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食人部落的小島
二　魔法
三　巫醫
四　羅傑和鱷魚
五　活擒鱷魚
六　電鰩的魔力
七　神祕的首次印記
八　「靈靈」船長
九　監獄
十　「高尚」的卡格斯
十一　逃跑失敗
十二　步出監獄
十三　蚱猛午餐
十四　一萬年前的你
十五　科摩多巨蜥
十六　獵人頭者之心
十七　蝙蝠早餐
十八　洞中之夜
十九　死裡逃生
二十　草尾巴的故事
二十一　天堂鳥
二十二　活埋
二十三　蛇災與蛇獲
二十四　古怪和稀有的動物
二十五　鯊魚之擾
二十六　裝人頭的屋子
二十七　深海的奧祕
二十八　水下之夜
二十九　船上火災
三十　捕虎歷險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十二．闖入食人國》

威廉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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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食人部落的小島

　　哈爾．亨特和他的弟弟羅傑並不喜歡這個小島的形象。

　　「世界上最野蠻的島嶼」──這就是探險家們對它的稱謂。龐大的新幾內亞島為地球上的第二大島，它像一隻巨大的癩蛤蟆伏臥在阿拉佛拉海面上，在黑暗的暴風雲下，顯得烏黑醜陋。

　　癩蛤蟆的背上布滿了討厭的癩疙瘩──鼓鼓的足有兩三哩高，數以百計。要知道這兒是世界上最多山的島嶼。

　　一直閉鎖在這山間的人們，剛剛開始知道在他們居住的峽谷之外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由於島上沒有道路，他們無法去領略那外部世界的異彩。

　　同樣，外界的人要想登島也得歷盡艱辛。飛機曾在某些峽谷上空一掠而過，而在其它峽谷，那些野蠻人從未見到過任何白種人或其它膚色的人種，他們只認得自己褐色的皮膚。如果有哪個白人從飛機上跳下，他們會立刻蜂擁而上將其衣服一剝精光，看看他是否一身全白。

　　海風習習，羅傑戰慄了，不過並不是由於吹過飛雲號甲板的冷風。

　　他轉身向縱帆船船長望去，那個站立在船頭的人就是與海水打過多年交道的特德．墨菲。特德船長已在這些海域裡航行了半個世紀，老練多謀。

　　「這些人，」羅傑說道，「他們實際上並不吃人，不過是些傳說而已，是吧？」

　　「那要看你說的是什麼人了。」特德船長說，「新幾內亞的東部由澳大利亞管轄，澳大利亞邊防軍已經基本消除了食人行為。可是西部也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一部分，幾乎與它一千年以前的狀況相同。一個峽谷的部落與鄰近峽谷的部落開戰，勝者就將敗者吃掉。啊，不過，別害怕，來參觀的人還是相當安全的。」

　　「你是說他們喜歡參觀的人？」羅傑懷著希望說。

　　「不。我是說他們不喜歡參觀的人。按他們的想法，陌生人的腦袋不是什麼好東西，不能放進特姆貝蘭。」

　　「什麼是特姆貝蘭？」

　　「死人屋。就像神堂或鬼屋，裡面有許多架子，架子上擺著被擄來的人頭。他們認為每個死人的頭裡仍活著神或鬼，而陌生人頭骨裡的神靈最壞，會給部落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所以他們不想讓這樣的神靈在他們周圍逗留。」

　　「所以他們從來不殺白人或黑人？」

　　「不常這樣，但也難說。一旦他們動怒，就會把你的頭砍掉，只是不能放在架子的好位置上。」

　　「好位置，我的天，」羅傑說，「我可不需要。」

　　他再次向岸邊望去，那些高高矗立的黑山充滿殺氣，他明白，在那裡潛伏著風險。

　　但是要想安全也很容易，只要不上島就行了。

　　「不上島怎麼樣？」他對哈爾說，「在這兒我們一樣可以幹不少事。爸爸想讓我們抓鱷魚，這兒就有了，不必上島啦。還叫我們逮海牛、鯊魚，還有什麼別的海裡的動物，他好賣給『海洋之家』或『海洋世界』或其它什麼大的水族館。海洋裡的動物這兒都有，幹嘛非到陸上去和那些吃人的傢伙攪在一塊兒？」

　　哈爾笑了，「聽上去你還挺害怕的，不過你實際上並沒那麼害怕。記住，爸爸所希望的並不只是海洋動物。」

　　哈爾掏出父親的電報。「爸爸說，『我建議你們到世界上最不開化的島嶼去探險，但要當心食人部落。我們需要鱷魚、海牛、虎鯊、科摩多龍、天堂鳥、食火雞、大袋鼠、袋狸、袋鼯、飛狐【註】、袋貂、巨蠍、大蜥蜴、澳洲蝰蛇、盾尖吻蛇、樹熊，還需要給博物館提供人的頭骨。』」

　　【註】飛狐：又名果蝠，是最大的蝙蝠，有些翼幅（兩翼的距離）長達二米。因為它有一張狐狸似的臉孔。體型較大，第一、二指均有爪。眼大，尾較短，不為皮膜所包被。

　　哈爾把電報放進袋子裡。「好吧，年輕人，現在告訴我，我們怎樣才能不上岸而搜集到這一切呢？」

　　羅傑咧咧嘴。哈爾是對的──羅傑可不是膽小的怯貓。他僅十四歲，但他的膽略和力氣與同齡人比要大得多。他和十九歲的哈爾曾經到過許多荒僻野蠻的地方──也許還比不上這裡──但是到亞馬遜叢林並不是去參加輕鬆的野炊，南海的水下世界也不是愉快的晚宴，在非洲活捉珍禽異獸時的歷險和歡悅更是令人難忘。

　　從事這種探險活動，對於他們二人來講，年齡是小了點，可是比他們年齡大一倍的人，也不如他倆的動物知識豐富──因為他們很小就開始幹這一行。當他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在長島父親的動物牧場裡熟悉了各種野生動物。牧場裡飼養著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猛獸、爬蟲、飛鳥、海洋動物。它們在牧場裡生活一段時間後就被賣到動物園、馬戲團、鳥類飼養場、水族館等處供游人觀賞。

　　這兩個孩子實際上是和動物一起長大的。哈爾現在已經是經驗豐富的博物學家了，而羅傑呢，在與動物打交道方面有著奇才，不管它們是兩隻腳的還是四隻腳的，或是成百隻腳的，他都能和它們交朋友。父親對兩個兒子的能力滿懷信心，甚至將牧場的名字都更改了，把原先的「約翰．亨特野生動物公司」改為現在的「約翰．亨特父子野生動物公司」。

　　按照父親的指示，他倆在雪梨租了一艘縱帆船，連同船長特德．墨菲也一起請來了。這船歸墨菲船長所有，可是既然他們已經租下來了，現階段就由他倆支配了。高高升起的白帆肅穆壯觀，十七海浬的時速威風凜凜，他們為此感到驕傲。為什麼不給她取個響亮的名字？好吧，在由他們支配的這段時間裡，就叫她「飛雲號」吧。

　　可是此刻，飛雲號並不是在飛。波浪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劇烈地顛簸著。昏暗的天空預示著更惡劣的氣候。

　　「這片海可是惡名遠揚了，」特德說道，「那些大山能讓風毫無方向地旋轉，邁克爾就是在這兒死的。」

　　「邁克爾是誰？」羅傑問道。

　　「邁克爾．洛克菲勒，紐約州長納爾遜．洛克菲勒的兒子。當時你們也許還小呢，還不能從報上看到這些消息。」

　　「他出了什麼事？」

　　「他和一個朋友正在海上駕著一隻小船，風暴來了，大浪不停地撞擊著小船，發動機壞了，人也被捲進大海。最後連船都翻了。

　　「整整一夜又一個白天，他們依附在一塊礁石上，希望有其它船隻路過這裡，並將他們救上來。蒼海茫茫，不見任何一舟。該怎麼辦呢？他們爭執起來。

　　「邁克爾打算游到海岸上去，他的朋友覺得在礁石上等候更保險。邁克爾離開礁石向海岸游去。後來那個小夥子得救了，而邁克爾卻沒有歸來──也許那段距離太長了；也許鯊魚或鱷魚把他拖入水底了；或者，他也許登上了岸，而被食人部落殺死吃掉了。

　　「他的父親，那位州長，坐飛機到這兒，四處搜尋兒子，但是此地的土著居民對此一無所知──也許他們知道，只是不肯說罷了。」

　　聽罷這段故事，羅傑對上岸一事更加猶豫了。但是不管他喜歡與否，他總是要去的。

　　風暴變得更加猛烈，大帆放下來了，波濤不停地衝撞著輔助引擎，螺旋槳停止了轉動，無可奈何的飛雲號被沖向布滿岩石的海岸，一旦撞上去，飛雲號就會變成碎片。

　　然而，船長對那裡的地理情況瞭如指掌。「艾蘭頓河就在這兒入海，如果我們能從這裡進入河口……抓住，孩子們──幫我把住舵，它一個勁兒地震動，簡直像一匹野馬。」

　　像船長一樣，哈爾明白，一隻死船就是再掌好舵也是毫無反應的，但是飛雲號還沒有死，大帆已經放下，船首的三角帆還在。三雙手同時把著舵，受到重壓的舵嘎嘎作響，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

　　帆船輕滑到河口處的岩石上，隨即擦身而過，進入了較為平靜些的水面。向裡湧入的潮水將船托住，推向上游。

　　此時，風漸漸停了，三角帆失去了力量，舵也無能為力了，縱帆船只得聽憑潮水的安排。她四下打轉，一會兒船首在前，一會兒又船尾在前，再一會兒船又橫在河面上。

　　終於，她進入淺水區，停下來了。船的龍骨觸到了河底，船身傾斜地倒向一邊，仿佛在驚濤駭浪中的歷險之後她已精疲力盡，席地而臥。三名水手從傾斜的甲板上滑下，登上河岸，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一個由茅草窩棚組成的村莊。

　　村裡最大的建築就是特姆貝蘭──神屋。羅傑強烈地希望船長所說的都是真的──那些以取人頭為戰利品的人們只喜愛在架子上擺上優秀的褐色頭顱而不喜愛其它人的腦袋。或許他們厭惡羅傑的白色皮膚，不會去碰他。

二　魔法

　　女人和孩子們尖叫著四下躲藏，一個健壯的土人敲響了巨大的報警木鼓，男人們從茅屋中衝出，手執長矛、石斧、石弓和石箭。

　　四周的山峰迴蕩著呐喊聲，他們揮舞著武器衝殺過來。

　　這陣勢嚇壞了羅傑和哈爾，哥兒倆不寒而慄。他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種場面，有些土人佩戴著頭骨做成的裝飾品，所有的人都頭戴天堂鳥的羽毛，羽毛在他們的捲髮間擺動。他們的身上畫著蛇、鱷魚、蜈蚣，褐色的皮膚上盡是些彩色的紋身圖案。

　　他們不穿衣服──除非有人把草叫做衣裳。各有一束草懸掛在他們的身體前後，那塗抹著顏色的臉露著凶相。彎曲的野豬獠牙裝飾在他們鼻孔的兩側，人人看上去都像有兩隻角的動物。

　　但是，如果他們以為這幾位訪問者會被嚇垮，向河裡逃竄而被淹死，那他們就想錯了。小夥子們穩如盤石地站著──也許他們被嚇得無力挪動。船長也站立不動，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們流露出懼怕的神情，那只有死路一條。

　　他以前曾經見過這種人──十多年來，他航行在這一帶的海岸邊，已是見多識廣了。

　　他沒有抱頭鼠竄，而是高舉起手並喊了句什麼，很顯然那意思是「站住！」。土人們聽到他們自己的語言，一個個都站住了。

　　可是，他們並未表示友好，而是揮舞著武器。這三個怪物有什麼權力上他們的島？他們驚疑地看著帆船。船隨著漣漪在微微搖晃，他們似乎在想：這船是不是活的，是不是海裡的什麼巨獸？

　　「好像他們從未見過我們這樣的人。」哈爾說道。

　　「也許真是如此，」特德船長應答著，「從這些群山之中湧出上百條河流並匯入大海，大多數流域都還未開發。」

　　「你以前從沒到過這條河？」

　　「沒有，要不是趕上那場風暴，這次也不會到這裡，真是糟糕透了。直說吧，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避開這場混亂。我同他們談談吧。」

　　他講了幾句，但毫無效果。他們卻憤怒地做出反應，一步步地近逼，盯著陌生人的臉。他們能理解白色的臉，因為他們自己也有把臉塗白的，也許這三個怪物也是塗了白臉，其實身上也是褐色的。

　　突然，有人抓住了羅傑的襯衫一把拽掉。跟著是一片叫喊。皮膚是白色的！哈爾的襯衫也被拽掉了，接著是特德。啊，全是白的！就像石頭底下生長的白苔那樣。

　　這一下似乎嚇住他們了，他們往後退縮著。「這些人很迷信，」特德說，「他們以為我們是神或者大概是鬼。」特德在聽土人的談話。「有人說我們是巫醫。他們是非常怕巫醫的。」

　　「太棒了！」哈爾喊道，「咱們就當巫醫吧！也許用點小魔術就能得救了。」

　　特德船長露出不解，「魔術？什麼魔術？」

　　「嗯，」哈爾說道，「你先開始吧──你不是戴了假牙嗎，讓他們看看你是怎麼把牙摘下來的。」

　　特德船長暗自發笑，然後他擺出最嚴肅的面孔向周圍的人們講話。

　　「你說什麼啦？」哈爾問。

　　「我讓他們把他們自己的巫醫叫來，我說想看看我能幹的事他會不會幹。」

　　幾個人跑向特姆貝蘭，打開了門。裡面很暗，但是哈爾他倆從遠處還是看見了架子上一排排的頭骨。不一會兒，村裡的巫醫走出來，他是個大塊頭，一副威嚴相，從頭到腳都做了紋身。

　　他傲氣十足地前行，人群向兩側散開為他讓路，他的臉塗成深紫色，寬大的眉毛下兩眼似燈泡發著光。他站到特德船長面前，極輕蔑地打量著船長。

　　「巫醫有好有壞，」船長說道，「這位就是個壞的。現在我想知道他的魔力有多大，讓他把牙摘下來看看。」

　　聽到這個要求，那巫醫茫然發愣。他會不少招數，但是以前從未有人向他如此挑戰，要他摘掉牙齒。

　　特德把巫醫說的翻譯過來：「沒有人能摘掉自己的牙。」

　　船長鎮定自若地將手伸進嘴裡，把下面的一排假牙摘了下來。

　　巫醫裝做毫不介意，可是他的村民們卻被吸引了，一起圍攏上來想看個究竟，有人抓過牙齒，於是人們爭相傳看。

　　這一來，船長可有點犯愁了──擔心假牙要不回來，那他可就無法吃飯了。好在最後一個看過牙齒的人畢恭畢敬的把假牙又還了回來。特德邁步到河邊，沖洗了假牙，重新放進口中。

　　他向哈爾說道：「該你了。」

　　哈爾沒有假牙，必須想個其它事幹幹。點把火怎麼樣？

　　「我要跟他說幾句，」他對船長說，「給我翻一下，行嗎，特德？」

　　藉助特德的翻譯，哈爾開始了與巫醫的對話。

　　「你會生火嗎？」

　　「當然會。」

　　「你生火能快到什麼程度？」

　　「比誰都快，比你快。」

　　「那你生把火讓我看看。」

　　巫醫向身旁的人吩咐道：「給我找塊竹片來。」然後向另一個人說道：「拿些乾草和樹葉來。」又向另一人說：「找個尖棒來。」

　　材料備齊了，他把竹子放在地上，將草和樹葉搗成灰，堆到竹片上，接著用尖棒在灰堆裡刮來刮去。

　　這是從遠古年代傳下來的古老的生火方法。接連幾分鐘，他都在不停地刮著，這活兒需要強勁的肌肉和足夠的耐心。

　　終於，微弱的火光一閃，接著是一束細細的火苗。全過程用了約五分鐘。

　　他抬起頭，不懷好意地一笑。

　　「你能比這還快嗎？」

　　哈爾從袋子裡取出一根火柴，往褲腿上一擦，立刻變成一團小火，也不過用了半秒鐘的時間。

　　有人抓過火柴，隨後大家都在他們暴露的皮膚上擦起火來──他們粗糙的皮膚簡直和布一樣硬。

　　哈爾迅速地把餘下的火柴收起來，他擔心這些興高采烈的土人會在緊張興奮之中把村子燒了。

　　「那個歲數小的，」有人指著羅傑喊道，「他也是巫醫嗎？」

　　那巫醫輕蔑地笑道，「他還小了點，要學會這一套得花上許多年的功夫。」

　　羅傑低聲向哥哥耳語，「你那個刮臉用的小鏡子，快給我。」

　　那是個小鏡子，哈爾放在手心裡，神不知鬼不覺地遞了過去。

　　羅傑對巫醫說，「你能看清自己的臉嗎？」

　　聽上去，這事是不可能辦到的，但那巫醫並不善罷甘休，他叫人端一大碗水來。

　　水端來了。兄弟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碗。那是塊結結實實的石頭，被人用質地更硬的材料，或許是燧石，從岩石上鑿下來，又鑿成碗形。特德船長看到兄弟倆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你們的祖先也用過這樣的碗，」他說，「大約是一萬年前吧。祖先們用石頭做很多很多的東西，所以那年代叫作石器時代，又過了很長的時間他們才進入鐵器時代，然後又逐漸地發現並使用了其它金屬。

　　「可眼下這些人還處在石器時代，他們的斧子是石頭的，刀是石頭的，箭頭是石頭的，錘子是石頭的，枕頭也是石頭的，一切都是石頭做的。在世界的其它地方，都沒有人還生活在石器時代了。

　　「數千年來，其它地方的人們不斷地進步發展，可是這群山深谷造成的阻隔使新幾內亞仍處在石器時代。對啦，咱們還是看看他用石碗幹什麼吧！」

　　巫醫雙手端碗，向水中看去，水中那些細細的跳動的波紋，使他自己的臉形也在水中跳來跳去、模糊不清。不過，他到底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滿意地仰起頭，拿著碗讓羅傑往裡看，確實水中隱約映出他的臉，但是動來動去叫人分不清哪是耳朵哪是眼，哪是鼻子哪是嘴。

　　羅傑抽出鏡子舉到巫師面前，他的模樣即刻映了出來，輪廓鮮明，形象清晰。對於這個土人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他非常厭惡地縮回頭──他以前從未意識到自己長得如此醜陋。

　　「魔鏡」被人拿走了，接著是一聲驚訝，他看見了自己。小鏡子被傳來傳去，最後有人拱手將它交給羅傑，原來只有一張臉，羅傑卻能變出兩張臉來，真是比他們自己的巫醫還了不起。

　　這下，三位來自外部世界的、力量無比的巫醫被當成了貴賓。婦女們被從茅屋裡喊出，並遵命躺倒在地，她們人挨人地躺下，那一排褐色的軀體從河岸一直延伸到特姆貝蘭的門邊兒。

　　男人們向來訪者鞠躬並等待他們接受歡迎。

　　「這是什麼意思？」羅傑問船長，「他們要幹什麼？」

　　「他們要迎接我們進村，這是他們的迎賓儀式，我們要踩著這些婦女過去。」

　　「可我們不能那樣做，」哈爾表示反對，「他們就一點也不尊重婦女嗎？」

　　「不太尊重。」

　　「哎唷，這一路足有五十多個女人。告訴他們我們不踩女人。」

　　「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特德答道，「那會傷害他們的感情。如果你請別人到你家，而他拒絕與你握手，想想看吧，你會是什麼感受？你會吃驚和惱怒的。

　　「這些人正在儘可能地向我們表示友好，我們可不能惹他們生氣。從女人身上走過去吧。」

　　「你先走，」哈爾說，「我打賭你不會。」

　　「我會的，因為非這樣做不可。你們也得照做不誤。」

　　船長脫下鞋，拎在手裡。他稍稍遲疑了片刻──隨後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個褐色的軀體。腳下發出輕聲的叫喚，船長可是夠重的啊。他盡量輕地踩著第二個、第三個，每次都聽到下面發出疼痛的尖叫，但那些身體卻一動不動。

　　羅傑推了哈爾一把，「下一位貴賓是你了。」

　　「幹嘛是我？你先走。」

　　「我可不幹，我知道我自己，我不能不講禮貌，走在尊貴的哥哥前面。」

　　「當心點，別叫你尊貴的哥哥打扁了你的鼻子。」

　　哈爾脫去鞋、襪，又在河裡迅速地沖洗了雙腳，然後小心地踏上了人橋。

　　每邁出一步，他都很不樂意，但卻盡量顯出很滿意，無論如何他得表示出很喜歡這儀式。

　　輪到羅傑了。他沒什麼鞋襪可脫，他赤著腳，就和在飛雲號甲板上一樣。他不喜歡洗澡，可是，和特德、哈爾相比，他的腳就更需要洗洗了。

　　於是他迅速地用水沖洗了雙腳。

　　接著，他不是走，而是沿著那褐色的通路向神屋跑去，他希望通過跑來盡量減輕對每個身體的壓力。這次，不僅沒有痛苦的尖叫，而且當他過去時，婦女都向他投來微笑。

三　巫醫

　　特姆貝蘭門邊的衛士邀請他們三人入內。

　　「啊，現在這事是他們能為我們做的最好的事了。」船長說，「通常他們禁止陌生人進神屋，如果未經允許闖進，那就可能被殺死。」

　　「快看這些顏色！」哈爾說，「看正面牆上那些畫。」

　　「還是等等，先看看裡面的吧。」船長說。

　　他們進入裡屋，開始什麼也看不清。屋內沒有窗戶，茅草做的屋頂從上傾斜而下一直延伸到地面。哈爾拿出了手電筒。

　　這地方到處都是人──全是木頭的。木刻的人體隨意而立，有的塗成黃色，有的塗成紅色；有的戴著令人可怕的面具，有的雖不戴面具卻長著一副副可怕的臉；野蠻的牙齒從他們的嘴裡凸出來，鼻子大得占去了半個臉，而且還被動物的角穿過去；那些眼睛真大，塗著鮮明的色彩，仿佛能把你看穿。

　　「這些都被當作鬼……或神，反正都一樣，在這裡的人看來，神如同鬼，鬼又有神的威力。巫醫用這些形象是為了嚇唬人，讓人們聽從他的擺佈。」

　　然而神屋中最非凡的展品要數架子上一排排數以百計的人頭骨了。五顏六色的頭骨，紅、藍、黃、紫，看上去令人震驚。

　　「他們殺死的敵人的頭，」船長說，「我以前跟你們說過，他們認為每個頭裡都藏著惡神，如果你表現不好，那些惡神會隨時處罰你。」

　　羅傑渾身不自在，好像螞蟻爬在背上，「這地方讓人起雞皮疙瘩。」

　　「正是如此，巫醫就是這樣控制人們的──讓他們恐懼。」

　　他們走出特姆貝蘭，只見全村的人都已集合起來，正聽巫醫講話，巫醫居高臨下地站在大木鼓一端，為的是讓大家都看到他。夕陽已落下去，柴草做的火把將周圍照亮，聽眾裡有人向巫醫發出呸呸的輕蔑聲，因為這三位陌生人已經證明他們的力量更勝一籌。

　　特德船長解釋道，「他正在訓斥人們，想讓他們繼續聽從他的擺佈。他又在講他的魔力──如何不動一指就把人殺死，只要他對人說上一句：『你必死』，那人必死無疑。」

　　「見他的鬼去吧！」羅傑吼起來，「他真的以為大家會相信他嗎？」

　　「是的──而且人們真信。他們多次見過這種事發生，他們信極了，以至於每當巫醫發出死咒時，他們就會放棄生存的願望而去死。」

　　「實際上，咱們的醫生也幹這類事。比方說你不舒服，去看大夫，他給你檢查。也許他說，『你的身體挺好，別擔心。你沒什麼病。』這會對你產生什麼效果呢？嘿，你馬上就覺得好多了。聽說沒什麼毛病，你就一身輕鬆。認為自己身體好就有助於健康。大腦告訴自己：『你健康』，於是身體就回答：『我健康』。

　　「但是，假如醫生檢查後，搖著頭、神情嚴肅地對你說：『你病得很重、很重。』『我還能活多久，大夫？』『至多幾個星期。』回家時你就會感到病情惡化，身體和精神都垮了。如果你真的相信了醫生的話，就會日趨虛弱直到垮掉。」

　　「幸虧我們不認為醫生掌握一切。可是大部分土人都虔誠地信奉他們的巫醫。」

　　「他現在說什麼呢？」羅傑問。

　　「他正在說我們，他說他要證明自己比我們強。」

　　此刻，巫醫直接盯住他們三人，說道：「聽見我說的啦？我呼叫惡神的魔力，我向你們發出咒語，今晚你們睡在特姆貝蘭裡，一百個神靈將看著你們，咒你們死去。半夜時辰，你們必死。我已詛咒。」

　　衛士將哈爾、羅傑還有船長推入神屋，關上大門，用來鎖門的杠子被放下。瞬間，特姆貝蘭成了監獄。

　　哈爾用手電筒四下照著，木製的人體和那些頭顱好像成了活人。巨大的、色彩鮮亮的眼睛露出醜陋和凶殘的目光，盯視著這三個被咒要死的人。

　　「看來能殺人，」羅傑說，「我們已經死了。」

　　「絕對不能，」特德船長說，「壯起膽子來。現在，我要睡覺了。」

　　可是，用手電筒照來照去，也沒有照到什麼可當床的。

　　「好吧，」特德說，「我們就躺在地上吧。不過枕頭總還是需要的。」

　　他四下望去，想找個什麼東西當枕頭，也許至少有塊木頭吧。沒有。他的目光停在一排排的頭顱上。

　　「太棒了，」他說著，遞給兩個孩子一對頭骨，隨後給自己拿了一個。

　　他們躺在硬硬的骨頭上，盡量想使頭部舒服點。

　　羅傑怎麼也擺脫不掉每個頭顱就是一個神靈的想法。頭下枕著的神靈仿佛從下向上把他的腦袋瞪穿，他將那頭骨的臉翻向下，這樣似乎覺得稍稍舒服了些。

　　小夥子從來不會因為有心事而失眠，羅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然而幾個小時之後，他突然驚醒。他仿佛聽到某個聲音在說：「時刻到了。」

　　羅傑的哥哥和特德發出輕輕的鼾聲，要不是聽見這聲音，整個地方靜得簡直像個墳墓。墳墓──那可是個壞字眼兒。如果真應了巫醫的惡咒，此處就是他們的墳墓。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夜光手錶。

　　離半夜還差十分鐘。十分鐘後會怎樣？沒事，他對自己說，什麼事也不會發生，還是接著睡吧。他在骨枕上調整了一下姿勢，以便盡可能地舒服些，接著合上雙眼。可是，周圍所有神靈的眼睛射透了他的眼瞼，幻覺中他能看到巫醫站立在上方，重複那咒語，「半夜之時，你們必死。」

　　他感到不舒服，頭疼，肚子疼；手指摸著手腕，脈搏真快；他周身燥熱，卻又在發抖。要不要叫醒哈爾？哈爾一定會說自己是個大傻瓜，平安無事卻渾身發抖。

　　但是，也許那巫醫的神通比羅傑想像的還大。要知道，美國人可不是什麼事都知道的，也許他們知道的不少，但不可能事事都知道。科學剛剛揭示了波的祕密──電波、無線電波、聲納波、Ｘ光、日光、雷射、宇宙射線、原子光，也許還有成千種其它的光和波。難道就不會有死光？他已經旅行了不少地方，足以懂得土人有許多東西值得文明人學習。或許，這會兒那巫醫正在發射致人死命的思想波。好像什麼光正在刺穿羅傑的腦漿，要不就是他自己在頭疼？

　　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麼當土人得知巫醫的死咒後就會真地死去。他感到一股壓抑不住的情緒，他要呐喊。不，絕不──即使去死也要雙唇緊閉。

　　哪來的這些死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會死，但卻感到恍惚疲倦，睡眠中充滿了不安，夢見自己死了，頭骨被放到架子上。

　　當羅傑醒來時，哈爾和特德正在翻身，陽光從大門四周的縫隙間透過來。

　　外面傳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接著傳來開門時門杠的摩擦聲，屋門打開了。

　　巫醫站在門口，身後是圍觀的村民，他們伸著脖子，看看巫醫的死咒是否應驗。

　　「裝死。」哈爾低聲說。三人閉上眼睛。

　　巫醫走進來，凶狠地踢著他們的肋骨，看看他們是否僅僅在睡覺。他們忍受著，一動不動，顯然已經完全死了。

　　有些男人高呼起來，對巫醫表示讚賞。然而婦女們卻沉吟著，對前一天所迎接的陌生人表示同情。

　　巫醫走出去，厲聲發出命令。「他在告訴人們點一堆火。」特德低聲說。

　　外面一片石斧劈樹杈聲；接著是陣陣把樹杈拖到廣場中央的唦唦聲；繼而是火燒乾柴的噼啪作響聲。

　　「他們是不是要活燒我們？」羅傑低聲問。

　　「不是活燒，」特德應道，「別忘了你已死了。別露聲色，等到機會來了，我們給他們一個突然襲擊。」

　　又一道厲聲命令之後，進來了幾個人，抓住三具「屍體」拖進用樹枝圍成的圈內。火苗在四周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越燒越高，逐漸連成環狀，將三具軀體圍住。

　　火舌開始向中央吞噬，再一會兒就要燒著他們的衣裳和身體了。由於夜裡下了雨，潮濕的樹枝中升起濃濃的煙霧，火環內已灼熱得讓人不堪忍受。

　　「好，」特德船長說，「現在我們站起來走出去。」

　　當人們看見三個鬼從濃煙中出現，驚愕、恐懼地喘著。一定是那三個陌生死者的幽靈。

　　三個鬼魂疾速地越過火苗，走進空地──變成活生生的人！

　　人群發出一陣喊叫，這魔法勝過他們巫醫的一切表演。就連巫醫本人也難以相信，他呆若木雞、啞口無言，下巴耷拉著不知所措。也許他的殺人法還是第一次失敗。

　　片刻之前，他還是至高無上的，所有的男人、女人、兒童都懼怕他。此刻，他已威望掃地，與其它人毫無兩樣，而且人群尖叫著，要把他扔進火堆。

　　他抱頭鼠竄，鑽進樹林。也許他會翻過山去另一個村莊，在那兒重施故技。不過眼下，這個村莊已經擺脫了他的統治。

四　羅傑和鱷魚

　　羅傑看到岸邊的蘆葦叢裡潛伏著一隻巨獸，好像是鱷魚。

　　但是，羅傑需要把臉上的煙垢沖洗下去，他並不懼怕鱷魚，在父親的牧場裡他還把鱷魚馴化成寵物呢。

　　這隻鱷魚比羅傑以前見過的都大，大出兩倍之多，可那又何妨？只要是鱷魚，就和其它的沒什麼兩樣。他知道，通常情況下，如果人不主動進攻，野獸是不會傷人的。他無意去攻擊這隻野獸，只不過想洗把臉，然後互不相擾地離開。

　　他向水面俯下身去，一旁的村民開始激動起來，喋喋不休地嘮叨著。船長走到羅傑身後提醒道，「當心，那傢伙眼睛正盯著你呢，這兒的人說它是鬼神，已經殺死一百多人了。」

　　羅傑仰頭說：「他們在嚇唬你呢。要是真咬死過一個人，他們早就把鱷魚殺死了。」他心想，特德知道什麼鱷魚的事？他熟悉船，可是他也許從未研究過動物。

　　「人們之所以讓它活下來，」船長說，「是因為他們把鱷魚看作鬼，殺了它，就會惹怒了鬼，那全村人就都沒命了。」

　　「好吧，」羅傑說，「我可不迷信，可以洗臉了嗎？」

　　「洗吧，你這倔小子，」特德生氣地說，「你以為你了解鱷魚，可你並不了解這兒的。這海邊一帶的鱷魚，是世界上最大的、最凶狠的。要是出了事，那是你自找。」他掉頭離去。

　　羅傑又重新端詳那鱷魚，看來確實是個心懷叵測的傢伙，個兒大，有三十多呎長，七、八呎粗，又紅又大的眼睛正死盯著羅傑。那傢伙的嘴大張著，嘴裡黃艷艷的顏色吸引了不少魚，當魚兒一游進，它上下顎猛地一合，將魚吞進肚裡。趁它又張開大口之時，羅傑大概數了數，有七十多顆牙，最大的同羅傑的手掌一樣大。

　　一隻鳥飛進那張大嘴，這次那上下顎沒有合攏，鳥和這猛獸之間有著默契。鳥著手工作了，那巨獸齒間發腐的肉渣被一一啄去，鳥成了鱷魚的牙刷、牙籤。幹完了活，那鳥一展翅膀飛走了。

　　既然那巨大的動物對鳥如此友好，羅傑又有什麼可怕它的呢？羅傑這樣想著。此刻，鱷魚放下護目簾，就是說它準備鑽入水下了。鱷魚都有兩對眼瞼，一對厚的遮擋光線，睡覺時用；另一對是透明的，當鱷魚在水下活動時使用，可以防止水浸入眼內。此刻閉合的就是這對眼瞼，所以，羅傑知道這個大傢伙是準備潛入水下了。

　　按羅傑的推測，鱷魚會悄悄地游走的。

　　鱷魚在深深地吸氣，水面上發出一片急促的聲響。在肺部貯存了這些空氣之後，鱷魚在水下可以逗留上十到十五分鐘。此刻，鱷魚的頭部開始沒入水中，那雙死死盯住人的碩大的眼睛最後在水面上消失。

　　羅傑希望船長也看見了這一切，這可以教他懂得：人不犯野獸，野獸也不會犯人。

　　清新的雪水從山頂上流入河中，羅傑俯身用涼涼的河水洗著臉。他絲毫未注意到水面上泛起的漣漪，否則他就會知道，那巨獸正直奔他而來。他不知吉凶、毫無戒備，突然間被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在背上死命一擊，他翻身落水。

　　幾乎窒息的羅傑，拼命蹬著，掙扎到水面。是誰擊中他的？可是岸邊無人啊？

　　這會兒，他才忽然想起了鱷魚最善長的襲擊手段。當目標在岸上，而鱷魚無力用牙齒咬住時，它就會使用尾巴，迅猛地在空中一甩，把目標擊到水中。那尾巴強壯有力，如同一臺打樁機，一旦被擊中，即使是匹高頭大馬或是一頭強悍的雄獅也無法站穩腳跟。

