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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地鐘聲》

海明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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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匍匐在樹林裡，褐色的地面上積著一層松針。他雙臂交叉緊貼地面，下巴墊在上面屏息凝神，頭頂上空，風從松樹梢上呼嘯而過。他俯躺著的山坡坡度不大，再往下卻陡峭得很，他看見一條黑色的柏油路蜿蜒穿過山口。沿著柏油路有條小河，山口遠處的河岸上有家鋸木廠，攔水壩瀉出的河水在夏天的烈日下就像一條白練。

　　「那就是鋸木廠嗎？」他問。

　　「是的。」

　　「我記不得了。」

　　「你在這兒時還沒建成。老鋸木廠還在前面，離山口很遠。」

　　他把影印的軍用地圖攤開擺在地上，仔細端詳。老頭兒從他肩後看著。這個老頭兒雖矮卻很結實，身穿一件農民的黑罩衫和一條硬邦邦的灰褲子，腳上是一雙繩底鞋。他因為爬山而累得氣喘吁吁，一手擱在他們帶來的兩隻沉重背包的其中一隻上面。

　　「這麼說從這裡是看不到那座橋了？」

　　「看不到，」老頭兒說，「山口這一帶地勢平坦，水流不急。再往前，就在公路拐進林子不見蹤影的地方，地勢陡降，那裡有個很深的峽谷……」

　　「我記得。」

　　「那座橋就橫架在峽谷上面。」

　　「他們的哨所在哪兒？」

　　「有個哨所就在你看到的鋸木廠那邊。」

　　這個正在研究地形的年輕人，從他褪了色的卡其色法蘭絨襯衫口袋裡掏出望遠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調校焦距，直到目鏡中的景象突然清晰起來。他看到了鋸木廠的木板，還看到了門邊的一條長板凳；還有敞棚裡的圓鋸，以及敞棚後面的一大堆木屑；他還看到一段把河對岸山坡上的木料運下來的水槽。小河在望遠鏡裡顯得清澈而平靜，水壩瀉下來的河水打著漩渦捲起滾滾飛沫，底下的浪花在風中飛濺。

　　「沒有哨兵。」

　　「鋸木房裡在冒煙，」老頭兒說，「還晾著幾件衣服。」

　　「這些我看見了，但是看不見哨兵。」

　　「說不定他在背陰處，」老頭兒解釋說，「那兒現在很熱。他一定在我們看不見的背陰那頭。」

　　「有可能。下一個哨所在哪裡？」

　　「在橋下面。在養路工的小房邊，就在山口五公里的里程碑那裡。」

　　「這裡有多少士兵？」他指著鋸木廠。

　　「也許四個外加一個班長。」

　　「下面呢？」

　　「要多些。我會探出來的。」

　　「那麼橋上呢？」

　　「一直都是兩個。每頭一個。」

　　「我們需要些人手，」他說，「你能找來多少？」

　　「你要多少，我就能找來多少，」老頭兒說，「現在這一帶山裡就有不少人。」

　　「有多少？」

　　「一百多個。不過他們都分散成小分隊了。你需要多少人？」

　　「等我們勘察完那座橋以後再告訴你。」

　　「你想現在就去勘察嗎？」

　　「不。現在我想找個地方把這些炸藥藏起來，到用的時候再去拿。我希望把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且離橋不能超過半小時的路程。」

　　「那簡單，」老頭兒說，「從我們要去的地方到那橋一路全都是下坡。不過，我們現在要去那兒倒是還得費力地爬一會兒呢。你餓嗎？」

　　「餓，」年輕人說，「不過，我們過會兒再吃吧。你怎麼稱呼？我忘了。」他竟把名字都忘了，這對他來說不是好兆頭。

　　「安塞爾莫，」老頭兒說，「我叫安塞爾莫，老家是阿維拉省的巴爾科城。我幫你拿那個背包吧。」

　　這年輕人是個瘦高個兒，金色的頭髮閃著光澤，一張飽經風吹日曬的臉，他穿著一件曬得褪了色的法蘭絨襯衫、一條農民的褲子和一雙繩底鞋。他彎下腰，一隻胳膊伸進背包的一條皮帶圈裡，把那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頭上。然後，另一隻胳膊伸進另一條皮帶圈裡把背包正好，使背包的重量壓在他的背上。他襯衫上原先被背包壓住的地方還沒乾。

　　「我背好了，」他說，「我們怎麼走？」

　　「我們爬山。」安塞爾莫說。

　　他們倆被背包壓得彎著腰，汗流浹背地在山坡上的松樹林裡一步步向上爬。在樹林裡，年輕人根本就看不見路，但是他們繼續向上攀爬，繞到了山前面，此時他們跨過了一條小溪，那老頭兒穩穩地踩著溪邊石塊向前走去。這時，山路更加陡峭，爬山也更加艱難了，後來，那溪水竟好像從他們頭頂上的一個平滑的花崗石峭壁上直瀉下來一樣，老頭兒在峭壁腳下站住等著那年輕人趕上來。

　　「你沒問題嗎？」

　　「沒問題。」年輕人說。他大汗淋漓，因為爬了剛才那一段陡峭的山路，大腿的肌肉都有些痙攣了。

　　「在這裡等我。我先去通知他們。你帶著這東西總不希望自己被擊中吧。」

　　「當然不希望，」年輕人說，「還遠嗎？」

　　「很近。怎麼稱呼你？」

　　「羅伯托【註：】。」年輕人回答。他把背包卸下來，輕輕地放在溪邊兩塊大圓石中間。

　　【註：這是本書主人公羅伯特．喬丹的名字的西班牙語讀法的音譯。】

　　「那麼就在這兒等著吧，羅伯托，我會回來接你的。」

　　「好的，」年輕人說，「不過你打算順著這條路走到橋那兒去嗎？」

　　「不。我們去橋那邊時得走另一條路。那條路近一些，也比較好走些。」

　　「我不想把這東西藏得離橋太遠。」

　　「你瞧著辦吧。要是你不滿意，我們另找地方。」

　　「我們瞧著辦吧。」年輕人說。

　　他坐在背包旁邊，看著老頭兒攀登峭壁。那峭壁並不那麼難爬，而且這年輕人發現那老頭兒攀爬時兩手不用摸索就能俐落地找到攀手的地方，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之前已經爬過這地方好多次了。然而，在上面的人卻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年輕人名叫羅伯特．喬丹，他餓極了，並且心中焦慮。挨餓是他常有的經驗，但焦慮卻不常有，因為他對自己的處境一向毫不在意，而且憑藉經驗他知道在這鄉村一帶開展敵後活動是多麼容易。如果有個好嚮導的話，在敵後活動和在敵人防線中間穿梭一樣，都不是什麼難事。關鍵是如果被敵人抓住怎麼辦，那事情可就麻煩了；還有就是判斷信任誰的問題。你要麼完全信任和你一起工作的人，要麼完全不信任，在這個信任問題上你必須作出決定。他發愁並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別的一些事情。

　　這個安塞爾莫是個好嚮導，他走山路很有本事。羅伯特．喬丹自己也是走山路的好手，不過，從黎明前跟著他一直走到現在，他知道這老傢伙走起來能把自己累死。到目前為止，羅伯特．喬丹對這個安塞爾莫除了判斷力之外，全部都信得過。他還沒機會考察這老頭兒的判斷力，不過，不管怎樣，判斷都是他自己該負責的事。不，他愁的不是安塞爾莫，而炸橋也並不見得比別的許多事情更難辦。不管什麼樣的橋，只要你叫得出名的，他都知道怎麼炸，他炸過各種大小和結構的橋。他這兩隻背包裡裝著足夠多的炸藥和裝備，哪怕是安塞爾莫所報告的是兩倍大的橋，也足夠把它徹底炸掉。他記得一九三三年在徒步旅行去拉格朗哈時曾經走過這座橋，戈爾茨前晚在埃斯科里亞爾城外的房子樓上給他唸過這座橋的資料。

　　「炸橋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戈爾茨當時說，用鉛筆指著一張大地圖，燈光照在他那傷痕累累的光頭上，「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僅僅把橋炸掉只能算是失敗。」

　　「是的，將軍同志。」

　　「要做到根據發起進攻的時機，在指定的時刻把橋炸掉。你自然明白這一點。這就是你的命令和任務。」

　　戈爾茨看看鉛筆，然後用它輕輕地敲擊牙齒。

　　羅伯特．喬丹什麼也沒說。

　　「你明白，這就是你的命令和任務。」戈爾茨接著說，看著他衝他點頭。他用鉛筆敲敲地圖說：「那就是我的任務。那也正是我們無法做到的。」

　　「為什麼，將軍同志？」

　　「為什麼？」戈爾茨氣憤地說，「你打過那麼多場戰鬥，怎麼還問我為什麼？什麼能保證我的命令不被改變？什麼能保證此次進攻不被取消？什麼能保證此次進攻不被推遲？什麼能保證實際進攻時間和預訂時間相差在六小時之內？有過一次戰鬥是按時進行的嗎？」

　　「如果是你來指揮進攻就會準時。」羅伯特．喬丹說。

　　「那些從來也不是由我指揮的，」戈爾茨說，「我只是制訂作戰計劃而已。但從來不是我指揮的。炮隊不是我的。我必須提出申請。我申請時即使他們有也從來沒照我的要求給我。那還都是最小的事情，還有別的事情呢。你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子，不用贅述。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總有人會干預。所以現在你一定要清楚這一點。」

　　「那什麼時候炸橋？」羅伯特．喬丹問。

　　「進攻開始以後。進攻一開始就炸，絕不能提前炸。這樣，就沒有增援部隊能從那條路上開上來了。」他用鉛筆指著地圖，「我必須確保那條路上不會來援兵。」

　　「什麼時候進攻？」

　　「我會告訴你的，但是你只能把日期和時間當做一種可能性的參考。你必須時刻準備著那一時刻的到來，進攻開始後馬上就要炸橋，明白嗎？」他用鉛筆指著，「那條是他們增援部隊的必經之路。他們只能從那條路把坦克、大炮甚至還有卡車運到我要發動進攻的山口。我必須確保那橋一定被炸掉。不能提前，否則如果進攻推遲的話，橋就能被修好。那絕不行。進攻一開始，它就必須被炸掉，我必須確保它被炸掉。只有兩個哨崗。跟你一塊兒去的人剛從那裡來，據說他是一個非常可靠的人。你到時候就明白了。他在山裡有人，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盡量要少，但要夠用。我不必跟你囉唆這些事情。」

　　「怎樣才能斷定進攻已經開始了？」

　　「進攻將由整整一師兵力發動，先有飛機轟炸開道。你耳朵不聾吧？」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當飛機投射炸彈時，進攻就算開始了呢？」

　　「你不能總是那樣想，」戈爾茨說，不住地搖頭，「不過這一次，你可以這樣認為。這是我設定的進攻。」

　　「我明白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實在不太喜歡這個任務。」

　　「我也不太喜歡。你要是不願幹，最好現在就說出來。你要是覺得自己幹不了，現在也說出來。」

　　「我幹，」羅伯特．喬丹說，「我去，沒問題。」

　　「我只要明確這一點。」戈爾茨說，「那就是橋上絕對不能有任何東西通過。這一點務必要保證。」

　　「我明白。」

　　「我不願意命令別人做這種事情，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戈爾茨接著說，「我不能命令你去幹這事。我明白因為我提出的要求，你將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我這樣仔細地解釋，是為了要你清楚，要你清楚可能遇到的重重困難和任務的重要性。」

　　「如果橋炸了，你們如何向拉格朗哈推進？」

　　「等到我們攻占山口之後，就會重新把橋修起來。這是一次非常複雜而漂亮的軍事行動，像以往一樣複雜而漂亮。這個計劃是在馬德里制訂的，是維森特．羅霍──那位失意的教授的又一個傑作。我佈置進攻計劃歷來都是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進行的，這次也不例外。儘管如此，這次軍事行動仍然有很大勝算。我對此次進攻行動比以往更感覺樂觀。把橋炸掉，這一仗就能大勝了，我們就能拿下塞哥維亞了。你看，我指給你看戰局是怎麼進展的。你看到了嗎？山口的頂端可不是我們這次攻擊的目標，我們要守住它。我們的目標不止這些。看──這裡──像這個……」

　　「我寧可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

　　「好，」戈爾茨說，「那樣的話你就能少一點心理負擔，是嗎？」

　　「我還是不知道的好。那樣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洩露情況。」

　　「那的確還是不知道的好，」戈爾茨用鉛筆敲敲前額，「好多次我也希望自己不知道。但是你必須知道那橋的一些情況，是不是？」

　　「是。那我知道。」

　　「我相信你知道了，」戈爾茨說，「我不會再對你囉唆了。我們來喝一杯吧。說了這麼多，我都渴了，霍丹同志。你的姓氏用西班牙語唸起來很有意思，霍丹同志。」

　　「你用西班牙語怎麼念『戈爾茨』，將軍同志？」

　　「『霍茨』。」戈爾茨露齒笑了笑，從喉嚨深處發出這個聲音，好像患了重感冒要咳痰似的。「『霍茨』，」他嘶啞地說，「『霍茨將軍同志』。如果我早知道『戈爾茨』在西班牙語裡是這樣的話，我到這裡作戰前真該給自己取個好聽一點的名字。我以為來指揮一個師，隨便取什麼名字都沒關係，可是誰知道竟然取了『霍茨』這麼個名字。『霍茨將軍』，現在要改已經來不及了，你喜歡黨後游擊隊工作嗎？這是俄語裡一個表示敵後游擊的詞語。」

　　「非常喜歡。」羅伯特．喬丹說。他露齒而笑，「在戶外工作很健康。」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非常喜歡。」戈爾茨說，「他們告訴我你炸橋很內行，非常專業。不過這還只是道聽塗說，我還從來沒見過你親自做過什麼，也許那都不是真的。你真的炸掉那些橋了嗎？」他逗他說道。

　　「有時候。」

　　「炸這座橋，你最好不要說『有時候』啊。別了，咱們還是別再說這座橋了，你現在對這座橋已經相當了解了。我們非常嚴肅，所以才開得起大玩笑。那，你在戰線另一邊有很多姑娘嗎？」

　　「沒有，我沒時間花在姑娘身上。」

　　「我不同意。任務越不規律，生活也就越不規律。你的任務非常不規律。再有，你得理髮了。」

　　「我的頭髮理得很合適。」羅伯特．喬丹說。要他像戈爾茨那樣把頭髮剃光還不如死了算了。「我該思考的事情已經夠多啦，沒時間想姑娘的事。」他沉著臉說。

　　「我該穿什麼制服？」羅伯特．喬丹問。

　　「不用穿制服，」戈爾茨說，「你的頭髮理得很不錯。我是跟你開玩笑的。你跟我很不一樣，」戈爾茨說著又斟滿了兩人的酒杯，「你從來不是只惦記著姑娘。我根本不思考。為什麼要思考呢？我是將軍，我從來不思考。別想引誘我去思考吧。」

　　有個師部的人員坐在椅子上，正在研究製圖板上的一張地圖，這時用一種羅伯特．喬丹聽不懂的語言對戈爾茨大聲地說了些什麼。

　　「閉嘴，」戈爾茨用英語說，「我想開玩笑就開。正因為我很認真，才能開玩笑。現在把酒喝了就走吧。你明白了嗎，嗯？」

　　「是，」羅伯特．喬丹說，「明白了。」

　　他倆握了手，他敬了禮，出來上了師部的汽車，老頭兒等在裡面，已經睡著了。他們乘這輛車一路經過瓜達拉馬鎮，老頭兒還在睡覺，再順著上了納瓦塞拉達的公路，開到登山俱樂部的小屋，羅伯特．喬丹在那兒睡了三小時之後才出發。

　　那是他最後一次會見戈爾茨的情景，戈爾茨的臉白得出奇，永遠也曬不黑，鷹一樣的眼睛，大鼻子，薄嘴唇，剃光的頭上有著一條條皺紋和傷疤。明天晚上，部隊將集合在埃斯科里亞爾城外黑漆漆的公路上，長長兩行車在夜色中裝載著步兵；配備沉重的士兵爬上卡車，機槍排把他們的槍枝抬上卡車；坦克順著墊木開上裝坦克的長平板車，在深夜把一師兵力拉出去，調動佈置，準備進攻山口。他不願想這些事。那不是他的事，那是戈爾茨的事。他只有一件事要做，那才是他應該考慮的，而且必須把它計劃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情況都估計到。不能發愁。發愁和恐懼一樣糟糕。這只會使事情更難辦。

　　這時，他坐在小溪邊，望著山石間清澈的水流。他發現溪水對面有一簇稠密的水田芥。他涉過小溪，拔了兩把，在水流中把根上的泥洗淨，然後返身坐在背包旁，吃著那乾淨而涼爽的綠葉和鮮嫩帶辣味的莖梗。他跪在溪邊，把繫在腰帶上的自動手槍挪到背後，免得弄溼。他兩手各撐在一塊岩石上，俯身去喝溪水。溪水冷徹骨髓。

　　他撐起身體，轉過頭來，看見老頭兒正在從懸崖上爬下來。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人，也穿著這地區幾乎成為制服的農民黑罩衣和深灰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繩底鞋，還背著一枝卡賓槍。這人光著腦袋。兩人像山羊般靈活地從懸崖上爬下來。

　　他們向他走來，羅伯特．喬丹站起身。

　　「你好，同志。」他對背卡賓槍的人說，並且微微一笑。

　　「你好。」對方勉強地說。羅伯特．喬丹望著這個人滿是鬍子楂的大臉。這張臉盤差不多是滾圓的，腦袋也是圓圓的，緊挨在肩膀上。兩隻眼睛小而分得很開，一雙耳朵小而緊貼在腦袋上。他身子粗壯，高五英尺十英寸左右，大手大腳，鼻子破裂過，嘴角一邊被刀砍過，橫過上唇和下頷的刀疤在叢生的鬍子中露了出來。

　　老頭兒對這個人點點頭，微微一笑。

　　「他是這裡的頭兒。」他露齒笑著說，然後屈起雙臂，彷彿要使肌肉鼓起來似的。他以一種半帶嘲弄的欽佩神情望著這個背卡賓槍的人，「一條好漢。」

　　「我看得出來。」羅伯特．喬丹說，又笑了笑。他不喜歡這個人的神情，心裡沒有一丁點兒笑意。

　　「你有什麼可以證明你的身分？」背卡賓槍的人問。

　　羅伯特．喬丹把別住衣袋蓋的安全別針解開，從法蘭絨襯衫的左胸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交給這個人。這個人攤開證件，懷疑地看看，在手裡翻弄著。

　　羅伯特．喬丹看出他原來不識字。

　　「看這公章。」他說。

　　老頭兒指指印鑑，背卡賓槍的人端詳著，把證件夾在手指間翻來翻去。

　　「這是啥公章？」

　　「你以前從沒見過？」

　　「沒有。」

　　「有兩個，」羅伯特．喬丹說，「一個是Ｓ．Ｉ．Ｍ．──軍事情報部。另一個是總參謀部的。」

　　「對，那個公章我以前見過。不過在這裡要我說了才算數，」對方陰鬱地說，「你包裡藏的什麼？」

　　「炸藥，」老頭兒神氣地說，「昨晚我們摸黑越過了火線，今天一整天，背著這炸藥走山路。」

　　「我用得著炸藥。」背卡賓槍的人說。他把證件還給羅伯特．喬丹，上下打量著他。「對。炸藥對我很有用。你給我帶來了多少？」

　　「我帶來的炸藥不是給你的，」羅伯特．喬丹平靜地對他說，「炸藥另有用處。你叫什麼名字？」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他叫巴勃羅。」老頭兒說。背卡賓槍的人陰鬱地望著他們倆。

　　「好。我聽到過很多誇你的話。」羅伯特．喬丹說。

　　「你聽到關於我的什麼話？」巴勃羅問。

　　「我聽說你是個了不起的游擊隊長，你忠於共和國，並用行動證實了你的忠誠，你這個人既嚴肅又勇敢。我給你帶來了總參謀部的問候。」

　　「你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巴勃羅問。羅伯特．喬丹注意到這個人一點也不吃馬屁。

　　「從布伊特拉戈到埃斯科里亞爾，我都聽說過。」他說，提到了火線另一邊的整個地區。

　　「布伊特拉戈也好，埃斯科里亞爾也好，我都沒熟人。」巴勃羅對他說。

　　「山脈的另一邊有很多人從前都不是住在那裡的。你是哪裡人？」

　　「阿維拉省人。你打算用炸藥幹什麼？」

　　「炸毀一座橋。」

　　「什麼橋？」

　　「那是我的事。」

　　「如果它在這片兒，那就是我的事。你不能在緊挨你住的地方炸橋，你必須住在一個地方活動在另一個地方。我的事我了解。一個在這裡活了一年多的人，知道他自己的事。」

　　「這是我的事情，」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你願意幫我們拿那兩個背包嗎？」

　　「不。」巴勃羅搖著頭說。

　　老頭兒突然轉過身，用一種羅伯特．喬丹勉強能聽懂的方言，快速而憤怒地對巴勃羅說話。彷彿是在朗誦克維多【註一】的詩篇。安塞爾莫說的是古卡斯蒂利亞語【註二】，大意是：「你是野獸嗎？是呀。你是畜生嗎？一點不錯。你有頭腦嗎？不，沒有。我們現在是要來幹一件重要極了的大事，可是你倒好，只想著自己的安樂窩不被驚動，把你自己的狐狸洞擺在比人類的利益還重要的位置上，看得比你同胞的利益還重要，我去你的八輩祖宗，趕緊把背包背起來。」

　　【註一：克維多（一五八〇─一六四五）：西班牙作家，著有諷刺文、流浪漢小說及詩歌等。阿維拉省及塞哥維亞省屬古卡斯蒂爾地區，其方言至今帶有古風。】

　　【註二：卡斯蒂利亞（Ｃａｓｔｉｌｉａｎ）是西班牙主要的民族之一，其文化是西班牙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巴勃羅把頭低了下去。

　　「人人都得根據實際情況做他力所能及的事，」他說，「我住在這裡，就到塞哥維亞以外的地方活動。你要是在這一帶山裡搞亂子，我們就會被從這裡趕出去的。只有按兵不動，我們才能在這一帶山裡待得下去。這就是狐狸的原則。」

　　「是啊，」安塞爾莫尖刻地說，「這是狐狸的原則，可我們偏偏需要的是狼。」

　　「我比你更像狼。」巴勃羅說，羅伯特．喬丹知道他一定會拿那個背包的。

　　「嘿，呵……」安塞爾莫衝著他說，「你比我更像狼，我都六十八啦。」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搖了搖頭。

　　「你有這麼大歲數嗎？」羅伯特．喬丹問，看到暫時沒事了，就盡量讓氣氛緩和些。

　　「到七月份就整六十八歲嘍。」

　　「我們要是能活到那月份就好了。」巴勃羅說。「我來幫你背這個包，」他對羅伯特．喬丹說，「另一個讓老頭子背。」他現在的口氣不是慍怒，而差不多是傷心的，「這老頭子力氣可大著呢。」

　　「這個包我來背。」羅伯特．喬丹說。

　　「不用，」老頭兒說，「讓另一個大力士背。」

　　「我來背。」巴勃羅對他說，在他的鬱怒的神情中包含著一絲悲傷，這使羅伯特．喬丹感到忐忑不安。他理解這種悲傷，可在這裡看到還是令他擔心。

　　「把卡賓槍給我背吧。」他說。巴勃羅遞給了他，他把槍扛到背上。那兩人走在前面帶路，他們手腳並用地攀登那個花崗石峭壁，艱難地翻過山脊後，就來到了樹林裡的一片綠色空地上。

　　他們沿著這塊空地的邊緣走著，此刻的羅伯特．喬丹肩上卸下了沉甸甸的、使人出汗的背包，換上了硬邦邦的卡賓槍，輕鬆愉快地邁開了大步。他四處留神觀察，發現這裡有幾處草皮被牲口啃掉了，地上還有繫馬樁的痕跡。他看見草地上有些馬的新鮮糞便，還有一條牽馬到小河邊去飲水時踩出來的小徑。他想：他們晚上把馬匹拴在這裡吃草，白天再把馬兒們藏到樹林裡，不知道這個巴勃羅究竟有多少匹馬。

　　此時他回想起了當時無意間注意到巴勃羅褲子的膝蓋和大腿部分被磨得油光鋥亮。他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馬靴，是不是穿著那種麻繩鞋騎馬。他一定有全套裝備。他想著：我可不喜歡他那股愁苦勁兒，那不是什麼好事。人們在放棄或者背叛前才表現出那種愁苦，那是出賣別人之前表露出來的愁苦。

　　在他們前面，有一匹馬在樹林裡嘶叫，只有些許陽光從那濃密得遮天蔽日的樹頂中透下來，順著那些松樹的褐色的粗樹幹的縫隙，他看到了用繩子繞著些松樹樹幹圍成的馬圈。他們走近時，馬兒們都把腦袋轉向他們，馬鞍都堆放在馬圈外的一棵樹下，用柏油帆布遮著。

　　他們走到近前時，背包的兩人站住了腳，羅伯特．喬丹知道他該把這些馬恭維一番了。

　　「太好了，」他說，「這些馬真漂亮啊。」他轉向巴勃羅，「你可有一支騎兵小分隊呢。」

　　那裡面共有五匹馬：三匹棗紅色馬，一匹栗色馬和一匹鹿皮色馬。羅伯特．喬丹把牠們先都大略地掃了一眼，然後再逐匹打量，仔細鑑別。巴勃羅和安塞爾莫清楚這些馬有多棒，此時的巴勃羅驕傲地站著，臉上的愁苦少了幾分，溫情地注視著這幾匹馬，老頭兒的樣子彷彿表示這些馬是他自己突然間變出來的似的。

　　「你看這些馬怎麼樣？」他問。

　　「都是我的好馬呀。」巴勃羅驕傲地說。羅伯特．喬丹很高興聽到他這樣說話。

　　「那，」羅伯特．喬丹指著一匹有一隻白色前蹄兼前額帶白斑的棗紅色公馬，「是匹好馬。」

　　那匹馬美得彷彿是從委拉斯開茲【註】的畫作裡走出來的一樣。

　　【註：迪埃戈．德．西爾瓦．委拉斯開茲（Ｖｅｌａｓｑｕｅｚ，一五九九─一六六〇），十七世紀巴洛克時期西班牙畫家。】

　　「牠們都是好馬，」巴勃羅說，「你懂馬嗎？」

　　「懂。」

　　「那還不賴，」巴勃羅說，「你看得出其中一匹有點小毛病嗎？」

　　羅伯特．喬丹知道這個不識字的人正在考驗他呢。

　　這些馬兒仍都抬著腦袋望著這個人。羅伯特．喬丹從馬圈圍欄的兩道繩索中間鑽到裡面，拍拍鹿皮色馬的屁股。他向後靠在圍欄的繩索上看著那些馬在馬圈裡面兜圈子，又站直了打量了牠們一會兒，等牠們停下來時，他彎腰從繩子中間鑽了出來。

　　「栗色馬靠外側的一條後腿有點瘸，」他衝巴勃羅說，眼睛並不看著他，「那蹄子劈了。如果好好釘個馬掌的話，不會馬上出大問題，不過如果在硬地上走得多的話，就會廢掉。」

　　「我們弄到牠的時候，那蹄子就是這樣。」巴勃羅說。

　　「你最好的馬，那匹白額棗紅色公馬的炮骨上有個腫塊兒，我可不喜歡。」

　　「那不要緊的，」巴勃羅說，「那是三天前撞的。要是有問題的話，早就有問題了。」

　　他掀開柏油帆布，亮出馬鞍。有兩副普通的牧馬人的馬鞍，類似美國西部牛仔使的馬鞍；一副十分華麗的牧人馬鞍，手工打造的皮面上有精美的雕花，還配著一副厚實的帶腳蓋的馬鐙；另外還有兩副軍用的黑色皮革馬鞍。

　　「我們殺了兩個民防兵。」他解釋那兩個軍用馬鞍的來歷。

　　「那可是個大戰利品啊。」

　　「他們是在從塞哥維亞到聖瑪利亞德爾雷亞爾的那段路上下馬的。他們下馬來檢查一個趕車人的證件。我們在那兒殺了他們，沒有傷到馬匹。」

　　「你們殺了很多民防兵嗎？」羅伯特．喬丹問。

　　「不多，」巴勃羅說，「不過殺了人沒傷到馬匹的就只有這兩個。」

　　「是巴勃羅在阿雷瓦洛炸的火車，」安塞爾莫說，「那就是巴勃羅幹的。」

　　「有個外國人和我們一起幹的，是他炸的，」巴勃羅說，「你認識他嗎？」

　　「他叫什麼？」

　　「不記得了。名字很古怪。」

　　「他長什麼樣子？」

　　「金色的頭髮，和你一樣，不過沒有你高，一雙大手，鼻梁是斷的。」

　　「卡希金，」羅伯特．喬丹說，「可能是卡希金。」

　　「沒錯，」巴勃羅說，「就是類似這麼個古怪的名字。他怎麼樣了？」

　　「他四月份就死了。」

　　「誰都難免一死，」巴勃羅沮喪地說，「那是我們大家的結果。」

　　「那是所有人的結果，」安塞爾莫說，「人固有一死。你怎麼回事，夥計？你肚子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他們很厲害，」巴勃羅沮喪地看著那些馬，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們還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我眼看著他們越來越強大，武裝也越來越好。物資越來越豐富。可我這裡只有這幾匹馬而已。我能指望什麼呢？要麼被追捕要麼戰死。再沒別的啦。」

　　「人家追你，你也在追人家呀。」安塞爾莫說。

　　「不，」巴勃羅說，「再也不會了。一旦我們現在離開這片山區，我們能到哪兒去？你能告訴我嗎？現在能到哪兒去？」

　　「西班牙有得是山地。離開了這裡，還可以去格雷多斯山【註】啊。」

　　【註：格雷多斯山脈在瓜達拉馬山脈西南，與之差不多連成一直線，一起構成斜貫西班牙中西部的中央山脈。】

　　「我才不去那兒呢，」巴勃羅說，「我厭倦了被人追來追去的。我們在這裡待得好好的。現在如果你在這裡把橋炸了，那我們又要被人追捕了。一旦他們知道了我們在這裡，就會用飛機來搜索我們，他們一定就會發現我們的。如果他們派摩爾人【註】來掃蕩，他們就會找到我們，我們就得走。我討厭這一切。你聽見了嗎？」他轉向羅伯特．喬丹，「你，一個外國人，有什麼權利跑到我這兒來對我指手畫腳，支使我必須幹什麼？」

　　【註：佛朗哥在當時屬於西班牙的摩洛哥招募了大批摩爾人，運到西班牙充當叛軍。】

　　「我沒有支使你非得幹什麼。」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你會的，」巴勃羅說，「那就是禍根。」

　　他指著他們剛才看馬時卸下來放在地上的那兩個沉甸甸的背包。看到那些馬似乎勾起了他滿腹的煩惱，而看到羅伯特．喬丹懂馬，似乎又讓他吐露了心事。他們三人站在圍繩邊，斑駁的陽光灑落在那匹棗紅色公馬的身上。巴勃羅看看牠，然後用腳磕了兩下那沉甸甸的背包：「這就是禍根。」

　　「我來只是為了執行任務，」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是奉指揮官的命令來的。如果我向你請求幫助，你可以拒絕，我可以找其他願意幫我的人。我甚至還沒開口請你幫忙呢。我必須遵守命令，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任務的重要性。我是外國人，可這不是我的錯。我倒寧願生在這裡。」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這裡不要惹上麻煩，」巴勃羅說，「對我來說，我現在的責任是保護我的手下和我自己。」

　　「你自己。是啊，」安塞爾莫說，「你早就對自己負責了，對你自己和你的馬。沒有馬的時候你和我們一條心，現在有了馬你也變成一個資本家了。」

　　「這句話不公平，」巴勃羅說，「為了我們的事業，我一直貢獻我的馬的。」

　　「少得可憐，」安塞爾莫輕蔑地說，「我看少得可憐。要是用來偷東西，可以。為了吃得好點，可以。為了殺人，可以。為了打仗，不行。」

　　「你這個老頭兒，早晚壞在你這張臭嘴上。」

　　「我這個老頭兒誰都不怕，」安塞爾莫對他說，「還有我這個老頭兒沒有馬。」

　　「你這個老頭兒是活膩歪了。」

　　「我這個老頭兒會長命百歲，」安塞爾莫說，「而且我可不怕狐狸。」

　　巴勃羅什麼也沒說卻拿起了背包。

　　「還不怕狼，」安塞爾莫說著拿起了另一個背包，「如果你是狼的話。」

　　「閉上你的嘴，」巴勃羅對他說，「你這個老頭兒真是囉哩囉唆。」

　　「我這個老頭兒言出必行。」安塞爾莫被背包壓彎了腰，「還有他現在餓啦，也渴了。快趕路吧，哭喪個臉的游擊隊長。帶我們去找點吃的。」

　　羅伯特．喬丹心想，開頭就真夠不順當的。不過安塞爾莫是條漢子。他想，他們好的時候真了不起啊。他們好的時候，誰都比不過他們，而他們壞的時候，誰也都不如他們那麼惡毒。安塞爾莫把我們帶到這兒來一定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可是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好在巴勃羅在背背包而且還把卡賓槍給了他。羅伯特．喬丹覺得，也許他一直就是這副模樣，也許他只是天生陰鬱的人。

　　不對，他對自己說，不要自欺欺人啦。你不知道他過去什麼樣，可是你知道他現在正迅速地變壞而且毫不掩飾。而一旦他開始掩飾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記住，他告訴自己。一旦他做出第一個友好的表示，那他一定已經打定主意了。不過這些馬可真不錯，他想，真是漂亮的馬啊。我不知道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有那種巴勃羅對那些馬的感情。那老頭兒說得對。那些馬讓他發了財，他發了財就想享受。他心裡想，我猜他馬上就會感覺不好了，因為他不能參加賽馬會。可憐的巴勃羅，輪不到他參加賽馬會。

　　這想法讓他感覺好了一點。他笑著看前面兩個人駝著背背著大背包在樹林裡穿行。他一整天都沒和自己開玩笑，不過現在他開了一個，自己感覺好受多了。你變得越來越像他們這些人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你也變得沮喪了。他當然對戈爾茨感到沮喪無奈。這個任務讓他有點難以招架。有那麼點難以招架，他想。非常難以招架。戈爾茨是快活的，而他想讓他離開前也快活一下，不過他沒有。

　　所有傑出的人，只要你稍微細想一下，就知道他們都是快活的。快活是好得多，而且快活還意味著別的。好比你還活著就已經得到了永生。這個很難說得清。不過他們所剩無幾。那些快活的人沒剩幾個了，只剩下可憐的幾個了。如果你繼續想這些的話，嘿，夥計，你也剩不下了。現在別想了，老傢伙，老同志。你現在是一個要炸橋的人，不是一個思想者。我餓了，他想，我希望巴勃羅是個講究吃的人。

　　第二章

　　他們穿過濃密的樹林，來到這小山谷的杯形上端，站在上面他看到前面的樹林裡隆起一座凸起的石壁，那下面一定就是營地。

　　那果真就是營地，而且地形選得不錯，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來。羅伯特．喬丹知道，從空中看不見它。從上面看一點痕跡都沒有，營地像熊窩一樣隱蔽。可是，看起來卻也不比熊窩防衛得更好。他們走上前去仔細地觀瞧。

　　那凸形石壁上有一個大山洞，洞口端坐一人，他背靠岩石，伸著兩腿，一枝卡賓槍靠著岩石放著。他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他們走過去時，他抬眼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削木棍。

　　「喂，」坐著的人說，「這兩個是什麼人？」

　　「老頭子和一個爆破手。」巴勃羅對他說，把背包卸下來放到洞口裡面，安塞爾莫也卸下了他的背包，羅伯特．喬丹把卡賓槍取下，靠著山石放好。

　　「背包別擱得離洞口這麼近，」削木棍的人說，他長著一雙藍眼睛，漂亮的吉普賽人的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神情，黝黑的臉色像燻黑的皮革，「那兒生著火哪。」

　　「你起來過去自己把它放好，」巴勃羅說，「就擱到那樹旁邊。」

　　那吉普賽人不動彈，罵了一句粗口，接著說：「就擱那兒吧。把你自己炸死得了，」他懶洋洋地說，「這樣會治好你的臭毛病。」

　　「你做的是什麼東西？」羅伯特．喬丹在吉普賽人身邊坐下。吉普賽人遞給他看。那是一個四字形的捕獵夾，他正在削橫栓。

　　「抓狐狸用的，」他說，「上面支一段樹幹充當捕獵的陷阱。它會把狐狸的背脊砸斷。」他朝羅伯特．喬丹咧嘴笑著說。「是這麼弄的，你看啊。」他做了個捕獸夾一扣、樹幹砸下去的樣子，然後搖搖頭，把手縮回去，張開雙臂，裝出被碾斷脊骨的狐狸的樣子。「很好用的。」他解釋說。

　　「他喜歡逮兔子，」安塞爾莫說，「他是個吉普賽人。所以如果逮到了兔子就說成是狐狸。逮到了狐狸就說成是大象。」

　　「那如果我逮到了大象呢？」吉普賽人問，又露出一口白牙，衝著羅伯特．喬丹眨了眨眼睛。

　　「你會說成坦克。」安塞爾莫對他說。

　　「我會俘獲一輛坦克的，」吉普賽人對他說，「我要俘獲一輛坦克。到時候隨便你說我逮到的是什麼都行。」

　　「吉普賽人講得多，做得少。」安塞爾莫對他說。

　　吉普賽人衝羅伯特．喬丹使了個眼色，繼續削他的木棍。

　　巴勃羅早走進山洞，看不見影了。羅伯特．喬丹希望他是去找吃的東西了。他坐在吉普賽人身邊的地上，下午的陽光從樹頂射下來，溫暖地照在他伸直的腿上。這時他聞到了山洞裡散發出來的飯菜的香味，那是食油、洋蔥和煎肉在一起翻炒的香味。他餓得胃腸咕嚕嚕直叫。

　　「我們一定能俘獲一輛坦克，」他對吉普賽人說，「這個並不太難。」

　　「用這玩意兒嗎？」吉普賽人指指那兩個背包。

　　「對，」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以後教你。你可以設個陷阱。這不太難。」

　　「就你和我？」

　　「是啊，」羅伯特．喬丹說，「為什麼不行？」

　　「嘿，」吉普賽人對安塞爾莫說，「你把這兩個背包搬到安全的地方去，行嗎？這東西很寶貴。」

　　安塞爾莫咕噥了一聲。「我去拿酒。」他對羅伯特．喬丹說。羅伯特．喬丹站起身把背包提到離洞口遠點的地方，在一棵樹的兩邊各放一個。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絕不願意讓這兩隻背包挨得太近。

　　「給我帶一杯來。」吉普賽人對他說。

　　「有酒嗎？」羅伯特．喬丹問，又挨著吉普賽人坐下來。

　　「酒？怎麼沒有？滿滿一皮袋呢。反正半皮袋總會有的。」

　　「有什麼吃的嗎？」

　　「樣樣都有，夥計，」吉普賽人說，「我們的伙食跟將軍吃的差不多。」

　　「吉普賽人在戰爭期間幹什麼？」羅伯特．喬丹問他。

　　「他們還是當他們的吉普賽人。」

　　「這個行業不壞。」

　　「最好的啦，」吉普賽人說，「你叫什麼名字？」

　　「羅伯托。你呢？」

　　「拉斐爾。坦克的事是真的嗎？」

　　「當然。怎麼不是？」

　　安塞爾莫從洞口走出來，捧著滿滿一瓦缸紅酒，手指勾著三隻杯子的柄。「瞧，」他說，「杯子碗碟之類的，他們全都有。」巴勃羅跟在他後面。

　　「飯菜馬上就好，」他說，「你有菸嗎？」

　　羅伯特．喬丹站起來走過去打開一隻背包，伸手摸到裡面的夾層口袋，掏出一盒他在戈爾茨司令部裡弄到的扁盒裝的俄國香菸。他用拇指指甲劃開了菸盒一邊的封口，掀開盒蓋，遞給巴勃羅。巴勃羅拿了五六支。他用一隻大手握住菸捲，揀出來一支對著光看。菸捲細長，一頭有硬質咬嘴。

　　「捲得鬆，菸草不多，」他說，「這菸我知道。那個名字古怪的人也抽這種菸。」

　　「卡希金。」羅伯特．喬丹說著，隨手把菸盒遞給吉普賽人和安塞爾莫，他們每人各拿了一支。

　　「多拿幾支。」他說，於是他們每人又拿了一支。他又給了他們每人四支。他們手拿菸捲，向他點頭致謝，菸捲的頭也上下擺動，就像人們持劍行禮那樣。

　　「對，」巴勃羅說，「那名字很古怪。」

　　「喝酒吧。」安塞爾莫從缸裡舀了一杯遞給羅伯特．喬丹，然後又給自己和吉普賽人各舀了一杯酒。

　　「沒我的份兒嗎？」巴勃羅問。他們都在洞口坐下。

　　安塞爾莫把自己的那杯酒給了他，然後進洞去再拿杯子。他走出洞來，俯身從缸裡舀了滿滿的一杯，大家互相碰杯。

　　酒還不賴，有一點皮酒袋的松脂香味，但味道好極了，他舌頭上只覺得清爽而香醇。羅伯特．喬丹慢慢地飲著酒，覺得一股暖意在他疲乏的身體裡擴散開去。

　　「吃的馬上就好，」巴勃羅說，「那個名字古怪的外國人，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被抓住後自殺的。」

　　「怎麼回事？」

　　「他受了傷，不願做俘虜。」

　　「詳細經過怎麼回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撒謊說。他明明很清楚，但他知道，這個時候講這些不妥當。

　　「他要我們答應他，萬一炸火車的時候受傷逃不掉，就用槍把他打死，」巴勃羅說，「他當時說話的樣子就挺古怪的。」

　　羅伯特．喬丹想，那時候他準已經過度敏感了。可憐的卡希金啊。

　　「他這人對自殺特別反感，」巴勃羅說，「他對我說過。他還特別害怕被俘後受刑。」

　　「這一點他也告訴你了？」羅伯特．喬丹問他。

　　「是的，」吉普賽人說，「他對我們大家都說過類似的話。」

　　「你也參與炸火車了？」

　　「是呀。我們都參加了。」

　　「他說話的樣子真古怪，」巴勃羅說，「不過他非常勇敢。」

　　可憐的卡希金，羅伯特．喬丹想，他給這一帶造成的影響一定是壞的多過好的。我要是早點知道他那時就已經這麼敏感就好了，他們就可以把他抽調回去。派去執行這種任務的人不能說這種話，絕對不能說這種話。說了這種話，即使完成了任務，其所造成的影響也是壞多於好。

　　「他有點奇怪，」羅伯特．喬丹說，「我看他神經有點不正常。」

　　「不過他搞爆破很在行，」吉普賽人說，「並且非常勇敢。」

　　「不過神經有點不正常，」羅伯特．喬丹說，「幹這種事，頭腦必須要特別冷靜。說那種話可不行。」

　　「那你呢，」巴勃羅說，「如果你在炸橋時受了傷，你願意被人丟下不管嗎？」

　　「聽著，」羅伯特．喬丹說著身體向前傾，給自己又舀了一杯酒，「聽清楚我的話。如果有一天我要請你們誰幫點兒小忙的話，我會告訴他的。」

　　「好樣的，」吉普賽人稱讚說，「這話說得像條漢子。哦！吃的來啦。」

　　「你已經吃過了。」巴勃羅說。

　　「再來兩份我也吃得下，」吉普賽人對他說，「瞧是誰拿吃的來了。」

　　一個姑娘端著一隻大鐵盤子，彎著身子從洞口鑽出來，羅伯特．喬丹看見了她的側臉，同時看到她有點異樣。她微笑著說：「你好，同志。」羅伯特．喬丹也回了句「你好」，注意著盡量不去盯著她看，但也沒有刻意扭頭不看。她把平底鐵盤放到他面前，他注意到了她那雙古銅色的手很漂亮。她正微笑著看著他的臉。她有一口潔白的牙齒，她的皮膚和眼睛也是這種金銅色的。她高顴骨，兩彎笑眼，嘴唇豐滿端正。她的頭髮像金黃色的麥田，被陽光曬得色澤暗了許多，不過全剪成了短髮，只比海狸皮的毛稍長一點，她衝著羅伯特．喬丹笑著，抬起古銅色的手去摩挲頭髮，手過之處，剛被撫平的頭髮隨即又翹起來。她的臉很美，羅伯特．喬丹想。要是頭髮沒剪短的話，她一定非常美。

　　「我就是這樣梳頭的，」她笑著對羅伯特．喬丹說，「快吃你的吧。別老盯著我了。在瓦利阿多里德【註】把頭髮剃成了這個樣子，現在已經算是長出來啦。」

　　【註：瓦利阿多里德為西班牙北部一古城，有大教堂、舊王宮等名勝古蹟。】

　　她坐在他對面望著他。他也看著她。她微微一笑，雙手合抱著膝頭。她這樣雙手放在膝上坐在那兒，一雙長腿斜伸著，褲管口露出一截乾淨的小腿。他能看到她灰色的襯衫裡隆起的一對小乳房的輪廓。羅伯特．喬丹每次望她的時候，都感到自己的喉嚨哽塞起來。

　　「沒有碟子，」安塞爾莫說，「就用你自己的刀吧。」姑娘在鐵盤子邊上擺了四把叉子，叉尖朝內。

　　大家直接從大鐵食盤裡拿東西吃，就像西班牙人的習慣那樣，一句話也不說。洋蔥青椒燒兔肉，加紅酒的調味汁裡放著青豆。菜燒得不錯，兔肉爛得都脫骨，調味汁也很鮮美。羅伯特．喬丹吃了幾口，又喝了杯酒。姑娘一直看著他吃。其餘的人都只顧盯著自己的食物吃，羅伯特．喬丹拿一片麵包蘸乾淨自己面前盤裡剩下的料汁，把兔骨扒拉到一邊，把底下的料汁也蘸乾淨，然後又拿麵包把叉子和自己的刀擦了擦，把刀收起來以後再把麵包吃掉。他向前傾身，滿滿地舀了一杯酒，那姑娘還在看著他。

　　羅伯特．喬丹喝了半杯，可是等到向姑娘說話時，喉嚨裡又哽塞起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巴勃羅聽見他哽塞的說話語調，瞥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走開。

　　「瑪麗亞。你呢？」

　　「羅伯托。你在山裡待了很久嗎？」

　　「三個月了。」

　　「三個月？」他望著她那又密又短的頭髮，她侷促地用手撩撩頭髮，那頭髮就像山坡上的麥田在風中泛起的麥浪一樣。「頭髮都給剃光了，」她說，「在瓦利阿多里德監獄按規矩都得剃光頭。三個月之後才長成現在的樣子。我當時也在火車上，他們要把我帶到南方去。火車被炸之後，很多犯人被逮住，不過我沒被逮住。我跟這些人來了這裡。」

　　「我瞧見她躲在亂石堆裡，」吉普賽人說，「當時我們正要撤退。呵，我的老天爺，她那時候可真是夠難看的。我們一路帶著她，可是好幾次我都覺得我們差點把她扔下不管。」

　　「還有個跟他們一起炸火車的，那個人呢？」瑪麗亞問，「也是個金色頭髮的。那個外國人，他現在在哪兒呢？」

　　「他死了，」羅伯特．喬丹說，「四月份死的。」

　　「四月份？炸火車時就是四月份啊。」

　　「嗯，」羅伯特．喬丹說，「炸了火車十天以後死的。」

　　「真可憐，」她說，「他非常勇敢。那你也是幹這一行的嗎？」

　　「是的。」

　　「你也炸過火車？」

　　「是的。炸過三列。」

　　「在這裡嗎？」

　　「在埃斯特雷馬杜拉【註】，」他說，「來這兒以前我在埃斯特雷馬杜拉。我們在那裡幹了不少事。我們有很多人在那裡活動。」

　　【註：埃斯特雷馬杜拉：西班牙西部一地區，和葡萄牙接壤。】

　　「那你現在怎麼到這山裡來了？」

　　「來接替那個金黃頭髮的人，再者，革命以前我就對這個地區很熟悉。」

　　「你對這裡很熟悉？」

　　「不，其實也不是很熟悉。不過很快我就能熟悉了。我有一張好地圖，還有一位好嚮導。」

　　「那個老頭子，」她點點頭，「老頭子人很好。」

　　「謝謝。」安塞爾莫對她說。羅伯特．喬丹突然意識到，在場的不只他和姑娘兩個人，他還意識到，他很難正眼看這姑娘，因為這會使他說話時聲音走樣。他正違犯與說西班牙語的人搞好關係的兩條原則中的第二條：請男人抽菸，離女人遠點。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在乎這些。很多事情他都不在乎，為什麼要計較這一點呢？

　　「你的臉很美，」他對瑪麗亞說，「我要是有幸在你的頭髮剃掉之前看到你就好了。」

　　「還會長出來的，」她說，「六個月之後就會很長了。」

　　「你真該見見我們把她從火車裡帶走時的樣子。真難看得叫人噁心。」

　　「你是誰的女人？」羅伯特．喬丹問，他此時不想在這件事上扯個沒完，「是巴勃羅的嗎？」

　　她望著他大笑，然後打了他膝蓋一下。

　　「巴勃羅？你見過巴勃羅？」

　　「哦，那是拉斐爾的囉。我見過拉斐爾。」

　　「也不是拉斐爾。」

　　「她不屬於任何男人，」吉普賽人說，「這個女人很怪。她不屬於任何男人。不過她飯菜燒得不賴。」

　　「真的不屬於任何男人？」羅伯特．喬丹問她。

　　「不屬於任何男人。不屬於。不管是說笑話，還是說正經的，都不屬於任何男人。也不屬於你。」

　　「是嗎？」羅伯特．喬丹說，他感到喉嚨裡又哽塞起來了，「好啊。我沒時間跟女人打交道，這倒是真的。」

　　「連十五分鐘也沒有嗎？」吉普賽人戲弄地問，「一刻鐘工夫也沒有？」羅伯特．喬丹不回答。他望著瑪麗亞姑娘，覺得喉嚨裡哽塞得不敢開口說話了。

　　瑪麗亞望著他笑，臉突然紅了，但仍舊盯住他看。

　　「你臉紅了，」羅伯特．喬丹對她說，「你經常臉紅嗎？」

　　「從來沒有。」

　　「你現在就正在臉紅呢。」

　　「那我就到山洞裡去了。」

　　「別走，瑪麗亞。」

　　「不，」她說，不衝他笑了，「我現在就到裡面去。」她收拾起剛才他們吃飯用的鐵盤子和四把叉子。她不自然地走著，像匹小馬駒，不過同時也像小馬駒那般儀態優美。

　　「你們還用杯子嗎？」她問。

　　羅伯特．喬丹仍舊望著她，她又紅起了臉。

　　「別盯得我臉紅，」她說，「我不喜歡這樣。」

　　「別拿走，」吉普賽人對她說，「喝一杯吧。」他從粗陶酒缸裡滿滿地舀了一杯遞給羅伯特．喬丹，他正看著姑娘端著沉重的鐵盤低著頭彎腰鑽進山洞。

　　「謝謝。」羅伯特．喬丹說。她走了進去之後，他的聲調又恢復了常態，「這是最後一杯了。我們已經喝得夠多了。」

　　「我們來把這一缸喝光，」吉普賽人說，「還有大半皮袋酒呢。那可是我們用馬馱來的啊。」

　　「那次是巴勃羅的最後一次出擊，」安塞爾莫說，「打那以後他啥也不幹嘍。」

　　「你們有多少人？」羅伯特．喬丹問道。

　　「七個男的，兩個女的。」

　　「兩個？」

　　「對。一個是巴勃羅的老婆。」

　　「她在哪兒呢？」

　　「在山洞裡。那姑娘湊合會做些飯菜，我剛才說她做得好是為了讓她高興，她主要是給巴勃羅的老婆打下手。」

　　「巴勃羅的女人，她這人怎麼樣？」

　　「有點野，」吉普賽人露齒笑笑，「實在太野了。如果你覺得巴勃羅長得算醜的話，那你得見見他老婆。那女人很勇敢，比巴勃羅勇敢一百倍。就是有點野。」

　　「想當初巴勃羅也很勇敢，」安塞爾莫說，「想當初巴勃羅也是很厲害的。」

　　「他殺的人比霍亂致死的還多，」吉普賽人說，「革命剛開始時，巴勃羅殺的人比得傷寒病死的還多。」

　　「可是時間一長，他就不行了，」安塞爾莫說，「他變得非常差勁，非常怕死。」

　　「可能是因為當初殺人太多，」吉普賽人寓意很深地說，「巴勃羅殺死的人比鼠疫害死的還多。」

　　「這是一部分原因，他還貪財，」安塞爾莫說，「而且他喝酒太凶。現在他想像鬥牛士一樣退休。可是他沒法退休。」

　　「他要是越線跑到那邊，人家一準兒會扣下他的馬，徵他入伍，」吉普賽人說，「我也不喜歡在部隊裡當兵。」

　　「別的吉普賽人也不喜歡當兵。」安塞爾莫說。

　　「為什麼喜歡？」吉普賽人問，「誰願意進部隊？我們幹革命是為了進部隊嗎？我願意打仗，可不願待在部隊裡。」

　　「還有些人，他們在哪裡？」羅伯特．喬丹問。他剛喝了酒，這會兒酒勁上來覺得很舒服，昏昏欲睡。他仰天躺在樹林的地上，透過樹梢看見午後的小片雲朵在西班牙的高空中徐徐飄移。

　　「有兩個在洞裡睡覺呢，」吉普賽人說，「兩個在山上咱們架槍的地方放哨。還有一個在山腳放哨，說不定他們都睡著了。」

　　羅伯特．喬丹翻過來側身臥著。

　　「什麼槍？」

　　「那槍名字很怪，」吉普賽人說，「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一架機關槍。」

　　羅伯特．喬丹想，一定是枝自動步槍。

　　「有多重？」他問。

　　「一個人能扛得動，不過很沉。那槍有三條可以折起來的支架。那是我們上回打大仗繳獲的。就是弄到酒之前的那一次。」

　　「你們那枝槍有多少子彈？」

　　「多的是，」吉普賽人說，「滿滿一大箱子，重得說了你都不相信。」

　　羅伯特．喬丹心裡盤算，聽他這麼說差不多有五百發。

　　「彈膛是圓盤還是長帶的？」

　　「上子彈用的是槍上面的圓鐵盒。」

　　羅伯特．喬丹心想：好傢伙，是架劉易斯輕機關槍【註】。

　　【註：劉易斯輕機關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由協約國首先使用，後來裝在了戰鬥機上。它每分鐘可打出五百五十發子彈，重量約為十二公斤。由美國陸軍軍官艾．紐．劉易斯發明，並以其名字命名。】

　　「你懂機關槍嗎？」他問那老頭兒。

　　「不懂，」安塞爾莫說，「一點也不懂。」

　　「你呢？」他問吉普賽人。

　　「這種槍打起來快極了，槍筒越打越燙，燙得手一碰就燒破皮。」吉普賽人神氣地說。

　　「這誰不知道！」安塞爾莫不屑地說。

　　「也許吧，」吉普賽人說，「不過既然他要我講講機關槍怎麼回事，我就告訴他唄。」他接著補充說，「再有，它和普通步槍不一樣，這個只要你扣住扳機，就能打個不停。」

　　「只要不卡殼，子彈沒打光或者槍筒不被燙軟。」羅伯特．喬丹用英語說。

　　「你說啥？」安塞爾莫問他。

　　「沒什麼，」羅伯特．喬丹說，「我只是用英語說說未來的事。」

　　「這可怪了，」吉普賽人說，「用英國話來說未來的事。你會看手相嗎？」

　　「不會，」羅伯特．喬丹說著又舀了一杯酒，「不過，要是你會的話，我倒希望你給我瞧瞧，告訴我接下來三天裡要發生什麼事。」

　　「巴勃羅的老婆會看，」吉普賽人說，「不過她脾氣暴躁，性情很野，她肯不肯給你瞧，我可說不準。」

　　羅伯特．喬丹坐起來，喝了口酒。

　　「走，我們去見見巴勃羅的老婆吧，」他說，「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我們去試試看，不行就算了。」

　　「我可不想去找她，」拉斐爾說，「她最討厭我。」

　　「為什麼？」

　　「她拿我當混子。」

　　「這真不公平。」安塞爾莫嘲弄地說。

　　「她討厭吉普賽人。」

　　「這真是個錯誤。」安塞爾莫說。

　　「她有吉普賽血統，」拉斐爾說，「她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露齒笑道，「只是她的舌頭太傷人，像條牛鞭子。她那條舌頭能把人的皮給扒下來，撕成一條一條的。她真野得不得了。」

　　「她和瑪麗亞姑娘相處得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問。

　　「好著呢。她疼那丫頭。有誰敢去接近這丫頭，打她主意的話……」他搖搖腦袋，嘖嘖地說道。

　　「她待那姑娘真不錯，」安塞爾莫說，「照顧得好著呢。」

　　「我們炸了火車把她帶回來時，她奇怪得很，」拉斐爾說，「她一聲不吭，哭個不停，誰一碰她，她就渾身抖得像隻落水狗。最近才好了點，最近她好多了。她今兒個很好，她剛才跟你說話的時候就非常好。我們炸掉火車後本打算扔下她得了，為她這麼個愁眉苦臉難看極了的人耽誤工夫算不合。可是老太婆在那丫頭身上繫了根繩子，等她走不動時，老太婆就用繩子抽她，逼她走。後來，她實在走不動了，老太婆就把她扛在肩上。等老太婆扛不動了，就由我來扛。當時我們爬的那山上金雀花和石楠長得老高，有胸口這麼高。等到我也扛不動了，就由巴勃羅來扛。老太婆強迫我們扛她的時候，罵得可凶著哪！」他想起來就不住地搖頭。「沒錯，這丫頭腿長身子卻不重。瘦骨頭沒什麼分量。不過當時我們不得不一會兒停下來把她放下開槍打仗，一會兒再把她扛起來，那時候她可真夠重的。可那老太婆呢，用繩子抽打巴勃羅，替他拿步槍，當他要把丫頭扔下時，老太婆就把槍塞到他手裡，逼他把丫頭再背起來。她一邊替他上子彈，一邊咒罵他。老太婆把他子彈袋裡的子彈掏出來，一邊裝進彈膛，一邊咒罵他。當時天剛擦黑，要是到了晚上事情就不好辦了。不過幸好，沒碰到騎兵隊。」

　　「那次炸火車肯定是艱苦極了，」安塞爾莫說，「我當時不在場，」他向羅伯特．喬丹解釋，「當時參加的有巴勃羅的手下和『聾子』的那些手下。今晚我們就要見到『聾子』和這一帶山裡的另外兩幫人。我當時到戰線的另一邊去了。」

　　「還有那個名字很古怪的金黃頭髮的人……」吉普賽人說。

　　「卡希金。」

　　「對。我總叫不上這個名字。我們還有兩個人帶了一架機關槍，他們也是部隊上派下來的。他們帶不走機關槍，就把槍扔下了。機關槍當然沒有這丫頭沉，要是老太婆當時管住他們的話，他們肯定可以把槍帶走的。」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住地搖頭，接著說道，「我這輩子還從沒見過像那次爆炸的場面。火車直直地開來，我們老遠就看到了。我當時心裡緊張極了，現在講不上來。我們遠遠地望見火車噴出的蒸汽，然後聽到汽笛聲。接著，火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地徑直就開過來了，車體越來越大。緊接著，突然就一聲轟鳴，爆炸了。火車頭的前輪被炸得騰空飛了起來，一團黑煙冒了起來，地皮好像都被整個翻騰起來，火車頭好像在夢境裡似的在一片升騰的灰塵和枕木中間被炸得飛起來老高，然後偏著歪倒在地上，好似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炸飛的泥巴塊兒還掉到我們身上。隨後，鍋爐一聲爆響，一片白色蒸汽迸發出來。機關槍打了起來，嗒─嗒─嗒─嗒！」吉普賽人這時握緊雙拳，蹺起了兩個大拇指，在身前上下擺動，好像在開一架想像中的機關槍。「嗒！嗒！嗒！嗒！嗒！嗒！」他欣喜若狂，「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種場面，只見敵人的部隊從火車裡逃奔出來，機關槍對準他們響個不停，他們一個個倒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我一出神手碰到了機關槍上面，槍筒滾燙，老太婆一下子給了我一個嘴巴，嚷嚷著：『快開槍呀，你這笨蛋！快開槍呀，不然我把你的腦袋踩個稀爛。』我接著開槍，不過要把那槍擺穩還真不容易，敵人正朝遠處的山上跑去。後來我們下去，到火車邊看看有沒有什麼可搬回去，有個軍官用手槍逼著士兵，趕他們向我們反撲。他不停地揮舞手槍，對他們大聲叫喊，我們都朝他開槍，可誰也沒打中。然後有幾個敵人臥倒射擊，那軍官拿著手槍在他們背後跑來跑去，我們還是打不中他，機關槍被火車擋住，沒法朝他射擊。那軍官開槍打死了兩個臥倒的士兵，可其他大兵還是不肯起來，他就罵他們，最後他們才三三兩兩地爬起來，向我們和火車衝了過來，然後又臥倒射擊。我們就開始撤退，機關槍仍在我們頭頂上嗒嗒嗒地響著。我就在那個時候發現了這丫頭，她從火車裡逃到了亂石間，跟我們一起逃。就是這些部隊死死咬住我們，追我們一直追到晚上。」

　　「當時的情況肯定是夠驚險的，」安塞爾莫說，「真夠緊張的。」

　　「我們只幹了這麼一件好事情，」一個深沉的聲音說，「你現在在幹什麼，你這個沒羞沒臊的吉普賽私生子、懶酒鬼、孬種，你在幹什麼呀？」

　　羅伯特．喬丹看見面前的這個女人五十來歲，個子差不多跟巴勃羅一般高，身材也是滾圓的，穿著農民的黑裙子和坎肩，粗壯的腿上套著厚羊毛襪，腳下是一雙黑色繩底鞋，褐色的臉好似一尊花崗石雕像。她的一雙手粗大但很好看，濃密的黑鬈髮在脖子後面挽了個髮髻。

　　「回答我！」她對吉普賽人說，也不理會有別人在場。

　　「我在跟同志們說話。這個人是爆破手。」

　　「這我都知道，」巴勃羅的老婆說，「現在給我滾開，到山頂上換安德烈斯的班去。」

　　「好，我走，」吉普賽人說，「我走。」他轉身對羅伯特．喬丹說，「吃飯時再見。」

　　「你想得倒美，」婦人對他說，「我看你今天已吃過三頓飯了。現在馬上去把安德烈斯給我換回來。」

　　「你好，」她對羅伯特．喬丹說，微笑著伸出手來，「共和國那邊一切都好嗎？」

　　「很好，」他說著也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共和國和我都好。」

　　「我很高興。」她對他說。她微笑著緊盯著他的臉看。他注意到她的一雙灰色的眼睛很好看。「你是來找我們再炸一次火車的嗎？」她問。

　　「不是，」羅伯特．喬丹對她開誠布公地說道，「這次是來炸橋的。」

　　「那沒什麼，」她說，「一座橋沒什麼了不得的。我們現在有馬，什麼時候再炸火車？」

　　「以後再說吧。這橋很重要。」

　　「那丫頭告訴我，跟著我們一起炸火車的那位同志死了。」

　　「是的。」

　　「怪可惜的。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爆炸。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挺喜歡他的。現在不能再炸一次火車嗎？如今這山裡有不少人。有點太多了，找點吃的東西都有困難。最好還是撤出去，我們有馬了。」

　　「我們必須炸掉這座橋。」

　　「橋在哪裡？」

　　「就在附近。」

　　「那正好，」巴勃羅的老婆說，「我們把這裡的橋統統炸掉了再走。我討厭這裡，人太集中。這沒有什麼好處，死氣沉沉得叫人厭煩。」

　　她看到樹林裡巴勃羅的人影。

　　「醉鬼！」她向他喊著，「醉鬼。爛酒鬼！」她興沖沖地轉身對著羅伯特．喬丹。「他拿著一袋子酒獨個兒躲在林子裡喝酒，」她說，「他整天喝個沒完。這樣混日子會把他毀了的。小夥子，你來了我很高興。」她拍了拍他的背脊。「啊，」她說，「你長得比外表看起來的樣子要結實得多啊，」她用手輕撫著他的肩膀，觸摸到他法蘭絨襯衫裡的肌肉，「很好，你來了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我們會彼此了解的，」她說，「喝杯酒吧。」

　　「我們已經喝了一些了，」羅伯特．喬丹說，「你喝嗎？」

　　「我吃飯時才喝酒，」她說，「我一喝酒心裡就火燒火燎的。」她接著又看了眼巴勃羅。「醉鬼！」她嚷著說，「爛酒鬼！」她衝羅伯特．喬丹搖搖頭。「他這人以前還是不錯的，」她對他說，「可現在完蛋了。還有一樁事你聽我說。要善待那丫頭，愛護她。那個瑪麗亞，她吃過苦頭。你明白嗎？」

　　「明白。你說這個幹什麼？」

　　「她見了你之後回到山洞裡，我看出了她的心事。我發現她走出山洞前就一直在打量你。」

　　「我跟她開了幾句玩笑。」

　　「她本來心情很糟，」巴勃羅的老婆說，「現在她好多了，她該離開這裡了。」「那當然，可以讓安塞爾莫把她送過火線去。」

　　「炸了橋，你和安塞爾莫就把她帶走吧。」

　　羅伯特．喬丹覺得喉嚨哽住了。「也許行吧。」他說。

　　巴勃羅的老婆看著他不住地搖頭。「唉，罷了，」她說，「難道男人都是這副德行？」

　　「我什麼也沒說啊。她長得很漂亮，這你也知道的。」

　　「不，她不是長得漂亮。你的意思是說，她開始變得漂亮了，對吧？」巴勃羅的老婆說，「男人呀，我們女人把他們生出來，真叫我們覺得可恥。算了，不說這些。說正經的，共和國裡就沒有收留她的地方嗎？」

　　「有，」羅伯特．喬丹說，「那些地方還不錯，在東海岸瓦倫西亞那一帶。別的地方也有。那兒的人會很好地對待她的，她可以帶孩子。那裡有不少從農村撤出來的孩子。那兒的人會教她怎麼工作的。」

　　「那正是我希望的，」巴勃羅的老婆說，「巴勃羅已經在打她的主意了，這又會毀掉他的。他見到她就心裡發癢。最好她馬上就走。」

　　「這件事結束以後，我們可以把她帶走。」

　　「如果我信任你的話，你願意從現在開始就愛護她嗎？我跟你說這話就當咱們是老相識了。」

　　「人們熟悉了以後，」羅伯特．喬丹說，「就應該這麼樣。」

　　「坐吧，」巴勃羅的老婆說，「我不用你保證，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但是，如果你不肯帶她走，我就要你保證。」

　　「為什麼說如果我不肯帶她走就要向你保證呢？」

　　「因為我不希望你走了以後讓她在這裡發瘋。我見過她發瘋似的模樣，不像現在這樣，但也夠我受的了。」

　　「炸完橋我們一定帶她走，」羅伯特．喬丹說，「只要炸完橋我們還活著，我們一定帶她走。」

　　「我不愛聽你這麼說話。這麼說話絕對沒啥好事。」

　　「我這樣說是要向你保證，」羅伯特．喬丹說，「我不是那種愛說喪氣話的人。」

　　「我看看你的手。」那婦人說。羅伯特．喬丹把手伸出來，婦人攤開他的手放在她自己的大手上，用大拇指在他手掌上來回指點，仔細端詳，然後鬆開他的手。她站起身來。他也站了起來。她斂起笑容，陰著臉看著他。

　　「你從我手上看到了什麼？」羅伯特．喬丹問她，「我不信手相。你不會嚇倒我的。」

　　「沒什麼，」她對他說，「我沒看出什麼。」

　　「不對，你看出來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從不信這東西。」

　　「那你信什麼？」

　　「我相信的東西很多，可不信這東西。」

　　「相信什麼？」

　　「相信我的職責。」

　　「是的，我看出這點來了。」

　　「跟我說說，另外還看出什麼來了。」

　　「沒看出別的來，」她不痛快地說道，「你是說過炸橋很難是嗎？」

　　「不。我說炸橋很重要。」

　　「可是炸橋也很困難。」

　　「是的。我現在得下山去看看橋了。你這裡有多少人？」

　　「有點用的有五個。吉普賽人是廢物，雖然他心腸不壞，他心地很好。巴勃羅這人，我不再信任他了。」

　　「『聾子』那邊有多少人可用？」

　　「差不多有八個吧。今晚我們就能弄清楚了。他要過這兒來。他為人很踏實。他也有點炸藥，不是很多。你和他談談吧。」

　　「你派人去找他了？」

　　「他每天晚上都來。他是鄰居，也是同志和朋友。」

　　「你看他為人怎麼樣？」

　　「他人很不錯，而且很踏實。在上次炸火車那件事上，他真了不起。」

　　「其他那幾幫裡的人手呢？」

　　「如果通知及時的話，能召集到五十來個帶步槍的人手，比較能確定的。」

　　「有多確定？」

　　「要看情況嚴重程度來定。」

　　「每枝槍有多少發子彈？」

　　「大概有二十發。要看他們願意帶多少來參加這次行動──如果他們願意來參加這次行動的話。你別忘了，炸橋這種事，既弄不到錢，也撈不著戰利品；而且儘管你沒明說，也知道危險是小不了的；再者，完了事還得從這一帶山裡撤走。很多人會反對炸橋的。」

　　「這很清楚。」

　　「如此看來，能不提這事就不提。」

　　「我同意。」

　　「那麼等你勘探過了橋，我們今晚就和『聾子』談談。」

　　「我現在就讓安塞爾莫下山去。」

　　「那麼把他叫醒吧，」她說，「你要帶枝卡賓槍嗎？」

　　「謝謝，」他對她說，「帶一枝固然好，不過我不會用的。我是去偵察，不是去找麻煩的。謝謝你把這些情況告訴我。我非常喜歡你直來直往的說話方式。」

　　「我說話喜歡坦率。」

　　「那麼就告訴我你在我手上看出了什麼吧。」

　　「不，」她說著，搖搖頭，「我沒有看出什麼。快去看橋吧。我會照管你的裝備的。」

　　「把背包蓋起來，誰也不讓碰。擱在那兒比山洞裡好。」

　　「一定蓋好，不準任何人碰它，」巴勃羅的老婆說，「快去看你的橋吧。」

　　「安塞爾莫。」羅伯特．喬丹用手按按老頭兒的肩膀。老頭兒正把腦袋枕在雙臂上躺著熟睡呢。

　　這時老頭兒抬起頭。「是，」他說，「不用說了。我們走吧。」

　　第三章

　　最後的二百碼路程，他們小心翼翼地在樹蔭下從這棵樹移動到那棵樹，這時，穿過陡峭的山坡盡頭的幾棵松樹，距離那橋就只有五十碼了。陽光越過褐色的山肩照過來，險峻的峽谷間的遼闊空間將那座橋襯托得黑魆魆的。那是一座單孔鐵橋，兩頭各有一個崗亭。橋面很寬，足以兩輛汽車並行其上。那鐵橋堅固優美，橫跨深谷，下面是深深的谷底，白浪翻滾的河水淹過大塊圓石，奔向山口那邊的主流。

　　陽光正直射著羅伯特．喬丹的眼睛，那座橋只顯現出一個剪影。隨著太陽落到圓滾滾的褐色山頭後邊，陽光逐漸減弱，他透過樹林眺望著山頭，這時他不再直視著刺眼的陽光，竟發現山坡是一片蔥翠的新綠，山峰下還有一片片積雪。

　　接著在那短暫的餘暉中，他又看向那突然間格外真切的鐵橋，仔細觀察它的結構。要炸掉這座橋並不難。他一面看著，一面從胸口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迅速地在上面勾勒了幾張素描草圖。他在本子上畫圖時並沒有計算需要多少炸藥。留待以後再計算。他在盤算把炸藥安放在哪裡才能炸斷橋面的支撐，把橋的一部分炸塌到峽谷裡去。若放置五六個炸藥包，同時引爆，就能穩穩當當地、準確無誤地把橋炸掉；不行的話，用兩個大炸藥包也差不多能完成任務。那就要準備非常大的炸藥包，放在橋的兩側同時引爆。他興奮地快速勾畫著草圖，他為了終於開始動手做而歡喜。他把筆記本合上，把鉛筆插進本子護封內的皮套裡，然後把筆記本藏進上衣口袋裡，扣好袋蓋。

　　他畫草圖的時候，安塞爾莫觀察著公路、鐵橋和崗亭。他覺得他們離橋太近不安全，直到草圖畫完，他才鬆了一口氣。

　　羅伯特．喬丹扣好衣袋蓋後，匍匐在一棵松樹後面瞭望。安塞爾莫把手搭在他胳膊肘上，伸出一根手指在旁邊指點。

　　公路這一頭正對著他們的那個崗亭裡坐著一個哨兵，膝間夾著一枝上了刺刀的步槍。他抽著菸，頭上戴著一頂絨線帽，身上披著件毯子式的披風。相距五十碼，看不清他臉上的五官。羅伯特．喬丹舉起望遠鏡，儘管現在沒有一點陽光，他還是兩手捏成空拳，小心地圍著鏡片，以免產生反光被哨兵發現。橋上的欄杆看得非常清晰，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而那哨兵的臉也看得清清楚楚，就連他那凹陷的臉頰、香菸上的菸灰和刺刀上閃亮發光的油跡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張農民的臉，高顴骨、凹臉頰，滿臉的鬍子楂，濃眉毛遮住眼睛，一雙大手握著槍，毯子式的披風下面露出笨重的長筒靴。崗亭牆壁上掛著一隻磨得發黑的皮酒袋，還有一些報紙，但沒有電話機。當然，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另外一邊有架電話機；但是看不到崗亭四周有通到外面的電線。沿公路有一條電話線通過鐵橋。崗亭外邊有一隻炭火盆，是用一隻舊汽油桶做的，截去了桶頂，桶壁上鑿了幾個洞，架在兩塊石頭上，但盆裡沒生火。有幾隻燒黑了的空鐵罐埋在火盆下面的灰裡。

　　羅伯特．喬丹把望遠鏡遞給趴在他身邊的安塞爾莫。老頭兒笑著搖搖頭。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眼睛邊的太陽穴。

　　「我看見過他。」他用西班牙語說。他努著嘴講話，嘴唇幾乎不動，聲音比耳語還低。羅伯特．喬丹衝著他笑，而他一手指著哨兵，另一手的食指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下，羅伯特．喬丹點點頭，但沒有笑。

　　橋另一頭的崗亭背對著他們，朝著公路下段，因此他們看不到裡面的情況。這條公路很寬，澆過柏油，鋪得很厚實，在較遠的那個橋堍處向左彎過去，然後再繞一個大彎子向右面拐出去，就看不見了。眼前的這一段公路是鑿掉了峽谷內側那一邊堅硬的石壁，在舊路面的基礎上加寬的；從山口和橋上望下去，公路的左邊，也就是西邊，靠著陡峭的峽谷的一側，豎著一排鑿下來的石塊做的防護用的界石。這裡的峽谷十分幽深，架橋下川流的溪水和山口的主流在這裡匯合。

　　「另外那個哨所在哪兒？」羅伯特．喬丹問安塞爾莫。

　　「從那個拐彎再過去五百米。在靠著石壁蓋的那間養路工的小屋邊上。」

　　「有幾個人？」羅伯特．喬丹問。

　　他又拿起望遠鏡望望那個哨兵。只見哨兵正往崗亭的木板牆上掐熄菸捲，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袋包，攤開那熄掉的菸蒂的煙紙，把剩下的菸絲倒回菸袋裡。哨兵站起身來，把步槍靠著崗亭的牆放好，伸了一下懶腰，然後重又拿起步槍，挎在肩膀上，走到橋面上來。安塞爾莫趕忙把身體貼在地上，羅伯特．喬丹把望遠鏡塞進衣袋，腦袋閃在一棵松樹後面。

　　「一共有七個士兵和一個班長。」安塞爾莫貼著他的耳朵說，「我從吉普賽人那兒打聽來的。」

　　「他一停下來，我們就走，」羅伯特．喬丹說，「我們靠得太近了。」

　　「你想看的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

　　過了一會兒，太陽西沉，最後一點陽光消失在他們身後的山上。天氣馬上冷起來，天色也暗了下來。

　　「你覺得怎麼樣？」安塞爾莫低聲問。他們望著那哨兵，看著他跨過橋面朝另一個崗亭走去，他的刺刀在太陽的餘暉中閃閃發亮，他披著那件形狀古怪的毯子式的外衣。

　　「很好，」羅伯特．喬丹說，「非常好。」

　　「我很高興。」安塞爾莫說，「那我們走吧？他現在發現不了我們。」

　　哨兵背對著他們站在橋的那一頭。峽谷裡傳來溪水在圓石間流過時的淙淙聲。突然，夾在流水聲中響起了另一種聲音，一種持續不斷的隆隆聲。他們看到哨兵抬起頭來，把帽子推到腦後。他們轉頭看去，只見空中有三架排成Ｖ字隊形的單翼飛機，在還有著些許微弱陽光的高空中格外顯眼，銀光閃閃。飛機劃過天空，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馬達聲震天響個不停。「是咱們的嗎？」安塞爾莫問。

　　「好像是咱們的。」羅伯特．喬丹說，不過他知道，飛得這麼高根本沒法判斷是哪一方的。可能是我方的，也可能是敵方夜間的巡邏機。不過人們總是說我們的是驅逐機，因為這會讓人感到輕鬆，轟炸機可就另當別論了。

　　顯然，安塞爾莫也有同感。「是我們的飛機。」他說，「我認識這些飛機。這些是蠅式的。」

　　「沒錯，」羅伯特．喬丹說，「我看著也像是咱們的蠅式機。」

　　「就是蠅式的。」安塞爾莫說。

　　羅伯特．喬丹本可以拿著望遠鏡對準飛機看，馬上就能見分曉，但他覺得還是不看為好。今晚，不管這些飛機是哪一方的，對他來說都一樣。如果把這些飛機當做我們的會讓老頭兒高興的話，他何苦要令他失望呢。飛機現在正飛出視線，朝塞哥維亞方向飛去，它們看起來不像是俄國人改裝的那種綠色機身、紅色翼端、機翼裝在機身下面的波音Ｐ三二型飛機，西班牙人把這種飛機叫做蠅式機。顏色看不清，但式樣顯然不對勁。不對。那是返航的法西斯巡邏機隊。

　　哨兵仍舊背著身，站在遠處的崗亭邊上。

　　「我們走吧。」羅伯特．喬丹說著，開始往山上小心翼翼地爬著，依循著地勢，躲開橋對面的視野。安塞爾莫在他身後一百碼遠的地方跟著。羅伯特．喬丹走到一處從橋上望不見他們的地方停了下來，老頭兒趕了上來，走到他前面帶路，不慌不忙地摸黑爬著，穿過山口，爬上那陡峭的山坡。

　　「咱們的空軍真了不起啊。」老頭兒高興地說。

　　「是的。」

　　「我們肯定打勝仗。」

　　「我們必須勝利。」

　　「是啊。勝利以後你可一定要來這兒打打獵。」

　　「打什麼？」

　　「野豬、熊、狼、野山羊……」

　　「你喜歡打獵？」

　　「是啊，老弟。比別的啥東西都喜歡。我們村老老小小都打獵。你不喜歡？」

　　「不喜歡，」羅伯特．喬丹說，「我不喜歡殺生。」

　　「我呀，正相反，」老頭兒說，「我不喜歡殺人。」

　　「除了那些腦子壞掉的人，誰都不喜歡殺人。」羅伯特．喬丹說，「可是在必要的時候，我並不反對，尤其是為了我們的事業。」

　　「打獵可是另一碼事，」安塞爾莫說，「我現在沒有家，以前的家裡藏著我在山下樹林裡打的野豬的獠牙，還有狼皮。那是冬天我在雪地裡打的。有一條狼很大，十一月有天晚上，我回家路上，在村邊的黑地裡把牠打死的。我家地上鋪了四張狼皮哩。它們都給踩舊了，不過畢竟是狼皮啊。還有我在高崗上打的野山羊的犄角和一隻老鷹，請阿維拉的一個剝製禽鳥標本的手藝人加工了一下，翅膀是撲展開的，瞪著黃黃的眼睛，跟活的一個樣。這隻鷹好看極了，我一看到這些東西心裡就高興。」

　　「嗯，是啊。」羅伯特．喬丹說。

　　「我們村裡的教堂門上釘著一隻熊掌，那是我春天打的，當時我發現牠在山坡上的雪地裡用那隻爪子正在扒拉一根木頭。」

　　「那是哪年的事？」

　　「六年前的事了。那隻熊掌跟人的手很像，不過爪子很長，已經乾癟了，透過掌心直釘到教堂門上，我每次看見，心裡就美。」

　　「因為驕傲嗎？」

　　「想起初春時候在那山坡上跟那頭熊遭遇的事，確實讓我感到驕傲。不過說到殺人，殺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想起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你不能把人的手掌釘到教堂的門上。」羅伯特．喬丹說。

　　「不行。這種喪盡天良的事真是想都不敢想，不過，人的手掌跟熊掌很像。」

　　「人的胸部跟熊的胸部還像呢，」羅伯特．喬丹說，「熊剝掉了皮，牠的肌肉有很多和人的肌肉相像的地方。」

　　「是啊，」安塞爾莫說，「吉普賽人都把熊看做人的兄弟。」

　　「美洲的印第安人也是這樣，」羅伯特．喬丹說，「他們殺了熊會向熊道歉，求牠原諒，他們把牠的腦袋放在樹上，臨走前請求它的寬恕。」

　　「吉普賽人把熊當做人的兄弟，是因為熊剝掉了皮以後，身體和人的是一樣的，熊也喝啤酒，也喜歡聽音樂，也喜歡跳舞。」

　　「印第安人也這麼認為。」

　　「那印第安人是吉普賽人嘍？」

　　「不是。不過他們對熊的看法是一樣的。」

　　「這倒不假。吉普賽人把牠當做人的兄弟，還因為牠也愛偷人家的東西。」

　　「你有吉普賽血統嗎？」

　　「沒有。不過我見過不少吉普賽人，對他們很了解。參加革命以來見到的就更多了。這山裡就有不少。他們並不認為殺掉外族人是罪過，他們不承認這一點，不過這是事實。」

　　「跟摩爾人一樣。」

　　「對。吉普賽人有很多規矩，可他們自己卻不承認。打仗時很多吉普賽人又變得跟古時候的吉普賽人一樣壞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他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而戰鬥。」

　　「沒錯，」安塞爾莫說，「他們只知道現在是在打仗，以為大家又像古時候那樣殺人可以不用受懲罰了。」

　　「你殺過人嗎？」相處了一天，兩人混得熟絡了，現在天色又黑，羅伯特．喬丹便這麼直接地問起來。

　　「殺過，殺了好幾次。不過我並不樂意。在我看來，凡殺人者都有罪，哪怕是殺那些我們非殺不可的法西斯壞蛋。我認為熊和人不一樣，我才不信吉普賽人那套蠱惑人心的鬼話，說什麼人跟畜生是兄弟。不對。只要是殺人，我就反對。」

　　「可是你殺過人的。」

　　「是呀。而且還得繼續殺，不過，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要好好兒地過活，不傷害任何人，這樣才會被人寬恕。」

　　「被誰寬恕？」

　　「誰曉得？既然我們在這兒不再信天主，不再信聖子和聖靈了，還有誰來寬恕我們呢？我不知道是誰。」

　　「你們不再信天主了？」

　　「是的，老弟。當然了。要是有天主在的話，他絕不會讓我所見到的這一切發生。讓人們信天主吧。」

　　「人們是需要天主的。」

　　「我從小就信教，我當然想念天主。不過現在已經由不得自己了。」

　　「那麼就是你自己寬恕了你殺人的罪過嘍。」

　　「就是這麼回事，」安塞爾莫說，「既然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看一定就是這樣。不過，不管有沒有天主，我都認為殺人是罪過。我覺得殺人可不是兒戲。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才殺人，我可不是巴勃羅那樣的人。」

　　「要打勝仗，就必須殺人。這是真理。」

　　「那倒是。打仗就得殺人。不過我總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安塞爾莫說。

　　他們正並肩摸黑走路，他低聲說著話，一邊爬山，一邊不時回過頭來：「我連主教都不願殺。也不想殺財主老爺。我想讓他們後半輩子跟我們一樣，天天下地工作，跟我們一樣到山裡砍柴，這樣他們就會明白，人生在世該怎麼活。讓他們在我們睡覺的地方睡覺，讓他們吃我們吃的飯菜。不過，最要緊的是讓他們工作，這樣他們才能得到教訓。」

　　「他們活下來還會再奴役你的。」

　　「只是殺了他們卻不給他們教訓，」安塞爾莫說，「並不能把他們斬盡殺絕，因為他們會種下更深的仇恨的種子。監牢也沒用，監牢只會造成仇恨。應該讓敵人得到教訓。」

　　「不過你還是殺了人的。」

　　「嗯，沒錯。」安塞爾莫說，「殺過好幾次，以後還得殺，但是我不想，那是罪過。」

　　「那麼那個哨兵呢？你剛才還開玩笑揚言要殺掉他呢。」

　　「那是玩笑話。我是可以殺掉他。因為那是我們的任務，必須要殺，而且我問心無愧。但是不管怎樣心裡終究是不想的。」

　　「就把這些哨兵留給那些喜歡殺人的人吧，」羅伯特．喬丹說，「八個加五個，一共十三人，讓喜歡殺人的人去殺吧。」

　　「喜歡殺人的人可不少呢，」安塞爾莫在黑暗裡說，「我們當中這種人比願意上戰場打仗的人多。」

　　「你上過戰場嗎？」

　　「還沒，」老頭兒說，「革命剛開始那會兒，我們在塞哥維亞打過仗，不過我們打敗了。我跟著別人一起逃命。我們並不真正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幹，而且我只有一桿打大號鉛彈的獵槍，可人家民防軍有毛瑟槍。距離一百碼用大號鉛彈就打不中他們了，更何況他們在三百碼外，他們倒可以隨心所欲地像打兔子似的打我們。他們槍法又快又準，我們在他們面前簡直就跟綿羊一樣。」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問，「你看炸橋的時候會打仗嗎？」

　　「有可能。」

　　「我打仗沒有一次不逃跑的。」安塞爾莫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打。我是老頭子啦，一直搞不明白。」

　　「我來幫你。」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那你一定打過很多次仗了？」

　　「有那麼幾次。」

　　「炸橋這事你怎麼看？」

　　「我首先考慮的是炸橋，那是我的任務。把橋炸掉並不難。我們之後再做別的部署，準備工作要做好。這一切都得記下來。」

　　「這裡沒幾個認字的。」安塞爾莫說。

　　「要考慮到大家的理解程度，把情況寫清楚，盡量寫得每個人都能看懂。」

　　「給我分派什麼任務我都幹，」安塞爾莫說，「不過，想起塞哥維亞的情形，假使要打，甚至於大打一仗，最好先跟我講明白，遇到各種情況，我得怎麼做，免得逃跑。記得在塞哥維亞時我老是想逃跑。」

　　「我們倆會在一起的，」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的。」

　　「那就行了，」安塞爾莫說，「讓我幹的，我準都能做好。」

　　「如果戰鬥打起來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是炸橋和戰鬥。」羅伯特．喬丹說，他覺得在黑暗中這樣說有點像做戲，但是用西班牙語講起來很帶勁。

　　「那可是頭等大事。」安塞爾莫說。羅伯特．喬丹聽他說話很直率、不含糊、不做作，既不像說英語的民族那樣故意含蓄，也不像說拉丁語的民族那樣誇誇其談。他覺得能遇上老頭兒這樣的人實在很幸運，他看完了橋，設想出了一個簡化的解決方案。只有對哨所進行突然襲擊，才能用常規的辦法炸掉它。他這時對戈爾茨的命令，對這些命令的必要性起了反感。他反感的是這些命令會給他，以及這個老頭兒帶來的後果。對於不得不執行這些命令的人來說，這當然很棘手。

　　這個想法可不對啊，他對自己說，不管是你還是別人，誰都沒法保證不遭遇不測。你和這個老頭兒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們只是完成任務的工具而已。有些命令非執行不可，這不是你們的原因。這座橋非炸掉不可，因為這座橋跟這次戰爭中所發生的一切一樣，可能是人類未來命運的轉折點。你只有一件事，而且此事非做不可。只有一件事，媽的，他想。如果只此一件事，那倒容易。他對自己說，別愁了，你這個說空話的野雜種，還是想想別的事情吧。

　　於是他想起了瑪麗亞姑娘，想起了她的皮膚、頭髮和眼睛，全是一樣的金褐色。頭髮的顏色比她的皮膚要深些，不過皮膚被陽光曬得越來越黑，頭髮就會顯得淡了。她皮膚表面上看起來是淺金色的，其實從內部透出更深的底色。她的皮膚一定很光滑，整個身體一定都很光滑。她的舉止很別扭，彷彿她身上有些東西使她侷促不安，她覺得那些東西表露在外，其實不然，它們只存在於她的心裡。他望著她，她就臉紅。她坐著，雙手抱住膝蓋，襯衫領子敞開著，一對聳起的乳房頂著襯衫。一想到她，他的喉頭就哽住了，走路也不自在了。他和安塞爾莫都不作聲，後來老頭兒說：我們現在穿過這些岩石下去就回營了。

　　他們摸黑走著山路，這時，有一個人向他們喝了一聲：「站住，誰？」他們聽到咔嚓一聲，那人往後拉了下槍栓，接著聽到推上子彈、槍栓朝下扳碰到木槍身的聲音。

　　「同志。」安塞爾莫說。

　　「什麼同志？」

　　「巴勃羅的同志，」老頭兒對他說，「你不認識我們？」

　　「認識。」那聲音說，「可這是命令。你們有口令嗎？」

　　「沒有。我們是從山下來的。」

　　「我曉得。」那人在黑暗中說，「你們是從橋頭那邊來的，我都曉得。但命令可不是我下的，你們必須得對上口令。」

　　「那上半句是什麼？」羅伯特．喬丹問。

　　「我忘了，」那人在黑暗中笑著說，「那就帶著你他媽的炸藥到爐火邊去吧。」

　　「這就是游擊隊的紀律，」安塞爾莫說，「別推槍的擊鐵。」

　　「沒推上，」那人在黑暗中說，「我用大拇指和食指頂著呢。」

　　「如果你用毛瑟槍這樣幹，槍栓沒有卡子會走火的。」

　　「我這枝就是毛瑟槍，」那人說，「可是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很管用，我一直都是這樣頂著的。」

　　「你的槍口朝著哪裡？」安塞爾莫衝著黑暗問道。

　　「朝著你啊，」那人說，「我推上槍栓的時候就一直對著你呢。你到了營地，讓他們派人來換我班，我餓得真他媽的沒法，口令我還忘了。」

　　「你叫什麼名字？」羅伯特．喬丹問。

　　「奧古斯丁，」那人說，「我叫奧古斯丁，我煩死這裡了。」

　　「我們一定把口信帶到。」羅伯特．喬丹心裡想，西班牙語中的「煩」這個詞，說別種語言的農民是都不會用的。然而對於各個階層的西班牙人這卻是個最普通的字眼。

　　「聽我說。」奧古斯丁說著，走上前來把手按在羅伯特．喬丹的肩上。接著他用打火石打上了火，吹亮火絨，湊著火光端詳著這個年輕人的臉。

　　「你和另一個長得很像，」他說，「不過也有點不一樣。聽著，」他放下火絨，握著槍站著，「告訴我，橋的事是真的嗎？」

　　「橋的什麼事？」

　　「就是要我們把他媽的那座橋炸掉，過後我們就得他媽的從山裡撤出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奧古斯丁說，「真是笑話！那炸藥是誰的？」

　　「是我的。」

　　「那你不知道炸藥是做什麼用的？別跟我撒謊。」

　　「我知道做什麼用，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現在可要到營地去了。」

　　「到你他媽的到營地去吧。」奧古斯丁說，「去你的吧，你可要我給你講一件對你有用的事嗎？」

　　「好啊，」羅伯特．喬丹說，「別老是他媽的。」他指的是交談中隨時都能聽到的那種粗話。奧古斯丁這個人說話太髒，老是把「他媽的」這個詞加在每個名詞前當做形容詞，還把它用作動詞，羅伯特．喬丹不禁納悶，他到底會不會說一句乾淨的話。奧古斯丁聽到後，在黑暗中笑了：「這是我的口頭禪，可能不太中聽。誰管呢？說話嘛，誰都有自己的習慣。聽我說。橋這事我不在乎。橋也好，別的東西也好，我都不在乎。再說，我在山裡待煩了，實在不行我們就走唄。這山區對我沒啥了不起的，我們該撤了。不過有件事我得說說，好好保管你的炸藥。」

　　「謝謝，」羅伯特．喬丹說，「是要當心你嗎？」

　　「不，」奧古斯丁說。「當心那些他媽的不像我這樣有種的人。」

　　「是嗎？」羅伯特．喬丹問。

　　「你聽得懂西班牙話，」奧古斯丁突然認真起來，「好好保管你他媽的那些炸藥。」

　　「謝謝你。」

　　「不，不用謝我。看好你的東西吧。」

　　「炸藥出毛病了嗎？」

　　「沒有，要是真出了毛病，我就不跟你費嘴皮子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得謝謝你。我們現在去營地了。」

　　「好，」奧古斯丁說，「讓他們派個知道口令的到這兒來。」

　　「在營地我們還會見面嗎？」

　　「會的，老兄。一會兒就見著了。」

　　「走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他們順著草地邊走去，這時草地上升起了灰色的霧氣。在樹林裡鋪著松針的地上走了許久之後，現在踩著茂盛的青草感覺很奇妙，草上的露水浸濕了他們的帆布繩底鞋。羅伯特．喬丹透過樹林看到前方有一線光亮，他知道，那裡就是山洞口了。

　　「奧古斯丁這人不錯，」安塞爾莫說，「就是說話嘴巴不乾淨，老是開玩笑。不過，他很認真。」

　　「你和他很熟嗎？」

　　「很熟。我們認識很久了。我很相信他。」

　　「也信他講的話？」

　　「是啊，老弟。這個巴勃羅現在可不好嘍，這你看得出來。」

　　「那怎麼辦才好呢？」

　　「應該時刻有人看著。」

　　「誰？」

　　「你，我，還有那女人和奧古斯丁。因為他看到了危險。」

　　「你早就知道這裡的情況這麼糟了是嗎？」

　　「不是。」安塞爾莫說，「不過糟得很快。不過必須得來這裡，這兒是巴勃羅和『聾子』的地盤。在他們的地盤上，就必須得跟他們打交道，除非我們有能耐單幹。」

　　「那『聾子』這個人怎麼樣？」

　　「好。」安塞爾莫說，「好得不得了，就像另一個壞得不得了一樣。」

　　「你現在真認為他變壞了？」

　　「整個下午我都在琢磨這事，憑我們聽到的種種情況，我現在認為他確實變壞了。真的壞了。」

　　「我們是不是推說要炸另一座橋，現在就離開這裡，到別的幾幫裡去找人更好些？」

　　「不。」安塞爾莫說，「這裡是他的地盤。你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可是我們得多加小心。」

　　第四章

　　他們從山上下到洞口，一道光線從掛在洞口的毯子邊緣透了出來。兩個背包還在樹腳邊，上面蓋著帆布。羅伯特．喬丹跪下來摸摸背包上的帆布，又潮又硬。黑暗中，他從帆布底下的一個背包外面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有皮套的扁酒瓶，把它插在上衣口袋裡。背包口的金屬扣眼裡串著長柄掛鎖，他打開鎖，解開繫在每個背包上的繩子，手伸進去摸裡面的東西，看有沒有少什麼。他把手伸到一個背包的底部，摸到了裹在睡袋裡的捆好了的一個個炸藥包，然後他把背包口上的繩子繫上，再用掛鎖鎖上。接著他伸手到另一個背包裡，摸到了那隻放舊引爆器的硬邦邦的木盒，那是雪茄菸盒，裝雷管用的，每個圓柱形的雷管都用兩根銅線團團繞住（這一切都放得整整齊齊，就像他小時候收集野鳥蛋那樣）。他還摸到從手提機槍上卸下來的包在他皮夾克裡的槍托，裝在大背包一個內袋裡的兩個子彈盤和五個子彈夾，以及另一個內袋裡的幾小捲銅絲和一大捲細漆包線。他在藏電線的內袋裡摸到了一把老老虎鉗和兩把用來在炸藥包一端鑽洞用的木頭錐子；最後他從一個內袋裡掏出一大盒從戈爾茨的司令部弄來的俄國香菸。他紮緊背包口，鎖上掛鎖，扣上背包蓋，再用帆布蓋住這兩個背包。安塞爾莫此時早已經到山洞裡去了。羅伯特．喬丹站起身想跟著他一塊兒進去，不過一琢磨，就掀去了兩個背包上的帆布蓋子，一手提一個，費力地朝山洞口走去。到了洞口，他放下一個背包，撩開門毯，然後彎著腰，一手提著一個背包的皮帶，走進山洞。

　　山洞裡很暖和，煙霧嫋嫋。沿洞壁有一張桌子，上面有一個插著蠟燭的瓶子，巴勃羅坐在桌邊，還有吉普賽人拉斐爾，以及三個他不認識的人。他們的影子被燭光投射到洞壁上，安塞爾莫還站在桌子右邊他剛才進來時的地方。巴勃羅的老婆站在洞角生炭火的爐灶邊。那姑娘跪在她身旁，攪動一隻鐵鍋裡的東西。她把木湯勺拿出來，望著這時站在門口的羅伯特．喬丹。藉著爐火的光他看到那婦人在拉風箱，還有姑娘的臉和一條手臂，湯汁從湯勺邊緣滴下來，滴到鐵鍋裡。

　　「你提的是什麼東西？」巴勃羅問。

　　「我的東西。」羅伯特．喬丹說著把背包放在桌子對面比較開闊的地方，兩個背包隔開放著。

　　「放在外面不是很好的嗎？」巴勃羅問。

　　「怕有人在黑暗中被絆著。」羅伯特．喬丹說著，走到桌子邊，把那一大盒香菸擺在桌上。

　　「我不喜歡把炸藥放在洞裡。」巴勃羅說。

　　「離爐火遠著呢，」羅伯特．喬丹說，「拿幾支菸吧。」他用拇指指甲劃開印有彩色大兵艦的紙盒邊封，衝巴勃羅一推。

　　安塞爾莫給他搬來一把蒙著生皮的凳子，他就在桌邊坐下來。巴勃羅望著他，好像有話要說，卻伸手去搆菸捲。

　　羅伯特．喬丹再把菸捲遞向別人。他並不正眼打量他們。不過他察覺到有一個人拿了菸捲，另兩個人沒拿。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巴勃羅一人身上。

　　「有什麼情況嗎，吉普賽人？」他對拉斐爾說。

　　「有。」吉普賽人說。羅伯特．喬丹看得出來，剛剛他進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議論他。連吉普賽人都有些尷尬。

　　「她還讓你再吃嗎？」羅伯特．喬丹問吉普賽人。

　　「是呀。為什麼不讓？」吉普賽人說。氣氛和他們下午友好地又說又笑大不相同。

　　巴勃羅的老婆一句話也沒說，只顧拉風箱扇炭火。

　　「有個叫奧古斯丁的說，他在山上待得煩死了。」羅伯特．喬丹說。

　　「死不了，」巴勃羅說，「讓他死一會兒也好。」

　　「有酒嗎？」羅伯特．喬丹把身體朝前靠，手擱在桌上，向大夥兒隨便問。

　　「沒剩多少了。」巴勃羅沉著臉說。羅伯特．喬丹決定先觀察一下另外三個人的神情，看看自己的處境如何。

　　「那好吧，我就喝杯水得了。你，」他叫那姑娘，「給我倒杯水。」

　　姑娘瞧瞧那婦人，婦人一聲不吭，全當沒聽見。她便向水鍋走去，舀了一滿杯。她把水端到桌上，放在他面前。羅伯特．喬丹朝她笑笑。與此同時，他收緊腹肌，身子在凳子上向左微微一轉，這樣一來腰帶上的手槍就滑到了更順手的地方。他把手朝後褲袋裡伸去，巴勃羅緊盯著他。他知道大家都在盯著他，但他只注意巴勃羅一人。他從後褲袋裡抽出那個帶皮套的扁酒瓶，擰開瓶蓋，舉起杯子，喝了半杯水，然後把瓶裡的酒緩慢地倒進水杯裡。

　　「這酒勁太衝，你受不了，不然我給你一點嘗嘗，」他對姑娘說，又對她笑笑，「剩得不多，不然我也請你喝一點。」他對巴勃羅說。

　　「我不喜歡大茴香酒。」巴勃羅說。

　　一股辛辣味飄過桌面，他聞到了其中一種熟悉的氣味。

　　「那好吧，」羅伯特．喬丹說，「反正只剩一點了。」

　　「那是什麼酒？」吉普賽人問。

　　「藥酒，」羅伯特．喬丹說，「你想來點兒嗎？」

　　「治什麼？」

　　「什麼病都治，」羅伯特．喬丹說，「你有什麼病，它都能治好。」

　　「讓我嘗嘗。」吉普賽人說。

　　羅伯特．喬丹把杯子遞給他。這酒摻了水變成了乳黃色，他希望吉普賽人只喝一口。剩下的只有一點了，這東西，喝了一口就如同看了晚報，如同往日夜晚在咖啡館裡消磨時間，如同欣賞每年這個月份裡開花結果的栗子樹，如同在郊區林蔭路上騎馬緩行，如同在書店、報亭、美術館、蒙特蘇里公園、布法羅運動場、夏蒙高地以及巴黎舊城島裡漫步遊覽，如同住在古老的福約特旅店，如同在傍晚讀書休息，如同找回他享受過的被遺忘了的一切。這渾濁、苦澀、使舌頭麻木、使頭腦發熱、使肚子暖和、使思想起變化的奇妙的液體，讓所有這一切又在他眼前重現。

　　吉普賽人皺著眉頭，遞回杯子。「是有股大茴香味，跟苦膽一樣苦，」他說，「喝這種藥我寧可生病。」

　　「那是苦艾，」羅伯特．喬丹對他說，「這是真正的艾酒，裡頭有苦艾。據說它會讓你的腦子爛掉，不過我才不信。它只是讓思想起點變化。本該把水很慢地倒在裡面，每一次倒幾滴，不過，我卻把它直接倒在水裡。」

　　「你說啥？」巴勃羅覺得受到了嘲弄，氣憤地說。

　　「說這酒的藥性。」羅伯特．喬丹對他說，並露齒笑笑，「在馬德里買的。這是最後一瓶，已經喝了三個星期了。」他喝了一大口，酒順著他舌頭朝下淌，他覺得神經麻木，特別舒服。他望著巴勃羅，又咧嘴笑笑。

　　「情況怎麼樣？」他問道。

　　巴勃羅不應聲，羅伯特．喬丹留神望著桌邊另外三個人。有一個長著一張紅褐色的大扁臉，像塞拉諾火腿一樣紅，斷鼻梁，扁鼻子，嘴角斜叼著細長的俄國菸捲，使那張臉顯得更扁了。這個人留著灰色的短頭髮和灰色的鬍子楂，穿著普通的黑色罩衫，扣子一直扣到齊脖子。羅伯特．喬丹望著他，他垂著眼睛看著桌子，目光堅定，一眨不眨。另外兩個一看就知道是兄弟倆。他們長得很相像，都是矮胖敦實，黑頭髮，前額很低，黑眼睛，皮膚棕褐色，一個前額上有條刀疤，在左眼上方。他望著他們倆，他們倆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一個看來二十七八歲光景，另一個可能要大兩歲。

　　「你看什麼？」兩兄弟中帶刀疤的那個問。

　　「看你。」羅伯特．喬丹說。

　　「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來一支嗎？」

　　「行，」那人說，他剛才沒拿菸捲，「這菸跟那個人的一樣。炸火車的那人。」

　　「你也炸火車了？」

　　「我們都炸了。」那人冷靜地說，「就老頭子沒去。」

　　「這就是我們現在該幹的事，」巴勃羅說，「再炸一列火車。」

　　「可以，」羅伯特．喬丹說，「不過要等炸了橋以後。」

　　他注意到站在爐灶邊的巴勃羅的老婆轉過身來，留心聽著他們的談話。他一提到橋，大家就都不言語了。

　　「等炸了橋以後。」他呷了口酒，故意重說一遍。他心想，我還是挑明的好，這個問題早晚得談。

　　「我可不去炸橋。」巴勃羅說，低頭望著桌子，「我和我的手下，都不去。」

　　羅伯特．喬丹沒說話。他看看安塞爾莫，把杯子舉了起來，「那我們只好自個兒幹了，老夥計。」他微笑著說。

　　「不要這個蛋。」安塞爾莫說。

　　「你說什麼？」巴勃羅問老頭兒。

　　「不關你的事。我沒跟你說話。」安塞爾莫對他說。

　　羅伯特．喬丹隔著桌子看看站在爐火邊的巴勃羅的老婆。她還沒開過口，也沒任何表示。但她對那姑娘小聲說了些什麼，他聽不見，姑娘就從火邊站起身來，悄悄地沿洞壁朝外走去，揭開掛在洞口的毯子，鑽了出去。羅伯特．喬丹想，看來要攤牌了。雖然我不希望發生這種情況，不過只能如此。

　　「那我們就不靠你來幫忙炸橋了。」羅伯特．喬丹對巴勃羅說。

　　「不行。」巴勃羅說，羅伯特．喬丹看出他臉上在冒汗，「你不能在這裡炸橋。」

　　「不能？」

　　「你不能炸橋。」巴勃羅緩慢地說。

　　「那你怎麼說？」羅伯特．喬丹對巴勃羅的老婆說，她站在爐灶邊顯得鎮靜而高大。她轉身對大家說：「我同意炸橋。」她的臉被火光映亮了，顯得紅黑紅黑的，熱情而漂亮，流露出了她的本色。

　　「你說什麼？」巴勃羅質問她，羅伯特．喬丹看到他轉過頭來時，臉上顯出感到眾叛親離的神色，前額上在冒汗。

　　「我同意炸橋，反對你。」巴勃羅的老婆說，「沒別的話了。」

　　「我也同意炸橋。」長著扁臉和斷鼻梁的人說，把菸蒂在桌子上掐滅。

　　「我看那座橋沒什麼了不得的，」兩兄弟中的一個說，「我贊同巴勃羅大娘。」

　　「我也一樣。」另一個說。

　　「我也一樣。」吉普賽人說。

　　羅伯特．喬丹注視著巴勃羅，同時，右手慢慢地放下來，以防萬一，心裡有點希望發生這種情況。他覺得那也許是最簡易的解決辦法，然而又不願意損害已有的良好進展。他知道，一家人、一族人、一幫人在爭吵的時候，很容易迅速團結起來反對一個外來的人；然而他又想，既然問題已經挑明，這隻手所能做的也許是最簡單也最好的，就像外科手術那樣乾脆。他注意到巴勃羅的老婆站在那裡，在眾人表態時激動得臉上泛出驕傲、堅強、健康的紅光。

　　「我擁護共和國，」巴勃羅的老婆興高采烈地說，「這座橋關係到共和國的命運。要幹別的我們以後有得是時間。」

　　「你呀，」巴勃羅刻薄地說，「你個蠢貨，真是個牛腦袋、婊子心腸的東西。你以為炸了這座橋還有『以後』嗎？你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

　　「會有什麼後果，」巴勃羅的老婆說，「該發生的事情早晚都得發生。」

　　「炸這座橋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炸了橋之後我們就會像野獸一樣被人追捕，你覺得無所謂是嗎？炸橋時萬一死掉也無所謂是嗎？」

　　「無所謂，」巴勃羅的老婆說，「你少嚇唬我，鬼。」

　　「鬼，」巴勃羅憤憤地說，「你把一個有戰術頭腦的人叫做鬼，因為他能事先看到幹這事的後果。懂得什麼叫蠢事，可不是鬼。」

　　「懂得什麼叫鬼的也不見得就蠢。」安塞爾莫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找死嗎？」巴勃羅厲聲對他喝道。羅伯特．喬丹覺得這句話問得太不夠策略。

　　「不找。」

　　「管住你的嘴。你話太多了，自己什麼也不懂。你沒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嗎？」他簡直擺出了一副可憐相，「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才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嗎？」

　　羅伯特．喬丹想，我也看出來了。老巴勃羅啊，老夥計，我也這樣認為。你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那女人從我手掌上也看出來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明白過來。她現在還沒有明白過來。

　　「老子當家難道是吃乾飯的？」巴勃羅問，「我心中有數。你們這幫人哪裡知道。這個老頭兒在這兒胡說八道。他呀，只會給外國人當通訊員、做嚮導，這個外國人到這裡來幹的勾當只對外國人有好處，為了他們的好處，我們全都得送命。我考慮的是大家的好處和安全。」

　　「安全？」巴勃羅的老婆說，「安全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到這裡來找安全的人太多了，以致引起了大危險，為了尋求安全，現在把什麼都丟了。」

　　她站到桌邊，手裡拿著大湯匙。

　　「有安全，」巴勃羅說，「在危險中知道見機行事就有安全。正如鬥牛士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冒不必要的危險，就有安全。」

　　「直到他被牛角挑傷為止，」那婦人尖刻地說，「鬥牛士被牛挑傷前也說這種話，我不知聽到過多少次了。我老是聽菲尼托說，這裡有學問，牛絕不會挑傷人，而是人自己衝到牛角上去的。他們被牛角挑了之前，總是這樣吹牛皮。結果是我們到病房裡去看他們。」說完，她就學著探病的樣子。「喂，老夥計。」她聲如洪鐘地說。接著，她學著受了重傷的鬥牛士的衰弱的聲音說：「你好，朋友。怎麼搞的，比拉爾？」「怎麼了，菲尼托，好孩子，你怎麼遇上了這種倒楣事兒？」然後她用自己那洪亮的聲音說。接著再學衰弱的聲音，「沒什麼大不了的，太太。比拉爾，沒什麼的。本來不會出這種事的。我本該順順當當地刺死牠的，你知道的。誰都沒有我俐落。我乾淨俐落地把牠殺了，牠呢，死定啦，搖搖晃晃的，支撐不住了，眼看就要栽倒了。我從牠身邊走開，挺神氣，挺帥，哪知道，牠從背後把牛角捅進我的屁股裡，從肚皮上戳了出來。」她不再學鬥牛士那跟女人一樣柔弱的聲音了，放聲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又聲音洪亮地說話了，「你扯什麼安全！我和天下最窮的三個鬥牛士待過九年，還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什麼叫安全嗎？跟我講什麼都行，就是別講什麼安全。而你呢？我是一門心思指望你幹番大事，現在落得這樣的下場。打了一年仗，你就變成了懶鬼、酒鬼、鬼。」

　　「你不能這樣說話。」巴勃羅說，「尤其在大家面前，在陌生人面前。」

　　「我就是要這樣說話，」巴勃羅的老婆接著說，「你聽到了嗎？你以為這裡還是你做主嗎？」

　　「對，」巴勃羅說，「這裡我做主。」

　　「沒有的事，」那婦人說，「這裡我做主。你們大傢伙兒聽到了沒有？這裡除了我誰也做不了主。你願意待著就待著，願意吃飯就吃飯，願意喝酒就喝酒，可是不能沒命似的喝那麼多。你願意工作就工作。可這裡我做主。」

　　「我把你和這個外國佬一起斃了。」巴勃羅陰沉地說。

　　「你試試看，」那婦人說，「看看會怎麼樣。」

　　「給我來杯水。」羅伯特．喬丹說，眼睛仍然盯著這個沉著臉而耷拉著腦袋的漢子和那個自鳴得意而信心十足地站著的女人，她揮舞著一把大湯匙，威風凜凜的好像拿的是指揮棒。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喊道，等姑娘進了門，她說，「拿水給這位朋友。」

　　羅伯特．喬丹伸手去掏扁酒瓶，他一邊拿出瓶子，一邊鬆開槍套裡的手槍，把它從褲帶上轉過來頂著大腿根。他再往杯子裡倒了點艾酒，拿起姑娘端給他的那杯水，開始一滴一滴地倒到酒杯裡。姑娘站在他身邊看著他。

　　「到外面去吧。」巴勃羅的老婆對她說，用湯匙朝外面指指。

　　「外面可冷呢。」姑娘說，臉朝羅伯特．喬丹的臉湊了過去，盯著杯子裡的液體逐漸變得渾濁。

　　「也許是吧，」巴勃羅的老婆說，「不過這裡可太熱了。」她變得親切了起來，說，「要不了多久的。」姑娘搖搖頭，走了出去。

　　羅伯特．喬丹暗自思忖，我看他就要按捺不住了。他一手握著杯子，一手毫不掩飾地放在手槍上。他已經打開了保險栓，撫摩著原先是四四方方而現在幾乎已被磨圓的槍柄，摸著冰涼的扳機護圈，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巴勃羅不再盯著他了，只看著那婦人，她接著說：「聽著，酒鬼。你明白這裡是誰做主了嗎？」

　　「我做主。」

　　「不，聽著。把你那毛耳朵裡的耳屎掏乾淨。好好聽著，是我做主。」

　　巴勃羅望著她，從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然後望望桌子對面的羅伯特．喬丹。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久，接著又回頭看看那婦人。

　　「好啊。你做主就你做主。」他說，「你願意的話，他做主也行。你們兩個去死吧。」他望著那婦人的臉，他既沒被她唬住，似乎也沒受她多大的影響。「我或許是懶了點，酒喝得多了點。你可以把我當成鬼，不過我可不是傻瓜，這一點你可錯了。」他停了一會兒，「你想做主，你也樂得做主。那好，既然你做主，又是女當家，就該給我們做點吃的來吧。」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喊道，姑娘從山洞口的毯子邊探頭進來，「進來伺候他們吃晚飯。」

　　姑娘走進來，走到爐灶邊的矮桌前，端起一些搪瓷碗，放到飯桌上。

　　「紅葡萄酒夠大家喝的，」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別在意那酒鬼的話。喝完了這些酒，我們可以再搞一些來。快把你那怪東西喝了，來一杯紅葡萄酒吧。」

　　羅伯特．喬丹一口乾了最後一點艾酒，這樣一飲而盡讓他覺得一股熱乎乎的、溫潤的、冒出濃烈氣味、產生化學變化的細細的暖流在他肚子裡直瀉而下。他遞過杯子，姑娘微笑著給他倒了滿滿一杯。

　　「呃，你去看過橋了？」吉普賽人問。剛才攤牌表態後還沒說過話的人，現在都湊過來聽。

　　「是呀，」羅伯特．喬丹說，「這件事並不難。要我講給你們聽嗎？」

　　「好啊，夥計。」

　　羅伯特．喬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給他們看他畫的草圖。

　　「看這橋的樣兒，」那個名叫普里米蒂伏的扁臉漢子說，「畫得可真像啊。」

　　羅伯特．喬丹用鉛筆尖指著，講解如何炸橋的方法，為什麼要那樣安放炸藥包的原因。

　　「真簡單極了，」兩兄弟中臉上有刀疤的那個說，他名叫安德烈斯，「那你怎麼引爆這些炸藥包呢？」

　　羅伯特．喬丹又解釋給他們聽。他一邊解釋著，一邊發覺那姑娘在旁邊望著，手臂搭在了他肩膀上。巴勃羅的老婆也看著。只有巴勃羅不感興趣，用杯子從大缸裡又舀滿了酒，坐在一旁獨自喝酒。大缸裡的酒是瑪麗亞從掛在山洞進口左側的皮酒袋裡倒出來的。

　　「你幹了很多這樣的事嗎？」姑娘悄聲問羅伯特．喬丹。

　　「是的。」

　　「我們能去看炸橋嗎？」

　　「當然能。」

　　「你會看到的。」巴勃羅在桌子的那頭說，「我肯定你會看到的。」

　　「閉嘴。」巴勃羅的老婆對他說。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羅伯特．喬丹的手掌上看到的不祥之兆，猛地冒出一股無名之火。「閉嘴，鬼。閉嘴，烏鴉嘴。閉嘴，你這個亡命徒。」

　　「好，」巴勃羅說，「我閉嘴。現在是你做主，你就樂去吧。不過別忘了，我可不傻。」

　　巴勃羅的老婆感到自己由憤怒變成了憂傷，感到受到了挫折，喪失了一切希望，前途茫茫。當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就體會過這種心情，她一直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現在突然又出現了這種心情，她把它拋之腦後，不讓它影響她，也不讓它影響共和國，於是她說：「我們來吃飯吧。把鍋裡的菜盛到碗裡，瑪麗亞。」

　　第五章

　　羅伯特．喬丹撩開掛在山洞口的毛毯，向外跨出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晚間涼爽的空氣。迷霧已消散，星星露了出來。此時，洞外沒有風，他感覺不到洞裡暖和的空氣，那裡彌漫著菸草和炭火的氣味，夾雜著米飯、肉、番紅花、辣椒和食油的香味。還有那拴住口掛在洞邊的盛酒用的大皮袋，四腿伸開，一條腿上安了一個塞子，取酒時濺出來的酒灑在泥地上，酒味蓋住了塵埃的氣味；他再聞不到和長長的一串串大蒜一起掛在洞頂的一捆捆不知名的各種藥草的氣味，他再聞不到銅幣、紅葡萄酒和大蒜的氣味，還有馬汗和人衣服上的汗味（人汗是刺鼻的酸味，刷下來的馬汗沫子乾了以後有股怪味，令人作嘔）。羅伯特．喬丹現在離開了飯桌邊的那些人，深深呼吸著夜晚山林中夾雜著松樹和溪邊草地上的露水氣息的清新空氣。風已停息，露水更濃了，但是他站在那裡，卻認為明早準有霜降。

