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海歷險
二　知道太多事情的危險
三　起程
四　神祕的海底
五　巨大的海蝙蝠
六　環狀珊瑚島
七　生與死的搏鬥
八　颶風
九　進入迷離的世界
十　珍珠交易商
十一　來歷不明的乘客
十二　駛向神祕的珊瑚島
十三　珍珠湖
十四　荒島
十五　鯨鯊皮屋
十六　找到了食物
十七　十臂巨怪
十八　找到了教授的珍珠
十九　木筏
二十　水上龍捲風
二十一　「希望號」遇難
二十二　死裡逃生
二十三　迎接新的歷險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二．南海奇遇》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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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海歷險

　　約翰．亨特放下電話，坐在那兒，沉思片刻，緊張地把筆放在桌上。

　　敞開的窗戶外，傳來獅子的吼聲，海狗的嚎叫，以及美洲虎的咆哮。這些聲音對於初來紐約旅行的人來說，是很恐怖的，但對於坐在桌邊的這個男人，簡直算不了什麼。他是獵人，他的事業是到天涯海角把動物活著帶回來，養在自己的動物飼養場中，等到需要的時候，就把它們賣給能利用這些野生動物的機構：動物園、動物展覽中心、馬戲團或動畫片公司等等。

　　但他從未接到過像剛才電話中那樣奇怪的請求。

　　「哈爾！」他叫了一聲，「進來，叫羅傑跟你一起來。」

　　他的兩個兒子進屋時，他正在看牆上的那幅太平洋地圖，然後，他轉向他們。

　　「好了，孩子們，」他的語調就像準備一次午後野餐那樣隨便，「你們多久能準備好起程去南海？」

　　「爸爸，你沒騙人吧？」十三歲的羅傑歡欣雀躍地問道。

　　他的哥哥──哈爾──這位即將進入大學的年青人也努力壓抑著自己的興奮心情。哈爾不會因為去南海這類區區小事就像小孩子一樣高興。

　　畢竟，他已是個有經驗的獵手了。他剛剛和弟弟從亞馬遜森林尋捕動物歸來，他們帶回家一些活標本，像美洲獅、大食蟻獸、吸血蝙蝠、蟒蛇、王蛇、樹懶和貘。他們的父親還能想出南海有什麼動物會比這些更新奇、更難捕獲的呢？

　　約翰．亨特滿意地看著他的兩個兒子，羅傑仍然很小，喜歡惡作劇，還不能成為一個一流的獵手；哈爾是個穩重的小夥子，他比父親更魁梧、強壯，讓他負責亞馬遜森林中的探險是項冒險的試驗，看來很值得。現在，可以信任他去完成更艱鉅的任務了。

　　「你們知道，我答應過如果你們成功地完成了亞馬遜計畫，我會讓你們去南海旅行。可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能走。我剛剛接到亨利．巴辛打來的緊急電話，你們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靠鋼鐵發了家，」哈爾想起來了，「他要動物做什麼呢？」

　　「他正在自己的莊園裡建一個私人水族館，需要七海【註】中最奇特的動物。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大池塘，你們猜他想要什麼？」

　　【註】七海指世界的各大海洋。

　　「海獅。」哈爾不以為然地答道。

　　「不，是一條大章魚。」

　　哈爾沉不住氣了，「不會是那些三十英呎長的怪物吧，我們怎麼能捕到那玩意兒呢？他簡直在做夢。」

　　「還不只是那玩意兒，」父親看了看筆記本上用鉛筆勾劃過的記錄，接著說，「他想要一條虎鯊，一條飛綠鰭魚，一頭逆戟鯨，一隻海蜥蜴，一條人魚，一隻海鰻，一隻能把潛水員夾在中間的大蛤，一條琵琶魚或一隻海蝙蝠。」

　　「為什麼需要這些動物？它們大得能翻船！」哈爾不高興地問，「怎麼……」

　　「一隻海蜈蚣，」亨特接著說，「一條鋸鰩魚，一條劍魚，還有一條大章魚……是的，」他又補充道。看到哈爾臉上吃驚的表情，他很得意，「這條章魚要有四十英呎長的觸手，吸盤要像餐桌上的盤子一樣大，眼睛要有十五英呎長，……一條有著『太平洋惡夢』之美名的章魚。」

　　「但我們怎樣才能把這麼個龐然大物帶回來呢？」

　　「你們將租一艘帆船，船上要備有一次能裝下二三隻這種龐然大物的水箱。水箱呢？可以放在貨船上運回來。」

　　「天啊！」羅傑有些不安了，「我們還要自己駕駛帆船嗎？」

　　「一點兒也不錯。」父親嚴肅地說，「沒有快艇，僅僅是一艘捕魚船。你們從這兒坐飛機去舊金山，在那兒租條船，起航，然後就開始工作。當然，巴辛的要求只是你們工作的一部分，你們還要收集公共水族館需要的其它各種魚類。或許，我以後還要給你們更多的任務，這就看你們的表現了。你們都想停學一年，因為你們的年齡比班上其他人小得多，現在，機會來了。我要試著讓你們在一年裡所受的教育比課堂上多。在日本、阿拉斯加和非洲都有工作，能否去完成這些工作就靠你們自己了。」

　　他望著窗外，沉思了片刻。「我希望能跟你們一起去，但這裡的工作太多了，」他歎了口氣，「恐怕我年紀也太大了，已不適合這類激烈的刺激性的工作了。」

　　孩子們臉上渴望的表情和老人臉上的倦怠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正是這類激烈、富有刺激性的工作才能吸引他們兄弟倆。

　　「我們多久才能出發？」哈爾問。

　　「一旦你們收拾好東西，買到飛機票，就能出發了。對了，你們出發前，去看一下斯圖文森教授。他讓我下次派人去太平洋時，告訴他一聲，他在那兒有一項試驗，想派人去觀察，他的試驗和珍珠有關。」

二　知道太多事情的危險

　　「關上門，」教授說，「別讓人聽到我們的談話。」

　　哈爾關上門，挨著羅傑坐在科學家的桌邊。斯圖文森教授環視著整個屋子，好像他在懷疑牆上長有耳朵。牆上的確有耳朵，不過都沒有聽覺，這位著名的動物學家周圍是一些不能聽，不能說的「朋友」，一些被堵住了耳朵，另一些是被鹽水泡過了。它們有相同之處，即它們都死了。海雀、企鵝、燕鷗、月鯵魚、孔雀魚、鱸魚、金槍魚，以及鯡鯉科魚，一行行地排放在靠牆的、有屋頂高的架子上。

　　理查德．斯圖文森博士是研究海洋生命的世界權威人物，他在大學裡授課，是國家海洋地理協會的理事。他懂得海洋，懂得魚，他的有關美國、英國和挪威的商業捕魚的研究，使他獲得豐厚的獎金，以至他能買下這所又大又陰暗的舊房子，並把它改成一間大實驗室。幾乎在每一間房裡，都有水族箱，他正進行這種或那種餵魚試驗。

　　白髮蒼蒼的教授略低頭，從有三個焦距的眼鏡上方敏銳地注視著來訪者。

　　「你們的父親告訴我，你們將去太平洋探險，」他笑著說，「對這項工作，你們看上去太年輕了一點。」

　　「但我們已有了一些經驗。」哈爾答道，並簡略地敘述了去亞馬遜的經歷。

　　「很好，」科學家說，「我認識你們的父親已有好幾年了，我最相信他了，因此，我也該對你們充滿信心。我必須首先告訴你們，這項任務很危險，要絕對保密。你們知道，這涉及到一個很有價值的祕密。我的一生中，有兩次，如果我不說出這個祕密，我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這間房子三次被素不相識的人在夜間闖進來，我的文件也被翻開了，但他們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因為我並沒有把它寫下來，它只在這兒。」他拍了拍腦袋。

　　「要完成我腦中的差事，」教授接著說，「你們就一定要知道這一祕密，但如果你們知道了它，你們也會像我一樣受到那些想偷竊這一情報的人騷擾。也許，你們不願擔這個風險。」他以詢問的眼光看著哈爾。

　　「請您將這件事講得詳細些。」哈爾建議道。

　　教授從抽屜中拿出一張地圖，放在桌上打開。此時，羅傑覺得他的脊背發涼，這會不會像他讀過的那類流氓海盜和西班牙大帆船傳奇故事中的海盜藏寶圖呢？

　　接著，他就看清了這不過是一張西太平洋從夏威夷到臺灣的地圖。這張地圖很大，上面很多神祕的島嶼從未在小地圖上出現過。

　　夏威夷島、塔西提島、薩摩亞群島、斐濟……這些都是熟悉的地名，但教授的鉛筆勾劃了以下的島嶼：旁內浦、特克、椰浦、奧歐、勞撒浦、巴盆、本折柬浦，還有其它一些古怪名字。

　　「這裡是太平洋鮮為人知的地帶，」教授說，「在這一地區有近二千五百個不被人所知的島嶼，三十年來，他們一直由日本人託管。日本人不讓外國船隻進入這片海域。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片海域上只有極少數的島嶼成為戰場，多數島嶼並未被開往日本的盟軍船隻發現。現在，這些原來由日本託管的島嶼成了美國控制下聯合國託管的屬地。在某些島上，你們會發現美國海軍站，士兵們在那種地方待著很孤獨，那裡幾乎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話說回來，我們之所以關心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在於它是太平洋中收集海洋標本的最佳場所，也剛好是我的珍珠園的所在地。」

　　「珍珠！」羅傑低聲驚叫起來。

　　斯圖文森博士用鉛筆指著一個名叫旁內浦的島嶼說：「在這個島嶼的北邊，我不能告訴你們有多遠，有一個很小的沒人居住的環狀珊瑚島。它太小了，無法在這張地圖上標出，它也不在海洋的航行線上，因此，在航海圖上也找不到這個地方。我選擇了這個地方進行我的試驗，並把它叫作珍珠環礁湖。世界上最有名的珍珠產在波斯灣。五年前我收集了兩萬枚波斯灣牡蠣，並按其生活規律將它們送到珍珠環礁湖。我還往那裡運送了大量的微生物，使之成為牡蠣的食物。我試圖使珍珠環礁湖一帶變成波斯灣，我希望能證實在那裡也可養珍珠，並且同臨近英國海域的珍珠一樣好，甚至可以和世界上最好的珍珠媲美。」

　　「現在，到了檢查我的試驗是否成功的時候了，我自己不能去，也支付不起專程為此目的派人去的費用，但或許在你們執行其它任務的同時，你們可以在珍珠環礁湖停一下，從牡蠣塘中取些標本回來。當然，我會支付這筆費用的。」

　　「聽起來這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工作，」哈爾說，「可我們必須知道你的珍珠環礁湖的具體方位啊！」

　　「不錯，但這是個祕密，」教授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身體前傾，以敏銳的目光盯住哈爾，「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比如像有人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沒有！」哈爾笑笑說。

　　教授也笑了，他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聳聳肩，說：「或許只是我的幻想，但就是環礁湖的方位給我帶來了麻煩──恐嚇信、夜間入侵者。如果這屋裡的什麼地方裝了竊聽器，如果有人正在竊聽，我是不會覺得奇怪的，我找過，但什麼也沒找到。

　　「我敢肯定，我告訴你們的這些事已被我的敵人知道了，可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的，他們可聽不到。」

　　他從小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北緯十一°三十四′，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二′。

　　他把紙條放在孩子們面前。

　　「這是我第一次寫下達兩個數字，我希望也是最後一次。我建議你們用心記住，它們就是珍珠環礁湖的方位，在任何時候，你們都不能把這兩個數字寫出來，也不能告訴任何人。」

　　兩個男孩集中精力默記下了這兩個數字：北緯十一°三十四′，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二′。

　　教授滿意地看完他們記下了數字之後，又把紙翻過來，在上面畫了一不規則的輪廓。「環礁湖，」他說，「這是北，牡蠣塘在這裡。」他用筆指向環礁湖東北角的小海灣。

　　他又停了下來，讓孩子們有時間記住這一位置。

　　然後，他劃了根火柴，把這張紙燃成灰燼，並把它揉成碎末。

　　他們是開父親的車來到這個城市的。當孩子們走出教授的房子，回到他們的汽車裡時，注意到有個人匆忙從隔壁的房裡走出來，哈爾看不清這個人的臉，除了他的背略駝外，沒什麼其它特徵。這個人鑽進了一輛黑色汽車。

　　如果哈爾和教授半小時前的會談不是充滿神祕的色彩和懸念，此時，他是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的。

　　他驅車回到動物飼養場，當汽車向通往家中的小路轉彎時，他又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駛過，繼續沿著高速公路開下去。

　　哈爾頓覺緊張，他的車也跟著搖晃了一下。

　　「喂，怎麼了？」羅傑抗議了。

　　哈爾笑了，把車開穩，徑直進入院中。他告誡自己，他是在胡思亂想，為什麼認為剛剛看見的車和他在城裡看到的是同一輛呢？世界上黑色轎車多著呢！

　　但是，假如有人看見他們進了教授的房子，又走出來；假如這個人甚至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假如教授的敵人現在也成了他們的敵人；假如那人跟著他們來到亨特動物飼養場，已知道了他們的住處，也知道了他們姓亨特，他下一步將採取什麼行動呢？

　　「假如我不再假設，……」哈爾嚴肅地提醒自己，努力使自己忘記這些假設。

三　起程

　　「它漂得多快啊！」羅傑喊道，「快樂女士」號帆船從金門橋的兩柱之間駛離舊金山，進入太平洋，直奔南海。

　　羅傑想起了一個故事，當第一艘這類船入海時，故事中的一個人曾驚呼：「它漂得多快啊！」船主說：「是帆使之然。」從那時起這種船就叫作了帆船，是輕躍或掠過的意思。

　　孩子們租用的這條船正順風而行，自然會有一種輕躍和一掠而過的感覺。

　　造這條船是為了它能快速捉到金槍魚，在它的競爭者之中超前一步，它的帆是世界上最快的三角形馬羅尼帆，而不是通常帆船所用的斜桁帆。這種三角帆使它能和賽艇並駕齊驅。的確，它已不只一次在年度杯競賽中奪魁。

　　它同普通的帆船還有區別，普通帆船的兩個桅杆之間通常是前帆，而它的是兩個支索帆，在前桅帆的前面，飄揚著一面巨大的船首三角帆。

　　它還有一個輔助發動機，不過只用於無風時穿過狹窄的海域，有風時，升起帆，船速可比用發動機快兩倍。現在它正悠閒地以每小時十七海哩的速度前進。

　　哈爾和羅傑漫步在甲板上，心中充滿無限自豪，儘管租船的錢是約翰．亨特和他富有的客戶提供的，儘管這船的真正主人艾克．富林特上尉仍在船上，但至少短期內這船屬於他們使用了。

　　艾克上尉是船長，這是因為兩個孩子對航海仍然懂得太少，還不能駕駛這條六十英呎長的船。船長的部下包括兩名強壯的年輕水手，一名很粗獷，他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綽號叫「螃蟹」；另一名是位褐色皮膚的英俊巨人，他叫奧默，是南海雷亞提亞島的土著人，他是作為一艘商船的幫手來到舊金山的，在美國現代化的生活裡，他好像不知所措，現在他很高興能重回玻里尼西亞群島。

　　艾克上尉和他的部下睡在前甲板下面溫暖舒適的艙內，哈爾和羅傑睡在後面更舒服的艙內。他們從後艙盡量擠出地方，以便在船的中部能放下裝巨大標本的水族箱。這些水族箱夾在兩個艙房中間，將兩個艙房隔開。

　　僅用一隻巨大的水族箱裝所有的標本是不行的，必須把大動物和小動物分開，以防弱肉強食。這意味著需要許多大大小小的水族箱。大小不同的水中動物被可移動的蓋子蓋住，蓋子蓋住時空氣也可以從蓋子上的通風孔進入。通風孔設計得很巧妙，就是在最惡劣的天氣裡，空氣也可進入，而裡面的水又漏不出來。

　　在一間小廚房裡放著汽化爐和食物，儲藏室內堆滿了收集標本需要的器械，如拉網、刺網、拖網、撈網、杆子、線以及魚叉等等，主帆的桅頂橫桁上是個平臺，作為桅樓守望臺，船上的人坐在那裡觀察海的變化。

　　前方第一斜桅的頂上是操作臺，通常，船員站在那裡，手握魚叉，專心注視著魚群。站在這裡頭頂藍天，腳踏洶湧的大海，雖然令人心驚肉跳，但他卻是全然不顧的。

　　在這裡還可以直接看到未被行船打擾的水面，如果水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漂浮過來，你自然先睹為快了！

　　誰知道這兩個年青的探險者能有什麼樣的發現呢？教授曾說過，太平洋裡的生物大約有一半以上還未被發現。

　　這個巨大的海洋，最寬處達一萬一千英哩，平均三英哩深，有的地方比美國大峽谷還深六倍，洋裡布滿了成千上萬個島嶼，可人類僅僅命名了三千座。在大洋深處埋藏著多少奧秘！

　　艾克船長站在方向盤邊，他那對藍藍的小眼睛像狐狸一樣機警。此刻他正注視著前羅經盤中晃動的指南針，操縱著小船向西南方駛去。

　　「很幸運，」他說，「我們能一路順風到達旁內浦。」

　　「為什麼呢？」哈爾問。

　　「因為我們在風向交變的航線上，這對蒸汽船來說並沒有什麼，但對帆船來說卻不一樣了。順風，我們就能縮短航行時間。當然，在回歸線無風帶地區，順風只是暫時的。當我們過了夏威夷，風就會穩定了，除非出現意外。」

　　「什麼意外呢？」

　　「颶風，它會毀了整個計畫。」

　　「現在是刮颶風的季節嗎？」

　　「是的，不過很難說，我們也可能很幸運，另外，」他機敏地看了哈爾一眼，「你要做的事值得你去冒險。」

　　哈爾突然起了疑心，上尉是不是在套我的話？或許他已經知道了比他該知道得多的情況？我們只告訴過他，我們要找一些海洋動物標本，並沒有提到過珍珠的事。

　　哈爾轉過身走上甲板，小船順風而行帶來的極度喜悅之情現在被憂慮代替了。

　　在離開家前，他幾乎不再去想這次探險所面臨的危險了。機場上、飛機上，以及在舊金山逗留的幾天裡，都沒有任何影響他們計畫的跡象。

　　當船隻駛入太平洋廣闊的海面上時，他感到所有的敵意計畫都丟在了腦後，前面只有令人興奮的歷險。

　　現在他思考著艾克船長，他想到那個叫螃蟹的粗魯的傢伙，又想到從南海來的叫奧默的水手。也許他們會偶然獲得有關教授試驗的情況。

　　「你在想什麼？」羅傑注意到哥哥臉上憂慮的神色，問道。

　　他笑了，他不會讓羅傑跟自己一起胡思亂想，「只是想我們會不會碰到壞天氣。你看到那片雲了嗎？」

　　「看上去好像要變天。」羅傑說著，抬頭看著上空正在掠過的陰雲，此時，雨點兒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下雨了！」哈爾興奮地喊道，「這麼說我可以洗個澡了。我要把在城市裡流出來的汗和身上的塵土都沖乾淨。」

　　他跳進船內，一會兒，脫光了衣服又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一塊肥皂。

　　雨點打濕了他的皮膚，他快活地把全身擦滿肥皂，從頭到腳滿都是白色泡沫，他等待著雨下得更大，把自己沖乾淨。

　　然而，雨突然停了，黑雲飄過頭頂，一滴雨也沒有了，哈爾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像肥皂做成的柱子，他仍然耐心地等待著，可船長和水手們注視的目光卻使他頗感難為情。他不斷地安慰自己，好在船上沒有女士，並且方圓幾十哩內也不可能有。

　　善於惡作劇的弟弟看到他這副樣子覺得挺好玩，忽然，他來了靈感。他走進儲藏室，打開壁櫥，他曾見到過這裡放有女士的裙子和帽子。為這事他問過船長，船長告訴他，有時夫人和他一起航行。

　　羅傑急忙將裙子套在襯衣和褲子外面，這個裙子可以容納像他這樣身材的兩三個男孩。幸運的是帽子也很大，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個臉。

　　哈爾知道艾克船長的太太經常和他一起出海，但這一次大家都知道她沒有來。因此，當哈爾看到一名女士從艙內走出來上甲板時，他完全嚇懵了。

　　他想找個藏身之處，移步躲在主桅杆後面，正在這時，這位女士看見了他。她那脆弱的神經顯然經受不了這樣的場面，衝天驚叫一聲，頭朝下摔倒在甲板上。

　　可憐的人，她昏過去了，她的頭碰到甲板上可能會致命的。哈爾顧不上難為情了，他跑上前去幫她，弄得肥皂泡亂濺。他把她扶起來，把大帽子摘掉，卻看到了羅傑的臉。羅傑大笑起來，上尉和螃蟹也笑了起來。

　　羅傑笑後總感到沒勁兒，哈爾利用了他的弱點，把頑皮的弟弟拉到他滿是肥皂的膝蓋上，「啪」地打了他一下。

　　羅傑不笑了，哈爾沒料到這意味著一個新惡作劇的開始。甲板邊只有一排很低的欄杆，羅傑假裝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下垂的雙手自然地落在哈爾腳邊。

　　突然他拉住哥哥的一隻腳向後一推，把他拋進了大海。

　　「別鬧了！」船長喊道。同時，他使勁轉動方向盤，靈活地將船轉了方向，使船右舷迎風駛到哈爾身邊。哈爾身上現在已無肥皂泡了，他懶洋洋地划著水，當船靠近時，他抓住了船頭上吊著第一斜桅的支索，爬了上來。

　　他的皮膚因受冷水的刺激而打顫，「多謝了，羅傑，」他說，「太棒了！」

　　哈爾走進艙裡去穿衣服，和羅傑的嬉鬧以及冷水浴，使他不那麼憂慮了。

　　他又恢復了高昂的情緒，如果在航行的終點有什麼危險的話，他覺得他能對付了。

四　神祕的海底

　　夜暮降臨到甲板上，附近沒有電燈，不能看書，但哈爾仍在閱讀。

　　唯一的照明來自於一條魚。

　　在兩個男孩子面前的小水箱裡游來游去的這條魚能發出比四十瓦燈泡還強的光。

　　「你查到了嗎？」羅傑問。

　　「查到了，在這兒，它叫燈籠魚，是個好名字。」

　　魚的身體兩側各發出一片光，就像點燃了汽船上的弦窗；背上密密麻麻發出的光點，不停地閃動著，但最令人吃驚的是魚尾上的光，它時隱時現，妙極了。

　　哈爾站在船前方斜桅邊下，靠在平臺上彎曲的半包圍的欄杆上，足足有一小時。他觀察著腳下幾英呎前波濤洶湧的海面。當他發現有趣的魚時，就將手網拋下，又提起來，就這樣，他捕到了一條燈籠魚。

　　「你說它身上這些光有什麼用？」羅傑問。

　　「是這樣，」哈爾解釋道，「它是一種深海魚，只有在夜間，它才浮到海面上來；白天，它待在很深的海底，而海底不分白天和黑夜，總是漆黑一團。所以它需要光，以辨別方向。」

　　「但是太陽光可以射入水中！」羅傑反駁說。

　　「太陽光只能到達水下大約一千英呎的地方，再深就不行了。如果你進行深海潛泳，就需要燈光照明。在離海面一英哩到六英哩的地方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更確切地說，如果沒有魚發光的話，便是漆黑一片了。」

　　「那麼，它尾巴上一閃一閃的亮光又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是不讓敵人發現它，就像夜間我用手電筒照射你的眼睛，你就什麼也看不見一樣。而且，當我把手電筒關掉，你也不能馬上看見我，我就能逃跑了。」

　　「這魚還真聰明！」羅傑稱讚道。

　　每天，船尾都拖一個網，有時用淺海網，如果用深海網，那就能捕到海面下．二十五英哩或更深的海洋動物。

　　哈爾把從深海中捕來的動物放在一個小箱裡。

　　「咱們把燈籠魚也放入這個小箱吧。」羅傑建議。

　　哈爾用小網把它兜起放入了深海動物箱。

　　頃刻間，魚類開始了激烈地追逐。燈籠魚被一種稍大些的也發光的魚追得四處躲藏。這種魚有發亮的魚翅，甚至它下巴上長著的鬚毛也能發光。

　　「這是食星魚。」哈爾說。

　　「看上去它的確像吃了很多亮星星，」羅傑注視著這條游動的渾身發亮的魚，又說，「如果它能吃掉這條燈籠魚，一定會顯現出更加燦爛的星光。」

　　突然，燈籠魚的尾部發光了，這使得食星魚的攻擊停了下來，燈籠魚趁機躲到了水箱的一個角落裡。

　　水箱中還有一些其他種類的魚。有的發綠光，有的發黃光，有的發紅光，還有一條魚好像在它頭上掛了一個小燈泡。

　　有一條魚身上沒有亮光，哈爾從書上找到對這種魚的記載。這種魚是「瞎子」，因而它不必用燈來照明指路，然而，它卻像走在街上的盲人，手裡拿著根棍子探路。它有大約二十根「棍子」，即像手指一樣的觸手，伸向身體周圍各個方向。憑著這些觸手，它可以躲避敵人，尋找食物。

　　這裡也有些書中沒有記載的魚，哈爾認真記錄下它們的特徵，畫出它們的外形，說不定這些是科學上的新發現哩！而哈爾則是發現了這些魚的人，或許有些魚會用他的名字命名。

　　哈爾和羅傑似乎又覺得有些荒唐，他們竟然會找到連科學家都不知道的東西。

　　「但這是可能的，」哈爾說，「去年史密斯研究院在比基尼環礁湖一帶研究魚類，他們所研究的四百八十一種魚中有六十九種是新發現，比例為六分之一。如果我們所捕的魚也是這個比例，那麼到今晚為止，水箱裡的六種魚中，將會有一種還未被命名。」

　　砰！什麼東西撞到哈爾頭頂上方較低的長三角帆上，砰！砰！又是兩聲。

　　「飛魚！」哈爾喊道。水箱中魚的光亮反射在支索帆上，飛魚被這些亮光吸引飛到甲板上來了。

　　「我們去捉它們！」羅傑說著，走到帆的前面。好像是在玩壘球，一個黑色物體朝他衝過來，他索性用手抓住，然後又把它投給了趕來抓魚的奧默。

　　這種魚可用作早餐，味道可鮮了。

　　羅傑抓了一條又一條，突然一個更大的東西快速向他衝來，那傢伙躲過他的手，衝向他的腹部，他好像被雪橇砸了一下……彎下了身子，倒在甲板上，一動不動了。哈爾連忙蓋住了水箱，然後，俯下身看望羅傑。羅傑虛弱地問：「什麼東西打我的？」

　　哈爾發現羅傑的肚子上插了一塊形同剪子刃似的大岩石，他打開手電筒，原來是一條魚，儼然像個全副武裝的騎士。

　　「是飛綠鰭魚！」他說，「你會被它刺死的。」他記起了讀過的小說，舵輪邊的水手被這種飛魚打中兩眼之間的地方，失去了知覺……。像刀一樣的魚鱗刺透了羅傑的襯衣，鮮血汩汩流了出來。

　　哈爾把這條飛綠鰭魚單獨放入一水箱裡，接著就去給弟弟包紮傷口。當羅傑勉強能站起來之後，兄弟倆就一起去看這個新來的傢伙。

　　哈爾很高興，「巴辛先生得到這條魚一定會很開心，」他說，「它自己就能成為一個馬戲團。它可以游泳，可以飛，甚至還能走路，你看它。」

　　的確，這條飛綠鰭魚正在水箱底部漫步，它的兩個魚翅就是腿，它慢慢蹓躂了一會兒，突然急走起來，偶爾碰到一些海草，就用魚翅當手把草折過來，又在草根部咬一口，把草全部吞進嘴裡。

　　羅傑用手梧住疼痛的肚子笑了，「它是多麼好的演員啊！巴辛先生一定會喜歡它的。當然，是在它跳出池子刺傷他腹部之前。」他拍拍自己被扎傷的肚子，「我並不是希望這位先生受傷，但是，當他受傷時，我很希望我能在場。」

五　巨大的海蝙蝠

　　「蝙蝠！」第二天早晨，羅傑站在高處的桅樓守望臺高喊，「我看見了非常寬大的一隻蝙蝠。」

　　話說完了，羅傑自己也覺得這些話有些犯傻，蝙蝠不會游泳，也並不是很大。但這裡的蝙蝠的確很大，而且它們還沿著海面游泳，那對黑色的大翅膀上下擺動著。

　　羅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桅樓守望臺上度過。他在那裡注視著大海，那雙警覺的大眼睛已經認出了許多有趣的動物。當他發現海中有動物時，就立即告訴大家。如果有必要，船就轉向跟蹤發現的動物；經證實是哈爾需要的動物，就打撈上來放進水箱中。

　　上尉把舵輪稍微轉了一下，船朝著那群漂浮的黑色怪物駛去，哈爾拿著望遠鏡跌跌撞撞地上了守望臺，然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們是什麼？」他問艾克上尉。

　　「海蝙蝠。也有人叫『章魚』。」

　　哈爾想起來了，這是父親的重要客戶特別想要得到的一種海洋動物──蝠鱝，一種大鷂魚。

　　怎樣才能抓住這傢伙呢？最大的水箱能裝得下它嗎？

　　海蝙蝠繞著圈游弋，很明顯它們在抓小魚。接著，「快樂女士」號逐漸接近它，船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它們，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離船最近的那個怪物上。它正繞圓圈嬉戲，一隻翅膀在水面之上，另一隻在水面以下，從一個翅膀尖到另一個翅膀尖足有二十英呎長，從嘴到尾巴也有十八英呎。

　　它正在追趕一群鯡鯉科魚。

　　它的嘴兩邊各長著一個鰭狀肢或者說是「手臂」，用這兩支手臂伸出去，抓住小魚，再放進它的嘴裡。

　　它的嘴多大啊！足有四英呎寬，大得可以一口吞進兩個人。但哈爾知道這怪物不吃人，它更喜歡吃魚。

　　它對人仍能構成威脅，據說它曾高高飛向空中，將那兩噸重的身體砸落在一隻小船上，將船砸成了碎片，船上的人也遭厄運。它那像鞭子一樣的尾巴鋒利得像把刀。有時，這傢伙不從上面進攻，而是從下面向船襲擊。它把船拋出水面再把它弄翻，然後再對落入水中的人發動攻擊，或者殺死，或者使他們致殘。

　　它不怕人類，或許它太愚蠢了，不知道害怕人類，或許它對自己巨大無比的力量過於自信。有時它會跟著一條船游上數英哩，時而在船底，時而在船旁，最後把船弄翻，如果船上的人用槳打它，它根本不在乎，這種打擊對它來說不過像在人的脊背上拍一下，根本沒什麼感覺。

　　曾有一次，一個人從船上掉下去，落進一個海蝙蝠的嘴裡。顯然，它不喜歡這道菜，噁心地把那人又吐了出來。幸而人並未受傷，只是被這傢伙的下牙深深地劃了一道。

　　上尉讓船順風而行，慢慢向魚群中間靠攏，然後，船停下來，帆無力地飄著，船的兩側滿是上下擺動的巨大的黑色翅膀。海蝙蝠常群集在一起。哈爾數了數，這一群有二十八條。

　　艾克上尉嘲笑地看著在這群動物面前有點不知所措的哈爾。

　　「好了，我們到了，你想怎麼辦？」

　　「我想捉隻活的！」

　　上尉輕蔑地哼了一聲，「你絕不可能抓到活的。孩子，我們可能抓一條死的，但絕不能抓到活的，可以用魚叉叉一條。」

　　「不行。」哈爾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他開始下命令了，「羅傑和奧默到下面去取大網，螃蟹放下小船，上尉控制帆船在原地等待，我們得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

　　上尉真的著急了，「你到底要幹什麼？」

　　「去抓那個大傢伙，我們將在帆船和小船之間撒網讓它自己鑽進來。」

　　「你這傻瓜，簡直瘋了。」

　　但哈爾沒聽他的。

　　沉重的網的一端繫在「快樂女士」號甲板的起錨機上，然後網被扔到小船上。哈爾、羅傑和奧默上了小船，他們將小船划離大船，邊划邊向下放網。

　　當網全部撒入海中時，小船大約離帆船有五十英呎，網的另一端緊緊地繫在掛錨的纜柱上。

　　這位大夥伴沿圓周游動一定會鑽入網中的，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敢預測。

　　海蝙蝠沿圓周游過來了，它並未把船放在眼裡。比站在船甲板上看，它的體積更大，更可怕。網的上部漸漸從水面升起。

　　一隻海蝙蝠好像感覺到了它面前有了什麼障礙，但它既沒有減速，也沒有改變方向，而是游得越來越快，其速度簡直像賽船一樣。

　　然後它突然竄出水面，飛向空中，距網上足有十英呎，好像是被旋風吹起漂在空中的一扇大門，它使哈爾想起了飛機上的大機翼。它落進網另一邊的海面上，激起的聲音好像機槍在海上發射。

