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豹影
二　豹人
三　喬羅失蹤之謎
四　小豹子的早餐
五　倒黴的比格上校
六　最大的「鋤草機」
七　獨木舟、河馬和鱷魚
八　上校「跳舞」
九　中毒的狒狒
十　猿中之星
十一　鬣狗喜歡靴子
十二　巫醫
十三　裝甲部隊的攻擊
十四　追捕野牛
十五　給野牛當保姆
十六　野牛騎士──羅傑
十七　一袋毒藥
十八　殺手的誓言
十九　地球上最高的動物
二十　致命的豹子鬚
二十一　深夜襲擊
二十二　大象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六．非洲歷險》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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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夜豹影

　　哈爾被驚醒了。他坐起身，感到背上很疼。是什麼聲音吵醒了他？──一種叫聲。

　　帳篷裡跳動著的光影說明外面的篝火還在燃燒，這火是用來嚇阻危險的客人的。周圍到處是野獸。但是他剛才聽到的叫聲似乎不是野獸的叫聲。也可能是他聽錯了，這是他在非洲荒野上過的第一個夜晚。傍晚的時候，他和弟弟羅傑坐在篝火旁聽爸爸約翰．亨特教他們分辨森林裡傳來的各種聲音。

　　「這像是一個交響樂隊，」老亨特說，「你們聽到的高音小提琴是豺犬的，那把發瘋似的長號是鬣狗吹的，河馬奏的是低音大號，疣豬那『隆隆』的叫聲像不像鼓點？聽！遠處那沙啞的歌喉──那是獅子。」

　　「誰在吹薩克斯風？」羅傑問。

　　「大象。它的小號也吹得很好。」

　　一聲尖銳刺耳的咆哮嚇得兄弟倆跳了起來，聽聲音這野獸離營地很近。

　　那聲音就像是用一把粗銼在銼白鐵皮的邊沿。

　　羅傑企圖掩飾自己的害怕，就說了句俏皮話：「一定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其他人笑得很勉強。那聲音的確像那位有名的爵士樂歌手嘶啞的聲音。

　　老亨特說：「是豹子。聽起來它像是餓了，但願它不要朝這兒來。」

　　然而，把哈爾從夢中驚醒的不是這些野獸的嚎叫聲，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刺耳的尖叫聲，男人女人的喊叫聲，還有狗吠聲。聲音似乎是從後面一個非洲村落裡傳來的。

　　他聽到父親的吊床「嘎吱」了一下，羅傑仍然睡得很香，十三歲男孩不是那麼容易被吵醒的。

　　「還是看看出了什麼事吧。」約翰．亨特說。他和哈爾披上衣服走了出去，睡在附近的非洲隊員也醒了，正激動地吱吱喳喳地議論。

　　在篝火的映照下，可以看到草叢中有東西朝這兒衝過來。老亨特舉起．七十五的左輪手槍，但不久又放下了。因為他看到從草叢中鑽出來的不是野獸，而是村子裡的頭人以及三個村民。

　　「先生，快！救人！」頭人一邊朝這兒走一邊喊，「豹子！已經拖走了一個孩子。」

　　「快！哈爾，」老亨特喊道，「喬羅、烏裡圖圖──帶上槍，跟上。」

　　他又問頭人：「發現了足跡嗎？」

　　「是的，沿著河跑掉了。」

　　「帶幾支手電筒。」哈爾跑回帳篷去取手電筒，從羅傑的床上傳來了他睡意朦朧的聲音：

　　「什麼事啊？」

　　「我們要出獵。」

　　「什麼！」羅傑抱怨了，「半夜裡出獵？！」

　　他並未等解釋就跳下床跟著其他人上了山。哈爾看到弟弟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邊一點也不吃驚，他了解弟弟愛冒險的性格。羅傑身上穿的還是睡衣褲，他只來得及套上靴子就跑了出來。

　　在茅草和粘土糊成的小屋旁，憤怒的村民急得團團轉，男人在喊，女人在嗚咽，孩子們在哭叫。

　　頭人在一個地方指出豹子的腳印，老亨特打著手電筒跟著腳印下了小山朝河邊走去。這時他注意到有一個女人跟在後邊。

　　「為什麼她也跟來了？」

　　「那是她的孩子。」頭人說。

　　半路上他們就發現了孩子。也許，豹子聽到人們的吵嚷聲扔下了獵物。

　　孩子棕色的光光的身體上有被豹子咬過和抓過的深深的傷痕，還在汩汩的流血。那母親輕輕地喊了一聲，抱起孩子。

　　亨特按著孩子的脈搏說：「還活著。」

　　母親抱著昏死過去的孩子回村裡去了，亨特一行則繼續追蹤。

　　「不能耽擱，」亨特說，「也許這個時候它已經跑出幾公里之外；也許它現在還在這附近某個樹叢後面，正注視著我們。豹子就是這樣──總叫人大吃一驚。大家要小心。」

　　腳印變得模糊，沒有辦法，只得停下。雖說作為探險家，為動物園、馬戲團捕捉了那麼多野獸，在跟蹤野獸方面也有了長期的經驗──但老亨特並不認為自己已經通曉這一行。非洲大陸上最優秀的蹤跡辨認者不是白人，而是非洲人。他們從小就學會從每一塊被翻動的石頭、折斷了的草葉中猜出這兒發生過什麼事。亨特狩獵隊的蹤跡辨認權威是大個子喬羅。亨特大聲喊道：「喬羅，來瞧瞧這兒！」

　　沒有反應。哈爾扭轉身用手電筒照亮身旁的人，見到頭人以及他的三個村民，還有馬里、圖圖以及他們的阿爾塞斯犬──露露。但沒有喬羅。

　　「我還以為我已經叫上他了。」老亨特說。

　　「你是把他叫上了的。」

　　「他有時候行為古怪。呃，沒關係──我看，應從這兒走。」他領著大夥兒下了山。

　　為了兩隻手用槍方便，亨特的手電筒綁在前額上，手電筒的光這時正照在一些獸跡上。亨特盯著那些痕跡看了一陣，感到迷惑不解──這些腳印有點不對勁。確實，是豹子腳留下的，不會錯，四個橢圓淺坑是四個腳趾留下的，一個大三角形是腳後跟。但每一個趾坑前面還有一個更深的凹痕，顯然，那是爪子留下的。這就怪了──豹子的爪子是伸縮自如的，它攻擊獵物時，爪子伸出；但走路時縮回。這個腳印似乎是獵豹的蹤跡，獵豹的爪子永遠是伸出的。

　　「絕不會是獵豹，」亨特對哈爾說，「獵豹從不進屋抓小孩。毫無疑問，這是豹子的腳印，但爪子不應該是露出來的──除非是死豹子。」

　　「死的！」哈爾重複這個詞。他在想，這些足跡會是一頭死豹子踩下的嗎？荒誕，然而在這塊土地上，荒誕的事經常發生。

　　他銳利的目光發現了情況。

　　「爸，這兒沒有血跡。」

　　爸爸沉思著盯住兒子。真奇怪，抓傷孩子之後，豹子的每一個腳印都會留下些許孩子的血。但腳印到了這兒，突然一下子沒有了血跡。當然，爪子上的血總會變乾，但不會那麼快。總應該還留有一些。他跪到地上湊到離爪子印很近的地方察看，一點紅色的東西也沒有。他抬起頭笑著對哈爾說，「你已經是辨蹤跡專家了嘛！」羅傑可不讓他哥哥獨享此頭銜，他說：「還有其他疑點。我們在亞馬遜追蹤那隻美洲虎的時候，還記得嗎？它總是伏下身子沿著地面潛行──把草都壓平了。豹子是否也這樣？」

　　「是的，豹子也是這樣。」父親說。

　　但這兒的情景不是這樣，腳印旁六十厘米高的草仍然挺立著。

　　「我無法解釋，」父親不得不承認，「但我們老站在這兒是破不了這個謎的，走吧！」

　　一行人小跑著下了山坡。頭人趕上亨特與他並肩而行，他向亨特訴說了他的村子遇到的種種麻煩──這是十天裡被豹子叼走的第三個孩子，前頭的兩個都死了。豹子一次比一次膽大，現在村民們生活在恐怖之中。他懇求道：「你們得把它抓起來殺掉！」

　　亨特說：「我們來非洲不是為了殺掉動物，我們要活捉動物。但吃人的野獸該挨槍子兒！別著急──我們會對付它的，活捉或宰了它。」

　　他們鑽進了河邊的樹叢中，在朝前走的時候，大家都感到神經緊張，因為野獸隨時有可能從某個樹叢後撲出來，或者從頭頂上的樹杈上跳下來。

　　突然，哈爾叫了起來：「那是什麼？那兒，棕櫚樹那兒！」老亨特將頭上的手電筒對準那個方向。有東西在動，一個黃色有黑斑的東西在移動。現在看清楚了，肯定是一頭豹子的屁股。但那東西像人一樣地直立著。它正要跳到樹叢裡藏起來。就在它要消失的時候，它回過頭來看了一下追捕者。那是一張人的面孔！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是什麼人的面孔。

　　它消失了。人們衝到它剛才出現的地方，並立刻分頭搜尋。然而，那野獸，或那人，或其他什麼東西卻像消失在空氣中了。

二　豹人

　　甚至足跡也消失了，被盤根錯節的灌木叢和草遮蓋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從村裡來的那些人很明顯不願再往前走──豹子就夠糟糕的了，何況還是一頭能化為人形的豹子，那一定是魔鬼，它能隨心所欲地顯形或消失，槍打不著，箭射不著，越這樣想他們就越害怕，害怕得發抖了。真是個倒黴的夜晚，他們要回去。

　　老亨特說話了：「你們的孩子怎麼辦？讓他們一個個地被叼走？」

　　頭人說：「沒辦法。你們也沒辦法，豹子可以被殺死，而豹人是不會被殺死的。走吧，跟我們一起回村子去，你們有燈，我們不敢摸黑走回去。聽！它在笑我們。」

　　從密林深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嘎嘎啊啊聲，只有那些被嚇壞了的人才會把它想像成笑聲。那聲音就像用鋸子鋸一棵堅硬的老樹疙瘩所發出的聲音。

　　「那個傢伙，不管他是誰，」亨特說，「儘管他裝豹子裝得很像，我也要追蹤他。你們可以跟著我們，也可以留下，隨你們的便。」

　　他和哈爾、羅傑兄弟朝發出刺耳的聲音的地方走去，村民們不情願地跟在後頭。他們鑽過樹叢，爬過枯倒在地上的樹幹，繞過大樹，朝「魔鬼」追去，可心裡在盼著，千萬別真地碰到魔鬼。哈爾和父親頭上各戴著一個手電筒，電筒光照亮了一小片樹林，在搜尋那個黃色帶黑色班點的東西。

　　哈爾猛地停下。「我看到他了，那根樹杈上，蟻山的左邊。」

　　亨特瞪大眼睛，對！他辨認出那的確是個黃黑色的東西，可能是那傢伙用來偽裝的豹皮。

　　露露，那條狗輕輕地咆哮並開始往前跑。

　　「回來，露露！」老亨特把他喝住，「回來！」

　　狗悻悻地停下但仍咆哮不止。

　　「奇怪！」老亨特說，「早些時候我們發現豹人時，露露安靜得像隻貓，而現在那麼激動。為什麼？」

　　「如果我們就這樣直接朝豹人走去，他一定會跑掉，就像剛才一樣。」

　　哈爾說著就取下了頭上的手電筒遞給羅傑，「待在這兒照著他，別動。我偷偷地繞到後邊去，我能把他從樹上拽下來。我帶上刀，怕萬一用得著。」

　　老亨特立刻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刀。記住，那是個人，我們無權殺他。我知道，他行動可疑，但我們只能將他抓住，然後送往警察局去審問。」

　　頭人出來反對了，他說：「你兒子不能去，他雖然有勁兒，但他沒有魔法，豹人會變成豹子將你兒子殺死。」

　　但哈爾早已溜進了暗處。老亨特一點不為兒子的安全擔心。他知道兒子那一米八二的身材、一身彈簧似的肌肉對付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吃虧。至於豹人會變成豹之類的迷信，他理都不理。他看到露露跟上了哈爾，行！他們倆對付那個神祕的怪人綽綽有餘了。

　　露露一直往前衝，哈爾把它喝住：「別急，露露，慢慢來！」他們鑽出樹林來到了河邊。天上繁星閃爍，對岸那些行動緩慢的大黑影子是河馬。幾乎就在哈爾的腳下，一條鱷魚把頭擱在岸邊上打盹，這時也扭轉身子潛入水底。

　　他們悄悄地來到那棵樹的後邊，那是一棵猴麵包樹，一棵老樹，可能樹幹已經空了。他們慢慢地繞到樹的前方，看到了橫幹上那個黑影子。這時，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哈爾想起了在動物園內豹子籠旁聞到的氣味。但他跟自己說：「不是豹子，那是人。」

　　性急的露露已經發起了攻擊，它狠狠地吼了一聲就朝樹撲去，與此同時，樹幹上那東西也撲向露露，兩個東西在空中撞到了一起。哈爾一陣驚恐──那不是人，而是一頭大豹子。露露在它的鐵爪利牙下恐怕連十秒鐘也支撐不了。兩個畜生跌落地上，豹子的牙齒咬著露露的脖子。

　　哈爾找出刀衝了上去，他想救出露露。但兩個畜生不停地翻滾，哈爾幾乎看不準哪是豹子哪是狗，弄不好一刀子下去反把狗給扎著了。

　　這時，出了件怪事，豹子痛苦地嗥叫一聲，鬆開了咬在狗脖子上的利牙。

　　原來，露露脖子上戴的頸圈上有一排尖利的銅釘，正是這些釘子救了露露一命。釘子扎疼了豹子的嘴巴，它不得不鬆開嘴。

　　豹子立刻轉向它認為可以輕易對付的另一個敵人。哈爾被它一撲，踉踉蹌蹌倒在河裡，手中的刀子也被撞飛了。在沉入水底之前他本能地吸了一大口氣。豹子的爪子扎破了他的衣服，扎進了他的肉。哈爾知道，豹子的爪比獅子的更厲害，獅子只用兩隻前爪撕抓，而豹子前後四隻爪子一起用，還用牙咬。

　　父親和其他人可能已來到河岸上，但他們幫不上忙，必須由自己想辦法救自己。水底躺著一根樹幹，哈爾用腳勾住它，這樣就能將自己和豹子一起拉住沉在水底，他能將豹子淹死嗎？還是自己先被淹死？

　　他在太平洋探險的時候獲得很多經驗，從他的玻里尼西亞朋友那裡他學會了不換氣在水底待上足足的三分鐘。不知道在這個本領上豹子比他強呢還是不如他。他扼住豹子的喉嚨將它推得離自己身體越遠越好，可不能讓它那有力的大嘴巴碰著自己的臉，而對那不斷撕抓的爪子他就沒有辦法了。奇怪的是，他覺得抓的並不疼。其實不然，將會疼的──而且很疼。

　　在水下待三分鐘不換氣是一回事，在水下與一隻大貓進行生死搏鬥的三分鐘又是另一回事了。哈爾感到喘不過氣；豹子也不行了，它幾乎已經無力廝打，只想脫身。哈爾死死地掐住它，他的敵人已經越來越弱，他要是能再堅持一分鐘……

　　他忘記了，水裡還有鱷魚。他聽到附近有一陣強有力的拍打聲，這才提醒了他。通常情況下，一條鱷魚在攻擊人之前會三思而後行，但當它聞到血腥味時，可能只會「一思」甚至一「思」也不「思」了。

　　哈爾鬆開勾住水底樹幹的雙腳浮出水面，但他仍然將豹子頭按在水中。

　　從岸上射來的一束光線照到他身上，他聽到爸爸的喊聲，爸爸和羅傑同時跳入水中把他拖上岸。當豹子被拽上來時，哈爾摸了摸它的胸口，豹子死了。

　　「你怎麼樣？」老亨特問道，「傷得厲害嗎？」

　　「只被抓了幾下。」哈爾說。他現在太激動，還感覺不到疼。

　　那些本地人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殺害他們孩子的「凶手」被打死了；害怕的是它還會變成人。豹子軟綿綿的屍體躺在河岸上，沒有一個本地人願去碰一碰。當羅傑朝死豹子走過去的時候，頭人緊張地喊起來：「別過去，它一身都是魔法！」

　　老亨特盯著頭人憂心忡忡的面孔說：「你並不真的相信那一套，是吧？你上過教會學校，你說的是英語，你還學了些科學課程──然而你卻怕一頭死豹子！」

　　「我的朋友，」頭人笑笑說，「學校裡並不能學到所有的東西。我們的知識是由我們的父親、父親的父親傳下來的。我們早就知道了你們今晚上才知道的事情，你也親眼看到了，這頭豹子變過人，又從人變成豹子。說穿了，它既不是人，也不是豹，它是魔鬼！」

　　由於這夜晚的神祕氣氛，也由於發生了那麼多奇怪的事，羅傑感到頭人說的話有點道理。他張著嘴盯著父親老半天，然後說：「爸，也許真有點像那回事，一切都那麼怪，我幾乎什麼都得相信是真的了。」

　　他父親笑了笑，說：「也難怪你。但也許這一切並不像它們想像的那麼神祕。我認為我已經開始看出點名堂了，還記得我們從村子裡追出來發現的腳印嗎？那些腳印後來在草叢裡消失了。到我們重新找到腳印時，那些腳印似乎有點兒古怪──在每一個腳趾頭前邊都有個爪子印，一頭活著的豹子行走時是不會露出爪子的，那些腳印是一頭死豹子的腳留下的。」

　　羅傑的嘴張得更大了：「爸爸，你是不是有毛病？」

　　「死豹子腳套在人腳上！」老亨特繼續說，「你們還記得那些草的情形嗎？它們不像被豹壓過那樣伏於地面，那草有六十厘米高，直立不倒，人走過的痕跡才是這樣。那個傢伙企圖迷惑我們，讓我們找不著真正的豹子。就這樣，我們後來才看到那個披著豹皮的人。」

　　「但那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將我們引開？為什麼他要披著豹皮？」

　　「那是因為，他是豹團的成員。那些人是一夥殺人犯。在烏干達這兒他們活動不多，但我們已經靠近剛果的邊界，他們在剛果以及中非、西非有強大的勢力。一加入這個豹團你就會得到一張豹皮，兩隻豹子腳，那是用來綁在腳上的。他們手上套著鋼爪子，那是用來撕抓他們的獵物的。他們被教導說，他們能夠隨自己的心願變成真正的豹子。既然他們本人就是豹子，他們就要保護豹子，他們必須殺死命令他們要殺掉的人，特別是要殺掉任何殺死豹子的人。」

　　羅傑使勁皺著眉頭，他使勁想弄通他所聽到的這一切。他問父親：「你是說，他把我們從豹子的腳印上引開，後來我們看見了他──他跑了，到我們再次看到他時他已經變成一頭豹子！」

　　「他什麼也沒變。」老亨特笑了，「他那時是人，現在還是人。不過正在我們第一次發現他的時候，有一隻豹子叫了起來，哈爾發現了它，就是那一頭。」他瞟了一眼河岸上那一頭死豹子。

　　「那個豹人呢？」

　　「誰知道！也許就藏在附近的草叢裡正找機會幹掉我們呢！因為我們殺死了他的豹子兄弟。」

　　「真是一個令人鼓舞的猜測！」哈爾說，「我們趕快離開這兒吧！」

三　喬羅失蹤之謎

　　正當他們要離去時，一個手電筒的光照到了兩頭小豹子身上，它們剛從猴麵包樹洞中鑽出來，要找媽媽。它們就像長得太大的小貓咪，不斷「喵喵」地叫著用嘴去拱那濕漉漉的不會動的屍體。

　　老亨特說：「可憐的小傻瓜！把它們帶回營地吧，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代替它們媽媽的奶水。」

　　羅傑說：「我來抱它們！它們不會抓我吧？」

　　「不會，它們太小，還不知道怕人。」

　　羅傑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小豹子，一隻手攬一頭，他既得防它們的爪子又得防它們的牙齒。

　　「把那頭大的也帶上！」老亨特說，「會有博物館對那身皮感興趣的。」

　　他揮手讓那些本地人來抬死豹子，但沒有一個人行動。他也不勉強他們。

　　「嗯，哈爾，得我們自己動手。」他從獵裝口袋掏出繩子將豹子的四條腿綁在一起，哈爾找來一根粗樹枝，穿過綁在一起的四條腿，哈爾與父親一人在一頭把重達五十公斤的豹子抬了起來。一行人抬著一頭死豹子、抱著兩頭小豹子開始朝回走，兩隻手電筒不斷地掃射著兩旁，謹防豹人在某個地方伏擊他們。

　　「公豹會怎麼樣？」哈爾問父親，「它要是看到我們把它的一家子都弄走，會來攻擊我們嗎？」

　　老亨特說：「一頭雄獅可能會在幾分鐘之內攻擊我們，但豹子不是顧家的動物。它與母豹交配之後就不再管了，讓豹媽媽照顧孩子和自己。要有豹爸爸的話，它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呢！」

　　羅傑突然被手上一陣涼冰冰的感覺嚇了一跳，那是動物的鼻子，一定是豹爸爸的，它一口就會咬在自己抱著小豹子的手腕上。扔掉小豹子，跑吧！──朝下一看，不是豹爸爸，是狗媽媽，他們的露露。

　　這是一條母狗，很漂亮，是馬里餵養的，雖然是條母狗，但論力氣、膽量、威武一點也不比公狗差。而且它還有一條任何公狗也比不上的優點──它愛每一個長著四條腿的小東西。為了來參加這次探險活動，它不得不撇下一窩小崽，而現在它似乎想給兩頭小豹子當媽媽。它跟著羅傑一道走，不斷地嗅著兩頭小豹子，還用鼻子拱它們。

　　走出了黑暗，看到了營地的營火和四周的帳篷，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老亨特說：「抬個籠子來給兩個小傢伙吧，要個大的，讓它們有地方玩耍。」

　　馬里和圖圖從一部卡車上拖下一個裝獅子用的大籠子，老亨特將一條厚毛毯墊在一個裝衣服的大籃子裡，然後把籃子放在籠子的一個角落。小豹子們進了它們的新家，正當籠門要被關上的時候，露露一下子竄了進去。

　　「出來！」馬里喝道。但露露嗚嗚地叫著縮到最遠的角落裡。老亨特說：「不如讓它待在裡邊，看看它要搞什麼名堂。」

　　馬里關上籠門。露露開始打量兩個大絨球，它坐了下來，似乎在沉思。

　　然後，走向前挨個兒地嗅著兩個小傢伙──它們不像它的小狗崽，但也是那麼可憐巴巴的，肯定得有個媽媽來照顧它們。

　　它走到籃子旁，回過頭望著兩頭小豹子，輕輕地叫了幾聲。很明顯，那意思是說：「到這兒來！」但小傢伙沒聽懂，它們靜靜地、害怕地躺在籠子冰涼的硬板子上。

　　露露一副神色沉重地模樣走到兩個小傢伙跟前，用嘴噙住一個的脖頸後面，把小傢伙叼離籠底放進了籃子，安頓好了一個又叼另一個，然後它自己也跨進籃子躺下，身體圈成半圓狀，又用前爪把兩個小傢伙撥拉到身旁。兩頭小豹子只「喵」了一聲就拱到它身子底下去了，很顯然，它們喜歡那溫暖。

　　非洲的夜晚仍然是很涼的，雖然這兒靠近赤道。

　　老亨特這時正給哈爾治療手臂和胸口上的抓傷，幸運的是，哈爾的厚獵裝多少起了點保護作用，才不至於被抓得很深。

　　「不就是抓撓了幾下嗎，沒事兒！」

　　「被豹子『抓撓幾下』不是鬧著玩的，如不好好治療，後果可能很嚴重。」老亨特說，「它的爪子非常毒，因為它吃的是動物的死屍，還有，它爪子縫裡會藏著那些腐肉。坐好！」

　　老亨特用涼開水給他沖洗了傷口，塗上消毒藥水。馬里到叢林裡取來一些草根和樹葉，他將這些草藥擂成漿然後用紗布包裹在哈爾的傷處。

　　但是他左臂上有一條傷口很深、很寬，這樣治療顯然不行，必須縫幾針，而老亨特翻找醫藥包也找不著縫合用的貓腸線──已經用完了。

　　馬里開口了：「用螞蟻來縫。」老亨特聽說過用螞蟻縫合傷口的事，世界各地的原始民族都會使用這種技術，但他從未親眼見過，這一次要開眼界了。他專心致志地瞧著馬里用一根小棍在捅一個蟻山，這是非洲大陸上隨處可見的一種蟻山。白蟻勇士們被惹惱了，衝出了好幾百隻。馬里用手捉住一隻，用手指頭捏住蟻頭直至它的嘴巴左右張開。他另一隻手熟練地將哈爾的傷口捏合在一塊，再將螞蟻的左右兩顎對準傷口的兩邊，一鬆指頭，兩顎就跟鉗子似的將傷口咬合在一起。馬里將蟻身掐斷，緊咬著傷處皮膚的兩顎連同蟻頭就留在傷處──直至傷口癒合，那時即可將蟻頭取下。馬里一隻一隻地將螞蟻捉來咬在哈爾傷口上，一直到整個傷口全部縫合為止。哈爾和父親欽佩地看著這個黑人如此這般地縫合整個傷口，最後他用剛才擂碎的草藥敷好，纏上繃帶。經這樣處理過的傷口，癒合是不成問題的。老亨特為保險起見，還是給哈爾打了一針青黴素。

　　這時東方已現玫瑰色，沒有人再想睡覺。昨晚密霧之中還有一個疑團尚未解開──狩獵隊的蹤跡辨認權威喬羅昨晚上哪兒去了？出發時已經喊上他，但當需要他辨認蹤跡時他卻失蹤了，他為什麼留在營地？他真的留在營地了嗎？

　　廚子正在各個帳篷間穿來穿去給人們上咖啡，老亨特說，「叫一下喬羅，說我想見他。」

　　「喬羅不在，先生。」

　　「他應該在營地，他沒跟我們出去。」

　　廚子似乎吃了一驚：「他沒跟你們在一起？那他上哪兒去了？」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事，啊，他來了！」

　　廚子回頭一望，看到喬羅正從樹叢中鑽出來，很顯然，他不想讓人們看到他，躡手躡腳像隻貓似的溜進了他的帳篷。他像平常那樣光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獵裝褲，好像胳膊底下還夾了一捆什麼東西。

　　「請他到我這兒來！」老亨特說。

　　喬羅進來的時候，老亨特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喬羅一臉憔悴，眼裡充滿敵意。亨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痛苦的神情，而這次特別明顯。喬羅是個出色的蹤跡專家，這是他第一次違抗命令。

　　老亨特問道：「喬羅，昨晚我叫你跟我們一塊兒去的，你聽到我叫你了嗎？」

　　喬羅繃著臉說：「沒聽到。」

　　「昨晚你上哪兒去了？」

　　「當然在這兒。」

　　「但人家說你不在營地。」

　　「他們弄錯了，我在我的帳篷裡睡覺。」

　　「但幾分鐘前，我看到你從樹林中出來。」

　　「是的，先生，我一早就出門找你們去了。」

　　亨特看到這樣問下去毫無用處，就換了個話題。「喬羅，你知道豹團的事嗎？」

　　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問題使他非常不安。亨特為他難過，他不能以恨報恨。他意識到喬羅在某種程度上為一些可怕的勢力所控制，在他的身上，善與惡正在搏鬥，這需要同情和幫助，而不是敬而遠之或以牙還牙。

　　喬羅不安地倒退著：「我可以走了嗎？」

　　「喬羅，」老亨特和藹地說：「你有了麻煩，但又不想說出來，這也沒什麼。但記住，在這個營地，你就是在朋友之中，如果需要幫忙，你只要開口就行。」

　　「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他突然動了火，接著就離開了帳篷。

四　小豹子的早餐

　　亨特出了帳篷走進早晨的陽光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草葉上的露珠兒，還有篝火上正煎著的雞蛋和鹹肉散發出清新而香甜的氣味。哈爾和羅傑也出來了，他們一起欣賞著非洲這塊大獵場上每天早上都不同的奇異景色。

　　在剛剛升起的朝陽照耀下，野獸們都來到河邊飲水。野獸、野獸、野獸，各種各樣的野獸，成千上萬的野獸都出來了。

　　「我做夢也想不出這種情景。」哈爾說。

　　「除非親眼看到這一景象，不然誰也不會相信。」老亨特說，「我每次來到非洲，這景象都強烈地感染著我，就像第一次看到一樣。你們經常可以讀到一些文章，裡面說，野生動物正在消失，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真的。但你們也看到了，在這兒，還有那麼多。」

　　羅傑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動物園都打開了。」他身子轉了一圈，眼裡看到的是一片洶湧的、此起彼伏的動物腦袋的海洋。每個腦袋現在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早餐。在它們到河邊的路上，吃草的動物一邊走一邊吃兩旁的灌木和草，吃肉的則追逐其他弱小的動物。河對岸也是同樣的景象。亨特指著經過營地附近的動物，一一列數它們的名字：那一副高貴模樣的是旋角大羚羊；那體態優美輕盈的是高角羚。這是一種可愛的動物，它們碰到樹叢一類的障礙時不是繞過去，而是一蹦兩米高跳過去。牛羚（也叫角馬）笨拙地扭動身軀，就像一個胖女人在跳搖擺舞；小個子的麂羚走路既不像高貴的旋角羚遇到樹叢繞過去，也不像高角羚從樹頂上跳過去，它碰到樹叢是一頭扎進去，從另一邊就鑽出來了。

