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傳奇-全八部》

作者：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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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留香傳奇第一部 血海飄香

第一回　白玉美人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這張短箋此刻就平鋪在光亮的大理石桌面上，自粉紅紗罩裡透出來的燭光，將淡藍的紙映成一種奇妙的淺紫色，也使那挺秀的字跡看來更飄逸瀟灑，信上沒有具名，卻帶著鬱金香的香氣，這縹緲而富有詩意的香氣，已足夠說明這封短箋是誰寫的。

接到這封短箋的是北京城的豪富世家公子金伴花，他此刻就坐在桌子旁，那張白淨而秀氣，保養十分得法的臉，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痛苦地扭曲著，眼睛瞪著這張短箋，就像是瞪著閻王的拘票。

精緻的花廳裡，還有三個人，一個神情威猛，鬚髮花白的錦衣老人，背負著雙手，在廳中來來回回不停的踱步，也不知踱過多少遍了，所走的路，只怕已可從北京到張家口。另一個顴骨聳起，目光如鷹，陰鷙沉猛的黑衣人，就坐在金伴花的身旁，雙手輕撫著放在桌上的一對精鋼判官筆，乾枯、瘦長、骨節凸出的手指，在燈光下看來也像精鋼所鑄。

這兩人的面色也是十分沉重，銳利的目光自窗子瞧到門，又自門瞧到窗子，來回瞧個不停。

還有個枯瘦矮小，穿著樸素的禿頂老人，卻只是遠遠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他全身上下都瞧不出絲毫特別之處，只有一雙耳朵，竟不知怎地不見了，卻裝著對灰白的假耳朵，也不知是什麼鑄成的。

錦袍老人走過桌子，拿起那張短箋，冷笑道：「這算是什麼？請帖？借條？就憑這一張紙，就想將京城四寶中最最珍貴的玉美人取走──」

他重重一拍桌子，厲聲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未免也將九城英雄瞧得太不值錢了。」

金伴花愁眉苦臉，囁嚅著道：「但他就憑這種同樣的紙，已不知取走多少奇珍異寶了，他說要在子時取走一樣東西，誰也休想保存到丑時。」

黑衣人冷冷道：「哦，是嗎？」

金伴花歎了口氣，道：「上個月捲簾子胡同的邱小侯就接到他一封信，說要來取侯爺家傳的九龍杯，小侯不但將杯鎖在密室中，還請了大內的高手『雙掌翻天』雀子鶴和『梅花劍』方環兩位在門外防守，可說是防守得滴水不漏，但是過了時候開門一看──唉！九龍杯還是沒有了。」

黑衣人冷笑道：「萬老鏢頭既不是雀子鶴，我『生死判』也不是方環，何況──」

他瞧了那禿頂老人一眼，緩緩接道：「還有天下盜賊聞名喪膽的英老前輩在這裡，我三人若是再治不住那楚留香，世上只怕就沒有別人了。」

禿頂老人瞇起眼睛一笑，道：「西門兄莫要為老朽吹噓，自從雲台一役後，老朽已不中用了，靠耳朵吃飯的人耳朵被人割去，豈非有如叫化子沒有蛇耍？」

別人若是如此慘敗，甚至連雙耳都被割去，對這件事非但自己絕口不提，有人提起，也立刻要拔刀拚命，但他卻面帶微笑，侃侃而言，還像是得意得很。

那錦袍老人正是京城萬勝鏢局總鏢頭「鐵掌金鏢」萬無敵，此刻手捋長髯，縱聲笑道：「江湖中人誰不知道禿鷹耳力天下無雙，雲台一役雖然小敗，但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裝上這對白銀神耳後，耳力只有更勝從前。」

禿鷹搖頭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此次若非一心想見識見識這位強盜中的元帥，流浪中的公子，是再也不會重出江湖的了。」

金伴花突然笑道：「聞得江湖人言，英老前輩只要聽到一人的呼吸之聲，便可辨出那人是男是女，有多大年齡？是何身份？無論是誰，只要他的呼吸聲被英老前輩聽在耳裡，就一輩子再也休想逃掉，無論他逃到哪裡，英老前輩都追查得到。」

禿鷹眼睛瞇得只剩一線，笑道：「江湖傳聞，總有誇張之處。」

只聽晚風中隱隱傳來更鼓之聲，生死判霍然站起，道：「子時到了。」

金伴花衝到牆角，掀開一幅工筆仕女圖，裡面有道暗門，他開了暗門，瞧見那紫檀雕花木匣還好生生在裡面，不禁長長鬆了口氣，轉首笑道：「不想三位的威名，竟真的將那楚留香嚇得不敢來了。」

生死判仰首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原來你也是個──」

突聽禿鷹「噓──」的一聲，生死判笑聲立頓，窗外有低沉而極有吸引力的語聲帶笑道：「玉美人已拜領，楚留香特來致謝。」

萬無敵箭步衝到窗前，一掌震開窗戶，只見遠處黑暗中卓立著一條高大的人影，手裡托著個三尺長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來，晶瑩而滑潤，他口中猶在笑道：「戌時盜寶，子時才來拜謝，禮數欠周，恕罪恕罪。」

金伴花早已面無人色，顫聲道：「追！快追！」

燭影搖紅，風聲響動，生死判、萬無敵已穿窗而出。

禿鷹沉聲道：「那真是玉美人？」

金伴花跺腳道：「我瞧得清楚不會錯的。」

跺腳之間，人也躍出，原來這世家公子，武功竟也不弱。

禿鷹卻微微搖頭，冷笑道：「別人會中你的計，但我──哼！」

眼睛盯著那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了過去。

突聽身後「噹」的一聲巨響，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原來他白銀神耳乃白銀所鑄，傳聲之力特強，這一聲大震，直將他耳膜都快震破，他對這雙神耳從來最是得意，委實做夢也未想到還有這點要命的壞處，大驚之下，凌空一個翻身，雙掌已連環擊出，但身後哪有人影。

只聽窗外又是「噹」的一聲，禿鷹雙足往後一蹬，身影飛撲而出，窗下「嗡嗡」之聲猶自不絕，卻是面銅鑼。

禿鷹面色立刻慘變，失聲道：「壞了！」

瘋狂般轉身躍回窗內，只見那紫檀木匣還是安然無恙，但另一扇窗子的窗簾，卻在不住飄動。

禿鷹石頭般怔在那裡，面上的神情極是奇特，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口中不住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果然厲害，但你也莫要得意，你足聲既已落在我耳中，就總有一天被我找著的。」

身後風聲颼颼，萬無敵、生死判、金伴花已接連掠回，萬無敵手裡抱著個三尺長的玉雕美人，笑道：「原來那竟是在騙人，這玉美人是假的。」

生死判道：「雖是假的，好歹也值幾兩銀子。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堂堂盜帥，今夜也算栽觔斗了。」

禿鷹雙目失神地瞧著那紫檀木匣，喃喃道：「這是假的，真的呢？」

金伴花面色又變，顫聲道：「真──真的自然在──在匣子裡。」

嘴裡說，人已衝了過去，打開匣子。匣子裡哪裡還有什麼玉美人，金伴花驚呼一聲，暈了過去。

萬無敵過去一瞧，只見匣子裡赫然又有張淡藍的紙箋，發出同樣縹緲而浪漫的香氣，同樣挺秀的字跡寫著：

公子伴花失美，

盜帥踏月留香。

現在，他舒適地躺在甲板上，讓五月溫暖的陽光，曬著他寬闊的、赤裸著的、古銅色的背。海風溫暖而潮濕，從船舷穿過，吹起了他漆黑的頭髮，堅實的手臂伸在前面，修長而有力的手指，握著的是個晶瑩而滑潤的白玉美人。

他卻似已在海洋的懷抱裡入睡。

這是艘精巧的三桅船，潔白的帆，狹長的船身，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給人一種安定、迅速，而華麗的感覺。

這是初夏，陽光燦爛，海水湛藍，海鷗輕巧地自船桅間滑過，生命是多彩的，充滿了青春的歡樂。

海天遼闊，遠處的地平線已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灰影，這裡是他自己的世界，絕不會有他厭惡的訪客。

船艙的門是開著的，艙下不時有嬌美的聲音傳來。

然後，一個美麗的少女走上甲板，她穿著件寬大而舒服的鮮紅衣裳，秀髮鬆鬆地挽起，露出雙晶瑩、修長的玉腿，赤著纖秀的，完美無疵的雙足，輕盈地走過甲板，走到他身旁，輕輕用足趾去搔他的腳心。面上綻開了甜蜜嫵媚的微笑，就好像百花俱在這一剎那裡開放。

他縮起腿，輕歎道：「甜兒，你難道永遠不能安靜一會兒嗎？」

語聲低沉，充滿了煽動的吸引力。

她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終於猜錯了。」

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陽光，便照在他臉上。

他雙眉濃而長，充滿粗獷的男性魅力，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又是那麼秀逸，他鼻子挺直，象徵著堅強、決斷的鐵石心腸，他那薄薄的，嘴角上翹的嘴，看來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來，堅強就變作溫柔，冷酷也變作同情，就像是溫暖的春風，吹過了大地。

他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眨著眼睛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幽默的光芒，卻又充滿了機智。

他眨著眼睛笑道：「李紅袖姑娘，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莫要也變得如此調皮好嗎，有了個宋甜兒，我難道還不夠受？」

李紅袖笑得彎了腰，卻忍住笑道：「楚留香大少爺，除了宋甜兒外，別人就不能頑皮一下嗎？」

楚留香拍著身旁的甲板，道：「乖乖的坐下來，陪我曬曬太陽，講個故事給我聽，要開心的故事，要有快樂的結局，這世上的悲慘之事已夠多了。」

李紅袖咬著嘴唇，道：「我偏不坐下來，偏不講故事，我也不要曬太陽──這見鬼的太陽，曬得人頭暈，我真不懂你為什麼喜歡太陽？」

她說「偏不坐下來」時，人已坐了下來，她說「不要曬太陽」，卻已在陽光下伸展了雙腿。

楚留香笑道：「曬太陽有什麼不好？一個人若能多曬曬太陽，就不會做卑鄙無恥的事，無論是誰，在這麼可愛的陽光下，都想不出壞主意來的。」

李紅袖眼波流轉，道：「我現在就正在想個壞主意。」

楚留香道：「你正在想該使個什麼法子讓我爬起來去做事，是嗎？」

李紅袖格格嬌笑道：「你真是個鬼，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她笑聲漸漸停止又道：「但你也真該起來做做事了，自從京城回來後，你就連動都不想動，再這樣懶下去，你就要變成流氓了。」

楚留香故意歎了口氣，道：「你真像我小時讀書的老師，只少了兩撇鬍子。」

李紅袖狠狠瞪了他一眼，楚留香展顏一笑，又道：「這次在京城，我可真見識了不少那些所謂成名英雄的嘴臉，除了禿鷹那老頭還有兩下外，別人全是飯桶，那生死判據說武功不弱，手中一對判官筆，據說能打遍人身二百一十八處穴道，但我就從他身旁掠過，他卻依然在做夢似的。」

李紅袖撇著嘴道：「楚大少爺的輕功天下無雙，江湖中人誰不知道──但楚大少爺，你的牛已吹完了嗎？」

楚留香道：「吹完了，李姑娘有何吩咐？」

李紅袖道：「我先說幾件事給你聽。」

她自寬大的衣袖中取出個小小的簿子，一面翻看，一面念道：「上次你從濟南取來的一批貨，已賣了三十萬兩，除了救濟「龍虎鏢局」王鏢頭遺孀的一萬兩，趟子手張、趙兩人家眷各五千兩外，還替黃秀才付了一千兩喪葬費，又替趙立正付了一千五百兩喜酒聘禮，替鄭──」

楚留香歎道：「這些事我難道不知道嗎？」

李紅袖白了他一眼，道：「總之，三十萬兩都已分配出去了，你自己田莊裡收來的五萬兩，我也替你用出去四萬。」

楚留香苦笑道：「姑娘，你難道不能為我多留些嗎？」

李紅袖道：「你享受得還不夠？江湖中已有不少人在說你的閒話了，別人可不知道你花的都是你自己的，都說你假公濟私──」

楚留香皺眉道：「別人如何說，和咱們又有何關係？人活在世上，為什麼不能享受享受，為什麼老要受苦，你怎地也變得俗了？」

李紅袖嫣然一笑，道：「我可沒要你受苦，我只是──」

突聽艙下喚道：「你兩個系處傾乜野啷？唔想吃飯啦？」

南國姑娘甜美的言語，聽來當真別有一種風情，別有一股滋味，李紅袖卻高舉了雙手，笑道：「老天，她難道不能說說別人聽得懂的話嗎？」

楚留香笑道：「你也莫要怪她，她辛辛苦苦做了飯菜，卻沒人去吃，也難怪她生氣，人一生氣時，家鄉話就出來了。」

他像是根本沒有動，卻已拉著李紅袖站了起來。

李紅袖故意嬌嗔道：「你什麼事都向著甜兒，所以她才會──」

一句話未完，臉色突然變了，失聲道：「你瞧，你瞧那是什麼？」

陽光照耀的海面上，竟飄來了一個人──

一具死屍。

楚留香一轉身已到了船舷旁，抄起條繩索，打了個活結，輕輕一拋，長繩便像箭一般筆直地飛了出去。

長繩也似長著眼睛，不偏不倚，套著了屍身。

這屍身穿的是昂貴的錦鍛衣裳，腰邊掛著翡翠的鼻煙壺，黝黑的臉已被海水泡得浮腫起來。

楚留香將他平放在甲板上，搖頭道：「無救了。」

李紅袖卻瞧著這屍身的一雙手，他左手的中指與無名指上，套著三個奇特的精鋼烏金戒指。

那隻右手雖沒有戒指，卻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李紅袖皺眉道：「七星飛環！這人莫非是『天星幫』的門下？」

楚留香道：「非但是天星門下，此人正是『天星幫』的總瓢把子，『七星奪魂』左又錚，但『天星幫』一向盤踞在皖南，不知他怎會死在這裡？」

李紅袖道：「他身上沒有傷痕，莫非是淹死的？」

楚留香搖了搖頭，解開他衣襟，只見他左胸第五根肋骨下，「乳根」與「期門」穴之間，赫然留著個紫紅掌印。

李紅袖歎了口氣，道：「硃砂掌。」

楚留香：「硃砂掌一門近年雖然人才鼎盛，門下弟子號稱已有一百七十多個，但能置『七星奪魂』於死地的，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個。」

李紅袖道：「嗯，馮、楊、西門──這三人武功只怕是要比左又錚強些。」

楚留香道：「硃砂幫與天星幫可有什麼恩怨？」

李紅袖想了想，道：「三十七年前天星幫的刑堂香主，娶了當時硃砂掌門人馮風的二女兒，兩年後這位馮姑娘突然死了，馮風曾親赴皖南興師問罪，後來雖查明他女兒實是急病而死，但兩家卻從此不相往來。」

楚留香道：「還有呢？」。

李紅袖道：「二十六──也許是二十五年前，天星幫更劫了硃砂幫弟子所保的一趟鏢，那時正值馮風病故，硃砂重選掌門的時候，所以這件事直拖了一年，後來天星幫劫鏢的弟子雖也曾登門負荊，但鏢銀卻始終未曾送還。」

她將這些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武林故事娓娓道來，竟是像在敘說著自己身邊的家常瑣事似的。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記憶，的確從來不會令人失望──但這些事都已事過境遷，而且也算不得是什麼深仇大恨，硃砂幫想來不會為了這種事將左又錚一路追蹤到這裡，再下毒手，這其中必定另有緣故。」

突然一個少女自艙下衝了上來，嬌嗔道：「你兩個究竟系處做乜野啷？」

她也穿著件寬大而舒服的衣裳，卻是鵝黃色的，也露出一雙淡褐色的，均勻美麗、線條柔和的玉腿。

她漆黑的頭髮梳了兩根長長的辮子，長長的辮子隨著玲瓏的嬌軀不住蕩來蕩去，淡褐色的瓜子臉，配著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顯得又嫵媚，又俏皮。她臉上本在故意裝作嬌嗔，但瞧見這死屍，突然驚呼一聲，扭轉頭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要快得多。

李紅袖笑道：「甜兒無論做什麼事膽子都很大，但只要一瞧見死人，就駭得要命，所以我常說活人誰也治不住她，只有死人，才治得住她。」

楚留香凝注著海天深處，緩緩道：

「你等著瞧吧，今天要從那邊漂來的死屍，絕不止這一個。」

李紅袖眼波轉動，還未說話，只見艙門裡已伸出一雙纖秀的手來，手裡托著個大盤子。

盤子有兩隻烤得黃黃的乳鴿，配著兩片檸檬，幾片多汁的牛肉，半隻白雞，一條蒸魚，還有一大碗濃濃的番茄湯，兩盅臘味飯，一滿杯紫紅的葡萄酒，杯子外凝結著水珠，像是已冰過許久。

宋甜兒那甜笑的語聲卻在艙門裡喚道：「喂，快的來囉呀！」

李紅袖笑道：「我聽不懂，你為什麼不自己送上來？」

宋甜兒啐道：「小鬼，你聽不懂怎會知道我要你來拿？」

她說的純粹的京片子，但嘟嘟噥噥，軟語嬌柔，卻別有一番情趣，李紅袖拍掌嬌笑道：「來聽呀，我們的甜姑娘終於說出了官話。」

第二回　海上浮屍

船已下錨，就這樣停泊在水上。

楚留香小心地將檸檬汁擠在鴿子上，剛吃完了一隻鴿子，喝了半杯酒，海上果然又漂來了一具屍身。

這屍身穿著件朱紅色的短袍，長僅及膝，面容雖經海水久泡，但看來仍是白白淨淨，年紀也只有四十左右，頷下雖留著微鬚，眼角卻無皺紋，他左掌也是修長白淨，但一隻手掌，卻是粗糙已極，筋骨凸現，幾乎比左掌大了一倍，攤開掌心，竟和他衣服同樣顏色。

李紅袖一雙明媚的眼波卻真是瞧直了，吃驚道：「想不到這人竟會是『殺手書生』西門千！」

楚留香歎道：「他殺死了左又錚，自己竟也死在別人手上。」

李紅袖喃喃道：「但又是誰殺死他？」

她說完了話，已瞧見這西門千喉結下的創口，鮮血已被海水沖淨，灰白色的皮肉向兩旁翻捲。李紅袖噓了口氣，道：「這是劍傷。」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這創傷才不過一寸，天下武林，只有『海南』與『嶗山』兩大劍派的弟子，才會使用這麼窄的劍。」

楚留香道：「不錯。」

李紅袖道：「海南與嶗山兩派，距離這裡雖都不遠，但嶗山派的劍法傳道家正宗，平和博大，這西門千被人一劍貫穿咽喉，想必是劍法以辛辣詭譎見長的海南劍客門下所下的毒手──這倒更奇怪了。」

楚留香皺眉道：「奇怪？」

李紅袖道：「海南劍派與硃砂幫非但無冤無仇，而且還頗有淵源，八年前硃砂幫被閩南七劍圍攻時，海南派還曾經不遠千里趕去相助，但如今海南劍派的高手卻殺了硃砂幫的長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真叫人不懂。」

楚留香喃喃道：「左又錚無緣無故死在西門千手中，西門千又糊里糊塗死在海南派門下──這其中究竟有什麼秘密？」

李紅袖嫣然一笑，道：「你可是又想管閒事了？」

楚留香笑道：「你不是正在說我太懶了嗎？我正好找些事做給你瞧瞧。」

李紅袖道：「但這件事看來牽連必定甚廣，必定十分凶險，而蓉姐這兩天又在病著，我看咱們還是別管這件事吧！」

楚留香微笑道：「越是凶險的閒事，管起來才越有趣，牽連越廣的秘密，所牽連之物價值也必然極高，這種事我能不管嗎？」

李紅袖歎道：「我知道你若不將這秘密揭破，是連覺也睡不著的，唉！你呀，你生下來好像就是為了管別人閒事的。」

她忽又展顏一笑，道：「幸好這件事正如大海裡撈針，到現在為止，還一點頭緒都沒有，你想管這閒事，只怕也管不上。」

楚留香微笑道：「你等著瞧吧，頭緒自然會越來越多的。」喝了口酒，又撕下條雞腿，倚在船舷上大嚼起來。

李紅袖苦笑道：「我真佩服你的胃口，現在還能吃得下東西。」她也不知不覺走到船舷，向海天深處凝睇。

海上果然又漂來具死屍，竟赫然是黑面虯髯的綠袍道人，身形魁偉高大。四肢雖早已冷卻，但手裡仍緊緊握著半截斷劍，劍身狹長，仍在閃著光，碧森森的劍光，照著他一顆髮髻蓬亂的頭顱。

他頭頂竟已被劈成兩半。

就連李紅袖都轉過臉去，不忍再瞧。

楚留香道：「果然是海南劍派的門下。」

李紅袖道：「你──你認得他？」

楚留香緩緩道：「此人便是海南三劍中的靈鷲子，他劍法之狠毒，當今天下武林，只怕極少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李紅袖歎道：「他一劍貫穿了別人的咽喉，不想自己腦袋也被別人砍成兩半。」

她忍不住還是回頭瞧了一眼，又道：「瞧這情況，那人一劍砍下時，他必定已無可閃避，是以只有迎劍招架，誰知那人一劍非但砍斷了他的長劍，餘力所及，竟將他頭也砍成兩半，海南派劍俱是海底寒鐵精煉而成，這人一劍竟能將之砍斷，唉──好鋒利的劍，好沉重的劍。」

楚留香道：「你怎知他對頭也使的是劍？」

李紅袖道：「當今武林的刀法名家，又有誰能將劍法如此辛辣狠毒的靈鷲子逼得連躲閃都不能躲閃──海南劍派素無硬拆的招式，他若不是被逼無奈，又怎會迎劍去招架別人迎頭砍下的一刀？」

楚留香點頭道：「不錯，刀法之變化，的確不如劍法靈巧迅急，使刀的人若想將使劍的人逼得無可閃避，的確是難而又難。」

他微微的一笑，接道：「但你莫非也會忘記一個人嗎？」

李紅袖眼睛一亮，道：「你說的若是『無影神刀』札木合，你就錯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會錯？」

李紅袖道：「札木合號稱中土刀法第一名家，刀法之快，無形無影，他一刀砍下時，靈鷲子也許還未瞧清是由何處來的。自然只有迎劍招架，而札木合使的一柄『大風刀』，乃海內十三件神兵利器之一，也足以砍斷海南派劍。」

楚留香道：「這豈非就是了嗎？」

李紅袖笑道：「但你莫要忘了，札木合縱橫戈壁大沙漠已有三十年，號稱『沙漠之王』，又怎會遠來這裡？」

楚留香緩緩笑道：「你說不會，我卻說會的。」

李紅袖眨著眼睛，道：「你要和我賭一賭？」

楚留香道：「我不和你賭，因為你輸定了。」

只聽船艙下一個人甜笑道：「你們賭吧，誰輸了誰幫我洗半個月的碗。」

李紅袖笑罵道：「小鬼，你在偷聽。」

宋甜兒格格笑道：「我雖然不敢看，聽卻敢聽的。」

李紅袖轉向楚留香，道：「喂！你瞧瞧這小鬼，打得好精明算盤，天下的便宜都被她一個人佔盡了。」

楚留香倚著船舷出神，竟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

李紅袖走過去，道：「你在等什麼？等那札木合？」

楚留香道：「也許──」

李紅袖笑道：「你等不著的，這『沙漠之王』既不會來，縱然來了，也沒有人能殺得死他。」

楚留香道：「西門千與左又錚素少來往，為何殺了左又錚？靈鷲子與西門千毫無冤仇，為何要殺死西門千？札木合與靈鷲子一個遠在天邊，一個遠在海角，更是毫無關係，又為何要殺死靈鷲子？」

他歎了口氣，接道：「可見世上有許多事，是完全說不定的。」

這時日已偏西，自從發現第一具屍身到現在，已過了兩個多時辰，甲板上已躺著三具屍身。

而第四具屍身果然又來了。

別的屍身在水上都載沉載浮，這具屍身卻如吹了氣的皮筏似的，整個人都完全浮在水上了。

別的屍身李紅袖至少還敢瞧兩眼，但這個屍身，李紅袖只瞧了一眼，全身都起了悚慄，再也不敢瞧第二眼了。

這屍身本來是胖是瘦，楚留香已完全瞧不出，只因這屍身全身都已浮腫，甚至已開始腐爛。

這屍身本來是老是少，楚留香也已瞧不出。只因他全身鬚毛頭髮，竟赫然已全部脫落。

他眼珠已脹得爆裂而突出，全身的皮膚，已變成一種令人噁心的暗赤色，楚留香再也不敢沾他一根手指。

李紅袖顫聲道：「好厲害的毒，我去叫蓉姐上來瞧瞧這究竟是什麼毒。」

楚留香道：「這毒蓉蓉也認不出的。」

李紅袖道：「你又在吹了，你武功雖不錯，但若論暗器，就未必比得上甜兒，若論易容術和下毒的本事，更萬萬比不上蓉姐。」

楚留香笑道：「但這人中的並不完全是毒。」

李紅袖吃吃的笑道：「不是毒藥，難道是糖嗎？」

楚留香道：「也可以算是糖──糖水。」

李紅袖怔了怔，道：「糖水？」

楚留香道：「這便是天池『神水宮』自水中提煉出的精英，江湖都稱之為『天一神水』，而「神水宮」門人都稱之為重水。」

李紅袖動容道：「這真的就是比世上任何毒藥都毒的『天一神水』？」

楚留香道：「自然是真的，據說這『天一神水』一滴的份量，已比三百桶水都重，常人只要服下一滴，立刻全身爆裂而死！」

他歎了口氣，接道：「而且這『天一神水』無色無臭，試也試不出異狀，所以，連這『沙漠之王』都難免中了暗算。」

李紅袖道：「這──這人就是札木合？」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他已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還能認得出他？」

楚留香道：「他身穿的雖是尋常服色，但腳下卻穿著雙皮靴，顯見他本是遊牧之民，他身上皮膚雖細嫩，但面上卻甚粗糙，顯然是因為他來往沙漠，久經風塵之苦，他腰邊雖有佩刀的鋼環，但刀和刀鞘卻全都不見了，顯然是因為他使的乃是寶刀，所以才被人取去了。」

他緩緩接道：「有了這幾點特徵，自可說明他就是那『沙漠之王，無影神刀』札木合了。」

李紅袖道：「我看你可改行去做巡捕了，那你辦起案子來，想必要比那天下第一名捕『禿鷹』還要厲害得多。」

楚留香一笑又道：「還有，他身上掛著面銀牌，上面刻的是隻長著翅膀的飛駱駝，我若再瞧不出他是沙漠之王，就真是呆子了。」

李紅袖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真是一個天才兒童。」

但她笑容立刻消失，皺眉道：「這件事竟將『沙漠之王』與『神水宮』門下引動，可見關係必定不小，而此刻連『沙漠之王』都死了，可見──」

楚留香截斷她的話，笑道：「你又想勸我罷手，是嗎？」

李紅袖輕歎道：「我也不想勸你罷手，只望你能小心一些就是了。」

楚留香凝望著天上一朵白雲，微笑道：「聞得『神水宮』門下，俱都是人間的絕色，卻不知比起咱們的三位姑娘來又如何？」

李紅袖搖頭苦笑道：「你難道永遠不能規矩些嗎？」

這一次直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海上還是沒有動靜。

李紅袖悠悠道：「你只怕等不著了。」

楚留香道：「若沒有人死了，那麼，這件事要著落在『神水宮』使者身上，這些人若是在爭奪一件寶藏，那麼，這寶藏便落在『神水宮』使者手上。」

李紅袖道：「若是有死人呢？」

楚留香道：「無論還有多少人死，只要瞧最後一個人是死在誰手上，就有線索可尋。」

李紅袖歎道：「這些高手們難道真會為了爭奪寶藏而死？」

楚留香笑道：「人為財死，這些人總也是人呀！」

李紅袖極目遠眺，緩緩道：「能引動這許多絕代高手起了貪心的寶藏，想必一定驚人得很。」

這件事的確越來越有趣了，她眼睛裡也在閃著光。

艙下的宋甜兒又叫道：「你兩個知唔知蓉姐有個表姑入佐『神水宮』？」

楚留香道：「哦，蓉蓉竟有個表姑是『神水宮』門下嗎？這兩天，她身子不知道是否已好些？不知道是否還在流鼻涕？」

李紅袖笑道：「你可是要她上來？」

楚留香道：「算了，傷風的人，還是多躺躺的好。」

只聽一人柔聲道：「沒關係，我的病反正已快好了，只要聽見你說這句話，我──」

又聽得宋甜兒大聲道：「蓉姐不要上他的當，他知道你來了，所以才故意說些關心你的話讓你聽。」

那溫柔的語聲笑道：「就算是故意說的，只要他說出來，我就很開心了。」

一個窈窕的人影，隨著語聲飄飄走了上來。

她穿著件柔軟而寬大的長袍，長長地拖在甲板上，蓋住了她的腳，滿天夕陽，映著她鬆鬆的髮髻，清澈的眼波，也映著她那溫柔的笑容，她看來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間煙火。

李紅袖跺腳道：「蓉姐，風這麼大，何必上來？小心又病倒在床上爬不起來，又害得我們這位多情的公子拿我們出氣。」

蘇蓉蓉嫣然道：「上面這麼熱鬧，我還能在艙裡呆得住嘛，何況，我也想瞧瞧，是不是真的會有『神水宮』使者到這裡來。」

她手裡拿著件厚絨的衣服，輕輕披在楚留香身上，柔聲道：「晚上冷，小心著涼。」

楚留香含笑歎道：「你總是只知關心別人，卻不知道自己──你若有一分關心自己，又怎會病倒？」

李紅袖撇了撇嘴，道：「是呀！像我們這些不生病的人，都是從來不關心他的。」

蘇蓉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笑道：「這麼多心，人容易老的。」

李紅袖一把抱住了她，格格笑道：「我真是個又會多心，又會吃醋的小壞蛋，蓉姐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蘇蓉蓉纖細的身子，竟被她抱了起來。

就在這時，第五具屍身飄來了。

嚴格說來，這已不能算是「一」具屍身──這屍身的左面，赫然竟已被人連肩帶臂削去一半。

幸好，她臉還是完整的，還可瞧得見她娟秀而美好的面容，這殘忍的殺人者，似乎也不忍破壞她的美麗。

她身上穿著的是件美麗的紗衣，腰間繫著根銀色的絲帶，纖美的腳上，穿著雙同樣質料的銀色鞋子。

此刻，剩下半件的紗衣已被血染，若不是那絲帶，只怕已為海水沖脫──饒是如此，她身子看來也已幾乎是完全赤裸的。

蘇蓉蓉扭轉了頭，美麗的眼睛裡，已滿是淚水。

李紅袖也閉起了眼睛，道：「蓉姐，你看她是不是『神水宮』門下？」

蘇蓉蓉黯然點了點頭。

楚留香歎道：「這樣的美人，是誰忍心向她下如此毒手？」

李紅袖道：「下這毒手的人，自己也死了。」

楚留香道：「你是說札木合？」

李紅袖道：「自然是札木合，除了他外，誰有這麼快的刀？」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札木合發覺自己中毒，臨死前拼盡餘力，給了她一刀，他自然是滿懷憤恨，所以這一刀才會這麼毒，這麼重。」

楚留香悠悠然道：「聽起來倒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李紅袖歎了口氣，道：「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已斷了，咱們也沒事了。」

楚留香道：「沒事了嗎？」

李紅袖道：「人已全都死光了，還有什麼事？」

楚留香道：「你以為她真是死在札木合之手？」

李紅袖眼波一轉，道：「難道不是？」

楚留香道：「你莫忘了，札木合死後，他的『大風刀』已落在別人的手上，這人拿了『大風刀』殺死了她，正是要別人以為這件事已完全結束了。」

李紅袖失聲道：「呀！不錯。」

楚留香緩緩道：「他既要別人認為此事結束，那麼，此事就必定沒有結束，在我說來，這件事正還未開始哩！」

蘇蓉蓉突然道：「這件事，他是不願別人插手的，是嗎？」

李紅袖道：「那麼，他為何不將這些屍身完全毀去，別人若是根本瞧不清這些屍身，又怎能插得下手？」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這些人全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而且甚至可說已有宗主的身份，他們若是突然一起失蹤了，他們的門人子弟，會不去追查明白嗎？」

蘇蓉蓉皺了皺眉，道：「所以──」

第三回　天一神水

楚留香道：「所以他才要這樣做，叫別人以為這五人乃自相殘殺而死，而且都死光了，這樣，他們的門人子弟連報仇的對象都沒有，還查什麼？」

李紅袖輕歎道：「但他卻未想到，這世上還有個專門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楚留香笑道：「他只怕實在沒有想到。」

李紅袖道：「但『他』究竟是誰？每個人都可能是『他』──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沒有了，你要查，豈非真的像是要在海裡撈針？」

楚留香道：「不錯。」

身子突然飛起，向海水中躍了下去。

李紅袖大聲道：「你要幹什麼？」

楚留香笑道：「撈針去。」

只聽「噗通」一聲，他身子已像魚似的在海中消失了。被夕陽映成金紅的海水，甚至沒有濺起一點水花。

李紅袖跺腳道：「蓉姐，你──你也不管他。」

蘇蓉蓉幽幽道：「這世上，有誰能管得住他？」

蓉蓉尋了塊很大的帆布，將五具屍體都蓋住了。

宋甜兒這才敢走上來。

她右手提了盞製作精巧的燈，左手提了籃果子。

星光漸漸升起，海水亮得很像是緞子，她們舒服地坐在清涼的海風中，心裡可一點也不覺得舒服。

有五個陌生人的屍體在旁邊，沒有人能感覺舒服的。

楚留香已去了很久，遠處海面，有點漁火，就像是海上的星光，李紅袖呻吟的笑了一聲道：「我只希望他莫要被人當做魚捉去就好了。」

宋甜兒嘻嘻笑道：「如果有人將他當魚捉去，那個人一定係你哥哥。」

李紅袖瞪了瞪眼睛，道：「有件很奇怪的事，我總是不懂，蘇州話明明最好聽了，蓉姐卻不肯說，廣東話明明像鳥叫，但有人偏偏要講。」

宋甜兒扮了個鬼臉，笑道：「我知道你唔鍾意聽，所以偏要講，氣死你。」

話未說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在甲板上又叫又跳，一樣東西滑出了她袖子，那是條魚。

李紅袖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總算有人替我出氣了。」

只見楚留香不知何時已笑嘻嘻站在那裡，左手抓著條魚，右手裡本也有條魚，卻已在宋甜兒的領子裡。

宋甜兒臉都嚇白了，跺著腳去擰他。

楚留香笑道：「剛剛我瞧見了一個你最想見的人，你若擰疼了我，我就不說了。」

宋甜兒去擰他的手已摟住了他脖子，道：「快說是誰？」

楚留香眨著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是海上的星光。他笑著道：「你最想見的人是誰？當今天下，誰的琴彈得最好？誰的畫畫得最好？誰的詩作得令人銷魂？誰的菜燒得妙絕天下？」

他話未說完，李紅袖已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是那『妙僧』無花。」

宋甜兒拉住楚留香的手，道：「你真的瞧見他了，他在哪裡？」

楚留香笑道：「他一個人坐在條船上，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作詩，我突然自水中鑽出去時，他那臉色只可惜你們沒有瞧見。」

宋甜兒道：「你認識他？」

楚留香道：「我只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我和他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第二次，我和他下了五天五夜的棋，第三次，我和他說了七天七夜的佛。」

他笑著接道：「說佛我自然說不過他，但喝酒他卻喝不過我。」

李紅袖忍不住道：「下棋呢？」

楚留香歎口氣，道：「我說和了，但這個和尚偏偏不肯。」

李紅袖格格笑道：「除了喝酒打架外，你只怕什麼都比不過人家。」

楚留香正色道：「胡說，至少吃飯我比他吃得多些。」

李紅袖笑得直不起腰來。

宋甜兒直拉他衣袖，道：「你怎麼不請他來坐坐？」

楚留香道：「他本要來的，但我剛對他說這裡有幾個女孩子想見他，他就像是隻中箭的兔子般跑走了。」

宋甜兒嘟起嘴，道：「佢已經係和尚，怕女仔做乜野？」

楚留香笑道：「就因為是和尚才怕，若不是和尚，也就不怕了。」

李紅袖嬌笑道：「他若不是和尚，我保證他來得比兔子還快。」

蘇蓉蓉溫柔笑道：「我聽說此人乃是佛門中的名士，不但詩、詞、書、畫，樣樣妙絕，而且武功也可算是高手。」

楚留香歎道：「豈只是高手，簡直可說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才，只可惜他──他實在太聰明了，精通的實在太多，名也實在太大，是以少林天湖大師冊立未來的掌門時，竟選了個什麼都比不上他的無相。」

李紅袖道：「像他這樣的人，對這種事想來是不會在意的。」

楚留香拊掌道：「不想李紅袖竟是無花的紅顏知己。」

蘇蓉蓉道：「他自然不會和這件事有絲毫關係，你還瞧見別的人嗎？」

楚留香道：「這些屍體都是從東面飄來的，東面海上的每一條船，我都瞧過了，除了無花外，只有一條船是武林中人。」

蘇蓉蓉道：「什麼人？」

楚留香道：「那條船上是『丐幫』的四大護法，四大長老，以及他們新任的幫主，你可知道任老幫主去年已死了，新任幫主你猜猜是誰？」

蘇蓉蓉道：「誰？」

楚留香笑道：「你再想想看，他是我的朋友，酒量和我差不多，飯量也和我差不多，有一天，還為你畫了幅像。」

蘇蓉蓉道：「呀，莫非是南宮靈？」

楚留香笑道：「就是他。」

蘇蓉蓉嫣然道：「他居然會做丐幫幫主，可見江湖中風氣已改，不以老成持重為美，也不再講究年齡大小，已開始注重人的才氣，這倒是可喜可賀的事。」

李紅袖道：「南宮靈自然也不會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所以──」

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也沒法子了。」

蘇蓉蓉柔聲道：「你沒法子最好，我也不想多管這種閒事。」

楚留香瞪著那塊帆布，道：「你們想想，這五個人是否有什麼共同之點，譬如說──」

李紅袖道：「譬如說，他們都是人。」

楚留香苦笑道：「除了這一點外，再沒有別的了嗎？你再想想。」

蘇蓉蓉盈盈站起來，道：「你要想下艙去想，我去為你們泡壺濃茶，你們想上一夜也沒有關係。但誰也不准坐在這裡吹風了。」

船艙，建造得精巧而華麗，絕沒有一寸地方浪費，也絕沒有一件東西讓人瞧不順眼的。

走下樓梯，是間精緻的起居室，燈光慢慢照下來，這黝黑的船艙裡，漸漸有了光亮。走在前面的楚留香，突然停住了腳，就好像突然被一根釘子釘在地板上，再也動不得了。這艙中竟有了人，女人！

只見她背向著門，坐在楚留香平日最喜歡的椅子上，從後面望過去，只瞧見高挽的雲鬢和一隻手，那是隻絕美的手。

此刻，這手上拿著只杯子，杯子裡倒的是楚留香平日喜歡喝的酒──她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楚留香、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四個人都怔在甲板上，張大了嘴，都說不出話來。

這女子是何時進來的，他們竟全不知道。

也許，她是在楚留香已下海時進來，但能瞞得過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的耳目，這本事可也不小。

只聽一個優美但冷漠的語聲緩緩道：「進來的，可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笑道：「不錯，在下可是走錯門了？」

那女人冷冷道：「你沒有走錯，這是你的地方。」

楚留香笑道：「既然是我的地方，姑娘你卻又怎會坐在這裡？」

那女子道：「因為我高興。」

楚留香大笑道：「這理由不錯，實在不錯。」

那女子道：「此外，我還聽說楚留香對女孩子是從來不會拒絕的。」

她突然轉過椅子，面對著楚留香。燈光，就照著了她的臉。

若說世上有一種女子的臉能使男人停止呼吸，那麼就是這女子的臉了，若世上有一種女子的眼波能使男人的心跳停止，也就是這女子的眼波，現在，這雙眼波正凝注著楚留香。她悠悠道：「現在，這理由夠好了嗎？」

楚留香訥訥道：「不錯，這理由突然變得夠好了，太好了。」

他眼光終於自這女子臉上移開，才發現她穿的是雪白的輕紗長袍，才發現她腰間束著銀色的絲條。

那女子緩緩道：「現在，你只怕已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

楚留香歎道：「我寧可不知道。」

那女子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世上若有我不願打交道的女孩子，那就是『神水宮』門下。」

那女子突然站起來，轉了個身，自架上取下了銀壺，又滿滿倒了杯酒，楚留香心痛地歎了口氣，道：「我很想知道，你到這裡來，除了喝酒外，還有什麼別的事？」

他一面說，一面拉過那張椅子，趕緊坐下來。

那女子側著頭，盯著他的臉，一字字道：「傲慢、無禮、冷酷，但卻也有一兩點能令小姑娘著迷的地方──你果然和傳說中的樣子分毫不差。」

楚留香道：「多謝──卻不知道江湖傳說中有沒有提到我另一件事？」

那女子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若有陌生的女子跑進我的船艙，坐我的椅子，喝我的酒，我常常會將她拋下海裡去的，尤其是這女子自以為很美，其實卻不太美的時候。」

他舒服地伸長了腿，準備欣賞這女子生氣的模樣。

這女子果然氣白了臉，手也在抖。

李紅袖趕緊走過去，自她手裡輕輕取過了那金杯，嫣然笑道：「姑娘若要摔杯子，我去換個鐵的來。」

那女子臉色由青轉白，自白轉紅，突然又展顏而笑，道：「很好，你們都很有趣，但現在說笑的時候已過去了。」

楚留香道：「你準備哭了嗎？」

那女子冷冷道：「你若不還我東西，只怕連哭都哭不出來。」

楚留香道：「還你？難道我借了你什麼？」

那女子道：「你沒有借，自然沒有借，天下的人都知道，楚留香從不會向任何人借任何東西的。」

她冷笑一聲，道：「你是偷。」

楚留香皺眉道：「偷？我偷了你什麼？」

那女子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眼睛突然圓了，失聲道：「你說什麼？」

那女子一字字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動容道：「你是說，你們宮裡的天一神水被人偷去了？」

那女子道：「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總不會是騙你玩的吧？」

楚留香眼睛裡射出愉快的光芒，喃喃道：「妙極妙極，一切事情都變得更有趣了，卻不知你們的『天一神水』被人偷了多少？」

那女子冷冷道：「不多，才不過幾滴，但卻已足夠使三十幾個武林一流高手不明不白地一命嗚呼，假如用法正確的話，三十七個。」

蘇蓉蓉輕輕抽了口氣，道：「你認為那是他偷去的？」

那女子笑道：「除了『盜帥』楚留香，還有誰能自『神水宮』中偷走一草一木？」

楚留香微笑道：「多承誇獎，如此說來，我若說未做此事，你是絕對不肯相信的了。」

那女子道：「你能使我相信嗎？」

楚留香道：「也許──也許能的。」

他突然從椅子跳了起來，拉住了那女子的手，道：「至少，你得先讓我帶你去瞧樣東西，我可以保證這樣東西很有趣──非常有趣。」

那冷漠而驕傲的少女，也不知怎地，居然就這樣被拉了出去。

蘇蓉蓉歎道：「他若想拉一個女孩子的手，只怕是沒有人能拒絕的。」

宋甜兒眨了眨眼睛，道：「神水宮門下若都係男人就好了。」

李紅袖笑道：「女人也沒有關係，不過最好醜一點。」

宋甜兒格格笑道：「如能醜得像母夜叉則最為感激。」

帆布被掀了起來。

那屍身，在星光下看起來更是猙獰可怖。

楚留香道：「你先看她，你總該認識她吧？」

那女子目光凝注著被人砍去一肩的少女屍身，就像是瞧著塊石頭似的，面上木然全無表情，冷冷道：「這不是神水宮門下弟子。」

楚留香終於吃了一驚，失聲道：「不是？」

那女子道：「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這個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像是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苦笑道：「我本以為神水是被你們自己宮裡的人偷出來的，我本來以為就是她，但是現在──」

那女子冷冷道：「現在你還覺得有趣嗎？」

楚留香喃喃道：「這女子既非神水宮門下，為何要作這樣打扮，這自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他』將她扮成這模樣，來引起別人的錯覺。」

那女子道：「什麼錯覺？」

楚留香道：「他要別人都以為札木合就是被這女子害死的，那麼，現在她既也死在札木合手中，一切事便都可結束，他顯然不想別人再對這件事繼續追究，這可憐的女子就做了他的代罪羔羊。」

那女子悠悠道：「你這樣說，想必一定知道他是誰了？」

楚留香哼了一聲道：「但願我能知道。」

第四回　關外參客

那女子嘴角泛起一絲惡意的微笑，但楚留香卻不讓她說話，他手拉著她的手，眼睛瞧著她的眼睛，道：「冷姑娘，你若想將這件事謎底揭穿，就必須信任我。」

他話聲聽來那麼溫柔，那麼誠懇，而他的眼睛更比世上所有的言語更具說服人的力量。

那女子終於赧然一笑，道：「我不姓冷。」

楚留香眼睛閃著光，道：「那麼，我該叫你什麼？」

那女子臉色突又沉下來，冷冷道：「就叫我冷姑娘吧！」

楚留香輕輕歎息了一聲，道：「第一，我們先要研究的是，那『天一神水』既不能換取財富，也不能助長武功，他為什麼要偷呢？」

那女子冷笑道：「這該問你才是。」

楚留香道：「那『天一神水』唯一的用處，就是害人，而且不知不覺的將人害死，他費了許多力氣，來偷這『天一神水』，顯然只有一個原因。」

那女子道：「這原因已足夠了。」

楚留香道：「由此點我們便可以斷定『他』所要害的人，必然不是普通毒藥所能害死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所能殺死的。」

那女子點頭道：「不錯，否則『他』又何必冒險盜水。」

楚留香道：「但他若是真的能自『神水宮』將水盜去，世上還有幾個他殺不死的人？能自『神水宮』中盜水，那要像你這等身手。」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由此可見，『他』盜取神水，定有人在暗中相助。」

那女子道：「你的意思是在說誰？」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她，道：「神水失竊以後，你們宮中可有人失蹤？」

那女子冷笑道：「原來你的意思是說本宮弟子有人在暗中助『他』盜水，所以盜走了神水之後，自己也畏罪潛逃了，是嗎？」

楚留香道：「這難道不可能？」

那女子道：「自然可能，只可惜數十年來本宮的弟子卻從無一人逃走，更絕不會有人失蹤。」

楚留香皺了皺眉，想了想，又道：「神水失竊以後，你們宮裡難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嗎？譬如說，是不是有人自殺而死──」

那女子神情立刻變了，道：「你怎會知道？」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來，大聲道：「的確有人自殺而死，是嗎？她為什麼自殺的？」

那女子厲聲道：「本宮中的事，也是你隨便問得的嗎？」

楚留香捧起她的手，緩緩道：「冷姑娘，這件事你一定得告訴我，只因這件事就是關鍵，你──你一定得相信我。」

那女子將手抽了出來，背轉身，默默許久，一字一字道：「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既美麗，又多情，年紀也最輕，她──她既已死了，我不能再說她──」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她是不是因為有了身孕，自覺無顏見人？」

那女子沒有回答，但一隻垂下來的手卻緊緊捏住了衣帶，顯見得她心裡充滿了悲憤與激動。

楚留香大聲道：「這就對了，她一定是已被『他』騙去了身子，然後，又在『他』脅迫之下，盜出了神水，但『他』卻沒有遵守諾言將她帶走，所以她只有死這一條路！」

那女子身子忽然顫抖起來，大聲道：「住口！」

楚留香歎道：「這本是千古以來，多情的少女們都難免遭遇到的悲慘命運，你與其為她傷心，倒不如設法找到『他』，為她報仇。」

那女子霍然轉回身子，顫聲道：「要怎樣才能找出『他』來？」

楚留香沉吟道：「她臨死之前，可曾說了什麼話？」

那女子眼睛滿是淚光，黯然道：「她只說──她對不起肚裡的孩子。」

楚留香歎道：「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何不肯說出『他』是誰，仍然深怕別人傷害到『他』──唉！『他』究竟有什麼魔力，竟能令少女為『他』如此癡情？」

那女子慘然道：「她的確從來沒有提起過『他』。她根本從未提起過任何男人，我們實在做夢也想不到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

楚留香道：「平時，她有沒有相識的男子？」

那女子斷然道：「她幾乎從來沒有和男人講過話。」

楚留香道：「怪事，今天怎會有許多怪事──五個素不相關的人，竟會在同一時間裡死在一個地方！『神水宮』中的神水，竟會神秘的被竊！一個端莊淑靜，從不與男人說話的少女，竟會有了身孕，而這三件事看起來也絕不會有什麼關係的，竟偏偏又糾纏到一起──」

他抬起頭，喃喃道：「這種事，誰能解釋？」

那女子道：「你！」

楚留香苦笑道：「我──」

那女子盯著他，厲聲道：「為了你自己，你必須將這謎底揭開。」

楚留香道：「但線索呢──我幾乎完全沒有線索。」

那女子道：「線索必定有的，你自己找出來。」

她又轉過身，背對著楚留香，一字一字道：「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若找不出來，神水宮就要來找你！」

楚留香道：「你為何要轉過身去？難道你面對著我時，就說不出這麼不講理的話？」

那女子再不理他，從船旁，緩緩走到船尾。

船尾的陰影裡，有隻精巧的小艇。

她飄身掠下去，小艇竟立即滑開。

楚留香倚在船舷上，靜靜地瞧著她。

星光燦爛一輕舟彷彿蕩漾在星海裡，風舞的輕紗，更像是仙子的羽衣，她忽然回過頭，嫣然一笑，道：「我的名字叫宮南燕。」

楚留香伸長了兩條腿，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目光矇矓地凝注著杯中琥珀色酒的漩渦，喃喃道：「她的確很美，尤其是那一笑，天上的星光，海上的星光，似乎全都映上了她的臉，然後，再悄悄地落入神秘的黑夜裡。」

李紅袖淡淡一笑道：「一個月後，你只怕就不會再覺得她美了，尤其當她的劍抵住你脖子的時候──」

楚留香笑道：「她不用劍的。」

李紅袖眨著眼睛，道：「她用什麼？菜刀？」

楚留香忍住了笑，正色道：「她用的是菜碗。」

李紅袖奇道：「菜碗？」

楚留香大笑道：「不用菜碗，怎麼能接得住打翻了的醋瓶子？」

宋甜兒吃吃笑道：「你不能得罪她，她比宮南燕厲害得多。」

她居然沒有說家鄉話，只因她怕李紅袖聽不太懂。

楚留香道：「哦！」

宋甜兒彎著腰，喘著氣笑道：「宮南燕最多不過是『神水宮』弟子，但我們的李紅袖姑娘，卻是『神醋宮』的掌門人。」

李紅袖撲了上去，咬牙道：「小鬼，你要不要命？」

宋甜兒笑得縮成一團，道：「蓉姐，救命呀！『神醋宮』的掌門人好厲害喲──」

兩個人笑著，打著，一個逃，一個追，都奔了出去。

蘇蓉蓉瞧著楚留香，柔聲道：「你現在想怎麼辦呢？」

楚留香歎道：「到現在為止，的確還沒有絲毫線索可尋，但現在我們總算已知道『他』，必定是個美男子，否則那少女怎會對『他』如此癡心？」

蘇蓉蓉笑道：「女孩子並不一定喜歡英俊的男人。」

楚留香展顏一笑，道：「以你想，『他』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蘇蓉蓉道：「他必定很會說話，很聰明，很會討女孩子的歡心，也必定風流得很，年輕的女孩子，對這種男人是永遠無法抵抗的。」

楚留香道：「但這樣的男人，能進得了神水宮嗎？」

蘇蓉蓉笑道：「這種男人入了神水宮，只怕是不能活著出來了──世上能活著走出神水宮的男人，只怕根本沒有幾個。」

楚留香歎道：「所以，我不得不求你做件事了。」

蘇蓉蓉道：「你可是要我到神水宮去？」

楚留香道：「我──我只擔心你的身子。」

蘇蓉蓉嫣然笑道：「你以為我真的弱不禁風？」

楚留香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找著你表姑，問清楚平日究竟有些什麼男人能進出神水宮？再問她那死了的女孩子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平日喜歡做些什麼事？最好能找出這女孩的遺物，她若有書信留下，那就太好了。」

蘇蓉蓉道：「天一亮，我就動身。」

楚留香溫柔地瞧著她，道：「只是你──」

蘇蓉蓉輕輕掩住了他的嘴，笑道：「你要說的話，我已知道了──我走了後，你呢？」

楚留香道：「七天後，我在濟南大明湖邊的風雨亭上等你。」

蘇蓉蓉道：「濟南？那豈非硃砂掌一派的根據地？」

楚留香道：「海南派、七星幫，都離此太遠，札木合更是遠自關外而來，我唯有希望能自硃砂掌門下弟子口中，打聽出一些消息。」

蘇蓉蓉道：「但你可得分外小心，他們若知道是你──」

楚留香笑道：「他們雖然恨我，但還是拿我沒法子的。」

他突然攤開手掌，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個小巧的水晶瓶子，拔開瓶塞，一種神秘的鬱金香的香氣，便佈滿了船艙。

楚留香曼聲道：「盜帥夜留香，銷魂不知在何方？」

蘇蓉蓉笑道：「你可是又要我為你在四方留香？」

楚留香道：「對了，你一路上，不妨為我留下些香跡，讓別人永遠也摸不透我的行蹤究竟在哪裡，更不會想到我已到了濟南。」

蘇蓉蓉道：「但你──你這次又想以什麼身份出現呢？」

楚留香淡淡笑道：「硃砂掌門下，大多是富家子弟，我若要他們信任我，敬重我，唯一的法子，就是裝得比他們更豪闊。」

他懶洋洋站起來，將那擺滿酒樽的櫃子，輕輕往旁一推，櫃子後竟又現出個窄小的門戶。

這秘密的窄門後，是間奇異的六面艙，六角壁上，都鑲著鏡子，一盞燈光，就能使這艙有十倍的明亮。

沿著鏡壁，是一排低矮的木櫃，有幾百個小小的抽屜，每個抽屜一一都編著號碼，就像是藥鋪似的。

蘇蓉蓉倚在門上，笑道：「你要的只怕是六十三號？也可能是一百十三號？」

楚留香隨手拉開了六十三號抽屜，裡面有一套用結實的深藍色綢緞製成的衫褲，看來已只有五成新了，另外，還有雙結實的布靴，一隻用鯊魚皮製成的黑色小袋子，一本薄薄的紙簿。

楚留香皺眉道：「這號碼對嗎？」

蘇蓉蓉道：「大概不會錯。」

楚留香道：「但看這衣服，就不像豪富穿的。」

蘇蓉蓉笑道：「濟南城中的行商，最殷實的只有兩種，一種就是山西錢莊的大老闆，而山西老闆捨得穿這種衣服，已經算很大方的了。」

楚留香失笑道：「對了，我竟忘了山西人的銀子大多都是用藥水煮過的，有時我在奇怪，他們存下那麼多銀子，是為著什麼呢？」

他拿起那紙簿翻了翻，只見上面寫著：

姓名：馬百萬。

身份：山西四通錢莊大老闆。

年紀：四十出頭。

嗜好：沒有。

特徵：走過有水的地方，一定先脫下靴子，下雨的時候，一定要想法子去用別人的雨傘，身上永遠帶著種許久沒有洗澡的味道──

楚留香還沒有看完，趕緊將這簿子拋回抽屜裡，緊緊關起了抽屜，長長歎息了一聲，搖搖頭：「你若要我扮成這個樣子，倒不如殺了我算了。」

蘇蓉蓉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將每種典型人物的資料都準備一份的，連叫化子你都扮過，為什麼就不能──」

楚留香趕緊擺手道：「我寧可做叫化子，也不願當這種大老闆。」

蘇蓉蓉道：「那麼，你再瞧瞧一百十三號。」

楚留香拉開一百十三號，抽屜裡面有套華麗的衣服，一雙發亮的皮靴，兩隻捏在手裡一揉就會「叮噹」作響的鐵球，一柄鑲著玉石的腰刀，此外，也有隻黑鯊魚皮的袋子，一本薄薄的紙簿。

蘇蓉蓉道：「來往濟南城的，除了山西錢莊老闆外，最豪闊的就是關外長白山一帶，採參幫的瓢把子了。」

楚留香笑道：「這看來想必有趣得多。」

姓名：張嘯林。

身份：關外大參藥商。

年紀：三十五六。

嗜好：烈酒，豪賭，女人──

這次，楚留香也沒有看完，便合起簿子，拊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極了。」

蘇蓉蓉幽幽道：「我就知道一定合你意的，但不管怎樣，你還是得帶著那個箱子，我替你將三號、七號、二十八號、四十號都準備在箱子裡。」

楚留香笑道：「好，從現在開始，我就做幾天張嘯林吧！」

笑聲中，他已打開那黑鯊皮口袋，取出了一副精巧的人皮面具。

蘇蓉蓉倚在門口，只見鏡子裡全都是他大笑著的身影，一個楚留香，竟似已化身無數。

「快意堂」三個龍飛鳳舞的金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這正是濟南城裡最大的賭場。

此刻，華燈初上，快意堂中呼雉喝蘆，已熱鬧得很，三間寬闊的廳房裡，到處瀰漫著酒氣、煙草氣，還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身上的汗臭氣──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起了紅油油的汗光。

只是，有的人春光滿面，有的人垂頭喪氣，有的人神情鎮定，有的人卻已緊張得發抖。

最外面的一間，有兩桌牌九，兩桌骰子，兩桌單雙，賭錢的人品流也最複雜，呼喝的聲音也最響，幾個腰束著朱紅腰帶的黑衣大漢，必須站在桌子旁，無論誰贏了一注，他就要抽去一成。

裡面一間花廳，人比較少，也比較安靜，三張桌子旁，坐著的大都是腦滿腸肥的大富賈，整堆整堆的花花銀子，在一雙雙流著汗的手裡轉來轉去，桌子旁有香茗美酒，十幾個滿頭珠翠的少女，媚笑著在人叢中穿梭來去，就像是一隻穿花的蝴蝶，從這裡摸一把銀子，那裡拈兩錠金錠。

賭錢的大爺們誰在乎這些。於是，輸錢的人錢固然空了，贏錢的人錢袋也未見得增加了多少。

眼看那積少成多的金銀都已從少女們戴著戒指的纖手中，流入賭場老闆的口袋，這賭場，正是硃砂幫開的。

最裡面一間房子，垂著厚厚的門簾。

這房子裡一共只有七八個賭客，但卻有十幾個少女在陪著，有的在端茶，有的在倒酒，有的只是依偎在別人懷裡。一粒粒剝著的瓜子，輕巧地送進那豪客的嘴，她們的手指有如春筍，她們的眼波甜如蜜。

賭桌上，看不見金銀，只有幾張紙條在流動，但每張紙上的數目，都已夠普通人舒服地過一輩子。

一個面色慘白，身穿翠綠長衫的少年，含笑在旁邊瞧著，不時去拍豪客們的肩頭，含笑道：「您老手氣不好，叫珠兒陪您去躺躺再來吧！」

那回答一定是大笑道：「急什麼，還不到五萬兩哩！」

於是少年就縮回手，含笑撫摸自己剛長出來的鬍碴子──他用的這隻手，一定是左手。

他的右手一直都藏在衣袖裡。

這就是「快意堂」的主管，也正是「硃砂幫」的掌門弟子──殺手玉郎，粉面孟嘗冷秋魂。

第五回　三十萬兩

突然，一個衣著雖華麗，但卻生得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閃縮著走了進來，遠遠便打躬陪笑道：「少莊主好。」

冷秋魂沉下了面色，負手踱了過來，皺眉叱道：「程三，這地方也是你來的嗎？」

那程三彎下腰去，道：「小人怎敢隨意進來，只是──」

他瞇著眼睛一笑，悄聲道：「昨天晚上有位豪客，一晚上就在小翠那裡花了三萬，小人一聽說他手也在發癢，所以就替少爺帶來了。」

冷秋魂道：「哦！是什麼人？」

程三道：「姓張，叫張嘯林。」

冷秋魂沉吟道：「張嘯林，這名字陌生得很。」

程三道：「聽說他平時很少入關，所以──」

冷秋魂沉聲道：「在這地方賭錢的都是什麼人，你總該知道，沒有來歷的人就算想來輸錢，別人也是不答應的。」

程三陪笑道：「少爺放心，沒有來歷的，小人怎敢隨意帶來──這位張客人，乃是長白山一帶最大的參藥商，這次到濟南，就是為了花錢尋樂來的。」

冷秋魂笑了笑，道：「原來是採參客，我先瞧瞧──」

他將門簾掀起一線，探頭瞧出去，只見一個紫面短髯，相貌堂皇的大漢，負手站在門外，手裡捏著兩個大鐵球，不斷地「叮噹」作響。

他雖然站在那裡不動，但氣派看來果然不小，一屋子人和他比起來，都像是變成了仙鶴旁的母雞。

冷秋魂霍然掀開門簾，大步迎了出去，抱拳笑道：「張兄遠來，小弟待客不周，千萬恕罪。」

大笑著拉起這「張嘯林」的手，像是一見如故。

這「張嘯林」果然是一擲千金，面不改色的豪客，桌上正賭著牌九，他押了幾把，就輸了五萬兩。

少女們都圍了過來，爭著要替他倒酒，爭著要為他看牌。張嘯林哈哈大笑，左擁右抱，突然自懷中摸出疊銀票，道：「等俺來推幾莊如何？」

冷秋魂斜著眼角一瞧，只見那厚厚一疊銀票，最上面的一張，已是「紋銀十萬兩」，立刻笑道：「張兄若推莊，小弟等也來奉陪。」

此刻推莊的乃是濟南城四十來家聯號米莊的東主，他已撈了十幾萬，正想收手，立刻笑著將牌一推，道：「張兄請，小弟押天門。」

張嘯林將兩隻鐵球在銀票上一壓，大笑道：「小寶貝，好好替俺壓住它們，莫要跑了一張。」

將兩隻袖子往上一捲，露出了雪白的紡綢褂子。

這一莊果然推得生龍活虎，只殺得人人汗流浹背，那米莊的老闆剛贏來的錢吐出去一大半，就拉著他相好去睡了，另兩個人聽說是有名的怕老婆，雖然還想翻本，也只得戀戀不捨地走了。

過了子夜，屋子裡賭客已只剩下四五個。

張嘯林嘴裡吸著他身旁少女遞過來的旱煙，手裡洗著牌，眼睛卻向冷秋魂一瞟，大笑道：「老弟怎地不來送兩文？」

冷秋魂微微笑道：「小弟正已想送了。」

他手裡也摸出疊銀票，一雙眼睛，獵犬般四下轉動，突然將銀票全都押在天門，微笑道：「三十萬兩，孤注，無論輸贏，只此一注。」

他一注竟下了三十萬，屋子裡雖都是豪客，也不禁俱都為之失色，竟沒一個再敢下注的。

張嘯林大笑道：「好，待俺來和你對賭！」

骰子擲出，是七點，冷秋魂拿了第一副牌，張嘯林拿的是第三副，冷秋魂瞧也不瞧，輕輕將牌一翻──一張天，一張人，竟是天槓。

大家都不禁發出了羨慕的噓聲，少女們更嬌笑拍起手來。

只見張嘯林一抱拳，將兩牌攏在手裡，一拍一推，淡淡瞧了一眼，啪的將牌扣在桌上。

大家瞧得緊張，都忍不住問道：「如何？」

張嘯林面不改色，數出了三十萬兩，送到冷秋魂面前，笑道：「板凳遇見短命老三，俺輸了。」。冷秋魂眼珠子一轉，笑道：「今天各位想來都已過足癮了，他日再來如何？」

於是大家唏噓議論著，嘴裡安慰著張嘯林，肚子裡卻都在幸災樂禍：「我究竟輸得比他少。」

於是大家都很開心，擁著嬌美的少女尋好夢。

張嘯林長長伸出了個懶腰，笑道：「老弟，你真行，看得準，殺得狠！」

冷秋魂淡淡一笑，道：「是嗎──」

突然閃電般伸出右手，抽出了張嘯林的腰刀，冰涼的刀鋒，抵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幹什麼來的？」

張嘯林神色不動，笑嘻嘻道：「老弟莫非是在開玩笑嗎？俺不懂。」

冷秋魂冷笑道：「你真的不懂？」

他左掌在桌上一拍，方才被張嘯林扣在桌上的兩張牌，便突然跳了起來，翻了個身，落在桌上。

只見這兩張牌竟然一模一樣，竟是副長三對子。

冷秋魂目光比刀鋒更銳利，厲聲道：「你明明是贏的，為何要裝作輸了？」

張嘯林笑道：「俺眼睛不好，瞧錯了。」

冷秋魂喝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朋友你是幹什麼來的，還是老實說吧──你是否存心要拉攏我？你的用意何在？」

張嘯林突然斂去笑容，沉聲道：「冷兄果然目光銳利──不錯，在下的確是有求而來，但這件事非但與在下有利，與貴幫也──」

他神秘地一笑，巧妙地頓住了語聲。

冷秋魂眼睛瞬也不瞬地瞧著他，目光漸漸和緩，隨手舞了個刀花，「嗆」的，將刀又插回鞘裡，緩緩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光明正大地前來求見？」

張嘯林微笑道：「要做不尋常的事，就得走不尋常的路，在下若不能令冷兄多少對在下有個印象，在下說的話，冷兄會相信嗎？」

冷秋魂淡淡笑道：「以三十萬兩來買個印象，你不嫌太貴了？」

張嘯林沉聲道：「此事若是成功，三十萬兩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冷秋魂慘白的臉像是突然發了光，但口中還是冷淡地說道：「違法之事，本幫是從來不做的。」

張嘯林笑道：「在下雖窮，但總算也有了上千萬的身家，違法冒險的事，在下也是萬萬不肯做的。」

冷秋魂突又一拍桌子，厲聲道：「此事既不違法，也不冒險，得利又是如此之厚，你為何不去尋別人，卻來尋著本幫？」

張嘯林道：「只因此事必須有貴幫的一位長老出頭，否則非但困難重重，而且簡直可說是無法成功。」

冷秋魂道：「你說的是哪一位？」

張嘯林道：「殺手書生西門千。」

冷秋魂緩緩轉過身，緩緩走了兩步，緩緩坐下。

張嘯林道：「此事只要有西門前輩出馬，必定馬到成功，是以冷兄務必要請西門前輩出來一見，西門前輩聽了在下的話，也是萬萬不會拒絕的。」

冷秋魂緩緩道：「家師素不輕易見客，你對我說也是一樣。」

張嘯林笑道：「此事在下必須直接對西門前輩說。」

冷秋魂霍然回首，怒道：「你莫非是有心戲弄於我？」

張嘯林縱聲大笑道：「以三十萬兩銀子來開玩笑的人，這世上只怕還沒有吧？」

冷秋魂又凝目瞧了他半晌，終於沉聲道：「你來的很不巧，家師目前不在濟南城裡。」

張嘯林失笑道：「真的？」

冷秋魂冷冷道：「在下素來不慣說笑。」

張嘯林怔了許久，神色像是說不出地失望，仰天長歎道：「可惜！可惜！眼看著有三百萬兩到手，如今卻成了一場空。」

抱拳一揖，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冷秋魂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是說三百萬？」