　　它又沿著圓周興奮地游回來，這似乎感染了它的同伴。它們都開始竄出水面，又鑽入水中，有些甚至翻起筋斗來，那白花花的肚皮在陽光下閃耀著，可怕的拍水聲不時傳來。

　　好奇心使它們逐漸靠近小船。

　　「它們正合夥攻擊我們。」羅傑喊起來。

　　哈爾開始相信上尉是對的，只有一個瘋子才會讓自己和兩個同伴與二十八隻海蝙蝠抗衡。

　　一隻海蝙蝠接近魚網了，它沒有跳過去，而是轉向衝著小船游來。突然，它發現小船擋住了它的路，立即飛向了空中。

　　一片黑雲突然出現在孩子們的頭頂，遮住了陽光。哈爾縮成一團，害怕這條凶惡的海蝙蝠重重地壓到船上。羅傑很聰明，躲到了小船的座板下面。

　　奧默卻是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仍微笑著端坐在那裡。當海蝙蝠越過船隻，從另一側落入水中時，只有它的尾巴碰到船的邊緣，在船舷上劃出深深的一道痕跡。

　　另一隻海蝙蝠以更大的興趣注視著小船，它用那像胳膊一樣有力的鰭拍了拍小船。如果用的力足夠大就可以把小船拍得粉碎。幸運的是它只劈裂了左舷上的輪箍，船並沒有漏水，然後，這傢伙繞著船游了游，最後竟鑽進了網中。

　　「我們捉到它了！」哈爾喊道。

　　「如果它不向回游的話。」羅傑接著說。

　　「我確信這是隻認準一個方向的魚，它不會回頭的。」

　　海蝙蝠是不會向回游的，它一直向前試圖衝破魚網。它設法將一隻手臂伸出網外，然後又將另一隻也伸出去。它又轉到網邊，尾巴也滑出了網眼。

　　然而一旦入網，它是很難出去的，因為它的尾巴長滿了魚鉤般的尖釘。

　　「划船！」哈爾喊道。兩對槳及一個蹼輪驅動著小船向前，靠近帆船，網口合上了。

　　這隻海蝙蝠並不輕易投降，它凶猛地掙扎著，使海水漩渦般地旋轉，還不斷噴出水柱。三名船員渾身濕透了，船裡也濺進來很多水，並開始下沉。

　　拖網的繩被緊緊地繫在纜柱上，沒有人能拉得動它，網繩上的鏈條拖著船左右搖晃，有幾次差點把船弄翻。

　　現在小船划到帆船邊，上尉從欄杆邊探出頭來。

　　「快！把網繩扔給我！」

　　哈爾把網繩解開扔給上尉，上尉靈巧地接住繩子，繫在絞盤上。

　　現在，網的兩端都被繫在絞盤上，這個海裡的龐然大物被裝進網裡，無法脫身了。

　　螃蟹搖起船貨吊杠，它的旋轉點在船的主桅杆上，朝海的一端有一個大鉤子，哈爾用鉤子鈎住了網。

　　帆船的馬達開始旋轉，網帶著那蠕動著的傢伙開始上升。

　　小船裡的孩子們露出了笑臉，但，他們高興得太早了。痙攣中掙扎的海蝙蝠不斷地用胳膊、翅膀尖及尾巴拍打，其中一下打中了小船中部，小船像蛋殼似地被打碎了。

　　孩子們落入水中，他們盡快地游開，遠離那條正在撲騰的魚。上尉扔出一根繩子，哈爾和羅傑上了帆船。

　　他們回過頭，看到奧默被那傢伙剪子般的尾巴擊中了，躺在水中。他昏迷不醒，鮮血流了出來。附近的鯊魚嗅到血腥味立即朝他游來。

　　當哈爾拔出刀準備再次跳入海中時，上尉說：「別動，你救不了他的。」

　　螃蟹吼道：「讓他沉下去，他只不過是個卡那卡人。」

　　這正合哈爾的胃口，他被螃蟹侮辱性的語言激怒了。他潛入溶有血汙的海水，抓住上尉遞給他的繩子，把它捆在奧默的胸上，同時，不斷潑水，用刀子向好奇的鯊魚揮舞著。

　　奧默被拖上了船，哈爾卻在不斷地躲避著鯊魚。當繩子又被扔過來時，他立即抓住，一秒鐘也不敢耽擱地上了船。

　　奧默蘇醒過來，他剛剛睜開一隻眼，說了一聲謝謝，就又閉上眼，陷入了昏迷。哈爾為他包紮疼痛的傷口。

　　「一條好好的小船報廢了。」上尉望著被網中那憤怒的傢伙掀起的泡沫中漂浮著的碎木片，懊悔地說。「向上提起來！」他喊道。掙扎著的海蝙蝠不斷翻動，它的牙和脊背將網割斷了十幾處，但網是用直徑一英寸的大麻粗網製成的，足夠裹住它，直到把它拖進水箱裡。

　　哈爾很高興看到水箱剛好夠大，可以裝下這個大傢伙，但這傢伙並不喜歡這個新家，它將幾乎所有的水濺出水箱外。水泵開了，把水又灌了進去。看上去這傢伙好像想從監獄似的水箱中跳出來，在甲板上折騰一番，拆毀其所有設備。水手們奮力將水箱的蓋子蓋上。

　　蓋子最終被蓋好了，然後大家都擠在一起透過玻璃小孔看他們的戰利品。它已停止掙扎，靜靜地躺在水箱底部，像個巨大的黑色毯子。網仍然套在它身上。

　　「我們怎麼卸網呢？」羅傑想知道這個問題。

　　哈爾不想讓他的不情願的客人再折騰一回，「我們把它放在網中，這樣也好把它從水箱中弄出來。再過一二天我們就到檀香山了，我們將把它放在運貨的蒸汽船上運回家去。然後水箱就能空出來以便我們再抓個大傢伙。」

　　「或許是條章魚？」羅傑盼望著。

　　「或許是，但現在，羅傑，你被指定為飼養員，你得抓足夠多的魚使這傢伙吃飽，高興嗎？」

　　「我們沒有小船釣魚。」羅傑嘟囔著，接著他的眼睛一閃，「我想我知道如何為這位尊敬的陛下捉到足夠它吃的魚了。」

　　當夜幕降臨時，羅傑機敏地點亮了一支手電筒，使它在帆上形成一束亮光，成串的飛魚迎著光襲來，開始往船上跳。當足夠海蝙蝠吃一頓時，羅傑和奧默把它們收集起來，倒入水箱中。頃刻間，這些魚就消失在海蝙蝠巨大的嘴裡了。

六　環狀珊瑚島

　　「難怪人們稱它為天堂！」哈爾讚歎著。

　　「快樂女士」號靠近了寶石岬，駛過威凱凱附近白色的海灘，那些飛速的沖浪板上，直立著高大的褐色皮膚的巨人，他們又越過一片可愛的棕櫚樹和鮮花盛開的林木，在檀香山港拋了錨。

　　夏威夷是孩子們夢想的地方，可惜他們停留的時間太短，他們只修理了一下水箱，並把戰利品，包括那隻海蝙蝠，送上「太平洋之星」號貨船上，它們取道巴拿馬運河被送到紐約和倫敦。

　　奧默不喜歡孩子們那麼鍾情於夏威夷，他認為在太平洋上，有些島嶼更具有異國情調。

　　「夏威夷算什麼，」他說話時聳了聳褐色的肩膀，「等你們看到環狀珊瑚島就知道了。」

　　一隻新船被放上帆船，替代了那隻被過於強壯的海蝙蝠打爛的小船，「快樂女士」號又起航了。

　　當帆船靠近數不清的島嶼和馬歇爾群島時，海上充滿了生機。海豹和海豚一直和帆船競賽了幾英哩，時而，它們退出競爭，向高處或遠處跳躍，時而，又像肥胖的小狗在一起嬉戲，另一隻抹香鯨跟隨小船走了一天。

　　有一天，一條鯨鯊──它本是鯊魚，卻像鯨一般大，它那又可怕又難看的頭在撞擊帆船中找到了樂趣。看上去好像它經常用頭頂撞什麼。它的頭已經扭曲，並且非常粗糙，現出一幅可怕的表情。

　　艾克上尉說鯨鯊對人無害，那晚，羅傑卻夢見了它。他在恐懼中醒來之後，打亮手電筒，竟好像還能看見鯨鯊趴在他的床邊，用那可怕的面孔惡意地瞪著他。

　　晚上，大海像閃爍著的銀河，成百上千萬的浮游生物和微生物泛著磷光。

　　船尾的魚網捕獲了許多奇妙的生物。每當船隻航行中遇到一群大魚，一隻大拖網就被甩入海中，這意味著將有可能捕到一條脾氣暴躁的海鰻，接著是一條劍魚。

　　劍魚也給他們帶來了麻煩，它的劍像騎士用的兵器一樣鋒利，可以給人以致命傷害，當它向船進攻時，一劍就能把船撞沉。

　　劍魚在水箱中還沒待上一小時，就用它的劍刺穿了監獄般的箱壁，水流了出來，孩子們不得不用水泵抽水重新灌注。此時，劍魚卻氣喘吁吁地躺在缺水的水箱底下。

　　為了搶救劍魚他們採取了果斷行動，很快補好了漏洞。但怎樣才能防止發生類似的事情呢？

　　羅傑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用拳擊手套怎麼樣？」

　　孩子們隨身帶了兩副拳擊手套，用來在海上生活枯燥時，解解悶。

　　羅傑溜進艙底，拿出了一隻手套，還有一個頂針。

　　站在一旁的螃蟹現出輕蔑的表情。

　　「你覺得用一隻拳擊手套和一個頂針就能制住那個野獸嗎？」

　　頂針很大，是為海員準備的，哈爾立刻也想出了主意，朝他聰明的弟弟投以會心的一笑。

　　羅傑把結實的頂針套在劍魚的刺尖上，然後用拳擊手套蓋住頂針，再用小刀在劍上劃了個凹口，把手套牢牢地繫在上面。

　　水抽入了水箱，劍魚慢慢恢復過來了，它懶洋洋地游著，接著，它又開始向水箱壁發動了進攻，然而，這次是拳擊手套撞到水箱壁上，它被彈了回來，水箱卻完好無損。

　　這條四百磅重的魚不時將身體的重量集中在劍上，撞擊水箱壁，但它的劍尖已被那個神祕的東西套住了。最後，它無可奈何，把注意力轉到水箱中的食物──鮮魚身上。

　　「陸地！」奧默從桅頂喊道。

　　艾克上尉轉頭望著，「沒錯兒，是陸地！」

　　羅傑和哈爾瞪圓了眼睛也未看到有像陸地樣的地方。

　　他們的確看到了很新奇的東西。在他們正前方的地平線上方，有一片瑰麗的綠色彩雲，或許，不該稱它為雲，它更像一束光，一束燦爛的光。

　　在日出或日落時，人們可以看到天上呈現出綠色，但誰能在上午的時候看見過綠色天空呢？

　　空中燃燒出一束波動著的光，像是由火焰或是氣體或是波浪組成的。

　　它似乎要散開，飄逝，然而，一會兒卻又聚到一起像最初看見時那麼燦爛奪目。

　　「它到底是什麼？」哈爾問奧默。奧默正在甲板上，他被哈爾的迷惑逗樂了。

　　「是比基尼環狀珊瑚島，」奧默答道，「並不是我們看到了珊瑚島，而是我們通過天空中映現出的光束得出判斷的。」

　　「那束光是怎麼形成的？」

　　「是環礁湖的反光。在一些地方，白沙洲和珊瑚組成的淺灘，使海水呈淡綠色，在天空形成了海市蜃樓，看到這種景象的半天之後才能看到那個島嶼。」

　　午後，船漸漸靠近它，比基尼島的棕櫚樹豎立在地平線上方，哈爾和羅傑欣賞著他們見到的第一個環狀珊瑚島的美景。

　　它像海面上的一串珍珠項鏈，一大圈珊瑚礁圍成一個環礁湖，海浪凶猛地拍打著暗礁，濺出白色的浪花，但礁內卻很平靜，閃爍出藍寶石樣的光芒。

　　上尉說，這片湖很大，有二十英哩寬。

　　微小的珊瑚蟲勤奮地建起了這條長長的珊瑚礁，棕櫚樹和其它植物的種子飄過大洋，被浪打上了珊瑚礁，在一些珊瑚和沙洲上發芽、生長，結果，形成了小島。這裡，可愛的綠蔭島嶼和其他光禿禿的珊瑚礁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這裡的島嶼中有的很小，只有「快樂女士」號那麼長，有的卻有一英哩長，但它們都很窄，海岸和湖水岸之間不過幾百碼的距離。

　　由於環礁湖有三處斷開，使帆船得以駛進湖中，「快樂女士」號取道東南方位。船在強風推動下駛得飛快，風浪不時抽打它的尾部，使它危險得左右搖晃。海水從斷開處湧進環礁湖，像從漏斗中傾出的水流，急速沖打著船隻，似乎要把它拋向鋒利的珊瑚岩上。但艾克上尉了解他的船的脾氣，帶著它安全地駛入了平靜的、綠色的、鏡子般的湖中。小船在離長滿棕櫚樹小島的白色沙灘旁一錨鏈長的地方拋了錨。

　　哈爾研究著上尉的海圖，圖上標示出珊瑚礁上的二十個小島，手邊的一個叫恩圩，其它島的名字分別是比基尼、奧米昂、納木、如可基、埃足瑞庫，還有一個說起來很拗口──沃克格瑞尤盧。

　　環礁湖的東北角上有一個十字。

　　「畫的這個十字是什麼意思？」哈爾問。

　　「那是試驗原子彈的地方。」

　　「你，怕輻射嗎？」

　　「不！」上尉說，「那些爆炸試驗是在一九四六年進行的。當然，爆炸使萬物都受到了輻射，土壤、椰子樹，甚至魚類也難倖免。但現在，科學家們說這地方對人類沒有危險，只要他們不常待在這裡。」

　　「那些在爆炸之前住這裡的當地人怎麼樣了？」

　　「那時，有一百六十五人住在這裡。他們和他們的國王猶大搬到從這裡往東一百三十英哩的昂捷瑞克島去了。」

　　「這不是太粗暴了嗎？我是指他們被趕出了家鄉。」

　　「是的！」艾克上尉贊同道，「他們不喜歡昂捷瑞克島，那裡沒有魚，能吃的植物也微乎其微，國王只有求救於美國海軍，才使他們免於饑餓。後來，他們又搬了家，搬到了猶傑朗島。」

　　「他們還在那兒嗎？」

　　「還在。但並不快樂，他們以前的生活方式已蕩然無存了。和這個島比起來，那個島很窮，他們不得不依靠美國海軍提供食物，他們對生活已失去了興趣。」

　　「真不幸，」哈爾很同情這些人，「但我想他們也做不了別的什麼事情，原子彈爆炸試驗是必須進行的；這裡還要進行更多的試驗嗎？」

　　「很難說，但現在的主要基地是艾尼維托克島，距這裡以西大約二百多英哩，我們將經過那裡。」

　　「我想那兒的土著人也被趕走了吧！」

　　「共一百四十七人，」上尉閃動機警的藍眼睛，微笑著，「行了，」他說，「不要為這些卡那卡人傷感了，他們一向被趕來趕去的，我想他們今後的命運也不過如此。」

　　小船放了下去，所有的人都上了岸。腳下踩著堅實的土地真是太好了。

　　這個島很富饒，是個美麗的花園。如果說樹木曾因原子彈爆炸受到過破壞，那麼，現在幾乎找不到受損害的痕跡。儘管人類可以進行這種毀滅性的試驗，大自然終究得勝了。

　　環島漫步一周只用了半小時。這裡已無人居住，天黑了，他們圍在篝火旁吃野餐。哈爾注意到，奧默正在沙灘上漫步，或許他在欣賞夜幕下平靜的湖水吧！過去的幾天裡，哈爾奇怪地感到他的情感和奧默在靠近。哈爾欣賞奧默公平的立場，他的耐心、樂觀，他駕船的技術，還有他內在的勇氣。哈爾不知道奧默現在回到了他所熱愛的島嶼會想些什麼。

　　他跟大家說了一聲，也走向了沙灘。他發現奧默正靠在一棵椰子樹上，凝視著湖面。奧默似乎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哈爾走過去，但沒有打擾他。

　　現在，平靜的湖水由綠色變成了黑色，看上去像一面黑色玻璃，湖面映出藍白色的織女星、黃色的大角星、焰紅色的心宿二星……成千個光點在它表面上閃爍；在幾小時內，它還會映出南十字座，儘管比基尼島在赤道以北十二度，南十字座仍能看得很清楚。

　　萬籟俱寂，只有海浪沖打珊瑚礁的聲音，環礁湖周圍其它的島嶼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很久以前我來過這裡一次，」奧默開口了，「那時人們還住在這兒，這是一片樂上，現在它卻充滿了憂傷。」

　　「但必須這樣，」哈爾答道，「我是說，原子彈爆炸試驗必須進行，人們也應該承擔由此而帶來的一切後果。」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責怪任何人。」

　　他們在伸向海灘的沙洲上坐下。

　　「奧默，」哈爾道，「為什麼你的英語說得這麼好？我覺得這裡的人講得都是洋涇浜英語，或者，你們稱它什麼來著，對，混雜著土話的英語。」

　　奧默咧開嘴露出白牙笑了，「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英語，我是從一位美國女傳教士那裡學來的，她是個好人，她教了我們很多東西，有些來訪者就沒有那麼善良。」

　　哈爾不需要問就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早期來到這片水域的歐洲人和美國人更感興趣的是椰肉乾和珍珠，友善不是他們的目的。這些人把疾病傳染給當地人，縱容人們沉湎於嗜酒之中，還用武器殺害他們。然而，這種殘酷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嗎，他想起那天螃蟹說的話：「讓他沉下去，他只不過是個卡那卡人。」奧默聽到這番話了嗎？

　　「奧默，」哈爾說，「我想讓你幫我辦件事。」

　　奧默真誠地轉向他，「沒問題。」

　　「我聽說你們有個交換名字的習俗，兩個朋友交換名字意味著他們是拜把兄弟，隨時準備為對方的利益獻出自己的生命，你願意跟我交換名字嗎？奧默！」

　　奧默想回答他，但喉嚨哽住了。借著星光，哈爾看到眼淚順著這位褐色皮膚巨人的臉上滾了下來。接著，奧默那雙有力的手握住了他。

　　「我願意，」奧默說，「在我們兩人的心底，你將是奧默，而我將是哈爾，我們為自己做的事情也是為對方做的事情。」

七　生與死的搏鬥

　　羅傑似乎永遠也改變不了這個想法，那就是這次航行是專門為他的興趣而安排的一次旅行。

　　他生活中的一個主要目標是過好日子，他喜歡哥哥那樣的嚴肅，但對自己來說，他更願意歡樂。

　　因此，第二天早晨，他並沒有沿著珊瑚礁尋找生物，而是脫掉短褲，潛入涼絲絲的水中。

　　這裡是珊瑚礁靠近海洋的一邊，那天早晨，除了緩緩的波浪，海面很平靜。

　　哈爾看到他弟弟潛入水中，寬容地笑了笑。這孩子還小，不能堅持長時間的工作，讓他玩去吧。

　　哈爾跟著奧默、螃蟹和上尉沿著珊瑚礁察看，他看見淺水灣裡有小章魚之後，又接連發現幾隻，每隻都有盤子那麼大。奧默撿起了幾隻，說要用它做午餐。在海島上，章魚的觸手被認為是很好吃的東西。

　　和同齡人相比，羅傑的游泳技術是相當不錯的，他對在水面上游和潛水都很在行。現在，他潛入水下幾英噚【註】，睜開眼，欣賞著奇妙的珊瑚造型。

　　【註】噚是一種英美長度單位，一噚為六呎，約合一．八千二百八十八米。

　　珊瑚壁上出現了一個洞，他游了進去。照在珊瑚架上的陽光被反射進岩洞，裡面充滿了溫柔的藍光。這美妙的地方真令人迷惑，珊瑚蟲顯示出他們建築師般的技巧，底和壁由藍色、白色、玫瑰色以及綠色構成的，真像是傳說中的城堡和宮殿。

　　羅傑在水下的時間太長了，他不能總留在這裡欣賞景色。他剛要向上游出水面時，突然注意到海水並沒有淹沒岩洞的頂部。

　　他直起身，把頭露出水面，在水面和岩洞頂部之間剛好能容下他的頭的位置。

　　他又策劃了一齣惡作劇，如果他在這裡待一會兒，讓上面的人著急，該是多麼好的玩笑。

　　他知道他們看見他潛入水中了，如果他不上去，他們會認為他已淹死了，他們就會潛入水中找他，但他們並不一定會發現這個岩洞。

　　或許他們想到他死了，會更珍惜他。

　　他臉朝上浮在水面，可以自由地呼吸，充足的空氣從他上方多孔的珊瑚中飄進來。

　　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上面有人叫他，又聽到撲通撲通跳入水中的聲音。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自鳴得意。

　　十分鐘後，他吸了口氣，向下游出了岩洞，他沒有直接浮上水面，而是沿著環礁湖游了大約二十碼，他知道那裡靠近岸邊，長著許多棕櫚樹。

　　然後，他輕輕浮出水面，出水時沒有一點兒聲音，又藏在了一棵樹的後面。

　　他先聽到了哈爾痛苦的聲音，「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向父親解釋，我應該好好看著他。」

　　然後是艾克上尉的聲音，「可憐的孩子！他是個多麼好的孩子，我傷心透了，真的。」他說到最後好像哽咽了。

　　就連冷酷的螃蟹也說了些好話。奧默剛從水裡上來，他採用了那位女傳教士教他的方式努力安慰哈爾，提醒他到了天堂就能見到他弟弟了。

　　羅傑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他從樹後走出，大笑起來。

　　上尉、螃蟹和奧默突然把他按倒，哈爾搧了他一巴掌，他卻仍然在笑。

　　「我得讓你記住，你這個發了神經病的無賴。」哥哥氣勢洶洶地說。

　　當他那些生了氣的同伴們繼續尋找生物標本時，羅傑還躺在珊瑚礁上笑，他笑得直噁心。

　　「這樣會教你別躲藏在樹後面！」哈爾回頭又說了一句。

　　羅傑站起來。「但你們都錯了，」他嗤笑著說，「我沒藏在樹後，起碼大部分時間沒有，你們看，我證明給你們看看，你們盯著這棵樹。」

　　他又潛入水中。

　　哈爾受騙已不只一次了，他為什麼盯著那棵樹呢？羅傑不會從同一棵樹後面出來的，這次他會選擇另一棵樹。

　　哈爾絕沒想到水下還有藏身之處，他跟著其他人一起走下海灘。

　　當羅傑游進岩洞時，他看到一個什麼東西，像一條巨蛇橫臥在洞底，它的另一端消失在岩洞後面的一個黑洞裡。

　　他又回到洞頂，吸了口氣，然後向下察看，以便更仔細地研究這個奇怪的動物，但很難辨認，因為它和洞底的顏色一樣。它伏在粉色珊瑚上，身體的這部分顏色就呈粉色；伏在藍色的地方，身體的那部分就呈藍色。

　　很快，羅傑又發現一條，接著又看到兩條，它們的一端延伸在黑洞裡。

　　洞中的那部分是什麼樣呢？

　　這是個沒有一定形狀的像個袋子樣的球狀的東西，長著兩隻眼睛，很小，且向兩邊斜視，帶著令人害怕的邪惡表情，正盯著他看。

　　當羅傑明白是怎麼回事時，不由一陣寒氣襲來。在洞底像條變色龍那樣，根據周圍環境的顏色改變自身的顏色，以便隱藏自己的傢伙，正等待自己向它靠近。這是一條成年的大章魚。

　　他很害怕，卻不覺得奇怪，在淺水處能發現小章魚，自然在深水處就會有大章魚，他卻沒料到章魚會和他選擇同一個洞。

　　羅傑深深吸了口氣，因為他知道如果和那傢伙糾纏，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他用力划水向岩洞口游去，他的頭、手和肩出了洞口，游進了自由的海洋中，再划一下水就可以脫險了。

　　不知什麼東西輕輕纏住了他的腳腕，他被溫柔地拖回了洞中，他掙扎著，但腳腕已被輕輕地卻又牢牢地纏住了。

　　羅傑伸手摸刀，可是刀子和掛刀的皮帶連同短褲一起脫到上面的珊瑚礁上了。

　　他抓住觸手，把它從腳腕上脫下來。觸手是由兩行吸盤排列起來的，腳腕上的東西鬆開了，另一隻觸手卻繞在一條腿上，還有一隻輕輕纏在他的肩上。

　　此時，他大喊救命，哈爾和其它人就在他上方等他出來，他們會聽到他的叫喊，來救他的。

　　呼喊使他在水中氣喘吁吁，如果再過半分鐘，他得不到呼吸，就危險了。

　　他向岩洞頂部攀著，抓著四壁突出的珊瑚塊，努力向上爬。

　　「海中大怪」卻將一支沉重的臂膀壓在他肩上，羅傑掙不脫。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衝，觸手隨著也向鋒利的珊瑚岩上撞去。

　　傳來像人呻吟般的聲音，章魚放鬆了纏在他肩上的觸手。他自由些了，而他的腿仍被纏著。但他設法鑽出水面，足足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大叫起來，那是什麼樣的叫聲啊！給任何球賽助威時也沒有這麼大喊大叫過。

　　「喂，哈爾，看在上帝的份上，章魚，哈爾，快來！」

　　他深深懊悔和哥哥開玩笑，假裝出了事故，讓朋友們焦急。現在，自己真的出事了，他們會不會認為他又在耍花招呢？我這個曾經多次喊「狼來了」的男孩兒……

　　章魚還在拖拉他的腳，他再一次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哈爾，真的，一條章魚拖住我了！」

　　在他又被拖入水中前，他匆忙再吸了一口氣。

　　現在，巨大的觸手將他團團裹住，肩膀、胸、肚子和腿都被纏住了。

　　他想起了亞馬遜探險中的蟒蛇，這些觸手就像頃刻間有八條蟒蛇同時襲來，它們開始在他身上越纏越緊，他的肚子和胸部也被纏緊了，他的心臟跳得慢了。如果這種可怕的壓力再大一點兒，心臟就會停止跳動的。

　　好像有人或是什麼東西堵到了洞口上，光線遮住了，一定是哈爾，羅傑扭轉身體，想看個清楚。他看到了一條虎鯊魚，這位海中清道夫的光臨一定是嗅到了剛才羅傑在碰撞礁壁時，被劃傷後流出鮮血的血腥味。

　　這位意想不到的來客著實影響了章魚的情緒，它立即放開了男孩，身體變成了憤怒的紫色。隨著吸水，章魚的液囊膨脹了，接著，液囊突然縮小，它朝敵人射出像墨汁樣的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此時，它很像一架噴射機或是火箭，水突然地以極快的速度從驅使它前進的漏斗中衝出來，然後，它的觸手回收到身後，又像是長尾巴的彗星。

　　大章魚用八隻有力的臂膀以及鑲嵌在上面的數百個吸盤拍打著這條敢於爭奪早餐的無禮鯊魚。岩洞口外，一場大規模的爭鬥展開了。羅傑只能偶爾看到搏擊的魚翅和緊纏的觸手，當章魚從裝墨的液囊中釋放出一團團煙幕時，他更看不清了。

　　剛才的冒險行動簡直就等於自殺。羅傑喘著氣，休息著，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這兩位競爭者遠離洞口，以便他能逃脫。

　　他又喊了起來，但他已不期望他的朋友們還在附近了。

　　現在，他除了黑雲外什麼也看不見，這兩個致命的敵人或許正在黑雲中搏鬥，或許它們都走了。

　　必須利用這個機會！他吸了口氣，向下游，剛游到離洞口一半的距離，他又扭轉身體回到洞頂，因為他看見海中大怪透過煙幕正向岩洞中觀望。

　　只剩它一個了，很明顯，它戰勝了它的競爭者，現在，它用觸手走進洞來，它走路的樣子像豎起腳尖旋轉的舞蹈家，更像個巨大的蜘蛛。

　　它的步履輕巧，幾乎可以說是優雅，它又像一隻追蹤耗子的貓，身上呈現出彩虹的顏色，羅傑早就從和艾克上尉及奧默的談話中得知，這是章魚暴怒的特徵。

　　章魚的感情很豐富，它能夠愛小章魚，也能恨敵人，它高度發達的大腦比任何魚都聰明，它的眼睛像人的眼睛那樣明亮，又像狐狸的眼睛那麼狡猾。

　　羅傑看到這個野獸的套膜在膨脹，他又喊叫起來，因為他知道，最後的決戰就在這幾秒鐘之內了。

　　章魚又將水槍泡縮緊了，接著，它穿過湖水向上衝去，用觸手抽打它的「早餐」。

　　一個沒有奮鬥精神的男孩兒現在可能會放棄拼搏，但羅傑在不斷地反抗著，同時，他也在努力回憶奧默告訴過他的一些事情，一種住在島上的人用來征服深海動物的方法。對！與兩眼中間的中樞神經有關，如果你能打在它的中樞神經上，它就會癱瘓。

　　他仍有得勝的希望，他不僅要戰勝這個魔鬼，他還要抓活的，他們還想收集一條章魚，如果他表現好，哈爾他們或許會原諒他剛才給他們帶來的驚恐。

　　他抓住珊瑚礁，盡可能長時間地將頭露在水面上，接著，章魚凶猛地一拽，將他拖入水中，但他的肺中吸滿了空氣，心中充滿了戰鬥豪情，只是這次他沒有跟章魚抗爭，他想保存實力。

　　他被拉向那兩隻凶狠的眼睛，它們就像他在父親的動物園中見到的那殘害動物管理員的憤怒的犀牛的兩隻發光的小眼睛。

　　仍藏在套膜中的下巴現在露出來，章魚張開嘴迎向羅傑，它的形狀像鸚鵡的嘴，不過要大得多。它一口就能咬碎一隻椰子或是一隻螃蟹，──那麼，羅傑的腦袋又算得了什麼呢，羅傑想離章魚再近一些。

　　他裝得比實際上還要虛弱，海中大怪會認為他已放棄抗爭，章魚現在不那麼緊緊地抓住它了，它也不需要那麼做，看來，這還是個好對付的，它把羅傑拉得離它更近。

　　他覺得他的肺好像要爆炸了，他必須再堅持一會兒，那東西在哪兒？奧默說過在兩眼中間，身體上所有的神經都在如豆粒大的神經中樞會聚。

　　對，就在那兒，一個小腫塊，像一個粉刺或是瘊子。他正視章魚那對仇恨的眼光，心中不免害怕它是否會猜出自己的心思。他試圖放鬆肌肉，顯得毫無生機，這樣，當他突然行動起來時，才會使章魚覺得意料不到。

　　猛地一轉身，他緊緊地用牙齒咬住了那塊豆大的突起，然後，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巨痛中章魚發出似人聲的呻吟，它無力地掙扎著，向水中噴墨，吸盤也失去了控制，觸手鬆開了。

　　羅傑做的第一件事是浮到水面上呼吸，再憋一會兒就受不了。他休息了一會兒，章魚毫無活力地癱倒在他身下。

　　他希望他的用力一咬僅使章魚癱瘓，可奧默曾說過，用這種辦法可以使章魚致死。當這傢伙一動不動時，他開始著急了。

　　他潛入水中，抓住章魚的一條觸手，將它拖出洞，雖然它的體積很大，但卻不重，除了它的嘴外，它並沒有骨架。

　　羅傑又見到陽光時，他激動得歎了口氣。世界從來沒有這麼美好，或許現在羅傑比半小時前長大了許多──長大了，也更聰明了，他對生與死有了更好的認識。

　　他從水中爬出，看到其他人在珊瑚下面，就喊他們，他們回過頭，當他們看見他從水中拉出東西時，都跑了過來。

　　「天啊！」哈爾驚叫道，「你手中是什麼？海中大怪，它死了嗎？」

　　「我希望它沒死，」羅傑說，「我們怎麼把它弄上船呢？」

　　「把它放入水中，」奧默警告他，「太陽會殺死它的，我去划小船，船在島的另一側。」

　　當奧默去划小船時，羅傑敘述了他這次冒險的經歷，哈爾的臉不時一陣發白一陣發青，螃蟹的眼睛也好像要從他那張難看的臉上跳出來了。

　　「也許你喜歡惡作劇，但是，」艾克上尉在羅傑敘述完畢後說，「你也很勇敢。」

　　奧默划船過來，「你們就坐在船尾拖它，」他建議道，「讓它在水下。」

　　他們划出環礁湖來到大船邊，一條繩子捆住這個大傢伙，再把它從水中提起，立即放入水箱中。

　　「如果它要伸展手臂，那水箱就太小了，它的每隻觸手都有十二英呎長，但它用不著伸展手臂，」奧默說，「它習慣於像個球似地縮成一團。」

　　章魚出現了恢復生命的跡象，它的眼中露出了光澤，身上出現了不同的顏色，觸手也開始蠕動。

　　液囊膨脹了，章魚以火箭般的速度穿過水箱向一邊的箱壁撞去；然後，它又向另一方向飛出，撞在另一邊的箱壁上。當發覺自己成了俘虜時，它開始用它運動的四種方式猛烈地衝撞──用觸手行走，用嘴划行，用觸手划水游泳，或像噴射機一樣在水中飛行，接著它不尋常地開始吃自己的觸手。