　　鱷魚將羅傑叼在嘴裡，三呎多長的上、下顎分別從兩側壓住他的腹部和背部，七十顆牙齒扎進他的皮肉。在被拖拽入水之前，羅傑用在水面上僅有的時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羅傑明白下一步該發生什麼事。由於鱷魚的牙不適合咀嚼，只用來銜住物體，所以他會被緊緊地咬著帶到水下的一個地方，讓他的身體發腐變軟。這一過程需要幾天的時間，當他變得軟綿綿的時候，鱷魚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撕開，一塊一塊地吞下。

　　鱷魚吞食大隻的動物，如牛等，就是這麼幹的。在非洲時，羅傑曾親眼見到，一隻十噸重的大象到池塘邊伸出長鼻子飲水，一隻鱷魚咬住象的鼻端往水裡拖。大象奮力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但終於因塘邊坡陡地滑而站立不穩，隨著水面上濺起的一團巨大的水柱，大象就消失在水下了。

　　羅傑不是大象，被緊緊地銜住，無力反抗。他企圖用拇指挖鱷魚的眼睛，但是那對厚厚的關閉的眼瞼能抵禦他用的全部力量。

　　入水前吸的氣已經給擠壓出一部分，餘下的也只夠讓他活兩三分鐘。

　　此外，還有一種東西被擠壓出去──他的高傲自負。他真後悔當初沒聽特德船長的話。要想繼續「活下去並學下去」已為時過晚，他已經學到了，但卻活不了了。

　　也許，鱷魚會用石頭把他壓在水下，然後離去。也許他能蠕動脫身游到水面。

　　但是這要快啊！肺部仿佛要爆裂了，再過一分鐘。他就再也無力蠕動了。

　　鱷魚似乎又叼著他往岸邊回游，也許打算把他放到岸上，也許它對羅傑身上外國人的味道沒興趣。

　　突然，射入水中的陽光被擋住了，周圍是一片黑暗，巨大的雙顎鬆開了，鱷魚離他而去。

　　他已衰竭得無力游動，不過體內僅存的一點空氣可以把他送回水面。他感到身體漂浮起來，隨即撞在硬物上，似乎像天花板或屋頂。他明白了，自己給撇在河岸下的洞裡。這也是鱷魚的習慣之一，在水下的堤岸處挖洞，貯存食物，放軟後食用。

　　羅傑再也無力屏氣了，他覺得吞進了近半條河的水，隨後昏厥過去。就在他朦朧恍惚之際，模糊地感到有什麼東西，也許是那鱷魚，在拉動自己的腿。

　　當哈爾摸索著進入洞內時，首先觸到羅傑的腿。他將那毫無生氣的軀體拖出洞游到水面、登上岸，村裡用的那隻鼓實際是一塊大空心木，哈爾把羅傑臉朝下橫放在木頭的一端，河水從羅傑的嘴裡流出。接著他把羅傑臉朝上放在地上，著手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

　　特德船長和不少的村民在一旁觀看。男人們凶惡的面貌柔和了，女人們在嗚咽抽泣。有人拿來一捲獸皮毛朝外的放在這男孩子頭下；有個人面向特姆貝蘭，特德船長說那人正在向神祈禱，願羅傑活過來。有個女人端來一碗湯，要待羅傑醒來時給他喝下。哈爾很感激，這些土人並不是想像中的那樣野蠻。

　　哈爾往弟弟的肺部吹氣，再讓氣排出來，如此反覆直到累得臉色發紫。

　　那身體動了一下，於是一陣呼聲，「他活著！」

　　羅傑睜開雙眼，人們歡呼並跳起舞來──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活著。

　　端湯的婦女走上前來，把一根空心的羽毛管放入男孩子的口中，另一端放進湯裡。開始他連喝湯的力氣都沒有，漸漸地他吸吮起那富有營養的湯並感到有了力量。他痛苦地坐起身，周身疼痛。七十顆牙齒在他身上留下小洞，血從其間滲出來。

　　一位婦女用石鍋端來熱水，當地沒有布，她用軟樹葉為羅傑擦洗著傷口。

　　羅傑向她微笑，她也微笑著，那甜蜜柔和的笑容一瞬間使羅傑感覺仿佛見到了他的親生母親。他向四下望去，望著這些世界上以獵取人頭為快的人們，望著他們慈祥的面孔。

　　就連粗暴的老船長特德也不像往常了。

　　「你這個小傻瓜！」他說，「等我一上船，就用槍結果了那混蛋。」

　　「別，」羅傑軟弱無力他說。

　　「別？你什麼意思？那傢伙差點要了你的命，你不覺得它應惡有惡報嗎？」

　　「它所做的不過是鱷魚的天職而已，」羅傑說。

　　「但是又如何對待這裡的人們呢？這惡獸已經害死了不少人，他們不敢碰它，實際上早該殺死它了，反正我是要把它殺掉的。你是說還留著它，讓它繼續作惡嗎？沒有別的辦法，非殺死它不可。」

　　羅傑疲憊不堪，幾乎近於昏迷，連說話的力氣也快沒有了。

　　「爸爸需要鱷魚，」他說道，「這是條很棒的鱷魚，我們要活捉它。」

五　活擒鱷魚

　　「你簡直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特德船長反駁說，「這些鱷魚是極為粗莽的，可不像你所習慣的那些種鱷魚。」

　　「船長說得有理，」哈爾插話說，「鱷魚是地球上最大的兩棲動物，而生長在大堡礁和新幾內亞南岸一帶的鱷魚又是世界上體積最大的，性情最凶狠的。也許用．四十五口徑的子彈擊穿鱷魚的鱗甲好辦，可是要活捉一隻可就棘手了。」

　　「你是說你不想幹？」羅傑問。

　　哈爾瞥了那巨獸一眼，那傢伙又在蘆葦叢中游動著，想找機會從岸上抓個孩子，或者瞅準機會，如果有哪位婦女到河邊往石桶裡灌水，就把她揪往。

　　「你說得對，小傢伙，」哈爾躊躇地說，「我們不能讓它繼續逞凶了，得活捉它。」

　　「可是，即使你們抓到了，又放在哪？」特德抱怨著，眼睛盯著依然傾斜的縱帆船。

　　「那得看你了，特德，現在快漲潮了──正好是浮船的好時機，又有這麼多人幫忙。我覺得船體的列鈑並沒有斷裂，唯一要做的是要讓船的龍骨下有水，船上的儲水池也沒有裂縫，把最大的那個池子的頂蓋打開，準備迎接『陛下』。」

　　「只要你們抓得住，我就迎接它，」特德說，「你們倆加在一塊兒，對那三百多磅的魚也無可奈何──這畜牲就更重了，有二千多磅。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三百磅怎麼扭打這一噸多重的鱷魚。」

　　他慢慢地走開，去招呼人們把擱淺的船推入深水。

　　哈爾撓著頭皮。既要防備鱷魚這頭的七十多顆牙齒，又要提防那頭打樁機似的尾巴，如何戰勝這個強大的傢伙呢？它身體有會客室那麼長，力氣有一百多人那麼大。哈爾此刻的感受是自己渺小得如同一隻青蛙，弟弟如同一隻小蝌蚪。

　　「用雷射光怎麼樣？」羅傑提出建議。

　　他們在捉箭魚和類似的大型標本時，曾經使用過這種傑出的新技術。

　　哈爾搖頭否定，「我們那一套儀器用在這個滿身盔甲且三倍於箭魚長度的野獸身上，力量太弱。」

　　「那用電魚叉可以嗎？」

　　「那又太厲害了，能殺死一百呎長的鯨魚，也能殺死只有其三分之一長的鱷魚。我們是要活捉而不是弄隻死鱷魚。」

　　那邊兒傳來一陣喊聲，二十多個男人正幫著特德船長推動帆船，船在河床上摩擦著前進，一會兒就進入了深水。船擺正了重心，在經歷了一番風險之後，她安然無恙。船長登上甲板，向兩個孩子喊道，「把鱷魚送過來吧。」

　　「別著急，」哈爾應道，「得等會兒。」

　　特德大笑起來，「我說過，沒那麼容易。」

　　「給我們扔一捲繩子過來，」哈爾說。

　　繩子扔過來了，空氣中發出嗖嗖聲。

　　「你要繩子幹嘛？」羅傑問。

　　哈爾說，「一頭拴到樹上，一頭做個套。用套扣住陛下的上下顎，拉緊，只要它嘴一閉上，就不會很危險了。剩下的就是解決『另一頭』的問題了。」

　　這個計劃看來還行得通。拋了幾次之後，那環套終於套住了鱷魚雙顎。

　　繩索拉緊了，那大嘴啪嗒一聲合上了。

　　在旁觀看的村民歡呼起來，不過這種慶賀有點為時過早。惱羞成怒的鱷魚兩眼發光，向兩個男孩直撲過來。但是他們站在岸上總是平安的──至少他們自認為平安無事。

　　他們忘記了，雖然鱷魚大多數時間待在水裡，可是在陸地上，行動起來並不笨拙。他倆站在他們認為的安全距離以外，離河岸大約有十呎開外。

　　鱷魚在一秒鐘裡就越過了這段距離，甩動著那巨大的尾巴，想把孩子們擊入水中。他倆扭頭便跑，巨獸在後面緊追不捨。鱷魚在陸上爬行速度之快簡直驚人。一直在旁觀看的村民向四下散去，這真是虎口脫險。

　　要知道羅傑已將繩子牢牢地拴在樹上。一旦鱷魚將繩子拉緊後，就會停止追擊了。

　　這是理應發生的。但是這個一路猛衝的兩棲動物一下子將繩子拉得繃緊，繼而將繩子崩斷，仿佛那只是條棉線。這下鱷魚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衝了上來。

　　羅傑邊跑邊喘地說：「它折騰不了多久的，它得回到水裡去。」

　　「為什麼？」哈爾說。

　　「它非得到水下才能呼吸呀，」羅傑說。

　　「你忘了，」哈爾喘著粗氣，「鱷魚可不是魚，以前是陸地動物，長著肺，能和你一樣地呼吸空氣。」

　　他們跑到一棵樹下，翻身躍上。樹雖不大，但最低的樹枝離地面也足有十二呎。

　　鱷魚不給他倆片刻喘息的機會。他們認為安全了，也沒有時間去思忖。鱷魚倒是有工夫考慮，它停下，以它三十呎長的軀體後部為底座，仰起十五呎長的前半身，這樣一來它的頭比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還高出三呎，一叼就中，鱷魚抖開拴住雙顎的繩套，張開黃色的巨盆大嘴。

　　兩個孩子從樹枝上跳下時剛剛能躲開這張大嘴，他們繼續奔跑。

　　「特姆貝蘭！」哈爾喊著，「上特姆貝蘭。」

　　神屋的屋簷幾乎觸地，所以兩個小運動健將沒費多大勁兒就攀上了草屋頂，一直爬上離地面五十呎高的屋脊。

　　他們橫跨在上面，羅傑說，「它到不了這上面──肯定不會。」

　　鱷魚以比孩子們還快的速度爬上屋頂，又大又尖的爪子插進茅草屋頂，草灰四處飄散。未待它爬到一半，那屋頂承受不住一噸重的壓力而塌陷了，鱷魚掉進黑洞洞的特姆貝蘭。

　　孩子們被近在咫尺且急紅了眼的野獸嚇壞了，不知不覺地滑落到屋子另一側的地面上。他們已無力奔跑，只好藏身於灌木叢中觀察著。

　　鱷魚在雕像與頭骨間亂撞著，企圖尋路出屋，特姆貝蘭裡一陣稀哩嘩啦的聲音。

　　「很快它就會找到門衝出來，」哈爾說，「如果我們在它出來時抓住它……」

　　羅傑嘲諷道：「抓住那魔鬼？怎麼抓？就用你光禿禿的兩隻手？」

　　「不，用網子。」

　　「那有什麼用？它會把網子撕得粉碎。」

　　「我也說不準。我們不是有以前抓『白死神』的鐵網嗎？」

　　「白死神」是鯊魚中最大傷人最多的一種。

　　「能抓住那傢伙的也應該能抓住鱷魚。」

　　羅傑表示懷疑，「我不信，不過可以試試。到哪兒去取網？」

　　「繞開這兒到船邊，船長可以把鐵網扔下來。」

　　撞！碰！撕！扯！鱷魚在特姆貝蘭裡橫衝直撞，目前還未發現大門。

　　孩子們向船奔去，呼喊著他們要大網。鐵網被拋下來，由於鐵網十分沉重，至少十多個人幫他們才把網拖到神屋門口，並把鐵網固定在門兩側的柱子上。

　　太及時了，他們剛剛擺好大網，只聽一陣木頭的碎裂聲，那狂暴的猛獸穿出屋門，馬上掉進了鐵網。哈爾和羅傑欣喜若狂，不料這兩棲動物的牙齒雖不能咀嚼卻善長撕咬，它將粗粗的鐵絲一口口咬斷，任何金屬鉗也比不上它的威力。不到十秒鐘，七十顆鋒利的牙就咬出了一個洞，足夠鱷魚通過。

　　隨後鱷魚返回水中。它又重新隱藏在廬葦叢中，兩隻發光的「燈泡」掃來掃去，震懾著人們。

　　兩位博物學家鐵了心，一定要抓住鱷魚。他們走到河下游的一段安全地段，坐在岸邊琢磨下一步的行動。

　　「這是隻極好的標本，」哈爾說，「我相信爸爸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鱷魚，任何大水族館都會為此付出三、四萬元的。我們必須抓住它。」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羅傑評論道。

六　電鰩的魔力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他們已經心灰意冷。

　　他倆無精打采地坐著，掃望著水面。羅傑首先看見河底有東西仿佛在動。

　　「那底下是什麼？」

　　哈爾可以看到河底好像鋪著一層毯子。可是為什麼又在爬動，像是活的？而且那毯子還長著幾十隻眼睛。

　　「比目魚，」他說，「也許是大比目魚或鰩。──不，我看是魟魚。不過它們只有一張餅那麼厚，由於挨得太緊，所以看上去像一張鋪開的地毯。但是你仔細看，就能發現每一條魟魚約六呎長三呎寬。」

　　「不可能是扁魚類，」羅傑說，「魟魚之類的應生活在鹹水域，可這河水是……」

　　「嚐嚐這水，」哈爾說。羅傑用手指蘸點水放在舌頭上。

　　「鹹的。」

　　「還記得把我們沖到這兒的潮水嗎？一天兩次，海洋的水湧上一、二海浬進入這條河。我們一直想抓的那條鱷魚也是鹹水動物──鹹水鱷是世界上最大最凶殘的。我得捉一兩條扁魚，看看到底是哪一類。」

　　他下到淺水處，抓住一條魚尾巴就拉，那傢伙一躍掉到岸上，它翻滾著、扭動著；忽然靠近頭的身體下部觸到了哈爾的手，他跳起來，像是被擊中了似的。他失去了感覺，周身麻木，幾分鐘後才恢復了正常。

　　「是電鰩。」

　　「電鰩是什麼？」

　　「是一種帶電的魟，魟魚頭後有個儲電器。算我走運，只輕輕碰到了那部位。如果嚴重會把人電暈甚至電死。」

　　羅傑向潛伏在上游蘆葦叢中的鱷魚望去。

　　「鱷魚喜歡吃扁魚嗎？」

　　「我想它會喜歡的。鱷魚同鴕鳥一樣──只要夠得著的東西它們就一吞了之。解剖的鱷魚腹中什麼都有──不僅有各類魚的骨頭，還有人的骨頭和被它們吞下的女人戴的項鏈和手鐲；還有罐頭盒、鐵鍋、餐碟、砂礫等等。」

　　羅傑眼睛一亮，「我有個主意。為什麼不餵鱷魚吃條電鰩呢？能電你，就不能把鱷魚電麻嗎？」

　　哈爾咧咧嘴，「你說到點子上了。一條恐怕不管用，可是要是能讓它吃上十幾條，那就會讓它發僵麻木，然後我們就可以把它拖到船上了。」

　　哈爾又抓住了一條電鰩的尾巴。「這傢伙有二百磅重，你得幫個忙。可能它會打滾折騰一陣，別碰儲電器。電鰩還有個名字叫魚雷，而且確實像魚雷能致人死命，所以要當心。」

　　他倆齊心協力把這個蠕動著的大傢伙拖上岸，又拖到張著大口的鱷魚前。鱷魚的大眼瞪著魟魚，他倆迅速跳上岸。

　　大尾巴嗖地一甩，就像船的螺旋槳那樣有力，鱷魚猛衝上去，一口吞下了電鰩。

　　又拖來一條魟，又是一頓美味佳肴，狼吞虎嚥地吞了下去。於是來一條，吞一條。鱷魚的行動一次比一次遲鈍。第八條魚拖來了，而鱷魚的眼睛和嘴巴已閉上了，尾巴也不動了。這隻巨大的野獸已經像木樁似的了。

　　兩個孩子手抓鱷魚尾，拖著輝煌的戰利品，一會兒淌水，一會兒游水，到了船邊。特德一直在觀看，已經把吊車準備就緒，長滿鱗片的「木樁」被吊上甲板又裝進大儲水池。

　　羅傑開始擔心起來，「但願我們沒把鱷魚殺死，那對爸爸來說，就沒什麼用了。」

　　「鱷魚是世界上最難殺死的東西之一，」哈爾說，「我看十到十五分鐘，這鱷魚就能緩過來。」

　　他們上岸等待，半小時過去了，哈爾也開始擔心起來。恰在這時，特德在船上向他們喊著：「徹底醒過來了，情況挺好的。」

　　繼而他們聽到了水花四濺的巨大響聲，這下又有新的麻煩事了──鋼框加固的水池能經受住這樣劇烈的撞擊嗎？

　　「它不會總是這樣的，」哈爾說，「鱷魚比人們想像的要聰明。隔一會兒餵它一次，它就會老實了，老實得像隻家貓。」

　　「我還是願意要一隻小點兒的家貓，要是有一隻八吋長的鱷魚那可就好玩極了。」

　　「我真給你一隻，你看怎麼樣？」

　　「那你就成了魔術師了。」

　　哈爾起身說道，「請跟緊魔術師吧。」

七　神祕的首次印記

　　他帶路走到最近的一間茅舍。門外放著一隻石碗，裡面盛著蛋。「這些就是給你的，」他說。

　　羅傑笑道：「你真是自以為高明，能從這裡變出隻鱷魚來？我說過的，我要一隻鱷魚，而不是雞。」

　　那些蛋看上去確實如同雞蛋，但是是特大的。

　　哈爾拿起一個蛋，「這裡可沒有雞。」他說。

　　「不過我敢說裡面也沒有鱷魚，」羅傑說，「三吋長的蛋裡變不出八吋長的鱷魚。」

　　「魔術師就能變啊！」哈爾說。

　　一位婦女走出門來向他們微笑著，她指指哈爾手中的蛋，又指指哈爾的嘴。

　　「她讓我把這個蛋吃了。」哈爾說。

　　「我不信他們吃鱷魚蛋！」

　　「他們認為這東西不錯。」

　　「那她為什麼把蛋放在這兒曬太陽，那蛋該壞了。」

　　「不，他們是用陽光的熱量使蛋熟化，就可吃了。可是如曝曬過長，裡面就會鑽出小鱷魚來。也許我們可以找出一個來。」

　　他逐個拿起蛋。放在耳邊聽著，最後找到一個滿意的。

　　「這就是你要的鱷魚，」他說，「聽，它想跟你說『你好』。」

　　「別逗我了。」羅傑說。不過他卻拿過蛋放到耳邊聽起來，隨後驚訝得瞪大兩眼。

　　「裡面有打呃聲。」他說。

　　「不是。你還聽不懂鱷魚的語言。它正在說，『我要出來了』。」

　　「我幫它一把。」羅傑應道，隨即在石碗沿兒上輕敲著蛋的一端，蛋殼絲毫無損，再用力敲，仍無效果。

　　「好傢伙，這蛋殼可是夠硬的！」他拾起一塊石頭用力地敲打蛋殼，依然無效。「哼，這下子好了，我打不開它，鱷魚也甭想出來。」

　　「讓小東西試試吧，」哈爾說，「它會告訴你它的本事的，聽。」

　　羅傑聽著。此刻他聽到一種敲擊的聲音，什麼硬物正在從裡面撞擊著蛋殼。「聽上去它好像在用一個小鎯頭敲擊。」

　　「可不是小鎯頭，」哈爾說，「是它的卵牙。」

　　「什麼？它的牙？」

　　「不是牙。卵齒不在它嘴裡，而長在鼻尖上。是大自然給它的禮物，所以它才能從殼裡爬出來。一旦它來到外面，卵齒就沒用了，大自然又收回禮物──卵齒就脫落了。」

　　羅傑還是覺得哥哥在捉弄他，如果確如哥哥所說，那可是太棒了。

　　嗒、嗒、嗒，敲擊更重了，蛋殼裂開了。

　　繼而蛋端破碎，鱷魚露出一小點，鼻尖上直立著一把小鎯頭──卵齒。

　　多奇怪啊，牙齒長在鼻尖上。

　　接著，眼睛露出來了，熱帶地區強烈的陽光照得那眼睛一眨一眨。

　　羅傑伸出一隻手指撫弄自己新獲得的寵物，這隻小野獸立刻張開雙顎，毫不留情地用利齒鉗住羅傑的手指。

　　「哎喲！」羅傑叫道，「剛一出世就這個樣子嗎？」

　　看來，小鱷魚已充分準備好要在這個世界上搏鬥。它雖然放開了羅傑的手指，但是卻惡狠狠地啪嗒著兩顎。

　　「我還是不信它有八吋長。」羅傑說。

　　「它在殼裡時縮成一個球，」哈爾說，「等著，他會伸展開的。」

　　羅傑等待著，心裡想助一臂之力，可又不想再挨咬了。這小東西肯定是願意自己的事自己幹。

　　羅傑把蛋殼及殼內的小住戶放在地上。小鱷魚向外挪動身軀，前爪露出來了，接著是背部，然後是後爪及尾部。的的確確有八吋長，一隻完完整整的鱷魚，只是個子小了點。它可不像初生的嬰孩需要照顧，卻顯出具有自我料理的能力。

　　那位婦女拿著一塊魚又出來了，她傾下身準備餵給鱷魚，哈爾制止了她並用手勢比劃著讓她把魚交給羅傑。羅傑接過魚，投進小鱷魚張開的嘴裡。

　　「你為什麼不讓她餵呢？」

　　「因為我想讓你見識一下神奇的自然之力，你就要當媽媽了。」

　　「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羅傑說，「你什麼意思，我，媽媽？」

　　「這就是首次印記的祕密，當動物出生之後，它所見到的第一個移動的物體就在它腦子裡刻下了印記。如果動物的媽媽在它身邊，那小生命首先見到的是自己的母親，它從此就跟隨自己的媽媽。但是，如果小動物的母親不在近旁，當它睜開眼時，所見的第一個活動的物體就在它的大腦裡刻上了印記，這個活動物體就代替了它真正的母親的地位──特別是當活動物體給它餵食的時候。這隻小鱷魚首先看到的是你，而且又是你給它餵的食，現在你就成了它的母親。好吧，再把你的手指放到它嘴邊試試。」

　　「我可不想挨咬。」羅傑說。

　　「不會挨咬的，你試試。」

　　羅傑把手放到鱷魚的顎邊，那嘴緊閉著。羅傑起身挪動幾步，小生命跟著他爬過來。這位少年母親坐到石頭上，那嬰兒攀著他的褲腿爬上來，尖尖的小爪子扎進布絲兒裡，隨後坐在他的大腿上望著他的臉。首次印記生效了。

　　那簡直是一幅生動的母子圖。

　　羅傑仍然將信將疑，「它也許不會辨別人，你和我一樣也可以做它的媽媽。」

　　「咱們看看吧，」哈爾說。

　　他用手抓住小鱷魚的脊背，試圖把它從媽媽身邊拖走。鱷魚堅持著，不肯離開原地。終於它被拽跑了，於是它像蛇一樣地扭曲蠕動著，雙顎一張一合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並向哈爾的手咬去。哈爾立刻把它放回羅傑的腿上，它馬上恢復了平靜。

　　「可是我還不明白，」羅傑說，「人類的嬰兒不是這樣，他分辨不出母親和其它人，誰都可以抱他，要有幾個星期或幾個月的時間才能使他辨認出自己的母親。」

　　哈爾點頭道：「是的，但是人類的嬰兒並不比動物聰明。」

　　「行了，你怎麼搞的？人類的大腦遠遠勝過動物的大腦。」

　　「這話也對也不對，」哈爾說，「剛出生時，許多動物可以即刻照顧自己，你已經看到了，這隻小鱷魚從殼體裡一鑽出就學會了自己去看、咬、行走。人類的嬰孩能做到這樣嗎？人類的嬰兒需要奶，而這個小東西一開始就能吃硬物。把它扔到灌木叢裡，它馬上就可以獨立生活。如果把小孩扔進去，那很快就會死去。動物的大腦一開始就發育成熟而不再發展，人類的大腦一開始是不行的，但是卻有能力發展，遠遠超過其它的生命。」

　　羅傑帶著母親的自豪看著自己的寵物。「我給它起個名叫『靈靈』，」他說，「咱們到船上去讓特德船長看看。」

　　他們來到河邊，村民們看到小鱷魚搖搖晃晃地跟在羅傑後面，都笑了起來。

　　他倆下河淌著水走，羅傑回頭看看「靈靈」如何，只見這八吋長的小傢伙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游了過來。

　　「這可是人類嬰孩幹不了的，」哈爾說。

　　水深了，他倆也游起水來，不必擔心搞濕衣服，他倆只穿著褲子，上衣早就讓那些好奇的土人給剝走了，搞濕了的褲子讓赤道上的太陽一曬很快就會乾的。

　　到了船邊，他們攀著軟梯上了甲板。「靈靈」也跟了上來，可是它的爪子抓不住軟梯，又滑落到水中，它發現一條從甲板上耷拉下來的繩子，這下它的爪子就可以扎進去抓穩了，於是它像個水手似地攀上了船，靠到母親身邊。

　　特德船長迎面走來，略帶驚訝地望著鱷魚。「不許這孽種上我的船！」

　　他吼道，驅身上前要將鱷魚踢入河裡。

　　「你敢欺負我的孩子？」羅傑說。

　　「孩子？說什麼胡話？」

　　「這是首次印記！」羅傑說。

　　「首次……什麼？」

　　「首次印記。」於是羅傑開始解釋這一神祕的自然現象，仿佛他早就了解這一切而不是剛在十分鐘前才學會。「所以，」他總結道，「我就成了它的媽媽了。」

　　「唉，我就等著受騙吧！」老水手說，「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他打量著羅傑，揣摩不出這孩子到底是個神童還是個白癡。

　　「不是讓太陽曬糊塗了吧？」他說，「有些土人也叫太陽給曬糊塗過。」

八　「靈靈」船長

　　出世僅十五分鐘的小鱷魚接管了帆船。

　　已經難以斷言是特德還是「靈靈」擔任著船長。羅傑的小寶貝兒在甲板上漫行，儼然如一名政府監察官似的審視著每一個角落。它探察了駕駛室、方向盤、指南針、船舵、起錨機，隨後又爬上了桅杆，到達了築在桅杆上的鳥巢，它又順杆而下，鑽入甲板下。廚房裡傳來飯鍋掉地的噼哩啪啦的聲響，接著就安靜下來，顯然，它找到了可口的食物。

　　「它現在要幹嘛？」船長雷吼般地從下面發問著。他懷疑這小爬蟲會侵吞貯存的食物，然而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這個小混蛋出於鱷魚的天性，並不是在吃什麼食品而是在吞嚥船長剛才放在廚架上的手錶。他抓住「靈靈」身體的中段，用力擠壓著，迫使「靈靈」張開兩顎吐出手錶，接著將這個捲曲蠕動的小動物帶到甲板上，拋進大鱷魚棲身的水池裡。

　　「鱷魚總歸是鱷魚，讓它們到一起去吧。」他說。

　　巨獸盯著小鱷，接著張開大口衝過來。

　　「快，」哈爾對羅傑說，「你兒子要完了。」

　　「怕什麼？」羅傑反駁道，「鱷不吃鱷。」

　　「快，」哈爾催促著，「鱷魚吃同類，小鱷如沒有母親在旁保護，公鱷會吃了它。你就會看到這一幕的。」

　　但是羅傑可不想袖手旁觀。他夠不著「靈靈」，這小傢伙在池中央。別無他法，只有跳入水中游過去相救。羅傑入水的聲響吸引了巨獸的注意力，當羅傑冒出頭來時，看到兩隻大眼和一張巨大的嘴直向他撲來。他一把抓住「靈靈」甩上甲板，緊接著疾速游到池邊，同時奮力攪起水花遮擋追蹤者的視線。哈爾連忙過去將羅傑拉出池外，總算脫離了危險。羅傑席地躺倒在甲板上，一場拼搏之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猛烈地跳動。漸漸地，他恢復了正常。

　　「好了，到此為止，」特德船長說，「這小崽子差點要了你的命，還把我的船折騰得亂七八糟，現在我要讓它從我的船上出去，現在就扔。」

　　「你別碰它，」羅傑說，「否則，就讓你離開這條船。」

　　船長雙目圓睜，「你說誰讓我下去？」

　　「我。」

　　特德大笑起來。「你這個小傢伙，」他說道，「你以為你像你的小鱷魚一樣靈。」一個十四歲的毛頭小夥子敢與老水手較量，這使船長感到很逗趣。

　　羅傑像頭急了的野牛，一頭扎了過來，船長跨步一讓，腳跟踩到甲板邊緣，滑落到河中。

　　羅傑當即後悔萬分，「我不是真地……」

　　「他會活剝了你的皮。」哈爾道。

　　船長浮上水面，氣急敗壞地吐著口中的水；但是他大聲笑起來。也許他想起來了，哈爾和羅傑租下了這條船，現在就是船的主人了。總之，他是個不記仇的人。

　　孩子們幫他上了甲板，他還在咯咯地笑著。

　　「我幹了件混事，」羅傑懺悔地認錯道，「對不起，我不該發脾氣。」

　　「沒什麼，」船長說，「做母親的都會這樣去保護孩子的。」

　　「我要看好『靈靈』，不讓他再給你搗亂了。」羅傑說。他找來一條細繩，一頭拴住桅杆腳，一頭拴在「靈靈」的脖子上。

　　大家都滿意了。不過這僅持續了兩分鐘，那小東西已經用利刃般的牙齒將繩子咬斷，重新活躍在甲板上，又要找麻煩了。

　　羅傑無奈，準備放棄了，看來只有把這小搗蛋扔下河去，讓它自己去碰運氣吧，要麼自由，要麼讓其它鱷魚吞掉。

　　這時，他猛地想起鋼絲製的網子，他弄下來一段鋼絲，將「靈靈」拴到桅杆腳上。小尖牙又開始咬起來，不過牙齒還未堅硬到鋼絲鉗的程度。

　　小傢伙仰望著羅傑，似乎在說，「媽媽，我哪做錯了？」如果世上確有鱷魚淚的話，羅傑也能想像出這嬰孩眼中流的淚水。他把自己的孩子抱到腿上，安撫著它。船長拿來一條魚，羅傑將魚餵到小東西嘴裡。家庭裡的氣氛又平靜下來。

　　太陽已落山了。由於新幾內亞位於赤道上，所以白天很熱。可是此刻，烈日隱去，風從終年積雪不化的山頂吹下，給人帶來縷縷寒意。

　　大家都累了。這一天幹的事太多了。特別是羅傑，在生平第一次做了一天媽媽之後，準備徹底放鬆一下，他能想像得出自己的媽媽經歷了多少艱辛才把他們兩個生性好動的男孩子養大。他爬上自己的睡鋪，即刻進入了夢鄉。

　　突然他被驚醒，什麼涼呼呼的東西伏在身邊，是不是哥哥也鑽進來了？

　　「是你嗎，哈爾？」沒有回答。

　　羅傑伸手一摸，發現是「靈靈」。可是這小搗蛋鬼是怎麼脫身的呢？

　　他發現鋼絲仍拴在嬰兒的脖子上，他順鋼絲摸下去，想找到被尖牙咬斷的地方，但是鋼絲上沒有斷裂或被咬的痕跡，他摸到鋼絲頭，發現鋼絲是從桅杆上拽鬆了扣而脫落的。

　　小傢伙以多大的毅力來完成這一步啊！它是以怎樣的決心逃避寒冷啊！

　　現在他記起來了，兩棲動物沒有保暖中樞系統。人類是幸運的，體內的熱量可以使自身的體溫在日光下或陰影裡、白天或夜間保持在略低於攝氏三十七度。可是兩棲動物卻不然，不論是蛇、蜥蜴，還是鱷魚，它們體內都沒有可保暖的火爐，它們的體溫隨外界的氣溫而變。

　　所以到了夜間，由雪山、冰川上刮過來冰冷的寒氣，小鱷魚已變僵硬，非常痛苦，若找不到溫暖，還可能會死去。此外，它或許也感到孤獨，所以它此刻緊緊地依偎在媽媽身邊，貼在羅傑的肋部，涼得就像冰柱。

　　羅傑並沒有把它推出去，相反，把它摟得更緊，將被單從身後給它蓋好，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這支「冰柱」。

　　他們雙雙入睡，一覺睡到第二天大天亮。

九　監獄

　　太陽在澳大利亞海岸升起，岸邊有一處陰鬱灰暗的監獄。

　　陽光未能射透那森嚴壁壘的高牆，牢房內陰森暗淡，屋頂懸吊下來的小燈泡，發出微弱的光。

　　卡格斯身體一顫。他是力大無比的壯漢，一臉凶相，背部隆起一團肉峰。

　　他坐在小凳上，從床上掀起黑毯子披在身上，毯邊沿他身體兩側耷拉下來，如兩隻翅膀，他看上去像一隻正要撲食的座山雕。

　　被撲的正是布查，此刻他正酣睡，就在座山雕的利爪撲殺範圍內，唾手可得。布查是布查爾【註】的縮名，他被關進監獄，是因為他人如其名，名符其實；他總是動不動就亮出彈簧刀。

　　【註】布查爾（Ｂｕｔｃｈｅｒ）：英文ｂｕｔｃｈｅｒ一詞有「屠夫」的意思。──譯者

　　卡格斯撲上去，不過，只是擄走了同牢難侶身披的毯子，並把搶來的毯子又加在自己肩上。

　　牢中沒有暖氣，沒有電視、收音機、讀物，牆壁上連圖畫也沒掛，只有石縫間滲出的冰涼的水珠。早餐還未送來，即使送來了，也不過是毫無味道的爛飯。沒有寄託，只有在無望中度過餘生。