　　他站著深深地呼吸著，傾聽著夜籟，這時，他先聽到遠方的槍聲，接著是下面樹林中馬欄那邊傳來的貓頭鷹的叫聲。然後他又聽到吉普賽人在山洞裡唱歌，還有吉他輕柔的伴奏聲。

　　我爹留給我一筆遺產。

　　粗啞的假嗓音唱了起來，在山裡迴蕩著。他接著唱下去。

　　那就是月亮和太陽。

　　縱然我走遍天涯海角，

　　這筆遺產永遠也花不光。

　　低沉的吉他聲裡混雜著大家為歌手喝采的聲音。「好，」羅伯特．喬丹聽到有人在說，「唱那支加泰羅尼亞民歌【註】給我們聽聽，吉普賽人。」

　　【註：指用西班牙東北部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方言加麥隆語寫的民歌。】

　　「不。」

　　「來吧。來吧。唱加泰羅尼亞民歌。」

　　「好吧。」吉普賽人說，然後哀傷地唱起來。

　　我雖然鼻子扁，

　　我雖然臉兒黑，

　　可我還是人。

　　「好！」有人喊，「繼續唱，吉普賽人！」

　　吉普賽人傷心而又自嘲地唱起來。

　　幸好我是個黑人，

　　不是加泰羅尼亞人。

　　「真鬧死了，」只聽得巴勃羅的聲音說，「閉嘴，吉普賽人。」

　　「是呀，」他聽到那婦人的聲音說，「鬧得太厲害了。你這嗓門能把民防軍都招來，而且唱得也不咋的。」

　　「我還會一節。」吉普賽人說，接著響起了吉他聲。

　　「你自己留著吧。」那婦人對他說。

　　吉他聲停了。

　　「今晚我嗓子不好。不唱也沒什麼關係。」吉普賽人說著，撩開毯子，走到外面黑夜中去。

　　羅伯特．喬丹看見他走到一棵樹邊，然後朝他這邊走過來。

　　「羅伯托。」吉普賽人低聲說。

　　「嗯，拉斐爾。」他說。吉普賽人說話的聲調裡露出幾分醉意。他自己也喝了兩杯艾酒和一些紅葡萄酒，不過剛才因為跟巴勃羅較量，所以他的頭腦還清醒。

　　「你幹嘛不殺了巴勃羅？」吉普賽人小聲地說。

　　「為什麼要殺他？」

　　「你早晚都得殺了他。你為啥不利用當時的機會？」

　　「你當真嗎？」

　　「你以為我們大夥兒在盼著什麼？你以為那女人把丫頭支出去是為了什麼？剛才說了那番話，你以為我們往後還待得下去嗎？」

　　「我以為你們大家會殺他的。」

　　「這怎麼說的？」吉普賽人冷靜地說，「那是你的事。有三四次我們就等你動手殺他呢。巴勃羅沒有朋友。」

　　「我起過這念頭，」羅伯特．喬丹說，「不過我打消了。」

　　「大家也都看出來了。我們都注意到你準備動手。你幹嘛不動手？」

　　「我覺得這樣做說不定會使你們有些人，或者使那女人不高興。」

　　「這怎麼說。那婆娘就像婊子盼嫖客那樣心焦地盼著。你看上去很老練，實際還嫩著呢。」

　　「那倒有可能。」

　　「現在去殺他吧。」吉普賽人催促著。

　　「那就是暗殺了。」

　　「這樣更好些，」吉普賽人悄聲說，「危險少些。快動手吧，現在就幹掉他。」

　　「我不能那麼幹。我討厭那樣，為了我們的事業，也不應該那麼幹。」

　　「那麼就激怒他，」吉普賽人說，「你非殺他不可，沒別的辦法。」

　　他們交談的時候，那隻貓頭鷹在樹林裡悄沒聲兒地飛著，先在他們身旁落下，隨即又飛到天上去，快速地撲動著翅膀，可是儘管牠一路覓食，拍擊著翅膀，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瞧牠，」吉普賽人在黑暗中說，「人就該這麼行動。」

　　「可是到了白天，牠在樹上一點也看不見，卻被烏鴉包圍起來了。」羅伯特．喬丹說。

　　「機會難得，」吉普賽人說，「機不可失，殺了他吧，」他接著說，「別等到事情棘手的時候再動手。」

　　「現在已經錯過機會了。」

　　「向他挑釁，」吉普賽人說，「或者趁現在夜深人靜。」

　　遮住山洞口的毯子被撩開了，透出一點亮光來。有一個人向他們走來。

　　「夜色真好。」那人用低沉而單調的嗓音說，「天氣要放晴啦。」

　　正是巴勃羅。

　　他抽著一支俄國捲菸，菸頭的火光映出了他的圓臉。星光中，他們看得清他的一雙長臂和粗壯的身子。

　　「別理會那娘兒們。」他對羅伯特．喬丹說。黑暗中，菸頭的紅光很亮，接著那光亮隨著他的手垂了下去。「她有時真是別扭。她沒壞心眼。對共和國忠心耿耿。」他說話時菸頭的光在微微地抖動。羅伯特．喬丹心想，他準是嘴角叼著菸嘴說話。「我們不該鬧別扭，大家應該一條心嘛。你來這兒，我很高興。」這時菸頭的光變得很亮。「別把爭吵放在心上，」他說，「你在這裡很受歡迎嘛。」

　　「失陪了，」他說，「我去看看他們是不是把馬拴好了。」

　　他穿過樹林朝草地邊走去，他們聽到草地上有匹馬在嘶叫。「你明白了？」吉普賽人說，「你現在總算明白了吧？機會又錯過了。」

　　羅伯特．喬丹一句話也沒說。

　　「我到下面去。」吉普賽人憤憤地說。

　　「去幹什麼？」

　　「看你說的，幹什麼？防止他溜掉唄。」

　　「他能從下面騎馬跑掉嗎？」

　　「不能。」

　　「那麼你到一個能防止他跑掉的地點去吧。」

　　「奧古斯丁在那兒呢。」

　　「那你去通知奧古斯丁。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奧古斯丁倒是會很樂意殺掉他的。」

　　「這倒不賴，」羅伯特．喬丹說，「那就到山上去把發生的情況都如實告訴他吧。」

　　「然後呢？」

　　「我到下面草地上去看看。」

　　「很好。夥計。非常好。」黑暗中他看不到拉斐爾的臉，不過他知道他在微笑。「現在你可要動真格的啦。」吉普賽人讚許地說。

　　「去找奧古斯丁吧。」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好，羅伯托，好。」吉普賽人說。

　　羅伯特．喬丹摸索著在松林中穿行，從這棵樹摸到另一棵樹，來到草地邊。他在黑暗中望著眼前的草地，在星光下，這空曠的草地顯得較明亮，他看到那些被拴在樹上的馬的黑黝黝的身影。他數數散開在從他眼前到小溪邊這片草地上的馬群。一共五匹馬。羅伯特．喬丹在一棵松樹腳下坐下，眺望面前的草地。

　　他想，我累啦，也許我的判斷力不行了，不過炸橋是我的責任，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前，我不能作無謂的冒險。當然，放過必須抓住的機會有時候也是危險的，但是我只能讓事態順其自然地發展。要是真如吉普賽人所說的那樣，大家都指望我殺掉巴勃羅，那我就應該殺了他。可是我拿不準，他們是不是真的指望我那樣做。讓一個外來的人來殺自己人，然後還得跟大家一起做事，這非常不好，在打仗時可以這麼幹，有了充分的紀律保證也可以這樣幹，可是我覺得，眼前的形勢非常糟糕，儘管這辦法很有吸引力，似乎乾脆俐落。但是在這個地方，我不相信任何事能這樣乾脆俐落，儘管我完全信任那女人，可我說不準她對這樣走極端的行動會有什麼反應。這樣的死法也許是非常醜惡、骯髒、令人厭惡的。你摸不透她會有什麼反應。沒有這個女人，這裡就一團散沙，有了她，事情就能好辦點。要是由她來殺他，或者由吉普賽人來殺（但他肯定是不幹的），或者由奧古斯丁來殺，就再好不過了。如果我命令安塞爾莫動手，他一定會做，雖然他反對殺任何人。我相信他恨巴勃羅，他對我已經產生了信任，而且信任我就像信任他的信仰一樣。依我看，只有他和那女人才是真正信仰共和國的人，不過，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太早。

　　他的眼睛適應了星光，他看到巴勃羅站在一匹馬旁。那匹馬停止吃草抬起頭來，接著又不耐煩地把頭垂下。巴勃羅挨著牠站著，那馬被繩子拴著打轉，他跟著牠走，不時地拍拍馬的脖子。馬在吃草，對這樣的愛撫顯得很不耐煩。羅伯特．喬丹看不清巴勃羅在做什麼，也聽不到他對馬說了什麼，但是他看得出巴勃羅沒有解韁繩，也沒有備馬鞍。他坐在地上望著巴勃羅，想把他的問題理出個頭緒來。

　　「你呀，我的小乖乖，」黑暗中，巴勃羅對馬說，就是那匹栗色大種馬，「你真是個白臉蛋兒的大美人兒呀。你呀，你彎彎的長脖子就像我老家村子裡的旱橋。」他停了一會兒，「比那橋線條更美。」馬在啃草，時不時地向旁邊甩頭來把草咬斷，牠被他的絮叨弄得煩了。「你可不是那娘兒們，也不是笨蛋，」巴勃羅對栗色馬說，「你呀，你，我的大個頭小乖馬。你可不是那個燙石頭一樣的娘兒們。你也不是那個剃了光頭、乳臭未乾的、走路像個小牝馬一樣扭來扭去的丫頭，你不撒潑，也不說謊，你懂事著呢。你呀你，我的大個頭小乖馬啊。」

　　如果羅伯特．喬丹聽到巴勃羅跟那栗色馬嘮的叨，一定會覺得有趣，可惜他沒聽到，因為他深信巴勃羅下來只是為了查看他的馬的。他覺得不能這時候殺他，於是站起身來，回山洞去了。巴勃羅留在草地上跟那匹馬嘮了很久。那馬完全聽不懂他說什麼，只知道那語調表示親近。不過牠在馬圈裡圈了一整天，正餓得發慌，被限制在繫馬樁上的繩子長度所及的範圍內吃草讓牠很不耐煩，而這傢伙的嘮叨讓牠惱火。巴勃羅把馬樁換了一個位置，然後仍舊站在馬身邊，不過卻不再說話了，馬兒繼續啃草吃，這個人不再煩牠了，牠覺得輕鬆不少。

　　第六章

　　羅伯特．喬丹坐在山洞裡生爐火的角落裡的一隻蒙著生牛皮的凳子上，聽那女人說話。她正在洗碗，瑪麗亞姑娘接過來擦乾淨，放在一邊，然後跪下來把它們放進當做櫃子用的石壁凹洞裡。「怪了。」那女人說，「『聾子』怎麼還沒來？一小時之前他就該到了啊。」

　　「你捎話叫他來嗎？」

　　「沒有。他每晚都來。」

　　「他可能有什麼事吧。」

　　「也許吧，」她說，「他要是不來，我們明天得去找他。」

　　「離這裡遠嗎？」

　　「不遠。出去走走也不錯。我缺少活動。」

　　「我能一塊兒去嗎？」瑪麗亞問，「我能去嗎，比拉爾？」

　　「能啊，小美人兒，」那婦人說完轉過她的大臉，「她很漂亮，不是嗎？」她問羅伯特．喬丹，「你覺得她怎麼樣？稍微瘦點是嗎？」

　　「我看她很不錯。」羅伯特．喬丹說。瑪麗亞替他把酒杯斟滿。「喝了它，」她說，「這樣，我就看起來更好看了。要多喝點酒才看得出我的漂亮。」

　　「那我還是別喝了，」羅伯特．喬丹說，「你已經夠漂亮的了，並且還不只是漂亮。」

　　「這話說對啦，」婦人說，「這還像話。看看，她還有什麼優點？」

　　「聰明，」羅伯特．喬丹前言不搭後語地說。瑪麗亞哧哧地笑了，婦人失望地搖搖頭：「你開頭說得多好，最後卻這麼說，堂．羅伯托。」

　　「別叫我堂．羅伯托。」

　　「開玩笑的。我們這裡開玩笑時就叫堂．巴勃羅。就像我們叫瑪麗亞小姐那樣，也是開玩笑。」

　　「我不開這種玩笑，」羅伯特．喬丹說，「我看，在當前的戰爭中大家都應當非常認真地稱呼彼此同志。玩笑一開就會冒出不好的苗頭。」

　　「你對政治像對宗教一樣虔誠，」婦人取笑他，「你從不開玩笑嗎？」

　　「也開。我喜歡開玩笑，可從不在稱呼上開玩笑，稱呼好比一面旗幟。」

　　「對旗幟我也要開玩笑，管他什麼旗幟。」婦人大笑，「別人的玩笑根本沒法跟我比。我們管那面黃、金兩色的老旗子叫做膿和血，還有那面紫色的共和國國旗，我們管它叫做血、膿和高錳酸鉀。那是開玩笑的。」

　　「他是共產黨員，」瑪麗亞說，「他們都很嚴肅。你是共產黨員嗎？」她向羅伯特．喬丹求證。

　　「不是，我是反法西斯主義者。」

　　「當了很久了嗎？」

　　「從我知道法西斯主義開始。」

　　「有多久？」

　　「差不多有十年了。」

　　「那不算長，」婦人說，「我當了二十年共和主義者啦。」

　　「我父親一輩子都是共和主義者。」瑪麗亞說，「因為這個，他們把他槍斃了。」

　　「我父親也一輩子都是共和主義者，還有我祖父。」羅伯特．喬丹說。

　　「哪國的？」

　　「美國。」

　　「被槍斃了嗎？」那婦人問。

　　「怎麼會？」瑪麗亞說，「美國是共和國家，那裡的共和主義者是不會被槍斃的。」

　　「反正有一個共和主義者的祖父是好事，」那婦人說，「從這裡看得出家世不錯。」

　　「我祖父是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委員。」羅伯特．喬丹說。這句話讓瑪麗亞印象很深。

　　「你父親還在共和國做事嗎？」比拉爾問。

　　「不。他過世了。」

　　「能問問他是怎樣去世的嗎？」

　　「他開槍自殺的。」

　　「為了不受拷打嗎？」那婦人問。

　　「是的，」羅伯特．喬丹說，「為了不受折磨。」

　　瑪麗亞望著他，眼睛裡噙滿眼淚。「我父親，」她說，「當時弄不到槍。噢，我真高興，你父親很幸運，能弄到槍。」

　　「是呀。真是僥倖啊。」羅伯特．喬丹說，「我們談點別的吧？」

　　「這麼說來，你和我，我們的身世一樣。」瑪麗亞說著把手放在他胳臂上，凝視著他的臉。他望著她那古銅色的臉龐，望著她的眼睛。從他見到她的眼睛開始，就覺得它們不及她臉上的其他部分年輕，可現在，剎那間，這雙眼睛突然年輕起來，帶著渴望的神情。

　　「看你們的模樣倒像是兄妹了，」那婦人說，「不過，我覺得你們倆不是兄妹倒好。」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我一直有那樣的心情，」瑪麗亞說，「現在明白了。」

　　「什麼話？」羅伯特．喬丹說著，伸手撫摸她的頭。他一整天都想要撫摸它，現在如願了，他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哽得慌。她在他的撫摸之下，把頭微微挪動著，她抬頭衝他微笑，他感覺到她濃密而柔順的短髮在他指縫中摩挲著。他把手滑到她的脖子上，然後抬起來，把手拿開。

　　「再摸摸。」她說，「我整天都盼著你能這樣。」

　　「以後吧。」羅伯特．喬丹聲音沙啞地說。

　　「我怎麼辦？」巴勃羅的老婆嗓門洪亮地說，「難道要我在旁邊看著你們這副模樣嗎？我能無動於衷嗎？不可能，沒辦法，也只好指望巴勃羅回來吧。」

　　此時的瑪麗亞既不理會她，也不理會那幾個在桌邊藉著燭光打紙牌的人。

　　「要不要再來一杯酒，羅伯托？」她問。

　　「好啊，」他說，「幹嘛不呢？」

　　「你跟我一樣，也要弄到酒鬼了。」巴勃羅的老婆說，「他已經喝了杯裡的怪東西，還喝這喝那的。聽我說，英國人……」

　　「不是英國人，是美國人。」

　　「那麼美國人，聽著。你打算在哪兒睡？」

　　「睡外面。我有睡袋。」

　　「好的。」她說，「天氣晴朗嗎？」

　　「晴朗，還很涼快呢。」

　　「那就睡外面吧。」她說，「你睡在外面。你那些東西可以放到我睡覺的地方。」

　　「好。」羅伯特．喬丹說。

　　「你離開一下。」羅伯特．喬丹對姑娘說，並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幹嘛？」

　　「我想跟比拉爾說句話。」

　　「非走不可嗎？」

　　「是的。」

　　「什麼事？」等姑娘走到山洞口，站在大酒袋邊看那些人打牌時，巴勃羅的老婆問道。

　　「吉普賽人說我應該……」他開口說。

　　「不，」婦人打斷了他的話，「他錯了。」

　　「如果有必要的話……」羅伯特．喬丹平靜但又猶豫地說。

　　「我相信，剛才那會兒你是可以動手的，」婦人說，「不，沒那必要。我一直在注意你。不過你是判斷對了。」

　　「但是如果必要的話……」

　　「不，」婦人說，「我跟你說，沒有。吉普賽人的心眼兒壞透了。」

　　「可是人在軟弱的時候能造成很大危害。」

　　「不。你不明白。這個人是已經不可能造成危害了。」

　　「我不明白。」

　　「你還很年輕，」她說，「酒後就明白了。」然後她衝姑娘說，「過來吧，瑪麗亞。我們談完了。」

　　姑娘走過來，羅伯特．喬丹伸手輕輕拍拍她的頭。在他的撫摸下，她就像隻小貓兒。他以為她要哭，可是她的嘴唇又往上一彎，望著他微笑起來。

　　「你現在還是去睡覺吧。」婦人對羅伯特．喬丹說，「你趕了不少路。」

　　「好。」羅伯特．喬丹說，「我收拾一下我的東西。」

　　第七章

　　他躺在睡袋裡。他想，我睡了很久了。睡袋鋪在樹林裡的地上，位於山洞口一邊岩石的背風處；他從睡眠中翻過身來，壓在手槍上，這手槍的帶子繫在一隻手腕上，是臨睡前放在身邊的。他覺得睡得腰酸背痛，兩腿乏力，肌肉由於疲勞而有點僵硬，因此感到地面很柔軟，疲乏的身子在有法蘭絨襯裡的睡袋中舒展一下，讓他覺得舒服極了。他醒來時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過後才明白過來，就挪開身子底下壓著的手槍，滿足地伸了伸胳膊和腿，然後又接著睡覺，一隻手放在用衣服整齊地捲住繩底鞋做成的枕頭上，一條胳臂摟著這個枕頭。

　　過了一會兒，他覺出有一隻手按到自己肩上，他立即翻身，右手握住睡袋裡的手槍。

　　是瑪麗亞。

　　「噢，是你啊。」他說著把手槍放下，伸出雙臂把她拉下來。他抱住她，感覺到她渾身發抖。

　　「進來吧，」他輕柔地說，「外面很冷。」

　　「不。不行。」

　　「進來吧，」他說，「我們等會兒再談。」

　　她瑟瑟發抖。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條胳臂輕輕地將她摟住。她別過頭去。

　　「進來吧，小兔子。」他邊說，邊吻著她的後頸。

　　「我害怕。」

　　「別怕。進來吧。」

　　「怎樣進去啊？」

　　「鑽進來就行。裡面有得是地方。要我幫你嗎？」

　　「不用。」她說著就鑽進了睡袋，他把她緊緊摟著，緊貼著自己，想親吻她的嘴唇。她呢，把臉伏在用衣服捲成的枕頭上，但雙臂緊摟著他的脖子。過了一會兒，他感到她的手臂鬆開了，他伸手去抱她，她又抖了起來。

　　「別這樣，」他說著笑了，「別怕。那是手槍。」

　　他拿起手槍，推到自己背後。

　　「我不好意思。」她說著把臉扭向別處。

　　「別，沒有必要。好。來吧。」

　　「不行，我不能。我難為情，我怕。」

　　「別害怕。我的兔子。請別這樣。」

　　「不行。如果你不愛我呢？」

　　「我愛你。」

　　「我愛你。啊，我愛你。把手放在我頭上。」她仍朝著別處說，臉還伏在枕上。他把手放在她頭上撫摸著，她突然從枕頭上轉過臉，撲進他懷裡，緊緊地依偎著他，臉貼著他的臉，哭了起來。

　　他靜靜地、緊緊地抱著她，撫摸著她那頎長而年輕的身體，輕撫著她的頭，親吻著她那濕潤而帶鹹味的眼睛；她哭著，他感到她襯衫裡面那對圓圓的、隆起的、堅實的乳房在顫抖。

　　「我不會接吻，」她說，「我不知道怎麼接吻。」

　　「不一定要接吻。」

　　「不，我一定要。該做的我都要做。」

　　「不用做什麼，我們現在就很好。不過你的衣服有點多。」

　　「那我該怎麼辦？」

　　「我來幫你。」他說著動手幫她脫衣服。

　　「這樣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你是不是也覺得好些了？」

　　「嗯，是好多了。我能像比拉爾說的那樣跟你走嗎？」

　　「能。」

　　「可是我不去收容所，我要跟你在一起。」

　　「不，收容所得去。」

　　「不，不，不。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做你的女人。」他倆這樣躺著，原先遮蔽的，現在全裸露了，原先是粗糙的衣服，現在是潤滑的肌膚，潤滑、堅實、圓鼓鼓地挨著，長久的溫暖的涼意，外面涼而裡面暖。長久、輕柔而緊密的擁抱，落寞空虛卻又輪廓分明，青春可愛而使人心醉神馳，現在都變得溫潤光滑，讓人感到一種空虛、胸口隱隱作痛、緊密擁抱的落寞。這一切如此強烈，以至羅伯特．喬丹覺得再也忍不住了，他說：「你愛過別人嗎？」

　　「從來沒愛過。」

　　突然，她在他懷裡猛然僵住，像死去了一般：「可是我被糟蹋過。」

　　「誰？」

　　「好幾個人。」

　　她躺著動也不動，彷彿她的軀體已經死去。她的臉扭向別處。

　　「現在，你不會愛我了。」

　　「我愛你。」他說。

　　但是她感覺得到，他有了變化。

　　「不，」她說，聲音變得呆板而沒生氣，「你不會愛我了。不過你也許會帶我去收容所。我去了收容所，就永遠都不可能做你的女人，什麼也不是了。」

　　「我愛你，瑪麗亞。」

　　「不，不是真的。」她說。接著，作為最後的努力，她可憐巴巴但仍懷著希望地說，「可是我從沒吻過任何人。」

　　「那麼現在吻我吧。」

　　「我要吻，」她說，「可是我不會吻。當初他們糟蹋我的時候，我拼命掙扎，直到我什麼都看不見。我掙扎──直到有個人坐在我頭上──然後我就咬他──後來他們封住我的嘴，把我兩手反捆在腦後──他們就糟蹋了我。」

　　「我愛你，瑪麗亞，」他說，「誰也沒能把你怎麼樣。他們碰不了你，誰也沒碰過你，小兔子。」

　　「你相信是那樣嗎？」

　　「我知道。」

　　「那麼你還會愛我嗎？」她又熱烈地緊挨著他。

　　「我會更愛你。」

　　「我要好好吻你。」

　　「吻吧。」

　　「我不會。」

　　「吻我就行了。」

　　她吻他的臉頰。

　　「不。」

　　「鼻子怎麼辦？我老是不知道鼻子往哪裡擱。」

　　「看，把頭偏一點。」他倆的嘴就緊貼在一起了。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她的嘴慢慢地張開了一點，他擁抱著她，突然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喜悅，輕柔的、親切的、歡欣的、發自內心的喜悅，沒有憂慮，沒有疲倦，沒有擔心，只感到無比的喜悅，於是他說：「我的小兔子。我的好寶貝。我的小親親。我的亭亭玉立的美人兒。」

　　「你說什麼？」她說，那聲音好像很遙遠。

　　「我的可人兒。」他說。

　　他倆躺在那兒，他感到她的心頂著自己的心在跳動，他用腳背輕輕地蹭著她的腳。

　　「你光著腳來的。」他說。

　　「是的。」

　　「那你是存心來睡覺的啦。」

　　「對。」

　　「那你當時並不害怕。」

　　「怕，很怕。不過更怕穿了鞋再脫。」

　　「現在什麼時候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你沒有錶嗎？」

　　「有。在你身後。」

　　「把它拿過來吧。」

　　「不用。」

　　「那就隔著我的肩膀看吧。」

　　在黑暗的睡袋中，錶面顯得很亮。已經一點了。

　　「你的下巴扎得我的肩膀好痛。」

　　「對不起，我沒刮臉的東西。」

　　「我喜歡。你的鬍子是金黃色的？」

　　「是的。」

　　「會長得很長嗎？」

　　「炸橋之前不會很長。聽著，瑪麗亞。你……」

　　「我怎麼？」

　　「你想嗎？」

　　「想。怎麼都行，隨你。要是我們一起把什麼都幹了，也許那件事就跟沒有發生過一樣。」

　　「你這樣想過嗎？」

　　「沒有。我有過這樣的念頭，不過講出來的卻是比拉爾。」

　　「她非常聰明。」

　　「還有一件事，」瑪麗亞溫柔地說，「她要我跟你說我沒有病。這種事她懂，她要我告訴你。」

　　「是她要你告訴我的？」

　　「是呀。我對她談了，告訴她說我愛你。今天一見到你，我就愛你了。彷彿我早就愛著你了，可是從沒見到過你。我就告訴了比拉爾，她叫我要把所有的事全告訴你，還告訴你我沒病，那件事是她很久以前對我說的。在炸火車之後不久。」

　　「她都說了什麼？」

　　「她說，一個人只要不願意，人家就不能拿她怎麼樣，還說如果我愛上了一個人，就能把過去的全部抹掉。我那時想死的心都有，你知道。」

　　「她說得很對。」

　　「我現在真高興，那時沒有死掉。我真高興，那時沒死。那麼你愛我嗎？」

　　「愛。我現在就愛你。」

　　「我可以做你的女人嗎？」

　　「幹我這行的，不能有女人。不過，你現在就是我的女人。」

　　「一旦做了你的女人，我就永遠是你的了。我現在是你的女人嗎？」

　　「是的，瑪麗亞。是的，小兔子。」

　　她緊緊地抱著他，嘴唇探尋著他的嘴唇，找到了，就緊緊地吻著。他呢，覺得她嬌嫩、潤滑、年輕、可愛，而又帶著熱烈得發燙的涼爽，躺在那裡就像他睡袋裡的衣服、鞋子或他的任務一樣熟悉，簡直難以相信。她驚慌地說：「我們要做的事現在快做吧，把那件事全抹去吧。」

　　「你想要嗎？」

　　「想，」她熱烈得發狂地說，「要。要。要。」

　　第八章

　　夜裡天氣很冷，羅伯特．喬丹睡得香極了。他醒過一次，在伸展身體的時候，發現那姑娘還在，蜷縮在睡袋下方，輕輕地、均勻地呼吸著。夜空繁星點點，空氣凜冽，鼻孔吸進的空氣很涼，他在黑暗裡把頭從寒氣中縮到溫暖的睡袋裡，吻吻她那光滑的肩膀。她沒醒，他就側過身背對著她，把腦袋又伸到睡袋外面的寒氣中，他醒著躺了一會兒，感到一股悠然的快意沁透了困倦的身子，跟著是兩人光滑的身體接觸時的喜悅，隨後，他把兩腿一直伸到睡袋底端，立即就進入了夢鄉。

　　天朦朦亮時他就醒了，姑娘已經離去。他一醒就發現身邊是空的，就伸出手去摸，發覺她睡過的地方還是溫暖的。他望望山洞口，看到掛毯四邊結了一層霜花，岩石縫裡冒出灰色的淡煙，說明已經生起了爐灶。

　　有人從樹林裡走出來，披著條毯子，像拉丁美洲的披風似的。羅伯特．喬丹一看，原來是巴勃羅，他正抽著菸。他想，巴勃羅已經到下面把馬兒關進了馬欄。

　　巴勃羅沒有朝羅伯特．喬丹這面張望，他撩開毯子，徑直進了山洞。

　　羅伯特．喬丹用手摸摸睡袋外面的一層薄霜，這個綠色舊鴨絨睡袋的面子是用氣球的綢布做的，已經用了五年，全是斑斑點點。接著，他把手縮回睡袋，自言自語說，好啊，就伸開兩腿，身子挨著睡袋的法蘭絨襯裡，感到熟悉舒適，然後並起腿兒，側過身子，把頭避開太陽等會兒將要升起的方向。管他呢，我不如再睡一會兒吧。

　　他一直睡到飛機的引擎聲把他鬧醒。

　　他仰面躺著，看到了三架菲亞特飛機【註】組成的法西斯巡邏小隊，三個閃亮的小點，急速越過山頂上空，朝著安塞爾莫和他昨天走來的方向飛去。三架過去後又來了九架，飛得高得多，形成三角形的三三編隊。

　　【註：菲亞特巡邏機為義大利產。】

　　巴勃羅和吉普賽人站在山洞口的背陰處仰望著天空，羅伯特．喬丹靜靜地躺著，天空中這時響徹著引擎的轟鳴聲，接著傳來了新的隆隆吼聲，又飛來了三架，在林中空地的上空不到一千英尺。這是三架海因克爾一一一型雙引擎轟炸機【註】。羅伯特．喬丹的腦袋在岩石的暗處，他知道從飛機上看不到自己，即使看到也沒關係。他知道，如果飛機在這一帶山區搜索什麼，有可能看到馬欄裡的馬。即使他們不搜索，也會看到馬匹，不過他們會很自然地以為那是自己騎兵隊的馬匹。這時又傳來了新的更響的轟鳴聲，只見又有三架海因克爾一一一型轟炸機排成了整齊的隊形，筆直、堅定、更低地飛過來，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耳欲聾，等到越過林地後，聲音才逐漸消失。

　　【註：海因克爾一一一型轟炸機為德國產。】

　　羅伯特．喬丹解開捲起來當枕頭用的衣服，穿上襯衫。他把衣服套在頭上往下拉的時候，聽到又飛來了一批飛機，他在睡袋裡穿上褲子，靜靜地躺著，等那三架海因克爾雙引擎轟炸機飛過去。飛機越過山脊前，他已佩好手槍，把睡袋捲了起來，放到岩石旁，自己靠山崖坐下，繫繩底鞋的帶子。這時，漸近的轟鳴聲比剛才更厲害了，又飛來了九架排成梯形的海因克爾輕型轟炸機。飛機飛過頭頂時，聲音震天動地。

　　羅伯特．喬丹沿著山崖悄悄走到洞口，站在那裡觀望的有兩兄弟中的一個，還有巴勃羅、吉普賽人、安塞爾莫、奧古斯丁和那個婦人。

　　「以前來過這麼多的飛機嗎？」他問。

　　「從來沒有過。」巴勃羅說，「進來吧。他們會發現你的。」

　　陽光剛照到溪邊的草地上，還沒有射到山洞口，羅伯特．喬丹知道，在晨曦朦朧的樹蔭和山岩的濃濃的陰影中是不會被發現的，不過為了讓他們安心，他還是進了山洞。

　　「真不少啊。」那婦人說。

　　「還會有更多的。」羅伯特．喬丹說。

　　「你怎麼知道？」巴勃羅疑神疑鬼地問。

　　「剛才這些飛機要有驅逐機跟著。」

　　說話時，他們就聽到了飛得更高的飛機發出的嗚咽般的嗡嗡聲，它們在五千英尺左右的高空中飛過，羅伯特．喬丹數了一下，一共有十五架菲亞特飛機，每三架排成一個Ｖ字形，一隊隊地構成梯陣，像一群大雁一樣。

　　大家在山洞口，臉上都顯得十分嚴肅，羅伯特．喬丹說：「你們沒見過這麼多的飛機嗎？」

　　「從來沒見過。」巴勃羅說。

　　「塞哥維亞也沒有這麼多嗎？」

　　「沒有，我們通常只見到三架。有時是六架驅逐機，有時說不定是三架容克式飛機【註】，那種三個引擎的大飛機，和驅逐機在一起。我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多的飛機。」

　　【註：容克式三引擎巨型機為德國產。】

　　糟了，羅伯特．喬丹想，真糟了。飛機集中到這裡，說明情況很不好。我得注意聽它們扔炸彈的聲音。可是不對，他們現在還不可能把部隊調上來準備進攻。當然，今晚或者明晚之前是不可能的，眼前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們這時候是絕對不會採取任何行動的。

　　他還能聽到漸漸消失的嗡嗡聲。他看看時間，這時該飛到火線上空了，至少第一批該到達了。他按下錶上的定時卡子，看著秒針咔嗒咔嗒地走動。不，也許還沒有飛到。現在才到。對，現在飛過好遠了。那些一一一型飛機每小時能飛兩百五十英里，五分鐘就能飛到火線上空。它們現在早飛過了山口，飛到卡斯蒂爾地區的上空了。在早晨這個時光，下面是一片黃褐色的田野，中間交錯著一條條白色的道路，點綴著小村莊，海因克爾飛機的陰影掠過田地，就像鯊魚的陰影在海底的沙上移動。

　　沒有砰砰砰的炸彈爆炸聲。他錶上的秒針繼續咔嗒咔嗒地響著。

　　他想，這些飛機正繼續飛往科爾梅那爾、埃斯科里亞爾或曼薩納雷斯的飛機場，那裡的湖邊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蘆葦蕩裡躲著野鴨，假飛機場在真正的飛機場另一面，上面停放著假飛機，沒什麼掩飾，飛機的螺旋槳在風中轉動著。他們肯定是朝那邊飛去了。他對自己說，他們不會知道這次進攻計劃。可是心頭又冒出另一個想法。為什麼不會呢？以前每次進攻他們不是事先都知道的嗎？

　　「你說他們看到馬了嗎？」巴勃羅問。

　　「他們不是來找馬的。」羅伯特．喬丹說。

　　「可是，他們到底看到沒有？」

　　「沒有，除非他們是奉命來找馬的。」

　　「他們能看到嗎？」

　　「可能不會吧，」羅伯特．喬丹說，「除非那時陽光正好照到林子上。」

　　「林子上很早就有陽光。」巴勃羅傷心地說。

　　「我看，除了你的馬，他們還有別的事吧。」羅伯特．喬丹說。

　　他按下秒針卡子後已經過了八分鐘，但仍然沒有轟炸的聲音。

　　「你用錶幹什麼？」那婦人問。

　　「我要推算飛機飛到哪兒去了。」

　　「哦！」她說。等到過了十分鐘，他不再看錶了，因為他知道，飛機這時已經太遠了，即使假設聲波傳來得花一分鐘，他也聽不到了，他對安塞爾莫說：「我想和你談談。」

　　安塞爾莫從洞口出來，兩人走出不遠，在一棵松樹邊停了步。

　　「情況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問他。

　　「很好。」

　　「你吃了嗎？」

　　「沒有。誰都沒吃。」

　　「那去吃吧。再帶點中午吃的乾糧。我要你去看守公路，路上來往的車輛人馬都要記下來。」

　　「我不會寫字啊。」

　　「不用寫字，」羅伯特．喬丹從筆記本上撕下兩張紙，用刀把自己的鉛筆截下一段，「帶著這個，用這個記號代表坦克。」他畫了一輛傾斜的坦克，「每見一輛坦克就畫一條豎線，畫了四道之後，看見第五輛就在四條線上橫畫一道。」

　　「我們也是這樣計數的。」

　　「那好。卡車用另一個記號，兩個輪子和一個方塊。空車，就畫個圓圈。裝滿部隊的，就畫條直線。火炮也要記上。大的這樣，小的這樣，汽車這樣記，救護車這樣記。兩個輪子和一個方塊，上面畫一個十字。成隊的步兵按連計算，做這樣的記號，明白嗎？一個小方塊，然後在旁邊畫一條線。騎兵的記號是這樣的，明白嗎？像匹馬。一個方塊加四條腿。這個記號代表二十個騎兵一隊。你看明白了嗎？每一隊畫一道線。」

　　「明白了。這辦法真妙啊。」

　　「還有，」他畫了兩個大輪子，周圍畫上幾個圓圈，再畫了一條短線，算是炮筒，「這是反坦克炮，有膠皮輪子的。記下來。這是高射炮，」他畫了向上翹的炮筒和兩個輪子，「這個也記下來。你明白嗎？你看見過這種炮嗎？」

　　「見過，」安塞爾莫說，「當然。明白。」

　　「把吉普賽人一起帶上，讓他知道你看守的地點，好派人跟你換班。挑一個安全又不太靠近公路的地點，可以舒舒服服地看個清楚。要待到換你下來的時候。」

　　「我明白。」

　　「好。還有，回來後把公路上的一切調動情況向我報告。一張紙上記錄去的動靜，一張紙上記錄來的動靜。」

　　他們向山洞走去。

　　「把拉斐爾叫過來。」羅伯特．喬丹說，他站在樹邊等著。他看著安塞爾莫走進山洞，門毯在他身後落下。吉普賽人一搖一擺地走出來，用手擦著嘴巴。

　　「你好，」吉普賽人說，「昨晚玩得好嗎？」

　　「我睡得很好。」

　　「不錯，」吉普賽人咯咯地笑著說，「有菸嗎？」

　　「聽著，」羅伯特．喬丹一面說，一面在衣袋裡掏菸捲，「我要你跟安塞爾莫到一個地方去，他去觀察公路。你就在那裡和他分開，記住那個地點，以便過後可以領我或別的換班的人到那兒去。然後你再到一個可以觀察鋸木廠的地方，注意那邊的哨所有沒有變化。」

　　「什麼變化？」

　　「那裡現在有多少人？」

　　「八個。這是我最後了解的情況。」

　　「去看看現在有多少。還有那邊橋頭的哨兵間隔多久換一次崗。」

　　「間隔？」

　　「哨兵值一個班多長時間，什麼時候換崗。」

　　「我沒有錶啊。」

　　「拿我的去。」他解下手錶。

　　「多好的錶啊。」拉斐爾羨慕地說，「你看它多複雜。這樣的錶肯定會讀會寫。看上面的字碼密密麻麻的。這樣一塊錶把別的錶全比下去啦。」

　　「別瞎擺弄。」羅伯特．喬丹說，「你會看錶嗎？」

　　「怎麼不會？中午十二點，肚子餓。半夜十二點，睡覺。早上六點，肚子餓。晚上六點，喝得醉醺醺。運氣好的話，夜裡十點……」

　　「閉嘴。」羅伯特．喬丹說，「你用不著這樣油腔滑調。我要你監視大橋邊的哨兵和公路下段的哨所，就像監視鋸木廠一邊的哨所和小橋邊的哨兵一樣。」

　　「工作可不少啊，」吉普賽人笑嘻嘻地說，「你一定要我去，不能派別人嗎？」

　　「不能，拉斐爾。這個工作很重要。你必須小心謹慎，千萬不要暴露。」

　　「不會暴露的，」吉普賽人說，「還用你告訴我不要暴露嗎？你以為我樂意給人打死嗎？」

　　「認真點兒，」羅伯特．喬丹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昨晚幹了好事，現在卻叫我認真一點？你原該殺一個人，可你幹出了什麼事來著？你原該殺一個人，可不是造一個人哪！我們剛看到滿天飛機，多得可以前把我們祖宗三代，後把我們沒出娘胎的孫子，加上貓兒、山羊、臭蟲統統炸死。飛機飛過時把天都遮黑了，聲音跟獅子吼似的，響得能叫你老娘奶子裡的奶汁都結成硬塊，你卻叫我認真一點。我太認真啦。」

　　「好吧，」羅伯特．喬丹說著笑了，把手放在吉普賽人的肩上，「那麼就別太認真吧。現在吃完早飯就走吧。」

　　「那你呢，」吉普賽人問，「你幹什麼？」

　　「我去看『聾子』。」

　　「來了這些飛機，你在整個山區很可能一個人也見不到了。」吉普賽人說，「今早飛機飛過時，一定有很多人在冒大汗哪。」

　　「那些飛機可不是專門來搜查游擊隊的。」

　　「對，」吉普賽人說，然後搖搖頭，「不過，等人家打算這麼幹的時候就糟啦。」

　　「沒有的事。」羅伯特．喬丹說，「那是德國最好的輕型轟炸機。他們不會派這些飛機來對付吉普賽人。」

　　「這些飛機把我嚇怕了，」拉斐爾說，「可不是嗎，我就怕這些東西。」

　　「它們是去轟炸飛機場的，」他們走進山洞時，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可以肯定是去轟炸飛機場的。」

　　「你說什麼？」巴勃羅的老婆問。她替他倒了一大杯咖啡，還遞給他一罐煉乳。

　　「還有牛奶？真奢侈啊。」

　　「什麼都不缺。」她說，「來了飛機，大家都很怕。你剛才說它們飛到哪兒去了？」

　　羅伯特．喬丹從罐頭頂上鑿開的縫裡倒出了一些濃稠的煉乳到咖啡裡，在杯口把罐頭邊的煉乳刮乾淨，然後把咖啡攪成了淡褐色。

　　「我看他們是去轟炸飛機場的。也許去埃斯科里亞爾和科爾梅那爾。也許這三個地方都去。」

　　「那樣要飛很遠的路，不應該到這裡來。」巴勃羅說。

　　「那麼他們現在到這裡來幹嘛呢？」那婦人問，「現在來幹什麼？我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飛機。也沒見過這麼多，上面準備發動進攻了嗎？」

　　「昨晚公路上有動靜嗎？」羅伯特．喬丹問。那姑娘瑪麗亞挨在他身邊，不過他並沒看她。

　　「你，」婦人說，「費爾南多。你昨晚在拉格朗哈。那邊有啥動靜？」

　　「沒啥子動靜，」回答的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矮個子，表情坦率，一隻眼睛有點斜視，羅伯特．喬丹以前沒見過他，「還是那樣，有幾輛卡車。我在那兒的時候，沒有部隊調動。」

　　「你每晚都到拉格朗哈去嗎？」羅伯特．喬丹問他。

　　「我，或者另一個人，」費爾南多說，「總有一個人去。」

　　「他們去探聽消息。去買菸草。買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婦人說。

　　「那兒有我們的人嗎？」

　　「有，怎麼沒有？在發電廠工作的工人。別處還有一些人。」

　　「有什麼新聞嗎？」

　　「沒有，什麼新聞也沒有。北方的情況仍舊很糟。北方那邊，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就亂糟糟的。」

　　「你聽到過塞哥維亞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夥計。我沒問過。」

　　「你去過塞哥維亞？」

　　「有時候去，」費爾南多說，「不過那裡有檢查站，要查身分證。有危險。」

　　「你了解飛機場的情況嗎？」

　　「不了解，夥計。我知道機場在哪兒，不過從沒走近過。那裡身分證查得很嚴。」

　　「昨晚沒人談論飛機嗎？」

　　「在拉格朗哈嗎？沒有。但是他們今晚當然要談論了。他們談過基卜．德利亞諾【註】的廣播。別的就沒什麼了。哦，還有。看樣子，好像共和國準備要發動一次進攻。」

　　【註：基卜．德利亞諾（一八七五─一九五一），西班牙將軍，在內戰期間為佛朗哥的叛軍主持廣播宣傳工作。】

　　「看樣子怎麼？」

　　「共和國準備發動一次進攻。」

　　「在哪兒？」

　　「不確定。說不定在這裡。說不定在瓜達拉馬山區的另外的一個地方。你聽過沒有？」

　　「在拉格朗哈是這麼傳的嗎？」

　　「是呀，夥計。我把這個消息忘了。不過一直都有不少關於進攻的傳言。」

　　「這話從哪兒傳出來的？」

　　「從哪兒？噢，從各種各樣的人的嘴裡。塞哥維亞和阿維拉的咖啡館裡軍官們都在講，侍者聽到，然後謠言就傳開來。一直以來，他們都在說共和國要在這些地區發動一次進攻。」

　　「是共和國，還是法西斯分子？」

　　「是共和國。法西斯分子要發動進攻的話，大家都會知道的。這次進攻規模可不小。有人說在兩處進行。一處是這裡，另一處是埃斯科里亞爾附近的獅子山那邊。你聽過這消息嗎？」

　　「你還聽到了什麼？」

　　「沒了。哦，還有。有些人說，要是發動進攻，共和國打算炸橋。不過每座橋都有人防守。」

　　「你是在說笑嗎？」羅伯特．喬丹說，啜飲著咖啡。

　　「不是說笑，夥計。」費爾南多說。

　　「他這人不開玩笑，」那婦人說，「他不開玩笑，真是倒楣。」

　　「好，」羅伯特．喬丹說，「謝謝你匯報了這些情況。沒別的了嗎？」

　　「沒有啦。大家跟往常一樣說要派軍隊到山裡來掃蕩。還有的說，軍隊已經出動了。他們已經從瓦利阿多里德出發了。不過總是那麼說，不用理會。」

　　「可你，」巴勃羅的老婆惡狠狠地對巴勃羅說，「還說什麼安全。」

　　巴勃羅撓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你呀，」他說，「你的橋。」

　　「什麼橋？」費爾南多興奮地問。

　　「你個蠢貨，」婦人對他說，「笨蛋。再喝一杯咖啡，好好想想還有什麼新聞。」

　　「別生氣，比拉爾，」費爾南多平靜而高興地說，「聽到了謠言也不必大驚小怪。我記得的全告訴你和這位同志了。」

　　「還有沒有別的什麼，你不記得了？」羅伯特．喬丹問。

　　「沒有了。」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幸好，我沒忘了這些，都不過是謠言，所以我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那麼，還有別的謠言？」

　　「是。可能有。不過我沒留心。一年來，我聽到的全是謠言。」

　　羅伯特．喬丹聽到站在他背後的姑娘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再跟我們多講幾個謠言吧，小費爾南多。」她說，接著又笑得兩肩發顫。

　　「即使記起來也不說了。」費爾南多說，「聽了謠言還當樁大事的人太差勁了。」

　　「不過我們了解了情況才能救共和國。」那婦人說。

　　「不，炸了橋才能救共和國。」巴勃羅對她說。

　　「你們走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和拉斐爾說，「如果已經吃過飯的話。」

　　「我們馬上就走。」老頭兒說著，兩人就站起身來。羅伯特．喬丹覺得有人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是瑪麗亞。「你該吃飯了，」她的手仍擱在他肩上，「好好吃飯，讓你的肚子頂得住更多的謠言。」

　　「謠言把我肚子填飽了。」

　　「不，不該這樣。在聽到更多的謠言之前，先把這些吃下去。」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別捉弄我了，瑪麗亞，」費爾南多對她說，「我是你的好朋友。」

　　「我不是捉弄你，費爾南多。我只是在跟他開玩笑，他不吃要肚子餓的。」

　　「我們也都該吃飯了，」費爾南多說，「比拉爾，怎麼啦，沒給我們端吃的來？」

　　「沒怎麼，夥計，」巴勃羅的老婆說著，給他盛了滿碗的燉肉，「吃吧。是啊，那是你的。現在吃吧。」

　　「好極啦，比拉爾。」費爾南多依舊一本正經地說。

　　「謝謝你，」婦人說，「謝謝你，多謝了。」

　　「你生我的氣了？」費爾南多問。

　　「沒有。吃吧，趕緊吃吧。」

　　「我吃了，」費爾南多說，「謝謝你。」

　　羅伯特．喬丹望著瑪麗亞，她的雙肩又顫抖起來，她就把眼睛望著別處。費爾南多吃得興高采烈的，臉上一副驕傲而正經的神情，即使他使著一把特大湯匙，嘴角邊淌著燉肉汁，也一點沒影響他的正經模樣。

　　「這菜你愛吃嗎？」巴勃羅的老婆問他。

　　「愛吃，比拉爾。」他說，嘴裡塞得滿滿的，「還是老樣子。」

　　羅伯特．喬丹感覺到瑪麗亞伸手擱在他手臂上，感覺到她樂得用手指緊捏著他。

　　「老這樣，你才愛吃？」婦人問費爾南多，「是的，我明白了。燉肉，是老樣子。北方情況不好，是老樣子。這裡準備發動進攻，是老樣子。部隊來搜查我們，還是老樣子。你這個人可以當做老樣子立牌坊了。」

　　「可是後兩件事只是謠言，比拉爾。」

　　「西班牙啊，」巴勃羅的老婆尖刻地說，然後轉向羅伯特．喬丹，「別的國家裡有這樣的人嗎？」

　　「沒有別的國家和西班牙一樣。」羅伯特．喬丹有禮貌地說。

　　「你說得對。」費爾南多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和西班牙一樣。」

　　「你去過別的國家嗎？」婦人問他。

　　「沒有，」費爾南多說，「我也不想去。」

　　「你明白了吧？」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

　　「小費爾南多，」瑪麗亞對他說，「給我們講講你在瓦倫西亞的事吧。」

　　「我不喜歡瓦倫西亞。」

　　「為什麼？」瑪麗亞問，又捏捏羅伯特．喬丹的手臂，「你為什麼不愛瓦倫西亞？」

　　「那裡的人沒有禮貌，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老是衝著彼此大聲嚷嚷，喂、喂的。」

　　「他們懂你的話嗎？」

　　「他們假裝不懂。」費爾南多說。

　　「你在那裡幹什麼？」

　　「我在那兒連大海都沒看就走了，」費爾南多說，「我不喜歡那裡的人。」

　　「呸，滾到別的地方去，你這個老姑娘，」巴勃羅的老婆說，「滾到別的地方去，別噁心我啦。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是在瓦倫西亞過的。可不是嗎！瓦倫西亞。別跟我講瓦倫西亞。」

　　「你在那裡做什麼？」瑪麗亞問。

　　巴勃羅的老婆端了碗咖啡、一塊麵包和一碗燉肉，坐到桌邊。

　　「什麼？不是我，而是我們在那裡做什麼。菲尼托訂了個合同，在那邊過節的期間鬥三場牛，我就去了那裡。我從沒見過那麼多人。我從沒見過那麼擠的咖啡館。等了好幾個鐘頭也沒有座位，電車也上不去。瓦倫西亞一天到晚都是熱熱鬧鬧的。」

　　「那麼你做什麼呢？」瑪麗亞問。

　　「哪樣沒玩過？」婦人說，「我們去海灘，躺在海水裡，張著帆的船用牛從海裡拉上來。牛被趕到海裡，牠們只得游水，然後把牛拴在船頭上，牠們站住了腳，就搖搖晃晃地在沙灘上走上來。早上一陣陣細浪拍打著海灘，十對同軛的牛拖一條張了帆的船。那就是瓦倫西亞。」

　　「除了看牛，你還玩些什麼？」

　　「我們在沙灘上的涼亭裡吃東西。有魚肉餡兒餅，有紅椒、青椒，還有米粒那麼大的小榛子。餅子又香又薄，魚肉鮮極了。海裡撈上來的新鮮明蝦澆上酸柳丁汁。蝦肉是粉紅色的，味兒真鮮啊，蝦那麼大個兒，一隻得要咬四口才吃得完。我們可吃了不少這東西。我們還吃什錦飯、新鮮海味、帶殼蛤蜊、淡菜、小龍蝦和小線魚。我們還吃到小不點兒的清炸鰻魚，小得像豆芽菜，彎彎曲曲盤成一團，嫩得不用嚼，到嘴裡就化掉。老是喝一種白酒，冰涼，爽口，真棒，三毛錢一瓶。最後吃甜瓜。那裡盛產甜瓜。」

　　「卡斯蒂爾的甜瓜更好。」費爾南多說。

　　「亂講。」巴勃羅的老婆說，「卡斯蒂爾的甜瓜細得像什麼似的。瓦倫西亞的甜瓜才是好吃的。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瓜有人的胳臂那麼長，綠得跟海水一個顏色，一刀切下去，嘎嘣脆，又多汁，比夏天的清早還甜美。唉，我想起了盆子裡盤成一堆的小不點兒的鮮嫩的鰻魚啦。還有，喝了一下午大杯的啤酒，冰涼的啤酒盛在水缸那麼大的杯子裡，杯子外面都凝著水珠。」

　　「那麼你不吃不喝的時候，幹什麼呢？」

　　「我們在屋裡睡覺，陽台上掛著細木條編的簾子，小風從彈簧門頂上的氣窗裡吹進來。我們在那裡睡覺，放下了簾子，屋裡白天也是暗的。街上飄來花市上的香味和爆竹的火藥味。在過節期間，每天中午都放爆竹，爆竹拴在沿街的繩子上，滿城都有，爆竹用藥線連起來，順著電線杆、電車線一個挨一個地炸響，聲音可大呢，噼噼啪啪，簡直沒法想像。

　　「我們睡覺，然後又要了一大罐啤酒，涼得玻璃外面都凝結著水珠，女侍者把啤酒端來時，我在門口接，我把冰涼的玻璃貼在菲尼托背上，他已經睡著了，啤酒拿來時也沒醒。這時，他說：『別弄了，比拉爾。別這樣，老婆，讓我睡吧。』我說：『好啦，醒醒吧，你喝這個，多涼啊。』他眼都不睜就喝了，喝了又睡。我在床腳擱了個枕頭，斜靠著，看他睡。他皮膚赭紅、頭髮烏黑，那麼年輕，睡得那麼安靜。我把一整杯全喝了，聽著過路樂隊的演奏。你呀，」她對巴勃羅說，「這種日子你經歷過嗎？」

　　「我們一起也痛快過。」巴勃羅說。

　　「不錯，」婦人說，「當然啦。你當年比菲尼托更富有男子氣。不過我們從沒去過瓦倫西亞。我們從沒在瓦倫西亞一起躺在床上聽樂隊在街上經過。」

　　「那是不可能的事，」巴勃羅對她說，「我們沒機會去瓦倫西亞啊。你講點道理吧，你應該理解。不過，你和菲尼托沒炸過火車。」

　　「沒錯，」婦人說，「我們是該炸火車。炸火車。不錯。開口閉口老是火車，誰也沒法說不是。結果呢，懶了，陰陽怪氣的，完蛋了事。結果變成了現在這副熊樣。以前也幹過不少好事，我這人說話公平。不過同樣的，誰也不能說瓦倫西亞的不是。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我不喜歡瓦倫西亞，」費爾南多平靜地說，「我就是不喜歡瓦倫西亞。」

　　「不怪人家說，倔驢的強脾氣是改不過來的。」婦人說，「把桌子收拾乾淨，瑪麗亞，我們準備上路。」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家聽到了第一批飛機返回的聲音。

　　第九章

　　他們站在山洞口，抬頭望著飛機。轟炸機飛得很高，像一枝枝飛快而醜陋的箭頭，引擎聲轟隆隆地把天空都要震裂了似的。羅伯特．喬丹想，它們的外形真相墨西哥灣流裡尖鼻寬鰭的鯊魚。這些飛機寬寬的銀色機翼隆隆作響，飛轉的螺旋槳在陽光中像一個個模糊的光環，它們的行動可不像鯊魚，跟世上的任何事物都不同，就像機械化的死神。

　　你應該寫作，他對自己說。也許將來你會再拿起筆來的。他感覺瑪麗亞緊緊地握著他的胳臂。她正望著天空，他對她說：「你看飛機像什麼，漂亮的姑娘？」

　　「我不知道。」她說，「像死神吧。」

　　「我看飛機就是飛機，」巴勃羅的老婆說，「那些小飛機呢？」

　　「可能飛到別處去了，」羅伯特．喬丹說，「轟炸機飛得太快，不等那些小飛機，單獨回來了。我們的飛機從不跨越火線去追擊它們，也沒足夠的飛機去冒這種險。」

　　正在這時，三架組成Ｖ字形的海因克爾戰鬥機出現在林中空地上空，朝他們飛來，飛得很低，差點兒擦到樹梢，好像嘎嘎作響的、機翼朝下俯衝的、扁鼻子的難看的玩具飛機，一下子變大到可怕的尺寸，轟隆隆地吼叫著一掠而過。飛機低得大家從洞口看得見戴著頭盔和護目鏡的駕駛員，連巡邏機隊隊長腦後飄拂的圍巾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飛機能看見馬嗎？」巴勃羅說。

　　「它們連你的菸頭都看得見，」婦人說，「把毯子放下吧。」

　　再沒有別的飛機飛過來。其餘的飛機一定越過了遠處那邊的山脊。等隆隆聲消失以後，他們才又走出山洞，來到空地上。這時的天空顯得那麼空曠、那麼高遠、那麼蔚藍、那麼晴朗。

　　「這些飛機彷彿是一場夢，我們現在醒過來了。」瑪麗亞對羅伯特．喬丹說。飛機聲已經遠得幾乎聽不到了，微弱的嗡嗡聲像手指輕輕碰了你一下，放開後又碰一下，現在連最後的難以察覺的嗡嗡聲都消失了。

　　「這不是夢，你進去收拾一下吧。」比拉爾對她說。「怎麼辦？」她轉身對羅伯特．喬丹說，「咱們騎馬，還是走著去？」

　　巴勃羅瞧她一眼，嘴裡哼了一聲。

　　「你怎麼都行。」羅伯特．喬丹說。

　　「那我們走去吧，」她說，「為了我的肝，我想走走。」

　　「騎馬對肝有好處。」

　　「是啊，不過屁股可受不了。咱們走著去，你……」她轉身對巴勃羅說，「到下面去點點你的牲口，看看有沒有跟飛機跑了。」

　　「你要弄匹馬騎嗎？」巴勃羅問羅伯特．喬丹。

　　「不要，多謝。那姑娘怎麼辦？」

　　「她走走也好，」比拉爾說，「不然她身上好多地方全僵了，要沒用啦。」

　　羅伯特．喬丹覺得臉紅了。

　　「你睡得好嗎？」比拉爾問，接著說，「真的沒病。本來可能有的。我不懂怎麼會沒有。說不定天主到底還是有的，雖然我們把祂廢了。你走你的，」她對巴勃羅說，「不關你的事，這是比你年輕的人的事。人家不像你似的，趕緊走吧。」接著又對羅伯特．喬丹說，「叫奧古斯丁看著你的東西。他一來我們就走。」

　　天色清澈明朗，陽光溫暖。羅伯特．喬丹望著這個棕褐色大方臉的大個子女人，她的眼睛很和善，分得很開，臉上有了皺紋，雖不好看卻不討厭，眼睛總帶笑，但嘴唇不動的時候，臉色沉鬱。他望著她，越過那體格魁梧而呆頭呆腦的男人，這時男人正穿過樹林，朝著馬欄走去。那婦人也在望著他的背影。

　　「你們睡覺了？」婦人問。

　　「她怎麼說的？」

　　「她不肯告訴我。」

　　「我也不告訴你。」

　　「這麼說你們睡過了，」婦人說，「你可要小心呵護她啊。」

　　「她要是懷了孩子怎麼辦？」

　　「不礙事，」婦人說，「不礙事。」

　　「在這裡可不好辦。」

　　「她不待在這裡。她跟你走。」

　　「那我上哪裡去呢？我不能隨身帶個女人。」

　　「誰知道？說不定你帶兩個呢！」

　　「可不能那麼說。」

　　「聽著，」婦人說，「我不是膽小鬼，不過，早上的情況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眼前的這些人多半也許活不到下一個星期天。」

　　「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天。」

　　「真格的，」羅伯特．喬丹說，「下個星期天還遠著呢。我們活到星期三就不錯了。不過，我不愛聽你說這種話。」

　　「每個人都得找個人談談心裡話，」那女人說，「以前我們有宗教那一套東西。現在誰都得找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聊聊，因為不管怎麼勇敢的人也覺得非常孤單。」

　　「我們並不孤單。我們大家在一起。」

　　「看到那些飛機就讓人鬧心。」婦人說，「我們根本沒辦法對付那樣的飛機。」

　　「但是我們能打垮他們。」

　　「聽著，」婦人說，「我對你講的是心裡的煩心事，你可別以為我不堅定。什麼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

　　「太陽一升起，悲哀就消啦。悲哀就像霧。」

　　「那當然，」婦人說，「如果你往好處想的話。看來是講了關於瓦倫西亞的那套無聊話的緣故。是講了那個去看馬的窩囊廢的緣故。我講了過去的事讓他傷心了。殺他，可以。罵他，可以。就是不能傷他的心。」

　　「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的？」

　　「別人怎麼在一起的？革命剛開始時和開始以前，他算得上一條漢子。是響噹噹的漢子。可現在他完蛋了。塞子拔掉了，皮袋裡的酒全流光了。」

　　「我不喜歡他。」

　　「他也不喜歡你，說得頭頭是道。昨晚我跟他睡覺了。」她這時笑了笑，搖搖頭。「咱們現在不談這個，」她說，我對他說：『巴勃羅，你怎麼不殺了那個外國佬？』

　　『這小夥子不錯，比拉爾，』他說，『這小夥子不錯。』

　　我於是說：『現在我做主，你明白嗎？』

　　『明白了，比拉爾。明白了。』他說。後半夜我聽到他醒了，一個人在哭。他哭得氣咻咻的，難聽極了，彷彿身體裡有隻野獸在折騰似的。

　　『你怎麼啦，巴勃羅？』我問他，把他拉過來抱住。

　　『沒什麼，比拉爾。沒什麼。』

　　『不。你準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大家，』他說，『大家拋棄我的情形真叫我傷心。』

　　『是呀，不過他們支持我，』我說，『而我是你的女人。』

　　『比拉爾。』他說，『想想火車吧。』他接著說，『願天主保佑你，比拉爾。』

　　『你提天主做什麼？』我對他說，『你怎麼講這種話？』

　　『就是，』他說，『天主和聖母馬利亞。』

　　『什麼話，天主和聖母馬利亞！』我對他說，『說這話幹嘛？』

　　『我怕死，比拉爾，』他說，『我怕死。你明白嗎？』

　　『那你給我從床上滾下去，』我對他說，『一張床上擠不下我、你和你的害怕。』

　　「他就害臊了，不言語了，然後我就睡著了。不過，小夥子，他這個人完蛋了。」

　　羅伯特．喬丹默不作聲。

　　「我這輩子時不時也會像這樣覺得悲哀，」婦人說，「可是跟巴勃羅不一樣。我的悲哀動搖不了我的決心。」

　　「這我相信。」

　　「也許那就跟女人生孩子一樣。」她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她停了一下，接著又說，「我對共和國充滿憧憬。我堅決相信共和國，我有信心。就像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相信奇蹟一樣，我狂熱地信仰共和國。」

　　「我相信。」

　　「你也有同樣的信仰嗎？」

　　「信仰共和國？」

　　「是呀。」

　　「當然。」他說，希望自己說的是真話。

　　「我很高興，」婦人說，「那你不怕死嗎？」

　　「死倒不怕。」他說，這是真話。

　　「別的呢？」

　　「就怕完成不了任務。」

　　「不像上次那個人一樣怕當俘虜嗎？」

　　「不怕，」他老實說，「有了那種害怕心理，包袱就太重，什麼也幹不成。」

　　「你很冷靜，小夥子。」

　　「不，」他說，「我不這樣看。」

　　「不。你的頭腦很冷靜。」

　　「我只是對工作上心罷了。」

　　「難道你不喜歡享受生活？」

　　「喜歡，非常喜歡。但是不能妨礙工作。」

　　「我知道你喜歡喝酒，我看到了。」

　　「不錯，很喜歡。但是也不能妨礙工作。」

　　「那女人呢？」

　　「我也喜歡，但我對她們並不太上心。」

　　「你不在乎？」

　　「在乎。不過人們常說女人讓人心動，可是我還沒找到讓我動心的女人。」

　　「我看你說的是謊話。」

　　「可能吧。」

　　「你喜歡瑪麗亞。」

　　「是的。突然間非常喜歡。」

　　「我也是。我很喜歡這個丫頭。不錯，很喜歡。」

　　「我也是。」羅伯特．喬丹說，感到自己的聲音又嘶啞了。「是的。」說出來讓他感覺輕鬆，他很正經地用西班牙語說，「我非常愛她。」

　　「我們見了『聾子』後，我就讓你們倆單獨在一起。」

　　羅伯特．喬丹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必要。」

　　「不，小夥子。有必要，時間所剩無多。」

　　「你從手上看出來的？」他問。

　　「不。別再想手相那套胡扯啦。」

　　凡是對共和國不利的事情她都不愛提，這件事也擱在一邊。

　　羅伯特．喬丹什麼也沒說。他望著瑪麗亞在山洞裡收拾碗碟。她擦擦手，轉身衝他笑笑。她聽不清比拉爾在說些什麼，但是她對羅伯特．喬丹笑的時候，古銅色的臉漲得通紅，然後又衝他笑笑。

　　「還有一天。」婦人說，「你們過了一晚，還有一天。現在自然沒有我當初在瓦倫西亞時的那些享受。可是你們可以採些野草莓或別的什麼。」她笑了。

　　羅伯特．喬丹用手臂摟著她的寬肩膀。「我也喜歡你，」他說，「很喜歡。」

　　「你真是個獵豔的老手，」婦人說，被這種親熱的表示弄得很尷尬，「你快把每個人都愛上了。奧古斯丁來了。」

　　羅伯特．喬丹走進山洞，走到瑪麗亞站著的地方。她看他走來，眼睛放出光芒，臉蛋和脖子又漲紅了。

　　「喂，小兔子。」他說著吻她的嘴。她緊緊擁抱他，凝視著他的臉不住地哼哼：「喂。噢，喂。喂。」

　　原本坐在桌邊抽菸的費爾南多站起身，不斷地搖頭，撿起靠在洞壁的卡賓槍就走了出去。

　　「真不像話，」他對比拉爾說，「我不喜歡這樣。你該管管這丫頭了。」

　　「我管著呢，」比拉爾說，「那位同志是她的未婚夫。」

　　「噢，」費爾南多說，「這樣啊，既然他們訂了婚，那還像點話。」

　　「我很高興。」婦人說。

　　「我也很高興，」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表示贊同，「再見，比拉爾。」

　　「你去哪兒？」

　　「到上面崗哨去換普里米蒂伏的班。」

　　「你他媽的上哪兒去？」奧古斯丁這時走上前來，問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個子。

　　「值班。」費爾南多理直氣壯地說。

　　「你去值班。」奧古斯丁嘲弄地說，「我操他奶奶的班。」接著轉身對那女人說，「要我看守的他媽的東西在哪兒呢？」

　　「洞裡呢，」比拉爾說，「在兩個背包裡。你滿嘴髒話真討厭。」

　　「我操他媽的討厭。」奧古斯丁說。

　　「那就去操你自己吧。」比拉爾不慍不火地對他說。

　　「操你媽。」奧古斯丁回答。

　　「你個沒娘養的。」比拉爾對他說，雙方的罵人話達到了西班牙語裡罵人的最高水準，其內容從不明說，只能意會。

　　「他們在裡面搞什麼名堂？」奧古斯丁這時間，好像在打聽什麼機密似的。

　　「不搞什麼名堂，」比拉爾對他說，「沒什麼。我們畢竟是在春天裡，你這個畜生。」

　　「畜生，」奧古斯丁說，琢磨著這個詞兒，「畜生。還有你呢。你這大婊子養的。我操它的春天。」

　　比拉爾給他肩上一巴掌。

　　「你呀。」她說，聲如洪鐘地大笑了，「你罵人沒什麼新花招，就那麼兩下子。不過勁頭倒很足。你看到飛機沒有？」

　　「我操它引擎的祖宗。」奧古斯丁點點頭，咬著下嘴唇說。

　　「那才有點意思，」比拉爾說，「真有點意思。不過幹起來實在不容易。」

　　「飛得那麼高，確實搆不著，」奧古斯丁露齒笑著說，「那還用說。不過說說笑話總比擔驚受怕強吧。」

　　「是呀，」巴勃羅的老婆說，「總比擔驚受怕強。你這人不錯，說笑話很帶勁。」

　　「聽著，比拉爾。」奧古斯丁認真地說，「要出事了。是真的？」

　　「你怎麼看？」

　　「情況糟透了。飛機不老少，太太。真不少啊。」

　　「原來你跟別人一樣也給飛機嚇著了？」

　　「哪裡的話！」奧古斯丁說，「你看他們打算幹什麼？」

　　「聽好，」比拉爾說，「從這小夥子來炸橋看，顯然共和國在準備發動一次進攻。從這些飛機來看，顯然法西斯分子在準備迎戰，不過為什麼把飛機亮出來呢？」

　　「這個戰爭中的蠢事幹得真不少啊，」奧古斯丁說，「這次戰爭瘋得沒底。」

　　「這是明擺著了，」比拉爾說，「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這裡啦。」

　　「是呀，」奧古斯丁說，「我們瘋瘋癲癲地混了一年啦。不過，巴勃羅這人挺有判斷力。巴勃羅足智多謀。」

　　「你說這話幹嘛？」

　　「我要說。」

　　「你可要明白。」比拉爾解釋說，「現在要靠智謀來挽救局勢已經太晚了，而且他已經失去了判斷力。」

　　「我明白。」奧古斯丁說，「我知道我們得撤走。既然我們只有打勝才能活下去，那就必須把橋都炸掉。不過，雖然巴勃羅現在成了膽小鬼，不過他還是很機靈的。」

　　「我也很機靈啊。」

　　「不，比拉爾，」奧古斯丁說，「你不是機靈，是勇敢。你忠誠，你果斷，你有直覺。很果斷，很熱情。可是你不機靈。」

　　「你這樣看？」婦人若有所思地問。

　　「正是，比拉爾。」

　　「那小夥子很機靈，」婦人說，「既機靈又冷靜。頭腦非常冷靜。」

　　「不錯，」奧古斯丁說，「他一定很在行，不然也不會派他來幹這事了。可是我沒看出他機靈。我看巴勃羅倒是機靈的。」

　　「可是他嚇破了膽，廢物一個，撒手不幹了。」

　　「可還是機靈。」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要好好想想。當前我們做事要動動腦子，炸橋之後，我們得馬上撤走。一切都得有個準備。我們要考慮好到哪裡去、怎麼去。」

　　「那當然。」

　　「這就用得上巴勃羅。這件事必須幹得機靈。」

　　「我信不過巴勃羅。」

　　「在這件事上，必須要信任他。」

　　「不。你不知道他現在垮成了什麼樣子。」

　　「可他還是很機靈。這件事我們如果幹得不機靈，我們就他媽完蛋了。」

　　「我得想想，」比拉爾說，「我還有一天時間可以考慮。」

　　「炸橋是那小夥子的事。」奧古斯丁說，「這方面他準有一手。另一個來炸火車的那人，幹得多漂亮啊。」

　　「沒錯，」比拉爾說，「事實上全是他安排的。」

　　「你拿出魄力和決斷來。」奧古斯丁說，「不過行動要讓巴勃羅負責，讓巴勃羅負責撤退。現在就讓他研究方案吧。」

　　「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不錯。」奧古斯丁說，「可是不精明。這方面，巴勃羅行。」

　　「嚇破了膽也行？」

　　「嚇破了膽也行。」

　　「你怎麼看炸橋這事？」

　　「非幹不可。這我知道。有兩件事我們非幹不可。一必須離開這裡，二必須打勝仗。要打勝仗就得炸掉橋。」

　　「巴勃羅如果機靈，為什麼不明白這一點？」

　　「因為他自己軟弱無能，所以想保持現狀，他寧願保持軟弱無能，就像待在一個漩渦裡。不過河水在漲。形勢逼他改變的話，他會變得機靈的。他非常機靈。」

　　「幸好那小夥子沒把他殺了。」

　　「拉倒吧。昨晚吉普賽人要我殺掉他。吉普賽人是個畜生。」

　　「你也是畜生，」她說，「不過是聰明的畜生。」

　　「你我都聰明，」奧古斯丁說，「不過有能耐的還是巴勃羅！」

　　「可是真讓人難受。你不知道他垮成了什麼樣子。」

　　「知道。可是有能耐呀。聽著，比拉爾。發動戰爭靠聰明就成。不過要打勝仗卻需要能耐和物資。」

　　「我好好考慮考慮。」她說，「我們現在得走了。我們已經遲到了。」接著提高了嗓門。「英國人！」她喊道，「英國人！快來，咱們走吧。」

　　第十章

　　「咱們歇歇吧，」比拉爾對羅伯特．喬丹說，「過來坐下，瑪麗亞，咱們躺一會兒。」

　　「我們得繼續趕路，」羅伯特．喬丹說，「咱們到了那裡再休息。我必須見到這個人。」

　　「你能見著。」那婦人對他說，「別著急。在這裡坐下，瑪麗亞。」

　　「走吧，」羅伯特．喬丹說，「到山頂上再休息。」

　　「我現在休息。」婦人說著在小溪邊坐下了。姑娘挨著她坐在石楠叢中，陽光照耀著她的頭髮。只有羅伯特．喬丹還站著，在這高山上的草地上縱目遠眺，草地上有條小溪，流貫其間，溪水裡有鱒魚。他站著的地方長著石楠。比較低的草地上長著黃色的羊齒植物，不是石楠，一塊塊灰色的大圓石兀立在羊齒叢中間，山坡下面是一排黑魆魆的松樹。

　　「到『聾子』那兒還有多遠？」他問。

　　「不遠了，」婦人說，「穿過這一片空地，走下前面那個山谷，到這小溪源頭那片樹林高處就是。你坐下吧，別那麼心事重重的。」

　　「我要見他，把事情安排好。」

　　「我要洗腳。」婦人說著脫掉繩底鞋，扯下一隻長筒厚羊毛襪，就把右腳伸進溪水，「天哪，真冷啊。」

　　「咱們騎馬就好了。」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走走對我有好處，」婦人說，「這是我一直想望的。你這是怎麼啦？」

　　「沒怎麼，不過，我得抓緊時間。」

　　「別著急。有得是時間。今天天氣真好，離開了松林心裡真痛快。松林有多討厭，你哪裡想得到。你不討厭松林嗎，漂亮的姑娘？」

　　「我喜歡松林。」姑娘說。

　　「松林有什麼好喜歡的？」

　　「我喜歡松樹的香味和踩在松針上的感覺。我喜歡大樹樹梢間的風聲和樹枝碰擦的響聲。」

　　「你什麼都喜歡，」比拉爾說，「如果你飯菜燒得稍微好一點，哪個男人娶了你真是有福氣呢。可是松樹林子叫人煩得要死。你沒見過山毛櫸、橡樹或栗樹的林子。那才叫樹林。那種林子裡有各種各樣的樹，各具特色，各有各的美。成片成片的松樹叫人討厭。你說呢，英國人？」

　　「我也喜歡。」

　　「瞧你，」比拉爾說，「你們倆一唱一和。其實我也喜歡松林，不過在松林裡待得太久了。這些山，我也討厭。山裡只有兩個方向，下山、上山，而且下山只有一條路，通到法西斯分子占領的城鎮。」

　　「你去過塞哥維亞嗎？」

　　「什麼話，帶了這張老臉去？這張臉出了名的難看。你願意長得醜嗎，漂亮的姑娘？」她對瑪麗亞說。

　　「你不醜。」

　　「拉倒吧，我不醜！我生來就醜，我一輩子都醜。你這個英國人一點也不了解女人。你知道醜女人的心情嗎？你知道一輩子都醜的人心裡卻自以為長得很美是怎麼回事嗎？是很古怪。」她把另一隻腳也伸進溪水裡，馬上又縮回去。「天哪，真冷。瞧那隻鶺鴇。」她說，指了指一隻在溪水上游一塊石頭上蹦蹦跳跳的圓滾滾的灰色的鳥。「這種鳥百無一用。叫得不好聽，肉又不能吃。就知道一上一下地翹尾巴。給我一支菸，英國人。」她說著接過菸來，並從襯衫袋裡掏出火刀火石，點著了菸。她抽著菸，望望瑪麗亞和羅伯特．喬丹。

　　「生活真是奇怪，」她說著從鼻孔裡噴出煙來，「我換成男人準是條好漢，可惜我是個女人，長得醜死了。可是有不少男人愛我，我也愛過不少男人。真怪。聽著，英國人，這事怪有趣的。你看，雖然我長得醜。仔細看看，英國人。」

　　「你不醜。」

　　「怎麼不醜？別撒謊。難道說，」她深沉地大笑起來，「你也動心了？不。這是笑話。不。看看這副醜樣。可是，你心裡有一種感情，使男人愛上你的時候不辨美醜了。有了這種感情，你就讓他迷糊，也讓你自己迷糊了。然後有一天不知為什麼，他看出了你本來的醜相，不再迷糊啦，於是你跟他一樣，也看出了你自己的醜相，你就失去了你的男人和你自己的感情，你明白嗎，漂亮的姑娘？」她拍拍姑娘的肩膀。

　　「不明白，」瑪麗亞說，「因為你並不醜。」

　　「用你的腦袋，可別用你的心，好好聽著，」比拉爾說，「我跟你們講的這些事很有趣。你覺得有趣嗎，英國人？」

　　「有趣。可是我們得走啦。」

　　「走？那是什麼話？我在這裡很舒服。」她這時接著對他們說，彷彿在教室裡講課，「要不了多久，等你變得跟我一樣醜，變得要多醜有多醜的時候，依我看呀，要不了多久，這種感情，這種自以為漂亮的白癡一樣的感情又會在心裡慢慢滋長。就像棵大白菜似的長起來。到那時候，等到這種感情長起來了，另一個男人看中了你，覺得你長得很漂亮，於是一切就重新開始了。我現在覺得自己已經過時了，不過，說不定以後還會動癡情，你很幸運，漂亮的姑娘，你長得不醜。」

　　「我，醜呢。」瑪麗亞堅持說。

　　「問他吧，」比拉爾說，「別把腳伸到溪水裡去，會凍僵的。」

　　「羅伯托說我們該走，我看我們還是走吧。」瑪麗亞說。

　　「看你說的。」比拉爾說，「這件事對我跟對你的羅伯托關係同樣重大，可我說咱們在這兒溪邊歇息歇息不是很挺舒服的嗎，時間有得是。還有，我喜歡聊聊天。這是我們僅有的一點文明的東西。我們還有什麼別的消遣呢？我說的，你不感興趣嗎，英國人？」

　　「你說得不錯，可是除了議論美不美之外，還有別的事使我感興趣。」

　　「那我們就來談談使你感興趣的事吧。」

　　「革命開始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老家。」

　　「阿維拉？」

　　「什麼阿維拉？」

　　「巴勃羅說他是阿維拉人。」

　　「他吹牛，他想把自己說成是大城市裡的人。他的老家是一個鎮子。」她講了那個小鎮的名字。

　　「當時出了什麼事？」

　　「多著呢，」婦人說，「多著呢。可全都是惡劣不堪的。哪怕本來該是光榮的事。」

　　「跟我講講吧。」羅伯特．喬丹說。

　　「太慘啦，」婦人說，「我不想當著這姑娘的面講。」

　　「講吧。」羅伯特．喬丹說，「不該她聽的，不聽就行了。」

　　「我可以聽。」瑪麗亞說。她把手擱在羅伯特．喬丹的手上。「沒有什麼是我不該聽的。」

　　「問題不在你該不該聽。」比拉爾說，「而是我該不該對你講，讓你做噩夢。」

　　「我不會聽了一段故事就做噩夢的。」瑪麗亞對她說，「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你以為我聽了故事還會做噩夢嗎？」

　　「說不定會叫英國人做噩夢。」

　　「那就試試看。」

　　「不，英國人，我不是說笑話。你見過革命開頭時小城鎮的情況嗎？」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

　　「那麼你根本沒有見過世面。你看到了巴勃羅現在垮了的模樣，可是你該看看巴勃羅當日的威風。」

　　「講吧。」

　　「不。我不想講。」

　　「講吧。」

　　「那好吧。我要把事實的真相講出來。可你，漂亮的姑娘，假如講到你受不了的地方，跟我說。」

　　「假如我受不了，我就不聽。」瑪麗亞對她說，「不見得會比那許多的不幸事更糟吧。」

　　「我看說不定，」婦人說，「再給我一支菸，英國人，咱們就開始吧。」

　　姑娘仰靠在長著石楠的小溪岸上，羅伯特．喬丹攤手攤腳地躺著，雙肩著地，腦袋枕著一叢石楠。他伸手摸到了瑪麗亞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手中，在石楠上擦著，直到她攤開手掌，平放在他手上，兩人就這樣聽著。

　　「兵營裡的民防軍在大清早投降。」比拉爾開始講。

　　「你們襲擊了兵營？」羅伯特．喬丹問。

　　「巴勃羅乘黑夜包圍了兵營，割斷了電話線，在一堵牆的牆腳下放了炸藥包，命令民防軍投降。他們不肯。天亮時他把那堵牆炸開了。接著就開火。兩個民防軍被打死了，四個受了傷，四個投降了。

　　「在朦朧的清早我們大家伏在房頂上、地上、牆腳和建築旁邊。爆炸引起的塵土還浮在空中，因為揚得很高，沒風吹散它。我們大家朝著建築被炸開的那一面開火，邊裝子彈，邊向煙霧裡開槍，屋裡仍有步槍發射的閃光，接著煙霧裡有人叫喊別再打槍了，四個民防軍舉著手走了出來。屋頂已經坍下了一大片，那一邊的牆沒了，他們便出來投降。

　　「『裡面還有人嗎？』巴勃羅喊著。

　　「『有傷員。』

　　「『看住他們。』巴勃羅對從我們射擊的地方走過來的四個人說。『靠牆站在那兒。』他對民防軍說。四個民防軍貼牆站著，灰頭土臉的，給硝煙燻得漆黑，那四個看守用槍口對準了他們，巴勃羅和別的人就進屋裡去結果那些傷員。

　　「他們幹了這個之後，就此再沒傷兵的聲息了，沒有呻吟，沒有呼喊，兵營裡也沒有槍聲了。巴勃羅一幫人從裡面走出來，他背上背著獵槍，手裡拿著一把毛瑟手槍。

　　「『瞧，比拉爾。』他說，『一個自殺的軍官手裡拿著這傢伙。我還從沒開過手槍呢。你，』他對一個民防軍說，『把這槍開給我看看。不。你別開。給我講講。』

　　「兵營裡在槍殺傷兵的時候，那四個民防軍靠牆站著，滿頭大汗，一句話也不說。他們都是高個子，一副丘八相，跟我的臉形差不多，只是他們的臉上長滿了鬍子楂，在他們一生的最後一個早晨，沒有時間刮。他們靠牆站著，一句話也沒說。

　　「『你，』巴勃羅對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說，『給我講講，這槍怎樣用。』

　　「『把控制桿往下扳，』那人乾巴巴地說，『把反彈器向後拉，讓它朝前彈。』

　　「『反彈器是什麼？』巴勃羅問，望著那四個民防軍，『反彈器是什麼？』

　　「『扳機上面的那個活動帽模。』

　　「巴勃羅往後一拉，但卡住了。『現在怎麼辦？』他說，『卡住啦。你騙我。』

　　「『還得往後拉點，讓它輕輕地朝前彈回去。』那民防軍說。我從沒聽到過那樣的語氣。那語氣比沒有太陽的早晨還要陰沉。

　　「巴勃羅照那人講的扳了一下，然後一鬆手，活動帽模向前彈回到原處，擊鐵處在擊發位置。那把手槍真難看，槍把又小又圓，槍筒又大又扁，使起來非常不方便。這段時間裡，那幾個民防軍一直望著巴勃羅，一聲不吭。

　　「『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其中一個問他。

　　「『斃了你們。』巴勃羅說。

　　「『什麼時候？』那人用同樣陰沉的語氣問。

　　「『現在。』巴勃羅說。

　　「『在什麼地方？』那人問。

　　「『這裡。』巴勃羅說，『這裡。現在。就在此時此地。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沒有，』那個民防軍說，『沒什麼要說的。不過這樣做太卑鄙了。』

　　「『你才卑鄙，』巴勃羅說，『你們殺害老鄉。你們連自己的親娘都會殺掉。』

　　「『我從沒殺過人，』那個民防軍說，『別提我娘。』

　　「『去死吧。你們這幫殺人成性的傢伙。』

　　「『不要侮辱我們。』另一個民防軍說，『我們知道該怎麼死。』

　　「『臉朝下，腦袋頂著牆。』巴勃羅對他們說。這些民防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跪下，聽著。』巴勃羅說，『蹲下，跪在地上。』

　　「『你看怎麼樣，巴柯？』有個民防軍朝那個長得最高，剛才告訴巴勃羅怎樣使用手槍的人說。他衣袖上佩著班長的條紋，儘管清早還很涼爽，他卻滿頭大汗。

　　「『跪就跪，』他回答，『無所謂。』

　　「『這就跟土地更接近一些啦。』第一個說過話的人說。他想說句笑話，但是大家都沒有開玩笑的心情，誰也不笑。

　　「『那我們就跪下吧。』第一個民防軍說。四個人都跪下去了，腦袋頂著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樣子很別扭。巴勃羅走到他們背後，用槍口逐個抵著他們的後腦勺開了槍。槍聲響處，一個個倒下去。我現在似乎還能聽到那尖厲而被悶住的槍響，還能看到那槍筒猛地一彈，那人的腦袋就向前耷拉下去。手槍抵著後腦勺的時候，有一個人的腦袋一動不動。有一個人腦袋向前一衝，前額緊貼在石牆上。有一個人渾身直發抖，腦袋直晃。只有一個人用雙手捂住了眼睛，那是最後一個。巴勃羅握著槍，轉身向我們走來時，那四具屍體都倒在牆腳邊。

　　「『替我拿著槍，比拉爾，』他說，『我不知道怎麼放下擊鐵。』他把手槍交給我，望著倒在牆腳下的那四個民防軍。我們這夥人也都站在那兒裡，望著死人，誰都不說話。

　　「我們拿下那個小鎮時還是清早，都沒吃東西，也沒喝咖啡；我們互相望望，炸了兵營之後，大家都弄得一身塵土，像剛打完穀子的人。我站在那兒，手槍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望著牆邊民防軍的屍體，我覺得噁心。死人和我們一樣，渾身是土，灰撲撲的，只是每個死人都在淌血，把他們身邊牆腳下的乾泥地都浸濕了。我們站在那兒，太陽從遠方的山上升起，照在我們腳下的土路上，照在兵營的白牆上。空中的灰塵在旭日中變得金燦燦的。我身邊的那個農民望望兵營的牆，望望倒在牆邊的屍體，再望望我們，望望太陽，然後說：『瞧啊，一天開始了。』

　　「『我們現在去喝咖啡吧。』我說。

　　「『好，比拉爾，好。』他說。於是我們進了小鎮，來到了廣場上。那些是這小鎮上最後一批被槍殺的。」

　　「其他的人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問，「鎮上沒有別的法西斯分子了嗎？」

　　「什麼話，怎麼會沒有別的法西斯分子？還有二十多個。可是一個也沒被斃掉。」

　　「那是怎麼回事？」

　　「巴勃羅下令用連枷把他們活活打死，然後把他們從峭壁上扔到江裡。」

　　「二十個都這樣？」

　　「我跟你講。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那種情景了，在江邊峭壁頂的廣場上用連枷把人活活打死。

　　「那小鎮建在江邊，江岸很高，那裡有一個廣場，廣場上有噴泉，幾條長凳和給長凳遮陰的大樹。住家的露台都對著廣場。六條街會向廣場，周圍有一條和每座房子相通的連拱廊，太陽毒曬的時候，人們可以在廊蔭下走路。廣場有三邊都是連拱廊，另外一邊是峭壁邊上的一條樹木遮陰的小路，下面是相距三百英尺的江面。

　　「當時一切都由巴勃羅一手包辦，就跟安排襲擊兵營時一樣。他先用大車把通各條大街的路口堵住，彷彿在廣場上準備舉行民間鬥牛戲似的。法西斯分子全部被關在鎮公所裡，那是廣場一邊最大的房子，牆上有一口大鐘，法西斯分子的俱樂部就在那連拱廊下的房屋裡。在連拱廊底下，俱樂部門前的人行道上，他們擺了一些桌椅。革命以前，他們常在這裡喝開胃酒。柳條編製的桌椅讓酒館看上去像是咖啡館，不過更雅緻些。」

　　「俘虜這些人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生戰鬥嗎？」

　　「在襲擊兵營的前一晚，巴勃羅就把他們逮住了。不過，當時是把兵營包圍了。襲擊開始的同時，他們全都在家裡被逮住。幹得真聰明。巴勃羅有組織才能。不然，他在襲擊民防軍兵營的時候，敵人就會在他的側冀和背後向他進攻了。

　　「巴勃羅是聰明，不過也殘暴。他把鎮上的事安排得面面俱到、井井有條。襲擊得手以後，最後四個民防軍投降了，他在牆腳下把他們槍斃了，然後我們在轉角上早班公共汽車終點站邊那家最早營業的咖啡店裡喝了咖啡。隨後，他就動手佈置廣場，把大車給架在一起，就跟準備民間鬥牛戲時一模一樣，只留出面江的一邊不堵住。巴勃羅接著命令神甫給法西斯分子懺悔，還給他們做必要的法事。」

　　「在什麼地方幹的這事？」

　　「我說過了，在鎮公所裡。神甫在裡面做法事，外面人山人海，有的嘻嘻哈哈，有的罵髒話，不過大多數人還是十分認真、恭恭敬敬的。開玩笑的是那些慶祝拿下兵營而喝醉的人，還有一些整天都喝得醉醺醺的遊手好閒的人。

　　「神甫在做聖事的時候，巴勃羅吩咐廣場上的人們排成兩行。

　　「他叫大家排成兩行，好像叫人們排好隊準備來一場拔河比賽似的，或者像人們在城裡看自行車比賽到終點時那樣，只給運動員留出一條狹路從中通過，或者像人們站著讓路給聖像儀仗隊通過一樣。兩排人之間空出兩米寬的一條道，人們從鎮公所門口排起，通過整個廣場，一直到峭壁邊上。從鎮公所大門出來的人一眼就能看見廣場上排得很緊密的兩行人在等待著。

　　「他們配備了打穀用的連枷，兩排之間的空地足夠把連枷掄開了。因為搞不到太多連枷，不是所有的人都拿著連枷，不過大多數是從堂．吉列爾莫．馬丁的鋪子裡弄到的，這個人是法西斯分子，賣各種各樣的農具。沒有連枷的人就拿著粗大的牧羊棍，或趕牛棒，有的拿著木製的乾草叉，那是打穀後把乾草和麥稈往空中揚的木叉，還有的拿著鐮刀。不過，巴勃羅把這些人安排在隊伍中靠近峭壁的那一頭。

　　「兩排人很安靜，天氣跟今天一樣晴朗，天高雲淡，廣場上沒有灰塵，因為前一晚露水很重，兩排人站在樹蔭底下，你能聽到泉水從那獅子塑像嘴裡的銅管裡噴出來落到水池裡的聲音，婦女們平時就用水罐在這裡舀水。

　　「只有神甫在給法西斯分子做聖事的鎮公所附近，有人下流地叫罵著；那些人，是喝醉了的遊手好閒的人，他們擠在窗外，隔著窗上的鐵柵欄，對裡面大罵粗話，開些低級下流的玩笑。站隊的兩排人大多數不聲不響地等著。這時，我聽到有人在問另一個人：『裡面有女人嗎？』

　　「另一個回答：耶穌保佑，但願沒有女人。

　　「這時還有一個說：『巴勃羅的老婆在這裡呢。喂，比拉爾。裡面有女人嗎？』

　　「我望著他，那是個農民，穿著禮拜服的外套，滿頭是汗。我就說：『沒有，華金。沒有女人。我們不殺女人。我們怎麼會殺他們的女人呢？』

　　「他說：『多謝耶穌，沒有女人。那啥時候動手啊？』

　　「我說：『等神甫做完禱告就開始。』

　　「『那麼神甫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對他說。我看見他臉部痙攣，汗水順著前額淌下來。『我從來沒殺過人。』他說。

　　「『那麼你得學學啦。』他身旁的一個農民說，『不過依我看，這傢伙揍一下是不會叫人送命的。』他雙手握著連枷，懷疑地望著。

　　「『妙就妙在這裡，』另一個農民說，『一定要揍幾下才行。』

　　「『敵人攻占了瓦利阿多里德。他們拿下了阿維拉，』有一個人說，『我們進鎮前，我就聽到這個消息了。』

　　「『他們攻不下本鎮。這鎮子是我們的。我們先發制人。』我說，『先下手為強，巴勃羅可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人。』

　　「『巴勃羅真行啊，』另一個說，『不過在結果民防軍的時候，他有點自私。你說是不是，比拉爾？』

　　「『是呀，』我說，『可現在大家都能伸伸手了。』

　　「『不錯，』他說，『這次安排得很好。不過怎麼沒有戰爭的消息了？』

　　「『突襲兵營前，巴勃羅把電話線割斷了。電話線還沒有接好。』

　　「『噢，』他說，『原來如此，怪不得沒消息了呢。這個消息是我今天早上在養路站那裡聽來的。』

　　「『幹嘛這樣對他們，比拉爾？』他問我。

　　「『為了節省子彈，』我說，『還有，每個人都應該盡一份力。』

　　「『那就動手吧。該動手了。』我望著他，只見他哭了。

　　「『你怎麼哭了，華金？』我問他，『這有什麼好哭的。』

　　「『我是情不自禁，比拉爾，』他說，『我從沒殺過人。』

　　「鎮子上互相都知道底細，你要是沒見過小鎮上革命開頭時的情景，你就沒見過世面。那天，廣場上那兩排人裡，大多數都穿著在地裡工作的衣服，他們是匆匆趕到鎮上來的。不過也有人不知道革命頭一天該怎麼打扮，穿了禮拜或者過節時的衣服，後來看到別人，包括那些襲擊兵營的人，都穿著最舊的衣裳，發覺自己穿得不對勁，覺得很尷尬。不過他們不願意脫下來，生怕弄丟了，或者怕被二流子們偷去。他們就這樣滿頭大汗地站在太陽底下，等著動手。

　　「起風時廣場上的土都乾了，大家在廣場上來回走動，泥土被踩得又乾又鬆，被風刮起來，弄得廣場上滿是灰塵，於是有一個穿藏青色禮拜服外套的人喊道：『灑水，灑水！』每天早晨用皮管在廣場上灑水的管理員便走上前來擰開水龍頭，從廣場旁邊向中間灑水，把塵土壓下去。兩排人向後退去，讓他在廣場中間灑水；水管子大幅度地揮動著，噴出的水在陽光中閃閃發亮，大家拄著自己的連枷、棍子或者白木草叉站著，望著那噴射的水。等廣場變得潮濕，灰塵不再飛揚了，兩排人重又站好隊伍，有個農民大聲喊道：『我們啥時候收拾第一個法西斯分子啊？第一個啥時候從畜欄裡出來呀？』

　　「『快了，』巴勃羅在鎮公所的門裡提高了嗓門說，『第一個馬上就出來了。』在襲擊兵營時，他大聲吆喝，硝煙又嗆人，所以現在他的聲音啞了。

　　「『有什麼好磨蹭的？』有人問。

　　「『他們還在懺悔自己的罪孽呢。』巴勃羅提高了嗓門說。

　　「『是呀，總共有二十個呢。』有人說。

　　「『不止。』另一個說。

　　「『二十個人的罪孽講起來可不少。』

　　「『是呀，我看，他們是在搞鬼，在拖時間。在這緊要當口，除了窮凶極惡的事之外，一般的罪孽誰還會記得？』

　　「『只能耐心點了。這二十多個人窮凶極惡的罪孽也夠多的，講起來時間可不短啊。』

　　「『我有耐心。』另一個說，『不過最好還是快點幹完得了。對他們，對我們，都好。現在是七月份，事情多著呢。收割完還沒打穀呢。現在可還不是趕集過節的時候。』

　　「『今天就相當於趕集過節。』另一個說，『今天是自由節，從今天起，這些傢伙幹掉以後，這鎮子和土地就是我們的了。』

　　「『這些法西斯分子就是我們今天要打的穀子，』有一個人說，『打掉粃槺就有了本鎮的自由。』

　　「『我們必須管好鎮上的事，不能丟人。』另一個說，『比拉爾，』他對我說，『我們什麼時候開組織大會？』

　　「『這件事辦完就開，』我對他說，『就在鎮公所的房子裡開。』

　　「我覺得好玩，把一頂民防軍的三角漆皮帽戴在頭上。我把手槍上了保險，那當然是扣住了扳機，同時用大拇指把擊鐵輕輕地朝前推。我把手槍插在腰上，長長的槍筒插在束在腰上的繩子裡。我戴帽子的時候，覺得這個玩笑很有意思，儘管後來我想，當初拿民防軍的帽子還不如拿槍套的好。兩排人裡有個人對我說：『比拉爾，好閨女。你戴這頂帽子，我心裡覺得不得勁。我們現在已經把民防軍這些敗類消滅掉了。』

　　「『那，』我說，『我就摘下來了。』我把帽子摘了下來。

　　「『把帽子給我，』他說，『該毀了它。』

　　「我們當時正站在這兩排人的最盡頭，在沿江峭壁邊緣的小路上，他順手就把帽子從峭壁上扔了下去，就像牧人不抬手扔石塊兒趕牛似的。帽子遠遠地飄到空中，越來越小，漆皮在清澈的空中閃閃發亮，一直落到江裡。我回過頭來看廣場，只見所有的窗口和露台上都擠滿了人，那兩排隊伍從廣場一直排到鎮公所門口，大樓窗前也全是人，推推搡搡的，七嘴八舌，那時只聽得一聲大叫，有人說：『第一個出來啦。』卻是鎮長堂．貝尼托．加西亞，光著腦袋從大門裡慢吞吞走出來，走下門廊，靜悄悄地走到兩排拿著連枷的人中間，還是沒有動靜。他從兩排隊伍中間走過，兩個、四個、八個、十個，依然沒有動靜。他昂首走著，胖臉蛋上面色慘白，眼睛先是向前看，接著左瞧瞧右望望，步履很穩。還是沒有動靜。

　　「有人在露台上叫喊：『怎麼回事，你們這些膽小鬼？』堂．貝尼托仍舊在兩排人中間走著，沒有動靜。當時離我三個人的地方，有個人臉上的肌肉在抽動，他咬著嘴唇，使勁握住連枷，握得兩手發白。我看他朝堂．貝尼托的方向望著，等他走過來。仍舊沒有動靜。堂．貝尼托剛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高高掄起連枷，還碰到了身邊的人，然後一下子往堂．貝尼托砸去，打在他腦袋一邊，堂．貝尼托對他瞧了一眼，這人又是一下子，同時嚷道：『給你點顏色看看，王八蛋！』這一下打在堂．貝尼托臉上，他雙手捂住臉，於是大家紛紛動手，把他打倒在地，最早動手的那人叫別人幫忙，他一把抓住堂．貝尼托的襯衫領子，別的人抓住他的胳臂，他的臉擦著廣場的泥地，大家就這樣把他一路拖著，越過走道，拖到峭壁邊，扔到下面的江裡。第一個動手的人跪在峭壁邊上看他往下掉，說：『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這個人是堂．貝尼托的佃戶，他們早就結了仇。堂．貝尼托把江邊一塊地從他手裡收回來給別人種，他們為此吵過架，這個人就恨上他了。這個人後來沒有回到人群裡，只是坐在峭壁上，望著堂．貝尼托掉下去的地方。

　　「堂．貝尼托之後就沒人肯出來了。廣場上鴉雀無聲。因為大家都等待著，要看看誰下一個出來。這時有個醉漢大聲嚷嚷：『把牛放出來。』

　　「這時鎮公所窗邊有人嚷道：『他們不肯出來！他們還在禱告呢。』

　　「另一個醉漢叫嚷：『把他們拖出來。來，把他們拖出來。禱告時間過啦。』

　　「不過一個也沒出來，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大門裡出來一個人。

　　「是堂．費德里科．岡薩雷斯，他是磨坊和飼料鋪的老板，是頭號法西斯分子。他又高又瘦，頭髮是橫著梳的，好遮住禿頂，他穿著長睡衣，下襬塞在褲子裡。他光著腳，仍是他在家被逮捕時的樣子。他兩手舉過頭頂，走在巴勃羅前面，巴勃羅在後面用獵槍槍口頂著他的後背，一直逼他走到兩排人中間。可是等巴勃羅把他撇在廣場上，自己回到鎮公所門口的時候，他卻站著不動了，眼睛望著天空，兩手高舉，像是要抓住老天似的。

　　「『他沒腿走路了。』有人說。

　　「『怎麼啦，堂．費德里科？你走不了路了嗎？』有人對他大叫。堂．費德里科卻舉起兩手站在那裡，只有嘴唇在動。

　　「『走呀。』巴勃羅在石階上對他嚷道，『走。』

　　「堂．費德里科站在那兒不會動了。有個醉漢用連枷柄戳他屁股，堂．費德里科像匹執拗的馬那樣突然蹦了一下，可是仍舊站在原地，舉起兩手，翻著眼睛望天。

　　「於是站在我身邊的那個農民說：『這太丟人了。我對他沒什麼仇，不過這場戲該結束了。』他向這排人的前頭走去，擠到堂．費德里科站著的地方，說，『對不起啦。』然後就朝他的腦袋猛打一棍。

　　「堂．費德里科把舉起的雙手按在頭上，擋住禿頂，他低下頭用兩手蒙住臉，手指間露出了蓋在禿頂上的幾根長頭髮，他在兩排人中間飛奔，可是連枷接二連三地落在他背上和肩上，最後他一頭栽倒在地。隊伍盡頭處的那些人把他拽起來，扔到峭壁外頭。自從巴勃羅用獵槍逼他走出大門之後，他還沒開過口。他唯一的困難就是無法往前走。兩條腿彷彿不聽他使喚了。

　　「在堂．費德里科之後，我看到最狠心的人都聚到隊伍盡頭的峭壁邊來。我就離開那裡，走到鎮公所的拱廊前，推開了兩個醉漢，朝窗裡張望。在鎮公所的大廳裡，大家圍成半圓形跪在那裡禱告；神甫跪著和他們一起禱告。巴勃羅一夥拿著獵槍站著，其中有個叫『四指兒』的皮匠，當時總跟巴勃羅在一起的，另外還有兩個人。巴勃羅對神甫說話，誰知神甫只顧繼續禱告，並不答理他。

　　「『你聽著。』巴勃羅粗聲粗氣地對神甫說，『現在誰去？誰準備好了嗎？』神甫不願跟巴勃羅說話，只當沒有他這個人在身邊。我看得出，巴勃羅很惱火。

　　「『我們大家一塊兒出去。』堂．里卡多．蒙塔爾沃抬起頭，停了禱告對巴勃羅說道。這人是地主。

　　「『什麼話，』巴勃羅說，『準備好了，一次去一個。』

　　「『那我去，』堂．里卡多說，『我永遠不會比現在更有準備了。』他說這話時神甫替他祝福，他站起身的時候，神甫又替他祝福。神甫不停地禱告，舉起十字架，讓堂．里卡多親吻。堂．里卡多吻了十字架後轉身對巴勃羅說：『並且再也不會比現在更有準備了。你這個孬種。咱們走吧。』

　　「堂．里卡多矮個子，灰頭髮，粗脖子，穿了一件沒硬領的襯衫。他常騎馬，所以有點羅圈腿。『永別了，』他對所有跪著的人說，『不要悲傷。死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倒楣的是死在這個渾蛋手裡。別推我。』他對巴勃羅說，『別用槍推我。』

　　「他走出鎮公所大門，一頭灰頭髮、灰色的小眼睛、粗脖子，看起來人很矮，也很憤怒。他看看站成兩排的農民，然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在當時的處境下，你知道，英國人，他居然真的啐了唾沫，這太罕見了。他說：『西班牙萬歲！打倒假共和國！我操你們的祖宗！』

　　「他這麼一罵，很快就被大家揍死。他剛走到第一個人身前時就被打了，他抬起頭還想往前走，邊走邊挨打，最後栽倒在地，他們用鐮鉤和鐮刀砍他，大夥兒抬著他，把他從峭壁邊扔了下去。當大家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上了血跡時，他們這時才覺得，出來的人是他們真正的敵人，應該殺掉。

　　「在堂．里卡多凶巴巴地走出來罵娘之前，我敢說，不少人是不願意站在這隊伍裡的。要是有人大叫『得了，我們饒了其餘的人吧。他們已經受到懲罰了』。我敢說，大多數人是會同意的。

　　「可是堂．里卡多那副拼了的架勢給別人幫了倒忙。因為他惹怒了這隊伍裡的人，本來大家只是為了走個樣子應付公事，對這種事勁頭不大，可是現在冒火了，情緒明顯有了變化。

　　「『把神甫放出來，這樣幹起來就快了，』有個人大叫，『把神甫放出來。』

　　「『我們幹掉了三個強盜，我們把神甫也幹掉得了。』

　　「『兩個強盜，』一個矮個子農民對那個大叫的人說，『跟我們的主一起釘十字架的是兩個強盜。』【註】

　　【註：《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三十八節裡寫道：當時，有兩個強盜，和他同釘十字架，一個在右邊，一個在左邊。】

　　「誰的主？」那人說，他的臉氣得通紅。

　　「『習慣上來說，是我們的主。』

　　「『他不是我的主，絕對不是，』另一個說，『你要是不想在這兩排人中走的話，最好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我擁護自由、擁護共和國，並不比你差，』那個矮個子農民說，『我打了堂．里卡多的臉。我打了堂．費德里科的後脊梁。我打了堂．貝尼托，可是沒打中。我說，我們的主，那個人的正式稱呼就是這個，跟他一起只有兩個強盜嘛。』

　　「『你他媽的擁護什麼共和國，老是堂長堂短地說個沒完。』

　　「『這裡就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嘛。』

　　「『我可不這麼稱呼，他們是王八蛋。還有你的主──嗨，又來了一個。』

　　「那時，我們看到了一幕丟人的景象，因為從鎮公所大門裡出來的是堂．福斯蒂諾．里維羅，也就是地主堂．塞萊斯蒂諾．里維羅的大兒子。他是高個兒，一頭黃髮，頭髮剛往腦後梳理過，因為他口袋裡老是揣著一把梳子，出來之前也梳了下頭髮。他老是和姑娘們糾纏不清，還是個膽小鬼，並且一直想當個業餘鬥牛士。他常和吉普賽人、鬥牛士和養牛人混在一起，愛穿那種安達魯西亞【註】式鬥牛服，可是他沒有那膽量，讓人瞧不起。一次傳言他要在替阿維拉孤老院募捐而舉行的業餘鬥牛表演中出場，照安達魯西亞的方式騎在馬上把牛殺死，他已經練習了很長時間。他事先挑了一頭腿力不行的小牛，到場上發現被換成了一頭大個頭的，馬上就推說自己噁心不適，據說他還把三個手指伸進自己的嗓子眼裡，讓自己嘔吐。

　　【註：安達魯西亞是西班牙南部地一個地區。】

　　「兩排人一看是他，就大叫起來：『喂，堂．福斯蒂諾。當心別嘔出來呀。』

　　「『聽我說，堂．福斯蒂諾。峭壁下面有得是漂亮姑娘。』

　　「『堂．福斯蒂諾。等一下，我們牽頭更大個兒的牛來。』

　　「另一個喊道：『聽我說，堂．福斯蒂諾。你聽過死嗎？』

　　「堂．福斯蒂諾站在那裡，還在充好漢。他一時衝動，對別人說他準備走出鎮公所。同樣的衝動曾使他宣布要去鬥牛。那種衝動使他希望並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業餘鬥牛士。堂．里卡多的榜樣給他打了氣，他站在那裡顯出既帥氣又勇敢的樣子，臉上還擺出一副不屑的神氣。不過他說不出話來。

　　「『來吧，堂．福斯蒂諾。』隊伍裡有人叫道，『來吧，堂．福斯蒂諾。這裡有頭最大的牛。』

　　「堂．福斯蒂諾站著朝前望。我覺得他在望的時候，那兩排人中間沒有人憐憫他。他還是要顯得漂亮、不可一世；可是時間不等人，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堂．福斯蒂諾。』有人喊著，『你等什麼呢，堂．福斯蒂諾？』

　　「『他要嘔吐呢。』有人說。那兩行人都笑了。

　　「『堂．福斯蒂諾，』有個農民喊道，『你覺得嘔吐有趣就嘔吐吧。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們等著的時候，只見堂．福斯蒂諾望望那兩排人，望望廣場盡頭的峭壁，接著，等他看到峭壁和峭壁之外廣大的空間，他飛快地轉過身，往鎮公所門口退回去。

　　「兩排人全都吼叫起來，有個人扯著嗓門大喊：『你到哪兒去，堂．福斯蒂諾？你到哪兒去？』

　　「『他去嘔吐。』另一個叫道。大家又都哈哈大笑。

　　「我們看到堂．福斯蒂諾又走出門來，巴勃羅拿著獵槍在他身後。現在他的架子全沒了。看到那兩排人，他一點派頭也沒有了，巴勃羅跟在他後面走出來，好像在掃街似的，前面的堂．福斯蒂諾就是他往前掃的垃圾。堂．福斯蒂諾走出門口，一邊畫十字，一邊禱告，接著，他用手擋住眼睛，從石階上下來，向兩排人走去。

　　「『讓他去，』有人叫，『別碰他。』

　　「兩排人心領神會，沒人碰堂．福斯蒂諾，只見他兩手顫抖，遮住眼睛，嘴唇微微抽搐，在兩排人中間向前面走去。

　　「沒人說話，沒人碰他；他走了一半路，再也邁不開步了，雙膝跪在地上。

　　「沒人打他。我順著隊伍走去，想看個究竟，只見一個農民彎下腰，把他拖起來，說：『站起來，堂．福斯蒂諾，接著走吧。牛還沒出來呢。』

　　「堂．福斯蒂諾自己沒法走路，這個穿黑衣裳的農民就在一邊架著他，另一個穿黑衣裳和牧人靴的農民在另一邊架著他，堂．福斯蒂諾捂著眼睛，嘴唇一直在抖，頭上的黃頭髮在陽光中油光鋥亮，他在兩排人中間向前方走去。他路過的時候，農民們說：『堂．福斯蒂諾，祝你好胃口，堂．福斯蒂諾。』有的說：『堂．福斯蒂諾，聽您吩咐，堂．福斯蒂諾。』有一個自己也沒當成鬥牛士的人說：『堂．福斯蒂諾。鬥牛士，聽您吩咐。』另一個說：『堂．福斯蒂諾，天堂裡有得是漂亮姑娘，堂．福斯蒂諾。』他們在兩旁緊緊架著他在兩排人中間走，而他只顧用手遮住眼睛，腳幾乎不著地。不過，他一定從指縫中偷看，因為給拖到峭壁邊時，他又雙膝跪下，撲倒在地，抓住青草死也不肯起身，他說：『不。不。不。求求你們。千萬不要。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千萬不要。』

　　「架著他的農民和隊伍盡頭的那些狠心人，趁他跪下的時候，突然地蹲在他身後，猛地把他向前一推，於是他沒挨一拳一腳，就掉下峭壁了，只聽見他摔下去時在半空裡的喊叫聲。

　　「那時候我知道這兩排人殺紅眼了。使他們變成這樣的，先是堂．里卡多的咒罵，後是堂．福斯蒂諾的怕死相。

　　「『再給咱們來一個。』一個農民叫道，另一個農民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說：『堂．福斯蒂諾，真是個活寶！堂．福斯蒂諾！』

　　「『他現在終於見到大牛啦，』另一個說，『嘔吐也幫不上他忙。』

　　「『我這輩子，』另一個農民說，『從沒見過堂．福斯蒂諾這樣的活寶。』

　　「『後面還有呢，』另一個農民說，『別著急。誰猜得到我們還會見到什麼樣的傢伙？』

　　「『有大個子，有矮子，』第一個農民說，『說不定還有黑人和非洲來的稀有動物。不過，我看不會再有堂．福斯蒂諾那樣的活寶了。再來一個呀。再來一個！』

　　「醉漢們從法西斯分子的俱樂部酒吧裡拿來了一些大茴香酒和法國白蘭地，大家一個傳一個，當葡萄酒來大喝。隊伍裡有不少人，因為幹掉了堂．貝尼托、堂．費德里科、堂．里卡多，特別是堂．福斯蒂諾，而激動得有點暈頭轉向。不喝瓶裝烈酒的人，傳遞著盛葡萄酒的皮酒袋。有人把皮酒袋遞給我，我因為渴極了而喝了一大口，皮袋裡的酒順著喉嚨流下去，涼絲絲的。

　　「『殺人令人口渴。』拿酒袋的人對我說。

　　「『怎麼，』我說，『你殺人了？』

　　「『咱們殺了四個啦，』他神氣地說，『民防軍不算在內。你殺了一個民防軍，是吧，真的嗎，比拉爾？』

　　「『不是，』我說，『我跟別人一樣，牆倒時朝煙塵裡開槍。就是這麼回事。』

　　「『你那把手槍是從哪兒弄來的，比拉爾？』

　　「『巴勃羅給的。他殺了民防軍，就把手槍給我了。』

　　「『他就用這把槍殺掉民防軍的？』

　　「『正是，』我說，『之後他就把這槍給我當武器了。』

　　「『我看看行嗎，比拉爾？讓我拿拿這槍，行嗎？』

　　「『有什麼不行，夥計？』我說著從束腰繩裡把槍拔出來遞給他。不過，我正納悶怎麼沒人出來了，突然，堂．吉列爾莫．馬丁就出來了。偏偏是他。那些連枷、牧羊棍、木草叉，都是從他的鋪子裡拿來的。堂．吉列爾莫是個法西斯分子，除此之外，人們對他沒有什麼不滿。

　　「沒錯，他給製連枷的工人的工錢不多，可他賣的東西價格也不高。如果不想買他的連枷，也可以只付木頭和皮革的價錢定做。他說話很粗魯，肯定是個法西斯分子，而且還是他們俱樂部裡的成員。他總是在中午和傍晚坐在俱樂部的藤椅上看《辯論報》，一面叫人擦皮鞋，一面喝著苦艾酒和礦泉水，吃著炒杏仁、蝦乾和鯷魚。人們可不會因為這點而要他死的，我敢說，人們的情緒要不是給堂．里卡多．蒙塔爾沃的吵罵和堂．福斯蒂諾那副德行惹起來的話，就不會喝得醉醺醺的，也就肯定會有人喊：『放這個堂．吉列爾莫安靜地走吧。我們手裡的連枷還是他的呢。放他走吧。』

　　「這鎮子上的人心眼還是善良的，雖然也能凶狠起來，但他們生而就正義公道。可那時這兩排人的心已經狠起來了，再加上喝得醉醺醺的，人們的心情已不像堂．貝尼托走出來時那樣了。我不知道別的國家怎樣。我最喜歡喝醉時的樂趣，不過在西班牙，除了酒之外，別的什麼東西引起的醉意是十分糟糕的，人們會幹出在一般情況下幹不出來的事情。你的國家不是這樣吧，英國人？」

　　「也一樣，」羅伯特．喬丹說，「我七歲那年，有次跟母親到俄亥俄州去參加婚禮，我擔當拿花的小儐相。」

　　「你當過小儐相？」瑪麗亞問。

　　「真好！」

　　「城裡有個黑人被吊在燈柱上，後來被火活活燒死。燈柱上是一盞弧光燈，點燈時把燈光從燈柱上照到人行道上。這黑人先被人用吊弧光燈的滑車吊了上去，可是滑車斷了……」

　　「燒死黑人，」瑪麗亞說，「真是殘忍！」

　　「這些人是不是喝醉了？」比拉爾問，「他們是不是醉得太厲害，才燒死黑人？」

　　「我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因為我只是在屋子裡從窗簾底邊的縫裡看到的，那房子就在弧光燈柱子的轉角上。當時街上人山人海，他們第二次把黑人吊上去的時候……」

　　「你那時才七歲，又在屋子裡，你沒法知道他們醉沒醉！」比拉爾說。

　　「我剛才講到，他們第二次把黑人吊上去，那時候，我母親把我從窗口拉開，所以後面沒看到，」羅伯特．喬丹說，「反正後來我還碰到過類似的事情，說明人們給沖昏了頭腦的情況在我的國家裡也是一樣的。真是殘忍野蠻。」

　　「你才七歲，你太小，」瑪麗亞說，「不該看見這些事。我只在馬戲團裡看到過黑人。除非摩爾人也算是黑人的話。」

　　「有得是黑人，有的不是，」比拉爾說，「我可以給你們講講摩爾人。」

　　「你可沒有我了解，」瑪麗亞說，「可不，你不及我清楚。」

　　「別扯這些了，」比拉爾說，「這些事聽了不舒服。我們剛才講到哪兒啦？」

　　「講到那兩排人醉了，」羅伯特．喬丹說，「繼續講吧。」

　　「說他們醉是不公平的，」比拉爾說，因為他們離喝醉還遠著呢。不過他們的情緒已經起了變化。當堂．吉列爾莫走出來時，他站得筆直。他眼睛近視，頭髮灰白，中等個子，身上的襯衫有硬領扣子，但沒有硬領，他站在那裡，在自己身上畫了一個十字，望著前面，不過他不戴眼鏡什麼也看不清，但還是平靜地一步步往前走，他那樣子真叫人可憐。可是有人在隊伍裡叫道：『過來，堂．吉列爾莫。到這裡來，堂．吉列爾莫，過這邊來。我們這裡全是你鋪子裡的東西。』