　　「它們會這樣做的，」艾克上尉說，「有時，它們被逮住後，就咬掉自己的觸手。這是對自己的不小心而瘋狂地自責，注意，你們的客戶是不需要沒觸手的章魚的。」

　　奧默已想到這個問題，他拿來一隻空桶，將它放進水箱，再將它側著完全放入水中。

　　章魚立即收回了觸手，縮進黑暗的桶中。

　　「在海底，」奧默說，「它們總是喜歡類似的黑洞，它覺得在那兒很安全。」

八　颶風

　　黎明時分，船上的每個人都很易怒和神經質。

　　「快樂女士」號離開了比基尼島，再一次順路而下，駛向旁內浦。緩風拂面，海面平靜，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讓人覺得焦躁不安。

　　但微風不再給人以清新的感覺，空氣很熱，好像是由蒸汽浴室吹出來的，又像是艙底的封閉空氣那樣混濁。

　　微風沒有帶來生機，它使你噁心，使你覺得好像要把吃的早餐全吐出來。

　　天不再是藍色，而是白黑色。

　　現在什麼東西也不可能同時是白黑兩色，天空卻是這樣，一種白黑色布滿天空，向船上壓來，壓迫著人的精神。時間已是正午十二點，但你會認為此刻是黎明剛開始或是黃昏正在消逝。

　　哈爾站在望遠鏡旁，手裡拿著六分儀，設法測定船位，接著，他拿起航海年鑒，計算船的位置。

　　哈爾是懷著一種心願學習航海，不僅因為它對每個人都有用，而且，如果他想完成理查德．斯圖文森教授的祕密任務，航海對他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

　　每天，那個沒寫下來的數字都會在他腦中重複十幾次──北緯十一°三十四′，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二′──珍珠湖的位置。

　　有一個問題他仍未解決，他怎麼能到達那個島，又不洩密呢？如果艾克上尉、螃蟹和奧默一起去，他們三人就都會知道珍珠湖的位置。

　　他覺得可以相信奧默，但他不太相信上尉和螃蟹，他們會不會和恐嚇教授並翻他檔案的人員是一夥的呢？他們的一些行動也曾使他懷疑。

　　不論怎樣，如果這幾個人不跟隨他和羅傑去珍珠湖，他會覺得更安全些，但沒有懂得航海的人的幫助，他也是絕對到不了珍珠湖的。

　　答案很簡單，他必須自己學會航海，學會在白天、黑夜怎樣使用航海儀器行船，那他才能將船駛向海中那個特定地點：北緯十一°三十四′，東經一百五十八°度十二′。

　　甩掉船長和螃蟹是一個急待解決的問題。

　　上尉看到他在沉思，發話了。

　　「有困難嗎？」

　　「不能讓天晴起來嗎？」哈爾抱怨著。

　　艾克上尉抬頭望天，通常陽光明媚的天空現在變得灰白，而且越來越黑，好像在作鬼臉。

　　艾克上尉又看看溫度計，它一般都在三十度以上，可現在，它已落到二十九度。

　　「看上去要起風了。」艾克船長說。

　　這句話使哈爾感到奇怪，事實上，風不但沒有越刮越大，反而減弱了，帆鬆弛了，帆杠無力地搖晃著，最後，風全停了。

　　「怎麼回事？」羅傑問。他從船底爬上來，從前天和章魚搏鬥後，他一直在休息，他的身上滿是章魚吸附的環狀條紋，「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好像有一條大毯子壓到船上，人在它下面快要窒息了。

　　「颶風！」艾克上尉說。再沒有什麼樣的天氣比颶風到來之前更渺無生機，更平靜了。「奧默，把每樣東西綁緊！螃蟹，把帆降下來！」螃蟹懶洋洋地走向主桅杆。「快點兒！」上尉喊道，「沒有時間耽誤了！」然後，他和哈爾及羅傑將船首三角帆和支索帆放下。

　　三角帆上部的揚帆繩塞進了滑輪中。

　　「得上去把它拉出來。」上尉說。他看了看水手們，奧默和螃蟹正忙碌著；他自己年紀大了，不能再爬桅杆了，經過和章魚搏鬥的羅傑，也很疲倦。

　　哈爾跳上繩梯橫索，開始向上爬，他爬過撐持桅樓的橫檔，爬過桅頂瞭望臺，直到最高處，把繩子拉了出來，帆落下來了。

　　與此同時，人們也在甲板上忙碌著。奧默蓋上艙口蓋，捆好小船，支撐住盛章魚的桶使它不至亂滾，並檢查所有水箱蓋子是否安全；如果螃蟹願意，他也能很快地幹活，但當上尉要求他快點時，他卻慢騰騰的，黏糊得像糖漿，並以此為樂，他將主桅杆、三角帆及船首帆收拾好，然後，在儲藏室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飲酒。

　　上尉開啟了發動機，面對即將發生的危險，要緊的事情是在風暴過去之前頂風停船。

　　「快樂女士」號使用帆時是很自如的，但改用發動機，它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當風暴來臨時，它剛剛轉了一半的方向。

　　在桅杆上的哈爾看到了風暴的到來，他來不及下來了，便設法跳進了瞭望臺，蹲在那兒，準備著風暴的襲擊。

　　颶風掀起巨浪，儘管哈爾在很高的位置上，浪仍高過他，這個浪，宣告著颶風的到來。哈爾注視著巨浪，浪尖下面像陡峭的懸崖，綠色漩渦的周圍旋起白色泡沫，難以說清有多少噸水停留在海天之間，它們一起向「快樂女士」號砸來。

　　船以側舷開始向浪尖爬，它的右舷被抬起，桅杆傾斜成水平狀，哈爾再向下看，已見不到甲板，而只是一片海水。

　　他該不該跳入水中呢？漂浮著的東西是經不住這樣的翻騰的，船可能很快就會沉下去，那樣，他會被索具纏住，永遠也不可能浮到海面上來。

　　但什麼東西使他堅信「快樂女士」號不會覆沒，他等了一會兒，當巨浪落下時，他卻害怕了，他被猛猛地一擊。但他並沒有搖晃，其實他並不可能晃動，因為桅杆壓在瞭望臺上，即使他想逃脫，也動不了。

　　下落的波濤給他的腹中灌滿了鹹鹹的海水，他覺得渾身無力。整個事件似乎令人難以相信，他怎麼能在高出甲板四十英呎的地方被水淹沒呢？

　　羅傑在哪兒？他是否被沖進海裡？從未想到颶風會是這樣，他能不能從這巨浪中脫身呢？

　　接著，桅杆好像又一次豎直了，他向下看看甲板應在的位置，可除了翻騰的海水外，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海水退了，甲板露了出來，他尋找著羅傑，他就在那兒，聰明的弟弟用繩子把自己捆在前桅杆上，看上去他更像已經死了，但他仍和船在一起。上尉倒在船尾地板上，奧默像隻從海裡竄出的海豹，忙著修復被毀壞的船舵。

　　沒有螃蟹的影子。

　　螃蟹從來不知有什麼酒這麼快就發生作用，他剛一喝完，頭就猛地撞在貨艙的頂部。盒子、桶子、箱子、罐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又被一袋破了包的麵粉蓋住。螃蟹靠在牆壁上，頭頂著天花板，被摔落下來的東西埋住。船一搖晃，他身上的東西被拋開，隨即又向他撲打回來，他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奮力甩掉壓在身上的東西，跌跌撞撞地朝門邊走去，可門關得很緊，他打不開。門並沒有鎖，這扇門是從來不上鎖的，他用盡全身力氣也打不開，外面響著可怕的浪濤的喧囂聲。

　　風終於刮起來了，它封住了門，就像用釘子釘死一樣。房子側過來了，螃蟹此時是實實在在地站在牆上了。

　　一切事物瞬間停止了運動。螃蟹突然明白，現在設法出去才是傻瓜，他應該在這裡休息，讓其他人去工作。畢竟，他們是不會責怪他的，因為門關得這麼緊並不是他的錯，想到這裡，他在牆上躺了下來。

　　在大浪與風的間歇中，哈爾滑到了甲板上。船朝向風的一面是船底，甲板比屋頂還要陡，船並沒有傾覆，它好像被一隻有力的手托住了，海水像巨浪到來以前那麼平靜。

　　在風的推動下，海浪又開始翻滾。

　　小發動機在運轉，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船漸漸地平衡了。巨浪像移動的摩天大樓朝遠處滾去。

　　當船頭轉向風暴時，甲板上的人感到了它的威力──簡直就是倒向你的一面牆。哈爾試著迎風站立時，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睛，胸部似乎被這巨大的壓力快壓炸了。如果他事先沒有把自己綁在桅杆上，會像一片樹葉那樣被吹跑，他不得不蹲下身，尋找一個避風處。

　　後來，當上尉告訴他當時風力有十二級時，他完全相信，這比通常預報的六級以上的強風還要強兩倍。

　　哈爾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興奮心理。過去他曾想像過颶風的威力，也曾在書中讀過颶風的由來──從魔鬼哈里肯那裡得名，哈里肯是中美洲印地安人的雷電之神……。颶風在世界各地還有許多種奇奇怪怪的稱呼，比如在西太平洋，人們根據中文稱它為「颱風」，但無論怎樣稱呼它，這一次經歷是他一生中難以忘懷的。

　　在桅杆後面要比在桅杆前面風小，風旋轉著從兩個方向吹過，兩邊的風速不同，形成了空隙；濺到船頭上的海水變成的水霧，也被風急速地吹跑了。

　　哈爾試著伸出手，發覺觸摸水霧很危險，手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擊了回來，手指被水霧打到的地方流出了鮮血，手臂觸電似地發麻，哈爾估計風速足有每小時一百五十英哩。

　　巨浪過後，風很快又打破了平靜的海面，海水像跳動的水山般地活躍，平靜了一會兒的船又開始顛簸，船首向下傾斜，扎進了海水中。

　　哈爾慶幸有桅杆把自己綁在它上面，羅傑綁在另一根桅杆上。奧默繼續像隻猴子在甲板上跳來跳去。艾克上尉仍躺在船首地板上，他的手緊握舵柄。

　　仍然沒有螃蟹的影子，他本該在甲板上幫忙的。

　　螃蟹的運氣很糟，他本想在風暴來臨時在艙內躲清閒，卻打錯了算盤。

　　他曾為被困在房內可以躲避勞動而幸災樂禍，但他只贏得了短暫的平靜。

　　風抽打著海水，船的顛簸好像要把螃蟹當球踢，他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屋子的一邊有一張床鋪，他被踢了上去，又被顛了下來，又被踢上了床，接著又被甩進一大堆罐頭中間，一切鬆動的東西都成了怪物，都以打他為樂，他像置身於遊樂園裡的「吃驚房屋」之中。

　　恐怖中，他想把門打開，門仍像艙壁一樣堅固。他退後幾步，又向前衝，想用肩膀撞開門，然而，肩受了傷，門卻紋絲不動。

　　他不斷努力將頭躲開滿天飛舞的東西，他用拳頭砸門，大喊救命──明知道別人聽不見他的聲音。他舉起一個沉重的盒子，向門上砸去，但門外被風的有力的臂膀頂住。螃蟹在充滿痛苦的艙中成了囚徒。

　　他開始懺悔自己的罪惡，如果他能活著走出這裡，他將不再喝酒，他將不再逃避工作，他將成為甜蜜和輕鬆的典範。

　　好像天使正等著他的懺悔，他倚著的門在風的間歇時突然開了，他頭朝地、腳朝天被摔了出去，門接著又關上了，他得救了。

　　他立即忘了他的承諾，蜷縮著，躺在艙壁間睡著了。

　　風變得有間歇性，一陣陣吹來，最後，完全停了。剛才喧囂聲如此之大，現在一切都平靜了，哈爾以為自己聾了呢！烏雲散了，天晴了。

　　「颶風過去了。」羅傑喊。

　　哈爾卻不大相信。

　　「剛剛過去一半。」艾克上尉反駁說。

　　颶風來臨時，它可以以每小時一百至二百英哩的速度向任何地方襲擊，但整體前進速度並不超過每小時十二英哩。

　　颶風的中心是風眼，這裡是安靜的無風區。

　　「我們正處在風眼上，」艾克上尉說，「大約半小時後，我們就會在另一方向受到襲擊。」

　　哈爾和羅傑解開綁在身上的繩子去幫助奧默，帆從索繩中被扯出，轉動的滑車被刮亂的線纏住，小船就要被刮跑了。

　　人們邊工作邊喘著粗氣，空氣很悶，很稀薄，也很熱。

　　最初，很難弄清楚為什麼船比平時顛簸得更厲害，船為什麼在旋轉，及他們為什麼受到更強烈的襲擊。原來，此時捲起的海浪比在順風的方向上更高，這裡沒有風力能控制它們，它們竄向空中足有六十英呎高，好像水雷或魚雷在水中爆炸泛起的噴泉。

　　奔騰的海水瘋狂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互相衝撞，濺起的浪花瀑布似的高高落下。

　　指南針標示的各個方向的風都指向中心風平浪靜的地帶，湧浪從四面八方凶猛襲來，異常地混亂、渾沌。

　　「快樂女士」號經受住了考驗，在這種鬼天氣裡，如果是客船或是蒸汽貨船就要去見海龍王了，但一艘小船卻能挺過來。

　　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木船要比鐵船靈活；另一個原因是小船可以從一個浪上滑下，再爬上另一浪峰；大船卻同時壓在幾層浪上，同時受到幾層浪的襲擊，部分船體就可能被毀。大船是在抗拒惡浪，而小船卻隨波逐流。

　　「快樂女士」號被浪托起，瞬間又沉於波谷之中，來回顛簸，儘管很難穩定它的位置，但卻不會翻船；上百隻鳥被風吹進風眼，聚在索具裡，黑燕鷗、鰹鳥和海鷗在甲板上信步，兩隻大軍艦鳥也在小船上安了家，上千隻的蝴蝶、蜜蜂、飛蛾、蒼蠅、大黃蜂、螞蚱，聚在桅杆和繩梯的橫索上，並在人們的臉周圍飛來撲去。

　　剛才船曾向東北方航行以至使船頭迎風，現在上尉把它轉向了西南。

　　「為什麼要轉向呢？」哈爾問。

　　「再起風時，它將從相反方向吹來。」

　　接著，風又來了，迅猛的來勢一下子把哈爾和羅傑掀到甲板上。雷鳴般的呼嘯，藍天不復存在了，除了魔鬼似的黑暗，一切都蕩然無存了。

　　波浪比剛才低了些，還沒有高過桅杆，但它沿著一個方向掠過，似乎懷有致人於死的目的。

　　不久，人們就明白颶風的第二次襲擊比第一次要猛，風、浪都比前一次猛烈，鳥和飛蟲魔術般消失了，索具被吹成碎塊，帆掙脫了捆綁，在風中撕成了碎片，帆杠也鬆了，在甲板上危險地來回搖擺。

　　哈爾和羅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能把自己再綁在桅杆上享福了，他們一邊幫助奧默，一邊在惦記著螃蟹。

　　船似乎被一隻巨手擰來擰去，後來，船尾發出一個響聲，舵輪不能啟動了。

　　「舵！」上尉喊道，「舵壞了。」

　　船頭被吹得掉了方向，陷入了不斷旋轉、滾動的波谷之中。

　　成噸的海水湧上了甲板，齊肩深，又沿著升降口流入艙底。

　　上尉忙著用抽水機清除艙底的水，但來自甲板上的水下流得太快了。

　　螃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水中，鹹鹹的海水沒到了他的胸部，他快速起身向甲板上衝去。

　　大自然是在故意戲弄螃蟹，他剛一上甲板，一個巨浪就打過來，越過了欄杆，打向他的全身。

　　「大家注意！」上尉喊道。

　　話剛說完，那個剛襲擊螃蟹的巨浪又將他擊倒，孩子們看到他臉上莫名其妙的表情都笑了。

　　「你們自己要抓緊！」上尉尖聲說，「否則你們也會被擊倒。」

　　但沒有人關心注意螃蟹。

　　這種被玻里尼西亞人稱之為颶風的殺人風似乎下決心要幹掉「快樂女士」號，船顛簸著，發出劈裂的聲音，主桅杆倒下了，但仍然被船索繫著，漂泊在海上，使船發生了嚴重的傾斜。又過一會兒，前桅杆也倒了，它落下時砸壞了小船。

　　這已不僅是歷險了，這是一場悲劇。「快樂女士」號已不再是一條船，它幾乎變成了一堆廢木頭。船上人的生命即使用最低的價格也不會有人給作保險了。

　　「準備海錨！」上尉喊道。

　　巨浪潑灑在船上，而且不斷增加麻煩，開始下雨了，不是雨點。是傾盆大雨，難以置信的水的重量像連續猛烈敲打的大錘，對著人們的頭上和肩上砸下來。

　　哈爾現在相信人們給他講的颶風雨是怎麼回事了。在菲律賓的一些地方，四天的颶風雨比美國一年的平均降雨量都多。

　　在浪中似乎比在雨中更舒服，但沒有休息的時間，如果不立刻拋錨，船就會被徹底毀掉。

　　孩子們將落下的前桅杆和主桅杆並排放好，捆在一起，他們在一端繫了個死結，將另一端繫在船首。然後，他們割斷繫住船和桅杆的繩子，桅杆從甲板上滑到了水中。

　　因為船被風控制著，半浮在水面的桅杆起了浮錨的作用，船尾逆著風，只有浪尖打到船上。減少了船被毀掉的危險。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勇敢的小船掙扎著停留在水面上，接著，就像它來時的那樣突然，颶風驟然停了。一直在與它奮戰的人們發覺它的突然離去倒造成了他們心理上的不平衡，他們好像已經習慣了顛簸的小船。

　　天又藍了，太陽出來了。充滿邪惡的咆哮的風暴，像一個巨大的凶惡的神靈，以每小時十二海哩的速度向遠方離去。

　　一時間，失去狂風控制的海面也不知所措，它不斷地調節著，浪停止襲擊小船，海水也不再進入船艙。抽水機正常工作了，小船又浮了上來。

　　五個精疲力盡的人默默祈禱著。

　　哈爾焦急地查看水箱。水箱蓋沒有被掀起，因為他一直很小心地不停地將水箱中的水灌滿。水雖然濺出來，但魚類沒有受傷害。看上去它們似乎比人類更有戰勝颶風的經驗。

　　「我們要不要放棄桅杆？」哈爾問船長。

　　「不，我們得把它拖到旁內浦，在那兒我們要把它們修好。」

　　簡略地修理了一下橫檔，小船驕傲的帆重新代替了嘟嘟響的馬達，桅杆被拖拉在船後，已經不快樂的「女士」一瘸一跛地向旁內浦駛去。

九　進入迷離的世界

　　現在他們進入鮮為人知的海域，甚至艾克．富林特上尉船長也未到過此地，他們看不到船，因為船的航道在更北或更南邊。

　　在兩次大戰之間，太平洋的這片海域被日本占領了，他們驅趕走他們自己以外的一切船隻。這裡的二千五百個島嶼除了通過日本以外，與外部世界沒有任何聯繫，也沒有一個日本人冒著生命危險到這裡來旅行。

　　儘管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它被從日本手中奪過來，由聯合國託管，美國控制，但仍是一片與世隔絕的海域。

　　這裡的美國海軍覺得他們好像生活在月亮上一樣，當看到一條奇怪的船駛進旁內浦港，他們都覺得很興奮。有人來拜訪他們了。

　　來拜訪他們的人也懷著同樣興奮的心情，他們急於從一瘸一跛的小船上下來，登上這座美麗的島嶼。

　　「太美了！」哈爾讚歎道。白色珊瑚，中間點綴藍色的湖水，綠色的摩天大樓似的島礁，如畫的小山上布滿椰子樹、芒果樹、榕樹以及上百種說不出名字的林木，有的結滿了豐碩的果實，有的盛開著美麗的鮮花。以前，西班牙人的說法是名符其實的，他們稱這裡為「花園島」。

　　而且，這裡不像低矮的珊瑚礁，它能明顯地得到充足的雨量。高峰和暴風雨有天然的連繫，就是現在，高聳的托特勞姆山峰上還聚集著一片黑雲，黃色閃電正穿透著烏雲。

　　「天啊！」羅傑喊道，眼睛閃出了亮光。「人們總是談論著塔西堤、薩摩以及其它美麗的島嶼，它們能和這裡相比嗎？」

　　「根本比不上，」艾克船長說。他曾去過那些地方。

　　「那我們為什麼從未聽說過這裡呢？唉！我甚至不知道怎麼叫它的名字……」

　　「旁內浦、人們通常這樣叫它，你沒聽說過它，是因為很少有人到過這裡。」

　　「看，直布羅陀！」羅傑喊道。

　　它的確像直布羅陀，但根據地圖，這座塔叫「高卡克岩石」。它高出港口九百英呎，那懸陡的峭壁像是在藐視所有的攀登者。

　　穿過珊瑚中的裂縫，失去桅杆的小船駛進了港口。在充滿魅力的塔克提克島和藍卡島之間，艾克船長拋了錨，這裡有十英噚深，地圖顯示出岸邊附近有危險的淺灘。

　　港口除了幾艘漁船和海軍登陸艇外，沒有其它船隻。有一架飛機，看上去很破舊，是卡特蘭那號。

　　從坐落在陸地一角的旁內浦城開來一艘小艇，一位機敏的年青海軍軍官隨艇而來，他自稱是湯姆．布萊迪中校，旁內浦的代理軍事長官。

　　「很明顯，你們碰上颶風了。」他說。

　　「何止是碰上，」艾克船長說，「你們在這兒感受到了嗎？」

　　「幸運得很，它從我們北邊過去了，但給我們輸送給養的船碰上了。」

　　「出事了嗎？」

　　「船沉了，它有五千噸。你們這個小蛋殼居然還浮在海面上，真是奇蹟。」

　　艾克船長驕傲地看著這艘被破壞的小船，「多麼結實的小船，我們在這兒能找個地方把它修理一下嗎？」

　　湯姆．布萊迪中校笑了，「不用擔心，我們沒有那麼多客人，不用收港口費，除海軍以外你們是六個月以來的第一批客人，你們要待多久？」

　　「這個問題需要亨特先生來回答，他是這次探險的領隊。」

　　「時間不長，」哈爾說，「當船長去修船時，我想租一隻摩托艇去旅行一下，去一些小島上看看。」

　　足有幾分鐘的沉默，布萊迪似乎在等待哈爾更詳細一點的介紹，但哈爾不想告訴他去珍珠湖的祕密，尤其是船長在場的情況下。

　　「好的，」布萊迪接受了，「我們給你找一條船，但剛才我知道你們都想先上岸，到小艇上來吧，我送你們。」

　　船長、羅傑和奧默先上了小艇，哈爾正準備跟隨他們上去時，船長問道：「螃蟹哪兒去了？」「我來找他。」哈爾說著走回船裡。螃蟹不在般首樓。他走回船後部，進了儲藏室，螃蟹也不在那兒。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打開他和羅傑住的艙房門。

　　螃蟹正在那兒翻他的筆記本和文件。

　　「你在這兒幹什麼？」哈爾嚴厲地問。

　　「沒事兒，什麼事兒也沒有。」螃蟹沉著臉答道，他推開哈爾，走出屋子，上了甲板。哈爾跟著他，他們倆上了小艇後再也沒說一句話。

　　哈爾在認真思索，螃蟹一定是在尋找有關珍珠島的資料，很明顯，他和翻閱斯圖文森教授文件及威脅他生命的人是一夥的，他們把他放在「快樂女士」號上，要他找到他們還未找到的情報。

　　把這件事說出來是沒有用的，但哈爾知道無論誰跟他去珍珠島，螃蟹也不能去，當「快樂女士」號再度駛航時，螃蟹就不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

　　旁內浦城是由日本式商店及房屋組成的，這是日本在占據島嶼時，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建造的；城郊是本地棕色旁內浦人的住宅。

　　布萊迪把他們帶到一間日本式房屋門口，這間房在峭壁邊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從港口到高卡克岩石塔的整個景色。

　　「你們在這裡住多長時間都行，」他說，「把這兒當你們自己的家吧。」

　　躺在乾淨的金黃色床墊上，看著外面藍色湖水上點綴的綠色島嶼及釣魚船的白帆，幾千英呎高的山上的大岩石，從懸崖上飛瀉下來的銀色瀑布，生活是如此愜意。

　　「這裡簡直是天堂。」哈爾說。

　　但當他注意到周圍少了一個人時，焦慮代替了快樂，螃蟹又失蹤了，他現在又幹什麼去了呢？

十　珍珠交易商

　　城裡只有一條商業街，螃蟹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營地服務商店。

　　他走進去，環顧四周，好像和什麼人約好了在這裡碰頭，一個高個子略有些駝背的男人朝他走來。

　　他沒有笑，也沒有跟螃蟹握手，而是生硬地問：「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才到？我看到你們的船來了，我已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了，」他懷疑地看了商店服務員一眼，「我們得離開這兒，找個我們能說話的地方。」

　　他們走在街上，在拐角處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這裡遠離鬧市區，一側是山丘，茅草棚之間有一芬芳的花園，傳來一陣陣素馨花、赤素馨花、肉桂等的芳香。螃蟹和他的同伴走過一棵碩大的果樹下，樹上的果實大似足球。他們又穿過許許多多奇怪的植物及樹木，就像走在植物園中。

　　這裡的人也像樹一樣俊美。男人有六英呎高，強有力的肌肉在褐色皮膚下現出它的曲線美。婦女頭戴白花，嬰兒又胖又快樂，一個孩子坐在路旁對著來到身邊的高個子男人微笑。

　　高個子男人卻用腳將孩子勾起，扔進了灌木叢。一時傳來孩子高聲地哭喊。

　　螃蟹越來越緊張，很明顯，高個子男人生氣了，螃蟹要告訴他的事也一定不會使他高興起來。

　　他們來到一座歐式房屋面前，這兒有個花園，園中長滿橘子樹、檸檬樹、芒果樹、石榴樹以及棕櫚樹。

　　高個子男人拉開門，把螃蟹帶進滿是黴味的客廳。兩名旁內浦僕人立即忙了起來，一名婦女忙著擺椅子，另一名男子操著蹩腳的英語問主人是否需要喝點兒什麼。

　　「出去！」高個子男人喊道，「你們倆都出去！」他連推帶搡把他們推了出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髒鬼！」他粗魯地罵道，「瞧他們那棕色皮膚，如果我是山姆大叔，我就會讓他們在這個島上消失。」

　　他示意螃蟹坐下，並拿了把椅子面對著他也坐下來。他把椅子向前拉，身體前傾，直到他的眼睛離螃蟹的眼睛不到兩英呎遠。略駝的背使他看上去像要跳起來的獅子。

　　「好，說吧，」他吆喝著，「你得到那裡的確切位置了嗎？」

　　螃蟹窒息得幾乎停止了呼吸，他必須拖延時間，「你給了我一件難辦的差事，我盡了最大努力，我也偷聽了他和他弟弟的談話，但他們從未說出什麼，我還翻了他們所有的東西……」

　　「別說這些了，你知道那個島的具體方位了嗎？」

　　「不能說我知道了，但……」

　　他沒能說下去，高個子男人重重地一拳打在他頭上。他倒在地上，又昏昏沉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手抹著鼻子裡流出來的血。

　　「你會後悔的，卡格斯！」

　　「你敢嚇唬我？」這個被稱作卡格斯的高個子說。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螃蟹，像是豎在螃蟹頭上的峭壁。螃蟹看到他手中拿了一支槍，他後退了幾步。

　　「我是說著玩兒的，卡格斯先生。」

　　這句話又使他腦袋上挨了一槍托，「閉嘴！別叫我的名字，我並不想讓這裡的人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每個人都知道，從星期四島到蘇魯海，你是最大的珍珠交易商。」

　　「在那些地方他們知道，但現在不是在那兒。在這裡，沒有人會想到珍珠，這些海軍官兵，他們對太平洋了解多少呢？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剛從學校出來。」

　　「那麼，如果你不是梅林．卡格斯──那個赤道以南最狡猾的珍珠交易商，你又是什麼人呢？」

　　高個子男人稍稍站直了些，他的臉上幾乎露出了笑容，「我是──如果你承認的話──受尊敬的阿基伯德．瓊斯，我是美國一個教堂的傳教士，我從舊金山飛來，給這些黑暗的島嶼帶來光明。」

　　螃蟹嘲笑他，「你怎麼能讓別人相信你是個傳教士呢？你曾經殺了兩個人，在聖．昆丁監獄待過一段時間。」

　　「我說朋友，你也許會感到蹊蹺，可就是魔鬼也能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而引用《聖經》。你知道，我家老頭子是牧師。我成年以前一直去主日學校，我能自如地引用《聖經》，或許，我引用的《聖經》與原文有些個別的詞義不符，但有誰能聽出來呢？教民甚至讓我給他們講道，你難道不相信我能講得很好嗎？在獄中，當教士無法佈道時，我就站到了佈道壇上，我講得很精采，教民從未抱怨過。」

　　「但你為什麼要假扮成牧師呢？」螃蟹問道。

　　卡格斯又生氣了，「你還不知道？」他粗聲粗氣地說，「我懷疑你幹不好這事，所以我不得不準備好親自出馬。」

　　「你的意思是準備和亨特鬥？」

　　「當然，他是個好人，是信仰上帝的人。他會欣賞像我這樣身分的人的。我會想出法子得到我要的東西，別忘了我已經獲得了很多情報，我在那個地方裝了竊聽器，我聽到了他和斯圖文森的談話，唯一的麻煩是他們沒有說出確切地點。當教授的小客人離開後，我一直跟蹤他們到了郊外亨特動物飼養場。這樣，我方知道他們姓亨特，然後，要做的事就容易了──只要跟著他們。如果你成功了，我們現在就在珍珠島上了。」

　　他把槍放回外套內的槍套裡。指著門對螃蟹說：「你可以走了，我沒時間跟你在一起。」

　　但螃蟹沒有動，「難道你沒忘記什麼事嗎？」

　　「忘了什麼？」

　　「付我錢！」

　　卡格斯發怒了，「付你錢？憑什麼？你把事情弄糟了，我只知道你引起了亨特的懷疑，我該跟你要錢才對，而不是付給你錢。在我把你打死之前，快離開這兒。」他推了螃蟹一下。

　　「我會走的，」螃蟹嘀咕了一句，朝門外走去。在他打開門快走出去時，覺得安全了，接著說：「你會後悔的，別忘了我會揭穿你的偽裝，我這就去見亨特。」

　　卡格斯的臉沉了下來，他的手下意識地去掏槍，但他停了手。他的思維很敏捷，螃蟹是對的，他會毀了我的計畫。卡格斯必須制住他，但怎樣才能制止他呢？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打死是不可能的，上百人都可能聽到槍聲。就是他給了螃蟹錢，他也不相信這個小人能信守諾言。不，他得想出個更好的辦法。

　　他那張狡猾的臉露出了近乎慈祥的神態，「想想，」他說，「我對你太過分了，畢竟，你盡了最大努力，沒人能比得上你。好的，我得對你公平。現在我帶你去喝酒，跟我來。」

　　對他態度上的突變螃蟹有些懷疑，但酒對他的誘惑力太大了。

　　他跟著卡格斯，回到那條主要大街上。然後，向峭壁走去。螃蟹嚇壞了，因為他們好像徑直走向亨特住的房子。

　　從那房子邊上過了馬路，就是一家小酒館，卡格斯停了下來。

　　一群旁內浦人早晨釣魚後正在樹下休息，他推開他們，走進酒館。一個沒精打采的白人站在櫃臺後面。

　　「托尼，」卡格斯說，「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剛剛到。我想請他喝酒，讓他喝個夠。」

　　「隨時為你效勞，」托尼說，「我知道你的感情，在這個上帝都懶得光顧的地方，來個客人是很該慶祝一番的。」

　　「聽了你的話，我覺得該舉辦慶祝酒會，」卡格斯看了窗外一眼，說：「我想給我的朋友舉辦一場真正的酒會，螃蟹，請那些傢伙進來，我們也請他們喝酒。」

　　「不行，」托尼馬上說，「請有色人種喝酒是違法的。」

　　「法律！」卡格斯哼了一聲，他拿出一疊鈔票，在托尼眼前晃了晃，「這就是法律，螃蟹，請他們進來。」

　　螃蟹對請當地人喝酒並不感興趣，但既然卡格斯願意付帳，有什麼關係呢？他走出門去，請他們，他做出舉杯放在嘴邊的姿勢，那些打漁人急忙擁進來。

　　酒對旁內浦人來說，像炸藥，就是沒有酒，他們也是太平洋島上最好戰的人，有了酒，他們就更瘋了。由於這個原因，賣酒或是送酒給他們都是違法的。

　　「只有一個辦法能請他們喝酒，」托尼對卡格斯說，「我把酒賣給你，可你得對此負責。」

　　「當然，」卡格斯由衷地說，「就買二十美元的酒，給你錢，螃蟹，這是為你舉辦的酒會。」他把二十元塞進螃蟹手裡，螃蟹又將它遞給托尼。

　　「好了，」托尼說，「請你在這張收據上簽個名。」

　　「這是為什麼？」螃蟹嘟囔著。

　　「因為酒，只是證明我把它賣給你了，這樣我就是清白的。」

　　急於喝酒的螃蟹在收據上簽了字，當再找卡格斯時，他已經不見了。

　　兩個小時以後，街對面房子裡傳出來的叫喊聲擾亂了羅傑和哈爾對自然風景的欣賞。

　　艾克船長已經回到船上，奧默在廚房裡練習做飯。

　　「奧默，」哈爾叫道，「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奧默出去了，但很快就回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發生了暴亂，螃蟹被抓起來了。」

