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偷獵者的天堂
二　毒箭
三　與死神賽跑
四　法官
五　朋友還是敵人？
六　半夜來訪的豹子
七　黑鬍子出現了
八　黑鬍子不見了
九　老虎馬
十　羅傑的獵豹
十一　惡作劇
十二　營救
十三　紅色的塵土
十四　獵豹的晚餐
十五　審判
十六　老碼頭
十七　三千萬歲的動物
十八　樹梢旅館
十九　悄悄話之家
二十　人類興旺動物消亡
二十一　催淚彈
二十二　屠殺
二十三　飛機墜落
二十四　黑鬍子落網
二十五　吃人的獅子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八．獵場剿匪》

威廉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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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偷獵者的天堂

　　這次旅行的前途充滿了艱險。但是哥哥哈爾已經十九歲，長成大人了，應該什麼也不怕；而弟弟羅傑還太小，才十三歲，所以還不知道什麼是「怕」。

　　小飛機越過月亮山，朝東南方向飛往札沃。他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札沃是非洲最大的國家公園，這兒本來應該是各種珍禽異獸的休養生息之地，而眼下，這兒卻成了充滿神祕、恐怖的殺戮場所。

　　一幫一幫的偷獵者在這裡捕殺數以百計的大象、犀牛、長頸鹿、河馬以及其他的野生動物。

　　什麼叫偷獵者？在非洲，這就是指那些未取得許可證就獵殺動物以獲取它們的牙、角或其他值錢的部分，將這些東西賣掉以獲取暴利的強盜。

　　公園守備隊隊長克羅斯比無法制止這種殺戮行為，他的公園守備隊總共才只有十名隊員，而國家公園是八千平方英哩的叢林地帶，十個人如何看得過來？憂慮已經在克羅斯比的前額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他現在正坐在駕駛員位置上，雙手握著操縱桿。飛機掠過維多利亞湖上空，這兒是尼羅河的源頭，當年斯坦利就是在這兒碰上李文斯頓【註】的，掠過廣闊的獅子出沒的原野，飛越白雪皚皚的乞力馬扎羅峰。克羅斯比對這一切都極少留意，他心裡正想著遠方的那塊土地──血腥、恐怖、痛苦、死亡之地。

　　【註】李文斯頓（一八一三─一八七三），英國傳教士，獨自深入非洲，正當人們得不到他的消息以為他失蹤的時候，英國探險家斯坦利（一八四一─一九零四）在維多利亞湖附近發現了他。

　　「這是一場戰爭，」他說，「一場我們處於下風的戰爭，我們快輸了。我們只有十個人，以十個人對付幾百名匪徒！我們剛把他們從一個地方趕走，他們立刻又在另一個地方冒了出來。毫無辦法！」

　　「你們的人當中有沒有犧牲了的？」哈爾問。

　　「我們原來有二十二名隊員。已經有十二個人被害。」

　　「是毒箭嗎？」

　　「對。所有的偷獵者都是全副武裝的──大多數帶著弓和毒箭，有一些帶著長矛和叢林砍刀，還有帶著長槍的。我們有兩個人被他們設下的機關夾住了，死得真慘哪！一個月後我們才找到他們的骨頭架子。」

　　「怎麼是骨頭架子？」

　　「就只剩下了骨頭架子。」

　　「我想，他們是渴死的，後來鬣狗把他們身上的肉啃光了。」

　　「他們死得沒那麼舒服。鬣狗不會等你死了才上來。你要還能反抗，它就怕你，可一旦它們發現你已經給夾住了，它們就會一群全撲上來。那兩個人是活活地被吃掉的！」

　　想到那兩個人慢慢地受著這種痛苦而死，哈爾不寒而慄。羅傑也直發抖。

　　他真有點後悔了，覺得當初就不該來這裡。

　　「你為什麼認為是鬣狗，」哈爾問道，「而不是獅子或豹子呢？」

　　「一般來說，獅子是好漢，它很少攻擊別人，除非它受到攻擊。豹子不那麼斯文，它在毫無受到刺激的情況下也會攻擊別的動物。可是豹子有一個怪習慣──它吃飽以後要把剩下的部分啣到一棵樹上藏起來，留作下一頓的美餐，別的動物發現不了。豹子的力氣非常大，完全可以把一具屍體從夾子裡拽出來帶走，它甚至可以拉走兩倍於它身體重量的東西。但是那個地方沒有發現這一類的事情。不，一定是鬣狗幹的！也可能還有兀鷹，它們總是跟在鬣狗的後邊，把鬣狗吃剩的一古腦兒地全部吃掉。」

　　哈爾和羅傑面面相覷，探險的熱情一下子涼了許多。當克羅斯比飛臨月亮山去請他們來幫忙的時候，他們對他表示熱烈的歡迎，並同意了他的請求。

　　因為這對他們來說似乎是一次真正的探險的好機會，還可以從偷獵者手中挽救那些瀕臨絕境的野生動物。另外，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他們的工作的一部分。他們的父親約翰．亨特從事野生動物的買賣。他把野生動物賣給動物園，它們在那裡得到精心的照顧，可以給成千上萬的人提供知識和娛樂。

　　他教導孩子們要熱愛野生動物。在兄弟倆剛開始學習捕捉野獸的探險中，總是他帶著他們一道進行。要是野生動物都給偷獵匪徒殺死了的話，那他們那些活捉的本領還有什麼用？

　　就這樣，當他們與三十個黑人隊員一起在月亮山把一夥偷獵匪徒從藏身處趕跑了之後，克羅斯比就來請他們幫忙對付札沃的偷獵匪徒。他們與紐約附近的動物農場的父親通了電話，徵得他的同意。現在他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承擔了力不能及的事情。

　　克羅斯比猜到了他們的想法。

　　「我希望我沒嚇著你們。」他說。

　　「嚇著了我們？當然不！」哈爾堅定地說。

　　「你們的人什麼時候能到這裡？」

　　「呃，順著公路是六百英哩，我們那些吉普和蘭德羅伏越野車都不是高速車，不過明天中午之前他們到得了這裡。」

　　「你們來幫我的忙，我真是感激不盡。」

　　「先別謝吧！你先看看我們能幹些什麼事吧──如果有事的話。」

　　「到了，」克羅斯比指著雪山拐彎處過去的地方說，「那就是札沃！」

　　真是一派秀麗的景色，森林、草原、平緩的小山崗、銀色的河流、寧靜的湖泊、明媚的陽光、朦朧的樹影，明明是個和平的樂園，誰會相信這塊美麗的土地竟是野生動物的死亡之谷。

　　羅傑叫了起來，「夥計，太美了！」他對美麗的景色有敏銳的鑒賞力。

　　他哥哥說得有點不一樣：「看起來真有點像仙境。」

　　「真是仙境，」克羅斯比說，「如果我們能趕走那些偷獵匪徒的話。這兒本來會成為動物安全的避難所、參觀者的大公園，而現在這兒是一個死亡的陷阱。你們看到河流變寬的那個地方了嗎？河在那兒幾乎變成了湖。

　　「我們在那裡有一個水下觀察室，可以走到水下的房間裡，透過舷窗看到鱷魚在水中游泳，河馬在水底行走。但是最近，偷獵者屠殺了幾十頭河馬，所以現在只能看到一大堆腐爛的屍體。這些腐爛的屍體汙染了河流，冒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一些小河馬還活著，餓得難受，它們拱著死去的媽媽要奶吃。這罪它們用不著受很久──鱷魚會把它們咬死吃掉。」

　　哈爾問道：「偷獵者把河馬殺了又讓它們腐爛掉，這對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處？」

　　「哈，他們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河馬的腦袋被他們砍走了──一個河馬頭值二千美元。河馬的皮也被一條一條地剝掉了。」

　　「他們要河馬皮做什麼用？」

　　「做鞭子。河馬皮很厚，他們把這些皮擱在陰涼處，幾個星期之後，陰乾了的河馬皮就硬得像木頭似的。再把這些皮鋸成一根根的皮條，約三英呎長。這可以用來做手杖。但一般是用船運往南部非洲，布爾人【註】把一根根的皮棍子的邊緣修整齊，弄得像刀一樣鋒利，作鞭子用，他們把這叫做『斯牙母博克斯』。這種鞭子打在身上就跟刀子割似的。牛很怕這種鞭子。當然，人也怕。如果一個老板手裡拿著根『斯牙母博克斯』，你千萬不要惹他，好多人就是死在河馬皮做成的鞭子之下的。」

　　【註】布爾人：南部非洲荷蘭移民的後裔。

　　「在我看來，這是地地道道的殘忍，」哈爾說，「殺掉一頭河馬，為的是得到一件殺人的工具。」

　　「這是一種卑鄙殘忍的買賣，也是大買賣。當然，自古以來就有偷獵的事，但在這之前還是小買賣。一個本地人，想弄點肉，就出去打死一隻羚羊。但現在是有組織的大規模的偷獵。他們現在想得到的不是晚飯的一盤肉，而是數以百萬計的美元。也不是這裡那裡一兩個單獨幹的偷獵者，現在是一支偷獵大軍，由一個叫『黑鬍子』的傢伙指揮的偷獵大軍。人們叫他黑鬍子，因為他長著黑鬍子，也因為他的確像原來故事裡頭那個海盜黑鬍子，只不過他搶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象牙、象尾巴、角、皮等等。而且他的殘忍和殺性比起海盜黑鬍子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誰是黑鬍子？」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是個神祕的人，我認為他不是本地土著居民，我們作過種種猜測，但總是不得要領。說不定你們能戳穿這個謎。我們曾經想過，會不會是蒙巴薩的某個商人？我們知道那裡有大量的河馬頭、象牙、犀牛角、值錢的豹子皮、獵豹皮、猴子皮、大蟒皮，都是從蒙巴薩運往世界各地去的。有人在從事這非法的買賣，大發橫財。說不定不是個商人，而可能是個軍人，軍人才知道如何管理這支偷獵大軍。這一切僅僅是猜測而已。他是誰？不知道。沒抓住他之前，這一切都還可能繼續下去。」

二　毒箭

　　現在，飛機正朝著這塊多事的樂土滑下去。這是一架鸛式飛機──德國造的四人小飛機，雙駕駛座──一根操縱桿緊握在駕駛員克羅斯比隊長的手裡，另一根則在哈爾的身前不停地動來動去，他坐的是副駕駛的位置。

　　哈爾很想握住另一根操縱桿，但他沒有把握是否駕得好這玩意兒。他曾經駕駛他父親的「內伏恩」飛過長島，但那完全是另外一種玩意兒。你瞧，儀表板上每個儀表裝的好像都不是地方，而且用的都是「米」、「千米」、「攝氏度」以及其他的歐洲符號，還是用的德文。另外，每一架飛機駕駛起來都跟另一架不一樣，這一架飛得穩穩當當的像匹轅馬，而另一架卻顛簸得像一匹橫衝直撞的野馬。他希望有一天能讓他駕駛這架飛機，當然，他得在克羅斯比的指導之下好好練習。

　　「那座尖尖的小山上，有一座亭子，那是公園守備瞭望哨，它的前部有一臺望遠鏡，全天都有隊員值班，搜尋偷獵匪徒。」

　　「從那兒可以看多遠？」

　　「不怎麼遠。幾英哩之內，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再遠就被山崗和森林擋住了。要觀察到整個八千平方英哩的公園，就得設上百個這樣的觀察哨，就得有上百個哨兵，這當然辦不到。所以我們只好靠這個活動觀察哨。」

　　「你是指這架飛機？」

　　「是的。但只有我一個人會開，我又不能一天到晚老待在天上──我還有其他事情。我要是發現了偷獵匪徒並確定了方位，就立刻飛回營地，把所有沒有出外勤的隊員召集起來，坐車趕往那個地方。如果只有一兩個匪徒的話，我們也許可以把他們抓起來；但如果是一大幫的話，我們只死一兩個人，其他人能活著返回營地就算幸運的了。喏，現在你們可以看到我們的營地了──就在瞭望哨的那一邊。」

　　哈爾已經看到，五英哩之外，有一簇茅草蓋的小屋，那就是有名的凱但尼狩獵旅店了。從歐洲和美國來的遊客都要在這兒待上幾天，體驗完全置身於野獸之中的驚險味兒。哈爾發現整個營地（也就是旅店）周圍既無圍牆也無籬笆，他感到十分驚奇。

　　「你們如何把野獸擋在營外？」

　　克羅斯比哈哈大笑：「我們不擋。我們不可能建起一堵足夠堅固或是足夠高的牆。豹子和獅子一下就可以躍過一般的牆頭；大象可以推倒大樹──它當然也就推得倒一堵牆；犀牛對任何擋住它的路的東西都十分惱火，它會對著牆直衝過去，把牆撞穿一個洞；野牛的腦袋硬得就像古代攻城用的攻城槌，它們可以把載重卡車撞得稀巴爛。一群亂竄的野牛要是心血來潮，想看看牆那一邊有些什麼東西的話，它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把牆撞垮。是的，牆毫無作用。至於籬笆，一夜之間就把它踩個稀巴爛。」

　　「那麼，你們讓野獸一直進到營地裡來？」

　　「對。它們白天很少來，但每天夜裡都有野獸光臨。我們告誡客人們：日落之後就待在自己的小房裡；千萬不要在月光下散步。同時，晚上還要把窗戶關好，不然豹子會爬進來。大象會來找水喝，有一頭狡猾的老傢伙已經學會打開園子裡的水龍頭──但它從來不費心再把龍頭關上，它痛飲一場之後就揚長而去，還得我去把龍頭關上。」

　　羅傑銳利的目光一直在掃視著地面。

　　「說到籬笆，那一邊好像有一道──左邊。那會是什麼？」

　　隊長朝左邊看了一眼，立刻把飛機轉了個向，直朝那道看起來像道籬笆的東西飛去。

　　「你的眼神不錯，」隊長對羅傑說，「你可以當一名很好的守備隊員。那是一條陷阱線。」

　　「陷阱線？」

　　「偷獵匪徒設下的一個挨著一個，連在一起的陷阱。」

　　「但看上去像是一道柵欄或是樹籬笆。」

　　「的確像。偷獵匪徒用一叢一叢的蒺藜堆成一道籬笆。這一道似乎有一英哩長。但你們瞧，籬笆當中留著一個個的空，在這每一個空的地方，他們就設下一個機關。」

　　「這是什麼意思？」

　　「呃，比如說，你是隻野獸，你來到這道籬笆跟前，想過去，但籬笆太寬，跳不過去；你也不想鑽過去，不想讓那些三英吋長、尖利如針的刺扎在身上，所以你就沿著籬笆跑，希望能找條路穿過去。你看到了一個洞口，於是朝裡鑽，突然你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頭穿過去了，可是脖子卻給鐵絲死死地勒住了，你越使勁掙，它勒得越緊。你掙扎，扭動著身子，鐵絲就越勒越深，直到勒出血來，被血腥味引來的食肉獸就會把你活生生地吃掉。」

　　「如果我被吃掉，那偷獵者不就什麼也得不到了嗎？」

　　「啊，不，他們會得到的。如果你是一頭大象，他們要的是你的牙，或許還要你的腳，用作廢紙簍，也可能還要你的尾巴，賣去當拂塵。其他野獸是不會吃這些部分的。這樣，野獸得美餐一頓，偷獵匪徒得其他部分，雙方都心滿意足。」

　　現在他們正朝著蒺藜籬笆急速下降。

　　「你想幹什麼？」哈爾問道。

　　「我想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老巢已經被發現了。有時候這樣來一下也可以使他們滾蛋。當然，也可能一點作用也沒有。他們可能有很多人，他們也知道我們的人少得可憐。但是他們不知道，明天，我們就要增加三十個人了──你們的人。我們明天到這兒來，全體出動，要出其不意，打他們個靈魂出竅。嗯，現在我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陷阱線。」

　　飛機往下滑了一點，籬笆的一端正好在飛機下方。兄弟倆朝下一看，發現幾乎每一個洞口都夾住了一隻野獸。有的靜靜地吊在那裡，毫無聲息；有的還在拼命掙扎，透過飛機的轟鳴還可以聽到它們的嘶叫聲。成群的鬣狗、豺、野狗正在大享口福。可以聽得到鬣狗奇怪的「笑」聲、野狗的狂吠、豺的叫聲，偶爾還聽到豹子和獅子的吼聲。

　　為了讓兄弟倆看得更清楚，隊長把速度降到每小時三十英哩，鸛式飛機放下襟翼後，以這種緩慢速度可以飛得相當好，雖然它平常的速度可達每小時一百四十英哩。

　　可以看到偷獵匪徒在樹林裡搭的臨時小棚了，克羅斯比從五十英呎的空中仔細地審視著偷獵者的營地。「比我想的要大。」他說道。

　　突然，樹林裡衝出了一群人，手裡都拿著弓和梭鏢，一排鏢和箭射向了小飛機。

　　如果這是一架普通的飛機，這些雨點般射在機身底部的鏢和箭一點用也沒有。但鸛式飛機的機艙是一個密閉的有機玻璃罩，艙罩在機身底部甚至還向內彎進少許，這是為了方便機內人員，可以直接觀察地面情況。這對於增大能見度無疑是很理想的，但就是易於遭到地面炮火的攻擊。

　　克羅斯比的手握著操縱桿，因此他的肘部剛好擱在有機玻璃罩的突出部上。突然，他輕輕的「唉唷」了一聲，手臂猛地朝裡一縮。他把剛才外側的手臂垂了下來，而改用另一隻手握著操縱桿，他是不想讓哈爾看到那隻手臂的情況。他猛地加大油門，把飛機拉了起來，遠遠離開地面的射擊，然後拉平，直朝凱但尼狩獵旅店飛去。

三　與死神賽跑

　　哈爾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坐在隊長後面的羅傑看到一支黑箭射中了隊長手臂肘彎上去一點的地方，箭頭射穿了手臂，在另一側露了出來。

　　「哈爾，你看！他的手臂……」羅傑喊道。

　　哈爾朝前彎下身子，看到了隊長想藏住的手臂及黑箭。

　　「現在還不要緊，」克羅斯比說，「關鍵是在我昏倒之前把你們送到營地。」

　　「你認為這是毒箭？」

　　「可能。」

　　哈爾仔細地看著箭頭，看看上邊是否有黑色的膠狀物，那就是用劇毒的箭毒木苷樹熬出來的毒藥。

　　「上面除了你的血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在箭頭部分你是看不出什麼東西來的，他們不把毒藥敷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可能扎著他們自己，一個成天在叢林中跑來跑去的人，背著一大筒毒箭，帶毒的箭頭朝上豎著，這對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夥伴都非常危險。」

　　「那他們把毒藥塗在哪一部分呢？」

　　「箭桿，緊挨著箭頭的地方。」

　　「那一部分正扎在你的手臂裡，我們是否應該盡快把它拔出來？」

　　「你夠不著。」的確如此。前邊的兩個座位相隔兩英呎，哈爾要夠到隊長受傷的靠外側的手臂，就一定會妨礙飛機的駕駛。

　　「我夠得著，」羅傑說，「告訴我應該怎麼辦。」

　　哈爾想，箭頭是帶倒鉤的，「不要朝後拔，試試先把箭頭折斷，然後把箭桿拔出來。」

　　羅傑朝駕駛座的椅背上俯下身子，抓住箭頭，拼命想把它折斷，但這木頭非常硬。他使出了更大的勁兒，啪──帶倒鉤的箭頭終於斷了。他累得滿頭大汗，雙手沾滿了鮮血，還有點暈──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想到隊長受了多大的痛苦，克羅斯比一聲不哼。

　　現在是手術中最疼的時候了，羅傑希望他的病人能少受點罪，他估計猛一使勁就可以把箭桿拔出來。他雙手緊握箭桿，咬著牙，使勁往後一拽。箭桿卡得那麼緊，連飛機也給拽得搖晃起來，克羅斯比立刻把它控制住。

　　「一定是卡在骨頭和肌肉之間了，」哈爾說，「再來一下吧！」

　　羅傑以前曾有過想當外科醫生的念頭，現在他改變主意了。只見他全身大汗淋漓，這倒不是因為肯亞這個國家正在赤道上的緣故，而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動作會給隊長帶來剜心般的疼痛。他再次用沾滿血的雙手緊握住箭桿，使出全身的勁兒猛地一拉，不成功。

　　他把箭桿上下晃動，想把傷口弄大一點，他知道這一定疼得要命，但沒有別的辦法。又拽了一次，箭桿終於被拔出來了。

　　克羅斯比隊長張開了緊閉著的嘴。羅傑想，他一定會大吼一聲「你這個笨蛋」，然而隊長卻說道：「能幹的孩子！」

　　「把箭桿給我！」哈爾接過箭桿，查看剛才扎在肉裡的那一段，透過血漬，他還是看到了一點黑色的膠狀物體。

　　「我看就是那個東西。」

　　隊長的吉凶如何？他可能活下去，也可能死掉。哈爾過去曾經看到過非洲人炮製這種毒藥。他們自己也怕得要死，非常小心，一小點也不敢沾到身上，他們要到樹林裡熬煮，而不在村子裡──因為那樣太危險了，毒液可能會濺到身上，如果皮膚上有哪怕是一點點傷痕，即使只有針尖那麼大，毒藥也會進入身體。

　　結果如何？這就得看毒藥的藥勁如何以及中毒的人身體能忍受的程度如何。一個孩子幾分鐘之內就可能死掉，一個婦女可能在被抬回村子的幾百英呎的途中死去，而另一個可能是二十分鐘以後才死。哈爾曾聽說一個男人三小時之後才死；而另一個體格強健的人被敵對部落的人射中之後，昏迷了兩個小時又活過來了。

　　毒藥新鮮與否，其藥力也有區別。如果新鮮，那會立刻見效；如果塗在箭上已經很多天，發乾了，還蒙上灰塵，就可能不那麼致命。

　　克羅斯比隊長倒在了操縱桿上，操縱桿被撞到了前邊的位置。頃刻之間，飛機急轉成螺旋狀，朝地面衝去。哈爾抓住他前面的那根操縱桿，試圖朝後拉，但拉不起來──隊長全身都壓在操縱桿上，他太重了。

　　地面以嚇人的速度朝飛機撲來，哈爾大聲喊著羅傑：「把他拉起來！」

　　在這飛速旋轉得像陀螺似的、發了瘋的飛機上，羅傑千方百計坐穩身子，利用扣在身上的安全帶，一隻手撐在前座的椅背上，另一隻手繞過隊長的脖子，把他使勁朝後扳。克羅斯比很重，要不是羅傑自己也是個大個子的話，他根本別想搬動這個大塊頭。他終於把隊長的身體抬起了幾英吋，又是幾英吋，與此同時，哈爾把操縱桿朝後拉，飛機令人頭暈目眩的下降慢了下來，並開始抬頭了。又旋了幾圈，飛機終於平穩了，螺旋狀態解除了，飛機呼的一下直朝上鑽，好險，剛剛來得及避開一棵高大的木棉樹。

　　羅傑抱著不省人事的隊長，哈爾操縱飛機，一架不熟悉的飛機，既無人指導，以前也沒練習過，真不容易。他不得不憑猜測來使用那些儀表──有些完全是瞎猜。

　　刹車那玩意兒在什麼地方？是蹬踏板刹車？最麻煩的是著陸，必須早作準備，如何放下襟翼？六、七根操縱桿，哪一根可能是操縱襟翼的？他一根一根地試，終於找到了可以起作用的那一根──飛機猛地一升、一降。

　　一旦著陸，他就必須用刹車，以免飛機滑出跑道，撞到樹或房子上。可是不真正著陸，他就無法知道該如何刹車，然而到著陸時再找刹車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一直盯著飛機的前方，想找著陸點，他把狩獵營地四周都找了一遍，就是看不到一條瀝青跑道。最後，總算看到了一隻風向袋，那一定是機場的標誌，可跑道在哪兒？看來，所謂機場僅僅是一塊空地而已。

　　現在他已經飛臨營地上空，飛機在著陸場上空盤旋，他得考慮如何著陸才能不撞上場地兩端的樹木。

　　他正想下降，突然，他發現場地當中有些奇怪的東西，一些黑黃色的東西躺在青草地上，後來，有一部分動了起來，啊，一群獅子。

　　它們在曬太陽，幾乎不為這轟隆作響的飛機所影響。哈爾知道，獅子不在乎飛機、火車或汽車。他不止一次駕著車接近過一群獅子，並停在離獅群不到十五英呎的地方，而它們卻一點都不挪動。百獸之王嘛，它們不是那麼好嚇唬的。

　　但他不能等，它們也許在這兒待上一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而不換個地方。

　　可是他的飛機上有一個病人需要立即搶救，他不得不想法趕跑它們，而且要趕緊。

　　他把飛機降到離地面不到二十英呎的高度，獅子們仍然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有的懶洋洋抬起頭看看天上，而有的連眼都懶得張開。有一頭黑鬃雄獅四腳朝天仰臥在那兒，它甚至連身都懶得翻一下。

　　哈爾轉了個圈又飛了回來，這次飛得更低。他把油門開到最大，發出盡量大的轟隆聲。這樣做很危險，離地面那麼近，時速達一百四十英哩。有一頭母獅大概覺得還是走遠點好，便領著一窩獅仔走開了。

　　由於這一次成功的鼓舞，哈爾又來了一次，這一次飛機低得幾乎把這些獸中之王的毛都給燒掉了。當然沒燒著。但他飛得那麼低，當他轉圈的時候，他看到那些獅子都站起來了，雄獅們憤怒地吼叫著，就連那頭仰面而臥的黑鬃雄獅也注意到了這隻嗡嗡叫的大牛虻。全部獅子帶著一種尊嚴慢吞吞地離開了空地。

　　哈爾立刻放下襟翼，減速滑行。著陸還算不錯，刹車制動裝置似乎跟他原來所想的那樣。在離空地盡頭的大樹幾英呎的地方，飛機顛了幾下，終於停住了。

四　法官

　　克羅斯比似乎完全昏死過去了。哈爾摸了摸他的脈搏，心臟還在跳動，雖然很微弱，但還有希望。

　　他們小心地把毫無知覺的隊長抬到地上。從營地裡跑來了一個人，身穿一套淺色短袖制服，黑色的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邊，顯得很有精神。他頭戴一頂戰鬥帽模樣的帽子，前邊有帽徽，後面有遮頸布，那是為了防止蟲子鑽進衣領裡面去，像舊時的法國外籍兵團那種打扮。肯定是森林守備隊十名隊員中的一個。

　　他彎腰看著躺在地上的隊長問道：「什麼事出了？」【註】「毒箭。」哈爾說。

　　【註】森林守備隊隊員是當地人，英語不好。

　　他把耳朵貼著隊長的胸膛。

　　「不死，我們給法官。法官，他能。」

　　「現在需要的是醫生。」

　　「沒醫生，法官，他好，他能。」

　　哈爾沒有再問這個「能」的法官，有一件事是立即要做的，他取出手絹，綁紮在隊長那條受傷手臂的上部。然後他們一起把克羅斯比抬進房子。房子裡擺的有舒適的椅子和一張大寫字臺。很明顯，這間房是一房二用的，既是他的住房，也是他的辦公室。不省人事的隊長被抬進臥室，放到床上。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個子衝進了房間。

　　「這就是法官，」隊員說，「他能。」

　　法官的膚色是一種淺黑色，說明他是印度人，在肯亞有很多印度人。

　　「出事了？」他問道。

　　哈爾簡略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啊，行了，」小個子法官說，「多巧啊，剛好我在這兒，我完全知道該怎麼辦。」

　　羅傑的眼睛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注意到，法官的眼裡閃過一道亮光。這個法官似乎樂不可支，也許他天性快活，也可能他因為自己能幫忙而感到高興。

　　「首先應該把止血帶取掉，」他快手快腳地解開手絹，丟在一旁。

　　「這是我剛剛綁上的，」哈爾說，「我是想阻止毒藥流到全身。」

　　「你的想法是好的，」法官和氣地說，「但是，你瞧，讓毒液在全身散開比集中在一個地方要好些。」

　　哈爾過去從未聽到過這種理論，但這個理論聽起來似乎也有點道理。

　　「是否應該用蒸餾水沖洗一下傷口？」

　　「你又錯了，我的孩子，」法官的口氣就像一位父親在溫和地責備自己的傻兒子，「他現在需要打一針。」

　　「碳酸銨？」

　　法官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似乎吃了一驚，哈爾也懂這些事，他感到有一點不安。他用甜蜜的微笑掩蓋了自己的不安。