　　太不公平了。他不過殺死了四個人，還有兩次謀殺未遂，所以不應受如此重罰。現在他喪失了一切權利。

　　沒有人可以交談。好在可以讓這笨蛋醒過來聊聊，於是卡格斯照那肋骨部位凶狠地踢了一腳。

　　布查呻吟著睜開雙眼，他揉著肋部哀鳴道：「你想起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嗎？」

　　「就是要給你道個早安。」卡格斯嚎叫著。

　　「一睜眼先看到的是你惡凶凶的臉，這可不是道早安。昨天早上比這會兒可好多了，因為你還沒來呢。他們怎麼搞的，為什麼把你和我關在一起？」

　　「我想他們認為你需要個好伴。」卡格斯說。

　　「你幹了什麼事，跑到這鬼地方來了？」

　　「難道你還沒看到報上說的嗎？」

　　「報！什麼報？我關進來六個月了，一張報紙也沒看過。」

　　「唉，」卡格斯說，「要是沒聽到關於我的事，那你可是虧多了。到處都傳遍了，大家全知道。」

　　「我還不知道，」布查道：「講給我聽聽，讓我高興高興。」

　　「嗯，既然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就把那些有滋有味的精采細節告訴你。一開始是在舊金山的一處漁家碼頭出了點麻煩，一個喝醉了的水手礙了我的事，我最討厭別人礙事，我給惹煩了，於是殺了他。沒人看見，我便溜進一隻小船跑到蘇薩雷托，我躲在謬爾叢林裡，待那件事煙消雲散之後，我才出來。

　　「幹那事太輕而易舉了，所以我又幹了一次，殺死了兩個，叫人們給抓住後在監獄裡過了一段。我使他們相信那是非預謀殺人，並且表現好而被釋放。你可不知道，好好表現一下會多有用。

　　「可在舊金山，是混不下去了，於是我動身去南海。」

　　「為什麼去南海呢？」

　　「因為我曾聽人說起過珍珠可以發財的事。有個大動物學家在那兒建了個珍珠場，並且想讓年輕的動物學家哈爾．亨特去看看。當然這一切都是極其祕密的。

　　「我想辦法認識了這位叫亨特的傢伙──告訴他我是傳教士，要去太平洋各島感召異教徒。」

　　布查笑道，「你，傳教士？你怎麼能不露餡兒呢？」

　　「容易得很，你知道嗎，我家那老傢伙活著的時候是個牧師，我也得去『主日學校』【註】，聽到耳朵都磨出了繭子。我能熟練地背誦聖經，也許做不到每個字母全準確，可是誰又能聽得出呢？我們家人還真想過讓我當一名傳教士呢！所以扮成傳教士，對我是一點不成問題。我擺出教堂教長的姿態，為那些未開化島嶼的異教徒們帶來喜訊。

　　【註】主日學校：指星期天去教堂。

　　「亨特和他弟弟羅傑想幫助當地的土人，所以他倆讓我上了他們的汽艇，與他們一起從旁內浦大島旅行至更北部的那些小島。我想先了解到那個珍珠島的方位之後，我再坐小帆船回來偷走珍珠。於是，我每天都看航海日誌，哈爾對此起了疑心，開始在日誌裡標上假方位。

　　「我們到了一個孤島──島上沒有任何生命──於是我隻身一人溜進汽艇逃之夭夭，把那兩個孩子甩在島上讓他們去等死吧。唉，這就是剛才說的沒殺死的那兩個人。我認為他們必死無疑，便租了隻帆船沿回路找珍珠。可是，由於那個小滑頭在日誌裡記下了假的方位，我找不到那個島了。當我回到旁內浦島時，幾乎要死了。與此同時，他倆造了個木筏，等我到旁內浦時，他們早到了。多讓人掃興！」

　　「他們把你耍弄了一番，」布查說，「他們騙了你。他們這樣的滑頭才應該待在我們現在這兒呢。」

　　「是的，」卡格斯大聲說，「我永遠不會饒恕他們。我在這兒終身服刑，他們卻自由自在。等著吧，我要找著他們，還有他們那個船長──他不讓我偷他的船。」

　　布查的眉毛一揚，「你打算離開這兒？」

　　「只要能逃身出去，我就先去新幾內亞，在航海訊息欄裡找到亨特他們倆的去向。我一定要找到他們，殺死他們。他們上一次把我騙了。」

　　布查聽不明白，「他們怎麼騙你了？」

　　「怎麼搞的，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還有好多沒來得及說呢。他們沒死在那個島上，就是騙了我；他們記假方位，就是騙了我；他們告訴警方說我不是傳教士，就是騙了我；我在海底城當上了教堂的教長，他們沒讓我幹成，這就是騙了我；我想藉著一次山崩埋了他倆，他們躲開了，就是騙了我；我打算去搞一隻滿載金銀的船，船上的黃金足夠我悠悠閒閒地過一輩子，也未成，就是他們騙了我；我在『星期四島』上殺死了養珍珠的人，他們讓軍警抓住我，這也是騙了我。他們現在還在騙我──讓我在這個臭哄哄的洞裡腐爛、了卻一生。欺騙、欺騙……全是欺騙。這些人就不該活在這個敬畏上帝的世界上。」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了，」布查說，略顯疑慮，仿佛還未全搞明白。「不過你真的打算離開這髒窩？」

　　「當然。」

　　「你發誓？」

　　「我發誓。咦，你知道什麼我還不知道的祕密吧？」

　　布查猶豫道，「你能讓人信得過嗎？」

　　「該與朋友實話實說，我告訴了你一切，你要說什麼就痛快說吧。」

　　「嗯，這是相當祕密的。」

　　卡格斯臉色一沉，他惡狠狠地踢著布查。「快說……否則我活剝了你的皮。」

　　布查幾乎是在耳語，「我們有一幫人準備明晚越獄。你想不想參加？」

　　卡格斯咧嘴笑了。「我想不想？除了這個我什麼也不想。」

　　「好吧。別吭聲，什麼話也別說，誰也別看，否則就會露餡兒了。能保證嗎？」

　　「當然。我保證──我是信守諾言的。可是你們打算如何行動呢？」

十　「高尚」的卡格斯

　　「在隔壁那間牢房裡，他們已經挖了好幾個月了，什麼工具也沒有，只有一把折刀，現在已挖好一個洞，足以讓人通過爬到監獄的院內。」

　　「看守怎麼辦？」

　　「洞口邊兒上只有一個崗哨，我們把他幹掉，然後向外牆衝。當然牆角頂上有塔樓，兩個對角的塔樓上各有一個衛兵，不過他們相距我們這兒約有五百多米，不等他們來得及，我們已翻過牆跑了。」

　　很簡單，卡格斯在想，太簡單了。然而他嘴上卻說，「好極了，我和你們一起幹。」

　　「對著心畫十字，不成功便成仁。」

　　卡格斯對心畫著十字，「不成功便成仁，」他說。不過他沒說出來誰成功誰成仁。

　　他越思忖這事，就越覺得沒把握，也不想去成仁。他當然想逃走，但不能這樣幹。第一個通過那個洞的人將面對哨兵，他不能及時地幹掉哨兵，哨兵就來得及吹哨報警。警報器就會響，院內其它地方的衛兵會一齊衝過來，探照燈會對準囚犯，塔樓上的警衛就會用機關槍掃射，任何想越牆而逃的人都會讓子彈打成蜂窩。

　　不行，不能這樣幹。他全神思考著，終於一絲笑意慢慢浮上面孔。

　　布查喜形於色，「看來你覺得這主意不錯。」他說。

　　「的確，很好的計劃。定能成功。」

　　然而，他卻在打著自己的算盤，只有他能成功，那些傻瓜則不然。

　　「他們是否整天地把我們關在這兒？」他詢問道。

　　「不，」布查說，「他們每次放幾個人出去活動一下。」

　　「什麼活動？」

　　「就是在院子裡走一走。」

　　「什麼時候讓我們出去。」

　　「差不多十一點鐘。」

　　十一點剛過，隨著鑰匙與鎖摩擦的咔嚓聲，一個衛兵打開門，並說，「你們倆，出來。」

　　布查一躍而起，但是卡格斯原地未動。

　　「快走啊。」布查說。

　　「我不太舒服，」卡格斯道，「我不去活動了。」

　　當布查一走開，卡格斯就對衛兵叫道，「我要見典獄長。」

　　「啊，你想見典獄長，是嗎？典獄長忙著呢，沒功夫見你這糟貨。」

　　卡格斯全身挺直擺出一副最重要的姿勢，「你跟我說話要注意禮貌，否則我就去報告。我可不是你們抓來的普通囚犯，我有最最要緊的事對典獄長說，為的是他而不是我。」

　　「什麼事有他媽的那麼重要？」

　　「我要跟典獄長說，不跟你說，快去吧，要不可別怪我發火。」

　　衛兵走了。幾分鐘後他又回來打開牢房的門。「好吧，還挺神氣的，典獄長只給你一分鐘的時間。」他在前帶路到了典獄長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典獄長幾乎被桌上一堆堆的文件全遮住了。他向囚犯嘟噥了一聲，又幹起自己的事來。卡格斯站著等候了五分鐘以等待這一分鐘的接見。隨後他四顧周圍，試圖找把椅子，衛兵抓住他的臂膀，輕聲喝道，「站著。」

　　那衛兵還有其它的事要辦就離去了。卡格斯又等了十分鐘。

　　這時，典獄長才抬起頭，仿佛是剛剛注意到卡格斯。

　　「好吧，好吧，」他不耐煩地說道，「你要幹什麼？看不出我忙得很嗎？抱怨、抱怨──除了抱怨，你們這幫人還會說什麼？好，現在說說什麼事吧──吃的、取暖，快說，說完了就走。」

　　「不是抱怨，先生。」

　　「你們全是一個樣。你說你不抱怨，接著就哀嚎。你的時間到了，出去吧。我知道你們這一套，笨蛋」

　　「先生，我到這兒不是來受侮辱的。」卡格斯說。

　　典獄長眼睛一瞪，「你再廢話，我就把你單獨囚禁。快說吧──訴你的苦吧。」

　　「我說，我不是來此抱怨的。我是來幫你忙的。」

　　典獄長笑道，「今兒可是好日子，我得讓犯人來幫忙。你叫什麼名字？」

　　「梅林．卡格斯牧師。」

　　「我記得你這樁案子。你不再是受尊敬的牧師，你有刑事犯罪史，你住過聖昆丁監獄，現在給關起來是因為在星期四島上的凶殺案。你，牧師？！門口有警衛，他會押你回牢房的。」

　　「走之前，」卡格斯道，「我要在你桌上扔顆炸彈。」

　　典獄長跳起來、後退著。他臉色鐵青，身體因懼怕而顫抖。

　　卡格斯狡黠一笑，「不是真炸彈，只是告訴你有人要越獄。真要成功了，你也就幹不長了。作為一名好公民和基督徒，我認為我有責任通知你。」

　　典獄長改變了姿態。現在是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是的，現在我已經報告完了。」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典獄長說，「老弟，恐怕我對你的認識有誤。」

　　「接受你的道歉，」卡格斯大度地說，「現在請允許我離開吧。」

　　「別走……請別走，說詳細點。你說得對，如果真讓這事發生，那我就失職了，你幫了我大忙。越獄何時開始？」

　　「明晚。」

　　「有多少人？」

　　「這個我不知道。我想有不少人。有人邀請我參加。」

　　「誰？」

　　「一個下流貨，他與我同牢，叫布查。」

　　「他們打算如何逃跑？」

　　「他們在隔壁牢裡挖了個洞通到院子裡。他們計劃殺死院內設的看守，然後越外牆逃走。」

　　「那麼你其實可以和他們一齊走。可你沒那樣做，而是來通知了我。你是終身監禁，明晚本可以取得自由的，你做得對，這很好，很高尚。」

　　「是的，先生，」卡格斯應道，欣然接受了讚揚。「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

　　「可是你過去對自己的責任想得太少了。」

　　「很遺憾確實如此。」卡格斯說，愧疚地低下頭去。「但是自從被判終身監禁之後，我想了很多很多。事實上，我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我認識到了自己過去行為的錯誤，我曾經裝作教士，現在我成了真正的教士，我重新回到母親的膝下，回憶起我聖潔的父親，他過去是牧師，想起這些，我只想改過自新，從現在起一切從善。」

　　典獄長輕信了他的話，完完全全被征服了。無論怎樣，他以行動證明了自己，他放棄了自由而選擇了正義之路。

　　「等這夥混蛋從洞裡出來時，我們要給他們瞧瞧，不是一個衛兵，而是一百人的接待團。如果你所講的得到證實，我就給你特權。」

　　卡格斯仰起頭來，擠擠眼睛，以給人一種擒著眼淚的印象。「我無法表達對你的感激之情，典獄長。我說過，我什麼也不要。但是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好人？」

　　「要求你借我一本《聖經》，它將給我漫長的牢獄生活帶來慰藉。」

　　他確實變成另一個人了，典獄長這樣想著，同時從自己的書架上取出一本袖珍《聖經》。卡格斯像得到貴重首飾似地接過《聖經》。

　　「你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他說，聲音略微發抖。他走出門去，緊緊地將書貼在心口處。

　　他隨警衛沿走廊走著，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啊，太棒了，棒極了！他已經完成了預期的計劃。塔樓上的衛兵使用機關槍，越獄絕不會成功。可是他卻成功了。他已經用迷霧蒙住典獄長的雙眼，他將成為特權犯人了──一個長期囚犯得到充分的信任並可以自由行動，這就可以有機會逃脫了。

　　當布查活動回來後，發現卡格斯仍待在牢內，原地未動，一副病態。

　　「不要緊，」他同情地說，「等明天晚上，當你把這蟲窩遠遠地甩在身後，你就會好了。」

　　「你們的計劃好極了，」卡格斯說，「你能讓我參加進來，你知道我是多麼感激你啊！謝謝你告訴了我這些，我很快就要去新幾內亞了。」

十一　逃跑失敗

　　一個黑夜，又一個白晝，越獄的時刻快到了。

　　「我們像往常一樣去吃晚飯，」布查說，「回來時別進咱們的屋，溜到隔壁，然後鑽出去。」

　　卡格斯在床上蜷縮著、扭動著。

　　「怎麼啦？」布查說。

　　「疼死了，」卡格斯說，「恐怕不能和你一齊走了，可能是闌尾炎，很遺憾，我趕不上這次機會了，但是你一定要逃出去，別管我。」

　　「也許吃過晚飯你會好一點。」

　　「我什麼也不想吃，我動一下就疼得要死。哥們兒，去找自由吧，讓我自己忍受疼痛吧。」

　　布查剛一離去，卡格斯立刻就好了。他焦急地等待行動的開始。這幫人還吃得下東西嗎？

　　晚飯後，通常允許犯人自己回屋，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在活動室待一會兒。衛兵們過會兒才來鎖門。

　　在這短暫的自由時間裡，卡格斯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晚飯後，人們拖著步子往回走。不過他知道這些人沒有回各自的住處，而是奔向隔壁，那裡有一個可以讓人爬出的洞，它代表著自由的希望。

　　他屏住氣聽著。厚厚的牆壁使他聽不清隔壁的動靜，直到後來他才知道，他們如何鑽出洞，沒有碰上一兵一卒。當全體都出來後，正要穿過院子直奔圍牆之時，衛兵從掩蔽處一齊衝上將他們團團圍住，強烈的探照燈光從塔樓上直射下來。有些囚犯衝出包圍圈向外牆衝去，塔樓上的機關槍嘶鳴著擊倒了他們。其它的人被趕回監獄單獨監禁。

　　半小時後，衛兵來到卡格斯的牢房，透過鐵柵望了一眼，隨即鎖上門。

　　「布查在哪？」卡格斯問。

　　「死了。」衛兵答道，轉身離去。

　　卡格斯笑了。他獨自一人擁有這牢室，很是滿足。布查和其它的那些傻瓜是自找倒黴，卡格斯覺得自己比他們聰明多了，他們草率從事、前功盡棄，他將尋機而逃，他會大功告成。

　　上午，他被召到辦公室。上一次他在這辦公室裡受到典獄長的冷遇，此次，他剛一跨進室內，典獄長就起身伸出雙手迎過來。他們互握著手，典獄長說：「卡格斯先生，對於你為我、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真不知如何感謝你。我知道，作為講信譽的人，你是多麼不願意告發你的朋友。」

　　卡格斯一抹眼像是抹去一滴淚水。「我的心都碎了，」他說，「知道他們的結果了，我的好朋友布查還有其他人死了，餘下的人正等待懲罰。正是出於對你高度的忠誠，我才揭露了他們的罪惡計劃。」

　　「我理解，」典獄長答道，「雖然我知道你這樣做並不是為了酬報，但是我還是要獎勵你。」

　　「不，不，」卡格斯反對著，「我什麼也不該得到，我只是盡了責任而已。」

　　典獄長笑了，「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你是個好人，有你這位朋友我很驕傲。你以行動排除了懷疑，證明你是可信賴的。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把你關閉在牢房裡了，我希望你搬到我隔壁的辦公室來。你不僅僅是個特權犯人，而且也是我的助手。我不能改變你是囚犯這一事實，但是我可以讓你享受其他犯人所沒有的自由。我有時還會讓你到監獄外面、去鎮上辦些事，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這一點已經證實了，你放棄了逃跑的機會。好吧，現在我帶你去看看新房間。」

　　他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站到一邊，讓卡格斯進去。

　　房間比典獄長的辦公室小些，可是比卡格斯的牢房大兩三倍。窗戶上沒有設置鐵柵，牆上掛著油畫，地上鋪著地毯，室內還有電暖器、收音機、熱咖啡用的電灶、安樂椅，寫字臺後面放著一把轉椅。與辦公室相鄰的是舒適的寢室和整潔的衛生間。

　　「喜歡嗎？」典獄長問。

　　「對我來說，過分了，」卡格斯謙卑地說，「我不需要這些。」

　　典獄長胸部挺得像隻凸胸鴿，這位的感激之情令他滿意，「還有什麼需要我幫你辦的嗎？」

　　「沒有，」卡格斯說，「不過有一件事。」

　　「說吧。」

　　「我希望能有機會向我的夥伴們佈道。他們需要福音，雖然我不是什麼正式的教士，可是也許我能從這本書裡給他們一些靈感和安慰。」於是他拿出了典獄長給他的《聖經》。

　　「當然可以，」典獄長誠懇地說，「而且你本身高尚的品質就是在為這些小偷、殺人犯樹立榜樣。」

　　典獄長十分滿意，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又探進頭來說道，「順便告訴你一下，桌上有按鈕，如果叫衛兵，按一下就行了。已經告訴他們要執行你的命令。」門關上了。卡格斯輕聲地、咯咯地笑著，他走到桌旁，坐進轉椅，按下電鈕。不一會兒，辦公室的門開了，出現了一個衛兵。

　　「我在這兒吃早飯。」卡格斯說。

　　「咖啡和麵包捲？」

　　「再多點。甜瓜、熱湯、熏肉、雞蛋、牛排，還有一瓶香檳。」

　　那衛兵目瞪口呆，接著匆匆跑去執行長官的吩咐。

　　卡格斯向後仰靠著，醜陋的臉上泛開一層笑容。他已經品味到了即將端上來的早餐，並欣賞著自己的高招兒。如果他知道一星期後等待他的食品將是生甲蟲、水煮蟲、醃蚱蜢，也許他就不會如此得意忘形了。

十二　步出監獄

　　豐盛的早餐端上來了，卡格斯滋滋有味兒地品嘗到最後一口，這才是生活啊。要不是布查，他現在可到不了這兒，布查為了幫助他而大失其策，軟心腸的布查啊，就這樣喪了命。幸虧卡格斯向典獄長告了密，現在的情形是，布查及他的朋友們不是已死就是被單獨監禁。

　　單獨監禁實際上是活著的死刑。被囚禁的人永遠不能與他人會面，聽不到別人的談話，囚拘在貯藏室那麼大的小牢裡，以水就麵包為食，鑒於越獄是嚴重的不軌行動，這種形式的囚禁會持續多年，最終犯人不堪忍受，用頭撞石牆直至撞出腦漿，以此來結束一切。

　　所有這些都令卡格斯無動於衷。他已經找到了一個舒舒服服的位置，還挺願意待下去的。

　　然而他仍是囚犯；他的仇人還在外自由自在。他們在智力上勝過了他；但是他要不惜一切地奔赴新幾內亞，找到他們，消滅他們。

　　兩天後，機會來了，典獄長讓他去鎮上的批發市場採購用品。

　　「把囚衣脫下來，我借你一套制服穿。這是採購物品單，這是錢。我想大概要用二百元，養活五百個人需要不少錢呢。」

　　卡格斯沒有接錢，他說：「我想你還是讓他們把帳單寄來，你再給他們郵寄款項。」

　　典獄長很滿意。「你這樣講就更證明你是可信賴的。」他把錢硬塞到卡格斯手裡。「這款不能郵寄，」典獄長說，「他們要求當場以現金付款。這是你進來時沒收的錢，給你。這張通行證出大門時交衛兵檢查後通過。別急著回來，你需要娛樂一下，如果願意，去看場電影。」

十三　蚱猛午餐

　　卡格斯穿過監獄，在門口將通行證向衛兵一亮便跨出了大門。

　　他並不即刻就坐出租車，那樣就錯了。他步行了半哩多路，到達鬧市區，然後才招呼出租車。

　　「上哪？」司機問。

　　「機場。」

　　他坐在後面，瀏覽著市容。他輕拍著口袋裡裝的厚厚的一大疊鈔票。

　　機場到了，他對司機說：「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他直奔「泛澳航空公司」服務臺。

　　「去莫雷斯比港最早的班機什麼時候走？」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一下時刻表，「十五分鐘以後。」他說。

　　「來一張一等艙票。」

　　「你的姓名？」

　　「霍勃斯．威伯雷。」

　　工作人員寫下「霍勃斯」，然後止住筆問道，「最後一個名字怎麼拼？」

　　卡格斯一下子懵了。他不知道如何拼，但必須馬上拼出來，「ｗ一ｕ一ｂ一ｌ一ｅ一ｒ一ｙ。」

　　「最後是ｌ一ｕ一ｒ一ｙ嗎？」

　　卡格斯也記不清自己剛才是怎麼拼的了，便說，「對，對。」

　　「請交行李吧。」

　　「沒行李。」卡格斯說。

　　工作人員吃驚地望著他，卡格斯覺得有必要做一下解釋。「我已經提前運走了。」他說。

　　「那好，」工作人員報了票價，卡格斯付了款。「現在正在登機，六號門。」

　　卡格斯邁步向六號門走去，他注意到那位出租車司機耐心地站立在主大門入口處，等著車錢呢。事不宜遲，卡格斯當即穿過登機門走向飛機。

　　上機後，他舒適地坐到靠窗的座位上，當他用眼掃向窗外時，看到那司機正在登機門口與檢票員爭辯著，檢票員態度堅決地不準他無票入內。氣憤的司機看到了卡格斯，向他揮舞著攥緊的拳頭，卡格斯愜意地笑著向那司機揮揮手。

　　飛機起飛了，航行於澳大利亞海岸與大堡礁之間。

　　飛機飛過了海底城上方設置的供給船，二百多呎下面，他曾被水下小教堂錄用為牧師──後來才被發現不是什麼牧師，而是臭名遠揚的凶殺犯，於是他被解雇了。他仍在怨恨那兩個孩子使他丟掉了飯碗。他從心底裡感到痛苦，感到遺憾，在大堡礁他製造的石雨怎麼沒有殺死那兩個孩子。

　　飛機又飛過另一處他記憶猶新的地方──星期四島，這裡有著名的潛水採珠專家。他曾以珍珠商的身分在這裡度過一段時光，後來被人們發現是個騙子，於是他殺了那個採珠員，為此被送進了監獄。所以他又怪罪於那兩個孩子，是他倆在船被偷走的情況下又追上了他，把他帶到布里斯本送交給澳大利亞警方。

　　接著飛到了新幾內亞上空，下面是廣闊山脈。

　　飛機開始下降，降落到海岸城市莫雷斯比港。

　　他明白到這會兒，典獄長一定開始擔心他出什麼事了。不久就會告警，警察就會四處搜捕他。

　　他對這座小城十分熟悉。通常他總要到波羅口飯店過夜，可是這次要去那兒，也許還不到天亮，警察就會來訪了。

　　「上哪家旅館？」當他鑽進一輛出租車時聽到發問。

　　「不去旅館，」卡格斯說，「帶我上碼頭。」

　　一到小船塢，他就向租船室走去。海灣上布滿了小船。

　　「我要一隻帶大功率引擎、有一個小船艙的快艇。」

　　「靠碼頭邊上的那個怎麼樣？」

　　「看上去不錯，時速是多少？」

　　「二十節【註】。」

　　【註】航海術語，一節＝一海浬／小時＝一．八五公里／小時。

　　「油箱能裝很多油嗎？」

　　「你去哪？」

　　「特羅布里恩德群島。」

　　「足夠你到那兒的，油箱現在是滿的。」

　　「租金多少？」

　　「每天十八澳元。」

　　「很好，挺合算，」卡格斯說，「但是我得先試試，行嗎？」

　　「嗯，如果開上半個小時左右，那不成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史密斯牧師。」這次卡格斯可注意了，得報個他拼得上來的名字。

　　「啊，牧師，那可以相當放心了。去試會兒船吧，你會喜歡的。」

　　卡格斯登上船，發動了引擎，輕盈地駛出港灣。當他駛出人們的視野後，並沒有駛向特羅布里恩德群島，而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通過珊瑚海沿新幾內亞海岸向西而去。

　　眼下，他的目的之一是擺脫澳大利亞邊防巡邏隊的追捕，所有新幾內亞的東端都由澳大利亞統轄。島的西部屬印度尼西亞，那是一片荒漠之地，沒有印尼的警察，又完全超出了澳洲邊防軍的控制範圍。

　　他敢肯定，那兩個男孩子已經到了那裡，因為他們要捕捉活動物，而野生動物在那裡要比在較文明的島的東部多得多。報紙上早清楚地說過，亨特兄弟要去的就是這一帶。

　　當務之急是離開澳大利亞領海。他在這一區域待過好幾年，所以對地理環境十分熟悉，還可以用本地土語與人交談。

　　按二十節的速度，他需要二十二小時的時間駛過四百五十海浬的水面進入印度尼西亞邊境。也就是說他必須一整夜加上幾乎另一個白天連續行駛；睡眠，他是無暇顧及了。

　　船上沒有補給品，就是說他在二十二小時之後才能到達邊境，從當地村裡找些食品；在此之前他必須餓肚子。當然去找食品也要冒風險的，在這個食人的島嶼上，可能他為自己找不到什麼吃的，卻很有可能成為食人肉成癖的土人的食物。不過他感到還是較安全的，因為他知道那些食人的土人並不十分喜歡白人的肉，因為吃起來太鹹還有一股煙草味。所以，不到他們饑餓不堪的時候，……

　　整夜他都不敢打一下盹，第二天整個上午他都繼續趕路，中午時分，他加大油門通過了托雷斯海峽，又一次路過他曾殺過採珠員的星期四島，直至下午，他才鬆了一口氣，現在他肯定已到了印尼海岸這一邊兒的阿拉佛拉海。

　　他在馬老奇靠岸加油，但他不敢去找食物，因為過長地逗留會有危險，此處與澳大利亞領區緊緊相鄰。此處也並非野生動物居住地──亨特兄弟肯定已沿岸走了很遠了。

　　他開始放慢速度，只要是亨特他們有可能上岸的地點就調查一番。這麼多的河流，他們很可能沿著一條河往上走了。他沿著拜恩河上行，到達了一個小村莊。村民們對他白色的皮膚十分好奇，所以他明白他們不可能見到過亨特兄弟倆及特德．墨菲船長。看來，村民們把他當成了神，所以他就以神的身分行動起來，命令人們給他端上食品，須知神也是要用膳的呀。

　　他餓極了──可是當他看到端到面前的食物：醃蚱蜢、生甲蟲、朽木中挖出的又在血裡煮過的蟲子，真是大倒胃口。不知那蟲子是用人血還是動物血煮的。

　　他強迫自己嚥下所有的吃的，並用河水沖下肚去，他壓抑住強烈的想嘔吐的感覺。

　　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也許他太傻了。不如仍留在獄中，此刻正可以享用上等澳大利亞食品。

　　甜食端上來了，他的情緒好起來。啊呀，又讓人大失所望。石碗當中放著巨大的足以捕捉鳥類的食鳥蛛，煮得正好，上面又撒上了蟋蟀作點綴。他拒絕了這道菜。替換上來的是一條幼蟒，絕對又鮮又嫩，因為它還活著。他心裡明白村民們給予他的是極其特殊的款待，因為按他們的看法，蛇肉要比雞肉味道美得多。

　　他忿忿地將蛇摔到地上，對圍觀的人們破口大罵。作為回應，人們開始詛咒他，有一個人舉著石斧過來，只要一掄，就可輕而易舉地將他腦袋一劈兩半。

　　他覺得退卻是明智之舉，於是他退到船上，順河驅船而下，不時地躲閃著人們從岸上扔來的石頭。

　　他渴望自己仍留在獄中，那該多好啊！

　　他沿岸繼續前行，查找每一條河流。夜裡他只好睡在船上，船艙頂部開裂了，趕上大雨，當他醒來時，已是渾身濕透。他恨死了這些土人，土人也恨透了他。

　　他四處探尋那三個白人的下落，但是一無所獲。後來，當他有一次把船靠上岸灘時，從村裡走出一個巫醫。

　　「你看到過一隻船和三個白人嗎？」卡格斯問道。

　　那巫醫眯縫著眼小心翼翼地反問道，「你是盼他們好呢還是壞呢？」

　　「壞。」卡格斯說。

　　那巫醫一笑。「那我就告訴你吧。他們就在上面那條峽谷裡，在艾蘭頓河上游。」

　　「你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他們。我是那個村的頭兒，他們鼓動全村人反對我，我只好離開。你打算將他們怎麼辦？」

　　「殺了他們。」

　　「好！我已經給他們發出惡咒，我要給你發出吉語，還要送給你斧頭、弓、箭、長矛。」

　　比起所有這些武器，卡格斯更願意要一支左輪槍。當然他還是帶上了這些武器，匆匆上路了。他沿著多石的海岸向艾蘭頓河上游駛去。

　　每隔一會兒，他就將引擎熄滅，以便聽清周圍的動靜。終於，在河水拐彎處，他聽到了人們的說話聲，於是他將船掩蔽好，爬行著穿過叢林，到了可以看清村莊的位置。

　　飛雲號緊貼河岸漂浮著，他的追蹤到此結束了。

　　他返回自己的小船，悄悄地乘船向下游漂去，漂到一處更安全的地帶，他便開始籌劃對策。

十四　一萬年前的你

　　你，想想你自己，當文明之初時──你會是什麼樣？你在做什麼事？你又有什麼樣的行為？

　　「真有點令人毛骨悚然，」哈爾說，「如同一場夢。我總是這樣想，這些食人的土人也許和一萬年前的我或我的祖先一樣。我感到自己退回到了石器時代。」

　　「噢，」羅傑說，「那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我認為自己是個傻爪蛋。」

　　「沒關係，」羅傑寬慰道，「再過一萬年，你就會擺脫愚昧了。」

　　哈爾一把將弟弟的頭按到身旁的水裡。

　　孩子們很快地掌握了這些單純人的簡單的語言，已經可以與當地人進行一些交談了，隨後，他們也了解到當地人更多的怪習慣。

　　自從巫醫被驅逐後，帕瓦當了村頭，孩子們和他交上了朋友。這會兒，帕瓦坐在他倆身旁，正在數著他從蟒蛇腹中取出的雞蛋。

　　帕瓦的母雞是下蛋的能手，他為此而驕傲。當母雞離開窩的時刻，蟒蛇侵占了雞窩並吞下了雞蛋。於是帕瓦用磨尖的石刀剖開了蛇腹，發現雞蛋既沒碎也沒裂。

　　此刻他正在數雞蛋，那數法真讓人好奇。他先點左手的五指，然後是左腕、左前臂、左臂肘、左上臂、左肩、脖左側、左耳、左太陽穴、前額，接著是身體右側的相同部位，最後數到右手的小指，總共二十七。這是最高計數了。

　　可是還多出兩個雞蛋，既然數不過來了，帕瓦只好打碎了雞蛋，將生蛋吞了下去。

　　帕瓦有支筆，但不會寫字。他羨慕哈爾的圓珠筆，所以哈爾就把那支筆當做禮物送給他了。筆是金色的，村頭兒認為是件很好的裝飾，所以他把常戴在鼻上的野豬牙取下，硬是將筆塞進去，掛在鼻子上。與豬牙相比，筆確實美觀多了，他的朋友們更是認為美極了，特別當他按筆的尾端，圓珠芯從另一端凸出，簡直如同變魔術一般。

　　「不知道他是否理解寫字是怎麼回事？」羅傑說。

　　「一萬年前，我肯定誰也不懂，」哈爾說，「那時還沒有書寫這回事呢。」

　　「那埃及人呢？」

　　「他們在後來才發明了文字，而且實際上不是在寫字──是在畫圖。咱們試試帕瓦，看他怎麼想。」

　　帕瓦已經在河裡清洗了雞蛋，又放回雞窩，那幾隻母雞立刻回到窩中，用自己溫暖的身體伏蓋住雞蛋。

　　哈爾在筆記本上寫著，他注意到帕瓦正在旁觀看，似乎在想哈爾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畫這些毫無用處的圈圈點點上。

　　「咱們讓他看看書寫也有一定的神通，」哈爾說，「你到一個朋友家去，我讓他帶個字條去找你，你把字條上所要的東西交給他。這樣，他就會明白鉛筆的威力了。」

　　羅傑走開了，坐到一間屋子門口，哈爾指著岸邊的一條魚向帕瓦比劃著，他用兩手做了個向下戳的動作，帕瓦點點頭──他明白哈爾需要一支尖矛。

　　旁邊正巧有個男人在劈圓木準備做獨木舟。

　　哈爾順手拾起一塊木片，在上面寫下「矛」字。他將木片遞給帕瓦，道：

　　「去找羅傑。」手指著屋子的方向。

　　帕瓦看著木片和上面的標記，有些不知所措。最後他還是手執木片走開了，不過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認為哈爾有點暈乎乎的。他走到羅傑處，遞給他木片。羅傑二話不說，轉身進屋，拿出尖矛交到帕瓦手中。

　　帕瓦帶著木片和尖矛回到哈爾這裡，他看著哈爾，仿佛哈爾是一名神工巧匠。氣喘吁吁的帕瓦遞上尖矛，揮舞著那木片急匆匆地跑去找朋友「看看白人做了些什麼吧，」他仿佛在說，「看看這木片，他能讓木片說話，我把木片給羅傑看，木片就告訴他一切，木片會說話啊！」