　　哈爾和羅傑跑到街上，十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旁內浦人糾纏在一起，有二人受了刀傷，鮮血流了出來，在路的盡頭，他看到螃蟹被海軍警察抓住。

　　街的一邊站著個高個子男人，他略駝背，手裡拿著一本黑皮書。

　　他慢慢地走到哈爾身邊，「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他說，「太不幸了。」

　　他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那群爛醉的旁內浦人。

　　「出了什麼事？」哈爾問。

　　「那個海員請當地人喝酒，這是對上帝和法律的背叛，這不過是發生在這個美麗島嶼上的無辜人民身上的又一不幸事件。」

　　哈爾看著被警察抓走的螃蟹的背影，「誰告訴警察的？」

　　「我，」這位高個子的陌生人說，「作為一名市民和傳教士，我覺得這是我的職責。」

　　哈爾注意到這人手中拿的黑皮書是本《聖經》，旁內浦有這樣的人是多麼幸運啊！

　　「警察會怎麼處罰他呢？」

　　「很輕微的處罰，」傳教士歎了口氣，「或許會讓他在監獄裡蹲上六十天，然後，很可能將他遣送回美國。」

　　哈爾的第一個反應是去救螃蟹，然而，他又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再好不過了。螃蟹是他的敵人，他是和自己以及斯圖文森教授這一夥人作對的。只要他在船上，他就是危險人物。在監獄裡，他做不出壞事，這才是哈爾的運氣呢。

　　「我希望監獄的條件不錯。」他說。

　　「沒有比這個監獄更好的了，他將有一張舒服的床和可口的食物，他不配得到這些享受。」

　　哈爾伸出手，「我叫哈爾．亨特，我們今天剛乘『快樂女士』號來到此地，颶風幾乎毀了我們的船。」

　　「真不幸，」陌生人握著哈爾的手同情地說，「我叫瓊斯，傳教士阿基伯德．瓊斯。」

　　「在旁內浦有教堂嗎？」

　　「沒有，我也是剛到這裡。我將到其它地方傳教，這裡已有牧師了。我認為主呼喚我到外面的小島上去，那裡的人從來沒有機會聽到主的聲音，我剛才正在安排交通工具。」

　　「你想租條船嗎？」

　　「不想，我的組織並不希望有這筆開支，我希望搭一順路船。」

　　「你去哪個方向？」

　　「東、南、西、北，沒有什麼區別，只要有島的地方，有人需要我們福音的地方。好，我的事就談這麼多，告訴我有關你的情況，你將在旁內浦停留嗎？」

　　「不，」哈爾說，「我也在計畫一次旅行。」他有意拖延著，因為他不想立即邀請這位善良的傳教士搭乘他們的船，他必須小心謹慎。

　　傳教士瓊斯先生也沒有再問下去。事實上，哈爾覺得他很敏感，他說：「祝你在旁內浦過得愉快，並且有收益。現在，我得走了，我的一個當地朋友正在病床上等著我呢！」

　　是個不錯的人，哈爾想。當他知道我們要去其它小島時，也不試圖擠進來，真有氣度。很明顯，他是受過教育的人，他的談吐也確實像個牧師，哈爾想。可他很少聽牧師佈道。他應該是個高大、強壯的人。他猜想牧師一定很強壯，才能過那種生活。他也很聰明，這傢伙看上去真聰明，甚至可以說精明。他猜想牧師一定要精明，才能對島上的人做有益的事。他還聽說這裡的牧師幾乎無所不能──造房子，建農場，給人以經商的經驗，修車，治病。

　　看上去這個人也會這些，甚至還會更多，他那樣子是不會被人輕易難住的，應該想辦法幫助他，但又不能，至少在更進一步了解他之前不能。

　　當卡格斯走向假設的朋友的病床時，他的大腦也在忙碌著：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但他們越不錯，下場就越慘。我可以像捏根草一樣把他們捏在我的指間。螃蟹──哈哈！他真是個傻瓜。我把他放在一個他無法惹事的地方。現在，我要順其自然。幾天後，一位好心的年青人就會邀請我搭他們的船去外面的小島上。

　　他想得更遠一些。他能夠親自去得知珍珠湖的位置，然後他就得設法擺脫哈爾和他弟弟，得讓他們出點兒事，他得弄得像自然事故，沒有人會想到是他幹的，他再帶著挖珍珠的人回到那島上，將珍珠一掃而光，再把殼就地扔掉，把珍珠帶到紐約和倫敦。每年，他都去這兩個城市把他從南太平洋上買來的珍珠賣掉。他認識所有的大珠寶商，不論是在南太平洋還是在城市裡，珍珠業發生的事他無所不知，他很早就知道斯圖文森教授的計畫，那還是他在塞勒比斯時，碰上了裝著教授波斯灣珍珠標本的船去旁內浦途中補充給養。他只需要一個細節──珍珠湖的位置。

　　現在，他舒服地坐在家裡，等著哈爾．亨特帶給他這一信息，他肯定這個年青人是不會拒絕一個貧窮的、衰老的、忠誠的傳教士的求援的。

十一　來歷不明的乘客

　　「我們給你準備了一條船，」湯姆．布萊迪中校第二天來拜訪亨特時說，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穿制服的很精明的年青人，他介紹他們是羅斯中尉和康那中尉，「那條船不大，有三十英呎長。」

　　「足夠大了，」哈爾說，「發動機怎麼樣？」

　　「是日本造的，『哈卡塔』牌發動機，你知道，這條船是日本人用來捕東方狐鰹魚的，現在，它屬於本地的捕魚隊，他們收費很低。」

　　「船裡有什麼設備？」

　　「一個有四個鋪位的船艙，一個廚房，外加魚腥味。」

　　「值這個價。」哈爾笑了。

　　「我想，」布萊迪對艾克船長說，「你也得一起去當個駕駛員吧！」

　　「不，我得待在這兒修『快樂女士』，哈爾自己能駕船。」

　　布萊迪看著哈爾，充滿欽佩之情，「探險家，科學家，現在又成了航海家，你真是個不錯的年青人。」

　　哈爾臉紅了，讚揚使他覺得不好意思。他不喜歡被稱為年青人，他比布萊迪年輕點兒又怎麼樣呢？他比他高大、強壯，接受能力和他一樣，「恐怕我對航海還沒有經驗，」他謙虛地說，「但或許對短途航行還可以。」

　　「我想你能行，」布萊迪友好地說，「我的警察不得不抓走你的一名海員，真是件不幸的事。」

　　哈爾知道他在說螃蟹，「我本來也不會帶他去的。」他說。

　　「他對我也沒有用，」艾克船長接著說，「我不知道在舊金山時怎麼把他帶上了船。他來時別人對他很讚賞，但他卻像海參一樣懶，像沙果一樣酸，他總是惹麻煩。」

　　「這樣就沒事了，」布萊迪說，「他招待當地人喝酒犯了禁，我們對這點很嚴格，因此，當牧師告訴我們時，……」

　　哈爾找到了進一步了解這位傳教士的機會，「這位瓊斯先生是什麼人？」他問，「你們有他的資料嗎？」

　　「恐怕沒有，」布萊迪答道，「他一週前乘飛機到這裡，他代表加州的某個傳教組織，他似乎對南太平洋一帶很熟悉，我知道他想搭船去一些小島，很明顯，他對當地人的福利很熱衷。」

　　「他昨天的行動就證明了這一點。」艾克船長說。

　　「他覺得旁內浦不夠艱苦。」羅斯欽佩地說，「他想到外面的小島上去，那裡人的生活才艱苦呢。我想他是個不錯的傳教士。」

　　「我們需要更多像他這樣的人。」康納補充說。

　　哈爾想，如果他被傳教士阿基伯德．瓊斯騙了，那麼受騙的絕不只他一人。這位瓊斯先生不是聰明絕頂──聰明到將四個有能力又有智慧的人都騙了，就是他的確是個好的傳教士。哈爾為自己懷疑傳教士的正直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更為沒有主動讓傳教士搭他們的船而覺得過意不去。

　　布萊迪說：「你知道羅斯和康納對幫助本地人的人的看法了。他們倆看上去像一般的海軍軍官，但羅斯是教師，康納是醫生，他們正努力使新一代旁內浦人健康聰明地成長。」

　　「他們把它當飯吃，」羅斯說，「我是指教育，你們從未見過如此渴望學習的孩子。」

　　「有很多種疾病嗎？」哈爾問康納醫生。

　　「很多，大多數疾病都是白人帶來的。」

　　「恐怕，」哈爾說，「白人沒給本地人帶來什麼有益的東西。」

　　醫生點點頭，「一百年前，西班牙航海家將肺炎帶到了這個島上；四十年前，一位德國無線電操作員把痲瘋病傳給了本地人；英國商人帶來了痢疾；美國人帶來了麻疹，以及其它更為嚴重的疾病。本地人大量地死去，椰普島由原來的一萬三千人減少到四千人；庫塞島在美國捕鯨者到來之前有二千人，後來減少到二百人：瑪麗雅那島由上萬人減少到三千人。」

　　「總共有多少人生活在這裡的島嶼上？」

　　「如果你指被海軍監管的這二千五百個統稱為麥克羅尼西亞的島嶼，總共有六萬人，以前有四十萬。」

　　「這個數字還在減少嗎？」

　　「沒有。日本人控制了疾病的蔓延，我們必須給他們記一功，他們設立了醫院，請來了高水平的醫生，但我認為我們比日本人做得更好，因為現在所有島上的居民還在增加。」

　　「那就得給你記特等功了，」哈爾說，「為了你使這些人的生活有了新的開始。」

　　哈爾希望也從事類似的事業，收集和研究動物固然重要，但比起幫助人類自身來說，它就是個冷酷的事業了。能為島上的人做些什麼呢？

　　當然，他首先可以做，也是最容易辦到的事是把傳教士帶到他想去的地方，他會這樣做的。

十二　駛向神祕的珊瑚島

　　遠離了旁內浦，看見它那高傲的「托特勞姆」山峰被烏雲遮住。

　　除了這片烏雲，天空一片湛藍，海面風平浪靜，摩托艇輕快地航行，海鷗緊隨其後，飛魚的魚翅上反射著陽光。船的名字「機庫」用日文刻在船首，意思為「菊花」。

　　或許這條船在日本造好後像花一樣美麗，甚至有花的香味，但現在已不是這樣。它滿是死魚的怪味，它的甲板和船舷上緣被無數的東方孤鰹魚翅、箭魚、梭魚和鯊魚皮劃得遍體鱗傷。

　　但船上的每個人都顯得興高采烈，奧默在廚房裡哼著玻里尼西亞小調，羅傑站在船首，想用手抓住飛魚，哈爾站在舵輪旁，感受著赤道的陽光和清涼的海風。

　　最興奮地是傳教士阿基伯德．瓊斯了，每隔幾分鐘，他就毫無原因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一定感覺很好！」哈爾說。

　　傳教士笑得流出了眼淚，「噢，太富有了，太棒了，想一想，你正帶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他連忙糾正自己，「我是說，孩子，這對我的靈魂有益，你的豁達恢復了我對人類本質的信心。是的，用《聖經》的話來說，就是『你使我的嘴裡唱出了新歌』。」

　　「這沒什麼。」哈爾說。

　　「不，這的確重要，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哈哈，阿門！想想最終走上前去，去拯救迷途的棕色羔羊，難怪我想在上帝面前快樂地叫喊幾聲。」

　　莫名其妙的談話，哈爾想，他引用的《聖經》有些牽強附會。這位令人不解的乘客快樂的叫喊聲中似乎更充滿邪惡。

　　但哈爾認為自己在這方面並不是評判員。他和牧師的接觸很有限，或許，他們的行為都如此，他無法知道。

　　這其實無關緊要，瓊斯先生談話的方式與哈爾無關。他是去有人居住的島上幫助那裡的人民，將上帝的福音帶給他們，地圖上標明，去珍珠環礁湖的路上有兩個這樣的島嶼。

　　中午時分，旁內浦已消失在他們身後，連蓋在頭頂上的烏雲也從地平線上消失了。四周一點兒陸地也見不到。沒有帆，沒有蒸汽船冒出的煙，除了指南針和哈爾的計算，沒有一點兒跡象表明他們來自何方，要去何處。

　　「我希望你是位夠格的航海家。」羅傑說。

　　哈爾拿出從船上借來的六分儀和航海時針，仔細觀察著。他將看到的數字記在航海日誌上，把舵轉向北稍偏西，這可以使他們一直駛向珍珠環礁湖。

　　但他也知道，事情不會這樣簡單，風可以使「機庫」改變航向。另外，他們正進入北赤道洋流外圍，他們無法測量洋流的力量和確切方向。洋流的主流是向西的。

　　在這片寬廣的水域上要找到針眼大的小島，對哈爾來說太難了。小船太小了，似乎迷失在無所不能的海洋之中，上面是無邊的天空，根據地圖，船底距海底山脈和峽谷之間有三英哩深的水域。

　　哈爾不時觀測著，把每次觀測到的新數據記在航海日誌上。夜幕降臨時，很幸運，天氣晴朗，可以借助星光航行，奧默和羅傑離開了舵輪，瓊斯先生顯然不是海員，他舒服地在艙裡過了一夜。

　　太陽出來時，起浪了，小船有些顛簸。奧默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他們坐在甲板上，盡情享用著，瓊斯先生首先吃完，他說有些暈船，到艙裡休息去了。

　　一會兒，哈爾回到船艙拿航海日誌，他看到瓊斯先生正俯身朝向打開的航海日誌，把上面的記錄抄在一張紙上。

　　他的一側朝向哈爾，背彎曲得像個水桶，突然發覺身後有人，但為了掩蓋他的行動，背更彎曲了，又將那張小紙條塞進上衣口袋裡。

　　然後，他高興地說：「我正看你的航海日誌，很有趣，我希望你不介意。」

　　「沒什麼。」哈爾說。但他是很吃驚的，因為他看到了那個後背，它彎著好像偷了什麼東西。他在哪裡見過這個後背呢？一個藏著祕密的後背，一個藏著毒蛇的後背。

　　他想起來了，一個和現在一樣彎曲的後背，它的彎曲好像藏著祕密，那是從斯圖文森隔壁房子裡偷偷走出的那個人的後背。那個人鑽進一輛黑色轎車，哈爾曾懷疑那輛車跟著他們到了郊外。

　　無需再想下去了，一個神祕的略駝的背，現在抄航海日誌及很快將那張紙藏起來更證實了這一點。教授曾經怕他的房裡裝了竊聽器，以至他們的談話被偷聽了，因此，他沒有說出那個島的確切位置，敵人一定想要得到這一情報。這位傳教士，或許他根本不是什麼傳教士。他聰明地安排了把他自己直接帶到那個神祕的小島去的計畫，從航海日誌上的記錄他可以知道小島的確切位置，以後，他什麼時候想去都可以去了。

　　哈爾回到甲板上，從羅傑手中接過舵輪，開始想對策，他覺得自己輕易地上了當。說得多好聽！為了當地人的福利事業……

　　他知道他的對手是個老謀深算的傢伙，或許還是個殺人犯。為了獲得珍珠和得到財富，他可以不顧一切。

　　「你怎麼出汗了？」羅傑看見哈爾臉上滲出的汗珠問道，接著說，「我像根黃瓜一樣涼快。」

　　他會讓羅傑繼續像黃瓜一樣涼快一會兒，還不想讓他擔憂。或許，哈爾想，他的害怕是毫無根據的，這人也許確實像他自己說的，是個傳教士。

　　如果他不是，最好不要讓他知道自己被懷疑了，那樣，他可能要採取暴力手段。讓他覺得他的計畫成功了會更好些。如果羅傑和奧默也像自己一樣害怕，他們的言語或表情就會使這位乘客感到已成了被懷疑對象。

　　「我自己也必須小心」。哈爾想。他一點兒也不能露出他已察覺了什麼，他必須和這位不受歡迎的客人成為好朋友，同時，他也要想出辦法對付他。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好幾個小時，但當他再一次作記錄時，他突然想出了對策。

　　他計算船當時的位置是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五′，北緯八°四十′，但記在航海日誌上時，在兩個數字上各減去了十分，因此，航海日誌上記載的他們的位置是東經一百五十八°五′，北緯八°三十′。

　　下一次記錄時，他從每個數字上減去二十分，再下一次，三十分：接著四十分，……日誌上的錯誤變得越來越嚴重，但哈爾心中一直很清楚他們的確切位置。

　　他不滿足只有中午的一次觀察，而是每天觀察六次，因為地圖上標明，附近有暗礁。

　　他把日誌留在艙內，給瓊斯先生充分的時間研究並抄寫數據。

　　經度的一分就相當於一海哩，等於六千多英呎，十分的差錯就意味著相差十海哩。幾個這樣的錯誤就會使小島偏離航道，就是站在桅杆頂上或是瞭望臺上也不會看到它的蹤影。

　　如果這個人是個偷珍珠的賊，毫無疑問，他的計畫是知道了這個島的具體方位後再帶著挖珍珠的人和潛水員來幫助他。哈爾確信，他再也找不到這個島，用這樣不準確的記錄找這個島如同大海撈針。

　　第二天，幾棵棕櫚樹在地平線上方露了頭。

　　接著，一個島出現了，哈爾從記錄中得知，這裡並不是珍珠湖，但乘客的眼中卻充滿了嚮往。

　　「大概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地了吧？」他問。

　　「不，」哈爾說，「但或許你想在這兒上岸，從岸邊停泊的小船來看，這裡有足夠多的當地人等你去佈道。」

　　瓊斯先生對此地並不感興趣，「我想再走得遠一些，或許，旁內浦負責這個島的宗教儀式，我的任務是去從未接受過主的福音的地方。」

　　下午時分，又一個島出現在眼前。當瓊斯先生知道這也不是小船的目的地時，也決定再向前航行。

　　哈爾注意到他們離旁內浦越遠，地圖上的標注越不詳細，有些島嶼上標著Ｐ．Ｄ．，意思是位置不準確，有些島嶼在海洋中出現卻沒有標在地圖上。

　　很明顯，看地圖的人不得不對太平洋這片鮮為人知的海域做大量的猜測。

　　哈爾覺得這裡很容易迷路，他在腦子中用半徑、視差、折光差、地平線的升起，以及其它辦法計算著確切位置。他覺得自己太沒經驗了，如果他能用這種方法找到那個針眼大的珍珠湖，那簡直是奇蹟。

　　珍珠湖的位置一直記在他腦子裡，他從未把它寫下來──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二′，北緯十一°三十四′。

　　這個數字機械地在他腦子裡重複著，以至他害怕睡夢中會讀出這個數字。如果瓊斯先生在離哈爾只有四英呎的床上聽到這個數字，他們之間的遊戲就結束了。

　　又是一夜星光下的航行。太陽升起後不久，在舵輪邊的羅傑喊起來：「陸地！」

　　「這就是目的地了。」哈爾想。他跑出船艙來到甲板上，傳教士緊跟著他。

　　前方，一環狀珊瑚簇擁著一湖綠水，珊瑚有兩處很寬，形成了島嶼。島上很荒涼，前天的颶風在一些島上留下了痕跡，很明顯，這地方損失慘重，椰子樹被掀翻到十英哩以外的地方去了，只有殘留的樹樁。

　　哈爾興奮地觀察著。如果他迷了路，找不到這個島可怎麼辦呢？但他計算出的位置和一直在他腦中迴蕩的數據東經一百五十八°十二′，北緯十一°三十四′是一致的。

　　這就是珍珠湖了。

　　他從每個數字上減去九十分，在航海日誌上記下：珍珠湖，東經一百五十六°四十二′，北緯十°四′。

　　讓他把這個數據抄下來吧，他笑了，如果他的敵人試圖向那個地點航行，他什麼島也不可能發現，或者，如果他發現了島嶼，也不是這個。他會在離正確位置以南九十海哩並以西九十海哩的地方，那他就遠離珍珠湖一百多海哩了。

　　哈爾感謝上帝，瓊斯先生不是海員，他在甲板上走路的姿勢證明了這一點。當浪大時，他暈船，偶爾，他也操縱發動機和舵輪，但任何一個外行都會幹這些，他唯一一次用六分儀時，還把它拿倒了。他從未試圖算過航海日誌上計算的位置。他完全處於哈爾的控制之中了。

　　好吧，讓他好好看看珍珠湖，他再也沒有機會看第二遍了。

　　「咱們繞湖行駛一圈，」哈爾對仍在艙輪邊上的羅傑說，「別離珊瑚太近了。」

　　珊瑚圍著湖水，周長還不到一海哩，它的西邊有一條水路通入湖中。羅傑乘著浪，將船駛進湖中，湖邊深竟只有一二英噚，透過清澈的綠色湖水，可以看見湖底由七彩珊瑚形成的城堡似的天堂。

　　很遺憾，湖底的美景和颶風襲擊後的荒涼及兩個荒蕪人煙的小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然，我不願被遺棄在這裡。」羅傑說，「看上去颶風毀了這裡的一切生命。我敢打賭，甚至連蝙蝠也全死了。珍珠湖，嗯？它更該被稱為饑餓島。」

　　奧默看著哈爾的手勢拋了錨，哈爾精心選擇了拋錨地點，在一高大的珊瑚後面，高聳的珊瑚擋住了北邊的視線，船又漂浮了一兩英呎，然後停止了。

　　「我們上岸待會兒，」哈爾對瓊斯先生說，「你大概對這個島沒興趣，因為這裡荒無人煙，或許你喜歡待在船上。」

　　瓊斯先生假裝讚賞這個建議，「對，對，」他說，「我待在船上，既然沒有等待牧羊人的迷失羊群，這裡對我就毫無意義。」

　　哈爾、羅傑和奧默走進了不足一英呎深的水裡，蹚著水上岸。他們爬過珊瑚向北走去，珊瑚很快將他們與船上人的視線隔開了。

十三　珍珠湖

　　爬上西側珊瑚礁，他們走向西北角珊瑚的寬闊地帶，這裡形成了一個島，與東北角的那個島被一條狹長的珊瑚帶連接起來。

　　「一定在這兒附近，」哈爾說，「斯圖文森教授說在湖的東北角。」

　　島只有幾百碼寬。樹木，如果這裡曾有樹木，也被颶風摧毀了，或許，整個島都沉入水中了。淒涼的椰子樹根像墳墓中的紀念碑，有幾棵椰子樹幹殘留下，其餘的都被颶風捲跑了。

　　颶風很猛，它將一些珊瑚吹起，堆成十英呎高，如果你絆倒後正好伸出手來，手就會被鋒利的珊瑚劃傷。

　　島靠近湖水的一邊是個深深的海灣。大約有七英噚深，不容易看見底。海灣有一百碼寬，孩子們向神祕的海底深處探望著。

　　「很幸運，我們把奧默帶上了，」羅傑說，「我肯定潛不了那麼深，你呢，哈爾？」

　　「我試也不想試。」哈爾說。

　　奧默準備好下水，可哈爾攔住了他，「等會兒，讓我們坐下把話說清楚。」

　　這就好像戰前會議。他把他對傳教士的懷疑說了出來。

　　「也許你是對的，」奧默說，「我認識很多傳教士，他和他們不大一樣。」

　　「我覺得他是個騙子，」羅傑說，「讓我們當著他的面這麼說。」

　　「不行，除非不得已，」哈爾警告他，「他有可能帶著槍，我們可什麼武器也沒有。」

　　「但他不會殺我們的，他不過是為了那些珍珠。」

　　「別那麼肯定，在這個海灣或許有一筆財富，我認為他為了得到它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記住，這不像在家裡，離警察很近。在這裡，人就是法律。除非迫不得已，否則我們對他還像往常一樣，可我覺得你們得知道這件事，以至於一旦出了事兒，我們得立即採取行動。好了，奧默，你先到海底看一下。」

　　奧默脫了衣服，他那褐色身體筆直、強壯，像椰子樹幹。他站在海灣邊的一塊岩石上做好跳水姿勢，他只穿著游泳褲，戴著一副手套，那是用來保護他的手的，在海底，他要用手抓住鋒利的珊瑚向下沉，或是要拿長滿刺兒的貝殼。

　　他開始了潛水員稱為呼吸的過程，他深深地吸起氣來，一次吸氣的時間比一次長。他用雙手幫忙，盡量將空氣壓進肺中，好像他的肺是壓縮機。他屏住呼吸，跳進了水中，他沒有潛泳，而是腳朝下一直向下沉，沒濺起一點水花兒。

　　在到了水下十英呎的地方，他開始用力划水，向深處游去。

　　哈爾和羅傑看過潛泳表演，他們自己也參加過，但他們從未見過眼前的景象。任何一個美國人或是歐洲人，如果能潛入水下三十英呎深就應該是冠軍了，在這個深度，水壓已經很大，海水似乎要把你頂上來，就像木塞從瓶口上爆出一樣。

　　奧默繼續向深處游，四十英呎，五十英呎，六十英呎。

　　「我敢打賭，如果需要，他還可以潛得更深，」哈爾說，「這些人才真會游泳，他們兩歲時就學會了。很多玻里尼西亞小孩兒在學走路前就學會了游泳。他們在水中和在陸地上一樣自如，像海豹、烏龜、青蛙和海狸一樣屬兩棲動物。」

　　現在，孩子們模模糊糊地看見奧默不再游泳了。他靠在珊瑚底上，腳向上浮，把自己向下拉，鬆手，又抓住另一珊瑚。他重複了幾次，看上去好像是用手在海底行走一樣。

　　然後，他抓住一個黑色的圓東西，升了上來，剛露出水面。接著，他又沉下去，又上來時，抓住岩石。

　　吐出肺中的空氣，像槍聲一樣。他大口吸進新鮮空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聽不見孩子們的談話。

　　漸漸地，他緩過來了，他抬起頭，笑了笑，孩子們扶他從水中爬出來，他把那個黑的圓東西放在岩石上。

　　那是個十五英吋寬的巨大牡蠣。

　　羅傑高興地叫了起來。哈爾默默地感謝幸運之星帶領他找到了這個島和這個海灣，找到了教授的牡蠣養殖場。一定在這裡，因為在這片水域的野生牡蠣直徑一般不超過六─八英吋。

　　「還有更多的這種牡蠣嗎？」哈爾問。

　　奧默嚴肅地點點頭，「所以海底看上去呈黑色，它被尖硬的貝殼覆蓋著，有幾百個。」

　　羅傑興奮得手舞足蹈，「這就是說有幾百個珍珠了。」

　　「不對，」奧默沉著地說，「不是每隻牡蠣都產珍珠，事實上，我們可能打開一百個牡蠣才能發現一顆珍珠。」

　　「是這樣的，」哈爾贊同道，「但這裡的比例會高一些，因為教授努力使這裡的條件適應珍珠的生長。」

　　「或許這隻牡蠣中就有一顆珍珠呢！」羅傑拔出刀，想撬開貝殼，他費盡力氣，也沒有成功。

　　「告訴你個訣竅。」奧默說著，接過刀。他沒有撬，而是把刀插進貝殼「嘴」中，深深插入中間的控制貝殼開關的肌肉中，切斷了肌肉，貝殼自然張開了。

　　然後，他遞給羅傑，「如果這裡面有珍珠，」他說，「你用手在貝殼邊緣摸就能摸到。」

　　羅傑急切地在貝殼邊緣尋找著，沒有珍珠，他顯得有些沮喪，但他沒有徹底放棄希望，「或許它藏在裡面呢。」他將貝殼完全打開，在一團粘稠的分泌物中尋找著，但他什麼也沒有找到。

　　「真糟糕！」他覺得噁心，將貝殼扔到珊瑚堆起的小山後面，它落在山的另一邊，打中了什麼，接著，傳來一陣哼哼聲，羅傑向小山後張望，看到了傳教士瓊斯先生正將牡蠣的殘渣從他的眼睛、鼻子和嘴上擦掉。

　　他開始說一些與傳教士身分不符的話，然後，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分，便強做笑臉。

　　「你在這兒幹嘛？」羅傑問。

　　牧師沒有理會小孩子的問話，而是走過來和奧默、哈爾打招呼，他的耳朵上向下流著一滴滴牡蠣汁。

　　「我有點兒為你們擔心，」他說，「所以，過來看看。」

　　「你在監視我們。」羅傑生氣地說。

　　瓊斯先生寬容地看著羅傑，「我的孩子，你必須記住，良好的行為是近乎神聖的。」

　　「清白才是近乎神聖的，」羅傑糾正他，「你最好把臉上的牡蠣洗掉。」

　　瓊斯不高興地轉向哈爾。

　　「你弟弟侮辱我，你能站在一旁熟視無睹嗎？」

　　「作為哥哥的責任，」哈爾說，「是保護他不受像你這樣的無賴的欺負，他是對的，你在監視我們。」

　　「我的孩子，你言過重了，你的話是不負責任的熱血青年講出的，但我的確是個可憐的傳教士，我會真心原諒你的。」他把手放在哈爾肩上。

　　哈爾甩開他的手，「別唱高調了，你和我一樣，根本不是什麼傳教士，你是個骯髒的兩面派。」

　　「好了，好了，」傳教士耐心地說，「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平心靜氣地告訴我是什麼引起了這場誤會。」

　　哈爾懷疑了，難道是自己錯了？很明顯，這個人表現出任何傳教士所具有的耐心和寬容。

　　哈爾又從另一方面考驗他，「你能站在那兒告訴我，你從未聽說過理查德．斯圖文森教授的名字嗎？」

　　瓊斯先生似乎陷入沉思，「斯圖……，斯……」他自言自語道，「沒有，這個名字我一點兒也不熟悉。」

　　「你難道沒在他的實驗室裡裝竊聽器嗎？」哈爾進一步追問道，「當他向我們布置任務來此島時。你沒偷聽嗎？難道從隔壁屋子裡走出來，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跟蹤我們到亨特動物飼養場的，不是你？」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瓊斯先生說，他的聲音不那麼自信了，一滴牡蠣汁從他高高的鼻子上滴下來。

　　「我想不會是你把螃蟹安插到『快樂女士』號上竊取這個島位置的祕密吧？他難道沒有翻開我的文件嗎？你難道不是有意搭我們的船，從而攫取我們的祕密？你難道沒抄過航海日誌？在你能佈道的島上你下船了嗎？你沒有，你根本就不關心本地人，你只對珍珠有興趣。」

　　瓊斯先生一屁股坐在椰子樹幹上。他伸出雙手，寬寬的肩膀向前傾斜，臉色因憤怒變得很難看，但他仍控制著自己。

　　「好了，」他說，「我知道你揭穿了我的把戲，你知道了所有的細節，是不是？恐怕我不是你的對手。」

　　哈爾懷疑地看著他，這傢伙是不是想用甜言蜜語放鬆自己的警惕呢？

　　「不錯，」瓊斯先生接著說，「我知道再騙你是沒有用的，我應該跟你合作而不是反對你。」

　　「你無法跟我們合作。」

　　「這不一定，我的朋友，不錯，我不是傳教士，這不過是個玩笑，我並無惡意。」

　　「你只想從這裡偷走珍珠。」

　　「別說偷，」高個子糾正哈爾，「我不明白這些珍珠屬於誰，這個島並不是教授的財產，它甚至於不屬於美國政府，它只是受聯合國託管。即使如此，聯合國也沒有宣稱擁有權，它不屬於任何人，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權占有它，我也屬於任何人的範疇，你也是。這個湖及裡面的一切都是公共財產，你和我都有占有權。」

　　「你的意思是教授為了種植珍珠的費用，所遇到的麻煩，都……」

　　「教授是個傻瓜，他太相信人的本性了。不錯，人的本性是照顧自己，這也是我在做的事情。現在，咱們直說了吧。我叫梅林．卡格斯，是珍珠交易商，我從南太平洋挖珍珠的人手中買珍珠，把它們帶到倫敦、紐約、巴黎，再賣掉，我懂珍珠，跟我作對沒你們的好處，我賣珍珠的價格是市場上任何同行都無法比擬的。現在，我願和你們對半分，怎麼樣？」

　　「你站起來，」哈爾嚴肅地說，「我就會回答你。」

　　高個子男人站了起來。雖然，哈爾有六英呎高，卡格斯在他面前卻像站起來的科迪亞克棕熊。哈爾伸出右拳，用盡全身力量，朝著滿是牡蠣汁的那張臉擊去。

　　卡格斯向後退了幾步，他沒有回手，而是右手伸進上衣裡面，從左肩上摘下一支手槍。

　　「我的事你知道得太多了，」卡格斯粗聲粗氣地說，「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殺過人，還不只一個。」