　　「他們剛才把堂．福斯蒂諾耍得夠嗆，所以沒有想到堂．吉列爾莫是不一樣的。假使要弄死堂．吉列爾莫的話，應該讓他馬上就死，不要傷他的面子。『堂．吉列爾莫。』另一個叫道，『要我們派人到您府上去取眼鏡嗎？』

　　「堂．吉列爾莫家不是大戶人家，他沒有多少錢，只得開一家木製農具鋪子，掙幾個錢，當上法西斯分子無非是想可以諂上欺下，並且為自己的心靈找些安慰。他當法西斯分子另有一層原因，是為了討好他老婆對法西斯的宗教般的虔誠情感。他住在廣場上三家門面那邊的一套公寓房裡。堂．吉列爾莫站在那兒，眯起一雙近視眼望著那兩排人，他知道自己必須得從這兩排人中間穿過去。這時，有個女人在他住的公寓露台上大聲尖叫。是他的老婆，她從露台上能望見他。

　　「『吉列爾莫，』她喊道，『吉列爾莫。等等，我要跟你一起去。』

　　「堂．吉列爾莫朝喊聲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他看不見她。他想說話，卻說不出聲。他朝他老婆叫喊的方向揮揮手，然後走進兩排人中間。

　　「『吉列爾莫！』她喊道，『吉列爾莫！吉列爾莫呀！』她抓住露台上的欄杆，身體前後搖晃，『吉列爾莫！』

　　「堂．吉列爾莫又朝喊聲方向揮了揮手，抬頭走進兩排人中間，你無從知道他的心情，只能從他的臉色看出一二。

　　「兩排隊伍裡有個醉漢學他老婆，尖聲喊了一句，『吉列爾莫！』堂．吉列爾莫的臉上流下淚水，拼死地向那人衝去，那人對準他的臉就是一連枷，這一下下手很重，把堂．吉列爾莫打倒在地。他坐在地上哭起來，倒不是因為害怕。醉漢們一齊打他，還有一個跳到他肩上，用酒瓶砸他。隨後，不少人離開了隊伍，接替他們的是那些原來在鎮公所窗外胡鬧和說下流話的醉漢。」

　　「看到巴勃羅打死民防軍，我很激動，」比拉爾說，那件事雖不光彩，可是如果非這麼幹不可的話，也只能這樣幹了，至少還不算殘忍，只是殺了人而已。這些年來大家都明白，殺生不是件光彩的事，不過為了勝利，為了保住共和國，也不得不這麼幹。

　　「當廣場被人群堵住的時候，我很佩服也很理解巴勃羅的這個主意，儘管我認為這有點異想天開，但我覺得如果非這麼幹不可的話，那就幹得體面些，省得叫人難受。當然，如果法西斯分子由百姓來處決，最好大家都動手；我希望跟大家一起承擔良心責備，正如我希望等這個鎮子歸我們的時候跟大家一起分享勝利果實。可是，堂．吉列爾莫被殺之後，我覺得羞恥、難受，再加上隊伍裡面來了醉漢和二流子，有些人又因為看到堂．吉列爾莫的情況，離開了隊伍表示抗議，我希望自己也和那兩排人完全脫離關係，便穿過廣場，走到一棵大樹蔭下，在長凳上坐下。

　　「隊伍裡有兩個農民，一邊說話，一邊走來，其中一個叫我：『比拉爾，你怎麼啦？』

　　「『沒什麼，夥計。』我對他說。

　　「『肯定有事，』他說，『說吧。怎麼了？』

　　「『我受夠了！』我對他說。

　　「『我們也一樣。』他說，他們倆一起在長凳上坐下。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皮酒袋，他把皮酒袋遞給了我。

　　「『你漱漱口。』他說。另一個繼續他們倆剛才的談話，『最糟的是，這會給我們帶來厄運。誰都沒法保證，那樣把堂．吉列爾莫整死，不會給我們帶來厄運。』

　　「另一個接著說：『我不相信非把他們統統弄死不可，即便非把他們弄死不可，也該讓他們死得像個樣，別作弄他們。』

　　「『作弄堂．福斯蒂諾還情有可原，』另一個說，『他本來就油腔滑調，不是正經人。可是作弄堂．吉列爾莫這樣的正經人，就太不公道。』

　　「『我受夠了！』我對他說，這是實在話，我感到五臟六腑都不舒服，頭上出冷汗，胃裡折騰，好像吃了不新鮮的海貨。

　　「『沒關係，』這個農民說，『我們別再參與就行了。不過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況怎麼樣。』

　　「『他們還沒接好電話線，』我說，『這是疏忽，得補救。』

　　「『正是呢。』他說，『咱們與其這樣拖泥帶水而殘暴地大批殺人，倒不如把力氣花在加強這個鎮子的防守上面。』

　　「『我去跟巴勃羅講。』我對他們說。我從長凳上站起來，朝通往鎮公所大門的迴廊走去。從門口排到廣場上的隊伍已經變得彎彎曲曲，亂糟糟的，很多人已經醉得厲害。有兩個人仰天栽倒在廣場中央，還把酒瓶傳來遞去。一個呷了口酒，躺在地上發瘋似的朝天空喊：『無政府萬歲！』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紅黑兩色的領巾。另一個大叫：『自由萬歲！』兩隻腳在空中亂踢，接著又吼了一聲，『自由萬歲！』他也有一條紅黑兩色的領巾，他一隻手揮舞領巾，另一隻手搖著酒瓶。

　　「有一個離開了隊伍的農民，站在迴廊的陰影裡，厭惡地望著他們說：他們該喊醉酒萬歲才對。他們只信這個。

　　「『他們連這點也不信吧，』另一個農民說，『這些人啥也不懂，啥也不信。』

　　「就在這時，有個醉漢突然站起來，高舉雙拳，大叫：『無政府萬歲！自由萬歲！我操你奶奶的共和國！』

　　「另一個仍舊仰天躺著的醉漢抓住那個大喊萬歲的醉漢的腳踝，翻了一個身，連帶著把那個叫嚷著的傢伙也弄跌倒了。他們倆打了一個滾，又坐起來了，那個把人拖倒的醉漢摟著那個大喊大叫的人的脖子，把酒瓶塞給他，親吻圍在他脖子上的紅黑兩色的領巾。他們倆一起喝酒。

　　「突然間，隊伍裡響起一聲狂吼，我在迴廊裡抬頭望去，鎮公所門口擠滿了人，看不清是誰走了出來，那人的腦袋被別人擋住了。我只看見有人被拿著獵槍的巴勃羅和『四指兒』推了出來，但看不清究竟是誰，我朝著擁擠在大門口的那兩排人走去，想看清楚些。

　　「人擠得很厲害，法西斯分子俱樂部裡的桌椅全翻了個個，只有一張桌子沒翻個，一個醉漢躺在上面，腦袋耷拉在桌邊，咧著嘴巴；我把一把椅子拖到柱子邊，然後踩到椅子上，這樣才能掠過人群的頭頂，望過去。

　　「被巴勃羅和『四指兒』推出來的人是堂．安納斯塔西奧．里瓦斯，他的確是個法西斯分子，是城裡最胖的胖子。他收買糧食，是好幾家保險公司的掮客，還放高利貸。我站在椅子上，看見他走下石階，朝那兩排人走去，脖子上的肥肉在襯衫硬領後面鼓起來，陽光照得他的禿頭閃閃發亮，可是他終究沒有走進那兩排隊伍中去，因為大家一齊──而不是幾個人──大聲喊了起來。那喊聲很難聽，是兩排醉漢一齊狂吼的聲音。大家向他身上撲去，隊伍沒了形。我只看到堂．安納斯塔西奧兩手抱住腦袋，倒在地上。然後就看不到他了，因為大家都壓到他身上去了。等他們從堂．安納斯塔西奧身上爬起來時，他已經死了，腦袋躺在迴廊裡鋪著的石板地上，被砸得稀爛，隊伍亂了套，他們變成了一群暴民。

　　「『咱們衝進裡面去。』他們開始大喊，『到裡面去宰了他們。』

　　「『這傢伙太沉，拖不動，』有一個人踢踢趴在地上的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讓他待那兒吧。』

　　「『咱們幹嘛費力把這口肥豬拖到峭壁邊去？就讓他待在那兒得了。』

　　「『咱們現在進去宰了裡面的那些傢伙，』有一個人喊道，『衝進去。』

　　「『咱們幹嘛一整天在太陽底下傻等？』另一個狂叫，『來呀！衝進去。』

　　「這群暴民擠進迴廊。他們像野獸一般叫喊、擠撞；他們一齊喊著：『開門！開門！開門！』隊伍亂了套時，看守們把鎮公所的門關上了。

　　「我站在椅子上，隔著裝有鐵柵欄的窗子，看見鎮公所的大廳裡面和剛才一樣。神甫站著，其餘人跪在他前面，圍成一個半圓形，每人都在禱告。巴勃羅坐在鎮長坐椅前的大桌子上，背上挎著獵槍，兩條腿垂在桌邊，他正在捲菸。『四指兒』坐在鎮長的椅子上，兩腳搭在桌上，正抽著菸。看守他們的人手裡都拿著槍，坐在鎮公所大廳的椅子裡。大門鑰匙放在桌子上離巴勃羅不遠的地方。

　　「暴民一遍遍地喊道：『開門！開門！開門！』聲音整齊得像是大合唱，可是巴勃羅坐在那裡，像沒聽見似的。他對神甫說了幾句話，可是那夥人鬧得動靜太大，我聽不清他說的什麼。

　　「那神甫還和剛才一樣，不理會他，仍舊在禱告。很多人在後面推我，我也和他們一樣，端起椅子朝前面推，把椅子移到牆邊。我站在椅子上，抓住鐵條，把臉緊貼著窗戶上的鐵柵欄。有人踩到了我的椅子上來，兩條手臂從我肩膀兩側圍過來，抓住了旁邊的兩根鐵條。

　　「『椅子撐不住要塌啦。』我對他說。

　　「『那又怎樣？』他說，『看啊，看他們禱告。』

　　「他嘴裡呼出的氣，噴在我脖子上，帶著那夥暴民的氣味，就好像石板地上的嘔吐物和喝醉的人的酒氣那樣酸臭，接著他把腦袋伸到我肩膀前面，嘴巴貼著鐵柵欄的縫裡，大喊：『開門！開門！』我當時覺得就像是那夥暴民全都壓在我背上似的，像做噩夢被魔鬼壓在背上一樣。

　　「那夥人使勁頂在門上，前面的人快被後面的人擠扁了。廣場上有個大塊頭的醉漢，身穿黑罩衣，脖子上圍條紅黑兩色的領巾，他跑過來往擁擠的人群身上猛撞，倒下去再站起身，往後倒退幾步，又向前猛衝，撞在那些擁擠的人的背上，大喊：『老子萬歲！無政府萬歲！』

　　「我正望著的時候，這個醉漢轉身離開人群，走過去坐在地上端著瓶子喝酒，他往下坐的時候，看到堂．安納斯塔西奧仍然臉貼著石板趴在地上，身體已被踩得一塌糊塗。這個醉漢站起來走到堂．安納斯塔西奧身邊，彎腰把瓶裡的酒倒在堂．安納斯塔西奧的頭上和身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盒，想點火燒堂．安納斯塔西奧，可是擦了幾根火柴，都給風吹滅了。不一會兒，這醉漢在堂．安納斯塔西奧身邊坐下，搖著腦袋，拿著酒瓶喝酒，不時地探過身去，拍拍堂．安納斯塔西奧的肩膀。

　　「那夥暴民一直在大叫開門，站在我椅子上的那個男人，使勁抓著鐵柵欄在我耳邊大叫開門，喊聲震得我什麼也聽不到，他嘴裡呼出的臭氣噴在我臉上。我轉過臉去，不看那個想燒堂．安納斯塔西奧的醉漢。我又望望鎮公所的大廳裡面，仍然和剛才一樣，他們仍舊在禱告，全跪在地上，敞著襯衫，有的耷拉著腦袋，有的昂著頭，看著神甫和他手裡的十字架，神甫禱語念得鏗鏘有力。越過他們的頭頂，我看見了他們身後的巴勃羅，他這時點上了菸捲，坐在桌上，晃著兩腿，背著獵槍，手裡擺弄著那把鑰匙。

　　「我看見巴勃羅坐在桌子上，彎腰又對神甫說了幾句話。可是人聲嘈雜，聽不清他說些什麼。神甫仍舊繼續禱告，不理會巴勃羅。接著，半圓形禱告的人裡有一個人站起來，看上去他想走出去。那是堂．何塞．卡斯楚，人們都叫他堂佩貝。他是馬販子，一個堅定的法西斯分子。他站起身來，看上去個子很矮，雖然鬍子拉碴的，樣子卻還乾淨，穿著一件睡衣，下襟塞在灰條紋的褲子裡。他親吻了一下十字架，神甫為他唸誦祝福。然後，他站直身體，看看巴勃羅，還向大門那邊擺擺頭。

　　「巴勃羅搖搖頭，繼續抽菸，我看到堂佩貝跟巴勃羅說了幾句，可是聽不見說些什麼。巴勃羅沒答話，只是又搖搖頭，朝大門那邊點頭示意了一下。

　　「接著，我看到堂佩貝盯著大門，才明白過來他之前不知道大門已經上鎖。巴勃羅拿鑰匙給他看，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轉身回去跪到地上。我看到神甫扭頭看著巴勃羅，巴勃羅對他咧嘴笑笑，給他看看鑰匙。神甫這才知道門鎖上了，他看上去像是想搖頭，不過卻又低下頭禱告。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會不知道門鎖上了，看來他們只顧著禱告了，現在他們當然知道怎麼回事了，還知道外面為什麼在大喊大叫，他們肯定知道情況變了。不過他們的神情還和之前一樣。

　　「此時人群的叫喊聲大得讓人什麼也聽不到了，跟我一起站在椅子上的那個醉漢兩手搖晃窗子的柵欄，吼叫：『開門！開門！』嗓子都喊啞了。

　　「我看到巴勃羅又跟神甫說了幾句話，神甫還是不理會。然後，巴勃羅取下肩上的獵槍，用槍頭戳了戳神甫的肩膀。神甫沒理會他，我看見巴勃羅搖搖頭，然後扭回頭去對『四指兒』說了幾句。『四指頭』對那些看守說了幾句，接著，他們就都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提著槍站在那裡。

　　「巴勃羅又對『四指頭』交代了幾句，然後『四指兒』就搬了兩張桌子和幾條長椅，看守們提著獵槍站在桌椅後面。他們在房間的一角搭了一道屏障。巴勃羅又探身去用獵槍戳了戳神甫的肩膀，神甫根本不理睬他。別人都在專心地禱告，只有堂佩貝望著巴勃羅。巴勃羅看見堂佩貝在看著自己，就對堂佩貝搖搖頭，舉起手來，讓他看看手裡的鑰匙。堂佩貝知道他的意思，就低下頭，飛快地唸誦禱文。

　　「巴勃羅兩腿一晃，從桌上跳下來，繞過桌子，走到長會議桌後面講台上那把鎮長的大坐椅邊。他坐下來，捲了一支菸，盯著那些和神甫一起禱告的法西斯分子。你根本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那把鑰匙。那是一把一英尺多長的大鐵鑰匙。巴勃羅接著對看守們喊了幾句，我聽不清楚，只看見一個看守朝大門走去。我看得出他們禱告得越來越快，我想他們現在全明白了。

　　「巴勃羅對神甫說了幾句，神甫還是不理會。巴勃羅向前彎下身體，拿起鑰匙，丟給門邊的看守。看守接住鑰匙，巴勃羅對他笑笑。看守把鑰匙插進門鎖，轉動一下，然後猛地把門向後拉開，自己躲在門後，放那夥暴民進去。

　　「我看見他們衝了進去，就在這時，跟我一起站在椅子上的那個醉漢突然大叫起來：『哎呀！哎呀！哎呀！』他腦袋往前探，弄得我沒法看了，他接著又大叫，『宰了他們！宰了他們！用棍子揍他們！宰了他們！』

　　「他用胳膊把我推到一邊，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用胳膊肘捅他的肚子，說：『醉鬼，這是誰的椅子？讓我看看。』

　　「但他只顧用手捶打著窗戶的鐵柵欄，大叫著：『宰了他們！用棍子揍死他們！用棍子揍死他們！對，用棍子揍呀！宰了這些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使勁用胳膊肘頂他，說：『你這個王八蛋，醉鬼，給我看看呀。』

　　「他雙手按住我的腦袋，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他把全身重量都壓在我頭上，不停地大叫：『用棍子揍他們！對，用棍子揍他們！』

　　「『揍你自己吧！』我說著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最不經打的部位。這一下可夠他受的，他把兩手從我頭上鬆開，捂著自己的小肚子，說：『太太，你可不能這麼幹啊。』這時，我從鐵柵欄中望出去，只見廳裡一片混亂，人們用棍棒和連枷一頓亂打，用折斷了的露著尖齒的沾滿鮮血的白木草叉又戳又刺。廳裡到處都在打人，而巴勃羅就坐在大椅子裡觀看，膝蓋上擱著他那枝獵槍。人們叫喊連天，揮舞棍棒草叉，被打的人尖叫著，像馬兒遇火受驚時的嘶鳴。我看到那神甫撩起了袍子，想爬上一條長凳，追趕他的人用鐮刀和鐮鉤砍他，接著有個人抓住了他的袍子，只聽連著兩聲尖叫，我就看到那兩個人用鐮刀砍進他的背脊。神甫舉起手臂，他死命抱住一把椅子的靠背。就在這時，我站的椅子坍了，那醉漢和我一起跌在臭烘烘的石板地上，地上滿是灑翻的酒和嘔吐物。醉漢指著我說：『你可不能這樣幹啊，太太，不能啊。你把我害苦啦。』人們踩在我和他的身上，爭先恐後擁進鎮公所大廳，我抬頭只能看見往門裡跨的腿，那醉漢坐在我對面，用手捂著剛才被我撞疼的部位。

　　「我們鎮上殺法西斯分子的經過就到此結束了，幸虧後面的事我沒見到，不過要不是那個醉鬼搗亂，我肯定能從頭看到尾。這一點倒是謝謝他，因為鎮公所裡的慘況看了叫人難受。

　　「那另一個醉漢更是古怪。我們爬起來時，人們仍然不斷地往鎮公所擁，這時候，我看見廣場上那個圍著紅黑兩色領巾的醉漢又往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上澆東西。他的腦袋左右搖晃，身體也坐不直，可他卻在澆著什麼東西，劃火柴，然後再澆，又劃火柴。我走到他身邊問：『你幹什麼呢，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沒什麼，太太，沒什麼。』他說，『不用管我。』

　　「大概是因為我站在那兒，腿擋住了風，火柴才終於點著了。一道藍色的火焰沿著堂．安納斯塔西奧肩部的外衣燒起來，一直燒到他的頸背。那醉漢抬起頭扯著嗓門大喊：『有人在燒死人！有人在燒死人！』

　　「『是誰？』有人問。

　　「『在哪兒？』另一個大叫。

　　「『這兒呢，』那醉漢狂喊，『就在這兒呢。』

　　「有人用連枷朝他腦袋邊上狠勁砸了一下，他仰天跌倒在地，抬眼瞧瞧揍他的人，然後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擱在胸口，躺在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邊上，像睡著了似的。那人沒繼續揍他，他就在那兒躺著。當天晚上打掃完鎮公所，人們抬起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把他和別的屍體一起裝上大車，開到峭壁邊把他們全扔了下去，那醉漢還躺在那個地方。如果把這二三十個醉漢也一併扔下去，尤其是那幾個圍著紅黑兩色領巾的醉漢，那這個小鎮就更太平了。如果再鬧場革命，我看，一開始就得把這種人幹掉。不過，我們那時還不明白這一點。後來我們就得到了教訓。

　　「那天晚上我們不知道會出事。鎮公所大屠殺之後，就不再殺人了。不過我們當晚沒法開會，因為醉漢太多，弄得沒法維持秩序，只好推遲到第二天再開會。

　　「那天晚上我跟巴勃羅睡覺。我不該跟你說這個，小美人，不過，另一方面，讓你知道也好，至少我對你講的都是真話。聽著，英國人。這回事情很奇怪。

　　「我說，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感到情況很奇怪。就好像經過了一場暴風雨、一場水災，或者一場戰鬥，大家都筋疲力盡，誰也不多說話。我自己覺得空落落的，身體不好受，感到丟人缺德，心上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有一種倒楣的預感，就跟今天早上飛機飛過後的心情一樣。不出所料，倒楣事三天之後就來了。

　　「吃飯的時候巴勃羅很少說話。

　　「『剛才的事你喜歡嗎，比拉爾？』他終於問道，嘴裡塞滿了烤小羊肉。我們在公共汽車起點站那兒的一家小客棧裡吃飯，裡面擠滿了人，大家在唱歌，擠得連端菜端湯的地兒都沒了。

　　「『不喜歡，』我說，『除了對付堂．福斯蒂諾的那一段，別的我都不喜歡。』

　　「『我可喜歡。』他說。

　　「『都喜歡嗎？』我問他。

　　「『是的，都喜歡。』他邊說邊用刀切了一大片麵包，去蘸抹盤子裡的肉汁，『除了那個神甫，一切都還不錯。』

　　「『那樣對神甫，你不喜歡？』我知道，他恨神甫比恨法西斯分子還厲害。

　　「『他叫我大失所望。』巴勃羅傷心地說。

　　「唱歌的人太多了，我們幾乎得喊著說，才能聽見彼此說什麼。

　　「『為什麼？』

　　「『他死得非常窩囊，』巴勃羅說，『他一點也不體面。』

　　「『暴民在追他，你還能指望他上哪兒體面去呢？』我說，『在我看來，在這之前，他都是很體面的。世上的體面他享盡了。』

　　「『對，』巴勃羅說，『不過到了最後關頭，他害怕了。』

　　「『誰能不怕？』我說，『人們拿著什麼東西在追他，你沒看見？』

　　「『怎麼會看不見呢？』巴勃羅說，『不過我覺得他死得窩囊。』

　　「『碰到這種情況，誰都死得窩囊，』我對他說，『你指望什麼？鎮公所裡發生的每件事都叫人噁心。』

　　「『是的。』巴勃羅說，『一點組織也沒有，不過神甫的事另當別論。他該做出榜樣。』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恨神甫呢。』

　　「『不錯。』巴勃羅說著又切了塊麵包，『不過，西班牙神甫不同，他應該死得漂亮。』

　　「『我看他死得夠漂亮的了。』我說，『當時沒法講究了。』

　　「『不，』巴勃羅說，『我覺得他叫人大失所望。我整天都在等那神甫死掉。我本以為他會最後走進那兩排人中間。我滿心希望地等著高潮出現的場面。我從沒見過神甫是怎麼死的。』

　　「『機會有得是呢，』我挖苦他說，『革命今天剛開始。』

　　「『不，』他說，『我很失望。』

　　「『得了，』我說，『我看你要沒信心了。』

　　「『你不懂，比拉爾，』他說，『他是一個西班牙神甫。』

　　「『西班牙人是什麼樣的人啊？』我對他說。他們的自尊心多強，嗯，英國人？什麼樣的人啊。」

　　「我們得走了。」羅伯特．喬丹說。他看看太陽，「快中午了。」

　　「好吧，」比拉爾說，「我們走吧。不過我得跟你說說巴勃羅。那天晚上他對我說，比拉爾，今晚我們什麼都別幹了。」

　　「『好。』我對他說，『正合我意。』

　　「『我覺得，殺了那麼多人之後，幹那個不合適。』

　　「『這怎麼說的，』我對他說，『你成了聖徒？我和鬥牛士待了那麼多年，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鬥牛之後心裡想什麼嗎？』

　　「『真的嗎，比拉爾？』他問我。

　　「『我何時騙過你啊？』我對他說。

　　「『真的，比拉爾，今晚我不行。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夥計，』我對他說，『不過可別天天殺人呀，巴勃羅。』

　　「那天晚上，他睡得像個孩子，等早上天亮了，我才把他叫醒。不過那晚我沒睡著，爬起來，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我看到白天站著那兩排隊伍的廣場現在卻沉浸在月光裡，看到廣場對面的樹和黑魆魆的樹蔭在月光下閃爍，長椅和散布在地上的酒瓶在月光下泛著白光，還有把法西斯分子從那裡扔進江裡的峭壁。夜晚靜謐無聲，只有潺潺的噴泉聲，我坐著想，我們一開始就錯了。

　　「窗戶開著，從廣場上噴泉那邊傳來女人的哭聲。我光著腳走到露台上，站在鐵板上，月光照在廣場一側房屋的牆壁上。哭聲是從堂．吉列爾莫家露台上傳來的。那是堂．吉列爾莫的老婆，她跪在露台上哭泣。

　　「我隨即回到房裡，坐在那裡不想動腦子，因為另一天來到之前，我這輩子從沒那麼不痛快過。」

　　「另一天怎麼了？」瑪麗亞問。

　　「那是三天後，法西斯分子占領這個鎮子的時候。」

　　「別說那天的情形了。」瑪麗亞說，「我不要聽。夠啦。太叫人難受了。」

　　「我早對你說你不該聽。」比拉爾說，「看看。我不想讓你聽的。這下你可要做噩夢啦。」

　　「不。」瑪麗亞說，「不過我不要再聽了。」

　　「我倒希望以後有機會你給我講講。」羅伯特．喬丹說。

　　「我一定講，」比拉爾說，「不過瑪麗亞受不了。」

　　「我不聽，」瑪麗亞可憐巴巴地說，「求你啦，比拉爾。我在場的時候別講，因為我會忍不住要聽的。」

　　她顫抖著嘴脣，羅伯特．喬丹覺得她要哭了：「求你啦，比拉爾，別講了。」

　　「別擔心，短頭髮的小東西，」比拉爾說，「別擔心，不過我以後講給英國人聽。」

　　「可我要跟他在一起，」瑪麗亞說，「比拉爾，你還是別講了。」

　　「等你工作的時候，我再講。」

　　「別，別。求你了。千萬別講了。」瑪麗亞說。

　　「既然我講了我們幹的事，講講他們幹的事也是應該的，」比拉爾說，「不過，不會讓你聽到的。」

　　「難道沒有愉快的事情可講了嗎？」瑪麗亞說，「我們老是得講駭人聽聞的事嗎？」

　　「今天下午，」比拉爾說，「讓你和英國人在一起。你們倆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吧。」

　　「但願下午快點到來，」瑪麗亞說，「下午快點來吧。」

　　「會的，」比拉爾對她說，「會快快來的，同樣也會快快地去的，明天也會快來快去的。」

　　「今天下午，」瑪麗亞說，「今天下午，今天下午快點來吧。」

　　第十一章

　　他們從高山坡的草地上徑直朝下走，走進樹木蔥蘢的山谷，又爬上一條與小溪平行的山路，隨即在濃濃的松樹蔭裡離開山路，登上一個陡峭的圓形山頂。這時，只見從樹後閃出來一個手握卡賓槍的男人。

　　「站住，」他喝道，然後接著說，「是你啊，比拉爾。跟你一起的是誰？」

　　「一個英國人。」比拉爾說，「不過他倒有個天主教的教名──羅伯托。到這裡的路真他媽陡。」

　　「你好，同志。」哨兵朝羅伯特．喬丹伸出手來。

　　「哦。」羅伯特．喬丹說，「你好嗎？」

　　「我也好。」那哨兵說。這個人很年輕，身材瘦小，高高的鷹鉤鼻，高顴骨，灰色眼睛。他沒戴帽子，頭髮漆黑濃密，握手有力而友好。他的眼神也是友好的。

　　「喂，瑪麗亞，」他對那姑娘說，「你沒累壞吧？」

　　「哪有的事，華金！」姑娘說，「我們坐著聊天的時間比走路的時間長。」

　　「你就是爆破手嗎？」華金問，「我們聽說你到這兒來了。」

　　「我們在巴勃羅那兒過的夜，」羅伯特．喬丹說，「對，我就是爆破手。」

　　「很高興見到你，」華金說，「準備炸火車嗎？」

　　「上次炸火車你在嗎？」羅伯特．喬丹微笑著問。

　　「怎麼不在？」華金說，「我們就是在那裡收留她的，」他對瑪麗亞咧著嘴笑，「你現在變漂亮了。」他對瑪麗亞說，「有人跟你說，你多漂亮嗎？」

　　「算了，華金，謝謝你，」瑪麗亞說，「你剃了頭也漂亮的。」

　　「是我背的你，」華金對姑娘說，「我把你背在肩上。」

　　「好多人都背過。」比拉爾用低沉的聲音說，「誰沒背過她？老頭子在哪兒？」

　　「在營地。」

　　「昨晚他在哪兒？」

　　「在塞哥維亞。」

　　「他帶消息了嗎？」

　　「帶了，」華金說，「有消息。」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我看是壞消息。」

　　「你看到飛機沒有？」

　　「唉，」華金搖搖頭說，「甭提啦。爆破手同志，那些是什麼飛機？」

　　「海因克爾一一一型轟炸機。海因克爾和菲亞特驅逐機。」羅伯特．喬丹告訴他。

　　「那些低機翼的大飛機叫什麼？」

　　「是海因克爾一一一型。」

　　「管它叫什麼名字，反正都一樣糟糕，」華金說，「我耽誤你們的時間了，我帶你們去司令那兒。」

　　「司令？」比拉爾問。

　　華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喜歡叫司令，不喜歡叫『頭兒』。」他說，「叫司令更有部隊的派頭。」

　　「你越來越部隊化了。」比拉爾取笑他說。

　　「沒有，」華金說，「不過我喜歡軍事術語，可以使命令更明確，紀律更嚴明。」

　　「這裡有個和你對路的小夥子，英國人，」比拉爾說，「很較真的小夥子。」

　　「要我背你嗎？」華金問姑娘，並把手放在她肩上，衝著她笑。

　　「背一次就夠啦，」瑪麗亞對他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嗎？」華金問她。

　　「我記得有人背我。」瑪麗亞說，「不記得你背過我。我記得那個吉普賽人，因為他把我扔下好幾次。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華金，以後有機會我來背你。」

　　「我記得很清楚。」華金說，「我記得，我抓著你的兩條腿，你肚子貼在我肩上，你的腦袋和手臂垂在我背後。」

　　「你的記性不錯。」瑪麗亞對他笑著說，「我一點也記不得了。你的手臂、肩膀、背，我都不記得了。」

　　「有件事，你想知道嗎？」華金問她。

　　「什麼事？」

　　「我高興的是，當時子彈從我們背後打來，你的身體正好擋住了我的背。」

　　「你這個畜生。」瑪麗亞說，「吉普賽人背了我好久，難道也是這個原因？」

　　「也是這個原因，而且還可以抱住你的大腿。」

　　「這就是我的英雄們，」瑪麗亞說，「我的救命恩人？」

　　「聽著，小美人兒，」比拉爾對她說，「這小夥子背了你好長時間，在那個時刻，誰都不會對你的大腿動心的。那時候只聽到嗖嗖的子彈聲。要是扔下你，他早就跑出子彈的射程了。」

　　「我謝過他了。」瑪麗亞說，「我以後一定也背背他。咱們說點笑話吧。我總不該因為他背過我而哭吧？」

　　「我原本想把你扔下的，」華金繼續逗她，「可是我怕比拉爾槍斃我。」

　　「我沒槍斃過人。」比拉爾說。

　　「沒有這個必要。」華金對她說，「你一開口就能把人嚇死。」

　　「油嘴滑舌，」比拉爾對他說，「你以前一直是個懂規矩的小夥子。革命前你幹什麼，小夥子。」

　　「什麼也沒幹。」華金說，「那時才十六歲。」

　　「到底幹什麼。」

　　「偶爾收拾收拾幾雙皮鞋。」

　　「做皮鞋嗎？」

　　「不是。是擦鞋。」

　　「什麼話，」比拉爾說，「不只是擦皮鞋吧？」她看著他那棕色的臉、矯健的身材、蓬亂的頭髮和那矯健敏捷的步伐，「你為什麼不幹了？」

　　「什麼？」

　　「什麼？你自己知道。你已經在留頭髮好扎鬥牛士的小辮啦。」

　　「我看是因為害怕吧。」小夥子說。

　　「你身材不錯。」比拉爾對他說，「只是相貌平常一些。那是因為害怕，是嗎？炸火車的時候，你幹得不錯嘛。」

　　「我現在不怕牛了。」那小夥子說，「什麼牛都不怕了。比牛更加凶猛危險的東西，我們都見過了。當然，什麼牛都比不上機關槍危險。不過，只是不知道現在上鬥牛場去鬥牛，兩條腿還發不發抖。」

　　「他原本想當鬥牛士，」比拉爾對羅伯特．喬丹講，「不過他害怕。」

　　「你喜歡看鬥牛嗎，爆破手同志？」華金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非常喜歡，」羅伯特．喬丹說，「非常非常喜歡。」

　　「你在巴利阿多里德看過鬥牛嗎？」華金問。

　　「看過。九月份過節的時候看過。」

　　「那是我老家，」華金說，「我的老家可好啦，可是那些善良的鄉親在這次戰爭中吃了不少苦啊。」他的臉色凝重，「他們在那裡殺了我爹、我媽、我姐夫，後來又殺了我姐姐。」

　　「殺人不眨眼的畜生。」羅伯特．喬丹說。

　　這些話他聽過多少次？多少次他看見人們難受地說著這些話？多少次他看見人們滿眼淚水哽咽地說「我爹，我兄弟，我媽，或者我姐妹」？聽人們這樣講到死去的親人，他記不得有多少次了。人們講的和這個小夥子講的一樣。一提起家鄉，話匣子一下子就開了，而你呢，總是這麼一句話「殺人不眨眼的畜生」。

　　你只不過聽人們提起家人亡故罷了。你沒看到他們的父親死去，不像比拉爾在小溪邊向他描述法西斯分子死去的情形時那樣生動，像親眼所見似的。你知道那父親死在某個院子裡，某堵牆的牆腳下，某片地或果園裡，或者晚上死在某條公路邊的卡車燈光下。你從山裡望見那卡車的燈光，聽見了槍聲，然後你來到公路，發現了屍體。你沒見到那母親、姐妹或兄弟被槍殺的情景。你聽見過，你聽見了槍聲；你見過屍體。

　　比拉爾讓他看到了那鎮上殺人的情景。

　　要是這女人能寫作就好了。他要把這些事寫出來，如果運氣好，他記得住，也許他能照著她講的寫出來。天哪，她真會講故事。他想，她比大詩人克維多講得還好。克維多從沒像她那樣生動地描寫過堂．福斯蒂諾之死。他想，希望我能寫得好，把那個故事寫出來。把我們的所作所為寫出來。不是寫人家對我們幹的事。那方面他很了解。戰線後方的這一類情況，他知道得很多。但是你必須先了解這些人。你必須了解他們原來在村裡是幹什麼的。

　　他想，由於我們的流動性，我們事後不會留下來遭到報復，所以我們不知道事後究竟是什麼樣。你跟一個農民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你前一天夜裡來，跟他們一起吃飯。你白天躲起來，第二天夜裡就走了。你完成任務一走了事。下次你又照老樣子來，然後聽說他們被槍殺了。就是這麼簡單。

　　他們被槍殺時，你從來不在場。游擊隊搞完破壞就撤退了。留下來的農民就遭到報復。我只是知道一個方面，他想。只知道開頭時我們怎樣對待他們。我只是知道這些，感到很可恨，我聽到人們厚顏無恥地提到時，總是誇誇其談，強詞奪理，辯解，否認。可是這該死的女人使我看到那場景，就像我當時也在場一樣。

　　唉，他想，這是一個人所受教育的一部分。經歷了戰爭，真的很受教育。要是你注意傾聽，在這場戰爭中能學到不少東西。肯定能學到。他幸虧戰前十年斷斷續續在西班牙待過不少日子。他們主要是由於你會講西班牙語才信賴你的。你完全掌握這種語言，講得很地道，又了解不同地方的情形，他們就信賴你。說到底，西班牙人只真正忠於自己的家鄉。當然，首先是西班牙，然後是他的種族，他的省份，他的村鎮，他的家庭，最後是他的行業。如果你會西班牙語，他就喜愛你，如果你了解他的省份，那就更好了，而如果你熟悉他的村鎮和行業，你這個外國人就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了。在西班牙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外國人，實際上，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也不把他當外國人，除非他們跟你唱反調。

　　他們當然會跟你唱反調。他們常常跟你唱反調，不過他們也跟別人唱反調。他們連自己都唱反調。如果有三個人在一起，兩個人會聯合起來跟第三個人唱反調，然後這兩個人再相互拆台。也不總是這樣，不過這種情況經常發生，你可以舉出很多的例子，足以論證這個結論。

　　可不該這樣想啊；但誰來指責他的這種想法呢？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他不能老往失敗方面想。首要的事是打勝這場戰爭。如果我們勝不了這場戰爭，一切都完了。但是他注意觀察、留心傾聽，並記住一切。他在戰爭中服役，在服役期間，他絕對忠誠並且盡可能把任務完成好。可是什麼也占據不了他的心靈，他的觀察和聽取的能力，如果他要作出判斷，那是以後的事。作出判斷所根據的資料少不了。已經夠多啦。甚至太多了一點。

　　看這個叫比拉爾的女人，他想。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只要有時間，我一定要她講完那個故事。看她在那兩個年輕人旁邊走路的樣子。你再找不到比他們三人更好看的西班牙兒女了。她像座山，這青年和姑娘像兩棵小樹。老樹全被砍倒了，小樹在茁壯成長。儘管這對年輕人遭到過厄運，他們還是顯得那麼清新、乾淨、純潔、完整，彷彿從來也沒聽到過災難這種事情似的，不過，聽比拉爾的口氣，瑪麗亞才剛剛康復。她當初的情況一定很糟。

　　他記得十一旅有個比利時小夥子，是和村裡另外五個青年一塊兒入伍的。全村大約有兩百人，這小夥子以前從沒離開過家鄉。當羅伯特．喬丹第一次在漢斯旅【註一】旅部看到他的時候，同村另外五個人全都犧牲了，那小夥子失魂落魄，他們讓他當勤務兵，在旅部伺候飯食。他長著一張紅撲撲的佛蘭芒人【註二】的大臉，和一雙農民的粗手，他端盤碟走動的樣子就像拖車的馬兒那樣笨拙。他不停地哭，吃飯時也不出聲地一直在哭。

　　【註一：國際縱隊共分五個旅。第十一旅主要為德意的流亡者，又名漢斯旅。第十五旅主要為美國和加拿大人，其中的林肯營和華盛頓營作戰英勇，最負盛名。】

　　【註二：佛蘭芒人為比利時兩大民族之一，居該國北部地區。】

　　你一抬頭就看到他在哭。你要酒，他哭；你遞過盤子要燉肉，他撇過頭哭。他也能停住，但要是你抬頭望他一眼，他的眼淚就又湧了出來。上菜空檔時間，他在廚房裡哭。大家都很體諒他。但這不管用。他要想清楚自己會怎樣，能不能從打擊中恢復過來，適不適合再當兵打仗。

　　瑪麗亞現在相當健康。至少外表看起來是這樣。可他不是精神病專家，比拉爾才是。昨晚一起過夜對他倆也許是好的。是啊，除非就到此結束。這對他當然是好的。他今天覺得舒暢、身體健康、無憂無慮、精神愉快。這件事開頭很糟糕，不過他運氣好。他以前也遇到過表面很糟糕的事情。表面很糟糕，那是用西班牙語思考的說法。瑪麗亞是可愛的。

　　看她，他對自己說。看看她。

　　他看著她在陽光下愉快地邁著大步，她的卡其襯衫敞著領子。她走路的樣子像匹蹦蹦跳跳的小馬駒，他想。這種事情不容易碰到。這種事情不會發生。也許根本沒有發生過，他想。也許這是在做夢，或者在異想天開，它根本沒有發生過。也許正像你過去那些夢中的情景。你在電影裡看到的女人，夜裡來到你的床上，那麼親切，那麼可愛。他在床上熟睡的時候，和她們都那樣睡過覺。他還記得嘉寶，還有哈羅【註】。是啊，好幾次都是哈羅。這一回也許跟那些夢一樣吧。

　　【註：格蘭泰．嘉寶和琴．哈羅都是二十世紀三〇年代好萊塢的紅女星。】

　　他還記得進攻波索布蘭科【註一】的前夜，嘉寶在他床上的情景，他用力摟著她，她穿的是一件柔軟光滑的羊毛衫，當她俯下身子的時候，頭髮披在前面，輕拂在他臉上。她說她一直愛著他，而他為什麼從沒向她表達過愛意？她一點也不靦腆、冷漠、可望而不可即。她可愛得叫人想摟著她，親切而可愛，就像當年和約翰．吉爾伯特一起時的那樣【註一】，情景真實得彷彿真有其事。他對她的愛情遠遠超過了對哈羅的愛情，雖然嘉寶只夢見過一次，而哈羅──現在這一回也許就跟那些夢一樣吧。

　　【註一：波索布蘭科在西班牙南部科爾多瓦省，內戰初期喬丹在南方前線參加戰鬥。】

　　【註二：嘉寶曾和男明星約翰．吉爾伯特主演過《肉體與惡魔》和《瓊宮恨史》等愛情片，是當時著名的銀幕情侶。】

　　現在也許並不是夢，他對自己說。我現在伸出手去也許能碰到瑪麗亞，他對自己說。也許你不敢這麼做，他對自己說。也許你怕的是發現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是假的，是你自己異想天開，正如夢中出現的那些電影明星，還有你以前所有的女朋友，晚上鑽在睡袋裡，躺在光光的地板上，在乾草倉的稻草堆、馬廄、馬欄、農舍、樹林、車庫、卡車和西班牙的群山裡。當他熟睡時，她們都到那條睡袋裡來，比她們本來的面貌還要漂亮得多。也許這一回也是這樣。也許你不敢碰她以證明是真是假。也許你敢，但這很可能是你異想天開或者是夢中的情景吧。

　　他一步跨過山路，把手放到那姑娘的胳膊上。他的手摸到她那件舊卡其襯衫裡光滑的手臂。她望望他，笑了。

　　「喂，瑪麗亞。」他說。

　　「喂，英國人。」她回答。他看著她棕褐色的臉，灰黃色的眼睛，豐滿的帶著笑意的嘴唇，還有那金褐色的短髮。她抬起臉來望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微笑。是真的，沒錯。

　　這時，他們能望到松林盡頭「聾子」的營地了，那是峽谷的盡頭處的一個圓形凹地，像個口朝天的臉盆。他想，這些石灰岩的盆形高地一定有很多岩洞。前面就有兩個，被岩石上的矮樹叢遮蔽得很好。這地方和巴勃羅那裡差不多，甚至比那裡更好。

　　「你家裡人怎麼會被槍殺的？」比拉爾對華金說。

　　「別說了，太太，」華金說，「我家裡人跟巴利阿多里德許多人一樣，都是左派。法西斯分子血洗我家鄉的時候，先槍殺了我爹。他投過社會黨的票，然後殺了我媽。她也投過社會黨的票。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投票。後來，他們殺了我的一個姐夫。他是電車司機工會的會員。很顯然，不參加工會就不能開電車，他是為這個。不過，他從不問政治的。我很了解他。他甚至有點不知廉恥。我看他也算不上一個好同志。後來，另一個姐夫，也是在電車上工作的，跟我一樣到山裡去了。他們以為我姐姐知道他的去向。其實她不知道。他們就把她殺了，理由是我姐姐不肯告訴他們我姐夫在哪兒。」

　　「殺人不眨眼的畜生，」比拉爾說，「『聾子』在哪兒？我沒見著他。」

　　「他可能在山洞裡，」華金回答，他停下，把步槍托支在地上，說道，「比拉爾，聽我說。還有你，瑪麗亞，要是我講了我的家事讓你們不好受的話，你們得原諒我。我知道大家都有類似的傷心事，還是別提的好。」

　　「你應該講出來，」比拉爾說，「如果我們不能互相幫助，活在世上幹嘛？光聽不說也算不上幫助。」

　　「可是這會使瑪麗亞心裡難受。她自己的不幸已經夠她受了。」

　　「沒有的事，」瑪麗亞說，「我的不幸就像個大水桶，你的苦水永遠也灌不滿它。我很難過，華金，但願你另一位姐姐可以平安。」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事，」華金說，「他們把她下了大牢，看樣子沒怎麼虐待她。」

　　「你家裡還有人嗎？」羅伯特．喬丹問。

　　「沒啦，」小夥子說，「只剩下了我，沒別人了。還有那個到山裡去的姐夫，我想他也已經死了。」

　　「他也許沒事。」瑪麗亞說，「說不定他和一幫游擊隊在別的山區。」

　　「我看他準死了，」華金說，「他的身子一向不好，不適合走南闖北，他是電車售票員，沒有受過鍛鍊，在山裡打游擊不行。我看他是活不到一年的。他的肺也有點毛病。」

　　「他可能很好。」瑪麗亞用手臂摟住他肩膀。

　　「是的，姑娘。那當然啦。」華金說。小夥子站在那裡，瑪麗亞踮起腳，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華金把頭轉向一邊，哭了。

　　「我把你當哥哥，」瑪麗亞對他說，「我把你當做哥哥那樣吻你。」

　　小夥子搖搖頭，不出聲地哭著。

　　「我是你妹妹，」瑪麗亞說，「我愛你，你有家啦。我們都是一家人。」

　　「包括這個英國人，」比拉爾聲音洪亮地說，「是不是，英國人？」

　　「是。」羅伯特．喬丹對小夥子說，「我們都是一家人，華金。」

　　「他就是你的兄弟，」比拉爾說，「是嗎，英國人？」

　　羅伯特．喬丹摟著小夥子的肩膀。「我們都是兄弟。」他說。小夥子搖搖頭。

　　「我真不該講出來，」他說，「講起這種事，叫大家更難受。我真不該叫你們心裡難受。」

　　「去他媽的什麼該不該的，」比拉爾用她那低沉而悅耳的聲音說，「瑪麗亞要是再吻你，我也要吻你了。我好多年沒有吻過鬥牛士了，即使是你這樣一個不中用的鬥牛士，我倒要吻吻一個成了共產黨的不中用的鬥牛士。抓住他，英國人，好讓我好好吻他。」

　　「放開我，」小夥子說，轉身就躲開了，「別管我。我沒事，我不該那樣。」

　　他站在那裡，竭力控制臉上的表情。瑪麗亞伸手讓羅伯特．喬丹握著。比拉爾雙手叉腰望著那小夥子。

　　「我吻你的時候，」她對他說，「可不會像你姐妹那樣。姐妹那樣吻兄弟的把戲我可不會。」

　　「別開玩笑啦，」小夥子說，「我跟你說我沒事的，說了剛才那些話，對不起。」

　　「好吧，我們去看老頭兒吧。」比拉爾說，「這種動感情的事叫我心煩。」

　　小夥子望望她。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他的傷心。

　　「不是你的感情，」比拉爾對他說，「是我自己的。你這個人太脆弱，當不了鬥牛士。」

　　「我本來就不是，」華金說，「你何必老是講個沒完呢。」

　　「可是你在留鬥牛士的髮辮。」

　　「是呀，那又怎樣？從經濟上來說，鬥牛最有利。它使許多人有機會就業，國家可以正常運行。現在我也許不害怕了。」

　　「未必。」比拉爾說，「未必。」

　　「你說話為什麼那麼損，比拉爾？」瑪麗亞對她說，「我非常愛你，可是你太不近人情。」

　　「可能不近人情。」比拉爾說，「聽著，英國人。你要跟『聾子』說些什麼，心裡有數嗎？」

　　「有數。」

　　「他這人話不多，跟我和你不一樣，也不像這些愛動感情的小傢伙。」

　　「你怎麼這樣說？」瑪麗亞生氣地又問。

　　「我不知道，」比拉爾大踏步走著說，「你幹嘛這樣想？」

　　「我不知道。」

　　「有時候，很多原因讓我煩躁，」比拉爾氣憤地說，「你明白嗎？其中一個原因是四十八歲。我的話你聽到了嗎？四十八歲，一張醜臉，另外一個原因是，我開玩笑說要吻這個有共產黨傾向的沒有成才的鬥牛士的時候，他臉上顯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這話不對，比拉爾，」小夥子說，「你沒看到驚慌。」

　　「什麼話，你在說什麼話。你們全是王八蛋。噢，他來了，喂，聖地亞哥，你好嗎？」

　　比拉爾招呼的是個矮個子敦實的漢子，棕色臉盤，高顴骨，灰頭髮，黃褐色的眼睛分得很開，長著一個印第安人那樣的窄鼻梁鷹鉤鼻，一張闊口，上唇又長又薄。他的鬍子刮得很乾淨。他邁著羅圈腿，這是因為他穿的牧牛人的馬褲和馬靴，這人從山洞口出來迎接他們。天氣很暖和，他卻穿了件羊毛襯裡的短皮外套，紐扣一直扣到脖子。他向比拉爾伸出一隻褐色大手：「你好，太太。」他說。他向羅伯特．喬丹也打了招呼，還和他握了握手，定睛望著他。羅伯特．喬丹看到他的眼睛像貓的眼睛一樣黃，又像爬蟲的眼睛那樣呆滯。「漂亮的姑娘。」他招呼瑪麗亞，並拍拍她的肩膀。

　　「吃了嗎？」他問比拉爾。她搖搖頭。

　　「吃飯吧，」他說，看著羅伯特．喬丹，「喝酒嗎？」他問，一面伸出大拇指，做了個朝下倒酒的手勢。

　　「喝，謝謝。」

　　「好。」「聾子」說，「威士忌嗎？」

　　「你有威士忌？」

　　「聾子」點點頭。「是英國人？」他問，「不是俄國人？」

　　「美國人。」

　　「這裡美洲人很少。」他說。

　　「現在多起來了。」

　　「不壞。北美還是南美？」

　　「北美。」

　　「和英國人一樣。何時炸橋？」

　　「你知道橋的事？」

　　「聾子」點點頭。

　　「後天早晨。」

　　「好。」「聾子」說。

　　「巴勃羅呢？」他問比拉爾。

　　她搖搖頭。「聾子」咧嘴笑了笑。

　　「你離開一下，」他對瑪麗亞說，又咧嘴笑了，「回來，」他從上衣內口袋裡掏出一塊繫在皮帶上的大錶，看了看說，「半小時。」

　　他做個手勢叫他們在一段削平了的木頭上坐下，那就當是椅子了，然後望望華金，用大拇指猛地指了指他們來時走的那條山路。

　　「我和華金去一會兒再回來。」瑪麗亞說。

　　「聾子」走進山洞，拿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和三個玻璃杯走出來。他一邊胳肢窩下挾著一個瓶身上有三個大凹痕的酒瓶，那隻手的三個指頭夾住了三個杯子，另一隻手握住一個陶製水壺的頸口。他把杯子和酒瓶放到那段木頭上，水壺放在地上。

　　「沒有冰塊兒。」他對羅伯特．喬丹說，把酒瓶遞給他。

　　「我不喝。」比拉爾說著用手蒙住杯口。

　　「昨晚地上有冰，」「聾子」咧嘴笑著說，「都化了。那上面有冰，」他說，指了指光禿禿的山頂上的積雪，「就是太遠了。」

　　羅伯特．喬丹動手替「聾子」倒酒，可是「聾子」搖搖頭，做了個手勢，讓他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

　　羅伯特．喬丹在杯子裡倒了多半杯威士忌，「聾子」盯著瞧他，等他倒好了，就把水壺遞給他。羅伯特．喬丹提起水壺一倒，冷水從陶壺嘴裡流了出來，把杯子填滿。

　　「聾子」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再用水加滿一杯。

　　「來點葡萄酒嗎？」他問比拉爾。

　　「不。就來水。」

　　「喝點吧。」他說。「不好，」他咧嘴笑著對羅伯特．喬丹說，「我見過不少英國人，他們老是喝威士忌。」

　　「在哪裡？」

　　「牧場上，」「聾子」說，「場主的朋友。」

　　「你從哪兒弄到這些威士忌的？」

　　「什麼？」他聽不清。

　　「你得扯著嗓門喊，」比拉爾說，「對另一隻耳朵喊。」

　　「聾子」指指自己那隻比較能聽到的耳朵，咧嘴笑笑。

　　「你從哪兒弄到威士忌的？」羅伯特．喬丹大聲說。

　　「釀的。」「聾子」說，他看見羅伯特．喬丹剛要把杯子送近嘴邊卻停住了。

　　「不是，」「聾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開開玩笑。是從拉格朗哈弄來的。昨晚聽說來了個英國爆破手。我很高興。弄了點威士忌請你喝。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羅伯特．喬丹說，「這威士忌非常好。」

　　「那就好。」「聾子」咧嘴笑了，「今晚有情報。」

　　「什麼情報？」

　　「很多部隊在調動。」

　　「在哪裡？」

　　「塞哥維亞。你看見飛機了？」

　　「是呀。」

　　「不妙啊，是嗎？」

　　「不妙。部隊在調動？」

　　「在維利亞卡斯丁和塞哥維亞之間很多。在巴利阿多里德公路上。在維利亞卡斯丁和聖拉斐爾之間也很多。很多。很多。」

　　「你怎麼看？」

　　「我們準備行動？」

　　「有可能。」

　　「他們知道，也在準備。」

　　「有可能。」

　　「幹嘛不今晚把橋炸了？」

　　「等命令。」

　　「誰的命令？」

　　「總參謀部的。」

　　「和炸橋的時間有關係嗎？」比拉爾問。

　　「非常有關係。」

　　「可是，他們要是把隊伍開來呢？」

　　「我要派安塞爾莫去送全部調動和集結的情報。他正在守望公路。」

　　「公路上有你的人？」「聾子」問。

　　羅伯特．喬丹不知道有多少內容他能聽清楚，一個聾子你可說不準。

　　「是的。」他說。

　　「我也派了人。為什麼不現在就炸？」

　　「我得聽命令。」

　　「不喜歡。」「聾子」說，「我不喜歡這樣。」

　　「我也不喜歡。」羅伯特．喬丹說。

　　「聾子」搖搖頭，喝了一口威士忌，「你……我幹什麼呢？」

　　「你手下多少人？」

　　「八個人。」

　　「先把電話線割斷，然後把井攻下來，占領養路工小屋邊的哨所，再回過來向橋靠攏。」

　　「這好辦。」

　　「這些都要記下來。」

　　「不用操心。巴勃羅呢？」

　　「他把山下的電話線割斷，把鋸木廠那邊的哨所攻占下來，然後回過來向橋靠攏。」

　　「然後掩護撤退？」比拉爾問，「我們是七個男的，兩個女的，五匹馬。你們有多少人馬？」她對著「聾子」的耳朵大聲說。

　　「八個男的，四匹馬。馬還不夠。」他說。

　　「十七個人，九匹馬，」比拉爾說，「馱東西的牲口還沒有算呢。」

　　「聾子」什麼也沒說。

　　「搞不到馬嗎？」羅伯特．喬丹對著那個不太聾的耳朵說。

　　「打了一年的仗，」「聾子」說，「才弄到這四匹。」他伸出四個指頭，「現在，你明天就要用八匹。」

　　「是的，」羅伯特．喬丹說，「你要明白，就要從這兒撤出去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的了。現在在這裡不用提心吊膽了。你就不能豁出去偷八匹馬嗎？」

　　「也可能吧。」「聾子」說，「可能一匹都弄不到。可能弄到更多。」

　　「你有自動步槍嗎？」他問。

　　「聾子」點點頭。

　　「在什麼地方？」

　　「山上。」

　　「什麼型號的？」

　　「不知道牌子。有子彈盤的那種。」

　　「子彈有多少？」

　　「五盤。」

　　「誰會用？」

　　「我。會一點，不經常用。不想在這裡弄出太大的動靜。也不想浪費彈藥。」

　　「我過會兒看看這枝槍，」羅伯特．喬丹說，「手榴彈你有嗎？」

　　「有，很多。」

　　「每枝步槍有幾發子彈？」

　　「很多。」

　　「很多是多少？」

　　「一百五十發。也許更多。」

　　「其他小組的情況怎麼樣？」

　　「什麼？」

　　「我炸橋的時候，要有足夠的兵力來攻占哨所，並掩護那座橋。我們的兵力要比現在多一倍才行。」

　　「攻占哨所的事不用擔心。白天什麼時候進攻？」

　　「天剛亮。」

　　「不用擔心。」

　　「再加二十個人，做到萬無一失。」羅伯特．喬丹說。

　　「靠得住的沒有。不太靠得住的要不要？」

　　「不要。有多少靠得住的？」

　　「大概四個吧。」

　　「怎麼就這麼幾個？」

　　「不可靠。」

　　「是指要給他們配馬的嗎？」

　　「配馬的必須很靠得住。」

　　「我想再要十個靠得住的，如果行的話。」

　　「四個。」

　　「安塞爾莫跟我說這山裡有一百多個呢。」

　　「沒可靠的。」

　　「你說過有三十個，」羅伯特．喬丹對比拉爾說，「三十個比較可靠的。」

　　「埃利亞斯手下的人怎麼樣？」比拉爾對「聾子」大聲說。

　　他搖搖頭：「沒可靠的。」

　　「十個你都搞不到嗎？」羅伯特．喬丹問。

　　「聾子」用他那呆滯的黃眼珠看著他，搖搖頭。「就四個。」他說，伸出四個指頭。

　　「你手下的人可靠嗎？」羅伯特．喬丹問，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聾子」點點頭。「要看情況危險不危險。」他用西班牙語說，咧嘴笑笑，「這次行動很危險吧？」

　　「也許吧。」

　　「我無所謂，」「聾子」直率地說，不是吹牛，「寧缺毋濫，寧要四個可靠的，不要不可靠的。這次戰爭中總是不可靠的多，可靠的少。可靠的越來越少。巴勃羅呢？」他看看比拉爾。

　　「你知道的。」比拉爾說，「越來越壞。」

　　「聾子」聳聳肩。

　　「喝酒呀，」「聾子」對羅伯特．喬丹說，「我帶上我的人和另外四個。一共十二個。今晚我們仔細商量一下。我有六十包炸藥。你要嗎？」

　　「什麼成分？」

　　「不知道。普通炸藥。我帶上。」

　　「好得很，咱們就用它來炸上游的那座小橋，」羅伯特．喬丹說，「今晚你下山嗎？把炸藥帶上，行嗎？雖然我沒得到命令讓炸小橋，不過該把它炸掉。」

　　「今晚我來。然後去弄馬。」

　　「希望大不大？」

　　「不好說。吃飯吧。」

　　羅伯特．喬丹想，他跟誰都是這樣簡短地說話嗎？還是為了讓外國人聽懂才這樣的呢？

　　「炸了橋，我們去哪兒？」比拉爾對著「聾子」的耳朵大聲說。

　　他聳聳肩。

　　「一切都得安排妥當。」那婦人說。

　　「那當然。」「聾子」說，「為什麼不呢？」

　　「事情很棘手，」比拉爾說，「一切都要好好佈置。」

　　「沒錯，太太。」「聾子」說，「你發愁什麼？」

　　「什麼都發愁。」比拉爾大聲說。

　　「聾子」咧嘴朝她笑笑。「你一直跟巴勃羅幹嘛？」他說。

　　羅伯特．喬丹想，原來他對外國人說西班牙語才那麼別扭。好。聽到他直截了當地說話很高興。

　　「你看我們去哪兒好？」比拉爾問。

　　「哪兒？」

　　「對，哪兒。」

　　「地方不少。」「聾子」說，「地方不少。你知道格雷多斯山脈嗎？」

　　「那裡有我們不少人。人家一旦騰得出手來準會把這裡全都掃蕩了。」

　　「沒錯。不過，那地方很大，很荒涼偏僻。」

　　「去那兒可不容易啊。」比拉爾說。

　　「幹什麼都不容易，」「聾子」說，「我們去哪兒都行，格雷多斯也行。白天不動晚上行動。這裡現在很危險。我們能在這裡待這麼久，真是個奇蹟了。格雷多斯要比這裡安全得多。」

　　「你知道我想到哪兒去嗎？」比拉爾問他。

　　「哪兒？帕拉梅拉？那地方不好。」

　　「不是。」比拉爾說，「不是帕拉梅拉山區。我要到共和國去。」

　　「那好辦。」

　　「你手下的人願意去嗎？」

　　「願意。只要我發話。」

　　「我手下的人可不一定。」比拉爾說，「巴勃羅不會願意，其實他到了那裡也許會覺得安全些。他年紀大了，不用去當兵，除非他們擴大徵兵範圍。那吉普賽人是不願去的。不知道別人怎麼樣。」

　　「這裡一直太平無事，所以他們就察覺不到危險了。」「聾子」說。

　　「今天來了飛機，他們會明白一些的，」羅伯特．喬丹說，「可我看你在格雷多斯山區能幹得很不錯。」

　　「什麼？」「聾子」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他的語氣一點也不友好。

　　「你從那裡出擊更有效。」羅伯特．喬丹說。

　　「這樣啊。」「聾子」說，「你對格雷多斯了解嗎？」

　　「了解。從那裡可以襲擊鐵路幹線。我們在更南部的埃斯特雷馬杜拉地區就那麼幹的，你可以經常切斷鐵路。在那裡打游擊要比回共和國好，」羅伯特．喬丹說，「你在那邊會有更大作為。」

　　他說這話的時候，對面兩個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聾子」看看比拉爾，比拉爾也看看「聾子」。

　　「你了解格雷多斯嗎？」「聾子」問，「真的了解嗎？」

　　「當然了解。」羅伯特．喬丹說。

　　「你要去哪兒呢？」

　　「到阿維拉省的巴爾科城北去。那地方比這裡好。可以襲擊公路主幹線，還有貝哈爾和普拉森西亞之間的鐵路線。」

　　「那可不容易。」「聾子」說。

　　「我們在埃斯特雷馬杜拉地區那些更加危險的地方切斷過同一條鐵路。」羅伯特．喬丹說。

　　「我們是誰？」

　　「埃斯特雷馬杜拉地區游擊隊。」

　　「你們人多吧？」

　　「四十人左右吧。」

　　「那個神經緊張名字古怪的人就是從那兒來的吧？」比拉爾問。

　　「沒錯。」

　　「他現在在哪兒？」

　　「死啦，我跟你講過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比拉爾問他。

　　羅伯特．喬丹心想，我犯錯誤啦。我竟然對西班牙人說我們比他們能幹，而原則是絕對不要提自己的功績或能耐。本來應該拍拍他們馬屁，而我卻指點他們幹這幹那的，現在他們惱火了。噢，他們說不定不會記在心裡，也說不定會。他們顯然在格雷多斯山區要比在這裡更能施展得開。證據是，自從卡希金組織炸火車以來，他們在這裡毫無成績。雖然炸火車也沒什麼了不起。這一炸使法西斯分子損失了一台機車，死了幾個人，可是他們全都把它說得好像那是戰爭中的高潮。也許他們會感到羞愧而撤退到格雷多斯去。不錯，也許我也會在這兒被攆走。反正看起來光景不大妙。

　　「英國人，聽著，」比拉爾對他說，「你的神經怎麼樣？」

　　「很好，」羅伯特．喬丹說，「沒問題。」

　　「上次他們派來和我們一起幹的爆破手，雖然他是個很棒的爆破專家，可是卻很神經質，所以我問問。」

　　「我們中間是有神經質的人，」羅伯特．喬丹說，「我不是說他是膽小，他幹得很不錯。」

　　比拉爾接著說：「可是他說話怪裡怪氣的，總是誇誇其談。」她提高了嗓門，「上次的那個爆破手，炸火車的那個，有點古怪。聖地亞哥，你說是不是？」

　　「是有點古怪。」這聾子點點頭，目光在羅伯特．喬丹臉上掃了一下，那樣子使他想起真空吸塵器那條軟管頂端的吸嘴，「對，有點古怪，不過是個好人。」

　　「他死了。」羅伯特．喬丹貼著「聾子」的耳朵說。

　　「怎麼死的？」「聾子」問，目光從羅伯特．喬丹的眼睛移到他的嘴上。

　　「我開槍打死的，」羅伯特．喬丹說，「他傷勢太重，趕不了路，我開槍把他打死了。」

　　「他一直說非這麼幹不可，」比拉爾說，「他就是擺脫不了這樣的念頭。」

　　「是呀，」羅伯特．喬丹說，「他老是說非要這麼幹不可，他就是擺脫不了這樣的念頭。」

　　「怎麼回事？」「聾子」問，「是炸火車的時候嗎？」

　　「是炸完火車撤退的時候，」羅伯特．喬丹說，「火車炸完了。我們趁夜黑撤退，遇上了法西斯巡邏隊，背上中了一槍，他跑了一段，但是帶著傷跑不動。他不願意留下來，我就開槍把他打死了。」

　　「這樣也好。」「聾子」說。

　　「你能保證你的神經沒問題嗎？」比拉爾問羅伯特．喬丹。

　　「沒問題。」他對她說，「我保證自己的神經很健全，而且我認為，等我們炸完了橋，你們最好還是到格雷多斯去。」

　　他這麼說的時候，那女人連珠炮似的臭罵起來，就像溫泉突然噴發似的，一股白花花的熱水直朝他身上噴濺過來。

　　「聾子」衝著羅伯特．喬丹直搖頭，高興得咧開嘴笑。比拉爾罵個沒完，他樂得直晃腦袋。羅伯特．喬丹知道，現在又平安無事了。最後，她終於住了口，伸手拿起水壺倒水，喝了一口，平靜地說：「我們今後怎麼幹，不用你管，你閉上嘴好不好，英國人？你回共和國去，帶著你的寶貝兒，我們自己來決定要死在這帶山裡哪個地方。」

　　「哪個地方？」

　　「活在哪裡？」「聾子」說，「你鎮靜點兒，比拉爾。」

　　「活在哪裡，死在哪裡，」比拉爾說，「最後怎樣，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喜歡你，英國人，可是別說等你的事辦完之後我們該幹什麼。」

　　「這是你們的事。」羅伯特．喬丹說，「我不插手。」

　　「你插手了。」比拉爾說，「帶著你那剃光頭的小婊子回共和國去吧，可是你別把人家關在門外，人家又不是外國人，你還在吃娘奶的時候，人家就愛共和國了。」

　　他們正說話的時候，瑪麗亞從山路上回來了，剛好比拉爾又扯著嗓門對羅伯特．喬丹咆哮，最後的一句被她聽到了。瑪麗亞對羅伯特．喬丹使勁地搖頭，還晃著指頭警告他。比拉爾看到羅伯特．喬丹望著那姑娘，並看到他在微笑，於是她轉身說：「是吧。我說是婊子就是婊子。依我看，你們會一塊兒去瓦倫西亞，而我們到格雷多斯去吃羊糞。」

　　「你愛這麼說就說吧，我就算是婊子吧，比拉爾，」瑪麗亞說，「我看，你只要說了，我怎麼都是了。不過你鎮靜些。你怎麼啦？」

　　「沒什麼，」比拉爾說，在長凳上坐下，她的聲音平靜了，再也聽不出那種噴火的怒氣了，「我不是存心叫你婊子。可是我真想到共和國去。」

　　「我們可以一起去。」瑪麗亞說。

　　「是啊。」羅伯特．喬丹說，「看來你不大喜歡格雷多斯。」

　　「聾子」咧著嘴對他笑。

　　「我們走著瞧吧，」比拉爾說，這時，她的怒氣消了，「給我來一杯那種怪酒。我氣得喉嚨都冒煙了。我們走著瞧吧。看情況怎樣發展吧。」

　　「你知道，同志，」「聾子」解釋說，「早上可不好辦。」他現在講的不是那種別扭的西班牙語了，他平靜而坦誠地盯著羅伯特．喬丹的眼睛，不是探查或懷疑，也不是之前擺老資格、居高自傲的那種目光了，「我明白你需要什麼，我知道在你執行任務的時候必須拔掉哨所，掩護橋頭。這些，我全懂。天亮之前，這些才好辦到。」

　　「對，」羅伯特．喬丹說，「你走開一會兒，好嗎？」他對瑪麗亞說，看都沒看她。

　　姑娘走到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地方，雙手抱著腳踝坐下。

　　「你看，這方面沒有問題。」「聾子」說，「不過，事後要在大白天從這裡撤走，倒是很難辦。」

　　「當然啦，」羅伯特．喬丹說，「我也考慮到了。對我也一樣是大白天。」

　　「可你只是一個人。」「聾子」說，「我們人多。」

　　「也許可以先回到營地，等晚上天黑了再撤。」比拉爾說，把杯子舉到嘴邊又放下。

　　「那也很危險，」「聾子」說，「也許更危險。」

　　「這我能明白。」羅伯特．喬丹說。

　　「晚上炸橋就容易了，」「聾子」說，「可你的條件是必須在大白天幹，這後果就嚴重了。」

　　「我知道。」

　　「你不能在晚上幹嘛？」

　　「我晚上幹要被槍斃的。」

　　「白天幹，我們大家很可能都要跟你送命。」

　　「對我個人來說，只要炸掉橋，送命不送命不要緊，」羅伯特．喬丹說，「不過我理解你。你想不出白天撤退的法子嗎？」

　　「當然能，」「聾子」說，「我們是得想出在這種情況下撤退的法子。不過我要跟你解釋的是，為什麼一個人心事重重，另一個人大發脾氣。你說什麼到格雷多斯去，好像不過是完成一次軍事演習。能到格雷多斯才是奇蹟呢。」

　　羅伯特．喬丹沒說什麼。

　　「聽我說。」「聾子」說，「我話說了不少。不過多嘮叨可以互相了解。我們在這裡站住腳跟完全是奇蹟。這多虧法西斯分子懶惰愚蠢，不過，到時候他們是會補救的。當然，我們也非常小心不在這一帶山裡惹麻煩。」

　　「我知道。」

　　「可是現在要炸橋，我們就不得不撤走了。我們必須多考慮撤走的法子。」

　　「完全正確。」

　　「那麼，」「聾子」說，「我們吃東西吧。我的話說得多了。」

　　「我從沒聽你這樣嘮叨過。」比拉爾說，「是因為這個嗎？」她舉起杯子。

　　「不，」「聾子」搖搖頭，「不是因為威士忌。是因為以前從沒這麼多事好說。」

　　「我感激你的幫助和誠意，」羅伯特．喬丹說，「我明白炸橋時間所引起的困難。」

　　「別提這個了，」「聾子」說，「我們盡力而為。不過，這件事不容易。」

　　「紙上談兵容易，」羅伯特．喬丹大笑起來，「紙上的計劃是進攻一開始就同時炸橋，這樣可防止增援從公路上通過。紙上談兵很容易。」

　　「那他們也該讓我們在紙上行動，」「聾子」說，「讓我們在紙上制訂方案執行。」

　　「紙是割不出血的。」羅伯特．喬丹引用了一句諺語。

　　「可是非常有用，」比拉爾說，「但願你的命令在紙上能完成。」

　　「我也這樣想。」羅伯特．喬丹說，「可是這樣打不了勝仗。」

　　「是啊。」這大個子女人說，「我看不會。不過你知道我喜歡幹什麼嗎？」

　　「到共和國去，」「聾子」說，比拉爾說話的時候，他把他那隻不太聾的耳朵湊過去，「你快去吧，太太，但願我們這一仗能打勝，都去共和國。」

　　「好。」比拉爾說，「看天主面上，我們吃飯吧。」

　　第十二章

　　他們吃過飯後離開「聾子」的營地，順著小路下山。「聾子」一直把他們送到半山腰的崗哨那兒。

　　「祝你平安，」他說，「晚上見。」

　　「祝你平安，同志。」羅伯特．喬丹對他說，他們三人就走下山去，「聾子」站在那兒目送他們。瑪麗亞轉身向他揮手，「聾子」以西班牙人的方式，用前臂猛地向上一揮，彷彿在甩掉什麼東西似的，根本不像在行禮，一點也不正式。他吃飯時一直沒有解開他那件羊皮外套上的紐扣，他十分注意禮貌，別人說話時他轉過頭來聽，又用他那種別扭的西班牙語來回答，彬彬有禮地問羅伯特．喬丹關於共和國的情況；但是他顯然很想擺脫他們。

　　他們跟他告別的時候，比拉爾對他說：「怎麼樣，聖地亞哥？」

　　「噢，沒什麼，太太，」「聾子」說，「沒問題。不過我還在考慮。」

　　「我也在考慮。」比拉爾說。

　　他們穿過松樹林，順著山路輕鬆愉快地往下走去。他們剛才就是從這條陡峭的山路上費力地爬上來的。比拉爾一句話也不說。羅伯特．喬丹和瑪麗亞也不開口，他們三人走得很快，穿過樹木叢生的山谷後，山路又變得陡了，向上穿過一個樹林子，直通高坡草地。

　　那是五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天氣炎熱，走到最後一段陡峭的山路的中途，那女人停了下來。羅伯特．喬丹停步回頭一看，只見她前額上滿頭大汗。他發現她棕褐色的臉上面無血色，皮膚灰黃，眼圈發黑。

　　「咱們歇息一會兒吧。」他說，「走得太快了。」

　　「不用，」她說，「繼續趕路吧。」

　　「歇一會兒吧，比拉爾，」瑪麗亞說，「你臉色不好。」

　　「別廢話，」婦人說，「不用你多嘴。」

　　她拔腳順著山路向上爬，但是到了山頂，她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面容憔悴。

　　「坐下吧，比拉爾，」瑪麗亞說，「求你啦，求你坐下吧。」

　　「好吧。」比拉爾說，於是他們三人坐在一棵松樹下，眺望著高坡草地對面那些聳立在層層山巒之上的高峰，天剛到下午，峰頂積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

　　「雪這東西真討厭，可看起來好美。」比拉爾說，「雪呀，真叫人看不透。」她轉身對瑪麗亞說，「我剛才對你很粗魯，對不起，小美人兒，我不知道今天是怎麼搞的我脾氣不好。」

　　「你生氣時講的話我從來不會介意，」瑪麗亞對她說，「再說，你常常生氣。」

　　「不，比生氣更糟！」比拉爾說，眺望著對面的山峰。

　　「你不舒服？」瑪麗亞說。

　　「也不是。」女人說，「過來，小美人兒，把腦袋擱在我腿上。」

　　瑪麗亞靠過去，雙臂疊在一起，就像不用枕頭睡覺那樣，腦袋枕著雙臂躺下來。她把臉扭過來，望著比拉爾，對她微笑，那個大個子女人仍然望著草地對面的群山。她沒有低頭看姑娘，只撫摸著姑娘的腦袋，一個粗大的手指從姑娘的前額上摸過去，然後沿著耳朵邊向下一直摸到她脖子上的髮根。

　　「過一會兒，她就是你的人了，英國人。」她說。羅伯特．喬丹正坐在她背後。

　　「別這麼說。」瑪麗亞說。

　　「是這樣，他可以占有你。」比拉爾說，不看他們兩個，「我從來沒想過占有你。不過我感到妒忌。」

　　「比拉爾。」瑪麗亞說，「別這麼說。」

　　「他可以占有你，」比拉爾說，指頭沿著姑娘的耳垂邊撫摸，「不過我非常妒忌。」

　　「可是比拉爾，」瑪麗亞說，「你我之間不會有那樣的，這是你自己對我講的。」

　　「總會有的，」那女人說，「照說不該有，但終究難免會有的，不過，我倒沒這種心情。真的沒有。我要你幸福，只要你幸福。」

　　瑪麗亞沒說什麼，只是躺在那裡，微微地抬頭，盡量使自己的頭輕輕地擱在她腿上。

　　「聽著，小美人兒，」比拉爾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地用指頭撫摸著她的臉頰，「聽著，小美人兒，我愛你，可是他才能占有你，我不是同性戀，我只為男人而生。這是真話。但是，我現在大白天裡把這話說出來，說我愛你，我心裡舒暢。」

　　「我也愛你。」

　　「亂講。別胡說八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是配英國人的。這明擺著的，也理當這樣。我就是希望這樣，不這樣，我就不高興。我不搞不正常的性行為。我只不過把真心話告訴你。對你說真心話的人不多，女人根本不講真心話。我感到妒忌，就說了出來，也就是這麼回事。我說了。」

　　「別說，」瑪麗亞說，「別說，比拉爾。」

　　「為什麼不說？」那女人說，還是不看他們兩個，「我要說，直到不想說為止。還有，」這時，她低頭看看姑娘，「好時光來了。我不多說了，你明白嗎？」

　　「比拉爾，」瑪麗亞說，「別這麼說。」

　　「你是隻很招人喜歡的小兔子，」比拉爾說，「現在你把頭抬起來，因為傻話已經說完啦。」

　　「不傻，」瑪麗亞說，「再說，我的頭擱在這裡很好。」

　　「不。抬起頭來。」比拉爾對她說，把自己那雙大手托在姑娘腦後，把她的頭抬起來。「你怎麼不說話，英國人？」她說，仍然托著姑娘的頭，眺望對面的群山，「難道你的舌頭被貓叼走啦。」

　　「不是貓。」羅伯特．喬丹說。

　　「那是被什麼野獸叼走了？」她把姑娘的頭放在地上。

　　「不是野獸。」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那你自己吃了，嗯？」

　　「我看是吧！」羅伯特．喬丹說。

　　「那你覺得味兒好嗎？」現在比拉爾轉身對他咧開嘴笑了。

　　「不太好。」

　　「我看也不好，」比拉爾說，「就是不好。我還是要把你的小兔子還給你吧。我從來也沒想要過你的小兔子。這個名字起得好。今天早晨我聽到你叫她小兔子。」

　　羅伯特．喬丹覺得自己的臉漲紅了。

　　「你這個女人真刻薄！」他對她說。

　　「不，」比拉爾說，「不過，我是既單純又複雜。你這個人複雜嗎，英國人？」

　　「不複雜。可也不那麼單純。」

　　「你這個人叫我高興，英國人。」比拉爾說。隨即她笑了起來，身體向前傾，又笑得直搖頭。「要是我現在把兔子從你手裡搶走，或者把你從兔子手裡搶走，怎麼辦？」

　　「你搶不走。」

　　「這我知道。」比拉爾說著又笑了，「我也不想這樣做。不過，我年輕的時候辦得到。」

　　「這我相信。」

　　「你信我的話？」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不過這是廢話。」

　　「這可不是你說的話。」瑪麗亞說。

　　「今天我不大像我原來的樣子，」比拉爾說，「一點也不像我自己。英國人，你的橋讓我頭痛。」

　　「我們就叫它頭痛橋吧，」羅伯特．喬丹說，「可是我要叫它像個破鳥籠一樣掉到那峽谷裡去。」

　　「好，」比拉爾說，「說話就該這樣。」

　　「我要像你掰斷香蕉皮似的把它一炸為二。」

　　「我現在很想吃根香蕉，」比拉爾說，「說下去，英國人。儘管說大話吧。」

　　「不用了，」羅伯特．喬丹說，「咱們回營地去吧。」

　　「你的任務，」比拉爾說，「就在眼前。我說過要讓你們倆一起待會兒的。」

　　「不用。我有不少事要做。」

　　「那也是事呀，花不了多長時間。」

　　「閉嘴，比拉爾，」瑪麗亞說，「你說得太過分了。」

　　「是過分。」比拉爾說，「可也很體貼人呢。我要讓你們倆在一起了。妒忌的話是胡扯的。我惱火華金，因為從他的表情我看出來自己有多醜。叫我妒忌的只是你才十九歲。這種妒忌長不了。你不會老是十九歲的。現在我走了。」

　　她站起來，一隻手叉腰，看著羅伯特．喬丹，他也站起來。瑪麗亞坐在樹下，頭埋在胸前。

　　「大家一起回營地去吧。」羅伯特．喬丹說，「這樣好些，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比拉爾朝瑪麗亞點點頭，瑪麗亞坐在那裡什麼也沒說，頭扭向別處。

　　比拉爾笑笑，微微地聳聳肩膀，讓人察覺不到，然後說：「你們認得路嗎？」

　　「我認得。」瑪麗亞仍然低著頭說。

　　「那我走了。」比拉爾說，「我得給你多準備些好吃的，英國人。」

　　她走進草地上的石楠樹叢，朝通往營地的小河走去。

　　「等等。」羅伯特．喬丹喊她，「我們還是一起走好點吧。」

　　瑪麗亞坐在那裡不作聲。

　　比拉爾沒回頭。

　　「一起走不行。」她說，「我在營地見你們。」

　　羅伯特．喬丹站住了。「她身體沒事嗎？」他問瑪麗亞，「她剛才看起來不好。」

　　「讓她走吧。」瑪麗亞說，仍然低著頭。

　　「我看我應該跟她一塊兒走。」

　　「讓她走吧，」瑪麗亞說，「讓她一個人走吧！」

　　第十三章

　　他們在山間草地的石楠叢中走著，羅伯特．喬丹感到石楠的枝葉擦著他的腿，感到槍套裡沉甸甸的手槍貼著自己的大腿，感到陽光曬在自己頭上，感到從積雪的山峰上來的風吹在背上涼颼颼的，感到手裡握著的和他手指相扣的姑娘的手結實而有力。她的掌心貼在他的掌心上，手指扣在一起，她的手腕和他的手腕挽在一起，因此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她的手、手指和手腕傳到了他的手、手指和手腕上，這種感覺就像海上飄來的一陣將那平靜如鏡的海面吹皺的輕風那麼清新，又像羽毛擦過唇邊，又像風停時飄落下的一片落葉那麼輕柔，只有他們倆的手指接觸時才能感覺到，而這種感覺又由於他們兩手相扣，掌心緊貼在一起，以及手腕挽在一起而變得那麼強烈，那麼緊張，那麼迫切，那麼痛楚，那麼有力，彷彿有一股電流貫通了他那條手臂，讓他全身充滿了強烈的欲望。陽光照耀在她麥浪般黃褐色的頭髮上，照耀在她光潔可愛的金褐色臉上，照耀在她線條優美的脖頸上，突然，他讓她的頭向後仰，把她摟在懷裡親吻。他吻著她，感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他把她的身體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背脊，她仰頭站著，渾身哆嗦。她隨即把下巴擱在他頭上，他感到她的乳房隔著卡其襯衫緊貼著他的胸脯，感到她雙手抱著他的頭貼著她的胸口。他直起腰來，用雙臂緊緊抱著她，使她全身緊貼在他身上，離開了地面，他感到她在顫抖，她的雙唇壓在他脖子上，他接著把她放下來，說：「瑪麗亞，啊，我的瑪麗亞。」

　　接著他說：「我們到哪兒去好呢？」

　　她什麼也沒說，只把手伸進他的襯衫裡，他感到她在解他的襯衫扣子。她說：「我也要。我也要吻。」

　　「不，小兔子。」

　　「要。要。要跟你一樣。」

　　「不。那怎麼行？」

　　「嗯，那麼……哦，那麼……哦，哦。」

　　接著是壓在身子底下的石楠的氣味，她腦袋下面被壓彎的樹枝的粗糙感，明亮的陽光照射在她緊閉的眼睛上，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她那線條優美的脖頸，她仰在石楠叢中的頭，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的雙唇，她那對著太陽、對著一切緊閉的眼睛，撲閃的睫毛。陽光照在她緊閉的眼睛上，她覺得一切都是紅色的，橙紅的，金紅色的，一切都是這種顏色，充塞，占有，擁抱，都是這種顏色，在眼前繚亂地成為一色。而他胳膊肘支在地上，那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暗通道，一次又一次，不知通往何處，永遠不知通往何處，黑暗的、永無盡頭的、不知是何處的地方，始終堅持著通往不知是何處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永遠不知通往何處，現在再也無法忍受了，無法忍受地一直、一直、一直通往不知何處的地方，突然地，灼熱地，緊繃地，這不知何處的地方消失了，時間戛然而止，他們倆躺在那裡，時間停止，他感到地面在移動，從他們倆的身體下面移走。

　　接著，他側身躺著，腦袋深深地埋在石楠叢裡，聞著石楠的氣味，聞著石楠根、泥土和陽光照進石楠叢的氣味，石楠刮著他赤裸的肩膀和腰部，癢癢的，姑娘躺在他對面，眼睛仍然閉著，忽然，她睜開眼睛，衝他微笑。他疲乏極了，彷彿相隔很遠，溫柔地對她說：「哎，小兔子。」她微笑著，親近地說：「哎，我的英國人。」

　　「我不是英國人。」他疲憊地說。

　　「噢，你是的，」她說，「你是我的英國人。」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兩隻耳朵，吻他的額頭。

　　「那，」她說，「怎麼樣？我吻得好一些了吧？」

　　接著，他倆沿著小溪而行，他說：「瑪麗亞，我愛你。你真可愛，真好，真美，跟你在一起太美妙啦，我只覺得在愛你的那時，彷彿要死了似的。」

　　「噢，」她說，「我每次都死過去。你沒有死過去嗎？」

　　「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你覺得地面在移動嗎？」

　　「嗯。在我死過去的那一刻。摟著我。」

　　「不。我握著你的手了。握著你的手就夠啦。」他望著她，望著草地對面的空中一隻在盤旋覓食的鷹，午後大塊的雲朵正在向山上壓過來。

　　「你跟別人也是這樣嗎？」瑪麗亞問他，他們這時手拉手地走著。

　　「不是。真的。」

　　「你愛過不少女人？」

　　「有幾個。和你不一樣。」

　　「不像我們這樣嗎？真的嗎？」

　　「也快活，可是不像我們這樣。」

　　「剛才地面動了。以前沒動過嗎？」

　　「沒有。真的從來沒有。」

　　「哎，」她說，「這樣，我們有過一天啦。」

　　他沒說什麼。

　　「我們現在至少有過了，」瑪麗亞說，「你喜歡我嗎？我討你喜歡嗎？我以後會長得更好看的。」

　　「你現在就非常美麗。」

　　「不，」她說，「你用手撫摸撫摸我的頭吧。」

　　他撫摸她的頭，覺得她那頭短髮很柔軟，在他手指下被壓平了，隨後又翹起來。他雙手捧著她的頭，使她仰起臉來，然後吻她。

　　「我喜歡親吻。」她說，「可我吻得不好。」

　　「你不用親吻。」

　　「不，我要。如果我做你的女人，就該事事都讓你高興。」

　　「你已經讓我非常高興了。我沒法比現在更高興啦，如果更高興，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可你看吧，」她非常愉快地說，「你覺得我的頭髮現在有趣，是因為樣子怪。不過頭髮天天在長，長長了我就不難看了，說不定你會非常愛我的。」

　　「你的身體很可愛，」他說，「最可愛了。」

　　「不過是因為年輕苗條而已吧。」

　　「不。美妙的身體有一種魔力。我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不過，你有。」

　　「那是給你的。」她說。

　　「不。」

　　「就是。給你，永遠給你，只給你一個人。可是這並不會給你帶來什麼。我要學會好好照顧你。你可要跟我說真話。你以前從沒覺得地面動過嗎？」

　　「從來也沒有。」他老實地說。

　　「現在我高興了，」她說，「現在我真的高興了。」

　　「現在你在想別的事嗎？」她問他。

　　「是的。想我的任務。」

　　「我們有馬就好了。」瑪麗亞說，「我高興的時候就想騎匹好馬飛奔，你在我身邊，也騎著馬飛奔，我們越跑越快，騎著馬兒飛奔，我就永遠高興個沒完。」

　　「我們可以把你的高興帶到飛機上。」他心不在焉地說。

　　「像那些小驅逐機一樣，在天上不停地飛來飛去，在陽光裡閃亮。」她說，「在空中翻筋斗，俯衝。多棒呀！」她大笑起來，「我高興得不知道在乘飛機呢。」

　　「你高興得沒有邊兒。」他說，並沒完全聽見她的話。

　　他出了神。他雖然走在她身旁，心裡卻想著橋的事情，一切都清楚確實，輪廓分明，就像照相機的鏡頭對準了焦距。他看到那兩個哨所，看到安塞爾莫和那吉普賽人在守望。他看到那空蕩蕩的公路，看到公路上調動的部隊。他看到能讓那兩挺自動步槍發揮最大火力的位置，可是由誰來掌控這兩挺自動步槍呢？他想，我來斷後，那開始時誰來弄呢？他看到自己放好炸藥，把炸藥卡住，紮緊，安好雷管，接好電線，連上接頭，然後回到他放舊引爆箱的地方，接著他開始想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可能出差錯的地方。別想啦，他對自己說。你剛跟這個姑娘睡過覺，現在頭腦清醒，完全清醒，你卻開始發愁了。考慮你必須幹的事情是一回事，發愁是一回事。別發愁。你不能發愁。你知道你不得不幹的事情，你還知道可能發生的情況。這些情況當然可能發生。

　　你知道自己奮鬥的目標，於是你全力以赴。你反對的正是現在要做的，並且為了可能的勝利而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你現在不得不利用你所喜愛的這些人，就像你要取勝而必須利用那些對你毫無感情的軍隊一樣。顯然巴勃羅最精明。馬上就知道情況險惡。那女人全力支持，現在仍然沒變，但是她逐漸認識到這件事的實質，她十分沮喪。「聾子」馬上看清這件事，他倒是肯幹，但是並不比他──羅伯特．喬丹，更願意幹。

　　原來你是說你考慮的並不是你自己，而是那女人、那姑娘以及別的人的遭遇。好吧。如果你沒來，他們又將是怎樣的遭遇呢？你來這裡之前，他們什麼樣？你不能那樣想。除了行動時，你對他們並不負有責任。不是你發號施令。是戈爾茨。那戈爾茨是誰？他是個好將軍。是你到目前為止最好的頂頭上司。然而，一個人明知那些命令行不通，明知這命令會帶來什麼後果，他還應該執行嗎？即使命令來自那個既是軍隊又是黨的主管的戈爾茨？是的。他應該執行這些命令，因為只有在執行過程中，才能證明行不通。你沒有試過怎麼能知道行不通？要是接到命令的時候，人人都說執行不了，那你這個人將落到何種田地？要是接到命令，你就說行不通，那我們大家將落到何種田地？

　　他見過不少將領，對他們來說，所有的命令都行不通。埃斯特雷馬杜拉的那個畜生戈麥斯就是這麼一個。他見過不少次進攻戰，兩翼卻按兵不動，理由是行不通。不，他必須執行這些命令，倒楣的是他不得不和這些他很喜歡的人一起幹。

　　他們游擊隊只會給掩護他們、和他們一起幹的人帶來厄運和危險。圖的是什麼呢？圖的是最終消除危險，讓這個國家成為可以安居樂業的好地方。這話雖說是陳腔濫調，不過，卻是真話。

　　如果共和國失敗的話，那些信仰共和國的人就無法在西班牙生活下去。不過，會失敗嗎？是的，根據那些已被法西斯分子占領的地區所發生的情況看來，他知道是會失敗的。

　　巴勃羅是個畜生，可是別的人都是好樣的，那麼叫他們去炸橋不是把他們出賣了嗎？也許是的。可是，如果他們不這樣幹，一星期之內就會來兩中隊騎兵，把他們從這個山區裡趕走。

　　不。把他們扔在一邊沒有任何好處。除非你把所有的人都扔在一邊，你不應該干涉任何人的事。他原來是這樣想的，是不是？對，他是這樣想的。至於一個有計劃的社會之類的，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那是別人該幹的事啦。這次戰爭之後，他有別的事要幹。他投入這次戰爭是因為戰爭發生在他所熱愛的國家裡，他信仰共和國，並且，一旦共和國被毀滅，那些信仰共和國的人就活不下去了。整個戰爭期間他都得服從共產黨的紀律。在西班牙，共產黨提供了最好的紀律，最健全、最英明的作戰紀律。戰爭期間他服從他們的紀律，因為在作戰的時候，他只尊敬這個黨的綱領和紀律。

　　那麼他的政見又是什麼呢？他對自己說，目前沒有什麼政見。可是跟誰也不能講，他想。永遠別透露這點。那麼你以後打算幹什麼呢？我要回去，像以前一樣，教西班牙語謀生，並且打算寫一本真正的書，我敢肯定，他說，我敢肯定這不是什麼難事。

　　他應該跟巴勃羅談談政治才對。了解一下他在政治上的發展肯定是很有趣的。可能是典型的由左變為右的，就像老勒洛【註一】。巴勃羅很像老勒洛。普列托【註二】也一樣。巴勃羅在對最後勝利的信心上和普列托大致差不多。在政見上，他們抱著偷馬賊的態度。他把共和國作為一種政府形式加以信任，但是共和國必須鏟除這幫偷馬賊，看看在叛亂開始時他們這幫人把共和國害成了什麼樣子。主管人民的人同時又是人民真正的敵人，世界上哪個國家有過這種情況？

　　【註一：勒洛：西班牙激進黨領袖，一九三三年十二月起曾幾度出任共和國總理。】

　　【註二：普列托，西班牙社會黨領袖，生於一八八三年，一九三一年起先後任財政部長等職。】

　　人民的敵人。這種詞兒他還是不講為好。他不願用這種口號式的詞兒。和瑪麗亞睡了覺，他的思想起了變化。在政治方面，他變得像個頑固不化的浸禮會教友，偏執死板，因此像「人民的敵人」這樣的詞兒是沒有多加考慮就浮上心頭。任何革命的或愛國的八股也是這樣。他沒有考慮就使用這種詞兒。當然，它們不是假話，但是非常容易把它們濫用。自從昨夜和今天下午發生那事以來，對這種事情，他的頭腦變得越來越清醒，也純潔多了。偏執是件古怪的東西。偏執的人必然絕對相信自己是正確的，而克制自己，保持正統思想，最能助長這種自以為正確和正直的看法。克制是異端邪說的敵人。

　　如果他仔細考慮的話，這個前提怎麼可能站得住腳呢？共產黨總是強烈反對放蕩不羈的作風，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吧。當你酗酒或私通的時候，你就會發覺，拿黨的路線來衡量，你是多麼容易犯錯誤啊。打倒放蕩不羈的作風，那是馬雅可夫斯基所犯的錯誤。

　　然而馬雅可夫斯基又被尊為聖徒了。那是因為他已經死了，蓋棺論定了。他對自己說，你自己也會蓋棺論定的。現在別去想這事了，想想瑪麗亞吧。

　　瑪麗亞令他對他的偏執十分難堪。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影響他的決心，然而他不想死，多想活在人間。他願意放棄英雄或烈士的結局。他不想打一場德摩比利式的保衛戰【註一】，也不想當橋頭阻擊敵人的羅馬壯士霍拉修斯【註二】，更不想成為那個用手指堵堤壩窟窿的荷蘭孩子。不。他想和瑪麗亞一起生活。說得簡單點，就是這樣。他想和她共度悠長的歲月。

　　【註一：公元前四百八十年，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率領三百名戰士死守德摩比利關口，阻擊波斯侵略軍，結果被包圍，全部犧牲。】

　　【註二：霍拉修斯是羅馬傳說中的英雄，公元前五〇八年左右，他和其他兩名壯士堅守羅馬木橋，阻擋住入侵的伊特拉斯坎人的大軍，待羅馬人毀橋後才跳入台伯河中，游到對岸。有傳說他在河中淹死。】

　　他不相信還會有什麼悠長的歲月，但如果真有的話，他願意和她一起度過，他想，我們住旅館的時候，可以用李文斯頓博士【註】夫婦的名字來填登記表。

　　【註：蘇格蘭醫學博士李文斯頓博士（一八一三─一八七三），於一八四〇年離開英國到非洲南部任傳教士，一面行醫，一面到處旅行探險。一八六六年第二次到非洲，一度和外界失去連繫。一八七一年，《紐約先驅報》派英籍記者亨利．斯坦利率探險隊到非洲尋找他的下落，於十一月十日在坦噶尼喀湖邊烏吉吉城與他會面，斯坦利第一句話就是：「我看這位是李文斯頓博士吧。」羅伯特．喬丹在此處用開玩笑的心情引用了這句話。】

　　為什麼不娶她？當然，他想，我要娶她。這樣我們就是愛達荷州太陽谷城的羅伯特．喬丹夫婦了，或者是德克薩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城，或蒙大拿州比尤特城【註】的羅伯特．喬丹夫婦了。

　　【註：這三個城市都在美國西部。】

　　西班牙姑娘能是位了不起的妻子。我從沒結過婚，所以很相信這一點。等我回大學復職，她就是講師太太。當西班牙語系四年級學生傍晚來我家抽板菸，饒有興味地談克維多、洛佩．德維加、加爾多斯【註一】以及其他受人尊敬的死者的時候，瑪麗亞就可以給他們講講某些為正統信仰而奮鬥的藍衫十字軍【註二】是怎樣騎在她頭上，而另一些擰住她胳臂、撩她的裙子堵住她嘴的事了。

　　【註一：洛佩．德維加（一五六二─一六三五），西班牙戲劇家，現存作品四百餘部，大部分為喜劇，以《羊泉村》為代表作。加爾多斯（一八四三─一九二〇），西班牙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劇本。】

　　【註二：指西班牙法西斯組織長槍黨黨徒。】

　　我不知道蒙大拿米蘇拉城的人們會怎樣看待瑪麗亞？如果我能回到米蘇拉找到工作的話。看來我在那裡要永遠被扣上赤色分子的帽子，列在黑名單上了。儘管你自己不知道。你永遠不確定。他們沒法證明你以前幹過什麼事，事實上即使你告訴了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你，而我的護照在他們頒發限制條例之前去西班牙是有效的。

　　我可以待到三七年的秋天再回去。我是在三六年夏天離開的，假期雖然是一年，但在第二年秋季開學時再回去也可以。從現在到秋季開學時間還早。也可以這樣說，從現在到後天時間也還早。不。我看沒必要為大學發愁。只要秋天回去就行。只要想辦法回去就行。

　　但是現在，生活多奇怪呀。不奇怪才怪呢。西班牙是你的任務、你的職責，待在西班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好幾個夏天，你幹過一些其他工程項目，在林業部門參加築路，還在國家公園裡做過事，學會了使用炸藥，所以做爆破工作對你也是合適的。雖然時間倉促，不過學得很紮實。

　　你一旦把爆破當做問題來看，那它就僅僅是一個問題。但是隨之而來的好多問題卻不好對付，儘管你不把它當回事。人們一直把爆破當做有效的謀殺。講一套冠冕堂皇的話，就能讓它變得情有可原嗎？講一套冠冕堂皇的話，就會使殺人聽起來更有趣嗎？他對自己說。依我看，你把這問題看得未免太輕率了。他想。等你不再為共和國服役，你的情況將會如何，你究竟配做些什麼，這些對我來說，都很成問題。他對自己說，不過我想，只要你把它寫出來，就能把這些包袱放下。一旦把它寫出來，一切就會成為過去。你能寫的話，那會是一本好書。要比另外那本好多了。

　　他想，然而在這階段，你眼前的生活，或今後的生活，就是今天、今晚、明天，今天、今晚、明天，我希望能一遍遍地周而復始下去。他想，所以你最好還是抓住眼前的光景，並且多感恩。要是炸橋不順利呢？眼前看來可不太好。

　　然而，瑪麗亞是美好的。可不是？他想，嗯，可不是嗎？我現在能從生活中得到的，也許就是這個了。也許這就是我的生活，不是七十年【註】，而是四十八小時，或者說得準確些，是七十或者七十二小時。一天二十四小時，三天就是七十二小時。

　　【註：典故出自《聖經》第九十章第十節：「我們一生的年歲是七十年。」】

　　在我看來，七十小時跟七十年一樣，也可以充分享受生活。只要你已經到達了適當的年紀，並且這七十小時開始時，你已經有了豐富的生活。

　　真是胡思亂想，他想。你一個人在想些什麼鬼名堂。胡扯。也許這不是胡扯。得了，我們走著瞧吧。我上一次跟女人睡覺是在馬德里。不，不對。是在埃斯科里亞爾，那晚上我醒來，以為是另一個人在身邊，很激動，後來才知道是誰，不過，那還是很愉快的。那次之前是在馬德里，除了在睡覺時我自欺欺人，假裝有女人之外，情況也差不多，或者更差勁一些。所以，我不是過分美化西班牙女人的風流，也不認為在西班牙逢場作戲要比在別的國家逢場作戲更強。可是，我和瑪麗亞在一起的時候，我對她深深的愛讓我覺得自己確實要死過去似的，我從來不信會這樣，也不覺得會有這種事。

　　所以，假如把七十年換成七十小時，我現在覺得也很值得，而且我能這樣想也很幸福。假如根本沒有那種所謂的悠長歲月，沒有餘生，也沒有以後，只有現在，那麼現在就值得讚美，而我感到非常愉快。「現在」，西班牙語叫ａｈｏｒａ，法語叫ｍａｉｎｔｅｎａｎｔ，德語叫ｈｅｕｔｅ。「現在」這個詞很好笑，卻等於全世界，和你的一生。「今晚」，西班牙語叫ｅｓｔａｎｏｃｈｅ，法語叫ｃｅｓｏｉｒ，德語叫ｈｅｕｔｅａｂｅｎｄ。「生命和妻子」，法語叫ｖｉｅ和ｍａｒｉ。不對，不能這樣講，法國人把這個ｍａｒｉ當做丈夫。還可以說現在和ｆｒａｕ，德語ｆｒａｕ是妻子的意思；可是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就「死亡」來說，法語叫ｍｏｒｔ，西班牙語叫ｍｕｅｒｔｏ，德語叫ｔｏｄｔ。德語的死亡聽起來最可怕。「戰爭」，法語叫ｇｕｅｒｒｅ，西班牙語叫ｇｕｅｒｒａ，德語叫ｋｒｉｅｇ。德語的戰爭聽起來火藥味最濃，是不是？要麼因為他的德語最差勁才這麼想嗎？「寶貝兒」，法語叫ｃｈéｒｉｅ，西班牙語叫ｐｒｅｎｄａ，德語叫ｓｃｈａｔｚ。他希望把這些詞兒都換成瑪麗亞。這個名字才美。

　　得了，他們就要行動了，時間迫在眉睫。看起來情況確實是越來越壞。那種任務根本沒法在早晨完成。如果碰到不得已的情況，你得一直堅持到晚上才能脫身。你竭力拖到晚上才撤退。要是能拖到晚上，也許就沒問題了。那麼，假如在白天就開始拖，又怎麼樣呢？能行嗎？那該死的「聾子」，特地用了正規的西班牙語來仔細地向他解釋這一點。他好像以為，自從戈爾茨第一次提出這事以來，每逢羅伯特．喬丹故意想到壞的方面時，從沒認真考慮過那一點。好像自從大前天晚上以來，他一直沒事人似的，而不是心裡擱著一團消化不了的死麵疙瘩。

　　這件事真夠嗆。你活了半輩子，常常覺得生活似乎有點意義，但結果總是一無所得。你以為這是你永遠也得不到的了。接著，在這樣一場糟糕的把戲中，設法取得兩幫膽小如鼠的游擊隊的配合，在難以想像的情況下幫你炸橋，來阻止一場也許早已開始了的反攻，這時，你卻遇見了瑪麗亞。當然啦，那正是你期望的事。可遇見得太晚了，就這樣。

　　實際上是比拉爾那女人把這姑娘硬推進了你的睡袋，那結果怎樣呢？是呀，結果怎樣呢？請你跟我說說結果怎樣吧。是的。結果就成了這樣，結果就是這樣子。

　　別自欺欺人地說什麼是比拉爾硬把她推進了你的睡袋的，別不當回事，或者認為真要不得。你剛見到她就失魂落魄啦。她一開口跟你說話，你就有了愛情，這你知道。你一向認為絕不會有這種愛情，可是既然有了愛情，又何必毀謗它呢？你當時明知道是怎麼回事，當她托著鐵盤，彎著身子從洞裡走出來時，你第一次看見她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那時就墮入情網了，這你知道，幹嘛自欺欺人？每當你望著她，她望著你的時候，你心裡就折騰開了，你為什麼不承認呢？好吧，我承認。至於比拉爾把這姑娘硬塞給你，她做的這一切正表明了她是個有頭腦的女人。她處處關心這姑娘，姑娘托著菜盤回山洞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端倪來了。

　　正是她讓事情好過一些。她作了巧妙安排，所以才有昨天夜裡和今天下午的事。她可比你有見識多了，她知道一寸光陰一寸金。他對自己說。是呀，我們得承認，她懂得時間的可貴。她寧願忍受不快，因為她不希望別人錯過她所錯過的青春，但是承認自己失去了青春實在太痛苦了。所以她剛才在山上那麼難受，我想我們也並沒有讓她好受些。

　　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過去的情況也這樣，所以你還不如承認，你現在可沒有兩個整夜可以和她待在一起了，不會白頭到老，不會生活在一起，不會享受到別人都能享受到的幸福，根本不可能了。一夜已經過去，下午有了一次，也許還有一夜。不，先生。

　　沒有時間，沒有幸福，沒有樂趣，沒有兒女，沒有屋子，沒有浴室，沒有乾淨的睡衣，沒有日報，不會雙雙醒來，不會醒來時看到身邊有她而不是孑然一身。不。不會有那等好事。可是，唉，既然你想向生活索取的只有這一點，既然你已經找到了，那為什麼不在鋪有床單的床上睡上哪怕一晚呢？

　　你在嚮往不可能的事。你在想根本辦不到的事。所以如果你真那樣愛這個姑娘，那麼你不如使勁愛她，用愛情的強度來彌補所缺少的持久性和連續性。你聽到了嗎？從前人們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愛情。而現在，當你找到了愛情，卻想知道，如果你能享有兩夜的話，這種運氣究竟從何而來。兩夜。兩夜，彼此相愛、相敬、相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無論生病或死亡。不，不是這麼說的。無論生病或健康。至死才分離。只有兩夜。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不過現在別胡思亂想啦。現在可別亂想。這對你沒有好處。別做對你沒好處的事。這話確實太對了。

　　這正是戈爾茨說過的話。你和他相處久了，就看出他的精明了。原來這就是他那時間到的，這就是不正規戰爭生活裡的調劑。戈爾茨有沒有這種情況？是不是由於情況緊急，缺少時間和適當的環境才造成的？在類似的情形下，人人都會遇到這種事嗎？還是說，只是因為他碰到了這種事才認為這是特殊情況？戈爾茨在指揮非正規的騎兵隊時，是不是也匆匆忙忙地和女人睡覺？是不是也因為情況複雜，陰錯陽差地使那些姑娘也跟瑪麗亞似的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戈爾茨可能也理解這些，所以要你相信，你應該把給你的那兩個晚上當做你的一生來享受；既然我們現在過著這種生活，就應該把你應得的一切集中在你僅有的可以享受的短暫時刻裡。

　　這種想法固然不錯。但是他不信瑪麗亞的所作所為僅僅是因為環境。當然，除非她是受到了他的處境以及她自己的處境的影響。他想，她的處境是不太好的。是啊，不太好。

　　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那就只能是如此。可是並沒有法律規定你非接受不可。他想，我過去不知道自己能有這種感受，也不知道我會有這種經歷。但願能一輩子有這種感受。他心中另一個聲音說。你能這樣。你整個的一生就在現在。除了現在再沒有別的了，既沒有昨天，當然，也沒有明天。你要活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只有現在，而如果「現在」只有兩天的話，那麼兩天就是你的一生，而這一生中的一切都被壓縮。你就這樣在兩天中度過一生。如果你不抱怨，不奢望你永遠得不到的東西，那麼，你就會得到美好的一生。美好的一生並不是《聖經》上所規定的七十年。

　　所以現在別發愁，接受你此刻所擁有的東西，做你的工作，那麼，你就能度過漫長的一生，非常快樂的一生。最近不是很快樂嗎？那有什麼抱怨的？他對自己說，這工作就是這樣，他很高興能這樣想，你碰到的事沒有你遇到的人重要。想到這裡，他就高興了，因為他開玩笑了，於是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瑪麗亞身上。

　　「我愛你，兔子，」他對姑娘說，「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她對他說，「你千萬別擔心你的工作，因為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也不會礙你的事，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你告訴我就行。」

　　「沒有什麼，」他說，「其實很簡單。」

　　「我要問比拉爾，該做些什麼才能照顧好男人，然後我就照著去做。」瑪麗亞說，「這樣，我一邊學，一邊也會自己發現一些事情，還有什麼事情，你也可以對我說說。」

　　「沒什麼要做的事了。」

　　「什麼，你，沒什麼事！你的睡袋，早晨就該撣撣灰了，掛起來曬曬太陽。然後在降露水前收起來。」

　　「說下去，兔子。」

　　「你的襪子得洗了曬乾。我要讓你有兩雙換著穿。」

　　「還有呢？」

　　「你要是肯教我，我就給你擦槍，上油。」

　　「吻我吧！」羅伯特．喬丹說。

　　「不，說正經話呢。你教我保養手槍嗎？擦布啊，油啊，比拉爾都有。山洞裡有根擦槍用的通條，肯定配得上。」

　　「當然。我教你。」

　　「還有，」瑪麗亞說，「如果你教會我開槍，那麼，萬一我和你誰受了傷，為了不被俘虜，有必要時你可以槍斃我，我也可以槍斃你，或者自殺。」

　　「真有意思，」羅伯特．喬丹說，「你有很多這樣的想法嗎？」

　　「不是。」瑪麗亞說，「不過這是個好主意。比拉爾把這個給了我，還教我怎麼用，」她解開襯衫前胸的口袋，掏出一隻隨身帶的裝梳子的那種短皮套子，解開勒住兩頭的寬橡皮筋，抽出一張刮鬍子用的單面刀片，「我一直把這個帶在身上，」她解釋說，「比拉爾說，放在耳朵下面，朝這裡一劃。」她用指頭比畫給他看，「她說這裡有一根大動脈，你用刀片在這兒一劃，肯定不會劃錯。她還說，不會痛苦，只要在耳朵下面使勁按住，用刀片向下一劃。她說，這很容易辦到，只要劃下去，他們就拿你沒辦法了。」

　　「她說得沒錯，」羅伯特．喬丹說，「那是頸動脈。」

　　他想，原來她走東走西一直隨身帶著這個，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而能應付萬一的辦法。

　　「可是我寧願你槍斃我，」瑪麗亞說，「答應我，必要的時候你一定要槍斃我。」

　　「行，」羅伯特．喬丹說，「我答應你。」

　　「多謝你，」瑪麗亞對他說，「我知道，這事做起來不容易。」

　　「沒有什麼。」羅伯特．喬丹說。

　　他想，你把這一切全忘了。你只考慮你自己的任務，卻忘了內戰的種種妙處。你把這事給忘了。得了，你是應該忘掉它的。卡希金忘不了這種事，結果毀了他的工作。或許你認為這位老兄事先就有預感的吧？真是怪事，他對槍殺卡希金一事竟然無動於衷。他原以為到了某個時候，心裡會難受，可到現在為止還都心安理得。

　　「不過，我還可以替你做別的事。」瑪麗亞十分認真地對他說，這時她緊挨在他身邊走著，很有女人味兒。

　　「除了槍斃我之外，還能幹別的事？」

　　「是呀。等你抽完了那帶嘴的菸捲，我可以給你捲菸。比拉爾教過我怎麼把捲菸捲得又緊又整齊，不會開縫。」

　　「好極了。」羅伯特．喬丹說，「是你自己舔濕捲菸紙的嗎？」

　　「是呀，」姑娘說，「你受傷，我來看護你，給你包紮傷口，給你擦身，餵你吃……」

　　「要是我不受傷呢？」羅伯特．喬丹說。

　　「那麼等你生病的時候，我來照顧你，給你做湯，給你擦身，伺候你。還給你讀書。」

　　「要是我不生病呢？」

　　「那麼你一早醒來的時候，我給你端咖啡……」

　　「要是我不愛咖啡呢？」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不，你愛喝。」姑娘快樂地說，「你今天早上就喝了兩杯。」

　　「如果咖啡我喝膩了，又不用槍斃我，我既不受傷，也不生病，還戒了菸，只有一雙襪子，自己曬睡袋，那怎麼辦呢，兔子？」他拍拍她的背，「那怎麼辦呢？」

　　「那麼，」瑪麗亞說，「我向比拉爾借把剪刀，給你理髮。」

　　「我不愛理髮。」

　　「我也不愛，」瑪麗亞說，「我喜歡你現在頭髮的樣子。要是沒事可替你做，我就坐在你身邊，看著你，晚上，我們睡覺。」

　　「好。」羅伯特．喬丹說，「最後這個主意非常好。」

　　「我也這麼想，」瑪麗亞微笑了，「噢，英國人。」

　　他說：「我的名字叫羅伯特。」

　　「不。我要和比拉爾一樣，叫你英國人。」

　　「可我的名字還是叫羅伯特啊。」

　　「不，」她對他說，「今天一整天都叫你英國人。英國人，我可以幫你工作嗎？」

　　「不。我現在的事只能由我一個人來做，而且頭腦要很冷靜。」

　　「好吧，」她說，「什麼時候能完成？」

　　「走運的話，今天晚上。」

　　「好。」她說。

　　他們所站的山坡下面，是通往營地的最後一片松林。

　　「那是誰？」羅伯特．喬丹問，用手指指。

　　「是比拉爾，」姑娘順著他手臂指的方向望去，說，「肯定是比拉爾。」

　　草坡的下端有片樹木，那婦人就坐在那裡，頭伏在雙臂上。從他們站著的地方望去，她就像一團深色的東西，在那棕褐色的樹幹的映襯下，顯得黑黝黝的。

　　「走吧！」羅伯特．喬丹說，起步穿過齊膝深的石楠叢向她跑去。石楠長得密實，他跑不快，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放慢腳步走了。他看得見那婦人雙臂交叉抱著頭，在樹幹前面，看上去顯得又寬又黑。他走到她跟前，突然叫一聲：「比拉爾。」

　　婦人抬起頭來望著他。

　　「嗯，」她說，「你們已經完事了？」

　　「你不舒服嗎？」他湊在她身邊俯身問道。

　　「沒有的事。」她說，「我睡著了。」

　　「比拉爾，」瑪麗亞走上前來說，在她身旁跪下，「你身體好嗎？沒事吧？」

　　「好得很！」比拉爾說，但沒站起來。她望著他們倆。「好啊，英國人。」她說，「你又玩男人的那套花招了？」

　　「你身體可好？」羅伯特．喬丹不睬她的話。

　　「怎麼不好？我睡著了，你呢？」

　　「沒有。」

　　「嗯。」比拉爾對姑娘說，「看來你很滿意。」

　　瑪麗亞紅了臉，沒說什麼。

　　「別惹她。」羅伯特．喬丹說。

　　「沒跟你說話。」比拉爾對他說。「瑪麗亞。」她說，聲音很生硬。姑娘仍然低著頭。

　　「瑪麗亞，」女人又說，「我在講，看來你很滿意吧。」

　　「哎，別招她啦。」羅伯特．喬丹又說。

　　「你給我閉嘴。」比拉爾說，看都不看他一眼，「聽著，瑪麗亞，告訴我。」

　　「不。」瑪麗亞搖頭說。

　　「瑪麗亞。」比拉爾說，聲音跟她那臉色一樣生硬不友好，「你要自覺自願地告訴我。」

　　姑娘搖搖頭。

　　羅伯特．喬丹思量著，要不是我得跟這女人和她那酒鬼男人以及她那幫膽小鬼合作，我一定狠狠抽她的嘴巴，要揍得她──

　　「說呀，告訴我！」比拉爾對姑娘說。

　　「不，」瑪麗亞說，「我不。」

　　「別招她！」羅伯特．喬丹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他想，看來無論如何得揍她了，管他娘的。

　　比拉爾根本不跟他說話。這並不像蛇把鳥嚇呆，也不像貓把鳥嚇呆的情況。沒有一點弱肉強食的意味。也沒有絲毫反常的地方。然而他感到這種感覺在他心裡越脹越大，就像一條眼鏡蛇的脖子在膨脹。他能感覺到。他能感到這種威脅在他心頭占著壓倒性的優勢，然而它並不是惡意的，是帶有試探性的。羅伯特．喬丹想，我沒有看到就好了。可是，這問題不是抽嘴巴就能解決的。