張嘯林苦笑道：「在下是生意人，若無十倍的利益，怎肯先花三十萬？」

冷秋魂動容道：「你不能等家師回來？」

張嘯林歎道：「這種事自然等不得的。除非──」

冷秋魂立刻追問道：「除非怎樣？」

張嘯林道：「除非西門前輩臨走時曾留下了話，講明是到何處去的，那麼，你我立刻前去尋找，還來得及。」

到了這時，冷秋魂也不能不為之動心，跌足道：「家師每次出門，本都有留話的，唯有此次──他老人家接得一封信後，第二天清晨就動身了。」

張嘯林眼睛不覺亮了，道：「一封信？信在哪裡？」

冷秋魂拉起了他的手，匆匆道：「跟我走。」

張嘯林道：「哪裡去？」

冷秋魂道：「立地追魂手楊松，你總該聽過這名字？」

張嘯林道：「那封信，莫非就在楊前輩的家裡？」

冷秋魂道：「不錯，我記得家師臨行之前，曾經將這封信又封入個紙袋裡，交給楊師叔保管，若能瞧見這封信，想必就可知道家師的去處。」

張嘯林道：「但，但楊老前輩是否肯將那封信取出來看呢？」

冷秋魂笑道：「三百萬兩，無論對誰來說，都已不能算是個小數目。」

他們並沒有乘車，穿過兩條街，便到了那宅院。

一條不算太短，乾淨而安靜的街道上，只有六個門戶，楊松的宅院，便是左邊第二棟。

張嘯林用不著仔細去看，便知這條街住的全是濟南城裡的富家大戶，甚至連街上石板與石板之間的隙縫裡，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但一個像楊松這種地位的人，卻本該在郊外有棟獨立的莊院才是。

冷秋魂似乎已瞧出他的心意，含笑解釋著道：「家師雖然有些孤僻，但不知為什麼，卻堅持要住在城裡，他老人家雖不大喜歡和人說話，卻喜歡聽得見人聲。」

張嘯林道：「令師──但這裡豈非是楊──」

冷秋魂道：「家師和楊師叔素來住在一起的。」

黑漆漆的大門，竟只是虛掩著。

冷秋魂逕自推門走了進去，院裡很靜，沒有人聲。

大廳裡，燭芯早已該剪了，寬大的廳堂，昏暗的燈光，使人不覺有一種淒涼神秘之感。

冷秋魂歎道：「楊師叔素來睡得早，他一睡下，家裡的下人就要偷偷溜出去，尤其家師不在的時候，這些人更無法無天。」

張嘯林笑道：「僕婦丫頭到晚上難道也要出去？」

冷秋魂道：「這屋子裡從來沒有女傭人。」

他們從大廳旁邊繞了過去，後院裡更靜，西邊的廂房裡，竟隱隱有燈光透出，冷秋魂道：「奇怪，楊師叔今天難道還沒有睡？」

他正要穿過那種滿梧桐的院子，突然，一滴水落在他肩上，他不經意地用手一拂，後窗裡透出來的燈光，照著他的手。

鮮血，他手上竟有鮮血。

冷秋魂大驚抬頭，梧桐樹上，似乎有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飛身掠上去，閃電般扣住了那手腕，但那只是一隻手。

沒有別的，只是血淋淋的一隻手！

冷秋魂失聲驚呼，道：「師叔，楊師叔！」

廂房裡面無回應。

他震開了門，衝進去，楊松睡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身上蓋著棉被，只露出顆灰白頭的頭顱。但屋子裡卻是說不出的凌亂，每樣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床旁邊的三口樟木箱子，也整個都翻了身。

冷秋魂情不自禁，一把揭開了棉被。

血，棉被裡只有個血淋淋的身子，已失去了手足。

冷秋魂像是已冷得發抖，顫聲道：「五鬼分屍，這難道是五鬼分屍──」

他轉身衝出去，另一隻手，吊在屋簷上，還在滴著血，楊松慘遭分屍，顯然還不出半個時辰。

張嘯林似乎已嚇呆了。

冷秋魂嘶聲道：「硃砂幫與五鬼素無仇恨，血煞五鬼為何要下此毒手？」

張嘯林道：「你──你怎知道是血煞五鬼下的手？」

冷秋魂恨聲道：「五鬼分屍，這正是他們的招牌。」

張嘯林喃喃道：「招牌有時也會被別人借用的。」

冷秋魂卻未聽見他的話，已開始在四處搜索。

張嘯林喃喃道：「你還找什麼，那封信，必定不見了。」

信，果然已不見了。

冷秋魂臉色更蒼白得可怕，突然衝過來揪住張嘯林衣襟，厲聲道：「你和此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張嘯林道：「若有關係，我會在這裡？」

冷秋魂怒目瞪了他半晌，手掌終於緩緩鬆開，沉聲道：「但你又怎會來得這麼巧？」

張嘯林苦笑道：「只因這幾天我正在倒楣。」

他目光一轉，又道：「你為何不到令師的屋裡去看看，也許，會有新發現也未可知。」

冷秋魂想了想，掌燈走到東面的廂房，門上並沒有鎖，這孤僻的硃砂幫長老，住屋裡竟是四壁蕭然，簡單得很。

但壁上有幅畫，畫上既非山水，亦非蟲鳥花卉，卻只是一個女子的半身像，畫得眉目宛然，栩栩如生。那時畫像極少有半身的，張嘯林不覺多瞧兩眼，越瞧越覺得畫上的女子風韻之美，竟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雖然僅僅是一幅畫像，竟已有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張嘯林忍不住歎道：「想不到令師母竟是位絕代的美人。」

冷秋魂冷冷道：「家師至今猶是獨身。」

張嘯林怔了怔，道：「哦──這就難怪他和楊前輩住在一起，也就難怪中間從沒有女傭人。」

他嘴裡雖說的是這句話，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西門千為何至今猶是獨身？他為何要將這女子的畫像掛在屋裡？這女子究竟是他的什麼人？」

也許，這不過是幅普通的畫像而已。

但普通的畫像，又怎會是半身的？

現在，張嘯林已回到他客棧的房間裡，窗外，有七八條束著朱紅腰帶的黑衣大漢，在往來巡邏。

這些大漢們前呼後擁，一路送他回來，此刻又寸步不離的盯在他屋子四周，就像是他的衛隊似的。

其實呢，這自然是冷秋魂派來監視他的。

冷秋魂倒不是對他有什麼懷疑，只不過是不願那「三百萬兩」落在別人手上而已，這些，張嘯林自然清楚得很。

他不禁笑了，笑得很愉快。

他若真的想要有什麼舉動，這八條大漢在他眼中看來，和八個木頭人又能差得了多少？

他吹熄了燈，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盡量放鬆了四肢，乾淨的棉被磨擦著他的皮膚，他覺得舒服得很。

「關外的大參藥商」這身份雖然有趣，但比起他真實的身份來，到底還是要差許多。

何況，強迫自己去假裝另外一個人，總不會是一件太愉快的事，尤其是臉上那張面具，時常會使他的鼻子發癢。

漸漸，他全身已處於一種絕對的靜止狀況之中，只是他的腦筋，卻仍沒有停止運轉。

突然，屋頂上的瓦，輕輕一響。

一片淡淡的月光，灑過了這黑暗的屋子。

屋瓦，竟被人掀開了幾片，但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這夜行人竟是個大內行，手腳乾淨得很。

接著，一條人影就像魚似的滑了進來，手攀著屋頂，等了等，聽不見任何響動，便飄飄落了下來。

張嘯林還是動也不動，瞇著眼睛在瞧，心中暗暗好笑，這人若是小偷，那麼他們到這裡，想必是上輩子缺德了。

月光下，只見這人影黑巾蒙面，穿著緊身黑衣，裹著她豐滿而又苗條的身子，竟是個動人的少女。

她手裡握著柄很輕很短的柳葉刀，刀光在月光下不住閃動，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瞬也不瞬地瞧著床上的人。

張嘯林覺得很有趣，簡直有趣極了。

這動人的少女，竟是個女刺客。

張嘯林一生遇見奇怪的事雖有不少，但有如此動人的少女來行刺他，這倒還是平生第一遭。

他生怕將這女刺客驚走，鼻息像是睡得更沉。但這女刺客卻似乎並不想殺他。

她輕手輕腳，翻了翻張嘯林脫在地上的衣服，翻出了那疊銀票，瞧了瞧，卻又原封塞了回去。

這女刺客顯然也不是為偷東西來的，她既不想殺他，又不想偷東西，那麼，她是為何而來呢？

她眼睛東瞧瞧西瞧瞧，瞧見了那隻黑色箱子，狸貓般竄了過去，一隻手已要去開箱子。

第六回　劍下一點紅

張嘯林像是突然自夢中驚醒，喃喃道：「有人嗎？是誰？」

這女刺客吃了一驚，像是怕驚動窗外的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回過頭來一笑，臉上的黑巾已不見了，月光照著她的臉，果然美麗動人。

張嘯林故意睜大了眼睛，也不說話。

這女刺客甜甜地笑著，甜甜地瞧著他，一隻纖纖玉手，竟已開始去解前胸那長長一排釦子。

張嘯林道：「你──你這是──」

這女刺客擺了擺手，叫他莫要說話，腰肢輕輕一扭，那黑色的緊身衣，就像軟皮似的脫了下來。

月光，立刻灑遍了她象牙般的，赤裸的胴體。

張嘯林似乎連氣都已喘不過來，只覺一個冰冷、光滑、柔軟而帶著彈性的身子，已蛇一般滑進了被窩。

她身上帶著種新鮮的肥皂香氣，像是剛洗過澡。

肥皂的香氣，並不好嗅，但奇怪的是，這香氣從她身上發出時，卻已能夠將人類最深沉的慾望喚起。

她滑膩的身子，已蛇一般纏住了張嘯林。

張嘯林喃喃道：「半夜三更，突然有個絕色美女，脫光了衣服，鑽進了你的被窩，這種故事，只怕連最荒唐的文人都寫不出來吧？」

這少女伏在他耳邊，銀鈴般輕笑著，耳語道：「一個男人有這樣子的艷遇，你卻還不滿意？」

張嘯林道：「你莫非是狐仙？是鬼？」

這少女暱聲道：「不錯，我正是狐狸，要迷死你。」

張嘯林身子突然抖了起來，道：「老實說，我──我怕得很！」

這少女輕輕撫摸著他，嬌笑道：「莫要怕，狐狸就算練成了精，也是有尾巴的，你摸摸看，我有沒有尾巴？」

她引導著他的手──

張嘯林道：「那──那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少女悄聲道：「冷公子怕你寂寞，特地叫我來陪的，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

張嘯林喃喃道：「冷公子真好──你真好，你無論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這少女道：「奇怪，冷公子從來都是冷冰冰的，為什麼對你偏偏這麼好？難道──他有什麼事要求你？」

張嘯林道：「嗯──」

少女的身子迎合著，道：「好人，告訴我，你究竟和他說了什麼事？」

張嘯林道：「噯──」

少女的腰肢扭動著，悄聲道：「今天晚上，冷公子像是忙得很，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掌門戶的那三位長老為什麼一個也不見呢？」

張嘯林道：「噢──」

少女要推他，撒嬌道：「你不睬我，我也不睬你了。」

張嘯林喃喃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那少女輕笑道：「但現在你總得──」

話未說完，突然覺得全身都麻了，什麼地方都已不能動。

她這才真的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張嘯林突然坐起來，笑嘻嘻地瞧著她，道：「你先告訴我，你是誰？我再告訴你。」

那少女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是冷公子叫我來的嗎？」

張嘯林笑道：「冷公子派來的人，怎會從屋頂上爬下來？」

那少女迷人的眼睛已充滿驚恐，道：「你──你方纔已瞧見了？」

張嘯林道：「抱歉得很，我不幸是瞧見了。」

那少女道：「你──你方才為何不說？」

張嘯林笑道：「你沒有叫我說呀！何況，我只是不願別人來探我的秘密，但有漂亮的女孩子要在我面前脫衣服，我卻是求之不得的。」

那少女咬牙道：「你──你這惡鬼！」

張嘯林柔聲道：「現在，你總該說了吧？」

那少女瞪著他，眼睛裡像是要冒出火來，嘶聲道：「我恨不得殺了你！」

張嘯林道：「你不說？」

那少女牙齒咬得直響，道：「你不趕緊殺了我，必定會後悔的。」

張嘯林笑道：「好，你不說，總有人能叫你說的。」

突然用棉被將她身子裹了起來，大呼道：「捉賊呀──捉奸細！」

那少女臉色立刻慘白，她未想到他竟真的如此狠心。

這時門外的黑衣大漢已衝了進來，齊聲喝道：「奸細在哪裡？」

張嘯林指著床上的少女，道：「在這裡，快送到冷公子那裡去，仔細盤問她的來歷。」

大漢們又驚又喜，但終究還是將那卷棉被扛走。

那少女身子不能動，破口大罵道：「你這畜牲，你這狗，你──你不得好死的。」

張嘯林輕輕搔著鼻子，喃喃笑道：「有人將我當做色鬼，我還可忍受，但若有人要將我當做呆子，我只好給他們個教訓。」

那柳葉刀，還留在地上。

張嘯林拿起來，瞧了瞧，皺眉道：「這女子竟是天星幫的？天星幫怎會來到這裡？」

他思索了半晌，穿起衣衫，將那柄柳葉刀插在腰帶裡，雙肩輕輕一振，就從那屋頂的小洞裡鑽了出去。

然後，他伏在屋頂上，瞧了半晌，喃喃說道：「她是從東面來的，天星幫原來落腳在東方。」

他展動起身形，一家家的屋頂，就好像是飄浮著的灰雲似的，一片片自他腳下飛過去，晚上的涼風，吹著他的臉。

一種迅速的快感，刺激著他，他覺得愉快得很。

屋頂，有各式各樣的；屋頂下，有各式各樣的生活，但又有誰的生活能比他更多彩多姿呢？

天地間十分寂靜，大多數院子裡都沒有燈光，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嬰兒的啼哭聲，夫妻的嘻笑聲──

除了這些令人愉快的聲音外，自然，也難免有怨偶的啐罵聲，貓捉老鼠聲，男子打鼾聲，骰子落在碗中的清脆響聲。

深夜此時，在別人的屋頂上乘風而行，這種愉快是沒有任何事所能代替的，這令人有一種優越的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

突然，他瞧見前面一個院落燈火通明，但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卻似乎埋伏著刀光人影。

張嘯林陡地頓住了身形，喃喃道：「只怕就是這裡了。」

他隱身在屋脊後，瞧了半晌。

只見一個人自屋裡走出來，吐了口痰道：「三姑娘還沒有回來嗎？」

角落陰影中的大漢應聲道：「還沒有瞧見。」

那人伸個懶腰，道：「奇怪，莫非出了什麼事了？」

屋子裡有人應聲道：「憑三妹的機警，一定出不了事的。」

張嘯林突然將那柄柳葉刀直擲出去，大喝道：「你那三妹已落入本幫手中，你們瞧著辦吧！」

柳葉刀「奪」的釘在門板上。

屋子裡突然竄出條人影，就像是一根射出來的劍似的，一身緊身黑衣，掌中一口劍，青光瑩瑩。

張嘯林瞧他的身法，又吃了一驚：「這人的身手竟似還在『七星奪魂』左又錚之上，『天星幫』裡，又怎會有這樣的高手？」

他輕煙般掠了出去，那黑衣人在身後緊緊跟著。

他故意將身形放緩，回頭一瞧。

月光下，這黑衣人的一張臉竟像是死人的臉一般，但一雙小眼睛，卻是尖銳明亮，看來比他的劍光更可怕。

張嘯林這裡才停了一停，黑衣人已衝過來，劍光飛舞，「刷刷刷」，剎那間便已刺出三劍。

這三劍非但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更無一不是張嘯林的要害，他劍法也許還不能算是登峰造極，但出手的凶狠毒辣，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比得上，他眼睛也閃動著殘酷的，野獸般的碧光，彷彿他一生中最大的嗜好，就是殺人，他生存的目的，也只是為了殺人。

他揮劍的姿態，也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下的部位，都像是沒有動，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劍刺出來。

在沒有必要的時候，他從不肯多費一分精力。

張嘯林瞧著他這死人般的臉，瞧著他這獨有的奇特使劍姿態，心頭一動，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黑衣人手腕巧妙地運轉著，劍光自他手中刺出來，就像是爆射的火花，沒有人能瞧得出他的變化。

他在一瞬間刺出了十三劍，張嘯林已掠過四重屋脊，劍光毒蛇般纏著他，卻始終沾不著他的衣裳。

這是比閃電還快的劍勢，這也是比閃電還快的身法。

第十四劍刺出時，突然在張嘯林的咽喉前一尺外頓住，他劍勢刺出雖急，停頓得還是那麼自然，連劍都不再有半分顫動，張嘯林身形也突然頓住，兩人面對面，竟似突然在空氣中凝結。

黑衣人碧綠的眼睛裡射出了妖異的光，一字字道：「你不是硃砂幫門下。」

他話音也是奇異而獨特、冷酷、低沉、嘶啞、短促，竟不像是自人類的咽喉中發出來的，聲音雖低啞，卻有一種直刺人心的魔力，叫人永遠也不會將他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忘記。

張嘯林笑了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是硃砂幫門下？」

黑衣人道：「硃砂幫門下，沒有人能躲得過我十三劍。」

張嘯林笑道：「你自然也不是天星幫門下。」

黑衣人道：「不錯。」

話聲中，停頓的長劍突然直刺出去。

這一劍快得更是不可思議，他長劍刺出，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在一尺的距離內將這一劍閃開。

但張嘯林卻在他劍勢將動未動時，便已掠開三尺，他雖然一劍想刺穿張嘯林的咽喉，張嘯林卻不動怒，反而笑道：「你既非天星門下，我也非硃砂幫，你我兩人，簡直可說素不相識，你為何還要殺我？」

他說了還不到三十六個字，而且說得很快，黑衣人卻已又刺出了三十六劍，劍勢更狠、更毒。

他素來不喜歡說話，只因為他通常還未說話時，他掌中的這口劍已作了最簡潔的回答。

死！這就是他通常給別人的答覆。

張嘯林微笑道：「好迅急的劍法，好毒辣的劍法，果然不愧人稱『中原第一快劍』──好個搜魂劍無影，中原一點紅。」

對方仍沒有答覆，三十六劍之後，又是三十六劍。

張嘯林仍然沒有還手，仍然帶著微笑，道：「若求殺人手，但尋一點紅──江湖傳言，都說只要有人能出高價，就算是你的骨肉朋友，你也要殺的，這話可是真的嗎？」

中原一點紅冷冷道：「我沒有朋友可殺！」

這句話說出，第三次的三十六劍已攻出。

張嘯林微笑著歎息道：「我久已聽得有關你的種種傳說，只可惜你不肯說話，否則我真想找你聊聊，那豈非比掄劍動刀有趣得多。」

一點紅長劍突又頓住，冰冷的目光瞬地凝注著張嘯林，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笑道：「盜帥愛銷魂，月夜暗留香──你是楚留香！」

這次張嘯林倒不禁怔了怔，失笑道：「你說誰是楚留香？」

一點紅道：「在我一百四十四招殺手之下，竟仍不還手，竟仍有微笑，這除了「盜帥」楚留香外，天下焉有第二個！」

張嘯林大笑道：「你也許說對了，我的確不喜歡武力，流血爭殺，正是人類所能做出的笨事中最笨的一種。」

一點紅目光閃動，道：「你從未曾殺人？」

張嘯林笑道：「你不信？」

一點紅嗄聲道：「你從未殺人，又怎知殺人的快樂？」

張嘯林道：「你從未被殺，想來也不會知道被殺的痛苦，一個人若只能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這種人也未免太無用了！」

一點紅目中又爆射出火花。

他還未說話，突聽有人大喝道：「一點紅，動手呀！你為何不動手？」

原來這時天星幫門下方才趕來，四個人都遠遠站在一旁，只有一條錦衣大漢躍上了屋脊，跺腳道：「咱們出銀子請你來，可不是請你來說話的。」

一點紅瞧都未瞧他一眼，張嘯林卻向他微笑道：「以他這樣的劍法，閣下不知出了多少銀子才買到他一劍？」

錦衣大漢冷笑道：「出兩分銀子都已嫌多了，別人都說一點紅如何了得，誰知他竟是個見了人也不敢出手的懦夫。」

「懦夫」兩字才出口，突然劍光一閃，這大漢連叫聲都未發出，便已倒下，咽喉天突穴上，深深沁出了一點鮮紅的血。

只有一點鮮血。

星光下，只見他面容已扭曲，滿頭俱是黃豆般大的汗珠，雖然用盡氣力，也再發不出聲音，只有野獸般的喘息。

一點紅，好厲害的一點紅，竟連殺人都不多費半分力氣，恰好刺著要害，恰好能將人殺死，那柄劍便再也不肯多刺進去半分。

一點紅掌中劍緩緩垂下，劍尖也只有一點鮮血滴落，他目光凝注著這滴鮮血，頭也不抬，緩緩道：「活著的人，沒有人能罵我懦夫。」

逐漸微弱的喘息聲中，天星幫門下俱已面無人色。

張嘯林仰天長歎道：「好一個殺人不流血，劍下一點紅。」

他緩緩掏出條雪白的絲巾，覆在那大漢臉上。

這時天星幫弟子方自紛紛大喝道：「一點紅，你──你平日也講道義，怎地今日──今日──」

一點紅冷冷截口道：「我出賣的是劍，不是人，誰若對我的人有所侮辱，只有死！」

天星弟子跺腳吼道：「但咱們雇你來殺人，你為何不敢向他出手？」

一點紅瞧了張嘯林一眼，緩緩道：「你們求我是為了對付硃砂幫，這人卻並非硃砂幫門下。」

「嗆」的，劍入鞘，他竟躍下屋脊，揚長而去了。

天星幫弟子又驚又怒，突又有人喝道：「這人就是今夜和冷秋魂搗鬼的，三姑娘今夜去找的就是他。」

張嘯林笑道：「不錯，此刻你們若想將她找回來，不妨去一趟快意堂──」

語聲中身形已掠起，等到天星弟子撲上來時，他早已遠在十餘丈外了。

十五盞精巧的銅燈，巧妙地疊成寶塔形，被一個圓筒般的閃亮銅燈罩著，於是燈光就聚集成一條強烈的光柱。

這盞奇怪的燈，本懸在那寬大的綠絨賭桌上，而此刻，這張寬大的賭桌，竟被冷秋魂用作刑台。

他竟將張嘯林用棉被捲來的那少女，緊縛在這刑台上，那強烈的光柱，正好照著她蒼白而美麗的臉。

她雙目平張，瞳孔放大，神志已完全崩潰，整個人都在一種癡迷虛脫的狀況中，口中不住喃喃道：「我姓沈，叫珊姑──我姓沈，叫珊姑──我是『天星幫』弟子──我是『天星幫』弟子──」

冷秋魂坐在賭桌前那張寬大的椅子裡，冷漠的面容，沒有絲毫表情，只有目中閃動著一絲殘酷的笑意。

張嘯林剛走進來，搖頭歎道：「這狡猾的雌狼，看來竟已變成了綿羊，她已什麼都肯說了嗎？」

冷秋魂淡淡道：「外貌再堅強的女子，其實意志也薄弱得很，一個人若想女子為他保守秘密，那人想必是個呆子。」

張嘯林歎道：「這種冒險的事，原不是女子適於做的，廚房裡，搖籃旁，才是她們該去的地方，只可惜越是聰明的女子，反而越不懂這道理。」

第七回　強人所難

冷秋魂道：「張兄還想問她什麼話？」

他殘酷地笑了笑，眼睛斜瞟著張嘯林，悠悠接著道：「你現在就算問她以前曾經有多少情人，她也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的。」

張嘯林乾咳了一聲，走過去俯身瞧著沈珊姑，道：「你還認得我嗎？」

沈珊姑眼睛無力地張了張，突然格格笑道：「我自然認得你，你是我的情人中最能令我滿意的一個，但你卻是個暴徒，是個畜牲──」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能被這樣的女子罵為畜牲，張兄你想必真的有些本事，『畜牲』這兩字在女人嘴裡，通常都有些另外的意思。」

張嘯林苦笑著摸了摸鼻子，道：「你為何要來刺探我的秘密？」

沈珊姑道：「只因你找冷秋魂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商量些什麼秘密。」

張嘯林道：「這與你天星幫又有何關係？」

沈珊姑道：「自然有關係，天星幫這次來到濟南，為的就是來找硃砂幫的，而冷秋魂正是硃砂幫門下掌權最重的一人。」

冷秋魂睥睨一笑，插口道：「硃砂幫與天星幫素無糾葛，天星幫為何要來尋事？」

沈珊姑道：「因天星幫掌門人『七星奪魂』左又錚突然失蹤，而他臨行前，曾經說是要來尋硃砂幫的『殺手書生』西門千的。」

張嘯林目光一閃，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找西門千？」

沈珊姑道：「不知道。」

張嘯林道：「左又錚與西門千平日可有往來？」

沈珊姑道：「素無往來。」

張嘯林皺了皺眉，道：「你可知道西門千此刻也失蹤了？」

沈珊姑道：「不知道。」

張嘯林雙眉皺得更緊，似在苦苦思索。

冷秋魂突然厲聲道：「昨夜本門發生的慘案，與天星幫可有關係？」

沈珊姑道：「什麼慘案？我不知道。」

冷秋魂瞧了張嘯林一眼。

張嘯林道：「左又錚出門之前，可是接著了一封書信？」

沈珊姑想了想，道：「不錯。」

張嘯林眼睛一亮，道：「你可知道那封書信現在哪裡？」

沈珊姑道：「掌門人交給二師兄了。」

張嘯林道：「二師兄是誰？」

沈珊姑道：「『天強星』宋剛。」

張嘯林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沈珊姑道：「他還在徐州籌募付給『中原一點紅』的酬勞，今夜想必就能趕來了。」

冷秋魂聳然動容，道：「中原一點紅？可是那冷血的職業殺手？──你『天星幫』為何要付給他那般巨大的酬勞？」

沈珊姑癡癡一笑，道：「因為咱們要他來對付你們硃砂幫。你們若是有殺害本幫掌門人的嫌疑，就要將你們一個個都殺死！」

冷秋魂蒼白的臉，變得更全無血色，一雙纖細的手，不住神經質地撫摸著腰邊的刀柄，道：「你們付了他多少酬勞？」

沈珊姑道：「一萬兩，每殺一個人，再加上一千兩，殺你冷秋魂卻是五千兩。」

冷秋魂神經質地大笑起來，道：「很好，我如今才知道我的命原來比別人值錢些──但五千兩也不算多，我可以付他一萬──兩萬。」

沈珊姑道：「一點紅信用素來很好，只要先接受了咱們的條件，你就算再給他十倍的酬勞，他也是不會答應的。」

冷秋魂笑聲突然停頓，手掌緊握著刀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生怕那神秘可怖的一點紅隨時會闖進來。

沈珊姑癡笑著望向張嘯林，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原該叫『天強星』才是，我那二師兄雖然叫『天強星』，但哪裡有你那麼強壯？」

張嘯林趕緊伸手在她「睡穴」上輕輕一點，喃喃道：「女孩子不可多說話，若是變成長舌婦，可就嫁不出去了。嫁不出去的女人，我素來不願瞧見，這世上若是沒有嫁不出去的女人，是非就會少得多了。」

沈珊姑終於沉沉睡著。

冷秋魂眼睛猶在瞪著窗戶，喃喃道：「中原一點紅──他的劍究竟快到什麼程度？他難道真的有傳說中那麼惡毒？他難道真的──」

張嘯林一笑接口道：「冷兄不必多想，反正立刻就要見著他了。」

冷秋魂霍然站起，失聲道：「他立刻要來？」

張嘯林道：「想來自是要來的。」

冷秋魂握著刀的手，指節已發白，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好，來吧！就算『盜帥』楚留香來了，我也未必見得怕他，我還會怕中原一點紅？」

張嘯林微笑道：「楚留香難道比一點紅還可怕？」

冷秋魂道：「普天之下，還有比楚留香更可怕的人嗎？」

張嘯林喃喃道：「據我所知，楚留香一點也不可怕，他其實是個很和善的人，世上比他再和善的人，只怕很少有了。」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可笑──我當真從未聽過比這更好笑的話了，就算楚留香自己聽到，只怕都會笑掉大牙。」

張嘯林歎了口氣，苦笑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有時竟寧願去聽信別人的謠言，而不相信真話。」

突然間，大廳屋瓦「格」的一響。

冷秋魂笑聲一下子就頓住，全身上下，立刻再沒有絲毫笑意，就像是被緊弦彈出的彈丸，嗖的躍到窗旁，大聲道：「朋友們既然來到快意堂，就請下來吧！」

張嘯林拉開門，緩緩走出去，笑道：「各位若想打架，只管找他，若是來賭兩手的，在下倒可奉陪。」

星光下，只見屋脊上人影幢幢，聚到一起，似是商議了一陣，然後五個人相繼躍下，卻還有一人負手站在對面屋簷上，神情似十分悠閒，一雙眸子卻如狼一般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張嘯林瞧得清楚，這人正是一點紅。

當先躍下的一人，急服勁裝，滿臉鐵髯，但身形卻瘦得和那一撮鐵髯大不相稱，五個人裡，他輕功顯然高出別人許多，一落下地，目光便灼灼的打量著張嘯林，微一抱拳，冷冷道：「閣下莫非就是此間主人？」但見他左掌在前，中指與無名指上，赫然正套著三個奇特的烏金鋼環。

張嘯林笑道：「閣下莫非便是『天強星』宋二瓢把子？」

鐵髯漢子道：「正是。」

張嘯林讓開了門，笑道：「此間的主人正在裡面相候，請。」

冷秋魂已又坐到那張寬大的椅子上，雪亮的長刀已拔出，抵著沈珊姑的脖子，冷冷地瞧瞧宋剛，悠悠道：「宋二先生來得真巧，在下這裡正抓住了個女賊，宋二先生如有興趣，不妨和在下一起審問她。」

宋剛當門而立，一張輪廓陰沉的臉，已漲成紫色，也不知究竟是該衝進去，還是不該衝進去。

冷秋魂哈哈笑道：「宋二先生莫非衣服穿得太緊，怎地臉都憋紅了，看來下次真該換個裁縫了，在下倒可為宋二先生介紹一個。」

天星幫弟子俱已勃然變色，怒喝著衝了進去，宋剛突然反手一掌，將最先衝入的一人打得又跌出門外，自己竟抱拳強笑道：「這──這想必是個誤會。」

冷秋魂揚了揚眉，道：「誤會？」

宋剛道：「此刻在冷公子刀下之人，乃是宋某的師妹。」

冷秋魂道：「呀──在下這倒失禮了，令師妹若肯早些說出來歷，在下又怎敢無禮？」他話語雖說得客氣，但一柄刀卻還是架在沈珊姑脖子上，全無撤回之意。

宋剛已掩不住流露出關懷焦急之色，強笑說道：「兄台若肯將敝師妹賜還，敝幫感激不盡。」

冷秋魂大笑道：「男女之間，若是有了不尋常的關係，果然是再也掩飾不住了的。」

宋剛終於忍不住變色道：「你說什麼？」

冷秋魂悠然道：「在下是說，閣下為了多情的師妹，竟將師兄忘了。」

宋剛一張臉立刻更紅，更紫，吃吃道：「敝師妹──敝師兄──」

冷秋魂突然長身而起，厲聲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左又錚是生是死，何去何從，我硃砂幫全不知情，至於你這師妹嘛──你要想將她帶走，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

宋剛捏緊了拳頭，嗄聲道：「你──你要怎樣？」

冷秋魂道：「你若想要這女子活著走出去，就得立誓擔保天星幫永不再踏入濟南一步，至於屋簷上那位朋友，自然先得請他一起回去。」

話猶未了，突聽風聲驟響，一條人影自左面窗戶飛入，右面窗戶飛出，冷秋魂掌中刀竟被人彈得「叮」的一響，險些脫手飛去。

再看中原一點紅，已到了右面屋簷上。

他用不著說話，已給了冷秋魂最明白，最簡單的答覆：「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誰也管不著我。」

冷秋魂臉上變了顏色，立刻笑道：「只要兄台不再管天星幫的閒事，隨時要來濟南城，我硃砂幫門下弟子，必定倒履相迎，恭送如儀。」

這時宋剛卻已再也忍不住喝道：「一點紅，你殺了我門下弟子，我非但毫無怨言，反而將他們責罵了一頓，我姓宋的就算對我老子，也沒有對你這麼客氣，但你方才明明可以救出三妹，卻不肯出手，你──你──你──」

一點紅冷冷道：「我素來只知道殺人，不知道救人的。」

他目光比刀還冷，宋剛瞧了一眼，下面的話像是已被塞了回去，梗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方自吃吃道：「既是如此，為何不殺了他？」

一點紅道：「我殺人從不暗算，你叫他出來，我就為你殺了他。」

冷秋魂大笑道：「只是在下出去之前，令師妹的頭自然已先分了家了。」

宋剛狠狠一跺腳，嘶聲道：「好，依你，從此天星幫決不再踏入濟南一步。」

像宋剛這種人在江湖中地位雖不高，但幫會中人，若想在江湖上混，那是話出如風，永無更改的。

冷秋魂展顏一笑，道：「既是如此──」

突聽一人笑嘻嘻道：「冷兄莫要忘了，這位姑娘，在下也有一份的。」

宋剛霍然轉身，便瞧見笑嘻嘻走來的張嘯林，他一雙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又要多事。」

張嘯林笑嘻嘻道：「我不是東西，是人。」

宋剛狂吼一拳擊出，指上星環，寒光閃閃，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但他一拳擊出後，面前卻已沒了人影。

再瞧張嘯林已笑嘻嘻的站在屋簷上，笑道：「在下早已說過，打架是絕不奉陪的。」

宋剛又驚又怒，向一點紅連打了好幾個手勢，一點紅卻似全沒有瞧見，宋剛終於忍不住道：「紅兄，你──你殺人的時候，難道還未到嗎？」

一點紅瞧了張嘯林一眼，緩緩道：「世上之人，我皆可殺，但是他──你另請高明吧！」自屋簷上拋下一包銀子，竟頭也不回的去了。

宋剛張口結舌，怔在那裡，他簡直做夢也想不到殺人如草的「中原一點紅」，竟也有不殺的人。

張嘯林負手而立，衣袂飄風，悠悠笑道：「其實，我的條件，要比冷公子的還要簡單得多。」

宋剛終於又跺了跺腳，道：「你要怎樣？說吧！」

張嘯林道：「只要你將令師兄臨去時交給你的那封信讓我瞧瞧，我不但立刻恭送令師妹出門，還為她雇好轎子，放串鞭炮洗洗霉氣。」

宋剛不禁怔了怔，道：「你的條件，只是想瞧瞧那封信？」

張嘯林道：「瞧過之後，立刻奉還。」

宋剛默然半晌，緩緩道：「那封信，我雖毀了，但信中內容，我卻已瞧過，卻不知那封信與你又有何關係，你為何定要瞧它？」

張嘯林喜道：「你也不必問我是為了什麼，只問你想不想你那嬌滴滴的師妹重回你的懷抱。」

宋剛考慮了半晌，又瞧了瞧燈光下那蒼白而美麗的臉，胸中只覺一陣熱血上湧，再也不顧一切，大聲道：「好，我說，其實那封信也並非什麼秘密，只是──」突然狂吼一聲，向前衝出數步，噗地倒了下去。

天星幫弟子驚呼大亂，只見他身上看似沒什麼傷痕，但過了片刻，便有一絲鮮血自脊椎第七骨節下滲了出來。

冷秋魂變色道：「這已是第二個為那封書信死的人了，張兄，你──」抬頭一瞧，屋簷上的張嘯林已不知何去了。

宋剛狂吼倒地，牆角後陰影中便有人影一閃而沒，別人雖未瞧見，但又怎能逃得過張嘯林的一雙利眼。

他立刻凌空掠出數丈，追了過去，誰知那人影竟已在數十餘丈外，他輕功之高，天下皆知，誰知這人輕功竟也不弱。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在濟南城乾燥的晚風中凌空飛掠，就像是一根線上繫著的兩個風箏。

那人影竟始終能與張嘯林保持段距離。

片刻間，兩人便已飛掠出城。遠處煙水迷濛，已到了大明湖邊，這月下的名湖，看來實另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風韻。

這時張嘯林已將追上了那人影──普天之下，無論是誰，輕功終是要比他稍遜一籌的。

張嘯林笑道：「朋友你還是留步吧，我保證絕不傷你毫髮，但是若是想躍下水，就未免要自討苦吃了。」

那人夜梟般一笑，道：「楚留香！我終於認出你是誰了。」

話聲中，突然有一股奇異的紫色煙霧爆發而起，吞沒了他的身影，也吞沒了張嘯林的。

那煙霧立即沉重得像是有形之物，張嘯林非但眼睛被迷，身形在煙霧中竟也為之施展不開。

等他閉住呼吸，衝出煙霧，到湖邊時，那人影已不見了，只有湖水上一朵漣漪，正在裊裊消散。

張嘯林發怔地瞧著那逐漸消散的漣漪，喃喃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東瀛武士神秘的『忍術』，我怎麼從未聽說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學會這種幾近邪術的武功？」

據故老相傳，那「忍術」乃是一種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敵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要學會這種神秘的武功，便得斷絕情慾，將自己完全奉獻為「忍術」之祭禮，其過程之艱苦卓絕，直非人所能忍受，是以就算在東瀛武林中，能通忍術的「忍者」，通常也都是被視為鬼魅的神秘人物。

張嘯林輕功雖已入化境，雖然幾乎已知道世上所有逃避人耳目的法子，但對這種神秘的「忍術」，所知卻不多。

他怔了半晌，不禁苦笑道：「這人既擅『忍術』，又有那樣的輕功，我楚留香今日，才總算遇著了對手，只可惜到此刻竟仍猜不出他究竟是誰？」

突聽一人冷冷道：「楚留香，拔出你腰邊的劍來。」

語聲嘶啞而奇特，一條黑衣人影，自湖邊淡淡的水霧中走了過來，赫然正是那「中原一點紅」。

張嘯林動容道：「你怎麼也來了？」

一點紅道：「我一路追蹤，直到此刻才又找著你，你總不能令我失望。」

張嘯林摸了摸鼻子，道：「你始終在跟著我？為什麼？」

一點紅冷冷道：「只為了要將我的劍，刺入你的咽喉。」

張嘯林怔了怔，道：「你要殺我？」

一點紅道：「或是被你殺死。」

張嘯林笑道：「你知道我是從來不願殺人的，莫說是你了。」

一點紅道：「你不願殺我，我就殺你。」

張嘯林道：「你方才豈非說過，不──」

一點紅冷冷截口道：「我只是不願為別人殺你，我殺你，只是為我自己。」

張嘯林苦笑道：「為什麼？」

一點紅道：「能與楚留香一決生死，乃是我生平一大快事。」

張嘯林搖了搖頭，背負起雙手，笑道：「只可惜我卻是全無興趣找你動手，實在抱歉得很。」

一點紅叱道：「你不動手也得動手。」

第八回　清風明月

叱聲中，劍光已如匹練般刺來，張嘯林背負雙手，竟是動也不動，劍光便在他咽喉前半寸戛然頓住。劍光已將他眉目都映得慘碧色，他喉結也已被那森寒的劍氣刺激得不住顫動，但他竟仍是神色不變。

他的神經竟像是鐵鑄的。

一點紅又將掌中劍往前推進了半分，劍尖紋風不動，他的手腕，竟也像是鐵鑄的鎮定。

他嗄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劍尖距離張嘯林咽喉已只有兩分，他竟仍然聲色不動，淡淡笑道：「你自然不是不敢，而只是不願而已。」

一點紅冷笑道：「我一心想殺你，怎會不願？」

張嘯林笑道：「你這樣殺了我，能得到些什麼樂趣？」

劍尖，突然顫抖起來。

一點紅磐石般鎮定的手腕，竟已動搖了，嘶聲喝道：「你真有如此自信？」

突然一劍刺了出去。

張嘯林從頭到腳，絕沒有一分動彈，那銳利的劍鋒雖只是貼著他脖子過去，但這一劍也可能會刺穿他咽喉。

一點紅的臉雖仍如冰一般冷，但肌肉卻已一根根在顫抖著，一張臉終於奇異地扭曲起來，道：「你──你真的不肯與我動手？」他語聲竟也顫抖起來。

張嘯林歎了口氣，道：「實在抱歉得很。」

一點紅仰天長笑道：「好！」笑聲淒厲，他竟回過長劍，一劍向自己咽喉刺去。

這一來，張嘯林倒當真大吃一驚，劈手去奪他長劍，一點紅手腕閃動，劍尖始終不離他自己咽喉方寸之間。

張嘯林也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武功，著力搶奪。

星光下，只見劍光閃動，人影起落，兩人畢竟已動起手來，但這兩人動手，一個為的竟非傷人，而是救人。另一個要殺的也非對手，而是自己。

這樣的動手，倒當真是空前絕後，絕無僅有。

剎那間數十招，突聽「錚」的一聲，湖上竟響起了一聲琴聲，琴聲叮咚，妙韻天成，但其中卻似含蘊著一種說不出的幽恨之意，正似國破家亡，滿懷悲憤難解，又似受欺被侮，怨恨積鬱難消。

琴聲響起，天地間便似充滿一種蒼涼肅殺之意，天上星月，俱都黯然無光，名湖風物，也為之失色。

張嘯林心境開闊，胸懷磊落，聽了還不覺怎樣。

那一點紅卻是身世淒苦，落魄江湖，他心胸本就偏激，本就滿懷抑鬱不平，否則又怎會以殺人為業，以殺人為樂？

此刻琴音入耳，他只覺鮮血奔騰，竟是不能自已，突然仰天長嘯，反手一劍，向張嘯林刺了出去。

這劍迅急狠辣，張嘯林猝然不及思索，出於本能地閃身避過，星光下只見一點紅目光皆赤，竟似已瘋狂。

等到一點紅第二劍刺出時，張嘯林已不能不避，方纔他雖能鎮定，但此刻面對著的已是個失卻理智的人，那情況自然已大不相同。

琴聲越來越急，一點紅的劍光也越來越急，他整個人竟似已完全被琴聲操縱，再也不能自主。

張嘯林不禁大駭，他倒並非怕一點紅傷了他，而是知道這樣下去，一點紅必將傷了他自己。

迅急的劍光已在張嘯林面前織成了一片光幕，這瘋狂的劍光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張嘯林突然大聲道：「你敢隨我下水嗎？」語聲中竟凌空一個翻身，躍入湖水中。

一點紅毫不遲疑，跟著躍下。

但水中卻已和陸上大不相同，一點紅掌中劍刺出，不過空自激起一片水花，已再難傷人了。

張嘯林到了水中，卻如蛟龍回到大海，身子如游魚般一閃一扭，便已捏住一點紅的手腕，點了他的穴道，將他拋上湖岸，笑道：「紅兄紅兄，你此刻雖吃了些苦頭，但總比發瘋而死來得好。」又是一個猛轉躍入水中，向琴聲傳來處游去。

煙水迷濛中，湖中竟泛著一葉孤舟。

孤舟上盤膝端坐著個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正在撫琴。星月相映下，只見他目如朗星，唇紅齒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溫文，風采之瀟灑，卻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擬。

他全身上下，看來一塵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雲而下，縱令唐僧再世，玄奘復生，只怕也不過如此。

楚留香瞧了兩眼，皺眉苦笑道：「原來是他，我早該想到的，世上除了他外，還有誰能撫出這樣的琴音──他月下撫琴，倒也風雅，卻不知害苦了我。」

他潛至舟旁，才冒出個頭來，道：「大師心中，難道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嗎？」

叮咚一聲，琴音驟頓，那僧人雖也吃了一驚，但神態卻仍然不失安詳，寒目瞧了一眼，展顏笑道：「楚兄每次見到貧僧時，難道都要濕淋淋的嗎？」

這少年僧人正是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他那日泛舟海上，正也是被楚留香自水中鑽出嚇了一跳。

張嘯林躍上孤舟，瞪眼道：「誰是楚

留香？」

無花微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楚兄，還有誰能在貧僧不知不覺中來到貧僧身旁，普天之下，除了楚兄外，還有誰能妙解音律，揣人心意？」

張嘯林哈哈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楚留香外，還有誰會自水中鑽出來嚇你一跳──無花呀！無花，你名雖無花，胸中卻有靈花無數。」笑聲中，他竟然抹了偽裝的面具，拋入湖中，於是星光下，便又現出楚留香那張令少女失眠的臉。

無花道：「如此精巧的面具，楚兄何苦拋入湖中？」

楚留香大笑道：「這面具已被三個人識破，還能要得嗎？」

無花微笑道：「楚兄易容之術妙絕天下，就算貧僧亦非自己瞧破的，卻不知是什麼人竟能有如此銳利的目光。」

楚留香笑道：「無論他們是如何瞧破的，反正我總是已被他們瞧破了，一個人改扮的容貌若是被三個人瞧破，他就算長得再醜，也還是恢復原來模樣的好。」

無花道：「卻不知那兩位是何許人物？」

楚留香道：「頭一個就是那『殺人不流血，劍下一點紅』。」

無花微微皺了皺眉，突然將面前那具七絃琴，沉入水中。

楚留香奇道：「此琴總比我那面具珍貴得多，你又為何將之拋入湖中？」

無花道：「你在這裡提起那人的名字，此琴已沾了血腥氣，再也發不出空靈之音了。」說完將雙手在湖水中洗了洗，取出塊潔白如雪的絲巾，擦乾了水珠。

楚留香道：「你以為這湖水就乾淨嗎？說不定裡面有──」

無花趕緊打斷了他的話，道：「人能髒水，水不髒人，奔流來去，其質無塵。」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難怪要做和尚，像你這樣的人，若是不出家，在凡俗塵世中只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無花淡淡笑了笑，道：「那第二位呢？」

楚留香苦笑道：「這第二人雖已認出了我，我卻未認出他，我只知他輕功不凡，暗器毒辣，而且還學會了忍術。」

無花微微動容道：「忍術？」

楚留香道：「你素來淵博，可知道『忍術』曾流入中土嗎？」

無花尋思半晌，緩緩道：「忍術一流，傳自伊賀，縱在東瀛本島上，也可算是一種極神秘的武功，但以貧僧看來，你的神通不但與忍術異曲同工，而且猶有過之。」

楚留香道：「你如此捧我，可是要我下次著棋時，故意輸你幾盤？」

無花正色道：「東瀛的武功本是唐時由我邦傳入的，只不過他們稍加變化而已，東瀛武林最著盛名的柳生流、一刀流等宗派，大多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豈非正與我邦內家心法相似，至於他們劍法之辛辣、簡潔，也正與我邦唐時所盛行的刀法同出一源，大同小異。」

楚留香笑道：「你果然淵博，但那忍術──」

無花道：「忍術這兩字，聽來雖玄妙，其實也不過是輕功、暗器、迷藥，以及易容術的混合而已，只是他們天性最善模仿，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殉道精神，學會了我邦之物，不但能據為己有，而且竟還能將之渲染得幾近神話。」

楚留香道：「我只問你，經過他們渲染變化之後，而成為『忍術』的那種武功，是否已流入中土？有沒有人已學會？」

無花沉吟道：「據說二十年前，曾經有一位『伊賀』的忍者渡海而來，而且還在閩南一帶居住了三年，中土武林中若有人能通忍術，想必就是那三年中從他那裡學會的，而且想必定然是閩南武林中的人物。」

楚留香皺眉道：「閩南？──難道是陳、林兩大武林世家的人？」

無花皺眉笑道：「如此良夜，你我卻只是談些俗事，也不怕辜負了清風明月？」

楚留香道：「我本是個俗人，尤其是此刻，除了這些俗事外，別的事我全無興趣。」

他突然站起身子，大笑道：「你若要談禪、下棋，我事完之後自會尋你，而且保證身上一定是乾乾的。」笑聲中，一躍而入，全未濺起絲毫水花。

無花笑道：「談禪下棋之約，千萬莫要忘了。」

楚留香在水面上露了露頭，高聲笑道：「誰若會忘記無花之約，那人必定是個白癡。」

無花目送他游魚般的滑去，微微笑道：「能與此人相識，無論為友為敵，都可算是一件樂事。」

楚留香游回岸上，抱起一點紅，尋了株高樹，將他穩穩的架在樹椏間，然後一掠下地，揮手笑道：「咱們就此別過吧，再過半個時辰，你就會醒來，我知道你絕不願意被我瞧見你醒來時的狼狽樣子。」

他揚長入城，一路上反覆的思索，只覺此事直到目前為止，還是一團亂麻，摸不出什麼頭緒。

他決定暫時不去再想，讓頭腦也好休息些時。

人的頭腦是件好奇怪的東西，你久不用它，它會生銹，但若用得太多，它也會變得麻木的。

入城後晨光已露，街上已有了稀落的行人。

楚留香衣服也乾了，三轉二彎，竟又轉到那快意堂，宋剛屍身已不見，沈珊姑與天星幫弟子也都走了。

幾條黑衣大漢，正在收拾打掃，瞧見楚留香，紛紛喝道：「此刻賭台還未開，你晚上再來吧，著急什麼？」

楚留香笑道：「我是找冷秋魂的。」

大漢怒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直呼冷公子爺的名字。」

楚留香道：「我倒也不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冷秋魂的兄弟。」

幾條大漢望了一眼，放下掃把水桶，匆匆奔入。

過了半晌，冷秋魂便施施然走了出來，面上雖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雙目卻仍灼灼有神，上下瞧了楚留香幾眼，冷冷道：「閣下是誰？冷某倒記不得有閣下這樣的兄弟。」

楚留香故意四下望了一眼，壓低語聲，道：「在下便是張嘯林，為了避人耳目，故意扮成這副模樣的。」

冷秋魂怔了怔，突然拉起他的手，大笑道：「原來是趙二哥，兄弟當真該死，竟忘了二哥的容貌了。」

楚留香暗暗好笑，被他拉入間精緻的臥室，繡被裡露出了一截女子蓬亂的髮髻，一根碧玉釵已墮在枕上。

冷秋魂竟霍地掀開被子，冷冷道：「事已完了，你還不走？」

那女子嬌啼著穿起衣服，踉蹌奔了出去。

冷秋魂這才坐下來，瞧著楚留香，道：「不想兄台的易容術，倒也精妙得很。」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冷兄可瞧得出嗎？」

冷秋魂道：「易容之後，自然不及以前自然，兄台若是扮得醜些，倒也不易瞧破，這樣──這樣總有些太引人注目了。」

楚留香暗中幾乎笑破肚子，口中卻歎道：「黑夜中匆匆易容，雖不甚似，卻也只有將就了。」

冷秋魂又瞧了兩眼，道：「大致倒也不差，只要鼻子低些，眼睛小些，也就是了。」

楚留香忍住笑道：「是是，下次必定改過。」

他眼珠子一轉，又道：「沈珊姑呢？」

冷秋魂微微笑道：「在下不願步兄台的後塵，自然也放她走了，天星幫雖然人才凋落，總也算是個成名幫派，我也不願和他們結怨太深。」

楚留香道：「正該如此，卻不知兄台可曾派人打聽過濟南城裡的武人行蹤？」

冷秋魂道：「我已令人仔細尋找，那『五鬼』並不在城裡，除此之外，雖然有個名頭不小的人物，但卻已和咱們的事沒什麼關係。」

楚留香隨口道：「那是什麼人？」

冷秋魂道：「那人裝束奇詭，佩劍狹窄，乃是海南劍派中的人物，看神情還是個高手，想來不是靈鷲子便是天鷹子。」

楚留香跳了起來，道：「是天鷹子？他現在在哪裡？」

冷秋魂奇道：「兄台為何如此緊張？」

楚留香道：「你先莫問，快說他現在何處，再遲只怕就來不及了。」

冷秋魂道：「他並未在道觀掛單，卻落腳在城南的迎賓樓裡，兄台為何急急尋他？」

他話未說完，楚留香已大步奔出，喃喃道：「但願我去得還不遲，但願他莫要成為為那書信而死的第三人。」

那迎賓樓規模甚大，旅客不少，出家人卻只有天鷹子一個，獨自住在朝陽的一個小小跨院裡。

只是此刻人已出去了。

楚留香打聽清楚，打了兩個轉，就將那防賊似盯著他的店伙擺脫，那店伙只見眼前人突然不見了，還以為遇著狐仙，爬在地上不住磕頭，楚留香卻已到了那跨院裡，用一根銅絲，開了門上的鎖。

天鷹子氣派雖不小，行囊卻不多，只有個黃色包袱，包袱裡有套換洗的內衫褲，兩隻襪子，還有卷黃絹經書。

這卷經書在內衣裡，還用根絲線縛住，顯然天鷹子將之瞧得甚是珍貴，楚留香暗道：「那封神秘的書信，莫非就藏在這經書裡？」

此刻楚留香已瞧出那封書信關係必定甚大，說不定就是解破這整個秘密的鑰匙，否則絕不會有那許多人為信而死。

楚留香解開絲線，果然有封書信自經書中落下來。

他狂喜著抽出了信，粉紅色的信箋上寫著兩行娟秀的字跡，看來竟似乎是女子的手筆。

信上寫的是：

還君之明珠，謝君之尺素。

贈君以慧劍，盼君斬相思。

信箋疊痕很深，想是已不知被瞧過多少次了，但仍保存得平平整整，可見收信人對它的珍惜。

這封信寫得雖然婉轉，但卻顯然是要收信的人斬斷情絲，莫要思念於她，若是說得乾脆點，就是：「我不喜歡你，你也再莫要對我癡心妄想了。」

這封信自然是寫給天鷹子的，信末的署名，只寫了「靈素」兩個小字，想來便是那女子的閨名了。

楚留香暗歎忖道：「看來這天鷹子出家前竟有段傷心事，說不定他就是為此事出家的，他至今還將這封絕情的信帶在身旁，倒真是個多情種子。」

他無意間窺探了別人的隱私，心裡直覺得甚是抱歉，他終於未找著那封神秘的書信，心裡又不禁甚是失望。

包袱又回歸原狀，誰也瞧不出被人動過。

楚留香走到街上，喃喃自問道：「天鷹子會到哪裡去了呢？他千里迢迢而來，想必也是為了追尋他師兄靈鷲子的下落，他既然到了濟南，自然少不得要向硃砂幫打聽。」

一念至此，他立刻攔住了馬，馳回快意堂。

冷秋魂竟站在門外，似乎剛送完客。瞧見楚留香，笑道：「你還是來遲了一步。」

楚留香急問道：「天鷹子方才莫非來了？」

冷秋魂笑道：「正是，你去尋他，他卻來尋我，奇怪的是，海南劍派竟也有人失蹤了，更奇怪的是，他不找別人打聽，卻偏偏來找著我，海南與濟南相隔千里，海南劍派有人失蹤，硃砂幫又怎知道他的下落。」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離開此地，要去哪裡？」

冷秋魂道：「回迎賓樓去，我已和他約定，午後前去回拜。」

楚留香不等他話說完，已走得沒了影子。

這一次他輕車熟路，筆直闖入那跨院，屋裡窗子已掀起，一個烏簪高髻的枯瘦道人，正坐在窗邊沏茶。

他心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壺裡根本沒有茶倒出來，他竟渾然不覺，手裡還提著那茶壺在倒著。

楚留香鬆了口氣，喃喃道：「我總算是及時趕來了，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在我面前將他殺死。」

言下抱了抱拳，高叫道：「屋裡的可是天鷹道長嗎？」

天鷹子想是出神，竟連這麼大的聲音都未聽到。

楚留香暗笑道：「這位多情道人，莫非又在想那靈素？」

他大步走到窗前，又道：「在下此來，為的只是令師兄──」

話未說完，突然發現壺裡並非沒有茶，而是已被他倒乾了，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他一身。

楚留香心念閃動，伸手一拍他肩頭，哪知他竟直直的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後，還是雙腿彎曲，保持著坐的姿勢。

楚留香大駭，飛身躍入，天鷹子四肢已冰涼，呼吸已斷，胸前一片血漬，竟是先被人點了穴道，再一劍穿胸刺死。

這名滿海南的名劍客，顯然竟在不知不覺間就已被殺，殺他的人將他一劍穿胸，竟連他手裡的茶壺都未震落。

這又是何等驚人的身手。

第九回　紅顏禍水

楚留香不禁駭然，四下搜索一遍，也瞧不見任何奇異的痕跡，顯然那人非但武功高極，手腳的乾淨也是天下少有。

楚留香瞧著天鷹子的屍身，黯然歎道：「我雖未殺你，但你卻因我而死，只因那人若非知道我要來尋你，也就未必會殺你，只可惜你生前雖然掌握著那秘密的關鍵，你自己卻不知道。」

到現在為止，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四個人唯一的共同之點，就是他們四人想必都是接到一封信後才出門的，而那四封信，顯見又必是出於同一人之手，這就是楚留香此刻所知道的唯一線索。

要想揭破這秘密，他必須知道：寫信的人究竟是誰？

那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正午，太陽將青石板的街道照得閃閃發光。

楚留香走在路上，臉上雖在笑，心裡卻已幾乎絕望。

現在，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等三人接到的書信都已失蹤，和他們關係最密切，唯一可能知道他們行蹤秘密的宋剛、楊松、天鷹子已被人殺了滅口，剩下的唯有札木合處或許還有線索可尋。

但札木合出門時，是否將那書信留下來呢？

就算他留下了書信，卻又是交給誰呢？

就算楚留香已知道那人是誰，卻又是否能在黃沙萬里、無邊無際的大戈壁中，尋得他的蹤跡？

楚留香歎了口氣，索性走到臨街的酒樓上，飽餐了一頓，人的腸胃被美食填滿後，心情也會開朗得多的。

兩碟精緻的小菜，三杯暖酒下肚，這世界果然變得美麗多了，就連街頭的一株枯樹，都像是有了生機。

楚留香憑窗下望，正帶著有趣的眼光，瞧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突然瞧見幾條牽著馬的大漢，擁著一紫衫少婦，從長街旁走了過來。

這幾條大漢自然不能令楚留香感到興趣，而這少婦卻使他眼睛亮了起來──她正是沈珊姑。

只見她沉著一張瓜子臉，皺著眉頭，滿臉都是想找人麻煩的模樣，那幾條大漢卻是沒精打采，垂頭喪氣。

在皖南這一帶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天星幫」，如今竟要被人趕出濟南城，這實在是件丟人的事。

幾個人走到街頭那枯樹下，似是商量了一陣，大漢騎上馬往東出城，沈珊姑卻一個人向西而行。

楚留香心念一轉，拋下錠銀子作酒錢，匆匆追了出去，轉過街口，便瞧見那裹著淺紫衣衫的誘人身子。

她胴體雖豐滿，腰卻很細，走起路來，腰肢擺動得很特別，帶著種足以令大多數男人心跳的韻致。

楚留香遠遠跟在後面，滿意地欣賞著，動人少女的走路姿態，總是令他覺得賞心悅目，愉快得很。

沈珊姑卻完全沒有留意他──她縱然瞧見了他，也不會認得，只因楚留香已不再是「張嘯林」了。

她不住向兩旁店舖裡的人詢問，似乎在打聽什麼人。

她走的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髒，竟已走到這城裡最低下的一角，楚留香不覺奇怪，猜不出她究竟要找誰。

像沈珊姑這樣的人，走在這種地方，自然更引人注意，有些登徒無賴，簡直已在指指點點，評頭論足起來。

但她卻旁若無人，滿不在乎，別人瞧她一眼，她也用那雙大眼睛去瞪人，還不時向人打聽問路。

她所問的人似乎已在這裡住了很久，有不少人都指點著告訴她，所指的方向，是個小小的山坡。

這山坡上也蓋著兩排屋子，卻都是以木板拼湊成的，東倒西歪，顯然已是濟南城的貧民窟。

楚留香不覺更是奇怪：「這種地方，怎會有她要找的人？」

這次楚留香依稀聽到她問的是：「孫學圃可是住在上面，就是那畫畫兒的孫秀才？」

那婦人直搖頭，表示不知道，她身旁一個半大孩子卻道：「媽，她說孫秀才，就是孫老頭呀！」

那婦人笑道：「哦！你要找孫老頭，他就住在上面第七間屋子裡，門口掛著八卦門簾的就是，好找得很。」

這孫秀才又是何許人物？沈珊姑為何定要找他？這濟南城的貧民窟，莫非也是什麼臥虎藏龍之地？

楚留香繞到第七間屋子旁，從旁邊一個小窗子的窟窿裡瞧進去，只見光線黯淡的屋子裡，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旁，坐著個彎腰駝背、滿頭白髮的老頭子，神情瞧來有種說不出的落寞蕭索之感，似是已對人生完全失去興趣，他此刻坐在這裡，只不過在靜等著死亡來臨而已。

這麼個風中殘燭般的老頭子，難道也會有什麼地方能引起沈珊姑的興趣？楚留香實在想不出。

他正在心中奇怪，沈珊姑已掀開門簾走了進去，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眼，又皺起了眉頭，道：「你就是孫學圃孫秀才？」

那白髮老頭子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木然道：「是，我就是孫學圃，問卦兩分銀子，批命一錢。」

沈珊姑眉頭皺得更緊，道：「我找的是畫師孫秀才，不是算命的。」

孫學圃淡淡道：「我就是畫師孫秀才，只不過二十年前就改行了，姑娘若要畫像，只怕已來遲了二十年。」

沈珊姑眉結這才鬆開，道：「你改行不改行都沒關係，只要你真是二十年前專替人畫像的孫學圃，我找的就是你。」

她一面說，一面已自長長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畫，攤開在孫學圃面前的桌子上，眼睛盯著孫學圃，沉聲道：「我問你，這幅畫是不是你畫的？畫上的人是誰？」

楚留香也想瞧瞧這幅畫，怎奈屋子裡的光線太暗，沈珊姑的影子又蓋在畫上，他怎麼也瞧不清楚。

他只能瞧見孫學圃的臉，仍是一片空虛，既沒有任何表情，也不帶絲毫情感，就像是一個最拙劣的畫師所畫的白癡人像，他整個人都像是已只剩下一副軀殼而早已沒有靈魂。

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向那幅畫瞧一眼，只是空洞地凝注著前方，以他那空洞而單調的語音，一字字道：「我不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也不知道畫上的人是誰。」

沈珊姑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怎會不知道？這畫上明明有你的題名。」

孫學圃冷冷道：「放開你的手，你難道也和我一樣，竟看不出我是個瞎子？」

沈珊姑像是突然被人在臉上摑了一掌，手立刻鬆開了，失聲道：「你──你什麼都瞧不見了？」

孫學圃道：「我眼睛若還有一線光明，又怎會放下我的畫筆，繪畫就是我的生命，我早已失去生命，現在坐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具活的死屍而已。」

沈珊姑呆呆的木立了半晌，緩緩捲起了那幅畫，但捲到一半，突又放開，目中又閃起一線希望，大聲道：「你雖已瞧不見畫上的人，但你也應記得她的，她是一個美人，你可記得你曾經畫過美人？」

孫學圃道：「現在，我雖然是個又窮又老的瞎子，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孫學圃卻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空虛黯淡的臉上，突然奇蹟般閃起了一陣光輝，這驕傲的光輝，似乎使得他整個人都復活了。他激動地接著道：「二十年前，人們將我比之為曹不興，比之為吳道子，普天之下，哪一位名門閨秀不想求我為她畫像，我畫過的美人也不知多少。」

沈珊姑嘶聲道：「但這一個卻不同──你一定得相信我，無論你畫過的美人有多少，你必定不會忘記她的，無論誰只要瞧過她的臉，都再也不會忘記。」

孫學圃呆了呆，突然道：「你說的這幅畫，可是寬兩尺，長三尺，畫上的人可是穿著件青色的衣服，鑲著藍邊，腳下伏著隻黑色狸貓──」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語聲竟突然顫抖了起來。

沈珊姑卻大喜道：「不錯，就是這幅畫，我知道你必定記得的，你當然也必定會記得畫上的美人是誰？」

現在，孫學圃整個人竟都顫抖了起來，一張空虛的臉，此刻看來竟是驚怖欲絕，嘶聲道：「你問的竟是她──你問的竟是她──我──我不記得她是誰，我根本不認識她──我根本沒有見過她。」

他顫抖的雙手扶著桌子，桌子「格格」的響，他竟然踉蹌地站了起來，踉蹌著要奪路奔出門外。

沈珊姑一把拉回他，將他又按回椅子上，厲聲道：「你是見過她的，是嗎？你也記得她，是嗎？」

孫學圃顫聲道：「姑娘，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我只是個又窮又瞎的無用老頭子，在這裡安靜地等死，你何苦還要來逼我？」

沈珊姑「嗆」的拔出柄匕首，抵著他的咽喉，厲聲道：「你不說，我就宰了你！」

孫學圃不停的顫抖著，終於大聲道：「好，我說，她──她不是個人，是個魔女。」

瞧到這裡，楚留香心中也不禁充滿了好奇。

畫上的女子究竟是誰？和沈珊姑又有何關係？她此來本是為了打聽她大師兄左又錚的消息，卻又為何不辭勞苦的來找這老畫師，追問畫上這女子的來歷？莫非這女子和左又錚的失蹤也有著某種秘密的關係？

而這老畫師在為這女子畫像二十年之後，竟不敢說出她的來歷，他為何要如此怕她？難道她真是個魔女？

只聽沈珊姑冷笑道：「魔女？如此美麗的女子，怎會是魔女？」

孫學圃道：「不錯，她的確是美麗的，我一生中見過的美女雖多，但卻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她，別人的美麗最多使你眼花，但她的美麗卻可使你發瘋，使你寧可犧牲一切，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只為求得她對你一笑。」

他雖在描述她的美麗，語聲中卻充滿了恐懼，似乎真的曾經瞧見有許多男子為了博她一笑而死。

楚留香暗歎道：「若是太美麗了，有時的確也會變得可怕的，但我卻為何總是遇不著一個美麗得能令我害怕的女子？」

孫學圃已接道：「我見著她時，也不禁被她的美麗驚倒，當時我並不像現在這般老醜，而且還可說是個翩翩美男子，也曾經有不少女子，為我相思，我都不曾一顧，但是她──在她面前，我竟似突然變成了她的奴隸，恨不得將我所有的一切全都拿出來，全都奉獻到她的腳下。」

沈珊姑揚了揚眉，道：「世上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嗎？」

孫學圃歎道：「沒有見過她的人，委實難以相信，這幅畫，我自信還畫得不錯，但卻又怎能畫出她那醉人的神采、談吐──我簡直畫不出她美麗的萬一。」

沈珊姑道：「她找你，就是為了要畫像？」

孫學圃道：「不錯，她見了我後，就要我為她畫四幅像，我費了三個月的功夫，用盡我一切智慧、心血，終於完成。」

他嘴角竟突然泛起一絲微笑，緩緩接道：「這三個月裡，我天天面對著她──這三個月真是我畢生最幸福的時刻，但三個月後，她──她──」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微笑又不見，面上又泛起那種驚怖之色，身子又不住顫抖了起來。

沈珊姑忍不住道：「三個月後怎樣？」

孫學圃道：「三──三個月後，我將四幅畫完成的那天晚上，她備下一桌精緻的酒席，親自來為我倒酒，陪我共飲，我神魂顛倒，不覺醉了，等我醒來，才知道她──她──」

他喉結上下牽動，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咽喉裡吐了出來：「她竟將我一雙眼睛生生挖了去。」

聽到這裡，屋裡沈珊姑，窗外的楚留香都不禁駭了一跳，過了許久，沈珊姑才長長吐出口氣，道：「她為什麼要這樣？」

孫學圃慘笑：「只因我為她畫過像後，她再也不願我為別的女人畫像了。」

沈珊姑平日雖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子，但聽到這女子的殘忍與狠毒，掌心也不覺沁出了冷汗，喃喃道：「魔女──這果然是個魔女。」