　　「沒有什麼能阻止你再殺一次。」

　　卡格斯的眼睛似乎燃燒了，「你再說一句話，我就開槍，背朝那棵椰子樹幹坐下。快點兒！你弟弟坐在你邊上，快點兒！」

　　羅傑懷疑地看著哥哥，沒有動，但當槍響時，他們都跳了起來。卡格斯開了兩槍，一槍從哈爾身邊擦過，另一槍距羅傑只有幾英吋遠，子彈打到岩石上，又彈進海洋中，湖對面傳來清脆的回聲，一隻海鷗從樹幹後面出來，嚇跑了。

　　兩個孩子想，最好還是坐在那兒。

　　「你不想把槍放下，我們一對一練練？」哈爾建議。

　　「要我一個男人對付一個孩子？」卡格斯諷刺地說，「我可以用雙手把你捏碎，但我為什麼要費事呢？我用腦，不用肌肉。如果你理智些，動動腦筋，就答應我的條件，既然你不要，我知道誰會答應，奧默，過來！」

　　「你不會跟奧默達成什麼協議的。」哈爾說。

　　卡格斯粗魯地笑了，「我還從未遇到過不要錢的本地人。奧默，我想讓你為我潛水，現在就潛，我給你的錢比你以前得到的多得多。好了，跳入水中吧。」

　　奧默英俊的臉上慢慢出現一絲微笑，「你錯了，卡格斯先生，」他禮貌地說，「或許是你那新幾內亞人要錢，但我們雷亞提亞人可不要。」

　　「我會用槍命令你做事，快下水，要不我就讓你在這個岩石上粉身碎骨。」

　　奧默給哈爾遞了個眼色，又看看卡格斯。

　　「你準備給我多少錢？」

　　「這才對。你挖上來東西的五分之一價值歸你，不論是貝殼還是珍珠。」

　　奧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遞給我手套，」他說，「卡格斯先生，它們在你身後的岩石上。」

　　卡格斯轉身拿手套，哈爾剛起身，卡格斯回過頭用槍對著他。

　　「你自己拿。」他對奧默說。

　　奧默走到他身後，卡格斯側身盯著他的三名敵人。

　　哈爾很快一動，吸引了卡格斯的注意，同時，奧默像隻老虎，跳起來壓在這個高個子男人肩上，用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當他拿槍的手舉起時，奧默抓住了他的手腕，想使他鬆手，哈爾和羅傑從正面向他進攻。卡格斯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槍，又把槍口對準哈爾。

　　「注意，槍！」奧默喊道，他竭力扭住拿槍的手臂，槍響了，珍珠交易商的前幾槍只是警告，但這次，他可真打了，只是玻里尼西亞人扭住他的手臂，才使他沒有擊中目標。

　　他又把槍對準哈爾，哈爾的拳頭正朝他臉上砸下。

　　奧默沒能阻擋住拿槍的手臂，但他還能做一件事，他轉動敵人的肩膀，使自己站在槍口和哈爾之間，槍響了，奧默倒在地上。

　　哈爾立即俯身在奧默身邊，他清晰地記得那晚在比基尼島上，他們忠誠地宣誓互換姓名，奧默遵守了他的諾言。

　　羅傑不再向敵人的太陽穴發動攻擊。他轉向奧默，卡格斯迅速消失了。

　　「讓他走，」哈爾現在絕不會離開奧默，「我們待會兒再和他鬥。」

　　奧默躺在那兒，緊閉雙眼，哈爾摸他的脈，仍在跳動，鮮血從他右腿膝蓋上方十英吋的地方流了出來。

　　哈爾檢查傷口，有兩個洞，一個是子彈打進去的地方，另一個是子彈打出來的地方，第一個洞周圍的皮膚由於射程很近，已經被彈藥燒紅，子彈可能只穿過肌肉，很幸運沒有打中主動脈，傷口仍在流血，但並不多。

　　哈爾脫下襯衫，在湖水中浸濕，擦傷口。

　　「我們有青黴素就好了。」他說，「或者一些磺胺也行。」

　　「船上都有，」羅傑說，「我去拿怎麼樣？」

　　「在船上能更好地照顧他，把他放在床上，但把他抬過這座小山可不容易，要不然你把船開到這裡來，不行，等會兒，我想我聽見發動機的聲音了。」

　　不錯，湖對面傳來發動機的馬達聲。

　　卡格斯駕著船，畢竟，這傢伙還有點兒良心。

　　從突起的珊瑚礁背後駛出了「機庫」，它穿過湖面，來到小海灣。同時，哈爾將他的襯衫撕成止血帶綁在傷口上，他必須記住每隔十五分鐘將他鬆開一次。

　　他幾乎原諒卡格斯了。很明顯，這傢伙知道自己錯了。

　　「告訴他在哪兒停船。」他對羅傑說。

　　然後，他抬起頭。很吃驚的是，發動機停了，船仍離岸一百多英呎。

　　「你還要打開發動機，使它再向前駛一點兒。」哈爾叫道。

　　卡格斯用懶懶的一笑回答了他，他轉了舵。小船慢慢轉向，停住了。

　　「你犯了個小小的錯誤，」卡格斯譏笑哈爾，「我並不想靠岸，只是想在我離開前向你表示感謝。」

　　哈爾和羅傑驚呆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是什麼意思？走？」哈爾問，不安之情像條蛇在他背上爬來爬去。

　　「沒錯兒，你不接受我的條件，所以，我必須自己走了。我要去旁內浦，找一條小船和一些潛水員，然後再回來。」

　　「你不能這麼做，」哈爾說，「你知道你不會駕船航行。」

　　「那有什麼？旁內浦是個大島，如果我讓船一直向南走，就一定會到。」

　　「但我們得送奧默去醫院，他在這裡會死的。這你也不關心嗎？」

　　「我為什麼要關心呢？」

　　「這地方……」哈爾看著被颶風洗劫一空的小島，很害怕，「你不能把我們扔在這兒，我們活不到你回來。沒有食物，連隻螃蟹也看不見；沒有房子，也沒有建房子的材料；沒有淡水，我們會渴死，你會進監獄。」

　　「我進過監獄，」卡格斯說，「我不想再進一次，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把你們三個打死。如果有人問我，──我並不覺得有人會問我──我就說你們決定待在島上等著我回來，如果你們等不到我回來，就與我無關了。」

　　他的手放到發動機開關上。

　　「等會兒，」哈爾喊，「至少你可以做一件事，拿出急救箱，把那管青黴素和那罐磺胺扔給我們。」

　　卡格斯笑了，「我自己可能還用得著呢，老朋友，在海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微風使船離岸稍近了些。突然，羅傑潛入水中，奮力向小船游去。哈爾緊跟其後，如果發動機第一下沒有起動，他們就會追上小船，可追上後，到底怎樣對付這個持槍的人，他們還沒來得及考慮。

　　卡格斯打開開關，發動機起動了，螺旋槳轉了起來，沉重的小船慢慢起動，有一陣兒，孩子們好像能抓住它了，可接著，它行進的速度就比他們游得快了。

　　他們不再向前游了，踩著水，看著小船穿過湖面離去，就在小船進入大海之前，卡格斯揮手向他們告別。

　　然後，除了船在水上留下的波紋，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聽不見了，只有在颶風離去後活下來的孤獨的海鷗的鳴叫聲。

　　「只好如此了，」哈爾說。絕望使他的心凍結了，他們懶懶地游回岸邊，爬上炎熱的岩石，在奧默身邊躺下。

　　哈爾和羅傑默默地相對而視。仍然很難接受事情的真相，他們的眼光停在光禿禿的珊瑚礁上。

　　羅傑虛弱地笑了起來，「我一直盼望有個機會被遺棄在孤島上，但我從未想過被遺棄在如此荒涼的島上。」

十四　荒島

　　奧默稍微動了一下身體，呻吟著，他的前額因痛苦而緊鎖著。他睜開眼睛，看著羅傑和哈爾，漸漸地記起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他想坐起來，可皺起眉頭，又倒了下去。

　　「你最好躺著，」哈爾說。奧默強使自己笑了笑，「我昏過去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錯過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我們剛剛跟卡格斯告別。」

　　「告別？」

　　「他走了，駕駛著那條船，去旁內浦找小船和潛水員。」

　　奧默睜大了眼睛，「不，他一定在嚇唬我們，只是想嚇倒我們，使我們答應他的條件，他今晚之前就會回來的，他不會把我們扔在這個島上的。」

　　「希望如此。」

　　「至少需要三天，他才能到旁內浦。他恐怕要在那兒待上一個星期甚至兩個星期才能找到小船和潛水員。潛水員可不會輕易地跟他來，他有沒有意識到在這三個星期裡我們的命運如何呢？」

　　「我想他知道，他一點兒也不在乎。」

　　看著耀眼的陽光下一片荒涼的白色岩石，奧默說，「你們知道為什麼這個島上無人居住嗎？」

　　「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人類無法在此生存，或者至少沒人願意嘗試，這裡沒有足夠支持人活下去的東西，就是僅有的一點兒也被颶風捲走了。連鳥也覺得此地無法生存。在湖裡，我沒見到魚，羅傑稱它是饑餓島，這個名字恰如其分，甚至還可以稱它為死人礁。」

　　他閉上眼，因疼痛扭動著身體，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我不該那麼說，可能因為我覺得虛弱。當然，無論怎樣，我們都能生存。但我們要做的事很多，我不能躺在這兒躲清閒。」他掙扎著坐起來。

　　「你躺下！」哈爾命令道，「看看你在幹什麼。傷口又開始流血了，我們沒有藥。」

　　「你錯了，」奧默虛弱地說，「我頭下枕著的東西就是藥。」他的頭枕在椰子樹幹上。

　　「我們用它能做些什麼呢？」

　　「拿出你的刀子，哈爾，刮樹皮，細細地刮，使它成為碎末，然後，把它敷在傷口上，它有收斂作用，可以止血。」

　　「但還沒有消毒啊！」

　　「消毒了，太陽的曝曬就能消毒。」

　　他曾聽說玻里尼西亞人如何巧妙地運用香草、蘆筍、樹根和各種樹木治病，但他從未想到在他病人的頭下會找到藥。

　　他細細刮著，直到有足夠多的椰子樹皮粉，然後，把它敷在傷口上，再從襯衫上撕下一條布作為止血帶綁住傷口。

　　哈爾把手放在奧默的前額上，很燙。奧默發燒了。

　　「我們得把他抬到蔭涼處。」哈爾告訴羅傑。

　　陽光照得他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們審視著小島，被曬得發亮的岩石似乎在嘲笑他們。

　　樹樁下面有一點兒蔭涼。他們把奧默抬到那兒，雖然他們得根據蔭涼的移動不時地移動奧默，可總比沒有一點兒涼快地方好多了。

　　「不管怎樣，我們得建個棲身之處。」哈爾說。

　　羅傑痛苦地笑笑，「想得美！」但他立即起身開始在島上尋找建築材料。

　　奧默的嘴在動，哈爾俯身聽他說話。

　　「我希望我說的話並沒使你們太著急，哈爾，我們能生存下去的，畢竟，時間不會太長。一兩個星期，最多三個星期，他就會回來。他會找到路的，他有航海日誌，又不是他不回來了，那形勢就嚴峻了，沒有船會路過此地，我們會腐爛，但我們無需著急，他會回來的。」

　　「對，奧默，」哈爾說，「現在看看你能否睡一會兒。」

　　哈爾覺得心寒，只有他知道，卡格斯永遠不會回來了。

　　卡格斯可以參照航海日誌，這是個多麼殘酷的玩笑。哈爾本想跟卡格斯開個玩笑，現在成了他跟自己及兩個同伴開玩笑了。這個玩笑會奪走他們的生命。

　　航海日誌上的記錄與實際相差一百海哩，在那裡找不到島，卡格斯根本不知再向何方航行，他找到這個島的機會是千分之一，甚至是萬分之一。他或許會整日整年地尋找也找不到，他可能來到離此地十二英哩的海域，但他仍可能看不到珍珠湖，島上的珊瑚沒有高過海平面十英呎的，也沒有高聳的樹木，在近距離內，珊瑚可能被誤認為是風在海面掀起的浪花。

　　即使大約經過一年的尋找，卡格斯奇蹟般地找到這個島，他們會怎麼樣呢？他會在岩石叢中發現他們的屍骨。

　　或許卡格斯並不想讓他們死在這裡，或許他會在他們死前趕到這裡。但哈爾確信他是不會回來的。

　　羅傑和奧默知道是他簽署了他們的死亡證書會不會怪他呢？他們不會怪他，但他們躺在這可怕的白骨般的珊瑚石上，忍受饑餓時，還能不怪他嗎？

　　至少，現在還不能讓他們知道，這會使他們喪失最後的一絲希望，這對奧默傷口恢復也沒有好處。

　　哈爾忘掉了不快，一心照顧奧默，傷口已停止流血。偏方靈驗了，他小心解開止血帶。把它解開，可以防止傷口腐爛，傷口沒有出血，哈爾對椰子樹皮的止血作用很佩服。

　　他把撕成條的襯衫拿到海灣邊，浸在水中，在空中甩一甩，水蒸氣使襯衫上的水降溫，把它敷在奧默滾燙的前額上。奧默昏睡著，幾乎不知道哈爾在幹什麼。

　　羅傑也沒好運氣。建房頂的自然材料應該是椰子樹葉，島上有數不清的樹墩，但大多數倒下的樹幹都被下暴雨時的大浪沖走了。

　　有幾根樹幹被死死擠在岩石縫隙間，他滿懷希望地檢查著它們，可惜樹葉在樹倒前就掉光了。

　　好了，也不一定必須用椰子樹葉。陽光太強了，他閉上眼睛，思考還能利用什麼，露兜樹葉可以，或者芋頭葉也行，在一個頗為荒涼的島上應該滿是這類東西。他曾讀過很多有關荒島落難者的故事，他知道荒島該是個什麼樣子。

　　它應該是像冰箱一樣充滿食物的一片叢林，你只需爬上樹摘一支香蕉或是麵包果，或是野橘子，或是檸檬，或是芒果、木瓜、酸蘋果、榴槤、柿子、番石榴，或是野葡萄。湖裡盡是魚，從海灘上你可挖出大量的蛤和蠔。鳥也很多，可以用手抓到，朝向海邊的峭壁上有滿是蛋的鳥巢。當大海龜晚上上岸下蛋時，你便可找到它。你可以喝到山裡的清泉，在林中的池塘裡沐浴，你還可以及時用竹子搭個棚，用椰樹葉搭個頂。

　　他睜開眼，白色岩石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眨眨眼。

　　然後，他在海浪沖不到的岩石中發現有個東西倒在那裡，很像翻過來的船，或許，那真是被颶風捲到岸上來的小船呢？

　　他的心因興奮跳得快了，如果那真是條小船，他們就能離開饑餓島。他朝它跑去，還被尖利的珊瑚絆了一下。

　　可這不是一條船，而是一條大魚。魚腹朝上，已經死了，它足有三十英呎長，和大象一樣的寬大。

　　它的身體是棕色的，上面點綴著白色斑點。它的臉看上去像隻被放大了幾百倍的不高興的牛蛙，臉兩邊的角上長著一對小眼睛。

　　最嚇人的部分算是魚嘴了，有四英呎寬，嘴角長有長長的須。

　　人們會認為這麼個凶猛的龐然大物一定是食人動物，但羅傑以前見過這類魚，他知道這是鯨鯊，是所有魚類中最大的一種。有時還會見到比這條魚還長兩倍的魚。雖然它是鯊魚，但它對人無害，它只吃很小的生物，有些生物用放大鏡才能看到。

　　「但也不能用它來做房頂啊！」羅傑提醒自己，走開了。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轉回身。他想起曾見過住在西伯利亞阿穆爾河流域部落人的房屋的照片，在那個地區，沒有用來建房屋的林木，因此，人們用魚皮建房子。

　　用鯨鯊皮造個小棚子怎麼樣？

　　他跑去告訴哈爾，他想哥哥可能會嘲笑他的主意，但哈爾說，「為什麼不能呢？我想你說的有道理。」

　　他們回到鯨鯊那裡。

　　「它肯定是整個太平洋最難看的魚了，」哈爾說。他摸摸粗糙得像砂紙似的魚皮，「要剝這張皮可不容易，但我們的刀很鋒利，我們從腹部開始割，在腦後和鰭前將它切斷。」

　　魚皮有如砂布般粗糙。有時，除非用珊瑚塊當錘子錘，刀子是進不去的。

　　哈爾汗流浹背，喘著粗氣說：「這東西有一個好處，一旦我們用它做屋頂，肯定比任何椰樹葉都耐用，它一定和石棉瓦一樣結實。」

　　「而我們需要的，」羅傑插嘴說，「只是等卡格斯幾個星期。」

　　哈爾覺得心一沉，他還不準備告訴羅傑，但他是不是該對卡格斯不回來這一壞消息有思想準備呢？

　　「當然了，」他努力使語調輕鬆，「但也有我們見不到他的機會。」

　　羅傑停步望望他。

　　「那我們怎麼辦？」

　　「噢，我們會戰勝困難的，我們必須這樣做。現在，讓我們努力把這個角落裡的皮割下來，我說，這皮可真厚！」

　　經過兩小時的艱苦勞動，他們停下來休息，魚皮還未剝下一半，死魚的味道太強烈，太陽光像錐子般射在他們頭頂上，他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羅傑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汗，哈爾已把他的襯衫變成了止血帶、繃帶、降溫敷布。現在，他用弟弟的襯衫襟擦著汗。

　　「有杯水喝就好了。」羅傑說。

　　哈爾嚴肅地說：「我們在想什麼？水！那比房子還重要，甚至比食物更重要。讓我們把剩下的活兒留著明天幹，去看看奧默怎麼樣了。然後，就去找水。」

　　奧默睡著了，樹墩的陰影已移開，哈爾和羅傑又把他抬到陰影裡，哈爾將敷在他腦袋上的布浸在水裡涮了涮，然後，重新放在奧默的前額。開始找水了。孩子們出發時，顯得情緒很高，但實際上，他們都不抱什麼希望。在這個被太陽烤得發熱的荒島上，怎麼能希望找到淡水呢？

　　「颶風來時，這裡一定下了大雨，」哈爾說，「可能有些留在岩石縫中。」

　　靠近岸邊的一個岩石縫像個碗盛了一點點水，羅傑迫不及待地跑過去，用手捧起水嚐了嚐又吐出來。

　　「鹹的！」

　　「一定是巨浪留下的，」哈爾猜想著，「讓我們去離岸邊遠點兒的地方找吧。」

　　他們發現許多岩石洞裡面都沒有水，有些洞中，有水存留的痕跡，但他們都滲過多孔的珊瑚石，枯乾了。

　　羅傑檢查著椰子樹墩。

　　這些樹上一定有椰子。

　　如果他們能發現果實，就既不會缺水，也不會缺食物了。那清涼，甘甜、牛奶似的椰子汁該是多麼可口啊！還有那白色椰子肉。

　　可費了半天勁兒，也沒找到椰子。

　　「找不到椰子的原因，」哈爾說，「是它們漂走了，當海水沖上陸地時，椰子隨之漂到了大海之中。」

　　「下一步我們怎麼辦？」羅傑問。

　　「挖，」哈爾建議，他帶路來到海邊，「人們說，如果你在落潮後的海邊挖個洞，可能會找到淡水。這地方怎麼樣？剛好在潮水線以下。」

　　「這主意聽來真怪，」羅傑說，「但我不想問你其中的道理，我們要麼挖洞找水，要麼就被渴死。」他撿起一塊珊瑚片當作鐵鍬，在地上挖了起來。

　　挖了大約三英呎，哈爾停止了，「別挖了，看看怎麼樣了。」

　　洞中漸漸滲出了水，頃刻間就有四五英吋深。

　　「你怎麼知道這一定是淡水呢？」

　　「我不知道，」哈爾說，「但我希望是淡水。在其它珊瑚島上有類似的情況，遭海難的船員就是用這種方法免於渴死的。」

　　「它為什麼是淡水呢？」

　　「海水滲過沙子時，失去了一些鹽分，雨水從岩石滲過來，你現在試一下，小心，只喝表面的水，淡水比重比海水小，會浮在上面。」

　　羅傑舀了一點表層水嚐了嚐，然後又喝了幾口，「鹹的，」他說，「但比海水要淡一些。」

　　哈爾嚐了嚐暖暖的、略帶鹹味的水，失望了。

　　「再多喝點兒你就會覺得噁心。」

　　羅傑的確覺得有些噁心，他用手支撐著前額，將吃過的早飯全吐了出來。

　　他轉向哥哥，生氣地說：「都是你的淡水，你對如何在荒島上生存的無知可以寫成一本書了。」

　　「恐怕你說得對，」哈爾承認道，「我只知道美國海軍教導人求生存的辦法正是我們現在所採用的。」

　　「那為什麼不起作用呢？」

　　「或許因為這裡的沙子太粗，無法過濾海水；或許沒有足夠的雨，或許雨水透過岩石流走了。」

　　「行了，別站在那兒告訴我『或許』了，還是給我找點水吧。」

　　「有時，」哈爾說，「我覺得你被慣壞了，你覺得這島上只有你一人渴嗎？」

　　羅傑不作聲了，他們又開始了枯燥的尋找。他們走過像橋一樣連接兩個小島的一段狹長珊瑚。一側是海水拍打岩石的浪花；另一側，一片白色沙灘斜向插入湖底。湖面一平如鏡，這裡不過十二英呎深，湖底有如仙境，粉色的宮殿、寶塔、小型飾物，全是微小的珊瑚蟲建造的。

　　如果能忘掉炎熱、疲勞、紅腫的眼睛及饑渴，這裡可稱得上是令人喜愛的地方，但他們現在卻被痛苦折磨著。

　　珊瑚漸寬，形成了另一個島。他們用了一個多小時找水，除了在岩石凹陷處海浪留下的海水外．沒有再發現一點水。有椰子樹樁和樹幹，卻沒有樹葉。他們滿懷希望地想在樹樁頂部凹處找到雨水，但雨水也已蒸發盡了。

　　後來，他們找到了一隻椰子，它被壓在一塊岩石下，浪沒能把它沖走。

　　他們剝掉椰子殼，激動得手有些發抖，殼中間已經碎了，哈爾把刀子插進去，在椰子上部打了個洞。當他們看到椰子內部時，都失望了。

　　「太遺憾了，」羅傑說，「已經壞了。」

　　海水透過碎殼，腐蝕了椰汁和椰肉。

　　哈爾取下椰子中間的硬殼，「至少，我們現在有個杯子了。」

　　「有杯子沒東西盛又有什麼用？」

　　「我們會找到東西的。」

　　他們一直找到太陽落山。肚子開始提醒他們，不僅需要水，還需要食物。

　　「這兒有水！」哈爾驚叫道。羅傑過來，看他找到的只不過是在岩石縫的土壤中生長的低矮的寬葉野草。

　　「這就是你說的水？」羅傑諷刺他。

　　哈爾並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他剝開一片葉子，吸吮著。葉子上滿是清涼的汁，滋潤著他乾燥的嘴唇和火燒火燎的舌頭。哈爾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羅傑咬了葉子一口，「天啊．太棒了！」但他們都沒有再接著吸吮下去，倆孩子只有一個想法，挖出些草葉，拿回他們待的島上去。如果他們渴，那麼正在發高燒的奧默會更渴。

　　奧默不停地翻著身，他睜開眼，眼睛因發燒而變得很紅。

　　「我們給你帶來了水，奧默，但你必須自己吸吮，我不知道你們島上的人稱這是什麼東西，但我們叫它藜或馬齒莧。」

　　奧默急切地接過植物，他吸吮著葉子、莖以及根，並將汁吞嚥下去。

　　「太好了，」他高興地說，「我希望你們為自己再找一些。」他看著羅傑。

　　「這些都是你的，」羅傑說，「我們沒事兒。」

　　「很抱歉，我們不能招待你吃晚餐了。」哈爾說。

　　奧默笑了，「我只需要水，現在我可以睡覺了。」他又閉上了眼睛。

　　哈爾又去尋找馬齒莧，但沒有找到。他從葉子上吸到的一二滴水似乎增加了他的饑渴感，他很高興看見太陽終於落到地平線以下。珊瑚石很快降溫了，感謝上帝創造了夜晚。他疲倦地想，又一個熾熱的白天將會來臨，接著是另一個，另一個，直到他們死在這個被海包圍的島上。

　　怎麼樣才能找到水！這仍然是最重要的問題。他坐下思考，把手放在岩石上。突然，他意識到岩石很濕。

　　露水，開始有露水了。在黑暗的影子裡，湖面上籠罩著一層霧，如果他能想辦法收集露水……玻里尼西亞人知道怎樣做，如果他能知道他們的辦法就好了，他想問奧默，但又必須讓奧默睡覺。

　　他走到湖邊，在沙灘上挖了個二英呎寬的洞，把椰子殼放在洞底，用從奧默前額上取下的羅傑的襯衫蓋住洞口，在椰子殼上面的襯衫上挖了個洞。然後，在襯衫上用石子搭成三英呎高的「金字塔」。

　　夜晚，露水將會集中在石子中間的空隙中，順著石子滴到襯衫上，再流進椰子殼中。早晨，他們就會有一椰殼淡水了。

　　哈爾回來時，羅傑已躺在奧默身旁睡著了，哈爾躺在凹凸不平的珊瑚上，盡量讓自己覺得舒服些。

　　但他無法入睡。決定著生死命運的三個詞一直迴蕩在他的腦海中，這就是：水、食物及住處。

　　他想起了家中舒適的生活，在那裡，住在相當考究的房子裡，睡在舒服的床上，擰開水管就有自來水，到了吃飯的時間就有人準備好了並且告訴你。

　　家中的生活太好了，人們已經習已為常，忘記了去欣賞它。哈爾覺得他再也不會認為家中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了。

　　他的喉嚨像砂紙一樣乾燥，胃像鼓一樣空，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見了雨，又驚醒了。

　　哈爾仰望天空，沒有一片雲彩比他的手掌大，星星閃爍著，銀河系就像一條滿是白點兒的玻璃路。

　　比基尼島那一晚，他曾聽到灌木叢裡有小動物跑來跑去，但在這個被奧默稱為「死人礁」的地方，除了海浪聲外，萬籟俱寂。島上那條死鯨鯊的身上，不時傳來了「死亡」的氣息。

　　哈爾困惑地睡著了。

十五　鯨鯊皮屋

　　黎明時分，哈爾醒了。尖硬的珊瑚石在他背上硌了許多小坑。空氣涼爽、新鮮，使他有些抽筋。哈爾覺得不像昨晚那麼渴了，那麼餓了。他明白，這不是個好徵兆──他的身體開始麻木。清爽的空氣使他重新打起精神。無論怎樣，他們要戰勝這個珊瑚島，也要戰勝卡格斯。

　　他試圖回憶詩句──清晨露水似珍珠，自然界是美好的萬物。他情緒飽滿地起來，接著去察看椰子殼裡是否有露水。

　　椰子殼中幾乎有一半露水。他希望能更多些，但不可能，由於霧不是很濃。他把這珍貴的液體拿回到宿營地。

　　奧默的身體在顫動，看上去他似乎不省人事，哈爾用手抬起他的頭，將一半水灌進他的喉嚨裡。

　　「你把剩下的喝了吧。」他對羅傑說。羅傑正坐在一邊打著哈欠，揉著背上被珊瑚硌的痕跡。哈爾遞給他椰子殼之後，過去繼續剝魚皮了。可怕的太陽就要升起，很明顯，他們應該來些措施了。

　　羅傑坐在那裡，看著椰子殼底的淡水。如果此刻讓他選擇水還是一百塊錢的話，他會說：「我要水！哼！」──駱駝可以一星期不喝水，可他哥哥說他被慣壞了。奧默在輕聲呻吟著，喃喃地自語：「太熱了……太熱了！太熱了！」臉上淌下了汗珠。太陽出來之前他就這麼熱，待會兒他會覺得怎樣呢？羅傑掰開奧默的嘴，將剩下的水全倒入他的嘴裡。

　　他覺得自己很高尚，然後，出去幫助哈爾。他曾想告訴哈爾他剛才的行動，這樣哥哥就不會認為他被慣壞了。但最後他決定緘口不言。

　　火紅的太陽升起了，他們才將魚皮剝下來。這張魚皮很大，有二十英呎長，八英呎寬。他們將粘在皮上的肉刮掉，然後，退後幾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你這主意真好！」哈爾說。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什麼地方的人們用魚皮建房子，是在西伯利亞嗎？」

　　「是的。人們稱他們為魚皮韃靶人，他們的食物是魚，他們用魚皮做衣服和鞋，他們的屋子是用柱子支撐著魚皮建起來的。當你來到一個魚皮村附近，從氣味就可以有所感覺。」

　　「我明白你的意思。」羅傑說著，把鼻子扭到一邊。

　　「太陽曬過後，魚皮的味道就沒那麼刺激了。但我們應該把這具魚的屍體處理掉。讓我們試著把它推到海浪能沖到的地方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才把這個奇特的肢體移到水邊。

　　「這魚有很多肉，」羅傑說，「可惜我們不能吃它。」

　　「它腐爛得太厲害了，最好還是別吃。」

　　這樣，他們拋棄了大海奉送給他們的有毒早餐，拖著魚皮，返回到宿營地。

　　現在他們鄭重地開始蓋房子了。沒有釘子、螺絲釘、螺栓，沒有橫梁、柵欄、木板，一個建築師通常認為建房子必要的東西他們都沒有，他們必須發揮獨特的創造力。

　　「魚皮只夠做房頂，」羅傑說，「把珊瑚石壘起來當牆怎麼樣？」

　　「當然可以，但我們還需要房梁及支撐房頂的柱子。那個椰子樹幹可以用來當房梁，它不太粗但又細又長，我想我們能把它搬起來。」

　　「如果我們能發現幾個等距離的樹樁，就可以用它們當柱子了。」

　　島上有許多殘樹樁。他們發現有兩個，大約有八英呎高，相距十二英呎。

　　他們用刀子將樹樁頂部削成Ｖ形，再將樹幹平放上去，架在兩個樹樁上的切痕處。現在，房梁造好了。

　　「建房子從屋頂開始真是太有趣了。」羅傑說。

　　「並不新鮮，玻里尼西亞人經常這麼做，日本人也這樣。先建房頂，把它吊在樁子上，慶祝一番，然後再建房頂下面的部分。」

　　他們把二十英呎長的魚皮蓋在房梁上，這樣每邊有十英呎長。然後，砌牆。他們將珊瑚石壘成四英呎高，盡量把石頭擺齊，使牆裡面平直，牆外面用更多的石子撐住，在牆的側面還留出四個缺口，作為通風口和進出的門。

　　然後，他們從房梁兩端到牆頂部把魚皮拉直、並用珊瑚塊壓緊。

　　房子建成了，毫無疑問，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房子，就是韃靶人也會覺得蹊蹺。

　　他們把奧默抬進去，把他放在最平的那塊地上。看到這裡又黑又涼快，他滿意地出了口氣。三英呎厚的珊瑚石壘成的牆擋住了陽光，魚皮雖不像棕櫚葉隔溫效果好，卻比木屋頂要強。房頂低了些，但對於暴風雨的襲擊，房子還是低矮隱密些好。

　　從房頂長度計算，這房子只有八英呎，但從地面上計算，它有二十英呎，足夠三個人居住的。「下雨天我們甚至有地方在屋裡做飯。」哈爾說。

　　「如果有雨，如果我們能有飯做，如果我們沒有火柴就能點著火。」羅傑諷刺說。

　　哈爾咬咬牙，「我們應該使『如果』成為『現實』。我無法人工降雨，可我們一定有辦法找到淡水。讓我想一想，可以從蔓草汁中得到水，可這裡沒有蔓草；仙人掌中有水，可這裡沒有仙人掌；露兜樹怎麼樣？就是在如此惡劣的地方也應該有這種植物，那些中間空的鬚根就含有水分。走，咱們去找一找。」

　　他們出去了，好像熱情很高，可心裡並不抱很大的期望。

　　哈爾撿起塊石子遞給羅傑，「吸吸這兒，」他建議道，「它會促使唾液分泌，你會覺得像喝了水似的。」

　　他們艱苦地尋找著，一直到天黑了也沒有發現露兜樹，也沒有任何包含水分的植物。這裡似乎和月亮一樣乾燥、死寂。

　　晚上，哈爾又壘起石堆，收集露水。但是風刮起來了，形不成露水。早晨，椰殼是空的，連病號奧默也沒水喝了。

　　奧默蘇醒過來。他的腿很疼，由於發燒，使他感覺很渴，他忍受著。從他的前額和雙頰看出，他已不發燒了。哈爾為水的事徵求他的意見，告訴他他們的努力，「或許你有更好的主意。」

