不容忍一些十分惡毒的毀謗時，特別在他已經負有盛名之後，他不像我們大多數人那樣，聳聳肩膀，心裡暗暗咒罵著那個不喜歡我們作品的惡棍，然後就把這件事置之腦後。他碰到這種事的時候卻總要給那個評論家寫一封長信，信裡說他很遺憾對方認為自己的書不好，不過書評本身寫得倒很有意思，而且如果他可以冒昧地說一句，那篇文章表現出作者極高的批評眼光和文字修養，因而他感到非得給他寫這封信不可。誰都不像他那麼急切地想要提高自己的水準，他希望自己還能繼續學習。他實在不想惹人討厭，不過假如對方星期三或星期五有空的話，是否可以上薩伏依飯店去和他一起吃午飯，談談究竟為什麼覺得他的這部小說如此糟糕。誰都不像羅伊那麼善於叫上一桌豐盛的飯菜。一般說來，等那個評論家吃了五六個牡蠣和一塊小羊的裡脊肉後，他就把自己說過的話也一塊兒嚥下肚去了。因而等羅伊的下一部小說出版的時候，那個評論家看到這部新作有了極大的進步，這當然是理想的應該得到的結果。

　　一個人一生中必須應付的一大難題就是應該如何對待下面這種人：他曾經一度和他們關係密切，而他對他們的興趣在一段時間後淡漠了。如果雙方在社會上的地位都很平常，這種關係的中斷往往很自然，彼此之間也不會出現什麼惡感，可是如果其中一方有了名望，局面就變得很難處理。他結交了大批新朋友，而老朋友卻毫不放鬆；他忙得不可開交，而那些老朋友覺得他們首先有權占有他的時間。如果他不對他們唯命是從，他們就會嘆口氣，聳聳肩膀，說道：

　　「唉，得了，我看你也和別的人一樣。現在你成功了，我早該料到會給你甩了。」如果他有勇氣，當然他巴不得這麼做，可是他多半沒有這種勇氣。他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一個朋友要他星期天晚上去吃飯的邀請。冷凍的烤牛肉來自澳大利亞，中午烤得過了火，這會兒凍得硬邦邦。勃艮第紅葡萄酒──哎，幹嘛叫它勃艮第呢？難道他們就從沒有去過博恩【註：法國東部城市，是勃艮第紅葡萄酒業的中心。】，住過郵政飯店嗎？當然，老朋友聚在一塊兒，談談從前在一個閣樓上同啃一塊乾麵包片的美好時光是很快樂的，不過你一想到自己眼下坐在裡邊的這間屋子何等近似一個閣樓的時候，你就感到有點兒困窘。當你的朋友告訴你他的作品沒有銷路，他的短篇小說也找不到地方發表，而劇團經理對他寫的劇本連看都不想看上一眼的時候，你就會感到侷促不安。而當他把他的劇本和正在上演的那些東西（這時，他用責怪的目光瞧著你）加以比較的時候，那可當真似乎有點兒叫人難堪。你很狼狽，只好把目光轉向別處。你誇大其詞地講述自己曾受到的失敗，好讓他明白你在生活當中也經歷過艱辛。你盡量用不足掛齒的口氣提到自己的作品，卻有點兒吃驚地發現你的主人對你作品的看法竟然和你沒有什麼兩樣。你談到讀者大眾的變幻無常，好使他在想到你的名望也不會持久的時候心裡得到安慰。他是一個友好而苛刻的批評家。

　　「我沒有看過你最近出版的那本書，」他說，「不過我看了上一本，書名我已經忘了。」

　　你把書名告訴了他。

　　「我對你那本書相當失望。我覺得它不如你寫的有些作品那麼好。當然，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哪一本。」

　　你在別人那兒也受到過這樣的批評，所以你趕緊把你寫的第一本書的書名告訴他。你當時只有二十歲，那本書寫得很粗糙，不夠婉轉含蓄，在每一頁上都能找到你缺乏經驗的痕跡。

　　「你再也寫不出那麼好的作品了。」他懇切地說。這時你感到從那最初一次的僥倖成功後，你的整個寫作生涯就開始走下坡路了。「我總覺得你始終沒有充分發揮出你當時顯露出的才華。」

　　煤氣暖爐烤著你的兩隻腳，而你的兩隻手卻冷冰冰的。你偷偷地看了看手錶，暗自琢磨著不知你那老朋友會不會因為你十點鐘就起身告辭而感到生氣。你事前吩咐司機把車停在街道轉角等候，免得停在門口，用它那豪華的氣派襯托出主人的貧窮。可是到了門口，他說道：

　　「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個公共汽車站，我陪你走到那兒去。」

　　你一下子感到驚慌失措，只好承認自己有一輛汽車。他很奇怪司機為什麼要在轉角那兒等你。你回答說這是司機的一種怪癖。等你走到車旁的時候，你的朋友用一種寬容的高高在上的神氣看了看你的車。你緊張不安地請他哪一天和你一起去吃飯。你還答應要給他寫信，然後坐車離開，心裡琢磨著等他應約前來的時候究竟應該請他去哪兒，假如你請他到克拉里奇飯店吃飯，他會不會認為你在擺闊，假如你請他在索霍【註：倫敦的一個區，多夜總會及外國飯店。】吃飯，他又會不會覺得你吝嗇。

　　阿爾羅伊．基爾卻一點沒有受過這樣的罪。他從別人身上撈到了他能得到的一切好處後，就把他們拋開。這話聽起來有點兒刻薄，但是，要把事情說得婉轉一點太費時間，而且還需要把暗示、中間色調、諧謔或委婉的影射異常巧妙地安排妥貼，而實際上事實還是如此，我看倒不如這樣明說的好。我們大多數人在對別人幹了什麼卑劣的勾當之後總對那個人心懷怨恨，但是羅伊素來心眼兒很好，絕不允許自己的心胸如此狹窄。他可以在很不體面地對待一個人之後卻絲毫不對那個人抱有敵意。

　　「可憐的老史密斯，」他會這麼說，「他很可愛，我非常喜歡他。可惜他那麼怨氣沖天。我真希望哪個人能幫他一下。不，我有好幾年沒有見到他了。要想維持往日的友誼沒有什麼好處，對雙方都很痛苦。其實一個人總是逐漸脫離周圍的人而成長起來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事實。」

　　可是，如果他在皇家藝術院的繪畫預展之類的場合偶然碰到史密斯，誰都不會像他顯得那麼熱情。他緊緊地握住史密斯的手，對他說自己見到他有多麼高興。他滿臉笑容，他流露出的友好的情誼，就像仁慈的太陽散發出的光輝。史密斯對他這種不尋常的興高采烈的樣子感到很高興，而羅伊這時再得體不過地告訴他，自己真巴不得寫出一部作品，哪怕只有史密斯剛出版的那部作品一半那麼出色。相反，如果羅伊認為史密斯沒有看見他，他就故意把臉轉開，裝著沒有看見，但是史密斯偏偏看見了他，對自己受到的怠慢心裡十分怨恨。史密斯一向非常尖刻。他說羅伊從前十分樂意和他一起在一家寒傖的飯店裡分吃一份牛排，而且和他一起在聖艾夫斯【註：：英國海濱勝地和漁業中心。】一個漁民的小屋裡度過一個月的假期。史密斯說羅伊是個趨炎附勢的傢伙，是個勢利小人，是個騙子。

　　在這一點上，史密斯可錯了。阿爾羅伊．基爾身上最明顯的特點就是他的真誠，誰也不能依靠招搖撞騙混上二十五年。虛偽是一個人所能尋求的最困難、最刺激神經的惡習，它需要永不間斷的警覺和精神的高度集中。它不像通姦或貪食可以在空閒的時間進行；它是需要付出全部時間從事的工作；它還需要一種玩世不恭的幽默。雖然羅伊老是笑呵呵的，但是我卻從不認為他有十分敏銳的幽默感，而且我敢斷定他也不會玩世不恭。雖然我幾乎沒有看完過他的小說，但是好幾本他的小說的開頭我都看了。我覺得在那些頁數很多的作品的每一頁上都可以看到作者的真誠，這顯然是他始終走紅的主要原因。羅伊總是真誠地相信當時社會上每個人所相信的一切。在他寫作有關貴族階層的小說時，他真誠地相信這個階層的成員都花天酒地，生活放蕩，然而他們卻具有適合於統治大英帝國的某種高尚的品格和天生的才幹；後來，在他把中產階級作為寫作題材的時候，他又真誠地相信他們是國家的棟梁。他筆下的惡棍總是那麼邪惡，他筆下的英雄總是那麼高尚，他筆下的少女總是那麼貞潔。

　　當羅伊邀請為他作品捧場的書評作者吃飯時，那是因為要對這位作者所作的好評真誠地表示感激；當他邀請沒有對他作品表示恭維的書評作者吃飯時，那是因為他真誠地極想提高自己的水準。當一些仰慕他的素不相識的讀者從德克薩斯或澳大利亞西部來到倫敦的時候，他帶他們去參觀國家美術館，這不只是為了建立他的讀者圈子，而是因為他真誠地急於想要觀察他們對藝術的反應。只要你聽一聽他的演講，你就會對他的真誠深信不疑。

　　他穿著非常合身的晚禮服，或者根據場合的需要，穿一身很舊的但款式很好的寬鬆的便服，站在講臺上，面對觀眾，既嚴肅又坦率，還露出一副動人的謙遜的神氣。這時候，你不得不承認他十分認真地把全副心神都投入到眼下他所面臨的這項工作中去了。儘管他不時裝作想不起某一個詞兒，但那只是為了在他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取得更好的效果。他的聲音洪亮而渾厚。他很會講故事，他說的話從不單調乏味。他喜歡談論英美的青年作家，他熱情地向聽眾講述這些作家的優點，這充分說明他的豁達大度。也許他講得太多了一點，因為當你聽過演講後，你覺得你實際已經知道了所有你想知道的那些作家的情況，沒有什麼必要再去看他們的作品了。大概就因為這個原故，所以當羅伊在外地的某個城鎮演講後，他所談到的作家的書就一本都賣不出去，而他自己的作品卻始終暢銷。他的精力異常充沛。他不僅在美國成功地四處演講，而且也在英國各地講學。羅伊接受所有對他的邀請，從不因為哪個俱樂部規模太小，哪個想要提高會員的自我修養的協會太不重要而不屑為它花上一個小時去作一次演講。他不時把他的講稿修改一下，編成好看的小冊子出版。大多數對這類講稿感興趣的人至少都翻閱過名為《現代小說家》、《俄羅斯小說》和《一些作家的評介》之類的論著。幾乎沒有人能否認這些作品顯示出作者對文學的真實情感和他個人可愛的性格。

　　不過，羅伊的活動遠遠不止於此。他還是一些組織的積極的成員；這些組織成立的目的是為了促進作家們的利益或在他們由於疾病或年老而遭受貧窮的厄運時減輕他們的困難。每逢出了涉及立法的版權問題，他總是樂意給予幫助；每逢為了在不同國籍的作家間建立友好關係需要派代表團出國，他總隨時準備參加。在公眾宴會上，總可以依靠他來回答文學方面的問題。每逢為了歡迎海外來訪的文學名人而組織一個接待委員會的時候，他總是其中的一員。每一次義賣至少總有一本他親筆簽名的作品。他從不拒絕記者對他的採訪。他很公正地說誰都不比他更了解作家這一行的艱辛。如果他只需和一個記者愉快地閒聊上一會兒，就能幫助這個艱苦奮鬥的人掙幾個錢，那他可不忍心加以拒絕。他一般都請來訪的記者與他一起吃午飯，而且幾乎總給對方留下良好的印象。他唯一的條件就是文章發表前要先給他看一下。有些人為了向報紙讀者提供消息，往往在不適當的時候給知名人士打電話，探聽他們信不信上帝，或者他們早飯吃點什麼；他在接到這種人的電話時卻總顯得很有耐心。他在每個專題討論會上都很引人注目。公眾知道他對禁酒、素食主義、爵士樂、大蒜、運動、婚姻、政治以及婦女在家庭裡的地位等問題的看法。

　　他對婚姻的看法是抽象的，好些藝術家都發現很難把婚姻和他們職業上的艱苦探求協調一致，而他卻成功地避免陷入這種境地。大家都知道他多年來對一位已婚的上等女子所抱的沒有半點希望的癡情。儘管他總是以謙恭有禮、十分仰慕的口氣提到她，但是大家都清楚她對他卻並不親切友好。他中期小說中那種少有的苦澀反映出他所遭受的折磨。當時他經歷的那種精神痛苦使他能夠避開那些沒有什麼名望的女人的糾纏而並不得罪她們。這些婦女都是一個興奮活躍的圈子裡破舊的裝飾點綴，她們樂於用自己眼下這種飄搖不定的生涯來換取和一位成功的小說家結婚所帶來的安穩可靠的生活。當他從她們明亮的眼睛裡看到結婚登記處的影子時，他就告訴她們他對自己唯一的那次苦戀記憶太深，這使他永遠無法和任何人結成終身伴侶。他的這種死心眼兒的忠誠可能會使那些女人感到氣惱，但卻並不會真的得罪她們。每當他想到自己一定永遠得不到家庭生活的樂趣，也享受不到做父親的滿足時，總不免微微嘆一口氣；但這是他為了自身的理想，也為了那個可能和他同享歡樂的伴侶而準備作出的犧牲。他早就注意到人們其實並不想要和作家和畫家的妻子應酬。凡是不論上哪兒總堅持要帶著自己妻子的藝術家只會使自己成了一個討厭的人，結果往往他很想要去的地方，卻得不到邀請。如果他把妻子留在家裡，那麼等他回到家的時候，就免不了會發生爭吵，破壞他內心的安寧，而為了把他心中最美好的情感表達出來，他最少不了的就是這種安寧。阿爾羅伊．基爾是一個單身漢，這時候已經五十歲了，看來他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他是一個典範，表現出一個作家所能做到的一切，以及一個作家憑著勤奮、誠實、對人情事理的了解和手段與目的的有效結合所能達到的高度。他是一個好人；除了那種乖戾任性、吹毛求疵的人，誰都不會妒嫉他的成功。我覺得腦子裡帶著他的形象入睡，一定可以睡上一夜好覺。我草草地給費洛斯小姐寫了一張便條，敲掉菸斗中的菸灰，關上客廳的燈，就上床睡了。

　　二

　　第二天早上我按鈴要我的信件和報紙的時候，費洛斯小姐給我送來一張便條，那是答覆我給她留的條子的，說阿爾羅伊．基爾先生當天下午一點一刻在聖詹姆斯街他的俱樂部恭候我。於是，在一點鐘還差幾分鐘的時候，我先漫步到自己的俱樂部去喝了一杯雞尾酒，我很有把握羅伊是不會請我喝雞尾酒的。隨後我順著聖詹姆斯街走去，悠閒地看著沿街的櫥窗，因為我還有幾分鐘時間可以耽擱（我不想太準時赴約），我就走進克里斯蒂拍賣行，看看有什麼我喜歡的玩意兒。拍賣已經開始了，一群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的人正在傳看幾件維多利亞時代的銀器，那個拍賣商用厭煩的目光瞧著他們的手勢，懶洋洋地嘟噥道：「有人出十個先令，十一個，十一個先令六便士……」那是六月初的一天，天氣晴朗，國王街上的空氣十分明淨。相形之下克里斯蒂拍賣行牆上掛的那些畫顯得灰濛濛的。我走出拍賣行，街上的行人都帶著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那令人閒適的天氣滲入了他們的心靈，使得他們在各自紛繁的事務中，自己也很意外地突然想停下來觀看一下生活的圖景。

　　羅伊的俱樂部很安靜。前廳裡只有一個年老的看門人和一個侍者。我突然有了一種憂傷的感覺，覺得會員們都在這兒參加侍者頭兒的葬禮。我一提起羅伊的大名，那個侍者就把我領進一條空蕩蕩的走道，讓我放下帽子和手杖，然後又把我領進一個空蕩蕩的大廳，大廳的牆上掛著一些和真人一樣大小的維多利亞時代政治家的肖像。羅伊從一個皮沙發裡站起來，熱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們直接上樓，好嗎？」他說。

　　我果然猜對了，他不會請我喝雞尾酒，暗自對自己的考慮周到頗為得意。他領我走下一道鋪著厚地毯的氣派堂皇的樓梯，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碰到；我們走進來賓用餐的餐廳，那兒一個別的客人都沒有。餐廳相當寬敞，也十分乾淨，牆壁粉刷得雪白，有一個亞當式【註：十八世紀英國的一種精細的設計藝術風格。】的窗戶。我們就在窗旁的座位上坐下，一個舉止沉穩的侍者送上一份菜單。牛肉、羊肉、羔羊肉、冷凍鮭魚、蘋果餡餅、大黃餡餅、鵝莓餡餅。在我順著這份千篇一律的菜單往下看的時候，我不禁嘆了口氣，想到了街角處的那些飯館，那兒有法國式的烹調、喧鬧的生活氣息和那些穿著夏季衣裙的塗脂抹粉的俏麗的娘兒們。

　　「我推薦這兒的小牛肉火腿餡餅。」羅伊說。

　　「好吧。」

　　「我自己來拌沙拉，」他用隨便卻威嚴的口氣對侍者說，接著又把目光移到菜單上，慷慨大方地說，「再來點兒蘆筍怎麼樣？」

　　「那太好了。」

　　他的態度變得更神氣了點兒。

　　「兩份蘆筍，告訴廚師長，叫他親自選料。你喜歡喝點什麼？來一瓶萊茵白葡萄酒怎麼樣？我們都很喜歡這兒的白葡萄酒。」

　　我表示同意，他就吩咐侍者去把酒類總管找來，我在一旁不能不對他點菜時那種發號施令卻又彬彬有禮的態度十分欽佩。你會覺得一個有教養的國王就是用這種氣派召見他的陸軍元帥的。胖胖的酒類總管穿著一身黑衣服，脖子上掛著說明他職務的銀鏈條，拿著酒單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羅伊匆匆而又親切地向他點了點頭。

　　「嗨，阿姆斯壯，給我們來點兒二一年的聖母乳酒【註：德國萊茵黑森地區產的一種甜味白葡萄酒。】。」

　　「好的，先生。」

　　「酒供應得怎麼樣？相當不錯？你知道，我們以後沒法再弄到這種酒了。」

　　「恐怕弄不到了，先生。」

　　「不過，也用不著過早擔憂，自尋煩惱，是嗎，阿姆斯壯？」

　　羅伊朝著酒類總管愉快熱情地笑著。總管長期和這些俱樂部成員打交道，知道得說點什麼來回答他這句話。

　　「是用不著，先生。」

　　羅伊哈哈大笑，眼睛朝我望著。這個阿姆斯壯，真是個角色。

　　「好吧，把酒冰一下，阿姆斯壯。不過別太涼，你知道，得正好。我想讓我的客人瞧瞧咱們這兒辦事都很在行。」他轉過臉來對著我，「阿姆斯壯在我們這兒已有四十八年了。」等到總管走了以後，他又說，「我請你上這兒來吃飯，希望你別介意。這兒很安靜，咱們可以好好談談。咱們好久都沒有一塊兒談談了，你看上去身體不錯。」

　　這句話使我也注意起羅伊的外表來。

　　「比你可差遠了。」我答道。

　　「這是一種規矩、虔誠、清心寡欲的生活的結果，」他大笑著說，「充分的工作，充分的運動。打打高爾夫球怎麼樣？我們應該哪天打一場。」

　　我知道羅伊說的只是臨時想出來的應酬話，浪費一天工夫和我這麼一個水準不高的對手打球，對他是最沒意思的事。不過我覺得他這種含糊其辭的邀請，我接受下來也沒有什麼害處。他是健康的化身，他那捲曲的頭髮已經十分灰白，但這種顏色跟他卻很相配，使他那張坦率的、給太陽晒黑的臉反而顯得相當年輕。他那兩隻異常坦誠地望著世界的眼睛既明亮又清澈。他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身材細長，所以侍者給我們送來小圓麵包的時候，看到他要了黑麥麵包，我並不覺得奇怪。他那略胖的體態其實只增加了他的氣派，使他的各種言論都有了分量。他的舉止比過去更顯得從容不迫，使你放心地對他有了一種信任感。他坐在椅子上，安如泰山，看上去好似坐在一座紀念碑上。

　　我不知道是否像我希望的那樣，在我剛才敘述他和侍者的那段對話時已經讓讀者清楚地看到，他的談吐通常並不才華橫溢，風趣詼諧，但卻很流暢，他老是發笑，引得你有時候會產生錯覺，以為他講的話很有趣。他從來不會找不到話說，他和別人談論當前的一些話題時那麼平易隨和，使聽他話的人一點也不感到緊張。

　　許多作家都有一種壞習慣，他們老是專心琢磨詞句，就連在談話中也字斟句酌。他們不知不覺地小心推敲自己的每句話，在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時候既不多說一句，也不少說一字。這種習慣使不少上層社會的人在和他們交往時畏縮不前。這些上層人物精神生活簡單，詞彙有限，所以和人結交時總一再躊躇。可是跟羅伊在一起卻從不會感到有這種拘束。他可以用對方完全能理解的詞語和一個愛跳舞的衛兵說話，也可以和一個參加賽馬的伯爵夫人用她馬夫所用的語言談話。人家總熱情洋溢、十分寬慰地說他一點兒也不像一個作家。羅伊最樂意聽到這樣的恭維。聰明人總用許多現成的短語（我寫這本書的時候，「誰也管不了」就是最普通的一句），流行的形容詞（如「絕妙的」或「叫人臉紅的」）以及只有生活在某一類人中你才懂得意思的動詞（如「推搡」）。這些詞語使閒談顯得特別親切，沒有什麼拘束，而且也不必動什麼腦筋。美國人是世界上效率最高的人，他們把這種談話技術發展到了一個高度完美的階段，創造了一大批簡潔、平凡的短語，這樣一來，他們根本不必考慮自己在說些什麼就可以進行一場生動有趣的談話，而他們的頭腦就可以用來自由思考大買賣和男女私通這類更為重要的事情。羅伊掌握的詞彙非常廣泛，他當機立斷所選的詞語總準確無誤。這使他的講話辛辣有力，卻又不失分寸，而且每當他用這些詞語的時候，總是神采飛揚，口氣熱切，仿佛這些話都是從他那思想豐富的頭腦中剛創造出來的。

　　這時候，他東拉西扯地和我談到我們都認識的朋友和最近出版的書籍，談到上演的歌劇，心情顯得很愉快。他對人總很親切，不過今天他的這種親切的姿態卻實在使我驚訝。他對我們彼此見面的機會這麼少深表惋惜，又坦率地（這是他最討人喜歡的特點之一）告訴我他多麼喜歡我，對我多麼佩服。我覺得我非得迎合一下他這種友好的表示不可。他問起我正在寫的書，我忙問了問他正在寫的書。我們彼此都說我們倆誰也沒有得到我們應該得到的成功。我們吃著小牛肉火腿餡餅，羅伊告訴我他怎樣調拌沙拉。我們喝著萊茵白葡萄酒，還津津有味地咂著嘴。

　　而我心裡卻一直納悶，不知他什麼時候會談到正題。

　　我無法相信在倫敦社交活動最繁忙的季節，阿爾羅伊．基爾只為了談論馬蒂斯【註：：法國畫家、雕刻家和版畫家，野獸派領袖。】、俄國芭蕾舞和馬塞爾．普魯斯特【註：：法國小說家，以《追憶逝水年華》而聞名於世。】而願意在一個既不是評論家又不是在任何方面具有什麼影響的同行作家身上白白浪費一個小時。再說，在他談笑風生的態度背後，我隱隱約約地感到他有點兒心神不定。要不是我知道他境況不錯，我真疑心他要開口問我借一百英鎊。看起來好像這頓午飯就要結束，而他卻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把他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我知道他為人謹慎。也許他認為我們兩個人這麼久沒有見面，頭一次見面最好先建立友好的關係，把這頓氣氛愉快的豐盛的午飯只看成是個投到水底引魚上鉤的誘餌。

　　「咱們到隔壁去喝杯咖啡好嗎？」他說。

　　「隨你便。」

　　「我覺得那兒要舒服些。」

　　我跟著他走進另一個房間，那兒比餐廳寬敞多了，有一些很大的皮扶手椅和很大的沙發；桌上放著一些報紙和雜誌。兩個老年人坐在一個角落裡低聲交談。他們不大友好地瞥了我們一眼，但是這並沒有使羅伊躊躇不前。他依然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

　　「嗨，將軍。」他大聲喊道，一面輕鬆愉快地向那邊點了點頭。

　　我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望著外面歡樂的白日景象，真希望自己多知道一些聖詹姆斯街的歷史背景。我很慚愧，竟然連街對面那個俱樂部的名稱都不知道，我不敢問羅伊，怕他會因為我對每個體面的人都知道的事一無所知而看不起我。他把我叫過去，問我要不要在喝咖啡的時候也喝一杯白蘭地。我謝絕了，他卻堅持要我喝上一杯。這個俱樂部的白蘭地是有名的。我們並排坐在式樣雅緻的壁爐旁的一張沙發上，點著了雪茄。

　　「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最後一次上倫敦來，他和我就是在這兒吃午飯的。」羅伊口氣很隨便地說道，「我要老頭兒嘗了嘗我們這兒的白蘭地，他喝了很欣賞。上個週末，我就是在他太太家度過的。」

　　「是嗎？」

　　「她多次問候你。」

　　「真謝謝她，我還以為她不記得我了。」

　　「不，她記得。你大概六年前在那兒吃過一次午飯，對嗎？她說老頭兒見到你很高興。」

　　「我覺得她可並不高興。」

　　「哦，這一點你可錯了。當然，她不得不非常小心。老頭兒老是受到那些想要見他的人的糾纏，她不得不讓老頭兒節省精力。她總怕他過分勞累。你只要想想她竟然使老頭兒活到八十四歲，而且始終神智不衰，那實在了不起。老頭兒去世後，我常去看她。她非常寂寞。不管怎麼說，她全心全意地服侍了德里菲爾德整整二十五年。要知道，這可是奧賽羅【註】幹的工作，我真替她感到難過。」

　　【註】奧賽羅：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中的主人公，是一個愛護自己的妻子到了喪失理智地步的丈夫。這兒借指深愛自己配偶的妻子。

　　「她年紀還不算大。沒準兒她還會結婚的。」

　　「不會的，她不會這麼做。那樣的話就太糟了。」

　　談話稍微停了一下，我們都抿了一口白蘭地。

　　「在德里菲爾德成名前就認識他的人，如今在世的只有五個，你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有一個時期，你常去拜訪他，是嗎？」

　　「拜訪過不少次。那會兒我幾乎還是個小孩，而他已經是中年人了。你知道我們並不是知己的好友。」

　　「也許不是，不過，你一定知道不少他的事情，那是別人所不知道的。」

　　「大概是這樣。」

　　「你有沒有考慮寫一些對他的回憶？」

　　「天哪，這可沒有！」

　　「你不覺得你應該寫一下嗎？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了不起的小說家之一，也是維多利亞時代最後的一個小說家。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小說和近百年來寫出的任何一部小說幾乎一樣有希望傳諸久遠。」

　　「不見得吧。我總覺得他的小說相當乏味。」

　　羅伊望著我，眼睛裡閃爍著笑意。

　　「你就愛抬槓！不管怎麼說，你得承認有你這種看法的人是少數。不瞞你說，他的小說我不只看過一兩遍，而是六七遍。每看一遍都覺得更好。你有沒有看過他去世時評論他的那些文章？」

　　「看過幾篇。」

　　「意見那麼一致，真是驚人。我每一篇都看了。」

　　「要是每一篇的內容都沒什麼不同，那不是很不必要的嗎？」

　　羅伊和氣地聳了聳他那寬闊的肩膀，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覺得《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上的那篇文章十分精采。看看它對老頭兒就會有很好的了解。我聽說《每季評論》下幾期也要刊登好幾篇文章。」

　　「我仍然認為他的小說相當乏味。」

　　羅伊寬容地微笑著。

　　「你的看法和所有說話有分量的評論家的看法都不一致，你不覺得有點兒不安嗎？」

　　「倒沒覺得怎麼不安。我動筆寫作到現在已經三十五年了；你根本想不到我看見過多少人被捧為天才，享受了一時間的榮耀，然後就湮沒無聞了。我不知道這些人後來怎麼樣了。死了嗎？還是關進瘋人院了？還是藏在辦公室裡？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作品借給哪個偏僻的村子裡的醫生和老姑娘看。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仍是哪個義大利ｐｅｎｓｉｏｎ【註：法語，膳宿公寓。】裡的大人物。」

　　「哦，不錯，這些都是曇花一現的人物。我見過這樣的人。」

　　「你還做過關於他們的演講。」

　　「那是免不了的。只要辦得到的話，總該幫他們一把。你知道那些人絕不會有什麼前途。去它的，反正寬厚待人總是做得到的。可是，不管怎麼說，德里菲爾德並不是那一類人。他作品的全集共有三十七卷，在索思比書店的最後一套賣了七十八鎊。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他的書的銷售量每年穩步增長，去年是銷售量最多的一年。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我。上次我在德里菲爾德太太那兒時，她給我看了他的稿費收入清單。德里菲爾德的地位已成定局。」

　　「誰能說得準呢？」

　　「噯，你不是覺得你能嗎？」羅伊尖刻地答道。

　　我並沒有生氣。我知道我把他惹火了，暗自感到高興。

　　「我覺得我少年時形成的出自直覺的判斷還是正確的。那時候，人家告訴我說卡萊爾【註：英國散文作家和歷史學家。】是個偉大的作家，我很慚愧，覺得他的《法國革命史》和《成衣匠的改制》簡直讀不下去。現在還有人會讀他的這些作品嗎？我原來以為別人的意見總比我自己的高明。所以我勉強相信喬治．梅瑞狄斯的作品文筆華麗。可是我心裡卻認為他的作品矯揉造作，冗長囉嗦，也不真誠。現在，許多人也都這麼認為。那時候，人家告訴我說你要是欣賞沃爾特．佩特【註：英國文藝批評家、散文作家，主張「為藝術而藝術」。】，那就表明你是一個有教養的青年，於是我很欣賞沃爾特．佩特，可是天哪，他的《馬利烏斯》真把我讀得煩死了。」

　　「噢，不錯，現在大概沒有人讀佩特的作品了，梅瑞狄斯的作品當然也已經過時，而卡萊爾只是一個自命不凡、空話連篇的人。」

　　「你不知道，三十年前他們看上去都十拿九穩地流芳百世。」

　　「那麼，你從來沒有看走了眼嗎？」

　　「也有過一兩次。我過去對紐曼【註：英國天主教樞機助祭、神學家、散文家。】作品的看法遠不如現在，而對菲茨傑拉德【註：英作家，以完全意譯的方法翻譯了波斯詩人歐瑪爾．海亞姆的四行詩《魯拜集》。】那讀起來音韻鏗鏘的四行詩則比現在的看法要好得多。那時候，我對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簡直讀不下去，而現在我覺得這是他的傑作。」

　　「那麼，有哪些作品是你當時欣賞而目前仍然欣賞的呢？」

　　「噢，例如《項狄傳》、《阿米莉亞》和《名利場》，《包法利夫人》、《巴馬修道院》和《安娜．卡列尼娜》，還有華茲華斯【註：英國著名詩人。】、濟慈【註：英國著名詩人。】和魏爾倫的詩歌。

　　「我這麼說你可不要見怪，我認為你這麼說並沒有什麼新穎獨到之處。」

　　「你這麼說我一點兒也不在意。我也覺得這些看法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我想要向你解釋一下，以前不管是出於膽小還是為了尊重當時知識界的意見，我說過一些讚揚某些作家的話，而實際上我卻並不欽佩某些當時大家認為深可欽佩的作家，後來的發展似乎說明我當時的想法是對的。而當時我真正、直覺地喜歡的一些作家卻跟我和一般的評論意見一起經受了時間的考驗。」

　　羅伊沉默了一會兒。他朝杯子底下看了看，我不知道他是想看看杯裡還有沒有咖啡，還是想找點話說。我對壁爐臺上的鐘看了一眼；再過一會兒，我就可以起身告辭了。也許我猜錯了，羅伊請我吃飯只是為了和我隨便談談莎士比亞和玻璃碗琴【註】。我暗自責備自己不該對他抱有那些刻薄的想法。我關切地看著他。如果這真是他請我吃飯的唯一目的，那一定是他感到厭倦或是灰心了。如果他不是另有用意，那只可能是至少目前的社交生活叫他實在受不住了。不過他發現我在看鐘，就又開口了。

　　【註】玻璃碗琴：十八、十九世紀歐洲風行的一種由一套定音的、按音級排列的玻璃碗製成的樂器，用濕手指摩擦碗邊發音。

　　「一個人整整幹了六十年，寫了一本又一本書，而且贏得了越來越多的讀者，這樣的人一定有不同尋常的地方，我看不出你怎麼能否認這一點。不管怎麼說，德里菲爾德的作品已經給譯成了各個文明國家的文字；在他的弗恩大宅裡，書架上都擺滿了他的作品的譯本。當然我也願意承認，他寫的許多作品現在看起來有點兒過時了。他是在一個艱難的時期成名的，他的作品常顯得冗長。他的大多數故事情節都驚險離奇，但是他的作品中有一個特點你必須承認，那就是美。」

　　「真的嗎？」我說。

　　「說到底，只有這一點是最重要的，德里菲爾德作品的每一頁上都洋溢著美。」

　　「真的嗎？」我說。

　　「那次他八十歲生日，我們把他的一幅畫像送去給他的時候，可惜你不在場。那真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場面。」

　　「我在報上看了報導。」

　　「你知道，那次到場的不只是作家，那是一個非常有代表性的集會──包括科學、政治、商業、藝術各界以及上流社會的代表；這麼一大批名流顯要匯集在黑馬廄鎮的火車站，都從那列火車上走下來。我想這樣的情景你可不容易見到。當首相把勳章授給老頭兒的時候，那場面實在令人感動。他發表了很動人的講話。不瞞你說，那天好多人的眼睛裡都含著淚水。」

　　「德里菲爾德哭了嗎？」

　　「沒有，他非常鎮定，就和他平時一樣，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又很平靜，舉止彬彬有禮，對大家的這番盛情自然很感激，但是外表卻有點兒淡漠。德里菲爾德太太怕他太累，所以我們去吃飯的時候他就留在書房裡，她叫人用托盤送了點東西給他吃。在大家喝咖啡的時候，我溜出來跑去看看他。他正抽著菸斗，瞧著我們送給他的那幅畫像。我問他覺得畫得怎樣。他不肯說，只是微微一笑。他問我是不是可以把假牙拿下來。我說不行，代表團一會兒就要進來向他告別。接著我問他，他是否覺得這是最美好的時刻。『怪得很，』他說，『真是怪得很。』我想他實際上是累垮了。在他的晚年，他吃東西，抽菸都很邋遢。裝菸斗的時候總把菸絲弄了一身。德里菲爾德太太不願意人家看見他這樣子，不過當然她並不怕我看見。我替他稍微把衣服拍拍乾淨，隨後他們大家都進來和他握手告別，我們就都回倫敦去了。」

　　我站起身來。

　　「噢，我真得走了。今天見到你非常高興。」

　　「我正要上萊斯特畫廊去看一個畫展的預展。我認識那兒的人。要是你高興的話，我可以帶你進去。」

　　「謝謝你，我收到一張請柬。不，我現在不想去。」

　　我們走下樓梯，我拿了帽子。出了門我就轉向皮卡迪利大街，羅伊說：

　　「我和你一起走到街那頭。」他趕上我的步子，「你認識他的頭一位太太，是嗎？」

　　「誰的？」

　　「德里菲爾德的。」

　　「哦！」我早已把她忘了，「是的。」

　　「熟嗎？」

　　「相當熟。」

　　「我想她這人很討厭。」

　　「我沒這個印象。」

　　「她一定粗俗得不得了。她是個酒店的女招待，是嗎？」

　　「是的。」

　　「我真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娶她。我一直聽說她對他非常不忠實。」

　　「是非常不忠實。」

　　「你還記得她長得什麼樣嗎？」

　　「記得，記得非常清楚。」我微微笑了笑，「她很好看。」

　　羅伊短促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不是這個印象。」

　　我沒有回答。我們已經走到皮卡迪利大街了，我站住了腳，把手伸給羅伊。他握了握我的手，但是我覺得沒有他通常的那股熱情勁兒。我感到他好像對這次會面很失望。我想不出他為什麼失望。不論他曾想要我做什麼，我都無法去做，因為他根本沒有給我一點兒暗示。我緩緩地在里茨大酒店的拱廊下走過，又沿著公園的柵欄走去，一直走到半月街的對面。一路上我都想著我今天的態度是不是異常地令人生畏。顯然羅伊覺得今天不是請我為他幫忙的合適的時機。

　　我又順著半月街走去，在經過皮卡迪利大街的車馬喧囂之後，半月街上靜悄悄的，令人心曠神怡。這兒寧靜而有氣派。大多數的住宅都有房間出租，不過不是粗俗地貼張招租廣告。有的房子像醫生診所似的，在門口安一塊擦得鋥亮的銅牌來說明它是供出租的；有的房子在它的扇形窗上用油漆端端正正地寫著有房出租的字樣。有一兩家特別慎重，只寫出了房主的姓名，所以如果你不知道內情，就很可能以為那是一家裁縫鋪或是一家當鋪。這兒不像另一條也有房間出租的傑明街那麼交通擁擠，只是東一處西一處的有時會有一輛漂亮的小汽車，也沒有人看管，停在某一個門口，偶爾在另一個門口會看到一輛計程車，從車上走下一位中年女士。你會有一種感覺，住在這兒的人似乎不像傑明街的住戶那麼歡樂，名聲也不像他們那樣不怎麼好；那兒的喜歡賽馬的漢子一早起來，頭還在疼，就嚷著要喝烈酒解醉；而住在這兒的則是一些從鄉間來的有身分的婦女；她們在倫敦的社交活動季節到倫敦來住六個星期；也有得是一些不輕易吸收會員的俱樂部裡的老年紳士。你覺得這些人年復一年地都到同一幢房子來住，也許在這兒的房主還在某些私人宅第裡幹活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認識他了。我的房東費洛斯小姐就曾在一些大戶人家當過廚娘，不過你要是看見她上牧羊人市場去買東西，你根本猜不出她過去的身分。她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廚娘那樣矮胖結實，臉色紅潤，蓬頭垢面；她身材瘦小，腰板兒筆挺，衣著整潔入時；她已是中年，臉上一副意志堅決的樣子，嘴上抹著口紅，戴著單片眼鏡。她做事有條不紊，言語不多，常帶著冷冷的嘲諷神情，花起錢來手筆很大。

　　我住的房間是在底層，客廳的牆壁糊著舊時的有雲石花紋的牆紙，牆上掛著一些水彩畫，畫的都是浪漫的場景：有騎士在向他們的情人告別，也有古代的武士在宏偉的大廳裡歡宴；四下裡放著好幾盆巨大的蕨類植物，扶手椅上的皮革已經退色。整間房有趣地彌漫著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氣氛。我向窗外眺望，見到的會是一輛私人雙輪馬車，而不是一輛克萊斯勒牌汽車。窗簾是厚厚的紅稜紋平布的。

　　三

　　那天下午我事情很多，可是跟羅伊的談話、我前天產生的感想以及那種縈繞在年紀還不算老的人的心頭的懷舊之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房間在我踏進去的時候使我比往常更為強烈地感到這一點）引著我的思緒順著回憶的道路漫步走去。那就仿佛以往時間裡在我的住處住過的所有那些人都擁到了我面前，他們的舉止已經不合時宜，穿著也很古怪，男人都留著羊排絡腮鬍【註：臉頰兩旁所留的上窄下寬的鬍子。】，穿著長禮服；女人則穿著帶襯墊和有荷葉邊的裙子。我不知道是我的想像呢，還是我當真聽到了倫敦喧鬧的市聲（我住的房子在半月街的頭上）。這種市聲以及六月裡晴日的美（ｌｅｖｉｅｒｇｅ，Ｌｅｖｉｖａｃｅｅｔｌｅｂｅ─ｌａｕｊｏｕｒｄ＇ｈｕｉ【註】）使我的想像添了一層並不怎麼痛苦的酸楚之感。我眼前的往事似乎失去了它的真實性。它在我的眼中好似一場正在臺上演出的戲，我則是在黑暗的頂層樓座後排的一個觀眾。不過戲往下演的時候，一切在我眼前都顯得很清楚。那並不像你所過的生活，由於各種印象紛至遝來、輪廓不清而顯得朦朦朧朧，而是像維多利亞時代中期一位苦心創作的藝術家所畫的風景油畫那樣鮮明清晰。

　　【註】法語：今天何其美麗、貞潔和充滿活力。此為法國詩人馬拉美（一八四二─一八九八）的《天鵝十四行詩》的首行。

　　我以為現在的生活比四十年前的生活要有趣，我還覺得如今的人也比過去的人更和藹可親。那時的人也許更為可敬，有著更深厚的德行，因為我聽說他們有著更淵博的學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他們比現在的人脾氣要壞；他們吃得太多，不少人酒也喝得太多，而他們運動得卻太少。他們的肝臟都有毛病，消化系統也常受到損害。他們很容易發火。我說的並不是倫敦，因為我小時候對倫敦一無所知，也不是那些喜歡打獵、射擊的達官貴人；我說的是鄉間，是那兒的一些普通的人，略有家產的紳士、牧師、退休官員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組成當地社會的人。這些人生活沉悶得簡直叫人難以相信。那兒沒有高爾夫球場；有些房屋之間有一個保養得很差的網球場，而打網球的都是年紀很輕的人。鎮上的大會場每年舉行一次舞會；有馬車的人家下午坐車出去兜風；其他的人只好作「健身散步」！你可以說他們並不懷念他們本來從未想到過的娛樂活動，而且他們還彼此偶爾舉行一些小小的宴會，為自己的生活增添點兒興奮的事（經常是茶會，要求你帶上樂譜，在那兒唱一些莫德．瓦萊里．懷特【註：法國作曲家。】和托斯蒂【註：義大利作曲家。】的歌曲）；日子總是顯得很長；他們心裡很厭煩。一生註定要住在一英哩內彼此為鄰的人卻往往發生激烈的爭吵，他們天天要在鎮上見面，卻二十年來誰也不理睬誰。他們愛好虛榮，十分固執，也很古怪。這種生活也許會形成一些怪僻的性格。當時的人們不像今天這樣彼此有很多的相似之處，他們憑著自己獨特的癖性取得了一點小小的名聲，但是他們卻很不好相處。也許我們現在這些人都很輕率、粗俗，但是我們都不帶任何舊時的猜疑看待彼此；也許我們的態度粗魯、爽快，但卻是友好的；我們更樂於互諒互讓，而不那麼性情乖僻。

　　那時候，我跟我的叔叔、嬸嬸住在肯特郡靠海的一個小鎮的郊外。這個小鎮的名字叫黑馬廄鎮，我叔叔是那兒的教區牧師。我嬸嬸是德國人，她出生於一個非常高貴但已沒落窮困的家族，因而她和我叔叔結婚的時候所帶來的唯一的嫁妝就是十七世紀時她的某個祖先專門訂製的一張細木鑲嵌書桌和一套平底玻璃酒杯。在我到他們家的時候，那套酒杯已只剩下幾個，都給放在客廳裡當裝飾品。我很喜歡密集地刻在杯子上的那些堂皇的盾形紋章。我的嬸嬸過去經常一本正經地向我解釋盾面上的多種紋章，我也不知道數量有多少。紋章中站立一旁扶持盾牌的人或獸都刻得很精細，那王冠上突出的頂飾非常富有浪漫色彩。嬸嬸是一個淳樸的老太太，性情溫和、慈善。儘管她和一個除了薪俸以外極少其他收入的普通教區牧師結婚已經三十多年，但是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高貴出身。有一次，一個倫敦有錢的銀行家租下了鄰居的一所房子到這兒來度假消夏，這個人在當時的金融界頗有名氣。雖然我叔叔去拜訪了他（我猜主要是為新助理牧師協會募集捐款），但是嬸嬸卻不肯去，因為他是個生意人。沒有人認為嬸嬸是勢利眼。大家都認為她的態度是完全合理的。銀行家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小男孩，我忘了我是怎麼認識他的。我還記得當我問叔叔、嬸嬸是否可以把這孩子帶到我們家來玩的時候，竟在家裡引起了一場討論。他們勉強同意了，不過卻不許我到他家去。我的嬸嬸說要是我到他家去了，下一次我就會想到賣煤的商人家去。我叔叔說：「不良的交遊有損良好的舉止。」

　　銀行家每個星期天上午都去教堂，而且總在盤子裡留下半個英鎊。不過如果他以為他的這種慷慨給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那他就完全錯了。整個黑馬廄鎮的人都知道他的這個舉動，但只認為他在擺闊。

　　黑馬廄鎮有一條蜿蜒曲折的長街通到海邊，街道兩旁都是兩層樓的小房子，有很多是住宅，但也有不少店鋪。在這條街道兩邊又新修築了不少短街，一邊通向鄉野，一邊通向沼澤。港口周圍有許多狹窄的、彎彎曲曲的小巷。運煤船總把煤從紐卡斯爾運到黑馬廄鎮，港口充滿生氣。到我長大可以獨自上街的時候，我常去那兒閒逛上好幾個小時，看著那些穿著緊身套衫、粗獷的滿身煤屑的工人在那兒卸煤。

　　我就是在黑馬廄鎮上頭一次見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那時候我十五歲，剛從學校回來過暑假。回到家的第二天上午，我帶了毛巾和游泳褲就到海灘去了。天空萬里無雲，空氣熱烘烘的，陽光燦爛，但是北海的波濤送來一股好聞的強烈的氣味，因而單是生活在這兒，呼吸這種空氣，就令人心頭舒暢。冬天，黑馬廄鎮的居民都在那條空蕩蕩的大街上快步行走，把整個身子縮成一團，盡量讓自己的皮膚少接觸那凜冽的東風。但是現在，他們到處閒蕩；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肯特公爵」和「熊與鑰匙」兩家客店之間的空地上。你聽到他們那種東盎格魯方言說話的嗡嗡聲，音調拖得較長，口音可能很不好聽，但是我從小就聽慣了，仍然覺得它有一種悠閒自在的韻味。這些當地人膚色健康，長著藍眼睛和高高的顴骨，他們的頭髮是淺色的。他們看上去都正直、誠實、坦率。我想他們並不怎麼聰明，但是他們都忠厚老實。他們顯得很健康，雖然多半個子不高，但卻強健、活躍。那時黑馬廄鎮上的車輛很少，所以那些三五成群站在路上閒聊的人除了偶然碰上鎮上醫生的雙座馬車或是麵包店老板的雙輪輕便馬車的時候外，幾乎用不著讓路。

