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著十對翅膀的鳥
二　捕鯨船上兩「紳士」
三　格林德爾船長的惡作劇
四　第一條鯨魚
五　險舟飛鯨
六　落水的人
七　抹香鯨之死
八　海狼
九　惡戰殺人鯨
十　貓九尾鞭
十一　抹香鯨一家
十二　巨型胡桃鉗
十三　狂奔
十四　孤獨
十五　學會騎鯨魚
十六　得救
十七　霧中幽靈
十八　格林德爾洗鯨脂澡
十九　握手言和
二十　灰鯖鯊
二十一　暴動
二十二　船長幾乎逃之夭夭
二十三　一條鯨魚能把船弄沉嗎？
二十四　殺人鯨號沉沒
二十五　漂泊
二十六　一隻叫做比爾的信天翁
二十七　飛來的信使
二十八　輕鬆的捕鯨法
二十九　奇妙的加工船
三十　非洲在召喚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五．惡戰殺人鯨》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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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長著十對翅膀的鳥

　　在檀香山港所有的山丘上，人們正朝海面張望。港口沿岸的碼頭擠滿了圍觀的人群。

　　他們都注視著同一個方向。輪船、游艇、貨輪、拖船，還有頭頂上的直升飛機，正在起飛的往舊金山去的飛機，他們都不在意了──這些東西，不管哪一天他們都能看到。

　　他們正在看的東西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那是一艘一個世紀前所常見的載人或捕鯨的船隻。

　　這艘船沒有煙囪，不冒黑煙也不發出嘎嘎的機器摩擦或轟隆聲。船上的三根桅杆高高地聳立著，足有三十多米。桅杆上掛著二十面碩大的帆，它們靜靜地懸在陽光燦爛的天空中，活像一隻正要展翅飛翔的巨鳥。

　　「真好看！」有人說。

　　「這樣的古代美人還能保留下來，真沒想到。」另一個人說。

　　「美人？我的老天，」一個水手模樣的人說，「等你了解到了那上頭的人的命運，你就再也不會覺得她是個美人了。」

　　「但願不至於那麼糟糕，」又一個人的聲音插進來，「因為我們正打算乘那艘船航行呢。」

　　「我為你們感到遺憾。」水手抬頭看著那位剛來的人說。他看見了哈爾．亨特。哈爾十九歲了，看上去已經是一個體魄健壯的小夥子。他開心地笑著，黝黑的臉容光煥發。

　　「唔，」水手承認，「看來，你似乎能照顧自己了。不過，我希望這個小傢伙不跟你們一道去。」

　　羅傑惱火了。他剛滿十三歲，但他竭力擺出一副高大強悍的樣子。他正想開口激烈反駁，斯科特先生卻插嘴了：「我想，我們不會有什麼問題的。」說罷，他就和兩個孩子一起擠出人群。

　　水手懷疑地搖搖頭。但是，哈爾和羅傑對他們這位老夥伴充滿信心。只要跟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科學家亞瑟．斯科特在一起，一切都會順順當當的。

　　不過，水手的話仍然使他們有點兒不安。

　　來到碼頭邊，他們踏著梯子上了等在下頭的一條汽艇，朝那隻長著十對翅膀的巨鳥駛去。越駛近巨鳥，他們心裡就越不安。那艘船本身並不像它的那些帆那麼潔白漂亮，烏黑笨重的船體模樣凶險，船上飄出一股刺鼻的鯨魚油和腐敗鯨脂的臭味兒。

　　船尾上的船名已經清晰可見。船的名字可不怎麼漂亮──殺人鯨。船籍港是聖海倫娜【註】。

　　【註】聖海倫娜：南大西洋的一個島嶼，一八一五至一八二一年，拿破崙曾囚禁於此。──譯註

　　「她以殺人鯨命名，」斯科特先生說，「那是所有鯨魚之中最凶惡最危險的一種。」

　　「聖海倫娜在什麼地方？」

　　「那是遠在南大西洋的一個島嶼，一向都是一個捕鯨大港。五十年前，就在那個港口，你一次就能看到成百艘捕鯨船。在北邊的海港，捕鯨船更是數以百計。」

　　「才五十年前嗎？」哈爾說，「我還以為是許多世紀以前的事呢。」

　　「不，揚帆捕鯨這行當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古老。一直到一九○七年，新貝德福德還有一支擁有二十二艘捕鯨船的船隊。當然，今天，捕鯨業已經被附設加工廠的大船所壟斷。但是，隨著對鯨產品的新需求的出現，一些老式帆船又重新投入了使用。這就使我們能有機會看到，過去是如何進行捕鯨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要求我為該館的圖書館提供捕鯨作業的完整記錄並把作業過程拍成電影。」

　　「船長真的已經同意把您給帶上嗎？」

　　「同意了。不過，他說他還要再雇兩個人手才能動身。他的兩名船員走了──他得找人把他們的位置補上。」

　　「那麼，我們就是填補他們的位置的人了。」哈爾說。

　　「一點兒不錯。你們從來沒有在這種船上幹過，不過，他也可能找不到有這種經驗的人手。你們曾經駕著自己的船橫渡太平洋，打那以後，你們就有了一些航海經驗。就算是羅傑，也不會因為太年輕而不中用，他可以當餐廳的侍應生或瞭望員──在帆船上，他有很多事兒可幹。」

　　他抬頭看了看殺人鯨號那醜陋可怕的船體說：

　　「唯一的問題是──你們想不想去？我不想勉強你們，也不要你們倉促答覆。這完全由你們自己決定。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是一樁苦差事──太苦了，那些習慣於輪船上的輕鬆工作的水手連碰都不會去碰它。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依我看，船長像是個惡棍，甚至可能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這也是他老找不著人手的原因。幸虧你們已經打電報給你們的父親，徵得他的同意，我沒辦法對你們負責。你們有自主權。等見過船長，參觀過整艘船後，你們想不幹也還來得及。」

　　汽艇緊挨著殺人鯨號那烏黑的船尾停下來。從這兒朝上看令人頭暈目眩。他們抬頭看看船舷，一條繩梯搭過船舷垂下來，繩梯的上頭固定在一隻翻過來的救生船上頭的吊艇架上。

　　在三根桅杆上面，主桅和前桅上裝著橫帆，後桅按三桅船的式樣裝著縱帆。主帆和前帆、中桅帆和上桅帆、最上桅的帆和斜桁縱帆都高掛在桅上，主桅頂端的瞭望臺離水面足有三十三米多。

　　儘管他們很愛海，而且曾多次讀過有關古橫帆帆裝船的描述文章，研究過它們的圖片，但他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這種船。一想到要攀爬那些在藍天上晃盪的蜘蛛絲般纖細的繩梯橫索，他們就不由得害怕得發抖。繩梯橫索一直通到輕輕搖晃的桅杆頂，在那兒，一伸手似乎就能摸到天上的雲彩。如果現在往上看都會頭暈目眩，那麼，在風暴中，從那搖搖欲墜的繩網上往下望，又會有什麼感覺？在那種時候，繩梯絕不會僅僅輕輕搖晃。

　　「啊，水手的生活令人陶醉！」羅傑說，但他說話的聲調都變了，聽上去並不那麼有信心。

　　「好啦，你們過去吧。」斯科特說。

　　兩個孩子從恐懼的迷惘中回過神來，攀著繩梯爬上船去，斯科特跟在後頭。他們翻過欄杆，落到甲板上。

　　船著火了嗎？熊熊火焰直往上冒，空中彌漫著白色的蒸氣。人們似乎正在與火焰搏鬥。兩個孩子湊上前去。現在，他們看清楚了，那只不過是在一堵磚牆裡頭燃燒的火焰，火上架著巨大的黑鍋，每個鍋都大得裝得下好幾個人。水手們正在把跟他們的身體一樣大的一塊塊肉拖過甲板，扔進鍋裡。

　　「他們在熬鯨油，」斯科特先生說，「那些是鯨脂。鯨脂是鯨魚身體最外頭的一層保護層，脂肪很豐富。他們把鯨脂放進鍋裡，把油熬出來，這就叫提煉鯨油。」

　　水手們襤褸的衣裳上布滿斑斑點點的油跡和血汙，又沒刮鬍子，看上去跟凶惡的海盜一模一樣。發號施令的是他們當中最凶惡最高大的一個。他看見來人了，就咕咕噥噥地朝他們走過去，臉上的神情就像他要把來人活活扔下水去。他的眼睛大而突出，像巨型玻璃珠；他那難看的嘴巴不懷好意地朝右歪著，下巴頦像海盜船的船頭似地向前突出，長滿又密又硬的鬍子，活像箭豬身上的刺。

　　「你們要幹什麼？」他開口粗聲粗氣地說，剛說完，他就認出了斯科特先生。「這麼說，你就是那個搞科學的傢伙咯。」很顯然，他在竭力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歡迎到船上來。要搭我的船，你準備好船費了嗎？」

　　「準備好了，」斯科特先生說著，從胸前的衣兜裡掏出一大捲鈔票來。

　　「我相信，這夠付你要的三個星期的船費了吧。」

　　「要這麼多錢呀，」哈爾大叫起來，「就搭這麼一艘船？」但他馬上就意識到，他不該開口。不管怎麼說，這事兒與他沒關係。

　　船長瞪著他，「這個乳臭未乾的傢伙是什麼人？走船得多少花銷，他懂些什麼？帶上一個礙手礙腳的搞科學的傢伙又會給我們添多少麻煩？」他把錢往褲兜裡一塞，衝哈爾說：「聖靈在上，我倒希望你是我的船員，那樣，我非用鞭子抽掉你一層皮不可！」

　　哈爾並不懼怕。他個子長得跟船長一樣高，雖說體重可能比不上他，但卻跟他一樣結實健壯。

　　「那就抽吧，」他笑著說，「因為我想，我馬上就要成為你的船員了。」

　　斯科特先生趕忙息事寧人。

　　「都是我不好，」他說，「一開頭我就該給你們作介紹的。格林德爾船長，這是哈爾．亨特和他的弟弟羅傑。你不是還缺兩個人嗎──也許，他們肯簽約受雇。他們有一點兒航海經驗。當然，對於橫帆帆裝船他們懂得不多。」

　　「沒有人懂！」船長咆哮著說。

　　「不過，他們很快就能學會的，跟你所能雇到的任何人一樣。他們吃得慣苦。他們的父親是一位著名的動物收藏家，他為動物園和馬戲團搜集動物。

　　「他曾多次派他的孩子去不同的地方搜集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也曾派他們去進行科學考察，目的是讓他們對我們生活著的這個世界有所認識。在你的船上，他們將會學到很多東西。」

　　「他們會的。」船長怒沖沖地表示同意。「我會讓他們學到一些他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東西。可我還不知道，該怎樣接待一對紳士。」

　　他啐了一口，說出「紳士」兩個字。

　　「他們可能想要特殊照顧吧，」他又說，「我敢說，他們不會得到的。他們得跟其他水手一樣睡在水手艙裡，給他們什麼就得吃什麼。他們得手腳利落，豎桅杆時手腳要快，否則，就得吃苦頭，哪怕他們的老子是暹羅國王，我也不在乎。」

　　「別擔心，」哈爾說，「我們的父親不是暹羅國王，我們也不是什麼『紳士』。我們不需要特殊照顧。」

　　「看來，幹這一行，你們還不算太嫩。」船長咕噥著說，「把手給我看看。」

　　伸出去讓他檢查的兩雙手全都又粗又硬。船長感到意外，但卻不肯流露出來。

　　「奶油似的，軟綿綿的。」他挖苦地說，「在這條船上幹不了一天，你們的手掌就要磨出李子大的泡來。好吧，誰讓我雇不上我想要的呢，只好逮著什麼要什麼了。下來簽約吧。」

二　捕鯨船上兩「紳士」

　　格林德爾船長咚咚咚地走下舷梯到他房裡去了。哈爾和羅傑正要跟著去，斯科特先生攔住了他們。

　　「我越來越不喜歡這傢伙，」斯科特低聲說，「我不得不跟他一道去，但你們卻不一定。很抱歉，把你們給牽扯了進來。我說，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們趕緊打退堂鼓吧。」

　　哈爾看著羅傑。他想，不管將要面臨什麼，他都受得了。但對他弟弟來說，這可能就比較難了。

　　「就看這孩子了。」哈爾說。

　　想到他們最終可能會錯過這樣一次乘三桅帆船捕鯨的偉大探險，羅傑的心已經一直沉到了腳底。現在，他忽然高興起來。

　　「如果完全由我決定，」他說，「咱們就走吧。」說著，他搶先一步走下舷梯。

　　文件就放在船長室的桌子上。哈爾開始仔細地審閱。

　　「得啦，得啦，」格林德爾船長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有空等你把那些印得那麼小的字逐個讀完嗎？簽個字就得了，哪兒來那麼多囉嗦事。我給你一／三百成。」

　　哈爾知道這套利潤分成的規矩。捕鯨人一般是不拿薪水的，出海捕鯨一次，每個捕鯨人就從那次捕鯨所賺的利潤裡頭分得一份。這樣一份利潤就叫做「一成」。哈爾的一／三百成就是──假如他們這次出海捕鯨收獲三百加侖鯨油，那麼，哈爾所得的報酬就是賣出一加侖鯨油所得的錢。這樣的一份當然很少。

　　「那我弟弟呢？」哈爾問。

　　船長氣得兩眼冒火：「別指望我會給小傢伙工錢！他只能當個學徒，除了給口飯吃，給個鋪位以外，他什麼也別想得到──就這樣，還便宜了他了。」

　　對於羅傑來說，這似乎不公平。但他忍住了，沒有開口，他參加這次航行的目的畢竟只是為了積累經驗，而不是為了錢。他最不高興的還是被人叫作小傢伙。他不是已經足足十三歲了嗎？因為個子高大，有些人還常常以為他已經十五、六歲了呢。這船長真是門縫裡看人！羅傑心裡癢癢的，渴望有機會叫這位船長看看，他可不是什麼小傢伙。

　　簽好約後，船長帶斯科特先生去看他的房間。那是船長室緊隔壁的一間小房間。「其實，這是大副的房間。」他說，「不過，既然這次出海我沒有大副，你就住裡頭吧。」

　　他回頭吩咐兩個孩子說：「到上頭去找二副德金斯先生。他會告訴你們在這條船上作為水手該如何生活，如何幹活。當心，你們可得快著點兒學，這次出海總共才三個星期，要是你們花三個星期才把該幹的活兒弄清楚，我雇你們頂屁用！今天下午就把你們的行李搬上船來。天亮前開船。」

　　「謝謝。」哈爾說完就往門外走。

　　「等一等，你這傢伙，」船長大喝一聲，「你需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對一位高級船員說話要稱他作『閣下』。」

　　「謝謝，閣下。」說完，哈爾就走上了甲板，羅傑跟在他後面。

　　德金斯先生正等著他們。他外貌粗獷，跟砂石一樣，但臉上卻掛著微笑。

　　「帶新手去看那些繩索通常總是我的事兒，」他說，「我想，你們可能願意先看看你們的床鋪吧。」

　　他把他們帶到前面，從艙口下去，走進水手艙。

　　水手艙沒有舷窗，裡面很黑。只有兩盞噼啪作響的鯨油燈射出幽暗的光，冒著濃煙，散發出濃烈的令人噁心的氣味兒。

　　艙裡還有各種各樣的其他氣味，氣味築成的牆，氣味匯成的海浪。氣味濃重得仿佛凝固了，只有手斧和刀子才能把它穿透。掛在衣帽鉤上的衣服散發出死鯨魚的惡臭，除了半開的艙口以外，水手艙就再也沒有通風的地方，天氣不好的時候，艙蓋是關著的。發黴的破衣爛衫，長毛的靴子，不洗澡的身子和腐爛的食物，所有這些氣味全部悶在艙裡，高溫使它們更加令人窒息。

　　「你們就湊合著睡這兒吧。」二副指著一上一下兩個鋪位說。

　　哈爾仔細看了看兩個鋪位。單薄的墊子鋪在木板上，墊子裡頭沒裝彈簧，床上沒有被褥也沒有枕頭。

　　「毛毯呢？」哈爾問。

　　「毛毯！我的天，這兒可是熱帶地區。有『驢子早餐』就是你們的運氣了。」

　　羅傑想起船長說過什麼「驢子早餐」一類的話。

　　「什麼叫『驢子早餐』？」他問。

　　「這床墊子呀。」

　　「幹嘛管它叫『驢子早餐』呢？」

　　「我不知道。我猜那是因為裡面塞滿了稻草。」

　　「好可憐的早餐！」哈爾捏著那床墊子說。墊子還不到一寸厚。鋪這種墊子睡在硬板床上一定硌得慌。

　　「這對你們的背部有好處，」二副大笑著說，「不是嗎，人家都說，如今，那些最高級的人物都時興睡硬板床，大夫們也認為睡硬板床有益健康。當然囉，也只有最高級的東西，船長才會中意。」他又大笑一陣，「最高級的鋪板，最高級的黑房，還有，最高級的貓九尾鞭。」

　　哈爾知道，黑房嘛就是禁閉室，貓九尾鞭呢，那準是用九根皮革擰成的鞭子，是用來鞭打那些不守規矩的水手的。

　　「你說貓九尾鞭，這是在開玩笑吧？」哈爾說，「我想，不會有人再用那玩意兒了。那是法律所不允許的。」

　　這話使二副感到滑稽。

　　「法律，」他說著，笑得氣都喘不過來。「法律，你說，法律！相信我，在這條船上，制定法律的是船長。」他止住了笑，突然換了一副野獸般凶殘的面孔。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從一個大大咧咧的水手變成一隻狂嗥亂吠的野獸。他抬頭朝艙口瞄了一眼，接著，壓低嗓子，用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你們最好現在就開始了解一點兒情況，」他說，「反正你們早晚得知道的。為什麼老夥計格林德爾找人手這麼難？那兩個船員為什麼要走？他為什麼肯雇用你們這樣的新手？他得找點兒新『飼料』，好餵他的『貓』啊，原因就在這兒。船上幾乎人人都挨過那鞭子，連大副也不例外──他就是為了這個才不幹的。瞧。」

　　他一把扯開鈕扣，脫下襯衣。他背上青一道紫一道地布滿了鞭痕，每道鞭痕都腫起半厘米多高，有些地方已經化膿，潰爛。

　　「但是，你們為什麼要容忍這個？」哈爾問，「你們可以向檀香山警察局舉報。你們幹嘛不一起離開這條船？」

　　「聽著，夥計，你不懂。我們從聖海倫娜出來一年了。我們不拿薪水──只有分成──分成的錢要等我們回到聖海倫娜才能付給我們，誰走了，誰也就拿不到他應得的一份。每個要走的人，走之前都要考慮再三。現在，你還覺得奇怪嗎？不，我們只有兩條出路。一是就這樣忍下去，直到回到聖海倫娜為止。」

　　哈爾等著他說下去，但是，他不說。哈爾慫恿他：「那麼，另一條出路呢？」

　　德金斯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空蕩蕩的床鋪。「隔牆有耳，」他說，「你們也長著耳朵，我怎麼知道能不能信任他們？另一條出路是什麼？發揮你們的想像力吧，那倒不會有什麼壞處──但記住，我可什麼也沒說。」

　　暴動。這兩個字眼清晰地浮現在哈爾的腦海中，清晰鮮明得仿佛這兩個字本身正在放開嗓子吶喊。兩個孩子曾讀過無數的關於在公海舉行暴動的故事，現在看來，不是毫無用處。這艘船已經基本具備了暴動的條件。沒有大副作他的後盾，面對全體滿懷怨氣的船員，船長是孤立的。只要把他除掉，船員們就能把船駛到某個走私犯的窩子，賣掉鯨油和船，把錢給分掉。

　　在今天，在我們這個時代，可能發生這種事件嗎？兩個孩子深知，這不但是可能的，而且確實發生過。僅在他們自己跨越南海從舊金山到日本的一次航行中，就發生了好幾起暴動事件。

　　他們知道，太平洋仍然是一片尚未征服的海域。它的面積比地球上所有陸地加起來還要大，海面上撒布著大大小小二萬五千多個島嶼，這些島有一半還荒蕪人煙。

　　太平洋既是惡棍的樂園，也是正直人們的天堂。它的大片大片海域，警察和法庭都鞭長莫及，壞蛋們可以為所欲為，好人也可以伸張正義。想銷聲匿跡的人可以在它那無邊無垠的海域裡藏起來，比躲在非洲的那些密密的莽林中還要保險。

　　哈爾估計，這次航行最後可能不會像他們原先想的那樣，僅僅是一次探險。

　　「好啦，我帶你們到甲板上去看看吧。」二副說。他們爬上甲板。從悶熱惡臭的水手艙裡出來，甲板上清爽新鮮的空氣對於他們就仿佛是一服滋補劑。

　　「你們得熟悉船上每一樣東西的名稱，」二副說，「這樣，當人家吩咐你們操縱收帆索時，你們才不至於抓起升帆索呀什麼的。唔，你們先認識那三根桅杆──前桅，主桅，還有後桅。那些掛著帆的水平桅杆是帆桁。把那些帆捲起來就叫收帆，那些用來把帆固定的細繩就叫束帆索……」

　　這艘船是帆船當中最複雜的一種；二副繼續把那些複雜的索具指給他們看，並一一作介紹──帆桁吊索，橫帆，縱帆的後下角，帆腹，轉帆索，下前角索，調節帆位角的繩索，側支索，桅支索的橫穩索，桅頂上瞭望用的籠子，桅樓橫木，腳索，浮標索，操舵索，繫索栓，繫錨杆，前支索，後支索，桁條，斜桁，吊艇架等等。二十多面不同的帆，每面都有它們特定的名稱。

　　二副一邊介紹一邊不斷笑嘻嘻地狡黠地瞄著他們，他們使他開心，他以為他所說的他們都不懂。最後，他說：「夠啦，我敢打賭，我說的你們沒準連一半都記不住。這面帆叫什麼？」

　　「後帆縱向帆。」兩個孩子異口同聲說。

　　「那麼，那一面呢？」

　　「斜桁頂帆。」

　　「船首斜桁撐杆和船首斜桁側杆有什麼不同。」

　　回答完全正確。

　　他繼續考問。孩子們答錯了幾個地方，但幸虧他們對航海有著強烈的愛好，幸虧他們有駕駛縱帆船的經驗，也幸虧他們讀過許多書，他們答問的錯誤率極低。

　　「不錯，」德金斯不得不承認，說完，大概因為怕兩個孩子太得意，他又說：

　　「不過，說得出它們的名字是一回事，能不能操縱它們，又是另一回事。在風暴中，你們得在離甲板三十多米高的地方拼命收帆，到那時候，咱們再看吧──還有，等你們划著那些小船，用索具拖著鯨魚，鯨魚只要一擺尾巴就會把你們的小船砸得粉碎。到那時，你們才知道呢，沒本事能當捕鯨人嗎？」

三　格林德爾船長的惡作劇

　　羅傑正在騰雲駕霧。二十面白帆正在他腳下迎風招展，就像白雲繚繞。

　　他正在桅頂的瞭望臺裡，那是主桅頂端上面的一種籠子，又叫桅上守望樓。瞭望臺下三十多米是甲板，但他看不見，除了腳下那些雲朵似的白帆外，他什麼也看不見。此刻，他正在天空中飛翔，像鳥兒，又像飛機。白雲環繞在他的腳下，頭頂上還有更多的真正的白雲。

　　不過，他也不是完全孤獨的，還有一個人正與他一起分享這片天空。吉格斯站在前桅頂的瞭望臺上，他也是船上的一個船員，他同樣也看不見下頭的船。但他們上瞭望臺去不是為了看船。羅傑和他都是被派到上面去搜尋鯨魚的。

　　他們所站的地方相距不到一米，但卻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溝。他們仿佛被安置在山峰之巔，這山峰被一道深深的山谷隔開了，山谷裡雲霧彌漫。

　　這雲層有一米多厚，人們很容易產生這樣的幻覺，以為自己能踩著這雲鋪的潔白的地面從主桅頂走到前桅頂。但當你一想到這地面是多麼的靠不住，它很可能會狡黠地引誘你，讓你摔到甲板上，墜入死亡的深淵，你就會頭暈目眩，你的手會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那座使你心驚膽戰的守望樓的欄杆。

　　當然囉，頭暈目眩的應該是那個籠子──羅傑是絕不肯承認自己會頭暈目眩的，籠子在轉圈兒呢。海面還算平靜，但微微起伏的浪濤已經足以使船懶洋洋地搖晃顛簸。

　　這樣的顛簸對甲板上的人不一定有什麼影響，但是，船體只要左右晃動幾十厘米，主桅頂就會晃動很多米。就因為這樣的晃動，羅傑被顛得暈頭轉向，心口窩那兒很不舒服。

　　這是他參加捕鯨的第一天。拂曉時分，殺人鯨號就駛出了檀香山。經過格林德爾船長的面試之後，兩個孩子和斯科特先生上岸去取了行李。斯科特先生去跟他的同事辛克萊告別。因為船長堅持說，有一個「搞科學的」已經夠煩的了，辛克萊沒能跟他一塊兒乘殺人鯨號去考察。哈爾和羅傑也去跟他們在快樂女神號縱帆船上的朋友們告別，他們曾乘坐這艘縱帆船在太平洋作遠洋航行，縱帆船仍然由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租賃，艾克船長和那個玻里尼西亞男孩奧莫將料理這艘船，直到三個星期以後，殺人鯨號返航為止。

　　上船後的第一個晚上過得並不怎麼愉快。第一件使他們吃驚的事發生在吃飯的時候。船上沒有飯廳，事實上連張飯桌也沒有。船員們排著隊從「蓋莉」（就是船上的廚房）的牆壁上的一扇小窗戶前走過，廚子從這扇窗戶把盤子遞出來，盤子裡盛著肉、豆子和厚厚的一塊硬「塔克」（就是船上的硬餅乾）。

　　取到飯後，你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當然，椅子是沒有的。但你可以坐在水手艙的前面，或者坐到艙口蓋上，要不，就乾脆坐在甲板上。

　　你也可以站著吃，這也不壞，因為吃這樣一頓飯要不了多長時間。這不是那種值得細細品嘗的飯食，你可以把東西匆匆塞進口裡，不用五分鐘，肉呀，豆子呀，硬「塔克」呀，就全落到你的肚子裡了。

　　說到硬「塔克」，這名字起得可真好。它實在是硬，哪怕是最厲害的牙齒也休想在上面咬出齒印。般員們大都把他們的餅乾扔進水裡，或者用來打那些圍著船轉的海鷗和海燕。

　　盤子吃空了，兩個孩子正要把它們送回廚房去，一位水手提醒他們說：「先把它們洗乾淨。」

　　「哪兒有水？」

　　「啊呀，水！」那位水手叫起來，「你們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豪華遊艇嗎？有水給你們喝就萬幸了──要水洗東西是不可能的。」

　　他從口袋裡拽出一團棉紗繩，棉紗亂七八糟的，但卻柔軟得幾乎像脫脂棉一樣。他用棉紗擦了擦他自己的盤子，把那團粘乎乎的東西扔進海裡。然後，他給孩子們一點兒棉紗，孩子們也學他那樣把盤子擦了一遍，這才送回廚房那扇小窗口去。

　　「很快你們就會熟悉這兒的規矩的。」給他們棉紗的那位水手說，「我叫吉姆遜。有什麼為難的事兒，我興許能給你們幫點兒忙。」

　　「非常感謝，」哈爾說完也為自己和弟弟作了介紹，「可我不大明白。我們現在還在海港內──船上肯定還有很多淡水。」

　　「有是有，」吉姆遜說，「但是，當你駕駛著這樣一艘船離港時，你永遠都無法預料，得多長時間你才能返回海港。你幾乎只能聽憑風和氣候的擺佈。你當然想在底艙裡擺滿一罐罐淡水，可是，這樣一來，鯨魚油又該放在什麼地方呢？相信我，在咱們的船長眼裡，鯨魚油可比水重要多了。鯨魚油就是錢，而水只意味著生命。如果要船長作出抉擇，我敢肯定，他一定寧可讓我們當中的一些人渴得發狂，胡言亂語，也不肯只裝上一點兒鯨油就灰溜溜地返航。」

　　「可你總得用水洗衣服呀！」哈爾說。

　　「對──不過，不用淡水。過來，我指給你們看。那就是我們的晾衣繩。」

　　他指著一隻桶旁邊的一捲繩子說，「每次開船之前，我們都把我們的髒衣服泡在那隻桶裡──桶裡頭裝的是一種弱酸溶液──衣服浸透後，我們就把它們緊緊地繫在那根繩子的一端扔下水裡。我們的船拖著那捆衣服在海裡走兩三天，等再把它們拉上來時，你瞧著吧，我敢打賭，衣服洗得就跟那些花樣翻新的什麼洗衣機一樣乾淨。當然囉，衣服上也許會有幾個洞，那是鯊魚咬的。」

　　「鯊魚扯散過那捆衣服嗎？」

　　「沒有，它們只是嘗一嘗就鬆口了。通常的情況就是那樣。但是，兩個月前，有條傻瓜鯊魚卻把一整捆衣服吞下去了。那很可能是因為衣服上有血，鯊魚還以為那是可以吃的東西呢。那條鯊魚發現自己被卡住逃不掉時，準感到非常吃驚，沒人知道它被拖在船後多長時間，後來，有人發現它在水裡掙扎，把它拖到船上來。剖開它的肚皮一看，我們那捆衣服就在裡面。我們只好把它扔進海水裡再泡兩三天，去掉鯊魚的腥氣。」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幾乎整晚睡不著。硬板床硌得慌，怎麼睡都不舒服，同時，新的環境以及即將開始的航行又使他們過於興奮。

　　艙裡大約還有二十個人。有些人竭力要睡著，另一些人則坐在床邊抽煙聊天。他們的煙捲兒和煙斗冒出的煙霧，鯨油燈難聞的濃煙、血腥味，鯨脂和船底汙水的惡臭──這一切，再加上熱氣，使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清晨四點，二副從艙口那兒朝下大吼：

　　「全體上甲板！」這時，兄弟倆絲毫也不感到遺憾。

　　在灰濛濛的晨曦中，殺人鯨號從檀香山起航。船的右方是珍珠港。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日本參戰時，那兒就是死亡，是一片瓦礫殘垣。仿佛為了抵銷這一地方帶來的可怕回憶，船的左方是世界最美麗最歡樂的旅遊點之一──威基基海灣的海灘和陡峭的代爾蒙德懸崖。初升的太陽給峭壁冠上粉紅的光環。

　　羅傑正靠在船欄上欣賞這美麗的海景，突然被重重地踢了一腳，幾乎整個人從甲板上蹦起來。羅傑氣瘋了，他捏緊拳頭轉過身來，準備大打一架。

　　格林德爾船長的那雙鼓眼睛正自上而下怒沖沖地瞪著他。

　　「我的這艘船上不允許有人遊手好閒。」船長咆哮道。

　　「對不起，閣下，我正在等待命令。」

　　「要是你的手腳不勤快點兒，那就脫掉褲子等待命令吧。」

　　他狡黠地獰笑著四處張望。

　　「我來給你找點活兒幹。」他往甲板上掃了一眼，想找件足以為難這孩子的活兒，一件足以耗盡一個小男孩的體力和勇氣的活兒。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搖晃不定的桅杆頂上。

　　羅傑希望不要把他往桅杆上頭派，至少，現在不要。換一個日子，他一定會很樂意上去，但現在，因為失眠以及早餐那些倒胃口的幾乎變質的肉，他覺得有點兒頭暈。看來，船長猜透了孩子心中的不安。

　　「那正是你該去的地方，」他狂笑著說，「到瞭望臺上去，快！吉格斯已經上前桅頂去了，你就爬上主桅杆吧。一直爬到最高的地方。叫你到上頭，可不是讓你去看風景。你得留神瞅著看有沒有鯨魚，一看見水柱就得大聲喊。讓我瞧瞧，看你的眼睛有多尖。你要能在吉格斯之前找到鯨魚，我就讓你下來。要是找不到，就得待在那上頭，一直待到找到鯨魚為止，哪怕在上頭待上一個星期呢，這我可不管。在船上，你這樣的乳臭未乾的小傢伙完全是廢物。上去吧，上你的搖籃那兒去吧，把你搖暈我才高興呢。」

　　船長話音未落，羅傑已經在通往第一平臺的橫穩索上爬了一半。繩梯不停地搖晃，他從來也沒爬過這麼不牢靠的東西。他希望能快點兒爬到那個牢靠安全的第一平臺，或者，像水手們通常所叫的「桅樓」。

　　他正要穿過平臺的入口，下面突然一聲大吼。

　　「別從桅斗入孔口走，」船長吼道，「我這條船可不用笨手笨腳的傻大個兒。從桅樓側支索那兒過去。」

　　也許，他在力圖把那孩子弄糊塗。但羅傑知道，剛才，他要穿過的那個洞就叫做桅斗入孔口。他也知道，桅樓側支索就是那些一頭固定在桅杆上，另一頭連著平臺外邊沿的那些鐵杆。要爬這些側支索，他必須離開繩梯，猴子似地靈巧地兩腿懸空，兩手替換著，一把一把地往上爬。

　　往上爬了一半，船突然朝一邊傾斜，羅傑一把沒抓住支索，整個身體就憑一隻手懸在空中，活像老祖父時代老式掛鐘的鐘擺。

　　下面傳來一陣狂笑。船長開心極了。甲板上已經聚集了好些個船員，但他們沒跟船長一塊兒笑。哈爾準備爬上繩梯去救弟弟，船長惡狠狠地制止了他。

　　帆船每向右舷傾斜一次，羅傑就正好盪到那排煉鯨油鍋的上方，鯨魚脂正在鍋裡沸騰。萬一他掉進一口剛燒開的大鍋，這場尋開心的惡作劇就會變成悲劇。不過，即使這樣，這在格林德爾船長那顆邪惡的腦袋裡頭，卻仍然是一齣喜劇。他望望那排煉鯨油的大鍋，又望望那個懸在空中，一會兒盪到大鍋上方，一會兒又盪開去的身體，咧著大嘴獰笑著，下巴和臉頰上那些箭豬刺似的硬鬍鬚碴兒全都像矛尖似地豎起來。嫋嫋上升的蒸氣像毒蛇似地纏繞著那個懸在空中的身體。哈爾擠到油鍋跟前。要是弟弟真掉下來，他也許可以把他接住，或者，至少可以使勁兒把他從沸騰的油鍋上及時推開，使他免於一死。

　　船又向左傾斜，把羅傑盪向支索，這一下，羅傑可以用雙手和雙腳抱住支索了。船員們如釋重負，大大鬆了一口氣，但船長卻失望了，他哼了一聲。羅傑全身顫抖，緊緊抱著支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沿著桅樓邊沿往上挪。最後，他終於癱倒在那個平臺上。