　　不斷湧來的還有：像馬一樣奔騰跳躍的斑馬，長面孔的狷羚，蹦蹦跳跳的岩羚，小得幾乎可以放進口袋的小羚、水羚、藪羚、赤羚、長角羚，以及可愛的瞪羚，在整個非洲都可以見到這種瞪羚，還有葛式瞪羚、湯米羚。

　　一隻長頸鹿從營地旁邊經過，它那長長的脖子伸向天空，像起重機的吊臂。它吃了幾口樹頂上的嫩葉然後走向河邊。它那高高的腦袋怎樣才能夠得著河水呢？就算它低下腦袋，那腦袋垂到最低處離河面也還有幾十厘米。它的本能使它知道怎樣解決這個難題──它把兩條前腿分開前伸，這時它的身體從尾到頭就像個屋頂那樣斜向水面，頭也就很方便地夠著水了。它每喝一口水，長脖子上就鼓起一個板球大的包滾向喉嚨。

　　「獅子！」羅傑驚呼了一聲。兩頭褐色的有著長長鬃毛的大雄獅低著頭就像在倫敦特拉法廣場散步似地走向河邊。羅傑感到奇怪的是，離獅子只有幾米的瞪羚和小羚竟然理都不理這兩個百獸之王。

　　他問爸爸：「它們為什麼不害怕？我原以為所有的動物都怕獅子。」

　　「看到它們那沉甸甸的肚子了嗎？」老亨特說，「獅子晚上吃了東西，肚子飽了，心滿意足。羚羊們知道，它們才不怕哩！」

　　一頭獅子朝天吼了一聲，那真是驚天動地。羅傑想，它一定會撲向身旁經過的某一頭動物。像那樣一聲吼，當然動真格的了。但其他野獸只把那一聲吼叫當作耳邊風，不予理會。老亨特看到了兒子的迷惑神情。

　　「獅子是吃飽以後才吼叫的，」老亨特說，「也許，這是它在說謝謝呢！這表示它心滿意足了。如果晚上你聽到獅子吼叫，別害怕。但必須提防那些不吼叫的獅子，獅子餓的時候總是不聲不響地接近獵物。」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動物都彬彬有禮地繞開營地往前走。但這時突然出現兩個龐然大物，身子黑乎乎的，像兩個火車頭照直衝進了營地。它們碾倒了一頂帳篷，兩名狩獵隊員驚恐地尖叫著衝了出來。兩頭巨大的犀牛一直往前走，踩滅了營火，踢翻了鍋，雞蛋、鹹肉、咖啡滿天飛，濺了它們一身，也濺了目瞪口呆的廚子一身。犀牛走出營地向河邊走去，一隊狒狒慌忙躲開逃到樹林中。

　　非洲人很容易受驚嚇，但一旦危險過去，他們會放聲大笑。現在看到營地被這兩個火車頭踹得如此狼狽，他們禁不住捧腹大笑。他們又笑又唱地支起被撕破了的帳篷，廚子拾起他的鍋碗瓢勺，撿回還在冒煙的柴重新生起火，一切從頭開始，給大家做早餐。不過人人都提心吊膽，生怕其他犀牛也會跟著來。

　　「它們為什麼撞進營地？」哈爾感到奇怪。

　　「它們也許不知道這是個營地，」老亨特說，「犀牛是非洲大陸最愚蠢的動物，視力極差。那兩個傢伙也許是沒看到帳篷和篝火，它們只知道前邊有條河，那麼路上不管是什麼也擋不住它們。」

　　裝著小豹子的籠子那兒傳來了一聲怯生生的「喵」。一大早人們就把狗放出去了，現在它晨跑回來，瞧著籠裡的小豹子輕輕地哼著。兩個小傢伙用後腿站立，前爪扒在籠子的鐵柵欄上看著它們的狗媽媽不斷地「喵、喵」。

　　羅傑問：「小豹子早上吃什麼？」

　　父親說：「真是個問題。它們應該吃媽媽的奶，但它們的媽媽死了。得給它們沖點奶粉，在火上給溫一下。」這不難，一下就弄好了。而如何把奶給灌到小傢伙的口裡可不容易。人們倒了一點在碟子裡，小傢伙急得圍著碟子轉，但就是不知道去舔。

　　「我們得找個帶橡皮奶嘴的奶瓶，這樣它們就能吸。它們吃媽媽的奶就是這樣的。但我們營地裡不可能找到奶瓶。」

　　「試試用湯匙餵它們？」羅傑說。

　　「試試。」

　　羅傑打開籠子拉出其中一隻，小傢伙又扭身子又咆哮，但它不咬，也不用爪子撕抓。羅傑將它緊緊地抱著，老亨特用拇指頂住它的嘴巴一側，其他手指捏住另一側。用這個辦法可以捏開貓的嘴巴，也可以打開狗的嘴巴。但豹子的顎太有力了，小傢伙的嘴巴還是緊閉著。哈爾也得來幫忙，羅傑抱住小豹子，爸爸手端著裝滿牛奶的湯匙，哈爾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扳著小豹子的上下顎，他滿懷信心，這絕對可以叫這小傢伙張開口。然而，不管他怎麼使勁，那張嘴連鬆都沒鬆一下，似乎這小傢伙全身的勁都使到嘴巴上。突然，它頭一晃，老亨特手中的牛奶就被打飛了。牛奶從它的鬍子上朝下滴，可它的嘴巴仍然緊緊地閉著。

　　哈爾笑了：「真滑稽！三個大人還不能讓一隻小貓開口吃奶。」

　　大狗露露這時用鼻子嗅著絨球似的小豹子發出狺狺的嗚咽。

　　「怎麼啦，露露？」羅傑問道，「你想說什麼？」

　　老亨特仔細打量著露露：「我也猜不出它在想些什麼。」他叫露露的主人馬里，「馬里，你說過，露露剛生過小狗，是嗎？」

　　「是的，先生。」

　　「那它可能還有奶，既然它已經同意收養這兩個小傢伙，也許，它想給它們餵奶了。羅傑，把這小傢伙放回籠裡，讓門開著，看看會怎麼樣。」

　　露露叫了兩聲就跟著小豹子進了籠子，它叼起一隻放進籃子，又把另一隻也叼進籃子，自己也進去躺下。但僅僅如此而已。兩個小傢伙爬離露露，有一隻開始朝籃子外面爬。

　　老亨特說：「得教教它們。」他跪著爬進籠子，抓住小豹子的後脖兒按向露露的乳房。小傢伙開始想掙脫脖子後面的手，但掙不脫也就安靜下來了。

　　它們的嗅覺逐步地把它們吸引到了養母身上，開始舔了，然後就貪婪地吸了起來。

　　老亨特放開手，爬出籠子，小傢伙們喉嚨裡不斷地發出滿意的咕咕聲，吃得非常滿意。羅傑想關上籠門，老亨特說：「我看不必了，它們知道那兒有奶吃就不會跑了。」

　　它們吃夠了就伸長身子躺在露露的身旁，發出心滿意足的呼嚕聲，那簡直就像風琴響。露露則不停地舔著它們的身體。

　　羅傑說：「它在給小傢伙洗澡呢！」

　　「看起來像是清理它們的皮毛，」老亨特說，「實際上，它在給它們按摩呢！幫助它們消化。很多動物媽媽都本能地會這一點──狗啊、豹子啊、羚羊啊以及好多其他動物。」

　　羅傑歡喜地看著他的兩個寵物──他把它們看作是他的了。那身毛像黑色的金子，身上的圓圈和斑點顏色很淺，不像成年的豹子。隨著它們長大，這些斑點會顯現得越來越清楚。那時，鬍子也會更長更硬。那雙黃綠色的眼睛露出一道凶光，但還不像老豹子的那麼凶。它們的牙和嘴已經大過一個成年人的嘴，但它們蹣跚搖擺著滿處爬時，可以看出來那爪子還是個小崽的爪子。

　　「我們能一直把它們餵養大嗎？」

　　「不行，得送到動物園。在那兒它們會得到很好的照顧。長大了的豹子可不能當寵物。」

　　「為什麼不？小東西的性情也不壞，它們還沒伸出過一次爪子呢！而且豹子長大了個兒也不大──不像獅子。」

　　「但是，它們長大後就不是那麼好脾氣了。」老亨特說，「不管人們如何友善地對待它們，它們最終還是變得凶殘。一頭獅子或一隻大象可以成為你終身的朋友──但豹子不成。它的本性就是猜疑和憎恨一切活動的東西。豹子非常有力，動物學家說，就它的身體大小與它的力量相比而言，豹子是地球上最有力量的野獸。豹子是爬樹的能手，它爬起樹來就跟你在平路上跑步一樣快。它捕到獵物後會將獵物拖到樹上擱在高處的枝椏上，這樣，不管是獅子還是鬣狗都夠不著。

　　「獵人們都說，看到過豹子拖著比它重三倍的水羚或班馬的屍體爬樹。聽起來不太可能，但有人將豹子射殺之後，將豹子和它的獵物的屍體都稱了，證明人們說的是真的。豹子的膽子比其他動物都大，你們可以問問這些村民，他們是不是最怕豹子。獅子不會進屋，大象進不了屋──而豹子可不管那麼多，從門，從窗，它都可能竄進屋內，然後捉住它碰上的第一個活物。」

　　「那為什麼狩獵隊不把所有的豹子都殺了？」

　　「問得好，」父親回答說，「答案在於，在整個自然界中，豹子有它自己的位置。首先，它限制了狒狒的數量。豹子很喜歡狒狒肉的味道。如果不是因為有了豹子，那狒狒的數量就會大大增加，恐怕所有土裡長的東西都將被狒狒糟蹋得一乾二淨。狒狒膽子之大，竟會襲擊村莊，咬死數以百計的村民。這種事，在這個國家某些沒有豹子的地區就發生過。」

　　羅傑一巴掌打死了手背上的一隻采采蠅，他調皮地對著父親說：「嗯，爸，如果每樣東西都有某種作用的話，那你告訴我，采采蠅有什麼用呢？」

　　老亨特笑了：「你以為你難住我了，小鬼頭！好吧，我跟你說說采采蠅有什麼作用。首先我承認這是地球上最危險的蠅，因為被它叮咬後會得昏睡症。這也僅僅是可能，並非總是如此──大多數情況下采采蠅叮過後都沒事兒。這種危險的蠅類的好處在於，沒有它們的話，你現在就看不到成千上萬種動物了，它們就不會在這兒了。」

　　「怎麼可能呢？」

　　「我記得有一次我與查沃的狩獵隊長一起穿過查沃野生動物保護區時，我也打死了一隻采采蠅。隊長說，『別打死采采蠅，這是我們的朋友。沒有采采蠅我們也就沒有野生動物園了。』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非洲人放養數以百萬計的牛，牛群漫步在這塊大陸上，吃光了草，甚至連草根也嚼光了。野生動物只能餓肚子。但有一種地方牛去不了，那就是采采蠅生活的地區，因為采采蠅的叮咬對牛來說是致命的。這些地方也因此而得以保留給野生動物。」

　　「可是，采采蠅不也可以咬死野生動物嗎？」

　　「不。因為野生動物與采采蠅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很久很久，它們對采采蠅已經產生了免疫力，它們習慣了。你注意了沒有，這個村子沒有牛，那就是因為，這兒是采采蠅地區。當然，牛是有用的，但也得留些地方讓世界上的野生動物們生存。」

　　羅傑看著人們在剝那頭豹子的皮，他說：「真糟糕，我們不得不把它打死。」

　　「是的，當它們危害人的生命時，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

　　「誰要那張皮？」

　　「在紐約的美國博物館已經訂了一張。如果他們不要，某個皮貨商也會感興趣的。」

　　「它能值多少錢？」

　　「大約二百三十鎊。」

　　「做一件毛皮大衣，像這麼大的皮得多少張？」

　　「差不多八張。」

　　羅傑吹了一聲口哨：「那麼，一件大衣就得一千八百鎊！」

　　「還不止。皮貨商還要賺一筆。一件豹皮大衣他大概要賣到二千五百鎊左右，這要看皮的質量而定。前一陣豹子皮不太時興了，而現在又再次變成時髦。也許是物以稀為貴吧，豹子越來越少了。當然，沒有人只是為了保暖而花那麼多錢。高貴的闊太太花一千三百鎊可以買一件奧賽洛特皮大衣，花一千鎊買一件獵豹皮大衣，或花三百五十鎊買一件美洲虎皮大衣。豹皮最時髦也最耐用。」

　　早餐已經準備好，餓了的獵人們都坐到了桌旁使勁地吃了起來。露露也從籠子裡跑出來吃它的那一份。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鹹肉、雞蛋、餅乾和咖啡上，誰也沒注意兩個小豹子，直到羅傑喊了起來：「它們出來了，跑了！」

　　但它們並沒有跑開，而是搖搖擺擺地追它們的養母──豹媽媽露露。它們用頭去蹭豹媽媽的腿，舔她的毛，還嗅嗅她碟子中的肉，然後轉頭就跑，它們還不認為肉是美味。它們現在還是可愛的小野獸。一個小傢伙爬上了羅傑的膝頭，伸出舌頭去舔羅傑的臉，那舌頭就像一張粗砂紙，羅傑的臉上立刻滲出了血。

　　「噢！」羅傑大喊一聲，「你對我太親密了！」

　　他將這小絨球拉回到膝頭上。小豹子撥開羅傑的手，一下跳上了桌子，一隻前爪踩住了羅傑的煎蛋，另一隻踩翻了咖啡。羅傑抓住它放回到地上，它開始舔自己的濕爪子。

　　而這時候人們發覺另一頭小豹子失蹤了。

　　「不會跑遠的，」老亨特說，「看看那個帳篷裡。」

　　人們鑽進帳篷，搜尋著每一個角落，吊床底下，帆布澡盆裡，哪兒也找不著它。人們鑽出帳篷，搜尋營地附近的草地和樹叢，也沒結果。

　　營地邊上有一棵樹，樹杈伸到了營地裡。羅傑偶然抬頭朝上一望，小傢伙就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趴在一根樹杈上，明亮的眼睛望著下邊那些傻乎乎的人們到處鑽。這時，它的模樣不再是一團小毛球，而是一頭真正的豹子，在它黃綠色的眼裡已經可以看到凶光，它隨時可能撲向下面經過的人。它沒學過這本領，而這是豹子世代相傳的本能，這種本能已經深深地印到了它的頭腦和每一條神經。

五　倒黴的比格上校

　　比格上校在這個時候走進營地完全是他的黴氣。那頭高臥在樹杈上的小豹子是第一個看到他的，淘氣的小傢伙蹲下身子，伸出爪子，隨時準備撲向這位來訪者。

　　比格上校只注意到營地、篝火和人，鼻子裡聞到的是鹹肉和雞蛋的香味。

　　他餓了，根本沒看到樹杈上的這個大絨球。他還沒走出樹叢，他想趁著人們還沒看到他時打扮一番。他摘下帽子，從口袋裡取出梳子梳理頭髮，揉平了帽子上的皺痕，戴在頭上，又朝旁邊壓一壓以取得恰當的斜度。要知道，他是個白人狩獵家，或者說他假裝是白人狩獵家，那就必須看上去像那麼回事，他扯了一下獵裝夾克，撣掉短褲上的灰塵，然後挺起胸脯，像個突胸鴿似的，擺出一副要人的氣派。這可不容易，因為他不是要人。很不巧，這位白人狩獵家班傑明．比格上校，其實既非上校，也非白人狩獵家。他在羅德西亞曾有過一個農場，但他並不是個好農民，破了產，農場也沒了。正當他在考慮以後怎麼辦時，有個人向他提議道：「為什麼不當個白人狩獵家？」

　　真是個令人激動的主意。他，白人狩獵家！

　　當有錢的美國人，或德國人，或隨便什麼人想要獵捕大野獸時，他們就要雇傭一個白人狩獵家跟自己一道活動。他必須是個了解這塊土地，知道到哪兒才能找到野獸，還要知道怎樣開槍的人。一旦出獵，一切由白人狩獵家安排照顧。他保證營地裡供應充足，他追尋大象、野牛或獅子的蹤跡，他下令客人獵手何時開槍，如果客人獵手只傷著了野獸而遭到野獸攻擊時，白人狩獵家得一槍擊中野獸的心臟或腦子，讓它當場斃命以保護他的客戶的生命。當客人獵手手持獵槍，一隻腳踏在被打死的野獸身上擺著姿勢照相時，白人狩獵家有資格站在他的身旁。

　　驕傲的生活、豐富多彩的生活，誰不想當個白人狩獵家呢！

　　「但我不行，」比格說，「我對打獵一竅不通。」

　　他那朋友說：「別跟我說這些，你射殺過什麼東西嗎？」

　　「只打過一隻野兔子，還讓它跑掉了。」

　　「沒關係，你用不著懂射擊，你的顧客會射擊。」

　　「如果他打歪了呢？」

　　「事先跟你的扛槍人說好，隨時準備開槍。一旦你的客人獵手打歪了，你和你的扛槍人同時開槍，總會有一槍打中的，誰能說那一槍不是你開的？」

　　「但我不知道帶人家到哪兒去找野獸。」

　　「那也沒關係！你手下的非洲人知道，讓他們去找，讓他們出力，你收利。」

　　「聽起來不錯，」比格笑了，「我如何開始呢？」

　　「在一家體育雜誌上登一則廣告，寫上職業獵手、經驗豐富、專業槍法、保證有收獲等等，然後是你的名字和地址。呵，還有一件事，你的名字前必須得有個頭銜。」

　　「比如？」

　　「上尉、少校什麼的。這樣你才好推銷自己。報報你的軍階吧！」

　　班傑明．比格想了一會兒，如果上尉好聽的話，少校就夠響亮了，而上校就更響亮。從此，他就成了班傑明．比格上校，白人狩獵家。

　　他在《戶外生活》雜誌上的廣告帶來了一份電報，這是紐約一個闊佬拍來的：請報三十天狩獵嚮導的要價。他一定很闊，因為比格回電開價七千美元時，他竟然不還價。比格的價錢被接受了。他交代他的顧客與他在內羅畢見面，大多數狩獵隊都要在那兒裝備好。

　　這位顧客荷賴姆．布爾文克爾和他的夫人，按預定時間到達。他們在諾弗克旅館會見了那位著名的狩獵家。在未來的一個月裡，他們的生命將有賴於他的本事和膽量。

　　比格上校淋漓盡致地扮演了他的角色。他謹慎地提到他在戰爭中立下的功績（他不說是哪一次戰爭），還說出一連串他從前的顧客的名字，如奧地利阿奇壯克以及挪威王子等。布爾文克爾夫人完全被這位身兼戰爭英雄和荒原英雄的人物迷住了。布爾文克爾先生也很高興，但也稍許有些不安。不管怎麼說，這位職業獵手似乎太高級了一點。

　　比格拜訪了一家狩獵裝備公司，他們為他辦理一切，而他對這一切一竅不通。他們為他取得了狩獵許可證，請了有經驗的本地的扛槍人和辨蹤人，裝備了三十天的食物，還有帳篷、吊床、折疊式帆布澡盆、吉普車、越野車等等。

　　就這樣，「上校」領著顧客，本地人領著「上校」，開始了他們的狩獵。

　　第一個星期一切都還可以。布爾文克爾先生獵殺了一頭大象──他的子彈幾乎沒傷著大象，但他那威風凜凜地白人狩獵家和三個黑人扛槍人同時開火，大象倒下死了。

　　奇怪的是樹上一隻猴子也同時被打死了。比格上校解釋說，他的扛槍人中有一個人的槍法不怎麼好。但布爾文克爾先生想起來了，當時比格上校的槍很奇怪地亂晃，開火的那一剎那，槍口大大地高過大象的背部，完全是指向了樹上的猴子。

　　獵物中又增加了一頭水羚，一頭角馬，還有一頭斑馬。但每一次的行動，都使布爾文克爾先生對這位白人狩獵家增加一份疑惑。他開始懷疑這位白人狩獵家是個騙子。

　　後來有一次碰上獅子。布爾文克爾夫人離開營地約三十米遠要去打一隻湯姆森瞪羚，她拿的是一支．二百七十五的呂格比槍，這種槍打羚羊正好，但對付不了大野獸。然而她並不害怕，因為她身旁跟著白人狩獵家，他拿的是．四百七十的尼特羅連發，這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槍，什麼野獸都對付得了。

　　草叢中竟然鑽出來一頭雄獅，它盯了兩位獵手一會兒，然後轉身要走，並不想惹麻煩。夫人知道自己的槍不是用來打獅子的，便悄聲對比格說：「幹掉它！」比格上校瞧瞧身旁，這一次他的扛槍者一個也沒跟著，幫不了他的忙。管他呢，沒什麼可怕的，這頭獅子一定是個膽小鬼。它不是要跑嗎？如果能射殺這頭獅子，這該是他多大的榮耀啊！比格舉起他的大槍開了火。

　　接下來發生的事嚇破了他的膽。那頭受了傷的獅子憤怒地咆哮一聲，撲向開槍者。

　　比格上校扔下槍，不顧一切地逃命去了。而布爾文克爾夫人沒有退卻，也朝獅子放了一槍。獅子奮力一撲，壓倒了夫人，利牙和尖爪都抓住了她。

　　她只聽到另一聲槍響，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帳篷裡的吊床上。一位老槍手剛給她上好藥紮完繃帶。

　　「出了什麼事？」她問道。

　　「這位槍手及時開了火，獅子死了。」她丈夫說。

　　「比格上校呢？」

　　「滾了。我讓他打包回家去了。我對他說，如果再讓我看到他我就把他宰了。」

　　「但沒有他我們回不了內羅畢。」

　　「廢話！我們的非洲朋友會把我們帶回去的。至今為止，這次狩獵旅行靠的完全是他們。你想到沒有，要不是這位槍手，你已經沒命了。比格像個被嚇破膽的兔子一樣跑了，把你留給了獅子。白人狩獵家，哼！他是個冒牌貨。甩掉他還真是我們的運氣呢！」

　　就這樣，比格上校遊蕩了三天三夜。現在，一股烤肉和雞蛋的香味把他引到了亨特的營地。

　　他這個不速之客已經被人發現了。他梳頭、歪戴帽、挺胸裝模作樣都被羅傑看見了。羅傑還發現了樹杈上趴著的小豹子。這位不速之客也看見了羅傑，他喊道：「小傢伙，我想見你的主人。」

　　羅傑不在乎「主人」這個詞，可「小傢伙」卻著實讓他給惹火了。他那貌似無邪的腦袋裡又閃出了鬼點子。他朝前走了幾步，在離豹子趴著的那棵樹很近的地方停下了。要與他接觸，那個陌生人非得從那個樹杈下走過不可。

　　羅傑彬彬有禮的開口了：「早上好，先生。我該給我的主人通報誰來了呢？」

　　陌生人挺起胸、昂起頭說：「班傑明．比格上校，職業獵手。」

　　「是誰呀，羅傑？」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是個大人物，爸！您來一下。」

　　老亨特過來了。要不是羅傑伸手攔住他的話，他就會直接從小豹子的樹杈下走過去與來訪者握手。來訪者報了姓名和軍階。

　　老亨特想，我認識所有的白人狩獵家，但從未聽說過這一位。但他也只是說：「歡迎，你怎麼一大早就出來了？你的營地就在附近嗎？」

　　「不是，先生。我原來作一個美國傻瓜的嚮導，還有他的夫人，一個更大的傻瓜。他們的愚蠢使他們不斷陷於絕境，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了他們。他們不聽我的指示，我只好取消合同，把他們打發回內羅畢了。」

　　「你怎麼辦呢？」老亨特問，「你一個人留下，沒車，沒槍手，沒食物怎麼辦？」

　　「我不在乎這些事。」比格虛張聲勢地說，「我對這塊土地瞭如指掌。只要有這個──他拍了拍手中的槍──我就不會挨餓。有那麼多的獵物，何況我的槍法還不錯。」

　　「那你一定吃過早飯了。」

　　比格朝老亨特身後的篝火和餐桌上望去，不禁嚥了幾下口水。

　　「嗯，呃，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跟你們一塊坐一坐。但我可不吃東西，我飽得很。」他拍拍肚皮，「沒什麼比烤野牛排更好吃的了。」

　　「這麼說今天早上你就打了一頭野牛？一個人對付一頭野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比格立刻神氣的像隻鼓起肚子的牛蛙：「你們要是幹這一行有我那麼長的年頭，你們就不知道什麼是怕了。」他朝餐桌的方向邁了一步。這時他幾乎就站在小豹子的樹杈下。羅傑心裡說，再來一步，一步就行。

　　比格又跨前一步，接著他就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尖叫。有個咆哮的東西撲到了他的頭上，把他撞了個趔趄倒在地上。他扔掉槍，兩臂亂舞，兩腿亂蹬，想從這隻可怕的野獸爪下逃生。他的尖叫讓人以為他的末日來臨了。

　　老亨特抱起小豹子，把這個魂不附體的人扶起。當比格看到攻擊他的野獸只不過是一隻吃奶的小豹子時，他滿臉通紅。老亨特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他對比格說：

　　「你起碼得喝杯咖啡吧。」說完就領著客人走向餐桌。

　　比格幾乎是一言不發地吃了六個雞蛋、八片烤肉和十份塗了牛油和蜂蜜的麵包，喝了五杯咖啡。老亨特看得出來，他的客人是餓極了。他叫廚子再烤一大塊羚羊肉來。比格一下子就吃光了。又喝了幾杯咖啡之後，他那被嚇跑了的、自命不凡的神氣才又回來了。

　　「隨便問問，」他邊說邊向四周張望，「你們的職業獵手嚮導呢？」

　　「我們沒有職業獵手嚮導。」

　　「什麼？沒有職業獵手嚮導？你們的處境不妙啊！你們從哪兒來？」

　　「紐約。」

　　哈！比格想，又是一個無知的紐約佬。比格已經蒙過一個紐約佬──起碼蒙了一個星期──也許對付這一位會更加得心應手。「一個城裡人。」比格說，「紐約市的街道絕不是了解狩獵大野獸的好地方，是不是啊？」

　　「我想，是的。」

　　「這麼說你們對狩獵一無所知囉？」

　　老亨特微微一笑說：「知道一點。」

　　他想，用不著跟這個人解釋，自己並不只是個城裡人。老亨特在城裡有幢房子，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的動物農場裡，他的農場裡養著從非洲、印度、南美等地抓捕來的野獸，出售給動物園、馬戲團、遊藝班子。他想，也用不著說明通過那麼多次來非洲狩獵，他對狩獵的了解比大多數職業獵手都多得多。他不但能射殺野獸，還能活捉它們，這可難得多。

　　他的兩個兒子也是好獵手，在亞馬遜叢林中，在他的指導下，他們活捉了許多珍奇的動物，有大食蟻獸、貘、大蟒（世界上最大的蛇類），以及美洲虎。在太平洋，他們捕到過大幅鱝、大魷魚、大章魚，還潛入海底搜尋沉船上的珍寶。

　　「我跟你說說我的打算，」比格神氣地說，「你們需要我，這很清楚，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很幸運，我剛好有空。我給你們當嚮導，要價很低，三百鎊一星期，怎麼樣？但請注意，我不能跟你們太久，我還有很多其他重要的聘約。」

　　「不用了，謝謝你。」老亨特說，「我不打算佔用你寶貴的時間。祝你能安全返回內羅畢。」

　　一陣恐慌襲上比格心頭。他可不敢再回到那個猛獸出沒的荒野中。即使他不是被野獸抓住並很快地被結果掉的話，他也會慢慢餓死，然後就是兀鷹來剔他骨頭上的肉。說到內羅畢，他連它在東西南北那一方都搞不清楚。無論如何他得想法留下來靠這個狩獵隊保護自己。

　　老亨特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焦慮，他的心軟了。老亨特對野獸都有著天生的仁慈，更不用說對人了。他不喜歡這個大騙子，但他不忍心把他趕回叢林和荒野中讓他聽天由命去。

　　他開口了：「我們不需要職業獵手，但如果你想留下來，我們很高興有你這樣一位客人和我們一起完成這次狩獵。」

　　比格心中的一塊千斤巨石落了地，他小心地、不露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他噘起嘴，慢吞吞地點點頭，似乎正認真地考慮這個提議。「我是個相當忙的人，」他說，「不過，我不會棄你們而去，免得你們碰到許多麻煩。」

　　他高興地揮揮手：「傭金就算了，如果能幫你們的忙，我就留下來陪你們待幾天。」

　　老亨特心想，你能幫助我們的最好方式就是別來妨礙我們，但他嘴上說的卻是：「別客氣，我讓孩子們給你支頂帳篷。」

六　最大的「鋤草機」

　　羅傑從未見過的最大的「鋤草機」正在割草。

　　就在營地外面，一個像門那麼大的嘴巴正在連根啃掉地上的草，啃得是那麼乾淨，以致「鋤草機」後面出現了一條寬一百三十厘米的寸草不留的小徑。

　　大嘴後面連著的身軀就像營地裡的帳篷那麼大。

　　「天哪！」羅傑叫出聲來，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聽到叫聲，那龐然大物停止了咀嚼。它抬起頭來用那鼓得幾乎要掉下來的大眼睛瞧著羅傑。

　　它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似乎在想，這奇怪的兩條腿的東西傷害不了它，何必跟他過不去呢？它不怕他，能一口將他吃了。但它並不喜歡這種食物，它還是喜歡草。