　　「沒有，我要做的你們都做了。你們很聰明──先找到馬齒莧，後來又收集露水。」

　　「我一生中從未覺得自己這麼愚蠢。」哈爾說。

　　奧默看著朋友那張憔悴、困惑的臉。

　　「你讓煩惱折磨壞了，願幫我個忙嗎？」

　　「當然，什麼都可以。」

　　「你和羅傑到海裡去游泳，我們那兒的人相信，在事情變糟時，先不要理會它，去玩一玩，這樣，會使你精神放鬆，能作更好地思考。」

　　「好的，奧默先生，如果你認為必要，」哈爾說，「但看上去好像是在浪費時間。」

　　「小夥子，我覺得這樣很有益，」羅傑說，「我們到海洋那邊去游，那裡更涼爽些。」

　　這裡的海底不是漸漸傾斜下去的，很陡，他們跳進波浪中，像兩隻嬉戲的海豚，潛水，游泳，打水，將煩惱拋到了腦後。

　　「你追不上我。」羅傑喊。

　　「你打什麼賭？」

　　「你追上，這個島就是你的了。」

　　「我可不想要這個荒島，但我要追上你。」羅傑消失在水中，哈爾也潛入水裡。

　　在水下二十英呎也許更深的地方，羅傑開始沿著岸邊游。哈爾緊緊跟在後面，在珊瑚礁變寬形成另一個小島的地方，羅傑忽然覺得水變得很涼。

　　好像是從陸地流入海底的暗流。一會兒，他游過了那個區域，後來哈爾也感覺到了，他們都很奇怪，然後浮到海面上。

　　羅傑甩甩頭上的水，「你覺得那是什麼？」

　　「是從陸地的一個岩洞裡流出來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能說知道。」

　　「這意味著我們找到了淡水！否則，就意味著我是草包。」

　　「或許你真是草包。」羅傑說。

　　「真想我們有個瓶子。好了，咱們先下去喝個夠。」

　　哈爾又潛入水中，當頭進入冷水區域時，他張開嘴，讓水進入嘴裡。是清涼甘甜的淡水！他嚥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游上來，羅傑在他身邊也上來了。

　　「是真的。」他讚歎道。

　　哈爾高興得手舞足蹈，「事情開始向好的方面轉化了，」他神氣地說，「待在這兒，做個記號，我去拿椰子殼。」

　　十分鐘後，拿來了椰子殼。

　　「必須有個蓋子或塞子啊，」羅傑說「你下去時怎能保證海水不流進來呢？」

　　「我認為無需保證，海水不進去，」哈爾拿著椰殼潛入水中，海水立即裝滿了椰殼。當到達冷水區域時，他把椰殼翻了過來，手伸進去換了幾次水，鹽水重，流出來了，淡水充滿了椰殼。

　　他側著拿椰殼，游回海面上，在珊瑚石上和羅傑會合。

　　「嚐嚐，」他把椰殼遞給羅傑。羅傑小心地品嚐著，接著，就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少喝點兒！」哈爾警告他，「你身體內部像骨頭一樣乾燥，如果一下子喝得太多，就會有麻煩事了。」

　　再一次將海下泉水灌滿了椰殼後，他們拿著這個珍貴的禮物來到奧默面前。這個燒得虛弱的病人看到盛滿水的椰殼時，激動得流出了眼淚。他抿了一小口，把椰殼放在一邊。

　　「我一生中也沒嚐過如此好喝的東西。」

　　「你不多喝點兒了嗎？」哈爾問。

　　「待會兒，一下子喝很多，我的胃受不了。」

　　「現在，我們有了生活中兩樣最基本的東西。」哈爾說，「房子和水，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了，因為沒有食物。」

　　奧默苦惱地說，「我本該幫你們的，現在我躺在這裡，像根樹幹一樣沒用。」

　　哈爾充滿感情地看著他棕色皮膚的同伴，「你站在槍口前時，幫了我大忙了。」

　　「別提這事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或許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此刻，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事是給你找點吃的，來，羅傑。」

　　羅傑很不願離開鯊皮屋這個涼快的地方。

　　「我不相信，在這個地獄般的珊瑚島上能找到食物。」他抱怨著。

　　「有一個好的跡象，」奧默說，「你曾提到在島上有海鷗。如果這裡沒有食物，它是不會在這兒的。」

　　「很抱歉，」哈爾說，「它已走了，是昨晚飛走的。」

　　有一陣兒，他們誰也沒說話。儘管有了水。失望仍沉重地壓迫著他們的精神，饑餓使他們覺得虛弱無望。哈爾準備起身，當他站起來時，腳步似乎不太靈活，因為他覺得雙腿發軟。他走出了小屋。

　　「來啊，朋友，」他回過頭叫羅傑，「我們得證明那隻海鷗錯了。」

十六　找到了食物

　　饑餓使他們目光敏銳。他們仔細地在珊瑚島上尋找著，一切可吃的東西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

　　他們翻開珊瑚石，在下面尋找；他們搬動樹木，在海灘上挖沙土。

　　他們失望了。

　　三小時後，羅傑疲倦地倒在地上，頭枕著一根木頭，再也不想動了。

　　漸漸地，他聽到吱吱聲，好像來自樹幹內部，他叫來哈爾。

　　「把你的耳朵貼在樹幹上，你能聽到聲音嗎？」

　　哈爾傾聽著，「這裡面有生命，或許我們用刀子可以找到它。」

　　他們切開樹幹，看到裡面已腐爛了。羅傑又覺得一陣噁心，他看到了類似大毛毛蟲的東西。

　　「是蛆，」哈爾叫道，「過一段時間它會變成甲蟲的，先把它裝進口袋裡，看看是否能再找幾隻。」

　　「你不是說我們要以此為食吧？」

　　「當然是了，乞丐無權挑剔。」

　　他們一共找到了十四隻蛆，把它們拿回來給奧默看。

　　「這東西有毒嗎？」羅傑懷疑地問。

　　「沒毒，」奧默說，「而且含有豐富的維生素。」

　　「不用煮就能吃嗎？」

　　「要煮，太陽會幫忙的，它們不習慣陽光，把他們放在熾熱的岩石上，一會兒，就烤熟了。」

　　烤蛆的味道不算壞。事實上，經過兩天的饑餓，每個人都覺得這頓飯很香。

　　「你找到蛆的地方一定還能發現白蟻，」奧默說，「它們也喜歡腐爛的樹木。」

　　奧默的猜想被證實了，在樹的另一部分，孩子們發現了一個白蟻窩，又肥又大的白蟻，也不喜歡陽光，躲進樹幹的洞穴裡。哈爾和羅傑把它們弄出來，放在烈日下炎熱的岩石上，它們蜷縮起來，死了，乾了。

　　孩子們又有食物了，他們幾乎變得快樂了。

　　羅傑咂咂嘴，「如果回到家裡沒有蛆和白蟻吃，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說。

　　進一步的搜尋，沒有什麼收獲。在太陽落山之前，哈爾又潛入海中取淡水，他似乎覺得海底暗流不像原來那麼強了。這股暗流或許是因為幾天前下雨形成的。雨水滲透過珊瑚石，從海底流出來；但如果不下雨，這些淡水就不會持續不斷。哈爾回到宿營地，心裡很害怕，但他沒說什麼。

　　「這片水域裡一定有魚，」他說，「我們怎樣才能捉到魚呢？」

　　他們討論著捕魚的可能性，他們沒有魚線、鉤子、釣杆、魚餌、網、魚叉，捕魚確實成問題。

　　奧默如果沒有生病或許會幫他們出主意。但此刻，他很累，已經睡著了。

　　哈爾和羅傑繼續討論著，但羅傑也睏了。

　　「我們能設個圈套，」哈爾說，「如果我們有個箱子、盒子或是籃子。」

　　「但我們什麼也沒有，」羅傑打著哈欠，「所以我們無法設圈套。」

　　「沒錯，我們可以。」哈爾喊道。

　　他還沒說完就跑出屋子，羅傑睡眼惺忪地跟著他，他不知道哥哥想出了什麼妙主意。

　　儘管太陽已經落山了，但天還沒黑，哈爾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海邊，他開始把珊瑚石壘起來。

　　「請告訴我你要做什麼好不好？」

　　「我想用珊瑚石設個圈套。現在正是時機──在海水退潮時，我們堆起一個圍牆，漲潮時，海水就會流進來，或許，魚也會流進來。當退潮時，一些魚就會留在珊瑚牆裡被圍住了。」

　　「如果行得通，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羅傑贊同道。他們開始壘牆，將牆延伸至海水中幾英呎，這樣，即使在低潮位，牆內也會有些水。

　　他們壘完後，一個三英呎高、二十英呎寬的堰壩便矗立在那裡了。

　　哈爾計算著，潮水在午夜後會上漲，太陽升起時將退落。

　　第二天早晨，陽光剛剛照射在鯨鯊皮屋時，羅傑就已醒了，想吃早餐，他吃的蛆和白蟻早就消化完了，他想吃更豐盛的東西了。

　　「快醒醒，你這睡蟲，我們得去看看堰壩中有什麼了。」

　　在珊瑚石壘起的淺水塘裡，幾條魚在掙扎著試圖逃脫，其中的一條極漂亮，綠色和金色的魚身上鑲有藍色和紅色的條紋，哈爾把它視為天使。還有兩條魚可沒這麼漂亮，卻很好吃，一條鯪魚，一條鯡鯉科魚。還有一條毒蠍魚，他們把它留在水池裡，希望下次漲潮時，海水會把它帶回海中。

　　羅傑正準備用手抓錐形星魚，哈爾攔住他。

　　「那魚觸鬚上有毒，」他說，「如果你的手碰上它，你的胳膊就會腫起來，接著，你全身都會腫起來，很快你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羅傑離開那條魚遠遠的。他們捉住了其它一些魚，帶回宿營地，奧默高興極了。

　　「當然，我們可以生著吃，」他說，「但煮熟了味道會更好。如果我的手有力氣，我就能生火。」

　　「讓我試試。」哈爾說。但心裡卻沒有底兒，因為他記起在亞馬遜河漂流的島上，他點火時所遇到的麻煩。

　　首先，他弄來引火物，至少，這很容易。從腐爛的樹木上，他刮落汙穢的木灰，再把樹木劈成薄片和長條，然後，他和羅傑把它們堆積了起來。

　　「現在，找個引火棍，」哈爾說，「一定要很白，很乾燥的。」

　　「這個怎麼樣？」羅傑從海邊撿起一根，它既輕又乾燥，像根骨頭一樣。

　　「就要這樣的。」哈爾說。

　　他折斷一小截，把一頭削成尖的，再把長的一截支撐在石頭上。開始用削尖的一頭在上面上下劃著。

　　他越劃越快，因為只有用力和快速才可能成功。他的臉上滲出了汗珠，長長的木條上被尖尖的木頭劃出了一個槽，木屑不時落入槽內。

　　他的動作更快了，木屑裡不時泛出了煙味，接著，火從木屑上燃起。

　　趴在地上的羅傑輕輕吹著火焰，使它燃燒得更大一些。火燒起來了，哈爾停止劃木條，將其它木條架在木屑上，火越燒越旺。取火成功了。

　　「唷！」哈爾出了口氣，擦著他額頭上的汗。「我想我還是喜歡用火柴點火。」

　　孩子們急忙草草地將魚洗了洗，然後，用樹枝叉著，架在火上。

　　那天早餐像個盛大的宴會，興高采烈的漂泊者喝著泉水，吃淨了每一塊烤魚。這可稱得上是一頓美餐，現在他們已忘了最初三天的恐怖，他們已征服了荒島。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我們可以等著卡格斯回來了。」羅傑說著，撿起一根樹枝，他在上面作了三個記號，正在開始作第四個記號。

　　「你這是幹嘛？」哈爾問。

　　「記上我們在島上過了多少天了，」羅傑說，「你看這根棍只夠作十四個記號的，那時，我希望能看到那條蒸汽船嘟嘟地駛進珍珠湖，天啊，那天，我們該多高興。」

　　「現在該讓你們知道一件事。」哈爾說，「我以前沒告訴你們，是因為我們情緒很低落，我不想讓你們覺得事情比想像的還糟，我們不得不忘了卡格斯，我們最好自己造個木筏。」

　　奧默和羅傑吃驚地看著他，「木筏！」羅傑抗議道，「有汽船要木筏做什麼？」

　　「那條船再也不會回來了，」哈爾說，他接著告訴他們，他是怎樣改寫了航海日誌，使卡格斯再也找不到這個島的。「因此，我覺得我把事情弄糟了」

　　「那還用說。」弟弟生氣地說。

　　「不，不能這麼說，」奧默和藹地說，「你做得很對，這意味著卡格斯無法從這裡偷走珍珠，你們挽救了教授的試驗，或許這是很寶貴的財富。那是你對雇用你們的人負責，至於我們……我們一點兒也不重要，不論怎樣，我們會走出這個島的，幸運的是，這裡有足夠的樹做木筏。」

　　「但我們不僅需要木材，」羅傑很實際地說，「沒有釘子、螺釘、螺絲刀、繩子，我們怎能把木頭弄到一起呢？你們忘了我們要為教授做的事了嗎？我們得給他撿幾個珍珠標本回去，讓他好看看它們的生長情況。奧默是唯一能潛得那麼深的人，我敢打賭，奧默的腿上的槍傷使他再不能潛水了。」

　　「那麼，我們來潛水。」哈爾說。

　　羅傑的臉沉下來，「六十英呎！我們潛水從未超過三十英呎，你瘋了！」

　　哈爾笑笑，什麼也沒說，他理解弟弟，羅傑說不可能做什麼事之後，往往是能將此事做成。

　　說完這番話，羅傑走了出去。一會兒，哈爾跟著出去了。沒錯，羅傑正在珍珠湖的小海灣裡練潛水。

　　羅傑從水裡出來，喘著氣，當他能說話時，他說：「我只能下潛三十英呎，我希望有一雙鉛做的靴子把我拉下去。」

　　「我可以去商店給你買來一雙，但現在，你要用珊瑚石。」

　　「好的，就這麼辦。」

　　羅傑抓著一塊比他的頭大兩倍的珊瑚石，鑽進水中。起初，他下沉的速度很快，後來，漸漸慢了下來，最後，他到了海底。他將一塊石頭夾在腋下，用另一隻手抓住牡蠣，然後，他扔掉石頭，浮到水面上，將棕色的、大大的貝殼放在海邊。

　　他在水下待的時間不超過二十秒，水壓對他的影響並不大。

　　「太棒了！」他喘過氣來大聲說，「但如果每次只能抓一個牡蟎，我就得幹一年了。」

　　「如果我們能做個籃子……」

　　「用什麼做呢？」

　　「我不知道。讓我們問問奧默。」

　　奧默聽了他們的話後，讓他們出去在倒下的椰子樹頂上看看，他說他們能在那裡找到布，他們可以用布做個袋子。

　　「我想他在跟我們開玩笑。」羅傑說。

　　但他們真的發現了「布」。它像一張席子，是棕色纖維狀的東西，堅固地纏在葉子底下。

　　兄弟倆用刀子很容易把它們一片一片地割下來，又用纖維絲連起來，做成了一個袋子。

　　「我們為什麼不能用它做襯衣呢？」哈爾想。

　　羅傑的襯衣用來接露水了，哈爾的襯衣用來做繃帶和止血帶了。

　　他們做了襯衫，儘管不是最新款式，但可以用來遮陽了。白色岩石反射的熱帶陽光對他們的皮膚損害已經很大。

　　「我想要一副墨鏡。」羅傑說。

　　兩個孩子的眼睛因為強光的刺激都充血了。哈爾也為此擔心，漂泊在毫無遮陽處的孤島上的人有時會成為瞎子。他很贊成弟弟的建議。

　　他們做了面罩，面罩能包住整個頭並在腦後繫住。透過纖維層，他們可以看到外面，效果跟透過粗布看東西一樣，太陽光在很大程度上被遮住了。

　　「感覺好多了。」哈爾歎了口氣。

　　「但希望我的樣子不像你那麼滑稽，」羅傑審視著戴著棕色面罩、穿著像破擦鞋布樣襯衫的哥哥，大笑起來。沒有剪刀進行修飾，他的臉周圍和下巴上長滿了黑黑的鬍子。「你的樣子活像黑鬍子海盜。」

　　「我們去嚇唬奧默。」

　　兩個戴面罩的小土匪輕步走回小屋，悄悄進去，正在睡覺的奧默睜開眼，嚇得驚叫了一聲。然後，他認出這兩個陌生客人。他很欣賞他們的襯衣、面罩和袋子。

　　「我想你們一定變成半個玻里尼西亞人了，」他說，「你們相當好地利用了這裡能找到的東西。」

　　兩個孩子情緒高昂地回到珍珠園，奧默的稱讚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很高的評價。

　　「我只希望我們能成為具有良好素質的玻里尼西亞人，能採些珍珠上來。」哈爾說。

　　但這並不太容易。哈爾脫了衣服，拿著袋子和一塊石頭，沉入水中。到水底後，他很快將牡蠣裝滿了袋子。當他想拿著袋子回升到水面上來時，他發現袋子太沉了。他只得把他們又扔掉，最後，勉強帶回來三個。

　　「我們需要一條繩子，」他說，「我們得把它繫在袋子上，沉入水底的人將袋子裝滿，在水上的人再將袋子拉上來。不過，我想在我們找到繩子前，最好先停止行動。」

　　「想一想，你是對的，」羅傑贊同地說，「我們也需要繩子做木筏，得把木頭捆在一起，但這珊瑚石上哪裡能找到繩子呢？」

　　那天，他們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找繩子了。奧默告訴他們，玻里尼西亞人用椰殼做繩子，但他們只找到一顆椰子，還不夠編一小團繩子。

　　蔓生植物可用做繩子，可是這類結實的藤不生長在珊瑚石上。

　　在去亞馬遜河的途中，他們見到叢林中的印地安人用蟒皮和蛇皮做繩子，但這裡沒有蛇，大的小的都沒有，有時，環礁湖中有海蛇，可在這片水域他們沒有見到過。

　　然而，他們卻找到了更為需要的食物。晚上，他們手裡拿著一根「黃瓜」，一棵「白菜」，及一品脫「牛奶」回到營地。

　　「奧默會不會感到奇怪呢？」羅傑說，「誰曾想到在珊瑚礁上，我們能找到菜園和奶牛。」

　　奧默喝了些奶，心裡充滿喜悅。他知道「奶」來自椰子樹，不是從椰子中來，而是從花莖中擠出來的，「白菜」是棕櫚菜，椰樹芽很像白菜或萵苣，但味道更鮮美。

　　「黃瓜」不長在菜園裡，它是海黃瓜或稱為海參，在中國人的餐桌上，它備受推崇。

　　他們在湖中的珊瑚石上找到了它。它的形狀像條巨大的黃瓜，外表光滑，有一英呎長，但從水中拿起後，就縮成原來的一半了。

　　哈爾認出它能叮人的觸角及能使人失明的毒素。他沒有用手碰它，只是用刀尖挑，在他們尋找其它東西的同時，把它放在太陽下曬死，烤乾。

　　帶回營地後，在奧默的指導下，他們切開海參，取出五條長長的白色肌肉，在火上燒熟，他們做了一頓豐盛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晚餐。

十七　十臂巨怪

　　奇妙的晚餐使羅傑做了個惡夢，他蜷縮著身體，輾轉翻滾，最後，驚醒了。

　　「海黃瓜，」他喊到，「我的眼睛，我瞎了，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喂，別嚷了，快睡覺！」哈爾吼道。

　　但羅傑無法入睡，他爬出了小屋。當他發現自己並沒瞎時，才放心。

　　周圍殘留的豎起的樹樁，像黑色雕像。

　　星星告訴他已是凌晨三點鐘了，南十字星反射在湖水中。

　　他沿著湖邊在沙灘上漫步。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內心仍很害怕。他走到大洋邊上，海邊平靜，沒有一絲漣漪，潮已退了。

　　他無聊地想知道「網」裡抓到了什麼，他走到「網」邊，向裡面張望。

　　這一望，可吃驚不小，有兩隻大眼睛正望著他。它們像晚餐用的盤子一樣大。毫無疑問，沒有一種生物有這麼大的眼睛，一定是在做夢。而且肯定是個惡夢。

　　眼睛裡發出鬼似的綠光，好像眼珠後面有兩盞燈，像綠色的交通信號燈，甚至更大，它好像在說，「走開！」羅傑很想走開，可他的腿很虛弱，一步也動不了。

　　突然，池水晃動了，是被什麼大傢伙掀動的，兩道圓圓的綠色光芒離羅傑越來越近。

　　他恐怖地大叫一聲，仍然跑不起來，他被「粘」在了地上。

　　哈爾慌慌張張地跑到他身邊，「你怎麼回事？」又生氣地說，「你為什麼不讓我們睡覺？」

　　然後，他也看見了羅傑見到的東西，和羅傑一樣，他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它們看上去像眼睛，」他說，「可它們不可能是眼睛，哪兒有這麼大的眼睛，它們肯定是某種罕見的發光浮游生物──漂在海面上的小生物。」

　　「你這個笨蛋！」羅傑吼道，「浮游生物不會沿圓周游動。它們就是眼睛，絕不是別的什麼。天啊，它們看上去和下水道檢修孔一樣大。」說著，他的身體向後傾，好像怕摔在這兩潭「綠池」之中。「小心！它過來了！」

　　那傢伙向前移動了一二英呎，迫使羅傑他們倆恐怖地向後退了幾步，它的移動帶動池中水的巨大振蕩，巨大的黑色旋轉物像隻巨蛇升上天空；又落下來。

　　「一隻大烏賊。」哈爾喊道，他走近一步，想仔細看看。突然，一隻巨臂向他捲來，他向後跳了一步，及時躲開，但他和羅傑都被海水打濕了。

　　「它在拍打海水。」羅傑說。

　　「不，它在發射墨汁，我們身上都是那玩意兒。別把它弄進眼睛裡去。」

　　他們躲開了烏賊的射程。

　　羅傑說：「難怪人們稱它為墨魚。」

　　「對，那還是上等墨呢，你可以用它寫字，它很像印度墨，我記得有一位探險家用這種墨寫了一頁航海日誌呢！」

　　「你看它亂蹦亂爬，它會追我們嗎？」

　　「我想它不會上岸的。」

　　「但它也不能逃入海中啊！」

　　「如果他知道怎樣逃走，它就能輕而易舉的辦到。但它的頭像它的身體一樣笨重，我想它從未在這樣的『網』中待過，它絕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希望我們能把它活著帶回去，巴辛先生想要這麼個傢伙。」

　　「他可得不到這一隻，我們只能希望回到我們的帆船以後再碰這麼一隻，在亨伯特洋流一帶有很多烏賊。」

　　「那是流向南美海岸再流到這些島上的吧？」

　　「對，你還記得我們讀過有關六名科學家在救生筏上的那本書嗎？他們憑借亨伯特洋流從祕魯飄到這些島上。他們看到了不少烏賊。晚上，它們漂浮在海面上，白天則沉入海底深處。」

　　兩隻巨大的綠眼時而發亮，時而昏暗，就像有人在眼後將電燈時開時關，羅傑不禁打了個寒顫。

　　「天啊！難道它從未眨過眼？」他想起在岩洞中搏鬥過的八腳巨怪，它的眼也充滿邪惡，不過它很小，像人眼那麼大，也不像烏賊，眼睛能發光，「現在我知道章魚和烏賊的區別了，我以前一直弄不清楚。」

　　「它們的區別還不只在於眼睛的大小，章魚的身體呈袋狀，烏賊則像魚雷，它的樣子像支巨大的鋼筆，它的動作也像。它不是有八隻觸手，而是十隻，其中兩隻特別長，觸手上長的不是吸盤，而是鋒利的刺，非常危險，它們甚至能切斷電線。」

　　「你是不是有點故弄玄虛？」

　　「一點兒也沒有，在一次美國博物館自然史學家的探險中，他們用來做釣杆的輕鋼絲纜就被烏賊咬斷了。因此，我們得小心點兒，除非你是由比鋼纜還硬的東西造成的。」

　　黎明時分，黑暗消逝，天空呈灰色，他們能更清楚地看到這隻烏賊了，它占據了整個魚池。事實上，魚池已裝不下它那強有力的臂膀，它們伸過珊瑚石，放在沙灘上。

　　它那魚雷狀的身體不斷改變著顏色，從黑色到棕色，從棕色到黃褐色，從黃褐色到蒼白色。

　　眼睛有一英呎多寬，看上去比夜間更為可怕，綠光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黑色，像兩個藏著一切恐怖的黑色岩洞。它們盯著哈爾和羅傑，充滿了野蠻的憤怒。孩子們在無情地不眨眼的目光下覺得自己很渺小。

　　「太平洋的惡夢！」哈爾吸了口氣，「真是名符其實。」

　　潮水還未完全退卻，但已很低，魚池中的海水所剩無幾。烏賊在漲潮時能輕易逃生，退潮時，它並沒有覺察到潛在的危險。現在，它被困在珊瑚石壘起的魚池中了。

　　海水被烏賊噴的墨汁染成了墨色，它不時把自己的身體充滿水，再如火箭般噴出。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只有用背撞「牆」才有點兒作用。

　　「看它的身體，」羅傑讚歎道，「它有二十英呎長。再看那些觸手，也有二十英呎長。」

　　「和有的烏賊相比，它還算小的。人們找到過四十二英呎的烏賊標本。另外，在一次科學探險中，人們幸運地看到了一隻巨大的烏賊和一隻抹香鯨之間的戰爭，烏賊贏了，它有七十五英呎長。」

　　「但是，」羅傑說，「這個平凡的、小小的、四十英呎長的傢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大了，我們用不上它真是太糟了，我想，漲潮時它就會逃走。」

　　「或許，我們能利用它，」哈爾叫道，「我們不是需要繩子嗎？」

　　「繩子！烏賊身上哪來的繩子？」

　　「那些觸手，我敢打賭，把那些觸手切開當繩子用，會和皮革一樣結實。」

　　羅傑不太相信。

　　「為什麼不能呢？」哈爾繼續說，「如果人們能用王蛇或蟒蛇皮，為什麼不能用烏賊呢？馬來西亞人用蚺蛇皮，它很耐用，他們用它包覆在家具上，再運到倫敦的商店去賣，它幾乎用不壞。這些觸手的任何一隻都能和蚺蛇皮或蟒蛇皮一樣結實。」

　　「你說得也許有理，」羅傑承認，「可我不願被一隻觸手纏住；而你也不能走過去取一隻觸手下來吧！它的驕傲會反對你的！」

　　太陽升起時，陽光激起巨怪的憤怒，它喜歡北冰洋和南極洲的冷水，它不在乎被亨伯特洋流從南極帶到熱帶，因為這股洋流很冷。白天，它待在洋流底部的寒冷區域；日落後，它會浮到海面上，當太陽再升起時，它又沉入海底，它極為憎恨陽光。

　　被陽光烤得難受的巨怪開始凶猛地拍水，它的觸手拍著珊瑚石，上面鋒利的刺在石頭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突然，猛一用力，它向前飛躍了六英呎，同時，伸出一隻長長的觸手，羅傑平安躲開了，哈爾想逃跑卻被絆倒了。

　　頃刻間，巨怪的觸手繞在他腰間，纏緊了。他感覺到觸手上的刺刺透棕櫚布做的襯衣，扎進了肉裡。

　　羅傑一邊用珊瑚石抽打烏賊，一邊叫道：「奧默，奧默！」

　　烏賊用觸手把哈爾拉向嘴邊，鷹似的大嘴張開，露出一排牙齒，哈爾用盡全身力氣抱住珊瑚石，但毫無用處，像蚺蛇一樣有力的觸手使他鬆了手，他又拉住其它石頭，可都被拽開了。

　　奧默兩手撐地，拖著受傷的腿，一跛一拐地走來。

　　「快點兒！奧默！」羅傑叫道。不知怎的，他深信這位玻里尼西亞人知道怎麼對付烏賊。羅傑不再扔石頭了，他的舉動一點兒也影響不了烏賊的觸手，現在，他用雙手拉著哥哥的腳，將自己橫在一塊大石頭後邊，死不放手。

　　兩個男孩再加上塊大石頭仍不是烏賊的對手，它拖著他們倆，也拖著石頭。現在，哈爾離那張開的嘴只有一二英呎了。

　　「小心！」哈爾喊道，另一隻觸手朝羅傑襲來，羅傑一轉身，躲開了。

　　奧默終於趕到了。他撿起一塊大石頭，然後，站起身，將重心放在那條好腿上，把石頭扔了出去。長期的訓練使他扔石頭如同拋矛，拉弓和放箭一樣準確，雖然由於槍傷，他身體很虛弱，但當最需要時，他的身體增添了新的力量。

　　石頭打中巨怪的嘴，又緊緊卡在嘴裡，使它無法吐出來。

　　由於滿嘴都是石頭，巨怪不得不放棄將遺棄在島上的人當成一頓美餐的想法，但它仍在用觸手懲罰哈爾。

　　「快點兒！幫我搬起這根圓木。」奧默喊道。羅傑拋開哈爾的腳，幫奧默抬起一根椰木。

　　「現在，朝它的兩眼中間撞！」

　　他們抬著木頭向前跑，奧默忘了腿上的劇痛，用木頭的一端朝巨怪的腦袋擊去。

　　烏賊的觸手痙攣地伸向天空，觸手鬆開了，哈爾被拋到十英呎高的空中，又被摔在珊瑚石上。

　　十隻觸手萎縮著，抽動著，像臨近死亡的蛇。然後，它們靜靜地躺在地上，失去了活力。

　　羅傑和奧默轉身幫助哈爾，他已站起來了。但站不穩，他躺過地方的珊瑚石上沾有斑斑血跡，身體上也有傷口在流血。

　　「我沒事兒，」他說，「我只是劃傷了，來，羅傑，我們幫奧默一把。」

　　他們各自支撐著奧默的一隻胳膊，像一副拐杖，將奧默架回小屋。在那裡，這位玻里尼西亞人疼得癱倒在地上。那天，他一直很疼。

　　哈爾和羅傑回到已死的巨怪那裡。奧默扔的那塊石頭仍在它嘴裡，哈爾看到那條纏著他身體的像蛇一樣的觸手，不由顫抖了一下。他仍被剛才的驚嚇和恐怖搞得頭暈腦脹。

　　「很遺憾，我們不得不把它殺死。」他說，他有著自然學家對殺生的厭惡。

　　「不是它死就是你亡，」羅傑提醒他，「另外，我們要想活著走出這個島，就需要它做繩子。」

　　「沒錯兒，我們得趁漲潮前快點幹，否則，潮水上來會把它帶進海中的。」

　　烏賊皮的確很厚，他們用了好幾個小時才將十隻觸手整理好，放在太陽下曬乾。

　　「明天我們就把它們割成條狀。」哈爾說。

　　漲潮了。潮水拖動著烏賊的身體。「跟這屍體告別吧，」羅傑說，「或者你想用它做晚餐？」

　　「我不想吃它，東方人吃小烏賊，認為很鮮，我可不喜歡這條祖母輩的烏賊，但在海水把它帶走之前，我們還需要它身上的一樣東西。」

　　他用一塊珊瑚石敲打著剪子般鋒利的嘴，敲下來一半，它很像斧子頭。

　　他又從椰樹幹上砍下一支葉柄，最後，用從觸手上割下的一條「繩子」，將「斧子頭」捆在葉柄上。

　　「或許不太好看，」他說著，晃了晃做成的斧頭，「但當我們造木筏時就用得上了。」

十八　找到了教授的珍珠

　　第二天，他們刮掉大烏賊觸手上的肉，將觸手割成細條，很快，陽光就將這些細條曬乾了。

　　「我們要不要將它們鞣軟？」羅傑問。

　　「如果我們想讓這繩子用上幾年，我們就要把它鞣好。現在，我們另有其它目的，只需耐用一二個星期就可以了。」

　　「用烏賊觸手做繩子，真滑稽。」

　　「為什麼？人們還用其它奇怪的動物呢，像袋鼠、水牛、鴕鳥、鹿、蜥蜴、鱷魚、鯊魚、海豹以及海象。」

　　他們從一條二十英呎長的觸手上割下四條帶子，連接在一起，做成一條能夠延伸到海底的繩子。他們又把棕櫚布袋繫在繩子上，準備潛水了。

　　「讓我先下。」羅傑說。

　　他一隻胳膊下夾著珊瑚石，另一隻手拿著袋子跳進湖中，水面上濺起浪花，哈爾看到弟弟沉入海底時晃動的身影。

　　羅傑很難將腳控制在身體下方，不斷向上浮，他用腳夾住了塊石頭才解決了問題，這樣。他的頭才在腳的上方。

　　他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個巨人擁抱著，他能做到的只是防止肺裡的氣體爆炸。

　　他開始撿起牡蠣放入袋中，牡蠣殼很粗，有的還有刺，他很後悔沒有戴上奧默的手套，他的手上被劃出一道道血印，如果鯊魚嗅到這血腥味……但在環礁湖中是不可能有鯊魚的，不管怎樣，他不希望有。

　　十五個牡蠣才裝滿一袋，他堅持把袋子裝滿，在這可怕的壓力下他待了多久，好像有半個小時了。

　　他將裝滿牡蠣的袋子留在湖底，自己先回到水面。他大口喘著粗氣，身體痛苦地抽搐著。他的臉疼得變了形，手臂和臉上的血管漲出了皮膚。他像得了瘟疫似的在陽光下哆嗦著，他覺得又冷又虛弱。