　　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村裡人剛剛知道書寫帶來的奇蹟。連續幾天，人們交口讚歎「會說話的木片」。

　　對於這些生活在石器時期的人們來說，不僅僅書寫是神祕的，就連圖畫也令他們費解。哈爾從船上拿來一本雜誌和一些照片。雜誌的封面上是一匹河馬，帕瓦和他的朋友們看不明白。

　　「這是什麼？」帕瓦問，「一匹馬？」

　　「不，」有人說，「是樹。」

　　帕瓦打開封面頁，看著背頁。「餘下的怎麼看不見了？」

　　哈爾又讓他們看了羅傑的一張照片。

　　「哈，」帕瓦道，「這個我知道，是袋鼠。」

　　「不，」一位上了年紀的人說，「是野豬。」

　　其它的人認為可能是鯊魚、梭子魚或章魚。

　　他們將照片翻過來，隨後露出疑惑之色，他們不明白這動物身體的後部怎麼沒有突出來。

　　哈爾告訴他們那是羅傑的照片。

　　帕瓦搖著頭，堅持說，「是袋鼠。」為了證實自己的說法，他手指著遮住羅傑腿部的灌木叢，看上去羅傑就像棲身於樹上，而且新幾內的袋鼠類確實攀爬樹木。還有什麼能更好地證實這一點嗎？

　　羅傑覺得很好笑，也略有些惱怒，「好吧，我還是當隻袋鼠吧，我可不想當野豬。」

　　「我們把你運回家，爸爸可以把你賣給動物園嘍！」哈爾說，「爬樹的袋鼠能賣大價錢呢。」

　　圍觀的人們欣賞著哈爾的手錶，只要是發光的飾物他們準喜歡。可是當他們聽說手錶是顯示時間的，他們卻露出鄙夷之色，唉，這些白人簡直是傻透了。

　　帕瓦解釋說，他們不需要什麼機器來告訴他們時間。

　　「太陽在河對面時，就是上午；太陽到了河這邊，就是下午了；等太陽跑到山背後，那就是晚上了。」

　　這些人總是沒完沒了地用手指戳兩個孩子的衣服，他們搞不懂樹皮怎麼能變得這麼軟，須知他們自己是以樹皮與草為衣的。

　　有兩人同時向哈爾要他腿上穿著的東西。哈爾從船上取來一條褲子送給他們。兩人爭搶起來，很可能會發生血鬥。這時，有一人想出了解決辦法，他從中間將褲子撕開，於是兩人各穿著一條獨腿褲在村子裡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

　　有個小男孩赤身裸體，與初生的嬰兒一樣一絲不掛，他想要頂帽子，哈爾滿足了他的要求，這小傢伙戴著帽子赤裸著身體驕傲地四處行走。

　　有一天，帕瓦到船上來玩，一眼看到了年輕的博物學家們採集標本用的手推車，特德船長這一天十分大方，從儲藏室裡取出食物裝了滿滿一推車，並用小船送到岸上。推車剛一放到地上，帕瓦就用他那強壯的背部背起推車向村裡走去。

　　「不對，不對，」哈爾喊道，「不是那樣背著。」

　　他讓帕瓦將車放到地上，隨後抬起扶手向前推去。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村民們紛紛過來看著這個不停滾動的東西，讚歎不已。

　　「這個大碗──它會走！」

　　這是奇蹟。每個人都要試推一下，對於他們來說，剛剛才開始了解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輪子。兩個男孩子也從中意識到這一奇蹟，這個不斷滾動前進的東西是如何造福於我們的，沒有它就不會有馬車、貨車、汽車以及飛機的起落架，也不會有製造產品的機器，正是這些東西才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舒適。

　　村內的房屋只有窗戶而無玻璃──所謂的窗戶無非是蚊蟲及雨水可自行穿入的窟窿。帕瓦在參觀飛雲號時，曾試圖把頭探出窗外，結果被硬硬地碰了一下。他縮回頭，緊盯著窗戶，可是什麼也沒發現。

　　「怎麼啦？」羅傑問。

　　「我想看看外面，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想是白人的神靈吧。」

　　羅傑力圖用土語解釋，「沒有人碰你，你的頭撞在……」他停住了，不知道土語「玻璃」一詞如何說。「『玻璃』叫什麼？」他問哈爾。

　　「沒有這個說法──土語中沒這個詞，對於他們一無所知的東西，怎麼會有詞呢？」

　　羅傑抓住帕瓦的手指敲打玻璃，「是一種石頭，」他說。

　　帕瓦搖著頭，「不是石頭，有石頭擋著是什麼也看不到的。我想是鬼。」

　　其它參觀的人也碰上了同樣的問題，可以見到不少被窗戶撞傷了的頭。

　　羅傑打開一筒白油漆，在每一塊玻璃上畫一道白線。人們看到線後就能意識到實物的存在，於是沒有再發生「窗鬼」攻擊人的事件。

　　「有的時候，我覺得他們挺傻的。」羅傑說。

　　「和你一萬年前一樣，」哈爾說。

　　一切壞事都是鬼造的孽。比如，和煦的微風是善神所賜，但是將房屋和樹木席捲而去的颱風卻是惡鬼。雷擊、閃電也是鬼。河中也處處是水鬼，只要你不會游泳，水鬼會隨時溺死你。樹林裡則死鬼遍布──因為即使是好人在他死後也會變成鬼，由於親人不再贍養他，親朋好友已經忘卻了他，於是他就會對這些忽略行為給予懲罰。

　　所有的石頭也充滿了鬼，大石中含大鬼。如果某塊石頭顯出人狀，那就萬萬不能碰。當羅傑正為此而感內疚時，有兩位長者抓住他，口中前言不搭後語地哼著什麼，為羅傑驅鬼。有一位往自己嘴裡填滿了紅檳榔、辣椒、石灰，嚼成一團，然後噴到羅傑的臉上。

　　「謝謝。」羅傑道。他知道這些土人是力圖好好待他。

　　當羅傑修剪完指甲，把剪掉的指甲扔到地下時，帕瓦小心翼翼地拾起來，並交給羅傑。

　　「唉，他幹嘛這樣做？」

　　特德船長解答了他的問題，「他們以為，如果把自己的一些東西亂丟，如指甲、破衣片、頭髮、自己吃過啃過的豬骨頭、雞骨頭，那麼鬼就會利用你的這點蹤跡發出惡咒。你注意到沒有，這些人怎麼嚼檳榔、噴吐汁？他們往外噴的時候十分小心，散開的滴液極微小，這樣就沒有人能夠再舀起來，也就無法發咒了。」

　　土人們對螢火蟲尤為懼怕，螢火蟲被視為死人的幽靈，它們一一打著燈籠，尋找各自的親戚以便懲罰他們。

　　他們也同樣地懼怕動物。當你死後，你體中之鬼就變成了虎鯊、科摩多巨蜥、巨蠍或一隻大黑蝙蝠。你並不是怕這些動物的牙齒或爪子，而是怕你祖父或叔叔、婆婆死後所變成的這些動物的幽靈。

　　有幾個村民缺手指頭，有一位對哈爾和羅傑特別好的婦女沒有鼻子、手指。帕瓦解釋了其中的原由：這位婦女的丈夫死了，這寡婦必須削去自己的鼻子以寄託哀思，她的孩子也接二連三地死去，每次她就割去一隻手指。村裡有一個人割手指的技術很高明，他將手指置於木頭上，用扁石斧一下就能砸斷手指。被割斷的指頭掛在灶間放乾，次日燃燒後與死者一同掩埋。

　　同是這位婦女，頭枕其亡夫的頭骨而眠，以便讓丈夫的德行傳給她，不過她事先將頭骨的下顎移開，以免被咬。

　　另一位婦女用繩子拴掛起她丈夫的頭顱，佩戴在脖子上，每逢她走動時，那頭骨就在胸前一擺一擺的，真是夠討厭的，太礙事了，可是她卻滿不在乎，她只求使丈夫歡欣，不要差鬼神到世上來折磨她。

　　「告訴你，」特德船長說，「這些人連睡覺都害怕，因為他們也許會夢見到了另外的地方，如果在這會兒突然將他們喚醒，那麼就來不及將神靈召回自己的體內。」

　　當地人如此眾多的懼怕令兩個男孩子傷感，他們以前從未意識到，與一萬年前相比，生活在當今的時代是多麼幸運。雖然，現今世界還存在著許多錯誤之處──但是其優越之處卻遠遠超過石器時代。

　　哈爾與羅傑並不懼怕數以千計的鬼神──石中、樹上之鬼、水鬼、雷鬼、風鬼、令人寒冷的鬼、使人生病的鬼、已故先輩變成的鬼，鬼、鬼、鬼。他倆在四處活動時並不因懼怕這些鬼而膽戰心驚。

　　唯一讓他們考慮的鬼是他，他在下大獄前曾向他們發誓說，「等我出去就找你們算帳。」

　　「不過我們用不著擔心卡格斯而憂心忡忡，」哈爾說，「他離我們遠得很，牢牢地鎖在獄中，永遠也出不來了。」

十五　科摩多巨蜥

　　這些食人的土人雖然見識少，卻並不愚笨；雖然不識字，卻能將某個消息傳至百里之外。在這方圓百里的範圍內，所有的村民都已獲悉艾蘭頓河上游的村裡來了三個白人。

　　消息是這樣傳遞的，用一根重棍捶擊空心的木墩，聲音可以傳送到幾里外的鄰村，如此擊鼓發聲，相繼傳遞。

　　捶擊是按某種縮語碼的形式，兩聲連擊代表一個意思，兩聲慢擊表示另一個意思，三擊又表示其它的意思，如此可達二十七下，也是他們計數的最高值了。雖然各村所講語言不同，但是擊鼓的語言是相同的，所以這消息也就不脛而走，傳到一個又一個山谷。

　　當地人最接近讀寫的方式即是在身體上進行紋身。婦女皮膚上刺的某些條紋表示已婚，一些曲線花紋表示是某個首領的女兒，雙目下刺的花紋或者從下顎至胸間所刺花紋說明其父勇敢殺敵。每個村莊有各自的語言標誌，有心者一眼就可看清楚某個人居住的村落。

　　當然這種書寫是令人痛苦的，用一根尖尖的西谷【註】刺在皮膚上畫出圖案，被劃開的口子上又灑上炭灰，傷口感染是時常發生的，往往引起發病乃至死亡。

　　【註】一種植物。──譯者

　　「真是不可思議，他們居然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情況下生活，」哈爾說，「他們不需要桌椅床鋪，不需要毯子、衣服、鞋襪，也不需要餐碟；他們對叢林瞭如指掌，何種根、葉、果可食，何種有毒；他們設置陷阱捕捉動物；他們下河捕捉活魚；他們磨石而取火；他們揉搓睡蓮葉從葉中取水而飲；他們行走敏捷、攀爬靈巧，比我們可強得多；他們用藤條就能編成魚網；僅用石刀就能造出造型美觀的獨木舟。」

　　「再看看他們是如何保持個人清潔的，」特德船長說，「就是因為不穿衣，才能保持乾淨的。新幾內亞有些地方，人們穿布衣服，結果衣服變得髒乎乎的，人也一樣髒，因為他們不習慣洗衣服。可是，這兒地方的人以乾草、樹葉做衣，可以每天更換。棉、毛料的衣物很貴重，不能輕易扔丟，所以人們就常年穿戴，直至衣物滿是汙垢、變成碎片。不過，草可就便宜多了，每天你都可以穿一身新裝。」

　　有一個村民一路跑過來，手中拿著敵人的人頭。這個被殺的人是因在附近的叢林中窺探而被發現的。全村的人圍攏過來，觀看那人頭。

　　「啊，我知道他，」有人道，「他是多門部落的，他已經擄走我們許多人的頭了，是個很厲害的傢伙，聰明得很。」

　　「他什麼意思？」哈爾問。

　　特德船長解釋說，「你們沒有注意到嗎？特姆貝蘭裡放的頭骨，有些帶著洞。碰上哪個人聰明、勇敢、力大無窮，那他的頭就會落得如此結果。將他頭砍下的勇士也想聰明、勇敢、力量無窮，所以他就在頭前額上挖個洞，取出腦漿吃掉。」

　　「這確實很不好，」哈爾也承認這一點。「可是你要回到石器時代，也會幹這種事的。人們都想精明，這是很自然的，可是在無法上學讀書的條件下，他們怎麼才能變聰明呢？所以，吃了聰明人，你也會聰明，這種腐舊的迷信觀念不僅在新幾內亞有，在其它地方也依然存在。在婆羅洲、蘇門答臘還有非洲的一些地方，人們認為吃下智慧的敵人就會使自己聰明。不過，也並不一定非是敵人不可，或許就是部落的首領，或許是你本人的父親，你對他熱愛、崇敬之至，希望他周身的優點全部融進你自身。」

　　「野蠻、殘忍。」羅傑說。

　　「我們是這樣看。然而，這些人並不真殘酷，他們對我們多麼好、多麼善良，而且，他們相互之間很好。看看那位擄人頭的──正坐在鼓上，雙膝上各坐著一個孩子，真是個完美的慈父形象。探險家詹姆斯．庫克到過世界各地的原始部落，他發現『與文明人相比，這些人的舉止更和善、更慷慨。』自從我們到這兒後，還沒聽到過有誰大吵大叫，人們從未爭吵，他們與外部落作戰，卻從不自相殘殺。你可以半夜時在村裡走動而沒危險，在紐約、芝加哥行嗎？」

　　當他們帶帕瓦及其一些村民外出捕捉動物時，他們深深體驗到土人的智慧。

　　帕瓦雖對外界一無所知──但他對自己所處的世界十分了解。他們在叢林中攀登、穿行，帕瓦用土語一一地說出各種花、樹的名稱，然後就問英語的說法，哈爾也一一告之，帕瓦的記憶力簡直驚人。

　　當告訴他相思樹、桉樹、柏樹、棕櫚樹、蘭花之後，下一次再見到同類植物時，他就能用英語說出這些名字。

　　當然，有些字他說得不太好，特別是桉樹，他就說成了「昂樹」。

　　但是哈爾認為他說得很不錯了，哈爾自己也有一些土語字說不清楚。

　　這位土人腦子很快，他能像哈爾學習艾蘭頓河一帶方言一樣迅速地掌握英語詞彙，這不免令哈爾吃驚。

　　見到了哪些動物，他們也相互交換著名稱，飛狐、六吋多長的蚱蜢、能捕捉鳥的蜘蛛、能致人死命的蠍子、水蛭、周身閃耀珠光的蝴蝶、尖聲鳴叫的白鸚鵡，還有那五光十色的天堂鳥。

　　但是他們此次出征是專為找尋更大的動物的，你看他們裝備的應有盡有：袋子、繩子、網子、抗毒藥──唯獨沒有帶槍。

　　突然間，他們撞上了兩隻新幾內亞森林中最可怕的動物，哈爾和羅傑真希望他們帶著槍。

　　這兩隻動物一隻是盾尖吻蛇，新幾內亞一百五十多種蛇中個體最大、毒性最強的蛇。

　　另一隻是活龍。大多數的博物學家認為龍已不存在了，龍僅在六千萬年前才存在，這是根據科摩多小島上發現的化石判斷出的，所以博物學家稱之為科摩多龍或科摩多巨蜥。大多數專家認為這種動物已經在百萬年前就滅絕了。

　　近年來，在新幾內亞荒僻的峽谷裡，人們曾見到一兩隻活標本，但是都未能捕捉成功。而今天，機會輪到亨特兄弟倆了。

　　即使他們隨身帶著槍支，也不會用的。動用槍支是件輕而易舉之事，他倆要幹一件充滿艱難的事──必須活捉這兩隻龐然大物。

　　蛇和龍正處於緊張的激戰中，無暇顧及來訪者。它們在進行一場殊死的拼殺。

　　那隻黃褐色的大蛇，體長十呎，纏繞在龍身上，企圖尋到一塊鬆軟之處，以便用其毒牙咬破並釋放毒液。

　　然而周身覆蓋鱗甲的龍，表皮堅硬得像鋼鐵，看上去像隻鱷魚。黃色的舌頭成叉狀，與蛇的舌頭相仿，一吐一縮，又大又尖的牙齒正企圖鉗住光滑滑的蛇身。

　　和鱷魚一樣，龍也是肉食動物，眼下的這個敵手將會成為一頓有滋有味的美餐。

　　蛇不斷的出擊，龍更加憤怒，它凶猛地嘶嘶作響，大口大口地吞氣使自己的身體膨脹，想以此來恫嚇對手，龍的尾部甩擺著，巨大的爪子插進蛇的皮膚。

　　為了更好地作戰，那龍以後腿支立起身體，十二呎高的龍宛如一座塔，要想殺死一隻鹿或豬，那是易如反掌，眼下它那咄咄逼人之勢，看來蛇命難保了。

　　「我們必須先下手，不能讓它們殺死對方，」哈爾說，「我們分工一下，四人抓住蛇尾，四人抓住龍尾，把它們拽開。羅傑，你看看能不能把蛇引到袋子裡，我去試試用網子網住龍。」

　　帕瓦重複了命令，人們並不急於執行，因為他們不僅懼怕這兩隻可怕的動物，更懼怕動物體內的鬼魂。

　　哈爾和羅傑率先抓住兩條尾巴，向相反方向拖拽。

　　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人們也動起手來。

　　雖說他們都是壯漢，然而兩隻動物就像膠粘似地緊緊貼在一起，難以分開。經過十分鐘的奮力拼拽，他們也不得不鬆開手喘口氣，休息片刻。

　　只有羅傑和哈爾不肯放手。羅傑情況還好，因為蛇的尾部並不危險；但是龍的頭部及尾部卻異常危險，這野獸是鱷魚的近親，鱷魚那尾巴一甩能把人擊倒甚至把犀牛從岸上擊到水中。

　　不過此刻龍尾靜靜地鋪放在地面上，一動不動，突然間，乘緊抓不放的哈爾不備，那尾巴惱怒地拼命一甩，將哈爾拋向空中，哈爾落在離地面八呎的一根樹杈上。

　　這一擊非同小可，哈爾一口氣也喘不上來了，盔甲覆蓋的尾巴一拋接著往樹上一落，摔得他周身是傷。好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會暈過去的，但是他努力控制著自己，深深地呼吸，觸摸身體各部位，檢查有沒有骨折。

　　哈爾很慶幸自己碰上的這隻龍僅十二呎長，已發現的龍化石骨架說明這野獸的祖先有它兩倍之長，如用後腿支立，有二十四呎高，相當於二層樓的高度。

　　然而，如果這隻一層樓高的傢伙不是在忙於和蛇拼殺，也就會殺死哈爾了。

　　哈爾軟弱無力地依靠在樹杈上，合上雙眼，讓自己的頭腦恢復清醒，神經鬆弛下來。羅傑奔跑過來。

　　「你怎麼到那上邊兒去的？」

　　「是龍的主意，」哈爾答道，「不是我的。」

　　「傷著了嗎？」

　　「就是給撞了一下，一會兒就好了。」

　　其它人發現了一棵野柿子樹，於是吃著柿子休息一會兒。帕瓦總是很有心，他給哈爾送過來幾個柿子，那嫩嫩的柿肉和甜甜的汁液使哈爾恢復了生氣。隨後他爬下樹，兩隊人馬又幹了起來。

　　對於這些人來說，這是一場比以往都可怕的戰鬥，烏雲已經遮住了太陽，樹木又形成一片深黑的影子，那烏雲中肯定布滿了鬼魂。在半黑暗中與兩個巨獸搏鬥這使人更加膽戰心驚。

　　為了提高自己的士氣，驅走鬼神，人們開始喊叫、唱歌，這些聲音與蛇、龍發出的噓噓聲構成混聲大合唱。對於經歷過多次險情的孩子們來說，他們還從未聽到過這種奇特的聲音。

　　哈爾和羅傑仍然站在最前面，這樣一旦兩隻動物被分開後向人們進攻，他倆是首當其衝的。

　　龍發出惱怒的噓噓聲，轉向哈爾並伸出臂膀，將尖爪插進哈爾的背部。

　　它有兩個哈爾那麼高，於是它將哈爾舉起到與它面對面的高度。

　　龍的臉上露出狡黠的一笑，向哈爾伸吐著舌頭。

　　「嘿，你能幹這個，我也會。」哈爾邊說邊吐出自己的舌頭。可是與一呎來長的龍舌相比，哈爾的舌頭顯得很小，遜色多了。

　　龍與人互做鬼臉真是件趣事。然而，當那凶獸露出牙齒時，可不再是什麼趣事了，那些尖尖的牙齒有兩呎長。哈爾這次沒有效仿，他知道自己的牙齒無論從長度還是利度上都無法與眼下的敵手相比。

　　不過，哈爾的牙齒還是較好和結實的，所以當那黃舌頭再一次吐出時，哈爾抓住這機會用牙齒咬住那舌尖，緊咬不放。

　　這一襲擊令龍不備，倉促間龍鬆開哈爾，哈爾「砰」地一聲掉在地上。

　　龍隨後四肢著地，開始移動身軀，打算離去。哈爾抓住鋼絲網，在帕瓦的幫助下將網甩落在企圖逃脫的巨獸身上，並將網的一端拴到樹上。

　　龍發出一聲響亮的噓聲，即使在一哩之外也可以聽到。龍拼命掙著、撞著、咬著鋼絲，然而網是牢固的，樹更是牢固的。

　　「我們抓住龍了！」哈爾呼喊著。此時，不知什麼東西從背後將他擊倒。

十六　獵人頭者之心

　　與此同時，羅傑也在與自己的敵手搏鬥，這個重量與之相同的敵手卻善長於扭、轉、蜷縮，它亮出所有本事拼搏躲閃絕不肯被裝進袋裡。羅傑曾抓住一次蛇的脖子，但是蛇奮力掙扎，羅傑快要抓不住了，他呼叫著大家上來幫忙。

　　其他人遲遲不動，他們無意與蛇進行格鬥。

　　有一位鼓足了勇氣才抄起一把石斧走過來，準備將蛇頭砍掉。

　　「不，」羅傑喊道，「不能殺死，要活的，裝進袋子。」

　　這差使比這位打算幹的更棘手，這些白人簡直是糊塗透了，將蛇頭砍去，把蛇拖回村裡烤熟了一吃了之，這不是更容易嗎？這東西又長又肥，這肉足夠全村人吃的了。這些白人為什麼非要活的呢？

　　柏格前來相助了，柏格與羅傑年紀相當，他倆已是好朋友了，常在一起學習對方的語言。

　　柏格和其它人一樣，對蛇很恐懼，但他不能視朋友於危機之中而不顧。

　　於是羅傑抓住蛇脖子，柏格揪住蛇尾，力圖將蛇投入袋中。蛇尾雖不如蛇頭有力，卻足以甩擺開抓它的人，並捲住柏格的雙踝將其摔倒在地。

　　柏格以前從未與蛇扭打過，這樣粗魯的待遇確實使他一驚，可是他一骨碌爬起來立刻又與蛇展開了戰鬥。這一次，擺來擺去的蛇尾又向他進攻，他趁勢抓住蛇尾就勢塞進袋中。

　　蛇尾掀起袋子在空中抽打著，袋子宛如一面旗子在空中飄擺，掀起陣陣塵土，塵霧迷漫使其餘的人看不清搏鬥的場面，然而他們還遲遲不來相助──如果這兩人願意當傻瓜，他們可管不著。

　　柏格又抓住蛇身更靠前的部位，蛇體也更粗更壯了。一寸又一寸，蛇被慢慢地塞進袋子，最後，筋疲力竭、氣喘吁吁的柏格與羅傑一起將蛇的脖子和頭部也裝入袋中，搏鬥結束了。

　　但是蛇還不是黔驢技窮，只見它身體猛烈地一扭，頭部掙脫出來。

　　蛇用頭向羅傑撞擊，但總是夠不著目標。柏格見朋友快被咬著了，於是用自己的手在蛇嘴上一扇，可是蛇已將毒牙插入柏格的手中。

　　羅傑用力往後拽蛇。多數蛇是擊人後鬆口，而盾尖吻蛇卻不然，它緊咬不放，將越來越多的毒液注入柏格的肌肉裡。

　　拿斧頭的人上來了，羅傑也想讓他動手結束這惡鬼之命，不過他再次用力拉拽並且成功了，蛇頭離開了那傷口，毒牙上依然往外滲著毒液。羅傑將蛇頭嘴朝下猛地壓進袋裡，緊緊地拴牢。

　　袋子開始跑動起來，一大駝東西貼著地向人們這邊兒滾來，人們尖叫著向四下散去。但是袋內黑洞洞的，而黑暗是最能讓蛇迅速安靜下來的，不一會兒那袋子像死屍一般待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然而那蛇並沒有死，新幾內亞最危險的蛇被生擒了。

　　羅傑焦慮不安地看著柏格手上的毒牙印。

　　「沒什麼，」柏格說，「看，你哥哥。」

　　哈爾面部向下趴倒在地，顯然已經失去知覺，他的背部立著一根三呎高的東西，那上端的羽毛隨風飄動。一支箭！箭頭深深地射入哈爾的背部。

　　帕瓦正往外拔箭。由於箭頭上裝有倒刺，往外拔時會拉撕皮肉，但是此刻趁哈爾昏迷時拔出要比等他蘇醒時再拔好得多，這樣可以使他感覺不到疼痛。

　　箭頭拔出了，隨後湧出一汪鮮血。必須立刻止血，帕瓦望著羅傑求援。

　　羅傑在哈爾的醫藥箱裡找繃帶，沒有。到哪找些布呢？他沒穿上衣，其他的人僅穿戴著草。草是無濟於事的。

　　這時有人從後面站出來，準備獻出自己最珍貴的財產──哈爾所送的一條褲腿。那褲腿曾是他的驕傲，給他帶來歡快，可是此時此刻他脫下褲子交給羅傑，羅傑則用它迅速地、緊緊地裹住哈爾的傷口，並用一條小繩繫緊。

　　哈爾在昏昏悠悠中蘇醒過來，羅傑想起了柏格，只有哈爾知道如何處理蛇傷。

　　羅傑捅著哥哥，「醒醒，睡蟲快醒醒！別睡了。蛇把柏格咬傷了。」

　　「別打攪他，」柏格說，「我感覺挺好的。」

　　但是他看上去情況並不好。他那健康的古銅似的臉色已變成了慘淡的灰色。他講話的聲音沉悶，像喝醉酒似地搖搖晃晃著。

　　羅傑無情地搖晃著哈爾，真不該這樣地對待受傷的哥哥，可是如不立即處理柏格的蛇傷，柏格就會死的。羅傑已聽到過不少關於盾尖吻蛇的事情，它的毒液凶猛之程度是虎蛇的四倍，虎蛇是新幾內亞第二種最危險的爬行動物。

　　哈爾緩慢地醒過來，夢囈般地咕噥著，「什麼……什麼……說什麼？咬傷。誰被咬傷了？」

　　「柏格。快點。起來，趕緊說，應該用什麼抗毒藥？」

　　「藥上面的標誌是Ａ。先拿注射器。你用止血帶了嗎？」

　　「用了，我在他胳膊上繫了條繩子。」

　　「每隔幾分鐘就鬆一下──然後再繫緊。灌滿注射器。」

　　他用力支撐起身體，頭暈乎乎的，差一點又倒下去。他接過注射器，把藥注進柏格胳膊所繫止血帶的上方。

　　柏格感到一陣乏力和昏沉。他覺得噁心想吐。

　　哈爾注意到柏格的眼瞼下垂，瞳孔脹得很大，看東西越來越困難。

　　「毒液侵蝕了神經系統，」哈爾說，「而且將血液凝固了。躺下，柏格，靜靜地別動──我們一會兒送你回家。」

　　柏格躺下，「我還行。」他堅持說道，但是他講話時仿佛舌頭有一吋厚。

　　過了一會兒，他努力站起身，可是像棵強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小樹，要不是羅傑扶著他就會倒下。

　　「我們怎麼能把他帶回去？」羅傑徵詢道。

　　「我來背他。」帕瓦說。

　　可是還有龍怎麼帶回去呢？怎麼運回村再裝上船？

　　哈爾估計用四條繩子就可以了。他招呼扛繩子的人過來，用自己的獵刀將繩子割成四段，每一段有二十多呎長。

　　眼下，危險的工作是拴住這隻惱羞成怒的野獸，同時要躲開它的威脅人的兩端──牙齒和尾巴。

　　哈爾將一根繩子頭穿過網邊，然後拴住龍的肩膀，那巨獸企圖咬住哈爾的手，但是由於網子的關係，它的頭不能隨意擺動，所以未能得逞。

　　該拴另一隻肩膀了，此刻哈爾背部的疼痛劇烈，他覺得仿佛堅持不住了，但他極力控制著不使自己昏過去。

　　現在，最危險的工作開始了──用兩根繩子拴住尾根部，同時要避開那殺人的武器。

　　一切就緒之後，哈爾指揮每兩個人控制一根繩子，八個人應足夠駕馭一隻巨獸了。

　　他挪開沉重的網子，折疊起來，正不知讓誰來扛，八個人都要忙著去對付龍，帕瓦要背柏格，哈爾和羅傑要一起扛那條占了滿滿一袋子的沉甸甸的蛇。

　　人們都各有任務，沒人去背網子了。

　　「我有個辦法，」羅傑道，「讓龍來幹。」

　　這主意令龍不悅，它從未背過任何人或物。

　　「不過你可以學呀。」羅傑說。那野獸正四足壓地，這是它最經常的姿勢，當小夥子們把網放到它背上並繫住，它噓著氣叫著，並扭動著身軀。「好了，別亂動了，龍龍，過一會兒你就習慣了。」

　　他們踏上了歸程。四根繩子拴住巨獸控制著它的路線，那龍始終不肯認輸，總是企圖掙脫，有時拖著身後的人們跑上一大段路。

　　帕瓦背著柏格，大汗淋漓，柏格幾乎與帕瓦一樣重，龍背上除了放著網子外，還有一大塊空著，帕瓦把背上的孩子輕輕放下，爾後又舉到龍背上放穩，力大無比的龍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增加的重量。柏格已無力去享受龍背上的旅行，帕瓦必須緊隨一旁托住柏格，不過這總比背著輕鬆多了。

　　這支奇怪的隊伍走進了村莊，村民們聚攏過來，驚奇地望著巨獸。

　　柏格的父母想立刻帶他回家，但是哈爾說道：「讓我在船上照料他一段，等他好了，我就送他回家。」

　　特德船長乘小艇來到岸邊，驚愕地看著龍，「你們不會讓我用船運它吧！這傢伙有幾噸重，怎麼才能搬到船上？它會把起重機壓壞的。」

　　有八個人抓住繩子，牽著龍，游向船邊。好在那巨獸並不在乎水──實際上，這種龍的水性還不錯呢。

　　河中的鱷魚也前來觀看，似乎已認出了這位近親，所以沒有任何舉動要來襲擊正在游水的龍。

　　特德船長用小艇把蛇運到船邊，用起重機提上船，放進籠子裡。特德曾擔心龍會壓壞起重機，不過這並未發生，然而，在他把龍吊到船上之後，他卻六神無主了，不知如何是好。

　　「把它和鱷魚放到一塊兒，」哈爾說，「它們勢均力敵、秉性相似，不會相擾的。」

　　於是，龍被放進大鱷魚的處所。它倆不但沒有相互攻擊，而且即刻就成了好友。

　　柏格被放在一張舒適的床上，哈爾像個醫生，使出全部的技能挽救這孩子的生命，為他調理飲食，進行醫務護理，促使他重新站立起來。

　　用來為哈爾止血的那條褲腿已經從背部解下，對傷口進行了消毒後又用繃帶包紮起來。

　　當柏格有力氣講話時，他首先擔憂的不是自己而是哈爾，「你怎麼樣？」

　　「腿部還有些發軟。但還不是很糟糕。」

　　「糟糕，嗯。射你的人想的更糟，他想殺死你。」

　　「我簡直想像不出誰會幹這種事，」哈爾說，「是我們的人嗎？」

　　「咱們村的人絕不會對你下毒手的。」

　　「嗯，那麼……會不會是其它村的人。還記得那個擄來的人頭，也許是同一部落的什麼人，可能是他的兄弟，來報仇的。」

　　「不會的，」羅傑說，「那為什麼要殺你呢？又不是你砍下那個頭。不會的，肯定是什麼與你有成見的人。」

　　「那又會是誰呢？我做過什麼欺負人的事嗎？」

　　「你惹怒過那位巫醫，你還使全村的人反對他，所以他才不得已離開此地到山那邊去。」

　　「你們倆都錯了，」柏格說，「我看見過什麼東西。」

　　「看見什麼啦？」

　　「當時周圍很暗，但是我覺得我看見一個帶弓的人，而且他不像巫醫，我覺得他穿著衣服，像你們這樣。可是當時太暗了，我不能肯定。」

　　哈爾笑了，「特德船長穿衣服，但是我敢肯定他不會幹那種事。這附近再沒有別人這樣穿戴了，我想你搞錯了，也難怪，蛇毒太厲害了，讓你腦子裡全是怪想法。好了，現在躺下休息。」

　　「趁你還沒睡著，」羅傑說，「我要向你表示感謝。」

　　「謝什麼？」

　　「謝你救了我的命，你真了不起，當蛇要咬我的時候制止了它。」

　　「別總掛在嘴邊上。」柏格說。他翻過身去合上了雙眼。

　　兄弟倆坐在甲板上，回憶他們這場經歷。

　　「嗯，」哈爾說，「我覺得這些被白人稱為野蠻者的人們與天國的人一樣好，沒有比他們對陌生人更好的了。今天他們被蛇鬼、龍鬼嚇得直哆嗦，仍然來幫我們！那個拿斧子的人，儘管他知道蛇鬼會殺死他，可是為了救你和柏格卻情願將蛇頭砍下。我背上挨了神祕的一箭，帕瓦過來照顧我；那個擁有半條褲子並引以自豪的人，有生以來只有這麼一片布，卻給了我；還有，柏格為別人著想能為他人而死。確實，他們獵取人頭，不過他們每殺一人，我們在戰爭中就殺死一萬。我向這些獵人頭者致敬。」