　　「看！」羅傑的舌頭終於又聽使喚了。哈爾和父親回過頭，河馬兩耳支楞著，眼睛更加鼓了出來。「別動！」老亨特說，「如果不去惹它，它就不會攻擊我們。」

　　「瞧它的肚子多大啊；大概有五米高──幾乎與它的身體一樣長，它從頭到尾大概有五米長。」

　　「它有多重？」

　　「差不多有三、四噸重。」

　　「瞧，它在打哈欠！」羅傑喊到。

　　也許是想表示它不在乎這三個小玩意兒，也許是它真的還沒睡醒。河馬張開大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亨特父子看到了一個闊一百三十厘米，深一百二十厘米的洞穴。羅傑幾乎可以跨進去──他可不願這麼做。洞穴兩旁是好大的牙齒，大部分是臼齒，而前邊的犬齒足有一米長。

　　羅傑說：「很多大象的牙齒都沒那麼長。那些牙齒真像它們的樣子那麼厲害嗎？」

　　「可以咬穿金屬，這一頭的牙還不算很長呢，我見過一百三十厘米長的。上牙不斷地磨下牙，不讓下牙長得過長。如果上面那一顆牙掉了，下面那一顆就會猛長，有記錄的最長的河馬牙長一百六十二．五十六厘米。」

　　「它們有什麼用處？……我是說那些長牙。」

　　「河馬的牙非常硬，比象牙還硬。多年來人們用它做假牙，我猜想很多來這兒獵河馬的獵人還不知道，他們嘴裡的假牙是用河馬的長牙做的。」

　　「博物館買河馬頭嗎？」

　　「買！一隻河馬腦袋值七百鎊呢！但如果我們能送一隻活的回去，那我們可以賺四個七百鎊。我想漢堡動物園會想要這個小傢伙的。」

　　哈爾叫了起來：「小傢伙？！」

　　「是的，它還沒長大呢，它很快就會習慣動物園的生活而不再思念它的非洲老家。」

　　河馬的哈欠還沒打完，羅傑說：「我還沒見過這麼長的一個哈欠。」

　　他的父親表示同意：「對，它是打哈欠世界冠軍。有時它從水裡冒出來打哈欠時頭仰得太高而來個後滾翻。不過它的哈欠可是大有用途的。它待在水底的時候頭總是向著上游的，大嘴巴張著，總會有些魚隨著水流進它的大嘴。這時，它腦袋一揚，魚就進了它的喉嚨了。」

　　它的厚嘴唇是玫瑰紅色的。羅傑說：「我在想，不知道它用的是什麼唇膏，恐怕一個嘴唇就需要一升多的唇膏，它一定喜歡紅色，瞧它滿身都是紅的。」

　　河馬那巨大的身軀上滿是紅色的液體。老亨特說：「博物學家們老是說，河馬身上流出來的紅色液體是血，其實那不過是紅色的汗水。它很容易被陽光燒傷，所以大部分時間老待在水下。如果需要露出水面曬太陽的話，它就要抹上很多的護膚霜。它最喜歡的護膚霜是爛泥。你們會想，五厘米厚的皮膚還怕被太陽光燒傷？──看看它脖子後面那些裂縫就明白了。它回到河裡之後就會用泥漿填滿那些裂縫。有一次我捉到一頭年輕的母河馬，它身上被陽光嚴重燒傷，我不得不給它注射了四十ｃｃ的青黴素，還給它挖了一個很舒適的泥坑讓它待在裡面，一個星期後它就好了。」

　　這頭河馬的背上有八隻鳥在啄蟲子吃。它們特別留心那些褶皺，那裡肯定可以找到叮咬河馬的各種小蟲。河馬從不搖動身子驅趕這些鳥，有一隻鳥追逐一隻飛進河馬嘴巴裡的小蟲而進了那個大嘴巴，它抓住小蟲後，就停在一隻牙齒上享用它的美餐。河馬沒有合上嘴巴來教訓這隻無禮的鳥。

　　老亨特說：「這種鳥是河馬的好朋友。」

　　鳥飛走了，這個龐然大物慢慢地合上它的血盆大口。它再次疑心重重地盯著這三個人，又是搖頭又是噴鼻子，還扭動它那大屁股。

　　老亨特說：「它是在嚇唬我們。」

　　「它不可能追上我們，」羅傑說，「它又肥又大又重，我跑得比它快一倍。」

　　老亨特說：「那僅是你的想像。儘管它很重，但跑起來卻像馬一樣快。另外，樹叢對你來說是障礙，對它卻不是，不管什麼樹叢它都可以像推土機一樣地壓過去，千萬別跟河馬賽跑！」

　　河馬不再理會它們，一心一意地去吃草了，並沿著它啃出的路前進。

　　哈爾問父親：「我們怎麼樣抓住它呢？」

　　老亨特看了看哈爾纏著繃帶的手臂說：「要抓住它，我得要你幫忙。今天我看你還得休息。」

　　「休息，不！我的手沒事，一點兒都不疼。我們去追那個大傢伙吧！」

　　看到兒子很堅決，老亨特說：「好吧，但不能堵住它的路。」

　　「我們要不堵住，它就跑了。」

　　「如果你堵，你就會完蛋。它正在朝河裡走。河馬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阻止它下河。那會使它發狂的，它會凶得像一頭獅子加上一頭大象。不要忘了，河馬──河中之馬。它喜歡水，誰要不讓它下水，它就會跟誰拼命。讓它回到河裡吧。我們坐籠車跟著，再想辦法把它拉進籠子裡。」

　　計畫完美無缺，但亨特父子忘了一個人，那就是他們的客人──比格上校。

　　比格上校已經漫步向河邊走去。開始那草不過七八十厘米高，他越走地勢越低，腳下的路也越來越潮濕。這兒的象草已經有三四米高。象草的樣子雖然像蘆葦或甘蔗，但它的確是一種草。它很粗糙，邊緣鋒利得像刀子。你要從象草叢中穿過，必然要被劃得遍體鱗傷。象草長得很密，人無法穿過，而河馬卻能。力大無比的河馬所過之處，象草叢中就出現了一條路，別的河馬也會走這條路。走這條路的河馬多了，這條路也就平整暢通了。兩旁高高的象草尖低垂下來，搭在通道的上方，下面就成了「隧道」。走「河馬隧道」的不僅僅是河馬，其他動物也走，人也走。

　　但如果一頭河馬正沿著隧道走向河邊時，誰要膽敢擋住它的路，可就要倒大黴了。河馬是不輕意改變主意的，它一旦決定要下水，就張著大嘴一直朝前衝，即使有一頭犀牛或是大象擋在路上，它也會照衝不誤。至於像人那麼大的玩意兒，比如說像比格上校，對愛水的河中之馬來說根本不屑一顧。

　　比格上校此時此刻正從河邊回來，他走的正是一條河馬隧道。早晨的空氣是那樣新鮮，象草頂棚下是那麼涼爽，真美啊！可這時他腦子裡想的卻是中飯，雖然這時候他肚子裡的早餐還沒消化完呢！他回想這幾天來在這兒的愜意的生活，多虧了這些黃毛小子們讓他參加他們的狩獵隊。

　　前邊傳來一陣「沙沙」聲，但他兩眼只盯著地面走著，根本沒注意到前邊的情況。「沙沙」聲越來越大，到他抬起頭來時，才發現前面有兩隻鼓起的眼睛瞪著自己，兩隻眼睛後面是黑乎乎的巨大身軀，將整個隧道堵得密密實實。這時，人與河馬都站住了。河馬張開滿是短劍般利牙的血盆大口，發出一陣令人膽戰心驚的怒吼，像山崩一樣。

　　上校手忙腳亂地開了一槍，當然是什麼也沒打中。對他來說，這個射擊目標還不夠大。這一槍大大地激怒了河馬，它放開四蹄朝前狂奔過來，上校扭頭就跑，他並不很緊張，他認為自己跑得比那笨拙的傢伙快得多，這麼個大塊頭笨蛋決不會趕上他。

　　可這時他已感到一股熱氣噴到了他的後脖子上。他扔掉槍想跑得更快些，但仍無法擺脫那一股股熱氣。那熱氣像是從噴氣發動機中排出來的熱氣流，一下子把他的帽子吹跑了。這頭河馬似乎很得意地噴著鼻息，上校感到它那厚嘴唇，也許是那獠牙戳上了肩頭。他一跤摔倒在地，這下完了，要是那個活壓路機從他身上輾過，會把他整個兒嵌到土裡。

　　可是他的感覺不像是入地，而是上天──有東西鉤住了他的獵裝上衣，把他從地上拋起，穿過象草頂棚，然後又落在象草中，摔到地面上。比格上校大口喘著粗氣，躺在快如剃刀的象草床上，又痛又癢。他聽到那臺壓路機從身旁轟轟隆隆地開了過去，然後是嘩啦一聲，就開進了河裡。

　　從那令人難受的象草叢中爬進河馬隧道後，比格上校發現自己的腦袋、雙手被象草劃破的地方都在流血。他以為自己已經被摔得散了架。他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就是衣服背後有一個大洞，那是被河馬的利牙扎穿的。他跌跌撞撞地朝回走，看到自己扔掉的槍，撿了起來。這時前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亨特和哈爾出現在他眼前。他立刻裝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出了什麼事？」亨特問道，「我們聽到了一聲槍響。」

　　「沒錯。」比格說。他在動腦子，遇到這種狼狽的事情，他從來不會實話實說的。按他的本性，他得編出一個天花亂墜的故事來。

　　「你怎麼全身都是血？」哈爾追問。

　　「河馬！在隧道裡撞上了，我們拼了個你死我活，不過我贏了。」

　　「但那些傷口？」

　　「被牙咬的，我曾經被它咬住過。」

　　老亨特說：「奇怪，牙齒咬不出這種傷痕。看起來像是被象草劃破的。」

　　比格顯得義憤填膺：「先生，我希望你不要懷疑我的話。那是一場肉搏戰，而且是一邊倒的。一個八十公斤重的人對一頭三噸重的野獸！我終於把槍捅進了它的大嘴裡，那一槍差一點把它整個頭頂都掀開了。」

　　「那你把它打死了？屍體呢？」

　　「嗯！它掙扎到了河裡才死，屍體可能被水衝到下游去了。」

　　老亨特含笑說道：「我們一同去瞧瞧。」

　　比格攔住路說：「我告訴你，這沒意思，你們要的是活野獸，不是死的，而這頭已經死定了。」

　　從河裡傳來了一聲河馬雷鳴般的吼聲。

　　「這不像是死河馬的吼聲。」亨特和哈爾從比格身旁擠過，朝河邊走去。

　　比格跟在他們後面。嘴裡還在不滿地嘟噥著。

　　他們走出隧道來到河邊，河馬就在那兒，半淹半露浸在河水裡。比格簡直不能相信他竟然沒有蒙住這幾位「旅遊者」，於是他便硬說這是另一頭河馬──他射殺的那一頭，早被激流沖到下游幾公里之外了。但亨特父子認得這就是同一頭河馬，它經過營地的時候他們就認認真真地觀察過它。它的頭頂根本就沒有被打開，而實際上，看不出它身上有哪個地方曾被子彈打破過。

　　「我們回去把車弄來，」老亨特說，「上校，你可以留在這兒看著它，但請注意，千萬不能再開槍，你也許會歪打正著的。」

　　為了把車開到河邊，必須由非洲隊員用砍刀把河馬隧道砍寬。他們動用了最大的一輛卡車，上面的籠子有五米多長，是用二×四厘米的高強度鐵條加固的。

　　這時那頭河馬浸得更深，只有頭頂還露在水面上。它還能聽得到，看得見，能呼吸，因為河馬的耳朵、眼睛和鼻孔都長在頭頂上，而不是長在頭的前部或兩側。如果它想完全潛入水裡，那也很簡單。在水下它的眼睛還是睜開的，而耳朵和鼻孔有閥門關住。深吸一口氣後，它可以在水下待六至十分鐘。

　　老亨特說：「人類最好的潛水員在水下只能待二分多鐘，它的潛水時間不僅是人類的三倍，而且還能在水底行走，邊走還邊吃水草。」

　　「它似乎不太友好。」哈爾說。

　　「你不能指望一頭剛被人用槍打過的野獸對人友善。」

　　河馬怒氣沖沖地噴了一下鼻子，接著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怒吼，吼聲在山中迴蕩，像一陣滾滾的雷聲。比格上校嚇得兩腿發抖，立刻縮到其他人的後面。

　　籠子車倒著開到水邊，並且安放了一個通向籠子口的斜面，野獸就要從這兒被拉進籠裡。一條五厘米粗的彈性很強的尼龍繩，一頭拴在籠子前方一輛四輪驅動的卡車上，另一頭連著一個大繩圈，穿過籠子被放到河裡。

　　羅傑好奇地問道：「你們怎麼讓它把頭伸到繩圈裡呢？」

　　「我們得給它幫忙。」他父親說，「喬羅，弄一條獨木舟來。」他指著岸上那些本地人用的船說，「我們把繩圈拿上划過去。」

　　船弄來了，喬羅和亨特父子都上了船，岸上只留下比格和其他非洲隊員。

　　比格上校很婉轉地拒絕了讓他上船的邀請，他說：「我還是留下把河馬拉上岸吧。這些黑人靠不住，當你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總會讓你失望。」

　　這種獨木舟是用一根十分堅硬的木頭挖出來的，很沉，船舷的上緣離水面只有五厘米高。船裡的人必須小心保持平衡，不然船就會翻。

　　哈爾用槳敲著厚厚的船體說：「它唯一的好處是，連河馬也咬不動。」

　　「別那麼肯定，」老亨特說，「在馬奇森那個地方，一頭發怒的河馬咬住了一輛小汽車的尾部，像咬核桃一樣把它咬碎了。」

　　羅傑叫了起來：「它跑了。」河馬的眼睛、耳朵和鼻子都已經不見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個漩渦。

　　「它像是朝對岸去了。」老亨特說。

　　「您怎麼知道的？」羅傑問。

　　「從那一串氣泡知道的，我們跟上。你們的槳不要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幾分鐘後，河馬又冒出水面，像鯨魚一樣噴出一股水柱。它似乎不喜歡這條獨木舟跟著它，就又沉了下去。這一次再也看不到氣泡，它的位置也就找不到了。

七　獨木舟、河馬和鱷魚

　　突然，獨木舟升到了空中，危險地搖晃了一陣後，從河馬背上滑下來，「啪」的一聲掉回了河裡，船裡的人都成了落湯雞。幸運的是獨木舟沒翻。

　　「這是河馬的拿手好戲。」老亨特說，「它很可能還會再來一次。」

　　哈爾抱怨了：「我根本就見不著它的腦袋。」他手上拿著繩圈，隨時準備套在河馬的腦袋上。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那隻河馬竟無影無蹤了。

　　老亨特說：「它不可能在水下待那麼長時間，肯定是走到下游去了。真奇怪，我本來以為它會再次襲擊我們。瞧它剛才那怒氣沖沖的樣子。」

　　羅傑指著水面上幾片巨大的睡蓮葉子說：「那兒怎麼了？」那些大葉片都朝上鼓著，下面似乎藏著東西。就在人們注視著那兒的時候，有一片葉子滑開了，露出了河馬的鼻子。不知它在那兒舒舒服服地以逸待勞、坐等戰機有多長時間了。這時水面上又冒出另外兩頭河馬，它們瞪著大眼睛盯著獨木舟，其中一頭肯定是河馬媽媽，它背上還有一頭小河馬。

　　老亨特說：「它們要結夥對付我們啦。」

　　「但我覺得河馬應該是一種性情溫和的動物。」哈爾不同意他爸爸的判斷。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當它們被人用槍打了以後，當它們被人擋住無法下水時，當它們被人圍捕時，還有當它們的幼崽需要保護的時候，它們絕不會溫和。眼下的形勢對我們很不利。」

　　但有一個人似乎喜歡這種形勢，哈爾注意到喬羅的眼中閃著邪惡的光。

　　這個非洲人的嘴角掛著一絲惡狠狠的冷笑。當他看到原先在岸上曬太陽的兩條鱷魚懶洋洋地朝獨木舟游來時，他似乎更高興了。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老亨特說，「鱷魚與河馬經常合作，河馬把人撞下水，鱷魚上來咬人。瞧──睡蓮葉子。」

　　那些大葉子不再朝上鼓起，而是平整地浮在水面上。那頭公河馬顯然已經沉到水底，那串氣泡顯示出它的前進方向，正直衝獨木舟而來。

　　「快，划槳！」老亨特大聲喊道，「快划開！」

　　三隻槳插入水中把獨木舟朝前划。喬羅也在划水，卻是朝相反的方向。

　　他使勁地向後划，使獨木舟剛好停在河馬前進的方向上。

　　「喬羅！」哈爾喊道。但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就聽到嘩啦一聲，獨木舟旁的一股水柱衝天而起，那頭公河馬一下衝了出來，半個身子都露出了水面，兩隻前腳朝獨木舟踏來。就在獨木舟傾覆之前，上面的人落水之際，哈爾看準時機，一下就把繩圈套上了河馬的腦袋。

　　四個人力圖把獨木舟翻過來，不，只有三個人，哈爾發現喬羅正朝岸上游去。他弄不明白，非洲狩獵隊員絕不是膽小鬼，但很明顯，喬羅在危險中棄他們而去。

　　現在已經來不及想這些了，那頭母河馬把背上的仔河馬抖落在岸上，也加入了河中的河馬隊。只聽到河馬憤怒的哼哼聲，還有那巨牙相碰的哢啦聲。兩條鱷魚一改懶洋洋的神態，向落水者猛撲過來。

　　是那頭公河馬結束了他們要把獨木舟翻過來的努力。它張開大口，一口又長又大的牙齒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白光。它一口咬住獨木舟並把它舉出水面。它晃著那條獨木舟就像貓在擺弄一隻老鼠。這樣一條用鐵匠木做成的船，你要想在它身上釘個釘子都很困難，而河馬的嘴巴一使勁，整條船就碎了，碎片紛紛掉到水裡。那簡直不像是一條硬木做的船，倒像是紙糊的。

　　羅傑奮力朝岸上游去，哈爾緊隨其後，他拼命地打水嚇唬鱷魚。羅傑朝後望去，「爸爸呢？」

　　他們的父親漂在水面上，臉沉在水裡。他們又游回來，然後一人一邊拖著老亨特朝岸上游。馬里和圖圖幫助他們把已經不省人事的亨特拽上岸，讓他躺在沙灘上。一會兒，老亨特睜開眼，他看到哈爾在用手摸他的胸部，看看是否有肋骨被打斷。

　　「出了什麼事？爸！」

　　「船頭砸在了我的背上，把我打昏了一陣子。」

　　「你現在還好嗎？」

　　亨特試圖挪動一下身子，但他疼得臉都歪了，「背上有點兒不對勁兒。」

　　「我們立刻把你送回營地。」

　　「別那麼快，」亨特說，「首先，我要看著那傢伙好好地被拉進籠子裡，馬里，把前邊那輛車開起來。」

　　馬里朝車跑去。他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鬆開車閘，車慢慢地朝前移動，連著套住河馬腦袋的尼龍繩漸漸地繃緊了。

　　要把三噸重的河馬拉走，簡直是一場艱難的「拔河」。馬里把檔位扳到四輪驅動的位置。

　　亨特叫了起來：「要慢，別激怒它，要引導它。」

　　河馬不知道該怎麼辦。它的敵人都跑了，它的怒氣也就消了。脖子上有東西，不過這並不比一根水草難對付。它發覺自己被慢慢地拖向對岸，於是便不時的掙扎一下。當它掙扎的時候，馬里就鬆開繩子；待它停止掙扎時，再繼續拉。最後，這頭年輕的河馬發現自己搖搖擺擺地上了岸。

　　現在，它前邊就是通向汽車上大獸籠的斜坡。這足以讓任何野獸感到不安，它開始使勁搖晃腦袋，大聲吼叫。

　　「給它一槍！」老亨特說。

　　哈爾知道他爸爸指的是什麼。他從駕駛員座位下拿出麻醉槍，但裡面裝的不是子彈，而是一粒膠囊，膠囊裡裝的是箭毒。這種箭毒用量大了也會要命，但小劑量的一針，可以使動物安靜下來，讓它想睡覺。這樣，人們就好對付它了。

　　哈爾將槍口頂住河馬的腿，扣動扳機。河馬受驚地哼了一聲，拉緊了繩子，在岸上跑動了幾步。既然沒有人再惹它，它很快就安靜下來。人們耐心地等著藥起作用。十分鐘後，它的大腦袋開始朝下垂，好像這腦袋太重，河馬感到不勝負荷似的。

　　「馬里，拉！」亨特喊道。

　　馬里發動了汽車，繩子拉緊了。河馬迷迷糊糊地隨著拉力慢慢地上了斜坡，進了獸籠。獸籠的門悄悄地關上了。

　　老亨特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又跌坐在地上，疼得他哼了一聲。哈爾和羅傑以及其他非洲隊員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上前邊一輛卡車。兩輛車沿著河馬隧道慢慢地向前行駛，一是不想震動車上的傷員，二是不想去打擾籠子裡的河馬。回到營地，人們把老亨特安置在吊床上，哈爾心急如焚，彎著腰為父親檢查傷勢。

　　老亨特說：「我的背，可能是椎間盤脫出，也可能是神經受傷或其他什麼原因──搞得我左邊半個身子都是麻木的。」

　　「我去請個醫生。」哈爾說。

　　亨特苦笑了一下：「你說得好輕巧，好像一出門就可以請到一位似的。我不需要醫生。我知道醫生會怎麼說，他會叫我休息，也許還要給我按摩。這事馬里也能幹，他按摩是把好手。真對不起，拖累你們。即使知道病因，這些病也得一兩個星期才能痊癒。這段時間裡你們得靠自己了。」

　　「這您別擔心，爸。你只要把訂單給我，我就知道要捕什麼動物──我們就去捕回來。」

　　「我知道你能做到這一點。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另外一件事。」亨特說完閉上了眼睛。哈爾等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什麼事？」

　　「我真不願意讓你們擔驚受怕，但這件事你們又必須知道。昨晚企圖將我們領到歧路上的豹人──我想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是村子裡的某個人嗎？」

　　「不，是我們隊裡的人。」

　　哈爾大吃一驚，他不相信父親的猜測。「呃，爸，這不可能。我們隊裡沒人會那麼幹。另外，昨天晚上每個人的活動我們都清楚，他們都是可靠的人。」

　　「有一個人例外，」老亨特說，「喬羅昨晚幹了些什麼你知道嗎？」

　　「呃，他怎麼了？你叫他跟著我們，他聽錯了，留在了營地。」

　　「廚子跟我說喬羅根本不在營地。今天早上，天還很黑，我看見他從樹林中溜出來偷偷地鑽進了他的帳篷。後來我又問了他，他顯得很不安，他的話聽起來不像是真的。他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我要他告訴我，但他不說。我非常懷疑他就是那個豹人。」

　　「我不信。」哈爾說，「喬羅是個好人，又是個出色的辨蹤人。」

　　「這我相信。但你注意到沒有，剛才在河面上我們要避開河馬的時候，有些奇怪的事。我們朝前划，而喬羅呢？」

　　「的確有點奇怪。」哈爾承認，「他好像在朝後划，也許他認為我們朝後移動會更容易避開。」

　　「也許是吧，」老亨特說，「但恐怕他是想讓獨木舟停在河馬能攻擊到的地方。說得更明白點兒，他是想讓我們落水淹死，或被河馬和鱷魚咬死。」

　　「但那樣他同樣也有危險啊！」

　　「你沒看到他很快就脫險了嗎？我們在河裡想把船翻過來時，他幫忙了嗎？」

　　哈爾回想當時的情景。「我想起來了，他沒幫忙，而是拼命向岸邊游去。」

　　「沒錯。當我們也上了岸以後，他顯得既生氣又失望。他的陰謀落空了。但記住我的話，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但他到底為什麼要殺掉我們呢？」

　　「我認為他不想殺掉我們，但他在製造機會。」

　　哈爾糊塗了。「爸，您是疼糊塗了吧。您的話自相矛盾。您說他不想又說他在製造機會。這話是不是意有所指呢？」

　　「我指的是非洲人的觀念，指的是豹團的觀念。這兒不是倫敦，這兒是黑非洲，這裡至今還很落後。相信我的話。過去幾年裡，許多非洲國家獨立了，他們有了議會，有了總統，有了駐聯合國代表團。他們取得了很大進步，我們也希望他們能更加繁榮。但我們被局部的繁榮迷住了眼睛。在城市以外的地方，在森林裡，仍然和一百年前一樣野蠻。非洲叢林裡還有成千上萬的吃人的野人，他們把一切都歸罪於白種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非洲人沒受過教育。你聽說過「茅茅」吧，那是一個祕密組織，它的成員都發誓要殺掉白人。

　　「一九五二年他們陷入低潮，但一九五八年又活躍過一陣子。他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隱蔽。只要東非還有他們認為應該屬於他們的土地被白人占領著，他們就會繼續幹下去。他們已經殺了二萬多人。大多數凶手並不想殺人，但組織要他們殺。」

　　「一個人不願幹一件事，別人怎麼能讓他自願去幹呢？」

　　「那很簡單。他們抓住一個黑人，威脅他。除非他發誓要殺掉白人，否則將不得好死。如果他不答應，他們就折磨他，直到他屈服並發誓。為了讓他記住自己的誓言，他必須得吃人腦、人血、羊眼和髒東西混在一起的東西。」

　　「豹團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但它的歷史比『茅茅』長得多。這樣一個豹團會把一個好人變成劊子手。他們強迫他發誓殺人，並給他一套豹皮，說他可以變成一隻豹子而且必須保護所有的豹子。豹團的頭頭大多是巫醫。非洲人對巫醫怕得要命，巫醫要他們幹什麼他們就會幹什麼。如果一個新成員不願起誓去殺人，那他自己、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會被殺掉。所以，這些可憐的人還有什麼選擇呢？他們不能自拔。」

　　「你認為喬羅也發了誓要殺我們？」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

　　「那我們就趕他走，馬上，我來辦。」

　　「不用那麼急，哈爾。正如你說的，他是個好人，是個優秀的辨蹤人，我們需要他。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我們，他需要有人幫助才能跳出火坑。我知道，留下一個時刻想殺掉我們的人在身邊很危險。但和我們以前經歷的危險相比這算不了什麼。既然我們已經知道要提防什麼，我相信我們能照顧好自己的。把這件事告訴羅傑，你們倆都要當心。」

　　「但您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目前還不知道。」老亨特承認，「走一步看一步吧。在此期間對喬羅一切照常，別讓他疑心我們已經知道了。」

　　哈爾搖著頭走出了帳篷。他尊重父親挽救喬羅的願望。但挽救一個想要暗殺你的人不是太危險了嗎？

八　上校「跳舞」

　　哈爾在歷數這些天碰到的麻煩。其他時候他通常都是在數自己走的好運，而現在他數的是麻煩，第一是他爸受傷；第二是抓野獸的責任因此而落到他的肩上；第三是豹人的事：第四是比格上校。

　　他從父親的帳篷走出來看到的第一個人正是比格上校，他正在擺姿勢讓人照相，他要正在剝那頭死豹子的人停下走開，自己站到那頭躺在草地上的死豹子身旁，一隻手扶著槍，一隻腳踏在豹頭上。馬里手裡則拿著一架小型照相機。

　　「你來得正是時候，」上校一見到哈爾就說，「把相機拿過來，馬里不是個好攝影師。什麼都調好了，只要把我套進取景框裡，就按快門。」

　　「什麼意思？」哈爾不太明白。

　　「就照張相，作為一個白人狩獵嚮導，我得有幾張照片，讓人看看我能獵殺豹子，還有其他的東西。」

　　「但這並不是你打死的豹子。」

　　「那又怎麼樣，我本也可能殺了它。」

　　「但你是在利用別人的成績為自己添光彩。」

　　「呵，我明白了，你嫉妒。你打死了這頭豹子，你就認為自己了不起了。哈，我打死過數百頭，成千上萬頭豹子。但不巧，我都沒帶著相機。現在我有了相機，而且這兒又有一頭豹子，不管這一頭豹子是不是我打死的，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樣吧，你給我照一張，我也給你照一張，這樣我們就平分這份榮譽，一半對一半，夠公平了吧，是不是？」

　　哈爾哈哈大笑：「謝謝，上校。我既不想要榮譽，也不想照相。站好了！」

　　他按下快門，然後把相機還給比格上校。

　　哈爾走開了，暗自發笑，他還沒碰到過一個像比格這樣的人。如果他只是想照張相片，那對營地不會造成任何危害。但在一支狩獵隊裡，一個蠢材就是一個危險人物。得盯著點這個假狩獵嚮導，他會弄得自己以及其他人陷入嚴重的麻煩之中。

　　哈爾聽到一聲尖叫，立刻轉過身來。比格上校已經遇到麻煩了。他又蹦又跳，大喊大叫地撕扯自己的上衣、褲子、襯衫，拍打身子，還一個勁地跺腳。

　　哈爾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事。在亞馬遜探險時，他就看到過行軍蟻如何攻擊其他生物。這些螞蟻是被豹子的屍體吸引來的。當比格一隻腳踏著豹頭的時候，螞蟻即蜂擁而上，現在他全身都有螞蟻在咬。

　　哈爾見狀扭頭朝帳篷跑去，但又不跑得很快，免得上校以為有救了。

　　「快一點，我就要被螞蟻活活地吃掉了！你希望它們要了我的命嗎？」

　　但看到哈爾並不理他。不禁大吃一驚。哈爾這時想到的不僅是一個手舞足蹈的上校。

　　行軍蟻是熱帶叢林中最可怕的東西之一。它們像一支掃蕩大軍，能吃掉路過的一切，即使裹在毯子裡也躲不過它們的襲擊。它們啃掉一頭大象的皮就像剝下那麼快。

　　「燒火！」哈爾朝非洲隊員大喊，「在營地周圍燒上一圈火。」

　　營地裡已有的螞蟻就夠人受的了，而它們後面還有一長隊，也許有一英哩長的螞蟻大軍，正浩浩蕩蕩地朝營地開來。

　　上校得自己救自己了。哈爾衝進爸爸的帳篷，如果這些螞蟻襲擊一個寸步難行的病人，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螞蟻！」哈爾喊道。