　　哈爾著急地責備他。

　　「你在下面待的時間太長了，你待了兩分鐘，就連玻里尼西亞人也待不過三分鐘。」

　　羅傑努力使自己坐直，「我沒事兒，」他迷迷糊糊地說，「把袋子拉上來，看看裡面有什麼。」

　　哈爾拉著繩子，將袋子提出水面，在袋子即將出水時，他用另一隻手托住袋底，以防袋子被壓破了。他將袋中牡蠣倒在沙灘上，十五個巨大的貝殼像十五隻黑色的烏龜展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等不及了，打開了一個又一個，尋找著珍珠，可一個也沒找到。

　　羅傑不高興地盯著海底。

　　「別跟我說還得下去一次。」

　　「恐怕得下去很多次，現在，輪到我了。」

　　「戴上手套，」羅傑看著自己發紅的手，勸哈爾，「以防你的手被劃破。」

　　哈爾戴上手套，夾著珊瑚石和袋子，潛入海底，他沒有花時間使自己的腳朝下豎直站著，而是展成扇子般漂浮著，同時，迅速將袋子裝滿。

　　然後，他回到水面，盡量放慢上升的速度，可當羅傑將他拉出水面後，他也疲憊不堪地躺在珊瑚石上。鮮血從耳朵、鼻子、嘴裡流出，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胸部一起一伏像個風箱。

　　「恐怕，我不是兩棲動物。」他喘著氣說。

　　羅傑將袋子拉上來，他們焦急地打開貝殼。

　　他們輪流操作，羅傑打開第一個貝殼，哈爾打開第二個……，一連打開十二個貝殼，都是空的。下一個又輪到羅傑了。「十三，」他嘟囔著，「這可是個不吉利的數字。」他將刀子刺入貝殼中，一轉，貝殼「嘴」張開了。他的手伸下去，摸索著。

　　他摸著摸著停下手，看著哈爾，眼睛睜得滾圓，嘴張著，呼吸變得急促。

　　「天啊！我想這裡一定有。」

　　他用手指將珍珠取出，有一陣子，誰也沒說話。他們坐在那兒，看著珍珠，驚呆了。

　　然後，哈爾悄聲說，「我的上帝，它怎麼這麼大！」

　　它的確大，是孩子們見過的最大珍珠。它很圓，看上去是白色，換個位置再看，它的乳白色中反射著天空和湖水的所有顏色。它好像有生命。

　　羅傑把它放入哈爾手中，哈爾很奇怪，原來它很重，這證明了是顆上等珍珠。他慢慢地在手上轉著這顆珍珠，那上面沒有一點兒瑕疵，它太不真實了，充滿了太多的神祕的光，好像它是太陽或是周圍景物的一部分。

　　當他用另一隻手遮住陽光，那顆珍珠仍然發光，不過，那更似日光罷了。

　　羅傑臉上充滿迷惑的表情，他低聲說：「天啊！看教授見了它會怎麼說。」

　　「我想他會認為他的實驗成功了！」

　　「成功？怎麼才能讓他看到呢？這裡離教授太遠了。假如我們把它丟了，或是它被人偷了；假如我們回到旁內浦，如果我們能回到那兒，卡格斯監視著我們，怎麼辦，……」

　　「別擔心！」哈爾笑了，但很明顯，他也感到了突然而來的責任，「這就是手中有寶的麻煩，」他說，「一旦你有了寶貝，你就不得不考慮怎麼才能保存好它，我們拿去給奧默看。」

　　在黑暗的小屋裡，珍珠仍然光彩奪目，就像它自身是一團火。哈爾把它放到奧默眼前，奧默輕聲讚歎著。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珍珠，」他說，「在這片水域中，從未找到過這麼大的珍珠。毫無疑問，教授證明了波斯灣牡蠣可以在太平洋安家。遞給我那杯水。」

　　他將珍珠扔進裝滿水的椰殼中，珍珠迅速地沉入水底，「這證明它的比重是無與倫比的。」

　　「幫我們保存它吧，」哈爾說，「我一想到可能會丟了它就怕得要死，放在你那兒會安全些，你保管它吧。」

　　「那可不行，」奧默說，「它會使我睡不著覺的，我想，你該負責到底。」

　　哈爾不情願地接過珍珠，用棕櫚纖維將它包起來，以增加它的體積，不至於掉了注意不到。他把它放入衣袋中，覺得自己好像立刻緊張了起來。現在，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他都要小心地保存它。」

　　「好吧，」他歎了口氣，「我們還得繼續工作，教授不能根據一顆珍珠就作出結論。」

　　天黑前，他們又找出兩顆珍珠，第二顆稍小，第三顆最大。奧默稱這三顆珍珠是「令人感到舒服的吉星」。

　　「我要說一點兒也不舒服，」哈爾說，「我知道，在我把它們交給斯圖文森教授之前，我是不會舒服的。」

　　那天夜裡，在不安的睡眠中，他夢見木筏翻了，沉入了海底，鯊魚扯下了他的上衣。後來，他看清，鯊魚就是卡格斯，他的臉上露出了陰險的笑容，手中拿著三顆珍珠。

　　醒來時，渾身都是汗，他摸摸口袋，寶貝還在。

十九　木筏

　　木筏是在伸向湖面的傾斜沙灘上建造的。

　　羅傑不加思索地開始拉木頭，但哈爾很謹慎，他養成了做事前先思考的習慣，他料想到木筏造好後會很沉，他們無法把它搬入水中。

　　他把一根木頭放在岸邊，又將另一根放得離岸稍遠些，與前一根平行放好，這些不是用來做木筏的，而是用來作為滑輪。木筏將建在這兩根木頭上，造好後，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推入湖中了。

　　七根長十五─二十英呎的木頭一根挨一根地放在滑輪上，最長的一根放在中間當船頭，太長的木頭要鋸成適當的長度，如果沒有用烏賊嘴做的斧頭，這項工作是無法進行的。

　　他們用烏賊皮當繩子將七根木頭捆在一起。

　　孩子們退後幾步，審視著他們的工作。

　　「它開始有船的形狀了，」哈爾說，「但我們還得造個遮陽的艙，還該有個帆。」

　　羅傑看著周圍的珊瑚石，淒楚地笑笑，「哪個也造不成，」接著又說，「等一下，能不能用我們的屋頂？」他看著小屋，「我們可以用它做艙頂。」

　　「也可以當帆用。」哈爾興奮地說。然後，他的臉又沉下來，「用什麼作桅杆呢？椰樹幹太粗了。」

　　解決這個問題，意味著更艱苦的勞動。他們用把珊瑚石楔進木頭中的方法，將木頭劈開，劈開一半後，再劈一次，做成一塊十八英呎長、四英吋厚的木板，再用刀將它削成圓形。

　　桅杆很粗糙，也不直，任何船廠都會因造出這樣的船桅而名聲掃地的，孩子們卻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們又削又砍，又在船首打了個洞，然後，將桅杆插進洞中。

　　艙頂和帆要等他們不再用小屋子時再做。

　　造木筏用去三天中的大部分時間，為航行收集必需品又用去了幾天的時間。

　　最重要的必需品是水。他們必須立即儲備，否則，就找不到淡水了，因為海底中的淡水在逐漸減少。每天，他們幾次到海底取水，每次取回一滿椰殼，每次，他們都感到水勢在減弱，水越來越鹹。

　　哈爾和奧默商量著。

　　「我們在木筏上怎樣儲存淡水呢？一椰殼水是沒有用的，我們也找不到更多的椰殼了。」

　　奧默雙眉緊鎖，「這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原來我們的島上有山羊，我們可以用山羊皮做袋子。或許，如果你們能捕到一隻海豚，就可以利用它的皮。」

　　「但我們不能守株待兔，在淡水完全消失前，我們必須將它儲備起來。」

　　奧默繼續削木頭，他的手很巧，他用椰樹幹為自己削了一副拐杖，現在，又用從椰樹幹上削下的薄板，造木筏上用的槳。

　　他看著面前已經完工的槳，「我們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用椰樹造的，它給我們食物、房子和衣服，我想你們用其中的一部分也可做製作水桶，但這是個苦差事，你們必須把木頭削空。」

　　「等會兒，」哈爾喊道，「用已經空了的東西行不行？」

　　奧默不解地看著他。

　　「在另一個島上，」哈爾接著說，「我們發現了一叢竹林，當然，它們全被颶風刮倒了，但……」

　　「就用它了，砍大約六英呎長的。」

　　砍完竹子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三枝竹子被砍了下來，每枝直徑有五英吋，它們中間是空的，可不完全空。

　　竹節之間是堵住了的。

　　怎樣才能把竹子弄通呢？刀子只夠得著第一竹節。

　　劍魚救了他們，它是兩天前落入「網」中的，鮮美的魚肉被做成了很多頓可口的食物。

　　是羅傑想起了用劍魚來救急。他跑到海邊「魚網」附近扔劍魚刺的地方。

　　他將一塊和自己體重差不多的大珊瑚石砸在劍魚刺上，使劍脫離了刺，劍有三英呎長，尖部很鋒利。他在劍尾綁上一根木棍，增加了它的長度。

　　現在，他有了一把利劍。他知道這把劍可以刺穿比竹節硬得多的東西。

　　劍魚以用劍刺穿透結實的船殼而聞名，傳說在巴老礁的一條劍魚不僅刺穿了摩托艇的船殼，還刺穿了一艘鐵製的油罐船。

　　哈爾看著聰明的弟弟，很高興。他們倆將劍伸進一根竹子內部，把竹節一一刺穿，只留下最後一個做底。

　　三根竹子一一這樣處理後，再放到海灘上暗泉的上方。他們輪流下海取回淡水，裝入竹子內，一直忙了一天。當竹管裝滿後，他們用椰木做塞，將口封好，放在木筏上木頭與木頭間的凹陷處，再繫好。

　　「現在，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口渴了。」哈爾高興地說。

　　砍下竹子後，也得到了副產品，竹子根部長出了竹筍。顯然，暴風雨到來時，它們就開始生長了。奧默說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竹子長得很快，有時，一天能長高一英呎，竹筍成了饑餓人們必不可少的蔬菜。

　　竹子也給他們帶來了糖，竹節白色固體中含一種甜汁，奧默稱它為印度蜜，它幾乎和太妃糖一樣，成了可口的甜食。

　　「想想，居然在荒島上發現了糖。」羅傑嘴裡嚼著竹節說。

　　竹子還使他們有了做飯鍋，取一節竹子就行。不用怕竹子會被燒焦，把水燒開是不成問題的。

　　又準備一根竹子儲藏食物。

　　他們把魚切成條狀在太陽下曬乾。應該在魚上灑些鹽，但直到奧默告訴他們島上的人怎樣製鹽前，他們一直毫無辦法。原來很簡單，把海水放在有坑的岩石裡，讓水蒸發，石頭上便留有一層鹽。

　　至於從牡蠣殼中取回的牡蠣肉，他們也盡量吃完，但還是留下一點儲存起來，作為備用。最後，將剩下的幾個牡蠣和鹹魚條一起儲入了竹筒中。

　　放進竹筒的還有被東方人推崇的一種乾海藻，羅傑對此並不感興趣。

　　「我覺得它很像菠菜，」他說，「可是不如菠菜好吃。」

　　有幾隻鳥飛回小島上，其中有被人稱為營塚鳥的滑稽動物，它像運貨飛機般懶洋洋地飛翔著；在岩石上行走時，是搖搖晃晃的，顯然，它還未學會害怕人類。當奧默拿著兩塊石頭敲打時，它竟跑了過來。不知出於一種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敲石的聲音對這種滑稽鳥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奧默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它，把它洗淨煮熟，然後，放入儲藏食物的竹筒中。

　　含有大量卵的海膽也被儲藏起來，卵是可以吃的，但人們必須小心不把它的脊柱刺破，因為海膽脊柱裡的東西和眼鏡蛇一樣含有毒液。

　　一天晚上，羅傑被海灘上的一種聲音吵醒。他爬出小屋，看到一隻圓圓的、黑乎乎的傢伙朝水邊爬去。啊！是海龜，足足含有兩百磅鮮肉！或許是來到沙灘上下蛋的，這正是羅傑聽到的聲音。

　　他不能讓海龜逃進湖水中。他追它，撲在它背上，可它並不在意地繼續向前爬，羅傑用腳伸入沙灘想抵住，但也不起作用。

　　他跳到海龜後面，抓住龜殼的一側，想將這大傢伙掀翻，但它太沉了，他翻不動，於是，他想叫別人來幫忙。

　　哈爾和奧默還沒有睜開眼，海龜已經逃入湖中了。

　　羅傑仍不想放過它，他縱身騎在龜殼上，就像騎在馬背上一樣。雖然，他從未騎過海龜，但他了解那些玻里尼西亞孩子是如何騎海龜的。

　　他抓住龜脖子的後面，龜殼的前部，然後，他重心向後，把海龜向上拉。

　　這使海龜不能沉入海底，只能游在海面上。

　　但它直接向湖中心游去，羅傑思考著進一步的對策。對了，他應該抓住海龜的一條後腿。

　　他用一隻手向後摸索，抓住了海龜的一條右腿，緊緊抓著它，使他不能划水。

　　這樣，海龜只能用其它三隻腿向右沿圓周運動，直到它的頭轉向沙灘羅傑才鬆手。

　　他隱約看到在沙灘上的哈爾和奧默。

　　「我帶回了香腸。」羅傑喊道。

　　海龜也有辦法，它開始左右轉向，羅傑不得不時而抓住它的右腿，時而又抓住它的左腿，使它的頭始終朝向沙灘。一陣子忘了抓住龜殼前部，這傢伙迅速下沉，在羅傑想法把海龜拖回時，海龜已把他帶入了水下一英呎深的地方。

　　哈爾和奧默幫他將海龜推上岸。大海龜張開嘴亂咬著，差點兒咬住哈爾的腿。

　　「我們馬上就會讓它停止亂咬的。」哈爾說著掏出刀子。

　　海龜威脅般抬起頭，它堅韌的皮膚和成年的長相看上去像個憤怒的老人。

　　「別殺海龜爺爺！」羅傑喊道，「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們把它帶到木筏上，讓它活著，那樣當我們需要食物時，我們就有新鮮的了。」

　　「好主意！」奧默一邊用棍挖著沙土一邊說，「但它是海龜奶奶，不是爺爺，這兒是它下的蛋」

　　在一個一英呎深的坑裡，海龜下了一百多個蛋。

　　羅傑撿起一個蛋，感到很奇怪。他發現蛋殼不像雞蛋殼那麼脆，而是軟的。

　　「你們怎麼吃龜蛋呢？」

　　「你在蛋殼上咬個口，把裡面的汁擠入嘴中，很好吃的，我們把它們煮了帶上吧！」

　　龜奶奶被拴在樹樁上，孩子們走回小屋。黎明時分，他們醒了。

　　他們認為已找到了足夠的食物，今天，他們就要開始冒險航行了。

　　他們將作屋頂的鯊魚皮取下，割成兩塊，每一塊都有十英呎長、八英呎寬，一塊用來作帆，另一塊作船頂。

　　一根圓木拴在帆上緣，然後，用烏賊皮作的升降繩將它升到主桅杆上，鯊魚皮帆下邊兩個角各繫在繩子上，這樣，它就被腳索扣住了。

　　艙很簡單，三根破開的竹片彎起來做架子，竹片兩端固定在甲板上，在架子上鋪上鯊魚皮。魚皮兩端落在甲板上，也緊緊地扣在圓木上。

　　結果，艙很像半個桶，只是壁不是木製的，而是用鯊魚皮做的。

　　「它很像我們在亞馬遜時在船上用過的艙。」羅傑說。

　　的確像，只是這個艙略矮了一些，也並不大舒服，但對適應太平洋上的風暴卻有優勢。它有三英呎高、五英呎寬，從前至後，有八英呎，躺在裡面，躲避赤道上熾熱的太陽已經足夠大的了。它的前後都可以打開，從船尾可以徑直看到船首。

　　海龜蛋煮好後，收起來，龜奶奶趴在木筏上，被拴在桅杆旁。

　　現在，他們準備出發了，卻開始感到離開了──待了兩個星期的──被他們視為家的地方有些遺憾。

　　他們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們在海洋中乘木筏航行的危險，他們全靠海風和海浪的幫忙，他們想試著南行，但很有可能被沖向北、東或西，他們的槳和粗糙的帆與風力和洋流相比真是微不足道的。

　　準備出發時，他們試著用喊叫和歌唱掩飾心中的恐怖。

　　「讓我來為它舉行首航儀式。」羅傑喊道。沒有香檳酒，他將一個海龜蛋在船首木頭上摔碎，然後宣布，「我命名妳為好船『希望號』。」

　　然後，三人將木筏推入湖中，開始了航行。

　　木筏穿過珍珠灣，哈爾和奧默仔細研究著它的性能。

　　「它浮得很高，地不進水。」奧默說。

　　「它航行得也不錯，」哈爾說，因為船頭是尖的，椰木又直又平滑，木筏沒有來回搖晃的情形，「怎麼用舵指揮它呢？」

　　在船尾的奧默將身體重心壓在槳葉上，小船慢慢地向右轉。

　　「真是個不錯的木筏。」

　　起風了，哈爾調整著長方形鯊魚皮帆，以利用風勢。

　　但要穿過連接大洋和環礁湖的水道，就必須頂風而行。為了省去在短時間內降帆和升帆的麻煩，羅傑將帆轉了三十度角，使它側對著風。

　　然後，孩子們拿起槳，實際上划槳是件苦差事。哈爾估計到儘管有風，退潮仍能幫他們離開環礁湖。

　　十五分鐘後，他們來到了寬闊的大洋中，「希望號」隨著洋流一起一伏地奔向遠方。

二十　水上龍捲風

　　最初兩天的航行很平靜，以至船上的三個人幾乎忘了航行開始時的憂慮。

　　風從東北部吹來，他們緩緩地向南駛去，這樣繼續下去，將能到達旁內浦；如果錯過旁內浦，至少能通過馬歇爾群島到庫塞、旁內浦、特克和椰浦的海道上，那樣，他們就能遇到大船，從而得救。

　　白天，太陽是他們的指南針；夜晚，星星為他們指路。他們大致將二十四小時分割成十二份，輪番工作，每個人每次在舵旁不超過兩小時。雖然他們沒有精密計時表，但他們能根據太陽或星星的位置計算時間。

　　水從圓木的縫隙裡透上來，使他們的腳下一直是潮濕的，他們感到很涼爽和愉快。當太陽升起時，他們就得躺進鯊魚皮做成的艙裡去乘涼。

　　放在圓木間存放淡水的竹子筒，不時被濺上來的海水降溫。哈爾有點兒著急，因為他們的食品消耗得很快，他希望能捉些魚來充饑。

　　五顏六色的海豚在船邊嬉戲，它們的身體通常是藍綠色，鰭是金黃色，但它們能像變色龍一樣改變自身的顏色。有時，它們像拋光的銅一樣閃亮。

　　有一隻跳到了船上，而它死了之後，身體上失去了漂亮的顏色，變成略帶黑色的銀灰色。

　　第三天，一條大鯨魚盯上了「希望號」，它朝木筏游來，每次，它巨大的頭露出水面時，都會噴出水柱。最奇怪的是聽到它沉重的呼吸聲，因為呼吸對這種魚來說已不是什麼時髦的事情。但是對木筏上的人來說卻是令人擔心的。當人們想像一隻三十英呎長的怪物將對這幾根木頭採取什麼行動時，他們幾乎停止了呼吸。

　　「只要它用尾巴拍一下，」羅傑焦慮地說，「我們就得落入水中。」

　　鯨魚繞著木筏轉了兩圈，然後，潛入海中，尾巴上捲著大量的水，伸向空中二十英呎高的地方，水像暴雨般落到船上三個人的身上。

　　鯨尾落入水中，猛地一轉，掀起一層浪，又打在整個木筏上，三個人都濕透了。

　　「通知排水工！」羅傑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大喊。

　　比起小船來，木筏有一個優點，水順著圓木徑直流回到海裡。

　　鯨魚游到木筏下面，又從另一側鑽出來，它離木筏太近了，又掀起一個浪花，壓在木筏上，鯨的側面撞在右舷上，頃刻間，「希望號」似乎要變成燒火用的碎柴禾。

　　好像從恐嚇到它領地來的人們那裡得到了滿足，鯨潛入海底，毫無蹤跡了。

　　邊緣被打到的圓木鬆了，眼看著要漂走，孩子們及時抓住它，把它拴緊。

　　早晨，風停了，沉重的鯊魚皮帆無力地搖打著桅杆，海面像油一樣平滑，沒有風，太陽好像比平時要熱上十倍。

　　奧默環視四周，「我不喜歡這天氣，」他說，「突如其來的平靜意味著要有麻煩。」

　　天空沒有雲彩，只能看到東邊有一個黑色柱狀物。

　　頃刻間，北邊較遠的地方也出現了一個黑色柱子。

　　「水上龍捲風，」奧默說，「太平洋這片水域的水龍捲比世界其它地方都頻繁。」

　　「它們危險嗎？」

　　「有的危險，有的不危險，那兩個就不危險，它們像你們已目睹過的陸地上的旋風，它們將紙和樹葉帶到幾百英呎高的空中，『塵鬼』，你們這樣稱呼它們，但……」他憂慮地看著海平面，「那些小黑柱常常預示著大傢伙的來臨，大傢伙常常像龍捲風。事實上，這就是龍捲風，海上龍捲風。」

　　「陸地上的龍捲風可以把房子吹跑。」哈爾說。

　　「的確，」奧默答道，「恐怕你很快就會看到海上龍捲風的威力了。」他抬頭看著天空中東北角方向。

　　其他兩人也隨著他看。

　　他們眼前形成一朵雲，它好像在距地面三千英呎高的天空上，迅速變黑，凶猛地擺動著，像一個怪物，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難怪，哈爾想，玻里尼西亞人稱之為天獸，並對此有很多迷信傳說。人們可能猜想到的綠色光是黑暗中閃爍著的眼睛。

　　「它不會比我們經歷的龍捲風更厲害吧！」羅傑說。

　　「很可能更厲害，」奧默答道，「當然，它不會持續那麼久，龍捲風可以橫跨六百英哩，但水龍捲不會超過三千英呎，它力量很大，但不會影響很遠的地方。我什麼時候都更情願是龍捲風的到來。」

　　哈爾很想採取什麼行動，「我們能離開這兒嗎？我們只能坐以待斃嗎？」

　　他把槳伸進水中。

　　「你最好還是省點力氣，」奧默說，「你根本分析不出水龍捲的方向，或許你會划入風口裡，我們能做的就是等在這裡，希望事情不會太糟。」

　　那怪物的尾巴每一刻都在變長，現在它看上去像章魚的觸手，又長又黑，在海面上舞動著。

　　空氣令人窒息的平靜，沒有一絲風，但雲端傳來一陣喧囂，伴隨著猛沖的聲音，就像你涉水走向瀑布一樣。

　　現在觸手下的海面波動了，光滑的海平面形成了尖錐狀，水柱不斷噴射，像瘋狂舞蹈著的妖精。

　　旋轉加速了。大量的海水形成瘋狂的漩渦被呼嘯著的風向前推起。

　　但是木筏周圍仍然風平浪靜。

　　哈爾知道，陸地龍捲風也是如此，它可以刮跑一間房子，而距它十英呎的另一房間卻絲毫不受干擾；他曾聽說龍捲風掀起了前院屋頂，而後院黃油攪拌機上的蓋子卻紋絲未動。

　　「希望我們能免遭災難。」他說。

　　「希望如此，」但奧默的聲音不那麼肯定。

　　「我們要不要降帆？」

　　「如果它想要帆，不論升著還是降下都會把它帶走。」

　　知道自己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水龍捲手中是很痛苦的，你無能為力。

　　旋轉的海水現在成了巨大的旋流，但中心不是一個洞，而是一座小山，海水向上湧，越爬越高，好像是從上面長出的。現在它升得比木筏桅杆還高，形成圓錐形。

　　最奇怪的是圓錐形變小的過程，不是水落入海中，而是變成霧氣，升向天空。

　　雲的觸手越來越低，海的手臂越來越長，它們碰在一起，發出嘶嘶的響聲。

　　現在，形成了值得一看的東西：旋轉的水柱有三千英呎高，頂部融於黑色雲彩中，底部融於旋轉的海水中。旋轉的海水十分可怕，它像瘋狂的野馬伴著呼嘯的風聲旋轉著，遍及越來越大的海面。現在，暴風圈已有二千英呎寬了。

　　圈內的海浪不斷上湧，又碰到一起撞碎，好像決意要將其它浪的「腦漿」打出來。

　　「我敢打賭，風速有每小時二百英哩。」哈爾說道。但風的呼叫聲和水聲太大，誰也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高傲的水柱開始傾斜，好像頂部有人推了它一下似的。哈爾看到水柱向木筏的相反方向倒去，才鬆了一口氣。水柱上端的風帶著黑色雲彩朝遠處飛去，「希望號」倖免遭難。

　　但水柱像多變的巨人一樣喜歡捉弄人，傾斜的水柱改變了方向，先是向一個方向，隨後又轉了一個方向，旋轉著，扭動著，好似掛在天柱上的一條大蟒。

　　平靜的陽光下自由飛翔的海鷗突然被旋風抓住，拋向上空，不斷旋轉，它的翅膀無用地拍打著，直到被天空的雲彩吞沒。

　　是什麼力量導致一切東西都上升呢？即使在生與死的緊張關頭，哈爾的腦子仍然詢問著，並設法找到答案。

　　上升的氣流在天空形成低氣壓區，它旋轉著，和龍捲風旋轉的原因一樣，也和普通的風旋轉的原因相同，這個原因就是地球的自轉。這一旋轉的離心力使中心成為真空，海水被吸了上來。陸地上龍捲風繞著房子旋轉，真空使牆裂開，因為屋內空氣的壓力比屋外大得多。同樣，龍捲風來時，瓶塞會自動從瓶口彈出。他突然想到，如果龍捲風向他們襲來，竹管口的塞子也會跳出，他們將沒有淡水喝。

　　但他已沒有時間想這個問題了，也更來不及採取什麼措施。突然，風的一隻巨臂向艙頂下部襲來，將艙頂掀起刮走了。孩子們平躺在甲板上，雙手緊抱著木筏。

　　接著，帆被刮跑了，飄在旋轉的風中。它像個奇怪的東西，先是被拋上一百多英呎的高空，然後，又被甩出落入海中。

　　太陽落山了，空氣中充滿了水汽。奧默叫喊著，可誰也聽不到他在喊什麼。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果不是一定要用雙手抱著木頭，羅傑會用手掌捂住耳朵的。

　　現在，木筏落入旋轉中心。湧起的浪將大量的水潑灑在木筏及它上面的乘客身上，「希望號」不斷被水吞沒，然後，它又從令人窒息的泡沫中浮出水面，孩子們緊抱木筏，好像騎在發狂的野馬背上一樣。

　　海龜第一個離開木筏，一個浪打來，給它鬆了綁，它被拋向空中大約有十二碼，像個旋轉的蓋子，很快又被另一個浪吞沒了。

　　哈爾像看商店的櫥窗一樣看著，他看到龜奶奶翹起尾巴，直游向海底的安全地帶。

　　他決定，如果木筏壞了，他就要學海龜了。人可能比不上聰明的老海龜。

　　水龍捲中心形成的水山時而逼近他們，時而又遠離他們，使木筏上的人在希望和絕望中搖擺著。

　　孩子們現在看不清東西，他們的眼睛被風刮得睜不開。

　　雖然，空氣從他們的面前飛馳而過，他們仍覺呼吸困難。你不敢迎著風──它會像充氣球一樣順著你的鼻子和喉嚨進入體內。如果你轉過頭，你就將置於真空之中，無法呼吸。你必須將臉埋在圓木中間，或者用手捂著嘴和鼻子，以減緩空氣的流動，吸一口氣。

　　正當你想辦法呼吸時，卻又被成噸的水淹沒了，有時，你好像覺得永遠也出不了水面了。

　　一次，當被浪吞沒的小船再度浮出時，哈爾看到旋轉的水山正向他們壓來，它像運動中的火山，從山頂上升起的黑柱則像煙霧，整個黑柱向他們傾倒過來，柱頂通過木筏時，哈爾覺得它像一棵大樹，比加利福尼亞最高大的紅杉樹還高十倍。

　　當旋轉的水山接近他們時，風轉了向。現在，「希望號」到了水龍捲的中心地帶。

　　在陸地上遭到這種情況，完全可以抓住屋頂或是沉重的材料，可現在，風會不會將木筏及其上面所有的人和東西一起帶到空中，就像《一千零一夜》中坐著魔毯上天的乘客呢？

　　最可能發生的事是木筏將被折斷，猛烈搖晃的木頭將把他們拍死。

　　哈爾把嘴對著羅傑的耳朵。「潛入海中。」他喊道。

　　上升氣流已經包圍了他們。用椰樹布做的襯衫被捲入雲端。

　　如果水山不向他們襲來，離心力就會將小船甩向一邊，哈爾希望如此。

　　如果信仰能使山移動，那麼信仰也該能使小山停止移動。

　　但天上的風神決定著水山移動的方向。它們惡作劇般壓在了木筏上。

　　突然，絕望的「希望號」面前出現一道綠色海水組成的「堅固」的綠牆，在木筏上方，哈爾驚恐地看到了一條鯊魚，它在那兒像草盆子裡存放的一個標本。

　　此時，木筏被推向水山頂，龍捲風控制的翻滾著的海水將木筏拍斷了。

　　再過一會兒，那些飛舞在空中的木頭就會向他們砸來。哈爾知道，奧默懂得該怎麼做。但奧默仍抱著一根木頭，關切地看著羅傑，當他看到兩個人都潛入水中後，他便丟開了圓木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

　　他們很難潛入海中，上升的水流推著他們旋轉上升，把他們推向海面。

　　如果在海面上，水龍捲將像蝴蝶吮花汁似的將他們吸向空中。哈爾用盡全身力氣划水，後來，上升氣流的推力不那麼強了，他能自如地游了。

　　他躲在混亂世界的下面，只要他沿直線游動，沿哪個方向都無所謂，因為任何一個方向都能使他游到旋轉的邊緣。

　　海裡的平靜令人舒服。經歷了恐怖的大海的喧囂後，他現在幾乎能邊游泳邊休息了。在距海面三英噚深的地方，他們能感到某種洋流，但他知道這種洋流是離心的，可以把他從水龍捲中心帶出去。水龍捲不像其它漩渦，會把他帶出漩渦，而不是捲入到裡面。

　　當身體裡缺少氧氣時，他又升到海面上呼吸。他發現仍在漩渦的中心，便潛入海中繼續游；當他再次露出海面時，他發現自己已在龍捲風干擾不到的海面了，周圍只有細碎的浪花。

　　黑柱傾斜得更厲害了，整個水柱向西南方向運動，旋轉喧囂的海浪和水柱溜走了，風停止了呼嘯。

　　周圍的空氣回到了龍捲風來到前的平靜，浪也越來越小。

　　直到這時，哈爾才又想起那條鯊魚，他不知道鯊魚是否也被這場面嚇壞了。現在，風暴過去了，鯊魚會不會對他和他的同伴們產生興趣呢？

　　他看到一百英呎外的海面上露出一個棕色腦袋。

　　「喂，奧默，你在哪兒？」他叫道，「怎麼樣？」

　　「很高興你沒事兒，哈爾，」奧默喊道，「你看到羅傑了嗎？」

　　他們沿圓周向兩個不同方向游，哈爾猜想著，弟弟是否能挺得住，這孩子會不會被嚇傻了，不知道怎麼游泳了？他會不會頭露出水面時被落下的木頭擊中了？

　　他的著急多餘了。羅傑這孩子不僅平安，而且正忙碌著什麼。羅傑發現了兩根木頭，並把它們拖到一起，現在，他正用木頭上掛著的一段烏賊皮繩把兩根木頭拴在一起。

　　「幹得好！」哈爾喊道，「我去看看是否再能找到幾根木頭。」

　　奧默也開始了尋找，他們沿圓周在木筏被打斷的地方來回尋找著，到他們可能去的海域上都找了，但一根木頭也未找到。

　　一陣雷聲，剛才水柱上方的烏雲中出現了幾道閃電，又是一陣雷聲。

　　接著，連接海天的黑柱從中間斷開。下面一部分塌入海中，掀起巨浪，上面的一部分捲入雲端。

　　似乎炸彈在雲中爆炸，接著，下起了暴雨。風更大了，雲彩帶著暴雨迅速向海平面掠去。

　　水龍捲消失了，卻留下三個失去信心的男子漢。哈爾和奧默又找尋了一番，可仍未找到失落的木頭。

　　他們疲倦地游回由兩根木頭組成的木筏旁。他們爬上木筏，躺在上面，但三個人太重了，木筏開始下沉。

　　羅傑翻身入水，用一隻手托住木筏，使它又浮在海面上，每一次浪都能打到木筏上，打到躺在木筏上的人身上。

　　竹管裡裝的食物和水沒有了，沒有帆，沒有槳，沒有棲身處，甚至沒有用棕櫚樹葉做的襯衫和面罩遮太陽，沒有一隻木筏能同時支撐他們三個人，除了刀子外，沒有任何武器可以抵禦危險。