　　「對，對，」他回答說，「我到藥房去看看還有沒有。」

　　他離開臥室，穿過起居室，到了另一個房間。哈爾悄悄地跟著他，他來得正是時候，剛好看到法官從架子的前排拿起一個瓶子放到了其他瓶子的後面，這樣那瓶子就不容易看到了。

　　法官轉過身，看到了哈爾，立刻說道：「這兒沒有碳酸銨。不過沒關係，我還可以用其他更好的藥，可羅明，一種強心劑，他現在正需要──能使他的心臟保持跳動。」

　　哈爾表示同意。他又恢復了對小個子法官的信任，他也幫著在架子上找可羅明。正在這個時候，羅傑喊了起來：「哈爾！快來！隊長不行了！他沒氣兒了！」

　　哈爾跑到臥室，看到隊長的臉白得像一張紙，身上冒出一顆顆的汗珠子。

　　哈爾立刻趴下用嘴對著隊長的嘴，有力地朝隊長的口中呼進空氣，然後吸出，呼、吸、呼、吸，一直做到病人又重新開始呼吸。但是病人的呼吸太微弱，隨時都有可能停止，除非心臟功能得到加強。法官怎麼搞的！可羅明呢？

　　法官來了，舉著個注射器，立刻朝傷口處扎去。奇怪！怎麼朝傷口注射，大腿不是更好嗎？突然，哈爾發現針筒裡裝的是一種暗棕色的液體。他感到一股突然的恐懼，一把抓住了針筒，在法官還來不及推進藥水時拔出了針頭。

　　法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請原諒，」哈爾說，「是不是弄錯了？這不像是可羅明而像是木苷。」

　　法官看了一會兒注射器，然後說：「我相信你是對的。你發現了這個錯誤，我很高興。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兩個瓶子放在一塊兒，我弄錯了。」

　　哈爾立刻跑向藥房，法官也跟了去。哈爾有些疑心，但他看到的確像法官所說的那樣，他的疑心就煙消雲散了。兩個瓶子，一個上面標著「可羅明」，另一個上面標的是「木苷」──這是打獵的人對這種致人死命的箭毒木苷的簡稱，兩個瓶子的確緊挨在一起。這種放法本來也是很正常的事，因為它們經常是被先後使用的──在必須捕一些像犀牛、大象之類的龐然大物時，隊員們就得用那麼一小點箭毒，足以使野獸昏睡而又不會死，把這些野獸關進了籠子之後，注射一針可羅明，它們就會醒過來。

　　哈爾打消了不友好的懷疑，他幫著找了一支乾淨的注射器，灌好可羅明。

　　「讓我來吧！」哈爾自己拿著注射器，來到臥室，在病人的大腿上打了一針。

　　他把著脈守候在隊長身旁。開始，隊長的心跳很微弱，他的手指幾乎摸不到脈搏。後來，心臟突然急劇跳動，這並不是好事。但最後逐步恢復到正常的速度，緩慢而有力。

　　在這段時間裡，法官一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顯得十分焦急。

　　「隊長是個優秀的人物，」他說，「我們不能失掉他，我們需要他的幫助，以把我們那些可憐的珍貴動物從偷獵者手中挽救出來。這是連著我的心的一項事業，事實上，我本人就是非洲野生動物協會的理事。真的，這些可憐的動物所受的種種折磨簡直令人掉淚。對那些慘無人道的偷獵匪徒給予什麼樣的懲罰都不為過。當然，作為法官，我在法庭上收拾他們──當他們站在我的面前的時候，你可以相信，他們會為他們的罪行吃苦頭的。」

　　法官看著隊長一動不動的身體，眼裡充滿了淚水。

　　「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隊長和我。他要死掉的話，我的心會碎的。」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哈爾想，他要麼是個好心的大善人，要麼是個演技非凡的演員。哈爾總是願意相信人們好的一面，所以，他斷定法官一定是個好心的大善人。

　　但是羅傑卻是皺著眉苦著臉看著法官的，就像是聞到了什麼難聞的氣味似的。

五　朋友還是敵人？

　　病人輕輕地動了一下，法官一下衝到床邊，對哈爾說：「我來替你吧！」

　　哈爾離開床邊，法官取代了他的位置，也用手指頭摸著隊長的脈搏。

　　這樣，當隊長睜開眼時，他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個好心的大善人那張焦慮的掛滿淚珠的臉，他最先感覺到的就是法官擱在他手腕上的溫暖的手。

　　「謝謝你，法官，」他說，「我總是得到你的幫助。」他看到了兄弟倆，就問道：「認識了嗎？」

　　「還不完全認識，」法官說，「我們一直在為你擔心，還沒來得及互相介紹。」

　　「那麼，與哈爾．亨特握握手吧，那是他弟弟羅傑。孩子們，認識一下辛達．辛格法官，我最親密的朋友。你救我的命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是用什麼辦法，辛達？」

　　「沒什麼，我的朋友，」辛格法官用他那柔和悅耳的嗓音回答，「只不過知道該做什麼而已，可羅明，諸如此類。」

　　「法官是個很謙虛的人，」克羅斯比對兄弟倆說，「我希望你們當時能好好瞧著，將來萬一碰到中毒之類的事，就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是的，」哈爾說，「我們當時是好好地瞧著了的。」他還想說，「如果不是我們好好瞧著，你現在已經完蛋了。」但話到了舌尖上，他又忍住了。畢竟，任何人都可能犯那種錯誤──在注射器裡裝錯了藥水。一定是個誤會。這個令人愉快的小個子法官有什麼可能的理由要害死隊長呢？

　　當然，如果有誰真想害死隊長的話，那的確是個好辦法：傷口上已經有了箭毒存在，如果再往這個地方注射另外的箭毒，誰也不能說這不是毒箭上帶的，即使做屍體解剖也不會搞得清楚。哈爾驅散了這個壞想法，小個子法官看到病人醒過來後的滿面笑容就是一個明證──他對朋友一片忠心。

　　「辛達，你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隊長的聲音現在有了點勁兒，「孩子們將要幫我的忙，一起搜捕偷獵匪徒。」

　　「很好，」法官滿面笑容，「但是，我滿懷敬意地說，恐怕兩個孩子對付不了那一幫幫殺戮成性的匪徒吧。」

　　「一般的孩子當然對付不了。這兩個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們這方面的經歷非常豐富。他們的父親是一個著名的動物收集家，他教會了他們在艱苦的地方如何生活；他們活捉了不少野獸，甚至大的──你不記得了，報上還報導過他們在月亮山捕到了一頭價值五萬美元的白象？」

　　「同偷獵匪徒作戰，與抓野獸可有點不一樣。」法官委婉地暗示。

　　「這他們也有過經驗，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有三十個助手──現在正在路上。」

　　「什麼時候到？」

　　「明天中午。」

　　這個消息像是使小個子法官觸了電似的。

　　「噢噢噢，我該走了。我要到內羅畢去，剛才是順路來看看你。我必須走了，不然深夜之前我就趕不到了。馬克，好好照顧自己。真倒黴，你挨了那一箭，你剛才說的那幫匪徒在哪兒動手？」

　　「我剛才沒說呀。他們的營地在正西，大約七英哩遠。」

　　「祝你們的行動能成功。我真希望能與你們一道去，但我明天很忙。孩子們，很高興認識你們。留點神！記住，這兒可不是紐約的長島。」他朝兄弟倆甜甜地一笑就走了。

　　「你們今天累了一天，」隊長說，「該休息了，不用再為我擔心──我會好的。你們的房間是三號，沒鎖，你們就進去吧，別拘束。如果需要什麼，就跟隊員們說。」

　　他們從隊長的小房出來時，剛好看到一輛小汽車開走，那肯定是辛格法官。但有點不對頭，汽車不是朝北駛上通往內羅畢的公路，而是向正西駛去。

　　他們眯著眼看著朝西下的太陽駛去的小汽車，直到它消失在森林的後面。羅傑不安地說：「那個傢伙做的事總有點可疑。」

　　小房──非洲人稱為「板達」──很舒適，實際上，對兩個孩子來說幾乎是非常豪華了，在這以前，他們在月亮山的時候一直是住在帳篷裡。小房裡有一間很大的起居室，放著大椅子，你可以靠在上面，看茅草屋頂，上面爬著壁虎，它們一會兒就抓到一隻蒼蠅。還有一間臥室、兩張床、一個大澡盆；有一間是食品儲藏室。最妙的是有一個寬敞的大門廊，裡面放的有輕便折疊椅和一張餐桌。

　　廚房是一間單獨的小屋，在住房的後面約三十英呎遠。一個土著男孩跑來問他們晚飯想吃些什麼東西。

　　在露天地裡吃飯真開心，朝外望去是一幅由藍色的遠山、小丘和山谷組成的風景畫。最高的山峰是乞力馬扎羅峰，一萬九千英呎高，覆蓋著白雪和冰川的頂峰是整個非洲大陸的最高處。

　　「它看上去有點像馬特洪峰【註】。」羅傑說。

　　【註】馬特洪峰：瑞士─義大利邊界上阿爾卑斯山的一個著名高峰，海拔四，四百七十八米。

　　「是的，但要比馬特洪峰高出差不多一英哩。」

　　「我敢說，那上面一定冷得要命。」

　　「從我們坐的地方到那裡，就相當於從赤道到冰島──在氣候上就有那麼大的差異。」

　　「有人上過峰頂嗎？」

　　「啊，有。如果從另外一邊上的話，還不是那麼困難。但如果從這一邊攀登的話，一九六四年以前，還沒有人敢攀登過。」

　　「這我不感到奇怪，看上去陡得像堵牆。後來誰上去過？」

　　「兩名皇家空軍人員。光爬上去就用了五十個小時，比兩天兩夜還長。他們正是順著這面牆似的陡壁往上爬，就像蒼蠅似地緊貼在石壁上，小心著每一個立足點和手攀點。睡覺是站著睡──在岩石縫中楔入鋼樁，然後把自己綁在樁上。有一個晚上做惡夢──他扭動身子，把樁也弄鬆了，幸虧他醒得及時，不然就要掉到五千英呎的懸崖下。」

　　太陽已經離開了山谷，但仍然照耀著乞力馬扎羅的雪峰，使它顯得光彩奪目。白色變成了粉紅色，隨著太陽越落越低，粉紅色變成了血一樣的紅色，慢慢地，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星光燦爛的蒼穹之下。

　　有膽量在夜間光臨營地的那些動物開始來到了。小房周圍的草地由於平常澆水保養，所以草長得很好，這就引來了食草動物。你可以聽到一陣陣隱隱約約啃嚼的沙沙聲，兄弟倆拼命睜大眼睛，也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條紋。

　　哈爾取來了望遠鏡朝發出聲響的地方望去，真妙，這玩意兒能使人看得更清楚，在晚上也如此。

　　「斑馬！一大群。」他說。

　　「其他的聲音是什麼？」羅傑說，「像流水一樣的聲音，」他拿過望遠鏡朝發出流水聲的地方望去，一個龐然大物赫然聳現在他的面前，那麼近，幾乎都可以摸得著似的。「一頭象，正在擰開水龍頭。」

　　「你算了吧，」哈爾說，「那是說著玩的。」

　　「不，是真的，你自己看看吧！」

　　透過望遠鏡，哈爾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這頭大象真的在用長鼻子的前端手指般的突起在擰水龍頭，剛開始水慢慢地流，後來就嘩嘩地衝了出來。

　　它把長鼻子彎到水龍頭下接水，然後抬起頭，張大嘴，舉起長鼻，將水拋下喉嚨。它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動作。哈爾估計它喝了五、六加侖的水。

　　喝足之後，它又開始了另外的節目──它用長鼻子不斷地把水拋到身上，沖洗身上的灰塵。洗完澡之後它高興地哼著鼻子，悠哉遊哉地消失在黑暗之中。水龍頭卻還在開著。

　　「我們去把水龍頭關上，」哈爾說，「我們不去隊長就得去，但他現在還起不了床。」

　　「這不危險嗎？」羅傑說，「你不知道水龍頭周圍還有什麼東西在遊蕩。」

　　「胡扯！你也太膽小了。」

　　「呵，是嗎？我想，你是一點也不害怕囉，那麼，你怎麼不去呢？」

　　「好，我去，讓你瞧瞧，你這隻膽小的貓仔！」

　　哈爾走出門廊，來到草地。沒帶望遠鏡，看得不清楚，又不能再返回去拿手電筒──不過又何必麻煩呢！他完全可以憑聲音判斷出水龍頭的位置。

　　但他沒發覺他那喜歡惡作劇的弟弟已經從門廊的另一邊爬了出來，正跟在他的身後。

　　他小心翼翼地擇著路穿過草坪，來到水龍頭跟前，摸到了龍頭，擰緊。

　　他剛要轉身往回走，猛聽得身後一聲野獸的咆哮，嚇了他一跳，他只感到背上一陣陣地發麻。本能告訴他，應立刻躲回室內、關上門。他像羚羊似地跳回門廊，他突然想到得把羅傑也帶進室內。在黑暗中他摸到剛才羅傑待的地方，可是羅傑不在，嗯，他準是聽到了那一聲咆哮，已經躲進室內了。哈爾立刻進屋，插上可以把野獸拒之室外的那扇門。

　　「羅傑，你在這兒嗎？」

　　沒有回答。

　　「羅傑，你在哪兒？」

　　一陣野獸吼叫般的笑聲從門廊裡傳來，是一隻愛笑的鬣狗？不，是他那壞透了的弟弟。

　　「你這個小壞蛋，進來！」

　　羅傑進來了，還在笑，哈爾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是你，你這個淘氣鬼！」他不會輕饒這個小壞蛋的，他一把抓住羅傑，把他按在一張椅子裡，企圖把他的頭按向膝蓋，好好地揍他一頓屁股。

　　他過去做得到，但現在不行了，羅傑已經很有力，他根本按不住。羅傑掙脫了哈爾的巴掌，掀翻了哈爾的椅子，一下就騎到哈爾的背上，嚇得一隻老鼠吱吱叫著溜跑了。

　　「行啦，小夥子，」哈爾笑著站了起來，「這一次就算了，以後再收拾你。我想睡覺了，明天還夠我們忙的。」

　　他們要上床的時候，羅傑吸了吸鼻子。

　　「這房間真悶氣，一股老鼠味兒，你不想打開窗戶嗎？」

　　「隊長說過不行，豹子會爬進來的。」

　　「他小心謹慎，所以他才這樣說，不大可能發生這種事，是吧？」

　　「我不想冒這個險。」

　　「那就打開我床上方的這扇小窗怎麼樣？」

　　「那豹子也進得來。」

　　「離地那麼高！」

　　「你不知道豹子能跳高？」

　　羅傑不出聲了，躺了一會兒，另一隻老鼠──也許還是剛才那一隻──在地板上跑了過去。

　　「我不喜歡這兒的氣味，」他終於宣布說，「我要打開這扇窗戶！」

　　哈爾睡意矇矓地說，「好吧，你這小傻瓜，打開吧。如果進來一位客人，你可別嚇著了！」

　　羅傑打開小窗，然後躺下，蓋上毯子，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六　半夜來訪的豹子

　　羅傑做了個夢，夢到與哥哥正抱打在一塊兒，哈爾一下坐到了他的身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醒來了。的確有東西壓在他身上，豹子？！他剛想叫喊並要掙脫身子，突然他想起了，哈爾不是說過「以後要收拾」他嗎？準是他裝成一頭野獸撲到他身上，想把他嚇個屁滾尿流。這個大笨蛋，我要耍耍他。

　　「啊─啊─嗨─哼，」他打了個哈欠，「回你床上去吧，你這個討厭鬼，你根本就騙不了我。」

　　他感到一股熱乎乎的氣息到了臉上，還有爪子似的尖東西扎透了毯子刺到了他的手臂。

　　「你該剪指甲啦！」羅傑又說。

　　回答他的是一聲咆哮，聽起來像是圓盤鋸在鋸樹疙瘩似的。

　　羅傑笑了，「這豹子叫的真蹩腳，好啦，滾開！我要睡覺。」

　　「你在幹什麼？」從房間的另一邊傳來了聲音。

　　羅傑呆住了，「你在哪兒，哈爾？」聲音是發抖的。

　　「當然在床上。我被什麼給吵醒了，像是豹子叫。」

　　地板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壓在羅傑身上的東西跳了下去，在房間裡狂跑。哈爾從枕頭下抽出手電筒，打開一照，羅傑感到眼前滿是斑點──黃底上的黑斑點，在追一隻老鼠。

　　豹子抓住了老鼠，咬在口裡，又一下跳到羅傑身上，本來就被嚇得半死的羅傑給壓得大叫了一聲。豹子竄出了床上方的小窗戶。

　　羅傑這時已經渾身冷汗、直打哆嗦，哈爾下床來到他的床前。

　　「新鮮空氣呼吸夠了嗎？」他關上窗戶，再也沒說什麼，就坐在羅傑的床邊上，一隻手擱在羅傑的手臂上，直到羅傑不再發抖，他才友愛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

　　羅傑躺在床上傾聽著深夜裡的各種聲音，野獸真像把營地都給占領了。

　　他能辨別出其中的某些聲音──豺的嗚嗚聲、貓頭鷹的咕嚕聲以及他熟悉的嘿、嘿聲，這是非洲大陸上四腳動物中數量很大的一種牛羚──或者叫角馬。還有一種類似家貓的叫聲，不過這叫聲來自比家貓大二十倍的動物──獵豹。犀牛噴鼻子就像汽車回火的聲音。一種像廚房邊的垃圾桶翻倒的哢嗒聲，那是鬣狗幹的，接著傳來了這種怪異動物的陣陣笑聲「嘀─嘻─嘻─嘻─哈哈」。從遠處的河邊傳來了河馬深沉的笑聲「哇、哇、哇」，以及更深沉的「呵、呵、呵」。他只能辨別這當中的十分之一，還有十分之九就聽不出來了。他津津有味地傾聽著，直到最後，他聽到了一種記憶猶新的聲音──鋸樹疙瘩似的豹子的咆哮聲。他連忙把頭埋到枕頭裡，再拉上毛毯蓋住耳朵。後來，他睡著了。

　　像是才過了五分鐘，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他睜開眼，天還是灰濛濛的。

　　門開了，隊長馬克．克羅斯比走了進來。

　　「你們想參加黎明巡邏嗎？這是一天之中觀察動物的最好時光。」

　　看到隊長已經能起床活動，他們很驚訝，這一定是個體質很好的人。「你的手臂怎麼樣了？」哈爾看到他的手臂用繃帶吊著，就問道。

　　「不錯，」隊長說，「瞧，可以活動。我算走運，箭僅僅扎穿了肌肉部分，吊幾天繃帶就沒事兒了。穿上衣服，喝咖啡去！」

　　他們來到門廊，那個黑人孩子已經將一把咖啡壺和幾個杯子放到桌上。

　　晨霧正在升起，乞力馬扎羅的下半部仍然看不到，白雪皚皚的峰頂飄在晨霧之上，就像天空中飄著的一朵白雲。太陽已經照到了上面的白雪和冰川。營地這兒仍然是黑沉沉的，在樹冠平整的金合歡樹中游動的那些朦朧的影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動物，不如說像紙上一攤攤的墨水痕跡。

　　克羅斯比發現羅傑不時朝廚房那兒張望，那意思很清楚：除了咖啡之外，似乎還應該再來點什麼。隊長笑了：「你對我們的習慣可能感到奇怪。動物一大早就出來活動，所以我們在拂曉前催客人起床，把他們領出去觀看動物，九點左右才領他們回來吃早餐。」

　　「說到客人，」哈爾說，「好像這些『板達』，沒有一間有客人住著。」

　　克羅斯比搖搖頭，「現在公園遭到偷獵者的破壞，極少有遊客到此地來。他們害怕。這也是偷獵帶來的惡果之一，偷獵嚇跑了遊客，這就意味著嚇跑了錢。而這個年輕的國家缺的正是錢。過去，旅遊業是這個國家最大的一筆收入。沒有了旅遊者帶來的金錢，這個國家就要陷入困境。所以，如果我們能制止偷獵的話，我們不僅挽救了那些寶貴的動物，還挽救了肯亞。」

　　他們一起乘隊長的「蘭德羅伏」越野車出發，還沒開出半英哩，迎面就碰上了一群野牛，幾乎有上百頭，渾身的黑毛，又硬又粗，一個個低著腦袋站在路上。克羅斯比把車停住，他說：「不能從它們當中穿過。」

　　一頭公牛走出了牛群，一直來到離車大約只有二十英呎的地方，它瞪著眼盯住車，又搖搖腦袋。

　　「那是它們的頭兒，」克羅斯比說，「如果它攻擊我們的話，其他的都會跟著衝上來。」

　　「它們會繞過車子嗎？」

　　「野牛從不繞道，它們一直往前衝。許多獵人認為，它們是非洲大陸最危險的動物。它們的腦袋就像鐵球，什麼東西也擋不住它們，只要它們朝前來，這輛車就將會成為一堆爛鐵！」

　　「它們還有個習慣，即過去之後還會折回來。」哈爾想起了他本人與這種堅定不移的動物的遭遇。

　　「是的，」克羅斯比說，「多數動物肆意破壞之後就會離去，但野牛還會回來，它要看清楚，你是否真的死了。當然，它們也並不總是那麼危險，如果沒有什麼東西激怒它們的話，它們安詳得像奶牛似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停在這兒，一動也不能動。如果它們那大腦袋認為我們沒什麼危險的話，它們就可能讓開，一切都取決於偷獵者們。」

　　「這與偷獵者有什麼關係？」

　　「如果哪個偷獵者的箭或矛傷害過這頭公牛的話，它就會恨所有的人，就可能在我們身上報復。呵，我想我認識這頭公牛，你們看它那右邊扭曲的角。我相信它曾經到過我們的營地，而且我還給它飲了水。讓我們試試，看看它是否還認識我。」

　　他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立刻從大公牛那裡爆發出憤怒的咆哮，它身後的整個野牛群也發出了怒吼聲，開始跺蹄子。大公牛開始朝前邁步。哈爾真想立刻把車掉頭開走。

　　可是，當隊長下了車走到那頭大野牛可以把他從頭到腳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時，大公牛站住了，並顯出一副把事情好好想一想的模樣。後來，它轉過頭，朝野牛群走去，大概是用野牛的語言向它們宣布：「這個兩條腿的東西還不錯。」然後。以一種極為尊嚴的派頭朝樹林走去，整個野牛群也跟著它離開了。

　　哈爾和羅傑鬆了一口氣。

　　隊長上了車，說道：「下一站是守備瞭望哨。」

　　他們穿過一些令人心曠神怡的樹林，看到了長臉的猖羚、大羚羊、長頸羚，以及可愛的一蹦一跳的黑斑羚，它既長於跳高也長於跳遠；森林裡的小醜──疣豬哼哼吱吱地給他們讓路，一個狒狒家族穿過樹林的時候，還凶狠地大喊大叫。

　　他們在一個地方停下，觀察著一個約有二十多頭象的象群。遠處還有幾頭野牛，有公牛，有母牛，還有小牛。大象看到汽車到來，都示威般地豎起大耳朵，使勁地拋甩著長鼻。哈爾想拍幾張大象的照片，得到隊長允許之後，下了車朝象群走去。這種聰明的動物完全清楚一架相機和一支槍的區別，所以對哈爾來到不到一百英呎以內的地方，它們根本不加理睬。哈爾拍了八張照片之後，它們大概覺得這個蒼蠅般大小的人有點討厭，似乎要對他採取某種行動，哈爾嚇得趕忙鑽回車裡。

　　又走了半英哩，克羅斯比隊長又把車停下，「現在我叫你們看點有意思的東西，你們會感到難以置信，瞧那一邊。」

　　兄弟倆看到的是一棵斷倒在地上的樹，一頭大象站立在旁邊。

　　「這有什麼可看的？」

　　「看著吧！」

　　樹幹上的樹皮已經給撕掉了，露出了白色的樹身。過了一會兒，只見那頭大象舉起長牙朝樹幹扎了下去。它施展它那驚人的力量，只聽得一聲響亮的撕裂聲，就從樹幹上撕下一塊約二英吋厚、六英呎長的木塊。

　　「它到底要幹什麼？」

　　似乎是為了回答他們，大象用長鼻捲起了木塊，從長牙上把木塊取下，然後竟然放進了嘴裡。

　　嘎吱，嘎吱，它嚼著這麼厚的木頭，就像是吃一塊油炸薯片似的，不到十秒鐘，這塊六英呎長的木頭就到了它碩大的身軀裡面去了。

　　它接著又撕下一片，又一片，都是嚼一嚼，然後吞掉。不言而喻，這是它一頓可口的早餐。

　　「它要這樣一直吃下去的話，」羅傑說，「它就會成為一頭木頭象了！」

　　兄弟倆經常看到大象吃樹葉，甚至也看到過大象吃嫩樹枝，但他們從未看到吃樹幹的大象。

　　「這肯定是頭怪物。我看世界上沒有什麼動物是吃樹幹的。」

　　「有一種，白蟻。但白蟻不是一次就能吃掉一根樹幹的。」隊長說。

　　那頭象在一心一意地享用它的美餐，對他們的汽車不屑一顧。哈爾拍了幾張它的照片，除非有照片為證，不然人們是不會相信竟有這種事。

　　「它真走運，遇上這棵倒下的樹。」

　　「不是走運，」克羅斯比說，「完全可能是它自己推倒的。」

　　「那樹差不多有五英呎粗啊！」

　　「哈，它的體圍可遠遠超過五英呎呢！而且它的力量與它的塊頭很相稱。因為大象，我們損失了很多樹。如果有哪棵樹它們推不倒的話，它們會用別的辦法把樹弄倒──在樹幹的一側拼命地咬，直到啃倒大樹為止。它們很聰明，樹倒下來之前它們就躲開，不讓樹砸傷自己。有一頭年輕的傢伙還沒學會這一手，有一次它啃倒一棵樹時，沒躲開，就給樹壓住了。三天之後我們才發現，它已經受了傷，還沒來得及把它弄出來它就已經死了。」

　　他們又繼續前進。汽車爬上一段陡峭的小路，來到瞭望哨，一名隊員正緊貼著望遠鏡瞭望。他發現隊長下了車，立刻啪地一聲立正，向隊長敬禮。

　　「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先生。」隊員回答說，「除了看到一些鳥之外。」

　　克羅斯比從望遠鏡中看了一下，然後讓哈爾、羅傑都看了一下。他們很清楚地看到，在樹林邊上的一塊地方，一些兀鷹正在盤旋。兀鷹盤旋的地方一般都會有死的或快要死的動物。

　　「是不是有偷獵匪徒？」

　　「不一定。」克羅斯比說，「那兒離我們的住所才兩英哩，他們未必敢來到那麼近的地方，不過，還是下去看看吧。」

　　他們驅車來到那個地方。在樹林的邊上躺著一個巨大的軀殼，看不出有什麼偷獵者的跡象。他們走下汽車時，一大群兀鷹從那具黑色的屍體周圍沖天而起，與天上的兀鷹一起在上面盤旋。

　　「死河馬。」克羅斯比說著走向這頭已死的動物。

　　它不僅死了，而且屍體已經塌陷，一側有一個桶那麼大的洞，屍體內部已經空了。除了一個空殼之外，裡面什麼也沒有──再就是一股難聞的氣味。

　　兄弟倆彎著腰看了看這個空殼，「可憐的傢伙，」哈爾說，「可能是病死的，鬣狗、豺、兀鷹啃出了這個洞，把裡面全掏空了。」

　　「你認為不可能是匪徒們殺害的嗎？」羅傑說。

　　哈爾直起腰，說：「瞧，那兒就是營地的『板達』，一眼就能看到這兒。隊長說，匪徒們不敢到離營地這麼近的地方來。」

　　克羅斯比仔細地看著死河馬的腦袋，然後說道：「當時我是這樣說的，但我錯了。河馬的兩支犬齒都沒有了，沒有一種動物會嚼食這種東西──它並不好吃。是匪徒們取走的。所以這頭河馬並不是自然死亡。」他指著一處支離破碎的傷口，又說，「這是矛扎的。現在你們心裡大概有數了，這些傢伙的膽子有多大。但你們所看到的還遠非最嚴重的情況。上車吧，我帶你們去再看看別的東西，比起那兒來，這兒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汽車走了幾分鐘就停下了，克羅斯比說：「這兒就是札沃河。」