　　「瑪麗亞，」比拉爾說，「我不碰你。現在你自己講。」這句話是用西班牙語說的。

　　姑娘搖搖頭。

　　「瑪麗亞，」比拉爾說，「現在就講，要你自己講。你聽到我的話了嗎？只要你說一句。」

　　「不，」姑娘小聲說，「不，不。」

　　「現在你要告訴我了吧，」比拉爾對她說，「只要你說一句。你明白嗎？現在你告訴我吧！」

　　「剛才地面動了，」瑪麗亞說，沒看那婦人，「真的。這事我不該告訴你的。」

　　「這樣啊！」比拉爾說，她的聲音變得熱情而友好起來，裡面沒有強迫的意思了。但是，羅伯特．喬丹注意到她額頭和嘴唇上出現了細小的汗珠。「原來如此。那就對了。」她說。

　　「是真的！」瑪麗亞咬著嘴唇說。

　　「當然，是真的，」比拉爾親切地說，「可別告訴你的同胞，因為他們不會信你的。你沒有吉普賽血統吧，英國人？」

　　羅伯特．喬丹扶著她站起來。

　　「沒有，」他說，「就我所知，沒有。」

　　「就瑪麗亞所知也沒有。」比拉爾說，「不過那就怪了。」

　　「可是真的動了，比拉爾。」瑪麗亞說。

　　「當然這樣，丫頭？」比拉爾說，「我年輕時地面也動過，你覺得什麼都在動，你害怕身子下面的地面會裂開。這種情形每夜都有。」

　　「你騙人！」瑪麗亞說。

　　「不錯，」比拉爾說，「我說謊。一生絕不會超過三次。剛才地動了嗎？」

　　「動了。」姑娘說，「真動了。」

　　「那麼你呢，英國人？」比拉爾望著羅伯特．喬丹，「要說真話。」

　　「動了，」他說，「真動了。」

　　「好，」比拉爾說，「好。那才對了。」

　　「你說三次是什麼意思？」瑪麗亞問，「這什麼意思？」

　　「三次，」比拉爾說，「你們現在有了一次。」

　　「只有三次嗎？」

　　「大多數人是一次也沒有的。」比拉爾對她說，「你肯定動了？」

　　「人好像往下掉似的。」瑪麗亞說。

　　「那麼是動過了，」比拉爾說，「走吧，我們到營地去吧。」

　　「你胡扯什麼三次幹嘛？」他們一起穿過松林，羅伯特．喬丹對婦人說。

　　「胡扯？」她挖苦地望著他，「別跟我說什麼胡扯，英國小子。」

　　「這又是看手相那一套騙人的把戲吧？」

　　「不，吉普賽人都知道這是確實可靠的常識。」

　　「我們可不是吉普賽人。」

　　「對啊。不過你走運。不是吉普賽人，有時倒有些運氣的。」

　　「你真的相信三次這種事嗎？」

　　她又古怪地望著他：「別問我，英國人，」她說，「別來煩我啦。你年紀太輕，我跟你說不通。」

　　「不過，比拉爾。」瑪麗亞說。

　　「閉嘴，」比拉爾對她說，「你有過一次，這輩子還有兩次。」

　　「那你呢？」羅伯特．喬丹問她。

　　「兩次，」比拉爾說，伸出兩個手指，「兩次。再不會有第三次啦。」

　　「為什麼不會？」瑪麗亞問。

　　「啊，別說了。」比拉爾說，「別說了。你年紀輕不懂，別煩我。」

　　「為什麼不會有第三次？」羅伯特．喬丹問。

　　「哎，你閉嘴好不好？」比拉爾說，「閉嘴！」

　　行，羅伯特．喬丹對自己說。問題是我再得不到了。我認識很多吉普賽人，這些人怪得很。不過，我們自己又何嘗不怪呢？不同的是我們得正正當當地掙錢生活。誰也不知道我們的祖先是什麼種族，不知道我們的種族的傳統，也不知道我們的祖先生活在叢林裡時的神祕事跡。我們只知道自己的無知。我們對黑夜裡的情況一點也不知道，白天發生的情況，那是另一回事。不管發生什麼，都是木已成舟，可現在這個女人不僅逼這姑娘說出了她不願說的事情，而且偏要把它拿來當做她自己的經驗。她偏要把它說成是吉普賽人的鬼把戲。我原以為她在山上時難受，可現在回到這裡，她又神氣活現了，這種行為要是有什麼惡意，該把她槍斃。不過並沒惡意，這只不過是她想保持生活的樂趣而已，通過瑪麗亞來保持生活的樂趣罷了。

　　他對自己說，等打完了這仗，你就可以著手研究女人了。你可以拿比拉爾開個頭。依我看，她這一天過得頗不簡單。過去她從沒提起過吉普賽人的玩意兒。他想，除了手相。對，就是手相，沒錯兒。我看，手相這玩意兒不見得是她捏造的。當然啦，她看到了什麼是不會告訴我的。不管她看到什麼，她自己可是深信不疑的。可是這種鬼把戲是不會應驗的。

　　「聽著，比拉爾！」他對婦人說。

　　比拉爾朝著他微笑。

　　「什麼事？」她問。

　　「別故弄玄虛了，」羅伯特．喬丹說，「我討厭這種鬼把戲。」

　　「是嗎？」比拉爾說。

　　「我不信妖怪、占卜者、算命先生，還有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吉普賽巫術。」

　　「嗯。」比拉爾說。

　　「對。你別去招瑪麗亞了。」

　　「我不招這姑娘了。」

　　「也別故弄玄虛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夠忙的了。有不少事要做，不講這些神祕莫測的事也夠複雜了。少算些命，多做點事吧。」

　　「我明白了，」比拉爾說，同意地點點頭，「不過聽著，英國人，」她對他笑著說，「地真的動過嗎？」

　　「是的，該死的。地動過。」

　　比拉爾站著，朝羅伯特．喬丹笑了又笑。

　　「噢，英國人。英國人呀，」她笑著說，「你這人真有意思。你再要裝得一本正經可不容易了。」

　　滾蛋，羅伯特．喬丹想。但是他沒作聲。他們剛才說話的時候，烏雲遮住了太陽。他回頭仰望那些山頭，只見天空陰霾密布。

　　「沒錯，」比拉爾望著天空對他說，「要下雪了。」

　　「現在嗎？快到六月了。」

　　「怎麼下不了？山區是不分月份的。現在是陰曆五月。」

　　「不能下雪。」他說，「不能下雪！」

　　「不管怎麼說，英國人。」她說，「都要下的。」

　　羅伯特．喬丹仰望著灰沉沉的天空，只見太陽變成昏黃的一團。他望著望著，太陽完全消失了，天際一片灰暗，天色顯得模糊陰沉；烏雲這時把山峰都遮住了。

　　「是啊，」他說，「看來你說對了。」

　　第十四章

　　他們到達營地的時候，雪已經下了。雪片在松樹之間斜著飄下來，起先還是稀稀疏疏地斜穿過樹林，打著轉飄落下來，後來，寒風從山上刮下來，雪片就大片大片地密集地盤旋而下，這時，羅伯特．喬丹惱怒地站在山洞口凝望著風雪。

　　「我們碰到大雪了。」巴勃羅說。他聲音沙啞，眼睛通紅。

　　「吉普賽人回來了沒有？」羅伯特．喬丹問他。

　　「沒有，」巴勃羅說，「他沒回來，老頭子也沒回來。」

　　「你陪我到公路上段的哨所去行嗎？」

　　「不行，」巴勃羅說，「我不插手這事。」

　　「那我自己去找。」

　　「這麼大的風雪你會找岔的。」巴勃羅說，「換了我，現在可不去。」

　　「只要下坡到了公路邊，然後順路走去就是了。」

　　「你有可能找得到。不過，下了雪，你那兩個偵察員多半正在回來的路上，你可能會和他們錯過。」

　　「老頭子正等著我。」

　　「不。現在下了雪，他會回來的。」

　　巴勃羅望著掃過洞口的風雪說：「你不喜歡下雪吧，英國人？」

　　羅伯特．喬丹咒罵了一聲，巴勃羅用他那通紅的眼睛望著他笑。

　　「這場風雪讓你的進攻泡湯啦，英國人。」他說，「進洞來吧，你的偵察員就要回來了。」

　　山洞裡，瑪麗亞在爐灶前忙碌著，比拉爾在收拾飯桌。爐火正在冒煙，姑娘在燒火，塞進一根木頭，隨即用一張折好的紙扇火，噗地一聲，火苗一亮，柴火旺了，風從山洞頂上一個小口子裡灌進來，火就熊熊地燒起來。

　　「這場雪，」羅伯特．喬丹說，「你看會下大嗎？」

　　「大，」巴勃羅心滿意足地說，然後對比拉爾喊道，「你也不喜歡下雪吧，太太？現在是你當家，你也不喜歡這場雪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比拉爾轉過頭來說，「要下就下唄。」

　　「喝點酒吧，英國人，」巴勃羅說，「我喝了一整天就等著下雪。」

　　「給我來一杯。」羅伯特．喬丹說。

　　「為雪乾杯。」巴勃羅說，和他碰杯。羅伯特．喬丹盯著他的眼睛，噹的一聲碰了杯，他想，你這個醉眼矇矓的挨千刀的，我巴不得用這杯子磕你的槽牙。消消火，他對自己說，消消火。

　　「雪真美啊，」巴勃羅說，「下雪了，你不想睡在外面了吧？」

　　羅伯特．喬丹想，原來你也在想這個問題。巴勃羅，你操心的事也不少啊，對不對？

　　「睡在外面不行嗎？」他客氣地說。

　　「睡在外面很冷。」巴勃羅說，「很潮濕。」

　　羅伯特．喬丹想，你不知道那個鴨絨睡袋為什麼值六十五塊錢了吧。我在下雪天在那睡袋裡過夜已不知有多少次，如果每次人家給我一塊錢，那才美呢。

　　「那麼我該睡在這山洞裡啦？」他客氣地問。

　　「不錯。」

　　「謝謝，」羅伯特．喬丹說，「我還是睡在外面。」

　　「睡在雪地裡？」

　　「不錯。（他心裡說，你那雙通紅的豬眼睛，你那張長滿豬鬃的豬屁股似的臉，都見鬼去吧。）睡在雪地裡。（就睡在這場該死透頂、害人不淺、意料不到、別有用心、叫人失望、臭婊子養的雪裡。）」

　　他走到瑪麗亞身邊，她剛在爐灶裡又添了一根松柴。

　　「這場雪多美。」他對姑娘說。

　　「不過對工作可不利，對吧？」她問他，「你不愁？」

　　「什麼話？」他說，「愁也沒用。晚飯什麼時候能做好？」

　　「我早知道你今晚胃口一定好的，」比拉爾說，「要不要現在吃一片起司？」

　　「謝謝。」他說。她伸手把掛在洞頂的一隻放著一大塊起司的網袋取下來，拿刀在切過的那頭切下厚厚一大片，遞給他。他接過來站著吃。膻味重了一點，不然倒很好吃。

　　「瑪麗亞。」坐在桌子邊的巴勃羅說。

　　「什麼事？」姑娘問。

　　「把桌子擦乾淨，瑪麗亞。」巴勃羅說，對羅伯特．喬丹咧嘴笑笑。

　　「把你自己灑在桌上的東西擦掉。」比拉爾對他說，「先擦擦你自己的下巴，擦擦你的襯衫，再擦擦桌子。」

　　「瑪麗亞。」巴勃羅喊著。

　　「別理他，他醉了。」比拉爾說。

　　「瑪麗亞，」巴勃羅喊著，「雪還在下，真美呀。」

　　羅伯特．喬丹想，他哪裡知道那個睡袋的價值，這個豬眼老傢伙不知道我為什麼花六十五塊錢向伍茲家的兄弟買下這個睡袋。可是，我真希望吉普賽人回來。他一回來我就去找老頭兒。我應該現在就走，不過很可能跟他們在路上錯過。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放哨。

　　「想堆雪球嗎？」他對巴勃羅說，「想玩雪戰嗎？」

　　「什麼？」巴勃羅問，「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羅伯特．喬丹說，「你的馬鞍都蓋好了嗎？」

　　羅伯特．喬丹然後用英語說：「打算去餵馬嗎？還是把牠們拴在外面讓牠們自己啃雪下面的草吃？」

　　「你說什麼？」

　　「沒什麼。那是你該操心的事，老兄。我到外面去走走啦。」

　　「你為什麼說英國話？」巴勃羅問。

　　「我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累極了或者在十分厭煩的時候講英語。或者，比如說，在舉棋不定的時候。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說英國話，為了聽聽這種話的調子。這種調子叫人心裡踏實。今後你也該試試。」

　　「你說什麼，英國人？」比拉爾問，「這種話聽起來很有趣，可我聽不懂。」

　　「沒什麼，」羅伯特．喬丹說，「我講的英國話的意思是『沒什麼』。」

　　「那還是用西班牙話講吧，」比拉爾說，「西班牙話來得簡短。」

　　「當然啦。」羅伯特．喬丹說。他想，可是老兄啊，巴勃羅、比拉爾、瑪麗亞，坐在角落裡的兩兄弟，我該記住你們倆的名字，不過忘了，這些事有時令我感到討厭。討厭這些事，討厭你們，討厭我自己，討厭戰爭，唉，到底為什麼現在下雪呢？這真糟糕。不，不是這樣。哪有什麼讓人受不了的事啊。你只有接受現實，並在現實中殺出一條路來。現在情緒別波動啦，應當像剛才那樣接受正在下雪這個現實，而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向吉普賽人打聽情況，找到老頭兒。可是下雪啦！這個月份竟然下雪。他對自己說，別想啦。別想啦，接受現實吧。這就是苦酒，你知道。關於苦酒是怎麼說的？他得好好回想回想，不然就永遠別去想什麼引語，因為當你想不起來的時候，就像忘了一個人名似的，老在心裡掛著，抹不掉也推不開。關於苦酒是怎麼說的來著？

　　「請給我來一杯酒，」他用西班牙話說，接著對巴勃羅說，「雪下得不小，嗯？」

　　那醉漢抬起頭來看他，咧嘴笑笑。他點點頭，又咧嘴笑笑。

　　「進攻泡湯啦。飛機泡湯啦。炸橋泡湯啦。只剩下雪啦。」巴勃羅說。

　　「你巴望下很久嗎？」羅伯特．喬丹在他旁邊坐下，「巴勃羅，你看我們整個夏天都會被雪困住嗎，老兄？」

　　「整個夏天，不會。」巴勃羅說，「今天晚上和明天，那錯不了。」

　　「你憑什麼這樣認定？」

　　「風雪有兩種，」巴勃羅正色而有見識地說，「一種是從庇里牛斯山【註】刮來的。這種風雪刮下來，天就要大冷。現在已過了刮這種風的時候，所以不是這一種。」

　　【註：在西班牙東北部，是西班牙和法國之間的天然疆界。】

　　「不錯，」羅伯特．喬丹說，「有道理。」

　　「現在這場風雪是從坎塔布里科【註】刮來的，」巴勃羅說，「是從海上來的，風朝這個方向刮，準有大風大雪。」

　　【註：橫貫西班牙北部的一大山脈，濱大西洋的比斯開灣。】

　　「你這些是從哪兒學來的，老師傅？」羅伯特．喬丹問。

　　他的怒氣全無，這場風雪像以往任何風雪一樣使他激動。暴風雪、颶風、突然的風暴、熱帶暴風雨或者夏天山區的雷陣雨都會使他激動，他對其他事物沒有這種感覺。就像戰鬥中產生的激動一樣，不過比戰爭中的來得純潔。在戰鬥中會刮起一陣風，那是一陣熱風，又熱又乾，就像你嘴裡的感覺那樣。它勁頭十足，又熱又髒，隨著一天中戰局的變化而刮起或停息。他很了解那種風。

　　但是暴風雪和這種風完全不同。在暴風雪中你走近野獸的時候，牠們並不感到害怕。牠們在曠野裡亂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有時候，一隻鹿會躲到小屋的背風處去站著。在暴風雪中，你騎馬碰到一頭麋鹿，牠會把你的馬誤認為另一頭麋鹿，一路小跑著向你跑來。在暴風雪中，你總有種感覺，似乎一時什麼仇敵都沒有了。在暴風雪中，風可能大極了，但是天地一片潔白，白雪漫天飛舞，一切都變了樣。等風停下來，四下萬籟俱寂。現在一場大風雪來了，他還是喜歡它的。這場風雪打亂了一切，可是你還是喜歡它吧。

　　「我趕過好多年牲口。」巴勃羅說，「我們在山裡用大車運貨。那時還沒用卡車。我們幹了這一行才學會了識天時。」

　　「你是怎麼參加革命的？」

　　「我一向是左派。」巴勃羅說，「我們和阿斯圖里亞斯【註】那裡的人接觸很多，他們在政治上很進步。我一向擁護共和國。」

　　【註：西班牙西北部一地區，濱比斯開灣。】

　　「那你革命前在幹什麼？」

　　「那時我替薩拉戈薩【註一】的一個馬販子工作。他向軍隊和鬥牛場提供馬匹。我就是在那時遇見比拉爾的，就像她自己跟你講的，她那時正和帕倫西亞【註】的鬥牛士菲尼托混在一起。」

　　【註一：西班牙東北部薩拉戈薩省省會。】

　　【註二：西班牙北部帕倫西亞省省會。】

　　他說這句話時顯得相當得意。

　　「他這個鬥牛士沒什麼了不起。」桌邊兩兄弟中的一個望著站在爐灶前的比拉爾的後背說。

　　「沒什麼了不起？」比拉爾轉身衝著他說，「他沒什麼了不起？」

　　她這時站在山洞裡的爐灶前，想像中看到了他，身材矮小，皮膚棕褐，神情安詳，眼睛憂鬱，雙頰深陷，汗濕的黑鬈髮貼在前額上，緊箍在頭上的鬥牛帽在前額上勒出了一條別人不會注意到的紅印。這時她看見他站著，面對著那頭五歲的公牛，面對著那兩隻曾把幾匹馬挑得老高的牛角。騎著馬的鬥牛士用尖利的標槍刺進了牛脖子，而那粗壯的牛脖子把那匹馬越頂越高，越頂越高，一直到啪嗒一聲把馬掀翻，騎手摔在木柵欄上，公牛把腿使勁抵著地面，身子朝前衝，粗脖子朝上一揚，一對角就扎進那奄奄一息的馬兒身體裡，要結果牠的性命。她看到菲尼托這個沒什麼了不起的鬥牛士這時站在牛的面前，側身對著牠。她這時清楚地看到他把那塊帶杆的厚實的法蘭絨布捲起來；公牛騰空躍起，肩頭紮著的那幾根標槍嗒嗒地互相碰擊著，同時那塊法蘭絨在交鋒中掠過牛頭、牛肩以及淌著鮮血濕漉漉亮閃閃的牛肩隆上，一直掠過牛的背部，沾滿了鮮血，沉甸甸的。她看到菲尼托側身站著，離那牛五步遠，那頭牛笨重地站著一動不動；他慢慢地把劍舉到肩頭，目光順著下傾的劍鋒，瞄準此時還看不見的要害部位，牛頭擋住了他的視線。他要用左臂揮動那塊又濕又重的法蘭絨布，引牛低下頭去；但他這時把腳跟抵在地上，身體向後微微一仰，側身站在那隻牛角碎裂了的牛面前，用劍鋒瞄著牛的腦後；牛的胸脯一起一伏，兩隻眼睛盯著那塊絨布。

　　她這時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模樣，聽到了他那尖厲的聲音，只見他扭頭望著鬥牛場紅色柵欄上方的第一排觀眾，並且說：「咱們來試試能不能就這樣殺死牠。」

　　她能聽到他說話，還能看到他膝頭一彎，走上前去，看著他一直朝牛走去，這時候牛角奇怪地低了下來，那塊絨布在低處擺動了一下，牛嘴跟著下垂了；他用瘦細的棕色手腕操縱著絨布，使牛角低低地從身邊擦過，同時把利劍刺進沾著塵土的牛肩隆裡。

　　她看到雪亮的劍慢慢地、平穩地刺進去，彷彿是牛的衝刺把鬥牛士手中的劍頂進了身體，她看到那把劍一直插進去，直到那棕褐色的手指節抵住了繃緊的牛皮。這個棕褐色的矮小的鬥牛士，眼光從沒離開過劍刺進去的地方，這時從牛角前轉過收縮的肚子，俐落地擺脫了那頭畜生，左手拿著那幅帶杆的絨布，舉起右手，望著那牛死去。

　　她看到他站著，眼睛盯住那頭想站穩身子的牛，看牠搖搖晃晃，像一棵即將倒下的樹，看牠拼命地想站穩，而這個矮小的鬥牛士按照常規，舉起一手，打著表示勝利的手勢。她看到他滿頭大汗站在那裡，為這場鬥牛的結束而感到寬慰，空虛的寬慰。眼看那頭牛即將死去而感到鬆了一口氣，為他身子在牛角邊擦過的時候沒被衝撞、挑刺而感到鬆了一口氣。跟著那頭牛再也站不穩了，啪嗒一聲栽倒在地，四腳朝天地死去了；她看到這個矮小的棕褐色的鬥牛士疲憊地朝場邊的柵欄走去，面無笑容。

　　她知道即便拼了性命他也沒法跑著穿過鬥牛場。她望著他慢吞吞地走到柵欄邊，拿一塊毛巾擦擦嘴，抬頭望望她，再搖搖頭，用毛巾擦擦臉，然後開始勝利地繞場一週。

　　她看到他慢慢地拖著腳步繞鬥牛場走著，微笑、鞠躬、微笑，助手們跟在他身後，俯身把觀眾扔下來的雪茄菸撿起來，把帽子扔回去；他眼色憂鬱、面帶笑容地繞場一週，最後來到她面前結束巡禮。她從上面看去，只見他坐在木柵欄的台階上，拿毛巾捂著嘴。

　　比拉爾站在爐灶邊看到了這一切，她說：「難道他是個沒什麼了不起的鬥牛士？現在跟我一起過日子的倒是些什麼角色呢？」

　　「他是個好鬥牛士。」巴勃羅說，「他身材矮小吃虧。」

　　「而且明擺著，他有肺病。」普里米蒂伏說。

　　「肺病？」比拉爾說，「像他那樣吃苦的人，能不得肺病嗎？在這個國家裡，要不做胡安．馬契那樣的惡棍，要不當鬥牛士，要不做歌劇院的男高音，哪個窮人能盼著掙到錢？他能不得肺病嗎？在這個國家裡，有錢人吃得脹破了肚子，不吃小蘇打就活不了，而窮人打娘胎出來，到進棺材都吃不飽，他怎麼能不得肺病？你躲在三等車廂的座位底下，為了可以不買車票，到外地各市集去看鬥牛，想從小學點本領，待在座位底下，跟塵土、垃圾、剛吐的痰和乾了的痰打交道，胸部又被牛角插過，能不得肺病？」

　　「一點也不假。」普里米蒂伏說，「我只是說他得了肺病。」

　　「他當然得了肺病。」比拉爾站在那兒說，手拿一把攪拌用的大木湯匙，「他個子小，嗓子又尖，見牛都害怕。我從沒見過在鬥牛前比他更膽小的了，也從沒見過在鬥牛場裡比他更勇敢的人了。你呀，」她對巴勃羅說，「你現在就是怕死，你以為死是天大的事。菲尼托可是一直膽小的，到了鬥牛場裡卻像頭獅子。」

　　「他的勇敢是出了名的。」兩兄弟中的另一個說。

　　「我從沒見到過這樣膽小的人，」比拉爾說，「他都不敢把牛頭放在家裡。有次節日裡，他在巴利阿多里德把巴勃羅．羅梅羅的一頭牛宰了，幹得真是漂亮……」

　　「我記得，」那第一個兄弟說，「我那時在鬥牛場上。那條牛是皂色的，前額上有撮鬈毛，一對角很長很大。這頭公牛有七百六十多磅重【註】。這是他在巴利阿多里德宰的最後一頭牛。」

　　【註：此處是西班牙的重量單位，合二十五．三六磅。】

　　「沒錯，」比拉爾說，「後來，捧場的人在哥倫布飯店聚會，用他的名字給他們的俱樂部命名，還把那個牛頭製成標本，在哥倫布飯店的一個小型宴會上送給他。他們吃飯的時候，把牛頭掛在牆上，不過用布蒙了起來。當時在座的有我和一些別的人，還有帕斯托拉，她比我長得還要醜，還有貝納家的妞兒和別的吉普賽姑娘，以及幾個高級婊子。這次宴會規模不大，可是很熱鬧，因為帕斯托拉和一個最紅的婊子爭論一個禮貌問題，差點鬧翻了天。我自己也是開心極了。我坐在菲尼托身邊，發現他不肯抬起頭看那牛頭；牛頭上蒙了一塊紫布，就像我們過去信奉的主耶穌受難週教堂裡聖徒像上蒙的那種布一樣。

　　「菲尼托吃得不多，因為那年在薩拉戈薩參加的最後一場鬥牛中，他正要動手刺殺那頭公牛時，被牛角橫著掃了一下，弄得他昏過去了好長時間，因此參加這次宴會時，他的胃口還是不好，他不時地用手帕捂在嘴上，往裡面吐血。我剛才講到哪兒啦？」

　　「牛頭，」普里米蒂伏說，「那個剝製的牛頭。」

　　「對，」比拉爾說，「對了。不過有些細節我必須講一講，好讓你們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們知道，菲尼托一向興致不高。他天生嚴肅，我跟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從沒見他為什麼事情大笑過。哪怕是很滑稽的事，他也不笑。他總是一本正經的。像費爾南多一樣正經。不過，那次宴會是一群菲尼托俱樂部的鬥牛愛好者為他舉辦的，所以他必須顯得高高興興。所以，宴會時他一直笑呵呵的，說著寒暄的話；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他拿手帕幹什麼。他隨身帶了三條手帕，結果三條手帕都吐滿了血。接著他聲音放得很低地對我說，『比拉爾，我支持不住啦。我看只有走了。』

　　「『那我們就走吧。』我說。我看他很難受。宴會到了這個時候熱鬧極了，人聲鼎沸的。

　　「『不行。我不能走。』菲尼托對我說，『不管怎麼說，這個俱樂部用的是我的名字，義不容辭啊。』

　　「『你不舒服，我們還是走吧。』我說。

　　「『不行。』他說，『我不走。給我來點葡萄酒。』

　　「我覺得他不該喝酒，因為他一點東西也沒吃，而胃又不好；不過，要是不吃點喝點的話，他肯定應付不了這種嘻嘻哈哈、吵吵鬧鬧的場面。就那樣，我看他很快地喝了差不多一瓶白葡萄酒。他把手帕都吐滿了鮮血以後，就拿餐巾來用。

　　「宴會到了最火爆的時候，有些輕佻的婊子跨在幾個俱樂部成員的肩膀上大出洋相。應大家的邀請，帕斯托拉唱起歌來，小里卡多彈起了吉他，場面非常動人，真叫人開心。大家醉醺醺地親熱到了極點。我從來也沒見過宴會能達到這樣的真正的安達魯西亞式的熱情，不過，我們還沒到替牛頭揭幕的時候，歸根結柢，舉行這次宴會就是為了這個。

　　「我開心極了，不停地伴著里卡多的吉他聲拍手，跟一些人一起給貝納家妞兒的歌聲打拍子，竟然沒留心到菲尼托把他自己那塊餐巾吐滿了血，把我的那塊也拿去了。他那時又喝了些白葡萄酒，眼睛變得亮亮的，高興地對每個人點頭。他不能多講話，因為一開口就隨時得使用那塊餐巾，可是他裝得喜氣洋洋，非常高興，這次要他來出席畢竟是為了讓他高興的啊。

　　「宴會繼續進行下去，坐在我旁邊的是『公雞』拉斐爾的前經理，他正在給我講故事，故事的結尾是，所以拉斐爾走到我身邊說，『您是我在世界上的最高尚的莫逆之交。我對您的愛像兄弟一般，我要送您一件禮物。』因此他就送了他一支漂亮的鑽石領針，還吻了他的雙頰。他們倆都很感動。『公雞』拉斐爾送了他那支鑽石領針之後，就離開了咖啡館，他對坐在桌邊的雷塔娜說：『這個下流的吉普賽人剛和另一位經理簽了一個合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雷塔娜問道。

　　「『我替他當了十年經理，他可從沒送過我禮物。』『公雞』的前經理說，『這回送禮無非說明了這一點。』果然不錯，『公雞』就這樣和他吹了。

　　「可是，正在這時帕斯托拉插話了，也許不是為了替拉斐爾辯護，因為誰也比不上她自己那樣詆毀拉斐爾，只是因為這位經理提到吉普賽人的時候，說了句『下流的吉普賽人』。她插身進來，講得聲色俱厲，使得經理啞口無言。我就插進去要帕斯托拉別吵，而另一個吉普賽女人插進來要我別吵，因此鬧成一片，誰也聽不見我們之間所講的話，只有一個詞兒，『臭婊子』最響亮。最後重新安靜下來了，我們三個插嘴的人都坐下來，低頭望著自己的酒杯，這時，我才注意到菲尼托臉上露出驚駭的神色，正瞪著那個仍然蓋著紫色布的牛頭。

　　「這時，俱樂部主席開始演說了，他講完了就要給牛頭揭去蒙著的布了。他演說時從頭到尾只聽到人們喝采叫好，拍桌拍凳，我望著菲尼托正在朝他的，不，朝我的餐巾裡吐血，身體從椅子裡往下癱。

　　「『你怎麼啦，小不點兒？』我對他說，但他望著我時的表情卻好像不認得我了，他只是搖著頭說：『不。不。不。』

　　「俱樂部主席的演說在大家的一片喝采聲中結束，他站在椅子上伸手解開蓋在牛頭上的紫布的帶子，慢慢地把布揭開。布被一隻牛角鉤住了，他把布從那尖銳而光滑的牛角上提起來，露出那個黃色大牛頭和那對挑向兩旁角尖朝前的黑牛角，那白色的牛角尖像豪豬身上的硬刺般銳利。牛頭看來很有精神，像活的一樣，前額像活著的時候一樣長著鬈毛，鼻孔是開著的，眼睛烏亮，正直瞪瞪地望著菲尼托。

　　「每個人都歡呼、拍手，菲尼托卻更往椅子裡癱下去。大家頓時靜下來望著他，他一邊說著『不、不』一邊望著牛頭，身子更向下癱了，接著他大喊一聲『不』，吐出一大口血。他來不及拿起餐巾，血就順著下巴淌下來。他仍舊望著那個牛頭，說：『鬥牛季節，好。掙錢，好。吃，好。可是我不能吃啦。聽到了嗎？我的胃壞了。可現在我的季節也過去了。不！不！不！』他望望桌子四周的人，又望望那個牛頭，又說了一聲『不』，然後低下頭去，拿起餐巾捂在嘴上，就那樣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了。那次宴會開頭很好，眼看要在尋歡作樂和交流情誼方面得到劃時代的成功時，結果卻失敗了。」

　　「那之後多久他死的呢？」普里米蒂伏問。

　　「那年冬天。」比拉爾說，「他在薩拉戈薩被牛角橫掃一下之後一直沒有恢復。這比被牛角挑傷更厲害，因為這是內傷，治不好的。他每次最後刺牛的時候差不多都要挨這麼一下，他不是最出名，就是這個道理。他個子小，想要上半身躲開牛角不容易。差不多每次都要被橫掃一下。不過當然，多數還僅僅是擦一下罷了。」

　　「既然他個子矮小，就不該去當鬥牛士。」普里米蒂伏說。

　　比拉爾望望羅伯特．喬丹，對他搖搖頭，然後彎身望著那個大鐵鍋，還在搖頭。

　　她想，這是什麼樣的人民哪。西班牙人是什麼樣的人民哪。「既然他個子矮小，就不該去當鬥牛士。」我聽見了，無話可說。我現在已不為這種話兒惱怒了。我剛才跟他們解釋過，現在無話可說了。不知道底細，看著多容易。不知道底細，有人就說，「他是個沒什麼了不起的鬥牛士」。不知道底細的另外一個人說，「他得了肺病」。等我這個知情人講明了之後，還有人說「既然他個子矮小，就不該去當鬥牛士」。

　　她俯身凝望爐火，眼前又浮現出那赤裸的棕色身體躺在床上，兩條大腿上都是疤痕，右胸肋骨下面有個深深的圓形傷疤，身子一側有條一直延伸到夾肢窩的白色疤痕。她看到那雙閉攏的眼睛，嚴肅的棕褐色的臉，被掠到了腦後的前額上的黑色鬈髮。她挨著他坐在床上，揉著他的兩條腿，揉著他小腿肚上繃緊的肌肉，揉著肌肉，讓肌肉放鬆，然後用她握緊的雙手輕輕捶打，讓抽筋的肌肉放鬆。

　　「怎麼樣？」她對他說，「小不點兒，腿上好些了嗎？」

　　「很好，比拉爾。」他閉著眼睛說。

　　「要我揉揉胸膛嗎？」

　　「不，比拉爾。請你別碰。」

　　「大腿呢？」

　　「不。腿上疼得太厲害啦。」

　　「不過，要是讓我揉一下，搽點藥膏，肌肉就會發熱，就能舒服一點兒了。」

　　「不，比拉爾。謝謝你。還是別去碰它。」

　　「我用酒精給你擦擦。」

　　「好的。要很輕很輕。」

　　「你最後一次鬥牛真了不起。」她對他說，而他回答道：「是，那頭牛我宰得真不賴。」

　　她給他擦洗之後，給他蓋上一條被子，然後上床躺在他身邊。他伸出棕褐色的手來摸她，說：「你真是個好女人，比拉爾。」這就算是他說的笑話了。他通常在鬥牛之後就睡熟了，她就躺在那兒，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裡，聽他呼吸。

　　他在睡夢中常常會受驚，她就會覺得他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還見到他前額上冒出汗珠。要是他驚醒了，她就說，「沒事」，然後他又睡去。她就這樣跟了他五年，從來沒對他不忠過，幾乎從來沒有。葬禮之後，她就和在鬥牛場給鬥牛士牽馬的巴勃羅相好了，他就像菲尼托消磨一生所宰的那些牛一樣壯實。但是現在她知道，牛的勁頭、牛的勇氣都不能持久，那什麼能持久呢？她想，我是持久的。是呀，我是持久的。可是，為了什麼呢？

　　「瑪麗亞，」她說，「注意點你在幹什麼。這爐火是用來煮東西吃的，可不是用來放火燒掉城市的。」

　　正在這時，吉普賽人走進門來。他滿身是雪，握著卡賓槍站住了，跺著腳把雪抖掉。

　　羅伯特．喬丹站起身來向門邊走去。「情況怎麼樣？」他對吉普賽人說。

　　「大橋上每崗兩個人，六小時換一次。」吉普賽人說，「養路工小屋那邊有八個人和一個班長，這是你的手錶。」

　　「鋸木廠邊哨所的情況怎麼樣？」

　　「老頭子在那兒，他可以同時監督哨所和公路。」

　　「那麼公路上呢？」羅伯特．喬丹問。

　　「老樣子。」吉普賽人說，「沒什麼特別情況。有幾輛汽車。」

　　吉普賽人渾身透露出寒意，黑黑的臉凍得皮膚都繃緊了，兩手通紅。他站在洞口，把外衣脫下來抖雪。

　　「我一直等到他們換崗的時候。」他說，「換崗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鐘和下午六點。這一崗可不短啊。幸虧我不在他們部隊裡當兵。」

　　「我們去找老頭子。」羅伯特．喬丹穿上皮外套說。

　　「不去。」吉普賽人說，「我現在要烤火、喝碗熱湯。我把他守望的地方告訴這裡的人，他會給你帶路的。嗨，你們這幫二流子，」他對坐在桌邊的那些人大聲說，「哪個肯帶英國人去老頭子守望公路的地方？」

　　「我去。」費爾南多站起身來，「把地點告訴我。」

　　「聽著，」吉普賽人說，「那是在……」他將老頭兒安塞爾莫放哨的地方告訴了他。

　　第十五章

　　安塞爾莫蹲在一棵大樹的背風處，風從樹幹兩邊吹過。他緊靠樹幹蹲著，兩手合抱，攏在袖筒裡，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外套裡縮。他想，要是再待下去，就要凍僵了，那就白耽誤工夫了，這英國人叫我一直待到換班的時候，可是他那時還不知道會有這場暴風雪。公路上並沒有特殊情況，而且我知道公路對面鋸木廠邊那哨所的人員部署和活動規律。我現在要回營地去啦。凡是通情達理的人都會指望我回營地去的，他想，我還是再等一會兒再回去吧。那是該死的命令，太死板了，不允許根據具體情況作出改變。他把兩隻腳互相搓擦，然後從衣袖裡抽出手來，彎下身體用手揉腿，再拍打雙腳使血液流通。待在樹後吹不到風時，倒不特別冷，但他還是要過一會兒就動身走回去。

　　他彎身揉腳的當口，聽到公路上開來一輛汽車。車輪上繫著防滑鐵鏈，有一節鐵鏈啪嗒啪嗒地響著；他望見車子在覆蓋著雪的公路上駛來，車身上的油漆綠一塊、褐一塊的，車窗上塗了藍色，讓人看不到裡面，上面只留出一個半圓形的地方沒有塗漆，讓裡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那是一輛用過兩年的勞斯萊斯轎車，是總參謀部使用的塗了偽裝漆的車，安塞爾莫可不知道這情況。他看不見車子裡坐著三個軍官，身上裹著披風。兩個坐在後座，一個坐在對面的折椅上。車子開過去的時候，坐在折椅上的軍官正從藍車窗上的缺口向外張望。安塞爾莫可不知道這情況，他們倆都沒有發現對方。

　　車子就從他下面的雪地裡開過去了。安塞爾莫看見了頭戴鋼盔、臉色紅紅的司機，臉和鋼盔下面是他身穿的毯子式的披風，他還看到司機身邊那勤務兵攜帶的自動步槍的上半截朝前撅著。車子朝公路上段駛去，安塞爾莫就把手伸進外套，從襯衫袋裡掏出從羅伯特．喬丹筆記本上撕下的兩張紙，按規格畫了一輛汽車的記號。這是那天駛上山的第十輛車。有六輛已回山下，四輛仍然在山上。路上駛過的車並不太多，安塞爾莫也分不清控制著各山口和山頂防線的師參謀部的車輛和總參謀部的車輛之間的區別。師參謀部有福特、菲亞特、奧貝爾、雷諾和雪鐵龍等牌的汽車；總參謀部有勞斯萊斯、蘭西亞斯、賓士和伊索塔等。羅伯特．喬丹分得清楚，要是在這兒的是他而不是老頭兒，他就能知道那些車子上山的含義了，但是他不在那兒，而老頭兒呢，只在那張紙上給每一輛上山去的汽車畫上記號罷了。

　　安塞爾莫覺得冷得受不了，所以他決定，最好還是在天黑以前回營地去。他不怕迷路，可是他認為再待下去也沒意思了。風越刮越冷，雪也不見小。他站起身來，跺跺腳，目光穿過飛舞的雪花望望公路，他並沒有動身登山，卻仍舊靠在那棵擋風的松樹後面不動。

　　他想，英國人叫我別走。說不定這會兒他就在路上快到這裡了，要是我離開這裡，他在雪地裡找我可能會迷路。我們這次打仗老是因為缺乏紀律、不聽命令而吃苦頭，我要再等一等英國人。不過，如果他不馬上來，那管他命令不命令，我一定要走。現在有東西可以交差了，我幹了不少事，在這兒凍死也沒用。

　　公路對面鋸木廠的煙囪正在冒煙，安塞爾莫在雪中聞得出煙正向他這邊飄來。他想，法西斯分子又暖和又舒服，可明天晚上我們要叫他們歸天啦。這事情真怪，我可不愛想它。我整整守望了他們一天，可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人。我看，要不是他們奉命要盤問一切過路人、檢查身分證的話，我滿可以走到鋸木廠去敲敲門，而且他們準會歡迎我的。我們之間只隔著一道命令。那些人不是法西斯分子。雖說我叫他們法西斯分子，其實不是。他們是窮光蛋，和我們一樣。他們絕對不應該和我們打仗，我可不願意想殺人的事。

　　這個哨所裡的人都是加利西亞人。今天下午我從他們說話的口音聽出來的。他們不會開小差，因為開了小差，一家老小都要給槍斃。加利西亞人要麼非常聰明，要麼笨蛋野蠻。這兩種人我都遇見過。利斯特就是加利西亞人，和佛朗哥是同鄉。現在這種季節下雪，我真不知道這些加利西亞人是怎樣想的。他們那兒沒有這樣高的山，他們家鄉總下雨，四季常青。

　　鋸木廠的窗子裡露出了燈光，安塞爾莫哆嗦了一下，心想，那個該死的英國人！這些加利西亞人在我們這裡待在暖和的屋子裡，我卻在樹背後凍得發僵，而我們呢，跟山裡的野獸般住在山洞裡。他想，可是明天哪，野獸要從洞裡出來，而現在這些舒服的人卻要在暖和的毯子裡歸天啦。他想，就像我們襲擊奧特羅時那樣，叫他們在夜裡歸天。他可不愛回想在奧特羅發生的事。

　　他第一次殺人就是在奧特羅的那天晚上。他希望這次拔除哨所時不用殺人。在奧特羅，安塞爾莫用毯子蒙住哨兵的腦袋，巴勃羅用力捅，那哨兵抓住了安塞爾莫的一隻腳不放，雖然悶在毯子裡，卻在裡面喊叫，安塞爾莫只得在毯子裡摸索著捅了他一刀，他才放掉了他的腳，不動了。他當時用膝頭抵住了那傢伙的喉嚨，不讓他發出聲來，一邊用刀捅進這被毯子裹住的人。巴勃羅同時把手雷從窗口扔進屋裡，哨所的士兵們全在裡面睡覺。火光一亮，彷彿全世界在你眼前被炸成了紅黃色的一團，緊接著又扔進了兩顆手雷。當時，巴勃羅拉開保險，飛快地把它們扔進窗子，那些在床上沒被炸死的傢伙剛爬起來，就被第二顆手雷炸死了。那是巴勃羅大出風頭的日子，他像瘟神似的把那一帶攪和得天翻地覆，法西斯分子的哨所在晚上沒有一個是安全的。

　　安塞爾莫想，可現在呢，巴勃羅完蛋了，不中用了，像被閹過的公豬一樣，等手術一完，牠就不尖叫了，你把那兩顆卵蛋扔掉，而那隻公豬，其實已算不上公豬啦，卻用鼻子嗅來嗅去，把卵蛋拱出來吃掉。不，他還沒糟到這個地步。安塞爾莫咧開嘴笑了。你竟然把巴勃羅看得這麼精明。不過，他是夠討厭了，變得很不像話了。

　　他想，天氣太冷了。但願英國人馬上就來。但願在這次襲擊哨所的行動中我不用殺人。這四個加利西亞人和他們的班長該留給那些愛殺人的人去對付。英國人說過這話。假如是分配給我的任務，我就殺；可是英國人說過，要我跟他一起在橋頭幹，這裡的人留給別人。橋頭一定會打一仗，要是這次我能頂住，那麼在這場戰爭中，我就算盡到了一個老頭子的全部責任啦。現在，英國人你可該來啦，因為我冷死了，看到鋸木廠裡的燈光，知道這些加利西亞人在裡面暖呼呼的，我就感到更冷了。但願我能再回到自己家裡，但願這場戰爭趕快結束吧。他想，可是你現在已沒家了。要回到你自己的家鄉，我們就必須先打勝這場戰爭。

　　※※※

　　鋸木廠裡，有個兵坐在鋪上擦靴子。另一個躺在鋪上睡著了。第三個在煮東西。班長在看報。他們的鋼盔掛在牆上的釘子上，步槍靠在木板牆上。

　　「快到六月了還下雪，這是什麼鬼地方？」坐在鋪上的兵說。

　　「真是怪事。」班長說。

　　「現在是陰曆五月。」在煮東西的兵說，「陰曆五月才剛開始呢。」

　　「五月天下雪，這是什麼鬼地方。」坐在鋪上的兵堅持說。

　　「這一帶山裡五月天下雪也不是罕見的事。」班長說，「我在馬德里的時候，五月份最冷。」

　　「也更熱。」在煮東西的兵說。

　　「五月的氣溫差別最大，」班長說，「在這裡卡斯蒂爾地區，五月是大熱的月份，不過也會變得很冷。」

　　「要麼下雨。」坐在鋪上的兵說，「這剛過去的五月份差不多天天下雨。」

　　「沒有的事。」在煮東西的兵說，「反正這剛過去的五月，其實是陰曆四月。」

　　「你扯什麼陰曆的月份，真叫人頭痛，」班長說，「別談什麼陰曆的月份啦。」

　　「住在海邊或者鄉下的人都知道，重要的是看陰曆的月份而不是看陽曆的。」在煮東西的兵說，「舉個例子來說吧，現在陰曆五月剛開頭，可是陽曆馬上就到六月份了。」

　　「那我們為什麼老是落在季節後面呢？」班長說，「這個事叫我糊塗了。」

　　「你是城裡人，」在煮東西的兵說，「你是盧戈人【註】。你知道什麼是海，什麼是鄉下嗎？」

　　【註：盧戈是加利西亞地區盧戈省的省會，是一個內陸城市。】

　　「城裡人可比你們這些文盲在海邊或鄉下要見識多些。」

　　「在這個陰曆的月份裡第一批沙丁魚群要來，」在煮東西的兵說，「沙丁魚船在這個陰曆的月份裡要整裝待發了，鯖魚可能已經到北方去了。」

　　「你既然是諾亞【註】人，怎麼沒有參加海軍？」班長問。

　　【註：諾亞是大西洋岸邊的一個漁港，居民習慣於海上生活。】

　　「因為我登記表上填的不是諾亞，而是我的出生地內格雷拉。內格雷拉在坦布雷河上游，那裡的人都被編進陸軍了。」

　　「運氣更壞。」班長說。

　　「別以為當海軍就沒危險，」坐在鋪上的兵說，「即使不怎麼打仗，那一帶海岸在冬天也蠻危險的。」

　　「再沒有比當陸軍更糟糕的了。」班長說。

　　「你還是班長呢。」在煮東西的兵說，「哪能說這種話？」

　　「不，」班長說，「我是就危險性來說的。我是說要挨到炮轟空襲，不得不衝鋒陷陣，躲在掩體裡度時光。」

　　「我們在這裡倒沒什麼。」坐在鋪上的兵說。

　　「托天主的福。」班長說，「可誰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又會吃到這種苦頭呀？我們當然不可能永遠過現在這種舒服日子。」

　　「你看，我們這個任務還要執行多久？」

　　「我不知道，」班長說，「不過我希望整個戰爭期間我們能一直執行這個任務。」

　　「六小時值一班崗，時間太長啦。」在煮東西的兵說。

　　「如果風雪不停，我們三小時值一崗，」班長說，「這是應該的。」

　　「參謀部那些汽車是怎麼回事？」坐在鋪上的兵問，「那麼多參謀部的汽車開來開去，我可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班長說，「這些都不是好兆頭。」

　　「還有飛機，」在煮東西的兵說，「又是個不妙的兆頭。」

　　「可是我們的飛機厲害。」班長說，「共產黨可沒有我們這樣的飛機。今天早晨的那些飛機，叫誰都會高興的。」

　　「我見過共產黨的飛機，也挺厲害的。」坐在鋪上的兵說，「我見過那些雙引擎轟炸機，當初挨到它們轟炸的時候，真叫人膽戰心驚。」

　　「不錯。可是沒我們的厲害。」班長說，「我們的飛機誰也敵不過。」

　　※※※

　　這就是他們在鋸木廠裡的聊天，而當時安塞爾莫正在雪中等待著，望著公路和鋸木廠窗子裡的燈光。

　　安塞爾莫想，但願殺人的事不用我幹。我看，等戰爭結束了，對殺人的行為總得好好兒贖罪。要是戰後我們不再信教了，那麼我看，百姓總得採取一種贖罪的辦法，來洗滌殺人的罪孽，否則，我們的生活就沒有真正的人性了。殺人是必要的，我知道，可是對一個人來說，幹這種事總是缺德的。我看，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得了勝利，一定得有贖罪的辦法，來洗滌我們大家的罪孽。

　　安塞爾莫是個十分善良的人，每當他一個人待著的時間長了──他是經常一個人待著的──這個殺人的問題就在他心裡浮起。

　　他想，我弄不懂這個英國人。他對我說過，他不在乎殺人。可是他的樣子既敏感又善良。也許對年輕人來說，這是無所謂的。也許對外國人來說，或者對不信奉我們的宗教的人們來說，態度就不一樣。不過依我看，凡是殺人的人，遲早都要變得毫無人性，而且即使殺人是必要的，它仍然是大罪過，事後我們要花極大的力氣才能贖罪。

　　天黑了，他望著公路對面的燈光，雙手拍胸脯取暖。他想，現在一定要回營地去了。但是有一種情感使他仍待在公路邊的那棵樹旁沒走。這時雪下得更大了，安塞爾莫就想，要是今夜能炸橋就好了。這樣的夜晚，拿下哨所，炸掉大橋，都不是難事，一下子可以全都幹好。這樣的夜晚，幹什麼事都行。

　　隨後他靠著樹站在那裡，輕輕地跺著腳，不再去想那橋了。黑夜的來臨總讓他感到孤單，今夜他感到格外孤單，心裡空落落的。往日裡，他孤單的時候可以靠禱告來幫忙，他經常在打獵回家的路上反反覆覆地念著同一段禱文，這使他覺得好受一點。但是革命以後，他一次也沒禱告過。他感到若有所失，但是他認為現在再禱告是不適當的，是言行不一致的，他不願祈求任何恩寵，或接受與眾不同的待遇。

　　他想，我是感到孤單，但是所有當兵的人，他們的老婆，那些失去家人或爹娘的人都一樣。我沒老婆了，幸好在革命前她就死了。她是不會理解的，我無兒無女，再不會有兒女了。白天沒事幹的時候我感到孤單，可是黑夜來到了感到更孤單。不過，我有一件東西無論是誰，哪怕天主都沒法奪走的，那就是我給共和國好好出過力了。我一直在為以後我們大家可以分享的好處而出力。革命一開始，我就盡力而為，我每件事都問心無愧。

　　只是殺人的事讓我感到慚愧。不過以後一定有機會來補償，因為有這種罪孽的人可不少，以後當然會想出一個辦法來補救的。我倒要跟這個英國人談談這件事，不過人家年輕，不一定能理解。他提起過殺人的問題。要不，就是我提起的吧？他一定殺過很多人，不過他沒露出喜歡幹這種事的跡象。喜歡殺人的人骨子裡就墮落。

　　他想，殺人一定是罪大惡極的事。因為我知道，即便是必須要做，我們也沒權利殺人。可是在西班牙，殺人太隨便啦，而且常常是沒有真正的必要，草菅人命的事太多了，事後都無法補救。他想，我還是別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心思吧。但願有贖罪的辦法，讓人們現在就開始做，因為我一輩子幹的事情中只有這件讓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感到難受。任何別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寬恕，你總有機會做些好事或者用什麼合理的辦法來補償。可是殺人這種事，在我看來，肯定是罪大惡極的，我希望能彌補這件事。也許在以後的日子裡，一個人可以為國家做些什麼工作或者力所能及的事來消除殺人的罪孽。也許像在教堂裡做禮拜時的捐獻，他想著，教會把贖罪安排得好好的，想到這個，他就高興起來，微笑起來。就在他在黑暗中微笑的時候，羅伯特．喬丹朝他走來。羅伯特．喬丹悄悄地走來，走到老頭兒跟前他才看到。

　　「你好嗎，老頭子？」羅伯特．喬丹壓低了聲音說，還拍拍他的背。

　　「冷得很哪。」安塞爾莫說，費爾南多站得稍遠些，背著風雪。

　　「來吧，」羅伯特．喬丹低聲說，「上山到營地去暖和暖和吧。把你一個人撇在這兒這麼久，真是愧疚。」

　　「那是他們的燈火。」安塞爾莫指點說。

　　「哨兵在哪兒？」

　　「你在這裡看不到。他在轉角那邊呢。」

　　「讓他們見鬼去吧，」羅伯特．喬丹說，「到營地再講吧。來，我們走。」

　　「我指給你看。」安塞爾莫說。

　　「我一早會來看的，」羅伯特．喬丹說，「來吧，喝一口。」

　　他把扁酒瓶遞給老頭兒。安塞爾莫把瓶子側過來喝了一口。

　　「哎喲，」他說，擦擦嘴，「火燒似的。」

　　「來吧，」羅伯特．喬丹在黑暗中說，「咱們走。」

　　天色這時黑得只能看到在空中飄舞的雪片和那些一動不動的黑魆魆的松樹幹。費爾南多站在山坡上，離他們幾步路遠。羅伯特．喬丹想他真像雪茄菸店門口的木雕印第安人。看來我也得請他喝一口。

　　「嗨，費爾南多，」他走上前去說，「來一口吧？」

　　「不用，」費爾南多說，「謝謝。」

　　羅伯特．喬丹想，我得謝謝你呢，幸虧雪茄菸店門口的印第安人不喝酒。酒剩得不多啦。羅伯特．喬丹想，好樣的，我很高興見到這老頭子。他看看安塞爾莫，又拍拍他的背，開始一起上山。

　　「我見到你很高興啊，老頭子，」他對安塞爾莫說，「煩悶的時候一見到你人就高興起來了。來，我們上山吧。」

　　他們在雪中爬山。

　　「回巴勃羅的宮殿去。」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這句話用西班牙語說起來很美妙。

　　「怕死鬼的宮殿。」安塞爾莫說。

　　「沒蛋的岩洞。」羅伯特．喬丹樂呵呵地說得比老頭的更俏皮。

　　「什麼蛋？」費爾南多問。

　　「玩笑話。」羅伯特．喬丹說，「說笑話呢。不是蛋，你知道，是另外的那一種。」

　　「可為什麼沒了？」費爾南多問。

　　「我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說起來話可長呢。問比拉爾吧。」他說罷緊摟著安塞爾莫的肩膀一起走，還搖了搖他，「聽著，」他說，「見到你真高興，聽到了嗎？在這個國家你把一個人留在一個地方，之後竟能在原地方找到他，這不知道會使人多高興呢。」

　　他當著他的面對這個國家竟說出這種不尊重的話，這說明他對他懷著多大的信任和親密感啊。

　　「見到你我也高興，」安塞爾莫說，「不過，剛才我正打算不等下去了。」

　　「你才不會呢，」羅伯特．喬丹高興地說，「你凍僵了也不會離開。」

　　「山上的情況怎麼樣？」安塞爾莫問。

　　「很好，」羅伯特．喬丹說，「一切都好。」

　　他感到一種只有在革命隊伍裡當指揮的人才會有的難得的突如其來的快樂心情，那種快樂就是發現自己的兩翼中竟有一翼仍然堅守陣地時的心情。他想，要是兩翼都能堅守下去，就力量無窮了。我看任何敵人都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如果你把任何一翼的隊形拉開的話，最終每一個人都得獨立作戰。對啊，每一個人。他需要的可不是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然而這是個好人。一個好人。他想，我們這次戰鬥的時候，你一個人當左翼。我現在最好先不告訴你。他想，這是一次小規模戰鬥。但它將是一次出色的戰鬥。噢，我一直想獨立地指揮一次戰鬥。我對阿讓庫爾戰役【註】以後所有別人指揮的戰鬥，都覺得有毛病。我一定要打好這一仗。這一仗規模不大，卻會很精采。如果我按照自己認為必要的方式去幹的話，那會成為非常精采的戰役。

　　【註：阿讓庫爾為法國西北部濱英吉利海峽的布洛涅港東南約三十英里處一小村，因一四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英法兩軍在此決戰而著名。英王亨利五世利用弓箭手以寡敵眾，大破穿戴笨重盔甲的法國騎士，使該戰役成為世界軍事史上的著名戰役之一。】

　　「聽著，」他對安塞爾莫說，「見到你我真是高興。」

　　「我也一樣高興。」老頭兒說。

　　他們在黑暗中爬山的時候是順風，風雪從他們身邊吹過。安塞爾莫這時不覺得孤單了。剛才英國人在他背上拍了幾下以後，他就不覺得孤單了。英國人非常高興，他們倆就說說笑笑。英國人剛才說一切都好，老頭兒也就不愁了。酒一下肚，全身暖呼呼的，現在爬著山，兩腿也暖和起來了。

　　「公路上沒什麼情況。」他對英國人說。

　　「好。」英國人對他說，「到了營地你再給我看吧。」

　　安塞爾莫這時很高興，他很高興自己剛才在觀察哨堅持住了。

　　羅伯特．喬丹在想，他即使自己回了營地，也不能怪他，在那樣的情況下回來，是明智和正確的。羅伯特．喬丹想，然而他竟然遵守命令堅持下去了。這在西班牙是非常難得的。在暴風雪中能堅守下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說明了不少問題。德國人把進攻稱為暴風雨【註】，不是沒有道理的。我當然願意多用幾個這種肯堅守下去的人。那是當然的啦。我不知道那個費爾南多會不會堅持住。這也是可能的。反正剛才自動跟來的是他。你以為他會待著不走嗎？難道這不是好事嗎？他相當頑強。我要試探試探。不知道這個雪茄菸店門口的印第安人現在想什麼呢。

　　【註：英語中的暴風雨，來自德語中的Ｓｔｕｒｍ，兩者都可作「進攻、襲擊」解。】

　　「你在想什麼，費爾南多？」羅伯特．喬丹問。

　　「你怎麼問這個？」

　　「好奇，」羅伯特．喬丹說，「我是個好奇的人。」

　　「我在想晚飯。」費爾南多說。

　　「你喜歡吃喝？」

　　「是呀。很喜歡。」

　　「比拉爾做飯手藝怎麼樣？」

　　「一般。」費爾南多回答。

　　羅伯特．喬丹想，他也是個講究吃喝的人。不過，你知道，我總覺得他也會堅守下去的。

　　三個人在雪中一步一彎腰地爬山。

　　第十六章

　　「『聾子』來過了。」比拉爾對羅伯特．喬丹說。他們從風雪中走進煙霧繚繞、熱氣騰騰的山洞裡。那婦人點點頭，示意羅伯特．喬丹到她身邊去，「他去找馬了。」

　　「好。他有口信留給我嗎？」

　　「他只說去找馬了。」

　　「我們怎麼辦？」

　　「不知道，」她說，「看他。」

　　羅伯特．喬丹進洞的時候就看見巴勃羅了，巴勃羅對他咧嘴笑笑。這時他坐在桌邊望著他，又露齒笑笑，還揮手示意。

　　「英國人，」巴勃羅招呼他，「雪還在下呢，英國人。」

　　羅伯特．喬丹朝他點點頭。

　　「我把你的鞋拿去烤乾，」瑪麗亞說，「我把它掛在爐灶的煙火上。」

　　「小心別把鞋燒了。」羅伯特．喬丹對她說，「我可不想在這裡光著腳板走路。怎麼了？」他轉身對比拉爾說，「這是在開會嗎？你派人放哨了沒有？」

　　「在這樣的風雪天裡？虧你說得出來。」

　　桌邊坐著六個人，背靠在牆上。安塞爾莫和費爾南多還在洞口拍外套和褲子上的雪，往牆上跺腳。

　　「把你的外套給我，」瑪麗亞說，「別讓雪化在衣服上。」

　　羅伯特．喬丹輕輕脫下外套，拍掉褲子上的雪，解開鞋帶。

　　「這裡全給你弄濕了。」比拉爾說。

　　「是你招呼我過來的。」

　　「可沒人攔著你，不讓你回到洞口去拍雪啊。」

　　「對不起。」羅伯特．喬丹說，光著腳踩在泥地上，「給我找雙襪子，瑪麗亞。」

　　「夫君吩咐啦。」比拉爾說，向火裡添了一塊柴。

　　「你得抓緊點時間。」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背包上著鎖呢。」瑪麗亞說。

　　「鑰匙在這裡。」他把鑰匙扔過去。

　　「這不是這個背包上的鑰匙。」

　　「開另一隻背包。襪子就在上面邊上。」

　　姑娘找到了襪子，關好背包，上了鎖，把襪子和鑰匙一起拿過來。

　　「坐下來穿上襪子，把腳好好揉揉。」她說。羅伯特．喬丹咧嘴朝她笑笑。

　　「你不能用你的頭髮來把它們擦乾嘛？」他是故意說給比拉爾聽的。

　　「真不是東西。」她說，「開頭像個當家的，現在是我們的前任天主啦。拿木柴揍他，瑪麗亞。」

　　「別啊。」羅伯特．喬丹對她說，「我是開玩笑的，因為心裡高興。」

　　「你高興？」

　　「對。」他說，「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羅伯托，」瑪麗亞說，「坐下，擦乾腳，我拿些喝的給你暖和暖和。」

　　「聽她這麼說，人家會以為他從沒濕過腳。」比拉爾說，「身上也從沒落過一片雪花。」

　　瑪麗亞替他拿來一張羊皮，鋪在山洞的泥地上。

　　「踩在上面，」她說，「踩在羊皮上，等鞋子乾了再穿。」

　　羊皮是剛晾乾不久的，還沒有鞣過，羅伯特．喬丹把穿著襪子的腳踩在上面，羊皮窸窣作響，像羊皮紙似的。

　　爐火在冒煙，比拉爾對瑪麗亞叫道：「扇扇爐火吧，沒用的丫頭啊。這裡可不是燻製作坊。」

　　「你自己扇吧，」瑪麗亞說，「我在找『聾子』留下的酒瓶。」

　　「在他背包後面，」比拉爾對她說，「你非把他當吃奶的娃娃來照顧不行嗎？」

　　「不，」瑪麗亞說，「把他當一個又冷又濕的男人，一個才回家的男人。找到啦。」她把酒瓶拿到羅伯特．喬丹那裡，「這瓶酒就是你今天中午喝過的。瓶子可以做盞漂亮的燈。等有電的時候，真可以把它做盞燈呢。」她欣賞著這隻瓶身上有三個大凹痕的酒瓶，「你覺得好不好，羅伯托？」

　　「我以為我還叫英國人呢。」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我要當著大家的面叫你羅伯托。」她紅著臉低聲說，「你愛喝這酒嗎，羅伯托？」

　　「羅伯托。」巴勃羅嘶啞地說，對羅伯特．喬丹點點頭，「你愛喝這酒嗎，堂．羅伯托？」

　　「你要喝點嗎？」羅伯特．喬丹問他。

　　巴勃羅搖搖頭。「我正在用葡萄酒把自己灌醉。」他神氣地說。

　　「那你去找巴克斯【註】吧。」羅伯特．喬丹用西班牙語說。

　　【註：巴克斯是希臘神話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別名。】

　　「巴克斯是誰？」巴勃羅問。

　　「你的同志。」羅伯特．喬丹說。

　　「我可從沒聽到過他，」巴勃羅氣呼呼地說，「在這山區裡從沒聽到過。」

　　「給安塞爾莫來一杯，」羅伯特．喬丹對瑪麗亞說，「挨凍的是他。」他正往腳上穿烘乾的襪子。杯裡兌水的威士忌爽口而暖和。他想，但是不像艾酒那樣在肚子裡翻騰。什麼酒也比不上艾酒啊。

　　他想，誰想得到這兒山裡竟有威士忌。不過，要是仔細想想，在西班牙最可能弄到威士忌的地方，就得算拉格朗哈了。想想看，這「聾子」拿出一瓶來招待爆破手，並且記在心上，特意帶來留在這裡。這不僅僅是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習慣是拿出瓶子，做做樣子請人喝一杯。法國人就是會這樣，他們還會把喝剩的留到下一次。是啊，當你幹的事使你有充分理由可以不顧及別人，只顧你自己，可以毫不顧及別人只顧你自己手頭的事的時候，竟能真心體貼地想到客人會喜歡喝威士忌，並且後來還把它帶來讓他喝個痛快，這就是西班牙人的本色。他想，西班牙人的一種本色吧。你愛這些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想到把威士忌帶來。他想，別把他們看得太理想化了。美國人各個不同，西班牙人也如此。不過，帶威士忌來這一點還是幹得很漂亮。

　　「你覺得酒怎麼樣？」他問安塞爾莫。

　　老頭兒坐在爐邊，臉上堆著笑，兩隻大手捧著杯子。他搖搖頭。

　　「不喜歡？」羅伯特．喬丹問他。

　　「這丫頭在酒裡兌了水。」安塞爾莫說。

　　「羅伯托就是這麼喝的嘛，」瑪麗亞說，「你就跟人家不一樣？」

　　「不是。」安塞爾莫對她說，「沒什麼不一樣。我只是喜歡喝下肚火辣辣的感覺。」

　　「把杯子給我，」羅伯特．喬丹對姑娘說，「給他斟點火辣辣的酒來。」

　　他把杯裡的酒倒在自己杯裡，把空杯遞給瑪麗亞。她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裡的酒倒在杯裡。

　　安塞爾莫拿起酒杯，一仰脖把酒灌進喉嚨。他望望拿著酒瓶站在那兒的瑪麗亞，對她眨眨眼睛，眼睛裡湧出淚水，「對勁，」他說，「對勁。」然後舔舔嘴唇，「這才能把我們肚裡作怪的蟲子殺死。」

　　「羅伯托，」瑪麗亞走到他身邊說，仍然拿著酒瓶，「你要吃飯嗎？」

　　「飯做好了？」

　　「你什麼時候吃都行。」

　　「別人吃過了？」

　　「就你、安塞爾莫和費爾南多還沒吃了。」

　　「那我們吃吧。」他對她說，「你呢？」

　　「等會兒跟比拉爾一起吃。」

　　「現在跟我們一起吃吧。」

　　「不。那不好。」

　　「吃吧。在我的國家裡，男人不在他女人前頭吃。」

　　「那是你的國家。這裡後吃比較合適。」

　　「跟他一塊兒，」巴勃羅從桌邊抬起頭說，「跟他吃。跟他喝。跟他睡。跟他死。照他國家的規矩辦。」

　　「你喝了嗎？」羅伯特．喬丹站在巴勃羅面前說。這個骯髒的、滿臉鬍子楂的男人樂呵呵地看著他。

　　「不錯。」巴勃羅說，「你那個女人跟男人一起吃飯的國家，英國人，在哪裡？」

　　「在美利堅合眾國，在蒙大拿州。」

　　「男人跟女人一樣穿裙子的地方，就是那裡嗎？」

　　「不。那是蘇格蘭。」

　　「可是聽著，」巴勃羅說，「你穿裙子時，英國人……」

　　「我不穿裙子。」羅伯特．喬丹說。

　　「當你穿那種裙子時，」巴勃羅自顧自說下去，「裙子裡面穿什麼？」

　　「我不知道蘇格蘭人穿什麼，」羅伯特．喬丹說，「我也想知道。」

　　「別管蘇格蘭人，」巴勃羅說，「誰管蘇格蘭人做什麼？誰管名字那麼稀奇古怪的人呀？我才不管。你，我說，英國人。你，在你們國家，你們在裙子裡面穿什麼？」

　　「我跟你說過兩次啦，我們不穿裙子。」羅伯特．喬丹說，「既不是酒話，也不是笑話。」

　　「可是你在裙子裡面穿什麼？」巴勃羅不停地說，「因為大家知道，你們是穿裙子的。連大兵也穿。我見過照片。我在馬戲場也見過。你在裙子裡面穿什麼，英國人？」

　　「那兩個蛋。」羅伯特．喬丹說。

　　安塞爾莫哈哈大笑，其他聽著的人也笑了，只有費爾南多例外。他認為在女人面前講這樣的粗話有失體統。

　　「哦，這是合情合理的嘛，」巴勃羅說，「不過我看，你真有兩個蛋，就不會穿裙子了。」

　　「別讓他再說這種話，英國人，」那個名叫普里米蒂伏的扁臉斷鼻梁的漢子說，「他喝多了。跟我講講，你們國家種什麼莊稼，養什麼牲口？」

　　「牛羊，」羅伯特．喬丹說，「還種很多糧食豆子。還種很多做糖的甜菜。」

　　這時他們三個坐在桌邊，其他人挨在旁邊坐著，只有巴勃羅獨自坐在一邊，面前放著一碗酒。燉肉還是跟昨晚的一樣，羅伯特．喬丹狼吞虎嚥地吃著。

　　「你們那裡有山嗎？既然叫蒙大拿【註】，一定有山了。」普里米蒂伏客氣地問，想打開話匣子。巴勃羅喝多了，使他很難堪。

　　【註：蒙大拿州的州名（Ｍｏｎｔａｎａ）和西班牙語裡的ｍｏｎｔａｎａ一詞都來源於拉丁語，意思是「山嶽、山區」。】

　　「有很多山，很高的山。」

　　「有好的牧場嗎？」

　　「好極了。夏天有政府管理的森林裡的高原牧場。秋天，就把牛羊趕到較低的山坡上去放牧。」

　　「那裡土地是農民自己的？」

　　「大多數土地歸種地的人所有。土地本來是國家的，不過，如果有人在那裡生活，並且願意開墾的話，一個人可以得到一百五十公頃土地。」

　　「跟我講講，這是怎麼回事？」奧古斯丁問，「這是蠻有意思的土地改革呀。」

　　羅伯特．喬丹講解了分給定居移民宅地【註】的過程。他以前從沒想過這算是一種土改。

　　【註：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林肯總統頒布了《宅地法案》，規定任何一家之主，或者年滿二十一歲的公民可向政府最多申領一百六十公頃土地，定居開墾三年後，成為該土地的所有者。】

　　「真是不錯啊，」普里米蒂伏說，「這麼說你的國家實行共產主義啦？」

　　「不。是共和國領導的。」

　　「依我看，」奧古斯丁說，「在共和國領導下，什麼事都辦得好。我看不需要別的政府形式了。」

　　「你們沒有大業主吧？」安德烈斯問。

　　「有很多。」

　　「那就一定有弊病。」

　　「當然。有很多。」

　　「你們可要想法消滅這些弊病。」

　　「我們越來越想消滅弊病。不過仍然很多。」

　　「有沒有必須加以限制的很大的產業？」

　　「有。不過，有人認為，靠抽稅就能限制它們擴展。」

　　「怎樣辦到？」

　　羅伯特．喬丹一邊解釋所得稅和遺產稅的作用，一邊用麵包抹著燉肉碗。「不過，大產業還是有的。還有土地也要徵稅。」他說。

　　「可是大業主和有錢人肯定要鬧革命來反對這些稅的。我看這些稅倒是革命的。他們看到自己要倒楣，肯定會起來反抗政府，就像法西斯分子在這裡那樣。」

　　「這有可能。」

　　「那麼在你們國家裡，也得像我們這裡一樣鬥爭啦。」

　　「是啊，我們不鬥爭不行。」

　　「不過在你們國家裡，法西斯分子不多吧？」

　　「很多，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就是法西斯分子，不過最後會明白過來的。」

　　「可是，他們不造反，你們就不能消滅他們吧？」

　　「對。」羅伯特．喬丹說，「我們不能消滅他們。不過我們可以教育人民警惕法西斯主義，它一出現就向它鬥爭。」

　　「你知道哪裡沒有法西斯分子嗎？」安德烈斯問。

　　「哪裡？」

　　「巴勃羅老家的那個鎮子。」安德烈斯說，露齒笑了。

　　「那鎮上發生的情況，你知道嗎？」普里米蒂伏問羅伯特．喬丹。

　　「知道。我聽說了。」

　　「是比拉爾講的？」

　　「不錯。」

　　「你從那女人嘴裡聽到的不是全部真相，」巴勃羅氣呼呼地說，「她沒看到結局，因為她從窗外的椅子上摔下去了。」

　　「那你把後來的情形給他講講吧。」比拉爾說，「既然我不知道，你講就是了。」

　　「不，」巴勃羅說，「我從來沒對人講過。」

　　「是啊，」比拉爾說，「你以後也不會講啦。你很希望根本沒有發生那件事？」

　　「不，」巴勃羅說，「這話說得不對。要是大家跟我一樣把法西斯分子殺個乾淨，我們就不會有這場戰爭了。不過，當時不是那樣就好了。」

　　「你說這話算什麼意思？」普里米蒂伏問他，「你在改變政見嗎？」

　　「不。不過當時太狠心了。」巴勃羅說，「那時候我心太狠了。」

　　「你醉了。」比拉爾說。

　　「對，」巴勃羅說，「請你包涵。」

　　「我倒喜歡你狠心的時候，」婦人說，「最討人厭的男人就是酒鬼。賊不偷的時候還有人樣。流氓不在自己家裡敲詐勒索。殺人犯不在家裡殺人。可是酒鬼臭氣沖天，吐在自己床上，五臟六腑都讓酒精給泡爛掉了。」

　　「你是女人，不明白，」巴勃羅心平氣和地說，「我喝得爛醉，如果我沒有殺過那些人就快活了。那些人叫我難受。」他憂鬱地搖著頭。

　　「把『聾子』捎來的酒給他倒一些。」比拉爾說，「給他來點壯壯膽。他傷心得受不了了。」

　　「要是我有本事使他們復活，我一定幹。」巴勃羅說。

　　「去你奶奶的。」奧古斯丁對他說，「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一定使他們都復活。」巴勃羅傷心地說，「所有人。」

　　「去你的，」奧古斯丁朝他大叫，「免了這種話吧，要不就滾出去。你殺的人是法西斯分子。」

　　「你聽見我說的了，」巴勃羅說，「我要讓他們都活過來。」

　　「那你就能在海面上行走啦，」比拉爾說，「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到昨天為止你還有一點男人氣概。今天呢，你還不如一隻有病的小貓。你喝得五迷三道的，還很高興呢。」

　　「那時應該一個也不留，要不然就一個也不殺，」巴勃羅點著頭說，「一個也不留，要不就一個也不殺。」

　　「聽著，英國人，」奧古斯丁說，「你怎麼會到西班牙來的？別理巴勃羅。他喝醉了。」

　　「我第一次來是在十二年前，為了研究這個國家和西班牙語。」羅伯特．喬丹說，「我在大學裡教西班牙語。」

　　「你可不像教授啊。」普里米蒂伏說。

　　「他沒鬍子，」巴勃羅說，「快看，他沒鬍子。」

　　「你真的是教授嗎？」

　　「是講師。」

　　「反正你教課吧？」

　　「對。」

　　「可是為什麼教西班牙語呢？」安德烈斯問，「你既然是英國人，教英語不是容易些？」

　　「他的西班牙語說得跟我們一樣。」安塞爾莫說，「為什麼不能教西班牙語？」

　　「對。不過外國人教西班牙語可多少有點自不量力。」費爾南多說，「我可沒有反對你的意思，堂．羅伯托。」

　　「他是個冒牌教授，」巴勃羅自得其樂地說，「他沒有鬍子。」

　　「你的英語肯定更好些。」費爾南多說，「教英語不是更好、更容易，也更明白嗎？」

　　「他不是教西班牙人……」比拉爾插嘴說。

　　「但願如此。」費爾南多說。

　　「讓我把話說完，你這個蠢驢，」比拉爾對他說，「他是給美洲人教西班牙語。北美人。」

　　「他們不會講西班牙話嗎？」費爾南多問，「南美人是會講的。」

　　「蠢驢，」比拉爾說，「他教說英語的北美人。」

　　「不管怎麼樣，他既然講英語，我看還是教英文容易些。」費爾南多說。

　　「你沒聽到他說的西班牙話嗎？」比拉爾無可奈何地對羅伯特．喬丹搖搖頭。

　　「是不錯。不過帶點口音。」

　　「哪裡的口音？」羅伯特．喬丹問。

　　「埃斯特雷馬杜拉的。」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

　　「我的媽呀，」比拉爾說，「這種人！」

　　「有可能。」羅伯特．喬丹說，「我是從那兒來的。」

　　「他自己很清楚。」比拉爾說，「你這個老姑娘。」她扭頭對費爾南多說，「你吃夠了沒啊？」

　　「東西多的話，我還能吃。」費爾南多對她說，「我的話可不是有意反對你，堂．羅伯托……」

　　「奶奶的，」奧古斯丁乾脆地說，「操你奶奶的。咱們幹革命就是為了對同志稱呼堂．羅伯托嗎？」

　　「我看，革命就是為了讓大家相互稱呼『堂』，」費爾南多說，「共和國領導下就該這樣。」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可惡的操他奶奶的。」

　　「我還是認為堂．羅伯托教英語更容易、更明白。」

　　「堂．羅伯托沒鬍子，」巴勃羅說，「他是冒牌教授。」

　　「你說我沒鬍子是什麼意思？」羅伯特．喬丹說，「這是什麼？」他摸了摸下巴和臉頰，三天沒刮臉長了一片黃色的短鬍鬚。

　　「不是鬍子，」巴勃羅說，他搖搖頭，「那不算鬍子。」他這時簡直高興極了，「他是個冒牌教授。」

　　「我操你們的奶奶，」奧古斯丁說，「這裡簡直就是瘋人院。」

　　「你該喝酒了，」巴勃羅對他說，「我看啊，什麼都正常，就只是堂．羅伯托沒鬍子。」

　　瑪麗亞伸手摸羅伯特．喬丹的臉頰。

　　「他有鬍子。」她對巴勃羅說。

　　「你當然知道。」巴勃羅說。羅伯特．喬丹望著他。

　　羅伯特．喬丹想，我看他不見得真醉成這樣。不，不見得是真醉，我還是多加小心點好。

　　「你。」他對巴勃羅說，「你看這場雪會下很久嗎？」

　　「你看呢？」

　　「我問你呢。」

　　「問別人吧，」巴勃羅對他說，「我可不是你的情報員。你有情報部的證明文件嗎？問那當家的女人。」

　　「我問你呢。」

　　「去你媽的。」巴勃羅對他說，「你和這女人、這丫頭，全見鬼去吧。」

　　「他醉了，」普里米蒂伏說，「別理他，英國人。」

　　「我看他不是真醉。」羅伯特．喬丹說。

　　瑪麗亞站在他背後，羅伯特．喬丹看到巴勃羅扭頭打量她。他那滿臉鬍子的圓腦袋上長著兩隻小眼睛，這雙公豬般的小眼睛正在打量著她。羅伯特．喬丹想，在這次戰爭中我見過不少殺人者，以前也見過不少，他們雖相貌特徵各不相同，沒有所謂天生的凶犯相，不過巴勃羅確實長得醜。

　　「我看你不會喝酒，」他對巴勃羅說，「也沒有喝醉。」

　　「我醉了，」巴勃羅神氣地說，「喝酒沒什麼了不起。喝醉才了不起。我醉得很厲害。」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膽小如鼠，倒是真的。」

　　山洞裡頓時鴉雀無聲，他聽得到比拉爾燒飯的爐灶裡柴火發出的嘶嘶聲。他聽到自己把全身的分量踩在羊皮上所弄出的窸窣聲。他覺得甚至連洞外的下雪聲都能聽見。其實是聽不到的，不過能聽出落地無聲的寂靜。

　　羅伯特．喬丹在想，我真想把他殺了算了。不知道他要耍些什麼花招，但肯定沒有好事。後天一早就要炸橋，而這傢伙真是壞蛋，對整個任務的完成來說，他真是個危險因素。我們把這件事了了吧。

　　巴勃羅朝他咧嘴笑笑，伸出一隻指頭，在脖子上一劃。他搖搖頭，可是腦袋只在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上微微晃動了一下。

　　「不行，英國人，」他說，「別惹毛我。」他望著比拉爾，對她說，「你想這樣把我幹掉可不行。」

　　「無恥之徒，」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想要動手了，「膽小鬼。」

　　「也許是吧。」巴勃羅說，「可我才不會讓你惹惱呢，喝點兒什麼吧，英國人，給那女人打個手勢告訴她不行。」

　　「閉嘴。」羅伯特．喬丹說，「是我自己向你找事。」

　　「白費心思，」巴勃羅對他說，「我才不會被惹惱呢。」

　　「你真是個怪物。」羅伯特．喬丹說，不甘就此罷休，不甘心第二次嘗試又失敗。他知道這種場面以前已演過一遍，他感到自己正根據記憶，照著在書上看到的或夢中見過的樣子，在扮演一個角色，覺得一切都似曾相識。

　　「很怪，是啊，」巴勃羅說，「很怪，還醉了。祝你健康，英國人。」他從酒缸裡舀了一杯，舉起杯子，「祝你健康、有種，為你的蛋乾杯。」

　　羅伯特．喬丹想，他這個人是很怪，很機靈，很不簡單。他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聽不到爐灶裡的嘶嘶聲了。

　　「為你乾杯。」羅伯特．喬丹說，也舀了杯酒。他想，不來這套祝酒的玩意兒，這背叛就沒意思了。乾杯吧。「乾杯，」他說，「乾杯，再一次乾杯。」他想，你乾杯吧。乾吧，你乾吧。

　　「堂．羅伯托。」巴勃羅氣呼呼地說。

　　「堂．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

　　「你不是教授，」巴勃羅說，「你沒鬍子。再說，要把我幹掉，只能靠暗殺，你可沒種這麼幹。」

　　他看著羅伯特．喬丹，嘴唇緊閉，嘴唇抿成一條線。羅伯特．喬丹想，真像魚的嘴。這腦袋，就像被捉住後的針魨魚吸進空氣後脹大了的身體。

　　「乾杯，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從你那裡學了不少東西。」

　　「我在教教授啦，」巴勃羅點點頭，「來吧，堂．羅伯托，我們交個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羅伯特．喬丹說。

　　「現在我們可要做好朋友啦？」

　　「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我要離開這裡。」奧古斯丁說，「一點不錯，人家說我們活一輩子至少要聽到幾噸假話，剛才這一會兒我每個耳朵裡就灌進了二十五磅。」

　　「你怎麼啦，黑鬼？」巴勃羅對他說，「你不喜歡堂．羅伯托跟我做朋友嗎？」

　　「你嘴裡可別不乾不淨地叫我黑鬼。」奧古斯丁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握緊雙拳垂在身體兩側。

　　「別人就是這樣叫你的啊。」巴勃羅說。

　　「你不許叫。」

　　「行，那叫你白人……」

　　「這樣叫也不行。」

　　「那麼叫你什麼呢？赤色分子？」

　　「沒錯。赤色分子。佩著部隊的紅星，擁護共和國。我的名字叫奧古斯丁。」

　　「好一個愛國者。」巴勃羅說，「瞧，英國人，好一個愛國者。」

　　奧古斯丁舉起左手，反手一揮，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巴勃羅坐在那兒，嘴角上沾著酒，沒有反擊，但羅伯特．喬丹注意到，他眯著眼睛，就像貓的瞳孔遇到強光收縮成一條垂直的狹縫那樣。

　　「這也不行呢，」巴勃羅說，「別指望了，太太。」他轉過頭來對著比拉爾，「我不會被惹惱的。」

　　奧古斯丁又揍了他一下。他這次握緊了拳頭，打在他嘴上。羅伯特．喬丹在桌子下面握著手槍。他扳開保險，左手推開瑪麗亞。她挪了挪身子，他用左手又使勁地推了一下她，叫她走遠點。她這才走開了。羅伯特．喬丹從眼角上瞥見她沿著洞壁朝爐灶悄悄走去，於是才回神看著巴勃羅的臉。

　　這個圓頭的漢子坐著，沒神的小眼睛瞪著奧古斯丁。這時，他的瞳孔眯得更小了。他舔舔嘴角，舉起一隻胳膊，用手背擦擦嘴，低頭一看，看到手上有血，他用舌頭舔舔嘴唇，然後唾了一口血水。

　　「這也不行。」他說，「我不是傻瓜。我不會生氣。」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

　　「你怎麼會不知道，」巴勃羅說，「你該了解這女人。」

　　奧古斯丁又狠狠地給了他一拳。巴勃羅衝著他哈哈大笑，血紅的嘴裡露出一口黃色的壞牙。

　　「別費事了，」巴勃羅說，用杯子從缸裡舀了些酒，「這裡誰都沒有種殺我，揮拳頭是傻瓜。」

　　「膽小鬼。」奧古斯丁說。

　　「罵人也是沒用。」巴勃羅說，用酒漱口，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然後吐在地上，「罵我，根本是沒用。」

　　奧古斯丁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刻薄而鄙視地罵他，不住地罵著，好像用糞耙從糞車裡一下下地挑起肥料，給地裡施肥似的。

　　「再罵也是沒用，」巴勃羅說，「別費事了，奧古斯丁。別再揍我啦。你會傷了自己的手的。」

　　奧古斯丁從他身旁走開，朝洞口走去。

　　「別出去。」巴勃羅說，「外面在下雪，你就在裡面舒服一會兒吧。」

　　「你！你！」奧古斯丁在門口轉身對他說，他滿腔的鄙視都放在「你」這個字裡面。

　　「對，就是我。」巴勃羅說，「等你歸天的時候，我一定還活著。」

　　他又舀了一杯酒，敬羅伯特．喬丹。「為教授乾杯，」他說，然後轉身對比拉爾說，「為太太司令乾杯。」接著衝著大家，「為所有癡心妄想的人乾杯。」

　　奧古斯丁走到他面前，用手刷地一砍，打掉了他手中的杯子。

　　「可惜了，」巴勃羅說，「多蠢啊。」

　　奧古斯丁對他惡毒地罵了一聲粗口。

　　「不，」巴勃羅說，又舀了一杯，「我醉了，你沒看到嗎？我不醉不說話。你從沒聽到過我說這麼多話。不過，聰明人和傻瓜一起消磨時間，有時就不得不喝醉。」

　　「滾，操你奶奶的膽小鬼，」比拉爾對他說，「你這個膽小鬼，我看透啦。」

　　「這女人家的嘴多髒啊，」巴勃羅說，「我要出去看馬了。」

　　「操牠們去吧，」奧古斯丁說，「你不老是這樣嗎？」

　　「不，」巴勃羅說著搖搖頭，他從洞壁上取下毯子式的披風，看看奧古斯丁，「你啊，」他說，「太粗暴了。」

　　「你去馬那兒幹什麼？」奧古斯丁說。

　　「去查看一下。」巴勃羅說。

　　「操牠們。」奧古斯丁說，「嫖馬客。」

　　「我非常喜歡馬。」巴勃羅說，「哪怕從屁股後邊望去，牠們也要比這幫傢伙漂亮、懂事。你們自己樂呵去吧，」他咧嘴笑著說，「跟他們談談橋吧，英國人。跟他們交代襲擊時的任務。告訴他們撤退的辦法。炸橋之後，英國人，你要把他們帶哪兒去？你把你這些愛國者帶哪兒去呀？我喝了一天酒，就想這件事了。」

　　「你想到了什麼？」奧古斯丁問。

　　「我想到了什麼？」巴勃羅說，舌頭在嘴裡轉圈舔著，「我想到了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

　　「說說吧。」奧古斯丁對他說。

　　「想到了很多，」巴勃羅說。他把披風從頭上套下去，那滾圓的腦袋從這髒兮兮的黃披風中間的圓孔裡伸了出來，「我想到了很多事。」

　　「什麼事？」奧古斯丁說，「什麼？」

　　「我想到，你們是一幫癡心妄想的傢伙，」巴勃羅說，「帶頭的一個是女人，頭腦長在兩條大腿中間，另一個是來送你們上西天的外國佬。」

　　「滾，」比拉爾對他喝道，「滾，到雪裡去操你自己吧。你給我滾開，你這被馬兒掏空了身子的嫖客。」

　　「說得真帶勁。」奧古斯丁欽佩地說，可是有點心不在焉。他發愁了。

　　「我走，」巴勃羅說，「不過我馬上就要回來。」他撩起洞口的毯子，走到外面，接著在洞外嚷嚷，「英國人，雪還在下呢。」

　　第十七章

　　雪從山洞頂上的窟窿裡飄落在爐火上，發出嘶嘶聲，這是這時山洞裡唯一的聲音。

　　「比拉爾，」費爾南多說，「還有燉肉嗎？」

　　「呸，閉嘴。」婦人說。但瑪麗亞接過費爾南多的碗，從爐灶邊的大鐵鍋裡往他碗裡舀吃的。她把它端到桌邊，擱在桌上，費爾南多低頭去吃。她拍拍他的肩頭，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一隻手擱在他肩上。但費爾南多沒有抬頭。他一心一意地吃著燉肉。

　　奧古斯丁站在爐灶邊。其他人都坐著。比拉爾坐在桌邊，對著羅伯特．喬丹。

　　「哎，英國人，」她說，「你看到他是什麼德行啦。」

　　「他會幹什麼？」羅伯特．喬丹問。

　　「什麼都幹得出來。」婦人低頭望著桌子，「什麼都幹得出來。他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自動步槍在哪裡？」羅伯特．喬丹問。

　　「在那邊角落，裹在毯子裡。」普里米蒂伏說，「你要嗎？」

　　「等會兒要。」羅伯特．喬丹說，「我想知道槍藏在哪兒。」

　　「就在那兒。」普里米蒂伏說，「我把它拿進來裹在我的毯子裡了。免得受潮。彈藥盤在那個背包裡。」

　　「他不會動的。」比拉爾說，「他不會拿這枝機關槍搞鬼。」

　　「你剛才還說他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有這個可能。」她說，「不過他沒有用過機關槍。他可能扔個炸彈進來。這才是他的作風。」

　　「不把他幹掉，就是膽小。」吉普賽人說，在整個晚上這場談話中，他沒開過口，「羅伯托昨晚就該把他幹掉。」

　　「殺了他吧。」比拉爾說，她的大臉盤上露出了陰鬱而疲憊的神色，「我現在同意了。」

　　「我本來是反對的。」奧古斯丁說，他站在爐灶前，兩條長手臂垂在身體兩邊，顴骨下的兩頰滿是鬍子楂，爐火照得他的臉頰更加凹陷了，「我現在同意了，」他說，「他這個人現在很惡毒，殺了我們大家他才高興。」

　　「大家說說吧，」比拉爾有氣無力地說，「安德烈斯，你說呢？」

　　「殺了吧。」兩兄弟中那個前額黑頭髮長得很低的說。

　　「埃拉迪奧，你呢？」

　　「一樣，」另一個兄弟說，「依我看，他是個大禍根。而且他不行了。」

　　「普里米蒂伏，你呢？」

　　「一樣。」

　　「費爾南多？」

　　「我們把他關起來不行嗎？」費爾南多問。

　　「誰來看守？」普里米蒂伏說，「一個犯人得兩個人看。再說，最後我們怎麼處置他？」

　　「我們可以把他交給法西斯分子。」吉普賽人說。

　　「這種事幹不得。」奧古斯丁說，「這種卑鄙勾當幹不得。」

　　「我不過是出個主意罷了。」吉普賽人拉斐爾說，「依我看哪，叛亂分子巴不得把他弄到手呢。」

　　「別了，」奧古斯丁說，「那太卑鄙了。」

　　「也不比巴勃羅更卑鄙吧？」吉普賽人為自己辯護道。

　　「不能用卑鄙來對付卑鄙。」奧古斯丁說，「好，大家都說了。還有老頭子和英國人沒講。」

　　「他們跟這沒關係。」比拉爾說，「他沒有當過他們的頭兒。」

　　「等一等，」費爾南多說，「我的話還沒說完。」

　　「說啊，」比拉爾說，「你就說他回來得了。說到他從毯子下面扔個手榴彈進來，把我們全炸掉，把炸藥什麼的全炸掉。」

　　「我認為你說得太嚴重了，比拉爾，」費爾南多說，「我看他不至於這麼想吧。」

　　「我看也不會，」奧古斯丁說，「因為這麼一來把酒也要炸掉啦，可等一會兒他就要來喝了。」

　　「為什麼不把他交給『聾子』，讓『聾子』去把他交給法西斯分子？」拉斐爾提議說，「可以弄瞎他的眼睛，那就好對付了。」

　　「閉嘴，」比拉爾說，「你一開口，我就覺得你這人該死。」

　　「法西斯分子反正不肯在他身上花一個子兒，」普里米蒂伏說，「這種事別人試過，他們不但不給錢，還把你也一塊兒斃掉。」

　　「我認為，弄瞎了他的眼睛，能拿他賣點錢。」拉斐爾說。

　　「閉嘴。」比拉爾說，「要是再說弄瞎眼睛，你們跟他一塊兒去。」

　　「可是巴勃羅弄瞎過受傷的民防軍，」吉普賽人不放棄地說，「那次你忘了嗎？」

　　「住口。」比拉爾對他說。當著羅伯特．喬丹的面提到弄瞎眼睛這回事，讓她覺得尷尬。

　　「我的話沒說完哪。」費爾南多插話。

　　「說吧，」比拉爾對他說，「說下去。把話說完。」

　　「既然把巴勃羅關起來行不通，」費爾南多開始說，「而通過任何形式的談判把他交給敵人的做法又太卑鄙……」

　　「快點說，」比拉爾說，「看在天主面上快說啊。」

　　「我認為，」費爾南多不慌不忙地說下去，「為了保證行動取得最大成功，最好也許是幹掉他。」

　　比拉爾望望這個小個子，搖搖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的意見就是這樣，」費爾南多說，「我相信，我們有理由把他看成對共和國的危害……」

　　「聖母馬利亞啊，」比拉爾說，「這兒的人也會打官腔。」

　　「這是根據他自己說的和他最近的行為來看的，」費爾南多接著說，「儘管他在革命初期並且直到不久以前所做的事是值得我們感謝的……」

　　比拉爾剛才在爐火邊，這時她來到桌子旁。

　　「費爾南多，」比拉爾平靜地說，遞給他一個碗，「請你好好地把這碗燉肉吃了，塞滿你的嘴，別再說話啦。我們了解你的意見了。」

　　「可是，那麼怎樣……」普里米蒂伏問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

　　「我準備好了，」羅伯特．喬丹說，「既然大家決定該這麼幹，這件事我能出把力。」

　　他想，我怎麼啦？聽了費爾南多說話，我的調子也跟他一樣啦。這種語言一定有傳染性。法語是外交語言。西班牙語是官僚語言。

　　「不要，」瑪麗亞說，「不要。」

　　「這不關你的事，」比拉爾對姑娘說，「把嘴閉上。」

　　「今晚我就動手。」羅伯特．喬丹說。

　　他看到比拉爾看了他一眼，手指放在嘴上。她正望著洞口。

　　洞口的毯子給撩起來了，巴勃羅探進頭來，他咧著嘴朝大家笑笑，掀開毯子擠進來，然後回身把掛毯繫上。他轉身站在那裡，脫掉披風，抖去上面的雪。

　　「你們在談我吧？」他對大家說，「我把你們的話打斷啦？」

　　沒人回他的話。他把披風掛在牆上的木釘上，向桌子走去。

　　「怎麼樣？」他問，拿起桌上他那隻空杯子在酒缸裡舀酒，「沒酒了，」他對瑪麗亞說，「到酒袋裡去倒些來。」

　　瑪麗亞拿起酒缸，朝酒袋走去。皮酒袋倒掛在洞壁上，外面塗了柏油，積滿了灰塵，脹得滾圓。她把它一條腿上的旋塞擰開一點，酒從旋塞四周噴到酒缸裡。巴勃羅望著她跪著端起了酒缸，望著那淡紅色的酒注進缸裡，酒越來越滿，在缸裡打著旋。

　　「小心別灑了，」他對她說，「袋裡的酒只剩一半了。」

　　沒人說話。

　　「我今天從皮酒袋的肚臍喝到了胸口【註】，」巴勃羅說，「一天就喝了這麼多。你們都怎麼啦？舌頭丟啦？」

　　【註：這種皮酒袋用整張牛皮製成，四條腿封住，在一條腿上安個龍頭，倒著掛在牆上，取酒時擰開龍頭就行。】

　　沒人說話。

　　「把塞子旋緊，瑪麗亞，」巴勃羅說，「別讓酒漏了。」

　　「酒多的是，」奧古斯丁說，「夠你喝的。」

　　「有人找到舌頭了，」巴勃羅說，對奧古斯丁點點頭，「恭喜恭喜。我以為你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呢。」

　　「為什麼？」奧古斯丁問。

　　「因為我進來了。」

　　「你進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羅伯特．喬丹想，看來奧古斯丁要行動了。也許他要動手了。他當然非常恨巴勃羅。我不恨他，他想。是啊，我不恨他。他是討厭，可我不恨他。雖然弄瞎眼睛這種事不怎麼樣。然而這是他們的戰爭。今後兩天裡有他在身邊也沒什麼作用。他想。我還是別插手這件事啦。今晚我真是傻了，我竟然巴不得把他幹掉。不到時間我可不跟他胡來。而且炸藥就在旁邊，可不能在這山洞裡來什麼射擊比賽，這可不是什麼兒戲。巴勃羅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對自己說，你剛才想到了嗎？沒有，你沒想到，奧古斯丁也沒想到。他想，如果萬一出什麼紕漏，你真是活該。

　　「奧古斯丁。」他說。

　　「什麼？」奧古斯丁陰沉地抬起眼皮，扭過頭去不看巴勃羅。

　　「我想跟你說句話。」羅伯特．喬丹說。

　　「以後說吧。」

　　「就現在。」羅伯特．喬丹說，「請吧。」

　　羅伯特．喬丹已走到洞口，巴勃羅一直盯著他。身材魁梧、臉頰凹陷的奧古斯丁站起身向他走去。他勉強而不屑地挪動著腳步。

　　「背包裡藏的什麼東西，你忘了嗎？」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聲音低得聽不清。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一衝動就忘了。」

　　「我剛才也忘了。」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我們真蠢啊！」他大搖大擺地回到桌邊坐下，「喝一杯吧，巴勃羅，老兄。」他說，「馬兒好嗎？」

　　「很好，」巴勃羅說，「雪下得小了。」

　　「你看雪會停嗎？」

　　「會停。」巴勃羅說，「現在下得小了，在下小雪珠。就要起風，不過雪倒會停。風向變啦。」

　　「你看明天是晴天嗎？」羅伯特．喬丹問他。

　　「是。」巴勃羅說，「看來明天要轉冷放晴了。風向變了。」

　　羅伯特．喬丹想，他現在看樣子變得友好了。他變得跟風向一樣快。他的身材相貌跟豬一樣，我知道他殺人不眨眼，可是他很靈敏，就像個上好的氣壓表。他想，豬也是很聰明的畜生。巴勃羅恨我們，不過，也許只是恨我們的作戰方案，他用侮辱來表達他的憎恨，使你恨他恨得想幹掉他，可是他看到你想幹掉他，他卻改變了主意，又重新耍新花樣。

　　「我們行動時會遇上好天氣，英國人。」巴勃羅對羅伯特．喬丹說。

　　「我們，」比拉爾說，「你說我們？」

　　「沒錯，我們，」巴勃羅對她咧嘴笑笑，喝了幾口酒，「為什麼不呢？剛才在外面我都想過了，為什麼我們要有分歧呢？」

　　「什麼？」婦人問，「到底什麼事？」

　　「什麼事都統一。」巴勃羅對她說，「這次炸橋行動。現在我和你一起幹。」

　　「你和我們一起幹？」奧古斯丁對他說，「在你說過那些話之後？」

　　「不錯，」巴勃羅對他說，「天氣變了，我和你們一起幹。」

　　奧古斯丁搖搖頭：「天氣，」他說，又搖搖頭，「可打過你的臉？」

　　「對，」巴勃羅朝他露齒笑笑，用手指摸摸嘴唇，「即使你打過我也幹。」

　　羅伯特．喬丹注視著比拉爾。比拉爾正望著巴勃羅，彷彿他是頭怪物似的。她臉上的表情，仍然是剛才提到弄瞎他眼睛時的樣子，她搖搖頭，彷彿想把這表情甩掉，然後頭向後一仰，「聽著。」她對巴勃羅說。

　　「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巴勃羅說，「我改變主意了。就這樣。」

　　「你在洞口偷聽了吧？」她對他說。

　　「是啊。」他說，「不過我什麼也沒聽到。」

　　「你怕我們幹掉你。」

　　「不，」他對她說，越過酒杯向她望去，「我不怕這個。你知道的。」

　　「咦，那你是怎麼啦？」奧古斯丁說，「你剛才還醉得五迷三道的，數落我們大家，不願插手我們當前的任務，惡毒地咒我們去死，辱罵婦女，反對該做的事……」

　　「我剛才醉了。」巴勃羅對他說。

　　「那麼現在……」

　　「我不醉了，」巴勃羅說，「我改主意了。」

　　「我可不信你的鬼話。」奧古斯丁說。

　　「信也好，不信也好。」巴勃羅說，「除了我沒人能把你們帶到格雷多斯山區去。」

　　「格雷多斯？」

　　「炸橋之後只有這條路可走。」

　　羅伯特．喬丹望著比拉爾，舉起離巴勃羅較遠的那隻手，輕輕敲敲自己的右耳，好像在提問似的。

　　婦人點點頭。接著又點了點頭。她對瑪麗亞嘀咕了幾句，姑娘就跑到羅伯特．喬丹身邊來。

　　「她說，『他肯定聽到了。』」瑪麗亞湊著羅伯特．喬丹的耳朵說。

　　「巴勃羅，」費爾南多謹慎地說，「你現在和我們站在一起，也同意炸橋了？」

　　「是的，老弟。」巴勃羅說。他正面望著費爾南多的眼睛，衝他點點頭。

　　「真的？」普里米蒂伏問。

　　「真的。」巴勃羅對他說。

　　「那你看這事能成功嗎？」費爾南多問，「你現在有信心了嗎？」

　　「為什麼沒有？」巴勃羅說，「你沒信心嗎？」

　　「我有，」費爾南多說，「我可一直有信心。」

　　「我要離開這裡了。」奧古斯丁說。

　　「外面冷。」巴勃羅和氣地對他說。

　　「也許吧，」奧古斯丁說，「不過，我在這個瘋人院裡實在待不下去啦。」

　　「別把這個山洞叫瘋人院。」費爾南多說。

　　「收容殺人狂的瘋人院。」奧古斯丁說，「我要走了，再待下去我也要瘋了。」

　　第十八章

　　羅伯特．喬丹想，這就像遊樂場裡的旋轉木馬。不是那種孩子玩的轉得很快的旋轉木馬，這個沒有汽笛風琴音樂，沒有兩角漆成金色的牛。那裡有套環遊戲，曼恩大街上藍色的煤氣燈一到晚上就點亮，旁邊有賣炸魚的攤子，有像風車似的旋轉的搖彩輪【註】，阻力皮片啪嗒啪嗒地刮打著有編號的小木格，一包包堆得像金字塔的糖塊是獎品。不，不是那種旋轉木馬。儘管現在也有人們在等待，就像站在那旋轉著的搖彩輪前面等待著的沒戴便帽的男人和穿毛衫的、沒戴帽子、頭髮在煤氣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女人。是啊，人還是那些，輪子卻不一樣。這是一種不時繞著圈兒朝上轉的輪子。

　　【註：搖彩輪是遊樂場裡的一種直立的大輪子，四周有許多編號的格子，玩者對號獲得獎品。】

　　現在它已轉了兩圈。這是一個傾斜的大輪子，轉完一圈又回到起點。一邊比另一邊高，它旋轉著把你帶到高處，又送回到起點。他想，可是沒有獎品，所以沒人願意跨上這座輪子。每次你都是莫名其妙地跨上去旋轉的。只轉一圈，順著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軌道，從低處轉到高處，再從高處回到低處。他想，我們現在又回到原點了，什麼事也沒有。

　　山洞裡很暖和，外面風停了。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筆記本，他在考慮炸橋的所有技術問題。他畫了三張草圖，畫出他的行動方案，其中兩張圖說明爆破方法，畫得像幼稚園的課本一樣清楚，這樣，萬一在爆破過程中他遇到意外，也可以讓安塞爾莫繼續完成。他畫好了這些草圖，認真端詳。

　　瑪麗亞坐在他旁邊，從後面看他工作，他意識到巴勃羅就在桌子對面，其他人在聊天打牌，他聞到山洞裡的氣味，這不是燒飯做菜的氣味，而是煙火味、人味、菸草味、紅酒味和人的汗臭味。瑪麗亞看他畫好了一張圖，就把手放在桌上，他用左手拿起她的手，放在臉上，聞到她洗碗碟時用的劣質肥皂味和剛在水裡洗過的皮膚的清香味兒。他沒有看她，就放下了她的手，繼續工作，他沒有看到她臉紅了。她把手放在他手的近旁，但他沒再拿起來。

　　他完成了炸橋方案，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開始寫行動指令。他思路清晰周密，他很高興寫下這些東西。他寫了兩頁，又仔細看了一遍。

　　他對自己說，就這些了。寫得很清楚，看來沒什麼遺漏。按照戈爾茨的命令，把那兩個哨所拔掉，把橋炸掉，這就是我的全部任務。巴勃羅的事不該成為我的包袱，不過這問題總會解決的。有沒有巴勃羅都行，我不在乎。可我不打算再上那個輪子了。我上去過兩次，兩次都轉了個圈，又回到起點，我再也不上去了。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望著瑪麗亞。「喂，漂亮的姑娘，」他對她說，「你看明白了嗎？」

　　「沒有，羅伯托，」姑娘說，握住他那仍舊握著鉛筆的手，「你弄完了？」

　　「弄完了。都弄好了，安排好了。」

　　「你幹什麼呢，英國人？」巴勃羅隔著桌子問。他的眼睛又迷糊了。

　　羅伯特．喬丹定睛注視著他。他對自己說，離開這輪子，別上這個輪子，它又要開始轉了。

　　「研究炸橋的事。」他客氣地說。

　　「怎麼樣？」巴勃羅問。

　　「很好，」羅伯特．喬丹說，「一切都好。」

　　「我一直在研究撤退的事。」巴勃羅說。

　　羅伯特．喬丹看看他那醉醺醺的豬眼，再看看那個酒缸。酒缸快要空了。

　　他對自己說，離開那輪子吧，他又喝酒了，是的，你現在可別上那輪子。據說格蘭特【註】在內戰期間不是也常常喝得爛醉嗎？他確實是如此。我打賭，要是格蘭特見著巴勃羅，他一定會生氣的。格蘭特還愛抽雪茄。啊，他得想法弄支雪茄給巴勃羅。這副相貌得添上一支雪茄才算完整。一支抽了一半的雪茄。他到哪兒去給巴勃羅弄支雪茄呢？

　　【註：格蘭特（一八二二─一八八五），美國第十八任總統，在南北戰爭期間為北軍將領。一八六四年三月，被任命為北軍總司令。】

　　「結果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客氣地問。

　　「很好。」巴勃羅說，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你有主意了？」跟別人一起打牌的奧古斯丁抬頭問道。

　　「對，」巴勃羅說，「很多主意。」

　　「你在哪裡找到的？在酒缸裡？」奧古斯丁追問。

　　「也許，」巴勃羅說，「誰知道？瑪麗亞，你把酒缸加滿好嗎？」

　　「這酒袋裡應該有些好主意吧，」奧古斯丁轉身對著打牌的人說，「你怎麼不鑽進去找找。」

　　「不用，」巴勃羅隨和地說，「我到酒缸裡找。」

　　羅伯特．喬丹想，他也不想上輪子啦。輪子上肯定沒人。看來你不能在那輪子上待得太久。也許那輪子會要人命的。慶幸的是我們下來了。我兩次被弄得暈頭轉向。可那些酒鬼和真正卑鄙而殘忍的傢伙，卻會在上面一直待到死。它先朝上面轉，每次轉得都不同，接著朝下轉。他想，讓它轉吧。他們沒法再叫我上去啦。不，格蘭特將軍，我離開這輪子啦。

　　比拉爾正坐在爐火旁，她把椅子轉了個向，好可以看到背對她的兩個人的牌。她正看著。

　　羅伯特．喬丹想，真是奇怪，剛才還劍拔弩張，一下子變成正常的家庭生活場景了。原來是因為這該死的輪子要往下轉，這才把你難住啦。他想，可是我離開這輪子了，誰也別想再叫我上去啦。

　　他想，兩天前，我根本不認識比拉爾、巴勃羅以及其他那些人。世界上也根本沒有瑪麗亞這姑娘，那時的世界確實是簡單多了。我從戈爾茨那兒得到的命令十分明確，儘管有些困難和嚴重的後果，不過完全可以執行。炸橋以後，我回不回前線都行，回去的話，我要請幾天假去馬德里。這次戰爭中沒誰休過假，不過我一定要在馬德里待幾天。

　　他想，到了馬德里，我要買幾本書，到佛羅里達旅館去開一個房間，洗個熱水澡。要是萊昂內薩乳品店或者大馬路附近的鋪子裡有艾酒的話，我要讓茶房路易斯去買一瓶；洗完澡，我要躺在床上看書，喝兩杯艾酒，然後打電話到蓋洛德飯店，看能不能到那裡吃飯。

　　大馬路飯店的飯菜實在差勁，他不想到那兒去吃，並且還得早去，去晚了什麼都沒得吃了。而且，那裡還有很多他認識的記者，他不想悶不作聲。他要喝點艾酒，使自己健談，然後到蓋洛德飯店和卡可夫一起吃飯，那裡有好菜和地道的啤酒，他要打聽一下戰況。

　　他第一次去蓋洛德的時候，並不喜歡這家由俄國人接管的馬德里大飯店，因為在一個被圍困的城市裡，它顯得過於奢華，菜餚太好，在戰爭期間，人們的談吐也太過玩世不恭。不過我很善變，他想。既然你完成了這樣的任務回來，可以吃上山珍海味，那為什麼不飽飽口福呢？他當初第一次聽到這話時，覺得玩世不恭，結果現在覺得這話說得倒對。他想，等任務完成以後，這個在蓋洛德飯店倒是個聊天的話題呢。對，等這任務完成以後。

　　你能帶瑪麗亞到蓋洛德飯店去嗎？不，你不能。不過，你可以把她留在旅館裡，讓她洗個熱水澡，在那兒等你回來。對，你可以這麼辦，可以向卡可夫介紹完她的情況之後再帶她去，這樣他們就會對她產生好奇，想看看她這個人。

　　也許你根本不會到蓋洛德飯店去。你可以在大馬路飯店吃了飯，匆匆趕回佛羅里達旅館，可是你明知道自己是想到蓋洛德飯店去的，因為你想再看看那裡的一切；你想在炸橋之後再吃吃那裡的好菜，看看那裡奢華的環境。然後你回到佛羅里達旅館，瑪麗亞會在那兒等你。當然啦，炸了橋以後，她會在那兒的。炸橋結束以後。對，炸了橋以後。要是他幹成了，他該有資格去蓋洛德飯店吃一頓。

　　你在蓋洛德飯店能遇到西班牙著名的工農出身的指揮官，戰爭一開始，這些人沒受過任何軍事訓練就拿起了武器。你還發現他們之中不少人會講俄語。幾個月前，他第一次為此感到失望，他自己也由此憤世嫉俗起來，但是等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就釋然了。他們是工人和農民嘛。他們參加了一九三四年的革命【註】，革命失敗後，他們被迫流亡國外，逃到俄國，他們被送進軍事學院──共產國際辦的列寧學院，接受必要的指揮作戰的軍事訓練，準備下一次戰鬥。

　　【註：一九三四年十月四日深夜，西班牙工人總罷工開始，全國近一百萬人參加，在許多地方發展為武裝衝突。】

　　共產國際在那些地方教育了他們。在革命中，你不能讓局外人知道是什麼人幫助你的，也不能讓他們知道有人了解的情況超過他該了解的範圍。他懂得了這一點。如果一件事大體正確，那說謊也就不那麼重要了。他起初不願說謊，他憎恨說謊，可後來，他變得愛說謊了。這是圈裡人避免不了的，這也是十分腐敗的行徑。

　　你就是在蓋洛德飯店知道那個「農民」伐倫廷．岡薩雷斯從來沒有當過農民，卻當過西班牙外籍軍團的中士，後來開了小差，跟阿布德．艾爾．克里姆一起作戰【註】，後來跑了。那算不了什麼。他為什麼不可以呢？在這種戰爭中，就需要這種農民領袖，而真正農民出身的領袖很可能太像巴勃羅，反而讓人受不了。你等不到出現真正的農民領袖，而他一旦出現，他身上的農民習氣可能太多。所以你得製造一個。說到這一點，當初他看到「農民」岡薩雷斯時，只見他長著黑鬍子和黑人般的厚嘴唇，瞪著眼睛，目光如炬，他覺得這個人可能會像真正的農民領袖一樣惹出麻煩來。他上次見到岡薩雷斯的時候，發現他似乎真的相信了自己是個農民。他是個勇敢而堅強的人，誰也沒有他勇敢。可是上帝，他的話太多啦。他激動的時候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完全不顧後果，而這種後果已經不少了。即使是在看似毫無希望的情況下，他仍然是個了不起的指揮官。對他來說，從來沒有毫無指望的情況，即使遇到那種情況，他也會扭轉局面。

　　【註：阿布德．艾爾．克里姆從一九二〇年起領導摩洛哥的柏柏爾人起義，曾多次挫敗西班牙殖民地部隊，一九二六年被法西聯軍打敗，被俘，被流放到法屬留尼汪島。一九四七年，逃至開羅。摩洛哥獨立後，國王穆罕默德五世於一九五八年給他民族英雄的稱號。一九六二年，他宣稱要回國，未果，於翌年去世。】

　　你在蓋洛德飯店還遇見了加利西亞人恩里克．利斯特，那個平凡的石匠，他現在指揮一個師，也會講俄國話。你還遇見過那個細木工，安達魯西亞人胡安．莫德斯托，最近剛給他指揮一個軍團。他在聖瑪麗亞港【註一】沒學過俄語，不過如果他們為細木工開設一所貝里茲語言學校【註二】的話，他會去學的。他是個最受俄國人信賴的青年軍人，因為他是個真正的黨員，「百分之百的」的黨員，他們用這美國的詞兒很驕傲。他比利斯特和「農民」聰明多了。

　　【註一：聖瑪麗亞港在西班牙南端重要海港加的斯附近。】

　　【註二：美國教育家查爾斯．貝里茲生於一九一三年，於二十世紀三〇年代創辦貝里茲語言學校，陸續編輯出版有「貝里茲教學法」的各種外語課本、外語自修課本、詞典、語言教學用唱片及影片等。】

　　當然啦，你想受到全面的教育，蓋洛德飯店正是你所需要的場所，你在那兒能了解全部實情，而不是想像中的情況。他想，他還剛開始受教育呢。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長期地學習下去。蓋洛德飯店就很好，正是他需要的。他在蓋洛德飯店的見聞讓他有了正確認識事物的信念。他想知道真實的情況，而不是假想中的情況。戰爭中從來都有謊言。不過關於利斯特、莫德斯托與「農民」的真相可比謊言和傳奇好多了。得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對大家說明真相的，而現在，他高興的是能親自從蓋洛德飯店了解真相。

　　他在馬德里買了幾本書，躺在澡盆裡泡了熱水澡，喝了兩杯酒，讀了一會兒書，然後就打算去蓋洛德飯店。不過那是瑪麗亞進入他生活之前的習慣。好吧。他們可以租兩個房間，他去蓋洛德飯店的時候，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呢，完事之後從飯店回到她身邊。她在山區待了那麼長時間，現在在佛羅里達旅館再等他一會兒也無妨。他們可以在馬德里待三天。三天可算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了。他要帶她去看馬克斯三兄弟演的《歌劇院一夜》【註】。這部影片已放映了三個月，看樣子再放映三個月也沒問題。他想，她會喜歡馬克斯三兄弟的《歌劇院一夜》的，她一定會喜歡的。

　　【註：馬克斯三兄弟是當時美國的著名喜劇演員，《歌劇院一夜》（一九三五）是他們主演的影片片名。】

　　從蓋洛德飯店到這個山洞的路途可不短。不，還不算很長。從這個山洞再回到蓋洛德飯店的路才長呢。第一次是卡希金帶他去的，他那時不喜歡。卡希金當時說，他應該見見卡可夫，因為卡可夫想了解美國人，他最喜愛洛佩．德維加，他覺得維加的《羊泉村》是世間最偉大的劇作。也許是因為這個吧，反正他，羅伯特．喬丹，卻不以為然。

　　他喜歡卡可夫，可不喜歡那個地方。他遇到過的人裡，最聰明的要算卡可夫了。羅伯特．喬丹第一次和他見面時，他的樣子很滑稽，穿著黑馬靴、灰馬褲和灰上衣，手和腳都很短小，臉和身體顯得虛弱浮腫，牙齒不好說話漏風。然而，在他認識的人中間，他最有頭腦，最有自尊心，外表也最傲慢、最幽默。

　　蓋洛德飯店極度奢華。可是統治著世界六分之一國家的代表們為什麼不該享受享受呢？羅伯特．喬丹起初很不屑，後來才接受了，而且很喜歡。卡希金覺得羅伯特．喬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卡可夫起初客氣得讓人難受，可是羅伯特．喬丹並不以英雄自居，卻講了一則有趣自嘲的風流逸事，卡可夫這才如釋重負地由客氣變為粗魯，進而是傲慢。他們這才成了朋友。

　　人們在那兒對卡希金很寬容。顯然他犯過錯誤，到西班牙來將功贖罪。人家不肯說他的問題，不過既然卡希金已經死了，說不定會對他說的。總之，他和卡可夫做了朋友，而且還和卡可夫的妻子做了朋友，她當時在坦克兵團當翻譯。她極其瘦，表情呆板，皮膚黝黑，心地善良，神經緊張，逆來順受，身體瘦削，剪著灰黑相雜的短頭髮。他也跟卡可夫的情婦做了朋友。她長著兩隻貓一樣的眼睛，一頭金紅的頭髮（有時偏紅，有時偏金，這取決於理髮師），一個懶洋洋的肉感的身體（天生適合被人擁抱），一張天生適合給人親吻的嘴和一顆愚蠢自大又極度忠誠的心。這位情婦愛講閒話，喜歡不時地有節制地跟別人搞搞男女關係，這反而叫卡可夫感到高興。除了這個在坦克兵團的妻子以外，據說卡可夫在別處還有一個老婆，也許兩個吧，不過誰也不知道。卡可夫的老婆和情婦，羅伯特．喬丹都喜歡。如果還有一個老婆，而他也認識的話，他認為自己也會喜歡的。卡可夫對女人有良好的鑑賞力。

　　蓋洛德飯店樓下大門外有哨兵，背著上了刺刀的槍，在被圍困的馬德里，晚上那裡要算是最愉快、最舒服的地方了。儘管他們已經讓那輪子停住了，這裡也不錯，而且雪也停了，他還是希望自己不在這裡，而是在蓋洛德飯店。

　　他很想把他的瑪麗亞帶給卡可夫看看，不過他得先問清楚了才能把她帶去。他還得了解執行這次任務之後人們怎樣接待他。這次攻勢之後，戈爾茨也會到那兒去；要是他幹得不錯，大家會從戈爾茨那兒知道這個消息。戈爾茨也會拿瑪麗亞開他玩笑，因為他說過自己沒空交女朋友。

　　他把杯子伸到巴勃羅面前的酒缸裡，舀了一杯。「可以嗎？」他說。

　　巴勃羅點點頭。羅伯特．喬丹想，他大概在合計他的軍事問題吧，不是在大炮口上尋求肥皂泡般脆弱的榮譽，就是在酒缸裡尋找答案。這個野雜種只要肯幹，肯定能把這幫人帶領好。他望著巴勃羅，心想，不知他在美國內戰時期會成為怎樣的游擊隊長。這種人很多，可我們不太了解他們。不是匡特里爾，也不是莫斯比【註一】那種人，也不是他自己的祖父那種人，而是那種小頭目，打游擊的。至於喝酒，你以為格蘭特真是個酒鬼嗎？他祖父總說他是酒鬼，說他一到下午四點鐘就醉醺醺的，在圍攻維克斯堡兵臨城下的時候，他有時一醉就是一兩天。但他祖父聲稱，不管他喝多少，他照樣完成工作，只是有時很難把他叫醒而已。不過，如果你把他叫醒了，他的神志還是正常的。