　　船員們發出歡呼，但這歡呼馬上就被格林德爾船長粗聲粗氣地打斷了。

　　「你們這幫混蛋！這是打瞌睡的時候嗎？我來給你們清醒清醒。」

　　他抓起一個套索樁，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桅樓底擲去，套索樁砸著桅樓底，發出很響的聲音。

　　羅傑掙扎著站起來，一隻胳膊抱著桅杆，搖搖晃晃，頭暈目眩。

　　套索樁的響聲驚動了斯科特先生，他走出屋間到甲板上來，衝哈爾問：「怎麼回事兒？」

　　「沒什麼，一個大惡霸在尋開心，」哈爾譏諷地說，「格林德爾船長命令羅傑上瞭望臺去，卻不讓他打桅斗入孔口那兒過。這畜生，他就想看著羅傑掉進煉鯨油鍋裡燙熟，那樣，他心裡就舒坦了。」

　　船長罵罵咧咧地又抓起一個套索樁朝上扔。他瞄得很準。沉重的木棒飛過桅斗入孔口打中了羅傑的胳膊肘。

　　哈爾和斯科特先生趕緊擠過去，他們決心要制服船長。船員們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他們早就盼著有人肯出頭向這個暴君挑戰了。

　　船長眼裡閃著惡毒的快意，看著這兩個人朝他走來，他的手正朝臀部伸，左輪槍就在屁股後面的槍套裡。

　　就在這時，那位叫吉姆遜的水手攔住了他們。哈爾和斯科特先生感到吉姆遜的那雙水手的大手正緊緊地拽住他們。

　　「停下來，笨蛋！」吉姆遜用壓低了的鈍銼似的聲音說，「你們會送命的。這樣幹反而會害了那孩子。快了，時機快到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看到自己再不會受到攻擊，格林德爾船長放聲大笑。

　　「怎麼啦，先生們？」他挖苦道，「你們怎麼不過來呀？我這兒正等著呢，正要熱烈歡迎你們呢。過來呀，先生們──來杯茶怎麼樣？」他用兩隻手指托著左輪槍轉動著。「喝下午茶吧。要檸檬的還是奶油的？我還要給你那個一身奶臭的弟弟送一杯上去。」

　　他望空開了一槍，這一槍雖說沒對準羅傑，但卻離他很近。這時，羅傑已經重新開始在繩梯上攀爬，子彈擦著他飛過，子彈的呼嘯聲在他耳邊回響。

　　哈爾和斯科特又掙扎著要朝船長衝去，好幾個船員把他們拉住。吉姆遜再次悄聲說：「時機還沒到，快了，可現在還不行。」

　　「膽小鬼，懦夫！」船長叫道，「在我這條船上的人除了膽小鬼就是懦夫。你們這麼一大幫人硬是不敢跟一條漢子鬥。來吧，再往前邁一步，快動手呀。」他在人群頭上又開了兩槍，水手們陰沉著臉離開甲板回水手艙去了。

　　羅傑已經離開平臺，現在正往高處爬，因為那個叫做「桅樓」的平臺還不是桅頂，那只不過是桅杆下部的頂點，它的上頭，還有一／三的桅杆呢。

　　在羅傑看來，桅杆似乎沒有盡頭，他自己仿佛就是那個正在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豆莖上攀登的傑克【註】。他不能用右臂爬，那根擊中他的套索樁雖說沒傷著他的骨頭，卻把他的胳膊肘打得青腫，無論伸直還是彎曲手臂都痛得鑽心。

　　【註】此典故出自安徒生童話。──譯註

　　他把受傷的那隻手塞進腰間的皮帶裡，用剩下的左手緊緊抓住繩梯。每往上爬一步，他都得鬆開手去抓高處的一根橫索。在木梯子上，這並不難，但晃個不停的繩梯就像一縷耷拉著的蜘蛛絲，船的下部的每一下搖動都會有使他抓不住要抓的那條橫索的危險，因為隨著船的搖動，那橫索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羅傑每次險些失手，格林德爾船長都狂笑不已，這時候，甲板上就只剩下他這個唯一的觀眾了。再沒有什麼比看著這個年輕的「紳士」糟殃更能滿足船長那種變態的幽默感的了。

　　羅傑絕不讓他得到那種滿足。他絕不能墜落下去，絕不肯半途而廢。他一定要登上桅頂的瞭望臺。

　　每次抬頭看那瞭望臺，他都覺得它似乎離他仍然是那麼遠。似乎他每往上爬一點兒，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把瞭望臺往上提高一點。大風挾著「蜘蛛絲」到處亂抽，羅傑得時時停下來緊緊貼在那根救命的繩子上。

　　他終於爬上了瞭望臺。當他抓住那個用螺栓牢牢地固定在桅杆上的鐵箍時，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堅實可靠的大地上，的確，整個籠子都正在空中轉圈兒，令人頭暈目眩，但與那掛繩梯相比，這就算是堅實的大地了。

　　他往下瞧瞧那位失望的船長，翻飛的白帆幾乎把他完全遮沒。格林德爾船長揮著拳頭，好像羅傑終於平安到達瞭望臺是為了故意氣他似的。

　　「記住，」船長嚷道，「找不到鯨魚你就得給我待在那兒。」

　　這當然不公平。發現鯨魚噴出的那股水柱並不那麼容易，得有經驗，而吉格斯就有經驗，且很有經驗。

　　剛開始幹的人常常會把波浪濺起的泡沫當成是鯨魚噴出的水柱。以後，他會逐漸搞清這兩者的區別。浪峰上的水花是沒有規則的，而且很快就會變得無力。鯨魚噴出的水柱卻像高壓水龍頭噴出的水。

　　不過，它看起來還不十分像水，因為它事實上不是水。十九世紀的捕鯨者們以為，鯨魚噴出的是它在水底下用口吸進的水。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根白色的柱子是水氣，而不是水。那深海巨怪噴出的是水氣。它常常在海底一待就是半小時甚至更長，在這段時間裡，它的肺內存著空氣。浮出水面後，空氣被巨大的力量排出來。在鯨魚溫暖的體內存了那麼長時間，空氣的溫度已上升到跟鯨魚或人類的血溫一樣，大約是九十八．六°Ｆ。空氣中充滿了小水珠，因為它是從鯨魚溫暖的身體裡噴出來的。

　　鯨魚噴出的溫暖潮濕的氣體凝結以後形成一種霧，就像人在嚴寒的冬天早晨哈出來的氣體一樣。所以，鯨魚噴出的水柱不過是一根高達六米多、九米多甚至十二米多的壯觀的霧柱。從捕鯨船的瞭望臺或守望樓可以看見遠在十一公里以外的這種霧柱。

　　水柱是鯨魚的鼻子噴出來的，而鯨魚的鼻子長在它的頭頂上。羅傑緊緊抓住欄杆朝海面瞭望，心裡拼命地回憶斯科特先生給他講過的有關鯨魚的知識。斯科特先生對於鯨魚以及鯨魚的習性已經進行了多年的科學研究。

　　「如果你當真要搜索鯨魚，」他曾經對羅傑說，「你就得一直留意尋找一種白色的『棕櫚樹』。鯨魚噴出的水霧柱看上去就是那個樣子。它呈柱狀上升，然後在頂部像樹杈似地散開。這種霧柱不是直上直下的，它有點兒傾斜。看見這種水柱，你就能分辨鯨魚正往哪個方向游動，因為這根水柱總是朝鯨魚前進的方向傾斜。」

　　「所有鯨魚噴出的水柱都是一樣的嗎？」羅傑曾經問過他。

　　「不，棕櫚樹狀的水柱是抹香鯨噴出的。抹香鯨的鼻子只有一個鼻孔，所以，它所噴出的霧柱樹只有一根樹幹。如果發現兩根樹幹，你看到的就很可能是一條長鬚鯨。長鬚鯨長著兩個鼻孔，霧柱噴出來後就在頂部分岔，形成兩根分枝落下，像柳樹的枝條一樣。這棵雙枝柳樹筆直地朝上衝，而不向前傾斜。」

四　第一條鯨魚

　　羅傑正在觀察海面，搜索那種「單樹幹白棕櫚」，或者「雙樹幹柳樹」。

　　他知道，找到「棕櫚樹」的可能性比找到「柳樹」的可能性大。在遙遠的、冰雪覆蓋的南極海域，很容易捕獲雙鼻孔鯨。但抹香鯨是一種熱帶動物，它們喜歡赤道附近的溫暖海域。

　　過去的捕鯨船曾在赤道一帶毫不留情地捕殺抹香鯨，使這種鯨魚變得很稀少。如今，經過半個世紀的停捕，抹香鯨在夏威夷和塔希提島之間的溫暖水域裡又多起來了。

　　人們已經發現，這種巨形動物的身體渾身是寶。海洋裡的所有寶藏的價值沒有一樣能與抹香鯨相比。而現在，能否發掘出這樣一筆財寶，就全看羅傑了，這重大的責任使羅傑非常激動。

　　當然，吉格斯很可能先發現鯨魚。但剛才羅傑注意到吉格斯沒有朝海面瞭望，他在看羅傑。這會兒，他正在那邊的瞭望臺上喊羅傑：「船長剛才是欺負你。」

　　「他老這麼卑鄙嗎？」

　　「你看到的還不到一半呢。我所能給你的忠告是，牢牢盯著海面，搜索鯨魚。」

　　羅傑一直在搜索，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在他看來，這實在是一種毫無希望的工作！你沒辦法一眼看到所有方向。當你正盯著一個方向瞭望時，鯨魚很可能正在你的背後把霧柱朝天空直噴上去。他像雷達天線那樣旋轉著，試圖每十秒鐘就把整個海面搜索一遍。他本人的旋轉，再加上他的那個高空吊籠的轉動，使他的上腹部翻騰得更厲害。他的眼睛開始感到疲倦，眼前模糊不清。他閉上眼睛，可眼前仍然是一片跳動的、蔚藍的波濤。他的神經十分緊張，手臂疼痛難忍。

　　這一切，對於他是多麼艱難，但吉格斯看上去卻輕鬆自如。這位水手有著長期的實踐經驗。他只需每隔幾秒鐘朝四周的海面瞄一眼就行了。

　　他同情地看著羅傑，想起自己剛開始在捕鯨船上當徒弟的種種苦處。他聽到了船長的恫嚇──如果找不到鯨魚，羅傑就得待在瞭望臺上直到找到鯨魚為止。

　　他們已經搜索了三個小時了。吉格斯在他的一次掃視當中終於發現，一根白色的霧柱在船首右舷方向的海面上升起。

　　他正要大喊，忽然想到了羅傑。那孩子沒看見那根霧柱。他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瞭望，但他正在轉動身體，很快就會面對著那條鯨魚了。

　　吉格斯仍然有可能先喊出聲來，瞭望哨之間的競爭常常是很激烈的。吉格斯沒有輸給別的瞭望哨的習慣，只要有辦法，他絕不讓別人把他打敗。可眼下，對這位生手的同情使他忍著沒作聲。

　　鯨魚又噴射出霧柱。它現在離船隻有三公里多遠，甲板上的人都可能看得見。要是真有人看見了，兩個瞭望哨可就丟臉了，他們甚至還可能要挨一頓鞭子。

　　古格斯本來可以告訴羅傑該往哪兒看，但他沒有，因為他已經看出來，這孩子是多麼勇敢，他相信，如果羅傑知道，鯨魚是他先看到的，他絕不肯先喊發現鯨魚。不，還是讓這孩子自己發現這條鯨魚吧。

　　這會兒，羅傑正面對正前方，他的眼睛轉向右舷，正好朝著那條鯨魚的方向呢，但是，那鬼鯨魚偏偏挑這個時候來鬧別扭，它鑽進浪濤裡，不噴水花。羅傑凝視著右舷稍遠的地方。吉格斯不得不放棄他那慷慨的計畫。鯨魚再次噴出白棕櫚狀的霧柱時，他要張口大叫：「那兒，它噴了！」

　　他終於沒喊出來。羅傑雖然沒有正對鯨魚，但他已經從眼角瞄到了它噴出的霧柱。

　　早在幾年以前，他就知道，瞭望哨發現鯨魚時應該喊「那兒，它噴了！」

　　但現在，他太興奮了，一時想不起這個詞兒。他又蹦又跳地大喊：「鯨魚！鯨魚！」

　　般長從後甲板邊跑來邊喊：

　　「什麼方向？」

　　「那邊！」羅傑大叫，完全忘記了在他和甲板之間有許多白帆擋著，船長根本無法看到他所指的方向。

　　「在哪邊，你這傻小子？迎風還是背風？」

　　羅傑竭力使自己頭腦清醒。「迎風方向四度，閣下。離船約三．二公里。」

　　「什麼鯨？」

　　「抹香鯨。」

　　格林德爾船長攀著繩梯上來了。發現鯨魚的時候，船長必須在瞭望臺上。

　　一眨眼功夫，船長已經爬到桅頂，站在羅傑身邊。

　　他朝船首迎風四度的海面望去，什麼也沒看見。他用冰冷的目光盯住羅傑。

　　「你要是讓我白辛苦一趟爬到這上頭來……」

　　「我肯定看見什麼了，閣下。」

　　可是，他真的能肯定嗎？他只不過用眼角瞄到罷了。等他把眼睛轉過來正對著它看時，它卻不見了。海面上的風變強了，波浪的白色浪峰不時迸出水花。也許，他剛才看到的只不過是這種水花。

　　船長顯然也是這樣想的。他盯著右舷方向看了幾分鐘，突然失去了耐心。

　　「白浪，你看到的只不過是白浪。我叫你浪費了我的時間。」說著，舉起他那沉重的拳頭，照羅傑的腦袋砸去。

　　羅傑把頭一偏，正好躲過了這一拳，船長的拳頭嘭地一聲砸在桅杆上。

　　他疼得狂吠一聲，瞪著他那正在淌血的指關節。他當然把這一切都歸罪於羅傑。他咬牙切齒，罵罵咧咧，正準備讓這個新手挨頓鞭子。吉格斯很清楚他打算幹什麼。於是，放聲高喊：「它……噴了！」

　　船長和羅傑轉身一看，這一次可是千真萬確了。羅傑的報告並沒有錯。

　　霧柱就出現在右舷四度的位置，而且確實是抹香鯨噴出的霧柱。

　　「全體上甲板！」船長吼道。

　　二副在下頭重複了一遍：「全體上甲板！轉主帆桁索，固定船位，準備放小船！」

五　險舟飛鯨

　　捕鯨船立刻變得生氣勃勃。水手們急急忙忙地奔向船尾的小船，沉重的高統水手靴把甲板踏得咯咯作響。二副在大聲下命令。船長再次把矛頭對準羅傑。

　　「喂，你在這兒幹什麼？下去，到小船上去。」

　　羅傑求之不得，他連忙撇下船長，以他那隻瘸臂所允許的最高速度爬回甲板上。二副一眼看見了他。

　　「是你──我的那條小船正好用得著你。第三槳。」

　　水手們跳進捕鯨艇，解開纜繩。

　　「放艇！」

　　轆繩在滑車輪中猛轉，小艇下水了。三條輕巧的杉木捕鯨艇上各有六名水手。他們開始使勁兒划槳，捕鯨艇風馳電掣地朝正在噴水柱的鯨魚駛去。

　　「嗨，小夥子們，」二副喊道，「用力，使勁兒划呀！加油哇！」

　　羅傑發現二副在望著他。他猜得出二副在想什麼：「這個生手恐怕不會划槳──他的槳準會跟別人的槳打架。」

　　看見羅傑會划槳，德金斯這才放心了。小傢伙一直在注意尾槳，隨時合著尾槳的速度划動。二副不會想到，羅傑正忍受著多大的痛苦。他的右臂被套索樁砸傷了，正在痛苦呻吟。

　　二副站在船尾操縱舵輪。他看不見鯨魚，洶湧澎湃的浪濤把鯨魚噴射的霧柱也給遮沒了，但是，他知道船該往哪兒駛。他老向大船那邊看。大船已經把船頭轉過來對著鯨魚。

　　他還知道鯨魚什麼時候浮出水面，什麼時候潛入水中。船長正在桅頂上給他打信號。鯨魚一浮上水面，船長就迅速升起一面旗子；鯨魚一「沉底」，就是說鑽進水裡，旗子就降下來。

　　羅傑看見哥哥在另一條小船上。哈爾在拼命划槳，他的船快要趕上來了。

　　但是，德金斯絕不肯輕易認輸。

　　「划呀，小夥子們。把你們那一身牛力氣使出來。加把勁兒喲！槳要划得深，撥水要有力。划呀──夥計們，大家合力划呀！怎麼回事，小傢伙？」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對羅傑說的。羅傑這時已經疼痛難忍，再也划不動那支四米多長的白蠟木槳了。

　　「我的胳膊。」

　　「怪不得呢，」德金斯說，「那豬玀的手可真狠啊。把你的槳收起來吧。」．羅傑把槳收回船裡。他覺得自己像個逃兵。只剩四個槳手划槳，小船越走越慢，另外兩條小船很快追過了它。德金斯繼續給他的水手鼓勁兒，但卻不頂用。

　　羅傑清楚，二副心裡該有多麼沮喪。正在這時，他看到了擱在艇中橫坐板上的桅杆，眼睛一亮。

　　「我們可以把帆掛起來。」他建議說。

　　「沒用，」二副說，「我們的船頂風頂得太厲害。」

　　儘管羅傑對捕鯨一竅不通，他卻有著豐富的航海經驗。他沒有爭辯，只是測了一下吹在臉上的風。他覺得船帆能夠兜住足夠的風，張帆是合算的。

　　他們甚至有可能趕上另外兩條船。

　　「求您了，先生，讓我試試好嗎？」他壯著膽說。

　　二副猶豫了。「我猜這不會有什麼壞處，」說完，他又不無挖苦地加了一句，「反正，你也幹不了別的活兒。你就試試看吧，總比傻瓜似地坐著強。」

　　羅傑二話沒說，一步跨到桅杆那兒，扛起桅杆，把它豎立在前坐板的洞裡。帆桁落下來，三角帆像條破抹布似地耷拉著。水手們煩躁地低聲咒罵。

　　羅傑用力拉調節帆位角的帆腳索。突然，帆鼓滿了風，開始把船推向前進。

　　羅傑緊拉著帆角索，就像拉著一匹賽馬的韁繩。他順應著風向的每個微妙的變化，一會兒把帆索收緊一點兒，一會兒又放鬆一點兒。小船越走越快，像一隻受驚的貓在地面上疾馳，一轉眼就追上了另外兩條小船。

　　「這小傢伙有點兒本事。」德金斯說。

　　鯨魚已經清楚地出現在眼前。它那巨大笨重的軀體遮住了半邊天。在羅傑眼裡，它跟大船一般大。而他們這條只有六米來長的小艇看上去就只有那巨鯨的下頷那麼長。

　　他第一次充分感覺到，划著這麼一條雞蛋殼似的小艇去對付這條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得冒多大的風險。想到這兒，他興奮得渾身熱血沸騰。不過。捫心自問，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害怕。他幾乎希望，首先到達鯨魚那兒的不是他們，而是另外兩條船當中的一條。

　　果然，在二副的船快划到的一剎那，哈爾他們那條船疾馳著從鯨魚身邊擦過，站在船頭的魚叉手已經把他手中的魚叉擲出去。可惜，為了搶先，他擲得太急、太使勁兒，魚叉從鯨魚身上飛過落到水裡。

　　就在這一瞬間，二副的小船由槳和帆合力推動著飛馳而來，正滑到那顆碩大無比的鯨魚頭後。魚叉手吉姆遜扔下槳，飛身躍上船頭，舉起魚叉，對準鯨魚的黑皮就扎。

　　魚叉扎上去，那巨鯨幾乎沒有感覺，因為魚叉「碰骨」了──就是說，魚叉沒有深深地刺進肉裡，而是碰在一塊骨頭上。因為用力過猛，魚叉都碰彎了，它從鯨魚身上滑下來掉進海裡。

　　吉姆遜立刻抓起另一個魚叉，用盡全身的力氣擲出去。魚叉深深地扎進鯨魚體內，把鯨魚牢牢勾住。

　　巨鯨渾身顫抖．仿佛那巨大的身軀發生了地震。

　　「全體倒划！」二副大喊。水手們馬上把船倒划到鯨魚尾鰭夠不著的地方。鯨魚翻捲起它的雙葉巨尾。接著，那條豎起來足有十多米高的尾巴又落下來，打在水面上，發出震耳的巨響。只差不到十五厘米，鯨尾就拍在小船的舷邊上了。鯨的甩鰭比任何海船的螺旋槳都要大。鯨魚翻江倒海似地翻騰，洶湧的波濤沖擊著小船，半條船都灌滿了海水。

　　巨型海獸要逃跑，小船被拖著跟在它的後面。連在船上的魚叉繩繃得緊緊的，就像雜技演員踩的繃索一樣。在白沫翻飛的浪花中，小船以每小時整整二十海哩【註】的速度飛馳。

　　【註】一海哩＝一．八百五十三公里──譯註

　　滾滾浪濤不斷地湧進船裡，為了活命，船上的人都扔下槳，拼命把船艙裡的水往外舀。

　　斯科特先生在第三條小艇上完整地拍下了這激動人心的場面。他剛拍完，湛藍的海浪就把鯨魚和它拖著的那條小船全都遮沒了。它們劈波斬浪飛馳而去，捕鯨者們愛把這叫做「跟著叉住的鯨魚坐飛艇」。羅傑心想，這也許就是別人給他拍的最後一張照片了，如果他們往外舀水的速度趕不上水湧進來的速度，要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全都得到海底去見海龍王。

六　落水的人

　　鯨魚突然改變方向。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把小船猛地拽往右邊，船上的一名水手正好在這時站起來把一桶水往海裡倒，馬上就被掀到海裡。

　　船上的人誰也不理會這事，這使羅傑非常吃驚。

　　「有人落水了！」他大聲喊。

　　他們肯定得砍斷纜繩，掉轉船頭去救那個人。但二副卻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他站在那兒，手緊緊地握住方向舵，眼睛對著正前方，注視著那條游得飛快的鯨魚。其他人也像他一樣默不作聲。他們只是用皮桶不停地往外舀水。二副發覺羅傑停了手在驚訝地瞪著他。

　　「舀呀，孩子，快往外舀水呀！」

　　「可那個人……」

　　「另外兩條船上的人會把他撈起來的。撈不起來就該他倒黴。」聽了這話，羅傑十分震驚。二副感覺到了，又說，「孩子，你很快就會懂的。捕鯨是一種殘酷無情的營生。那條巨鯨就是成百桶油。如果僅僅為了救一個人，我們就把它給放跑，你想想看，船長會怎麼說？」

　　羅傑只好繼續舀水。他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世界裡。捕鯨船殺人鯨號固守著老傳統：人命不值錢，要緊的是那一桶一桶的鯨油。今天，有許多勞保設施保證捕鯨者的安全；過去的捕鯨者只能自己處處當心，稍有不慎，就會送命。今天，我們總是採取種種措施以保證沒有一人傷亡──我們卻會讓成百上千乃至幾十萬人成為一次原子彈爆炸的犧牲品。羅傑不想再費神去計算，到底哪一種做法更為殘忍，是老的做法，還是新的做法。

　　拖繩突然鬆弛了。鯨魚又一次改變方向，朝著小船直衝過去。

　　剛才，它拼命往前衝，卻擺脫不了小船。現在，它改變了戰略，要進攻了。

　　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個巨大的洞穴，這洞穴足以裝下整條小船以及船上所有的人。朝這個洞裡看就好比通過一扇敞開的大門看一間長六米多、寬三米多的「大廳」。

　　不過，大廳看上去並不怎麼舒適。地板上鋪著尖利的牙齒，牙齒長三十多厘米，每個都足有二公斤重。上頷只有一排牙窩，沒長牙齒，當這張巨口閉攏時，下頷的牙齒正好嵌進上頷的牙窩裡。人或船隻要是落入這樣一個牙窩裡，可就遭殃了。它們會像石臼裡的碎米粒那樣被碾得粉碎。

　　羅傑學過一點兒關於鯨魚的知識，他知道，抹香鯨是吃人鯨，它也吃船。

　　它跟鬚鯨或座頭鯨完全不同。鬚鯨和座頭鯨不長牙齒，嘴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用來捕食海洋小生物的大篩子。那樣的鯨魚吞不下整個的人，它也不會想吃人。它能吞下成千上萬隻小龍蝦，但面對一條鯊魚卻會束手無策。

　　抹香鯨對那些大海裡俯拾皆是的小精品根本不屑一顧，它最愛吃的是巨型烏賊。這種烏賊有的體長達十五米多，還長著巨大凶猛的鉤形嘴。鉤形嘴能把鯨魚置於死地，或者使它受重傷，在它身上留下終生的傷疤。

　　抹香鯨吞下一個人，就跟人吞下一粒藥丸一樣便當。捕鯨者們曾多次在抹香鯨的肚子裡發現體長達三．六米甚至更長的鯊魚。

　　「划槳！」二副高聲下令。

　　正在舀水的水手們停下手來開始划動小船。小船被鯨魚拖著，本來就走得飛快，現在，加上水手們划槳的力量，就往前飛滑得更快了。等鯨魚衝到小船那兒時，船已經不在原先的位置了。小船剛好躲過了那張巨口，抹香鯨只咬住了船尾的方向舵。它嘎吱嘎吱幾口就把舵咬得粉碎。

　　鯨魚游開了一點兒，立刻掉過頭來又一次對小船發起進攻。這一次，它潛入水下，似乎打算從船底往上撞，把小船高高地掀入空中。

　　「抓緊！」二副喊道。

　　水手們死命抓住船舷邊，等著鯨魚撞上來。

　　此刻，人人都只能等著被掀下海去。魚叉扎傷了鯨魚，傷口在流血，血汙引來了鯊魚。羅傑忽然意識到，那個落水的人是幸運的，他掉下水的地方既沒有鯊魚也沒有被人惹惱了的鯨魚。

　　鯨魚沒有從船底往上撞，但盤捲在桶裡的拖索卻在嗖嗖作響。

　　「它作聲了！」德金斯說。羅傑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忽然醒悟過來，明白德金斯說的是什麼了。說鯨魚「作聲」，就是說它突然潛入了深海。細想起來，這字眼用得可真古怪。

　　鯨魚「作聲」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在水面上，鯨魚會噴霧，會濺起水花，會用它那碩大的上下頷響亮地咬牙切齒，甚至還會痛苦地呻吟。但是，一旦它潛入深海，你就聽不到它的聲音了。眼下，這條巨鯨拖著魚叉越潛越深，終於完全沒有了動靜，只聽見拖繩在桶裡颼颼直響。

　　「當心那根繩子！」二副警告說。

　　繩子正飛也似地往下溜出。它甩來甩去，就像一條被激怒了的蛇在狂舞。

　　人的胳膊或腿要是被它纏住，準會被絞斷，切口會像外科大夫的手術鋸截肢的切口一樣整齊。颼颼作響的繩子會把絞下的肢體甚至整個人都拽走，跟著鯨魚沉入水中。

　　這條鯨魚會下潛多深呢？抹香鯨是地球上最優秀的潛水員，如果不受拖繩的限制，它能一直下潛四百多米甚至更深。

　　若是一個人，還遠遠沒有潛到那個深度，人就被壓成肉餅了。海水的壓力會把人身體裡的肌肉從骨骼間擠出來，並把他的頭蓋骨壓得粉碎。即使他能潛到那個深度，他也不可能再浮上水面，因為他必定會得「潛水夫病」，這種可怕的潛水員病足以使他喪命。

　　桶裡的繩子快放完了，不過，還有第二桶繩子。一個水手趕忙把兩根繩的繩頭接起來。幾秒鐘後，第一隻桶空了，繩子呼嘯著從第二隻桶往下溜。

　　繩子溜得飛快，連眼睛都跟不上。

　　「它不會再潛很深了。」一位水手說。

　　「依你說，它不會囉？」二副反問道，「聽說過在巴拿馬那一帶發生的事嗎？那兒有根水底電纜斷了，一艘修理船要把它接起來。當修理船把兩個纜頭撈上來時，水手們發現一條死抹香鯨被纏在電纜上了。那條電纜一直在海底，那地方的水深達八百多米。鯨魚如果不下潛八百多米是不會被電纜纏住的。」

　　「那麼深的一次潛水我們可受不起呀，」剛才說話的那位水手說，「我們所有的繩索加起來總共也只有三百英噚。」

　　【註】一英噚＝一．八二九米──譯註

　　「最好馬上挽樁使纜繩停止下滑。」二副說。

　　一個水手往一根圓木，或木樁上甩了兩圈繩子。拖繩還在繼續往下溜，但繩子與木樁的摩擦降低了下滑的速度，鯨魚拖著的累贅就加重了。鯨魚下潛得越來越吃力，它很可能會洩氣，不想再繼續下潛了。

　　這樣挽樁停纜可能會很危險，因為如果纜繩在木樁上纏得太緊，鯨魚就會把整條船都拽到海水中去。船頭沉得很低，海水已經淹沒了船舷邊。水手們一面往外舀水，海水一面往裡湧。

　　這時，又出現了另一種危險──火。纜繩摩擦圓木，冒出一縷藍煙，不一會兒，木樁畢畢剝剝地燃起黃色的火苗。

　　「鬆繩！」二副下令。

　　離木樁最近的一位水手把他的皮桶裡的水全都潑到火上，火滅了，煙也散了。但是，不到幾分鐘，纏著木樁下滑的繩子又摩擦出新的火焰，圓木樁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海水的洗禮。

七　抹香鯨之死

　　拖繩鬆了。

　　抹香鯨停止了下潛。也許，它覺得它已經潛得夠深了，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但也可能是拖繩拖住了它。它靜靜地待在四百多米的海洋深處，而捕鯨艇上的五個人卻等得心焦。

　　「抹香鯨在水下能待多久？」羅傑問。

　　這孩子想起了自己在珍珠潟湖【註】潛水時的經歷。那時，他一次最長能屏住呼吸三分鐘，這已經是人類潛水員能閉住氣不呼吸的最長時限了。

　　【註】潟湖：一種在淺水海灣形成的湖泊．是由淤積的泥沙堵塞灣口而形成的。──譯註

　　「難說，」二副說，「它們通常能待十五至四十分鐘，但很多人都說，有些抹香鯨曾經在水下待過一個半小時。」

　　「沒有空氣，它們怎麼能在底下待那麼久呢？」

　　「它剛才噴射水柱的情景你都看到了，」二副回答，「每當它噴射水柱，它就排出廢氣，吸進新鮮空氣。每次浮上水面，它大約要進行十二次這樣的吐故納新。那樣做不僅是為了讓它的肺部裝滿空氣，還往它的血液裡輸氧。這才是噴射水柱的真正作用。鯨魚往自己的血液中充氧的能力是人類的五倍。幹這活兒，任何呼吸空氣的動物都比不上它。一條鯨魚就是一艘活潛艇！」

　　另外兩條捕鯨艇已經靠攏過來，準備隨時在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幫一把。掉進海裡的那個人已經被人救起來，現在，他又回到二副的船上。

　　他渾身濕透，疲憊不堪，但小船上卻沒有一個人對他表示同情。對那些手腳笨拙到甚至不能在船上保持平衡的人，捕鯨者們向來是沒有好言相慰的。

　　他冷得直打哆嗦。羅傑把自己的毛衣脫下來給他穿。船上的人都哈哈大笑，笑他竟然穿孩子的衣服。他惱怒地把毛衣還給羅傑。他寧可冷得發抖也不願意給人家恥笑。

　　他們等了四十多分鐘。水手們都無所事事地坐在船上在水面上漂蕩。你可能會以為，他們能悠閒地歇一會兒，挺愜意。其實，在這種時候，對他們來說，每一刻都充滿著危險。

　　那怪物會突然從什麼地方冒出來？誰也說不準。「它很可能會從船底下衝上來，把整隻船掀上高空，把船上的人統統傾瀉在到處都是鯊魚的海裡。

　　「它在下頭待得越久，浮上來時，速度就越快，」二副說，「它太需要新鮮空氣了。」

　　海水開始「沸騰」，仿佛海底下燃起了大火。海面上聳起一個巨大的浪峰，峰頂上直冒氣泡。突然，抹香鯨像被子彈擊中似地從這座海浪之峰上面竄出來。

　　它騰空而起，似乎直立在自己的尾巴上，看上去活像一座二十四米多高的黑塔──幾乎跟一座七層樓的建築物一樣高。你能想像一幢摩天大樓突然在洋面上冒出來嗎？這壯觀的景象值得記錄下來，因此，斯科特打開了他的電影攝影機，以保證這場面永遠不會被人遺忘。

　　「摩天大樓」轟地倒了。海上掀起洶湧的波濤，捕鯨艇在浪濤中相互碰撞，船上的人都在瘋狂地往外舀水。抹香鯨在吐故納新，它噴射出一棵又一棵「白棕櫚樹」，需要很多分鐘它才能使它的血液重新充氧。在這段時間內，它是顧不上任何別的事情的。這時機對捕鯨者來說最好不過了。

　　「小夥子們，划起槳來，」二副高聲喊，「使勁兒划呀！划到它的左眼那邊去。」

　　他離開船尾，跨過橫坐板走到船頭，而魚叉手則回到船尾他的位置上去。

　　這是老規矩。長官一定要擁有殺死鯨魚的榮耀。德金斯抓起捕鯨槍。這是一種長約一．五米的梭鏢，像剃刀一樣鋒利。它跟魚叉不一樣，魚叉是刺進魚皮把鯨魚緊緊勾住，就像魚鉤一樣。捕鯨槍則要深深地扎進鯨魚體內，把它殺死。

　　二副站在船頭，右手高舉著捕鯨槍。

　　「划近點兒。」他命令道。

　　羅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他倒寧可離那條會把小船毀掉的黑巨怪遠一點兒。抹香鯨這個龐然大物像巨大的陰影朝小船逼近，陰影遮住了半邊天空。像噴射式飛機的廢氣似的水氣形成了噴泉，直衝雲霄。

　　眼下，小船頭已經挨著抹香鯨的黑皮。二副弓身向前，舉起捕鯨槍，瞄準鯨眼後方刺去。

　　「後退！後退！」他大喊。

　　小船划開了。抹香鯨渾身顫抖、抽搐，這巨大的怪物發出一聲深沉的呻吟。這呻吟在向人們哭訴，它不是魚，它跟那個正在捕殺它的人一樣，屬於哺乳動物。開頭，呻吟聲很低沉，接著，音調越來越高，最後變成嚎啕痛哭。

　　它又噴射了。這一次，它噴出的不再是「白棕櫚樹」。這是一株帶血的「紅棕櫚」。捕鯨人管這叫「開花」。看上去，這的確像一朵碩大無比的紅花，足有一米多高。捕鯨槍顯然扎進了鯨魚的肺部。血雨灑落在船上，羅傑瑟縮了，但水手們卻齊聲歡呼。