　　可是兄弟倆並沒看到河，看到的只是綿延一片的黑石頭。

　　隊長問他們：「你們可曾在一條河的上面行走過？現在就有一次難得的機會。」

　　他說完就先下了車，把兄弟倆引到光禿禿的黑石頭上。他在黑石頭上跺了一下腳，腳下發出一種空洞的聲音。哈爾仔細地審視著這些岩石。

　　「像是熔岩。」他說。

　　「正是熔岩。是過去某個時候從乞力馬扎羅峰上流下來的，這些熔岩把河流蓋住了。河流還在這兒──就在你們的腳下。好，現在我們到下游去。」

　　他們一路往下游走的時候，一直聽到陣陣奔流聲，並且越來越大。拐了一個彎之後，河流終於出現在眼前──從熔岩的頂蓋之下奔騰而出，激流掙脫了它身上的桎梏之後變得平靜下來，河面寬了，形成了一個大池塘，或者說一個小湖泊。他們站在熔岩的頂蓋上，腳下可以感到急流帶來的震動。

　　「它被人們叫做埃蒙西瑪泉。過去這兒的水清亮得像玻璃似的。」

　　然而它現在一點也不清亮，呈現出一種暗褐色，還冒出陣陣臭味。

　　「你們剛才在河頂上行走，現在我帶你們到河的底部去。」

　　隊長說完就撥開一叢小樹，地面上現出了一個傾斜的洞口。他們進了洞，沿著半明半暗的陡斜坡道走下去，不久就來到了一個水下房間。

　　這一定是隊長說起過的那個水下觀察室。通過窗口，可以看到水下的情況，朝上，可以看到陽光閃爍的水面。

　　他們性急地把臉貼近窗子，然而，看到的景象真令人噁心：河馬，不是踱步於河底，悠閒地吃草，而是一堆堆的陳屍河底，有的已經發脹，漂到了水面。匪徒們砍開的傷口，有的還在汩汩地流血。尾巴全被割掉了；皮也被一條一條地剝掉了；堅硬的犬齒給拔掉了，在某些用途方面，河馬的犬齒比象牙還值錢；大多數的河馬整個腦袋都被砍掉了。

　　一些餓得半死不活的小河馬，用頭拱著它們的媽媽，可是媽媽再也不能餵它們奶了。它們將要成為張著血盆大口的鱷魚的口中食物，這些鮮嫩的小河馬對於鱷魚來說真是美味佳肴。鱷魚用它們有力的尾巴抽打著河水，有時，它們自己也撕打起來，為的是爭奪那些最好的河馬肉。數以百計的魚兒則狼吞虎嚥地搶吃漂在水中的肉屑。

　　兄弟倆神情嚴肅地走出了水下觀察室。他們以前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今天親眼目睹，不得不相信確有其事。他們一直想著要幫忙制止偷獵匪徒的濫捕濫殺，現在，他們更是下定了決心，要與匪徒鬥爭到底。

　　九點鐘回到營地吃早飯。他們一下子就見識了那麼多東西──僅僅才三個小時，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現在他們得耐心地等待他們的人到來，還得三個小時。到那時，他們就可以對匪徒們進行第一次討伐了。

七　黑鬍子出現了

　　中午，哈爾兄弟的狩獵車隊到了，總共有十四輛，貨車、卡車、吉普，還有蘭德羅伏越野車。

　　三十名黑人隊員爬下汽車，蒙著塵土的臉上滿是笑容。看得出來，他們很喜歡他們年輕的隊長，兄弟倆同樣也非常高興見到他們──這些優異剛強的夥伴，在多次探險中同甘共苦，一道抓獲了很多珍稀動物，提供給世界各地的動物園和馬戲團。

　　在營地一排小房的後面支起了狩獵隊的帳篷。廚房的黑孩子在露天裡擺下了一張長長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吃的東西。

　　隊員們急忙吃了起來，他們都想著早一點行動。

　　克羅斯比隊長開始對他們講話了。他說，他和哈爾、羅傑一起，在飛機上發現西邊七英哩的地方有一個偷獵匪徒營地，並把那些可惡的屠殺行為告訴他們。他不斷地激勵他們，最後隊員們都迫不及待地要立刻出發，到處都有人喊著：「走吧！」「把槍拿出來！」「把他們宰了！」

　　克羅斯比舉起了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很遺憾，不能讓你們那樣幹。不能將他們殺死，不能帶槍！」

　　「他們有毒箭、有長矛，他們會殺死我們的。」大塊頭喬羅立刻抗議，他是隊裡最得力的司機。

　　「一點不錯，」克羅斯比說，「你們的工作將因此變得很危險、很困難。瞧，有那麼一條法律，不準殺死偷獵者，而只準捕獲後送交法庭，要經由法官審判後，或是罰款，或是監禁。我知道，這不公平──他們全副武裝，而你們必須赤手空拳。你們不得殺死他們──必須活捉。你們不是已經有活捉野獸的經驗了嗎？好啊，他們就是野獸──你們就活捉他們吧，就像你們捉別的野獸那樣。」

　　沒有人再笑了，這比他們原來想像的要麻煩得多。

　　哈爾說話了，「夥伴們，有一點必須講清楚，這不是你們應完成的任務，你們並不是受雇來抓人的。如果你們不想幹的話，就別幹；不想參加的完全有權留在營地。」

　　幾分鐘之後，車隊出發了，沒有一個留下，哈爾很為他的人感到自豪，除狩獵隊成員之外，另外有五名是克羅斯比的守備隊隊員，還有五名守備隊員沒有參加這次行動，他們要到一百多英哩以外的地區去進行另外的行動。

　　但是狩獵隊還有一名額外的隊員，足可以彌補那五人不來的損失。不過這一名不是人，而是狗──一條高大的阿爾薩斯狗，是隊員馬里的，名字叫祖盧。

　　祖盧有一樣東西是其他隊員所沒有的──尖利的牙齒，人當然無法跟它相比。法律禁止用槍，可沒禁止用牙齒。對這次行動，祖盧當然一點不了解，但一定是去幹了不起的事，所以它高興地叫著。

　　僅靠祖盧的牙齒當然打不贏。隊長和哈爾、羅傑坐在同一輛車裡，商量著如何行動。

　　「有一種可能，」克羅斯比說，「當他們看到這十四輛鋼鐵的龐然大物朝他們轟隆衝去的時候，他們害怕了，會逃跑。」

　　哈爾說，「可你並不想要他們逃跑，你想抓獲他們。」

　　「我們可能抓到幾個跑不快的傢伙。我們不可能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我們只能做我們做得到的事。我不想讓你們的人去冒不必要的危險。」

　　「危險對我們的人來說是家常便飯，」哈爾說，「你真的認為偷獵匪徒會跑嗎？」

　　「這還說不準，如果他們沒頭兒的話，他們會跑；但黑鬍子要是跟著他們的話，會叫他們頂住，並會向我們開火。」

　　哈爾已經忘記了還有個神祕的黑鬍子，他的真名叫什麼還不知道。

　　「我們要是能逮住他，札沃的大規模偷獵活動就會結束。」

　　但怎樣才能逮住他呢？致命的武器不準用，有什麼不致命的武器可用呢？哈爾的腦袋逐項地想著他的供應車裡的東西。

　　「睡覺怎麼樣？」他突然問道，「法律沒說不準讓他們睡覺吧？」

　　克羅斯比瞪大了眼睛，「當然不，但你怎麼樣讓他們睡覺？」

　　「我們一直用這種方法對付野獸。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能用它來對付匪徒，請停車，我下去叫供應車停下，我要看看車上是否有我們需要的『睡覺』。」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隊長把車停下。

　　哈爾跳下車，「現在沒時間解釋，等會再說。」

　　在供應車裡，哈爾把幾十支鏢都灌上了一種淡白色的液體。這些鏢看起來一點也不厲害，八英吋長，還沒手指粗，一頭兒像注射器的針頭，另一頭兒扎著一束羽毛。這時，供應車像是在拐彎盤旋前進，哈爾伸出頭去瞧，原來車隊已離開大路，正在一座十至十五英呎高的小丘中拐來拐去，這些小山都是白蟻窩。

　　車嘎地一聲停住了，前面就是蒺藜柵欄。隊長把車停在離柵欄還有五百碼的地方，其他車也相繼停下了。

　　要是朝那道籬笆走去那才叫傻瓜呢！那樣匪徒們就可以躲在籬笆後面用箭射他們了。就待在這兒，他們要進攻的話，就必須從柵欄後面走出來。

　　哈爾提著滿滿一桶鏢從供應車裡跳了下來，他走到隊長跟前說：「請幫我發給隊員們。」

　　「這是些什麼玩意兒？」

　　「藥鏢。」

　　「箭毒？我告訴過你，我們不能殺死他們……」

　　「這東西不會要命，僅僅是要他們睡覺，這是『斯內爾』──麻醉藥，我的人一直用這種東西來抓野獸，他們覺得『斯內爾』太拗口，我們就教他們把這叫做『睡覺』。我準備了足夠每人三支。」

　　隊員們分別從十幾輛車裡下來了。敵人呢？怎麼一個也看不到？

　　在刺籬笆的後面，樹林子之間可以看到他們的草棚，但看不到人。籬笆當中一個個的洞口，被套子、卡子各種機關套住的動物發出一陣陣痛苦的慘叫。

　　哈爾兄弟和隊長急急忙忙地給隊員們分發藥鏢。如果匪徒已經逃跑，藥鏢就派不上用場了。

　　隊員們在汽車前站成一排，面向著柵欄，一個個躍躍欲試，但一個敵人也沒有，他們幾乎失望了。哈爾的隊員中有幾個已經不耐煩，開始朝前挪動。

　　「叫他們停下！」隊長說，「地上到處是陷阱。」

　　在哈爾的命令下，那幾名隊員嘟嘟噥噥地退了回來。

　　「瞧，他跑啦！」突然，羅傑指著前邊喊了起來，可是哈爾什麼也沒看到。「他從柵欄裡伸出腦袋，一個長著黑鬍子的腦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敢打賭，一定是黑鬍子那傢伙。」

　　哈爾想，小傢伙可能是眼花了，他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黑鬍子吧。

　　這種等待真叫人心煩，但是哈爾堅決不讓他的人前進。他對隊長說：「如果柵欄後面有人的話，就讓他們以為我們不敢上前好了。」

　　祖盧──那條阿爾薩斯大狗狂吠著要朝柵欄衝去。它的主人馬里擔心它掉進陷阱，把它叫了回來。它只好待在原地不停地叫著。

　　這時，一個黑腦袋從柵欄中伸了出來，接著又伸出一個、又一個。

　　「他們在觀察我們，」哈爾說，「希望我們的樣子不會嚇著他們。」

　　匪徒們已經發現，隊員們沒有槍，他們膽子大起來了。他們從那些死了的或將要死的動物身旁爬了出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矛或者弓箭，毫無疑問，每一支箭的箭頭上都塗了致人死命的毒藥。黑色的身影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最後差不多有五十名，全都在柵欄前站成一排。他們瞪大眼睛，好像是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這些傻瓜，既沒長槍，也沒手槍；既沒長矛，也沒弓箭，除了一些小棍棍之外，什麼武器也沒有，竟然敢侵入他們的營盤。

　　有一個匪徒不禁放聲大笑，其他匪徒也笑了起來，越笑越厲害，最後簡直是齊聲狂笑。一個個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你拍我的肩膀，我拍你的後背，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他們開始放箭，但距離太遠，還沒飛到地方就掉落地上。所以他們開始朝前走，小心翼翼，因為要避開草叢裡的陷阱。

　　「準備，」哈爾小聲地命令，「但我叫你們投時再投。」喬羅把命令譯成斯瓦希里語傳達給那些不懂英語的隊員。

　　那邊也有人在發命令，但他不在那些匪徒之中，他一定是藏在柵欄的某一個開口處。他不像他所指揮的那些人一樣光著上身、露著大腿，而是身著狩獵夾克和長褲，白色的面孔有一半都被黑鬍子遮住了。

　　「就是他！」羅傑叫了起來，「我給你們說過我看到了他，黑鬍子！」

　　「真狡猾，」哈爾說，「讓手下的人上前拼命，他卻躲在背後。」

　　他又喊了一句什麼命令，匪徒們立刻把弓挎到了肩上，從後邊腰帶上拿過矛。

　　羅傑感到奇怪，「他們為什麼換上矛啦？」

　　隊長說：「箭用於遠距離的攻擊，在近處，矛就厲害得多。他們看到我們赤手空拳，就會逼得更近。當心那些矛，全都是上了毒藥的。」

　　隊員們都盯著哈爾，等著他發命令，哈爾一直等到匪徒來到離他們只二十英呎的地方。

　　「準備！」哈爾喊了一聲，隊員們都舉起了藥鏢。

　　這真滑稽，匪徒們又開始放聲大笑。他們，手持八英呎長的毒矛，而對手除了一支鉛筆那麼長的玩具之外，什麼武器也沒有。

　　哈爾想，真幸運，隊員們在烏干達和剛果用來抓野獸的這種麻醉毒鏢，在肯亞還無人知曉，這些匪徒們可要嚇一跳啦！

　　就在這最後關頭，哈爾的計畫差點要敗露，長著黑鬍子的那個傢伙猜到了這種樣子無害的玩具般的武器的祕密，他用斯瓦希里語喊了幾句，喬羅說他是叫匪徒們快退回去。

　　太遲了！匪徒們得意忘形，已經聽不進他們的主子的呼喊，勝利在握，為什麼還要跑呢？可是，黑鬍子的命令還是使他們遲疑了一下。哈爾抓住了這寶貴的一刹那，大喊一聲：「發射！」用羽毛定向的支支藥鏢直向前飛去，針尖扎進了黑色的肌膚，不過一／四英吋，──不必要很深，就這樣已足以把藥液送達皮下的神經，這些神經會立刻把這一壞消息傳遍全身。藥鏢所產生的第一個效果是恐懼。有人尖叫了一聲：「箭毒！」其他人也大叫起來，他們對箭毒非常了解，那是要他們的命的。有人慌忙拔下毒鏢，看到鏢尖上流出的液體是白色的，他們知道這不是箭毒，因為箭毒是黑褐色的。但這也不能解除他們的恐慌──也許，這是一種比箭毒更厲害的新的毒藥。

　　不管是什麼新玩意兒吧，反正它的作用比箭毒快得多，它直接作用於肌肉，使肌肉變得軟弱無力。剛剛還強壯的雙腿一下就軟了，再也支撐不住軀體。藥──加上恐懼──使肌肉一下就癱軟了。

　　那些還能跑的放開腿就跑──跑不了多遠就躺下了；有一些跌跌撞撞地掉進了他們自己裝的陷阱裡；有一些根本就沒被鏢扎中；看到別人倒了，他們也就倒下，以為自己快完蛋了。有幾個亡命之徒還衝了上來，用矛扎傷了幾名隊員，後來他們也被麻藥的作用所制服。

　　現在這塊地方更像臥室而不像戰場。草地上到處躺著睡著了的人，甚至那些被夾子夾住了的人連哼也沒哼一聲，他們也失去知覺了。

　　有兩個跑得快的，已經快到柵欄，後來被祖盧追上，撲倒之後也睡著了。

　　「裝上大籠車，」哈爾命令道，「裝到大象籠裡。」大籠子平日是裝捕獲的野獸的，裡面有一個專裝大象的大籠子。狩獵隊員以及守備隊員興高采烈地把那些不省人事的匪徒一個個拖過來，裝進了大籠子。

　　有幾個被鐵絲套子套住的，很快就給弄開了。如果被套獅子和大象的夾子夾住的話，那就很難弄開。這幾個夾子有點像美國人在森林裡用來套熊的那種夾子，但更大更硬。有一個匪徒的腳踝被夾子上的鐵牙深深地咬住了，隊長正在想辦法給他弄開。他招呼哈爾和羅傑過去，說道：「你們還記得我給你們說過的事嗎？我的兩名隊員就是被這樣的夾子夾住了，後來被野獸活活吃掉。你們可能感到奇怪，他們為什麼不把夾子弄開。當然，人有著野獸所沒有的東西──一雙手。好，來吧，用你們的手，把這個夾子弄開。」

　　哈爾彎下腰，雙手握住兩個夾片，使足力氣想把夾子扳開，但夾子連動都不動一下。

　　「彈簧實在太硬了！」

　　「是的，要想夾得住獅子或者大象，不得不用這麼硬的夾子。沒有工具你別想弄得開。」

　　克羅斯比發現，哈爾正瞧著那根十英呎長的鐵鏈，鐵鏈連著一根大鐵釘，大鐵釘被砸到了土裡。克羅斯比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可以把鐵釘拔出來，然後連夾子一起帶回汽車上，來吧，試試，把釘子拔出來。」

　　哈爾握住大鐵釘，憋足了勁朝外拔，他滿臉脹得通紅，那鐵釘連動也不動。這根大鐵釘是砸在一個白蟻巢上的，白蟻紛紛出洞來看出了什麼事。

　　「算了吧！」克羅斯比說，「那是用大錘砸下去的，大約砸三英呎深。你們知道，白蟻巢硬得就像混凝土一樣，就是一頭大象也別想拔出這根大鐵釘。你們的供應車上有撬棍嗎？用它才可能撬開夾子。」

　　哈爾從車上取來一根又粗又重的大撬棍，把它插進兩個夾片之間，一使勁，夾片張開了。克羅斯比立刻把那鮮血淋漓的腳給拉出來，羅傑取來藥和繃帶，給這個曾經可能殺死他的人包紮起來。

八　黑鬍子不見了

　　「我們忘了一件事，」羅傑看著刺籬笆，說道，「黑鬍子呢？」

　　剛才他們高興得忘記了黑鬍子。

　　哈爾跳了起來，「喬羅、馬里，跟我來，帶上狗！圖圖，我們不在的時候，你負責。」

　　他們衝過缺口，四處望去，一個人也沒有了。

　　哈爾衝向剛才看到黑鬍子的那個缺口，其他人也跟了過去，還是沒人。

　　「檢查每個窩棚！」所有的窩棚都空無一人。

　　喬羅沒有去搜窩棚，其他的人回到缺口處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仔細地察看缺口處的地面，他是哈爾狩獵隊中最出色的足跡辨認家。

　　地面滿是腳印，每個腳印前部都有五個小坑，因為匪徒們都是光腳的。

　　但有一個例外──有一行腳印是沒有五個坑的。

　　「靴子踩的，」喬羅說，「老板！他穿靴子，我們找到他了。」他興沖沖地跟著腳印朝前走，沒走出十幾步就停下發起呆來──沒腳印了，好像那個穿靴子的人突然銷聲匿跡了。是不是上了樹？喬羅抬頭看了看，樹很高，人夠不著。

　　「他狡猾，」喬羅說，「脫掉靴子，我們沒有跟的了。」

　　地面仍然布滿腳印，但全部有五個腳趾坑，哪一個腳印是黑鬍子的呢？

　　「狗！」羅傑想到了狗，「讓它試試。」

　　馬里把他的狗帶回原來的地方，把狗腦袋按著，讓狗聞那靴子印。祖盧跟著那行腳印一直來到腳印消失的地方，然後四處嗅嗅，嘴裡不斷嗚嗚地叫著。

　　「你的狗很能幹，但不會能幹到這個地步，」克羅斯比搖著頭說，「靴子和腳的氣味不一樣。」

　　「你瞧著吧！」馬里說。

　　祖盧回頭嗅嗅靴子印，又嗅嗅其他腳印。哈爾仍然抱著一線希望，這一切都得看這是一雙新靴還是舊靴。如果是新靴，人的氣味不強；要是舊的，在這麼炎熱的天氣裡穿了很長時間的話，那一定吸上了主人的汗味和體臭，可能很微弱，但獵狗敏銳的嗅覺可能會把它找出來。

　　祖盧叫了，它找著啦！它又回到有靴子印的地方嗅了一陣，然後高興地大叫一聲就順著一行光腳印追了出去。

　　「它找著了！」哈爾喊了起來。

　　但踩出這些腳印的傢伙也不是傻瓜。他用另外的辦法來迷惑追蹤者──前面有一頭死牛，周圍滿地血汙，黑鬍子從血汙中踏了過去。這就足以使一個人的氣味消失了。他從哪兒走出這攤汙血呢？誰也說不清──地上滿是血汙的腳印。

　　克羅斯比又搖頭了，但馬里和兄弟倆仍然對祖盧敏銳的鼻子充滿信心。

　　祖盧找了很長時間，終於又找到了一條蹤跡，但是看起來不那麼信心十足了。靠人來幫忙吧！喬羅仔細地查看，然後又量了量黑鬍子踩進血汙之前的腳印，再與祖盧在走出血汙的腳印中找到的相對照。

　　「好，」他說，「狗，它找到他了，腳，一樣寬，一樣長，腳趾靠緊。」喬羅的英語是東拼西湊的洋徑濱英語。

　　「靴子。」隊長不明白，「他說些什麼？」

　　「我想，他是說，」哈爾說，「這些腳印的腳趾緊緊地靠在一起，平常老穿靴子的人才會這樣。靴子把腳趾頭都給擠在一塊兒了。如果一個老是光著腳的人，他的腳趾頭是分得很開的。」

　　又找到蹤跡了。但黑鬍子又耍了另外一招──腳印來到札沃河邊後進了水裡！

　　這一下把祖盧氣得在河邊上大叫，它沿著河岸跑到上游嗅嗅，又跑到下游嗅嗅，但一點用也沒有。喬羅也沒有辦法，堅硬的河底不會留下腳印，也不可能發現他從哪兒上岸。他可能游到了對岸，他可能只蹚水走到上游或下游某個地方，小心地上岸進入叢林，一個腳印也不會留下。

　　「到這個時候，他已經跑了很遠了，」哈爾說，「他可以把汽車藏在某個地方，到了藏車的地方，坐上車，這會兒早就駛離國家公園好遠了。」

　　哈爾感到自己的努力失敗了，克羅斯比鼓勵他說：「沒關係，你們抓了好多匪徒，今天收獲不小嘛。」

　　「但是我們讓頭子從我們的手心中溜走了，」哈爾沮喪地說，「他完全可以組織另外的匪徒在另外的地方重新開始。」

九　老虎馬

　　四十七個昏睡著的匪徒像沙丁魚似的給塞在一個大籠子裡，他們大概要睡四個小時──這就足夠駛完一百三十英哩到蒙巴薩了。他們醒過來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在蒙巴薩的監獄裡。

　　克羅斯比給監獄守備隊隊長寫了個便條：「茲押上四十七名偷獵者，請審理。」他把條子交給司機，然後大籠車就裝著這些毫無知覺的貨物上路了。

　　其他的車仍留在原處，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痛苦的事情──大約有上百只動物被卡在一英哩長的陷阱線上，要把它們鬆開放掉。

　　當人們走近那些動物的時候，成群的兀鷹沖天而起，黑鴉鴉的一片。那些已經把牙齒咬進了還活著的動物身體的豺和鬣狗，一見人來，鬼鬼祟祟地溜開，但不會走遠，叫你夠不著，等著一有機會就衝上來折磨那些哀叫著的動物。

　　還能掙扎的動物則拼命掙扎，想掙脫勒在脖子上的鐵絲套子。但每動一下，鐵絲都會勒得更緊，就像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到肉裡。血，從它們那起伏著的身上汩汩地流出。

　　羅傑和隊長想去救一頭斑馬，它被鐵絲死死地勒住了脖子，已經快透不過氣，但想要靠近它仍然十分危險。由於恐懼和疼痛，它變得十分凶猛，這時候，它跟它的別名──老虎馬──很相似。

　　一頭斑馬在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任何危險的，雖然它也有像老虎那樣的條紋，但它更像馬而不像虎；但這一頭斑馬卻更像虎而不像馬，疼痛已經使它變得有傷人害命的危險。它隨時都可能讓任何靠近它的東西完蛋，當祖盧靠近它的時候，它的牙齒就咬得像夾套的鐵牙一般。而且，它的四條腿還可以活動，正拼命地踢。隊長靠得太近，它那鐵一樣的蹄子正好一腳踢在了隊長的肚子上，「啪」的一聲，隊長就跌坐在地上。這一下太厲害了，隊長疼得動不了，而斑馬的四蹄不斷地在隊長周圍亂飛，要是有那麼一下踢在臉上，隊長就完了。羅傑從後面抓住隊長的肩膀把他拖了回來。

　　他顫抖著站了起來。作為一個老與動物打交道的有經驗的人，他為自己差點喪命在一頭斑馬的蹄下而感到不好意思。

　　「頭一回，是個孩子救了我的命。」他咧著嘴說。

　　羅傑想，這是第二回啦。上一次把他毫無知覺的身體從飛機操縱桿上搬開，使飛機不墜落，也是多虧了這個孩子。

　　隊長從屁股後面的袋子裡掏出一把鋼絲鉗。

　　「我們出來營救動物總要帶上這些工具。」

　　「可怎樣才能接近它並能用得上鉗子呢？」

　　「是不好辦。」克羅斯比承認，他搖晃了一下，感到有點暈，除了剛才挨了斑馬一蹄子之外，還有昨天差點喪命的那一箭，可能體內還殘存著箭毒的影響。

　　羅傑知道自己應該幫忙，但對付這樣一匹老虎馬，他毫無經驗。他在父親的農場馴服過不斷弓著背上竄下跳的烈馬，他可以不用馬鞍和馬蹬，一下子就跳上馬背。對呀，還怕什麼呢？不也就是一匹馬嗎？甚至還沒一匹馬高呢！應該辦得到。他看到眩暈的隊長用手摸著額頭，就說道：「把鉗子給我吧！」

　　「不，不行，」隊長說，「這件事我自己來。」

　　「我們一起幹吧，你到它前面吸引它的注意力，我跳上馬背去剪斷鐵絲套子。」

　　克羅斯比搖頭說：「太冒險！」

　　「對你可能是，」羅傑說，「對我不會──我能上去，到了它背上，它的牙和蹄子都拿我沒辦法。你可得小心！」

　　克羅斯比遲疑地把鉗子給了羅傑，他自己走到了斑馬的前面。斑馬的大黃牙可以一口咬斷人的手臂，邊緣鋒利的前蹄可以一下把人的腦袋劈開。克羅斯比一走到它的前面，它發了瘋似地就要衝向克羅斯比，但那條殘忍的鐵絲立刻把它勒了回去。就在這時，羅傑飛身一躍，乾脆俐落地跳上了馬背。

　　他彎腰向前，一下就把鐵絲套子剪斷。鐵絲套子剛從它流著血的脖子上掉下，它立刻狂怒地大吼一聲，猛地朝前衝出去，隊長剛來得及閃開。斑馬開始沒理會到羅傑，後來突然發現自己的背上有東西，必須甩掉。它前腿一抬，朝上一躥，用後腿直立起來，羅傑四腳朝天地給拋落在刺籬笆上，刺扎穿了他厚厚的狩獵衣褲，扎到了肉上。他掙扎著鑽出刺籬笆，正看到斑馬捲起一陣風，像一艘帶條紋的帆船，飛駛而去。

　　「你注意到了沒有，那匹斑馬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

　　羅傑仔細地看著飛奔而去的斑馬，「呃，它身上好像少了東西，啊，看到了──沒有尾巴。」

　　「就因為這，它才變得那麼凶猛，兩頭兒都受著劇痛──鐵絲勒進了脖子，後面被剁掉了尾巴。匪徒們想要的就是它的尾巴，他們把尾巴割掉之後，就讓這匹斑馬留在這兒受盡折磨死掉。那條尾巴將會成為一柄趕蒼蠅的拂塵。想想看吧，殺死這麼一隻好動物，僅僅是為了旅遊者當中的某個笨蛋用它的尾巴來趕蒼蠅。在內羅畢的商店裡你們可能已經看到一托盤一托盤的拂塵，全都是用斑馬、牛羚和其他動物的尾巴做的，標上昂貴的價格出售。你們也見到過一些旅遊者買這些東西，他們認為，回到波士頓、倫敦或是巴黎之後，這些東西將是很有意思的禮物。很多這樣的旅遊者都是和藹善良的人，但他們就不想一想，他們如果能看看，僅僅為了他們趕一下蒼蠅，這些動物要忍受多大的痛苦，他們也許不會買那些拂塵了。」

　　下一個缺口處裝有兩個套子，高的一個是準備套大動物的，矮的當然是為小動物而設的了。現在矮的套住了一隻褐色眼睛的藪貓【註】，高的套子裡，一頭漂亮的長頸鹿正在掙扎。長頸鹿是非洲大陸上最漂亮的動物之一。這一頭被鐵絲深深地勒住脖子，看來已經活不成了。不遠的地方有七頭獅子饞涎欲滴地在等著。