　　【註一：匡特里爾是美國內戰期間南軍方面的游擊隊頭子。莫斯比也是南軍方面的游擊隊主管。】

　　在這次戰爭中，迄今為止，雙方都沒有格蘭特、謝爾曼、「石牆」傑克遜【註一】那樣的人。也沒有像傑布．斯圖爾特和謝里登【註二】那樣的人，然而麥克萊倫【註三】那樣的人卻多的是。法西斯那邊有很多這樣的人，我們呢，也至少有三個。

　　【註一：謝爾曼為北軍將領，在南北戰爭中最大的功勳為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進入喬治亞州東端的薩凡納港，從而把南軍控制下的地區一切為二，加速了南方的最後崩潰。傑克遜為南軍將領，以精通戰略戰術著稱。一八六一年七月，在第一次布爾倫河戰役中，他堅守左翼巋然不動，贏得「石牆」的稱號。】

　　【註二：斯圖爾特為南軍騎兵將領，為南方立下不少戰功。謝里登為北軍騎兵將領。一八六四年十月十九日拂曉，他的部隊在維吉尼亞州西北部謝南多亞河谷雪松溪邊受到南軍突襲，他在二十英里外聞訊飛騎趕回，收拾殘部，重整陣容，當天下午打了一場大勝仗。這是南北戰爭史中著名的一仗。】

　　【註三：麥克萊倫為北軍將領，一八六一年十一月當上主帥，但由於在作戰時過於謹慎，貽誤戰機，在第二年被林肯總統兩度從作戰指揮崗位撤下。】

　　在這次戰爭中，他確實沒見到過什麼軍事天才。一個也沒有，連近於天才的人也沒有。克萊伯、盧卡茨、漢斯在國際縱隊保衛馬德里的過程中都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後來，馬德里保衛者米亞哈【註】，那個鼻梁架著眼鏡、自高自大、蠢得跟貓頭鷹似的、死板無趣、固執得像公牛、靠宣傳吹捧起來的老禿子，十分妒忌克萊伯的名聲，竟然強迫俄國人解除克萊伯的指揮權，把他調到瓦倫西亞去了。克萊伯是個好軍人，但他也有不足，對自己的工作談得太多。戈爾茨是個好將軍，一個出色的軍人，但是他們總是把他當跟班的，從不讓他充分發揮才能。這次進攻將是他到目前為止指揮的最大的一場行動，但羅伯特．喬丹不太喜歡自己所聽到的有關這次進攻的局勢。那個匈牙利人高爾，如果蓋洛德飯店傳言的關於他的情況有一半屬實，他就該槍斃。羅伯特．喬丹想，還不如說如果蓋洛德飯店傳言的百分之十屬實的話，他就該槍斃。

　　【註：米亞哈生在內戰爆發時任城防司令。】

　　他要是親眼見到他們在瓜達拉哈拉東部高原上打敗義大利人的戰鬥就好了。可是當時他在南方的埃斯特雷馬杜拉。兩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漢斯在蓋洛德飯店對他講過當時的情況，他什麼都知道了。當時看來大勢已去，義大利人突破了特里胡克附近的防線，如果托里哈到勃里胡加的公路被切斷的話，第十二旅就將孤立無援。「但我們知道他們是義大利人，」漢斯說，「我們就採取了一次別的部隊絕對不會採取的行動，結果很成功。」

　　漢斯在作戰地圖上向他解釋了那次戰役的一切情況。漢斯的文件包裡總是隨身帶著地圖，他看起來好像還在為那次奇蹟般的勝利而驚喜。他是個出色的軍人，是個好夥伴。漢斯對他說過，利斯特、莫德斯托和「農民」的西班牙部隊在那次戰役中打得很漂亮，得歸功於他們的領導和他們的紀律。有些行動是俄國軍事顧問教他們的。他們就好比駕駛著裝配複式操縱裝置飛機的實習飛行員，一出岔子就由飛行教練來接替。哦，可以看出他們這一年到底學到了多少，掌握得好不好。再過一段時間，就不用複式操縱裝置了，那時我們就可以看出他們獨立指揮的水準了。

　　他們是共產黨人，紀律嚴明。他們的紀律將造就優秀的軍隊。利斯特的作風凶殘，他是個真正的狂熱分子，帶有完全不尊重生命的西班牙作風。他常常因為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處決部下，自從韃靼人首次入侵西方【註】以來，這種情況已不多見了。但是他知道怎樣把一師人馬鍛鍊得富有戰鬥力。羅伯特．喬丹坐在桌邊想，防守陣地是一回事，攻占陣地是另一回事，在戰場上如何調動部隊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根據我所看到的利斯特的情況，如果沒有了複式操縱裝置，不知道他會怎樣行動。他想，不過，也許一直會有吧。我不知道。或者，會不會反而加強？我不清楚俄國人在整個這件事上是什麼立場？他想，應該去蓋洛德飯店，現在我需要了解的很多情況，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

　　【註：西方人往往把蒙古人泛稱為韃靼人，此處指成吉思汗於一二一九年第一次西征。】

　　他曾經認為蓋洛德飯店對他有害。它和馬德里委拉斯開茲路六十三號所具有的清教徒式的共產主義氣氛完全相反，委拉斯開茲路六十三號原是座王宮，現已改為國際縱隊在首都的司令部。在委拉斯開茲路六十三號，人們彷彿是清教徒──而在蓋洛德飯店，可跟你在分成新軍各旅隊以前的第五團團部的感覺大相徑庭。

　　在這兩個地方，你都會有一種參加十字軍的感覺。唯有這個名稱才真正合適，雖然它已被反覆濫用，不再具有它真正的意義了。儘管有種種官僚主義、工作無能和黨內鬥爭，你依然會感到你首次參加聖餐禮時所希望得到而沒有得到的感情。那是一種為全世界被壓迫的人們鞠躬盡瘁的感情，這種感情像宗教偈語一樣不可言說，但它是真誠的感情，正如你聽巴哈的音樂，或者站在夏爾特爾大教堂或萊昂大教堂裡，見到從大窗戶射進光芒時所產生的情緒，或者如當你在普拉多國立博物館見到曼坦那、格列柯和勃呂格爾的油畫【註】時的感受一樣。它使你感覺到你參加了一件你全心信仰的事業，和其他參加的人有一種兄弟情誼。這種感情你以前從來沒有過，而現在體會到了，你對它那麼重視，認為它是那麼合理，甚至連自己的死亡都覺得無足輕重了，只是死亡會阻止你履行職責，所以才不得不避免。不過，其最好的一方面是你可以為了這種感情和信仰而採取行動。你可以為之戰鬥。

　　【註：馬德里的普拉多國立博物館是世界著名的美術博物館之一。曼坦那（一四一三─一五〇六）為義大利歷史、宗教畫畫家。格列柯（一五四八─一六一四）是西班牙宗教、肖像畫畫家。勃呂格爾（一五二五─一五六九）是荷蘭著名風俗畫家。】

　　所以你參加了戰鬥，他想。在戰鬥中，你不久就對那些倖存的英勇善戰的人失去了這種純真的感情。過了最初的六個月，這種感情就沒了。

　　在戰爭中保衛陣地或保衛城市時，你會體會到這種純真的感情。當初在山區作戰時就是這樣。他們懷著真正的革命同志情誼戰鬥。在那兒第一次出現加強紀律的必要性時，他理解並贊同。在炮火下，有人嚇壞了，拔腿就逃。他看到逃跑的人被槍斃，屍體扔在路邊腐爛，人們一點也不在乎，只顧從屍體上取下彈藥和值錢的東西。拿他們的彈藥、靴子和皮外套是對的。取下值錢的東西，無非是不讓無政府主義者得到這些東西罷了。

　　當時看來逃兵應該被槍斃，這沒有什麼可非議的。他們逃跑就是自私。法西斯分子發動了進攻，我們在瓜達拉馬山區灰色岩石的山坡上的矮松林和荊棘叢中阻擊他們。敵機來轟炸，後來把大炮也拉了上來，加上炮火的轟擊，我們堅守著那條公路，等到傍晚，還活著的人員發動了反攻，把敵人擊退了。後來，當他們穿過岩石和樹林，企圖從左側迂迴進攻的時候，我們堅守在一所療養院裡，他們已經包抄了療養院的兩側，我們仍然從窗子和屋頂向外射擊，我們嘗到了被包圍的滋味，直到那次反攻把他們趕回公路的對面去。

　　炸彈的閃光和轟響，把泥灰都震了下來，一堵牆突然倒塌，真叫人驚慌失措，你把機槍刨出來，把臉朝下埋在瓦礫堆裡的機槍手拖開，你腦袋躲在機槍的遮護板後面，排除故障，刨出被砸爛的彈藥箱，重新整理彈帶，然後匍匐在遮護板後面，把機槍架起再次向公路掃射。整個過程中，你嘴巴喉嚨發乾，在恐懼中，你做了該做的事，你知道自己是對的。你體會到戰鬥中那種使人嘴巴發乾、戰勝了恐懼並排除其他雜念的狂喜。那年夏天和秋天，你為全世界的窮苦人，跟暴政戰鬥，為你的信仰，為你理想的新世界而戰鬥。他想，那年秋天你學會了怎樣長時間地在寒冷潮濕泥濘的地方挖壕溝、築工事，不畏艱苦。你感到疲乏、乾渴、困倦、緊張和難受，完全感受不到夏天和秋天的美好。但對美好的喜愛一直存在著，而你所經歷的一切只是證實了那種喜愛的存在。他想，正是在那些日子裡，你懷著一種深刻、健全、無私的自豪──他突然想到，這將使你在蓋洛德飯店成為一個非常討厭的人。

　　他想，是啊，你當時如果去蓋洛德飯店不見得會受人歡迎。你太天真了，你當時彷彿正蒙受上天的恩寵。不過，今非昔比，當時的蓋洛德飯店和現在可能完全不同。他對自己說，是呵，事實上不是那樣的，壓根兒就不是那樣的。當時根本還沒有蓋洛德飯店。

　　卡可夫跟他談起過那些日子。當時所有的俄國人都住在皇宮旅館。當時羅伯特．喬丹還沒有跟他們中的任何人結識。那是第一批游擊隊成立之前，他還沒遇到卡希金和其他俄國人。卡希金當時在北方的伊倫和聖塞瓦斯蒂安，並參加了那次沒成功的向維多利亞進攻的戰鬥【註】。他一月份才到達馬德里，而羅伯特．喬丹在卡拉萬切爾和烏塞拉作戰。三天裡，他們阻擊了法西斯軍隊進攻馬德里的右翼部隊，把摩爾人和外籍兵團打回去。在陽光的曝曬下，他們掃蕩了灰色高原邊上被打得稀巴爛的郊區，沿著高地邊緣築起了一道防線來保衛這個城角。那時卡可夫在馬德里。

　　【註：聖塞瓦斯蒂安在伊倫西，為著名的避暑勝地，維多利亞在其西南，兩地都是西班牙北部巴斯克民族地區的重要城市。】

　　卡可夫談起往事時，並沒對那些日子冷嘲熱諷。那時一切都好像沒有希望了，他們同舟共濟，如今每個人都還記得當時的行動，比受到的表揚和勳章記得更清楚。當時政府放棄了這城市，撤退時拉走了國防部所有的汽車；老米亞哈吉得騎自行車去視察他的防禦陣地。羅伯特．喬丹不信這回事。即使他有愛國的想像，也想像不出來當時米亞哈騎自行車巡視的情景，但卡可夫說那是真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當時在俄國報紙上發表了這件事，所以很可能是寫了以後希望那是真的。

　　可是，另一件事卡可夫可沒有寫。在皇宮旅館他照管著三個俄國傷員，兩個是坦克手，一個是飛行員，傷勢太重運不走。那時千萬不能留下俄國人介入的證據，以免法西斯分子藉此為公開干涉做辯護，所以萬一放棄這個城市的話，卡可夫有責任不讓這些傷員落入法西斯分子手裡。

　　如果放棄這個城市的話，卡可夫應當在離開皇宮旅館之前毀掉一切和他們身分有關的痕跡。一個腹部有三處槍傷，一個下巴被槍彈打掉了，聲帶暴露在外，還有一個股骨被槍彈打碎，雙手和臉部嚴重燒傷，一張臉變成了一個沒有睫毛、眉毛和汗毛的大水泡。光憑這三個留在皇宮旅館床上的傷員的屍體，誰也沒法證明他們是俄國人。你無法證明一個不穿衣服的死人是俄國人。人死了以後，國籍和政治態度就都看不出來了。

　　羅伯特．喬丹曾問卡可夫，如果他不得不這樣做，會怎麼想。卡可夫說，他過去沒有想到要這樣做。「那你打算怎麼辦？」羅伯特．喬丹問他，還追問了一句，「你知道，突然間要你把人弄死不是件簡單的事啊。」卡可夫說：「是啊，不過，如果你總是把毒藥帶在身邊備用的話，那就簡單了。」他接著打開菸盒，給羅伯特．喬丹看藏在菸盒底層的東西。

　　「不過，如果你被俘的話，菸盒最早被人拿走。」羅伯特．喬丹提出異議，「他們會叫你舉起雙手。」

　　「可我在這裡還有一點，」卡可夫咧嘴笑笑，拉起他上衣的翻領，「你只要這樣把領子往嘴裡一塞，咬上一口，嚥下去就完事了。」

　　「那要好得多，」羅伯特．喬丹說，「告訴我，它是不是像偵探小說裡描寫的那樣有股苦杏仁味？」

　　「我不知道。」卡可夫高興地說，「我從來沒聞過。我們拆開一小支聞聞好嗎？」

　　「還是留著吧。」

　　「好吧。」卡可夫說，收起菸盒，「我不是失敗主義者，你知道，可是隨時都可能再出現這種嚴峻的局面，而這東西不是隨隨便便能搞得到的。你看到來自科爾多瓦前線的公報了嗎？寫得好極了。所有的公報中我最喜歡這個。」

　　「公報說些什麼？」羅伯特．喬丹愣了一下，他是從科爾多瓦前線來到馬德里的，有些事情你自己可以取笑卻不能讓別人取笑，別人取笑時就會這樣愣一下，「給我說說好嗎？」

　　「我們光榮的部隊繼續挺進，沒有喪失一寸土地。」卡可夫用西班牙語陰陽怪氣地說。

　　「恐怕不是這樣說的吧。」羅伯特．喬丹將信將疑地說。

　　「我們光榮的部隊繼續挺進，沒有喪失一寸土地，」卡可夫用英語又說了一遍，「公報上是這樣說的。我可以找出來給你看。」

　　你還牢記著在波索布蘭科外圍戰鬥中犧牲的戰友，而在蓋洛德飯店，這只是個取樂的話題。

　　敢情蓋洛德飯店現在還是這個樣子。然而蓋洛德飯店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革命初期倖存下來的人們，使得蓋洛德飯店成了這個樣子，如果現在還是這種情況，他倒很樂意再去看看。他想，你的心情跟當初在瓜達拉馬山區、卡拉萬切爾和烏塞拉時可大不一樣啦。你很容易腐化，他想。然而那是腐化，還是不過是喪失了當初的天真？在其他方面不也是這麼回事嗎？誰能始終保持著青年醫生、青年牧師和青年軍人初出茅廬時對自己事業的那份忠貞呢？牧師當然保持著，否則他們就不幹了。他想，看來納粹分子也保持著，還有極其克制的共產黨人也保持著。可是你看卡可夫的樣子。

　　他一想到卡可夫就想個沒完。他上次在蓋洛德飯店的時候，卡可夫對一個在西班牙待了很長時間的英國經濟學家推崇備至。多年來羅伯特．喬丹經常看這個人的著作，雖然對他一點不了解，但一直很尊敬他。他不太喜歡這個人寫的有關西班牙的著作，認為寫得太簡單、太直接，而且他知道很多統計數字是主觀捏造的。但是他想，你真正了解一個國家之後，是不會太關注有關那個國家的新聞報導的。不過，他還是尊敬作者的本意。

　　進攻卡拉萬切爾的那天下午，他終於見到了這個人。那時他們坐在鬥牛場的背風處，兩條街上有人在射擊，大家忐忑不安地等著進攻開始。一輛約定該來的坦克沒來，蒙特羅手托腦袋坐著，不斷說：「坦克還沒來。坦克還沒來。」

　　那天很冷，街上黃色的塵土滿天飛，蒙特羅的左臂中了彈，手臂發僵了。「我們必須有坦克掩護，」他說，「我們必須等坦克來，可是來不及了。」他受的傷令他暴躁。

　　蒙特羅說，他覺得坦克可能停在公寓樓後面電車道的轉角上，羅伯特．喬丹就返回去尋找。果然在那兒。但不是坦克。在那些日子裡，西班牙人不管什麼車都稱為坦克。那是一輛舊的裝甲車。司機不願把車子開出公寓樓的轉角開到鬥牛場來。他站在車後，靠在車身的鐵板上，戴著有襯墊的皮頭盔，頭靠在抱著的雙臂上。羅伯特．喬丹跟他說話時，他搖搖頭，仍舊枕在雙臂上。後來，他乾脆扭過頭去，不看羅伯特．喬丹。

　　「沒有接到命令，我哪兒都不去。」他陰沉地說。

　　羅伯特．喬丹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把槍口抵住裝甲車司機的皮外衣。

　　「這就是給你的命令。」他對他說。司機搖搖頭，那頂大皮頭盔活像橄欖球運動員頭上的帽子，他說：「機關槍沒彈藥。」

　　「我們在鬥牛場有彈藥。」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走吧。我們到那兒去上彈藥。走吧。」

　　「沒人用機關槍。」司機說。

　　「人呢？你的同伴哪兒去了。」

　　「死了，」司機說，「在車裡。」

　　「把他拖出來。」羅伯特．喬丹說，「把他從車子裡拖出來。」

　　「我不願碰死人，」司機說，「他的身體倒在槍和方向盤之間，我沒法從他身上跨過去。」

　　「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一起把他拖出來。」

　　他爬進裝甲車的時候碰了頭，眉毛上面撞破了一道小口子，血從那兒流到臉上。屍體又重又硬，沒法彎曲，他不得不用力敲屍體的頭，把這卡在座位和方向盤之間的臉朝下的腦袋拖出來。他最後用膝蓋抵在屍體的頭下面，把它頂起來，然後等頭一鬆動，就抓住屍體的腰往外拉，他一個人把屍體拖出車門。

　　「幫我一把。」他對司機說。

　　「我不想碰他。」司機說，羅伯特．喬丹看到他在哭。他那沾滿塵土的臉頰上眼淚鼻涕橫流，淚水從鼻子兩邊直淌下來，鼻子裡也在流鼻涕。

　　他站在車門旁把屍體摔了出去，屍體倒在電車路旁的人行道上，仍舊保持著死去時的姿勢。他躺在那兒，灰黃色的臉貼在水泥人行道上，兩手彎在身體下面，姿勢和在車裡一樣。

　　「上車，他媽的，」羅伯特．喬丹用手槍指著司機說，「上車。」

　　正在這時，他看到從公寓樓後面走出一個人來。那人穿著長大衣，沒戴帽子，頭髮花白，顴骨寬闊，眼窩深陷，兩眼相距很近。他手裡拿著一包切斯特菲爾德牌香菸，抽出一支，遞給正用槍口推司機上裝甲車的羅伯特．喬丹。

　　「等一下，同志，」他用西班牙語對羅伯特．喬丹說，「你跟我談談戰況好嗎？」

　　羅伯特．喬丹接過香菸，放進他那藍色工作服的前胸口袋裡，他認出了這位同志，看過他的照片。就是那位英國經濟學家。

　　「一邊去。」他用英語說，然後用西班牙語對裝甲車司機說，「開到鬥牛場去。明白嗎？」他砰地一聲關上笨重的車門，上了鎖，兩人就順著那長長的斜坡驅車直駛。隨即，子彈打到車上，嗒嗒的響，像小石子打在鐵鍋爐上的聲音。接著機關槍朝他們開火，像尖厲的錘打聲。他們開到鬥牛場後面停下。售票窗口旁仍然貼著去年十月份的海報，彈藥箱被打開，同志們端著步槍，腰帶上和口袋裡裝著手榴彈，在背風處等著。蒙特羅說：「好。坦克來了。我們可以進攻了。」

　　那晚他們攻下了山上最後幾個大樓後，他舒服地躺在一堵磚牆後面，敲掉了牆上的幾塊磚當槍眼，他眺望著隔在他們和撤退到山梁上的法西斯分子之間的那片美麗平坦的田野，得意地想著小山上那座被擊毀的別墅掩護著敵軍的左翼。汗水浸濕了他的衣服，他躺在一堆稻草裡，身上裹著毯子等衣服乾透。他躺在那兒想起了那位經濟學家，不禁笑了，接著為自己的粗魯感到抱歉。然而，那人伸手遞香菸給他，看上去就像要打聽消息給小費似的，那時候，他這戰鬥員對非戰鬥員的反感使他失去了自制。

　　他如今想起了在蓋洛德飯店卡可夫談起這個人的情形。「原來你是在那兒遇到他的，」卡可夫說，「那天我到了托萊多大橋【註】就沒有上前去。他向前線走出很遠。我相信，那是他表現勇敢的最後一天。第二天他就離開了馬德里。我相信，他在托萊多表現得最勇敢。在托萊多他出盡風頭。我們攻下城堡時，他就是出謀劃策的人之一。你看到他在托萊多的神采就好了。我相信多虧了他的努力和建議，我們的圍攻才取得成功。那是戰爭中最蠢的一頁。愚蠢到了極點，你跟我談談，在美國，人們怎麼看他？」

　　【註：馬德里舊城區位於曼薩納雷斯河的東岸，托萊多大橋在城西南，為橫跨河面的主要橋梁之一。】

　　「在美國，」羅伯特．喬丹說，「人們認為他非常像莫斯科。」

　　「他才不呢，」卡可夫說，「可是他有一副奇妙的相貌，他的相貌和舉止很討人喜歡，我的相貌可什麼事也幹不成。我取得的一些微小的成績跟我的臉沒有一點關係，我的臉既不動人，也不招人喜歡和信任。但是米切爾的臉，就能使他發財。那是一張陰謀家的臉。凡是從書上見過陰謀家的人立即就會想起他。他還具有真正的陰謀家風度。人們一見到他進屋，馬上就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是一個一等一的陰謀家。你那些自以為出於感情而自願幫助蘇聯的有錢同胞，或者是為了共產黨萬一有朝一日會得勢而替自己多少留點後路的人，馬上都能從這傢伙的臉上和舉止上看出他是一個深受共產國際信任的代理人。」

　　「他在莫斯科沒有關係嗎？」

　　「沒有。聽著，喬丹同志。你知道有兩種傻瓜嗎？」

　　「一般的傻瓜和該死的傻瓜嗎？」

　　「不。我是指我們俄國的兩種傻瓜，」卡可夫笑笑接著說，第一種是冬天的傻瓜。冬天的傻瓜到你家門口大聲敲門。你走到門口，發現他站在那兒，可你以前從沒見過他。他的形象使人一見難忘。他是個龐然大物，穿著高筒靴，身披毛皮大衣，頭戴毛皮帽子，渾身是雪。他先把靴子上的雪跺下去，接著脫下毛皮大衣抖抖，又有一些雪落下來了，接著摘下毛皮帽子，在門上拍打，又有一些雪從帽子上落下來。接著他又跺跺腳，走進屋裡。隨後你看看他，發現他是個傻瓜。那就是冬天的傻瓜。

　　「而在夏天，你看到有個傻瓜在大街上走，他揮舞著雙臂，搖頭晃腦，離著兩百碼，人們都能看出他是個傻瓜。那就是夏天的傻瓜，這位經濟學家是個冬天的傻瓜。」

　　「可是在這裡人們為什麼信任他呢？」羅伯特．喬丹問。

　　「因為他的臉。」卡可夫說，「他那副漂亮的陰謀家的臉。他還有一個花多少錢也買不到的招數，裝得像什麼地方的要人，深受信任。當然了，」他微笑著，「要讓這個招數奏效，他必須到處奔波。你知道，西班牙人很古怪。」卡可夫接著說，「這個政府很有錢，有很多黃金。他們不肯給朋友一個子兒。你是朋友。很好。你肯不要錢為他們幹，那就不給你一分錢。但是對於一個並不友好卻必須對之施加影響的重要公司或國家的代表，對這種人，他們卻慷慨得很。你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很有趣。」

　　「我可不喜歡這樣。再說，這些錢是屬於西班牙勞動人民的。」

　　「也不要求你喜歡。只要知道就行了。」卡可夫對他說，「我每次見到你，總要教給你一點道理，有朝一日你就明白了。給一位教授上課多有趣啊。」

　　「回去以後我不知道能不能當上教授。說不定他們會把我當成赤色分子趕走的。」

　　「噢，說不定你可以到蘇聯去繼續學習。那也許是你最好的辦法。」

　　「我可是西班牙語專業的。」

　　「講西班牙語的國家多的是，」卡可夫說，「別的國家不會全都像西班牙那樣難對付。而且，你知道你不當教授已經近九個月了。在九個月裡面你能學一門新的行業。你了解多少辯證法？」

　　「我讀過埃米爾．伯恩斯編的《馬克思主義手冊》。就這些。」

　　「如果你已讀完全書，也相當不錯了。全書共有一千五百頁，每一頁都得花不少時間。不過，你得再讀些別的書。」

　　「現在可沒時間讀書。」

　　「我知道。」卡可夫說，「我是說以後。要讀的書很多，這些書會使你明白現在這些事情。現在的情況會引發一本重要的著作產生，這本書將解釋很多人們應該懂的事情。也許我會寫這本書。我希望我是這本書的作者。」

　　「我知道沒人能比你寫得更好了。」

　　「少來奉承我。」卡可夫說，「我是新聞記者，但是跟所有的記者一樣，我喜歡寫文學作品。我現在正忙於研究卡爾伏．索特羅，佛朗哥和別的那些人都稱不上是真正的法西斯分子，而他是，一個真正的西班牙法西斯分子。我一直在研究索特羅的著作和講話。他非常聰明，殺掉他是非常聰明的辦法。」

　　「我本來以為你是不贊成政治暗殺的。」

　　「這種事是非常普遍的，」卡可夫說，「非常非常普遍。」

　　「可是……」

　　「我們不贊成個人的恐怖行動，」卡可夫微笑著說，「當然也不贊成恐怖分子和反革命組織的那一套。我們非常痛恨布哈林那幫兩面三刀、殺人放火、幹盡壞事的虎豹豺狼，還有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李可夫和他們的走狗那樣的人渣敗類，我們痛恨厭惡那些不折不扣的魔鬼，」他又微笑道，「但我仍然相信，政治暗殺是非常普遍的。」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麼意思。但是我們當然要處決並消滅這些惡棍、魔鬼、人渣、奸詐成性的畜生將軍，不允許出現海軍將領不忠於自己職守的惡劣現象。這些人被消滅不叫暗殺。你明白嗎？」

　　「明白。」羅伯特．喬丹說。

　　「再說，因為我愛說笑話，你也知道，可即使是玩笑話也危險嗎？好。因為我說笑話，就以為西班牙人並不後悔沒把某些現在還在發號施令的將軍斃掉。我是不喜歡這些槍斃人的行為的，你知道。」

　　「我無所謂，」羅伯特．喬丹說，「我不喜歡槍斃人，可是無所謂了。」

　　「這我知道。」卡可夫說，「我聽說過了。」

　　「這重要嗎？」羅伯特．喬丹說，「關於這件事，我不過說實話罷了。」

　　「真令人遺憾，」卡可夫說，「不過這是一個好辦法，使人家覺得你是可以信賴的，否則，要達到這種地步得花不少時間啊。」

　　「我算是可以信賴的？」

　　「你在工作上算是可以信賴的。改天我要和你談談，了解一下你心裡的想法，遺憾的是我們從沒認真談過。」

　　「等我們打贏了再說吧，那時我的思想才會有著落。」羅伯特．喬丹說。

　　「到那時，你可能好一陣子不用思想啦。但是你應當好好鍛鍊鍛鍊思想。」

　　「我看《工人世界報》。」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卡可夫說：「好啊。我受得了人家開玩笑。不過，《工人世界報》上有不少非常有見地的文章。是關於這次戰爭的唯一有見地的文章。」

　　「是的，」羅伯特．喬丹說，「我同意你。不過，要了解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不能唯讀黨的機關刊物。」

　　「沒錯，」卡可夫說，「不過即使讀了二十種報紙，你也不能了解所有的事情。再說，即使你了解了，我不知道你拿它有什麼用。我差不多對所有事情都了解，可我卻想忘掉它。」

　　「你認為那樣糟嗎？」

　　「比以前好多了。我們正在清除一些最要不得的分子。但是情況十分不好。我們正在建設一支龐大的軍隊，有些人是可靠的，像莫德斯托、『農民』、利斯特和杜蘭的部下。他們不僅可靠，還了不起。你會看到這一點的。再說，我們仍然有國際縱隊，雖然它們的作用在改變。但是，一支成分有好有壞的軍隊是打不了勝仗的。所有的人都必須達到一個政治覺悟水準，所有人都必須了解他們為什麼而戰和戰爭的重要性。所有人必須對戰爭結果抱有信心，必須服從紀律。我們正在建設一支龐大的徵募的軍隊，但沒時間樹立徵募的軍隊所必須具備的紀律，指導他們如何在炮火下行動的紀律，我們稱之為人民軍隊，然而它缺乏真正的人民軍隊的優秀品質，又缺乏徵募的軍隊所需要的鐵一樣的紀律。你會知道，這樣是十分危險的。」

　　「你今天不大高興。」

　　「是啊。」卡可夫說，「我剛從瓦倫西亞回來，在那兒我見了不少人。每個從瓦倫西亞回來的人，心情都不好。在馬德里，你覺得舒服，覺得一定會勝利，不可能失敗。在瓦倫西亞是另外一回事。從馬德里逃跑的膽小鬼們仍在那兒當統帥。他們心滿意足地安於懶散的官僚制度。他們看不起馬德里的人。現在人民委員會的削弱讓他們感到困擾。還有巴塞隆那。你應該去巴塞隆那看看。」

　　「巴塞隆那怎麼了？」

　　「就好像是一齣滑稽劇。那裡曾經是狂想家和浪漫革命家的樂土。現在是冒牌戰士的天堂。那些喜歡穿軍裝、喜歡炫耀的戴著紅黑領巾的士兵，他們除了不喜歡打仗之外，對戰爭的一切都喜歡。瓦倫西亞令人噁心，而巴塞隆那令人發笑。」

　　「那波姆叛亂【註】是怎麼回事？」

　　【註：波姆是馬克思主義統一工人黨的首字母縮略詞（Ｐ．Ｏ．Ｕ．Ｍ．）的音譯，是無政府─工團主義者的組織，於一九三七年五月三日至十日在巴塞隆那發動反共和政府的叛亂。】

　　「波姆根本就是笑話。是狂想家和過激分子的異端邪說的產物，不過是幼稚病而已。有些是誤入歧途的老實人。有一個智囊級人物還是相當不錯的，還有一點從法西斯分子那兒弄來的錢。沒多少。可憐的波姆。他們太愚蠢了。」

　　「叛亂中殺了很多人嗎？」

　　「沒有叛亂後被槍殺的和以後被槍殺的多。波姆，正如它的名稱，是不嚴肅的，笑話一樣。它應該叫痄腮或麻疹【註】。可是不對。麻疹都比它危險得多。麻疹會損害視力和聽覺。可是你知道，他們搞了個陰謀來殺我，殺華爾特，殺莫德斯托，殺普列托。你知道他們糊塗到什麼程度了嗎？我們完全不同。可憐的波姆。他們從沒殺過敵人。無論是在前線還是別的地方都沒殺過。在巴塞隆那倒是殺過一些，沒錯。」

　　【註：此處卡可夫有意把「痄腮」和「麻疹」的英語名稱念成Ｍ．Ｕ．Ｍ．Ｐ．Ｓ和Ｍ．Ｅ．Ａ．Ｓ．Ｌ．Ｅ．Ｓ．，聽上去好像也是什麼政治團體的首字母縮略詞。】

　　「當時你在那兒嗎？」

　　「嗯，在那兒。我發了個電報，報導了那個惡貫滿盈的殺人犯組織的罪惡，還有他們卑鄙的法西斯陰謀，不過，咱們說句實在話，波姆成不了大事。尼恩是他們中唯一有頭腦的人。我們逮住了他，可他又從我們手裡溜掉了。」

　　「現在他在哪兒？」

　　「在巴黎。他讓人開心，可糟糕的是在政治上走了歪路。」

　　「他們和法西斯分子有連繫？」

　　「誰又沒有呢？」

　　「我們沒有。」

　　「誰知道？但願我們沒有。你經常到他們陣線的後方，」他笑著說，「但是共和國駐巴黎大使館一個祕書的弟弟，上星期曾去聖讓德呂茲會見了布爾戈斯方面的人【註】。」

　　【註：布爾戈斯為西班牙北部布爾戈斯省省會，內戰爆發後，就成為佛朗哥叛軍政府所在地。】

　　「我更願意知道前線的情況。」羅伯特．喬丹說，「越靠近前線的人越好。」

　　「你喜歡法西斯陣線的後方嗎？」

　　「喜歡。我們在那兒的人不錯。」

　　「噢，你知道，在我們陣線的後方，他們同樣也一定派了很不錯的人。我們逮住他們就槍斃，他們逮住了我們的人也槍斃。你在他們的地盤上，必須時刻想到他們一定也派了好多人到這邊來。」

　　「我想到過。」

　　「好吧。」卡可夫說，「今天你要思考的事已經夠多了，所以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就走吧，我還得到樓上去找人。上層人士。再來看我吧。」

　　好，羅伯特．喬丹想，我在蓋洛德飯店學到不少東西，卡可夫看過他唯一出版過的書。那本書並不怎麼好。只有兩百頁，他不知道看過這本書的人有沒有兩千個。他在西班牙靠步行、火車坐三等車、搭公共汽車、騎騾馬、搭卡車旅行了十年，把所見所聞全寫在這本書裡了。他對巴斯克地區、納瓦拉、阿拉貢、加利西亞、兩個卡斯蒂爾和埃斯特雷馬杜拉【註一】非常熟悉。這一類作品中，博羅、福特【註二】和其他一些人已經寫得很出色了，他寫得沒什麼新意。但卡可夫說那是本好書。

　　【註一：這些地名除納瓦拉為北部庇里牛斯山南的一省名外，其他都是歷史上的古王國或地區的名字，沿用至今。】

　　【註二：喬治．博羅（一八〇三─一八八一）是英國語言學家、旅行者兼小說家，著有多種關於西班牙風土人情、吉普賽人及其方言的作品。理查．福特（一七九六─一八五八）是英國旅行家兼作家，一八四五年發表的《西班牙旅遊者手冊》為一部非常詳細的佳作。】

　　「我之所以關心你就是因為這個，」他說，「我覺得你寫的內容絕對真實，這是很難得的。所以我想讓你了解一些情況。」

　　好啊。這次任務結束後，他要寫一本書。但是只寫他真正了解和知道的事情。他想，可我得成為更好的作家，才能完成這個題材。這次戰爭讓他慢慢了解到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

　　第十九章

　　「你坐在那兒幹嘛？」瑪麗亞問他，她站在他身邊，他轉過頭去，衝她笑笑。

　　「不幹嘛，」他說，「我在想……」

　　「想什麼？想橋？」

　　「不。橋的事已經想好了。想你，想馬德里的一家飯店，那兒有我認識的幾個俄國人，還想我以後要寫的一本書。」

　　「馬德里有很多俄國人嗎？」

　　「不多。沒幾個。」

　　「可是法西斯分子的刊物上說有好幾十萬呢。」

　　「胡說八道，沒幾個。」

　　「你喜歡俄國人嗎？上次這兒來了一個俄國人。」

　　「你喜歡他嗎？」

　　「喜歡。那時我病著，可我覺得他很漂亮、很勇敢。」

　　「漂亮？胡說。」比拉爾說，「他的鼻子跟我的手一樣平，顴骨寬得跟羊屁股似的。」

　　「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同志，」羅伯特．喬丹對瑪麗亞說，「我很喜歡他。」

　　「當然啦，」比拉爾說，「可是你槍殺了他。」

　　她講到這裡，牌桌上的人都抬起頭來，巴勃羅呢，呆呆地瞪著羅伯特．喬丹。誰也不說話，最後吉普賽人拉斐爾發問了：「是真的嗎，羅伯托？」

　　「真的。」羅伯特．喬丹說。他想，比拉爾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在「聾子」那兒不提這件事就好了。「是他要求的，他受了重傷。」

　　「怪事，」吉普賽人說，「他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老是說有這個可能。我不知道答應他多少回了，會照他的要求做，真是怪事。」他又搖頭說了一遍。

　　「他這個人非常古怪。」普里米蒂伏說，「非常特別。」

　　「聽著。」兩兄弟中的一個，安德烈斯說，「你是教授，見多識廣，你相信人能預見自己的未來嗎？」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說，巴勃羅好奇地瞧著他，比拉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拿這位俄國同志來說，他在前方待得太久，變得有些神經質。他在伊倫打過仗，你知道，那一次很慘烈。後來他在北方打仗。自從第一批敵後工作小組成立以來，他就在這兒幹，在埃斯特雷馬杜拉和安達魯西亞幹過。我覺得他非常疲勞，還有點神經質，凡事總往壞處想。」

　　「他肯定見過很多邪惡的事情。」費爾南多說。

　　「什麼沒見過？」安德烈斯說，「可是聽我說，英國人，你覺得人能事先就知道將來的事嗎？」

　　「不能，」羅伯特．喬丹說，「那是封建迷信。」

　　「說下去，」比拉爾說，「我們來聽聽教授的看法。」她就像對一個早熟的小孩子講話一樣。

　　「我覺得恐懼會產生不祥的幻覺，」羅伯特．喬丹說，「看到不好的事情……」

　　「比如說今天的飛機。」普里米蒂伏說。

　　「比如說你來這兒。」巴勃羅低聲說。羅伯特．喬丹在桌子對面看著他，看出他說這話不是在挑釁，只是他思想的流露，就接下去說：「一個人心裡有恐懼，看到了不好的事情就會聯想到自己的末日到了，就把這種想像當預感。」羅伯特．喬丹最後說，「我看就是這麼回事。什麼鬼怪、算命先生、超自然的奇蹟，我全不信。」

　　「可這個名字古怪的人的確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吉普賽人說，「結果也的確如此啊。」

　　「他並沒有預見到。」羅伯特．喬丹說，「他害怕這種事發生，這種害怕變成了他的心病。誰說什麼我也不信他能預見。」

　　「我說也沒用嗎？」比拉爾問他，從爐灶裡抓起一把灰，然後從手掌吹掉，「我跟你說也沒用是嗎？」

　　「是的。你拿出巫術、吉普賽人的那一套東西，也沒用。」

　　「因為你這個人耳朵出奇地不好用，」比拉爾說，一張大臉在燭光中顯得嚴峻而寬闊，「倒不是因為你愚蠢。你只是耳朵聾罷了。耳朵聾的人是聽不到音樂的，也沒法聽收音機。因為從來也沒聽到過，所以他會說，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這是什麼道理，英國人？我在那個名字古怪的人的臉上看出了死相，就像用烙鐵燙在臉上似的。」

　　「不可能，」羅伯特．喬丹堅持說，「你看到的是恐懼和憂慮。恐懼是因為他的經歷。憂慮是因為他想像有可能遭到不測。」

　　「什麼話？」比拉爾說，「我明明看到死神坐在他的肩上。不但如此，他身上還發出了死亡的氣味。」

　　「他身上發出了死亡的氣味？」羅伯特．喬丹嘲笑道，「大概是恐懼的氣味吧。恐懼的氣味是有的。」

　　「是死亡的氣味。」比拉爾說，「聽著。那個當時替格蘭納羅幫場的布蘭克特，是當代最了不起的鬥牛士助手，他對我講過，馬諾洛．格蘭納羅死的那天，他們在去鬥牛場的路上，在小教堂做了禱告，那時馬諾洛身上的死亡氣味濃得令布蘭克特作嘔。動身去鬥牛場之前，馬諾洛在旅館裡洗了澡換衣服時，他就和馬諾洛在一起。他們在汽車裡緊挨在一起坐著，開往鬥牛場時，還沒有這股氣味。當時在小教堂裡除了胡安．路易斯．德拉羅薩之外，誰都沒聞出來這氣味。布蘭克特告訴我說，胡安．路易斯臉色煞白，布蘭克特就問他：『你也聞到了？』

　　「『濃得叫我透不過氣來，』胡安．路易斯對他說，『是你那位鬥牛士身上的氣味。』

　　「『沒辦法。』布蘭克特說，『但願我們弄錯了。』

　　「『別人呢？』胡安．路易斯問布蘭克特。

　　「『沒有，』布蘭克特說，『一點也沒有。不過這個人身上的氣味比何塞在塔拉韋拉時的氣味還濃。』

　　「就在那天下午，維拉瓜牧場豢養的公牛波卡貝納把馬諾洛．格蘭納羅撞死在馬德里鬥牛場二號看台前的木板圍欄上。我和菲尼托在那兒，我親眼看到的。公牛把馬諾洛摔在圍欄下，他的腦袋卡在欄杆底下，顱骨給牛角撞得粉碎。」

　　「你聞到了什麼氣味？」費爾南多問。

　　「沒有，」比拉爾說，「我離得太遠。我們在三號台第七排。看台是傾斜的，所以我看到了整個情況。布蘭克特從前給何塞幫過場，何塞也是被牛挑死的。那天晚上，布蘭克特在福爾諾斯酒店對菲尼托講到這件事，菲尼托就問胡安．路易斯．德拉羅薩，但他不肯說，只是點頭，表示是真的。當時我在場。所以英國人，看來你對這種事情是充耳不聞，像胡安．路易斯和馬諾洛．格蘭納羅手下的人一樣，那天就是把這事當耳邊風，可胡安．路易斯和布蘭克特不是聾子。我也不是聾子。」

　　「這是該用鼻子聞的，你怎麼說耳朵聾呢？」費爾南多問。

　　「去你的，」比拉爾說，「你是教授啦。不過我還可以給你講些別的事，英國人，所以你自己看不見聽不到的事情，你別非得懷疑。狗聽得到的，你可能聽不到。狗聞到的，你也可能聞不到。不過你已經對人的命運這回事多少有些體會了。」

　　瑪麗亞把手放在羅伯特．喬丹的肩上，沒有挪開，他突然想到，別說這些廢話，好好利用現有的時間吧。不過，現在還早著呢。我們不得不消磨傍晚的這段時間，所以他對巴勃羅說：「你呢，你相信這種巫術嗎？」

　　「我不知道。」巴勃羅說，「我比較同意你的看法。我從沒遇到過超自然的奇蹟。可是恐懼，當然是有的。很多。不過比拉爾能看手相算命，這我是相信的。如果她沒撒謊的話，也許她真的能聞出這種味兒來。」

　　「什麼話，我幹嘛要撒謊呀？」比拉爾說，「這種事不是我瞎說的。布蘭克特這個人非常認真，而且非常虔誠。他可不是吉普賽人，是瓦倫西亞的資產階級。你沒見過他嗎？」

　　「見過。」羅伯特．喬丹說，「我見過他幾次。他小個兒，臉色灰白，揮動披風的功夫誰也比不上他。他腳步靈活得像隻兔子。」

　　「沒錯。」比拉爾說，「他臉色灰白是因為有心臟病。吉普賽人都說，死神附在他身上，可是他能像撣掉桌子上的灰似的用披風把死神撣掉。他不是吉普賽人，然而在塔拉韋拉鬥牛的時候，聞到了何塞身上死亡的氣味。我不明白在彌漫著白葡萄酒味道的空氣裡怎麼還能聞到他身上死亡的氣味。布蘭克特後來講到這件事的時候很猶豫，可是聽他講話的那些人說，那是胡編亂造的，他聞到的是何塞夾肢窩裡的汗味。可是後來就發生了馬諾洛．格蘭納羅這件事，胡安．路易斯．德拉羅薩也聞到了。胡安．路易斯名聲雖然不太好，但是做事俐落，跟女人睡覺方面是個好手。布蘭克特，嚴肅文雅，根本不會講假話。我跟你說，你那個同事從前在這裡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死亡的氣味。」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說，「你還說過，就在鬥牛開始之前，布蘭克特在繞場時聞到了這股氣味。可你和卡希金在這裡炸火車時他沒有死，你怎麼會聞到？」

　　「這壓根兒是兩碼事，」比拉爾解釋說，「伊格納西奧．桑切斯．梅希亞斯在他最後一個鬥牛季裡，身上的死亡氣味濃得去咖啡館人們都不願和他坐在一起。吉普賽人都知道這件事。」

　　「人死了之後，人們才虛構出這種事。」羅伯特．喬丹爭辯說，「人人都知道，桑切斯．梅希亞斯很久不練功，他的鬥牛架勢笨拙而危險，而且力氣不行了，腿腳也不靈活了，反應也沒從前那麼快了，所以早晚會被牛角撞上的。」

　　「沒錯，」比拉爾對他說，「這都是事實。不過，吉普賽人個個都知道，他身上有死亡的氣味。他一走進玫瑰酒店，里卡多和費利佩．岡薩雷斯這些人，就從酒吧後面的小門溜走了。」

　　「也許他們欠他錢吧。」羅伯特．喬丹說。

　　「也許吧。」比拉爾說，「很有可能。不過他們也確實聞到了，人人都知道這事。」

　　「她話不假，英國人，」吉普賽人拉斐爾說，「這事我們大家都知道。」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說。

　　「聽著，英國人，」安塞爾莫開口說，「這些巫術我全不信。不過比拉爾能未卜先知倒是有名的。」

　　「那麼這氣味是什麼樣？」費爾南多問，「是怎麼樣的氣味？要是有的話，那一定是種很具體的氣味。」

　　「你想知道嗎，費爾南多？」比拉爾對他笑笑，「你覺得你能聞到嗎？」

　　「如果真有這種氣味，別人能聞到，我為什麼聞不到？」

　　「為什麼聞不到？」比拉爾取笑他，她兩隻大手抱著雙膝，「你坐過船嗎，費爾南多？」

　　「沒有。我也不想坐船。」

　　「那麼你恐怕聞不出來。這種氣味有點像暴風雨來時關上舷窗後，密不透風的船裡的氣味。船在你腳底下顛簸，你覺得頭昏眼花，胃裡翻騰，你把鼻子貼在舷窗的銅把手上，就能聞到這種氣味了。」

　　「我不想坐船，這種氣味我聞不出來。」費爾南多說。

　　「我坐過幾回船。」比拉爾說，「去墨西哥和委內瑞拉，都是坐船去的。」

　　「還有嗎？」羅伯特．喬丹問。比拉爾驕傲地想起了她的旅行，嘲弄地望著他。

　　「好吧，英國人，學學吧。好吧。你在船上聞到這氣味之後，就該一大早在馬德里下來，到托萊多大橋邊的屠宰場去，站在那潮濕的石板地上，當曼薩納雷斯河面上飄起霧時，你就等著見那些天剛一透亮就去喝被宰的牲口鮮血的老太婆吧。老太婆裹著圍巾，臉色灰白，眼睛凹陷，下巴和臉頰上長著老年鬚，像豆芽，不是硬毛，是她死人般蠟黃的臉上長出的灰白色的芽鬚。等這麼一個老太婆從屠宰場裡走出來，你就緊緊抱住她，英國人，把她緊緊貼在你身上，親她的嘴，你就知道這種氣味還像些別的什麼東西了。」

　　「真噁心，」吉普賽人說，「這種芽鬚的氣味太叫人受不了啦。」

　　「你還要聽嗎？」比拉爾問羅伯特．喬丹。

　　「當然，」他說，「如果有必要的話，就學學吧。」

　　「說老太婆臉上芽鬚的事真叫人噁心，」吉普賽人說，「老太婆臉上為什麼會長出這玩意兒來，比拉爾？我們可不這樣！」

　　「是不這樣，」比拉爾取笑他說，「我們的老太婆，年輕時可苗條呢，當然啦，可惜老是腆著個大肚子，這說明了她丈夫寵愛她。每個吉普賽女人老是前面頂著個……」

　　「別說這種話，」拉斐爾說，「太下流啦。」

　　「傷了你的感情了。」比拉爾說，「吉普賽女人不是快生孩子就是剛生完孩子，你見過有誰不是這樣子嗎？」

　　「你。」

　　「閉嘴。」比拉爾說，「每個人都有傷感的時候。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人老了，就醜了。不必細講啦。不過，要是英國人一定要知道那種氣味的話，他就得一大早到屠宰場去。」

　　「我去。」羅伯特．喬丹說，「不過等她們路過的時候，我只想聞聞這種氣味，不想跟她們親嘴。我也和拉斐爾一樣，怕那芽鬚。」

　　「吻一個吧，」比拉爾說，「吻一個吧，英國人，要知道，必須得吻一下，鼻孔裡才帶著這股氣味，然後趕回城裡，看到垃圾桶裡有枯萎的花，就把鼻子伸到垃圾桶裡，狠狠地吸它一口氣，讓鼻孔裡已有的氣味和桶裡的氣味混在一起。」

　　「我就這麼幹了。」羅伯特．喬丹說，「什麼花呢？」

　　「菊花。」

　　「講下去。」羅伯特．喬丹說，「我聞到了。」

　　「然後，」比拉爾接著說，「重要的是挑一個秋天下雨的日子，至少有霧，或者在初冬，你在城裡使勁地走，順著康樂大街一直走，等那些妓院清掃垃圾，往陰溝裡倒便桶的時候，有什麼氣味你就聞什麼。這種一夜風流的氣味和肥皂水、香菸屁股的香味混在一起，淡淡地飄進你的鼻孔，然後你繼續向植物園走去，在那兒，夜色裡，沒法再在妓院裡接客的姑娘們，靠在公園的鐵門和鐵柵欄上接客，就在人行道上接客。她們就是在樹蔭下靠在鐵欄杆上讓男人過癮的，從一毛錢幹最簡單的事，到一塊錢幹一次我們天生會幹的好事，在一個還殘餘死花沒重新栽種的花壇上幹，這樣把泥土搞得比人行道還軟。你會發現一隻被丟棄的麻袋，上面帶著濕土、枯花和那夜幹的好事的氣味，這麻袋上含有全部精華，既有濕土、枯萎的花梗和腐爛的花朵的氣味，也有人的死亡和誕生的氣味。你把這個麻袋套在自己頭上，在裡面呼吸。」

　　「不要。」

　　「要的，」比拉爾說，「你把這個麻袋套在自己頭上，在裡面呼吸。你深呼吸的時候，假如先前的那些氣味還沒有散去，那麼你就會聞到我們所說的死亡臨頭的氣味了。」

　　「好吧，」羅伯特．喬丹說，「你的意思是卡希金在這裡的時候，身上就有這種氣味嗎？」

　　「是的。」

　　「算了。」羅伯特．喬丹認真地說，「要是真有這種事，我把他斃掉倒是件好事啦。」

　　「說得好。」吉普賽人說，大夥兒都笑了。

　　「好極啦，」普里米蒂伏讚許地說，「這下子可把她的嘴堵住了。」

　　「不過比拉爾啊，」費爾南多說，「堂．羅伯托是個知書達禮的人，你當然不能指望他幹出這麼噁心的事啦。」

　　「是啊。」比拉爾同意地說。

　　「這事太噁心了。」

　　「是啊。」比拉爾同意地說。

　　「你不指望他真的幹出這種有失身分的事吧？」

　　「不，」比拉爾說，「睡覺吧，好不好？」

　　「可是比拉爾……」費爾南多繼續說。

　　「你住口好不好？」比拉爾突然惡狠狠地對他說，「你別傻了，我也不犯傻了，不再跟這種根本聽不懂人話的人說話了。」

　　「說句心裡話，我是聽不懂。」費爾南多開口說。

　　「別說心裡話了，別想聽懂了，」比拉爾說，「外面還下雪嗎？」

　　羅伯特．喬丹走到洞口，撩起門毯，向外望望。洞外，夜空晴朗，寒氣逼人，雪停了。他的目光穿過樹幹向白茫茫的雪地望去，再抬頭透過樹梢望望夜空。他呼吸時，覺得吸進肺部的空氣寒冷入骨。

　　「如果『聾子』今晚去偷馬，會留下很多腳印。」他想。

　　他放下門毯，轉身回到煙霧繚繞的山洞。「天晴啦，」他說，「暴風雪過去了。」

　　第二十章

　　他此時躺在黑夜裡，等著姑娘過來。這時風已停息，松樹在夜色中悄然無聲。松樹幹兀立在蓋滿積雪的地上，他躺在睡袋裡，感到身體底下他鋪的東西軟綿綿的，兩腿在暖和的睡袋裡伸直，吹到臉上的和吸進鼻裡的空氣冷得刺人。他側身躺著，把褲子和外衣捲在鞋子外面做成的圓鼓鼓的枕頭枕在腦袋底下。他脫衣時從槍套裡取出大自動手槍，把手槍帶繫在右手腕上，這時感到貼在腰側的那冷冰冰的槍身。他推開手槍，身體往睡袋裡縮了一些，望著雪地對面岩石上的黑色缺口，那就是山洞的洞口。天空明亮，藉著雪光的反射可以看清山洞兩旁的樹幹和大塊岩石。

　　太陽要落山時，他拿了一把斧頭，走出山洞，踏著新下的雪，來到林間空地，砍下一棵小雲杉。他在黑暗中握著樹的根部，把它拖到山崖的背風處。他貼著山崖，一手抓穩樹幹，把樹立直，一手握住斧柄盡裡頭的地方，砍去枝椏，疊成一堆。然後，他把光樹幹放在雪地裡，走進山洞，把他早先看見的那塊靠著洞壁的厚木板拿出來。他用這木板沿著山崖把地上的一片雪刮開，然後揀起樹枝，抖掉上面的雪，一行行地像鳥兒身上疊蓋著的羽毛那樣擺在地上，最後做成了一張床鋪。他把樹幹橫在這張用樹枝做成的床鋪的一頭，免得樹枝散開，並從那塊木板邊上劈下兩個尖楔，打進地裡，卡住樹幹。

　　然後他把木板和斧頭拿回山洞，撩起門毯彎腰進去，把這兩樣東西靠著洞壁放好。

　　「你在外面幹嘛呢？」比拉爾問。

　　「搭了一張床。」

　　「你做床，可別拿我那新擱板劈呀。」

　　「對不住。」

　　「沒關係。」她說，「鋸木廠裡木板多著呢，你做的床是啥樣的？」

　　「和我家鄉的一樣。」

　　「那就在床上好好睡吧。」她說。羅伯特．喬丹打開背包，從裡面抽出睡袋，把包在裡面的東西放回背包，然後拿著睡袋再撩開門毯，彎腰走出山洞，把睡袋鋪在樹枝上，把睡袋那封閉的一頭抵在那根橫釘在床腳的樹幹底下。睡袋口有陡峭的崖壁擋著。然後他再進洞拿他的背包，但比拉爾說：「跟昨晚一樣，背包跟我睡得啦。」

　　「你不派人放哨？」他問，「今晚天氣晴朗，又沒風雪。」

　　「費爾南多去。」比拉爾說。

　　瑪麗亞正在山洞深處，羅伯特．喬丹沒看見她。

　　「諸位晚安。」他說，「我去睡啦。」

　　大家這個時候正在把飯桌和蒙著生皮的凳子推到一邊，騰出睡覺的地方，把毯子和鋪蓋攤在爐火前的地上。這時，普里米蒂伏和安德烈斯抬起頭來說：「晚安。」

　　安塞爾莫已經睡熟了，他在角落將整個身體裹在毯子和披風裡，連鼻子都看不見。巴勃羅在椅子裡坐著睡著了。

　　「你要張羊皮鋪嗎？」比拉爾低聲問羅伯特．喬丹。

　　「不用。」他說，「謝謝你。我不需要。」

　　「好好睡吧。」她說，「你的東西我來看管。」

　　費爾南多跟他一起走到洞外，在羅伯特．喬丹鋪睡袋的地方站了一會兒。

　　「你這想法挺奇怪，睡在露天，堂．羅伯托。」他站在黑暗中說，身上裹著毯子式的披風，肩上掛著卡賓槍。

　　「我習慣了。晚安。」

　　「習慣了就好。」

　　「什麼時候換班？」

　　「四點鐘。」

　　「現在到四點這段時間很冷。」

　　「我習慣了。」費爾南多說。

　　「你習慣了就好……」羅伯特．喬丹客氣地說。

　　「對。」費爾南多附和說，「我得到山上放哨去了。晚安，堂．羅伯托。」

　　「晚安，費爾南多。」

　　然後他把衣服脫下來做了個枕頭，鑽進睡袋，躺著等待，感到暖和的法蘭絨襯裡的羽絨睡袋底下的那些樹枝很柔韌。他注視著雪地對面的洞口，等待著，覺得心在跳。

　　夜色疏朗，他感到頭腦和空氣一樣清澈而寒冷。他聞到身下的松香味兒、碎松針的味兒和更強烈的樹枝斷口滲出的樹脂香味。他想，比拉爾和她胡扯的什麼死亡的氣味。我就愛聞這種氣味。這種，還有新割的苜蓿的氣味，還有騎馬趕牛時踩碎的鼠尾草的氣味、柴火的煙味和秋天燒樹葉的氣味。那是鄉愁的氣味，那是秋天裡故鄉米蘇拉的街上燃燒耙成堆的樹葉的煙火味。你喜歡聞哪一種氣味？印第安人編籃子用的香草的氣味？燻皮子的氣味？雨後泥土的氣味？在加利西亞地岬上金雀花叢中彌漫的海洋味兒？還是黑夜裡開船駛近古巴時，從陸地上吹來的風的氣味？那是仙人掌花、含羞草和馬尾藻的氣味。不然，你喜歡聞早晨飢腸轆轆時吃的煎燻鹹肉的香味？還是早上咖啡的香味？還是咬一口晚熟蘋果時聞到的香味？或者是蘋果酒作坊碾碎蘋果時的味兒，或者剛出爐的麵包香味？他想，你一定是餓了。他側身躺著，藉著雪上反射的星光望著那洞口。

　　有人從毯子後面鑽出來。他看見那人站在岩石的缺口前，就是那山洞口，但看不清是誰。他接著聽到雪裡有腳步移動的聲音，接著，這個人撩起毯子，低著頭又進去了。

　　他想，看來她要等大家都睡熟了才來。真是浪費時間啊。夜晚過去一半了。瑪麗亞啊。快來吧，瑪麗亞，時間不多啦。他聽到樹枝上的積雪輕柔地掉在雪地上。起了一陣微風，風吹到他的臉上。他忽然慌張起來，說不定她不來了。這時起風了，他想到清晨不久就要來了，他聽到微風吹動樹梢的聲音，又有雪塊兒從樹枝上落下來了。

　　來吧，瑪麗亞。他想，你快到我身邊來吧。啊，快到我身邊來吧。別等啦。他們睡沒睡熟，沒有關係。

　　接著，他看到她從那蒙在山洞口的毯子下面鑽出來。站了一會兒，他知道是她，但看不見她在做什麼。他輕聲吹了聲口哨，但她還在洞口岩石的黑影裡做著什麼。接著，她手裡拿著東西奔了過來。他看到她兩條長腿在雪地裡奔跑，接著，她跪在睡袋旁邊，拍掉腳上的雪，頭貼著他親了他一下，把一包東西遞給他。

　　「把這個和你的枕頭放一塊兒。」她說，「我在洞口把鞋脫了，免得浪費時間。」

　　「你光著腳從雪地裡跑來的？」

　　「是啊，」她說，「只穿一件結婚襯衫。」

　　他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她的頭磨蹭著他的下巴。

　　「別碰腳，」她說，「腳很涼，羅伯托。」

　　「把腳伸過來，暖和暖和。」

　　「不用。」她說，「一會兒就會暖和了。現在快說，你愛我。」

　　「我愛你。」

　　「好，好，好。」

　　「我愛你，小兔子。」

　　「你喜歡我的結婚襯衫嗎？」

　　「還是這一件。」

　　「對。和昨晚的一樣。這是我的結婚襯衫。」

　　「把腳伸過來。」

　　「不，那不像話。腳自己會暖和過來的。我不覺得腳冷。只是踩了雪，你才覺得冷。再說一遍。」

　　「我愛你，我的小兔子。」

　　「我也愛你，我是你的妻子。」

　　「他們睡著了？」

　　「沒有，」她說，「可我忍不住了。那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他說，感到她貼在自己身上，苗條而修長的身體溫暖迷人，「什麼都沒有關係了。」

　　「把手放在我頭上，」她說，「我來試試能不能吻你。」

　　他照做了。「這樣好嗎？」她問。

　　「好。」他說，「把你的結婚襯衫脫了。」

　　「你要我脫嗎？」

　　「要，不冷就脫。」

　　「哪兒的話！我身上像著了火似的。」

　　「我也是。可是過後你不會覺得冷嗎？」

　　「不會。過後我們就像森林裡的野獸，緊緊地挨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你哪個是我了。你不覺得我的心就是你的心嗎？」

　　「是的。分不出來。」

　　「現在你摸摸。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成為一個人了。我愛你，啊，我太愛你了。我們不是真的成為一個人了吧？你不覺得嗎？」

　　「是的，」他說，「的確如此。」

　　「現在你摸摸。你除了我的心外可沒別的心了。」

　　「也沒有別的腿、別的腳和別的身體了。」

　　「可我們是不一樣的，」她說，「我希望我們完全一樣。」

　　「你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我非要對你這樣說不可。」

　　「你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不是，」她溫柔地說，嘴唇貼在他肩上，「可是我喜歡這樣說。既然我們不一樣，叫我高興的是，你是羅伯托，我是瑪麗亞。不過，要是你想變，我也樂意變。我願意變成你，因為我太愛你了。」

　　「我可不願意變。還是你是你、我是我的好。」

　　「可現在我們要變成一個人啦，再分不出你我了。」她接著講，「即使你不在身邊，我也是你，我真愛你，我一定要好好地愛你。」

　　「瑪麗亞。」

　　「嗯。」

　　「瑪麗亞。」

　　「嗯。」

　　「瑪麗亞。」

　　「噢，哎。說吧。」

　　「你不冷嗎？」

　　「噢，不。把睡袋拉好，蓋住你的肩膀。」

　　「瑪麗亞。」

　　「我說不出話了。」

　　「啊，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

　　後來，他們倆緊挨著躺在一起，外面是寒夜，睡袋裡是綿綿暖意，她把頭貼在他的臉頰上，靜靜地愉快地挨在他身旁，溫柔地說：「你呢？」

　　「跟你一樣。」他說。

　　「好。」她說，「不過跟今天下午不一樣。」

　　「是啊。」

　　「可我更喜歡這樣。不一定要死過去。」

　　「我希望不要死。」他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們是一個意思。」

　　「那你幹嘛這麼說，不照我的意思說？」

　　「對男人來說是不一樣的。」

　　「那我喜歡我們是不一樣的。」

　　「我也喜歡，」他說，「不過我知道死過去的感覺，我這樣說，只不過因為我是男人。我和你的感覺一樣。」

　　「不管你怎麼樣，不管你怎樣說，我都喜歡。」

　　「我愛你，還有你的名字，瑪麗亞。」

　　「這名字很普通。」

　　「不，」他說，「不普通。」

　　「我們現在睡覺吧？」她說，「我很快就能睡著。」

　　「睡吧。」他說。他感到那修長而輕盈的身體挨著他，溫暖地使人舒適地挨著他，趕走孤獨，腰部的接觸、肩膀和腳的接觸，奇妙地令他不再感到孤獨，與他一起對抗死亡，於是他說：「好好睡吧，長腳小兔子。」

　　她說：「我已經睡著了。」

　　「我就要睡著了，」他說，「好好睡吧，親愛的。」然後他睡著了，快樂地睡著了。

　　但是，夜半他醒來，把她緊緊摟住，彷彿她就是生命中的一切，正從他身邊被奪走似的。他摟著她，覺得她是生命中的一切，而且事實正是如此。她呢，安詳地熟睡著，沒有醒過來。於是他翻了個身，側臥在一邊，拉起睡袋蓋住她的頭，在睡袋裡湊著她的脖子吻了一下，接著拉起手槍上的繩子，把手槍放在身邊隨手搆得著的地方，然後躺在夜色裡思量。

　　第二十一章

　　黎明，刮來一陣和風，他聽到樹上的積雪融化時掉在地上的啪嗒啪嗒聲。那是一個暮春的早晨。他呼吸了一口空氣就知道，這場暴風雪只不過是山區裡的反常現象，雪到中午就會化掉。他接著聽到有匹馬過來的聲音，騎手策馬小跑，馬蹄帶著濕雪，發出沉沉的嗒嗒聲。他聽到卡賓槍套搖晃時的拍打聲，還有皮鞍的咯吱咯吱聲。

　　「瑪麗亞，」他說，搖搖姑娘的肩膀，要她醒過來，「躲在睡袋裡別起來。」他一手扣襯衫紐扣，一手拿起自動手槍，用大拇指鬆開保險。他看到姑娘短頭髮的腦袋猛地縮進睡袋，接著就看到那騎手從樹林裡過來了。他這會兒匍匐在睡袋裡，兩手握著槍，瞄準朝他騎來的人。這人他以前從沒見過。

　　不一會兒，騎手就騎到他對面了。他騎著一匹灰色大閹馬，頭戴卡其貝雷帽，穿著毯子式的披風和笨重的黑靴，馬鞍右面的槍套裡露出一枝短自動步槍的槍托和狹長的子彈夾。他長著一張年輕而冷峻的臉，這時他看到了羅伯特．喬丹。

　　他把手朝下伸向槍套，當他彎腰轉身從槍套裡急速拔槍的時候，羅伯特．喬丹看到他卡其披風的左胸前佩戴著大紅色的統一標記【註】。

　　【註：指天主教會內崇拜耶穌基督聖心的信徒們所佩的標記。該崇拜由法國修女瑪格麗特．瑪麗．阿拉科克於十七世紀倡議，在信奉天主教的國家中傳播甚廣。】

　　羅伯特．喬丹瞄準這標記下方，朝他當胸就是一槍。

　　槍聲響徹積雪的樹林。

　　馬兒彷彿突然被馬刺扎了一下似的，向前猛地一衝，那年輕人還在拉扯槍套，身子就朝地面溜下去，右腳被馬鐙鉤住了。馬兒撒開四腿拖著臉朝下的騎手顛簸碰撞，往林中奔馳而去。羅伯特．喬丹一手握著槍站起身來。

　　那匹大灰馬在松林中狂奔。那人的身子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條寬寬的痕跡，一邊是一道深紅色的血跡。大家從山洞裡走出來。羅伯特．喬丹伸手把當枕頭用的褲子攤開穿上。

　　「你把衣服穿上。」他對瑪麗亞說。

　　他聽到頭頂高空上一架飛機的聲音。他透過樹林看見那匹灰馬站在那兒不跑了，那騎手仍舊臉朝下地掛在馬鐙上。

　　「去把那匹馬拉住。」他衝向他走來的普里米蒂伏喊著，接著問，「山頂上誰在放哨？」

　　「拉斐爾。」比拉爾在山洞口說。她站在那兒，頭髮還來不及梳，兩股髮辮披在背上。

　　「騎兵來了。」羅伯特．喬丹說，「把你那挺天殺的機槍架在山上。」

　　他聽到比拉爾對山洞裡叫奧古斯丁。接著她走進山洞，然後兩個男人跑出來，一個拿著自動步槍，三腳架撂在肩上，另一個拿著一袋子彈盤。

　　「跟他們一塊兒到山上去，」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你伏在槍邊，抓穩槍架別動。」

　　三個人順著山路，穿過樹林，跑上山去。

　　太陽還沒照上山頂，羅伯特．喬丹站直了身體，扣上褲子，收緊腰帶，手腕的繩子上還掛著那支大手槍。他把手槍插在膝帶上的槍套裡，把活結移到下端，把繩圈套在自己脖子上。

　　他想，總有一天人家會用這個繩結把你絞死。得了，這次它可幫了個大忙。他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抽出子彈夾，把槍套外邊那排子彈中的一顆塞進子彈夾，再把子彈夾推入槍柄。

　　他朝樹林中普里米蒂伏那兒望去，只見他抓住了馬韁，正把那騎手的腳從馬鐙裡拔出來。屍體的臉朝下，趴在雪地上。他望著普里米蒂伏搜他的衣袋。

　　「過來，」他喊道，「把馬帶來。」

　　羅伯特．喬丹跪著穿繩底鞋，他覺出瑪麗亞靠在他膝旁，正在睡袋裡穿衣服。她這時不在他的生活裡了。

　　他在想，這騎兵沒想到會出意外。他沒有循著馬蹄印走，竟然都沒有保持警惕，更別說意識到危險了。他甚至沒順著那通向崗哨的腳印走。他一定是散在這山裡的巡邏隊中的一員。可是等到巡邏隊發現他失蹤時，他們就會循著他的馬蹄印找到這裡來的。他想，除非雪先化掉，或者巡邏隊遇到什麼情況。

　　「你最好到下面去。」他對巴勃羅說。

　　這時大家都走出了山洞，提著卡賓槍站著，腰帶裡插著手榴彈。比拉爾把一皮袋手榴彈遞給羅伯特．喬丹，他拿了三個，插在衣袋裡。他低頭鑽進山洞，找到他那兩個背包，打開裡面有手提機槍的那隻，取出槍管槍托，將槍托接好，在槍裡推進一個子彈夾，衣袋裡藏了三個。他鎖上背包，隨即走向洞口。他想，我兩個口袋都裝了硬貨，但願口袋別綻開。他走到山洞外，對巴勃羅說：「我要上山去。奧古斯丁會用機槍嗎？」

　　「會。」巴勃羅說，他望著帶馬來的普里米蒂伏。

　　「瞧，多好的馬。」他說。

　　那匹大灰馬冒著汗，微微戰慄，羅伯特．喬丹拍拍馬肩。

　　「我把牠和別的馬放在一起。」巴勃羅說。

　　「不行。」羅伯特．喬丹說，「牠留下了來這裡的蹄印，還得踩一條出去的印子。」

　　「對，」巴勃羅同意，「我騎牠出去，把牠藏起來，等化了雪再帶回來。你今天頭腦很清醒，英國人。」

　　「派個人到山下去。」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得上山了。」

　　「不用了，」巴勃羅說，「騎兵不會從那條路來。不過我們倒可以從那條路和另外的兩條路撤走。如果有飛機來，還是不要留下腳印的好。給我皮酒袋，比拉爾。」

　　「想走了喝個醉？」比拉爾說，「還是把這些東西拿去吧。」

　　巴勃羅伸過手去，把兩隻手榴彈藏進口袋。「什麼話，去喝個醉？」他說，「情況不妙啊。不過還是把酒袋給我。幹這種事叫我喝水可不行。」

　　他抬起雙臂，抓住韁繩，一翻身上了馬鞍。他咧嘴笑笑，拍拍那戰慄的馬。羅伯特．喬丹看他親切地用腿摩挲馬肚子。

　　「這匹馬棒極了，」他說，又拍拍這匹大灰馬，「這匹馬美極了。走。牠越早離開這裡越好……」

　　他伸手從槍套裡拔出槍筒上有感熱孔的輕自動步槍，打量著它，實際上那是一枝改裝成可以用九毫米手槍子彈的手提機槍。「看看他們的裝備多好。」他說，「看看這現代化的騎兵。」

　　「現代化的騎兵正臉朝下地躺在那兒哪，」羅伯特．喬丹說，「走吧。」

　　「安德烈斯，你把那些馬兒備好鞍，作好準備。要是聽到槍聲，把牠們帶到山隘後的樹林裡去。帶著你的武器前來接應，讓女人們看管馬。費爾南多，注意把我的背包也帶著，拿的時候千萬要小心。你也得把我的背包看好。」他對比拉爾說，「你要保證它們跟馬在一起。咱們走吧。」他說。

　　「撤退的事由瑪麗亞和我來準備。」比拉爾說，接著對羅伯特．喬丹說，「瞧他那德行。」一邊朝巴勃羅點點頭。巴勃羅像牧人那樣騎在灰馬背上，兩條腿夾住了馬肚子，給自動步槍換子彈夾，馬兒張大了鼻孔，「看啊，一匹馬讓他變得多有精神啊。」

　　「有兩匹馬就好了。」羅伯特．喬丹來勁地說。

　　「你騎馬可不穩當。」

　　「那給我一頭騾子吧。」羅伯特．喬丹笑著說。

　　「把那傢伙的衣服扒了，」他對比拉爾說，朝那臉面朝下躺在雪裡的騎兵點了點頭，「信呀，證件呀，什麼都拿來，藏在我背包的外口袋裡。什麼都別丟，明白嗎？」

　　「明白。」

　　「咱們走吧。」他說。

　　巴勃羅一馬當先，後面兩個人排成一列緊隨其後，免得在雪裡留下蹤跡。羅伯特．喬丹提著手提機槍的前把手，槍口朝下。他想，要是它的子彈和這騎兵的馬鞍槍【註】的一樣就好了。但是不一樣。這是德國造的，就是卡希金留下的那枝。

　　【註：泛指騎兵插在馬鞍槍套裡的槍枝，此處為自動步槍，較一般的略短。】

　　這時，陽光蓋滿山嶺，和風吹拂著，雪在融化。真是一個美麗的暮春早晨。

　　羅伯特．喬丹回過頭來，看見瑪麗亞和比拉爾站在一起。她從山路上跑來。他特意落在普里米蒂伏的後面，跟她說話。

　　「你，」她說，「我可以跟你去嗎？」

　　「不行。你得幫比拉爾。」

　　她跟著他走，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要去。」

　　「不行。」

　　她還是緊跟著他。

　　「我可以按住槍架，就像你讓安塞爾莫做的那樣。」

　　「不要你按槍架。不管是槍架還是別的什麼，不要。」

　　她走在他身邊，把手插進他的口袋。

　　「別，」他說，「好好保護你的結婚襯衫。」

　　「如果你要走，」她說，「就吻吻我。」

　　「你真不害臊。」他說。

　　「不害臊。」她說，「一點也不。」

　　「你快回去。要做的事很多。如果他們循著這些馬蹄印找來，我們說不定要在這裡開火。」

　　「你，」她說，「你看到他胸前戴著什麼嗎？」

　　「看到了。怎麼會看不到？」

　　「那是聖心啊。」

　　「不錯。納瓦拉人都佩戴聖心。」

　　「你就瞄著它開槍？」

　　「不。打在聖心下面。你快回去吧。」

　　「你。」她說，「我全看到了。」

　　「你什麼也沒看到。一個男人，從馬背上掉下去了。你回去吧。」

　　「說你愛我。」

　　「不。現在不行。」

　　「現在不愛我了？」

　　「別說了。你回去吧。一個人不能一邊開槍一邊談戀愛啊。」

　　「我要去按住槍架，一邊聽槍響，一邊愛你。」

　　「你瘋了。你快回去。」

　　「我沒瘋。」她說，「我愛你。」

　　「那你快回去。」

　　「好。我走。你要是不愛我，我對你的愛也足夠了。」

　　他望著她，想了一想，不禁笑了。

　　「若你聽到了槍聲，」他說，「就跟那些馬匹一起走。幫比拉爾背我的背包。說不定會安然無事。但願如此。」

　　「我走，」她說，「瞧，巴勃羅騎的馬多棒。」

　　大灰馬在山路上一直跑在前面。

　　「對。走吧。」

　　「我走。」

　　她的手在他口袋裡攥成拳頭，狠狠地捶他的大腿。他看看她，看到她眼睛裡噙著淚水。她從他口袋裡抽出拳頭，張開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親吻。

　　「我走，」她說，「我走。」

　　他回頭看到她還站在那兒，黎明的曙光照在她那褐色的臉上，那一頭褐色短髮金光閃閃。她向他舉舉拳頭，低下頭，在小路上轉身往回走。

　　普里米蒂伏轉過身來，望著她的背影。

　　「要不是頭髮剪得這麼短，她肯定是個美人兒。」他說。

　　「是啊。」羅伯特．喬丹說。他正在想別的事。

　　「她在床上怎麼樣？」普里米蒂伏問。

　　「什麼？」

　　「在床上。」

　　「小心你的嘴。」

　　「別為這話生氣，因為……」

　　「算了吧。」羅伯特．喬丹說。他在察看地形。

　　第二十二章

　　「給我砍些松枝，」羅伯特．喬丹對普里米蒂伏說，「快點拿來。」

　　「槍架在那兒不對勁。」他對奧古斯丁說。

　　「為什麼？」

　　「挪到那邊去，」羅伯特．喬丹指點著，「我以後告訴你。」

　　「架在這兒。我來幫你。這兒。」他說著就蹲下來。

　　他眺望對面一條狹長地帶，打量著兩邊岩石的高度。

　　「得再放遠點兒，」他說，「再遠點兒。好。架在這兒。行了，以後再好好調整。行啦。把石塊放在那兒。這兒放一塊。邊上再放一塊。給槍口留些轉動的地方。這石頭還得朝這邊挪過來一點。安塞爾莫，到下面山洞裡給我拿把斧頭來。快。」

　　「你們從來沒有給機槍找到一個恰當的位置嗎？」他問奧古斯丁。

　　「我們一直都是架在這兒的。」

　　「卡希金從沒說過應該把槍架在那兒嗎？」

　　「沒有。這挺槍是他走後送來的。」

　　「送槍來的人裡沒有會用的嗎？」

　　「沒有。這槍是腳夫捎來的。」

　　「怎麼能這樣辦事，」羅伯特．喬丹說，「沒說怎麼用就把槍給你們了？」

　　「是啊，就像送件禮物似的。給我們一個，給『聾子』一個。一共四個人來送的槍，安塞爾莫帶的路。」

　　「四個人過火線時沒把槍弄丟，這可真是怪事。」

　　「我當時也這麼想，」奧古斯丁說，「我覺得派他們來的人就是想丟掉的。但安塞爾莫好好兒把槍護送來了。」

　　「你會用這槍？」

　　「會，我試過，我會。巴勃羅會。普里米蒂伏會。費爾南多也會。我們在山洞裡研究過，在桌子上把它拆開再裝上。有次拆開後，裝了兩天才裝好。打那以後，我們再沒拆過。」

　　「槍現在還好用嗎？」

　　「好用。不過我們不讓吉普賽人和別人擺弄。」

　　「你明白嗎？把槍架在那兒毫無用處。」他說，「你看，那些岩石本該用來掩護你的兩側，反而給向你進攻的敵人當掩護了。有了這種槍，你該找塊開闊的平地來發揮火力。你得斜著打。明白了嗎？你看，現在前面的地方都在你火力控制之內啦。」

　　「我明白了，」奧古斯丁說，「可是我們從沒打過保衛戰，只在我們老家那個小鎮被占領的那回打過。炸火車的時候有當兵的用機關槍。」

　　「那咱們一起來學學吧。」羅伯特．喬丹說，「有些情況要注意。吉普賽人還沒來，哪兒去啦？」

　　「不知道。」

　　「他能上哪兒？」

　　「不知道。」

　　巴勃羅策馬跑出山口，拐了一個彎，繞著山頂的那塊平地轉了個圈，那裡是自動步槍的火力範圍。羅伯特．喬丹看見他順著這匹馬剛才踩出來的那道蹄印，跑下山坡。他向左跑去，消失在樹林裡。

　　「但願他別迎面碰上騎兵，」羅伯特．喬丹想，「就怕萬一我們射擊起來時他也在我們火力範圍內。」

　　普里米蒂伏拿來了松枝，羅伯特．喬丹把它們插在積雪下沒凍結的泥土裡，彎成拱形遮在槍上。

　　「再弄些來，」他說，「必須掩護那兩個打槍的。這不管什麼用，不過在斧子拿來之前能湊合。聽著，」他說，「如果你們聽到飛機聲，就在岩石的背影裡就地臥倒。我在這裡守著槍。」

　　太陽這時已經升起，暖風拂面，待在岩石有陽光照到的那一面很舒服。羅伯特．喬丹想，有四匹馬，兩個女人和我、安塞爾莫、普里米蒂伏、費爾南多、奧古斯丁，兩兄弟中的另一個到底叫什麼來著？一共八個人。吉普賽人還沒算。一共是九個，加上騎了一匹馬走的巴勃羅是十個。另外那個兄弟，他的名字叫安德烈斯。另外那一個叫埃拉迪奧。一共十一個。兩個人分不到一匹馬。三個男的可以守在這裡，四個撤走。加上巴勃羅是五個。剩下兩個。加上埃拉迪奧是三個。真見鬼，他去哪兒啦？

　　假如他們在雪地裡發現了那些馬的蹄印，天知道「聾子」會碰上什麼麻煩。夠嗆啊，雪居然停了。不過今天化了雪，情況又有利了。對「聾子」來說可不一樣。對他來說，恐怕來不及了，不會變得有利了。

　　要是我們能拖過今天，不用開火，憑我們現有的實力能唱好明天的那台戲。我知道我們能夠。也許不會太出色。不夠理想，不能做到萬無一失，不能按我們的心意來幹，不過，每個人都派上用場的話，我們還是能成功的。但願今天不用開火。要是今天非打不可的話，那就求上帝保佑我們吧。

　　我不知道現在躲在哪兒更安全。現在走，只會留下腳印，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如果情況實在糟糕的話，這裡有三條退路。等天黑下來，不管我們在這一帶山區的什麼地方，我都能設法在黎明時把那座橋炸掉。我不知道先前為什麼發愁。現在看來很容易。我希望這一次我們的飛機能準時起飛。我的確希望如此。明天公路上就熱鬧了。

　　唉，今天要麼十分有趣，要麼十分乏味。感謝上帝，我們把騎兵的那匹馬引開了。我看即使他們騎馬到了這兒，也不見得會循著現在那些馬蹄印走的。他們會以為他停了下來，轉了一個圈子，他們會循著巴勃羅的馬蹄印走。我不知道這個老雜種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也許會像頭老公麋那樣落荒而逃，一路向上爬，留下蹄印，然後等雪化了，兜一個圈子，抄山下的路回來。那匹馬確實讓他來了精神。當然，他也可能因為那匹馬反倒把事情搞糟。噢，他應該能照顧自己。他長久以來一直都這樣。不過我不信任他，就像我根本不信你能推倒埃弗勒斯峰。

　　我看，還是利用這些岩石給這機槍修一個隱蔽的火力點好一點，而不要築一個正式的掩體。如果敵人或飛機來了，而你正在挖土，就會給弄得措手不及。只要在這裡堅守下去就行，比拉爾看樣子是能堅守下去的。我反正不能留下作戰，我得帶了炸藥離開這裡，我得跟安塞爾莫一起走。如果這裡非打不可，那麼我們撤離的時候，誰留下來掩護我們？

　　他極目遠望田野時，看到那吉普賽人正穿過岩石從左邊跑來。他扭著屁股，漫不經心大搖大擺地走來，卡賓槍挎在背上，褐色的臉上咧著嘴笑，雙手各提著一隻大兔子。他提著兔腳，兩隻兔子腦袋晃來晃去。

　　「哦，羅伯托。」他興沖沖地喊道。

　　羅伯特．喬丹把手按在嘴上，吉普賽人怔了一下，一溜煙地躲到岩石後面，走到伏在樹枝掩蔽的自動步槍旁邊的羅伯特．喬丹身邊。他蹲下來，把兔子放在雪地上。羅伯特．喬丹抬頭望著他。

　　「你這個婊子養的！」他低聲說，「你他媽的到哪兒去啦？」

　　「我在追兔子，」吉普賽人說，「我把兩隻都逮住了。牠們在雪地裡調情呢。」

　　「你不是在放哨嗎？」

　　「捉兔子時間不長，」吉普賽人低聲說，「出了什麼事？有警報嗎？」

　　「來騎兵了。」

　　「老天爺！」吉普賽人說，「你看到他們了？」

　　「有一個在營地呢，」羅伯特．喬丹說，「他來吃早飯的。」

　　「我好像是聽到了一聲槍響，」吉普賽人說，「我操他奶奶的！是從這裡過來的？」

　　「從這裡來的。從你的崗哨上來的。」

　　「我的娘呀！」吉普賽人說，「我是個倒楣的可憐蟲。」

　　「要不因為你是吉普賽人的話，我就一槍斃了你。」

　　「別，羅伯托。別講這種話。對不起。都是因為兔子。天亮前我聽到雪地裡有隻公兔在發情。你哪裡想像得到牠們在幹什麼。我奔著聲響走去，兔子溜掉啦。我沿著腳印在雪地裡搜，發現兩隻都在山上，就把牠們都宰了。你摸摸，在這個季節，兔子多肥。想想看，比拉爾能拿來做什麼好吃的。我很懊惱，羅伯托，和你一樣懊惱。把那個騎兵宰了嗎？」

　　「宰了。」

　　「是你宰的？」

　　「不錯。」

　　「好樣的！」吉普賽人毫不掩飾地拍馬屁了，「你這人真了不起。」

　　「去你媽的！」羅伯特．喬丹說，他忍不住對吉普賽人苦笑，「把兔子帶回營去，給我們弄點吃的來。」

　　他伸手摸摸躺在雪地上的兔子。兔子軟綿綿的，身體又長又沉，毛皮厚實，腳長耳朵長，瞪著黑色的圓眼睛。

　　「的確很肥。」他說。

　　「是啊。」吉普賽人說，「每隻兔子的肋骨上都能刮下一桶油呢。我這輩子做夢也沒見過這麼肥的兔子。」

　　「那就快去吧，」羅伯特．喬丹說，「快去拿早飯來，再把那個保皇派騎兵的證明文件也給我帶來。問比拉爾要。」

　　「你不生我的氣啦，羅伯托？」

　　「不啦。恨的是你擅離崗位。要是來的是一隊騎兵怎麼辦？」

　　「老天爺。」吉普賽人說，「你說得沒錯。」

　　「聽我說。你再不能這樣擅離職守了。絕對不許。我說槍斃不是說著玩的。」

　　「當然不會。不過再者，絕不會再有兩隻兔子自個兒跑來的機會了。一個人一輩子也難碰上一次。」

　　「快走吧。」羅伯特．喬丹說，「快去快回。」

　　吉普賽人提起兩隻兔子，返身穿過岩石走了。羅伯特．喬丹望著前面開闊的平地和下面的山坡。兩隻烏鴉在上空盤旋，停落在下面的一棵松樹上。接著又飛來一隻，三隻落在一起，羅伯特．喬丹望著烏鴉想，牠們就是我的哨兵。只要這些鳥不驚飛，就表示樹林中沒人來。

　　他想，這個吉普賽人真是個廢物。一點政治覺悟都沒有，也不守紀律，你什麼也指望不了他。可我明天得用他。明天我用得著他。吉普賽人很少參加戰爭。他們應當像那些因為信仰的原因而拒服兵役的人那樣予以豁免，或者作為體力和智力上不適合的人予以除外，他們是廢物。但是在這場戰爭中，拒服兵役的人也不能豁免。誰都不能豁免。戰爭降臨到每個人的頭上。得了，它如今降臨到這幫懶鬼的頭上了。他們這回遇上啦。

　　奧古斯丁和普里米蒂伏帶來了樹枝。羅伯特．喬丹給自動步槍築了個很好的掩體，從天上一點也看不出來，從樹林那面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他指給他們看，在右邊岩石頂上安排一個人，能望到山下整個田野和右側，另外再安排一個人可以控制住左邊山崖唯一能爬上來的要道。

　　「要是看到有人從那裡上來，別開槍，」羅伯特．喬丹說，「推一塊石頭，推一塊小石頭下來報警，用步槍，像這樣，給我們打信號。」他提起步槍，舉過頭，樣子像在保護自己的腦袋似的，「敵人有幾個就舉幾下。」他上下舉動槍枝，「要是他們下馬，就把槍口朝地面。這樣。得聽到自動步槍響了，你才能在那兒開槍。從上面射擊，要瞄準對方的膝蓋。如果聽到我用這個哨子吹兩下，你就下山，路上注意掩護自己，跑到這邊架自動步槍的岩石邊來。」

　　普里米蒂伏提起步槍。

　　「我明白了。」他說，「這很簡單。」

　　「先推下小石頭報警，指明方向和人數，注意自己別被人發現。」

　　「是。」普里米蒂伏說，「我能扔手榴彈嗎？」

　　「自動步槍響了以後才行，也許騎兵隊會來找他們的同夥，但還並不打算深入。他們可能會循著巴勃羅的蹄印走。能不開火，就不開火。應該盡量避免交火。現在到山上去吧。」

　　「我走了。」普里米蒂伏說，背起卡賓槍，爬上高高的岩石。

　　「你，奧古斯丁，」羅伯特．喬丹說，「你會用這機槍嗎？」

　　奧古斯丁又高又黑，下巴上滿是鬍子楂，長著一對凹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兩隻大手一看就幹過粗重工作。他蹲在那兒：「會啊，上子彈，瞄準，射擊，沒別的啦。」

　　「你得等他們來到五十米以內才開槍，只有當你看準他們要走進通山洞的那個山口時才開槍。」羅伯特．喬丹說。

　　「是。五十米是多遠？」

　　「從這兒到那塊岩石那兒。有軍官來的話先向他射擊。然後轉過槍口去掃射別人。要轉動得很慢。幅度要小。我得教費爾南多打槍。槍要握緊，免得槍身跳動，要仔細瞄準，每次射擊盡可能不超過六發子彈，因為連發的話射線會向上移動。每次只瞄準一個人打，然後再打別人。騎馬的，要打他的腹部。」

　　「是。」

　　「由一個人按住三腳架，免得槍身彈跳。這樣，他可以給你上子彈。」

　　「那你待在哪裡？」

　　「我待在這裡左邊。居高臨下，我可以照顧全局，用這枝小手提機槍掩護你的左翼。在這兒。他們要來的話，就能殺掉他們一批。但一定要等他們靠近了再開槍。」

　　「我相信能夠殺掉他們一批。」

　　「不過，他們還是別來的好。」

　　「要不是為了你的橋，我們就可以在這兒殺掉他們一批再撤走。」

　　「這沒用。這樣幹達不到目的。炸橋是打贏這場戰爭的關鍵一步。在這裡打沒用。不過是個意外遭遇戰罷了。算不上什麼。」

　　「什麼話，算不上什麼！法西斯分子死一個少一個。」

　　「沒錯。但炸了這座撟，我們就能占領塞哥維亞。那是省會。要想到這一點。那將是我們攻占的第一個省會。」

　　「你覺得真能這樣？我們能占領塞哥維亞嗎？」

　　「是的。按計劃正確炸橋就有可能。」

　　「我願意在這兒殺掉他們一批，還把橋也炸掉。」

　　「你的胃口真不小。」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他始終留神著烏鴉的動靜。突然，他看到有一隻在張望著什麼，牠哇的一聲飛走了。另一隻仍待在樹上。羅伯特．喬丹抬頭望望岩石高處的普里米蒂伏。只見普里米蒂伏正在瞭望山下的田野，但沒有打信號。羅伯特．喬丹俯身向前，拉開自動步槍的槍機，看到彈膛裡有一發子彈，就把槍機推上了。那隻烏鴉仍在樹上，另一隻在雪地上空繞了個大圈子後又降落下來。在陽光和暖風中，積雪從松枝上掉下來。

　　「明天一早我讓你殺掉他們一批，」羅伯特．喬丹說，「務必端掉鋸木廠邊的哨所。」

　　「我準備好了。」奧古斯丁說。

　　「橋下養路工小屋那兒的哨所也得端掉。」

　　「端掉這兩個哪個都行，」奧古斯丁說，「兩個都端掉也行。」

　　「不是一個個幹的。要同時端掉。」羅伯特．喬丹說。

　　「那麼隨便幹哪個吧，」奧古斯丁說，「在這次戰爭中，我一直在等著打仗。巴勃羅老是按兵不動，把我們拖懶啦。」

　　安塞爾莫拿著斧頭來了。

　　「你還要樹枝嗎？」他問，「我看已經掩護得不錯了。」

　　「不要樹枝了。」羅伯特．喬丹說，「要兩棵小樹，這兒插一棵，那兒插一棵，看起來更自然些。要使這兒看起來很自然，樹還不夠。」

　　「我去砍來。」

　　「要齊根砍，別留下樹樁給人家發現。」羅伯特．喬丹聽到身後樹林裡響起了斧頭聲。他抬頭望望岩石上的普里米蒂伏，又低頭望望山下空地對面的松林。那隻烏鴉還在那兒。接著，他聽到高空中傳來一架飛機低鳴的轟鳴聲。他抬頭一望，只見陽光中飛機只有一丁點大，銀光閃亮，好像停在空中一動不動。

　　「飛機望不到我們，」他對奧古斯丁說，「不過還是臥倒好。這是今天第二架偵察機了。」

　　「昨天的那些飛機呢？」奧古斯丁問。

　　「現在想起來真是場噩夢，」羅伯特．喬丹說，「他們一定是駐在塞哥維亞的。噩夢在那兒要變成事實啦。」

　　飛機這時飛出了視野，飛過了山嶺，但馬達聲仍然在空中迴響。

　　羅伯特．喬丹發現那隻烏鴉飛了起來，牠穿過樹林，筆直地飛走了，但沒有叫上一聲。

　　第二十三章

　　「臥倒！」羅伯特．喬丹對奧古斯丁低聲說，並轉過頭去，對安塞爾莫急速地擺手，示意他臥倒。安塞爾莫拿著一棵松樹，像扛聖誕樹似的扛在肩上，正從岩石缺口處走來。他看到老頭兒把松樹撂在一塊岩石後面，自己躲在岩石背後不見了。羅伯特．喬丹望著開闊空地對面的樹林。他沒看到也沒聽到什麼，只覺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接著聽到石頭和石頭的碰擦聲，那是一塊小石頭從石壁滾下時的嗒嗒聲。他向右面抬起頭，看見普里米蒂伏的步槍一上一下地平舉了四次。接著，他就只能看見面前的白茫茫一片，上面的馬蹄印，以及遠處的松林。

　　「騎兵。」他低聲對奧古斯丁說。

　　奧古斯丁望著他呲牙笑著，凹陷的黑雙頰下部顯得更寬了。羅伯特．喬丹發覺他在出汗，就伸手按在他的肩頭上。他的手還沒鬆開，就看到樹林裡跑出四個騎兵來。他感到奧古斯丁肩背上的肌肉在他手下抽動著。

　　一個騎兵在前，後面跟著三個。領先的那個循著馬蹄印走。他騎在馬上低頭查看。其他三個跟在他後面，成扇形穿過樹林。他們在仔細觀察。羅伯特．喬丹匍匐著，覺得自己的心抵著雪地怦怦直跳，他把胳膊肘分得很開，撐起上半身，通過自動步槍的瞄準鏡注視著他們。

　　帶頭的那個沿著蹄印騎到巴勃羅打圈子的地方停了下來。其他三人向他靠攏，也都停了下來。

　　羅伯特．喬丹順著自動步槍藍色的鋼槍筒，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他看到了他們的臉、身上掛著的馬刀、被汗水浸濕的黑黑的馬肚子、圓錐形的卡其披風和納瓦拉人習慣歪著戴的卡其貝雷帽。領先的那個撥轉馬頭，正對著架機槍的岩石缺口。他那張飽經風霜的年輕的黑臉，羅伯特．喬丹看得一清二楚，他兩隻眼睛相距很近，鷹鉤鼻子，長長的楔形下巴。

　　這個領先的騎兵騎在馬背上，馬頭高高昂起，胸脯對著羅伯特．喬丹，馬鞍右側的槍套裡露出了輕自動步槍的槍托，他指著那架槍的缺口。

　　羅伯特．喬丹把胳膊肘緊貼在地上，順著槍筒向那四個停留在雪地裡的騎兵望去。其中三個拔出了自動步槍。兩個把槍橫在鞍頭上。另一個騎在馬背上，步槍斜在右側，槍托支在屁股上。

　　他想，你難得見到靠得這麼近的敵人。從來沒這樣近距離地伏在機槍後面望著敵人。通常是把表尺抬高，敵人的身形就顯得很小，你很難擊中那麼遠的目標。不然，他們向你跑來，臥倒，再跑，你呢，用機槍火力掃射山坡，或者封鎖一條街道，或者朝著窗戶射擊；再不然，在遠處望著他們在路上行軍。只有在襲擊火車時才這樣近距離地看過敵人。只有那時才有現在這樣的景象。這四個傢伙，你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距離這樣近，通過槍的表尺和準星來看，這些人看起來有他們本來樣子的兩倍大。

　　他望著穩定在表尺缺口內的楔形準星，準星頂端對準前面那個騎兵的胸膛中央，對準著那個在晨曦中分外鮮明的卡其披風上的大紅標記右面一點的地方。他想，你啊。他這時用西班牙語在想，把手指朝前抵住扳機護圈，免得這自動步槍猛地突突突一梭子打出去。這時他又想，你啊，年紀輕輕就要送命啦。他想，還有你，還有你，還有你。不過但願這種事不要發生。不要發生。

　　他發現奧古斯丁在他身邊要咳嗽，他忍在喉嚨裡，嚥了一口口水。他順著油亮的藍色槍管，透過樹枝間隙望著前面的空地，手指仍然朝前抵住了扳機護圈。這時他看到那領先的騎兵掉轉馬身，指著巴勃羅在樹林裡走過的路線，於是四個騎兵策馬向樹林裡騎去。奧古斯丁低聲說：「王八蛋！」

　　羅伯特．喬丹回過頭去望望安塞爾莫剛才把松樹撂下的地方。

　　吉普賽人拉斐爾從岩石中間向他們走來，拿著兩個布製的馬褡褳，挎著步槍。羅伯特．喬丹揮手叫他臥倒，吉普賽人立即低下身子看不見了身影。

　　「我們可以把四個都幹掉。」奧古斯丁悄悄地說，他仍然在冒汗。

　　「是啊，」羅伯特．喬丹說，「可是開了槍，會出現什麼後果，誰能知道？」

　　正在這時，他又聽到有石頭滾下來的聲音，他立刻朝四周掃了一眼。吉普賽人和安塞爾莫兩個人都不見蹤影。他看看手錶，然後抬頭望望普里米蒂伏那兒，只見他正在急速地上下舉動步槍，舉了無數次。羅伯特．喬丹想，巴勃羅走了四十五分鐘了，這時他聽到一隊騎兵行近的聲音。

　　「別著急，」他對奧古斯丁低聲說，「他們會跟剛才那幾個一樣走過去的。」

　　樹林邊出現了二十個騎兵，兩個一排，佩著和剛才那四個人一樣的武器和服裝，馬刀晃動著，槍套裡插著卡賓槍。他們和先前幾個一樣，一直朝樹林中騎去了。

　　「看到了嗎？」羅勃特．喬丹對奧古斯丁說。

　　「人數不少啊。」奧古斯丁說。

　　「要是我們幹掉了前面幾個，現在就不得不對付這些個了。」羅伯特．喬丹悄沒聲兒地說。現在他心情平靜了，襯衫前胸被融化的雪水弄得濕漉漉的，胸口空洞洞的。

　　陽光燦爛，雪化得很快。他看到樹幹上的雪在消失，眼前，就在槍的前面，融化的雪像稀稀拉拉的花邊一碰就碎，陽光的熱力融化著雪面，泥土的暖氣向覆蓋在上的殘雪蒸騰。

　　羅伯特．喬丹抬頭望著普里米蒂伏的崗哨，看到他交叉著雙手，手掌向下，表示「平安無事」。

　　安塞爾莫的腦袋從岩石後探出來，羅伯特．喬丹招手示意，要他過來。老頭兒從一塊岩石後面跑到另一塊後面，最後爬過來，臥倒在自動步槍旁邊。「人很多啊，」他說，「人很多啊！」

　　「我不要小樹了，」羅伯特．喬丹對他說，「不需要樹的偽裝了。」

　　安塞爾莫和奧古斯丁都咧嘴笑了。

　　「這裡已經經過考驗了，沒有露餡兒，現在插樹有危險，因為這些人還要回來，再說，他們並不蠢。」

　　他覺得有必要講話，因為對他來說，剛剛經歷了很大的危險。他老是在事後談起先前發生的事，並根據講話的勁頭來判斷當初情況的危險程度。

　　「這個掩護不錯吧，嗯？」他說。

　　「不錯，」奧古斯丁說，「真他媽的不錯。我們原可以把四個一起幹掉，你看到了嗎？」他對安塞爾莫說。

　　「我看到了。」

　　「你，」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你得再到昨天的崗哨上去，或者自己另找個好地方，去觀察公路，跟昨天一樣，報告所有的動靜。這件事已經晚了，要一直守到天黑，然後回來，我們換個人去。」

　　「那麼我留下的腳印怎麼辦？」

　　「等雪化了從下面走。路上會被融化的雪弄得一片泥濘的。留心爛泥路上有沒有很多汽車或坦克開過的痕跡。我們現在只能說這些，要等你到那兒自己觀察了才知道。」

　　「我可以說句話嗎？」老頭兒問。

　　「當然可以。」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到拉格朗哈去打聽昨晚的情況，並且找個人照你教我的辦法去守望公路，這樣不是更好嗎？那人可以今晚把情報送來，或者，更好的辦法是，由我再到拉格朗哈去弄情報。」

　　「你不怕碰到騎兵？」

　　「雪化了，就不怕。」

　　「拉格朗哈有人幹得了這事？」

　　「有。有人能幹。有個女的。拉格朗哈有好幾個可靠的婦女。」

　　「這個我相信，」奧古斯丁說，「我還知道，有幾個還順帶幹別的行業。你不打算叫我去嗎？」

　　「讓老頭子去。你會使用這槍，今天還沒過去呢。」

　　「雪化了我就走。」安塞爾莫說，「雪化得很快。」

　　「你看他們會抓住巴勃羅嗎？」羅伯特．喬丹問奧古斯丁。

　　「巴勃羅很機靈。」奧古斯丁說，「人沒有獵狗能逮住靈敏的公鹿嗎？」

　　「有時候能。」羅伯特．喬丹說。

　　「巴勃羅不會叫人逮住的，」奧古斯丁說，「雖然他現在和過去相比根本就是個廢物。不過，有很多人在牆角下給槍斃了，他卻在這一帶山裡活得舒舒服服，還拼命喝酒，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有人家說的那麼機靈嗎？」

　　「比人家說的還要機靈。」

　　「他在這兒看來並不很能幹。」

　　「怎麼不能幹？他如果不能幹，昨天晚上就送命了。依我看，你不懂政治，英國人，也不懂游擊戰。在政治和游擊戰中，最重要的是能生存下去。他昨晚就活下去了。任我們兩個怎麼侮辱，他全忍住了。」

　　巴勃羅現在回心轉意跟大家一起幹了，羅伯特．喬丹就不想說對他不利的話，所以剛才關於巴勃羅不能幹的話，他剛一脫口立刻就後悔了。巴勃羅有多機靈，他心裡明白，炸橋的命令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巴勃羅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剛才說這話只是出於厭惡，但他一出口就知道不應該說。這多少是情緒過於緊張，廢話講得太多的緣故。所以他現在轉移這個話題，對安塞爾莫說：「大白天到拉格朗哈去？」

　　「這樣不錯啊。」老頭兒說，「我不是跟軍樂隊吹吹打打一起去的。」

　　「脖子上也不掛鈴鐺，」奧古斯丁說，「也不扛大旗。」

　　「你怎麼去？」

　　「在森林裡翻山越嶺。」

　　「可是，如果他們抓住你呢？」

　　「我有證件。」

　　「我們大家都有，可是你得趕快把露馬腳的證件吞下去。」

　　安塞爾莫搖搖頭，拍了一下上衣的前胸口袋。

　　「這件事我想過好多回啦，」他說，「可我不愛吞吃紙片。」

　　「看來我們得在證件上都撒些芥末才行，」羅伯特．喬丹說，「我把我方的證件藏在左胸口袋，右胸口袋放法西斯證件。這樣，碰到緊急情況就不會搞混了。」

　　當第一個騎兵巡邏隊的頭兒指著缺口的時候，情況一定很糟，因為他們當時講了很多話。羅伯特．喬丹想，話講得太多啦。

　　「可是你聽著，羅伯托。」奧古斯丁說，「據說政府一天比一天右傾，還說什麼在共和國大家不再稱呼同志，而稱呼先生和太太了。你那兩個口袋也能變嗎？」

　　「等到右傾得太厲害的時候，我就把證件藏在後褲袋裡，」羅伯特．喬丹說，「在中間縫上一道。」

　　「但願仍舊把它們藏在襯衫裡，」奧古斯丁說，「難道我們會贏了這場戰爭輸了革命嗎？」

　　「不會，」羅伯特．喬丹說，「不過，如果我們打不贏這場戰爭，就沒有革命，沒有什麼共和國，也沒有你、我，什麼也沒有，全玩兒完。」

　　「我也是這麼說，」安塞爾莫說，「但願我們打贏這場戰爭。」

　　「勝利以後，除了擁護共和國的好人之外，要把無政府主義者、共產黨員和所有流氓渾蛋，統統槍斃掉。」奧古斯丁說。

　　「但願我們打贏這場戰爭，一個人也不槍斃。」安塞爾莫說，「但願我們公正地治理國家，出一分力量得一分好處，大家有福同享，讓反對過我們的人受教育、改過自新。」

　　「我們非得多槍斃一些人不可。」奧古斯丁說，「許多許多。」他緊握右拳，捶打左手的手掌。

　　「但願我們一個也不槍斃。哪怕是帶頭的，讓他們在勞動中改造就好。」

　　「我知道我要叫他們幹什麼工作。」奧古斯丁說著，撈了些雪，放在嘴裡。

　　「什麼工作，苦活？」羅伯特．喬丹問。

　　「兩種最出色的工作。」

　　「哪兩種？」

　　奧古斯丁又放了些雪在嘴裡，望著對面剛才騎兵經過的林間空地，然後把雪水吐出來。「看，多好的早點。」他說，「那個臭吉普賽人跑哪兒去了？」

　　「幹什麼工作？」羅伯特．喬丹問他，「說啊，臭嘴。」

　　「不用降落傘，從飛機上跳下來。」奧古斯丁眼睛發亮地說，「我們器重的人，就用這個法子。其餘的人呢，釘在柵欄柱上，再把它向後推倒。」

　　「這話說得可恥。」安塞爾莫說，「這樣一來，我們永遠不會有共和國。」

　　「我巴不得在他們的蛋蛋熬的濃湯裡游幾十里路，」奧古斯丁說，「我看到那四個人，以為能殺掉他們的時候，我覺得牙癢癢得像馬欄裡在等種馬的母馬。」

　　「不過，你可知道我們為什麼不殺他們嗎？」羅伯特．喬丹冷靜地說。

　　「知道。」奧古斯丁說，「知道。可我真牙癢癢得像匹發情的母馬。你沒這感覺，哪裡知道？」

　　「你當時渾身大汗。」羅伯特．喬丹說，「我還以為是害怕呢。」

　　「是害怕，」奧古斯丁說，「又不害怕，就是想殺他們。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強烈地想殺他們。」

　　是啊，羅伯特．喬丹想。我們冷漠地殺人，他們卻不這樣，從來也不這樣。因為他們有別的神聖的東西。從地中海另一頭傳來新教以前，他們就有了古老的信仰，他們始終沒有拋棄它，只是把它深藏在心裡，在戰爭和宗教審判中又爆發出來。他們是執行過宗教裁判和火刑【註】的民族。殺人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們殺人的方式和他們不同。他想，你呢，你從沒受到殺人的誘惑嗎？你在瓜達拉馬山區從沒殺過人嗎？在烏塞拉從沒殺過人？在埃斯特雷馬杜拉整個時期中沒殺過？從來沒殺過嗎？他對自己說，怎麼可能，每次炸火車都殺過。

　　【註：西班牙始終信奉以羅馬教皇為主的羅馬正教（我國通譯為天主教）。在中世紀，天主教會對異教徒倍加迫害，西班牙的宗教法庭尤其殘酷。】

　　別再模稜兩可地拿柏柏爾人【註】和古伊比利人做文章啦，要承認自己喜歡殺人，就和所有那些自願當兵嗜殺成性的軍人一樣，不管他們是不是說假話來為自己辯護。安塞爾莫不喜歡殺人，因為他是獵人，不是軍人，也不必美化他。軍人殺人，獵人殺野獸，都一樣。他想，你別自欺欺人，也別替殺人做虛偽的辯護啦。你早就被感染了。可也別把安塞爾莫看做壞人。他是基督徒，在天主教國家裡這是很少見的。

　　【註：柏柏爾人為北非古老民族，後來受到從亞洲來的阿拉伯人的影響，接受了其文化、語言及伊斯蘭教。八世紀初從摩洛哥進入西班牙，其後裔稱為摩爾人，今散居於北非。部分柏柏爾人至今仍保留原有語言及生活方式，仍稱柏柏爾人。】

　　他想，然而我原以為奧古斯丁是害怕，是在殺人前的本能的恐懼。原來他也巴不得殺人。當然，現在他可能是在吹牛。當時可能恐懼得要死。我的手掌感到了他的恐懼。哎，別說了。

　　「去看看吉普賽人把吃的拿來了沒有？」他對安塞爾莫說，「別讓他到這裡來了。他是個笨蛋。你把吃的拿來吧。不管他拿來多少，叫他再去多拿些過來。我餓了。」

　　第二十四章

　　這是五月底的一個早晨，天高氣爽，和風暖洋洋地吹拂在羅伯特．喬丹的肩上。雪在迅速融化，他們在吃早飯。每人吃兩大塊夾肉麵包，裡頭還有羊奶起司。羅伯特．喬丹用折刀切了厚厚幾片洋蔥，跟肉和起司一起夾在麵包裡。

　　「你嘴裡的洋蔥味兒能從樹林裡飄到法西斯分子那兒去。」奧古斯丁說，自己的嘴裡塞得滿滿的。

　　「把酒袋給我，讓我漱漱口。」羅伯特．喬丹說，他嘴裡全是肉、起司、洋蔥和嚼爛的麵包。

　　他從沒這樣餓過。他喝了一大口皮酒袋裡的帶柏油味的酒，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他接著又喝了一大口，這次是舉起酒袋，讓噴出的酒懸空直灌進嗓子眼裡，酒袋碰到了掩護自動步槍的松枝上的針葉，他仰脖讓酒從喉嚨裡順下去，腦袋仰靠在松樹上。

　　「這一塊夾肉麵包你要嗎？」奧古斯丁問他，把它隔著槍身遞給他。

　　「不了。謝謝。你吃吧。」

　　「我吃不下了。我不習慣早晨吃東西。」

　　「真的不要了？」

　　「不要。你吃。」

　　羅伯特．喬丹接過夾肉麵包，放在膝上，從藏手榴彈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洋蔥，打開折刀切了起來。他把洋蔥被口袋弄髒的那一片削去，然後切了一厚片，外邊的圈掉了下來，他揀起來一折，塞在夾肉麵包裡。

　　「你早飯常吃洋蔥嗎？」奧古斯丁問。

　　「嗯，有就吃。」

　　「你們美國人都這麼吃嗎？」

　　「不，」羅伯特．喬丹說，「在我的國家裡，人們討厭洋蔥。」

　　「還好，」奧古斯丁說，「我一直認為美國是個文明國家。」

　　「你為什麼討厭洋蔥？」

　　「味道不好。沒別的原因。不然的話，洋蔥就像玫瑰了。」

　　羅伯特．喬丹嘴裡塞滿了東西，衝他咧嘴笑。

　　「像玫瑰。」他說，「真像玫瑰。一朵玫瑰就是一個洋蔥。」

　　「洋蔥把你的頭腦弄糊塗了，」奧古斯丁說，「當心啊。」

　　「一個洋蔥就是一個洋蔥就是一個洋蔥。」羅伯特．喬丹興致勃勃地說，他還想，一塊石頭就是一塊ｓｔｅｉｎ【註】就是一塊岩石就是一塊圓石就是一塊鵝卵石。

　　【註：美國女作家格特魯德．斯坦（一八七四─一九四六）從一九〇三年起長期定居巴黎，二十世紀二〇年代中期，主持一個文藝沙龍，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司科特．菲茨傑拉德及海明威本人都是其成員，在文風上都受到她的影響。她在寫作中作了一系列的試驗，擺脫傳統的進句法，強調詞句的音調及節奏。海明威在此處拿她的名句「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開玩笑，並引申到石頭，用了一連串同義詞，其中這個ｓｔｅｉｎ和她的姓同出德語，意為石頭。】

　　「用酒漱口吧，」奧古斯丁說，「你很怪，英國人，你和上次跟我們一起幹的爆破手完全不同。」

　　「有一點完全不同。」

　　「跟我說說，什麼不同？」

　　「我活著，他死了。」羅伯特．喬丹說。接著他想，你這個人怎麼啦？怎麼可以這樣說話？你吃得忘乎所以了？你算什麼，被洋蔥弄得蒙了？難道你現在活著就是為了這個？他老實對自己說，生活從來就沒有多大意義。你想使它有點意義，但從來沒做到過，在剩下的這點時間裡，不用說假話啦。

　　「不。」他說，變得認真起來，「他是個受過巨大苦難的人。」

　　「你呢？你沒受過苦？」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我就是沒受過苦的人之一。」

　　「我也沒受過什麼苦，」奧古斯丁對他說，「有人受過苦，有人沒有。我沒受過什麼苦。」

　　「那不錯。」羅伯特．喬丹又把酒袋傾倒過來，「有了這個，更不錯了。」

　　「我替別人難過。」

　　「好人都應該這樣。」

　　「我倒很少為自己難過。」

　　「你有老婆嗎？」

　　「沒有。」

　　「我也沒有。」

　　「可你現在有了瑪麗亞。」

　　「是啊。」

　　「有件事很怪，」奧古斯丁說，「自從炸火車她到了我們這兒以後，比拉爾就惡狠狠地不准人碰她，好像在加爾默羅會白衣修士的修道院裡似的。你絕對想不出她怎樣拼命保護瑪麗亞。你來了，她卻把瑪麗亞當禮物般送給你了。你怎麼看？」

　　「不是這麼回事。」

　　「那麼是怎麼回事？」

　　「她把瑪麗亞交給我照顧。」

　　「你的照顧就是整夜和她睡覺？」

　　「我很走運。」

　　「好一個照顧人的辦法。」

　　「你不知道可以用這種方式照顧嗎？」

　　「知道，這樣的照顧我們每個人都能做到。」

　　「我們別談這些了。」羅伯特．喬丹說，「我真心愛她。」

　　「真心？」

　　「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真心的了。」

　　「以後呢？炸橋以後呢？」

　　「她跟我走。」

　　「要這樣的話，」奧古斯丁說，「誰也不再說什麼閒話了，並且祝你們兩個一路順風。」

　　他舉起皮酒袋，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羅伯特．喬丹。

　　「還有一件事，英國人。」他說。

　　「說吧。」

　　「我也非常愛她。」

　　羅伯特．喬丹伸手擱在他肩上。

　　「非常，」奧古斯丁說，「非常愛她，愛她愛到人們難以理解的程度。」

　　「我能理解。」

　　「她給我的印象很深刻，那是無法忘記的。」

　　「我能理解。」

　　「聽著。我對你說的話十分認真。」

　　「說吧。」

　　「我從沒碰過她，跟她也沒有過任何關係，可我非常愛她。英國人，不要對她隨隨便便。即使她和你睡過覺，別以為她是婊子。」

　　「我會愛她的。」

　　「我相信你。不過還有，你不明白，如果沒有革命，這樣的姑娘會遭到怎樣的結局。你的責任很大，這個姑娘確實受過大苦。她和我們不一樣。」

　　「我會和她結婚。」

　　「不。不是這意思。在革命中沒有這種必要。但是……」他點點頭，「那樣當然更好。」

　　「我要和她結婚。」羅伯特．喬丹說，說著覺得喉嚨哽塞起來，「我非常愛她。」

　　「以後結婚吧，」奧古斯丁說，「等到方便的時候。重要的是有這個打算。」

　　「我有這個打算。」

　　「聽著。」奧古斯丁說，「這件事我無權過問，我的話太多了，不過還想問一聲，在這個國家裡，你認識很多姑娘嗎？」

　　「有幾個。」

　　「婊子嗎？」

　　「有的不是。」

　　「有多少？」

　　「有幾個。」

　　「你和她們睡過覺嗎？」

　　「沒有。」

　　「你明白了？」

　　「是的。」

　　「我的意思是，瑪麗亞並不是輕易做這種事的。」

　　「我也不是。」

　　「要是我把你當那號人，昨晚你和她睡的時候，我就把你斃了。為了這種事情，我們這裡可不少殺人。」

　　「聽著，老朋友，」羅伯特．喬丹說，「那是因為時間不夠，所以不拘形式了。我們沒有時間。明天我們非打仗不可。對我一個人來說，沒有什麼。可是對瑪麗亞和我兩個人來說，就意味著我們在這段時間裡必須盡量享受生活。」

　　「是的，一天一夜沒多長時間。」奧古斯丁說。

　　「已經過了昨天一天、前天一夜和昨天一夜。」

　　「聽我說，」奧古斯丁說，「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倆沒事。」

　　「如果要我為你，或者為這個短頭髮的丫頭出把力的話……」

　　「不用。」

　　「老實說，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幫的忙不多。」

　　「不。很多。」

　　「什麼？」

　　「講到打仗，不管今明兩天發生什麼情況，你得信任我，哪怕命令看來是錯誤的，你也要服從。」

　　「自從騎兵隊的事和把馬引走的事發生以後，我就服你了。」

　　「那算不上什麼。你知道，我們都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奮鬥，打贏這場戰爭。我們不勝利，一切都完蛋。明天的事極其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們還會有戰鬥。戰鬥時沒有紀律是不行的，因為很多事情跟表面現象不一樣。必須有信任和信心，才能有紀律。」