　　「這可是上百桶鯨油啊！」吉姆遜欣喜若狂。

　　抹香鯨死了，它的血把海水染得通紅，鯊魚已經開始撕扯它的屍體。

　　水手們往鯨尾上繫了一根繩子，三條捕鯨艇齊心合力地把捕獲的戰利品拖回大船那兒去。

　　船隊艱難地、緩慢地移動著，十五支槳一起划動，每划一下，船隻能往前移三、五厘米。要划到大船那兒得很長時間。本來，船長完全可以把大船駛近點兒，但他不幹，因為看著划手們在這條龐然大物旁邊束手無策，他似乎能得到一種變態的喜悅。等他們把鯨魚拉回大船邊，天都已經黑了老半天了。

　　小船挨著大船停下來，水手們把繫在鯨尾上的繩子遞上大船固定，抹香鯨緊靠著大船，看上去就像兩艘並駕齊驅的輪船。

　　把小艇吊上吊艇架後，水手們全都累得癱倒在甲板上。廚師送來了肉和咖啡。羅傑對吉姆遜說：「我說，夥計，咱們的床不是挺舒服的嗎？」

八　海狼

　　死鯨四周的海面一片騷亂。鯊魚在水裡瘋狂地竄來竄去。它們把鯨肉一口一口地啃下來，互相爭奪到口的鯨肉。

　　「這怎麼得了，」船長在嗥叫，「不到天亮，鯨魚就沒了。得有人下去把鯊魚趕走。誰願意下去？」

　　沒人願意下去。雖然他們剛才還鬥志昂揚，但誰也不願意整晚待在那具滑溜溜的屍體旁跟一群海狼搏鬥。

　　格林德爾船長在他的那幫疲憊不堪的水手中間踱來踱去，最後，眼光落在羅傑身上。下午羅傑躲開船長的拳頭時，船長的拳頭重重地打在了桅杆上，拳頭這會兒還火辣辣地疼呢。

　　「你──你這個自高自大的傢伙！」格林德爾說，「你下去，到鯨魚那兒去。」

　　哈爾開口了：「讓我去吧。」

　　斯科特先生也壯著膽提出了異議。

　　二副說：「這孩子已經差不多累垮了。船長，他划槳划得太久，該休息了。」

　　「在這艘船上，誰是發號施令的人？」捕鯨船船長吼道，「我這條船上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大幫窩囊廢！再有敢頂嘴的就關禁閉！」

　　他往羅傑的肋骨那兒踢了一腳。

　　「下去，你這個專門磨洋工的懶東西。這活兒想起來真不賴──一位紳士在鯨魚背上跳舞。你可能會覺得這舞廳的地板有點兒滑。派你幹這活兒的好處是，即使丟了你，我們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失。我可捨不得派一條真正的漢子去幹。起來呀！」

　　他又踢了一腳，但羅傑已經閃開了，於是，船長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水手們哈哈大笑，激烈的咒罵像套索樁似地在他四周響起，這並沒有使船長的怒氣稍減，他氣沖沖地大步走回船尾的房裡去。

　　羅傑倚著欄杆看下頭那條遭到鯊魚圍攻的死鯨。海上升起一輪滿月，照亮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二副用繩子在羅傑的胳膊下面繞了一圈，繩子的另一頭將由甲板上的一位水手拿著。

　　「你稍有閃失，他就會把你拉上來的。」二副說。

　　名叫布拉德的那位水手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聽著，」他抱怨說，「現在不該我值班。我累了。再說，該我幹的活兒，我已經幹完了。」

　　「別的人也跟你一樣，」二副反駁道，「你很清楚，捕到鯨魚的時候，我們是不分什麼值班不值班的。」

　　「那，我要是睡著了呢？」

　　「不準睡著！」二副厲聲說。

　　他遞給羅傑一把剖鯨鏟。這是一把扁平的刀子，刀刃像剃刀一樣鋒利。

　　刀的形狀就像一把鏟子，鏟把是一根四．五米長的木棒。明天，水手們將用這種鏟子把鯨脂從鯨魚身上割下來。而今晚，這把鏟子就是羅傑跟鯊魚搏鬥的唯一武器了。

　　「盡可能瞄準它的鼻子捅，」二副吩咐道，「那是它們最致命的部位。要不，趁著它翻轉身子時把它的肚皮割開也行。」

　　羅傑已經累得渾身打顫，但面對新的挑戰，他似乎添了新的力量。他翻過欄杆，布拉德鬆開繩子，把他放下去，落在鯨魚背上。

　　一挨著魚背，羅傑馬上就摔了個嘴啃泥。船長說的話可不是開玩笑，鯨魚背確實是滑，那比舞廳的地板可滑多了。

　　鯨魚皮不像大象或犀牛皮那樣布滿皺褶，也不像野牛或獅子皮那樣長著毛。它沒有像魚鱗那樣的鱗片，光滑得像玻璃。

　　糟糕的是，這塊玻璃是抹了油的。鯨魚皮上的毛孔填滿了皮下脂肪分泌出來的油，這樣，鯨魚就能抵禦嚴寒並能像流線形潛艇那樣在水裡滑翔。布拉德在甲板上看著他，羅傑聽見他在低聲地嗤嗤笑。他緊緊握住捕鯨鏟爬起來。波浪起伏，鯨魚在水中輕輕地左搖右晃。它每搖動一下羅傑都得滑倒，他一滑倒，布拉德就在上頭嗤嗤地笑。

　　要是羅傑掉到左邊的水裡，鯊魚立刻就會把他吞掉。如果掉到另一邊的水裡，他將會被擠在鯨魚和捕鯨船中間壓成肉餅。想到這些危險，羅傑不寒而慄，但上頭那個人卻滿不在乎。

　　這種沉重無聊的夜班使布拉德心裡煩透了。他拿繩子已經拿得不耐煩。

　　瞧瞧四周，肯定沒有長官在監視之後，他把繩頭往一根支索上一繫，就放心地在月光下欣賞羅傑在搖搖晃晃的舞池裡作雜技表演。

　　讓他看得那麼開心，羅傑可不幹。這孩子正竭力學會在鯨魚背上站穩腳根。他用那把鋒利的鏟子挖了兩個剛好能容下他的腳後跟的窩作為立足點。現在，他能隨著鯨魚一塊兒搖動而不會滑倒了。雙腳牢牢地扎在鯨背上，手緊緊地抓住繩子，他能直立起來了。

　　布拉德原指望能看上一場精采的雜技表演，這下子全叫羅傑給砸了。他大失所望，呸了一口，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躺下睡著了。

　　一個巨浪湧來，鯨魚猛烈地震動了一下，羅傑滑倒了。他艱難地爬回他的立足點那兒去。

　　「喂，」他喊，「你把繩子拉緊點兒好嗎？」

　　沒人答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答應。他看見繩子繫在一根支索上，猜到布拉德已經溜回他的床上去了。

　　鯨魚在搖晃，頭上的星空也在飛快地前後晃動。四周一片寂靜，寂靜的船，寂靜的隱藏著死亡的神祕的大海，這一切使羅傑感到恐怖。

　　鯊魚的脊鰭豎在海面上，在月光映照下，就像一面面小黑帆。四周的海面至少有二十面這樣的小黑帆在飛快地竄來竄去。它們一會兒竄到鯨魚身旁，一會兒又飛快地游走，嘴裡銜著大塊鯨肉，要游開找個地方消消停停地吃下去呢。

　　一面「黑帆」飛馳而來，羅傑舉起手中的鏟子猛扎過去，他感到鏟子已經從「黑帆」後深深地扎進了那艘活輪船的身子，鯊魚拼命甩動著尾巴企圖逃跑，血立即從傷口湧出來。如同別的自相殘殺的動物一樣，其它鯊魚馬上撲上去，狼吞虎嚥地把它們的同胞吃得精光。

　　飽餐了一頓同胞的骨肉之後，它們又把矛頭對準抹香鯨。只見一面「黑帆」箭也似地飛馳而來，就在要咬鯨魚肉的那一剎那，它突然翻了個身，「黑帆」消失了。羅傑鋒利的鏟子扎中了那畜生的喉嚨。鯊魚群再次把死鯨撂下，撲向它們那受傷的同胞。

　　鯊魚為什麼喜歡互相殘殺、互相吞噬？因為它們是嗜血狂。血之於鯊魚，猶如酒之於人類。一碰上血，鯊魚就會變得異常興奮。要穿透鯨魚那層三十多厘米厚的脂肪層刺進它們的動脈或心臟非常困難，但要扎穿鯊魚皮使它出血，就容易得多了。

　　如果羅傑能使這幫自相殘殺的嗜血者不停地互相吞噬下去，他就能保住抹香鯨。每次舉起鏟子，羅傑都想盡可能扎在鯊魚最敏感的鼻子上。但他常常做不到。他只能在鯊魚快游開時削它一下。如果傷口正好在魚尾，鯊魚就會使勁兒把頭往後扭，把尾巴拼命朝前彎，然後，這怪物就開始咬自己的傷口，大口大口地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

　　血染的海水引來了越來越多的鯊魚，很多鯊魚在羅傑那把只有四，五米長的鏟子夠不著的地方咬鯨魚。要驅趕它們，羅傑必須既能往前奔向鯨頭，又能往後跑到鯨尾那兒。兩個立足點顯然太少了──他得挖一整串腳窩。他在自己的身前和身後都挖了許多呈杯狀凹進鯨背深十厘米左右的腳窩。沿著鯨魚背上的這條古怪的小路，羅傑在身上的那根繩子的長度所能允許的範圍內左右開弓。鏟子夠得著的鯊魚都被他刺傷了。

　　鯨魚又晃了一下，他倒下了，順著他挖的那條小徑一直滑下去，兩隻腳都滑到了水裡。那群殘暴的畜生馬上朝他撲去，咋嚓一聲咬住了他的靴子。

　　幸好靴子的皮很硬，很結實，不容易咬破。

　　鯊魚猛地拽掉了羅傑的一隻靴子，靴子裡頭的羊毛襪也一塊兒給拉走了。

　　羅傑感覺到什麼東西的牙齒咬在他的赤裸的腿上。他使勁兒把腿抽出來，借著身上那根繩子的力量把自己拉回鯨背上。

　　他的腿血流如注。他要不要爬回甲板上去，讓人家給他包紮傷腿？捕鯨船上通常不會有外科大夫，只有船長一個人懂點兒急救技術。但羅傑是寧可忍受傷痛，冒血液中毒的危險，也不肯低聲下氣地去乞求船長，聽任他的擺佈的。

　　他用海水洗淨傷口，用手絹兒把傷口包紮起來，就繼續幹他的活兒了。

　　午夜悄悄地逝去。羅傑的上下眼皮兒直打架。陰霾像幽靈似地籠罩著海面。夜深了，人們都已進入夢鄉。這正是鬼魂遊蕩的時刻，羅傑不迷信，但夜的神祕感染了他，他不禁心裡發怵。

　　這時，他看見海面出現一個東西，嚇得脊梁骨都涼了。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他準是睡著了在做惡夢。

　　海面上那些破浪而來的脊鰭原先只有三十厘米高，這會兒忽然都變成一人高的「黑色巨帆」。它們比人還高──沒準兒有二米到二．五米以上。

　　它們不再像帆船似地輕快地掠過海面。它們箭一般地飛馳，速度快得驚人。它們衝開波浪，濺起高高的水花。

　　一面黑巨帆朝抹香鯨猛衝，重重地撞在那二十四米多長的龐然大物上。猛烈的撞擊使羅傑感到抹香鯨全身都在震動。鯊魚絕不會有這麼猛烈的撞擊力，即使是大白鯊也不會這麼厲害。

九　惡戰殺人鯨

　　這群令人不可思議的怪物當中的一條抬起頭來。那頭伸出水面足足二米多，看上去活像一枚豎起來的魚雷，十二條鯊魚合一塊兒也沒它大。它直立了好幾分鐘，就像一尊雕像，顯然，它的尾巴和尾下鰭正不停地擺動著，支撐著它。它的眼睛直瞪著羅傑。

　　西沉的月亮正好照著那畜生的眼睛。羅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圓溜溜的眼睛大得像茶杯碟，不像鯨魚眼那麼小。在這樣一雙可怕的、目不轉睛的眼睛的注視下，羅傑覺得自己像侏儒一樣矮小。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夢。在他面前的確實是一條殺人鯨。

　　殺人鯨是海洋裡最可怕的動物。奇怪的是，它事實上不是鯨魚，而是海豚家族當中體型最大的一種。殺人鯨這名字是古代水手給它起的，以後這名字就一直沒改過來。

　　一位著名科學家曾經把它稱做是「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可怕的食肉生物」。成年殺人鯨身長九米多，形狀像一枚魚雷，能閃電似地在水裡奔馳，時速高達五十八公里。它的上下頷各長著十二隻尖利的巨牙，牙尖朝裡彎，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被它咬住了，想逃脫幾乎是不可能的。

　　瞪著羅傑的那雙巨眼目光敏銳，眼後長著聰明的大腦。據說，殺人鯨的大腦比黑猩猩的大腦還要發達，除了人類以外，任何其他生物的大腦都比不上它。

　　不幸的是，這顆絕頂聰明的腦袋裡頭只有一個抱負──殺戮。這是一顆魔鬼的腦袋。愛斯基摩人相信神靈也有邪惡的，他們把殺人鯨叫做罪惡之神，認為它們在水裡的時候是殺人鯨，上了陸地就變形為狼。

　　殺人鯨很聰明。看見海豹或海象趴在浮冰塊上，它們會從冰塊下面往上撞，把冰撞碎，讓冰塊上的海豹、海象掉到水裡。對付人，它們也會使用同樣的辦法把人弄死，《世界旅遊》雜誌的切麗．加勒特曾講述過一次南極考察中發生的一件事。一個人和兩條狗待在一大塊浮冰上，六條殺人鯨同時對他們發起進攻：

　　「一剎那，只見人和狗底下的冰塊被整個兒拱起來裂成幾塊。殺人鯨在用背部撞擊冰塊，水下發出隆隆巨響。一條又一條殺人鯨從冰塊下冒出來，冰塊晃得嚇人。冰塊上那個叫龐亭的人好不容易站穩腳根，急忙跳到安全的地方，冰塊正巧在兩條狗之間裂開，狗蹲著的地方卻完好無損，因此，兩條狗都沒掉下水。這種情況是極其罕見的。顯然，跟我們一樣，殺人鯨們當時也感到困惑不解，它們那些醜陋的頭一顆接一顆地從它們撞開的冰縫裡筆直地竄出來，伸出水面二米到二．五米高。殺人鯨頭上的那些茶色的斑紋、閃著寒光的眼睛和那一排排猙獰可怕的牙齒都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殺人鯨的牙齒是世界上最嚇人的牙齒。但是，它們竟如此狡詐而老謀深算，它們竟有力量把厚達六十多厘米的冰塊撞碎，還有，它們竟能如此行動一致，這一切都是我們所意想不到的。」

　　有時候，殺人鯨不鑽到冰塊底下往上撞。它們離開水，悄悄地溜到冰塊上，出其不意地逮住獵物，轉身就逃到水裡。它們還會用同樣的辦法溜上木筏、捕鯨艇或小輪船。

　　不久前，一條殺人鯨光顧了加利福尼亞沿海的一艘金槍魚捕撈船。它繞著那條船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把船上的廚子惹煩了，他舉起來福槍朝殺人鯨打了一槍。

　　子彈不但沒把殺人鯨打死或嚇走，相反，卻使它勃然大怒。它朝捕撈船直衝過去，然後，騰空躍起，一頭撞進船上的廚房。那個廚子慌忙鑽進貨艙，撿回了一條命。

　　狂怒的殺人鯨在廚房裡拼命搗亂，把碟子全都砸爛，把爐灶嚼碎，連火都吞了下去。鐵鍋和鐵桶也擠扁了，就像拖拉機在上面碾過。一個巨型湯鍋正在爐子上燉煮，裡面盛著夠二十條大漢喝的湯，滾燙的湯濺得殺人鯨滿鼻子都是，它往後一翻身，躍入水中逃走了。

　　臉嚇得煞白的廚子從貨艙爬上來。他渾身發抖，驚魂未定地盯著杯盤狼藉的廚房。那一天，般員們只能拿冷凍肉乾當飯吃。從那以後，那個廚子再也不敢朝殺人鯨開槍了。

　　一條又一條殺人鯨豎起頭來瞪著羅傑。他很清楚，它們完全能夠輕而易舉地溜到死抹香鯨的背上，然後──嘎吱一聲──哈爾就沒有弟弟了。

　　也許，他最好還是趁早爬回甲板上去逃命。但是，他要是逃走，殺人鯨一頓狼吞虎嚥，抹香鯨就連骨頭也剩不下了。它們已經開始在鯨魚的屍體上拼命地又刺又戳，把鯨魚肉大塊大塊地咬下來叼走。幾條殺人鯨正集中精力對付抹香鯨頭，羅傑想起，他在他的太平洋之行中聽說過，撞開鯨魚頭咬它的舌頭是殺人鯨慣用的伎倆。

　　鯨魚舌頭鬆軟又滋潤，浸透可口的鯨油，是殺人鯨最愛吃的東西。抹香鯨舌頭上的油不但是殺人鯨愛吃的甘美豐腴的佳肴，而且是捕鯨者所尋求的寶貝。

　　抹香鯨的舌頭和一頭長足了個兒的大象一般大。一條抹香鯨舌至少能煉出十五桶極純淨的鯨油。要是羅傑讓這幫強盜把鯨舌叼走，格林德爾船長該會怎樣處置他，他連想都不願意想。那幫殺戮成性的畜生正在用鼻子去撞抹香鯨的嘴唇，企圖把嘴巴撞開好咬它的舌頭。抹香鯨龐大的軀體在顫抖、在震動。不管羅傑打算採取什麼措施，他都得快一點兒。繫他的那根繩子太短，他沒法走到鯨魚的頭部。

　　但是，他必須到那兒去把殺人鯨趕走。勇氣使他顧不上一般常識，他壯著膽解掉了繩子，朝抹香鯨的頭部走去。他還得繼續給自己挖立腳的窩。即使踩著這些窩，他仍然難以保持平衡。抹香鯨巨大的身體隨著波浪翻滾，殺人鯨又把它撞得震個不停。

　　羅傑好不容易走到抹香鯨頭上。這頭像一個三米高的巨箱，鯨鼻長在箱頂，而鯨嘴巴則在箱底。殺人鯨接二連三地向抹香鯨唇發起猛攻，這時，羅傑正站在離它們好幾米高的地方。幸虧殺人鯨正忙於想方設法朝那個大食品櫃撞，沒看見櫃頂上的那個可以成為它們的一小口佳肴的男孩子。只要他不招惹它們，它們也就不會去碰他。

　　但是，要羅傑不招惹它們是不行的。不過，如果這玩意兒連來福槍的子彈都不怕，羅傑手裡只有一把鏟子，又能幹什麼呢？

　　他偏偏相信，子彈幹不了的事，他的鏟子能幹。鏟子能使殺人鯨流血。

　　如果這幫魔鬼吃起東西來像鯊魚一樣貪婪粗野，那麼，它們就會吞噬它們流血的同胞，他指望這辦法能奏效，因為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使出渾身力氣用鏟子朝離他最近的一條殺人鯨的腦袋捅去。一鏟下去，殺人鯨立時攪得翻江倒海，羅傑反倒被嚇得手足無措。被他鏟傷了的那條殺人鯨朝後稍稍退了一點兒，頭伸出水面一人多高，面向羅傑，怒目圓睜。

　　接著，它潛入水下，猛衝過去。快挨到抹香鯨時，它一個騰躍出水，直取抹香鯨頭。

　　沒等它撲到，羅傑就不失時機地奔到前頭。殺人鯨張著大口，撲了個空。

　　它惱火了，猛然扭轉身子，朝羅傑進攻。血噴泉似地從它的傷口湧出來，濺落在羅傑身上。他摸索著找那根繩子，只要抓住繩子，他就能把自己拽上甲板。晨曦初露，天邊現出魚肚白，在曙光中，他看見那根救命的繩子在大船邊晃蕩，他夠不著了。

　　他大喊救命，吵醒了布拉德。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埃著欄杆朝下看。

　　下頭的情景使他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傻裡傻氣地張著嘴，竭力讓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清醒。

　　「給我扔根繩子下來！」羅傑高聲喊。

　　殺人鯨痛苦地扭動著身子從水裡游出來，爬到抹香鯨背上。它湊近羅傑要咬他。一根繩子呼嘯著飛落在羅傑肩上。不過，繩子不是蠢布拉德扔的，而是二副德金斯扔的。

　　「抓住，孩子！」

　　羅傑一把抓住繩子，二副那雙強壯有力的臂膀開始使勁兒把羅傑往甲板上拽。他使大勁兒拽，羅傑的胳膊幾乎被拉脫臼。他懸空的身體在船邊上撞得生疼，但比起被殺人鯨嘎吱嘎吱地啃，往船上撞真是十分愜意！轉眼功夫，他就被摔在甲板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沒事兒吧，孩子？」

　　「我沒事，」羅傑說，但是，剛剛過去那幾分鐘的痛苦的神經折磨仍然使他頭暈目眩，「殺人鯨要吃掉舌頭。」他說。

　　「別擔心，」二副說，「你應付得很好，它們吃不著了。幹得好啊，小傢伙！」

　　他是不是應付得很好？羅傑並不十分有把握。水裡的五條殺人鯨還在爭先恐後地往抹香鯨的嘴巴上拱。這時，受傷的殺人鯨痛苦地扭動著身子溜下抹香鯨背，重重地落入水中。血在波濤中彌漫，引來了它的同胞，它們迅速衝向那受傷的傢伙。大海被它們攪得白浪滔天。它們把大塊大塊的肉從同胞的尾鰭、背鰭和嘴唇上撕扯下來，大口大口地吞嚥著，不到這條殺人鯨被撕剩一副骨頭架子，它們是不會停下來的。

　　「它們有整整一個鐘頭不會來搗亂，」二副滿意地說，「那樣，我們就能有足夠的時間把割脂臺支起來了。」他對著水手艙吆喝：「全體上甲板集合！」

　　水手們踉踉蹌蹌地爬上甲板，哈爾也上來了。他徹夜未眠，為弟弟擔心。

　　斯科特從前頭的艙房裡出來。他們倆本來都很願意幫羅傑的忙，但是他們插手恐怕只會給那孩子添麻煩，所以，整個晚上，他們也只能乾著急。此刻，他們都急於聽到他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們一邊匆匆吃著只有咖啡和硬餅乾的早餐一邊說話。

　　格林德爾的到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你們這幫傢伙又在磨洋工，」他咆哮道，「那條鯨魚還等著你們割油呢。」

　　他盯住了羅傑。

　　「我記得我派你去守那條死鯨的，誰讓你上來的？」

　　「是我把他拉上來的，閣下。」二副說。

　　「哼，讓他再給我下去。」

　　德金斯壯著膽表示反對：「沒必要，閣下。他鏟傷了一條殺人鯨，別的殺人鯨都正忙著吃那條傷殺人鯨的肉呢。至於鯊魚，它們全叫殺人鯨嚇跑了。」

　　船長趴在欄杆上，盯著那群畜生。它們正在波濤中撲騰，津津有味地享用著它們的血腥的早餐。

　　「那你們還等什麼？」船長大吼，「把割脂臺支起來，快！」

　　他把羅傑給忘了。德金斯連忙在他耳邊說：「趕緊到床上去，快，趁他還沒發覺。」

　　羅傑悄悄地挪到船頭，溜下水手艙。這會兒，他覺得他的硬板床比羽絨褥子還柔軟，一挨床，他就美美地、甜甜地睡著了，沉入天堂般的夢鄉。

十　貓九尾鞭

　　格林德爾船長轉向了哈爾。

　　「哼，要不是二副攔著，」他傲慢地說，「我早把你那個窩囊廢弟弟給收拾了。現在，我先收拾你。」

　　「我倒寧願你收拾我，」哈爾答道，「那總比拿一個孩子出氣好些。」

　　格林德爾瞪圓了眼睛：「你懷疑我的權威嗎？」

　　「我懷疑你的智力。」哈爾知道這樣說很不明智，但他太氣憤了，沒法管住自己的舌頭。

　　格林德爾那雙本來就鼓出來的眼睛這時候幾乎要迸出眼眶來。他難以相信哈爾竟敢說出那樣的話。他把臉湊到哈爾面前，壓低嗓子刺耳地說：「什麼意思？你是說，我不懂該怎樣管理我的船員，我沒理解錯吧？」

　　「你當然不懂。」哈爾答道。他清楚，他對船長的攻擊過於激烈。他真希望說出去的話能夠收回，可惜已經太晚了。既然如此，他倒不妨再加一句：「像你昨晚上那樣對待一個孩子的人，根本不配給任何人發號施令。」

　　船長仿佛挨了一鞭子，直跳起來。接著，他像石頭人似地愣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活轉過來，聲嘶力竭地嗥叫：「德金斯先生！」他這一聲把全船人都嚇了一跳。

　　二副一溜小跑來到他面前。

　　「把這傢伙捆起來！」船長下令，「剝光他上身的衣服。我要在他背上留下鞭痕，哪怕他活到一百歲，那些鞭痕還會在那兒。」

　　這命令嚇了二副一跳，但他不敢反駁。

　　「是，是，閣下，」他答道，「馬上執行，只要是您說了的。不過，您也許想要我們先趁著殺人鯨還沒把那條抹香鯨吃光之前，把鯨油割下來吧？」

　　格林德爾瞧了瞧船欄外頭。那群互相殘殺的畜生還在拿它們的同類當早餐吃，但它們馬上就要吃完了。然後，它們就能騰出空來對付那條大鯨魚了。

　　「當然，」他說，「先工作，後娛樂嘛。幹完活，我們搞個晚會，非常精采的晚會！等著吧；這可是一樁開心事兒，不是嗎，呃，先生？」他轉身，大踏步返回船的前頭。

　　二副沉著臉瞪著哈爾。

　　「你倒是痛快了。見鬼，你這混蛋為什麼就不能管管你那張嘴？這下可好，甭指望我能幫你消災免難。」

　　「我不會牽連你，」哈爾說，「好漢做事好漢當。」

　　他並不後悔。船長對羅傑如此蠻橫殘暴，任何人都會造反的。可眼下，他的仗義執言也許只會使羅傑更遭罪。至於他自己，過一會兒他就知道貓九尾鞭抽在身上是什麼滋味了。

　　割脂臺放下來了。這是一種平臺，不用的時候綁在船欄杆上，要用的時候，就放下來。割脂臺像陽臺似地往船外伸出三米多，抹香鯨就在割脂臺的正下方。

　　割脂手爬到割脂臺上，他們手裡都拿著一把長柄鏟。他們用這種鋒利的工具割入鯨皮下三十厘米深處，再沿縱長方向切一個細長的口子。一個水手落到鯨魚背上，把一個鯨脂鉤扎牢在鯨皮裡。繫在鯨脂鉤上的繩索拉到船上，穿過帆纜上的一個滑輪接在起錨機上。

　　掛鯨脂鉤的那位水手一爬到安全的地方，二副就喊：「拽！」

　　水手們搖動起錨機，繩子繃緊了。鯨脂鉤強大的拉力把抹香鯨吊離水面三四厘米。抹香鯨這龐然大物的重量對捕鯨船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船體越來越朝右舷傾斜，直斜到人在那滑溜溜的甲板上站不住腳。

　　忽然聽得一陣撕裂聲，鯨脂鉤鉤起來了一大條鯨皮。隨著抹香鯨身體的滾動，鯨皮像剝橘子皮似地被揭下來。捕鯨人管這層皮叫做毯子，這名字起得好。這層皮足有三十多厘米厚，主要由飽含鯨油的鯨脂組成。它像一條毯子似地包裹著鯨魚，使它在潛入冰冷徹骨的深海時能保持體溫，不怕寒冷。

　　那片「毯子」被拉上船，扔在甲板上，割脂手們不斷重複著這一操作過程，一片又一片「毯子」被揭下來，一直到包裹抹香鯨的整條「毯子」都被弄到船上。

　　接下來的活兒是割脂工作中最棘手的，那就是把抹香鯨的頭割下來。

　　割脂手們抄起割脂鏟，齊心合力對付鯨頸，割脂鏟越割越深，割開肌臟、穿透神經，最後，切進鯨肉。要是割脂鏟的利刃被骨頭碰鈍了，那就得把它重新磨快。鏟刃必須非常鋒利，因為它不但要切割一般的骨頭，而且還要切割脊骨。

　　抹香鯨終於身首分離了。鯨身的骨骼從船邊漂開，漂到離船一百多米的地方，一群鯊魚馬上圍攏過去。

　　這時，殺人鯨已經把它們死去的同胞吃光，開始撥弄抹香鯨頭，又一次試圖咬它的舌頭。一場人與殺人鯨的競賽開始了。

　　抹香鯨頭還浮在水面上，不過，割脂手已經把它翻了個個兒，用鉤子牢牢地勾住。他們乾淨俐落地割下鯨下頷，於是，像一頭大象那麼大的鯨舌就暴露無遺了。

　　鯨舌被齊根兒切斷，用鉤子鉤住。起錨機嘎吱嘎吱地響，殺人鯨所鍾愛的那一口碩大鬆軟的佳肴被慢慢吊起來了。幸好吊得及時，因為殺人鯨已經開始圍攻鯨舌，它們已經把幾大塊鯨舌肉撕下來。鯨舌吊離海面達二．五米時，還有三條殺人鯨用尾巴支起身子朝鯨舌撲去，鯨舌轉眼就上升到它們夠不著的地方，然後，被拉到捕鯨船上。

　　羅傑真該聽聽那幫水手怎樣為他的功勞歡呼，鯨舌所含的豐富純淨的鯨油將往船上每一個人的口袋裡裝進更多的錢。「別忘了，」吉姆遜說，「我們全都托那小傢伙的福。這舌頭能煉整整十五桶油啊！」

　　殺人鯨大失所望，只好去啃那架浮在水上的鯨魚骨骼。它們把鯊魚全嚇跑了，但軍艦鳥、信天翁和海鷗卻不怕它們，它們成群結隊地飛來赴這「皇家盛宴」。

　　對鯨魚頭的處理還沒有完。抹香鯨頭內還有一種值錢的東西。割脂手們把鯨頭的右面翻上來，一個腰間繫著繩子的水手站在鯨頭上，用鏟子到處戳，尋找鯨頭上特別軟的一個點。找到那個點後，他用鏟子在那兒切開一個直徑約為六十厘米的圓口子。

　　從圓口子那兒放下一個提桶，把桶拉上來時裡面裝滿清亮的油，那油芳香撲鼻，像香水似的。一桶又一桶油被吊上甲板，倒到大木桶裡。這種油非常純淨，用不著放到煉油鍋裡去提煉。這活兒幹完後，二副算了算帳。

　　「二千加侖【註】鯨油，光是從鯨頭裡我們就弄出來了二千加侖鯨油！」

　　【註】一加侖＝四．五百四十六升──譯註

　　鯨頭整個兒被吊上了船。即使割掉了舌頭，抽乾了油，這顆鯨頭仍然那麼重。它的重量使捕鯨船大幅度向右傾斜，水手們好不容易把它在甲板上安置下來。看上去，它的大小跟一間艙房差不多。哈爾得拼命仰起頭才看得見它的頂部。他早就聽說，抹香鯨頭占它整個身體的一／三，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樣一顆真正的鯨頭，這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下面該熬油了。這是最髒最油膩的活兒。人們把鯨頭和鯨皮切成小塊，倒進煉鯨油鍋裡。油一熬出來，就得立即用長柄勺舀到大木桶裡。

　　煉過油的鯨脂渣就扔在甲板上。哈爾不明白，他們幹嘛不把油渣扔進海裡。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爐火不夠旺時，人們並不往火裡添木柴，而是把鯨脂渣扔進爐子裡。用鯨脂渣煉鯨脂，抹香鯨是在自己煎熬自己啊！

　　這樣子既省錢又省地方。捕鯨船上不可能有地方裝上足夠的木柴，來提煉一次出海所能捕獲的鯨魚。再說，買木柴要花不少的餞，而鯨油渣卻是由每條捕上船來的鯨魚免費提供的。

　　由於含油豐富，鯨油渣燒出的火很旺，但這可不像燒木柴那麼舒服。這火冒著濃濃油膩的黑煙，腥臭難聞。船上的人被嗆得直噁心，氣都透不過來。人人都給熏得灰頭土臉的，活像戴上了煙灰色的面具。汗水在臉頰上淌，在灰面具上淌出一道道白色的小溝。

　　刀子扎在鯨脂上，油汙、血水直朝外噴，工人們的襯衫、褲子濺滿血汙。

　　為了省衣服，有些工人乾脆把襯衫、褲子全都剝掉，幾乎全裸著身體幹。油汙和煙灰馬上糊滿了他們赤裸的身體，他們那多天沒刮的鬍子和頭髮上也積滿了油垢。人人都成了在惡夢中才見得著的怪物。這情境無論多麼高明的畫家也畫不出來。要是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檀香山的街上，女士和兒童準會嚇得尖叫著朝家裡狂奔。

　　活兒幹完以後，船員們也不可能指望有什麼香皂和熱水澡，船上的水太寶貴了，不能用來洗人的身體，況且，洗過以後，這些身體還要再髒的。糊在身上的汙物大都可以用刀背刮下來，刮不乾淨的以後會逐漸被蹭掉。

　　不，在一條老式捕鯨船上熬鯨油絕不是一樁開心的活兒。但是，船上的人卻幹得很起勁兒，因為每多煉一品脫油，都意味著他們在返航時口袋裡揣著更多的錢。

　　哈爾在油膩膩粘糊糊的甲板上不停地絆跤。他在用一把長刀砍那些鯨脂「毯子」，鯨脂屑直朝他臉上迸，他只好眯上眼睛。油煙把他嗆得直咳嗽，他滿臉油垢煙灰，跟船上所有的人一樣邋遢。

　　哈爾記得，當他們的父親建議他們參加幾項科學考察時，他們真是欣喜若狂！停學一年，這沒關係，在他們班上他們年紀還小呢。展望整整一年的狩獵、捕魚和考察，他們激情滿懷。他們參加過的考察大都非常有意思，哈爾從沒想過他們會面臨這種處境──煙熏火燎，完全泡在血汙與油垢的海洋中。活兒幹完之後，等待他的不是別的，而是一根貓九尾鞭！

　　哈爾聽到格林德爾對二副說：「你手下的人誰的右胳膊最有勁兒？」這時，他知道，他不可能指望船長會忘掉那頓鞭子了。

　　「布魯謝爾擲魚叉最有勁兒。」

　　布魯謝爾生性殘忍，塊頭很大，一身的蠻勁兒跟大猩猩一樣。二副還以為船長問這話時指的是叉魚，不然，他會作出另一種回答。

　　「好，」格林德爾船長說，「就讓布魯謝爾執鞭。」

　　「你的意思是，非把亨特吊起來打不可？」

　　「那當然！」格林德爾厲聲說，「你什麼時候見過我說話不算數？」

　　二副真想說：是的，要幹壞事時，你對自己所說的話確實從不反悔，可你要是許諾過要做什麼好事，卻總是自食其言。不過，他只是這麼想，沒有說出口。

　　「好吧，我來吩咐布魯謝爾。」他說。

十一　抹香鯨一家

　　桅頂傳來一聲喊叫。

　　「遠方發現鯨魚！是摸香鯨，（此人發音不準，把抹香鯨說成了摸香鯨）背風方向！它們噴了！噴了！」

　　船長颼地爬上主桅，活像一隻觸電的猴子。他眼下沒功夫管那個「假紳士」，哈爾只好暫時等著這頓鞭子。他幾乎感到有點兒遺憾。他倒寧可挨一頓皮鞭了事，那總比老提心吊膽地惦記著這事兒強。