　　【註】藪貓：生活在非洲的一種長腳山貓。

　　「我真想把這些傢伙趕跑。」羅傑指著獅子說。

　　「這不公平，它們有它們吃飯的權利，大自然把它們造成了食肉動物──就像你和我。我們吃著牛排的時候，一點也不比它們善良。」

　　「我知道，」羅傑承認，「殘忍的是偷獵匪徒。」

　　他們不敢再朝前走，惹惱了七頭饑餓的獅子可不得了。

　　據說長頸鹿不會出聲，這不完全正確──從這頭備受折磨的長頸鹿的喉嚨裡就發出了一陣陣低沉的呻吟。如果是一頭野牛或犀牛或大象被套住的話，那吼聲或者咆哮聲或尖嘯聲就會響徹數里之外。這頭地球上最高的動物、最美的動物幾乎無聲的呻吟並不意味著它所遭受的痛苦比別的動物輕。從它身體的伸屈扭動可以看出它正忍受著極度的痛苦。死，對它來說，倒是天賜的解脫。

　　「它還能活多久？」羅傑問。

　　「活不長，也許一個小時。」

　　「對它來說，這一個小時太難熬了。我們能幫它的忙嗎？」

　　「要救它已經太遲了。」

　　羅傑把手伸到口袋裡，「我還剩下一支藥鏢，解除它的痛苦，怎麼樣？」

　　「好主意，」隊長說，「如果沒有那七頭獅子攔在我們與長頸鹿之間的話，這個主意可能行得通。你有什麼辦法避開那些獅子？」

　　「沒必要過去，我可以從這兒把鏢擲過去。」

　　「長頸鹿的皮很硬，從這兒擲扎不進去，必須直接用手扎才能進得去。」

　　羅傑的視線沿著長頸鹿的脖子向上移動，那兒有一根刺槐樹伸過去的樹枝。

　　「我怎麼沒注意到它呢！」他說道，「有辦法了。」

　　還沒等隊長答話，羅傑已經朝樹跑去，他必須經過離獅子不到十英呎遠的地方。大多數獅子都在緊緊地盯著長頸鹿，根本沒注意他。但其中有一頭大雄獅，很顯然是這一獅群的頭兒，轉過頭望著他，還豎起雙耳，張開大口，半蹲著身子，似乎要撲過來。突然，它大吼一聲，把羅傑嚇得魂飛膽喪。但羅傑一點也沒耽擱，他飛快地抱住樹幹拼命往上爬，心裡想著獅子的利爪扎進背後的感覺，或是被它一巴掌抓住了腳怎麼辦。

　　他抓住了最下面的一根樹枝，低下頭一看，那頭大雄獅兩隻前爪搭在樹幹上，用後腿站立著，那張大臉的表情一點都不高興。

　　羅傑繼續一點一點地朝樹枝前端挪過去，一直挪到夠得著長頸鹿脖子的地方，長頸鹿那雙長著漂亮的長睫毛的大眼睛求救般地望著羅傑。

　　羅傑從口袋裡掏出藥鏢，用盡全力扎進它那抽搐著的長脖子。

　　他從長頸鹿那晃動著的長脖子旁邊退回來時，發現有一根鐵絲順著樹枝連住下面套著藪貓的套子。他輕輕地把小藪貓拉過來，提到獅子夠不著的地方，擱在樹枝上，然後掏出鉗子，剪斷了鐵絲套子。

　　克羅斯比焦急地注視著，他擔心驚慌失措的藪貓抓傷羅傑。但藪貓一心想逃跑，鐵絲一斷，它就沿著樹枝跑向樹幹，爬上了樹梢。

　　樹下的大雄獅回到了獅群中，等著即將到口的美餐。羅傑高興地溜下樹，跑回隊長的身旁。

　　「幹得不錯！」克羅斯比說。他們注視著藥力在長頸鹿身上發揮作用──大眼睛閉上了，身子不再扭動，在最後的一個小時它不會再忍受痛苦了。

　　羅傑注意到，這一頭長頸鹿也沒有了尾巴。

　　「做拂塵？」他問道。

　　「不，它將成為某位女士脖子上的項鏈。」

　　「愉獵者就想從長頸鹿身上要一條尾巴嗎？」

　　「除那之外，還有一樣，看看它的後腿的背部──筋已經被割掉了。」

　　「他們要那幹什麼呢？」

　　「做弓弦。」

　　就為了一根項鏈和一條弓弦，這樣一頭美麗動人的動物就得死掉。太叫人傷心了。

　　下一個套子上吊著一隻非洲大陸上最可愛的動物之一，黑斑羚。這是瞪羚的一種，是所有瞪羚中最活潑的一種。凡是到過非洲的遊客都喜歡黑斑羚，它渾身充滿了活力，從不老待在地面上。它是不需要翅膀的「飛行員」，只要輕輕地一觸地面，就能跨越灌木和小樹，在樹叢之上滑翔。然後再觸一下地，又繼續滑翔。幾百隻這種光滑的、流線體型的動物一同跳躍在空中的景象令人永生難忘。

　　但這一隻黑斑羚再也不會飛奔了，本來十分可愛的模樣再也不可愛了。

　　鐵絲在它的脖子上勒下一個致命的傷口，身體的一部分已經被吃掉，腐爛的肉上爬著一英吋長的蛆。

　　羅傑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心情沉重地沿著這堵死亡之牆走開了。

　　另一個缺口夾子裡的動物還活著──這是一頭湯姆遜羚羊，通常人們都叫它湯米。湯米是人類的朋友，它看來永遠也不會明白──人類不可信賴。

　　另外還有一隻小湯米，它沒有被套住。這是一隻小仔羚，它不願離開被卡住了的媽媽；而媽媽儘管脖子被鐵絲勒住了，還使勁地踢開那些企圖啄食它的小仔的兀鷹，直到最後一刻，它還護著它的小仔。羅傑和隊長的到來才把兀鷹都趕開。克羅斯比俯身摸了一下仔羚。

　　「太晚了，」他說，「它已經死了。」

　　羅傑剪斷鐵絲，放開湯米媽媽，但它並不走。它用它小巧的鼻子拱拱它的小仔，想讓它站起來，但小仔已經沒有反應了。湯米媽媽自己也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倒下。

　　「你看我們能把它治好嗎？」羅傑問。

　　「把它帶回醫院吧！」隊長說。

　　「醫院？」

　　「你沒看到我們的動物醫院嗎？我們已經收治了不少『病人』，不過，還可以再收一些。」

　　羅傑輕輕地抱起湯米，它細長的身體大概只有三十磅重，它的血染紅了羅傑的衣服。

　　當羅傑抱著它朝卡車走去的時候，它拼命地掙扎著扭頭望著它那死去的小仔羚。

　　克羅斯比轉回去抱起小仔羚的屍體，然後快步走到羅傑的前頭，湯米媽媽安靜下來了，不再掙扎。它疲倦的腦袋沉到羅傑的肩上，原先猛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地變得弱了，最後停止了跳動。湯米已經到它們的天堂去了，如果這種天堂存在的話。至少，這個人類的朋友已經到了不友好的人類力所不及的地方，那裡再也不會有殘酷的夾套了。

　　羅傑從車上拿來鐵鍬，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埋下了美麗的湯米和它的小仔。

　　克羅斯比已經回到蒺藜柵欄那兒，羅傑也準備再回到那兒去。

十　羅傑的獵豹

　　突然，他腳下的地面塌了下去。

　　羅傑朝下落，他想抓住小樹、野草，但無濟於事，還是不停的朝下落。

　　終於，屁股在硬梆梆的地上一蹲，停下了，落到離地面二十英呎深的一個坑底。他罵自己，「真笨。」人家曾給他說過，要留心捕象的大坑，他卻偏偏掉到這麼一個大坑裡。

　　坑底很黑，剛開始什麼也看不見，後來眼睛習慣了，才慢慢看清楚坑裡的情況：

　　坑很大，可以裝下最大最大的大象，坑壁筆直，頂上交叉搭著樹枝，鋪上土，讓一頭傻乎乎的大象──或者一個馬馬虎虎的小夥子──以為是堅實的地面。

　　他身子碰到了一樣硬東西，仔細一看，像是一根牢牢地砸在地上的木樁，大約有五至六英呎高。他用手上下摸了一遍木樁，摸到頂上的尖子；手上沾了一種粘糊糊的東西，他一看就打了個冷戰：在昏暗的光線下，可以看到這是一種暗褐色的東西，是箭毒，是偷獵者塗在箭上的劇毒藥物。他使勁地在褲子上擦著手，心想，手上可不能有任何傷痕，不然箭毒就可以進入體內。

　　現在可以看到，坑底中央有四根這樣的木樁，一頭大象掉下來的話，肯定會扎在上面，這就意味著，這頭大象必死無疑。死之前還得受極度的痛苦，因為在大象巨大的體內，毒藥不可能一下子就致命，它可能得受幾小時，也可能是幾天的罪。

　　真是難以相信，竟然有人，即使是匪徒，會那麼殘酷，大多數非洲人並不殘忍或野蠻。他懷疑，這樣一個殘忍的坑一定是那個長著黑鬍子的白人安排的。

　　羅傑心想，幸好我不是大象，不然我一定被扎在上面了。由於比大象小得多，才有可能落在木樁旁邊而不是上面。

　　突然，從最黑最黑的那個角落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羅傑感到全身一陣冰涼。掉進這個坑裡就夠倒黴的了，如果再有一個不該有的夥伴在裡面，那就更糟糕了。他想到了丹尼爾在獅子窩的故事。他的感覺可不像丹尼爾，一頭獅子要是被困在這樣一個坑裡，早就狂怒無比，他不可能與它做朋友。

　　羅傑真恨不得那頭獅子掉在那些木樁上，但他立刻為自己產生這種想法而慚愧，就是自己最厲害的敵人，他也不願看它受那種慘不忍睹的痛苦。

　　那頭野獸咆哮著動了起來，羅傑現在可以稍微看清楚一點了，不是獅子，它比獅子小，但更危險。可以看到它身上的斑點了，一定是頭豹子，豹子比獅子更容易發怒。羅傑縮到最遠的一個角落裡。

　　那畜生仍然狺狺不已，它的聲音既不太像是咆哮，也不太像是嗥叫。它的叫聲使羅傑想起混凝土攪拌機的聲音，也有點像伐木工人用鏈條鋸鋸木頭的聲音。

　　實際上，它的叫聲非常像家貓發出的嗚嗚聲，只是聲音放大了上百倍，就像小貓對著擴音機「嗚嗚」叫一樣。羅傑感到這聲音真可怕。

　　那隻野獸向他走來，他驚恐地注視著它，兩隻金晃晃的大眼閃著光，就像裡面有光源似的。它不像豹子那樣蹲伏著身子。四條長腿站在地上就像踩著高蹺。它的鬍鬚張著，頸後的毛也豎著，就像狗和貓發怒或者害怕的時候一樣。兩條黑色的斑紋從眼角伸到嘴邊，使它的模樣更加凶野。

　　羅傑揉揉眼睛，它真的在那兒嗎？是不是自己的腦子裡還在想著頭天晚上那頭豹子？

　　這時，坑頂下來的光線正好照在它身上，是真的。這是他見到過的最厲害的一種豹子，那麼高，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擺來擺去，尾巴尖上有三個黑圈，最後是一束白毛。

　　那些斑點──不像豹子的斑點，不是那種不圓的、裡面顏色略淡的斑點，而是很圓的完全黑的斑點。他突然想起，他看到過這種動物的照片，還讀過有關它的書，它叫獵豹──實際上並不是豹。

　　獵豹既像貓又像狗，但又不完全像貓也不完全像狗。沒有哪種狗，即使丹麥種的大狗，有那麼長的腿。沒有哪種狗能跑得像它那麼快。事實上，四條腿的動物中沒有誰能跑得過它。經測定，獵豹的奔跑速度可達到每小時七十英哩。湯米瞪羚時速為三十七英哩，大瞪羚三十五英哩，斑馬三十，鴕鳥二十九，大象二十五，犀牛拼足勁才跑二十英哩。不過獵豹耐力差，跑一會兒就累了，但在它累倒之前，早就抓到它所追逐的獵物了。

　　那嗡嗡作響的鏈鋸──地地道道的嗚嗚聲。簡直像是一部大卡車在爬坡時發出的聲音。羅傑猜不透，這震耳欲聾的嗚嗚聲是表示友好呢，還是表示敵意。

　　引擎熄滅了──它不再「嗚嗚」。它把腦袋歪到一邊，雙眼盯著羅傑，像是要把他看穿。然後，它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令人吃驚的聲音，你可能以為是聽到一聲狗叫，不，不是。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喵喵」，後面還跟著幾聲鳥叫似的吱吱聲。

　　這一聲既像犬吠又像貓叫還像鳥鳴的聲音像是在發問，羅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否應該大叫一聲把它嚇跑？還是像獅子那樣咆哮？獵豹可能害怕大象──是否應該像一頭被激怒的大象那樣尖嘯一聲？

　　他想逃跑，但無路可逃。他已經盡可能地縮到了角落裡。沒武器，只有一把鋼絲鉗。誰聽說過用一把鉗子能對付一頭凶猛的野獸？不過，還是可以給它造成傷害的，要是它撲過來的話，可以用這把鉗子砸破它的鼻子，或是戳進它的一隻眼。所有的野獸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特別容易受到傷害的地方。

　　可如果破壞了那張漂亮凶猛的面孔，多可惜呀！那雙輝煌的金黃色的眼睛，彎彎的睫毛跟長頸鹿的睫毛一樣美，誰能忍心摧毀這樣一雙金光閃閃的明燈般的眼睛呢？

　　那麼，只好對獵豹的發問給一個禮貌的回答了。

　　羅傑試著「嗚」一下，但不太像，聽起來更像是漱口的咕嚕聲。叫一聲「吱」可能好一點，他收攏雙唇，但叫出來的是「噓」而不是「吱」，他又試了兩下，還是不行──一點也不像獵豹或鳥兒叫的「吱吱」聲。來一聲「喵」試試。這一聲「喵」非得是一聲超級的「喵」，像獵豹叫的那麼大聲的「喵」。

　　他運足氣使勁一叫──就「喵」聲而言，這是一次傑出的模仿，但獵豹只把頭歪了一下，似乎在想，這個奇怪的兩條腿的東西在搞什麼名堂。

　　羅傑放棄了模仿獵豹語言的嘗試，他決定試試自己的語言。他開始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對獵豹說起話來，就像眼前是一隻小貓：「貓咪、貓咪」，他溫柔的聲音裡透露出一股笑意，「乖貓咪，漂亮的貓咪，或者，你要願意作狗的話，來吧，乖狗。」

　　他溫柔的聲音真起了作用，獵豹輕輕一躍，就像狗似地把前爪搭到羅傑的胸膛，羅傑被緊緊地壓在角落裡，胸口被擠得透不過氣來。這條超級大狗的頭還要高過羅傑的頭，張開的大口裡，鋸齒樣的長牙離羅傑的前額還不到一英吋。

　　他現在雙手還是自由的，他完全可以用拳猛擊獵豹，或者掙脫。但他意識到最好還是站著不動，任其自然。他心裡明白，自己嚇得要死，汗毛直豎，渾身起雞皮疙瘩。獵豹低下頭，張著嘴，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就像Ｘ射線一樣在窺視他的腦袋。羅傑從未在這麼近的位置看過人或動物的牙齒，在他看來，這些大犬牙簡直就像河馬的牙齒那麼大。他原先想過要砸爛它的鼻子，現在它像是要以牙還牙，從鼻子裡呼出的熱乎乎的氣息直噴他的臉。

　　好，來了──它伸出長舌頭舔他的臉，這是狗的習慣，不過它的舌頭不像狗舌頭，舌面粗得像砂紙，不一會兒就可以把他的臉舔掉一層皮。

　　「行了，乖狗，」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低沉平靜而不發抖，「下來，下來！」他慢慢抬起手搔著獵豹的後頸。狗喜歡這樣，貓也喜歡這樣，鳥是不是這樣就不知道了。

　　獵豹擰過頭一口銜住羅傑的手腕，它可怕的利牙完全可以像咬碎一隻野兔那樣輕而易舉地咬斷他的手腕，但羅傑並不掙扎，獵豹也沒真咬，這個傢伙真像一條頑皮的狗。它在跟羅傑鬧著玩！

　　羅傑用另一隻手去撓它耳朵背後的地方，獵豹放開他的手腕，而且一下子從狗變成了貓，用它的腦袋拱著羅傑的腦袋，同時開動了它的「攪拌機」，嗚嗚聲震得羅傑全身發顫。然後它放下前爪，開始前蹦後跳，嘴裡還得意地吱吱叫。它的腿就像是彈簧，輕鬆地一跳就達十英呎高。羅傑真擔心，它落下來的時候千萬別掉到毒樁上。但每一次它落下時，一旦挨近毒樁，身體巧妙地一擰就避開；接著就衝向羅傑，用腦袋抵他──那麼大的勁，幾乎把羅傑抵倒。羅傑想，這樣我可受不了啦，得給這個傢伙找些別的玩法。他從土裡拔出一根樹根，扔到坑的另一端，獵豹閃電般地撲過去。羅傑心想，我還沒有看到過任何動物反應那麼快。獵豹銜起樹根，跑回羅傑身旁，把樹根放在羅傑腳前，然後抬起頭，豎著兩隻耳朵，雙眼調皮地望著羅傑。

　　「真是條好狗！」羅傑說，「真乖。」

　　羅傑這才體會到為什麼這種動物被叫做獵豹，很容易就可以訓練它去捕獲獵物。也許，還可以用它來追捕偷獵匪徒，就像警犬。

十一　惡作劇

　　羅傑聽到上面有說話聲。

　　「這小子會到哪兒去呢？」

　　「我走的時候，他還在刨坑。」

　　「在什麼地方？」

　　「靠近供應車那兒，但現在那裡也沒有他。」

　　「你估計他可能掉進了那些坑裡嗎？」

　　「但願不會，如果他掉到了那些毒樁上，現在已經沒命了。」

　　羅傑聽出來，哈爾和隊長正在尋找他。

　　他現在並不想有人來救他，他和他的獵豹玩得多開心呀！他連想都沒想過如何才上得去。他一心想著他的獵豹，要多和獵豹玩一會兒。

　　「羅傑，你在下面嗎？」哈爾從遮掩坑口的樹葉中朝下望。羅傑聽到他對克羅斯比說：「我什麼也看不到，下面太黑。不過我聽到下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難過，羅傑不禁感到同情，他不能讓哥哥為自己擔心。他正想答應，突然又聽到哈爾說：「要掉進這坑裡，簡直就蠢得像豬。」

　　羅傑想，就為這句話，我得讓你多擔心一會兒，你這個大笨蛋，我用不著你救我，我真要想上去的話，我完全可以自己爬上去。

　　他用手摸摸坑壁，看看是否有樹根可以抓著爬上去。但他發現沒有一根能承受得了他的體重。

　　他聽到哈爾和隊長已經離開坑口，慌了，「哈爾！」

　　「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他聽到哈爾說。

　　「沒有。」

　　「等等！」咯吱，咯吱──哈爾走回坑口的腳步聲，然後是哈爾的喊聲：「羅傑！」

　　「有何貴幹？」羅傑故意用一種彬彬有禮的聲音答應。

　　「你這壞小子，你把我們嚇了一跳，你被毒樁扎著沒有？」正在這個時候，獵豹輕輕「嗚」了一聲，聽起來就像是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被扎著了，趕快想辦法，我去拿繩子。」

　　「我怕已經太遲了，」克羅斯比說，「那種毒藥發作起來很快。」

　　哈爾已經跑向供應車，並且很快就拿了繩子跑回來。

　　「羅傑，我把繩子放下給你，你還有力氣綁在身上嗎？」

　　「我試試。」羅傑盡量裝得很虛弱。

　　繩子放下來了，羅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惡作劇的念頭，這使他樂得幾乎笑出聲來。他把繩子綁到獵豹身上。

　　「行啦，拉吧！」他喊道。

　　繩子繃直了，「嗨，真重！」哈爾說。

　　「他還紮在木樁上！得使勁才能把他拔出來。來，我與你一起使勁！」

　　這是隊長的聲音。

　　獵豹被吊起來了，對它來說，這很新鮮，但它不喜歡，它急得大吼一聲，不是嗚嗚地叫，而是真正的咆哮。出現在坑口營救者眼前的是一個憤怒地咆哮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嗚嗚聲的大貓腦袋。他們嚇了一大跳，幾乎又讓它掉回坑底。獵豹張開大口，爬上地面。

　　「豹子！」哈爾喊起來，但他立刻糾正了自己的錯誤，「獵豹！」

　　接著他聽到了羅傑清脆、有力、響亮的笑聲。這笑聲是那麼開心、高興，不可能是從一個肋骨間扎著木樁的人口中笑出來的。

　　哈爾和隊長苦笑著對望了一下。哈爾大喊道：「你這個小壞蛋！等我把你拉上來再收拾你。」

　　聽起來有點麻煩。羅傑想，還是待在下面為妙，等哈爾氣消了再上去。

　　但獵豹怎麼辦？它可能會跑掉，他不願失去這位新朋友。

　　其實他不用擔心，他的新朋友已經趴在坑邊上朝下望。當羅傑被拉上來的時候，它高興地蹦來蹦去。如果羅傑以為上來以後，哥哥和隊長將像迎接一個回頭浪子一樣，流著淚歡迎他，那他這下該失望了。

　　哈爾大喝一聲：「把他按住，我要好好揍他一頓。」

　　隊長一把抓住羅傑的雙肩，把他的腦袋按到膝蓋上，哈爾對著他的屁股猛揍，打得哈爾自己都感到手掌生疼。後來哈爾聽到自己的屁股後頭一聲撕裂聲，才停住手。原來獵豹一巴掌撕爛了哈爾的褲子。三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放聲大笑。獵豹看到主人已經不再受欺負，也高興地圍著人跳來跳去。

　　「看來它很喜歡你，」克羅斯比說，「算它走運，沒落到偷獵者手裡，而讓你得了它。它那張漂亮的毛皮在紐約要值二千美元，目前，獵豹皮的大衣比其它的豹皮大衣時髦。」

　　「誰也不能穿它這身皮大衣，除了它自己。我要留下它打獵。」羅傑說。

　　「它會成為一條好獵犬的。獵豹的嗅覺不靈，但它的視力很好，而且它行動敏捷、快如閃電。它也很容易馴養──如果它喜歡你的話。你千萬不要打它，甚至不能喝斥它，它的感情很容易受到傷害。一旦它感到受了委屈，你就不可能馴養它。你待它好，它就對你親，它跟豹子完全不一樣──豹子長大以後會變得很凶暴；可獵豹不會，它像狗似地忠心耿耿。你們知道，它跟人很親近──這是它的本性，它為人效勞已經有四千年了。」

　　「四千年？」

　　「至少，在埃及的一些古老的碑石上，可以看到人帶著獵豹狩獵的圖畫。即使今天，在埃及，也還有人用獵豹作守衛。印度的王公給獵豹戴上眼罩，就跟馴鷹的人給鷹戴上眼罩同一個道理，然後帶它去打獵。獵豹戴著眼罩的時候很安靜，當人們發現獵物的時候，立刻取下它的眼罩，獵豹一發現獵物，就像子彈一樣地射出去，趕上獵物時，它伸出前爪打擊獵物的側腹部，你看上去它好像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獵物，但已經足以把獵物打倒在地。獵豹把獵物叼到主人身邊，即使一頭大羚羊它也叼得動。但它會一直把獵物銜在口裡，我敢打賭，你們猜不出人們怎樣才能叫它放下獵物。」

　　「對它說『放下』？」

　　「它不懂這個命令，但有一個它懂的命令，輕輕地捏住它的鼻子，不讓它透氣，那它不管嘴裡叼的是什麼，它都會放下。」

　　「能不能用它來追捕偷獵匪徒？」

　　「跟我們的隊員一樣能幹，甚至更能幹──因為它有一副厲害得多的利牙，跑起來比我們的隊員要快兩倍。下一次，我們再發現匪徒，就可以讓它試一試。」

十二　營救

　　哈爾的狩獵隊隊員們放掉那些還活著並且健壯、可以活得了的動物；那些受傷嚴重的則放到卡車上，準備送往動物醫院；那些因饑渴而垂危的動物則立刻餵它們吃喝；由於父母被害而奄奄一息的小崽子們受到特別的照顧，專門安排了一個籠子來裝這些孤兒們。不一會，籠子就裝滿了。在一個地方同時安置這麼多各色各樣的小動物，真是前所未有的事。這些小動物有小象、小河馬、顫抖的小羚羊、獅子崽，還有毛絨絨的小猴。

　　隊員們下到象坑拔掉那些毒樁，然後堆在一起，放火燒掉。並且把象坑的一邊挖塌，如果還有野獸掉下去的話，就可以自己爬出來。營救者們沿著一英哩長的籬笆走著，從一個個的缺口處拔掉那些鐵絲套子，毀掉所有的「機關」──樹上的飛鏢：樹下有動物觸動機關時，就會被從樹上直飛而下的毒鏢刺中；安放在樹木之間的弩箭：動物的腳只要輕輕地絆著藏在草裡的扳機繩，一支毒箭就會射向動物的背部；捕大象的殘酷的「釘輪」：大象腳一陷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偷獵者可以從容地取下象牙、割掉象尾巴，而大象就被留在那兒受盡折磨，最後死掉；螞蟻陷阱：設在蟻山旁邊，一旦動物落入，一隻隻長達二英吋的憤怒的螞蟻將把被陷的動物啃得一乾二淨，匪徒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取下動物的長牙；斷腿機：動物一旦踏中，它會一蹦而起，將動物的腿打斷。動物將不可能逃出匪徒的毒手──各種各樣的、只有惡魔才想得出的、駭人聽聞的、製造痛苦和死亡的機關。

　　哈爾說：「把這籬笆燒了！」隊長表示同意，一英哩長的籬笆很快就烈焰騰空。

　　下一步，必須摧毀匪徒的窩。首先，把草棚裡的東西都搬出來，有三百多條象腿，中間已經掏空，準備用作廢紙簍；另一堆是幾十個豹子頭，每一個豹子頭都會給匪徒頭子帶來幾千元錢──從美國和歐洲來的旅遊狩獵者都希望能獵到一頭豹子，把豹子頭製成標本，掛在牆上，以便向他們的親友炫耀。

　　但他們運氣不好，總見不著豹子，因為豹子是夜間活動的野獸。他們感到自己去打豹子太麻煩了，不如在內羅畢一家商店買一個豹子頭方便，把它帶回家，掛到牆上，說是自己打的，誰又能說不是呢？這兒就是這麼一大堆豹子頭，但這一些是再也不會掛到那些偉大的獵手們的客廳裡了，旁邊又是一堆財寶──一張張掛在外邊晾乾的獵豹皮，這一些也不會披到那些頭腦簡單的太太們身上了。那些善良、可愛的太太們，一點也沒想到，她們，正是她們，使這些美麗的動物慘遭殺戮。

　　「我一輩子都沒見到過。」哈爾驚歎一聲。

　　羅傑的獵豹輕輕地「喵」了一聲，用鼻子拱著它同類的皮，似乎想叫它們站起來。

　　「那是些什麼東西？」羅傑指著幾隻木碗裡的奇怪毛發問道。

　　「大象的眼睫毛。」克羅斯比說。

　　羅傑疑惑地看著隊長，他一定在開玩笑。

　　「你不是在逗我玩吧，隊長？」

　　「絕對不是。」

　　「那，誰要大象的眼睫毛呢？」

　　「從這兒到新加坡，它們到處受歡迎。迷信的人認為，只要身上帶著一小袋大象的眼睫毛，他們將會兒女成群，跟袋裡的眼睫毛一樣多！他們還說，它可以賦予你各種各樣的魔力。我認識的一個俾格米族的酋長，就用五千二百磅的象牙來換取一隻象的眼睫毛。有些偷獵者殺掉一頭大象就僅僅為了取得它的眼睫毛！穿越紅海，從阿拉伯來的獨桅船就是為收購大象睫毛而來的，因為阿拉伯一帶，大象睫毛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阿拉伯人相信，只要脖子上戴一小袋大象睫毛，就可以保你刀槍不入。」

　　再過去一點，有一堆比羅傑還要高的犀牛角。

　　「這東西又有什麼用呢？」

　　「印度人出高價買犀牛角，他們把角磨成粉，加在茶裡喝下去。」

　　「起什麼作用？」

　　「他們認為，這樣可以使自己壯得像一頭犀牛，像獅子一般勇猛。」

　　「有效果嗎？」

　　「僅僅是想像而已，不會真有作用。但在非洲卻產生了嚴重的後果──這意味著犀牛在消亡。這是非洲最有趣的動物之一，要是絕跡就太可惜了。」

　　「小心！羅傑大喝一聲，「你差點踩著了一條大蛇。」

　　草地上躺著一條大蛇，長達二十多英呎，閃耀著黃褐色的光芒。

　　「死的，一條蟒，」隊長說，「匪徒們還來不及剝皮。蟒皮當然很值錢，可以用來做很多東西──鞋、皮帶、手袋；蟒肉很好吃──像子雞一樣鮮嫩；但最值錢的部分是它的脊骨。」隊長說到這兒停住了。羅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誰能拿蟒的脊骨來做什麼用呢？