　　奧古斯丁往地上啐了一口。

　　「瑪麗亞和這些事沒關係。但願你和瑪麗亞兩個人好好利用現有的時間。只要我能幫忙，儘管吩咐。至於明天的事，我一定絕對服從。如果為了明天的事一定要犧牲性命，就高高興興地犧牲。」

　　「我也認為你會這樣做。」羅伯特．喬丹說，「但聽你親口講出來真叫人高興。」

　　「還有，」奧古斯丁說，「上面那個人，」他指指普里米蒂伏，「是個可靠而有價值的人。比拉爾比你想像的還可靠。安塞爾莫這老頭子也一樣。安德烈斯也一樣。埃拉迪奧也一樣。這人話不多，但是可靠，還有費爾南多。我不知道你對他怎麼看。不錯，他比水銀還沉。他比公路上拖車的小公牛還沒趣。可是讓他打仗絕對是條漢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真走運。」

　　「不。我們有兩個不怎麼樣的傢伙，吉普賽人和巴勃羅。『聾子』一夥可比我們強得多。我們只比羊屎強一點。」

　　「這麼說問題不大。」

　　「是的，」奧古斯丁說，「可是我希望今天就打。」

　　「我也一樣，幹掉算了，但不行。」

　　「你以為情況會很糟嗎？」

　　「有可能。」

　　「可你現在興致很好，英國人。」

　　「是。」

　　「我也是。儘管有瑪麗亞這件事和別的事。」

　　「你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天氣的關係。今天天氣真好。」

　　「誰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們要採取行動的緣故。」

　　「我看是吧，」羅伯特．喬丹說，「但不是今天。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最要緊的是我們今天不能行動。」

　　他說話時聽到了什麼聲音。這個遠處的聲響蓋過了暖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他聽不真切，張開了嘴仔細聽，同時抬頭向普里米蒂伏那兒瞥了一眼。他以為聽到了聲音，但接著又消失了。松林裡風在吹，羅伯特．喬丹聚精會神地仔細聽著。他隱約聽到了隨風飄來的微弱的聲響。

　　「我覺得沒什麼可傷心的。」他聽到奧古斯丁說，「我永遠也得不到瑪麗亞，這沒什麼。我可以和以前一樣去找婊子。」

　　「別出聲。」他說，他伏在奧古斯丁身邊，頭轉向別處，不聽他說話。奧古斯丁望著他吃了一驚。「怎麼了？」奧古斯丁問。

　　羅伯特．喬丹把手放在嘴上，繼續聽。這聲音又來了，低弱而模糊，遙遠而單調。但這一回沒有聽錯。正是自動步槍射擊時的一連串清脆的嗒嗒聲，就像在遠得幾乎聽不到的地方成串成串地放鞭炮的聲音。

　　羅伯特．喬丹抬眼看著普里米蒂伏。普里米蒂伏正伸長了脖子，臉對著他們，用手攏著耳朵傾聽。羅伯特．喬丹向他探望時，普里米蒂伏朝那邊地形最高的山巒指著。

　　「『聾子』那邊開火了。」羅伯特．喬丹說。

　　「我們去支援他們吧，」奧古斯丁說，「把人集合起來。我們走吧。」

　　「不行。」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待在這兒。」

　　第二十五章

　　羅伯特．喬丹仰望著站在監視崗上握著步槍指點著的普里米蒂伏。他點點頭，但普里米蒂伏仍舊指著，把手擱在耳朵後面，接著又一股勁兒地指著，好像他們沒明白他的意思似的。

　　「你守住這槍，在確確實實肯定敵人進來之前，千萬別開槍。即使開槍，也要等他們到了那樹叢的時候，」羅伯特．喬丹指著那片樹叢，「你明白嗎？」

　　「明白。可是……」

　　「別可是了。我待會兒再跟你講。現在我到普里米蒂伏那兒去。」

　　安塞爾莫就在他身邊，他對老頭兒說：「老頭子，跟奧古斯丁一起在這兒守住槍。」他不慌不忙地說，「等騎兵真的進來了，才可以打槍。要是他們僅僅露了個面，就別理睬他們，像我們剛才一樣。要是不得不開火的話，你幫他按住三腳架，彈藥盤打完了，就遞給他滿的一盤。」

　　「好，」老頭兒說，「那麼拉格朗哈呢？」

　　「以後再說。」

　　羅伯特．喬丹往山上爬去，繞過灰色的岩石，攀住岩石往上爬時他發現岩石是潮的。陽光把上面的雪曬化了，岩石頂是乾燥的。他一邊爬山，一邊望對面的田野，他看到了松林、一長片空地和遠方高山前的斜坡。他接著爬到兩塊岩石後的空地裡，站在普里米蒂伏身邊，這個褐臉的矮小漢子對他說：「他們在打『聾子』。怎麼辦？」

　　「沒辦法。」羅伯特．喬丹說。

　　他在這裡清楚地聽到槍聲。他向田野望去，只見遙遠的山谷那邊，地勢突然陡起的地方，有一隊騎兵從樹林裡穿出來，在積雪的山坡上朝著槍響處向上爬。他看到雪地裡黑黝黝的兩行人馬，像一個長方形，斜著向山上強行攀登。他望著這兩行人馬登上山脊，進入更遠處的樹林。

　　「我們得要支援他們。」普里米蒂伏硬邦邦地說。

　　「不行。」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打早晨起我就預料到這個了。」

　　「怎麼可能？」

　　「他們昨夜去偷馬。雪停了，人家跟著足跡追到那裡。」

　　「我們得支援他們，」普里米蒂伏說，「我們不能眼看著他們不管。他們是我們的同志啊。」

　　羅伯特．喬丹伸手放在這個漢子的肩上。「我們沒有辦法，」他說，「有辦法的話，我會支援他們。」

　　「上面有條山路通到那兒。我們可以把下面那挺和你那挺機槍帶上，騎馬走那條路。我們可以這樣支援他們。」

　　「你聽……」羅伯特．喬丹說。

　　「我在聽呢。」普里米蒂伏說。

　　槍聲此起彼伏。接著，他們聽到自動步槍清脆的連發聲中響起了手榴彈沉悶的爆炸聲。

　　「他們完了。」羅伯特．喬丹說，「雪一停，他們就完了。我們去的話也是白送命。我們現有的力量不能分散。」

　　普里米蒂伏的下巴、嘴的四周和脖子上全是灰色的鬍子楂。臉的其餘部分全是褐色的，長著斷鼻梁的塌鼻子和深陷的灰眼睛。羅伯特．喬丹望著他，只見他那長滿鬍子楂的嘴角和脖子上的筋在抽搐。

　　「你聽這槍聲。」他說，「在屠殺啦。」

　　「如果他們把那凹地包圍了，就會屠殺。」羅伯特．喬丹說，「也許有人逃得出來。」

　　「我們可以繞到他們背後去向他們開火。」普里米蒂伏說，「我們四個騎馬去。」

　　「去了又怎樣？你從背後向他們開火，又能怎樣？」

　　「我們跟『聾子』一起戰鬥。」

　　「去白送命？你看太陽，白天還長著呢。」

　　長空無雲，陽光照在背上烤得慌。下面那片空地的南坡已露出大塊大塊的泥土，松樹上雪已全化了，淌到了地上。下面被融雪沾濕的岩石，這時在炎熱的陽光下微微冒著熱氣。

　　「你必須忍住。」羅伯特．喬丹說，「這類事情在戰爭中經常有。」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普里米蒂伏望著他，羅伯特．喬丹明白他信任自己，「你不能派我和另外一個人帶這枝小機槍去嗎？」

　　「這沒用的。」羅伯特．喬丹說。

　　他以為看到了他在尋覓的東西，卻只是一隻蒼鷹迎風而下，接著，朝上飛到最遠的那一排松樹上空去了。「我們全去也沒用。」他說。

　　就在這時，槍聲更加激烈了，槍聲中夾雜著手榴彈沉悶的爆炸聲。

　　「哼，操他奶奶的。」普里米蒂伏眼裡噙著淚水，雙頰抽動，狠狠地罵著，「噢，天主和聖母啊，操他們奶奶的。」

　　「鎮靜一些，」羅伯特．喬丹說，「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向他們開火啦。那女人來了。」

　　比拉爾踩著沉重的步子，從岩石間向他們爬上來。

　　風中傳來陣陣槍聲，普里米蒂伏不斷地罵著：「操他們的，天主和聖母啊，操他們的。」羅伯特．喬丹爬下去扶比拉爾上來。

　　「怎麼啦？」當她費力地登上最後一塊岩石時，他抓住了她兩隻手腕，把她拉了上來。

　　「你的望遠鏡。」她說著把望遠鏡的帶子從脖子上拿下來，「『聾子』遇上啦？」

　　「是啊。」

　　「真可憐，」她憐惜地說，「可憐的『聾子』。」

　　她一路爬得氣喘吁吁，把羅伯特．喬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緊緊握住，眺望田野的那邊。

　　「打得怎麼樣？」

　　「不好。很不好。」

　　「他可慘啦？」

　　「我看是吧。」

　　「真可憐。」她說，「肯定是偷馬弄的？」

　　「可能是吧。」

　　「真可憐。」比拉爾說，接著又說，「騎兵來的那糟糕事，拉斐爾當小說一樣原原本本給我講了。來的是些什麼人？」

　　「一支巡邏隊和部分騎兵。」

　　「他們到了什麼地方？」

　　羅伯特．喬丹指指巡邏隊停過的地方，又指給她看隱蔽機槍的地方。從他們站著的地方望去，只能望到奧古斯丁的一隻靴子露在偽裝的掩體後面。

　　「吉普賽人竟然說他們帶隊的馬差點碰到了機槍口上。」比拉爾說，「這種人啊！你的望遠鏡給忘在山洞裡了。」

　　「東西全收拾好了嗎？」

　　「能帶的都收拾好了。有巴勃羅的消息嗎？」

　　「騎兵隊來前四十分鐘，他就走了。他們跟著他的蹤跡去的。」

　　比拉爾朝他笑笑。她一直握著他的手，這時才放開。「他們永遠找不到他。」她說，「現在來談『聾子』的問題。我們有什麼辦法嗎？」

　　「沒有。」

　　「真可憐。」她說，「我很喜歡『聾子』，你肯定他遭殃了嗎？」

　　「是的。我看到很多騎兵。」

　　「比這裡的還多？」

　　「還有一整隊在登山。」

　　「聽槍聲，」比拉爾說，「真可憐，可憐的『聾子』。」

　　他們聽著槍聲。

　　「普里米蒂伏要到那邊去。」羅伯特．喬丹說。

　　「你瘋了嗎？」比拉爾衝那個扁臉漢子說，「我們這兒竟然有這種瘋子？」

　　「我想支援他們。」

　　「什麼話！」比拉爾說，「又是個不切實際的人。你去了也沒用，即使不去，在這兒也快死了，你不信？」

　　羅伯特．喬丹望著她，她那深褐色的臉、印第安人一樣的高顴骨、分得很開的黑眼睛、嘲笑的嘴巴和帶怒氣的厚厚的上嘴唇。

　　「你得像個男子漢，」她對普里米蒂伏說，「像個成熟的男子漢。瞧你，一臉的灰鬍子。」

　　「別取笑我，」普里米蒂伏陰沉地說，「一個人只要有點心腸和頭腦……」

　　「他就該懂得克制，」比拉爾說，「過不了多久，你就要跟我們一起死去啦。不用到別人那兒去找死啦。說到你的頭腦，吉普賽人跟我講的事跟小說似的。」

　　「你要是親眼見了，就不會把它當成小說了，」普里米蒂伏說，「剛才情況夠嚴重的。」

　　「哪裡的話！」比拉爾說，「無非是來了幾個騎兵，又走了。你們都自以為是英雄。我們閒的時間實在太長了，遇到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

　　「難道『聾子』現在的情況不嚴重？」普里米蒂伏輕蔑地說。每次風裡送來了槍聲，他總顯得十分難受，他希望要麼去戰鬥，要麼讓比拉爾走開，別煩他。

　　「就算全搭上又能怎樣？」比拉爾說，「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人家碰到了不幸，你可不能把蛋都急壞了。」

　　「你自己去玩吧，」普里米蒂伏說，「有些女人真是又笨又狠，真叫人受不了。」

　　「自己玩也是為了幫助那些不夠格的男人嘛，」比拉爾說，「要是沒有什麼可看的，我要走了。」

　　正在這時，羅伯特．喬丹聽到頭頂上空的飛機聲。他仰起了頭，看見空中的那架飛機，似乎就是早上看到的那架偵察機。它這時正從前線飛回來，朝著「聾子」受到圍攻的高地飛去。

　　「帶來厄運的凶鳥，」比拉爾說，「它看得到那邊的情況嗎？」

　　「當然看得到，」羅伯特．喬丹說，「要是他們不是睜眼瞎的話。」

　　他們注視著高空的飛機，在陽光中閃著銀光，穩穩當當地從左邊飛來，兩個旋槳轉成兩面光亮的圓盤。

　　「臥倒。」羅伯特．喬丹說。

　　飛機這時飛到了頭頂上空，影子掠過林間空地，轟響聲大得驚人，凶險得很。飛機一掠而過，朝山谷那頭飛去。他們望著它不慌不忙地飛遠，最後看不見了，但很快又打了個朝下的大圈子飛了回來，在高地上空轉了兩圈，最後朝塞哥維亞方向飛去，看不見了。

　　羅伯特．喬丹望著比拉爾。她的前額滲著汗，不住地搖頭。她一直咬著下嘴唇。

　　「每個人都有剋星，」她說，「我就怕飛機。」

　　「你沒有被我的恐懼傳染吧？」普里米蒂伏譏嘲地說。

　　「沒有。」她把手按在他肩上，「你沒有恐懼。這我知道，原諒我跟你玩笑開得過分了。我們都是難兄難弟。」她接著對羅伯特．喬丹說，「我把吃的和酒送上山來了。還要什麼？」

　　「現在不要。其餘的人在哪兒？」

　　「你的後備軍原封不動地都在下面，和馬匹在一起。」她笑著說，「東西都收起來了，要帶走的都已準備好。瑪麗亞和你的東西在一起。」

　　「萬一飛機來，叫她待在山洞裡。」

　　「是，我的英國老爺，」比拉爾說，「我派吉普賽人去采蘑菇了，打算煮兔肉。現在有很多蘑菇，雖說兔子最好還是明後天吃，我看還是吃了吧。」

　　「我看吃掉最好。」羅伯特．喬丹說。比拉爾把她的大手放在他掛著手提機槍皮帶的肩膀上，接著舉起手來，用手指弄亂他的頭髮。「好一個英國人。」比拉爾說，「等煮好了，我叫瑪麗亞端來。」

　　遠方高地上的槍聲差不多沒了，只偶爾還有一兩聲。

　　「你看結束了嗎？」比拉爾問。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從我們聽到的槍聲來判斷，他們發動了進攻，被打退了。現在依我看，進攻的敵人已經把他們包圍了。敵人隱蔽了起來，在等飛機。」

　　比拉爾對普里米蒂伏說：「你知道我不是有意奚落你的。」

　　「我知道了。」普里米蒂伏說，「你講過更難聽的話，我都忍受了。你這張嘴太刻薄了，可要當心啊，嫂子。『聾子』是我的好同志。」

　　「難道不是我的好同志嗎？」比拉爾問他，「聽著，扁臉。打仗的時候，別說什麼難受不難受的。不說『聾子』的煩惱，我們自己的已經夠多啦。」

　　普里米蒂伏仍然悶悶不樂。

　　「你得吃藥了，」比拉爾對他說，「我現在去準備吃的。」

　　「那個保皇派騎兵的證明文件帶來沒有？」羅伯特．喬丹問她。

　　「我真笨，」她說，「我忘了。我叫瑪麗亞送來。」

　　第二十六章

　　等到下午三點，飛機才飛來。雪到中午就全化掉了，岩石被陽光曬得很熱。萬里無雲，羅伯特．喬丹坐在岩石堆中，脫掉了襯衫，讓陽光曬著背脊，看那個死去的騎兵衣袋裡的信件。他不時放下信，望望寬闊的斜坡對面那排樹林，望望上面的高地，然後接著繼續看信。沒有再出現騎兵。「聾子」營地那個方向偶爾傳來零零碎碎的槍聲。

　　他仔細看了死者的證件，知道這青年是納瓦拉省塔法利亞人，二十一歲，未婚，是鐵匠的兒子。他是Ｎ騎兵團騎兵，這讓羅伯特．喬丹很吃驚，他原以為這支部隊在北方。此人擁護西班牙王室，戰爭初期曾在圍攻伊倫的戰鬥中負過傷。

　　羅伯特．喬丹想，說不定在潘普洛納過節的時候，我見過他在街上跑在公牛前面呢。他對自己說，在戰爭中，你殺的任何人總不是你想殺的人。唉，差不多都不是你想殺的，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就繼續看信了。

　　他看的頭幾封信寫得十分認真仔細，談的幾乎全是當地的新聞。信是他姐姐寫來的，因此羅伯特．喬丹了解到塔法利亞一切平安，父親健康，母親還是老樣子，只是有些背痛，她祝他平安，希望他處境不太危險，她很高興他正在消滅赤色分子，把西班牙從馬克思主義匪幫統治下解放出來。接著是一張塔法利亞青年的名單，自從她上次寫信以來，這些人有的陣亡了，有的受了重傷。她提到了十個死者的名字，羅伯特．喬丹想，對塔法利亞這種規模的城市來說，死的人真不算少了。

　　這封信宗教氣息很濃。她祈求聖安東尼，祈求比拉爾的聖母，祈求其他聖母【註】保佑他，她要他永遠不要忘記，那個他始終佩戴在自己胸前的耶穌基督聖心也在保佑他，這種聖心無數次被證實──「無數次」三字下面畫了兩條底線──能阻擋槍彈。她是永遠愛他的姐姐孔查。

　　【註：天主教各大教堂、聖地及神龕往往有聖母馬利亞像，各有各的名稱。此處的比拉爾為地名。】

　　這封信的信紙四周有些髒，羅伯特．喬丹小心地重新把它和部隊證件放在一起，又打開一封字跡不太端正的信。那是這個青年的未婚妻寫給他的，信中隱隱地、嚴肅地、十分神經質地為他的安全擔心。羅伯特．喬丹把信看了一遍，然後把所有的信件和證件一起放進他的後褲袋裡。他不想再看別的信了。

　　他對自己說，看來我今天把好事都幹了。他又說了一遍。看來你確實把好事都幹了。

　　「你看的是什麼？」普里米蒂伏問他。

　　「今天早晨我們斃掉的那個保皇派的證件和信。你要看看嗎？」

　　「我不識字，」普里米蒂伏說，「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

　　「沒有，」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是些私人信件。」

　　「他老家情況怎麼樣？那些信上寫了嗎？」

　　「看來情況不錯，」羅伯特．喬丹說，「他家鄉死了不少人。」他低頭望著掩護自動步槍的地方，化雪後有些變樣，更好了一點，看不出有什麼疑點。

　　他轉過頭向對面的田野望去。

　　「他是什麼地方的人？」普里米蒂伏問。

　　「塔法利亞。」羅伯特．喬丹告訴他。

　　好吧，他對自己說。我感到遺憾，要是這樣說有用的話。

　　沒用啊，他對自己說。

　　那就別想它了，他對自己說。

　　行啦，不想了。

　　可是要不想也不那麼容易。他問自己，你殺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有權殺人嗎？沒有。可是我不得不殺。你殺了幾個真正的法西斯分子？很少。可他們都是敵人，我們對他們以暴制暴。可是你對納瓦拉人比對西班牙任何其他地方的人都更有好感。是的。可是你殺了他們。是的。如果你不相信，那就下山回營地看看吧。你知道殺人是傷天害理的嗎？知道。可是你還是殺了人？是的。你仍然相信自己的事業是正義的？是的。

　　他並不是為了給自己打氣，而是驕傲地對自己說，是正義的。我相信人民，相信他們有權按照自己的意願管理自己。但是你別相信殺人是正義的啊，他對自己說。你只能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殺人，但千萬別迷信殺人，如果你相信殺人是正義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但是你看你殺了多少人呢？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想記下來。可是你知道是嗎？是的。有多少呢？你也說不清有多少，炸火車時你殺了很多。很多很多。可是你說不清。那你能說清的有多少？超過二十人。其中有幾個是真正的法西斯分子？我能確定的有兩個。我在烏塞拉俘虜他們的，當時我不得不斃了他們。這你不在乎？對。可是你不喜歡這種事吧？不喜歡。我決定不再這麼做了。我盡量不這樣做。我盡量不殺那些手無寸鐵的人。

　　他對自己說，聽著，你還是別想這個了。這對你和你的工作沒有好處，他接著對自己說，你聽著，知道嗎？你正在做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我得讓你時刻記在心上。我必須讓你保持頭腦清醒。因為，如果你的頭腦不清醒，你就沒權利做你在做的事，因為這一切都是罪孽，誰都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除非為了防止其他的人遭受更大的不幸。所以，保持頭腦清醒，不要自欺欺人。

　　他對自己說，可是我不願把我殺掉的人像戰利品或者槍托上的計數刻痕那樣記錄下來，那樣太噁心。我有權不把被殺的人數記錄下來，我有權忘掉他們。

　　他的自我說，不，你沒有權利忘掉任何事物。對這中間的任何事物你都無權閉眼不看，或者將之拋到腦後，或者輕描淡寫隨意篡改。

　　住口，他對自己說，你太誇誇其談了。

　　這件事，也不要騙自己，他的自我接著說。好吧，他對自己說，謝謝你的忠告，那麼我愛瑪麗亞行不行呢？

　　他的自我說，行。

　　根據純唯物主義的社會觀，愛情這種東西看來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即使這樣也行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觀念的？他的自我問道。根本沒有。你根本就不可能有。你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這你自己知道。你信仰「自由、平等、博愛」。你信仰「生命、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註】。別過度用辯證法作弄你自己。那是給別人用的，不是給你的。你必須知道怎麼回事。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你把很多事情擱置不管。如果戰爭失敗的話，一切都完蛋了。

　　【註：前者是法國大革命時提出的口號，後者引自美國革命時的《獨立宣言》，後來寫進了美國憲法，作為公民的基本權利。】

　　然而等到事過境遷了，你可以摒棄你不相信的一切。你不相信的事情很多，而你相信的事情也有很多。

　　還有一點，愛情絕非兒戲。大多數人只是命運不好，得不到愛情。你從前也沒得到過愛情，現在得到了。你從瑪麗亞那裡得到的愛情，不管它只有今天一天和明天的部分時間，或者能持續一輩子的時間，都是人生所能遇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常有人說，愛情是不存在的，是因為他們得不到。可是我對你說，愛情真的存在，你得到了它，哪怕你明天就死，也是幸運的。

　　別提死亡的事了，他對自己說。我們可不能說這種話。那是我們無政府主義者朋友的話題。情況一旦真變壞，他們就想去放火送死。他們的思維十分古怪。十分古怪。得了，今天我們快過完了，老夥計，他對自己說。現在快三點了，一會兒就有吃的送來了。「聾子」那裡還在開火，那就是說，他被包圍了，敵方在等救援，儘管他們必須在天黑前結束這場戰鬥。

　　我不知道「聾子」那兒的情況怎樣。我們大家遲早也會遇到這種事。想必「聾子」那邊不高興。我們叫他去搞些馬來，肯定讓他陷入了困境。這個詞兒在西班牙語中怎麼說？死路一條。看來我能順利地度過這次戰鬥吧。這事只要幹一次，就結束了。但是，如果有一天在戰爭中你被包圍了能投降的話，那麼打仗不是就成為愉快的事了嗎？「我們被包圍了」，這是這次戰爭中最令人驚慌的呼喊。其次就是你被打中了。如果走運的話，在這之外沒別的什麼不幸了。「聾子」可沒那麼走運。等輪到我們的時候，也不會走運了。

　　三點鐘了。他聽到遠處傳來隆隆聲，抬頭一望，看到了飛機。

　　第二十七章

　　「聾子」在小山上作戰。他不喜歡這座小山，他見到這座山的時候，就覺得它的形狀很像下疳。但是除了這座山之外別無選擇。他從老遠望去，看到了這座山，就選中了它，策馬朝它跑來，背上背著沉重的自動步槍，馬兒吃力地爬著坡，身子在他胯下顛簸，一袋手榴彈在他身體的一邊晃蕩著，一袋自動步槍的彈藥盤在他身體的另一邊晃蕩。華金和伊格納西奧不時停停打打，好讓他有時間找個有利的地形架槍。

　　那時，使他們遭殃的雪還沒化盡。「聾子」的馬被打中了，牠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緩慢而蹣跚地爬上通向山頂的最後一段路，傷口鮮血直冒，灑在雪地上。「聾子」拉著馬籠頭，肩上搭著馬韁繩，使勁拉著馬一起爬山。槍彈啪啪地射在岩石上，他肩上挎著兩袋沉重的彈藥，拼命爬山，接著他挑了個合適的地方，抓住馬鬃，乾淨俐落又滿懷深情地朝馬開了一槍。馬兒腦袋向前一栽，倒在兩塊岩石之間的缺口裡。他把槍架在馬背上射擊，射光了兩盤彈藥。槍身咯咯作響，空彈殼掉進雪地裡，擱在馬身上的槍筒燙焦了馬皮，散發出馬鬃毛的焦糊味。他向衝上山來的敵人射擊，迫使他們散開去找掩護，同時他總覺得背上發毛，不知道背後會出現什麼情況。等到他們五個人全部到達了山頂，他才沒了後顧之憂，留下剩下的那幾盤彈藥，以備不時之需。

　　山坡上還有兩匹死馬，山頂上也有三匹。昨夜他只偷到三匹馬，其中有一匹，在他們跟敵人剛一交火時，在營地的馬欄裡來不及備鞍就想騎上去時，拔腿逃跑了。

　　到達山頂的五個人中三個負了傷。「聾子」腿肚上受了傷，左臂上傷了兩處。他口渴得厲害，傷口發麻發硬，左臂上有個傷口很痛。而且，他頭痛欲裂。他躺著等待飛機飛來，想起了一句西班牙俏皮話，「應當像吃阿斯匹靈片那樣接受死亡」。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句笑話說出來。他一挪動胳膊想扭頭看看周圍他剩下的弟兄時，就感到頭痛噁心。他在頭痛噁心中苦笑。

　　五個人像五角星的五個角尖般分散開，他們手腳並用挖掘，用泥土和石塊在頭和肩膀前築起了土墩。有了這些土墩當掩護，他們用石塊和泥土把各個土墩連起來。華金十八歲，他有一個鋼盔，便用來挖掘並傳送泥土。

　　他這頂頭盔是在炸火車時弄到的。頭盔上有個子彈窟窿，大家常常取笑他保存了這頭盔。但他敲平了窟窿邊的豁口，在窟窿中打了個木塞，然後把裡面的木塞頭削掉，銼得和鋼皮一樣平。

　　槍聲初響時，他把鋼盔套在頭上，哐啷一聲，頭上像給菜鍋揍了一下似的。他的馬被打死後，他肺部劇痛，兩腿死沉，嘴裡乾渴，在槍林彈雨中他衝上山坡最後一段路時，那頂頭盔彷彿變得重極了，像一個鐵箍般箍住了他那要炸裂的前額。但是他沒有把它丟掉。他現在就用它不停地拼命挖土，簡直像台機器。他沒中彈。

　　「它總算還有點用處啊。」「聾子」用低沉的聲音對他說。

　　「堅持到底就是勝利。」華金說，由於恐懼，他嘴唇乾得不聽使喚，超過了戰鬥時常有的口渴。那是共產黨的一句口號。

　　「聾子」轉過頭去，看見山坡下有個騎兵躲在一塊大岩石後打冷槍。他很喜歡這個小夥子，但沒心情欣賞口號了：「你說什麼？」

　　他們中間有個正在壘工事的人轉過頭來。這個人匍匐著，下巴抵住地面，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前面放上一塊岩石。華金一刻不停地在挖，他用那乾渴而年輕的聲音把口號又說了一遍。

　　「最後一個詞是什麼？」下巴抵住地面的人問。

　　「勝利。」小夥子說。

　　「屁話。」下巴抵住地面的人說。

　　「還有一句，這裡也用得上，」華金說，彷彿這句話是護身符似的，「『熱情之花』【註】說，寧可站著死，不願跪著生。」

　　【註：伊芭露麗是西班牙共產黨創始人之一，早年即用「熱情之花」為筆名為革命報刊撰文。】

　　「又是屁話。」那人說。另一個人扭過頭說：「我們是趴著，不是跪著。」

　　「你。共產黨員。你的『熱情之花』的兒子和你年歲相仿，革命一開始就送去了俄國，你知道嗎？」一個人說。

　　「那是胡說八道。」華金說。

　　「什麼胡說八道，」另一個說，「這是那個名字古怪的爆破手跟我講的。他也是你的同黨。他為什麼要胡說八道？」

　　「胡說就是胡說。」華金說，「把兒子藏在俄國逃避戰爭，她不會幹這種事。」

　　「我在俄國就好了，」又一個說，「你的『熱情之花』現在不會把我送到俄國去吧，共產黨員？」

　　「要是你這麼信賴你的『熱情之花』，那麼叫她幫我們離開這個山頭吧。」一個大腿上綁著繃帶的人說。

　　「法西斯分子會叫你離開的。」下巴抵在泥裡的人說。

　　「別說這種話了。」華金對他說。

　　「把你嘴上你媽媽的奶水擦乾了，給我來一頭盔泥巴。」下巴抵住地面的人說，「我們誰也看不到今晚太陽下山了。」

　　「聾子」在想，這座山的樣子真像下疳。要不，像大姑娘沒乳頭的乳房。要不，像圓錐形的火山頂。他想，你還沒見過火山呢。你永遠也見不著了。這座山像下疳。別提火山了。現在想看火山來不及啦。

　　他從死馬的肩隆邊小心地朝外望了一眼，山坡下方一塊大岩石後面立刻射來一梭子彈，他聽到手提機槍子彈噗噗地射入馬身上。他在馬屍體後面匍匐爬去，從馬臀部和一塊岩石之間的缺口往外望。就在他下面的山坡上有三具屍體，那是法西斯分子在自動步槍和手提機槍的火力掩護下向山頂衝鋒時留下的；他當時和其他人把手榴彈從山坡上扔下去，粉碎了這次進攻。山頂的另一邊還有幾具屍體，他看不到。敵人沒有可以衝上山頂的射擊死角，而「聾子」知道，只要他的彈藥和手榴彈夠用，敵人就沒法把他們幾個從這裡趕跑，除非拉來迫擊炮。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已派人到拉格朗哈去要迫擊炮了。也許沒去，因為飛機就快來了，偵察機從他們頭上飛過去已經四小時了。

　　這座山真像下疳，「聾子」想，我們就是上面的膿。但是他們愚蠢地進攻時被我們殺死了不少。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打垮我們嗎？他們有了新式武器，就忘乎所以，昏了頭啦。他們彎著腰衝上山的時候，他扔了個手榴彈，就把那帶頭強攻的年輕軍官炸死了。他在一片黃色的閃光和灰色的塵霧中看到這個軍官身子朝前一歪，栽倒在他現在躺著的地方，像一大堆破爛的衣服。這是他們進攻的最遠的地方。「聾子」望望這具屍體，又望望山坡下方的其他屍體。

　　他想，這幫傢伙真是有勇無謀。但是他們現在頭腦清醒了，飛機到來之前不再進攻了。當然啦，除非他們派來一個迫擊炮。有了迫擊炮就好辦了。這種情況下一般都用迫擊炮。他知道，迫擊炮一來他們就完蛋，但是當他想到要來飛機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山頂上沒有遮蔽，好像赤身裸體一樣，甚至連皮膚都被扒掉了似的，他想沒有比這更赤裸的了。相形之下，一隻剝皮的兔子也像一頭熊那樣有遮蓋的了，可是他們派飛機來幹什麼？他們用一尊迫擊炮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我們從山上轟走。可能他們覺得他們的飛機了不起，說不定會派飛機來。正像他們認為他們的自動武器了不起，於是就幹出了那種蠢事。可是不用說，他們一定去調迫擊炮了。

　　有人開了一槍，隨即猛地一拉槍栓，又開了一槍。

　　「要節省子彈。」「聾子」說。

　　「有個老婊子養的想衝到那塊岩石後面。」那人指著。

　　「你打中他沒有？」「聾子」困難地轉過頭。

　　「沒有，」那人說，「雜種縮回去了。」

　　「比拉爾是頭號婊子，」下巴抵在泥裡的那人說，「這婊子知道我們在這兒要完蛋了。」

　　「她幫不了忙，」「聾子」說，那人這句話是在他那隻好用的耳朵一邊說的，他不用回頭就聽到了，「她有什麼法子？」

　　「從背後幹這些婊子養的。」

　　「胡說。」「聾子」說，「整個山坡都是他們的人。她怎樣下手打他們呢？他們有一百五十人。現在說不定更多了。」

　　「不過，要是我們能堅持到天黑的話。」華金說。

　　「要是聖誕節成了復活節的話。」下巴抵在泥裡的人說。

　　「要是你大嬸有蛋的話，她就成了你大伯了，」另一個對他說，「叫你的『熱情之花』來吧。只有她能保佑我們了。」

　　「我不信她兒子的事是真的，」華金說，「如果他在那兒，肯定是在受訓練，將來當飛機駕駛員什麼的。」

　　「他躲在那兒保險。」那人對他說。

　　「他正在學辯證法。你的『熱情之花』到那兒去過。利斯特和莫德斯托那一幫人都去過，這是那個怪名字的傢伙跟我講的。」

　　「他們應該到那邊去好好學習，回來幫助我們。」華金說。

　　「他們現在就應該來幫助我們，」另一個說，「那夥骯髒的俄國騙子現在都該來幫助我們。」他又打了一槍說，「可惡，又沒打中。」

　　「要節省子彈，話別太多，要不然口渴得很。」「聾子」說，「這兒山上沒水。」

　　「喝這個吧，」那人說著，側過身子從頭上退下挎在肩上的皮酒袋，遞給「聾子」，「漱漱口，老夥計。你受了傷，一定口渴得很。」

　　「大家喝吧。」「聾子」說。

　　「那我先來喝一點。」主人說著，把酒袋一擠，噴了好些酒在自己嘴裡，然後把它遞給大家。

　　「『聾子』，你覺得飛機什麼時候來？」下巴抵在泥裡的人問。

　　「隨時都會來，」「聾子」說，「他們早該來了。」

　　「你覺得這些老婊子養的還會再進攻嗎？」

　　「只要飛機不來。」

　　他覺得沒必要提迫擊炮。迫擊炮一來，他們馬上就明白了。

　　「我的天主，我們昨天看到他們的飛機可是夠多的。」

　　「太多啦。」「聾子」說。

　　他頭痛得厲害，一條胳膊僵硬得一動就痛得受不了。他用那條好胳膊舉起皮酒袋，仰望著初夏裡明淨湛藍的天空，他五十二歲了，他覺得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樣的天空了。

　　他不是怕死，只是葬身在這座小山上讓他很氣憤。他想，要是能脫身就好了，要是我們能逼得他們從那長長的山谷中過來，或者我們突出去從那公路穿過去就好了。可是這座下疳般的山哪。我們必須好好利用這座山的地形，我們現在利用得還不錯。

　　如果他知道歷史上有許多人葬身在小山上的話，他的心情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人們不會關心別人的遭遇，正如一個新寡婦並不會因為別人的丈夫去世而感到安慰。一個人不管怕不怕死，都難以接受死亡。「聾子」不怕死，不過雖然他已五十二歲，身上還有三處負傷，被困在山上，死亡仍然是個討厭鬼。

　　他在心裡拿這個來開玩笑，他望望天空，望望遠處的山嶺，喝了口酒，他不想死。他想，如果人一定要死的話──顯然人是非死不可的──那麼我可以死。只是我討厭死啊。

　　死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沒有想過死是怎麼回事，也沒有對死的恐懼。但是山坡上田野裡起伏的麥浪、天空中的蒼鷹、打穀篩秣時喝的一陶罐水、你胯下的馬兒、腿下夾著的卡賓槍、小山、河谷、樹林裡的小溪、河谷另一邊的群山，一切都那麼生意盎然。

　　「聾子」把皮酒袋還過去的時候點頭致謝。他向前欠身，拍拍被自動步槍槍筒燙焦的死馬肩頭。他仍然能聞到馬鬃毛的焦味。他回想到當時怎樣在槍林彈雨中把戰慄的馬牽到這裡，子彈在他們頭上和四周飛馳而過，密集得像幕帳，他小心地對準馬的兩眼和兩耳之間的交叉點打了一槍。然後，趁馬栽倒的時候，他立刻伏在那暖和而潮濕的馬背後面，架好槍射擊衝上山來的敵人。

　　「真是匹了不起的好馬。」他說。

　　「聾子」這時翻過來把身子沒受傷的一側貼在地上，仰望著天空。他身下一堆空彈殼，他的頭躲在岩石後面，身體伏在馬屍背後。他感到傷口發硬疼得厲害，他累得動彈不得。

　　「你怎麼啦，老兄？」他身邊的人問他。

　　「沒怎麼。我歇會兒。」

　　「睡會兒吧，」身邊那人說，「來的時候有動靜。」

　　正在這時，山坡下有人喊話。

　　「聽著，土匪！」聲音從那架著離他們最近的自動步槍的岩石後面傳來，「飛機一來就要把你們炸得粉身碎骨，現在還是投降吧。」

　　「他說什麼？」「聾子」問。

　　華金告訴了他。「聾子」側身一滾，抬起上半身，又蹲伏在槍後面。

　　「飛機也許不來了，」他說，「別答理他們，別開槍。說不定我們可以引他們再上來進攻。」

　　「我們罵他們幾聲怎麼樣？」那個跟華金談起「熱情之花」的兒子在俄國的人問。

　　「不行，」「聾子」說，「把你的大手槍給我。大手槍在誰那兒呢？」

　　「這兒呢。」

　　「給我。」他雙膝跪著，接過一支九毫米口徑的星牌大手槍，朝死馬旁邊的地上打了一槍，等了一會兒，又斷斷續續地打了四槍。接著，他數到六十，然後對準馬的屍體打了最後一槍。他咧嘴笑笑，把手槍交還給它的主人。

　　「上好子彈，」他低聲說，「大家都別說話，誰也不許開槍。」

　　「土匪。」岩石後大聲喊著。

　　山上沒人說話。

　　「土匪！投降吧，不然把你們炸得粉碎。」

　　「他們要上鉤啦。」「聾子」高興地低聲說。

　　在他等著的時候，一個人從岩石堆後面探出頭來。山頂上一彈不發，那個腦袋又縮了回去。「聾子」等著、張望著，卻再沒出現什麼情況。他轉過頭，看到其他的人都在觀察著各人前面的山坡，他望著他們，他們都搖搖頭。

　　「誰也不許動。」他低聲說。

　　「婊子養的。」岩石後又傳來了罵聲，「共匪。操你娘的。咂你們爸爸雞巴的。」

　　「聾子」咧嘴笑著。他側過那隻正常的耳朵，才聽清這大聲臭罵。他想，這可比阿斯匹靈管用啊。我們能打死幾個呢？他們有那麼蠢嗎？

　　罵聲又停了，三分鐘沒聽到有什麼動靜。接著，一個人從山坡下一百碼遠的一塊岩石後面探出頭來，開了一槍。子彈打在一塊岩石上，一聲尖厲的呼嘯，彈飛開去。接著，「聾子」看到有人彎腰從架著自動步槍的岩石後面跑出來，穿過空地，朝躲在一塊大岩石後的伏擊者跑去。他幾乎是縱身一躍撲到這大岩石後邊去的。

　　「聾子」望望四周。他們對他打手勢，表示其他山坡沒有動靜。「聾子」高興地笑笑，搖搖頭。他想，這可比阿斯匹靈有趣十倍。他高興地等著，像獵人一樣。

　　山坡下從岩石堆後奔到大岩石後去的那個人正跟那伏擊者講話。

　　「你相信嗎？」

　　「說不準。」伏擊者說。

　　「這說得過去，」這個指揮官說，「他們被包圍了，沒了指望，只有死路一條。」

　　伏擊者沒吱聲。

　　「你認為怎麼樣？」指揮官問。

　　「看不出名堂。」伏擊者說。

　　「剛才那幾聲槍響以後，你看有什麼動靜沒有？」

　　「一點也沒有。」

　　指揮官看看手錶，兩點五十。

　　「一個鐘點以前，飛機就該來了。」他說。正在這時，另一個軍官衝到大岩石後面。伏擊者挪了一下身子，給他讓出些地方。

　　「你，帕科，」第一個軍官說，「你看怎麼回事？」

　　第二個軍官剛從山坡上自動步槍槍位那兒猛衝過來，喘著粗氣。

　　「我看這裡有鬼。」他說。

　　「要是沒有鬼呢？我們在這兒苦等，圍著那些死人，不是笑話嗎？」

　　「我們幹的事還不夠可笑嗎？」第二個軍官說，「瞧這山坡。」

　　他抬頭望著山坡，那裡屍體一直遍布到山頂。從他那兒望去，看得見山頂上凌亂的山石，「聾子」的死馬的肚子、伸出的馬腿、撅出的馬蹄以及新翻起的泥土。

　　「迫擊炮怎麼回事？」第二個軍官問。

　　「再過一小時就該來啦。那是說最多一小時。」

　　「那就等迫擊炮吧。蠢事已經幹得夠多啦。」

　　「土匪！」第一個軍官突然站起身大喊，腦袋暴露在大岩石上面。他這樣站直了身體，山頂望過去顯得近得多了，「共匪，怕死鬼！」

　　第二個軍官望望伏擊者，搖搖頭。伏擊者轉過頭去，無奈地抿著嘴唇。

　　第一個軍官站在那兒，一隻手按在手槍柄上，腦袋完全暴露在岩石上方。他使勁朝山頂咒罵。不過，一點動靜也沒有。然後他乾脆從岩石後面走出來，站在那兒仰望著山頂。

　　「沒死的話，開槍吧，怕死鬼，」他大聲叫喊，「開槍打我，我可不怕你們這些從老婊子肚裡鑽出來的共匪。」

　　最後這句話很長，等他喊完，臉漲得通紅。

　　第二個軍官又搖搖頭。此人長得又瘦又黑，眼神溫和，寬嘴唇薄嘴片，凹陷的雙頰上布滿鬍子楂。首次下令進攻的是那個大叫大喊的軍官。死在山坡上的青年中尉是這個名叫帕科．貝侖多的中尉最親密的朋友。帕科正在聽那個狂熱的上尉在叫喊。

　　「就是這幫畜生殺了我姐姐和娘。」上尉說。他長著一張紅臉，留著兩綹金黃色的英國式小鬍子，眼睛有點毛病。這雙眼睛是淺藍色的，睫毛也是淺色的。仔細看他的眼睛，你會發現它們似乎不會一下子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共匪。」他接著大喊，「怕死鬼。」又開始咒罵了。

　　他這時完全暴露在外，站著用手槍仔細瞄準，朝山頂上唯一的目標，「聾子」的死馬，開了一槍。槍彈在死馬下面十五碼的地方濺起了一股泥土。上尉又開了一槍。槍彈射在山石上，嗖的一聲彈了出去。

　　上尉站在那兒望著山頂。貝侖多中尉望著離山峰不遠處的另一個中尉的屍體。伏擊者望著眼前的地面，然後抬頭望望上尉。

　　「上面沒有活人了，」上尉說，「你，」他對伏擊者說，「到上面去看看。」

　　伏擊者低頭不語。

　　「你沒聽到我的話嗎？」上尉對他大喝一聲。

　　「是，我的上尉。」伏擊者說，並不看他。

　　「那麼站起來，走。」上尉仍握著手槍，「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是，我的上尉。」

　　「那幹嘛不走？」

　　「我不想去，上尉。」

　　「你不想去？」上尉用手槍抵住他的後腰，「你不想去？」

　　「我怕，上尉。」士兵理直氣壯地說。

　　貝侖多中尉看著上尉的臉和他異樣的眼神，以為他要把這個戰士就地正法了。

　　「莫拉上尉。」他說。

　　「貝侖多中尉？」

　　「這個弟兄也許沒錯。」

　　「他說怕，是嗎？他說不服從命令，是嗎？」

　　「不。他說裡面有鬼。」

　　「他們全都死了，」上尉說，「你沒聽到我說，他們全都死了？」

　　「你指的是躺在山坡上的我們的戰友嗎？」貝侖多問他，「我同意。」

　　「帕科，」上尉說，「別傻了。你以為惋惜胡利安中尉的只有你一個人？我跟你說，這幫共匪都死了。看！」

　　他站起身來，雙手按在大岩石上，引體上升，雙膝別扭地擱上岩石，最後在頂上站直了身體。

　　「開槍吧。」他站在這灰色的花崗岩石上揮舞著兩臂大喊，「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

　　山頂上，伏在死馬後面的「聾子」咧嘴笑了。

　　他想，這種人啊。他笑了出來，可是一笑胳膊就痛，於是竭力忍住不笑。

　　「共匪。」聲音從下面傳來，「流氓，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

　　「聾子」笑得胸口直顫，從馬屁股旁邊偷偷張望，看到那上尉站在大岩石上揮舞著兩臂。另一個軍官站在岩石旁邊。那個伏擊者站在另一邊。「聾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高興得直擺頭。

　　「開槍打我吧，」他低聲自語，「殺死我吧！」他的肩膀又顫動起來。他一笑胳膊就痛，腦袋也像要裂開似的。但是他又笑了起來，笑得全身抖動。

　　莫拉上尉從大岩石上下來了。

　　「你現在相信我了吧，帕科？」他質問貝侖多中尉。

　　「不。」貝侖多中尉說。

　　「王八蛋！」上尉說，「這兒只有白癡和怕死鬼。」

　　伏擊者又小心翼翼地躲到大岩石後面，貝侖多蹲在他旁邊。

　　上尉站在大岩石旁毫無遮蔽，開始朝山頂謾罵。西班牙語裡的髒話最多。有些髒話只有對神明褻瀆和敬畏並駕齊驅的國家【註】裡才有。貝侖多中尉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伏擊者也是。他們是納瓦拉的保皇派，他們在火頭上詛咒謾罵之後，都知道這是罪孽，總要向神甫作懺悔。

　　【註：指信奉天主教的國家。】

　　他們倆如今蹲在大岩石後望著上尉，聽他大罵，認為自己和他這個人以及他的咒罵沒有關聯。他們在這生死莫測的一天，不願說這種良心上過不去的話。伏擊者想，這樣的謾罵沒有好結果。這樣提到聖母是個凶兆。這傢伙比赤色分子罵得還惡毒。

　　貝侖多中尉在想，胡利安死啦。在這樣一個日子死在山坡。這時上尉不喊了，轉身朝著貝侖多中尉。他的眼神格外古怪。

　　「帕科，」他高興地說，「你和我一起上山。」

　　「不。」

　　「什麼？」上尉又拔出手槍。

　　貝侖多在想，我討厭這個亂揮手槍的傢伙。他一下命令就拔手槍。也許他們上廁所拉屎也要拔出手槍。

　　「如果你下命令，我可以去，但是我抗議。」貝侖多中尉對上尉說。

　　「那我一個人去，」上尉說，「這兒膽小鬼的臭氣令人噁心。」

　　他右手握著槍，不慌不忙地大步走上山坡。貝侖多和伏擊者望著他。上尉根本不找掩護，筆直望著他面前山頂上的岩石、馬屍和那堆新挖出的泥土。

　　「聾子」伏在馬屍後面岩石犄角那兒，注視著上尉大步爬上山來。

　　他想，只有一個。我們只撈到一個，但從他的口氣聽來，是個大獵物。瞧他走路的樣子。瞧這畜生。瞧他大步向前來了。這傢伙歸我了。我讓這傢伙上西天，現在過來的這個人跟我一起上路。來吧，同路的旅伴。邁開步子。過來吧。過來領教領教。來啊。走啊。別放慢腳步。過來吧。要走來就走來吧。別停下來看那些死人啦。這就對了。別朝腳下看啊。眼睛朝前，繼續走啊。瞧，他留著小鬍子。你覺得這小鬍子怎麼樣？他喜歡留小鬍子，這位同路的旅伴。他是個上尉。瞧他的袖章。我說過他是個大獵物。他的臉像英國人。瞧啊。紅臉，黃頭髮，藍眼睛。沒戴軍帽，小鬍子是黃色的，藍眼睛，淡藍色的有點毛病的眼睛。有點斜視的淡藍色的眼睛。離我足夠近了。太近了。好，同路的旅伴。挨槍子兒吧，同路的旅伴。

　　他輕輕扣緊自動步槍的扳機，這種自動武器射擊時的後座力會使三腳槍架朝後滑動，槍托在他肩頭連撞了三下。

　　上尉臉朝下地倒在山坡上。他左臂壓在身下，握手槍的右臂伸出在腦袋前方。山坡下又一齊向山頂開槍。

　　貝侖多中尉伏在大岩石後面，心想現在非得在火力掩護下衝過這開闊地帶啦。他這時聽到山頂傳來「聾子」低沉而嘶啞的聲音。

　　「土匪！」聲音傳來，「土匪！開槍打我吧！殺死我吧！」

　　「聾子」在山頂上趴在自動步槍後面，笑得胸部發痛，笑得他覺得天靈蓋都要裂開了。

　　「土匪，」他又高興地喊了起來，「殺死我吧，土匪！」然後他高興地搖著頭。他想，我們同路的旅伴可不少哪。

　　他打算等這軍官離開大岩石掩護的時候，用自動步槍結果他。他早晚得離開那裡。「聾子」知道他躲在那裡沒法指揮，他覺得時機很好，一定能把他幹掉。

　　正在這時，山上其他人第一次聽到了飛機的聲音。

　　「聾子」沒聽到飛機聲。他正用自動步槍瞄準著大岩石朝下的地方。他想，他露頭的時候，一定在奔跑，如果不留神可打不中他。他跑這段路時，我可以打他後背。我應當把槍隨著他轉動，打他前面。或者讓他逃，然後射擊他，打他前面。我要在那塊岩石邊上收拾他，對準他前面打槍。接著他覺得有人碰了一下自己肩膀，扭頭看到華金那慘白而驚恐的臉。他朝這小夥子指點的方向一看，見到三架飛機正朝這邊飛來。

　　正在這時，貝侖多中尉突然從大岩石後面衝了出來，他低著頭，撒開兩腿，打著斜衝下山坡，奔到岩石堆後架著自動步槍的地方。

　　「聾子」正在看飛機，沒看到他溜了。

　　「幫我把槍抽出來。」他對華金說，小夥子就把架在馬屍和岩石間的自動步槍拖出來。

　　飛機不慌不忙地飛來。它們排成梯形，形體和聲音越來越大。

　　「朝天臥倒，射擊飛機，」「聾子」說，「等它們飛來，朝它們前面打。」

　　他始終望著飛機，「王八蛋！婊子養的！」他連珠炮地罵著。

　　「伊格納西奧！」他說，「把槍架在小夥子肩上。」

　　「你！」他對華金說，「坐在那兒別動。蹲下。蹲得再低些。不行。再低些。」

　　他仰臥著，用自動步槍瞄著筆直飛來的飛機：「你，伊格納西奧，給我按住那個三腳槍架。」槍架在華金背上晃動，槍筒在跳動，他的身體不住地震顫，而他低著頭蹲伏，聽著飛機飛近的轟響聲。

　　伊格納西奧匍匐在地，抬頭望著天空，注視著飛來的飛機，用雙手緊握住三腳架，穩住了槍身。

　　「低頭。」他對華金說，「頭朝前。」

　　「『熱情之花』說過，寧可站著死……」隆隆聲越來越近，華金對自己說。接著，他突然改口默念著：「慈悲的馬利亞啊，天主與你同在；您是女人中有福的，您兒子耶穌也是有福的。天主聖母馬利亞，在我們臨死的時刻，為我等罪人祈禱吧。阿門。【註】天主聖母馬利亞，」他祈禱到這裡，這時飛機聲響得讓人受不了，他突然想起來，就慌忙地作起懺悔來，「我的天主啊，我衷心懺悔，得罪了值得我全心敬愛的您……」

　　【註：這是《聖母經》的內容。】

　　這時，他耳邊響起了嗒嗒嗒的機槍聲，槍筒灼熱地抵在他的肩上。嗒嗒嗒的槍聲又響了起來，槍口的聲波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聾了。伊格納西奧拼命把三腳槍架朝下拉，槍身烤著他的背部。飛機的隆隆聲中響著嗒嗒嗒的槍聲，他想不起懺悔該怎麼作了。

　　他想得起的只有這些話。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在這時刻。在這時刻。阿門。其他人都在射擊，現在，在我們臨死的時刻。阿門。

　　接著，在嗒嗒嗒的槍聲中響起了一聲撕破空氣的呼嘯聲，接著，轟的一聲，眼前一片又紅又黑的景象，他膝下的土地震動起來，掀起泥土，打在他的臉上，接著，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落下來，伊格納西奧壓在他身上，槍也壓在他身上。但是他沒死，因為聽見呼嘯聲又響了，隨著一聲轟響，他身下的土地又震動起來。接著又是一聲轟響，他肚子下面的土地突然傾斜，山頂的一邊騰空升起，接著泥土沙石慢慢落下來，蓋在他們的身上。

　　飛機又飛來了三次，轟炸山頂，但是山頂上的人誰也不知道了。接著，飛機用機槍掃射山頂之後飛走了。當這些飛機最後一次向山頂俯衝、用機槍嗒嗒地掃射時，第一架飛機拉起機頭，一個翻身，跟著每架飛機依樣行事，隊形就由梯形變為Ｖ形，朝塞哥維亞方向飛去。

　　貝侖多中尉命令密集火力壓住山頭，同時帶一個小隊爬到一個可以向山頂扔手榴彈的坑口。他唯恐還有活人守在殘破的山頂等著他們，於是先向那堆馬屍、炸裂的岩石、帶有火藥味的被翻起的黃土扔了四顆手榴彈，這才從彈坑裡爬出來，走上山頂查看。

　　山頂除了華金之外，都死了。這小夥子被壓在伊格納西奧的屍體下面，失去了知覺。華金的鼻孔和耳朵都在淌血，一顆炸彈落在他近前，他處在爆炸中心，一下子沒透過氣來，此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貝侖多中尉畫了個十字，對準他後腦勺就是一槍，動作乾脆，又很斯文（如果這種殘暴的行動能夠稱得上斯文的話），就像「聾子」打死那匹受傷的馬一樣。

　　貝侖多中尉站在山頂，俯視著山坡上被打死的戰友，然後望望對面的田野，望望「聾子」在這裡被圍之前他們拍馬追逐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部隊所做的一切部署，然後命令把死去戰友的馬牽來，把屍體橫捆在馬鞍上，運回拉格朗哈去。

　　「把那個也帶走，」他說，「那個抱著自動步槍的傢伙。他準是『聾子』。他年紀最大，拿槍的就是他。不。把腦袋砍下，包在披風裡。」他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帶走吧。還有山坡上的那幾個，我們最先發現的那幾個。把步槍和手槍收起來，把那挺自動步槍放在馬背上。」

　　接著，他下坡走到第一次進攻時被打死的中尉身邊。他低頭望著他，但並不碰他。

　　「戰爭真是壞事啊。」他自言自語說。

　　他又畫了個十字，一路走下山坡，為死去戰友的靈魂唸了五遍《天主經》和《聖母經》。他不想待下去看他們執行他的命令。

　　第二十八章

　　飛機飛走以後，羅伯特．喬丹和普里米蒂伏聽到槍聲響了起來，他的心似乎又隨著槍響而在劇烈跳動。一片煙霧從他能望到的高地上最遠的山脊那裡飄走，飛機在空中變成了三個穩定的小點，越來越小。

　　「說不定他們把自己的騎兵狂轟濫炸一通，根本沒炸到『聾子』他們，」羅伯特．喬丹自言自語，「那些該死的飛機能把人嚇死，卻不一定把你炸死。」

　　「還在打呢。」普里米蒂伏聽著猛烈的槍聲說。炸彈每次砰地一炸都使他戰慄，他舔著乾燥的嘴唇。

　　「怎麼不打了？」羅伯特．喬丹說，「那些玩意兒根本殺不了誰。」

　　接著槍聲完全停息了，他再也聽不到射擊聲。貝侖多中尉開手槍的聲音沒傳得那麼遠。

　　槍聲初停時，他倒不覺得什麼。然而持續的寂靜卻使他心裡感到空洞洞的。他接著聽到手榴彈的爆炸聲，心裡頓時振奮起來。接著又是鴉雀無聲，就此一片寂靜，他知道，戰鬥結束了。

　　瑪麗亞從營地帶來了一鐵桶湯汁很濃的蘑菇燉兔肉、一袋麵包、一瓶酒、四個鐵盤子、兩隻杯子和四把湯匙。她走到槍邊停了下來，給奧古斯丁和埃拉迪奧舀了兩盤兔肉，拿出麵包，旋開酒瓶塞，斟了兩杯酒。埃拉迪奧在替安塞爾莫看守槍。

　　羅伯特．喬丹望著她敏捷地朝他走來，爬上觀察哨，肩上挎著麵包袋，手裡提著桶，一頭短髮在陽光中閃亮。他爬下幾步接過鐵皮桶，扶她爬上最後的一塊山石。

　　「飛機來幹什麼？」她眼神驚恐地問。

　　「轟炸『聾子』。」

　　他揭開桶蓋，往一隻盤子裡舀燉兔肉。

　　「還在打嗎？」

　　「不打了。結束了。」

　　「啊。」她咬著嘴唇，望著對面的田野。

　　「我沒有胃口。」普里米蒂伏說。

　　「總得吃點兒。」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我嚥不下。」

　　「喝點這個吧，夥計，」羅伯特．喬丹說，把酒瓶遞給他，「然後吃飯。」

　　「『聾子』的事叫我不想吃了，」普里米蒂伏說，「你吃吧。我吃不下。」

　　瑪麗亞走到他身邊，兩臂摟住他的脖子，吻他。

　　「吃吧，老朋友，」她說，「大家得保重自己的身體啊。」

　　普里米蒂伏轉身避開了她。他舉起酒瓶，仰頭讓噴出的酒直灌進嗓子眼裡，咕咚咕咚地嚥了下去。他接著從桶裡舀了滿滿一盤子菜，吃了起來。

　　羅伯特．喬丹望望瑪麗亞，搖搖頭。她在他身旁坐下，一條胳膊摟著他的肩膀。兩人心照不宣地坐在那兒，羅伯特．喬丹從容不迫地細細品著蘑菇燉兔肉的滋味。他喝著酒，大家都不說話。

　　「你願意的話，漂亮的姑娘，可以待在這兒。」過了一會兒，他吃完了東西說。

　　「不。」她說，「我得到比拉爾那兒去。」

　　「待在這兒很好嘛。我看現在不會有事了。」

　　「不。我得到比拉爾那兒去。她正在給我上課。」

　　「她給你上什麼課？」

　　「上課。」她朝他微笑，接著吻了他一下，「你從沒聽說過宗教課嗎？」她臉紅了，「就是那一類東西。」她又臉紅了，「可是不一樣。」

　　「去聽你的課吧。」他說，拍拍她的頭。她又對他笑笑，然後對普里米蒂伏說：「你有什麼東西要我從下面給你捎來？」

　　「沒有，好姑娘。」他說。羅伯特．喬丹和瑪麗亞都看出他心裡仍舊不痛快。

　　「好，老朋友。」她對他說。

　　「聽著，」普里米蒂伏說，「我不怕死，可像這樣不管他們死活……」他說不下去了。

　　「沒別的辦法。」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我知道。不過還是叫人受不了啊。」

　　「沒別的辦法。」羅伯特．喬丹又說了一遍，「現在還是別再提它的好。」

　　「是啊。可是他們在那兒孤軍作戰，我們一點也不支援……」

　　「別再提它了，」羅伯特．喬丹說，「你，漂亮的姑娘，去聽你的課吧。」

　　他看她在岩石中間爬下去。然後，他望著那片高地，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普里米蒂伏跟他說話，他也不回答。太陽底下很熱，他也沒感覺，只是坐在那兒眺望山坡和延伸到山坡頂端的那長長的一片松林。一小時過去了，太陽從左邊落下去了，這時他看到有隊人馬翻過山坡來，就拿起望遠鏡。

　　頭兩個騎馬的人從高山的長長的綠坡上出現的時候，馬匹看起來很小。接著又有四個分散開的騎兵從寬闊的山坡越過來到山下，接著從望遠鏡裡清清楚楚地看到兩行人馬來到他的視野裡。他望著他們，覺得夾肢窩裡的汗水淌到了腰上。這夥人馬由一個人領著。後面跟著更多的騎兵。後面是沒人騎的馬匹，鞍上橫著捆了什麼東西。後面跟著兩個騎馬的。再後面是騎馬的傷兵，旁邊有步行的人跟著。最後又是一些騎兵。

　　羅伯特．喬丹望著他們從山坡上騎馬下來，消失在樹林裡。距離太遠，他看不見有個馬鞍上放著一個兩頭紮緊、中間捆了幾道的用披風捲著的鼓鼓囊囊的包裹，這包裹被繩子勒得像個裡面飽含豆子的豆莢，橫捆在馬鞍上，兩頭綁在馬鐙的皮帶上。「聾子」用的自動步槍和這個包裹並排放在馬鞍上，看上去很威風。

　　貝侖多中尉騎在最前面，兩翼各派了護衛，老遠的前方有尖兵隊，可他並不覺得威風。他只感到戰鬥之後的空虛。他在想，砍頭太殘酷。不過驗明正身是必要的程序。事情到這個地步已經夠麻煩了，誰管得了這麼多？這次把首級帶回去，可能會讓他們高興吧。他們中有些人喜歡這種玩意兒。說不定他們會把這些首級送到布爾戈斯去。這件事太殘忍。用飛機太過了，太過了。用一門斯多克斯迫擊炮【註】，就能不造成傷亡地解決這一仗，兩頭騾子馱炮彈，一頭騾子馱兩門迫擊炮，一邊一門，就是一支不錯的軍隊。加上這些自動武器的火力。再來一頭騾子。不，來兩頭騾子馱彈藥。他對自己說，別想啦。這樣就不再像騎兵隊了。別想了。你在給編制軍隊呢。你接下來就要過山炮了。

　　【註：斯多克斯迫擊炮最早由英國製造，口徑三英寸，炮彈僅十磅重，為輕型迫擊炮，使用方便。】

　　他接著想到死在山上的胡利安，現在被橫捆在第一隊的馬背上。於是，他策馬離開陽光普照的山坡，進入幽暗寂靜的松林，為胡利安唸起禱文來。

　　「萬福，慈悲的聖母，」他開始禱告，「我們的生命、歡樂、希望。在這眼淚之谷，我們向您嘆息、哀悼、哭泣……」

　　他不停地禱告，馬蹄踩在柔軟的松針上，陽光從樹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像從大教堂的庭柱間射下來那樣。他一邊禱告，一邊望著前面，看兩翼的部下在樹林中穿行。

　　他穿過樹林，來到通往拉格朗哈的黃土公路上，馬蹄掀起陣陣塵土。塵土落到橫捆在馬鞍上、臉面朝下的死者身上，那些傷兵和在旁邊步行的人們也都被裹進塵埃裡。

　　安塞爾莫就在這裡看著他們風塵僕僕地騎馬經過。

　　他數著死者和傷員的人數，認出了「聾子」的自動步槍。那個用披風包成的包裹隨著馬鐙皮帶的晃動，碰撞著馬的側腹，他不知道這裡面是什麼玩意兒，可是等他在回營的路上摸黑爬上「聾子」戰鬥過的山頭，他就知道了這一長捲東西裡面藏的是什麼。他在黑暗中辨不出山上躺著的人是誰。但是他把這些屍體數了一下，就翻山回巴勃羅的營地去了。

　　那些彈坑讓他震驚，那些彈坑、屍體以及小山上的情景，讓他心驚了半截。他這時獨自在黑暗中走著，心裡完全沒有明天的事了。他只顧加快腳步趕回去報告。他一邊走，一邊給「聾子」他們禱告。革命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禱告。

　　「最善良、最親愛、最仁慈的聖母啊。」他禱告。

　　他最後還是不禁想到了明天的事情。他想，我得聽英國人的，照他說的去做。可得讓我跟他在一起，主啊，願他的指示講得明確，因為在飛機的轟炸下，我覺得自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保佑我吧，主啊，明天讓我像個男子漢一樣，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豁出去吧。保佑我吧，主啊，讓我弄清楚那一天該怎麼幹。保佑我吧，主啊，讓我兩條腿聽使喚，可別在危急時刻逃跑。保佑我吧，主啊，明天打仗的時候讓我像個男子漢那樣豁出命吧。我祈求您幫助，請您答應吧，您知道，不是萬不得已我是不會求您的，我也沒有別的請求了。

　　他獨自在黑暗中奔走，覺得禱告之後舒坦多了，此時此刻他深信自己會表現好的。當他從高地下來的時候，又給「聾子」他們做了一次禱告。不一會兒，他就走到了營地上面的崗哨，費爾南多要他回答口令。

　　「是我，」他回答，「安塞爾莫。」

　　「好。」費爾南多說。

　　「你知道『聾子』的情況嗎，老弟？」安塞爾莫問費爾南多，黑夜裡，他們站在山路口。

　　「怎麼不知道？」費爾南多說，「巴勃羅告訴我們了。」

　　「他去山上了？」

　　「怎麼沒去？」費爾南多面無表情地說，「騎兵一走，他就上山看去了。」

　　「他告訴了你們……」

　　「他全告訴了我們，」費爾南多說，「這幫法西斯分子真是野獸！我們一定要在西班牙把這些野獸消滅乾淨。」他停了一下，沉痛地說，「他們心裡啊，哪裡懂得什麼人的尊嚴。」

　　安塞爾莫在黑暗中咧嘴笑了。一小時以前，他絕想不到自己竟然還笑得出來。他想，這個費爾南多真叫人敬佩。

　　「對，」他對費爾南多說，「我們一定要教訓他們。我們一定要奪走他們的飛機、自動武器、坦克、大炮，教訓他們該怎樣尊重人。」

　　「沒錯。」費爾南多說，「我很高興你和我想法一樣。」然後，他目送安塞爾莫一路下坡向山洞走去。

　　第二十九章

　　安塞爾莫看見羅伯特．喬丹在山洞裡和巴勃羅面對面地坐在桌旁。他們倒了滿滿一缸酒放在中間，各自面前放著一杯酒。羅伯特．喬丹拿出了筆記本，握著一枝鉛筆。比拉爾和瑪麗亞在山洞裡面，安塞爾莫看不見她們。他不知道那女人讓瑪麗亞待在裡邊是為了不讓她聽到談話。可他覺得比拉爾不在桌邊倒是怪事。

　　安塞爾莫從掛在洞口的毯子底下鑽進來的時候，羅伯特．喬丹抬頭望了一眼。巴勃羅直盯著桌子。他盯著酒缸，可是並沒看它。

　　「我從山上來。」安塞爾莫對羅伯特．喬丹說。

　　「巴勃羅告訴我們了。」羅伯特．喬丹說。

　　「山上死了六人，敵人把腦袋都砍了。」安塞爾莫說，「我摸黑去那兒的。」

　　羅伯特．喬丹點點頭。巴勃羅坐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著酒缸，一句話也沒說。他豬樣的小眼睛盯著酒缸，彷彿他以前從沒看到過它似的。

　　「坐下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

　　老頭兒在桌邊一個蒙著生皮的凳子上坐下，羅伯特．喬丹伸手到桌子下面取出「聾子」送的那瓶威士忌。瓶裡大概有半瓶酒。羅伯特．喬丹伸手從桌子上拿了一隻杯子，倒了點威士忌，放在桌上，推向安塞爾莫。

　　「喝吧，老頭子。」他說。

　　安塞爾莫喝酒的時候，巴勃羅的目光從酒缸上移到他臉上，然後又低頭盯著酒缸。

　　安塞爾莫喝下威士忌，感到鼻子、眼睛和嘴裡都火辣辣的，過了一會兒胃裡暖和了，人也暢快舒服了。他用手背擦擦嘴。

　　他看看羅伯特．喬丹說：「我能再來一杯嗎？」

　　「怎麼不能？」羅伯特．喬丹說著又從瓶裡斟了一杯，這次是遞過去，不是推給他。

　　這次喝下去不覺得火辣辣的，卻感到雙倍的暖和舒服。他精神一振，就像一個大出血的人注射了一針鹽水似的。老頭兒又朝酒瓶望望。

　　「剩下的明天喝吧。」羅伯特．喬丹說，「公路上有什麼情況，老頭子？」

　　「情況不少，」安塞爾莫說，「我照你的吩咐，都記下了。我找了一個人現在替我守望做記錄呢。過一會兒我去向他要情報。」

　　「你見到反坦克炮了嗎？有橡皮輪胎和長炮筒的武器？」

　　「見到了，」安塞爾莫說，「路上開過四輛卡車。每輛上都有一門這種炮，上面的炮筒用松枝蓋著。卡車上每門炮有六個人。」

　　「你說有四門炮？」羅伯特．喬丹問他。

　　「是四門。」安塞爾莫說。他沒看記錄。

　　「跟我說說路上還有什麼情況？」

　　安塞爾莫把他所看到的公路上的調動情況全都跟羅伯特．喬丹說了，羅伯特．喬丹作著記錄。安塞爾莫雖然不識字不會寫，卻有驚人的記憶力，他井井有條地從頭說起。他講的時候，巴勃羅兩次伸手從缸裡添酒。

　　「還有一隊騎兵是到拉格朗哈去的，他們是從『聾子』作戰的高地上來的。」安塞爾莫繼續說。

　　他接著講了他見到的受傷的人數和架在馬鞍上的死者的人數。

　　「有一捆東西橫架在一個馬鞍上。」他說，「我當時不知道是什麼，現在知道了，是腦袋。」他接著說，「那是一個騎兵中隊。他們只剩了一個軍官。他不是今天一早你在機槍邊見到的那個。他肯定死了。從袖章上來看，死掉的有兩個是軍官。他們被捆在馬鞍上，臉面朝下，手臂下垂。敵人還把『聾子』的自動步槍綁在馱腦袋的馬鞍上。槍筒都彎了。就是這些。」他最後說。

　　「夠了，」羅伯特．喬丹說，用杯子在酒缸裡舀酒，「除了你，越過火線到共和國那邊去過的還有誰？」

　　「還有安德烈斯和埃拉迪奧。」

　　「這兩個人，哪個好點？」

　　「安德烈斯。」

　　「他從這兒到納瓦塞拉達，需要多長時間？」

　　「不背包裹，小心留神運氣好的話，得三小時。因為帶著情報，我們挑了一條路線比較長、比較安全的路走。」

　　「他準能到達目的地嗎？」

　　「不知道，哪有什麼說得準的事情。」

　　「你也說不定嗎？」

　　「是。」

　　就這樣吧，羅伯特．喬丹心想。如果他說準能到達目的地的話，我當然會派他去。

　　「安德烈斯能像你一樣到那兒去嗎？」

　　「跟我一樣，也許更有把握。他年輕。」

　　「可是情報必須送到那兒。」

　　「要是沒事的話，他準能到那兒。出事的話，誰也沒法子。」

　　「我寫份急件派他送去，」羅伯特．喬丹說，「我來跟他講，到什麼地方去找將軍。他在師參謀部。」

　　「師什麼的，他是弄不明白的，」安塞爾莫說，「得告訴他將軍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他。」

　　「可是只能在師參謀部才能找到他呀。」

　　「師參謀部是個地方嗎？」

　　「當然是個地方，老頭子，」羅伯特．喬丹細心地解釋，「不過這是將軍自己挑選的地方。他把作戰司令部設在了那兒。」

　　「那這個地方在哪兒呢？」安塞爾莫感到很累，累得他腦筋遲鈍。而且，旅、師、軍這種字眼，也叫他糊塗。起先只有隊，後來有團，後來有旅。現在是既有旅又有師。他不明白。地方就是地方。

　　「慢慢來，別著急，老頭子。」羅伯特．喬丹說，他知道，如果安塞爾莫不明白的話，他也就根本沒法向安德烈斯交代清楚，「參謀部是將軍挑的一個作為指揮所的地方。他指揮一個師，一個師等於兩個旅。我不知道那地方具體在哪兒，因為選地點的時候我不在場。很可能是個山洞，或者地下掩體，有電話線通到那兒。安德烈斯得去打聽將軍和師參謀部在哪兒。他得把這份情報交給將軍或者參謀長，或者交給另外一個人，我會把他的名字寫在上面。即使他們外出視察，那裡也肯定會有人留守。你現在明白了嗎？」

　　「明白了。」

　　「那麼去叫安德烈斯來吧。我馬上就寫，用這個公章封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圓形的木柄小橡皮圖章給他看，上面有三個字母，還有一個比五角硬幣大不了多少的鐵殼圓形小印台，「這個公章他們一定會重視的。現在去叫安德烈斯來吧，我跟他交代一下。他得馬上出發，但先得弄明白。」

　　「我明白他就明白。不過你一定得交代清楚。參謀部、師啊，這些東西，我是搞不明白的。我去的地方總是跟房子之類的一樣有個確切地點。納瓦塞拉達的指揮所在一家老客棧裡。瓜達拉馬的指揮所是一幢帶花園的房子。」

　　「這個將軍的指揮所，」羅伯特．喬丹說，「應該是在非常靠近火線的某處地方。為了防飛機轟炸，會設在地下。安德烈斯知道了要打聽什麼，到那裡一問就能找到。他只要拿出我寫的東西就行。現在去叫他來，得馬上送去。」安塞爾莫低頭從掛著的毯子下面鑽了出去。羅伯特．喬丹在他的筆記本上寫起來。

　　「聽著，英國人。」巴勃羅說，眼睛仍然盯著那個酒缸。

　　「我在寫東西呢。」羅伯特．喬丹說，沒有抬頭。

　　「聽著，英國人，」巴勃羅直接朝著酒缸說，「這事你不用灰心喪氣。『聾子』沒了，我們還有很多人，能攻下哨所，把橋炸掉。」

　　「好。」羅伯特．喬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寫。

　　「很多人，」巴勃羅說，「今天我很佩服你的果斷，英國人，」巴勃羅對著酒缸說，「我看你是真有兩下子，比我機靈。我信得過你。」

　　羅伯特．喬丹正在聚精會神地給戈爾茨寫報告，力圖用最簡潔的字句卻寫得完全令人信服，要寫得讓對方取消這次進攻，但又要讓他們覺得他之所以主張取消這次進攻，並不是因為害怕在執行使命時會遇到危險，只是希望他們了解所有的情況。巴勃羅的話，他幾乎一個字也沒聽清。

　　「英國人。」巴勃羅說。

　　「我在寫字呢。」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沒有抬頭。

　　他想，也許我應該分送兩份。可是這樣一來，炸橋的人手就不夠了。關於發動這次進攻的原因，我知道些什麼呢？也許這次攻勢只是為了牽制，也許他們只是想把其他地方的軍隊吸引過來。也許他們這麼幹是為了吸引北方的飛機。也許就是為了這個吧。他們也許並不指望這次進攻獲得成功。我知道些什麼呢？這是我給戈爾茨的報告。我要等到進攻開始才炸橋。我接到的命令很清楚。要是取消這次進攻，我就什麼也不用炸了。但是我必須在這兒保證萬一必須執行那個命令時所需要的人手。

　　「你說什麼？」他問巴勃羅。

　　「我有信心了，英國人。」巴勃羅仍然對著酒缸說。

　　這個傢伙，羅伯特．喬丹想，但願我也有信心，他繼續寫著。

　　第三十章

　　那天晚上該做的事情到這裡就都確實完畢了。命令全部下達了。人人都知道了自己在早晨的確切任務。安德烈斯走了三小時。天亮時不發動進攻的話，就不用發動了。羅伯特．喬丹到上面的崗哨跟普里米蒂伏說完話，在回來的路上對自己說，我相信這次進攻一定會發動的。

　　戈爾茨部署了這次進攻，但他無權取消。要取消必須得馬德里批准。他們很可能叫不醒那兒的人，即使叫醒了，那些人也會充滿著睡意，不會認真考慮。我應該把敵人的應戰情況及早報告給戈爾茨，但是事情還沒有發生，我怎能提前打報告呢？天黑了敵人才調動那些武器。他們不希望公路上的活動被我們的飛機發現。但是他們的那些飛機又是怎麼回事呢？法西斯分子的這些飛機又是怎麼回事呢？

　　當然啦，我們的人看到了這些飛機一定會引起警惕。可是，法西斯分子也許想用這些飛機來製造假象，向瓜達拉哈拉發動另一次進攻，據說義大利軍隊在索里亞集結，除了那些在北方活動的之外，又在西昆薩集結。然而他們沒有足夠的軍隊和物資同時發動兩次大進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肯定不過是虛張聲勢。

　　但是我們都知道，義大利軍隊有多少兵力在上個月和前一個月從加的斯【註】登陸。他們始終想再次進攻瓜達拉哈拉，當然不會像上一次那麼愚蠢，這次會用三股主力軍朝南直插，然後擴大突破點，沿著鐵路線向高原西部進軍。他們有一個可用的好辦法。漢斯跟他講過。上一次他們犯了很多錯誤。上次的整個設想都不對。他們進攻阿甘達企圖切斷馬德里和瓦倫西亞之間的公路時，沒有動用他們進攻瓜達拉哈拉時的部隊。他們當時為什麼不來個雙管齊下？為什麼？為什麼？誰知道為什麼？

　　【註：加的斯為西班牙南端濱大西洋的大海港，內戰一開始即陷入叛軍之手。】

　　然而我們兩次都用同一個部隊擋住了他們。他們要是雙管齊下的話，我們絕對擋不住他們。他對自己說，別擔心了。想想以前的奇蹟吧。你要麼必須在早上炸橋，要麼就不用炸。別自欺欺人了，覺得可以不用炸橋。反正早晚都是要炸的。不是這座橋，也是另外一座。不由你決定怎麼幹。你只是服從命令。按照命令辦事，別的不用想。

　　炸橋的命令很明確。太明確了。你不用發愁，也不用害怕。害怕雖然正常，可是如果你聽任自己害怕，這種害怕的心情就會感染那些跟你一起工作的人。

　　他對自己說，可是砍頭那件事還是叫人觸目驚心啊。老頭兒獨自在山頂上發現了那些屍體，要是你發現它們，會有什麼感覺？這件事震動了你，不是嗎？是啊，喬丹。今天可不止一件事使你受到震動，不過你表現得還可以。到目前為止，你表現得還不錯。

　　他揶揄自己說，作為蒙大拿大學的西班牙語講師，你幹得很不錯啊。已經不容易了。但是別以為自己是什麼特殊人物。在這方面，你還沒有做出什麼大成績。想想杜蘭吧，他從沒受過軍事訓練，是個作曲家，革命前經常出沒於交際場，現在卻成了個了不起的軍官，指揮一個旅。對杜蘭來說，這一切是那麼簡單容易，就像一個象棋神童學下象棋一樣。你從小就看戰略戰術的書籍，你祖父給你講美國南北戰爭，啟發了你的興趣，不過祖父把南北戰爭說成叛亂。但是你和杜蘭相比，就像一個穩健的好棋手和一個神童對局。老杜蘭啊。再見一見杜蘭倒是不錯。等完成這次行動，他就會在蓋洛德飯店見到杜蘭。對，等這次行動結束之後，看看他有什麼好的表現。

　　他又對自己說，完成了這次行動，我就能在蓋洛德飯店見到他了。他說，別欺騙自己。你幹得很對。要冷靜。別欺騙自己。你再見不到杜蘭了，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別想這種事了，他對自己說。別想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啦。

　　也不要英雄般的克制自己。在這一帶山區，我們不需要任何英雄般的克制的公民。你祖父在內戰中打了四年仗，你在這次戰爭中才剛打了一年。你還有漫長的時間要度過，你十分適合做這項工作。再說，你現在有了瑪麗亞。看，你什麼都不缺啦，你不該發愁。一支游擊隊和一隊騎兵之間的一場小小遭遇戰，算得了什麼？這不算什麼。他們砍了頭又怎樣？那有什麼關係？不必大驚小怪。

　　內戰後祖父在卡尼堡的時候，印第安人經常剝人頭皮。你父親辦公室裡有一個櫃子，櫃架上擺滿了箭頭，掛在牆上的軍帽上斜插著蒼鷹羽翎，皮綁腿和襯衫上有一股燻製的鹿皮的味兒，有用珠子裝飾的鹿皮靴，摸上去十分柔軟，你還記得這些嗎？櫃子角落裡放著的野牛骨製的大弓，兩個箭筒中裝滿了打獵和打仗用的箭，你用手緊緊地握住那一把箭杆時的感覺，你還記得這些嗎？

　　要想想這些事情。要想想具體而實際的東西。要想想祖父的明晃晃擦遍了油的馬刀，插在有齒紋的刀鞘裡，祖父給你看經過多次打磨變薄的刀刃。要想想祖父的史密斯．韋森手槍，那是一支點三二口徑沒有扳機護圍的軍官用的單發槍。那是你摸過的最輕巧最順手的扳機，手槍總是擦遍了油，槍膛乾乾淨淨，雖然槍身上的裝飾花紋磨沒了，褐色的鋼槍筒和轉輪被皮槍套磨得光溜溜的。這枝槍插的槍套蓋口處烙有Ｕ．Ｓ．的字樣，跟擦槍工具和兩百發子彈一起放在櫃子的抽屜裡。放子彈的紙板盒用蠟線整整齊齊地紮著。

　　你可以從抽屜裡把手槍拿出來，握在手裡擺弄。「隨便玩吧」，這是祖父的說法。但是你不能拿它耍著玩，因為這是一枝「不能鬧著玩的槍」。

　　你有一次問祖父，他是否用這枝槍殺過人，他說：「殺過。」

　　於是你說：「什麼時候，爺爺？」他說：「叛亂戰爭期間，和戰後。」

　　你說：「你給我講講好嗎，爺爺？」

　　他說：「我不想講，羅伯特。」

　　後來，你父親用這把手槍自殺，你從學校請假回家，他們舉行了葬禮。法醫驗屍後返還了手槍，他說：「鮑勃，你很想保存這枝槍吧。本來這槍應該被沒收的，但我知道你爸爸很看重這枝槍，因為他的爸爸第一次隨騎兵出征時就使這枝槍，整個內戰期間一直隨身帶著，現在這枝槍仍然好得很。我今天下午把它拿到外面試了試。它打得不快，但很準。」

　　他把槍放在原來的櫃子抽屜裡，但是第二天他把它拿出來，和查布兩人騎馬直趕到紅棚屋城北的高地上去了，現在那裡建了一條穿過山口橫跨熊齒高原通往庫克城的公路。那裡不常有風，整個夏天山上都有積雪。他們來到一個湖邊，據說這湖有八百英尺深，湖水是深綠色的。查布牽著兩匹馬，他爬上一塊岩石，探出身子，在那靜靜的水面看到了自己的臉，看到了自己握著槍，然後握住槍口把槍扔了下去，看著它在清澈的水裡冒著氣泡，一直向下沉，變成錶鏈上的小飾物那般小，最後不見了蹤跡。他從岩石上下來，跳上馬鞍，用馬刺狠狠地刺了一下老貝斯，把牠刺得像隻彈簧木馬般跳了起來。他策馬沿湖狂奔，一直等到牠恢復正常，他們才沿著山路返回。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把這枝舊槍扔了，鮑勃。」查布說。

　　「這樣，以後我們就不用再談它啦。」他說。

　　他們從此就再也沒談過這枝槍，那就是祖父的隨身武器的結局。他把那把馬刀和他自己的其他物品仍然放在米蘇拉的箱子裡。

　　他想，我不知道祖父會怎樣看待這眼前的情況。人人都說祖父是個了不起的軍人。他們說，要是那天他跟卡斯特在一起，絕不會讓卡斯特被包圍。他怎麼可能看不見小巨角河邊的窪地上那些印第安人棚屋的炊煙和塵土呢？除非那天早晨有濃霧，可是事實上並沒有。

　　但願在這兒的是我祖父，而不是我。噢，也許明天晚上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如果真有所謂「來世」這種鬼玩意兒的話，他想，這肯定是沒有的，我當然想跟他談談，因為有很多事情我想弄清楚。我現在有權問他了，因為我自己也必須做同樣的事了。看來他現在不會計較我問他了。我從前沒有權利問他。他不肯告訴我，我理解，因為他不了解我。可是現在，我想，我們該談得來了。我希望現在能和他談談，聽聽他的意見。即使不想徵求他的意見，我也希望跟他談談。我們之間竟然這樣陰陽兩隔，真遺憾。

　　他一邊想，一邊認識到，如果真的能見面，他父親在場的話，他和祖父都會感到難堪的。他想，任何人都有權自殺，但是這樣做不好。我理解這種行為，但是並不贊成。這叫窩囊。可是你能理解嗎？當然，我理解。但是，是的，但是。一個人得鑽進了牛角尖才幹得出這種事情。

　　他想，唉，真要命！祖父在這裡就好了，哪怕是一小時也行。我所有的這麼一點氣質也許是通過那個濫用手槍的人傳給我的。也許那是我們三代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但是，真見鬼。真見鬼。但是我只指望這時間上的間隔不是那麼長，這樣我就能從他那裡學到父親絕對不會教給我的東西了，是不是他當初必須經過面對，然後克服，最後終於在四年的南北戰爭和後來對印第安人的戰鬥（當然，這實在不大可能引起很大的恐懼）中才徹底擺脫了恐懼，使我父親成了一個懦夫，正如鬥牛士的兒子幾乎都是懦夫一樣？是不是這樣呢？也許那些好的氣質只有當了父親才能重新發揚吧？

　　我不會忘記，當我第一次知道父親是個懦夫時，我有多麼難受。說下去吧，用英語說懦夫。說出來就輕鬆了，而且用外國話來罵人狗娘養的，又有什麼意義呢？當然他也不是什麼狗娘養的。他只是個懦夫而已，這是人生的最大不幸。如果他不是懦夫，他就會挺身反抗那個女人，不讓她欺侮他。我不知道如果他娶了另一個女人，我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永遠無法知道的，他想，不禁笑笑。也許她身上的蠻橫勁兒和父親正好互補。你呀，別太激動了。等明天的事幹完了，再說好氣質那一套吧。別自高自大得太早了。再說，根本不能自高自大。我們要看看你明天能表現出什麼氣質。

　　他又想起了祖父。

　　「喬治．卡斯特不是個聰明的騎兵領袖，羅伯特，」他祖父說，「他甚至不能算是個聰明人。」

　　他記得，紅棚屋城他家彈子房牆上掛有一張舊的安海斯．比施的石版畫，畫的是穿著鹿皮衫的卡斯特，黃色的鬈髮在風中飛揚，手握軍用左輪手槍站在山上，蘇族印第安人正包攏過來。對這樣一位英雄，他祖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他感到氣憤。

　　「他有本事陷入困境再擺脫困境，」祖父接著說，「但在小巨角河他陷入了困境，卻沒法脫身。」

　　「而菲爾．謝里登卻是個聰明人，傑布．斯圖爾特也一樣。但約翰．莫斯比才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騎兵領袖。」

　　他在米蘇拉的箱子裡，有一封菲爾．謝里登將軍寫給老基爾帕特里克【註】的信，信上說他祖父是個非正規騎兵隊的領袖，比約翰．莫斯比更出色。

　　【註：基爾帕特里克（一八三六─一八八一）為北軍將領，在一八六四年謝爾登將軍從亞特蘭大向薩凡納港的進軍中，擔任騎兵司令。】

　　他想，我應該跟戈爾茨談談我的祖父。他也許從沒聽人說起過吧，也許連約翰．莫斯比也從沒聽說過。英國人都知道他們，因為他們不得不比歐洲大陸上的人們更多地研究我們的南北戰爭。卡可夫說過，這次行動之後，要是我願意，可以進莫斯科的列寧學院。他說，要是我願意的話，還可以進紅軍的軍事學院。我不知道祖父對此有什麼想法，祖父一輩子從沒刻意和民主黨人同坐一桌。

　　他想，算了吧，我不想當軍人，這我知道。所以這個問題不存在。我只想要我方打勝這場戰爭。他想，我看，真正的好軍人除了會打勝仗以外，別無所長。這看法顯然是不對的。拿破崙和威靈頓就是例子。他想，你今天晚上真蠢啊。

　　他的思想通常是個好伴侶，今晚他對祖父的回憶就是這樣，後來他對父親的回憶令他沮喪。他理解父親，原諒他、可憐他，但為他感到羞愧。

　　他對自己說，你最好什麼也別想了。你很快就要和瑪麗亞在一起了，你就不用想了。如今事事都落實了，最好就是什麼也別想了。當你使勁想一件事的時候，就停不下來，你的腦子就像個失去了負重的飛輪越轉越快。你最好別想了。他想，但是還得假設一下。假設飛機投彈炸毀了那些反坦克炮，把陣地炸得稀爛，那些老坦克在山上翻了個兒，而老戈爾茨能把十四旅那批酒鬼、流浪漢、無賴、狂熱分子和匹夫趕在前面衝鋒陷陣，我知道戈爾茨另一個旅裡原來杜蘭的部下都是好樣的，這樣一來我們明天晚上就能攻占塞哥維亞了。

　　對，他對自己說，只要這樣設想一下就行了。他對自己說，我能到拉格朗哈就行了。他忽然心裡豁然開朗。可是你得把那座橋炸掉。這計劃不會取消。因為你剛才的設想，正是那些發號施令的人所設想的這次進攻的結果。對，你必須炸掉這座橋。他知道這不會錯。安德烈斯遇到什麼情況都不重要。

　　他懷著愉快的心情，在黑暗中獨自從小路上下來，因為今後四小時裡該做的事都安排好了，並且由於回想了具體的細節而產生了信心，因此這時想起他非炸橋不可，就感到舒坦極了。

　　那種猶豫，那種放大的猶豫，就像一個人由於弄錯了日期，不知道客人是否真的會來一樣，這種情緒打他派安德烈斯給戈爾茨送報告後就一直存在──現在沒了。他現在確信這個重要的日子不會被取消。他想，能確定就好啊。能確定總是好事。

　　第三十一章

　　他倆又一起躺在睡袋裡，這是最後一夜了，夜已很深。瑪麗亞緊緊依偎在他身邊，他感到她修長而光滑的大腿貼著他的大腿，她的乳房像兩座小山包，矗立在有個泉眼的平原上，山包的遠處是她深谷般的喉嚨，他的嘴就貼著她的嘴。他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想，她用手撫摸著他的頭。

　　「羅伯托。」瑪麗亞柔情地說，吻他，「真慚愧。我不想讓你失望，可是一碰就痛，痛得厲害。看來我對你沒多大用處了。」

　　「是會痛的，」他說，「不，兔子，沒什麼。我們不做任何會痛的事。」

　　「我不是指那回事。是這樣，我想叫你快活，可是做不到。」

　　「沒關係。一會兒就會好的。我們躺在一起，就結合在一起了。」

　　「話雖這麼說，可我感到慚愧。我想這是因為以前人家糟蹋了我。不是咱倆的關係。」

　　「我們別談這個了。」

　　「我也不想談。我想說的是，最後一夜叫你失望，我受不了，因此就想為自己找藉口。」

　　「聽我說，兔子。」他說，「這種事一會兒就會好的，不會有事的。」但是他想，對最後一夜來說，這兆頭不好。

　　接著他過意不去地說：「緊緊挨著我，兔子。我喜歡你在黑夜裡貼在我身邊，就像我喜歡和你做愛一樣。」

　　「我真慚愧，我原以為今夜又會和那次從『聾子』那兒下山後在高地上那次一樣的。」

　　「沒關係，」他對她說，「可不會每次都一樣，今天和上一次那樣，我都喜歡。」他撇開失望的心情，說了個謊，「我們靜靜地在一起，睡覺。我們聊聊天吧。我對你的情況知道得太少。」

　　「我們講講明天，講講你的工作好嗎？我要學得聰明點，幫你做事。」

　　「不，」他說著在睡袋裡徹底放鬆了筋骨，靜靜地躺著，臉貼在她肩上，左臂放在她頭下，「最聰明的辦法是不談明天，也不談今天發生過的事。我們在這裡不談傷亡的事。明天非幹不可的事，到時候就幹。你不害怕嗎？」

　　「怎麼會？」她說，「我以前總害怕。可現在我都替你害了怕，所以自己就不害怕了。」

　　「別這樣，兔子。這種事我遇得多啦。有的比這次更糟。」他撒了個謊。

　　然後，他突然放縱自己，任憑自己沉溺在幻想中，他說：「我們談談馬德里吧，談談我們在馬德里的情景吧。」

　　「好，」她說，「唉，羅伯托，我讓你失望了，真對不起。有什麼別的事我可以替你做嗎？」

　　他撫摸著她的頭，吻她，然後偎依在她身邊，傾聽著夜籟。

　　「你可以跟我談談馬德里。」他說，心裡想著，我要為明天養足精神。明天我需要精力充沛。現在松針地上不會像我明天那樣需要精力。《聖經》上說是誰遺在地上來著？俄南【註】。他想，俄南結果怎麼樣？我想不起來有關俄南的別的情況了。他在黑暗中微笑著。

　　【註：俄南的哥哥死去了，他父親對他說：「你當與你哥哥的妻子同房，向他盡你為弟的本分，為你哥哥生子立後。」俄南知道生子不歸自己，所以同房的時候，便遺在地，免得給他哥哥留後。俄南所做的，被耶和華視為惡，耶和華也就叫他死了。（《聖經．創世記》第三十八章第八──十節）】

　　接著他又放任自己沉溺在幻想中，感受幻想中的逸樂，就像夜間迷迷糊糊地被動做愛，只感到接受的快感。

　　「我親愛的。」他說，吻著她，「聽著，有天晚上我在想馬德里，想我怎麼到了那兒，把你留在旅館裡，而我呢，趕到俄國人住的飯店裡去看朋友。不過那樣不對，我不會把你留在旅館裡的。」

　　「幹嘛不呢？」

　　「因為我要照顧你。我永遠也不離開你。我要跟你一起到民政局領證。然後跟你一起去買需要的衣服。」

　　「不需要太多衣服，我自己會買。」

　　「不，要很多，我們一起去，買些好的衣服，你穿了一定很漂亮。」

　　「我寧願我們待在旅館的房間裡，打發別人去買。旅館在哪兒？」

　　「在加雅奧廣場。我們要在那家旅館的房間裡待很長時間。房間裡有一張很寬的床，有乾淨的床單，澡盆裡有熱水，還有兩個壁櫃，一個放我的東西，一個歸你用。落地窗敞開著，窗外街上有噴泉。我還知道幾家好飯店，雖然沒有執照，但飯菜很好，我還知道可以買到葡萄酒和威士忌的幾家店鋪。我們要在屋裡放些吃的，餓了就吃，還有威士忌，想喝的時候就喝，我還要給你買些白葡萄酒。」

　　「我想嘗嘗威士忌。」

　　「不過威士忌不好弄，如果你喜歡，還是喝白葡萄酒吧。」

　　「威士忌你留著自己喝，羅伯托。」她說，「我真的愛你、愛你，也愛我喝不到的威士忌。你真小氣。」

　　「好，那你就喝一點。不過女人喝這種酒不合適。」

　　「我只用過對女人合適的東西，」瑪麗亞說，「那麼我在床上仍舊穿我的結婚襯衫嗎？」

　　「不。要是你喜歡，我還要給你買各式各樣的睡衣睡褲。」

　　「我要買七件結婚襯衫。」她說，「一週裡每天換一件。我要給你買一件乾淨的結婚襯衫。你洗過自己的襯衫嗎？」

　　「有時候洗。」

　　「我什麼都要洗得乾乾淨淨，我要像在『聾子』那兒那樣，給你斟威士忌，在裡面兌水。我要給你弄些橄欖、鹹鱈魚、榛子，給你當下酒菜。我們要在房間裡住一個月，一步也不離開。如果我能好好地配合你……」她說到這裡，突然不高興了。

　　「那沒關係，」羅伯特．喬丹對她說，「真的沒關係。可能是你那裡以前受過傷，結了疤，現在又碰傷了。有這個可能。這一類情況過些時候就會好的。要是真有問題，馬德里的好醫生多著呢。」

　　「前幾次很好嘛。」她懇求似的說。

　　「那說明以後也會好的。」

　　「那麼我們再談談馬德里吧。」她把兩腿彎著放在他的腿中間，頭頂擦著他的肩頭，「我一頭短頭髮，那麼難看，會不會給你丟臉？」

　　「不會。你很可愛。你有一張可愛的臉，修長的身子美麗又輕盈，金紅色的皮膚滑溜溜的，人人都會打你的主意，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什麼話，把我從你那裡奪走？」她說，「沒有另一個男人能碰我，除非我死了。把我奪走，休想。」

　　「不過很多人會有這種打算的，你等著瞧吧。」

　　「他們會看到，我多麼愛你，要是碰我的話，就像把手伸進一鍋熔化的鉛裡。你呢？你見了跟你一樣有文化的漂亮女人，你不會替我難為情嗎？」

　　「絕不。我要跟你結婚。」

　　「聽你的，」她說，「不過，我們已經取消了教堂，我看不結婚關係也不大。」

　　「我覺得我們還是結婚好。」

　　「聽你的。要是別的國家還有教堂，也許我們可以在那兒結婚。」

　　「我的國家裡還有教堂。」他告訴她，「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那兒的教堂裡結婚。我沒結過婚。沒有問題。」

　　「你沒結過婚，我太高興了。」她說，「我還高興的是，你見多識廣，告訴了我那些事，這說明你跟很多女人親近過。比拉爾對我說過，只有這種男人才能當丈夫。你現在可不會跟別的女人胡鬧了吧？因為那會讓我活不下去的。」

　　「我從來沒有跟很多女人胡鬧過，」他真心實意地說，「在遇到你之前，我覺得自己是不會這麼深地愛一個女人的。」

　　她撫摸著他的臉頰，雙手摟住他的頭：「你一定有過很多女人。」

　　「沒有愛過她們。」

　　「聽著，比拉爾跟我講過一件事……」

　　「說吧。」

　　「不。還是不說的好。我們再談談馬德里吧。」

　　「你想說的是什麼事？」

　　「我不想說了。」

　　「是要緊事，還是說出來的好。」

　　「你認為重要嗎？」

　　「是。」

　　「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怎麼就知道重要呢？」

　　「從你的態度就知道。」

　　「那我不瞞你了。比拉爾跟我說，我們明天都得死了，還說你跟她一樣清楚，可是你不把它當回事。她這麼說不是批評你，而是佩服你。」

　　「她是這樣說的嗎？」他說。他想，這個瘋婊子。他說，「又是她那套吉普賽鬼名堂。那是市場上的女攤販和泡在咖啡館裡的膽小鬼嘴裡的胡話。他奶奶的鬼話。」他覺得夾肢窩在出汗，汗水從胳膊和腰上淌下來。他心裡嘀咕著，敢情你害怕了啊？然後說出口來，「她這個迷信的婊子，滿嘴胡話。我們再談馬德里吧。」

　　「那麼你不知道這回事？」

　　「當然不知道。別說這些廢話了。」他說，用了一個更難聽的詞兒。

　　於是他再談起馬德里來，但這次沒法再體會到身臨其境的感覺了，現在他只不過是在對他的女朋友和自己撒謊，來消磨這戰鬥前的一夜，他明白。他喜歡這麼做，他開始了幻想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樂趣。不過他還是又說了起來。

　　「我想過你的頭髮，」他說，「我想過我們要拿它怎麼辦。你瞧，現在已經都長起來了，就像動物身上的毛那樣長，摸著很舒服，我非常喜歡。這頭髮很漂亮，我用手一捋，頭髮就服服貼貼的，然後又豎起來，就像風中的麥浪。」

　　「用手摸摸吧。」

　　他摸著，把手留在頭髮上，繼續貼著她的脖子說話，覺得自己的喉嚨哽塞起來了：「不過，我們在馬德里可以一起去理髮店，讓理髮師照我的樣子把你兩邊和後面的頭髮剃掉，修得整整齊齊，在頭髮長長之前，在城裡走動看起來就好看多了。」

　　「我看起來像你了，」她說，緊緊抱著他，「我一定不再改變髮型了。」

　　「不。頭髮會不斷地長。那只不過是為了在頭髮長長之前弄得整齊些。頭髮長長要多久？」

　　「很長很長嗎？」

　　「不。我是說，長到齊肩。我要你留的就是這樣的髮型。」

　　「像電影裡的嘉寶那樣？」

　　「對。」他聲音哽塞著說。

　　這時，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一下子又湧上心頭，他要盡情地享受。這感覺控制了他，他又沉溺在其中，接著說：「頭髮會這樣垂在肩上，下端是捲的，像海浪一樣，顏色像熟透的麥子，你的臉是金紅色的，有了金色的頭髮和金色的皮膚，你的眼睛也是金色的，裡面有黑色的瞳孔。我要讓你仰起頭來，凝視著你的眼睛，緊緊擁抱你……」

　　「在哪兒？」

　　「在哪兒都行。你的頭髮長長要多久？」

　　「不知道，以前從沒剪過。不過，我想六個月就會長到耳朵下面，要一年才能長到你喜歡的那樣。你可知道我們先做些什麼？」

　　「說說。」

　　「我們要在我們那個了不起的旅館裡，在你說的那個了不起的房間裡乾淨的大床上，我們一起坐在那張了不起的床上照著大櫃子上的鏡子，鏡子裡有你和我，然後我要這樣對著你，胳膊這樣摟著你，然後這樣吻著你。」

　　他們在夜色裡靜靜地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火熱地卻一動不動地依偎在一起，緊緊地摟著。羅伯特．喬丹抱著她，同時緊抱著他明知不會有的一切，他自得其樂地說下去：「兔子，我們不要老是住在那家旅館裡。」

　　「為什麼不？」

　　「我們可以在馬德里靜安公園旁邊的街上租一套公寓。我認識一個在革命前出租公寓的美國女房東，我能按以前的租金租到這種公寓。那兒有的房間面對公園，從窗口能望到公園的鐵欄杆、花園、鵝卵石小路、路邊的綠草地、蔭蔽的樹木和很多噴泉。栗樹現在一定開花了。在馬德里，我們可以在公園裡散步，要是湖裡有水，可以在湖上划船。」

　　「湖裡怎麼會沒水呢？」

　　「他們在十二月份把水抽乾，因為飛機來轟炸的時候會暴露目標。不過，我想現在應該又有水了。可是也不一定。不過，即使湖裡沒有水，我們也可以在公園裡別的地方散步。有個地方像森林一樣，世界各地的樹木都有，每棵樹上都貼著標籤，上面註明樹的名稱和出處。」

　　「我可寧願去電影院，」瑪麗亞說，「不過這些樹聽起來很有意思，如果能記住的話，我要跟你一起把樹名全記下來。」

　　「那兒跟博物院可不一樣。」羅伯特．喬丹說，「樹木是自然生長的，公園裡有小山，有一部分像原始森林。公園南面有書市，人行道旁有成百個賣舊書的書攤兒，革命開始以後書籍很多，有人從被轟炸的人家和法西斯分子家裡偷來的，拿到書市上來賣。我在馬德里一有時間，就整天泡在這些書攤上，跟革命前一樣。」

　　「你去逛書市的時候，我在公寓裡忙我的事。」瑪麗亞說，「我們有錢雇一個佣人嗎？」

　　「當然。我可以找旅館裡的佩特拉，要是你喜歡她的話。她做菜不錯，人又乾淨。她替幾個新聞記者做飯，我在他們那裡吃過飯。他們房間裡有電爐。」

　　「你要她就行。」瑪麗亞說，「要不，我去找一個。不過你為了工作，不是要常常出去的嗎？幹這種工作，他們不會讓我陪你一起去的。」

　　「說不定我能在馬德里找到工作。這種工作我做了太久，革命一開始我就打仗。現在他們可能會讓我在馬德里工作了，我從沒提過要求。我一直在前線，或者幹這種工作。

　　「你可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提過什麼要求，也沒有要過什麼，除了革命和贏得這場戰爭以外，也沒考慮過別的，說真的，我的志向是非常純正的。我幹了不少工作，現在愛上了你。」他說話時把一切不會發生的事都當真了，「我愛你，就像我愛我們為之奮鬥的一切。我愛你，就像我愛自由、尊嚴和人們要求工作、不願挨餓的權利。我愛你，就像我愛我們所保衛的馬德里，就像我愛所有那些犧牲的同志。很多同志犧牲了。很多，很多。你想像不出來究竟有多少。但是我愛你，就像我愛世界上我最愛的東西，而我愛你超過了所有這一切。我是那麼愛你啊！兔子，我無法用語言向你表達，我現在說的話，只表達了一點。我從沒娶過妻子，你現在就是我的妻子，我很幸福。」

　　「我要努力做你的好妻子，」瑪麗亞說，「我沒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我一定要彌補這個缺點。如果我們住在馬德里，那很好。如果我們不得不住在別的地方，也好。如果我們不定居在任何地方，只要我跟你在一起，更好。要是我們到你的國家去，我要學講英國話，講得跟英國人一樣好。我要學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怎麼樣，我也怎麼樣。」

　　「你會變得非常可笑。」

　　「我當然會出錯啦，不過你會指正我的，我絕不犯第二遍，或者只犯兩遍。在你的國家裡，如果你想吃我做的飯菜，我可以給你做。我要到學校裡去學怎樣當妻子，如果有這種學校的話，還要好好學。」

　　「有這種學校，不過你用不著去學。」

　　「比拉爾對我說過，她覺得你的國家裡有這種學校。她在雜誌上看到過。她還對我說，我一定要學講英國話，還要講得地道，千萬不能給你丟臉。」

　　「她什麼時候跟你說這話的？」

　　「今天我們包紮東西的時候。她經常跟我講該怎麼做你的妻子。」

　　羅伯特．喬丹想，看來她也打算去馬德里。他說：「她還說些什麼？」

　　「她說，我應該把自己當做一個鬥牛士，一定要保養自己的身體，保持苗條。她說這是很要緊的事。」

　　「沒錯。」羅伯特．喬丹說，「你在今後很多年裡不用為這個擔心。」

　　「不。她說，我們這個種族的人必須時時注意，因為會突然發胖。她對我說，她以前跟我一樣苗條，不過那時候婦女是不鍛鍊身體的。她教我該怎樣鍛鍊，不能吃得太多，她教我什麼東西不能吃。可我已經忘了，還得再問問她。」

　　「馬鈴薯。」他說。

　　「對了。」她接著說，「就是馬鈴薯，還有油炸的東西。我還跟她講到疼的事，她說千萬不能對你說，只能忍住痛，不讓你知道。可是我對你說了，因為我不想對你撒謊，我也很害怕，你可能會以為我們再不能快活了，以為在高地上那回事沒有真的發生過。」

　　「告訴我是對的。」

　　「真的？因為我感到慚愧，而且只要你喜歡，我什麼都願意做，比拉爾跟我講了該為自己的丈夫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我們的愛情是共同的，我們要保持它、愛護它。我愛這樣躺在你身邊，撫摸你，知道你真的在我身邊。等你養好了，我們什麼都可以做。」

　　「可我有什麼地方可以滿足你的需要呢？她跟我講過這種事的。」

　　「沒有。我們的需要是共同的。我的需要不能和你分開。」

　　「這樣說我感覺好多了。不過始終別忘了，你喜歡的事我一定幹。你可一定要對我說，因為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她對我講的，我很多都弄不明白。我不好意思問，她呢，就懂得很多。」

　　「兔子，」他說，「你真了不起。」

　　「哪兒的話，」她說，「我們正在拔營，打行李，準備戰鬥，而另一場戰鬥正在山上進行，在這樣的一天裡要學會做妻子的一切可真不容易啊。要是我出了大差錯，你一定要對我說，因為我愛你。很可能我會記錯事情，她跟我講了很多複雜的事情。」

　　「她還跟你講了些什麼？」

　　「講的事情很多，我記不住了。她說，我可以把我受到糟蹋的事告訴你，要是我再記起來的話。因為你是個好人，知道真相。不過最好還是永遠別提，除非這件事又跟以前那樣像惡魔似的纏著我，那麼跟你講能使我擺脫它。」

　　「現在你還難受嗎？」

　　「不了。從我們第一次在一起開始，我就覺得這事彷彿從沒發生過。只是一直在為我爹媽難受。這種心情永遠抹不掉。不過既然我要做你的妻子，就應該尊重你，讓你知道你應該知道的事。我從來也沒有屈從過任何人。我掙扎過、反抗過，他們總是要兩個人或更多的人才能糟蹋我。一個人坐在我頭上抓住我。我把這告訴你是因為尊重你。」

　　「我也尊重你。別說了。」

　　「不，我說的尊重是，因為我是你的妻子。還有一件事，我父親是當地的村長，受人尊敬，我母親也是個受人尊敬的人，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因為我父親擁護共和國，他們把母親和父親一起槍斃了。我眼看著他倆被打死。當時，父親站在村裡屠宰場的牆邊，在被槍斃前說了句『共和國萬歲』。

　　「我母親也靠那堵牆站著，她說，『我丈夫，本村村長萬歲』。我希望他們把我也殺了，我想說『共和國萬歲，爹媽萬歲』，可是他們沒開槍，而是幹出喪盡天良的事來。

　　「聽著。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因為它跟我們有關係。屠殺之後，他們把我們這些看到槍斃而沒被槍斃的人從屠宰場帶到一座陡峭的山上，來到鎮上的大廣場。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哭，除了有些看待了的人，他們的眼淚已經乾了。我也哭不出來。他們死的時候我沒注意其他情況，只看著父親和母親，母親說的『我丈夫，本村村長萬歲』這句話在我頭腦裡像號叫，永遠不會消失，不斷地迴響著。我母親不是共和分子，所以不說『共和國萬歲』，而只是高喊我父親萬歲，父親那時栽倒在她腳邊，臉朝下躺著。

　　「可是她說的聲音很大，尖聲大叫，他們就開槍，然後她倒下了。我想衝出隊伍撲到她身邊，可是我們都被綁在一起。開槍的是民防軍，他們在那兒等著還要槍斃其他人，這時長槍黨黨員們把我們像牲口一樣趕上山，把民防軍留在後面，支著步槍，牆角下全是屍體。我們這些姑娘和婦女的手腕被綁著，連成一串，他們把我們一群人趕上了山，穿過街道來到廣場。到了廣場上，他們在村公所對面的理髮店門口停下。

　　「那時有兩個人看看我們，一個說，『她是村長的女兒。』另一個說，『先弄她。』

　　「他們割斷了我手腕上的繩子，一人對其他人說，『把其他人綁好。』這兩個人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進理髮店，按在理髮椅上不讓動。

　　「我從理髮店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也看到了那些抓我的人的臉，看到了另外三個趴在我身上的人的臉。這些臉，我一個也不認識，但是在鏡子裡我看到了自己和他們，而他們只看到我。那樣子就像牙科診所的椅子上坐了個人，有很多牙科醫生，他們都發了瘋。我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臉了，我難過得臉都變了樣，我望著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臉。我難過得不知道害怕，也沒有任何感覺了，只是難過。

　　「那時我的頭髮梳兩條辮子，我從鏡子裡看見有個人使勁拉扯一條辮子，疼得我受不了。他接著用剃刀齊著髮根把辮子割了下來。我看到自己只剩了一條辮子和另一條辮子的殘根。他沒有再扯，直接把另一條辮子也割了，剃刀把我的耳朵劃破了一道口子，我見到上面在流血。你用指頭能摸到傷疤嗎？」

　　「能。別談這事了，好嗎？」

　　「沒什麼。我不談那件事。他就這樣用剃刀把我的辮子齊髮根割了下來，其他人哈哈大笑。我簡直沒覺出耳朵上的傷口疼。他站在我面前，用辮子抽打我的臉，而其他兩個人抓住了我，他說：『我們就是這樣製造赤色尼姑的。叫你明白明白，怎樣和你的無產階級兄弟們打成一片，紅色基督的新娘子。』

　　「他用我自己的辮子一遍又一遍地抽我的臉，然後用辮子勒住我的嘴，緊紮住我的脖子，在腦後打了個結，堵住了我的嘴。兩個按住我的人哈哈大笑。

　　「看到的人都哈哈大笑。我在鏡子裡看到他們笑的樣子，我哭了起來，因為槍斃我的父母讓我麻木得哭不出來，直到那時我才哭了出來。

　　「接著，那個堵我嘴的人用理髮推子在我頭上到處亂推，先從前額開始，一直推到後腦勺的脖根那兒，然後在頭頂上橫著推過去，整個腦袋都推了個遍，耳朵後面的地方都沒漏掉。他們抓住我，我在理髮店的鏡子裡看到他們剃我頭髮的整個過程。剃完之後，我哭了又哭，可是我沒法不去看自己那可怕的樣子，張著嘴，咬著辮子，頭髮全光了。

　　「拿推子的人剃完了頭，在架子上拿了瓶碘酒。他們把理髮師也殺了，因為他是工會會員，屍體就躺在店門口。他們拖我進來的時候，把我從他身上提了過去，用碘酒瓶裡的玻璃棒擦我耳朵上的傷口。

　　「接著他站在我面前，拿碘酒在我前額上寫了Ｕ．Ｈ．Ｐ．三個字母【註】，就像畫家那樣慢條斯理地寫著。我在鏡子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止住了哭泣，因為我父親和母親的悲慘遭遇已讓我傷透了心，我自己的遭遇已經不重要了。我心裡明白。

　　【註：這是當時工人組織的聯盟常用的口號，「Ｕｎíｏｓ，ＨｅｒｍａｎｏｓＰｒｏｌｅｔａｒｉｏｓ」，即「無產階級兄弟們，聯合起來」的首字母縮寫。】

　　「那個長槍黨寫完後，向後退了一步，看著我，檢查寫得怎麼樣，然後放下碘酒瓶，拿起推子說：『下一個。』於是他們拽著我兩條胳膊，把我從理髮店裡拖了出去。那理髮師還是仰天躺在門口，臉色死白，我在他身上絆了一下。當時有兩個人正把我最好的朋友孔塞普西昂．格拉西亞往裡拖，我和她幾乎撞個正著。她當時看見我都認不出來了，後來才認出是我，就尖聲大叫起來。他們連推帶搡地把我帶進廣場對面的村公所大門，一直上樓到我父親的辦公室，把我按在長沙發上。這一路上，我一直都能聽見她在尖叫。他們就是在那兒幹下那喪盡天良的事的。」

　　「我的兔子。」羅伯特．喬丹說，盡量溫柔地緊摟著她，可是他滿腔仇恨，「別再說了。別再跟我說了，因為我受不了啦。」

　　她在他懷裡僵硬發冷，她說：「好。我永遠也不提這事了。他們是惡棍，如果可能的話，我要跟你一起把他們幾個都殺了才解恨。不過我剛才告訴你，只是出於對你的尊重，因為我要做你的妻子。只是要讓你明白。」

　　「你告訴了我，我很高興。」他說，「明天如果幸運的話，我們可以殺不少人。」

　　「我們會殺長槍黨嗎？是他們幹的壞事。」

　　「他們不打仗。」他陰沉地說，「他們在後方殺人。他們不和我們打仗。」

　　「難道我們殺不了他們嗎？我真想殺幾個。」

　　「我殺過這種人，」他說，「今後我們還要殺他們。炸火車的時候我們殺過。」

　　「我想和你一起去炸一次火車，」瑪麗亞說，「那次炸火車後，比拉爾把我帶走時，我有點發瘋了似的。她跟你講過我當時的樣子嗎？」

　　「講過。別說這事了。」

　　「我當時腦袋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哭。可是我還有一件事得跟你說。非說不可。說了你也許不會娶我了。可是，羅伯托，要是你不願意娶我，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我會娶你的。」

　　「不。這件事我忘了。也許你不該娶我的。我可能永遠無法給你生兒育女了，因為比拉爾說，要是會生育的話，他們糟蹋完我就該生了，這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唉，我怎麼把這件事忘了。」

　　「沒關係，兔子。」他說，「首先，情況可能不是這樣。這得由醫生來判斷。其次，我不希望把兒女帶到這樣的世界上來。此外，我要把我全部的愛都給你。」

　　「我想給你生孩子。」她對他說，「要是沒有我們的子女跟法西斯打仗，這世界怎麼會變好呢？」

　　「你啊，」他說，「我愛你。你聽到了嗎？現在我們得睡覺了，兔子，天不亮我就得起身，這個月份，天亮得早啊。」

　　「我說的最後一件事沒關係嗎？我們還可以結婚，是嗎？」

　　「我們已經結婚了。我現在娶了你。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睡吧，我的小兔子，時間不多了。」

　　「我們真的要結婚嗎？不是說說而已？」

　　「真的。」

　　「那我睡了，醒來再想這事吧。」

　　「我也睡覺了。」

　　「晚安，丈夫。」

　　「晚安。」他說，「晚安，妻子。」

　　他聽到她平穩而有規律地呼吸著，知道她睡熟了，就躺著，沒睡，他一動不動，怕驚著她。他躺在那兒回想她沒有跟他講的那些事，心裡很憤怒，但很高興明天就要殺人了，他想，可是千萬別讓我殺人啊。