　　水手們迅速地在小船上各就各位。滑車嘎吱嘎吱地響了一陣，小船就從吊艇架上放下來，落入洶湧澎湃的波濤中。

　　「解纜放船！」二副一聲令下，「全體槳手──預備！使勁兒划！一──二──三！」

　　鯨魚噴射的霧柱已經清晰可辨。這一回不僅僅是一條鯨魚，而是整整一群。

　　這一群鯨魚到底有多少條，很難說得清，也許有半打。它們噴射的霧柱當中有兩根很矮，說明是幼鯨噴出的。這一群鯨魚很可能是一家子。

　　在哈爾的捕鯨艇上，三副握著控制方向用的長槳站著。三副個子矮小，名字叫布朗。划船頭槳的就是那個高大壯實得像隻大猩猩的傢伙，大夥都管他叫布魯謝爾，他當過拳擊手，每到要叉魚的時候，他就離開座位站起來，把魚叉擲出去。

　　布朗雖然個子矮小，但卻非常勇敢。他掌舵把捕鯨艇駛到鯨魚群當中。

　　「保持航向，」他說，「槳別划出聲來，別驚動這幫小畜生。」

　　小船悄悄地滑行到兩條最大的鯨魚之間，它們可能是那兩條幼鯨的父母。還有兩條鯨魚可能是它們的叔叔、伯伯或者嬸子、阿姨，但是，也可能只不過是搭夥兒的。

　　母鯨正在給一條幼鯨餵奶，沒有察覺捕鯨艇已經划到它身邊。母鯨餵奶很像母牛奶小牛，不過，比奶小牛艱難。如果讓幼鯨鑽到母鯨身體下面去吃奶，它就不能呼吸，會被淹死。所以，母鯨必須翻過來，側著身子，讓奶頭挨著水面。幼鯨把奶頭含在嘴裡，鼻孔露在水面上。

　　母牛和母鯨餵奶的最大區別在於：小牛得用力吮吸才吃得著奶，而幼鯨吃奶卻毫不費勁。母鯨身上有個泵──那是一些肌肉組織構成的，正是這些肌肉組織把奶泵進幼鯨口中。

　　就在幼鯨的嘴巴滑到一旁的瞬間，哈爾看見一大股潔白的奶液直噴出水面，噴射的力量跟消防水管一樣。幼鯨急忙把奶頭銜進嘴裡，以免寶貴的奶汁白白地噴掉。

　　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泵奶的組織，用一般辦法吸吮，幼鯨要吃飽一頓飯得花很長時間，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大自然才作這樣的安排，讓母鯨具有這種獨一無二的泵奶功能。幼鯨每天大約需要吃九十公斤奶。新生的幼鯨體長在四百二十八厘米到七百六十二厘米之間，可算是全世界最大的新生嬰兒，再沒有任何動物的幼嬰會像它那麼大了。要是幼鯨吮吸每一滴奶水都得使勁兒，它很快就會精疲力盡，因而也就得不到它那迅速生長的身體所需要的足夠的食物。

　　幼鯨食用這種母乳長得多快啊！鯨奶很像牛奶，但礦物質、蛋白質和脂肪的含量都比牛奶豐富。幼鯨的體重幾乎以每小時四．五公斤的速度增長，就是說，每天長一百零八公斤！它的身長一年就翻一番。長到四歲，它就成為一條成熟的母鯨或公鯨了。

　　小船無聲無息地划到了這個鯨魚家族的中心。鯨魚的眼力不好，它們那十分敏銳的聽覺也沒察覺到任何動靜，因為船上的人沒說話，槳也划得特別輕，這幫傢伙對即將來臨的危險還一無所知呢。

　　布魯謝爾抓起魚叉，魚叉柄碰在船舷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這麼一聲就足夠了。母鯨馬上伸出一隻鰭狀肢護在幼鯨身上，並噴射出一股霧柱警告其他鯨魚，然後扭轉身面對小船。那條巨大的公鯨用尾鰭使勁兒拍擊著水面。

　　「魚叉！」布朗高喊，「快！」

　　布魯謝爾的動作敏捷而有力。魚叉像出膛的子彈從他手中飛出，深深地扎進那條碩大無比的公鯨的頸項裡。站在人群當中，布魯謝爾看上去就像一個巨人，但在這條巨鯨旁邊他卻活像一個侏儒。與鯨魚的鰭狀肢相比，他的胳膊細得像一根針，然而，正是這隻瘦小得像針似的胳膊，在那座黑色的巨型肉山上掀起了一場大地震，巨鯨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據說，人能移山。這一點，布魯謝爾確實做到了。

十二　巨型胡桃鉗

　　哈爾打起精神準備乘坐鯨拉雪橇疾馳。那巨獸恐怕一定會拖著小船狂奔吧，就像上次捕獲的那條抹香鯨一樣？不，這條大公鯨得照料它家人，它不打算拋棄它們。它噴射著霧柱，轉身朝小船衝去。這情景使哈爾想起人造衛星發射的情景。鯨魚噴氣時的轟鳴呼嘯活像噴射式飛機沖破聲障時氣浪發出的響聲。氣柱越噴越高。噴到房子高時，它像棕櫚樹葉似地散開，水花灑下來，淋濕了小船上的人。

　　這會兒，兩條巨鯨一起朝小船迎頭撞去，兩顆巨頭就像一個巨型胡桃鉗的兩邊。結實的杉木捕鯨艇落入這把巨鉗當中，準會像胡桃似地被夾個粉碎。

　　「划呀，划呀！」布朗喊道，「要活命就用勁兒划呀！」

　　五名槳手拼命地划，他們還從來沒這麼拼命過。哈爾用力過猛，他的槳啪地一聲斷了。

　　抹香鯨頭活像一把攻城錘。現在，捕鯨艇正在兩把攻城錘之間滑過。抹香鯨的前額筆直，高約三米。小船滑過去後，兩條鯨魚的額頭像兩堵黑色的懸崖迎面相撞，他們的龐大軀體整個兒顫抖起來，它們肯定頭痛欲裂。

　　渾身發抖的母鯨把幼鯨全護在它的鰭狀肢下，每隻鰭下護著一條。公鯨沒能把捕鯨艇撞碎，極為惱火。它的脖子上扎著魚叉，難忍的疼痛更使它怒氣沖天。它在水裡拼命翻騰，攪得白浪滔天。另外兩條抹香鯨都是雄性，估計是小抹香鯨的叔叔或伯伯。它們正圍著抹香鯨父母和小船繞圈，邊繞邊噴射水柱，攔著另外兩條小船不讓他們駛入圈內。斯科特先生站在小船上，把這壯觀的場面整個兒拍了下來。

　　大公鯨潛入水中，海面突然平靜下來。哈爾看見那黑色的長長的鯨體從小船底下掠過，他還看見公鯨的尾巴正在往上抽打。

　　霎時間天崩地裂，小船仿佛被無形的纜索拽著，直拋入高空，翻了個底兒朝天。哈爾和他船上的夥伴全都被甩了出來，人、槳、水桶、帆桁以及各種船具都在空中飛舞旋轉。

　　哈爾掉入水中，朝水深處沉。他兩手划著往上游，不料，一頭撞在鯨魚的身上。他無法呼吸。如果再不浮上水面，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淹死。

　　他該往哪兒游？他應該盡可能在鯨魚身體的側面浮出水面，但他無法弄清，哪兒是鯨頭，哪兒是鯨尾。要是他糊裡糊塗地游到鯨魚的尾部，鯨尾只消甩動一下就能把他抽昏過去。要是浮出水面，正好碰上鯨頭，那將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他用背挨著鯨皮游動著，不斷地摸索著鯨魚的鰭狀肢。只要能摸著一隻鰭狀肢，他就能肯定自己是在鯨魚的側面，可以浮出水面去呼吸。

　　眼下，他的手抓著了一點兒東西，那可能就是鰭狀肢。他正準備使勁兒往上浮，突然意識到那不是鰭狀肢，而是鯨魚下頷的邊緣，他正在把自己往抹香鯨口裡送，請它品嘗呢。那張巨口只要猛一合，哈爾．亨特就見他的列祖列宗去了。

　　他連忙往後縮，然後，從鯨魚的右鰭後頭浮上去。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他還能再見到那條小船，但是，小船的確在那兒，並且已經翻過來了。幸運的是，它落水時很平穩，船艙裡沒進多少水。海面上到處都漂著船具。哈爾作了一兩次深呼吸，讓缺氧的肺部重新充氧，然後，就和其他水手一起把漂在水上的東西攏在一塊兒，扔回小船上。水手爬上船後，三副布朗點了點人數。一個人也沒少。

　　「好啦，小夥子們，」布朗開口了，為了蓋過鯨魚噴氣和潑濺的嘈雜聲，他只好提高嗓門兒，「你們都還活著，真是有福氣啊！槳手們，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說得倒輕巧！」布魯謝爾咆哮道。

　　他話音剛落，小船就一頭撞在一條鯨魚身上。

　　「使勁兒往後划。」三副命令道。

　　他們剛倒划了幾下，一條鯨魚叔叔就把路給攔住了。

　　小船陷在鯨魚的包圍圈中，包圍圈比游泳池大不了多少，小船就漂浮在這巴掌大的一片水中，四周全是鯨魚，它們正逼近小船。被傷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大公鯨，開始貼著水面疾馳，所有的鯨魚都跟在它後面，這群鯨魚行動起來就像一個整體，小船被緊緊地裹在這個整體當中，隨時都有被巨鯨龐大的身軀擠成齏粉的危險。

　　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時刻，捕鯨人心裡想的仍然是鯨油，那一大桶一大桶的鯨油。小船正緊挨著大公鯨，這是捕殺的最佳位置，布朗手握捕鯨槍往船頭走去，他要抓緊良機殺死大公鯨。但是，這同樣也是這條大公鯨和它的夥伴們讓小船覆亡的最佳時機。

　　布朗高舉捕鯨槍站在船頭，疾馳的小船掀起的白沫和鯨群噴射的水柱灑落的水花遮沒著他，使他看上去就像噴泉當中的一尊雕像。

　　他的捕鯨槍擊中了要害，深深地扎進公鯨的身體裡。大公鯨痙攣著，頭尾拍擊著水面，身體拱成一張巨弓，看上去就像矗立在浪濤上的一扇黑拱門。

　　「後退！」布朗大喊。

　　晚了，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聽見霹靂似的一聲巨響，那扇二十四米多高的黑拱門轟地倒下來，險些砸中小船。這扇「拱門」重達一百二十噸，它的倒塌在海裡掀起了巨浪，小船被高高地托起來，砸在一條鯨魚叔叔身上，又從那兒滑進水裡。船總算沒翻，但船艙裡卻灌滿水，直淹到船舷邊上。

　　水手們瘋了似地往船外舀水，同時，隨時準備第二次被甩入空中，但是，他們抬頭一看卻驚訝地發現大公鯨已經走了，它離開鯨群游走了。

　　原因很快就清楚了，他們的大捕鯨船駛過來了，被傷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大公鯨要向大船發起進攻。

　　大公鯨的頭硬得像岩石，大船的龍骨又低於吃水線，如果鯨魚與大船迎面相撞，龍骨就會朝船裡碎裂。

　　很多帆船就是這樣沉沒的，蒸汽輪船和內燃機輪船間或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格林德爾在瞭望臺上吆喝著給舵手們發號施令。大船開始轉左舵。大公鯨正劈波斬浪衝來，前進的速度高達二十節【註】，水手們焦灼地盯著，大船能及時躲開鯨魚的進攻嗎？

　　【註】節：航海速度單位，一節：一海哩／小時。

　　鯨和船相碰了，水手們都鬆了一口氣，因為它們沒有迎頭相撞。大公鯨只在船的側面輕輕擦了一下，就滑過船尾游開了。捕鯨船劇烈搖晃，帆在顫抖，但下頭的船體卻安然無恙。

　　鯨魚沒有再次向捕鯨船發起進攻。它仿佛忽然想起，它還有未了之事，於是，回過頭來朝小船衝去。但是，從小船上擲出的致命的刑具已經把它折磨得奄奄一息。它仍然在噴射水柱，但那水柱血紅，紅得像燃燒的火焰。

　　「它的煙囪著火啦！」一個水手大喊。

　　巨怪沉了下去，消失在水裡。

　　「它完蛋了！」又有人喊。

　　「沒那麼便宜吧！」二副說話了。那條不停繞圈兒的鯨叔叔仍然攔著他的小船。他朝布朗大喊：「當心下面！」

　　「是，先生！」

　　布朗和他那條船上的人都在緊盯著船舷外的深水處。開頭，哈爾什麼都看不見。過了一會兒，他影影綽綽地看見水裡有一小片白的東西。那白色開頭只有巴掌大，但它在上升，隨著它的上升，它的面積迅速擴大。

　　他終於看清楚了，那是大公鯨的嘴巴，嘴巴張著，露出巨大無比的隨時準備採取行動的牙齒。那些牙齒每隻都足有哈爾的頭大。

　　「全速後退！」布朗大喊。

　　水手們竭盡全力拼命划，但是，他們完全是白費力氣。兩條鯨魚前後夾攻，使他們走投無路。船下那張大嘴巴正以可怕的速度上升，對準小船正中央衝來，船上的人跌跌撞撞地逃命，有的朝船頭躲，有的朝船尾躲。

　　當那張六米多寬的嘴巴閉攏時，一個人躲避不及，被咬住了。巨口的上下頷夾住小船，嚼蛋殼似地把它嚼成碎片。

　　船頭和船尾朝兩邊漂去，落水的人們慌忙把破船片緊緊抓住。謝天謝地，他們總算還抓著了一點東西。

　　那個被鯨魚咬住的人怎麼樣了？他生還的機會只有一個，就是完好無損地落入那巨鯨的口中。這樣，等巨鯨再次張開嘴巴時，他就會被吐出來。哈爾焦慮地注視著。

　　但是，當那張巨口突然張開時，裡面卻空空如也。巨鯨既然能夠逮住並吞下跟它自己的身體一樣大的烏賊，要吞嚥這樣一口人肉佳肴還不容易嗎？

　　要是那個人有幸死裡逃生，卻在牙齒閉攏時被咬傷，那麼，他現在還活著嗎？也許，這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不過，在喬納和鯨的故事裡，卻發生過這樣的事。據說，那故事是有事實根據的。鯨魚的胃大得像個大餐櫃，裡頭的空氣可能足以使生命維持一段時間。有時候，在鯨魚的肚子裡面會發現鯊魚，有些鯊魚還活著。不過，人可沒有鯊魚那麼強的生命力啊。

　　狂怒的大公鯨在破船的殘骸當中拼命翻攪，它張著巨口，碰到什麼就咬什麼。水手們只得放開破船的碎片躲到一邊去，但他們仍然隨時有被其他鯨魚襲擊的危險。血腥氣引來了鯊魚，哈爾在使勁兒拍水把它們趕走。

　　他看見一條鯊魚要咬一位同伴的腳，便尖叫著警告他。但那個人又冷又怕，僵在那兒反應不過來。鋒利得像剃刀似的鯊魚牙齒咬住他的腿，把他拖下水去。

　　哈爾馬上潛下水去，希望能搭救他。他在湛藍的海水裡到處搜索，但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四周的鯊魚很多，但卻見不到那位水手和那條把他拖走的鯊魚的蹤影。

　　他躲避著四周那些銀光閃爍的鯊魚，掙扎著浮上去，在那條大公鯨身旁往水面浮。

十三　狂奔

　　他的手碰到一件東西，那東西又冷又硬，原來是扎在鯨魚脖子上的魚叉。

　　哈爾本能地一把抓住魚叉。他覺得有股力量把自己托出水面，然後飛快地馱走。

　　毀掉小船以後，大公鯨改變了戰術。為了擺脫把它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疼痛，它正在不要命地疾馳。鯨群以稍慢的速度尾隨著它。一路上都有鯊魚撲上來要咬哈爾，哈爾只好使勁兒把腳縮起來躲它們。他心裡充滿對大公鯨的感激。當人們捕殺這條鯨魚時，他當過幫凶，而現在，這條鯨魚卻在救他的命。

　　他回過頭，看見另外兩條小船已經划到鯨群當中把那些倖存的人撈起來，心裡感到欣慰。

　　會有人想到他嗎？他們當中準有人看見他跳進水裡了，但也許誰也沒看見他浮上來，因為他是從大公鯨的另一邊出水的。他們更不會想到他正被鯨魚拖著狂奔。

　　許多人都曾騎過馬、駱駝或大象，有些人甚至還騎過鴕鳥。但是，有誰曾經騎在鯨魚的背上疾馳呢？

　　如果在平時，他準會覺得這是一項了不起的運動，就像在潛水艇即將下潛的時刻，坐在駕駛臺上一樣刺激。

　　下潛？這念頭可不怎麼吉祥。如果這艘活潛艇忽發奇想要下潛，它背上的騎手會遭到什麼樣的命運呢？

　　大公鯨仿佛真的忽發奇想，它正往水裡潛。哈爾趁著頭還沒有被水淹沒，趕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憋住，頑強地堅持著。也許，鯨魚只不過想貼著水面向下猛扎一下。但誰知道呢，它完全可能會突然「沉底」，一直潛到水下四百米深處。鯨魚能夠在深水處待整整一個鐘頭。在那樣深的地方，它只要待上三分鐘，就會使哈爾肺部的空氣消耗殆盡。同時，高得可怕的水壓也會把他壓成一個毫無生氣的肉丸子。

　　沒等他把這一切全考慮到，他的頭就已經從浪峰上冒出來。抹香鯨噴出一股混和著血的水氣。哈爾忽然想起，有人曾告訴過他，噴血的鯨魚是絕不會「沉底」的，這也許是因為它那受傷的肺部和幾乎流乾了血的動脈，無法儲存足夠的氧氣，供它長時間待在水下。不管由於什麼原因，眼下這條大公鯨總算沒有「沉底」，它只是往水裡淺淺地扎了幾下，只鑽進水裡一分鐘左右就冒出水面了。

　　每次冒出水面，它都往空中噴出更多的血。血水灑在哈爾身上，從頭到腳糊了他一身。那血淋淋的樣子，就是他的親生母親恐怕也認不得他了。

　　鯨血粘在皮膚上，粘著哪兒，哪兒就會像火燒一樣的痛。這種劇痛並不是鯨血引起的，而是由巨鯨肺部排出的有毒氣霧引起的。風迎面吹來，把血水連同這些氣霧一起吹到哈爾身上。

　　鯨魚在水底一待就是半小時到一小時。在這樣長的一段時間裡，充滿它們肺部的新鮮空氣逐漸變質，這與人類體內的空氣十分相像。如果人能屏住呼吸半小時或一小時，當氣體從人的肺部排出時，恐怕也會變成有毒氣體了。

　　任何生物，只要敢擋在鯨魚的前面，都必定會遭到鯨魚噴射的氣柱的傷害。一位水手從他的船上伸頭往船舷外看，一條鯨魚正巧在下頭噴射，氣柱朝他迎面噴去。臉上的皮膚當時就搔癢難忍，第二天，整層皮都褪掉了，看上去就像被火燒傷似的。幸虧他在氣流向他射來的時候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否則，完全暴露在那種毒氣裡的眼睛就會受重傷，甚至完全失明。

　　如果說，健康的鯨魚噴射的氣體有毒，那麼，受傷的鯨魚噴出來的氣體毒性就更大。這一點，鯨魚與你我也是相像的。我們患病、痛苦或者憂鬱的時候，呼出的氣體就不可能比我們身心健康時還乾淨。

　　哈爾感到皮膚刺痛，為了對鯨魚的呼吸有所了解，他吃盡了苦頭。現在，每當鯨魚噴射時，他已經學會閉上眼睛了。

　　他著急地往身後看，沒有人來救他。那兩條倖存的小船已經回到大船上。

　　他騎著鯨魚已經狂奔了將近二公里，時間過得越久，他就被鯨魚馱得越遠。

　　他是不是應該悄悄溜進海裡，試試看能不能游回大船那兒去？他絕對做不到。海裡到處都是鯊魚，在噴血的大公鯨兩旁，隨時都有銀色的鯊魚像閃電般竄過，它們在追趕這條巨怪，一心想快點兒把它吃到口。哈爾對那位水手被鯊魚拖下水去的情景記憶猶新。他可不願意走這條路到海底神靈戴維．瓊斯的龍宮去。他生還的唯一希望是堅持，還有期待。

　　這條大公鯨會放棄嗎？它仍然像艘快艇似地在海上劈波斬浪，大船離哈爾越來越遠，最後，終於在地平線上逐漸消失。先是船身看不見了。然後，甲板沒了，哈爾仍然看得見桅杆，但桅杆也在不斷縮短。

　　他用力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希望能看見桅杆頂上有人，但瞭望臺上沒人瞭望。大公鯨撞擊大船時，格林德爾船長就到下頭去了。

　　這時候，哈爾想，他們說不定正在為那兩個可憐的傢伙舉行葬禮。

　　他猜對了一大半。船上的確在舉行葬禮。不過，葬禮不是只為兩個，而是為三個可憐的傢伙舉行的。哈爾也是死難者當中的一個。羅傑被人從夢中叫醒，告訴他這一噩耗。

　　「我們很遺憾，孩子，」三副布朗說，「你哥哥跳下水去救一位被鯊魚拖下水的朋友。從那以後，我們就再見不著他們倆了。」

　　「但你不能肯定他是死了。」羅傑固執地說。

　　「聽我說，孩子，」布朗耐心地解釋道，「要是一個人跳下水以後就一直沒浮上來，那就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兩條小船划進去把我們救起來，他們把那片水域全都搜遍了，一直搜到可以肯定一個人也沒漏掉為止。別再自己騙自己了，那沒用。鯊魚已經把他吃了。我們所有地方都搜過了，你應該相信我們。我們對這行當太了解了。」

　　「但你們對我的哥哥不了解。他跟鯊魚打過交道，可從來也沒讓它們把他叼走。我敢打賭，他還活著。我們難道不能再去找一次嗎？」

　　「沒用，」布朗說，「不過，你要是願意去求求船長……」

　　羅傑二話沒說，馬上去找船長。

　　「船長，我們可以划隻小船去找我哥哥嗎？」

　　活像有人要求他派條船上月球去似的，船長大發雷霆。

　　「你這個小子，臉皮真厚。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你大概以為，除了去尋找那種連自己都照料不了的笨蛋紳士以外，我們就沒事可幹了吧？」

　　「問題就在這裡，」羅傑說，「他就是有本事照料自己。所以，我才認為他還活著。」

　　「那麼，你認為，他現在可能在哪兒呢？」格林德爾船長含著譏諷的笑著說，「我猜，他正在一條美人魚的宮殿裡吧。他根本就沒浮上來，否則，那兩條船搜索時，會聽到他大聲呼救。你大概以為他被拋到天上去了，拋得太高，到現在還沒落下來吧？」他惡毒地咧嘴一笑，接著又板起臉來。「為了你那位愚蠢的哥哥，能做到的，我們都已經做了。為了他，我們搞了一個很像樣的葬禮，從《聖經》裡頭為他摘了一些漂亮的詞句。還有海作他的墳墓。你的那位哥哥不夠剛強，吃不了苦。他沒資格幹這種營生。凡以為自己是真正的男子漢的紳士，都應當引以為誡。」

　　他抓住羅傑的肩膀，把臉湊近那孩子，他那些箭豬毛似的鬍子扎在羅傑臉上，使他很不舒服。

　　「想知道我認為你哥哥出了什麼事嗎？我來告訴你吧。他知道，只要他返回船上，就得挨一頓貓九尾鞭，那頓皮鞭會要他的命。他嚇破膽了。一個人要是把膽給嚇破了，就不能保護自己了。就因為你哥哥嚇破了膽，鯊魚就把他給弄走啦。」

十四　孤獨

　　正當船長大放厥詞的時候，哈爾──活生生的哈爾──開始面臨可能活不下去的危險。

　　大公鯨一直在不停地流血，等它的血流得差不多時，它非翻肚子不可，這就是捕鯨者們所常說的「鰭朝外」。它一翻了肚子，鯊魚就會圍上去，拿它當午餐，而哈爾呢，正好作鯊魚飯後的點心。

　　即使大公鯨不翻肚子死去，哈爾的前景也不見得樂觀。鯨魚會繼續破浪前進，一直游到遙遠的不知名的海域去。白天，它的被海浪澆成落湯雞的騎手得忍受熱帶驕陽的烤炙，但是，即使是在赤道，天黑以後，掠過洋面的風還是很刺骨，大公鯨身上的騎手冷得在風中顫抖。他還得忍受饑餓、乾渴的折磨，直到精神崩潰為止。到那時，他抓著魚叉的手會鬆開，他也就會滑到海裡。

　　殺人鯨號的桅杆已經在天邊消失。眼前只有起伏的一望無垠的波浪。他感到孤獨，可怕的孤獨。

　　突然，他想起來了，他不是孤獨的。就在他的身下，在他騎著的這艘活潛艇裡，還有一個人。

　　要是這位現代喬納還活著，當他發現自己被囚禁在這樣一座活墳墓裡時，他該感到多麼可怕啊！

　　他會不會拼命想辦法逃出來？如果他能從鯨魚胃裡死裡逃生，穿過食道爬到鯨魚的口裡，他又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呢？吞嚥肌的收縮會把他再次擠回他的牢房。鯨口裡的那些巨牙也會把他咬得粉碎。最樂觀的可能性是，他趁著鯨魚張嘴的時候溜了出來，即便如此，孤苦無助的他也只會成為鯊魚的口中食物。

　　他更可能早已斷了氣，那樣，哈爾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哈爾聽到一聲深沉的呻吟，他嚇了一跳。

　　他真的聽到了嗎？也許，是他自己的腦袋出了毛病？他又聽到了一聲呻吟，非常悲哀痛苦的呻吟。這時，他意識到，這淒楚的呻吟聲是他胯下的飽受磨難的鯨魚發出的。

　　此刻，他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去捕殺另一條鯨魚了。

　　哈爾覺得自己確實聽到了鯨魚的呻吟，那並不完全是想像。鯨魚不是啞巴。它們雖然沒有聲帶，但卻能發出千差萬別的聲音。有些博物學家相信鯨魚會「說話」，或者，至少會用聲音彼此發訊號。伍茲豪爾海洋研究所曾用錄音機錄下了這些聲音。動物學家伊凡．迪．山德遜在他的《追逐鯨魚》一書中說：「我們已經知道，所有的鯨類，特別是鼠海豚和一些別的海豚，都在海底發出巨大的喧鬧聲，它們有時像牛一樣地哞哞叫，有時發出嗚咽或哨聲，甚至發出咯咯的笑聲……白鯨用不同的聲音構成了一種詞彙量很大的語言，正因為如此，海員們習慣把它們叫做『海金絲雀』。它們婉囀啼鳴，時而高亢激越，時而錚錚淙淙，如汩汩流水，時而淺笑，時而惱怒，砰砰噗噗地發出種種古怪的聲音。」

　　其實，鯨魚有嗓子並不算奇怪，因為它們畢竟不是魚，它們跟貓、狗以及這本書的讀者一樣，屬於哺乳動物。

　　幾千萬年以前，它還長著四條腿，曾經在陸地上蹣跚行走。也許，因為它的身軀過於龐大，陸地上的食物滿足不了它的需要，於是，它開始在水裡游泳尋找食物。慢慢地它越來越適應水中的生活，幾千萬年之後，它的沒用的四肢就逐漸退化了。

　　在鯨魚身上仍然看得見殘餘的四肢。它的前肢變成了鰭狀肢，在每一隻鰭狀肢裡頭，還看得到鯨魚在陸地上行走那個年代殘留下來的五個足趾。鯨魚尾部的深處，有兩塊沒有用的骨頭，那就是殘存的後肢。

　　這麼說，哈爾想，這傢伙還算是我的遠親哩。

　　這麼一想，他心裡好過多了，跟他本人一樣，他胯下的這個傢伙也呼吸空氣，也長著跟他一樣的骨骼、大腦、心臟和血管。它也是溫血動物，也跟他自己一樣會感到痛苦、悲傷或歡樂。想到這一點，他就不會過於感到迷惘孤單了。

十五　學會騎鯨魚

　　大公鯨不斷變換游動方向。往南游不能擺脫痛苦，它就往西游。往西游還不行，它就往東轉。啊，它要是能掉頭朝大船那邊游該有多好！

　　哈爾不知道是否能有辦法叫鯨魚聽指揮。鯨魚是最聰明的動物中的一種。在父親的動物養殖場裡，哈爾曾親眼看到一些動物根據人的指示到指定的地方去，而那些動物都不如鯨魚那麼聰明。

　　即使沒有韁繩，騎手也能駕馭他的馬，他用膝蓋和腿夾馬，讓它聽從指揮。駱駝的騎手只要用光腳趾搔駱駝脖子的某一邊，它就會聽話地朝左或朝右轉。小犀牛肩骨中間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隆起的地方，哈爾見過母犀牛摁這兩個部位來給小犀牛指路或催它往前走。

　　然而，如何運用這些知識來解決駕馭鯨魚的問題，恐怕是哈爾所無法解決的。也許，他該找出捕鯨槍，用它來戳鯨魚那張三米多長的臉，使它變換方向。

　　這主意不賴，而且，很可能產生預期的效果──但哈爾不能這樣子。在他眼裡，大公鯨已經變成了一個人，而且，幾乎已經是一個朋友了。他不能再增加它的痛苦。

　　「船長說得對，」他自言自語道，「我的心腸太軟。」

　　哈爾的一隻手仍然抓著魚叉，另一隻手抓著繫魚叉的繩子，繩子的那一頭已經從破船上被扯了下來，拖在海面上。

　　他是否能利用這根繩子呢？這主意真滑稽！一想到要給鯨魚繫韁繩，哈爾不由得放聲大笑。這笑聲倒把他自己給嚇了一跳。響亮的笑聲跟四圍的寂靜淒清是多麼不和諧啊！

　　不過，他倒不妨試試。他收起幾米繩子，像他在養殖場用套索捕捉動物時那樣挽了個繩環。把它往前拋出大約六米，繩環就正好落在鯨魚的腦後。

　　等繩環滑到鯨嘴那兒，哈爾就把繩索收緊，這時，他兩手各執一根韁繩。他感到自己就像是海神尼普頓，正駕著雙輪馬拉戰車在浪濤上飛馳。

　　根據太陽的位置，他估計大船此時位於北面稍偏東的海上。他應該勒緊右韁繩。但他一勒緊繩子，大公鯨就被惹惱了。它張開大口，把這根擦著它的雙唇的章魚爪模樣的玩意兒緊緊咬住。

　　哈爾勇敢果斷地收緊了右韁繩。這樣做對體重僅一噸的一匹馬，或者體重七噸的一頭大象可能會起作用，但對海洋裡的這條重達一百二十噸的大公鯨卻無論如何也不起作用。

　　這除了使大公鯨更加惱怒以外，一點兒效果也沒有。狂怒的大公鯨把繩子咬成兩截。哈爾收回繩子察看被鯨魚咬斷的地方。繩子仿佛是被刀子割斷的，他想不到鯨魚的牙齒竟有這麼鋒利。

　　這麼說，這辦法不行。但是，哈爾那個極富於發明創造的腦袋是不會輕易認輸的。他一定要再試一試，堅持試下去──對他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試驗，再說，除此以外，他還能怎麼樣呢？

　　也許，他可以用繩子把鯨魚的左鰭套住使它不能正常地划動。在水族館裡，他見過一條腹鰭殘廢的魚。那魚總喜歡朝一個方向拐，因為它只有一邊鰭能划動。

　　但是，鯨魚游動起來不像普通的魚。通常，魚不但用尾巴而且用鰭推動自己身體在水裡前進。而鯨魚則只用它那六米多寬的巨尾來推動自己的身體，鰭僅用來平衡，哈爾看見鯨鰭很少動彈。想到這兒，他放棄了用繩子套住鯨的一邊鰭的計畫。

　　那麼，鯨魚身上還有什麼能影響它游動的方向呢？它的耳朵？

　　他抓著魚叉繩，往下溜到一隻鯨耳旁。對於這麼一條龐然大物來說，鯨耳實在是太小了。他用繩子把鯨耳堵住，看能產生什麼作用。什麼反應也沒有。大公鯨仍然朝著原先的方向不停地游。哈爾只好把繩子從耳朵那兒拿開。

　　那麼，眼睛呢？嘿，他怎麼一直沒想到它的眼睛呢？

　　鯨眼長在頭的兩側，而不是前面。鯨魚既看不見它身後的東西，也看不清正前方的東西。它用它的左眼看左邊兒，用右眼看右邊兒。

　　鯨魚跟鳥一樣，哈爾想，或者像馬。

　　他養過一匹名叫「老右」的馬；它的左眼瞎了，老愛朝右走，所以得了這樣一個名字。任何動物都喜歡朝它所看得見的地方走。這匹馬只能看見右邊兒，因此，老朝右走。如果騎手要想一直朝前走，就得一直緊緊勒住左韁。

　　一匹正常的馬，即使在韁繩鬆開的時候，也會繼續朝前走。「老右」就不是這樣了，只要韁繩一鬆，面對它所看不見的可能隱藏著危險的那個世界，它就會畏縮不前。它的那隻健康的右眼告訴它，它看得見的那一邊的世界是安全的，所以，它就歪著身子慢慢地朝那邊走去。

　　大海和陸地一樣，隱藏著種種危險。敏感的鯨魚也要避開這些危險──如暗礁、淺灘，成群結隊的鯊魚或箭魚，長著堅硬的角質鉤形嘴的巨型烏賊，還有船上的人類。如果只能看見一邊，它的求安全的本能就會使它偏向它看得見的那一邊。

　　哈爾開始試驗把自己的理論運用到實踐中去。他脫下他的那件沾滿凝結的血塊的襯衫，把它折疊起來，吊在鯨魚眼前擋住它的左眼。

　　大公鯨似乎並不在意，它本來一直在朝正西方向游，現在依然在朝正西方向游。哈爾堅持了整整五分鐘，仍然看不見什麼動靜。

　　他又傷心又失望，正想把襯衣收起來。正在這時，他無意中朝太陽那邊瞅了一眼。太陽似乎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真的，鯨魚的游向已經有了非常細微的改變，開始稍微偏右了。開頭，它的游向是西面略偏北，然後是西北西方向，最後，則完全朝西北方向游。