　　當晚，哈爾上床後，他的腦海裡又出現那黑暗中飛來的神祕的殺人之箭。

　　弓後之人是誰？當然不是友善的村民，也不會是那流亡在外的巫醫或失顱勇士的親屬。

　　不論是誰，下次他就有可能成功。

　　哈爾思考著採取什麼措施來保護羅傑和自己，但是傷口的疼痛及身體的疲倦阻止了他的思索，他進入了紛亂的睡眠狀態。

十七　蝙蝠早餐

　　第二天清晨，帕瓦早早就來了，還帶來了好吃的，至少他認為是好吃的。

　　通常都是哈爾為特德、羅傑還有他自己準備早餐，帕瓦知道這次哈爾的狀況可能不允許他做早餐了，所以他叫自己的妻子專門準備了食品，此刻他正用香蕉葉托住美味食品向船游來。

　　哈爾由於箭傷的痛苦，不得已躺著不動。柏格在抗毒藥的幫助下，已基本上從毒蛇的咬傷中恢復過來，他餓了，看到帕瓦帶來的食品，他的眼睛閃著喜悅之光。

　　羅傑也餓了，可當他看到早餐時卻大傷胃口。

　　帕瓦高高興興送來的這頓飯是一隻很大的烤蝙蝠，點綴著幾隻炸甲蟲。特德船長看後呼喊道：「我的天呀！」

　　幸好帕瓦聽不懂這些話，以為船長很高興。

　　「我不吃早飯了。」羅傑說。

　　「不行，」哈爾道，「那會傷害帕瓦的感情的，他是誠心誠意為我們送飯來的。蝙蝠又怎麼了？我們在印度吃過蚱蜢，在非洲吃過蟒，在日本吃過生魚，在美國吃過活牡蠣，就不能吃蝙蝠嗎？」

　　這可不是一隻普通的蝙蝠，兩隻翅膀間至少有五呎長，即使是最健壯的心臟，也會被它那張邪惡的臉所震驚，對於打算畫魔鬼的藝術家，沒有比這張臉更好的模特兒了。

　　「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麼醜的臉，」羅傑說，「再看看那大身子！不可能是真蝙蝠，蝙蝠都不大，它更像一隻被車壓扁了臉的狐狸。」

　　哈爾笑道，「你說對了一半，一半說錯了。錯在你認為它不是真蝙蝠，它確是真的。對在你認為它像隻狐狸，實際上它有個名字叫『飛狐』。」

　　「可是狐狸並不會飛啊。」

　　「這一隻會，奇怪的是它不用翅膀而是用手飛。」

　　「但是這明擺著是翅膀嘛。」

　　「並不真是翅膀，」哈爾說，「實際上是手，你能看見手指啊。手指間的趾使它能用手像翅膀似地飛翔。它的學名叫『手翼』，意思是手為翅膀，它不屬於鳥類，是哺乳動物，同你一樣。」

　　「可別像我，謝謝你。」

　　「從內部講基本是一樣的。許多年前，蝙蝠只會行走，從不飛。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百萬年過去了，它們發現拍打自己帶蹼的手，就能使身體離開地面，與地面相比，它們一定是更喜歡空中，於是它們越來飛得越長，從而取代了行走。現在它們已經習慣了在空中生活，而再行走起來卻像醉漢一樣蹣跚。好了，笑起來吧，向帕瓦笑，向蝙蝠笑，吃下蝙蝠。」

　　滿心歡喜的柏格和心情複雜的其他人，吞下了這奇怪的早餐。

　　那肉黑似木炭，並且藏在骨頭間，除了用叉子還要用手才能把肉挑出來。

　　不過，當那黑色的肉被摘出來放進口中後，站在一旁觀看的帕瓦看到大家皆很滿意，那肉確實又嫩又軟，像兔肉，比雞肉要嫩。

　　「哎，還真不錯。」羅傑說。

　　「不必吃驚，」哈爾說，「蝙蝠肉應該很好吃，因為這種蝙蝠僅以水果為食，所以它還有第三個名字──『果蝠』。爸爸也讓我們帶活蝙蝠回去。也許帕瓦可以告訴你在什麼地方找到蝙蝠。」

　　帕瓦聽懂了，「我帶你去，」他說，「很遠，大洞。我們在那兒睡，明天回來。」

十八　洞中之夜

　　整整走了一天才到達那大洞，已經是傍晚了。

　　帕瓦和羅傑覺得，一路上好像有人尾隨他倆。不過也許僅是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和樹枝在風中發出的吱吱聲。

　　他們穿過大樹叢間深深的溝壑，止住步，面前是一個位於懸崖下的大洞。

　　突然間從那漆黑的洞口，出現了一個同樣黑的東西，緊貼著他們的頭部飛過，像麻雀似地慢慢拍打著兩翼。

　　它就是他們用早餐時交的朋友，飛狐。的確，它的臉似狐狸，捏扁了的鼻子，小尖耳朵，大眼睛。

　　上面發出沙沙聲，他倆舉目仰望。在大樹的枝杈上，頭朝下攀掛著數以萬計的這些古怪的動物。羅傑一聲高喊，它們蜂擁而飛，展開的翅膀遮住了天空。

　　羅傑以特殊的興趣注意到蝙蝠的一些習性，有一隻飛翔的蝙蝠在落到樹枝之前顯示了如何使用「制動器」進行降落。寬大的尾巴向前緊收，置於體下，就像飛機著陸前的阻力板。

　　有一隻蝙蝠落在地上，行走著──但是走得很糟，當它又飛翔在空中時，所表演的技藝是鳥類或昆蟲類都望塵莫及的。

　　它可以輕鬆自如地翻筋斗，頭朝下飛翔，在樹枝的下側落下，拇指勾在枝上，爾後，仍然頭朝下而入睡。

　　一旦落在地上，它就不易起飛了。在這方面它有些像空中的另一巨鳥──禿鷹，需要一段長長的跑道方可起飛。體重較沉的果蝠則喜歡爬上樹，從樹枝上起飛。

　　有些空中的飛狐還帶著自己的孩子，小蝙蝠即沒被背著也沒有被銜在嘴裡，而是懸垂於大蝙蝠的體下，它們用自己鉤狀的拇指、腳趾及尖尖的嘴將身體掛在母親的胸部。

　　有一隻小蝙蝠掉下來，羅傑將它拾起。它在羅傑手中顫慄，並不是由於懼怕，而是由於它極為敏感的雙翼接觸到羅傑的手掌，感覺如同粗糙的砂紙或銼刀。

　　羅傑手中的這小東西是動物世界的一件奇物，其它任何動物都沒有如此靈敏的觸感。蝙蝠甚至能感受到它未觸及的東西，它翅膀及全身上下幾千個感官就像千萬隻精細協調的眼睛與耳朵，藉助某種雷達，這動物能夠準確判斷出它與障礙間的距離，即使在一片漆黑之中，它也會避開障礙物。

　　羅傑在以後了解到，通過對蝙蝠的試驗說明，將蝙蝠眼睛封住後，它們仍可在黑暗的室內輕鬆自如地行動，避開牆壁、椅子和其它阻礙物，即使在從天花板吊下的迷宮般的繩網中，它們也能穿梭般地通行無阻。

　　飛行中的蝙蝠似乎並不發出聲響，實際上它們不斷地發出細小的尖叫，音頻很高，人耳是聽不到的，這些聲音信號在其可能飛行的路線上碰到物體後發出回聲，於是蝙蝠立刻就得知通行與否的路線。蝙蝠甚至可以測出物體間的距離，並判斷出自己能否穿過，對於飛狐來說，這一能力是十分了不起的，因為在飛行中，它需要足夠的空間來容納其寬大的翅膀。

　　一老一少站立不動，蝙蝠也都頭向下舒適地棲息於樹枝上。

　　羅傑將小蝙蝠放到地上，邁步走開。母蝙蝠飛撲下來接救小蝙蝠，並帶著它高高地飛走，落在一棲身之處，母親用它的手翼圍抱著小蝙蝠，溫暖著、撫慰著那顫抖的小身體。

　　兩位探險者吃了一些食物，開始找地方過夜。

　　「最好進洞裡，」帕瓦說，「要下雨。」

　　他們在黑森森的洞裡摸索著前進，最後找到一塊平坦的地段，他們席地而臥，很快進入夢鄉。

　　羅傑猛地驚醒，什麼東西咬了他的胳膊，似乎是被香煙頭燙了一下，灼痛有些特別，他過去也曾有過這麼一次。

　　他的思路回到亞馬遜叢林，在那兒他曾被吸血蝙蝠咬過。也許這個洞裡的蝙蝠不全是以水果為食的。

　　食果蝙蝠是不傷人的，但是吸血蝙蝠卻可致命。亞馬遜印第安人認為吸血蝙蝠是鬼蝠，它們專在夜裡從墓穴中飛出去噬食人血。

　　吸血蝙蝠的唯一食物是血，它們的兩顆稍有彎曲的門牙利如尖針。當門牙咬住動物或人後，血隨著湧出，它們用舌舔吸乾淨，就像小貓舔牛奶一樣。

　　被吸血蝙蝠咬傷的動物容易致死，咬傷是很小的，關鍵在於血一湧流出來就不再容易止住。

　　科學家認為吸血蝙蝠的唾液中有某些成分阻止了血液的凝固和傷口的癒合。

　　在亞馬遜峽谷的牧場上，許多牲畜就是由於咬傷後血流不止而喪生的。

　　人也由於同樣的原因而死亡。

　　羅傑用手摸著胳膊，濕漉漉的──可能是流血所致。那血將不斷地湧出，最後他會像隻落網的耗子死在這可怕的洞中。

　　要不要叫醒帕瓦？帕瓦能有什麼辦法？沒用。

　　但是無論如何最好還是叫醒帕瓦，他或許也被咬傷而還不知道呢。

　　「等他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死了。」羅傑嘟噥著。他情緒上已經過於激動，思緒有些不清，假如帕瓦死了，羅傑就再也找不出回去的路，而且帕瓦是不可多得的好友，絕不能失去。

　　他將手放在帕瓦臂上，他最懼怕的事發生了，帕瓦的胳膊也濕漉漉的。

　　他隨手捅著熟睡的村長，「帕瓦，醒醒！」

　　帕瓦一動不動，也許他已經暈過去了。一片靜寂，只聽見帕瓦沉重的呼吸聲，洞外傳來雨滴啪嗒啪嗒的聲響，夜風偶爾將雨水吹打進洞。

　　羅傑將手指放在帕瓦的腕部，脈搏還在跳動。感謝上帝，他還活著。

　　羅傑搖晃著帕瓦，帕瓦總算醒了，他睡意朦朧地問道，「幹什麼？」

　　「你快死了，」羅傑道，「你的胳膊，被咬了，流的全都是血，不覺得疼嗎？」

　　「沒覺得疼，」帕瓦不耐煩地說，「快睡吧。」

　　「你沒挨咬，這太好了。」羅傑說，「我可挨咬了，火燒火燎似地疼，肯定是吸血蝙蝠幹的。」

　　「吸……血……蝙蝠，那是什麼？」

　　「小蝙蝠，能殺死人。咬小口，血流不止直到你死去。」

　　「這島上沒這種東西，」帕瓦對他保證。

　　「可是肯定有，我胳膊上全是血。」

　　帕瓦伸出手摸著羅傑的胳膊。

　　「這是水，雨被刮進來了。睡吧。」

　　早晨羅傑才知道被什麼咬了。他們躺在一窩火蟻旁，火蟻是螞蟻世界的巨種，有兩吋多長。它們靠噬咬為生，尖尖的嘴就是為此而長。

　　他倆草草吃了早飯，走出山洞，雨已停。與人無爭的蝙蝠依舊頭朝下棲息於樹間。

　　然而帕瓦並沒有往樹上看，他正審視著腳下的地面。

　　「有人夜裡來過。」

　　羅傑看著地上的腳印，很不清晰。「可能是村裡的什麼人？」羅傑提出來。

　　「不會，村裡人都光腳，這是鞋印。」

　　「噢，」羅傑道，「那還不簡單嘛，我穿鞋，我昨晚踩的。」

　　帕瓦搖搖頭，指著一個相當清楚的腳印，「你把腳放過來。」

　　羅傑將腳放在腳印上。

　　「你看？」帕瓦說，「孩子，這是大人腳印──大個子的人。我想是白人。也許就是射你哥哥的人。」

　　「為什麼要到處跟蹤我們呢？不過，他無意進行傷害──否則他就會進洞裡趁我熟睡時殺了我。」

　　「趁你熟睡？你什麼時候睡得最熟？」

　　「嗯，」羅傑承認道，「挨咬後，我確實一夜翻來覆去沒好好睡。」

　　「這個人，」帕瓦說，「在雨裡等你靜下來，你就沒安靜過。他又冷又濕就走了，他想殺你。我想他還會來的。」

　　但是晴朗的天氣和明麗的陽光驅散了夜間的恐懼。羅傑很是羞愧，僅僅被螞蟻小小地咬了一下，他卻認為自己快死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可再不允許自己怯懦。

　　「你是大白天說夢話吧。」他說。

　　帕瓦搞不懂，「我並沒做夢啊。」

　　羅傑解釋說，「這只是一種說法。好了，忘了這個大腳的白人吧，我們還得抓蝙蝠呢。」

　　「好吧，」帕瓦說，「當晚餐？」

　　「不，不是為了吃蝙蝠，要活捉。」

　　顯然，帕瓦不明白又不是為了食用還捉什麼蝙蝠。不過也無妨，這些人的許多事他都是搞不懂。

十九　死裡逃生

　　羅傑隨身帶來一隻袋子，可是如何將蝙蝠放入袋中呢？那麼多蝙蝠都棲息在比他頭還高五呎的樹枝上。

　　它們不會為博得羅傑的歡心而下樹走進口袋的，這種可能性是渺茫的。

　　那麼，好吧，只有羅傑自己上樹了。

　　羅傑選了一棵不太難爬的樹，並將口袋塞在腰帶下，騰出雙手攀爬。帕瓦將羅傑舉到離地面最近的樹杈上，羅傑接著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向前爬著，一枝樹杈接一枝樹杈，終於接近了蝙蝠。

　　誰知，一根小樹枝被折斷了，瞬間，所有的蝙蝠都棄樹而飛。

　　攀爬了一陣，羅傑一無所獲，只是雙膝雙手上增加了不少傷痕。

　　他一動不動地靜候著，滿以為蝙蝠還會再飛回來。然而飛狐確如狐狸一樣狡猾，不會上當的。它們降落在安全距離以外的其它樹上。

　　羅傑溜下樹，思索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前一天掉在地上的小蝙蝠，它的媽媽不得不下來將它銜走。當時真應該將它們擒住。怎麼才能讓它們再重新表演一番呢？

　　他像隻豹子似的輕捷地爬到一棵停滿蝙蝠的樹下，拾起一塊石頭，用盡周身力氣向樹上扔去。蝙蝠飛跑了，密密麻麻，像一塊烏雲。一隻受驚的小蝙蝠，由於沒有緊緊地鉤住母親的身體而落地。

　　緊挨小蝙蝠身旁是一片灌木林，小蝙蝠被灌木密密地掩護起來，羅傑鑽了進去。可是很不幸，他發現那是一片帶刺的灌木叢，一根根像針一樣尖的刺足有三吋長，扎著他的衣服、臉和手。但是他耐心地忍受著針扎似的疼痛。

　　長長的等待，無數次的針扎，終於那母親飛來了，俯身於小蝙蝠身上，小傢伙迅速地抓住母親毛茸茸的胸部。

　　此刻，羅傑從刺叢中衝出，張開口袋將蝙蝠母子扣住。

　　羅傑紮住口袋，裡面先是一陣騷動，但是很快就停止了，因為大蝙蝠認為這種黑暗中的退卻是安全的。

　　他們按原路返回，標記雖不很清晰，但是帕瓦記得清楚。

　　羅傑發現這隻世界上最大最沉的蝙蝠加上它的幼仔真夠重的，但是他堅持自己一個人背。

　　羅傑和帕瓦都警惕地防備著那個大腳男人。又走了兩小時，不見那人的蹤跡，他倆鬆懈了。

　　就在這時，事情發生了。帕瓦正在前面識別著標記來引路，羅傑從眼角中瞥到什麼東西正從樹上落下，向他的同伴砸去。

　　羅傑猛地向前一推帕瓦，一個足以令人致命的大樹樁落在他倆之間。

　　羅傑為了使帕瓦擺脫危險，不得已向前跨了一步，被落下的樹樁擦了一下頭部，右腳被樁頭擊中。

　　羅傑和帕瓦盯著那樹樁，眼前發生的一切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一定是昨夜大風刮斷的樹枝。」羅傑猜測道。

　　帕瓦此時正一寸一寸地審視著地面。他指著一處被踩平了的雜草。

　　「大腳。」他說。

　　「是什麼動物吧。」羅傑應道。

　　「不，不是動物。是人。」

　　帕瓦怎麼知道的呢？羅傑還是不太相信會有什麼人到過這兒，也許是夜裡的風將樹枝吹斷，正巧當他們從下面經過時落了下來。

　　帕瓦走到樹樁的一頭，「看，」他說。然後他走到另一頭，重複道，「看。」

　　一看，羅傑也明白了，這不是什麼斷枝，樹枝的兩頭都有斧砍的痕跡。

　　頭上的樹是一棵極大的麵包果樹，水平狀的樹枝向四外伸長，每一根枝杈大得就像一棵樹。在一根大枝的根部留著斧子的砍痕。

　　羅傑不得不承認，這是人為的。當然，這會兒，樹上不會有什麼人了。

　　那麼，這木頭又怎麼能在他們經過的一瞬間落下呢？

　　帕瓦解開了這個謎團。他指著路面上橫著的長藤，藤的一頭延伸到樹上，藤條就起了扳機的作用；當帕瓦的腳觸到藤條時，產生了拉力，使樹樁落下。

　　羅傑有些毛骨悚然，用目光四下搜索著，然而他所看到的是灑滿陽光的樹葉，一對正在竊竊私語的鴿子和一隻睡眼惺忪的天堂鳥。周圍是一派美麗、安寧的景色，有人竟在這秀麗的林中蓄意製造一起謀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倆人重新上了路。羅傑的腳跛得利害，可是他全神貫注地考慮著那個大腳的傢伙，忘記了自己的腳痛。他那裝著蝙蝠的袋子開始搖晃起來，背上的袋子愈加沉重。

　　帕瓦止住步，一定要接過羅傑的重負，否則就不再往前走。這位好心腸的土人將袋子一甩搭在肩上，騰出另一隻手，扶著一瘸一拐的羅傑，沿著那充滿苦難的路跡前行，翻越高地，穿過窪谷，跨過倒地橫臥的大樹，終於到達了艾蘭頓村前平坦的場地。

　　他們發現人們正處於高度激動狀態，村民們正在狂舞著。羅傑當然想知道個究竟，但是當務之急還是要把戰利品安全送到飛雲號上。

　　特德船長在甲板上看到了羅傑，隨後乘小艇到岸邊來接他。

　　「你袋子裡裝的是什麼？」特德問。

　　「蝙蝠。」

　　「如果你想做熟了吃，我沒意見，可是不能讓發臭味的活蝙蝠上我的船。」

　　「你會讓的，」羅傑說，「其實，它們不臭，和它們吃的水果一樣甜。」

　　「胡扯，我從沒聽說過。甜蝙蝠！好吧，不管怎樣，要它們幹什麼？哪個動物園會要蝙蝠？」

　　「任何動物園都會，這些是非常特殊的蝙蝠，是蝙蝠中最大最棒的。」

　　上船後，羅傑將母蝙蝠放進籠裡，但沒有提出要關住小蝙蝠。

　　「你要不關住它，它會飛跑的。」船長說。

　　「我不信，」羅傑道，「它留戀母親，不會離開，而且我還要馴化它，讓它變成一隻小寵物。」

　　在籠子與甲板相接之處，羅傑將鐵絲間距撥寬一些，正好夠小傢伙出入，那小傢伙立刻就鑽入籠子靠到母親身邊。「靈靈」，對一切都好奇的小鱷魚，這時也過來調查一番。小蝙蝠瞪圓了眼睛，盯著小鱷，隨後它鑽出籠子以便看得更清楚，它還小，還不懂得鱷魚吃蝙蝠以及一切能抓到手的活物。

　　「靈靈」畢竟也還年輕，還不知道自己是殺生的凶手，它向新住戶友好地搖擺著尾巴，於是，在這隻飛狐與這隻還未學會食肉的鱷魚間開始了一種奇特的伴侶關係。

　　羅傑去看哥哥，哈爾這會兒正在鋪上休息，見到弟弟，他說，「別為我擔心，過一兩天我就可以起來了。可是你怎麼了？你怎麼一瘸一拐的？」

　　「沒什麼大事，樹枝砸在腳上了。」

　　此刻不能告訴哈爾，他還在忍受著疼痛，怎麼能再給他增添煩惱呢？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如何從死亡的邊緣逃生的。

　　「村裡出了什麼事，」羅傑問道，「大家好像都在發瘋。」

二十　草尾巴的故事

　　「你們走後，這兒出了很多事，」哈爾說，「又有一個人被殺死了。」

　　「在哪兒？在村裡？」

　　「不，在外面的叢林裡。他遭到了一個持長矛的人的襲擊，他堅持著走回村裡，回到家中，在死前將他的遭遇告訴了人們。

　　「那個人從背後偷襲了他，將矛穿透他的身軀，他跌倒在地，幾乎死過去。他未看清敵人的面目，只注意到敵人的腿是黑色的。」

　　「你說什麼？黑腿？這裡的人是褐色的，不是黑色。」

　　「我只是把他說的講給你聽，他說那人的腿自膝蓋向下是黑色的。」

　　「他想不出是什麼人嗎？」

　　「很多年以來，這個部落與鄰谷的部落戰爭不斷，他肯定襲擊者是那一個部落的。」

　　「有人來找我去救被刺的人，發現我動彈不得，於是他們把特德船長帶上岸，看他有什麼辦法。叫特德進來，他會告訴你這之後發生的事。」

　　羅傑呼叫船長，船長從甲板上下來，穿過升降口進入客艙。

　　「給羅傑講講昨天被刺的那小夥子。」

　　「沒什麼可多說的。我也不是醫生，我盡力將血止住，但是我只會做這麼一點點，那個人咕噥了幾句有關黑腿的話，就死了。」

　　「後來呢？」

　　「大家發瘋似地亂蹦，男人抄起矛、斧，立刻就要去和幹這事的部落決戰。但是有個上年紀的人勸他們等到天黑再動手，這樣可以給敵人來個突然襲擊。

　　「他們叫我也去──不是去作戰，而是認為我可以給他們帶來好運氣，因為他們以前看到過我變魔術。唉，我又不能推辭，就違心地跟他們去了。

　　「艱苦地爬上山，又艱苦地從另一側下山，說實在的，我已經累得不行了，可他們卻勁頭十足急不可耐地要開始行動。

　　「那邊的村子是最奇怪的，所有的房子都離開地面六呎來高，被用東西撐在空中，每個房子都有一個梯子，所以你就可以順梯子爬到門口。我想他們也許認為將房子那樣高高地架起來，就可以在其它部落襲擊時處於有利位置。

　　「有一間屋子點著燈，從裡面傳出人們的談話聲，我們輕輕地靠過去聽著。好像全村的男人都來了，正在聚會商量如何到咱們這個村來，把村莊一掃而光。有一個大嗓門的傢伙說，不僅要殺死咱們村的男人，而且要把婦女、兒童直至最小的嬰兒全部殺光。

　　「有一個人說還應該殺死那三個外國人，指咱們三個，理由是我們是這些村民的朋友。這一點，他們都同意了。

　　「這時候我才真正感到有興趣，我可不想讓這些傢伙把咱們三個的頭砍下來，所以我開始考慮對策。

　　「我走到房子下面，不用擔心有人會聽到動靜，上面的說話聲大得很。我看頭上有什麼東西晃來晃去，你們知道那些人穿戴的是草，草尖像尾巴似的。這種草很結實，就像鐵絲一般。房子的地面不是實心的，而是用板條做的，中間露著縫兒。那些人坐在地上，草尾巴正好從板條間耷拉下來。

　　「我腦子裡冒出個怪想法，把這些尾巴拴在一起，一旦他們想站起來時就會發現自己被拴在地板上了，然後我們的人就可以好好地敲打他們一番，讓他們別再胡思亂想。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再來騷擾這個峽谷的人及我們了。這一下得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我跟咱們的人講了這一計劃，他們認為是很好的法術。於是，他們把那些尾巴一個個接起來繫牢，隨後他們衝上梯子，蜂擁似地闖進屋子。屋內的那夥人被搞懵了，企圖站起來，卻發現自己被拴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我向咱們的人大喊，不要殺人，只教訓他們一下就行了。可是，咱們的人不這樣想，作戰不能這樣。他們根本不理睬我的話，由於他們剛剛聽完敵人講過要如何將他們及婦女兒童一起殺死，所以他們就開始了不開化的人自然的行動。全部過程只有十分鐘。

　　「他們將戰利品帶回來，整夜都在狂歡。有一個人繳獲了那兩條黑腿，我看過了──其實是雙過膝膠靴，也許從什麼白人那兒搞來的。

　　「他把靴子作戰利品帶回家，打算吃了，但是嚼不爛，他抱怨說敵人的皮太硬，於是將靴子放到石鍋裡面煮，煮了一夜也沒使靴子變軟。

　　「最後他發現靴子可以脫離開來，所以就將靴子拔下來穿到自己的腿上。現在他正在村裡走來走去炫耀自己呢，他身上只披掛著幾片草，腳上卻踏著一雙厚靴子。」

　　羅傑和船長登上甲板，望著人們在村前為慶祝勝利而狂舞。

　　只有男人們在舞著，被從死亡危險中挽救的婦女及兒童站立一旁觀看，讚賞他們各自英雄般的丈夫及父親。男子們將面孔塗成紅、藍、綠、黃色；也有人用的是白色，看上去就像鬼一般。其中沒有一種顏色出自油漆罐，都是從村旁的各種泥漿中弄來的。

　　有人剛剛做過紋身；有人腰部繫著一串串貝殼叮噹作響；所有的人都無一例外地穿著新草裙；每個男人的鼻部都插進巨大的野豬牙，露出一副野獸的面容。

　　有人佩戴著鱷魚牙做的項鏈；有個男人戴上一隻蛇項圈──一隻活靈活現的真蛇被頭尾縛在一起；另一個人用活蛇作腰帶紮在腰間；更有甚者，雙肩上搭掛著兩個頭顱，並隨著音樂的節拍，擊打那兩個頭顱。

　　實際上也並非什麼音樂，不過是陣陣有節奏的鬧聲，敲擊大木鼓的聲響可以傳至山崗那邊的敵村。跳舞的人放開喉嚨用各自不同的調門唱著，同時揮舞著矛、箭和石斧。

　　舞蹈者最主要的裝飾物是那些在不停擺動的羽毛頭飾。這些早已聞名的、絢麗多彩的天堂鳥羽毛，只有在此地才能找到。

　　有生以來，羅傑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一片廣闊、美麗、多彩的海洋。他們頭上帶的羽毛有五呎高，亭亭玉立。

　　「不可能是真的，」羅傑道，「什麼鳥會有這麼長的羽毛？」

　　「是真的，絕對真的，」船長肯定地說，「當然了，不是所有的天堂鳥都有這麼長的羽毛。實際上，天堂鳥有五十多種。不過，他們選的是最好的。」

　　有一位頭上戴的羽毛如同一大叢彩色灌木，羽毛之多使他無法在風中走穩，他之字形地前進，左擺右晃，像一隻在水上左拐右轉的小帆船。

　　「為什麼在美洲或歐洲就看不到這種羽毛呢？」羅傑問。

　　「因為海關禁止。在你出生之前，婦女們常在帽子上佩戴這類羽毛，對於女子來說，這是最好的佩飾了。但是，為了製做女士帽，過多的天堂鳥被競相捕殺，所以就建立法律禁止進口天堂鳥羽毛。現在這種羽毛十分罕見，極為昂貴。一根羽毛值一、二百元。我相信你現在所見羽毛的總值能到一百萬。」

　　「我有一根就行了。」羅傑說。

　　「那你就會被判十年監禁。」

　　「就是說我們一根也不能帶回去？」

　　「不能，不能帶死鳥羽毛。只有此地的土著才可以捕殺這種鳥。不過有一種辦法可以幫你解決問題──活鳥。你是為動物園幹的，動物園可以擁有活鳥。」

　　「明白了，」羅傑說，「我和帕瓦要去捕一些活鳥。」

二十一　天堂鳥

　　帕瓦不知道天堂鳥的英文名稱。

　　「什麼是天堂鳥？」他問。

　　羅傑和帕瓦正坐在哈爾的床邊，於是病號哈爾說道：「羅傑，架子上有一本關於新幾內亞動物的小手冊，給帕瓦看看天堂鳥的照片。」

　　哈爾忘記了這些土人看不懂圖片。

　　帕瓦盯著照片，「這是什麼？人？房子？樹？」

　　「鳥，」哈爾說，「這是鳥頭，那是鳥翅膀。」

　　帕瓦指著比鳥身體還大的、由羽毛組成的雨林般美麗動人的彩屏，說道：「我知道這個，是雨。」

　　「不對。這些是羽毛，大羽毛，就是你們今天跳舞的那些人頭上戴的。」

　　帕瓦皺縮的眉頭舒展了，他明白了。「我知道，在河上游，瀑布旁，我帶上弓和箭，射死一隻。」

　　「不，我們要活的。」

　　「活的，辦不到，你一走近，它們就飛了。」

　　哈爾看著羅傑，「你看，他說得對。要捉一隻活的可不是件易事。你最好等我好了與你一塊兒去。」

　　「那又有什麼用？你怎麼捉？」

　　哈爾搖搖頭，「我不知道。」

　　「這樣一來，不知道的人就成了兩個了。我不必等一個不知道的人來幫忙。我得去看看，想個辦法捉一隻。」

　　「不妨試試，」哈爾說，「但是，我打賭你會空手而歸的。」

　　「你的腦袋更空。」羅傑反駁道。

　　羅傑與帕瓦向瀑布出發了，在叢林中艱苦地跋涉著，然而那個問題始終縈繞在腦海裡。在不能靠近鳥的情況下怎能捉住它呢？

　　在河水轉彎處，他們到達了目的地，周圍是一片令人陶醉的景色，充滿活力的樹林，秀美的瀑布，赤、橙、黃、綠、青、藍、紫色的天堂鳥在競相飛翔；它們時而落在瀑布腳下飲水，時而又進入水中沐浴。天空中布滿了美麗絕倫的羽毛，紅、綠、金、青綠、紫、碧綠、黃、淡紫、品紅、粉紅、栗……

　　羅傑有生以來還沒有如此大開眼界，世界上最美麗的鳥就在眼前。它們盤旋、翱翔、捕食；五光十色、穿梭變化，令他眼花繚亂。

　　在由羽毛形成的一片片巨大雲朵中，幾乎注意不到鳥的存在，它們不是在飛翔，仿佛像雲朵一樣在空中飄蕩。

　　羅傑想起，當這些鳥被首次運到歐洲時，引起了轟動。捕殺這些鳥的土著人，在裝船前已經將鳥腿及羽翼割掉。於是這就產生了寓言──這些有時被稱作「上帝之神鳥」的飛禽，不需足、翼，它們像雲朵般在空中飄游，從不落大地。英格蘭有一位作家認為天堂鳥「始終逗留於空中，從不著陸，它們無雙足，無兩翼，只有頭、軀及占比例最大的羽尾。」

　　羅傑也有同感，這些天堂中的動物最大的部分是它們的尾巴，一根根羽毛似旭日射出的光束，在鳥尾後散開，像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雨林，使鳥的軀體顯得十分渺小，仿佛空中遍布著色彩斑斕的羽球。

　　有些像流水瀑布，有些像彩色雨林，有些像吐焰的火光。

　　難怪在法律未禁止捕殺前，歐美的時髦女性們總是在帽子上佩戴這些堂皇富麗的羽毛，只要用五十或一百鎊去乘上羽毛的總數，你就會知道某一女士的富有程度。在有些情況下，她的頭飾比她的珠寶還昂貴。任何親眼見過這種旋轉的彩色世界的人都會同意博物學家沃納思的說法。他寫道，「新幾內亞擁有比全球任何地域都更奇怪、更美麗的自然物。勿庸置疑，科摩多龍是最奇怪的獸，而天堂鳥則是最美麗的鳥。」

　　最絢麗的色彩，並非最佳的音色，就連灌木叢中的一隻小鶇也會比天堂鳥的歌唱動聽。天堂鳥遠不及夜鶯，它們發出各種雜亂無章的聲音，根本談不上是在歌唱。似乎，它們的叫聲像嬰孩的啼哭，像放學後衝出校門的男孩子吹的口哨，像貓在「喵喵」地叫，像老牛打哞，像豬一樣在尖嚎。這一切構成一片奇特的喧鬧，如同大象腹中發出的咕咕聲。它們與音樂無緣，生就是為了展示那耀眼的光彩。

　　而且它們意識到自己的美麗，總是以最佳的方式來一展美姿。它們為自己選擇了表演舞臺，這舞臺就是瀑布旁的芒果樹枝，它們匯集成長長的陣容，大盡舞興。

　　它們不是用雙足而是用羽毛在起舞，它們有著特別的才能來顫動那絢麗的、雲朵般的羽毛。熠熠發光、千變萬化的色彩引來不少小動物，它們仿佛置身於劇院中，在觀看節目。

　　羅傑發現那些天堂鳥摘去那些遮擋住它們的樹葉，以便讓大家看得更清楚。

　　但是它們的一切努力實際是為了吸引雌性天堂鳥的注意，後者周身為褐色或灰色，也不擁有那華麗的羽毛，它們坐在近旁，為它們紳士伴侶的表演所陶醉。

　　每一次表演結束後，演員們即開始整理劇裝，用嘴梳理舞蹈後變得有些零亂的羽毛。接著，它們高高地昂起頭，叫出一個高音，峽谷裡傳來回聲，又一個舞蹈跟著開始了。

　　天堂鳥相貌都不大相同。羅傑參照著哈爾借給他的那本手冊，比較書中的圖片識別著每一類。枝頭上的那隻是「羅道夫王子」，挨著它的是「絲蒂芬尼」王后，還有「國王」、「華貴」、「佳麗」、「薩克森王」和一隻美麗的「綠寶石」。