　　然而我怎能不殺人呢？我知道，我們對他們也做了可怕的事，但那是因為我們的人沒受過教育，不知好歹。他們可是蓄意而為。那些作惡的人是他們教育出來的最後一批精英。那些人是西班牙騎士精神的精華。西班牙人曾經是什麼樣的民族！從科爾特斯、皮薩羅、梅嫩德斯．德阿維拉【註】一直到恩里克．利斯特和巴勃羅，這些婊子養的。多了不起的民族啊！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們更出色又更邪惡的民族了，也再沒有比他們更善良又更殘暴的民族了。誰能理解他們？反正我不理解。如果我理解了他們，就會寬恕他們的所作所為。理解就是寬恕。這說得不對。寬恕的意思被過分誇大了。寬恕是基督教的觀念，而西班牙從來不是基督教國家。他們的教會裡有其獨特的偶像。他們崇拜另一個聖女。在我看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才要糟蹋敵人的處女。當然，這是西班牙宗教狂熱分子幹的壞事，跟這個國家的人民關係不大。人民逐漸背棄教會，因為教會和政府狼狽為奸，政府一直都是腐敗的。這是唯一沒受到宗教改革運動波及的國家。現在他們正在為宗教審判付出代價，就是這樣。唉，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思考這個問題可以讓你不再發愁你的任務，這比裝聾作啞好多了。天哪，今晚他裝聾作啞裝得太難受了。比拉爾整天都在裝聾作啞。沒錯。如果明天他們被打死了怎麼辦？只要他們把橋成功炸掉，死了也沒關係。那是他們明天要幹的全部任務。

　　【註：科爾特斯和皮薩羅為西班牙殖民者，於十六世紀分別以殘酷的方式征服了阿茲特克王國（在今日墨西哥境內）和印加帝國（在今祕魯境內）。梅嫩德斯．德阿維拉應為梅嫩德斯．德阿維萊斯，也是西班牙殖民者，於一五六五年被任命為古巴和佛羅里達總督，率艦隊赴新大陸，在今美國東南部開闢殖民地。】

　　死沒有關係，你不可能一直幹炸橋的事。不過你也不會長生不死。他想，也許這三天裡，我已經享盡了我的一生。如果果真如此，我們最後一夜不這樣度過就好了。但是，最後一夜總是不好的。最後的事物都是不好的。不，有時候最後的話是好的。「我丈夫，本村村長萬歲」就是好的。

　　他知道這是好的，因為他在心裡說這句話的時候激動起來，感到渾身帶勁兒。他起身吻了吻熟睡的瑪麗亞。他用英語輕輕地說，我要娶你，兔子。我為你的家庭感到自豪。

　　第三十二章

　　同一天晚上，馬德里的蓋洛德飯店裡人頭攢動。一輛汽車開到飯店的停車處，前燈上塗著藍色牆粉，車裡走出一個矮個子男人，穿著黑馬靴、灰馬褲和一件灰色上衣，上衣紐扣一直扣到領子。哨兵給他敬禮，他開門時給兩個哨兵還禮，向坐在門警桌邊的一個便衣點了點頭，然後走進電梯。大理石門廳的大門裡面兩邊各有一把椅子，椅子裡坐著兩個哨兵。小個子經過他們身邊來到電梯門口時，他們只抬了眼皮看看。他們的任務是檢查陌生人，摸查他們身體兩側、後褲袋，看有沒有人夾帶手槍進來，如果有帶槍的就交給門警加以盤問。但他們認識這個小個子穿馬靴的人，他走過時他們連頭都沒抬。

　　他走進他在蓋洛德飯店的房間時，裡面擠滿了人。大家坐的坐、站的站、交談的交談，就像在聚會一樣，男男女女都在喝伏特加、威士忌蘇打和啤酒，各種酒從大酒桶裡倒到小玻璃杯裡。其中有四個穿制服的男人。其他人有的穿防風外衣，有的穿皮外套。四個女人中有三個穿便裝，另一個穿著剪裁簡單的女民兵制服和裙子，腳上穿高筒靴。這個黑黑的女人骨瘦如柴，卡可夫一進房間，就向那穿制服的女人走去，向她鞠躬，跟她握手。那是他的妻子，他對她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清的俄國話，他進來時那種傲慢的眼神不見了。可是當他看到一個身材勻稱的姑娘時，那是他的情婦，那種眼神又流露了出來。她長著紅褐色的頭髮，表情懶洋洋的。他邁著短小有力的步子走到她跟前，鞠躬、握手，那樣子，誰都看得出來那是在模仿他跟自己妻子打招呼的方式。他走過去時，那姑娘並不瞧他。她跟一個高個子漂亮的西班牙軍官站在一起，用俄國話聊天。

　　「你那了不起的情人發福了，」卡可夫對那姑娘說，「戰爭快到第二個年頭了，我們的英雄們全都發福啦。」他並不看他所提到的那個男人。

　　「你醜死了，癩蝦蟆都自愧不如。」姑娘對他開著玩笑，她說的是德國話，「明天我可以跟你去參加進攻嗎？」

　　「不可以。再說，也沒有這碼子事。」

　　「都知道了，」姑娘說，「別搞得那麼神祕啦。多洛雷斯【註】要去。我跟她一起去，或者跟卡門去。很多人都要去。」

　　【註：即西班牙共產黨主管伊芭露麗，多洛雷斯是她的名字。】

　　「誰樂意帶你去，你就跟誰去，」卡可夫說，「我可不帶你去，」接著轉身對著她嚴肅地說，「誰告訴你的？說清楚點。」

　　「理查。」她同樣嚴肅地說。

　　卡可夫聳聳肩膀走了，把她一個人撇在那兒。

　　「卡可夫，」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沒好氣地跟他打招呼，這個人灰色的臉，肥塌塌地垂著，腫眼泡，下嘴唇耷拉著，「你聽到好消息了嗎？」

　　卡可夫走到他身邊，那人說：「我還是剛剛聽說的，就在十分鐘之前。好得很。法西斯分子在塞哥維亞附近成天自相殘殺。他們不得不用自動步槍和機關槍來鎮壓叛亂。他們下午用飛機把自己的部隊給轟炸了。」

　　「真的嗎？」卡可夫問。

　　「真的，一點不假。」那腫眼泡的人說，「這消息是多洛雷斯親自說的。她把消息帶到這兒來，看她那容光煥發高興的勁兒，我可從沒見過她這樣。從她臉上就看得出來這消息屬實。那張偉大的臉……」他快樂地說。

　　「那張偉大的臉。」卡可夫淡淡地說。

　　「你要是聽到她說就好了。」腫眼泡的人說，「她說這消息時的神情真是少見，世上少有啊。你從她的聲音能斷定她講的是事實。我在給《消息報》寫關於這個的報導。當我聽到她用充滿憐憫、同情和真理的偉大聲音來報導這個消息時，覺得這是這次戰爭中最偉大的時刻之一。她猶如一個真正的人民的聖徒，周身散發著真與善的光芒。人們不是無緣無故稱她為『熱情之花』的。」

　　「不是無緣無故的，」卡可夫聲音含糊地說，「你現在就給《消息報》寫吧，省得你把剛才說的那套美妙的導言給忘了。」

　　「她不是讓人隨意取笑的女人，即使是你這樣玩世不恭的人也不行。」腫眼泡的人說，「你真該在這兒聽聽她的聲音，看看她的表情啊。」

　　「那個偉大的聲音。」卡可夫說，「那張偉大的臉。寫你的文章吧。」他說，「別跟我說話了。別浪費了你的文章。現在就去寫吧。」

　　「現在可不行。」

　　「你還是去寫吧。」卡可夫望著他說，然後望著別處。這腫眼泡的人拿著一杯伏特加站在那兒，儘管眼袋比平時腫，但兩隻眼睛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所看到的和聽到的美妙東西，過了幾分鐘，他才離開去寫文章了。

　　卡可夫走到另一個人身邊，這人大約四十幾歲，身材矮胖，笑眯眯的，長著淡藍色的眼睛、稀疏的金髮、毛茸茸的黃鬍子和一張笑呵呵的嘴。這人穿著制服。他是個師長，匈牙利人。

　　「多洛雷斯到這兒來的時候你在場嗎？」卡可夫問這人。

　　「在呢。」

　　「都胡說了些什麼？」

　　「關於法西斯分子自相殘殺的消息。是真的才好呢。」

　　「關於明天的流言很多。」

　　「真不成體統。絕大部分新聞記者和這房裡的人都該槍斃，尤其是那個詭計多端的德國佬理查。那個讓這個市井販子當上旅長的，該槍斃嘍。也許你我也該槍斃。這也有可能，」這位將軍大笑著說，「可是別告訴別人啊。」

　　「我從來不願談那事，」卡可夫說，「那個時不時到這兒來的美國人在那邊。你認得他的，喬丹，他跟游擊隊在一起。他就在傳說要出事的那個地方。」

　　「咦，那今晚他該報告這件事啊。」將軍說，「他們不喜歡我到那兒去，要不然，我親自去給你把情況弄清楚。他是跟戈爾茨幹事的，不是嗎？你明天就要見到戈爾茨了。」

　　「明天一早就見到了。」

　　「在事情順利進行之前，別打擾他，」將軍說，「雖然他的脾氣好，可他跟我一樣討厭你們這些雜種。」

　　「可是關於這次……」

　　「也許是法西斯分子在調兵吧，」將軍笑笑，「好吧，讓我們看看戈爾茨能不能調動他們。讓戈爾茨這次露露臉吧。在瓜達拉哈拉時，我們就調動過他們。」

　　「聽說你也要出門。」卡可夫微笑著說，壞牙齒露了出來。將軍突然發起火來。

　　「我也要出門？現在輪到我被你們議論了。我們一直就招人議論。這些下流的長舌婦。守口如瓶的人只要有信心就一定能救得了國。」

　　「你的朋友普列托能守口如瓶。」

　　「可是他不信能取勝。不相信人民，你怎麼可能取勝？」

　　「這個你自己考慮去吧。」卡可夫說，「我可要去睡一會兒了。」

　　他離開了煙霧繚繞、人們交頭接耳的房間，走進後面的臥室，坐在床邊，脫掉靴子。他仍然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於是他把門關上，打開窗戶。他因為兩點鐘就要動身，坐車取道科爾梅那爾、塞爾賽達和納瓦塞拉達到前線去，所以懶得脫衣服。一清早戈爾茨將在那兒發動進攻。

　　第三十三章

　　早晨兩點鐘，比拉爾把他叫醒。她的手碰他的時候，他起先還以為是瑪麗亞，就轉過身來對她說：「兔子。」等那女人的大手撥撥他的肩膀，他才突然清醒過來，他一手握住赤裸的右腿旁放著的手槍槍柄，扳下保險，全身也像那手槍一樣處於緊張狀態。

　　黑暗中，他發現是比拉爾，就看看手錶，錶盤上兩根夜光時針夾成很小的銳角指著上方，他一看才兩點鐘，就說：「比拉爾，你怎麼啦？」

　　「巴勃羅跑了。」大個子女人對他說。

　　羅伯特．喬丹穿上褲子和鞋。瑪麗亞還睡著。

　　「什麼時候跑的？」他問。

　　「肯定有一小時了。」

　　「還有呢？」

　　「他拿了你的東西。」婦人悲傷地說。

　　「這樣啊。拿了些什麼東西？」

　　「不知道，」她對他說，「你去看看。」

　　他們在黑暗中走到洞口，撩起掛毯，鑽進洞裡。山洞裡到處是熄滅了的爐灰，空氣裡滿是睡著的人們的口臭味，羅伯特．喬丹跟著比拉爾走，打開手電筒，免得踩著睡在地上的人。安塞爾莫醒了，說：「時間到了？」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接著睡吧，老頭子。」

　　比拉爾的床前掛著一條毯子，和山洞的其餘部分隔開，兩個背包就放在床頭。羅伯特．喬丹跪在床上，把手電筒光照在兩個背包上，他聞到了印第安人床上的那種隔夜乾了的噁心難聞的汗臭味。每個背包上都有一條從上到下的長長的口子。羅伯特．喬丹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在第一個背包裡摸索。這背包是裝睡袋的，本來就沒裝滿。現在還是不滿。裡面的一些銅絲還在，但是裝引爆器的方木盒卻不見了，被拿走的還有那個雪茄菸盒，裡面裝著仔細包紮好的雷管，以及裝著導火線和火帽的有螺旋蓋的鐵罐。

　　羅伯特．喬丹摸索另一個背包。炸藥還在裡面。還有很多，也可能少了一包。

　　他站起來，轉向那女人。一個人在一大早就被叫醒，會有一種大禍臨頭的空虛感，他現在的這種感覺還要更強烈一千倍。

　　「你就是這樣替人家看管東西的嗎？」他說。

　　「我睡覺的時候，腦袋枕著包裹，一條手臂放在上面。」比拉爾對他說。

　　「你睡得可真沉啊。」

　　「聽我說。」婦人說，「他半夜起來，我說：『你去哪兒，巴勃羅？』他對我說：『去小便，太太。』我就又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再醒來，他人不見了，我想他肯定是照老規矩看馬去了。後來，」她悲傷地說，「還是不見他回來，我就擔心了，我一擔心就摸摸背包看有沒有出事，結果就發現上面割了口子，我就來找你了。」

　　「咱們出去吧。」羅伯特．喬丹說。

　　他們到了外面，這時半夜剛過不久，還看不出黎明要來的樣子。

　　「他能不能不經過崗哨，帶了馬兒從別的路逃走？」

　　「有兩條路。」

　　「誰在山頂上？」

　　「埃拉迪奧。」

　　羅伯特．喬丹沒再說話，他們一直走到拴馬放牧的草地。有三匹馬在吃草。栗色大馬和灰色馬不見了。「你估計他離開有多長時間了？」

　　「肯定有一小時了。」

　　「那就完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去拿背包裡剩下的東西，再回去睡覺。」

　　「我來看背包。」

　　「你來看，虧你說得出！你已經看過一次啦。」

　　「英國人，」婦人說，「這件事我跟你一樣難受。只要能把你的東西找回來，我幹什麼都行。你不用損我。我們倆都讓巴勃羅給騙了。」

　　經她這麼一說，羅伯特．喬丹認識到自己不能這樣發洩憤怒，不能和這女人爭吵。今天他必須跟這個女人合作，而這一天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了。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沒有事，比拉爾，」他對她說，「丟掉的東西問題不大。我們找些東西代用也能成功。」

　　「可是他拿了什麼？」

　　「沒什麼，一些個人享受的東西。」

　　「其中有你爆破設備中的東西嗎？」

　　「有。不過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引爆。告訴我，巴勃羅自己有沒有雷管和導火線？以前人家給他炸藥時肯定也配這種東西。」

　　「他拿走了，」她悲傷地說，「他不見了我馬上就找過。全沒了。」

　　他們穿過樹林，回頭向山洞口走去。

　　「去睡會兒吧，」他說，「巴勃羅走了，我們更好辦。」

　　「我去看埃拉迪奧。」

　　「他會從別的路走的。」

　　「我怎麼都得去。我不夠機靈，辜負了你的信任。」

　　「沒有，」他說，「去睡一會兒吧，比拉爾。四點鐘還得出發呢。」

　　他跟她走進山洞，唯恐背包裡的東西從裂縫中漏出來，他用雙臂捧著拿了出來。

　　「我來把它們縫一縫。」

　　「等我們出發之前縫吧。」他溫和地說，「我拿走不是信不過你，這樣我才能睡個安心覺。」

　　「我要早點縫才來得及。」

　　「我一定早點給你，」他對她說，「去睡一會兒吧，比拉爾。」

　　「不。」她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共和國。」

　　「去睡一會兒吧，比拉爾。」他溫和地對她說，「去睡吧。」

　　第三十四章

　　這裡的好些山頭都被法西斯分子占領了。有個山谷沒人防守，只有一個帶外屋和牲口棚的農舍，法西斯分子築了工事，當做哨所。安德烈斯帶著羅伯特．喬丹的信件趁黑夜去找戈爾茨，他兜了個大圈子，繞過這個哨所。他知道什麼地方有絆索，踩上就會牽動上了膛的槍關機，他在黑夜中辨認出來，跨了過去，沿著一條岸邊栽有白楊樹的小河走去。夜風把樹葉吹動。一隻公雞在法西斯分子當做哨所的農舍裡鳴叫。他一邊沿河走，一邊回頭望，從白楊樹的樹幹間看見農舍有扇窗子的下半部亮著燈。夜寂靜而晴朗，安德烈斯離開小河，穿過草地。

　　草地上有四個尖頂草垛，上一年七月打仗以來就一直堆在那兒了。一年過去了，沒人把草搬走，任憑風吹雨打，垛尖都坍下去了，成了廢料。

　　安德烈斯跨過拉在兩堆草垛間的絆索，心想，這可真是糟蹋東西啊。他想，共和分子不得不把草背上草地那邊陡峭的瓜達拉馬山坡，而法西斯分子呢，我看他們不需要草料。

　　他想，他們不缺草料糧食，他們有得是。但是明天一早我們就要打他們了。明天早上我們要給「聾子」報仇。他們這些野蠻人！早上的公路可要熱鬧啦。

　　他要趕快把信送到，趕回去襲擊哨所。然而，他真的想回去嗎？或者只是假裝想回去？英國人通知他讓他去送信時，他有種危險暫時緩解的感覺。他平靜地看待早晨將要發生的事情，該做的總得做。他願意幹這件事。「聾子」的死亡深深地感動了他。然而，那畢竟是「聾子」，不是他們。他們要做他們必須得做的事。

　　可是當英國人交代給他那封信件時，他的心情就像他小時候在村子裡過節時的那種感覺一樣。那天早晨他醒過來，聽到雨聲很大，他知道地上太濕，廣場上的逗牛戲舉行不了了。

　　他小時候很喜歡逗牛戲，他盼望著，盼望自己來到烈日炎炎、塵土飛揚的廣場上，只見一輛輛大車排成一圈，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形成一個封閉的場子，人們把活動牛棚前面的柵門提起來，公牛從裡面被放出來，四隻腳使勁抵著石板，慢慢走出來。他又激動又喜悅又嚇得冒汗，他盼望著這個時刻，在廣場上，他能聽到牛角撞擊活動牛棚的木板牆的噠噠聲，還能看見牠四腳抵著石板，滑到場上，昂起了腦袋，鼻孔張得大大的，耳朵抽搐著，光亮的黑皮上蒙著塵土，牛肚子上濺滿了已乾的糞便。他看見牠那雙間距很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一對張得很開的牛角，既光滑又硬實，好像被沙子磨光的海灘上的木頭，鋒利的角尖往上翹起，那樣子真叫人膽戰心驚。

　　他整年盼望著公牛入場的那一天，那時你望著牠的眼睛，牠在廣場上選擇攻擊對象時，腦袋突然垂下，豎起雙角，像貓一樣迅速奔跑，一下子你的心就停止了跳動。他小時候一整年就盼望著那一刻，但是當得知英國人派他送信時的感覺，就像你當初醒來聽到雨水落在石板屋頂、石牆和村裡泥濘街道的水潭裡，知道逗牛戲只得延期舉行時的感覺一樣，如釋重負。

　　他在村裡那些逗牛的場合總是非常英勇，根本村以及附近村裡的任何人一樣英勇。雖然他不願錯過任何一年的逗牛戲，不過他從不參加鄰村的逗牛。公牛衝來時他能鎮靜等待，到最後一刻才跳開。當公牛把別人撞倒時，他在它嘴下揮動一隻麻袋引開牠。他曾多次抓住了牛角，拖住那把人撞倒在地的公牛，橫拉牛角，在牠臉上連揍帶踢的，直到牠放開那倒地的人去攻擊別人。他抓住過牛尾巴，用力拉緊，拖著，絞著，把公牛從那栽倒的人身邊拖開。有一次，他一手把牛尾巴扭動，另一隻手抓住牛角，等到公牛昂起頭來攻擊他的時候，他一手握著牛尾巴，一手握著牛角，向後倒退著和牛一起打轉，最後大夥兒一擁而上，撲在牛身上用刀子戳。廣場上塵土飛揚，你喊我叫，熱浪中夾著牛、人和酒的氣味，他是第一個帶頭向公牛撲過去的。公牛在他身體下搖搖晃晃，猛然弓背躍起，他伏在牛肩隆上，一條胳膊緊緊勾住牛角根部，一手抓緊另一隻角，緊扣著手指，同時他的身體被弓起來，被甩起來，左臂好像要脫臼似的；可他趴在那熱乎乎、灰濛濛、毛茸茸的顛簸跳躍的牛背上，牙齒緊咬住牛的一隻耳朵，一刀又一刀地扎進那上下顛簸的粗脖根，突然，熱血噴射到他的拳頭上。

　　他第一次這樣咬住牛耳朵不放時，他的脖子和牙床在顛簸中都變僵了，之後大家都開他的玩笑。不過，雖然大家拿這個取笑他，卻非常敬佩他。此後他每年都要出一次風頭。他們稱他是維利亞康納霍斯的鬥牛狗，還取笑他吃生牛肉。但是，村裡人人都盼著看他耍牛，每年，他都知道，先是公牛上場，然後是朝人衝擊和用角挑，然後大夥兒叫嚷著要人衝上去把牛殺死，他就從攻擊的人群中衝出去，一躍而上，抓住牛。等到最後公牛被大夥兒壓得倒斃在地時，他會站起身來離開，雖然為咬耳朵而害臊，卻也驕傲得很。然後他從大車之間穿過到噴水泉旁去洗手，人們拍拍他的背，遞給他皮酒袋，說，「你這鬥牛狗，真棒。祝你娘長命百歲。」

　　他們或者說：「男子漢就應該這樣！年年都了不起！」

　　安德烈斯就會覺得難為情，感到空虛，卻驕傲快樂，他離開人群，把雙手、右臂和刀子清洗乾淨，然後拿起一隻酒袋，先漱漱口，去掉那一年的牛耳朵味兒，然後把酒吐在廣場的石板地上，高高舉起酒袋，一仰脖把酒直灌進嗓子裡。

　　當然啦。他是維利亞康納霍斯的鬥牛狗，不管怎樣他都不願錯過每年村裡舉行的逗牛戲，但是他知道，什麼也比不上下雨的感覺，因為他知道，他可以不用那麼幹了。

　　可是我必須趕回去，他對自己說。我必須得趕回去襲擊哨所，炸橋，這不用問，我的兄弟埃拉迪奧在那兒，他是我的親兄弟，還有安塞爾莫、普里米蒂伏、費爾南多、奧古斯丁、拉斐爾，儘管他是個油腔滑調的人，還有兩個女人，還有巴勃羅和英國人。不過，這英國人不能算在內，因為他是外國人，是奉命而來的。他們大家都算在內。我不可能因為送信這偶然的事情就逃避這場考驗。我現在得趕快把信送到，然後十萬火急地趕回去襲擊哨所。如果因為送信而不參加這次襲擊，我就丟臉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還有，就像那些只考慮打仗的危險的人突然想起了其中也會有樂趣一樣，他對自己說，另外，我可以殺他幾個法西斯分子來解解恨。我們好久沒殺敵人了，明天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幹一下了，明天可以真槍實彈地幹一下子。明天可有意思。明天快來吧，我要回去作戰。

　　正在這時候，當他在齊膝深的金雀花叢中爬上通往共和國占領區的陡坡時，黑暗中有隻鷓鴣從他腳邊飛起來，猛然響起一陣撲打翅膀的聲音，把他嚇得氣都透不過來。他想，這麼突如其來，嚇了我一跳。牠們的翅膀怎麼能拍打得這麼快？牠現在一定在孵蛋，我也許差一點踩在蛋上了。要不是這次戰爭，我一定要在這樹叢上結一條手絹，天亮後回來找鳥窩，把蛋拿來放在孵小雞的母雞身下，等蛋孵出來，我們的雞窩裡就有小鷓鴣了。我看牠們長大，等到長大了，我要拿牠們來誘捕別的鷓鴣。我不會弄瞎牠的眼睛，因為這東西可以馴服。你以為牠們會飛走？也許吧。那樣的話我只好弄瞎牠們了。

　　不過，我飼養的時候，可不喜歡這麼做。我可以剪掉鷓鴣的翅膀，用牠們做誘鳥，或者拴住一隻腳。要是不打仗，我要和埃拉迪奧一起到法西斯哨所旁邊的小河裡去抓小龍蝦。我們有次在小河裡一天抓到了四五十隻小龍蝦。要是我們炸完橋到格雷多斯山區去的話，那兒也有幾條不錯的小河，可以捉鱒魚和小龍蝦。他想，但願我們去格雷多斯山區。夏天和秋天時，我們在格雷多斯山區能把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冬天那裡冷得不得了，不過，到冬天我麼也許已經勝利了。

　　如果我們的父親不是共和分子，埃拉迪奧和我現在都替法西斯分子當兵了，要是當了他們的兵，那麼就沒有什麼問題了。生死有命，一個人得服從命令；結果怎樣，由不得自己。在政權下過日子比反抗那個政權容易些。

　　但是這種非正規打仗的責任很大。要是你願意發愁，那麼可以發愁的事真多啊。埃拉迪奧比我會動腦筋。他也會發愁。我真的相信這個事業，我不發愁。這樣過日子的責任很大。

　　他想，依我看，我們生在一個十分艱難的時代。依我看，任何別的時代可能都要好些。我們大家生來就過苦日子，因此也不覺得苦了，不適應這種環境的人就覺得苦。但這是個叫人難下決斷的時代。法西斯分子發動進攻，替我們作了決斷。我們是為了活命才打仗的。我寧願事情不是這樣，我希望我能在那兒的樹叢上繫一條手絹，天亮的時候去拿蛋，放在母雞身下，這樣就能在自己的院子裡養小鷓鴣。我就喜歡這種平常的小東西。

　　他想，可是你連家都沒有，哪裡來的房子、院子呢？你只有一個親人，明天要去打仗的兄弟，除此之外你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太陽和一個空肚子。現在風不大，他想，也沒有太陽。你衣袋裡有四個手榴彈，但是除了扔出去之外毫無用處，背上有一枝卡賓槍，但是除了把子彈打出去之外毫無用處。你有一份信件得送出去，你有一肚子的屎可以拉在地上。他在黑暗中笑了。你還可以在上面撒泡尿。你身上的每樣東西都是準備拿出去的，你是個了不起的哲學家，你這倒楣蛋，他對自己說，又笑了。

　　儘管剛才有那麼一會兒他腦海裡閃現著高尚的思想，但他心裡還是盤旋著那種在村裡節日的清晨，雨聲帶來的暫時得到緩解的緊張情緒。這時他面前的山脊上出現了政府軍的陣地，他知道在那兒要受到盤問。

　　第三十五章

　　羅伯特．喬丹躺在睡袋裡，挨著仍在做夢的瑪麗亞。他側身背對著姑娘，感到她修長的身體碰著他的背，這時的接觸變成了一種嘲弄。你啊，你，他跟自己大發脾氣。是啊，你。你第一次見到巴勃羅時就對自己說，當他表示友好的時候，就是要出賣你的時候。你這該死的笨蛋，你這該死的大笨蛋。什麼也別說啦，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他把這些東西藏起來，還是扔掉呢？看來情況不大妙啊。再說，你在黑暗中哪裡找得到呢。他會把東西藏起來的。他還拿走了一些炸藥。呵，這個卑鄙、惡劣、奸詐的酒鬼。這個不要臉的窩囊廢。他自己逃跑就行了，為什麼要把引爆器和雷管帶走呢？我怎麼這樣愚蠢，把東西交給那個混賬女人看管呢？這個狡猾、奸詐的狗雜種，這個卑鄙的王八蛋。

　　別多說了，想開點吧，他對自己說。只能聽天由命了，只能這樣了。他對自己說，你就是給弄得暈頭轉向，暈的到家了。你不要頭腦發昏，別發脾氣了，別再怨天尤人了，一點用也沒有。東西沒啦，真該死，東西沒啦，讓那卑鄙的畜生見鬼去吧。你能挺過去的。你必須挺過去，你知道橋是非炸不可的，如果你要在那兒站穩腳跟並且……算了，別想了。你為什麼不向祖父請教請教呢？

　　嘿，我的祖父，還有這整個奸詐狡猾的混賬國家，以及交戰雙方的每個西班牙人都滾他媽的吧。滾他媽的拉爾戈、普列托、阿森西奧、米亞哈、羅霍。滾他媽的，這到處是奸詐小人的國家。滾他媽的，那些利己主義、自私心理、個人主義、自負和奸詐，滾吧。在我們為他們送死之前先讓他們滾吧。在我們為他們送死之後讓他們滾吧。滾他媽的。上帝啊，滾他媽的巴勃羅。巴勃羅比他們的總和還壞。上帝憐憫西班牙人民吧。誰當他們的領袖都將讓他們倒楣。兩千年來只出了一個好人，巴勃羅．伊格萊西亞斯【註一】，別的人都讓他們倒楣。我們沒法知道他在這次戰爭中是不是能堅持下去。我記得，當初我還以為拉爾戈【註二】很好呢。杜魯蒂人很好，可是他的同夥在法國人橋上把他槍殺了。槍殺他，是因為他要他們向前進攻。他們根據光榮的無紀律的紀律把他殺了。這些膽小怕死的畜生。去死吧，這些該死的膽小鬼。還有那個剛把我的引爆器和雷管偷走的巴勃羅。嘿，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裡去吧。可是，不，倒是他坑了我們。從科爾特斯、梅嫩德斯、德阿維拉一直到米亞哈都坑了我們。看看米亞哈是怎麼對待克萊伯的。這個自高自大的禿驢。這個腦袋像雞蛋一樣精光的雜種。滾他媽的，那些瘋狂、自私、奸詐、一直統治著西班牙和她的軍隊的畜生們，去死吧。除了老百姓，全都滾他媽的蛋。這幫人一旦掌了權，可得千萬小心啊，留神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註一：巴勃羅．伊格萊西亞斯（一八五〇─一九二五）是西班牙社會主義運動的先驅，於一八八五年創辦《社會主義者報》進而籌組工人大同盟。】

　　【註二：拉爾戈為礦工出身的社會黨人，一九三一年推翻君主制後，他出任勞動部部長。內戰爆發後，他擔任總理，一九三七年二月被內格林所替代。】

　　他越罵越凶，罵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公正，當然，他自己不是那麼想的。不過，他的憤怒慢慢平息了。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你為什麼還在這兒？那不是事實，你知道的。想想那些好人吧，想想那些優秀人物吧。他不願對人不公正，他憎恨不公正，就像他憎恨殘暴一樣。他躺著，沖昏了他的頭腦的狂怒，終於漸漸平息，那不分青紅皂白、不可遏止、殺氣騰騰的怒火完全消失了，他平靜下來，抱著空虛、敏銳、冷眼旁觀的態度，就像一個人和他所不愛的女人發生關係之後的感覺。

　　「你啊，你這可憐的兔子。」他側過身來，對瑪麗亞說。她在睡夢中微笑著，並向他貼了過去。「要是你剛才開口說話，我會動手打你的。一個人發脾氣的時候多像畜生啊。」

　　他依偎在姑娘身邊，雙臂摟著她，下巴貼在她肩上。他躺在那兒，仔細計劃著他得做些什麼，得怎麼做。

　　他想，情況沒有那麼糟，事實上一點也不糟。我不知道別人以前是否碰到過這種事。但是今後，總會有人遇到類似的困境。問題是如果我們幹了這事，而人們也聽說了，那還好。可如果人們沒聽說，他們就會奇怪我們是怎樣做成的。我們人手太少了，不過不用為此發愁。我要用我們現有的力量來炸橋。上帝啊，真高興我終於克服了憤怒。憤怒就像在暴風雨中透不過氣來一樣。發怒是你另一個不該有的奢望。

　　「全都計劃好了，漂亮的姑娘，」他湊在瑪麗亞肩上，溫柔地說，「你一點也沒被它打擾，你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呢。我們要死啦，但是我們會把橋炸掉。你不必擔心。那可不是什麼結婚禮物。不過，人們不是說一晚安眠值千金嗎？你安眠了一夜。看你能不能把這當戒指戴在手上。睡吧，漂亮的姑娘。好好睡吧，我親愛的。我不吵醒你。我現在只能為你做這一件事了。」

　　他躺在那兒，輕柔地抱著她，感受她的呼吸和心跳，看他手錶上指針的跳動。

　　第三十六章

　　安德烈斯在政府軍陣地前報了口令。也就是說，他是趴在三重鐵絲網下，那塊陡峭向下傾斜的地方，抬頭衝著用石塊和土坯壘成的圍牆大聲呼喊。這裡沒有延綿不斷的防守線，在撞見盤問他口令的人之前，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在黑夜裡繞過這個據點，深入政府軍的腹地。但是，通過這個關卡看來更安全簡單。

　　「你們好，」他大聲喊道，「你們好，民兵們！」

　　他聽到咔嗒一聲，那是槍栓往後扳的動靜。接著，在圍牆後面，有人砰地放了一槍。槍聲一響，黑暗中咻地出現了一道向下的黃光。安德烈斯聽到槍栓聲，立刻臥倒，頭頂緊緊抵住地面。

　　「別開槍，同志。」安德烈斯喊道，「別開槍，我要過去。」

　　「你們幾個人？」圍牆後有人喊話。

　　「一個。我、就我一個。」

　　「你是什麼人？」

　　「維利亞康納霍斯人安德烈斯．洛佩斯。巴勃羅的人，帶了封信。」

　　「你帶著步槍和彈藥嗎？」

　　「帶了，老兄。」

　　「我們不放帶步槍和彈藥的人進來，」那聲音說，「超過三人也不准進。」

　　「我就一個人，」安德烈斯喊道，「有要緊的事。讓我過去吧。」

　　他聽到他們在圍牆後面說話，但是聽不清楚。接著那聲音又喊道：「你們幾個人？」

　　「就我一人。看在天主的分上。」他們又在圍牆後面說了幾句。接著那聲音說：「聽著，法西斯。」

　　「我不是法西斯，」安德烈斯喊道，「我是巴勃羅游擊隊隊員，我來給總參謀部送信。」

　　「他瘋了，」他聽到有人在說，「扔個手雷。」

　　「聽著，」安德烈斯說，「就我一人。光桿兒一個。我他媽的就是一個人，別疑神疑鬼啦。讓我過去吧。」

　　「他說話像個基督徒。」他聽到有人笑著說。接著另外有人說：「還是給他扔個手雷得了。」

　　「別，」安德烈斯喊道，「那就完了。是緊急事情，放我過去吧。」

　　他一直不喜歡出入火線就是因為這個。有時候盤問得寬些，但總體來說是不愉快的。

　　「只有你一個人？」那聲音又朝下面喊道。

　　「我操他媽的，」安德烈斯喊道，「我得跟你們說多少回啊？」

　　「要一個人，就站起來，舉槍過頭。」

　　安德烈斯站起來，雙手握著卡賓槍，舉過了頭頂。

　　「現在從鐵絲網裡鑽進來。我們用機槍對著你呢。」那聲音喊道。

　　安德烈斯進入第一道之字形鐵絲網。「我得用手撥鐵絲網啊。」他喊道。

　　「手別放下。」那聲音命令道。

　　「我被鐵絲網鉤住了。」安德烈斯大聲說。

　　「還是簡單點，給他扔個手雷得了。」有一個聲音說。

　　「讓他把槍背著。」另一個聲音說，「他舉著雙手是沒法鑽鐵絲網的。要講點理嘛。」

　　「法西斯分子全是一路貨，」另一個聲音說，「登鼻子上臉。」

　　「聽著，」安德烈斯喊道，「我不是法西斯，是巴勃羅的游擊隊員。我們殺掉的法西斯比傷寒麻疹弄死的還多。」

　　「我從來沒聽說過巴勃羅的游擊隊，」那人說，他顯然是這個據點的長官，「也沒聽說過什麼彼得、保羅和別的什麼聖徒和門徒。也沒聽說過他們的游擊隊。把槍背在肩上，用手鑽鐵絲網。」

　　「快鑽，別等我們向你掃射。」另一個叫著。

　　「你們真不夠朋友。」安德烈斯說。他費力地鑽著鐵絲網。

　　「朋友？」有人對他喊道，「這是打仗，夥計。」

　　「有點打仗的意思了。」安德烈斯說。

　　「他說什麼？」

　　安德烈斯又聽到咔嗒一聲拉槍栓的聲音。

　　「沒什麼，」他喊道，「我沒說什麼。別開槍，讓我從他媽的鐵絲網裡鑽進去。」

　　「不許罵我們的鐵絲網，」有人叫道，「再罵，我們給你來個手雷。」

　　「我是想說，多好的鐵絲網啊，」安德烈斯喊道，「多漂亮的鐵絲網。好比天主掉在茅坑裡啦。多可愛的鐵絲網啊。我快過去了，弟兄們。」

　　「給他扔個手雷，」他聽到有個聲音說，「我跟你說，對付這種鬼把戲，這是最爽快的辦法。」

　　「弟兄們，」安德烈斯說，他大汗淋漓，知道這個鼓動扔手雷的人隨時都能扔出來一個，「我不算什麼。」

　　「這我相信。」鼓動扔手雷的人說。

　　「你說對了，」安德烈斯說，他正在小心翼翼地鑽第三重鐵絲網，離圍牆很近了，「我什麼也不是，可是這事情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沒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事了。」鼓動扔手雷的人說。「你覺得什麼比自由更重要？」他挑釁地問。

　　「沒有，夥計，」安德烈斯說，鬆了口氣，他知道他面前的是幫狂熱分子，那些佩戴紅黑圍巾的傢伙，「自由萬歲！」

　　「伊比利無政府主義者聯合會萬歲，全國勞工聯合會萬歲，」他們從圍牆上大聲呼應著，「無政府─工團主義和自由萬歲。」

　　「咱們大夥兒萬歲。」安德烈斯喊道。

　　「他是咱們一夥兒的，」鼓動扔手雷的人說，「幸虧我沒用這東西炸飛他。」

　　他看看手裡的手榴彈，又看看安德烈斯，安德烈斯翻過圍牆，他深受感動。這個鼓動扔手雷的人雙臂摟住他，手裡仍握著手榴彈，他擁抱安德烈斯的時候，手榴彈就搭在安德烈斯的肩胛骨上。他親吻安德烈斯的兩頰。

　　「還好你沒有出事，兄弟。」他說，「還好還好。」

　　「你們的長官在哪兒？」安德烈斯問。

　　「這裡歸我指揮，」有一個人說，「給我看你的證件。」

　　他把證件拿進掩體，藉著燭光看。一小方折疊起來的印著共和國國旗的綢布，中央蓋著軍事情報部的公章。一張羅伯特．喬丹用筆記本上的紙寫的列著他姓名、年齡、身高、出生地點和任務的安全通行證，上面蓋著軍事情報部的橡皮圖章，和一份給戈爾茨的急件，一共四張折好的紙，用一根繩子紮好，用火漆封著，火漆上打上安全軍事情報部橡皮圖章木柄頂端的金屬章。

　　「這個我見過，」這個據點的長官說，把那塊綢子還給他，「這個你們都有，我知道。不過有了它還說明不了問題，還得有這個。」他拿起通行證，又看了一遍。「你的出生地在哪兒？」

　　「維利亞康納霍斯。」安德烈斯說。

　　「那兒有什麼莊稼？」

　　「甜瓜，」安德烈斯說，「那是世界聞名的。」

　　「你認識那兒的什麼人？」

　　「問這個幹什麼？你是那兒的人嗎？」

　　「不是。不過我到過那兒。我是阿蘭胡埃斯【註】的。」

　　【註：阿蘭胡埃斯在馬德里正南，位於肥沃的平原上，盛產水果蔬菜，供應馬德里市場。】

　　「那兒的人問我哪個都行。」

　　「講講何塞．林貢的模樣吧。」

　　「開酒店的那個嗎？」

　　「當然了。」

　　「光頭，挺個大肚子，斜眼。」

　　「行了，」那人說著，把證件還給他，「可你在他們那邊幹什麼？」

　　「革命前我父親在維利亞卡斯丁定居下來。」安德烈斯說，「那地方在山脈另一邊的平原。革命突然爆發，我們就在那兒跟著巴勃羅他們打仗，不過，我很著急啊，夥計，得送那份急件。」

　　「法西斯占領區什麼情況？」那軍官問。他不著急。

　　「我們今天很熱鬧，」安德烈斯驕傲地說，「今天公路上熱鬧了一整天。他們把『聾子』一夥幹掉了。」

　　「『聾子』是誰？」對方輕蔑地問。

　　「山裡一支了不起的游擊隊的頭頭。」

　　「你們都應該到共和國來參軍。」軍官說，「愚蠢的游擊隊搞得太多啦。你們都該過來，服從我們自由派的紀律。到時候，如果我們要派游擊隊的時候，就可以根據需要調派了。」

　　安德烈斯這個人的耐心真是好到極點。他心平氣和地對付這次過鐵絲網的事。這樣的盤問一點也沒讓他慌張，他認為這是完全正常的。這個人不理解他們，也不理解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他滿口蠢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安德烈斯也早料想到他們這種慢條斯理的作風了，可他還是想快點走。

　　「聽著，好朋友，」他說，「你的話很有道理。可是我奉命給三十五師將軍送一份急件，天亮時要在這一帶山裡發動進攻，現在夜深了，我得趕緊走啦。」

　　「什麼進攻？你有進攻的消息嗎？」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可我現在必須到納瓦塞拉達去，到了那裡還得走一段路。帶我到你們指揮官那兒去，讓他派個交通工具把我送去，好嗎？馬上派個人和我去找他，不要耽擱時間了。」

　　「我對這一切非常懷疑，」他說，「還是乘你走近鐵絲網的時候，把你斃了就好了。」

　　「你看過我的證件啦，同志，我也解釋了我的任務。」安德烈斯耐心地對他說。

　　「證件可以偽造，」軍官說，「這樣的任務，哪個法西斯分子都編得出來。我親自帶你去見指揮官。」

　　「好啊，」安德烈斯說，「你去最好。不過我們得快點。」

　　「你，桑切斯。你代我指揮，」軍官說，「你跟我一樣履行職責。我帶這個所謂的同志去見指揮官。」

　　他們倆順著山脊背後的淺戰壕往下走，安德烈斯在黑暗中聞到防守山頂的這些士兵拉在長著羊齒植物的山坡上的屎尿的臭味。他不喜歡這些無法無天的像孩子一樣的人，他們骯髒、討厭、不受管束，但是親切、可愛、無知又愚蠢，可他們帶著武器，總是危險的。他，安德烈斯只知道擁護共和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政見。他沒少聽這些人說話，他覺得他們說的事情聽起來是很美好的，但他不喜歡。他想，人拉了屎尿不掩埋，這不是自由。沒有比貓更自由的動物了，可貓都把自己拉的屎埋起來。貓是最好的無政府主義者。除非他們向貓學習埋屎埋尿，否則我可不會尊敬他們。

　　那軍官在他前面突然站住。

　　「你還帶著卡賓槍？」他說。

　　「是的，」安德烈斯說，「不行嗎？」

　　「把槍給我，」軍官說，「說不定你在我背後給我一槍。」

　　「為什麼要開槍？」安德烈斯問他，「我為什麼要從背後打你？」

　　「誰知道？」軍官說，「我誰也不信。把卡賓槍給我。」

　　安德烈斯把卡賓槍拿下來遞給他。「你願意拿就拿吧。」他說。

　　「這樣好點。」軍官說，「這樣我們都安全點兒。」

　　於是，他們在黑暗中繼續向山下走去。

　　第三十七章

　　羅伯特．喬丹和姑娘一起躺著，他盯著手錶，等時間過去。時間一點點過去，緩慢得幾乎察覺不到，那是隻小錶，他看不清秒針，但是，他注視著分針，全神貫注地看著，發現他竟然簡直能看得出分針在走動。姑娘的頭貼在他的下巴下面，他轉過頭來看錶，她的短髮擦著他的臉頰，這短髮像貂皮一般柔軟，富有活力，滑溜地起伏，就像你鬆開夾住貂的捕獸器，把牠抱在手裡撫摸的感覺，光滑的毛撫平以後又翹起來。他用臉頰磨蹭瑪麗亞的頭髮，喉嚨哽塞起來了。他摟著她，喉頭感到輕微的疼痛，一種落寞感貫穿他的全身，他垂下了頭，眼睛湊近錶盤，只見又尖又亮的指針在錶盤的左半部向上緩緩移動。他能清楚地看見它在不停地移動，他摟緊了瑪麗亞，想讓時間停止，他不想弄醒她，但又不願放過這最後一次碰她的機會，於是他把嘴唇貼在她耳後，順著她的脖子向上親吻，吻她光滑的皮膚，上面的汗毛非常柔軟。他看到手錶上的指針在走動，於是摟得更緊了，舌尖沿著她的臉頰一直移到她耳垂上，沿著那曲線優美的耳郭一直移到可愛而飽滿的耳朵上部邊緣，他的舌頭在顫抖。他感覺到這一陣顫抖也帶著那股落寞的痛楚，他看到錶上的分針向上移動，和時針成了一個小銳角，時間快到了。她還沒醒，於是他扭過她的頭，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他們躺在那兒，他只是輕柔地吻著她在睡夢中的豐滿的嘴唇，他溫柔地在親吻著，感到嘴唇與嘴唇輕輕地摩擦著。他扭臉向著她，感到她那修長而輕盈可愛的身體在顫抖，接著她在睡夢中喘了一口氣，在睡夢中她也把他摟住，接著她醒了過來，嘴唇用力地貼著他的嘴唇。他說：「你會痛的。」

　　她說：「不，不痛。」

　　「兔子。」

　　「不，別說話。」

　　「我的兔子。」

　　「別說話。別說話。」

　　他們合而為一了，儘管錶針在走動，但是沒人看了，他們知道，一個人有的感受另一個也一定會有，只有這種感覺，這就是永恆，過去、現在、將來，都是這樣。他們現在正在享受的，他們將來不可能再享受了。他們現在所擁有的，過去有過，一直都有，但重要的是現在，現在，現在，啊，現在，現在，現在，唯有現在，首先是現在，除了你這個現在，沒有別的現在，而現在是你的先知。現在，永遠是現在。來吧，現在，因為除了現在只有現在。是啊，現在。就是現在，只有現在，除了現在什麼都不存在，你在這兒，我在這兒，一個在這兒，另一個也在這兒，別問為什麼，永遠別問，只有現在；一直這樣，但願永遠是現在，永遠是現在，因為永遠只有一個現在。只有現在，只有一個，除了一個現在沒有別的，一個，正在進行的現在，正在升騰，漂流，離去，盤旋，翱翔，消失，一直在消失，不停地消失；一個加一個等於一個，一個，一個，一個，還是一個，還是一個，下沉地在一起，溫柔地在一起，渴望地在一起，親切地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美滿地在一起，寵愛地在一起，一起躺在地上，胳膊肘支在砍下來當床用的松枝上，散發著松枝和夜的氣息；現在終於回到了大地上，清晨即將來臨。他只在頭腦裡想到了這些，他一點也沒透露出來，他說的是：「啊，瑪麗亞，我愛你，我感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瑪麗亞說：「別說話。我們還是不說話的好。」

　　「我必須跟你說，因為這太美了。」

　　「別。」

　　「兔子……」

　　但是她緊緊摟住他，扭過頭去，他就溫柔地問：「疼嗎，兔子。」

　　「不疼，」她說，「我又覺得天旋地轉了，像到了神妙的境界，我也很感激。」

　　事後，他倆靜靜地並排躺著，腳踝、大腿、臀部和肩膀都挨在一起，羅伯特．喬丹又看得到他的錶了。瑪麗亞說：「我們的運氣真好。」

　　「是的，」他說，「我們是很幸運的人。」

　　「沒有時間睡覺了吧？」

　　「沒有了，」他說，「行動馬上就要開始了。」

　　「那麼，如果非起來不可，我們去弄點東西吃吧。」

　　「好啊。」

　　「你，你沒有擔心什麼吧？」

　　「沒有。」

　　「真的？」

　　「不擔心。現在不。」

　　「可你剛才在擔心呢。」

　　「有那麼一會兒。」

　　「我能幫你嗎？」

　　「不。」他說，「你已經幫了大忙。」

　　「是那個嗎？那是為了我自己呀。」

　　「那是為了我們倆。」他說，「不是一個人的事。來，兔子，我們穿衣服吧。」但是他的心，他最好的伴侶，正在感受那神妙的境界。她說的是神妙。這不是英語中的光榮和法國人所寫所說的榮耀。這是西班牙民歌和唱經【註】裡的東西。當然，畫家格列柯和詩人聖胡安．德拉克魯斯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中也有這種境界。我不是神祕主義者，但是如果否認它的存在，就等於否認諸如電話、地球繞太陽旋轉，或者世間還有別的行星一樣無知。

　　【註：原文為Ｓａｅｔａｓ，為安達魯西亞地區在復活節前一週中宗教行列路過時信徒們誦吟的禱文。】

　　我們還是知之甚少。如果我能活長點就好了，今天別死，因為我在這四天中學到了很多人生真諦，依我看，比我這半輩子學到的東西還多。我願做個有真知灼見的老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不斷地學習，還是淺嘗輒止。我自以為知道的東西很多，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我希望有更多的時間。

　　「你教給了我很多東西，漂亮的姑娘。」他用英語說。

　　「你說什麼？」

　　「我從你那兒學到很多東西。」

　　「哪裡啊。」她說，「你才是受過教育的人。」

　　他想，教育，我受的教育僅僅開了個頭，才開了個頭。要是我今天就死了，真夠可惜的，因為我現在明白了一些事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為時間短促變得這樣敏感。然而，並不是因為這個。你應該懂得這一點。我到這兒以來，一直生活在這一帶山區。安塞爾莫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我認識查爾斯、查布、蓋伊和邁克【註】，不過，我和安塞爾莫最相熟。滿嘴髒話的奧古斯丁是我的弟弟，我從來沒有過弟弟。瑪麗亞是我真正的愛人、我的妻子。我從來沒有過真正的愛人，沒有過妻子。她也是我的妹妹，而我從來沒有過妹妹，還是我的女兒，而我永遠不會有女兒啦。我不願意離開這些美好的事物。他綁好了繩底鞋。

　　【註：這些都是喬丹在家鄉的青年朋友。】

　　「我發現生活非常有意思。」他對瑪麗亞說。她在他身邊坐在睡袋上，雙手抱著腳踝。有人拉開了山洞口的毯子，他們倆都看到了燈光。這時天還沒亮，不過他抬頭望穿松林，看見星星掛得很低。在這個月份，黎明來得早。

　　「羅伯托。」瑪麗亞說。

　　「嗯，漂亮的姑娘？」

　　「今天行動的時候，我們能在一起嗎？」

　　「開始以後，可以在一起。」

　　「開始的時候不能嗎？」

　　「不能。你得跟馬在一起。」

　　「不能跟你在一起嗎？」

　　「不能。我的工作只能由我一個人完成，你在身邊我要分心的。」

　　「一結束你就回來嗎？」

　　「是的，」他說，在黑暗中咧嘴笑了，「走吧，漂亮的姑娘，我們去吃東西吧。」

　　「你的睡袋怎麼辦？」

　　「要是你高興，就把它捲起來吧。」

　　「我高興。」她說。

　　「我來幫你。」

　　「不用。我一個人來。」

　　她跪下來攤開睡袋，把它捲起來，不過又改變了主意，站起身來把它抖抖，弄得啪啪作響，然後她再跪下鋪平、捲攏。羅伯特．喬丹小心地捧著兩個背包，免得包裡的東西從裂口裡漏出來。洞口冒著炊煙，他穿過松林走了過來，他用胳膊肘推開毯子，走進洞裡，這時候，他錶上是差十分三點。

　　第三十八章

　　大家都在山洞裡，男的站在爐灶前，瑪麗亞在扇火。比拉爾已經煮好了一壺咖啡。她叫醒羅伯特．喬丹以後回去就沒再睡過，她此刻正在這煙霧騰騰的山洞裡，坐在凳子上，縫喬丹背包上的裂口，已經縫好了一個。爐火照亮了她的臉。

　　「再吃些燉肉吧，」她對費爾南多說，「你肚子裝滿了也沒關係。即使給牛角挑了，也沒有醫生動手術啊。」

　　「別說這種話，大嫂，」奧古斯丁說，「你這舌頭真是老婊子的。」

　　他身子支在自動步槍上，槍腳架折起來貼著有網狀散熱孔的槍筒，口袋裡塞滿了手榴彈，一個肩上背著一袋彈盤，另一個肩上背著滿滿一條彈帶。他正抽著菸，一隻手裡拿著一碗咖啡，把碗舉到唇邊，往咖啡上噴了一口煙。

　　「你變成一個活動五金店了，」比拉爾對他說，「帶了這麼多東西，走不了一百碼遠。」

　　「什麼話，大嫂。」奧古斯丁說，「都是下坡，」

　　「下坡之前，」費爾南多說，「哨所那兒有一段上坡路。」

　　「我會像山羊那樣爬上去的。」奧古斯丁說。

　　「你兄弟呢？」他問埃拉迪奧，「你那了不起的兄弟溜了？」

　　埃拉迪奧正靠牆站著。

　　「住口。」他說。

　　他神經很緊張，他明白大家都知道這一點。行動前，他總是神經緊張、焦躁不安。他從牆邊走到桌邊，往自己衣袋裡裝手榴彈，盛手榴彈的馱籃開著蓋，放在一條桌腿旁邊。

　　羅伯特．喬丹挨著馱籃，蹲在他身邊。他伸手到馱籃裡拿了四枚手榴彈，有三枚是橢圓形的、有棋盤格凹紋的米爾斯型手榴彈【註】，厚實的鐵殼上端有一根用開尾銷扣住的彈簧桿和拉環。

　　【註：因發明家英國人威廉．米爾斯爵士而得名，一九一五年由協約國軍隊在笫一次世界大戰中首次使用。】

　　「這些手榴彈從哪兒來的？」他問埃拉迪奧。

　　「這些嗎？是從共和國弄來的。老頭子捎來的。」

　　「好用嗎？」

　　「分量很重，不過很管用，」埃拉迪奧說，「個個都是寶。」

　　「是我捎來的，」安塞爾莫說，「一袋裝六十顆。九十磅重，英國人。」

　　「你們用過這種手榴彈嗎？」羅伯特．喬丹問比拉爾。

　　「怎麼沒有用過？」婦人說，「巴勃羅就是用這種手榴彈幹掉奧特羅的哨兵的。」

　　她一提到巴勃羅，奧古斯丁就破口大罵。羅伯特．喬丹在爐灶的火光中看到了比拉爾臉上的表情。

　　「別說這個了。」比拉爾尖刻地對奧古斯丁說，「嘴上說說沒用。」

　　「手榴彈肯定能爆炸嗎？」羅伯特．喬丹握著一顆漆成灰色的手榴彈，用大拇指指甲試試開尾銷是不是結實。

　　「肯定能。」埃拉迪奧說，「我們用過的那一批中間沒有一個壞的。」

　　「爆炸快不快？」

　　「扔到之前不會爆炸。不過夠快的。」

　　「那麼這些呢？」

　　他舉起一個食品罐頭形的手榴彈，拉環用一條帶子綁著。

　　「這些沒用，」埃拉迪奧對他說，「炸是能炸。可是只有火光沒有彈片。」

　　「可是準能炸嗎？」

　　「哪有準能的事，」比拉爾說，「我們和他們的，都沒有百分百準的。」

　　「可是你剛才說那一種準能炸。」

　　「我沒說過。」比拉爾對他說，「你問的是別人，不是我。我沒見過有哪一種貨色是百分百準的。」

　　「全都能炸。」埃拉迪奧堅持說，「說實話吧，大嫂。」

　　「你怎麼知道全都能炸？」比拉爾問他，「扔這些手榴彈的人是巴勃羅。你又沒在奧特羅殺過人。」

　　「那老婊子養的。」奧古斯丁開口說。

　　「別說了。」比拉爾斬釘截鐵地說，她接著說，「這些手榴彈都差不多，英國人。有紋槽的手榴彈用起來要簡單些。」

　　羅伯特．喬丹想，我還是每一樣拿一顆吧。不過那有凹紋的用起來容易些，穩當些。

　　「你要扔手榴彈嗎，英國人？」奧古斯丁問。

　　「為什麼不？」羅伯特．喬丹說。

　　他蹲在那兒揀手榴彈，但是想的卻是，這不行啊。真不明白我怎麼能在這事情上騙自己呢。敵人攻打「聾子」時我們感到沮喪，就像雪停時「聾子」感到沮喪一樣。這就是你所不願正視的。你必須幹下去，並且還制訂了一個自己明知道沒法完成的計劃。現在你明白了你制訂了一個沒用的計劃。唉，在這早上是沒用的。你能用現有的力量攻占任何一個哨所都行，這絕對沒有問題，可是你想同時攻占兩個，就不行。我的意思是說，你沒有把握。別自欺欺人啦，黎明快來，別自欺欺人啦。

　　想把那兩個哨所都拿下來是根本不可能的。巴勃羅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我看他是一直打算開小差的，但是當「聾子」受到攻擊時，他知道我們完蛋了，你不能把行動計劃建築在奇蹟的基礎上。如果你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條件，你只能讓他們全都犧牲，甚至連橋也炸不成。你會讓他們全都犧牲的，比拉爾、安塞爾莫、奧古斯丁、普里米蒂伏、這個神經質的埃拉迪奧、廢物吉普賽人以及費爾南多，而你的橋還是炸不掉。你以為會出現奇蹟，戈爾茨會收到安德烈斯的信件停止進攻嗎？如果奇蹟不出現的話，你這些命令就會讓他們全都送命，也包括瑪麗亞。這些命令會讓她也送命。你連她都救不了嗎？巴勃羅真該死，他想。

　　算了，別發脾氣了，發脾氣跟嚇破膽沒什麼兩樣。不過，你本不該和你的情人睡覺，而應該跟那個女人騎馬連夜到這山區各地物色足夠的人馬來完成任務。他想，是啊，如果我一走遭到不測，就不能在這兒炸橋了。是啊，就是這個問題。這就是你不去別處的原因。你也不能派別人出去，因為你不能冒險損失人手，不能再少了。你必須保存實力，根據現有實力來制訂行動計劃。

　　可是你的計劃糟透了。糟透了，我對你說呀。這是夜間的計劃，可現在是早晨。夜間制訂的計劃在早晨用不上。你晚上的想法在早上是沒用的。你現在總算明白了，沒用的。

　　約翰．莫斯比僥倖辦成過同樣幾乎不可能辦成的事情，那又怎樣？他當然辦成過，儘管困難得多。記住啦，別低估突然襲擊的作用。記住這一點。記住啦，如果你能堅持到底，那還不算愚蠢。可是這不是你應該採用的方法。你應該使它不僅成為可能而且可靠。可是看看情況已經發展到了什麼地步。唉，一開始就錯了，之後就像濕雪地上滾雪球一樣，災難越滾越大。

　　他蹲在桌邊，抬頭望去，望見了瑪麗亞，她在對他微笑。他也衝她笑笑，但這笑意只停留在表面。他又挑了四顆手榴彈，放進衣袋。我可以把手榴彈中的雷管扭鬆來引爆，他想。手榴彈彈殼爆裂不會引起什麼不良的後果。彈殼一爆裂，立刻就能引爆炸藥包，炸藥包不會飛散。至少我認為不會飛散。我肯定它不會飛散。他對自己說，要有點信心。你啊，昨夜你還在想，你和祖父多麼了不起，可父親卻是個懦夫，現在拿出一點信心來吧。

　　他又衝瑪麗亞笑了一笑，但這一笑僅僅繃緊了顴骨和嘴邊的皮膚，這笑意仍然只停留在表面上。

　　他想，她覺得你很了不起。我覺得你糟糕透了。還有那神妙的境界跟你那一派胡扯，都糟糕透了。你想得很了不得，是嗎？你覺得看透了這個世界，是嗎？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別發火，他對自己說。別發火了。發火也是一種辦法。總有辦法的。你現在必須把最棘手的事解決了。別只因為自己將要失去眼前的一切就放棄。別像斷了脊梁的該死的蛇那樣噬齧自己，再說，你是條獵狗，脊梁沒有斷的獵狗。等受了傷你再開始哀叫吧。等戰鬥打響了你再發威吧。戰鬥中你隨時都可以發威。這對你倒有點用處。

　　比拉爾拿著背包走到他跟前。

　　「現在結實了，」她說，「這些手榴彈很好，英國人。你信得過它們。」

　　「你覺得怎樣，比拉爾？」

　　她望著他，搖搖頭，笑笑。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開心，看起來是挺開心的。

　　「不錯，」她說，「還湊合。」

　　她蹲在他身旁，說：「馬上就要真幹了，你覺得怎麼樣？」

　　「人手太少。」羅伯特．喬丹馬上對她說。

　　「我看也是。」她說，「太少了。」

　　接著她仍對他一個人說：「瑪麗亞自個兒管得了馬，我可以不管這個了。我們可以把馬腳拴住。這些馬是騎兵隊的，不害怕聽到槍聲。我去對付下面的那個哨所，去幹巴勃羅該幹的事。這樣我們就多一個人啦。」

　　「好。」他說，「我早想到你可能有這打算。」

　　「是啊，英國人。」比拉爾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別擔心了。一切都會順利的。你得記住，他們想不到會發生這事。」

　　「是的。」羅伯特．喬丹說。

　　「還有一件事，英國人，」比拉爾用她那粗啞的嗓音盡量溫和地小聲說，「至於手嘛……」

　　「手怎麼了？」他惱怒地說。

　　「不，聽著。別生氣，小兄弟。那手相，全都是吉普賽人胡說八道的，我拿來顯擺的。哪會有這種事呢？」

　　「別說這個了。」他冷冰冰地說。

　　「得說，」她粗啞而親切地說，「我那是胡說八道的。今天打仗，你別擔心。」

　　「我不擔心。」羅伯特．喬丹說。

　　「不，英國人，」她說，「你很擔心，這可以理解。不過一切都會順利的，英國人。我們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我不需政治委員來安慰我。」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她又衝他笑了笑，她咧著那粗厚的嘴唇，張著大嘴，笑得好看而真摯，她說：「我很喜歡你，英國人。」

　　「我現在不需要這些，」他說，「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上帝。」

　　「你需要。」比拉爾用粗啞的聲音小聲說，「我知道。我不過是想告訴你別擔心而已。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當然啦，」羅伯特．喬丹淡淡一笑說，「當然會這樣的。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比拉爾問。

　　羅伯特．喬丹看了看錶。

　　「隨時都可以。」他說。

　　他把一個背包遞給安塞爾莫。

　　「準備得怎麼樣了，老頭子？」他問。

　　老頭兒照著羅伯特．喬丹給他的樣品，削了一堆木楔，馬上就削完最後一個了。這些多餘的木楔是以防萬一的。

　　「準備好了。」老頭兒說著，點點頭，「現在都準備好了。」他伸出一隻手來，「你看，」他說，微微一笑，手一點也不顫。

　　「準備好了，那又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整個手不抖，我每次都辦得到，你伸出一個指頭試試。」

　　安塞爾莫伸出一個指頭。那指頭在發抖。他望著羅伯特．喬丹搖頭。

　　「我也是，」羅伯特．喬丹伸出一個指頭給他看，「很正常，每次都這樣。」

　　「我可沒有。」費爾南多說。他伸出右手的食指，給他們看，然後伸出左手的食指。

　　「你能吐口唾沫嗎？」奧古斯丁問他，衝羅伯特．喬丹使了個眼色。

　　費爾南多咳了一聲，驕傲地朝山洞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用腳在泥地上把它擦掉。

　　「你這頭髒騾子，」比拉爾對他說，「你要逞英雄的話，往爐火裡吐啊。」

　　「我們要是不離開這兒，比拉爾，我就不往地上吐了。」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

　　「當心你剛才吐唾沫的地方。」比拉爾對他說，「說不定你離不開那兒呢。」

　　「你老是說喪氣話。」奧古斯丁說。他用玩笑來掩飾緊張，這正是他們大夥兒共同的心情。

　　「我說笑的。」比拉爾說。

　　「我也是，」奧古斯丁說，「可操他奶奶的，要真到動了手，我才能安下心來。」

　　「吉普賽人哪兒去了？」羅伯特．喬丹問埃拉迪奧。

　　「跟馬在一起，」埃拉迪奧說，「從洞口能望見他。」

　　「他怎麼啦？」

　　埃拉迪奧笑笑說：「害怕了。」說起別人害怕的事，倒讓他感到安心。

　　「你聽，英國人。」比拉爾開口說。羅伯特．喬丹朝她望去，只見她張著大嘴，神色異常驚詫。他一邊拔手槍，一邊飛快地轉身對著洞口。洞口站著一個人，他一手拉開毯子，短自動步槍的錐形槍口從肩頭露出來。這個人矮個子，寬身板，滿臉鬍子，眼睛通紅，一雙小眼睛茫茫然地誰也不看。是巴勃羅。

　　「你……」比拉爾詫異地對他說，「你。」

　　「是我。」巴勃羅淡淡地說。他走進山洞。

　　「喂，英國人，」他說，「我把埃利亞斯和亞歷杭德羅隊裡的五個弟兄和他們的馬帶上山了。」

　　「引爆器和雷管呢？」羅伯特．喬丹說，「還有別的東西呢？」

　　「我扔到峽谷下面的河裡去了，」巴勃羅還是茫茫然地誰也不看，「不過我想出了一個用手榴彈引爆的辦法。」

　　「我也想到了。」羅伯特．喬丹說。

　　「你有酒嗎？」巴勃羅疲倦地問他。

　　羅伯特．喬丹把那個扁瓶子遞給他，他急慌慌地喝了幾口，然後用手背擦擦嘴。

　　「你怎麼了？」比拉爾問。

　　「沒什麼。」巴勃羅說，又擦擦嘴，「沒什麼。我回來了。」

　　「你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我一時軟弱，走了。可我現在回來了。」

　　他轉身對羅伯特．喬丹說：「不過我可不是真的膽小鬼。」

　　你可不只是個膽小鬼，羅伯特．喬丹想。你不是才怪呢。可是我見到你很高興，你這個婊子養的。

　　「從埃利亞斯和亞歷杭德羅那兒我只能帶來五個人。」巴勃羅說，「我離開這兒，騎著馬一路奔走。我想，你們九個人絕對不行。絕對不行。英國人昨晚一講我就明白，絕對不行。下面的哨所裡有七個士兵和一個班長，要是有報警器，或者他們拼命抵抗怎麼辦？」

　　他打量著羅伯特．喬丹：「我走的時候想，你會明白的，這樣不行，你就幹不了了。後來我把你的器材扔了以後，對這件事倒另有一番想法了。」

　　「我見到你很高興。」羅伯特．喬丹說。他走到他身邊，「我們有手榴彈。那也能做。別的東西無關緊要。」

　　「唉。」巴勃羅說，「我不想跟你幹。你不吉利。一切因為你。『聾子』也是因為你才送命的。不過，我扔完你的東西，就覺得孤獨。」

　　「你他媽的……」比拉爾說。

　　「於是，我就騎馬去找人，想能不能把這次襲擊搞成功。我把能找到的最棒的人都找來了。我先來跟你談談，把他們留在山上了。他們還以為我是頭兒呢。」

　　「你要還想當頭兒的話，」比拉爾說，「就當你的頭兒。」

　　巴勃羅望著她，一句話也沒有。他直截了當地低聲說：「『聾子』出事以後，我想了很多。我看，如果我們一定要完蛋的話，就一起完蛋吧。可是你啊，英國人。我恨你把厄運給我們帶來。」

　　「不過，巴勃羅……」費爾南多開口說，他衣袋裡裝滿了手榴彈，一個肩上背著一條子彈帶，他還在用麵包蘸盤子裡的肉汁，「你覺得這一仗打不贏是嗎？可前天晚上你說過你相信會打贏的。」

　　「再給他來點燉肉，」比拉爾凶巴巴地對瑪麗亞說，然後眼色變得溫柔些，她對巴勃羅說，「你到底還是回來了，是嗎？」

　　「是啊，太太。」巴勃羅說。

　　「好，歡迎你，」比拉爾對他說，「我想你還不至於墮落到那種地步。」

　　「這次出走了，感到孤獨得受不了。」巴勃羅悄悄地對她說。

　　「那種事就受不了。」她嘲笑他，「十五分鐘你就受不了。」

　　「別取笑我了，太太。我回來啦。」

　　「歡迎你。」她說，「剛才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把咖啡喝完，我們走。我真討厭這麼做作。」

　　「那是咖啡嗎？」巴勃羅問。

　　「當然是。」費爾南多說。

　　「給我來點兒，瑪麗亞，」巴勃羅說，「你好嗎？」他看都不看她。

　　「好，」瑪麗亞對他說，給他端了一碗咖啡，「你要燉肉嗎？」

　　巴勃羅搖搖頭。「孤獨真不是滋味呀，」巴勃羅繼續向比拉爾解釋，好像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我不喜歡孤單。明白嗎？昨天一整天我為大家的事著想，不覺得孤單。可是到了晚上，好傢伙，真不好受啊！」

　　「加略人猶大，你那個臭名昭著的老祖宗，最後就是自個兒上吊死的【註】。」比拉爾說。

　　【註：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猶大為了三十塊銀洋，把耶穌出賣給羅馬統治者。（見《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三──五節）】

　　「別跟我說這話，太太，」巴勃羅說，「我回來了，你沒看見嗎？別講猶大什麼的了，我不是回來了嘛。」

　　「你帶來的是些什麼人？」比拉爾問他。

　　「帶來的人可都是好漢。」巴勃羅說。他趁機正面對她望了一眼，然後望著別處。

　　「好漢外加傻子。都是準備送死的。你就好這口。你就喜歡這種人。」

　　巴勃羅又望了望她的眼睛，這次不再看別處了。他那雙通紅的小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你呀，」她說，她那粗啞的聲音又變得親熱了，「你呀。我看啊，有骨氣的男人，什麼時候都不會完全丟掉勇氣的。」

　　「我準備好了。」巴勃羅說，這時直瞪瞪地盯著她，「不論今天怎麼樣，我都準備好啦。」

　　「我相信你回心轉意了。」比拉爾對他說，「我相信。不過，你啊，去的時間可不短啊。」

　　「你瓶裡的再讓我喝一口。」巴勃羅對羅伯特．喬丹說，「然後我們就出發吧。」

　　第三十九章

　　他們在黑暗中穿過樹林爬上山坡，來到山頂一條羊腸小道。他們負重多，背著沉重的裝備，爬山爬得很慢。馬鞍上也馱著東西。

　　「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拋棄輜重，」比拉爾說，「不過，如果能夠保存下來的話，我們可以再立一個山頭。」

　　「其他彈藥呢？」他們用繩子捆緊包裹的時候，羅伯特．喬丹問。

　　「在馬褡褳裡。」

　　羅伯特．喬丹感到身上的背包沉甸甸的，感到上衣口袋裡裝滿了手榴彈，往下勒著他的脖子，感到手槍緊貼著他的大腿，感到裝著手提機槍子彈夾的褲袋鼓鼓的。他嘴裡還殘留著咖啡的香味兒，他右手提著手提機槍，伸出左手，把上衣領子拉起來，好減輕一點背包帶子的拉扯。

　　「英國人。」巴勃羅對他說，在黑暗中緊靠他身邊走著。

　　「什麼事，夥計？」

　　「我帶來的這些人以為這回一定能成功，因為是我把他們帶來的，」巴勃羅說，「別跟他們說喪氣話。」

　　「好，」羅伯特．喬丹說，「我們把事情幹成功吧。」

　　「他們有五匹馬。」巴勃羅謹慎地說。

　　「好。」羅伯特．喬丹說，「我們把所有的馬都集中在一起。」

　　「好。」巴勃羅說，就不再說話了。

　　羅伯特．喬丹想，這個老巴勃羅啊，我看你不像是去塔爾蘇斯路上的聖保羅【註】，沒有真正回心轉意吧。不。你回來就是一個奇蹟。看來可以把你奉為聖徒了。

　　【註：塔爾蘇斯在今土耳其南部，濱東地中海，是保羅的誕生地。】

　　「我帶這五個人去對付下面的哨所，能幹得跟『聾子』一樣好，」巴勃羅說，「我先切斷電線，再回頭向橋頭靠攏，照我們事先說好的辦法幹。」

　　羅伯特．喬丹想，十分鐘之前我們都討論過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

　　「我們有可能轉移到格雷多斯山區去，」巴勃羅說，「說真的，這問題我動了不少腦筋。」

　　羅伯特．喬丹對自己說，我看你腦子裡在這最後幾分鐘內還能閃出什麼念頭。你又看到啟示了【註】。但是你別打算讓我相信你想讓我一起去，不，巴勃羅。別指望我對你太信任。

　　【註：喬丹這時又在把巴勃羅比作聖保羅了。】

　　從巴勃羅進山洞來說他帶了五個人來之後，羅伯特．喬丹的心情就越來越好。巴勃羅的再次出現扭轉了整個行動計劃因為下雪而不得不要擱淺的悲劇，但是雖然巴勃羅回來了，他卻並不因此就覺得自己的運氣好轉了，因為他不相信運氣，不過現在整個情況顯然好轉了，橋能炸得成了。他不再覺得一定會失敗，他鼓起了信心，就像氣泵給車胎打氣一樣。就像氣泵剛打氣的時候，橡皮輪胎的表面一點點脹起來，雖然有了苗頭，跟起先並沒有顯著的差別，可是現在這信心就像上漲的潮水或樹幹裡上湧的汁液，他漸漸開始不再疑懼了，這種心情轉化成行動前的喜悅。

　　這就是他最大的天賦，這使得他適合戰鬥，這就是對可能出現的不好結局蔑視而不忽視的天賦。如果對別人過度有責任感，或者必須執行那些計劃不周或設想不當的任務時，這種天賦就會失效，因為這些事情是註定要失敗的，這種不好的結局不容忽視。這不僅僅會造成自己死亡，這倒是可以忽視的。他知道他個人無足輕重。他確實認識到這一點，同樣的，他也確實知道別的事情。在最後的幾天裡，他明白他自己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就是一切。但是他心裡知道這是個例外。他想，我們經歷過了。就這方面來說，我是非常幸運的，我之所以被賜予這一切，也許就是因為我從沒爭取過吧。這是奪不走也丟不掉的。但是在今天早晨，這一切都結束了，現在馬上就要開始我們的任務了。

　　你啊，他對自己說，我很高興你重拾曾經缺少的東西。可是你在那邊表現得真糟。我真為你羞愧。不過我就是你啊，我沒有資格來評判你。我們倆的處境都很不好。你和我，我們倆都一樣。好了，別像雙重性格的人一樣胡思亂想了。一個一個來吧。現在你又正常了。可是聽著，你現在可不能整天想著那姑娘了。你現在對她的保護，只能是不讓她捲進戰鬥裡來，而你現在正在這樣做。如果現在的情況可信的話，顯然會有很多馬需要看管。你能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快些把橋炸掉，撤離這裡，心裡老想著她只會妨礙你炸橋，所以別再想她了。

　　想到這裡，他就等瑪麗亞和比拉爾、拉斐爾一起把馬牽走。

　　「喂，漂亮的姑娘，」他在黑暗中對她說，「你好嗎？」

　　「我很好，羅伯托。」她說。

　　「別擔心。」他對她說，把機槍移到左手裡，伸出右手摟住她的肩膀。

　　「我不擔心。」她說。

　　「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對她說，「拉斐爾和你一起看馬。」

　　「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你得看馬，把馬看好最要緊。」

　　「好吧，」她說，「我去。」

　　正在這時，有匹馬嘶叫起來，下面空地上有匹馬呼嘯地應著，一陣尖厲的斷續的震顫聲從岩石的缺口處傳過來。

　　羅伯特．喬丹看到前面黑魆魆的一群馬。他趕緊走上前去跟巴勃羅一起來到馬群跟前。那些人正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邊。

　　「你們好。」羅伯特．喬丹說。

　　「你好，」那些人回答。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們的臉。

　　「這就是跟我們一夥的英國人，」巴勃羅說，「爆破手。」

　　沒人答話。也許他們在黑暗中點頭了吧。

　　「我們走吧，巴勃羅，」有一個人說，「天快亮了。」

　　「你們帶手榴彈了嗎？」另一個問。

　　「帶了很多，」巴勃羅說，「等我們放好馬兒，你們自己去拿吧。」

　　「那我們走吧，」另一個說，「我們在這兒等了半夜啦。」

　　「喂，比拉爾。」那女人走過來時，另一個說。

　　「哎呀，那不是佩貝嗎？」比拉爾聲音嘶啞地說，「你好嗎，羊倌？」

　　「好，」那人說，「還湊合。」

　　「你騎的什麼馬？」比拉爾問他。

　　「巴勃羅的灰馬。」那人說，「這匹馬真不錯。」

　　「行啦，」另一個說，「我們走吧。別在這裡扯淡了。」

　　「你好啊，埃利西奧。」那人上馬的時候，比拉爾對他說。

　　「能好到哪兒去？」他粗魯地說，「快走吧，大嫂。我們忙著呢。」

　　巴勃羅跨上了那匹栗色大馬。

　　「你們住嘴吧，跟我走。」他說，「我帶你們去下馬步行的地方。」

　　第四十章

　　在羅伯特．喬丹睡覺的時候，在他計劃炸橋的時候，在他和瑪麗亞在一起的時候，安德烈斯那邊的進展很慢。他是一個體格強壯的鄉下人，加之對地形很熟悉，所以很快就在黑夜裡越過了田野，穿過了法西斯防線，最後終於到了共和國的防線。不過，一進入共和國防線，速度就慢了下來。

　　照理說，他只需出示羅伯特．喬丹給他的蓋有軍事情報部公章的通行證和急件，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前進就行了。可是他一開頭在前線遇上的那個連長，就像貓頭鷹一樣對他的整個使命疑慮重重。

　　他跟隨連長來到他所在的營部，營長聽了他談到的使命後熱情澎湃。他在革命前是個理髮師。這位名叫戈麥斯的營長罵連長蠢貨，拍拍安德烈斯的背，請他喝了一杯次等白蘭地，告訴他說，他以前做過理髮師，一直想當游擊隊員。他接著叫醒了他的副官，把營地的工作交給他，派勤務兵去叫醒他的摩托車司機，讓他過來。戈麥斯不是要摩托車司機去送安德烈斯，而是他要親自帶他到旅部去送急件。於是，在一條兩邊栽著大樹、道上布滿彈坑的山路上，安德烈斯緊緊抓著前面的坐墊，他們一路顛簸前進，摩托車轟隆隆地響，車前燈照亮了刷了白漆的樹幹，樹幹上好多地方的白漆都在革命開始後的第一個夏季在這裡沿路進行的戰鬥中，被彈片和子彈刮掉了。他們拐進一個被炸掉屋頂的山區療養院，旅部就設在那兒。戈麥斯像個賽車運動員一般急剎住摩托車，把車子停在牆邊，有個打瞌睡的門衛對他行了一個立正。戈麥斯把他推開，徑直走進一個大房間，房間裡四壁掛著大地圖，有一個打著盹的軍官坐在寫字檯旁，戴著一頂綠色的護目鴨舌帽，檯上有盞檯燈、兩架電話和一份《工人世界報》。

　　這位軍官抬頭看看戈麥斯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不知道有電話這東西嗎？」

　　「我必須見中校。」戈麥斯說。

　　「他在睡覺，」軍官說，「我在一英里外就看見你亮著車燈在路上開著摩托。你想挨炮彈嗎？」

　　「快去叫中校，」戈麥斯說，「有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跟你說了，他在睡覺。」軍官說，「是什麼土匪跟你在一起啊？」他朝安德烈斯點點頭。

　　「他是火線那邊來的游擊隊員，帶來一份給戈爾茨將軍的極重要的急件，戈爾茨將軍黎明時要在納瓦塞拉達那邊發動進攻，」戈麥斯激動而焦急地說，「看在天主的分上，把中校叫醒吧。」

　　軍官抬起罩在綠色賽璐珞帽舌下的睡眼惺忪的眼睛望著他：「你們全瘋了，」他說，「什麼戈爾茨將軍，什麼進攻，我都不知道。帶這個運動員回你的營部去。」

　　「我說把中校叫醒。」戈麥斯說，安德烈斯見到他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滾你媽的蛋。」軍官懶洋洋地對他說，轉過頭去。

　　突然，戈麥斯從槍套裡拔出他那沉重的九毫米口徑的星牌手槍，抵在軍官肩上。

　　「叫醒他，你這個法西斯雜種。」他說，「叫醒他，否則我要你的命。」

　　「冷靜點，」軍官說，「你們這些剃頭的動不動就發火。」

　　安德烈斯在檯燈光中見到戈麥斯恨得臉都變了樣，但是他只說：「叫醒他！」

　　「勤務兵。」軍官不屑地喊道。

　　一個小兵來到門口，敬了個禮，就走出去了。

　　「他的未婚妻跟他在一起呢，」軍官說著又看起報來，「他一定會很樂意見你的。」

　　「妨礙人們打勝仗的就是你這種傢伙。」戈麥斯對這個參謀說。

　　軍官不答理他。他接著一邊讀報，一邊彷彿在自言自語：「這份刊物真古怪。」

　　「那你怎麼不看《辯論報》呢？那才是你們的報紙。」戈麥斯對他說，他指的是革命前在馬德里出版的天主教保守黨的機關報。

　　「別忘了我是你的上級，我打你個報告就夠你受的，」軍官頭也不抬地說，「我從來不看《辯論報》。別血口噴人。」

　　「不。你看的是《阿貝賽報》【註】。」戈麥斯說，「軍隊裡還多的是你這樣的職業軍人，真是腐敗不堪。不過不會總是這樣的，我們夾在無知的和冷眼旁觀的兩種人中間。但是我們要教育前一種人，消滅後一種人。」

　　【註：《阿貝賽報》是西班牙一大報，創刊於一九〇四年，採取保守的保皇派觀點。】

　　「你該用『清洗』這個詞兒，」軍官說，仍然沒抬頭，「這上面報導說，你那了不起的俄國人又被清洗了許多。這年頭，他們清洗得比瀉鹽還厲害。」

　　「不管什麼詞兒，」戈麥斯激烈地說，「不管用什麼詞，只要把你這號人消滅就行。」

　　「消滅，」軍官傲慢而又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又是一個沒有西班牙語味兒的新詞兒。」

　　「那麼用槍斃吧。」戈麥斯說，「這是西班牙詞兒。你懂嗎？」

　　「我懂，老兄，可是別那麼大聲嚷嚷。除了中校，在這旅參謀部睡覺的，還有別人哪。你的熱情叫我厭煩。正因為如此，我總是自己刮臉。我討厭和理髮師談話。」

　　戈麥斯望望安德烈斯，搖搖頭。他眼睛裡閃爍著因憤恨而激起的淚光，但是他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同時嚥下所有的眼淚，留到將來的時刻。在這一年半里，他晉升為那一山區的營長，他嚥下了多少眼淚。這時，穿著睡衣睡褲的中校來到屋裡，他馬上立正敬禮。

　　米蘭達中校是個臉色灰白的矮個子，一生都在軍界，他在摩洛哥得消化不良病的時候，失去了在馬德里的妻子的愛情。他發現沒法和妻子離婚（要恢復他的消化機能卻不成問題），於是參加了共和黨，以中校身分參加了內戰。他唯一的抱負，就是戰爭結束時保持同樣的軍銜。他守衛山區幹得很出色，他希望留在那裡，在山區遭受攻擊時保衛一下。大概是因為戰爭中沒肉吃的原因，他在戰爭中覺得健康多了，他存了不少小蘇打，晚上喝威士忌，他那二十三歲的情婦懷孕了，跟所有那些去年七月當女民兵的其他姑娘一樣，都懷孕了。他這時來到房間裡，點點頭回應戈麥斯的敬禮，伸出手來。

　　「戈麥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問，接著對寫字檯邊的軍官，他的作戰科長說，「給我支菸，佩貝。」

　　戈麥斯給他看安德烈斯的證件和急件，中校對通行證快速地瀏覽了一眼，就衝安德烈斯點點頭，微微一笑，然後抓緊看急件。他摸摸印鑑，用食指檢驗一下，然後把通行證和急件一起交還安德烈斯。

　　「山裡生活很艱苦吧？」他問。

　　「不，中校。」安德烈斯說。

　　「他們告訴你在什麼地方最可能找到戈爾茨將軍嗎？」

　　「納瓦塞拉達，我的中校，」安德烈斯說，「英國人說這地方在火線後面，靠近納瓦塞拉達的西南面。」

　　「什麼英國人？」中校靜靜地問道。

　　「跟我們在一起的英國人，是個爆破手。」

　　中校點點頭。這恰恰又是這次戰爭中無法解釋的罕見的意外事情：「跟我們在一起的英國人，他是個爆破手。」

　　「戈麥斯，你還是用摩托車送他去吧，」中校說，「給他們開一張到戈爾茨將軍參謀部去的可靠的通行證，我來簽字。」他對那戴著綠色賽璐珞護目帽的軍官說，「用打字機打，佩貝。這是他的詳細情況，」他示意安德烈斯把通行證拿出來，「蓋上兩個章。」他轉身對戈麥斯說，「你今晚得帶上有分量的證件。這是應該的。準備發動進攻的時候，得多加小心。我要給你我能給的最有分量的證明。」他接著十分親切地對安德烈斯說，「想吃點什麼嗎？吃的，還是喝的？」

　　「不用了，我的中校。」安德烈斯說，「我不餓。在上一個營地，他們給我喝了法國白蘭地，再喝我就要頭暈了。」

　　「你一路過來的時候，見到我方防線對面有什麼軍事活動嗎？」中校客氣地問安德烈斯。

　　「老樣子，我的中校。很平靜。很平靜。」

　　「三個月前，我是不是在塞爾賽迪利亞見過你？」中校問。

　　「是的，中校。」

　　「我覺得也是，」中校拍拍他的肩膀，「那時你跟安塞爾莫老頭在一起。他好嗎？」

　　「他很好，中校。」安德烈斯對他說。

　　「好。我很高興。」中校說。那軍官給他看打好的證件，他看了一遍，簽了名。「你們現在必須馬上就走，」他對戈麥斯和安德烈斯說，「開車要小心，」他對戈麥斯說，「要把車燈打亮。一輛摩托車不會引起什麼麻煩，可你們必須多加小心，代我向戈爾茨將軍同志問好。佩格林諾斯戰役後我們見過面。」他和他們兩人都握了手。「把證件扣在襯衫裡面。」他說，「騎摩托車風大。」

　　他們走後，他走到櫃子邊拿出酒杯酒瓶，倒了些威士忌，從一把放在牆邊地上的瓦壺裡兌了點兒水在酒裡。接著，他舉杯慢慢地啜著，對著牆上掛的大地圖，研究在納瓦塞拉達以北有可能發動進攻的地點。

　　「幸虧是戈爾茨去對付，不是我。」他看完後對坐在書桌邊的軍官說。軍官沒回話，中校的目光從地圖上移到軍官身上，只見他腦袋趴在手臂上，睡著了。中校走到桌邊，把兩架電話推到那軍官腦袋近前，一邊各放一架，緊挨著他的腦袋。他接著走到食品櫃邊，又倒了些威士忌，在裡面兌了水，再回到地圖前。

　　戈麥斯張開雙臂駕駛摩托車，安德烈斯緊緊抓住後座，低頭頂著風，摩托車噗噗噗地行駛在鄉間大路上，車燈在黑夜裡劈開一道線，前面的路面在路邊兩排黑黑的高大的白楊樹中間看得一清二楚，但在向下穿過小河河床邊的迷霧時有點模糊，呈現出柔和的昏黃色，等到路面升高時，又分明起來了。這時前面出現了交叉路，車燈照亮了從山上開過來的一列灰暗的空卡車。

　　第四十一章

　　巴勃羅在黑暗中停下來，跨下馬背。羅伯特．喬丹聽到他們下馬時的咯吱咯吱聲、沉重的呼吸聲和馬甩頭時馬勒發出的叮噹聲。他聞到了馬的氣味，還有新來的那些人身上的酸臭味，他們沒水洗臉洗澡，都是和衣而睡的，還有山洞裡那些人身上隔夜的煙火味。巴勃羅就站在近旁，羅伯特．喬丹聞到他身上發出的銅腥的酒酸味，好像嘴裡含著銅幣似的。他用手握成杯形，擋著風點燃了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聽到巴勃羅低聲說：「我們去拴馬腳的時候，比拉爾，你把裝手榴彈的口袋卸下來。」

　　「奧古斯丁。」羅伯特．喬丹放低了聲音說，「現在你和安塞爾莫跟我到橋頭去。裝機槍子彈盤的口袋在你那兒嗎？」

　　「在，」奧古斯丁說，「幹嘛不在？」

　　羅伯特．喬丹向比拉爾走去，普里米蒂伏正在幫她把東西從一匹馬上卸下來。「聽著，比拉爾。」他低聲說。

　　「什麼事？」她沙啞地小聲說，把馬肚子下的帶鉤解掉。

　　「你聽到了扔炸彈的聲音才能襲擊哨所，明白嗎？」

　　「你得跟我說多少回啊？」比拉爾說，「英國人，你變得像個老太婆一樣婆婆媽媽的。」

　　「不過是查核一下。」羅伯特．喬丹說，「端掉了哨所，你得回過頭來向橋靠攏，從上面和我的左翼用火力封鎖公路。」

　　「你第一次跟我交代的時候，我就明白了，再跟我說，也是一樣。」比拉爾對他低聲說，「幹你自己的事吧。」

　　「沒聽到轟炸聲，誰也不許動，不許放槍，也不許扔手榴彈。」羅伯特．喬丹低聲說。

　　「別再磨嘰了。」比拉爾惱火地小聲說，「我們在『聾子』那兒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羅伯特．喬丹走到巴勃羅那兒去，他正在拴馬。「我只把那些容易受驚的馬拴住。」巴勃羅說，「我這樣拴，只要一拉繩子，牠們就能自由行動，明白嗎？」

　　「好。」

　　「我來告訴丫頭和吉普賽人怎樣看管馬兒。」巴勃羅說。他和那夥新來的弟兄單獨站在一起，身子支著卡賓槍。

　　「大家都明白了嗎？」羅伯特．喬丹問。

　　「怎麼不明白？」巴勃羅說，「端掉哨所，切斷電線，回過頭來向橋靠攏，封鎖橋面，等你炸橋。」

　　「轟炸沒開始誰都不許行動。」

　　「就是這樣。」

　　「那就行了。祝你順利。」

　　巴勃羅嘟囔了一聲，他接著說：「我們回頭趕來的時候，你會用機槍和你的那個小機槍掩護我們吧，英國人？」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全力以赴。」

　　「那好。」巴勃羅說，「沒什麼要說的了，不過到那時你必須十分小心啊，英國人。這掩護的事兒可不簡單，你得十分小心。」

　　「我親自掌握機槍。」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你很有經驗嗎？我可不想讓奧古斯丁把我給槍斃了，雖然他沒一點壞心眼。」

　　「我很有經驗。沒錯。要是奧古斯丁用另外一挺機槍，我會叫他注意在你的頭上射擊。高高地越過你的頭射擊。」

　　「那就行了，」巴勃羅說，他接著推心置腹地低聲說，「馬還不夠啊。」

　　這婊子養的，羅伯特．喬丹想。他以為我沒有聽懂他跟我講的話嗎？

　　「我可以步行，」他說，「馬由你支配。」

　　「不，有一匹馬給你，英國人。」巴勃羅低聲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匹。」

　　「這是你的事情。」羅伯特．喬丹說，「你不用把我算在裡面。你那挺新機槍的彈藥夠嗎？」

　　「夠。」巴勃羅說，「那個騎兵身上的彈藥都在這兒了。我只打了四發試試。我是昨天在高山裡試的槍。」

　　「我們走吧，」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必須一早就趕到那兒，隱蔽好。」

　　「我們走吧。」巴勃羅說，「祝你順利，英國人。」

　　我不知道這個雜種現在在打什麼主意，羅伯特．喬丹想，但是我十分肯定我摸準了。得了，這是他的事，和我不相干。感謝上帝我不認識這些新來的人。

　　他伸出手來說：「祝你順利，巴勃羅。」黑暗中，他們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羅伯特．喬丹伸手的時候，以為會像握住什麼爬蟲的身體或接觸痲瘋病患者的皮膚那樣，覺得噁心。他不知道跟巴勃羅握手會有什麼感覺。但是，黑暗中，巴勃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坦率地緊握著，他就報以同樣的緊緊的握手。巴勃羅的手在黑暗中是強壯可靠的，握著它讓羅伯特．喬丹產生了那天早上他心裡最離奇的感覺。他想，我們現在必須做盟友。盟友間總是要握手的，還有授勳或吻臉頰那一套，他想。很高興我們不用這樣。看來所有的盟友都一個樣。他們總是表面一套，心底裡卻彼此憎恨。這個巴勃羅可真是奇怪啊。

　　「祝你順利，巴勃羅。」他說，緊握著這隻陌生、有力而意志堅強的手，「我會好好掩護你的。別擔心。」

　　「很對不住，我拿走了你的爆破材料，」巴勃羅說，「那是我的錯。」

　　「可是你帶來了我們需要的人馬。」

　　「我並不為了炸橋而反對你，英國人。」巴勃羅說，「我預計這次能圓滿成功。」

　　「你們兩個幹什麼呢，搞同性戀嗎？」黑暗中，比拉爾忽然在他們身旁說，「這正是你缺少的。」她對巴勃羅說，「走吧，英國人，別婆婆媽媽地道別啦，免得這傢伙再偷了你剩下的炸藥。」

　　「你不明白，太太。」巴勃羅說，「英國人和我明白對方。」

　　「沒人搞得懂你。天主和你娘都搞不懂你，」比拉爾說，「我也搞不懂。快走吧，英國人。跟你那短頭髮丫頭告別完就走吧。去你爹的，不過我倒想，公牛快放出來了，你害怕了。」

　　「去你娘的。」羅伯特．喬丹說。

　　「你沒娘的，」比拉爾興高采烈地低聲說，「走吧，我巴不得馬上開始，趕快了結。跟你的人一起走吧。」她對巴勃羅說，「誰知道他們的決心能維持多久？其中有兩三個孬種，我可不願拿你跟他們換呢。帶他們走吧。」

　　羅伯特．喬丹背起背包，走到馬那兒去找瑪麗亞。「再見，漂亮的姑娘，」他說，「我不久就能和你再見面的。」

　　這時，他對這一切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這些話他曾經說過，又好像有一列火車正要開來，好像真的有一列火車，而他正站在月台上。

　　「羅伯托，再見，」她說，「千萬多加小心。」

　　「嗯。」他說。他低頭去吻她，背上的包向前滾，砸在他後腦勺上，把他的前額撞得跟她的前額重重地撞在一起。他們額頭相碰的時候，他回想起這情形似曾相識。

　　「別哭。」他別扭地說，倒不單是因為背很重的東西。

　　「我沒哭。」她說，「你可要快點回來啊。」

　　「聽到槍聲別害怕。今天一定會有槍聲的。」

　　「不害怕，只要你快點回來。」

　　「再見，漂亮的姑娘。」他別扭地說。

　　「再見，羅伯托。」

　　自從羅伯特．喬丹第一次離家從紅棚屋城乘火車到比林斯，再從那兒轉車去上學以來，他還沒像現在這樣孩子氣過。他當初害怕離家，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害怕，在車站上，就在列車員搬上踏腳箱讓他跨上普通客車的踏板時，他父親向他吻別，說：「在我們分隔兩地的時候，願主保佑我們。」他父親是個篤信宗教的人，這句話說得坦率而真摯。可他的鬍子濕漉漉的，他激動得眼裡噙著淚水。這虔誠的祈禱，他父親和他的吻別，這一切使羅伯特．喬丹感到難過，他突然間覺得比他父親成熟許多，並且為他父親感到難受，因為他竟然忍受不了這別離之苦。

　　火車開動後，他站在車廂後面的平台上，望著車站和水塔變得越來越小。在那咔嗒咔嗒聲中，他被帶到越來越遠的地方，只見中間橫著一根根枕木的鐵軌在遠處聚成了一個小點，旁邊的車站和水塔像微縮品一樣精緻渺小。

　　看閘人說：「看來你爸爸捨不得你離家啊，鮑勃。」

　　「是的。」他說，一根根電線杆在眼前飛馳而過，電線杆之間長著艾草，直長到像小河般蜿蜒的泥路邊。他望著路基兩旁的艾草叢，他想看看有沒有大松雞。

　　「離家去上學，你不難過嗎？」

　　「不難過。」他說。這是真的。

　　在那以前並不是真的，而在那一刻卻是真的。直到現在，直到這次別離，他才感到了當初火車開動前的那種小孩子的不捨。他這時感到非常孩子氣、非常別扭，他非常別扭地道別，就像個學生，跟年輕的女同學在大門口道別一樣別扭，不知道是吻她好，還是不吻好。然而他知道，他感到別扭的不是道別，而是即將到來的跟敵人的戰鬥。他對這次戰鬥感到非常別扭，道別的別扭僅僅是這種心情的一部分而已。

　　你又來這一套，他對自己說。不過依我看，隨便問個人，都會認為自己年紀太輕，幹不了這事。他不想說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得了，他對自己說。得了，你的第二童年【註】還早著呢。

　　【註：指人老了，智力衰退而行動幼稚，好像回覆到童年時期。】

　　「再見，漂亮的姑娘。」他說，「再見，兔子。」

　　「再見，我的羅伯托。」她說。

　　他走到安塞爾莫和奧古斯丁站著的地方說：「咱們走吧。」

　　安塞爾莫把沉甸甸的背包扛上肩。奧古斯丁離開山洞時全身掛滿了東西，這時靠在一棵樹上，自動步槍從背包頂上戳出來。

　　「好，」他說，「咱們走。」

　　他們三人開始下山。

　　「祝你順利，堂．羅伯托。」當他們三人排成一行在樹林中行進，經過費爾南多身邊時，費爾南多說。他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蹲著，說話的口氣鄭重其事。

　　「費爾南多，也祝你順利！」羅伯特．喬丹說。

　　「祝你一切順利！」奧古斯丁說。

　　「謝謝你，堂．羅伯托。」費爾南多不顧奧古斯丁打岔說。

　　「他真是個怪人，英國人。」奧古斯丁低聲說。

　　「你說得不錯，」羅伯特．喬丹說，「我能幫你拿些東西嗎？你背這麼多東西，跟馬似的。」

　　「我沒問題。」奧古斯丁說，「老兄，我們要動手了，我真高興。」

　　「小點兒聲，」安塞爾莫說，「從現在開始，少說話，聲音放低些。」

　　他們小心地爬下山，安塞爾莫領頭，第二個是奧古斯丁。羅伯特．喬丹小心地一步步踩著，免得摔倒。他感到繩底鞋踩在枯萎的松針上，一隻腳給松樹根絆了一下，一隻手向前伸了一下，摸到了撅出來的自動步槍冷冷的槍筒和折疊起來的三腳槍架。然後走之字形下山。他的鞋子在松林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滑動，他又伸出左手，摸到一根粗糙的樹幹，然後挺起身來，手上摸到一塊光滑的樹皮被割開的地方，他把手縮回來，手心沾上了黏糊糊的樹脂。他們從樹木叢生的陡坡上一路下來，來到橋上方的一個地方，那兒就是羅伯特．喬丹和安塞爾莫第一天埋伏偵察的地方。

　　這時，安塞爾莫在黑暗中被一棵松樹擋住了去路，他握住羅伯特．喬丹的手腕，小聲地說，聲音低得羅伯特．喬丹幾乎聽不到：「看。那傢伙的火盆裡有火。」

　　羅伯特．喬丹知道，這一點火光的下面就是那公路直通橋堍的地方。

　　「這兒就是我們上次偵察的地方，」安塞爾莫說，他抓住羅伯特．喬丹的手往下按，摸摸一根樹幹下部一小塊樹皮被刮下的地方，「這是你偵察時我做的記號。右面是你打算架機槍的地方。」

　　「我們就把機槍架在那兒吧。」

　　「好。」

　　他們把背包放在幾棵松樹背後的地上，安塞爾莫領著兩人來到一塊長著一片小松樹的平地。「就是這兒，」安塞爾莫說，「就是這兒。」

　　「天一亮，」羅伯特．喬丹蹲在小樹後面對奧古斯丁低聲說，「你從這兒能看到這邊一小段公路和橋堍。還能看到橋身和另一邊的一小段公路，再過去一點，公路就拐彎消失在岩石後面了。」

　　奧古斯丁不作聲。

　　「我們準備爆破時，你伏在這裡，上面或下面有敵人來，你就射擊。」

　　「火光那兒是什麼地方？」奧古斯丁問。

　　「是崗亭。」羅伯特．喬丹低聲說。

　　「誰來對付哨兵？」

　　「老頭子和我，我已經跟你講過啦。但是，如果我們來不及對付他們，你必須向崗亭裡射擊，見人就射擊。」

　　「是。這個你跟我說過了。」

　　「爆炸之後，當巴勃羅他們從那邊轉角上轉過來的時候，要是有人追他們，你就越過他們的腦袋射擊。他們出現的時候，你一定要越過他們的頭射擊，不能讓敵人追過來。你明白了嗎？」

　　「怎麼不明白？就像你昨天晚上所講的那樣。」

　　「有問題嗎？」

　　「沒有。我帶著兩個麻袋。我可以在上面隱蔽的地方裝滿泥土，搬到這裡來當沙袋。」

　　「但是別在這兒挖土，你必須像我們在山頂上那樣，好好隱蔽起來。」

　　「不妨事。我會在黑暗中裝好了土搬過來。你回頭看吧。我會弄得妥妥貼帖，一點看不出來。」

　　「你離得太近了，明白嗎？天一亮，從下面看這簇小樹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別擔心，英國人。你去哪兒？」

　　「我帶著我的小機槍就在這下面。老頭子要越過峽谷，準備攻另一頭的崗亭。那崗亭和我們方向相反。」

　　「那就沒別的事了。」奧古斯丁說，「祝你順利，英國人。你有菸嗎？」

　　「你不能抽菸。離敵人太近了。」

　　「不抽，就叼在嘴上。以後抽。」

　　羅伯特．喬丹把他的紙菸盒給他，奧古斯丁拿了三支，插在他那平頂牧人帽的前帽簷裡。他拉開機槍的三腳架，把它架在矮松樹裡，開始摸索著解開他的背包，把東西放在伸手搆得著的地方。

　　「沒別的事了。」他說。

　　安塞爾莫和羅伯特．喬丹把他留在那兒，回到放背包的地方。

　　「我們把背包放在哪兒好呢？」羅伯特．喬丹低聲說。

　　「我看就放在這兒吧，可是你能用手提機槍從這兒幹掉那個哨兵嗎？你有把握嗎？」

　　「這兒確定就是那天我們來過的地方嗎？」

　　「樹就是那棵樹，」安塞爾莫的說話聲低得幾乎聽不到，羅伯特．喬丹知道，就像第一天那樣，他說話時嘴唇都不動一下，「我用刀子做了記號。」

　　羅伯特．喬丹又感到這一切以前好像全發生過似的，但這次是由於他重複提問和安塞爾莫的回答造成的，奧古斯丁剛才也問了一個有關哨兵的問題，雖然回答是他早知道的。

　　「夠近啦。簡直太近了。」他低聲說，「不過天亮後我們是逆光。我們在這兒沒問題。」

　　「那我現在就到峽谷對面去，在那頭作好準備。」安塞爾莫說。他接著說，「請你再說一遍，英國人。免得出差錯。我怕到時候傻眼忘了。」

　　「什麼？」羅伯特．喬丹悄沒聲兒地說。

　　「只要重說一遍，好讓我不出差錯。」

　　「等我開槍的時候，你再開槍。幹掉了你要對付的那個人之後，過橋到我這邊來。我會把背包帶到那兒去，你根據我向你交代的那樣安放炸藥。該做什麼，我都會告訴你的。要是我出了差錯，根據我以前教你的辦法，你自己把剩下的幹了。別慌張，好好幹，木楔都要塞牢，把手榴彈捆結實了。」

　　「我全清楚了，」安塞爾莫說，「我全記住了。現在我走了，英國人，天亮的時候你自己要隱蔽好。」

　　「你打槍的時候，」羅伯特．喬丹說，「把槍枝抓好，要打得十分穩當。別把他們當人看，只當他們是槍靶子，記住了嗎？不要對整個人開槍，要瞄準一點。如果他臉衝你，就瞄準腹部中央射擊，如果他臉衝別處的話，就朝他脊背中央射擊。聽著，老頭子。我開槍打坐著的人時，總趁他站起來還沒拔腿奔跑或蹲下時就開槍。如果他還是坐著，就開槍。別等。但一定要瞄準，要在五十碼之內射擊。你是獵人，不會有問題的。」

　　「我照你的命令幹。」安塞爾莫說。

　　「沒錯。這就是我的命令。」羅伯特．喬丹說。

　　幸好我沒有忘記把這當做命令，他想。這會幫他解決困難。這樣多少可以打消他的一點內疚。反正我希望如此。多少打消一點。我記不起他第一天跟我談的關於殺人的那些話了。

　　「這就是我的命令，」他說，「現在走吧。」

　　「我走啦，」安塞爾莫說，「回頭見，英國人。」

　　「回頭見，老頭子。」羅伯特．喬丹說。他想起了車站上他父親的模樣和告別的眼淚，他沒有說平安、再見、祝你順利之類的話。

　　「你槍筒裡的油擦掉了嗎，老頭子？」他低聲說，「免得槍打不準。」

　　「在山洞裡的時候，」安塞爾莫說，「我就用通條全擦過了。」

　　「那麼回頭見吧。」羅伯特．喬丹說罷，老頭兒就大搖大擺地走進樹林裡了，繩底鞋踩在地上聲息全無。

　　羅伯特．喬丹伏在樹林的松針地上，傾聽著黎明到來時晨風吹拂樹枝的聲音。他把手提機槍的子彈夾抽出來，前後推動了一下槍機。然後，他把槍頭掉過來，拉開槍機，在黑暗中把槍口湊在嘴唇邊，往槍筒裡吹氣，舌頭觸及槍筒邊時嘗到了油膩的金屬的味道。他把槍橫著擱在前臂上，槍身朝上，免得松針和其他東西吹進去，用大拇指把所有的子彈從子彈夾中退出來，放在攤在前面的手帕上，然後在黑暗中摸著每一顆子彈，把每一顆子彈在手指間轉弄了一下，再一顆顆地推進子彈夾。這時，他手裡的子彈夾又變得沉甸甸的了，他把子彈夾重新推進手提機槍裡，咔嗒一聲上了扣。他匍匐在一棵松樹後面，機槍橫架在他的左前臂上，注視著下面的那點火光。火光時而看不見了，他知道那是因為崗亭裡的哨兵走到了火盆的前面。羅伯特．喬丹伏在那兒等天亮。

　　第四十二章

　　就在巴勃羅那一隊人馬從山裡騎馬回山洞，再下山到達他們安放馬匹那地方的時候，安德烈斯正急速向戈爾茨的司令部前進。他們來到通向納瓦塞拉達的公路幹線，公路上有不少卡車從山區開回來。他們遇到一個關卡。戈麥斯向關卡哨兵出示米蘭達中校簽發的通行證，哨兵用手電筒照在通行證上，給跟他在一起的另一個哨兵過目，然後就行了個禮，交還證件。

　　「往前走。」他說，「可是不准開燈。」

　　摩托車又噗噗噗地響起來，安德烈斯緊緊抓住前座，戈麥斯在車流中小心地在公路上行駛。沒有一輛卡車開著燈，長長一列車隊在路上迎面開來。路上還有滿載貨物的卡車向山區駛去，每一輛都掀起了一片塵土，安德烈斯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塵土隨著風撲在臉上，弄得牙縫裡都是。

　　他們緊跟在一輛卡車的後擋板後面，摩托噗噗作響，接著戈麥斯加快速度，超過這輛卡車，然後一輛又一輛地超過去，對面開來的卡車在他們的左側隆隆地駛過去。這時他們後面開來一輛汽車，不停地按著喇叭，跟卡車的噪音和塵土混在一起；接著車燈倏地亮了起來，把塵土照成了一條黃色柱體，在尖厲的換擋聲中，汽車咄咄逼人地狂按喇叭，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接著，前面車輛全部都停下來，他們鑽空檔繼續朝前駛，越過了幾輛救護車、幾輛參謀部用車和一輛裝甲車，接著又是一輛，接著是第三輛，所有的車子都停著，停在那尚未落到地面的塵土裡，就像一隻隻笨重的插著槍炮的金屬烏龜。他們發現前面又是一個關卡，那裡發生了撞車事故。有一輛卡車停下時，後面的一輛沒有發覺，因此後車撞壞了前車的尾部，把幾箱輕武器彈藥撞翻在路上，有一箱落地時摔碎了。戈麥斯和安德烈斯停下來推車穿過那些被阻塞的車輛，當他們向關卡出示通行證的時候，安德烈斯的腳下踩著散布在路面塵土中的成千上萬顆子彈殼。第二輛卡車的散熱器被完全撞毀。第三輛緊頂著它的後擋板。還有一百多輛車子排在後面。一個穿套靴的軍官在路上往回跑，大聲喝令司機們打倒車，以便把那輛被撞毀的卡車從公路上拖走。

　　卡車多得沒法倒車，除非那個軍官跑到這越來越長的車隊的隊尾，阻止後面的車子再向前行駛。安德烈斯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跑著，打著手電筒，又叫又罵，而黑暗中，卡車還是不斷地向前駛來。

　　關卡上的哨兵不肯交還通行證。哨兵一共兩個人，背上背著步槍，手裡拿著手電筒，他們也在叫喊。手拿通行證的那個跨過公路，朝一輛從山上駛下來的卡車走去，讓司機開到下一個關卡時，通知他們在那兒截住所有卡車，直到交通暢通為止。卡車司機聽完就繼續朝前開。哨兵手裡仍然拿著他們的通行證，嘴裡叫嚷著，走到那個車上東西被撞翻在地上的司機身邊。

　　「別管它了，看在天主面上，繼續開吧，讓交通保持暢通。」他衝著那司機喊道。

　　「我車上的傳動器撞壞了。」司機說，他趴在卡車的後邊。

　　「去你的傳動器。往前開，聽到沒有。」

　　「差速齒輪撞壞了，開不了啊。」司機對他說，又俯下身去。

　　「那叫人家把你的車拖走，好讓我們把他媽的另一輛弄走。」

　　司機陰沉地望著他，那名關卡人員把手電筒直射在這卡車被撞毀的車尾上。

　　「往前開。往前開。」他手裡仍拿著通行證大聲說。

　　「我的證件。」戈麥斯對他說，「我的通行證。我們要趕路。」

　　「拿你的通行證見鬼去吧。」那人說，把證件交還他，然後就橫穿公路，跑去阻擋一輛下行的卡車。

　　「在十字路口拐彎，倒過來把這輛破車拖走。」他對司機說。

　　「我奉命去……」

　　「去你的命令。照我說的辦。」司機換了擋，在路上直著開出去，消失在塵土裡。

　　戈麥斯發動摩托車，超過那輛破卡車，這時公路右側一輛車也沒有，安德烈斯又抓緊前座，看見關卡上的哨兵又攔住了一輛卡車，那司機從駕駛室裡探出身來聽他指令。

　　這時他們飛速行駛，顛簸著順著盤山道一步步朝山上前進。所有上行的車輛都被阻在關卡那兒，只有下行的卡車在左邊不斷地開過去。摩托車馬不停蹄地迅速往山上開，逐漸追上了早在關卡交通堵塞前就駛過去的上行車輛。

　　他們仍舊沒開燈，又超過了四輛裝甲車，接著超過了一長排運載士兵的卡車。士兵們在黑暗中默不作聲，安德烈斯剛經過時只覺得在塵土飛揚中高高的卡車上有些模糊的人形。後來，他們後面來了一輛參謀部的汽車，喇叭嘟嘟地使勁地響，車燈一閃一閃的，一亮燈，安德烈斯就看到這些士兵頭戴鋼盔，手握步槍，機關槍直衝漆黑的天空，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分明，等燈光一滅，就倏地消失不見了。有一次，他們駛近了一輛裝載士兵的卡車，這時後面的亮燈了，他在這突然的閃光中看到他們死板而悲傷的臉。他們戴著鋼盔，坐在卡車裡，在黑暗中駛向前方，他們只知道要在那兒打仗，各自心事重重，耷拉著臉，這突來的燈光照出了他們的神情，要是在白天，他們是羞於給同伴看到的，除非開始轟炸和攻擊了，那時誰都顧不上自己的臉色了。安德烈斯和戈麥斯的摩托車超過一輛又一輛裝載士兵的卡車，仍舊在參謀部汽車的前面行駛著，戈麥斯可一點也沒有想他們的臉色。他想的只是：

　　「多了不起的軍隊。多了不起的裝備，多了不起的機械化啊。看啊！看看這些人。這就是我們共和國的軍隊。看他們。一輛又一輛卡車。整齊劃一的制服。頭上全都戴著鋼盔。看那卡車上架著的機槍，是準備對付敵機的。看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軍隊！」

　　這些滿載著士兵的高高的灰色卡車，車上有很高的方形駕駛室和難看的方形散熱器，摩托車超過它們，在塵土中不停地順著公路朝山上行駛，緊跟在後面的參謀部汽車不停地閃爍著車燈，摩托車經過時在亮光中看見卡車後擋板上的軍隊的紅星標誌，當車燈照在沾著塵土的卡車車身一側時就照著了這個紅星。他們不停地向山上行駛，空氣變得更加寒冷了，公路開始呈之字形拐彎，卡車艱難地嘎吱嘎吱地爬行，在車燈的閃光中，有的卡車的水箱冒著汽霧，摩托車這時也在艱難地爬行，安德烈斯緊抓著前座。他想，這次乘了太長時間的摩托車了。實在太長了。他以前從沒乘過摩托車，現在他們倆正在即將參加進攻行動的調動部隊中爬山，當他們向上開的時候，他知道，根本不可能趕回去襲擊哨所了。在這種調動和混亂中，他能第二天晚上趕回去就算不錯了。他以前從沒見過進攻和進攻的準備工作，他們在公路上行駛的時候，共和國的這支軍隊的規模和力量，著實讓他感到吃驚。

　　他們這時駛上了斜著橫貫山坡的一段又陡又斜的山路，快到山頂的時候，坡度更陡了，戈麥斯只得叫安德烈斯下車，兩人一起把摩托車推上這最後的一段陡坡。翻過山頂，夜空中出現了一幢又寬又黑的巨大的石頭建築，門前閃爍著燈光，左面有一條汽車可以掉頭的回車道。

　　「我們到那兒去問問司令部在什麼地方吧。」戈麥斯對安德烈斯說。他們就把摩托車推向那巨大的石頭建築物，只見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哨兵。戈麥斯把車子靠在牆上，那建築物的門開了，藉著從裡面透出來的燈光，他們看見有一個身穿皮上衣的摩托車司機走出來，肩上背著一隻公事包，腰後掛著一枝有木殼的毛瑟槍。就在燈光消失的時候，他在門口找到了他的摩托車，推著它一直到引擎突突地響起來，接著就在公路上噗噗地開出去。

　　戈麥斯在門口跟那兩個警衛中的一個說話。「第六十五旅的戈麥斯上尉，」他說，「請問指揮第三十五師的戈爾茨將軍的司令部在哪裡？」

　　「這兒沒有。」警衛說。

　　「這兒是什麼地方？」

　　「指揮部。」

　　「什麼指揮部？」

　　「哎呀，就是指揮部嘛。」

　　「是什麼指揮部啊？」

　　「你是誰，問這問那的？」警衛在黑暗中對戈麥斯說。這裡，山路盡頭的上空繁星點點，沒有了塵土，安德烈斯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他們下面，公路向右轉彎，他能清楚地看到卡車和汽車行駛到那裡時被天空襯托出來的剪影。

　　「我是第六十五旅第一營的羅赫略．戈麥斯上尉，要打聽戈爾茨將軍的司令部在哪兒。」戈麥斯說。

　　那哨兵把門推開一點，朝裡面喊道：「叫警衛班長。」

　　正在這時，一輛參謀部的大汽車在公路的轉角處拐了一個大彎，朝這個石頭大建築物駛來，安德烈斯和戈麥斯正站在那兒等待警衛班長。車子開到他們面前停下。

　　一個年老肥胖的大個子和兩個身穿國際縱隊制服的人從車子後座下來。他戴著一頂和他不相稱的大卡其貝雷帽，就像法國軍隊裡輕步兵戴的那種，身上穿著大衣，拎著一隻地圖包，大衣腰帶上繫著一把手槍。

　　他說的是法語，安德烈斯聽不懂，戈麥斯當過理髮師，能聽懂幾句。他讓司機把車子從門口開到車房裡去。

　　他和其他兩個軍官進門的時候，戈麥斯在燈光中清楚地看到他的臉，認出了他是誰。他曾在幾次政治會議上見到過他，並且經常在《工人世界報》上看到從法文翻譯過來的他的文章。他認出他那毛茸茸的眉毛、水汪汪的灰眼睛、肥胖的雙下巴，他知道他是當代法國偉大的革命者之一，曾經領導過在黑海的法國海軍起義。戈麥斯知道這個人在國際縱隊有崇高的政治地位，他一定知道戈爾茨的司令部所在地，並且能夠指引他到那兒去。他不知道這個人因為歲月的流逝、失望、家庭和政治兩方面的怨恨挫傷了抱負，他不知道向他詢問是最最危險的事情之一。他一點也不知道這情況，徑直朝這個人走去，握緊拳頭敬了個禮，說，「馬蒂同志，我們帶有給戈爾茨將軍的急件。你能告訴我們怎麼到他司令部去嗎？事情很緊急。」

　　這個高個子胖老頭伸出了腦袋望著戈麥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即使在前線，在沒有燈罩的燈泡的照映下，即使他在涼爽的夜晚坐著敞篷汽車剛回來，他的灰臉上還是一副乾巴巴的神色。他的臉讓你覺得他就像一頭十分衰老的獅子爪下的廢料。