　　「非洲婦女用它來做項鏈。」隊長接著說。

　　「僅僅為了裝飾？」

　　「不，又是一種迷信。她們認為，這是治喉嚨痛的良藥。也有人用來做腰帶，你要是圍上這麼一種腰帶，可保你永遠不會消化不良。」

　　「你還有比這更荒唐的理論嗎？」羅傑說。

　　「的確相當荒唐，」克羅斯比承認，「再看看這些葫蘆裡的東西，這是河馬脂肪，他們用來抹頭髮，把頭髮油得油光鋥亮。那邊那一隻葫蘆裡裝的是獅子脂肪，他們用來治風濕。」這時，隊長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堆新土，上面連一根草也沒有。他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有人在這兒挖了坑，下邊可能藏有東西。」

　　隊員們拿來鐵鍬，鏟開土，朝下挖了幾英呎，就露出了一根象牙。又繼續朝下挖，挖出了更多的象牙。隊長數了數，一共挖出五百四十根。

　　克羅斯比掏出筆記本，用筆在上面算了一下，然後說：「以每根象牙六十磅計算，五百四十根一共是三萬二千四百磅。黑鬍子每磅付給他的嘍囉二十便士，但他將以每磅一鎊零八十便士的價賣出，這樣，他就可以掙得五萬一千五百鎊。」「我還從未想到過，」哈爾說，「這行生意的規模如此之大。」

　　「是大規模的屠殺，」克羅斯比說，「五百四十根象牙就意味著二百七十頭大象被殺，這才僅僅是一個偷獵營地，在東非有好幾百個這樣的偷獵營地。這條陷阱籬笆才不過一英哩長，你們就認為觸目驚心了，更多的是五英哩、十英哩、十五英哩的哩！在維多利亞湖附近發現的一條竟長達七十英哩，我們曾經在一個匪巢發現過一千二百八十頭大象的屍體。」

　　哈爾緊皺眉頭，太難以令人相信了，他還不能理解這麼大的數字的含義。

　　克羅斯比又繼續說：「僅僅是一個札沃國家公園，我們估計，每年由於匪徒的偷獵而要喪失十五萬頭野生動物；就整個東非而言，匪徒們每年要殺掉上百萬頭動物。」

　　克羅斯比笑笑，說，「也許，你們被我舉的這些數字弄得暈頭轉向，我是想讓你們了解──情況非常嚴重。」

　　「為什麼這些國家的政府對此不採取對策呢？」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克羅斯比說，「政府拿不出錢來做這件事，這需要成千上萬的守備隊員。」

　　「但這樣下去，這些野生動物很快就要被殺光啦！」

　　「一點不錯。那時，地球上最大的野生動物公園就不復存在了。到東非來的遊客九十％是來看動物的，他們每年帶來一千萬英鎊的收入。如果這一筆收入一斷，這些國家必然更窮。對所有的動物來說，人是最危險的！在過去二千年裡，人類已經滅絕了一百多種動物，其他的也正在飛快的消亡之中。目前，有二百五十多種動物正瀕於滅絕，它們一旦離開我們，就將是一去不返的了。」

十三　紅色的塵土

　　匪徒們的小茅屋被一把火燒成了平地。

　　所有的戰利品：那些長牙、尾巴、角、皮、河馬牙、象腳、長頸鹿蹄筋、豹子頭、獅子頭、羚羊角、鱷魚皮、河馬脂肪、蟒蛇脊骨、白鷺毛、火烈鳥毛、鴕鳥毛、丹頂鶴毛、象的眼睫毛，連同所有的夾子、鐵絲套子、各種機關等等，一起裝滿了幾輛卡車。

　　「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些東西？」哈爾問，「賣掉？可以發一筆小財。」

　　「那錢帶血腥味，」克羅斯比說，「我們不想從濫捕濫殺中謀取利益。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更好地利用這些東西──把它們放到博物館去，讓世界各地的遊客都可以看到它們。我想，沒有人會看到這些東西而不受到震動，從而感動他們為制止對無辜動物的殺戮盡自己的力量。」

　　車隊回到了營地。克羅斯比與哈爾兄弟一走進房間，小個子的辛達．辛格法官就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

　　「哈，老朋友，」克羅斯比大聲喊著，「又見到你，太高興了。你上次的內羅畢之行還好吧？」

　　「很好。我現在要回蒙巴薩去，順便來看看你，看看你的突然襲擊戰果如何。」

　　「非常成功，全靠哈爾兄弟倆和他們的狩獵隊。四十七名匪徒正被押往蒙巴薩的監獄。最好你明天早上就審問他們。」

　　小個子法官吹了聲口哨，說：「那不是太妙了嗎？你可以相信，在我的法庭上，他們會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們要消滅這種偷獵行徑──你們和我一起。這是恥辱，是暴行，必須制止。我想，你們一定抓到他們的頭子了吧？」

　　「黑鬍子？沒有！真遺憾，他溜掉了。」

　　「呵，那的確是遺憾──極大的遺憾。」悲天憫人的小法官說道，「我真想親手逮住他，他要不受到法律最嚴厲的懲罰，休想離開我的法庭。呃，他是怎樣從你們鼻子底下溜掉的？」

　　「他太狡猾，我們拿他沒辦法。他精明得很，嘍囉們打頭陣，我們抓那些嘍囉的時候，他就跑了，用狗追了一陣他的蹤跡，但到了河邊，狗也無能為力了。」

　　法官望著祖盧說：「狗是一條好狗，那個黑鬍子一定非常精明，才能勝過這條如此機靈的好狗。」他伸出手拍拍祖盧的頭頂，祖盧吸吸鼻子，朝後退了一步，接著就開始咆哮起來。

　　「好啦，我該走了，」法官愉快地說，「多漂亮的獵豹，它似乎已經很習慣了，它和狗怎麼合得來？」

　　「還不知道他們是否合得來，」哈爾說，「至今為止，它們雖然互不理睬，但還都有禮貌。」

　　「我們送送你吧！」克羅斯比說，然後幾個人一起出門朝法官的小汽車走去。

　　哈爾立刻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小汽車上沒有一點紅土！

　　哈爾曾經幾次駕車來往於內羅畢，這是一條塵土飛揚的土路。沿途堆放著一堆堆的粘土，是為鋪路而運來的一種紅土，你要沿著這條路旅行的話，你的車不可能不蒙上一層紅色的塵土。國家公園內的路不是用的紅土，在這兒，車子也要蒙上塵土，但是是白色的塵土。法官的車上就蒙著一層白色的塵土。

　　「你是怎樣避開那些紅色的塵浴的？」哈爾問。

　　法官似乎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但他的反應極為迅速，他獻媚地一笑，說道：「哈，哈，在那路上走，肯定要沾上一層土，所以進國家公園以前，在加油站把車沖了一下，」他又微微一笑，「還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哈爾為自己這樣詰問善良的法官有點不好意思，但辛格法官似乎並不在意。

　　他向克羅斯比說：「再見，馬克，保重！我祝賀你有這些孩子們的幫忙，他們很機靈，說不定還可以逮住黑鬍子哩，誰知道呢？」

　　說完他就走了。

　　祖盧和獵豹開始互相了解對方，但進行得並不是很有禮貌。兩位都張著大口，露出各自以為值得炫耀的一副利牙。祖盧汪汪狂吠，獵豹身上狗性那一半在咆哮，貓性的一半則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它們力圖施展大自然所賦予它們的本事。阿爾薩斯犬是天生的警犬，不管是人是獸，它都不允許在它的面前胡鬧；獵豹天生是捕獵其他動物的獵手，包括捕獵野狗，而這一隻看來就很野。

　　「祖盧，過來！」羅傑厲聲喝道，「還有你──叫什麼，我就叫你『奇奇』吧──放規矩一點。」【註】奇奇原本想把這條狗當作一頓美餐的，但現在看到羅傑摸著祖盧的頭，它不得不收斂一下；它挨到羅傑的另一側，用鼻子拱著羅傑的腿，輕輕地叫著「喵喵。」羅傑也摸了摸它的腦袋。

　　【註】獵豹一詞，英語ｃｈｅｅｔａｈ，讀音類似於「奇它」，羅傑給它起名「奇奇」有親昵的含義。

　　但兩個傢伙敵意未消，它們突然從羅傑的兩條腿之間向對方衝去，把羅傑掀了個四腳朝天。

　　「奇奇！祖盧！」羅傑跳起身，一隻手拉住祖盧的項圈，另一隻手抓住奇奇的頸毛，把它們拉到一起，臉對著臉，鼻子幾乎挨著鼻子。兩隻狗都「嗚嗚」哀叫，誰也不再「汪汪」，也不再「呼嚕」。它們都是極通人意的動物，一下就聽得懂主人的意思。羅傑鬆開手，它們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退去，然後趴在地上，似乎要好好想一想。

　　「拿什麼來餵奇奇？也不知道它被困在那個坑裡有多久，它一定餓了。」羅傑突然想到這件事。

　　哈爾說：「呵，那容易，只要在你手上切開一道口子，讓它喝你的血就行了。」

　　羅傑不屑地說：「你以為你很聰明，是吧？」

　　隊長插嘴了：「不。你哥哥說得對，獵豹最喜歡的就是血，不過，不是非喝你的血不可。」

　　「我們可以放它自己去捕獲獵物。」

　　「那你就會失掉它。你想要它跟著你，你就得親自餵它。」

　　「怎麼餵呢？」羅傑突然想到個主意，「準備送進醫院的那些動物有沒有死了的？」

　　「沒有。我們就是要盡可能保證它們一頭也不死。」

　　「那怎麼辦？」

　　「上車吧！」克羅斯比說，「我可以帶你到一個地方去，在那裡可以弄到很多血，而且什麼動物也用不著死。把奇奇叫上。」

　　羅傑喊了一聲「奇奇」，但獵豹還不知道它已經有了個名字。羅傑走到它跟前拉它後頸的毛，它還以為羅傑在愛撫它呢，高興地「嗚嗚」叫開了。

　　克羅斯比笑了，「看來你還不知道如何牽一頭獵豹。握住它的牙齒！」

　　羅傑瞪著眼睛──這一回隊長肯定在開玩笑。

　　克羅斯比繼續解釋說：「獵豹的犬牙很長，而它的門牙和臼齒很短，你可以在它的上下短牙之間把手指頭塞進去，握住犬牙。它會用短牙咬著你的手指頭，但如果它喜歡你，它就不會用力咬。當然，你得冒一定的風險──它完全可能不喜歡你。如果成功的話，你想要它上哪兒就可以牽它到哪兒。」

　　「如果不成功的話，」哈爾裝作安慰的樣子說，「你也不過丟幾個指頭而已。」

　　羅傑狠狠地瞪了哈爾一眼。哥哥是想嚇唬他，其實用不著嚇──他已經害怕了。當他小心翼翼地扳開奇奇的嘴巴時，背脊上就像有一條毛毛蟲在爬！

　　他把指頭慢慢地從短牙之間插進去，勾住長長的犬牙。這真是一輩子從沒做過的蠢事，奇奇肯定要咬。

　　奇奇咬了，但沒用力咬，而是用牙輕輕地壓住他的手指頭。整整一分鐘，羅傑的手指一動不動地留在那兒，他另一隻手搔著奇奇的脖子。

　　他開始拉了，輕輕地，奇奇伸直身子，起立，羅傑又等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朝汽車走去，奇奇就一直輕輕地咬著羅傑的手指跟到了汽車旁。把奇奇引進汽車，既不能用擱在獵豹牙齒之間的手使勁拉，又不能使它受驚，這個經歷羅傑是不會輕易忘掉的──一隻手擱在獵豹的牙齒之間，側著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座位上挪，實際上他想抽出手也幾乎是不可能，奇奇的牙咬得很緊。

　　幸運的是奇奇已經坐過一次汽車，而且沒有發生什麼令它驚慌的事，所以這一次它也不過分緊張。它兩條後腿立在地上，兩隻前爪搭上汽車，輕輕一躍就進了駕駛室，坐在羅傑的雙膝之間。這時它才鬆開牙齒，羅傑才能抽出手指。手指上留下紅紅的齒印，但沒破皮。獵豹有力的雙顎可以咬碎狒狒的腦袋，就像用錘子砸核桃一樣地容易，但這個畜生溫柔、聰明的天性恰到好處地控制著咬在羅傑手指上的力量。

十四　獵豹的晚餐

　　營地在公園的邊緣，所以只幾分鐘，汽車就出了國家公園，來到一道刺籬笆的外面。這不是陷阱線籬笆，這是一個村子的刺牆。

　　「為了防止野獸進村？」羅傑問。

　　「不，」克羅斯比說，「是為了不讓牛群出村。這些馬薩伊人是放牛為生的，你可以叫他們非洲牛仔。進來見見他們吧。」

　　隊長領著羅傑和奇奇穿過刺牆的一個門進了村。羅傑見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村莊，但沒見過這種模樣的村莊。小屋像蟻山，而不像房子，蟻山都比這些屋子要高些大些。這些小屋的屋頂才有羅傑的下巴那麼高。

　　「像是用泥巴糊的。」羅傑說。

　　「差不多，他們先用樹枝搭好空架子，然後用牛糞和粘土糊在上面。」

　　「門才不過三英呎高，他們是俾格米人嗎？」

　　「才不是呢，瞧！」

　　從最近的小屋裡出來了一個人，鑽出門時，他不得不使勁彎腰，胸部幾乎要碰到膝蓋。當他出得門來站起身時，他的身高要超過六英呎──幾乎與羅傑在月亮山上看到的瓦杜西人一般高。

　　【註】俾格米人和瓦杜西人，請看《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七──巧捕白象》。

　　「為什麼人這麼高，卻把門做那麼矮呢？」

　　「他們自有他們的道理，如果有敵人想侵入你家的話，他就不得不深深地彎下腰才進得了門。這種姿勢使他毫無還手之力，在頭上給他一下，或用矛一戳，他就得在門口倒下。」

　　從泥巴小屋中鑽出一個又一個人來，他們見到克羅斯比都露出了笑容，可見克羅斯比跟他們很熟，而且很受歡迎。他們身上除了披一件牛皮斗篷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頭髮糊著紅色的粘土，在額前梳著一條短辮，腦後則編著一條長辮。這些人從小就在耳朵上扎洞，並墜以重物，所以他們的耳朵都是長可垂肩的，那個耳珠上的洞也就越墜越大。到中年時，這個洞已經可以裝一個相當大的東西了，這也非常有用，因為他們的斗篷是沒有口袋的。

　　當他們對著羅傑笑的時候，羅傑發現他們咧開的嘴裡，上下都少了兩顆牙齒。他問克羅斯比，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有時會得牙關緊閉症，牙齒死死地咬在一起，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為了能在患這種病的時候，把食物和水灌到嘴裡，他們只得敲掉幾顆牙齒。」

　　「牙關緊閉症是可以治得好的呀，他們不看醫生嗎？」

　　「他們不相信醫生。事實上，現代的事物他們都不太相信，他們堅持著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

　　一個挺英俊的馬薩伊人，面帶笑容，來到羅傑跟前，站定之後，猛地朝羅傑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看到羅傑驚愕的樣子，克羅斯比不禁開心地大笑。

　　那位馬薩伊人似乎還在等著什麼，站在原地不動。

　　「回吐他一口。」克羅斯比說。

　　羅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客人臉上吐唾沫，是馬薩伊人表示友好的禮節，」隊長說，「不能讓他老等著，不然他會動怒的，趕快回吐他一口！」

　　羅傑盡可能多地在嘴裡積滿唾沫，使勁朝馬薩伊人臉上吐去，這位高大的馬薩伊人咧開嘴笑了。

　　婦女和孩子們也從小屋裡鑽了出來，但都很怕生，不敢走近。孩子們赤身露體；婦女們則披盔戴甲──不是騎士們穿的鎧甲，她們的手臂戴滿了金屬的手鐲，脖子上戴的是金屬彈子串成的項鏈，金屬的大耳環寬達幾英吋，腰間圍以各種金屬飾物，腿部從踝到膝全部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金屬線。看上去金屬線是唯一的現代化的東西。

　　「她們到哪兒買這些金屬線？」

　　「不是買的，從附近的電話線偷來的。」

　　羅傑還注意到，這些落後、原始的人身上幾乎是一塵不染。對於住在泥巴小屋中的人來說，他們真算是非常乾淨的了。

　　「他們一定每天洗幾次澡。」

　　「不，」克羅斯比說，「他們一生只洗兩次澡──出生一次，成年時一次。」

　　「那他們怎麼能使身子保持那麼乾淨？」

　　「沙。你洗過沙浴嗎？你要試一試的話，可以洗掉你一層皮。他們洗慣了，所以只洗掉身上的塵土。」

　　克羅斯比改用土話跟一個土著人說些什麼，他指指獵豹，又指指小屋旁的一頭牛。馬薩伊人則不斷地使勁點頭。隊長用英語對羅傑說：「馬上就可以給你的獵豹弄點血，但用不著殺生。在這個地方，馬薩伊人有點像獵豹──他們也靠飲血為生，血和牛奶。這可能是世界上人的飲食中最奇怪的食譜了──儘管在你們的國家裡，有些人的減肥食譜也夠怪的。」

　　「你是說，馬薩伊人只喝血和牛奶，而不吃肉、蔬菜、水果？」

　　「少數進化一點的吃一小點肉，可能節日才吃。大多數碰都不碰。而且從不吃任何蔬菜，或湯，或沙拉，或麵包、餅乾、布丁、點心，不吃乳酪、牛油，不吃雞蛋，不吃果醬或果凍，什麼甜東西都不吃，什麼水果都不沾。」

　　「僅僅喝血和牛奶！」羅傑感到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僅僅喝血和牛奶！人們會認為他們一定瘦得一陣風就可以刮跑，但他們看上去都挺壯實。」

　　「他們的確很強壯，而且很勇敢，一個馬薩伊人可以赤手空拳與一頭獅子或豹子搏鬥，一個年輕人必須只用矛殺死一頭成年獅子之後，才可以宣稱自己已成為男子漢。」

　　羅傑看看那些母牛，「牛奶就是從它們身上來的了，那血呢，從哪兒來？」

　　「來吧，讓你瞧瞧。」

　　那人帶著一張弓和一支箭，他選中了一頭母牛，在離牛不到六英呎的地方站定，一條腿跪在地上，用箭瞄準了母牛的脖子。

　　哈，羅傑想，不殺死牛──完全是瞎扯。他肯定要殺掉那頭牛。

　　牛並不驚慌，仍舊安靜地嚼著草。他放了箭，射中了，牛仍然安靜地，像沒事兒似地嚼著草。羅傑注意到，箭頭只扎進去了幾分，還不到一英吋深。

　　原來，在箭鏈的後面套著一個卡子，使箭頭不可能扎深。箭頭一定很鋒利，牛還沒覺得疼就扎進去了。

　　箭手拔出箭，一股血從牛的脖子上冒了出來，另一個土著人用一隻葫蘆接著，牛就像讓人給它擠奶那樣，耐心地呆立著。

　　裝了滿滿的一葫蘆之後，土著人用一種難看的糊狀物敷在傷口上。克羅斯比說：「這是草藥和灰的混合物，你看看它的止血效果，而且還可以防止感染。」

　　那個馬薩伊人眼睛看著羅傑，嘴裡不知在跟克羅斯比說些什麼。隊長點點頭，另一個人就鑽回小屋，拿來了一隻小葫蘆。他從大葫蘆裡倒出約半杯血裝到小葫蘆裡。又一個人蹲到一條母牛身旁，從母牛乳房朝小葫蘆裡擠奶，然後他用一個指頭把葫蘆裡的血和奶攪了一下──最後，遞給了羅傑，羅傑絕望地看著克羅斯比。

　　「把它喝下去！」克羅斯比說，「他們想向你表示歡迎友好之意，不能掃他們的興，不然你會傷害他們的感情的。」

　　「那我的感情怎麼辦？」羅傑嘟噥道。

　　「先別管你的感情，年輕人！」克羅斯比嚷了起來，「在非洲，你得向非洲人表示你尊重他們，如果你不想碰上苗苗大屠殺【註】那樣的不愉快事件的話。那時候，連我們的老婆都得配帶手槍，沒有一個白人的生命有保障。」

　　【註】苗苗是非洲人民的一個反白人殖民主義者的祕密組織，苗苗大起義發生於一九五一年。

　　「好吧，聽你的。」羅傑順從地說，他接過葫蘆，一口氣喝下裡面的東西。他不敢歇氣兒，怕一停就再喝不下去。但喝過之後，覺得還不是那麼難受。

　　這舉動在馬薩伊人身上產生了奇蹟般的效果，他們議論紛紛，高興地咧開大嘴，有的還上來拍拍羅傑的肩膀。現在，他們把他當作真正的朋友看待了。

　　現在該輪到奇奇了──不過，沒加牛奶。它貪婪地喝光了那些新鮮的牛血。馬薩伊人還給另一條牛放血，準備給他們帶回去讓奇奇明天喝。

　　在回營地的路上，羅傑問道：「馬薩伊人養牛就是為了取血嗎？」

　　「啊，不，他們娶妻子也還必須得有牛。一個男人得付給姑娘的父母三到四條牛。牛越多就可以買到更多的老婆。馬薩伊人的財富是以牛群而不是以錢來計算的，他身上可能一個硬幣也沒有，但如果他有一百頭牛的話，他就是個富翁。」

　　「因為他賣掉就可以有很多錢。」

　　「不是那回事。他不賣牛，賣掉之後他就沒有了，除了錢他就什麼也沒有了。他對錢不感興趣，看重的是牛。就因為這樣，馬薩伊人成了一個大問題。」

　　「怎麼回事？」

　　「成千上萬的馬薩伊人，餵養上百萬條牛，這麼多的牛毀掉了數千平方英哩的草地。牛不光吃掉地面上的草，它們連地下的根都給吃掉，草原就成了沙漠；野生動物不吃草根，所以草原仍舊是草原。馬薩伊人其實用不著養那麼多牛，但我們卻必須給野生動物提供大量的食物，才能吸引遊客到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動物公園來。」

　　他們在河邊停下讓奇奇喝水。奇奇走到河邊，先望望上游，再望望下游，又望望對岸，還使勁地噴著鼻子發出呼呼的響聲。

　　「真聰明，」克羅斯比說，「它這樣『呼呼』叫是為了嚇跑鱷魚。有時候，一頭獅子，或者豹子，或是羚羊來到河邊喝水，把嘴湊近水剛要喝，鱷魚就可能一口咬住它的鼻子把它拖下水。獵豹很聰明，它不會冒這個險。」

　　奇奇喝完水自己就跳上汽車，再不要羅傑來牽。這一次它不願意再坐在地板上，它想上羅傑旁邊的座位。羅傑只好朝中間坐，奇奇則坐在開著的車窗旁。當汽車從一群遊客旁邊經過時，奇奇從開著的車窗把頭伸出車外，一位太太驚叫起來：「看哪，他們車上有一頭老虎！」

　　隊長笑了，他一踩油門，汽車飛駛而去。他說：「老生常談囉！人人都認得老虎，或以為認得老虎，或認得豹子，或美洲虎，但一百個人當中，難得有一個人見過這類大貓中最親人的一種──獵豹。」

　　奇奇有時候對人簡直太親了，晚上它非要睡到羅傑的床上。它的身長從鼻子到尾巴尖有七英呎長，四條腿橫在床上要占三英呎寬的地方。羅傑幾乎沒地方可睡了。更糟的是，整個晚上它都在羅傑耳邊打著呼嚕，而且那不是一般的呼嚕，簡直是磨坊裡大石磨發出的轟隆聲。不過，像羅傑這樣健壯的十多歲的小夥子，又忙了一整天，要吵醒他也不容易。

十五　審判

　　「你在想什麼吧，哈爾？」

　　克羅斯比注意到，吃早餐的時候，哈爾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的咖啡已經涼了也沒喝；他也沒加入他們的談話──隊長、羅傑及奇奇的談話。奇奇本性難改，喉嚨裡一直在呼嚕呼嚕地震天響，隊長和羅傑只有提高嗓門才能蓋得住它的呼嚕聲。哈爾似乎在想著什麼別的事情。

　　他抬起頭，笑著說：「我在胡思亂想，被你發現了。」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哈爾遲疑了一下，「呃──可以，是關於──你的朋友，辛格法官。你對他的印象很好，是吧？」

　　「我想是的，」克羅斯比承認，「他樂於助人，待人友善，為我做了不少事，前天還救了我的命──你們已經看到了。」

　　「不……」羅傑衝口而出，但他看到哈爾的暗示，只好忍住了。他很想告訴隊長，是哈爾救了他的命，而不是辛格。辛格幾乎要了他的命。

　　克羅斯比繼續說：「而且，法官是我打擊偷獵匪徒的同盟軍，沒有他的話，我們就達不到目的。我們可以抓，但我們沒權處理。匪徒們只能在他的法庭上受到懲處──他罰他們的款或判他們入獄。法律規定，對偷獵者要判以重刑。」

　　「他是否按法律規定判處他們呢？」

　　「是的，他說是的。」

　　「你到過法庭嗎？」

　　「啊，沒有，我這兒太忙。我幹我的事，讓他管他的事。」

　　哈爾繼續吃雞蛋和鹹肉，他悶著頭吃了幾分鐘之後，又說：「真是有意思的人，我說的是法官。我想看看他怎麼審判，我們今天上午到那兒走一趟怎麼樣？看看審判去。」

　　「我去不成。」克羅斯比說，「不過，你們沒什麼理由不能去，唯一不便的是，去蒙巴薩來回有二百五十英哩，而且路很難走。哈，我怎麼搞的！你是個飛機駕駛員嘛，上次我昏倒在操縱桿上，就可以看出你的本事了。駕小飛機去。等著！」

　　他走到書桌前取來地圖。

　　「瞧，我們在這兒──這兒是蒙巴薩，你們知道，它在一個島上，與大陸之間靠一道堤連結。這兒是著陸的機場，」他用鉛筆標了個十字，「從那兒你們可以搭出租汽車到法庭──在這兒。」他又畫了個十字。

　　來到簡易機場，克羅斯比指揮著給飛機加油，除了加滿機翼油箱之外，還另外在飛機後部裝了一副應急油箱。他還交給哈爾一臺手搖泵，如果需要，就用手搖泵把應急油箱的油壓進機翼油箱。

　　隊長把儀表板上的各種德文說明都譯成了英文，還特意說明了哈爾原來不明白的幾個地方。

　　「起飛前，發動機一定要充分加速，」他對哈爾說，「不然你就無法避開跑道盡頭那些樹。」

　　哈爾爬進飛機，羅傑正在跟著往裡爬的時候，被哥哥制止了：「先下去吧，小傢伙，我需要練習一下。」

　　「你不能帶上我練習嗎？」

　　「我先上去，再下來，那時再帶你。」

　　羅傑正表示不幹，克羅斯比說話了：「你哥哥做得對，有點危險。」羅傑有點喪氣，也有點生氣──如果哈爾可以去冒險，為什麼不能讓他也冒險。隊長笑了：「我可不能一下子失去你們倆。」

　　「我五分鐘後下來，」哈爾說，「如果我忘記了某個按鈕，說不定還用不著五分鐘。」

　　他看了一下風向袋，情況並不令人鼓舞。風向袋的指向應與跑道同方向或反方向，現在它與跑道方向垂直，在一條兩旁都是樹的狹窄的跑道上，這可能會出麻煩。

　　他拉上透明的機艙罩，完全封閉在透明的機艙裡。

　　「像櫥窗裡的假人！」羅傑想，他一肚子的氣。

　　哈爾開始發動飛機，他試了試助推泵，然後等著油溫升高。

　　他把飛機滑到跑道盡頭，調頭，推下風門桿，飛機朝前滑動，但太慢了。

　　哈爾使勁咬著牙，似乎這樣可以使飛機跑得快一點。他真希望跑道是瀝青的而不是草地。飛機顛簸著前進，越來越快。離地了，已經騰空，哈爾把襟翼置於十五度以獲得更大的升力，跑道盡頭的樹以嚇人的速度朝他撲來。令他擔心的還有側風，風一直把飛機朝右邊推。就飛機而言，這是一架小飛機，但它的三十九英呎長的翼展，在這條狹窄的跑道上還是太長了。右翼的翼尖已經掃落了幾片樹葉，只要碰著一根指頭那麼粗的小樹枝，就足以叫這架飛機一頭栽到地上。他飛過了樹頂，只差幾英吋就碰上樹梢。現在他可以想一想了，剛才該做而沒做到的步驟：襟翼角度更大一點，拉平升降舵，機頭盡量迎風──下次記住，要飛得好一點。