　　在劇間休息時，這些鳥開始進食，享用懸垂於四周的芒果。看到它們那種奇怪的進餐方法，羅傑禁不住笑起來。

　　每隻鳥的嘴都很長，它們用嘴尖啄下一塊塊芒果。雖然天堂鳥的嘴不短，可舌頭卻很短，無法夠到嘴尖上的食物，於是它只好將食物拋向空中，張開嘴，接住食物。

　　為了更好地觀察，羅傑靠上前去。鳥一哄而散飛向空中，盤旋著、尖叫著、噼噼啪啪地撲打著翅膀，只有羅傑被甩下，不知如何才能捉到一隻這種美麗的鳥。

　　當然，沒有哪隻鳥會讓羅傑靠近，再被裝到口袋或網子裡，而用繩索也無濟於事，它們飛得太快了。

　　哥哥已經預言他會空手而歸的，看來哥哥是對的，他這傢伙認為沒有人像他一樣機靈。羅傑真想讓他看看自己也有幾手。可是，如何才能捉住一隻鳥呢？

　　萬念俱灰，看來他只有空手而歸了。

　　這時，一個想法隱約出現在他腦海裡，他蒙蒙地記起在南海的一個島上曾見到當地的一個男孩子。

　　那個男孩子捉到了一隻鳥──既沒有用口袋或網子，也沒用繩索。

　　那男孩是從麵包樹上弄到了樹膠。這就好辦了，新幾內亞的樹林裡有的是麵包樹。羅傑四下望去，近旁就有一棵，他走過去，拔出刀，在樹幹上劃了一道，立刻從刀口處湧出一股稠稠的白漿。羅傑將一部分白漿放到口中咀嚼起來，就像口香糖一樣，只是沒什麼味道。

　　「幫我一把」，羅傑對帕瓦說道，「我要爬上那棵樹杈。」

　　帕瓦低下身將羅傑放到肩頭，羅傑取出口中的樹膠塗在那枝頭。

　　這枝樹杈正是鳥用來做舞臺的那枝。如果他倆堅持等下去，肯定會有鳥飛回來的。他倆向後退了一定距離，在一根樹樁上坐下來等待。

　　約莫十五分鐘後，一隻「薩克森王」飛下來，想要落到樹枝上，那是一隻非常大而壯觀的鳥，可是羅傑叫了一聲把它嚇跑了。

　　「你幹嘛？」帕瓦問。

　　「我不想要又大又老的鳥，」羅傑解釋道，「動物園不會要的，──很快鳥就會死的。幼鳥活得長，動物園出的錢也多。另外，大鳥口袋裡也裝不下。」

　　他和帕瓦帶來的口袋要裝下有五呎多長羽毛的鳥確實是太小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羅傑的運氣來了。兩隻幼鳥落到樹枝上啄著芒果，它們的羽毛還不長，但是顏色卻棒極了。一隻是美麗的「綠寶石」，另一隻叫作「帶尾」，因為它的長羽就像我們裝點聖誕禮物的彩帶。

　　「咱們去抓吧。」帕瓦興奮地說。

　　「不，等到它們給牢牢粘住時再說。」

　　那兩隻鳥在飽食了芒果之後，正打算離去，卻發現被什麼神祕的力量拉住了。

　　「現在，我們去捉它們。」羅傑道，於是他們匍匐前進。那兩隻鳥一聲粗一聲尖地叫著，抖動著軀體。帕瓦將羅傑高高舉起，羅傑輕輕地將「綠寶石」的腳與樹枝分離開來，迅速地裝入袋中；那隻「帶尾」狠命地啄了一下羅傑的手，然而也未能擺脫被裝入口袋的命運。兩隻鳥不停地抖動。發瘋似地噓鳴，好一會才安靜下來，一動不動。

　　回到船上，羅傑將兩隻口袋放在船艙門外，耷拉著腦袋弓著背走近哈爾的床，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他一言不發。

　　哈爾同情地說道：「別太認真了，小孩兒。我跟你說過你會空手而歸的，這不是你的錯，要活捉那些鳥是非常棘手的，所以一百個動物園中也攤不上一個能擁有天堂鳥。」

　　羅傑將垂著的頭抬起來，「感謝你的同情，」他說，「不管怎麼說，我們努力了，」他假裝拭去眼淚，「我們確實只捉到了點小東西，簡直拿不出來讓你看。」

　　「你們捉到什麼了？」

　　「就是兩隻烏鴉。」羅傑從手冊上得知天堂鳥和烏鴉屬同一家族。

　　「烏鴉，」哈爾不無反感地說，「誰會需要烏鴉呢？」

　　「嗯……，這兩隻烏鴉有點不同一般，我把它們拿進來。」

　　羅傑走出去，打開一隻口袋，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走進船艙。

　　那鳥果然不失身分地發出一聲大叫「呱呱！」

　　這真叫哈爾目瞪口呆。

　　「嘿，這是隻『綠寶石』！看啊，多美的顏色！」

　　「綠寶石」仿佛知道人們在誇獎它，它展開羽翼，顫動身軀顯示自己的姿色。它的頭部與脖子是黃色的，額部為藍色，雙頰及喉部是碧綠色，胸部為深褐色並逐步轉成華貴的紫紅色。

　　然而當它全部展開自己的彩屏，就再也見不到鳥的身軀了，它的全身被金黃色的羽瀑遮蓋，兩隻尾羽長長地伸開，尾端是一片綠寶石一樣美的茸斑，艷麗無比。

　　「真讓我大吃一驚，」哈爾道，「有帕瓦在身邊，你真是走運。是帕瓦幫你逮住的吧。」

　　帕瓦搖搖頭，指指羅傑。

　　哈爾以新的目光讚賞著自己的弟弟，「真是你自己幹的嗎？我真沒想到你有這麼大的本領，你怎麼抓的？」

　　羅傑微微一笑，說道：「我再給你看一隻烏鴉。」

　　當羅傑將「帶尾」放到艙裡時，哈爾不顧背部的疼痛，一躍而起。

　　「『帶尾』！我真不敢相信，這是天堂鳥中罕見的一種，再沒有誰能拿出這麼美的鳥了。」

　　那隻「帶尾」，仿佛是為了感謝哈爾對它的恭維，展開五彩斑斕的彩帶翩翩起舞，一邊跳，一邊竭盡全力，引吭高歌。

　　「羅傑，知道嗎，」哈爾神情嚴肅，「即使我們什麼動物也沒捉到，只要能把它安然無恙地運回家，我們全部旅程的耗費就都能賺回來。好了，現在你該告訴我怎麼抓住這些可愛的傢伙的。」

　　「我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

　　「那怎麼可能呢，我會相信的。怎麼抓的？」

　　「用口香糖。」

　　「我不信。」

　　羅傑開懷大笑，走出船艙，把哈爾一人甩在屋裡去解用口香糖抓鳥之謎。

　　而且羅傑在哪搞到的口香糖？哈爾知道羅傑從不吃口香糖，船上也沒存放任何口香糖。

　　這小傢伙準是在逗人呢。

　　羅傑把兩隻鳥關進籠子，轉身去為它們覓食，蛞蝓啦、蝸牛啦、甲蟲啦。

　　兩隻鳥很快就依賴上羅傑來餵它們了。又過了幾天，他冒險將籠子門打開，兩隻鳥立刻走出來，飛落到帆纜上，發出陣陣尖叫與嘶鳴。

　　它們還會飛回叢林嗎？羅傑將一碟小蟲放進籠子，焦慮不安地注視著鳥的舉動。在馴化動物方面，他一直很有運氣，可是鳥類是有小腦的──它們是否聰明到不相信他的地步？

　　五彩繽紛的天堂鳥來回飛著，卻始終不離開船。羅傑耐心地等待著。足足等了一個小時的功夫，「帶尾」終於飛下來，降落在羅傑伸出的手臂上，隨後「綠寶石」落在另一隻手上。羅傑輕輕地對它倆講話，不過不是用它們啼鳴式的語言。它們抬頭注視著他，又低頭望望籠子，它們犀利的目光落在那等待它們的正餐上。

　　它們跳下地，走入鳥籠，開口享用那又肥又鮮的蟲子。

　　籠門再沒有關上，羅傑的新朋友可以隨意進出了。羅傑為它們分別取名為「麗帶」和「艾綠」，它們加入了鱷魚「靈靈」、小蝙蝠「精精」這支寵物隊伍。

二十二　活埋

　　次日上午，特德船長帶來一條壞消息。

　　「帕瓦情況不太好。」他告訴仍帶傷臥床的哈爾。

　　「他出了什麼事？」

　　「我也不大清楚。我到岸上去散步，當走近帕瓦的房子時，他的一個妻子跑出來告訴我，帕瓦生病了。我進到屋裡，只見他正忍受著巨大的疼痛，像蛇一樣在地上打滾，呻吟著並用力按著腹部。他妻子說他一整夜都是這樣，並讓我救救帕瓦，可我不是醫生啊。」

　　哈爾也不是醫生，但是在多次旅行經歷中，他學到了一些醫療知識。

　　「我得去看看能幫什麼忙。」他說著掙扎著要坐起來，但因力量不夠又跌回床上。待緩過勁兒時，他說，「聽你說的情況，好像是中毒了，給他用些催吐劑。」

　　特德沒聽說過這個詞彙，「什麼叫催吐劑？」

　　「催吐劑，是為了讓他把東西吐出來──把肚子裡的毒素吐出來，如果真是吃了有毒的東西。我只是擔心恐怕太晚了，如果他已經熬了一夜的話，這會兒毒素已經通過胃進入整個身體系統。不過你還是試一試，讓他妻子給他餵溫鹽水，越多越好，促使他嘔吐。」

　　羅傑一直在旁聽，「可是，他是怎麼中毒的呢？」他說，「森林裡的一草一木、每個野果他都瞭如指掌。」

　　「也許有人偷偷溜進他的屋子，把毒藥放到食物裡了。問問他妻子是否在周圍見到過陌生人。」

　　羅傑和特德船長去看帕瓦了。這樣一個好朋友、叢林中土生土長的壯漢變成眼前這個樣子，羅傑感到十分悲痛。帕瓦迷迷糊糊的已認不出羅傑了，他的五位妻子都守在屋裡，嚎啕大哭，仿佛帕瓦立刻就要死掉了。

　　有一個妻子取來一些鹹海水。每天海潮都將鹹海水沖到河灣處，所以鹽水隨手可得。她們在柴火邊放置三塊石頭，架上石鍋後開始給水加溫。然後，羅傑親自動手幫帕瓦服用催吐劑。

　　灌足了鹹水後，他們將帕瓦翻過身來腹部向下，鹹水噴出來了。

　　他們將帕瓦臉向上翻過身來，羅傑用目光四下尋找，屋裡沒有床，可是，就是讓帕瓦躺在地上，無論如何也要有一個枕頭啊。羅傑問有沒有枕頭，有一位妻子抱來一塊木頭放在帕瓦頭下，此時帕瓦睜開了雙眼，可是看來他什麼也看不見。

　　特德船長問那幾個妻子：「昨天有生人來過這兒嗎？」

　　一陣沉默。隨後，一個女人道：「我不太清楚，因為我們不住在這兒。這間屋子只有我們的丈夫一人住，昨天呢，他和你們一齊去了森林，所以這屋子裡沒有人。也許有什麼人進來過，可誰知道呢？」

　　「我見到一個人，」另一個妻子道，「當時我正在小樹林裡拾柴禾，看不太清楚──有好多灌木擋著我。可是，我看到有個人影從這屋子裡出來。」

　　「你能說說他的模樣嗎？」

　　「我沒看清，他沒穿草衣，和你們的穿戴一樣。可能不一定對，我或許看錯了。」

　　說話的女人用的是土語，特德船長完全聽懂了，羅傑則半懂不懂。而且她說的情況也不完整。除了這女人外，沒有別人看到那個陌生人，可是她自己又不敢肯定。

　　羅傑與特德回船向哈爾報告了這些情況。

　　「我們按你說的做了，」羅傑道，「但是不起作用。」

　　「我也擔心這個，如果真是中毒，現在已滲入全身了。你們問過帕瓦妻子見過什麼生人嗎？」

　　「問了。有一個覺得見到過什麼人──一個像咱們這樣的人。」

　　「除你之外，是嗎？」哈爾對羅傑說，「因為那會兒你遠在樹林深處呢。你在哪兒呢，船長？昨天你去過村裡嗎？」

　　「壓根兒也沒去過。」

　　「我有一個怪想法。」羅傑道。

　　哈爾咧嘴笑了笑，「那是自然的了，你的怪想法多著呢。」

　　「我總覺得卡格斯在周圍跟蹤我們。」羅傑說。

　　哈爾搖頭，「決不可能，卡格斯在監獄裡呢。」

　　「可是看看這一連串發生的事，你背部挨了一箭，我差點讓木樁擊中，現在我們最好的朋友又中毒了。」

　　「你越想越玄了，」哈爾說，「首先，卡格斯不可能從監獄裡出來；第二，他不知道咱們的去處：第三，他可以用槍，不必用箭；第四，如果他意在追蹤我們，為什麼要害帕瓦呢？第五，他為什麼這樣處心積慮地要殺我們呢？我們怎麼得罪他了？」

　　羅傑反駁道，「你認為你這些第幾第幾都挺精明的吧？那好，我也可以給你講幾條。首先，卡格斯狡猾透頂，能從任何什麼地方逃跑出來；第二，我們的航海目的地都登在報上；第三，如果他剛從監獄逃出來就不可能有槍──但是他可以從任何部落搞到弓和箭──而且，他在這一帶海岸待過多年，知道如何使用弓箭；第四，你忘了他曾用過同樣的伎倆想藉著滑坡殺死我們；第五，帕瓦是咱們的朋友和保護人，卡格斯當然不想讓他礙事；第六，他要殺我們的原因多著呢，我們讓他失了業，使他失去了走私黃金的機會，把他送進了監獄。你是個好心眼的孩子，不了解心懷惡意的人的凶狠，卡格斯沒一點點善心，他已幹了四次凶殺，不會洗手不幹的。」

　　兩小時之後，帕瓦的一個妻子游水登上船，見甲板上無人，直奔船艙。

　　她出現在門口，雙肩聳起，兩眼哭得又紅又腫。

　　大家立刻意識到情況十分不妙。

　　「帕瓦情況更糟了嗎？」哈爾問。

　　「我丈夫已經死了。」

　　片刻間，是一陣震驚後的沉默，羅傑打破沉寂說道：「我和船長要上岸去參加葬禮。」

　　「他已經被埋葬了。」那寡婦說。

　　船長解釋了新幾內亞的習俗，「有些部落將死人放在一座高臺上擱置數月，直到屍體風乾。這裡部落的習慣剛剛相反，人一死馬上掩埋，咱們去看看帕瓦的墓地吧。」

　　他們划著小艇上了岸，羅傑以為會被帶到樹林中的某個地方，那才是墓地呀。可是，那女人把他們一直引進帕瓦的屋子，室內，帕瓦的所有妻子已擠在一起，正在舉行悲哀的送葬儀式。靠近牆的一側，是一些新挖掘的土。

　　羅傑不免吃驚地說，「你們不會把帕瓦埋在屋裡吧？」

　　「為什麼不？」一個妻子抽泣道，「他活著時是我們親愛的丈夫，難道死了，我們就應該把他扔出門外嗎？這是他的家啊。」

　　羅傑與船長站到墓邊，羅傑又是一驚，墓的一端是一個小坑，羅傑看見坑裡帕瓦的臉露在墓外。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船長。

　　「當一個偉大而善良的人死後，他們在墓地死人頭部的地方留一個小坑。」

　　「為什麼？」

　　「這樣他們以後可以移開死者的頭，把它放到特姆貝蘭裡。」

　　「我原來以為他們只放敵人的頭呢。」

　　「不是的，每一個村長的頭、每一個智者的頭，他們也存放起來。他們以此向死者表示崇敬，他們認為頭顱裡仍然活著死者的靈魂。他們可以到特姆貝蘭，不斷地祈禱，手摸著頭骨，讓靈魂的智慧流入他們的大腦。」

　　「多奇怪的習俗啊！」

　　「的確很奇怪，不過也許要比我們的做法好──我們的做法是掩埋之後便是忘卻。」

　　帕瓦在被掩埋三天之後，起死回生。

　　此事並沒有引起村民們的驚愕，他們已經習慣了各種魔術，況且，很久以前他們曾經聽一個過路的傳教士講過，有一個聰慧的白人在過世掩埋後的第三天從墓穴中走了出來。

　　然而，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船艙門口時，船上的三個人都大吃一驚，他身上裹著下葬時所用的樹皮，滿身是墓中的泥土。黃昏之際，光線昏暗，如果他們三人迷信的話，肯定會認為見到鬼了。這個鬼還居然開口說話了。

　　「很抱歉，這幾天沒來照顧你們，可是，我死了。」

　　「可是你並沒有死啊！」哈爾說。

　　「不，我死了，睡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遠遠地超越了我們生活過的大地，所見的是穿戴潔白衣裳的人們，我在那兒見了所有的老朋友──多年前去世的人們。後來，偉大之神送我回來，我現在又活了。」

　　「可是你怎麼從墓裡跑出來的？」

　　「有一個女人往下看時，發現我的頭在動，於是她把別人叫來，移開土，我就站起身走出來了。」

　　「我可以理解這個過程，」哈爾道，「帕瓦實際上根本沒有死，他病得十分嚴重，不省人事，進入醫學上的昏迷狀態，大家誤以為他死了。掩埋之後，因為頭部在外，帕瓦仍可呼吸，當他擺脫昏迷狀態後，有人看到他動了，幫他重新回到親人中間。」

　　船長抄起炊具，「既然他不是鬼，」船長說，「那三天不吃不喝，現在一定餓急了。」

　　「我看不會的，」哈爾說，「昏迷如同動物的冬眠，沉睡一冬，消耗自身的脂肪，待春歸大地，它們消瘦卻健康地投入生活。既然動物可以數月不食，人也可以經受三天的不飲不食。帕瓦，你現在餓嗎？」

　　「不餓。」帕瓦說。不過，當食物端上來，聞到那撲鼻的香味，他禁不住坐下來，將食物吃得一乾二淨。飯後，他向後仰靠著，回想著他的夢境，雙眼變得霧濛濛。

　　「那是美好的世界，」他說，「有一天，我還要去，不再回來。」

　　「這太怪了，」羅傑道，「他的確認為自己死過。」

二十三　蛇災與蛇獲

　　自稱傳教士──牧師梅林．卡格斯的人處境並不佳。

　　他真不懂，前四次殺人那麼輕而易舉，為什麼第五、第六次這麼棘手？

　　這兩人又是最重要的，亨特兄弟了解他的全部罪行，只要他倆還活著，自己的生命就難保。他們曾使他被判終身監禁，要是再讓他倆把自己送回監獄，無非是兩種選擇，要麼終身單獨囚禁以麵包和水為食，要麼被判死刑。

　　如果能幹掉他倆，他就會太平無事了。不過他還從未遇到過這麼能逃生的人。連續多日，他一直在艾蘭頓村附近出沒，尋機殺死兄弟倆。

　　他原以為用箭射中的年齡大的那個一定會死，誰知，他還活著並被人們抬回村裡。他又為羅傑布置了樹樁陷阱，樹樁滑下本應砸死那小混蛋，可偏偏只傷了他的腳。他對兄弟倆的保護人──村長帕瓦投了毒，並眼見其被埋葬，卻又見他死而復生站起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無法理解。一想到此，他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一個死去並掩埋三天之久的人怎麼會若無其事地站立起來四下行走呢？一定是某種神術。他感到侷促不安，或許這位帕瓦是魔術師，已經向他發出過咒語。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卡格斯──才一直一無所獲，這令他膽怯畏懼。但是他置此於不顧，事未成功，他必須做到底，就是天塌下來也要幹。他自我安慰道，自己是聰明人，怎麼能讓兩個小滑頭來耍弄呢？不能上當。

　　如果確實有人向他發出個惡咒，他知道如何擺脫。有一個人會十分樂意幫忙的，他也同樣嫉恨亨特兄弟，他一直是艾蘭頓村的巫醫，若不是被他倆戳穿，也不致於逃到山東邊的那個村裡。

　　卡格斯打算回去找那巫醫，同時他吃的東西也不多了，得回去取一些。

　　他不能進村去找吃的，那樣一來，人們會告訴亨特兄弟，他倆就會有所防備。

　　所以他必須到山那邊的敵村去。

　　他到河灣處登上掩蔽在那兒的、被偷來的汽艇，他將船發動起來，順河而下驅入大海，繼而向東拐，駛入山那側的河流，並沿河而上，向村莊駛去。

　　人們蜂擁般出來看他，被逐的巫醫夾在其中，卡格斯走上前，向對方的臉吐唾沫，巫醫也照他臉上吐著。如同握手一樣，這是表示友好。

　　「我想與你談談，」卡格斯說，「能單獨談嗎？」

　　「到我屋裡去。」

　　他們走進屋，關上門，那巫醫面帶悅色地說，「你是來告訴我亨特他們的死訊吧。」

　　「我來是補充食品的，你能辦到嗎？」

　　「當然。但是，我的仇人怎麼還沒殺死？」

　　「我一直就不順，我射中了那大孩子，他本該死的，可卻活過來了，我想砸死那小的，他也躲開了。我給那村長投了毒，他死了，又給埋了。」

　　「嗯，至少你幹掉了一個。」

　　「沒有，那死人第三天又活了。」

　　巫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呆了。

　　「再說一遍，你殺死了那個人，那麼現在他還活著。」

　　「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魔術，這可糟了，」巫醫說，「非常糟。如果那村長能死而復生就一定是個魔師。他能有如此力量，也就會給你發惡咒。」

　　卡格斯點頭，「這正是我所害怕的，我從未信過魔法，但是這一切怪事都無法忽視。他果真給我發過咒語的話，我能指望你幫我一把嗎？」

　　「我給你驅咒。」巫醫道。他從牆上摘下野豬牙做的項鏈，項鏈下懸垂著一隻枯乾的、模樣凶狠的蠍子。

　　「戴到脖子上，這是避邪物，可以為你驅趕惡咒，給你帶來好運。」

　　卡格斯將蠍子掛在襯衫外。

　　「不行，」巫醫說，「魔力必須保存在裡面，貼著身體。」

　　卡格斯將蠍子塞進襯衣內，蠍子雖然已經死了，可他仍不喜歡讓有毒的動物死屍貼著自己的皮膚，它雖然已不會扎人，卻令人騷癢，很不舒服。不過，他還是願意忍受一切，來擺脫惡咒及一連串的不祥之事。他重新喚起了信心，要鏟除那兩個狂妄的惱人的小混蛋。

　　「下次再來，我會帶給你好消息的。」他說。

　　「為了保證你說到做到，我送你一口袋致命毒物。」

　　巫醫拿來一隻鼓鼓囊囊的口袋，打開口讓卡格斯看，卡格斯窺見一口袋的蛋，有些還在動，仿佛裡面有扭動的活物。

　　「一口袋鳥蛋對我有什麼用？」

　　巫醫大笑，「別急，這些可不是鳥蛋，每個蛋裡有隻『眼鏡王蛇』，就要出來了。」

　　卡格斯熟知眼鏡王蛇的凶狠，它是世界上毒性最強的蛇之一，每年在印度、印度尼西亞以及新幾內亞殺害數千人，它的可怕程度令人生畏，未開化的部落都視其為神。一旦它的毒牙插入人的肌肉，不出半小時，被咬傷的人就會死去。不過，眼下口袋裡裝的不是二十呎長的蛇，而是幼蛇。

　　他將口袋推開。「這對我毫無用處，我不能等上五年讓這些蛇長大，這麼小的蛇怎麼能毒死人呢。」

　　「你說錯了，它們一出殼就可以毒人，把它們放到船上，我保證你用不著等上五年。這些小蛇馬上就要跑出來了，今天晚上，等你的仇敵睡著了，打開袋子，用力扔到船上，記住用力，把蛋殼撞碎，不用等到早上，你就成了無憂無慮的人了。」

　　下午，卡格斯將偷來的船重新掩蔽在艾蘭頓河灣處，仿佛是又回到家裡，他心裡踏實多了。船上貯備了不少食品──儘管並不合他的胃口，巫醫只能提供自己所吃的那類食物──蝸牛、甲蟲、蚯蚓、鳥的腦子、蚱蜢、蜘蛛、青蛙、蝙蝠、老鼠、蟋蟀、麻雀、啄木鳥、壁虎、虻、臭鼬肉以及鮮血。

　　不管怎樣，這些食品總可以維持他的生命，他必須活下去才能去殺仇人。

　　他望著袋內的蛇蛋，有一隻殼已經裂開了，一隻一呎長的眼鏡王蛇正瞪著圓眼珠看他呢。

　　不等他紮緊口袋，蛇已爬到袋外落在船上。有些眼鏡蛇只知躲避，但眼鏡王蛇則生就憎恨一切、憎恨所有的人。這隻小蛇並不尋路而逃，它自信地面對著眼前看上去像巨人似的卡格斯，抬起頭，撲開自己細小的身段，小黑芯子【註】一伸一縮，露出上顎的毒牙，隨時準備釋放殺人毒素。

　　【註】蛇的舌頭。──譯者

　　又高又大的卡格斯面對渺小的對手嚇得發抖。一個想法掠過他的腦海，由於他的罪孽深重，上帝要懲罰他了。他穿過艙門向甲板上後撤，小惡鬼追蹤而來，卡格斯想跨到蛇後抓住它的尾巴，可是當他轉身時，小蛇也迅疾轉過來繼續與他對峙。

　　恐慌之中，卡格斯脫去外衣，甩在蛇頭上，彎下身抓住蛇尾，把這條仍在蠕動的傢伙遠遠地甩入河中。

　　他相信蛇會被淹死的。可是不然，蛇擺著尾巴，回到船上，憑著本能一股腦兒向卡格斯衝去。嚇儍了的卡格斯心跳劇烈，他發誓只要上帝饒恕他這一次，他將改惡從善，不再殺人。上帝沒有回聲，蒼天與大地都在同他作對，他覺得這太不公平了。

　　他麻木地站立著，然後才強迫自己行動，他躍上岸，抓起一枝木棍，此刻蛇也已上岸，扭動著向他奔來。

　　卡格斯用盡全身力氣掄起棍子，緊張過度的他未能瞄準，擊到地上，偏離蛇頭三呎。未及卡格斯再次掄起棍子，蛇已藉著棍子向他手上爬去。他用力甩動木棍，蛇被甩落了，落地前蛇的毒牙劃著了他的手背，他感到一陣疼痛。

　　他還算明智地又一次掄起木棍，這次擊中了蛇頭。

　　卡格斯撲通坐到地上，魂不附體地顫抖著，像蒸汽機似的喘著粗氣。他看著自己的手，一道細細的紅線劃過手背，這意味著什麼？他被咬了？果真如此，他的生命僅有半個小時就該結束了。

　　一個人如何度過自己的最後時光呢？祈禱吧，這總無妨。他禱告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難道蒼天聾了嗎？

　　他用嘴吸吮手背，並吐出唾液，以此來排毒。對此，他並沒抱多大指望，早就聽說過眼鏡蛇的毒液會攻擊人的神經，現在早已進入他的神經系統了，他覺得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在亂跳，不知是由於恐慌還是毒液所致。

　　死在這荒寂之地，既沒有葬禮又沒有歌聲，就這樣倒下去，讓屍體腐爛去餵螞蟻。真是可怕。不行，即使是在此消聲匿跡，至少也要很好地掩埋，當然這要靠他自己。

　　他從船上取了鐵鍬，挖了一條溝，雖只有兩呎深，但也夠用了。他躺倒在溝內，用土將自己覆蓋，只露出臉在外，然而當他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要將頭部嚴密遮蓋起來。他這是步帕瓦之後塵，唯一的區別是，帕瓦三天起死回生，而他則將一命嗚乎了。他要瞞過螞蟻、老鼠、禿鷹、鱷魚等一切食肉動物，活著時他生活得不體面──但至少要做到體面地死去。

　　墓穴還算舒適，他合上雙目放鬆身軀，心跳在減速，神經停止了跳動。

　　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他呼呼熟睡了。待他醒來，黑暗已快降臨。而他還活著。

　　那麼說，他實際上沒有被蛇咬傷，毒牙不過是刮傷了他的手，還未來得及插入肌肉並釋放毒液。他安然無恙。

　　抖掉身上的泥土，他登船吃飯──一頓蝸牛加芒果的晚餐。

　　他後悔向上帝做出不再殺人的許諾。可是，上帝並沒有接受他的誓言啊，所以交易到此結束。

　　他拎起死亡之袋，出發了，穿過叢林直奔村莊。往返了多次，他已熟悉路線。為保險起見，他沿著河岸行走，河面上映出殘月的微光。

　　村民們已進入夢鄉，晚間無事可做──沒有廣播，沒有電視，沒有飯館，也沒有夜總會。船上也是一片黑暗。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挪動，不能被什麼樹枝絆著，絕不能出半點聲響。

　　他下了河淌水前行，同時仔細搜索周圍，看看蘆葦叢中有沒有鱷魚。河水很涼，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這一切是多麼麻煩。如果人們知道凶殺所負出的千辛萬苦，他們也該對殺人犯善良些，他要殺死可恨的亨特兄弟，也算是在這世界上做了點什麼。

　　水深了，他開始游水，拖著那能殺人害命的口袋。他竭力不弄出水聲。

　　到達了船弦，他停下側耳細聽。船內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熟睡。這次，他要走運了。

　　他打開口袋。等著瞧吧，這口袋往甲板上一甩，經過撞擊，蛋殼裂開，蛇就會遍布全船。他數過，至少有四十個蛋，四十隻嘶嘶鳴叫的毒蛇滿船亂竄，足夠照顧亨特兄弟倆了──對，還有船長。

　　到那會兒，他──卡格斯，將是縱帆船的主人，他要去星期四島，重操舊業，買賣珍珠。當然他要改頭換面、更名改姓。他要裝上滿滿一船的珍珠及珍珠蚌，駛到澳大利亞海岸的走私海灣，以高出進價十倍的價格出售。

　　正當他要向船上拋口袋的時刻，一聲刺耳的呼哨嚇了他一跳。那船長準是一直在甲板上值班，肯定看到有人游到船邊，於是吹哨向亨特兄弟倆報警。

　　卡格斯陷入痛苦的失望中，巫醫送他的護身符最終還是沒有給他帶來好運。

　　他正要掉頭游向岸邊，此時又傳來一聲呼哨，還接著一聲「呱呱」，他聽出這是天堂鳥的叫聲。

　　也許這是好運，不是惡兆，這說明那兩個孩子捉到了一隻天堂鳥，興許還不只一隻呢。能走私一隻到澳大利亞，就可以賺大錢。而且卡格斯以前還窺探到，那兩個孩子還抓到了一隻大鱷和一隻小鱷，那小的比大的活的長，更值錢。還有科摩多龍，肯定還有其它的東西，都是能賺錢的。

　　可是，如果把蛇扔到船上，蛇就會毒死鳥和小動物，怎麼辦？這時，他留意到船艙的一個舷窗是打開的，於是他游過去，一手勾住窗沿兒，用力撐住身體向艙內望去，與甲板相連的艙門關閉著。好極了，如果把蛇扔進船艙，蛇就能殺死兩個孩子及船長，卻不能到甲板上去傷害鳥及動物。三條人命對卡格斯來說一文不值，而動物卻是一大筆錢啊。

　　卡格斯舉起口袋，用全力從舷窗口扔進去。口袋撞在對面的艙壁上，接著是嘁哩咔嚓蛋殼破碎的聲響。一個男孩的聲音喊道：「什麼事？」

　　卡格斯等不及看結果，就悄悄地迅速游向岸邊，消失在叢林中。過一會兒，他將重新露面，幫助掩埋這三個白人並在墓前為他們哀哭。

　　喊「什麼事？」的孩子搖醒哈爾。

　　「這出了點怪事。」羅傑說。

　　「什麼，怪事？」

　　「有個東西從舷窗飛進來又碎了。」

　　「你不是在做夢吧？」

　　「不，我一直就沒睡著。先是一隻鳥尖叫，接著這東西就從窗口射進來了。」

　　「可能是只迷路的蝙蝠。睡吧。」

　　羅傑沒有睡，卻點亮了燈。「到處都是蛇。」

　　哈爾一下子徹底醒過來，抖地坐起來，一頭撞在天花板上。四下一看，蛇到處可見。

　　特德船長的床上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是不是有人說蛇來著？」他睜開雙眼，「唉，盡是些小蛇，不礙事。」

　　但是博物學家哈爾．亨特更了解蛇。他已經看到這些小小的不速之客正立著頭，頸部膨脹著。

　　「眼鏡蛇！」哈爾喊道。「小蛇，可是，天啊，一隻小蛇就能殺死人。」

　　他舉手從床頭架子上取下急救包。

　　「不能浪費時間，坐等挨咬。」他說。

　　他將抗毒素吸入注射器，輕輕地爬到各個床上，給羅傑和船長進行皮下注射，最後也給自己扎了一針。

　　羅傑指著門，「也許，咱們可以把蛇嚇唬到甲板上。」

　　「別開門，」哈爾說，「蛇會殺死動物的。」

　　「總比殺死我們要好吧？」

　　「只要我們謹慎，蛇就傷不著我們。躺下，羅傑，別動！」

　　「你怎麼不待在床上，你到底要幹什麼？」

　　「一雙防蛇手套，一隻口袋。不管是誰扔進來這些蛇，都是在給我們送厚禮。」

　　特德船長驚愕地說：「我看你是真夠冷靜的，這種時刻還想著捕捉動物。」

　　哈爾笑道：「千載難逢。」

　　有了厚厚的手套做保護，蛇牙別想插進去，再登上厚厚的靴子，哈爾高度戒備地靠近一隻小凶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捉住它的脖頸，一把裝入袋中。

　　「我來幫幫你。」羅傑說。

　　「別動，你會挨咬的。」

　　但是羅傑已穿上靴子，正輕鬆地穿過地板，在蛇的間隙中尋找落足之地。

　　他找到一副捕蛇手套，隨後一隻隻地往口袋裡裝蛇。由於從小就在父親的動物飼養場訓練，他在這方面很有技術。有兩次，他把蛇往口袋裡放時被蛇擊了一下，但毒牙未能穿透厚厚的手套。

　　與此同時，特德船長認為他最好還是從頭到腳將自己蒙起來，並把四周緊緊塞好，這樣什麼東西也別想進來。為什麼要去冒險呢？他不相信抗毒素的功能，也不覺得有責任去相助──他不是動物收藏家，他是水手，不幹這種營生。他如此為自己開脫著。