孫學圃道：「我早已說過，她是個魔女，無論誰佔有她，都只有不幸，姑娘你──你為何要問她？這幅畫又怎會落到你手裡？」

沈珊姑道：「這幅畫乃是我大師兄左又錚的。」

楚留香眼睛一亮，暗道：「我猜的果然不錯，這女子果然和左又錚有關係。」

孫學圃道：「既是如此，她的來歷，你為何不去問你的師兄？」

沈珊姑道：「我大師兄已失蹤了。」

孫學圃動容道：「失蹤──失蹤以前呢？」

沈珊姑幽幽道：「以前我自然也問過，但他卻是不肯說。」

孫學圃道：「他既然不肯說，你為何定要問？」

沈珊姑恨聲道：「我大師兄終身不娶，就是為了這女子，我大師兄一生的幸福，可說都是葬送在這女子的手裡，為她朝思暮想，神魂顛倒，數十年從未改變，但她卻顯然對我大師兄漠不關心，她給我大師兄的，唯有痛苦而已。」

孫學圃道：「你要找她，就是為了要替你師兄報復？」

沈珊姑咬牙道：「不錯，我恨她──恨她。」

孫學圃道：「你恨她，可是為了你很喜歡你的大師兄？若不是她，也許你早已成了你大師兄的妻子，是嗎？」

這沒有眼睛的人，竟也能看穿別人的心事。

沈珊姑像是被針刺了，撲地坐倒，又站起輕輕道：「我恨她，還有一個別的原因。」

孫學圃道：「什麼原因？」

沈珊姑道：「我大師兄這次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曾經接著一封書信，然後就坐在這畫像前，癡癡的坐了一夜。」

孫學圃道：「然後他出門後就沒有回來？」

沈珊姑道：「不錯，所以，我想我大師兄的失蹤，必定和她有關係，那封信說不定就是她搞的鬼，若能找到她，說不定就能找到大師兄。」

孫學圃默然許久，緩緩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秋靈素。」

「秋靈素」這三個字說出，屋裡的沈珊姑還未怎樣，窗外的楚留香這一驚卻當真非同小可。

他忽然記得在天鷹子包袱裡所瞧見的短箋：「還君之明珠，謝君之尺素。」

那短箋下的名字，豈非正是「靈素」。

這封絕情的短箋，莫非並不是寫給天鷹子的，而是寫給靈鷲子的，靈鷲子「失蹤」後，天鷹子就和沈珊姑起了同樣的懷疑，為的也是要找這女子。

想到這裡，楚留香不再猶疑，飛身掠入了窗戶。

沈珊姑只覺眼睛一花，面前已多了個人。

她霍地後退，貼住牆壁，厲聲道：「你是誰？」

楚留香瞧著她微微一笑，道：「姑娘千萬莫要吃驚，在下此來，也正和姑娘的目的一樣，也是來尋訪這位秋夫人秋靈素的。」

他的微笑，的確有一種使人安定的力量，尤其是使女子安定的力量，沈珊姑果然和緩下來，道：「你為何要找她？」

她瞧了楚留香兩眼後，連身上的最後一分警戒之意都鬆懈了，但一雙眼睛卻仍是瞪得大大的。

楚留香卻也知道她瞪著眼睛，只不過是要在他面前顯示她眼睛的美麗而已，並沒有什麼凶狠的意思。

所以他嘴裡也支吾著道：「只因在下和秋靈素也──」

說到這裡，他瞧清了桌上的畫。

他語聲驟頓，整個人也全都呆住。

這畫上的女子，眉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是人間的絕色，這畫上的女子竟和他在西門千屋裡所瞧見的那幅是同一個人。

西門千屋裡四壁蕭然，只有這幅畫，可見他對這女子必定念念不忘，他至今也是獨身，想必是為了她。

而靈鷲子竟為她出了家。

到目前為止，楚留香已知道至少有三個男子為她神魂顛倒，那就是西門千、左又錚和靈鷲子。

她若是寫封信要這三個人去為她死，這三人想必也是毫不遲疑的去了。

而此刻，這三個人果然都已死了。

沈珊姑眼睛盯著楚留香，道：「你認得她？」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我不認得她，幸好不認得她。」

孫學圃道：「不管你們是誰，你們都是來打聽她的下落的，現在，我已告訴了你們，你們也可以走了。」

沈珊姑道：「她現在在哪裡？」

孫學圃黯然道：「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或許我應該說，自從那天晚上後，我就沒有再聽過她的聲音。」

沈珊姑跺腳道：「你只是告訴我她的名字，那又有什麼用？」

第十回　卿在何方

孫學圃道：「我所知道的，也不過只有這麼多。」

楚留香目光移動，忽然道：「你說你曾經為她畫過四幅像？」

孫學圃道：「不錯，四幅。」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她畫像為何要畫四幅？」

孫學圃道：「那時我也奇怪，普通人畫像，都只畫一幅，她為何要畫四幅？等我為她畫到第三幅像時，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楚留香急急道：「她可曾告訴你？」

孫學圃歎道：「她告訴了我──她說，她要將這四幅畫像送給四個男子，這四個男子都曾經和她有過一段──一段情感，而此刻，她卻要和他們斷絕來往了。」

楚留香苦笑道：「她找你這樣的名手來畫像，為的就是要將她的美麗盡量保留在紙上，再送給那四個男子，這樣，她雖然離開了他們，他們卻再也忘不了她，她要他們每一次瞧見這幅美麗的畫像時，都要為她痛苦。」

沈珊姑咬牙道：「好毒辣的女子，她的目的果然達到了，我師兄每次瞧見她的畫像時，都像是被刀割般痛苦。」

楚留香道：「現在的問題是，她為何要和他們斷絕往來？」

沈珊姑道：「當一個女子不惜和四個愛她的男子斷絕來往時，她通常只有一個原因。」

楚留香道：「什麼原因？」

沈珊姑道：「那就是她要嫁給另一個男人了，比他們四個好得多的男人。」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女人的心事，的確只有女人才能瞭解。」

沈珊姑道：「她所嫁的男人，不是有很大的權勢，就是有很高的武功，不是有很高的武功，就是有很驚人的財富。」

她瞧著楚留香忽然一笑，接道：「自然也可能因為那男子和你一樣能令女子心動。」

楚留香笑道：「姑娘現在動心了嗎？」

沈珊姑臉紅了紅，但眼睛卻還是直盯著他，媚笑道：「幸好世上像你這樣的男人並不多，而錢財她也未必瞧在眼裡，所以她嫁的男子，必定是個聲名顯赫的武林高手！咱們只要能找出這男人是誰，也就可以找到她了。」

她居然將「咱們」兩個字說得噹噹響，卻連楚留香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道：「這範圍雖然小了些，但江湖中的名人、高手畢竟還是不少，依我看，姑娘不如將這幅畫交給我，回家等著，我若有了消息，定去報知姑娘。」

沈珊姑眼睛帶著媚笑，身子靠了過去，盯著他說道：「我為何要交給你？我為何要相信你？」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兩句話。

沈珊姑面色突然大變，倒退兩步，顫聲道：「是你──是你──你這惡鬼！」轉過身子，發狂似的奔了出去。

楚留香輕輕歎了口氣，捲起了那幅畫，然後，就站在桌子前面，瞬也不瞬的凝注著孫學圃。

他那銳利的目光，似乎連沒有眼睛的孫學圃都能感覺得出，他不安的在椅上動了動，終於忍不住道：「你為何還不走？」

楚留香道：「我是在等。」

孫學圃道：「等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等你說出還在為她隱瞞著的事。」

孫學圃呆了半晌，長歎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嗎？」

楚留香道：「我知道你雖然恨她，卻還是不願意別人傷害她，但你若還不肯將所有的事說出來，她只怕真的就要被人害了。」

孫學圃果然動容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收到你四幅畫的那四個人，現在都已死了。」

孫學圃失聲道：「死了？怎會死的？」

楚留香道：「我現在雖還不知道他們死因的真相，但卻知道他們都是收到秋靈素派人送去的一封書信後而出門被害的。」

孫學圃道：「你──你是說秋靈素將他們害死的？」

楚留香道：「秋靈素既然要他們為她相思一輩子，就絕不會再害死他們，她寫信給他們，說不定是因為她有了什麼困難，要他們趕去相助。」

孫學圃歎道：「不錯，一個女人若是有了困難時，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對她最好的人，也只有這些人才會為她效忠效死。」

楚留香道：「而現在這四個人都已死了，害死他們的人，又接連害死了另外幾個人，為的只是不願我知道他們和她的關係，不願我也插足在這秘密裡，由此可見，她的困難必定還未解決，說不定此刻正在危險中。」

孫學圃動容道：「此事既然如此凶險，你為何定要插足？難道你想救她？」

楚留香歎道：「我若不知道她在哪裡，又怎能救她？」

孫學圃默然半晌，緩緩道：「你們方才忘記問我一件事了。」

楚留香道：「什麼事？」

孫學圃道：「你們忘記問我，我是在什麼地方為她畫像的。」

楚留香失聲道：「不錯，這一點想必也有關係。」

孫學圃道：「出城五里，有個烏衣庵，我就是在那裡為她畫像的，庵中的主持素心大師，乃是她的至交好友，想必知道她的下落。」

楚留香道：「還有呢？」

孫學圃不再說話。

楚留香收起畫像，轉身而出，突又回首道：「目雖已盲，心卻未盲，以心為眼，難道就不能作畫嗎──孫兄，你仔細想想，多多珍重。」

孫學圃呆了呆，眉目皆動，大聲道：「多承指教，請問尊姓？」

這時，楚留香已去得遠了。

窗外陰影中卻有一人冷冷道：「他姓楚，叫留香。」

楚留香奔下山，只見一輛烏篷大車停在山坡前，這種烏蓬車正是濟南城最常見的代步，白日間究竟不能施展輕功，楚留香過去問道：「這輛車可是在等人嗎？」

那車伕圓圓的臉，滿臉和氣，笑道：「就等著你走來咧！」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城外有個烏衣庵？」

那車伕笑道：「你老找著俺，可找對人了，俺前天還送俺老婆上香去著，你老就上車吧，保險錯不了的。」

車馬啟行，楚留香在車上前思後想，將這件事又反覆想了一遍，這件事雖已略有頭緒，但關鍵還是要看是否能找著秋靈素，他此刻只不過知道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人都是為秋靈素出門的。

但秋靈素究竟是為什麼找他們？是否真的要求他們相助？像她那樣的女人，又會有什麼困難要人相助？

馬車走得並不慢，但那烏衣庵卻真不近，幸好楚留香在不停的動著腦筋，倒也不覺得十分焦急難耐。

最後那車伕終於停下車道：「烏衣庵就在前面樹林裡，你老下車吧！」

前面一片桃林，小溪旁有個小小的廟宇，此刻已近黃昏。庵堂裡隱約有梵唱傳出，想是寺尼正在做晚課。

桃林小寺，風景幽絕，這位素心大師，果然是位雅尼，否則又怎會和秋靈素那樣的美人結為知友。

庵堂的門，是開著的，楚留香走了進去，庵內尚未燃燈，梵唱之聲不絕，一位烏衣白襪的女尼，卻幽然站在梧桐樹下的陰影裡，似乎正在悲悼著紅塵中的愁苦，到了這種地方，楚留香的腳步也不覺放輕了。

他躡足走過去，試探著問道：「不知素心大師可在庵裡？」

那烏衣女尼瞧了他一眼，合十道：「貧尼正是素心，不知施主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楚留香道：「大師久避紅塵，不知可記得昔年有位方外摯友秋靈素嗎？」

素心大師道：「記得即是不記得，不記得即是記得，施主何必問？貧尼何必說？」

楚留香微笑道：「說了即是不說，不說即是說了，大師若是執意不說，豈非著相了？」

他能與無花談禪，這機鋒自然是會打的。

素心大師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道：「施主倒也懂得禪機。」

楚留香道：「略知一二。」

素心大師歎道：「施主既是解人，貧尼又何苦不解，施主既然來到此地，想必已聽孫學圃說起，秋靈素請人作畫，乃是為了贈別。」

楚留香道：「以後呢？」

素心大師道：「靈素早有慧根，割斷情絲後，更一心別絕紅塵，二十年前，便已在貧尼剃度下出家了。」

楚留香失聲道：「出家了？──現在──」

素心大師微笑道：「以她那樣的慧根靈悟，自然不會久在紅塵受苦。」

楚留香駭然道：「她──她難道已死了嗎？」

素心大師合十道：「瀟灑來去，無牽無掛──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結果倒當真是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他委實再也想不到這秋靈素竟非嫁人，而是出家，更未想到她竟已死了。

他整個人都怔在那裡，竟似已動彈不得。

素心大師含笑道：「施主自來處來，何不自去處去？」

楚留香茫然轉身，走出了門，喃喃道：「秋靈素既已死了，那些書信又是誰寫的呢？難道是別人假冒她的姓名？難道左又錚出門根本就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直到此刻為止，本來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左又錚等人所接到的書信，就是秋靈素寫的。

他現在所能證實的，只不過是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等四人，都曾為秋靈素著迷而已。

楚留香喃喃苦笑道：「但這並非就是說他們都是為她而死的呀，現在，秋靈素既然早就死了，我一切又得從頭做起。」

這時他已走出桃林，又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失聲道：「不對！這件事有些不對。」

他將這件事每個細節又想了一遍，拍手道：「素心大師足未出戶，又怎知我去找過孫學圃？又怎知道他告訴我『靈素請人作畫，乃是為了贈別』？」他轉身又入那庵堂，梧桐樹下，已無人影。

梵唱仍不絕，楚留香衝進去，堂內誦經晚課的女尼，都被驚起，楚留香目光自她們臉上一一掃過，找不著方纔那烏衣白襪的女尼，大聲道：「素心大師在哪裡？」

一個老年女尼惶然道：「小庵中並沒有人號做素心。」

楚留香道：「素心大師明明是烏衣庵的主持。」

那老尼道：「小庵乃是桃花庵，烏衣庵從此繞城西去，還有數里。」

這裡竟不是烏衣庵？

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訥訥道：「方纔站在樹下的一位烏衣白襪的師父，不是貴庵中的人嗎？」

那老尼瞧著他，就像瞧著瘋子似的，緩緩道：「小庵中所有的人都在這裡晚課，方才梧桐樹下哪裡有人？」

楚留香向西急奔，暗歎道：「我怎地如此糊塗，城裡的大車，怎會在貧民窟外等著接客？貧民窟裡哪會有坐得起車的人？他明明是在那裡等著我，等著我上當的，他如此做法，自然是要我以為秋靈素已死，將我誘入歧途。」

這時已是黃昏，這裡是郊外，楚留香施展起輕功，沒有多久，就又瞧見一座寺院建在山腳下。

荒涼的寺院，閃著一盞鬼火般的孤燈，風吹得庭院中的落葉沙沙響，彷彿有幽靈在上面踽踽獨行。

晚風吹來，楚留香只覺背脊上涼嗖嗖的，又彷彿有鬼魅在他脖子後吹氣，他身形不停，往燈火處直掠過去。

孤燈旁坐著個烏衣尼，呆呆的出神，她身上僧衣千瘡百孔，面色蠟黃，神情癡呆，竟似已被鬼迷。

楚留香暗歎道：「難道這烏衣庵竟沒落已至於此，那『車伕』若是真的將我帶來這裡，只怕我反而難以相信。」

他乾咳一聲，道：「這裡可是烏衣庵嗎？」

那女尼茫然瞧了一眼，道：「烏衣庵，自然是烏衣庵，誰敢說這裡不是烏衣庵。」

楚留香看不出她有作假，又問道：「不知素心大師可在？」

那女尼想了想，突然格格笑了起來，道：「在，自然在，誰敢說她不在。」

這詭秘的荒庵，奇秘的癡尼，詭異的笑聲，竟使得楚留香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不知師傅能否帶領在下前去參見素心大師？」

那女尼霍然站了起來，道：「隨我來。」

她手托著那盞油燈，鬼火般的燈火，照著荒庵裡褪色的神幔，金漆剝落的佛像，也照著落葉、荒草、積塵、蛛網。

她高一腳、低一腳的走著，穿過荒涼的院落，這烏衣庵中竟瞧不見別人的影子，若有，便是鬼魅在暗中窺人。

後院裡沒有燃燈，沉沉的暮色，蕭瑟的梧桐下，有間小小的禪堂，狂風吹著殘破的窗戶，發出一陣陣令人悚慄的聲響。

那女尼忽然回頭一笑，道：「你等著。」

楚留香瞧著門上密集的蛛網，忍不住問道：「素心大師莫非在坐關？」

那女尼癡笑道：「坐關，自然是在坐關，誰敢說她不是在坐關。」

她癡笑著撥開門上的蛛網，走了進去。

楚留香只好在門外等著，院子裡更黑，樹上似有梟鳥夜啼，宛如鬼哭，他站在樹下，心裡不覺有些發毛。

過了半晌，只聽那女尼在禪堂中道：「師父，有人來瞧你了，你可願見他嗎？」

又過了半晌，那女尼又舉著燈走了出來，笑道：「我師傅點頭了，你進去吧！」

楚留香鬆了口氣，道：「多謝。」

無論如何，他總算能見著素心大師了。

他大步走了進去，閃爍的燈光，從門外照了進來。

楚留香道：「素心大師──大師。」

陰森黝暗的屋子裡，沒有人回應。

楚留香再走進去兩步，有風吹過，突然一條影子飄了過來，藉著那鬼火般的燈光一瞧，這哪裡是人？

這竟是一副死人的骷髏。

這副枯骨就懸在樑上，隨著風不住飄蕩，一陣陣腐屍的臭氣，令人作嘔，楚留香不覺嚇得呆了。

那女尼瘋狂的笑聲，已自門外傳了進來，拍手笑道：「你見著她了──你見著她了，為什麼不說話呀？」

這樑上的枯骨，竟然就是楚留香一心要尋訪的素心大師，她竟然早已懸樑自盡了，連血肉都已化為枯骨。

這癡狂的女尼竟未埋葬她的屍體，竟和楚留香開了個瘋狂而惡毒的玩笑，她竟是個滿懷惡意的瘋子。

燈火熄滅，鬼氣更重。

楚留香掌心不禁有些濕濕的，一步步往門後退，突然間，那樑上的枯骨竟向楚留香撲了下來。

楚留香驚駭之下，又想閃避，又想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一柄劍閃電般自枯骨中穿出，直刺楚留香的胸膛，這一劍來得好快、好毒。

楚留香竟幾乎不能閃避，胸腹陡然向後一縮，「嗤」的一聲，劍尖已劃破了他前胸的衣服。

也就在這時，幾點目力難見的烏光，帶著尖細的風聲，直打他咽喉、胸腹間幾處要穴，一條人影自樑上飛起，「蓬」的，撞開屋頂，帶著一陣陣淒厲詭秘的笑聲，飛一般地逃了出去。

楚留香避開一劍，已料到對方後面必有殺手，身形早已乘著胸腹的收縮之勢，向地上倒了下去。

烏光便堪堪擦著他身子飛過。

只見那穿屋而去的黑影，一身黑衣，身法快如鬼魅，赫然正是害死「天強星」宋剛，以忍術遁入大明湖的那個人。

等到楚留香翻身掠起，亦自穿屋追出去時，這詭秘的人影早已不見了，星月連天，涼風颼颼。

楚留香站在屋頂上，冷汗不覺早已濕透重衣。

他怔了半晌，回身躍下來，那女尼仍然癡癡站在院子裡，動也不動，連笑聲都已頓住。

楚留香掠到她面前，厲聲道：「那是什麼人？你可是與他串通好了的嗎？」

夜色中，只見那女尼面上突又泛起了一絲詭秘的笑容，瞇著眼瞧了楚留香幾眼，格格笑道：「他──我──」

笑聲突然中斷，身子突然一陣抽搐，仰天倒了下去，然後，便有幾點鮮血自她咽喉、胸膛間沁出。

原來方才未擊中楚留香的暗器穿門而出，竟全打在她身上。

楚留香俯下身子，只見鮮血的血跡，流出來後，立刻變成了一種奇特的慘碧顏色，她眼鼻五官裡，也滲出了鮮血。

楚留香悚然道：「好毒的暗器，你──你──你好好去吧！」

第十一回　骰子之戲

他知道這樣的暗器打在身上，是誰也無救的了，他方才反應只要稍遲一步，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那女尼胸膛裡猶有一絲殘餘的呼吸，突然張開眼來瞧著楚留香，目光竟突然變得奇異的清澈而明亮。

楚留香黯然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女尼嘴唇啟動了幾次，終於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道：「無──無──」

楚留香歎道：「你已無話可說了嗎？」

那女尼滿是焦急之色，滿頭俱都流下了汗珠，但饒是她用盡所有力量，卻已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她終於死了。

她臨死前迴光返照，神智突然分外清明，竟給楚留香留下了一條重大的線索，只可惜楚留香卻不知道。

楚留香走出烏衣庵，夜色已很沉重，他心情卻更沉重，他寄以最大希望的一條線索，竟又斷了。

他暗歎道：「難怪那兇手不怕我尋來烏衣庵，原來他早已知道素心大師死了，否則我在孫學圃窗外時，雖在全神防護著他向孫學圃下手，但後來他還是有許多機會將孫學圃殺死滅口的。

「原來他竟想借孫學圃之口，說出『烏衣庵』，然後再假冒『素心大師』，將我誘入歧途，誰知我竟瞧出了他的破綻。

「於是他一計不成，算準我必來烏衣庵，就先躲到那禪堂的樑上，乘我不備，擲下素心的屍骨，向我下手。

「這一次他雖未成功，但他的計劃卻委實不能說不周密，他的手段更毒，我只要稍有疏忽，便難免要遭他的毒手，他一心不願我涉及這件事中，不惜殺死這許多條人命，可見這件事所牽涉的秘密，必定驚人得很。」

想到這裡，楚留香非但毫無膽怯退縮之意，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敵愾之心，要和這厲害的對手一較高低。

冒險，他根本不當做一回事。

越是危險的事，他反而越覺得有趣。

他突然仰天而笑，道：「你聽著，無論你是誰，要想嚇退我那是在做夢，我遲早要揭破你的秘密，你跑不了的。」

荒郊死寂，渺無人蹤，他那鬼魅般的對手，也不知是否就避在暗中，也不知是否聽見了他的挑戰。

楚留香頓住笑聲，又陷入沉思中。

那癡尼臨死前，究竟要說什麼？

她說的「無」字，難道並非「無話可說」的「無」？

楚留香喃喃道：「瞧她的眼神，必定是有許多話要說的，她說的莫非是『吳』，那兇手莫非是個姓『吳』的？」

他心念轉動，突然想起那女尼是死在梧桐樹下。

她說的莫非是個梧桐的「梧」字，她莫非想告訴楚留香，那梧桐樹下，埋藏著什麼秘密嗎？

一念至此，楚留香立刻轉身，但他還未奔回烏衣庵，便已瞧見一道猛烈的火光，沖天而起。

那烏衣庵竟已化為一片火海，那「梧桐」樹下縱有什麼秘密，也早已被火燒得乾乾淨淨了。

楚留香回到城裡，夜市已闌珊。

他又是疲乏，又是飢餓，但卻逕自先奔快意堂。

以秋靈素那樣的人，決非無名之輩，她嫁的丈夫，想必也赫赫有名，硃砂幫弟子眾多，眼皮很雜，說不定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幾天，他的心畢竟有些亂了，竟未想到他自己本是個眼皮最雜的人，他自己以前又怎會從未聽起過有關秋靈素的事？

若連他都不知道的人，別人又怎會知道？

突聽身後蹄聲驟響，一人輕叱道：「閃開！」

楚留香身子剛避開，已有一匹馬自他身旁衝過。

馬上人黑色的斗篷，迎風飛舞，露出裡面火紅色的緞子，人馬急馳而過，險些將楚留香撞倒。

但他非但毫不動怒，反而失聲讚道：「好神駿的馬。」

對於馬，也和對女人一樣，楚留香有著特殊的鑒賞力，有時他瞧見好馬，甚至比瞧見美女還要愉快得多。

此刻他一眼瞥過，便知道這匹馬實是萬中選一的龍種，能瞧上這種馬的人，想來也絕不是等閒角色。

楚留香喃喃道：「這人又是誰呢？為何來到濟南城？──美女雖然有時會嫁給蠢丈夫，但良駒卻絕不會被庸人所御，好馬選擇主人時，那眼光的確要比女子選擇丈夫精確得多，至少牠不會被男人幾句花言巧語就騙過了，也不會瞧得白花花的銀子就發暈，而且牠選擇好一個人時，也時常比女人對丈夫忠心得多。」

他喃喃自語著不禁發出了微笑。

隨時找機會讓自己笑笑，鬆弛鬆弛自己的神經，這就是他做人的態度，只怕也就是他為什麼總是能在生死關頭中活下來的原因──一個人的神經若是太緊張，遇著了危險的事，就會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

何況，他自信這看法絕不會錯，只因對於女人和馬這兩件事，他的確都可算得上是少有的權威。

還未到快意堂，楚留香就又瞧見了那匹馬，牠站在快意堂門口的燈籠下，正不住昂首低嘶。

牠的主人並未將牠繫起，似乎根本不怕牠被人偷走，幾個人遠遠站在一旁，竟不敢走近牠。

還有個人捂著肚子蹲在那裡，滿臉俱是痛苦之色，楚留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朋友可是吃了牠的苦頭嗎？」

那人苦著臉罵道：「這匹見鬼的馬，凶得緊。」

楚留香微笑道：「好花多刺，美人和好馬也通常都是難惹的，這句話朋友你日後最好時時牢記在心。」

他一心只想瞧瞧這匹馬的主人到快意堂來，究竟是為著什麼，一面說話，一面已大步走了進來。

這時還未到子夜，本應是快意堂賭局最熱鬧的時候，但屋裡雖然燈火通明，卻是鴉雀無聲。楚留香暗中皺了皺眉，掀開門簾走進去。

只見幾十個賭客竟全都貼牆站著，一個個都已嚇得面無血色，平日燕子般穿梭來去的少女們，也站著靜靜發抖。

再看那些保鏢大漢，此刻已全躺在地上，有的是已實在爬不起來，有的卻是不敢爬起來。幾十雙眼睛，都在呆呆地瞧著那穿黑斗篷的人。

他筆直站在賭桌前，背對著門，楚留香只能瞧見他手裡那根黑得發亮的長鞭，還是瞧不見他的面目。

楚留香只能瞧見冷秋魂的臉。

冷秋魂的臉上已無絲毫血色，目光中又是驚慌，又是恐懼，他也正在盯著那神秘的黑斗篷。

廳堂中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緊張得令人戰慄，沉悶得令人窒息，正如箭在弦上，暴風雨將臨。

沒有人留意到楚留香走進來，楚留香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悄悄走了過去，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終於瞧見了這神奇的「黑斗篷」──他竟是個少年，黑斗篷裡，是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黑腰帶，黑馬靴，黑色的小牛皮手套，手裡緊握著黑色的長鞭，只有一張臉是蒼白的，蒼白得可怕。

楚留香從側面望過去，只見他鼻樑削直，薄薄的嘴唇緊閉著，顯示出他的堅強、冷酷。

他眉梢上揚，漆黑的眉毛下是一雙深沉的眼睛，深沉得瞧不見底，沒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

這張臉幾乎是完美的，這少年整個人都幾乎找不出絲毫缺陷，這種奇異的「完美」，竟完美得令人可怕。

冷秋魂盯著他，似乎正在考慮著答覆，這黑衣少年也不著急，只是冷冷的瞧著他，冷秋魂終於緩緩道：「閣下既然要賭，在下自當奉陪，但在下卻得先請教閣下的高姓大名，閣下想必不至於吝不見告吧？」

那少年道：「我沒有名字。」

他語聲也是冷漠、尖銳、短促的，但卻和中原一點紅的有些不同──兩個的語聲都像是刀，只不過一點紅的刀已生銹，這少年的卻是吹毛斷髮之利刃，一點紅的語聲淒厲陰森，這少年的卻是暴躁急促。

冷秋魂道：「閣下既不願將大名相告，只怕──」

那少年道：「只怕怎樣？」

冷秋魂道：「這裡的規矩，是不與陌生人賭的──」

他瞧了瞧少年的目光，立刻又乾笑著接口道：「但閣下遠道而來，在下也不能令閣下失望。」

黑衣少年道：「那很好。」

冷秋魂道：「卻不知閣下要賭什麼？」

黑衣少年道：「就賭骰子。」

冷秋魂道：「賭注──」

那少年一伸手，拋出了塊玉璧，燈光下，只見這玉璧光澤溫良，毫無瑕疵，就連楚留香，一生中都未見過這麼完美的寶玉。就連傳說中那足以傾國的和氏璧，只怕也未必能比這玉璧強勝多少。

冷秋魂也是識貨的，他眼睛立刻亮了，口中卻淡淡道：「閣下要以這玉璧來賭什麼？」

黑衣少年冷冷道：「賭你。」

冷秋魂面色變了變，仰首大笑道：「賭我？我冷秋魂有如此值錢嗎？」

黑衣少年道：「我若勝了，你便跟我走。」

冷秋魂笑聲如被刀割驟然頓住，眼睛盯著桌上的玉璧，目中出現了貪婪之色，又瞧了瞧玉璧旁的骰子，突然道：「好！我賭了。」

這句話說出，死寂的大廳中才起了陣騷動。楚留香卻知道冷秋魂既然敢將自己的人都押為賭注，他在這六粒骰子上，必定有巧妙手法，必勝的把握。

只見冷秋魂將六粒骰子一粒粒拋入那白瓷的碟子中，再用好的碟子蓋起，緩緩道：「骰子的賭法也有許多種，閣下──」

黑衣少年道：「賭小，點子少的為勝。」

冷秋魂微微一笑，道：「賭大賭小，都是一樣的，閣下請。」

他剛想將骰子送過去，那少年又冷冷道：「你先搖。」

冷秋魂想了想，道：「同點──」

那少年不耐道：「同點作和。」

冷秋魂道：「好。」

他手一揚，一陣清脆的骰子聲，立刻響徹了大廳。

只見他面色凝重，全神貫注，將寶蓋在耳旁不住搖動，骰子在瓷蓋中滾動著，發出一陣陣令人斷魂的聲響。

大廳中每一個人都似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突聽「砰」的一聲，冷秋魂已將寶蓋放在桌上。

數十雙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盯著他那隻蒼白的手。

他的手緩緩揚起，寶蓋揭開，露出了那六粒要命的骰子──

大廳中又爆發起一陣騷動。

六粒骰子竟都是紅的一點，在白瓷的碟子裡，就像是六滴鮮血。

六粒骰子六點，已不能再少，冷秋魂實已立於不敗之地，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得意而驕傲的微笑。

楚留香暗歎道：「冷秋魂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差，卻不知這少年還有什麼能勝得過他？」

那少年居然還是聲色不動，冷冷道：「果然不錯。」

冷秋魂微微一笑，道：「閣下請。」

那少年道：「好。」

「好」字出口，他手裡的長鞭突然毒蛇般的刺出。

冷秋魂一驚，只道他要動武，哪知這一閃電般飛出的長鞭竟在骰子上驟然頓住，鞭梢巧妙的一捲，捲起了一粒骰子，突又放開。

那骰子「嗤」的一聲，直飛了出去，「奪」的釘入了白色的粉壁中，整粒骰子都嵌入牆壁，堪堪露出一面，這面正是一點，能用手將骰子彈出，嵌入牆壁，露出一點，已絕非易事，已可算是天下一流的暗器高手。這少年卻能以六尺長鞭的鞭梢將骰子捲起，彈出，這份腕力、眼力，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眾人再也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驚呼聲中，長鞭捲起了第二粒骰子，彈出。

這第二粒骰子竟將第一粒打了進去，嵌入牆中，露出了一面──自然還是鮮紅的一點。

長鞭如響尾蛇的嘶嘶響動，骰子接連飛出，第四粒打在第三粒上，第五粒打在第四粒上──

瞬息間六粒骰子全都釘入了牆壁，只露出了最後一粒骰子的一面──一點，眾人簡直連眼睛都瞧直了。

黑衣少年還是面不改色，緩緩道：「我六粒骰子只有一點，你輸了──」

冷秋魂面如死灰，突然大呼道：「這不算，這樣自然不算。」

黑衣少年冷笑：「你想賴？」

長鞭突又飛出，毒蛇般向冷秋魂捲了過去。

冷秋魂究竟也非弱者，倉促間刀已出鞘，誰知這長鞭竟似活的，竟能在半途改變方向，接住鋼刀。

冷秋魂鋼刀立刻脫手，「奪」的釘入大廳樑上，刀柄紅綢飄飛，他蒼白的臉上已多了條血印。

黑衣少年冷笑：「你輸了，跟我走吧！」

冷秋魂已駭得呆了，突聽一人悠悠道：「兩位都請慢走，在下也很想和這位朋友賭上一賭。」

悠然的語聲，淡淡的微笑，不是楚留香是誰？

方纔長鞭飛舞，斗篷翻起，楚留香眼角已瞥見，斗篷裡那鮮紅的緞裡上，竟繡著隻飛駱駝。若不是這隻飛駱駝，他只怕是不肯走出來的。

眾人早已被這少年的武功震住，此刻竟見到還有人要來和他賭一賭，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瞧著楚留香。

冷秋魂如蒙大赦，立刻展顏笑道：「張兄既然也要來賭，那太好了，簡直太好了。」

黑衣少年海般深沉、刀般銳利的目光，已盯在楚留香臉上，任何人被這樣的眼睛盯著，都難免要失魂落魄。

楚留香卻是滿不在乎，笑嘻嘻瞧著他道：「閣下是從沙漠上來的吧？」

那少年冷靜的面色竟驟然一變，驚道：「你是什麼人？」

楚留香笑道：「我也和閣下一樣，忘記了名字。」

那少年盯著他瞧了半晌，道：「你要賭，好！賭什麼？」

楚留香笑道：「骰子，自然還是骰子，自然還是少的為勝。」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大家已覺得這人必定瘋了──那少年六粒骰子只有一點，他還想贏嗎？

那少年似乎也被引起興趣，目光閃動，道：「賭注──」

楚留香道：「閣下若是輸了，在下自然少不得要將這玉璧帶回去，這位冷公子自然也不必跟閣下走了，除此之外，在下還得問閣下幾句話。」

他這條件倒當真苛刻得很，那少年眉梢一揚，道：「你若輸了呢？」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在下若輸了，就將閣下一心想知道的那件事，告訴閣下。」

那少年面色又變了變，道：「你怎麼知道我想問什麼？」

楚留香笑道：「說不定是知道的。」

別人若輸了，他條件那般苛刻，他自己若輸了，只輸一句話，而且還「說不定」，這樣賭法，簡直太不公平，大家只道那少年依然有必勝的把握，也絕不會和他這樣的賭法的。

誰知那少年想了想，竟斷然道：「好，我賭了。」

楚留香笑道：「我早就知道閣下要賭的。」

那少年道：「我骰子已擲過，你可要我再照樣擲一次？」

楚留香道：「不必了。」

眾人越覺得這人腦袋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只見他走到另一張賭桌上，拿起了六粒骰子。

他將這六粒骰子捏在手裡，冷秋魂的整個人也似被他捏在手裡，他神情從容，冷秋魂卻已滿頭冷汗，忍不住道：「張兄莫要忘記，那位朋友擲的是一點。」

楚留香淡淡笑道：「我知道。」

他手一揚，第一粒骰子就飛了出去。

眾人只道他也要學那少年的法子，但他最多也不過只能照方抓藥，擲出個一點，最多能不輸，還是贏不了。

何況那少年以鞭彈出骰子，他卻要用手，顯而易見，這其中難易已差得多了，他又何苦定要來獻醜？

但這粒骰子的去勢，實在慢得出奇，竟好像有線在上面吊著似的，大家實在想不通，這骰子怎能不掉下來。

大家雖是不懂這其中藏著多麼深的功力，卻也都知道這「慢」，實在要比「快」難得多了。

這時楚留香手中第二粒骰子也已飛出，追上第一粒，「嗤」的一聲輕響，竟將第一粒撞得粉碎。

第三粒骰子去勢又快些，追上了第二粒，噹的一聲，擊得粉碎。

楚留香的手指輕彈，只見骰子的去勢一粒比一粒快，第四粒擊碎第三粒，第五粒擊碎第四粒──

第五粒骰子去勢不停，撞上牆壁，又彈了回來，竟恰巧遇上第六粒，兩粒骰子在半空一撞，全都粉碎。

六粒骰子竟都變成了粉末落下，竟落在地上同一個地方，堆成一堆，眾人瞧得目瞪口呆，簡直像在瞧什麼魔法似的。

楚留香拍了拍手，微笑道：「我六粒骰子一點都沒有，閣下恐怕是輸了。」

冷秋魂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拍手笑道：「不錯不錯，六粒骰子連一點都沒有，妙極妙極，簡直太妙了。」

那黑衣少年面色慘白，楚留香這法子雖然取巧，但那手法卻當真是貨真價實，半分也取巧不得。

何況他自己勝那冷秋魂的法子，本也是偷機取巧的，又怎能說別人？此刻他的情況竟正和冷秋魂方才一樣，想賴也不能賴，他平日素來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不想今日竟作法自斃。

只見他那雙深沉的大眼睛裡，光芒閃動，忽而憤怒，忽而後悔，忽而怨恨，忽而又像是有些讚賞。

這雙眼睛本來如海水般深邃沉靜，此刻卻似天邊的雲霞，多姿多采，變幻莫測，這雙冷漠的眼睛，竟突然變得有了情感。

就連楚留香也不禁瞧得癡了，暗歎道：「這雙眼睛若是生在女子臉上，那女子必定會是個絕色的美人，她只要瞧男人一眼，那人就算為她死了，只怕都是心甘情願的──只可惜這雙眼睛竟生在男人臉上，可當真是生錯了地方。」

第十二回　獨步武林

只見那黑衣少年木立了半晌，突然揮舞起長鞭，向兩旁站著的人，沒頭沒腦的抽過去。剎那間已有十幾個人被他打得頭破血流，驚呼著奪門而逃，黑衣少年掌中長鞭飛舞，厲聲道：「滾！全給我滾，一個也不許留在這裡！」

大廳中亂成一團，有的少女被擠得跌倒在地上，竟是爬出去的，冷秋魂面目變色，大怒道：「這些人全未惹著你，你何苦遷怒──」

話未說完，面頰上又多了條血痕。

黑衣少年叱道：「你也快給我滾出去，快滾！」

冷秋魂面上鮮血一滴滴流落，他卻連擦都不去擦，只是冷森森的瞪著那黑衣少年，冷笑道：「你若不願當著別人面前認輸，我自然可以出去，只是──」

「嗤」的，他面上又著了一鞭。

但他卻仍站著動也不動，緩緩接著道：「只是你要記住，這三鞭冷某總有一日要加倍奉還的。」

黑衣少年長鞭又飛出，叱道：「四鞭！」

冷秋魂跺了跺腳，咬牙走了出去。

這時滿廳人已走得乾乾淨淨，那黑衣少年卻似還未足洩憤，又將四壁掛著的字畫，全都打得稀爛。

楚留香倚在桌子旁，含笑瞧著他，悠悠道：「此刻人都已走了，閣下總可認輸了吧？」

黑衣少年掌中鞭緩緩垂落，楚留香也瞧不見他面上神色，只見他肩頭起伏，漸漸平息，終於沉聲道：「你要問什麼？說吧！」

楚留香微一沉吟，道：「令尊入關前所接的那封書信，不知你是否瞧見過？不知那信上寫著的究竟是什麼？」

黑衣少年霍然轉過身來，深沉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楚留香，厲聲道：「你怎知道我爹爹是誰？你怎知道他已入關？你又怎會知道他入關前曾經接著了一封書信？」

楚留香笑著道：「你莫忘了，此刻是我在問你。」

黑衣少年道：「你已問過了，現在是我在問你。」

楚留香道：「我問的話，你尚未回答，又怎能問我？」

黑衣少年冷冷道：「我只答應讓你問我幾句話，並未說一定要答覆你。」

楚留香怔了怔，失笑道：「我總想瞧瞧世上最不講理的人是誰，今日總算是瞧著了。」

黑衣少年道：「你話已問過，玉璧不妨拿去，那姓冷的你也放他走了，你我賭約已踐，現在，該你回答我問的話了。」

這番話他說來密如連珠，又快又急，竟像是早已打算好的，楚留香倒真未想到這冷漠高傲的少年，居然也如此狡黠，不禁苦笑道：「若是我不回答呢？」

黑衣少年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死！」

楚留香笑道：「若是我不肯死呢？」

這句話問得可真是妙絕天下，黑衣少年從小到大，從未曾見過有人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他。

他冷森森的眼睛裡，突然爆出火花，嗄聲道：「你不死，我死！」

「死」字出口，長鞭已捲了出去。

他這一條長鞭，看來竟已化做無數個圈子，每個圈子看來都像是套中楚留香的喉嚨。

──其實自然是一個也沒有套中的。

楚留香已如輕煙般到了黑衣少年的身後，笑道：「若是我也不肯讓你死呢？」

黑衣少年左手一扯斗篷，黑色的斗篷，烏雲般向楚留香壓下，烏雲之中，竟還夾帶著七點寒星！

他竟似已動了真怒，手下再不留情，左手一扯斗篷間，藏在袖管裡的「七星針」也乘勢擊出！

這一著「雲底飛星」，竟赫然正是昔年縱橫天下之「大漠神龍」的平生絕技，也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曾經喪命在這一著之下。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他身上竟有這種狠毒的功夫，但覺眼前一暗，尖銳的暗器破風聲已穿胸而來。

他若要閃避，也已是萬萬來不及的，胸腹陡然向後一縮，身子竟如弩箭般倒退了回去。

這七點寒星去如電勢，楚留香退得竟比暗器還要快，退到牆角時，暗器之力已漸弱，漸緩。

楚留香突然伸手，竟像捉蚊子似的將這七點寒星俱都捉在手裡，黑衣少年驟然動容，失聲喝道：「好快的身法，好高的『分光捉影』。」

喝聲中又已擊出七鞭！

別人的鞭法或如狂風，或如驟雨，但他的鞭法卻如層層密佈的濃雲，雨將落未落，風欲起未起。

別人的鞭法或橫掃，或直擊。

但他的鞭法，卻是捲過來的，大圈子套著小圈子，小圈子裡還有更小的圈子，大圈子外，還有更大的圈子。

一眼望去，只見大大小小，千千百百個圈子，有的圈子套手，有的圈子套頭，常人若沒和他交手，單瞧這圈子只怕也瞧暈了。

就連楚留香，委實也從未遇見這樣的鞭法，他知道只要被一個圈子套中，那就不是好玩的。

但這大大小小無數個圈子，每個看去卻是差不多，誰也看不出哪個圈子是實，哪個圈子是虛。

虛虛實實的圈子，閃電般一個接著一個套來，要想閃避已是不易，要想擊破那更是難如登天。

楚留香一面閃避，一面轉著念頭，突然瞧見那邊賭桌上有個籤筒，裡面裝著整筒擲「狀元紅」的竹籤。

他凌空一掠四丈，已將一筒竹籤抄在手裡，等到長鞭追來時，他突然將一個竹籤投入了鞭圈。

只聽「拍」的一聲，長鞭一緩，將竹籤折為兩段！

長鞭捲斷竹籤後，圈子自也消失，但黑衣少年手腕一抖，又有無數個圈子捲起。

鞭圈一個接著一個捲來，楚留香手裡的竹籤也一根接著一根飛出，每一根都不偏不倚投入鞭圈。

但聞一連串「劈劈啪啪」的聲響，宛如爆竹，但見圈子一個個地消失，竹籤也一根根地折斷。

那聲音固是好聽得很，情況更是好看已極。黑衣少年的鞭法固然可獨步武林，楚留香的破法更是妙絕天下。

要知長鞭捲成圈子後，力量便已蓄勢待發，一觸及外力，那滿蓄的力道想不發作也不行的。

是以竹籤投入後，鞭圈勢必非將之絞斷不可，竹籤被絞斷後，力量頓消，圈子也非消失不可。

這道理說來雖是簡單，但在臨敵交手，打得正火熾熱鬧時，要想出這道理來，可絕非易事。

楚留香正是學武的曠代奇才，不但武功一學就會，一會就精，而且臨敵應變的機智，更是超人數等。

有許多武功，他明明不能破的，但到了真的動手時，他卻能在一剎那間將破法想出來。

是以有些武功本比他高強的人，到了動手時，反而被他擊敗，雖然敗得莫名其妙，但越是莫名其妙，反而越是服貼，這也是人類心裡的弱點。

黑衣少年這一手「飛環套月，行雲佈雨」縱橫大漠，從未遇著敵手，不想今日竟遇著如此奇特古怪的破法。

他心裡不禁漸漸著急，鞭勢更快，圈子越多，鞭圈越多，竹籤投得也更急，眼見楚留香手裡一筒「狀元紅」的竹籤，已堪堪將要用完了。

黑衣少年大喜忖道：「等你竹籤用完，看你還能如何？」

心念方動，只見楚留香右手將竹籤投出後，長鞭絞斷竹籤，圈子消失，鞭勢自然要緩一緩。

楚留香竟乘著這鞭勢一緩間，「分光捉影」將折斷了的竹籤子又抄在手裡，一根簽竟變作兩根。

黑衣少年又急又怒，圈子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更是變化莫測，有時他賭起氣來，那鞭圈已非套向楚留香。

但無論鞭圈投向什麼古怪偏僻的角落，楚留香只要手一動，那竹籤總是恰恰好投入圈子中央。

黑衣少年偏偏也是天生的拗性子，別人的手法越是高明，他越是要拼到底，竟偏偏不肯換過一種鞭法。

到後來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套圈圈還沒有套夠嗎？」

黑衣少年咬牙道：「永遠套不夠的。」

楚留香道：「你要套到什麼時候？」

黑衣少年道：「套到你死為止。」

楚留香道：「我若永遠不死呢？」

黑衣少年道：「我就永遠套下去。」

楚留香怔了怔，失笑道：「閣下的脾氣，倒和牛相差無幾。」

黑衣少年道：「你若套得不耐煩，就趕快死吧！」

楚留香大笑道：「妙極妙極，這說法當真妙不可言，就連我──」

說話間，圈子仍在不斷套來，竹籤仍在不斷投出。

說到這裡，楚留香掌中剩下的十幾根竹籤突然全都飛出，但卻竟沒有一根能投入圈子中的。

高手過招，怎容得這絲毫差錯？

黑衣少年大喜之下，長鞭已套中楚留香的脖子，鞭梢一捲，「拍」的在楚留香面頰上留下一條血印。

楚留香雖敗不亂，身子突然蛇蠍般一轉，已脫出鞭圈，大仰身，向後直竄了出去，退到牆角。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還想走？」

他一招得手，怎肯容情，鞭圈又自捲出。

就在這時，突見一道劍光閃電般自窗外飛了進來。

長鞭既已化為圈子，自己瞧不見鞭頭，但這一劍卻不偏不倚，恰巧擊在鞭梢上，長鞭力道頓消，立刻軟了下去。

長鞭如蛇，這一劍竟恰巧擊中了蛇的七寸。

黑衣少年又驚又怒，喝道：「是什麼人？」

喝聲未了，已有條人影穿窗而入，掠到他面前。

這人一身黑衣，裹著他那瘦而堅韌的身子，像是條剛自叢林中竄出的黑豹，全身都充滿了危險，全身都充滿了勁力。

但他的一張臉，卻是死灰色的，全沒有表情。

他一雙銳利的眼睛冷冷瞅著人，無論任何人，在他眼裡，都像是一條死魚，唯有任憑他宰割而已。

黑衣少年雖然不知道這人便是中原第一殺手「一點紅」，但被他瞧了一眼，也覺得全身都不舒服起來，眼睛再也不瞧他，瞪著楚留香冷笑道：「原來你早已約好了幫手。」

楚留香摸摸面頰的鞭痕，微笑著也不說話。

黑衣少年道：「打輸了就約幫手來，中原武林難道都是這樣的人物？」

一點紅突然冷冷道：「你以為他敗了？」

黑衣少年仰首道：「挨了一鞭子的，總不是我吧！」

一點紅又瞅了他一眼，滿臉俱是不屑之色，突然走過去，用掌中長劍，在地上挑起了幾根竹籤。

黑衣少年也不知他弄什麼玄虛，冷笑道：「你也想來他那一手嗎？」

一點紅嗤然道：「你瞧瞧再說。」

他長劍一抖，竹籤飛出，但去勢並不快。

黑衣少年忍不住接在手裡，只見那竹籤仍是竹籤，但每一根竹籤上，竟都釘著烏光閃閃的寒星。

一點紅冷冷道：「若不是那挨了你一鞭子的人，你此刻還有命嗎？」

黑衣少年動容道：「你──你說他是為了救我，才──」

一點紅厲聲截口道：「他若不是為了要將這暗器擊落，你連他衣角也休想沾著半點。」

黑衣少年身子一震，手裡的竹籤全落在地，面上忽青忽紅，目光緩緩轉向楚留香，顫聲道：「你──你方才為──為何不說？」

楚留香笑道：「說不定這暗器並非要打你的。」

黑衣少年道：「暗器自我身後擊來，目標自然是我。」

楚留香笑道：「挨你一鞭子，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又何苦說出來，讓你難受。」

黑衣少年站在那裡，大眼睛裡竟似已有滴眼淚在滾動，只是他強忍著才未落下來。

楚留香故意不去瞧他，笑道：「紅兄，方才暗算的人，你可瞧見是誰嗎？」

一點紅冷冷道：「我若瞧見，還會讓他走？」

楚留香歎道：「我也知道那人行動委實有如鬼魅一般，卻再也猜不出他是誰，中原武林中，像他這樣的高手其實並不多。」

黑衣少年突然大聲道：「我知道那是誰。」

楚留香聳然道：「你知道？是誰？」

黑衣少年不再答話，卻從衣袋裡取出一封信，道：「這是你要看的信，拿去吧！」

楚留香大喜道：「多謝多謝。」

黑衣少年卻已將信放在桌上，頭也不回的走了，走出門時，頭一低，一滴眼淚，落在地上。

楚留香晝思夜想，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那封信，此刻終於就在他面前了，他委實忍不住心頭的歡喜，剛要去拿。

突然間，劍光一閃，將書信挑了過去。

楚留香面色不禁變了變，苦笑道：「紅兄這是在開玩笑嗎？」

一點紅將書信自劍尖取下，冷冷道：「你若要這封信，先勝過我這柄劍。」

楚留香歎道：「我早已說過，不願和你動手，你何苦逼我？」

一點紅道：「你能與那少年動手，為何不能與我動手？」

楚留香想了想道：「縱要動手，也等我瞧過信再說好嗎？」

一點紅冷冷道：「動手之後，我若死了，你自可將這封信取去，你若死了，我也必將這封信陪你殉葬。」

楚留香苦笑道：「剛走了一個牛脾氣，不想又來個比牛還拗的脾氣。」

突然飛身而出，左手一領一點紅眼神，右手便去奪那書信。

一點紅身子半轉，反手已刺出三劍。

楚留香頭一低，竟自劍光下竄出，左手一個肘拳擊向一點紅的脅下，右手還是去奪那書信。

他欺身進逼，身法之險，手法之快，當真無可形容。

一點紅驟遇強敵，精神大振，劍法更快、更毒。

但見劍光閃動，一柄劍似已化為十柄、百柄，劍劍不離楚留香咽喉方寸之間，劍劍俱是殺著。

楚留香出手如風，卻只是奪那書信。

一點紅皺了皺眉，竟要將信藏入懷裡。

衣襟右開，他左手要將書信藏入右襟，右手的劍法便不禁受了影響，嚴密的劍勢開了一開。

楚留香整個人突然直欺而入，左手封住了一點紅的劍路，右手便直扣一點紅持信的左腕，霎時間已變了七招。

一點紅右手被封死，連連後退，楚留香卻如附骨之蛆，纏住了他，他左腕一麻，已被楚留香搭住了脈門。

楚留香大喜之下，方待奪信，哪知一點紅手指突然一彈，竟將那封信彈得直飛了出去。

這一著變化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縱身一躍，伸手抄住，一點紅劍光又自飛起──

劍光終是比人快了一著，那封信又被挑在劍尖。

他正待收回劍勢，取下書信，哪知楚留香凌空一個翻身，突然雙手一拍，竟將書信和劍尖一齊夾在手掌裡。

這一著變化更是妙到毫巔。

一點紅劍勢連變七次，楚留香身法也連變七次，他整個人都飄飄掛在劍上，看來竟像是被劍挑起來的。

但此時此刻，他實也不敢將信取出，只因他手只要一鬆，那比閃電還快的劍鋒，只怕就要穿胸而過。

一點紅身形閃動，但無論如何變化，也休想將楚留香甩脫，他只覺劍已越來越重，滿頭大汗滾滾而落。

到後來他劍勢竟已不能再動，只有挑起在空中，楚留香的身子似已重逾千斤，向他直壓下來。

第十三回　三蛇羹

兩人一個在空中，一個在地上，互相僵持，這柄劍若非百煉精鋼所鑄的神兵利器，只怕早已打斷。

一點紅駭然大喝一聲，身形全力拔起，將長劍往地上猛插了下去，這一招委實用得又妙又狠。劍尖下插，楚留香自然再也不能附在劍上。

只聽「啪」的一聲，楚留香橫飛兩丈，落在地上，手掌中還是緊緊夾著書信和劍尖。這柄千錘百煉，吹毛斷髮，一點紅平日將之珍如性命般的寶劍，竟終於還是被生生折為兩段。

一點紅慘然變色，顫聲道：「好，果然是好武功，好身法！」

楚留香微微笑道：「紅兄承讓了。」他話未說完，笑容突然在面上凍結。

「噹」的，半截劍落地，那封信也化為片片蝴蝶，漫天飛舞，窗外一陣風吹過，吹得無影無蹤。

原來方才兩人較力時，內力源源不絕自楚留香掌內逼出，莫說這薄薄的信紙，縱是銅片鋼板也禁受不住。

一點紅也怔住了，失聲道：「這──這──」

楚留香也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命中注定，是瞧不著這封信的了。」

一點紅怔了半晌，道：「此──此信可是十分重要？」

其實他自己明知是多此一問，這封信若不重要，楚留香怎會拚命強奪，又怎會有許多人為此信而死。

但楚留香只是哈哈一笑，道：「那也沒什麼。我拍斷你的寶劍，本應向你道歉才是。」

一點紅默然半晌，仰天長嘯道：「終我一生，若再尋你動手，有如此劍。」

「奪」的一聲，半截劍脫手飛出，釘入樑上。

就在這時，突見一條人影飛掠了進來，竟又是那黑衣少年，楚留香信毀之後，已只有尋他，不想他竟去而復返，不禁喜道：「閣下來得正好，在下有事請教。」

誰知黑衣少年竟似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滿面俱是惶恐之色，四下瞧了一眼，突然躲到窗簾後去了。

這「快意堂」裝潢甚是華麗，也甚是特別，窗前卻懸掛著厚厚的紫色窗簾，想是為深夜聚賭時，燈火不致外洩。

此刻時候還早，窗簾並未拉起，捲在一旁，這黑衣少年身子瘦長，躲起來別人正好瞧不見。

楚留香、一點紅對望了一眼，心裡不覺都在暗暗奇怪。

這少年為何去而復返？又為何如此驚慌？他生性高傲，又有什麼人、什麼事能令他躲起來？

思忖之間，只聽遠處突然響起了吹竹之聲，聲音尖銳短促，一聲接著一聲，眨眼間已將屋子四面圍住。

接著，一陣腥風吹過，竟有二十多條大大小小，五色斑斕的毒蛇，自門外蠕動著滑了進來。

楚留香皺了皺眉頭，縱身躍到賭桌上，盤膝坐下。

一點紅也皺了皺眉，卻飛身掠到樑上，拔出半截斷劍，向下一擲，一條最大的毒蛇，立刻被他釘在地上。

那條蛇竟是力大無窮，紅舌閃吐，蛇身鞭子般打得「劈啪」作響，堅硬的石地竟被打得一條條裂了開來。

但一點紅的手勁很大，那半截劍竟被他這一擲之力，直沒入土，只留下那紮著黑綢的劍柄。

毒蛇空自發威，卻也揮之不脫，其餘的幾條蛇竟竄了過去，咬住了牠的身子，頃刻間便已將牠的血肉吸了個乾淨。

一點紅瞧得又是噁心，又是驚奇，懸在樑上，皺眉說道：「這些蛇邪門得很，是哪裡來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紅兄只怕是已惹上麻煩了。」

話猶未了，門外已大步走進三個人來。

為首的一人，身體魁偉，一身衣服上，補丁加上補丁，也不知補過多少次了，但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衣裳穿得雖然像個乞丐，但目光睥睨，滿面獰惡，氣概卻不可一世，簡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後面的兩人，亦是鶉衣百結，面貌兇惡，身後背著七八隻麻布袋，竟是丐幫中地位甚高的弟子。

丐幫中幫規森嚴，尊卑分得極清，這高大的乞丐背後一個麻袋也沒有，本應是丐幫中還未入門的徒弟。

但那兩個七袋八袋弟子，從那神情看來，卻反而對他甚是畏懼恭敬，這在老江湖眼中看來，已是極不尋常的怪事。

更奇怪的是，這乞丐面貌獰惡，而且久歷風塵勞苦，無論從哪點看來，他皮膚都該又黑又粗才是。

但他一身皮膚，卻偏偏是又白又細，宛如良質美玉，看來竟比未出閨門的處子還細膩光滑得多。

楚留香又歎了口氣，喃喃道：「麻煩果然已來了。」

那高大惡丐一雙凶光精精的三角眼四下一掃，便瞬也不瞬盯在楚留香臉上，怒道：「儂竟敢害死本幫格靈蛇，阿是要死快哉？」

他怒極之下，說出了鄉音，竟是一口吳儂軟語，和他那魁偉的身體，獰惡的相貌，委實大不相襯。

一點紅正待答話，楚留香已搶著道：「本幫？閣下說的『本幫』，卻不知是哪一幫？」

那高大惡丐厲聲道：「儂，你眼瞎了嗎？難道連丐幫門下都瞧不出來？」

楚留香悠然道：「丐幫子弟，我自然是瞧得出來的，只是閣下十餘年前已被逐出丐幫，今日怎敢還自稱丐幫弟子？」

那高大惡丐面色變了變，仰首狂笑連連道：「不想你這黃口小兒，倒也知道我老爺子的來歷。」

楚留香緩緩道：「我若不知道你來歷，誰知道你來歷？你本姓白，只因作惡多端，又生得一身細皮白肉，所以江湖中人卻將你喚作『白玉魔丐』，你反而自鳴得意，索性將『丐』字去掉，把自己名字叫做白玉魔。」

他居然如數家珍，將這惡丐的來歷一口氣說了出來。

白玉魔厲聲道：「說得好，還有呢？」

楚留香道：「十餘年前，你獸性大發，在蘇州虎丘，一口氣姦殺了十七位黃花處子，任老幫主一怒之下，已決心要將你以家法處死，誰知你倒也知機，竟早已躲起來了，任老幫主尋你不著，只有將你先逐出門牆。」

白玉魔獰笑道：「對，說得對極了，只是如今任老頭子已死，新幫主不像他那麼頑固無知，知道本幫若想重振聲威，還得要老子這一雙妙手來幫忙的，老子雖不屑吃這回頭草，但瞧他一番好意，也就勉強回來了。」

他醜史全被別人抖露出來，非但不覺難受，反而洋洋得意，若非人已壞到骨子裡，怎會有這麼厚的臉皮？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南宮靈雖然素來寬大為懷，這事做的卻未免有欠考慮。」

白玉魔還未答話，他身後那七袋弟子已厲聲道：「本幫幫主之決策，天下有誰敢任意批評？」

楚留香道：「別人不敢，也許我倒是敢的。」

那七袋弟子冷笑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到處都有人問我是什麼東西？我明明不是東西，是人，和各位生得也沒有什麼不同，也許瞧起來還比各位順眼些，各位難道這一點都分不清嗎？」

白玉魔陰惻惻笑道：「那麼，我倒要請教你是何許人也，竟敢在我面前如此說話，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活得不耐煩」這五個字，幾乎已成了江湖中最流行的話，兩人爭吵起來，若不說這句話，彷彿就顯得不夠威風似的，只不過說的人儘管說得像煞有介事，聽的人卻大多將他當做放屁。

但這句話從白玉魔口中說出來，那份量卻大是不同，別人若聽到白玉魔對自己說這句話，只怕早已駭軟了。

誰知楚留香竟還是將他當做放屁，微笑道：「誰說我活得不耐煩，我活得正覺有趣極了，世上的好酒足夠喝一輩子，何況還有南宮靈那樣的朋友時常來為我倒酒。」

那七袋弟子微微變色道：「你認得我家南宮幫主？」

楚留香笑道：「我雖然想說不認得他，怎奈我這一輩子卻從來不會說謊。」

白玉魔一雙三角眼又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像是想看透他是否在吹牛，那另一八袋弟子已冷冷道：「這莫非是他緩兵之計，好叫那小子逃走。」

白玉魔獰笑道：「那小子逃得了嗎，我老爺子早已在這裡埋下了殺人的埋伏，連你也算上，這屋子裡一個也休想活著出去。」

楚留香微笑道：「南宮靈若聽見你對我這樣說話，只怕要生氣的。」

白玉魔格格笑道：「既是如此，我就索性叫他生生氣吧！」

他話才說完，嘴裡突又發出吹竹之聲，那二十多條昂首作惡，蓄勢待發的毒蛇，便箭一般的向楚留香竄了過去。

楚留香大笑道：「我雖然不喜歡殺人，但對於殺蛇倒是從不反對的。」

笑聲中，毒蛇已凌空竄來，樑上的一點紅本想瞧瞧他的出手，這時卻也不禁為他擔心起來。

到這時楚留香方自出手，一出手便捏著一條蛇的七寸，往地下一擲，那條蛇立刻不能動了。

只見他雙手竟好像變戲法似的，左捏右擲，右捏左擲，一捏便是蛇的七寸，一擲蛇就送命。

眨眼之間，二十多條矯捷惡毒的毒蛇，竟都已被他擲在石地上，一條條均已頭破骨折，再也沒有一條活的。

這出手之準，手法之快，手力之強勁，實在太過嚇人，就連那以快劍威震江湖的一點紅，都瞧得呆了。

楚留香瞧著地上的死蛇，卻歎了口氣，喃喃道：「秋風起矣，進補及時，只可惜我那甜兒不在這裡，否則正好請她為我燉一盅又鮮又濃的三蛇羹。」

白玉魔滿頭青筋暴露，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這些毒蛇無不是他自窮山惡谷，荒林沼澤中辛苦捕來，再餵以各種毒物，辛苦訓練而成的。

他本想仗著這些毒蛇橫行江湖，哪知被人舉手間便殺了個乾乾淨淨，還想將牠們燉一盅三蛇羹。

白玉魔木立半晌，全身骨骼突然密珠般接連不斷的響了起來，咬牙切齒的瞧著楚留香，一步步走了過去。

楚留香道：「咦！奇怪，你肚子裡怎地有人在搖骰子，但瞧你的滿臉霉氣，搖出來的點子一定是個『一二三』。」

他嘴裡雖在說笑，其實卻也知道白玉魔這一身功夫倒也不可輕視，此刻蓄力待發，一出手必定非同小可。

他眼睛盯著白玉魔的手，只見白玉魔那雙又白又嫩的手掌中，此刻竟已隱隱透出一股青氣。

一點紅高聲道：「掌上有毒，要小心了。」

楚留香微笑道：「你放心，毒不死我的。」

白玉魔獰笑道：「誰說毒不死你？」

他這一吐氣開聲，已是出手的先兆，楚留香知道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他已必定要出手。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突聽一人喝道：「住手！」

光影閃動間，一人急步而入，只見他劍眉星目，長身玉立，身上一襲青袍上，也打著兩三個補丁。

他英俊的臉雖帶著笑容，但不怒自威，眉目間竟自有一股懾人之力，神情之穩重，也不像是他這種年齡的人所應有的。

那兩個丐幫弟子瞧見此人來了，都垂下了頭，不再出聲，就連白玉魔竟也退到一旁，垂手肅立。

一點紅從未瞧過此人，卻也知道，這必定就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新任龍頭幫主南宮靈。

楚留香哈哈一笑，道：「南宮兄來得倒巧，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們及時進補的活人羹，南宮兄日後豈非要少了個酒伴？」

南宮靈抱拳笑道：「幸好小弟還是早來了一步，否則本幫這三個有眼無珠的弟子，只怕已要變成楚兄的『三人羹』了。」

楚留香大笑道：「你做了幫主，說話怎地也不肯規矩些？」

南宮靈笑道：「和楚兄這樣的人說話，若是言語無趣，楚兄日後還肯交小弟這朋友嗎？但無論如何，本幫弟子無禮之罪，還是請兩位恕過。」

他面色突然一沉，轉身瞧著那三個丐幫子弟，厲聲道：「你們年紀也已不小了，怎地做事如此糊塗，也不問對方是誰，便胡亂出手，難道忘了本幫幫規了嗎？」

這話雖非向白玉魔而發，但卻無異是罵白玉魔的。

白玉魔格格笑道：「幫主也不必指著和尚罵禿驢，他兩人並未出手，是我出手的。」

南宮靈霍然面對著他，沉聲道：「既是如此，本座便要請問白師叔，為何不問清楚，便要胡亂出手傷人，莫非白師叔你又想退出本幫不成？」

他雖也尊稱白玉魔一聲「師叔」，但這殺人不眨眼的姑蘇惡丐，被他眼睛一瞪，竟再也笑不出來，咧著嘴道：「咱們本是追那惡徒而來，瞧見這──這兩位在此，自然要認為是這兩位將那小子藏起來的。」

南宮靈道：「你可曾問過他兩位了嗎？」

白玉魔道：「沒──沒有。」

南宮靈怒道：「既未問過，你又怎知是他兩位將那人藏起來的？那人凶險惡毒，人所難容，他兩位又怎會庇護於他？」

白玉魔居然垂下了頭，不敢說話。

南宮靈冷笑道：「何況有『中原一點紅』與『盜帥』楚留香在此，天下無論什麼人到了這裡，也都該恭恭敬敬，客客氣氣，你們又憑什麼敢如此無禮？」

這南宮靈果然不愧年紀輕輕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他簡簡單單幾句話裡，不但責備了本幫子弟，卻也點出楚留香與一點紅的身份，這樣他縱然責罵本幫弟子，卻也絲毫不失丐幫面子。

最主要的是，他話裡已將那黑衣少年說得十惡不赦，好教楚留香和一點紅再也不能庇護於他。

一點紅聽他居然一語道破了自己的來歷，不覺更是暗暗吃驚：「這南宮靈當真是個厲害角色。」

楚留香卻在暗中奇怪：「那少年自大漠遠道而來，怎會初入中原，便得罪了丐幫門下，而且瞧這情形，得罪的還不輕。」

丐幫弟子聽到面前的這人便是名震天下的「盜帥」楚留香，不禁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白玉魔仰首笑道：「原來閣下便是楚香帥，我白玉魔今日栽在盜帥手下，倒也不丟人，這裡事有幫主來了，也用不著我再管──咱們後會有期吧！」

他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便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南宮靈輕歎道：「此人近年行徑雖已改，但氣量仍是難免褊狹，出手仍是難免魯莽，但望楚兄莫要見怪才好。」