　　經過銀行的時候，我進去向經理問候，他是我叔叔教區裡的教區委員。我走出銀行的時候碰到了我叔叔的助理牧師。他站住腳和我握了握手。跟他在一塊兒散步的是一個陌生人。他沒有把我介紹給那個人。那人個子不高，留著鬍子，打扮得相當花哨，穿著一條很鮮艷的棕色燈籠褲和上衣，褲腿很緊，下面是深藍色的長統襪，黑皮靴，頭戴一頂圓頂硬禮帽。燈籠褲這種服裝那時還不常見，至少在黑馬廄鎮是如此。我當時年紀很輕，剛從學校回來，立刻把他看成是個沒有教養的下等人。可是在我和助理牧師閒談的時候，他卻友好地望著我，淺藍色的眼睛裡含著笑意。我覺得他恨不得立刻也參加談話，於是我擺出一副傲慢自大的樣子。我不想冒這種險，讓一個穿著燈籠褲像獵場看守人似的傢伙跟我說話；我也不喜歡他臉上那種快活、親昵的表情。我自己當時的穿著無懈可擊，我穿著白法蘭絨長褲，胸前口袋上印有校徽的藍法蘭絨運動上衣，頭上戴著一頂黑白相間的寬邊草帽。後來助理牧師說他非得走了（真是謝天謝地，因為我在街上碰到熟人的時候始終不知道怎麼結束談話，我總窘困得不得了，徒勞地想要找個機會告辭），但他又說當天下午他要去牧師公館，請我告訴叔叔。我們分手的時候那個陌生人朝我點頭微笑，可是我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以為他是個前來避暑的遊客，在黑馬廄鎮上，我們從來不和這種遊客交往。我們認為倫敦人很庸俗。我們都說每年夏天這幫潑皮無賴都從京城跑到這兒來，實在令人討厭，但是鎮上那些做買賣的人自然不這麼想。然而每當九月結束，黑馬廄鎮又恢復原來的寧靜後，就連他們也如釋重負地微微舒了一口氣。

　　我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我的頭髮還沒有乾透，仍舊又溼又粘地貼在頭上。我說起我早上碰見了助理牧師，他下午要上我們家來。

　　「謝潑德老太太昨晚去世了。」我叔叔解釋說。

　　助理牧師姓蓋洛韋，他又高又瘦，模樣寒磣，長著亂蓬蓬的黑頭髮和一張灰黃泛黑的小臉。他大概年紀很輕，但在我看來似乎已是中年。他話說得很快，而且愛做手勢。這種習慣使大家覺得他很古怪。要不是因為他幹勁十足，我叔叔是不會留他做副手的。叔叔非常疏懶，很高興有個人把他承擔的很多工作都接過去。下午蓋洛韋先生和我叔叔談完了他來牧師公館要談的公務後進來問候我嬸嬸，嬸嬸留下他喝茶。

　　「今天上午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他坐下後我問道。

　　「哦，那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我沒有給你介紹。我拿不準你叔叔是否願意你認識他。」

　　「我看大可不必。」我叔叔說。

　　「嗨，他是誰呀？他不是黑馬廄鎮上的人吧？」

　　「他是出生在這個教區，」我叔叔說，「他父親是沃爾夫老小姐的莊園弗恩大宅的管家。不過他們都不是國教教徒。」

　　「他娶了黑馬廄鎮上的一個姑娘。」蓋洛韋先生說。

　　「大概是在教堂結婚的吧，」我嬸嬸說，「她真是鐵路徽章酒店的女招待嗎？」

　　「看來她好像幹過。」蓋洛韋先生微笑著說。

　　「他們準備在這兒長住下去嗎？」

　　「大概會的。他們已經在公理會教堂所在的那條街上租了一幢房子。」助理牧師說。

　　那時候在黑馬廄鎮上，新修的街道當然都有街名，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也不使用。

　　「他會來做禮拜嗎？」我叔叔問道。

　　「說實在的，我還沒有和他談到這個問題。」蓋洛韋先生回答說，「你知道，他是一個受過相當教育的人。」

　　「這一點，我幾乎無法相信。」我叔叔說。

　　「我聽說他上過哈佛沙姆學校，他在那兒得到很多次獎學金和其他獎賞。後來他在瓦德哈姆又得了一項獎學金，但是他卻跑到海上去了。」

　　「我聽說他是個很冒失的傢伙。」我叔叔說。

　　「他看上去不大像個水手。」我說。

　　「哦，好多年前他就不幹這行了。從那以後，他幹過各式各樣的工作。」

　　「行行皆通，樣樣稀鬆。」我叔叔說。

　　「哦，我明白了，他是一個作家。」

　　「這也幹不了多久。」我叔叔說。

　　我從來沒有結識過一個作家，我對他產生了興趣。

　　「他寫什麼？」我問道，「是寫書嗎？」

　　「我想是的，」助理牧師說，「還寫文章。春天他出版了一本小說。他答應借給我看看。」

　　「我要是你，就不浪費時間去看這種無聊的東西。」我叔叔說。他除了《泰晤士報》和《衛報》，什麼別的東西都不看。

　　「他那本小說叫什麼？」我問道。

　　「他告訴過我書名，可是我忘了。」

　　「反正你也沒有必要知道，」我叔叔說，「我非常不贊成你看這些毫無價值的小說。暑假裡你最好多在戶外活動，而且你大概還有暑期作業要做吧？」

　　我確實有作業，就是閱讀《艾凡赫》【註：英國沃爾特．司各特的著名小說，又譯艾文荷。】。我十歲的時候就讀過這本書，一想到要再讀一遍，而且還要寫一篇讀後感，我就厭煩得要命。

　　我想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後來取得的巨大成就，又記起當初在我叔叔的飯桌上我們怎樣議論他的情形，就禁不住覺得好笑。不久前，德里菲爾德去世以後，那些崇拜他的人熱烈地紛紛提出要把他安葬在西敏寺【註：在倫敦，是英國國王加冕和著名人物下葬之所在。】裡。在我叔叔之後黑馬廄鎮的牧師換過兩次，現任牧師寫信給《每日郵報》指出德里菲爾德出生在他那個教區，他不僅在那個地區生活了很多年，特別是他生命的最後二十五年，而且他的好幾本最有名的小說的背景地點都給安排在這兒，因此把他的骸骨安葬在黑馬廄鎮的教堂墓地裡才合適，他的父母也正是安息在墓地裡那些肯特郡的榆樹底下。後來，西敏寺的教長用一種不大客氣的態度拒絕了把德里菲爾德安葬在大教堂裡的建議，於是德里菲爾德太太給報界寫了一封很有尊嚴的信，她在信中說她確信把她已故的丈夫安葬在他如此熟悉和熱愛的平凡的人中間是在實現死者最熱切的願望。這時候黑馬廄鎮上的人們才鬆了一口氣。不過，除非黑馬廄鎮的名流顯要從我離開那兒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否則我相信他們都不大會喜歡「平凡的人」這種說法。我後來聽說，他們始終不能「容忍」第二個德里菲爾德太太。

　　四

　　就在我和阿爾羅伊．基爾一起吃午飯後的兩三天，我出乎意料地收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遺孀的一封來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朋友：

　　聽說你上個星期和羅伊做過一次長談，談到愛德華．德裡菲爾德。我非常高興地得知你對他推崇備至。他過去時常和我談到你，對你的才能讚歎不已，所以那次你來我們家吃午飯的時候，他見到你特別高興。我不知道你是否存有他以前寫給你的信件。要是存有什麼信件，可否讓我抄錄一份。如果你能答應上我家來小住兩三天，我將十分高興。現在我家裡很清靜，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人，請你選個對你合適的時間前來即可。我很樂意重新見到你，和你談談以往的日子。我有一件特別的事想得到你的幫助。我相信為了我故去的親愛的丈夫，你是不會拒絕的。

　　　　埃米．德里菲爾德謹啟

　　我只見過德里菲爾德太太一次，對她也沒有多大興趣。我不喜歡被人稱作「親愛的朋友」；單是這個稱呼就足以使我謝絕她的邀請，而這種邀請的總的性質也使我十分氣惱，因為不管我想個什麼巧妙的藉口來回絕她，我不應邀前往的理由總是十分明顯，也就是說，我不想去看她。我手裡並沒有德里菲爾德的信件。大概多年以前，他給我寫過幾次信，都是寥寥數語，可是那時候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作家，即使我曾保存別人給我的書信，我也絕不會想到要保存他的來信。我哪裡知道他後來會被推崇為當代最偉大的小說家？我沒有馬上回信拒絕，只是因為德里菲爾德太太信中說她有事求我幫忙。當然我很討厭為她做事，但是如果那是一件我能辦到的事而我不肯去做，那就未免顯得性格乖戾。不管怎麼說，她的丈夫總是一個很顯要的人物。

　　這封信是隨頭一班郵件送來的，早飯後我就給羅伊打電話。我剛報出自己的姓名，羅伊的祕書立刻就把電話轉給了他。如果我在寫一個斥堠故事，我馬上就會疑心羅伊正在等候我的電話，而羅伊在電話中招呼我的那種雄渾有力的嗓音更足以證實我的疑心。沒有人在大清早接到別人電話的時候聲調自然地就會這麼歡樂。

　　「希望我沒把你吵醒。」我說。

　　「天哪，沒有。」他那爽朗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我七點鐘就起來了，剛才在公園裡騎馬，現在正準備吃早飯。上我這兒來和我一塊兒吃吧。」

　　「我非常喜歡你，羅伊，」我答道，「不過我覺得你並不是那種我願意一塊兒吃早飯的人。再說，我已經吃過了。嗨，我剛收到德里菲爾德太太的一封信，她請我到她家去住幾天。」

　　「對，她和我說過她想請你去。咱們可以一塊兒去。她有一個很好的草地網球場，她待客又很殷勤。我想你會喜歡的。」

　　「她想叫我幹什麼？」

　　「噢，這一點她大概想親自告訴你。」

　　羅伊的聲調很柔和，我猜想如果他對一個即將當父親的人說他的太太很快就會滿足他的願望，他用的一定就是這種聲調。不過這種聲調對我一點不起作用。

　　「別瞎說了，羅伊，」我說，「我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你可別想瞞得了我。還是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吧。」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羅伊不喜歡我剛才的用詞。

　　「你今天上午忙不忙？」他突然問道，「我想來看看你。」

　　「好吧，你來吧。一點鐘以前我不出門。」

　　「我大約再過一小時就到。」

　　我放回電話話筒，重新點起菸斗，又瞥了一眼德里菲爾德太太的那封信。

　　她提到的那頓午飯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正好在特堪伯里附近的一位霍德馬什夫人家裡度一個長週末。霍德馬什夫人是個聰明漂亮的美國女人，她丈夫卻是個淺薄無知、毫無風度、只愛好運動的準男爵。也許為了給沉悶的家庭生活一些調劑，她習慣在家裡招待藝術界的人士。她的這種社交聚會有各種人參加，氣氛都很歡樂。貴族們和紳士們都帶著驚訝和畏怯不安的心情與畫家、作家和演員混在一起。霍德馬什夫人既不讀她熱情款待的那些客人寫的書，也不看他們畫的畫，但是她愛和他們在一起，並且因為這樣感到自己熟悉藝術而很得意。我去她家的那一次，談話有一剎那碰巧提到了她的大名鼎鼎的鄰居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我提起過去一度我和他很熟，於是這位夫人立刻提議我們星期一中午上德里菲爾德家去和他一起吃一頓飯，那天她的一些客人都要回倫敦去。我有些顧慮，因為我已經有三十五年沒有見到德里菲爾德了，我不相信他還會記得我；而就算他記得我（不過我並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我想他也不會覺得怎麼愉快。可是當時有一位被稱作斯卡利昂勳爵的年輕貴族在場，他對文學的愛好如此強烈，並沒有如人類和自然界的法則所規定的那樣去治理國家，而是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去寫斥堠小說。他非常好奇地渴望見到德里菲爾德。霍德馬什夫人剛提出她的建議，他立刻表示說這太妙了。那次社交聚會的主客是一個高大、肥胖、年輕的公爵夫人，看來她對這位著名的作家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此竟然準備不去參加她星期一在倫敦的一次約會，推遲到下午再回去。

　　「那我們就有四個人了。」霍德馬什夫人說，「我想人再多的話，他們也無法接待。我馬上給德里菲爾德太太發個電報。」

　　我無法設想自己竟和這麼幾個人一塊兒去見德里菲爾德，就竭力給她的計劃潑冷水。

　　「這只會使他厭煩得要命。」我說，「他一定很不喜歡一大批陌生人這麼闖去見他。他年紀已經很大了。」

　　「所以如果人們想見見他，最好趁著現在就去。他不會再活很久了。德里菲爾德太太說他喜歡會見客人。他們除了醫生和牧師外，很少見到什麼別人，我們去可以讓他們的生活有點兒變化。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隨時可以帶幾個有意思的人上他們家去。當然，她不得不非常小心。他受到各種各樣的人的糾纏，他們只是出於無聊的好奇心想見到他；他也受到採訪記者和那些想要他看一下他們作品的作家的煩擾，還有愚蠢的、歇斯底里的女人。不過德里菲爾德太太真了不起。她只讓他會見那些她認為他應該接見的人。我覺得如果他會見每一個想要見他的人，那麼不出一個星期，他就完了。德里菲爾德太太不得不考慮他的精力。自然我們可不同。」

　　當然我認為我是和那些人不同的，不過我看著其他幾個要去見他的人，我發現公爵夫人和斯卡利昂勳爵也認為自己和那些人不同，所以看來最好還是不要再說什麼。

　　我們坐了一輛鮮黃色的羅爾斯牌汽車前去拜訪德里菲爾德。弗恩大宅離黑馬廄鎮有三英哩路。我想那是大約一八四○年前後所建的一幢拉毛粉飾住宅，外表簡樸，沒有什麼裝飾，但卻十分牢固，房屋前面和後面的樣子完全相同，當中平整，兩邊有兩個很大的圓肚窗，前門就開在中間，二樓也有兩個很大的圓肚窗。低矮的屋頂給一道沒有什麼裝飾的護牆遮擋著。房屋周圍是一個大約占地一英畝的花園，裡面樹木叢生，不過管理得很妥善。從客廳的窗戶裡可以看到一片綠色的坡地和樹木形成的悅目的景色。客廳裡的陳設和你感到在每一個不很大的鄉間宅第的客廳裡所應具有的完全一樣，不免使人有點兒困惑不安。舒適的椅子和大沙發上都罩著色彩鮮艷的乾淨的印花棉布套子，窗簾也是用同樣的印花棉布做的。在幾張奇彭代爾式的小桌上放著幾個東方風格的大碗，裡面盛著百花香【註】。奶油色的牆上掛著幾幅本世紀初一些著名畫家的悅目的水彩畫。屋內還有佈置得很美妙的大簇鮮花。大鋼琴上的銀色鏡框裡是一些著名女演員、已故作家和王室次要成員的照片。

　　【註】百花香：指放在罐、碗等器皿內的乾燥花瓣和香料混合物，能散發香味。

　　難怪公爵夫人一進門就嚷著說這間客廳真舒服。這樣的客廳正是一個著名的作家度過他晚年時光的合適的所在。德里菲爾德太太端莊自信地接待我們。我估計她約莫四十五歲左右，生著一張灰黃色的小臉，眉眼勻稱，輪廓分明，頭上緊扣著一頂鐘形黑色女帽，身上穿著灰色上衣和裙子。她身體瘦弱，不高不矮，看上去整潔、能幹、機敏。她的模樣頗像一個鄉紳的守寡的女兒，替她父親管理教區裡的事務，並具有一種特殊的組織才能。我們給引進客廳的時候，有一個教士和一位女士站起來，德里菲爾德太太為我們作了介紹。原來他們是黑馬廄鎮的牧師和他的太太。霍德馬什夫人和那個公爵夫人馬上擺出一副和藹謙恭的樣子；有身分的人在遇到身分比他們低的人的時候總要做出這種姿態來表示他們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地位的差異。

　　隨後，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走進客廳。我在畫報上不時看到他的照片，但是見到他本人，我感到十分詫異。他的身材比我記憶中的要矮，而且很瘦，纖細的銀色頭髮勉強地蓋住頭頂，臉刮得乾乾淨淨，皮膚幾乎是透明的。一雙藍眼睛顏色很淡，眼圈周圍卻紅紅的。他看上去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兒，隨時隨地都可能離開人世。他嘴裡戴著一副雪白的假牙，這使他笑起來顯得相當勉強，很不自然。我過去看見他的時候他都留著鬍子，現在鬍子沒有了，嘴唇顯得又薄又蒼白。他穿著一套式樣很好的藍色嗶嘰新衣服，低低的領口比他實際需要的大兩二號尺碼，露出他那枯瘦的滿是褶皺的脖子。他戴著一條整潔的黑領帶，上面別著一個珍珠的領帶夾。那樣子看上去很像一個穿著便服在瑞士度假消夏的教區長。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迅速瞥了他一眼，鼓勵地對他露出笑容。她一定對他整潔的外表感到很滿意。他和客人們一一握手，對每個人都寒暄幾句。走到我的面前時，他說：

　　「你這樣一個功成名就的忙人大老遠地來看我這麼一個老古董，真是太好了。」

　　我有點兒吃驚，因為他說話的神氣好像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我似的。我擔心我的那幾個朋友會以為我說過去一度我跟他很熟是在吹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完全把我忘了。

　　「我都不記得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我極力顯得很熱誠地說。

　　他大概看了我不過幾秒鐘，但是我卻覺得似乎有好半天。接著我猛地一怔；他朝我眨了眨眼。他這個動作快極了，除了我誰都不可能發覺，而且根本意想不到地出現在這張氣度不凡的衰老的臉上，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臉轉瞬又恢復了原來的安詳的神態，顯示出明智的寬厚和沉靜的洞察力。接著午飯安排就緒。我們依次走進飯廳。

　　飯廳的陳設也只能給說成是極盡雅緻之能事。在奇彭代爾式的餐具櫃上放著銀燭臺。我們坐在奇彭代爾式的椅子上，圍著一張奇彭代爾式的桌子吃飯。桌子中央的一個銀碗裡放著玫瑰花，周圍是一些銀碟子，裡面放著巧克力和薄荷奶油糖；銀鹽瓶擦得鋥亮，顯然是喬治王朝時期的東西。在奶油色的牆壁上掛著彼得．萊利爵士【註：荷蘭肖像畫家。】的仕女畫的網線銅版印刷品；壁爐臺上有一件藍色的代爾夫特陶瓷【註：荷蘭代爾夫特出產的通常有藍色圖案的陶瓷。】擺設。兩個身穿棕色制服的侍女在一旁伺候。德里菲爾德太太一邊不停地和我們說話，一邊卻留神注視著那兩個侍女的動作。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把這些體態豐滿的肯特郡姑娘訓練得手腳如此俐落的（她們那健康的臉色和高高的顴骨說明她們是本地人）。午飯的幾道菜和這個場合非常相稱，精美卻並不顯眼。澆上白汁沙士翻捲起來的板魚片，烤雞配上新上市的馬鈴薯和嫩豌豆、蘆筍和鵝莓涼布丁。你會覺得這樣的飯廳、這樣的午飯、這樣的方式跟一個負有盛名卻並不富有的文人正好相配。

　　德里菲爾德太太和大多數作家的妻子一樣也很健談；她不讓她那一頭飯桌上的談話冷落下去，因此不管我們多麼想聽聽她丈夫在飯桌另一頭說些什麼，我們卻總找不到機會。她輕鬆愉快，生氣勃勃。雖然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身體衰弱，年齡又大，使她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不得不住在鄉間，但是她還是設法不時去一趟倫敦，好使自己跟上時代的腳步。不一會兒，她就和斯卡利昂勳爵熱烈地談論起倫敦的戲院正在上演的戲劇以及皇家藝術院的擁擠情況。她去了兩次才看完了那兒展出的所有的畫，但即使這樣，她最後還是來不及去看水彩畫。她非常喜歡水彩畫，因為水彩畫不矯揉造作；她不喜歡矯揉造作的作品。

　　為了使男女主人坐在飯桌兩頭，牧師就坐在斯卡利昂勳爵身旁，牧師太太坐在公爵夫人身旁。公爵夫人和牧師太太談論起工人階級的住房問題，她對這個問題似乎比牧師太太要熟悉得多。這時候，我不必用心去聽人家談話，於是留神察看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他正在和霍德馬什夫人講話。霍德馬什夫人顯然在告訴他怎樣寫長篇小說，而且講給他聽哪幾本書他實在應當看一看。他似乎出於禮貌，很有興趣地聽著她講，不時還插上一句話，不過他的聲音太輕，我根本聽不見。當霍德馬什夫人開上一句玩笑的時候（她經常在談話中說些笑話，往往很風趣），他總格格地輕聲笑笑，並且迅速地瞧上她一眼，他的眼神好像在說：這個女人倒還不是那麼一個十足的傻瓜。我想起過去，不禁好奇地暗自思量，不知他心裡對眼前這些尊貴的客人，對她那穿戴整齊、如此能幹、如此善於持家的妻子以及他所處的優雅的生活環境究竟有些什麼想法。我不知道他對自己早年的經歷是否感到遺憾。我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否真的使他感到快樂，還是在他那友好客氣的態度背後隱藏著令他極其憎惡的厭煩。也許他感到我正在看他，因為他也抬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沉思地停留了一會兒，帶著溫和而又奇特地搜尋的神情。接著突然他又對我眨了眨眼，這次是毫無疑問的。在這張衰老、乾枯的臉上出現這樣一種不嚴肅的表示不僅使我嚇了一跳，而且叫我感到十分狼狽。我不知道怎麼辦是好。我的嘴角現出一絲遲疑的微笑。

　　但是這時候，公爵夫人加入了飯桌那頭的談話，牧師太太向我轉過臉來。

　　「你好多年前就認識他了，是嗎？」她低聲問我。

　　「是的。」

　　她對周圍其他的客人瞥了一眼，看看是不是沒有人在注意我們。

　　「他太太非常希望你不要使他回想起那些可能會引起他痛苦的往事。你知道，他身子很虛弱，一點兒小事就會惹得他不高興。」

　　「我會很小心的。」

　　「她對他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她的這種獻身精神真值得我們大家學習。她明白她負責照料的是一個多麼寶貴的人物。她的這種無私的精神真難以用言語形容。」她把聲音又放低了一點，「當然，他上了年紀，而老年人有時候是有點兒不大好伺候的。我卻從來沒有見到她有不耐煩的時候。她作為一個體貼丈夫的賢慧妻子簡直就和他一樣了不起。」

　　對於這樣一類評論很難找到一些話來回答，可是我感到她在等待我的答話。

　　「考慮到各方面的情況，我覺得他看上去很不錯。」我嘟噥道。

　　「那全是她的功勞。」

　　午飯結束後，我們回到客廳；大家三三兩兩地在那兒站了兩三分鐘，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就朝我走了過來。我正在和牧師聊天，因為找不到更好的話題，我正稱道著外面美好的景色。我轉身對著主人。

　　「我正在說那邊的一小排村舍多麼富有畫意。」

　　「從這兒看過去是這樣。」德里菲爾德望著那排村舍的參差不齊的輪廓，他那薄薄的嘴唇邊現出了嘲諷的微笑。「我就出生在其中的一幢房子裡。很怪，對嗎？」

　　可是這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親切而匆忙地走了過來。她的嗓音既輕快又悅耳：

　　「哦，愛德華，我肯定公爵夫人很想參觀一下你的書房。她一會兒就非走不可了。」

　　「實在對不住，可是我一定得趕三點十八分從特堪伯里開出的那班火車。」公爵夫人說。

　　我們魚貫走進德里菲爾德的書房。那個房間很大，在房子的另一邊，有一個凸肚窗，從那兒看出去的景色和從飯廳看出去的一樣。這正是一個忠實的妻子顯然會為她的從事寫作的丈夫安排佈置的那種房間。屋裡整潔得一塵不染，幾個大碗裡放滿了鮮花，給那兒添了點女性的情調。

　　「他後期的所有作品都是在這張書桌上寫的。」德里菲爾德太太說，順手把一本翻開的反扣在桌面上的書合起，「他作品的éｄｉ─ｔｉｏｎｄｅｌｕｘｅ【註：法語，精裝本。】第三卷的卷首插圖畫的就是這張書桌，這是一件古式家具。」

　　我們都讚賞著那張書桌。霍德馬什夫人在她以為旁人不注意的時候用手指去摸摸下面的邊緣，看看是不是真貨。德里菲爾德太太迅速向我們愉快地笑了笑。

　　「你們想不想看看他的一份手稿？」

　　「那太好了，」公爵夫人說，「看完手稿我就得拔腳上路了。」

　　德里菲爾德太太從書架上取下一疊外面裝著藍色的摩洛哥皮封面的手稿。在場的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觀看著手稿，我乘機瞧了瞧房間四周書架上所陳列的書籍。正如所有的作家都會做的那樣，我迅速朝各處掃了一眼，看看有沒有我的作品，結果一本也沒有找到。可是，我卻看到阿爾羅伊．基爾的全套著作和其他很多裝幀漂亮的小說，樣子看上去叫人疑心還從沒有給人看過。我猜那是這些作品的作者出於對這位文學大師的才能的崇敬而專門寄給他的，也許他們還希望從他那兒得到幾句讚揚的話，好用在出版商的廣告上。不過所有的書都排列得非常整齊，收拾得非常乾淨，我覺得大概很少有人去翻閱。架上還有《牛津大詞典》，裝幀精美的菲爾丁、鮑斯韋爾【註：英國作家，著《約翰遜傳》。】、黑茲利特等大多數英國經典作家的作品的標準版本；另外，還有大量有關海洋的書；我認出了海軍部發行的那一本本各種顏色封面的、凌亂不齊的航海指南，還有一些關於園藝的書籍。這間屋子看上去不像一個作家的工作室，倒像一個名人的紀念館。你幾乎已經可以看到一些隨意閒逛的遊人由於無事可做，漫步走進這間屋子，你還可以聞到一般難得有人參觀的博物館中的那種不通風的發黴的氣味。我隱隱約約地覺得要是德里菲爾德現在還看什麼東西的話，那也就是《園藝新聞》或《航運報》，我看見這兩種報紙堆成一疊，放在房間角落的一張桌上。

　　等這些夫人看過了所有她們想看的東西後，我們就向主人告辭。霍德馬什夫人是個機敏乖巧的女人，她一定想到我是這次聚會的藉口，而整個中午我幾乎還沒有和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交談過幾句話。我們在門口告別的時候，她親切地朝我微笑著對德里菲爾德說道：

　　「聽說您和阿申登先生好多年前就認識了，我特別感興趣。他那時是不是一個聽話的小孩呢？」

　　德里菲爾德用他那冷靜的嘲諷的目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當時覺得如果周圍沒有別人的話，他一定會朝我吐吐舌頭。

　　「很怕羞，」他回答說，「我教過他騎自行車。」

　　我們又坐上那輛黃色的羅爾斯牌大汽車，離開了他家。

　　「他人真好，」公爵夫人說，「我真高興今天去看了他。」

　　「他的舉止多麼得體，不是嗎？」霍德馬什夫人說。

　　「你總不見得指望他用刀子吃豌豆吧？」我問道。

　　「我倒希望他這麼吃豆子。」斯卡利昂說，「那該多麼生動別致啊。」

　　「我看這很不容易，」公爵夫人說，「我試過很多次，可就是沒法讓那些豆子待在刀子上。」

　　「你得扎住豆子。」斯卡利昂說。

　　「根本不是這樣，」公爵夫人反駁道，「你得讓豆子平穩地待在刀面上，而那些豆子總一個勁兒地亂滾。」

　　「你覺得德里菲爾德太太怎麼樣？」霍德馬什夫人問道。

　　「我看她有起了她的作用。」公爵夫人說。

　　「可憐的人兒，他年紀太大了，總得有個人在身邊照顧他。他的夫人以前是醫院裡的護士，你知道嗎？」

　　「哦，真的嗎？」公爵夫人說，「我還以為她以前是他的祕書、打字員或者這類人。」

　　「她人還是很不錯的。」霍德馬什夫人熱情地為她的朋友辯護道。

　　「唔，是很不錯。」

　　「大概二十年前，他得了一場大病，拖了很長時間。那會兒她是他的護士，病好了以後他就和她結婚了。」

　　「男人們竟會這麼做可真怪。她一定比她丈夫年輕得多。她不可能超過……多少？……四十歲或四十五歲。」

　　「不，我看恐怕不止。大概總有四十七八歲了。我聽說她為他費了不少心思。我的意思是說她把他照料得可以見人了。阿爾羅伊．基爾告訴我說在那以前他幾乎太放縱不羈了。」

　　「作家的老婆通常都很討厭。」

　　「非得跟她們應酬，那真無聊，是嗎？」

　　「確實叫人受不了。我奇怪她們自己怎麼一點都不覺得。」

　　「這些可憐蟲，她們往往還沉浸在幻覺之中，以為人家覺得她們很有趣。」我低聲說。

　　我們到了特堪伯里，把公爵夫人送到火車站，隨後繼續驅車前行。

　　五

　　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確教過我騎自行車。我也正是這樣首次和他相識的。我不曉得低座自行車在當時已發明了多久，不過在我居住的肯特郡的那個偏僻的地區，那時還不常見。因此你看到哪個人騎著一輛實心輪胎的車子飛馳而過的時候，你總要回過頭去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從你眼前消失為止。那些中年的紳士認為騎這種車是一種滑稽好笑的行為，他們說靠自己的兩條腿走路就很不錯了；而那些上了年紀的女士則對這種車感到提心吊膽，每當她們看到一輛自行車從遠處過來的時候，她們就馬上跑到路旁。我早就非常羨慕那些騎著自行車到校園裡來的男孩子。要是你騎進校門的時候雙手都脫開把手，那可是一個出風頭的大好機會。我一直求我叔叔答應讓我在暑假開始的時候買一輛自行車，我的嬸嬸卻表示反對，她說我準會摔斷脖子，但是我叔叔在我的堅決要求下還是比較爽快地同意了，因為當然我是用自己的錢去買車。學校放假前我就訂購了一輛，幾天後車子就由貨運公司從特堪伯里運來了。

　　我決定自己來學騎車，學校裡的夥伴們告訴我他們半個小時就學會了。我試了又試，終於得出結論我這人實在太笨（現在我認為，當時這麼說未免言過其實），不過即便我完全拋開了自尊心，讓花匠扶著我上車，可是到第一天上午結束的時候，我似乎還是和開始時一樣自己無法騎上車去。第二天，我想牧師公館外邊的那條馬車道過於彎曲，不是學習騎車的好地方，於是我把車子推到外面不遠的一條大路上。我知道那條路又直又平坦，而且非常僻靜，不會有人看見我出醜。我在那兒一次接一次地試著上車，但每一次都摔了下來。我的小腿也給踏腳板擦破了；我覺得渾身發熱，十分煩躁。

　　我試了大約一個小時，開始感到大概是上帝不想要我騎車，但是我還是決心堅持下去（因為一想到上帝在黑馬廄鎮的代表──我叔叔的嘲諷，我就忍受不了），可就在這時，我討厭地看見有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在這條荒僻的道路上朝我騎來。我馬上把車子推到路旁，在一個籬邊臺階上坐下，若無其事地眺望著大海，好像我已經騎了很長時間車，如今正坐在那兒對著茫茫大海陷入了沉思。我瞪著茫然的眼睛，不去看那兩個朝我騎來的人，但是我眼角的餘光掃到他們正越來越近，而且從眼角邊我看到那是一男一女。就在他們從我身邊騎過的時候，那個女人猛地向我坐的路邊一歪，撞到我的身上，摔了下來。

　　「啊呀，真對不起，」她說，「我剛才一看見你，就知道我會摔下來。」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再保持我那種出神的樣子，我滿臉通紅地對她說一點都不要緊。

　　她摔倒的時候，那個男人也下了車。

　　「你有沒有傷著什麼地方？」他問道。

　　「沒有。」

　　這時我才認出來他就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就是幾天前我看見跟助理牧師一塊兒散步的那個作家。

　　「我正在學騎車，」他的女伴說，「只要看見路上有什麼東西，我就會摔下來。」

　　「你不是牧師的侄子嗎？」德里菲爾德說，「那天我見過你。蓋洛韋告訴了我你是誰。這是我太太。」

　　她以一種異常坦率的姿態朝我伸出手來，我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熱情地使勁握了一下。她的眼睛裡和嘴上都露出了笑意，即使那會兒我年紀還小，我也看出來她的笑容特別親切友好。我十分慌亂。見到陌生的人總使我特別忸怩不安，我根本沒有看清她的眉目長相。我只覺得她好像是一個身材相當高大的金頭髮的女人。她那天穿著一條下襬很寬的藍嗶嘰裙子，一件前胸和領子都上過漿的粉紅色襯衫，在厚厚的金頭髮上還戴著一頂那時大概叫作「硬殼平頂帽」的草帽。我不知道這是我當時就看清楚的還是我事後記起的。

　　「我覺得騎自行車實在很有意思，你說是嗎？」她說道，一面看著我那輛靠在梯磴上的漂亮的新車，「要是能把車騎好，那該多帶勁啊。」

　　我覺得她這話是對我的熟練車技的羨慕。

　　「只要多練習就成了。」我說。

　　「今天是我上的第三課。德里菲爾德先生說我進步得很快，可是我覺得自己笨透了，真恨不得踹自己一腳。你學了多久就會騎了？」

　　我羞愧得面紅耳赤，幾乎都說不出那句丟人的話。

　　「我還不會騎，」我說，「我剛把這輛車子買來，今天我頭一次試試。」

　　我說得有點含糊其辭，不過我心裡暗自添了一句：除了昨天在自己家花園裡試過一陣，好使自己問心無愧。

　　「要是你願意，我來教你，」德里菲爾德和藹可親地說，「來吧。」

　　「不成，」我說，「我無論如何也不想麻煩你。」

　　「這是為什麼？」他太太問道，那雙藍眼睛仍然充滿親切友好的笑意，「德里菲爾德先生願意教你。再說，我也可以歇一會兒。」

　　德里菲爾德推過我的自行車。我雖然不願意，但是卻無法攔擋他那友好的行動，我笨手笨腳地跨上車，來回搖晃，可是他用手牢牢地扶住我。

　　「踏快一點。」他說。

　　我踏著踏腳板，他在我身邊跟著跑，我的車來回晃動，儘管他費了很大力氣，但最終我還是摔了下來，我們倆都熱極了。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再保持牧師的侄子應當對沃爾夫小姐管家的兒子採取的那種疏遠冷淡的態度。我又上車往回騎，居然緊張地獨自騎了三四十碼，德里菲爾德太太跑到路中間，雙手叉腰，大聲嚷著：「加油，加油，二比一占上風了。」我開心地大聲笑著，完全忘記了我自己的社會地位。我自己下了車，臉上肯定帶著洋洋得意的神色。德里菲爾德夫婦向我道賀，誇我聰明伶俐，頭一天就學會了騎車，我毫不忸怩地接受了他們的祝賀。

　　「我來看看能不能自己上車。」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在路旁的梯磴上重新坐下，和她丈夫一起看著她一次次不成功的嘗試。

　　後來，她又想歇一會兒，於是失望卻依然很開朗地在我的身旁坐下。德里菲爾德點著了菸斗。我們聊起天來。現在我知道她的舉止中有一種使人感到毫不拘束拋卻一切顧慮的坦率，當時我自然並不了解這一點。她說起話來口氣總很熱切，就像孩子那樣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她的眼睛總閃現出迷人的笑意。我說不出為什麼我喜歡她的微笑。如果狡黠不是一種使人不快的品質，那我就得說她的微笑中帶有一絲狡黠；可是她的微笑天真無邪得不能稱之為狡黠。那是一種調皮的神情，就像一個孩子做了一件自己認為很有趣的事，但他知道你一定會覺得他相當淘氣。他也知道你其實不會真生氣的。要是你沒有很快發現他幹的事，他會自己跑來告訴你。不過當時我當然只知道她的笑容叫我感到安閒自在。

　　過了一會兒，德里菲爾德看了看錶，說他們該回去了，並提議我們一起很有氣派地騎車回去。那正是我叔叔和嬸嬸每天在鎮上散完步回家的時刻。我不想要冒這個風險，讓他們看見我和他們不以為然的人待在一起，因此我請他們先走，因為他們騎得比我要快。德里菲爾德太太不同意這麼做，但是德里菲爾德卻用一種古怪的、饒有興味的目光稍稍瞥了我一眼。這使我覺得他看穿了我不與他們同行的藉口，我羞得滿臉通紅，他說道：

　　「讓他自己走吧，羅西，他一個人會騎得更穩一些。」

　　「好吧。明天你還上這兒來嗎？我們還來。」

　　「我爭取來吧。」我回答說。

　　他們騎上車先走了。過了幾分鐘，我也出發了。我心裡非常得意，一直騎到牧師公館門口都沒有摔下來。吃飯的時候我大概為此大肆吹噓了一番，但是我並沒有提到我碰見了德里菲爾德夫婦。

　　第二天早上大約十一點鐘，我把自行車從馬車房裡推出來。這個屋子叫這麼個名字，其實裡面連一輛小馬車都沒有，那只是花匠存放割草機和滾軋機的地方，而瑪麗安也把她餵雞的飼料袋放在那兒。我把自行車推到大門口，好不容易才上了車，沿著特堪伯里大路一直騎到從前是收稅關卡的地方，然後轉入歡樂巷。

　　天空碧藍，溫暖而清新的空氣熱得似乎發出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光線明亮但並不刺眼。太陽光像一種定向的能源射到白晃晃的大道上，然後好像一個皮球似的反彈回去。

　　我在這條路上騎了幾個來回，等候德里菲爾德夫婦到來，不一會兒我看見他們來了。我向他們揮手招呼，隨後掉過車頭（先下了車才掉過來），和他們一起往前騎去。德里菲爾德太太和我互相祝賀彼此取得的進步。我們緊張不安地騎著，死命地握著把手，但都興沖沖的。德里菲爾德說等我們都騎得很穩以後，我們一定要騎車到鄉間各處去遊玩一番。

　　「我要到附近去拓一兩塊碑【註】。」他說。

　　【註】指教堂的地上或牆上的刻有肖像、紋章的黃銅紀念碑。

　　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但他不願意解釋。

　　「等著吧，我會給你看的，」他說，「你覺得明天你能騎十四英哩嗎？來回各七英哩。」

　　「當然可以。」我說。

　　「我給你帶一張紙和一些蠟，你也可以拓。不過你最好問問你叔叔你能不能去。」

　　「我用不著問他。」

　　「我看你還是問一下的好。」

　　德里菲爾德太太用她那獨有的調皮而又友好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知道要是我去徵求叔叔的意見，他一定會不同意。最好什麼都不告訴他。可是在我們往前騎的時候，我看見醫生坐著他的雙輪馬車朝我們迎面駛來。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兩眼直視前方，一心指望我不朝他看的話，他也不會朝我看，但這是辦不到的。我感到很不自在。要是醫生看見我的話，這件事很快就會傳到我叔叔或嬸嬸的耳朵裡，於是我心裡琢磨著由我自己向他們透露這個看來已保不住的祕密是不是更妥當一點。我們在牧師公館門口分手的時候（我無法避免跟他們一起騎這麼遠），德里菲爾德說要是我明天可以和他們一起去的話，我最好盡早去他們家找他們。

　　「你知道我們住的地方，是嗎？就在公理會教堂的隔壁，叫作萊姆廬。」

　　那天中午我坐下吃飯的時候，一心想找個機會，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偶然碰見德里菲爾德夫婦的事說出來，但是在黑馬廄鎮上，消息傳得很快。

　　「你今天上午和什麼人在一起騎車？」我嬸嬸問道，「我們在鎮上遇見了安斯蒂大夫，他說他看見你了。」

　　我叔叔帶著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嚼著烤牛肉，陰沉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

　　「德里菲爾德夫婦，」我若無其事地答道，「就是那個作家。蓋洛韋先生認識他們。」

　　「他們的名聲非常不好，」我叔叔說，「我不希望你和他們來往。」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問道。

　　「我不想把理由告訴你。我不希望你和他們來往，這就夠了。」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的？」我嬸嬸問道。

　　「我正在大路上騎車，他們也在那兒騎車，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們一塊兒騎。」我把實際情況略微改動了一下這麼說。

　　「我認為這真是一廂情願。」我叔叔說。

　　我板下臉來不說話了。為了表示內心的不快，甜點端上桌的時候，儘管是我最愛吃的紫莓餡餅，我卻一口都不肯嘗。嬸嬸問我是不是覺得哪兒不舒服。

　　「沒什麼，」我盡量擺出傲慢的姿態，「我很好。」

　　「吃一小塊吧。」嬸嬸說。

　　「我不餓。」我答道。

　　「也讓我高興一點。」

　　「他自己知道他吃飽了沒有。」叔叔說。

　　我狠狠地瞧了他一眼。

　　「那麼就吃一小塊吧。」我說。

　　我嬸嬸給了我一大塊餡餅。我吃餡餅時候的樣子就像一個出於堅定的責任感才不得不做一件自己很不喜歡的事情的人那樣。其實那是一塊非常可口的紫莓餡餅。瑪麗安做的鬆脆的餡餅一進口就軟化了。可是嬸嬸問我能不能再吃一點的時候，我擺出冷漠的架勢說不要了。她也沒有堅持。我叔叔作了飯後的感恩祈禱，我帶著受到傷害的心情走進客廳。

　　等我估計僕人們都吃完飯以後，我走進了廚房。埃米莉正在餐具室裡擦拭銀餐具。瑪麗安則在洗刷碗碟。

　　「嗨，德里菲爾德夫妻倆到底有什麼不好？」我問瑪麗安道。

　　瑪麗安從十八歲起就到牧師公館來幹活兒。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她給我洗澡；我需要吃藥粉的時候，她拌在梅子醬裡給我吃；我上學的時候，她替我收拾箱子；我生病的時候，她看護我；我煩悶的時候，她唸書給我聽；我淘氣的時候，她責罵我。女僕埃米莉是一個輕浮的年輕姑娘。要是讓她來照顧我，瑪麗安真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瑪麗安是黑馬廄鎮當地的姑娘。她活到現在還沒有去過倫敦。就連特堪伯里，大概她也只去過三四次。她從來不生病，也從來不休假，一年的工資是十二鎊。每星期有一個晚上，她到鎮上去看望母親，她的母親替牧師家洗衣服；每星期天晚上她去教堂。可是瑪麗安對黑馬廄鎮上發生的每件事都很清楚。她知道這兒的每一個人，他們和誰結了婚；她也知道誰的父親是害什麼病死的，哪個女人有多少個孩子，以及他們都叫什麼名字。

　　瑪麗安聽了我問她的那個問題，就把一塊濕抹布啪的一聲丟到水槽裡。

　　「我並不怪你叔叔，」她說，「要是你是我的侄子，我也不想讓你和他們來往。想不到他們竟邀請你和他們一塊兒騎車！有些人就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看出來已經有人把飯廳裡的那場談話說給瑪麗安聽過了。

　　「我又不是個孩子。」我說。

　　「不是孩子更糟。他們竟有臉上這兒來！」瑪麗安說話的時候常隨意略去字首的「ｈ」音。「租下一幢房子，裝出一副上等人的神氣。噯，別去碰那塊餡餅。」

　　「這是我們晚飯吃的，你要是還想吃一塊，剛才吃飯的時候你幹嘛不要？特德．德里菲爾德這個人什麼事情都做不長。他也算得上受過很好的教育。我只為他的媽媽感到難受。從他生下來的那會兒起他就給他媽帶來了不少麻煩，後來他又跑去跟羅西．甘恩結婚。我聽人家說在他告訴他媽他要和誰結婚的時候，他媽氣得病倒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個星期，跟誰都不說話。」

　　「德里菲爾德太太結婚前就叫羅西．甘恩嗎？是哪一家姓甘恩的？」

　　甘恩是黑馬廄鎮最普通的一個姓。教堂墓地裡到處是姓甘恩的人的墓碑。

　　「唉，你不會知道這家人的。她爸爸是喬賽亞．甘恩老頭，也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傢伙。他出外當兵，回來的時候裝了一條木腿。他過去總出去為人家油漆，不過往往找不到活兒幹。那時他們住在黑麥巷我們家隔壁。我和羅西常常一起去上主日學校。」

　　「可是她年紀比你輕。」我帶著我那年齡所特有的直率說道。

　　「她已經過了三十了。」

　　瑪麗安個子矮小，長著一隻塌鼻子，一口黑蛀牙，不過氣色很好，我想她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不管羅西裝得有多年輕，她其實也並不比我小上四五歲。我聽人家說她現在全身穿戴打扮得都叫人認不出來了。」

　　「她真當過酒店女招待嗎？」我問道。

　　「不錯，先在鐵路徽章酒店。後來在哈佛沙姆的威爾斯親王羽毛酒店。開始是里夫斯太太雇她在鐵路徽章酒店的酒吧間招待客人，但是她的行為太不檢點，里夫斯太太只好把她解雇了。」

　　鐵路徽章酒店是一家很平常的小酒店，就開在去倫敦、查塔姆和多佛爾鐵路的車站對面，裡面有一種邪惡的歡樂氣氛。要是你在一個冬天的夜晚路過酒店，透過玻璃門你可以看見有些男人懶洋洋地靠在賣酒櫃檯上。我的叔叔非常不贊成這家酒店，多年來他一直設法想要取消它的營業執照。上那兒喝酒的多半是鐵路搬運工、運煤船船員和農場工人。黑馬廄鎮有身分的居民都不屑上那兒去，他們要想喝一杯苦啤酒，不是去「熊與鑰匙」客店就是去「肯特公爵」客店。

　　「啊呀，她都幹了些什麼？」我兩眼瞪得很大地問道。

　　「她什麼沒幹過？」瑪麗安說：「要是你叔叔碰巧聽見我跟你講這些事，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呢。沒有一個到酒店裡喝酒的男人，羅西不跟他眉來眼去地吊膀子的，也不管那都是一些什麼人。她無法專心愛一個男人，就那麼一個接一個地換著。我聽人家說那簡直令人噁心。她就是那時候勾搭上喬治勳爵的。那種酒店本來不是喬治勳爵會去的地方，那地方可不值得他那麼有氣派的人光顧，但是據說有一天他偶然因為火車誤點走了進去，他在那兒見到了她。從那以後，他就老泡在那兒，和那些粗裡粗氣的漢子混在一起。當然他們都明白他為什麼去那兒，可他家裡還有老婆和三個孩子。唉，我真替他老婆難過！這件事引起了多少閒話啊！喔，後來里夫斯太太說她對這事一天也忍受不了了，於是把工資付給羅西，叫她捲起鋪蓋走路。我當時說，把這包袱扔了，真是謝天謝地！」

　　我很熟悉喬治勳爵。他的姓名是喬治．肯普，不過大家都叫他喬治勳爵，這個稱呼是大家嘲諷他那神氣活現的樣子而叫出來的。他是我們這兒的煤炭商人，也做一點房產生意，同時還擁有一兩條煤船的股份。在自己家的地皮上蓋了一幢新磚瓦房，住在裡面，還有自己的雙輪輕便馬車。他身材壯實，下巴底下留一撮山羊鬍子，臉上紅撲撲的，氣色很好，長著一雙放肆的藍眼睛。每逢想到他，我就覺得他的模樣一定很像古老的荷蘭油畫中一個興高采烈、滿面紅光的商人。他總是穿得很花哨。每當你看見他穿著配著大紐扣的淡黃色輕皮短外套，歪戴一頂棕色圓頂禮帽，紐孔裡還插一朵紅玫瑰，輕快地駕著馬車駛過大街中央的時候，你禁不住總要看他幾眼。每個星期天，他總戴一頂光亮的高頂禮帽，穿著禮服到教堂去做禮拜了。大家都知道他想當一名教區委員。顯然，他那充沛的精力對教會是很有用的，但是我叔叔說只要他還是這個教區的牧師，就不會同意。後來喬治勳爵為了表示抗議，有一年時間跑到分離派教堂去做禮拜，儘管如此，我的叔叔還是固執己見。他在鎮上碰見喬治勳爵，就裝作不認識。後來他們和解了，喬治勳爵又上教堂來做禮拜，但是我叔叔只答應派他當一名副教區委員。紳士階層的人認為他非常粗俗；我覺得他確實愛好名利，喜歡吹噓。他們嫌他說話的嗓門太大，笑聲刺耳──他在路的一邊和人說話的時候，你在路的另一邊可以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還覺得他的舉止十分討厭。他對人過分親切。他和紳士階層的人講話的時候就好像他壓根兒不是個做買賣的人；他們說他很愛出風頭。喬治碰到每個人都很親切隨便，他對公共工程也很熱心，在為每年的划船比賽或收獲感恩禮拜募捐時，他都慷慨解囊，他願意為任何人幫忙，可是如果他以為他的這些行為可以消除他與黑馬廄鎮的紳士階層之間的隔閡，那他可想錯了。他的所有這些交際方面的努力遇到的卻是全然的敵意。