　　突然，他覺得什麼東西在胸部蠕動，有一隻小蛇總算找到個縫鑽進去了，它喜歡床上的熱氣，也喜歡臥床之人身上的熱氣。

　　船長發出恐怖的呼喊，扔掉單子，將蛇甩到船艙中央。

　　他怒沖沖地瞪著兩個孩子，「下次我再出海，」他抱怨道，「絕不和你們這些瘋子一起去！」

　　正在興頭上的捕活蛇的人們無暇顧及他。

　　終於，他們將能看到的蛇全部裝入袋中。哈爾想戲弄一下船長，「就抓這些了，」他說，「還有那麼兩三隻我看鑽到特德床上去了。」

　　「住嘴吧！」特德船長火了，「別胡說八道了，讓人睡會兒安穩覺吧。」

　　「胡說八道，是嗎？四十隻眼鏡蛇，每隻五千元，相當好的胡說八道吧。」

　　哈爾繫上口袋。「明天，把它們放到籠子裡，網眼要密一點的，否則它們會跑掉的。」

　　清晨，卡格斯返回村口，他是來享受送葬的喜悅的，可是卻不見有人悲泣，也不見有人挖掘墳墓。飛雲號甲板上支著餐桌，他的三個仇人正在吃早飯。

二十四　古怪和稀有的動物

　　哈爾、羅傑、柏格和帕瓦又外出捕獵，他們在叢林中邊跋涉邊搜索著動物──唯獨柏格另有考慮。

　　羅傑的這位朋友兩眼一直沒有離開地面，他根本沒想捕動物，他所要的是一個人頭。他已經得到一個了，很不錯的，但是他還想要一個。

　　「從出發到現在，你怎麼一聲不吭，」羅傑說，「怎麼啦？」

　　柏格抬起頭，古銅色的臉上露出焦慮之情。「沒什麼。」他說。

　　「光說沒什麼可不行，你可以跟我說說嘛，出了什麼事？」

　　「男人們──他們笑話我。」

　　「為什麼？」

　　「因為我沒帶回來頭。」

　　「你幫助我捉過不少動物啦。」

　　「我不是說動物。我說的是頭──像這個。」他拍拍自己的頭。

　　「一個人頭？」

　　「對，一個人頭，或一個女人頭、小孩頭。」

　　「幹什麼？」

　　「要做一個男人。在你們國家不是這樣嗎？難道你不砍下一個人頭，大家就承認你是個男子漢了嗎？」

　　「不用。在我們國家，如果你殺了人，就要蹲監獄。」

　　「可是你們總得要有人頭放在特姆貝蘭裡呀。」

　　「我們沒有裝人頭的特姆貝蘭或神屋。」

　　「你們沒有？那你們的習慣太怪了。」

　　「我們的習慣對你們來說奇怪，你們的，我們也覺得奇怪。」

　　「那麼，你們怎麼證明自己是個成人了呢？」

　　「言行舉止照成人的樣做，自己動腦，不管他人的頭腦如何。不過你要是殺人，沒有人會認為你是男子漢的。」

　　「只要能得到一個頭，我管不了那麼多。要是得不到頭，只能說明我還是個孩子。你跟我去山那邊的敵村好嗎？也許碰上個小孩在外面玩，我們把他的頭砍下來帶回家。」

　　「柏格，你真的認為這就是勇敢嗎？」

　　柏格沒有立即回答。他倆沉默著繼續往前走。

　　「不是勇敢，」柏格承認道，「這只是我們的習慣而已。我不喜歡這樣做，我討厭這個。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

　　「不去幹，你依然可以成為男子漢。」

　　對於柏格來說，這是一種嶄新的思想，他止住腳步，認真地看著羅傑，好像他們以前從未相見。「你真的這樣認為嗎？可是我們的習慣怎麼辦？」

　　「改變習慣。你是村裡的孩子頭，只要你不去幹，孩子們就會以你為榜樣。你們有很多的好習慣，但這個習慣不好，拋棄這個習慣。」

　　柏格沒有回答，但是他好像情緒高漲，腳步更有力，看上去像個大人了。

　　「那兒有隻袋鼠！」他忽然喊道。

　　羅傑搜索著矮樹叢，未見任何動物。

　　「在樹上。」柏格說。

　　「袋鼠不上樹。」

　　「有一種上樹，看見了嗎？就在那棵樹上呢。我去捉它。」

　　走在前面的哈爾和帕瓦走回來觀看。

　　「如果能捉到，那可是件真正的戰利品，」哈爾說，「它同澳大利亞的袋鼠不同，我們叫它樹袋鼠，因為只有這類袋鼠會上樹。」

　　柏格已爬到樹的一半了，敏捷地從一根樹枝爬向另一根樹枝，他真可以稱得上是隻樹袋鼠了。那隻袋鼠又往高爬了一截，是隻雌鼠，它胸部口袋裡露出一隻小袋鼠頭，正瞪大眼睛往外看呢。

　　一般的袋鼠由於不經常使用前腳，所以前腳小而弱，可是這類袋鼠的前腳由於攀爬樹木變得十分有力，而且前腳與後腳都長著尖爪，這是為了適應爬樹。

　　「它的尾巴比身體還大，」羅傑說，「它是不是將尾巴掛在樹上像猴子似的盪秋千？」

　　哈爾搖搖頭，「可不是那種尾巴，袋鼠的尾巴相當於一條腿，你觀察一下，看它如何使用尾巴。」

　　為了躲避正在攀爬的孩子，袋鼠向更遠處移動，在那樣的枝梢上行走並保持平衡可是不容易的，但是有了這樣一條尾巴，事情就好辦了。袋鼠將尾巴伸到另一根樹枝上作為支撐，走動起來像雜技演員走鋼絲那樣平穩。

　　柏格離開樹的主幹，也向樹枝梢頭爬去，正當他想伸手抓住袋鼠時，那動物一躍跳下樹。足足四十呎的距離，四層樓的高度。

　　「會摔死的。」羅傑說。

　　「不見得。」這是他的哥哥──博物學家在發言。

　　袋鼠熟練地以腳著地，它躍下的速度近似飛行的子彈，可是卻能用腳進行自如的緩衝，如同鋼絲彈簧一般。

　　「據了解，它們能跳得比這還遠，」哈爾道，「快，抓住它，別讓它跑了。」

　　但是，那袋鼠已不見了。「哪去了？」羅傑問道，同時四下張望。

　　「在上面！」果真，了不起的彈跳運動員此刻正在他們頭頂上方十呎左右，站在一個長長的樹枝中間，那樹枝向遠處延伸出三十多呎長。

　　哈爾窮追不捨，跑到樹枝那頭，好在袋鼠落地時擒住它。他一把抓住它的一隻前腳，它掙扎著，扭轉著，但是哈爾緊抓不放。羅傑趕上來抓住它的另一隻前腳。

　　「這動物咬人嗎？」他問。

　　「好像不會的。不過，要當心它的腳，一腳能踢瞎你的眼。」

　　這隻草食動物並沒有露出猙獰面貌，只是懼怕。羅傑輕聲細語地對它說：「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可是小袋鼠卻不知去向了。

　　「是不是掉出袋子了？真是如此，恐怕摔死了。」

　　其實小袋鼠正在躲藏，哈爾手伸到母親的口袋裡，托出那隻圓睜著眼的小傢伙。它才僅有哈爾的手掌那麼大。

　　「真小啊，」羅傑說，「剛剛出生吧。」

　　「不對，剛出生時只一吋長。」

　　「它幹嘛不跳出口袋逃跑呢？」

　　「不會的，它只會越藏越深，而不會跳出來。」

　　哈爾鬆開小袋鼠，它立即跳入口袋，藏在最深處。

　　「它總得出來吧，」羅傑表示異議，「總要吃飯吧。」

　　「它媽媽的乳頭在袋子裡，小袋鼠可待在袋子裡隨時吃奶，要待上五、六個月呢。」

　　「別唬人了。」

　　「就是五、六個月之後，」哈爾說，「它可以到袋外吃草了，當它饑餓、疲倦或恐懼時還會重新跳到母親的袋中。嘿，快看！又有好東西了。」

　　羅傑應聲抬頭，上方是一棵大桉樹的樹枝，最矮的那根樹枝上有一隻被孩子遺忘的玩具熊。

　　羅傑這麼認為──可是突然間那熊活了，想爬上一處安全地帶，恰好，羅傑及時地按住了它。它沒有掙脫，只是看著羅傑，眼睛仿佛在發問，「是朋友還是敵人？」

　　「朋友。」羅傑說。他舉目四望，希望在其它樹上也找到這些可愛的動物。

　　「看那些樹沒用，」哈爾道，「考拉熊【註】只吃桉樹葉。」

　　【註】考拉熊：Koala是源自澳洲原住民的方言（達拉格族和歐拉族的達拉格語「gula」），意指「不喝水」。即是無尾熊或稱樹熊、樹袋熊。

　　「它可真夠小的──真是隻熊嗎？」

　　「不是。只是因為像熊，才這樣叫的。」

　　「『考拉』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喝水的動物』。」

　　「但是，它肯定要喝水的，動物必須喝水啊。」

　　「考拉不喝。它可以從露水和桉樹葉中得到足夠的水分。能得到它，爸爸一定會高興的，他特別地提出過要捉考拉。」

　　「你看好袋鼠，」羅傑說，「我得給『熊熊』來一頓美餐。」

　　羅傑集中了最大、水分最足的桉樹葉餵考拉，他和這隻動物間的隔膜消除了。由於數百年以來，考拉的後代們始終受到人類的偏愛，未曾受過傷害，所以「熊熊」立刻就和羅傑和睦相處了，並爬到羅傑的肩頭。考拉如同一大團絨球，帶著它並不難，它也沒有任何要逃跑的意向，不過為了預防萬一，羅傑還是用手抓住考拉的小手。

　　他們又抓到了幾隻動物，分別放入四位獵人的口袋。

　　有一隻是袋蝠【註】，不過是隻幼蝠，飛行技術很差，而且年幼無知，沒有能力掌握飛行技術。待它長大之後，它會像松鼠或飛狐似的穿梭滑翔於樹叢之間。這隻小傢伙恰好掉到了柏格面前，被當場擒獲。

　　【註】袋蝠：一種長有口袋的飛行動物，似蝙蝠。──譯者

　　儘管它還年幼，可是它的袋中已有一隻小蝠，小得難以想像，小生命才僅有四分之一吋長。

　　現在他們獲得了三種長有袋子的動物──袋鼠、考拉、袋蝠。

　　「我忘了，」羅傑說，「長有口袋的動物學名是怎麼說來著？」

　　「有袋動物，」哈爾說，「這又有一隻，叫袋熊。」

　　袋熊很容易捉，它又慢又溫柔，不在乎人們的擺弄，被放進口袋，也沒什麼反應。

　　這個上午看來是專門用來捕獵有袋動物了。下一隻獵物是袋貂，帕瓦以他土著人特有的敏銳嗅覺聞到它的氣味，並從地面的樹葉堆中找到了它。它長著一身可愛的毛，長長的尾巴，大大圓圓的眼睛。

　　「我們給它烤了──味道可美了。」

　　「這隻就別烤了──爸爸特地要我們抓一隻袋貂的。」

　　另一隻有袋動物──袋狸──是羅傑發現的，它身體大小像兔子，長著長長的、健壯的後腿和尖尖的爪子，那鼻子就像豬鼻子一樣。

　　捕獲有袋動物的工作結束了。下一隻俘虜是食火雞，它能長成五呎高的個子，像鴕鳥一樣勇敢，可對人有危險。它長有一個由頭頂隆起的大冠子，喉部以下泛出濃濃的藍、紫、緋紅色。它已學會像成熟的食火雞那樣喉鳴、吼叫、噴鼻息，並用全力前踢後踹。它眼睛露出凶光，爪子如尖針咄咄逼人。

　　「我們剛抓了飛行動物，」哈爾說，「現在我們捉的是行走的鳥。」

　　「食火雞不會飛嗎？」

　　「怎會飛呢！」哈爾說：「它像鴕鳥一樣，身體沉重，雙翼又短，沒法飛。」

　　這次捕獵十分成功，但最令人驚喜的是捕到一隻新幾內亞之外的動物。

　　它歇坐在樹杈上，吃著果子。

　　「真是運氣，」哈爾驚喜道，「是隻猩猩。」

　　「我原來以為它們居住在婆羅洲。」羅傑道。

　　「是的，它們住在那兒。但是從婆羅洲載運動物的船隻在新幾內亞的港灣停船休息時，有些猩猩伺機逃掉了。雖然為數不多，但它成倍繁衍，新幾內亞可以像婆羅洲一樣成為它們的家園。它們喜愛森林──實際上，『猩猩』的原意為『林中者』。」

　　這隻動物的反應跟人一樣──它絲毫不懼怕面前的人們。

　　它從樹杈上滑下，站起身，六呎高的個頭，亂蓬蓬的紅褐色頭髮又厚又密，臉孔呈深黃色。

　　但是最令人驚異的，是它足球般大小的巨掌和難以置信的長臂。雖然它筆直地站立，但手指卻觸及地面。當它舉起手臂向外伸直時，其長度達八呎。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臂膀，」羅傑說，「我可不要讓它用長臂抱我。」

　　「往上看，」哈爾說，「那是它的樹房子。我們剛剛看過與大地為伍的鳥，現在又看到了以樹為家的獸。它可以在枝與枝、樹與樹之間隨意擺蕩，比人走的速度快得多。對於體重二百多磅的動物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它還長著鬍鬚，」羅傑道，「雙下巴，就像一個老人。」

　　「在某些方面，它比黑猩猩和大猩猩更接近人類，」哈爾說，「它的頭腦構造更接近於人。」

　　羅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木瓜，伸手遞過去。那隻猩猩毫無怯意地走上前，接過木瓜，咕噥了一句，也許是猩猩語言的「謝謝你」。它吃了一口木瓜，隨後看著四位獵人，好像有意入夥似的。

　　「它或許很孤單吧，」哈爾說，「也許它朋友不多，看看它會不會與我們相處好。」

　　哈爾輕輕向地面伸出手去，拉住猩猩的大手，帕瓦拉著另一隻，一齊向村莊走去，羅傑和柏格牽著袋鼠跟在後面。這支新穎奇怪的隊伍在村民中掀起了一陣波動。特德船長乘小艇上岸，把整個動物園搬到了船上。

　　特德船長特別欣賞猩猩。

　　「這可是罕見動物，」他說，「它值多少錢？」

　　「一、兩萬元之間吧，不過，我想爸爸會保留它一段時間，它也許會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

二十五　鯊魚之擾

　　次日，柏格來到船上，帶來了惡訊。羅傑在舷梯旁一見到柏格就意識到有些不妙，他的好友雙眼紅腫，顯然是哭泣所致。

　　「什麼事，柏格？」

　　「我妹妹──死了。」

　　哈爾走過來，「我好像聽你在說你妹妹的事，她怎麼了？」

　　「她在河裡游水時被鯊魚吃了。」

　　「你敢肯定是鯊魚？」

　　「它全身除了頭後部以外都是白色的──你們管那部分叫鰭，鰭是黑的。個兒很大，有船這麼大，嘴巴有船艙門那麼大。」

　　「聽你說的情況像是大白鯊，」哈爾說，「人們叫它『白死神』，是所有鯊魚種類中最壞的。我去看看──也許你妹妹並沒有死，是給嚇暈了，她在哪？」

　　「沒影兒了。」

　　「怎麼會沒影兒了？」

　　「在鯊魚肚子裡。」

　　特德船長在旁聽到後說，「這種事難以置信，」他說，「肯定是別的什麼動物，鯊魚生活在海洋裡，不到河裡來。」

　　「我還是相信他說的，」哈爾道，「你了解大海，特德，但是你對河流可能還不熟悉。鯊魚可以到亞馬遜河上游二千多哩的地方，到過恒河，襲擾過河灘上面的游泳者，也出沒於淡水湖，比如尼加拉瓜湖。」

　　「真是胡扯，」船長說，「眼見為實，不親眼看見，我可不信。」

　　「嗯，你就會相信了，往船那邊看。」

　　老水手望去，果真看見了──一隻如潛水艇大的物體顯現出來，除露出水面的一塊黑色外，周身上下呈白色。

　　「我得把它帶回去，這肯定是隻『白死神』，澳大利亞的老百姓叫它『食人魔王』，是鯊魚中最凶蠻的，體重超過三噸。不過，我不太相信它能活生生地吞下十二歲的孩子。」

　　「據說，大白鯊曾吞下過一隻馬，」哈爾又說，「快提起精神，船長，它正在咬你的船呢，非咬出個洞不可。」

　　「我必須制止它。」船長跑下升降梯，隨後端著一支步槍上來。他舉槍瞄準射擊，子彈從鯊魚盔甲般的皮上劃過，呼嘯著飛過村邊的小樹。

　　「不許再開槍，」哈爾說，「你這樣是殺不死鯊魚而要打死人的。我去找件武器。」

　　哈爾找來一種名叫致命針的武器，它外觀像支注射用的針頭，但要大得多。針裡面裝滿了士的寧【註】，用槍發射，它能穿透鯊魚堅硬的表皮。通常被射進體內的毒液在三十秒內就可殺死一條大魚。

　　【註】士的寧：即番木鱉鹼，是一種劇毒的化學物質，一般用來毒殺老鼠等齧齒類動物。

　　毒針被射入鯊魚的肋腹部，三十秒鐘已過，毫無結果。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不見任何效應。

　　岸邊匯集了一大群村民，男人們有的帶著弓箭，一支支離弦的箭像雨點般飛向他們的仇敵。龐大的鯊魚毫不介意，有些箭被彈走了，大多數的箭只插入一兩吋深，立在鯊魚身上，宛如箭豬身上的箭刺。

　　莫羅──最高大、最勇敢的男人，他體魄健壯，身高近七呎，這時握著一杆尖矛走近水邊，人群歡呼著，一擁上前。毫無疑問，他們的英雄是能夠戰勝這隻魔鬼的。

　　莫羅沒有站在岸邊向鯊魚投擲尖矛，而是勇敢地淌水下河，走到幾乎與鯊魚面對面的位置。此時，他舉起右臂，發達的肌肉在他褐色的皮膚下隆起，用盡全部力量將尖矛向野獸的額頭擲去。雖然，尖矛比箭插入得深些，但卻沒有對身體龐大的鯊魚產生絲毫搖撼。尖矛立在額頭上，像傳說中的獨角獸。

　　莫羅回身向岸邊走去，但由於行動不夠及時。鯊魚將尾巴嗖地一甩，將莫羅攔腰擊倒，用巨大的三角牙齒插入莫羅的肉體，要將莫羅吞下。

　　大衛曾經戰勝過歌利亞。可是眼下，三噸重的歌利亞面對的是渺小可憐的百磅重的大衛。為失去妹妹而痛苦的柏格，深感有責任與殺人王拼殺。

　　「把你們的硬斧借給我好嗎？」柏格問哈爾。哈爾明白他指的是存放在船上的鋼斧。

　　「可以，」哈爾說，「但是，你拿它幹什麼？」

　　「去殺死鯊魚。」

　　「你瘋了，如果你們最棒的勇士都辦不到，你又怎樣幹掉鯊魚呢？」

　　「我必須去試試。」

　　「但是，你以為鯊魚會一動不動，讓你砍死嗎？」

　　「是的，我想它準會死的──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辦法。你能借我斧子嗎？然後，再給我一大塊生肉。」

　　哈爾欽佩這孩子的勇氣，把他要的東西交給他。

　　令哈爾驚訝的是柏格這孩子沒有走向鯊魚，而是向河上游走去，游過一段短短的距離，到達一塊僅露出水面不足一呎的岩石，他站在石頭上，河水沒過他的兩膝，只見他一隻手緊握利斧，另一隻手提著生肉，他在等候著。

　　與此同時，有一個人躺在下游一個小水灣的岸邊，神志不清，他就是卡格斯。原來，在「白死神」去村莊的路上，曾經拜訪過卡格斯，食物的味道吸引它來到船邊。為了能進入廚房，它把船的龍骨撞了一個大窟窿，正當它探頭而入時，被岸上的卡格斯發現了。卡格斯剛剛寫完日記，將日記本放進始終不離手的文件包裡，聽到響動後，他將文件包丟在岸上，向船上衝去。

　　他拾起一根沉重的棒子，開始迎戰這位不速之客。

　　鯊魚對卡格斯不屑一顧，它已經尋到一些吃的東西，此刻正忙於吞嚥，鯊魚對食品結構從不講究。

　　然而卡格斯卻在不停地擊打鯊魚，使得這隻龐然大物開始留意是什麼討厭的東西在惹它，鯊魚將頭從窟窿裡退出來，船立刻沉到水底。鯊魚雖不能用顎觸及卡格斯，但是它又長又壯的尾巴在岸上一掃，一下子將卡格斯擊昏過去。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像死人一般。

　　大白鯊稍息片刻，又順手牽羊地吞下文件包，然後游出小水灣，向上游的村莊游去。一路上它以游泳的女孩為早餐，又吞下了一個企圖用尖矛戳殺它的英雄。

　　站立在岩石上的柏格不須等候很久。

　　具有敏銳嗅覺的鯊魚已經來到縱帆船附近。順著肉味向上游竄去。哈爾與羅傑疾速乘小艇上岸，沿岸邊向上游奔去。直至接近岩石處，以便在必要時解救柏格。

　　鯊魚與柏格間的距離在不斷地縮短，這時，柏格不停地揮動著生肉，藉以誘惑鯊魚，同時向後挪動著。

　　猛然間，「白死神」從水中躍出，全速向前撲去，那張開的大口正要接受這塊精選的肉，柏格又後退了幾步，就這樣，柏格始終與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結果這條三噸重的大魚一直撲到岩石上，終於擱淺了。它用巨大的尾巴掄擊著河水企圖退下水去，水面泛起一片片水沫，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沉重的身軀一直無法移開。柏格為妹妹復仇的時刻來到了，這個惡貫滿盈的大壞蛋要聽命於柏格了。

　　「真聰明，柏格真棒，」哈爾說，「他以智慧取勝。」

　　「我們不能幫他一下嗎？」羅傑問。

　　「如果需要，我們一定要幫。不過，我想他還是願意獨立報仇，他曾想取下個人頭來證明自己是男子漢，你勸阻了他。現在他要用另一種方法來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我看他打算取下一個頭，但絕不是人頭。」

　　「你是說鯊魚頭。但即使用那把利斧，他也砍不下鯊魚頭。」

　　「等著看吧，」哈爾說。

　　柏格靠近鯊魚，掄起利斧朝鯊魚的脖子砍去，卻被鯊魚堅硬的表皮彈了回來。

　　「你看，我剛才怎麼告訴你的？」羅傑道。

　　「再等會兒。」

　　斧子在空中揮上揮下，柏格終於劈開了鯊魚的盔甲。

　　「怎麼樣，羅傑？」

　　「他幹得不錯，但是還有更硬的呢，他劈不斷那骨頭。」

　　「你難道忘了？鯊魚沒有骨頭，只有軟骨，比骨頭可軟得多。」

　　一斧又一斧，每一斧都是致命的一擊，穿透了肌肉，又輕而易舉地劈斷了軟骨，終於將魚頭與軀體分離了。

　　「天啊，柏格殺死了鯊魚！」羅傑驚呼道。

　　「殺死了，但還未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鯊魚不是死就是活，怎麼會又死又沒死呢？」

　　「問題不那麼簡單，」哈爾說著並向柏格高喊，「當心！別碰鯊魚的嘴！」

　　羅傑大惑不解。「如果這是指導的話，這簡直是庸人之見，死鯊魚還會咬人麼？」

　　哈爾無需回答。那巨獸的嘴突然張開，又咔嚓一聲合攏，猛烈的響動傳遍全村。

　　「這是怎麼回事？」羅傑思忖著。

　　「難道你不記得亞馬遜河的鋸齒鮭了嗎？當時我們剁掉了它們的頭，它們的嘴仍不停地一咬一咬的，足有半個多鐘頭。是一種神經作用及反射能力。你不也親眼見過蛇被砍成兩截之後卻依然繼續扭動。」

　　帕瓦從村子那邊奔跑過來。「我們在河岸上發現了一個男人，橫躺在那兒像具死屍。不是褐色的，膚色更像你們，所以我們把他拖到你們船上放進船艙了。也許你們可以用好藥把他救活。」

　　人們早已開始幫助柏格將巨大的魚頭搬上岸來，同時提防著那一張一合的魚嘴。魚頭被放置在村頭的大鼓邊，男人、婦女、兒童們圍聚在一起，載歌載舞歡慶孩子征服巨獸的勝利。柏格此刻是一位男子漢了──他無須再去獵人頭來證實自己的能力。

　　哈爾和羅傑擠過人群向柏格表示祝賀，船長也一個勁地誇獎柏格。

　　祝賀之後，哈爾把船長拉到一邊兒。「船艙裡的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搞不清你在說什麼。我一直在岸上看柏格」

　　「嗯，那我們最好上船去看看有什麼辦法。有人出事了，後來村民們發現他昏倒在岸邊，所以把他送到船上，好讓我們醫治一下。咱們去看看吧。」

　　卡格斯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睜開兩眼。他呻吟著，全身疼痛。出了什麼事？他模模糊糊地記起自己被鯊魚擊中了。

　　可是，他又怎麼來到這兒的？這地方仿佛有些熟悉，像是飛雲號的艙室。總之，他被送到自己仇敵的手中了。

　　艙室的門開了，三個人向艙內望去，卡格斯蒙住自己的臉。哈爾走上前來，揭去蒙布。他轉向身後的兩人說道：「你們想不到吧，」他說，「是卡格斯。」

　　「不可能，」船長說，「我們把他送去終身監禁了。」卡格斯發出呻吟。

　　「你們看看吧，」哈爾說道，同時拉開那人的襯衫，只見整個胸部被打得紫青。哈爾用手探摸著，尋找斷骨處。「沒有傷及肋骨，」哈爾道，「他只是肌肉重傷。羅傑，給我拿搓劑來。」

　　「等等，」船長說，「這個人曾打算要殺死我們三人。現在，你們掌握了他──你們不許給他生路。把他扔出去，他是隻畜生──就應讓它像畜生一樣被淹死。」

　　卡格斯吃力地發出聲音。「我發誓，我從未想傷害你們一根毫毛。」

　　「你怎麼從監獄出來的？」

　　「我是由於表現好被釋放的。」

　　「難以想像你在獄中或監外會有什麼好表現。」

　　「可是你們不了解囚禁會對人產生何等的作用，」卡格斯說，「囚禁可以改變人，令人去思索，給人以新生。我閱讀《聖經》，向其它囚犯佈道，是上帝拯救了我，使我成為自由人，走出監牢。」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難道不是你一直在追蹤我們嗎？」

　　「根本沒有。我幹嘛要追蹤你們？我已經原諒你們了。我只祝願你們──願上帝像拯救我一樣也拯救你們。」

　　「好吧，那你來此幹嘛？」

　　「你們不是都了解嗎，我以前在這一帶海岸邊做珍珠生意，」卡格斯說，「我很熟悉新幾內亞，了解當地人們的需求，我來這兒是要當傳教士，把他們從異教中解救出來。」

　　「滿口胡言，你說得多動聽！」船長勃然大怒，「你來這兒是為了給我們發放通行證去西天或其它什麼個鬼地方。」

　　卡格斯哭訴著說道：「我怎麼知道你們也上這兒來了呢？」

　　「你從報紙上便可得知。每隻船的目的地都登在報上。」

　　「而且從你一到此地，就一直偷偷摸摸地尾隨我們，尋機要宰了我們。」

　　哈爾邊說邊在用塗藥按摩卡格斯受傷的肌肉。「是你從背後對我射冷箭，是你設路絆企圖殺死羅傑，是你給帕瓦下的毒。」

　　卡格斯說：「我真不知道你們從哪裡得到這些想法的，這些指控，你們沒有哪一個能提供證據，我可不是那種殺人成癖的傢伙。」

　　「是嗎？有證據說明你已經幹過四次謀殺了。」

　　「我要告訴你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監獄和《聖經》已使我脫胎換骨，現在我是牧師了。我要求你們證實我有過什麼要傷害你們的意圖，拿出確鑿的證據來。否則我可以叫人拘捕你們，並以損壞名譽罪審判你們。」

　　柏格出現在門口。「你們看，這是我們發現的，」柏格說，「就是這個東西。」他舉起一件像文件包的東西。「我們將鯊魚切開了，找到了我妹妹和莫羅的屍體，還有一些不屬於我們村裡人的東西，還有一些不是石頭做的鍋、盆之類的東西，當然還有這個。」他舉起那文件包，「我們也不知道它有何用，所以就給你們送來了。」

　　「還給我，」卡格斯說，「那是我的。」

　　「看來你急於要得到文件包，」哈爾道「也許最好該由我們來看。」

　　卡格斯反對道，「那是私人內容，你們無權審閱。」他探起身，企圖伸手抓到那文件包。哈爾將他推倒在床上，卡格斯不顧一切地要起身。「看住他，船長，我們要看看這裡面的內容。」

　　船長一屁股坐到卡格斯身上，船長沉重的身體足以讓卡格斯俯首貼耳了。卡格斯蠕動著、尖叫著，但一籌莫展。

　　哈爾打開文件包，裡面僅有一本書。

　　「怎麼樣，看見了吧？」卡格斯說，「沒有什麼令你們感興趣的，給我文件包，這是我的財產。」

　　哈爾正要合上那公文包，這時羅傑說道，「那本書，看上去像個筆記本或日記本。最好看一下。」果然是日記本。哈爾眼睛一亮，他發現了一個名字──亨特。他讀出聲來：「『我認為今天我擊中了亨特──那個大的。真希望有支槍，那我就能殺死他了。可惜，我只有從巫醫朋友那兒借來的弓、箭，那巫醫也恨亨特他們。亨特那會兒正在忙於和科摩多龍扭打，我從背後擊中了他──幹得漂亮。他摔倒在地，被人們抬回村去。我偷偷地尾隨在後，看看是否把他埋葬。可是，他們卻把他抬上了船。此刻我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我希望他已死──因為只要他還活著，就有可能找到我並把我送回監獄。』」

　　「挺有意思，」哈爾說。他隨手翻動了幾頁，「這又有一段精采的。」

　　「『今天，我想出了一個高招去殺那個小亨特。我做了一個木樁陣，足能砸死一打亨特，把起動線橫放在路中間，那個土著人腳觸及了那根線，木樁隨即落下，但是那亨特動作極快，閃過木樁，木樁落在他們倆之間，只擦傷了亨特的腳。沒關係，我還要幹下去。至於那個大的，一直未見露面。或許他正臥床，或許他的屍體在夜間被扔入河中。陸地上看不到任何埋人的痕跡。讓我處於這種不明結果的處境太糟糕了，我到底殺沒殺死他？』」

　　哈爾又翻了幾頁，看到了帕瓦的名字，繼續讀道：「『今天我可幹了件落實的事。這個村的村長是一個他們叫做帕瓦的人，他始終在保護著亨特，所以我決定幹掉他。趁周圍無人，我溜進他的小屋，在他的湯裡放了毒。這些本地人相當結實，不過毒藥的劑量大，足以了結他的性命。這樣，就殺死了兩個，哈爾．亨特和帕瓦。沒見到大亨特的任何蛛絲馬跡。船長還到處活動──我還得提防他。關於我的事，他知道得太多了。』」

　　幾頁之後：

　　「『現在，我終於辦成了，總算可以安心睡大覺了。今晚，我落實了一切，我的朋友，那位巫醫送給我一袋兒眼鏡蛇蛋，足有四十多個，都快出小蛇了，每條都含有致命的毒液，幾分鐘內便可殺死人。我將口袋打開後，從舷窗裡扔進船艙，聽到了蛇蛋撞擊艙壁後蛋殼破裂的聲響。有這樣四十條蛇遍布在艙室裡，就像衝鋒槍掃射一樣，足以殺死那兩個小崽子和船長。對，還有那村長。現在，該是我享受人間幸福的時候了。我要駕艇重返星期四島，改頭換面，重操舊業，做珍珠生意。我很欣賞自己，有誰能像我這樣幹得乾淨俐落？殺死四個，卻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哈爾看著卡格斯笑道，「並不像你認為的那麼乾淨俐落。你不是要求證明你的凶殺企圖嗎？所有的證據全在這小本子裡了。」

　　「但是，那是我的財產，你們無權占有，你們又不是警察。」

　　「別著急，」哈爾說，「我們會交給警察的。」

　　「把他關起來，」船長說。

　　一想到像野獸似地被鎖進鐵籠裡，卡格斯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沮喪。

　　「要把他關起來，」哈爾說，「不過首先要給他治療一下。」哈爾拿著藥膏瓶開始為他上藥。

　　「願天下的大傻瓜們走運，」船長道，「此人這麼壞，一直想殺你，你還要如此待他嗎？」

　　哈爾答道：「對瘋狗，我也會這樣做的。」

二十六　裝人頭的屋子

　　卡格斯的身體恢復之後，被從艙室轉移到後甲板的禁閉室裡。他透過鐵窗縫問道：「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我？」

　　「帶回布里斯本，交給監獄當局。」

　　卡格斯大笑，「說這話為時還早，你們甭想把我送回監獄。」

　　「你無法阻止我們。」

　　「是無法，」卡格斯自己也承認，「但我會想出辦法的。」

　　特德船長越來越感到忐忑不安，他向哈爾抱怨道：「這船上裝滿了動物，像個大型馬戲團，我們何時起程返航？」

　　「差不多了，」哈爾說，「爸爸要的東西幾乎全齊了，還差食人部落的人頭、海牛、虎鯊。」

　　「你怎麼還想得到人頭？自己動手去搜集人頭嗎？」

　　「不是自己動手。特姆貝蘭裡有的是。」

　　「你還真敢想，他們會讓你拿嗎？別忘了，那間神屋裡的每一個頭顱都是死人活著的神靈。土著人對這些神靈是懼怕的，他們認為如果惹怒了這些神靈，它們會鑽出頭顱懲罰全村人的。」

　　「我知道。此事不易，我得去和帕瓦談談。」

　　哈爾與羅傑登上岸，走近神屋，高高的正牆發出耀眼的色彩，特姆貝蘭的門敞開著，於是他們走了進去。室內的一側擺滿了幾百個頭顱，圓睜著黑洞洞的眼睛迎視他們，室內的另一側則放著一堆堆的人骨。

　　「這讓我感到牙齒發酸，」羅傑道，「這說明這些人相當野蠻、不開化。在英、美等文明國度裡絕無此事。」

　　「你再想想，」哈爾說，「美洲也有藏骨的洞穴。」

　　「藏骨的洞穴是什麼？」

　　「裝滿死人的墓穴。在英國，你不記得到過肯特郡海瑟教堂的地下室嗎？在那兒我們不是也看到據說是世界上最大的人類頭顱的匯集地嗎，那裡放置著二千多個頭顱和八千多條腿骨。當墓地擠滿之後，他們從墓地內挖出骨架並放到地下室裡，以便在墓地埋葬其他人。而且那座小鎮的人也認為，二千個頭顱都是各自的鬼神，每晚半夜時分都可看到它們排成長隊莊嚴肅穆地在教堂周圍行走。至於說不開化，恐怕我們各位都還保留那麼一點兒。」