　　哈爾所在的位置很不安全，也很不舒服。他把身體朝下縮了縮，挨著鯨魚的左側，一隻手抓著魚叉繩，另一隻手操縱他的鯨眼罩。要一直擋住鯨魚的視線很不容易，陣陣狂風不斷把襯衫吹開。哈爾的身體離水面太近，鯊魚對他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它們老把嘴巴伸出水面朝他猛撲，想要咬住他的一條腿或者一隻胳膊。

　　鯨魚正偏離它看不見的一邊，穩定地朝著它看得見的那個方向慢慢游去。它的游向慢慢地從西北方轉向正北方。等它轉到北面偏東幾度時，哈爾滿意地看到，他的黑戰車已經在朝著大船所在的方向駛去。他把鯨眼罩拿開，順著繩子爬往上頭比較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還沒有大功告成。每過一會兒，大公鯨都會稍微偏離游向。為了使他的「快艇」返回正確的航道，哈爾就得溜下去把它的左眼遮蓋一陣子，有時，還得遮蓋它的右眼。

　　快艇似乎在減速。這使哈爾產生新的憂慮。殺人鯨號的桅杆頂已經開始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但是，要到達捕鯨船還有很長一段航程。大公鯨尾巴的擺動變慢了，它的呻吟也更頻繁了，它噴射的氣柱帶著更濃的血水，而且只有原先高度的一半。它隨時隨地都會「鰭朝外」翻肚子死去，把它的騎手掀到海裡去餵鯊魚。

　　鯨魚噴出的毒氣熏傷了哈爾的眼睛。他仍然用力睜著疲倦的雙眼注視著殺人鯨號的桅杆頂。他似乎看見靠近前桅頂那兒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很快就認定自己沒看錯，他的沮喪和恐懼立時化作希望。前桅瞭望臺上有人在瞭望，哈爾高興得大叫起來。他被自己的喊叫聲嚇了一跳，這喊聲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寂靜當中。

　　也許，瞭望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看見這條大公鯨。在桅杆上瞭望的人搜索的是白色的氣柱，而大公鯨噴射出來的氣柱已經變成黯淡的紅色，氣柱低矮無力，幾乎高不出浪顛。瞭望員可能看得見大公鯨的身體，但也可能看不見，因為垂死的鯨魚已經不能高高地浮出水面，它的尾巴精疲力竭，再也不能撥水了。

　　哈爾看不清瞭望臺裡的人是誰。他希望那是個好人，一個目光敏銳的人。

　　他的性命全繫在那雙眼睛上了。

　　大公鯨很快就衰竭下來，有時候，它的六米多寬的螺旋槳幾乎停止悸動。

　　然後，隨著一聲粗重的呼嚕，它會突然朝前猛衝。這種衝刺一次比一次緩慢，一次比一次短暫。最後，巨鯨終於完全不能動彈，它那笨重的軀體毫無生氣地隨著波浪起伏。忽然，大公鯨掙扎著又猛衝了一下，仿佛是向死亡挑戰。

　　接著，它往空中噴射出一道暗紅的依稀可辨的氣柱。

十六　得救

　　哈爾仿佛聽到海面傳來一聲呼叫。當然，這可能只不過是海鷗的一聲啼鳴──但這也很可能是捕鯨船上的瞭望員的呼叫聲。他凝神細聽，又一次聽到了那呼喊聲。這回可是千真萬確了。呼叫聲雖然微弱，但卻十分清晰：「噴了！噴了！」

　　謝天謝地，哈爾想，這位瞭望員那雙敏銳的眼睛可救了我的命！總算有人看見他了。不，不是看見他，是看見大公鯨。距離這麼遠，人們是不可能看見騎在大公鯨背上的他的，特別是現在，他全身都被血淋淋的水柱澆成暗紅色，跟鯨魚背的顏色完全一樣。

　　他看見另一個人的身影爬上了瞭望臺，這人應該是船長。瞭望員已經不見了，他下甲板上去了。

　　「主啊，給他賜福，不管他是誰。」哈爾熱切地祈禱。

　　仿佛過了好久，哈爾才看見小船划過來。

　　般上的人是為鯨魚來的──他們絕對想不到鯨魚背上還會有一位乘客，哈爾要讓他們大吃一驚，讓他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意外的驚喜。

　　他遠遠地躲到鯨魚身體的另一邊，使小船上的人看不見他。

　　又聽到人類的聲音了，多麼令人高興啊！這比聽一條奄奄一息的鯨魚的呻吟快活多了。

　　「喂，划過去吧。」是二副的聲音，「老天，這是什麼？瞧，它身上還扎著個魚叉！還有一支捕鯨槍！這要不是剛才那條大公鯨才怪呢！就是剛才搗了半天亂，然後，撇下我們走了的那條。」

　　另外幾個人的聲音插話了。

　　「哎呀，它怎麼又回來了！」

　　「也許，它想回來把我們幹掉。可得當心它。」

　　「不，它已經不行了，馬上就要翻肚皮了。」

　　哈爾覺得他該露面了。他爬上去，只把頭從鯨魚背後伸出去。

　　「嘿，我是不是看見什麼東西了？」有人大喊，「那是什麼？」

　　他們當然會大惑不解。哈爾一頭一臉粘滿了血塊。

　　他站起身來，從頭到腳都血糊糊的。

　　水手們滿腹狐疑地瞪著他。

　　「這是魔鬼！」一些人在胸前畫著十字嘟噥。

　　「是哈爾！」羅傑蹦起來。哈爾咧開血淋淋的嘴開心地笑了。剛才，他還以為他再也見不著弟弟了呢。

　　他溜上離他最近的一條小船。沒等他站穩腳跟，人們的問題就像連珠炮似地向他襲去。

　　「你上哪兒去了？」

　　「我們看著你跳下海去的，怎麼就沒看見你上來呢？怎麼回事？」

　　「大公鯨把你馱了多遠？」

　　「瞧這一身血，怎麼搞的？」

　　盤問被大公鯨打斷了。小船的到來惹惱了巨鯨，它扭轉身，張著跟小船一般大的巨口，朝小船衝去，但是，它已經不是原來那條凶猛的大公鯨了。

　　它行動遲鈍，因此，槳手們沒費什麼手腳就把船划到一邊，閃開了它那張巨口。

　　霹靂似的一聲巨響，鯨魚巨大的上下頷閉攏了。大公鯨英勇地噴射出最後一道水柱。水柱飄入空中，像一面迎風招展的紅旗。鯨魚碩大的身體深處發出低沉的呻吟，然後，翻轉身子，肚皮朝天了。

　　「往尾巴上甩根繩子，」二副命令道，「咱們把它拖到大船那兒去。」

　　「等一等，」哈爾說，「咱們得先想辦法把另一位兄弟救出來。」

　　「什麼另一個？你們有兩個人嗎？」

　　「對。」

　　水手們交換了個眼色。他們明白，哈爾的經歷太可怕，他的腦袋瓜準出毛病了。

　　「冷靜點兒，孩子，」二副說，「再沒有另一個人了。」

　　「我沒時間作解釋，」哈爾說著搶過一把刀子，「只要我們手腳快點兒，就能把他活著弄出來。」

　　他躲開那些試圖阻攔他的人，跳到死鯨的白肚皮上。他在鯨魚胃的位置拉開一道縱向切口。水手們在上邊兒驚訝地看著，搖頭嘆息。

　　「這傻瓜，他瘋了。」有人說。

　　鯨魚腹部的皮比其它地方都柔軟。哈爾很快就切開了一個將近二．五米長的口子。他從那個口子跳到鯨魚的胃裡，這時，水手們更有理由相信他是瘋了。

　　哈爾落入一間長二．五米寬一．五米的「房間」裡。從頭頂那道窄窄的裂縫射進來的是這個「房間」的唯一光線。胃液把哈爾赤裸的身體蜇得火辣辣地痛。

　　他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進入過鯨魚的體內，也許有。在非洲，當一頭大象被殺死時，饑餓的人們就會湧進大象體內去割取象心、象腎和肥美的象肉。

　　何況，鯨魚體內的空間比大象體內大很多。

　　哈爾用手到處摸，手碰上一樣東西，那可能是一隻烏賊的角質鉤形嘴。

　　又摸索了一陣，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夥伴。他抱起那位水手，兩個人的頭一起從裂縫中鑽出來。這古怪的情景使水手們相信，不是哈爾，而是他們自己發瘋了。哈爾爬上鯨腹，把另一個人從裂口裡拉出來。這時，水手們更是驚訝不已。

　　幾個水手跳到哈爾旁邊幫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毫無生氣的人抬到小船上。

　　二副用手試了試他的呼吸和心跳。哈爾用期待的目光盯著二副，焦急萬分。既然能從鯨胃裡取出活鯊魚，為什麼不能取出活人？檢查完後，二副搖搖頭。

　　「太厲害了，他頂不住的。」

　　為了捕捉這條鯨魚，已經有兩個人付出了生命。人們用鯨油製造許多有用的產品，也製造冷霜。哈爾想，冷霜的代價是多麼昂貴啊！當年輕的姑娘們坐在梳妝臺前往臉上塗抹化妝品時，她們可曾想過，這些化妝品的代價是多麼昂貴？不是金錢的代價，而是人們竭盡全力去拚搏、掙扎，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人們用肥皂洗手時可曾想過，為了他們手中的這塊肥皂，有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甘油、人造奶油、油漆顏料、凡立水、紡織品、化肥、牲口飼料，用鯨肝油製成的各種維生素，從鯨腎中提取的激素以及許多救命的藥品，所有這些都是鯨魚給人類的饋贈──每天使用這些東西的人可曾想到過，那些為了給他們提供這些物品而拼搏犧牲的人們？

　　還有那條為了使它的人類親戚生活得更健康更幸福而犧牲了的海中之王，人們是否會想到它？

　　把繩索套在鯨尾上以後，人們開始把巨鯨拖往大船那兒的漫長勞作。開始幹活後，水手們又繼續對哈爾進行盤問。

　　哈爾告訴他們他是怎樣學會騎鯨魚的。

　　「啊，你是在哄我們玩兒吧？」一位水手說，「騎鯨魚？我的老天爺！」

　　但大多數人卻傾向於相信哈爾的話。不管怎麼說，巨鯨就擺在眼前。德金斯請教鯨魚專家斯科特先生：「教授對此有何評論？」

　　「哈爾確實好運氣，或者，倒不如說，實在夠機靈。」斯科特說，「他正巧想到了動物學家們早就知道的一種現象──任何眼睛長在頭的兩側，而不是在前面的動物，都會偏向於目光較好的一邊。這不但是一種自然現象，而且是常識。你對你所看得見的東西總是比看不見的東西更感興趣。假設你的眼睛長在腦後而不是在前頭，你還會老朝前走嗎？」

　　「不會，會朝後走。」德金斯說。

　　「對呀，鯨魚還不是一樣嗎？擋住它的一邊視線，它就會往另一邊拐。不過，並非人人都想得到這一點。亨特給你們帶回來這麼大一條鯨魚。我說，你們真該謝謝他。」

　　「他幾乎連命都搭上了！」德金斯說。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附和。接著，他們開始計算這條大公鯨能煉出多少桶油，每個人因此又能多分多少錢。

　　「我說，」哈爾說，「你們最應該感謝的還是那位瞭望員。沒有他，你們就得不到這條巨鯨。當時，鯨魚游得很低，噴射出來的水柱也不是白的。全靠了瞭望員那雙銳利的眼睛啦。」

　　「你想不想知道那位瞭望員是誰？」德金斯問。

　　「我當然想。」

　　「他就是你的小弟呀。」

　　哈爾衝羅傑開心地笑了。他心潮起伏，有許許多多的話要對弟弟說，但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幹得好啊！」

　　「當我們告訴他說你已經死了時，這孩子死活不相信，」二副接著說，「我想，他是了解你的，知道你這人不肯輕易屈服。他纏著格林德爾船長，直纏到他答應讓他上瞭望臺上去瞭望為止。」

　　「我想，我沒準會在某個地方發現你抱著一塊沉船的碎片。」羅傑說，「後來，鯨魚過來了。我倒沒看見你在它的背上，但我有一種預感，你就在離那兒不遠的地方。」

　　「你突然從大公鯨背後冒出來時，大夥著實吃了一驚，」德金斯說，「真想看看你突然出現在船長面前時，他臉上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神情。他還以為你這會兒還在海底呢！」

　　一片陰影突然遮蓋了小船。水手們抬頭一看，一片深灰色的霧靄吞沒了太陽。地平線上出現一道雲堤。縷縷雲霧像一條條尾巴，從雲堤下部呈螺旋狀落入大海。

　　「霧！」德金斯說，「再過十分鐘我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快划呀，小夥子們，趁你們還看得見大船，趕緊划呀。」

　　霧像沉重的幕布擦著浪峰垂落下來。隔著重重霧障，在海面上盪來盪去的大船看上去仿佛只是夢幻，而不是一艘真正的船。水手們滿臉恐懼不安。

　　水手都很迷信。在他們眼裡，海洋一蒙上霧的面紗，就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神祕莫測。正是在這種時候，你會看見日爾曼飛人，或者產生這樣的幻覺，柯勒律治在他的詩《古代水手之歌》中所描寫的那種鬼怪神靈也會顯形。

　　天外傳來一聲嘆息。一些水手用指尖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抖動著嘴唇，喃喃念著那些他們認為能擋住魔鬼的眼睛的咒語。大船消失了，濃霧逼來，像一床令人窒息的厚毛毯捂在小船上。

　　二副在努力給他的手下打氣：「霧下不久的，小夥子們，別鬆勁兒。只有一鏈【註】路了。」

　　【註】鏈：海上測距單位。一鏈約等於一／十海哩，一八五．二米。──譯註

　　開頭，眼前什麼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小船頭猛地撞在殺人鯨號的船殼上。一個水手抓著鯨魚拖繩攀上船前桅側支索，把繩子繫在鏈條上。小船慢慢划回通上甲板的繩梯下。

　　霧很濃，小船上的人看不見站在繩梯頂那兒的格林德爾船長，船長也看不見他們，但他聽到了Ｕ形槳架發出的咿呀槳聲。

　　「啊呵，你們回來了！」船長喊道。

　　這時，二副本應喊叫答應，但他卻把食指擱在唇邊，示意手下別作聲。

　　然後，他悄悄地對哈爾說：「咱們嚇唬嚇唬那老傢伙。你一個人先爬上去，我敢打賭，他準把你當成是還魂的僵屍。」

十七　霧中幽靈

　　哈爾攀上繩梯，他盡量不弄出聲來。他仰起頭來時格林德爾船長正好往下看。船長恐懼的雙眼像巨大的玻璃珠一樣突出來。他掙扎著想開口，卻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哈爾爬上甲板站在他的面前，他連忙離開船欄朝後退。

　　濃霧擋住了船長的視線，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他也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這玩意兒從頭到腳都糊滿紅色，看上去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它使格林德爾想起「紳士」，但這不可能是他。「紳士」已經淹死了，他還在葬禮上為他念了悼詞。眼前的這個在霧中若隱若現的幻影準是他的鬼魂，它回來報仇來了。船長忽然感到後悔，他侮辱過「紳士」，還威脅說要給他一頓鞭子。

　　哈爾爬上船舷，透過血面具，他的雙眼在冒火。他看著船長，把船長嚇得魂飛魄散。格林德爾一邊朝後退一邊嘟噥：「不，不……不，不！不要。」

　　其他水手正好爬上甲板來觀看這場滑稽戲。哈爾張開雙臂，好像馬上就要從他站立的船舷上飛下來撲向他的敵人。船長還在朝後退。廚子正好放了一鍋熱粥在那兒，船長在鍋邊上絆了一跤，把那鍋粘糊糊的東西濺得到處都是。

　　他趕緊爬起來，退到通他房間的扶梯口。

　　跟哈爾拉開距離以後，他覺得稍微安全一點了，於是，怒沖沖地吼叫起來。

　　「你，不管你是誰，給我從欄杆上下來。你不下來，我就開槍把你打下來。」說著，他伸手到後面去摸左輪槍。

　　沒等他摸到槍，哈爾就抓住一根從主帆桁頂吊下來的帆耳緊索盪下來。

　　濃霧遮沒了繩索。船長只見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像撒旦的小鬼似地從半空直朝他飛來。

　　他恐怖地嗥叫一聲，拔腿順著扶梯往下逃，匆忙中踏錯一腳，連滾帶爬地軲轆到梯底，爬進屋，鎖上門。

　　他抖抖索索地躺在床上，心驚膽戰地盯著房門。一個能在空中飄蕩的幽靈當然也能穿過一扇上了鎖的門。它也許會穿過舷窗，哎呀，有扇舷窗還開著。他爬起來要去把它關上，正在這時，他聽到一種古怪的聲音。

　　甲板上傳來陣陣大笑。他的手下人全都在狂喜地尖叫。什麼事這麼好笑？

　　他側著耳朵想聽到片言隻語。有人在喊：「亨特，好小夥子！」「你把他嚇得半死。」「該給那橫行霸道的惡棍一頓教訓。」「為哈爾三歡呼！」

　　船長不再顫抖。他揩掉額角上的汗珠，盛怒使他渾身冰涼。

　　這麼說，他們是在恥笑他。他剛才看見的那玩意兒不是鬼魂，那確確實實是亨特本人。那怎麼可能呢？他已經把亨特作為死亡人員記錄在航海日誌上，已經把他埋葬了。此刻，航海日誌就攤開在桌面上，有關這件事的記載就在眼前：

　　水手哈爾．亨特因自己的疏忽和愚蠢而喪命。今天，在舉行了一切必要的殯喪儀式後，被投入大海，儘管他並無資格獲此殊榮。

　　瞧，他已經死了，安葬了，消失了。但是，他卻還活著。此刻，他正在甲板上。該定一條規則來禁止這一類事情。一個已經被作為死人記錄在航海日誌上的人是沒有權利再回來的。這是違反紀律的，應該受到懲罰。

　　船長曾滿意地在航海日誌上記下了這件事。

　　現在，他不得不懊喪地把它畫掉。這樣一來，這一頁看上去就很難看了，這全都怪哈爾，為此，他必須受到懲罰。船長怒火中燒，受傷的自尊心煎熬著他。他們竟敢恥笑他，呃？好，他要看看誰笑到最後。

　　他拔出左輪槍，檢查了槍膛，肯定裡頭已裝滿了子彈。在這艘船上，他是唯一帶槍的人。想到這一點，他馬上神氣起來，覺得自己十分了不起。他從來也沒想過，只有懦夫才會用槍去對付手無寸鐵的人們。

　　仗著這支槍，他才有可能迫使船上的人對他唯命是從。他得拿哈爾殺雞儆猴，好讓船上的人都記住這可怕的教訓。這傢伙一定要挨一頓皮鞭，要把他打得體無完膚。殺人鯨號懲罰水手通常打四十鞭──這回要抽他八十鞭。等哈爾挨完這頓鞭子，船長在航海日誌上記下這件事時，心裡該有多麼舒坦！

　　幹嘛不現在就把這事兒寫下來？這樣一來，他就非把這事兒幹了不可，什麼也攔不住他了。他必須這樣幹，因為已經在航海日誌上記下來了呀。於是，他寫道：今日，水手亨特因犯公開藐視已確認之權威的罪過，受鞭笞八十下。

　　好啦，白紙黑字，已經寫上了，這一回呀，他可再不會把它畫掉了。這一定要執行，而且，馬上就執行。

　　船長咬牙切齒地下定了決心。他打開房門，握著槍，踏上了升降梯。走到梯頂，他把門推開一道窄縫往外張望。

　　水手們正把哈爾．亨特扛在肩膀上繞著甲板遊行。他們大笑、歡呼，高喊著：「亨特萬歲！」

　　船長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他用左輪槍瞄準那個死裡逃生的人的頭頂。

　　他扣動了扳機。子彈呼嘯著飛過水手們的頭頂，砰的一聲打中了主桅杆。

　　人們停止了歡呼，哈爾被摔在甲板上。一些人往水手艙裡躲，另一些人躲到桅杆後面。

　　看見開槍產生了效果，船長得意洋洋、大搖大擺地走上了甲板。他是這艘船的不折不扣的主宰，這種感覺使他忘乎所以。

　　「布魯謝爾！」他吆喝道，「上前一步走！」

　　那位前職業拳擊手走上前去，卑躬屈膝，活像飯館裡的小跑堂。「我可什麼也沒幹，閣下。」他盯著船長的槍說。

　　「把那傢伙的手腳張開給我捆起來！」

　　「什麼傢伙？」

　　「紳士。」

　　人群中響起憤怒的竊竊私語。布魯謝爾猶豫不決地站著。二副在想方設法拖延時間。

　　「容我稟告，閣下，」他說，「被鯨魚吃進肚裡的那個人──他的遺體還在小船上。我們是不是先給他舉行葬禮？」

　　「他的葬禮已經舉行過了。叫『帆佬』用塊帆把他包起來縫上，扔進海裡。」

　　外號叫「帆佬」的那個人退下去執行這一令人不愉快的任務。他叫做「帆佬」是因為他的工作是管理船上的帆。

　　船長堅決不肯轉移目標，「布魯謝爾，聽到我的命令了嗎？」

　　二副試圖再次阻撓。

　　「閣下，亨特這傢伙給我們帶回來一條大鯨魚呢。足足一百多桶油呀，閣下。他單槍匹馬把這麼大一條鯨魚弄回來了。」

　　船長勃然大怒。他又打了兩槍。水手們趕緊臥倒在甲板上，躲開那嗖嗖飛過的子彈。

　　「什麼！」他大叫，「我難道該諮詢我的手下人，讓他們指教我嗎？如果我再次開槍，那可就不是打著玩兒的了。你，」他用槍點著布魯謝爾，「你要是不執行我的命令，就要成為我的槍靶。把『紳士』給我捆起來！」

　　布魯謝爾還在猶豫，如果不是哈爾挺身而出。船長可能已經把那些威脅話變成了事實。

　　「你最好還是按照他的指示幹。」哈爾說著把臉貼著主桅杆，雙臂向前伸出抱著桅杆，雙腿叉開支撐著身體。布魯謝爾把他的雙手捆在一起，這樣，挨打的人就被牢牢地固定在桅杆上了。船長從一個雜物櫃裡抽出那根貓九尾鞭，塞在布魯謝爾手中。

　　「八十鞭！」他命令道。

　　水手當中再次響起憤懣的咆哮。科學家斯科特擠出人群面對格林德爾船長說：

　　「般長，我可不可以跟你說句話──私下裡說？」

　　「不能等這事兒完了再說嗎？」

　　「我恐怕不能等，」斯科特說著，抓著船長的胳膊把他帶到船後一個避開眾人的地方。

　　「船長，我是這條船的乘客，不是你手下的船員，所以，你應該允許我跟你開誠布公地談話。我願誠懇地勸你不要鞭打這個人。鞭笞屬於過去那個時代──是當今的海事法所禁止的。」

　　「還是讓我來告訴你吧，」船長怒沖沖地說，「這條船屬於過去那個時代，我也一樣。在船上，法律一直是由我制定的，我想保留這種立法權。如果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那你是在白費口舌。」

　　「我還沒說完，」斯科特說，他竭力使自己的嗓音顯得理智和彬彬有禮。「亨特可能是太傲慢無禮──但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原諒他。因為他為你幹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為我幹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什麼事？」

　　「他把這條大鯨魚帶回來了。他實在是立了一大功呀。你心裡清楚，這條鯨魚幾乎值三千英鎊，這錢大部分是你的，剩下的由水手們平分。他們很高興，而哈爾自然也就很受他們的愛戴。你卻要讓他吃鞭子，這，我想他們是不會容忍的。」

　　船長那張埋在烏黑的鬍子碴下的臉氣得通紅。「你這是在威脅要造反嗎？知道嗎，單單為這，我就可以把你銬起來。你是乘客，但你得記住，我才是這條船的主人，我不但管船員，也管乘客。我勸你還是讓你嘴巴裡的那根舌頭放規矩點兒。」

　　「我是在盡可能客氣地跟你說話，」斯科特說。他還能說些什麼來打動這個頑固的蠻不講理的傢伙呢？也許，可以試試激將法？「我知道，你是主人。我還知道，你剛強有力，即使不拿槍，也敵得過船上任何一個人。」

　　「光是敵得過？」船長厲聲說，「我比他們厲害多了。就是一比一的角鬥，船上沒有一個人不被我打翻在地的。」

　　「亨特也一樣嗎？」

　　船長開始上當了。

　　「什麼，你說亨特？我赤手空拳也能把他撕成兩半。」

　　「啊，你說得多好啊！」斯科特驚歎道，假裝對船長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像條漢子呢。不用槍，像你這樣的好漢是不需要用槍的。你可以把槍留在房裡。這樣做，你根本不會害怕。要害怕，那就不是你了。」

　　「害怕？」船長嘲弄地說，「我要讓你瞧瞧，我多麼害怕那小子。」

　　他拔出左輪，走下舷梯，回他的房間去。返回甲板時，他沒帶槍。他大搖大擺地走上甲板，踱到主桅杆前。

十八　格林德爾洗鯨脂澡

　　「把那個人放了。」船長命令道。

　　布魯謝爾迷惑不解地解開了哈爾的手。哈爾轉過身來面對著船長。

　　格林德爾那雙金魚眼像兩盞探照燈，目空一切地掃視他的船員。

　　「違反紀律者，」他說，「不得再上殺人鯨號。他必須受到懲罰。昨天，這個人對我管理這條船的能力表示懷疑，說了一些侮辱攻擊的話。今天，他在死了以後，竟然又厚著臉皮返回船上，還玩了一大通鬼蜮伎倆，妄想嚇唬我。他嚇不倒我的。他的那些詭計收效太小，所以，我打算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他可以在貓九尾鞭和我的這兩隻拳頭之間作出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主意在水手們的腦海裡留下深刻印象。

　　「這不公平，」人群中有人說，「你有槍。」

　　「我沒槍，」格林德爾說，「槍留在下面我的房裡。像我這樣的好漢是用不著槍的。搞科學的那個傢伙是這樣說的，他說得很對。連貓九尾鞭也用不著。就憑這兩隻手就夠了。我赤手空拳，也能收拾這小子。我會把他揍得連一根好骨頭都不剩。」

　　他轉身對哈爾說：「也許，你還是寧願挨八十鞭吧？你挑哪一樣？我們總歸是要按規矩辦事的。」他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鞠了一躬。

　　對哈爾來說，要作出抉擇是不容易的。他知道，八十鞭子會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挨完這頓鞭子，他就會倒在甲板上，成為毫無知覺的一堆模糊的血肉。

　　有些水手就曾慘死在貓九尾鞭下。另一個選擇是與格林德爾肉搏，這也很危險。就他的年齡來說，哈爾算是高大強壯的。但格林德爾的個子更高大。站在一塊兒，他能俯視哈爾的頭頂。他比哈爾重，比他更壯實。長年累月的海上生活，使他的胳膊和背肩腫的肌肉像灌腸似地鼓起來。他那雙大手活像巨人的手掌。

　　「快點兒，紳士！」格林德爾命令道，「貓九尾鞭還是肉搏？」

　　「肉搏。」說著，哈爾開始逼近對手。說時遲，那時快，哈爾立刻就發現他自己招惹來的那雙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哈爾連忙彎下身子，一頭朝大塊頭的肚子撞去。格林德爾猝不及防，哎呀一聲，扼著哈爾咽喉的手鬆開了。哈爾瞅準時機，掙脫了身。

　　他後退了一、二米。

　　「哈哈！」格林德爾大叫，「這麼快就當孬種了！」

　　他伸出那雙大猩猩似的巨手，快步朝哈爾衝去。

　　哈爾把他讓過去。他甚至還幫了他一把。他抓住格林德爾的一隻手往懷裡一帶，同時朝左一擰。船長登時飛過哈爾的肩膀翻了個筋斗，仰面朝天地摔在甲板上，摔得連氣都透不過來。船長的傲氣被摔掉了一點兒。

　　哈爾沒白去日本。在日本，他跟他的日本朋友學過一些柔道動作。柔道的原則就是讓你的對手自己摧毀自己。對手向你衝過來，就讓他來好了。你只要在最後一剎那閃開，使他一頭栽倒。他飛快地向你跑來，你就輕輕絆他一下，讓他重重地摔一跤。他自己本身的速度就足以把他自己打倒。他朝你揮拳，你就抓他的手腕。他揮起拳頭時，用力很猛，你一抓他的手腕，他的肩關節就要脫臼。他要是用神經或肌肉發力，你就專門打擊他使用的那根神經或肌肉，使它緊張到即將崩潰。這時，你只要輕輕拍一下某個穴位，就可能使對手殘廢。搞柔道的人都學過這些敏感的穴位：例如胳膊肘或肘部尺骨端，這些部位的神經部分地裸露在皮下。胳肢窩、腳踝、腕骨、肝、耳下的腱，上臂神經和喉結等處都有穴位。

　　在柔道運動中，肌肉發達的大個子很可能會被頭腦靈活的小個子打敗。

　　雖說哈爾算不上是柔道專家，但他懂得的畢竟比他的對手多。他的體魄可能不如船長強壯，但他精悍結實，動作敏捷，而且會動腦筋。如果說格林德爾是一頭獅子，那麼，哈爾就是一頭豹子。

　　船長怎麼也抓不著哈爾。他愣頭愣腦，像頭公牛似地往前衝，企圖打哈爾的太陽穴，不料，卻一頭撞在起錨機上。他揮起巨拳，迅猛地往哈爾臉上砸。哈爾把臉一偏，這可怕的一拳恰好打在布魯謝爾的下巴頦上。

　　「看著點兒，瞧你在幹什麼呀！」布魯謝爾大吼。

　　水手們大笑，船長有苦難言。他覺得自己出盡了洋相。難道他就這樣敗在這小子手下嗎？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同意跟他角鬥了。不！他要把這小子砸扁，他抓起一根纜樁。

　　「這不公平，」水手們大喊，「只准空手打。」

　　格林德爾揮起沉重的纜樁。纜樁眼看就要砸在哈爾頭上，就在這一剎那，般長感到手腕被什麼猛擊了一下，手一鬆，手中的武器飛入海裡。

　　他惡狠狠地罵了聲娘，從腰間拔出刀來。他手下的那幫船員全都呸他噓他，他卻充耳不聞。他抓著刀，直朝哈爾衝去。哈爾迅速後退，直退到一口煉油鍋前，背靠著油鍋停下來。格林德爾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在最後一剎那，哈爾突然往下一蹲，抓住船長的腳踝用力往上一舉。格林德爾被舉起來，一頭栽進油鍋。

　　幸好油鍋裡盛的不是正在沸騰的滾油。發現大公鯨的時候，大夥都顧不上煉鯨脂了。這時，鍋下的火已經快滅了。鍋裡的油粘糊糊的，像腥臭難聞的果凍。船長好不容易從那鍋糊裡鑽出頭來，滿頭滿臉都是半凝固的鯨油。水手們笑得幾乎岔了氣。

　　船長抹掉糊在眼睛上的鯨油，啐掉嘴裡的油渣。「把我拉出去！」他尖叫。

　　哈爾和布魯謝爾合力把他拉出鍋來。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屁股底下一灘鯨油。他手裡還拿著刀，但他已經無心戀戰。

　　他站起來，粘在身上的粘糊糊的鯨脂一團團往下掉。他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裡去，身後留下一條鯨油小河。

　　他脫光衣服，盡可能把自己收拾乾淨，穿上乾淨的衣服，然後，一屁股坐下來，把整件事情前後思量一番。他的面前擺著那本攤開的航海日誌。船長的眼睛落在他剛才記下的那幾行字上：

　　今日，水手亨特因犯公開藐視已確認之權威的罪過，受鞭笞八十下。

　　他再次把記錄畫掉。

十九　握手言和

　　格林德爾拿起左輪手槍。

　　他把槍托在掌心上玩著。這槍是他唯一的朋友。撫摸著槍，他心裡很舒坦。勇氣從槍傳上他的胳膊，然後進入他的胸膛。

　　一筋斗栽進鯨油裡，船長的傲氣全完蛋了。

　　摸著這支槍，他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只要他還擁有這艘船上唯一的一支槍，他就仍然是船上的主宰。

　　他聽見手下的水手還在甲板上哈哈大笑。這支槍──他的朋友──會打斷這笑聲。槍可是沒有幽默感的。

　　「我非給他們點兒厲害瞧瞧不可。」他壓低嗓子說。

　　看著航海日誌上塗得亂七八糟的那一頁，船長怒氣陡增。這艘船的船主讀到這一頁的時候會怎麼想？一個被作為死亡人員記錄在航海日誌上的人卻沒死；又是這個人，挨了八十大鞭，卻又沒打成。這算什麼事兒？船長屢次在航海日誌上寫上這樣的廢話，然後又把它們畫掉。船主們準會把他當成蠢貨。

　　他難道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嗎？

　　他有了主意，知道該怎麼辦了。這一回，他可要幹完才把事情寫在日誌上。等身體顫抖得不那麼厲害，他就要帶著這支槍到甲板上去，把槍膛裡的子彈全射進「紳士」的臭皮囊裡。然後，他將在航海日誌上這樣寫：一個不守規矩的水手企圖謀殺他，他被迫用這支槍自衛反擊。

　　他把這主意掂量了一遍，覺得這行不通。整條船的人都與他作對。他要是槍殺了亨特，等船一到港，他們就會報告警察局。

　　想了一會，他那鬍子拉碴的臉露出狡黠的獰笑。

　　有辦法了。他想，我可以騙他們，讓他們以為我和「紳士」已經前嫌冰釋。我可以假裝對過去的事已經不再計較，心裡已經沒有疙瘩。我們是打了一架，但事情已經過去，我們現在很和睦，很友好，就像同一窩貓裡的兩隻小貓一樣。等到他們全都這麼想以後，「紳士」再出事故，他們就不會怪罪於我了。

　　他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愜意地一靠。對，一起非常可怕的嚴重的事故。

　　我一定要精心安排。使他再也不能死裡逃生，而且，沒有人能夠把事故的罪責歸咎於我。

　　他站起來伸了伸腿，腿仍然軟綿綿的像軟麵條。背部在甲板上摔過的地方又青又腫，被哈爾打中的太陽穴還在疼，頭部撞在起錨機上的地方留下了傷痕。

　　他照了照鏡子，皮膚上到處是熱油燙起的燎泡。幸好油還不是很燙，他實在應該感到高興，但他並不高興──他整個人都被可怕的仇恨所支配，一心只想報復。

　　想想看，一個只有十九歲的孩子竟能對他幹出那樣的事！他怒沖沖地擤鼻子，擤在手帕上的全是鯨脂。他揩掉眼角上的鯨脂碎屑，掏出耳朵裡的鯨油。

　　不管怎麼拾掇，他身上還是發出死鯨的臭氣。

　　他走上甲板。火又燃起來了，鯨脂在煉油鍋裡沸騰，鯨油渣在爐中直冒黑煙。煉油鍋升起的白色水氣，像一群白鳥和黑鳥在上下盤旋飄拂。一些水手正把大塊大塊的鯨脂投入鍋內，另一些水手把熬出來的鯨油舀出來裝進油桶。這時，外頭割脂臺上的水手已經開始給哈爾的那條大公鯨剝皮。人人都興高采烈，他們還在嘲笑船長。