楚留香笑道：「別人不怪我，我已心滿意足了，我又怎會怪別人。」

南宮靈笑道：「不想楚兄與紅兄的俠駕居然全都來到此間，此地小弟雖未久居，卻也時常來往，勉強也算得半個主人，少時定要與兩位快飲幾杯。」

他竟然絕口不再提起那黑衣少年，楚留香自然更不提了，大笑道：「你們終年要飯，難道也問別人要酒嗎，好好，我不管你們的酒是要來的，還是搶來的，有人請客喝酒，我從不肯錯過──紅兄你也莫要錯過了，需知那不花錢的酒，喝來滋味是分外不同的。」

一點紅卻仍留在樑上，也不下來，冷冷道：「我從不喝酒。」

楚留香道：「如此大好適口充腸之物，若是不喝，豈非對不住自己？」

一點紅道：「酒能使人手顫心軟，殺人就不快了。」

楚留香歎道：「若為殺人而不喝酒，簡直好像為了怕拉屎而不吃飯一樣，不但荒謬已極，而且慘無人道，紅兄你──」

突見又有兩個丐幫弟子，自後面門中大步走了出來，向南宮靈躬身行禮，左面一人道：「後面的屋子，弟子們已隨諸長老與葛長老全都查過了，冷某人也已送交公孫護法，並無那惡徒的蹤影。」

南宮靈目光一轉，抱拳向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便請楚兄將那人交出來吧！」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你說的是什麼人？」

南宮靈歎道：「不瞞楚兄，小弟也弄不清那人的來歷，只知他身法輕便，武功甚高，兩天前曾在趙官鎮傷了本幫十餘弟子，還偷去了本幫一些重要之物，方才又傷了本幫宋護法，是以本幫對他是萬萬不能放過的。」

楚留香道：「哦──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

南宮靈沉聲道：「楚兄真的不知此人？」

楚留香笑道：「我縱然要打別人的主意，也不會打到你們丐幫頭上的。」

南宮靈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

話聲中，他袖中突然飛出了兩柄短劍。

南宮靈袖中這兩柄短劍，可使出點穴棒、判官筆、分水刺等八種兵刃的招式，「如意八打，急風十三刺」，可稱武林一絕，就連丐幫故去的老幫主任慈，武功似乎都略遜他一籌。

此刻他這兩柄短劍竟脫手飛去，向那紫絨窗簾下直刺而去，一點紅居高臨下，瞧得甚為清楚。

那窗簾下竟露出一雙黑色的靴尖。

只聽「噗、噗」兩聲，短劍已插入靴子裡，像是已生生釘入地下，南宮靈面上笑容不改，緩緩道：「到了此刻，閣下還不肯出來嗎？」

窗簾裡寂無應聲。

南宮靈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神色不動，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南宮靈終於冷笑一聲，叱道：「好。」

他微微揮了揮手，那兩個丐幫弟子便已抽出腰刀，一個箭步竄出，揮刀向那窗簾急砍而下。

一點紅雖是心腸冷酷，也不禁瞧得心跳了跳，那黑衣少年就算不死，兩條腿只怕也算是完了。

刀鋒過處，半截窗簾落下，但竟無鮮血濺出。

窗戶是開著的，有晚風吹入，上半截窗簾被風吹動，卻哪裡有什麼人？

窗簾後竟只不過放著雙靴子而已。

楚留香大笑道：「好好的窗簾，被砍成兩截，一雙上等的小牛皮靴子，也被刺了兩個洞，南宮兄不覺太可惜了嗎？」

第十四回　捉魂如意缽

南宮靈面色微變，冷冷道：「窗簾裂了，可以縫起，靴子破了，可以補上，人若逃了，本幫弟子也可以追得回來的。」

那八袋弟子變色道：「那麼他莫非真的光著腳逃了？」

南宮靈沉聲道：「窗外的值班弟子是誰？」

那八袋弟子道：「是濟南天官廟的兄弟。」

南宮靈厲聲道：「帶他們去公孫護法處，家法侍候。」

那八袋弟子躬身道：「遵命。」

他一掠出窗，窗外立刻響起了叱吒之聲。

南宮靈轉身向楚留香勉強笑了一笑，抱拳而道：「小弟有要事在身，今日只好就此別過了。」

楚留香笑嘻嘻道：「你剛引起了我的酒蟲，就想如此一走了之嗎？」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的酒債，天下有誰能賴得掉？就在這兩天裡，小弟定來奉請，但望紅兄也莫要推辭才好。」

手一提，兩柄短劍竟又飛了起來，原來那劍柄之上，還繫著根烏金打造的細鏈。

南宮靈匆匆而去，窗外呼嘯聲又起，一聲接著一聲漸去漸遠，片刻又是走得乾乾淨淨。

楚留香微喟道：「這南宮靈果然是個人才，丐幫在他的統率之下，果然是日益強大了──只怕也許是太強大了些。」

一點紅飄身而下，目光閃動，道：「你瞧那少年真的走了嗎？」

楚留香笑道：「這裡的窗子，難道只有一個？」

只聽一人冷冷道：「只可惜那南宮靈沒有楚留香這樣的眼力。」

話聲中，那黑衣少年已自另一扇的窗簾後走了出來，雪白的襪子上，已沾滿了灰塵。

一點紅這才知道這少年的靴尖竟是故意露出來的，他脫下靴子，溜出窗戶，卻從屋簷下溜入另一扇窗戶，躲入窗簾裡，這少年年紀輕輕，竟懂得利用人類心理上的弱點，算準南宮靈必定以為他已逃走，就不會再搜查別處的。

只見黑衣少年走到楚留香面前，瞪著眼瞧了楚留香半晌，突然大聲道：「那南宮靈和你是朋友，我卻與你素昧平生，你不幫他反來幫我，這究竟為了什麼？」

這少年疑心病竟重得很，別人幫了他的忙，他非但毫無感激之心，反而懷疑別有居心。

楚留香苦笑道：「我不幫他反而幫你，只因為他是個要飯的，窮得很，而你卻是個有錢的人，所以我要拍拍你的馬屁。」

黑衣少年瞪著眼瞧了他半晌，嘴角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但他卻忍住了不笑出來，還是冷冷道：「你縱然幫了我的忙，我也絕不領你的情。」

楚留香也忍住笑道：「誰幫了你的忙了，你還用得著別人幫忙嗎，那些區區丐幫人馬，又怎會瞧在你眼裡？」

那少年怒道：「你以為我怕他們？」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怕他們，你躲在窗簾裡，只不過是要逗弄他們好玩而已。」

那少年氣得臉都紅了起來，又向前走了幾步，厲聲道：「你莫以為幫了我的忙，就可以譏笑於我，我──」話未說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原來他腳下不小心踩著一條死蛇，竟駭得人跳到桌子上，幾乎就要撲進楚留香的懷裡。

楚留香大笑道：「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原來是怕蛇的。」

他這才知道這少年方才氣急敗壞的逃來，只是為了有蛇在後追趕，倒真的並非畏懼丐幫子弟的武功，這冷冰冰的少年會怕蛇，也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黑衣少年紅著臉，喘著氣道：「我不是怕，我只覺得討厭──凡是軟軟的，滑滑的東西，我都討厭，你難道認為這很可笑嗎？」

楚留香拍著臉道：「不可笑，自然不可笑，既然女人都怕蛇，男人為什麼不可以怕，男人為什麼比女人少怕樣東西？」

他說到這裡，一點紅冷漠的眸子裡都不覺有了笑意，那少年一張臉卻越發的氣紅了。

就在這時，只聽一人冷冷道：「原來名震天下的楚香帥，不但會說笑，也會說謊。」

一人斜斜倚在門口，竟是那白玉魔，手裡卻多了個灰撲撲的白布袋，裡面不知裝的是什麼。

黑衣少年的臉色不禁一變，楚留香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裡也不覺跳了一跳，卻淡淡笑道：「我方才說過他不在這裡嗎？──我只不過什麼都沒有說而已。」

白玉魔冷笑道：「我家幫主早已算定他還在這裡，只是礙著你楚香帥的面子，所以暫且避開，現在他既已現身，你──」

黑衣少年突然大聲道：「你們不必看他的面子，我和他毫無關係。」

白玉魔道：「既是如此，你是要自己出去，還是等咱們進來？」

黑衣少年不等他話說完，已飛身掠出窗外，接著，便聽得一陣呼喝叱吒之聲，一路喝了出去。

楚留香歎道：「你們有南宮靈這樣的幫主，當真是天大的福氣，那少年得罪了南宮靈，卻是倒了大楣了。」

白玉魔厲聲道：「得罪了我白玉魔的，也未必走運。」

他突然自那灰袋中取出了件黑黝黝的奇形兵器，大喝道：「橋歸橋，路歸路，你縱然認得南宮靈，我白玉魔卻不識得你，你得罪了我，我今日就要你死！」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許多人都要我死，我死了於你們又有什麼好處？」

白玉魔獰笑道：「好處多著哩！」一句話未說完，掌中兵刃已遞了出去。

一點紅冷眼旁觀，只見這兵器似缽非缽，似爪非爪，握手處如同護手缽，帶著月牙，黑黝黝的桿子，卻如狼牙棒，帶著無數根倒刺，頂端卻是個可以伸縮的鬼爪，爪子黑得發亮，顯然帶著劇毒。

中原一點紅縱橫江湖，與人交手不下千百次，卻也未見過如此奇特的兵刃，也不知這兵刃究竟有些什麼妙用。

學武的人，瞧見一樣新奇的兵器，就好像小孩子瞧見新玩具似的，覺得又是有趣，又是好奇。

一點紅自然也不例外，他也想瞧瞧這兵刃有什麼奇特招式，更想瞧瞧楚留香如何擊破。

只聽楚留香笑道：「你這捉蛇的玩意兒，也想用來對付人嗎？」

白玉魔咭咭笑道：「我這『捉魂如意缽』，不但捉蛇，也可捉掉你的魂魄，今日不妨就叫你見識見識。」

說話間，他已遞出七八招，招式果然是怪異絕倫，忽而輕點，忽而橫掃，有時輕靈巧變，有時卻是以力取勝。

這姑蘇魔丐在他自己這件獨創的外門兵刃上，果然是下過一番苦功的，這種忽軟忽硬的招式，的確叫人難對付得很，但他若非已能將自己手上的力道控制自如，也萬萬使不出這樣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變化，似乎一心想瞧瞧這如意缽招式的所有變化，一時間並不想出手擊破。

要知他的嗜武之心，委實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瞧見了件新奇的兵器，實比一點紅還要覺得有趣、好奇十倍。

是以普天之下，無論多麼奇特古怪的外門兵刃，他幾乎全已知道破法，如今突然出現了這「如意缽」，他怎肯放過？在沒有完全明瞭這「如意缽」的招式變化前，他簡直捨不得叫白玉魔住手。

但這樣一來，他卻難免要屢遇險招，有時他竟故意露出空門破綻，為的只是要誘出對方的絕招。

那烏光閃閃的毒爪，好幾次都已堪堪沾著了他的衣裳，就連一點紅都不免替他暗中捏著把冷汗。

白玉魔佔得上風，精神陡長，掌中如意缽的殺手絕招，更是層出不窮，逼得楚留香一路向後直退。

楚留香卻突然大笑道：「原來你這如意缽的招式，也不過如此而已，用來捉蛇倒也勉強可以對付，要捉人還差得遠哩！」

白玉魔喝道：「老夫這如意缽的招式，你一輩子也休想瞧完全的。」

這老奸巨猾的惡丐，似已瞧透楚留香的心意。

他知道楚留香未將他招式完全瞧過之前，是絕不會出手，他這話正是拘住楚留香，楚留香不出手，他招式才能盡量施展，何況他這如意缽上還有一著最厲害的殺手，至今遲遲未發，只為了要將楚留香逼入絕地，他才好一擊而中，將楚留香立斃於爪下。

楚留香也明明知道，卻偏偏還要故意激他，冷笑道：「你早已黔驢技窮，我就不信你還有什麼妙招。」他一面說話，一面已退入屋子的死角。

他膽子實在太大，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賭注，為的只是想瞧瞧對方招式的變化而已。

這賭注也實在太大，中原一點紅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種將冒險視為遊戲的人，他也不知道這算是愚蠢還是聰明？

釣魚，雖是聰明人的遊戲，但若以自己的身子為餌來釣魚，卻簡直像是那魚在釣他了。

楚留香等著白玉魔上鉤，白玉魔也正是等著楚留香上鉤，等到楚留香自己退入死地，白玉魔驟然獰笑道：「老夫的殺手，你瞧過之後，就活不成了。」

眨眼間他又攻出七招，楚留香又一一閃避了過去，只見那「如意缽」突然搶入中門，直擊而來。

楚留香身子一縮，後退一尺，算準這如意缽的部位，已是決計夠不著自己的了，大笑道：「你若再不──」

話才出口，只聽嗤的一聲，那烏光閃閃的鬼爪，突然脫離爪身，向他前胸直抓了過來。

這「捉魂如意缽」的桿子裡，竟還裝著機簧，白玉魔只要在握手處輕輕一按，鬼爪便可直射而出。

鬼爪上帶著四尺鏈子，三尺六寸長的如意缽，驟然變為七尺六了，本來夠不著的部位，此刻已可夠著而有餘。

楚留香這時已退無可退，他知道自己只要被鬼爪抓破一絲油皮，也休想再活下去。

以一點紅之武功，在旁邊瞧著，瞧得自然比動手的人清楚得多，他見白玉魔這一招使出，便不禁歎了口氣。

楚留香此刻的部位，的確已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那爪上若是無毒，楚留香或許還可以用分光捉影的手法將鬼爪捉住，但爪上劇毒，簡直連碰都不能碰的。

釣魚的人，眼見就要葬身魚肚。

楚留香自然也不免吃了一驚，但雖驚不亂，在這生死存亡繫於一髮的剎那間，還是被他想出了變通之計。

只見他肩頭一動，手裡已多了件東西，鬼爪堪堪已抓著了他的胸膛，他竟已將這東西塞入鬼爪裡。

只聽喀的一聲，鬼爪已合攏，收了回去，爪上卻抓著件東西，甩之不脫，竟是個畫卷。

要知楚留香手法之妙，天下無雙，他若要取別人懷中之物，也是易如反掌，何況是他自己懷裡的東西。

是以他才能在那千鈞一髮的剎那間，將畫卷取出，塞入鬼爪，以這一抓來勢之迅急，若是換了別人，畫卷取出時，胸前只怕早已多了個大洞。

這畫卷雖然重要，但在自己性命危急的時候，無論多少珍貴重要的東西，也都是可以捨棄的了。

白玉魔實未想到他還有這一著，一擊無功，面色立變，立刻後退七尺，生怕楚留香反擊過來。

誰知楚留香竟動也不動，只是微笑道：「你雖想要我的命，我卻不想要你的命，如今你本事既已顯過，不如將爪上的東西還給我，快快走吧！」

白玉魔雖不知道爪上抓著的是什麼，但在「盜帥」楚留香懷中藏著的東西，想來也不會是平凡之物。

楚留香這一說，他心裡更動了懷疑，冷笑道：「你可是要我將這卷紙還給你？」

楚留香笑道：「要捉魂的鬼爪，只抓著卷破紙，你也不覺丟人嗎？」

白玉魔大笑道：「既是破紙，你如何要我還給你？」

楚留香心裡雖已不免有些著急，暗道：「這廝果然是老奸巨猾。」

口中卻淡淡道：「你若想要，就送給你回去揩眼淚、抹鼻涕也無妨。」

白玉魔陰惻惻笑道：「此刻要流眼淚的，只怕是你吧！」

他竟又後退幾步，將畫卷取下，展開一瞧，只不過瞧了一眼，面上突然露出奇異之色，放聲大笑起來。

楚留香見他笑得奇怪，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白玉魔笑道：「你將任慈老婆的畫像藏在懷裡作什麼？瞧你年紀輕輕，莫非竟對任老頭子的老婆起了單相思嗎？」

白玉魔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真是又驚又喜，他踏破鐵鞋尋不著的解答，得來竟全不費功夫。

他驚喜之下，不覺失聲道：「秋靈素原來是嫁給了昔日丐幫的幫主，果然是地位尊貴，聲名顯赫，比西門千等人要強得多了。」

白玉魔瞧著他的模樣，像是也覺得十分奇怪，道：「秋靈素？──秋靈素是誰？」

楚留香奇道：「你方才不是說她乃是任慈任老幫主之妻嗎？」

白玉魔冷笑道：「任慈的老婆姓葉，叫葉淑貞──」

楚留香失聲道：「那麼這畫上──」

白玉魔道：「畫上的正是葉淑貞，你藏著她的畫像，難道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楚留香恍然道：「難怪江湖中無人知道秋靈素的下落，原來她竟已改了名字，嫁給了丐幫的幫主──唉！以這妖女昔日的名聲之壞，若要嫁給個武林中顯赫人物，自然是要改名換姓的，這點我早已該想到了。」

白玉魔厲聲道：「你若罵那任老頭子，將他罵成烏龜王八都沒關係，但他的老婆卻是端莊賢淑，對人寬和，連我白玉魔都覺得有些佩服，你若對她出言不遜，丐幫上下千萬個弟子，可沒一人饒得過你。」

楚留香知道那秋靈素嫁後必定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這種人他素來最是讚美，自然再也不肯說破她昔日惡跡，目光一轉，問道：「卻不知這位任夫人此刻在哪裡？」

白玉魔冷笑道：「瞧你色迷迷的不像好人，莫非主意竟打到人家寡婦身上去了，但人家卻是貞節得很，你這癩蛤蟆休想吃得到天鵝肉。」

楚留香眼珠子又一轉，緩緩道：「任慈將你逐出丐幫，害你東避西藏，十幾年沒有一天好日子過，你難道就不恨他嗎？」

白玉魔恨聲道：「他人已死了，恨他又能怎樣？」

楚留香道：「他雖已死了，但他的妻子卻未死呀！」

白玉魔狠狠瞪著他，用手拔著頷下幾乎已快被他拔得一根不剩的鬍子，凶狠的目光中，漸漸露出笑容，緩緩道：「你這話說的雖可惡，但卻投我的脾胃。」

楚留香微笑道：「對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這道理我清楚得很。」

白玉魔大笑道：「難怪別人都說楚留香乃是世上最可愛的惡徒，就連我──此刻都已漸漸開始喜歡你了。」

楚留香趕緊道：「那麼，他的妻子現在何處？」

白玉魔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

楚留香呆了呆，拱手道：「再見。」

他拱了拱手，轉身就往外走。

白玉魔大聲道：「我雖不知道，卻有人知道的。」

楚留香立刻頓住腳步，回身道：「誰？」

白玉魔道：「你難道想不出？」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南宮靈本來也許會告訴我的，但現在，卻未必了。」

白玉魔詭笑道：「別人有粒珍珠，你空口去要，他自然不會給你，但你若用比珍珠更值錢的翡翠去換，他難道還不肯給你嗎？」

楚留香想了想，道：「我的翡翠是什麼？」

白玉魔一字字道：「那黑衣小子的來歷。」

楚留香跟著白玉魔，一點紅跟著楚留香，就好像將別人的屋頂當做陽關大道似的，飛掠而行。

這時夜已很深，四下瞧不見什麼燈光。

白玉魔一面走，一面沉聲道：「楚留香，你聽著，這是你自己跟著我來的，我並未帶你來。」

楚留香微笑道：「這道理我自然懂得。」

白玉魔道：「你懂得就好。」

楚留香道：「一點紅，你聽著，這是你自己要跟我來的，我並未帶你來。」

身後沒有回音。

楚留香回頭去瞧，一點紅不知何時已走得無影無蹤了，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喃喃苦笑道：「你不要他來的時候他偏偏要來，你不要他走的時候他偏偏要走了，誰若和他這樣的人交上朋友，倒當真頭疼得很。」

只聽白玉魔道：「前面那棟有燈光的屋子，就是丐幫的香堂重地，現在我要去了，你可莫要跟著我，你自己若也尋到那裡，就不關我的事了。」

楚留香微笑道：「我根本沒有瞧見你，你要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

白玉魔道：「很好。」

他一伏身竄了下去，黑暗中立刻有人沉聲喝道：「上天入地。」

白玉魔道：「要飯不要來。」

接著，便是一陣低語道：「那小子呢？」

「在廳裡。」

「幫主終於制住了他？」

「好像是他自己來的，還大模大樣的坐著，幫主也不知怎地，好像突然變得對他客氣得很。」

第十五回　情侶書信

楚留香伏在對面的屋脊後，瞧著白玉魔推門走了進去，屋裡有燈，窗子都關著，只見人影幢幢，也瞧不見情況如何。屋子四面，都埋伏著暗卡，雖然瞧不見人，但不時可以見到閃動的刀光，也可以聽見低低的耳語。

楚留香輕煙般展動身影，繞了個圈子，到了屋後，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黑暗中果然又有人低聲道：「上天入地。」

楚留香道：「要飯不要來。」

那人自暗影中站起來，瞧見了楚留香，失驚道：「你是誰？」

楚留香道：「要米的。」

三個字說完，他右手已點了這人的穴道，左手卻將他身子托住，輕輕放在屋脊上，輕輕道：「我不是人，是狐仙，你懂得嗎？」

那人目中滿是驚恐之色，想點頭，頭已不能動了。

楚留香輕煙般掠到屋簷下，找著了個有燈光自窗縫裡漏出來的窗子，湊眼從窗縫裡望進去。

只見大廳裡排著兩行紫檀木椅子，每邊坐著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丐，身後麻袋厚厚的一疊，想必有九隻之多。

這便是丐幫中的長老與護法了。

白玉魔也大喇喇的坐在上首，再上面便是那精明強悍，腦筋清楚的丐幫新幫主南宮靈。

那黑衣少年，居然也坐在那裡，面對著南宮靈。

這許多武林高手圍著他，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大眼睛直瞪著南宮靈，像是隨時都可以站起來打一架。

只聽南宮靈沉聲道：「閣下傷了我幫中弟子，又傷了本幫長老護法，也許都是出於誤會，本座也都不想追究，只想問閣下是為何而來的？」

黑衣少年瞪著他，冷冷道：「這話你已問過許多次了，我若肯回答，還會等到現在？」

南宮靈也不動怒，道：「你對本幫究竟有何企圖？若是肯說出來，本座也許可以代表幫中弟子答應你。」

黑衣少年道：「我要你的腦袋，你肯答應嗎？」

南宮靈終於厲聲道：「閣下莫忘了，此時此刻，我隨時可以取你性命，但卻只不過問問你的來意，你還不肯說，豈非太不識相。」

黑衣少年冷笑道：「我此刻還能在這裡坐著，就因為不識相，我若說出了來歷，你目的已達，我還能太太平平的坐著嗎？」

楚留香聽到這裡，不禁暗笑道：「這少年看來又硬又傲，像是什麼都不懂，誰知他竟比什麼人都精明，南宮靈這次倒真是遇著對手了。」

只見南宮靈臉已漸漸發青，怒火已發作，卻又終於勉強按捺了下去，展顏一笑，柔聲道：「本座若要殺你，又何必問你的來歷？這點你難道都想不通。」

黑衣少年道：「我自然想得通，我就是想得太通了，你既不知道我是誰，又不知道我後面還有多少人跟著來的，更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你們一些什麼秘密，你心裡疑神疑鬼，又怎能放心殺得了我？」

南宮靈道：「既是如此，我豈非更不能放你走了。」

黑衣少年大聲道：「你不放走我最好，我就吃在這裡，睡在這裡，只怕你們這些窮要飯的，還養不起我哩！」

白玉魔突然獰笑道：「軟的他不說，咱們用硬的，還怕他不說嗎？」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們若敢沾著我一根手指，只怕又得有幾個人死在我面前，各位若是不信，只管出手來試試吧！」

這少年竟是能軟能硬，又會撒賴，又會要挾，又會裝樣，又會嚇人，楚留香在外面聽著，幾乎要為他喝起采來。

就在這時，突聽「砰」的一聲，楚留香對面的窗子，被撞破個大洞，箭一般竄進一個人來。

這人劍光如急電，竟是中原一點紅。

楚留香瞧見一點紅驟然現身，倒真是又驚又喜，暗笑道：「原來你還是跟著我的，但這次你卻來對了時候。」

只見一點紅竄進屋裡，腳尖點地，已一連向丐幫的四大長老和白玉魔刺出了十七八劍之多。

這些人雖都是武林一流高手，但驟出不意，遇著這種又快、又毒、又怪的劍法，也不禁手忙腳亂。

南宮靈怒道：「一點紅，我敬你是個成名英雄，你竟敢在本幫香堂上如此無禮。」

一點紅冷笑道：「我素來六親不認，你莫非還不知道？」

他衝到那黑衣少年身旁，沉聲道：「你還不走？」

誰知黑衣少年卻瞪著眼睛道：「我為何要跟你走？」

一點紅怔了怔，冷冷道：「你不走，我就揭破你的來歷。」

這次黑衣少年也不禁怔了怔，冷笑道：「好，算你贏了，走吧！」

但這時如意爪、判官筆、青竹杖、雙鐵拐等七八件兵刃，已全部向他們身上招呼了過來。

這大廳中無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件件兵刃俱是招沉力猛，毒辣老到，黑衣少年自懷中取出了件兵刃，迎風抖得筆直，竟是柄百煉精鋼鑄成的緬刀，刷、刷、刷，一連劈出幾刀，刀法潑辣，刀風凌厲，走的正是陽剛一路。

這兩人一刀一劍，並肩作戰，又還會怕誰？只是他們若想要衝出去，卻也是難上加難，難如登天了。

一點紅刺出十餘劍，突然大聲道：「你再不出手，我可要叫了。」

別人也不知他究竟在對誰說話，窗外的楚留香卻不禁苦笑暗道：「這小子終於還是要將我拉下水。」

他想了想，自屋脊上掀起十幾片瓦，露開窗戶，都擲了進去，大喝道：「看我的五毒銅鈸。」

這十幾片雖是普普通通的瓦，但自他手中擲出，卻不普通了，有的凌空直擊，有的呼嘯著盤旋飛舞。

眾人驟然間竟瞧不出這是什麼暗器，只聽得「五毒」兩個宇，早已紛紛退避，哪裡還顧得傷人。

一點紅和那黑衣少年已乘機衝了出去。

南宮靈貼著牆竄到窗前，窗外黑黝黝的，他也瞧不清發暗器的是什麼人，提著張椅子擲出，人已跟著竄了出去，喝道：「朋友慢走。」

楚留香卻又怎肯慢走，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一點紅與那黑衣少年竄出窗外，並肩急行了一陣，兩人輕功倒也不相上下，掠出很遠後，黑衣少年突然頓住身影，瞪眼道：「誰叫你來救我的？」

他這死不領情的脾氣，若是換了別人，冒險救出他後，再聽了他這句話，不被氣得半死才怪。

但一點紅卻毫不氣惱，陰森森笑道：「誰要來救你，你死了也好，活著也沒關係。」

黑衣少年瞪大了眼睛，奇道：「你不是救我，卻又是為何而來的？」

一點紅道：「我弄壞了別人一件東西，要拿你去賠。」

黑衣少年怔了怔，怒道：「你這是放的什麼屁，我不懂。」

只聽一人笑道：「你不懂，我卻懂的。」

這懶洋洋的笑聲，這鬼魅般的身法，普天之下，除了咱們的「盜帥」楚留香外，哪裡還有第二個。

楚留香若想盯著一個人時，天下誰也休想甩得脫，一點紅見他來了，絲毫不覺驚異，冷冷道：「這是你的信，我賠給你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人已又去得遠了。

黑衣少年目送他去遠，搖頭道：「這人莫非有什麼毛病？」

楚留香歎道：「這人的毛病就是有點喜歡多管閒事，他自以為幫了我的忙，卻不知正壞了我一宗大事。」

黑衣少年忍不住道：「他又壞了你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本想用翡翠去換珍珠的，他卻壞了我的交易。」

黑衣少年怔怔的瞧著他，就好像他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花似的，目中滿是驚訝好奇之色，道：「我只覺他有毛病，誰知你的毛病比他更大。」

楚留香大笑道：「這就叫做同病相憐，物以類聚。」

黑衣少年道：「我可沒什麼毛病，失陪了。」

他正轉身要走，楚留香道：「你想要問我的話，現在不問了嗎？」

這句話就像是個釘子，一下子就釘住了黑衣少年的腳，他立刻轉過身來，面上露出喜色，道：「現在你已肯說了？」

楚留香想也不想，道：「我瞧見了你斗篷裡的飛駱駝，所以知道你必是『沙漠之王』的子侄，我曾在關內見過他，所以知道他已入關。」

黑衣少年眼睛一亮，道：「你見過我爹爹？」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若肯信任我，你我的困難，就都能解決了。」

黑衣少年直視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在星空下彷彿比星光還亮，黑衣少年突然一笑，道：「好，我信任你。」

楚留香靠著屋脊坐了下來，能坐著的時候，他是絕不站著的，他伸展了四肢，帶著笑道：「那麼，現在我只求你快些說出那封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黑衣少年道：「信？我不是已交給了你？」

楚留香苦笑道：「我命中注定，是瞧不著那封信的，只要能聽聽，已是心滿意足了。」

黑衣少年緩緩道：「若是我並未瞧過呢？」

楚留香立刻緊張起來，道：「你若說沒有瞧過，只怕我立刻就要暈過去了。」

黑衣少年道：「你暈吧！」

楚留香失聲道：「你真的沒有瞧過？」

黑衣少年竟又笑了笑，道：「我沒有瞧，只不過是我爹爹念給我聽的。」

楚留香長長鬆了口氣，喃喃道：「能瞧見你笑一笑，我就算被嚇死也值得的了。」

黑衣少年道：「你聽著，那封信上寫的是──」

楚留香道：「等等，等我先將耳朵洗乾淨。」

黑衣少年一笑，道：「信上寫的是：『一別多年，念君風采，必定更勝往昔，妾身卻已憔悴多矣，今更陷於困境之中，盼君念及舊情，來施援手，君若不來，妾唯死而已。』下面的署名，是個『素』字。」

楚留香千辛萬苦，總算是等於瞧著了這封信，信的內容，他雖早已猜著，但能親耳證實，總是靠得住些。

只可惜信上竟未說出那困難是什麼？楚留香又不覺有些失望，出神的想了許久，喃喃道：「無論如何，秋靈素的困難，想必和丐幫有關。」

黑衣少年截口道：「家父正是也想到了這點，所以我才認為家父的失蹤，必定與丐幫有關，否則我又怎會去尋丐幫的霉氣。」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這封信，是什麼時候接到？是什麼人送去的？」

黑衣少年傲然笑道：「家父遊俠大漠，終年行蹤不定，全靠飛鴿傳書，和各方屬下聯絡消息，他雖被人稱為『沙漠之王』，但勢力卻遠及關內各省，那封信乃是一個月前，自臨城鴿站的信鴿帶去的。」

楚留香道：「卻又是什麼人將此信送到臨城鴿站的呢？他又怎會知道『沙漠之王』有鴿站設在臨城？」

黑衣少年歎道：「你問的這話，只怕誰也不能回答你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黑衣少年一字字道：「只因臨城鴿站的人，已死光了。」

楚留香長長吸了口氣，默然半晌，又道：「令尊出門才一個月，你怎地就認為他失蹤了？」

黑衣少年道：「家父入關之後，每日還是有鴿書和我聯絡，但十多天前，書信突然中斷，他若非有極大的變故，是絕不會忘了給我寫信的。」

楚留香道：「所以你就跟了出來？」

黑衣少年道：「我自然立刻兼程入關，一路上到各地鴿站去打聽，都沒有他老人家的消息，臨城鴿站的人員又都已突然橫死，我這才著急，所以才尋到丐幫去。」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在丐幫中可打聽出了什麼？」

黑衣少年歎道：「什麼也沒有打聽出，丐幫中人非但全不知道我爹爹的下落，而且近年來簡直沒有什麼困難，更不會找外人相助。」

他瞪著楚留香，緩緩道：「但越是這樣，我卻越是懷疑，我總覺得在他們這太平無事的表面下，必定隱藏著什麼秘密。我爹爹明明是接著他們幫主夫人書信而來的，明明必定已與丐幫有所接觸，他們怎會一點也不知道？」

楚留香沉吟道：「說不定任夫人的困難，只是她自己的私事，她根本不願丐幫中別的人知道，她和你爹爹見面，也是瞞著別人的。」

黑衣少年道：「這自然也有可能，但卻有兩件奇怪的事，第一，丐幫中竟沒有人知道他們幫主夫人的去處。第二，你更不可忘記，他們的老幫主任慈，正是在這段日子裡死的，雖說是因病而死，但江湖中又有誰親眼瞧見？」

楚留香突然跳了起來，沉聲道：「你說來說去，只有這句話切中了要害，但這句話你可千萬不能對別人提及，否則江湖中只怕立刻就要大亂了。這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寶座，普天下無論是否丐幫弟子，是誰都想坐上去的。」

黑衣少年道：「我只要找著我爹爹，江湖中亂不亂，與我又有何干？」

楚留香尋思半晌，又道：「你既如此著急打聽令尊的下落，他們卻怎會還不知道你的來歷？」

黑衣少年冷冷道：「這原因簡單得很──被我問過話的丐幫弟子，都已再也不能洩漏我的任何秘密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殺人的事，你做來倒輕鬆得很。」

黑衣少年道：「我不殺別人，別人就要殺我，殺人雖然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總比被人殺死的好。」

楚留香道：「你怎知南宮靈要殺你？這些事，你為何不直接去問他？」

黑衣少年道：「我總覺得他不是好人。」

楚留香一笑道：「單只你覺得，這理由是不夠的。」

黑衣少年道：「在我說來，這理由已足夠了。」

他眼睛又亮了亮，盯著楚留香，緩緩接著道：「你想──你若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楚留香道：「你想──他有什麼理由不告訴我？」

黑衣少年道：「他若有虧心事，自然就不肯告訴你。」

楚留香苦笑道：「那麼，他若不肯告訴我，豈非就等於證明自己做了虧心事？你想，世上會不會有這樣的呆子？」

黑衣少年想了想，緩緩道：「他若告訴你，你肯告訴我嗎？」

楚留香道：「我又有什麼理由不肯告訴你？」

黑衣少年又笑了，道：「盜帥楚留香，原來並不如傳說中那麼可恨。」

他冷漠的臉上露出笑容，就像是冰河解了凍，寒冷的大地吹起了春風，令人從心底都暖了起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若肯時常笑笑，就會發現世上原來有許多人，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可恨的。」

黑衣少年立刻又板起了臉，冷冷道：「世上可恨的人是多是少，與我都沒有關係，我只問你，你現在去問南宮靈，什麼時候來告訴我？」

第十六回　妙僧無花

楚留香道：「明天早上──若是我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著你──」

黑衣少年道：「明天早上，你到大明湖邊逛一圈，就會瞧見一匹黑色的馬，你對牠說三聲『帶我去見黑珍珠』，將牠的左耳拉三下，牠就會送你去找我的，記著，不多不少，只能拉三下，不能太輕，更不能太重。」

楚留香笑道：「我若拉了四下，又拉重了呢？」

黑衣少年道：「那麼牠只怕就要送你去尋真的珍珠了。」

突又瞧著楚留香一笑，轉過身子，輕煙般掠去。

楚留香瞧著他的身影消失，喃喃道：「黑珍珠呀黑珍珠，別人常說黑色不祥，但願你這黑珍珠能帶給我些運氣才好，我現在實在太需要運氣了──」

楚留香仰視著繁星，考慮了半晌。

閃亮的星光，總是能令他心情平靜，頭腦清楚，平時他只要在甲板上躺下來，什麼困難的問題，都能解決了。

但今夜這閃亮星光，卻似並不能幫他多大的忙，他想了半天，腦子裡仍是亂得很，不禁苦笑忖道：「這裡的星光，難道和海上的有什麼不同？」

他終於作了決定，又回到丐幫的香堂。

大廳裡燈光仍是亮著的，楚留香躍了下去，竟沒有人從黑暗裡竄出來問他：「上天入地」這句話了。

楚留香只得大聲咳嗽了一聲，道：「南宮兄可在？」

大廳中立刻有了人應聲道：「請進。」

翻倒的椅子已扶了起來，打破的窗紙已補好，地上的瓦片也掃乾淨了，這大廳裡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偌大的廳堂裡，只有南宮靈一個人坐著，桌上卻放著幾副杯筷，桌下放著幾瓶酒。

南宮靈竟像是早已在等著楚留香似的，瞧見楚留香走進門，也毫不驚異，只是站起來抱拳笑道：「楚兄果然來討酒債了，幸好小弟早已備下幾瓶酒，否則楚兄來到這裡，小弟只有逃之夭夭了。」

楚留香笑道：「你知道我能找得到這裡？你一點兒也不奇怪？」

南宮靈大笑道：「楚兄若要討酒債時，天下有誰能逃得掉？小弟就算已躲到天邊，楚兄尋著，也是毫不稀奇的。」

楚留香也大笑道：「不錯，我這鼻子素來有點毛病，哪裡有好酒，我一嗅就嗅出來了，何況是這麼多瓶上好的竹葉青。」

他大笑著坐了下來，目光一掃，又道：「只可惜有酒無菜，未免美中不足，你可知道，這對我這好吃之徒來說，簡直是虐待。」

南宮靈道：「菜本來有的，小弟備得有幾隻肥雞，一隻豬蹄，還有些燻魚臘肉。」

楚留香道：「雞魚臘肉莫非也會隱身法不成，我怎地瞧不見？」

南宮靈笑道：「楚兄瞧不見，只因方才有個人來，已將菜都倒在陰溝裡去了。」

楚留香道：「這人難道與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

南宮靈忍住笑道：「他知道小弟等的客人是楚兄，便將小弟責罵了一頓，說小弟以這樣的粗菜來款待楚兄，未免太虐待楚香帥的舌頭了。」

楚留香苦笑道：「楚留香不吃雞肉，難道只喝西北風不成？」

只聽一人笑道：「紅塵勞苦，已令世人之靈性所剩無幾，若再將那樣的肥雞肥肉吃下去，僅存的靈性只怕也要被蒙住了。」

一個人飄飄自後堂走了出來，素衣白襪，一塵不染，就連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塵之意，竟是那「妙僧」無花。

楚留香大笑道：「原來是你，你這妙僧不沾葷腥，難道要我也學你做和尚不成？何況我就算做了和尚，也是酒肉和尚，見了大魚大肉，立刻就要動凡心的。」

無花淡淡笑道：「食肉者鄙，你難道不想換換口味？」

楚留香喜動顏色，道：「莫非你竟肯下廚房了？」

無花歎道：「撫琴需有知音，美味也得要知味者才能品嚐，若非為了你這從小就培養得能分辨好壞滋味的舌頭，貧僧又何苦沾這一身煙火氣。」

楚留香笑道：「你若也有煙火氣，那咱們豈非是從鍋裡撈出來了嗎？」

南宮靈笑道：「這倒也奇怪，無花大師無論從什麼地方走出來，看來都要比我等乾淨十倍，凡世中的塵垢，似乎都染不到他，『天女散花，維摩不染』，只怕也正是此意吧！」

將酒注滿杯中，舉杯道：「幸好酒之一物，其質最純，否則大師若連酒都不喝了，我等情何以堪。」

楚留香向無花笑道：「若是『三人飲酒，唯你不醉』，我才是真的佩服你了。」

這三人酒量可真是嚇人得很，若有第四人在旁瞧他們喝酒，必定要以為酒瓶裡裝著的是清水。

兩瓶酒下肚，三人俱是面不改色。

楚留香突然道：「據聞江湖中還有一人，酒量號稱無敵，能飲千杯不醉，有一日連喝了三百碗關外『二鍋頭』，居然還能站著走回去。」

南宮靈道：「哦，有這樣的人？是誰？」

楚留香道：「便是那人稱『沙漠之王』的札木合。」

他一面說話，一面仔細觀察南宮靈的神色。

南宮靈只是大笑道：「說是三百碗，其實若有半數，也就不錯了，天下喝酒的人，沒有一個不將自己的酒量誇大幾分，以小弟看來，他也未必喝得過你我。」

楚留香目光灼灼，道：「你可曾見過他？可曾與他同席飲酒？」

南宮靈微笑道：「可惜小弟未曾見過他，否則倒真要和他拚個高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這機會恐怕不多了。」

南宮靈笑道：「只要他未死，日後總有機會的。」

楚留香放下酒杯，一字字道：「誰說他未死？」

南宮靈動容道：「他已死了嗎？何時死的？江湖中為何無人知道？」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江湖中沒有人知道他的死訊？」

無花微笑接口道：「丐幫消息最是靈通，江湖中若已有人知道這消息，丐幫的幫主還會不知道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不錯，江湖中的確還沒有人知道這消息，只因我已藏起了他的屍身，故意不要別人知道他的死訊。」

南宮靈瞠目道：「為什麼？」

楚留香目光閃動，緩緩道：「殺死他的人，故佈疑陣，要使江湖中人以為他們乃是互相火拼而死，而且都已死光了，我若不藏起他們的屍身，而將這消息透露，那真兇便可逍遙法外，我為何要讓他如此安逸？」

南宮靈頷首道：「不錯，楚兄這樣做，他們的門人親屬既不知道他們已死，想必要拚命追查他們的下落，那真兇自然也休想過得了太平日子。」

無花微笑道：「貧僧早已說過，惡徒遇著楚香帥，想是前生造孽太多了。」

楚留香眼睛盯著南宮靈，道：「你可願助我尋出那真兇來？」

南宮靈笑道：「楚兄莫忘了，丐幫弟子愛管閒事的名聲，縱在楚香帥之下，卻也是差不了許多的。」

楚留香道：「如此便請你告訴我，任老幫主的夫人，此刻在哪裡？」

南宮靈訝然道：「任夫人難道也與此事有關係？」

楚留香道：「內中隱情，你日後自會知道，現在你只要說出任夫人在哪裡，就等於幫了我一個最大的忙了。」

他眼睛還是盯著南宮靈，卻大笑道：「你若不肯說，只怕我便要認為你是在有意藏匿真兇，我若胡說八道起來，你這丐幫幫主只怕也是受不了的。」

無花微笑道：「楚兄最可愛之處，便是有時他會像孩子般撒賴。」

南宮靈歎道：「任老幫主故去後，任夫人發願守節，小弟身為丐幫子弟，本不能帶領外人去驚擾於她。」

他語聲微頓，瞧著楚留香一笑又道：「但小弟別人不怕，見了楚兄卻是無可奈何的。」

楚留香喜道：「你答應了？」

南宮靈苦笑道：「那藏匿真兇的罪名，小弟怎擔當得起？」

楚留香道：「任夫人現在哪裡？」

南宮靈笑道：「任夫人居處甚是隱秘，旁人也難以尋著，楚兄若肯將這剩下的大半瓶酒都喝下去，小弟就帶楚兄走一趟如何？」

無花笑道：「你要難他一難，就該另外出個主意才是，要他喝酒，豈非正中他下懷。」

楚留香大笑道：「到底是無花知我。」

笑聲中，他已舉起酒瓶，「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居然仍是面不改色，笑道：「現在可以走了吧？」

南宮靈微一沉吟，道：「楚兄不知可否再等一個時辰，小弟幫中還有些瑣事。」

楚留香想了想，道：「咱們的去處，兩天內能趕回來嗎？」

南宮靈道：「兩天只怕已夠了。」

無花笑道：「楚兄如此急著趕回，莫非佳人有約？」

楚留香大笑道：「別人常說什麼事都瞞不過我，我看這句話卻該轉贈於你才是。」

無花微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約黃昏後，楚兄這樣的人，到了濟南府而沒有一兩件這樣的風流韻事，那才真有些奇怪了。」

楚留香瞧了瞧已被曙色剛染白了的窗紙，道：「好，我一個多時辰後，再來找你。」

他抹了抹嘴，竟揚長而去，順手將無花面前的一杯酒帶了出去，只聽他笑聲自窗外傳來，道：「無花好菜，南宮好酒，來了就吃，吃了就走，人生如此，夫復何求，酒足飯飽，快樂無儔。」

說到最後一字，人已去得遠了，那酒杯卻從窗外悠悠飛了回來，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無花面前。

杯中酒已喝光了，卻多了樣東西，竟正是無花繫在腰間絲條上的一根小小的玉如意。

南宮靈動容道：「楚留香，好快的手。」

無花卻歎了口氣，悠然道：「若非無足輕重之物，貧僧怎會讓他取去，他若肯稍斂鋒芒，莫要炫露，只怕就會活得長久些。」

大明湖邊，曉霧迷濛。

楚留香在湖邊逛了沒多久，便聽得一聲馬嘶，接著，便有一陣輕碎的蹄聲，沿著湖邊奔過來。

雖在迷霧之中，那馬的色澤仍黑得發亮。

楚留香迎過去，笑道：「馬兒呀馬兒，只可惜你是我朋友所有之物，否則我真捨不得讓別人騎在你的背上。」

那馬竟似認得他，輕嘶著向他點了點頭。

楚留香暗歎道：「你只要對馬有些許好處，牠就永遠忘不了的，但你對人無論有再大的好處，他轉眼就忘得乾乾淨淨。」

他在馬耳裡說了三聲「帶我去見黑珍珠」，又輕輕拉了三下馬耳，若是換了別人，必定要忍不住重重拉四下試試看，但楚留香卻認為一個人永遠不該對畜牲惡作劇的，除非他自己也和畜牲差不多。

馬果然在前面帶路了。

楚留香並沒有騎上去，他在後面瞧著那馬肌肉的躍動，就覺得比自己騎在上面要愉快得多。

肌肉的躍動，生命的節奏，這豈非正是人生中至美至善的境界，一個懂得享受人生的人，又怎肯放過欣賞「美」的機會。

湖邊柳蔭下藏著一葉輕舟，那黑衣少年「黑珍珠」，正在輕舟上，面對著滿湖迷霧癡癡出神。

他表面看來，雖是那麼冷漠，天下無論什麼事彷彿都未放在他心上，其實他心事卻又似比別人都多。

楚留香咳嗽了一聲，笑道：「你在想什麼？」

黑珍珠也未回頭，悠悠道：「我在想你。」

突然跳起來，面對著楚留香，大聲接道：「想你是否已問出來了？」

楚留香道：「還未問出來。」

黑珍珠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告訴你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雖未告訴我，但卻要帶我去了。」

黑珍珠眼睛又亮了，道：「好，你們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

楚留香歎道：「你若想在後面跟著南宮靈，而不被他發現，輕功只怕還不夠。」

黑珍珠冷笑道：「縱然被他發覺，他又能將我怎樣？」

楚留香道：「也沒有怎樣，只不過你我再也休想尋著任夫人了。」

黑珍珠默然半晌，道：「你要去多久？」

楚留香道：「兩天。」

黑珍珠道：「好，兩天後，我還是在這裡等你。」

楚留香沉吟半晌，道：「兩天後，黃昏時，有個身穿淡色衣衫的少女，會到大明湖來，那時我若尚未趕回，就請你告訴她，要她等等我。」

黑珍珠突又冷笑道：「佳人有約黃昏後，楚留香倒果然風流得很，只可惜我又不認得你那位佳人，又怎麼代你轉告？」

楚留香笑道：「她姓蘇，你一見著她，就會知道的，大明湖縱然地靈人傑，但像她那樣的女孩子也不會太多。」

黑珍珠漆黑的眼睛，深沉地瞪著楚留香，道：「她很美？」

楚留香道：「單這『美』之一字，又怎能形容她？」

黑珍珠眼睛瞪得更大，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楚留香笑道：「你不覺問得太多了嗎？」

黑珍珠眼簾突然垂下，冷冷道：「好，你去吧──但她若不肯等你又如何？」

楚留香笑道：「她若不肯等我，我就跳下這大明湖去淹死。」

黑珍珠面對著滿湖迷霧，長長吐了口氣，道：「你倒自信得很。」

楚留香笑道：「若刨去自信，楚留香能剩下的，只怕已不過是灘臭水罷了。」

他走了幾步，突又回首道：「你不覺得你這名字有些像女人？」

黑珍珠冷冷道：「我若是女人，只怕早已宰了你。」

楚留香大笑道：「你若是女人，只怕就不會對我這麼兇了。」

曲阜東南數里，有山名尼山，山雖不甚高，但景物幽絕，天趣滿眼，楚留香入山未久，便幾已不知人間為何世。

這時正是清晨，滿山濃蔭，將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蒼碧，風吹木葉，間關鳥語，南宮靈踏在氤氳初升的晨霧上，宛如乘雲。

楚留香突然道：「咱們離開濟南已有多久？」

南宮靈笑道：「才不過一天，你難道忘了？」

楚留香歎道：「我雖然剛到這裡，但想起濟南城裡那些凡俗紛爭，就已像上輩子的事了，若在這裡長住下去，我這俗人只怕也要變為雅士。」

南宮靈默然半晌，長歎道：「任老幫主生前，就總是想到這裡來結廬隱居，他常說這裡有匡廬之幽絕，而無匡廬之遊客，有黃山之靈秀，而無黃山之虛名，只可惜他一生忙碌，這志願竟只有等到他死後才能實現。」

楚留香道：「你很想念他？」

南宮靈黯然道：「他是我一生中所見過最仁慈，最和藹的人，我──我本是個孤兒，沒有他，也就沒有今天。」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我與你相識多年，這些話，倒是第一次聽你說起。」

南宮靈歎了口氣，悠悠道：「江湖之中，強存弱亡，競爭之劇，無一日一時或休，有些事，我既無時間去想，也不敢去想它。」

楚留香笑道：「不錯，有些事若是想得太多，心就會改變的，而心腸太軟的人，也的確無法在江湖中生存下去。」

南宮靈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只見一條窄路，蜿蜒通向山上，一邊是峭壁萬仞，一邊是危崖百丈，景物雖幽絕，形勢卻也險極。

楚留香道：「任夫人莫非住在山巔？」

南宮靈道：「任夫人風華絕代，舉世無雙，又怎甘居於人下？」

楚留香笑道：「我這人從來不大容易緊張的，但想到別人說過的有關任夫人之種種風流韻事，再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見著她了，一顆心竟也不覺跳了起來。」

第十七回　迎風一刀斬

突聽流水之聲，遠遠傳來，前面又有道斷崖，崖下游流奔湧，飛珠濺玉，兩邊寬隔十餘丈，只有條石樑相連。

那寬不過兩尺的石樑上，此刻竟盤膝端坐著個人，山風振衣，他隨時都像是要跌下去，一跌下去，就必定粉身碎骨，但他卻閉著眼睛，像是已睡著了。

楚留香走到近前，才瞧清這人，面色蠟黃，濃眉鷹鼻，雖然閉著眼睛，已令人覺得一種鋒利的殺氣。

他盤膝而坐，衣袂下露出雙赤足，卻將一雙高齒烏木的木屐，放在面前，木屐前竟又放著柄樣式奇特的烏鞘長劍。

山風吹得他衣袂獵獵飛舞，那件烏絲寬袍面上，竟以金絲織成了八個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

「必殺之劍，擋者無赦。」

空山寂寂，淒迷的晨霧中，壁立之斷崖上，竟坐著這麼樣個人，使這空靈的山谷，卻像是突然充滿了詭異奇秘之感。楚留香倒吸了口涼氣，望著南宮靈，悄聲道：「這是誰？」

南宮靈搖了搖頭。

楚留香道：「任夫人之居處，莫非就在對崖？」

南宮靈點了點頭。

楚留香走過去，抱拳笑了笑道：「朋友借個路好嗎？」

那人閉目端坐，動也不動，似是根本未聽見他的話。

楚留香大聲道：「朋友可否借路讓在下等過去？」

語聲高亢，四山回應不絕。

那人卻還是不言不動。

楚留香苦笑著瞧了瞧南宮靈，道：「這位朋友只差嘴裡未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了。」

他語聲故意說得很響，正似要將那人激上一激。

那人眼睛突然張開一線，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臉上竟有如被刀鋒劃過，心裡竟又不覺一驚。

只聽那人緩緩道：「世界之大，何處不可去，兩位何苦定要走這裡？」

他語氣說得極慢，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但聽起來卻是說不出的生硬刺耳，有如刀鋒磨擦，拗折竹竿。

楚留香心念一動，脫口問道：「閣下大名？」

那人道：「天楓十四郎。」

楚留香道：「閣下難道不是中土人士？」

天楓十四郎道：「某家來自東瀛州，伊賀谷。」

楚留香駭然失色，道：「閣下莫非竟是伊賀之忍俠？」

天楓十四郎閉起眼睛，不再說話。

楚留香想起那天晚上，以秘霧迷了自己眼睛，躍入湖中消失的神秘怪人，心底不由得一寒：

「莫非那人就是他？」

這時南宮靈已躬身道：「伊賀忍俠，神龍無敵，二十餘年前，曾在閩浙一帶偶現俠蹤的，莫非便是前輩嗎？」

天楓十四郎道：「正是。」

南宮靈道：「前輩二度重來，令我等末學後進又能一睹伊賀秘技，晚輩實是不勝之喜，卻不知前輩跨海重來，已有多久了？」

這句話也正是楚留香想問的，他不禁分外留意。

只聽天楓十四郎緩緩道：「十日前棄舟登岸，五日前已至這裡。」

楚留香忍不住道：「奇怪，在下怎地好像在大明湖邊見過前輩？」

天楓十四郎冷冷道：「你必是瞎了眼。」

楚留香還想說話，南宮靈卻以眼色阻住了他，笑道：「晚輩本想多聆前輩教益，怎奈身有急事，但望前輩能借路一行，晚輩等回途時必定再來請教。」

天楓十四郎雙目突又睜開，厲聲道：「你們定要走這條路，可是要去尋那秋靈素？」

楚留香心頭又是一跳，這伊賀忍者竟也知道「秋靈素」這名字！只見南宮靈皺了皺眉，道：「秋靈素？──前輩說的莫非是任夫人？」

天楓十四郎道：「哼！」

南宮靈道：「前輩也認得她？」

天楓十四郎突然仰天狂笑了起來，淒厲的笑聲，震得遠處的松針都簌簌落下，青山也失卻了顏色。

楚留香、南宮靈面面相覷，也不知他笑的是什麼。

只聽天楓十四郎狂笑著道：「你問我認不認識她？我為她甘受任慈之辱，含恨重歸東瀛，發誓在任慈有生之日，決不再來中土──我為了她的幸福，甘受任慈一掌，而不還手、我為她至今不娶！而此刻，你卻問我認不認得她！」

楚留香聽得呆住了，他實未想到這「伊賀忍者」與任慈夫婦之間，還有著這樣一段情恨糾纏的往事，更未想到這看來比冰還冷的怪人，竟有如此癡情！其情之癡，竟不在札木合等人之下。

除了札木合、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之外，這已是第五個人，這五人同樣為情顛倒，甘願終生受相思之苦。

唯一不同的是，札木合等四人已死，而這人卻活著。

狂笑之聲終於停止，天楓十四郎厲聲道：「如今任慈已死，秋靈素終於已完全屬於我，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誰也休想再見著她。」

南宮靈道：「但任夫人──」

天楓十四郎喝道：「她也不願再見別人，你們走吧！」

南宮靈皺著雙眉，沉吟道：「在下身為丐幫弟子，本該尊重任夫人的意見，只是這位楚兄──」

他頓住語聲，轉臉去瞧楚留香。

楚留香道：「她是否真的不願再見別人，我得聽她自己親口說出才能相信。」

南宮靈悄聲道：「有他守在石樑上，你我怎過得去？」

這石樑下臨深壑，兩岸寬達十餘丈，任何人難以飛渡，若想從天楓十四郎頭上掠過，成功的機會，更不過只有千百分之一。

楚留香目光四轉，卻微微笑道：「無論如何，我好歹也得試試。」

話猶未了，只聽「嗆」的一聲，一道閃光，自天楓十四郎寬大的袍袖中飛出，套在山崖旁一株碗口粗細的樹上。驟眼望去，似乎是個銀光閃閃的飛環，楚留香還想瞧仔細些，又聽得「喀嚓」一聲，一株樹已折成兩截，銀環又呼嘯著飛回天楓十四郎袖中，不見了。

中原武林，各式各樣的暗器何止數百種，其中自也不乏絕頂高手，但這天楓十四郎的手法，卻與任何人都絕不相同，那銀光閃閃的飛環，更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奇秘，飛旋來去，看來竟似是活的。

楚留香歎道：「伊賀手法，果然與眾不同。」

天楓十四郎獰笑道：「這便是忍術九大秘功中的『死卷術』，若非我手下留情，那株樹若換作你的脖子又如何？你還不快走！」

楚留香微笑道：「死卷術？這名字倒真嚇人，不過樹是死的，人卻是活的，難道我還會伸長了脖子，等你套嗎？」

天楓十四郎怒喝道：「你想試試？」

喝聲中，閃光已向楚留香迎面飛來。

楚留香但覺光芒耀眼，一道鷹鉤般的銀光，又旋即電擊而來，來勢竟比他想像中還要快得多。

他身子一轉，移開七尺，誰知那銀光果然像是活的，如影隨形，竟又跟著飛了過來。

楚留香身影閃動，連閃七次，一眼望去，但覺滿空俱是閃動著的銀光，竟已令人不知該如何閃避。

突然間，三點烏星自楚留香掌中飛出，兩點烏星橫空飛去，卻有一點「叮」的擊在那銀光上。

但聞「嗆」的一聲，滿天銀光突然消失，鷹鉤合起，變成個圓環，落在地上一彈，又飛了回去。

天楓十四郎變色怒喝道：「八格野鹿，竟敢破我『死卷術』──好，再瞧我的『丹心術』。」

突見一片紫霧海浪般捲來，霧中似乎還夾著一點亮晶晶的紫星，楚留香身子後退，突然沖天飛起。

只聽「轟」的一聲大震，如電閃雷轟，紫霧輕煙嬝娜四散，本在楚留香身後的一株大樹，竟被從中間劈成兩半，兩半邊倒下，樹心如遭雷擊，已成焦炭，一陣風吹過，樹葉片片飛舞，一株生氣勃勃的大樹，轉瞬間便已全部枯死，青綠的樹葉，也大半變成枯黃顏色。

楚留香瞧得也不免吃驚：「這忍術果然邪門得很。」

他身形一掠三丈，竟飄飄落在石樑上，滿身邪氣，滿身殺機的天楓十四郎，距離他已不過數尺。

南宮靈失聲道：「伊賀忍者，神通廣大，楚兄你要小心了。」

楚留香微笑道：「忍術我已領教過了，還想領教你的必殺之劍。」

天楓十四郎一字字道：「你想瞧瞧我的『迎風一刀斬』？」

楚留香笑道：「如今你就算放我過去，我也不過去了，我對你的興趣，已比對任夫人的更大，領教過你的『迎風一刀斬』後，我還想跟你好好談談。」

天楓十四郎獰笑道：「這『迎風一刀斬』乃劍道之精華，劍出必殺，擋者無赦，你瞧過之後，再也休想和別人說話了。」

他瞬也不瞬地凝注著楚留香，目中散發著一種妖異之光，緩慢的語氣中，也似帶著種妖異的催眠之力。

楚留香面上雖仍在微笑著，但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已充滿著警戒之意，眼睛卻只是盯著那柄刀。

刀長五尺開外，狹長如劍。

這奇特的長刀，自然必定有奇特的招式。

突見天楓十四郎一把攫起長刀，人已躍起，刀已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碧綠森寒，刺入肌骨。

天楓十四郎左手反握刀鞘，右手正持長刀，左手垂在腰下，右手舉刀齊眉，刀鋒向外，隨時都可能一刀斬下。

但他身子卻石像般動也不動，妖異的目光，凝注著楚留香，刀光與目光，已將楚留香籠罩。

刀，雖仍未動，但楚留香卻已覺得自刀鋒逼出的殺氣，越來越重，他站在那裡，竟不敢移動半寸。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動，便難免有空門露出，對方的「必殺」之劍，就立刻要隨之斬下。

這以靜制動，正是東瀛劍道之精華。

「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不發則已，一發必中。」高手相爭，豈非正是一招便可分出勝負。

陰雲四合，木葉蕭蕭，大地間充滿肅殺之意。

那奔騰的流水聲，也似越來越遠，甚至聽不見了，只聽得天楓十四郎與楚留香有節奏的呼吸，越來越重。

這「靜」的對峙，實比「動」的爭殺還要可怕。

只因在這靜態之中，充滿了不可知的危機，不可知的凶險，誰也無法預測天楓十四郎這一刀要從何處斬下。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汗珠一粒粒自他鼻端沁出，但天楓十四郎一張蠟黃的臉，卻像是死人般毫無變化。

突然，兩隻木屐落入絕崖，久久才聽得「噗通」兩響，木屐落入水中，只因天楓十四郎移動的腳步將之踢下。

天楓十四郎已一步步逼了過來。

楚留香已不能不動，卻又不知該如何動。

天楓十四郎赤裸的腳板，磨擦粗糙的石樑，一步步向前移動，腳底已被擦破，石樑上留下了血絲。

但他像似毫無感覺。

他全心全意，都已放在這柄刀上，對身外萬事萬物，都已渾然不覺，他身形移動，刀鋒卻仍挺立著。

甚至連刀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但就在此時，突然一縷銳風，直襲楚留香腰脅。

天楓十四郎掌中刀雖未動，刀鞘卻直刺而出。

楚留香全身都貫注在他的刀上，竟未想到他會以刀鞘先擊，一驚之下，身形不覺向後閃避。

也就在這時，天楓十四郎暴喝一聲，掌中長劍已急斬而下。

他算準了楚留香的退路，算準了楚留香實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這一刀實是「必殺之劍」。

這一刀看來平平無奇，但劍道中之精華，臨敵時之智慧，世上所能容納之武功極限，實已全都包涵在這一刀之中。

天楓十四郎目光盡赤，滿身衣服也被他身體發出的真力鼓動得飄飛而起──這一刀必殺，他已不必再留餘力。

這「迎風一刀斬」，豈是真能無敵於天下？

刀風過處，楚留香身子已倒下──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竟自石樑上縱身躍了下去。

他雖然避開了這必殺無赦的一刀，但卻難免要葬身在百丈絕壑之中！南宮靈眉目皆動，已不禁聳然失聲。

誰知他驚呼聲還未發出，楚留香身形突又彈起。

原來他身子雖倒下，腳尖卻仍勾在石樑上，刀鋒一過，他腳尖借力，立刻又彈起四丈，凌空翻了個身，如飛鷹攫兔，向天楓十四郎直撲而下，他故意走上石樑，看來雖冒險，卻不知他竟早已算好了石樑下的退路．遠在還未動手之前，他竟已算出了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這翻身一倒，凌空一躍。不但正是輕功中登峰造極的身法，正也包含著他臨敵時之應變機智。兩人交手雖只一招，這一招卻又是武功與智慧的結晶。

天楓十四郎一刀擊出，已無餘力。楚留香應變之速，輕功之高，委實遠出他意料之外。

這石樑形勢絕險，天楓十四郎本想扼險制勝，誰知有利必有弊，此刻情勢一變，他反而自食其果。

楚留香身形撲下，他也是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只聽「錚」的一聲，刀鋒砍在石樑上，火星四激，楚留香卻已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長笑道：「閣下還想往哪裡──」

笑聲方起，突又頓住！

──楚留香手裡抓著的，竟只不過是一堆假髮，還有一張附在假髮上的蠟黃面具而已。

只見天楓十四郎身子翻滾著直落而下，突然又是「錚」的一響，一根絲線，自他手中飛出，釘入了石壁。

他身子隨著絲線蕩了幾蕩，飄飄落了下去，竟是毫髮無傷，只見他在奔泉旁涉水而行，縱聲大笑道：「楚留香，你瞧這伊賀『空蟬術』，是否妙絕天下？」

笑聲未了，人已走得遠了。

楚留香竟只有眼睜睜瞧著天楓十四郎揚長而去，追既追不著，攔也攔不住，手裡抓著那假髮和面具，竟呆住了。

只覺一粒粒水珠，正從面具上滴下。

楚留香突然一笑，道：「無論如何，我還是讓他出了一身大汗──方才有這張面具擋著，我還以為他已完全麻木，連汗都沒有哩！」

南宮靈這時才走了過來，笑道：「伊賀谷的武功，果然是奇詭凶險，不可思議，若非楚兄獨步天下的輕功，今日只怕是誰也逃不過他那一刀的了。」

楚留香凝注著他突又笑道：「他武功雖是傳自伊賀，但他的人卻非來自伊賀的。」

南宮靈怔了怔，道：「楚兄怎見得？」

楚留香道：「他若真是方自伊賀來的，又怎知我叫楚留香？」

南宮靈想了想，失聲道：「不錯，小弟方才並未提起楚兄的名字。」

楚留香笑道：「何況，他若真的是來自伊賀的忍俠，你我根本就不會認得他，他又何苦以這面具來易容改扮？」

南宮靈沉吟道：「但此人若非伊賀忍者，卻又是誰呢？」

楚留香目中光芒閃動，道：「到此刻為止，我雖然猜不出他是誰，但卻已知道他必定是認得我的，我也必定認得他──」

他目中光芒更亮，一笑接道：「這範圍已不太大了，只因天下武林中，能認得出我真面目的人並不多，有這樣武功的人更不多。」

南宮靈道：「據小弟所知，天下武功高手中，精通伊賀忍術的，簡直連一個都沒有。」

楚留香笑道：「忍術自然不會是他本門武功，他在那般危急時，都不肯使出本門武功來，自然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使出本門功夫，我就能猜出他是誰了。」

南宮靈眼睛也亮了起來，道：「如此說來，此人是誰，豈非已呼之欲出？」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佛云：不可說，不可說。」

南宮靈大笑道：「不想楚兄竟也會賣起關子來了。」

楚留香伸了個懶腰，道：「無論如何，我今日終於該能見著任夫人了吧？」

南宮靈笑道：「楚兄若再見不著她，只怕連小弟都要急死了。」

兩人相視大笑，走過石樑。

到了這裡，山勢已盡，林木掩映，有三五茅舍。

南宮靈當先領路，走到茅舍的竹籬前，朗聲說道：「弟子南宮靈，特來叩問夫人起居安好。」

過了半晌，茅舍裡一人緩緩道：「你既已來了，就自己推門進來吧！」

這語聲無比的溫柔，無比的優雅，聽得這樣的語聲，已可想見說話的是怎麼樣的人了。

楚留香精神不覺一振，悄聲笑道：「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已令人神清氣爽。」

南宮靈也不答話，緩緩推開竹籬，躡足走了進去。

到了這裡，這叱吒風雲的丐幫幫主，竟似變成了個上學遲到，怕被塾師責罰的學童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茅舍外的木門半掩。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門隙傳出，巨大的古柏枝頭上，有隻不知名的翠鳥，卻像是已睡著了。

楚留香走到濃蔭下，彷彿也生怕踩碎這一份寧靜的寂寞，腳步竟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這時，那優雅的語聲已又緩緩道：「門是開著的，你們為何還不進來？」

吱呀一聲，翠鳥驚起，門已推開。

楚留香第一眼，便瞧見個長髮垂肩，身穿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動也不動，彷彿亙古以來就跪在那裡。

她背向門戶，也瞧不見她的面目。

但她雖然背對著門，雖然動也未動，那優雅的姿態，卻已令楚留香不知不覺間，幾乎瞧得癡了。

他從未想到一個背面跪著的女子，也會有這麼大的魅力。

香案上有個形狀古拙，顏色蒼勁的瓷瓶，瓷瓶中香氣氤氳，任夫人並未回過頭來，緩緩道：「南宮靈，你帶來的是誰？」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楚留香，特來拜見夫人。」