　　他轉了幾個圈，直到他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才把飛機對著跑道準備降落：放下襟翼，減速，搖擺方向舵，降低高度，飛機掠過樹梢，像片樹葉輕輕地滑落在草地上。這次他已經知道刹車的位置，踩下刹車，飛機在坑坑窪窪的草地上顛了幾下，停住了。哈爾打開艙蓋。

　　「漂亮！」隊長高興地稱讚說。羅傑雖然還是一肚子氣，也不得不承認：「是不錯。」他立刻爬進飛機占了另一個駕駛位置。

　　這一次飛機像是認識了新主人，所以飛得像架飛機了。爬到六千英呎高空之後，哈爾把飛機拉平，沿著札沃河向東，朝札沃火車站飛去。在那兒拐彎往右，下面就是通往蒙巴薩的紅色公路，旁邊是鐵路。

　　這塊地方曾經發生過很多不幸的事件。很多年以前，這兒修鐵路的時候，全世界的報紙都連篇累牘地刊登關於「札沃的吃人者」的恐怖故事。所謂「札沃的吃人者」就是獅子，那些獅子吃人肉吃出味道來了，儘管人們費了很大的勁兒追捕它們，可是，有一次一下就咬死並吃掉了二十個修路工人。

　　在左邊，嘎拉納河水像一條閃光的帶子，飄向遠處的印度洋。遼闊的札沃國家公園向北伸展，綿延數百英哩。

　　水珠飛揚的盧嘎瀑布在朝陽下泛著白光，瀑布下邊的小湖旁大象、犀牛、長頸鹿在俯身飲水；動物們集中在小湖旁和幾個小水坑附近；成群的野牛、斑馬和角馬在水邊肥沃的草地上吃草；白天活動的獅子出來尋找早餐，而夜行的豹子則退回到了森林的暗處。

　　突然，他們看到一個小樹林中冒出一股煙。

　　「偷獵匪徒的營地。」哈爾猜測說。

　　羅傑卻叫了起來：「陷阱帶！夥計，那麼長，足足有五英哩。」

　　哈爾一算：「大約二萬六千英呎，如果每五十英呎設一個陷阱，差不多就是五百多個，假如只有一半抓住了動物……。」

　　「什麼假如一半！」羅傑說，「昨天那個地方每一個陷阱都有動物。」

　　「是的，匪徒每星期來收一次，一星期死五百隻動物，一個月就超過二千隻！我簡直不能相信，我是不是算錯了？」

　　「那又怎麼樣？」羅傑說，「即使一個月只死一百隻，那也夠多的了。而且，不要忘記，這還僅僅是一條陷阱帶，隊長說過，還有比這長兩三倍的呢！東非有幾百條這樣的陷阱帶。」

　　這次飛行很容易，順著公路和鐵路往前飛就是了。實際上公路是看不見的，因為持續不斷來來往往的汽車帶起的塵土已經把它遮住，這條紅色的彩帶一直飄向蒙巴薩。現在可以看到那座珊瑚島，像是碧波萬頃的印度洋上鑲著的一塊寶石。

　　飛機輕盈地降落在離城八英哩的機場上。兄弟倆搭乘出租汽車經過長長的海堤，穿過繁華的街道，來到了法庭。

　　哈爾從門縫朝裡窺望著。

　　在房裡的那一頭，一個高高的臺子，臺子上放著桌子，桌子的後面，就坐著辛達．辛格法官。現在看上去他就不是那麼矮小了，黑色的長袍給他增加了一種尊貴威嚴的氣派。在他的前方，站著所有的偷獵匪徒。其他的都是旁聽者，也全都站著。沒有陪審團，沒有起訴人，也沒有辯護人，法官辛格是唯一的權威。這不是刑事法庭──真怪，濫捕濫殺無依無靠的動物並不認為是刑事犯罪。

　　「我不想讓法官看到我們，」哈爾低聲地說，「我們彎下腰，盡量悄悄地溜進去。」

　　他們溜進門，站在人群後面。

　　一名翻譯在用土話詢問那些犯人，隨後用英語傳達給法官：「他說，他是個窮人，有八個孩子，還有四個將要出世。」

　　「四個要出世？」

　　「是的，他有四個妻子。」

　　法官神情嚴厲地問道：「他知不知道，因為偷獵，我可以判他十年監禁？」

　　「知道。」

　　「但是，本法庭同情窮苦不幸的人，我決定不懲罰他，一個有四個妻子的人已經被懲罰得夠苦的了。」

　　群眾中爆發出笑聲，多風趣的法官。

　　辛格法官宣布：「結案！」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感到有趣，哈爾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非洲人，他憤憤地說：「他太寬容這些人了，這樣搞法，永遠也別想制止住偷獵行為。」

　　哈爾點點頭，他想起了他和他的夥伴們經歷的種種危險和麻煩，才抓到這些匪徒。而現在，這些傢伙們不受懲處或輕描淡寫的罰一下就放掉，他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再去幹那一行。

　　法官已經在問另一個犯人：「你不知道濫殺動物是犯罪嗎？」

　　「不知道。我們的部族一直都靠捕殺動物為生，我們的父親殺，父親的父親殺，一直都是這樣。」

　　法官沉思地說：「我們怎麼能要求這個人違背他本族的傳統呢？結案。」

　　下邊一個用的是另一種藉口：「我是個善良的人，我不喜歡殺生，但那個長黑鬍子的人，他要我們去殺。」

　　法官莊嚴地點點頭：「你不是出於自願去幹的？」

　　「絕對不是。」

　　「這個長黑鬍子的人是個惡棍，你怕他，是嗎？」

　　「我們全都怕他！」

　　「很好！」法官打了個頓，說道，「我是說，你不是自願幹的，很好。我怎麼能懲罰一個被迫去做他不願做的事的人呢？結案。」

　　另外一個，當被問到為什麼偷獵時，說他看了一群羊，那些野獸老吃他的羊──所以他要殺死那些野獸。

　　「你殺了些什麼野獸？」

　　「主要是，呃，犀牛、長頸鹿，呃，大象、河馬，嗯，還有斑馬，還有羚羊。」

　　「你為了保護自己的羊群而殺死野獸，不應受到處罰。結案。」

　　站在哈爾旁邊那個非洲人怒氣沖天：「那些動物全是吃草的，別的什麼都不吃，沒有一種會吃羊！這是滑稽戲、騙局！」

　　他轉身離開了法庭。

十六　老碼頭

　　哈爾兄弟也氣極了，但他們堅持到底──他們聽完了所有四十七名偷獵者的蹩腳藉口，法官知道，如果人人都如此簡單地「結案」了事，那就顯得太荒唐了。所以他也輕輕地判了幾個。

　　一個被判入獄，不是十年，而是三天。他一聽到判決就咧開嘴笑了，他在監獄裡可以比在家裡吃得更好，還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一個家裡有塊地種西瓜，被判罰一個西瓜。

　　另一個家裡養有雞，被課以兩粒雞蛋。

　　大多數都無罪開釋。

　　哈爾和羅傑沒讓法官看到就溜出了法庭。他們一肚子悶氣，而又茫然不解。

　　「我們出生入死抓來這些匪徒，」羅傑咕咕噥噥地說，「而他把他們都給放了。」

　　「而且這意味著，我們的行動帶來了更壞的後果，而毫無益處，」哈爾說，「現在這些傢伙可以隨心所欲地幹偷獵勾當了，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被抓的話，不過是免費進城逛一趟而已。」

　　羅傑感到奇怪：「那個古怪的法官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寬恕那些匪徒，總有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還誇誇其談什麼保護野生動物，隊長被他騙了。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看，他與黑鬍子是一夥的。我敢打賭，他們兩人是合夥分贓的，一人得一半。」

　　哈爾搖搖頭：「他像個善良可親的小老頭，而黑鬍子是魔鬼，他們之間怎麼可能合作共處？在我們沒有更多的事實以前，我們只能假定他是個好人。也許，他真的相信，能以他的仁慈來感化那些偷獵者。」

　　「狗屁仁慈！」羅傑嚷道，「把一夥夥匪徒放出來殘殺野生動物，這是對它們的仁慈嗎？」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羅傑因為哥哥不願意朝壞處去看法官的所作所為，感到很不高興。他突然停下，說道：「喂，我們偵察一下吧，你說他是個天使，對非洲人一片好心腸；我說他是魔鬼，與黑鬍子有勾結。我們想法弄清楚，看看誰是對的。」

　　哈爾笑笑，什麼也不說。他有種感覺，他們兩人的看法都不對，法官的奇怪行為一定另有原因。他並不真的認為法官是天使，實際上他可能是個比羅傑想像的魔鬼還要壞的傢伙。時間將會弄清楚一切的。

　　他們毫無目標地閒逛了一陣，已經離開了大廈林立的大街，不知不覺中轉入了由狹窄小巷組成的像迷宮一樣的阿拉伯老式城區。打開著的門通進昏暗神祕的店鋪，一些鋪子裡散發出水果和蔬菜的氣味，有一些則飄出新鮮肉的膻腥氣。

　　另一家鋪子裡有一股鐵鏽味，哈爾心中不由動了一下，隨即走了進去。

　　他看到在他的周圍全是夾子和套子，各種各樣的夾子和套子，特別是那種他在死亡陷阱帶上看到過的鐵絲套子。

　　一個鼻子長長的阿拉伯人從暗處走了出來，他搓著雙手說：「你們對夾套感興趣？」

　　「很感興趣，」哈爾說，「你賣給偷獵者吧？不怕犯法嗎？」

　　「法！」阿拉伯人放聲大笑，「這個國家裡的英國人已經走了，我們不再怕什麼法了。你想作筆交易嗎？」

　　「交易？什麼交易？」

　　「偷獵交易，就像黑鬍子那一種。」

　　「那麼你認識黑鬍子嘍！」

　　「當然，他是我們最好的主顧，我們一次就賣給他上千個夾套。」

　　「多少錢一個？」

　　「嗯，一般的套子需要兩碼半長的鐵絲，價錢是十便士。」

　　「那一千個夾套可以逮到多少隻野獸？」

　　「那要看季節。而且不同的獵手都會有不同的收獲。好，以黑鬍子為例──他估計，從元月到七月，每個夾套每月可以逮住四隻野獸，一千個夾套，七個月，總共可逮到二萬八千隻；在旱季，八月到十月，一個月只能逮到一隻，總共三千隻；遷棲季節，十一月和十二月，一個夾套一個月可逮到十隻，那就是二萬隻。一年累計下來共五萬一千隻。」

　　「好生意！」哈爾說。

　　「這個國家最好的生意。」阿拉伯人得意洋洋地說。

　　「野生動物喜歡這樣嗎？」

　　阿拉伯人嚇了一跳：「你們不是那些動物保護主義者吧？」他的臉已經氣得發紫了，「你一直在套我的話，你給我滾，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兄弟倆退了出來，繼續在舊城區內遊逛。哈爾又停下了：從一個門洞裡飄出皮革的腐臭味，他不由得想起了偷獵營地裡一堆堆的毛皮和動物腦袋。

　　進去之後，他發現那是一個很大的貨棧，一眼還看不到頭。在它的兩邊，堆放著獅子頭、豹子頭、獵豹頭、長頸鹿頭、野牛頭、斑馬頭、角馬頭、犀牛頭、大象頭、河馬頭、羚羊頭；還有成千上萬的尾巴、象腿、象牙、犀牛角，多得數不清；各種剝製了的猴子標本；各種各樣的獸皮，從大象到嬰猴【註】都有。

　　【註】嬰猴：一種小猿，綽號「叢林嬰兒」，因其叫聲似嬰兒哭而得名。

　　老板是個印度人，哈爾拿起一隻帶犄角的湯米瞪羚的腦袋問他：「多少錢？」

　　「多少個？」

　　「這一個。」

　　「對不起，不賣一個，不零售──我們只批發。」

　　「你的意思是按打算還是按『籮』算？」

　　印度人笑了，「不，不，我們不做這種小生意，我們的訂單最起碼都是一千隻以上，實際上我們通常是按船計量的。昨天我們就裝了三船，今天上午啟航。」

　　「從哪兒啟航？」

　　「老碼頭，這條街走到頭就是。」

　　蒙巴薩的「老碼頭」緊靠著島的東北角一處珊瑚峭壁之下，港內停滿了高船尾的阿拉伯獨桅三角帆船。那些準備啟航的船很容易認得出來，它們的大三角帆已經高高扯起，在微風中悠閒地拍打著。當中有一艘最大的船，它的跳板旁站著一個黑黑的阿拉伯人，看他那模樣就可斷定是個十足的海盜。

　　「你是這艘船的船長嗎？」哈爾問。

　　那人點點頭。

　　哈爾羨慕地仰起頭，看著鼓動的帆，並舉起了相機：「可以嗎？」

　　那人又點點頭。哈爾對著帆拍了一張照片。

　　「你們要到哪兒去？」

　　「孟買。」

　　「多漂亮的一艘船，」哈爾說，「要是在甲板上的話，這張帆可以拍得更威風一點。你介意嗎？」

　　船長朝甲板揮揮手，哈爾和羅傑便上了船。哈爾又拍了兩張照片，轉過身來，看到船長就站在他的身旁。他給船長也照了一張，船長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能說英語嗎？」哈爾問。

　　「說得非常好。」

　　「你們運些什麼到孟買？」

　　哈爾並不指望得到一個老實的回答，但看來這個船長有恃無恐，什麼便衣、偵探、海關官員他都不在乎。

　　「我讓你瞧瞧。」

　　他掀開蓋艙油布的一角，讓哈爾能看到艙內的東西：巨大的船艙裡擠得水洩不通，全是兄弟倆在貨棧裡看到的東西。那張黝黑的面孔得意得閃閃發光。

　　「很好，不是嗎？」

　　「一起……有多少？」

　　船長掏出他的提貨單，每一項的數字上面都有，而總計是十八萬。

　　這僅僅是一天之內三艘船中的一艘，這些船全都塞滿了象徵著非洲數以萬計的動物的死亡的戰利品。

　　「我不明白，」隊長聽了哈爾關於審判的情況的報告後說，「為什麼辛格對他們那麼寬容，我真的不明白。也許，這一切都僅僅是因為他心腸太軟──既不忍心看到動物受罪也不忍心看到人受罪。這種事對他來說是不是既為難又痛苦？所以他盡快打發掉算了。

　　「不管怎麼樣，你們還得再飛一次。這次要帶上兩位乘客，一隻疣猴和一頭俄卡皮鹿【註】。到動物醫院來，我把你們二位介紹給它們。」

　　【註】俄卡皮鹿：產於非洲中部的一種類似長頸鹿的動物。

十七　三千萬歲的動物

　　動物醫院裡熱鬧非凡，各種各樣的叫聲充斥其間，有呼嚕聲、哼哼聲、嘎嘎聲、嘰嘰聲，從小象到丹頂鶴的叫聲都有。

　　「來見見非洲最漂亮的猴子吧，」克羅斯比說，「這就是疣猴。」

　　真是漂亮，黑的地方漆黑，白的部分雪白，背上密密的黑毛與身體兩側飄垂的白毛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張黑臉像是鑲嵌在白色的框架之中。

　　「它這一身毛真是燦爛奪目。」哈爾說。

　　「是的，」隊長說，「正是這身毛皮給它帶來了殺身之禍。這種毛皮用來作女外衣，供不應求，價格很高。所以匪徒們千方百計捕殺還剩下的為數不多的疣猴。如果不採取行動來制止這種偷獵行為的話，這種世界上最漂亮的猴子將會像度度鳥【註】一樣在地球上絕跡。」

　　【註】度度鳥：原來生活於印度洋模里西斯島一帶的鳥，因人的濫捕而於十六世紀絕跡。

　　羅傑看著它那一條不斷搖來搖去的婆娑的長尾巴，不禁驚歎一聲：「好長的尾巴！一定比它的身子還長。」

　　「你說的不錯，」克羅斯比說，「它的身子一般只有三十二英吋長，而尾巴達到四十英吋。」

　　「你要我們送它上哪兒？」

　　「哪兒安全就送哪兒。我們如果在這兒把它放了，它很快又會被偷獵者抓到。它本來不應該是這個地方的動物，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它們最喜歡生活在高海拔地區，而不是這兒。在阿貝爾迭爾山區還剩下一定數目的疣猴──它們習慣於待在高高的樹上和氣候涼爽的山上，而且，那種地方很安全。如果你們能把它送到阿貝爾迭爾山去，那就太好了。」

　　「行。它能上路了嗎？」

　　「它的脖子被鐵絲套子勒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們已經給它治療了，我相信會好的。」

　　「把它關在飛機裡，它喜不喜歡呀？」

　　「我不知道，這要看它是否信任你。看來你們倆對付動物都很有辦法，所以我相信它會和你們相處得很好的。」

　　疣猴歪了一下它那黑白分明的腦袋，用一雙溫和的棕色大眼睛打量兄弟倆，接著它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鬍子。

　　「沒有拇指！」羅傑感到驚奇，「我還以為所有的猴子都有拇指呢！」

　　「幾乎都有，就是疣猴例外。這是一種很聰明的猴子，但是由於沒有拇指，所以許多別的猴子能幹的事，它們卻幹不了。你們想到過拇指的重要性嗎？試試不用拇指來抓起東西！沒有拇指，用什麼工具你都會感到不方便，人是幸運的動物，因為大自然給了他大拇指。人類的文明很大部分就是建立在拇指上的。好啦，到這一邊來見見你們的另一位乘客。」

　　克羅斯比領著他倆來到一個籠子跟前，裡面裝的是一頭只有騾子那麼大的動物，但樣子並不像騾子，也不像任何一種兄弟倆見過的動物。

　　克羅斯比說：「現在你們正在觀賞的是非洲最稀少的動物，俄卡皮鹿。」

　　「我一直都希望能得到這種動物，」哈爾說，「俄卡皮鹿在價目單上是一萬美元一隻。現在我知道了為什麼它值那麼多錢。」

　　這隻鹿身上的每一英吋都不同於其他的部分，它身上的顏色就像是畫家用所有的顏料塗抹而成：有黃、有紅、有栗子色、黑色、白色、深藍、醬紫色、深棕色、奶油色、橘紅色、紫紅色，在它那張非常柔和而又光彩奪目的毛皮上，所有這些彩色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它像是一個斑馬和長頸鹿以及羚羊的混合體。它長著長頸鹿那樣帶短角的腦袋，後腿部分有著斑馬的條紋，一雙野狗的大耳，四蹄像是穿上了白色的長統襪；當它吐出一英呎長的舌頭來舔自己耳朵後邊的地方時，它突然又像是食蟻獸。

　　「跟疣猴一樣，它在這兒也是異鄉客，」克羅斯比說，「它要繼續留在這兒的話，一定會完蛋。它生活在剛果北部最深最隱蔽的叢林及其周圍一帶地方。六十年前白人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種動物。俾格米人見到過這種動物，對白人狩獵者說了，但沒人相信。我在想，不知道叢林中還藏有多少我們根本不知道的動物。俄卡皮鹿非常膽怯易驚，它從不走出叢林來炫耀自己，它已經在叢林中藏了三千萬年了。」

　　羅傑皺起眉頭：「你剛才說三千萬年？」

　　「據博物學家現在所知道的，這種動物的確已存在那麼長的時間了。俄卡皮鹿被稱為活化石，大部分動物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變大或變小，或者絕跡了，而俄卡皮鹿一直保持原樣。但現在偷獵者已經在追尋它，這位三千萬歲的美人可能會消亡。」

　　「我們送它到什麼地方才安全呢？」

　　「沒有什麼地方對它來說是安全的。」克羅斯比沮喪地說，「不過，有一個地方，目前偷獵者們還不知道，就是維多利亞湖上的一個大島，叫盧本多島，上面有五萬五千英畝茂密的森林──正是俄卡皮鹿喜歡的那種茂密的森林。該島已經被劃作野生動物保護區，而且它四周有多風暴的湖面保護，偷獵者要上島很容易被淹死。你們去的話，也有這種危險。島上沒有機場，所以你們得在大陸降落，然後再租一艘船或木筏渡過去。也許，你們還是不去為好。」

　　「聽起來還不算太壞，」哈爾說，「我想，渡過去不過個把小時吧！」

　　克羅斯比微微一笑，「不止，維多利亞湖是世界第二大湖，如果坐船渡過去，要花十五個小時，而且這當中你們若不遇上五次以上的風暴的話，我就會大吃一驚了！我不能要求你們去冒這個險──由你們自己決定。」

　　「去！」哈爾說，「如果你告訴我們該如何去的話。」

　　他們回到辦公室，克羅斯比攤開了東非地圖。

十八　樹梢旅館

　　「這兒是阿貝爾迭爾山，內羅畢北面。你們在尼亞裡降落，然後到樹梢旅館去，聽說過樹梢上的房子嗎？」

　　「當然聽說過，一家建在一棵南非栗子樹頂部的旅館。」

　　「那裡的大多數樹木都是樹中巨人，疣猴一定會喜歡的。你們在樹梢旅館過夜，第二天一早飛往西南方三百英哩外的姆萬紮，正在維多利亞湖邊上，就在這兒，對面就是盧本多島，從姆萬紮橫渡過去有一百英哩。」

　　「什麼時候出發？」

　　「如果你們願意現在出發的話，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樹梢旅館。」

　　「我們走吧！」羅傑說。

　　兩位動物乘客沒有羅傑那麼熱情。飛機後部的兩個位子已經拆除，給兩位貴客騰出地方。俄卡皮鹿被裝在一個竹子紮成的密實的籠子裡，用汽車運到飛機旁，五個人才能把它抬上飛機。

　　羅傑說：「對這架飛機來說，它是不是太重了？」

　　「不會，」隊長說，「那是二百八十馬力的引擎，載重量達兩噸半，這頭俄卡皮鹿還不到四分之一噸。」

　　這頭斑馬─長頸鹿─羚羊三千萬年來沒坐過飛機，它發出陣陣的嘶鳴聲，就像一頭受驚的馬的叫聲，還用頭撞擊竹籠，幸好籠是竹子紮的，一撞就彎，它也不會受傷。

　　克羅斯比砍來二根有很多樹葉的樹枝，擱在籠頂上。樹葉從夾縫中垂到籠內，俄卡皮鹿立刻伸出它那十二英吋長的舌頭捲食起來。只要有它喜歡吃的東西，它對這個奇怪的環境還是可以忍耐的。

　　舉止斯文的疣猴用不著裝籠，羅傑抱著它上了飛機。作為一種聰明的動物，猴子天生好奇，它上了飛機就仔細地注視著那些儀表，後來它爬上羅傑的肩頭，又跳上俄卡皮鹿的籠子。它蹲在籠上仔細地打量機艙裡的每一寸地方。

　　發動機一響，它立刻竄回到羅傑的腿上，當飛機飛離地面、掠過樹梢的時候，它著急地四處亂瞅。

　　哈爾沿著西北向的紅士路飛往內羅畢，然後轉向北朝白雪皚皚的一萬七千英呎高的肯亞峰飛去。由於順風，這段三百英哩的航程，兩小時就飛完了。

　　飛機降落在阿貝爾迭爾森林旁邊一個雖然小但很開闊的機場上。要在這兒的奧特斯班旅館辦理進入動物保護區以及在樹梢旅館過夜的手續。

　　一下飛機他們就受到旅館工作人員的熱烈歡迎，他自我介紹說：「就叫我傑弗雷吧！」

　　俄卡皮鹿留在飛機上，給它砍來了很多樹枝，足夠它當晚和第二天早上吃的。

　　「它待在這兒會很好的，我們有人照管它。行了，上車吧，我們得出發了。」

　　吉普車在林中泥濘的小路上爬行。羅傑手中抱著疣猴。道路蜿蜒曲折，最後終於來到這條路的盡頭，在一個四周古木參天的地方，車停下了。

　　「現在我們得步行四分之一英哩，才能到達樹梢旅館。」傑弗雷說。

　　他們沿著參天大樹之間的一條狹窄小道往前走，疣猴越來越激動，這些大樹是它理想的安身之所。經過肯亞峰的積雪冷卻的空氣，對一隻穿著又厚又暖的皮袍的動物來說，無疑是再適合不過了。

　　羅傑看到一棵樹上釘著一把梯子。順著小路往前走，又見一棵有梯子的樹，又一棵。他很奇怪，就問傑弗雷：「那些梯子是幹什麼用的？」

　　「你們立刻就會知道，」傑弗雷說，「快！上梯子！」

　　「幹什麼？」

　　「沒時間說了，快上！」

　　羅傑立刻爬上梯子，疣猴趴在他的肩上。緊跟著他的是哈爾，最後是傑弗雷。樹林裡傳出陣陣轟隆轟隆的聲音，五頭怒吼著的大象從幽暗處衝了出來。

　　「再往上！」傑弗雷喊道。

　　羅傑已經到了梯子的頂部，大象的長鼻子幾乎還可以夠得著傑弗雷的腳。

　　「現在你該知道這些梯子是幹什麼用的了吧！」傑弗雷說，「我本來應該先對你們說明的──這是走這條路的規矩。碰上犀牛或野牛爬八英呎高，碰上大象要爬十八英呎高。」

　　「它們真的那麼凶嗎？」

　　「犀牛和河馬真有那麼凶，大象就說不準，它也可能是跟你鬧著玩──也許，它來真格的。如果它被偷獵者殺傷了的話，無論見到誰它都要進行報復。」

　　「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著。」

　　「等多久？」

　　「可能五分鐘，也可能五個小時，你不可能催促一頭大象，它想走的時候，它就會走。」

　　羅傑心想，老在這個地方待著，太不舒服，攀在梯子上，身上還背著一隻沉重的猴子。

　　大象在下邊不慌不忙地撕扯著樹葉、樹叢、樹枝、樹根，什麼都扯。隔一會還抬起頭看看，看看那幾個人是否還在上邊。

　　猴子有點坐立不安，它不斷仰起頭朝上望，慢慢地羅傑也發現了，上面有東西。一開始他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樹梢上的樹葉有些輕微的抖動。不一會他就看到了一張朝下窺視的面孔，一張一個白圓圈中間圍著一片黑的面孔，是一隻疣猴。其他的疣猴也露出臉來了，它們嘰嘰喳喳地，像是在向羅傑的那一隻發出邀請。

　　「我放了它吧？」羅傑問傑弗雷。

　　「這是再合適不過的地方了，」傑弗雷說，「疣猴是一種非常友善的動物，我相信它們會熱烈歡迎你的朋友的。」

　　羅傑對這位溫文爾雅的朋友感到戀戀不捨，但他知道，它回到它的同類中去會生活得更好。他用一隻手抓住梯子，另一隻手把疣猴托向他頭頂上一根樹枝。猴子久久地坐在樹枝上，思緒重重地看著羅傑，最後才攀過一根根的樹枝爬上樹梢，到了歡迎它的同伴之中。樹梢上立刻又爆發出一陣高興的嘰嘰喳喳聲，毫無疑問，這位新客人已經被接納為阿貝爾迭爾領地的正式成員了。

　　「別難過啦！」傑弗雷說，「你還可能再見到它。每天傍晚，這些猴子都要到樹梢旅館前邊的湖邊喝水。」

　　五頭大象已經逛走。他們繼續朝樹梢旅館前進，現在已經可以從樹木之間看到它了。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一個懸在半空中的旅館。它建在一棵大樹頂部的樹枝上，離地面有五十英呎高，隨著大樹在風中搖晃，它也一前一後地擺動。一副蜘蛛網般的木頭梯子從門口通向地面。它像一幢六層的樓房，只是少了下面的五層；又像是什麼破壞力摧毀了這幢樓房五十英呎以下的部分，而把最上面的一層漏過了；它像是飄忽在半空之中，地球的引力對它不起作用。在它的正前方，是一個林木環繞的小湖。兄弟倆過去已經多次聽說過這個很有名氣的地方，他們聽說，每到晚上，各種動物就從森林裡來到湖邊喝水，或在稀泥中找鹽吃，人們可以從樹梢旅館的陽臺上觀看它們。只要你不弄出響聲，它們不會知道你在哪兒。