　　「他來了！」有人警告道。於是，人們停下手中的活，看會出什麼事兒。

　　「他準會怒氣沖天，」一個人說。「說不定他會朝這兒亂放槍呢，」另一個人邊說邊尋找著藏身之處。「他可能會把亨特給宰了，」還有一個人說。「我可不願處在亨特現在的地位。」又一個人說，「他敢動亨特一指頭，我們就幹掉他。」

　　但是，船長並沒有拔槍，他甚至沒有一點惱怒的樣子。在他那箭豬刺似的鬍子下面，似乎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亨特，」他喊道，「我有話跟你說。」

　　哈爾走過去。他像貓一樣警覺，隨時準備著，船長一拔槍就迅速採取行動。但格林德爾船長只是把手伸出去。

　　「把東西放下吧，」他說，「咱們握握手，角鬥的事不再提了。沒有人會說我不是一條堂堂正正的好漢。那是一場公平的角鬥，你把我打敗了，就那麼回事。來，握手吧。」

　　哈爾沒有提醒船長說那並不是一場公平的角鬥。格林德爾沒有按事先規定那樣只用雙手，他先是抓起一根纜樁，後來又拔出刀子。堂堂正正的好漢絕不會那樣做。但是，船長能改邪歸正，這使哈爾很感動。他熱情地握住船長的手說：「你能這樣看待這件事真是非常寬宏大量，」他說，「我想，你的傷口可能還痛吧。」

　　「我？痛！」格林德爾哈哈大笑，「小夥子，你還不了解我呀。痛？不，正相反，我在我的這條船上發現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感到非常高興。我要提升你，好讓你知道，我是怎樣看你的。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主魚叉手。」

　　「可我從來也沒投擲過魚叉。」哈爾提出異議。

　　「聽我說，小夥子，」船長把他那粘滿鯨脂碎屑散發著惡臭的鬍子湊到哈爾臉上說，「能把我拋起來的人肯定能投擲魚叉。」說完這聽起來像是開玩笑的話後，他放聲大笑。「對，先生，從現在起，你就是主魚叉手了。來，再握一次手。」

　　哈爾又跟他握了一次手，但心裡感到有點兒別扭。他開始懷疑：船長是不是在故作姿態？但是，他馬上就打消了這念頭，因為他總是傾向於相信別人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那些最好的品質。也許，甚至在殘暴蠻橫的船長身上也會有一點點好的地方呢。

　　後來幾天，船長一直堅持對哈爾好。這可不容易做到。船長那油桶似的胸膛裡翻騰著怒火，要把怒火變成微笑和甜言蜜語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怒火總得找地方發洩，於是，別的船員就成了他的出氣筒。他把手下的船員視做仇敵，因為他們曾恥笑過他。

二十　灰鯖鯊

　　有一個人的笑聲船長怎麼也忘不了，他那咯咯咯的笑聲格外尖銳刺耳，這個人就是船上專管船帆的「帆佬」。

　　很久以來，「帆佬」一直是船長的眼中釘、肉中刺。他的年紀比船長大，有時會情不自禁地顯得比他有頭腦。他已年過花甲，在海洋上闖盪了大半輩子，飽經風霜、足智多謀，與上司持不同意見時，從來不肯含糊。

　　主帆上出現一道裂縫，裂口越來越大。船長命令「帆佬」爬上去把它補上。

　　「不，用不著補，」帆佬說，「它還會破的。」

　　「我說，把它補上。」

　　「我說用不著補，」帆佬不耐煩地頂撞道，「這面帆很舊，都朽了。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我正要把它扔了換上一面新帆呢。」

　　「照我的吩咐做，」格林德爾船長大喝一聲，「帆布得花錢買。只要舊帆還能補，就不准換新的。」

　　「補了還會裂開的……」

　　「它要是再裂開，我就把你給揍成兩半──聖哈里在上，我非揍你不可！你這老東西，你的那一套我可清楚。你馬馬虎虎地繚上幾針，讓它過不了一會兒就破，然後，你就可以對我說『我早就說過它還會破的。』哼，你給我聽著，這面帆要是再破，我就讓你坐滑車。」

　　「坐滑車」就是用繩子把人捆住，像捆髒衣服似的，然後扔進海裡，拖在船尾後面。

　　「甭嚇唬人，我不怕。」帆佬厲聲說。但他沒說下去，他知道，船長完全可能把恫嚇變成行動。他只好一邊嘟嘟噥噥一邊動手補那面帆。憑著自己長年積累的經驗以及熟練的技巧，他仔細地往帆上縫上一塊補丁。他不想「坐滑車」，因此使出渾身解數，終於把帆補得差強人意。補丁的布很結實，針腳縫得也挺牢固，但帆本身卻又薄又朽，一碰就破。

　　「白費勁兒，」他懊惱地對自己說，「它還會破的。」

　　果然不出所料，補好的帆升上去不到一個鐘頭，一陣狂風吹來，它就像打槍似地砰地一聲，順著針腳爆裂開了。船長聞聲跑來，看見帆佬在沮喪地瞪著在風中飄拂的縷縷破帆發呆。

　　「我跟你說過它還會破的。」他說。

　　「是的，你跟我說過，」船長冷笑道，「所以你才故意把它補成那樣，好讓它像你說過那樣破掉。好啊，我警告過你，我跟你說過我要幹什麼，現在，我可不客氣了。布魯謝爾！拿拖繩！」

　　帆佬憤怒地衝著船長說：「你敢碰我一下，我叫你過不了今天就蹲監獄。」

　　船長臉氣得通紅，「你竟敢威脅我？我讓你好好地洗個海水澡，洗完澡後，你就神氣不起來了。布魯謝爾！」

　　布魯謝爾躊躇不前。「他可不像以前那麼年輕力壯了，」他說，「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

　　「誰請你發表意見了？」船長大發雷霆，「給他挽個單套結。」

　　「這可是殺人，閣下，」布魯謝爾反對道，「這種事兒我可不想插手。」

　　「殺誰？」船長掏出槍來，「要是你拒不執行我的命令，要殺的可能就是你。現在，你還不肯去用繩子把他捆上嗎？」

　　布魯謝爾冷冷地盯著船長的槍口。「不，閣下，我不願意。」

　　水手們已經把布魯謝爾團團圍住。船長惱怒地掃視著人群。大夥兒都默默地盯著他，他討厭他們盯著他時那種神情。他心裡明白，沒有一個人會願意出來用拖繩把老帆工捆起來。

　　他一把抓住帆佬，把他推到船尾的欄杆前，熟練地把拖繩挽成環扣套在帆佬腋下。那位高傲的老帆工既不掙扎也不呼喊。水手們開始朝船尾走去。

　　「站住，」船長下令，「誰敢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打死他。」

　　人群猶豫不決地停下了腳步，怨聲四起。不等他們商量好下一步該怎麼辦，船長已經彎下腰，用一隻胳膊抱住帆佬的雙腿，把他舉到欄杆上。只聽得一聲沉悶的水聲，老帆工已經被扔到海裡，但他仍然一聲不吭。

　　像許多老一輩的海員一樣，帆佬不會游泳。落水後，他的身體立刻沉下去。拖繩放了十五米、十八米、二十一米，然後，啪地一聲。在纜樁上繃緊。

　　拖繩的拉力猛地把帆佬拖出水面，然後，以四節的速度拖著他在浪峰上疾馳。他被水嗆著了，大口大口地喘氣兒，但仍然不肯呼救。船長冷酷地盯著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就該這樣教訓教訓這頑固的老蠢貨。」

　　水手們盯著海面，擔心水裡有鯊魚或殺人鯨。

　　水面上沒見有鯊魚那種六十厘米左右的三角鰭，也不見有殺人鯨那種一人高的鰭。但是，正當他們以為這一帶的水域沒有危險魚類時，離那位不幸的帆工不遠的水面突然開了花。一條藍白兩色的東西噴泉似地竄上六米多高的空中，翻了個身，又躍入海裡。

　　「灰鯖鯊！」二副驚叫起來。水手們不顧船長手中的槍蜂擁而上，衝往船尾欄杆。他們抓住拖繩一起用力往船上拽。

　　鯊魚的種類很多，許多鯊魚是不傷人的。有些人曾經在這些鯊魚群中游泳，因此，可能會傻乎乎地以為所有鯊魚都不傷人。

　　其實，有三種鯊魚是吃人的，它們是灰鯖鯊、食人鯊（又名大白鯊）和鼬鯊（又名虎鯊）。

　　食人鯊的體型最大，體長可達十二米多。鼬鯊體型最小，體長只有三．六米左右。灰鯖鯊是三種吃人鯊當中最可怕但又是最優秀的一種。

　　它最優秀，因為它那藍白兩色的皮很美，它的游速是魚類中最高的，堪稱速度驚人。它能躍上六米多的空中，高度比善長騰躍的大海鰱高一倍。它騰躍的姿勢優雅，儀態萬方。

　　它最可怕，因為它長著剃刀般鋒利的巨齒，而且天性極端殘暴。它無法無天，總是那麼貪婪，總要招惹是非。

　　灰鯖鯊又往空中竄了兩次，它仿佛在耍弄它的獵物，就像貓在即將吞食老鼠之前耍弄它一樣。它要是能多嬉戲玩耍一會兒該多好，那樣，帆佬就能上升到安全的高度了。

　　鯊魚騰空而起，這條體重達四、五百公斤的巨鯊騰躍起來竟輕盈得像汽球。它的腰身粗得像大油桶，身長抵得上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頭腳相連接起來的長度。它一次又一次地躍起，每一次落水都離帆佬更近。老帆工仍然一聲不吭，實際上，他也喊不出聲了，因為洶湧的波濤使他窒息，他已經失去了知覺。

　　「拉呀，小夥子們，用力拉呀！」德金斯高喊，「加把勁兒呀！」

　　帆佬已經離開水面，只要再拉幾把，他就得救了。

　　但是，灰鯖鯊詭計多端，它不再嬉鬧逗樂。它又來了一個魚躍，這一回竄得很高，水手們都得抬起頭來看它。它在空中優雅地翻了個身，頭朝下往水裡扎。它巨大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巨牙像象牙似地在陽光下閃爍。巨鯊一口咬住帆佬，拖繩繃斷了。鯊魚叼著獵物，潛入深海，便無影無蹤了。

二十一　暴動

　　水手們把繩子拉回船上。

　　看著繩子的斷頭，他們可跟船長翻臉了。他們再也不害怕他手中的槍了。

　　格林德爾直往後縮想伺機溜走。他那張被濃密的黑鬍子遮蓋著的臉變成死灰色。他那雙死魚眼睛通常在發怒時鼓出來，這會兒嚇得幾乎要爆出眼眶。

　　他揮動著左輪槍嚇唬人群。

　　「誰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崩了誰！到船頭那兒去，統統都去！這是命令。」

　　「你已經沒有資格發號施令，」二副說，「我已經取代你成為這艘船的船長。」

　　「你們這是造反！」格林德爾嚷道。

　　「對，是造反！」德金斯說著又逼近了一步。

　　「退回去，我警告你們。我要控告你們，要叫你們統統上絞刑架。」

　　「告呀，你告去吧。你以為我們不敢告發你幹的那些勾當嗎？殺人犯，你幹的是殺人犯的勾當。」

　　「殺人？沒那回事！那是執行紀律。就該那樣教訓教訓他。」

　　「那就是殺人。你明明知道『帆佬』不懂水性。你明明知道他上了年紀，頂不住那樣的懲罰。你明明知道這一帶的海域到處是鯊魚，你偏要把他往海裡扔，你這是把他往死路上送，不是淹死就是給鯊魚咬死。你這些慘無人道的行徑到此為止了。」

　　「造反啦！」格林德爾大叫大喊。

　　「沒錯，造反了！無論什麼法庭都會認為我們做得對──我們拘捕了一個殺人犯。格林德爾，你被捕了。」

　　船上的人都大聲表示贊成。

　　「把他抓起來！」

　　「把他銬起來！」

　　「把他扔到海裡去餵鯊魚！」

　　「劈了他！」

　　「讓他下油鍋！」

　　「抽他八十鞭子！」

　　每個人都提出了一個懲罰方案，一個比一個厲害。

　　船長已經無路可退，他背靠船欄杆，絕望地東張西望，想伺機逃跑。突然，他看見天邊有一艘船。

　　他腦袋一轉，計上心頭。他打算跳進海裡，假裝淹死，等殺人鯨號駛遠了再浮出水面。天邊那艘船是朝這邊駛的，他水性好，能一直潛在水裡等那艘船來救他。

　　但他首先得讓這幫暴亂分子後退，這樣，當他翻越欄杆時他們就來不及抓他了。

　　「往後站！」他吼道，「我數三下。數到第三下你們還不閃開，我的槍可就不客氣了。」

　　他數了三下，人們繼續逼近他。

　　格林德爾開槍了。第一顆子彈擦著布魯謝爾他耳朵飛過，這大個子後半輩子就只剩一隻耳朵了。格林德爾又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了二副的胳膊。可是，當他第三次扣動扳機時，槍卻沒響，他的槍啞火了。

　　他使勁兒把槍扔出去。槍砸在吉姆遜的額頭上，當場把他砸昏過去。格林德爾企圖翻越欄杆，晚了。無數雙手一齊抓住了他。他拼命掙扎，又抓又咬，活像一隻發了瘋的野貓。

　　他只瘋狂掙扎了一會兒，人們就把他牢牢地抓住，一點兒也動不了了。

　　他只能吼叫，人們把他拖到船頭推進禁閉室時，他在狂嗥亂吠。

　　門哐啷一聲關上了，然後，鑰匙一轉，鎖住了。船長搖撼著鐵柵欄，拼命咒罵、嗥叫，活像一隻關在鐵籠裡的大猩猩。

　　禁閉室就是一間小型牢房。很多船都沒有禁閉室，但是，絕沒有一間禁閉室會像這間一樣。看上去，這像一個囚禁野獸的鐵籠。

　　是格林德爾親自叫人建造這樣一間禁閉室。他特意把它弄得很不舒適，好讓被囚禁的人悔罪。禁閉室沒有牆壁，四周都是鐵欄杆，連房頂都是鐵條造的。室高只有一百二十厘米，關在裡頭的人根本站不直身子，只能坐著，或者像牲口似地蹲著趴著。

　　禁閉室不能擋風遮雨。白天，熱帶地區的炎炎赤日直曬在被囚禁的人身上，夜晚，颼颼寒風又把他凍僵，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常把他澆成落湯雞。

　　籠內有一床鋪，但這床簡直不能睡人。心腸歹毒的格林德爾叫人把床造成僅一．二米長，人在上頭無法伸直身體，只能蜷作一團。人們可能會抱怨水手艙的床板太硬，睡得不舒服，那睡禁閉室的床就更遭罪了。那床鋪不是用平整的板子而是用窄木條搭成，木條之間留著七八厘米寬的空隙。在這樣的木條上躺上一個鐘頭無異於受刑。要躺整整一個晚上簡直不可能。

　　沒有毯子。每天只有一頓麵包加水的飯食。

　　格林德爾總是為自己設計的禁閉室而驕傲。他喜歡站在籠子外面得意地望著關閉在籠裡的那個可憐的人。如今，他自己被關在籠裡朝外看，那滋味兒當然不如從外面朝裡看那麼愜意。

　　「我非讓人把你們全絞死不可，絞死，絞死！」他透過鐵柵欄聲嘶力竭地喊，「瞧見那艘船了嗎？船長就是我的朋友。只要他到我們船上來，你們幹的好事就瞞不住了。你們給我好好聽著，不出一個鐘頭，我準能從這玩意兒裡出去。到那時，我就在航海日誌上寫上，你們這幫該死的東西統統都是叛徒。」

　　幾個水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他們緊張地盯著那艘朝他們駛來的船。

　　格林德爾看出他的威脅已經產生了效果，於是繼續叫喊恫嚇想唬住他們。

　　「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他說，「只要你們放我出去，我保證不再對人提起這件事，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水手們看著二副德金斯，想聽聽他有什麼主意。

　　「您看我們是不是把他給放了？」有人說，「我可不願意上絞架。」

　　「別讓他把你們給蒙了，」德金斯說，「那艘船是從埃達姆開來的，他根本不認識它的船長。再說，他們並不想開過來跟我們搭在一塊兒。瞧，他們改變航向了。」

　　果然，那艘機動船轉了個彎作等緯線航行【註】，它離殺人鯨號還有五公里遠。德金斯用望遠鏡端詳著那艘，「是一艘捕船。」他說。

　　【註】等緯線航行：沿地球緯線作正東或正西方向航行，與子午線航行相反。──譯註

　　「什麼叫捕船？」問題是羅傑提出的，回答問題的是斯科特先生。

　　「一種海上捕鯨船，」他說，「我們是老式捕鯨──他們呢，是現代化捕鯨。他們用大炮發射魚叉捕殺鯨魚，然後，把鯨魚拖到加工船那兒。」

　　「加工船？」

　　「對，你可以看見──它就在捕船後頭不太遠的地方──靠近地平線。」

　　在天水相連的地方，羅傑看見的不是一艘而是好幾艘船，其中一艘特別大，別的船則小得多。

　　「小的那些是捕船，跟這艘一樣，」斯科特說，「大的那艘是加工船。」

　　「幹嘛管它叫加工船呢？」

　　「因為那上頭裝有各種各樣的機械，它們能把鯨魚變成鯨油。要加工一條鯨魚我們得花一整天，有時甚至要花兩三天。但加工船一天就能加工四、五十條鯨魚。大約有十艘捕船忙個不停，篦頭髮似地在海上搜捕鯨魚，才能把一艘大型加工船餵飽。」

　　哈爾也在聽，他跟弟弟一樣對現代化捕鯨很感興趣。

　　「如果我們能登上一艘加工船或捕船，」他說，「看看與老式捕鯨相比，現代化捕鯨是什麼樣的就好了。」

　　「運氣好的話，你們興許真的能呢。」斯科特說。

　　哈爾該記住斯科特說的這句話：「運氣好的話。」因為後來把兩個孩子引向現代化捕鯨的是壞運氣而不是好運氣。

二十二　船長幾乎逃之夭夭

　　夜幕降臨在暴動者的船上。

　　風向很穩定，無須調整風帆。船上的人都很悠閒，他們在下頭的水手艙裡邊吃東西邊議論今天發生的事。

　　甲板上一片寂靜。舵手趴在舵輪上打瞌睡。開頭，關在禁閉室裡的船長還想在那張用窄木條搭成的只有一百二十厘米長的床上睡覺。這床是他為了折磨他的手下人而專門設計的，根本沒法睡。他只好睡在甲板上。浪花把甲板澆得濕漉漉地，躺在上面涼氣砭骨。晚飯他又只吃了一點兒麵包和水。

　　格林德爾開始自歎自憐。他手下不少人曾經被他關進這間牢房，飽受折磨，他卻從沒想過該可憐可憐他們。

　　站在禁閉室外看守的是水手布拉德。

　　看守囚犯時，布拉德在觀看那艘捕船的燈光消磨時間。捕船已經落下風帆、關掉機器，隨波逐流地在海上漂蕩了五、六公里。

　　「布拉德，」船長壓低了沙啞的嗓子喊。

　　布拉德走近柵欄。

　　「聽著，」格林德爾低聲說，「放我出去，怎麼樣？」

　　「我？放你出來？閉嘴！挺你的屍去吧。」

　　「放我出去，有你的好處。」

　　「為什麼？」

　　「你可以免受頸脖之苦呀。」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天老爺，夥計，你難道不知道謀反暴動的人有什麼下場嗎？所有的暴徒都會被套住脖子吊起來，絞死，統統絞死，除了你以外。只要你肯跟我幹，我包你不受絞刑之苦。不但如此，我還能讓你撈點兒鈔票。比如說，二百鎊，你看怎麼樣？」

　　「依我看，這簡直是發了瘋，」布拉德說，「要是我把你放了──他們會怎樣處置我？他們非把我給宰了不可。」

　　「他們辦不到。我們悄悄地把一條舢板放下水去，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划到捕船那兒了。」

　　「呣！」布拉德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得想清楚。」

　　「沒時間想清楚了，」格林德爾壓低嗓子焦急地說，「再耽擱捕船離我們就越來越遠了。你要麼別幹，要幹就得當機立斷。如果你要想清楚，就先想想你的脖子吧。」

　　布拉德仿佛感到絞索已經套在他的脖子上。正越勒越緊。船長說得對，管它呢，什麼都比被絞死強。

　　「我去拿鑰匙。」他說。

　　他溜到船後，悄悄地下了升降梯到儲物間去。

　　在船的另一頭，羅傑正趴在床邊觀察四周的動靜。下鋪的哈爾已經睡熟，別的人也都已經上床睡著了。只有一盞鯨油燈還亮著，正嗶嗶剝剝地冒著濃煙。黑暗像影子似地悄悄潛進艙裡。

　　羅傑心裡有事，他本想跟哥哥談談，但又不想吵醒他。也許，一切都沒問題。但是，他還是禁不住懷疑布拉德。

　　派布拉德去看守禁閉室，羅傑不放心不是沒有道理的。當羅傑整夜在死鯨背上奮戰驅趕惡鯊時，被派去抓著與羅傑生命攸關的那根救生繩的就是這個布拉德。在值班的時候，他卻睡著了。那天晚上，羅傑能大難不死，靠的完全是他自己，布拉德什麼忙也沒幫。能信賴這樣一個人看守禁閉室嗎？

　　「這不關我的事。」羅傑對自己說。二副選擇了布拉德當看守，一般來說，二副所做的事都是對的。羅傑翻了個身，使勁兒想睡著，不料倒反而更清醒了。

　　「只是出去看看總不會有什麼壞處。」

　　他溜下床，套上褲子。他不想費事去穿水手靴，躡手躡腳地沿升降梯爬上甲板。他悄悄地摸過去，一會兒閃進廚房，一會兒躲在起錨機或桅杆後面。

　　借著這些東西的掩護，他一步步湊近禁閉室。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黑影，那準是布拉德。接著，他聽見金屬的磕碰摩擦聲，那是鑰匙在鎖眼裡慢慢轉動。

　　禁閉室的柵欄門打開了。門是一點兒一點兒小心翼翼地打開的，沒發出軋軋的響聲。另一個黑影出來了，那一定是船長。

　　羅傑該怎麼辦？他應該悄悄地溜回去，把二副叫醒。

　　他從他躲藏的地方溜出來，但是，沒等他溜到另一個可供藏身的地方，就被人從後面緊緊抓住，一隻大手迅猛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呵哈，好小子，」是格林德爾壓低了的嘶啞的嗓音，「你竟敢暗中監視我們，呃？」

　　布拉德開始為自己所幹的事懊悔：「我早就跟你說了，這不保險。瞧著吧，用不了一分鐘。他們那幫人就全上來了。我說，你還是回禁閉室去吧。」

　　「別驚慌失措，」船長呵斥道，「至於這個想告密的小子，我不會讓他再搗蛋了，我來抓住他，你給他一刀。刺高點兒──刺中他的心臟。一刀進去，他就玩完了。」

　　尖銳的鐵器在羅傑赤裸的胸口劃動，他感到疼痛。

　　「等一等，」格林德爾說，「我還有一個主意更妙，讓他幫我們把船划到捕船那兒去。刀子先別扎進去，只要他敢喊，就給他一刀。嘿，小子，你聽著，我要把手從你的嘴巴上拿開了。只要你敢哼一聲，就要你的命，聽明白了嗎？」

　　羅傑用力點了點頭。

　　蒙在他嘴巴上的大手挪開了。格林德爾把他推到舢板跟前。布拉德緊跟著，他的刀尖抵在羅傑背上。

　　「你給我當心點兒，別弄出聲來，」格林德爾命令道，「別讓舵房裡的人看見。」

　　舢板吊在吊艇架上，那是一條杉木小船，大小只有捕鯨艇的一半。兩個大個子和羅傑爬上舢板。轆繩鬆開了，舢板慢慢地悄沒聲兒地放到海上，海面很平靜，風停了，大船幾乎紋絲不動，舢板也不搖晃顛簸──萬籟俱寂。格林德爾以為自己可以逃之夭夭了，他暗暗高興。「解纜！」他低聲說。

　　解開纜繩，舢板漂在水上。羅傑彎下腰去摸船槳，他的手碰到那個塞子。

　　大船上的每條小船船底都有一個直徑約為五厘米的圓洞，那是一個出水洞而不是進水洞。洞口用一個圓木塞堵著，木塞就像一個大瓶子的蓋子。海水湧進小船，人們就把它舀出去，但用這種辦法不可能把水舀乾淨，所以，當小船回到大船上，往吊艇架上掛時，人們就把木塞拔掉，讓剩下的水流走，然後，再用木塞把洞口堵上。

　　羅傑假裝還在摸船槳，他的手指卻在迅速地把木塞弄鬆。最後，他把塞子一擰一拽，終於把它從小洞裡拔了出來，偷愉裝進褲子口袋裡。然後，他解下船槳準備划船。

　　水從小洞嘩嘩地湧進小船。羅傑可以感覺到水已經淹到了腳踝。

　　「這他娘的是什麼東西！」格林德爾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哪兒來的水？該死的艙面水手，他們準又忘了塞上塞子了。趕緊找，快！」

　　他和布拉德蹲在船底到處亂摸，想找到那失蹤的塞子。羅傑抓起一隻皮桶，假裝舀水。舢板已經灌了半艙水。

　　兩個壞傢伙在舢板的橫座板之間爬來爬去，這就免不了要弄出很大的響聲。他們一會兒絆著船槳，一會兒又碰在船具上。羅傑聽到大船甲板上的奔跑聲，不一會兒，又聽到舵手在喊二副起來。

　　這時，舢板已經灌滿了水。船慢慢地翻了，把船上的人全都倒進海裡。

　　他們緊緊地抱著那條翻了的小船。格林德爾頑固地閉著嘴，布拉德卻在拼命大喊大叫。

　　「救命！救命！救命呀！」

　　大船慢慢地駛過去，很快就會把他們撇在後頭，撇在死一般寂靜的茫茫大海裡。布拉德又大叫了一聲。

　　大船甲板上傳來一陣嘈雜聲。人們在奔跑，在喊叫。一條捕鯨艇放落在水面上。

　　「什麼方向？」一個聲音問。

　　「在這裡！」布拉德尖聲大叫。

　　格林德爾傲慢地沉默著。他一直沉默著。但是，他忽然覺得什麼東西在輕輕地碰他的腳趾尖。鯊魚？他的傲氣轉眼煙消雲散，他再也憋不住了。聲嘶力竭地大叫救命。他手舞足蹈，嚎啕嗥叫，活像嚇得發了瘋。

　　羅傑含著狡黠的微笑看著他，輕輕地碰他的趾尖的不是鯊魚，而是羅傑。

　　羅傑又戳了他一下。那個一貫橫行霸道的大塊頭又恐怖地嗥叫起來。這時候，只要能讓他返回他那間安全的小牢籠裡，格林德爾一定會非常高興。

　　他開始抽泣，接著，又嚎啕大哭，活像一個生長過快的巨型嬰兒。

　　羅傑這回可把他看透了，這條「硬漢」實際上外強中乾，徒有嚇人的外表。他越來越透澈地看清了格林德爾的真面目──他只不過是一個色厲內荏的懦夫。

　　捕鯨艇划到他們旁邊，把三個人全都拉上了船。舢板繫在捕鯨艇後頭，拖回大船。

　　「剛才是誰在那兒又哭又鬧？」二副問。

　　「是這個小傢伙，」格林德爾說，「他嚇昏了頭。」

　　羅傑張開嘴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

　　格林德爾企圖編出一個彌天大謊。

　　「我們遭到鯊魚襲擊，」他說，「準有整整一打鯊魚。我就這麼赤手空拳地把它們趕走了。我揍它們，正好揍在它們的鼻子上，你知道，那是鯊魚最敏感的部位──鼻子那兒。這兩個傢伙太走運了，有我跟他們在一起。」

　　二副可不會上他的當，「故事編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他譏諷地說。

　　上了甲板，格林德爾被押回他的牢籠。

　　「不，你們不能把我再關進那兒，」格林德爾抗議道，「不能！我救了兩個人的命！」

　　「不但要關你，」二副說，「還有布拉德。」他轉身對羅傑說，「恐怕還有你。」

　　「為什麼？」

　　「開小差。還有，幫囚犯潛逃。真想不到你竟會那樣子，小東西。」

　　「請讓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都告訴你，好嗎？」

　　「好，不過，你得說得合情合理，把故事編圓囉。」

　　「我看見布拉德打開禁閉室的鎖，把船長放出來。我打算去找你，但他們抓住了我。他們逼我幫他們划船。我把木塞拔了出來，舢板就灌滿了水。」

　　格林德爾大笑，「小壞蛋──他在想辦法逃脫罪責呢。還是讓我來把真相告訴你吧。從一開頭起這小東西跟我們就是一夥的。是他溜下去拿鑰匙把我放出來的。」

　　「那麼！他是怎麼處置那把鑰匙的呢？」二副追問。

　　「我不知道──我猜，他放在他的口袋裡了。」

　　「搜他們的身。」二副對傑姆遜說。

　　不等傑姆遜動手，人們就發現布拉德把口袋裡的什麼東西扔了出去。他原打算把它扔進海裡，但它碰在欄杆上，彈回來落在甲板上。二副把它撿起來，那正是禁閉室的鑰匙。

　　「好啦，禁閉室的鎖是誰打開的，我們完全清楚了。」二副對羅傑說，「但是，這還不足以證明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你怎麼能證明，是你拔掉了木塞，設法阻止他們逃跑？」

　　「他證明不了，」格林德爾輕蔑地哼了一聲說，「關於木塞，我全都可以告訴你。剛才我忘了──現在記起來了。昨天，是我親手把它從那條舢板底拔掉的。我把它放在我房間裡了。」

　　「你幹嘛要把它拔掉呢？」

　　「我有我的道理。船上有人圖謀不軌，我懷疑有人打算搶那條舢板逃跑。所以，我把塞子藏起來。這一下，你該相信了吧？」

　　「這講得是有道理，」二副表示同意，他又對羅傑說：「朋友，這對你可是大大的不利呀。你聲稱自己是忠實於我們的──說是為了阻止這兩個傢伙逃跑，你拔掉了木塞。船長卻說是他親手把它拔掉拿下去，然後，又把這事給忘了。我們是不是得搜查他的房間，看看你們倆誰編的故事更真實可信？」

　　「我想用不著，」羅傑說著，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木塞放在二副手上。

　　格林德爾驚訝得眼珠都幾乎掉出來。水手們齊聲歡呼。他們喜歡這孩子，很高興他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二副拍拍他的肩膀：「好哇，我的孩子，太好了！」他慨歎道，「你不是小孩，你跟這條船上任何一個男子漢一樣能幹。要不是你，這兩個敗類就已經逃之夭夭了，對了，今天長官們的晚餐有檸檬餡兒餅。到廚房去自己切一大塊吧。告訴廚子是我叫你去的。至於你們倆嘛，」他對格林德爾和布拉德說，「既然你們倆這麼喜歡待在一塊兒，我就成全你們。慢慢兒共度好時光去吧。進去，兩個都進去。」他把他們推進禁閉室，鎖上門。

　　這一回，派了一個比較可靠的人站崗看守，他是大個子魚叉手吉姆遜。

二十三　一條鯨魚能把船弄沉嗎？

　　「噴了！背風方向發現鯨魚！」第二天傍晚，前桅上的瞭望哨喊道。

　　「噴了！迎風方向三度！」主桅上的瞭望哨也在喊。

　　「背風方向，又一條！」第一位瞭望哨又喊。

　　「正前方，兩條！」第二位又宣布。

　　「鯨魚！十幾條啊！它們成群結隊過來了！」

　　「鯨魚！鯨魚！鯨魚！」

　　二副迅速爬上主桅杆上的瞭望臺。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船的正前方和兩旁，銀色的噴泉直衝藍天。在波濤當中至少有一打鯨魚在噴射霧柱。

　　它們的行動不像一般的鯨群，這一群鯨不是一個家族，它們不像那種鯨群那樣從容尊貴。從它們噴射的氣柱可以看出，它們都是成年的鯨魚，而且很可能都是公鯨。

　　它們從水裡飛身躍起，直竄入高空，就像黑色的流星。它們在浪巔上像拱橋似地躬起身子。它們把尾巴高高地甩往空中，又落下來抽打在水面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這是瘋狂的一群。

　　它們似乎已經盯上了大船，正朝它逼近──成群結隊地朝它衝來，正如瞭望員所說的一樣。

　　「一群橫衝直撞的公鯨！」二副嘟噥道，「但願它們別來招惹我們。」

　　甲板上，斯科特先生正用望遠鏡觀看鯨魚。哈爾和羅傑站在他身旁。

　　「你看它們怎麼樣？」哈爾問。

　　「是一幫單身漢在尋歡作樂，」斯科特說，「鯨魚像人一樣。有時候，它們會撇下女士和孩子們自己胡鬧一番。它們的頭目可能是未成家的年輕公鯨，也可能是失去妻兒的老公鯨。有時候，首領是那些被魚叉或捕鯨槍刺中受了傷的鯨魚。傷口的折磨使它們格外暴戾危險。老鯨或受傷的鯨魚通常會離群單獨行動。但當它們這樣聚成一夥的時候，可就不好對付了。這跟人一樣。一個小無賴或壞小子可能沒那麼大的膽，但十來個壞小子糾集在一塊兒，他們就無法無天了。」

　　「二副幹嘛不下令放捕鯨艇？」

　　「太晚了。太陽已經落山，十五分鐘後天就黑了。大白天划船闖進這幫暴徒當中已經夠危險了，晚上這樣幹可就是找死了。我們得等到天亮。」

　　「不等天亮，它們就離我們遠遠的了。」

　　「我懷疑這一點，它們正在朝我們靠近呢。看來，它們對我們這條船很感興趣。它們完全可能一直跟著我們，這可不怎麼好玩喲。」

　　「為什麼不？」羅傑問，「我想，看它們在船的周圍嬉戲一定很有意思。」

　　斯科特笑著搖了搖頭，「它們可能會玩得很粗魯啊。」

　　「可我們還是夠安全的吧，」羅傑說，「它們又不能拿這艘船怎麼樣。」

　　「但願不能。」斯科特懷疑地說。

　　天全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了。二副和瞭望員都從瞭望臺上下來了，德金斯二副和他手下的人站在欄杆旁側耳聆聽。