　　他爸爸只需聽這一個詞就明白整個形勢了。

　　「這兒一隻也沒有，哈爾，河馬！快！」

　　哈爾再次跑出帳篷奔向獸籠車，他寧願打開籠門讓河馬逃跑而不願讓那些貪婪的螞蟻把它吃掉。河馬怕得全身發抖，就連這個龐然大物也知道這種小而又小的東西所具有的危險。但現在螞蟻還沒爬到這兒，哈爾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將車開到離營地好幾百碼的地方停下。

　　緊接著他想到了那兩頭小豹子和那條母狗。他邊跑邊拍打竄到身上的螞蟻，他跑到營地看到喬羅正用自己的襯衣抽打著狗媽媽和豹崽周圍的地面，他在驅趕螞蟻，保護這些小生命。

　　對哈爾來說，這是令人驚歎的情景：一個內心互相對立的活生生的人，他發過誓要殺人，他隨時準備要殺人，這種野性在他的身上是如此凶狠而強烈──但同時他又有這樣一副軟心腸，在這種時候去保護兩頭豹崽和一條狗。他身上已經爬了螞蟻在咬他，但他顧不上，他得保護那些動物，讓它們免遭危險。

　　誰能去恨這樣一個好心腸的殺手呢？哈爾終於明白了，父親是對的。即使危險也得把喬羅留下，不管怎樣也得把他從豹團險惡的控制中解救出來。

　　人們在營地周圍燒的一圈火擋住了更多的螞蟻闖進營地。那些已經進來的則全部被消滅了。那支浩浩蕩蕩的蟻軍改變了進軍路線，繞過營地進入了叢林。哈爾去看了裝河馬的籠車，看到螞蟻大軍沒經過那地方他才放了心。

　　這時他終於想到了又喊又叫的上校。比格上校已經扯掉他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他只要感到哪兒被咬了就伸手去抓。這種大螞蟻有兩厘米長，一旦它的大鉗子咬到肉，絕不鬆口，即使整個身子斷掉，與頭連著的大鉗子還會死死地咬著。哈爾自己手臂上的傷就是用這種螞蟻鉗子縫合的。手臂上的疼痛使他不禁有點──僅有點而已──同情那疼得直蹦的上校。他抽出匕首，用刀背把比格身上的螞蟻全部刮掉。

　　比格可不感激，他咕咕噥噥地說：「那麼久你才來。」他的嗓子因喊叫太久而沙啞了。他披上衣服之後還在發抖。哈爾轉身問廚子：「有咖啡嗎？」

　　「多的是。」廚子笑嘻嘻地說。他沒挨螞蟻咬，因為螞蟻不敢靠近火，所以他一直在做他自己的事。他灌了滿滿一水壺熱騰騰的濃咖啡遞給哈爾，哈爾往比格的嘴裡倒了一些。他把水壺背在肩頭，以便隨時給其他人進行這種治療。

　　比格感覺好多了，他又慢慢恢復了他那偉大的狩獵嚮導的原形。他開始察看營地，就像一位將軍在視察自己的部隊。

　　「本來就不該出這種事，」他說，「如果是我在指導這個狩獵隊的話，這些麻煩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避免的！」

　　「如何避免？」

　　「用滅蟻藥，你們肯定有。」

　　「我知道，在那輛供應車上有幾盒，它可以用來對付一般螞蟻，但我認為它阻擋不了行軍蟻。」

　　「你認為不行？那就是你錯了，年輕人。你知道，這個營地仍處於危險之中，那些螞蟻剛從我們身邊繞過，但它們那個可惡的小腦袋可能會改變主意，而又直接朝營地開來。但你用不著擔心，讓我對付他們。」

　　他跑到供應車上東翻西找，終於拿著一盒滅蟻藥出來了。他跨過樹枝和草組成的火堆，雙腳小心地避開蟻群，朝急急忙忙往前趕的螞蟻大軍撒藥粉。

　　螞蟻大軍源源不斷地開來，大約有三十厘米寬，密密麻麻，一隻挨著一隻。那飄飄揚揚的滅蟻藥粉對蟻軍來說就像是一場暴風雪似的壓下來，而它們似乎並不在乎。

　　比格沿著與螞蟻前進方向相反的方向邊撒藥邊走，一直走到樹林裡，他看不到螞蟻了，因為螞蟻被濃密的灌木叢遮住了。

　　這一下，比格對自己的措施感到相當滿意。而螞蟻卻繼續它們浩浩蕩蕩的進軍約有一個小時之久。等最後的一隻都過去了，哈爾他們才讓那保護營地的火慢慢熄滅。

　　比格上校恢復了他那傲慢的態度。他笑眯眯地對哈爾說，「怎麼樣，小傢伙，我想到了滅蟻藥，是個好主意吧？你看到了，多有作用。下一次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哈爾想說，你那些藥根本一點作用也沒有。但說那些有什麼用，跟這種人有什麼可爭辯的。所以哈爾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笑而已。

九　中毒的狒狒

　　森林中傳來一陣咿咿哇哇的吵鬧聲──有的叫有的吠，既像嬰兒的啼哭，又像婦女因痛苦而尖聲喊叫。哈爾停下腳步傾聽，這些喊叫聲十分像人，但他知道這是林中的一大群狒狒，是什麼打擾了它們？他掏出爸爸給他的訂貨單。啊，狒狒，一個巡迴演出的馬戲團要兩隻。

　　也許，到林子裡看一看這一群狒狒，哈爾就會想出好辦法來抓兩隻。另外，他也感到奇怪，是什麼東西會使它們不安呢？

　　他沿著比格上校撒放的毒蟻藥慢慢走到樹林的邊上。他來到樹下的時候，發現到處都是怒氣沖沖的狒狒。他想到應該帶支槍或帶個健壯的夥伴，這些野獸現在的情緒非常壞。

　　狒狒也叫狗頭猴，因為它的長面孔像狗的腦袋。現在這些狗頭猴到處都是，地上有，樹上也有，它們怒氣沖沖地瞧著他，他迅速估計了一下，大概有三百隻以上。

　　作為一個博物學家，他非常了解狒狒。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遇上了真正的危險。他所讀過的有關動物行為的科學報告都指出，他在內羅畢接觸過的所有獵手都說，狒狒是喜怒無常的一種動物。它一會兒溫馴得像隻綿羊，但一旦它激動起來，就比什麼動物都凶猛。狒狒中的大個子體重可達七十公斤，一隻狒狒就能與一個人較量，兩隻狒狒可以把一頭豹子撕成碎片。

　　因為狒狒很聰明，所以它們更可怕。它們的反應很像人，你扔石頭打它，它會扔回一塊打你，而且更有準頭。它還會揀起木棒當武器。它知道普通的來福槍能射多遠，因而總待在你的射程之外。它還喜歡逗弄帶槍的人，有時會低下頭從它的胯下來看你，還朝你做怪相。

　　它的眼光之尖僅次於鳥類，科學家們相信，狒狒的視力相當於八倍的望遠鏡。

　　它們襲擊農民的莊稼時，會有一個哨兵待在樹頂上，一有危險就發信號。

　　它能分清男人和女人，也分得清帶槍的人和不帶槍的人。當它看到帶槍的人時，便發出尖厲的叫聲；如果來的是不帶槍的人，它的叫聲就平和得多；而如果它看到的是一個不帶槍的婦女，就一聲不吭。

　　一個動物保護區的守備隊員曾經告訴過哈爾，狒狒們甚至認得他的汽車，總是不讓他靠近。如果他想接近它們，必須得另開一輛車。它們還認得狩獵隊員的制服。當一個農民的莊稼受到野獸的糟蹋時，便會去請狩獵隊員。

　　他們來打死幾頭，就可以嚇跑其他的。如果這些偷襲莊稼的野獸是犀牛、野牛、河馬、野豬、疣豬，這辦法挺管用，甚至對付大象，這辦法也有效，但用來對付狒狒就不行。它們一見到狩獵隊員那身制服，就像變戲法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哪還會等你開槍。而一旦狩獵隊員離開，它們便立刻回到莊稼地裡。

　　為了能靠近一點以便打中它們，狩獵隊員必須脫下制服，換上普通村民的衣服，而且當他們朝狒狒走去的時候還得把槍藏在身後，即使如此，還有可能讓樹上的狒狒哨兵發現，一旦它看到槍，就會立刻發出警報，頃刻之間，所有的狒狒都跑得無影無蹤。

　　狒狒的聰明還表現在它對食物的選擇上──只要有益的都吃。它不像獅子不吃草，不像大象不吃肉；不像鱷魚不吃菜，不像豹子不吃灌木；不像長頸鹿只吃樹上的葉子。狒狒跟人似的，非常了解各種食物的益處。它喜歡水果、漿果、植物的嫩芽、蔬菜、昆蟲、蛆、蝸牛、小鳥；它要是餓極了，也會捕食豬、羊、雞、狗等。它還有一項優勢是人所沒有的。人一旦吃飽就沒法再吃了，而狒狒吃飽之後，還可以再吃，因為它有兩個頰囊，能將多餘的食物藏在頰囊裡，直到肚子又可以接納食物時，它才從這個貯藏袋中取出食物，咀嚼，嚥下。

　　大多數動物都怕蠍子，因為它尾巴尖兒上有一根毒刺。而聰明的狒狒卻不怕，它抓住蠍子後會把毒刺拔掉，然後再享用這美味。

　　你不騷擾狒狒，狒狒也不騷擾你。這本是一條不壞的原則，但情況並非總是如此。如果狒狒已經吃了人的苦頭，你碰巧又遇上了這隻狒狒，那它的全部怒氣就會朝你發洩。

　　哈爾現在就面對著這樣一群怒氣沖沖的狒狒。哈爾從未惹過它們。別的人呢，有沒有營地裡的人進過樹林惹惱了它們？哈爾想不出有任何人做過什麼事激怒了狒狒。直到他看到地上那些淺綠色的粉末──滅蟻藥！才想起那位莽撞的比格上校進過樹林還在那裡撒了滅蟻藥。

　　但那也不會激怒狒狒呀，它們那麼聰明，不會去吃那毒藥。

　　傳來了一聲悲慟的嗚咽，就像女人在哭。那是一隻母狒狒，它懷中抱著一頭小狒狒，小狒狒的嘴上有一些淺綠色的泡沫。哈爾一下子明白了，就是這隻小狒狒，它還不像爹媽那樣明白世上種種詭計，誤吃了滅蟻藥。它現在的樣子真夠難受的，拼命地扭動身子，又喊又叫，看來活不了多久。

　　就這樣一支狒狒的大軍，它們找不著比格上校，但面前就有一個人。咬死他！一時間，三百隻狒狒齜牙咧嘴，憤怒地蹦上蹦下，有的高聲尖叫，有的像狗似的狂吠。

　　哈爾知道，稍有不慎，它們就會像決了堤的洪水似的衝上來。比如，如果他彎腰揀一塊石頭扔向它們，那他的命就到此為止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心裡在估量眼前的形勢。他不能逃跑，狒狒能追得上他。也許可以慢慢地後退。他試著朝後退了一步，又一步，不行，沒有退路，他四周全是狒狒。這些傢伙開始收縮它們的包圍圈，它們的叫聲音調越來越高，一個一個朝前跳，然後又朝後跳，但每一次朝前跳都更接近一點它們的攻擊對象。

　　哈爾已經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得想想其他辦法。狒狒不是通人性嗎？得利用它們的聰明。他不再跑，相反，他朝前面走了一步，這一下就把狒狒們鎮住了，一下子嘶叫聲全停了，還朝後退了那麼一點。

　　哈爾開始對它們說話，想到什麼說什麼。既然狒狒也不懂他說的是什麼，那內容就無關緊要了，關鍵是他的聲音，它們能理解語調中包含的東西。哈爾用一種平靜安詳而和善的聲音，而且這聲音中一點都聽不出懼怕的心情。

　　他一邊說話，一邊取下身上背著的水壺，並伸長手臂，輕輕地搖著水壺，可以聽得到壺內有水搖晃的嘩嘩聲。接著他把水壺舉到嘴邊，做出喝水的樣子。然後他再次把水壺朝中毒的小狒狒方向遞去，在這整個過程中，他都一直不斷地輕柔地說著話。他又向前跨了一步。這一下狒狒媽媽立刻放聲尖叫，並朝後退。而它身後的其它狒狒都不退，擋住了它的路。三隻神情嚴肅的老狒狒開始以一種低沉的聲音對它輕輕咕噥，像是要說服它：「也許這傢伙還不那麼壞，他也許能救你的孩子。」

　　但狒狒媽媽很固執，不容易被說服，它仍然緊緊地抱住孩子企圖逃跑。

　　哈爾慢慢地又向前邁了兩步，狒狒媽媽又拼命尖叫，這一下連它懷中的小狒狒也一起叫，惹得其它一些狒狒也喊叫起來。看著那些尖尖的利牙，哈爾心裡直發毛。但他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所有的喊叫都平息下來。他又開始溫柔地說起話來，並再次把水壺遞了過去。

　　這一次是小狒狒自己接受了哈爾的好意。它先是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哈爾，隨後就朝水壺伸出手。哈爾站在原地不動，小狒狒想使勁掙脫媽媽緊緊摟住它的雙臂。所有的孩子都好奇，一看到新鮮東西就想玩。小狒狒開始哭喊，狒狒媽媽終於忍不住發了火，它把小狒狒按住，朝它的小紅屁股狠狠地打了幾巴掌。狒狒媽媽想抱著小狒狒逃跑，但所有的狒狒把它圍住了。

　　哈爾離這母子倆只一米遠，他跪下一條腿，母子倆不那麼害怕他了。

　　哈爾慢慢、慢慢地朝前挪動，他的心呯呯亂跳。他知道，這是一次危險的嘗試。他壺中濃濃的黑咖啡也許可以緩解滅蟻藥的藥性，但也有可能立刻要了小狒狒的命。如果那樣，他這個醫生會立刻被幾百副利牙撕成碎片。

　　狒狒們疑慮重重地觀望著。誰說得準，他那玩意中的水不是另一種毒藥呢。但終究，哈爾的舉止和聲音慢慢平息了它們的恐懼。

　　所有的野獸都佩服勇氣。如果哈爾逃跑，狒狒將會一擁而上；而他從容緩慢地向前反而把它們弄糊塗了，幾乎接受了他。

　　哈爾盡量往前探出身子，將壺伸到小狒狒面前。小狒狒抓住了水壺，但哈爾並不鬆手，他又朝前探探身子，四周立刻發出一陣警告的叫嚷聲。他揭開壺蓋，慢慢、慢慢地舉起水壺，慢慢、慢慢地把壺朝一側傾斜，壺嘴滴出了一滴咖啡，小狒狒立刻張開嘴接住朝下滴的液體。哈爾小心地將咖啡倒入小狒狒的口中，它嗆了一下，噴出咖啡，但還要喝，直到壺中的咖啡全部倒出為止。

　　這劑藥會要了小狒狒的命還是會治好它的病？小狒狒閉上眼，而後開始喊叫並扭動身子。狒狒媽媽的喊叫令人害怕，周圍的狒狒也開始咆哮。哈爾朝四周瞟了一眼，只見周圍一排一排尖利的大黃牙。

　　哈爾放下水壺。小狒狒突然從媽媽懷裡掙扎出來，趴在地上，氣喘吁吁，身體痛苦地扭動著。哈爾懸著一顆心，緊張地注視著小狒狒的每一個動作，只要小狒狒一死，他立即也得死。

　　小狒狒抽搐起來，開始抽得很厲害，而後慢慢減輕，最後竟然一動不動了。

　　哈爾朝小狒狒身體下伸出手擠了擠小狒狒的肚皮，硬邦邦的。再一按，小狒狒嘴裡湧出一股黃水。哈爾一下一下揉著小狒狒的肚皮直到小狒狒不再吐黃水為止。好，現在就等著瞧吧，哈爾一條腿跪在地上，他已經使盡所有的本事。天並不熱，可他全身大汗淋漓，他沒意識到自己有多緊張。

　　周圍狒狒狗一樣的叫聲現在變成了一片咆哮。狒狒媽媽抱起一動不動的小狒狒發出悲慟的哭聲。就在這時，小狒狒僵直的身體動了一下，接著那雙圓圓的大眼也睜開了。

　　狒狒們的咆哮聲浪一下子平息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毫無敵意的吱吱喳喳聲。它們紛紛跑回了樹林。

　　哈爾鬆了一口氣，揀起水壺，擰好壺蓋，又等了十分鐘，一直到小狒狒開始活蹦亂跳。這時候，除了哈爾，附近就剩下這狒狒母子倆。

　　哈爾慢慢站起身，一直盯著哈爾的狒狒媽媽眼中充滿了感激之情。任何醫生看到這種眼神都會感到滿足了。小狒狒吱吱喳喳地伸出手要抓水壺。哈爾轉過身，開步朝營地走去，小狒狒立刻尖聲大叫，掙脫媽媽的手，追著哈爾身邊一晃一晃的水壺。狒狒媽媽怎麼叫，小狒狒也不轉頭，狒狒媽媽只好跟在孩子後面。就這樣，哈爾憑著對動物的愛和一水壺咖啡就抓到了兩隻狒狒。

十　猿中之星

　　狒狒媽媽看到生人時立刻停住腳步。哈爾牽著它的手，另一隻手牽著小狒狒，就像他們老在一塊散步似的，從從容容地走進營地。人們驚奇地看著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哈爾對於自己創造的這個場面很有點得意。人們該祝賀他，抓到那麼寶貴的兩個標本。

　　羅傑說話了：「好一個幸福家庭！」他掀開爸爸帳篷的門喊道：「爸，你真該來看看這三隻狒狒，狒狒爸爸，狒狒媽媽，狒狒兒子。」

　　哈爾對弟弟的玩笑報以滿意的笑容。他領著兩位新朋友進了帳篷。

　　老亨特用胳膊肘支起身仔細地看了看猿家族中的這兩名成員。

　　「太高級了！還有一隻呢？羅傑不是說有三隻嗎？」

　　「另外一隻就是我。」

　　老亨特哈哈大笑，「羅傑，你哥哥要是狒狒的話，你不也是嗎？我也成了狒狒啦！」

　　哈爾說：「說老實話，我倒不在乎被叫做狒狒，它們相當聰明。」哈爾給爸爸講了剛才他如何對付三百隻狒狒的傳奇故事。

　　「你幹得不錯，」老亨特說，「它們表現也不錯。它們顯示出少有的靈性，懂得你想救這隻小狒狒，其它動物很少有這麼聰明的。狒狒壞起來壞到極點，可一旦它們知道你不會傷害它們的時候，它們也非常友善。我老在想，當狒狒看到人的時候，它腦袋裡會有什麼想法。人比其它動物更像它的同類，所以它可能會想：這不過是另一隻狒狒而已，只不過個兒大一點，蠢一點，因為我們不會說它們的語言，看不了那麼遠，耳朵不如它的靈，聞氣味也沒它行，我們也跑不了那麼快，不會像它那樣爬高。但它們知道有些事我們卻很能幹。比如，它們知道我們可以從一根棍子前端放出一團火來，這火打中誰誰就得完蛋；當然它們現在還知道我們有辦法救活一隻小狒狒。」

　　「我做夢也沒想到，」哈爾說，「狒狒媽媽竟讓我把它帶進營地。」

　　「這一點也不奇怪，狒狒們經常在營地周圍轉來轉去，甚至還竄進營地搶食物。它們會爬上汽車，將手伸進車內要東西吃。有時它們真夠令人討厭的。

　　「它們很容易被激怒，但也容易又變得很溫柔。如果遇上其它凶惡的野獸，它們會跑到附近的村子以求得保護。不久前在羅德西亞就有人碰到這樣的事，他們聽到了獅子的吼聲，也聽到了狒狒的尖叫聲，不一會兒一大群狒狒就衝出樹叢，跑到工人們幹活的鐵路旁，盡可能靠近人，直到獅子真的離開了那片樹林，它們才返回。」

　　「狒狒容易馴養嗎？」

　　「所有的猿都容易馴養。當然，有的學東西快一點，有的學得慢一點；有的聰明，有的愚蠢，還不是跟人一樣，有聰明人也有蠢人。但比起其它動物來，可以訓練它們做更多的事，因為它們不但有腦子，還有手。我在想人類是否真正懂得了手的作用。手是了不起的工具，沒有手，人類的大部分成就都是不可能的。狒狒的手很靈巧，我給你們證明一下──那兒有一條繩子，你繫住大狒狒的脖子，另一頭拴到吊床上。」

　　哈爾照父親說的辦了。狒狒媽媽看來有點驚奇，似乎也不太高興。它使勁拉著繩子，想把它拽斷，但沒成功。它坐到地上，用手摸著脖子上的繩圈，摸到了繩結，它想把結解開。這結打得很緊，但不到一分鐘它就解開了。

　　老亨特微笑著說：「有哪種動物能像這樣？」

　　大概是這次被拴住的經驗使它有點擔心，狒狒媽媽拉起小狒狒的手似乎想跑。哈爾立刻拉住了小狒狒的另一隻手。

　　「恐怕得把它們送進籠子，不然它們會跑掉的。」

　　「我想不會，」老亨特說，「你放開小狒狒，看看它們會怎麼樣。」

　　兩隻狒狒立刻朝帳篷門蹦去，但當它們發現並沒人追上來時，便停下了，瞪著一雙懂事的大眼睛望著哈爾。

　　老亨特笑了，「你是它們最好的朋友，它們知道不需要籠子。現在你就是想甩掉它們也不可能了。你要是想與它們最後定下交情，那兒，角落裡那隻籃子裡還有一些香蕉。」

　　哈爾給兩位「客人」一人一隻香蕉。小狒狒拿著香蕉不知該怎麼辦，它試著吸了一下，沒用。看看媽媽，媽媽正熟練地剝香蕉皮，它也學著剝起來。

　　雖然不熟練，弄得亂七八糟，但終究學會了剝皮吃香蕉。兩位客人坐在地上，心滿意足地吃著香甜的香蕉，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哈爾。就從這一刻起，它們就把自己當成了亨特狩獵隊的成員。它們的特殊使命就是等著哈爾歸來。

　　哈爾給小狒狒起了個名字，叫巴貝，大狒狒就叫巴貝媽媽。巴貝老坐在哈爾的肩上，而巴貝媽媽則到處偷東西送給哈爾，以表示它的愛。哈爾則不斷地尋找失主歸還巴貝媽媽偷來的東西。

　　麻煩的是兩隻狒狒都要跟哈爾睡一張吊床。這種吊床很窄，睡一人加兩隻狒狒就太擠了。不過哈爾還是接受了這人狒友情，克服了由此而帶來的不便。

　　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總有一天他不得不與兩個忠實的朋友分手。它們要被運送到美洲馬戲團去。

　　巴貝媽媽發現了羅傑的兩頭小豹子，嚇得要命。豹子是狒狒的剋星，它們最愛吃的就是猴子肉。巴貝媽媽知道這一點，但小巴貝不知道，兩頭小豹子也不知道，因為它們還沒吃過猴子肉，什麼肉都沒吃過。

　　巴貝發現兩頭小豹子的時候，小豹子正在地上翻滾，玩得很高興，巴貝也想跟它們一塊玩，不顧媽媽尖聲的警告，搖搖晃晃地朝小豹子走去。它使勁一跳，正好落在小豹子的身上，三個小傢伙都跌倒在草地上。巴貝媽媽嚇得尖聲大叫，它跑向哈爾，兩眼滿是哀求之情，很顯然它是想求哈爾救救它的孩子。哈爾輕輕地拍著它的腦袋說：「別怕，別怕！」

　　小狒狒和小豹子翻身坐在草地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似乎在等著有人給它們介紹一下。

　　哈爾問道：「羅傑，你的豹子叫什麼名字？」

　　「嗯，本地話裡豹子的發音是『追』，這兩個小傢伙一男一女，乾脆，一個叫『楚楚』，一個叫『翠翠』吧。」

　　巴貝伸出手，好像要跟翠翠握手，但實際上它是對小豹子身上黃黑色的毛感興趣。翠翠一爪子打在巴貝的手上，緊跟著與楚楚一道撲向小巴貝，三個小傢伙又在草地上翻滾起來。

　　這是猴子和貓都會玩也愛玩的遊戲。巴貝媽媽兩眼瞪得大大的，雖然還是擔心，但已經不再喊叫了。

　　「瞧見了嗎？」哈爾說，「沒問題。」

　　巴貝從小豹子的擁抱中掙脫出來，一下子跳上楚楚的背，就像騎士駕馭賽馬，滿營地的飛跑，楚楚也高興得發狂，跑得飛快，不過最後它還是把巴貝揪落在一桶水裡。巴貝從水中爬出來後，又與小豹子們翻滾在一起，小豹子的毛倒成了它的浴巾了。

　　三個小夥伴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捉弄比格上校。有時，早上醒來，楚楚撲到他的床上，嚇得他沒命地喊叫；有時他伸手到箱子裡拿東西，手卻被翠翠咬住，他殺豬似地大喊「救命」；巴貝見到過比格上校擠牙膏刷牙，所以當比格上校坐在椅子裡打瞌睡時，它就拿來一管東西，把裡面的膏狀物統統擠進比格上校的嘴。不幸的是，巴貝看不懂管上的說明，上校醒過來的時候，常常發現他的嘴裡填滿了凡士林或刮鬍膏，而不是牙膏。

　　有一天半夜，比格被帳篷裡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同時聞到一股豹子身上發出的臭味。他不敢起來察看，而是用被子把頭蒙了起來。第二天早晨醒來，他發現他的獵靴不見了，只好光著腳出去找。在營地裡經常會遇到蠍子，所以當他的右腳踩在一樣東西上並感到一陣刺痛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被蠍子蟄了。他一邊大聲喊著哈爾的名字，一邊跑回自己的帳篷，一頭倒在吊床上。當哈爾趕來的時候，發現上校的嘴裡在冒泡沫──不知道昨晚上巴貝在他嘴裡塗的是什麼。

　　「我要死了，我給蠍子蜇了，解毒針，快！」

　　哈爾知道被蠍子蜇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他顧不得細看，立刻跑出去取來注射器，灌上藥。當針頭扎進上校的屁股時，他疼得「哎喲」了一聲，喘著粗氣說：「你怎麼這麼慢，可能已經來不及了，我感到毒液已經爬上了我的腿，現在到胸口了，很快就會進到心臟。」

　　哈爾問道：「喂，你哪兒被蟄了？」

　　「腳底。我感到暈，恐怕我隨時都可能跟你們永別了。」

　　哈爾檢查了上校的腳底。被蠍子蟄了以後必定會留下一個小洞。但在上校的腳底上找不到這樣的小洞，只是在右腳跟上有一個小黃點，像是被煙頭燒的。

　　哈爾走出帳篷，仔細地察看四周的地面，果然發現了一個還沒完全熄滅的煙頭。他拾起煙頭，來到上校床前：「瞧，這就是蟄你的蠍子。你踩到這個煙頭上了，我想它不會要你的命。」

十一　鬣狗喜歡靴子

　　上校的傷立刻就好了。既然已經知道自己不過是被煙頭燙了一下，而不是中了毒，他的疼痛也就奇蹟般地消失了。當然囉，他決不會承認自己是個笨蛋，他還得想法找哈爾的碴兒。

　　「我想你應該為你辦的蠢事而臉紅。年輕人，你應該學會三思而後行，你想想──在我身上扎個洞，還注射一筒蛇毒，僅僅因為我被煙頭燙了一下。蠍子，真是的！誰跟你說我被蠍子蟄了？」

　　「你呀！」哈爾提醒他。

　　「我根本想不起來我說到什麼蠍子！你必須學會動腦子，小夥子，動腦子！」

　　哈爾不再理他。

　　馬里提著上校的靴子進了帳篷。靴子好像被尖利的牙齒嚼過。馬里問：「這是你的嗎？我們在那空地邊上撿到的。」

　　「當然是我的，蠢貨。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兒給我送來？」

　　他把靴子接過來，翻來覆去看那些牙齒印。「啊哈，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啦，就是那該死的小豹子，你讓它們到處亂跑。昨晚上一定是它們進來了，喏，看看靴子──幾乎沒法穿了。」

　　哈爾說：「也許不是豹子吧！」

　　比格火了，嗓門提得更高。「還會是什麼？直說了吧，年輕人，那些小畜生晚上應該關在籠子裡。不然的話，下次它們會把我們咬死在床上。關進籠子裡，聽明白了嗎？否則我就離開你們的狩獵隊。對，先生，我一定要走。」

　　哈爾笑嘻嘻地說：「得了，上校，別走，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關進籠子，明白嗎？」

　　為了哄住這位可憐的上校，天黑以後，小豹子被關進了籠子。但小豹子不高興了，它們不斷地「喵喵」，吵著要出來。豹子是夜行俠，晚上是它們玩耍和捕食的好時光。楚楚和翠翠顯得很可憐，羅傑一肚子的不高興。「幹嘛要遷就那愛發火的蠢貨而把它們關起來？」

　　哈爾說：「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他還會把發生的事情歸罪於它們。我有預感，還會有事的。」