　　很多名人曾光顧過這家小小的空中旅館。

　　「我知道，伊麗莎白女王駕臨過這兒。」羅傑說。

　　「對──不過，她來的時候是伊麗莎白公主，就在當天晚上，她得到她父王駕崩的消息，她也就因此而成了女王。」

　　「菲力普親王來過嗎？」

　　「來過好幾次。他無疑是保護非洲野生動物運動中最強有力的人物。來吧，──要上去了。」

　　他們朝蜘蛛網狀的樓梯走去，兄弟倆驚訝地發現，梯子下面的十二英呎是空的，或者說，那些階梯被收到了一個夠不著的高度。傑弗雷按了一個按鈕，那一段梯子被放了下來；他們上完這一段之後，他按另一個按鈕，那一段梯子又被收了上去，就像一艘即將起錨的船收起它的升降梯一樣。

　　「為什麼要這樣？」羅傑問道。

　　「如果不收起來的話，有可能被大動物搗毀，小動物也可能會爬上來，所以我們把它升到動物夠不著的地方。」

　　哈爾說：「很有點像城堡的吊橋。」

　　他們爬完梯子，進入了這個雲中城堡。傑弗雷向他們介紹了經理，然後給他們安排房間。

　　要是跟其他旅館相比的話，這個旅館真是太小了，只能住十二個人──但是，作為一所建在樹梢上的房子，它的規模足以讓人大吃一驚。它與樹一道隨風擺動，哪一位房客步子重一點的話，整個旅館都會抖動。

　　兄弟倆的房間外面就是一個陽臺，從陽臺上他們可俯瞰小湖的湖濱。有一道樓梯直通房頂，站在房頂，四周的景物一覽無遺。

十九　悄悄話之家

　　這家旅館是個悄悄話之家。告示牌上寫著：「任何響動都會驚擾動物」。

　　旅館的工作人員悄悄地說話，客人們悄悄地說話，侍者們悄悄地說話。所有的人都得換上膠底鞋，這是規矩，如果你沒有的話，可在旅館裡買一雙網球鞋。

　　「我有一點還不明白，」哈爾對傑弗雷說，「即使動物聽不到，但它們肯定可以嗅到有人在附近，我們離它們也不過五十英呎遠。」

　　「如果我們與它們處於同一高度的話，那它們肯定可以聞到我們的氣味──甚至一千英呎以外，它們都可以聞得到。但在這兒，在它們頭頂上方五十英呎的地方，氣流會把我們的氣味帶往高處。它們不會知道有人在這兒──除非我們弄出響動。這兒不適合住患感冒的客人，因為一聲咳嗽就會把所有的動物嚇回森林裡去。不過它們還會回來，它們愛這個地方，湖畔的泥土裡有時會有很多的鹽，所有的動物都需要鹽──除了食肉動物之外。食肉動物可以從其他動物的肉中得到鹽。」

　　大家在飯廳的大長條桌子上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飯後，十二個客人都靜悄悄地溜到外邊的陽臺上坐好，準備觀賞下面的壯觀場面。所有的人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有的還從床上扯下毯子裹在身上。因為，在海拔七千英呎的高度上，雖然樹梢旅館地處赤道，晚上依然是寒氣逼人。

　　夜幕已經降臨，景物變得模糊。突然，一盞泛光燈照亮了整個湖畔地區。

　　下面已經有了兩隻南非野豬、一頭疣豬、一隻儀表堂堂的大羚羊。它們抬起頭，望望燈光，也許是感到驚訝──晚上這個時候怎麼還會出太陽？它們看不見上面的陽臺和遊客，整個旅館完全處於黑暗之中，所以它們並不驚慌，仍繼續在泥土中找鹽吃。

　　四頭犀牛出場了，它們貪婪地吸著有鹽的稀泥。當它們發現誰找到了好地方，便都一齊擠過去，免不了要發生一場爭鬥，互相推擠，憤怒地吼叫，還發出一陣陣的噓噓聲，就像打鼾的聲音。它們的小耳朵不停地轉動，好像雷達的天線，在搜尋著可疑的信號。只要我們這些客人中傳出一聲輕輕的咳嗽，它們就會跑回森林中去。不過，一會兒它們還會回來，也許，是別的與它們一模一樣的犀牛，像火車頭一樣呼哧呼哧地噴著氣，你追我趕地跑回湖邊。它們也會像馬那樣噴響鼻，不過那響鼻的功率是「犀牛力」而不是「馬力」。

　　接下來出場的是慢吞吞的大象。這些龐然大物先下到湖裡，甩著長鼻子噴水沖洗身上的塵土，然後才上岸找鹽。它們用靈巧的長鼻子從犀牛踩下的深深的蹄坑中吸起鹽水，甩進口中。它們不時地眯著眼打量那盞泛光燈，可能以為那是月亮，或以為是忘了落山的太陽。

　　大象與那些怒氣沖沖的犀牛不一樣。它們互不干擾，而且，如果有小象把自己的鼻子伸到一頭成年象占用的坑裡，成年象會慈愛地讓開，讓小傢伙享用它找到的坑。

　　五頭長毛蓬鬆的野牛登場了。它們的一舉一動都表現出與犀牛一樣的暴躁，所以不一會湖邊就成了戰場──犀牛角抗擊著更尖更硬的野牛角，夜空中迴響著它們憤怒的呼嚕聲和得意的嘶叫聲。

　　大象討厭這種吵吵嚷嚷，它們一齊發出陣陣淒厲的警告，那些行為不軌的傢伙們都嚇得竄回了樹林。

　　一頭長頸鹿來了。它為了能喝著水，不得不四蹄分開，趴在地上；湖的四周圍滿了體態優美的各種羚羊：黑斑羚、湯米羚、格蘭羚、條紋羚羊、大羚羊、山羚羊，這些優雅的動物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龐然大物們。

　　「瞧，它們來了！」羅傑悄悄地說。

　　兄弟倆一直熱心地盼望著的客人，那些疣猴，從森林的黑暗處來到了燈光下。多麼可愛的小傢伙：面龐圍著一圈白色，綢緞般光滑的皮毛，漂亮的白尾巴，難怪那些時髦的太太們那麼喜歡它們。也正因為如此，它們才以每月一千隻的速度被捕殺。

　　羅傑睜大了雙眼──他的朋友來了嗎？他向傑弗雷借了一副望遠鏡。呵，來了，就是它，錯不了，從脖子上那圈被鐵絲勒出來的傷痕就可以認出來。

　　原先一直待在他的懷抱中的忠實的朋友，現在在新夥伴當中，似乎也很快活。羅傑心裡不禁泛起一絲嫉妒，但他立刻感到羞愧，這隻漂亮的小東西是可以餵養成一隻可愛的寵物的，但它現在回到了它應該屬於的地方，與自己的同類在一起，回到了它所喜歡的大樹上。

　　兄弟倆一直看到半夜才回房睡覺。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哈爾對傑弗雷說：「在這小湖邊建這麼一幢樹頂上的房子，真是個好主意。」

　　傑弗雷說：「只有具有非凡想像力的人才會想出這麼個主意。你要知道，這是位女士的主意呢！早在這裡成為國家公園以前，一位貝蒂．沃爾克夫人就與朋友一起來過這裡。她讀過《瑞士魯濱遜一家》，你還記得書中所描寫的樹上的房子嗎？這啟發她想出了在樹頂蓋房子的主意，她的朋友還說她是異想天開呢！」

　　「不管是不是異想天開，反正是了不起。我真不想離開這兒，可又不得不走。今天還夠我們忙的。」

　　他們回到飛機上，好耐性的俄卡皮鹿在吃它的樹葉早餐。要飛到維多利亞湖南岸的姆萬紮，必須飛越獅子之國【註】的塞倫蓋蒂大平原，這段航程飛了兩個小時。

　　【註】獅子之國：指坦桑尼亞。

　　在姆萬紮，哈爾租用了唯一的一艘可租用的船，它不過是一個上面裝了個引擎的木筏而已，就要靠它，走完十五個小時的航程到達盧本多島。

　　克羅斯比隊長說在十五個小時的航程中起碼要遇上五場風暴，他的預言被證實是錯的，只遇上了一場風暴──不過這場風暴持續了十五個小時。

　　強勁的北風刮過二百五十英哩寬的湖面，巨大的波浪沖打著木筏，兄弟倆和俄卡皮鹿都浸泡在水裡。他們不會忘記，地球上所有的淡水湖中，維多利亞湖僅次於蘇必略湖【註】，它真不愧以一位英國君主的偉名來命名，它顯示了作為尼羅河源頭的偉大氣魄。

　　【註】蘇必略湖：位於美國與加拿大交界處，為世界第一大淡水湖。

　　俄卡皮鹿過去肯定從沒經歷過這樣的旅行，它不斷地嗚嗚叫，以表示它的不滿，木筏一直在搖晃，俄卡皮鹿暈船了，把吃的樹葉都嘔了出來。裝它的竹籠本來是牢牢地固定在木筏的圓木上，但風浪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將籠子扯走。

　　水面下到處是暗礁，木筏經常撞到沙洲上停下。有時，靠引擎倒車就可以把它倒出來；但有時光靠引擎還不行，兄弟倆還得跳下水去推。如果這時打來一個六英呎高的浪頭，人就要完全淹沒在水裡。這一切只不過是這次驚險航程的一小部分呢，你還得小心提防湖中大量的鱷魚和河馬。

　　有好幾次，鱷魚的尾巴甩得啪啪響，拼命往木筏上爬。河馬不喜歡刮風起浪的湖面，它們紛紛躲到小島附近的背風處。它們雖不是食肉動物，寧願吃水草而不吃人肉，但它們也很危險，有一次一頭河馬剛好在木筏下面鑽了出來，把木筏頂離水面三英呎高，又斜著落了下來。河馬的這次行動僅僅是為了開心玩玩呢，還是不懷好意？兩位航海家也沒敢停下來問問河馬。他們只能為木筏沒有翻個底朝天落下來而感到慶幸。

　　如果說白天一天碰到的僅僅是麻煩的話，那麼到了夜幕降臨發狂的湖面的時候，麻煩就變成了惡夢。遠處的燈光標誌著那就是盧本多島，但燈光一會兒就會完全消失在雨和水氣之中，這時只能靠猜測來駕駛；過了一會兒，燈光又顯露出來了，但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不是在四分之一哩遠的這一側就在那一側，只好又轉頭對正方向。

　　最後，兩個精疲力盡的水手總算把木筏靠進了一個比較平靜的港灣，他們聽到碼頭上傳來了歡迎的喊聲。

　　這兒的守備隊長，自我介紹叫「托尼」，幫著把竹籠搬上岸後問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動物？」

　　「俄卡皮鹿。」

　　「好極了！雄的還是雌的？」

　　可愛的問題！難道這也有什麼要緊的嗎？

　　哈爾說：「雄的。」

　　「太好啦。我們島上有一頭俄卡皮鹿，雌的。現在我們有可能讓它們繁殖了，極為稀少的動物啊！你們放心吧，我們會細心地照料它的。等等，我去取條毛巾。」

　　毛巾取來了，但不是給凍得發抖的兄弟倆用的，而是給寶貝俄卡皮擦身用的。他們小心地打開籠子，把俄卡皮鹿拉到碼頭上，托尼用毛巾輕快地擦著它的全身，這樣能促進它的血液循環。最後，他說：「行了，它不會有問題了。」

　　「我們是否該餵它了？」哈爾問。

　　「沒必要，在這個樹林裡，它用不著走十英呎遠就可以找到吃的，喝水嘛，有一大湖水呢！」

　　「那，我們就這樣放掉它啦？」羅傑每失掉一隻動物，心裡總覺得很難過。

　　「這對它來說再好不過了，讓它自己去吧！它在這兒會很安全的，這個島上沒有它的敵人──沒有獅子，沒有豹子，也沒有偷獵者。島上有很多犀牛，也是為了保護它們而送到這裡來的。但犀牛不會去碰你們的俄卡皮。這個地方真可算得上是俄卡皮鹿的天堂了。」

　　這頭俄卡皮已經迫不及待地邁開四蹄走進了它的天堂。

　　哈爾心裡不禁一陣遺憾，一萬美元就這樣跑了。他和羅傑被派到非洲來就是為父親捕捉各種動物，賣給動物園的。把這頭俄卡皮鹿放掉似乎很可惜，但哈爾也知道，幾乎沒有俄卡皮鹿能熬過從非洲到美國的航程。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為父親捕一兩頭動物，而是要盡一切可能制止東非這種濫殺成千上萬動物的偷獵行為。從長遠來說，這樣做對他們家的動物生意也是有利的。

　　「行啦，」托尼說，「到我的小屋來吧，該你們擦乾身子了──你們一定餓壞了。」

二十　人類興旺動物消亡

　　兄弟倆擦乾身子，吃過飯，上床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不到兩分鐘羅傑就入了夢鄉；哈爾醒著躺了一會兒，他在為明天的回程擔心──十五小時橫渡暴風驟雨的湖面，然後飛行兩個小時，天黑以前不可能到札沃，天黑之後是不可能在那條狹窄的跑道上降落的。後來他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聽到煎鹹肉雞蛋的絲絲響聲，聞到了香味才醒了。托尼跑來報告他一個好消息。

　　「我用我們的摩托艇送你們回姆萬紮，這樣就不需要十五個小時，只七小時就到了。以後隊員們會把木筏送過去。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搭你們的飛機到札沃，我有些事要與克羅斯比商量一下──就是關於四頭犀牛要送到盧本多島的事。」

　　與昨天乘木筏那難受而危險的航行相比，今天乘摩托艇返回姆萬紮的的確確是件快活的事。下午三點鐘他們就已經在飛機上，正飛越神祕的塞倫蓋蒂大平原。

　　「看見下面那條深溝了嗎？像科羅拉多大峽谷，到它上面時飛低點。」

　　哈爾降下高度，他竭力回憶他曾聽到過的有關這條峽谷的事。

　　「這是奧爾德威大峽谷吧？」

　　托尼驚訝地轉身望著他，「那麼，你一定聽說過李契博士【註】啦，要幸運的話，我們可能會看到他和他的助手們在工作。」

　　【註】李契博士：英國著名的人類學家和考古學家，在奧爾德威大峽谷發掘出一百七十五萬年前的人類化石。

　　哈爾沿著迂迴曲折的峽谷向前飛，突然就在他們的下面，出現了一群人，他們在峽谷的底部挖掘著什麼。聽到飛機的轟鳴聲，他們抬頭望著飛機，朝飛機揮手，托尼也朝下面揮手。他們急速地朝後面退去，僅僅是那麼短暫的一刹那，但是哈爾將會永遠記住這一刹那，因為就這一瞥，便把哈爾的思緒帶到了二百萬年以前。

　　羅傑從來沒聽說過奧爾德威峽谷，所以他對所見的一切無動於衷。他問道：「下面那些洞有什麼神奇的？」

　　托尼給他解釋說：「這位考古學家是李契博士，他在那兒已經挖了好多年了，發現了兩百萬年前的人類骨頭的化石，這是世界上所發現的最古老的人類的骨頭。」

　　「他們怎麼能斷定是兩百萬年前的呢？」

　　「用一種物理試驗的方法，也許你們聽說過了，就是碳十四測定法。這種測定法已經用了很長時間──唯一的麻煩是，超過五萬年歷史的東西它就測不出來。現在有一種新方法，叫鉀氬測試法，用這種方法可以測定幾百萬年前的年代。」

　　「那位兩百萬年前的先生與今天的人長得一樣嗎？」

　　「從外觀說，一樣。李契博士已經發現了十六個男人的化石，它們與現代人的骨頭很像。也有一些不同，這些人大約有四英呎高，拇指和其他手指撿東西拿東西還不像我們今天的手指那麼方便。但他們已經會使用工具──已經發現了他們使用過的一些石器。他們的體重只有現代人體重的一半──只有七十五磅，而不是一百五十磅；他們的腦子只有一磅重，現代人腦的重量達三磅。所以，你瞧，這兩百萬年來，人還有了一點進步。」

　　哈爾說：「使我感到不尋常的是，人竟然延續了那麼長的時間，想想這兩百萬年間有多少種動物滅絕了──猛獁象、雷龍、梁龍、度度鳥、南非斑驢、恐鳥，還有其他成百上千種，都消失了。而我們仍然快活地存在──不但存在，還飛速地成倍增長。」

　　「增長太快了，」托尼說，「我們增長得越快，現今還殘存的動物就會更快地被趕出地球。我們似乎認為自己擁有一切，我們的動物夥伴們呢？難道它們就沒有權利存在嗎？」

　　他們飛越了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名字也是最奇怪的，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火早已停止噴發，火山口壁高高矗立，像一堵高牆，超出火山口底部二千五百英呎。整個火山口底部草木蔥蘢，大約一百五十平方英哩的面積上有樹林和草地，大小湖泊星羅棋布，還有一群群的動物。

　　羅傑說：「這兒生機勃勃呢！」

　　「對，都是些什麼動物？降低一點看看。」

　　飛低之後，可以看到有幾十頭獅子，有大象、犀牛──但占據大部分地面的是成千上萬頭牛，馬薩伊人放牧的牛群。

　　「這塊野生動物的樂土也就快完蛋了，」托尼說，「原先，這兒是專門留給野生動物的，現在馬薩伊人以及他們的牛群侵入了這塊地方，把野生動物擠出去。馬薩伊人沒有必要養那麼多牛，他們以擁有的牛群多為榮，以此炫耀。這樣的事也降臨到了國家公園，即使在札沃也是如此。一群群疲憊的、骨瘦如柴的、毫不值錢的牛正把野生動物趕出本來屬於它們的地方。」

　　火山口留在了後面。前方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粉紅色的湖──馬尼亞拉湖。它的水面上棲息著數百萬隻粉紅色的火烈鳥，所以湖面呈現出一片粉紅色。

　　「起碼，這個湖還不至於受到牛群的侵犯。」哈爾說。

　　「是的，但火烈鳥也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這個湖裡的水已經變得很鹹，而鹽使得火烈鳥的腿骨變硬，同時，還在鳥腿上結成三、四英吋大的疙瘩，鳥既走不了也飛不動。成千上萬隻鳥就這樣活活餓死。」

　　「採取什麼措施沒有？」「已經做了些事，看到那些跋涉於火烈鳥之中的年輕的非洲人嗎？他們是被訓練來拯救火烈鳥的，他們用錘子敲碎鳥腿上的鹽疙瘩，讓鳥重新飛起來。」

　　「那麼，年輕一代的非洲人已經關心這些事了？」

　　「是的，我真希望他們的父母也這樣關心就好了。」

　　一股強烈的冷空氣向飛機襲來，原來他們已經飛過了乞力馬扎羅峰。不久，哈爾就熟練地把飛機降落在札沃的簡易機場上。

　　他們在書桌旁找到了馬克．克羅斯比隊長。托尼和馬克這兩位英國人高興地互相問候。

　　「看到英國總還算有那麼一小點東西在肯亞真令人高興，」托尼說，「我原以為這個時候，這張書桌後面坐著的是一位非洲人呢！」

　　克羅斯比笑笑說：「這事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既然這個國家已經有了自己的政府，像你我這樣的官方職位遲早總要讓非洲人來幹的。」

　　「你準備待到那個時候嗎？還是現在就辭職？」

　　「我準備待下去，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目前還沒有哪位非洲人受過這種訓練來接替我的工作；另一個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寧願在這兒碰碰運氣，而不願意回英國去。我回英國能幹些什麼呢？我不可能找到工作。人家問我：『你有些什麼經歷呀？』我說，『我當過動物公園守備隊長。』這在英國有什麼用？」

　　哈爾想，這兩個顯得很疲勞的男子漢，他們的前途渺茫，他們的一生都獻給了保護非洲野生動物的事業，他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難道都將付諸東流嗎？對一個非洲國家的政府來說，把重要的崗位交由非洲人負責，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他們也會這樣關心野生動物嗎？國家公園將要被分成一塊一塊的，為解決飛速增長的人口問題而開發為農場。人與動物之間難道就沒有一條和平共存的道路嗎？

　　「算了，」托尼說，「我們不能光對著將來犯傻，我們現在能做的是──盡力而為。我知道你有四頭犀牛要運往盧本多島，這事交給我吧。我需要四個木籠，每個裝一頭，還要兩輛卡車，從陸路運往姆萬紮。到島上那一段水路，我已經租好了一艘汽車渡輪。」

　　兩位隊長繼續討論轉運犀牛的事，哈爾和羅傑回到了自己的小房，他們發現門縫下面有一張條子。哈爾打開條子大聲讀著上面的話：美國小子，滾回去，這是給你們的第一次警告。再次警告將以你們的血來寫成。

　　　　Ｂｂ【註】

　　【註】Ｂｂ是「黑鬍子」（英文Ｂ一ａｃｋｂｅａｒｄ）的縮寫。

　　「這個傢伙在玩做賊喊捉賊的把戲。」羅傑輕蔑地說。

　　哈爾可不小看這件事：「我認為，他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你知道是誰寫的吧？」

　　羅傑仔細地看了簽名，Ｂｂ，說道：「可以猜得出來是『黑鬍子』。」

　　「對，別忘了這個恐嚇。那是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傢伙，甚至殺人。他要保住他這一項可賺百萬美元的生意。」

　　「那你認為我們該回家了？」羅傑故意問。

　　「不，不除掉黑鬍子不回家。你還記得我們在飛機上看到的那條五英哩長的陷阱帶嗎？明天我們上那兒去。」

　　「那有什麼用？我們抓到一批匪徒，送上法庭，而法官把他們都給放了。」

　　「這一次要設法抓住黑鬍子，而不僅是他的嘍囉。但也得給他們一個突然襲擊──使他們意想不到。也許，這樣一來，他們要再想偷獵就得好好考慮考慮了。」

二十一　催淚彈

　　哈爾向克羅斯比報告了放歸疣猴和俄卡皮鹿的經過之後，說道：「我們今晚想早點睡。」

　　「好的，」克羅斯比說，「這一趟辛苦了，謝謝你們做了件好事。」

　　「明天早上我們想到一條陷阱帶去，那是在飛機上發現的。我們要再試試。抓住黑鬍子。」

　　「很好，但遺憾的是我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祝你們成功。」

　　他們已經上了床，聽到有一輛汽車開來營地；第二天黎明，還沒起床，又聽到汽車開走的聲音。這次汽車的來去，他們是事後才想起來的。

　　吃過早飯，兄弟倆率領他們的狩獵隊坐著吉普車、越野車出發了。在離陷阱帶還有一英哩的地方，哈爾叫車隊停下，對隊員們作了最後的部署。

　　「在供應車上你們可以找到催淚彈，每人拿一枚。」而後他向隊員們詳細地說明了這次偷襲的計畫。

　　車隊顛簸著繼續前進，來到陷阱帶。他們還像上次那樣，在陷阱帶的前方停下，而且故意亂按喇叭。目的是想引偷獵匪徒出來。匪徒們從陷阱帶的各個缺口中鑽出來的時候，哈爾則帶了十幾名隊員從樹林中迂迴到偷獵匪巢的後方。如果黑鬍子還像上次那樣的話，他就會躲在後邊不露面。一旦他的人被打敗，他必然從後面溜跑。但這一回，他會發現中了埋伏；陷阱帶的前邊，毒箭紛飛，狩獵隊員們躲在汽車的後面，不予還擊。匪徒們越來越大膽，對手似乎不敢還擊，他們口中一邊辱罵著狩獵隊員，一邊朝前挪。隊員們望著羅傑，等著他的信號。

　　當匪徒們來到約五十英呎遠的時候，羅傑扔出了他手中的催淚彈。頃刻間，一枚枚催淚彈飛向匪徒之中，有的碰在石頭上，有的砸在硬地上，都炸開了。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匪徒們就被淡黃色的毒氣吞沒了、又噎又嗆，淚流滿面。幾乎透不過氣來的匪徒們像沒頭的蒼蠅亂竄，你撞我，我碰他，亂成一團。有的趴在地上，扭著身子，把頭埋到草叢裡；有的搖搖晃晃朝營地退去。再也看不到紛飛的毒箭了。

　　與此同時，哈爾領著十幾名隊員從小茅棚之間衝了出來，立刻衝向陷阱帶的各個缺口，搜尋黑鬍子。可是到處都看不見他的影子，也找不到他穿靴子的腳印。搜索了半個小時，仍然毫無結果。

　　這時，有的匪徒已經可以站起來了，但仍然淚眼昏花，不可能看見東西。

　　他們已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束手待擒。他們等著被裝上汽車，然後轉送到蒙巴薩。他們以為還會像上次那樣，到蒙巴薩的監獄裡去休息幾天又會放出來。

　　這一回他們錯了。

　　哈爾對喬羅說：「告訴他們，叫他們回家去，待在家裡。跟他們說，下次要抓到他們偷獵，就要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陷阱裡還活著的動物立刻都放了，有的得送醫院，死了的只能留給鬣狗和豺了。鐵絲套子及其他戰利品都收集到一塊兒。戰利品當中有的很值錢，有的很古怪。

　　古怪的東西中有用大象尾巴上的毛編成的手鐲；有豹子的鬍子，這是準備賣給非洲當地的巫醫的。這硬硬地豹子鬍鬚要是混在某種飲料中，讓人喝下去，就會把胃壁刺穿，要人的命。

　　那些茅棚及五英哩長的刺籬笆被一把火燒個精光。

　　回到營地，哈爾向克羅斯比報告了這次不成功的行動。黑鬍子又沒抓到。

　　「沒關係，」隊長說，「你們搗毀了陷阱，抓了他的嘍囉，這就是很大的功績。至於黑鬍子，你們總會抓到他的。順便告訴你們，辛格法官也祝你們好運氣。」

　　「他來過這兒嗎？」

　　「昨天晚上你們已經睡了，他駕車來到這兒；今天一大早他就走了──他說他還有很重要的事。」

　　「你對他說起我們今天早上要上哪兒嗎？」

　　「當然。他一向對這一類行動感興趣，他對你們出色的工作感到高興。」

　　哈爾吞吞吐吐地說道：「隊長，我本不想說這個話，因為法官是你的朋友──但我開始懷疑，他是否真正支持我們，還是在反對我們。」

　　這話讓隊長嚇了一跳，他瞪著眼瞧著哈爾：「他一直是反偷獵運動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你竟這樣說他，我感到很奇怪。當然，他是我個人的朋友，你們記得，他救過我的命；他也是野生動物的朋友，他一直在為反對偷獵而大聲疾呼。」

　　「他只說說而已呢，還是做了什麼實際的事情？」

　　「他當然做了實際的事情。」

　　克羅斯比拉開寫字臺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支票，攤開在哈爾面前，「這是法官昨晚給我的，我將上交給野生動物協會的司庫。」

　　這是張兩百鎊的支票，開給野生動物協會的，上面有辛達．辛格的簽名。

　　「你們瞧，」克羅斯比說，「他不僅是說說而已，在這個國家，法官的薪水很少，二百鎊對他來說意味著很大的犧牲。呃，你們現在還懷疑他的好意嗎？」

　　「對不起，」哈爾說，「也許是我錯了。」

　　「我敢肯定，你是錯了！」克羅斯比的口氣有點嚴厲。

　　哈爾回到小房，把他與克羅斯比的談話告訴了羅傑，「他把我弄得下不了臺，也許是我們搞錯了。」

　　羅傑可沒那麼容易動搖：「我仍然認為他是個騙子。」

　　「那你如何解釋那張支票？」

　　「非常簡單，如果他參與了偷獵勾當，他就不是靠法官那點兒薪水生活，他的非法收入會是數以百萬計。對他來說，兩百鎊算得了什麼！他是想用這兩百鎊蒙住隊長的眼睛，讓野生動物協會以為他是支持他們的。我仍然認為，他是黑鬍子的搭檔。」

　　「你這樣認為，我也這樣想，但我們說服不了隊長。還是算了吧，如果我們再堅持，只能引起隊長對我們的反感。首先我們就沒有真憑實據。」

　　「我想，我們目前是什麼也證實不了，」羅傑承認這一點，但他說，「我們一定會得到證據，已經出了一次箭毒木苷那樣的怪事，如果不是你制止的話，隊長早就沒命了。還有，法庭上那些可笑的判決；還有署名Ｂｂ的恐嚇信，你說那是怎樣塞到我們房間去的！我敢打賭，就是那個冒牌法官辛格，從黑鬍子那兒拿來之後塞到我們房間的。」

　　哈爾點點頭說，「可能。而且，今天在偷獵營地沒找到黑鬍子，為什麼？可能也是有人通知了他。隊長昨晚把我們的行動告訴了法官。可能他在黑鬍子那裡停過，給黑鬍子通風報信。」哈爾煩躁地用手摸摸額頭，「但這一切都是『可能』，我們必須拿到實實在在的證據才行。」