　　這時，鯨魚已經包圍了捕鯨船。它們噴射的氣柱像火箭似地疾飛。

　　「別讓那些氣柱噴著，」二副警告道，「你們會中毒的。」

　　哈爾已經有過這樣的教訓。當鯨魚游近捕鯨船時，大多數人都小心地往後退。只有一位水手受好奇心的驅使，在一條鯨魚噴射時，低頭去看它的頭。

　　鯨魚噴射的水氣廢氣直射在他的臉上。他半瞎著眼摸回水手艙，雙眼罩著上了藥的敷布躺在床上。

　　鯨魚非常多嘴多舌。無論是在下潛，還是在水面上竄來竄去猛烈翻騰時，它們都在不停地發出聲音。它們時而像犀牛似地打呼嚕，時而像大象一般嘶叫，時而又像野牛一樣怒吼。哈爾想起那條馱著他在海上游了那麼遠的大公鯨，想起它飽受折磨時所發出的痛苦呻吟。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種巨怪竟能發出這麼多不同的聲音。

　　這群鯨魚顯然處在高度興奮的狀態。它們逗弄這艘船逗得可開心了。也許，它們本能地知道，船上的人已經被它們嚇壞了。

　　鯨魚從船的這一邊猛扎了下去，又從另一邊冒出來。一條鯨魚一竄老高，它那巨箱似的頭完全露在甲板之上。它的腦殼比包裝一臺豪華型鋼琴的板條箱子大一倍。它撲通一聲竄回水裡，把海面拍得震天價響，濺起的水花把甲板上的人都澆成了落湯雞。

　　一條鯨魚一心要去撞船舵。它來勢凶猛，舵工抓不住舵盤，舵自己旋轉起來。幸好這條淘氣的鯨魚在船上的操舵裝置被徹底毀掉之前就玩膩了這種遊戲。

　　前頭傳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接著，是轟隆的坍塌聲。

　　「第一斜桅完了！」二副驚叫道。

　　他趕到船前去察看。第一斜桅已經無影無蹤，很可能被一條巨公鯨的尾巴給掃到海裡去了。船首斜桅帆，三角帆，還有支索帆原先都牢牢地固定在第一斜桅上，如今，全都成了在空中飄舞的破布片。

　　一條巨鯨從船底往上衝。船被頂起足有一米多高，然後又落下來。桅杆在震動，發出斷裂的響聲，帆在顫抖。船上的人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廚房傳來嘩啦一聲巨響，原來掛在牆上的鐵鍋全都掉下來砸在那位驚呆了的廚子身上。

　　「如果它們這是在玩兒，」二副說，「我只希望它們千萬別認真起來。去年，一條鯨魚把我們船上的兩條外板撞斷了。幸好當時我們離岸已經很近，就這麼著，等我們返回港口時，那條三桅帆船已經灌了半艙水了。」

　　「不管怎麼說，一條鯨魚不可能把一艘大船弄沉，對吧？」羅傑問。

　　「不但可能，而且確實經常把大船弄沉。伊薩克斯號就是一個例證。一條大抹香鯨迎頭撞在伊薩克斯號的前錨鏈上，船馬上爆裂開一道很寬的口子，水泵也不管用。船員們只有十分鐘棄船逃命，他們分別爬上三條小船。一條小船失蹤了，另一條到了智利，還有一條在一個荒蕪人煙的島上登陸。船上的人依靠鳥蛋維持生命，直到五個月後才獲救。」

　　「多麼神奇的經歷啊！」哈爾說。

　　「嗨，像這樣的例子多著呢。一條鯨魚狠狠地把一條祕魯小帆船撞了一下，把水手們從吊床上震掉下來，船長也從船長室裡被摔了出來。人人都以為船觸礁了。他們測了一下水深，卻發現水很深，並無礁石。這時，那條鯨魚又游回來了，它要把活兒幹完。這一次，它把帆船的船殼撞裂了，裂口正好在內龍骨上，船終於被撞沉了。

　　「還有，你們可能聽說過安．亞歷山大號吧。他們用捕鯨槍扎傷了一條鯨魚。那條鯨魚往與前桅杆平行的地方狠狠地撞了一下。僅僅這麼一下就足夠了。水手們剛剛來得及連滾帶爬地上了救生艇，從那兒划開，般就沉沒了。」

　　二副的話被一條鯨魚粗暴地打斷了。它從碧波中伸出頭來，說了聲「倫姆……」接著啪一聲又潛進水裡。德金斯繼續說下去。

　　「另一個例子是帕克．庫克號。一條發了狂的鯨魚往船上撞了三次，船就被撞得粉碎。還有波卡霍特斯號。那條船的船長只有二十八歲，這對於一位船長來說是相當年輕的。所以，船員們都管他叫小船長。他很精明。他的船被一條鯨魚撞破後，他讓抽水機以每小時二百五十下的速度不停地抽水，然後，讓船朝最近的一個海港駛去。那海港就是里約熱內盧，船當時離港一千二百多公里。不過，那位小船長最終還是把船駛到了里約熱內盧。」

　　「總是抹香鯨把船弄沉嗎？」羅傑好奇地問。

　　「啊，不。長鬚鯨也曾撞穿過一條三十多米長的船。那是丹尼斯．蓋爾號。它是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尤里卡港沿海被撞沉的。一九五○年，就在那一帶的海岸，一艘大型遊艇琳達姑娘號被一條藍鯨撞得粉碎。」

　　「我猜，」哈爾說，「那些船全都是木船。要是鋼殼船鯨魚就沒辦法了吧？」

　　「關於這個，我可以再給你講一個例子，」斯科特說，「不久前，一艘鋼殼船的汽輪被一條座頭鯨撞上了，鯨魚擠裂了船殼的鋼板。裂口正好在船側的煤艙那兒。水湧進船裡，鍋爐的火滅了。五分鐘後，船就沉沒了。」

　　看到孩子臉上驚愕的表情，他笑了笑，又繼續講下去。

　　「偉大的探險家羅伊．查普曼．安德魯斯，相信你們聽說過吧？我們博物館的前任館長。他對鯨魚進行過一番研究，也就是我現在進行的研究。他的輪船也曾幾乎被一條大抹香鯨撞沉。不過，當鯨魚撞在螺旋槳上時，槳葉把它鼻子上的一層鯨脂刮了下來，這使它對大輪船失掉了熱情。

　　「我再給你們講一個例子，以便你們對鯨魚的力量稍有了解──安德魯斯博士談到過一條大藍鰮鯨。他們用粗魚絲鉤到了那條藍鰮鯨。鯨魚拖著船，以每小時十一公里的速度往前疾馳，與此同時，大輪船的輪機正讓船全速後退！藍鰮鯨與輪機對著幹，一直把船拖了四十八公里。

　　「他還談到過一條長鬚鯨。那條鯨魚撞破一條輪船的鋼船殼就跟撞破雞蛋殼一樣。那條船的船體側面被撞破，很快就沉沒了，船員們幾乎來不及把吊艇架上的救生艇翻過來。」

　　「當然，」斯科特又說，「遠洋巨輪或貨輪就比較安全。但是，安德魯斯在他的報告中也提到過很多三、四百噸輪船被鯨魚撞沉的例子。」

　　哈爾的眼睛在殺人鯨號上溜來溜去。這艘船的噸位離三百噸遠著呢，而且船體上又沒有鋼板。

　　「你把孩子嚇壞了。」德金斯說。

　　「我想不會，」斯科特說，「他們沒那麼容易被嚇壞。不過，依我看，我們今晚上不會有什麼危險。這幫無賴只不過在玩兒罷了。你們又沒有傷害它們。明天早上，你們打算怎麼辦呢？這幫傢伙如此凶猛，你們的魚叉只要扎傷它們當中的一條，那可就闖大禍了。」

　　「你說的可能是對的，」德金斯說，「但我們還是得冒這個風險。不管怎麼說，我們的營生就是捕鯨。那些鯨魚能煉出很多很多鯨油，所以，不管是福是禍，我們還是得追捕它們。」

二十四　殺人鯨號沉沒

　　那天晚上，捕鯨船上誰都睡不踏實。

　　那幫淘氣的鯨魚通宵達旦地狂歡。它們噴鼻、尖叫、狂嘯，活像林莽中的野獸。它們噴射氣柱的聲音像蒸汽機在噴氣，又像蒸汽機車在減壓。

　　躺在床上的水手剛要朦朧入睡，一條龐然大物就撞在船上，把他們震醒。

　　有時，一條巨鯨背擦著船龍骨游過，發出令人驚駭的摩擦聲。船體就像走在坑坑窪窪的公路上的四輪馬車，在劇烈地搖晃顛簸。船骨在猛烈的擠壓碰撞下吱嘎作響。靴子在地板上蹦噠，仿佛隱身水手正穿著它們狂舞。鯨油燈在架上晃蕩顫抖。

　　羅傑聽到一條鯨魚以駭人的速度朝捕鯨船猛衝，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得老大。他等著鯨魚一頭把船龍骨撞碎。

　　但那條調皮搗蛋的大傢伙只不過在尋開心。它只是漫不經心地在船舷上沿碰了一下，並沒有一頭撞在船的龍骨上。它想必在最後一剎那改變了主意，把頭抬起來了。它那沉重的身體撞在船舷上，只聽得一陣噼噼啪啪的碎裂聲。

　　羅傑聽到哈爾在下鋪上嘟噥：

　　「這鯨魚挨得可真近啊！」

　　羅傑又躺下來。他用襯衫把兩隻耳朵全捂住，竭力讓自己入睡。

　　黎明時分，甲板上傳來一聲呼喚：「全體上甲板！」

　　通常，這樣一聲呼喚總要引起睡眼惺忪的水手們同聲抱怨。這一次卻沒一個人吭聲。人人都迫不及待，都想給那幫吵了他們一夜的來訪者一點兒厲害瞧瞧。兩分鐘後，所有的人都上了甲板。廚子把咖啡和硬餅乾分給大家。

　　鯨群正在離船約四百米的地方興高采烈地玩著一種大型跳背遊戲。它們嬉鬧著，歡快地從相互的背上躍過，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上捕鯨艇，各就各位！」二副命令道，「放艇！」

　　捕鯨船上裝備了四條捕鯨艇和一條舢板。一條捕鯨艇已經毀了。水手們把剩下的三條放下水去，解開纜繩從殺人鯨號划開。

　　哈爾坐在二副那條小船的船頭，這是他第一次當魚叉手。斯科特帶著他的攝影機坐在第二條捕鯨艇上。而羅傑則在第三隻艇上。水手們都使勁兒划，不管哪條船都想搶先划到鯨魚群中。

　　在激動人心的追獵中，沒有人顧及危險。這次追捕鯨魚可不同尋常，他們即將追獵的是一大夥暴徒，世界上最大的一夥暴徒。到目前為止，這一夥暴徒還只不過是在頑皮嬉戲。但是，那冰冷的鐵利刃一旦扎進它們的身體，它們會怎麼樣呢？只要那些居住在遙遠的城市裡的男女老幼需要鯨魚所提供的那些物品，捕鯨人就得冒這樣的風險。

　　「我們一定能成功！」二副喊道，「使勁兒划呀！把全身的勁兒都使出來呀！再划三下！」

　　他的船最先衝入鯨群。他緊緊抱住方向舵。把小船駛到最大的一條公鯨旁邊。

　　「好啦，亨特，動手吧！」

　　哈爾扔下前槳，抓起魚叉站起來。他的雙腿站立不穩，決心也還沒有下定。他希望自己在首次執行這一任務時馬到成功，但他又從心底裡不願意捕殺鯨魚。他咬著牙，高高地舉起魚叉，等著小船滑到巨鯨的脖子那兒。

　　「擲吧！」德金斯大喊。

　　仿佛在噩夢中，哈爾只覺得自己的胳膊向前一掄，魚叉脫手而出，整個兒扎進了鯨魚的脖子，「好極了！」德金斯大聲喊，「後退！」

　　頭天晚上，捕鯨船曾被鯨魚衝撞得劇烈地顫抖，眼下，這條巨鯨也在劇烈地顫抖。它的黑皮膚從頭到尾抖動著，像起伏的漣漪。看樣子，它感到詫異，誰在撞它呢？船上的人心驚膽戰地等待著。也許，它會突然拖著小船疾馳，那樣，小船上的人又將再次乘坐「鯨拖飛艇」了。也許，它會拖著小船潛入水下三百多米。

　　可是，大公鯨似乎並不打算逃跑。它變換了一下角度，以便能看清是什麼東西騷擾了它。然後，它張開巨口朝小船直撲過來。

　　「跳水！」二副喊道。

　　水手們紛紛翻進水裡。鯨魚咬住小船的船頭。鯨魚的巨口足以綽綽有餘地裝下一條六米多長的小船。這條巨鯨全身長二十七米多，其中的九米多是頭部。

　　鯨魚當中，抹香鯨的頭最長，占身體總長的一／三。

　　所以，當鯨魚的牙齒咬在小船尾上，船頭還遠遠夠不著它的咽喉呢。跳進水裡的人潛入水下一米多深，再次浮上水面四處一看時，他們全驚呆了。

　　「小船上哪兒去了？」

　　小船無影無蹤──水面上連一隻槳也看不到。

　　這時，巨鯨把那顆碩大無比的頭抬起來。那顆狀如箱子的頭大得像一輛大篷車。它張開嘴巴，那條重達五噸的舌頭往外一伸，吐出一些碎木片，僅僅十秒鐘之前，這些碎木片還是一條完整的捕鯨艇呢。

　　水手們緊緊抱住這些木片，提心吊膽地看著那些巨大的黑傢伙們把他們四周的海水攪得白沫翻飛。

　　他們見慣了那種一遇危險就溜的鯨魚。可眼前這些鯨魚卻一點兒逃走的意思都沒有。相反，它們似乎已經作好發動進攻的準備。

　　它們圍著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人打轉轉，牙齒咬得啪啪響，尾巴不斷撲騰著，把海面攪得白浪滔天。

　　水裡的人在尋找另外兩條小船。它們當中準有一條會來營救他們。

　　可是，跟他們一樣，另外兩條船也在危難中。在三副的捕鯨艇上，大個子魚叉手吉姆遜一叉命中鯨魚的要害。被魚叉擊中的鯨魚朝它的敵人發起猛攻。它潛進水裡，然後，在船底下衝上來，把小船掀到六米多高的空中。

　　剎時間，空中到處是飛舞的胳膊大腿，小船上的人從六米多的高空被拋出來，落入大海。接著，大公鯨又狂怒地用尾巴把小船抽得粉碎。

　　大公鯨游走了。但轉眼間它又捲土重來，把漂在水面上的木頭嘎吱嘎吱地嚼成碎片。

　　剩下的最後一條小船划過來打撈倖存者。那幫巨公鯨大發雷霆，它們不斷地圍著水手們轉圈兒。幸虧吉星高照，所有的人都得救了。

　　三條小船的人都坐在一條小船上，這條船自然很擠，繼續追捕鯨魚根本就不可能了。小船艱難緩慢地朝大船划去，由於滿載，小船的吃水線離船舷邊只有兩三厘米。被惹惱了的鯨魚一直跟在船邊。它們的尾鰭拍擊著水面，濺起高高的水花。它們一次又一次潛下船底，小船上的人屏住呼吸，等著再次被掀上高空。

　　他們總算回到大船的甲板上了，那條形單影隻的捕鯨艇也已晃晃蕩蕩地掛在吊艇架上。水手們終於能寬慰地鬆一口氣了。

　　可惜好景不長。鯨魚們沒有游走，相反，它們開始威脅殺人鯨號。它們圍著船，怒氣沖沖地游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甩來甩去，擦著龍骨，把船身抽得震天價響。

　　「迎風揚帆！」二副下令，「咱們離開這兒，快！」

　　帆鼓滿了風，船在前進。對於一條三桅帆船來說，殺人鯨號行駛的速度夠高的了，但仍然不夠。以它每小時十八公里的航速是不足以擺脫它的敵人的，鯨魚每小時能輕而易舉地游三十六公里多呢。突然，船尾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轉動舵盤通常是要費點兒力氣的，可現在，它卻在舵手的手裡緩緩空轉起來。三副布朗跑到船尾去看什麼東西被毀壞了。

　　「方向舵！」他驚叫起來，「它沒了。有條鯨魚把它給咬掉了，這幫畜生！」

　　沒有了方向舵，船就偏離航向了。船帆噼噼啪啪地打在桅杆上，帆桁猛烈地敲擊著桅杆。殺人鯨號只能隨風飄蕩，在浪濤中緩慢地不死不活地搖晃。

　　這時，它仿佛成了釜底游魚，只能任憑那群海中強盜擺佈。餘下的問題只是，哪一條鯨魚將給它以最後一擊。

　　抹香鯨的前額陡峭筆直，就像一道懸崖。它像生鐵一樣堅硬粗糙。有人把它比作堅硬的馬蹄鐵，魚叉和捕鯨槍休想在抹香鯨的前額扎出凹痕。三米多長的眼睛和耳朵長在前額後面，這樣，即使鯨魚決定把它的頭當攻城錘用，也傷不著它們。當十多個這樣的黑色巨額威脅著捕鯨船時，水手們緊張地幹著手中的活兒，不時用眼角瞟瞟，留神著它們的動靜。木匠和幾個水手正試著給船安裝一個應急方向舵。二副對捕鯨船的危險處境非常清楚，他下令在捕鯨艇上貯備食物和水。

　　為什麼捕鯨艇原先沒貯備給養呢？為什麼捕鯨艇不能總貯備著食物和水以備不時之需呢？

　　原因很簡單，捕鯨艇是與鯨魚搏鬥用的，不是用來貯藏給養的。捕鯨艇上既沒有小艙也沒有櫃子。箱子匣子礙手礙腳，它們的重量會降低捕鯨艇的速度。捕鯨艇一旦翻了，給養就全泡湯了。

　　即使沒有食物和水，捕鯨艇已經夠重的了。它不但得裝上所有的船員，還得裝上槳、桅杆、帆、魚叉、捕鯨槍、舀水的皮桶，裝繩索的木桶，還有一根八百多米長的粗繩。

　　但是，捕鯨艇現在不是用來與鯨魚搏鬥，而是用來逃命。所以，水手們把魚叉、捕鯨槍和裝繩索的桶都拿出去，把口糧裝上船。被指派幹這活兒的水手匆忙到供應室去，把大桶大桶的醃肉和一聽一聽餅乾翻出來。

　　甲板上傳來一聲驚呼打斷了他們的工作，接著，他們聽到船的龍骨斷裂的可怕哢嚓聲。海水轟隆隆地湧進供應室，裡頭的人連忙扔下手中的活，奔上甲板，倉惶逃命。

　　給殺人鯨號以毀滅性一擊的是哈爾用魚叉扎中的那條二十七米多長的鯨魚。甲板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它朝他們的船衝過來，卻束手無策。它破浪而來，激起的浪花猶如十多股噴泉，瘋狂甩動著的尾巴在身後攪起一溜白沫。

　　它的半截子頭露在水面，疾馳的速度令人震驚。它的意圖很明顯，魚叉扎傷了它，創口的劇痛使它發狂。它非要摧毀這個漂浮的敵人不可，必要的話，即使把自己的腦殼撞個粉碎，它也在所不惜。

　　它一頭撞在捕鯨船迎風那面的錨架後頭，船頭右舷被撞破了。然後，它靜靜地漂在水上，似乎撞得有點兒暈。不過，它一點兒也沒受傷。它的左眼憤怒地死盯著殺人鯨號，看樣子，如果必要的話，它很願意而且也能夠再狠狠撞它一下。

　　但是，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船正在下沉。德金斯不顧一切，竭盡全力要挽救它。

　　「開動所有的水泵！木匠──別管那個方向舵了！下去，看你能不能把那個洞補上。」

　　他倒不如呼喚月球上的人來幫忙。木匠和他手下的人剛下了一半升降梯，海水就洶湧而上，把他們沖回甲板。

　　水泵根本不管用。船首先逐漸沉下去。船頭已經沒入水中。幾個水手想到下頭的水手艙去拿幾件隨身的物品，不料，水手艙從底到頂已經灌滿了水。

　　海水一陣接一陣地湧進船裡，船震顫著，仿佛為了即將降臨的命運而恐懼，正在祈求她的船員們拯救她。大公鯨一直待在船邊監視著，魚叉仍然豎在它的脖子上。它咧著巨大的嘴巴，露出譏諷的獰笑。

　　桅杆傾斜著往前倒下，最後一次向無情的大海鞠躬致敬。浪濤猶如大海伸出的手指，觸摸著船帆，帆顫抖著。到這時，船的最後覆沒只是早晚的事兒了。

　　沒有一位船長會願意失去他的船，哪怕從職位上說他只不過是二副。德金斯感覺得到他的船正在痛苦地掙扎，它在顫抖，在震驚。他自己內心也一樣痛苦。懷著這樣的痛苦，他大聲發出了命令：「離船！上艇！」

　　船員們急忙擁上唯一的一條捕鯨艇和一條舢板。兩條小船一轉眼就坐滿了。不一會兒，小船已經落在海面上，解開了纜繩。

　　「划走！」德金斯命令道，「我們必須划得遠遠的，不然，她沉沒時會連我們一起吸下去的。」

　　甲板上有人在狂叫。誰還留在船上？是關在禁閉室裡的船長和布拉德。

　　剛才事兒一大堆，水手們在忙亂中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如果不管他們，他們就會像關在籠子裡的老鼠一樣被淹死。

　　「讓他們沉下去！」布魯謝爾高聲說。

　　「他們活該！」又一個人說。

　　「未經審判我們不能撇下他們，」德金斯說，「吉姆遜，你有禁閉室的鑰匙，回去把他們帶過來。」

　　「我不，」吉姆遜說，「他們不值得我這樣做。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不等我把他們放出來，船就會沉的。」

　　「那樣的話，你也得跟著一起沉下去，」德金斯表示同意，「所以，我不能命令你這樣做。有自願的嗎？」

　　沉默。看來，沒一個人願意去。正在這時，哈爾開口了。

　　「我去。吉姆遜，把鑰匙給我。」

　　「你這個傻瓜。」吉姆遜說著，把鑰匙遞給他。

　　小船划到大船旁邊。大船已經有一半沉在水裡，哈爾一步就從捕鯨艇跨上了甲板，急忙往禁閉室奔。這時候的禁閉室看上去比平時更像囚禁野獸的鐵籠，因為關在籠裡的那兩個人恐慌萬狀，幾乎發瘋。

　　「你們竟敢撇下我們，讓我們淹死！」格林德爾尖叫著，「為了這個，我非把你們給宰了不可。」

　　甲板和囚籠已經泡在沒膝的水裡。哈爾打開門鎖。兩個被釋放的囚犯連謝謝都懶得說一聲，就直奔船舷邊，爬上小船，哈爾跟著也上了船。

　　兩條小船剛划開，大船就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整艘船從頭到尾都顫動著，船頭朝下沉入海裡。

　　船沉沒得很慢，船帆一面接一面地在水中消失，前桅沉下去了。主桅上的瞭望臺也沒入水中，羅傑曾在這個瞭望臺上當過瞭望員。後桅掙扎著豎起來，但波浪伸出臂膀摟住了它，終於把它拉下水去。

　　整條船都不見了，只有船尾還像一隻紅腫發炎的大拇指豎在那裡，方向舵早就被鯨魚咬掉了，舵杆這時也散了架。人們最後看到的是這艘捕鯨船的船名以及它的船籍港名。

　　洶湧的波濤淹沒了那些油漆的字，水面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緩緩轉動的漩渦，漩渦中央是一個凹陷的深坑，坑裡傳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水不再轉動，沉船的地方恢復了平靜，看上去跟洋面上任何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大海一眨眼就忘了，這兒曾經有過一艘從聖海倫娜來的叫做殺人鯨號的三桅帆船。

二十五　漂泊

　　大海忽然變得非常遼闊，空空蕩蕩，無邊無垠。

　　遇難的人們在小船上舉目四顧，海上連一片帆影一縷白煙也看不到。浩瀚的大海一直綿延到天際，看不見加工船，也看不見加工船的捕船。連鯨魚也都銷聲匿跡。

　　幾個水手還在癡癡呆呆地凝視著殺人鯨號沉沒的地方，仿佛在期待著那艘船會在他們眼前再次浮上來。

　　二副點了點人數。舢板上有五名船員。本來，舢板上只能坐一個人，頂多兩個。它只有三．六米長，是給油漆工、木匠或信差在港灣內上岸時用的。

　　此刻，舢板吃水很深，很危險。海水不斷地濺進船裡，舀水的人忙個不停。

　　捕鯨艇上擠了十八個人──而這條船本來只能坐六個人。人們肩挨肩地站著，擠得無法架槳划船。他們茫無頭緒，不知所措地站著。什麼也不幹，也不知道能幹些什麼。

　　「至少，我們可以把帆掛起來。」二副說。

　　帆艱難地升起來了。人們給舢板扔了根繩。捕鯨艇拉著舢板開始在起伏的波濤中緩緩移動。

　　格林德爾船長在發牢騷：

　　「踩著我的腳趾了。別擠。嘿，你的胳膊怎麼老頂在我的肋骨上呀。記住，我還是船長，我可不樂意像一個普通水手那樣給人擠。」

　　「別怨天尤人了，」二副厲聲說，「別忘了，要不是哈爾回大船上去救你們，你們現在已經沉到海底了。」

　　「亨特不值一謝，」船長反駁道，「他那樣子只不過是故作瀟灑，只不過想使自己顯得高大，使我顯得渺小罷了。我可不吃這一套。為了這個，我一定要讓他吃苦頭。」

　　二副驚訝地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個人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怎能如此忘恩負義？哈爾．亨特救了一個最險惡的敵人。二副深信他那樣子絕不是故作「瀟灑」。他那樣幹，是因為這活兒總得有人幹。你總不能眼巴巴看著一個人被淹死而袖手旁觀，哪怕他罪有應得。如果格林德爾還是個人，他就該為此感激哈爾。他不是人。

　　「你是隻下作的老鼠，」二副說，「早知如此，該讓你跟那條船一塊兒沉下去。」

　　「別這麼耀武揚威，」格林德爾怒沖沖地打斷他的話，「現在可不是我被關在禁閉室那會兒。我要奪回這兩條船的指揮權。我是船長，你得服從我的命令。」

　　德金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格林德爾更火了。

　　「你覺得這很好玩。我想你一定覺得把我的船弄沒了挺好玩，是嗎？這完全是你的錯，完全因為你的疏忽，你的愚蠢。要是我，就能拯救我的船。」

　　「怎麼個救法？」德金斯問。

　　格林德爾避而不答。「現在先別管這個了。現在的問題是要帶大家逃命。這一點，只有我能做到。一個半瓶子醋二副是不可能做到的。瞧瞧你現在這副模樣──你甚至連該上哪兒去都不知道。」

　　德金斯沒有回答，他憂心忡忡地皺起了眉頭。幾個船員焦急地望著他。

　　主魚叉手吉姆遜壯著膽子說：

　　「對不起，德金斯先生閣下，請問，我們在朝哪兒划？」

　　「我不知道，」德金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只是盡可能一直朝南划。我們早晚會看到一個法屬的島嶼──比如說，塔希提，博拉博拉，或土阿莫土群島當中的一個。」

　　格林德爾哼了一聲，「可見對這個你懂得太少。這些島離我們這兒至少有八百多公里。我們的船嚴重超載，加上逆風，一天能走十六公里就不錯了，那就得五十天。我們怎麼熬得了五十天？我們一丁點兒食物，一滴水都沒有。十天之內，這兩條船上所有的人，即使不死也會發瘋。」

　　人群紛紛低聲表示同意。

　　「說得對，」布魯謝爾說，「那老傢伙說得很有道理。」

　　德金斯覺察到船員們的不安情緒。

　　「夥計們，」他說，「我並不是非要幹這份差事不可。如果你們願意讓船長代替我，你們就言語一聲。不過，別相信他的那些數字。我們離那些島嶼根本不到八百公里，我們一天也遠不止走十六公里。是的，我們沒有食物，但我們可以釣魚吃。要是下雨，我們就有飲用水了。有些小船就曾經在海上連續漂泊六個月。我們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到達那些島嶼。但是，也許明天我們就會被一艘大船救上去。我們得碰碰運氣。如果你們覺得跟著格林德爾成功的希望更大，你們可以自己決定。幹嘛不來表決一下？」

　　三副開口了。

　　「二副已經正大光明地讓你們作出決定，」他說，「你們很清楚，格林德爾一向是怎樣對待你們的。如果你們願意恢復那種境況，就舉手選他吧。選格林德爾，有多少人舉手？」

　　布拉德遲遲疑疑地舉起了手。

　　「選二副的呢？」

　　船員們全都舉起了手，他們齊聲為二副歡呼。格林德爾咕噥著，抱怨著，惡毒地威脅說要把船上每一個人都絞死。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慢吞吞地過去。格林德爾推開挨著他的人，在一塊座板上坐下來。一個人坐著當然比站著占的位置多，但格林德爾是絕不會為別人的舒適著想的。

　　夜幕降臨，船上的人再也站不住了。他們紛紛頹然倒在座板或船底，你壓著我，我壓著你地躺下來，有些人甚至三個人摞在一塊兒。在這種情況下，夾在中間的那個人最走運，因為有躺在他身下和壓在他身上的兩個人的體溫暖和著他。

　　海水不停地湧進兩條超載的小船，水花把船上的人都澆成了落湯雞，刺骨的夜風吹透了他們的濕衣裳。

　　水手們多麼歡迎那初升的太陽啊！陽光照在冷得直打哆嗦的肉體上，射進凍僵的骨頭裡。多麼溫暖愜意！

　　但是，太陽越升越高，天氣越來越熱，赤道陽光灼人的烈焰烤炙著無遮無蓋的身體。人們渴得嗓子眼兒直冒煙。

　　一艘船也看不見。他們見過的唯一的一條魚是一條雙髻鯊。那魚一直跟在船邊。有人想用槳敲它的鼻子，槳沒打中，鯊魚游走了。

二十六　一隻叫做比爾的信天翁

　　海鷗和燕鷗在頭頂上盤旋，但它們飛得不夠矮，抓不著。一隻巨大的信天翁高高地懸在遠處的天空中。

　　「我敢打賭，那是比爾，」布魯謝爾說，「從夏威夷起它就一直跟著我們這艘船。船沉沒的時候，你們還以為它會離開我們呢，可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好讓我們這些傢伙得到一點兒安慰。好比爾，老夥計！」

　　這隻海鳥之中最大的鳥在水手們的頭頂上翱翔，就像是對他們的祝福。

　　捕鯨者們一向喜愛信天翁或「戈尼」，他們愛管它叫「戈尼」。

　　他們對信天翁非常迷信。他們認為戈尼鳥就是死去的水手們的靈魂，這些水手太愛船了，死後仍然要日復一同地追隨海船去漂洋過海。不管是南極的嚴寒還是赤道的酷暑都擋不住它們──事實上，夏威夷西部的島嶼上就棲息著三種信天翁。

　　為了與朝氣蓬勃的水手們親近，它們會在帆桁上停歇，甚至會在甲板上落腳。它們不怕水手，它們知道水手們不會傷害它們──他們不敢，因為這些信天翁原先可能是他們的親密夥伴。他們相信殺害信天翁會招致厄運，就像科爾里奇的書中所描寫的那些古代水手那樣。

　　那隻被水手們叫做比爾的信天翁已經跟人混熟了。它常跟在船後撲下去叼水面上的殘羹剩飯，常賴在廚房門旁，等著廚子給它扔碎肉。

　　活兒忙的時候，它在船上礙手礙腳，因為它那兩隻翅膀完全張開時寬達三米六五。但它每次在船上落腳都不會待得太久，因為信天翁在行駛著的船上會暈船，戈尼鳥暈船的樣子很滑稽，也很惹人憐愛。

　　「等它發現我們沒有東西可餵它時，就不會再待在那兒了。」德金斯說。

　　比爾慢悠悠地盤旋著，飛到捕鯨艇的正上方時，它停下來，完全藉助上升的氣流懸在空中。它飛得很低，幾乎一伸手就摸得著它。它就那樣待著，不拍翅膀，看上去像靜止了似的。它投下的寬闊的影子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陽，給了水手們片刻陰涼。水手們抬起頭望著那隻友好的鳥兒張嘴笑了。信天翁張開它那鉤狀長嘴，「呱噢，呱噢！」地叫起來，那嘶啞的叫聲像驢叫一樣難聽，可布魯謝爾卻說：「真好聽，不是嗎？」

　　「就像音樂一樣。」吉格斯說。

　　「它就像天使，在保佑我們，」另一個人插嘴說，「對嗎？」

　　「你們這些多愁善感的傻瓜！」格林德爾船長吼道，「用槳狠狠敲它。把它拽下來。夠我們美美地吃一頓了──戈尼鳥肉的筋是多一點兒，那總比沒東西吃強啊。」

　　一些水手高聲反對，另一些人卻猶豫不定。他們的轆轆饑腸戰勝了他們對這種鳥的敬畏之情，就算它真的是一位死難水手的靈魂又怎麼樣呢！

　　「我們要是不趕緊弄點兒什麼吃吃，我們自己也會很快變成鬼魂的。」

　　「要是它能給我們帶個信兒……」羅傑說。

　　格林德爾惡狠狠地瞪著他：「胡扯些什麼？我們那個年代，大人商量事情的時候，小孩子是不會開口的。」

　　「等一下，」斯科特說，「這孩子說的可能有些道理。在我那個博物館的檔案裡，就有好幾份資料記載著這一類事情──我是說，讓鳥兒送信兒。送信兒的鳥通常是信天翁或軍艦鳥──因為它們愛船──而且體型大，容易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們沒有東西餵它，因此，比爾很快就會離開我們。它很可能會飛去尋找另一艘離我們最近的船。」

　　「可是，誰會注意一隻鳥？」格林德爾不以為然。

　　「我們就注意到這一隻鳥了，不是嗎？」斯科特說，「記住，它已經跟人混熟了。它很可能會在船的桅杆、帆桁或欄杆上落腳，乞討一點兒施捨的食物。它個子這麼大，又這麼漂亮友好──水手們一準會注意它的。」

　　「那麼，它怎麼樣替我們把話傳給他們？它又不會講話。」

　　「嘿──！嘿──！」信天翁叫道，這叫聲聽起來很像一頭生氣的驢子。「哼，當真不會講話？」它仿佛在說，「讓我試試看再說吧。」

　　「我們並不需要它說話。我們可以把信繫在它的腿上。」

　　「誰會注意鳥腿上的那麼一丁點兒紙片？」格林德爾嘲笑道。

　　「我們往它腿上繫一根絲帶。」

　　格林德爾放聲大笑。「你說說看，你上哪兒去找絲帶？你當我們這兒是什麼地方──女子學校嗎？」

　　斯科特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衫，那是一件運動衣，而且剛巧是紅色的。「夥計們，你們只管去抓那隻鳥，」他說，「絲帶我這兒有。」