　　我記得有一次，醫生的太太正來看望我嬸嬸，埃米莉進來向我叔叔通報說喬治．肯普先生想要見他。

　　「可是我剛才聽見前門的門鈴在響，埃米莉。」我嬸嬸說。

　　「是的，太太，他是在前門口。」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都感到很窘。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應付這樣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埃米莉一向知道誰應當從前門進來，誰應當走邊門，誰又應當走後門，可就連她這時也有點兒慌張。我的嬸嬸是個性格溫和的人，我覺得她確確實實對一個來客如此將自己置於不合常情的地位感到不知所措，但是醫生的太太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示蔑視。最後還是我叔叔鎮定下來。

　　「把他帶到書房去，埃米莉。」他說，「我喝完茶就來。」

　　可是不管人家怎麼對待他，喬治勳爵卻總是那麼興高采烈，愛好招搖，嗓門響亮，叫叫嚷嚷。他說整個鎮都死氣沉沉的，他要把它喚醒。他要說服鐵路公司運營旅遊列車。他看不出為什麼這兒不能成為另一個馬蓋特【註：英國肯特郡的海濱旅遊勝地。】，而且他們為什麼不應當有一個市長呢？弗恩灣就有一個市長。

　　「我看他是認為自己該當市長，」黑馬廄鎮上的人說道。他們噘起嘴來。「驕傲必然失敗。」他們說。

　　而我的叔叔則說你可帶馬到水邊，無法強迫馬喝水。

　　我還應該說明，那時我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對喬治勳爵採用的是輕蔑嘲笑的態度。每逢他在街上攔住我，直呼我的名字，和我說話，仿佛我們之間並不存在社會地位的差異時，我都十分惱火。他甚至提出要我和他的兒子一起打板球。他的幾個兒子和我的年齡相仿。不過他們都在哈佛沙姆上文法學校。我當然不可能和他們有什麼來往。

　　瑪麗安對我講的那些事使我非常激動和吃驚，但是我不大相信她的話。那時我已經看了大量小說，在學校裡也聽到不少事情，所以對於愛情我已經懂得很多，但我以為那只是一件與年輕人有關係的事情。我無法想像一個長著鬍子、兒子都和我一樣大的男人還會有這種感情。我以為人一旦結了婚，所有這一類感情就結束了。過了三十歲的人居然還戀愛，我覺得相當令人噁心。

　　「你總不是說他們當真幹了什麼勾當吧？」我問瑪麗安道。

　　「我聽人家說羅西．甘恩可什麼都幹。喬治勳爵也不是唯一和她勾搭的男人。」

　　「可是，哎，她怎麼沒有孩子呢？」

　　在小說裡我常讀到每逢漂亮的女人墮落得幹下蠢事，她就會有個孩子。書裡有關這件事的原因總給處理得極其謹慎，有時甚至只用一排星號來表示，但是結果總是不可避免的。

　　「我看那是她運氣好，而不是她手段高明。」瑪麗安說。這時她定下神來，放下她一直在忙著擦乾的盤子。「我看你知道了很多你不該知道的事。」她說。

　　「我當然知道，」我很自負地說，「真見鬼！我實際上已經長大了，不是嗎？」

　　「我可以告訴你的只是，」瑪麗安說，「里夫斯太太辭退了她以後，喬治勳爵給她在哈佛沙姆的威爾斯親王羽毛酒店找了一份工作。從此他總駕著馬車趕到那兒去喝酒。你總不見得告訴我那兒的啤酒跟這兒的有什麼不同吧。」

　　「那特德．德里菲爾德幹嘛要娶她呢？」我問道。

　　「我不知道，」瑪麗安說，「他是在羽毛酒店見到她的。我看他找不到別的女人肯嫁給他。沒有一個體面的姑娘會要他。」

　　「他了解她嗎？」

　　「你最好問他自己去。」

　　我不說話了。這一切都很令人費解。

　　「她現在看上去什麼樣子？」瑪麗安問，「她結婚之後我就沒有見過她。自從我聽說她在鐵路徽章酒店幹的那些事以後，我就連話都不跟她說了。」

　　「她看上去還不錯。」我說。

　　「噢，你問問她是不是還記得我，看她怎麼說。」

　　六

　　實際已經決定第二天上午和德里菲爾德夫婦一起騎車出去。

　　我知道去問叔叔我能不能去沒有什麼好處。如果他發現我和他們一起出去，為此而吵嚷起來，那也沒有辦法。如果特德．德里菲爾德問我有沒有得到我叔叔的許可，我準備對他說我已經得到了叔叔的同意。可是結果我根本用不著說謊。這天下午潮水漲得很高，我去海灘游泳，叔叔正好要去鎮上辦事，和我一起走了一段路。正當我們經過「熊與鑰匙」客店門口的時候，特德．德里菲爾德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見了我們，就徑直朝我的叔叔走了過來。他的那種冷靜的樣子使我嚇了一跳。

　　「你好，牧師，」他說，「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我。小時候我經常在唱詩班唱歌。我是特德．德里菲爾德。我老爺子是沃爾夫小姐的管家。」

　　我的叔叔是個膽小懦弱的人，這時候他吃了一驚。

　　「噢，是的，你好！我聽說令尊去世的時候心裡十分難過。」

　　「我認識了你的小侄子。我不知道你肯不肯讓他明天和我一起騎車出去，他一個人騎車很無聊，我明天正好要到弗恩教堂去拓一塊碑。」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

　　我叔叔正要拒絕，德里菲爾德打斷了他的話。

　　「我一定不讓他淘氣。我想他可能也樂意自己拓上一張。他會感興趣的。我會給他一些紙和蠟，這樣用不著他花什麼錢。」

　　我叔叔的思維不大有連貫性。特德．德里菲爾德要為我用的紙和蠟付錢的建議使他大為生氣，完全忘了他原來根本不准我前去的打算。

　　「他完全可以自己花錢買紙和蠟，」他說，「他的零用錢很多，他花錢去買這種東西總比他去買糖果吃了生病要強。」

　　「好吧，如果他到海沃德文具店去，就說要買我買的那種紙和蠟，他們就會拿給他的。」

　　「我現在就去。」我說，為了不讓我的叔叔改變主意，我立刻飛快地穿過馬路。

　　七

　　要不是純粹出於好心，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德里菲爾德夫婦那麼關心我。我那時是一個頭腦遲鈍的孩子，不大愛說話；如果我有什麼地方使特德．德里菲爾德覺得有趣，那一定也是不自覺的。也許他覺得我那種優越的樣子很好玩兒。我以為自己是放下架子才和沃爾夫小姐管家的兒子交往的，他不過是我叔叔所謂的廉價文人。有一次，我也許帶著一絲傲慢自大的神氣向他借一本他寫的書看看，他說我不會感興趣的。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也就沒再堅持。自從我叔叔那次同意我和德里菲爾德夫婦一起外出以後，他就沒有再反對我和他們來往。有時我們一起去乘船遊玩；有時我們到某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德里菲爾德畫上一些水彩。我不知道那時候英國的氣候是否比現在好，還是那只是我少年時代的幻覺，不過我好像記得，那年整個夏天，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從不間斷。我開始對這片丘陵起伏、物產豐富、景色優美的地區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眷戀之情。我們騎車走得很遠，到一個個教堂去摹拓那些碑刻，有些碑上是穿盔戴甲的騎士，有些是穿著僵硬的用鯨骨箍撐大的裙子的貴婦。特德．德里菲爾德對這種純真的愛好的熱情感染了我，我也滿懷激情地拓起來。我很得意地把我這樣辛勤勞動的成果拿給我叔叔看；我猜他大概認為，不管我交遊的是什麼人，只要我老在教堂裡忙活，那就不會受到什麼危害。我們摹拓的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總留在教堂院子裡。她既不看書，也不做針線活，就在院子裡閒蕩。她好像能夠長時間地什麼事都不幹，卻一點不感到無聊。有時候，我走到院子裡去和她一起在草地上坐一會兒。我們閒聊著我的學校，我學校裡的朋友，我的老師，閒聊著黑馬廄鎮上的人，有時什麼都不聊。她稱我阿申登先生，我很高興。大概她是第一個這麼稱呼我的人，這使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我很討厭人家管我叫威利少爺。我覺得不管對誰，這都是個可笑的稱呼。其實我對自己的姓和名都不喜歡；我花很多時間，想要想出別的更適合我的姓名。我喜歡的姓名是羅德里克．雷文斯沃思。我在好多張紙上用相稱的剛勁有力的筆法簽滿了這個姓名的簽名。我覺得盧多維克．蒙哥馬利這個姓名也不錯。

　　我總忘不了瑪麗安告訴我的關於德里菲爾德太太的那些事。雖然從理論上講，我知道結婚是怎麼回事，也能一點都不轉彎抹角地把個中情形講出來，但是其實我並不真的明白。我覺得這種事實在相當令人作嘔，我也並不怎麼相信真是那麼回事。就說地球吧，我曉得地球是圓的，可是我又很清楚它其實是平的。德里菲爾德太太看上去那麼坦率，她的笑聲那麼爽朗、純真，她的舉止顯得那麼富有朝氣，天真爛漫，所以我無法想像她會去和水手勾搭，特別是會和喬治勳爵那樣粗俗討厭的人混在一起。她一點兒不像我在小說裡看到過的那種壞女人。當然我知道她算不上「舉止端莊」，她說話帶有黑馬廄鎮的口音，時常會把字首的「ｈ」音漏掉，有時她說話中的語法錯誤使我非常吃驚，但儘管如此，我還是禁不住喜歡她。我得出結論，認為瑪麗安講給我聽的那些事都是一派胡言。

　　有一天，我偶然向她提起瑪麗安是我們家的廚娘。

　　「她說她在黑麥巷曾經住在你家隔壁。」我又補上一句，滿心以為德里菲爾德太太會說她從來沒聽說過瑪麗安這麼個人。

　　可是聽了我的話她竟然笑了，她的藍眼睛閃閃發亮。

　　「是的。她過去常帶我去主日學校。她還經常費勁地要我不要說話。我聽說她去牧師公館幹活了。真想不到她還在那兒！我好多年沒有看見她了。我很想見見她，和她談談從前的日子。請代我向她問好，好嗎？請她哪天晚上得空就到我那兒去，我請她喝茶。」

　　她的這番話使我傻了眼。不管怎麼說，德里菲爾德夫婦如今住在一幢房子裡，而且正談論著要把房子買下，他們還雇了一名幹雜活的佣人。他們請瑪麗安去喝茶是很不成體統的，也會使我感到怪難堪的。他們好像一點不懂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根本不可以做。他們經常當著我的面談起他們過去生活中的一些事情，這總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我本以為這些事他們做夢也不會提起。我並不清楚當時我周圍的那些人為了擺出一副比他們的實際情形闊綽或富有氣派的架勢都有一些虛浮不實，現在回想起來，我感到他們的生活確實充滿了弄虛作假的表現。他們生活在一個體面的假面具後面。你絕不會看到他們只穿著襯衫，兩隻腳擱在桌子上。那些有身分的女子都穿著午後穿的衣衫直到下午才露面；她們私下裡卻過著精打細算的節儉的生活，你不可能隨意前去拜訪她們，吃上一頓便飯，而當她們正式宴請客人的時候，飯桌上卻總擺滿了菜餚。即使他們哪個人家裡遭到什麼災難，他們也總把頭抬得高高的，顯得滿不在乎。要是他們中的哪個人的兒子娶了一個女戲子，他們也絕口不提這件晦氣的事。街坊鄰舍雖然在背後議論說這樁婚事實在丟人，但是在受到這樁婚事困擾的人面前卻十分小心地連戲院都不提起。我們誰都知道買下三山牆大宅的格林考特少校的太太跟商界有些關係，可是不論是她還是少校對這個不光彩的祕密都從來不露一點口風。我們雖然在背後譏笑他們，但是當著他們的面，我們總客客氣氣，連陶器都不提起（這是格林考特太太充足收入的來源）。我們還常聽說這樣的事，發怒的父親取消了兒子的繼承權，或者叫他閨女（她像我的母親那樣嫁了一個律師）再也不准踏進家門。對於所有這類事情我已習以為常，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因而聽到特德．德里菲爾德好像提起世上最普通的一件事似的談起他在霍爾本街的一家飯館裡當過侍者，我確實大吃一驚。我知道他曾經離家出走，去海上當水手，那是很浪漫的；我好歹在不少小說中看到小夥子們常這麼幹，他們經過許多驚心動魄的冒險經歷，最後娶了一個擁有大筆財產的伯爵女兒。可是特德．德里菲爾德卻不是這樣，他後來在梅德斯通趕過出租馬車，在伯明翰的一個售票處當過售票員。有一次，我們騎車經過「鐵路徽章」酒店，德里菲爾德太太相當隨便地提到她曾經在這個酒店裡工作過三年，好像那是不論誰都可能會幹的工作。

　　「那是我幹第一個活的地方，」她說，「後來我就到哈佛沙姆的羽毛酒店去了，一直到我結婚才離開那兒。」

　　她笑起來，仿佛回想起這些事心裡很愉快。當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也不知道該朝哪邊看，我的臉漲得通紅。還有一次，我們騎車遠出，回來的時候經過弗恩灣，那天天氣很熱，我們三個人都感到口渴，德里菲爾德太太建議我們到海豚酒店去喝杯啤酒。她在店裡和櫃檯後面的姑娘聊起天來，聽到她對那個姑娘說她也幹過五年這種活兒，我不禁目瞪口呆。店主人過來招呼我們，特德．德里菲爾德請他喝了一杯酒。德里菲爾德太太說也該請那個女招待喝一杯紅葡萄酒。接著他們親切友好地交談起來，談著賣酒這個行業，談著那些專賣某種牌子酒的特約酒店，也談起物價怎麼不斷上漲。這當兒，我站在一旁，身上忽冷忽熱，不知如何是好。我們走出酒店的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說道：

　　「特德，我很喜歡那姑娘。她應該混得挺不錯。我剛才和她說，幹這一行很辛苦，不過也挺快活。確實可以見點兒世面。要是你手腕高明，應該可以找個好丈夫。我看到她手上戴了個訂婚戒指，但是她說她是故意戴了來讓那些傢伙逗她的。」

　　德里菲爾德哈哈大笑。他的太太轉身對我說道：

　　「我當女招待那會兒，真的挺快活，不過當然誰也不能一直幹下去，你得想想自己的將來。」

　　可是使我更為震驚的事還在後頭。九月已經過一半，我的暑假也快要結束了。我滿腦子都是德里菲爾德夫婦的事情，但是每逢我想在家裡談談他們的時候，總受到叔叔的呵斥。

　　「我們不想整天老是聽你說你的那些朋友的事，」他說，「比他們更適當的話題有得是。不過既然特德．德里菲爾德出生在這個教區，而且又差不多天天都和你見面，我想他有時也該上教堂來做禮拜才對。」

　　有一天，我告訴德里菲爾德說：「我叔叔希望你們上教堂去。」

　　「好吧。下星期天晚上我們上教堂去，羅西。」

　　「我隨便。」她說。

　　我告訴瑪麗安他們要去教堂的事。我坐在鄉紳的座位後面牧師家人的座位上，不能東張西望，但是從過道那邊我的鄰座的舉止中我知道他們來了。第二天我一找到機會，就問瑪麗安看見他們沒有。

　　「我看見了她了。」瑪麗安板著臉說。

　　「後來你和她說話了嗎？」

　　「我？」她突然生起氣來，「你給我從廚房裡出去，幹嘛整天來給我添麻煩？你老在這兒礙手礙腳，我還怎麼幹活？」

　　「好吧，」我說，「別發火。」

　　「我真不明白你叔叔怎麼讓你和他們這樣的人到處亂跑。她帽子上插滿了花兒。我真奇怪她怎麼還有臉見人。快走吧，我忙著呢。」

　　我不知道瑪麗安為什麼脾氣這麼壞。我沒有再對她提起德里菲爾德太太。可是兩三天後，我碰巧去廚房拿一樣我要的東西。牧師公館有兩個廚房：一個小的是做飯的；另一個大廚房，大概是因為某個時期鄉村牧師家人口眾多，同時也為了舉行盛大的宴會款待附近的上等人士而蓋的。瑪麗安幹完一天的活兒，常坐在這個大廚房裡做針線活兒。我們總在八點鐘吃上一頓冷餐作為晚飯，所以下午喝完茶後，她就沒什麼事了。那時已快七點，天漸漸黑下來。這天晚上輪到埃米莉休息外出，我以為瑪麗安一個人在廚房裡，但是我在過道裡就聽到了說話聲和笑聲。我猜有人來看望瑪麗安。廚房裡點著燈，不過上面有個厚厚的綠色燈罩，所以裡面顯得相當昏暗。我看見桌上擺著茶壺、茶杯。瑪麗安顯然在和她的朋友喝一杯晚茶。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的談話停止了，接著我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晚上好。」

　　我不禁一怔，原來瑪麗安的客人是德里菲爾德太太。瑪麗安看見我詫異的神情略微笑了笑。

　　「羅西．甘恩來和我一塊兒喝杯茶。」她說。

　　「我們正談著以前的事情。」

　　瑪麗安看到我發現她在接待羅西，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更不好意思的是我。德里菲爾德太太又對我現出了她那孩子氣的調皮的笑容；她顯得十分從容自在。出於某種原因，我注意到她的穿著，大概是因為我從沒見她穿得這麼華麗。她的衣衫是淺藍色的，腰身束得很緊，袖子很大，裙子很長，底部鑲著荷葉邊。她戴一頂黑色大草帽，上面點綴著一大堆玫瑰花和綠葉，還有蝴蝶結。顯然這就是星期天她去教堂戴的那頂帽子。

　　「我覺得要是我繼續等著瑪麗安來看我，那大概得一直等到世界末日。所以最好還是我自己來看她。」

　　瑪麗安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著，不過看上去她並沒有不高興。我問她要了我當時需要的什麼東西以後趕快走出廚房。我走到外面花園裡，漫無目的地閒逛著。我朝前走到大路那兒，往大門外望了望。夜色已經降臨。不久我看到一個男人不慌不忙地走過來。開始我並沒有注意他，但是他老在外邊路上踱來踱去，好像是在等待什麼人。起初我以為那也許是特德．德里菲爾德。我正想跑出去招呼，他站住了腳，點著了菸斗。我看清了原來那是喬治勳爵。我不知道他到這兒來幹什麼，這時我忽然想到他是在等德里菲爾德太太。我的心怦怦直跳。儘管當時我在暗處，我還是退到矮樹叢的陰影中。我又等了幾分鐘，這才看見邊門開了，德里菲爾德太太給瑪麗安送出來。我聽到她踏在石子路上的腳步聲。她走到大門口，把門打開。開門的時候發出咔噠一聲。喬治勳爵一聽到門響，就穿過大路，德里菲爾德太太還沒來得及跨出大門，他就溜了進來。他一把把她攬到懷裡，緊緊摟住了她。她低聲笑了笑。

　　「當心我的帽子。」她低聲說。

　　那時我離他們只不過三英呎，心裡害怕得要命，唯恐被他們發現。我真為他們感到害臊。我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把她摟了一會兒。

　　「就在這花園裡怎麼樣？」他也低聲問道。

　　「不行，那孩子在這兒。咱們還是上田地裡去吧。」

　　喬治勳爵一隻胳膊摟著德里菲爾德太太的腰，兩個人一起走出大門，消失在黑夜當中。這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心一個勁地怦怦亂跳，我都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剛才見到的事情實在太叫我吃驚了，我根本沒法子冷靜地思考，如果能把這件事告訴什麼人，那隨便要我幹什麼都成，但這是一個我必須保守的祕密。我為自己因為掌握這個祕密而具有的重要地位感到十分激動。我慢吞吞地走回去，從邊門進了我們的房子。瑪麗安聽到開門的聲響就開始叫我。

　　「是你嗎，威利少爺？」

　　「是我。」

　　我朝廚房裡看了一眼。瑪麗安正把晚飯放在托盤裡，準備端進飯廳。

　　「我不想對你叔叔說羅西．甘恩上這兒來的事。」她說。

　　「哦，是不用說。」

　　「我可是完全沒有想到。我聽到有人在敲邊門，開門一看，是羅西站在那兒，這真叫我大吃一驚。『瑪麗安。』她說道。我還沒弄清楚她來幹什麼，她就在我的臉上親個沒完。我只好把她請進來；她進來後，我只好又請她喝杯茶。」

　　瑪麗安急著向我解釋。因為她以前對我說了那麼多德里菲爾德太太的壞話，而現在我竟看到她們倆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心裡一定覺得很怪。不過我並不願意在她面前擺出得意揚揚的神氣。

　　「她還不那麼壞吧？」我說。

　　瑪麗安笑了。儘管她有一口黑蛀牙，但是她的笑容還是顯得很甜美動人。

　　「我說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她身上有那種你不得不喜歡她的東西。她在這兒坐了快一個小時，說句公道話，她一點兒都沒有擺架子。她親口告訴我說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的料子每碼要賣十三英鎊十一先令，我相信她說的話。她什麼都記得，她記得她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怎麼給她梳頭，吃茶點前我怎麼叫她去洗她的小手。你知道，那會兒有時候她媽把她送到我們家來和我們一塊兒吃茶點。那時候她才漂亮呢。」

　　瑪麗安回想著往事，她那張古怪的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噢，」她停頓了一會兒說，「也許她並不比別的許多人壞，要是我們知道那些人的底細的話。她比大多數人要受到更多的誘惑。好些對她說三道四的人要是碰上機會，恐怕也不會比她要好多少。」

　　八

　　天氣突然變了，大雨傾盆，寒氣襲人。我們的出遊只好取消了。我倒並不覺得惋惜；自從那天看見德里菲爾德太太和喬治．肯普幽會以後，我不知道我怎樣才能正眼望著她。我心裡倒並沒受到多大震動，只是感到非常詫異。我不明白她怎麼會願意讓一個上了年歲的人去親吻，我腦子裡滿是我看過的那些小說，於是腦海裡就閃過了一些異想天開的念頭。我想大概喬治勳爵不知怎麼把德里菲爾德太太控制在自己手裡；他掌握了她的什麼可怕的祕密，所以強迫她接受他那討厭的擁抱。我想入非非，作出種種可怕的揣測。也許犯了重婚、謀殺、偽造的罪行。書本裡沒有幾個惡棍不在威脅一個不幸的女子，說要揭發她的一件這樣的罪行。說不定德里菲爾德太太在一張票據背面簽了字；我始終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會造成大禍。我胡亂想像著她的痛苦（她可能經常徹夜不眠，穿著睡衣坐在窗口，美麗的長髮垂到膝頭，絕望地守候著黎明的到來），我又想像我自己（不是一個每星期有六便士零用錢的十五歲的男孩，而是一個穿著無懈可擊的夜禮服，留著上了蠟的鬍子，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男子漢）智勇雙全地把她從那個敲詐勒索的壞蛋的羅網中解救出來。可是回過頭來一想，她看上去好像並沒有很不情願地接受喬治勳爵的愛撫，我耳邊至今還迴響著她當時的笑聲。那種笑聲裡有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調子，使我奇怪地感到呼吸急促。

　　在剩下的那段假期中，我只見過德里菲爾德夫婦一次。我在鎮上恰巧碰見他們。他們停下來和我說了一會兒話。我忽然又覺得很難為情。我望著德里菲爾德太太，禁不住窘得漲紅了臉，因為她臉上的神情絲毫沒有顯示她有什麼心虛理虧的祕密。她用她那柔和的藍眼睛看著我，眼睛裡流露出小孩子頑皮淘氣的神情。她常常微微張著嘴，彷彿她正要朝你微笑，她的嘴唇豐滿紅潤。她臉上有種天真誠實、真誠坦率的神色。儘管當時我還無法把這一切表達出來，但我的感受卻很強烈。如果那時我用語言來表達的話，那我大概肯定會說：她看上去再老實也不過了。她不可能和喬治勳爵有什麼私情，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我對自己親眼看見的那件事也不相信了。

　　後來到了我該回學校的日子。馬車夫早把我的箱子運走了，我一個人步行去車站。我不肯讓嬸嬸送我，覺得獨自一人去車站更有男子漢的氣概，可是我沿著街道往前走的時候情緒很不好。那是去特堪伯里的一條小支線，車站在鎮子的另一頭，靠近海灘。我買了車票，在三等車廂的一個角落裡坐下。忽然我聽到有人說：「他在那兒。」接著德里菲爾德先生和太太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我們想一定要來送送你。」她說，「你覺得心裡很難受吧？」

　　「沒有，當然沒有。」

　　「嗨，不會太長的。等你回來過聖誕節的時候，我們有得是時間。你會溜冰嗎？」

　　「不會。」

　　「我會。到時候我教你。」

　　她那興高采烈的樣子使我也心情愉快起來。同時想到他們夫婦竟趕到車站來和我道別，我真感動得嗓子發哽。我盡力控制自己，不讓內心的激動在臉上流露出來。

　　「這學期我大概要花不少時間去打橄欖球。」我說，「我應該可以參加校隊的乙級隊。」

　　她用友好的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我，她那豐滿紅潤的嘴唇露出笑意。她的微笑中有種我一直很喜歡的東西；她的聲音似乎由於歡笑或淚水而有些顫抖。有一剎那，我忐忑不安地生怕她會親我。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停地講著話，微微帶著成年人對上學的孩子的那種調侃神情。德里菲爾德一直站在一旁，什麼話都不說，他喜眉笑眼地望著我，一邊捋了捋鬍子。後來站務員吹響了刺耳的哨子，揮動著一面紅旗。德里菲爾德太太抓住我的手握了握。德里菲爾德走上前來。

　　「再見了。」他說，「這是我們的一點兒意思。」

　　他把一個小紙包塞在我手裡，火車開動了。我打開紙包，發現裡面是兩塊半克朗【註：英舊幣，合二先令六便士。】的銀幣，外面裹著一張薄紙。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能多五個先令的零用錢心裡自然高興，但是想到特德．德里菲爾德竟敢給我賞錢，我感到非常氣憤和羞辱。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他的任何東西。的確，我和他一起騎過車，划過船，但是他並不是什麼大老爺（我是從格林考特少校那兒聽說這個稱呼的）。他給我五個先令，這完全是對我的侮辱。起初，我想一個字也不寫就把錢寄還給他，用沉默來表示我對他失禮的憤慨。後來我又在腦子裡擬定了一封很有尊嚴、措詞冷淡的信，信中說我很感謝他的慷慨，但是他一定清楚一個上等人是不可能從一個幾乎素昧平生的人手裡接受賞錢的。我反覆琢磨了兩三天，越來越感到捨不得這兩塊錢幣。我相信德里菲爾德的本意是友好的，當然他不大禮貌，不懂人情世故，但是要把錢寄回去傷害他的感情，我又很難下得了手，最後我把這兩塊錢幣用掉了。可是我並沒有寫信去向德里菲爾德道謝，以此來安慰我那受到傷害的自尊心。

　　然而，等到了聖誕節，我回黑馬廄鎮度假的時候，我最急切想見到的仍是德里菲爾德夫婦。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小地方，只有他們似乎還和外面的天地有著某種聯繫，而這時候外面的天地已經開始使我急切好奇地產生了各種幻想。可是我無法克服自己怕難為情的毛病，跑到他們的住所去拜訪他們，我希望我能在鎮上碰見他們。這時候天氣非常惡劣，街上狂風呼嘯，砭人肌骨。很少幾個因事外出的婦女，身上寬大的裙子給刮得像暴風雨中的漁船，歪歪斜斜地在街上走著。疾風捲著冷雨。夏天，天空從四面八方熱乎乎的圍著這片怡人的鄉野，現在天空卻成了一片黑沉沉的大幕氣勢洶洶地覆向大地。要想在這種天氣偶然在街上撞見德里菲爾德夫婦，那是不大可能的，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有天用完下午茶點就溜出了家門。從家裡到車站的那段路一片漆黑，到了車站才有寥寥幾盞昏暗的路燈，好讓我可以不太費勁地在人行道上行走。德里菲爾德夫婦住在一條小路上的一幢兩層樓的小房子裡。那是一幢顏色暗淡的黃磚房，有一個圓肚窗。我敲了敲門，一個小女佣人不一會兒前來把門打開。我問她德里菲爾德太太在不在家。她猶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讓我在過道裡等候，說她進去看看。我已經聽到隔壁房裡的說話聲，但是在女佣人開門進去又隨手關上門後，說話聲就停止了。我隱隱約約有種神祕的感覺；到我叔叔的朋友家拜訪時，即使家裡沒有生火，要臨時點上煤氣燈，他們也要把你請進客廳。可是門開了，德里菲爾德走了出來。過道裡光線很暗。起初他看不清來客是誰，不過他很快就認出了我。

　　「哦，原來是你。我們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接著他大聲喊道，「羅西，是小阿申登。」

　　裡面有人叫了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德里菲爾德太太已經跑到了過道裡，和我握起手來。

　　「快進來，快進來。把外套脫了。這天氣實在糟透了，是嗎？你一定冷得要命。」

　　她幫我脫下外套，解下圍巾，搶過我手裡的帽子，把我拉進房去。房間很小，擺滿了家具，壁爐裡生著火，房裡又悶又熱；他們有煤氣燈，牧師公館裡還沒有，那是三盞蒙著毛玻璃的球形燈罩的燈，房間裡充滿了它們發出的刺眼的光線。那兒的空氣卻灰濛濛的，彌漫著帶有菸草味的煙霧。我起初被自己受到的熱情洋溢的歡迎弄得頭暈目眩，驚慌失措，沒有看清我進房時站起來的那兩個男人是誰。隨後我才認出一個是助理牧師蓋洛韋先生，另一個是喬治．肯普勳爵。我覺得牧師和我握手的時候有點兒拘束。

　　「你好！我正好來還幾本德里菲爾德先生借給我看的書。德里菲爾德太太非常客氣，請我留下來喝杯茶。」

　　我感覺到而不是看到德里菲爾德揶揄地瞧了他一眼，隨後說了一句有關不義的錢財的話，我認為是從什麼書裡引用來的，不過我並不了解它的意思。蓋洛韋先生笑起來。

　　「這我倒不清楚。」他說，「說說稅吏和罪人【註】，怎麼樣？」

　　【註】《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一章第十九節：「人子來了，也吃也喝，人又說他是貪食好酒的人，是稅吏和罪人的朋友，但智慧之子，總以智慧為是。」

　　我覺得蓋洛韋的話很不得體，可是喬治勳爵這時卻纏住了我。他一點也不顯得拘束。

　　「嗨，小夥子，回來過假期了？啊喲，你都長成個大男人了。」

　　我冷冰冰地和他握了握手，真希望自己沒有前來。

　　「我來給你倒杯濃茶。」德里菲爾德太太說。

　　「我已經吃過茶點了。」

　　「再吃點吧。」喬治勳爵說道，他那口氣就好像他是這兒的主人似的（這就是他的作風）。「像你這樣一個大小夥子，再吃一塊黃油果醬麵包肯定沒問題。德里菲爾德太太會用她那雙潔白的手親自給你切上一塊。」

　　茶具還在桌上，他們圍坐在桌旁。有人給我端來一把椅子，德里菲爾德太太給了我一塊蛋糕。

　　「我們正在要特德給大家唱支歌，」喬治勳爵說，「來吧，特德。」

　　「唱《都只為愛上一個大兵》，特德，」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喜歡這支歌。」

　　「不好，還是唱《我們開始用他拖地板》。」

　　「你們要是不介意，我兩首都唱。」德里菲爾德說。

　　他拿起擱在豎式小鋼琴頂上的班卓琴，調好音就唱起來。他有副很渾厚的男中音嗓子。我對聽人唱歌是很習慣的。每逢牧師公館舉行茶會，或是我去參加少校或醫生家的茶會的時候，客人總隨身帶著樂譜。他們把樂譜放在門廳裡，免得讓人覺得他們有意要人請他們演奏或唱歌。可是吃過茶點，女主人總問他們有沒有把樂譜帶來，他們不好意思地承認他們帶來了。如果是在牧師公館，去拿樂譜的總是我。有時年輕的小姐推托說她已經很久沒有練了，而且也沒有把樂譜帶來，這時候她的母親就會插進來說她替女兒帶來了。可是他們唱的都不是滑稽歌曲，而是《我要給你唱阿拉伯之歌》、《晚安，親愛的》，或者《我心中的女神》。有一次，在鎮上大會場的年度音樂會上，布店老板史密森唱了一首滑稽歌曲，雖然坐在後排的人熱烈鼓掌，但是坐在前面的紳士們卻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也許這首歌是不怎麼有趣。總之，在下一次音樂會舉行前，有人請他注意點兒他要唱的歌曲（「別忘了有太太小姐們在座，史密森先生」），於是他改唱《納爾遜之死》。那天德里菲爾德唱的第二支歌曲有段合唱；到了這段合唱，助理牧師和喬治勳爵就興沖沖地加入了一起唱。後來我又聽過很多次這支歌，但是如今我只記得其中的四句歌詞：我們開始用他拖地板，把他拉上樓梯又拖下，後來揪著他滿屋子轉，伸到桌底下又往椅子上拽。

　　這支歌唱完後，我擺出最溫文有禮的態度，轉身對著德里菲爾德太太。

　　「你不唱歌嗎？」我問道。

　　「我唱的，不過總叫人聽了難受，所以特德不鼓勵我唱。」

　　德里菲爾德放下班卓琴，點著了菸斗。

　　「嗨，特德，你那本書寫得怎麼樣了？」喬治勳爵熱情友好地問道。

　　「噢，還不錯。我正在接著往下寫。」

　　「特德老兄和他的大作，」喬治勳爵笑著說，「你幹嘛不安定下來，換個體面的差事做做呢？我可以在我的辦公室裡給你安排一份工作。」

　　「哦，我這樣很好呀。」

　　「你讓他去吧，喬治，」德里菲爾德太太說，「他就是喜歡寫作，要我說，只要寫作使他心情愉快，那他就寫好了。」

　　「唔，我確實不敢說自己知道多少書的事兒。」喬治．肯普說。

　　「那咱們就別談書了。」德里菲爾德微笑著插嘴說。

　　「我認為誰都無需為《美好的港灣》而感到羞愧，」蓋洛韋先生說，「我也不在乎那些評論家的話。」

　　「哎，特德，我從小就認識你，可是你那本書我隨便怎麼樣總看不下去。」

　　「噯，得了，我們不要談書了，」德里菲爾德太太說，「特德，再給我們唱支歌吧。」

　　「我該走了，」助理牧師說，他轉身對著我，「咱們倆一塊兒走吧。德里菲爾德，有什麼書可以借我看看？」

　　德里菲爾德指著堆在房間角落一張桌子上的一疊新書。

　　「你自己挑吧。」

　　「天哪，這麼多！」我貪婪地看著那堆書。

　　「噢，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寄來要我寫評論的。」

　　「你怎麼處理這些書呢？」

　　「把它們運到特堪伯里，能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賣的錢好用來付肉鋪的賬。」

　　我和助理牧師走出德里菲爾德家，他胳膊底下夾了三四本書。他問我說：

　　「你到德里菲爾德家來告訴過你叔叔嗎？」

　　「沒有，我只是出來遛遛，突然想到不妨來看看他們。」

　　這當然並不全是實話，不過，我不想告訴蓋洛韋先生雖然我實際上已經長大了，但是我叔叔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依然會設法阻攔我去拜訪他不以為然的人。

　　「我要是你的話，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就什麼都不提。德里菲爾德夫婦倆人很不錯，可是你叔叔很看不慣他們。」

　　「我知道，」我說，「這實在沒道理。」

　　「當然他們相當粗俗，可是他寫的東西倒不錯，而且如果你考慮到他的出身，那麼他能寫作就算很了不起了。」

　　我很高興摸清了情況，蓋洛韋先生顯然不希望我叔叔知道他和德里菲爾德夫婦有友好的往來。我完全可以拿得穩他絕不會出賣我。

　　如今德里菲爾德早已被公認為維多利亞時代後期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回想當初我叔叔的助理牧師談到他時的那種紆尊降貴的態度一定會使人忍俊不禁；可是那時在黑馬廄鎮，人家一般就是用這種態度談論他的。有一天，我們到格林考特太太家去喝茶。她的一個表姐那會兒正住在她家，這個表姐的丈夫是牛津大學的一個指導教師，我們聽說這位太太很有文化修養。她叫做恩科姆太太，個子矮小，滿臉皺紋，總帶著一副熱情洋溢的神情；她叫我們感到十分詫異，她那灰白的頭髮留得很短，她穿的黑嗶嘰裙子的長度竟然只略略超過她那雙方頭靴的靴口。她是我們黑馬廄鎮上的人見到的頭一個新女性。我們吃了一驚，立刻對她起了戒心。她看上去很有知識，這使我們都感到怯生生的。（事後我們大家卻譏笑她，我叔叔對嬸嬸說：「喔，親愛的，謝天謝地你不聰明，至少我可以免受這種罪。」嬸嬸聽了就開玩笑地把叔叔那雙放在火爐旁烘暖的拖鞋拿起來套在自己的靴子外，說道：「你瞧，我也是新女性。」接著我們都說：「格林考特太太真是怪有趣的，誰也不知道她下次會幹出什麼事來。不過當然，她到底不是個有身分的女人。」我們都沒法忘掉她的出身，她父親是做瓷器的，她的祖父是個廠裡的工人。）

　　不過我們大家仍然覺得聽恩科姆太太談論她所認識的人十分有趣。我的叔叔上過牛津大學，但是他問到的每個人似乎都去世了。恩科姆太太認識漢弗萊．沃德夫人【註：英國女小說家。】，對她寫的《羅伯特．埃爾斯梅爾》一書讚賞不已。我叔叔卻認為那是一本惡意誹謗的書。他很奇怪那個不管怎樣自稱是基督教徒的格拉德斯通先生竟也讚揚這本書。他們為此還爭論過一番。我叔叔說他覺得這本書會造成人的意見不一，使他們產生各種只會增添混亂的念頭。恩科姆太太回答說如果我叔叔認識漢弗萊．沃德夫人的話，就不會這樣想了。她是一個品德十分高尚的婦女，是馬修．阿諾德的侄女。不管你對這本書的評價如何（恩科姆太太本人也很樂意承認，其中部分章節最好略去不寫），可以肯定的是她寫這本書是出於非常高尚的動機。恩科姆太太也認識布勞頓小姐【註：英國女小說家。】，她出生於一個很好的家庭。奇怪的是，她竟然寫了那樣的書。

　　「我看不出她的那些書有什麼害處，」醫生的妻子海福思太太說，「我很愛看她的書，特別是《她像玫瑰一樣紅》。」

　　「你肯讓你的女兒看這些書嗎？」恩科姆太太問。

　　「眼下也許還不成，」海福思太太說，「可是等她們結了婚，我就不反對。」

　　「那麼，有件事你知道了也許會感興趣，」恩科姆太太說，「上次復活節我在佛羅倫斯【註：義大利中部城市。】的時候，有人介紹我認識了韋達【註：法國小說家。】。」

　　「這可是另一回事，」海福思太太回答說，「我不相信哪個有身分的女子會去看韋達寫的書。」

　　「我出於好奇看過一本，」恩科姆太太說，「依我看，這種書不像出自一個英國有教養的婦女之手，倒像是一個法國男人寫的。」

　　「哦，不過據我所知她並不是真正的英國人。我一直聽人說她的真名叫德．拉拉梅小姐。」

　　就在這時，蓋洛韋先生提到了愛德華．德里菲爾德。

　　「你知道我們這兒就住著一個作家。」他說。

　　「我們並不為他感到自豪。」少校說，「他是沃爾夫老小姐管家的兒子，還娶了一個酒店女招待。」

　　「他會寫書嗎？」恩科姆太太問道。

　　「你可以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一個紳士，」助理牧師說，「不過要是你想想他得克服的種種不利條件，那他能寫出這樣一些作品也就很了不起了。」

　　「他是威利的朋友。」我叔叔說。

　　大家全望著我，我感到很不自在。

　　「今年夏天他們在一起騎車；威利回學校以後，我從圖書館借了一本他的書，想看看他寫些什麼。我看完了第一卷就把書還了。我給圖書館長寫了一封措辭相當嚴厲的信，我很高興地聽說他已經停止出借德里菲爾德的那本書了，假如那本書是我自己的，那我就會立刻把它丟進廚房的爐子裡去。」

　　「我倒看過一本他寫的書。」醫生說，「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故事的背景就是這一帶地方，有些人物我也熟悉。可是我說不上我喜歡這本書，我覺得沒有必要寫得這樣粗俗。」

　　「我向他提過這一點，」蓋洛韋先生說，「但是他說那些去紐卡斯爾的煤船上的船員，那些漁民和農場工人並沒有紳士淑女的舉止，也不像他們那樣說話。」

　　「可是他幹嘛要寫這種人呢？」我叔叔說。

　　「我也是這麼說，」海福思太太說，「我們都知道世上有一些粗俗、奸詐、邪惡的人，但是我不知道寫這些人有什麼好處。」

　　「我並不是替他說話，」蓋洛韋先生說，「我只是把他對我作的解釋講給你們聽聽。後來當然他還抬出了狄更斯。」

　　「狄更斯可不一樣，」我叔叔說，「我想不出怎麼會有人反對《匹克威克外傳》【註：英狄更斯小說。】。」

　　「我看這是各人愛好的問題。」我嬸嬸說，「我總覺得狄更斯的作品很粗俗。我不想看那些說話略去ｈ音的人物的故事。我得說，我很高興這一陣子天氣這麼不好，威利不可能再和德里菲爾德先生一起出去騎車了。我覺得他不是威利應當交往的那種人。」

　　我和蓋洛韋先生都低下了頭。

　　九

　　黑馬廄鎮聖誕節的歡慶活動並不熱烈，我只要一有空，就到公理會教堂隔壁德里菲爾德夫婦的那幢小房子去。我總在那兒碰到喬治勳爵，也常常見到蓋洛韋先生。我和他保守祕密的約定使我們倆成了朋友。當我們在牧師公館或是做完禮拜在教堂的法衣室相遇的時候，我們只狡黠地彼此看上一眼。我們並不談論我們之間的祕密，但是都為這個祕密而感到很開心；我想我們倆知道把我的叔叔給愚弄了，心裡都感到十分暢快。可是有一次，我突然想到喬治．肯普要是在街上碰見我叔叔，也許會隨口說起他經常在德里菲爾德家見到我。

　　「喬治勳爵會不會說出去？」我問蓋洛韋先生說。

　　「哦，我已經和他說過了。」

　　我們都輕聲笑了。我開始喜歡起喬治勳爵來。開始的時候，我對他冷冰冰的，非常客氣，但是他卻似乎一點沒有意識到我們之間社會地位的差別，結果我不得不得出結論，我那種高傲客氣的態度並沒有能使他安分知趣。他總是顯得熱情友好，輕鬆愉快，有時還開心得又叫又嚷；他用他那種粗俗的方式逗我，我用我那中學生的俏皮話回敬他；我們常常引得別的人哈哈大笑。這使我對他逐漸有了好感。他老是吹噓他腦子裡的那些偉大的計劃，但是他並不計較我對他那些華而不實的設想所開的玩笑。我很愛聽他講黑馬廄鎮的頭面人物的事情，他們在他的描述中都顯得很蠢；當他模仿起他們怪僻的動作時，我總忍不住放聲大笑。他老臉皮厚，舉止粗俗，他的穿著打扮也總叫我吃驚不小（我從來沒有去過紐馬克特【註：英國著名賽馬中心。】，也沒有見過馴馬師，不過我想像中紐馬克特的馴馬師就是他這副打扮）。他吃飯時的樣子也很討厭，但是我卻發現自己對他的反感越來越少。他每個星期給我一份《粉紅週報》【註：報導賽馬的新聞小報。】。我小心地把它藏在長大衣口袋裡帶回家去，在臥室裡翻看。

　　我總在牧師公館用完午後的茶點才到德里菲爾德家去，到了那兒，我總設法再吃一頓茶點。隨後，特德．德里菲爾德給大家唱幾首滑稽歌曲，有時他用班卓琴伴奏，有時則用鋼琴伴奏。他總用相當近視的眼睛盯著樂譜，一次唱上一個小時；他嘴上掛著微笑，喜歡我們大家在合唱部分和他一起唱。我們還一起打惠斯特【註】。這種牌戲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在漫長的冬天晚上，我和叔叔、嬸嬸經常在牧師公館裡玩這種牌。叔叔總是和明手【註：牌攤開的虛擬搭檔。】一邊。我們打牌當然只是為了消遣，可是如果我和嬸嬸輸了牌，我總躲到飯廳桌子底下去哭上一場。特德．德里菲爾德並不打牌，他說他沒有這種才能，所以我們一開始打牌，他就拿著一枝鉛筆去坐在壁爐旁，開始看一本從倫敦寄來請他寫書評的書。我以前從來沒有和三個人一起打過這種牌，當然打得很不好，但是德里菲爾德太太卻天生就會打牌。她的動作通常總是慢條斯理的，可是一打起牌來，動作就又迅速又敏捷。她把我們幾個人搞得暈頭轉向。平時她話並不多，要講也講得很慢，但是打完一局牌以後，她總和顏悅色、不厭其煩地向我指出我哪兒打錯了。這時候，她話說得既清楚又流暢。喬治勳爵就像跟別人開玩笑那樣也跟她開玩笑；聽了他的戲耍的話，她總微微一笑，她難得放聲大笑，有時她也巧妙地回敬喬治勳爵一句。他們倆的舉止並不像是情人，而像兩個很熟悉的朋友。要不是有時她用一種使我感到窘困的眼神瞧他一眼，我本會把過去我聽說的他們之間的事和我親眼所見的事完全忘記。她的眼睛靜靜地盯著喬治勳爵，好像他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把椅子或一張桌子，而在她的這種眼神裡總還含有一絲孩子氣的調皮的笑意。這時我會看到喬治勳爵的臉似乎一下子顯得很興奮，整個身子在椅子裡不安地動著。我趕緊朝助理牧師看了一眼，生怕他會注意到什麼，可是他每次不是在專心看牌，就是在點菸斗。

　　【註】惠斯特：四人玩的一種牌戲。十七世紀流行於英格蘭民間，十八世紀中葉盛行於英國上層社會，後逐步演變為現代橋牌，但惠斯特至二十世紀在英國和美國一些地方仍有流行。

　　我幾乎每天要在這個煙霧彌漫、悶熱、狹窄的房間裡度過的那一兩個小時像閃電似的過去了。假期就要結束，想到自己又得到學校去過三個月枯燥無味的生活，我感到很沮喪。

　　「你走了，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過下去，」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們只好打一邊是明手的牌了。」