　　「嗯，在這兒坐著是拿不到的，走吧！」

二十二　屠殺

　　他們在空中曾兩次發現偷獵匪巢，值得再試試。

　　他們駕著小飛機越過小山，掠過谷地，用望遠鏡掃視著地面。他們尋找陷阱帶，只要找到陷阱帶，就能找到匪徒，而陷阱帶是比較容易發現的。

　　但就是看不到陷阱帶，也沒有小茅棚組成的偷獵營地，沒有手持長矛和弓箭的人。飛了一英哩又一英哩，沒有一點人的蹤跡。

　　「也許我們已經把他們嚇跑了。」羅傑說。

　　「沒那麼好的事兒，也許他們就藏在樹林裡。」

　　「飛到那邊那個水塘去看看。」

　　水塘裡擠滿了動物──大象、犀牛、斑馬，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匪徒。

　　突然一股巨大的水柱和煙霧沖天而起，這使他們想起了「老準時」【註】。爆炸使得飛機顛簸搖晃起來。大大小小的動物的屍體碎片被掀到天上。片刻之前，這裡是動物們避暑的勝地，如今成了它們的墳墓。

　　【註】美國黃石公園內一個著名的間歇噴泉，間歇時間極有規律，噴泉高度可達一百英呎。

　　「炸藥！」哈爾喊道。

　　成群的匪徒從樹林中湧了出來，他們用矛將還活著的動物扎死，割尾巴、砍角、砍頭，割下一切能賣錢的部分。

　　突然，他們發現了小飛機，立刻又跑回樹林中躲起來。哈爾讓飛機轉個圈，然後全速飛回營地。一下飛機他立刻叫人上車，儘管他們也緊趕，但他們趕到爆炸地點時，已是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了。

　　太遲了。匪徒們取走了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早已逃之夭夭了。

　　水塘裡到處是被砍得支離破碎的動物屍體，如果不搬走的話，一腐爛，必然會汙染這水源。哈爾的隊員以及一些守備隊員一起搬了很長時間，才把水塘清理完畢。夜幕降臨，一個個垂頭喪氣地回到營地。羅傑的話道出了大家的心情：

　　「忙了一天，結果呢？一無所獲。」

　　第二天一大早，兩位偵察員又上了天。這一次他們朝北飛，四十、五十、六十英哩，仍然是札沃國家公園廣袤的原野，又往北飛了十英哩，他們發現前方升起了一股煙。

　　飛到近處，他們發現有數百頭象在一個大火圈中拼命奔逃。偷獵匪徒們躲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這兒平原上的象草可以長到十二英呎高──匪徒們圍著象群點一圈火，然後就遠遠地等著大象活活燒死。

　　發了狂的大象拼死衝入呼呼作響的大火中，企圖尋得一條生路，但一個個被燒得遍體鱗傷，只得被疼痛折磨而死；那些沒有立刻倒下的則又扭又跳：它們的腳掌已經被燒掉了，即使它們能逃出大火，也逃不脫死神，因為它們不可能靠四條燒殘的腿去尋找食物，不久之後，還會被匪徒們捕獲殺掉。

　　兄弟倆在一大群黑皮膚的偷獵者中發現了一張白色的面孔，他身穿狩獵褲和叢林夾克衫。羅傑叫了起來：「黑鬍子！」

　　他們飛得更近一點想看個清楚。黑鬍子朝上望望，他笑了，還朝兄弟倆揮了揮手。

　　「這個魔鬼！」哈爾罵道，「他知道自己很安全，我們坐車趕到這兒之前，他就可以跑到幾百英哩之外了。」

　　他們還是回去帶了人來，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匪徒們取走了他們取得走的東西，跑了。

　　兄弟倆又輸了。但沒完全輸，匆忙之中，匪徒們把最值錢的部分扔下了。

　　他們只來得及割掉尾巴，砍掉腳，拔下眼睫毛，還有些大耳朵──變硬之後可以用來做桌面。但他們急著要離開這個地方，把最值錢的部分──象牙留下了。

　　取象牙既急不得，也不容易。它牢牢地長在大象的肉和骨頭裡，想要用斧子來砍，那幾乎不是人所能幹的活。最容易的辦法是讓屍體待一個星期，任其腐爛之後，象牙就會鬆動。

　　但對黑鬍子來說，明擺著，他不可能等一個星期。不出三個小時，那些「愛管閒事的局外人」就會帶著人和車到這兒來。有少數象牙已經被砍走，但百分之九十以上都還在。對於這幫匪徒的頭兒來說，不得不扔下價值上萬元的象牙，真是太心痛了。

　　這個劊子手的行動變得更加隱蔽，他和他的偷獵大軍似乎銷聲匿跡了。

　　小飛機飛過山丘和溪谷，森林和平原，連一個非法入侵者的蹤跡也沒發現。

　　再也沒看到陷阱帶，再沒有爆炸、大火，看不到茅草棚組成的偷獵營地。也許再沒有偷獵匪徒了。

　　「你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把他們嚇跑了？」羅傑說。

　　「不會。但我不明白，他們會到哪兒去了呢？簡直就像鑽到了地下。」

　　地下。羅傑心裡不禁一動。他想起自己在象坑裡的情況，匪徒們會不會也挖坑藏起來呢？明天他要好好地留心一下樹叢下面的那些坑。

　　回到營地，他們發現辛格來了。

　　「啊，我的朋友，你們抓到了你們想抓的人沒有？」

　　「還沒有。」

　　「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就放棄算了。我們抓他已經抓了好多年，但他太精明，我們沒法抓住他。在某種意義上，我必須說，我還欽佩他，他就能從你手指縫裡溜掉，這本事令人驚歎，你們說不是嗎？不過，你們當然會抓住他的，你們美國人那麼聰明。」

　　哈爾假裝沒聽出來他話中帶刺。很顯然，法官對自己的這番話是很得意的，哈爾想鼓勵他自以為得意的心理，就說道：「呃，聽隊長說，你給野生動物協會捐贈了一筆錢，你真慷慨。」

　　法官笑得見牙不見眼，他揮揮手說：「沒什麼，我的孩子！算不了什麼，我希望能多捐一點，不幸的是，幹我這一行，薪金有限。但我可以放棄我生活中的某些享受，以幫助那些可憐而寶貴的動物。」

　　「很高尚，」哈爾說，「糟糕的是，你除了薪金之外沒有別的收入。有些法官生活過得倒是挺不錯的，你知道。」

　　法官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呵，作個純粹的假設吧，假如你不是一位誠實高尚的法官，假如你暗地裡參與了偷獵買賣，當匪徒被送上你的法庭，你可能不判或輕判，對那些大壞蛋的所作所為你可以閉眼不管，他們當然不會虧待你。這樣你就能發財──而你可以一直裝扮成野生動物的偉大朋友，每隔一段時間，給野生動物協會一點捐贈，好讓人們繼續受你的愚弄。」

　　法官的臉漲得通紅，通常很和善的兩隻眼睛，現在恨不得噴出火來。不過，他還是強裝出一副笑臉：「正像你說的，這不過是純粹的假設而已。對於真正熱愛動物的人來說，絕對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哈爾應著他的話，一邊用手摸著奇奇。奇奇剛剛從外面進來，它一見法官就齜牙咧嘴地朝法官發出陣陣咆哮。

　　哈爾找個藉口離開房間，他繞到一個被灌木叢遮掩的窗口朝裡瞧。這時候法官的行為值得深思。有一陣子他像發了瘋，他一拳砸在寫字臺上，然後跳起身，在室內大步地走來走去，那模樣像是在發高燒。奇奇這時正躺在地上，他狠狠地朝奇奇的喉嚨踢了一腳。奇奇立刻跳了起來朝他撲過去，連撕帶咬，一邊還吼叫，辛格不斷地用腳踢獵豹。最後他拔出了刀子，但還沒等他用上，握刀的那隻手腕就已經被奇奇咬在上下牙齒之間了。刀子掉到地上，法官跌坐在椅子上。奇奇咆哮著跑出了小屋。

　　哈爾回到自己的小屋，他心裡在想著剛才所看到的一切，這就是偉大的動物保護者！奇奇當然不相信他，哈爾相信奇奇，而不相信那個人。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相信，辛達．辛格是個大騙子──如果不是，他對哈爾「純粹假設」的故事為什麼如此大動肝火？

　　但他仍然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

二十三　飛機墜落

　　「我相信下面那些是洞，」羅傑喊了起來，他一直通過透明的機艙罩朝下望著。

　　哈爾因為要操縱飛機，只朝下面掃了一眼，他沒看到洞──但他看到有些地方樹叢被砍了，而砍下的樹枝堆成一簇一簇的。那些一簇簇的樹枝可能就是洞口的遮蓋物，匪徒們是否就躲在洞裡？

　　不遠處有一片猴麵包樹林。這是一種奇特的樹，看上去像是身上開滿了花的河馬。其高大如河馬，其肥壯如河馬，其樹皮也猶如河馬皮一般，幾乎使人以為是一群這種健壯的動物從河裡爬上岸來站在這兒，後來腳下生了根，長在這兒了。

　　樹林中沒有偷獵者的茅棚，也看不到一點人的跡象。但那些一簇簇的被砍倒的樹叢總叫人疑心，下面可能會有不少人正忙著呢！

　　「值得搜一搜，」哈爾說。他把飛機轉了個圈，朝營地飛去，「帶上人，開車來。」

　　飛機平穩地朝回家的航程飛了十分鐘後，突然顛簸搖晃起來，像是個醉漢。

　　「氣阱！」羅傑猜測道。

　　「我看不像是氣阱，」哈爾說，「如果進了氣阱，不應該像這樣顛簸搖晃。另外，為什麼在這兒會有這種上下氣流？你可以設想在複雜地形上方會有湍流，像高山、巉岩的上方──但在這種平地上方不會有！」

　　「那是怎麼回事？你動了操縱桿嗎？」

　　「當然沒有。」

　　「你看是不是方向舵出了毛病？」

　　「不知道，越來越厲害，我看我們得找個地方降落。」

　　飛機現在顛簸得就像一匹驚馬。

　　「右翼！」羅傑一聲驚叫，「快看！」

　　右翼抖動得很厲害，像是要脫落飛走似的。

　　哈爾把飛機急速地向下滑去，差點撞著一棵高大的木棉樹樹梢。飛機現在顛簸到了很危險的地步。

　　「我控制不了啦，」哈爾說，「要墜落！也可能會著火，準備好朝外跳。」

　　他關了發動機。

　　飛機撞到地面，又朝上一跳，只聽到一陣嘩哩嘩啦的聲音，右翼已經不見了。這隻「鸛」撞到一個蟻山上，停住了。

　　「好！」哈爾喊道。

　　「好什麼？」

　　「沒著火，我們還活著，還不夠好嗎？」

　　「我想是吧，」羅傑心事重重，「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們爬出座艙，朝後走了五十英呎，查看脫落了的機翼。

　　「這似乎不可能，」哈爾說，「為什麼機翼會掉？」

　　羅傑正查看著斷口，他說：「我看有鬼，這兒，是斷裂的，還是鋸開的？」

　　哈爾仔細地看過斷口之後，瞪大了雙眼喊道：「有人搞了鬼！看這條筆直的裂口，不是自己裂開的，有人先鋸開了一部分──這就足以讓整個翅膀斷掉。我想，我們應該感到光榮，有人認為我們已經重要到值得暗殺的地步。」

　　羅傑不斷地揉著膝蓋，哈爾問道：「怎麼回事？」

　　「降落的時候被撞了一下。現在我們該做些什麼事？這架飛機裡連無線電也沒有，點堆火作信號吧，怎麼樣？」

　　「沒用。基地在五十英哩之外，他們看不到火。唯一有可能看到的是匪徒們，我們可不能讓他們來幹掉我們。點火就等於向黑鬍子先生發出邀請。」

　　「那怎麼辦？坐在這兒等人來找我們？」

　　「在這數百平方英哩的荒野上？他們要找到我們得花上幾個星期。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不值得找了。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得走回基地。」

　　他們朝飛機走去的時候，哈爾看到羅傑的腿跛得很厲害，他說：「你走不了！」

　　「別擔心，」羅傑說，「過一會就會靈活的。」

　　「我看不會，只會越來越嚴重。無論如何，我們總還得留個人在這兒照看飛機。」

　　「幹嗎還要照看它？還會有什麼事嗎？」

　　「好多事。匪徒可能會來，會偷走一切他撬得動的東西；犀牛和大象也可能對它感興趣，一個月以前，在墨奇松那個地方，它們就把一架停放在那兒的飛機徹底搗毀了；鬣狗喜歡橡膠，你要給它們機會的話，它們會把輪胎嚼光。你留在這兒就挺管用。」

　　「好吧，」羅傑不情願地說，「你要去多久？」

　　「假定這兒離基地五十英哩，我得走十個鐘頭，然後坐車到這兒來得花二個小時，一共得十二小時。」

　　「但現在已經快傍晚了，你最好等明天早上再走吧。」

　　「晚上走路涼快，」哈爾說，「月色也好。別擔心，我會順利的。再見吧──小心你自己。明天早上五點我一定會再見到你。」

　　哈爾大步走了。羅傑的肚子在說：「給帶塊三明治回來！」

　　太陽一落山，白天在樹林裡躲太陽的野獸開始出來活動了。

　　它們對飛機很感興趣，圍在飛機旁，就像被洪水圍困的先輩要乘上諾亞方舟時一樣。一些個子小而又不那麼害怕的還試圖爬進機艙，幾隻狒狒決心要與羅傑分享他的位子；幾隻猴子爬上機頭，朝機艙裡瞧著。

　　四頭犀牛打著響鼻噴著氣，在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小飛機，它們可能在想：這是一種什麼新猛獸？後來，四個傢伙朝後退了一小段距離，似乎要商量一下，該如何對付這個新傢伙。

　　看來它們最後得出了結論──這個奇怪的傢伙沒有理由待在這兒。它們低下腦袋開始向這個奇怪的傢伙走來。一頭犀牛就足以把機身撞個稀巴爛，四頭一起來，那後果……

　　羅傑掀開艙蓋，大喊一聲。犀牛站住了，眨眨小眼睛，豎起耳朵，它們想弄清楚：這聲音是哪兒來的？

　　它們又商量了一陣子。要是這是幾頭大象的話，可能很快就會做出決定。

　　可犀牛不行，一是性情暴躁，二是不如大象聰明。所以它們自己先打起來了。

　　瞪羚和長頸鹿圍著飛機打轉轉，仔仔細細地看著。出名的跳躍能手──黑斑羚──從機身上面飛躍而過；一隻潛行而來的豹子選中了一頭大羚羊作它的晚餐，猛撲過去，一口就咬開了大羚羊的脖子。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撕破了傍晚的寧靜，羅傑不禁打了個冷戰，只有一頭大公象才能發出這麼大這麼響的叫聲──但羅傑一鎮定下來之後就明白了，這是岩狸的叫聲，它是一種夜間活動的動物，只有一英呎多長。

　　看到太陽光漸漸退去，羅傑心裡很不是味兒。飛機浸到了一片陰影之中，這片陰影朝非洲最高的山上爬去，爬上了一英哩，一會兒兩英哩，後來爬到了雪線，如今，它抹掉了雪山那層燦爛的光輝；它已經爬了四英哩高了，乞力馬扎羅峰立刻籠罩在黑暗之中，成了暗藍色的夜空中一個灰白色的魔影。

二十四　黑鬍子落網

　　羅傑努力想睡著。但他怎麼也睡不著，只好放棄這種努力。座艙的座椅不舒服，躺到地上可能會舒坦點。

　　他爬下飛機，在剩下的那隻機翼下伸開手腳，躺在草地上。他指望這隻機翼會嚇跑那些好奇的野獸。機翼很矮，犀牛、大象、野牛或者河馬都不可能鑽進來。但他忘記了另外一種危險的野生動物──螞蟻。

　　飛機墜落時就是撞在一座蟻山上停下的。現在他到來的消息立刻在這座蟻山的居民中傳開了。羅傑被手臂和腿上的幾處刺痛給驚醒了，他還沒完全清醒過來，這種刺痛在衣服下布滿了全身，他痛得發抖縮成一團。他跳起身，扯下衣服，又蹦又跳，用手拍打著身上的螞蟻。他打掉一隻，又爬上來兩隻。

　　飛機旁邊那些動物觀眾驚奇地看著他的舞蹈表演。

　　後來終於來了個救星，不過這個救星根本不是為救他而來的，它只不過想飽餐一頓而已。大食蟻獸──也有人叫它土豚──絕不放過任何飽餐螞蟻的機會。它白天睡覺，晚上醒過來，饑腸轆轆，才出來覓食。

　　這是一種約四英呎長、一百四十磅重的動物。爪子有如熊爪，這是用來挖土的；一條袋鼠尾巴；一對毛驢耳又尖又長，四周轉動；像豬一般地哼哼叫；最為奇特的是它又長又粘的舌頭──十八英吋長。

　　羅傑的這位新客人立刻用它那了不起的長舌掃蕩從蟻山到羅傑身體上的螞蟻大軍，沾滿螞蟻的長舌朝口中一捲，那些匆匆忙忙的螞蟻就成了它轆轆饑腸中的美食了，然後粘糊糊的長舌又朝蟻群舔去。

　　螞蟻遠比人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原先浩浩蕩蕩朝羅傑進軍的蟻群立刻轉頭朝蟻山奔去。但羅傑身上還有不少，還在享宴羅傑的鮮美肌膚。突然他感到腿上被舔了一下，大食蟻獸非常習慣於從別的動物的皮上舔食螞蟻。對它來說，羅傑只不過是另一隻動物、一張擺著佳肴美饌的桌子而已。

　　羅傑一動不動地站著，生怕嚇著了他的救星，讓那又粘又令人發癢的舌頭不斷地舔著他的身體。天上的月亮要是看到了這幅景象也會笑出聲來。羅傑最後還是癢得忍不住，笑出聲來。食蟻獸大吃一驚，笨拙地跑開了。

　　羅傑穿上衣服，不管座艙多不舒服，他決定還是回到座艙內去度過這剩下的時光。

　　大食蟻獸還有一樣本事讓羅傑又吃了一驚：它遇上了一頭獅子，只得停下。大食蟻獸是獅子最喜歡的美味之一，獅子也站住了，它用不著著急。獅子是大貓，它的習慣也像一般的貓一樣。一隻捕鼠的貓不會一下子撲上去，將老鼠吃掉的。它要耍弄那隻老鼠，把頭轉向一邊，假裝對老鼠不感興趣，直到把老鼠嚇個半死才把它吃掉。現在，這頭獅子就在玩這個把戲，它相信，這口中之食是跑不掉的了，一頭大食蟻獸當然跑不過一頭獅子。但大食蟻獸也有自己的絕招──它有一副彎彎的、有力的利爪，用這副利爪，它可以在一分鐘內挖開一個洞，然後消失在洞裡。

　　就這樣，獅子抬頭望著天，想著即將到口的美味；大食蟻獸則悄悄地，然而飛快地扒著土，到了獅子轉過頭朝滿肚螞蟻的大食蟻獸望去的時候，它什麼也看不到了，只看到地上有一個洞。獅子走到洞口前，朝洞裡張望，用爪子扒了幾下，最後只好失望地咆哮幾聲就走開了。

　　羅傑睡得很不安穩，有兩次被飛機下鬣狗怪異的笑聲驚醒。鬣狗可能在啃輪胎，羅傑在座艙裡跺腳，把它們嚇跑。後來他才真正入睡了，甚至叢林嬰兒的「哇哇」的叫聲也沒把他吵醒。叢林嬰兒這名字就是因為它的叫聲像一個壞脾氣的嬰兒的哭聲而起的。

　　羅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隻犀牛用角抵他，醒過來發現是哈爾用手在戳他。天已經亮了。

　　「醒醒，」哈爾說，「你要睡一天哪！這是你的三明治。」

　　羅傑艱難地睜開眼，看見哈爾和克羅斯比，以及他們身後的全體狩獵隊員，還有汽車。

　　「出來吧，」哈爾說，「我們要到偷獵營地去。」

　　「飛機怎麼辦？」

　　「只能留在這兒了。隊長已經給內羅畢機場打了電報，請他們派技工來。我們走吧，看看那一簇簇的樹葉下有些什麼玩意兒。」

　　回到大肚皮的河馬樹林子，不過二十多英哩。情形可疑的一簇簇樹葉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但清早的空氣中總飄著一種壓低了的說話聲。如果地洞裡真有匪徒的話，那一定是帶著弓箭的。

　　「掀起一個角看看。」哈爾說。

　　隊員們揭開了樹枝樹葉，哈爾提防著箭朝臉上射來，小心地朝底下望去，洞裡沒人。

　　但還是聽到那種說話聲。

　　其他的洞也被揭開看了，有幾個裡面有野獸，但沒有一個洞裡有人，哈爾叫隊員們不要出聲：「別說話，聽！」

　　毫無疑問，在某個地方有人在說話。聲音像是從樹那兒傳來的，但樹的附近沒人，也不可能藏在樹上，因為這些樹沒有樹葉──全是光禿禿的。

　　哈爾領著人又回到樹林中，他再次要隊員們別出聲，但現在聽不到說話聲了，一片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要麼是這兒根本沒人，要麼是他們已經知道有人來了。哈爾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打量著那些樹，一個人影也沒有，哈爾正打算放棄這次無望的行動，隊長說話了：「等等，他們可能就在這兒──就在我們周圍。」

　　「怎麼可能在這兒又不被我們看見呢？」

　　「你看到這些樹的樹幹有多粗，猴麵包樹，高不超過五十英呎──但它朝橫向長，像個矮胖子。很多這種樹的胸徑可達六十英呎，真是大肚皮。這些都是些老樹──大概有五百年到一千年的樹齡。老猴麵包樹還有一點奇怪的地方──它的肚子是空的，這兒的任何一棵樹的肚子都可以藏下二十人。」

　　「如何進入呢？我沒看到有洞口。」

　　「通常在上面，離地面差不多十二英呎高的地方，分叉的那兒有個洞口。」

　　「喬羅，」哈爾喊道，「你貼著樹站好，把我托上去。」

　　他站上喬羅的肩膀，抓住最下面的一根樹枝朝上爬，好，現在可以看到洞口了，就在樹分出很多叉的地方。他非常小心地爬到洞口旁邊，唯恐裡面射出一陣箭雨。他朝昏暗的洞裡望下去──裡面全是人，他們也正朝上呆呆地望著他，但沒有採取行動攻擊他。那樣子更像是一群正在淘氣而被抓住的孩子。

　　匪徒們開始朝上爬，哈爾退到一旁。匪徒們下到地上，他們的武器都留在了洞裡。哈爾也下了樹。匪徒們為什麼都不動手進攻呢？

　　「喬羅，問問他們是怎麼回事？」

　　喬羅用斯瓦希里語問他們是怎麼回事，其中一個答了話，喬羅把他的話翻譯成英語：

　　「他們不想打了，他們投降。」

　　「為什麼？」

　　「他說，他們每次建起一個營地，都會被我們搗毀，他們不願意再跟隨黑鬍子。他現在不再付錢給他們──因為他沒有收獲。他們說，不給錢他們就不幹了。」

　　從其他樹上也紛紛跳下人來，最後出來的就是黑鬍子本人。他並不打算投降，他的左右手都拿著槍，臉都氣歪了，鬍子抖動著。他朝他的人吼叫著，要他們動手。他像個瘋子，朝天放了幾槍。他看到這並沒起了什麼作用，隨即放平槍口朝他們猛射一陣，一下子就被他打死了六個。

　　這一下匪徒們被激怒了，他們動手了──但是朝著他們的主子來的。他們衝過去的時候，又被射倒了兩個，最後才把他按倒在地，奪走了他的手槍。

　　要不是隊長及時制止的話，他們會殺了他。

　　「起來！」隊長命令道。

　　仍然氣急敗壞的黑鬍子站了起來。

　　一直跟在隊員們身旁的奇奇表現得很奇怪，它聞聞黑鬍子，然後張開嘴咆哮起來，露出了尖尖的利牙。哈爾想，為什麼奇奇對這樣一個它從未見過，也沒聞過他的氣味的人如此反感呢？黑鬍子惡狠狠地用腳朝奇奇的喉嚨踢去，哈爾突然想起，有一個人也這樣踢過奇奇，一模一樣──辛格法官。

　　奇奇朝黑鬍子猛撲過去，但被羅傑喝住了：「站住！奇奇！」羅傑是怕萬一奇奇被黑鬍子殺掉。

　　隊長走向前對黑鬍子說：「你終於完蛋了，我們追了你多年，終於抓到了──全靠這兩位年輕人。」

　　「你不能把我怎麼樣，」黑鬍子輕蔑地說，「我有錢！」

　　「法庭上才知道呢！你要因殺害八個人而受審。辛達．辛格法官將親自審判你──你會發現，他是公正廉明的化身，你所有的錢也買不動他。」

　　黑鬍子發出一陣狂笑。一聽到這個聲音，奇奇便撲了上去，它的利牙咬住了這個大劊子手的喉嚨，但並沒真正咬在喉嚨上，而是咬住了遮住喉嚨的鬍子。

　　鬍子被奇奇一口扯掉了，露出真面目的，正是辛達．辛格法官本人。

　　克羅斯比震驚地盯住那一張面孔。

　　辛格法官還在笑著，「你現在知道了吧，為什麼我不怕你的辛格法官，哈，哈──太好笑了，你這個大笨蛋！」

　　到隊員們把他五花大綁，準備送往內羅畢交給警察的時候，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在內羅畢，他企圖收買負責審訊他的法官，但沒有得逞，他被判了無期徒刑。這時他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法官都像辛格法官一樣貪贓枉法。他的財產被充公，並轉給了非洲野生動物協會，用於保護野生動物。

　　兄弟倆對了──也錯了。他們看出辛格是個壞蛋，但他們卻沒想到他本人就是黑鬍子。

　　對於馬克．克羅斯比隊長來說，言語和善的辛格法官與劊子手黑鬍子竟是同一個人，這個打擊，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喜歡辛格，他現在仍然喜歡過去曾給他留下美好印象的辛格，他哀悼那個美好形象的死去。

二十五　吃人的獅子

　　抓到黑鬍子的第二天早上，一個森林守備隊隊員給兄弟倆送來了克羅斯比的一個便條：

　　「請到我辦公室來，緊急。」

　　當他們走進隊長的小房時，看到隊長那裡已經有了一位客人，一位身穿鐵路制服的黑人。克羅斯比介紹說，他叫噶西．坦噶，是附近蒙提圖安代車站的站長，從內羅畢到蒙巴薩的鐵路就是從那兒進入札沃國家公園的。

　　「坦噶帶來一個嚴重的消息，」克羅斯比說，「昨天晚上他有五個人被獅子吃掉了。」

　　兄弟倆吃驚地瞪大雙眼，「我們還以為獅子吃人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呢！」

　　「遠非如此，在東非，每年都有一百多人死於獅子之口。當然，與你們國家因車禍喪生的數字相比，這不算多。但如果獅子吃人，人就要殺死獅子。我們現在既要保護人，也要保護獅子。坦噶他們的人今天早上已經出動了，他們要殺掉所見到的每一頭獅子。我們不能允許這樣做。獅子──那些不吃人的──有生存的權利。從世界各地來的遊客要看獅子，我們不能把獅子都給殺光。大多數獅子是不傷人的，只有那麼幾頭是壞蛋。現在要做的事是，找出那些壞蛋，保護那些好的。」

　　「怎麼可能看到一頭獅子就知道是好是壞呢？」

　　「是不容易，這也正是我請二位來的原因。」

　　「但我們沒有幹這類事情的經驗。」

　　「也許還不止這一個問題呢！但你們有很豐富的與動物打交道的經驗，而且，你們似乎很能解決難題。你們幫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不能再對你們提出什麼要求，但如果你們自願的話……」

　　他那樣滿懷希望，真令人難以拒絕。哈爾望望羅傑，羅傑點點頭。

　　「我們當然會盡力幫忙，」哈爾說，「幸運的是我們有一支優秀的狩獵隊，作為非洲人，他們比我們更了解非洲的動物，這是我們一輩子也學不到的。」

　　「也許如此，」隊長說，「但他們並不很想幹這一行，有他們的經驗和知識，加上你們的精力，我相信你們會做出成績的。」

　　哈爾轉向坦噶，「你怎麼看呢？也許你會認為我們不會有什麼用。」

　　「不是這樣，先生，」坦噶懷著敬意地說，「我們知道，你們在札沃已經制止住了偷獵；我們知道，你們逮住了黑鬍子，這正是我們需要知道的。我們將按你們說的辦。」

　　「好。那麼你回去對你的人說，不要再殺獅子了，我們帶著狩獵隊一個小時後就到。有了你的幫助，我們將會抓到那些壞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