任夫人道：「楚留香──」

第十八回　顛倒眾生

她將這世上最富有傳奇性，也最浪漫的名字又念了一遍，語聲竟仍是平淡的，像是絲毫不覺驚異，「楚留香」這三個字被人瞧得如此淡然──尤其是被個女子瞧得如此淡然，這只怕還是第一次。

南宮靈躬身道：「弟子本不敢帶領外客前來打擾夫人，但這位楚公子，與本幫淵源頗深，而且他此來，又關係本幫的事──」

任夫人淡淡道：「幫中之事，與我已無關係，何必來尋我？」

楚留香道：「但此事卻與夫人有極大的關係。」

任夫人道：「什麼事？」

楚留香瞧了南宮靈一眼，沉吟道：「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位前輩，夫人想必是認得的，在下此來，正也與他們四位有關。」

他一面說話，一面正留意著任夫人神情的變化，雖然不見她面目，但卻發現她平靜的肩頭，似乎突然起了陣顫抖。

然後，她突然長身而起，回過頭來。

楚留香一直在等著她回頭，等著瞧一瞧她那顛倒眾生的容貌，她的頭轉動時，楚留香心跳竟不由加速。

但等她回過了頭，楚留香卻完全失望了。

她面上竟蒙著層黑紗，甚至連一雙眼睛都蒙住，她對自己容貌竟如此吝惜，不願讓人瞧一眼。

楚留香只覺她一雙明銳的眼波，已穿透了黑紗，瞧在他臉上──甚至已穿透了他的軀體，瞧入他的心。

但他並沒有低下頭，天下沒有人能令楚留香低頭的。

任夫人目光凝注著，良久良久，等到她說話時，她語聲又恢復了平靜，她終於緩緩道：「不錯，我是認識這四人的，但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你為什麼要拿這些連我自己都已遺忘的事來打擾我？」

楚留香道：「但夫人最近卻曾寫過信給他們，是嗎？」

任夫人茫然道：「信？」

楚留香目光直視著她，道：「不錯，信！那封信上說夫人有些困難，要他們趕來相助，在下此來，正是要請教夫人所說的那困難是什麼？」

任夫人默然半響，淡淡道：「我不記得曾經寫過這樣的信了，你只怕是看錯了吧？」

楚留香像是突然被人塞進個夾生的柿子，心裡只覺又苦又澀，又是發悶，他想不通任夫人為何不肯說出這封信的秘密。

但他並未死心，大聲道：「夫人的確是寫過那信的，在下絕不會看錯。」

任夫人冷冷道：「你怎知不會看錯？難道你認得我的筆跡？」

楚留香又怔了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任夫人轉過身子，又跪了下去，說道：「南宮靈，出去的時候，自己掩上門，恕我不送了。」

南宮靈悄悄一拉正在發呆的楚留香，道：「夫人既說沒有寫過那信，那信想必是別人冒名的，咱們走吧！」

楚留香喃喃道：「冒名的──不錯。」

目光突然轉到那古拙的瓷瓶上，道：「任老幫主的遺骨，莫非是火化的？」

任夫人還未說話，南宮靈又搶著道：「丐幫門下，死後大都火化，這本是丐幫歷代相傳的遺規。」

楚留香長笑道：「只恨我連任老幫主最後一面都見不著，當真遺憾得很。」

任夫人竟又突然道：「你也不用遺憾，先夫纏綿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見著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你還是快走吧！」

楚留香眼睛突然一亮，道：「多謝夫人。」

任夫人道：「我並未能幫你什麼忙，你也不用謝我。」

楚留香道：「是。」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裡卻在咀嚼著任夫人最後的兩句話，這本是兩句極平常的話，他卻似覺得滋味無窮。

兩人一路回到濟南，南宮靈像是知道楚留香心情不好，所以也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的陪伴在一旁。

到了濟南，已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南宮靈這才歎道：「楚兄徒勞往返，小弟也覺失望得很。」

楚留香笑道：「我自己多管閒事，卻害你也陪著我跑一趟，正該請你喝兩杯才是。」

南宮靈笑道：「陪楚兄喝一次酒，起碼又得醉三天，楚兄還是饒了我吧！」

楚留香正巴不得他走得越快越好，大笑道：「這趟就饒了你，但你若還不走，我只怕又要改變主意了。」

話未說完，南宮靈果然已大笑著抱拳而去。

南宮靈一走，楚留香就趕到大明湖邊。

這一次，他毫不費力，就尋著了黑珍珠，黑珍珠一見著他，珍珠般的眸子更黑得發亮，自小舟一躍而起，道：「你見著了秋靈素？」

楚留香道：「雖然有人一心想攔住我，但我還是見著了她。」

黑珍珠道：「她是真的很美嗎？」

楚留香笑道：「你怎地也和女孩子一樣，不問我她說了什麼話，反而先問我她生得是何模樣，只可惜她面上蒙著塊黑紗，我也未瞧見她的臉。」

黑珍珠像是比楚留香還要失望，歎了口氣，這才問道：「她說了些什麼？」

楚留香苦笑道：「她說，她已不記得曾經寫過那樣的信了。」

黑珍珠怔了怔，道：「那信難道不是她寫的嗎？」

楚留香歎道：「她若真的寫了那些信，就必已知道西門千等人都已為她而死，她怎會騙我？她難道不願我為她揭開這秘密？」

黑珍珠怔了半晌，喃喃道：「不錯，她的確沒有騙你的理由，但──」他突然抓住楚留香的手，失聲道：「你說她臉上蒙著黑紗，是嗎？」

楚留香道：「嗯！」

黑珍珠道：「莫非你見著的並非秋靈素，而是別人扮成的？」

楚留香道：「絕不是別人扮成的。」

黑珍珠道：「你連她的臉都未見到，又怎知她不是別人扮成的？」

楚留香歎道：「我雖未見她的臉，但那樣的語聲，那樣的風姿，世上又有誰能扮得出？何況，她若是假的，也就不會有人要攔住我，不要我見她了。」

黑珍珠終於長長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這秘密豈非不能揭破了嗎？」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在楚留香眼中，永遠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

黑珍珠冷笑道：「你眼中有什麼字？只怕是『吹牛』兩個字吧？」

楚留香也不理，他目光四轉，道：「我要你為我留意的那個人，難道還未來嗎？」

黑珍珠道：「已經來過了。」

楚留香大喜道：「你瞧見她了？她在哪裡？」

黑珍珠道：「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自他嘴裡說出，說得雖容易，聽在楚留香耳裡，卻無異巨雷轟頂，天崩地裂。

楚留香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黑珍珠的肩頭，失聲道：「你說什麼？」

黑珍珠道：「我說她已被人殺死了。」

楚留香道：「你──你瞧見的？」

黑珍珠道：「我瞧見的。」

楚留香目眥欲裂，用力抓住黑珍珠的肩頭，嘶聲道：「你竟能眼瞧著她被人殺死？你──你難道沒有心肝不成？」

黑珍珠肩頭已幾乎被他捏碎了，但卻咬著牙，動也不動，眼睛裡雖似有淚珠在打著轉，口中卻還是冷冷道：「我不瞧著又怎樣？你又未要我保護她，何況，我根本不認識她，她是死是活，與我又有何關係？」

楚留香瞪著她，手掌緩緩鬆開，身子搖搖欲倒，終於噗地坐了下去──蘇蓉蓉竟死了！

這無比聰明、無限溫柔的女孩子竟死了，他實在不能相信，他實在不信這世上竟有人忍心下手殺得了她。

黑珍珠的大眼睛也瞪著楚留香，咬著嘴唇道：「那女人竟真的對你如此重要嗎？」

楚留香嘶聲道：「你永遠不會知道她對我有多麼重要，我寧願自己被人亂刀分屍，也不願她受到任何傷害。」

黑珍珠默然半晌，突也激動起來，跺腳道：「你只管為她傷心吧，但我卻不必為她傷心的，你也沒有權利要我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傷心，是嗎？」

楚留香再次躍起，又抓住他肩頭，道：「不錯，你不必為她傷心，但你卻必須告訴我，是誰殺死了她？」

黑珍珠胸膛起伏，過了半晌，才沉聲道：「她昨天傍晚時就來了，在那亭子裡，東張西望，我一瞧就知道是你所說的人，正想過去──」

楚留香厲聲道：「但你卻未過去，是嗎？否則她也不會死了。」

黑珍珠道：「我還未過去，已有四人走上亭子，這四個人竟像是認得她的，和她說了兩句話，她也似在含笑招呼。」

楚留香立刻問道：「此四人長得是何模樣？」

黑珍珠道：「我和他們隔得很遠，也瞧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瞧見他們都穿綠色的長袍，看來很扎眼。」

楚留香冷冷笑道：「要害人時，還穿著如此扎眼的衣服，這其中必定有詐。」

黑珍珠道：「不錯，他們故意要人注意他們身上的衣服，就不會太注意他們的臉了，而衣服卻是隨時可以脫下來的。」

楚留香道：「你既也知道這點，為何不特別留意──」

黑珍珠冷冷截口道：「這是我後來才想到的，當時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他們要殺人，我見到那女子既然是認識他們的，自然更不會留意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他們是如何下的手？」

黑珍珠道：「他們既然像是談得很投機，我更不願插進去，只見四個綠袍人似乎要她跟他們走，她卻搖頭不肯，這四個人指手畫腳，說了半天，她卻只是笑著搖頭，這四人像是無可奈何，抱了抱拳，像是要走了。」

楚留香忍不住道：「後來怎樣？」

黑珍珠冷笑道：「後來怎樣──已沒有後來了，就在他們抱拳時，四個人袖中已同時射出了暗器，這暗器又多，又快，距離又近，那女子雖然躍起，已來不及了，只聽一聲慘呼，她已撞倒欄杆，跌進了湖裡。」

楚留香顫聲道：「那──那些暗器真──真的打在她身上了嗎？」

黑珍珠道：「沒有打在她身上，難道還打在我身上了不成？」

楚留香咬牙道：「你眼見她被人暗算，難道──難道──」

黑珍珠大聲道：「你想我是什麼？難道是木頭人？我瞧見她被人暗算，自然也吃了一驚，但等我趕過去時，那四個綠袍人早已走得無影無蹤，湖水中雖不斷有血水冒上來，卻連屍首都瞧不見了。」

楚留香不等他說完，已轉身掠了出去。

黑珍珠瞧著他那比燕子還矯健的身形，突然幽幽歎息了聲，道：「想不到如此堅強冷靜的人，也有傷心激動的時候，能令他傷心的這個人，縱然死了，也該算是有福氣的了。」

風雨亭上的欄杆，已被細心修補過，欄杆下的湖水，也十分平靜，晚風吹進亭子，帶著種少女新浴後的香氣，淡淡的星光，溫柔得像是情人的眼淚，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絲毫兇殺的痕跡。

楚留香簡直不能想像有人忍心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殺死那美麗的女孩子，他想在欄杆上找出一兩處被暗器釘過的痕跡，假如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暗器下的毒手，也許就能查出他們是誰。

但欄杆都換上新的了，這些人做事的仔細和周密，就好像少女們在相親前化妝自己的臉似的，絕不肯留下絲毫一點可能被人瞧得出的空白，對付這樣的敵人那已不單只需要智慧和勇氣，那還得要一些幸運。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楚留香現在所缺少的就是一些運氣，簡直可以說缺少得太多了。

楚留香倚在欄杆旁，晶瑩的星光似也朦朧。

突然間，一葉扁舟自湖心蕩了過來。

舟頭一個簑衣笠帽的老人，正在自酌自飲，蕩過風雨亭，上下瞧了楚留香幾眼，突然笑道：「少年人若想借酒澆愁，不妨上船來和老叟共飲幾杯。」

這漁翁倒也不俗。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一躍上船，他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虛假客氣，拿起碗酒，就一飲而盡，仰首長吟道：「只恐雙溪蚱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將酒碗遞到漁翁面前，道：「老丈可有足夠的酒，澆得了在下胸中愁悶？」

那漁翁似早已看慣了人間的疏狂男兒，提起酒瓶，為他滿滿倒了一碗，微微一笑，道：「如此良辰美景，足下為何流淚？」

楚留香仰天大笑道：「流淚？楚某平生，從不知流淚是何滋味！」

笑聲漸漸停頓，「吧」的將酒碗重重放下，竟似連酒也喝不下去，那漁翁呆呆的瞧著他，突然幽幽長歎一聲，道：「有你為我如此傷心，我就算真的死了，又有何妨。」

楚留香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那「漁翁」肩頭，失聲道：「蓉蓉是你──真的是你？」

他也不管這是在大湖上的一葉扁舟中，也不管這輕舟是否會翻覆，竟將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我就知道沒有人能忍心殺死你。」

蘇蓉蓉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伏在他耳邊輕笑道：「放下我，你不怕被人瞧見嗎？」

楚留香笑道：「我只不過是抱著個小老頭，就算被人瞧見，又有什麼關係。」

他用一隻手去擰她鼻子，又道：「一個宋甜兒，一個李紅袖，已夠我頭疼了，不想你竟比她們還要調皮，故意害得我如此著急。」

蘇蓉蓉柔聲道：「我不是要你著急，我只是要那些人以為我真的死了，再也不會來提防我，你想，我忍心讓你著急嗎？」

楚留香輕輕放下她，盯著她的臉道：「他們可傷著你？」

蘇蓉蓉歎道：「那四個人出手真是又狠又毒，幸好我早已瞧出不對了，否則──否則我只怕真的再也見不著你。」

楚留香恨恨道：「對你這樣的人，他們竟也能下得了毒手，這種人真該被砍下頭來才對，你快告訴我他們是誰？」

蘇蓉蓉歎道：「我怎會認得他們？」

楚留香奇道：「但你卻和他們說了些話，是嗎？」

蘇蓉蓉道：「昨天，我正在那亭上等你，突然來了四個人，問我是不是蘇姑娘，說他們都是硃砂幫的弟子，又說是你叫他們來接我的。」

她嫣然一笑，接道：「但我卻知道，你知道我在等你，絕不會叫別人來的，你知道我最討厭和陌生的男人見面，所以，我就動了疑心，不肯和他們一齊走，再見到他們在悄悄使眼色，就早已在提防著他們出手。」

楚留香歎道：「幸虧你知道我，是絕不會惹你討厭的──但你當時為何不索性制住他們，逼他們說出來歷？」

蘇蓉蓉道：「這些人手段毒辣，計劃周密，我若制住了他們，後面必定還有人會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否抵擋得了，所以──」

楚留香笑道：「所以你就假裝被他們暗器擊中，免得囉嗦。」

蘇蓉蓉笑道：「你知道我是最不願和人打架的了。」

楚留香道：「但湖水中泛出來的血，又是怎麼回事呢？」

第十九回　棋高一著

蘇蓉蓉吃吃笑道：「那不過是我經過濟南時，為甜兒買的一盒胭脂。」

楚留香拊掌大笑道：「無論多狡猾的人，遇見我家的蘇姑娘，只怕也要變為呆子的！」

他笑聲突又頓住，沉聲道：「但沒有人知道你在這裡等我呀，這些人會是誰呢？又怎會知道你在等我？莫非黑珍珠？他絕不會是這樣的人──」

蘇蓉蓉柔聲道：「這件事你可以等到以後再想。」

楚留香道：「不錯！我現在該問你，你此行收穫如何？可問出了平日究竟有什麼男人能進出神水宮？」

蘇蓉蓉笑道：「我將這句話問我小表姑時，你猜她如何回答我？」

楚留香道：「她說什麼？」

蘇蓉蓉道：「她說：「莫說是男人，就算是隻公蒼蠅，都休想能進出神水宮。」」

楚留香忍不住一笑又皺眉道：「若沒有男人能進出神水宮，那女孩子又怎能有了身孕？她平日是怎麼樣的人？可有什麼遺物留下？」

「那女孩子叫司徒靜，人如其名，平日總是文文靜靜的，什麼話也不說，除了偶爾撫撫琴，也沒有別的嗜好，誰也想不到她會發生這種事。」

楚留香苦笑道：「越是文靜，越是不說話的女孩子，情感就越是豐富，若是愛上一個人時，當真是死心塌地，所以她寧可自己死，也不願洩漏那男人的秘密。」

蘇蓉蓉幽幽道：「你對各式各樣的女子，都瞭解得如此清楚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趕緊打岔，道：「她難道連一樣東西都沒有留下？」

蘇蓉蓉歎道：「沒有，我簡直是白跑了一趟，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但那些人卻生怕你問出了什麼，所以還是一心要殺你滅口，由此可見，那人想必有些線索留在神水宮，只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注意罷了──但這些線索又怎能絲毫不引人注意呢？」

蘇蓉蓉默然半晌，道：「你呢？這些天，你可有些什麼收穫？」

楚留香一五一十，將這幾天經歷全都說出。

蘇蓉蓉聽到中原一點紅的狠辣與孤僻，不禁輕輕搖頭，聽到那畫像與書信的秘密，不禁張大了眼睛，聽到這秋靈素竟是丐幫昔日幫主的夫人，而楚留香已見過了她，蘇蓉蓉終於忍不住輕呼失聲。

楚留香生怕蘇蓉蓉為他擔心，並沒有將石樑上決鬥的驚險處說出來，只輕描淡寫地提了兩句。

但蘇蓉蓉卻已緊張得捏緊了拳頭，顫聲道：「這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你遇見這樣的敵人，真的要千萬小心才是！」

楚留香將她手指一根根扳開，柔聲笑道：「你知不知道，別人都說楚留香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人，那人就算可怕，也比不上楚留香呀！」

蘇蓉蓉歎道：「楚留香雖強，但心腸卻嫌太軟了些，別人能忍心殺他，他卻不忍心殺別人，你說我怎能不擔心？」

楚留香拍著她的手笑道：「你放心，要殺死楚留香，可不容易。」

蘇蓉蓉展顏一笑，又皺起眉，道：「你想，假扮天楓十四郎的，會不會就是那殺死『天強星』宋剛，躍入大明湖的人呢？」

楚留香道：「就是他，若是我猜的不錯，殺死札木合、靈鷲子、左又錚、西門千的固然是他，自『神水宮』盜去天一神水的，也是他！」

蘇蓉蓉笑道：「他一心想殺死你，一心想攔阻你去見那位任夫人──秋靈素，卻不想秋靈素什麼話都沒有說，他這豈非多此一舉嗎？」

楚留香突然一笑，道：「秋靈素還是說了一句極關重要的話。」

蘇蓉蓉道：「她說了什麼？」

楚留香緩緩道：「你仔細聽著，她說：『你也不必遺憾，先夫纏綿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

蘇蓉蓉想了想，道：「我聽不出這句話又有什麼重要的關鍵。」

楚留香道：「你仔細想想，一定可以想得出的。」

蘇蓉蓉從頭又想了許久，終於恍然道：「我懂了，那任老幫主既然已『纏綿病榻多年』，又怎會是『突然』而死？他們幫中弟子，既然知道幫主病危，就該隨時等候在病榻旁才是，又怎會『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呢？」

楚留香拍掌道：「正是如此，這句話乍聽雖然很普通，但仔細一想，其中矛盾之處卻極多，那位任夫人冰雪聰明，你想她為何會說出這種自相矛盾的話？」

蘇蓉蓉眼波轉動，沉吟道：「她莫非是在暗示你？」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蘇蓉蓉道：「但她有什麼話，為何不當面對你說呢？難道那些話，她不願被南宮靈聽見嗎？難道南宮靈竟也是──」

楚留香沉聲道：「這其中疑竇雖多，但咱們千萬不能這麼快就作結論，只因此事關係實在太大，並不如咱們原先所想的那麼簡單。」

蘇蓉蓉凝眸瞧著他，道：「那麼！你此刻想必還要去找那任夫人一次了？」

楚留香斷然道：「非去不可！」

蘇蓉蓉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但你要想到，你此去危險必定更大了，他們既然知道秘密的關鍵是握在任夫人手上，又怎會讓你單獨和她說話呢？」

楚留香道：「我想，他們暫時絕對想不到我會再去找任夫人，所以我此行越快越好，越遲凶險就越大。」

蘇蓉蓉歎道：「現在，他們只不過是在暗算你，阻攔你，但等到你真要揭破他們秘密的時候，他們就會不顧一切來對付你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要釣大魚，自然要有大餌。」

蘇蓉蓉道：「難道你──你竟要以自己來作魚餌？」

楚留香只覺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已變得冰涼而顫抖，他就用他那雙堅定而溫暖的手，將這隻手包了起來，笑道：「這餌實在太大了，再大的魚也吞不下去的，你只管放心，現在，你乖乖的聽話，趕緊回家去，把我的那瓶酒吊進海水裡去凍起來，再叫甜兒為我準備幾隻雞，不出五天，我一定能回去把牠們吃光的。」

蘇蓉蓉瞧著他，眼光比星光更溫柔。

她終於嫣然一笑，道：「你當然能回來，世上又有誰能攔得住你。」

世上，沒有比美麗少女的鼓勵和信任更能令人振奮的了，楚留香回到岸上時，只覺精力從未如此充沛過。

蘇蓉蓉真是個聽話的女孩子，美麗而聰明的女孩子，居然還聽話，這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

楚留香滿足的歎了口氣，喃喃道：「這世界對我實在沒有虧待什麼──」

只聽一人帶笑接著道：「你又何嘗虧待過這世界呢？」

語聲中，無花已飄然走了過來，那出塵的風姿，那飄逸的微笑，在星光下看來更如天上謫仙。

楚留香大笑道：「我只當這裡只有我一個夜貓子，誰知還有一個。」

無花笑道：「還有兩個。」

楚留香再瞧過去，一個人木然站在風雨亭上，那一身黑衣在星光下發著亮，卻正是黑珍珠。

這奇特的少年也不知為了什麼，站在那裡，竟似癡了。

無花道：「月夜大明湖，獨立風雨亭，貧僧以為他就是楚兄，正想過去說話，不想楚兄卻已在這裡出現了。」

楚留香微笑道：「如此深夜，你居然還有雅興遊湖。」

無花道：「棋酒之約，貧僧始終不能忘懷，此番正是來尋楚兄踐約的。」

楚留香此刻哪有下棋喝酒的時間。

但他眼珠子一轉，卻笑道：「要下棋，你我兩人已足夠了，要喝酒，卻要加上南宮靈才有趣。」

無花笑道：「既是如此，你我又何妨作一次深夜敲門的惡客？」

楚留香大笑道：「僧敲月下門，已可入畫，正是風雅之極，怎可算是惡客──你在此稍候，待我去打發了那邊像是已睡著了的朋友，就陪你去如何？」

他不等無花說話，已掠上風雨亭，只見黑珍珠癡癡的凝望著湖心，眉間竟似有說不出的憂鬱。

楚留香笑道：「只有馬才是站著睡覺的，黑兄何苦學馬？」

黑珍珠一瞥回頭，瞧見了楚留香，這一瞬間，眼神似是有無窮變化，到最後卻只是冷冷道：「閣下若要開玩笑，最好還是找那漁翁去。」

楚留香笑道：「你眼力倒不錯。」

黑珍珠仰起了頭，不再理他。

楚留香大笑道：「今夜我已另有他約，不能再陪你喝酒，過兩三天再說吧！」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黑珍珠聽得莫名其妙，正想作色，誰知楚留香卻已壓低語聲，匆匆說道：「帶著你的馬，在南門外等我，此事關係重要，能否揭開所有的秘密，就全都在此一舉了。」

黑珍珠又怔了怔，楚留香已大笑轉身而去。

有些人，像是三天三夜不睡覺也沒關係，楚留香自然算是一個，無花是一個，南宮靈也是一個。

無花根本用不著敲門，南宮靈根本就沒睡，他根本早已在自斟自飲，就好像是在等著他們來似的。

擺好棋盤，備好酒菜。

南宮靈笑道：「看來，此番我們三人已非要分個勝負不可，不躺下去，誰也不准走，不知楚兄意下如何？」

楚留香大笑道：「你知道我本來就是個不醉無歸的酒徒，為何不問無花，反來問我？」

他一面下棋，一面喝酒。那模樣當真是開心已極，看來就像是用鞭子也趕不走他的了。

無花笑道：「南宮兄不知棋中樂趣，倒真是一大憾事。」

南宮靈笑道：「下棋的人苦苦思索，患得患失，又怎比得看棋的逍遙自在？」

無花想說話，突見楚留香一著棋下在邊角上。

這著棋下得簡直毫無道理，實在可算是著臭棋，但出自楚留香的手，卻不得不令人大傷腦筋。

無花皺眉道：「古往今來的棋譜，貧僧都已讀遍，卻未見有如此一著，這腹下的地盤，楚兄難道都不要了嗎？」

楚留香大笑道：「我這著棋妙用無窮，你仔細想想吧，我可要去乘機方便方便──那方便之地在哪裡，看來還得有勞南宮兄帶路了。」

南宮靈含笑將他帶入後院，楚留香像是已等不及似的，匆匆鑽了進去，卻自後面的氣窗中，一掠而出。

那氣窗方圓不過尺餘，縱是垂髫童子，也無法出入，誰知楚留香全身骨節已能伸縮自如，走的正是別人都想不到的路。

直掠出數十丈外，楚留香方自微笑道：「無花呀無花，我那著棋根本臭而不可聞，你若要自我那著棋裡想出妙處，簡直好像要從雞蛋裡找出骨頭──但我這著棋卻妙得很，等你們以為我跌進糞坑裡時，只怕我早已到了尼山了。」

南城門外，垂楊處處，「濟南風物似江南」，尤其在這有星月的晚上，更顯得如此。

垂楊陰影下瞧不見人，只能瞧見一雙發亮的眸子。

楚留香輕煙般掠過去，悄聲道：「馬呢？」

黑珍珠道：「你鬼鬼祟祟的，究竟要到哪裡去？」

楚留香道：「若非秘密，我怎會如此鬼祟，若是秘密，我怎會告訴你？」

黑珍珠冷笑道：「你不信任我，我為什麼要信任你，我不信任你，為何將如此寶馬借給你？」

楚留香笑道：「只有女人，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秘密，只有女人，才會用這種手段要挾別人，你怎地也有女人的脾氣？」

黑珍珠怔了怔，黑夜中雖瞧不見他的面色，卻可瞧見他那冷漠的目光，似又起了複雜的變化。

他終於忽然呼哨一聲，馬已奔來，那腳步輕柔得就像垂柳似的，幾乎聽不見牠的蹄聲。

楚留香笑道：「我就知道你絕不願意別人將你當女人的。」

黑珍珠霍然扭轉了頭，忽又回首道：「你什麼時候將馬還給我？我在哪裡等你？」

楚留香躍上馬，道：「你此刻已無危險，只管放心在這城裡大搖大擺走來走去，絕不會有人傷你，兩天內，我就將馬還給你，假如我還沒有死的話。」

黑珍珠冷冷道：「你死不死都沒關係，卻千萬不能傷了我的馬。」

話未說完，楚留香早已長笑縱馬而去。

這匹馬當真是絕世的千里駒，楚留香縱馬奔馳，只覺得兩耳風生，道旁的樹木，一連串往後倒了下去。

他喜歡這種速度的刺激，但卻並非完全為了這原因才借馬的，只因他不想將力氣花在道路上。

他還要保留力氣，做更重要的事。

馬到尼山時，長夜已過去，楚留香在山腳下尋了家妥當的樵戶，寄下了馬，便立刻趁著朝陽上山。

朝陽，映得那石樑閃閃發光，但這一次，石樑上卻再也沒有阻攔楚留香的人，空山鳥語，一切都是安靜的，那幽雅的茅舍，也安靜地浸浴在陽光裡，柴扉半掩，半支著的窗子裡，更是悄無聲息。

這一切都瞧不出絲毫凶兆，但卻嫌太安靜了，靜得令楚留香有些不安起來，來不及敲門，便闖了進去。

秋靈素果然已不見了！那青灰色的蒲團上，只留下一根烏簪，烏簪上還遺留著一縷淡淡的髮香。

楚留香大聲驚呼道：「任夫人──任夫人──你在哪裡？」

他自然也知道呼喚不會有人回應，一面大呼，一面已將這小小三間茅舍，全都找了一遍。茅屋裡，每樣東西都井然有條，絕無絲毫凌亂之態，也瞧不出有絲毫掙扎搏鬥的痕跡。

但那任夫人秋靈素又到哪裡去了？

楚留香立刻就像是隻獵犬似的，開始四下搜索起來，他希望任夫人能留下些什麼，哪怕只是些微暗示也好。

但他搜遍了每一個角落，卻也尋不出片紙隻字，更尋不出絲毫異狀，被褥整齊的疊在床上，衣服整齊地疊在衣櫥裡，梳妝台上有三隻洗得乾乾淨淨的梳子，碗櫃裡有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瓷碗──每樣東西，都在平時應在的位置上，有條有理，絕無絲毫錯亂，楚留香簡直從未到過這麼有條有理的地方。

假如這地方看來有什麼不對的話，那就是一切實在太有條有理了，就好像故意擺好來給人家瞧瞧的。

楚留香沉思著走出去，目光忽又落在那烏木髮簪上。

這蒲團既是任夫人常坐的地方，蒲團上有她的髮簪，也不能算是十分奇怪，所以楚留香本未留意。

但現在，他既已發覺這屋子出奇地有條理，這髮簪看來就分外扎眼了。

這屋子裡既然每樣東西都被放在最妥當，最合理的地方，那麼這髮簪也應該在梳妝台上才是，此刻怎會在這蒲團上？楚留香用兩根手指，輕輕將這髮簪拈了起來，忽然發覺這髮簪的針頭，正指著後面的一道小門。

這小門此刻是關著的。

楚留香掠過去，又發覺這門竟被人從外面拴起。

他目光中立刻閃出喜色，毫不遲疑，踢開門，竄出去！

後山更是荒涼。

楚留香就像是隻狸貓，在荒草荊棘間竄行著，忽然瞧見左面的荊棘上，掛著幾條破碎的黑布。

這條布正像是任夫人的衣服上撕下來的。

楚留香左轉，疾行，突聽一陣獰笑。

一人哈哈笑道：「你既不肯讓我沾著你一根手指，我也都依了你，現在你為何還不跳下去？」

這獰惡的笑聲，竟是那武林惡丐白玉魔發出來的。

接著，便聽得任夫人的語聲道：「我反正已必死無疑，你何苦還如此著急。」

楚留香悄悄掩過去，只見任夫人俏生生的身子，就站在前面懸崖的邊緣，山風振衣，她隨時都可能跌下去。

她面上仍蒙著那層黑紗，手裡卻抱著任老幫主的骨灰瓶子，白玉魔獰笑著站在她身後四尺外，掌中兵刃卻換了個沉重霸道的狼牙棒。

只有白玉魔一個人，楚留香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只聽白玉魔大喝道：「早死早投胎，你既也知道必死無疑，還拖什麼？」

秋靈素道：「生命如此可貴，能多活一刻，總是好的。」

白玉魔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道：「我為了要找任老頭子報仇，已等了二十年了！我縱不能親手殺死他，瞧他化骨揚灰，現在能逼死你，也總算出了口惡氣！」

秋靈素道：「我知道你要來找我報仇，但你卻怎能找到這地方來的？」

白玉魔獰笑道：「你以為這地方很秘密？」

秋靈素道：「這地方的確很秘密。」

白玉魔大笑說道：「如此秘密的地方，可是誰將你帶來的呢？那人總該知道你住在這兒吧！」

秋靈素默然半晌，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早就該想到，他遲早都不會放過我的！」

白玉魔大喝道：「你話既已問完了，還等什麼？」

秋靈素道：「你既已等了二十年，又何必在乎多等這一刻？」

第二十回　天楓十四郎

白玉魔目光閃動，獰笑道：「你莫非還在等人來救你？你豈非在做夢？」

秋靈素抬起頭，似乎瞧了瞧天色，幽幽歎道：「到了現在，只怕的確不會有人來救我了──死，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她抱緊那骨灰瓶，便要縱身躍下。

楚留香突然一躍而出，大喝道：「白玉魔，我雖從不殺人，但只要你的手一動，我就宰了你。」

白玉魔狼牙棒已舉起，卻已驚得呆住了。

楚留香再也不給他思索的時間，喝聲中，人已掠過去，將秋靈素遠遠拉開了萬丈懸崖。

白玉魔這才回過神來，怒喝道：「姓楚的！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那沉重的狼牙棒，夾帶著勁風，已向楚留香和秋靈素掃了過去。

這狼牙棒本是戰場上衝鋒陷陣，血戰於千軍萬馬中所使的兵刃，其力之強，其勢之猛，絕非江湖豪傑所常用的任何兵刃所能比擬，白玉魔竟是天生神力，竟能將如此沉重的兵刃，運用的得心應手。

誰知楚留香非但全不閃避，反而迎了上去。

他方才伸手一拉開，已發覺這任夫人秋靈素身上，竟全無絲毫武功，他自然不能讓她受著傷害。

是以他只有冒險。

只見他身形一曲一扭，已衝入狼牙棒如狼牙交錯的光影中，突然出手，在白玉魔肘上一托。

白玉魔橫擊而出的手臂，立刻不由自主向上揮了出去！楚留香的手掌已到了他脅下，輕輕一切。

白玉魔只覺半邊身子一麻，狼牙棒脫手飛出，「呼」的一聲，直衝入雲霄，山巔的雲，都被擊碎。

楚留香這一托、一切，說來雖平淡無奇，但當時他所冒的危險之大，所用的手法之奇，真是誰也指說不出。

白玉魔再也想不到自己兵刃一招間，便已脫手，他闖蕩江湖數十年，幾曾遇著這樣的事，竟不覺呆住了。

只見楚留香站在他面前，微微笑道：「你還不走？」

他竟不乘機出手進擊，輕輕易易就放過了白玉魔。

白玉魔更想不到世上有這樣的事，但他自己心狠手辣，自然夢想不到別人竟會如此寬大為懷。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驚？是喜？吃吃道：「你──你難道──」

楚留香淡淡道：「你只要時常去想想，自己怎會未死？那麼也該知道以後應該如何做人了。」

白玉魔再也不說話，扭頭直奔了出去。

這時懸崖下才遙遙傳來「噗」的一聲，狼牙棒已落了下去，楚留香轉過身子，向秋靈素微微一笑，道：「在下是否來遲了？」

秋靈素道：「但你終究還是來了，終究還是沒有令我失望。」

她輕輕歎了口氣，接著道：「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聰明人，想必能夠聽得懂我的話，那麼，你勢必要回來的，所以，這白玉魔尋著我時，我就千方百計地穩住他，慢慢走來這裡，他聽我要來此跳崖，也就未曾出手。」

楚留香微笑道：「若非夫人的風儀，又怎能令嗜殺成性的白玉魔不敢沾夫人一指，若非夫人的落簪，在下又怎會尋來這裡？」

兩人俱是絕世聰明之人，竟恰巧遇在一起。

秋靈素似乎笑了笑，淡淡道：「你要知道，我做這一切的事，並非為了顧惜自己的性命，但我若不將心裡的秘密說出來，卻未免死得太可惜。」

楚留香道：「夫人心裡的秘密，現在可以說了嗎？」

秋靈素歎了口氣，道：「現在若還不說，只怕永遠也沒有說的時候了──但這事千頭萬緒，卻叫我從何說起呢？」

楚留香想也不想，立刻道：「信！自然要先從那四封信說起，札木合、左又錚、靈鷲子、西門千所收到的信，不知是否為夫人所寫？」

秋靈素歎道：「是我──我害了他們！」

楚留香道：「夫人為何要寫這四封信，夫人的困難是什麼？」

秋靈素黯然道：「你可聽說過漢獻帝衣帶詔的故事，他身為皇帝，卻如同傀儡，非但什麼事都不能做主，而且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保全。」

楚留香動容道：「難道任老幫主也──」

秋靈素道：「這三年以來，任慈的處境，也正和那可憐的皇帝一樣，名雖為丐幫的幫主，但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受制於人。」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受制於誰？」

秋靈素一字一字道：「南宮靈！」

楚留香跌足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秋靈素道：「他本是個孤兒，是任慈從小將他帶大的，傳授給他一身武功，他也實在聰明，無論任慈教什麼，他一學就會，而且漸有青出於藍之勢。」

楚留香道：「但以任老幫主那一身功夫──」

秋靈素截口歎道：「任慈年紀雖老，功夫卻始終未曾擱下，身體也素來強健得很，但近三年來，也不知怎地，竟突然得了種奇怪的病，不但身子日漸瘦弱，而且連手腳都漸漸軟癱了，簡直已等於是個廢人。」

楚留香長歎道：「好漢最怕病來磨，自古皆是如此！」

秋靈素道：「但他這病卻絕非天生的。」

楚留香失聲道：「夫人的意思，難道是有人下毒？」

秋靈素道：「正是！」

楚留香雖然已明知是誰，仍忍不住問道：「誰？」

秋靈素道：「只有一個人，有下毒的機會，那就是南宮靈！他真面目未露出來以前，誰都識得出他是世上最孝順的人，不但幫中的艱難事務，全都是他一力承擔，就連任慈的起居飲食，他也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反而沒有什麼事可做了，本還感激他的孝心，誰知他如此做竟為的是下毒方便。」

楚留香苦笑道：「但他為了怕引起別人懷疑，所以又不敢將任老幫主毒死，此人心腸之毒辣，行事之周密，竟連我都看不出。」

秋靈素歎道：「瞧不出他毒辣的又何止你一人，等到發覺時，卻已遲了，任慈對他已無能為力，無論什麼事，已只有聽命於他，非但不敢說破他的毒計，還得瞧他的臉色，極力敷衍著他，甚至巴結著他──」說到這裡，她平靜幽雅的語聲，已顫抖起來，那一段含辛忍辱的日子，想必是充滿了辛酸血淚。

楚留香只聽得義憤填膺，怒道：「他這樣做法，丐幫中別的人難道都不管嗎？」

秋靈素道：「在別人面前，他對我和任慈仍是恭恭敬敬，千依百順，又有誰能瞧得出他那惡毒的真面目？」

秋靈素歎道：「到最後那段日子。我和任慈已被他軟禁，沒有他的允許，誰也見不著我們，他對外只說任慈病重，不能被人打擾，又有誰會不信他的話，丐幫弟子，人人都希望任慈早日病癒，又有誰會來打擾他？」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夫人那四封信，又是如何送出去的？」

秋靈素道：「是南宮靈為我送出去的。」

楚留香訝然道：「南宮靈？」

秋靈素道：「要將信送給西門千與左又錚雖不困難，但靈鷲子與札木合，一個蟄居海隅，一個遠在沙漠，除了南宮靈能指揮天下的丐幫弟子將信送去之外，還有誰能將信又快又妥地送到他們手上？」

楚留香拍手道：「這就對了，我本在奇怪札木合、靈鷲子、西門千、左又錚這四人，住處之遠近，差異極大，你那四封信若是同時送出的，西門千與左又錚到達時，札木合與靈鷲子只怕連信都未收到，但他們四人卻偏偏像是同時到達的，這豈非怪事嗎？」

他歎了口氣，接道：「此刻我才知道，原來南宮靈早已算好了時間的，他算準札木合與靈鷲子已收到信，動身之後，才將左又錚與西門千的信送去，算準了要他們四人同時到達，且令他們同時而死。」

他想通了這道理，越覺得南宮靈行事之周密，實在令人可怕，秋靈素長長歎息了一聲，道：「自從任慈得病後，丐幫中千千萬萬弟子，都已將南宮靈視為幫主的唯一繼承人，只要南宮靈一句話，莫說送封信，即使要他們赴湯蹈火，也是人人踴躍爭先的，這力量又豈同等閒！」

楚留香道：「但他卻又怎會為夫人送那四封信的？」

秋靈素道：「在這段日子裡，南宮靈為了收買人心，支出甚是浩大，但他為了要在江湖中建立名聲，又絕不能去妄取非分之財。」

楚留香道：「莫非他主意竟打到夫人頭上了？」

秋靈素道：「我嫁給任慈後，雖已改名換姓，但他卻知道我的底細，這自然也因為任慈實在太信任他，他開支日益巨大，幾年來羅掘俱窮，有一天，竟逼著要我為他想法子，所以我就寫了那封信。」

楚留香擊掌道：「不錯，夫人那封信上，並未寫明究竟是什麼困難，而左又錚、西門千的金錢又都來得甚易，海南劍派財產也不少，沙漠之王更不必說了，南宮靈竟以為夫人寫信是為了要為他借錢的。」

秋靈素道：「他想利用我，我正也想乘此機會利用他來為我傳信，只要能見著他們四人，什麼事就好辦了。」

楚留香道：「但南宮靈卻又為何改變了主意？沒有要他們的財，卻要了他們的命？」

秋靈素歎道：「這只因為一個人，就在信送出後的一天晚上，這人來了，和南宮靈密談了一夜，事情就完全改變。」

楚留香眼睛一亮，立刻追問道：「這人是誰？」

秋靈素道：「我也沒見到他。」

楚留香失望地歎了口氣，道：「你只是知道他來了？」

秋靈素道：「南宮靈為了監視我們，就住在我們隔壁的屋子，我們既已是他的網中之魚，他對我們也不必再十分提防，所以，他屋子裡的動靜，我大多都能聽得到──我功力雖失，耳力卻幸好未曾失去。」

楚留香道：「你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

秋靈素道：，「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很沉，我知道他們商量的必定是十分重要的秘密，有時似乎還有小小的爭執，卻聽不見他們說的是什麼。」

楚留香歎道：「你若能聽見就好了，這神秘的人物，說不定才真的是這幕後的主謀。」

秋靈素道：「這神秘的人物，第二天凌晨就走了，過了不久，南宮靈就送來碗參湯，說是要給任慈進補。」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這碗參湯，想必不是好喝的。」

秋靈素道：「他許久都未曾如此慇勤，我也知道這其中必有陰謀，但我用了三種方法，都試不出這參湯中有絲毫毒藥。」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你想必也知道，我昔日也可算是江湖中一流的下毒能手，這參湯中只要有一絲毒藥，無論他下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毒，都沒有我試不出來的。所以我認為，這碗參湯，想必是不會有問題的了。」

楚留香道：「所以你就放心讓任老幫主喝了下去？」

秋靈素黯然道：「參湯中既沒有毒，我又何苦拂了南宮靈心意，何況，任慈每日只有稀粥裹腹，也確實需要些滋養的東西。」

那的確是一段淒涼的日子，每想到那一段日子的辛酸與艱苦，她纖弱的身子，就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楚留香心裡突然一動，小聲道：「任老幫主喝下那碗參湯後，是否全身都腫脹起來？」

他話未說完，秋靈素已吃驚道：「你怎會知道的？」

楚留香道：「天一神水，你試不出那參湯中的毒，只因那是天一神水！」

他如今才能確定，這件事的主謀，果然就是自神水宮盜去天一神水的人，自然也就是殺死「天強星」宋剛，偽裝成天楓十四郎的人，南宮靈雖然可怕，這人的狡猾與毒辣，卻更在南宮靈之上。

楚留香現在雖已知道了南宮靈的秘密，但若查不出這人是誰，他的一切努力，還是等於白費。

秋靈素身子顫抖得更劇烈，道：「我始終不相信南宮靈真的能忍心親手害死任慈，我始終不相信那參湯中真的有毒，但現在──現在──」

她突然衝到楚留香面前，嘶聲道：「我將一切秘密都告訴你，你能為我復仇嗎？」

楚留香歎道：「這秘密揭破之後，不用我動手，南宮靈自己也是無法活下去的，這也難怪他不惜一切，也要阻止我來見你。」

秋靈素道：「但他為何又要帶你來？」

楚留香苦笑道：「他始終不願正面和我衝突，被我逼得無法可想時，就只有自己帶我來，他知道你當著他的面，是絕不敢將秘密洩漏的──」

他語聲頓了頓，喃喃又道：「那天，他要我等他一個時辰，為的自然不是真的因為幫中有事待理，而是要那神秘的兇手，先趕來這裡，扮成天楓十四郎，在石樑上等著我，有他自己陪著，他固然不怕我見到你，但還是想藉著這裡險惡的地勢，將我除去，永絕後患。我若永遠見不到你，他自然更要放心得多。」

秋靈素歎道：「他先要人等在這裡殺你，若殺不死你，他就自己陪你來，有他在，我自然什麼話都不能說──」

她突然赧然而笑，接道：「他自以為這件事做得已可說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誰知天網恢恢，終於還是放不過他的。」

楚留香道：「其實他自己也未必真能放心，也生怕我去而復返，所以，他就將你的住處，故意洩漏給白玉魔──假白玉魔之手，將你除去，等別人知道此事時，他便可裝作毫不知情，將責任全都推在白玉魔身上──」

他一笑接道：「但他卻未想到，我竟能這麼快就趕到這裡，我那一著棋，果然不是白走的。只不過等他想出這一著棋的奧妙時，卻已遲了。」

秋靈素默然半晌，忽然又道：「天楓十四郎，你方才可是提起過這名字？」

楚留香動容道：「不錯！夫人你難道真的認得此人？」

秋靈素道：「我雖不認得此人，但以前卻常聽到任慈提起他。」

楚留香失聲道：「想不到世上竟真有這個人，我本以為『天楓十四郎』這名字，只不過是他們憑空造出來的。」

秋靈素道：「任慈外柔內剛，平生對人，極少服膺，但對這『天楓十四郎』卻敬重得很，只要提起此人，總說他可算是這世上少見的英雄鐵漢。」

楚留香皺眉道：「這樣的人，和南宮靈又會有什麼關係？南宮靈為何要假用他的名字？──夫人，你可知道他現在哪裡？」

秋靈素道：「此人已死去二十年了。」

楚留香脫口問道：「是誰殺了他？」

秋靈素一字字緩緩道：「殺死他的人，就是任慈。」

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訝然道：「任老幫主既然對他那般敬重，卻又為何殺了他？」

秋靈素歎息道：「這天楓十四郎渡海而來，一心要與中原武林的高手們，較一較高低，那時任慈接掌丐幫門戶未久，正是他的全盛時期，天楓十四郎既有打遍天下武林高手的雄心壯志，自然不會錯過了他。踏上中土還未有多久，就向任慈送出了一封挑戰的信，約期與他決鬥。」

楚留香歎道：「這天楓十四郎，也未免太狂了些，我邦地大物博，臥虎藏龍，武功高明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又豈是他一個人能打遍的？」

秋靈素道：「任慈接到天楓十四郎的挑戰信後，為了丐幫的聲名，自然不能退卻，何況他那時血氣正盛，也正想和這東瀛劍客的詭異劍法，一決高下。」

楚留香動容道：「這一戰之精采，想必足以驚天動地，只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竟未及親眼目睹這一場大戰！」

秋靈素悠悠道：「這一戰絲毫也不精采，你若真的眼見，想必要失望得很。」

楚留香怔了怔，道：「為什麼？」

秋靈素道：「任慈素來不好虛名，接到這封挑戰信後，並未宣揚出去，是以至今江湖中，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當時陪他去應戰的，也不過只有如今早已死去的司徒長老一個人而已，此外簡直沒有別人知道。」

楚留香道：「決鬥之地，訂在哪裡？」

秋靈素道：「那地方據說是在閩南邊境，一座不甚出名的山上，為的自然也是不願引起別人的注意。」

楚留香歎道：「如此說來，那天楓十四郎雖然張狂，卻想必也不是個好名的人，否則任老幫主縱不說，天楓十四郎也會張揚出去的。」

秋靈素道：「他那封挑戰信上，也曾說明並非為名而戰，而是為武而戰，任慈與司徒長老到了那山上後，天楓十四郎果然已在等著，一言不發，立刻和任慈動起手來。」

楚留香忍不住道：「一句話都未說嗎？」

秋靈素想了想，道：「據任慈後來告訴我，他到了山上時，那天楓十四郎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握著一柄已出了鞘的長劍，見了任慈，立刻仗劍而起，立出了東瀛劍法中獨有的門戶，嘴裡只說了兩個字。」

第二十一回　幫主夫人

楚留香又忍不住問道：「兩個什麼字？」

秋靈素道：「只說了『來吧』這兩個字，便閉口不語，任慈見他如此狂傲，也不覺動了火氣，所以也就懶得和他說話。」

楚留香道：「任幫主可用了兵刃？」

秋靈素道：「任慈使的，正是歷代丐幫幫主傳統的兵刃竹節杖，也就是俗稱『打狗棒』的，兩人交手不到十招，任慈已將天楓十四郎掌中劍震飛，一杖打在他胸口上，天楓十四郎立刻口吐鮮血而倒。」

楚留香更是驚詫，失聲道：「天楓十四郎挾技而來，怎會如此不濟？」

秋靈素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任慈當時本也奇怪，後來才知道，原來任慈並非這天楓十四郎第一個挑戰的人，就在同一天裡，天楓十四郎已和別人決鬥過一場，而且已受到很重的內傷，他若肯說出來，任慈自然絕不會乘人之危和他動手，但他卻怕自己說出後，別人會以為他有了怯意，所以只說了『來吧』兩個宇，對自己的傷勢，竟是始終絕口不提，任慈卻以為他是生性狂傲，不屑與別人說話哩！」

她歎息著接道：「他受的內傷本已極重，再加上任慈的一棒，內外傷一齊發作，鐵人也禁受不起，當天就不支而死，直到臨死時，也沒有說一句示弱的話，更沒有絲毫埋怨任慈之意，只說他能死在戰場上，已算不虛此生。」

這一段武林奇人的故事，本已充滿悲壯之氣，此刻被秋靈素以她那獨有的優雅語聲說出來，更是動人心魄。

楚留香也不禁聽得熱血奔騰，仰天長歎道：「這天楓十四郎既不肯示弱，更不肯失信，明知必死，還是在那裡等著應戰，當真不愧是天下少見的英雄鐵漢。」

秋靈素道：「這大概也就是東瀛武士們，引以為榮的武道精神。」

楚留香道：「無論如何，這種人總是值得別人欽佩的，也難怪任老幫主直到二十年後，仍然時常惦念著他。」

秋靈素歎道：「天楓十四郎之死，責任雖不在任慈，但任慈卻終生歉疚在心，總是說只要自己那天稍微留意些，便不難瞧出天楓十四郎已受了傷的。」

楚留香道：「在任老幫主之前擊傷他的人是誰呢？」

秋靈素道：「任慈始終沒有提起此事。」

楚留香沉吟道：「這人想必和任老幫主一樣，不好虛名，是以他和天楓十四郎那一戰，直到如今，還沒有人知道。」

他停了停，又道：「這人能以內力震傷天楓十四郎，武功之高，自可想而知，天楓十四郎與他決戰受傷之後，還能趕到那山上，他的落腳處，想必也在閩南一帶，那麼，他會是誰呢？──呀！莫非是──」

秋靈素忽然道：「我將這故事告訴你，並非全無原因。」

楚留香道：「還有什麼原因？」

秋靈素緩緩道：「天楓十四郎臨死時，曾經託付任慈一件事，但無論如何我去問任慈，他總是不肯將這件事說出來。」

楚留香笑道：「任老幫主為何將這件事看得如此秘密？」

秋靈素沉聲道：「此事我本也茫然不知，到後來卻猜出了一些。」

楚留香道：「哦！」

秋靈素道：「任慈每見到南宮靈後，總要想起天楓十四郎，為之唏噓感慨終日，到後來他雖明知南宮靈害了他，但仍不肯有絲毫傷害到南宮靈，總說他本對不起南宮靈，但他將南宮靈扶養成人，又會有什麼事對不起他呢？」

她目光似已自黑紗中穿透出來，凝注著楚留香，一字字接道：「所以我猜想，天楓十四郎臨死前託付給任慈的事，就是南宮靈，任慈自覺對不起天楓十四郎，所以對南宮靈也分外容忍。」

楚留香聳然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說，南宮靈便是那天楓十四郎的遺孤嗎？」

秋靈素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想了想，擊掌道：「不錯！任老幫主始終不肯說出那件事，為的正是生怕南宮靈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後，會生出偏激之心。」

秋靈素淒然道：「你總算也能瞭解任慈的苦心，他那時簡直已將南宮靈視如自己的兒子，自然不願南宮靈知道他便是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人，他一生行事素來磊落，卻還是有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楚留香悚然道：「但無論他如何隱瞞，最後害死他的，竟終還是南宮靈，他在二十年前無心做錯了件事，卻在二十年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冥冥中安排之離奇與殘酷，就連楚留香也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秋靈素顫聲道：「這若真是蒼天要他付出的代價，蒼天也未免太不公平。」

楚留香沉吟道：「但南宮靈是否也已知道這件事呢？那神秘的兇手，是否也和天楓十四郎有什麼關係？否則他又怎能學會東瀛武士的忍術秘技？」

秋靈素緩緩道：「這些秘密，都有待你去發掘了，我所知道的秘密，已全部告訴了你，你──你可以走了。」

楚留香目光直視著她，忽然道：「在下還想請求夫人一件事。」

秋靈素道：「還有什麼事？」

楚留香道：「不知夫人可否掀開面紗，讓在下能一睹夫人之風采？」

秋靈素沉默了許久，悠悠道：「你真要瞧瞧我嗎？」

楚留香道：「在下有此願望，已非一日。」

他心裡實在充滿了好奇，實在想瞧一瞧這位傾倒眾生的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樣，否則當真要遺憾終生。

越是瞧不見的東西，人們總是越想去瞧一瞧的。那覆面的黑紗雖薄，卻令這絕代美人，更增加了許多幻想的神秘。

秋靈素沉默了許久，終於輕歎道：「二十年來，你是能瞧見我真面目的第二個人。」

楚留香愕然道：「能瞧見夫人面目的，只有兩個人？」

秋靈素一字字道：「不錯，只有兩個人，你，任慈──」

楚留香道：「為什麼？別的人──」

話未說完，突然呆住，他一生中雖也見過不少奇怪的事，但卻從無一件事能令他如此震驚。

黑紗，終於被掀起。

楚留香本期望能見到一張仙子的臉，誰知此刻自黑紗中露出來的臉，竟是屬於魔鬼的。

這張臉上，竟已沒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的肌膚，整個一張臉，就像是火山爆發後的熔岩凝結而成的，沒有五官，沒有輪廓，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醜惡的，赤紅的肉塊，綻裂開的洞。

秋靈素悠悠道：「你現在滿意了嗎？」

楚留香道：「在下──在下實在不知道──」

秋靈素道：「你現在總已該知道，為什麼只有任慈和你瞧過這張臉，只因我的臉早已被毀了，我想，世上絕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被別人瞧見這副樣子的，是嗎？」

她語聲竟是那麼淡漠而平靜，但這平靜淡漠的話聲，卻令楚留香更覺說不出的難受。

他這從不低頭的人，竟也不覺垂下了頭，黯然道：「在下實在該死，在下為什麼要逼夫人──」

秋靈素道：「你沒有逼我，是我願意讓你瞧的。」

她眼波仍然柔和而明亮，這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和激動，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緩緩接著道：「只可惜你遲來了二十年，我竟不能讓楚留香瞧見我二十年前的容貌，這在你固然是件遺憾，我又何嘗不算得遺憾呢？」

楚留香強笑道：「無論夫人容貌變得怎樣，夫人的風姿，仍是天下無雙，在下能見到夫人的風儀，已是三生有幸了。」

秋靈素含笑道：「你不必安慰我，因為我並不難受，我容貌被毀的這二十年，才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目送著被山風吹遠的一抹雲霞，悠悠接著道：「我甚至還有些感激那將我容貌毀去的人，若不是她，我又怎能享受到二十年寧靜幸福的歲月？」

楚留香忍不住道：「卻不知那人是誰？」

秋靈素回過目光，凝注著楚留香，緩緩道：「你可聽過『石觀音』這個名字？」

楚留香失聲道：「石觀音？」

秋靈素歎了口氣，道：「你自然知道這個名字，她本是這世上武功最高，心腸最冷的女人。現在，她只怕也可算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

楚留香道：「她──她又和夫人有什麼仇恨？」

秋靈素道：「沒有仇恨，她甚至只不過見了我一面而已。」

楚留香道：「那麼她為什麼──」

秋靈素打斷了他的話，輕輕歎道：「在江湖傳說中，據說她有一面魔鏡，她每天都要問這面鏡子：『誰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楚留香道：「這面鏡子每次都說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秋靈素道：「不錯，直到有一天，這魔鏡的回答忽然改變了，它竟說我──說秋靈素才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而我的災禍，也就在這時開始了。」

這自然像是段神話。

這神話雖不美麗，但卻充滿了一種飄忽幽譎的神秘感，楚留香竟不覺聽得癡了半晌，才歎了口氣，道：「所以，她就來找夫人？」

秋靈素道：「她找到我時，曾經動也不動地，對我凝注了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裡她幾乎連眼睛都沒有眨過。然後忽然問我，說道：『你是願意我殺死你，還是願意毀去自己的容貌？』」

楚留香苦笑道：「這句話問得當真可笑。」

秋靈素歎道：「但當時我卻絲毫不覺可笑，我只覺手腳發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又瞧了我半晌，忽然轉過身，說：『三個月後，我當再來，那時我若瞧見你還是這樣子，我就殺了你。』她在桌上留下個瓶子，又說：『我讓你再保留三個月的美麗，你當然知道好生珍惜』。」

楚留香道：「她既然已走了，夫人為何不──」

秋靈素道：「石觀音若要殺一個人時，沒有人能逃得掉的，我親眼瞧見她的武功，那時，我也不想死。」

楚留香歎道：「世上焉有真的想死的人！」

秋靈素緩緩合起眼簾，道：「那時，我還年輕，對生命真是充滿了熱愛，我想，我縱不再美麗，但能活下去，總比死了的好。」

她睜開眼睛，似乎笑了笑，接著道：「我又想，至少我還有三個月的美麗，我自然該好好珍惜，那麼，在這三個月裡，我該做些什麼事呢？」

楚留香忍不住道：「於是夫人就想將這美麗永遠保存在人們心中，於是就找到了天下最負盛名的人像畫家孫學圃。」

秋靈素怔了怔，道：「你──你已知道了？」

楚留香道：「在下已見過了孫先生。」

秋靈素默然半晌，黯然道：「那時我做事實在太任性──就在畫成的那天晚上，三個月的期限已到，石觀音向來都是最準時的。」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就在那天晚上，毀去了自己的容貌。」

秋靈素道：「石觀音留下的那小瓶子裡，就是一瓶比火還烈，最灼人的藥水。」說到這裡，她平靜的語聲，終於不禁激動起來。

楚留香歎道：「夫人不願意孫先生醒來後，瞧見夫人容貌已毀，所以就──」

秋靈素顫聲道：「我將那瓶藥水淋在臉上後，神智已幾乎瘋狂，所以──所以才會做出那種事，我──我──」

她突然以手掩面，再也說不下去。

楚留香長歎道：「直到現在，在下才知道夫人為何要對孫先生如此，為何要畫那四幅畫，以前我們對夫人的用意，完全都猜錯了。」

秋靈素道：「無論我為的是什麼，我做出那種事來，你都不會原諒我的，是嗎？」

楚留香黯然半晌，柔聲道：「在下只知道現在的任夫人，是世上最溫和，最仁慈的女人，至於以前那秋靈素是怎樣的，在下既不知道，也不關心。」

秋靈素也沉默了許久，悠悠道：「這二十年來，我的確改變了許多，你當然也可猜得出，是誰令我改變的。」

楚留香道：「任老幫主。」

秋靈素且不回答，卻道：「我在瘋狂中挖去孫學圃的眼珠後，自己也昏迷不醒，醒來時整個頭都已被包紮起來，此後我便在黑暗中生活了幾個月，那時我真不知有多麼的感激素心大師，若不是她照顧我，我怎能活下去？」

她語聲已漸漸平靜，接著道：「但等到我重見光明時才知道，時時刻刻在身旁照顧我的，竟不是素心，而是任慈。」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就將那感激之心，轉給任老幫主？」

秋靈素搖頭歎道：「那時我非但沒有感激他，反而恨他！」

楚留香訝然道：「恨？」

秋靈素道：「我見到任慈時，也見到了自己的臉，我見到這張臉，才知道我已沒法子活下去，我失去了容貌，也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她歎了口氣，接道：「那時我心裡既悲哀，又憤怒，更恨任慈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見到我，我瘋狂般將他趕了出去。」

楚留香歎道：「夫人那時的心情，在下倒也能瞭解幾分。」

秋靈素似乎又笑了笑，道：「那麼你也該知道，像任慈這種人，是趕不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又來了，我又趕走了他──」

楚留香微笑道：「但第三天早上，他還是來了。」

秋靈素道：「他天天來，我天天趕，我用盡了世上所有惡毒的話罵他，甚至打他，但他還是一早就來了──」

她輕輕撫著手中的骨灰罐子，這雖然只是個冰冷的瓷瓶，但卻像是帶給她無限溫暖。

她柔聲接著道：「你知道，那時他已是丐幫的幫主，他本不必對一個既醜怪，又凶狠的女人如此忍耐的，你現在瞧著我的臉，也該知道，除了任慈之外，世上絕不會再有別的男人對我如此忍受的。除非我真的是個死人，否則又怎會不被他感動呢？」

楚留香緩緩道：「這只因任老幫主愛的本不是失去的美麗，而是夫人的──靈魂，他只知道人人的容貌雖然改變，但靈魂卻不會改變的。」

秋靈素幽幽道：「只可惜任慈活著時沒有認識你，否則，你一定會成為他的好朋友──只不過，你對他的瞭解還不夠，你還是猜錯了。」

楚留香道：「哦？」

秋靈素道：「在那時以前，我和任慈只不過見過兩面而已，他又怎會對我如此癡情？何況，那時我美麗的只是軀殼，我的靈魂本是醜惡的。」

楚留香微笑道：「有時人們也會一見鍾情，情深入骨的。」

秋靈素又似笑了笑，道：「無論如何，這總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一個女人容貌被毀後的痛苦，他也知道唯有情感才能令這種痛苦減輕，所以他決定犧牲自己，來陪伴我，安慰我一生。」

她仰首望天，悠悠道：「我早已說過，他是世上最仁慈的人。」

第二十二回　好友成仇

楚留香微笑道：「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算是犧牲了自己，他雖沒有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卻得到了世上最溫柔、最高雅、最體貼的妻子。」

秋靈素柔聲道：「謝謝你，謝謝你對我說這種話，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聽了你的話，心裡有多麼開心。」

楚留香道：「在下更要感謝夫人，告訴我這段往事，在下這一生中，永遠再也不會聽到比這更偉大、更動人的愛情。」

秋靈素忽又一笑，道：「你可知道，除了任慈之外，你不但是唯一見到我這張臉的男人，也是我唯一感激的男人。」

她凝注著楚留香，目光變得更溫柔。

她溫柔地輕撫著瓷罐，輕輕地、緩緩地接著道：「只因任慈雖給了我二十年寧靜的幸福生活，卻只有你，才能令我在如此寧靜的心情中死──」

楚留香駭然道：「死？」

秋靈素悠悠道：「任慈一死，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揭穿南宮靈的秘密，現在，我心事已了，你以為我還能活下去？」

直等楚留香回到濟南時，他心裡仍充滿了悲哀。

他眼看著任夫人的身子，直墜入那萬丈懸崖中，眼看著那迷濛的雲霧，將她吞沒，竟援救不及。

雖然他也有看得很清楚，任夫人臨死前的目光，是那麼寧靜，並沒有絲毫痛苦，雖然他也知道，死亡，對任夫人疲憊的生命說來，已不過只是一種永久的安息，但他仍然覺得有說不出的悲哀，說不出的憤怒。

他發誓，一定要找到南宮靈。

他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南宮靈。

夜已很深，但丐幫的香堂中，仍是燈火通明。

楚留香到這裡來，本未想到能尋著南宮靈，他只不過想尋著個丐幫子弟，問出南宮靈的下落而已。

但在那輝煌的燈光下，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石像般端坐著一個人，卻赫然正是南宮靈。

他以手支腮，坐在那裡，似乎在沉思，又似在等人。

他等的是誰？

楚留香遠在對面屋脊上，便已見著他了，白玉魔必已回來，他想必已知道楚留香已單獨和秋靈素談過話。

那麼他為何還不走？為何還坐在這裡？

這莫非又是個陷阱？這院子裡，莫非已有殺人的埋伏，南宮靈不惜以身為餌，等著楚留香上鉤。

但院子裡卻是靜悄悄的，沒有人影，也瞧不出絲毫殺機，星光映著青石板的地，亮得像鏡子。

南宮靈忽然抬起頭，微微一笑，道：「楚兄已來了嗎？小弟在此久候了。」

楚留香正自微微一驚，南宮靈已又笑道：「楚兄但請放心，此間只有小弟一個人，並無埋伏。」

楚留香大笑道：「這裡自然絕無埋伏，我自然放心得很，這種事你自然不願驚動別人，你自然知道還是你我兩人單獨解決的好。」

話聲中，他已掠入大廳，目光灼灼，瞪著南宮靈。

南宮靈也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像是狼，又像是鷹。

良久良久，南宮靈才歎了口氣，道：「你已知道了，是嗎？」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我已知道了，是嗎？」

南宮靈也點了點頭，微笑道：「但小弟卻還沒有走，還是在這裡相候，楚兄必定奇怪得很。」

楚留香道：「你沒有走，只因你知道走不了的。」

南宮靈大笑道：「我沒有走，只因我不願走而已，否則天下之大，我何處不可去？」

楚留香拉過把椅子坐下，悠悠道：「你要走，便得放棄一切，過著被放逐般的生活。但若要你放棄你現在的聲名與權勢，你卻比死更痛苦。」

南宮靈大笑道：「楚兄倒真是小弟的知己。」

他忽然頓住笑聲，厲喝道：「你既對我瞭解如此之深，你該知道我死也不會放棄這一切的，我費了一生心血得來的東西，沒有人能逼我放棄。」

楚留香輕歎道：「你能不放棄嗎？」

南宮靈霍然站了起來，厲聲道：「我為何不能不放棄，我就算殺了任慈，但那也不過只是為父報仇，父仇不共戴天，江湖中有誰敢說我的不是？」

楚留香失聲道：「你已知道了這秘密？」

南宮靈淒聲笑道：「任慈以為能瞞得過我，你難道也以為能瞞得過我嗎？」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緩緩道：「就算你這麼做，真是為了要報父仇，就算江湖中沒有人管你，但丐幫子弟，若知道你殺了任慈，他們還能容你做幫主？」

南宮靈身子一震，噗地坐回椅子，楚留香這句話，就像一柄刀，一刀刺入了他的要害。

他像是突然老了許多，垂下頭，赧然道：「楚留香！楚留香！你為何要如此逼我？我本不願有絲毫傷害到你，你──你為何定要多管閒事？」

楚留香默然半晌，苦笑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天生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南宮靈緩緩道：「我自從第一次見到你，便認為你可以做我終生的好友，你──你可記得你我第一次相見是在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是在泰山之麓，那時齊魯四雄非但劫了金陵『雙義鏢局』的鏢，還將總鏢頭沙天義的女兒綁了去，我聽到後，不禁又犯了好管閒事的脾氣，立刻趕到泰山，不想你已先我而至，趕到那裡。」

他銳利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緩緩接著道：「我趕去時，你以一雙鐵掌，已重創了齊魯四雄，我見到你不同凡俗的武功，又是如此少年英俊，也不免大是傾倒，那時若有人問我，誰是天下第一少年英雄，我必定會毫不遲疑地告訴他，是南宮靈。」

南宮靈微笑道：「從此以後，你我就成了相知好友，只要我有空，我就會到你的船上去呆兩天，你可記得我為蘇蓉蓉畫像的那次──」

楚留香嘴角也泛起了微笑，道：「那次是你我相處得最久的一次，五天之內，你我喝光了船上所有的藏酒，有一次我喝得爛醉，要到海中去捉月亮，你居然也跳下去幫我的忙，我們月亮雖沒捉到，卻捉回了一隻大海龜。」