　　我暗自高興我這一走，他們的牌局就散了。我不願意在我預備功課的時候想到他們還坐在那個小房間裡興高采烈地打牌，就像根本沒我這麼個人似的。

　　「你復活節放幾天假？」蓋洛韋先生問道。

　　「大概三個星期。」

　　「我們要好好玩玩。」德里菲爾德太太說，「那時候天氣應該好了。我們上午可以出去騎車，下午用完茶點，我們就打惠斯特。你的牌技已經有很大的長進。如果在你的復活節假期裡我們一星期打個三四次，那麼以後你隨便跟誰打都可以應付得了。」

　　十

　　學期終於結束了。我再次在黑馬廄鎮車站跨出火車，心裡十分興奮。我個子略微長高了一點兒，我在特堪伯里做了一套新衣服，料子是藍嗶嘰的，式樣很漂亮，還買了一條新領帶。我打算在家吃過下午茶點立刻就去看望德里菲爾德夫婦。我相信運輸公司會及時把我的箱子送到，好讓我穿上那套新衣服。這樣一來，我看上去就完全像一個成年人了。我已經開始每天晚上在上嘴唇上面抹凡士林，好讓鬍子快點長出來。穿過小鎮的時候，我朝德里菲爾德夫婦住的那條街望去，希望能見到他們。我倒很想順路進去向他們問個好，但是我知道德里菲爾德上午在動筆寫作，而德里菲爾德太太也還「不宜見客」。我有好些激動人心的事要告訴他們。我在運動會上贏得了百碼賽跑的第一名，跨欄比賽的第二名。我打算夏天去爭取歷史學獎學金，所以我準備在假期裡用功學習英國歷史。那天雖然刮著東風，但是天空碧藍，空氣中已有一絲春天的氣息。大街上的各種色彩都給風刮得一乾二淨，整個線條輪廓好似用新的畫筆勾勒出的那麼清晰，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景致頗像塞繆爾．斯科特【註：英國畫家。】的一幅畫，寧靜、自然、親切；不過當時它在我的眼中只是黑馬廄鎮的大街罷了。我走到鐵路橋上，看到有兩三幢房子正在破土動工。

　　「哎喲，」我說，「喬治勳爵倒真幹起來了。」

　　在遠處的田野裡，一些雪白的小羊正在蹦蹦跳跳地嬉戲，榆樹剛剛開始吐出綠芽。我從邊門走進牧師公館，叔叔正坐在爐火旁的扶手椅上看《泰晤士報》。我大聲叫我嬸嬸，她從樓上走下來，憔悴的臉蛋兒上因為見到我而激動得泛起了兩片紅暈。她用她那衰老瘦弱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說的都是我愛聽的話。

　　「你真長大了！天哪，你嘴上都快長鬍子了！」

　　我親了親叔叔那光禿禿的腦門，接著我在爐火前站定，雙腿叉開，背對著火，完全像個大人那樣擺出一副很有氣派的架勢。隨後我上樓去和埃米莉打了招呼，又跑到廚房去和瑪麗安握手，最後到花園裡去看了看花匠。

　　我坐下吃飯的時候肚裡覺得很餓，叔叔在切羊腿肉，我問嬸嬸說：

　　「我不在的時候鎮上有什麼新聞？」

　　「也沒什麼。格林考特太太到芒通【註：法國地中海沿岸的一個海濱療養勝地。】去了六個星期，幾天前才回來。少校發過一次痛風。」

　　「還有，你的朋友德里菲爾德夫婦溜走了。」叔叔補充道。

　　「他們怎麼了？」我大聲問道。

　　「溜走了。有天晚上他們打起行李跑到倫敦去了。他們在這兒欠了一大堆債。房租、家具都沒付錢，他們還欠了肉店老板哈里斯將近三十鎊。」

　　「真想不到。」我說。

　　「這已經夠糟了，」嬸嬸說，「可是好像連給他們幹了三個月活兒的女佣人的工錢，他們也欠了沒付。」

　　我一時目瞪口呆，似乎還感到有點兒噁心。

　　「我看以後，」叔叔說，「你就會明智地不再去跟我和嬸嬸認為你不該交往的人來往了。」

　　「誰都不能不為那些受了他們欺騙的買賣人感到難受。」嬸嬸說。

　　「他們也活該，」叔叔說，「誰叫他們給這種人賒賬！我以為隨便誰都可以看出他們只是兩個騙子。」

　　「我一直納悶他們幹嘛跑到這兒來？」

　　「他們就是想來炫耀一番。我猜他們還覺得既然這兒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那賒起賬來就容易些。」

　　我覺得叔叔的說法不大合乎情理，不過這個消息給我的打擊太大了，我不想和他爭辯。

　　等我一找到機會，我就跑去問瑪麗安她對這件事知道些什麼。

　　出乎我的意外，她的看法和叔叔、嬸嬸的截然不同。她格格地笑了。

　　「他們把所有的人都哄過了。」她說，「他們平常花起錢來大手大腳，大家都以為他們錢很多。肉店掌櫃總把羔羊的頸部肋條賣給他們；要買牛排，也非得把牛腰下部的賣給他們才行；還有蘆筍、葡萄以及我也搞不清楚的各種其他東西。鎮上的每家鋪子都有他們積欠下的賬款。我真不明白那些人怎麼會這麼傻。」

　　不過她主要在講的顯然是那些店鋪老板，而不是德里菲爾德夫婦。

　　「可是他們怎麼能人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呢？」我問道。

　　「噢，這正是大家想知道的。據說是喬治勳爵幫的忙。你想，要是他不用自己那輛輕便馬車幫他們搬運，他們怎麼能把箱子搬到車站去呢？」

　　「他對這件事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他也什麼都不知道。那天發現德里菲爾德夫婦趁著黑夜逃跑以後，鎮上難得這麼鬧哄哄的。我卻覺得很好笑。喬治勳爵說他根本不曉得他們一個子兒也沒有了。他裝得和別的人一樣吃驚。可是我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話。我們都知道羅西結婚前他們之間的關係，而且就我們倆之間說說，我也不相信他們的關係在她結婚後就斷了。據說去年夏天，看見他們倆一起在田裡散步，而且他幾乎天天在他們家出出進進。」

　　「怎麼發現他們逃跑的呢？」

　　「噢，事情是這樣的。他們用了一個姑娘給他們幹活兒，他們對那姑娘說她可以回家去和她媽媽住上一宿，不過要在第二天早上八點前回來。第二天早上她回來的時候進不了屋。她又是敲門又是按鈴，就是沒有人答應。她只好跑到隔壁，問那家的太太她該怎麼辦。那位太太說她最好去警察局報告。後來警察局的巡官和她一起回來了。他也又是敲門又是按鈴，但是沒有人應答。於是巡官問那姑娘他們付了她工錢沒有，那姑娘說有三個月沒有付了。巡官說你得相信我的話，他們趁著黑夜逃跑了，一定就是這樣。她和巡官最後總算進去了，發現他們帶走了所有的衣服和書籍，聽說特德．德里菲爾德有一大批書，反正把他們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

　　「後來就沒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嗎？」

　　「噢，那倒也不是，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星期以後，那個姑娘收到一封從倫敦寄來的信，拆開一看，裡面並沒有信或任何東西，只有一張用來付她工資的郵政匯票。要我說，他們不肯讓一個可憐的姑娘拿不到自己掙的工錢，這一手做得很漂亮。」

　　比起瑪麗安來，我對這件事要震驚得多。我是一個很體面的年輕人。讀者一定注意到，我完全接受我那個階級的習俗風尚，彷彿那都是大自然的規律。雖然我覺得負有大筆債務在書本裡顯得很浪漫，討債的、放債的也是我想像中很熟悉的人物，但是我不得不承認，賴掉店鋪老板的賬不付實在很卑鄙惡劣。每逢別人當著我的面談到德里菲爾德夫婦的時候，我總侷促不安地聽著。要是有人提起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就要說：「哪兒的話，我只認識他們而已。」要是有人問我：「他們是不是非常粗俗？」我就要說：「唔，不管怎麼說，他們倒的確不是維利．德．維利之類的人物【註：指斯文風雅的人。】。」可憐的蓋洛韋先生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氣惱。

　　「當然，我並不覺得他們很有錢，」他對我說，「可是我以為他們的日子總還過得下去。房子裡陳設得很不錯，鋼琴也是新的。我壓根兒沒想到他們沒有一樣東西是付了錢的。他們從來不省吃儉用。他們耍的欺騙手腕真叫我感到痛心。我那時常去看他們，以為他們很喜歡我。他們總熱情待客。有件事我說了你也不大會相信，最後一次我去看他們，握手告別的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請我第二天再去玩，德里菲爾德還說：『明天茶點是鬆餅。』其實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早在樓上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捆紮好了，當天晚上，他們就坐上最後一班火車跑到倫敦去了。」

　　「喬治勳爵是怎麼說的呢？」

　　「實話告訴你，我最近沒有繞到他那兒去看他。這件事對我是一個教訓。有一句提到不良交遊的害處的諺語【註】我想應當牢記在心。」

　　【註】即英語諺語「不良的交遊有損良好的舉止」。

　　我對喬治勳爵的看法也和蓋洛韋差不多，同時我還有點兒緊張。萬一他忽然想著告訴人家說聖誕節的時候我幾乎天天都到德里菲爾德家去，而這話又傳到我叔叔的耳朵裡，那我可以預見到會有一場令人不快的風波。叔叔會責備我欺騙說謊，不聽長輩的話，行為不像上等人。我當時也不知道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我該如何應對。我很了解叔叔的為人，曉得他不會就此罷休，他會一連好幾年老是提醒我犯下的這樁過失。我也很高興沒有見到過喬治勳爵。可是後來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迎面撞見了他。

　　「嗨，小夥子。」他喊道，我特別討厭他這麼稱呼我，「我猜你是回來過假期的吧。」

　　「你猜得倒不錯。」我用一種自以為尖刻嘲諷的口氣答道。

　　糟糕的是，他反而哈哈大笑。

　　「你說話可真鋒利，一不留神當心傷了自己。」他興沖沖地說，「噢，看來眼下咱倆都打不成惠斯特了。你看入不敷出地過日子後果多糟。我總對我的幾個兒子說，如果你賺到的是一鎊，花掉的是十九個先令六便士，那你就是個闊人。可是如果你花掉的是二十先令六便士，那你就是個窮光蛋。小夥子，小錢不亂花，大錢自然來。」

　　不過喬治勳爵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是在他的聲音裡卻並沒有不以為然的意思，相反卻帶著一陣格格的笑聲，似乎他正在暗自嗤笑這些至理名言。

　　「聽說是你幫他們逃走的。」我說。

　　「我？」他臉上裝出不勝驚訝的神氣，可是他的眼睛裡卻閃現出狡黠的笑意。「嗨，他們跑來告訴我德里菲爾德夫婦夜裡逃跑的消息時，我簡直驚訝得愣住了。他們還欠我四鎊十七先令六便士的煤錢。我們全上了當，就連可憐的蓋洛韋先生，他也根本沒吃到用作茶點的鬆餅。」

　　我從來沒有想到喬治勳爵會這麼老臉皮厚。我本想說一句不容反駁使他無言答對的話，可是一時又想不出該說什麼，所以最後我只對他說我還有事，不客氣地朝他點了點頭，就走開了。

　　十一

　　我一邊等待阿爾羅伊．基爾，一邊這麼回想著過去的事。想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後來極為風光體面的社會地位，再想想他當年默默無聞時的這件很不光彩的事，我不禁暗自好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少年時代，我周圍的人並不把他這個作家放在眼裡，因此在他身上，我始終無法看出後來那些對他推崇備至的評論見解中所說的驚人優點。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家認為他寫的語言很糟，他的作品確實使你覺得好像是用一個禿鉛筆頭寫的；他的風格矯揉造作，古雅和俚俗的詞語混合在一起，唸起來很不舒服；而他作品中的對話簡直不像一個普通人的嘴裡會說的話。在他後期的創作生涯中，他採用口授的方式寫作，他的風格帶上了口語的自然特點，變得清晰流暢；這時評論家們回顧他成熟時期的小說，發現他的語言有一種剛健、活潑的力量，與他作品的主題極為相稱。在他創作的鼎盛時期，正是詞藻華麗的文風流行的時期，他作品中的不少描寫片段都被收進了所有英國散文的選集中。他描繪大海、肯特森林中的春天以及泰晤士河下游落日的那些篇章都很有名。可是我讀他的作品的時候卻總覺得不那麼舒服，這實在叫我感到十分羞愧。

　　在我年輕的時候，德里菲爾德的作品銷路並不好，有一兩本還成了圖書館的禁書，但是欣賞他的作品卻是一種具有文化修養的表現。大家認為他是個大膽的現實主義作家；他是用來打擊那些市儈庸人的一根很好的大棒。某位先生憑著靈感發現他筆下的水手和農民是莎士比亞式的；那些思想自由的人聚在一起議論，對他作品中那些鄉巴佬的冷面滑稽和粗俗的幽默興高采烈地尖聲叫好。這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輕而易舉就能提供的貨色。可是，每當我看到他作品中出現帆船的水手艙或客店的酒吧間的時候，我的心就會往下一沉；我知道接下去必然是六七頁用方言寫的對生活、道德規範和永生不滅這類主題的可笑的評論。可是我承認，就連莎士比亞筆下的那些小丑我也總覺得很乏味，至於他們那數不清的後代就更叫人受不了。

　　德里菲爾德的長處顯然在於他對農場主和農場工人，店鋪老板和酒店夥計、帆船的船長、大副、廚師和幹練得力的水手自己最為熟悉的階級中形形色色的人物的描寫。可是在他刻畫社會地位比較高的人物的時候，恐怕就連對他最為崇拜的人也會感到有點兒不舒服；他筆下的那些形象完美的紳士實在完美得無法叫人相信，而他書中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士也都善良、純潔、高尚得不得了，所以看到她們只會用多音節的高雅的字眼來表達她們的思想，你也並不覺得奇怪。他描寫的女子大都缺乏生氣。不過在此我又必須說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世上一般的人和那些最有名的評論家都一致認為他筆下的這些女子是英國女性中活潑可愛的典型。她們生氣勃勃，英勇無畏，品格高尚，經常被用來與莎士比亞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相比。我們當然知道婦女通常都有便祕，但是在小說裡把她們寫得連直腸都沒有，這在我看來也實在過於尊重婦女了。我很奇怪婦女們竟願意看到對她們作這樣的描繪。

　　評論家往往可以迫使世人去注意一個非常平庸的作家，而世人有時候也會為一個沒有一點可取之處的作家衝動發狂，但是這兩種情況都不會持續太久，因此我不禁想到，一個作家若是沒有相當的才能就不可能像愛德華．德里菲爾德這樣長久地吸引讀者。那些出類拔萃的人往往對作家受到大眾歡迎表示譏嘲；他們甚至認為這是平庸的表現；可是他們忘了後人總是從某個時代知名的而不是不知名的作家中作出選擇。可能某個本應當傳諸久遠的偉大傑作剛出版就夭折了，但是後人永遠不會知道；也可能後人把我們時代的暢銷書統統擯棄，但是他們最終還是必須在這些暢銷書中進行選擇。不管怎麼說，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依然聲名不衰。他的小說只是碰巧令我感到厭倦罷了，我覺得它們都太冗長；他想用離奇曲折的情節去引起那些頭腦遲鈍的讀者的興趣，我卻覺得這種情節索然無味；不過他無疑是十分真誠的。在他最出色的作品中有著生活的激情，而且不管是哪一本中，你都能發現作者的難以捉摸的個性。在他早期的創作生涯中，他的現實主義受到一些人的讚揚和另一些人的指責；評論家們根據各自的癖好，有的稱讚他真實，有的批評他粗俗。可是現實主義已經不再引起人們的議論，圖書館的讀者現在輕而易舉地就會跨越下一代人還是極端畏懼的障礙。那些富有文化修養的讀者看到這兒一定會想起德里菲爾德去世的時候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上所發表的那篇重要文章。作者以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小說為題目為了一篇完全可以被稱作是美的讚歌的評論文章。凡是看了這篇文章的人都會對文章中那種使人聯想到傑拉米．泰勒【註】的氣象堂皇的散文的華麗文辭、那種敬畏和虔誠的氣息以及所有那些高尚的情操留下深刻的印象，總之，用來表達這一切的文體華美而不過分，語調悅耳卻不缺少陽剛之氣。因而這篇文章本身就是美的化身。如果有人指出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也算是個幽默作家，在這篇頌揚他的文章裡偶爾插入一句俏皮話會給文章增添光彩，那麼就該回答說這畢竟是一篇悼詞。大家都知道，美並不歡迎幽默對她作出的羞怯的友好表示。阿爾羅伊．基爾那天和我談到德里菲爾德的時候認為，不管他有什麼缺陷，也都被洋溢在他作品中的美所彌補了。現在回顧這次談話，我覺得羅伊的這句話最叫我感到惱火。

　　【註】傑拉米．泰勒（一六一三─一六六七）：英國基督教聖公會教士，以所著《聖潔生話的規則和習尚》、《聖法死亡的規則和習尚》而聞名。

　　三十年前，上帝是文學界最時髦的內容。信仰上帝是合乎體統的行為，新聞記者們用上帝來點綴一個短語或平衡一個句子；後來上帝不流行了（說也奇怪，板球和啤酒也跟著一塊兒過時了），牧神開始流行。在成百部的小說中，草地上都留下了他的蹄印；詩人們看到他出沒在暮色蒼茫的倫敦公園裡；薩里郡【註：英格蘭南部一郡。】和新英格蘭【註：美國東北部一地區。】的女文人，這些工業時代的仙女都不可思議地在他粗魯擁抱中獻出了她們的童貞。從此她們在精神上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可是牧神後來也不流行了，美代替了他的位置。人們到處可以見到這個字眼，有時在一個短語中，有時在描寫一條大比目魚、一條狗、某一天、一幅畫、一個行為和一件衣服的句子中。好些年輕女子（她們各人都寫了一本極有成功希望、充分顯示她們才能的小說）絮絮叨叨用各種方式談論著對美的感受，有人影射暗示，有人說笑逗趣，有人熱情奔放，有人嬌媚動人；那些大概剛從牛津大學出來卻仍帶著那兒光榮的雲霧的年輕男子，總在週刊上發表文章，告訴我們應該如何看待藝術、生活和宇宙；他們在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稿紙上瀟灑隨便地到處寫上美這個字眼。可憐這個字都給濫用了。咳，他們可真把這個字使喚苦了！理想有著各種名稱，而美只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這種喧囂是否不過是那些無法適應我們這個英雄的機器世界的人所發出的悲鳴，也不知道他們這種對美──我們這個丟人的時代裡的小耐爾【註】──的熱愛是否不過是多愁善感而已。也許我們的下一代對生活的壓力更加適應，他們那時就不會以逃避現實的方式，而是以熱切接受現實的方式來尋求靈感。

　　【註】小耐爾：英國十九世紀著名小說家狄更斯的小說《老古玩店》中美麗善良、喚起人們同情的女主人公。

　　我不知道別人是否像我一樣，反正我覺得自己無法長時間地對著美注視。在我看來，哪個詩人的詩句都不像濟慈的《恩迪彌翁》【註：：英詩人濟慈的長詩，第一行是「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恆的愉悅」。】的第一行那麼虛假。每逢那個被稱之為美的事物讓我感受到它的魔力的時候，我的思想就無法集中。有些人告訴我說他們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出神地望著一片景色或一幅圖畫，我聽著總不大相信。美是一種銷魂的感受，就像饑餓一樣十分簡單；其實對它並沒有什麼好多說的。那就彷彿玫瑰的芳香：你能聞到，不過如此而已。正因為這樣，所以所有那些對藝術的評論都很令人厭倦，除非在這篇評論中沒有談到美，因而也就沒有談到藝術。評論家在談到提香【註：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耶穌的埋葬》，那幅也許是世上所有繪畫當中最最富有純粹之美的作品時所能告訴你的就是叫你親自前去觀賞。別的他要說的就是畫的歷史、畫家的傳記或諸如此類的東西。可是人們還給美添加了許多別的品質──崇高、人情味、柔和、愛──因為美並不能長時間地使人得到滿足。美是完美無疵的，而任何完美無疵的事物也只能吸引我們一會兒工夫（這就是人的本性）。那位看了《費德爾》【註：法作家拉辛所作悲劇。】後問「Ｑｕｅｓｔ─ｃｅ　ｑｖｅｓａ　ｐｒｏｕｖｅ？」【註：法語：「這到底證明了什麼？」】的數學家其實並不是大家所認為的那麼一個傻瓜。除非把一些根本與美無關的因素考慮在內，否則誰都不能解釋為什麼帕埃斯圖姆【註：義大利南部古城。】的多利斯聖殿比一杯冰啤酒更美。美是一條死胡同。它就像一座山峰，一旦攀登到了峰頂，就會發現往前無處可去。因此我們最終發現埃爾．格列柯【註：西班牙畫家。】的作品比提香的作品更富有吸引力，而莎士比亞的並不完美的成就也比拉辛的盡善盡美的作品更為動人。關於美的文章實在太多了，因此我也添上這麼一點議論。美是滿足人的審美本能的事物。可是哪些人才要得到這種滿足呢？只有那些把飽食當作珍膳的傻瓜。我們應當面對現實：美有點令人生厭。

　　評論家寫的那些關於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文章當然都是欺人之談。其實他的最顯著的長處既不是給予他的作品活力的現實主義，也不是他的作品所具有的美，也不是他對水手的鮮明生動的刻畫，也不是他對含鹽的沼澤、暴風驟雨和平靜無風的天氣以及隱隱約約的小村莊的富有詩意的描寫，而是他的長壽。對老年人的尊敬是人類最應受到讚美的一種品格，而且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這種品格在我們國家要比無論哪個別的國家都更明顯突出。其他民族對於老年人的敬畏和熱愛往往都是理論上的，但我們對老年人的敬畏和熱愛卻是實實在在的。除了英國人誰會把考芬園戲院擠得滿滿的去聽一個上了歲數倒嗓子的ｐｒｉｍａ　ｄｏｎｎａ【註：義大利語，歌劇女演員。】歌唱呢？除了英國人誰會花錢買票去看一個年老體弱的腳步都跨不大開的舞蹈演員跳舞呢？這些英國人還會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彼此讚歎地說：「天哪！你知道嗎，先生？他早就過了六十了。」不過與政治家和作家比起來，這些演員還只是一些年輕小夥子。我常常覺得一個ｊｅｕｎｅｐｒｅｍｉｅｒ【註：法語，扮演年輕男主角的演員。】非得性情隨和不可，這樣他想到政治家和作家七十歲的時候還正處在聲名鼎盛的時期，而自己那時卻得結束演戲的生涯，心裡才不會感到憤懣不平。一個人如果在四十歲的時候就是一個政客，那麼等他到了七十歲的時候就會成為一個政治家。這個年齡的人去當職員、花匠或者治安法庭推事都嫌太老了，但卻正好適合來治理國家。其實這也不足為奇，你只要想想一個人自幼年的時候起，老一輩的人就反覆向他強調說年長的人總比年輕的人聰明，而等年輕人最終發現這種說法有多荒謬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已經老了，於是覺得把這種騙術進行下去對他們會有好處；再說，凡是在政界活動的人都會發現（如果從結果來看的話），統治國家其實並不需要多少智力。可是我始終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什麼作家年紀越大就越應該受到尊崇。有一陣子，我想對那些二十年來沒有寫過一點重要作品的作家予以頌揚，主要是因為年輕一代的作家不再擔心這樣的老作家來跟他們競爭，覺得讚揚一下他們取得的成績並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危害；何況，大家都知道，對一個自己並不畏懼的對手予以讚揚往往是阻礙你真正的競爭對手成功的一個很好的辦法。不過這種想法未免把人的本性看得太差了，我無論如何不想被指責為一個可鄙的憤世嫉俗的人。後來我經過深思熟慮才得出結論，明白一個年齡超過普通人壽命的作家之所以會得到普遍的頌揚以慰今生，是因為凡是聰明人過了三十歲就什麼書都不看了。這樣在他們年紀越來越大的時候，他們年輕時所看過的書就顯示出光彩；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就把越來越大的優點加到撰寫這些書的作者頭上。這個作家當然得繼續寫作，必須不斷出現在公眾眼前。他不應當認為自己只要寫出一兩本傑作就夠了；他必須寫上四五十本沒有什麼特別重要性的作品作為那一兩本傑作的根基。這就需要時間。他的作品應該具有這樣一種效果，即如果他無法以他作品的魅力打動讀者，那也應當以其重量使讀者感到震驚。

　　如果像我所想的那樣，長壽就是天才，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很少有人像愛德華．德里菲爾德那樣引人注目地享受過這種榮耀。在他還是一個六十歲的年輕人的時候（有文化修養的人士對他抱有自己的看法，並不予以重視），他在文學界不過略有地位罷了；最優秀的評論家讚揚過他的作品，但是話都說得適可而止；年輕一點的人則愛拿他的作品開玩笑。大家都認為他是有才能的，不過誰都沒有想到他是英國文學的一大光榮。後來他慶祝自己七十歲的生辰；文學界這時起了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正如在東方的大海上航行，遠處出現颱風威脅的時候掀起了波紋一樣；人們逐漸明白在我們中間這麼多年一直生活著一個偉大的小說家，而我們大家竟誰都沒有察覺。於是在各個圖書館裡讀者突然爭相借閱德里菲爾德的作品，上百支筆在布盧姆斯伯里、切爾西以及其他文人墨客集中的地方紛紛忙碌起來，針對德里菲爾德的小說寫了無數的評論、研究、隨筆和著述。有的簡短扼要，親切感人；有的洋洋灑灑，氣勢奔放。這些文章一印再印，既有全集，也有選集，有的一先令三便士一本，有的五先令六便士一本，有的二十一先令一本。有的文章分析他的作品風格，有的文章研究他的哲學思想，有的文章剖析他的寫作技巧。等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七十五歲的時候，人人都認為他有天才。到他八十歲的時候，他成了英國文學的泰斗。一直到他去世他都享有這個崇高的地位。

　　現在我們環顧四周，悲傷地覺得無人可以接替他的位置。有那麼幾個七十多歲的人在座位上挺直身子開始注意，他們顯然覺得他們可以輕輕鬆鬆地填補這個空位。不過他們顯然都缺少一點什麼。

　　雖然把這些回憶敘述出來花費了很長時間，但是它們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時候卻只是短暫的一瞬。這些回憶雜亂無章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一會兒是一件什麼事情，一會兒又是早先一次談話中的片段；現在為了方便讀者，也由於我思路清晰，我把這些斷斷續續的回憶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寫了出來。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儘管發生的所有那一切時間已很遠，但是我卻仍然能夠清晰地記得當時人們的樣子，甚至他們講話的要點，只是記不大清他們當時所穿的衣服。我當然知道四十年前的人，特別是婦女穿的衣服和現在的式樣很不一樣。如果我還記得起一點他們的服飾，那也不是我當時生活中留下的印象，而是很久以後從圖片和照片中所看到的。

　　我仍在這麼遐想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口有輛計程車停下來的聲音，接著門鈴響了，不久就聽到阿爾羅伊．基爾的深沉的嗓音在對我的管家說他是跟我約好的。他走進房來，身材高大，態度直率熱誠；他那旺盛的活力一下子摧毀了我修築在消逝的往事上那脆弱的支架。他像一股三月裡的狂風，把那咄咄逼人、無法逃避的現實又帶到我的面前。

　　「我正在問自己，」我說，「誰有可能接替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成為英國文學的泰斗，你剛好進來回答我的問題。」

　　他快活的哈哈大笑，但是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

　　「我看沒有人能接替。」他說。

　　「你自己呢？」

　　「哦，老夥計，我還不到五十呢。還得再過二十五年。」他又笑起來，但是他的眼睛卻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不放。「我總弄不清楚你什麼時候是在跟我打趣。」他突然垂下目光，「當然，一個人有時總不免要想想自己的未來。現在咱們這一行裡的頭面人物年紀都比我大十五到二十歲。他們不可能長生不老，等他們不在了，誰會成為新的頭面人物？當然有奧爾德斯；他比我年輕得多，不過他身體不夠健壯，而且我想他也不怎麼注意自己的身體。如果不出意外，我是說如果沒有某位天才突然出現，獨占鼇頭，我看不出再過二十或二十五年我不會獨步文壇。這只不過是一個堅持不懈以及年紀比別人活得長的問題。」

　　羅伊那強壯的身體一下子坐到我的女房東的一把扶手椅中，我端給他一杯威士忌加蘇打。

　　「不，我從來不在六點以前喝烈酒，」他說。他四下裡看了看，「這住處挺不錯。」

　　「當然。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最好當面和你談一談德里菲爾德太太的邀請這件事。在電話裡講不大清楚。事情是這樣的，我準備寫一本德里菲爾德的傳記。」

　　「哦！你那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對羅伊忽然產生了好感，我很高興我沒有把他看錯，那天他請我吃飯，我就懷疑他並不光是為了喜歡和我做伴。

　　「我還沒有完全拿定主意。德里菲爾德太太很想要我寫，她準備盡力幫助我，把她所有的資料都給我。這些資料她收集了好多年。寫這樣一本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我非得把它寫好不可。要是這件活兒完成得不錯，對我自然也很有好處。一個小說家如果不時寫點兒題材嚴肅的東西，人們對他就會尊敬得多。我的那幾本評論著作費了我不少心血，雖然一點沒有銷路，但是我從來不感到遺憾。因為這些著作使我在文學界有了地位，沒有它們，我就不會有今天的這種地位。」

　　「我覺得這個計劃不對。過去二十年裡，大多數人都不如你跟德里菲爾德的關係那麼密切。」

　　「大概是的。但是我最初認識德里菲爾德的時候，他已經六十出頭了。我那時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我非常欣賞他的作品，他邀請我去看他。我對他早年的生活一無所知。德里菲爾德太太常常設法讓他講那個時候的事情，她做了很多詳細的筆記，把他說的都記下來了；另外還有他斷斷續續記的一些日記，當然，他小說裡的許多內容顯然也有自傳性。不過空缺還是太大了。我告訴你我想寫一本什麼樣的書吧；那是一本關於德里菲爾德個人生活的書。其中有很多使讀者感到親切的細節，而和這些細節交織在一起的是對他的文學作品十分全面的評論，當然不是沉悶的長篇大論，而是表示贊同但卻深刻……和精闢的評論。這麼一本書當然得花工夫，不過德里菲爾德太太好像覺得我能勝任。」

　　「你當然可以勝任。」我插嘴說。

　　「我想應該可以。」羅伊說，「我是一個評論家，又是一個小說家。顯然在文學上我還是具備一些資格的。不過只有能幫我忙的人都願意助我一臂之力，那我才幹得成。」

　　我開始看出來我在這一切中的差事。我臉上裝得什麼都沒覺察。羅伊探身向前。

　　「那天我問你，你自己是否打算寫點關於德里菲爾德的文章，你說你沒有這個打算。這是不是可以給看成是你的明確無疑的答覆？」

　　「當然。」

　　「那麼把你的資料給我使用，你不反對吧？」

　　「老夥計，我什麼都沒有。」

　　「嗨，胡說，」羅伊愉快地說道，他的口氣就像醫生想要說服一個孩子張開嘴巴讓他檢查喉嚨似的。「他住在黑馬廄鎮那會兒，你肯定經常見到他。」

　　「那會兒我還是一個孩子。」

　　「可是你肯定對這段不尋常的經歷印象很深。不管怎麼說，凡是和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一起待上半個小時的人就不可能不對他的獨特的個性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對一個十六歲的男孩，這一點一定也很明顯，而你可能比一般這個年歲的孩子要更加目光犀利，感覺敏銳。」

　　「要是不仗著他的名氣，我不知道他的個性是否會顯得獨特。你以為假如你作為特許會計師阿特金斯先生到英格蘭西部的一個礦泉去用礦泉水治療肝病，就會給那兒的人留下印象，覺得你是一個有獨特性格的人嗎？」

　　「我想他們很快就會發覺我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特許會計師。」羅伊帶著一絲使他的話一點不顯得狂妄自大的微笑說道。

　　「好吧，我能告訴你的只是當時德里菲爾德讓我覺得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套燈籠褲服裝太花裡胡哨。我們經常在一起騎車，我總有點兒不安地生怕被人看見。」

　　「現在聽起來很好笑。那時他和你談些什麼？」

　　「我不記得了，並沒有談什麼。他對建築很有興趣，也愛談談莊稼活；要是路旁有家酒店看上去不錯，他就會提議我們休息五分鐘，進去喝杯苦啤酒；喝酒的時候他會和酒店老板談論地裡的莊稼和煤的價錢這類事情。」

　　我從羅伊臉上的神情看出來他很失望，但是我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下說。他只好聽著，不過有點兒厭煩。我突然發現他覺得厭煩的時候就顯得脾氣暴躁。雖然我不記得德里菲爾德在我們一起長途騎車時說過什麼意味深長的話，但是我卻能清楚地回憶出當時的感覺。黑馬廄鎮這個地方有這麼一種獨特之處，雖然它緊靠大海，有一片很長的砂石海灘，背後又是沼澤地，可是你只消向內陸走上半英哩，就會來到肯特郡的最典型的鄉村地區。道路蜿蜒曲折，兩邊是大片肥沃碧綠的田地和一叢叢高大的榆樹；這些樹木結實粗壯，帶著一種樸實無華的氣派，看上去就像那些好心腸的肯特郡主老農民的妻子；她們臉色紅潤，體格健壯，上等的黃油、自製的麵包、奶油和新鮮的雞蛋使她們一個個都長得胖乎乎的。有時候你面前只有一條小路，兩邊都是茂密的山楂樹籬，上面是兩旁伸展出的榆樹的青枝綠葉，你抬頭仰望，只看見中間露出的一線藍天。當你在這溫暖烘烘的、熾熱的空氣中騎車前進的時候，你會覺得世界一下靜止了，而生命會永遠持續下去。雖然你在使勁地蹬著車，但是你卻有一種甜美的、懶洋洋的感覺。這時候你和你的夥伴誰都不說話兒，你心裡十分愉快。如果其中哪個人抖起精神，突然加快速度，衝向前去；這是他在開玩笑，把大家都逗樂了。接著你會一連好幾分鐘都拼命地蹬車。我們互相天真地開著玩笑，為自己的幽默格格直笑。有時候你會騎過一些小農舍，前面有個花園，花園裡長著蜀葵和虎皮百合；離大路稍遠一點是一些農莊，有著寬敞的穀倉和啤酒花烘乾房；你也會經過一些種著蛇麻草的田地，那些成熟的蛇麻子像花環似的懸掛著。路旁的那些酒店都使你感到親切、隨便，樣子看上去和那些農舍差不多，門廊上往往有攀緣向上的忍冬。酒店的名稱也都稀鬆平常，諸如「快活的水手」、「歡樂的農夫」、「王冠和錨」、「紅獅」等等。

　　不過所有這些在羅伊看來當然都無關緊要，他打斷了我的話。

　　「他從來沒有談談文學嗎？」他問道。

　　「沒有。他不是那種作家。我想他在思考他的寫作，不過他從來不提。那時他經常把書借給助理牧師看。有一年冬天，在聖誕節假期中，我幾乎每天下午到他家去喝茶；有時候，他和助理牧師談論起書來，但我們總是叫他們倆住口。」

　　「你一點也不記得他說些什麼嗎？」

　　「我只記得一件事。那是因為他談到的作品我當初沒看過，是他的話促使我去看的。他說在莎士比亞退休回到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註：英格蘭中部城鎮，莎士比亞故鄉。】成為體面人物的時候，要是他還想到他寫的那些劇本，可能只有兩部作品是他自己最感興趣的，那就是《一報還一報》和《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

　　「我覺得這並不能給人什麼特別的啟示。他有沒有談過什麼比莎士比亞更加現代一點的作家？」

　　「唔，我記得那時候他沒談過。不過幾年前，有一次我和德里菲爾德夫婦一起吃午飯的時候，我倒偶然聽他說起亨利．詹姆斯熱衷於描寫英國鄉間別墅茶會上的閒談，卻對美國的興起這樣一件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事件都置之不理。德里菲爾德稱之為ｉｌ　ｇｚａｎ　ｒｉｆｉｎｔｏ【註：義大利語，他作了重大的捨棄。】。我很吃驚地聽到這個老頭兒竟講了一句義大利語，心裡又覺得很有趣，因為當時在座的人中間只有一個身高體壯的公爵夫人知道他究竟在講什麼。他當時說：『可憐的亨利，他永無休止地繞著一個氣派堂皇的花園轉來轉去，花園圍牆裡的人們正在喝茶，他離得太遠，無法聽到伯爵夫人在說什麼。』」

　　羅伊很專心地聽我講述這個小故事。聽完後他沉思地搖了搖頭。

　　「這個資料我恐怕不能用。要是用了的話，那幫亨利．詹姆斯的崇拜者就會對我大肆抨擊……那時候，你們晚上一般幹些什麼？」

　　「噢，我們打惠斯特，德里菲爾德則看那些要他寫出書評的書，他還常常唱歌給大家聽。」

　　「這倒很有意思。」羅伊說，一面急切地把身子往前一探，「你還記得他唱的是什麼歌嗎？」

　　「完全記得。《都只為愛上一個大兵》和《此處美酒並不貴》這兩首是他最喜歡的。」

　　「哦！」

　　我看得出來羅伊很失望。

　　「你難道指望他唱舒曼【註：德國作曲家。】的歌曲嗎？」我問道。

　　「為什麼不行呢？那樣的話，倒很值得寫上一筆。不過我其實原來以為他會唱一些海上水手的小曲或者古老的英格蘭鄉村民歌，就是那種他們經常在集市上唱的歌──盲人小提琴手拉著琴，鄉下的小夥子和姑娘們在打穀場上跳舞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如果他唱的是這些歌，我可以就此寫出一段很漂亮的文章，可是我簡直不能設想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唱些歌舞雜耍場裡的歌。別忘了，你要給一個人畫像，就得把畫面的明暗程度定好。如果你把色調完全不和諧的事物擺進去，那就只會給人產生混亂的印象。」

　　「你知道此後不久他趁著黑夜逃跑，把所有的人都騙了。」

　　羅伊有整整一分鐘沒有開口，只沉思地低頭望著地毯。

　　「是的，我知道那時發生過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德里菲爾德太太提過。我聽說他後來把所欠的債都還清了才最後買了弗恩大宅在那個地區住下來。我覺得對他發展過程中這麼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沒有必要去詳細敘述，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距現在也快四十年了。你知道，老頭兒性格當中有些很古怪的地方。一般人都會認為在發生了這樣一件見不得人的醜聞後，他絕不會選擇黑馬廄鎮作為他晚年安居的地方，那時他已經成名，而黑馬廄鎮卻正好是他卑微的出身之地；可是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他好像還覺得這件事是一個很好玩的玩笑。他居然能夠把這件事講給那些上他家來吃午飯的客人聽，真使德里菲爾德太太感到十分難堪。我希望你多了解一下埃米。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當然，老頭兒寫他所有那些巨著的時候還根本不認識她；不過，誰也不能否認在他最後二十五年的生活中，他在世人眼中的那種堂皇莊嚴的形象完全是出於埃米的創造。她對我十分坦率。那對她可不是一種輕鬆的活兒。老德里菲爾德有些非常怪僻的習慣，她不得不採用許多手段來使他的舉止顯得得體。在有些事情上，老頭兒非常固執，我覺得要是換個不像埃米這麼有個性的女人，那她早就失去信心了。比如說，他有那麼個習慣，可憐的埃米費了許多工夫才使他改掉：他每次吃完肉和蔬菜之後，都要掰一塊麵包把盤子擦乾淨，然後把那塊麵包吃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說，「這表示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吃不飽肚子，所以到手的食物他一點都捨不得浪費。」

　　「唔，可能是這樣；不過，這可不是一個著名作家的良好習慣。還有，他並不真的酗酒，但是卻很喜歡跑到黑馬廄鎮上的「熊與鑰匙」客店去在酒吧間裡喝上幾杯啤酒，當然這並沒有什麼害處。不過他在那個地方確實很引人注目，特別在夏天，客店裡滿是出外旅遊的人。他一點兒也不在乎他的談話對象是什麼人。他好像並沒有意識到他應當保持自己的身分。有時候許多知名人士，比如像愛德蒙．戈斯【註：英國文學史家、評論家、翻譯家。】和寇松勳爵【註：英國駐印度總督，後任外交大臣。】上他們家來吃午飯，而他過後竟會跑到一家酒店去對那些渠道工、麵包師傅和衛生檢查員談論他對這些名流的印象；你不能不承認他這種做法實在令人難堪。當然這也可以解釋得過去。你可以說這是他追求地方色彩，對各種典型人物感興趣。不過他的有些習慣實在叫人難以接受。你知道嗎？埃米．德里菲爾德要叫他洗個澡簡直難如登天。」

　　「在他出生的那個年代，人們認為澡洗得太多有害健康。我想在他五十歲以前，他大概從來沒有住過帶浴室的房子。」

　　「嗨，他說他從來都是一個星期洗一次澡，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還得改變自己的習慣。於是埃米要他每天換內衣，可是他對此也不同意。他說他的汗衫和內褲一向要穿一個星期才換，每天換洗完全沒有道理。洗得太勤，只會把這些汗衫和內褲洗破。德里菲爾德太太挖空心思地想哄他每天洗澡，在水裡放了浴鹽和香料，可是不管什麼辦法他都不為所動。後來他年紀越來越大，連一個星期洗一次都不肯了。埃米告訴我說在他活著的最後三年裡，他連一次澡都沒有洗。所有這些事當然只是我們私下說說。我把這一切告訴你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撰寫他的傳記的時候，我不得不使用許多婉轉巧妙的手法。我知道誰都無法否認他在金錢上有那麼點兒冒失；他身上還有一種怪癖，出奇地喜歡和社會地位比他低的人待在一起。他的一些個人生活習慣也叫人很不喜歡，不過我覺得所有這些都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方面。我不想寫任何不真實的事情，可是我確實覺得有相當一部分關於他的事情最好別寫進去。」

　　「你不覺得如果你放手徹底地把他身上的一切都如實寫出來會更加有趣嗎？」

　　「噢，那可不行。要是我那麼寫的話，埃米．德里菲爾德就再也不會理我了。她請我執筆寫這本書正是因為她相信我下筆嚴謹。我可不能辱沒自己的紳士身分。」

　　「看來一個人既要做紳士又要當作家，是很不容易的。」

　　「那倒不見得。此外，你知道那些評論家是些什麼樣的人。如果你說出真實情況，他們只會說你憤世嫉俗，而一個作家得到憤世嫉俗的名聲可沒有什麼好處。當然囉，我承認如果我毫無顧忌地放開手來寫的話，這本書準會引起轟動。要是我把這個人身上所有矛盾的兩個方面都展示出來：他對美的熱切追求和他對自己責任的輕率態度，他的優美的文體和他個人對水和肥皂的厭惡，他的理想主義和他在那些下等的客店裡的痛飲，那會相當有趣。可是說實在的，這樣做值得嗎？他們只會說我在效法利頓．斯特雷奇【註：英國傳記作家，著《維多利亞女王時代四名人傳》和《維多利亞女王傳》而聞名。】。不，我覺得用含蓄、美妙相當靈巧的寫法可以做得更好，你知道我說的那種方式，而且還要親切。我認為一個作家在動手寫一本書之前就應該在自己的腦海中看到這本書的樣子。我看到的這本書很像凡．戴克【註：英王查理一世的宮廷畫師。】的一幅肖像畫。有很強的感染力，頗為莊嚴，表現一種高貴的氣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想寫八萬字左右。」

　　羅伊一時完全陶醉在對美的冥想之中。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麼一本書，是八開本，拿在手裡又薄又輕，頁邊的空白留得很寬，紙張精美，字體清晰好看。大概他連書的裝幀都見到了，書皮是平滑的黑色布面配著金邊和燙金的字樣。不過阿爾羅伊．基爾畢竟是個凡人，所以就像我在上文所說的，他不可能一直陶醉在對美的嚮往中。他坦率地對我笑了笑。

　　「可是我到底怎樣來處理第一位德里菲爾德太太呢？」

　　「這是家醜。」我嘟噥道。

　　「她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她和德里菲爾德結婚多年。埃米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非常明確，可是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樣才能達到她的要求。你想，她的意見是羅西．德里菲爾德對她丈夫起了極其有害的影響，她盡力想從精神上、身體上和經濟上把他毀了；她無論哪方面都不如她丈夫，至少在智力和心靈上是如此，而德里菲爾德只是因為精力充沛，元氣旺盛，才沒有給搞垮。當然他們之間的婚姻是很不幸的。她也確實已經去世多年，再把過去的那些醜聞抖摟出來，讓好些不光彩的事出現在公眾面前，看上去似乎令人遺憾；然而事實是沒法改變的，德里菲爾德的所有最偉大的作品都是在他和他第一個妻子共同生活時寫成的。我自然很欣賞他的後期作品，誰也不像我那樣意識到他後期作品中所體現出的純真的美，它們還表現出一種含蓄和一種古典式的嚴謹，這些都很值得欽佩，但是儘管如此，我仍然不得不承認這些作品沒有他早期作品中的那種風味、活力和喧鬧的生活氣息。我確實感到不能完全忽視他每一個妻子對他作品的影響。」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問道。

　　「我覺得他整個這部分的生活還是可以用力所能及的最含蓄和巧妙的筆法來加以處理，這樣就既不觸及最敏感的地方，同時又顯出一種很有男子漢氣概的坦率，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要是做到這一點，那會很動人的。」

　　「聽起來這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情。」

　　「我認為沒有必要一絲不苟地詳細敘述。這只是一個下筆寫得恰到好處的問題。能省略的地方我絕不多費筆墨，不過我還是會指出一些最關鍵的事實讓讀者去領會。你知道，不管你的主題多麼粗俗，只要你用莊重的態度加以處理，就可以衝淡那種令人不快的色彩。不過我只有掌握了全部事實才能做到這點。」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羅伊講起話來流暢自然，這表明他是一個很好的演講人。我真希望：一、我能這麼富有說服力地恰當地表達我的思想，從來不會找不到需要的字眼，每個句子都可以毫不躊躇地說出口來；二、由我這麼一個渺小的無足輕重的人來代表那些羅伊生來就能應付的很有欣賞能力的廣大聽眾，我不會覺得如此難以勝任。可是這時他住口不說了。在他那張因為洋溢著熱情而泛紅、因為天熱而滲出汗水的臉上露出了親切友好的神情，他那雙帶著咄咄逼人的光芒注視著我的眼睛也變得柔和起來，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就是你得出力的地方了，老夥計。」他和氣地說道。

　　我一直發現在你無話可說的時候就別說話，在你不知如何回答別人的話的時候就保持沉默，這是生活中一個很好的策略。這時候我沒有開口，也和顏悅色地看著羅伊。

　　「你比誰都了解他在黑馬廄鎮的生活。」

　　「不一定吧。那時候在黑馬廄鎮肯定有些人和我一樣經常見到他。」

　　「說不定是這樣，不過他們大概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人，我覺得他們並不重要。」

　　「噢，我明白了。你認為我是唯一可以向你洩露底細的人。」

　　「我大致就是這個意思，要是你一定想說得詼諧一點的話。」

　　我看出羅伊並不覺得我的話風趣。我也沒有生氣，因為我早就習慣了別人不對我開的玩笑作出什麼反應。我常常覺得，藝術家中最純真的典型就是那些說了笑話自己獨自發笑的詼諧的人。