　　「我覺得，我們還是該把它吃了，」格林德爾表示反對，但是，人們已經在手忙腳亂地去抓那隻大鳥垂下來的那兩條腿，誰也沒留神他在說些什麼。那隻戈尼鳥就是不讓人們抓著。一個水手爬到另一個水手的肩膀上，那隻鳥就往上升那麼六七厘米，但仍然穩穩當當地待在老地方。

　　在這種時候，哈爾活捉野生動物的經驗就使他顯得比別人高明。他用繩子結了個繩環，打了個活套，然後朝上一拋，套住了信天翁的右腿。戈尼鳥被拽了下來。它拼命地叫，活像十幾頭驢子在齊聲嘶鳴。它用有力的鉤形嘴啄人，寬闊的雙翼使勁兒撲打，水手們的腦袋、肩膀被它抽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就像挨騾子連踢帶蹬了一頓。那麼多雙粗壯的手臂忙亂了好一陣子，總算把它給牢牢地抓住了，直到這時，這隻海鳥當中最勇猛的鳥還在大叫不止呢。

　　他們逮鳥的時候，斯科特在二副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寫成了一張條子。他把條子唸給水手們聽：

　　沉船殺人鯨號的全體船員正在兩條小船上漂泊。方向大約在西經ｌ五十°五′北緯三°。航向南。食物及水皆無。情況緊急。

　　條子用一塊帆布包著，帆布是從一位水手的大衣上割下來的。有人從散開的纜繩尾上扯下一根細繩，把包好的紙條繫在鳥的右腿上。斯科特把束在便褲裡的襯衫扯出來，從衣腳上撕下一條寬約五公分的長布條兒，布條兒的一端牢牢地繫在鳥腿上。

　　「好啦，放它飛吧。」

二十七　飛來的信使

　　戈尼鳥被放開後，生氣地「呱噢」一聲，直沖雲霄飛走了。紅絲帶在它身後飛揚。即使遠在四、五百米以外，也能清楚地看見斯科特那紅得像火焰似的襯衣下襬。

　　戈尼鳥一直朝著正西方向飛去。看樣子，能擺脫那幫折磨它的人，它感到很高興。

　　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更能使那幫「虐待狂」高興的了。

　　「它討厭我們，」布魯謝爾說，「要往別的船上飛呢。」船上每一位饑餓乾渴的人的心中都重新燃起了勇氣和希望的火花。

　　但一個鐘頭後，那隻鳥又飛回來了。顯然，它已經原諒了那些折磨它的人。它又在小船上頭盤旋，儘管它小心翼翼，飛得比上次高。它那紅色的旗幟在微風中勇敢地飄揚。

　　水手們想把它噓走。「走開──別來搗亂！」他們作出撿石塊要砸它的樣子，不幸的是，他們既沒有石塊也沒有別的東西可扔。戈尼鳥把珠子似的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有沒有從船上扔出來的殘羹剩飯，下午逐漸消逝，黃昏來臨了。蒼茫暮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暗。夜幕降下來了，但那隻鳥卻還在頭頂上滑翔。

　　落難的船員們再次把身體蜷作一團，橫七豎八地你壓著我我壓著你地躺在船底。難忍的饑餓和乾渴不斷襲來，困擾著他們，使他們難以入睡。

　　拂曉，第一個睜開眼睛的人歡呼著把其他人叫醒：「比爾飛走了！」

　　他們察看著天空，那隻流浪的巨鳥已經不見蹤影，人們又重新充滿希望。

　　「我們見過的那艘加工船離我們不會超過四、五百公里遠，」吉姆遜說，「它大約有二十條捕船，因此，我們有十三次被救的機會。」

　　「除非你們的那隻蠢鳥找得到那些船，」格林德爾插嘴道，「戈尼鳥身上沒裝雷達，這你們知道。」

　　「鳥兒身上有些東西跟雷達很相似。」斯科特說。

　　格林德爾改變策略。他打定主意要讓船員們反對德金斯。只要能使二副大出洋相，他就有可能奪回他的指揮權。

　　「要是我的話，」他說，「我就直朝聖誕島划去。那島在正西方，比你們的什麼弗倫奇島近多了。」

　　德金斯沒搭理他，布魯謝爾卻開口了。他厲聲說：「閉上你那臭嘴，船長。從眼下的風向看，到聖誕節我們也到不了聖誕島。」

　　「朝南划最保險，最可靠。」傑姆遜說。

　　「最保險最可靠的是比爾。」斯科特快活地說。

　　但是，空氣清新的早晨逐漸被酷熱難當的中午所取代，這兩種可靠保險的辦法也就隨之變得不那麼可靠保險了。水手們用充血的眼睛看著德金斯，烈日和鹹水使他們的眼睛紅腫發炎。二副幹得對頭嗎？塔希提島和死亡，這兩種命運哪一種會首先降臨？他們把生的希望寄託在一隻鳥兒身上是不是太愚蠢了？

　　他們往衣裳上澆海水，這樣可以涼快一時，但並非長久之計。海水曝曬汽化，那樣，人反而會更熱。

　　饑餓的折磨使人痛苦不堪。這種時候，人們開始覺得，一條皮帶或者一隻皮靴看上去都像可口的食物。一位水手試圖啃一個皮桶。

　　一條小鯊魚游過來了。吉格斯赤腳坐在船邊把腳吊在水裡想引鯊魚過來。這種試驗很危險，但只要能夠得到一點兒吃的就值得一試。

　　鯊魚湊上前去端詳著那隻垂在水裡的像魚一樣的東西。接著，它朝那玩意兒猛撲過去。

　　吉格斯一邊舉起槳砸它的頭，一邊迅速地把腳抽回來。

　　總算他運氣好，鯊魚只咬著了他的大腳趾，沒把整隻腳咬掉。鯊魚津津有味地嚼著那一小口精美的點心游開了，吉格斯和他的夥伴們卻仍然饑腸轆轆。

　　快要渴死的人的行為不同於常人。吉格斯被咬掉腳趾的地方竟沒有痛的感覺──他只注意到血淌出來了。他用手掌把血接住捧起來喝。斯科特從襯衫的衣角上撕下一塊把他的傷腳包紮起來。

　　過了一個寒冷潮濕的夜晚，接著，又是一個能把人身上曬起燎泡的火辣辣的白天。饑餓感減輕了，但乾渴卻更厲害。胃已經放棄了對食物的需求，而對水的迫切渴求卻成了一種劇烈的痛苦。

　　乾渴使嘴唇焦裂，舌頭腫脹，每個人說起話來嘴裡都像含著一個很大的烤馬鈴薯。有人開始喝海水了。

　　「最好還是別喝，」二副說，「除非你們不怕精神錯亂。」

　　第二天拂曉，當二副發現在遙遠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時候，他當真以為自己精神錯亂了。

　　他捅了捅哈爾．亨特。

　　「我看見一樣東西，你看見了嗎？就在那邊，很遠。」

　　哈爾揉揉紅腫的雙眼。「是一條船，沒錯兒。我猜，是一條捕船。」

　　幾個水手用微弱的聲音歡呼起來，其他水手卻衰弱得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我敢打賭，它是在找我們。」二副說。

　　格林德爾盯著那條船。「它可能是在找我們，但卻不可能找到我們。我們看得見它是因為它很大，可它看不見我們，距離太遠了。」

　　「它正朝我們駛過來呢。用不了多久，它一定能看見我們。」

　　但是，就在他們翹首盼望的時候，那條船卻改變了航向。它緩緩拐向北方，然後，朝西北方向駛去。半小時以後，捕船就不見蹤影了。

　　「我說什麼來著？」格林德爾說。

　　船上的人昏過去了，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船底。頭天晚上，他們也是這樣躺了一整夜。連二副都打算放棄了，他合上雙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哈爾不知道這樣睡了多長時間，突然，他聽到一陣颼颼聲。他迷迷糊糊地往上看，就這麼一眼，他就大喊起來──用一個嘴巴被腫脹的舌頭堵著的人所能喊出的聲音大喊。

　　「看呀！」

　　一架小型直升飛機在捕鯨艇正上方盤旋。下降到離船約六至九米時，它的飛行員朝下望，看到他的笑臉是多麼令人愉快啊！

　　「怎麼樣了？」他喊。

　　二副掙扎著要回答，但嗓子卻不聽使喚。

　　「你們讓鳥兒送的信收到了，」飛行員喊道，「找你們兩天了。我來呼叫捕船。」

　　他們聽得見他打無線電話。隨後，他又往下看。

　　「捕船七號就在那邊的海岸附近。也許，你們剛才還見過它。半小時之後它就到了。」他友好地揮揮手，笑著上升到一個安全的高度等著。

　　船上的人剎時間變了模樣。幾分鐘前，他們還痛苦不堪地躺在船底等死，現在，他們仿佛剛喝足了清冽甘美的泉水。

　　他們使勁兒睜大眼睛想看一眼那條船。它終於來了。一個小白點以十五節【註】的速度飛馳而來，白點在迅速變大。

　　【註】十五節即每小時約二十八公里──譯註

　　哈爾估計這是一艘約四百噸的船──比三桅船殺人鯨號稍大一點兒。它有一個大大的單煙囪。船上豎著兩根桅杆，不過，桅杆上沒掛帆。無線電天線豎在桅杆之間。前桅頂上有一座桅上瞭望臺，瞭望員站在裡面。

　　此刻，他們已經能清楚地看到漆在船頭上的船名──捕船七號。船名上面，船頭的正中是一個平臺，上頭安放著一門大炮模樣的東西。哈爾知道，這肯定是一門捕鯨炮。

　　想想吧，總共十二艘這樣的捕船，每艘都比格林德爾的殺人鯨號大。所有捕船的桅杆頂上都有瞭望哨在搜索鯨魚。整整十二雙眼睛還不夠，那些小昆蟲似的直升飛機也在大海的上空來回穿梭搜尋鯨魚。它們搜索的範圍比捕船寬闊得多，速度也高得多。飛行員一發現鯨魚，就用無線電話通知離他最近的一艘船。

　　然而，所有這些捕船和直升飛機比起那艘加工船──那隻巨型母雞來，都只不過是小雞雛。捕船每捕殺一條鯨魚，就把它拖到加工船那兒，加工船把鯨魚拖上船去切碎。這座現代化的水上工廠一天能加工老式捕鯨船一個月所加工的鯨魚。

　　落難的水手們被救上捕船，喝了一點水，吃了很少的一點食物（如果一開頭就暴飲暴食，他們的健康會遭到嚴重損害），然後，他們被安置在甲板下頭水手們的床鋪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天。

　　晚飯時，他們稍微多吃了一點兒東西多喝了一點兒水，接著，又倒頭大睡。捕船上那些助人為樂的船員們把自己的床鋪讓給了他們，自己卻盡可能在餐廳的長椅上躺下來過夜。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再多吃喝了一點東西，然後又睡。睡呀，睡呀！好像他們永遠也睡不夠似的。

二十八　輕鬆的捕鯨法

　　年紀最輕的人最早恢復過來。快到中午，羅傑醒來發現自己的舌頭不再像個大馬鈴薯，頭腦裡的那種混混沌沌呆笨遲鈍的感覺也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很想起床。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上頭的甲板上傳來奔跑聲，很多人在大喊大叫，接著，傳來隆隆的炮聲。在好奇心驅使下，他溜下床，套上衣服到甲板上去。

　　他的兩條腿在身子下面直打趔趄。但他終於搖搖晃晃地邁開了步子。

　　幾個水手正在炮臺上忙碌，一位水手看見了羅傑。

　　「過來吧，小夥子。」他招呼道。

　　羅傑踏著臺階登上了炮臺。炮手們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嗨，這小傢伙準是第一個爬起來的，我敢打賭。好極啦，小夥子！」

　　羅傑說：「我想，我聽到了炮聲。」

　　「你是聽到了，不過，我們沒打中。好大一條抹香鯨呢。現在它潛下去了。不過，幾分鐘之後，它很可能會再浮上來。」

　　羅傑興致勃勃地仔細察看了那門炮。它的模樣與普通大炮完全一樣，只是炮口射出的是魚叉。

　　「知道它的原理嗎？」炮手問。

　　「嗯，我聽說過，」羅傑說，「魚叉上裝有炮彈。魚叉一射進鯨魚體內，炮彈就會爆炸──鯨魚就死了。」

　　「你說對了九十％，」炮手笑著說，「我是說，大約九十％的捕鯨船還在使用帶炮彈的魚叉。但我們不用。我們這玩意兒是最新式的──電魚叉。」

　　「它好在哪兒？」

　　「有好幾個方面。首先，如果用炮彈，最大的問題是炮彈爆炸時會把鋼彈片射進鯨肉裡。加工鯨魚時，這些碎鋼片會損壞鋸子。另一方面，用炮彈炸死鯨魚使它很痛苦。炮彈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鯨魚炸死，它在死前將受盡可怕的折磨。如果沒有必要，為什麼要讓它受這種折磨呢？還有一個問題，劇痛會使鯨肉感染中毒。大夫們認為這跟人類的情況一樣──當你極端憂慮痛苦備受折磨時，你的肌體也會感染中毒。鯨肉中了毒就沒用了。但是，用電魚叉情況就大不一樣。電魚叉能產生二百二十伏的電壓，一百安培的電流。不等鯨魚中毒，電魚叉就已經致它於死命。只要十秒鐘，它就不能動彈了。毫無痛苦，就像坐電椅一樣。」

　　羅傑笑了。這位炮手把坐電椅說得幾乎令人嚮往。唔，也許這確實比受盡痛苦折磨才死去要好得多。

　　「既然電魚叉這麼好，」他問，「為什麼大家不都用它呢？」

　　「因為這是新玩意兒，有些人怕它不管用。最先進的幾個公司已經在用它了──他們都及時地作出了明智的選擇。它到底幹得怎麼樣，你可以親眼看看。」

　　「鯨魚冒頭！」桅杆頂上傳來一聲呼喊，「迎風方向五度。」

　　鯨魚在離船八百多米的地方浮出水面。捕船上那臺二千馬力的內燃機發動起來了。捕鯨船朝自己的獵物直衝過去。鯨魚以其最高的速度游走，但捕船卻迅速追上了它。

　　羅傑想，要是在捕鯨艇上，你就得拼命划槳，腰都幾乎要累斷。相比之下，這種捕鯨法太輕鬆，太安全快捷了！巨鯨能粉碎一條捕鯨艇，能毀滅整條船上的人。但它對這艘四百噸鋼殼捕鯨船甲板上的人卻不會造成很大的威脅。現代化捕鯨的效率的確更高，不過，它卻使捕鯨失掉了許多冒險性。

　　捕船輕快地滑到飛速前進的鯨魚旁。炮手把炮位轉動到合適的位置。

　　「想開一炮嗎？」他問羅傑，「喏，我一說『開火』，你就扣動扳機。」

　　他細心地把炮瞄準後說：「開火！」

　　羅傑扣動扳機，魚叉飛了出去。魚叉後拖著一根繩子，繩子上纏著一根絕緣電線，電線上帶著足以致鯨魚於死命的電流。魚叉深深地扎進鯨頭的正後方。

　　鯨魚身子一翻，死了，既聽不到一點兒呻吟也看不見一絲戰慄。

　　人們把一根繩子放下去繫在鯨的尾鰭上。捕船拖著重達七十噸的巨鯨在海上乘風破浪，船速幾乎絲毫不減。

二十九　奇妙的加工船

　　傍晚時分，加工船徐徐駛入視線。在羅傑眼中，它大得像一艘航空母艦。

　　「真是龐然大物啊！」他說。

　　「九萬噸。」曾對他表示友好的那位炮手說。

　　羅傑想起那艘三百噸的殺人鯨號。在上一世紀的捕鯨家們眼中，殺人鯨號已經算是一艘很大的船了，可眼前這艘船的噸位卻相當於它的整整三百倍。

　　不過，它可沒有殺人鯨號那麼漂亮。加工船上沒有那二十面迎風招展的白帆，只有兩個積滿汙垢的煙囪。奇怪的是，這兩個煙囪不像普通輪船的煙囪那樣一前一後，而是並排豎著。

　　最奇怪的是，這艘船看上去似乎掉了尾巴。船尾被砍了一截，變成方形。

　　在本該有船尾的地方，只有一個巨大的洞，洞口大開，寬闊得可以容兩列火車並排通過。

　　「他們就從這個洞把鯨魚拖進加工船，」炮手說，「等會兒他們把你的那條鯨魚弄上船去，你就能看見這艘船怎樣工作了。」

　　炮手說「你的鯨魚」，羅傑聽了不禁心頭一熱。當然，他只不過按了一下扳機──但一想到他打中的是地球上體型最大的動物之中的一種，他就忍不住激動。他的感情是複雜的，興奮中交織著遺憾。如此碩大奇妙的海洋巨鯨竟也免不了被人捕殺，這不能不令人感到遺憾。

　　加工船這名字叫得真好，聽到這名字就會想起一座工廠。在殺人鯨號船上，除了人說話的聲音外，便沒有其他聲音。在這兒，機器的轟鳴卻把人聲淹沒了。

　　許許多多的馬達在隆隆作響，鏈條在叮嚀噹啷，齒輪嘎吱嘎吱地碾磨著，鐵吊臂正鏗鏘有聲地幹著曾經由人幹的活兒。然而，機器仍然要人，有技術的人來操作。羅傑從炮手那兒得知，加工船上共有三百名船員。

　　這會兒，他們離前甲板不遠，看得見停歇在甲板上的六架瓢蟲似的直升飛機。

　　「別的飛機都在外面搜尋鯨魚，」炮手說，「我們總共有十二架飛機。」

　　加工船頭上面漆著的冊名是「南方女皇」。

　　「為什麼是『南方』？」羅傑問，「這兒是熱帶地區呀。」

　　「對，但我們工作的地區主要在南極。你知道，捕鯨業有國際法管著。在這水域我們只能捕獵抹香鯨。在南方，在捕獵期內，我們可以捕獵藍鰮鯨和長鬚鯨，還有座頭鯨以及我們想捕獵的種種鯨魚。現在，我們正在往南極去的路上。到了那邊，我們就要認真忙起來了。我們將沒日沒夜地幹。光我們這一艘加工船每年就能加工一千五百條鯨魚。我們這艘船僅僅是無數加工船當中的一艘。鯨魚一年的總捕撈量是三萬多條。有人以為捕鯨是過去的營生，其實恰恰相反，今日捕鯨業的規模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大。」

　　「那是什麼飛機？」羅傑指著飄在加工船上方那團雲霧中的一個模模糊糊的東西問。

　　「怎麼啦，那是你們的信天翁呀。它已經跟定我們了。它愛吃我們扔下海去的鯨油渣。信天翁常在船的周圍盤旋，我們都已司空見慣，要不是看見繫在它腿上的那塊紅布，我們也不會注意它。我們抓住它，發現了你們的條子。」

　　「比爾，好夥計！」羅傑熱切地說，七號捕船緊靠在「南方女皇」旁邊。

　　二十三位落難船員都已上了加工船。有些人還能自己走，另一些卻不得不由人抬上去。他們全都被安頓在巨船深處的舒適的床鋪上。隨船醫生給予他們精心的護理並隨時關照他們的需要。

　　羅傑回水手艙只躺了一會兒，他抑制不住滿心的好奇，一轉眼就又爬上了甲板。他看見哈爾和斯科特先生，他們正在甲板上與「南方女皇」號的拉姆齊船長交談。

　　他們正在觀看下頭的割脂臺。船員們正通過船尾的那個巨洞把一條鯨魚拖上船。絞車嘎吱嘎吱地把一根鋼纜絞起來，鋼纜繫著一種模樣像巨鉗的東西，巨鉗夾住巨鯨的尾巴。

　　我的鯨魚！羅傑心裡這麼想著，卻沒說出口來。

　　「那是我們那艘捕船拖回來的。」他的大哥告訴他說。

　　「你說的當真？」羅傑裝出一副驚訝的神情說，「快給我講講是怎麼回事兒。」

　　看見弟弟這麼急於知道，哈爾很高興。「好吧，你瞧，捕船的船頭上有個平臺，平臺上有門炮。」

　　「啊，我看見了。」羅傑說著故意把眼瞪得溜圓。

　　「炮裡裝的不是炮彈而是魚叉。它把魚叉射進鯨魚體內，魚叉上裝有彈藥──一爆炸鯨魚就炸死了。」

　　「哎呀，有這種事嗎？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呢！」羅傑說，「天知道，一個有大哥教導的小孩子，每天該能學到多少新東西啊。」

　　哈爾滿腹狐疑地盯著他。正在這時，七號捕船上的炮手上來了。

　　「啦，這不是我的小朋友嗎？」他說，「你的鯨魚就在那兒，孩子。」

　　哈爾莫名其妙。「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怎麼會是他的鯨魚呢？」

　　「還不明白嗎？我的意思當然是那條鯨魚是他射中的囉。」

　　哈爾目瞪口呆，「你這個小壞蛋！我睡著的時候你都幹了些什麼？」

　　「噢，」羅傑說：「我剛剛懂得了，不能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比如說，關於炮彈和魚叉吧。那玩意兒早過時囉。這些捕船上用的是電魚叉。所以嘛──你要是整天窩在甲板底下睡大覺，就別指望了解新鮮事物了。」

　　哈爾撲過去抓他那淘氣的弟弟，一心想打他的屁股。但他渾身虛弱無力，連腿也挪不動，弟弟沒費什麼力氣就躲開了。炮手和拉姆齊船長哈哈大笑。

　　「是呀，」船長說，「現如今一切事物都變得很快。你要想看看快到什麼程度，就瞧瞧他們怎樣完成這條鯨魚的加工吧。」

　　人們正在給羅傑的鯨魚剝鯨脂，就像剝香蕉似的。由機器控制的鯨脂鉤扎進魚皮鉤牢，然後，把大條大條的鯨脂撕下來。刀子把鯨脂條切成大約一．二米見方的肉塊。鉤子鉤住肉塊，把它們拖進甲板上的一些洞裡，那些洞的模樣很像特大號的下水道井口，鯨脂從洞口落到甲板下面的煉油鍋裡。

　　忽聽得一聲吶喊，絞車吱吱尖叫著，跟火車車廂一般大的鯨魚被翻了個個兒，就像翻煎餅一樣輕巧。於是，鯨魚另一邊身體的鯨脂也像那一邊的鯨脂一樣被剝了下來。

　　又一陣機器轟鳴，剝過脂的鯨魚就蹦蹦跳跳地穿過一條隧道被送到前甲板──船長說，船員們管這條隧道叫地獄之門，因為隧道裡老是煙霧滾滾，震耳欲聾。

　　前甲板上的機器更多，它們切起肉來比我們切火雞快得多。前甲板上的洞也更多，鯨肉通過這些洞落到下面。鯨魚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有自己的洞，每個洞下都有一臺專門處理這一部位的機器，不能弄錯。

　　成噸重的鯨肝落入甲板下的肝加工車間，腦垂體則落入另一個車間，加工胰臟的又是一個不同的車間，如此等等。鯨的每一個部位都落入專設的洞內，加工專家自會知道該如何處理。五分鐘之後，那麼一條巨鯨就剝剩下一副骨架子了。

　　骨架子也不會浪費。巨型電鋸會把巨大的骨架鋸開。鋸好了的一塊塊骨頭扔進熬骨鍋裡熬油。每把電鋸都足有四．六米長。熬過油的骨頭就用來磨成骨粉。

　　從羅傑的鯨魚被拖上船起到它完全加工完畢，只花了半小時。

　　「二十四小時內，我們能加工四十八條鯨魚，」般長說，「每條三十分鐘。這艘船上的機器共重一萬噸。大多數機器你們都看不見──全在底下呢。在割鯨脂臺下頭還有兩層，裡頭全是加工車間和試驗室。船上還有一個海水淡化車間。煉油鍋要用大量的水，而且必須是淡水。我們把鹹水抽上來，以每天二千噸的速度把它轉化成淡水。想到駕駛臺上去看看嗎？」

　　他們登上駕駛臺，那上頭的奇妙東西就更多了。一臺自動導向儀使加工船始終保持正確航向。一面雷達螢光幕把六十公里範圍之內的一切都顯示出來。一臺回音測深儀顯示著船下的水深。一部內線電話使駕駛臺能與船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通話。無線電話可與外界作長途通話，船長可以利用它與任何一艘捕船的船長或直升飛機的駕駛員聊天。不僅如此──要想與住在地球另一面的倫敦的船主通話也一樣方便。

　　駕駛臺甚至能接收來自鯨魚的信號。有時候，捕船捕殺鯨魚以後並不立刻把它拖上加工船，水手們把一部小型無線電發報機射到鯨皮下，讓魚漂在海面上。發報機不斷地發射信號，加工船駕駛臺上的一臺儀器會接收這些信號。這麼一來，加工船就能隨時知道漂在海面上的鯨魚的確切位置，以便在適當的時候把它弄上船來加工。

　　兩個孩子正埋頭研究這些奇妙的器械，另一名參觀者突然出現在駕駛臺上。那是格林德爾船長。

　　「我要見船長。」他怒沖沖地說。

　　「你正在跟他說話呢。」拉姆齊船長說。

　　「閣下，我是格林德爾船長，三桅帆船『殺人鯨』號上的最高長官。我是來要求起訴的。你要是不馬上答應我的要求，我就到警察局去告你。」

　　拉姆齊船長驚訝地看著這位怒髮衝冠的格林德爾船長。他的捕船救了這個人和他手下那班奄奄一息的船員。他還以為格林德爾是上來向他表示感謝的呢。然而，他不但沒有表示感謝，反而對他大加責難甚至進行威脅。無論他有什麼理由，他的舉止都是粗魯無禮的。不過，拉姆齊船長沒有以牙還牙，他的回答是平靜而彬彬有禮的。

　　「格林德爾船長，您的遭遇非常不幸。能給你們提供幫助，我們感到十分榮幸。還需要我們幫你什麼忙，只管告訴我們。」

　　「我馬上就會讓你知道，」格林德爾粗聲粗氣地說，「你要是不按我的話去做，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好了，好了，我的船長，」拉姆齊和顏悅色地說，「我知道你受的罪太多了，你的神經緊張不安。你先放鬆一下再告訴我要我幫你什麼忙，好不好？」

　　「放鬆一下，這傢伙說得倒輕巧！放鬆！」格林德爾吼道，「這事情不處理好，我是不會放鬆的。我的船沉沒了，我們得上救生艇，這你很清楚。但我敢打賭，那幫卑鄙小人並沒有把事情全都告訴你。他們不會告訴你他們暴動了。他們不會告訴你，他們把我──他們的船長──關進了禁閉室。他們不會告訴你，是他們的疏忽大意導致船的沉沒。他們不會告訴你，就在此刻，你救上船的是一夥叛匪。」

　　「唔，事實上，」拉姆齊船長說，「你的二副已經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告訴我了──當然，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詞。」

　　「那麼，你幹嘛還要為他們提供柔軟舒適的床鋪，還要好飯好菜地款待他們？你幹嘛不把他們關起來？為什麼還讓你的醫生小題大作地為他們瞎忙，好像他們是一群天真無邪的嬰孩而不是一夥窮凶極惡的暴徒？」

　　「第一，」拉姆齊船長說，「我們沒有禁閉室，我們不需要禁閉室。第二，暴動發生在你的船上，那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當然，我願意給你一切合情合理的幫助。依我看，你該幹的第一件事是通知船主。船主是誰？」

　　「聖海倫娜的凱恩捕鯨公司。我要給凱恩先生發電報──非狠狠告他們一狀不可！」

　　「你不但可以給他發電報，還有更快捷的辦法，」拉姆齊船長建議說，「你可以跟他通話。」

　　「通話！聖海倫娜跟這兒隔著半個地球，你懂嗎？」

　　「這我當然知道。」拉姆齊拿起電話對他的總機說，「呼叫聖海倫娜的無線電臺，請他們接凱恩捕鯨公司凱恩先生。這兒太陽已經落山──那邊正是凌晨。必要的話，把他從床上叫起來，事情很緊急。」

　　在短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時間內，格林德爾船長已經在與凱恩先生通話了。誠如他自己說過的，他狠狠地告了他手下的水手們一狀。他說的話有一些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假的。

　　他談到了暴亂，但對導致暴亂的那些事件卻隻字不提──比如他的種種暴行，他鞭笞水手，他對羅傑這樣一個孩子非常苛刻，他用纜繩把老帆工拖在船後以至他葬身鯊魚腹中。

　　哈爾在一旁聽著，船長提到他的名字時說的話使他大吃一驚。他被說成是煽動暴亂的首犯。是他，格林德爾說，煽動水手們起來暴動，應該第一個被處以絞刑。哈爾曾當面說他沒有能力指揮管理一艘船；在角鬥中，他又打敗了他；最糟糕的，是哈爾把他從即將沉沒的船上救了出來。格林德爾這種小人根本不知感激為何物，救他的命的竟是他的敵人，他對此耿耿於懷，他當然饒不了哈爾。

　　報告完後，他開始聽凱恩先生作指示，他忽而點頭，忽而嘟嘟噥噥，接著，又再次點頭，臉上現出陰險的獰笑。放下電話時，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現在我命令，」他說，「逮捕所有叛匪。對亨特要採取特別措施──單獨監禁。只要可能，我就把他們統統押回檀香山，當著英國領事的面進行聽證審訊。」他齜牙咧嘴笑得很開心，他的鬍鬚豎起來，活像一臉黑針。「實際上，他們已經等於被判絞刑了。」

　　「說到逮捕，」拉姆齊船長說，「我幫不了你的忙。我只能向你保證他們不會逃離這艘船。至於運輸工具，我可以提供。等你手下的人一康復，能夠起程，我就把你們全都安置在我的一艘捕船上，送往檀香山。那地方不算遠──船速十五節，用不了兩天就到了。你可以用無線電話通知檀香山警察當局，讓他們到碼頭上去接船，然後，把你的那些叛匪們監禁起來，直到舉行聽證會為止。我已經盡力給予你我所能夠給予的合作，我希望你理解這一點。」

　　格林德爾只是一個勁兒嘟噥。他用傲慢的目光掃視著拉姆齊船長和他的客人。當他跺著腳離開駕駛臺時，人們還聽到他在咕咕噥噥：「就等於已經判了絞刑一樣！」

三十　非洲在召喚

　　兩天以後，捕船停泊在檀香山碼頭，碼頭上早已停著一輛警車。

　　暴動者們被押上警車，一路顛簸前往檀香山監獄。他們不知道在監獄裡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只有兩個人沒有被關進鐵窗之內──其中一人與此事有極大牽連，另一人則瓜葛最少──格林德爾船長和他船上的乘客斯科特先生。斯科特利用他的自由去見英國領事，向他如實講述了「殺人鯨」號上所發生的一切。

　　他還給紐約長島野生動物養殖場的約翰．亨特拍了個電報：

　　您的孩子現關押在檀香山監獄。

　　約翰．亨特一刻也沒耽擱，馬上飛往檀香山。

　　在聽證會上，格林德爾以一面之詞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水手們則從他們的立場出發講述了一切。聽證會的結果使格林德爾船長大失所望。在給凱恩先生的報告中，領事建議對暴動者們實行寬大。船主回電說他願意不對他們提出起訴。

　　他們被釋放了。

　　至於格林德爾，他原指望看見他手下的船員統統被絞死，他本人卻差點落到被絞死的下場。他的所有暴行都已公諸於眾，從檀香山到聖海倫娜，新聞界及一切公眾輿論都譴責他。他再也不能當船長了。

　　著名探險家，專門給動物園和馬戲團收集野生動物的約翰．亨特和他的兩個兒子以及斯科特先生一起坐在美麗的夏威夷花園裡。

　　遠處，半月形的威基基海灘在閃閃發光。他們坐在花園裡眺望在波光粼粼的海灣上穿梭的沖浪運動員、獨木舟和長木筏。海灣後面，高聳的代爾蒙德懸崖冷峻猙獰。

　　悠閒的過路人好奇地打量著這四個人。住在大酒店裡的客人大都來自大陸那些終日不見陽光的寫字樓，他們是到夏威夷來度兩星期假的。他們臉色蒼白，仿佛一生都住在不見天日的岩洞裡。但是，這四個人卻皮膚黝黑，容光煥發，活像成熟的椰子。

　　過路人當中也許有人會認得出兩個孩子，因為所有暴動者的照片都登載在報紙上。

　　哈爾對爸爸說：「希望你不介意讓人家看見你跟兩個囚犯坐在一起。」

　　約翰．亨特笑了。

　　「不，一點兒也不。正相反，跟你們坐在一起，我感到自豪。」

　　「你完全有理由感到自豪，」斯科特熱情地說，「你的孩子經受了嚴峻的考驗。想想羅傑被派到鯨魚背上驅趕鯊魚的那一夜吧──還有，他設法把小舢板底的塞子拔掉，制止了格林德爾逃跑──還有，哈爾機智地讓格林德爾洗了個鯨脂澡，後來又救了他，使他免於與沉船一道葬身海底──依我看，這兩個孩子可大大地為你爭了光呀。」

　　「不管怎麼說，」亨特先生說，「你們這三個星期的經歷確實不尋常。你們歷盡艱險，也積累了許多經驗。這經歷也許是苦了點兒，但對你們來說，卻是很好的一課。現在，這種教育你們已經接受得差不多了，也許，你們想回家歇歇了吧。」

　　兩個孩子對這一建議的反應並不熱烈。事實上，他們顯得悶悶不樂，仿佛家裡在辦喪事似的。

　　「誰想歇歇呀？」羅傑說，「等我們長到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有的是時間休息。」

　　約翰．亨特放聲大笑：「恐怕到了那個時候，你們還是不肯休息啊。不，亨特家的人不習慣游手好閒。好吧，要是你們不想休息，我還有一個建議。」

　　孩子們立即振作起來，眼睛又重新露出興奮的光芒。

　　「不管什麼建議，我們都接受。」哈爾說。

　　「好啦，先別急急忙忙把話說死。你們不一定喜歡我的建議，非洲跟太平洋可大不一樣啊。」

　　「非洲！」羅傑激動地叫起來，他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是的，非洲。瘧蚊、采采蠅、鱷魚、吃人的獅子、豹以及一切令人不愉快的東西都在那片土地上肆虐。」他本想嚇唬兩個孩子，但他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成功。

　　「說呀，」哈爾說，「你想讓我們在非洲幹什麼？」

　　「呃，我們接到的訂購非洲動物的訂單太多，存貨不夠供應了。有些動物園要訂購河馬、犀牛，還有長頸鹿。一個大型馬戲團需要大象和獅子。當然，這些動物都要活捉──這比捕殺難得多。我打算跟你們一起去，幫你們開個頭。我們可以從這兒出發，經香港和加爾各答飛往內羅畢。我們要雇一位優秀的嚮導，他將在我們的非洲狩獵之行中給我們引路。先考慮一下，明天早晨再決定。」

　　孩子們不需要考慮──他們已經決定了。整個晚上，他們一門心思只想著非洲之行。在夢中，他們聽到獅子的怒吼，見到暴跳如雷的河馬和橫衝直撞的大象。但是，對非洲叢林中最危險的妖魔──蚊子和蒼蠅──他們卻根本沒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