南宮靈大笑道：「那隻海龜，真是我平生從未吃到過的美味，你我比賽看誰吃得多，偌大的海龜，竟被我們一天就吃光了，但我們的肚子卻因此疼了兩天。」

兩人相與大笑，笑得是那麼開心，像是已忘去了他們之間所有的不快，但不知怎地，笑聲卻又竟然微弱下來。

楚留香喃喃道：「那些日子，可真是一連串快樂的日子，我有時總不覺奇怪，為什麼快樂的日子，總像是分外短促？」

南宮靈悠悠道：「只要你不破壞，我們仍有那種快樂的日子，只要你不說，這件事也絕不會有別人知道。」

楚留香驟然沉默了下來，良久，才輕輕歎息著道：「若說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打動楚留香的心，那就是友情了！」

南宮靈道：「你──肯不說嗎？」

楚留香道：「我不說──」

南宮靈大喜道：「朋友──我就知道楚留香是南宮靈的朋友。」

楚留香沉聲道：「我不說，但卻要你答應我兩件事！」

南宮靈一怔，道：「什麼事？」

楚留香歎道：「你縱然要為父復仇，手段卻不該如此殘酷，更不該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人，我希望你暫時辭去幫主之職，找個地方，閉門思過，你──你還年輕，將來再從頭做起，以你的才幹，必定還會有作為的。」

南宮靈面色變得鐵青，仰首笑道：「楚留香，好朋友！你總算還沒有說要殺我，卻要我將來再從頭做起，將來是什麼時候？十年？二十年──」

他又霍然站起，身子都顫抖起來，嘶聲道：「一個人一生中，又有幾個二十年？你為何定要逼我犧牲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你為何不索性說殺了我？」

楚留香歎道：「我只是要你為自己所做的事贖罪，只是要你改過，並不要你死，你要知道，死，並不是一個人贖罪的最好方法。」

南宮靈冷笑道：「你那第二個條件是什麼？我也想聽聽。」

楚留香沉聲道：「我只要你告訴我，他究竟是誰？」

南宮靈皺眉道：「他？」

楚留香道：「他就是殺死天鷹子，殺死宋剛的人，他就是假扮天楓十四郎，要取我性命的人，他也就是自『神水宮』盜出天一神水的人。」

南宮靈身子一震，驟然怔住。

楚留香道：「你自然知道，他如此做，必定並非只為了要殺任慈，他必定還有許多陰謀，我絕不能眼看著他的陰謀再發展下去，我一定要阻止他！」

南宮靈緊咬著牙關，一字字道：「你永遠不能阻止住他的，沒有人能阻止住他！」

楚留香大聲道：「到了此刻，你為什麼還要為他守秘密？你可知道，要任慈死，只不過是他整個陰謀中的一環，你也不過是被他利用做殺死任慈的工具而已，到了必要時，他一樣也會殺死你的。」

南宮靈突又狂笑起來，道：「他利用我？他也會殺死我？──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楚留香沉聲道：「我正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問你。」

南宮靈狂笑道：「你想我會說嗎？」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說道：「南宮靈！南宮靈！我實在也不願傷害你，你為何還要逼我？」

南宮靈顫聲道：「是你在逼我，不是我在逼你，我雖不願傷害你，但到了萬不得已時，也只好出手了！」

楚留香緩緩道：「你絕不會出手的，你武功絕不是我的敵手！」

南宮靈冷笑道：「真的？」

他身子看來沒有絲毫動彈，卻已自椅子中平空飛起，楚留香身子也似是未動彈，也飛了起來。

但到了空中，楚留香竟還是坐著的，那碩大而沉重的紫檀木椅，竟好像已黏在他身上。

兩人凌空相遇，只聽掌擊之聲，一連串響了七次，兩人竟在這快得如白駒過隙的剎那間，交了七掌。

掌聲七響後，兩人身形乍合又分。

楚留香帶著椅子，飄飄落在地上，恰巧正落在原處，幾乎不差分寸，沉重的木椅落地，竟未發出絲毫聲音。

南宮靈凌空一個翻身，也落回椅上，卻將那堅實的木椅，壓得發出「吱」的一聲，他面色也已慘變。

兩人雖然各無傷損，但無疑已分出高下，兩人交手時間雖短，卻也無疑正是可以決定當今武林局勢的一戰。

這一戰看來雖輕描淡寫，但其重要性，卻絕不在古往今來任何一戰之下。

楚留香歎道：「南宮靈，你難道還要逼我出手不成？」

南宮靈面上乍青乍紅，神色說不出的淒涼，仰天歎道：「南宮靈！南宮靈！你苦練二十年的武功，竟如此不堪一擊嗎？」

他突又長身而起，大喝道：「楚留香，你也莫要得意，我南宮靈今日既然在這裡等著你，又怎會沒有別的手段？」

喝聲中，他揮了揮手，一個身高八尺，赤膊禿頂，彷彿野獸般的大漢，已高舉著張椅子，大步走了出來。

輝煌的燈火下，只見那椅子上，竟也木然端坐著一個人，蒼白的臉上，一雙美麗的眼睛，空洞地凝注著前方。

楚留香大驚失色，變色道：「蓉兒你──你怎會在這裡？」

蘇蓉蓉竟似已聽不見他的話，仍然動也不動。

南宮靈冷笑道：「蘇姑娘自然是我請來的，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請得動她？」

楚留香道：「大明湖邊的風雨亭上，那四個綠衣人也是你派去的？」

南宮靈道：「正是！」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她在那裡？」

南宮靈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約黃昏後！無花大師既然提醒了我，我自然要去瞧瞧，我既然為她畫過像，又怎會不認得她？」

楚留香道：「你生怕她已探出了神水宮的秘密，所以竟令人驟下毒手，但你們既已下過毒手，又怎知她還未死？」

南宮靈微笑道：「我知道那黑衣少年在一旁瞧看，故意要他傳話給你，但你來到這裡後，面上卻毫無悲慼之色，由此可見，蘇蓉蓉必定未死，所以你借尿遁之後，我並沒有追你，卻去追她，追你雖不易，要追上她卻不難的。」

楚留香長歎道：「而她卻顯然沒有對你起絲毫懷疑，否則又怎會落入你的手中？」

南宮靈大笑道：「她又怎會懷疑楚留香的朋友！」

楚留香突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大喝道：「不對！那四個綠衣人向她下手時，你正陪著我去尋任夫人，這件事顯然另有別人主使，他是誰？他又怎會認得蓉兒？」

南宮靈面色又變，厲聲道：「我既已下令，還用得著親自在場嗎？」

他不等楚留香再說話，大喝又道：「放她下來！」

那野獸般的大漢，雙手平伸，緩緩將椅子放下。

南宮靈道：「你為何不讓這位朋友瞧瞧你的手勁？」

那大漢咧開大嘴一笑，伸出一雙毛茸茸的巨掌，緩緩抓起旁邊一張椅子，兩隻手輕輕一夾。

只聽「喀嚓」一響，堅實的木椅，竟被他夾得粉碎──這哪裡像是人？這實在是像一隻來自洪荒的惡獸。

南宮靈大笑道：「很好！現在，你就將你這雙手，放在這小姑娘的頭上，只是要小心些，莫要將她的頭壓扁了。」

那大漢的手，果然緩緩落在蘇蓉蓉頭上。

南宮靈指著楚留香對那大漢道：「現在，你張大了眼睛，瞧著他，他全身上下，無論手腳，只要稍微動一動，你就將這位小姑娘的頭捏碎！」

那大漢竟然吃吃笑了起來，像是覺得這件事有趣已極，楚留香卻只覺手腳有些發冷，仰天歎道：「南宮靈！南宮靈！想不到你竟也做得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來，你──你實在有些令我失望了。」

南宮靈扭轉了頭，嗄聲道：「我本也不願如此做，但你為何定要苦苦逼我？」

楚留香道：「現在你──你究竟想怎樣？」

南宮靈道：「我只是要你知道，蘇蓉蓉已落在我手中，你若還想她好好活下去，就千萬莫要再管我的閒事。」

楚留香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我若不顧她的性命，定要管呢？」

南宮靈回過頭，微微笑道：「我確信楚留香不會是這樣的人。」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你──你莫非竟要將蓉兒永遠留在這裡？」

南宮靈道：「無論在哪裡，我總會讓你知道她還是活著的，那總比死了的好，是嗎？」

楚留香緩緩道：「但我也還是活著的，只要我活著，你們就再也不能放心，我此刻縱然答應了你，你們還是要設法將我置之於死地，是嗎？」

南宮靈面色緩緩沉下，一字字道：「那是另外一件事了，你的死活，與她的死活無關，你若還想她活下去，此刻就非答應不可。」

楚留香道：「我死了之後，你還是要殺她的？」

南宮靈悠悠道：「你既已死了，她是死是活，都已與你無關，但你只要活著，就絕不會忍心見她為你而死，是嗎？」

楚留香慘笑道：「這條約豈非太不公平。」

南宮靈放聲笑道：「到了此時，你還期望什麼公平的條約？何況，在你未死之前，說不定還有些機會將她救出去的。」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蘇蓉蓉，指尖已不覺在發抖，若有人說楚留香居然也發起抖來，天下只怕誰也不會相信。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我實已將你的骨子都瞧透了，我知道你非答應不可，你已無選擇的餘地。」

楚留香眼角似乎向窗外瞟了一眼，又歎了口氣，悠悠道：「南宮靈，你既如此令我失望，有時我說不定也會令你失望的。」

語聲中，只聽「嗤」的一聲，一線烏光，挾帶著尖銳的風聲，毒蛇般捲住了那大漢的咽喉。

那大漢狂吼著抬起手，他剛抬起手，楚留香已輕煙般掠了過去，將蘇蓉蓉連人帶椅子一齊推開。

南宮靈大驚之下，也想撲上去，但一道冷森森的劍光，已匹練般飛來，擋住他的去路。

楚留香直將蘇蓉蓉推到角落裡，才鬆了口氣，喃喃笑道：「黑珍珠、一點紅，我認得你們兩人，真是運氣。」

黑珍珠掌中的長鞭，已如弓弦般繃緊。

他雙手用力緊拉著長鞭，就像是長江險灘上拉船的縴夫似的，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纖柔的手掌，已暴出青筋。

第二十三回　兄殺其弟

他用盡了所有力氣，那大漢仍未被拉倒。鞭梢幾乎已嵌進這野獸般大漢的脖子裡，他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幾乎已要凸出眼眶來。但他竟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既不伸手去奪長鞭，也不向黑珍珠走過去，他喉嚨裡嘶嘶作響，格格笑道：「小小子，你拉不倒我的！」

黑珍珠既未瞧見力氣這麼大的人，也未瞧過這麼愚蠢的人，只覺又是驚駭，又是奇怪，突然大聲道：「你能拉得倒我嗎？」

那大漢咧嘴一笑，竟真的用脖子去拉那長鞭，兩邊都用盡力氣，「啪」的一聲，長鞭一折而斷。

黑珍珠身子撞上了牆壁，大駭躍起，掠上橫樑，只見那大漢鐵塔般的身子已緩緩倒下，又黑又紫的臉上，舌頭已吐了出來，眼珠子也凸在眼眶外，似乎還在瞪著黑珍珠，黑珍珠忍不住激靈靈地打個寒噤，苦笑道：「四肢發達的人，頭腦為何總是這麼簡單？」

從樑上望下去，一點紅和南宮靈就像是兩個木頭人似的，面對面地站在那裡，到現在還沒有動彈。

南宮靈眼睛盯著一點紅掌中的劍，再也不敢去瞧別的，但旁邊發生了什麼事，他自然不瞧也可想到。

他額上已開始沁出了冷汗，突然大聲道：「一點紅，聽說你只有為了錢才肯殺人，是嗎？」

一點紅灰色的眼睛，死魚般盯著他，並不說話。

南宮靈嗄聲道：「你若肯助我殺死楚留香，我給你十萬兩。」

一點紅嘴角動了動，咧嘴一笑，道：「十萬兩？楚留香竟如此值錢嗎？」

南宮靈道：「你殺了我，絕對沒有人肯給你十萬兩的，是嗎？」

一點紅冷冷道：「不錯，只因你這人實在連一文都不值。」

南宮靈道：「既是如此，你更不該殺我。」

一點紅嘴角露出一絲冷削的微笑，緩緩道：「你可知道，縱然是妓女，遇對了客人時，也會奉送一次的──我這次殺人，就是奉送的。」

話說完，劍已出手。

黑珍珠臉雖一紅，卻忍不住笑道：「這比喻又粗又髒，倒的確妙極。」

只見一點紅霎時間已刺出七劍，他的劍法仍是犀利而獨特，肘以上紋風不動，劍光卻已如雨點般灑出。

南宮靈連退七步，嘶聲狂笑道：「一點紅，你難道以為我怕你？」

一點紅冷冷道：「我並不要你怕我，我只要你死！」

南宮靈喝道：「死的只怕是你！」

他左手抄起張椅子，迎面擲了出去，右手自腰邊抽出柄緬刀，刀亮如雪，刷刷刷，三刀劈下。

他刀法毫無花俏，但迅速、毒辣，實用已極。

一點紅平生與人交手無數，自然知道只有這種武功，才是最可怕，你若認為他不好看，他已制了你死命。

這種刀法也許並沒有什麼優點，也沒有什麼別的用處，它唯一的用處，就是殺人，而且非常有效。

一點紅眼睛亮了，大笑道：「不想我今日能遇見你這樣的對手，倒也算不虛此行。」

刀光與劍氣，逼得黑珍珠全身發冷，他雖也曾見過不少人交手，卻從未見過像這兩人一樣的。

這兩人簡直不像是在交手，而像是兩匹狼在搏鬥，每一招使出手，只是想要對方的命，絕沒有別的意思。

刀光、劍影，閃電般往來衝擊，雖聽不見兵刃相擊聲，但冷森森的殺氣，卻逼得黑珍珠連樑上都待不住了。

他橫掠三丈，才落下地，只見楚留香猶在為蘇蓉蓉推拿，蘇蓉蓉蒼白的臉上，已漸漸有了血色。

黑珍珠忍不住走過去一拍楚留香肩頭，冷冷道：「你可知道別人在為你拚命？」

楚留香道：「知道！」

黑珍珠道：「你自己難道不管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中原一點紅既已出手，還用得著別人去管？」

黑珍珠冷笑道：「你倒放心得很。」

楚留香道：「一點紅的劍法，難道還不能令你放心？」

只聽「嗤」的一聲，一點紅橫掠七尺；肩頭上的衣服，似已被刀鋒劃破，鮮血已緩緩沁出。

南宮靈大笑道：「一點紅，你還不死心？」

一點紅「啐」的吐了口口水在自己肩頭上，長劍又已刺出，黑珍珠瞧得面色大變，厲聲道：「你現在還放心嗎？」

楚留香苦笑道：「一點紅動手時，誰若去幫忙，誰就是他的仇人，何況，這兩人武功差不多，誰也休想傷得了誰。」

黑珍珠道：「所以你就索性不管了，是嗎？」

楚留香道：「不出十招，南宮靈必定也會挨上一點紅一劍，不出三十招，他自己必定會要求住手的，不到時候，我管也沒有用。」

黑珍珠冷笑道：「只怕你一顆心已全在這位姑娘身上，已管不了別人的死活了，我倒真未想到，堂堂的楚留香，竟是個重色輕友之徒。」

話未完，只聽又是「嗤」的一聲，南宮靈踉蹌後退，衣襟已被劃破，也似有鮮血沁出。

楚留香回頭向黑珍珠一笑，道：「還未出十招，是嗎？」

黑珍珠默然半晌，目光緩緩落在蘇蓉蓉臉上，他深沉的眼睛裡，似乎又起了種複雜的變化，緩緩道：「她倒的確美得很。」

楚留香笑道：「何止美而已。」

黑珍珠冷冷道：「但以我看來，比她美的女子，還多著哩！」

楚留香道：「她也許並不能算是最美，但卻是最溫柔、最體貼，也最能體諒別人的女人，據我所知，世上只怕沒有別的女人比得上她。」

黑珍珠臉色更蒼白，似乎想說什麼，卻咬了咬牙，忍住了，霍然轉過頭去，再也不瞧他們。

只聽南宮靈大喝道：「楚留香！這件事還是由你我兩人單獨解決的好，這話是你自己方才說的，你現在還記得嗎？」

楚留香道：「自然記得。」

南宮靈道：「你若還想知道那神秘的人物是誰，就快叫這冷血的小子住手。」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既不能叫他動手，也不能叫他住手──一點紅要殺人時，沒有人能令他住手的。」

誰知一點紅突然掠出一丈，冷冷道：「我住手了，只因他既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他，這場架再打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還是轉讓給你吧！」

楚留香笑道：「多謝。」

一點紅瞪眼瞧了他半晌，緩緩道：「你也不必道謝，只要記住，一點紅始終是你的朋友。」

話未說完，凌空一個翻身，掠出窗外，走得瞧不見了。

楚留香苦笑道：「你怎地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南宮靈這時才緩過氣來，嘎聲道：「楚留香，你若想解決這件事，就跟我走吧！」

楚留香瞧了瞧蘇蓉蓉，道：「跟你走？」

黑珍珠大聲道：「楚留香現在捨不得走的，為了這女子，別的事他都可以不管。」

南宮靈眼珠子一轉，冷冷道：「你若不肯走，就怪不得我了。」

他竟轉過身子，緩緩走了出去──他顯然並不想逃，因為他知道「逃」，並不是辦法，否則他早就可以逃了。

但楚留香卻也不能眼睜睜瞧著他走出去，歎了口氣，道：「黑兄，看來我只有將她交給你了。」

黑珍珠仰首向天，冷冷道：「你放心嗎？」

楚留香苦笑道：「她被人以重手點了穴道，但經我推拿之後，再過片刻，應可甦醒，黑兄只要告訴她，叫她自己趕緊回去，別的事都不必費心了。」

黑珍珠默然半晌，道：「好！你去吧，我會叫她走的，但我卻還要等著你，我還有話問你。」

南宮靈直等著楚留香走了出來，才施開身法。

兩人飛掠了段路途，南宮靈忽然道：「你倒放心將她交給別人。」

楚留香道：「我有何不放心？」

南宮靈道：「你怎知那小子不會害她？」

楚留香道：「你只當別人的心腸，都和你一樣惡毒嗎？」

南宮靈冷笑道：「我只當你是個很謹慎的人，誰知你也有大意的時候。」

楚留香微笑道：「我本是個很謹慎的人，我若能想出黑珍珠有一點傷害蓉兒的理由，此刻縱然逼不得已，也不會將蓉兒交託給他的，你若想以此來擾亂我，令我心慌意亂，我勸你還是莫再打這主意。」

南宮靈嘿嘿冷笑，果然不再說話了。

只見前面水霧迷漫，又到了大明湖邊。

垂陽下，一艘畫舫裡居然還亮著燈火，從敞開著的窗子瞧進去，艙裡明燭高燃，竟已擺好了一桌酒菜。

南宮靈等楚留香走進船艙，長篙一點，將畫舫盪入湖心，四面水霧，如煙如雨，畫舫隨波蕩漾，無邊靜寂的天地中，充滿一種神秘而浪漫的氣息，令人不覺沉醉，又令人忍不住為之毛骨悚然。

楚留香在船艙中最舒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心裡卻一點也不覺得舒服，他總覺得這件事越來越不對了。

南宮靈為何要將他帶到這裡來？

那神秘的兇手，莫非在這畫舫上？

但這畫舫上除了楚留香和南宮靈之外，絕對沒有第三個人，這點，楚留香從踏上畫舫的一剎那，就已可斷定。

清涼的晚風中，散發著酒香、菜香、垂楊的清香，但楚留香呼吸到的，卻是一種濃濃的殺氣！

這無人的畫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殺機？

南宮靈也坐了下來，凝注著楚留香，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將你帶來這裡？」

楚留香微笑道：「你自然不會是想在這裡殺我，你若真想殺我時，自然距離水越遠越好。」

南宮靈大笑道：「不錯，沒有人能在水裡殺死楚留香的。」

楚留香沉思著，輕輕道：「莫非是『他』要你帶我來的？」

南宮靈道：「不錯，他告訴我，等到我自己不能解決這件事時，就將你帶到這裡來，等他自己來解決。」

楚留香道：「你想他會來？」

南宮靈道：「自然會來。」

楚留香道：「你想他來了之後，就能解決這件事？」

南宮靈微笑道：「世上若只有一個能對付楚留香的人，那人就是他！」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無論『他』是誰，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法子？」

南宮靈道：「他用的法子，沒有人能想得出的。」

楚留香道：「你對他倒信任得很。」

南宮靈道：「世上若只有一個能令我信任的人，那人就是他。」

楚留香閉起眼睛，輕歎道：「這樣的人會是誰呢？他既然明明知道在水上殺我，要比在別的地方困難得多，為何又要我到水上來？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他究竟有什麼對付我的法子──我實在等不及想瞧瞧他了。」

想到這人的陰險、詭秘和毒辣，就連楚留香心裡都不禁泛起了寒意，他平生所遇的敵手，實在沒有一個比這個更可怕！

南宮靈倒了兩杯酒，悠然道：「我若是你，現在最好且飲一杯酒，多想反正也沒有用的，何況，你能喝酒的時候，只怕已不多了。」

碧綠色的酒，在金杯裡發著光。

南宮靈舉杯一飲而盡，仰首長歎道：「但我寧願發現這秘密的並不是你，無論是誰，若要殺死一個曾和他在一齊捉過海龜的人，總不是件愉快的事。」

楚留香連手指都沒有碰那酒杯，又長歎道：「我也寧願你永遠是那和我一齊捉海龜的南宮靈。」

南宮靈笑了笑，忽又皺眉道：「你的酒──」

楚留香笑道：「我喝酒的時候還多得很，現在並不著急。」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居然不急著喝酒了，這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微笑道：「你莫忘記，我是個很謹慎的人。」

南宮靈也微笑道：「這兩杯酒是從一個壺裡倒出來的，你若還不放心，這杯我替你喝了吧！」他果然將楚留香面前的酒，也喝了下去。

楚留香歎道：「看來謹慎的人雖然也許能活得長一些，卻難免時常會錯過一些喝酒的機會。」

南宮靈大笑道：「你本不該懷疑這酒中有毒的，世上又有誰會認為區區一杯毒酒，便能毒得死楚留香，他又怎會在酒中下──」

「毒」字還未說出，他面色忽然大變。手臂、額角、脖子──每一根青筋都暴了起來！

楚留香失聲道：「你怎麼了？」

南宮靈顫聲道：「這酒──」

楚留香動容道：「這酒中莫非果然有毒？」

他一步竄了過去，翻開南宮靈的眼皮瞧了瞧，卻瞧不出絲毫中毒的徵兆，但是南宮靈的身子，已燒得比火還燙。

楚留香心裡一動，大駭道：「天一神水！這酒中下得有天一神水！」

南宮靈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嗄聲道：「他──他怎會在酒中下毒？我不信！實在不能相信！」

楚留香跌足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他在這酒中下毒，要害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他明知我在處處提防，而你，你卻絕不會對他有戒備之心。」

他仰天歎道：「我本已覺出這畫舫上充滿危機，卻猜不出他有何法子來對付我，如今才知道，原來他要對付的不是我，而是你！」

南宮靈大聲道：「但他──他為何要害我？」

楚留香苦笑道：「因為只要你一死，所有的線索便又斷了，只要你一死，他依舊可以逍遙法外，只因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南宮靈身子一震，似又駭呆了。

這時他全身都已腫脹，肌膚已開始崩裂，甚至連血管都已綻破，眼角、鼻孔、指甲縫裡，已開始沁出鮮血！

楚留香大喝道：「他既不惜下毒手殺你，你為何還要替他保守秘密？你此刻快說出『他』究竟是誰還來得及。」

南宮靈眼睛死魚般凸出來，喃喃道：「你說他要害死我──我還是不信──」

楚留香道：「自然是他要害你！否則他明知我絕不會喝下這酒，為何要在酒中下毒？他在酒中下了毒，為何不告訴你？」

南宮靈似乎全未聽到他的話，只是不住喃喃自語道：「我不信──我不信──」

楚留香一把抓住他衣襟，嘶聲道：「你為何不相信？你難道──」

南宮靈綻裂的嘴角，突然露出一絲慘笑，道：「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楚留香道：「誰？他是誰？」

南宮靈一字字掙扎道：「這是個秘密，天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我──我也有個嫡親的哥哥，『他』就是我嫡親的哥哥！」

楚留香整個人都呆了，後退半步，扶著桌子，整個人都似要倒下來，過了半晌，才苦笑道：「難怪你如此信任他，難怪你如此聽他的話，但──你的哥哥又是誰？你到現在還不肯說出他的名字？」

南宮靈張開口，嘴裡滿是鮮血。

他舌頭也已綻裂，已說不出一個字來。

楚留香木然坐在椅子上，已不知坐了多久了。

現在，所有的線索又都斷了，他又要從頭做起。

他不知道遭遇到多少凶險，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發現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人都是接著一封信後出門的，他又不知道經過多少挫折，才找出寫這封信的人，揭破了丐幫的秘密。

這一段經過的艱苦，若非有極大的勇氣和智慧，簡直令人不能承受，但現在南宮靈一死，他心血便都白費。

他還是找不出那真正的主謀人是誰？

曙色又悄悄染白了窗紙。

湖上的迷霧更濃了。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喃喃自問：「現在，我知道的，還有些什麼？」

現在，他所知道的，實在已不多了。

唯一剩下來線索是──

那神秘的兇手，乃是南宮靈的嫡親兄長，「他」手上還存著足以害死三十三個人的「天一神水」！

但「他」究竟是誰呢？

「他」已用「天一神水」害死了任慈、札木合和南宮靈，「他」的下一個對象又會是誰呢？

那自然是個武功極高，足以在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人！

那人自然也必定和「他」有極深的關係，至少不會懷疑「他」要害自己，否則「他」又怎能將「天一神水」下到這人的杯子裡去？

第二十四回　南下追兇

楚留香閉起眼睛，喃喃道：「天楓十四郎，原來並不是一個人來到中土的，他還帶著他的兩個孩子，他死了之後，將一個孩子托給任慈，還有另一個孩子呢？他又將這孩子交託給誰？天下又有誰知道這事？」

這已是二十年前的秘密，現在幾乎已毫無線索可尋。

楚留香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我知道，天楓十四郎既然將小兒子交託給任慈，大兒子自然是交託給那第一個和他動過手的人。我只要能找出這人是誰，便也可找出『他』是誰了。」

現在，楚留香雖然不知道誰是任慈之前，和天楓十四郎交手的人，但已知道：

第一，這人名頭必定極高，所以天楓十四郎才會先去找他，再找任慈──武林中比丐幫幫主名頭還高的人並不多，這範圍已縮小了。

第二，這人武功必定極強，所以才能傷得了天楓十四郎。

第三，這人的脾氣也必定和任慈一樣，博大寬厚，所以才會收留天楓十四郎的遺孤，而且傳授他一身武功。

第四，這人必定不喜招搖，所以他雖然戰勝了來自東瀛的刀法名家，江湖中卻沒有人知道。

第五，這人必定也在閩南一帶，所以天楓十四郎和他交手負傷之後，還能及時趕去和任慈相見。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現在，我知道的總算又不少了。」

他衝出艙去，執起長篙，將畫舫蕩到岸邊，一掠上岸，突聽馬蹄聲響，一人遠遠大呼道：「楚留香，是你嗎？」

呼聲中，一人飛騎而來，翩然下馬，正是黑珍珠。

楚留香道：「你居然找來了，她呢？」

黑珍珠默然半晌，冷冷道：「她果然聽話得很，已乖乖地回家了。」

他突然瞪起眼睛，大聲道：「但我卻要問你，我爹爹現在究竟在哪裡？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告訴我？」

楚留香垂下頭，言道：「令尊大人已──已故去了。」

黑珍珠身子一震，嘶聲道：「你──你說什麼？」

楚留香歎道：「我已將令尊的遺體，好生保存在魯東紅石崖。海邊漁村裡，有個李駝子，你若趕到那裡，可要他將你帶到我的船上，等你見到蘇蓉蓉時，便也可見到令尊大人的屍身了。」

黑珍珠一步竄過來，厲聲道：「我爹爹的屍身怎會在你船上，莫非是你害死他的？」

楚留香苦笑道：「此中曲折，一時也難說得清楚，但蓉兒會詳細告訴你的──至於殺死令尊的人，此刻就在這畫舫上。」

他話未說完，黑珍珠已掠上畫舫。

楚留香目光轉動，突然大聲道：「再借寶馬一用，日後自當奉還──」

話聲未了，已飛身上馬，揚鞭而去了！

楚留香在尼山和秋靈素相見之後，便自山下的樵夫屋中，取出這匹馬，騎回濟南，他一心要尋南宮靈，所以並未先將馬還給黑珍珠，只是將馬寄在一家客棧裡，等他到了丐幫的香堂後，這匹馬卻衝出馬廄，尋到了主人，黑珍珠和一點紅也就是因為這匹馬，才知道楚留香已回到濟南，才能及時救出了蘇蓉蓉的。

也全靠了這匹馬，楚留香才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了閩南，但到了閩南後，他卻完全失望了。

二十年前的往事，人們早已不復記憶，至於雄踞閩南的陳、林兩大武林世家中人，更完全沒有聽過天楓十四郎這名字。

這一日楚留香到了仙遊，仙遊風物雖盛，楚留香意興卻甚是蕭索，竟連喝酒的興致都沒有，只想喝兩杯苦茶。

閩南本是產茶之區，仙遊鎮上，茶館很多，喝茶的器皿也甚是講究，只見坐在茶館裡的人，一個個卻閉著眼睛，用那比酒杯還小的茶盞，仔細品啜，用大碗喝茶的人，在閩南人眼中，簡直像條牛。

楚留香也要了壺又香又苦，苦得發澀的鐵觀音，這茶入口雖苦，但喝下去後，卻是齒頰留香，餘甘滿口。

兩盅茶喝下去，楚留香浮躁的心情，也漸漸寧靜下來，他這才知道，閩南人喝茶的規矩如此多，為的就是要人心情寧靜，他們修心養性的功夫，便就是在這一小盅一小盅的濃茶裡練出來的。

茶館裡的人雖多，但每個人都是輕言細語，和北方茶館中的喧鬧嘈雜，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時卻有兩條錦衣大漢，高聲談笑著走了進來，其中一個麻面大漢，背後斜背著個黃色包袱，一面走，一面笑道：「他鄉遇故知，當真是人生一樂，小弟今日少不得要和馮兄喝兩杯。」

另一人滿面虯髯，哈哈笑道：「錢兄在閩南呆久了，難道已只好喝茶，不愛喝酒嗎？」

麻面大漢笑道：「酒！馮兄你天天都喝得到，但小弟今日要請馮兄品嚐的，卻是茶中仙品，不是小弟吹噓，這樣的茶，馮兄你只怕一輩子還沒喝過。」

茶館裡的人，目光都已向他瞧了過去，但這麻面大漢卻是旁若無人，自那黃布包袱裡，取出個長長的竹筒。

他打開竹筒，便有一股清香傳出，令人心神皆醉。

虯髯大漢笑道：「好香的茶！多年不見，不想錢兄竟變得如此風雅。」

那麻面大漢小心取出一撮茶葉，吩咐茶博士用上好的泉水沖一壺來，這才轉過頭笑道：「老實說，這茶雖在小弟身上，但若非遇見馮兄這樣的老朋友，平日小弟自己可一點兒也捨不得喝的。」

虯髯大漢笑道：「錢兄既捨不得喝，為何又將之帶在身上？」

麻面大漢微笑道：「只因這茶是一位武林前輩最最愛好之物，小弟昔日受過他老人家的大恩，無物可報，只有每年千方百計去尋此茶，為他老人家送去，聊表一點心意，別的東西，他老人家是萬萬不肯收的。」

虯髯大漢道：「卻不知這位武林前輩是誰？竟能令錢兄如此傾倒？」

麻面大漢的微笑更是得意，緩緩道：「馮兄總該聽過天峰大師的名字？」

虯髯大漢失聲道：「天峰大師？──莫非是少林南支的掌門人，蒲田少林寺的方丈大師嗎？」

麻面大漢笑道：「正是他老人家。」

楚留香心頭忽然一動，忍不住走了過去，笑道：「滿天星，我是你的老朋友，你怎地不請我喝茶？」

麻面大漢瞧了他一眼，沉下臉道：「朋友是誰？在下看來倒眼生得很。」

楚留香微笑道：「七年前，北京城鐵獅子胡同，錢兄莫非忘了嗎？」

他話未說完，麻面大漢已霍然長身而起，動容道：「閣下莫非是──」

楚留香哈哈大笑，截斷了他的話，道：「你記得就好，何必提我的名字。」

麻面大漢竟撲地拜倒，恭聲道：「七年前，若非──公子相救，我錢麻子早已栽在『梅花劍』方環和『雙掌翻天』崔子鶴手裡，我錢麻子雖然時刻想報公子的大恩，只恨公子俠蹤飄忽，卻不想今日終能見到公子，真是天幸。」

那虯髯大漢瞧見出名難惹的錢麻子，竟對這少年如此恭敬，也不禁為之動容，但他也是老江湖了，察言觀色，已知道這少年不願透露自己的身份來歷，他自然也絕不過問，只是抱拳含笑道：「在下馮天和，日後但望公子多賜教益。」

楚留香笑道：「夜遊神的大名，在下早已如雷貫耳了。」

三個人喝了兩盅茶，聊了幾句不著實際的話，楚留香才慢慢轉入正題，瞧著錢麻子沉聲道：「錢兄方才提起的天峰大師，莫非就是四十年前掌殲八惡，獨鬥天門四老，威鎮天下的少林苦和尚嗎？」

錢麻子拊掌道：「正是他老人家！」

楚留香微笑道：「這位大師據說久已隔絕紅塵，不想竟仍有茶之一嗜。」

錢麻子笑道：「昔日慈心大師仙去後，本該由他老人家持掌少林門戶，但他老人家卻將掌門之位讓給了他的二師弟天湖大師，自己反而遠來閩南，據說為的就是此間的名茶。」

楚留香沉吟道：「天峰大師接掌莆田少林寺，不知已有多少年了？」

錢麻子道：「算來只怕已有二十年。」

楚留香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不錯！就是他，必定是他，我本該早就想到的。」

錢麻子訝然道：「公子莫非也認識他老人家？」

楚留香滿面喜色，道：「你說天峰大師的聲名，是否還在丐幫昔日的任老幫主之上？」

錢麻子也不知他怎會突然問出這句話，茫然道：「他老人家可是當今武林的泰山北斗，任老幫主雖也名聲響亮，但比起他老人家來，只怕還差一籌。」

楚留香道：「他老人家武功自然極高。」

錢麻子歎道：「武功之高，只怕連公子也──也比不上的。」

楚留香一笑，道：「他老人家修為高深，自然是博大寬厚，不露鋒芒的。」

錢麻子笑道：「江湖中雖傳說他老人家是為了品茶而來閩南的，但以在下想來，他老人家只怕還是為了淡泊喜靜，所以才不願接掌嵩山少林的門戶。」

楚留香長歎道：「這就是了，在任慈之前，和天楓十四郎交手的人，除了他還有誰，天楓十四郎能將長子託給他，自然死也瞑目了。」

錢麻子更覺奇怪，忍不住問道：「天楓十四郎又是什麼人？」

楚留香苦笑道：「那是個很奇怪的人，他自己雖然死得默默無聞，卻能令天下最大門派和武林第一大幫的掌門人，代他撫養他的兩個兒子。」

他心念一閃，突又失聲道：「他向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挑戰，為的莫非就是要將自己兩個兒子分別交託他們，他自己莫非有什麼傷心事，早已不想活了，只想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出人頭地，莫非他早已決定要死在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手裡，為的就是要他們盡心撫養這兩個孩子成人？」

錢麻子越聽越糊塗了，忍不住道：「公子是說──這天楓十四郎為了──竟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楚留香歎道：「他知道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這樣的人，是絕不會隨便收養別人的孩子，但他卻死在他們手裡，他們便萬萬不忍推辭──」

錢麻子動容道：「這樣的父親，倒當真偉大得很，卻不知他的兩個兒子是誰呢？」

楚留香黯然道：「一個是南宮靈。」

錢麻子倏然道：「莫非是丐幫的新任幫主？」

楚留香道：「正是！」

錢麻子道：「還有一個呢？」

楚留香一字字道：「還有一個便是──便是──」

他忽然仰首長歎一聲，慘笑道：「但願我猜錯，但願那神秘的兇手，並不是他。」

錢麻子又是一驚，道：「兇手？」

楚留香歎道：「據我所知，他已殺死了九個無辜的人，他下一個──」

說到這裡，楚留香突又跳了起來，失聲道：「他下一個對象，莫非就是天峰大師？」

錢麻子笑道：「這個倒請公子寬心，無論這人是誰，他若想加害天峰大師，只怕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天峰大師雖已久久不問世事，武功卻始終未曾擱下。」

楚留香長歎一聲，苦笑道：「你若知道他是誰，便不會說這話了，他──」

錢麻子忍不住又問道：「他究竟是誰？」

楚留香似不願說出他的姓名，沉吟半晌，忽又笑道：「我恰巧有事要面見天峰大師，正好替你將茶葉送去，不知你可放心嗎？」

錢麻子立刻將那黃布包袱送到楚留香面前，笑道：「莫說這區區一包茶葉，公子就是要我錢麻子將性命交給公子，我錢麻子也是放心的。」

楚留香笑了笑，還未說完，突見那茶博士匆匆走了過來，向楚留香躬身行了個禮，陪笑道：「那邊角落裡的桌子上，有位客官想和公子說句話，不知公子可願移駕過去嗎？」

只見那邊角落裡一張桌上，一個灰衣人面對著牆角，坐在那裡已有半個多時辰了，連動都沒有動過。

他平戴著一頂銅盆般的大草帽，此刻將帽角掛在脖子上，整個頭顱都被擋住，只露出一束花白的頭髮。

楚留香一走進茶館，就覺得這人有些奇怪，茶館裡無論有什麼動靜，這人竟始終面對著牆角，未曾回過頭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楚留香瞧過一眼，楚留香也始終沒有瞧見他的面目，他此刻又怎會突然要找楚留香說話？

楚留香心裡一覺得奇怪，更是非過去瞧個究竟不可。

他剛走過去，那人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人雖然還是沒有回過頭，但背後卻好像長著眼睛。

楚留香心念一動，忽然笑道：「閣下莫非是禿鷹吳老捕頭？」

那人身子似乎微微一震，楚留香已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吳老捕頭外，還有誰有如此驚人耳力。」

那人苦笑道：「普天之下，果然沒有能瞞得過楚留香的事。」

只見他高顴深腮，目光炯炯，一對灰白色的耳朵，竟是白銀所鑄，若非他用草帽擋著，別人一眼便可認出他來。

楚留香微笑道：「京城一別，倏忽月餘，不想吳老捕頭連楚某的聲音都未忘記──奇怪的是，在下那天好像並未在吳老捕頭面前說過什麼話，卻不知吳老捕頭又怎會聽得出在下的聲音？」

禿鷹笑道：「天下人不但說話聲各不相同，就連走路的聲音也是不相同的，楚留香輕功天下第一，那足音更是和別人大大不相同，小老兒若再聽不出香帥的足音，這雙耳朵當真要餵狗了。」

楚留香大笑道：「白銀神耳，果然名下無虛。」

他忽然放低語聲，緩緩道：「吳老捕頭萬里追蹤到這裡來，莫非為的是那白玉美人？」

禿鷹陪笑道：「老朽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萬萬不敢在楚香帥手裡討東西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微笑道：「那麼，閣下又是為何而來的呢？」

禿鷹壓低語聲，道：「老朽本是追蹤滿天星錢麻子而來──」

楚留香皺眉道：「莫非還是為了七年前，鐵獅子胡同的舊事？」

禿鷹苦笑道：「老朽本不知此事也和香帥有關，否則也不敢多事的。香帥自然也知道，一個人只要吃過一口公門飯，這輩子就休想再走得出六扇門了，有些事自己就算不想管，但卻被逼得非管不可。」

楚留香沉聲道：「七年前那件事，錢麻子雖有不該，但『梅花劍』和『雙掌翻天』仗勢欺人，卻更可恨，何況，錢麻子為了這件事，早已洗手江湖，遠避到這裡來，吳老捕頭又何苦定要趕盡殺絕，逼人太甚？」

禿鷹陪笑道：「老朽活了這大把年紀，又怎還會不知道眉眼高低，既已知楚香帥與此事有關，又怎會再來多事？」

他長長歎了口氣，又道：「老朽請公子到這邊來，是為著另一件事。」

楚留香皺眉道：「還有什麼事？」

禿鷹沉吟了半晌，一字字緩緩道：「丐幫的南宮幫主，十多天前已死在濟南城的大明湖上，這件事，不知香帥你可知道嗎？」

楚留香微笑道：「吳老捕頭總不會認為是我殺死南宮靈的吧？」

禿鷹趕緊又陪笑道：「老朽怎敢這樣想，只不過──」

楚留香道：「只不過怎樣？」

禿鷹歎道：「只不過南宮幫主死得實在太慘，據說死後還被人亂刀分屍，所以丐幫門下，俱都誓死要找出這兇手來！」

楚留香又皺了皺眉頭，他自然知道將南宮靈分屍的人，必定就是那一心為父復仇的黑珍珠，他自然也想到丐幫門下，至今還不知南宮靈的陰謀，但這些事，他並不願意對別人說出來。

只聽禿鷹歎息著又道：「此等江湖高手的仇殺之事，本非老朽所能過問，所敢過問的，只不過老朽偏偏和丐幫門下幾位長老是多年的朋友，這次在路上又恰巧遇著了他們。」

楚留香道：「難道丐幫門下弟子，竟疑心是我對南宮靈下的手不成？」

禿鷹陪笑道：「他們也絕不敢疑心到香帥你的，只不過，他們卻說香帥你必定知道殺死南宮幫主的兇手是誰，是以他們便要老朽遇著香帥時，代他們問一聲，無論香帥你是否知道，只要香帥說一句話，丐幫門下都絕無異言。」

楚留香目光灼灼，一字字道：「這件事，我的確是知道的！」

第二十五回　天峰大師

禿鷹動容道：「香帥既然知道，不知可否賜知？」

楚留香沉聲道：「我縱然說出那兇手是誰，你也無法可施，只不過──」

他霍然長身而起，道：「三天後，你可在莆田城裡的林家花園等我，到時我自然會將殺死南宮靈的兇手交給你。」

楚留香人不離鞍，馬不停蹄，直奔莆田。

又是黃昏。

楚留香寄託了馬，竟趁著暮色，掠入少林寺。他只覺時候已甚是急促，已來不及等候通報了。

莆田少林寺雖不如嵩山少林之氣派宏偉，但這沉浴在茫茫暮色中的古剎，亦自有一種神秘的美。

微風中，隱隱有鐘聲梵唱傳出，木葉的清香中，又隱隱有檀香的氣息，天地間充滿了莊嚴的沉靜，哪裡聞得到絲毫殺機？

秋風掃盡了石階下的落葉，石階盡頭的大門，是開著的，從門外可以望見古木森森的幽靜庭院。

再過去，便是那香煙繚繞，莊嚴宏偉的大殿。

這裡是人人都可以進去的地方，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輕易進去的，少林之名，威重天下，無論誰到了這裡，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這裡的門雖是開著的，但可有誰敢妄越雷池一步？

楚留香也沒有從大門走進去，他竟越牆而入──他心裡只覺有種不祥的警兆，只覺縱是片刻之差，也等不得了。

滿天夕陽如血，一重重高大的屋脊，在夕陽下望去，就像是一座座山峰，被血染紅了的山峰。

天峰大師又是在哪一座山峰下？

楚留香燕子般飛掠的身形，不禁遲疑了下來。

他身形不過停了停，突聽一聲佛號宣起。

「阿彌陀佛」！這短短的一聲佛號還未結束，屋脊四角的飛簷下，已同時閃出了四條人影。

這四人都是灰袍白襪，四十多歲的年紀，四張莊嚴威重的臉上，都有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子。

此刻這四雙發亮的眼睛，全都刀一般瞪著楚留香。

楚留香暗中也不免吃了一驚忖道：「少林僧人，果然不可輕視。」

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大師們用過飯了嗎？」

這本是句最普通的問話，兩人見面，無論是多年老友，抑或是點頭之交，大多會這樣問一句的。

但這句話在此時此刻問出來，四個少林僧人卻都不禁愣了愣，左面年紀較長的一人沉聲道：「二十年來，已從無江湖中人踏上少林寺的屋脊，施主今日既然破了例，想必絕非無故而來，但請將來意見示。」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的來意，縱然說了，大師們也不會相信。」

那灰袍僧人厲聲道：「施主若不肯將來意相告，就莫怪貧僧等要無禮了。」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生平最不願和少林門下交手，大師們又何苦要逼我破例？」

那灰袍僧人怒喝道：「施主若不願動手，就隨貧僧下去吧！」

喝聲中，他長袖突然揮出，飄忽如流雲，勁急如閃電，筆直向楚留香面目咽喉之間捲了過去。

出家人身旁不便攜帶兵刃，這一雙長袖，通常就是他們的防身利器，世上只知「流雲鐵袖」乃是武當絕技，卻不知少林門下的袖上功夫，非但絕不在武當之下，而且強勁剛猛猶有過之。

灰袍僧人這一著飛袖功，既可剛，亦可柔，柔可捲奪對方掌中兵刃，剛能一著震斷對方心脈。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少林門下別的都好，就是火氣太大了些。」

他嘴裡說著話，身形已沖天而起，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身子已如飛鶴凌空，遠在四丈之上。

灰袍僧人一著擊空，動容道：「施主好高明的輕功，難怪竟敢到少林寺中來撒野。」

四個人身形旋動，各據方位，他們算定楚留香身子總有落下來的時候，只要一落下來，便落入他們陣式之中。

誰知楚留香竟能不落下來。

他身子有如魚在水中，一翻一挺，竟又橫掠出四丈開外，頭下腳上，撲入了屋脊下的黑暗中。

只聽他遠遠笑道：「在下並非撒野來的，等事情辦完後，自當再來向大師們請罪。」

少林僧人面上齊都變了顏色。

那年紀最長的灰袍僧人沉聲道：「玄法傳警應變，玄通、玄妙隨我來。」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向楚留香語聲傳來處撲過去，但見星月在天，微風動樹，哪裡還瞧得見楚留香的影子。

楚留香知道此時若要求見天峰大師，這些少林和尚是萬萬不會帶他去的，既然解釋不清，他只有一走了之。

他身形掠入黑暗中，立刻又騰身飛起，別的地方不去，卻反又掠到方纔那重屋脊的飛簷下。

只見三個灰袍僧人，就從這飛簷上掠過去，誰也沒有想到他又返回來了，連瞧都沒有往這邊瞧一眼。

楚留香又等了半晌，就聽得這寬闊的寺院四面，都敲起了一陣陣低沉的木魚聲，不時有矯健的人影，凌空飛起。

這少林寺平時看來，雖是平和安靜，但迎敵時應變之速，戒備之嚴，果然不愧為名重天下之武林禁地。

楚留香苦笑暗道：「我一心只想快些見著天峰大師，誰知此番反而要欲速則不達了。」

想到天峰大師的性命，實在危在瞬息，他心裡不禁更是著急，怎奈直到此刻為止，他還不知道天峰大師的住處在哪裡。

這時木魚聲已停止，沉靜的古剎，更寂無聲響。

但楚留香自然知道越是靜寂，越是可怕，這看來已沉靜下來的寺院，其實到處都隱藏著危機。

他已沒有時間去靜靜思索，閉著眼睛想了想，突然從黑暗中衝出去，掠到最高的一重屋脊，最高的一座飛簷上。

他衣袂飄飄，似將臨空飛起，整個寺院，都似已在他腳下，果然立刻就有人發現了他。

只見人影閃動，每重院落裡，都有人向這邊飛撲過來，唯有西面一重小小的院落，卻毫無動靜。

楚留香不等人來，又急掠而下，長笑道：「少林藏經，名重天下，大師們可以借給我瞧瞧嗎？」

他笑聲一頓，身形急轉，選了株枝葉最是濃密的大樹，躲了進去，只聽四下紛紛低叱道：「此人果然是為藏經而來。」

「留意藏經閣。」

少林藏經之豐，冠於天下，不惜犯險侵入少林寺的人，的確大多是為藏經而來的，莆田雖是少林南支，閣中藏經亦足珍貴，少林僧人自然以為楚留香也是為盜經而來，又有誰想得到他竟是在聲東擊西，故佈疑陣。

只見人影紛紛東撲，楚留香立刻向西掠去。

這一次，他不再飛行屋脊，只是穿行在殿簷下、樹影中，禪房裡大多未燃燈火，枝葉間偶有蟬聲。

無人的院落裡，有種說不出的淒涼寂寞之意，生活在這古剎中的僧人們，那歲月又豈是容易度過的。

楚留香身形不停，心裡卻在暗暗歎息，對於能忍受寂寞的人們，他心裡總是十分崇敬。

只因他深知世上再也沒有比寂寞更難忍受的事。

他穿過一重靜寂的院落，經過一棟棟黑暗的禪房，地上那被星光洗得發亮的青石板，一塊塊從他腳下滑過去。

突聽一聲輕叱道：「施主留步。」

一道雄渾而猛烈的拳風，已撲面直擊而來。

楚留香咬了咬牙，不閃不避，也不招架，竟以肉身挨了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招「百步神拳」。

只見他身子被拳風震得紙鳶般直飛出去。

對面那灰眉長髯的少林僧人一招得手，方覺得有些意外，眼前一花，被他拳風震飛的少年竟又飛了回來，笑嘻嘻站在他面前，不但身法倏忽，來去如電，而且這隔山打牛的少林神拳，竟絲毫未能傷得了他。

這修為高深的少林監寺大師，竟也不覺被驚得怔住，呆呆地瞪著楚留香，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留香故意挨他這一拳，正是要他暫時說不出話，免得驚動別人，否則他身子究竟不是鐵打的，挨這一拳難道還會好受嗎？

只聽那灰眉僧人終於緩緩道：「施主如此武功，老僧從來未見，不知可否示知名姓？」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若是說出名姓，大師只怕便要以為在下是為盜經而來的了。」

灰眉僧人道：「施主若為盜經而來，便不會走來這裡。」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楚留香。」

灰眉僧人動容道：「莫非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師遠避紅塵，不想竟也知道在下這見不得人的綽號。」

灰眉僧人陰鬱沉重的面容，竟像是忽然變得愉快起來，冷銳的目光中，也開始有了些笑意，緩緩道：「老僧雖然久疏江湖俠蹤，但卻有個交遊廣闊的師侄，每當他來到此間，總會為老僧述說些新奇有趣的故事，而楚香帥的豪情壯舉，正是所有的事件中最有趣，最能動人心魄的。」

楚留香道：「大師說的，莫非是無花？」

灰眉僧人微笑道：「數百年來，少林門下若論交遊廣闊的弟子，也不過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楚留香道：「他──他此刻是否已在這裡？」

灰眉僧人道：「施主此來，莫非就是找他的？」

楚留香沉吟道：「在下此來，主要還為的是想拜見天峰大師。」

灰眉僧人道：「掌門師兄雖已久避外客，但楚施主這樣的人，他想必還是樂於接見的，只可惜施主此刻來的甚是不巧。」

楚留香著急道：「莫非天峰大師已──」

灰眉僧人含笑道：「掌門師兄萬念皆空，唯有茶之一癖，始終未改，他此刻正在品茶，那是誰也打擾不得的。」

楚留香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天峰大師若是獨自品茶，在下也就不著急了，只要能先見著無花師兄，也是一樣的。」

灰眉僧人道：「施主此刻既然見不著掌門師兄，便也見不著無花。」

楚留香動容道：「為什麼？」

灰眉僧人微笑道：「少林門下，精於東瀛茶道的，也唯有無花一人，只要他來到此間，第一件事便是為掌門師兄汲水烹茶。」

楚留香面色早已大變，失聲道：「無花此刻正在為天峰大師烹茶嗎？」

灰眉僧人頷首笑道：「楚施主想見他們，恐怕只好等到明晨了。」

楚留香心裡簡直要急瘋了，面上卻沉住了氣，道：「他們品茶之處，莫非便是後院？」

灰眉僧人道：「正是。」

楚留香突然一指灰眉大師身後，笑道：「但大師身後來的，豈非就是無花？」

灰眉僧人道：「在哪裡？」

他回過頭，背後空空，哪有什麼無花的人影，等他回過頭來，面前的楚留香，竟也忽然不見了。

灰眉僧人的頭一轉，楚留香身子就飛竄出去。

這一竄他用盡了所有的功力，而且早已瞧準了落腳處，腳尖一點，又掠出四丈，灰眉僧人還未回過頭，他人已到了十丈開外──楚留香天下無雙的輕功，在緊急時施展出來，那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等到灰眉僧人回過頭，楚留香身形已到了短牆後。

短牆後，小院裡竹葉森森，草木幽絕，竹叢裡三間敞軒，竹簾深垂，從竹簾裡瞧過去，可以隱約瞧見盤膝端坐在地上的兩條人影。庭院寂寂，風吹木葉，竹簾上花影流動，兩人看來彷彿已在天上。

右面的一人，正是無花。

他面前擺著一隻紫泥小火爐，一把紫銅壺，一柄蒲扇，還有一套精緻小巧的茶具，此刻三個酒杯般大小的茶盞裡，已倒滿了茶，一陣陣茶香自竹簾中傳出，再加上花香、竹香，當真令人心神皆醉。

坐在無花對面的，是個鬚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此刻他正從無花手中，接過茶杯，閉起眼睛，緩緩送到唇邊。

楚留香大喝一聲，箭一般竄了過去，竄入了竹簾，大喝道：「這茶喝不得的！」

無花瞧見了，他面色一變，但瞬即恢復鎮定。

天峰大師卻連嘴角的肌肉都沒有絲毫牽動，看來就好像縱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會變一變。

他只是緩緩放下茶杯，緩緩張開眼睛，楚留香被他這雙眼睛瞧了一眼，竟也不覺有些手足失措起來。

天峰大師淡淡道：「施主如此闖來，不覺太魯莽了嗎？」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一時情急，望大師恕罪。」

天峰大師凝注了他半晌，緩緩道：「二十年來，能一路闖入老僧禪房中的，施主還是第一人，既能來此，自然不俗，先請坐下待茶如何？」

這少林高僧，修為果然已爐火純青，居然還能如此絲毫不動火氣，楚留香心裡不覺暗暗讚美。

無花也立刻微笑道：「不錯，楚兄既然來了，何不坐下來喝杯茶，以滌俗塵。」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原來是楚施主，難怪輕功之高，天下已不作第二人想了。」

楚留香道：「不敢！」

天峰大師含笑道：「老僧雖然久絕世事，但能見到當世俊傑之風采，心裡還是歡喜得很，寒寺無酒，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

他又端起了茶杯，楚留香忍不住又失聲道：「這茶喝不得的。」

天峰大師道：「此茶縱非仙種，亦屬妙品，怎會喝不得？」

楚留香瞧了無花一眼，忽然笑道：「在下受人所託，已為大師帶來了絕妙新茶，而且在下自信對於烹茶一道，也頗不俗，大師難道不想先嘗一嘗嗎？」

天峰大師展顏道：「既是如此，老僧就叨擾了。」

這修為高深的高僧，對別的事雖都無動於衷，但聽到有妙手烹茶，竟也不禁為之喜動顏色。

無花心裡縱然驚怒，神色間也絲毫未表露出來，竟也微笑道：「不想楚兄竟也有此雅興，妙極妙極。」

他立刻站起來，將烹茶的座位讓給了楚留香，卻將自己方纔已烹好的茶，全都倒入院子裡。

楚留香又瞧了他一眼，笑道：「如此珍貴的水，倒了不可惜嗎？」

他不說茶，而是說「水」，只差未說出「天一神水」四個字而已，無花竟還是神色不動，微笑道：「此水乃初雪所溶，雖也珍貴，寺中窖存卻有不少，楚兄若有此嗜，不妨帶一瓶回去。」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恭恭敬敬坐下來，引火烹茶。

天峰大師忽又淡淡一笑，道：「此刻水尚未煮沸，楚施主正好將來意說出，面對名茶，正是老僧心情好時，楚施主若是有事相詢，也在此時問出為佳。」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高僧平淡的笑容中，實在蘊藏著無比的智慧，那雙平靜的目光，更能明察秋毫。

他輕輕歎了口氣，道：「晚輩此來，只是想求大師說個故事。」

天峰大師微微皺眉道：「故事？」

楚留香道：「十餘年前，有位扶桑武士天楓十四郎，渡海東來，曾與兩位中土高手較量過武功，其中一位是丐幫任老幫主，還有一位，不知是否大師？」

天峰大師默然良久，方自長長歎息一聲，黯然道：「二十年前的往事，老僧都已幾乎忘懷了，不想施主今日竟又重提此事──不錯，施主說的，正是老僧。」

楚留香眼睛一亮，道：「天楓十四郎東渡求戰，卻無求勝之心，反似抱有必死之念，若是晚輩猜的不錯，他莫非有什麼傷心事？」

天峰大師又默然良久，緩緩道：「你猜得不錯，他的確有些傷心的事。」

楚留香道：「大師若肯示知，晚輩感激不盡。」

天峰大師目光閃動，凝注了楚留香許久，歎道：「往事如雲煙，老僧本已不願提起，但施主你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只是要問此事，其中關係，必定極大。」

楚留香俯首道：「大師明察秋毫，晚輩也不敢隱瞞，此事關係的確極大，但晚輩卻可保證，晚輩相詢此事，絕無絲毫私心惡意。」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施主若有私心惡意，又豈能坐在此地。」

楚留香心頭一凜，恭聲道：「大師明鑒。」

天峰大師合起眼簾，緩緩道：「天楓十四郎堅忍卓絕，嗜武成癡，卻不幸又是個多情種子，二十多年前，華山與黃山世家兩大劍派發生慘鬥，血戰連綿多年，黃山世家終致慘敗，到後來戰到只剩下李琦一人。」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此事與天楓十四郎有何關係？」

天峰大師道：「李琦姑娘為了避禍，便搭乘了海上商船，東渡扶桑，那時她已受了內傷，再加上海路艱難，到了扶桑島上，已是不良於行。」

楚留香道：「難道這位姑娘竟遇著了天楓十四郎不成？」

天峰大師歎道：「正是如此，天楓十四郎暗對這李姑娘一見鍾情，幾日不眠不休，治癒了李姑娘的傷勢，李姑娘自也難免被他真誠所動，就在她傷勢痊癒的第四天，就和天楓十四郎結成了夫婦。」

楚留香微笑道：「良緣天定，結於海外，倒當真是段佳話。」

天峰大師黯然道：「只可惜他們幸福的日子並不長，李姑娘為天楓十四郎生了兩個孩子後，竟又忽然不告而別，只留下封書信。」

第二十六回　法律莊嚴

楚留香失聲道：「她難道又重到中土來了嗎？」

天峰大師歎道：「此事雖不能確定，但想來必是如此，只因就在這李姑娘離開天楓十四郎沒有多久，華山七劍留下的四人，忽然全部慘死，江湖紛紛傳言，都說是黃山世家中僅存的李琦，回來為父兄復仇的。」

楚留香沉吟道：「如此說來，這位李姑娘在扶桑島上，必定學會了一種驚人的武功，也許正是天楓十四郎傳授給她的。」

天峰大師道：「這點你並未猜對，天楓十四郎並未傳授她武功，她必定是另有奇遇，而對於此事，她始終都是瞞著天楓十四郎的。」

楚留香歎道：「不錯，這位李姑娘的遇合，必定甚是離奇，否則她在短短幾年中，武功也絕不可能如此精進，竟一舉殺死了華山四劍──但她大仇得報之後，難道就沒有回到東瀛去瞧瞧她的兩個孩子嗎？」

天峰大師道：「沒有，那時她的幼子尚在襁褓中，天楓十四郎悲痛之下，就帶著這兩個孩子，來到中土。」

楚留香道：「難道那時江湖中竟沒有這位李姑娘的消息？」

天峰大師道：「奇怪的就在這裡，這位李姑娘做出了那般驚天動地的大事後，竟突然銷聲匿跡，就好像突然在這世界上消失了似的，天楓十四郎苦苦尋找了她一年後，才終於絕望──這時他才來到這裡。」

楚留香道：「原來他並非一到中土，就向大師求戰的。」

天峰大師長歎道：「他苦苦向我挑戰，我執意不允，到後來他竟放火去燒藏經閣，我被逼不過，才答應和他比對三掌，誰知──誰知我擊出第三掌時，他竟然不避不閃，我收勢不及，竟令他受了重傷。」

楚留香慘然道：「晚輩猜的果然不錯，這時他已心灰意冷，無意再活下去，只想將自己兩個兒子交託給適當的人，所以竟不惜故意傷在大師的掌下。」

天峰大師淒然道：「我傷他之後，立刻將他扶到這禪房中，誰知他竟又乘我去取藥時，不辭而別，只留下封遺書，道出了這一段傷心事，又求我收留他的長子，我趕到他信中所說的地方，要將他遺孤帶回給他時，竟在那裡遇著任老幫主，我才知道，他竟已死在任老幫主的手裡。」

這一段既哀艷又悲壯的故事，自一個沉靜如佛的高僧口中說出來，更充滿了一種窒息的沉痛與神秘。

無花始終靜靜地坐在那裡，面上絕沒有絲毫表情，天峰大師和楚留香，也始終沒有去望他一眼。

他看來就像是個完完全全置身於事外的人，天峰大師所敘說的這故事，就像是和他完全沒有絲毫關係。

禪房裡靜寂了片刻，接著就響起水沸的聲音。

楚留香謹慎而緩慢地開始沖茶。

他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十分正確而小心，他正是想借這緩慢的動作，來澄清自己紛亂的思想。然後，他雙手捧起一盞香茶，恭敬地送到天峰大師面前，沉聲道：「多謝大師。」

天峰大師雙手接過茶盞，緩緩道：「你想知道的事，現在都已知道了嗎？」

楚留香道：「是。」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很好，老僧所能說出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竟沒有問楚留香為何要知道這故事，只是開始去品嚐茶的香氣，在這一瞬間，他嚴肅沉重的面容，像是突然鬆弛了下來，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卻更濃厚，於是他又緩緩合起眼簾，喃喃道：「這杯茶，的確比方纔那杯茶好喝得多。」

楚留香凝注了他許久，實在猜不透這睿智的老僧究竟已知道了多少，他忍不住脫口問道：「大師難道沒有什麼話要問在下的嗎？」

天峰大師默然半晌，淡淡道：「任老幫主是否已故去了？」

他並沒有張開眼來，這句話像是隨口而問出來的。

楚留香卻長長吐出口氣，道：「是。」

他再次奉上一盞茶，道：「大師所要知道的，現在只怕也全都知道了。」

天峰大師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楚留香喟然站起，道：「不知大師能不能讓晚輩和無花師兄說幾句話？」

天峰大師緩緩道：「該說的話，總是要說的，你們去吧！」

無花這才站起身子，他神情看來仍是那麼悠閒而瀟灑，恭敬地向天峰大師行過禮，悄然退了出去。

他並沒有說話。

等他身子已將退出簾外，天峰大師忽然張開眼睛瞧了他一眼，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極為複雜。

但他也沒有說話。

夜已很深。

後山的道路很窄，朦朧的星光，映著道旁的木葉，整個大地卻似乎已浸浴在一種神秘而淒涼的霧裡。

楚留香和無花並肩走在這條崎嶇的窄路上，直到此為止，他們也始終保持著沉默，沉默得就如同黑夜中的山巔一樣。

無花終於微微一笑，道：「你雖然沒有當面揭穿我，但我卻不感激你，那只不過是因為你怕天峰大師傷心而已，是嗎？」

楚留香苦笑道：「你認為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譬如說，你我的友情──」

無花悠悠道：「你我的友情，到現在所剩下的，已不如眼睛裡的沙粒多了。」

楚留香長歎道：「不錯，眼睛裡有了沙粒，就會流淚的。」

無花道：「你現在不妨告訴我，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楚留香緩緩道：「我已知道了許多事，卻也還有許多不知道。」

無花微笑道：「你知道些什麼？不知道的又是什麼？」

楚留香道：「我已知道你便是天楓十四郎的長子，南宮靈的兄長，但你又怎會知道南宮靈也是你的親兄弟？天峰大師自然絕不會告訴你。」

無花道：「這原因你本可猜得出的，先父去世時，我已七歲，七歲的孩子，有的雖不懂事，但也有的已懂得許多，而且永遠不會忘記。」

楚留香歎道：「你懂得也許太多了。」

無花微笑道：「你自然也知道，天一神水，是我盜出來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錯，『神水宮』雖然禁止男人出入，但一個文質風雅的出家人，自然是例外，在一般人眼中，都未將出了家的和尚再看成男人，其實這其中卻是難免有其弊病，只可惜那位多情的姑娘為你而死──」

無花笑道：「一個從未接觸過男人的女孩子，總是禁不得引誘的，她自覺死得很甘心，你又何苦為她可惜。」

楚留香凝注著他，歎道：「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無論多卑鄙，多可惡的話，你竟都能用最溫柔，最文雅的語調說出來。」

無花神色不變，又笑道：「你自也知道我費了這麼多心血，盜取『天一神水』是為的什麼？」

楚留香道：「只因任老幫主和天峰大師都不是你輕易能殺死的，何況你還要他們死得不著痕跡，令人不致疑心。」

無花道：「你說得正確已極。」

楚留香道：「在那石樑上，扮成天楓十四郎的，自然是你，殺死『天強星』宋剛，以忍術遁入大明湖的，自然也是你。」

無花道：「不錯！」

楚留香歎道：「那日我在大明湖中見到你時，本已該疑心你了，只可惜我縱然懷疑世上每一個人，也不會懷疑到連琴聲都不願沾著殺氣的無花身上。」

無花微笑道：「你不必難過，每個人都難免有糊塗的時候。」

楚留香苦笑道：「烏衣庵中，素心大師那癡呆的徒弟，臨死前本已揭穿了你的秘密，只可惜她只說了個『無』字就死了，更可惜我始終認為她要說的是『梧桐』的『梧』，竟未想到她要說的本是『無花』的『無』。」

無花道：「我實也未想到她臨死前神智居然又清楚起來，否則我在殺死素心大師的時候，就連她一起殺死了。」

楚留香道：「但你為何要殺死素心大師？」

無花道：「只要是和這件事有一點關係的人，我就不能讓他們活著說話，你知道，我做事一向很謹慎，從來不願意冒險。」

楚留香道：「所以你也想殺我？」

無花歎了口氣，道：「我實在不願意你牽連到這件事裡，我早就對南宮靈說過，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揭穿我們的秘密，這人必定是楚留香。」

楚留香歎道：「在大明湖上，在烏衣庵裡，在那石樑上，你已動過許多次手，你要殺我，我並不奇怪，但你為什麼要殺蓉兒？」

無花道：「我早就想到你必定要派她到神水宮去打聽消息，所以我立刻想到你在大明湖邊約會的人必定是她，你總也該知道，我並不是個笨人。」

楚留香歎道：「一個人太聰明了，也並不是件好事。」

無花微笑道：「你自己難道很笨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現在才知道，我實在沒有自己所想像中那麼聰明，否則我早就該想到，到了必要時，你必定會將南宮靈殺死滅口的。」

無花歎道：「我又何嘗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聰明，我以為只要南宮靈一死，你的線索就全斷了，再也不會牽連到我身上，否則我又怎忍殺他？」