　　「還會有什麼事？小豹子們都給關起來了。」

　　「我不信那是小豹子幹的，一定是比小豹子大的東西。」

　　「你說是獅子嗎？」

　　「誰曉得呢，但我知道怎樣查出事實真相。今晚上跟我一起守著好嗎？說不定會很有意思，也許還能抓到什麼東西。」

　　這種事羅傑可是求之不得。夜深了，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兄弟倆靠著樹下坐著等。羅傑很興奮，神祕的叢林中傳來野獸們的喧囂。

　　羅傑老是問：「那是什麼在叫？」儘管哈爾每天晚上都傾聽那些叫聲，並對照手冊判斷它們發自哪種野獸，但仍然不能回答羅傑所有的問題。

　　「我看，那『嘭嘭』聲是犀鳥發出的；那噴鼻聲是角馬的；聽，斑馬──一定有好多匹──那種嘰嘰喳喳的聲音，就像是好多人參加一個雞尾酒會；那狺狺聲是豺犬的；那種深沉的『呵呵』聲當然是河馬的囉！」

　　從營地附近傳來一聲咆哮。羅傑說：「是獅子。」

　　「說不定，可能是一隻鬣狗。」

　　「但鬣狗叫聲似笑，喏，現在那叫聲就是──那聲音真恐怖。」

　　這種笑聲真令人毛骨悚然。

　　「嘻──嘻──嘻──嘻──嘻──嘻──哈──哈。」緊接著是一種由低漸高最後是淒厲的長聲，好像是另一種不同的動物發出的：「嗚──咦！」

　　再接著是狗的「汪汪」叫聲，小狗「狺狺」聲，狼的嚎叫聲。最後又是一聲獅吼──或像獅吼一樣的吼聲。

　　「所有這些叫聲都是一種動物發出的，」哈爾說，「鬣狗，它們越來越近了。恐怕很快我們就會來客人了。」

　　羅傑不安地蠕動身子：「我還沒聽見過那麼怪裡怪氣的叫聲，讓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哈爾說：「我也一樣，那簡直是鬼叫，非洲人就說它們是鬼魂。他們說老人死了，他的鬼魂就變成鬣狗回家來。還有一種說法，說是在夜裡巫師騎鬣狗到處跑，邊跑邊那麼叫喊。」

　　「嗯，不管它是什麼吧，你看它們能鑽進上校的帳篷嗎？他的帳篷門已經牢牢地閂住了。」

　　「如果一頭野獸想鑽進一個帳篷的話，你沒辦法擋住它。只不過大多數野獸不想鑽而已。而鬣狗就不是這樣，它想鑽進帳篷，如果從門鑽不進去，它一下子就可以將帆布咬穿一個洞，它那副牙齒可厲害啦！有人說所有動物中，鬣狗的顎是最有力的，它的牙齒可以咬碎堅硬的骨頭。」

　　「真要是大個兒野獸的骨頭，它咬不動吧？比如說，犀牛的骨頭。」

　　「沒問題。獅子捕殺犀牛之後只是吃肉，骨頭就留那兒了。獅子一走開，鬣狗一擁而上，就嚼那些骨頭，嚼成碎片就吞食掉。犀牛皮足有三厘米厚，鬣狗嚼起來就像嚼口香糖似的，既鬆軟又好吃。

　　「為什麼它們喜歡上校的靴子？就是這個原因。那靴子是牛皮的，鬣狗是什麼都吃，在安波西利那邊，就有鬣狗鑽進狩獵小屋掀翻垃圾桶，吃裡邊的垃圾。如果垃圾筒裡邊沾有油汙之類的東西，它們甚至連垃圾桶也吃掉──起碼，垃圾桶是不能用了，被鬣狗的大嘴巴咬癟了，在查沃那地方，一個獵手打傷了一隻鬣狗之後扔下槍跑了。激怒了的鬣狗咬住槍管，把槍管咬成七扭八歪的一根廢鐵。噓，聽！」

　　就在他們靠著的那棵樹後面的灌木叢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陣輕風還帶來一股臭臊味。

　　「鬣狗。」哈爾小聲地說。

　　「像沒刷牙的臭嘴味，」羅傑說著從腿上把套索拿了起來，「我們現在就抓它們吧，趁它們還沒攻擊我們！」

　　「我看它們不會來打擾我們，因為我們還沒死哪！它們喜歡死東西，特別是死了多日，發了臭的。」他們帶著的那條狗露露也開始輕輕地咆哮，可能是聽到了響動，也可能是被那股臊臭味熏的。

　　「別出聲，露露，」哈爾輕輕地說，「過一會兒就看你的了。」

　　一個黑影從樹叢中溜了出來，鬼鬼祟祟地進了營地，大小有一條大狗那麼大。雖然沒月亮，但非洲的星光也夠亮的，可以看清那耷拉著的腦袋和從肩膀往後斜的身子。隨後又出來一頭，一模一樣的身架子。哈爾來了精神，說不定一下子可以捉到兩頭。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抓起套索，隨後又放下了。

　　應該讓它們先去拜訪一下上校。好讓上校知道不是小豹子偷了他的靴子，不然小豹子們就會蒙冤受屈，每天晚上都被鎖在籠子裡了。

　　鬣狗偷偷摸摸地到了廚房，嗅了嗅爐子旁邊的籠子，隨後鑽了進去，要是這個時候一個箭步衝上去關上籠門，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抓獲這頭鬣狗。但哈爾還是一動不動。

　　即使這時候鬣狗知道有兩個孩子正坐在樹下，它們也不在乎。一隻敢於竄進有人住的帳篷的野獸，當然不會被兩個孩子嚇跑。它們在營地裡踱來踱去，撿起地上一切可吃的東西──掉在地上的麵包屑啦，肉啦，皮啦等等。

　　來到上校的帳篷前，它們就不走了，開始圍著帳篷嗅，不時用鼻子拱拱帳篷。帳篷四周的帆布大多與地上的釘子扣得很緊，想鑽進去不容易。但有一隻鬣狗發現一個地方有一條窄縫，它咬住帆布拼命地拉，終於拉開了一道口子，它趴在地上匍匐而進了上校的帳篷，另一頭也以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辦法跟了進去。

　　不一會兒兩個傢伙又都出來了，每個傢伙嘴上叼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羅傑高興地用胳膊肘輕輕地推了哈爾一下──那是上校的靴子。鬣狗們來到爐子旁，嚼咬皮靴子，聽那叭噠叭噠的咂嘴聲就知道它們非常非常喜歡少校這兩隻靴子的味道。

　　哈爾在想，差不多了吧？該救下這兩隻靴子，別讓它們全給毀了。他正要站起身子，一聲「喵」卻讓他改變了主意，那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小豹子在叫呢！不，上校該受點教訓。另外，這也不是套鬣狗的時候，它們很警惕，不時抬起頭四處張望，隨時準備逃跑，讓它們待得越久、越自在就越容易捕捉。

　　嚼了十幾分鐘靴子之後，有一頭鬣狗大概想要吃點心了。

　　爐子旁邊放著幾個平底鍋。吃過晚飯後，廚子不敢摸黑到河邊去，所以那些鍋都沒洗，那上面的羚羊排骨沫油膩膩的，正對鬣狗的胃口。開始它只是舔，後來乾脆整個嚼起來，就像嚼骨頭似的。兩個傢伙嚼著那些鐵鍋，就像吃著最美味的佳肴，乒乒乓乓地響聲開始吵醒帳篷裡的人，已經有人伸出頭來看了。

　　「上，露露！」

　　兄弟倆和狗一齊衝上去，鬣狗光顧著大嚼特嚼那些美味的鐵鍋，根本沒注意來人，直到套索套住了脖子才醒悟過來。它們驚叫著想逃跑，哈爾牢牢地拉住繩索，而羅傑則被另一頭鬣狗朝樹叢拖去。這時露露顯出本事了。它是一條有經驗的獵狗，非常清楚該怎麼幹──它咬鬣狗的後腿，當鬣狗轉過頭要咬它時，它立刻跑開，它可不冒被那大尖牙咬住的危險。不過就這麼一小會兒，羅傑已經把繩頭繫在了大籠子的柵欄上了。

　　另一隻鬣狗眼看跑不脫，乾脆回轉頭撲向哈爾。又是露露來解圍，它知道鬣狗的嘴很厲害，所以它從不正面撲上去，而總是咬後腿。被咬疼的鬣狗幾次回頭撲向露露，但總是差一點撲不到。

　　狩獵隊的隊員都出來了，但沒幫上什麼忙。露露起的作用最大，它老是追咬著獵物的後腿，把它們朝籠子裡面趕。有一隻已經鑽進了籠子，它大概以為裡邊比外邊安全吧，露露又去趕另一隻，直到兩隻鬣狗都進了籠子，哈爾立刻衝上去關緊籠門。

　　這時上校一搖三擺地從他的帳篷裡出來了，穿著睡衣褲──又是光著腳。

　　「是怎麼回事啊？」他訓斥道，「那兒出了什麼事？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哎喲！」他踩到了一塊尖石子，「我的靴子呢？」

　　哈爾指著爐子旁邊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說：「你的靴子在那兒！」那雙靴子好像進過攪肉機似的，已經被鬣狗那有力的尖牙咬得不成樣子了。

　　上校的火氣又上來了，「就是你們的小豹子幹的，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們，要把它們關起來。我要宰了那兩頭該死的東西。」說著就四處尋找。

　　「如果你是在找小豹子的話，」哈爾說，「在那兒。」他把手電筒朝豹籠照去。

　　籠子裡兩隻小豹子用後腳站著，前腳搭在柵欄上。它們的大眼睛被手電筒光照得撲閃撲閃的，正好奇地望著這些激動的人們。

　　哈爾說：「就是因為你，它們整個晚上都被關在那兒。」

　　「那麼是什麼東西咬壞了我的靴子？」

　　哈爾把手電筒轉對著鬣狗籠子。兩隻斑斑點點的鬣狗，耷拉著腦袋，在籠中不停地走來走去。誰靠近籠子它們就對著誰咆哮。

　　「是它們嚼爛了你的靴子。」

　　「我不相信，」又倔又蠢的上校反駁說，「就是你們的小豹子咬的。」

　　「你相信那兩個小不點能咬壞一隻平底鍋嗎？」

　　「真是個蠢問題，當然不能。」

　　哈爾用手電筒照著平底鍋，那鍋上面坑坑窪窪的，滿是牙齒印，鍋把擰彎了，鍋也七扭八歪，成了一個大燒餅狀，想用它來煎肉排是不可能了。

　　哈爾問他：「你對此有何看法？兩頭小豹子能幹得了這事嗎？」

　　「是不能。」上校氣乎乎地認輸了，「是鬣狗幹的，但這將是它們咬壞的最後一隻鍋子，我說到做到。」

　　「你上哪兒去？」

　　「取我的槍。」

　　哈爾把他攔住了。雖然上校怒氣沖沖，可是面對著這個近兩米高的大塊頭年輕人，要動硬的，非進帳篷取槍不可，他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哈爾慢聲細語地勸他──這時哈爾不像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倒顯得比這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更加沉著老練。哈爾說：「不要開槍。記住，我們要活捉，不要死野獸。

　　「這隻鬣狗，賣給任何動物園，每一隻都值一百七十鎊以上。如果你還像以前一樣端著槍看到什麼打什麼，那我們不得不收了你的槍。好了，好了，回帳篷去睡覺吧。別想著你那雙靴子了，我另給你一雙。至於那小豹子，你已經知道它們與你的靴子案件無關，你不會再反對我們把它們放出來吧。羅傑，讓它們出來！」

　　羅傑打開籠門，楚楚和翠翠爭先恐後地朝外跑，擠得兩個都跌倒在地上。

　　它們高興地「狺狺」直叫，在草地上追逐跳躍。

　　比格上校嘟噥了老半天，終於回到自己的帳篷去了。

　　哈爾和羅傑來到父親的吊床前。

　　「你醒著嗎，爸爸？」

　　「當然啦，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剛才那場精采的表演嘛！」

　　「也許我對上校太粗暴了。」

　　「一點兒也不。越早讓他知道他並不是我們狩獵隊的頭，對他越有好處。祝賀你捉到了兩隻『非習』。」──他用斯瓦希里語說鬣狗。

　　「呃，」哈爾說，「它們是值錢的動物，但我看，養這種動物並沒什麼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鬣狗是種聲名狼藉的動物，叫聲可怕，氣味難聞，吃動物的屍體，所以人們都討厭它們。但你們想到過嗎，我們也一樣，除了吃生蠔外，其他很多東西也是吃死的。鬣狗把動物屍體吃掉是件大好事。在東非，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野生動物因各種原因死去。假如讓所有這些死動物就這樣自然腐化，那這塊地方該是多麼臭呀！鬣狗是清潔工，它們四處打掃，與禿鷹和豺犬一道，把叢林草原打掃乾淨。沒有它們可不行。比如，一頭獅子捕殺了一匹斑馬，只吃了一半就走了。鬣狗會來吃骨頭，豺犬來吃剩下的肉，最後來的是禿鷹，剩下什麼吃什麼，甚至沾了血的沙子它也會吃掉。這樣，當它們都吃完了以後，就是一次非常徹底地大掃除。你根本就看不出來在這塊地方曾有一頭動物被殺死。」

　　「它們也許有用處，」羅傑說，「但它們的樣子那麼難看。」

　　「的確是難看。但也跟很多人一樣──他們的行為並不像他們的模樣那麼卑劣。有一次，我見到一頭鬣狗從營地中偷了一片肉，跑進了樹叢，不一會兒它又來叼了一片，又跑回樹叢，一連來了好多次，我感到好奇，就跟蹤它進了樹叢。我看到一條母鬣狗正在餵小狗，那些肉都擺在它們前邊的地上。

　　「它就是為它們偷來那些肉的，而它自己一片肉也沒吃。你們要是看到小鬣狗，一定會吃一驚，非常好玩，也沒大鬣狗的那股臊臭味兒，跟狗一樣的可愛。這也不奇怪，因為它們也是一種狗。你知道，它們部分是狗部分是貓，但更多的是狗。」

十二　巫醫

　　一縷晨光射進帳篷裡。帳篷門開了，狩獵隊的扛槍人圖圖探進頭來。

　　「我能向你說件事嗎，先生？」

　　「進來吧，圖圖，你想說什麼？」

　　「小豹子──楚楚──那隻公的──丟了。」

　　「大概是在附近的叢林裡玩呢。」哈爾說。

　　「不，我看見一個人抱著它跑了。那人是從村裡來的，我沒能追上他。」

　　「他們為什麼要偷楚楚呢？」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先生。昨晚上我在村裡。村裡的頭人病得很厲害，巫醫說只有一件事能救他──獻上一隻山羊，而且必須在頭人的房前把這隻山羊活活燒死。村裡人抓來一隻黑山羊，綁在一根木樁上，四周堆放了許多木頭。點著木頭之後，巫醫圍著火堆又蹦又跳。山羊不斷發出淒慘的叫聲，火漸漸地燒著了它的腿，然後又燒著了它的身子，最後被活活地燒死了。巫醫取了一些火燙的灰，又從一隻癩蛤蟆身上擠出些液體，拌在一起，讓頭人喝下去。」

　　「那結果呢？」老亨特問道，「他好些了嗎？」

　　「沒有。他閉上眼，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很難受，他的身子變得像樹幹一樣僵硬。頭人的兒子放出話來，如果頭人死了，巫醫也別想活。」

　　「那個巫醫一定被嚇壞了。」

　　「他嚇得要死。他對村裡人說，那藥無效完全是他們的過錯，他們不夠虔誠，用一隻山羊作祭祀品太簡單了──必須用更寶貴的東西來祭祀才行。他給他們出了個大難題。」

　　「是什麼？」

　　「他說，他們的頭人是位非凡的人，是他們偉大的頭人，一個非凡的人必須用非凡的祭品。必須吃一個豹子心，他的病才能好。如果十二小時內不能弄到豹子心，他就死定了。」

　　「他的辦法行不通，豹子可不是隨時都能見得到的。他們也許要找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才能發現豹子的蹤跡。」

　　「是這樣。」圖圖說，「巫醫給他們出這個難題的目的就是希望他們做不到，這樣頭人死了，人們也無法怪罪他。他會說：『我已經告訴你們該怎麼辦，可你們不聽我的。如果你們在十二小時內給我抓來一頭豹子，我就能救活你們的頭人了。現在他死了，全是你們的罪過。』人們討論了半天，但誰也不知道在哪裡能抓到豹子。我聽煩了，就回營地來了。」

　　「下邊的事，我能猜出來。」老亨特說，「一定有個人知道我們營地裡有兩頭豹子。他潛伏在附近等待時機，當我們把小豹子放出來以後，他逮住了楚楚。」

　　羅傑跳起身。說不定巫醫的刀正在挖出小楚楚的心臟。

　　「趕快到村裡去。」

　　哈爾站了起來，而他爸爸說：「等一會兒，哈爾，把藥箱帶上。」

　　哈爾抓起藥箱，與羅傑、圖圖一道順著到山村的路急匆匆地跑步出發了。

　　他們聽到了急促的鼓聲，男人們的呼喊聲，婦女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整個村子彌漫著一股狂熱，在這聲浪之上的是一個人的嚎叫聲，可能是巫醫的，也許他正為了宰殺祭品而變得瘋狂。

　　哈爾三人來得正是時候。楚楚直立著被綁在一根木樁上，脖子和後腿都被綁住了，露出胸膛，等著被巫醫開膛取心。小楚楚的前爪無望地亂抓，發出可憐的「喵喵」的叫聲。巫醫在楚楚前面手舞足蹈，他的臉上和身上塗抹得五顏六色，頭上綁著一對羚羊角和白鷺及鴕鳥的羽毛，隨著他又蹦又跳，那些羽毛瘋狂地搖動。他的臉上不知怎樣弄上了一副雄獅的鬃毛，就像是長了一臉可怕的鬍鬚。他的脖子下面用繩子吊著一個洋鐵罐，鐵罐四周綴滿了鱷魚牙齒。只要他一動，那些鱷魚牙和洋鐵罐就會碰在一起，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讓人聽了牙齒發酸。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用鬣狗牙齒做成的項鏈。他幾乎一絲不掛，只在腰間圍了一塊用長頸鹿皮做的圍腰。他的身上塗滿了鱷魚油，那股沖天的臭味在很遠的地方就能把人熏暈。

　　隨著他魔鬼般的舞蹈和尖叫，他手中的長刀離小豹子的胸口越來越近，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四周的村民，在木鼓的伴奏下，也像著了魔一樣又喊又跳。

　　羅傑看到他的小豹子受到這樣的折磨，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安危。他從又蹦又跳的人群中擠進去，掏出獵刀，割斷了綁著楚楚的繩索，把楚楚抱在懷裡。哈爾和圖圖也立刻擠了進去，站在羅傑的身旁。

　　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人們望著這三個人，驚得目瞪口呆，希望巫醫能施法術懲罰這三個無禮的陌生人，巫醫瞪大了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盯著他們。他不得不仰起頭來，因為哈爾至少比他高三十厘米。不過他手上有刀，而哈爾赤手空拳，巫醫狂怒地尖叫著舉起了長刀。說時遲，那時快，哈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擰，他的刀就掉到地上了。

　　「我要見你們的頭人。」哈爾說。

　　巫醫一臉莫名其妙的神色，看得出來，他不懂英語。圖圖用斯瓦希里語又說了一遍。巫醫憤怒地開口了。圖圖翻譯道，「他說不行，頭人病得很厲害。」

　　哈爾朝四周望去，看到有一間草屋比其他屋子大，那一定是頭人的家了。

　　他擠出人群，走進那間草屋，圖圖緊跟著哈爾，羅傑抱著楚楚走在最後。巫醫和村民也跟了進來，草屋一下子就被擠得滿滿的。

　　頭人躺在一張用草鋪成的地鋪上，他舉起虛弱的手表示歡迎，還用英語說：「我的朋友。」

　　哈爾說：「如果我們是朋友，你為什麼還讓他們去偷我們的豹子？」

　　「那是他的安排，」頭人盯著巫醫說，「不是我的主意。直到他們把豹子帶到村裡我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做得不對，我們記得你們殺死了那頭吃人豹子，救了我們的孩子。我們感激你們。」

　　「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激之情不是太離譜了嗎？」

　　「你說得不錯，」頭人承認，「但我的村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壞。他們要救我的命，這種願望要重於對你們的感激之情。」

　　「他們差一點就要了我們的寵物的命。」

　　「我試過想攔住他們，但一個垂死的頭人的話就不那麼有力量了，巫醫取而代之了。也許我阻止他們不夠堅決，但我想活。我的巫醫也許是對的，吃下一個強有力的野獸的心臟我也許會強壯起來。你是個好人，你不想讓我死掉吧，如果你能讓這頭豹子的死換回我的命……」

　　哈爾握住了頭人的手笑著說：「我當然不想讓你死掉，但你怎麼會相信那些荒唐話？一頭豹子的心臟怎麼可能救活你的命？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你知道很多新的事物，你甚至還會講英語。但你卻屈從於那些陳舊的、迷信的愚昧行為。」

　　頭人閉上眼說：「並不是所有的舊東西都是錯的，也不是所有的新東西都對。你們也有迷信。」

　　哈爾感到自己像一個孩童，正受到父親溫柔的責備。

　　「的確，我們也迷信，」哈爾說，「我們還有很多東西不懂，我們需要向非洲的人們學習。不管怎麼樣，我這個箱子裡有些東西可能治好你的病。」

　　「那是什麼？」

　　「這是個藥箱。我不是醫生，但我們出門的人必須懂得一些醫藥的事。你好像在發燒，我給你量一下體溫吧！」

　　頭人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但當哈爾打開藥箱從中取出體溫表時，一旁的巫醫激動地說了起來。

　　「他說，」圖圖翻譯道，「他知道那些東西，裡面都是毒藥，會要了頭人的命。」

　　頭人聲色俱厲地朝巫醫說了幾句就接過體溫表放進嘴裡。

　　哈爾掏出手帕給頭人抹去頭上的汗，然後用右手把著頭人的脈搏，抬著左手看著錶。當他取出頭人口中的體溫表看了看刻度後，他說：「難怪你感到那麼難受，你現在體溫是華氏一百零三度（攝氏三十九度），心臟每分鐘跳九十下，你像這樣有多久了？」

　　「昨天半夜開始的。」

　　「在這之前呢？」

　　「頭疼、發冷、發抖。我以為我會抖得散了架。人們說天並不冷，但我感到像冰一樣冷。」

　　「你的胃口怎麼樣？」

　　頭人臉上顯出噁心的神色，將頭扭向一邊：「我想到吃就噁心。最讓我噁心的就是想到要吞下那血淋淋的豹子心。哇，噁心又上來了。」

　　「身上疼嗎？」

　　「到處都疼，也說不清楚哪兒疼，每個關節。每根骨頭都疼，好像沒有一處不疼。」

　　「聽起來像是惡性瘧疾。」

　　哈爾從藥箱裡拿出醫藥手冊，翻到瘧疾那一頁。隨後從箱中找出兩瓶藥，一瓶標著「氯胍（百樂君）」，一瓶寫著「奎寧」。他取出一片「百樂君」，兩片「奎寧」，然後對巫醫說：「請給我倒點水來。」

　　巫醫一動不動。圖圖立刻鑽出茅屋，不一會兒就用鴕鳥蛋殼盛了一點井水回來。頭人急切地吞了藥片，喝了水，理都不理在一旁大聲詛咒的巫醫。

　　「好了，睡一覺，」哈爾說，「過幾小時我再來，希望那時候你會好些了。」

　　「但如果我好不了，或更糟了，我的百姓會要你吃苦頭的，你最好還是別來了吧。」

　　「我要來，」哈爾說完就站起身要走，突然，巫醫一把從羅傑身上把小豹子奪去，羅傑撲向巫醫，想把楚楚搶回來。

　　「羅傑，給他！」哈爾厲聲說道，「我們才三個人，你希望與四十個人發生一場戰鬥嗎？圖圖，巫醫在說什麼？」

　　「他說他要留下豹子，如果頭人好了，小豹子還給我們。如果頭人好不了，就把小豹子宰了。」

　　羅傑捨不得他的小豹子，就拿哈爾出氣說：「你就讓他們這樣嗎？你怎麼成了個軟骨頭。你知道，我們一離開這兒，他們就會把小豹子剁成碎片，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行了，莽撞鬼！咱們走吧，別惹出事來。」

　　兄弟倆和圖圖陡步下山。突然從後邊飛來一塊石頭正打在哈爾背上兩片肩胛骨之間，痛得他縮住肩膀，但就是不回頭。羅傑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個勇敢的人，對哈爾現在的表現很不理解。而哈爾也只是說：「還好，是塊石頭而不是一支毒箭。說真的，我並不怪他們，他們是為自己的頭人擔心。」

　　羅傑咕噥道：「不過這種表達擔心的方式令人討厭。」

　　到了中午，三人再次來到村子。這一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笑臉相迎。

　　哈爾說：「他一定好了。」

　　頭人還躺在地上的草床裡，不過眼睛有了神氣，說話也溫和多了。「我好了，」他說，「就是有點虛弱。」

　　哈爾給他作了檢查：體溫降了四度，脈搏已經正常，不再發冷，身上也不疼了。羅傑這時卻著急地四處張望。

　　「把這孩子的豹子帶進來。」頭人下令。頭人話音剛落，就進來了一個人，並把手中抱著的楚楚交給了羅傑。每一個人看來都很高興，唯一愁眉苦臉的就是巫醫。

　　對巫醫來說，這一天是個倒黴的日子。村子裡的人笑他的魔法不靈，燒死山羊治不好頭人的病，豹子也殺不成，兩個毛孩子就壞了他的事。至高至尊的巫醫竟然被兩個毛孩子治住了，其中一個孩子竟然還治好了頭人的病。

　　但巫醫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就發瘋似的又喊又叫，只要有人願聽，他就喋喋不休地對人說個沒完。

　　「他在說些什麼？」哈爾問圖圖。

　　「他說頭人的病沒好，這是迴光返照，就像一個星星掉下來之前有一陣子非常亮一樣。他對他們說，頭人會死掉。你們放進頭人嘴裡的是毒藥，會毒死頭人。還有那根讓頭人吸著的玻璃管……」

　　「體溫表？」

　　「是的。裡面有些紅色的東西。他說那是要命的毒藥，它使即將死去的人死之前有一種好的感覺，但頭人一定會死，他的靈魂會懲罰村裡所有的人，因為他們不相信巫醫。他就是這樣對他們說的。」

　　「他們相信巫醫的話嗎？」

　　「他們的頭腦是混亂的。看到頭人好些，他們高興；但如果他死了，他們會認為是你們害死的。那樣一來，巫醫在他們眼裡就又重新變得尊貴起來。」

　　「那我們就變渺小啦！」

　　「你會完蛋。他們會宰了你，就像殺死一隻老鼠。」

　　「我就喜歡你這一點，圖圖，什麼事到你嘴裡就特別有意思。」

　　他又給頭人服了一片百樂君、兩片奎寧。這時，馬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先生，野牛，很多！」

　　哈爾一聽就明白了。他一直在留心野牛的蹤跡，因為倫敦動物園要訂購三頭，他立刻對頭人說：「我要馬上回去，請你原諒，但我還會來的，祝你早日康復。」

　　「謝謝你，我的孩子！」這話語，這微笑足以補償了哈爾所碰到的麻煩。

　　當他們三人朝門口走去的時候，巫醫又喊叫起來。他那尖厲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其他人的聲音。圖圖把他的話譯給哈爾聽：「頭人要死，頭人要死。」

　　哈爾說：「我看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十三　裝甲部隊的攻擊

　　在山上，哈爾他們就看到了野牛群，大約有一百頭。像一片黑色的雲，而不像是這塊充滿陽光的溫暖的土地上的動物。它們隨時會刮起一場風暴，而這種風暴要比天上的風暴厲害得多。現在，這樣一場風暴就要來臨。

　　整個牛群正朝著一個方向前進──亨特營地。它們好像不喜歡眼前的景象。非洲野牛從來就不喜歡任何東西。一頭大象、一頭獅子、甚至一隻鬣狗，都有高興的時候，而一頭野牛似乎一天到晚心情都不好。黑乎乎的難看的臉上一雙憤怒的紅眼睛，脖子伸得老長，好像要用那對尖角捅你一下。這是非洲大陸上最厲害最倔強的一對角。一頭公牛的角尖與角尖之間的距離有一百三十厘米寬，體重有一噸，這一噸力量隨時準備將那一對尖角扎進任何它不喜歡的東西。

　　「如果它們想碰碰我們的營地的話，」哈爾說，「我們那些帳篷就會像被壓路機碾過一樣。」

　　他們想起了躺在吊床上不能走動的父親，立刻飛跑下山。進到營地，他們看到的是一派緊張景象。人們正在準備對付即將到來的四條腿「雷公」。

　　汽車在發動，一支準備活捉大野獸的狩獵隊必須配備汽車，亨特狩獵隊就有十四輛。那可不是一般家庭用的車輛，而是大型載重卡車，並全部用特製鋼板鋼梁加固，很難被撞壞。最輕型的一輛是蘭德羅伏越野車，就這也是特製的裝甲車，像軍隊的坦克那樣，前後輪驅動，以防陷入泥潭或沙坑裡。其它一些是堅固的「福特」、「雪佛蘭」追捕車，用來追捕大野獸；還有的是載重四噸的「貝德弗茲」和「蘭德羅伏」大卡車。車上裝有好幾個大籠子，捕到的野獸就關在裡面。

　　「首先得保護營地。」哈爾說。他叫人把車開到營地前排成一排，正對著野牛衝來的方向。前方約四百米處便是野牛群。現在兩軍對壘，一隊是鋼裹鐵包的機器，一隊是力大無窮的野獸。