　　「你帶著什麼，同志？」他問戈麥斯，他的西班牙語裡帶有很重的加泰羅尼亞語【註】口音。他從眼角向安德烈斯掃了一眼，隨即又回頭看看戈麥斯。

　　【註：加泰羅尼亞語為西班牙東北端加泰羅尼亞地區的語言。】

　　「到戈爾茨司令部給他送一份急件，馬蒂同志。」

　　「哪兒來的急件，同志？」

　　「從法西斯陣線後方來的。」戈麥斯說。

　　安德烈．馬蒂伸手拿了急件和別的證件，瞥了一眼，就放進衣袋裡。

　　「把他們抓起來。」他對警衛班長說，「把他們身上搜查一下，等我命令再把他們帶來。」

　　他衣袋裡裝著急件，大步走進那幢石頭大房子。戈麥斯和安德烈斯在外面的警衛室裡接受一個警衛的搜查。

　　「這個人怎麼啦？」戈麥斯對其中的一個警衛說。

　　「神經病。」那警衛說。

　　「不。他是政界要人，」戈麥斯說，「他是國際縱隊的第一政要。」

　　「儘管這樣，他還是有神經病，」警衛班長說，「你們在法西斯陣線後方是幹什麼的？」

　　「這位同志是那兒的游擊隊員，」戈麥斯對搜他身的人說，「他給戈爾茨將軍帶來了一份急件。要保管好我的證件啊。別弄丟了這些錢和這顆穿在帶子上的子彈。這是我在瓜達拉馬第一次受傷時從傷口中取出來的。」

　　「別擔心，」那班長說，「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這只抽屜裡。你怎麼不問我戈爾茨在哪兒？」

　　「我們原想問的。我問了警衛，他把你叫來了。」

　　「可是接著這個瘋子過來，你問他了。什麼事都不該問他，他瘋了。你要找的戈爾茨在從這公路上去三公里的地方，在右邊樹林中的山岩間。」

　　「你現在能放我們到他那兒去嗎？」

　　「不行，這等於要我的腦袋。我只能把你們帶到瘋子那兒去，再說，你的急件在他手裡。」

　　「你不能跟別人說一說嗎？」

　　「行。」班長說，「我一看到負責的領導就對他說。誰都知道他瘋了。」

　　「我一直以為他是大人物，」戈麥斯說，「以為他是值得法國驕傲的人物呢。」

　　「也許他是個值得驕傲的人物吧，」班長說，伸手放在安德烈斯肩上，「可是他瘋狂透頂。他現在就愛槍斃人。」

　　「真的槍斃人嗎？」

　　「是啊，」班長說，「這老傢伙殺的人比鼠疫還多。不過，他跟我們不一樣，不殺法西斯。不是玩笑話。他不殺平常的人，專殺托洛茨基分子、異己分子、各種各樣的不尋常的人。」這些話安德烈斯一點也聽不懂。

　　「我們在埃斯科里亞爾的時候，不知道替他殺了多少人。」班長說，「我們老是派行刑隊。國際縱隊隊員不願槍斃自己人，尤其是法國人。為了不惹上麻煩，總是由我們代為執行。我們槍斃過法國人、比利時人，各種國籍的人，各種各樣的人。他是殺人狂。都是因為政治原因。他瘋了，他殺得比六〇六殺滅梅毒還狠。」

　　「可是你能把急件這事跟誰說一說嗎？」

　　「能，夥計。當然，這兩個旅的人我都認得，人人都要從這兒過的，連俄國人我都認得，雖說他們只有少數人會講西班牙話。我們不能讓這個瘋子槍斃西班牙人。」

　　「但是那份急件怎麼辦？」

　　「急件也一樣。別擔心，同志。我們知道怎樣對付這個瘋子。只有他的部下遇到他才危險。我們現在很清楚這傢伙。」

　　「把兩個俘虜帶來。」傳來了安德烈．馬蒂的聲音。

　　「要喝口酒嗎？」班長問。

　　「為什麼不？」

　　班長從食櫃裡拿出一瓶茴香酒，戈麥斯和安德烈斯都喝了起來。班長也喝了。他用手擦擦嘴，「咱們走吧。」他說。

　　他們喝了口火辣辣的茴香酒，嘴裡、肚子裡和心裡都熱乎乎的，他們走出警衛室，沿著過道走去，來到馬蒂的房間裡。只見他坐在一張長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手裡擺弄著一枝紅藍鉛筆，做出一副將軍的樣子。對安德烈斯說來，這只是又一件麻煩事而已。今天晚上的麻煩事夠多了。麻煩事總是沒完。只要你的證件沒問題，心臟沒毛病，你就不會遇到危險。他們最終會放你過關，你走你的路。但是英國人說過要抓緊時間，他現在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炸橋了，但是這份急件必須得送到，可桌邊的這個老傢伙把它裝在衣袋裡。

　　「在那兒站著。」馬蒂頭也不抬地說。

　　「聽著，馬蒂同志。」戈麥斯脫口而出地說，茴香酒讓他更感氣憤，「今天晚上我們被無政府主義者的無知阻撓了一次。接著被一個法西斯官僚的懈怠阻撓了一次。現在又被你這個過分懷疑的共產黨員阻撓住了。」

　　「住口，」馬蒂頭也不抬地說，「現在不是開會。」

　　「馬蒂同志，這是件極其緊急的事，」戈麥斯說，「頭等重要的事啊。」

　　押他們來的班長和士兵發生了極大的興趣，他們好像在看一齣已看過好多遍的戲，但是戲中的精采部分總能吸引他們。

　　「樣樣事情都緊急，」馬蒂說，「所有事情都重要。」他這時才抬起頭來望著他們，握著鉛筆。「你怎麼知道戈爾茨在這兒？你難道不知道，進攻之前來找將軍本人是很嚴重的事嗎？你怎麼知道有這樣一個將軍在這兒？」

　　「你對他說吧。」戈麥斯對安德烈斯說。

　　「將軍同志，」安德烈斯開口說，他弄錯了頭銜，安德烈．馬蒂沒有糾正他，「我是在火線那邊接到這個信件的……」

　　「在火線那邊？」馬蒂說，「是的，我聽他說你是從法西斯陣線那邊來的。」

　　「給我信件的人，將軍同志，是個叫羅伯托的英國人，他到我們那兒來當炸橋的爆破手。明白了吧？」

　　「把你的故事講下去。」馬蒂對安德烈斯說，他用了「故事」這個詞兒，正如用撒謊、胡謅或捏造一樣。

　　「好吧，將軍同志，英國人叫我盡快把信送給戈爾茨將軍。就在今天他要在這一帶山區發動一場攻勢，我們只求馬上把信送給他，要是將軍同志同意的話。」

　　馬蒂又搖搖頭。他正望著安德烈斯，但是視而不見。戈爾茨啊，馬蒂心裡就像一個人聽到自己事業上的競爭對手在一次極慘的車禍中斃命，或者一個你所憎惡的你以為品德正直的人卻犯了挪用公款罪時的感覺一樣，又驚又喜。原來戈爾茨也是其中之一，戈爾茨竟然和法西斯分子這樣明目張膽地勾勾搭搭。他差不多認識戈爾茨有二十年了，那年冬天曾和盧卡茨在西伯利亞攔劫運黃金的火車的戈爾茨。曾和高爾察克在波蘭作戰的戈爾茨，在高加索和中國打過仗，從去年十月以來就在這兒打仗。但是，曾接觸過圖哈切夫斯基。對，還接觸過伏羅希洛夫。但主要接觸圖哈切夫斯基。另外還有誰？在這兒當然接觸過卡可夫，還有盧卡茨。可是匈牙利人都是陰謀家。他過去恨高爾，戈爾茨過去也恨高爾。記住這一點，把這個記下來。戈爾茨一向恨高爾，但是他喜歡普茨，記住這一點。杜瓦爾是他的參謀長。看看發生了什麼後果。你聽他說過，考匹克是個笨蛋。那沒錯，那是事實。可現在這份急件來自法西斯陣線那邊。只有翦除這些腐朽的枝杈，才能讓樹木健康成長，必須使枯枝爛葉暴露出來，才能消滅乾淨。但怎麼會是戈爾茨呢？戈爾茨怎麼也是叛徒呢？他知道，誰也不能信。誰都信不過，永遠不能。即使是妻子、兄弟、最老的同志，也不能信任。誰也不能信任，永遠不能。

　　「把他們帶走，」他對警衛說，「小心看管。」班長望望那小兵。這對馬蒂的一貫行事來說，算是最溫和的了。

　　「馬蒂同志，」戈麥斯說，「你瘋了嗎？聽我說，我是個忠心耿耿的軍官和同志。這急件非送到不可。這位同志越過法西斯陣線，把這份急件帶來給戈爾茨將軍同志。」

　　「把他們帶走。」馬蒂這時親切地對那警衛說。如果非消滅他們不可的話，他還是可憐他們的，畢竟他們也是人。但是，讓他受不了的是戈爾茨的悲劇。他想，怎麼會是戈爾茨呢？他要立即把這個法西斯的情報向伐洛夫報告。不，還不如把這急件交給戈爾茨本人，看看他看到時的反應。他決定就這麼幹。如果戈爾茨是其中的一分子的話，他怎麼能肯定伐洛夫就不是呢？肯定不了。這是件必須謹慎處理的事情。

　　安德烈斯轉身對戈麥斯說：「你是說他不打算把急件送去是嗎？」他簡直不相信還有這等事。

　　「你沒看到嗎？」戈麥斯說。

　　「這狗娘養的！」安德烈斯說，「他瘋啦。」

　　「是的。」戈麥斯說，「他瘋了。你瘋了！聽著！瘋了！」他衝著拿著紅藍鉛筆低頭看地圖的馬蒂大叫：「你是個發瘋的殺人劊子手，聽到了嗎？」

　　「把他們帶走，」馬蒂對警衛說，「他們犯了大罪，瘋了。」

　　班長熟悉這句話。他以前聽見過。

　　「你這個瘋子，劊子手！」戈麥斯喊著。

　　「狗娘養的，」安德烈斯對他說，「瘋了。」這個人的愚蠢激怒了他。如果他是個瘋子，就該把他當瘋子趕走。該把急件從他口袋裡掏出來。這該死的瘋子去死吧。他那西班牙人的烈性，衝破了他一貫冷靜的好脾氣，不一會兒他就失去了理智。

　　馬蒂望著地圖，當警衛們把戈麥斯和安德烈斯帶出去時，他悲傷地搖搖頭。這兩個警衛見他被罵很高興，但是總的說來，還是感到失望。他們見過比這更加精采的場面。安德烈．馬蒂不在乎那兩人罵他。話說回來，也是因為不少人都罵過他。作為人，他總是真心憐憫的。他總這樣跟自己說。屬於他自己的真正的見解已經所剩無幾，這就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那兒，鬍子和眼睛都集中在地圖上，集中在這張他從未真正看懂的地圖上，集中在那些精心繪製的蜘蛛網般的棕色等高線上。他能從等高線看出高地和山谷，但他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挑中這個高地，為什麼要選這個山谷。但是由於有了政治委員制度，他能以國際縱隊政治首腦的身分介入總參謀部，可以對著地圖上的某一個編有號碼的圍有棕色細線的地方指手畫腳，那裡四周有一片綠色，代表那裡是樹林，上面畫著一條條與那始終朝著特定方向蜿蜒曲折的河流平行的道路，他可以說：「這裡。這裡是防線的弱點。」

　　高爾和考匹克是有抱負的政治家，他們會同意，可結果呢，那些士兵在離開基地去進攻時根本沒看過地圖，他們只是聽說過這山地的編號，就跑到指定的地點去挖壕溝，然後沿著山坡向上爬去送命，或者被架在橄欖樹叢中的機槍攔住去路。在別的陣地上，他們也許可以輕而易舉地攀上山頭，而處境並不會比這裡好多少。但是，當馬蒂在戈爾茨的總部裡指點地圖的時候，這個頭上有傷疤的白臉將軍就咬牙切齒地想：「不等你把你那灰色的爛指頭點在我的等高線地圖上，我就槍斃了你，安德烈．馬蒂。你干預了你一無所知的事情，害死了多少人？為了所有犧牲的人，你見你的鬼去吧。人家拿你的名字給拖拉機、村莊和生產合作社命名，你就此成了我碰不得的神像了，真是活見鬼。你到別的地方去懷疑、要求、干涉、指責、屠殺吧，別管我的總部。」

　　然而戈爾茨並沒有說這話，卻只是朝後靠在椅背上，不再靠近這彎著腰的死胖子，離那伸著指頭指指點點、那水汪汪的灰眼睛、那灰白鬍子和那口臭的嘴遠遠兒的，他說：「是，馬蒂同志。我明白你的意見了，可是不好接受，而且我不同意。要是你高興，可以向上級告我。對。你可以像你所說的那樣，把它看做黨內問題來處理。但是我不同意。」

　　所以，這時安德烈．馬蒂坐在一張空桌子邊研究他的地圖，沒有燈罩的電燈泡光線刺眼，直射在他的腦袋上，過分寬大的貝雷帽搭在前額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比照著那份油印的進攻命令，在地圖上慢慢地、仔細地、費神地比畫著，就像參謀學院的年輕軍官在解題一樣。他在打仗。他正在心裡指揮打仗呢，他有權干涉，他相信他有權指揮。所以他就坐在那兒，衣袋裡裝著羅伯特．喬丹給戈爾茨的急件，而戈麥斯和安德烈斯正在警衛室裡等待，羅伯特．喬丹正在橋那邊高處的樹林裡埋伏著。

　　如果安德烈斯和戈麥斯不受安德烈．馬蒂的干擾，可以繼續前進的話，安德烈斯的使命的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不得而知。在前線，誰也沒有足夠的權威能取消這次進攻。機器開動得時間長了，沒法使它一下子停下來。所有的軍事行動都有很大的慣性，與其規模大小無關。可是，一旦克服了這種慣性，行動開始以後想要加以阻止，就跟之前讓其運動起來一樣困難。

　　但是這天晚上這個把貝雷帽拉到前額上的老頭兒仍坐在桌邊看地圖，這時，門開了，進來的是俄國記者卡可夫，帶著另外兩個俄國人，他們身穿便服和皮外套，頭戴皮帽。警衛班長在他們身後不情願地把門關上。卡可夫是他好歹能聯繫上的第一個負責人。

　　「馬蒂同志。」卡可夫口齒不清地說，語氣還是那麼禮貌而輕蔑，臉上堆著笑，露出了他的壞牙齒。

　　馬蒂站起來。他不喜歡卡可夫，但卡可夫是《真理報》派來的，是當時西班牙三大要員之一，他直接和史達林連繫。

　　「卡可夫同志。」他說。

　　「你在佈置進攻部署嗎？」卡可夫傲慢地說，朝地圖點頭。

　　「我在研究。」馬蒂回答。

　　「是你領導進攻，還是戈爾茨？」卡可夫圓滑地說。

　　「我只是個政委而已，你知道。」馬蒂對他說。

　　「不。」卡可夫說，「你過謙了。實際上，你是一位將軍。你有地圖和望遠鏡。你不是曾經當過海軍上將嗎，馬蒂同志？」

　　「我是二炮手。」馬蒂說。這是謊話。在起義的時候，他是文書軍士。但是他現在總認為自己是二炮手。

　　「啊，我一直以為你是一等文書軍士呢。」卡可夫說，「我總是把事實搞錯。記者就這樣。」

　　其他兩個俄國人沒有插話。他們正從馬蒂的肩膀後面望著地圖，不時用本國話講上一句。馬蒂和卡可夫在寒暄之後用法語交談。

　　「最好別在《真理報》上把事實搞錯。」馬蒂說。他話說得粗聲粗氣，給自己鼓勁。卡可夫總是讓他洩氣，這在法語中叫做ｄｅｇｏｎｆｌｅｒ，因此馬蒂總被他搞得心煩意亂。當卡可夫說話的時候，安德烈．馬蒂就記不住他是法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舉足輕重的人物，也記不住他是碰不得的。卡可夫似乎總要隨意地微微諷刺他一下，他這時說：「我向《真理報》發稿前，通常要確認事實。我在《真理報》上的報導還是很準確的。請問，馬蒂同志，你可曾聽說我們有一支在塞哥維亞那邊活動的游擊隊給戈爾茨捎來了急件？那邊有一位叫喬丹的美國同志，我們差不多該得到他的消息了。聽說法西斯陣線後方發生了戰鬥。他應該已經打發人來給戈爾茨送情報了。」

　　「一個美國人？」馬蒂問。安德烈斯說的是英國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搞錯了。這兩個傻瓜找上他幹什麼呀？

　　「沒錯。」卡可夫輕蔑地望著他，「一個年輕的美國人，政治覺悟不高，可是善於跟西班牙人打交道，打游擊打得不錯。把那份急件給我吧，馬蒂同志。已經耽擱太久啦。」

　　「什麼急件？」馬蒂問。他明知道說這話十分愚蠢，但是他不能馬上承認自己的錯誤，這樣只是為了推遲丟臉的時間。

　　「就是你口袋裡那份喬丹給戈爾茨的急件。」卡可夫從壞牙齒縫中擠出話來。

　　安德烈．馬蒂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急件，放在桌上。他盯著卡可夫的眼睛。好吧，他錯了，這件事他無可奈何，但是他不能忍受羞辱。「還有那張通行證。」卡可夫低聲說。

　　馬蒂把通行證也掏出來放在急件旁邊。

　　「班長同志。」卡可夫用西班牙話叫道，班長開門進來。他馬上看看安德烈．馬蒂。馬蒂像頭被獵狗圍困住的老野豬，也正在望他。他臉上沒有害怕和屈辱的神情。他只感到憤怒，只是暫時被困住而已。他知道，這些狗絕對制不了他。

　　「把這個交給警衛室裡的兩位同志，告訴他們怎麼去戈爾茨將軍的司令部，」卡可夫說，「已經耽誤太久啦。」

　　班長走了出去，馬蒂目送著他出去，然後看看卡可夫。「馬蒂同志，」卡可夫說，「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麼就碰不得。」

　　馬蒂眼睜睜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也別想找那班長的麻煩，」卡可夫接著說，「這和班長沒關係。我在警衛室裡看見了那兩個人，他們對我說的。（這是謊話）我希望大家都常來找我談話。（這是真的，雖然是班長先開口的）」不過也是因為卡可夫平易近人，他相信這樣對他有好處，好心幫別人總能給人富有人情味的印象。這件事他絕不嘲諷。

　　「你知道，我還在蘇聯的時候，亞塞拜然的城裡發生了不公正的行為，人們就向《真理報》給我寫信。你知道嗎？他們說，『卡可夫能幫助我們』。」

　　安德烈．馬蒂望著他，只覺得憤怒和討厭。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卡可夫在跟他作對。好吧，卡可夫，不管你有多大權力，咱們走著瞧吧。

　　「這是另一回事。」卡可夫說，「不過原則是一樣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為什麼碰不得，馬蒂同志。我很想知道，那家拖拉機廠廠名是不是就改不了了。」

　　安德烈．馬蒂扭頭不看他，去看地圖。

　　「那年輕的喬丹信裡怎麼寫的？」卡可夫問他。

　　「我沒看。」安德烈．馬蒂說，「別打擾我了，卡可夫同志。」

　　「好吧。」卡可夫說，「不打擾你搞軍事工作了。」

　　他走出房間，朝警衛室走去。安德烈斯和戈麥斯已經走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望高處的公路，望望這時在灰色晨曦中顯現出來的山頂。他想，我們必須趕到山上去。時間快到了。

　　安德烈斯和戈麥斯乘了摩托車又駛上了公路，天開始亮了。安德烈斯又抓住了前座的後部，摩托車在灰色薄霧中彎彎曲曲地駛上山去，他感到摩托車在加速，接著車子慢下來，停住了。他們跳下車來，在一段漫長的下坡路上停下站在車旁，左邊樹林裡有幾輛蓋著松枝的坦克。這一帶樹林裡到處都是部隊。安德烈斯看到有人扛著長杆擔架。公路右邊的幾棵樹下停著三輛參謀部的汽車，車身兩邊覆著樹枝，車頂上蓋著松枝。

　　戈麥斯把摩托車推向其中的一輛。他把車靠在一棵松樹上，跟背靠樹乾坐在汽車旁的司機說話。

　　「我把你帶到他那兒去吧，」司機說，「把摩托車遮起來，用這些樹枝蓋住。」他指指一堆砍下的樹枝。

　　陽光開始照進高大的松樹林，戈麥斯和安德烈斯跟著這個名叫維森特的司機跨過公路，在松林中登上山坡向一個地下掩體的入口處走去。掩體建在樹木叢生的山坡下，上面布滿了電話線。司機進了裡面，他們倆站在外面。安德烈斯覺得這個掩體修築得很巧妙，它在山坡上只露出一個洞口，四周沒有亂糟糟的泥土，但是他在這入口處看得出來，這個掩體又高又深，人在那結實的木頂下能夠行動自如，不需要低著頭走路。一會兒司機維森特出來了。

　　「他在山上，他們正在部署進攻，」他說，「我把急件交給他的參謀長了。他簽了字。給你。」

　　他把簽過字的信封交給戈麥斯。戈麥斯把它交給安德烈斯，他看了一眼，就把它塞進襯衫裡面。

　　「簽字的人叫什麼？」他問。

　　「杜瓦爾。」維森特說。

　　「行，」安德烈斯說，「急件的收件人有三個，他是其中之一。」

　　「我們要等回信嗎？」戈麥斯問安德烈斯。

　　「最好如此。不過，炸橋之後，我要到那兒去找英國人他們，天主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去。」

　　「跟我一起等將軍回來吧，」維森特說，「我給你們拿咖啡。你們一定餓了。」

　　「這些坦克？」戈麥斯對他說。

　　他們走過那些由樹枝遮蓋的、塗成泥土色的坦克旁，每一輛都在松針地上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車轍，看得出這些坦克是從公路上的某個地方拐彎倒進來的。車上的四十五毫米口徑的炮筒，從樹枝下打橫著露出一截，身穿皮外套、頭戴有稜頭盔的駕駛員和炮手們背靠樹乾坐著，還有的躺在地上睡覺。

　　「這是後備軍，」維森特說，「這些部隊也是後備軍。那些打前陣的在上面。」

　　「人可不少啊。」安德烈斯說。

　　「是呀，」維森特說，「整整一個師。」

　　掩體裡，杜瓦爾左手拿著羅伯特．喬丹的急件，看看同一隻手上的手錶，他把這份急件讀了四遍，每次都覺得夾肢窩裡往外冒汗，汗從兩肋往下淌，他對著電話筒說：「給我接塞哥維亞陣地。他走了？給我接阿維拉陣地。」

　　他不停地打電話，可是沒用。他跟那兩個旅部都通了話。戈爾茨到山上視察進攻部署去了，到一個觀察哨去了。他給那觀察哨打電話，可他不在那兒。

　　「給我接第一機隊。」杜瓦爾說，突然決定負起全部責任。他要負起責任來停止這次進攻。應該停止。敵人已經作了充分準備，你還要派他們去突襲，這怎麼可以？你不能這麼辦，這簡直就是謀殺。你不能這麼辦，你千萬不能這樣做，無論如何不能。他們可以槍斃他。他要直接打電話給飛機場，取消轟炸。可是，如果這不過是一次牽制攻勢呢？如果我們的使命只是讓他們牽制敵人火力，好轉移所有這些軍事武裝呢？如果這次攻勢的目的就在於此呢？要你執行的時候，他們可是不會告訴你這是牽制性進攻。

　　「別接第一機隊了。」他對接線員說，「給我接第六十九旅觀察哨。」

　　他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第一陣飛機聲。而剛好在這時，他接通了觀察哨。

　　「喂。」戈爾茨冷靜地說。

　　他正背靠著沙袋坐著，兩腳踩著一塊石頭，下嘴唇上叼著一支菸，他一邊接電話，一邊側頭仰望。他打量著那越來越大的三三編制的楔形機隊，飛機在天空中閃著銀光，隆隆怒吼，從遠處陽光初升的山脊上空飛過來。他望著飛過來的飛機，它們在陽光中顯得那麼明亮美麗。飛機飛過來時，他看見陽光照射在螺旋槳上形成兩個光輪。

　　「是我，」他對著話筒說，說的是法語，因為打電話來的是杜瓦爾，「我們完蛋了。是的，跟以前一樣。是的，太遺憾了。是的，情報來得太晚，真不像話。」

　　他非常自豪地望著飛來的飛機。他現在看清了機翼上的紅色標誌，他看著它們隆隆地向前飛去。按照計劃是可以成功的，這是我們的飛機。它們裝了箱，由船隻從黑海穿過馬爾馬拉海、達達尼爾海峽和地中海，一直運到這兒，小心翼翼地在阿利坎特【註】卸下，精確地裝配好，經過試飛，證明性能完美；它們編成緊湊而清楚的隊形，正在有規律的震蕩聲中，高高地銀光閃閃地在晨輝中飛來轟炸對面的山脊，炸得它山崩地裂，好讓我們能夠過去。

　　【註：阿利坎特是西班牙東南部濱地中海的一個優良港口，在瓦倫西亞南部。】

　　戈爾茨知道，一旦飛機在上空飛過去了，炸彈就會像翻騰的海豚一樣從空而降。接著，山脊就會轟隆隆地迸裂，消失在一大片爆炸的煙霧中。接著坦克會在鏗鏘聲中滾滾而來，爬上那兩個山坡，跟上去的是他的兩個旅。如果是出其不意的奇襲，他們可以在坦克的助攻下，繼續向前推進，停下來肅清殘餘敵人，依靠坦克的往返行駛做掩護，好好地大幹一場，機智地大幹一場，同時把別的進攻部隊帶上來，順利地繼續向前推進，越過山脊朝下衝。如果沒有人通敵，如果大家忠於職守的話，應該是這樣。

　　那兩個山脊，由坦克車在前開路，他的兩個裝備精良的旅從樹林裡出發，這時飛來飛機。每件事都按照計劃實施。

　　但是，當他瞭望快要飛到他頭頂上的飛機時，他感到一陣反胃，因為他從電話中得知，喬丹的急件中報告說那兩個山脊裡空無一人；他們後撤到下面狹窄的壕溝裡躲避彈片，有的躲藏在樹林裡，等轟炸機一過，他們就帶著機關槍、自動步槍和喬丹提到的從公路上運來的反坦克炮回到山脊上，結果又將是一團糟。但這時飛機按照計劃，震耳欲聾地飛來了，戈爾茨抬頭瞭望，對著電話筒說：「不，沒辦法了，毫無辦法。不用考慮了，只有這樣了。」

　　戈爾茨用他那嚴峻而自豪的目光注視著飛機，他知道情況原本該怎樣而現在卻將怎樣。他為本該怎樣的情況感到自豪，他相信那本來是可行的，即使實際上沒成功。他說：「好。我們盡力而為吧。」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但杜瓦爾沒有聽到他的話。他拿著話筒坐在桌邊，只聽到飛機的隆隆聲，他想，聽轟炸機的聲音，說不定這一次能把他們全部炸光，說不定我們能突破，說不定他將派上他所需要的後備軍，說不定這次機會來了，說不定能成功。繼續幹吧。來吧，繼續幹吧。隆隆聲大得他都聽不到自己在想什麼。

　　第四十三章

　　羅伯特．喬丹在公路和橋上方的山坡上，伏在一棵松樹後面，看著天色亮起來，一天中的這個時刻他最喜歡，現在仔細看著，覺得心裡也亮了起來，彷彿自己就是黎明前的黑暗，隨著太陽的升起而逐漸明亮。那時，隨著天光見亮，物體的顏色清晰了起來，空間也變得明朗起來，在夜裡照明的燈光變成黃色，然後慢慢消失。他下面的一棵棵松樹這時也清晰起來，堅實的樹幹呈黃褐色，公路上蒙著一層薄霧，路面泛著白光。露水沾濕了他，林中地面柔軟，他感到胳膊肘正壓著掉在地上的褐色松針往下陷。他透過河床上升起的薄霧，看到下面那筆直而堅挺的鋼鐵橋梁就架在峽谷上，兩端各有一座木製的崗亭，他覺得籠罩在河上的迷霧使得那座橋的鋼架結構看起來像蜘蛛網一樣細巧。

　　他看到哨兵站在崗亭裡，彎腰伸手在用打了洞的火油桶做成的火盆上取暖，背對著外面，披著毯子式的披風，頭上戴著鋼盔。羅伯特．喬丹聽到下面岩石間潺潺的流水聲，他看到崗亭裡升起一縷淡淡的輕煙。

　　他看看手錶，心想，不知道安德烈斯有沒有越過防線見著戈爾茨，如果我們要炸橋，我要十分緩慢地呼吸，讓時間過得慢一點，好好兒感受感受。你覺得，安德烈斯，送到了嗎？如果他送到了，他們會取消進攻嗎？他們來得及取消嗎？這是什麼話！別擔心了。他們既可能取消，也可能不取消。沒有第三種可能，你馬上就知道了。說不定進攻能成功。戈爾茨說能。有這種可能。把我們的坦克順著那條公路開過去，部隊從右翼突破，從山上向下直衝過拉格朗哈，山上的整個左翼轉入進攻。你怎麼不想想怎樣取勝呢？你打防守打得太久了，所以想不到這個了。是啊。但那是法西斯武器裝備開上這條公路之前的情況，飛機飛來之前的情況。別太天真啦。但是記住，只要我們能把他們牽制在這兒，我們就能困住這些法西斯。他們沒消滅我們，就進攻不了別的地方，而他們永遠也消滅不了我們。要是法國人肯幫點忙，要是他們不封鎖國境，要是我們得到美國的飛機，他們就永遠消滅不了我們。永遠不能，要是我們能得到支援的話。這些人如果好好地武裝起來，能永遠戰鬥下去。

　　不，你千萬別指望在這裡打勝仗，也許在幾年之內都指望不上。這不過是一次牽制性進攻，你不能對此存在幻想。說不定今天我們能突破敵人的防線呢？這是我們第一次大規模進攻。要清醒地認識實力差距，不過，如果我們打勝了呢？別激動，他對自己說。別忘了公路上運過什麼武器裝備。這個情報，你已經盡力而為了。可是，我們應該有輕便的短波通信設備。到時候就有了。現在還沒有。現在你只能注意觀察，做你該做的事情。

　　今天只不過是從現在到未來所有日子中的一天。但是在未來所有的日子中，好壞完全取決於你今天的表現。今年一直都是這樣。這個樣子已經有不知多少次了。從這次戰爭一開始就是這樣。他對自己說，在這樣的清晨，你變浮誇了。看，來了什麼人。

　　他看到兩個穿毯子式披風、戴鋼盔的哨兵在公路上拐了個彎，往橋頭走來，肩上挎著步槍。一個在橋的那一端停下來，走進崗亭不見了。另一個邁著沉重的步子緩慢地跨過橋來，他在橋面上站住，朝河谷裡啐了一口，然後慢吞吞地走到橋的這一端。這邊的哨兵跟他說了幾句話，就反身從橋上走回去。這個下崗的哨兵走得比另一個快（羅伯特．喬丹想，可能他要去喝咖啡吧），可是他也朝河谷裡啐了一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迷信？羅伯特．喬丹想。我也得朝河谷裡啐一口，要是到時候我啐得出來的話。不行，這可不是什麼靈丹妙藥。這沒用的。趁我還沒走上橋面，必須證明這玩意兒沒用。

　　剛上崗的哨兵走進崗亭坐下了，他的上了刺刀的步槍斜靠在牆上。羅伯特．喬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望遠鏡，調整目鏡焦距，直到橋的這一端輪廓分明，清楚地看見了漆成灰色的鐵橋。接著他把望遠鏡對準崗亭。

　　哨兵背靠牆坐著。他的頭盔掛在木釘上，臉看得清清楚楚。羅伯特．喬丹看出這個人就是前兩天下午他來偵察時值班的那個哨兵。他還是戴著那頂絨線帽。他沒有刮臉，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他長著濃濃的眉毛，眉毛連在一起。他看起來很疲倦，羅伯特．喬丹打量著他，看到他在打哈欠。他接著掏出菸袋和一盒捲菸紙，捲了一支菸。他用打火機打了幾下，沒打著，又把它放回衣袋裡，走到火盆邊，彎腰從火盆裡取出一塊炭，用一隻手揮一揮，往上面吹口氣，接著把捲菸點著了，然後把炭扔回火盆裡。

　　羅伯特．喬丹透過蔡斯八倍望遠鏡觀察他，看著他靠在崗亭牆上抽菸時的表情。他放下望遠鏡，把它合起來放進衣袋。

　　我不要再看他了，他對自己說。

　　他伏在那兒望著公路，盡量什麼也不去想。一隻松鼠在他下面的一棵松樹上吱吱地叫，羅伯特．喬丹看著牠順著樹幹往下爬，半路上停了一下，扭頭張望那個注視著牠的人。他看到松鼠的眼睛又小又亮，尾巴不停地抖動。牠用小小的爪子和大大的尾巴從地上向遠處跳去，跳到另一棵樹上。牠在樹幹上回頭望望羅伯特．喬丹，接著在樹幹上繞了一圈，就消失不見了。接著，羅伯特．喬丹聽到松鼠在高處的一根樹枝上吱吱地叫，他望著牠平趴在樹枝上，抖動著尾巴。

　　羅伯特．喬丹又透過松樹縫隙俯視崗亭。他很想捉住那隻松鼠放在衣袋裡。他很想有一樣可以觸摸的東西。他用胳膊肘蹭蹭松針，但那是兩回事。誰也不知道幹這種事有多孤獨，我可知道。但願兔子能順利地擺脫這個處境。現在別想這個啦。對，當然。但是我可以這樣希望，我確實也這樣希望。希望我好好地把橋炸掉，希望她順利脫身。好，當然。只要這樣，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伏在那兒，不再望公路和崗亭，轉而望著對面的遠山。他對自己說，你什麼也別想了。他靜靜地伏在那兒，望著太陽出來，白天來臨。這是初夏的早晨，天氣晴朗，五月底的早晨來得很快。有一個穿皮外衣、戴皮頭盔的摩托車司機，左腿邊掛著一枝有槍套的自動步槍，駛過那座橋，順著公路朝上駛去。還有一輛救護車從橋上開過去，從他下面經過，順著公路朝上駛去。這是全部情況。他聞到了松樹的香味，他聽到河水涓涓的聲響，這時橋在晨曦中清晰而美麗。他伏在松樹後面，手提機槍橫放在左前臂上，再也不看崗亭了，以為這次攻勢看樣子是不會發生了，在五月底這麼美好的早晨，不可能發生什麼事情。就這樣隔了好久，突然，他聽到接連不斷的砰砰的炸彈聲。

　　羅伯特．喬丹一聽到炸彈的爆炸聲，不等山間響起隆隆的回聲，就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提機槍。他的手臂由於機槍的重壓而有些麻木，手指不太靈活。

　　崗亭裡的哨兵聽到炸彈聲站起身來。羅伯特．喬丹看到他伸手去拿步槍，從崗亭裡走出來聽動靜。他站在公路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頭上歪戴著一頂絨線帽，抬頭朝天空中望去，看見飛機正在投彈，陽光照在他那沒刮鬍子的臉上。

　　這時公路上的霧沒了，羅伯特．喬丹清楚地看到哨兵站在公路上仰望著天空。陽光透過樹叢斑駁地照亮了他的身子。

　　羅伯特．喬丹這時覺得自己呼吸急促，彷彿有一團鐵絲捆住了他的胸脯。他穩了穩胳膊肘，覺得有槽紋的槍把緊頂著自己的手指，他把已進入表尺缺口裡的長方形準星對準那哨兵的胸膛中央，輕輕地扣動了扳機。

　　他感到槍托在自己的肩頭上猛地撞了一下，公路上的哨兵看起來又吃驚又痛苦，雙膝一軟向前撲倒在地，前額磕在路面上。他的步槍從身上掉下來，他的一根手指還勾在扳機護圈裡面，手腕向前彎曲。步槍掉在公路上，槍上的刺刀指著公路前方。羅伯特．喬丹的目光從這垂頭倒在公路上的哨兵，轉向橋另一端的崗亭。他看不到另外那個哨兵，就順著右下方的山坡望去，他知道奧古斯丁就埋伏在那兒。接著他聽到安塞爾莫開了一槍，槍聲從河谷裡傳來回聲。接著他聽到安塞爾莫又開了一槍。

　　隨著第二聲槍響，橋那一端公路轉角處傳來砰砰的手榴彈爆炸的聲音。接著這邊公路左方遠處也傳來手榴彈爆炸的聲音。接著他又聽到這邊公路上有步槍聲，從那邊公路上傳來巴勃羅那枝騎兵的自動步槍的嗒嗒聲，和手榴彈的聲音混在一起。他看到安塞爾莫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下爬，朝著橋的那一端衝來，於是，他把手提機槍掛上肩頭，提起松樹後面那兩個沉甸甸的背包，一手提一個，背包沉得他覺得肩膀上的肌腱都要被拉斷了。他踉踉蹌蹌地衝下陡峭的山坡，來到公路上。

　　他一邊飛奔，一邊聽到奧古斯丁在叫喊：「幹得好，英國人！幹得好啊！」他想，幹得好，虧你說得出來，幹得好！正在這時，他聽到安塞爾莫在橋的那一端又開了一槍，槍聲在鋼梁之間迴響。他邁過躺在地上的哨兵，提著背包奔上橋來。

　　老頭兒一隻手提著卡賓槍，向他跑來。「平安無事。」他喊著，「沒出差錯，我不得不補一槍，讓他死絕。」

　　羅伯特．喬丹跪在橋中央，打開背包，取出他的東西。他看到眼淚從安塞爾莫臉頰上流到花白的鬍子楂上。

　　「我也殺了一個。」他對安塞爾莫說，衝趴在橋這頭公路上的哨兵甩了一下頭。

　　「是啊，老弟，是啊，」安塞爾莫說，「我們非殺他們不可，殺了就殺了。」羅伯特．喬丹爬到橋面下的梁柱上。他握住鋼梁，上面有露水，又冷又濕。他小心翼翼地爬著，覺得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他在一根橋桁上站穩了，聽到下面水流的嘩嘩聲和砰砰的槍聲，公路上段的哨所那邊槍聲大作。橋下很陰涼，但他已經汗流浹背了。他一條胳膊上挽著一圈銅絲，手腕上繞著一條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鉗子。

　　「把炸藥包一個個往下遞給我，老頭子。」他向上面的安塞爾莫喊道。老頭兒在橋邊探出半個身子，把長方形的炸藥包遞下來，羅伯特．喬丹伸手接住，用力塞在橋梁下他要放的位置，一包包密密排好，塞緊。「楔子，老頭子，給我楔子！」他把一個個楔子輕輕敲緊，把炸藥包牢牢地嵌在鋼梁之間，他聞到了新削的木楔的木香味。

　　他忙著安放炸藥，塞緊，加楔，用銅絲固定綁牢，一心只想著炸橋，迅速而熟練地幹著，像做外科手術一樣有條不紊，這時他聽到下段公路上響起了一連串槍聲。接著是一枚手榴彈的爆炸聲。接著又是一枚，在流水聲中轟地一下。然後那個方向寂靜無聲了。

　　媽的，他想，不知道他們受了什麼打擊。

　　公路上段的哨所那邊仍有槍聲。槍聲真他媽太多了。他把兩枚手榴彈並排放在紮緊的炸藥包頂上，把銅絲繞住手榴彈上的凹紋，這樣它們就能綁得結結實實了，最後用鉗子把銅絲擰緊。他把炸藥包挨個摸了摸，以防萬一，在手榴彈上面輕輕敲進一個木楔，讓整個炸藥包緊緊地抵在鋼梁上。

　　「現在到另一邊去，老頭子。」他向橋面上的安塞爾莫喊道，然後穿過橋架爬到橋的另一邊。心想，好像人猿泰山在鋼筋叢林裡一樣。他接著從橋下的陰影裡探出頭來仰望，下面是滾滾流水，他伸手去接從上面遞下來的炸藥包，看到了安塞爾莫的臉。他想，多善良的臉啊。現在沒有哭。這樣才好呢。橋的一邊已經安放好了。現在把這一邊弄好就完事了。這樣能把橋炸得稀巴爛。得了，別激動。幹吧，幹得乾淨俐落，跟剛才在那邊一樣。別毛手毛腳。慢慢兒來，別只圖快，現在你失敗不了了。現在誰也不能阻擋你把橋的一邊炸掉啦。你就該這樣幹。這地方真陰涼。天啊，陰涼得像個酒窖，而且很乾淨。石橋下面往往都有垃圾。這是一座完美的橋，一座極好的完美的橋。倒是橋面上的老頭子處境危險。別只圖幹得快。但願公路上段的射擊結束吧。「給我些楔子，老頭子。」那些射擊可不妙。比拉爾在那兒碰到麻煩了。當時哨所裡肯定有人在外面。或者在後面，或者在鋸木廠後面。他們還在射擊，那就意味著鋸木廠裡有人。那些該死的鋸末。成堆的鋸末，鋸末乾後壓得很實，躲在後面射擊是個好掩護。他們一定還有好幾個人。巴勃羅在下面公路那邊沒有動靜。我不知道第二回突然打槍是怎麼回事。肯定是來汽車或摩托車了。上帝保佑，別是裝甲車或坦克啊。繼續幹吧。盡快放好炸藥，插緊木楔，綁結實。真該死，你抖得像個女人。你怎麼回事？你想湊合完事。我打賭公路上段的那女人一定沒有發抖，就是比拉爾。她有可能也在發抖。從槍聲來判斷，她碰到的麻煩可不少。如果受不了，她也會發抖的，就跟他媽的任何人一樣。

　　他從橋下探身到陽光裡，伸手去接安塞爾莫遞給他的東西，他的頭離下面的流水聲遠了一點，這時公路上段的槍聲突然多了起來，接著又是手榴彈的爆炸聲。更多的手榴彈的爆炸聲。

　　「看來他們在襲擊鋸木廠。」

　　他想，幸虧我的炸藥是成塊的，不是條狀的。那又怎樣？不過是整齊點罷了。不過，滿滿一帆布袋的塊狀炸藥炸得更快些。兩袋。不，一袋就夠。我們要是有雷管和引爆器就好了。那婊子養的把我的引爆器扔到河裡去了。那個舊盒子在多少地方派過用場啊，他就這麼給扔河裡去了。巴勃羅這雜種，他剛才在下邊狠狠地打敵人呢。「再給我一些，老頭子。」

　　老頭子幹得很不錯，他在上面的處境可有危險啊。他不想殺那個哨兵。我也不想，可我當時想都沒想。現在也不用想了，你必須那樣幹。安塞爾莫把那哨兵打殘了，我知道被打殘的人的情形。我想還是用自動武器殺人痛快些，我是指對開槍的人來說不一樣。只消扣一下扳機就行了，人是槍殺的，不是你殺的。這個問題以後有時間再想吧。你和你的腦袋啊。你有一顆不錯的會思想的腦袋，老喬丹啊。衝啊，喬丹，衝啊！以前打橄欖球，你抱著球飛奔的時候，他們老是這麼喊。你知道嗎，那條該死的約旦河實際上不比下面這條小河大多少。你指的是約旦河的源頭。任何事物的起源都是這樣的。在這橋下有塊小地方，這是遠離家鄉的家。算了吧，喬丹，振作起來，這是嚴肅的事情，喬丹。你難道不明白嗎？嚴肅點。可實際上一直以來都不夠嚴肅。看看河對面。為什麼要看？現在不管這橋怎樣，我都無所謂。緬因州完了，國家也就完了【註】。約旦河完了，該死的以色列人也就完了。我指的是橋。那麼喬丹完了，該死的橋也就完了，應該倒過來說才對。

　　【註：這是一八八八年左右美國政界流行的一句箴言，意思是總統競選時緬因州居於舉足輕重的地位。】

　　「把那東西再遞給我一些，安塞爾莫，老夥計。」他說。老頭兒點點頭。「差不多弄好了。」羅伯特．喬丹說。老頭兒又點點頭。

　　他在橋下面快紮好手榴彈的時候，聽不到公路上段的槍聲了，他幹著，幹著，忽然只聽得到下面小河的流水聲了。他低頭看見下面的河水流過漂石，激起白色的湍流，然後瀉入一泓清水，水底布滿小石子。剛才掉下去的一個木楔在流水中打著轉。他看著看著，只見一條鱒魚浮上水面，在追趕一隻蟲子，在木楔打轉的地方游了一圈。當他用鉗子紮緊那兩枚手榴彈的銅絲時，他從鐵橋的鋼梁間看見陽光照耀著綠茵茵的山坡。他想，三天前那裡還是褐色的呢。

　　他從橋下陰涼的暗處探身到明亮的陽光中，衝著伸出頭來的安塞爾莫叫道：「把那一大紮漆包線給我。」

　　老頭兒把它遞了下來。

　　上帝保佑，千萬別弄亂這捲漆包線，得用它來拉響手榴彈啊。但願你能把它穿進去，羅伯特．喬丹摸著手榴彈上卡著的能使彈簧桿反彈出來的拉環的開尾銷。這時他想，但是，有了你正在用的那段長銅絲就行了。他仔細看看，側綁著的那兩顆手榴彈邊留有足夠的空隙，在拉出開尾銷時彈簧桿能彈起來（綁手榴彈的銅絲是從彈簧桿下面繞過去的）。接著他把漆包線的一端繫在外側那個手榴彈的拉環上，再扯一段銅絲，一端繫在另一顆手榴彈的拉環上，另一端繫在漆包線上。他從大捲上拉出一段漆包線，把這大捲從一根鋼橋桁繞過去，向上遞給安塞爾莫，說：「小心拿著。」

　　他爬上橋面，從老頭兒手裡接過漆包線捲，身子探出在橋的一邊，一面放線，一面盡快倒退著走向那哨兵倒斃的地方。

　　「把背包拿過來。」他倒退走著衝安塞爾莫大聲說。他在路上俯身拾起手提機槍，重新挎在肩上。

　　這時他抬頭遠遠看見有幾個人在公路上從高處的哨所那兒往回走。

　　他看到他們一共四個人，然後他接著看著漆包線，免得被橋邊上的鋼架鉤住。埃拉迪奧沒有跟他們一起回來。

　　羅伯特．喬丹走過橋頭，把線在最後一根橋柱上繞了一圈，然後在公路上徑直奔到一塊路標旁停下來。他剪斷漆包線，遞給安塞爾莫。

　　「拿住了，老頭子，」他說，「現在跟我回橋上去，邊走邊把這線帶上橋。不，還是我來吧。」

　　一到橋上，他就把電線從橋柱上繞回來，這樣，它就一直沿著橋邊直通到手榴彈的拉環上，一點也沒被鉤住。他把電線的這一端遞給安塞爾莫。

　　「拿著這個回到路標那邊去，」他說，「輕輕拿著，可是要拿住了。別在上面使勁。一使勁橋就爆炸。明白了嗎？」

　　「明白。」

　　「手裡用力要小，可是別讓電線掉下去，免得鉤住。輕巧地拿穩了，不到時候別拉。明白嗎？」

　　「是。」

　　「該拉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拉，別抖。」

　　羅伯特．喬丹一邊說話，一邊望著公路上段比拉爾一夥裡其餘的人。他們這時已走了過來，他看到普里米蒂伏和拉斐爾扶著費爾南多。看樣子，他腹股溝被子彈擊穿了，因為他兩手按在上面，那漢子和小夥子一邊一個架著他。他們架著他走，他右腿拖在地上，鞋幫在路面上刮著。比拉爾拿著三枝步槍，正從山坡往路邊的樹林裡爬。羅伯特．喬丹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正抬著頭往上爬著。

　　「情況怎麼樣？」普里米蒂伏大聲說。

　　「好。我們快完成了。」羅伯特．喬丹大聲回答。不用問他們的情況了。他扭頭望著別處，那三人到了公路邊。他們想把費爾南多扶上坡來，可是他搖搖頭。

　　「就在這兒吧，給我一枝步槍。」羅伯特．喬丹聽到他哽塞著聲音說。

　　「不，夥計。我們要把你扶到馬那兒去。」

　　「我要馬幹什麼？」費爾南多說，「我在這兒很好。」

　　羅伯特．喬丹沒聽全他的話，因為他正在對安塞爾莫說話。

　　「坦克一來就炸橋。」他說，「但要等它們開到橋面上再炸。裝甲車來了也炸，要等它們開到橋面上。別的人馬車輛巴勃羅會阻擊的。」

　　「你在橋下我不炸。」

　　「別管我。有必要，你就炸。我綁好另一條電線就回來。那時我們可以一起炸橋。」他拔腳朝橋的中部奔去。

　　安塞爾莫看著羅伯特．喬丹跑上橋面，手臂上挽著那捲漆包線，一隻手腕上掛著一把鉗子，背上挎著手提機槍。他看他從橋欄杆下爬下去，不見了蹤影。安塞爾莫用右手握著電線，趴在路標後面，順著公路朝橋望去。在他和橋之間躺著那個哨兵，這時哨兵的屍體更貼近公路了，陽光直射在他的背上，他緊貼著平坦光溜的路面。他的步槍掉在公路上，上面的刺刀直指著安塞爾莫。老頭兒越過哨兵，順著那籠罩在橋欄杆陰影中的橋面，望著公路沿著河谷向左拐彎，然後消失在峭壁後面。他望著那一端崗亭上照耀著的陽光，接著想到手裡拿著電線，就轉過頭來看費爾南多，他正在跟普里米蒂伏和吉普賽人說話。

　　「讓我留在這兒吧，」費爾南多說，「傷口痛得厲害，裡面在大出血。我一動就知道。」

　　「我們把你抬上山去，」普里米蒂伏說，「你胳膊摟著我們的肩膀，我們抱住你的腿。」

　　「沒有用，」費爾南多說，「把我扶到岩石後面去。我在這兒也一樣可以打仗。」

　　「可我們走了怎麼辦？」普里米蒂伏說。

　　「讓我留這兒吧。」費爾南多說，「我這樣根本不可能跟你們一起上路了。這樣可以多出一匹馬來。我在這裡很好。敵人馬上就要來了。」

　　「我們能把你帶上山去。」吉普賽人說，「很容易。」

　　當然，他和普里米蒂伏一樣，都迫不及待地想馬上離開，可是他們已經把他扶到這兒了。

　　「不用，」費爾南多說，「我在這兒很好。埃拉迪奧怎麼樣？」

　　吉普賽人用手指指腦袋，表示頭上中了彈。

　　「打在這裡，」他說，「在你受傷之後，我們衝鋒的時候。」

　　「別管我了。」費爾南多說。安塞爾莫看得出他很痛苦。他兩手按住小肚子，腦袋向後靠在山坡上，兩腿直挺挺地向前伸著。他臉色慘白，冒著汗。

　　「行行好，請別管我了。」他說，他疼得閉上眼睛，嘴唇抽搐著，「我覺得在這兒很好。」

　　「步槍和子彈在這兒。」普里米蒂伏說。

　　「是我的嗎？」費爾南多閉著眼睛問。

　　「不，你的在比拉爾手裡，」普里米蒂伏說，「這是我的。」

　　「我想要我自己的。」費爾南多說，「用起來順手。」

　　「我去把它拿來，」吉普賽人哄他，「拿來之前先用這枝。」

　　「這兒位置很好，」費爾南多說，「不管從公路還是從橋上來的都看得見。」他睜開眼睛，掉頭望著橋對面，接著又疼得閉上眼睛。

　　吉普賽人輕輕拍拍他的頭，伸出大拇指比畫了一下，衝普里米蒂伏做個手勢，那意思是他們可以走了。

　　「我們完事再下來扶你。」普里米蒂伏說，跟在吉普賽人後面朝山坡走去，吉普賽人正迅速地往上爬。

　　費爾南多仰靠在山坡上，他面前是一塊刷了白粉的標記公路邊緣的界石。他的頭躺在陰影裡，但陽光照在他的傷口上，傷口用紗布包紮好了，他雙手捂住傷口。他的腿和腳也暴露在陽光中。他身邊放著步槍，槍邊有三個子彈匣在陽光中閃閃發亮。一隻蒼蠅在他手上爬，但是在劇痛中他根本覺不出這微微的瘙癢。

　　「費爾南多。」安塞爾莫握著電線，從自己蹲著的地方喊他。他把電線繞成一個小圈，扭緊了，可以握在手心裡。

　　「費爾南多！」他又喊了一聲。

　　費爾南多睜開眼睛，望著他。

　　「怎麼樣了？」費爾南多問。

　　「很好，」安塞爾莫說，「過會兒我們就要炸橋了。」

　　「我很高興。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叫我。」費爾南多說著又閉上了眼睛，身體裡一陣陣劇痛。

　　安塞爾莫把目光移開，向橋面上望去。

　　他等著英國人把漆包線捲遞上橋面，然後從橋邊爬上來，然後他那曬黑的臉和腦袋就能露出來。同時，他還留意著橋對面公路拐彎處的動靜。他這時一點也不害怕了，而且這一整天都沒害怕過。他想，情況發展得這麼快，又這麼正常。我不想殺那個哨兵，我很不好受，不過現在沒什麼了。英國人怎麼能說殺人和殺野獸差不多呢？打獵的時候我總是高高興興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可是開槍殺人就好像一奶同胞自相殘殺一樣。為了殺死他，還得打好幾槍。算了，別想這個了。太難受了，你剛才從橋上奔過來時，哭哭啼啼的像個女人。

　　都過去了，他對自己說，你可以想法贖這個罪，就像為殺死其他人而贖罪一樣。但是你現在已經得到了昨天夜晚翻山回來時所希望的。你在參加戰鬥，沒什麼可內疚的。哪怕我今天早晨死了也無所謂了。

　　然後他望著靠著山坡躺著的費爾南多，只見他兩手捂著小肚子，嘴唇發青，兩眼緊閉，在費力而緩慢地喘著氣。安塞爾莫想，我要是死的話，但願死得痛快些。不，我說過，如果今天我能得到我所需要的，我就沒別的要求了。所以我沒有別的要求了。明白嗎？我什麼也不要求。什麼都不要求。只要滿足我曾提出的要求就行，別的都隨便吧，他聽著遠處山口傳來的槍炮聲，對自己說，今天真是個偉大的日子。我應該明白今天是什麼日子。

　　但是他心裡並不感到興奮激動。這種感情已完全沒了，心裡只剩一片寧靜。他蹲在一塊路標石後面，手握一個繞成小圈的電線，手腕上也挽著一圈，雙膝跪在路邊的碎石子上。可他並不寂寞，也不孤單。他和手裡的電線成為一體，和橋成為一體，和英國人放的炸藥包成為一體了。他和那個還在橋下操作的英國人成為一體，和整個戰鬥，甚至共和國成為一體。

　　但是他並不覺得激動。四下寂靜無聲，他蹲在那兒，太陽曬著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抬眼望去，看到晴朗的天空和河對面隆起的山坡，他感到難過，可是卻並不覺得寂寞，也不害怕。

　　山坡上，比拉爾伏在一棵樹後面，注視著從山口通過來的公路。她身旁放著三枝上了膛的步槍，普里米蒂伏在她身邊，她遞給他一枝。

　　「到下面去，蹲那兒，」她說，「那棵樹後面。還有你，吉普賽人，到那邊去，」她指指下面另一棵樹，「他死了嗎？」

　　「沒有，還沒有。」普里米蒂伏說。

　　「真倒楣，」比拉爾說，「如果我們多兩人，就不會出這種事了。他應該爬著繞到那堆鋸末後面去的。現在他待的地方好嗎？」

　　普里米蒂伏搖搖頭。

　　「英國人炸橋的時候，碎片能飛到那兒去嗎？」吉普賽人從他那棵樹後面問。

　　「不知道，」比拉爾說，「不過掌機槍的奧古斯丁比你靠得更近。如果太近的話，英國人是不會把他安排在那兒的。」

　　「可是我記得，炸火車的時候，機車的頭燈從我頭上飛過去，碎鐵片像燕子般到處亂飛。」

　　「你的回憶多詩意啊，」比拉爾說，「像燕子，去他媽的！我看像洗衣坊裡的鍋爐吧。聽著，吉普賽人，你今天表現得不錯。現在別讓恐懼嚇住。」

　　「咳，我不過是問問會不會炸得這麼遠，我好在樹幹後面好好躲起來。」吉普賽人說。

　　「就這樣躲著吧，」比拉爾對他說，「我們殺了多少人？」

　　「我們幹掉了五個，這裡幹掉了兩個。你沒看見遠遠那頭有一個？看橋那邊。見到崗亭了嗎？看！看到了嗎？」他指著，「還有，巴勃羅在下面收拾那八個人。我替英國人守望過那個哨所。」

　　比拉爾哼了一聲，接著她大發雷霆，破口大罵：「這個英國人怎麼回事？跑到橋下面他媽的幹什麼去了？那麼磨磨蹭蹭的！他是修橋還是炸橋啊？」

　　她伸出腦袋，朝蹲在下面路標石後面的安塞爾莫望去。

　　「嗨，老頭子！」她喊道，「你的英國人在搞什麼鬼名堂？」

　　「耐心些，婆娘，」安塞爾莫對上面大聲說，輕穩地握著電線，「他就快弄完啦。」

　　「他花了那麼多時間，他媽的在玩什麼把戲？」

　　「這是精細工作！」安塞爾莫大聲說，「這事很有學問。」

　　「我操他媽的學問，」比拉爾對吉普賽人發火了，「叫這個髒臉小子趕緊把橋炸了得了。瑪麗亞！」她聲如洪鐘地向山上喊著，「你的英國人……」她以為喬丹在橋下磨蹭，破口大罵了好一陣。

　　「你靜靜，婆娘。」安塞爾莫在公路那邊大聲說，「他幹的工作可不簡單。他就快完事啦。」

　　「真是活見鬼，」比拉爾怒氣沖沖地說，「要緊的是快。」

　　正在這時，大家都聽到被巴勃羅拿下的哨所那邊公路上響起了槍聲。比拉爾不罵了，仔細聽著。「哎呀，」她說，「哎呀呀。真來啦。」

　　羅伯特．喬丹單手把漆包線捲遞上橋面，隨後從下面爬了上來，他也聽到了槍聲。他雙膝抵在鐵橋邊，兩手撐在橋面上，聽到下面拐彎處響起了機槍聲。這不是巴勃羅的自動步槍的聲音。他站起來，探出身去，把漆包線捲繞過橋架，側著身子沿橋倒退著走，邊退邊放線。

　　他聽到槍聲，邊走邊覺得這聲音打在自己的心窩上，彷彿就在自己的橫膈膜上迴響著。他走著走著，槍聲越來越近了，他回頭望望公路拐彎的地方，可是路上沒有任何汽車、坦克或人。他朝橋頭走了一半路，仍然見不到動靜。他走了四分之三的路程，電線放得很順利，沒有被什麼東西纏住，但路上仍然沒有動靜。他把拉著電線的手伸出橋外，不讓它鉤住橋架，爬著繞過崗亭的後面，仍然不見動靜。他走上公路，但對面公路上仍然沒有動靜。接著他迅速地順著公路外側被山洪沖成的小溝倒退著走，就像棒球外野手倒退著接高球一樣。他始終繃著電線，快走到安塞爾莫躲著的路標石對面了，可橋對面還是沒有動靜。

　　接著他聽到公路上段開來一輛卡車，他回頭看到它剛開上橋頭那長長的坡路。他把電線在手腕上挽了一圈，對安塞爾莫大喝一聲：「炸橋！」他站穩腳跟，身體使勁往後仰，猛拉繞在手腕上的繃直了的電線。這時，後面傳來卡車的聲音，前面是躺著那死哨兵的公路、長長的橋面和對岸那段空蕩蕩的公路。緊接著，轟隆一聲，橋的中段一下子飛到空中，猶如浪花飛濺。他感到爆炸的氣浪撲面而來，就一頭撲倒在布滿鵝卵石的小溝裡，雙手緊緊護著頭部。他的臉緊貼著鵝卵石地面，炸飛的橋落下來，落在原來的地方，一團黃色煙霧向他滾滾而來，帶著熟悉的辛辣氣味，鋼鐵碎片雨點般地落下來。鋼鐵碎片落完了，他還活著，抬頭望望對面的橋。橋的中段炸掉了。橋面上散布著參差不齊的鋼鐵碎片，炸裂的斷口亮閃閃的，公路上也遍地都是碎片。那輛卡車停在離橋一百碼左右的地方。司機和同車的兩個人向一個涵洞奔去。

　　費爾南多仍然背靠山坡躺著，他還有氣。他的兩臂直挺挺地垂在兩側，撒開兩手。

　　安塞爾莫臉向下，趴在白色的路標石後面。他的左手臂彎在腦袋下面，右臂向前伸著。他右手腕上仍然挽著那圈電線。羅伯特．喬丹站起身來，跨過公路，跪在他身旁，看到他確實已經死了。他沒有把屍體翻過來看什麼地方被鐵片擊中了。他死了，就這樣，什麼都不用想了。

　　羅伯特．喬丹想，他死了，個子真小啊。他個子真小啊，頭髮花白，羅伯特．喬丹不禁想，他個子真是這麼小，我就弄不明白他怎麼扛得動那麼大的背包。他接著看到安塞爾莫的灰色緊身牧人褲裡的大腿和小腿肚的輪廓，他的繩底鞋的鞋底磨爛了。他拿起安塞爾莫的卡賓槍和那兩隻空背包，又走過去拿起費爾南多身旁的步槍。他踢開路面上的一塊鋼鐵碎片。然後，他把兩枝步槍挎在肩上，握著槍筒登上山坡，進入樹林。他沒有回頭看，甚至也沒有望一眼橋對面的公路。他們還在橋下拐彎處打槍，但他這時什麼也不想理會。

　　ＴＮＴ炸藥的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他覺得身子內外都麻木了。

　　他把一枝步槍放在伏在樹後面的比拉爾身邊。她在瞭望，看到她又有三枝步槍了。

　　「你這兒太高，」他說，「你看不到公路那頭有一輛卡車。他們以為是飛機炸的。你不如躲得低一點。我跟奧古斯丁下去掩護巴勃羅了。」

　　「老頭子呢？」她盯著他的臉問。

　　「死了。」

　　他又劇烈地咳起來，往地上啐了一口。

　　「橋已經炸掉了，英國人，」比拉爾望著他，「別忘記這個。」

　　「我什麼都沒忘。」他說，「你的嗓門不小啊，」他對比拉爾說，「我聽到你剛才在這兒大吼了。大聲對上面的瑪麗亞說吧，我很好。」

　　「我們在鋸木廠犧牲了兩個。」比拉爾說，想讓他清醒過來。

　　「我看到了。」羅伯特．喬丹說，「你幹的蠢事嗎？」

　　「去你媽的，英國人，」比拉爾說，「費爾南多和埃拉迪奧都是好漢。」

　　「你怎麼不上去看馬？」羅伯特．喬丹說，「我在這兒掩護比你強。」

　　「你得掩護巴勃羅嘛。」

　　「該死的巴勃羅，讓他見鬼去吧。讓他用大糞去掩護自己去吧。」

　　「不，英國人。他回心轉意了。他在下面打得很猛。你沒聽見嗎？他還在打呢，打敵人。你沒聽見嗎？」

　　「我去掩護他。可你們全是混賬。你和巴勃羅全是。」

　　「英國人，」比拉爾說，「你冷靜些。在炸橋的事上，我比誰都更加支持你。巴勃羅幹了對不起你的事，可是他回來了。」

　　「如果我有引爆器的話，老頭子就不會死了。我本來在這兒引爆就行。」

　　「老是如果，如果，如果的。」比拉爾說。

　　當他在臥倒的地方抬起頭，看到安塞爾莫死了的時候，炸橋之後他鬆弛的心裡充滿了憤怒、空虛和憎恨，這時的他，心裡仍然充滿了憤怒、仇恨和空虛。他還感到失望，這是由悲痛衍生出來的，軍人們為了能繼續心安理得地當軍人，往往把這種悲痛轉變成了憎恨。如今大功告成了，他卻感到寂寞、孤單而消沉，他憎恨他見到的每個人。

　　「如果當初不下雪的話……」比拉爾說。這時，他不是突然地得到了肉體上的解脫（比如如果這個女人用臂膀摟著他），而是慢慢地從心裡接受了這個現實，讓憎恨發洩了出來。是啊，這場雪。都怪那雪。雪，就是那雪壞事。你曾看過它害人，你曾置之度外，在戰爭中總是難免置之度外。戰爭中沒有自我，戰爭中只能忘我。這時，在這種忘我的過程中，他聽到比拉爾說，「『聾子』……」

　　「什麼？」他說。

　　「『聾子』……」

　　「說得沒錯。」羅伯特．喬丹說。他對她笑笑，笑得生硬勉強，臉部肌肉緊繃，那麼不自然。「別提它啦。是我錯了。對不起，比拉爾。我們好好地幹吧。你說得對，橋已經炸了。」

　　「是啊。你得設身處地替他們想想。」

　　「我現在到奧古斯丁那兒去。叫吉普賽人在遠遠的下坡那兒守著，好看得清公路上段的動靜。這幾枝槍給普里米蒂伏，你拿這枝機槍，我教你使用。」

　　「機槍你自己留著吧，」比拉爾說，「我們隨時會離開，巴勃羅該來了，他來我們就撤了。」

　　「拉斐爾，」羅伯特．喬丹說，「跟我到這兒來。這兒，好，你看見有人從涵洞裡出來了嗎？在那邊，在卡車的上方。朝卡車跑的人，你看見了嗎？給我打掉一個。坐下。別慌。」

　　吉普賽人仔細瞄準，打了一槍，然後往回使勁拉槍栓，排出彈殼。羅伯特．喬丹說：「高了。你打到上面的岩石了。看見飛起的碎石了嗎？低一點，低兩英尺。現在仔細瞄準了。他們在跑。好，繼續打。」

　　「打中一個。」吉普賽人說。那人倒在涵洞到卡車的半路上。另外兩個繼續向涵洞奔去，鑽了進去，沒有停下來把他拉走。

　　「別朝人打槍。」羅伯特．喬丹說，「朝卡車前輪胎上部打。這樣，即使打不中，也能打到引擎。好樣的。」他用望遠鏡望著，「打得低一點。好。你的槍法很準。好樣的！好樣的！給我打散熱器的上部，只要打上散熱器就行，打哪兒都行，你是第一流的槍手。看那兒，別讓任何人過去。明白嗎？」

　　「我把卡車上的擋風玻璃打碎。」吉普賽人快活地說。

　　「不用。車子已經開不動啦。」羅伯特．喬丹說，「等公路上再有車輛來時再打槍，等它開到涵洞對面時再打槍。想法打中司機，這也是你們大家的目標。」他對和普里米蒂伏一起下來，來到山坡下方的比拉爾說，「你這兒的位置很妙，你的側面有那個峭壁掩護，多好啊！」

　　「跟奧古斯丁一起去幹你們的事吧，」比拉爾說，「別發表演講啦。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叫普里米蒂伏再過去一點，守在那上面，」羅伯特．喬丹說，「那兒。明白嗎，夥計？山坡的這一邊。」

　　「別管我了，」比拉爾說，「你走吧，英國人，你太面面俱到了，這兒沒問題的。」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飛機聲。

　　瑪麗亞跟那幾匹馬一起待了很長時間，可是這些馬並不能讓她安心，她也不能讓馬安心。她躲在樹林裡望不到公路，也望不到橋。以前，馬匹圈在營地下面的樹林裡時，她常常給那匹白臉栗色大種馬餵東西吃，讓牠聽話，所以槍聲一起，她就摟著牠的脖子。但這時她神經緊張，這匹馬也跟著緊張起來，牠聽到了槍響和炸彈聲，猛地把頭一晃，大張著鼻孔。瑪麗亞鎮靜不下來，她來回走著，輕輕地拍著馬兒，安撫牠們，結果卻反而讓牠們更緊張、更激動。

　　她試圖想正在進行的射擊並不那麼可怕，這不過是巴勃羅和新來的那些人在下面，比拉爾和其他人在上面開的槍，自己不用擔心，也不必慌亂，她必須相信羅伯托。但是她做不到，她一聽見橋上橋下的戰鬥聲，就害怕得喘不過氣來，從遠處山口傳來的戰鬥聲像遠方的暴風雨一樣，中間夾雜著一陣陣乾巴巴的砰砰聲和此起彼伏的炸彈爆炸聲。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下面遠遠的山坡上傳來比拉爾的大嗓門，朝他大罵了一通，她聽不清罵的什麼，就想，唉，天主啊，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他正在危急關頭，不要這樣罵他呀。不要得罪任何人，不要冒無謂的危險。別把人惹惱呀。

　　接著，她立刻不由自主地為羅伯托禱告起來，就像她在學校裡那樣，急速地唸誦禱文，用左手手指記著數，把那兩段禱文反覆唸了幾十遍。接著，那座橋爆炸了，有匹馬聽到轟隆聲，就豎起身體，腦袋猛地一扯，啪的一聲把韁繩扯斷了，一溜煙地跑進樹林。瑪麗亞好不容易抓住牠牽回來，牠渾身發抖，胸脯被汗水弄得發黑，馬鞍耷拉著。她從樹林裡回來的時候，聽到下面在打槍，就想，我受不了啦。我不弄清楚怎麼回事，就活不下去啦。我喘不過氣來，嘴裡乾得要命。我沒有辦法不害怕，我讓馬兒受了驚，要不是僥倖這馬在樹上把鞍子撞下來，腳鉤住了馬鐙，我就抓不回牠了，現在我得把馬鞍裝上，天主啊，叫我怎麼辦好？我受不了啦。我只求他平安無事，我的心裡只想著那橋。共和國是一回事，可我們必須打勝仗又是另一回事。但是，親愛的聖母啊，只要您保佑他從橋上平安歸來，您叫我幹什麼都行。因為我的心飛了。我不是獨自一人，我的心只跟他在一起。求求您幫我保佑他吧，這樣我才能活，今後我才能為您效勞，而他不會有意見的。這樣並沒有違背共和國。主啊，請您寬恕我吧，我心亂如麻。我的心太亂了，如果您保佑他，我一定處處行善。他讓我幹什麼，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為了您們，我什麼都願意幹。可現在這樣，我什麼都不知道，真叫我受不了。

　　不一會兒，她就綁好了馬，裝好了馬鞍，鋪平馬毯，收緊肚帶，這時她聽到下面樹林裡傳來聲如洪鐘的叫聲：「瑪麗亞！瑪麗亞！你的英國人平安無事。你聽到了嗎？平安無事。平安無事！」

　　瑪麗亞雙手抓住馬鞍，把短髮的頭緊貼在上面，哭了起來。她聽到那聲如洪鐘的嗓子又喊了一聲，就從馬鞍上轉過臉來，聲音哽咽地喊：「聽到了，謝謝你！」過了一會兒又哽咽地說，「謝謝你！多謝你！」

　　一聽到飛機聲，大家都抬起頭來，只見飛機銀光閃閃地在高空中從塞哥維亞的方向飛來，隆隆聲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響。

　　「這麼多飛機！」比拉爾說，「雪上加霜，又來了這些飛機！」

　　羅伯特．喬丹望著飛機，伸出手臂摟著她的肩膀。「不，比拉爾。」他說，「這些飛機不是來炸我們的。它們沒時間來對付我們。你冷靜點。」

　　「我恨這些飛機。」

　　「我也恨。可現在我得到奧古斯丁那兒去了。」

　　他穿過山坡上的松林，繞著圈子走，這時飛機隆隆地響個不停，而在破橋對面的公路上，公路拐彎處那一帶，一挺重機槍斷斷續續地砰砰地打著。

　　羅伯特．喬丹來到奧古斯丁身邊，他正伏在一叢小松樹後面，面前架著自動步槍，這時飛機始終不斷地飛來。

　　「下面情況怎麼樣？」奧古斯丁說，「巴勃羅在幹什麼？他不知道橋已經炸掉了嗎？」

　　「也許他脫不了身。」

　　「那我們撤吧，讓他見鬼去。」

　　「他有辦法的話，現在該來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該見到他了。」

　　「我沒聽到他的動靜，」奧古斯丁說，「有五分鐘沒聽到了。不。在那兒！聽，是他，他在那兒。」

　　這時，那枝騎兵用的自動步槍啪啪啪的射擊聲響了起來，接著又是一陣，然後又是一陣。

　　「就是那個雜種。」羅伯特．喬丹說。

　　他抬頭望著更多的飛機在那蔚藍無雲的高空中飛來，又看看奧古斯丁仰望飛機的臉。接著他低頭望那破橋，望著對面那段仍然空無一人的公路。他咳了一聲，唾了一口，仔細聽著那重機槍在公路拐彎處的下面又砰砰地響了。聽起來槍聲還在原來的地方。

　　「這是什麼槍聲？」奧古斯丁問，「這是什麼奇怪的槍聲？」

　　「我還沒炸橋時這槍聲就在響了。」羅伯特．喬丹說。他這時俯瞰那座橋，看見流水從橋上被炸毀的缺口處流過，橋的中段已經沉落下去，彎彎的像條鋼圍裙。他聽到飛過去的第一批飛機開始在山口上空投彈，更多的飛機還在飛來。飛機的馬達聲響徹上空，他抬頭望到一架一丁點大的驅逐機高高地在其他飛機的上空盤旋。

　　「我看前天早晨那些飛機沒有越過火線，」普里米蒂伏說，「它們肯定是向西拐了個彎就飛回來了。要是他們見到了這些飛機，就不會發動進攻了。」

　　「這些飛機多數是新的。」羅伯特．喬丹說。

　　他有一種感覺，情況開始時很正常，後來情況卻形成了巨大的不相稱的特大反差。就好像是，你扔了塊石子，激起了一片漣漪，可是後來這漣漪潮水般地咆哮著排山倒海般地反衝回來。又或者就像是，你大喊一聲，回聲卻像雷鳴般震耳欲聾。又或者就像是，你把一個人打倒，可是卻看見漫山遍野的其他人全副武裝地站起來。他高興的是，他沒有和戈爾茨一起待在上面的山口。

　　他伏在奧古斯丁身邊，望著飛機飛過，留神傾聽身後有沒有響起槍聲，注視著面前的公路，他知道路上一定會有動靜出現，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麼。他仍然為自己沒在橋邊被炸死而感到驚訝。他原來一直認定他肯定會被炸死的，所以現在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對自己說，別神思恍惚啦，別想這些了。今天要幹的事情還有很多。然而這想法還是纏住了他，他分明覺得眼前這一切如同夢幻。

　　「你硝煙吸多了。」他對自己說。但是他知道不是這個原因。他確實感到，在這絕對的現實環境中一切是那麼不真實。他俯視那座橋，又回過頭來望望躺在公路上的那個哨兵，望望安塞爾莫躺著的地方，望望靠在山坡上的費爾南多，再回頭順著這平坦的土黃色公路望去，一直望到那輛開不動的卡車，可是一切仍然那麼不真實。

　　「你還是馬上甩掉這些想法吧。」他對自己說，「你就像鬥雞場上的公雞，沒人知道你受了傷，外面也看不出來，但是內傷重得使牠快死了。」

　　「別扯淡啦，」他對自己說，「一句話，你頭腦有點發暈，一句話，你完成了任務，洩氣了。別想了。」

　　這時奧古斯丁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指點他看河谷那邊，於是他向河谷對面望去，他看到了巴勃羅。

　　他們看到他繞過公路轉角向這邊奔過來。他們看到他在那塊把公路下段遮住的陡峭的山岩旁站住，靠在石壁上向身後的公路方向打槍。羅伯特．喬丹看到矮胖粗壯的巴勃羅，帽子丟了，靠在石壁上打著那枝騎兵用的自動步槍，他看到一個個銅彈殼噴泉似的飛出來，在陽光照耀下閃著亮光。他們看到巴勃羅蹲下來又打了一梭子。接著這個羅圈腿的矮個子頭也不回地拔腳飛跑，低著頭向橋頭直奔而來。

　　羅伯特．喬丹把奧古斯丁推到一邊，把這枝大自動步槍的槍托抵住肩頭，瞄著公路的轉角。他自己的手提機槍擱在左手邊。距離太遠，用它是打不準的。

　　巴勃羅一路向他們奔來，羅伯特．喬丹瞄準公路的轉角，但是沒有動靜。巴勃羅跑到橋頭，回頭望了一下，向橋瞥了一眼，就向左拐，跑進河谷消失了。羅伯特．喬丹仍然注視著那轉角，但還是沒有動靜。奧古斯丁爬起身，單膝跪著，他看得到巴勃羅像山羊一樣爬下河谷。他們從看見巴勃羅以來，下面就一直沒有槍聲。

　　「你看到上面有動靜嗎？上面的岩石那兒。」羅伯特．喬丹問。

　　「沒有。」

　　羅伯特．喬丹注視著公路轉角。他知道，那堵石壁太陡沒人能爬得上來，可是再下面地方就較為平坦了，可以迂迴爬上來。

　　如果剛才一切都那麼不真實的話，現在突然變得真實起來了。這就像反光照相機的鏡頭突然對焦了。就在這時，他看到一輛低矮的坦克的扁車頭，還有撅出了一挺機關槍的綠、灰、棕三色迷彩的炮塔在轉角處，在明亮的太陽光下顯現出來。他朝它打槍，聽見子彈當當當地打在鋼板上。這輛小型輕便坦克趕緊縮回到石壁後面。羅伯特．喬丹密切注視著那轉角，只見車頭又露了出來，接著是炮塔的邊緣，這炮塔轉過來，槍口指向公路。

　　「看樣子真像是老鼠出洞，」奧古斯丁說，「看，英國人。」

　　「這坦克手信心不足。」羅伯特．喬丹說。

　　「巴勃羅原來在打這隻大甲蟲，」奧古斯丁說，「再用機槍打它，英國人。」

　　「不行，我打不動它。也不想讓它發現我們的位置。」

　　坦克開始向公路的一頭射擊。子彈打在路面上，嗖嗖地反彈開去，乒乒乓乓地打在鐵橋上。這就是那挺他們剛才聽到在下面開火的機關槍。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這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坦克嗎，英國人？」

　　「這是小型的。」

　　「王八蛋。要是有個裝滿汽油的小瓶，我就爬過去放火燒掉它。這傢伙打算幹什麼，英國人？」

　　「等會兒他會再把坦克探出頭來張望的。」

　　「就是這些傢伙讓人害怕。」奧古斯丁說，「看，英國人！他在打那些死掉的哨兵。」

　　「因為他沒有別的目標可打，」羅伯特．喬丹說，「別怪他。」

　　但是他在想，當然要取笑他啦。然而，如果你回到了自己的國家，人家用炮火把你攔阻在大路上你會怎樣呢？跟著橋給炸了。你難道不會以為前面埋著地雷或設著埋伏嗎？你當然會這樣想。這坦克手幹得蠻好了，他在等待援軍。他正在和敵人交鋒，只不過我們只有幾個人罷了。但是他怎麼會知道，看這小雜種。

　　小坦克在轉角上慢慢露出一點頭來。

　　正在這時，奧古斯丁看到巴勃羅手腳並用從河谷邊爬上來，鬍子拉碴的臉上淌著汗。

　　「婊子養的來了。」他說。

　　「誰？」

　　「巴勃羅。」

　　羅伯特．喬丹一抬頭就看見了巴勃羅，接著就朝坦克上塗著偽裝色的炮塔射擊，對準了那機槍上方的一道縫隙。小坦克呼呼地慌忙縮回去，又消失了蹤影。羅伯特．喬丹提起自動步槍，啪地把三腳架折起來，貼在槍筒上，不顧發燙的槍口就背上肩頭。槍口燙得厲害，灼著他的肩頭，他用手托起槍托，使勁把槍口指向後方。

　　「拿著那袋子彈盤和我那挺小機槍。」他大聲說，「跑步跟上。」

　　羅伯特．喬丹穿過樹林向山上奔去。奧古斯丁緊跟在後面，再後面跟著巴勃羅。

　　「比拉爾！」羅伯特．喬丹朝山坡那邊叫喊，「過來，比拉爾！」

　　他們三人盡快地爬上陡峭的山坡。坡度太陡，他們沒法奔跑。巴勃羅只背著一枝騎兵用的手提機槍，沒有其他東西，緊緊地趕上了他們倆。

　　「你那一夥人呢？」奧古斯丁嘴裡發乾，問巴勃羅。

　　「全死了。」巴勃羅說。他喘不過氣來，上氣不接下氣。奧古斯丁轉過頭來望著他。

　　「我們現在有不少馬啦，英國人。」巴勃羅大口喘著粗氣說。

　　「好。」羅伯特．喬丹說。他想，你這殺人成性的雜種。「你碰上什麼了？」他問。

　　「什麼都碰上了，」巴勃羅說，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比拉爾怎麼樣？」

　　「費爾南多和那兩兄弟中的一個死了……」

　　「埃拉迪奧。」奧古斯丁說。

　　「你呢？」巴勃羅問。

　　「安塞爾莫死了。」

　　「馬夠多了。」巴勃羅說，「連馱行李都夠了。」

　　奧古斯丁咬咬嘴唇，搖頭望著羅伯特．喬丹。他們聽到那坦克在被樹林遮住的下面公路上又在向路面和橋掃射了。

　　羅伯特．喬丹猛地一甩頭。「那是怎麼回事？」他對巴勃羅說。他不願意看巴勃羅，也不願聞到他的氣味，但他要聽他的回答。

　　「那輛坦克來了，我脫不開身。」巴勃羅說，「我們在下面那哨所的轉角上被擋住了去路。後來坦克回去補給，我就趁機過來啦。」

　　「你在轉角上開槍打誰？」奧古斯丁單刀直入地問。

　　巴勃羅望著他，咧嘴要笑，想想不能說，就什麼也沒說。

　　「你把他們全斃了？」奧古斯丁問。羅伯特．喬丹在想，你別說話。這事跟你沒關係。你要幹的，他們都幹成了，而且還不止如此。這是幫派之爭。別用道德觀點來判斷。對一個凶手，你能指望什麼呢？你正在和一個凶手合作啊。你別說話。你對他了解得夠清楚了。這事並不新鮮。可是這雜種多卑鄙，他想。這雜種多卑鄙狠毒。

　　爬山之後他胸口作痛，就像奔跑之後肺要炸開似的，這時他看到了前面樹林裡的馬群。

　　「說呀，」奧古斯丁在說，「你為什麼不說你斃了他們？」

　　「住口，」巴勃羅說，「今天我大打了一場，幹得不賴。問英國人好啦。」

　　「那麼現在帶我們出去吧，」羅伯特．喬丹說，「因為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

　　「我有一個很好的主意，」巴勃羅說，「靠點兒運氣，我們就能脫險。」

　　他開始呼吸正常了。

　　「你不是打算幹掉我們吧。」奧古斯丁說，「因為我現在要殺你了。」

　　「住口，」巴勃羅說，「我必須顧到你的利益和我們這一夥的利益。這是打仗啊。人不能想怎樣就怎樣。」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好處你全撈到了。」

　　「告訴我，你在下面碰到了什麼？」羅伯特．喬丹問巴勃羅。

　　「該碰上的都碰上了。」巴勃羅重複說。他還是喘得像胸口要裂開似的，但這時已經可以從容地說話了。他臉上和頭上在冒汗，肩膀和胸口全濕透了。他小心翼翼地望著羅伯特．喬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帶著善意，接著他咧嘴笑笑。「該碰上的都碰上了。」他又說，「我們先占領了哨所。接著來了個騎摩托的，接著又來了一個，接著是輛救護車，接著是輛卡車，接著是那輛坦克。就在你炸橋之前。」

　　「接著……」

　　「坦克打不著我們，可它把公路封鎖了，我們脫不了身。後來坦克開走了，我就來了。」

　　「那你那夥人呢？」奧古斯丁插嘴說，還在找碴兒。

　　「閉嘴，」巴勃羅直瞪瞪地望著他，看他的表情，就好像一個沒碰上不利情況就出色地完成任務的人，「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夥。」

　　這時他們看到繫在樹幹上的那些馬兒，陽光透過松樹的枝椏投射在牠們身上，牠們甩頭踢腳驅趕著馬蠅。羅伯特．喬丹看到了瑪麗亞，就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自動步槍靠在身旁，槍口抵著他的肋骨，他聽到瑪麗亞說：「是你啊，羅伯托。是你。」

　　「是我，兔子。我的好兔子。我們現在走吧。」

　　「真的是你在我身邊嗎？」

　　「是的，是的。真的。你啊！」

　　他絕對沒有想到，在打仗的時候能體會到有女人在身邊的感覺；也沒想到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能感受到這一點，並對它作出反應；也沒想到竟然有個女人，她小小的、圓圓的乳房竟然隔著一層襯衫緊貼著你；也沒想到那對乳房會理解他們倆是在戰火中。可這是真的，他就想，真好，太好了。以前我可不相信這個。他使勁抱了她一下，並沒看她，就在她身上他從沒拍過的地方拍了一下，說：「上馬。快上馬。跨上馬鞍，漂亮的姑娘。」

　　他們解開馬韁。羅伯特．喬丹把自動步槍交還給奧古斯丁，把自己的手提機槍挎在背上，掏出衣袋裡的手榴彈，裝進馬褡褳裡。他把一隻空背包塞在另一隻裡，一塊兒綁在他的馬鞍後面。接著比拉爾來了，她爬坡累得喘不過氣來，話都說不出來，只比畫著手勢。

　　接著巴勃羅把他手裡的三根綁馬腳的繩索塞進一隻馬褡褳，直起腰來說：「怎麼樣啊，太太？」她只是點點頭，大家就都上馬了。

　　羅伯特．喬丹騎著昨天早晨他在雪地裡第一次看到的那匹大灰馬，他兩腿一夾，雙手一按，覺得胯下這匹馬十分有力。他穿著繩底鞋，馬鐙的皮帶短了一點；他肩上挎著手提機槍，衣袋裡裝滿了子彈匣；他坐在馬上，往一隻彈匣裡重裝子彈，韁繩緊夾在肋下，看著比拉爾跨上綁在那匹鹿斑馬馬鞍上的行李包，拿它當做一隻怪樣的坐墊。

　　「看在天主面上，把那個玩意兒解下來吧，」普里米蒂伏說，「你會摔下來的，馬兒也受不了啊。」

　　「住口，」比拉爾說，「我們得用它來過日子。」

　　「太太，能這樣騎馬嗎？」巴勃羅坐在栗色大種馬的民防軍用馬鞍上問她。

　　「跟賣牛奶的人一樣，」比拉爾對他說，「你看怎麼走，老伴？」

　　「一直下山，翻過公路，爬上那遠方的山坡，從上面較狹窄的地方穿進樹林。」

　　「要翻過公路？」奧古斯丁用帆布鞋的軟鞋跟碰了下硬邦邦的、沒有反應的馬肚子，在他身旁撥轉馬頭。這匹馬是巴勃羅昨晚弄來的。

　　「是的，老弟。只有這一條路。」巴勃羅說，遞給他一根牽馬繩。普里米蒂伏和吉普賽人拿著其餘的兩根。

　　「你願意的話，可以騎在最後面，英國人。」巴勃羅說，「我們在高一點的地方翻過公路，不在那機槍的射程內。可我們得分散地走，要趕好多路，然後大家在坡上較狹窄的地方會合。」

　　「好。」羅伯特．喬丹說。

　　他們在樹林中下坡，向公路邊騎去。羅伯特．喬丹就在瑪麗亞的後面。他沒法在樹林中和她並騎。他用大腿在那匹灰馬身上輕柔地擦著，接著把穩了馬頭，跟大家一起朝山下跑去，悄悄地在松樹之間穿梭，一路下山，用大腿的動作給灰馬作暗示，就像在平地上用馬刺來暗示那樣。

　　「你，」他對瑪麗亞說，「過公路的時候第二個走。第一個走看著比較危險，其實並不怎麼危險。第二個走比較安全。敵人總是密切注視後面的人。」

　　「可是你……」

　　「我會出其不意地過去的。不會有事的。隊伍中間的位置最危險。」

　　他望著巴勃羅騎在馬上，毛茸茸的圓腦袋縮在肩膀上，肩上挎著自動步槍。他望著比拉爾，她沒戴帽子，肩膀寬寬的，雙腳勾住行李，膝蓋抬得比大腿還高。她回頭望了他一眼，搖搖頭。

　　「你趕到比拉爾前面再過公路。」羅伯特．喬丹對瑪麗亞說。樹林越來越稀疏，他透過樹木之間的縫隙看見下面黑色的柏油路，還有路對面綠色的山坡。我們到了涵洞頂上，他知道，恰好就在公路陡然下拐的高地的下方，公路從那裡筆直地通到橋頭，我們的位置在橋的上方八百碼左右。如果那輛小坦克開到了橋頭的話，我們就還在它的菲亞特機槍射程之內。

　　「瑪麗亞。」他說，「在我們過公路登上山坡前先趕到比拉爾前面去。」

　　她回頭望著他不說話，他並沒盯著她看，只看了她一眼，想弄明白她是否聽明白了。

　　「懂了嗎？」他問她。

　　她點點頭。

　　「趕到前面去。」他說。

　　她搖搖頭。

　　「趕到前面去！」

　　「不。」她轉身搖搖頭，對他說，「我按照規定的次序趕路。」

　　正在這時，巴勃羅猛地把兩隻馬刺扎進那匹栗色大馬，一頭衝下最後那段鋪著松針的山坡，翻過公路，馬蹄鐵砰砰作聲，火星四迸。其他人跟在他後面，羅伯特．喬丹看到他們穿過公路，蹄聲嗒嗒地爬上那綠色的山坡，然後聽到橋頭邊響起了機槍射擊聲。接著是一聲噓──轟隆──砰！這一聲「砰」很清脆，爆炸聲引起了迴響，只見山坡上濺起一小坨泥土，伴著一陣灰色煙霧。噓──轟隆──砰！又響了一次，那噓聲像火箭發射的聲音，山坡上又濺起一坨泥土，比第一次濺得更遠些。

　　吉普賽人在他前面被阻在路邊，隱蔽在最後的幾株樹中間。他望望前面的山坡，然後回頭來看羅伯特．喬丹。

　　「往前衝，拉斐爾，」羅伯特．喬丹說，「快跑，夥計！」

　　吉普賽人抓著牽馬繩，那匹馱馬在他背後用腦袋把繩子繃得緊緊的。

　　「放開馱馬，快跑！」羅伯特．喬丹說。

　　他看到吉普賽人抓著牽馬繩的手在身後越伸越高，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鬆手似的，他伺機用腳跟朝他坐的那匹馬的肚子扎了一下，那繩子繃緊了，接著掉下地去，他就穿過了公路。當吉普賽人穿過那堅硬的黑色公路時，羅伯特．喬丹用膝蓋抵住那匹回頭向他撞來的受驚的馱馬，他聽到吉普賽人爬上坡時馬蹄的嘚嘚聲。

　　嗖嗖嗖──轟隆！炮彈沿著低平的彈道飛來，他看到吉普賽人前面的地上濺起一小坨灰黑色的泥土，吉普賽人像頭奔跑著的公豬一樣拼命躲閃。他望著吉普賽人策馬狂奔，慢慢地登上了那綠色的長坡，炮彈在他身前身後炸裂，他跑到一層岩石下面，和其他人會合了。

　　我沒法帶上這匹該死的馱馬，羅伯特．喬丹想。可我想讓這該死的馬待在我的右邊。我要讓牠擋在我和那門四十七毫米口徑小炮的中間。天哪，不管怎樣，我都要把牠帶到那邊山坡上去。

　　他拍馬跑到馱馬跟前，一把抓住了馬勒，然後拉著韁繩，在樹林裡向公路上段的方向騎了五十碼，那馱馬在他身後一路小跑。到了樹林邊，他順著公路望向卡車後面的橋。他看到橋上有敵人，橋後公路上一片交通堵塞的樣子。羅伯特．喬丹朝四下望望，終於見到了他要找的，就伸手從松樹上折下一根枯枝。他放開馬勒，把馱馬慢慢地趕到朝公路下斜的山坡上，接著用樹枝狠狠抽馬屁股。「跑呀，你這個婊子養的。」他說。馱馬穿過公路，跑上山坡的時候，他把枯枝扔了過去。樹枝打中了馬，那馬快跑起來。

　　羅伯特．喬丹朝公路上段又騎了三十碼；再往前去路邊的山坡就太陡了。那門炮還在射擊，發出火箭般的噓噓聲，接著是轟隆──砰，濺起大堆泥土。「跑呀，你這個法西斯的大灰雜種。」羅伯特．喬丹對自己的馬說，逼牠從斜坡上直衝下去。他到了露天的公路上，馬蹄踩在堅硬的路面上，把他的肩膀、脖子和牙齒都震得發顫。他跑上平坦的坡地，馬蹄在地面上蹬踩、叩擊、伸展、騰躍、疾走。他隔著山坡俯視那座橋，在新的角度下，那橋看起來和從前截然不同，橋的側面展現在眼前，不是從那邊望的樣子，中央是斷口，背後的公路上是那輛小坦克，小坦克後面有一輛大坦克，坦克上的炮現在看起來就像鏡子一樣反射著明亮的金光，刺耳的炮聲劃破了天空，彷彿打在那伸在他前面的灰馬脖子上。山坡上騰地濺起一片泥土，他急忙轉過頭，他前面的馱馬遠遠地跑在右面，步子慢下來了。羅伯特．喬丹拍馬疾馳，頭微微轉向那橋，看到一列卡車停在轉角的後面，由於他正在向高處騎行，那裡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耀眼的黃光帶著嗖嗖和轟隆聲，炮彈打得很近，但沒有擊中目標，可他聽到飛起泥土的地方彈出的彈片的聲音。

　　他看到他們全在前面樹林邊注視著他，就說：「快跑呀，馬！」他感到這匹大馬的胸脯隨著山坡越來越陡而大起大伏，看到前面向前伸著的灰脖子和灰耳朵，就伸手拍拍那濕透的灰脖子，然後又回過頭來望著那橋，看見一輛笨重、低矮、漆成土黃色的坦克在公路上倏地發出一道閃光。他並沒有聽到嗖嗖聲，只聽得鍋爐炸裂一般的砰的一聲帶有辛辣火藥味的爆炸聲，就被壓在灰馬的身體下面，灰馬踢著腿兒，他呢，竭力想從重壓下脫身出來。

　　他還能動彈。他能向右邊挪動。然而當他向右邊挪動的時候，左腿卻依舊完全壓在馬身下，動彈不得。彷彿左腿上多了一個關節，不是股關節，而是另一個橫向的鉸鏈般的東西。他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灰馬用膝蓋抵著地面爬起身來，羅伯特．喬丹趕忙把右腿一甩，甩掉馬鐙，然後伸出雙手去摸攤在地上的左腿，摸到了鋒利的折骨和緊貼在上面的肉。

　　他差不多就躺在馬肚子下面，他看到馬的肋骨起伏著。他坐著的地方，綠草茵茵，草間還開著野花，他斜著眺望山坡下的公路、橋、河谷和對面的公路，看到了那輛坦克，等待再來一道閃光。閃光立刻就出現了，這次又沒有嗖嗖聲，就在這帶著烈性炸藥氣味的爆炸中，土塊四濺，彈片呼呼飛射；他看到那匹灰馬靜悄悄在他身旁坐下來，彷彿在馬戲團裡做表演一樣。他再望望坐在那兒的馬，聽見牠在垂死呻吟。

　　接著，普里米蒂伏和奧古斯丁架起他的胳臂，把他拖上最後一段山坡，那條斷了骨頭的腿一路隨著坡地的起伏而上下擺動。有一次，一枚炮彈緊貼著他們的頭頂嗖的一聲飛過去，他們丟下了他，臥倒在地，但是只有泥土撒在他們身上，彈片噓噓地飛到了別處，他們就又把他扶起來。他們把他拖上山去，隱蔽在拴馬的樹林中一條長溝裡，瑪麗亞、比拉爾和巴勃羅站在他身旁，低頭望著他。

　　瑪麗亞跪在他身旁說：「羅伯托，你怎麼啦？」

　　他大汗淋漓地說：「左腿斷了，漂亮的姑娘。」

　　「我們會包紮好的。」比拉爾說，「你可以騎那匹馬。」她指著一匹馱著行李的馬，「把行李卸下來。」

　　羅伯特．喬丹看到巴勃羅在搖頭，便對他點點頭。

　　「你們走吧。」他說。接著他說，「聽著，巴勃羅，你過來。」

　　巴勃羅彎腰把淌著條條汗水的鬍子拉碴的臉湊過來。羅伯特．喬丹聞到了巴勃羅渾身的臭氣。

　　「讓我們單獨待會兒。」他對比拉爾和瑪麗亞說，「我得跟巴勃羅談談。」

　　「疼得厲害嗎？」巴勃羅問。他彎下腰湊近羅伯特．喬丹。

　　「不疼，我看是神經給壓斷了。聽著，你們走吧。我不行了，明白嗎？我要跟那姑娘說會兒話。等我說把她帶走，就把她帶走。她肯定不願意走。我只要跟她說會兒話。」

　　「時間確實不多了。」巴勃羅說。

　　「那當然啦。」

　　「我想你還是到共和國去的好。」羅伯特．喬丹說。

　　「不。我主張到格雷多斯山區去。」

　　「你好好考慮考慮。」

　　「現在跟她說說吧，」巴勃羅說，「沒有多少時間了，英國人。你受了傷，我很不好受。」

　　「已經受了傷……」羅伯特．喬丹說，「就別說這個了。可是你得好好考慮考慮，你很有頭腦，用腦子好好想想吧。」

　　「我怎麼會不想？」巴勃羅說，「快點說吧，英國人。沒時間了。」

　　巴勃羅走到最近的一棵樹下，望著山坡下面、山坡對面以及河谷對面的公路。巴勃羅看到山坡上的灰馬時，臉上露出了真正的沮喪，這時羅伯特．喬丹背靠樹幹坐著，比拉爾和瑪麗亞跟他在一起。

　　「把褲腿割開行嗎？」他對比拉爾說。瑪麗亞蹲在他身邊不說話。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她的臉抽搐得像小孩子要哭的模樣。但是她沒哭。

　　比拉爾拿出刀子，在他褲腿上從左袋下面一直劃到底。羅伯特．喬丹用雙手展開劃開的褲腿，望著那一截大腿。在股關節下十英寸處，有一處突起的紫色腫塊，像個尖頂的小帳篷，他用手指摸了摸，能摸到折斷的大腿骨緊頂著皮肉。他的腿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他抬頭望著比拉爾。她臉上的表情和瑪麗亞的一樣。

　　「你走開吧。」他對她說。

　　她垂下頭走了，一句話也沒說，也沒回頭看，羅伯特．喬丹看到她的肩膀在顫動。

　　「漂亮的姑娘。」他對瑪麗亞說，握住她的兩隻手，「聽著。我們去不了馬德里了……」

　　她這時哭了起來。

　　「別哭，漂亮的姑娘，別哭，」他說，「聽著，我們現在去不了馬德里了，可是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跟你在一起。明白嗎？」

　　她不說話，雙臂摟著他，頭貼著他的臉頰。

　　「乖乖聽我說，兔子。」他說。他知道時間緊迫，他在拼命冒汗，可是這話必須要說，要讓她明白。「你就要走了，兔子。然而我將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們倆有一個人活著，我們兩個就在一起。你明白嗎？」

　　「不，我和你一起留下來。」

　　「不，兔子。我現在要幹的事只能由我一個人來幹。有你在身邊，我做不好。要是你走了，那麼也就是我走了。你不明白嗎？不管我們倆有誰活著，就是我們兩個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留下來。」

　　「不，兔子。聽著。人們不能一起幹。都得一個人幹。可要是你走了，也就是我跟你走了。這樣，也就是我走了。你現在願意走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現在走吧，為了我們倆走吧。」

　　「可是我留在你身邊要好些。」她說，「這樣，我覺得好受些。」

　　「是的。所以你走就當是幫我一個忙了。只有你才行，就幫我一個忙吧。」

　　「可你不明白，羅伯托。我怎麼辦呢？離開了你，我更難受。」

　　「當然。」他說，「這會讓你難受。可是我現在也就是你啊。」

　　她不說話。

　　他望著她，汗流不止，這時他想要說話比他一生中所作的任何努力更艱苦。

　　「現在你會為我們倆走，」他說，「你不能自私，兔子。你必須盡自己的責任。」

　　她不住地搖頭。

　　「你就是我。」他說，「你一定感覺到了這一點，兔子。」

　　「兔子，聽著，」他又說，「這樣，我真的也走了。我向你發誓。」

　　她還是不說話。

　　「你現在明白了，」他說，「我很清楚。你現在願意走了。好，你現在就走吧。你說過你願意走了。」

　　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我謝謝你。你好好地快快地走得越遠越好，我們倆一起走，你就是我們倆。把你的手放在這裡，低頭。不，把頭低下來。這就對了。我把我的手放在這兒，好，你真好。別想了，你在做你該做的事情。你聽話。不是聽我的，而是聽我們倆的。你包含了我，你為了我們倆走。真的。你走，就是我們倆走。這我向你保證。你真好，願意走，你真善良。」

　　他向巴勃羅歪了一下頭，巴勃羅從樹旁不時地望望他，這時走上前來。他用大拇指向比拉爾做了個手勢。

　　「我們下一次到馬德里去吧，兔子，」他說，「真的。站起來走吧，這樣就等於我們倆一起走了。站起來，明白嗎？」

　　「不。」她說，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他仍然平靜地講著道理，但話語裡帶著極大的權威。「站起來，」他說，「你現在也就是我。你是我未來的一切，快站起來。」

　　她哭著，低著頭，慢慢地站起身來。接著她突然撲倒在他身邊，他說：「站起來，漂亮的姑娘。」她才慢慢地、無力地又站起身來。

　　比拉爾握住了她的胳臂，她站在那兒。

　　「咱們走吧。」比拉爾說，「你需要什麼嗎，英國人？」她望著他，不住地搖頭。

　　「不要了，」他說，然後繼續對瑪麗亞說，「別說再見，漂亮的姑娘，因為我們不是分離。格雷多斯山區不錯。走吧，好好走吧。不，」比拉爾扶著那姑娘走的時候，他仍然平靜地在講道理，「別回頭。把你的腳踩上馬鐙。對，踩上去。扶她上馬。」他對比拉爾說，「幫她跨上馬鞍。跨上去吧。」

　　他冒著汗，轉過頭去俯視山坡，然後回頭望著那姑娘坐上馬鞍，比拉爾就在她身邊，巴勃羅緊跟在後面。「現在走吧，」他說，「快走吧。」

　　她又要回過頭來望他。「別回頭，」羅伯特．喬丹說，「走吧。」巴勃羅就用綁馬腿的皮帶抽了下馬屁股，瑪麗亞似乎想從馬鞍上滑下來，但比拉爾和巴勃羅緊挨著她，比拉爾抓住了她，三匹馬跑出溝去。

　　「羅伯托，」瑪麗亞轉身叫喊，「讓我留下來吧！讓我留下來！」

　　「我和你在一起呢！」羅伯特．喬丹大叫，「我和你在一起呢。我們倆一起去那兒。走啊！」接著他們在溝裡拐了彎，消失了。汗水浸濕了他全身，兩眼彷彿什麼也看不見了。

　　奧古斯丁站在他身旁。

　　「你要我槍殺你嗎，英國人？」他彎腰湊近著問，「要嗎？沒關係。」

　　「不用，」羅伯特．喬丹說，「走吧。我在這兒很好。」

　　「我操他的祖宗！」奧古斯丁說。他在哭，哭得看不清羅伯特．喬丹的模樣。「多保重，英國人！」

　　「多保重，老兄，」羅伯特．喬丹說，他這時望著山坡下面，「好好照顧那短頭髮丫頭，好嗎？」

　　「沒有問題。」奧古斯丁說，「你需要的東西都有了嗎？」

　　「這枝機槍的子彈不多了，就留給我吧，」羅伯特．喬丹說，「反正你也弄不到子彈了。另一枝和巴勃羅的那一枝都能想法弄到。」

　　「我把槍筒通好了。」奧古斯丁說，「你跌倒的時候，槍口插進泥土裡去了。」

　　「那匹馱馬怎麼樣了？」

　　「吉普賽人把牠逮住了。」

　　奧古斯丁騎上馬背，但他不願走。他在馬上向羅伯特．喬丹靠著的樹邊彎下腰來。

　　「走吧，老兄，」羅伯特．喬丹對他說，「這種事兒，戰爭中很常見。」

　　「戰爭是個臭婊子。」奧古斯丁說。

　　「是呀，夥計，是呀。可你快走吧。」

　　「多保重，英國人。」奧古斯丁握緊了右拳說。

　　「多保重。」羅伯特．喬丹說，「你走吧，夥計。」

　　奧古斯丁掉轉馬頭，右拳向下一揮，這一揮彷彿是對戰爭的又一聲詛咒，接著就跑出溝去。其他人早已看不見了。跑到這林間的小山溝的轉角上時，他回頭揮揮拳頭。羅伯特．喬丹也揮了揮手，接著，奧古斯丁也消失了。……羅伯特．喬丹從綠草青青的山坡上向下望著公路和橋。他想，我這樣不算太壞。現在還沒有必要冒險翻過身來傷口緊貼地面俯臥，而且我這樣望得更清楚。

　　他因這一切，因他們的離去，而感到空虛、疲倦、無力，嘴裡發苦。得了，事情終於到了盡頭，沒有什麼問題了。不管以往的一切如何，不管未來的一切會怎麼樣，對他來說，什麼都不重要了。

　　現在大家都離開了，他一個人背靠著一棵樹。他俯視著面前那綠草青青的山坡，看到被奧古斯丁槍殺的那匹灰馬，再順著山坡一直望到下面的公路，和公路對面覆蓋著樹木的田野。接著他望著那座橋和橋對面的公路，注視著橋上和公路上的動靜。他這時看到那些卡車全開到下段公路上了，他看得見樹林裡的灰色的車身。然後他回頭望著那從小山上通下來的上段公路。他想，敵人馬上就到了。

　　比拉爾會把她照顧得比任何人都更好，這個你知道。巴勃羅一定有個行得通的撤退方案，否則他不會這麼幹。他不必為巴勃羅擔心。想瑪麗亞沒有好處，要相信你對她所說的那一席話，那是最好的辦法。誰說那不是真話？沒有人。你沒說這不是真的，你也不會說已經發生的根本沒有發生過。你還是堅持你自己的信仰吧，別冷嘲熱諷的了。時間太短，你剛把她打發走了。每個人都盡了力。你不能替自己做什麼了，但你能為別人做點事。嗯，這四天我倆真走運。還不到四天。我當初是下午到這裡的，而今天可挺不到中午了。一共還不到三天三夜。他想，要說得確切，非常確切。

　　他想，我看你還是臥倒的好。你還是好歹安頓好一個位置，這樣才能幹點什麼，而不要像個二流子似的在這棵樹上靠著。你的運氣真是好啊。比這事更糟的還多的是呢。不是今天就是那天，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一旦明白了這是你的必經之路，你就不害怕了，對不對？不害怕了。他說，是的。還算走運，神經被壓斷了。我簡直感覺不到骨折的下面還有半截腿呢。他摸摸鼓起的下半截腿，好像那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他又望望山坡下面，心想，唯一遺憾的是我將離開這個世界。我非常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但願我在世上做過了一些好事，我用自己有過的才幹嘗試過。我是說現有的才幹，而不是有過的才幹，好吧，是有過的才幹。我盡力而為了。

　　我為自己信仰的事業已經戰鬥了一年。我們如果在這兒獲勝，每個地方就都能獲勝。世界真美好，值得為之戰鬥，我多麼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啊。你很走運，他對自己說，你度過了這樣美好的一生。你的一生和你祖父的一樣美好，只是時間沒有他的那麼長。但是最後的這幾天，讓你的一生跟誰比都不差。你這樣走運，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了。然而我希望能有辦法把我學到的東西傳給後人。天啊，我最後階段學得好快啊。我想跟卡可夫談談。他在馬德里，就在那些山頭的後面，在山坡下的平原對面。從灰色的岩石間下去，穿過松林、石楠和金雀花叢，越過高高的黃土高原，你能望到它矗立在那裡，潔白而美麗。這一點就像比拉爾講的屠場前那些喝血的老太婆一樣真實。真實的事情不止這一件。每一件都是真實的。比如這飛機，不管是我們的還是敵人的，都是一樣的美麗。美麗，真是活見鬼，他想。

　　你想開了吧，他說。趁你還有時間，翻過身來吧。且慢，還有一件事，你還記得嗎？比拉爾的手相？你信這種無稽之談嗎？不信，他說。一切都應驗了還不信嗎？不信，我不信這一套。今天清早在炸橋之前，她是一番好意。她擔心我會信它。可是我不信。不過她信。這種人能看到未來，或者說能預感到什麼，像捕鳥的獵犬。這種超感應的特異功能，你怎麼說？她滿嘴粗話，你怎麼說？他想，她剛才不願說再見，因為她知道，如果說了再見，瑪麗亞絕對不肯走，這個比拉爾呀。你該翻過身來了，喬丹。但是他不想這麼幹。

　　他想起後褲袋裡有小酒瓶，就想，我好好喝喝這烈酒吧，然後來試試。他伸手去摸，卻沒有摸到。他覺得異常孤獨，因為他知道，連酒也喝不到了。他說，我還指望靠酒來壯膽呢。

　　你看是不是巴勃羅拿的？別傻了，一定是在橋上弄丟了。「算了吧，喬丹。」他說，「快翻身吧。」

　　接著他用兩手抓住左腿，用力拉著，把它向另一條腿靠攏，同時把靠在樹上的上半身橫在樹邊。他平躺著，用力拉著腿，免得骨折的一端翹起來，戳穿大腿。他拿屁股做支點，慢慢地轉身，直到後腦勺朝著山下。接著兩手抱著朝山上方向的斷腿，他把右腳底放在左腳背上，使勁抵住，同時大汗淋漓地翻過身來，臉和胸膛朝著地面。他用胳膊肘支撐著上半身，雙手使勁拉左腿，同時右腳朝一邊使勁地推，把左腿弄得向後伸直，他大汗淋漓，但總算翻過來了，他用手指摸摸左腿，沒有出問題。骨折的地方沒有戳出皮肉，而是深深地嵌在肌肉裡。

　　那匹該死的馬倒在腿上的時候，他想，大神經一定真的給壓斷了。腿的確一點也不痛。除了剛才翻身時有些動作讓他覺得痛了一陣，那是因為斷了的骨頭擠壓旁邊的肌肉了。你明白了嗎？他說。你明白運氣好在什麼地方了嗎？你根本不用喝烈酒。

　　他伸手拿起手提機槍，拉出插在彈倉裡的空了的彈匣，從口袋裡掏出子彈匣，扳開槍機，朝槍筒裡面望望，咔嗒一聲把子彈夾裝好，然後眺望山坡下面。也許要等半小時，他想。現在放鬆放鬆吧。

　　接著他望望山坡，望望松林，他盡量什麼也不想。

　　他望望那條河流，他想起了在橋下涼颼颼的陰影裡的情景。敵人上來吧，他想。我可不希望沒等敵人上來自己先神志不清了。

　　遇到這種事，你看哪種人心裡比較坦然些？有宗教信仰的人還是正視現實的人？宗教能給人很大安慰，然而我們知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怕的，糟的只是缺乏信念。死亡要拖很久才來臨，並且痛苦得使你丟人時才是糟糕的。你幸運就幸運在這兒了，明白嗎？你既不會拖很久，也不痛苦。

　　他們已經撤走了，真好。他們既然撤走了，現在這事我就無所謂了。我是說撤走的情況很好，確實不錯。如果當初他們全都散布在山坡上那匹灰馬附近，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或者我們全給困在這山上等敵人出現，那就大不一樣了。不，他們撤走了，他們到別處去了。要是這次進攻成功了該有多好。你要什麼呀？什麼都要，我什麼都要，給我什麼我就要什麼。即使這次進攻失利，另一次總會成功的。我根本沒注意飛機什麼時候飛回來的。上帝呀，還好我總算把她打發走了。

　　我很想跟祖父談談這次經歷，我敢打包票他絕不用到敵人後方去找自己人來幹這事。你怎麼知道？他做過五十次總有吧。不，他說。說得確切些吧，這樣的事誰也不會做過五十次，五次都沒人做過。這樣的事也許都沒有人做過一次。什麼話！一定有人做過的。

　　但願敵人現在就來吧，他說。但願他們馬上就來，因為腿開始疼了。一定是腫了造成的。

　　我們幹得挺順手，不想卻碰上了坦克，他想。不過，幸虧我在橋下的時候坦克沒來。一件事出了差錯就勢必引起不良的後果。人家給戈爾茨發出命令時，你就倒了霉。你知道後果如何，說不定比拉爾感到的也就是這一個。不過今後我們會把這種任務安排得好一些。我們應該有輕便的短波發報機。是啊，有很多東西是我們應當具備的。我還應當帶一條備用的腿來。

　　他想到這裡，苦笑起來，又冒起汗來，因為摔倒時被壓壞神經的腿這時疼得厲害。啊，讓他們快來吧，他說。我不想和父親一樣自殺。我完全可以這樣做，也巴不得不必這樣做。我反對這樣做，別想這個了。什麼也別想了。但願那幫雜種快點來吧，他說。我多麼希望他們來啊。

　　這時他的腿疼得受不了。他翻身之後，由於傷口腫大，突然疼了起來。他就想，也許我該自殺了。我看我實在忍不了這疼了。聽著，要是我現在自殺，你不會誤解我，對嗎？你在跟誰說話？沒人，他說。我看是祖父吧。不，沒人，見鬼，他們快點來吧。

　　聽著，也許我非自殺不可了，因為，要是我昏過去了，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要是他們把我弄醒，他們會問我很多問題，酷刑，拷打，什麼都幹得出來，那就不好了。最好是別等他們幹這些事情。那麼為什麼不馬上就自殺，了結這一切呢？因為，哦，你聽，是啊，你聽，快點讓他們上來吧。

　　你幹這個是不太行啊，喬丹，他說。幹這個是不太行啊。那麼誰幹這個行呢？我不知道，我現在真的無所謂了。可你是不太行。這你說對了。你是根本就不行。唉，根本不行，根本不行啊。我想現在真的可以自殺了，你說是不是？

　　不，不是。因為你還有些事可以做。只要你知道要做什麼，你就得做。只要你沒忘記要幹什麼，你就得等著幹。來吧。讓他們來吧。讓他們來吧。讓他們來吧！

　　想想離開的人吧，他說。想想他們穿越樹林，想想他們越過小河，想想他們騎馬踏過石楠叢，想想他們爬上山坡，想想他們今夜平安無事，想想他們徹夜趕路，想想他們明天躲起來，想想他們吧，該死，想想他們吧。他說，我想得到的關於他們的事就只有這麼多了。

　　想想蒙大拿吧，我想不了。想想馬德里吧，我想不了。想想喝一口涼水吧。那就跟喝涼水一樣，就像喝一口涼水。你在騙自己啦，什麼感覺都不會有的。就是那麼回事，什麼都不會有的。那就自殺吧，動手吧，馬上動手。現在確實可以動手了。動手呀，馬上動手吧。不，你得等等。等什麼？你很清楚。那就等吧。

　　我現在不能再等了，他說。要是再等下去，我就要昏過去了。我知道，因為我已經覺得有三次要昏過去，我熬了過來。我確實熬住了。再以後我就沒有把握了。我想是你大腿骨折斷的地方在內出血。尤其是剛才轉動了身體。這使傷口腫了起來，使你虛弱，使你暈眩。現在確實可以動手了，真的，我跟你說，可以了。

　　如果你堅持住，哪怕能頂住他們一會兒，或者只要幹掉那個軍官，一切就不同了。一件事情幹得好，會使……

　　好吧，他說。他靜靜地躺著，竭力堅持著，因為他覺得生命在悄悄逝去，就像你看到雪從山坡上開始悄悄融化一樣。他這時靜靜地說，那就讓我堅持到他們來吧。

　　羅伯特．喬丹的運氣仍然很好，因為正在這時，他看到騎兵隊從樹林裡跑了出來，越過公路。他注視著他們跑上坡。他看到有個騎兵在那匹灰馬旁邊停下，對朝他騎來的軍官呼喊。他注視著他們倆低頭察看那匹灰馬。他們當然認得這匹馬。打昨天清早起，這匹馬和牠的主人就失蹤了。

　　羅伯特．喬丹看到他們在山坡上，離他很近了，他看到坡下的公路、橋和橋對面那幾長列車輛。這時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對這一切望了好久。他接著仰望著天空。天上有大塊大塊的白雲。他用手掌摸摸身邊的松針，摸摸身前的松樹的樹皮。

　　接著他把兩個胳膊肘抵在松針地上，盡量躺得舒服一些，手提機槍的槍口架在松樹樹幹上。

　　那軍官順著游擊隊留下的馬蹄印，策馬小跑而來，馬上要到羅伯特．喬丹埋伏處下面二十碼的地方了。隔著這距離打槍，不會有問題。這軍官就是貝侖多中尉。一接到關於下面那哨所遇襲的消息，他馬上就奉命從拉格朗哈趕來。他們一路兼程而來，又不得不迅速掉回頭去，在上游高處跨過河谷，從樹林裡繞過來，因為橋被炸掉了。他們的馬大汗淋漓，喘著粗氣，他們不得不逼著馬兒跑起來。

　　貝侖多中尉審視著那條馬蹄印，策馬而來，瘦削的臉嚴峻凝重。他左臂彎裡的手提機槍橫著擱在馬鞍上。羅伯特．喬丹埋伏在樹後，小心地控制著自己，以免雙手發抖。他等著這軍官來到松林邊第一排樹和綠油油的山坡相交的地方，那裡陽光燦爛。他感到自己的心臟抵在樹林裡的松針地上怦怦直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