楚留香道：「這其中最大的關鍵，就因為他說出你們乃是兄弟，若不是這點線索，我也不會找到這裡來的。」

無花沉默了許久，山腰的霧更濃了，山風中已帶來冬天的信訊，他身上只覺有些寒意。

楚留香歎道：「我始終不能瞭解的是，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要報仇，還是為了要爭奪權力？這究竟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令尊未死前已留下遺言，要你這樣做的？」

無花眉梢揚了揚，道：「你怎會想到先父有遺言留給我？」

楚留香道：「你既來到中原，你的忍術與劍法，自然是自令尊學到的，但他死時，你還小，絕對學不會如此高深的功夫，這自然就是他將武功秘笈留給了你，你秘密收藏了起來，連天峰大師都不知道。」

無花道：「嗯！」

楚留香道：「所以我立刻想到，他不惜犧牲生命，也要你們投入少林和丐幫的門下，說不定是要你們長大後，先接天下第一大派和第一大幫的門戶，再進一步而君臨天下，這也許正是他自己一心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以才要你們代他來完成，否則他又怎會甘心情願地死去？」

無花又沉默了許久，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喜歡你？就因為你有頭腦，我常說只要認識你，無論為友為敵，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我猜對了？」

無花微笑道：「你猜的也許對，也許錯了，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楚留香，道：「無論如何，現在你已揭穿了這個秘密，你想要怎麼樣呢？」

楚留香凝注著他，良久良久，長歎道：「你知道我從不願殺人，更不願殺你！」

無花笑道：「但你也該知道，現在你不殺我，我卻要殺你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錯，你只要殺了我，便可逍遙法外，只因世上能完全知道這秘密的只有我一個。」

無花緩緩道：「你是在等我出手？」

楚留香黯然道：「我雖不願如此，但這只怕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兩人不再說話。

他們知道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了。

山風更猛烈，吹得他們的衣衫頭髮俱都飛起，他們的神情仍然安靜而從容，但彼此間已充滿殺機。

突然一聲霹靂擊下，山雨欲來，大地更見蕭瑟。

無花的雙掌，已在這一聲霹靂中，直擊出去！

這正是名震天下的少林神拳，他第一著用的乃是本門拳法，隱渾拳勢，再襯上霹靂之威，當真有驚天動地之力！若非親眼所見，只怕誰也難以相信這文雅溫柔如無花，竟也能發得出如此剛猛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一轉，左掌斜斬無花脈門，他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與無花那一拳的聲威簡直無法相比。

但這平平無奇的一掌，卻偏偏能將無花拳勢化解開了。

無花身法展動，一聲霹靂還未停歇，他已擊出四拳，降龍伏虎，無一拳不是少林神拳的精華。

楚留香卻又一一化開，而且連消帶打，猶有反擊之力。

無花十八拳擊出，竟然毫未搶得先機，右拳突然一縮，等到擊出時，只聽「嗤」的一聲，竟已變拳為指。

這一指彈出，卻是內家的「彈指神通」，一縷銳風，急劃楚留香右胛下的「期門」、「將台」諸穴。

楚留香不必被他這一指點中，只要被指風掃及，半邊身子也將動彈不得，只怕立刻要斃於無花左掌之下。

但楚留香身子一斜──只不過輕輕斜了斜，強銳的指風，便堪堪只能掃著他衣服過去。

他左掌已跟著到了無花脅下。

無花的攻勢，立刻就只好變為守勢，右手縮回，左手拍出時，已變為掌，掌緣立切楚留香的「曲池」。

楚留香橫跨一步，左肘撞出。

無花只得撤招變招，剎那間但見掌影飄飛，如狂風中漫天飛舞，正是少林外家的絕技「風萍掌」。

顧名思義，這掌力已非以力見長，而是以巧取勝，掌勢詭異飄忽，雲譎變幻，竟是虛多於實。

但只要他一著實招擊出，立刻就被楚留香的招式封死。

他一刻之間，便已換了「少林神拳」、「彈指神通」、「風萍掌」三種功夫，這三種功夫或剛猛，或尖銳，或詭變，走的路子絕不相同，但卻正都是當今武林中最負盛名，最具威力的武功。

而楚留香所用的招式，卻是江湖中最普通，最平凡，江湖中也不知有幾千幾萬人能施展這種招式。

但明明是同樣的招式，到了楚留香手裡卻不同了。

他每一個動作使出，卻準確得毫釐不差，他每一個動作都要比無論什麼人都快上三倍！

這些動作單獨看來也許平淡無奇，但到了兩人交手時，每一個動作都發揮了它不可思議的威力！

無花有時簡直想不通自己如此的奇技招式，怎會被楚留香這種平凡的動作化解的？不但化解，還能反擊！

又是一聲霹靂擊下，暴雨傾盆而落。

狂風、暴雨，大地呼嘯，深山裡黑暗得如同墳墓。

他們根本已瞧不見對方的身影，只憑掌風聲來閃避對方的招式，但風雨呼嘯，到後來他們連對方的掌風都聽不見了。

霹靂擊下，電光一閃，楚留香身形電光中一閃，無花身形卻凌空飛起，數十點寒星，如暴雨般射了出去。

在如此黑暗中，要想閃避暗器，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無花身形落下時，嘴角不禁現出一絲微笑。

驚天動地的霹靂聲中，楚留香似是發出了一聲驚呼。

接著，又是電光一閃。

但楚留香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無花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著，大呼道：「楚留香！楚留香！你在哪裡？」

只聽一人就在他身後緩緩道：「我在這裡。」

無花一驚，幾乎連心跳都停止。

但他並沒有回身，他只是靜靜地呆了半晌，然後垂下頭，緩緩道：「很好，我今日總算證實，我的確不是你的對手。」

他語聲說得那麼平淡，就像方才證實的，只不過是場輸贏不大的賭博而已，任何人也聽不出他已將生命投注在這場賭博中。

楚留香歎口氣，道：「你雖已輸了，但無論如何，你的確輸得很有風度。」

無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道：「我若勝了，會更有風度的，只可惜這件事已永遠沒有機會證實了，是嗎？」

楚留香黯然道：「不錯，你的確永遠沒有勝的機會。」

無花悠然道：「作為一個勝利者，你的風度的確也不錯，但只怕是因為你已作慣了勝利者，你像永遠不會有失敗的時候。」

楚留香沉聲道：「一個人若站在對的這一邊，就永遠不會失敗的。」

無花忽然狂笑起來，道：「我錯了嗎？──我若成功，又有誰敢說我做錯了──」震耳的霹靂，打斷了他瘋狂的笑聲。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你為何不逃？」

無花的狂笑已變為喘息，道：「逃？我是個會逃走的人嗎？──一個人若想要享受成功，他得先學會如何去接受失敗──」

他忽又狂笑起來，道：「無論多麼大的勝利，都不會令我歡喜得沖暈了頭，無論多麼大的失敗，也不能令我像隻野狗般夾著尾巴逃走！」

楚留香歎了口氣，黯然道：「你的確並沒有令我失望。」

無花道：「你現在想要我怎樣？」

楚留香緩緩道：「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並不能制裁你，因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我並沒有制裁你的權力！」

第二十七回　自裁以謝

無花微笑道：「無論如何，你這種觀念的確是令人佩服的，自古以來，江湖中只怕誰也沒有這樣想過。」

楚留香緩緩道：「等到許多年以後，這樣想的人，自然會一天天多起來，以後人們自然會知道，武功並不能解決一切，世上沒有一個人有權力奪去別人的生命！」

無花歎道：「這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你──」

楚留香道：「現在，我要將你交給能制裁你的人手上。」

無花大呼道：「你要將我交給別人？」

楚留香道：「不錯。」

無花狂笑道：「你既不能制裁我，天下還有誰能制裁我？」

楚留香道：「他們這些人，雖然未見得如何高尚，但他們所代表的法律和規矩，卻是無論什麼人都須尊敬的。」

無花冷笑道：「你難道一向很尊重規矩？」

楚留香道：「我們蔑視的，只是少數人立下的規矩，這種規矩自然不值得尊敬，但道德和正義，無論任何人也不該輕視。」

無花歎了口氣，道：「楚留香，你實在是個很奇怪的人，但你無論如何，也休想將我交到那種人手上。」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你本是個很高貴的人，那些人的手本不敢沾著你的衣衫，但又誰叫你犯了如此卑下的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這句話你難道不懂？」

無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微笑喃喃道：「楚留香，無論如何，你也休想要那種人沾著我的一根手指。」

說著說著，他身子竟已緩緩倒了下去。

霹靂閃電，聲震天地。

楚留香趕緊扶著他，在電光一閃中，瞧見了他的臉，這張溫文俊美的臉，此刻已變得鐵青而可怕。

楚留香大駭道：「無花，你──你為何這樣笨！死，難道就不是逃避嗎？」

無花張開眼來，勉強一笑，道：「我這並不是逃避，我並不是不敢去面對他們，我只不過是不屑在那種卑賤的人面前低頭而已。」

他目中又現出輝煌的光彩，道：「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事，我總是個高貴的人，比世上大多數人都要高貴得多！楚留香，這點你承認嗎？」

他眼睛漸漸合起。

他已永遠聽不到楚留香的回答了，電光閃過，他面容又恢復了安詳與平靜，甚至嘴角都還帶著一絲微笑。

林家花園裡，花木蔥蘢。

名捕禿鷹正和一個面容凝重的丐幫長老，焦急地等候在樹下。

那丐幫長老不停地問道：「你想他真的會來嗎？」

禿鷹微笑道：「無論楚留香這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但他既說要來，就一定會來，無論什麼人，什麼事，都休想擋得住他。」

只聽樹上一人緩緩道：「不錯，無論禿鷹這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但他對楚留香的看法，倒是不錯的──」

話聲中，楚留香已飄飄落下。

他微笑著說道：「但禿鷹是不是已聽到我在樹上，才故意說這些話的？」

禿鷹大笑道：「楚香帥一諾千金，是小老兒早已知道的。」

丐幫長老忍不住道：「那兇手不知楚香帥已帶回來了嗎？」

楚留香臉色立刻黯淡下來，歎道：「他已死了！」

禿鷹失聲道：「死了？」

楚留香道：「不錯。」

禿鷹道：「他──他是如何死的？」

楚留香歎道：「他既已死了，無論是怎樣死的，豈非都是一樣嗎？」

禿鷹道：「但──」

楚留香厲聲道：「我說他死了，你難道還不信？」

禿鷹陪笑道：「楚香帥的話，小老兒怎敢不信？但他──他究竟是誰呢？」

楚留香默然半晌，緩緩道：「他雖然狠毒，但卻並不卑鄙，他雖是個兇手，但卻仍不失為君子，現在，他既已死了，你們何苦再問他姓名，人一死，就沒有名字了。」

那丐幫長老忽然道：「但他的屍身在哪裡？他就算死了，本幫弟子也要想辦法將他的屍身──」

楚留香暴怒起來，喝道：「你要將他的屍身怎樣？你竟想去對付一個死人，這想法豈非比那兇手還要卑鄙得多！」

他無論遇著什麼事，從來都是不動聲色的，那丐幫長老從未見過他的怒容，竟不禁駭呆了。

楚留香大聲道：「我告訴你他已死了，他的死，已洗清了他生前的罪，你們若不信，你們若還不滿意，只管自己去想法子吧！但你們若再敢來打擾我，休怪我不客氣！」

話還未說完，人已走遠，只留下禿鷹和丐幫長老還怔在那裡。

楚留香自己也不知道怎會突然變得如此暴躁，也許是因為他對無花的死，覺得太傷心，太難受。

也許是因為他太疲倦了。

無論如何，經過這麼一件事後，他只想回到他那舒服的船上去，揚起帆，遠遠離開這些可厭的人群。

他只想在那美麗的海洋懷抱裡，那溫柔的海風中，那金黃色的陽光下，完全放鬆自己，安安詳詳地休息一段日子，喝幾杯冰冷的葡萄酒，吃幾樣宋甜兒做的好菜，躺在蘇蓉蓉身旁，聽李紅袖說一些結局美滿的故事。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但他忽然發現，老天竟像是永遠都不許他休息似的。

他還未回到船上，一件他平生所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驚人變故，已在等著他了，他做夢也未想到這種事竟會發生在他身上！

（第一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二部 大沙漠

第一回　沙漠遇故知

一堆黃沙上，有一粒烏黑的珍珠，這本是單純而美麗的，又有誰能想到，竟因此而引起一連串複雜而詭秘的事──楚留香回到他的船，就好像遊子回到了家，海上的風是潮濕而溫暖的，暖得就好像他的心情一樣。

海天深處，有一朵白雲悠悠飛來，船，在碧波中蕩漾，光滑的甲板，在燦爛的陽光下，比鏡子還亮。他脫下衣服，脫下鞋襪，發燙的甲板，燙得他心裡懶洋洋的，整個人彷彿要飄起來。

他忍不住放懷高呼：「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你們再不把好吃的東西端出來，我就要把船吞下去了。」

沒有聲音，沒有回應，整條船上，根本一個人也沒有，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都不見了。

一剎那間，楚留香心裡所有的溫暖舒適的感覺也都不見了，他把這艘船每一個角落都找過，甚至連衣櫥裡，米缸裡都找過。

他連她們的一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她們會到哪裡去？

有時，李紅袖也會到岸上去買一匣檀香，宋甜兒也會去逛逛市場，但三個人一齊離開船，卻是從來未有的事。

她們難道會不辭而別？

這更不可能，多年來，她們和楚留香已結成了一體，簡直已經是楚留香生命的一部分了，那是誰也分不開的。

那麼，她們怎會不在船上？莫非遭了別人毒手？

楚留香再衝入船艙。

他確信她們三個人的武功和機智，已足可應付任何變故，但他還是在船艙裡，裝置了四十九處巧妙的機關。

這些機關可以在一眨眼間，令人喪失抵抗能力──有的可令人暈迷，有的可鎖人四肢，有的可將人送到海裡去。

但是現在，這些機關都沒有動過，船艙內外也絲毫沒有零亂的情況，碧紗櫥裡，有三隻燒好的雞。他珍愛的葡萄酒，也仍吊在海水裡，他喜歡的那只酒杯，也早已擦得發亮，李紅袖床頭，有一本「會真記」，書頁折在驚夢那一段上，蘇蓉蓉床頭，有雙她還沒有做好的襪子。

她們顯然是安安靜靜地離開這條船的，除非是有個人能在一剎那間，將她們三個人一齊制住。

但這樣的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生出來哩！

楚留香更為不懂了。

他越猜不出這是怎麼回事，就越是焦急。

他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船上不停地跑進跑出，轉來轉去，轉了七八十個圈子後，他才忽然發現──

他喜歡的那張大椅子上，有堆發光的黃沙。

黃沙上有粒發亮的黑珍珠。

這本是最容易發現的地方，但一個人在焦急之中，卻往往會將最明顯的地方遺漏了。

楚留香抓起一捧黃沙，沙粒自他指縫裡雨一般落下。

於是他又發現沙堆裡還埋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楚留香湖邊盜馬。

黑珍珠海上劫美。

現在，楚留香就騎在黑珍珠的馬上。

這裡是馬連河邊的一個小鎮。

烈日、風沙、黃土。貧窮的小鎮，衣不蔽體的婦人，牽著面有菜色的兒童，在木板門後閃縮窺人。

但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這小鎮已可算是富裕繁華的了，因為在附近百里以內，這裡是唯一有清水的地方。

所以，鎮上居然也有幾間磚屋，幾間店舖，楚留香經歷一段艱苦路途後，到這裡已像是到了天堂。

他幾乎是晝夜不停地趕著路，幾乎已忘記了酒是什麼滋味，睡覺，也好像是幾天前的事了。

若非這匹馬，他根本無法這麼快就趕到這裡，在這裡，沒有風的晴天裡，已可遙望及長城的城堞。

但今天卻有風，黃土在路上飛揚，街旁小酒鋪的掌櫃，正不停地用帚子拂著烙餅上的風沙。

他只要手一停，餅上就會積上一層牛油般的黃土，這樣的餅，在這種地方，已可算是美味了。

楚留香輕撫著馬的鬃毛，歎息道：「這兩天苦了你，今天我們兩個看來都該好好吃一頓了。」

一輛破馬車自街道那邊風馳過來，趕車的大漢，似乎要將那匹瘦得可憐的馬，每分力氣都鞭打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貓從酒鋪裡竄出，想過街，馬車馳來，它想躲也來不及了，眼見就要被馬蹄踏死。

也就在這時，又有一條人影自酒鋪裡竄出，快得好像是根射出來的箭一樣，竟用身子蓋在貓身上。

於是馬蹄就從他身上踏過，車輪也從他身上輾過，路邊的人，不禁驚呼出聲，楚留香也變了顏色。

這人竟不惜用自己的命來救隻貓，難道是個瘋子？

趕車的大漢見到出了人命，也不覺吃了一驚，這才趕緊勒住了馬車，跳了下來，奔回去瞧。

只見那人躺在地上，懷裡抱著那隻貓，正笑嘻嘻道：「小乖乖，下次過街要小心，這年頭睜眼的瞎子多得很，被這種混蛋壓死，豈非冤枉嗎？」

整個馬車從他身上壓過去，他從頭到腳，竟連一絲傷損都沒有，只不過身上穿的破衣服，變得更破了點而已。

趕車的人又驚又恐，大罵道：「誰是混蛋，你才是混蛋，你若死了，老子還陪你吃人命官司──」他越說越氣，飛起一腳踹過去。

那人右手還在摸著貓，眼睛瞧也沒有瞧，左手不過輕輕一托，趕車大漢整個人就被送上了屋頂。

路人又驚又笑，趕車的大漢在屋頂上又驚又怕，他卻抱著貓慢騰騰地往酒鋪走，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陽光，照著他滿臉青慘慘的鬍碴子，也照著他臉上那懶洋洋的笑容，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他方才身形比箭還急，當真是生龍活虎，現在卻懶得連路都懶得走了，恨不得找個人抱他到酒鋪去。

楚留香忽然從馬上跳下來，大叫道：「胡鐵花，花瘋子，你怎會在這裡？」

那人回頭瞧見了楚留香，也跳了起來，大笑道：「楚留香，你這老臭蟲，你又怎會在這裡？」

他連手裡的貓都顧不得了，飛也似的竄過來，一拳打在楚留香的肩膀上，楚留香也沒吃虧，一拳打著他肚子。

兩人都疼得直叫，卻都幾乎笑出了眼淚。

楚留香苦笑道：「難怪多少年都瞧不見你，我還以為你懶死了呢，原來你竟躲到這裡來了！」

胡鐵花笑道：「你這老臭蟲怎麼也到這裡來了，難道被妞兒逼得沒處走了嗎？」

兩人又打又笑，跌跌撞撞地走進了那小酒鋪，在一張東倒西歪的桌子旁坐下來，那大花貓也「咪」的跳上桌子。

胡鐵花卻一把將它拎了下去，笑道：「小乖乖，你莫吃醋，這老臭蟲是我的老相好，他來了，你只好到一邊去蹲著吧──」

楚留香在他嘴裡居然變成了老臭蟲，他自己想想都要笑破肚子。

楚留香大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這條懶貓又交了個朋友──來！小乖乖，你既是他的朋友，就也跟我喝兩杯吧！」

胡鐵花瞪眼道：「喝兩杯？今天我不灌你兩百杯，就算我不夠朋友。」

他拍著桌子大嚷道：「酒！酒！快送酒來，你們難道想把我朋友乾死不成。」

一個又瘦、又小、又黑、又乾的婦人，提著只錫酒壺走出來，「砰」地將酒壺往桌上一拋，轉頭就走了回去。

她連眼角也沒有瞧胡鐵花一眼，胡鐵花眼睛卻始終瞬也不瞬地盯在她身上，就好像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似的。

楚留香暗暗好笑道：「這懶貓想必是太久沒有見過女人似的，漂亮的女子長得是什麼樣子，他只怕都已忘了。」

這婦人長得並不算難看，年紀也不大，眼睛也不小，只是瘦得全身沒有四兩肉，看來就是風乾了的小母雞。

只等她走得沒了影子，胡鐵花才轉過頭來，倒了兩碗酒，笑道：「楚留香，你可得小心些，今日的胡鐵花，酒量已非昔日可比了，我還記得你一共灌醉我八十八次，現在我可要開始報仇。」

楚留香笑道：「八十九次──你難道忘了酒缸裡那次嗎？」

胡鐵花大笑道：「我怎會忘記，那次我只不過在你酒裡下了半斤巴豆，你卻把我拋進張家的大酒缸裡，害我醉了三天。」

楚留香悠悠道：「你可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胡鐵花笑道：「十八年──只怕已快十九年了，那時我才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若不是交上你這壞朋友，又怎麼會學上喝酒。」

楚留香大笑道：「你莫忘記，咱們第一次喝的酒，還是你偷來的哩！」

胡鐵花苦著臉道：「真的嗎？這倒忘了──」

他終於忍不住大笑道：「老實說，偷來的酒滋味最好，我一輩子再也沒有喝過那麼好的酒──」他只仰了仰脖子，那麼一大碗酒，就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也喝了下去，卻皺著鼻子道：「這真的是酒？」

胡鐵花道：「不是酒是什麼？」

楚留香笑道：「我還以為是醋呢！」

胡鐵花大笑，再倒酒，笑道：「在這種地方，有這種酒喝，已經算是你走運了。」

楚留香接過他的酒，喃喃道：「看來這懶貓不但忘了女子的樣子，就連酒的滋味也已忘了。」

十幾壺酒，轉眼間已下了肚，那小婦人自然也走出來十幾次，每次都把酒壺重重往桌上一摔，扭頭就走。

到後來，只要她一走出門，楚留香就緊張起來，幾乎忍不住要用手掩住耳朵，怎奈這雙手卻又得先去扶桌子，否則桌子就要被她摔垮。

但胡鐵花卻只要看見她走出門，眼睛就亮了，笑聲也響了，懶洋洋的人也像是忽然有了精神。

楚留香忍不住歎道：「可憐的小子，你在這鬼地方究竟住了多久？」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道：「你可記得，我最後一次和你見面，幾年了？」

楚留香歎道：「七年，想不到一眨眼就是七年！」

胡鐵花目光凝注遠方，悠悠道：「那時候是夏天，在莫愁湖──那一年莫愁湖上的荷花開得好美，咱們用荷葉捲成酒杯，喝一杯酒，拋一張葉，到後來咱們那條船都幾乎被荷葉塞滿了，你身旁的荷葉已堆得比鼻子還高。」

楚留香微笑道：「那一年夏天，過得可真快──」

胡鐵花忽然笑道：「你記不記得那年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誰？」

楚留香大笑道：「我就算把別人都忘了，也不會忘記高亞男的，那時候她剛從華山學會一套「迴風舞柳劍」，只要一喝醉，就要將這套劍法練給咱們看，害得金陵武林中人，成天等在咱們船邊不走，為的就是要偷學她的劍法。」

胡鐵花道：「說老實話，她劍法實在不太高明，到後來只要她一練劍，我就要去小便，我真奇怪，她那『清風女劍客』的名字是怎麼得來的。」

楚留香笑道：「你說她劍法不好，但姬冰雁卻總是說她劍法要比昔年華山掌門徐淑真還要高上三分。」

胡鐵花拊掌道：「不錯，這死公雞可以三天不說一句話，一說話就是誇她的『劍法』，我猜他八成看上她了。」

楚留香笑道：「但她看上的卻是你，否則她又怎會找我們這些酒鬼混，你記不記得，那天你喝醉了酒，還答應要和她成親。」

胡鐵花苦著臉道：「我怎麼不記得，第二天我酒醒了，也就把這回事忘了，誰知她還未忘記，竟逼著我和她成親，還說我若賴帳，她也沒有臉活下去，她就要自殺，害得我只好連夜跳下湖，落荒而逃──」

他還未說完，楚留香已笑得伏倒在桌上，喘著氣道：「難怪第二天天亮時，我就忽然發現你們兩人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私奔了哩！害得姬冰雁借酒澆愁，當天晚上就險些醉死，第二天也走了，我直到現在還未再見過他。」

胡鐵花苦笑道：「要不是高亞男拚命的追，我又怎會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楚留香失聲道：「你從七年前逃到這裡來，就沒走嗎？」

胡鐵花道：「她追了我三年後，我才逃到這裡的。」

楚留香道：「那麼，你在這裡已呆了四年？」

胡鐵花「咕」的喝了碗酒，道：「三年零十個月。」

楚留香道：「這鬼地方有什麼事能留得住你這樣的人，我真沒法子相信。」

胡鐵花「咕」的又喝了碗酒，忽然直瞪著楚留香笑道：「你真要我告訴你？」

楚留香道：「快說！」

胡鐵花把頭靠到楚留香耳邊，道：「你可瞧見方才替我們送酒來的那女人？」

楚留香跳了起來，道：「你──你就是為她留在這裡？」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趕緊用手扶著桌子，像是生怕要昏迷過去。

他上上下下，瞧了胡鐵花幾十眼，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胡鐵花似的，然後，他緩緩坐下來，倒了碗酒，喝下去，才緩緩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這女人全身上下，有哪一點比高亞男好，你能說出來嗎？」

胡鐵花「咕」的再喝了碗酒，道：「告訴你，高亞男要追我，但我卻要追她，而且追了四年都沒追上，這就是她唯一的好處，你懂了嗎？」

楚留香眼睛盯著他的臉，直瞪了足足有盞茶功夫，才突又高興起來，他伏在桌上大笑道：「報應，我現在才相信，世上是真有『報應』這回事了。」

胡鐵花恨恨道：「你笑什麼，我就知道這種偉大的感情，像你這樣的俗人，一輩子也不會懂的。」

楚留香捂著肚子道：「老天！偉大的感情！你饒了我好不好？」

胡鐵花悶聲不響，一口氣喝了三碗酒，忽也大笑起來，兩個人伏在桌上對面大笑，笑得全都流出了淚。

楚留香喘著氣道：「這『偉大的感情』是怎麼發生的，你倒說來聽聽？」

胡鐵花瞪眼道：「你聽了可不准笑。」

楚留香道：「不笑！絕不笑！」

胡鐵花悄聲道：「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女人了，見到她，你可以說她不漂亮，但總得承認她在這地方已是最漂亮的了吧！」

楚留香道：「我承認。」

胡鐵花道：「所以我就想和她──玩玩，在我想，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誰知她竟把我看成死人一樣，竟連瞧也不瞧我一眼。」

楚留香忍住笑道：「堂堂的風流教主花蝴蝶，竟被區區一個小女子視如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就連我都替你生氣了。」

胡鐵花道：「她越不理我，我越有興趣，準備花一個月的功夫，誰知一個月後，還是毫無進展，我就準備三個月，誰知──」

他苦笑道：「我不說你也看得出，我花了三年十個月的功夫，在她眼裡，我還是死人一個，她簡直連笑都沒有對我笑過。」

楚留香果然沒有笑，他實在也笑不出來了。

胡鐵花一口氣又喝了三碗酒，大聲道：「你若是露出一點可憐我的樣子，我就把酒灌到你鼻子裡去。」

楚留香道：「我並不可憐你，我只佩服你，佩服得要死！」

胡鐵花大笑起來，笑得酒噴了一桌子。

他笑著道：「現在，我要聽聽你的了，你又怎會跑到這裡來的？難道也是有什麼人要逼著你娶她做老婆嗎？」

楚留香的神情驟然沉重下來，默默半晌，緩緩道：「你還記得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嗎？」

胡鐵花笑道：「我當然記得，那時她們還是小女孩，現在想必也長大了，難道是她們三個人一齊要嫁給你，難怪你跑得這麼遠了。」

楚留香歎道：「別人都以為我和她們的關係有些不正常，其實，她們從十一二歲時就跟著我，她們只不過將我當做她們的大哥，當做她們的好朋友，而我──你總該相信我，我始終都把她們當作妹妹的。」

胡鐵花正色道：「別人信不過你，但我卻知道你這老臭蟲，壞起來雖令人頭疼，但好起來卻好得叫人做夢也想不到。」

楚留香長長歎息了一聲，黯然道：「現在，她們三個人都被人劫走了。」

胡鐵花動容道：「被人劫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楚留香道：「你可聽說過『沙漠之王』札木合？」

胡鐵花怒道：「這小子敢惹你？我撕了他餵狗！」

楚留香道：「不是他，是他的兒子黑珍珠。」

胡鐵花大叫道：「管他是黑珍珠、白珍珠，他有幾個膽子，敢來惹咱們兄弟？」

他拍著桌子跳起來，道：「走！咱們找他算帳去。」

楚留香道：「你要跟我去？」

胡鐵花怒道：「你這個老臭蟲，你當我是什麼人？你有了麻煩，我不幫你誰幫你？」

楚留香也跳了起來，大笑道：「有你陪我走，不把那大沙漠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他忽又頓住笑聲，看了後面的門一眼，道：「但她呢？你不管了嗎？」

第二回　富貴人家

胡鐵花大笑道：「只要你說一句話，我腦袋都拋得下，還捨不下她？」

兩人大笑著出門。

誰知那小婦人竟突然飛也似的跑出來，拉住了胡鐵花的衣袖，大叫道：「你難道這樣就想走？」

胡鐵花怔了怔，道：「我們錢還沒有付清嗎？」

那小婦人嘶聲道：「誰要你的酒錢，我要的是你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和胡鐵花都呆了。

胡鐵花吃吃道：「那──那麼你為什麼一直不理我？」

小婦人道：「我不理你，只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就因為我不理你。」

胡鐵花又怔住了，苦笑道：「楚留香，你聽見了嗎？你千萬不能將任何一個女人看成呆子，誰若將女人看成呆子，他自己才是呆子。」

那小婦人目中已流下淚來，道：「求求你莫要走，只要你不走，我立刻就嫁給你。」

她「嫁」字剛出口，胡鐵花就扯下了那隻衣袖，像一隻被老虎趕著的兔子般逃了出去。

楚留香動作雖然也不慢，騎的雖然是寶馬，但也費了不少力氣，才追上胡鐵花，大笑道：「你莫害怕，她追不上你的，她可沒有高亞男那麼好的輕功。」

胡鐵花這時才放鬆了腳步，苦笑道：「你聽，她居然知道我喜歡她就因為她不睬我，你殺了我，我也不相信這麼樣一個女人，竟也有這麼聰明。」

楚留香笑道：「再笨的女人，對這方面的事，都是聰明的，她也許一輩子都在等著有你這樣的男人上鉤，她會不睜大眼睛瞧著嗎？」

胡鐵花長歎道：「女人！我這輩子只怕再也休想瞭解女人了。」

楚留香笑道：「但女人卻是瞭解男人的，她們知道男人大多數都是賤骨頭。」

胡鐵花終於也大笑起來，道：「你的意思只不過想說我是賤骨頭罷了。」

楚留香笑道：「你既然自己都這麼想，我又何必否認。」

他早已下了馬，和胡鐵花並肩走了段路，忽然發現胡鐵花走的並非出關的路途，他忍不住道：「你要往哪裡去？」

胡鐵花道：「蘭州！」

楚留香道：「蘭州？黑珍珠在關外沙漠，咱們到蘭州去幹什麼？」

胡鐵花道：「咱兩人這樣就到沙漠上去，等見到黑珍珠時，只怕連手都抬不起了，還想和人打架嗎？」

楚留香皺眉道：「我也知道沙漠上甚是凶險。」

胡鐵花歎道：「凶險？你以為『凶險』這兩個字便能形容嗎？沒有到過沙漠的人，做夢也不會想到沙漠有多可怕。」

楚留香道：「你是在嚇我？」

胡鐵花閉起眼睛，緩緩道：「在那一望無垠的大沙漠上，一條人命，真的太渺小了，就算鼎鼎大名的楚留香死在那裡，也算不得什麼。」

楚留香失笑道：「你嚇不倒我。」

胡鐵花也不理，他緩緩接著道：「那裡白天熱得令你恨不得把皮都剝下，晚上卻冷得可以把你血都凍起來，山丘霎眼間就可能變為平地，平地霎眼間就可以變作山丘，等到暴風雨起時，整個城市都可能被埋在沙漠裡，再加上那要命的水，據說沙漠每個時辰裡，都至少有十個人要被渴死。」

楚留香道：「比這更危險的地方，我都去過──」

胡鐵花睜開眼睛，大聲道：「你以前對付的只不過是人，現在你要對付的，卻是天地之威，何況，你對沙漠一無所知，那黑珍珠卻是從小生長在沙漠裡，天時、地利、人和，你一樣也佔不到優勢，你憑什麼想勝過人家？」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這話倒不錯。」

胡鐵花道：「何況，你只怕還不知道他在哪裡，是嗎？」

楚留香點頭道：「不錯！」

胡鐵花道：「這麼說，你簡直就根本找不著他，你以為沙漠就像你家的院子那麼大？那裡天連著地，地連著天，叫你簡直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何況那大漠上牧人的話，你根本連一句也聽不懂，你若想在那裡兜圈子，碰運氣，兩個圈子兜過，你就要迷路，不出七天，就要被渴死！」

他瞪著楚留香，大聲道：「你本來頭腦最清楚的，這回難道是急瘋了嗎？」

楚留香默然半晌，苦笑道：「我的確是被急瘋了，但還是非去不可，你若不──」

胡鐵花怒道：「你這老臭蟲，你以為我害怕了嗎？」

楚留香道：「那麼你的意思是──」

胡鐵花吼道：「我的意思是，咱們若是要去，就得把事情辦成功，咱們不要像呆子似的跑去送死，咱們要冷冷靜靜，一下子就扼住那小子的喉嚨。」

楚留香一笑，道：「你現在很冷靜嗎？」

胡鐵花也不禁笑了起來，道：「我瞧見你忽然好像變得像個熱情衝動的小孩子了，實在忍不住要生氣，咱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大人做事，就得有大人的樣子。」

楚留香苦笑道：「這幾天，我的心實在有些亂了。」

胡鐵花失笑道：「你能為別人如此著想，可見你還是個可愛的人，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是隻狐狸，是條毒蛇。」

他又大吼起來，道：「但咱們若要把人救回來，就得要變隻狐狸，變條毒蛇，在那種地方，可愛的人是活不長的。」

楚留香瞧著他，搖頭道：「我也許還能變隻狐狸，但毒蛇──連我都變不成，莫說是你了。」

胡鐵花又笑了起來，道：「所以我們就要找個能變成毒蛇的人來。」

楚留香道：「誰？」

胡鐵花道：「死公雞。」

楚留香失聲道：「你是說姬冰雁？你知道他在哪裡？」

胡鐵花道：「他就在蘭州。」

楚留香道：「他難道對沙漠很熟？」

胡鐵花笑道：「你可知道，他已經發財了，他的財就是在沙漠上發的，他和你分開後，就到了沙漠，不出五年，就成為沙漠上最精明的商人，最大的富翁。」

楚留香微笑歎息道：「而你卻還是個窮光蛋。」

胡鐵花苦笑道：「所以我早就說過，在女人方面越不行的人，在事業方面就越成功。」

楚留香大笑道：「你以為你在女人方面很行嗎？」

蘭州，西北最繁榮的城市，也是西北的財富集中之處，西北的富商巨賈，大多住在這裡。在這種地方，財富在人們眼中算不了什麼，但等你財富真正夠多的時候，人們還是會一樣肅然起敬的。

姬冰雁就是能令人們肅然起敬的一個，這就表示像他這樣的富翁，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很少了。

他並沒有做什麼固定生意，只要是賺錢的生意，他都插上一腳，蘭州城裡的各種生意，每天若能賺過十兩銀子，就有一兩是他的。

這樣的人，會有什麼人不知道他？

所以楚留香和胡鐵花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一個身材魁偉，巨靈神般的門房，將他引入木葉森森的院子，兩個穿著一塵不染白長衫的少年，將他們帶進寬敞而華麗的客廳，每個人對他們的態度，都是彬彬有禮，無懈可擊，雖然他們穿的衣服還不如門房。

客廳堂掛著幾重竹簾，秋日的溽暑，已全都被隔在簾外，微風吹動竹簾，重簾中似有燕子在飛翔。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這才是富貴人家的氣象，那些傭人們心裡就算瞧不起咱們，面上還是彬彬有禮，咱們的死公雞，好像天生就該有錢的，竟一點也不像暴發戶。」

楚留香眼睛瞧著窗上的花影，耳朵聽著窗外的水聲，手裡捧著盞香氣撲鼻的清茶，忽然道：「我看，這困難得很。」

胡鐵花道：「什麼事困難得很？」

楚留香道：「你難道還不瞭解他的為人，要想將他從這種地方，拉到狂風烈日下的大沙漠去，只怕誰也辦不到。」

胡鐵花笑道：「不錯！他的確徹頭徹尾是個不折不扣的自了漢，從來不求別人幫忙，也從來沒有幫別人忙的意思，但你莫忘了，他究竟是咱們的好朋友。」

楚留香微笑道：「朋友總是比不上自己的。」

胡鐵花笑道：「莫發愁，我總有法子要他跟咱們走，大不了我把他這屋子放火燒了，看他走不走？」

話剛說完，只聽竹簾外輕輕咳嗽一聲。

四個白衣如雪的垂髫少女，已抬著軟榻走了進來，一人斜斜倒在軟榻上，口中大笑道：「楚留香、胡瘋子，想不到你們這兩個醉鬼，竟還沒有忘了我。」

他雖在開懷大笑，但一雙眼睛仍銳利得如同鷙鷹。

懶惰、遲鈍、猶豫不決，雖是大多數人通常有的毛病，但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是誰，也休想在他這張稜角突出的臉龐上，找出絲毫這種神情來，他整個人就好像是精明和強銳的化身。

楚留香和胡鐵花早已大笑著迎了上去。

胡鐵花笑道：「你架子倒越來越大了，瞧見老朋友來了，也不站起來。」

姬冰雁淡淡一笑：「你若能令我站起來，我將這所有的一切全部送給你。」

胡鐵花怔了怔，瞧著他那雙被柔軟的毛氈蓋住的腿，失聲道：「你的腿？」

姬冰雁歎道：「我這雙腿，已不管用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全都怔住了！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大聲道：「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是哪個該死的混蛋下的手？我不把這混蛋的兩條腿也砸個稀爛，我不姓胡。」

姬冰雁苦笑道：「你若想為我復仇，看來只好要令你失望了。」

胡鐵花怒喊道：「我和楚留香若還不能替你報仇，這世上只怕就再也沒有別人能替你報仇了。」

姬冰雁歎道：「這世上沒有能為我報仇的人。」

胡鐵花吼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把我這兩條腿弄癱的，並不是什麼人，而是沙漠！是沙漠裡那該死的太陽，該死的風──」

他苦笑著說道：「我在沙漠裡整整流浪了五年，那五年是如何過的，只怕誰也想像不到，有一次，我竟活生生被埋在沙堆下，直到兩天後，才被路過的駱駝隊救出去，那該死的沙漠雖然給了我一輩子都花不光的財富，卻也給了我滿身風濕，現在，風濕只不過剛從腿上發作而已。」

胡鐵花聽得又怔住了，黯然道：「姬冰雁呀！姬冰雁！我一直以為你是鐵打的人，我一直以為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到你，誰知道──」

他忽然一腳將旁邊一張椅子踢飛，大吼道：「該死的沙漠，世上為什麼要有這種見鬼的地方？又為什麼偏偏要叫咱們到那裡去？」

姬冰雁失聲道：「你們也要到沙漠去？」

楚留香沉重地點了點頭道：「正是。」

姬冰雁歎道：「聽我的勸告，一輩子也莫要到沙漠去，寧可到地獄也莫要到沙漠去，你可以相信我，那裡絕不是一個清醒的人該去的地方。」

楚留香苦笑道：「誰說我現在還是個清醒的人？」

姬冰雁吃驚道：「世上難道還有什麼事能將楚留香的頭弄暈？」

胡鐵花搶著將事情說了出來，又道：「我們本來想找你一齊去的，我從沙漠來的旅客嘴裡，聽到你發財的故事後，本以為你已將沙漠征服了，誰知道現在你──」

姬冰雁忽然抓緊了蓋在腿上的毛氈，嘶聲道：「但現在我這兩條腿，我──我竟只能眼見著我的朋友去──去──」

這冷靜的人竟忽然激動起來，像是想掙扎爬起，但兩條腿就像木頭似的不能動，人從軟榻上跌了下來。

胡鐵花趕緊扶起了他，瞧見老朋友變得這樣子，胡鐵花簡直已快哭出來了，但嘴裡卻大笑道：「你也用不著難受，沒有你去，我和老臭蟲照樣還是能將沙漠鬧得天翻地覆的，你就在這裡等著瞧我們替你出氣吧！」

他目中已熱淚盈眶，揉了揉眼睛，又大笑道：「你若以為沒有你去，我們就等於去送死，你腦袋就必定是有毛病了，我和老臭蟲可都不是弱不禁風的大姑娘。」

姬冰雁以手掩著臉，身子不停地在發抖。

楚留香笑道：「但你若再不倒酒來，就算要我背著你，我也要將你背到沙漠去了。」

姬冰雁激動終於平息了，也大笑道：「楚留香和胡鐵花已來了這麼久，我怎還沒有為他們準備好酒，我才真的是該死了哩──」

精美的瓷器裡，裝著精美可口的菜，白玉雕成的酒杯裡，盛滿了琥珀色的酒，這在一個饕餮的酒徒眼中看來，已經可以算是世上最可愛的景象了，何況在旁邊斟酒的，又是兩個值得任何男人都多瞧兩眼的美女。

但楚留香並沒有用他那慣有的欣賞態度，去欣賞她們的美麗，只因她們對姬冰雁神態之親密，就算是個瞎子，也可以感覺得出來──他自己在喝著老朋友的好酒，又怎能讓老朋友吃醋呢？

胡鐵花也沒瞧她們，他只是拚命的吃喝，大多數人心情不好時，都會拿酒來出氣的。

他不但自己吃，而且一杯又一杯地去灌姬冰雁，他認為一個人只要還能吃，還能喝，就算腿斷了，也沒什麼關係。

他忽然大笑道：「姬冰雁，你只管放心吧，你一定死不了的，一個還能喝這麼多酒的人，至少也可以再活三十年。」

姬冰雁微笑道：「酒並不是用腿喝的，是嗎？」

胡鐵花大笑道：「不錯！你的腿就算壞了，但別的地方都還是好好的，我現在才算放心了。」

姬冰雁忽然歎了口氣，道：「但我卻有些不放心。」

胡鐵花瞪眼道：「你有什麼不放心？」

姬冰雁道：「你們兩人就這樣想到沙漠去？」

胡鐵花道：「等我肚子裝滿了就走。」

姬冰雁緩緩道：「你兩人就這樣到沙漠去，我保證你們活不到十天。」

楚留香笑道：「別人能活多久，我們就也能活多久，除非沙漠裡全部是死人，否則我們也一樣能活下去。」

姬冰雁道：「這是不同的，活在沙漠裡的人，早已被鍛煉成鐵一般的堅強，堅強得你們連想都想不到，而你們──」

胡鐵花怒道：「你認為我和楚留香不如別人？」

姬冰雁歎道：「你的武功和智慧，自然比他們高得多，甚至比世上任何人都高得多，但你們的心，你們的骨頭，卻早已被酒肉，被女人，被太舒服的生活所軟化了，沙漠裡的生活，已不是你們所能適應。」

楚留香微笑道：「你以為我們日子過得舒服？」

姬冰雁緩緩道：「那至少比活在沙漠裡的任何人都舒服十倍，他們為了怕身體裡的水消耗，能幾天不說話，也不動，你們能嗎？他們肚子餓時，能將蜥蜴當做火腿來吃，你們能嗎？他們渴時，能用手把沙地挖出一丈深的洞，為的只是去吸吮地下沙子裡的水，就靠這一絲水，他們就能活三天，你們能嗎？他們甚至可以喝駱駝的尿，你們能嗎？你們只要嗅嗅那味道，就要吐出來，而你們只要一吐出來，死得就更快！」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楚留香和胡鐵花又不禁怔住。

姬冰雁歎了口氣，接著道：「沙漠裡的人，為了生存所做出的事，你們非做不出，而且想都不敢去想的。」

胡鐵花苦笑道：「至少我的確不敢喝尿。」

姬冰雁道：「到了必要的時候，你不敢喝，你就得死，他們敢喝，所以他們就能活下去，所以他們就比你強，這是生存的問題，已和武功與智慧全沒有關係。」

楚留香默然半晌，一字字緩緩道：「有些事，你就算知道必死，也是要去做的。」

姬冰雁歎道：「我自然也知道，楚留香已決心要做一件事，無論誰也阻攔不住，但你們定然要去，也不能就這樣去的。」

楚留香道：「我們該怎麼樣去？」

姬冰雁道：「你們得準備很多東西。」

楚留香道：「準備些什麼？」

姬冰雁道：「你們至少要準備五匹駱駝，去馱食水、糧食、宿具，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看來雖無用，到時都有用的東西，還得再找一個老手去照料牲口──」

他一笑接道：「這些東西，自然都用不著你們自己費心，到明天黃昏時，我都會為你們準備得妥妥當當。」

楚留香笑道：「但我們此去，卻不是要遊山玩水，也不是要去享福的，你千萬莫要將我們寵壞了，牲口我自己可以照料，有兩匹馬，幾袋水和糧食，便已足夠，若再能為胡瘋子準備些酒，則更感激不盡。」

姬冰雁歎了口氣，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想不到你還是十年前那樣子的牛脾氣。」

第三回　出此下策

胡鐵花騎在馬上，這匹馬雖也是千挑萬選選出來的良駒，但卻像是對楚留香座下的那匹黑駒既敬且畏，無論胡鐵花如何鞭策，竟也不敢和它並駕齊驅。這樣，胡鐵花也只有跟在楚留香身後了，他滿肚子不舒服，嘴裡不住嘟嘟囔囔，又不住在歎著氣。

楚留香卻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只不過和姬冰雁分別後，他就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胡鐵花終於忍不住道：「楚留香，你可知道，我現在漸漸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有我想像中那麼夠朋友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大聲道：「死公雞兩條腿斷了，你居然一點也沒有為他難受的意思，我知道你以前並不是這種人。」

楚留香默然半晌，忽然回過頭來一笑，道：「你認得姬冰雁已有多久了？」

胡鐵花道：「雖然沒你久，也有十幾年。」

楚留香道：「你可曾聽過他說這許多話嗎？」

胡鐵花想也不必想，立刻就回答道：「當然沒有！任何人都知道要死公雞說話，比要他請客還困難得多。」

楚留香道：「你可曾見過他有昨日那般激動？」

胡鐵花歎道：「昨天我看到他從椅子上跌下來的時候，簡直恨不得大哭一場，但你──你簡直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楚留香也歎了口氣，悠悠道：「你和他認得已有十幾年，難道還不瞭解他的脾氣，他的腿若真斷了，還會說這許多話，還會如此激動嗎？」

胡鐵花怔了怔，大叫起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苦笑道：「我的意思你還不懂？」

胡鐵花叫道：「你難道是說，他這樣做，只是裝出來給我們看的？」

楚留香又歎了口氣，道：「你可曾留意過為我們斟酒的那兩位姑娘？」

胡鐵花道：「你可是在說迎雁和伴冰？」

楚留香道：「不錯，你可曾留意到她們對姬冰雁的態度？」

胡鐵花大笑道：「你難道吃醋了嗎？天下的女孩子，並不是每一個都要對楚留香好的，偶爾也會有一兩個並未將楚留香瞧在眼裡。」

楚留香苦笑道：「你瞧她們對姬冰雁的態度，可是對一個殘廢人的態度嗎？你可曾留意她們的眼睛，她們在望著姬冰雁時的神情？」

胡鐵花忽然不笑了。

楚留香接著道：「你也是個對女孩子有經驗的人，你當然也不是個瞎子。」

胡鐵花喃喃道：「不錯！一個男人若不能令女人滿足，女人不會用那樣的表情來對他的，而一個殘廢的人，是永遠不能滿足別人的──」

他忽又大叫起來，道：「但你那時為何不對我說？」

楚留香歎道：「他既然不願去，我為何要強迫他？」

胡鐵花大罵道：「這該死的死公雞，不但騙苦了我，還害得我如此難受，他竟敢用這種法子，來對付十多年的朋友。」

楚留香一笑，道：「他對我們，也算不錯的了。」

胡鐵花吼道：「你還說他不錯？」

楚留香道：「他說了那許多話，正表示他心中有愧，表示他還是將我們當朋友的，否則他乾脆說『不去』，我們也不能綁他的票，是嗎？」

胡鐵花瞪眼瞧著他，道：「他這樣對你，你一點也不生氣？」

楚留香道：「你要交一個朋友，就得瞭解他的脾氣，他若有缺點，你應該原諒他，我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了，我為何還要生氣──」

他一笑接道：「何況，能令這樣的人始終將我當做朋友，我已很滿意了。」

胡鐵花怒道：「但我卻沒有你這樣寬宏大量，我──」

楚留香笑道：「你以為你自己就很夠朋友？我們那麼多好朋友在一起，你居然能偷偷地不辭而別，一溜七八年不見面，別人難道不生你的氣嗎？」

胡鐵花道：「但我──我不像他──」

楚留香笑道：「不錯！你不像他，朋友有困難時，是絕對不會退卻的，但你也有你的缺點，這正如姬冰雁也有他的好處一樣。」

胡鐵花摸著鼻子，不說話了──他到底不愧是楚留香的老朋友，楚留香喜歡摸鼻子的毛病，他也學得一模一樣。

中午時，他們找了個地方打尖，楚留香正想和他研究如何走，誰知一轉頭，胡鐵花竟不見了。

楚留香只有苦笑，只有等著。

他就算著急，又有什麼用？胡鐵花那比烈火還烈，比野馬還野，比騾子還拗的脾氣，他難道瞭解得還不清楚。

他自然也很快就猜出胡鐵花是到哪裡去了。

這裡距離蘭州也不過才只有兩個時辰的路途，若是馬快，一個時辰也已足夠。還不到黃昏，胡鐵花就回來了。

他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只見他騎著那匹馬後，還跟著一匹馬，他一個人拉著兩匹馬的韁繩，後面的一匹馬上卻坐著兩個人。

這兩人竟是迎雁和伴冰。

她們光亮的髮髻，早已被風吹亂，美麗的臉上，也滿是驚恐之色，柔嫩的小手，已被胡鐵花捆住。

楚留香一直在那小店門口眺望著，但瞧見人馬之後──他反而走回屋子裡，背靠著門，坐了下來。

胡鐵花等馬飛馳到門口，才驟然下馬，又乘勢勒住了後面的那匹馬，將馬上兩人扶了下來。

馬，是好馬，胡鐵花的身手，又是那麼漂亮，那麼矯健，再加上兩個被捆住手的絕色美女。

滿街上的人，眼睛都瞧直了，若不是畏懼胡鐵花那驚人的身手，只怕每個人都早已擁了過來。

但楚留香卻沒有回頭，根本沒有去瞧胡鐵花一眼。

胡鐵花逡巡了過去，搭訕著道：「我回來了。」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我還帶了兩位客人回來。」

楚留香站起來，拉開椅子，含笑讓兩位受驚的女孩子坐下，然後又沉下了臉，還是不理胡鐵花。

胡鐵花只有要了壺酒，自斟自飲，嘴裡咕嚷著道：「我知道你不高興，但姬冰雁實在太不夠朋友，我若不揭穿他的把戲，我這輩子只怕都睡不著覺了。」

楚留香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但你又何苦對付她們？」

胡鐵花笑道：「我只能想得出這法子。」

楚留香道：「你去的時候，姬冰雁可是在睡午覺？」

胡鐵花道：「我知道他這老毛病是改不了的，所以算準了時候去，他果然在睡覺，我想，只要將這兩位姑娘請來，他必定也會趕來。」

他忍不住大笑道：「這正和你一樣，別人把蘇蓉蓉她們綁走，你不惜追到沙漠去，老實說，我這法子，正是借用黑珍珠的。」

楚留香歎道：「這法子未免太缺德了。」

胡鐵花笑道：「他這樣的人，不用缺德的法子，能對付得了嗎？」

他站起來，向那兩個聽得張大了眼睛的女孩子緩緩一揖笑道：「這次雖然委屈了兩位姑娘，但由此卻可證明他對兩位姑娘的心意，兩位多少有些收穫的。」

迎雁抿嘴一笑，道：「如此說來，賤妾們反倒該感激公子了。」

胡鐵花道：「你們正是該感激我，否則你們只怕一輩子也休想看到姬冰雁著急的樣子──」說著，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楚留香也不禁大笑道：「若論臉皮之厚，只怕連我都比不上你。」

伴冰嬌笑道：「既是如此，就請公子們解開賤妾們的手吧，若不讓賤妾敬公子兩杯，又怎能表示出賤妾們對公子的感激。」

但是姬冰雁不但沒有在一個時辰裡趕來，也沒有在兩個時辰趕來，到了半夜三更，他還是沒趕來。

迎雁和伴冰已漸漸笑不出來。

伴冰默然道：「也許公子猜錯了，也許他並不如公子想像中對賤妾們那麼關心。」

胡鐵花也開始著急了，嘴裡卻笑道：「你放心，他一定會來的。」

迎雁道：「他若不來呢？」

胡鐵花怔了怔，轉頭去瞧楚留香。

楚留香道：「你莫看我，這是你的事。」

胡鐵花笑道：「這當然是我的事，你以為我著急嗎？我算準他必定會來──」

伴冰道：「但他若要來，豈非早已該來了？」

胡鐵花又笑不出了，吃吃道：「也許──他許他找不著這條路。」

楚留香道：「他送我們上路的，怎會找不著？」

胡鐵花歎道：「是呀！」

楚留香道：「除非他還未想到這是你動的手。」

胡鐵花道：「我故意在那裡留下好幾處線索，別人就算瞧不出，但姬冰雁五歲時，只怕就能瞧出來了。」

楚留香皺眉道：「既是如此，他為何還不來？」

伴冰道：「他若真的不來，公子想拿賤妾們怎麼辦呢？」

胡鐵花苦著臉道：「這──這個我──」

迎雁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他不來也好，賤妾就跟著公子走吧！」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叫道：「這個不行！」

迎雁道：「難道公子嫌賤妾們醜嗎？」

胡鐵花道：「我──我絕不是這意思，只不過──不過──」

迎雁道：「那麼公子是什麼意思呢？」

伴冰也接著道：「公子將我們擒來，又不要我們，我們──我們以後還能做人嗎？」說著說著，她眼睛就紅了，像是隨時都要流下淚來。

胡鐵花著急道：「好姑娘，求求你，千萬莫要哭，我一瞧見女孩子的眼淚，就更沒有主意了。」

伴冰紅著眼睛道：「那麼，公子為何不要我們？」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叫道：「我只不過是要讓那死公雞丟個人的，並沒有搶他老婆的意思，我──我雖然喜歡你們，但──」

伴冰展顏笑道：「公子若是喜歡我們，我們更要跟定公子了。」

迎雁也嫣然道：「反正他對我們一點也不關心，我們為何還要跟他？」

胡鐵花急得直搓手，楚留香卻心安理得的坐在那裡，含笑啜著酒，胡鐵花衝過去搶下他的酒杯，大吼道：「楚留香，你還不替我想個法子？」

楚留香悠悠笑道：「我早就說過，這是你自己的事，何況，有這樣兩位聰明而美麗的女孩子要跟著你，我正在為你高興哩！」

胡鐵花怪叫道：「楚留香，你這老臭蟲，我不管你心裡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但你若不陪我將她們送回去，我跟你拚命！」

一路上，迎雁和伴冰不住在吃吃的笑。

迎雁笑道：「既要把我們送回去，為何又要把我們搶出來呢？」

伴冰笑道：「若不是看你著急，我就根本不回去了。」

楚留香瞧著胡鐵花的苦臉，也忍不住笑道：「胡鐵花，我希望你以後知道，世上的女孩子，並不是每個都像高亞男那麼好對付的，你覺得高亞男好對付，只因為她喜歡你。」

胡鐵花苦笑道：「不錯，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敢說我會對付女人了，我現在簡直恨不得跪在高亞男面前，去嗅她的腳。」

楚留香大笑道：「你能懂得這道理，總算還有救藥。」

胡鐵花撇著嘴道：「你既然那麼聰明，你可知道姬冰雁為何不來嗎？」

楚留香笑道：「他若算定你會將她們送回去，又為何要來？」

胡鐵花半晌沒有說話，然後緩緩道：「他若真的這樣想，他就錯了！世上並沒有那麼多笨人，只不過有些人不願意做太聰明的事罷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這就是姬冰雁為什麼會發財，而你卻永遠不會有錢的原因，也就是為什麼人人都說你可愛的緣故。」

胡鐵花笑道：「原來我很可愛嗎，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的笑聲突然頓住，只因遠處忽然出現了一長列隊伍，有車，有馬，還似乎有七八匹駱駝。

此刻已是深夜，路上簡直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一大隊人馬，為何要在如此深夜趕路？

胡鐵花眉頭皺起來了，他全身流著的都是愛管閒事的血，遇著奇怪的事，若不讓他去瞧個究竟，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楚留香望著他笑道：「你心裡又在轉什麼念頭？」

胡鐵花皺著眉，摸著下巴，喃喃道：「深更半夜，趕著這許多車馬駱駝，為的自然要避人耳目，依我看，這些人不是土匪，就是強盜。」

楚留香道：「你莫非想黑吃黑？」

胡鐵花笑道：「這主意可是你提醒我的！」

他一提韁繩，就打著馬迎了上去。

只見這一列隊伍馬雖有不少，駱駝也有好幾匹，但人卻只有兩個，一個是坐在馬車上的車伕，另一個卻是條黑凜凜的大漢。

這大漢手裡捉著條一丈多長的鞭子，反穿老羊皮背心，露出一身比鐵還黑、還結實的肌膚。

他走在隊伍最後，雖只有一個人，卻把這十多匹牲口照顧得服服貼貼，一匹跟著一匹，沿著路旁走，竟沒有一匹亂跑亂叫的，也沒有一匹走出隊伍來，就好像一隊久歷訓練的老兵似的。

那輛大車樣子也十分奇怪，方方正正的，就好像是具棺材，門窗關得緊緊的，也瞧不出裡面有什麼。

胡鐵花越瞧就越覺得這列隊伍怪得邪氣，既不像強盜土匪，也不像買賣人，更不像是保鏢的。

他忍不住將馬趕到鐵塔般的大漢身旁，笑著搭訕道：「朋友半夜裡還急著趕路，也不怕辛苦嗎？」

那大漢瞪眼瞧著他，也不說話。

胡鐵花這才發覺他那一張臉竟像是風乾了的橘子皮，凸凸凹凹，沒有半寸光滑乾淨的地方。

再看他一雙眼睛，灰濛濛的，簡直連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出來，誰也想不到世上會有人生著這樣的眼睛。

他眼睛雖在瞪著胡鐵花，卻又好像並沒有瞧見胡鐵花似的，眼睛裡顯似充滿邪氣，卻又似空洞得什麼都沒有。

深更半夜，驟然在路上見到這麼樣一個人，那實在不是件有趣的事，胡鐵花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但他卻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人家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要問個清楚，掉轉馬頭，又追上去，大聲道：「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不願回答別人的話，朋友你該不是心裡有鬼嗎？」

那大漢這次連瞪都不瞪他了，根本就不理他。

第四回　直奔大戈壁

胡鐵花冷笑道：「有些人你的確可以不理他的，他雖生氣也拿你沒法子，但我卻不是這樣的人，我若生氣起來──」

車廂裡忽然伸出一個頭來，瞧著他淡淡笑道：「你不必生氣，他根本聽不見你的話，他是個聾子。」

胡鐵花差點從馬背上滾下來，大叫道：「姬冰雁，是你！你這死公雞，到底在弄什麼花樣？」

馬車裡竟真的是姬冰雁。

他從車窗裡伸出手來，打了一個手勢，隊伍就立刻停了下來，然後他就推開車門，緩緩走下馬車。

胡鐵花更要氣瘋了，大吼道：「你的腿不是斷了嗎？現在怎麼又能走路了？」

姬冰雁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向剛走過來的楚留香迎了上去，楚留香也下馬迎了過來。

兩人相視一笑，姬冰雁道：「我來了。」

楚留香道：「很好。」

姬冰雁道：「我因為準備出關的事，所以來遲了些。」

楚留香瞧了隊伍一眼，笑道：「你準備得太多了。」

姬冰雁道：「多些總比不夠的好。」

楚留香道：「你經歷自然比我多，我聽你的。」

姬冰雁道：「車上也可以休息，明天早上再讓你檢視裝備好嗎？」

楚留香道：「好。」

兩人竟是絕口不提「斷腿」的事，再未提伴冰、迎雁，就好像根本就沒有這些事發生似的。

胡鐵花早已氣得臉發青，忍不住衝了過來。

姬冰雁卻淡淡笑道：「車上有酒，你若未醉，再喝幾杯吧！」

胡鐵花瞪著眼瞧了他半晌，終於也大笑道：「好！你雖讓我上了個當，但我對你也並非很夠朋友，我們現在可算已扯平了，上車後，我敬你三杯。」

到了車上，胡鐵花才懂得姬冰雁為什麼要將馬車造得像個棺材，因為這樣，車廂裡的地方才大。

這簡直已不像是輛馬車，而像是間屋子。

車廂裡有張又大、又舒服的軟榻，還有幾張錦墊，一張桌子，每樣東西顯然都經過苦心安排的，所以東西雖多，也並不顯得很擁擠。

胡鐵花剛想問道：「酒呢？」

姬冰雁已伸手在榻邊按了按，這錦榻下就彈出個抽屜來，抽屜裡有六隻發亮的銀杯，還有十個用白銀鑄成的方瓶子。

姬冰雁道：「這裡有十種酒，從茅台、大麴、竹葉青，到關外羊乳酒都有，瓶子看來雖不大，卻可裝得下三斤十二兩，你要喝什麼？說吧！」

胡鐵花已瞪著這抽屜呆住了，過了半晌，才歎道：「一彈手，各種酒都來了，這簡直就是每一個酒徒的夢想，難怪人們都想發財，發財果然是有好處的。」

三個人喝了兩杯酒，胡鐵花又忍不住道：「現在若是有江北的大蝦米，和金華火腿腳爪來下酒，這地方就簡直像是在天上了，只可惜──」

他話還未說完，錦墊下又有個抽屜彈了出來，裡面不但有江北的大蝦米，金華的火腿，還有福州糟魚、福州燒鵝、海寧海臭蟲、無錫肉骨頭、長白山的梅花熊掌──總之，只要你想得出來最好吃的下酒菜，這抽屜裡就有。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這是在變戲法嘛！」

姬冰雁淡淡道：「人活著，就要享受，尤其是受過太多罪的人，有一次我餓得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下來吃，所以現在無論我在哪裡，總要先將那裡堆滿了吃的東西，甚至在我睡覺的床下面，都是有酒有肉的。」

胡鐵花聽得本想笑出來，但仔細一想，卻非但再也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可笑，反而有些想哭了。

這平平淡淡幾句話裡，實在是充滿了酸苦，等到一個人對「飢餓」如此恐懼時，他以前所遭受的艱苦與悲慘，只怕已不是別人所能想像的了！胡鐵花默然許久，才喝下第三杯酒，仰面長歎道：「也許我本不該逼你來的。」

姬冰雁冷冷道：「你並沒有逼我，我若真的不願來，任何人也無法逼我。」

胡鐵花苦笑了笑，忽又問道：「那兩位姑娘呢？為什麼不請她們也來喝一杯？」

姬冰雁道：「她們已回去了。」

胡鐵花道：「你何苦急著把她們趕回去，我和楚留香都是很知趣的人，我們總會找個機會讓你和她們道別的。」

姬冰雁淡淡道：「現在已沒有道別的時間，我們從現在起，已開始直奔大戈壁，從此以後，這輛馬車絕不會停歇超過兩盞茶的時間，而且每天最多只停三次，我相信以我們現在的耐力，已可嚴格地控制大小便了。」

胡鐵花聳然道：「難道連下車走走都不行嗎？」

姬冰雁道：「絕對不可以。」

胡鐵花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我們雖不知對方是否已在各路都布下暗卡，來偵察楚留香的行蹤，我們卻必須要提防他這一著。」

胡鐵花道：「但這也不必──」

姬冰雁道：「我們若要成功，就要將每一個可能都計算進去，只因對方既然敢惹楚留香，就絕不是普通的人。」

胡鐵花道：「難道我們已是普通的人嗎？」

姬冰雁道：「我早已說過，這些生長在沙漠裡的人，已被沙漠鍛煉得比駱駝更能忍耐，比狐狸更精，比狼更狠，而我們在沙漠裡，卻軟弱得不及一隻兔子。」

胡鐵花笑道：「你這未免也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吧？」

姬冰雁道：「這只因我不想死在沙漠裡，讓兀鷹來咬我的屍身，讓狼來啃我的骨頭，我活得還有趣得很。」

胡鐵花道：「但我還是認為──」

姬冰雁冷笑道：「我並不想知道你的意思，只想知道，你們既然要我來，是不是一切都願意聽我的？」

楚留香一直在聽著，這時才微笑道：「你能活著從沙漠裡帶出這許多財富來，你說的話必然有理，有道理的話，我總是願意接受的。」

姬冰雁瞪著胡鐵花道：「你呢？」

胡鐵花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能說本不該逼你來，你既已來了，我還能有什麼法子？」

姬冰雁道：「好！」

他忽將酒菜都從桌上拿了下來，伸手一按，那桌面竟整個翻轉過來，背面竟刻著幅詳細的地圖。

姬冰雁用筷子蘸著酒，在地圖上劃了條線，道：「我們本不該由這裡出關的，只因為你不認得路，已來到這地方，所以我們現在只有沿著這條路走。」

楚留香道：「這條是黃河嗎？」

姬冰雁道：「不錯，這裡正是黃河的上流，我們可以沿著河一直走到銀川，我知道札木合昔日的勢力，並未到過陰山以南，所以在這段路上，我們不必希望能得到他們的線索，但卻必須要防備他們的耳目。」

楚留香和胡鐵花都沒有打斷他的話。

姬冰雁接著道：「所以，明天我們到老龍灣時，你就要將馬寄存下來，我在那裡也有夥計，你可以放心。」

楚留香忍不住道：「這匹馬我必定要帶去。」

姬冰雁道：「不行！」

楚留香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這匹馬不但太招搖，太惹眼，而且本是對方所有，我們帶著這匹馬走，簡直無異帶著塊招牌，我們絕不能冒這個險。」

楚留香想了想，不再說話。

姬冰雁道：「你要知道，現在對方不但是在暗中以逸待勞，而且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根本連一絲有利的條件都沒有，若想得勝，只有以奇兵出其不意，所以在我們找到他的下落之前，絕不能被他發現我們的行蹤，否則他們若仗著沙漠的地利來暗襲，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長歎道：「我想的本沒有這麼多，我──」

姬冰雁一字字道：「你要記住，對方正是因為知道在別的地方殺不死你，才要把你誘到沙漠裡去，他既要將你誘入沙漠，自然是因為他在沙漠裡有把握殺死你，這正是你平生最艱苦的一戰，你怎能不多想想？」

楚留香苦笑道：「但有些事卻也不能想得太多的。」

姬冰雁乾了杯酒，道：「好！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要想，先睡一覺，縱然睡不著覺，也要強迫自己睡，因為我們現在絕不能浪費精力。」

錦榻很大，三個人都睡了下來。

胡鐵花手裡拿著酒杯，忽然笑道：「無論如何，現在我們三個人總算又睡在一起了，就像十幾年前一樣──唉！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老日子。」