　　哈爾飛跑回父親的帳篷向父親報告他的安排。

　　老亨特說：「不錯。這樣一來它們得好好想想。問題在於，大多數野牛沒有思考的習慣，而讓領頭的那些大公牛去考慮。只要那些領頭的當中有一頭發起攻擊，其他的就會蜂擁而上。這一點很像羊群跟著頭羊，也僅僅在這一點上它們與羊相似。它們非常暴躁，如果它們發起進攻，唯一的辦法是：擊退它們。」

　　哈爾返回陣地指揮隊員們：「如果野牛要衝過來的話，我們就迎上去。」

　　十四輛車全部發動待命。哈爾同時派一些隊員登上某些車子，一旦有機會，隨時準備捕捉和裝籠。他沒忘記，全部人馬只有三十名隊員，還得留一些守衛營地，以防野牛來個突然襲擊。因為野牛不但性情暴躁，還十分聰明，如果從前邊無法得手的話，它還會繞著你轉來轉去，找機會從後邊給你來一下。所以很多獵手認為它是非洲大陸最危險的大型野獸。大象的個頭比野牛大，但大象有時候很溫和，而野牛從沒有溫和的時候，有一些大野獸，如犀牛，是近視眼，有一些耳朵不靈，另一些則嗅覺不靈。而野牛不但看得遠，聽得真，嗅覺也靈。對付某些野獸，你可以靠靈活躲閃，但對野牛不行，它的反應和動作都很快，你一轉身，它立即轉身。如果被某些野獸撲倒了，你裝死不動，它就會走開。但野牛不會，把你弄死它還不滿意，還要把你踩平。它要用蹄子把犧牲品踏得跟法國餡餅似的那麼薄才甘心。

　　羅傑不願意留在營地，跳上了一輛大籠車。哈爾上了一輛「福特」追捕車，坐到司機旁。他一看司機是喬羅，心裡就有點兒不太高興，因為喬羅曾說過要殺死他。但現在沒時間去想那些事了。

　　如果說黑糊糊的野牛群是一片烏雲的話，那麼這片烏雲上面還飄著一片白雲，那就是白鷺，成群的白鷺。它們有的站在牛背上用嘴從牛皮的皸裂中找蟲子吃，而大多數飛在空中伴著牛群向前進──一支黑色的大軍揮舞著白旗向前挺進。

　　多麼奇妙的組合：美麗的白鷺和醜陋的黑色野牛──典型的美女和野獸的組合。

　　通常，白旗表示投降，但這兒卻不是。這些急躁地刨著地，挑釁地噴著鼻的野牛，是不屈服也不臨陣脫逃的野獸。

　　野牛只怕兩個敵人，一是獅子，二是槍。在這兒它們既沒看到獅子，也沒發現有槍，它們只看到沒有角的人。十幾個人才抵得上一頭野牛的體重，而十幾個人的力量則遠不如一頭野牛。它們還怕什麼？

　　哈爾曾寄望於這一溜兒擺開的汽車，也許野牛會懼怕汽車。但在野牛眼裡，這些玩意兒不過和房子帳篷差不多，沒什麼可怕的。十四輛汽車的重量加起來有三十噸，而這一群野牛則有上百噸。對這樣一場較量，哈爾心裡可沒底。

　　哎，聲音怎麼樣，很多動物對響聲都很敏感。哈爾把喇叭按得震天價響，其他司機也明白了哈爾的意圖，十四輛汽車的喇叭全部響了起來，嘈雜聲把所有的鷺鳥驚得都飛上了天，附近的狒狒也嚇得喳喳亂叫。而野牛群不但沒有被嚇跑，反而全部吼叫起來，大概是想與汽車喇叭也來一次較量，把汽車喇叭聲壓下去。司機們只好認輸。野牛群聽到喇叭不再響，也就不再吼了。

　　野牛群前邊的幾頭大公牛對這種對峙局面不再感興趣，開始低頭吃草，於是整個牛群不再是進攻的隊形，慢慢地散開了。哈爾希望，危險就這樣過去吧！

　　啊，車隊前面竄出一個人，那是誰呀，不正是那個又倔又蠢的上校嗎！

　　他還扛著他那支．四十七口徑的獵槍。哈爾記得比格上校說過他想要一個野牛頭，現在他以為買賣來了。哈爾急得大叫：「比格，別開槍！回來！」

　　比格根本不理，他舉起槍瞄準了一頭碩大的公牛，這是領頭的公牛之一。

　　哈爾跳下車朝比格跑去，沒跑兩步，槍就響了。比格剛一回頭，臉上就重重地吃了哈爾一拳頭，槍被打飛了，人也坐在了地上。

　　牛群再次吼叫起來，這次可不是給汽車喇叭伴唱了，公牛們怒氣沖沖地咆哮，母牛們發出警告敵人的噴鼻聲，小牛們哞哞叫著找媽媽。

　　被比格擊中的大公牛離死還遠著呢！比格擊中了它的前額，但僅是傷了皮肉，它堅硬的頭骨擋住了子彈。比格所做的事，只是將一頭野獸變成了一個惡魔。原來它對營地的興趣只不過是好奇，而現在是復仇的狂怒。一頭受傷的野牛一心想著的只是復仇。

　　怒吼的大公牛一擺腦袋，一股鮮血從它額上的傷口中噴了出來。它像一個失去控制的火車頭一樣向比格上校直衝過來。

　　本來牛群已經散開吃草並會慢慢離去，但頃刻之間，這種可能性就化為烏有。牛群隨著那頭受傷的公牛像一股黑浪一樣向營地撲來。

　　這時哈爾已經回到車上，他用胳膊碰了一下喬羅。喬羅掛檔，踩油門，汽車猛地竄了出去。幾乎同時，其他汽車也開動了。車隊從上校身旁衝過，把他擋在車後，不然他就要被大公牛踏成肉餅。上校暈乎乎地撿起槍，搖搖晃晃地回營地去了。而由他招來的這場排山倒海的攻擊並沒有停止，那幾百隻牛蹄子擂著地面，發出地動山搖般的聲音。這時候，即使前邊的牛想停下來都不可能，因為後邊的會繼續向前衝。飛揚的塵土遮天蔽日，鷺鳥也尖聲大叫。

　　野牛群對橫在前邊的一排鐵金剛一點兒也不在乎。車手們駕車從岩石和土埂上衝過，汽車像西部的野馬一樣上躥下跳。羅傑發覺自己老是被拋在半空中，就像玩偶匣裡的玩偶一樣，而且兩頭受罪，拋起來時頭碰車頂，落下來時屁股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座椅上。

　　兩支大軍交上手後，好一派驚天動地的聲勢──發動機的轟鳴，野牛的怒吼，狒狒的尖叫，鷺鳥的啼鳴，其他動物的吶喊助威聲。這個安靜的河谷一定是第一次出現這樣壯觀的景象。

　　堅硬而沉重的大腦袋撞上了汽車的散熱器。散熱片彎了，斷了，水管折了，水漏了出來，幾輛車不得不停了下來。野牛的兩隻角在前額部連成一體，根部是一塊十厘米厚的骨頭，被它撞上的東西都會粉身碎骨。擋泥板被撞得七扭八歪，仿佛那不是鋼板而是馬糞紙。保險槓被撞斷了，車頭燈被撞得粉碎，撞擊的力量把車手拋出座椅，掉到擋風玻璃上。有一輛車被四頭公牛頂得直往後退，隨後，這四頭公牛從側面把車掀了個底朝天。幸虧沉著的車手及時關閉了引擎，不然車準會爆炸。

　　成群的禿鷹在戰場上空盤旋，它們幾乎是千里眼，順風耳，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有死亡，就會有禿鷹。

　　這兒的確有死亡，不過死得不是人，而是三頭公牛躺在地上，血正從傷口處汩汩地朝外冒。它們的頭沒被撞碎，但脖子和體側卻被它們的鋼鐵敵人刺出了洞，再也不能和卡車較量了。另有一些被撞昏了，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瞪著圓眼睛，好像拿不定主意是否再發起一次攻擊。不過最後它們還是調頭走開了，剩下的也在猶豫不決。那些還能開動的汽車的車手都在看著哈爾的車，因為他是頭兒。

　　「前進──慢慢地！」哈爾對喬羅下了命令。車隊開始慢慢地朝前移動。

　　這種速度恰到好處地嚇住了牛群，它們紛紛閃在一邊，跑散了。

十四　追捕野牛

　　這僅是一場遭遇戰，大仗還在後頭。狩獵隊有一筆生意；捕三頭野牛。

　　哈爾大聲地向其他車手下達指示，除了哈爾乘坐的那輛追捕車和羅傑那輛大籠車之外，其他車輛返回營地待命，哈爾還叫了一些獵手和他們一起去追捕公牛。

　　哈爾從駕駛室鑽出來坐在捕手椅上，捕手椅在駕駛室外面，固定在右前輪的擋泥板上，負責捕捉野獸的那個人得坐在這個位置上才好下手。哈爾抓著一根長竿，竿的一頭是一個套索。捕獸的方法是把套索套在奔跑著的野獸的脖子上。這件事說起來很簡單，但幹起來卻不容易。

　　哈爾向喬羅做了個手勢，示意開始追擊牛群。汽車的每一次顛簸都有可能把哈爾拋到荊棘叢裡。他一手緊抓住車門不放，另一手握著長竿。

　　大草原看起來像天鵝絨一樣平坦，但長長的草下滿是雨水沖成的溝，野獸刨的坑，還有石塊、樹樁和倒下的樹幹等等。

　　他們追上了牛群。牛群就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河水在車兩旁奔騰。有些牛已經在哈爾的長竿距離之內，但哈爾並不急於下手，他不想隨便捉一隻應付差事，他要抓隻大的。

　　他看到了一隻，就在前面，個頭比其他牛高出四、五十厘米，背像一張餐桌一樣又闊又平，大腦袋上的兩隻犄角彎彎的，角尖像矛一樣鋒利，它的後頸處還有一隻白鷺正悠閒地啄蟲。

　　哈爾朝喬羅大聲喊道：「就抓那一頭。」在雷鳴般的牛蹄聲和馬達轟隆聲中，喬羅幾乎聽不見哈爾在喊什麼，但他明白了哈爾手勢的含意，立刻把車速加快。保險桿撞上了落後的母牛們的屁股，它們讓開道。說是道，但那是什麼道啊。汽車如果不散架、不斷軸、不拋錨，那簡直就是奇蹟。

　　一棵大洋槐樹擋住了去路，喬羅猛地一打方向盤，差點兒把哈爾拋出捕手椅。車擦著樹幹而過。遇到灌木叢，喬羅就直衝過去。最糟糕的是碰上荊棘叢，它們一般高三米，每一叢都有汽車那麼寬，長著成千上萬根五厘米以上的刺，又尖又硬。哈爾的臉上、手上都被劃破了，鮮血直流，就連衣服也被劃出許多口子。哈爾也曾想過是不是喬羅故意傷害他，但他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想捉到那頭大公牛，他們不能見了灌木叢就躲，即使遇到蟻巢山也沒時間繞行。非洲的蟻巢山十分奇妙有趣，樣子千奇百怪，矮的五十厘米，高的可達六、七米。雖然人們稱它們為山，實際上卻是成千上萬隻白蟻營造的。蟻山的每一個顆粒都是經過白蟻的身體加工而成。白蟻吃進粘土，在體內與某種體液混合後，就變得像水泥一樣硬。所以蟻巢山堅如岩石，你要是用鎬挖的話，一鎬頭下去，只會冒火星，連一個坑都砸不出來。它不怕日曬雨淋，可以經受一百多年的風風雨雨。

　　此時那頭公牛就衝上了這樣一個大蟻巢山，山有汽車的兩倍高。一個龐大的黑色身軀映襯在藍天下，這幅壯觀的圖畫令哈爾終生難忘。隨後，野牛不是順著山坡跑下去，而是奮力一躍，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另一側。如果追捕車繞過蟻山，就會失去寶貴的時間。喬羅把油門踩到底，汽車像火箭一樣衝上蟻山，隨後也騰空而起。如果不走運，汽車會翻個倒栽蔥，但這次運氣不錯，要是可以把這稱為好運的話，汽車四輪著地，但卻掉進了荊棘叢中。

　　哈爾只覺得身上又是一陣刺痛，他想，怎麼豪豬的刺都長到這些樹上來了。

　　汽車衝出荊棘叢，又來到一片開闊地，現在離野牛已經很近了。野牛加快了速度想甩掉追蹤者，它累得渾身是汗，嘴吐白沫。現在它和汽車已經把牛群遠遠地拋在後邊。汽車的保險桿幾乎碰到了它的蹄子，套索就在它的頭上搖晃。哈爾努力想把套索套在公牛的頭上，但顛簸的汽車卻使套竿打在牛背上。大公牛呼的一轉頭，向右跑去，喬羅緊追不捨，彎拐得太急了，左邊的兩個輪子幾乎離開了地面。眼看又快追上了，大公牛又企圖用急轉彎的辦法擺脫敵人，這一次是向左，汽車依然緊緊跟著它。

　　突然，大公牛停住不動了，兩隻發紅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汽車，它被這個四四方方轟轟作響的臭玩意兒糾纏得不耐煩了。喬羅停住車，大公牛就在捕手椅一側。還沒等哈爾準備好套索，大公牛就朝汽車衝過來了。如果它撞汽車的下部，那麼汽車就會翻幾個滾，而哈爾說不定已經被壓在車底下了。但它撞的是車門。兩隻犄角刺得很深，好像車門是紙板糊的。它發覺自己的腦袋被這怪東西卡住了，它凶猛地晃動腦袋，不僅把自己的犄角拔了出來，連車門也給它拽掉了。這一下它看清了，車裡面有一個人，它的怒火更旺了。

　　它前腿騰空，頭高高揚起，嘩啦一聲，不僅牛頭撞進了駕駛室，連牛肩膀都進去了。喬羅看它撲過來，急忙往外逃。駕駛室頂部有一個門，正好從這個門向上爬。他的動作很敏捷，但還是沒能躲過野牛的攻擊，一隻牛角頂住他的屁股一掀，他就像個炮彈似的飛出車頂。看到他那狼狽相，哈爾和其他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但隨後發生的事情更可笑，當然也夠嚇人的──牛頭從車頂上伸出來，它的兩條後腿蹬上了駕駛室，前腿趴在駕駛室頂。看到喬羅逃過了它的硬角，它氣得發狂，一次一次地甩著大腦袋，喬羅幾乎被角碰著了。

　　它狂怒地咆哮，嘴上的白沫噴得老遠，雙眼像燒紅的煤球。它拼命想登上車頂，兩條後腿在駕駛室裡亂蹬，儀表板啦、車窗啦，一切都被踏得粉碎，可還是上不去。

　　哈爾這時真希望手中的傢伙是一部相機而不是套索，多麼奇特的景象──一輛福特車的駕駛室裡坐著一頭野牛！

　　獵手們曾經對他說過這一類事情──野牛、犀牛、獅子、豹子會竄進駕駛室。美國的黃石公園裡每年都會有黑熊和灰熊打破車門鑽進駕駛窒，不過百聞不如一見，這次算是開眼了。

　　哈爾看得入了神，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工作。他忽然猛醒過來──這不是天賜良機嗎！他伸出套竿讓套索對準牛腦袋。這新的糾纏再次激怒了那畜生，它對著套索大聲咆哮，企圖用那十字鎬似的犄角戳斷它。

　　哈爾放下套索，要是俐落的話，繩圈會滑過腦袋鎖在脖子上，但這個傢伙的兩隻犄角太大，繩圈卡在一隻角上。有一段繩子正好掉在牛嘴巴裡。它立刻大嚼特嚼，似乎要把怒氣都出在這段繩子上。但它的特長是用犄角和蹄子而不是嘴巴。它的牙只適合吃草，對付這根尼龍繩就無能為力了。哈爾猛地一拉，就把套索從牛嘴巴裡扯了出來。

　　大公牛已不再對喬羅感興趣，它的一條前腿已經放下，過不了多久它的腦袋也會縮回去，然後下車跑掉。哈爾知道，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他使出渾身解數，盡可能地使繩圈張得更大，終於把它套在了牛脖子上。

　　繩子的一頭在哈爾手裡，他猛地一拽，繩圈就緊緊地勒住了那粗脖子。

　　大公牛怒吼一聲企圖從艙門中縮回腦袋，但被繩子緊緊地拉住了。哈爾知道自己的力量比不過大公牛，跟它拔河準得輸。他早就把繩子牢牢地拴在擋泥板上了。讓擋泥板去和大公牛較量吧，看看誰更有勁？擋泥板被拉得上下擺動，發出嘎嘎的響聲。如果擋泥板被拉掉，固定在上面的哈爾的座椅也要飛出去。現在哈爾坐在上面就像坐在蹺蹺板上一樣。

　　大籠車跟上來了，哈爾揮手示意他們快點。馬里加大油門，車上的大籠子由於顛簸而發出嘩嘩啦啦的響聲。

　　羅傑睜大眼睛看著這個最奇特的景象──牛頭卡車。希臘人在他們的神話故事中創造了一個半人半馬的怪物，不知他們見到這個牛頭鐵身，還有四個輪子的怪物時有什麼感想。

　　他看到大公牛正拼命朝後掙，力圖掙脫勒在脖子上的繩圈。如果繩子一斷，它就逃脫了。

　　「快，馬里！」他催促車手。

　　他看到哈爾朝他揮手，並指向追捕車的另一側，他立刻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他朝車箱裡籠子邊的獵手們喊：「打開籠門。」又對馬里說：「調頭，倒著靠過去。」

　　已經可以聽到嘩啦嘩啦的撞擊聲了。大公牛為了掙脫出這個陷阱，已經把駕駛室裡的所有設備都踩得一塌糊塗。這部車要花大力氣才能修好了。這就是活捉野獸的代價。在這場牛和車的較量中，雙方是兩敗俱傷。

　　馬里調轉車頭，倒著車靠了上去，直到大開的籠門對準了福特車的駕駛室門。

　　「鬆開！」羅傑大聲衝哈爾喊道。哈爾慢慢放鬆繩子。由於勒在脖子上的繩子鬆開了，大公牛立即從駕駛室頂上縮回腦袋，開始向車下退，大公牛後邊沒長眼，它不知道它的退路實際上是個更大的陷阱。它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稀裡糊塗地進了籠子。馬里將車朝前開了一小段，使籠門能關上，哈爾早就從捕手椅上跳下來，跑到大籠車後，飛快地把門關上了。

　　大公牛暴跳如雷，不斷地用它的大腦袋撞擊兩側的鐵柵欄，整部大籠車在它的撞擊下搖晃著。這樣下去它的角可能會撞斷，頭也可能撞碎。必須讓它安靜下來，否則它會拼個牛死籠破。

　　哈爾取來麻醉槍，企圖找機會給它一槍讓它睡過去。但他還沒來得及這樣做，這隻紅了眼、口吐白沫的畜生像是一下子怒氣全消，垂下腦袋，渾身大汗淋漓，一副絕望、精疲力盡的模樣。突然，它腳下一軟，一下子癱倒了。

十五　給野牛當保姆

　　是心力衰竭，哈爾想。即使是一頭健壯的公牛也不可能有無窮無盡的精力。這是一頭領頭的牛，剛才與車隊對陣的時候，它一定拼得很凶。隨後又被一部絕不會疲倦的機器追捕。它有一段非同一般的經歷，鑽進駕駛室，又差點兒從駕駛室頂的艙門鑽出去，為的是追擊一個人；它被套索套住，為了自由拼命掙扎；最後，它又和那些鐵柵欄較量了一番。現在它垮了，體力上垮了，精神上也垮了。哈爾知道必須立刻採取措施，否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將是一頭死牛。麻醉槍派不上用場了，現在需要的是興奮劑。哈爾跳進駕駛室取出了克羅明注射器。

　　克羅明是捕獵者常用的心臟興奮劑。如果被捕獲的動物由於過度疲勞、恐懼或休克而奄奄一息時，就得用克羅明。

　　要注射當然就必須將針頭扎進野牛的皮膚，但它趴在大鐵籠的中間，不管從哪一邊都夠不著。哈爾只好打開鐵籠門進去，在大公牛肩部的皮膚上注射了一管克羅明。然後他走到大公牛的牛頭旁邊，用手探著大公牛的鼻息，發現它的鼻息微弱，但至少說明，大公牛的心臟還在跳動。

　　哈爾檢查了大公牛全身，看看哪兒有傷。他記在心裡，準備以後為它治療──如果它能活過來的話。恐怕這種希望很渺茫了。大公牛身上的汗涼了，凶狠發紅的眼睛閉上了。如果這頭牛死掉的話，父親對他的評價可就差了。

　　哈爾甚至可以想像出父親會怎樣教訓他：「記住，你們來這裡是要活捉野獸，而不是來屠殺它們。」他過去經常這樣說。哈爾對這個凶神惡煞不禁產生了一點憐憫之情。他給它檢查皮膚，從皺折裡挑出牛虱，鷺鳥沒發現這些小吸血鬼。他再次伸手去探它的鼻息，很久很久，什麼也感覺不到。

　　羅傑透過柵欄向裡張望，他笑著問哈爾：「喂，給野牛當保姆的感覺如何？」但哈爾此時根本沒心思開玩笑。

　　「我只希望我照顧的不是一頭死牛。那克羅明是怎麼回事，都過了這麼長時間，它該起作用了。」

　　它的心臟是不是已經停止了跳動？作為一個自然學家，哈爾並不是不稱職，可是他還有許多東西要學，比如怎樣摸到野牛的脈搏，他就忘了問問他的父親。

　　又等了十分鐘，焦急難耐的哈爾再次把手伸到牛鼻子下面。咦，是他的想像，還是真的？有股風吹到了他的手上，那風兒一陣暖，一陣涼。

　　沒錯，它的心臟恢復了。

　　「它挺過來了！」哈爾叫了起來。

　　大公牛恢復得很快，呼吸越來越有勁。它的眼睛睜開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哈爾，不過那兩隻眼睛裡先前那股敵意不見了。也許這頭聰明的野牛明白，這個人本可以將它殺掉，但他沒那樣幹。不管怎樣，他還不是那麼壞，也許還是個朋友呢！它感到哈爾的手在他的皮上翻弄，挑出那些令它又痛又癢的大虱子。它太累了，當它明白這個人對它沒有歹意時，就又閉上了眼睛。

　　哈爾悄悄地鑽出獸籠。

　　「運回營地，」哈爾對馬里說，「穩一點兒，別顛得太厲害。你還得把那輛福特拖回去。」剛才那頭公牛鑽進駕駛室裡又蹬又踹，簡直就像俗話說的，公牛進了瓷器店──一塌糊塗。

　　半小時之後，兄弟倆又在追捕另一頭野牛。

　　那輛福特車留在營地了，那些壞了的零件，該修的修，該換的換。那輛獸籠車也留在營地，省得搬動獸籠時驚嚇那頭大公牛。

　　哈爾現在坐的是另一輛追捕車，椅子還是固定在前擋泥板上，車手是喬羅。馬里和羅傑開另一輛獸籠車跟在後面。

　　野牛群在離營地一公里多以外的地方靜靜地吃草。哈爾選中了離牛群稍遠的一頭漂亮的大公牛。喬羅把車開到那頭牛身邊，哈爾利索地用繩圈套住了它的腦袋。

　　一切都很順利。但接下來的事就難辦了。大公牛並不喜歡脖子上的項鏈，它搖頭晃腦想甩掉它。當這一招兒不靈時，它就開始跑，哈爾只能一點一點地放鬆繩子，就像釣魚那樣，不然繩子就會被拉斷。

　　這時，大公牛又改變了策略，它轉過身來，衝大卡車奔過來。

　　「迎著它，」哈爾大叫，「用保險桿撞它。」

　　用不著指示，喬羅是個老手。他知道，當受到野牛、犀牛、大象的攻擊時，汽車必須正面迎擊，因為正面受力汽車不容易被撞翻。而如果野獸迂迴到側面給它一下子，汽車很容易就翻了。喬羅不能讓車側面受到攻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會使哈爾的生命受到威脅，因為哈爾的捕手位置正對著大公牛。

　　「繞個圈。」哈爾邊喊邊比劃。

　　喬羅好像要調頭，但地面上石頭、土坎太多。一時轉不過來。正在這時，引擎熄火了，哈爾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是發動機出了故障，還是喬羅作的手腳，哈爾永遠也不會知道。但他很明白野牛很快就會衝上來把他踩成肉醬。

　　他拼命地想解開身上的安全帶，但越急越解不開。他朝喬羅大喊，喬羅踩下油門，引擎轟響了幾聲又停了，喬羅朝他揮揮手，好像在說，他也無能為力。大公牛低著腦袋，這是攻擊前的準備動作。它朝汽車飛奔而來，身後揚起一股塵土。喬羅已經跳下車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哈爾終於解開了安全帶，剛爬上發動機罩，野牛就撞了過來，那張捕手椅被撞得稀爛，擋泥板也歪七扭八，沉重的汽車翻倒了，哈爾順勢溜下來跑開了。到這時，哈爾也沒忘記自己的工作，他還抓著套竿，並怒氣沖沖地責問喬羅：「你剛才是想把我置於死地吧？」

　　「不，先生。」但他惡狠狠的眼睛在說「是的」。

　　「你自己倒逃得很快！」哈爾不客氣地說。

　　「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喬羅說，「為什麼不，在那種情況下只能那麼做。」

　　的確，車箱裡的人都躲得遠遠的。哈爾也想不出那麼做有什麼不對，但他仍然懷疑喬羅。

　　大公牛不給他時間去想這些事，它竄來竄去，企圖掙脫脖子上的繩圈。

　　隊員們已經把車翻了過來，大籠車也趕上來了。現在是兩輛車上的隊員合在一起對付這頭最危險的野獸。哈爾將繩子的一頭綁在汽車的保險桿上，他知道，無論塊頭多大的人也無法拉住一頭成噸重的野牛。

　　圖圖開始冒險，他跳到牛屁股後頭，抓住了牛尾巴。大公牛猛一扭頭想用犄角撞他。但野牛不是貓，夠不著自己的尾巴，它也不是驢子，沒有尥蹶子的習慣。有機會它會用蹄子踩，但踢不是它的特長。所以只要圖圖能抓住它的尾巴，相對來說還是安全的。

　　大公牛只顧轉著圈追吊在尾巴上的那個人，忘了周圍其他人。他們逐漸從兩側靠近，企圖用繩子套住它的腿。當它追過來時，隊員們只跳開幾步就行了，因為它的脖子上套著的繩圈會把它拉住。

　　這個辦法開始時還行，但後來繩子斷了。大公牛拖著二、三十米長的繩子拼命地追隊員們。現在沒有那根礙手礙腳的繩子拉著了，便不顧尾巴上拖著圖圖，去追一個名叫肯約諾的非洲隊員。

　　肯約諾飛快地爬上了一棵樹，但還是沒能逃脫大公牛的報復。他吊在一根樹枝上，而腿卻能讓大公牛的牙夠著。但大公牛不用牙咬，它還有祕密武器，那就是它的舌頭。野牛的舌頭粗糙得像一把鋼銼，更確切點說，是一把木銼，它能舔掉樹皮，捲嚼硬刺、樹枝、象草和硬邦邦的紙莎草。

　　大公牛開始舔那兩條待在半空中的腿。肯約諾腿上的皮就像草紙一樣，一舔就掉一塊，有的地方肉都給舔掉了。就那麼一會兒，兩條腿就血流如注，肯約諾疼得大喊救命。羅傑的反映從來就很快，他手上又有一根用來拌牛腿的繩圈，他一下就用繩圈套住了牛嘴。

　　這樣一來，他離牛嘴就很近了。他說：「寧願讓它咬著了自己的舌頭。」

　　肯約諾從樹上跌落下來。兩位隊員把他架著扶到車上，其他隊員繼續想辦法絆住大公牛的腿。一次一次地套，大公牛一次一次地跳開，最後，終於套住了它的兩條前腿。繩圈收緊，大公牛撲倒在地，後腿掀得老高。圖圖早就留心了，他從其他隊員手中抓過一根繩圈，就在牛後腿掀起的時候，他飛快地用繩圈將後腿套住。前後腿都被綁住之後，大公牛側臥在地，拼命地噴著鼻子，就像鯨魚噴水一樣。

　　獸籠車開過來了，另一輛車停在獸籠車頭的前方，一根粗粗的繩子穿過獸籠，綁在大公牛的前腿後邊。前邊的車慢慢朝前開，把拼命掙扎的大公牛拖上了搭好的斜面，最後進了籠子。

　　獵物帶回了營地，肯約諾的傷也得到了及時的處理。雖說哈爾不是醫生，但他很熱心。

十六　野牛騎士──羅傑

　　「下一頭讓我來幹吧。」羅傑可憐巴巴地哀求。

　　哈爾已經套住了兩頭野牛，羅傑認為現在該輪到他上陣了。

　　哈爾說不行。他一想到自己差點被野牛的大腦袋和汽車擋泥板給擠成肉餅，心裡就害怕。

　　「這不是小孩子的事。」哈爾說。

　　「你叫我什麼？請注意點自己的話，你這個自高自大的傢伙，要不要我將一些常識敲打進你的腦袋！」

　　哈爾打量著弟弟，寬寬的肩膀。高大結實的塊頭。「小孩」長得太快了，要不了幾年，弟弟就可以趕上哥哥了。

　　「也許我沒權利叫你小孩，」哈爾承認，「不過──看看那張椅子。」

　　他撥弄著那堆曾經被叫做椅子的東西──壓碎的木塊，扭曲的鐵條。這些碎片都牢牢地貼在擋泥板上，什麼樣的木匠也不能把它修復。哈爾將綁著的帶子鬆開，取下這堆破爛扔了。他轉身對羅傑說：「假如剛才你就坐在這張椅子裡，那個龐然大物就朝你衝來……。」