　　他們在昏暗之中向回走，突然，死人中站出一個活人向他們走來，羅傑被嚇出一身冷汗。「咱們快離開這兒。」羅傑督促道。

　　「別忙，那是帕瓦。」

　　那人走到明亮處，他們看清了確是帕瓦，不是什麼鬼。

　　「帕瓦，」哈爾說，「我們正要找你。我們的父親叫我們帶些頭顱回去，你說我們可以買幾個嗎？」

　　帕瓦思索了一陣，隨後帶他們走到特姆貝蘭的另一端，架子上有一些三倍於人頭的頭顱。

　　「那些頭肯定是巨人的吧。」羅傑說。

　　哈爾仔細地審視頭顱後說：「這些是野豬頭。不要了，我們需要的是人頭。」

　　帕瓦搖頭。「野豬頭的神小而弱，」他說，「而人頭之神是強大的，會帶來很大的傷害。我們不能賣給你們人頭，它們的神靈會發怒的，它們不願意被出售。它們會鑽出頭顱向我們、還有你們報復的。那樣，咱們就都會陷入困境的。」

　　「不過，我們會很好地待它們的，」哈爾說，「也許它們會樂意旅行，到我們那片土地上去看看所有新鮮的事物。也許它們還會感謝我們呢。」

　　帕瓦嚴肅地點著頭。「也許你說得對，我們確實也想從特姆貝蘭裡搬走一些，地方太擁擠了，我們需要更多的地方。每年我們都有一戰，所以我們需要有地方放新頭顱。我們不能賣給你們──也許我們送些給你們，那些神靈就不會動怒了。但必須是我們敵人的頭顱，對於我們自己人，那些智慧之人，我們要保存並紀念他們，這是我們的心願。在這兒等會兒，我去和村裡的其它男人們談談。」

　　半小時後，帕瓦回來了，一臉笑容。「他們同意了。」他說，「但是你們必須參加跳舞。」

　　「跳什麼舞？」

　　「向神靈告別之舞。然後，我們還要給它們餵食，以免它們在漫長的海上航行中饑餓。」

　　羅傑正在一堆堆的骨頭中翻找著，突然間高喊起來，「這骨頭肯定是哪個寵然大物的，看看吧。」

　　他用力去抬那骨頭，然而卻對沉重的骨頭無可奈何。

　　「你說這是什麼骨頭？」他問哈爾。

　　哈爾以極大的興趣仔細看了看那骨頭。「你說對了──確實是巨物的，但不是巨人的。這是隻柱牙象【註】或猛獁象【註】的腿骨，我還辨不出到底是柱牙象還是猛獁象的。如果這裡的人願意放棄它，我們可以把它送到某個博物館。咱們把它搬出去，和那些送給我們的頭顱放在一起。」

　　【註】柱牙象：一種現已滅絕的哺乳動物。

　　【註】猛獁：已絕種的古代長毛象。

　　兩個孩子，又加上帕瓦，三人合力去搬那骨頭，卻依然挪不動。

　　「怎麼這麼沉？」

　　「其中已部分石化。」

　　羅傑驚訝地問：「石頭怎麼能鑽到動物腿裡呢？」

　　「骨頭中有許許多多的孔。水滲入到地層下，也能滲透骨頭，有時水還攜帶一些礦物質，比如鐵、石灰、石英、燧石、瑪瑙。這些物質積存在骨間，自然增加了它的重量。當然這是化石。在亞利桑那石化森林中，你看到過化石叢，已不再是什麼樹木，而是結結實實的石頭了，樹木已壞死，樹幹間的洞被填充了，於是最終使樹木變成了石木。眼下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要搬的不再是骨頭，而是石頭。所以它才這樣重。」哈爾轉向帕瓦，「你們願意讓我們把這骨頭買走嗎？我想恐怕腿骨裡不會有神靈。」

　　帕瓦叫來七、八個男人，大家齊心協力把大石腿搬到屋外，放在陽光下。

　　本村人先輩的頭顱都被塗成各種顏色，可是敵人之頭卻得不到此殊榮。

　　哈爾打算讓國內的人了解新幾內亞土人的藝術作品，所以便問帕瓦，能否將所選頭骨也塗上顏色。帕瓦點頭應允並差人去叫村裡的藝術家。

　　藝術家本人從頭到腳塗滿了鮮艷的顏色。

　　兄弟倆觀察著藝術家的準備工作，顏色嘛，從哪取？最近的顏料商店也要在千里之外，所以必須就地取材。鮮亮的紅色取自某種灌木的豆莢；白色取自石灰石；黃色則產生於某種粘土；為了製造黑顏料，一個男孩嘴嚼著幾塊瀝青和一些深綠色的樹葉，最後形成一團柔軟的黑泥漿，他才吐到石碗裡。

　　而藝術家用的刷子則是用鴯鶓的羽毛做成的。

　　最後的創作結果令人眼花繚亂。每一個頭顱的面部都像整裝待戰的新幾內亞勇士一樣被塗上顏色。為了在空洞洞的嘴裡裝上牙齒，鯊魚牙也給用上了，每一個陰黑的眼窩都被塞上一塊閃光的貝殼，整個面部呈現一副怪誕惹眼的神態，那樣子足以震懾任何敵人。眼睫毛也給粘貼上了，所用材料是黑蜘蛛的腿。

　　接著開始為即將遠征去異國的神靈們餵食。對於那些被稱作美洲、歐洲的地方，土著人的腦子裡毫無概念，不過是些村落，那裡的人嬌弱，必須靠衣服來禦寒，他們的膚色病人似的白皙皙的，不是健康強壯的褐色。在那裡，神靈們肯定找不到好吃的東西，所以必須讓它們飽餐上等食品之後，方可送它們上路。於是，一堆接一堆的甲蟲、蜘蛛、蠍子、黃蜂、蛞蝓、蝸牛以及其它的精美食品被端上來，放在頭顱前。要等候片刻讓神靈們吸收食物之魂靈。隨後，那些食品被村民們風捲殘雲般吞嚥而光。

　　告別舞開始了。舞蹈者面部都塗上頭顱上塗的顏色，有所區別的是，在他們的頭髮叢中插上了二、三呎高的美麗的天堂鳥羽毛。村莊的大鼓擂出舞蹈的節奏，土笛發出刺耳的尖鳴，以鱷魚皮代替羊腸線製成的土吉他發出悲哀的低音，眾人則都在聲嘶力竭地呼喊。好一場驚天動地的喧鬧，哈爾思忖著，這些頭顱之神靈離開這喧嚷的地方，永不回還，它們會心花怒放的。

　　告別活動在一陣狂飲之後結束了，飲料是發酵的白椰汁──汁液不是取自椰子內而是取自椰果梗，在砍摘椰子時，果梗溢出稠稠的白汁，露天晾放一兩天就會釀成類似烈酒的飲料。

　　助興的人們疲憊了，回家了，有幾位留下來協助哈爾等人將頭顱及石骨送到船上。

二十七　深海的奧祕

　　嬌弱的白臉人告別了他們褐色皮膚的朋友，驅船順河而下駛入大海，去尋找只有深海才有的動物。

　　兄弟兩人披掛上全套潛水裝（氧氣瓶、面罩、加重腰帶、潛水腳蹼）潛入阿拉佛拉海暖融融的水流中。

　　透過霧一般的海水，他們隱隱約約地看到另外兩個潛水者，這使他們不勝驚訝。那兩個潛水者既不背氧氣瓶，也不戴面罩，更不穿腳蹼，只配備一扇寬大的尾翼。它們有一雙手，可是看不到腳。它們不像海洋生物那樣橫躺於水中，而是垂直而立。如果它們確屬人類，那一定是巨人，因為他們的身體高大，有十呎高。

　　羅傑當然從未見過這類東西，可是哈爾憑藉他較多的經驗猜測出它們是什麼動物。早在十五世紀，就有水手看到過這類動物出沒，在波濤中露出它們的頭及肩膀，雙手抱著自己的幼仔。水手們把它們當作傳說中的美人魚。若是這些水手能看到它們藏在水下的軀體，就會認為它們那臃腫沉重的體態根本不可能是動人心魄的美人魚。它們每隻至少重一噸，嘴唇上部長著鬍鬚。

　　一位美麗的淑女怎麼會長鬍鬚呢？此外，它們也並沒有長著人們所崇拜的金黃色的頭髮。

　　不過，它們手中所抱的孩子卻令它們呈現出人類的形象。而且它們也不可能是魚啊，因為魚不可能將頭露出水面呼吸。所以千百年來流傳著關於海妖的故事，這些妖女可在水上或水下同樣悠然地生存，也許它們在海底有自己的皇宮寶殿：

　　也許它們與海王在那裡過著奢華的生活。

　　當兄弟倆靠近之後，它們看到雖然那兩隻人魚都長有鬍鬚，可是雄性要比雌性個兒高，並長有一對十呎左右的長牙。母親懷抱嬰孩，父親浮出水面捕食飄浮的海藻。當丈夫返回水中時，妻子將孩兒交給當爸的，孩子便開始吮食。它們處於水下時，鼻孔緊閉；浮上水面後，就張開鼻孔，深深地呼吸。

　　看來它們還戴著眼鏡，浮出水面，他們摘掉眼鏡，潛入水中，戴上眼鏡。實際上那是一副眼鏡似的透明眼簾，保護它們的眼睛在水下不受鹹水的浸潤，而且有助於擴大視野，其道理如同潛水員的眼睛需要保護才能看清一樣。哈爾開始往上游並示意羅傑跟上，待它們從水面上露出頭時，就可以交談了。

　　「它們究竟是什麼？」羅傑問。

　　「儒艮【註】，」哈爾說，「通常被叫作海牛。爸爸叫我們捕捉一隻。」

　　【註】儒艮：海水哺乳動物。牠們與其近親海牛的差別最明顯的部位在於尾巴，儒艮的尾巴由中央分岔呈V字形，而海牛則擁有團扇一般的圓槳狀尾。

　　「應該很好逮吧，」羅傑說，「看上去，它們一點也不怕我們嘛。」

　　「或許它們把我們當成另外兩隻海牛了。」

　　「海豚和鯨魚要到水面上來呼吸，海牛也一樣吧？」

　　「不。奇怪的是，它們最近的表親是大象。許多年前，它們與大象一起生活在陸地上，它們和大象都喜歡下水游泳，後來海牛對水越來越喜愛，最後就決定永遠棲游在水裡了。所以，在以後的千萬年裡，它們的雙足退化掉了，兩臂變成了掌趾，不過還存有胳膊的樣子，所以仍能抱住孩子或其它它們想攜帶的東西。它們只哺育一個孩子，終身關懷備至，如果有人抱走它們的孩子，它們會緊隨不捨，並淚水橫流，非把孩子救回不可。如果我們能把那孩子搞到手，帶上船，它們的家長一定會追上來，那會兒我們或許能抓一隻，再把它吊上船。

　　「我從未聽說過這麼殘忍的行為。」羅傑道。

　　「為什麼說殘忍？」

　　「如果確如你所說，它們愛子情深，那要拆散它們不就太殘忍了？」

　　「說得不錯，」哈爾承認道，「我們要麼帶走它們一家，要麼一隻也不逮。」

　　可是做起來談何容易。孩子得到父母的嚴加保護，兄弟倆等了足足半小時，那小傢伙才被放到水下捕食海床上的水草。趁其父母轉身的時候，哈爾抓住小傢伙並向水面游去，其父母雙雙迫不及待地追了上來。哈爾一到船邊就呼喊特德船長快放起重機。

　　「這兒有個重東西要你吊一下。」

　　「又是什麼？」特德抱怨道，「船上的東西已經夠重的了，船都快沉了。」

　　「再裝兩噸吧。」哈爾說。

　　船長一邊嘟囔著，滿心不快，一邊放下吊環，哈爾將小海牛套好拉緊。

　　「吊吧！」哈爾說。

　　當這件小貨物吊上船後，船長禁不住驚呼道：「這是我所知的最小的兩噸重物。」

　　「還有呢。」哈爾道。

　　兩隻海牛已湊近船邊，眼望著自己的孩子消失在船舷裡，淚水沿它們的雙頰撲簌而下。難怪人們稱它們是「哭泣的美人魚」。它們是溫和安寧型動物，不願鬧事，不過哈爾還是小心地避開雄象尖利的牙鋒。

　　哈爾將繩索套住雄象的頭，抽緊索扣。「吊！」他喊著，於是海牛爸爸被吊上去了，繼而海牛媽媽也被吊上去了，快樂的一家又團聚了。

　　開始，它們並不快樂，因為它們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被放進裝滿水的池中，池內不見任何海草或海藻。一隻大海牛每天要吃二百磅食物，兄弟倆立刻著手採集海草並把海草裝進從船上吊下來的大木桶中。

　　兄弟倆又潛入深水，這一次進入了一處高二百呎的海底峽谷，在水的壓力下游到海床底還是相當費勁兒的，羅傑到達目的地時已精疲力竭了，這種超負荷深潛的滋味令他終生難忘。

　　羅傑處於氮麻痹狀態，也稱深水麻木症，得了這種病後潛水員會感到歡快、無憂無慮、無所顧忌。羅傑進入了自己想像中的神話般的仙境。

　　在他周圍是各種翩翩起舞的影子，雖然他心裡明白這些並不存在，可是一切都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他伸手去抓，卻觸摸不到。隨後他發現那些身影並不是什麼秀女而是搖頭擺尾的蛇群。啊不，是海牛，可又不見有頭。

　　羅傑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決定浮出水面，可是不但沒有游上去，反而一屁股蹲到海床上，雙腳在不停地亂踢，兩臂揮擺。雖然他感覺自己一步步向上飄去，可實際上是在抓撓著地面。皮膚被壓緊了，口裡翻出一股苦味的東西。他想摘下氧氣瓶接口器，不再吸進從瓶子裡輸出來的氧氣，而吸入那美麗純淨的海水。

　　羅傑自我感覺仍在上升，但是卻被有一扇門那麼大的白布所阻攔。不，是自家房屋的天花板，室內灌滿了水，天花板擋住了他的出路。

　　他打算劈開一個洞口，於是拔刀出鞘。當他用力向天花板戳去時，卻發現根本不存在什麼天花板。刀不知怎麼也放不回刀鞘，於是他隨手將刀丟掉。不能入鞘的刀要它有何用？而且連天花板都砍不動？

　　他在水中可以一望千里。他看到了艾蘭頓村、帕瓦、柏格，他開口與他們交談，卻聽不到他們的回音。

　　繼而，他看見了茫茫一片的水中滿是橡膠腳蹼，上下拍打。是哈爾，可無頭無身──只有腳掌，成千成萬的腳掌。

　　他盼望著伏地而眠，現在他到了自己的床上，舒適愜意的床。可是卻有人硬將他拖到床下，為什麼不讓他休息？氧氣瓶接口器從口中滑落。

　　又有人將它塞入口中，並把他拉向更高處。氮麻痹狀態逐漸消退了，天堂與地獄的感受全部煙消雲散，幻覺中的東西無影無蹤了，只有哈爾在拖拽著自己，搖晃著自己，讓意識充分復原。他應感謝哈爾，可又覺得離開了那仙境般的海底世界，真有點叫人遺憾。

　　「你剛才迷醉得夠厲害的。」哈爾將羅傑送到飛雲號甲板上，對弟弟說道。

　　「嗯，」羅傑說，「那是一處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我真想再去一次。」

　　「你差點就回不來了，我找到你時，你自己以為是在游水，實際上像尋找黃金似地在挖沙土。接口器也從嘴邊掉了，再遲幾秒鐘，肺部就會充水，等待你的只有體面的埋葬。」

　　「真高興你及時趕到了。」羅傑說。

　　「現在感覺怎麼樣？」

　　「很好。咱們再下水吧。」

　　「當務之急是吃飯，夜裡再潛水。水下之夜可以看到白天永遠看不到的奇妙景象。」

二十八　水下之夜

　　當兄弟倆潛入深水之後，絲毫沒有黑暗之感，而是進入了一片光的世界。

　　他們帶的照明燈，也派不上用場。水下遍布著眾多的星星點點之光，令他們感到自己仿佛遊歷在銀河之中。

　　星光五顏六色，紅、黃、綠、藍、淡紫。閃著磷光的魚相互映射；一隻「燈」魚緩緩游過，兩側一排排的光點好像舷窗裡射出的燈光；海蝦發出閃光的火焰；水母發出絲絲銀光：「深海之龍」尤為壯觀，身上放出一排排綠色和藍色的強光：「藍鬍子」炫耀著它們熠熠生輝的鬍鬚；魷魚從鑲有光環的眼睛向外窺視，它們的觸鬚上閃爍著斑斕的星點；蟾魚雙唇閉合時不顯任何光亮，可張開口時牙齒就像一串珍珠發出奪目的光彩。

　　所有這些動物白天都棲息在深海的黑暗之中──所以它們需要光。但是為什麼光亮有白有黃、有紅有藍又有綠，科學上還未能有充分的解釋。

　　又有一條魚，好像用魚杆在它前面吊著一隻小電燈泡一樣的東西，於是一條小魚被吸引過來，可光亮一晃而逝，小魚已進入大魚的兩顎之間。

　　最驚人的是聲響。有人以為水下是「一片寂靜」。其實不然，響聲四起，當一切夜食動物都行進在覓食路上，聲音尤為響亮。

　　兄弟倆聽到神祕的咕噥聲、咀嚼聲、呼嚕聲、叫聲、嗚聲，但無暇去尋覓根源。一隻鸚嘴魚正在吞嚼珊瑚，口中發出陣陣引人注意的聲響；會咕噥的、會叫的、會嘶鳴的，還有的像校長訓斥學生一樣，也有會敲鼓的；海豚在噴氣，愛唱的在引吭高歌，愛饒舌的老太婆在喋喋不休地嘮叨。

　　羅傑用臂膀碰了哈爾一下，示意他往上看。上方很像一塊天花板，又像有人從天花板上往水下射出燈光。

　　哈爾明白了那是條「月亮魚」，圓圓的身軀，直徑十呎，呈扁平狀。它的名字起源於它那圓形的身體和發出如同月亮般的寒光。

　　那魚看上去只見一個頭，它年幼時長著的尾巴已像蝌蚪那樣退掉了，他們看到的這個大頭，實際上已包括了肚子和其它內臟器官。在其扁平軀體的邊緣露出兩隻小眼睛，兩側那小得幾乎讓人注意不到的魚鰭推動著一噸重的大魚在水中緩緩游動。

　　一隻長著駝峰的鯨魚在旁邊游過，口中發出歌唱之音。許多年來，人們就知道鯨魚可以發出聲響，布朗克斯動物園的科學家曾記錄下鯨魚發出的聲響並發現這種聲響有很強的音律。大多數鳥類的鳴唱只持續幾秒鐘，而鯨魚的歌聲可持續七分鐘至三十分鐘。曾經有一位音樂家聽過鯨魚「唱歌」的錄音，欣喜之餘他專門創作了鯨魚協奏曲，並由紐約交響樂團演湊。而且人們還從幾百個小時的錄音磁帶中選出最佳的樂段製成一張叫作「鯨魚之聲」的立體聲唱片。

　　組成巨大的珊瑚世界的那些小珊瑚動物，白天是看不到的。到了夜晚，它們紛紛鑽出各自的洞穴，擺動著觸角，捕捉比它們小的食物。可是令哈爾和羅傑遺憾的是，珊瑚蟲旁有不少殺手在游來蕩去，它們專門殺害這些珊瑚的建設者。殺手就是「刺王」──棘冠海星。這個凶魔已將大堡礁的不少珊瑚變成了死氣沉沉的沙漠。「刺王」的飲食方式極怪，它先將身體鋪展開，將胃翻出在外，把所碰到的食物統統塞進去，消化之後才將胃收回體內。這種動物繁衍快速，成倍增長，要不找到什麼方法的話，那美麗的珊瑚世界就有可能被吞掉。

　　哈爾曾聽人說過，「刺王」的天敵是棱尾螺，一種水生貝類動物。那美麗的貝殼價值十五英鎊，或許還要貴。全球成千上萬的人爭相購買，用來裝點各自的家居。由於過多的採集，棱尾螺已變得稀少了。隨之而來的是，「刺王」激增並毀滅了關島沿岸百分之九十的珊瑚礁以及大堡礁三百哩長的珊瑚群。

　　哈爾直潛水底，尋找到一隻棱尾螺，帶著它上浮，並把它拋到一隻「刺王」身上，棱尾螺當即將「刺王」一掀，使其背朝上，接著吞食其內臟，動作迅速，不到五分鐘就消滅了「刺王」。

　　要想消滅這種珊瑚殺手，哈爾心中暗想，就要建立棱尾螺養殖場，培養出千軍萬馬，哪裡有「刺王」，就把它們送到哪裡。哈爾相信父親一定會樂意開辦這種養殖場的──所以他重又潛入海底，搜集了十幾個棱尾螺，放入隨身攜帶的口袋裡。這十幾個棱尾螺經過精心照料、飼養之後，將迅速地成倍地增長，變成幾千個。如果其它的動物收藏家也如此行動起來，就有可能挽救眾多美麗的珊瑚礁。

　　哈爾游到弟弟身旁，發現羅傑正在觀看一場巨人之戰。一隊鱷魚組成的強兵勇將正在與一隊虎鯊進行搏殺。

　　這一帶海域的真正主宰實際上是成千上萬隻三十呎長的鹹水鱷魚，它們對所有到水邊來飲水的生命都構成巨大的威脅。到水邊取水的婦女及下水捕撈的男人，都難免人倒船翻，喪命於饑腸轆轆的鱷魚腹中。

　　二次大戰期間，盟國軍隊曾將日本軍隊驅入海岸邊的一處沼澤，結果受到成百隻鱷魚的攻擊，一千多人跌入沼澤，得以逃生者只有寥寥二十幾人。他們有些是被擊斃的，有些是被淹死的，可是九百餘人則是被鱷魚吃掉的。這是迄今最大的一次故意用猛獸攻擊人類的記錄。

　　眼下哈爾與羅傑正在觀戰：鱷魚碰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敵軍是幾百隻虎鯊──它們並不只是由於凶猛殘暴而得此名，還由於它們身上長著虎皮似的條紋。雖然與體寬力大三十呎長的兩棲動物相比，約十四呎長的虎鯊顯得體積小些，可是虎鯊卻以速度彌補了長度的不足──根據對其進行的短途衝刺測量，虎鯊的速度每小時約五十海浬。

　　此刻，虎鯊正閃電般地在鱷魚群中翻騰跳躍，雖然鱷魚行動遲緩，可是也不時地咬著一隻隻虎鯊。

　　虎鯊專找鱷魚軟弱之處──身體下部，虎鯊那犀利的能穿透烏龜盔甲的牙齒像鋼鋸似的在鱷魚腹部刺開一個個大洞，虎鯊的牙齒長得向裡凹，所以被咬的東西無論如何是難以溜掉的，人有三十二顆牙齒，而虎鯊的牙齒達二百八十顆。

　　在爪哇附近的海域，虎鯊已成功地趕跑了鱷魚，眼下看來也想在新幾內亞水域建立新的領域。然而在此地，虎鯊卻要大失所望了，因為這一帶鱷魚的身軀比其它各地的都大、力量更強、更凶殘。如果是在三億年前，虎鯊或許還能成功──三億年前，虎鯊體長一百呎左右，每顆牙齒有人的手掌那麼大，它們喜食恐龍肉，恐龍的滅絕與它們也有部分關係。

　　虎鯊的胃容量驚人，從海豹、鰻、烏龜、鳥類到婦女、男人、兒童，以至電鰩、金屬罐、煤塊兒，無所不食，在德爾班【註】捕到的一隻十四呎長的虎鯊腹中，發現了鱷魚的頭及前肢、羊後腿、三隻海鷗、二罐豌豆、一個煙罐。曾經有漁民捕獲過一隻九呎長的虎鯊，剖腹後，從中發現一隻六呎長的鱷魚。

　　【註】德爾班：南非港口城市。──譯者

　　澳大利亞海濱的遊客最擔驚受怕的就是虎鯊，它們為數極多而又貪食無比。一些海水浴場用鐵絲網阻擋虎鯊侵入，可是這些鐵絲網往往被虎鯊咬食。

　　對於度假者來說，乘小船出遊是十分危險的，虎鯊會將船上的人撞入水中，然後美餐一頓。

　　這些虎鯊凶猛至極，甚至到了咬食幼鯊的程度。仔鯊剛一出世就必須立刻學會自我保護，否則一旦它闖入親生母親的覓食路徑，就會葬身於生母之腹。

　　交戰的兩軍激戰正酣，無暇顧及兩個孩子。可是有一隻逃避追殺的小虎鯊游近了羅傑，羅傑一把將其抓住，塞入袋中。父親曾告訴他倆帶回去一隻虎鯊，雖然這隻小了點，但卻恰到好處，它可以在水族館長大，生存的時間也會更長。

　　儘管虎鯊不遺餘力地拼殺，還是敗給了鱷魚，它們不得已掉頭逃竄，消失在汪洋大海之中。這時，鱷魚才開始注意到兩個孩子。

　　哈爾和羅傑轉身向船游去，鱷魚緊隨其後，然而它們未能趕上來，兄弟倆到達軟梯旁，一個緊跟一個地攀上船，將鱷魚甩在身後。

　　「嘿嘿！真險啊。」羅傑氣喘吁吁地說道，「今天晚上我可過癮了。」

　　哈爾也有同感。

二十九　船上火災

　　船上的野生動物都要進晚餐了，哈爾和羅傑分頭給它們餵食。

　　哈爾打開鐵柵欄的鎖扣，遞給卡格斯一盤食物，隨後關上門，上了鎖。

　　「連把飯叉都不給嗎？」卡格斯說，「是不是讓我像船上裝的動物那樣進食？」

　　「我給你找把叉子來，」哈爾說，「但是說起動物來，你是這船上最凶猛的。」哈爾找來一把叉子，從鐵欄杆中間遞進去。

　　「我反對你把我同野獸相提並論。」卡格斯說。

　　「我確實不該那樣說，」哈爾答道，「不該拿你與動物相提並論，它們可比你好多了。它們誠實，而你卻虛偽；它們從不掩飾自己，而你這個殺人犯卻要假充聖人；它們吃人是為了覓食，不是殺人，而你殺人成癖。所以不用把它們關起來，而對你則必須關在籠子內。」

　　「你不認為只要我想出去就可以從這兒出去嗎？」

　　「我看你不行。不過就算你行，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這兒離海岸有十多哩，我們現在停泊的地方差不多正好是邁克爾．洛克菲勒當年翻船之處。他打算游到岸上去，卻沒有成功。原因無處可知，但很可能是被鱷魚拉下去了，想必你的游泳技術遠不如邁克爾，他都未能成功，你就更沒希望了。」

　　「你說的邁克爾是個笨蛋，」卡格斯說，「我，我是聰明人，只有我能從監獄裡跑出來，其它人都被抓回去了。腦子──用腦子這才是我與眾不同之處，我會動腦筋。我既然能在荷槍實彈的警衛眼前大步走出監獄，也能從這鐵柵欄裡逃出去，你這個笨蛋！一旦我出去，就先結果你們倆，還有那個船長，殺死你們三個就像殺三隻耗子那麼容易。」

　　「咱們走著瞧吧！」哈爾說。隨後回到艙室的床上，羅傑已經入睡，船長發出輕微的酣聲。

　　拂曉，一股煙味加上火焰中傳出的噼啪聲，伴隨著動物恐懼的嘶鳴驚醒了沉睡的人們。

　　哈爾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披上衣服衝上甲板。火焰從關押卡格斯的底層囚室翻滾而上，前桅杆已經燒著了，正好昨天沒有將帆落下，此刻火舌已點燃主帆，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囚室的門已打開，卡格斯逃之夭夭，門外扔著哈爾昨晚給他的已斷成兩截的飯叉，看來卡格斯是從柵欄中間伸出手用叉子撬開了鎖而逃跑的。

　　船帆是無法挽救了，於是他們拎來水桶想撲滅甲板下的火苗兒。然而儘管他們苦苦奮戰，火勢依然不減。

　　「必須抓緊時間，」哈爾說，「卡格斯肯定是正在往岸上游，他不可能成功，我必須去救他，否則肯定會餵了鱷魚。」

　　「管他幹嘛？」船長爭道，「讓鱷魚去吃他好了。」

　　「不行，」哈爾說，「不管怎樣，他還是人，你們倆滅火，我去放小艇。」

　　哈爾向船尾跑去，小艇不見了。「他划小艇跑了，這下可好了，留下我們三人，憋在這火海裡。他發誓要殺死我們，看來他是在履行諾言啊。」

　　三人集中力量滅火，終於控制了火勢，船上仍散發著濃烈的焦味。哈爾跑下甲板取來雙筒望遠鏡，向陸地望去。在通向陸地的海面上，望見了坐在小艇中的卡格斯。

　　就在哈爾探望之時，只見一隻鱷魚在水中顯露出沉重的身軀，尾隨著那小艇，同時用自己一噸多重的身體撞擊著小船的側舷。結果船傾人翻，卡格斯不見了。

　　卡格斯肯定認為用艇代替游泳划向陸地，是很高明的，然而鱷魚比他還勝一籌。

　　「他翻下水去了，」哈爾喊道，「可能還能趕上他，把縱帆船靠上去。」

　　「主帆已燒光了。」船長應道。

　　「還有引擎呢。」哈爾邊說邊跑去發動引擎。但是由於卡格斯在引擎上做了什麼手腳，所以發動不起來。在這關鍵時刻，哈爾花了十五分鐘寶貴的時間進行修理，終於使引擎發動起來。這十五分鐘的延遲，後果是嚴重的。卡格斯把引擎搞壞，結果卻危及了自己的生命，這一點真是太不高明了。

　　由於缺少主帆，縱帆船緩慢地向前行駛。引擎在航行中不過起補助作用，所以待大船趕上小艇時，仿佛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哈爾還抱有一線希望，也許卡格斯一直攀附在小艇上，可是不然，找了半天，也不見卡格斯的身影。哈爾甩掉鞋子潛入水中，鱷魚尋水花聲四下圍攏上來，哈爾未繫加重腰帶，所以他盡自己的最大力氣盡量潛得更深，可仍然找不到卡格斯活動的身體，也不見其屍體的痕跡。鱷魚群則對哈爾抱有很大的興趣，紛紛游過來，但速度比虎鯊慢多了，還不等它們採取行動，哈爾已浮到水面登上小艇。

　　船漿仍在漿架上，哈爾將小艇划到大船後側，拴住小艇，登上縱帆船。

　　船長心裡暗自佩服哈爾的膽量，他能去救一個企圖謀殺自己的壞蛋。不過，船長卻用一種很怪的方式向哈爾祝賀，叫其全名，「哈爾．亨特，」並說道，「你真是個用黃金也難買到的傻瓜。」

　　哈爾明白老水手講的是好話，於是應道：「謝謝！」

三十　捕虎歷險

　　他們滿載而歸。船上的動物除了毒蛇被關在籠子裡以外，其它的都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動。當然它們是可以溜之大吉的，可是它們都願棲守在船上，因為它們在這裡受到了款待。

　　羅傑與每一隻動物、每一隻鳥都交上了朋友。認他為母親的小鱷更是與他形影不離、步步相隨；討人喜愛的小考拉騎在他肩上，真像隻玩具小熊；小袋鼠把他的口袋當成了媽媽的袋子，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他的口袋裡；猩猩則拉著他的手與他並肩而行；飛狐、袋貂和兩隻形象美麗卻叫聲不雅的天堂鳥盤旋在他的頭頂。

　　大功告成。向布里斯本返航的時刻來到了，然後再將動物送上貨輪運往長島的「約翰．亨特父子野生動物公司」。

　　被火舌燒成黑碎片的主帆已換上了從貯藏室取出的新白帆。縱帆船像展開雙翼的燕子順著西風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向東前進，在水面上露出眼睛的鱷魚非常不樂意地讓出航路。白雪覆蓋的峰巔和那些還留在「石器時代」的深谷，在他們的身後變得越來越遠。

　　船駛過了他們曾經訪問過的未開化的世界，進入了澳大利亞所轄的略為文明的地帶，他們感到基本上放心了──儘管他們知道在這一帶雖然有澳大利亞邊防軍在各村落巡邏，但是食人行為仍然偶有發生。

　　他們又駛過了「星期四」島，卡格斯還曾想在此重操盜珍珠的舊業，而且還免不了從事各種謀財害命的行當。在澳大利亞大陸本土與大堡礁之間，船轉舵繼續前行。

　　他們抵達布里斯本後，立即到警察局報告卡格斯之死。

　　「我們一直在四處尋找他，」警察局長說，「如果你們把他帶回來，我們也要處決他的，所以鱷魚正好代替我們幹了。卡格斯逃走就是想殺你們──你們真是幸運，擺脫了追殺。」

　　哈爾給父親發出電報：

　　「大洋皇后」輪載科摩多龍、考拉熊、樹袋鼠、猩猩、飛狐、袋貂、袋狸、袋鼯、袋熊、虎鯊、鱷魚、眼鏡王蛇、盾尖吻蛇、海牛、棱尾螺、天堂鳥、食火雞、巨獸化石、食人部落人頭骨。還需何物？

　　回電來了，給兄弟倆又開來了一張清單，這意味著一次偉大的歷險又將開始。回電是這樣寫的：

　　虎，貓科動物中最凶猛的一種，當心別被咬傷。最容易找到的地方──印度和喜馬拉雅山脈。還需要雪豹、喜馬拉雅熊、印度象、犀牛、野豬、熊貓、懶熊、吉爾獅、狼、鬣狗、水鹿【註一】、印度野牛、冠頭眼鏡蛇。調查一下雪人的情況。你們這次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愛你們的媽媽和我。

　　　約翰．亨特。

　　【註一】水鹿：產於印度的一種大鹿。

　　「印度！」羅傑喜出望外地喊道，「我一直想去的地方，而且我們要去喜馬拉雅。老虎！我以前還以為獅子是最大的貓科動物呢。」

　　「那你就聽點新聞吧，」哈爾說，「獅子與孟加拉虎相比，那就成了小貓咪了──孟加拉虎個頭比獅子大，力量也大。獅子是你不惹它，它不動你；老虎則不然，它是先吃了你再說。」

　　「行了，別說了，」羅傑抗議了，「你這不是想嚇唬我嗎。怎麼樣，什麼時候出發？」

　　「大洋皇后」號貨輪載著從食人部落島上搜集的動物起航駛向美洲，兄弟倆立刻奔赴印度。

　　【附註】

　　原著成書於一九七二年，當時，新幾內亞尚未獨立，由澳大利亞託管。那時新幾內亞島上確有食人部落。新幾內亞由新幾內亞島（伊里安島）東部及其它一些小島組成，當時均是澳託管區，與非洲的幾內亞和幾內亞比索無關。──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