　　「好像後來你在倫敦也經常見到他。」

　　「是的。」

　　「那是他住在下貝爾格萊維亞某處一套公寓裡的時候。」

　　「哦，那是在皮姆利科租的房子。」

　　羅伊冷冷地笑了笑。

　　「咱們不用為他確切住在倫敦哪個地區爭吵。你那會兒和他關係很密切吧。」

　　「相當密切。」

　　「你們這種關係持續了有多久？」

　　「大概有兩三年吧。」

　　「你那時候有多大？」

　　「二十歲。」

　　「你聽我說，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大忙。這並不會花費你多少時間，可是對我卻有極大的用處。我想請你把回想到的有關德里菲爾德的一切和你記得的有關他妻子的所有情況以及他們之間的關係等等，包括你和他們在黑馬廄鎮和倫敦這兩段時間的交往盡量詳細地寫出來。」

　　「喲，老朋友，你這要求可太高了。我手頭正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這不需要花費你多少時間。我是說你可以粗枝大葉地寫出來。你不必為文體或諸如此類的問題花費心思，我會用適當的文體加工潤飾的。我所要的就是事實。不管怎麼說，只有你了解他們，別人都不清楚。我並不想顯出自命不凡或類似於此的神氣，不過德里菲爾德是一個偉大的人物，為了紀念他，同時為了英國文學，你也應該義不容辭地把你所了解的一切都寫出來。我本不會對你提出這個要求，可是那天你告訴我說你自己不準備寫什麼關於他的東西。你手裡掌握著一大批資料卻又根本不想使用，這豈不是損人不利己嗎？」

　　羅伊就這麼既想喚起我的責任感，又責怪我懶散，一會兒要我慷慨大度，一會兒又要我正直無私。

　　「可是德里菲爾德太太幹嘛要請我到弗恩大宅去住呢？」我問道。

　　「噢，她和我談過這件事。那是一幢很舒服的房子，她待客又很周到，現在正是鄉間特別美的時候。她認為如果你願意在那兒寫下你的回憶的話，那是一個非常美好、安靜的環境。當然，我跟她說我並不能保證你會接受她的邀請，不過她那兒離黑馬廄鎮那麼近，自然會有助於你想起各種各樣你本來可能忘了的事情。再說，住在德里菲爾德的舊居，置身於他生前的書籍和用品之間，以往的一切就會顯得更為真實。我們可以一起談談他，你知道在熱烈的交談中就會想起以前的事兒。埃米十分聰明伶俐。她好多年來已經養成了把德里菲爾德的講話記錄下來的習慣，別忘了很可能你會一時衝動，說出一些你不想寫出來的東西，而她事後卻可以記下。除此以外，我們還可以打打網球，游游泳。」

　　「我不大喜歡住在人家家裡，」我說，「我很討厭早上九點鐘起來去吃一頓我不想吃的早飯。我不喜歡散步，我對別人家裡的閒事也不感興趣。」

　　「她現在很孤獨。你去了，既是對她的幫助，也是對我的幫助。」

　　我想了想。

　　「我來告訴你我想怎麼做吧。我去黑馬廄鎮，但是我要獨自前去。我住在「熊與鑰匙」客店，然後你在德里菲爾德太太家停留的時候我就去看她。你們倆可以一個勁兒不停地談論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可是我要聽膩了就能隨時離開。」

　　羅伊和氣地笑了。

　　「好吧。就這麼辦。那麼你肯把你想起來覺得對我有用的資料寫下來嗎？」

　　「我試試看吧。」

　　「你什麼時候來呢？我打算星期五去那兒。」

　　「要是你答應在火車上不跟我嘮叨，我就和你一塊走。」

　　「好吧。五點十分那班車最合適。要我來接你嗎？」

　　「我自己能去維多利亞車站，咱們就在月臺上碰頭吧。」

　　我不知道羅伊是不是害怕我改變主意，他聽我說完後立刻站起身，熱情地和我握了握手，就走了。臨走前還要我千萬別忘了帶網球拍和游泳衣。

　　十二

　　我對羅伊的允諾不禁使我回想起我初到倫敦那幾年的生活。那天下午正好事情不多，於是我就想漫步到我以前的女房東家去和她一起喝杯茶。記得那會兒我還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夥子，剛到倫敦來上聖路加醫學院，正要找個寓所安身，學院的祕書把赫德遜太太的姓名告訴了我。這位太太在文森特廣場有一幢房子。我在那兒一連住了五年，我住樓下的兩間房，樓上在客廳那一層住著西敏學校的一位教師。我的房租是每星期一繳，他的房租是二十五先令。赫德遜太太是個身材矮小、性情活躍的女人，整天忙忙碌碌。她臉色灰黃，長著一個很大的鷹鉤鼻子和兩隻黑眼睛，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明亮、靈活的眼睛。她有一頭烏黑的頭髮，每天上午和星期天一整天，她都在頭頸後面盤起一個髮髻，額前有一排劉海兒，就像在「澤西的莉莉」【註：即莉莉．蘭特里，英國女演員，來自澤西島，以美貌及與英主愛德華七世的艷情而聞名。】的舊照片中你所看到的那種髮式。她心地善良（不過當時我並不了解這一點，因為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總把別人對你的好意看成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是一個極好的廚師。誰都做不出她做的那種ｏｍｅｌｅｔｔｅ　ｓｏｕｆｆｌéｅ【註：法語，蘇法萊煎蛋。】的味道。她每天一早醒來，就在房客的客廳裡生起爐火，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在吃早飯的時候給凍壞了，說真的，今兒早上可真冷得夠厲害的。」房客的床底下都塞一個扁平的白鐵澡盆，頭天晚上放滿水，早上洗的時候水就不那麼涼了，如果早上她沒聽見你洗臉的聲音，她就會說：「嗨，我那二層樓的房客還沒起床。他聽講座又要遲到了。」接著，她就會輕快地跑上樓去，咚咚咚敲門，你會聽到她的尖嗓門嚷道：「你要是不馬上起床，就來不及吃早飯了，我給你做了一條很好吃的鱈魚呢。」她整天忙碌，一邊幹活一邊唱歌，總是高高興興、心情愉快、面帶笑容。她的丈夫比她歲數大得多，曾經在一些高門大戶當過管家，留著絡腮鬍子，舉止彬彬有禮；他是附近一座教堂的司事，非常受人尊敬。我們吃飯的時候，她在一旁侍候；他還為我們擦皮靴，也幫著洗刷碗碟。赫德遜太太一天當中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她開完了晚飯以後（我是六點半吃飯，那位教師是七點）上樓來和她的房客聊上一會。我真希望當時我會想到（就像埃米．德里菲爾德對她那出名的丈夫所想到的那樣）把她的談話記錄下來，因為赫德遜太太實在是倫敦市民的詼諧幽默的能手。她天生口齒伶俐，巧於應對；談吐尖銳潑辣，用詞貼切而富於變化，始終能夠找到滑稽可笑的比喻或生動活潑的短語。她是行事得體的典範；她從來不收女房客，你永遠弄不清她們在幹什麼（她們始終離不開的就是男人、男人、男人，還有下午的茶點，薄薄的塗黃油的麵包片，再不就是開開房門打鈴要熱水，以及我說不上來的諸如此類的事）；可是在談話中，她毫不猶豫地使用當時被人稱作粗話的字眼。你可以用她評論瑪麗．勞埃德【註：英國歌舞雜耍劇場的著名歌唱演員。】的話來評論她自己：「我喜歡她，就因為她老是引得你發笑。有時候她顯得有點兒露骨，不過她從來不失去分寸。」赫德遜太太對自己的詼諧幽默頗為得意。我想她更樂意和她的房客閒聊，因為她丈夫是一個生性嚴肅的人（「他就該這樣子，」她說，「他是教堂司事，老是參加婚禮、喪禮以及諸如此類的儀式」），並不怎麼喜歡說笑打趣。「我對赫德遜說，趁著你還有機會的時候樂一樂，趕明兒你死了，埋在地下，就笑不成了。」

　　赫德遜太太的詼諧幽默是累積而成的，她跟十四號出租房子的布徹小姐爭吵的故事簡直成了一部年復一年老在嘴裡敘說的滑稽長篇傳奇。

　　「她是一頭討厭的老貓，可是實話告訴你，要是有一天老天爺把她召去了，我倒會怪想她的。我不知道老天爺把她召去後怎麼發落，她活著的時候卻真給了我不少樂趣。」

　　赫德遜太太的一口牙齒很不好，到底應不應該把牙拔掉安裝假牙的問題她和大家討論了兩三年，在這些討論中，她的各種各樣滑稽好笑的念頭多得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昨天晚上，赫德遜對我說，唉，得啦，把它們全拔了，一了百了，但是正如那會兒我對他所說的，要是全拔光了，我就沒有什麼可聊的了。」

　　我已經有兩三年沒有見到赫德遜太太了。上次我去看她是因為接到她的一封短信，她在信裡請我上她家去喝杯濃茶，並且告訴我說：赫德遜已經去世，到下星期六就滿三個月了，他活到七十九歲，喬治和赫斯特都向我問候致意。喬治是她和赫德遜結婚後生下的兒子，現在也快到中年了，在伍利奇兵工廠工作。二十年來，他的母親一直不斷地說，喬治總有一天會帶個妻子回家。赫斯特是我住在那兒的最後一段日子裡赫德遜太太雇來幹家庭雜務的女僕。赫德遜太太提到她的時候還是把她叫作「我那小鬼丫頭」。赫德遜太太在我當初租借她的房子的時候一定已有三十多歲，而且如今又過了三十五年，可是當我悠閒地穿過格林公園去她家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懷疑她不在世。她是我對青年時代回憶的一部分，就像站在公園裡的風景水池邊上的那些鵜鶘一樣無可置疑。

　　我走下地下室前的臺階，赫斯特為我開了門；她現在也快五十了，身體有點發胖，但是在她那羞怯的笑嘻嘻的臉上，仍然有著當年那小鬼丫頭幹什麼事都馬虎的神氣。她把我帶到地下室的前屋，赫德遜太太正在給喬治補襪子，她摘下眼鏡來看著我。

　　「喲，這不是阿申登先生嗎？誰想得到竟會見到你？赫斯特，水開了沒有？你和我一起好好喝杯茶，好嗎？」

　　赫德遜太太比我當年初見她的時候略微胖了一點，而且她的行動也比以前緩慢，但是她頭上卻幾乎沒有什麼白髮，眼睛也像衣服上的紐扣一樣烏黑發亮，閃現出快樂的光芒。我在一張破舊窄小的褐紅色皮椅上坐下。

　　「赫德遜太太，你一切還好吧？」我問道。

　　「哦，我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只是不像過去那麼年輕了。」她答道，「不能像你住在這兒的時候幹那麼多活。現在我不為房客準備晚飯，只給他們做點早飯。」

　　「你的房間都租出去了嗎？」

　　「是的，我真感到欣慰。」

　　由於物價上漲，赫德遜太太目前收到的房租比我當年住在那兒的時候要多了，我想以她那種儉樸的方式她的境況一定相當不錯。可是如今人們所要求的當然也多多了。

　　「你簡直沒法相信，開始我不得不造個洗澡房，接著又不得不安上電燈，後來我要是不裝電話的話，他們就怎麼也不滿意。再往後他們還要什麼，我真想不出來。」

　　「喬治先生說赫德遜太太該考慮退休了。」赫斯特一邊把茶端上桌一邊說。

　　「姑娘，我的事不用你管。」赫德遜太太口氣尖刻地說，「我要退休的話，那就等於進了墳地。想想看整天就跟喬治、赫斯特待在一起，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那怎麼行。」

　　「喬治先生說她應該在鄉下租一幢小房子住下，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赫斯特並不理會赫德遜太太的斥責接著說。

　　「別跟我提什麼鄉下了。去年夏天，大夫叫我到鄉下去待六個星期。說真的，那差點兒要了我的命。那兒真不清靜。所有那些鳥兒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還有公雞也老是喔喔叫，牛也哞哞直叫，我實在受不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樣這麼多年一直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那你也不會習慣這種一刻不停的吵鬧聲。」

　　從赫德遜太太家再過去幾個人家就到了沃霍爾大橋路，那兒電車叮叮噹噹，一邊前進一邊發出鈴聲；公共汽車隆隆地駛過；計程車的喇叭嘟嘟直叫。即使赫德遜太太聽到了這一切的話，那她所聽到的也只是倫敦；倫敦的市聲使她心神安寧，正如母親低聲哼著歌能把一個煩躁的嬰兒哄得安靜下來一樣。

　　我環顧赫德遜太太住了這麼久的這間舒適、陳舊、樸素的小客廳，想看看我是否可以送她點兒什麼東西。我注意到她有一臺唱機。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東西。

　　「你有什麼需要嗎，赫德遜太太？」我問道。

　　她沉思地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

　　「我說不出還缺什麼，經你這麼一提，我只想再有二十年硬朗的身子和力氣好讓我繼續幹下去。」

　　我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聽了她這個出乎意料、卻又如此富有個性的回答，我不禁感到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在我應該告辭的時候，我問她能不能去看看我住過五年的房間。

　　「赫斯特，跑上去看看格雷厄姆先生在不在家。要是不在，我肯定他不會在意你去看一下房間的。」

　　赫斯特急匆匆地跑上樓去，很快就又跑下樓來，微微有點喘息地說格雷厄姆先生出去了。赫德遜太太隨即陪我一起上樓。床仍是那張我在上面睡覺做夢的窄小的鐵床，五斗櫥和盥洗檯也是原來的東西。可是客廳裡卻散發著一股運動員的那種頑強奮發的氣息；牆上掛著整個板球隊隊員和穿短褲的划船運動員的照片，角落裡放著高爾夫球棍，壁爐臺上亂七八糟地放著帶有某個學院院徽的菸斗和菸草罐。我年輕的時候，我們都信奉為藝術而藝術的原則，因此我在壁爐臺上掛的是摩爾掛毯，窗戶上掛著草綠色的具有藝術性的嗶嘰窗簾，牆上掛著佩魯吉諾【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為畫家拉斐爾之師。】、凡．戴克和霍貝馬【註：荷蘭風景畫家。】的畫作的複製品。

　　「那會兒你很風雅，是嗎？」赫德遜太太不無譏嘲地說。

　　「很風雅。」我嘟噥道。

　　當我想起我住進這個房間後所流逝的歲月，想起那些年中我自己的經歷，心頭不禁一陣酸楚。就是在這張桌子上我吃過豐盛的早飯和節儉的晚飯；也就是在這張桌子上我攻讀過醫科書籍，寫出了我的第一本小說。就是在這把扶手椅中，我初次看了華茲華斯和司湯達的作品，看了伊麗沙白時代劇作家和俄國小說家的作品，看了吉本、鮑斯韋爾、伏爾泰和盧梭的著作。我不知道後來有誰使用過這些家具，可能有醫科學生、見習律師、在倫敦取得成功的年輕人、從殖民地退休或者因為家庭解體而被意外拋到世間來的老年人。這間房，正如赫德遜太太會說的那樣，使我渾身上下都感到不對勁。我想起了住在這兒的所有的人抱有的種種希望，他們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青年時代的火熱的激情；也必然有人感到悔恨莫及，理想破滅，身心疲憊，無可奈何；有多少人在這兒嘗到多少人生的喜怒哀樂，其中實際上包含了人類情感的整個範圍，所以這間房本身似乎也奇怪地具有一種令人不安，難以捉摸的個性。我不明白為什麼它使我想到一個女人站在十字路口，把一個手指頭舉到嘴唇邊，回過頭去招手示意。我這種朦朧的（也是相當羞人的）聯想似乎被赫德遜太太感覺到了。她發出一陣笑聲，用她特有的動作揉了揉她那顯得很突出的鼻子。

　　「說真的，人真有趣，」她說，「有時我想起在這兒住過的所有那些先生，要是我把我知道的有關他們的一些事告訴你，管保你不會相信。他們真是一個比一個更有趣兒。有時候我躺在床上，想到他們就要發笑。唉，要是你不時常找點事兒樂一下，那麼這個世界就沒意思了。不過，天哪，那些房客可真有趣極了。」

　　十三

　　我在赫德遜太太那兒住了差不多兩年才又見到德里菲爾德夫婦。那時我的生活很有規律。整個白天我在醫院，下午六點左右我走回文森特廣場。經過蘭貝思大橋的時候，我買了一份《明星報》，回去一直看到吃晚飯的時候。飯後我認真地閱讀一兩個小時可以增長我的知識水準的書，因為那時我是一個幹勁十足、意志堅決、工作勤奮的年輕人。讀完書後，我就動筆寫小說和劇本，直到上床睡覺。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年六月末的一天下午我碰巧比往常早一點離開醫院，我想順著沃霍爾大橋路逛逛。我喜歡這條街上鬧哄哄的繁忙景象；那兒有一種邋遢的歡樂氣氛，令人愜意地感到興奮；你覺得在那兒隨時都會有一番奇遇。我沉浸在白日的夢境中信步走去，忽然意外地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下來一看，不禁吃驚地發現德里菲爾德太太站在那兒，正在向我微笑。

　　「你不認得我了嗎？」她嚷道。

　　「認得，德里菲爾德太太。」

　　儘管我已經長大成人，但是我感到自己仍和十六歲的時候一樣把臉漲得通紅。我很不好意思。我腦子裡不幸充滿了維多利亞時代有關誠實的觀念，對於德里菲爾德夫婦在黑馬廄鎮欠下許多債務偷偷逃走的行為感到十分震驚。我覺得這實在不光彩。我想他們一定感到十分羞愧，我都深深地為他們感到害臊，所以德里菲爾德太太竟同一個知道他們這樁丟臉的事情的人說話，實在使我感到吃驚不小。要是我先看到她走過來，我一定會轉過臉去假裝沒有看見；我素來審慎，以為她也不願被我看見，免得感到難堪；可是她竟伸出手來，顯得很高興地和我握手。

　　「我真高興見到一個黑馬廄鎮的熟人。」她說，「你知道我們當時走得很匆忙。」

　　她笑了，我也跟著笑了；她笑得像孩子似的開心，而我覺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強。

　　「聽說他們發現我們跑了以後真亂了好一陣。我那時以為特德聽到後會笑個沒完的。你叔叔說什麼來著？」

　　我很快恢復了常態；我不想讓她以為我也和別人一樣不懂得他們開的玩笑。

　　「噢，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很保守的。」

　　「是啊，黑馬廄鎮就是這點不好。他們需要清醒一下。」她友好地看了我一眼，「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時候長得高多了。啊喲！你嘴上都有了鬍子。」

　　「是的，」我一邊說一邊把我那並不很長的鬍子一撚，「我已經留了很久了。」

　　「時間過得多快呀，對不對？四年前你還是一個孩子，現在你已經是個男子漢了。」

　　「本來就應該嘛，」我略帶傲慢地答道，「我都快二十一歲了。」

　　我打量著德里菲爾德太太。她戴一頂插著羽毛的小帽子，穿一身淺灰色的衣衫，有著羊腿形的寬大衣袖，長長的裙裾。我覺得她看上去很瀟灑。我一向認為她的臉長得不錯，現在我才頭一次發現她很漂亮。她的眼睛比我記得的要藍，她的皮膚和象牙一樣白皙。

　　「你知道嗎，我們就住在附近。」她說。

　　「我也住在附近。」

　　「我們住在林帕斯路。自從離開黑馬廄鎮以後，我們幾乎就一直住在那兒。」

　　「噢，我在文森特廣場也住了差不多兩年了。」

　　「我知道你在倫敦。喬治．肯普告訴我的。我常納悶，不知道你住在哪兒。這會兒你就跟我一起到我們家去吧。特德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

　　「也好。」我說。

　　我們一路往前走的時候，她告訴我德里菲爾德現在是一家週刊的文學編輯；他新近出版的那本書的銷路比以前的哪一本都好，他期望下一本書可以預支相當可觀的版稅。黑馬廄鎮上新近發生的事兒她似乎都知道，我不禁想起當初大家懷疑喬治勳爵幫助德里菲爾德夫婦溜走的事。我猜喬治勳爵時常給他們寫信。我們一路走著，我注意到從我們身邊經過的男人有時會盯著德里菲爾德太太看上幾眼，我立即想到他們一定也覺得她很漂亮。我大搖大擺地走起來。

　　林帕斯路是一條和沃霍爾大橋路平行的又長又寬又直的街道。那兒的一幢幢拉毛粉飾的房子看上去都差不多，外面的粉刷已經暗淡，但結構相當牢固，有著寬大的門廊。我想這些房子當年都是為倫敦城的頭面人物居住而修建的，但是這條街早已氣象蕭條，也許它從來就沒有吸引到合適的房客；它那衰敗的顏面上有一種躲躲閃閃、落拓浪蕩的神氣，使你想到那些經歷過美好時光的人如今依然氣派十足地沉湎其中，談論著他們青年時代在社會上的顯赫地位。德里菲爾德夫婦住的是一幢暗紅色的房子，德里菲爾德太太把我引進一個狹窄、陰暗的門廳，她打開一扇門，說：

　　「進去吧，我去告訴特德你來了。」

　　她往門廳裡面走去，我進了他們的客廳。德里菲爾德夫婦租了這幢房子的地下室和底樓，房東太太住在樓上。我進去的那間屋裡的陳設家具看上去好像都是從拍賣行裡清除出的貨色。厚厚的絲絨窗簾帶著寬闊的流蘇，上面滿是一個個套環和一簇簇花飾；有一套金色的家具，套墊都是黃色錦緞做的，上面釘了很多扣子。屋子當中擺著一個厚實的大坐墊。有幾個金色的擺設櫃，裡面陳列著一大堆小玩意，有瓷器、牙雕人物、木雕、幾件印度銅器；牆上掛著大幅的油畫，畫著蘇格蘭地的峽谷、雄鹿和遊獵侍從。不一會兒，德里菲爾德太太帶著她丈夫進來了，他熱情地招呼我。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羊駝呢上衣和一條灰褲子；他把過去留的長鬍子剃掉了，現在只留著八字鬚和下巴上的一小綹鬍子。我第一次發現他的身材竟那麼矮小；不過他看上去比以前要神氣。他的外表顯得有點兒不同尋常，我覺得這倒更像我期望的一個作家所應具有的樣子。

　　「哎，你覺得我們的新居怎麼樣？」他問道，「看上去很闊氣吧？我覺得這能激發起人的信心。」

　　他滿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特德在後面有個小書房，他好在那兒寫作。我們在地下室還有一間飯廳。」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們的房東考利小姐曾經是一位貴族夫人的女伴，那位夫人去世的時候把所有的家具都留給了她。你看每件家具都很好的，是嗎？看得出都是上等人家出來的東西。」

　　「我們一看見這地方時，羅西就喜歡上了。」德里菲爾德說。

　　「你也一樣，特德。」

　　「我們在窮困的環境中住了那麼久，現在奢華舒適的用具應有盡有，真是一種改變。學學德．龐巴度夫人【註：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之流。」

　　我告辭的時候，他們非常熱情地請我再到他們家去玩。他們好像每星期六下午在家會客，而我想見到的各種各樣的人也都習慣在這個時間去拜訪他們。

　　十四

　　我應邀上德里菲爾德家去了，過得十分愉快，於是我接著又去。到了秋天，等我又回到倫敦參加聖路加醫學院冬季課程的學習時，每個星期六前去拜訪他們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我就是在那兒頭一次被引進了藝術和文學的領域。當時我正在自己清靜的寓所裡埋頭寫作，不過我對這件事守口如瓶。我遇到了一些也在寫作的人，感到非常興奮，我入神地聽著他們的談話。前來參加聚會的有各種各樣的人。那時候週末的活動還不多，打高爾夫球是被人們嘲笑的運動，所以星期六下午大多數人都無事可做。不過上德里菲爾德家去的大概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人物；反正我在那兒見到的畫家、作家和音樂家，我想不起他們中哪一個後來得到不朽的名聲；可是這種聚會給人的印象卻是文雅的，活躍的。你會碰到在尋找角色的年輕男演員，嘆息英國人不懂音樂的中年歌手，在德里菲爾德家的小鋼琴上演奏自己的作品，同時小聲抱怨說只有在音樂會的大鋼琴上才能顯出其美妙韻味的作曲家，在大家的催促下朗誦一小段新寫成的篇章的詩人，以及正在尋找委託任務的畫家。偶爾也會有個帶貴族頭銜的人來給聚會增添一點光彩；不過那是很難得的，因為當時的貴族還沒有變得疏放不羈，一位上流社會的人士要是和藝術家們結交往來，那通常不是因為這位人士鬧出了臭名昭著的離婚案，就是因為打牌輸了點錢而還不起；出了這樣的事，他（或她）覺得在自己那個社會階層中的生活變得有點難堪。如今我們已經完全改變了這種情況。義務教育對世界的一個最大好處就是使寫作實踐在貴族和紳士階層中廣為流行。霍勒斯．沃爾波爾【註：英國作家。】曾編過一本《王室和貴族作家概覽》；這樣的書如今要編的話就會像百科全書一樣厚了。一個貴族頭銜，哪怕是一個名義上的頭銜，也可以使幾乎隨便哪個人成為一個知名作家；可以肯定地說一個人要進入文學界，沒有比高貴的出身更好的通行證了。

　　有時候，我確實認為我們的上議院不久一定免不了要被廢除。既然如此，如果法律規定文學這個行業只準上議院議員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去從事，那可是一個很好的方案。這是英國人民對於貴族放棄他們世代相傳的特權所給予的相當得體的補償。這對於那些一心致力於供養歌女、賽馬和玩ｃｈｅｍｉｎ　ｄｅ　ｆｅｒ【註：法語，九點賭博法。】這類公共事業而家境窮困的貴族（他們的數量太多了），也是一種維持生計的方法，而且對於其他那些由於自然選擇最終變得什麼別的事都幹不了，只適合於治理大英帝國的貴族，也是一種愉快的職業。不過現在是專門化的時代，如果我的計劃受到採納，那麼顯而易見，必然會因為文學的各個領域由貴族的各個階層分管而給英國文學增添更大的光彩。因此，我建議文學中比較低級的門類應由爵位較低的貴族去從事，男爵和子爵應專門致力於新聞和戲劇寫作。小說可以成為伯爵擁有特權的領域。他們已經表現出對這門很難的藝術的天才，而且他們人數眾多，足以滿足需求。至於侯爵，可以安心地把文學中那部分被稱作ｂｅｌｌｅｓ　ｌｅｔｔｒｅｓ【註：法語，純文學。】（我一直不清楚為什麼叫這麼個名稱）的作品交給他們去完成。從金錢的角度看，這種作品也許賺不了多少錢，但是卻具有一種非常適合於冠有這種浪漫頭銜的作家的特徵。

　　文學的最高形式是詩歌。詩歌是文學的終極目的。它是人的心靈最崇高的活動。它是美的結晶。在詩人經過的時候，散文作家只能讓到一旁；在詩人的面前，我們那些最優秀的人物看上去都像一塊起司似的無足輕重。由此可見，詩歌的寫作應該由公爵來承擔，而且我希望他們的權利受到最嚴厲的刑罰的保護，因為這樣一門最崇高的藝術如果不由最崇高的人物去從事，那簡直不可容忍。由於在這門藝術中也應當貫徹專門化的原則，所以我預見到公爵們（就像亞歷山大的繼承者們那樣）也會把詩歌的領域在他們之間劃分一下，每個公爵只從事自己受遺傳影響天生擅長的那方面的詩歌寫作。因此我預見到曼徹斯特公爵們專寫教誨和具有道德寓意的詩歌，西敏公爵們專寫喚起人們對大英帝國的義務和責任的激動人心的詩歌；而在我的想像中德文郡的公爵們多半會寫普洛佩提烏斯【註：古羅馬詩人，寫有四卷哀歌，大部分為愛情詩。】式的情詩和哀歌，同時馬爾伯勒的公爵們則幾乎不可避免地會以家庭幸福、徵兵和滿足低微的地位為主題吹奏起田園詩的旋律。

　　可是如果你說這樣安排稍微有點難辦，並且提醒我說詩神不一定始終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有時候也會輕盈神奇地飄然而至；如果你想起那個聰明人的話：只要他能為這個國家寫作歌詞，他就不在意誰去制定國家的法律，因而問我（你正確地認為這項工作交給公爵去做是不恰當的）應當由誰來撥動琴弦，彈奏人類多變不定的靈魂偶爾渴望聽到的曲調，我的回答是（顯然我早應該想到）公爵夫人。我認識到那種羅馬多情的農夫對他們的情人吟唱托卡托．塔索【註：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詩人。】的詩句的時代，那種漢弗萊．沃德夫人對著小阿諾德的搖籃低聲哼唱《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註：古希臘悲劇詩人索福克勒斯所著悲劇。】中的合唱曲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當今時代要求更切合目前情況的歌曲。因此我建議那些比較熱心家務的公爵夫人應當寫作我們的聖歌和兒歌，而那些活潑風騷的公爵夫人，就是那些總想把葡萄葉子和草莓混在一起的公爵夫人則應當去為音樂喜劇寫抒情歌詞，為漫畫小報寫諧趣詩，為聖誕賀卡和彩包爆竹寫格言警句。這樣一來，她們就會在英國公眾的心中保持她們迄今為止只靠尊貴的地位所具有的位置。

　　我就是在星期六下午這些茶會上非常驚訝地發現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竟然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這時他已寫了二十多本書，雖然都沒有為他帶來多少收入，但是他的名氣卻已很響。最有眼光的評論家都讚揚他的作品，上他家來的朋友們都一致認為總有一天他會受到重視。他們責怪公眾竟看不到這兒有一個偉大的作家；既然頌揚一個人的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貶低另一個人，因此他們任意地詆毀所有那些當時的名聲超過德里菲爾德的作家。其實，如果我當時就像後來那樣了解文學界的情況，我就應該從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他相當頻繁的拜訪中猜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走紅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他會像一個長跑比賽時的運動員那樣突然衝向前去，把一起參賽的那一小群腳步沉重的選手都甩在身後。我承認在我初次被引見給這位太太的時候，我壓根兒沒有把她的名字放在心上。德里菲爾德同她介紹說我是他在鄉間居住時的一個年輕的鄰居，並且告訴她說我是一個醫科學生。她甜甜地朝我笑了一笑，柔聲地說了一些關於湯姆．索耶【註：美作家馬克．吐溫的小說。】的話，接過我遞給她的黃油麵包，就繼續和主人談起話來，可是我注意到她的到來對在場的人產生了不小的影響，本來熱鬧、歡樂的談話停止了。我低聲打聽她是什麼人，我發現旁人對我的無知大為吃驚；他們告訴我說她曾經「造就」了某某人和某某人。她坐了半個小時，隨後站起身來，非常謙和有禮地和她認識的人握手告別，輕盈綽約地側身走出房去。德里菲爾德把她送到大門口，扶她上了馬車。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當時大約五十歲上下；她身材瘦小，眉眼卻很開闊；這使她的頭部顯得太大，與她的整個身體不成比例；她那一頭銀白色的鬈髮留成米洛的維納斯【註：著名古希臘大理石雕塑。】的髮式，她年輕的時候想必十分標緻。她素雅地穿著黑絲綢的衣衫，脖子上掛著幾條叮噹作響的珠子和貝殼項鏈。據說她早年的婚姻並不美滿，但是當時她已經和一位內政部的書記員、著名的史前人類學權威巴頓．特拉福德結婚多年情投意合。她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渾身上下沒有骨頭：你覺得要是你捏一下她的小腿（當然，出於對女性的尊重以及她臉上的那種文靜端莊的神態，我絕不至於做出這種行為），你的手指頭就會碰在一起。你拿起她的手的時候，你會覺得拿起的好像是一塊剔去骨頭的魚片。雖然她眉眼十分開闊，但是她的整個面龐卻給人一種變動不定的感覺。在她落座的時候，她似乎身上根本沒有脊梁骨，看上去好像一個裝滿了天鵝羽絨的昂貴的靠墊。

　　她身上的一切：她的嗓音、她的笑容、她的笑聲無不具有一種柔和的味兒；她的淺色的小眼睛柔和得好似花朵；她的舉止則柔和得有如夏天的雨水。就是這種不尋常的、嫵媚動人的特徵使她成為一位很有助益的朋友，也正是這種特徵為她贏得了目前的名聲。幾年前，那個偉大的小說家的去世對各個講英語的民族是一個極大的震動，而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位小說家和她之間的友誼。小說家去世後不久，在大家的勸說下，她公開發表了他寫給她的大批信件，大家都看了這些信。在這些信的每一頁上都可以看出他對她的美貌的傾倒，對她的判斷力的重視。他永遠都無法充分表達他是多麼感謝她的鼓勵，她的支持，她的機敏，她的眼光。如果他在這些信件中的某些表達感情的方式如同有些人所認為的那樣會使巴頓．特拉福德先生讀起來心緒複雜，那只給作品增添了人情味。可是巴頓．特拉福德先生並沒有受到凡夫俗子的偏見的影響（他的不幸，如果那能算作不幸的話，就是歷史上很多最偉大的人物泰然忍受的不幸），而且他還放下對奧瑞納文化時期的火石和新石器時代的斧頭的研究，同意撰寫一本這位已故小說家的傳記，其中他相當明確地表示這位作家的天才之所以能充分發揮，很大部分是由於他妻子的影響。

　　可是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文學的興趣和對藝術的熱愛，並沒有因為她出過大力幫助的那個朋友在她的不可忽視的協助下已經成為後世景仰的人物而消失。她勤於讀書，幾乎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作品會被她所忽略，她總是很快就和任何有前途的年輕作家建立起個人關係。她的名聲已經很大，特別在她丈夫寫的那本傳記出版以後，所以她相信誰都不會對她準備給予的支持猶豫不決，不去接受。巴頓．特拉福德太太交友的天才必然會在適當的時候找到展示的機會。在她讀到什麼吸引她的作品的時候，同樣很有批評眼光的巴頓．特拉福德先生就會給這位作家寫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對他的作品表示讚賞，並邀請他到他們家去吃午飯。午飯後，巴頓．特拉福德先生總不得不回內政部去辦公，於是這位作家就給留下來和巴頓．特拉福德太太閒談。很多人都接到邀請。他們都各有所長，但是這還不夠。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有一種不凡的眼力，她信任她的這種眼力，這種眼力她靜心等待。

　　她確實非常謹慎小心，所以在賈斯珀．吉本斯的問題上她差點兒坐失良機。過去的記載告訴我們有些作家可以一夜成名，但是在我們今天這個更為謹慎的時代中卻沒聽說過這種事兒。評論家總要觀察一下形勢再作決定，而廣大讀者則因為上當的次數太多了，也不願意毫無必要地貿然表態。可是就賈斯珀．吉本斯而言，他幾乎確確實實是一舉成名的。如今他差不多完全被人忘卻了，那些曾經讚揚過他的評論家要不是因為在無數報館的檔案中都有他們發表的言論的小心存檔的資料，會很願意收回他們曾經說過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想到當年他的第一本詩集出版時所引起的轟動簡直叫人難以置信。當時最重要的報刊都大篇幅地刊登對他這本詩集的評論，所占的篇幅幾乎相當於對職業拳擊賽的報導；最有影響的評論家爭先恐後地對他表示熱切的歡迎。他們把他比作彌爾頓【註：英國著名詩人。】（因為他的無韻詩的鏗鏘的聲調），比作濟慈（因為他那豐富的引起美感的意象），比作雪萊【註：英國著名詩人。】（因為他那空幻飄逸的想像）；他被當做一根棍棒去打擊那些評論家們已經厭倦的偶像，他們用他的名義噼噼啪啪地抽打丁尼生勳爵的乾癟的屁股，還在羅伯特．布朗寧【註：英國著名詩人。】的禿腦袋上重重地敲上幾下。公眾像耶利哥【註：西亞古城；據《聖經》載，祭司吹響號角，該城城牆即神奇地塌陷。】的城牆倒塌似的紛紛拜倒。他的詩集一版又一版地總有銷路。你在梅費爾的伯爵夫人的小客廳裡，在英國從南到北的牧師的客廳裡，在格拉斯哥、阿伯丁和貝爾法斯特的很多誠實而有知識的商人的客廳裡都可以看到賈斯珀．吉本斯的裝幀漂亮的詩集。等人們得知維多利亞女王從忠誠的出版商手裡接受了一本特別裝幀的吉本斯詩集，並且把一本《高原生活日記抄》【註：英國維多利亞女王著。】回贈他（不是詩人本人，而是出版商）的時候，舉國上下對吉本斯就掀起了無邊的熱情。

　　所有這一切彷彿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當初希臘有七個城市聲稱是荷馬【註：古希臘吟遊盲詩人。】的出生之地，都想爭到這份殊榮。雖然賈斯珀．吉本斯的出生地大家都知道是沃爾索爾【註：英格蘭中部城市。】，但是卻有比七多一倍數量的評論家聲稱是自己發現了吉本斯。一些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二十年來一直在週刊上互相吹捧對方的作品，如今卻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彼此在文學協會見面時都不理不睬。上流社會在確認這位詩人方面也一點不怠慢。守寡的公爵夫人、內閣大臣夫人以及孀居的主教太太都紛紛邀請他去參加午宴和茶會。據說哈里森．安斯沃思【註：英國小說家。】是頭一個平等地參加各種社交活動的英國文人（我有時納悶為什麼沒有哪個有魄力的出版商因而考慮出版他的全集）；可是我相信賈斯珀．吉本斯是頭一個讓自己的名字印在家庭招待會的請柬下面用以招攬來客的詩人，而他也確實像一個歌劇演員或一個口技藝人一樣富有吸引力。

　　在這種情況下，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無法一開始就占據有利的地位。她只好在公開的市場上做這筆買賣。我不知道她採用了什麼驚人的策略，施展了什麼神奇的手腕，表現了什麼樣的體貼關懷和細膩的同情，說了什麼故作嫻雅的好聽的言詞；我只能從旁猜測，表示欽佩。她總算把賈斯珀．吉本斯騙到手了。沒過多久，他就完全被控制在她柔軟的手中。她幹得實在漂亮。她把他請來吃飯，讓他會見合適的人。她舉行家庭招待會，請他為在座的英國社會最顯赫的人物朗誦他的詩歌；她把他介紹給著名的演員，這些演員請他為他們寫劇本；她設法使他的詩歌只刊登在合適的刊物上；她出面去和出版商談判，她為他所簽訂的合同會使內閣大臣都感到吃驚。她小心提防，要他只接受她同意的邀請；她甚至把他和他那一起幸福生活了十年的妻子拆開，因為她覺得一個詩人要完全忠實於自己和他的藝術就絕不該受到家庭的拖累。如果事情全盤失敗的話，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只要願意，完全可以聲稱自己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事情果然全盤失敗了，賈斯珀．吉本斯又出了一本詩集。這本詩集既不比頭一本好，也不比頭一本差，實際和頭一本相去無幾；它受到讀者的重視，可是評論家的態度卻有所保留，其中有幾位還吹毛求疵地加以批評。這本詩集令人失望，銷路也不好。而不幸的是，賈斯珀．吉本斯開始酗酒。他從來不習慣手裡有錢，也不習慣提供給他的種種奢靡的娛樂消遣，也許他開始思念他那平凡樸實的可愛的妻子。有一兩次，他上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家去參加宴會，凡是不像巴頓．特拉福德太太那樣老於世故而又那樣思想單純的人都會認為他喝醉了酒。可是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卻溫文有禮地告訴客人們說詩人今晚身體不大舒服。他的第三本詩集完全失敗了。評論家們把他批評得體無完膚；他們把他打翻在地，再踩上幾腳，就像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愛唱的一首歌的歌詞所說的，後來揪著他滿屋子轉，然後就往他臉上踏。他們把一個文筆流暢的打油詩人錯當成了一個不朽的詩人，自然相當惱火，於是決意要讓他為他們的錯誤遭受懲罰。隨後賈斯珀．吉本斯由於在皮卡迪利大街酗酒和妨害治安而受到逮捕，巴頓．特拉福德先生不得不在半夜在葡萄街把他保釋出來。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在這個當口的表現是無可非議的。她沒有抱怨，也沒有脫口說出一句嚴厲的話。即使她感到有些憤懣，那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為這個人出了這麼大的力，而他卻辜負了她的期望。她依然溫柔、體貼，滿懷同情。她是一個明白事理的女人。她最後把他拋棄了，但採取的方式並不是急急忙忙地立刻斷絕和他的關係。她是以無限柔和的方式把他拋棄的，就像她決訂做出什麼違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時肯定會灑落的眼淚一樣柔和。她拋棄他的時候做得極其老練得體，極其敏感乖覺，連賈斯珀．吉本斯本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已經被拋棄了。不過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她不會說任何反對他的話，實際上她壓根兒就不願意再談到他，別人提起他的時候，她也只略帶傷感地微微一笑，接著歎一口氣。不過她的微笑是ｃｏｕｐ　ｄｅ　ｇｒａｃｅ【註：法語，致命的一擊。】，她的嘆息則深深地把他埋葬了。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文學的熱愛那樣真誠，不會為了這樣一個挫折就長期地消沉下去。不管她有多麼失望，她是一個毫無私心雜念的人，絕不會讓自己天生具備的機敏、同情和領悟的稟賦擱置不用。她繼續在文學界活動，參加各處的茶會、晚會和家庭招待會，她依然顯得嬌媚動人，舉止嫻雅，會心地聽著別人講話，但卻保持著警惕、審慎的態度，決心（如果可以直言不諱的話）下一次要支持一個勝利者。就在這個時候她碰到了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並對他的才華產生了良好的印象。的確，德里菲爾德並不年輕，但是他也不大會像賈斯珀．吉本斯那樣身敗名裂。她向德里菲爾德表示她的友誼。她告訴德里菲爾德說他的精美的作品只被少數人所知曉，實在令人不平；她以她固有的那種溫文有禮的方式這麼說的時候，德里菲爾德不能不為之感動。他覺得既高興又得意。一個人聽到旁人斷言他是一個天才心裡總不免會很舒暢。她告訴他巴頓．特拉福德先生正在考慮為《每季評論》寫一篇關於他的重要文章。她邀請他參加午宴，介紹他認識一些可能對他會有用處的人。她希望他結識一些和他一樣善於思考的人。有時候，她領他到切爾西大堤去散步，他們談論已經去世的詩人，談論愛情和友誼；他們也去ＡＢＣ茶室喝茶。當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星期六下午上林帕斯路來的時候，她的神氣就像一個要作交配飛行的蜂王似的。

　　她對德里菲爾德太太的態度十分周到，既和藹可親，又一點不顯得高人一等。她總是很有禮貌地感謝德里菲爾德太太允許她前來拜訪，而且恭維德里菲爾德太太的容貌出眾。如果她對德里菲爾德太太稱道她丈夫，並且帶著幾分羨慕的口氣告訴她能與這樣一個偉大的人物結為伴侶該是多麼大的榮幸，那自然也完全是一片好意，而不是因為她知道對一個作家的妻子來說，再沒有比聽到另一個女人誇讚自己的丈夫更為可惱的了。她和德里菲爾德太太談的都是後者單純的天性可能會感興趣的簡單的事情，例如烹調、佣人、愛德華的健康以及她應當如何對他小心加以照顧等等。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德里菲爾德太太的態度完全像一個出身蘇格蘭上等家庭的婦女（而她正是這麼一個人）對待一個卓越的文人不幸娶為妻室的前酒店女招待的態度。她親切友好，愛開玩笑，溫和地決意要不讓她感到拘束。

　　奇怪的是，羅西卻受不了她；不錯，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是我知道的她唯一不喜歡的人。今天「騷貨」和「該死的」已經成了最有教養的年輕女子的流行詞彙的一部分，而在當時就連酒店女招待平常也不在談話中使用這類詞語，我從來沒有聽羅西用過一個會使我的索菲嬸嬸感到驚駭的字眼。如果有人講個略微有點猥褻的故事，她立刻會變得面紅耳赤。可是她總把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稱作「那頭討厭的老貓」。她的比較親近的朋友總是極力勸說，好讓她對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客氣一點。

　　「別發傻，羅西。」他們說。他們都管她叫羅西，雖然我非常靦腆，但不久也習慣於這麼稱呼她了。「只要特拉福德太太願意，她是可以使德里菲爾德成名的。他必須博得她的好感。要是有人能把事兒搞得成功的話，這個人就是她。」

　　德里菲爾德家的客人大多數都不是經常來的，有的人隔一個星期來一次，有的人兩三個星期來一次，可是有一小群人跟我一樣，幾乎每個星期都來。我們是他們堅定的支持者；我們到得很早，走得很晚。在這一小群人中間，最可信賴的三個人是昆廷．福德、哈里．雷特福德和萊昂內爾．希利爾。

　　昆廷．福德身材矮壯結實，頭部長得很好，後來有一陣子，電影裡很崇尚這種臉型，筆直的鼻梁，漂亮的眼睛，剪得平展展的灰色的短髮，黑色的八字鬚；如果他再高上四五英吋的話，他就可以成為傳奇劇中最典型的惡棍形象。大家知道他有些「很有權勢的親友」，而他自己手頭也很寬裕；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推動藝術。每齣戲的首演夜場和每場畫展的預展他都前去觀看。他有著業餘愛好者的那種苛刻的眼光，對於當代人的作品都抱著一種禮貌的但卻全然不屑一顧的態度。我發現他到德里菲爾德家裡並不是因為德里菲爾德是個天才，而是因為羅西的美貌。

　　現在回想起來，我自己也不禁十分詫異，當時那麼明顯不過的事情竟然還要等到別人道破我才發現。在我初次認識羅西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她究竟好看不好看；等我隔了五年又見到她的時候，我才頭一次注意到她長得很漂亮，我很好奇，但也並沒有對此用心去多想。我把她的美貌看成事物發展的自然規律，正如北海或特堪伯里大教堂的尖塔上面的落日一樣。所以當我聽到別人談論羅西長得很美的時候，我確實相當吃驚。當他們向愛德華稱讚羅西的容貌，他盯著她的臉看了會兒的時候，我也不禁跟著往她的臉上看去。萊昂內爾．希利爾是一個畫家，他請羅西讓他畫一張她的像。當他談到自己想要畫的這幅畫像並且告訴我他在羅西身上看到什麼的時候，我只能傻乎乎地聽著。我感到稀裡糊塗，一點摸不著頭腦。哈里．雷特福德認識一個當時常為時髦人物拍照的攝影師，他講好了特別的價錢，把羅西帶去請他照相。過了兩個星期六的聚會以後，樣片出來了，我們都拿著觀看。我還從來沒有見過羅西穿著晚禮服的樣子。照片上她穿著一件白緞子的禮服，長長的裙裾，蓬鬆的袖子，領口開得很低；她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更加精美。她看上去和我最初在歡樂巷見到的那個頭戴草帽、穿著漿過的襯衫的身強體壯的年輕婦女完全不同。可是萊昂內爾．希利爾卻不耐煩地把照片扔在一邊。