　　「你認為我會待在裡邊等它過來嗎？」羅傑咄咄逼人，「你不是躲開了嗎？躲了沒有？為什麼我就躲不開呢？」他看到哥哥沒有讓步的表示，就說：「讓爸爸說吧！」

　　他們來到父親的吊床前，又爭論起來，老亨特這時身上正疼，但當他認真地聽了兄弟倆的爭論後，臉上現出了笑容。

　　「哈爾是怕你傷著，」他對羅傑說，「我當然也不想讓你去受傷。但哈爾，你應該意識到，這個小朋友，你是這樣叫他的吧，差不多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我們當然不會阻止他成為一個男子漢，他只要能與別的男子漢一起幹男子漢的事，他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讓他當捕手吧。」

　　羅傑高興地歡呼「呵呵」──這就看出來了，還是個孩子。他衝出帳篷找到設備車，又拿出一張椅子，立刻綁在一輛追捕車的擋泥板上。他又找來一根繩索，就像美國西部牛仔用的那東西。為了能用好這玩藝兒，他已經練了四個小時。現在機會到了，看看他是否真能用這玩藝兒捕獲一頭野牛。

　　喬羅正要爬上追捕車的駕駛室，哈爾把他攔住了。

　　「這一次你和我開籠車，換一換，讓馬里開追捕車。」

　　哈爾想把喬羅置於自己能看得到的位置上，他可能是豹人，說不定半小時之前他的舉動就是為了要他的命。在喬羅身上有許許多多的「可能」、「說不定」，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個好司機，也是個好獵人，只要沒有證據證明他做了壞事，就要把他當作好人來對待。哈爾爬上車坐在他的身旁。

　　牛群已經躲到樹蔭下，天越來越熱，有的牛躺在地上睡著了，站著的也眯著眼，還有一些泡在河邊的泥潭裡，美極了。所有的牛都待在那一塊地方，這是出於安全的需要，只有那些個頭最大的公牛，它們充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又討厭那些母牛的「哼哼」和小牛的「哞哞」，所以它們都遠離牛群，而且各走各的。

　　羅傑看上了一頭──那肩膀就像橄欖球隊員的雙肩那麼英武，那腦袋堅硬得像保險櫃的鐵門。羅傑心想，這傢伙一定是這一夥的牛王。他用手一指向馬里示意──就是它！

　　車向大公牛靠近，它慢條斯理氣度非凡地走開去，不過當車越來越近時，踱方步變成了小跑，最後變成了狂奔。

　　馬里的車窮追不捨，不管路上有石頭、圓木或土坑，馬里既不減速也不繞道。羅傑現在蹦得像個皮球，這是他第一次坐在車頭的捕手椅內，他做夢也沒想到過，坐在這椅子上會這麼辛苦。雖然有安全帶，但他本能地用一隻手抓住椅子，這樣就只能用一隻手操作套索。離牛越來越近，羅傑揮舞套索繩圈，在頭頂上旋了三圈之後朝前拋去，最後套在一個荊棘叢上。如果不是馬里及時剎車，那繩子就會把羅傑拉成兩段。馬里和車上隊員哈哈大笑，後邊籠車上的隊員也放聲大笑。羅傑滿臉通紅，自己是個多笨的捕手啊，瞄準的是大公牛，而套住的卻是荊棘叢。一個隊員跳下車，從荊棘叢上取下套索。羅傑收回繩子盤好，馬里的車又啟動了。

　　大公牛停在不遠的地方扭頭看著羅傑，那醜陋的臉像在嘲笑──或者說在羅傑看來它似乎在嘲笑。它鼻中「啪」的一聲噴出一股氣，頭猛一低，甩開四蹄跑了。汽車立刻追上去。

　　車子每顛一下，羅傑就要從椅子上蹦起十幾厘米高。有一半時間他都處於騰空狀態，就像飛行在太空的太空人。每次落回椅子，都伴隨著「啪」的一聲響，把屁股撞得疼痛不已。

　　怎能指望一個人在這樣又蹦又跳的車上使好套索呢！──這比什麼馬都野！

　　又靠近了大公牛。他還要試，但他知道自己會失敗。起碼他可以選一塊沒有荊棘叢的地方再試。機會來了，他扔出的繩圈直向那碩大的黑腦袋旋去。

　　當看到繩圈已經套住牛王的脖子時，他「嗚」的叫了一聲，那可是典型的牛仔式的歡呼。

　　綁在擋泥板上的繩子拉住了大公牛。車上的人都跳下來，企圖制服這牛王，甚至兩個車手馬里和喬羅也下來了。這牛的確夠大的，想把它放倒可不容易。

　　牛王已經轉過頭面對著它的敵人，一動不動，就像一尊牛的石雕像。它的兩眼不停地轉動，注視著兩邊的獵手。羅傑想，要是能蒙住它的眼，它不就沒那麼機靈了嗎？他從車上找到一塊毯子，朝牛王走去。還沒等他靠近，牛王大吼一聲，向上一竄，像個黑色的氣球，那繩子就像一根絲線，「啪」的一聲就斷了。它立刻向離得最近的一個人發起攻擊，那恰好是喬羅。

　　人們吃驚得張著嘴，誰也不指望能擋住這股旋風。喬羅轉身就跑，他油黑的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喬羅和牛王跑近了羅傑身旁，羅傑一跳竄到牛屁股後邊，立刻抓住繩子。

　　他根本不可能讓這火車頭般的大野牛減速，相反，他被牛王拖著在地上滑行，蹦上土坡，跌落泥坑，撞倒小樹，穿過象草，不一會兒手上和臉上就傷痕累累了。

　　他不能鬆手，這是他的牛，絕不能讓它跑了。好在他剛才拿著一塊毯子，現在正好裹住了身體。

　　突然，羅傑覺得自己停下來了。這時他才感到渾身像散了架，他撐起上身，抹掉從額頭流到眼上的血。他所看到的情景令他一躍而起──他得救喬羅一命。

　　牛王已經追上了喬羅並把他撞倒在地，然後牛角插入喬羅的身體下方，頭朝上一揚，喬羅就像一袋麵粉飛向空中足有三米高，落下來正好摔在一塊石頭上，要是一般的人早就把腰摔斷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剛用手和膝蓋撐起身子，牛王的腦袋再次拱到他的身子下邊，又一次甩腦袋，喬羅又飛上了天。喬羅跌到地上，已經無力站起來了。憤怒的牛王後腿蹬地，前腿高揚，朝它的敵人狠命踏去。喬羅掙扎著打了一個滾兒，而牛王再次奮揚前蹄，這是野牛最拿手的辦法，不到獵物一動不動，粉身碎骨，它是絕不停止的。

　　看到這頭凶殘的野獸獸性大發，羅傑心裡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說：「快離開！」而他的身體卻徑直迎著危險跑上前去。

　　他的腦袋在飛速的運轉。怎麼辦？他根本不是這頭大野牛的對手。那塊毯子他還拿著，但蒙不住野牛的腦袋，除非有人幫忙才行。他知道，大家正朝這邊跑來，但還沒等他們跑到，喬羅就沒命了。

　　突然，他有了個大膽奇特的想法，──也許能行──如果這裡的野牛與西班牙鬥牛場上的大公牛是遠親的話，那麼它們也會朝揮著的毯子發起攻擊。來不及細想，羅傑雙手抓住毯子兩角迎著風舞動起來。

　　牛王停住不動了，盯住這塊飛舞著的紅色東西。它「吭」一聲，噴個響鼻就朝毯子衝了過來，但它什麼也沒撞到，原先在那兒的那塊紅東西不見了，年輕的鬥牛士手臂及時地朝上一揚，牛王從毯子下面衝了過去。

　　牛王在轉身子。啊，又在那兒啦，那紅色的玩意兒竟敢惹它。羅傑胸中湧上一股勝利的喜悅，要是他能這樣逗弄這頭蠢貨直到夥伴們趕到……

　　牛王衝過來了。這一次，風捉弄了一下羅傑，紅毯子並未隨著羅傑的手臂飄起來，牛王的角扎住了紅毯子，從羅傑手中扯下來，甩在地上，緊跟著用前蹄狠狠地踩踏，就像剛才踩踏喬羅一樣。看到毯子一動不動攤在地上，它嗅了一會兒，認定那玩意兒已經死了，便轉身再去找喬羅。這時，喬羅正掙扎著想站起來。

　　夥伴們怎麼還不來？羅傑感到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實際上只不過幾十秒鐘罷了。他聽到了夥伴們的聲音，但來不及了。牛王正衝向喬羅，只要再挨牛王那重磅鐵錘似的蹄子一傢伙，喬羅就沒命了。

　　羅傑躍到牛王前方，大聲喊叫，揮動手臂，試圖把它嚇住。但羅傑即使能嚇跑一塊石頭也嚇不住這惡魔。

　　野牛低著腦袋徑直朝他衝來，就在那一剎那，羅傑本能地抓住了兩隻牛角。只要他抓得住那兩隻牛角就傷不了他。牛王憤怒地將頭一揚，羅傑就像一支火箭飛到半空中。正在這時，狩獵隊的隊員們衝出樹叢，看到了這一幕──他從空中掉下來的時候，正好趴在牛背上。隊員們一擁而上，又喊又叫，有的拽牛尾，有的攀牛角，有的絆牛腿。牛王受不了這一套，它四蹄發力，掙脫了人們的糾纏，只有羅傑還騎在牛背上。他一隻手抓住一隻牛角，另一隻手抓住了一個牛耳朵。他一旦掉下來，那牛王就會把他踏成肉醬。

　　對付背上的不速之客，野牛頗有經驗，這是生活積累的經驗。獅子捕殺四足動物時是跳上它的背，從背上攻擊，豹子也是如此。一頭聰明的野牛遭到這樣的攻擊時，會找一棵枝椏低矮的樹，從樹下衝過去，背上的敵人就會被樹枝掃刮落地。這頭野牛正朝一棵低矮的名叫莫拍尼的樹下衝去。若等到羅傑意識到危險時，就來不及作出反應了。只能待在牛背上直到被樹枝打落地面，或者被擠壓而死掉到地上再被牛王踐踏，這些情景閃電般的在他腦子裡閃過。

　　他鬆開手，重重地跌落在一堆石頭上。

　　牛王的急停技術非常漂亮。幾乎就在羅傑落地的同時，它剎住了狂奔的身軀，並調轉頭準備將敵人抵到石頭上。它呼呼作響的鼻子這時離羅傑的臉還不到三十厘米。羅傑從地上揀起一塊石頭──這是他唯一的武器──用盡全力，朝那抽動著的牛鼻子猛擲過去。

　　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他根本沒想到他做對了，正是歪打正著──牛鼻子是牛身上最嫩的部位。被擊中這致命處的牛，一下子就軟下來了。

　　牛王後退了。它的大腦袋兩邊搖擺，兩隻大眼不斷眨動，一副受驚的神色。它大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時，狩獵隊員已經一擁而上，有的用繩索捆住它的腳，有的扳住它的角。它又跳又撞。人們瞅準機會先是綁住了兩條後腿，繼而兩條前腿，牛王終於被掀翻在地。汽車已經開過來了，費了點勁，因為地面石頭和荊棘太多。第一件事是把受傷的喬羅搬上車，他身下鋪著的就是鬥牛士羅傑的紅毯子。

　　牛王也被拉進了籠車。圖圖鑽進籠子割斷了綁住牛蹄子的繩索，在牛王站起來前他就鑽了出來，關好了籠門。

　　回到了營地，喬羅被送回自己的帳篷。哈爾來給他治療，先是注射了一點嗎啡，讓他止痛。接著檢查他身上的傷，有很多擦傷、割傷，但沒有骨折。

　　哈爾對擠在帳篷裡的隊員們說：「他的骨頭一定是橡皮做的，不然怎麼受得了！他會好的。」

　　喬羅咧開嘴傻笑。那不像是喬羅，他過去老是愁眉苦臉的。

　　哈爾問他：「你樂什麼？」

　　「小先生。」喬羅望著羅傑說。然後他就歷數了羅傑的英勇行為──拉著繩子讓牛拖著滿地跑，用毯子引開野牛，擋住大公牛護住喬羅，用手抓住牛角，當說到羅傑被大公牛拋到空中時，人們哄堂大笑。然後又說到羅傑如何摔趴在牛背上，又怎樣鬆開手，跌在石頭堆上，最後用石頭打中了牛鼻子。

　　喬羅的幽默是非洲人的幽默，他的述說引得非洲人哈哈大笑。羅傑溜出了帳篷，聽到人們還在笑，他不願給人家當笑料。

　　但他很快就發現，人們不是在取笑他，而是為他而感到開心。人們碰到他時，向他點頭、微笑，眼裡充滿著尊敬。他們為他感到驕傲，哈爾為他感到驕傲，他的父親也為他感到驕傲。

　　他不理解，他做的事是不得不做的，是順理成章該做的，在某種意義上說，不過是好玩的事而已。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玩，自己也笑出了聲。

十七　一袋毒藥

　　哈爾還記得他答應過再去看病中的酋長。晚上，他溜出帳篷朝山上走去。

　　村裡的人都回了屋，泥巴茅草房的門都已經關上。有些房子的小窗戶透出室內火堆映出的搖曳的微光，其他房子完全黑了──人們睡了。哈爾悄悄地走過村子，沒有理由吵醒村民──實際上，他就想悄悄的，特別不想讓巫醫知道。他明白，那個傢伙恨死了他。如果是他治好了酋長的病，那麼村民們就不會相信巫醫了。對巫醫來說，酋長最好死掉，那樣他就可以說：「我說過會是這種結果吧！我跟你們說過，白人的壞法術會要了酋長的命。你們要是聽我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哈爾來到了酋長的門前。他側耳細聽，屋內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推開門進去，又輕輕地把門關上。屋內點著一根河馬油蠟燭，光線昏暗。燭光照在酋長的臉上，他睡得很沉。

　　哈爾想，他需要好好睡一覺，我不能吵醒他。我多待一會兒，也許他會醒來。哈爾走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坐了下來。

　　他傾聽著病人的呼吸，有規律，正常。臉上的潮紅沒有了，汗收了，燒退了，也不再煩躁翻滾。哈爾醫生開出的藥很有效。

　　哈爾開始回想這一天所發生的一切。過了很久，他覺得自己也有點瞌睡了，他站起身，看了看錶，已經來了一個鐘頭──沒必要再待在這兒了，酋長也許要睡到明天早晨才醒呢！

　　他正想走，卻聽到門外有些響動。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又沒有聲音了。

　　是否聽錯了？沒有，又響了，很輕的摩擦聲，像是光著腳踩在沙子上的聲音。

　　這時，門悄悄地、慢慢地開了，有人側著身子溜了進來，小心翼翼地，一點聲響也沒有。會不會是酋長的某一位妻子送食物來了？哈爾想開口說話，但靈機一動又忍住了。

　　門被關上了，像剛才一樣，也是悄悄的。來人慢慢地走近熟睡中的酋長。

　　由於他來到蠟燭前，哈爾認出來了──巫醫。

　　他又想開口，又再次忍住了。巫醫想幹什麼？他的左手拎著一個小皮袋子，而右手拿著一根尖尖的東西。他豎起耳朵注意地傾聽，機警地打量著屋內的各個角落。然後他蹲下身跪在酋長身旁，這時，哈爾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面孔。呀！哈爾感到奇怪，竟然是這樣一個殘酷的人，那模樣簡直比一頭凶殘的野獸還難看。

　　仍然有可能，這個人來這兒沒有惡意。他也許就想跟酋長說說話，或是送藥來。巫醫認認真真地審視著睡覺的那個人，然後，還沒等哈爾反應過來，他就已經用手上那尖尖的東西輕輕地扎了一下酋長的胳膊。

　　酋長沒醒。哈爾猜測，這根尖東西是豪豬毛的根部，由於它又尖又細，扎進皮膚幾乎沒有感覺。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是治病，還是害人？

　　巫醫放下豪豬毛，打開皮口袋，把一個指頭伸入袋內，沾出了一些黑糊糊的膏狀物。他正要朝酋長胳膊上的針眼裡抹的時候，哈爾跳了出來：「你想幹什麼？」

　　哈爾說的是英語，但喊聲之大，起了兩個作用──驚醒了病人，嚇住了巫醫。巫醫就像一根木頭似的待在那兒。

　　酋長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切──草席上的豪豬毛，皮口袋，巫醫手指頭上的黑藥膏，哈爾正從暗處走出來。

　　巫醫跳起身，朝門口奔去。哈爾一把抓住他並把他掀翻在地，然後坐在他身上。這時人們從門口衝了進來，他們所能看到的就是他們尊敬的巫醫被那個老喜歡找碴兒的白人壓在地上。人們把哈爾拉開，巫醫翻身站起，罵罵咧咧地就朝門口跑。

　　「別讓他跑了，」首長喊道，「把他帶到這兒來！」

　　男人們把門口堵住，但不敢去抓巫醫。有一些膽大的抓住了他並把他推到酋長跟前。

　　酋長又說：「放開我的朋友。」哈爾被鬆開了，他站到巫醫的旁邊。

　　人們靜了下來，就像在法庭內等著法官宣判時那樣。

　　「你們現在抓住的這個人，」酋長平靜地說，「剛才想結束我的生命。你們都看到了這根豪豬毛，我睡著的時候，他就用這個在我身上扎了個眼，在我的胳膊上還可以看到這個痕跡。把他的手指頭亮出來，你們看到了上面的黑藥膏。在他身上那些羽毛和獸皮中找一找，你們會找到一個口袋，毒藥就裝在那裡邊。」

　　口袋找到了。一個老人打開口袋，用一根棍子從袋中挑出了一團黑糊糊、粘糊糊的東西，與巫醫手指上的東西一樣。他剛才就想把這東西塗在酋長胳膊的小洞上。

　　「你們都知道這是什麼。」酋長說。

　　「除了我之外，」哈爾說，「是毒藥嗎？」

　　「正是。」

　　「我剛才就猜它可能是毒藥，所以才嚇阻他。」

　　「你幹得好，」酋長說，「如果不是你阻止了他，那麼現在我的村民就要埋葬我了。」

　　「發作那麼快嗎？」

　　「一下子就要人的命。我們把它塗在箭頭上，是用墨瑞楚樹的汁熬成的。」

　　哈爾認識這種樹。

　　「我經常見到這種樹，」哈爾說，「我們叫它『阿科坎特蘭樹』【註】在它的樹根附近可以看到蜜蜂、甲蟲、還有蜂鳥等都是死的。」

　　【註】長在非洲的一種樹，夾竹桃科，劇毒。

　　「對，它們都是吸食了樹的紫色的花粉後中毒而死的。」

　　「你們怎樣熬製成箭毒呢？」

　　「用水把樹皮熬上幾個小時，就成了一種粘稠的、黑色的膏，再加上蛇毒、毒蜘蛛和一些有毒的草，還要放進一隻活鼩鼱，然後再熬。」

　　「你怎麼判斷藥力如何呢？」

　　「在一個人的胳膊上靠肩膀的地方割一刀，讓血沿胳膊朝下流，用很少一點藥點一下血流的下端。就這麼點一下，血就會立刻變黑，而且一點一點地朝上走，黑上去。在快要到傷口的時候立刻把它擦掉。如果這黑色朝上爬得慢甚至停止的話，那就是說，毒性太弱；如果爬得快，那就是毒性強。」

　　巫醫突然又喊又叫地說了一大通。待他說完後，酋長對哈爾說：「他說那不是毒藥，是好藥。好吧，我們試一試就知道了。」

　　他給打開藥口袋的老人下了命令，老人拿起豪豬毛在巫醫的手臂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巫醫拼命地反抗，但毫無用處。一條細細的血流從傷口沿著手臂向下流。老人用那根沾了藥的小棍碰了一下血流的下端，血立刻變成黑色，並且，那黑色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朝上爬。

　　巫醫扭動著身子想掙脫抓住他的那些手。這時他像個嚇壞了的孩子，大喊大叫。酋長口氣強硬地對他說了些話。

　　「我對他說，」酋長告訴哈爾，「除非他全部招供，不然三分鐘後他就沒命了。他必須承認他剛才想毒死我，並且要把原因說出來。」

　　黑色像一條蛇沿著血路往上爬，已經離創口不遠了。

　　巫醫的臉白了，眼珠子也鼓起來了，驚恐萬狀。他突然急促地說起話來。

　　那條黑色的蛇正要爬到傷口處時，酋長威嚴地喊了一聲，老人立刻擦掉了上邊的血跡。

　　「我們饒了他一命，」酋長說，「雖然他不值得。他已經全部招供了。他嫉妒你的醫術，他施了各種法術但醫不好我的病，而你用那幾顆白色的小東西就把我的病治好了。村裡的人笑話他。他想讓我死，這樣他就可以說是你的藥害了我。按他的罪過本應該被燒死，但我們這兒是個仁慈的村子。留他一條命，但他不能再留在我們這兒搗亂了。」

　　判決立刻執行。這個謀殺未遂犯被責令收拾東西，然後被押送出了村。

　　哈爾回到了營地。

　　他睡不著，總感到事情不會就到此為止。臨走以前他注意到了巫醫那邪惡的眼神，他要能明白那意思就好了。亨特父子，特別是哈爾，很快就會遇到更多的麻煩了。

十八　殺手的誓言

　　黑沉沉的夜晚，巫醫走在荒野上。每棵樹的後面，都可能有獅子、大象或野牛，他隨時有遭到攻擊的危險。這旅程不太美妙。每走一步，他心中的苦澀就增加一分，報復的心理也增加一分。他要讓他們看看，惹了他這樣一個聰明的巫醫會有多麼危險。

　　他並不是漫無目的的遊蕩。他知道要朝哪兒去，要去幹什麼。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了大約八公里，前邊一塊林地當中露出了燈光。他在林地旁邊停住腳步，從那些大樹下傳來的聲音告訴他，有很多人在這兒開會。

　　巫醫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但任何人不經通報是絕不能直接走進豹子團的會議場所的。如果誰想這麼做，還沒等靠近。他的胸部就會被一支毒箭射中。

　　巫醫開始學豹子叫，學得惟妙惟肖。豹子有各種各樣的叫法，有怒吼，有咆哮，有嘶鳴，但通常的叫聲像是鋸木頭的聲音。現在巫醫發出的就是這種叫聲，非常像一把鈍鋸在鋸一段原木。每一聲「唰」之後都會有沉重的吸氣聲，所以每一次叫聲聽起來就像「唰──哈」、「唰──哈」。

　　談話聲停住了，有人拿著燈籠走了出來，照了照巫醫的臉。

　　「啊，是你呀，大人。你能來，我們真榮幸。」

　　那人領著他進了會場。他與頭頭們坐在一起。有人給他送來一套豹服，他立刻披戴起來。

　　一幅奇怪的景象──二十個人，每人都披著一張豹皮，頭上戴著豹子面具，手上綁著彎曲的、豹爪似的鐵鉤，腳上繫著一對豹掌。這樣，不管走到哪兒，地上留下的都是豹子的足跡。

　　真像是一個奇特的夢，然而豹子團決不是想像力構成的虛幻景象。在中非和西非都還有它的存在。警察已經將他們趕到山裡去了，但它仍然存在。

　　不同的分支有不同的名字，如什麼「愛迪翁團」，什麼「埃克皮豹團」等等。

　　三年裡，在西非一個很小的區域就有一百九十六個男人、女人、兒童被豹子團的人殺害。什麼原因？──各地都有不同的原因。有時殺人的目的是教訓一下有錢有勢的村子；有時殺人的動機是對白人的憤恨。通常豹人殺另一個人的目的是要取他的心臟、眼球、耳朵或其他器官，他們認為這些可以入藥，有特別的魔力。毫無疑問，大多數非洲人是善良的好人。每年都有更多的人上學，每年都有一些古老的迷信消亡。但是他們今後的任務仍然很艱鉅。想想看，剛果從比利時統治下獨立的時候，這個比它的宗主國大八十七倍的國家總共才有十六個大學畢業生。

　　數以百萬計的非洲人從未上過一天學。沒受過教育，他們就會相信奇奇怪怪的事情──豹人可以變成豹子啦；吃了一個強壯人的心臟你也可以變強壯啦；白人不可信賴啦等等。

　　豹團的一個頭頭站起來說話了：「我們的領袖是剛來的這位朋友，現在請他說說我們該遵從的事。」

　　巫醫站起來──對這個人，就連豹子團的人都害怕，因為他會施魔法。

　　人們尊敬地、默默地聽他講話：「你們當中的一個人，沒有遵守誓言，他莊嚴地保證過要殺人，但他沒有殺。他的名字叫喬羅。我要他站起來。」

　　喬羅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穿了一身豹子團的偽裝，一點也不像亨特狩獵隊裡的那個喬羅。他除了披一張豹子皮、手上綁著鋼爪之外，胸膛上還塗有各種奇怪的顏色、臉上也塗抹了顏色，使他看上去更像他所代表的那種凶殘的野獸。而現在，他的腦袋低得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

　　「一星期之前，」巫醫說，「你，喬羅，參加了一個神聖的儀式，你宣了誓。你的誓言是什麼？」

　　喬羅可憐巴巴地看看四周，低聲說道：「我發誓要殺死我們狩獵隊的三個人。」

　　「他們是誰？」

　　「一個父親和兩個兒子，他們姓亨特。」

　　「你履行你的誓言了嗎？」

　　「我下過手。那是在一條獨木舟上，父子三人和我。河中有河馬和鱷魚。河馬攻擊獨木舟，我反著划槳讓河馬能撞到小船。小船都被撞碎了，那三個人被拋到河裡，我讓鱷魚去對付他們。那個父親差一點就完了，但其他人把他救了上來，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我沒辦法。」

　　「這就完了嗎？」

　　「沒有。我又採取過行動。兄弟倆中的哥哥坐在捕手椅上，一個大公牛向車發起攻擊，我停住車原地不動，好讓大公牛能撞扁他。但野牛只撞壞了椅子──人跑了，他太快了。」

　　「兩次失敗，」巫醫冷冷地說，「還有什麼？」

　　「那個弟弟，我本打算讓一頭野牛幹掉他。」

　　喬羅沒有再說下去。

　　「說下去，」巫醫命令道，「你的計畫實現了嗎？」

　　「相反，倒是我差點沒命了。是那個孩子救了我，要不是他，我現在就不可能站在你面前了。他不過是個孩子，但非常勇敢，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三個人都是好人，我不能殺他們，請你解除我的誓言吧。」

　　「這不可能，」巫醫惡狠狠地說，「如果你不實現你的誓言，你必須死。」

　　這個威脅似乎並沒有讓喬羅害怕。他抬起頭看著巫醫，一副挑戰的神氣。

　　「那就按你的意志來吧，死一個人總比死三個人好。」

　　「不會是死一個人，」巫醫說，「你還有妻子和四個孩子，如果你不履行你的誓言，你們一家六口的命就是代價。」

　　喬羅的腦袋再次垂到胸前，一副失敗和悲傷的模樣。他的同伴們看著他，等待著，誰也沒有動一下，好像連呼吸也停止了。巫醫也在等著，他的眼裡閃著得意的光芒。他知道他贏了。

　　終於，喬羅開了口，但頭沒抬起來。他低沉的聲音充滿了悲哀：「我再試一次吧。」

十九　地球上最高的動物

　　「長頸鹿！」馬里衝進亨特父子的帳篷大聲喊道。

　　這時天剛濛濛亮。哈爾和羅傑真想多睡一會兒，昨天已經忙的過頭了。

　　不過，長頸鹿的消息立刻驅散了他們的睡意。

　　哈爾問：「在哪兒？」

　　「就在營地前，一共五頭。」

　　老亨特說話了：「真想能幫你們的忙。捉住一頭長頸鹿可不容易，孩子們。要辦得到的話，最好抓住兩頭──一頭公的一頭母的。里約動物園想要一對。」

　　羅傑嘟嘟噥噥地說：「他們出的錢夠多嗎？值得我老早爬起來嗎？」

　　「你願意為六千英鎊起床嗎？」

　　羅傑兩眼睜得老大。兄弟倆跳下床，忙不迭地穿衣服。羅傑的褲子穿反了，開口處穿到了後面，哈爾撐斷了靴帶。

　　人們會說他們是財迷，通常他們並不是財迷，但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不到兩分鐘他們就衝出了帳篷。

　　啊，在那兒，離營地不過一兩百米，五頭漂亮的長頸鹿，四頭成年的，一頭幼崽。多大的一頭幼崽呀，一生下來就有兩米高。

　　五頭長頸鹿都非常好奇地朝營地張望。有人說，好奇心會使一隻貓喪命，要這樣的話，地球上的長頸鹿早就死光了。世界上沒有什麼動物比得上長頸鹿更好奇的了。哈爾還記得本地人講的有關長頸鹿好奇心的故事。剛開始，上帝只給了它們長腿，脖子還是跟其它動物一樣短。但長腿站起來那麼高，它們就看不到樹下的東西了，所以就想從樹頂上朝下看。它們拼命地伸長脖子，伸呀，伸呀，伸得越長就看到的越多，現在它們的視線已經可以超過樹冠平整的合歡樹頂了，如果它們的脖子還繼續朝上長的話，有一天，就可以直接看到天堂了。講故事的人是這麼說的。