　　羅傑把頭露在水面，不時警惕地環顧四周，隨時準備對付鯊魚的襲擊。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樣，」他說，「我可沒什麼好情緒。」

　　奧默由於剛才過分使用那條受傷的腿，現在被疼痛折磨得臉都變形了。

　　他抬起頭，笑了笑。

　　「我休息好了，」他說，「我們倆換個位置吧。」

　　他溜入水中，羅傑爬上木筏，待在剛才奧默占據的位置。

　　「還不算差，」奧默輕聲說，「我們都活著，我們有兩根木頭，三條粗布褲子，三把刀子，況且，我們還有要交給教授的珍珠，還在吧？」

　　哈爾把手伸進口袋，「還在。」

　　「很好。因此，我們能把它們交給教授。」

　　他滑到圓木的一端，開始游泳，把木筏推到他面前，朝南邊游去。慢慢地，木筏破浪前行。

　　或許，奧默的話沒有太大作用，但起碼比什麼都不說好些。哈爾內心深處對這位玻里尼西亞朋友充滿了深深的敬佩之情。只要航行中有這種勇氣和耐心，「希望號」就永遠不會迷失。

二十一　「希望號」遇難

　　他們輪流在「船」上休息在堅硬的圓木上待一個小時左右，忍受著海浪對臉上的沖擊，再到海裡游游泳，推著木筏，活動活動筋骨。

　　游完泳後，爬上木筏躺一會兒，也是一種放鬆。

　　隨著時間的延長，每一次放鬆的感覺都越來越少，最後，只有不舒服的感覺。

　　夜晚就更難忍受，簡直無法睡覺，他們必須時刻處於清醒狀態。當浪打來時，他們要屏住呼吸，一睡著，就會因海水阻礙了呼吸而醒來。

　　成群奇特的、有時是可怕的生物來觀察這個浮著的木筏，孩子們從未發現海洋中有如此多的生物。

　　海洋中有很多生物，但帆船或蒸汽船上的乘客很少看到它們。一些海鷗和飛魚可能靠近大船，但大多數深海動物不敢接近揚著帆或冒著煙的大船。

　　原來那隻帶艙和帶帆的七根圓木船也比現在這兩根半沉沒在海中的木頭更有威脅力。這個小小的浮著的東西或許更像一條奇怪的魚，吸引其它魚聚集過來了。

　　海底滿是燈光，就像從空中俯瞰夜晚的城市，羅傑順著木筏邊向下看。

　　「那兒有條燈籠魚，那兒是條食星魚，天啊！那是什麼？」

　　兩隻巨大的眼睛正懶洋洋地跟著木筏。它們有一英呎多寬，閃著黃綠色的燈光。

　　「那是你的老朋友，大烏賊。」哈爾說。

　　羅傑渾身打了個哆嗦，「它不是我的朋友，它會不會上來抓我們？」

　　「它會的，但我們最好別這麼想，這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正在作為船的動力機的哈爾加緊游了幾下，那兩隻眼離開他們遠去了。

　　但緊接著，更可怕的東西出現了。他們看到了另一隻眼，很大，足有八英呎寬，閃著銀光，來到船頭，又在海下一英噚深處跟著木筏，看來像一輪滿月。

　　羅傑話都說不出來了，這種情況太少見了，奧默將手放在他胳膊上，發覺他有些發抖。

　　誰看到後面跟著個長這麼大眼睛的怪物會不發抖呢？

　　「這次不是眼睛，」奧默說，「它是月亮魚，因為它的光像月亮又是圓的而得此名。」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你看到的是它的頭。」

　　「那它身體的其它部分呢？」

　　「沒有什麼其它部分，它只有頭，因此，有人叫它頭魚。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太陽魚，因為白天它躺在海面上睡覺，沐浴著陽光。」

　　「除了頭以外，它長過其它什麼嗎？」

　　「長過，那是在它小時候，它有尾巴，後來掉了，和蝌蚪一樣。當然，它的頭不只是頭，它還有胃和其它器官，頭周圍飄著的東西是鰭。」

　　它的鰭和它的頭相比似乎小了點兒。

　　「它大概有一噸重。」羅傑讚歎道。

　　「的確有。有時，我們從小島上爬到一個正曬太陽的太陽魚上，假設它是個島，來取樂。」

　　水下月亮跟著木筏前進了幾分鐘，接著當看到四條大蛇樣的東西游在亮光上時，羅傑又感到渾身發涼。它們的身體沒有固定形狀，月亮魚發出的光清晰地照出它那扭曲的身體，它們有八到十英呎長，和人的腿一樣粗。

　　「它們是蛇嗎？」

　　「是海鱔，」奧默說著拔出刀，「一種鱔魚，小心點兒，它們什麼都吃──包括我們在內。」

　　「不受歡迎的客人，」哈爾邊說邊潑水不讓進攻者靠近，「我們在學校讀過的那個養了一桶海鱔當寵物的老羅馬人是誰來著，他每天早晨將一個奴隸扔進桶中餵它們。」

　　奧默手裡拿著刀子，緊盯著海水，「這類海鱔很可怕，它是兩棲動物，它甚至能爬上紅樹。等著撲向從樹下經過的任何獵物。我們在旁內浦時，一個人被它咬傷送進了醫院，兩天後他就死了。」

　　蛇形的海鱔在木筏底下游來游去，羅傑也準備好刀子。

　　「它們會到木筏上來嗎？」

　　「有可能，有時，它們中的一條上船，它用尾巴攀在船舷上緣，再輕輕跳上船。大多數動物不會主動進攻，除非它們受到干擾。但海鱔很好鬥，它的牙有一英吋長，像刀尖一樣鋒利。」

　　羅傑抓緊刀，「敢第一個上來的就讓它掉腦袋。」

　　「那是最不該做的事了，」奧默警告他，「血會招來鯊魚，另外，它們頭和脖子的皮很硬，但它們尾巴的皮很軟，它們受不了尾巴上受傷。」

　　羅傑側躺在木筏上向海中看，覺得背上被拍了一下。

　　幾乎就在羅傑眼前，一條黑色尾巴緊緊纏在圓木之上，強有力的肌肉使它盤捲的身體躍出海面，借著星光，羅傑看到那罪惡的頭和張開的嘴向他襲來，他還沒能轉過身，奧默就衝上前用手緊握住手中的刀。同時，他的刀向海鱔尾部刺去，海鱔的身體抽搐著落進海中。

　　「那條魚不會再打擾我們了。」

　　水中再也沒有看見海鱔的影子。

　　羅傑覺得頭暈，很虛弱，他有這個年齡孩子所具有的旺盛精力，但這一晚，他覺得有點受不住了。他很快睡著了，可一下又被打到臉上的海水驚醒了。

　　奧默看出來，如果這孩子不好好睡一覺，就支持不住了。

　　「羅傑，坐起來，」這孩子聽了他的話，「現在，轉過身背朝向我，好了──現在，你可以放心地睡覺了。」

　　羅傑疲倦得已無力和他爭論了。他的身體被奧默坐著的身體支撐著，頭靠在他肩上，很快睡著了。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大浪能打到他臉上，當大浪襲來時，奧默用手捂住他的鼻子和嘴，輪到奧默到海裡推木筏時，哈爾代替他支撐著羅傑。羅傑一直睡著。

　　起風了，三個濕透的身體感到很冷，他們很高興看到太陽從雲後出來了，但還未到一小時，他們就又要忍受冷颼颼的黑夜了。

　　羅傑醒來，睡眠使他有了些精神，但又餓又渴。他有些生氣，因為只有他睡著了。

　　「搞什麼鬼？」他生氣地說，「如果你們能受得了，我也行，我不需要照顧。」

　　他看見同伴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它們被海水泡得收縮了。

　　「我們像被包起來的木乃伊，遞給我冷霜。」

　　但他們不可能有冷霜。羅傑跳入海中，代替哈爾充當這條不大好的「希望號」的發動機。

　　他們越來越感到饑渴，經常泡在水裡，有一個好處，水透過皮膚滲入體內，因此，不像在陸地缺水時那麼渴。但天黑之時，他們寧願用一顆珍珠──如果是他們的珍珠，換足夠他們喝的淡水。

　　那晚，羅傑執意要當大家的保護人，讓他們倆輪流靠在他身上睡覺。但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一次真的睡著了。結果，他和靠在他身上的哈爾一同滾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立即使他們清醒。

　　第二天，一群東方狐鰹在木筏周圍嬉游，孩子們不斷試著抓它們，可一條也沒有抓到。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做條魚線，」奧默看著圓木皮，「我們通常用椰子殼做，但樹皮也應該行。」

　　那天，他們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把樹皮上的纖維剝下來，把它們扭成一股繩，雖然只有五英呎長，卻很結實。奧默又用圓木做了個鉤子，可是沒有魚餌。

　　他們滿懷希望將魚鉤放入水中，哪條魚會傻到咬空鉤呢？

　　那群東方狐鰹不見了，其它魚在木筏周圍游動，魚鉤沒有引起任何魚的注意。

　　又是一夜一天，由於帶鹹味的海水及皮膚不斷碰擦圓木，孩子們感到身體疼痛，他們的腳腫了，長著紅紅的斑點和水皰，疼得鑽心。

　　「這叫『浸泡腳』」哈爾說，接著又憂鬱地補充，「下一步就該用鹽水煮了。」

　　經常是濕漉漉的、帶有鹽分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很厲害，他們的眼睛充血，發炎，疼痛難忍。

　　口渴使嘴唇裂開了，舌頭腫得嘴裡無法容納，它像楔子尖一樣不斷向嘴外延伸，嘴裡好像被膠水粘住了，羅傑用海水濕潤嘴唇，再吞下一點點。

　　「小心點兒，」哈爾警告他，「喝一點兒沒事，可一旦開始喝就很難止住。」

　　「每個人都需要鹽，」羅傑反駁道，「它能產生什麼壞結果呢？」

　　「太多的鹽會使你昏迷，然後，你會有兩種結果：一是瘋了，二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又有什麼？」羅傑痛苦地說，「我們喝不喝海水都會處於昏迷狀態的，」他用手遮在前額上，「我已經看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了。」

　　「像什麼？」

　　「像暴雨，涼爽的、甘甜的雨，在那邊，」他指著東南方向，「我知道那裡沒雨，可……」

　　「的確下雨了！」哈爾喊道，不到半英哩外，細雨從天直降下來，拍打著海面，「我們快點兒去。」

　　他們倆也跳入海中，和奧默一起推木筏，三人一起快速地將木筏推向下雨的地方。

　　在他們趕到之前，他們失望地看到雨小了，變成了霧，接著太陽出來了。

　　「看，那邊又下雨了。」

　　這次，只在他們前面．二十五英哩，他們肯定能及時趕到的，雨從被西風吹來的一小塊烏雲中降下。

　　他們用盡全身力氣，奮力游泳，很快，發現又沒希望了。他們疲倦了，但風並沒有疲倦，他們越用力游，雨似乎離他們越遠。

　　頃刻，那小塊雲彩消失了，連剛下過雨的跡象也沒有了。

　　「你說這只是我們的幻覺嗎？」羅傑懷疑地說。

　　「當然不是，我們不都看見了嗎，是不是？」沒人回答，「是不是？難道你沒看見嗎？奧默？」

　　「我覺得我看見了。」奧默猶豫地說，「我……我什麼也不敢肯定了。」

　　「但這兒有可以肯定的東西，」羅傑喊道，「我摸到它了，一條金槍魚上鉤了，」他把魚拎起來給他們看，是條黑色有光澤的魚，不到一．五英吋長，但有很多肉。

　　他們立即用刀將魚切開，除了骨頭外，吞下了所有的東西，還留了一小條肉做魚餌。

　　他們感覺好多了，也不那麼渴了，魚肉，特別是像肉汁多的金槍魚肉，含的水分是淡水，不是鹹水，可惜這點兒水仍不夠。

　　帶餌的魚鉤比空鉤有用多了，不久，一條小劍魚上了鉤，把它拉到船上，很快又吃光了，只留下了做魚餌用的。

　　在有小劍魚的地方一定也有大劍魚，因此，哈爾看到海水突然波動起來並不奇怪。

　　「小心！」他警告正在游泳的奧默，一條巨大的劍魚正用它的劍凶猛地襲擊著小魚，它把小魚弄碎後，再吞下。這條劍魚有十六英呎長，能輕易將人像切魚一樣切成兩部分。許多鯨魚在受到劍魚襲擊時也會敗下陣來。

　　奧默盡了最大努力，躲避劍魚的襲擊，小魚血肉模糊的屍體漂在海面上，哈爾和羅傑用手盡量多地打撈它們。

　　血腥味招來了一條大虎鯊，它飛快地朝一條受傷的魚游去，把它吞了進去。

　　鯊魚的行為激怒了劍魚，它立即向鯊魚發起進攻，它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用它的武器攻擊鯊魚。它游到距鯊魚六英呎近處，然後，橫著身體將它的劍刺進鯊魚身體內，血流了出來。

　　「十分鐘內，就會有一百條鯊魚趕來。」哈爾叫道，「我們在劫難逃了。」

　　哈爾跳入海裡，跟著，羅傑也跳入海中，他們的腳上沾滿了碎魚屍。

　　他們和奧默一起，迅速將木筏推離這片屠殺場，再回頭一看，海面上漂著許多鯊魚，魚血染紅了海水。

　　他們嚼著碎魚。

　　「那條劍魚幫了我們，」哈爾說，「你們看，我們有些好運氣。」

　　第二天，他們的運氣又沒了。附近海面只有水母，它們覆蓋了幾英哩的海面，木筏後面的人置身於海蟄群中，每次，當浪打來時，都有水母打在木筏上的人身上。水母觸手能降服其它魚類，對人的皮膚來說，也是件煩惱的事。

　　水母中最厲害的一種叫「海蕁麻」，它是一種七英呎寬，觸手有一百英呎長的紅水母，當游泳的人被這種水母纏住時，必須有同伴才能幫忙解脫。

　　就是在「希望號」駛出水母群居的海域裡。圓木上仍帶有水母身上的粘液。

　　第二天，他們看到這次航行以來的第一群鳥，黑燕鷗及鰹鳥饒有興趣地圍著木筏飛翔。

　　「這意味著我們離陸地不遠了。」奧默說。

　　疼痛的眼睛在海平面上巡視著，但仍沒有樹木的蹤影。

　　三個人都很興奮。他們討厭一切，甚至相互討厭。

　　哈爾說他最不願意和羅傑一同待在木筏上。羅傑說他和哈爾打交道最難受。

　　每個人都認為其他人瘋了。他們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奧默開始用他的方言談話，他沒完沒了地說著。羅傑說：「我要去沙灘。」他起身向海裡走，哈爾抓住他的腳腕，砰地他又重新坐在木筏上。

　　哈爾看到了暴雨，但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暴雨，他還看見長滿椰子樹的島嶼，瀑布從穿過沐浴在水霧中的熱帶樹林裡的岩石上飛流而下。

　　當起風、天陰、海浪湧起時，他們幾乎沒有知覺；下雨了，他們幾乎不知道張開嘴接雨水。

　　憤怒的海洋將木筏朝西南方向推去，出於一種絕處逢生的本能，他們都緊抱著圓木。

　　暴風雨的黑暗和夜晚的黑暗融為一體。哈爾隱約感到風的呼嘯以及木筏隨著浪一起一伏地向前移動。

　　後來，傳來一陣聲音，不像是大海的呼嘯，那是浪花拍打岸邊的呼嘯。

　　這一定是他們的又一幻覺，它像海浪拍打陸地的聲音，很可能是他們疼痛的腦袋裡敲打的錘子發出的。

　　木筏機械地向前，一會兒，又後退，接著又向前，圓木下面產生了一陣摩擦聲，然後，木筏又被水推起，又是碰撞聲。

　　圓木斷了，運動停止了，哈爾感到身下是粗糙的沙子。

　　他伸手摸摸羅傑，那孩子被浪拋到一邊去了。

　　奧默怎麼樣了？奧默在水中，用綁木筏的繩子拴住手腕，這樣，如果他失去知覺，他將不會離開木筏。

　　哈爾尋找著，暴雨遮住了星星，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在木筏周圍摸索著，然後，又大膽走回海裡。他的腳碰到什麼東西，他蹲下身，是奧默。他把他拖出海面，放在離海邊十英呎的沙灘上。

　　奧默是那樣沉，他一定溺水了。

　　哈爾知道應該做什麼，摸脈，將水排出，人工呼吸。

　　哈爾夢見他做了這些事，後來，他也躺在沙灘上睡著了。

二十二　死裡逃生

　　哈爾從死亡中醒來。一位黑髮上插了朵芙蓉花的棕色皮膚天使手捧清涼甘甜的椰汁遞到他嘴邊。

　　由於舌頭腫得很大，椰汁很難下嚥，但他本能地喝了一點兒。

　　太陽升起了，但沒有直接照在他身上。他躺在長滿果實的椰子樹的陰涼處。微風送來陣陣花香，遠處傳來音樂聲。

　　羅傑和奧默躺在他身邊，其它棕膚色天使在照顧他們，英俊的男子從樹林中走出來。

　　哈爾感覺很虛弱，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又回到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他抱著圓木，感到身體向上，但是不是海浪把他托起來的，他不知道。

　　他又被輕輕放下，聽見了很多聲音。他嗅到了燒柴禾以及做飯的味道。

　　他睜開眼，他們是在一個村裡。那裡的房屋全是用棕櫚樹做頂，他和同伴躺在乾淨的墊子上。蔓藤爬上房頂，一棵芒果樹伸出它巨大的臂膀遮住屋頂，樹上長滿橘黃色的芒果，像聖誕樹上的飾品。

　　陽臺盡頭露出許多張棕色的臉向裡面張望，表情溫柔、友好，取代了黑夜和風暴。

　　有人俯身向他，又是那位天使，他朝她笑笑。她用木勺從木碗裡舀了些東西餵他，那是麵包果、香蕉和椰汁做成的糊狀物，他覺得那是他吃過的最好食物。

　　當他噎住時，她想可能是餵得太快了，就放慢了餵食的速度。事實上，不是他腫起的大舌頭而是感激之情使他哽噎了。

　　一位老人挨著他坐在墊子上，令哈爾奇怪的是，他會講英語。

　　「我叫格蘭帕，我是這個村子的村長。你們受苦了。現在，你們回到了朋友中間，你們要吃飯，要喝水，要休息。」

　　哈爾想說點兒什麼，但睡意像雲彩般裹住了他。

　　當他醒來時，樹影更長了。一定是下午了，他環視著這個安靜的村子，沒有街道，房子分散在樹木之間。

　　那些樹可真棒，他剛才已注意到了那棵芒果樹，現在，他又看到麵包樹、香蕉、橘子、檸檬、椰樹、無花果、木瓜，以及桑樹，所有的樹上都果實累累。各種顏色的花爬滿樹幹和樹枝，九重葛、芙蓉花、牽牛花競相開放。

　　還有的顏色在運動中──紅綠兩色飛翔著的長尾小鸚鵡，灰紅色的鴿子，以及金藍色的翠鳥。還有一些溫馴的小鳥在人們面前飛來飛去，好像它們是主人的好朋友，在它們小小的身體上，他發現有紅、綠、黑、白、藍和黃六種顏色，整個樹林傳來令人心醉的鳥叫聲。茅草房裡人們的輕聲細語與這種音樂混在一起，從遠處還傳來吉他的彈唱。

　　他轉向奧默和羅傑。他們也醒了，坐了起來，像他一樣陶醉在美景和音樂聲中，羅傑像往常一樣引用著名的散文讚歎道：「人啊人！難道這只屬於動物世界嗎？」

　　「咱們別折磨自己了，」哈爾說，「我們最終會醒來，並發現這一切都是幻覺。」

　　屋子裡傳來了說話聲。接著幾個姑娘和一位婦女走出來，把手裡捧著的水和飯放在三個人面前，有熏魚和火腿、燒鴿子、奶油、芋粉醬，還有一籃子水果，有十幾種之多。

　　他們吃的時候，村長坐在他們身邊，和善的老人臉上閃著光。

　　「我們在哪兒？」哈爾問。

　　「這是茹雷克．特克群島中的一個島。」

　　特克群島，南海的天堂！哈爾曾聽到過許多有關特克的故事，它是被一百四十英哩長的珊瑚包圍的一片很大的湖水。湖中有二百四十五個島。

　　「這個島在湖裡嗎？」

　　「不，在珊瑚礁上，海洋在一側，湖水在另一側。」

　　「這兒有海軍嗎？」

　　「在主要島上有。今早我去那兒報告了你們的情況，他們想立即見到你們，但我請求他們，讓我照顧你們一天，等到明天早晨他們再來。他們說，他們接到報告說你們在旁內浦失蹤了。如果你們願意，他們可以讓你們乘明天去旁內浦和馬歇爾島的『威尼貝』號回去，這條船有很好的醫療條件，你們會得到很好的照顧的。」他笑了笑，「我已經說完了他們讓我告訴你們的話，現在，我說點兒心裡話，我們希望你們和我們在一起待很久很久，讓我們成為你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哈爾幾乎控制不住眼淚了。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好意，」他說，「但我們必須走，在旁內浦我們還有很重要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一條裝有兩隻槳的小船帶他們穿過美麗的特克湖。湖是圓形的，直徑有四十英哩，周圍是一片美麗的島嶼，有的像聳立的燈塔，有的上面長滿了麵包樹、香蕉樹、椰子樹……，南海上深藍色的天空和腥紅色的九重葛、深紅色的芙蓉花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一些島嶼有傾斜的沙灘，另一些則聳立著陡峭的珊瑚岩，還有五個島上有一百多英呎的高山。

　　有些島很大，特爾有十英哩長，摩爾有五英哩長。杜伯朗──海軍總部所在地──有三英哩長。這裡布滿了大大小小千姿百態的島嶼，有一個島只有．五英畝，還有些甚至更小。

　　湖水，是多麼的壯觀；湖底像花園似的，有珊瑚、藻類、石帆、淡藍色的地衣、紅色的海參、深藍色的星魚，還有各種顏色的魚游來游去；有海綿般的珊瑚，也有珊瑚般的海綿，還有綠色海綿、腥紅色海綿和金黃色海綿。

　　「永遠待在這湖裡航行我也不會厭倦。」哈爾讚歎道。

　　一小時後，他們乘「威尼貝」號從東北水路駛出環礁湖，他們依依不捨地回頭看著美麗的茹雷克島，看著他們的朋友站在沙灘上向他們揮手道別。

　　哈爾爬上船橋樓對副艦長鮑勃．特雷斯說：「你可不可以拉響汽笛向他們告別？」

　　副艦長笑了，他拉了三長聲汽笛，向島上的人示意。

　　「威尼貝」號是一艘水上醫院船隻，它有Ｘ光機、熒光檢查器、藥房和實驗室，它的業務是巡視各個島嶼，為本地人治病並幫他們培訓護士。

　　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是鋪著白床單的涼爽乾淨的床，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休息，一位有經驗的海軍醫生為他們治療太陽灼傷和海水泡過的浮腫，醫生告訴奧默，槍傷很快就會痊癒的。

　　當哈爾想到是卡格斯的子彈使奧默如此痛苦，並且殘忍地把他們拋棄在島上時，他的血沸騰了，他等不及了，他要用拳頭打死這個致人於死地的珍珠交易商。

　　「我要讓他死在我的拳頭下。」他發誓說。

　　副艦長用無線電通知旁內浦，孩子們已經找到了，正乘「威尼貝」號歸來。

　　經過三天風平浪靜的航行，高卡克大岩石展現在他們面前，「威尼貝」駛進布滿星羅棋布島嶼的旁內浦港灣，還沒有拋錨，旁邊就傳來有人上船的聲音，湯姆．布萊迪艦長和其他軍官走了上來。

　　「你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怎麼會在珊瑚島上停留？你們為什麼不乘那艘船回來？」

　　哈爾笑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答吧，首先，卡格斯回來了嗎？」

　　「卡格斯？誰是卡格斯？」

　　「噢，我忘了。就是你們知道的那位受人尊敬的瓊斯傳教士。」

　　「瓊斯被一條船搭救了。他看上去很呆板。眼裡無神，他迷了路，食品和水都沒有了，他喝了海水，像個瘋子。還是在前些日子，他神志清醒時，我們向他詢問過你們，他說你們決定在島上待一段時間等他回去。」

　　「根本不是這樣的，」哈爾說，「他向奧默開了槍，然後，把我們丟在島上，開船跑了，我們沒有食物，他希望我們會死在那裡。他不是傳教士，他是珍珠交易商，名叫卡格斯。我們去的那個島有個珍珠飼養場，他想偷珍珠。」

　　布萊迪很驚訝，「我一直覺得他的傳教語言很怪。」

　　「他現在在這兒嗎？」

　　「不在，他找了條大船，和幾個人一起又出海了。我們以為他去接你們了，因此，聽到你們在特克島遭難，我們非常吃驚。」

　　「他去了多久？」

　　「有一個星期了，他沒說什麼時候回來，他盡說瘋話，聲稱要去天邊挖一罐金子。他百分之九十瘋了，同行的人幾乎怕跟他去。他舉止怪癖，總是抱著一本航海日誌，誰也不讓看。如果誰碰一下，他就氣得口吐泡沫，他也不告訴我們要去哪裡，他帶了一名受過航海訓練的本地人，看來，他會到達目的地的。」

　　「他絕對達不到，」哈爾說。布萊迪詢問地看著他，可哈爾沒有進一步解釋，「我希望他能盡快回來，他會發現我的拳頭在等著他。」

　　布萊迪笑了，「我理解你的感覺，但還是省著你的拳頭吧，監獄在等著受人尊敬的傳教士瓊斯。」

　　哈爾和布萊迪都錯了，卡格斯會躲過哈爾的拳頭，也不會進監獄，更不幸的災禍已降臨到他的頭上。

二十三　迎接新的歷險

　　孩子們和艾克上尉一起搬進他們第一次來旁內浦時住的房子。上尉告訴他們，「快樂女士」號已經修復了。

　　「她已整裝待發了。」

　　「那些魚呢？」

　　「都活蹦亂跳的呢！事實上，章魚有點兒太活躍了，它跳出水箱，爬上船索，我不得不叫幾個本地人一起幫我把它放回去。」

　　哈爾給父親發了一封長長的電報，在向東方飛行的第一架飛機上，他寄了一個小小的，但交了很多保險金的包裹給理查德．斯圖文森教授。

　　珍珠最後脫離他手後，他覺得輕鬆多了。

　　哈爾問起那個想偷竊他們情報，又因請本地人喝酒被送進監獄的螃蟹，知道他仍在獄中。哈爾認為他已得到應有的懲罰，他去見布萊迪，作為這個島的代理長官，布萊迪有權釋放犯人。

　　螃蟹被放出來了，他沒有感激哈爾和布萊迪，而是立即在下一班出海的船上當了名水手。

　　哈爾焦急地等待著卡格斯的消息，因為這個珍珠商所持的航海日誌有誤，他是找不到珍珠湖的，他絕對找不到。但假如他仍然找到了呢？假如卡格斯將寶貴的珍珠一掃而光，那麼，他就會帶著寶貝駛向其它地方，他就不會回旁內浦了。

　　沒有在珊瑚島上發現孩子們或是他們的屍骨，他會猜到他們可能活下來回旁內浦了。因此，他會遠遠避開這裡，他會帶著財富駛向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時，哈爾該怎樣對理查德．斯圖文森教授解釋呢？他不得不承認那是他的錯，他被這個騙子欺騙了，把他作為乘客帶到那個神祕島上。想想，帶賊回家，還告訴他錢藏在哪兒，是什麼滋味？

　　「我真糊塗！」哈爾晚上躺在港口邊的日式房屋的墊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時，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迴響在哈爾耳邊。

　　太陽升起時，他走向港口。一艘奇怪的小船剛剛在距港口一百碼的地方拋錨，幾個棕膚色人和一個白人上了一條小船，然後划向岸邊。

　　哈爾睜大了眼睛，僅僅是他的希望呢？還是事實？那個白人正是卡格斯！

　　哈爾的心怦怦跳得好像在打鼓，現在可以算總帳了，卡格斯必須對他的可惡行徑進行解釋。

　　毫無疑問，這位珍珠商有槍，哈爾沒有，他只帶了把刀，但並不想用它，他要用拳頭。他比商人輕七十磅，還矮幾英吋，沒關係，老虎比大象小，但老虎能取勝，他感到胳膊上的肌肉緊張得像鋼絲。

　　卡格斯上了岸，他步伐不穩，張著嘴，眼睛無神。他那沒剃過的黑鬍子更增添了他的野性模樣，沒梳理過的頭髮像亂草堆蓋在耳朵周圍。背更駝了，像個變小了的巨人，兩支胳膊從向前突的雙肩垂下，像一對吊貨的吊杠。

　　哈爾攔住他的去路，卡格斯停下來。

　　「你好，卡格斯，」哈爾說，「還記得我嗎？」

　　哈爾以為一隻手會伸向放槍的槍套，他剛一動手哈爾就會先出拳的，他會一拳打在卡格斯的下巴上，另一舉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但這個人的胳膊仍然垂著，他茫然地看著哈爾，沒認出他來，接著走路，邊走邊說些毫無意義的話。

　　從船上下來的一個人在哈爾身邊停下，手裡拿著六分儀，他一定是航海員了。

　　「完全瘋了。」他看著卡格斯說。

　　「出了什麼事？」哈爾問。

　　「這個瘋子的航海日誌上有一些記載，他說那是一個島的位置，那裡有很多珍珠。當我們到達那個地點時，根本就沒什麼島，他本來就受了刺激，這下更厲害了。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想找到那個島，但我們在附近航行了很長時間，是為跟這個瘋子在一起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島。我們把他帶了回來。」

　　碼頭靠近岸邊的一端傳來一陣騷動，哈爾轉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卡格斯咆哮著想掙脫兩名警察，但他還是被帶走了。哈爾幾乎為這個使他和他的同伴差點兒死於太平洋珊瑚島上的惡魔感到難過。

　　卡格斯沒進監獄，而是進了醫院。明天一早安排他乘飛機回舊金山，在那兒，他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哈爾告誡自己，應該對事情的整個結果感到高興。他有很好的標本帶回家，珍珠歷險也成功了，他們活了下來，他們的敵人失敗了。

　　但他莫名其妙地覺得情緒很壞，他沒能從懲罰卡格斯那裡得到樂趣，大海對敵人的懲罰，他一點兒也不滿足。他想到自己、羅傑和奧默在那個木筏上漂流時也幾乎喪失了理智，他不希望任何人有這樣的結果。

　　還有一個原因，一次歷險又結束了，當他在島上或是在木筏上時，他願付出一切代價結束冒險，但現在歷險真的結束了，他又覺得不知所措。他感到自己像被解雇的雇員，沒有人再需要他了，他被放在了架子上。

　　要離開南海真是太糟了，他剛剛看到了它的奇觀，還想再多看一些。

　　他最痛苦的事情是要和奧默分手，奧默已經在找回家鄉雷亞提亞島的船了。

　　哈爾知道對於分離，奧默也和他一樣難過。羅傑、奧默、哈爾已成了三兄弟，現在要分手真是太遺憾了。

　　他懷著憂鬱的心情走進小城，在電報局門口停下來，有一封他的電報，他急忙打開，是父親拍來的。

　　他讀著電報，越來越興奮。然後，他跑出電報局，一直跑回住所。

　　他發現羅傑、奧默和艾克船長各自坐在角落裡，滿臉愁容，誰也沒說話。

　　這間房子裡充滿憂傷。

　　「好消息，孩子們！」哈爾喊道，「爸爸拍電報來了。」

　　「我敢打賭我知道是什麼內容，」羅傑說，「他讓我們直接回家。」

　　哈爾沒理他，他開始念電文了：你們收集了很多動物標本，很好地完成了任務。又用貨輪將它們運回了家，斯圖文森教授說珍珠很棒，他熱烈地讚揚了你們。如果你們厭倦了，就回家吧。

　　「我說什麼來的？」羅傑插嘴道，「我們為了完成他們的工作幾乎喪了命。然後，當我們開始享受時，我們卻必須回家了。」

　　「等會兒！」哈爾說，「我還沒念完呢！」他接著念道：如果你們願意待在那兒，現在有一個機會，斯克里普斯海洋地質研究院的人員正從聖地亞哥起航，將在檀香山與你們會面，他們將給「快樂女士」號帶去潛水鈴、潛水衣、網和水下錄影機等等為研究深海大魚習性及捕捉標本應用的器械。如果感興趣，告訴我，用航空信件詳細說明。你們的母親向你們問好，並向你們的朋友奧默致以由衷的感謝。

　　奧默抬起頭，眼睛裡充滿溫暖和幸福的神態，他想說點兒什麼，但他的嗓子哽噎了。

　　「太棒了，孩子們，」艾克船長高興地說，「這意味著我們被拴在一起了。」

　　羅傑在房間裡跳來跳去。

　　「嘻嘻！呵！和深海潛水員會面！我將第一個潛入深海。」

　　哈爾笑了，「看來，似乎我們已取得了一致的肯定答案，我立刻就寫信告訴父親。」

　　以後的事情怎麼樣了？在下一集《海底尋寶》中，我們將給您講述又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