　　「糟透了。」他說，「照片又能表現出羅西的什麼呢？她身上突出的地方在於她的色彩。」他朝她轉過臉去。「羅西，你知道嗎？你的色彩實在是這個時代偉大的奇蹟。」

　　她望著他，沒有回答，但是她那豐滿鮮紅的嘴唇卻綻現出她那孩子氣的調皮的微笑。

　　「要是我能把你的色彩哪怕只表現出幾分，我這輩子的事業就算成功了。」他說，「所有那些有錢的證券經紀人的老婆都會跑來跪著求我也像畫你一樣的為她們畫像。」

　　不久我聽說羅西真的去讓他畫像了。我從來沒有去過畫家的畫室，總把那種地方當成風流韻事的入口；我問希利爾我是否可以哪天到他那兒去看看畫的進展情況，可是他說他還不想讓任何人去看他的作品。希利爾那時三十五歲，樣子打扮得十分奢華。他看上去就像一幅凡．戴克所作的肖像畫，只是那卓爾不群的氣質被一種和和氣氣的神情所代替了。他身材細長，比中等個子的人略高那麼一點，長著一頭又長又密的黑髮，嘴唇上留著飄垂的八字鬚，下巴上留著尖尖的小鬍子。他愛戴墨西哥闊邊帽，穿西班牙斗篷。他在巴黎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常用欽佩的口氣談論莫奈【註：法國畫家，印象派創始人。】、西斯萊【註：英裔法國風景畫家，印象派創始人之一。】、雷諾阿【註：法國印象派畫家。】等我們從未聽說過的畫家，而對我們內心十分崇敬的弗雷德里克．萊頓爵士【註：英國學院派畫家。】、阿爾瑪．塔德馬【註：英籍荷蘭畫家。】和喬．弗．瓦茨【註：英國畫家、雕刻家。】則嗤之以鼻。我常感到納悶，不知他後來怎麼樣了。他在倫敦待了幾年，想要有一番成就，可是大概失敗了，於是流落到佛羅倫斯。聽說他在那兒開辦了一所繪畫學校，可是多年以後，當我碰巧在那座城市裡停留的時候，我四處打聽他的下落，卻沒有一個人聽到過他的名字。我覺得他一定有些才氣，因為直到今天，我還非常清楚地記得他給羅西．德里菲爾德畫的那幅畫像。不知道那幅畫像後來的命運如何。是給毀掉了呢還是給藏起來了，也許是在切爾西的一家舊貨店的閣樓上面靠壁放在那兒？我倒覺得這幅畫像至少在哪個外地美術館的牆上該占有一個位置。

　　等希利爾最終同意我去看這幅畫像的時候，我可真是實實在在地陷入了窘境。他的畫室在富爾哈姆路，是在一排店鋪背後的一群房屋中，到他的畫室去要穿過一條又黑又臭的過道。我去的那天是三月裡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天氣晴朗，天空碧藍，我從文森特廣場穿過好幾條空寂無人的街道。希利爾住在畫室裡，裡面有一個他睡的很大的長沙發，畫室後面有一個很小的房間，他就在那兒做早飯，沖洗畫筆，大概也沖洗自己的身體。

　　我到那兒的時候羅西還穿著畫像時穿的衣服，他們正在喝茶。希利爾為我開了門，拉著我的手就把我一路帶到那幅寬大的畫布前。

　　「就在這兒。」他說。

　　他給羅西畫了一幅全身像，只比真人略小一點；羅西在畫中穿著一件白絲綢的晚禮服。這幅畫像同我慣常見到的那種學院派肖像大不相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於是就把腦子裡閃過的頭一個念頭脫口說了出來。

　　「什麼時候可以畫完？」

　　「已經畫完了。」他答道。

　　我臉漲得通紅，覺得自己真是個十足的傻瓜。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今天我自認為已經掌握的足以用來品評現代藝術家的作品的訣竅。假如這兒是一個適當的場合，那我就可以非常簡明扼要的指明，引導業餘愛好繪畫的人用創造性的本能所產生的豐富多彩的表現使各種藝術家感到滿意。為了承認無情的現實主義畫家的力量，你應當大叫一聲「天哪」！如果給你看的是一位高級市政官的寡婦的彩色照片，為了掩蓋你的窘態，你應當說「這實在太真實了」。為了表示對後期印象派畫家的讚賞，你應當低聲吹起口哨；要表示你對立體派畫家的看法，你應當說「這太有意思了」。「哦」是用來表示你非常激動，「啊」則用以表示你驚呆了。

　　「這實在像極了。」當時我卻只笨嘴拙舌地這麼說了一句。

　　「在你眼裡還不夠傷感浪漫。」希利爾說。

　　「我覺得它非常好。」我連忙答道，想為自己解釋，「你準備把它送到皇家美術院去嗎？」

　　「天哪，當然不會！我可能把它送到格羅夫納【註：倫敦著名私人畫廊。】去。」

　　我把目光從畫像轉向羅西，又從羅西轉向畫像。

　　「擺出畫像時的姿勢，羅西，」希利爾說，「讓他看看你。」

　　她站起來，走到模特兒站的臺上。我盯著她看看，又盯著畫像看看。我心頭產生了這麼一絲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人輕輕地往我心上插進了一把尖刀；可是這種感覺一點也不難受，雖然有點兒疼，卻出奇的舒適；接著我突然感到雙膝發軟。現在我分不清楚我記憶中的羅西到底是她的真人，還是她的畫像，因為每當我一想到她的時候，出現在我腦海裡的並不是那個我最初見到的穿著襯衫、戴著草帽的羅西，也不是那時或後來我見到她穿著別的衣衫時的形象，而總是穿著希利爾所畫的那件白絲綢的衣衫、頭上戴一個黑絲絨的蝴蝶結的模樣，而且總是希利爾要她擺的那個姿勢。

　　我一直並不確切地知道羅西究竟有多大年紀，我盡力推算了一下年頭，我想那時她一定有三十五歲了。不過她外表可一點都看不出。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皺紋，她的皮膚像小孩的一樣光滑。我覺得她的五官長得並不怎麼端正，看上去肯定沒有那些當時所有店鋪裡都有她們照片出售的貴族夫人的高貴氣派；她的眉目並不輪廓分明。她那短短的鼻子稍嫌大了一點，她的眼睛略小，嘴卻很大。可是她的眼睛像矢車菊一樣藍，它們總和她那鮮紅性感的嘴唇一起露出笑意，那是我見過的最歡樂、最友好、最甜美的笑容。她天生一副陰沉憂鬱的樣子，但是每當她露出笑容的時候，這種陰鬱會突然變得特別富有吸引力。她的臉色並不紅潤，而是一種很淡的褐色，只在眼睛下面微微泛出一點青色。她的頭髮是淡金色的，梳成當時流行的髮式，挽得很高，額前有一排精心梳理的劉海兒。

　　「畫她可費心思了。」希利爾看了看羅西又看了看他的畫，說道。「你看，她的臉和她的頭髮，她整個人都是金色的，可是她給你的印象卻不是金黃色的，而是銀白色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羅西渾身都閃著光，但不像太陽而像月亮那樣淡淡地閃著光。如果要把她比作太陽的話，那她也是破曉時分茫茫白霧中的太陽。希利爾把她安排在畫的中央；她站在那兒，雙臂垂在身體的兩側，手心向著你，頭略後仰；這種姿勢特別突出了她那珠玉一般美麗的頸部和胸部。她像一個在向觀眾謝幕的女演員那樣站著，被出乎意料的掌聲弄得茫然不知所措；可是她身上洋溢著一種無比純潔、如同春天所散發出的清新氣息，因此把她比作演員是荒唐的。這個淳樸的人從來不了解化妝油彩或舞臺上的腳燈。她像一個易動愛情的少女站在那兒，正天真無邪地要把自己投入情人的懷抱，因為她是在完成造物主的意旨。她這一代人並不害怕身體顯露出豐富的線條；她身段苗條，但她的胸部卻很豐滿，臀部的線條也很分明。後來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看到這幅畫像，她說這使她想到一頭用於獻祭的小母牛。

　　十五

　　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在晚上工作，羅西無事可做，很喜歡和她的這個或那個朋友到外面去玩玩。她喜愛奢華，而昆廷．福德有得是錢。他常雇輛馬車來接她，帶她去凱特納飯店或薩伏依飯店吃飯，而羅西也會為他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哈里．雷特福德雖然身上一個子兒沒有，但是卻顯出一副好像很有錢的樣子，也雇了小馬車帶她上各處去玩，請她在羅馬諾飯店或者在索霍逐漸流行的這家或那家小飯館吃飯。他是個演員，很會演戲，可是很難找到適合他的角色，因此經常失業。他年紀大概三十上下，相貌醜陋，卻並不惹人討厭；他說話的時候發音吐字往往掐頭去尾，聽上去十分有趣。羅西喜歡他對生活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也就是他穿著倫敦最高級的裁縫做的還沒付錢的衣服那種大搖大擺的樣子，他把手裡並沒有的五鎊錢押在一匹賽馬上的那種魯莽作風，以及他僥倖地贏到錢後揮金如土的那種豪爽氣派。他性格開朗，風度迷人，虛榮心強，愛說大話，無所顧忌。羅西告訴我有一次他典當了自己的手錶請她去外邊吃飯，後來又帶她去看戲，戲票是一個演出經理送的，哈里向這位經理借了幾鎊錢好在散戲後請他隨他們一起去吃宵夜。

　　可是她同樣也愛和萊昂內爾．希利爾上他的畫室去，吃他們倆一起燒的排骨，晚間就在那兒聊天，但她難得和我一起出去吃飯。我總在文森特廣場的寓所吃好晚飯後才來接她出去，那時她也和德里菲爾德一起吃過飯了。我們總一起坐公共馬車到一家歌舞雜耍劇場去看表演。我們也去各個戲院看戲，不是去帕維林戲院就是去蒂沃里戲院，有時也去大都會戲院，如果那兒正好有個我們想看的劇目；可是我們最喜歡去的場所是坎特伯雷戲院。那兒票價便宜，演出水準卻不差。我們叫上幾杯啤酒，我抽著菸斗。羅西興沖沖地環顧四周，望著這個被煙燻得烏黑的大戲院，裡面從下到上擠滿了前來看戲的倫敦南部的居民。

　　「我喜歡坎特伯雷戲院，」她說，「這兒的氣氛真和家裡一樣。」

　　我發現她看過很多書。她喜好歷史，但只是某種類型的歷史，比如王后和王公貴人的情婦的生活。她會帶著孩子氣的驚訝神情告訴我她在書裡看到的那些奇聞逸事。她對亨利八世的六個妻子的身世瞭如指掌，對菲茨赫伯特太太【註：一七八五年與後來成為英王喬治四世的威爾斯親王祕密結婚。】和漢密爾頓夫人【註：英國海軍上將納爾遜的情婦。】的事跡也知之甚詳。她讀書的胃口十分驚人，從盧克雷霞．博爾吉亞【註：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女，曾多次結婚。】到西班牙國王腓力【註：指腓力二世，有三次婚姻。】的那幾個妻子的生平的書無所不讀；她也讀過法國各個國王的那一大串情婦的艷史。從阿涅絲．索雷爾【註：法國國王查理七世的情婦。】一直到杜巴利夫人【註：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最後一個情婦。】，沒有哪個人她不曉得，也沒有她們的哪件事她不了解。

　　「我喜歡看真實的事情。」她說，「我不大愛看小說。」

　　她喜歡閒聊黑馬廄鎮上的各種瑣事，我認為就是因為我和那個地方的關係，她才喜歡和我一塊兒出去。那個鎮上發生的事她似乎樣樣都知道。

　　「我大概每隔一個星期左右就到那邊去看我的母親，」她說，「就待一個晚上。」

　　「到黑馬廄鎮上嗎？」

　　我覺得很驚訝。

　　「不，不是去黑馬廄鎮。」羅西笑著說，「現在我還不大想去那兒。我是去哈佛沙姆。母親會來看我。我住在以前我幹過活的那個旅館。」

　　她並不是一個健談的人。碰到天氣好的時候，我們晚上在歌舞雜耍劇場看完演出後往往決定走著回去，一路上她從不開口說話。可是她的沉默卻叫你感到親切自在。你並不覺得自己給排除在她獨自琢磨的想法之外，反而覺得自己也沉浸在一種四處彌漫的祥和氣氛中。

　　有一次我向萊昂內爾．希利爾談起羅西，我說我不明白她怎麼會從我最初認識的那個氣色鮮艷、顯得很討人喜歡的年輕女人變成了現在這麼一個幾乎大家公認的俊俏的美人。有些人並不完全同意這種看法。「當然她的身材不錯，」他們說，「不過我個人不太欣賞她那樣的臉型。」另一些人則說：「是啊，當然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只可惜缺一點與眾不同的特點。」

　　「這個問題我馬上就可以向你解釋清楚，」萊昂內爾．希利爾說，「你頭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只是一個氣色鮮艷、體態豐滿的鄉下女人，是我把她變美的。」

　　我忘了當時我是怎麼回答他的，但是我的話肯定很粗俗。

　　「好吧。這只說明你根本不懂得什麼是美。在我發現羅西像個閃著銀光的太陽之前誰都不覺得她的容貌有什麼出眾的地方。直到我給她畫了像以後，大家才看到她的頭髮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

　　「那麼她的脖子、她的胸脯、她的舉止、她的骨頭，也都是你造就的嗎？」我問道。

　　「是的，該死的！那正是我造就的。」

　　每當希利爾當著羅西的面談論她的容貌的時候，她總是帶著微笑一本正經地聽他說；她那蒼白的臉蛋上泛起一片紅暈。大概她開始聽希利爾說起她的美貌的時候，以為他只是在和她開玩笑；後來等她發現希利爾並不是開玩笑，而且把她畫成泛著銀光的金黃色的時候，她也並沒有受到什麼特別的影響。她只微微覺得有趣，心裡當然高興，又有點兒吃驚，不過她並沒有得意忘形，她覺得希利爾有點兒癲狂，我常感到納悶，不知他們倆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關係。我無法忘記我在黑馬廄鎮上聽到的有關羅西的所有那些傳聞，也忘不了我在牧師公館花園裡所看見的情景；我對她同昆廷．福德和哈里．雷特福德的關係也感到有些疑惑。我常留神觀察他們和她在一起時的表現。她並不是顯得和他們特別親昵，倒像是忠實的朋友的關係；她經常公開地在旁人都聽得見的地方和他們約好出去玩的時間；她望著他們的時候臉上總帶著那種調皮的孩子氣的微笑，那時我才發現她的這種笑容有種神祕的美。有幾次當我們並排坐在歌舞雜耍劇場裡的時候，我看著她的臉；我並不認為自己愛上了她，我只是喜歡安安靜靜坐在她的身旁，看著她那淡金色的頭髮和淡金黃色的皮膚的感覺。萊昂內爾．希利爾當然說得不錯；奇怪的是，羅西身上的這種金黃的色彩確實給人一種奇異的月光似的感覺。她就像夏天傍晚陽光逐漸從明淨的天空消失時那麼寧靜。她的這種無限安詳的神態一點都不顯得呆板遲鈍，反而跟八月份的陽光底下的肯特海岸外那風平浪靜閃閃發亮的大海一樣充滿生氣。她不禁使我想起有位義大利老作曲家所創作的一首小奏鳴曲，在它那憂傷淒婉的旋律中卻含有優雅活潑的情調，而在輕快起伏的歡樂中卻又迴響著顫抖的嘆息。有時候，她感覺到我在看她，於是轉過頭來，直盯著我的臉看上一會兒。她沒有說話。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記得有一次我到林帕斯路接她出去，女佣告訴我說她還沒有準備好，要我在客廳裡等候。後來她進來了，穿著一身黑絲絨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插滿鴕鳥毛的闊邊帽（我們那天晚上是打算去帕維林戲院，她就是為此而打扮的），當時她的模樣實在標緻可愛，我一時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那天的服裝給她平添了一副端莊的神態。她那清純秀麗的容貌（有時候她看上去很像那不勒斯博物館中那座精美的普賽克【註：人類靈魂的化身，以長著蝴蝶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現。】雕像）在那身莊重的禮服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嫵媚動人。她有一個在我看來非常罕見的特徵：兩隻眼睛下面的皮膚泛出淡淡的青色，顯得像被露水沾濕了一般。有時候我真不相信這種顏色是自然的。有一次我問她是不是在眼睛底下塗了凡士林。塗了凡士林後就會產生這種效果。她笑起來，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我。

　　「你來擦一擦看看有沒有。」她說。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們從坎特伯雷戲院走回家，我把她送到家門口準備離開，但是在我伸出手來和她告別的時候，她噗哧一笑，把身子探向前來。

　　「你這個大傻瓜。」她說。

　　她對著我的嘴親吻起來，那既不是匆匆的一吻，也不是熱烈的一吻。她的嘴唇，她那兩片非常豐滿紅潤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好一陣子，使我充分感受到它的形狀，它的溫暖，它的柔軟。後來她從容地把雙唇縮回，默不作聲地推開大門，一閃身走了進去，把我留在外面。我驚訝得不得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傻呵呵地接受了她的親吻，仍然呆頭呆腦地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我才轉過身去走回我的寓所。我的耳朵裡似乎還聽見羅西的笑聲。她的笑聲並不含有任何輕蔑的或傷害我的感情的意思，相反是又坦率又親切，彷彿她這麼笑是因為她喜歡我。

　　十六

　　之後有一個多星期我沒有再和羅西一起出去。她要到哈佛沙姆去看她母親，在那兒住一晚。接著她在倫敦又有許多交際應酬。後來有一天，她問我願不願意陪她到乾草市戲院去看戲。那齣戲當時十分成功，免費的座位是弄不到的，因此我們決定去買正廳後座的票。我們先到莫尼科咖啡館吃了牛排，喝了啤酒，然後就和一大群等著看戲的人在戲院門外等候。那時候還沒有有秩序的排隊的習慣，所以戲院的門一開，人們就發瘋似的湧上前去，爭先恐後地　往裡直擠。等我們最終擠進戲院搶到座位的時候，我們倆都已渾身發熱，氣喘吁吁，而且幾乎給周圍的人擠扁了。

　　散戲後我們穿過聖詹姆士公園回家。那天的夜色特別美，我們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坐下。羅西的臉和她的那頭金髮在星光底下發出柔和的光澤。她似乎全身都洋溢著（我的表達方式很笨拙，但是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描寫她給予我的那種強烈感受）親切友好的感情，這種感情又坦率又溫柔。她像一朵夜晚開放的銀色花朵，只為月光發出它的芬芳。我悄悄地用胳膊摟住她的腰，她轉過臉來望著我。這一次是我開始吻她。她沒有動；她那柔軟鮮紅的嘴唇平靜而熱烈地默默接受著我壓上去的嘴唇，她似一片湖水接受著皎潔的月光。我不知道我們在那兒到底待了多久。

　　「我餓極了。」她突然說道。

　　「我也是。」我笑著說。

　　「咱們上哪兒去吃點炸魚加炸馬鈴薯條好嗎？」

　　「好啊。」

　　那時候，西敏還沒有成為議會成員及其他有教養的人士集中的高級住宅區，而是一個髒亂邋遢的窮人區，我對那個地方很熟悉。我們走出公園後，穿過維多利亞大街；我把羅西領到霍斯費里路的一家炸魚店。時間已經很晚，店裡唯一的顧客是一個馬車夫，他的四輪馬車停在店門外邊。我們要了炸魚加炸馬鈴薯條和一瓶啤酒。有個窮苦的女人進來買了兩便士的雜碎，包在一張紙裡拿走了。我們吃得很香。

　　從那兒回羅西的家要經過文森特廣場，我們走過我住的房子的時候，我問她說：

　　「願不願意進去坐一會兒？你還從來沒有看過我的房間。」

　　「你的女房東會怎麼說？我不想給你惹麻煩。」

　　「噢，她睡得很沉的。」

　　「那我就進去待一會兒。」

　　我用鑰匙開了門，過道裡一片漆黑，我拉著羅西的手給她帶路。我點上客廳的煤氣燈，她脫下帽子，使勁地搔著頭皮。隨後她在屋子裡到處找鏡子，可是那會兒我很愛好藝術，早把壁爐臺上方的那面鏡子取下了。在這個房間裡，誰都無法看見自己什麼模樣。

　　「到我的臥室去吧。」我說，「那兒有面鏡子。」

　　我打開臥室的門，點起蠟燭。羅西跟著我進去，我舉起蠟燭，好讓她照鏡子。當她對著鏡子梳理頭髮的時候，我看著她在鏡子裡的形象。她取下兩三個髮夾，用嘴銜著，拿起一把我的梳子，把頭髮從頸背往上梳去。她把頭髮盤在頭頂上面，輕輕地拍了拍，別上髮夾。在她忙著這一切的時候，她的目光在鏡子裡偶然和我的目光相遇，於是衝我笑笑。等她別上最後一個髮夾後，就轉過臉來對著我；她什麼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藍眼睛裡仍舊帶著一絲友好的笑意。我放下蠟燭。那個房間很小，梳妝臺就在床邊。她舉起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蛋。

　　寫到這兒，我真懊悔自己當初用了第一人稱來寫這本書。如果你用第一人稱單數把自己描寫得和藹可親或是令人同情，那當然不錯。這種語氣在作家表現人物樸素的豪情或淒婉的幽默風趣的時候常被採用，而且要比任何其他形式收到的效果更大。如果你看到讀者捧讀你的作品的時候眼睫毛上閃著淚花，嘴唇上現出溫和的微笑，那麼這樣的自我表述倒也十分動人；可是如果你不得不把自己寫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傻瓜的時候，這種寫法就不太可取了。

　　不久以前，我在《旗幟晚報》上看到伊夫林．沃【註：英國小說家。】的一篇文章，他在文章中說用第一人稱寫小說是一種可鄙的做法。我真希望他能解釋一下原因，可是跟歐幾里得提出關於平行直線的著名論點時一樣，他只是抱著信不信由你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隨口說出這種觀點的。我很關心，立刻向阿爾羅伊．基爾請教（他什麼書都看，甚至那些由他寫序的書也看），要他介紹我看幾本關於小說藝術的書。根據他的建議，我看了珀西．盧伯克的《小說技巧》。我從這本書裡了解到寫小說的唯一途徑是學習亨利．詹姆斯；後來我又看了Ｅ．Ｍ．福斯特的《小說面面觀》，我從這本書裡了解到寫小說的唯一途徑是學習Ｅ．Ｍ．福斯特自己；接著我又看了埃德溫．繆爾的《小說結構》，我從這本書裡什麼都沒學到。在上面提到的各本書中我都沒有找到這個有爭議的問題的答案。不過我還是找到一個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有些在當時負有盛名而如今大概已經被人遺忘的小說家如笛福【註：英國小說家。】、斯特恩、薩克雷、狄更斯、艾米莉．勃朗特【註：英國女小說家。】和普魯斯特在寫作中採用了伊夫林．沃所指責的方法。隨著我們年歲的增長，我們會日益意識到人類的錯綜複雜、前後矛盾和不通情理；這就是那些本來應該比較適當地去思考一些更為嚴肅的主題的中老年作家把他們的心思轉向想像中的人物的瑣事的唯一藉口，因為如果對人類的研究應當從人入手的話，那麼比較明智的方法顯然應當是去研究小說中的那些前後一致、有血有肉的重要的人物，而不是現實生活中的那些沒有理性、模糊不清的形象。有時候小說家覺得自己就像上帝，他想把他作品中的人物的各個方面都告訴你；可是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不像上帝，於是他就不對你講有關他的人物的所有應當知道的事情，而只是他自己知道的那一點兒。隨著我們年歲的增長，我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像上帝，所以聽說小說家年紀越大，越不願寫超出他們個人生活經驗範圍的事情，我當時並不感到奇怪。針對這種有限的目的，用第一人稱單數來寫就成了一個極其有用的方法。

　　羅西舉起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當時我有那種表現；那根本不是我想像中的自己在這種場合的表現。從堵塞的嗓子眼裡我發出一聲嗚咽。我不知道究竟是由於靦腆和孤獨（是精神上的孤獨，而不是肉體上的孤獨，因為我整天都在醫院裡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還是由於當時的欲望過於強烈，反正我竟哭起來了。我覺得羞愧得不得了，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但是我無法冷靜下來；淚水老是湧出我的眼眶，順著我的臉蛋流下來。羅西看見我的眼淚，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喊。

　　「哦，親愛的，你怎麼了？怎麼回事？快別這樣，別這樣！」

　　她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也哭起來了，一邊吻著我的嘴唇、眼睛和濕漉漉的臉蛋。接著她解開胸衣，把我的頭拉到她的胸口。她撫摸著我那光滑的臉，輕輕來回搖動著我，好像我是她懷中的一個嬰兒。我吻著她的胸脯，吻著她的潔白渾圓的脖子；隨後她開始去解緊身褡………

　　「把蠟燭吹了。」她悄沒聲兒地說。

　　當晨光透過窗簾，在殘夜的黑暗襯托下展示出我的床鋪和衣櫥的輪廓時，是她叫醒了我。她親吻著我的嘴唇把我喚醒，她的頭髮散落在我的臉上，弄得我怪癢癢的。

　　「我得起來了，」她說，「我不想讓你的女房東看見我。」

　　「時間還早著呢。」

　　然後我們默默地穿上衣服。她沒有再束上緊身褡，而是把它捲了起來，我用一張報紙替她包好。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過道。當我打開大門，我們兩人走到街上的時候黎明驀然向我們迎來，就像一隻小貓順著臺階一躍而上。廣場上還是空蕩蕩的；沿街房子朝東的窗戶上已經閃耀著陽光。我覺得自己就像這剛開始的一天那樣充滿朝氣。我們挽著胳膊一直走到林帕斯路的轉角上。

　　「你就送到我這兒吧，」羅西說，「誰知道會碰上什麼。」

　　我吻了吻她，看著她遠去。她走得很慢，身子挺得筆直，就像一個喜愛感受腳底下的肥沃土地的鄉村婦女那樣邁著堅定的步子。我無法再回去睡覺，緩緩地一直走到河堤邊。泰晤士河上閃耀著清晨明亮的色彩。一條棕色的駁船順流而下穿過沃霍爾大橋橋洞。靠近岸邊的河面上有條小船，兩個男人正在上面奮力划槳。我覺得餓了。

　　十七

　　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裡，每逢羅西和我一起出去，在回家的路上她總要到我的房間裡待一會兒，有時候是一個小時，有時候一直待到破曉時的晨光警告我們女佣就要開始擦洗大門臺階的時候。我還記得那些溫暖的陽光明媚的早晨，倫敦陳腐的空氣變得清新宜人，我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我也記得冬天寒冷陰雨的時節，我們擠在一把雨傘底下在街上急匆匆地走，雖然彼此都不說話，心裡卻很歡暢。值班的警察在我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往往會盯著我們看上一眼，眼睛裡有時帶著一絲懷疑，有時也閃露出理解的神情。偶爾，我們會見到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蜷縮在一個門廊底下睡覺，這時羅西就會友好地輕輕捏一下我的胳膊，而我（主要是為了擺譜兒，因為我想給羅西留一個好印象，其實我口袋裡的先令很少）就會立刻把一個銀幣放在一個脫了形的膝蓋上或是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掌裡。在那段日子裡，羅西使我心裡充滿快樂。我非常喜歡她。她脾氣隨和，容易相處。她那平和的性情使所有同她接觸的人都受到感染；只要和她在一起，你就會分享到她的歡欣。

　　在我成為她的情人以前，我常常暗自思量她是不是別的什麼人的情婦，比如福德、哈里．雷特福德，還有希利爾。後來我向她問起，她吻了吻我，說：

　　「別說傻話。我很喜歡他們，這你知道。我喜歡和他們出去玩玩，沒有別的。」

　　我想要問她有沒有當過喬治．肯普的情婦，但是我說不出口。雖然我從來沒有見她發過脾氣，可是我以為她還是有脾氣的，而且我隱隱地覺得這個問題可能會使她發火。我不願讓她會有機會說出一些我無法原諒她的十分傷人的話。我那會兒很年輕，剛剛二十一二歲；在我眼中，昆廷．福德和別的人年紀都不小了；我覺得他們只作為朋友和羅西來往並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當我想到我是她的情人的時候心裡不禁激動地感到有些飄飄然。每逢我在星期六下午的茶會上看著她同所有的來客有說有笑的時候，我總是顯得怡然自得。我會想起我和她在一起度過的夜晚，我忍不住要笑話那些對我這個巨大的祕密一無所知的人。不過有時候，我覺得萊昂內爾．希利爾帶著揶揄的神情看著我，好像他很欣賞在我身上發現的一個很大的笑柄。我心神不安地暗自思量羅西會不會把我們之間的戀情告訴了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舉止當中有什麼地方露了馬腳。我告訴羅西我擔心希利爾對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所懷疑。她用那雙似乎隨時都會露出笑意的藍眼睛望著我。

　　「用不著心煩，」她說，「他滿腦子卑鄙齷齪的念頭。」

　　我和昆廷．福德的關係一直並不怎麼密切。他把我看作一個笨頭笨腦、無足輕重的年輕人（當然我也是這麼個人），雖然他始終顯得很有禮貌，但是卻從來也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我覺得那會兒他對我比以前更為冷淡，也許這只是我自己的瞎想。有一天，哈里．雷特福德出乎意料地請我吃飯和看戲。我把他的邀請告訴羅西。

　　「哦，你當然得去囉。他會使你過得非常開心。哈里這傢伙，他總是逗得我直樂。」

　　於是我應邀去和哈里一起吃飯。他顯得非常和藹可親；他對男女演員的議論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談吐詼諧，話中總帶著嘲諷挖苦的意味；他不喜歡昆廷．福德，所以說到福德的時候，總顯得十分滑稽好笑。我設法讓他講講羅西，可是他卻沒什麼好說的。他像個風流放蕩的花花公子。他用色迷迷的眼神和嘻嘻哈哈的暗示讓我知道他是一個勾搭姑娘的老手。我不禁暗自思量，他花錢請我吃飯是不是因為他知道我是羅西的情人因而對我有了好感。可是如果連他都知道我和羅西的關係，那別的人當然也知道了。我心裡的確頗為得意，覺得比周圍的這些人都地位優越，不過我希望自己並沒有把這種心情在臉上表示出來。

　　後來到了冬天，靠近一月底的時候，林帕斯路出現了一個新的客人。他是一個荷蘭籍的猶太人，名叫傑克．凱珀，是阿姆斯特丹的一個鑽石商人，因為買賣上的事務要在倫敦待幾個星期。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和德里菲爾德夫婦認識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對作家的敬意他才登門拜訪，但是可以肯定地說促使他再次前來拜訪的原因並不是德里菲爾德。他身高體壯，膚色黝黑，已經禿頂，長著一個很大的鷹鉤鼻子，年紀大概五十上下，不過看上去強健有力，是個愛好聲色、行事果斷、性情愉快的人。他毫不掩飾他對羅西的愛慕。顯然他很有錢，因為他每天都給羅西送上一束玫瑰。她責怪他不該這麼破費，但是心裡卻很得意。我對這個人簡直無法忍受。他老臉皮厚，愛出風頭。我討厭他用準確而帶外國腔的英文流暢地談話，我討厭他對羅西的肉麻的恭維，也討厭他對羅西的朋友們的那種熱情友好的樣子。我發現昆廷．福德和我一樣不喜歡這個人；我們倆幾乎為此而變得相互親近起來。

　　「幸好他在這兒待的時間不長。」昆廷．福德說話的時候噘起嘴唇，豎起兩道黑眉毛；他那灰白的頭髮和灰黃色的長臉使他看上去特別具有紳士氣派。「女人全一個樣；她們就是喜歡舉止粗俗的人。」

　　「他這個人真是俗不可耐。」我相當不滿地說。

　　「這正是他的可愛之處。」昆廷．福德說。

　　此後兩三個星期，我幾乎見不到羅西。傑克．凱珀天天晚上請她出去，上了這家時髦的飯店又上那家，看完一齣戲又看另一齣。我很惱火，感到受了委屈。

　　「他在倫敦一個人也不認識，」羅西說，她想平息我心頭的怒氣，「他想趁在這兒的時候盡量把各處都看一看。要是老讓他一個人到處遊逛總不大好吧。他在這兒再待兩個星期就走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作這樣的自我犧牲。

　　「可是，你不覺得他這個人很討厭嗎？」我說。

　　「不，我覺得他很有趣，老引得我發笑。」

　　「你看不出他已經完全為你著魔了嗎？」

　　「哦，他高興這麼做，對我又沒有害處。」

　　「他又老又胖又討厭。我看著他都起雞皮疙瘩。」

　　「我覺得他還不至於這麼令人厭惡。」羅西說。

　　「你其實不該和他有什麼來往。」我強調說，「我是說，他是一個那麼討厭的粗人。」

　　羅西搔了搔頭。這是她的一個不大叫人喜歡的習慣。

　　「外國人和英國人竟那麼不同，真有意思。」她說。

　　謝天謝地，傑克．凱珀總算回阿姆斯特丹去了。羅西答應在他走的下一天和我一起出去吃飯。為了好好吃一頓，我們說好去索霍區吃飯。她坐了一輛馬車來接我，我們一塊兒前去。

　　「你那個討厭的老頭兒走了吧？」我問道。

　　「走了。」她笑著說。

　　我摟住她的腰。（我在別處已經說過，對於這樣一種在人類交往中相當愉快而又確實幾乎必需的行動來說，馬車裡的環境要比今天計程車裡的環境方便得多，因此在這裡我只好不再加以闡述。）我摟住她的腰，開始吻她。她的嘴唇就像春天的花朵。我們到了飯店。我先在一個掛釘上掛好帽子和外套（那天我穿的是一件很長的、腰身很緊、帶著絲絨領子和袖口的外套，式樣非常漂亮），然後要羅西把她的披肩給我。

　　「我就穿著吧。」她說。

　　「你會熱得受不了的。等吃好飯出去也會著涼。」

　　「沒關係。這件披肩我今天頭一次穿。你覺得好看不好看？噢，還有，這個手籠是跟披肩相配的。」

　　我看了一眼她的披肩，是皮的。我並不知道那是貂皮。

　　「看上去挺昂貴的。你怎麼弄來的？」

　　「傑克．凱珀送我的。昨天他動身之前，我們一起去買的。」她撫摸著披肩光滑的皮毛；她那副高興勁兒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一個玩具似的。「你猜這件衣服花了多少錢？」

　　「我不知道。」

　　「兩百六十鎊。你知道嗎？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買過這麼貴的東西。我告訴他這太貴了，可是他就是不聽，非要給我買下。」

　　羅西高興得格格直笑，她的眼睛也亮閃閃的。可是我覺得我的臉板了下來，脊梁骨上感到一陣冰涼。

　　「凱珀給你買價錢這麼貴的皮披肩，德里菲爾德不會覺得有點怪嗎？」我說道，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自然。

　　羅西的眼睛調皮地撲閃撲閃。

　　「你知道特德是怎麼個人，他什麼都不注意。如果他問起來，我就告訴他這是我在一家當鋪裡花了二十鎊買的。他不會不相信的。」她把臉在領子上蹭了蹭。「多柔軟啊！誰都看得出這件披肩的價錢很貴。」

　　我強忍住心頭的苦悶，而且為了不流露出來，還盡力地和羅西談這談那。羅西卻不大在意我說的話。她腦子裡只想她的新披肩，而且幾乎每隔一分鐘，她都要看一眼她硬要放在膝蓋上的手籠。這時她那愛撫的目光中就現出一絲懶洋洋的、淫逸的、怡然自得的神氣。我很生氣，覺得她又愚蠢又俗氣。

　　「你活像一隻吞了金絲雀的貓。」我禁不住怒氣沖沖地說。

　　她只是格格地笑。

　　「我倒真有這種感覺。」

　　在我眼中，兩百六十鎊是一筆巨款。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為一件披肩花上那麼多錢，那會兒我每個月只靠十四鎊生活，而且日子過得還很不錯。如果哪個讀者不能馬上計算出來的話，我還可以補充說這就等於一百六十八鎊過一年。我不相信哪個人會僅僅出於單純的友誼而買這麼昂貴的禮物；這難道不正說明傑克．凱珀在倫敦的時候天天晚上都和羅西睡在一起，如今他走了，因而要把錢付給她嗎？她怎麼能收下呢？難道她看不出這對她本人是多麼大的侮辱？難道她看不出凱珀送她這麼昂貴的禮物是多麼粗俗不堪？可是顯然她並沒有這種感覺，因為她對我說：

　　「他這人真好，對吧？不過猶太人都是很大方的。」

　　「我想他是有錢買得起。」我說。

　　「是啊，他很有錢。他說他回去前想送我點東西，問我要什麼。於是我說買件披肩配上一個手籠就可以了，可是我壓根兒沒想到他會買這麼貴的。我們進那家鋪子後，我要他們給我看看俄國羔皮的披肩，可是他卻說：不，要貂皮的，而且要可以買到的最好的。後來我們一看到這件，他就拿定主意非要給我買下不可。」

　　我想到她那白皙的身體、乳白色的皮膚在那個又老又胖的粗魯的男人的懷抱中，他的鬆弛肥厚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親吻。這時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過去不願相信的猜疑都是真實的。我明白了每次她同昆廷．福德、哈里．雷特福德和萊昂內爾．希利爾出去吃飯之後都跟他們同枕共衾，就像跟我一樣。我無法開口說話；我知道我一開口就會說出辱罵她的話。我覺得我當時感到的不是妒忌，而是羞辱。我覺得我被她實實在在地愚弄了一番。我竭盡全力不讓自己說出什麼尖刻嘲諷的話。

　　吃完飯我們到戲院去看戲。可是我一句臺詞都聽不見，只感到挨著我胳膊的那件貂皮披肩的光滑的毛皮，只看見她的手指不斷地撫摸著手籠。想到別的那幾個人我還能忍受，可是我實在受不了傑克．凱珀。她怎麼能和他幹這種事呢？貧窮實在令人可恨。我真希望自己手裡有足夠的錢，可以對她說要是她把這件該死的披肩退還給那個傢伙，我就給她買一件更好的。終於她注意到我的沉默。

　　「今天晚上你話很少。」

　　「是嗎？」

　　「你哪兒不舒服嗎？」

　　「我很好。」

　　她斜眼看著我，我並沒有朝她看，但是我知道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我很熟悉的那種又調皮又孩子氣的笑意。她沒有再說什麼。散戲後正好碰上下雨，我們叫了一輛馬車，我把她在林帕斯路的地址告訴車夫，一路上她沒說話，到了維多利亞大街她才開口：

　　「要不要我陪你回你那兒去？」

　　「隨你便。」

　　她推起車篷上的小窗把我的地址告訴車夫。她拉過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裡，但是我仍舊沒有什麼反應。我兩眼直瞧著窗外，氣呼呼的，一臉嚴肅的神氣。我們到了文森特廣場，我扶她下了車，一言不發地把她領進屋子。我脫下帽子和外套。她把披肩和手籠丟在沙發上。

　　「你為什麼老繃著臉不高興？」她走到我面前問我。

　　「我沒有不高興。」我看著別處答道。

　　她用雙手捧住我的臉。

　　「你怎麼這麼傻啊？幹嘛因為傑克．凱珀送我一件皮披肩就生氣呢？你買不起這麼一件給我，對嗎？」

　　「我當然買不起。」

　　「特德也買不起。你怎麼能指望我拒絕一件價值兩百六十鎊的皮披肩呢？我這輩子一直想要這麼一件披肩，而這點錢對傑克來說又算不上什麼。」

　　「你別指望我相信他只是出於友誼才送你這件皮披肩。」

　　「說不定也會的。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回阿姆斯特丹去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再回來？」

　　「他也不是唯一的。」

　　這時我看著羅西，眼睛裡充滿了憤怒、委屈和怨恨的神情；她卻對我露出了笑容，我真希望我能描寫出她那嫵媚的笑容中顯示出的柔情密意；她的聲音極其柔和。

　　「哦，親愛的，你為什麼要為別的人而自尋煩惱呢？那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我不是使你過得很愉快嗎？你和我在一起難道不高興嗎？」

　　「非常高興。」

　　「那就好。為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和妒忌是很傻的。幹嘛不為你所能得到的高興呢？嗨，有機會就該盡情玩樂。不出一百年，我們就全都死了。到那時還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呢？我們還是趁著現在盡情玩樂吧。」

　　她用兩隻胳膊摟住我的脖子，把她的嘴唇壓在我的嘴唇上。我的怒火給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只想著她的美和她那使人沉浸其中的柔情。

　　「我就是這樣的人，你可不要苛求。」她悄沒聲兒地說。

　　「好吧。」我說。

　　十八

　　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真是很少見到德里菲爾德。他的編輯工作占去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而晚上他又要寫作。當然，每星期六下午他都在家接待客人，態度還是那麼親切，談吐風趣，總帶著點嘲諷的調子，他見到我好像很高興，總愉快地和我談上一會兒，談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他的主要注意力自然是在那些比我重要比我年紀大的客人身上。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他似乎和周圍的人越來越疏遠了；他不再是當初我在黑馬廄鎮認識的那個樂呵呵的、頗為粗俗的夥伴。在德里菲爾德和他取笑打趣的人之間似乎有一層無形的障礙，也許那只是我日益增長的敏銳的感覺使我看出了這一點。他好像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因而日常生活在他的眼裡倒反而顯得有點兒模糊不清。人家時常請他在公眾宴會上講話。他參加了一個文學俱樂部。他開始認識寫作使他陷入的那個小圈子以外的很多人；那些喜歡把知名作家召集在自己身邊的上流婦女越來越頻繁地邀請他去吃午飯和喝茶。羅西也一樣受到邀請，但是她卻難得前去參加。她說不愛參加宴會，再說她們實際上並不要她前去，只要特德前去。我覺得她對這種場合有些膽怯，感到格格不入。說不定那些女主人曾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流露出她們是多麼不樂意把她也邀請在內。她們邀請她只是出於禮貌；等她去了以後，她們就把她扔在一邊，因為她們討厭和她寒暄客套。

　　就在這個時候，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發表了《生活的遭遇》。我沒有必要在此評論他的作品，再說近來這方面的評論已經很多，足以滿足普通讀者的需要。不過對於《生活的遭遇》我還是破例說一句，這本小說自然不是德里菲爾德最有名的作品，也不是他最受歡迎的作品，但是在我看來卻是最有意思的作品。在英國小說多愁善感的情調中，這部作品反映的冷酷無情有一種新穎的特色。它別開生面，筆調辛辣，味道就像酸蘋果，雖然使你牙齒發酸，但是卻有一種奇妙的又苦又甜的味道，使你回味無窮。在德里菲爾德所有的小說中，這是唯一我想寫的作品。書中描寫的那個孩子死去的場面悲慘而又令人心碎，但是卻一點不顯得感傷或病態，還有孩子死後發生的那個奇怪的情節使任何讀者看完後都難以忘懷。

　　也正是小說的這一部分在倒霉的德里菲爾德頭上突然引起了一場風暴。作品發表後的頭幾天，得到的反應看上去似乎又會和他的其他那些小說一樣，也就是說會有幾篇內容充實的評論，總體上對作品表示讚揚，但也有所保留；銷路還可以，但是不會很大。羅西告訴我說德里菲爾德希望憑這本書拿三百鎊，並正計劃在河邊上租一幢房子消夏。開始的兩三篇評論態度還不明朗；後來有一天在一份晨報上出現了對這部作品的猛烈攻擊，這篇文章占了整整一欄。德里菲爾德的這部小說給說成是一部無端惹人厭惡的淫穢小說，而把這種書介紹給公眾的出版商也受到了嚴厲的指責。文章描繪了一幅幅令人痛心的畫面，認為這部小說必然會給英國青年一代帶來災難性的影響，並把它說成是對女性的侮辱。這位評論家反對這樣的作品流到年輕的男孩和天真的少女手中。其他報紙也跟著開始攻擊。那些更為愚蠢的評論家要求查禁該書，有的人竟然嚴肅地暗自思忖是不是該由檢察官合理地加以過問。到處都是一片譴責聲；即使偶爾有個勇敢的作家習慣了歐洲大陸小說的更為現實主義的風格，站出來說這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最出色的作品，也不會有人理會。他的誠實的意見反倒會被認為是出於嘩眾取寵的卑鄙意圖。各個圖書館開始禁止出借這本小說，而出租圖書的鐵路書亭也拒絕置備這本書。

　　所以這一切對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自然是很不愉快的，但是他豁達平靜地忍受著這種打擊，只是聳聳肩。

　　「他們說我的小說不真實，」他微笑著說，「讓他們見鬼去吧。那是完全真實的。」

　　在這場磨難中，德里菲爾德得到了他的朋友的忠實的支持。能否欣賞《生活的遭遇》成了判斷一個人有無敏銳的審美力的標誌；誰對這部作品感到震驚，等於承認自己是個沒有文化修養的俗人。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毫不猶疑地認為這是一本傑作，儘管她覺得在眼下還不是《每季評論》上刊登巴頓的評論文章的時候，但是她對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前途的信心一點都不動搖。現在重讀這本當時引起如此強烈轟動的書感到奇怪（也很有教益）；全書沒有一個詞會使最老實的人臉紅，也沒有一個片段會使今天的小說讀者感到不安。

　　十九

　　大約六個月以後，《生活的遭遇》所引起的騷動已經平息，德里菲爾德又開始寫另一部小說，這部作品後來以《他們收獲的結果》為名發表。我當時是醫學院四年級的學生，在病房擔任外科醫生的助手。有一天我值班的時候要陪一位外科醫生去查病房，於是我到醫院的大廳去等候這位醫生。我瞥了一眼放信的架子，因為有時候有人不知道我在文森特廣場的地址，就把信寄到醫院來。這天我很奇怪地發現有一份發給我的電報，內容如下：

　　請務必於今日下午五時來我處。有要事相商。

　　　　伊莎貝爾．特拉福德

　　我不知道她找我會有什麼事，在過去這兩年裡，我大概見過她十多次，但是她從來也沒有注意過我，我也從來沒有去過她家。我知道舉行茶會的時候往往缺少男客，所以女主人等到最後發現男客不夠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把一個年輕的醫科學生請來總也聊勝於無；可是電報上的措辭不大像是請我去參加茶會。

　　我給他當助手的那個外科醫生既乏味又囉唆。直到過了五點，我才完事；從醫院到切爾西又足足花了二十分鐘。巴頓．特拉福德太太住在泰晤士河濱河堤路上的一幢公寓裡，我趕到她的住所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我按了門鈴，問她是否在家。我被引進客廳，開始向她解釋遲到的原故，可是她卻馬上打斷了我的話：

　　「我們猜到你有事脫不了身。沒關係。」

　　她的丈夫也在座。

　　「我想他會樂意喝杯茶的。」他說。

　　「噢，不過現在吃茶點未免太晚了，是嗎？」她溫和地望著我，她的柔和而好看的眼睛裡充滿了親切友好的神情。「你不想喝茶了吧？」

　　我那時又渴又餓，午飯的時候我只吃了一個黃油烤餅外加一杯咖啡，不過我不願意告訴他們。我表示自己不想喝茶。

　　「你認識奧爾古德．牛頓嗎？」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指著一個人問道。我進去的時候這個人正坐在一把寬大的扶手椅中，這時他站了起來。「我想你在愛德華家裡見過他。」

　　我是見過他。他並不常去德里菲爾德家，不過他的姓名聽上去很熟，我也記得他這個人。他使我覺得很緊張，我大概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雖然今天他已經完全被人忘卻，但在當時他卻是英國最有名的評論家。他是個高大、肥胖、頭髮金黃的人，長著一張豐滿、白淨的臉和兩隻淡藍色的眼睛，金黃色的頭髮已經漸近灰白。他通常戴一條淡藍色的領帶好襯托出他眼睛的顏色。他對在德里菲爾德家見到的作家都表現得很親切友好，並對他們說一些悅耳動聽的恭維話。可是等他們一走，他就拿他們打趣逗樂。他說話聲調低沉、平穩，措詞得當，誰都不像他能那樣切中肯綮地講一個用心險惡的有關自己朋友的故事。

　　奧爾古德．牛頓和我握了握手；巴頓．特拉福德太太懷著她那隨時流露出的體貼人的心思，急著想使我安心自在，就拉著我的手要我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茶點還沒有從桌上收掉，她拿起一塊果醬三明治，文雅地小口小口地咬著。

　　「最近你見到過德里菲爾德夫婦嗎？」她問道，她像只是為了找個話題談話。

　　「上星期六我在他們家。」

　　「從那以後，你就沒有見過他們倆吧？」

　　「沒有。」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看看奧爾古德．牛頓，又看看她丈夫，隨後又回轉臉看看牛頓，彷彿默默地要他們幫助。