　　在朝陽的照射下，它們那有深褐色斑點的金黃色的毛皮真是燦爛輝煌。

　　「我真想知道，」羅傑說，「長頸鹿是如何把血液壓上那摩天大樓一樣高的脖子的。」

　　「大心臟，它的心臟有你的四十倍大，重量達二十五磅，它的血壓是世界之最。它的頸靜脈粗達五厘米，血流經過這些血管就像救火水龍帶裡的水似的。」

　　「但如果它們把頭低到地面會怎麼樣？那麼高的血壓不把腦袋給爆了？」

　　「不會，它有一套巧妙的閥門系統，可以將血流控制住。別擔心，大自然已經給它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哈爾和羅傑聽到身後傳來「哼」的一聲，轉身一看，原來是比格上校。

　　他身上挎著槍。

　　「你們這些小傢伙了解長頸鹿嗎？」他得意地說，「我告訴你們，這是地球上最傻的動物。瞧那長長的、瘦瘦的腿，有什麼用呢？用板球棒一敲，就會像根草一樣折斷。還有那脖子──簡直可以用它打個結。它們除了樹葉什麼也不吃，也不會吼叫，一點都不危險。跟你們說……」比格上校越說越覺得自己了不起。至今為止，他想證明自己是個偉大獵手的努力都失敗了。

　　現在正是機會──他相信，這些脆弱的、可笑的次等動物不是他的對手。他聽人家說過，長頸鹿就跟耗子一樣膽小。想到這裡，比格上校更得意了：「如果你們想抓它們的話，我跟你們一塊去。我可以教教你們，對付那些活動電線桿太容易了。」

　　「既然那麼容易，」哈爾說，「你就不必帶槍了，我幫你背著吧。」

　　比格上校極不情願地把槍給了哈爾。他把帽子弄歪點，顯得很神氣。他很喜歡這帽子，因為它把他裝扮成一個地道的職業獵手。

　　「誰想要槍！」他裝模作樣地說，「我只用兩隻手和一根繩子就夠了。來吧，小夥子們，我讓你們看看，真正的狩獵是什麼樣子。」

　　兄弟倆和比格上校以及狩獵隊的其他隊員坐上一輛蘭德羅伏越野車和一輛貝德弗茲大卡車朝長頸鹿開去。卡車是四噸的，上面有一個大籠子專門用來裝這種世界上最高的動物。籠子四周有五米高，但沒有頂，這樣，長頸鹿的腦袋可以伸出籠外。

　　「直衝進去！」比格對駕駛員馬里說。

　　「不。慢慢來，不要嚇著他們。」

　　馬里可以執行二者之中的任何一個命令，但很清楚他認為羅傑的主意合乎情理。他開著車盡可能慢地朝那些好奇的動物駛去。當車子來到約十五米處時，長頸鹿有些不安了。馬里立刻停車。

　　羅傑此時可以仔細地打量它們。比格上校說不定是對的──這些長頸鹿看上去很溫柔，沒什麼危險。美麗的大眼睛溫柔得像女孩子，那黑油油的眼睫毛又長又美。

　　「好像是用了睫毛油似的。」羅傑說。

　　這些長頸鹿是屬巴林古型的，即所謂五角長頸鹿。頭上確實有五隻角，但只是幾個被毛遮住的、突起的小硬塊，一點也不危險。羅傑問馬里知道那些角嗎？

　　「不過是裝飾，」馬里說，「長頸鹿不用角來打鬥。」

　　「長頸鹿本來就不是打鬥的動物。」比格插話。

　　馬里笑了，「會讓你大吃一驚的。長頸鹿雖然不用角，但卻用頭的側部撞擊敵人。由於它的脖子很長，擺起來分量極重。我就見過一頭長頸鹿只是把脖子那麼一甩，就把一隻豹子撞死了。」

　　「牛皮大話，」比格不屑地說，「它連一隻蒼蠅也打不死。看那頭張嘴的，喂，它沒有上門牙！」

　　「對，」馬里說，「但後邊有很多臼齒，你看不到。瞧，那頭鹿正在吃一棵帶刺的樹，要嚼碎那些刺必須有好牙齒。」

　　「還得一條好舌頭。」羅傑對那條四十厘米長的舌頭伸出來又捲進去，印象極深。十厘米長的刺，一捲就進到嘴裡，然後由臼齒將它們磨碎。在這一點上，長頸鹿也與一般動物不一樣。鯨魚有一條大舌頭。但陸地上的動物中除食蟻獸之外，沒有任何動物的舌頭有長頸鹿的那麼長。

　　「這個蠢傢伙還有一個特點，」比格一副了不起的模樣，「它叫不出聲。」

　　「你說什麼！」馬里反駁道，「很多人都是這樣認為的，但實際並不是這樣。長頸鹿可以叫出『哞』或打呼嚕的聲音。」

　　比格哼了一聲，「了不起，是嗎！一頭高達六米的動物只不過叫一聲『哞』或打一下呼嚕！就連一隻豺犬的叫聲也比那大得多呀！」

　　馬里轉過身子對著比格說：「也許，長頸鹿不需要嘰哩哇啦。動物也像人一樣，有的人就是會嘰哩哇啦，而實際上什麼也幹不了！」

　　比格瞪著馬里，說：「我要你說話文明點，你知道你是什麼人，你這黑鬼！如果你認為我只會說不會幹，那你就看著吧！」

　　他打開車門坐到了捕手椅子裡。羅傑真感到失望，本來他想自己來當捕手的。

　　「開車！」上校大叫。

　　「把安全帶綁好。」馬里說。

　　「用不著，不會顛多久的。這些傢伙像蝸牛似的，上！跟上那頭大的。」

　　馬里踩油門。那條雄性大長頸鹿低下頭，用它的大眼睛盯著汽車，隨後就慢慢地轉身，笨拙地朝遠處跑開。真的很笨拙，先是兩條前腿朝前跳，然後是兩條後腿再往前跳，就像是電影中的慢動作。

　　「笨傢伙，立刻抓住它！」

　　羅傑看著速度表，開始才十英哩，然後升到二十，再升到三十，而長頸鹿仍不緊不慢地跑在車的前面。比格在捕手椅中被顛得蹦上蹦下，就像鍋裡正炒著的爆玉米花。

　　比格大叫：「喂，停下！」

　　但羅傑用肘推了推馬里，馬里作了個鬼臉，又踩了一下油門，速度表顯示四十英哩。現在與長頸鹿並排了。長頸鹿沒有一點累的樣子，它每跳一步可以邁出六米遠。比格想舉起繩套，但毫無辦法，因為他的雙手得緊緊地抓住椅子。

　　前邊突然出現了一堵厚厚的灌木叢構成的牆，長頸鹿無路可走，想在汽車前面橫穿過去跑到另一側開闊的地方，但已來不及了。沒有其他辦法，只有跳過汽車。它真的跳了。

　　看到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從頭頂上飛躍而過，比格嚇得哇哇大叫。他縮在椅子裡，心想這一下可要被撞成肉醬了。長頸鹿本身就有汽車的兩倍那麼高，它朝上一跳就像是飛在空中。它跳起來很輕鬆，但跳不遠，落下來的時候，一隻蹄子正踏在車頂上。

　　車頂是由堅硬的鋼板做的。比格做夢也沒想到，就是那樣一隻瘦骨伶仃的蹄子，一下就把這鋼板的車頂蹬穿了。他不知道這種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動物體重可達兩噸。兩噸的力量加在這一隻蹄子上，砸在車頂就像一把刀子戳進牛油一般。

　　上校的帽子放在羅傑旁邊的座位上。那隻蹄子差不多有帽子那麼大，又正好踏在帽子上，帽子立刻成了一塊薄餅。

　　長頸鹿的腿一踏穿車頂就跳開了，它的腿只被鋼板劃破了幾個地方，已不顧一切地朝遠處跑去。馬里調轉車頭緊追，車速達每小時四十英哩。路面非常糟糕。羅傑朝捕手椅望去，上校不見了──他已經被顛出去了。

　　馬里停住車，倒車往回找。比格上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根本就不想再爬進捕手椅。

　　「好了，小傢伙，」他吃力地說，「別等著我幹完一切，該你了。」

　　羅傑笑嘻嘻地爬出車門，爬進捕手椅，牢牢地繫緊安全帶。比格爬上車坐進駕駛室，他看到自己那薄餅狀的帽子，驚得目瞪口呆。

　　顛簸著的汽車追趕著悠然飄行的長頸鹿。突然，長頸鹿猛一拐要避開什麼東西──從高高的草叢中竄出五頭獅子。它們朝長頸鹿追去。獅子與人的口味一樣，都認為長頸鹿的肉很好吃。

　　獅子是長頸鹿的危險敵人。單個的獅子不太敢攻擊長頸鹿，但一群獅子一轟而上，就可能獲得一頓美味的長頸鹿肉的晚餐。

　　長頸鹿累了。獅子迅速地圍了過去。

　　「你們會看到，」比格說，「不用十秒鐘，它們就會把長頸鹿撕成碎片。」

　　一頭獅子想跳上長頸鹿的背，但摔了個──仰趴岔；另一頭跳起來想咬喉嚨。

　　長頸鹿脖子一擺，那千斤重錘般的腦袋撞在半空中的獅子的肚子上，獅子飛出老遠，掉下來後已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有兩頭獅子朝長頸鹿的前腿撲去。長頸鹿抬起腿，使勁往下踏去。很明顯，那力量足以造成嚴重的內傷，兩頭獅子跑開了。而真正厲害的是它的後腿，以兩噸重的力量朝後飛起一腳，一頭獅子的脖子被踢斷立刻喪命，另一頭被踢得翻了好幾個筋斗。汽車已經開到近處，那些還能動的獅子躲開了，長頸鹿還警惕地盯著他們。羅傑的機會來了，他甩出繩圈，正好套住了長頸鹿的長脖子。長頸鹿狂怒地朝羅傑奔來。正在這時，另一輛車也趕上來了。

　　哈爾怕弟弟受到傷害，立刻用麻醉槍朝長頸鹿的大腿射擊。

　　過了一段時間，藥力發作，沒費什麼勁兒就把它拉進了籠車，籠門關上了。車向營地開去，速度很慢，主要是怕鐵柵欄把它美麗的皮毛擦傷了。

　　又捉到一頭母鹿，就是有一頭兩米高的──幼崽的那一頭。捉這頭幼崽基本上不費什麼力氣，它看到它媽媽在籠子裡，也就跟進去了。

　　這樣，兄弟倆可以向父親報喜了，不但捉到一頭公鹿，一頭母鹿，還有一頭仔鹿。

　　「但我想這幼鹿值不了幾個錢。」羅傑說。

　　「別這樣想。」他父親說，「它會帶來與成年鹿一樣多的錢，也許更多。我看里約動物園會很高興地一起買下這頭幼鹿。長頸鹿非常強壯，你們已經看到了，但它們的神經很脆弱。兩頭成年鹿走這麼遠的路，很容易緊張，甚至會生病。但小傢伙沒關係，只要能與它媽媽在一起就行。這三個當中，它是最好的收獲。

　　「順便告訴你們，在你們出去的時候，圖圖捉到了一條蟒蛇，現在在蛇籠裡。真漂亮，應該能賣出與長頸鹿一樣的價錢──如果我們能將它活著送到動物園的話。已經夠一船的貨了，這個週末「袋鼠號」貨輪將要抵達蒙巴薩。我想，明天早上我們就可以把捉到的動物朝那兒運，以便趕上裝船。」

二十　致命的豹子鬚

　　兄弟倆正在觀看大蟒蛇進晚餐的情景。這條蟒蛇有近六米長，有羅傑的身子那麼粗。身上五色斑斕像道彩虹，優美的線條有如少女。但現在，它正像一隻黃蜂似的發狂。籠子裡有十個人。一人抱著蛇頭，一人摟著脖子，其他人挨個抱住蛇身直至蛇尾。人們力圖將蟒蛇拉直，而蟒蛇卻拼命扭動身子想纏住某個人。要是真的被它纏住了，那可就沒命了。蛇頭的前方是圖圖，他試圖用掃帚把將一塊一塊的肉塞進蟒蛇的喉嚨。剛被抓到的蟒蛇又驚又怕，不吃東西，如果不強制餵食，就可能會餓死。

　　圖圖執行的是項危險的任務。蟒蛇無毒，也不會蟄，這是事實。但它會咬，而且那些牙都是朝裡彎的，一旦咬住你的手或腳，就會牢牢地卡住，除非將蟒蛇打死，不然你就別想爭脫出來。

　　因此，圖圖每次將肉放到蟒蛇的口中時，都非常非常小心，手千萬不能被那些可怕的牙齒咬住。必須用掃帚把將肉推進蟒蛇的喉嚨，並要慢慢地推進它的食道，否則，它就可能把肉吐出來。為了防止它吐出來，人們在它的喉嚨那裡綁一根帶子，正好綁在那塊肉鼓起的包的前邊。隨後，隊員們用手給蟒蛇按摩，直到把那塊肉送到蟒蛇的肚子裡為止。肉進到肚子以後，還得在前邊綁上另一條帶子，以防止那塊肉被蟒蛇像炮彈出膛一樣噴出來。

　　這種麻煩的手續得反反覆覆去做。每餵一塊肉，就先鬆開第一條帶子，讓肉進入喉嚨，再綁緊。然後把肉推送到肚子，鬆開第二條帶子，讓肉進入胃，再綁上。而每一次，隨著蟒蛇身體的扭擺，十個人一會兒被推到這邊，一會兒又被帶到另一邊，就像在跳一種奇特的原始舞蹈。

　　全部肉塊餵完後，第一條帶子可以取下，而肚子上的那條還得多綁十幾分鐘，讓強烈的胃液起作用，肉就不會被吐出來了。

　　蟒蛇喜歡水，所以籠子裡有一個大水槽。人們一離開，它就立刻溜進水槽裡。它終於平靜下來了，舒舒服服地躺在水裡，只把頭露出水面。

　　兄弟倆再往前去看長頸鹿，它們也在進餐。餐桌有五米高，──確切地說並不是「桌」而是幾個盒子，綁在籠子的上部，裡面裝滿了金合歡樹葉。

　　為什麼要將食物放那麼高？因為長頸鹿習慣吃樹頂上的葉子。它們一天到晚都在吃，如果長時間低垂那長脖子，就會受不了，甚至會死掉。

　　河馬很高興。在沒有河讓它浸泡打滾的條件下，能這麼高興就不錯了。它的籠頂上鋪滿了棕櫚樹葉以遮住陽光。

　　來到關著三頭大野牛的籠子，其中兩頭還是像過去一樣怒氣沖沖，只有哈爾照顧過的那頭，友好地對他「哞」了一聲。

　　鬣狗在籠中走來走去，低垂著腦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兩隻小豹子，楚楚和翠翠，用不著關進籠子，它們在營地裡與露露，還有那隻小狒狒，玩得可瘋了。而老狒狒巴貝媽媽則坐在那兒注視著，如果兒子玩得太野，弄翻了廚子的鍋碗瓢勺，它就要上去打一巴掌，然後用狒狒的語言教訓兒子：「規矩點！」

　　它們那一群狒狒，約有三百隻，每天都來到營地的邊緣，似乎要說服它：「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回到樹林裡去呢？」

　　但它禮貌地拒絕了。它願意留下來與救了它兒子命的朋友在一起。那些狒狒好像也明白這一點，因為它們也經常來這裡看望這些人類朋友，人們扔給它們的很多食物無疑更加深了這種友誼。

　　在一些小籠子裡還關著一些小動物和鳥類。這是大家利用空閒時間捕到的，有獴、蜜獾、豺犬、叢猴、疣豬、鵜鶘、鶴、──鷺鷹（英文叫書記鳥）。

　　那麼多的收獲，意味著他們付出了艱苦的勞動，有時還有危險，但這是值得的。

　　兄弟倆坐下來吃晚飯時，都感到非常滿意。他們覺得，那些非洲朋友幹得真不賴。看到父親已經能一歪一跛地走出帳篷和他們一起吃飯，他們更高興了。

　　就在他們等著廚子把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哈爾注意到，喬羅在帳篷背後與一個陌生人在說話。那人是個黑人，他們好像在激烈的爭論。陌生人拔出刀揮舞著，那情景令人害怕。哈爾想上去幫喬羅，但又決定再等一等，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由於父親與羅傑坐的位置背朝著帳篷，所以只有哈爾一人看到了這一幕。

　　陌生人似乎鎮住了喬羅。喬羅伸出手做了個手勢，好像在說，「好吧，我就按你說的辦。」隨後他走向供應車，鑽了進去。不一會就出來了，並慢慢地走向營火。火上正燉著一鍋羚羊肉，這是晚飯的一道菜。廚子正忙著做其他的菜。喬羅背對鍋站著，雙手放在身後。

　　他會不會將什麼東西放進鍋裡？

　　不一會兒喬羅就走開了，腦袋耷拉著。如果他幹了什麼事的話，看得出他不是情願幹的。

　　廚子已經把水果端了上來。羅傑和爸爸狼吞虎嚥地吃著香蕉和芒果，而哈爾什麼也不吃。

　　「怎麼回事？」羅傑問哥哥，「沒胃口？」

　　「別回頭，出了些有趣的事兒！」哈爾說。廚子已經將羚羊肉盛到盆裡，將盆擱在饑腸轆轆的亨特父子面前。羅傑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裡送，哈爾大聲說：「等等！」隨後他轉身對父親說，「爸爸，你看這燉肉有沒有問題？」

　　「為什麼會有問題？」

　　「也許沒問題，但我剛才看到喬羅在鍋裡放了什麼東西。」

　　「味道倒是很香。」老亨特說完用湯勺舀起一勺仔細地看著，「不像是放了毒藥的。」

　　「哈爾的想像，」羅傑又說話了，「吃吧！」

　　「慢著！」父親警告說，「這是些什麼毛，像是一小截一小截的硬毛──是砍斷的。」他看了一會兒，沉下臉說：「我怎麼也不相信喬羅會幹這事！」

　　「幹了什麼？」羅傑想吃飯，有些不耐煩。

　　「我稍後再解釋。而現在，我要考驗喬羅。我肯定他是豹人，但我仍然不相信他會要我們的命。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裝出吃的樣子──但千萬別真吃。」

　　老亨特用湯匙攪了一下香噴噴的燉肉，隨後舀起滿滿的一勺，慢慢地送到嘴邊。

　　「先生！」有人在喊，是喬羅，他快步來到桌旁。

　　「什麼事，喬羅！」

　　「兩頭河馬，在岸邊──不遠。」

　　「現在別打攪我，」老亨特說，「吃完飯我們再去看。」

　　「但它們會跑到河裡去的，那就很難捉了。」

　　「吃了飯才會有勁兒，不會有困難的。」亨特堅持要先吃飯，又做出要吃的樣子，「真是香。」

　　喬羅阻止了他：「不，不，不好吃。廚子弄錯了，他煮的是臭肉，吃了你會生病的。」

　　「胡說！」老亨特說，「這頭羚羊是今早獵到的，非常新鮮。」

　　喬羅越來越激動：「我求你──別吃！」但父子三人不聽他的勸阻，又低下頭將嘴湊近碟子。喬羅驚慌失措地一把搶過羅傑的碟子，將肉全部倒在地上，緊接著把老亨特和哈爾的碟子也全部倒空。廚子來問是怎麼回事，喬羅受不住了，哭了起來，身子不住的抖動。

　　「是我幹的，」他承認說，「廚子與這無關，我幹的。我把要命的東西放進去了。」他身子在顫抖，像發高燒的病人。

　　老亨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用手撫摸著喬羅那抖動的肩膀。

　　「振作起來，喬羅，我們理解你。我知道你是個豹人，那天晚上在樹林裡我就猜到了。我知道，豹團是如何控制它的人的，他們要你起誓殺人。好了，一切平安──我們一點鬍子也沒吃，你也不必擔心了。」

　　「鬍子？」羅傑大叫一聲，瞪大雙眼看著父親，就像父親突然得了神經病。

　　「對，就是鬍子。喬羅，把豹皮拿到這兒來。」

　　喬羅遲疑了一下，還是回到供應車那兒去了。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張豹子皮，就是那天晚上被哈爾淹死的那頭豹子的皮。

　　老亨特將豹頭抓在手裡，使它面朝上，讓哈爾和羅傑看個明白。

　　「看出什麼問題了嗎？」

　　「不太像原來的模樣，」哈爾說，「特別是嘴巴附近。」

　　羅傑看出了區別：「毛！嘴巴旁那些白色的硬毛沒有了。」

　　「對了。你們還要注意，不是剪掉的，是連根拔掉的，然後斬成小段，將它們放進食物裡。」

　　「但那麼一點點豹子毛能傷人嗎？有毒嗎？」

　　「一點毒也沒有，但同樣能要人的命。它們在胃裡不會被消化，反而會刺穿胃壁，產生囊腫，發炎，導致腹膜炎。非洲人叫不出這病的名字，但他們知道，人把豹子鬍鬚吃到肚子裡之後會疼得要命，最後死掉。」

　　哈爾發現喬羅看著遠處的樹叢。他順著喬羅的視線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陌生黑人。那人滿面怒容，立刻轉身跑掉了。

　　哈爾告訴父親他剛才看見的事情。

　　老亨特說：「他會回去向豹子團報告說：喬羅拒絕執行誓言。」

　　「那他們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一定會採取行動，不管是什麼行動，肯定是我們所不喜歡的。」

二十一　深夜襲擊

　　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下午。

　　兄弟倆忙著裝車，準備把捕獲的動物運到碼頭去。不管多麼忙，他們也擺脫不了身處險境的感覺。他們警惕地注意著每一個出現在樹叢中的黑人。

　　羅傑聳聳肩說：「我隨時準備在背上挨一支毒箭。」

　　他們幹了幾個小時，也等了幾個小時，太陽落山了，天邊一片輝煌的火紅色。草原沉寂下來，林中、河邊，一片寧靜。小鳥的啾啾聲已是睡意綿綿，一頭疣豬噴了個響鼻，吹來一陣微風，好像草原上奏起了音樂。

　　羅傑把他的希望說了出來：「大概不會有什麼事吧！」

　　「不管怎麼樣，今晚得小心。你到那邊草裡去睡，我睡這邊。」

　　羅傑走過支成一排的帳篷，在營地一側的草中躺下。他豎著耳朵傾聽著每一個細微的響動。真有意思，站崗是個好主意，而且是躺著站崗。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打起瞌睡來，睡著了，還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正在一座城堡的牆頭站崗，周圍毒箭嗖嗖地飛過，又不太像箭飛過的嗖嗖聲，倒像是著了火的嘩啦聲。城堡雖然是石頭砌的，也著了大火。羅傑驚醒了。

　　真的是嘩啦嘩啦的響聲。他站起來，看到樹林起了火，風正把大火朝營地這邊吹。

　　除了嘩啦聲之外，他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是豹子那種拉鋸似的奇怪的叫聲。另外一頭豹子也叫起來了，而後四周都是豹子的叫聲。營地好像被豹子包圍了。

　　羅傑跑進他父親的帳篷，發現哈爾已在裡面，正向父親報告他看到和聽到的情況。

　　「不是豹子，」老亨特說，「他們是豹人。我看，整個豹子團都到這兒來對付我們了。他們借助火才能對付我們。如果火燒到營地，我們捕獲的所有動物都得完蛋。把人喊起來，叫他們把車開到營地那一邊去避開火。」

　　「你看我們的人能幫我們對付豹人嗎？」

　　「天曉得！他們怕豹人怕得要命。叫喬羅到這兒來。」

　　不一會兒喬羅就來了。

　　「喬羅，」老亨特說，「該決定了，是幫我們還是幫他們。你要幫他們的話，你和你的家人就不會死。如果幫我們，他們會殺掉你、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不能叫你如何如何，你要有行動的話，就該立刻行動。」

　　喬羅不說話，轉身跑出了帳篷。

　　馬達轟鳴，裝著動物的車朝營地另一側開去。整個樹林都烈焰騰騰，風一直把大火朝營地這邊吹來。豹子叫聲越來越近，火光中已經可以看到披著豹皮的人影。羅傑暗暗高興的是，他們都沒拿弓箭，但他已看到了他們手上那鋼爪的反光。當然嘍，他們不會用弓箭，因為在他們的想像中，他們已經是豹子，而真正的豹子只用爪子和牙齒。

　　他們衝進營地的時候，可以聞到一股強烈的豹子的臊味，因為他們從頭到腳都抹上了豹子油。

　　有一個「豹子」直接朝羅傑衝來。只剩一米多遠時，他縱身一躍，撲向羅傑，就像一頭豹子撲向一頭羚羊。

　　豹人也許認為，這樣一個孩子最容易成為他的犧牲品，但羅傑的塊頭和力氣可比他的年齡大得多，何況他還會幾手日本的柔道。面對豹人的猛撲，羅傑一閃而過，而那豹人卻一頭栽在硬邦邦的地上，動彈不得。自以為是豹子的豹人，此時此刻不可能再像豹子啦！

　　羅傑扭頭一看，哈爾正與三個豹人搏鬥。他的臉已被鋼爪抓傷，血順著面頰往下流。羅傑撲了過去，並立刻絆倒了一個豹人。羅傑一屁股坐到他身上，那人身上的臊味衝得羅傑差點暈過去。這時，哈爾一拳打在另一個殺手的太陽穴上，剩下的一個扭頭就跑了，大概是去找好對付的人去了。

　　隊員們怎麼樣呢？情況不太妙。有些人勉強在反擊，另一些人站在一旁發抖。在他們的心中，這些傢伙就是豹子，或者是惡鬼，或者既是豹子又是惡鬼。但喬羅──他本身就是豹人，卻不站在豹子團一邊，他正竭盡全力打擊豹人。他緊緊地把守著老亨特帳篷的門，誰也別想進去。他很有經驗地閃開那些鋼爪而把對手摔倒在地。好幾個傢伙被他摔在一起，你壓我擠地掙扎。

　　他每摔倒一個就朝隊員們喊叫，要他們來幫忙。帳篷門的遮布打開了，老亨特出現在門口。他那麼虛弱，站都站不穩，更別說搏鬥了。喬羅用力把他推回帳篷。

　　另一位勇士出現了。比格上校拿著槍跑出帳篷，開了兩槍。他的準頭太差了，沒打著豹人，卻差點打中了狩獵隊的隊員。他的臉上只挨了一下豹人的鋼爪，就嚎叫著竄進了帳篷。

　　只靠哈爾、羅傑和喬羅，以及另外兩三個忠心耿耿的隊員，無論如何也打不過二十多個手套鋼爪的壞蛋。

　　援軍來了，而且是意想不到的援軍。三百隻尖叫著的狒狒衝進了營地，它們是被火從樹林中趕出來的。它們怕火，原指望曾經保護過它們的狩獵隊員這次也會保護它們，但在營地中卻發現了它們最怕也最恨的東西──豹子。豹子是狒狒的死對頭。從那些豹人身上發出的氣味刺激著它們的鼻孔。

　　狒狒一擁而上，每一個豹人都遭到十幾隻甚至幾十隻狒狒的攻擊，只要哪個豹人的身上還空出一塊能讓狒狒咬住的地方，就會有更多的狒狒撲上去。

　　豹人抵擋不住了，紛紛四散逃命。然而不管逃到哪兒，都會有很多狒狒圍住他們。

　　有一個嚇得要命的豹人看到大卡車上有一隻大鐵籠的門開著，立刻鑽了進去，其他豹人也──蜂湧著鑽了進去。喬羅朝大籠車跑去，哈爾看見了，以為他想跟他們在一起。喬羅才不會那麼幹哩，他抓住籠門一推，「砰」地一聲，門自動鎖住了。

　　看到豹人被關進鐵籠之後，隊員們膽子大起來了。這些人，這些豹子，或是鬼，不管他們是什麼東西，他們的魔法也不過如此而已，不然怎麼會被關進鐵籠子裡呢？隊員們圍住鐵籠子又叫又罵，有的還朝他們扔石子。

　　火燒到營地就無法前進了，因為營地地面是光禿禿的硬地。但四周的火舌仍然把卡車裡的野獸嚇得哇哇亂叫。火燒過了營地，繼續吞噬周圍的樹木和野草。這火可能要燒到河邊或空地上才會熄滅。籠中野獸的喧囂也慢慢停下來了。

　　喬羅來到老亨特的帳篷。亨特手電筒的光照到的是被撕破的衣服、滿身的血痕，還有愉快的笑容。看上去，一塊千斤巨石已經從喬羅的心頭卸掉了。

　　約翰．亨特感到一陣愛的熱浪湧上胸膛。喬羅受了那麼多的罪，而又敢於反抗，最後終於勝利了。如果世界上有真正的朋友的話，喬羅就是一位。

　　老亨特感到喉頭發緊，不敢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與喬羅那雙血跡斑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二十二　大象

　　黎明時分，裝載著野獸的大籠車已經跑在通往海港的公路上。哈爾隨車前去監督裝船的事情。

　　二十個豹人將會移交坎培拉的警察當局。在那兒，狩獵隊也要與比格上校和他的槍告別了。也許這一輩子他都會向人吹牛說，他如何赤手空拳與二十個壞蛋搏鬥，還活捉了好多好多野獸。

　　其他人和羅傑、老亨特一起留下來待在營地。

　　「哈爾回來的時候，我們要讓他大吃一驚。」老亨特說，「聽說過月亮山嗎？」

　　「誰沒聽說過月亮山！」羅傑叫了起來，「巨人的土地，花長得跟樹一般高，蚯蚓有一米長。」

　　「大象有第三紀的乳齒象那麼大。」老亨特補充說。

　　羅傑看出了父親眼中的神色，「我敢打賭，下一次你要去捕大象，捕大象！什麼時候出發？」

　　「你哥哥一回來就動身。」

　　所以，各位讀者，你們也要與羅傑一塊兒等一等，待到哈爾回來時，他們就要去獵捕陸地上最大的動物了──請看《巧捕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