　　「不用轉彎抹角了，伊莎貝爾，」牛頓帶著他那種胖乎乎的、一絲不苟的神氣說，一邊略帶惡意地眨了眨眼睛。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轉過臉來對著我。

　　「那麼說你還不知道德里菲爾德太太從她丈夫身邊逃走了。」

　　「什麼！」

　　我大吃一驚，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許還是由你來把事情經過和他說一下的好，奧爾古德。」特拉福德太太說。

　　評論家在椅子裡往後一靠，把一隻手的手指尖頂著另一隻手的手指尖，津津有味地講起來。

　　「昨天晚上，我需要去見愛德華．德里菲爾德，談談我為他寫的一篇文學評論。晚飯後天氣很好，我想閒逛到他家去。他正在家裡等我，而且我知道除非類似倫敦市長或皇家藝術院的宴會之類重要活動，否則他晚上是從來不出門的。所以當我走近他的住所的時候，突然看見門開了，愛德華本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你可以想像得出當時我有多麼吃驚，不，我簡直完全愣住了。你一定知道伊曼紐爾．康德【註：德國哲學家。】的故事，他每天習慣在一定的時間出外散步，從來沒有一時半刻的偏差，因此柯尼希山的居民都習以為常地在康德每天出來散步的時候對錶。有一天他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從家裡出來，當地居民的臉色都變白了，他們明白一定出了什麼可怕的事，果然他們猜對了；伊曼紐爾．康德剛剛得到巴士底獄陷落的消息。」

　　奧爾古德．牛頓停了一會兒來增強他這段小故事的效果。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他會心地笑了笑。

　　「當我看見愛德華匆匆朝我走來的時候我倒並不認為發生了上述這種震撼世界的災難，但是我卻立刻意識到出了什麼不幸的事。他既沒拿手杖，也不戴手套，身上還穿著工作服，一件黑羊駝呢的舊外套，頭上戴著寬邊呢帽。他神情狂躁，舉止煩亂。我了解婚姻狀況的變化無常，因此心裡暗想是否因為夫妻爭吵他才匆匆離家；我也想到也許他是急著要找郵筒發信。他像希臘史詩中最風流倜儻的英雄赫克托耳【註：希臘神話中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後被阿喀琉斯殺死。】那樣一陣風似的往前走去。他似乎並沒有看見我，我心裡突然懷疑他那時也不想見我。我叫住了他。『愛德華，』我說。他好像嚇了一跳。我可以肯定有那麼一會兒他根本沒有認出我是誰。『是什麼復仇的怒火促使你如此匆忙地穿過皮姆利柯的時髦的區域？』我問道。『噢，原來是你。』他說。『你上哪兒去？』我問道。『哪兒都不去。』他回答說。」

　　照這種速度講下去，我想奧爾古德．牛頓永遠都講不完他的故事，而如果我晚半小時回去吃飯的話，我的房東赫德遜太太一定會對我很惱火。

　　「我告訴他我的來意，並且提議我們回他家去，他在那兒可以更加方便地討論一下困擾我的問題。『我根本沒法子靜下心來，不想回去，』他說，『咱們還是散散步吧，可以邊走邊談。』我同意了他的話，轉過身來和他一起向前走；可是他步子飛快，我不得不請他放慢一點。就連約翰遜博士【註：英國作家、評論家、辭書編纂者。】也無法一邊在弗里特街上用特別快的速度往前走一邊和別人交談。愛德華的樣子十分古怪，態度又那麼激動，所以我想還是把他帶到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去為好。我和他談我要寫的文章。我正在構思的主題比最初看上去豐富得多，我沒有把握在一份週刊的專欄是否有可能把論點都說明白。我全面清楚地向他說明了整個問題，並徵求他的意見。『羅西離開了我。』他回答說。我一時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我馬上明白了他是在說有時把茶遞給我的那個體態豐滿、也不能算沒有吸引力的女人。從他說話的口氣裡，我看出來他指望我能給他一些安慰而不是為他慶幸。」

　　奧爾古德．牛頓又停了一會兒，兩隻藍眼睛亮閃閃的。

　　「你真行，奧爾古德。」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說。

　　「妙極了。」她丈夫說。

　　「我明白他在這種時候需要同情，於是我說，『好朋友。』可是他打斷了我的話。『我剛收到通過最後一班郵遞送來的一封信，』他說，『她和喬治．肯普勳爵私奔了。』」

　　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特拉福德太太迅速地瞧了我一眼。

　　「『喬治．肯普勳爵是誰呀！』『他是黑馬廄鎮上的人。』他答道。我沒有時間多想，決定坦率地跟他講講我的意見，『你擺脫了她倒是一件好事。』我說。『奧爾古德！』他嚷道。我站住腳，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你應該知道她跟你的所有那些朋友都一直在欺騙你。她的行為早就引起社會上的流言蜚語。親愛的愛德華，讓我們正視事實吧：你的妻子只是一個普通的蕩婦。』他猛地把胳膊從我的手裡掙脫出來，喉嚨裡低低發出一聲吼叫，好似婆羅洲森林裡的一頭猩猩被奪去了到手的一個椰子。我還沒來得及攔住他，他就脫身跑掉了。我嚇得傻了眼，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只能聽著他的吼叫和他那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你真不該讓他跑掉，」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說，「以他當時的那種心態，說不定他會跳到泰晤士河裡去的。」

　　「我想到這一點的，不過我發現他並沒有朝河的那個方向跑，而是衝進我們剛剛走過的附近那些較為簡陋的街道。再說我想到在文學史上還沒有過哪個作家在他正在寫作一部文學作品的時候自殺的。不管他遇到什麼磨難，他都不願意給後世留下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我聽到這一切大吃一驚，感到非常憤懣和沮喪；可是我也有些擔心，不明白特拉福德太太為什麼要把我找來。她對我一點也不了解，不可能認為這個消息對我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也不會把我找來光為了讓我把這當做一條新聞聽聽。

　　「可憐的愛德華，」她說，「當然誰都不能否認這其實是因禍得福。可是我怕他心裡會很想不開。幸好他沒幹出什麼莽撞的事。」這時她把臉轉過來對著我。「牛頓先生把這件事一告訴我們，我就趕到林帕斯路。愛德華不在家，不過女佣人說他剛出門。這就說明他從奧爾古德身邊跑開後到今天上午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回過家。你一定心裡納悶我為什麼要請你來見我。」

　　我沒有回答，等著她往下講。

　　「你最初是在黑馬廄鎮認識德里菲爾德夫婦的吧？你可以告訴我們這個喬治．肯普勳爵究竟是誰。愛德華說他是那兒的人。」

　　「他是個中年人，家裡有妻子和兩個兒子。他的兒子和我的年紀差不多。」

　　「可是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誰。我在《名人錄》和《德布雷特貴族年鑒》裡都查不到。」

　　我差一點笑出聲來。

　　「哦，他並不真的是個勳爵，只是當地的一個煤炭商人。在黑馬廄鎮，大家管他叫喬治勳爵只是因為他總顯得氣派十足。那不過是一個玩笑而已。」

　　「鄉村風味的幽默中的寓意對於外界的人往往顯得有點晦澀難解。」奧爾古德．牛頓說。

　　「我們大家一定要盡力設法幫助親愛的愛德華。」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說。她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如果肯普和羅西．德里菲爾德一起私奔了，那他一定丟下了他的妻子。」

　　「看來是這樣。」我答道。

　　「你能幫個忙嗎？」

　　「只要我幫得上當然成。」

　　「你能不能到黑馬廄鎮去一次，了解一下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覺得我們應當和他的妻子取得連繫。」

　　我從來不喜歡干預別人的私事。

　　「我不知道怎麼去和她連繫。」我答道。

　　「你不能去看她一次嗎？」

　　「不行，我不能去看她。」

　　即使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當時覺得我的回答很不客氣，她也沒有流露出來。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不管怎樣，這件事可以留到以後再談。現在最緊要的是到那兒去一次，打聽清楚肯普的情況。今天晚上我會想法子去見愛德華。想到他獨自一人留在那幢討厭的房子裡，我心裡就覺得受不了。我和巴頓已經決定把他請到我們這兒來。我們有間房空著沒有人住，我來安排一下，讓他可以在那間房裡工作。你覺得這樣是不是對他最合適，奧爾古德？」

　　「當然再合適也不過了。」

　　「他沒有理由不在我們這兒長期待下去，至少可以待上幾個星期，然後他可以和我們在夏天一起出遊。我們打算去布列塔尼【註：法國西北部一地區。】。我肯定他會樂意去的。他可以徹底改變一下環境。」

　　「目前的問題是，」巴頓．特拉福德說，他瞧著我的目光幾乎和他妻子的一樣和藹可親，「這位年輕的外科大夫是否願意到黑馬廄鎮去一次把情況打聽清楚。我們必須明白我們所面臨的局面。這是至關重要的。」

　　巴頓．特拉福德說話時態度誠懇，語氣詼諧，甚至有些俚俗，好像以此來為自己對考古學的興趣辯解。

　　「他不可能拒絕。」他的妻子說，一面用柔和、懇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你不會拒絕吧？這件事太重要了，你是唯一可以幫助我們的人。」

　　她當然不知道我其實也和她一樣急切地想要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並不了解我當時心裡正經受著多麼劇烈的妒忌的煎熬。

　　「得等到星期六我大概才能離開醫院。」我說。

　　「那可以。你太好了，所有愛德華的朋友都會感激你的。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得在星期一一大清早就趕回來。」

　　「那你下午就到我這兒來喝茶。我急切地等著你回來。感謝上帝，一切都安排好了。現在我得設法找到愛德華。」

　　我明白我該走了。奧爾古德．牛頓也起身告辭，我們一起下樓。

　　「咱們的伊莎貝爾今天有ｕｎ　ｐｅｔｉｔ　ａｉｒ【註：法語，有點兒像。】阿拉貢的凱瑟琳【註】，我覺得她這樣表現非常得體。」大門關上後他低聲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看咱們完全可以放心，咱們的朋友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一個嬌艷動人的女人，又有一顆善良的心。Ｖｅｎｕｓ　ｔｏｕｔｅ　ｅｎｔｉèｒｅ　Ｎｏ．ｓａ　ｐｒｏｉｅ　ａｔｔａｃｈéｅ【註：法語，維納斯完全攫住了她的獵物。為法作家拉辛所著《費德爾》第一幕第三場中的一句臺詞。】．」

　　【註】阿拉貢的凱瑟琳（一四八五─一五三六）：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的第一個王后，亨利八世以無男性繼承人為由與她離婚，遭羅馬教廷反對，導致英國與羅馬教廷決裂，建立獨立的英國聖公會。

　　當時我不大懂他的這番話的意思，因為我告訴讀者的那些關於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的情況是我過了很久以後才了解到的。不過我聽出他的話裡對巴頓．特拉福德太太隱隱約約的帶有幾分惡意，可能還很有趣，所以我吃吃地笑了笑。

　　「我看你很年輕，大概想用我的好迪西在不走運的時候稱作倫敦平底船的那種玩意兒吧【註：指用雙腳步行。】。」

　　「我坐客車回去。」我答道。

　　「哦？要是你打算坐雙人馬車的話，我倒準備請你讓我搭一段車，但是既然你準備採用我仍然愛照老式的說法稱作公共馬車的那種普通的交通工具，那麼我還是把我這臃腫的身軀放進一輛四輪出租馬車的好。」

　　他招手叫了一輛馬車，隨後把兩個軟綿綿的手指頭伸給我握。

　　「星期一我會前來聽聽親愛的亨利會稱之為你那異常微妙的使命的結果。」

　　二十

　　可是我一直到好幾年以後才又見到奧爾古德．牛頓，因為當我到達黑馬廄鎮的時候，我看到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的一封信（她很細心，記下了我的地址），信中叫我別按原先她說的那樣上她家去，而是改在下午六點到維多利亞車站頭等車的候車室裡和她碰頭，她說會把改變地點的原因在見面時告訴我。星期一我一擺脫醫院的事務，就馬上趕到那兒，稍微等了一會兒，就看見她進來了。她邁著輕快的步子朝我走來。

　　「哎，你打聽到什麼情況嗎？我們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吧。」

　　我們找了一陣，找到一個地方。

　　「我先得向你解釋一下請你上這兒來的原故，」她說，「愛德華現在住在我那兒。開始他不肯來，可是我說服了他。不過他現在神經緊張，脾氣暴躁，身體不好。我不想冒險讓他見到你。」

　　我把我打聽到的基本事實告訴特拉福德太太，她聽得很專心，不時地點點頭。可是我不可能期望她能理解我在黑馬廄鎮看到的那片鬧哄哄的景象。那個小鎮為這件事激動得吵翻了天。多年來那兒還沒有發生過這麼令人震驚的事件，人們成天就談著這件事。矮胖子摔了了一個大跟頭。喬治．肯普勳爵逃跑了。在他出逃前大約一個星期，他宣布說他有事要去倫敦，兩天以後，就提出了他的破產申請。看來他在建築上的經營活動沒有成功。他想把黑馬廄鎮變成一個海濱旅遊勝地的計劃並未受到大家的響應，因而他不得不想方設法地籌集資金。小鎮上流傳著各種謠言。許多把自己的積蓄託付給喬治的家境並不寬裕的人現在面臨失去一切的局面。事情的細節並不清楚，因為我的叔叔和嬸嬸都一點不懂生意上的事兒，我在這方面的知識也很有限，弄不大懂他們告訴我的種種情況。不過我知道喬治．肯普的房子被抵押了，他的家具也被列出單子拍賣。他的妻子給弄得一文不名。他的兩個兒子，一個二十歲，一個二十一歲，都做煤炭買賣，可是也受到了整個破產的牽連。喬治．肯普逃走的時候帶走了所有他能弄到的現款，據說有一千五百鎊左右，不過我想像不出人家是怎麼知道的；聽說逮捕他的拘票已經發出。大概他已經離開英國，有的人說他去了澳大利亞，有的人說他去了加拿大。

　　「我希望他們抓住他，」我叔叔說，「他應當被判終身勞役。」

　　小鎮上的人都感到十分氣憤。他們不能原諒他，因為他平時總那麼吵吵嚷嚷，大呼小叫，因為他曾經和他們打趣，請他們喝酒，為他們舉辦園遊會，因為他駕著那麼漂亮的雙輪輕便馬車，那麼瀟灑地歪戴著他的棕色氈帽。可是在星期天晚上做完禮拜以後，教區委員在法衣室裡把最壞的消息告訴了我叔叔。他說在過去兩年中，喬治．肯普幾乎每個星期都和羅西．德里菲爾德在哈佛沙姆會面，他們在一家客店裡過夜。那家客店老板把錢也投到喬治勳爵的一個冒險計劃中，等到發現他的錢丟了以後，才把整個這件事抖摟出來。如果喬治勳爵詐騙了別人，他還忍受得住，但是他竟然也詐騙了這個曾經幫助過他並被視為他的好友的人，那就太過分了。

　　「我看他們是一塊兒逃跑的。」我叔叔說。

　　「我並不會感到奇怪。」教區委員說。

　　晚飯後，當女佣人收拾杯盤的時候，我走進廚房去和瑪麗安聊天。她那天晚上也去教堂做禮拜，所以也聽到了這個消息。我不相信那天晚上有多少做禮拜的人在專心聽我叔叔講道。

　　「牧師說他們一塊兒逃跑了。」我說。我絕口沒提我所已經知道的情況。

　　「嗨，他們當然一塊兒跑了。」瑪麗安說，「他是她唯一真正心愛的人。他只消把小拇指一翹，不管誰她都會丟下不管的。」

　　我垂下眼睛，感到受了極大的屈辱；我對羅西十分惱火，覺得她對我實在太惡劣了。

　　「大概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說。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猛然感到一陣辛酸。

　　「大概是見不到了。」瑪麗安愉快地說。

　　我把這段故事中我覺得巴頓．特拉福德太太需要了解的部分講給她聽以後，她嘆了口氣，不過究竟是表示滿意呢還是感到悲傷，我就不清楚了。

　　「好吧，反正這就是羅西的結局。」她說。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來。「為什麼文人作家總要結下這樣不幸的婚姻？都很淒慘，十分淒慘。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現在我們了解我們所面臨的是什麼局面了。最要緊的是別讓這件事擾亂愛德華的工作。」

　　我覺得她的話前後有點不大連貫。其實，我相信她一點都沒有想到我。我陪她走出維多利亞車站，送她上了一輛去切爾西國王大道的公共馬車，隨後我走回寓所。

　　二一

　　我和德里菲爾德失去了連繫。我素來靦腆，不願前去找他；另外我也忙著應付考試，而等到考試通過以後我就出國了。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在報上曾看到他和羅西離婚的消息。至於羅西，我再也沒有聽到其他消息。她母親有時收到一筆數目不大的款子，十鎊或二十鎊；這筆款子是放在掛號信裡寄來的，信封上蓋著紐約的郵戳，可是卻沒有發信人的地址，裡面也沒有信，人們猜想那是羅西寄來的，因為除了她，誰都不會給甘恩太太寄錢。後來羅西的母親活到年紀很大去世了，可能羅西通過什麼途徑知道了，款子也就不再寄來了。

　　二二

　　星期五那天我和奧爾羅伊．基爾按事先約好的那樣在維多利亞車站碰頭，乘五點十分的火車前往黑馬廄鎮。我們在吸菸車廂裡找到一個角落，舒舒服服地相對坐下。這時我從他嘴裡知道了德里菲爾德在他妻子私奔以後的大致情況。羅伊後來和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往來非常密切。我了解羅伊，也沒忘記特拉福德太太，知道他們兩人的接近是免不了的。聽到羅伊曾經陪同特拉福德夫婦同遊歐洲大陸，全心全意和他們一起狂熱地欣賞華格納的作品、後期印象派的繪畫和巴洛克式的建築，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他堅持不懈地上切爾西她的住所去和她一起吃午飯。後來特拉福德太太的年紀漸漸大了，身體越來越差，只好整天待在客廳裡，羅伊不顧事務繁忙，仍然每個星期照例去看她一次。他真是心地善良。等特拉福德太太去世以後，他寫了一篇悼念她的文章，以動人的激情公正地評價她偉大的同情心和鑑別力。

　　我很高興地想到羅伊的一片好心意竟然得到了意外的好報，因為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對他講過很多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事情，這些資料對他目前準備寫的這部情深意厚的作品自然很有用處。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在他那不忠實的妻子私奔以後，就沉浸在羅伊只能用ｄéｓｅｍｐａｒé【註：法語，不知所措。】這個法語詞來形容的境地之中，這時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軟硬兼施，不僅把他帶到自己家裡，而且說服他在那兒住了將近一年。在這段時間裡，她對他關懷備至，始終十分體貼，表現了一個女人的精明和諒解；她把女性的機敏和男性的活力結合在一起，既有一顆善良的心，又有一雙不會錯過良機的眼睛。正是在她家裡，德里菲爾德寫完了《他們收獲的結果》一書。特拉福德太太完全有理由把這本書看成自己的作品，而德里菲爾德把這本書獻給她也足以說明他並沒有忘了欠她的情。她帶他去義大利（當然是和巴頓一起，因為特拉福德太太深知人心有多險惡，不會讓別人有蜚短流長的機會），手裡拿著羅斯金的作品，向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展示這個國家永恆的美。後來她為他在聖殿【註：倫敦聖殿騎士團的聖殿，有客房供社會名流租住。】找了一套房間，並在那兒為他安排一些小型的午宴，她舉止嫻雅地充當女主人，他可以在那兒接待那些被他的越來越響的名氣吸引來的客人。

　　他的這種越來越響的名氣主要都是特拉福德太太努力的結果，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在他晚年，當他早就不再寫作的時候，他才變得聲名顯赫，可是這種聲名的基礎無疑是特拉福德太太的不懈努力所打下的。她不但鼓勵巴頓（可能她也寫了不少段落，因為她很善於動筆）最終為《每季評論》撰寫了那篇文章，首先提出應當把德里菲爾德列入英國小說大師的行列之中，而且德里菲爾德每出一本新書，她都要組織一個迎接這部作品的宴會。她四處奔走，拜訪編輯，而更重要的是，拜訪各份有影響的報刊雜誌的老板。她舉行晚會，邀請每個可能會有用處的人參加。她勸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在那些大人物的家裡為了慈善的目的朗讀他的作品。她設法讓他的照片登在印有圖片的週刊上。她親自修改他接受採訪時的講話稿。整整十年，她孜孜不倦地充當著他的宣傳員。她使他不斷地在公眾面前出現。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那會兒生活非常愉快，但是她並沒有變得自高自大。當然邀請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參加宴會而不邀請她，那是行不通的；德里菲爾德不會接受。而每當巴頓．特拉福德夫婦和他都受到邀請參加什麼地方的宴會時，他們三個人必定是一同前來，一同離去，她從來不讓他離開她的眼前。有些宴會的女主人可能會大為惱火，可是她們要麼接受這種現象，要麼放棄邀請。通常她們都只好接受這種三人同行的事實。如果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碰巧有點兒生氣，那她也是通過德里菲爾德表現出來的。在這種時候，她依然顯得嬌媚動人，而德里菲爾德卻會變得異常粗暴。她完全知道如何讓他暢所欲言；當在座的客人都是名流顯要的時候，她可以使他顯得才華橫溢。她把他的一切都安排得極其完善。她深信他是當代最偉人的作家，她從不向他隱瞞她的這種想法。她不但在提到他的時候一貫把他稱作大師，而且總用也許略帶玩笑卻又非常動聽的語調當面這樣稱呼他。直到最後，她對他的態度始終帶點兒戲耍賣俏的味兒。

　　後來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德里菲爾德得了肺炎，病得非常厲害。有一陣子他生命垂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希望。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為他做了一切像她這麼一個女人所能做的事情；要不是因為她當時確已年過六十，身體虛弱，而且德里菲爾德也需要職業護士護理的話，她會心甘情願地親自照料他。最後他總算脫離了危險，醫生都說他應該到鄉間去休養。他病後身子還極其虛弱，醫生堅持應當有名護士隨行。特拉福德太太要他去伯恩茅斯【註：英國英格蘭南部港口城市。】，那樣她在週末就可以趕到那兒去看看他是否一切都好，但是德里菲爾德卻想去康沃爾【註：英國英格蘭西南部一郡。】。那些醫生們也認為彭贊斯的溫暖氣候對他有益。誰都會以為像伊莎貝爾．特拉福德這樣一個有著敏銳直覺的女人當時準會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可是沒有。她讓他走了。臨行前她對那個護士強調說她交付給她的是一個很重大的任務；她交到她手中的，即使不是英國文學的未來希望，至少也是當今英國文學中最傑出的代表，她要負責他的起居安危。這個責任是根本不能用價值來計算的。

　　三個星期以後，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寫信給她，說他經特別許可【註：指主教批准的特殊婚姻許可，即可不必在教堂公布預告，亦可不限在通常規定的時間及地點舉行婚禮。】，已經和他的護士結婚了。

　　我想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從來沒有比她應付這種局面時所採取的方式更突出地顯示出那偉大的心靈。她有沒有大叫負心人啊負心人；她有沒有歇斯底里發作，扯著自己的頭髮，倒在地上，雙腳亂踢；她有沒有向性情溫和、學問淵博的巴頓大發脾氣，罵他是個十足的老傻瓜；她有沒有破口大罵男人的不講信義和女人的風騷放蕩，或者大喊大叫地用一連串髒話來減輕自己受傷害的情感；據精神病醫生說，最正派規矩的女性往往驚人地熟悉這類詞語。根本沒有。她給德里菲爾德寫了一封親切動人的賀信，還給他的新娘寫信說她十分高興，現在她不光只有一個親近的朋友，而是兩個。她請他們夫婦回到倫敦後上她家去盤桓一陣。她告訴每一個她所遇到的人她對這樁婚事非常，非常高興，因為愛德華．德里菲爾德不久就要衰老，非得有個人照料不可，而誰又能比一個醫院的護士把他照料得更好呢？她對這位新德里菲爾德太太滿口讚揚。她說她並不見得漂亮，不過她的臉長得還是很好看的。當然她並不完完全全算得上是個上等人家的小姐，不過愛德華要是娶了一個大家閨秀，反而會覺得不自在的。她正是他需要的那種太太。我想可以很有根據地說巴頓．特拉福德太太身上完全洋溢著人類的善良天性，然而我還是隱隱地覺得，假如這種善良天性中也充滿了酸溜溜的言詞，這倒是一個很恰當的例子。

　　二三

　　我和羅伊到達黑馬廄鎮的時候，有輛既不過分豪華、也不明顯寒傖的小汽車正在那兒等他，司機交給我一封短信，德里菲爾德太太請我第二天中午前去吃飯。我坐上一輛計程車，直接前往「熊與鑰匙」客店。我從羅伊嘴裡知道海濱大道上蓋了一家新的海洋飯店，但是我不願為了現代文明的舒適享受，就拋棄我少年時代遊憩的場所。一到車站，我就看到小鎮的變化，車站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而在一條新的街道旁，另外坐一輛汽車在大街上奔馳，這種感覺當然也很新奇。不過「熊與鑰匙」客店倒沒有什麼變化，仍像以往那樣冷漠無禮地對我表示接待：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司機把我的旅行包放下後就開車走了。我叫了一聲，沒有人回答；我走進酒吧間，看見一個剪短髮的年輕女人正在看一本康普頓．麥肯齊的小說。我問她有沒有空房間。她有點生氣地看了我一眼，說大概有的。我看她對這事似乎不感興趣，就很客氣地問她是否有人可以帶我去看看房間。她站起來，打開一扇門，尖聲叫道：「凱蒂。」

　　「幹嘛？」我聽見有個人問道。

　　「有位先生要間房。」

　　不一會兒，來了一個老古董似的臉色憔悴的女人，穿了一條很髒的印花布裙子，灰白的頭髮凌亂蓬鬆，她帶我走上兩段樓梯，進了一個又小又邋遢的房間。

　　「能不能給我找個比這更好的房間？」我問道。

　　「這是旅行推銷員常住的房間。」她抽了一下鼻子答道。

　　「你們沒有別的房間了嗎？」

　　「單人的沒有了。」

　　「那就給我一個雙人房吧。」

　　「我去問問布倫特福德太太。」

　　我陪她一起往下走到二樓，她敲了敲一扇房門，裡面叫她進去。她開門的時候，我瞥見房裡有個身材粗壯的女人，頭髮已經灰白，卻精心地燙成波浪形。她正在看書。看來這家客店裡的每個人都對文學有興趣。在凱蒂告訴她我對七號房間不滿意的時候，她冷淡地瞧了我一眼。

　　「帶他去看看五號房間吧。」她說。

　　我開始覺得自己那麼傲慢地謝絕德里菲爾德太太要我住到她家的邀請，又一味感情用事，不聽羅伊要我住在海洋飯店的明智的建議，實在有點兒輕率。凱蒂重又領我上樓，把我帶進一個朝著大街、比較大的房間，裡面的大部分空間都被一張雙人床占去了。窗子肯定有一個月沒有開過。

　　我對她說這個房間行了，並問了她吃飯的事。

　　「你愛吃什麼都成。」凱蒂說，「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不過我會跑去給你弄來。」

　　我很了解英國客店的飯菜，就點了油煎板魚和烤肋排。隨後我就出去散步。我向海灘走去，發現那兒開闢了一個廣場，而在原來我記得只有大風席捲而過的田野上修建了一排有涼臺的平房和別墅。可是它們看上去破敗不堪，泥水滿牆。我暗自推測，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時喬治勳爵想把黑馬廄鎮變成一個受到大眾喜愛的海濱勝地的夢想如今仍未實現。一個退伍軍人、兩個老年婦女沿著到處塌陷的柏油路蹓躂。四周的景象異常慘淡。刮起一陣冷風，從海上飄來漾漾細雨。

　　我轉身走回鎮上，在「熊與鑰匙」和肯特公爵兩家客店中間的空地上，人們不顧天氣險惡，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跟他們的父輩一樣，他們的眼睛也是淡藍的顏色，他們的高高的顴骨也那麼紅潤。我很奇怪地發現有些穿藍套衫的水手至今還在耳朵上戴著小金耳環，而且不僅是幾個老的水手，就是那些才十幾歲的男孩子也戴。我沿著街道信步走去，以前的銀行重新裝修了門面，可是那家文具店卻仍是原來的樣子，我在那兒買過紙和蠟，為了和一個我偶然遇到的不知名的作家去摹拓碑刻。新開了兩三家電影院，門口都是花花綠綠的海報，使這條本來一本正經的街道突然有了一種放蕩不羈的神氣，看上去很像一個有身分的老年婦女喝醉了酒的樣子。

　　客店的那個招待旅行推銷員的房間又冷又暗，我獨自在一張擺了六份餐具的大桌子上吃飯。那個邋遢的凱蒂在旁邊伺候。我問她能不能生個火。

　　「六月裡不行。」她說，「過了四月，我們就不生火了。」

　　「我付錢好了。」我不滿地說。

　　「六月裡不行。要在十月裡就可以，但是六月裡不行。」

　　吃完飯，我到酒吧間去喝杯紅葡萄酒。

　　「很安靜嘿。」我對那個剪短髮的女招待說。

　　「是啊，很安靜。」她回答說。

　　「我還以為星期五晚上你們這兒會有很多客人。」

　　「唔，大家都會這麼想的，是吧？」

　　這時一個身體結實的紅臉膛的男人從後面走出來，他那灰白的頭髮剪得很短，我猜他就是客店老板。

　　「你就是布倫特福德先生嗎？」我問他說。

　　「不錯，是我。」

　　「我認識你父親。和我一起喝杯紅葡萄酒吧？」

　　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他，在他的少年時代，鎮上沒有哪個人的名字像我的那樣廣為人知，可是看到他竟想不起我來，我感到有點狼狽。不過，他還是接受了我請他喝的紅葡萄酒。

　　「到這兒來有公事？」他問我說，「我們常常接待一些做買賣的先生。我們總樂意盡力為他們效勞。」

　　我告訴他我是來拜訪德里菲爾德太太的，讓他去猜測我此行的目的。

　　「以前我常看見那老頭兒，」布倫特福德先生說，「他那會兒特別愛上我們這兒來喝杯苦啤酒。聽著，我的意思不是說他喝得有幾分醉意，而是說他就愛坐在酒吧間裡閒聊。嗨，我的天，他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從不在乎和誰一起閒聊。德里菲爾德太太卻一點也不喜歡他上這兒來。老頭兒常常從家裡溜出來，跟誰都不言語一聲，蹓躂到我這兒。你知道就他那年歲的人來說，這也是一段不短的路。當然囉，每次他們家發現他不見了，德里菲爾德太太就知道他在哪兒，她總打電話來問他在不在這兒。隨後她就會坐上汽車到我這兒來找我老婆。她會對我老婆說：『你去把他找來，布倫特福德太太。我不想自己走進酒吧間去，有那麼多閒人待在那兒。』所以我太太總進來對他說：『哎，德里菲爾德先生，你太太坐車來找你了，你還是快點喝了啤酒跟她回去吧。』他總要我太太在德里菲爾德太太打電話來找他的時候別說他在這兒，可是我們當然不能這麼幹。他年歲大了，又是那麼個人物，我們可擔當不了這個責任。知道嗎？他是在這個教區出生的，他的頭一個太太是個本地姑娘。她死了好多年了。我根本不認識她。這老頭兒可是個有趣的人。他一點都沒架子；據說在倫敦人家覺得他很了不起，他死的時候報上滿是哀悼他的文章；可是跟他閒聊，你卻一點都不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就跟你我一樣。當然囉，我們總設法讓他舒舒服服。我們想請他坐在安樂椅中，可是他不肯，非要坐在櫃檯邊上不可；他說他喜歡把腳踩在高腳凳的橫檔上的那種感覺。我相信他在這兒比在其他隨便什麼地方都要高興。他總說他很喜歡酒吧。他說在那兒你會見到生活；他說他始終熱愛生活。真是個有個性的人物。他叫我想起我爸爸，只是我們家老爺子一輩子從沒看過一本書；他一天能喝整整一瓶法國白蘭地。他死的時候七十八歲，一輩子沒生過病，最後死的時候生的那場病也是他平生頭一回生病。老德里菲爾德突然就故去了，我那會兒真是怪想他的。前兩天我還對我老婆說很想什麼時候來看一本他的書，聽說他的好幾本書寫的都是我們這一帶的事兒。」

　　二四

　　第二天早上天氣陰冷，但是沒有下雨，我沿著大街向牧師公館走去。我認出了街旁那些店鋪的字號，那都是延續了好幾百年的肯特郡的姓氏──姓甘斯的，姓肯普的，姓科布斯的，姓伊古爾登的──可是路上卻沒有碰到一個熟人。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個鬼魂在街上遊蕩，以前我幾乎認識這兒的每一個人，就算沒說過話，至少也很面熟。突然，一輛非常破舊的小汽車從我身邊開過，猛地停住，往後倒了一點，我看見車裡有個人正好奇地望著我。接著一個高大魁梧、上了年紀的人從車裡鑽出來，向我走來。

　　「你是威利．阿申登吧？」他問道。

　　這時我認出他來了。他是鎮上醫生的兒子，我和他一塊兒上過學；我們同學多年，我知道後來他接替了他父親開業行醫。

　　「嗨，你好嗎？」他問道，「我剛到牧師公館去看我孫子。那兒現在開了個私立小學，這學期開始的時候把他送去的。」

　　他的衣著十分破舊，也不整潔，可是他的相貌卻很不錯，我看得出他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眉清目秀。真奇怪我以前竟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都當爺爺了嗎？」我問道。

　　「都當過三回了。」他笑著說。

　　這叫我著實吃驚不小。當年他降生到世間，學會了行走，不久長大成人，結婚，生兒育女，他的兒女接著也生兒育女。從他的外表，我斷定他一生都在貧困中不停地辛苦工作，他有一種鄉村醫生所特有的態度，直率、熱誠而又圓滑。他的一生已經過去了。我腦子裡卻還有那麼多寫書寫劇本的計劃，我對未來充滿了各種打算；我覺得在我今後的生涯中還有那麼多活動和樂趣；可是在別人看來，恐怕我一定也是一個像我眼中的醫生兒子那樣的老年人。當時我受到極大的震動，根本無法從容不迫地向他問起他那幾個小時常和我在一起玩耍的兄弟，或是從前常在一起的老朋友；我說了幾句詞不達意的話之後就離開了他。我繼續往牧師公館走去，那是一幢寬敞而布局零亂的房子。在那些把自己的職責看得比我叔叔要認真的現代牧師眼中，這所住宅的地點過於偏僻，而且就目前的生活費用而言，開銷也太大了。房子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四面都是綠色的田野。門前有一塊四四方方的大布告板，上面說明這是一所供當地的世家子弟就學的私立小學，還列出了校長的姓名和學銜。我往柵欄牆裡面看了看；花園裡又亂又髒，我從前經常釣石斑魚的那個池塘已經給填掉了，原來屬於教區牧師的田地被劃成了一塊塊建築場地。有幾排小磚房，門前是一些修得很差的高低不平的小路。我順著歡樂巷走去，那兒也造了一些房子，都是朝著大海的平房。過去卡子路上的關卡如今成了一個整潔的茶館。

　　我四處閒逛，眼前好像有著一條條數不清的街道，兩邊都是黃磚蓋的小房子，但是我不知道裡面住的是誰，因為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朝港口走去，那兒十分冷清。只有一條不定期的貨船停在碼頭外面不遠的地方。兩三個水手坐在一個倉庫外面，我走過的時候他們都一個勁地盯著我看。煤炭生意已經蕭條，運煤船不再到黑馬廄鎮來了。

　　是我該上弗恩大宅去的時候了，於是我走回客店。客店老板曾說他有一輛戴姆勒牌的汽車可以出租，我已和他說好坐這輛車去參加午宴。我回到客店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門口，那是一輛布魯姆式汽車【註：一種駕駛座敞頂的汽車。】，不過是我見過的這種型號中最老式最破舊的；一路上它吱吱嘎嘎，叮叮噹噹，哐啷哐啷，突然還發怒似的蹦起來，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著它到達目的地。可是這輛車不尋常的驚人的地方就在於它的氣味和當年我叔叔每星期天上午雇來送他去教堂的那輛頂篷可以開合的舊四輪馬車的氣味一模一樣。那是一種馬廄和馬車底部不新鮮的稻草的刺鼻的氣味。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這輛汽車竟也散發出這種氣味，我隨便怎麼都想不通。可是什麼都不像一種香氣或臭味那樣能使人回想起往昔的時光。我忘了眼前我正坐車穿過的鄉野，似乎看見自己又成了一個小男孩，坐在馬車前座上，身旁放著聖餐盤，對面坐著嬸嬸，身上微微散發出一點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衫和古龍水的氣味；她穿著黑色的綢斗篷，戴著插了一根羽毛的小帽子；旁邊是我叔叔，他穿著法衣，寬闊的腰間繫著一條寬寬的有羅紋的綢腰帶，頸上的金鏈子掛著一個金十字架，一直垂到肚子上。

　　「哎，威利，今兒你可得規規矩矩的。好好坐在位子上，身子別來回轉動。在上帝的殿堂裡，可不能懶懶散散。你得記住，別的孩子可沒有你這麼好的條件，你應當給他們做個榜樣。」

　　當我到達弗恩大宅的時候，德里菲爾德太太和羅伊正在花園裡散步，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們迎上前來。

　　「我在給羅伊看我種的花。」德里菲爾德太太一邊和我握手一邊說。接著她嘆了口氣又說：「現在我只剩這些花了。」

　　她看上去和我六年前見到她的時候差不多，並不顯老，一身顯得文靜嫻雅的喪服，領子和袖口都是白縐紗的。我發現羅伊戴了一條黑領帶配上他那套整潔的藍衣服；我猜那是為了對聲名顯赫的死者表示敬意。

　　「我來讓你們看看我這一圈種著草本植物的花壇，」德里菲爾德太太說，「然後我們進去吃午飯。」

　　我們轉了一圈，羅伊對花草的知識很豐富；他知道所有花兒的名稱，那些拉丁字從他的舌頭上發出來就像一根根香菸從捲菸機裡滾出來一樣順溜。他告訴德里菲爾德太太她必須增加哪些品種，從哪兒可以弄到，以及哪些品種特別美麗。

　　「我們從愛德華的書房進去好嗎？」德里菲爾德太太提議說，「我把書房保持得和他生前一個樣子，什麼都沒有改變。你想像不到有多少人來參觀這幢房子；當然他們最想看的，是他以前工作過的房間。」

　　我們從一扇開著的落地窗走進去。書桌上放著一缽玫瑰；扶手椅旁邊的小圓桌上有一份《旁觀者》；菸灰盤裡放著這位大師生前用的菸斗；墨水池裡盛著墨水。一切都佈置得井井有條。可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房裡顯得特別死氣沉沉；它已經有一股博物館的黴味了。德里菲爾德太太走到書架面前，半開玩笑半帶傷感地微微一笑，一隻手迅速在五六本藍封面的書的書脊上滑過。

　　「知道嗎，愛德華非常欣賞你的作品，」德里菲爾德太太說，「他經常重讀你寫的書。」

　　「我很高興。」我彬彬有禮地答道。

　　我記得很清楚，上次我來拜訪的時候書架上並沒有我的作品。我裝著隨隨便便的樣子抽出一本，用手指在書頭上摸了摸，看看有沒有灰塵。沒有。我又拿下一本，是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我一邊好像一本正經地說著話，一邊又同樣地試了試。沒有，書頭上面也沒有灰塵。這樣我唯一弄清楚的就是德里菲爾德太太是個極好的主婦，而她的女僕也一定十分盡責。

　　我們接著去吃午飯，那是一頓很豐盛的英國式午飯，有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我們談到了羅伊打算寫的那本書。

　　「我想盡量減輕一點親愛的羅伊的繁重的工作，」德里菲爾德太太說，「我一直在把我能收集到的資料收集起來。這麼做當然相當費事，但也很有意思。我找到了很多舊照片，我一定得給你們看。」

　　吃完飯我們走進客廳，我又一次注意到德里菲爾德太太佈置房間的高超的技巧。這間客廳對一個著名作家的遺孀似乎要比對他的妻子更為合適。那些印花棉布，那一碗碗熏房間的百花香，那些德累斯頓的瓷像，似乎都帶著一種淡淡的惆悵；它們好像都在淒涼地默想著昔日的榮耀。我真希望在這陰冷的日子裡房間裡能生個火，可是英國人是一個既能吃苦又很守舊的種族；在他們看來，為了信守自己的原則而讓人不舒服，那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我不大相信德里菲爾德太太會考慮十月一日以前在房間裡生火。她問我最近有沒有見到那年把我帶到他們家來的和他們夫婦一起吃午飯的那位夫人；從她那略帶苦澀的口氣裡我猜測，自從她那聲名顯赫的丈夫去世以後的那些高貴時髦的人物顯然逐漸地都不怎麼理會她了。我們剛剛在客廳裡舒舒服服地坐下，開始談論去世的人；羅伊和德里菲爾德太太開始巧妙地提出一些問題，想促使我講出我回憶起的事情，我卻盡力保持頭腦冷靜，防備自己一不留神洩漏出我決心不讓旁人知道的事兒，這時那個服裝整潔的客廳女僕突然端著放在托盤上的兩張名片進來了。

　　「太太，門口有兩位坐車來的先生，他們問是不是可以進來看看這兒的房子和花園。」

　　「真討厭！」德里菲爾德太太嚷道，可是口氣裡卻顯得異常開心，「你們說怪不怪？我剛才正提起那些想來看這幢房子的人來著。我真是一刻都得不到安寧。」

　　「哎，那你幹嘛不告訴他們說你很抱歉不能接待他們？」羅伊說，我覺得他口氣有點兒尖刻。

　　「噢，那可不成。愛德華一定不希望我這麼做。」她看著名片，「我的眼鏡不在身邊。」

　　她把名片遞給我，其中一張上面印著：「亨利．比爾德．麥克杜格爾，維吉尼亞大學」；上面還用鉛筆寫著：「英國文學助理教授」。另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讓．保爾．昂德希爾」，名片下部有一個紐約的地址。

　　「美國人。」德里菲爾德太太說，「出去對他們說如果他們想要進來參觀，我會很高興的。」

　　不一會兒，女僕把兩個陌生人領了進來。那是兩個高個子的年輕人，寬肩膀，粗獷黝黑的臉膛，鬍子剃得乾乾淨淨，眼睛長得很好看；他們倆都戴著角質架的眼鏡，都有一頭從前額往後梳的濃密的黑髮，都穿著一套顯然在英國新買的衣服；他們倆都顯得有點兒侷促，但是說話絮絮叨叨，特別斯文有禮。他們解釋說他們正在英國做一次文學研究的旅行，正準備去拉伊【註：英國蘇塞克斯郡一沿海城鎮；美小說家亨利．詹姆斯一八九九年購宅定居於此。】瞻仰亨利．詹姆斯的故居，因為他們都很仰慕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所以半路上冒昧地在此停留，希望能讓他們看看被那麼多協會視為聖地的場所。德里菲爾德太太對他們提到拉伊並不覺得怎麼高興。

　　「我想這兩個地方是有不少聯繫。」她說。

　　她把這兩個美國人介紹給我和羅伊。我對羅伊巧妙地應付這種場面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好像以前在維吉尼亞大學作過演講，並且還住在那個大學文學系的一個有名的教授家裡。那真是他難忘的一段經歷。他不知道究竟是那些親切可愛的維吉尼亞人對他的盛情款待，還是他們對文學藝術的敏銳的興趣給他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他向他們問起某人近來如何，某人可好；他在那兒結交了一些終生難忘的朋友；聽他說起來，好像他在那兒碰到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善良、友好、聰明。不一會兒，那個年輕的教授就告訴羅伊他多麼喜歡他的書，羅伊謙虛地告訴他自己這本書和那本原來的寫作意圖是什麼，他又是如何意識到自己遠未實現這些意圖。德里菲爾德太太面帶笑容表示同情地在一旁聽著，可是我覺得她的微笑變得有點兒勉強。說不定羅伊也感覺到了，因為他突然收住話頭。

　　「可是你們肯定不想聽我嘮叨我的這些事，」他大聲熱情地說，「我上這兒來只是因為德里菲爾德太太十分看得起我，委託我寫一本介紹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生平的書。」

　　這件事當然引起了客人的極大興趣。

　　「說真的，這可得費不少心思。」羅伊開玩笑地用美國人的腔調說，「幸好我有德里菲爾德太太的協助。她不僅是一個十分賢慧的妻子，而且是一個極其出色的抄寫員和祕書；她交給我的資料異常豐富，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實際上沒有多少，只須憑藉她的勤奮和她的……她的滿腔熱忱就行了。」

　　德里菲爾德太太矜持地低頭看著地毯，而那兩個年輕的美國人則把他們又大又黑的眼睛轉向了她，在他們的目光中洋溢著同情、興趣和尊敬。後來談話又持續了一會兒──一部分談的是文學，但也談到了高爾夫球，因為兩個客人說等到了拉伊後他們想打一兩場球。說到打高爾夫球，羅伊又很諳熟在行，他告訴他們要注意球場上這樣那樣的障礙，還希望等他們回到倫敦以後能在森寧代爾和他們一起打一場。此後，嘿，德里菲爾德太太站了起來，表示要領他們去參觀愛德華的書房和臥室，當然還有花園。羅伊也站了起來，顯然決意陪他們一起前去，但是德里菲爾德太太卻對他淡淡地一笑，顯得既和藹又堅決。

　　「羅伊，你用不著來了。」她說，「我帶他們去轉一圈吧。你留在這兒陪阿申登先生談談。」

　　「哦，好吧。當然。」

　　客人和我們告別後，我和羅伊重新在套著印花棉布椅套的扶手椅上就坐。

　　「真是個不錯的房間。」羅伊說。

　　「是很不錯。」

　　「埃米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房間弄成現在這樣。你知道老頭兒是在他們結婚前兩三年買下這幢房子的。她想要他賣掉，可是他怎麼也不肯。在有些方面他固執得很。知道嗎，這幢房子原來是某位沃爾夫小姐的產業，愛德華的父親是這位小姐的管家。他說他從小就有一個念頭，希望有一天這幢房子歸他所有，如今他終於得到了，就不打算再把它脫手。別人都會以為他最不樂意幹的一件事就是住在一個人人都知道他的出身和他的所有其他情況的地方。有一次，可憐的埃米差一點雇一個女佣人，幸而還沒有講定她就發現這個姑娘原來是愛德華的侄孫女。埃米剛到這兒來住的時候，這幢房子從頂樓到地窖都全是按托廷納姆宮廷路上住宅的式樣佈置的；你知道那種式樣吧，土耳其地毯，桃花心木餐具櫃，長毛絨面子的客廳家具加上現代的鑲嵌細工。這就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心目中上流人士的房子所應陳設的樣子。埃米說那簡直難看極了。可是他不許她變換任何一樣東西，她不得不萬分小心。她說她簡直無法在這樣的房子裡住下去，她決心要把房子弄得像個樣子；她只好一件件更換房子裡的東西，好不引起他的注意。她告訴我最不好辦的事就是他那張書桌。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現在放在他書房裡的那張書桌。那是一件很好的古式家具；我也很願意有這麼一張。可是他原來用的是一張難看的美國拉蓋書桌。那張桌子他用了很多年，在那上面他寫了十幾本書，他就是不願意把它換掉；那倒不是他特別喜歡這種家具，只是因為用了那麼久，實在捨不得換掉。你一定得讓埃米給你講講她最終怎麼換掉那張書桌的。那真是妙極了。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一般她總能按自己的意思去做。」

　　「我已經注意到了。」我說。

　　剛才羅伊露出想要陪同客人參觀房子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把他攔住了。羅伊迅速地瞧了我一眼，笑起來。他一點兒也不傻。

　　「你並不像我那麼了解美國，」他說，「那兒的人總寧可要一隻活老鼠，也不要一頭死獅子。這也是我喜歡美國的一個原因。」

　　二五

　　德里菲爾德太太把兩個朝聖者送走後回到客廳，她胳膊底下夾著一個文件夾。

　　「多可愛的年輕人啊！」她說，「我希望英國的年輕人也像他們一樣對文學有濃厚的興趣。我送了他們一張愛德華的遺照，他們又要了一張我的照片，我為他們簽了名。」接著她和藹可親地說，「羅伊，你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說能見到你實在是莫大的榮幸。」

　　「那是因為我去美國作過好多次講學。」羅伊謙虛地說。

　　「噢，可是他們還看過你的作品。他們說你的作品充滿陽剛之氣，所以他們很喜歡。」

　　文件夾裡有不少舊照片，有一張是一群小學生，要不是德里菲爾德太太給我指出，我根本認不出其中那個頭髮蓬亂的淘氣鬼就是德里菲爾德。還有一張是一個十五人的橄欖球隊，這時德里菲爾德已經長大了一點；另一張上是個年輕水手，穿著運動衫和厚呢短茄克，那是德里菲爾德離家出走去當水手時照的。

　　「這張是他頭一次結婚時的照片。」德里菲爾德太太說。

　　在照片上他留著鬍子，穿一條黑白格子的褲子，紐扣孔裡插了一朵很大的襯著孔雀草的白玫瑰，身旁的桌子上放一頂高頂禮帽。

　　「這個是新娘。」德里菲爾德太太說，竭力想忍住笑。

　　可憐的羅西，四十多年前在一個鄉村攝影師的手下竟成了這麼一副怪樣子。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背景是一個豪華的大廳，手裡拿著一大束花兒；她的衣衫精細地打了許多褶兒，腰間收得很緊，裡面有一個撐架。劉海一直垂到眼睛上。豐茂的頭髮上面高高地戴著一個香橙花的花環，後面拖著一條長長的白紗。只有我知道她當時實際上會有多美。

　　「她看上去真粗俗。」羅伊說。

　　「她是很粗俗。」德里菲爾德太太嘟噥道。

　　我們又看了愛德華的其他一些照片，有他成名後照的，有他只留八字鬚時照的，以及所有後來他臉刮得乾乾淨淨時照的。從這些照片上你可以看到他的臉越來越瘦削，皺紋越來越多。他早年照片上那種倔強、平凡的神情漸漸溶化成一種疲倦優雅的氣派。你可以看到經驗、思考和已經實現的抱負在他身上所引起的變化。我又看了看他還是個年輕水手時的照片，覺得好像那時他就已經露出一絲超然的神態，這種神態在他晚年的照片中非常明顯，而且多年以前，我從他本人的身上也隱約地感覺到這一點。你所見到的那張臉只是一個面具，他的行動也毫無意義。我有一種印象，好像德里菲爾德一直到死都是孤獨的，並不被人了解，真實的他猶如一個幽靈，無人察覺地默默地在作為作家的他和實際生活的他之間徘徊，望著被世人當做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這兩個木偶，露出了嘲諷的超然的微笑。我感到在我寫的有關他的這個故事中，我並沒有表現出一個活生生的人物：他腳踏實地，形象豐滿，有著明確的動機和合乎邏輯的行動；我也沒有試圖這麼做：我很高興把這個任務留給阿爾羅伊．基爾那支更有才情的筆去完成。

　　我在那些照片中看到那個當演員的哈里．雷特福德為羅西拍的幾張照片，隨後又看到一張萊昂內爾．希利爾為她畫的那幅畫像的照片，我心頭不禁感到一陣痛楚。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她在這幅畫像上的模樣。儘管她穿著老式的衣衫，但看上去還是充滿生氣，胸中蘊藏的激情使她全身都顯得在微微地顫抖。她似乎準備迎接愛情的衝擊。

　　「她給人的印象是個粗壯的鄉下女人。」

　　「可以說就是擠奶女工那種類型的女人。」德里菲爾德太太答道，「我一直覺得她看上去像個白皮膚的黑人。」

　　這也是以前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喜歡用來稱呼羅西的詞兒。羅西的厚嘴唇和大鼻子也確實遺憾地使這種說法顯得有點兒事實根據。可是他們都不知道閃著銀光的金髮和泛出金光的銀白色皮膚多麼光彩照人；他們更不知道她那迷人的微笑。

　　「她一點也不像白皮膚的黑人。」我說，「她如同黎明一樣純潔。她像青春女神【註：在奧林匹斯山替眾神斟酒的女神，相傳為宙斯和赫拉的女兒。】，又像一朵白玫瑰。」

　　德里菲爾德太太笑了笑，她和羅伊意味深長地彼此看了一眼。

　　「巴頓．特拉福德太太和我說了許多有關她的事。我並不想顯得好像對她懷有惡意，但是恐怕她不會是一個很好的女人。」

　　「你正是在這一點上弄錯了。」我回答說，「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我從來沒有見她發過脾氣。你想要她把什麼東西給你，只要開口就行了。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一句對別人不友好的話，她的心地非常善良。」

　　「她懶散得要命，家裡總是亂七八糟的。你根本不想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因為那上面滿是灰塵；你更不敢正眼瞧一下房間的角落。她本人也是這樣。她從來不知道怎麼束好裙子，你總可以看到她的襯裙從裙子的一邊拖出來兩英吋。」

　　「她對這類事並不在意。這些事並不減少一分她的美，她人既長得漂亮，心又好。」

　　羅伊放聲大笑，德里菲爾德太太也用手捂住嘴來掩蓋她的微笑。

　　「哦，得了，阿申登先生，你說得的確太過分了。別忘了我們就應該面對現實，她是個色情狂。」

　　「我認為這是一個荒謬的詞兒。」我說。

　　「那麼讓我這麼說吧，她那樣對待可憐的愛德華，至少算不得是個很好的女人，當然這件事應該說是因禍得福。如果她沒有和別人私奔的話，他可能一輩子都得背著這個包袱，而有了這樣一個障礙，他絕不可能達到後來他取得的那種地位。可是她出名地對他不忠實，這一點仍然是事實。從我聽到的情況看，她真是個蕩婦。」

　　「你不明白，」我說，「她是一個很淳樸的女人。她的天性是健康和坦率的。她願意讓別人感到快樂。她願意去愛。」

　　「你把這稱作愛嗎？」

　　「那麼就叫愛的行為好了。她生來是一個有愛心的人。當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她覺得和他同枕共衾是很自然的事。她對這種事從不猶豫不決。這並不是道德敗壞，也不是生性淫蕩；這是她的天性。她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別人，好似太陽發出熱量、鮮花發出芳香一樣的自然。她覺得這是一件快樂的事，而她也願意把快樂帶給別人。這絲毫無損於她的品格，她仍然那麼真誠、淳樸、天真。」

　　德里菲爾德太太那時的神情就像是吃了一勺蓖麻油，正在吮吸一個檸檬以便去掉嘴裡的味道。

　　「我真不明白。」她說，「可是我得承認我始終不理解愛德華看中她什麼。」

　　「他知道她跟各式各樣的人勾搭嗎？」羅伊問道。

　　「他當然不知道。」她迅速地答道。

　　「我並不像你那樣認為他這麼傻，德里菲爾德太太。」我說。

　　「那麼他幹嘛容忍呢？」

　　「我想我可以給你解釋一下。你知道羅西不是那種會在他人心中激起愛情的女人，她引起的只是一種親情。對她心懷妒忌是很可笑的。她就好像林中空地上的一個池塘，既清澈又深邃，跳到裡面去會覺得很暢快，即使一個流浪漢、一個吉普賽人和一個獵場看守人在你之前曾跳進去浸泡，這一池清水仍然會同樣地清涼，同樣地晶瑩澄澈。」

　　羅伊又大笑起來，這一次德里菲爾德太太也沒有掩飾的微笑。

　　「聽你這樣用詩一般的語言口氣熱烈地說話實在滑稽。」羅伊說。

　　我忍住自己的一聲嘆息。我早就發現在我最嚴肅的時候，人們卻總要發笑。實際上等我過了一段時間重讀自己當初用真誠的感情所寫的那些話時，我也忍不住想要笑我自己。這一定是因為真誠的感情本身有著某種荒唐可笑的地方，不過我也想不出為什麼會如此，莫非因為人本來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行星上的短暫居民，因此對於永恆的心靈而言，一個人一生的痛苦和奮鬥只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我看出德里菲爾德太太有什麼事情想要問我，她顯得有點兒侷促不安。

　　「你覺得如果她願意回來的話，他會要她嗎？」

　　「你要比我更了解他。我認為他不會。我想等他的某種激情枯竭的時候，他對當初引起這種激情的人也就不再發生興趣了。我覺得他是一個身上奇特地混合著強烈的感情和極端冷漠的人。」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說，」羅伊嚷道，「他是我見到的最和藹可親的人。」

　　德里菲爾德太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睛。

　　「不知道她去美國後怎麼樣了。」羅伊問道。

　　「她大概和肯普結了婚，」德里菲爾德太太說，「聽說他們改了姓名。當然他們不能再在這兒露面。」

　　「她什麼時候死的？」

　　「嘿，大概十年前吧。」

　　「你怎麼聽說的？」我問道。

　　「是哈羅德．肯普，就是肯普的兒子說的。他在梅德斯通做什麼買賣。我一直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愛德華。對他來說她早就死了很多年。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再去提醒他那些往事。我覺得遇事如果都把自己放在別人的地位，總會有所幫助。我暗自想道，我要是愛德華的話，就不希望別人提起我青年時代的一段不幸遭遇。你覺得我的想法對不對？

　　二六

　　德里菲爾德太太非常親切地提出要用她的車子送我回黑馬廄鎮，但我還是情願走著回去。我答應第二天再去弗恩大宅吃飯，同時還答應把我當初經常見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那兩段時間中我還記得的一些事寫下來。我順著蜿蜒曲折的大路走去，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碰到，心裡琢磨著第二天我該講些什麼。我們不是經常聽到風格就是刪節的藝術嗎？如果當真如此，那我一定能把我要講的寫成一篇很美妙的文章，而羅伊卻只把這些內容用作素材，這看來似乎有些可惜。當我想到只要願意，我就可以拋出一個叫他們萬分震驚的消息時，我不禁格格地笑起來。凡是他們想知道的有關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和他前次婚姻的情況，有個人都能向他們介紹；不過這件事我還是打算保守祕密。他們以為羅西已經死了，他們錯了；羅西還好端端地活著。

　　那次為了上演我的一個劇本，我到了紐約，我的經紀人的新聞代表特別賣力，把我到達紐約的消息大肆宣揚，弄得盡人皆知。有一天我接到一封信，上面的筆跡很熟，可一時想不起是誰的。字寫得又大又圓，剛勁有力，但可以看出來寫字的人沒有受過多少教育。那種筆跡實在眼熟極了，我不禁對自己竟想不起是誰的字跡感到十分氣惱。其實馬上把信拆開看，那才是合乎情理的做法；但是我卻望著信封，一個勁兒地苦苦琢磨。有些筆跡我一看就嚇得打上一個寒噤，也有些信一看信封就覺得十分厭煩，擱了一個星期都懶得打開。可是等我最終撕開我手裡的這個信封的時候，裡面的內容卻使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信開始得很突兀：

　　我剛看到你在紐約的消息，很希望再見到你。我現在不住在紐約，但是我住的揚克斯【註：美國紐約州的一城市。】離紐約並不遠，如果你有一輛汽車的話，不出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達。我想你一定很忙，所以請你訂個日子。雖然我們已經分別多年，但是我希望你並沒有忘記你的老朋友。

　　　羅西．伊古爾登（原德里菲爾德）

　　我看了看地址，是阿爾百馬爾，顯然是一個旅館或是公寓大樓，後面才是街名和揚克斯的地名。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彷彿有人在我的墳頭上走動【註：英民間迷信認為無緣無故地發抖為將死的徵兆。】。在過去的那些歲月裡，我有時也想到羅西，不過近來我心中暗想，她一定已不在人世，有那麼一會兒，我對她的姓氏感到困惑不解。怎麼是伊古爾登而不是肯普呢？後來我想起他們從英國逃跑的時候一定用了這個假姓，這也是肯特郡的一個姓氏。我最初很想找個藉口不去見她；對於那些很久不見的人，我總不大想要再去會面。可是我突然覺得十分好奇，想去看看她現在怎麼樣了，聽聽她後來的遭遇。我正要到多布渡口去過週末，路上得經過揚克斯，所以我回信告訴她星期六下午四點左右我去看她。

　　阿爾百馬爾是一幢龐大的公寓大樓，外表顯得還比較新，住在那兒的好像都是一些境況寬裕的人。看門的是一個穿制服的黑人，他用電話通報了我的姓名，另一個黑人開電梯送我上樓，我感到異常緊張。給我開門的也是一個黑人女僕。

　　「請進，」她說，「伊古爾登太太正在等你。」

　　我給引進一間客廳兼飯廳的房間，一頭放了一張滿是雕刻的橡木方桌，一個碗櫃和四把大急流城【註：美國密西根州西南部格蘭德河岸城市。】的製造商一定會認為是英王詹姆士一世時代出品的椅子。可是另一頭卻擺著一套路易十五時代的家具，都鍍了金，套墊是一色淡藍色的錦緞；周圍有好多張小桌子，也鍍了金，雕刻得富麗堂皇，上面放著鍍金的塞夫勒【註：法國北部城市。】花瓶和一些裸體女子的銅像，銅像上的飾帶像給一陣狂風吹拂飄動似的巧妙地蓋住了出於體統應該遮掩的那些部位；每個銅像都歡樂活潑地伸出一隻胳膊，手裡舉著一盞電燈。房裡的那個唱機是我在店鋪櫥窗裡見到過的最豪華的，上面鍍滿了金，樣子猶如一頂轎子，外面畫了華托【註：法國畫家。】風格的朝臣和他們的夫人。

　　我等了大約五分鐘，有一扇門開了，羅西輕快地走了出來。她把兩隻手都伸給我。

　　「啊呀，真想不到，」她說，「我真不願去想我們有多少年不見了。請等一等。」她走到門口，朝外面喊道：「傑西，茶可以端來了。水可得好好燒開啊。」隨後她走回來接著說：「你真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兒教這姑娘怎麼泡茶。」

　　羅西至少有七十歲了，滿身ｄｉａｍａｎｔｅé【註：法語，珠光寶氣。】，穿一件非常漂亮的綠色薄綢無袖連衣裙，領口是方的，下襬很短，穿在身上好似一隻緊繃繃的手套。從她的體形看，我猜她裡面穿著橡膠的緊身胸衣。她的指甲塗得鮮紅，眉毛也修過了。她身體發胖了，有了雙下巴；雖然她在袒露的胸口上撲了好多粉，但是皮膚仍泛出一片紅色，她的臉也顯得紅紅的。不過她看上去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她的頭髮仍然十分濃密，只是顏色差不多都變白了，剪得很短，經過電燙。她年輕的時候長著一頭柔軟的、自然捲曲的頭髮，而現在她頭上的這些呆板的電燙波浪使她顯得就像剛從理髮店裡出來似的，這似乎是她身上發生的最大變化。唯一沒有變的是她那仍然帶著從前那種孩子氣的調皮可愛的神氣的微笑。她的牙齒一直就不怎麼好，長得既不整齊，樣子也不好看，可是現在她卻裝了一口整整齊齊、雪白光亮的假牙。這顯然是金錢所能買到的最漂亮的假牙。

　　那個黑人女僕端來精美豐盛的茶點，有肉末餅、三明治、甜餅乾、糖果以及小小的刀叉和餐巾。一切都安排得乾淨俐落。

　　「吃茶點是我始終無法放棄的一種習慣。」羅西拿起一個滾熱的黃油烤餅說，「真的，這是我一天當中最好的一頓，不過我知道其實我不該吃。我的醫生老是對我說：『伊古爾登太太，要是你每天喝茶的時候都吃上六七塊甜餅乾，你就沒法子減輕體重了。』她朝我微微一笑，這時我突然隱隱地覺得，儘管羅西燙著波浪形的頭髮，搽了很多白粉，身體也發胖了，然而她和從前並沒有什麼兩樣。「可是要我說的話：你享受一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對你會有好處。」

　　我一直覺得跟羅西是很容易交談的。不一會兒，我們就聊起天來，彷彿我們只有幾個星期沒有見面。

　　「你接到我的信覺得很意外吧？我加了德里菲爾德，好讓你知道是誰寫的。我們來美國的時候改了伊古爾登這個姓。喬治離開黑馬廄鎮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兒不愉快的事，可能你也聽說了。所以他覺得在一個新的國家，最好換一個新的姓從頭開始，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可憐的喬治，他十年前就去世了。」

　　「聽到這事我很難過。」

　　「哎，他也是上了年紀，過了七十，不過從外表看，你決猜不出他有那麼大歲數。他的去世給了我很大的打擊。他對我體貼得不得了，哪個女人都不會想要一個比他更好的丈夫。從我們結婚到他去世，我們倆從來沒有拌過嘴。另外值得快慰的是他留下的財產讓我可以生活過得很寬裕。」

　　「知道這一點我很高興。」

　　「是啊，他在這兒幹得很不錯。他搞的是建築，這是他一直喜歡的行業，他和坦慕尼協會的人混得很熟。他總說他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早二十年上這兒來。他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天起就愛上了這個國家。他幹勁十足，而這兒需要的就是幹勁。他就是在這種環境中能成功發展的人。」

　　「你們從來沒有回過英國嗎？」

　　「沒有，我從來就沒有想回去。那會兒喬治有時倒說起，你知道，就回去旅行一次，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當真著手準備。現在他已經去世了，我也沒有這種意向。我想在紐約待慣了以後再回倫敦，一定會一方面覺得死氣沉沉，另一方面卻又有不少感觸。我們以前一直住在紐約。他去世後我才搬到這兒來的。」

　　「你為什麼挑揚克斯這個地方呢？」

　　「噢，我一直喜歡這個地方。我常對喬治說，等我們退休了，就住到揚克斯去。我覺得這個地方有點兒像英國。就像梅德斯通、吉爾福或者別的這一類地方。」

　　我笑了笑，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儘管揚克斯有噹噹響的電車和嘟嘟叫的汽車，到處都是電影院和燈光招牌，但是主要的街道彎彎曲曲，看上去微微有點兒像一個爵士音樂化了的英國鄉鎮。

　　「當然，有時候我也很想知道黑馬廄鎮上所有那些人的情況，我想如今他們大部分都已去世。大概他們以為我也不在人世了。」

　　「我也有三十年沒到那兒去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羅西去世的傳聞已經傳到了黑馬廄鎮。大概有人把喬治．肯普去世的消息帶回去，誤傳成了羅西。

　　「我想這兒沒有人知道你是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頭一個太太吧？」

　　「當然沒有。嗨，要是知道的話，那幫記者就會像一大群蜜蜂似的圍著我的公寓嗡嗡亂叫。你知道，有時候我到別人家裡去打橋牌，他們談到特德的書，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在美國，他們對他的書喜歡得不得了。我卻從來沒有覺得這些書有那麼好。」

　　「你從來就不怎麼愛看小說，是嗎？」

　　「以前我比較喜歡歷史，不過現在我好像沒有多少時間看書；我最喜歡星期天了。我覺得這兒星期天的報紙很好看。英國就沒有這樣的報紙。另外當然囉，我經常打橋牌。我特別愛打定約橋牌。」

　　我記得在我還是一個孩子剛剛認識羅西的時候，就對她打惠斯特的那種高超出眾的技巧印象深刻。我覺得她這種橋牌手我並不陌生，她速度快，膽子大，出牌準確；她是一個得力的夥伴，卻是一個危險的對手。

　　「特德去世的時候，你要是看到這兒的鬧哄哄的景象，一定會大吃一驚。他們覺得他很了不起，可是我從來也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個大人物。報紙上滿是有關他的文章，刊登了他的照片和弗恩大宅的照片。以前特德老說總有一天他要住進這幢房子。他到底為什麼娶了那個醫院護士？我一直以為他會和巴頓．特拉福德太太結婚。他們一直沒有孩子，是嗎？」

　　「沒有。」

　　「特德很想要幾個孩子。我生了頭一個孩子以後說不能再生了，這對他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我不知道你還生過孩子。」我很詫異地說。

　　「當然生過。所以特德才和我結婚的。可是我生這孩子的時候很困難，醫生說我不能再生了。要是她活著，可憐的小傢伙，我想我是不會和喬治一起私奔的。她死的時候已經六歲了，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長得非常漂亮。」

　　「你從來沒有提起過她。」

　　「沒有，談到她我就受不了。她得了腦膜炎，我們把她送到醫院。他們把她安頓在一個單人病房裡，讓我們陪著她。我永遠忘不了她所受的痛苦。她一直尖聲叫啊叫的，誰都沒有辦法。」

　　羅西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是不是就是德里菲爾德在《生活的遭遇》裡所描寫的那個死亡的情景？」

　　「是的，就是那個情景。我一直覺得特德真是古怪。他跟我一樣都不忍心再提這件事，可是他卻全寫到了書裡；他什麼都沒有遺漏；甚至有些當時我都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他也寫了進去，我看了才想起來。你會覺得特德真是冷酷無情，但其實他並不是那樣的人，他和我一樣心裡十分難受。我們晚上一起回家的時候，他會像個孩子一樣痛哭。真是一個怪人，對嗎？」

　　正是《生活的遭遇》這本小說當時引起一片異常強烈的反對聲；而且正是那孩子死去以及隨後敘述的那個片段給德里菲爾德招來了特別凶狠惡毒的謾罵。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段描寫，那實在太悲慘了，其中並沒有絲毫感傷的成分；它不會引出讀者的眼淚，卻會激起讀者的憤怒，因為一個幼小的孩子竟遭到如此殘酷的痛苦。你覺得這樣的事只能由上帝在最後審判日作出解釋。那段文字非常有力。可是如果這個情節是從實際生活中得來的，那麼接著發生的情節也是真實的嗎？正是後面的那段描述使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公眾大為震驚，同時也受到評論家的譴責，他們認為那不僅有傷風化，而且也很不可信。在《生活的遭遇》中那對夫婦（他們的名姓我已忘了）在孩子死後從醫院回到家裡吃茶點；他們很窮，住在租來的房子裡，收入只夠糊口。那時天色已晚，大約七點左右。經過一個星期持續不斷的緊張焦慮，他們已疲乏不堪，而悲痛更徹底摧毀了他們的精神。他們彼此無話可說，黯然地默默相對而坐。好幾個鐘頭過去了。後來妻子突然站起身，走進臥室去戴帽子。

　　「我想出去走走。」她說。

　　「好吧。」

　　他們住在維多利亞車站附近。她沿著白金漢宮大街去，穿過公園。她到了皮卡迪大街又慢慢地向皮卡迪利廣場走去。一個男人看見她眼睛望著他，就站住腳，轉過身子。

　　「晚上好。」他說。

　　「晚上好。」她站住腳，笑了笑。

　　「和我一塊兒去喝一杯怎麼樣？」他問道。

　　「我去的話倒也可以。」

　　他們走進皮卡迪利大街旁邊一條小街上的一家酒店，那兒聚集了很多妓女，男人都上這兒來和她們搭訕，他們一起喝了杯啤酒。她和這個素不相識的人說說笑笑，編了一個關於自己的荒唐故事告訴他。後來他問她可不可以跟她回家；她說不行，他不能這麼做，不過他們可以訂家旅館。他們坐上輛馬車，前往布盧姆斯伯里，在那兒的一家旅館裡要了間房過夜。第二天早晨，她坐上公共汽車到特拉法爾加廣場，隨後穿過公園；等她到家的時候，她的丈夫正坐下來準備吃早飯。吃完早飯，他們回到醫院去安排孩子的葬禮。「羅西，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我問道，「書裡孩子死後發生的那些事──那也是真的嗎？」

　　她遲疑地看了我一會兒，接著嘴上又浮現出她那仍然妖媚動人的微笑。

　　「唉，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講講也沒什麼關係。告訴你我也並不在意。他寫的並不完全真實。他只是猜測而已。不過，他居然猜到那麼多，我還是覺得很吃驚，我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那天晚上的任何事。」

　　羅西拿起一支香菸，沉思地把香菸的一頭在桌上敲了敲，但是她並沒有把菸點著。

　　「正如他在書裡說的那樣，我們從醫院回家。我們是走回去的；當時我覺得我沒法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出租馬車裡，我覺得我身體裡的一切都死去了。我早已哭得死去活來，再也哭不出來了，我累極了。特德想要安慰我，可是我說：『天哪，你什麼都別說。』後來他就什麼都不說了。那時候，我們在沃霍爾大橋路的一幢公寓的三層樓上租了一套房間，只有一間客廳和一間臥室，所以我們只好把那可憐的孩子送到醫院去；我們在寓所裡無法照料她，而且女房東說她不希望把生病的孩子留在房子裡，特德說她在醫院裡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女房東倒不是一個壞人，以前做過妓女，特德常常和她閒聊，一聊就是幾個小時。那天她聽到我們回來了，就上樓來探問。

　　「『小姑娘今晚怎麼樣了？』她問道。

　　「『她死了。』特德說。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後來女房東把茶點給我們端來。我什麼都不想吃，可是特德硬要我吃了點兒火腿。後來我就坐在窗旁。女房東上來收拾杯盤的時候，我也沒有回頭，我不想任何人和我說話。特德在看一本書，至少是裝著在看，但他並沒有翻動頁數。我看見他的淚水滴在書上。我一直望著窗外。那是六月底，二十八號，白天已經很長。我們住的房子正靠近街的轉角，我看著街上的人在酒店裡出出進進，電車來來往往。我覺得白天好像永遠沒有盡頭，後來突然我發現天黑了。所有的燈都亮了，街上人多得不得了。我覺得累極了，兩條腿像鉛一般沉重。

　　「『你幹嘛不把燈點上？』我對特德說。

　　「『你要點燈嗎？』他說。

　　「『坐在黑咕隆咚的屋子裡沒什麼好處。』我說。

　　「他點上燈，開始抽起菸斗。我知道抽口菸對他會有好處。可是我還是坐在那兒，兩眼望著窗外的街道，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要是我繼續在房間裡這麼坐下去，準會發瘋。我想到什麼有燈光和人群的地方去。我想離開特德。不，倒不是那麼強烈地想要離開他，而是想要離開特德正在思考和感受的一切。我們只有兩間房。我走進臥室，孩子的小床還擺在那兒，但是我並不想看它。我戴上帽子和面紗，換了衣服，隨後我回到特德跟前。

　　「『我想出去一下。』我說。

　　「特德抬頭看著我。我認為他一定發現我穿了一件新衣服，也許我說話的某種口氣使他明白我並不要他陪我。

　　「『好吧。』他說。

　　「在書裡他設想我穿過公園，其實我並沒有。我走到維多利亞車站，就叫了一輛馬車去查令十字架【註：倫敦一個不規則的廣場。】，只花了一個先令。接著我順著河濱街走去。出門前我就想定了要做什麼。你還記得哈里．雷特福德嗎？當時他正在阿德爾菲劇院演出，他是戲裡的二號喜劇角色。我走到劇場後門，把我的名字報進去。我一直很喜歡哈里．雷特福德。我認為他有點兒放蕩不羈，在金錢事務上也很會耍花招，可是他能逗你發笑；儘管他有缺點，但他卻是個難得的好人。你知道嗎？後來他在布爾戰爭【註：一八九九年到一九○二年英國人與南非布爾人的戰爭。】中給打死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後來他不見了，在演出海報上再也看不到他的名字。我還以為他去做買賣或改行了。」

　　「沒有，戰爭一開始他就去了。他是在萊迪史密斯給打死的。那天晚上我等了一會兒，他就下來了。我說：『哈里，咱們今晚去喝個痛快吧。上羅馬諾飯店去吃點兒宵夜怎麼樣？』『太好了。』他說，『你在這兒等我，戲一完我卸了妝就下來。』我一見他心裡就覺得好受了一些；那天他演一個出售賽馬情報的人，只要看一眼他在臺上穿著格子布衣服、戴著圓頂禮帽、露出一個紅鼻子的模樣，我就忍不住發笑。我一直等到戲演完，後來他下來了，我們就一起步行去羅馬諾飯店。

　　「『你餓嗎？』他問我。

　　「『餓極了。』我說。我是覺得餓極了。

　　「『咱們今兒去吃最好的飯菜，』他說，『管他花多少錢。我告訴比爾．特里斯我要請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去吃宵夜，向他借了幾鎊錢。』

　　「『咱們喝香檳去。』我說。

　　「『為死了丈夫的女人【註：原文是ｗｉｄｏｗ，在俚語中意為香檳酒。】三呼萬歲。』他說。

　　「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沒有去過羅馬諾飯店。那兒很有意思。你在那兒可以見到所有戲劇界的人士和賽馬的人，歡樂劇院的舞女也常去那兒。那真是個好地方。還有那個羅馬人老板。哈里認識他，我們一進去，他就到我們桌邊來；他常用滑稽的、不流利的英文和人說話。我猜他是裝出來的，因為他知道別人聽了會發笑。要是他認識的哪個客人身上沒錢了，他總會拿一張五英鎊的鈔票借給他。

　　「『孩子怎麼樣了？』哈里問道。

　　「『好些了。』我說。

　　「我不想對他實說。你知道男人們有多滑稽；有些事情他們並不懂。我知道哈里要是知道可憐的孩子已經躺在醫院裡死了，而我竟然跑出來和他吃宵夜，那他一定會覺得我這麼做實在不通情理。他會說他覺得非常難受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可這並不是我需要的；我只想痛快地大笑。」

　　羅西這時點著了她一直拿在手裡擺弄的香菸。

　　「你知道有時候在一個女人生孩子的時候，她丈夫會變得再也無法忍受；於是跑出去找另一個女人。等妻子後來發現了，滑稽的是她總會發現的，她就會一個勁兒地吵鬧不休。她說她正在受苦受難，而她的男人卻去幹那種事，唉，這實在太過分了。我總勸這樣的女人不要犯傻。這種事並不表示她的丈夫不愛她，也不意味著她的丈夫就不是苦惱得要命，這種事一點說明不了什麼，這只是神經太緊張了。要是他不感到那麼苦惱，他根本就不會想到去幹這種事。我對這種心情很了解，因為當時我就是這種感覺。

　　「我們吃完宵夜後哈里說，『哎，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說。

　　「那時候還不流行跳舞，所以吃完宵夜沒有什麼地方可去。

　　「『上我那兒去看看我的相冊吧，怎麼樣？』哈里問道。

　　「『去的話倒也可以。』我說。

　　「那時哈里在查令十字街有一套很小的公寓房，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浴室和一個小廚房，我們坐馬車到他那兒，我在他的公寓裡過了一夜。

　　「等第二天早晨回到家的時候，早飯已經放在桌上。特德剛開始吃。我拿定主意要是他說什麼，我就要衝他發火。我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以前我掙錢養活自己，我準備再這麼開始。我巴不得能立刻收拾行李離開他。可我進屋的時候，他只抬頭看了看我。

　　「『你來得正是時候。』他說，『我正想把你的那份香腸也吃了。』

　　「我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繼續看他的報吃完早飯，我們一起去醫院。他從來沒有問起那天晚上我上哪兒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那段時間他對我體貼極了。我心裡很難受。不知怎麼我覺得我就是不能把這事給忘了。特德竭盡全力地想要讓我覺得好受一點。」

　　「你看了他寫的書後怎麼想呢？」我問道。

　　「噢，我看到他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我的確嚇了一跳。我想不通的是他竟然把這些都寫出來。誰都會認為這是他最不願意寫進書裡去的事情。你們這些作家，真是一些怪人。」

　　這時電話鈴響了，羅西拿起聽筒聽著。

　　「喲，瓦尼齊先生，謝謝你給我來電話！哦，我身體很好，謝謝你。唔，要是你愛這麼說也成，又美又好。等你到了我的年紀，就什麼恭維話都愛聽了。」

　　接著她就和對方聊起來，我覺得她的聲調有一種輕浮的賣弄風情的味道。我並沒有留神去聽他們談話，這個電話似乎拖得很長，所以我就思考起一個作家的生活來。那真是飽經憂患。開始的時候，他必須忍受貧困和世人的冷漠；等到取得了一些成就，他必須神色欣然地應付任何意想不到的情形。他的成敗有賴於喜怒無常的公眾。他得聽憑所有下面這些人的擺佈：記者們採訪他，攝影師要為他照相，編輯催他交稿，稅務官催他交所得稅，身分高貴的請他去吃午飯，協會祕書請他去演講；有的女人想嫁給他，有的女人要和他離婚；年輕人要他的親筆簽名，演員要求在他的戲裡扮演角色，素不相識的人問他借錢，感情衝動的女士徵求他關於婚姻方面的意見，態度認真的年輕人要他指點他們寫作，還有經紀人、出版商、經理、令他厭煩的人、仰慕他的人、評論家以及他自己的良心。可是他可以得到一種補償。無論何時，只要他心裡有什麼事情，不管是令他心神不安的某種想法，好友亡故的哀痛，得不到回應的相思，受到傷害的自尊心，還是對一個他曾好心相待的友人背信棄義的憤怒，總之，只要心中產生一種激情或一種令他困惑不解的想法，他只需要把它寫成白紙黑字，用它作為一個故事的主題，或是一篇散文的點綴，好最終把它徹底忘卻。他是唯一自由的人。

　　羅西放下電話聽筒，向我轉過身來說：

　　「這是我的一個男朋友。今天晚上我要去打橋牌，他打電話來說他開車來接我。當然他是一個義大利佬，不過他人不錯。他以前在紐約市中心開一家很大的食品雜貨店，可是現在他退休了。」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再結婚嗎，羅西？」

　　「沒有。」她笑了笑，「倒並不是沒有人向我求婚。可是我現在這樣子過得很愉快。這個問題我是這麼想的：我不願嫁個老頭兒，可是在我這個年紀再去和一個年輕人結婚，那也太荒唐了。我這輩子曾經度過快樂的時光，打算就這麼收場。」

　　「你怎麼會和喬治．肯普一起私奔的？」

　　「哦，我一直很喜歡他。你知道，我還不認識特德的時候就認識他了。當然那時我從沒想到會有機會和他結婚。首先因為他已經結了婚，其次他還得考慮他的地位。可是後來有一天，他跑來對我說一切都搞砸了，他破產了，幾天內就會發出逮捕他的拘票，他要到美國去，問我願不願和他一起走。這時候我怎麼辦呢？他這個人一向顯得氣派十足，住的是自己的房子，坐的是自己的馬車，那會兒身上卻可能什麼錢都沒有，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這樣到美國去。我又不怕幹活。」

　　「有時候我覺得他才是你唯一真正喜歡的人。」我說。

　　「你的話我看有點道理。」

　　「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中他什麼地方？」

　　羅西的目光轉向牆上的一張照片，不知怎麼，先前我竟沒有看到。那是一張放大的喬治勳爵的照片，放在一個雕刻鍍金的鏡框裡。看上去好像是他剛到美國以後不久照的，也許是在他們結婚的時候。那是一張大半身像。他穿著長達膝蓋的大禮服，扣子緊緊地扣著，頭上瀟灑地歪戴著一頂很高的緞面禮帽，扣子孔裡插了一朵很大的玫瑰花，左邊胳膊底下夾著一根銀頭手杖，右手拿著一支冒出一縷青煙的大雪茄。他嘴上留著濃密的八字鬚，鬍鬚尖上塗了蠟，眼睛裡流露出魯莽冒失的神情，擺著一副傲慢自大、神氣活現的架勢，領帶上還別一個馬蹄形的鑽石別針。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酒店老板，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準備去參加德比賽馬大會【註：英每年六月舉行。】。

　　「我可以告訴你，」羅西說，「因為他始終是那麼一個十全十美的紳士。」

　　再版序

　　在《尋歡作樂》最初出版的時候，報紙上沸沸揚揚地出現了不少議論，因為有些人認為裡面的一個人物，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寫的就是托馬斯．哈代。雖然我一再否認，但仍無濟於事。我對那些前來向我打聽的記者指出我小說中主人公的生活和托馬斯．哈代的生活多麼不同，不過這也沒有什麼用。的確，兩個人都是農民家庭出身，兩個人都寫有關英國鄉村生活的小說，兩個人都結過兩次婚，兩個人都是到了老年才成名的。可是相似之處僅限於此。我只見過托馬斯．哈代一次，那是在倫敦的一次晚宴上。當時按照英國的風俗習慣，女子全都離開了飯廳，留下男人們一邊喝著紅葡萄酒、咖啡和白蘭地，一邊談論國家大事。我發現自己正坐在哈代身旁；我們一起談了一會兒。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的兩位太太我都不認識。我想他的頭一位太太是英國聖公會一個職位不高的聖職人員的女兒，而不像本書中的羅西那樣是一個酒店女招待。我從來沒有到他家拜訪過。其實，除了從他的作品中知道的那一點兒情況外，我對他一無所知。我早忘了那次我們談了些什麼，只記得我離開的時候所得到的印象是他是一個身材矮小、頭髮花白的人，看上去神情疲憊，一副落落寡合的樣子。雖然他在這樣一個場面盛大的宴會上一點都不感到侷促不安，但是他也並不怎麼特別關心，好像他只是在戲院裡看戲的一名觀眾。女主人可以說是一個專事結交社會名流的人，我猜哈代之所以接受了她的邀請，只是因為他不知道如何不失禮節地予以回絕。他身上當然一點也沒有德里菲爾德晚年所獨具的略微有點兒奇特的、粗俗的生活態度。

　　我想記者們之所以認為我筆下的這個人物是托馬斯．哈代，只是因為我寫本書的時候哈代正好剛去世不久。不然，他們可能同樣輕易地就會想到丁尼生或梅瑞狄斯。我曾經得到機會，看見一些聲名顯赫的老作家如何接受他們的仰慕者所表示的敬意。我在一旁觀察他們的時候，常常暗自尋思，不知在這種時刻他們心中是否會回想起他們默默無聞、動蕩不定的青年時代，不知他們看到那些帶著崇拜的神色兩眼迷離地瞧著他們的女子，或者神情嚴肅地聽著那些熱切的年輕男子告訴他們說他們的作品對自己產生了多麼巨大的影響時，他們是否會暗自好笑，並且饒有興味地琢磨著要是這些仰慕者知道了他們全部的真情實況，究竟會說點兒什麼。我暗自尋思，不知他們對自己受到的那種尊崇景仰的待遇是否有時會變得很不耐煩。我也暗自尋思，不知他們對自己被奉若神明時是否心裡感到美滋滋的。

　　有時候，他們顯然確實感到美滋滋的。有天晚上在拉帕洛，我和馬克斯．比爾博姆一起吃飯，他提議我們去見見正在那兒盤桓的格哈特．霍普特曼。格哈特．霍普特曼是一個如今也許被人忘卻的德國劇作家，當時卻享有盛名。我們發現他高高地坐在那家旅館客廳裡一把扶手椅上，那是一個一頭白髮的老人，生著一張有點發紅、特別光溜的臉。在人們為了舉辦社交音樂會而租用的一大圈鍍金的小椅子上坐了大約二十個人，大部分是男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在聽他講話。我們等著他講完，好闖進圈子去和他招呼。等他講完話，傳來了一陣低低的嘖嘖稱賞的聲音。我們走上前去，那個大人物揮手和我們招呼，命人端椅子來請我們坐下。兩個年輕人連忙去拿椅子；那個圈子擴大了，把我們都包括在內。我們互相寒暄了幾句，但是顯而易見，我和馬克斯．比爾博姆的到來使周圍的那群人覺得很不自在。客廳裡一片寂靜。那些神情熱切的年輕人滿懷期望地注視著那個有名的作家。寂靜並沒有給打破。寂靜變得令人侷促不安。最後的一個機靈的小夥子向他提了一個問題。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在扶手椅上坐定，以一種在我看來似乎沒有必要的長度回答了那個問題。等他講完後，又傳來一陣低低的表示敬意的讚歎聲。我給馬克斯．比爾博姆遞了個眼色，於是我們起身告辭。

　　當然，格哈特．霍普特曼給了他的聽眾他們所聽的東西；他對自己受到的這種崇拜顯然一點也不感到拘束。我覺得我們英語國家的作家對於這樣一種姿態不會覺得怎麼舒服。葉慈往往以某種缺乏幽默的態度裝扮成吟遊詩人的樣子，因而使自己受到他的輕狂無禮的同胞的嘲笑。那是一種矯揉造作的表示，虧得他的詩歌美妙，才顯得情有可原。亨利．詹姆斯以他一貫的謙恭有禮的態度接受那些名媛淑女（她們多數已屆中年，總相互爭著想引起他全部的注意）的奉承，但是私底下，他卻隨時準備拿她們開一個謔而不虐的玩笑。

　　其實，我是以一個帶著妻子兒女在惠特斯特布爾小鎮上定居的無名作家作為愛德華．德里菲爾德的原型的。我的叔叔和監護人當時正是那個鎮的牧師。我想不起那個作家的名姓了。大概他也沒有取得什麼成就，現在一定早已去世了。他是我見到的頭一位作家。雖然我叔叔很不贊成我跟他來往，但是我一有機會總溜去看他。他的談話使我心情激動。後來有一天，他丟下一身債務不管就從鎮上消失了，這使我感到震驚，也使我叔叔感到滿意。關於他，我用不著再多說什麼，因為讀者會在本書中看到他給我留下的印象。

　　本書出版後不久，有封信由專人遞送到半月街我的寓所。原來是休．沃爾波爾寫來的。他是英國書籍協會委員會委員，晚上臨睡前把我的小說帶到床上閱讀，有意把它作為當月新書推薦給讀者。一邊往下看，一邊竟然認為我筆下的阿爾羅伊．基爾這個人物似乎是對他本人所做的冷酷的寫照。當時有個作家團體總設法抓住一切機會出現在公眾眼前，他們跟評論家保持著親切友好的關係，好使他們的書籍得到好評，而且只要對他們有用，就不惜溜鬚拍馬來取得以他們的文才本不配取得的成功。他們缺少才華，就設法依靠推舉拉攏來加以彌補。休．沃爾波爾就是這個作家團體中最重要的成員。不錯，在我構思我稱作阿爾羅伊．基爾這個人物的時候，我心裡想到的是休．沃爾波爾。哪個作家都不能憑空創造出一個人物。他必須有一個原型作為起點，隨後他的想像力就開始發揮作用。他把這個人物逐步塑造成形，東一處西一處地添上一個他的原型所沒有的特徵。等他完成以後，他展示在讀者眼前的那個完整的人物形象與最初給他啟發的那個人已無多少相似之處。只有這樣，一個小說家才能賦予他所塑造的人物那種既可信又有說服力的真實性和強度。我並不想傷害休．沃爾波爾的感情。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有不少真心喜愛他的朋友，儘管他們往往嘲笑他。他很容易叫人喜歡，卻很難受到尊敬。在我構思阿爾羅伊．基爾這個人物的時候，我盡力掩蓋起各種蹤跡線索；我把他描寫成一個經常騎馬帶著獵狗出外打獵的愛好運動的人，網球和高爾夫球打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出色得多，而且是一個巧妙地避免了婚姻的羈絆的風月高手。以上這幾點中沒有一點可以放在休．沃爾波爾的身上。我在答覆他的來信的時候向他提出了這幾點。我還告訴他說我從我們倆都認識的一個作家身上選取了某一個特徵，又從另一個作家身上選取了另一個特徵，而且最主要的是，我還把自己的不少性格脾氣寫到了阿爾羅伊．基爾的身上。我一直知道自己的缺點；我從來也沒有洋洋自得地看待這些缺點。我們這些作家全是愛好自我表現的人。不然我們幹嘛答應人家給我們拍照呢？不然我們幹嘛接受人家的採訪呢？我們幹嘛翻閱報紙尋找我們的書的廣告呢？我們真的幹嘛不像簡．奧斯丁那樣把這些書說成是「由一位女士所著」，或者像瓦爾特．司各特爵士那樣把這些書說成是「由《威弗利》的作者所著」，而把自己的姓名擺在上面呢？可是，我實際上仍然把休．沃爾波爾聲名狼藉地也具有的某些特徵，他的某些丟人的弱點放在阿爾羅伊．基爾的身上，因此在倫敦文學界幾乎沒有幾個人會看不出他就是我的原型。倘若他的鬼魂不安地在書店裡徘徊，設法使他的著作陳列得井然有序，猛然想想我如何嘲笑他想有朝一日成為英國文學界的泰斗的抱負，那麼在他看到我，就連嘲笑他的我，似乎也快享有那種曇花一現、既可悲又可笑的顯赫聲名的時候，他一定會幸災樂禍地暗自好笑。

　　可是我寫《尋歡作樂》，並不是專門為了描述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和阿爾羅伊．基爾這兩個人物。年輕的時候，我和本書中我稱作羅西的那個年輕女人關係十分密切。她有重大的、令人惱怒的過錯，但是她長得很美，人也誠實。我和她的關係正如這種關係一貫會有的結果那樣後來結束了，但是我對她的回憶年復一年地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把她寫進一本小說。一年又一年過去了，經過了好多年，我始終沒有找到我在尋找的機會。我擔心自己永遠沒有這種機會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我忽然想要描述一個上了年歲的著名小說家（他受到自己太太的悉心照料，死後卻被他太太和其他人用來給他們自己增加榮耀，這想必會使他多少有點兒氣惱）的時候，我才想到可以把羅西寫作他的頭一位太太，這樣一來我就有了那個我渴望很久的機會。我還必須補充說我認為自己所創造的最動人的女主角的原型根本不可能在我的小說中認出她自己的面目，因為等到我寫這本小說的時候，她已去世了。

　　採訪的記者往往向作者提出幾乎同樣的問題。經過一段時間，你對他們的大部分問題會有現成的答覆。每逢他們問我，我自認為哪部小說是我最出色的作品的時候，我總問他們說他們是指一般認為我最出色的作品，還是指我自己最喜歡的作品。雖然自從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校改校樣以後，我就沒有再看過《人生的枷鎖》，但是我卻願意贊同公眾的意見，認為它是我最出色的作品。那是一個作家一生只能寫一回的那種書。歸根結柢，他只有一生。可是我最喜歡的書卻是《尋歡作樂》。這是一部寫起來饒有興味的書。處理多年前發生的事情和三十年後發生的事情，而不失去想要抓住讀者的注意力所必需的連貫性，這頗費心思。我發現克服這個困難是一項很愉快的工作。我希望讀者從過去跨入現在，再從現在返回過去，一點兒都不感到顛簸震動，因而故事的敘述應當像一條法國那種寧靜的河流那樣平穩地流去。可是這當然只是一個多少有點別出心裁的技巧的問題。在這方面，讀者所關心的只是結果。讀者對作家不得不應付潛在的困難、無所適從的窘境和進退兩難的局面，跟講究飲食的人對把完好美味的維吉尼亞火腿燻製出來放在他面前的那套工序同樣漠不關心。不過這只是順帶一提而已。我喜歡《尋歡作樂》，因為那個臉上掛著明媚可愛的微笑的女人為我再次生活在這本書的字裡行間，她就是羅西．德里菲爾德的原型。

　　一九五○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