姬冰雁冷冷道：「那些日子也不見得有多好，那時我們喝的是酸酒，躺在又濕又冷的草地上，現在，我們卻有又軟又暖的床。」

胡鐵花歎了口氣，搖頭道：「過去的日子，永遠是美好的，只可惜這種事你永遠也不會懂，只因你既不解風情，又太現實，太勢利，你只知道──」

他忽然停住嘴，只因他發覺姬冰雁已睡著了。

第二天黃昏時，到了老龍灣。

在姬冰雁的一座農莊裡，楚留香等下了馬，他忽然發覺自己對這匹馬也有些依依不捨起來，不禁喃喃苦笑道：「也許我的確是老了，所以心也越變越軟了。」

馬，也在輕嘶著。

楚留香撫著柔滑的馬背，笑道：「你也捨不得我是嗎？是不是怕我這一去，就永遠不回來了呢？」

胡鐵花卻像是興奮得很，正在那邊和姬冰雁檢視著駱駝和車馬，每樣東西他都要看一看，問一問。

他現在已知道那又聾又啞的大漢叫「石駝」，但卻想不出一個人的皮膚怎會變成這種樣子。

他現在也已知道那趕車的小伙子叫「小潘」，這小潘其實早已不是小伙子，至少已有三十來歲，但卻天生著一張娃娃臉，沒說話就先笑，說完了還在笑，叫任何人也沒法子對他發脾氣。

胡鐵花越看越覺有趣，忍不住道：「小潘，你今年可有三十五嗎？」

小潘笑嘻嘻道：「不瞞您說，再過一個月，小人就四十三了。」

胡鐵花失笑道：「四十三，這倒看不出──四十多歲的人，還被人叫做『小潘』，你倒真該開心才是。」

小潘笑瞇瞇道：「小人就算活到八十，還是要被人叫做『小』潘，但這可不是什麼露臉的事，這簡直是丟人。」

胡鐵花盯著他笑道：「姬冰雁既然把你帶來，你必定有些特別的本事，你有什麼本事，露兩手讓我瞧瞧好嗎？」

小潘賠著笑道：「小人的本事，就是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一個人活到四十多，還是一點本事也沒有，這也不是件容易事，您說是嗎？」

胡鐵花大笑道：「你能說出這句話，可見你的本事已不小了。」

日子過久了，他更發現小潘不但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且還有種特別的本事。

長江南北，大河兩岸，福建嶺南，黔貴川鄂，無論哪一種方言，他竟都能說得流利自然，就和在那邊土生土長的人完全一樣，無論做什麼交易，都只管放心讓他去做，他就算閉著眼，也不會吃虧的。

而那石駝，雖然不能和人說話，卻能和畜生說──他似乎能用一種神秘的語言，來溝通他和畜生間的思想。

無論驢馬駱駝心裡在想什麼，他全都能知道，他心裡想要這些畜生幹什麼，他們居然也能乖乖的聽話。

有時候胡鐵花簡直想不通姬冰雁是用了什麼法子將這樣兩個人找來的，他實在不能不佩服。

馬車果然在晝夜不停地趕著路，小潘和石駝就像是根本沒睡過覺，但過了幾天，小潘仍是興高采烈，滿臉笑容，石駝更是連頭都沒有低下去過。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這兩人難道可以不睡覺的嗎？」

姬冰雁道：「有些人無論在做什麼事時，都可睡覺的。」

胡鐵花道：「趕車時也能睡覺？」

姬冰雁道：「馬已識途，趕車為何不能睡覺？」

胡鐵花想了又想道：「不錯！趕車時總還是坐著的，但那石駝非但沒有坐下來，簡直連站都沒有站住，難道他走路時也能睡覺嗎？」

姬冰雁淡淡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大笑道：「你當我是三歲的小孩子？」

姬冰雁沉下臉，不再說話。

楚留香卻笑道：「他這倒不是騙你，有人的確是在走路時也能睡覺的，只因他兩腿雖在走路，但精神卻已完全鬆弛，正和別人睡覺時一樣。」

胡鐵花失笑道：「這本事倒真不小。」

姬冰雁冷冷道：「這本事並非天生的，而是被磨練成的，一個人若被人用鞭子趕著，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要挨鞭子，那麼他以後縱然赤著腳走在雪地裡，也照樣能睡得著了。」

胡鐵花動容道：「石駝難道就受過這樣的罪？」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歎了口氣，又道：「但別人為什麼要他不停的走，而且走了一年呢？」

姬冰雁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可瞧見拉磨的驢子嗎？」

胡鐵花道：「見過。」

姬冰雁緩緩道：「他就曾經被人當做拉磨的驢子，只不過比驢子還要慘些，驢子還有休息的時間，他卻腳不停步，整整拉了一年。」

胡鐵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怒道：「那是什麼人？為何要如此殘忍？為何會如此對待他？」

姬冰雁搖了搖頭，又不開腔了。

胡鐵花只有喝酒，他心裡還是有些不信，「一個人怎能在走路時睡覺呢？」他決心要瞧個明白。

這車子縱然是天下最舒服的一輛，但整天整夜地悶在裡面，胡鐵花也快被悶得發瘋了。

他本來就想找件事做。

於是他就伏在車窗上，瞪大了眼睛，去瞧那石駝，他倒要瞧這人走路時怎麼能睡覺。

石駝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也始終是瞪著的，茫然瞪著遠方，就好像能望見一些別人看不到的美景似的。

胡鐵花時時刻刻留意著他，過了一天，忽然大笑道：「好個死公雞，原來在騙我。」

姬冰雁皺了皺眉，道：「騙你？」

胡鐵花道：「他連眼睛都沒有閉起來過，怎能睡覺？」

姬冰雁道：「他睡覺是不必閉眼睛的。」

胡鐵花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姬冰雁淡淡道：「只因他本就是個瞎子。」

胡鐵花跳了起來，道：「瞎子？你說這人不但又聾又啞，而且還是個瞎子？」

姬冰雁閉著嘴，他說話是從來不說第二遍的。

胡鐵花道：「難怪他眼睛看來這麼奇怪，但──但瞎子又怎能像他那樣走路？我實在更想不通了。」

姬冰雁道：「他身旁的牲口就是他的眼睛。」

胡鐵花道：「身旁若是沒有牲口了呢？」

姬冰雁道：「那麼他就會設法叫一隻來。」

胡鐵花笑道：「你越說越玄了，說得他簡直不像人，簡直也像隻野獸。」

姬冰雁道：「有時他根本就是隻野獸，只因他自己本希望自己是隻野獸，他認為和野獸在一起，比和人相處容易得多。」

胡鐵花默然許久，道：「那麼他為何要為你做事呢？」

姬冰雁的嘴又閉起來了，胡鐵花已看出他非但不願回答這句話，而且也不願再討論這件事。

誰知過了半晌，姬冰雁居然一字字答道：「那只因我救了他的性命。」

胡鐵花又默然許久，歎道：「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帶這樣一個又聾又啞又瞎的人，再去沙漠中涉險呢？」

姬冰雁冷冷道：「只因他在沙漠上，比十個不聾不啞不瞎的人，都要有用得多。」

第五回　沙漠風光

沙漠，終於到了沙漠。這裡是沙漠邊緣的一個小鎮，站在這小鎮唯一的客棧門口，已可望見那無邊的大沙漠。

小鎮上只有三五戶人家，在刺人的風沙中，度著艱辛的歲月，他們唯一珍貴之物，就是口水井。

姬冰雁以比買酒更貴的價錢，買了十幾大羊皮袋清水，然後又以比賣豬更便宜的價錢，將幾匹已露疲態的馬，賣給這小鎮上的住戶，卻放火將那大車燒了──這是他心愛之物，他不能帶走，就毀去。

他絕不肯將自己心愛之物留在別人手上。

胡鐵花又忍不住問道：「我懂得你為何將這大車毀了，但卻不懂為何要賣馬？你就算小器，總也不至於貪圖這幾兩銀子吧？」

姬冰雁道：「若將這幾匹馬帶入沙漠，不出三天，它們就會累死。」

胡鐵花道：「那麼你為何不索性放了它們？馬性識途，也許它們自己能走回家的。」

姬冰雁道：「它們一定走不回去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這條路上不但盜賊橫行，而且終年飢餓的人太多，若將它們放走，它們不落入盜匪手中，就難免要落入別人的肚子。」

胡鐵花道：「你認為這小鎮上的人會好好待它們？」

姬冰雁道：「不錯，這些人節儉而善良，對於馬匹也都很愛護，必定會將它們養得肥肥的。」

他嘴角露出一絲譏嘲的笑容，接著道：「這樣，等他們將馬賣出時，再能賣得好價錢，而肯花好價錢買馬的人，就絕不會將馬買來吃了。」

胡鐵花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索性將馬送給他們呢？」

姬冰雁淡淡道：「人們對自己買來的東西，總會珍惜些，若是別人送的，就難免要瞧得輕了。」

胡鐵花默然牛晌，歎了口氣道：「想不到你竟會為幾匹馬設想得如此周到，看來你也有些變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以為這是我的主意？」

胡鐵花怔了怔，道：「不是你的主意，是誰的主意？」

這句話已用不著姬冰雁回答，只因這時他已瞧見了石駝那張冷默、醜陋，像是用麻石雕成的臉。

這張如麻石雕成的臉上，此刻竟電有些哀傷之意，就彷彿在哀傷著好友的別離，而那幾匹馬的嘶聲，也微弱得如同歎息。

現在，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都已打扮得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行商客旅沒有什麼兩樣了。

石駝卻換了蒙人的裝束，用一條寬大的白布，縛在頭頂上，為的並不是遮住陽光，只是遮住面目。

至於小潘呢？他隨便穿什麼，你無論將他放在哪種人中，他也絕不會令人覺得刺眼的。

他們在將近黃昏時進入沙漠。

這時太陽雖已落下，熱氣從沙漠裡蒸發出來，仍然熱得令人恨不得把身上衣裳都脫光。

但用不著多久，這熱氣就消失了，接著而來的，是刺骨的寒意，風刮在臉上，就像是刀一樣。

胡鐵花恨不得把全身都躲到駝峰後面去，他坐在駱駝上，只覺搖搖蕩蕩的，又像是在坐船。

楚留香、姬冰雁和小潘，也坐在駱駝上，他們瞧見胡鐵花坐駱駝的樣子，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任何人坐在駱駝上都不會好看的。

只有石駝，仍然跟著駱駝一步步地走著，是沙漠、是沼澤、是冷是熱──對這人彷彿毫無影響。

若是以前，胡鐵花一定會忍不住要問：「你為什麼不也坐在駱駝上？」

但現在他已用不著問了，他知道石駝是絕不會坐在任何驢馬或駱駝背上的，因為他們是朋友。

夜越深，寒氣越重。

小潘冷得在駱駝峰上不住地發抖，姬冰雁才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在沙丘後搭起了帳篷，生起了火。

石駝將駱駝圈成一圈，駝峰擋住了火光。

火上煮了一鍋熱菜，他們圍著火，喝著酒，嗅著那胡椒、蔥薑和牛羊肉混合的香氣。

這時胡鐵花才覺得舒服多了。

但石駝卻還是遠遠坐在一邊，大漠裡明亮的星光照耀下，他的臉非但更冷，更醜，而且還有種奇異的神色。

他看來既像很自卑，又像是很倨傲，既像不敢過來享受楚留香他們的歡樂，卻又像是不屑於和他們為伍。

越在空曠的地方，越是寂靜的地方，他這種神情也就越明顯，現在，他坐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漠中，寒冷寂靜的夜色裡，他看來竟像是個被放逐的帝王，在默默忍受著深沉的寂寞、痛苦和屈辱！

就連楚留香，也不禁對這神秘人物的往事覺得好奇起來，卻猜不透這神秘人物的心事。

但楚留香並沒有去問姬冰雁。

他知道姬冰雁絕不會說的。

到了晚上，他們都回到帳篷中睡覺了，石駝卻只是用張毯子裹著，睡在駱駝旁，仰視著天上的星光。

楚留香也不知他究竟睡了沒有，只知道他寧可睡在駱駝旁，也不願和任何人睡在一起。

胡鐵花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不像楚留香，有時可以將話留在心裡，他忍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他為什麼不進來和我們在一起？」

姬冰雁道：「只因他瞧不起我們。」

胡鐵花跳了起來，怒道：「他瞧不起誰？」

姬冰雁道：「任何人他都瞧不起。」

胡鐵花怔了怔，道：「連你也瞧不起嗎？」

姬冰雁淡淡笑道：「正是連我也瞧不起。」

胡鐵花道：「他瞧不起你，為何要替你做事？」

姬冰雁冷冷道：「你為人做事，並不一定是瞧得起他的，是嗎？」

他像是也歎了口氣，然後接著道：「他現在為我做事，只因欠了我的情，等他覺得已不再欠我什麼時，就算我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留下來的。」

胡鐵花又怔住了，他起來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著，但翻來覆去，卻總是想著那張奇異的臉。

「這人究竟是誰？究竟是被誰害成這樣子的？」

他自然想不通，只得歎了口氣，喃喃道：「這鬼地方，日子可真有些難過。」

姬冰雁像是已睡著了，此刻卻忽然冷冷道：「你現在已覺得難過了嗎？真正難過的日子，還未開始哩！」

胡鐵花從第一次跳下他家後邊的那小河游水開始，就喜歡太陽了，從此以後，只要有陽光的日子，他就忍不住要脫下衣服，曬曬太陽，在揚子江邊，在黃鶴樓頭，在青城，在羅浮，在華山之陰，在泰山之巔，他看過各式各樣的太陽，有的猛烈如虯髯丈夫，有的溫柔如黃花處子，有的迷茫灰黯，如老叟的眼睛，有的卻又絢麗多彩，如少女的面靨。

但他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陽。

雖然是同一個太陽，但這太陽到了沙漠上，就忽然變得又狠又毒，像是要將整個沙漠都曬得燃燒起來似的。

太陽曬得胡鐵花連酒都不想喝了，只盼太陽快些下山──一個酒徒不想喝酒的時候，他一定已經難過得要死。

沒有風，一絲風都沒有，也沒有絲毫聲音，在烈日下，沙漠上所有的生命，都已進入了一種暈死狀態。

胡鐵花簡直忍不住要跳到駝峰上去狂吼起來──就在這時，不知哪裡傳來了一聲呻吟。

呻吟之聲雖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沙漠上，聽來卻比一個人在耳邊說話要清晰。

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背脊都挺了起來。

胡鐵花瞪大眼睛，道：「你們聽見這聲音了嗎？」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楚留香道：「這附近有人。」

胡鐵花道：「不錯！是有人，但卻是個快要死了的人。」

姬冰雁冷冷道：「你怎知道？」

胡鐵花苦笑道：「我雖不喜歡殺人，但一個人垂死前的呻吟聲，我卻聽得多了。依我看，這人不是快要被曬死，就是快要渴死。」

就在這時，又有一聲呻吟聲傳了過來，胡鐵花已聽出這呻吟是從左面一堆沙丘後傳出來的。

他立刻跳下駱駝，道：「人就在那邊，咱們瞧瞧去。」

姬冰雁道：「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麼好看的？」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有什麼好看的──你知道有人就快要死了，難道不去救他？」

姬冰雁緩緩道：「我早就告訴過你，在沙漠上，每天都可能遇到幾十個垂死的人的，你若要救人，別的事就不必做了。」

胡鐵花吃驚道：「你──難道見死不救？」

姬冰雁冷冷道：「我們難道是為救人而來的？」

胡鐵花又叫了起來，道：「你的心這麼狠？」

姬冰雁道：「在這種地方，只有心狠的人，才能活下去，你快要死的時候，也絕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只因若有人將水分給你，他自己就要渴死。」

楚留香微笑道：「但現在我們的水豈非足夠有餘？」

姬冰雁道：「沙漠上還有種人，你救了他，等他力氣恢復時，反而將你殺死，再搶了你的食水和牲口逃走。」

楚留香笑道：「憑我們三個人，世上有誰能殺得了我們？」

胡鐵花大聲道：「不錯，誰能殺得了咱們？」

他瞪著姬冰雁道：「看來你不但心腸越來越狠，而且膽子也越來越小，一個人若是錢太多了，只怕會變成這樣子。」

姬冰雁寒著臉，不再說話。

胡鐵花道：「不管你去不去救人，我總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微笑道：「要去大家一齊去，好嗎？」

他這話自然是向姬冰雁說的，姬冰雁默然半晌，像是歎了口氣，於是整個隊伍，都轉向左方。

左面那沙丘並不大，轉過沙丘，就瞧見兩個人，一瞧見這兩人，楚留香和胡鐵花心都寒了。

這兩個簡直已不大像是人，而像是兩隻被架在火上，快被烤焦了的羊，他們赤裸裸地被人釘在地上，手腕、足踝和面額上，都綁著牛皮，牛皮本來是濕的，被太陽曬乾後，就越來越緊，直嵌入肉裡。

他們全身的皮膚都已被曬黑，嘴唇也曬裂了，他們的眼睛半合半張，眼珠和眼白卻已分不清了，看來就像個灰濛濛的洞。

這時胡鐵花才終於瞭解石駝眼睛是如何瞎的──石駝的眼睛就和這兩人一樣，是生生被曬瞎的。

石駝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但到了這裡，全身都發起抖來，他似乎有一種神奇的觸覺，能感覺出眼前的不祥，和未來的惡兆。

牛皮被挑斷，楚留香和胡鐵花用毛氈將這兩個人裹了起來，又用絲巾蘸了水，讓他們輕輕吮吸。

然後，他們才開始顫抖、呻吟起來。「水──水──」

他們能發出聲音時，就不停地呼喊、哀求。

但楚留香知道現在若是讓他們放量喝水，他們立刻就會死。

胡鐵花歎了口氣，柔聲道：「朋友你放心吧，這裡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垂死的人茫然張開眼睛，還是呻吟著道：「水──」

胡鐵花笑道：「你不放心？」

他站起來，拍著駱駝上的羊毛囊，又道：「你看，這裡都是水。」

姬冰雁突然厲聲道：「你們是被誰綁在這裡的？你們是犯了什麼罪？」

垂死的人拚命搖著頭，道：「沒──沒有──是強盜。」

胡鐵花聳然道：「強盜？在哪裡？」

垂死的人掙扎著抬起手，向遠方指了指，又拚命抓住頭髮，一張臉因驚懼而扭曲，身子也抖得更厲害。

姬冰雁厲聲道：「據我所知，附近並無盜跡，你們莫非是說謊？」

兩個人又一齊搖頭，眼睛裡似要流下淚來。

胡鐵花大聲道：「人家已慘到這種地步，你何苦還要逼他們？就算他們說謊又怎樣，他們身上連一塊布都沒有，難道還能害得了咱們？」

姬冰雁又不說話了。

只因胡鐵花的話說得不錯，這兩人非但手無寸鐵，而且完全赤裸，就算是他們沒有受傷，卻也沒有什麼地方能令姬冰雁覺得不放心的。

胡鐵花轉頭去看楚留香道：「現在，可以讓他們多喝些水了吧？」

楚留香沉吟著，點了點頭，道：「還是少喝。」

他一面說，一面走向水袋，但這句話還未說完，兩個奄奄一息垂死的人，竟突然兔子般跳了起來。

他們本在抓頭髮的手，也突然閃電般揮出，每個人手裡，都射出了十幾道烏光，去勢比閃電還更急。

這赫然是一種以機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這暗器原來是藏在頭髮裡的。

他們的手一揮出，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也立刻像燕子般掠起，他們縱然事出意外，但以他們的動作反應之快，已很少有暗器能傷得了他們。

誰知暗器竟沒有打向他們，卻擊向水袋，只聽「噗！噗！」一連串聲響，數十條水柱，箭一般從羊皮囊裡射出來。

那兩個「垂死的人」也飛一般竄了出去。

胡鐵花的怒火已將爆炸，怒喝道：「兔崽子！你想逃。」

他以幾乎比楚留香還快的速度，向他們撲去。

姬冰雁卻沒有去追人，翻身搶救水袋，他知道在楚留香和胡鐵花的手下，沒有人能逃得了的。

那兩人自然逃不了。

他們還沒逃出十丈外，已覺得有一股勁風襲向脖子，他們想轉身迎擊，但還未回頭，人已倒下去。

他們甚至連對方的手都沒有瞧見。

胡鐵花騎馬般騎在一個人的身上，不斷地摑他的臉，怒喝道：「我救了你，你反害我？為什麼？為什麼？」

這人沒有回答，他已永遠不能回答了，胡鐵花從地上揪起他時，他的脖子已像稻草般折為兩段。

另一個人還倒在地上，楚留香並沒動手打他，只是站在他面前，靜靜地瞧著他，也沒有問他的話。

等他聽見同伴脖子斷的聲音時，他全身都縮成一團，嘴裡卻瘋狂般大叫起來，嘶聲叫道：「你殺了我吧！沒關係，反正你們也活不長的，我在鬼門關上等著你，再和你算帳。」

楚留香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緩緩道：「我絕不殺你，只要你肯說出，是什麼人叫你來的？」

這人忽然瘋狂般大笑起來，道：「你要問是什麼人叫我來的？你難道還打算去找他？」

楚留香道：「正是要找他，你難道覺得很好笑？」

這人像是已笑出了眼淚，喘著氣道：「當然很好笑，任何一個沒有發瘋的人，都不會想去找他的，除非這人已活得不耐煩了。」

胡鐵花已搶過來，大吼道：「是不是札木合的兒子叫你來的？」

這人笑道：「札木合？札木合是什麼東西，替他老人家提鞭都不配。」

楚留香皺眉道：「不是札木合是誰？」

這人道：「你放心，等你快死的時候，自然會見著他老人家──我可以跟你打賭，你一定活不過五天。」

胡鐵花怒道：「我跟你打賭，你若不肯說實話，連五個時辰都活不了。」

這人竟然又笑了，道：「我根本不想再活五個時辰。」

胡鐵花倒不禁怔了怔，道：「你不怕死？」

這人大笑道：「我為什麼要怕死，能為他老人家而死，我簡直比什麼都開心。」他笑聲忽然微弱下去，眼睛裡卻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楚留香動容道：「不好，這人嘴裡藏著自盡的毒藥。」

胡鐵花提起他時，就立刻發覺這人已不再呼吸。

過了很久，胡鐵花才將他放下去，轉頭望著楚留香道：「你見過如此不怕死的人嗎？」

楚留香道：「沒有。」

胡鐵花道：「我也知道有許多人被敵人抓住時，都會服毒自盡，但他們都是出於無奈，而這人卻死得開心得很。」

楚留香歎口氣，沒有說話，只因他不禁想起服毒自盡的無花，一想起無花，就忍不住歎息。

胡鐵花也歎息氣道：「我看這人頭腦必定有些毛病，否則──」

他忽然瞧見了姬冰雁，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姬冰雁只是俯首望著地上的屍身，根本沒有瞧他。

胡鐵花忍了好久，搭訕著喃喃道：「他們暗器是藏在頭髮裡的，這點我現在也想到了，但他們明明已被曬得皮焦肉綻，半死不活，又怎麼會有力氣動手呢？」

姬冰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緩緩俯下身，提起這屍首的頭髮抖一抖，立刻就有一張皮，奇蹟般地褪了下來，露出裡面光滑平整的肌膚。

第六回　救人害己

胡鐵花瞪著眼怔了半晌，才苦笑道：「原來這也用了易容術，而且手法不在楚留香之下，沙漠裡也有這樣的人才，我們真想不到。」他這話是向姬冰雁說的，但話沒說完，姬冰雁已走了。

胡鐵花也只得走回去，已見那十幾個羊皮袋雖然都被打穿洞，但裡面的水並沒有漏光。

姬冰雁和小潘已將羊皮袋都解了下來，平放在地上，有洞的一面朝上，每袋裡至少都還有半袋水。

胡鐵花大喜道：「原來這兩人白送了性命，並沒害到咱們，咱們還是有水喝。」

姬冰雁也不說話，卻提起水袋，將水都倒在地上。

胡鐵花大駭道：「你這是做什麼？」

姬冰雁還是不說話。

楚留香卻走過來，沉聲道：「暗器有毒，毒已溶入水裡，水自然喝不得了。」

胡鐵花踉蹌後退了兩步，幾乎跌在地上。

楚留香道：「我已找著了他們射暗器的針筒，構造之精巧，竟似還在昔年名震天下的『九天十地，天魔神針』之上，我實在想不出江湖中誰能造得出這樣的暗器？」他攤開手掌，雙手中各有一個黝黑的鐵筒。

姬冰雁只瞧了一眼，淡淡道：「這且留到晚上再說，現在還是趕緊走吧！」

他還是不去瞧胡鐵花一眼。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大叫道：「這全是我不好，是我愛多事，是我瞎了眼，你──你為什麼不罵我？不說話？你痛罵我一頓，我反會好受些。」

姬冰雁終於轉過頭，靜靜地瞧著他，緩緩道：「你要我罵你？」

胡鐵花道：「你不罵，你就是混蛋！」

姬冰雁還是神色不改，緩緩坐上駱駝，淡淡道：「我為何要罵你？救人總是好事，何況，瞎了眼的不只是你一個，上當的也不只是你一個。」

胡鐵花這次才真的怔住，許久說不出話。

楚留香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頭，微笑道：「這死公雞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可惡，是嗎？」

這天晚上，胡鐵花也和石駝一樣，坐在明亮的星光下，坐在熱氣散盡的沙粒上，坐在無邊無際的寒冷中。

風中不再有大蒜、胡椒和牛羊肉的香氣。因為他們所剩下的，只不過是永遠不離姬冰雁身邊的一小袋水。

沒有水，就沒有熱菜，沒有享受，沒有生命。

石駝就坐在不遠，經過這次事件後，他雖然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卻像是也變了。

他永遠筆挺的身子，像是變得萎縮了起來，他那如麻石雕成的臉上，也像是忽然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但胡鐵花並沒有留意到他的改變。

胡鐵花只是在自己怪自己，自己生自己的氣。

帳篷裡有盞水晶燈，燈光溫柔得像星光，在如此溫柔的星光下，楚留香和姬冰雁討論的事卻無絲毫溫柔之意。

那黝黑的針筒，在燈光下尤其顯得醜惡而冷酷。

楚留香望著這針筒，苦歎道：「這實在是我生平所見到的最可怕的幾種暗器之一，我想，世上只有三個人能造得出這樣的暗器。」

姬冰雁道：「三個人？」

楚留香道：「第一個是蜀中唐門的掌門人。第二個是江南九曲塘的朱老先生，這兩人自然絕不會到沙漠來。」

姬冰雁道：「不錯──還有一個人呢？」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還有一個就是我，這暗器自然也不會是我造的。」

姬冰雁連眼睛裡都沒有笑意，一字字道：「你雖只知道三個人，但我認為必定有第四個人的，只不過這人是誰，你我都不知道而已。」

楚留香默然半晌，歎道：「能造出這樣的暗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人竟能令他手下心甘情願地為他而死。」

姬冰雁道：「你認為這絕不是你那對頭黑珍珠？」

楚留香道：「絕不是，黑珍珠沒有這麼強，也沒有這麼狠。」

姬冰雁道：「你想這會是什麼人？」

楚留香沉思著道：「我想，這人或許是自中原出關的一個極厲害的黑道朋友，或許是沙漠中流寇的首領，他並不是衝著我楚留香來的，也不是衝著你姬冰雁來的，他只是將我們當做一隊『肥羊』，要從我們身上刮些油水。」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他算準我們要從這條路走過，就先在這裡布下了陷阱，也許他本來是想要我們命的，但那兩人發現我們不是普通客商時，生怕一擊不中，才臨時改變了主意，暗器不射人而射水袋。」

他苦笑著接道：「他要等我們渴得半死不活時，再來下手，那時我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豈非只有任憑他宰割。」

姬冰雁悠悠道：「也許他根本不想一下子要我們的命，他根本就是要我們活著慢慢受苦的。」

楚留香皺眉道：「你為何會這樣想，你──」

他驟然停住嘴，只因他忽然發現，姬冰雁深沉冷漠的眼睛裡，此刻竟似藏著極大的恐懼和不安。

這實在是姬冰雁從未有的情形，能令他這種人恐懼不安的事，那必定已嚴重得可怕。

楚留香立刻也開始不安了，試探著問道：「你難道已猜出這人是誰？」

姬冰雁似乎想說什麼，但瞟了帳篷外的石駝一眼，立刻將想說的話忍了下去，卻笑了笑道：「不管這人是誰，他若想渴死我們，就打錯主意了。」

楚留香也沒有問下去，他也笑了笑，道：「有你在，我從來沒有怕會被渴死。」

姬冰雁笑道：「我知道就在百里外，有個秘密的水源，明天日落之前，我們就可以趕到那裡，我方才沒有說，只因我想讓胡鐵花著著急。」

他笑著躺下去，很快就像是睡著了。

楚留香卻悄悄走出了帳篷，坐在胡鐵花身邊，他不是想來和胡鐵花說話，只不過想坐近些來觀察那神秘的奇人。

他已隱約覺出，在石駝那岩石般胸膛下隱藏的秘密，只怕比那見血封喉的毒針還要可怕十倍。

第二天，姬冰雁將剩下的水平均分成五份，淡淡道：「水只有這麼多了，你們可以現在一口氣喝下去，也可以留著。反正這點水最多也不過只能支持兩三天。」

胡鐵花望著那空了的水袋，大聲道：「這是你自己留著的水，我不喝。」

他扭頭就要走，楚留香拉住他笑道：「你莫和姬冰雁賭氣，和他賭氣是會上當的。」

胡鐵花忽也大笑道：「我和他賭什麼氣，昨天晚上，我已聽到他今天能找到水，只不過我自己還有一壺酒，我為什麼喝這淡出鳥來的淡水。」

姬冰雁不覺也笑了，小潘瞧著這三個在一起把臂的朋友，忽然覺得自己也勇氣百倍。

跟著這麼樣三個人走，他還用得著怕什麼，只有石駝的臉色，卻越來越陰鬱，他這沒有眼睛的人，卻彷彿能瞧見別人瞧不見的危險。

姬冰雁只揮了揮手，石駝就立刻使隊伍停止，駱駝伏下，胡鐵花從駝峰上躍下，就立刻跑去找姬冰雁，問道：「是你要石駝停下來的，是嗎？」

姬冰雁道：「不錯。」

胡鐵花道：「你只一揮手，他就懂你的意思了？」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大叫道：「但你卻說他又瞎又聾，他怎麼能看得見？」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我自有方法讓他知道我的意思。」

胡鐵花道：「你有什麼見鬼的法子？為何不說出來？」

姬冰雁道：「你真的瞧不出？」

胡鐵花道：「王八蛋才瞧得出。」

姬冰雁轉向楚留香，道：「你呢？」

楚留香緩緩道：「你用一顆小石子來傳達你的命令，你若要隊伍停下，便用石子打石駝的左肩，若要隊伍走，就打他的右肩。」

他微微一笑，瞧著胡鐵花笑道：「這法子並非只有王八蛋才瞧得出的，是嗎？」

胡鐵花平舉雙手，苦笑道：「你不是王八蛋，我是，我現在發覺我實在未見得比王八蛋聰明多少。」

這裡看來也是一片黃沙，和沙漠上任何一塊地方都沒什麼兩樣，唯一扎眼的，只是一株樹。

樹生長在一堆風化了的巖旁，早已枯了。

胡鐵花瞧了半天，忍不住笑道：「這裡有水？」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摸著腦袋道：「水在哪裡，我怎地瞧不見？難道我不但腦袋不靈，連眼睛也不靈了？」

他抓住楚留香道：「你老實說，你瞧見了沒有？」

楚留香沉吟著道：「聽說沙漠裡有許多秘密的水源，是藏在地下的。」

姬冰雁道：「不錯，你──」

他瞧著胡鐵花，想說話，說的自然不會是什麼好話，但話未說完，胡鐵花已又高舉雙手道：「你莫說了，我承認我什麼都不懂好嗎？」

他摸著腦袋笑道：「我本來不是很聰明的嗎？怎地和這兩人在一起，就變成了呆子，莫非是被人傳染上呆病。」

小潘忍不住笑道：「胡爺若真的染上了呆病，那一定是我傳過去的。」

姬冰雁板著臉道：「你怎會傳給他，他比你還要呆得多。」

話未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他們並沒有能笑多久──他們花了一個時辰，來挖掘這地下水源，誰知地下連一滴水都沒有。

姬冰雁像石頭般怔住了。

胡鐵花擦著頭上的汗，想說兩句俏皮話，笑一笑，看到姬冰雁面上的神色，想到立刻即將到來的危機。

他哪裡還說得出？哪裡還笑得出？

楚留香盡量將聲音放得平淡自然，道：「你再想想，有沒有弄錯地方？」

姬冰雁跳了起來，吼道：「你不信任我？」

楚留香知道他此刻心裡一定比任何人都難受十倍，也不忍再說什麼，姬冰雁卻像突然軟了，斜斜倚在那枯樹上。

小潘賠笑道：「地下的水源，有時會忽然乾枯，有時會忽然改道，這是老天爺開的玩笑，什麼人也沒法子。」

楚留香道：「我知道。」

姬冰雁瞧著楚留香，終於黯然道：「你莫怪我，我的──」

楚留香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我若是你，不但也會拿你出氣，說不定發的脾氣更大。」

胡鐵花大笑道：「不錯，一個人難受時，不拿好朋友出氣拿誰出氣，好朋友若不能諒解他，誰還能諒解他？」

小潘瞧著這三個人，喉嚨裡像是忽然堵著塊東西，哽聲道：「小人斗膽插嘴說句話──誰若能交著楚爺和胡爺這樣的朋友，他可實在是這世上最運的人了。」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急驟的蹄聲傳了過來。

胡鐵花一驚，就想迎上去。

但楚留香即拉住了他，沉聲道：「此時此刻，咱們絕不能妄動，先靜觀待變。」

那邊姬冰雁、小潘、石駝已將駱駝全拉入沙坑裡──他們方才四下尋找水源，所以沙坑挖得很大。

沙坑前，還有一堆岩石擋著對面的視線，在這一望無際的沙漠上，當真再也找不著比這更好的藏身處。

楚留香和胡鐵花剛藏起來，便瞧見幾匹飛奔著的健馬，在漫天飛舞的黃沙中，現出了身影。

但這幾匹馬發狂般直奔而來，馬上人整個身子都貼在馬背上，像是在逃避什麼可怕已極的追兵。

但放眼望去，一片大沙漠在逐漸西斜的陽光下，燦爍如金，除了這幾匹馬外，後面再也沒有人馬的影子。

胡鐵花失聲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在逃避什麼？」

姬冰雁面色沉重得可怕，沉聲道：「沙漠上常會有一些詭秘之極的事，只要不惹到咱們身上，咱們最好還是裝做瞎子，只當沒瞧見。」

但馬匹卻直向他們奔來。

胡鐵花道：「若是惹到咱們身上的呢？」

姬冰雁還未說話，那幾匹瘋狂飛奔的馬，已力竭而倒，馬上人在地上一滾，隨即跳了起來。

一共有五匹馬，卻只有四個人，四個人都是中原武師的打扮，勁裝佩刀，四個人身手看來都不弱。

胡鐵花簡直從未見過比他們更狼狽的人。

四個人滿頭滿身都是黃沙，瞪大了眼睛，喘息著瞪著前方，臉上那種驚駭恐懼之色，真是誰也描述不出。

胡鐵花等人瞧見他們這種神態，自己心裡也不禁緊張起來：「這些人究竟瞧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為何會如此恐懼？」

突聽一聲狂吼，四個人一齊拔出了腰刀，瘋狂般飛舞、砍殺！將一生本領，全身力氣都使了出來。

但他們對方卻沒有人。

他們的刀砍殺的竟只是空中的塵沙。

他們用盡了力氣，竟只是來和「虛空」搏鬥，這敵人卻是任何人永遠也砍不到，打不倒的。

胡鐵花忍不住道：「這些人莫非瞧見了鬼嗎？」

姬冰雁沉著臉不說話。

小潘打了個寒噤，顫聲道：「我曾聽說沙漠中有種隱形的惡魔，專門吃人的心肝，他們莫非──」

姬冰雁輕叱道：「不許胡說。」

小潘閉起了嘴，但寒噤卻打得更厲害。

胡鐵花求助地去瞧楚留香，楚留香卻在凝視著石駝。

這聽不見、瞧不見的人，此刻身子竟也縮成了一團，正在不停地發抖──他又是為了什麼？

胡鐵花只覺掌心冷冷的，濕濕的，不覺也淌出了冷汗──這無情的大沙漠裡，竟真有這麼多詭秘可怕的事。

再看那邊，四個人中已有兩個倒了下去。

另兩個也筋疲力竭，牛一般喘著氣，但他們只要有最後一絲力氣，就不肯住手，他們的刀舞得更急。

姬冰雁忽然沉聲道：「這是彭家刀法。」

楚留香歎道：「我也看出來了，彭家的人，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胡鐵花仔細瞧了瞧，也失聲道：「不錯！這竟真的是五虎斷門刀！而且瞧這四個人的刀法功力，一定是彭家子弟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姬冰雁道：「五虎斷門刀素來不傳外姓，這四人多半就是彭雲的子侄，「彭門五虎」中的兄弟，這大鬍子也許就是彭一虎。」

楚留香道：「彭門五虎現在是否已繼承了彭雲的鏢局？」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若是如此，他們必是走鏢而來的。」

小潘道：「一定是這樣，在沙漠上只有走鏢的人，才不騎駱駝。」

只聽一聲嘶吼，又是一人倒了下去。

胡鐵花霍然站起，大聲道：「彭雲為人不錯，我不能眼看著他兒子發狂而死，我要去救他。」

第七回　極樂之星

姬冰雁冷冷道：「你如何救他？你救得了他嗎？」

胡鐵花因準備躍起而緊張的肌肉，立刻鬆下來了，他呆了半晌，還未說話，第四個也已倒下了。

楚留香沉聲道：「這四個人若只是脫力而倒還不至於死，就只怕──」

胡鐵花道：「無論他們會不會死，咱們至少得先去瞧瞧。」

姬冰雁道：「現在不能去。」

胡鐵花道：「為什麼？」

他撇了撇嘴道：「難道這四個人也是裝出來的？」

這四人自然不會是在行詐，因為這樣子誰也裝不出。

胡鐵花這次已看準了，心裡有十分的把握，只等著姬冰雁如何回答。

姬冰雁道：「這四人自然不會是無緣無故發瘋的，是嗎？」

胡鐵花道：「這當然是有人在害他們。」

姬冰雁道：「害他們的人也自然不會沒有原因，是嗎？」

胡鐵花道：「不錯，說不定就是要搶他們保的鏢。」

姬冰雁道：「既是如此，他們現在既已倒下，那些人難道會不來收穫戰果？你我此刻若是出去，豈非就變成了那些人的對象。」

胡鐵花道：「但現在一眼瞧出去，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難道那些人真的能隱形──」

話未說完，忽然覺得有一片黑影從頭上掠過。

接著，急風驟響，一隻鷹急飛而來，在那邊倒下來的人馬上空打了個盤旋，雙翼一束，流星般自空中俯衝下，從馬背上啣起了個箱子，再次飛起，兩隻大翅扇了扇，碧空中就只剩下一個黑點。這隻鷹來得快，去得更快，胡鐵花還未弄清這是怎麼回事，它已飛得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楚留香歎道：「好周密的計劃，好厲害的手段，竟連一個人也未出手，就將彭門五虎所保的一箱紅貨劫走了。」

胡鐵花道：「你認為那箱子裡是珠寶？」

楚留香苦笑道：「不是珠寶，難道還是肥肉？」

胡鐵花道：「若是肥肉，倒還合理些，否則這隻鷹就算是那些人派來的，它難道還能認得出箱子裡是珠寶嗎？」

楚留香搖頭歎道：「箱子上自然已做上能令那隻鷹認得出的標布，那隻鷹自然是他們早就訓練好的，這點你都想不到？」

胡鐵花呆了呆，苦笑道：「看來我的呆病已越來越重了。」

姬冰雁道：「這些人既已得手，便不致再來，你要瞧，現在可以去了。」

四個人中已死了三個，只有那最後倒下的大鬍子，胸膛還有些跳動，但也已十分微弱，隨時都可能停止。

胡鐵花掰開他的嘴，將剩下的半壺酒都灌了下去，這顆已將完全停止的心，才又開始跳動了起來。

胡鐵花趕緊道：「你是不是彭一虎？你們究竟遇見了什麼事？」

那人張開眼睛，胡鐵花只覺得他眼睛裡仍滿是驚恐之色，楚留香卻已發現他瞳孔至少已奇異的放大了一倍。

他喘息著，掙扎著，似乎要站起，卻連手指也不能動一動，他全身上下已不再有絲毫力氣。

胡鐵花擦著頭上的大汗，大聲道：「說話呀，你還能不能說話？」

這人喉結上下滾動著，終於從那已乾裂的嘴唇中，吐出了一絲聲音，卻已不像是人類說話的聲音。

那只是一種幾乎無聲的嘶喊，絕望的嘶喊：「惡魔──惡魔，成千成百個魔鬼──殺──殺！」

胡鐵花汗越流越多了，大聲道：「這哪裡有惡魔？惡魔在哪裡？」

這人眼睛空虛地瞪著前方，嘶聲道：「你休想搶得走！你──你──」

他忽然從胡鐵花懷裡跳出來，向前衝了出去，但只衝出兩步，便撲地倒下，永遠不能動了。

胡鐵花的酒，激發了他身體裡最後的一絲潛力。

現在，他連這最後一絲力量也用完。

小潘整個人都軟在地上，顫聲道：「他瞧見了，他瞧見了那隱形的惡魔，就在這裡，逃命──咱們再不趕快逃命，只怕就遲了。」

胡鐵花雖然明知他在胡說八道，卻也不禁打個冷顫，再看石駝那麻石般的臉上，竟也開始流下了汗珠。

姬冰雁蹲在一具屍身旁，已仔細觀察了許久。

此刻他才緩緩站起，卻久久沒有說話。

楚留香道：「你已查出了他們的死因？」

姬冰雁緩緩道：「脫力、飢渴，似乎還中了一種奇怪的毒，那毒性有些像大麻、罌粟，不致令人喪命，卻可使人發狂。」

楚留香沉思道：「害他們的人，也許就是害我們的人，用的也是同樣的方法，先令他們沒有水喝，一個快乾死的人，眼睛裡時常會生出幻象。」

姬冰雁道：「海市蜃樓就是其中之一種。」

楚留香道：「但他們在此之前，還中了一種毒，所以在他們眼中生出的幻象，是好像有成千成百個惡魔在向他們攻擊，他們就拚命逃，等到逃不了時，就拚命抵抗，直到他們將最後一絲力氣都用光為止。」

胡鐵花道：「咱們──咱們若是一直沒有水喝，也會變成他們這樣子嗎？」

楚留香和姬冰雁都沒有回答這句話。

胡鐵花瞧了瞧他們，又瞧了瞧地上的死屍，也說不出話來了。

放眼望去，只有黃沙。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黃沙，沒有水，沒有生命，也沒有希望。

酷熱的白天終於過去了。

他們將人和馬的屍體，都抬入了那沙坑，用沙將屍體掩埋起來，然後，他們就坐在岩石上，等著星光升起。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說話的心情。

「現在，咱們該怎麼辦？再到哪裡去找水？」

這句話在胡鐵花嘴裡打了好幾次轉，卻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縱然說出來，也未見得有人能回答。

飢渴、疲倦──各種致命的感覺，都已隨著夜色而來。

小潘想吃乾糧，卻被姬冰雁打落了。

「不能吃東西，吃了東西，渴得更難受。」

胡鐵花揉著胸膛，忽然笑道：「方纔我拖著那彭一虎時，只覺得他肩頭上像是多出來一塊，又圓又硬，就好像個雞蛋，你們說奇怪不奇怪？」

他這是在沒有話找話說，他自己也知道這話無聊得很。

姬冰雁霍然站起來，走到石駝身旁，握著石駝的手，兩人就這樣手握著手，對面坐了很久，誰也沒有動。

石駝的臉色在逐漸沉重的夜色中，看來更可怕。

胡鐵花忍不住道：「你看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楚留香道：「他們在談話。」

胡鐵花奇道：「談話？」

楚留香道：「要想和一個又聾又啞又瞎的人談話，自然只有用奇特的方法，他們也許是彼此在對方的掌心打手勢，以傳達思想。」

胡鐵花歎道：「到底你還是個鬼靈精，什麼都知道。」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希望能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只見姬冰雁終於走了回來，神情更是沉重。

他在楚留香身旁坐了下來，又等了很久，忽然道：「現在害我們的人，就是以前害石駝的那個人。」

胡鐵花一驚，楚留香卻悠然道：「這點，昨天晚上我已想到了。」

胡鐵花大聲道：「這人究竟是誰？」

姬冰雁歎了口氣，道：「石駝死也不肯說出這人的名字，據我所知，這人不但武功強得可怕，而且手下至少有幾百個甘心為他死的人。」

胡鐵花道：「他武功高我不怕，他手下人多我也不怕，但他這種鬼鬼祟祟的毒計，可實在令我受不了。」

他跳了起來，大吼道：「現在我非但連他將要怎麼樣對付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他長得是什麼模樣，我若這樣被他害死了，可有點冤枉。」

姬冰雁冷冷道：「你若能沉住氣，也許不會死的。」

胡鐵花頹然坐了下來，抱著頭道：「看來我也快發瘋了，你們莫要理我。」

姬冰雁黯然半晌，沉聲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困難不是水，而是這個人，有石駝和我在，水必定可以找到的，但這個人──」

他歎了口氣，接道：「這個人既已看上了我們，就絕對不會放手，現在的局面是，不是我們毀了他，就是他毀了我們。」

楚留香道：「我們難道不能先避開他，找到黑珍珠後，再來找他？」

姬冰雁一字字道：「沒有人能避開他的，在這件事沒有了結之前，我們什麼事都休想做，何況，他也許就是黑珍珠找來對付你的。」

楚留香長吸了一口氣，沉思半晌，忽然一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和他拚一拚吧，也用不著就怕了他，再厲害的對手，咱們也遇見過，是嗎？」

胡鐵花霍然抬起頭來，拊掌笑道：「這才像是楚留香應該說的話，這簡直是我兩天來聽到的第一句人話。」

姬冰雁皺眉道：「只不過該如何──」

他忽然頓住語聲，楚留香和胡鐵花也不出聲了。

三個人雖然都坐著不動，卻像是三柄出了鞘的刀，全身都充滿了危險，隨時都能要別人的命。

他們在這種情況時，聰明的人，最好莫要惹他們。

有人來了。

二十多條人影，四面八方地擁了過來，他們的腳步輕得像貓，踏在沙子上，沒有發出聲音。

但這又怎能瞞得過胡鐵花、姬冰雁和楚留香。

他們三個人很快地交換了個眼色，立刻一致決定：「以靜制靜，靜觀待變。」

他們之間雖然沒有說話，但這三個昔日也不知道曾經並肩作戰多少次的老戰友，行動間自然有一種非人能及的默契。

於是他們垂下頭，像是在打瞌睡。

二十多條人影很快就將他們包圍在中間，他們卻像是絲毫也沒有覺察，這二十多人反而覺得有些奇怪了。

這些人都穿著緊身黑衣，頭上包著黑巾，每個人行動都矯健得很，顯然沒有一個不是危險人物。

這些人也在交換著手勢。

然後一個人忽然沉聲道：「各位若是聰明的話，最好坐著莫要動，連手都莫要抬起來，我不想嚇你們，但你們只要動一動，立刻就沒有命。」

他語聲說得很緩慢，像是不願驚嚇到別人，但這卻是最厲害的手段，老江湖都深知只有用這種口氣最能嚇得住人。

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鐵花自然都沒有動，石駝更不會動，只有小潘是真的被嚇得不敢動了。

黑暗中，隱約可以瞧見這些人每個人手裡都有件東西發著黑黝黝的光，這自然就是那要命的暗器。

說話的人大步走了出來，又道：「很好，你們都很識相，現在，把東西拿出來吧。」

楚留香這才抬起頭，吃吃道：「東西都在駝背上，大王爺要什麼，只管拿吧！」

這人冷笑道：「你不必裝傻，你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我──我實在不知道。」

這人怒道：「你再裝傻。」

他順手一掌向楚留香摑了過去，楚留香順著他手掌就倒下，但打人的人，反而怔住了。

他這一掌已明明打著了對方，卻又像是打空了，明明已打到對方的臉，手掌上卻連一點著力的地方都沒有。

胡鐵花瞧著他吃驚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你竟想打得到楚留香，你若真打到他，早已沒命了。」

這黑衣人心裡也知道有些不對，語氣也緩和下來笑道：「我們這批人的任務，只是要得到這件東西，東西到手，任務就完成，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傷害你們。」

他笑了笑，道：「你看，我們若要殺死你們，豈非早就可以下手了？」

楚留香也知道他說的不假，這些人的任務必定是分開的，他們只負責對付「彭門五虎」，沒有得到命令之前，就絕不敢傷害別人──他知道自己這幾人現在絕不會有危險，於是心裡就更放心了。

黑衣人等了半晌，沒有看到反應，就又接著道：「所以，只要你們把那東西交出來，我非但保證不傷你們毫髮，不拿你們任何東西，而且──而且還可以送給你們一壺水。」

他說這句話時顯然已下了很大的決心，這已不是威脅，而是妥協，是誘惑，這「東西」顯然很重要。

他們若得不到這「東西」，回去顯然要受到致命的懲罰。

「水」的誘惑實在不小，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鐵花若是知道這「東西」，說不定真的會和這人交換的。

只可惜他們真的不知道。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你到底要的是什麼？只要說出來，我一定給你，現在無論要我拿多少珍貴的東西來換壺水，我都願意。」

黑衣人瞪著眼，道：「你真的不知道？」

胡鐵花道：「誰知道這見鬼的東西是什麼，誰就是王八羔子。」

楚留香暗暗好笑道：「這小子竟到這時還不忘罵人。」

黑衣人卻一點也不知道別人已將他罵做王八羔子，沉下了臉，道：「你們難道真沒有從死屍上搜出東西來？」

胡鐵花叫道：「哎喲！老天，我們就是再混蛋，也不會想偷死人的東西呀！」

他這話可又將對方罵了，而且罵人不帶髒字。

黑衣人這次總算懂了這等於就是在罵他混蛋，怒道：「你還不承認，好，來人搜。」

胡鐵花全身立刻繃緊，立刻就要發作。

但楚留香卻又拉住了他，淡淡道：「讓他們搜吧，反正他們什麼也搜不出來的。」

這時黑暗中又竄出了幾個黑衣人，將他們全身都搜了一遍，胡鐵花強忍著怒氣，不懂楚留香為何要如此忍耐。

姬冰雁卻懂得：「楚留香現在也犯了老毛病，又動了好奇心，不瞧個究竟，弄個明白，他怎麼捨得出手。」

無論在哪裡，無論對什麼人，不到萬不得已時，楚留香是絕不願出手的，他並不是個喜歡打架的人。

黑衣人們搜完了人，又搜駱駝，他們自然沒有搜出那「東西」來，其中有個人想了想，忽然道：「說不定那東西還在彭家五虎的身上。」

於是他們竟將已埋在地下的屍體都挖出，他們用刀將屍體的衣服挑起，胡鐵花咬緊牙，扭轉了頭。

只聽一人道：「這些人身上也沒有。」

為首那黑衣人已有些慌張，跺腳道：「不可能沒有的，再找，若是找不出，回去該如何交代？」

黑衣人的眼中都露出驚慌恐懼之色，再找，還是找不到，他們越來越著急，幾乎忘了再監視楚留香等人。

姬冰雁目光閃動，忽然緩緩道：「你們要找的究竟是什麼？說出來也許我們能幫上些忙的。」

那黑衣人早已急慌了，脫口道：「極樂之星。」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這極樂之星又是什麼？」

那黑衣人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彭家五虎這次保的一批紅貨中，有件最珍貴的，就叫做極樂之星。」

胡鐵花失望地歎了口氣，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原來只不過是件珠寶而已。」

無論多珍貴的珠寶，在他們眼中都算不了什麼的。

那黑衣人道：「我們受命而來，按照計劃奪到了那箱紅貨，誰知道那『極樂之星』竟不在箱子裡──」他情急之下，什麼都說了出來。

姬冰雁忽然道：「我若知道這極樂之星在哪裡，你們肯用水來交換？」

黑衣人又驚、又急、又喜，大聲道：「當然。」

姬冰雁悠悠道：「你們真的有水嗎？」

黑衣人道：「自然有的。」

胡鐵花道：「在哪裡？拿來瞧瞧。」

黑衣人變色道：「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姬冰雁想了想，道：「好，我就相信你這一次，先把極樂之星拿給你，但是水──」

黑衣人大喜道：「只要你拿出極樂之星來，水絕不成問題。」

胡鐵花在旁邊瞧得真是滿肚子奇怪，他既不懂姬冰雁怎會如此輕易就相信了別人，更不懂姬冰雁如何能拿出那極樂之星來。

他們根本連極樂之星的影子都沒有瞧見過。

只見姬冰雁已回頭走過來，臉上竟像是很有把握的樣子，再瞧楚留香，也是面帶微笑，一點也不著急。

胡鐵花忍不住迎了上去，悄悄道：「你真的知道極樂之星在哪裡？」

姬冰雁緩緩道：「方纔你說。抱著彭一虎時，只覺得他肩頭上多出來又圓又硬的一塊，是嗎？」

第八回　荒漠綠洲

胡鐵花更莫名其妙，道：「不錯，但──」他話未說完，姬冰雁已走到一處屍身旁──彭一虎衣服已被挑開，赤裸的身子上，哪有什麼極樂之星？

但姬冰雁卻蹲了下去，用手指在彭一虎肩頭上輕輕一劃，閃動的星光下，他肩頭竟有光芒一閃。

接著，便有一粒鴿蛋般大小，光芒閃爍的寶石，從彭一虎肩頭綻開的皮肉中，落在姬冰雁手上。

原來這極樂之星已被彭一虎縫在肉裡。

大家都不禁瞧得怔住了。

天上雖有繁星無數，但地上這極樂之星的光華，卻似能令天星俱為之失色，就連姬冰雁也不禁動容道：「好美的金剛石，難怪有許多人不惜為你拚命。」

那黑衣人餓狗般撲了過來，一把從姬冰雁手上將這極樂之星搶了過去──姬冰雁像個呆子似的，眼睜睜瞧著別人從他手上將東西搶走，那黑衣人簡直也未想到事情竟如此容易，開心得幾乎合不攏嘴來。

胡鐵花又奇怪，又生氣，還未發作。

只聽姬冰雁道：「極樂之星已給了你，水呢？」

黑衣人仰天狂笑道：「大爺們出來辦事，哪裡帶有水，你要水，不會自己去找，大爺們現在不宰你，已對你很客氣了。」

他一面大笑，一面揮手作勢，竟帶著那些大漢，狂笑著呼嘯而去，胡鐵花簡直氣破了肚子。

他想出手，卻被楚留香拉住，想追，又被姬冰雁攔住，他實在不懂，他這兩個老朋友怎會變得這樣沒膽子？

楚留香和姬冰雁瞧著這批人揚長而去，竟連絲毫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胡鐵花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冷笑道：「可笑呀可笑！堂堂的楚香帥，今日竟會變得膽小如鼠，可笑呀可笑！自以為聰明的姬冰雁，今日也會上別人的當。」

姬冰雁悠悠道：「誰上別人的當了？」

胡鐵花冷笑道：「你既然那麼聰明，能知彭一虎將極樂之星藏在哪裡，為何就不知道那些王八蛋根本就不會給你水的？」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我早已看出他們身上根本就沒有水囊的。」

胡鐵花怒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他們沒有水，為何要將極樂之星給他們？你放的是什麼馬後炮？」

姬冰雁也不理他，卻向楚留香道：「行走在沙漠上的人，唯有兩樣東西缺少不得，第一是水，第二是駱駝，缺少了這兩樣，性命便難保存，是嗎？」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

姬冰雁道：「但這些人非但身上沒有水，而且還是徒步而來的，這就是表示他們住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是嗎？」

楚留香道：「正是。」

姬冰雁道：「他們得到所求之物後，必定無暇再管我們，急著便要回去報功，是嗎？」

這次不等楚留香說話，胡鐵花已拊掌大笑道：「不錯，我們只要跟蹤他們，便可直搗他們的老窩，與其等那惡魔來找我們，不如由我們先去找他──是嗎？」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這就叫做先發制人。」

胡鐵花一躍而起，道：「既是如此，咱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

姬冰雁緩緩道：「沙漠之中，跟蹤不可太近，反正他們是逃不了的。」

他聽了聽風聲，微微一笑，又道：「你若著急，現在就可以去了。」

距離他們此刻的出發地只有半個多時辰的路，有幾間木屋，這本是昔日巡邊戍卒的守望塞，如今竟變為綠林豪強的嘯聚處。

木屋已十分陳舊，有幾扇窗子沒有關，屋子裡早已有了燈光，想來屋子裡一直都有人留守的。

楚留香他們在距木屋十丈外的三株枯樹後停了下來，只見那些黑衣大漢們歡呼狂笑著走了進去。

但一走進屋子，他們的笑聲就停頓了。

從開著的窗子裡，可以望見他們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恭敬，一個個低垂著頭，連話都不敢說。

胡鐵花喜道：「瞧他們這副樣子，他們的頭目果然就在這屋子裡。」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道：「咱們現在就衝進去吧，我們要瞧瞧那惡魔究竟是什麼變的！」

姬冰雁皺眉道：「再等一等。」

胡鐵花道：「還等什麼？」

姬冰雁沉聲道：「這情況有些不對。」

胡鐵花道：「這主意是你出的，怎地現在又覺得不對了？」

姬冰雁緩緩道：「我見到這木屋，才覺得不對──你想，以那惡魔的聲勢，會住在如此破爛的木屋裡嗎？」

胡鐵花剛怔了怔，還未說話，木屋裡忽然一陣低迷的樂聲傳了出來，婉轉銷魂，欲仙欲死。

樂聲乍起，那些垂首肅立的大漢，身上突然起了一陣扭曲，像是要隨著這銷魂的節拍起舞。

但驟然間，他們卻全都倒了下去。

銷魂的樂聲，仍在繼續著，只不過聲音更低。

倒下去的人，久久未站起來。

胡鐵花聽得心跳面熱，卻瞧得又驚又奇，嗄聲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姬冰雁寒著臉，不說話。

楚留香臉上卻忽然變了顏色，失聲道：「不好！」

喝聲未了，他已向那木屋飛掠了過去。

胡鐵花哪裡還肯再等，也飛撲了過去，楚留香還在窗口探望，胡鐵花卻已一腳踢開門，大喝道：「你休想──」

他只說出三個字，聲音就在喉嚨裡凝結住了。

這屋子裡已沒有一個人。

嚴格說來，這屋子裡已沒有一個活人。

方纔那二十幾條黑衣大漢，此刻已全部倒斃在地上。

他們的身子扭曲著，但臉上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奇異光輝，他們死得毫無痛苦，而且還像是開心得很。

胡鐵花怔了許久，才長長歎出口氣，道：「瘋了──這些人也瘋了。」

楚留香跌足道：「我早該想到他們會自殺的。」

殘舊的屋子裡，幾乎什麼都沒有，卻供著個很大的神龕，神龕裡有尊佛像，使得這屋子看來更是詭秘。

風吹起神龕的黃幔，胡鐵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失聲道：「但他們為何要自殺？」

楚留香歎道：「那惡魔必定猜出他們的行蹤已被我們跟蹤了，為了怕我們再跟蹤下去，他只有逼他們死。」

胡鐵花道：「他們既然是被人逼自殺的，又為何死得如此開心？」

楚留香目中竟似也有了恐懼之色，喃喃道：「這其中必定有個神秘的原因，那銷魂的死亡樂聲，也許──」

話未說出，突聽小潘在屋外嘶聲狂呼道：「石駝發瘋了──石駝發瘋了──」

呼聲中充滿了恐懼，在這無情的沙漠中，孤立而殘破的木屋裡，遍地死屍間，驟然聽得這樣的呼聲，當真令人毛骨悚然。

胡鐵花又是一驚，楚留香、姬冰雁一齊衝出去，只見小潘面容扭曲，滿頭大汗，嘴裡還在不住大呼道：「石駝發瘋了。」

姬冰雁反手一掌摑過去，厲聲道：「你不准發瘋，說，是怎麼回事？」

小潘被一個耳光打得怔了怔，才定過神來，顫聲道：「你們進屋後，我忍不住也想過來瞧瞧，又怕將石駝一個人留在那裡，我實在有些不放心，就拉他一起來。」

姬冰雁冷笑道：「你哪是不放心他，你只怕是想拉他來壯你的膽子吧？」

小潘垂下了頭，囁嚅接道：「誰知──誰知石駝剛走到這屋子前面，就好像瞧見鬼似的，轉身就跑，他那樣子也不知有多可怕，我雖然什麼也沒有瞧見，但也被他嚇得忍不住叫了起來。」

有眼睛的人都未瞧見，瞎子又能瞧見什麼可怕的事呢？

但這時楚留香等人已無暇再深究這問題，小潘的話還未說完，他們已向石駝逃的方向追了出去。

風在呼嘯，沙在飛捲。

沙漠中的夜，已開始在顯示它可怕的威力。

他們終於瞧見石駝踉蹌狂奔的身影。

一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瞧不見的人，在這無情的風沙中，可怖的深夜裡亡命飛奔，這景象是何等淒慘，何等詭秘。

楚留香和姬冰雁雙雙飛掠過去，雙雙挾住了他，但他卻像隻負傷的野獸般掙脫了，再往前奔。

他那瘋狂的力氣，竟連楚留香都抓握不住。

胡鐵花已從後面撲了過去，攔腰抱住了他，兩個人竟一齊跌倒在地，姬冰雁趕過去按住了他肩頭。

石駝本來還在掙扎著，直到姬冰雁用力握住他的手，他才漸漸平息下來，但猶在野獸般喘息。

胡鐵花大聲道：「你趕緊問他，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星光下，只見石駝麻石般的臉上，流滿了汗，充滿了極度的恐懼，這種臉莫說小潘看見了害怕，就連胡鐵花見了，也不覺自心底生出寒意。

過了半晌，姬冰雁才抬起頭，道：「我已問過他，但他什麼都不肯說。」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黑暗的遠方，緩緩道：「莫非他有種奇異的觸覺，已覺出害他的那惡魔就在木屋裡？」

胡鐵花道：「但木屋裡根本就沒有活人呀──那木屋裡簡直什麼都沒有，那惡魔就算躲起來也不可能。」

楚留香一字字道：「那木屋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胡鐵花道：「除了幾張破桌破椅外，只有那神龕。」

楚留香道：「你可瞧見那神龕裡供著什麼？」

胡鐵花道：「好像是一尊很大的觀音菩薩石像。」

他語聲忽然又凝住了，整個人像是忽然挨了一鞭子。

然後，他也像發了瘋似的，奔回木屋去。

木屋裡景況依舊，風依舊在吹動著褪色的黃幔。

但神龕卻是空的。

那石塑的佛像，竟已赫然不見了。

比黃豆還大的汗珠，一粒粒自胡鐵花頭上滴下來，他怔了很久，才發現木屋上多了一隻鐵鍋。

鍋裡還在冒著熱氣，散發出一陣陣肉香。

鍋下面竟還壓著張字條：

諸君不遠千里而來，妾本當潔樽以待佳客，怎奈屬下頑劣，竟以凡俗之眼，視非凡之人，此妾之過也，謹備肉羹一具，聊表妾歉疚之心，稍滌諸君子之征塵，盼諸君子勿卻是幸。

龕中人襝衽百拜

龕中人？

這龕中人究竟是誰？

胡鐵花轉過頭，便瞧見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四隻眼睛，也在盯著他手裡的這張紙，似已看出了神。

過了半晌，楚留香終於苦笑道：「你我的行藏，還是被人瞧破了。」

胡鐵花歎道：「但這龕中人是誰，我們卻連一點影子都不知道。」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那已空了的神龕，一字字沉聲道：「是石觀音。」

胡鐵花聳然失聲，道：「石觀音？你說的難道就是昔年那被江湖中公認最美麗、最毒辣、最無情、武功卻又最高的婦人？」

楚留香苦笑道：「除她之外，還有誰能造得那麼精巧的暗器？還有誰有那麼高明的易容術？還有誰能想得出如此高明的毒計？」

姬冰雁緩緩接道：「除了她之外，還有誰能凝精斂氣，身化木石，扮成一具石塑的佛像，瞞過你我的眼睛？」

胡鐵花怔住了。

他雖然沒有見過石觀音，但江湖中有關她的種種傳說，每一段都幾乎令他從腳跟一直涼到脖子上去。鍋內的香氣更濃，濃濃的肉湯上，浮著一層如珠光般的光暈，這正是他們最需要的。

胡鐵花忽然大笑起來，道：「江湖傳言果然不錯，這石觀音果然是個害人精，她什麼都不留，卻留下鍋肉羹，讓我們只能瞧著流口水，卻不敢動一動。」

突見一條黃狗從屋外竄進來，跳到桌子上，伸頭在鍋裡舔了舔，又咬起塊大排骨。

胡鐵花笑罵道：「你餓瘋了嗎？你難道不怕被毒死？」

他將狗從桌上拎起來，但這狗卻已連咬帶啃，把一塊肉排都吞下了肚，胡鐵花、楚留香、姬冰雁，三人六隻眼睛都盯著這條狗，直過了兩三盞茶功夫，姬冰雁翻開狗的眼皮瞧了瞧，又瞧了瞧它舌頭，緩緩道：「湯沒有毒。」

胡鐵花用力一拍桌子，大叫道：「這害人精算準咱們不敢喝這湯，還弄條狗來氣咱們，她竟想叫咱們來吃狗剩下來的湯。」

姬冰雁淡淡道：「狗喝過的湯，人難道就不能喝了嗎？」

他眼睛瞧過楚留香，楚留香還是沒有說話。

胡鐵花已提起那鐵鍋扔出窗子，大叫道：「咱們絕不能喝狗剩下來的湯，咱們就算餓死也不能這麼丟人。」

姬冰雁歎了口氣，冷笑道：「我若能活著回去，一定好好為你立一座牌坊，上面刻八個大字：餓死事小，丟人事大。」

胡鐵花大笑道：「我若能活著回去，我就──我就──」他也想找兩句話來回敬姬冰雁，一時間偏偏又想不出。

姬冰雁已冷冷道：「像你這樣的狗熊脾氣，只怕是很難活著回去的了。」

胡鐵花笑道：「那倒也──」

話未說出，突聽得木屋外一聲慘呼，三人一齊衝出去，只見在外面看守著石駝的小潘，此刻已滾倒在地。

那肉鍋就在他身旁，他嘴角還沾著些肉糜，但一張白生生的臉，卻已漲紫扭曲，嘴裡不住慘嗥，道：「肉──毒──」

原來他在外面聽得湯裡無毒又瞧肉鍋飛了出來，他就把還沒有潑出來的小半鍋湯，一口氣喝了。

楚留香趕到他身旁，剛想瞧瞧他的毒勢，但小潘身子一陣痙攣，竟將性命斷送在這半鍋肉湯上。

在這無情的沙漠裡，人命竟是如此卑賤。

楚留香輕輕闔上他眼皮，黯然道：「好厲害的毒，毒性之烈，竟然無救。」

姬冰雁沉思道：「好厲害的人，竟將毒丸藏在狗嘴裡，狗一喝湯，毒丸便落入湯鍋，外面的蠟封受熱溶化，無毒的湯，就變成有毒的了。」

胡鐵花駭然道：「那狗難道也是她訓練好的？」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苦笑道：「看來你我還多虧胡鐵花的狗熊脾氣，才沒有中石觀音的毒計。」

三個人想到這連環毒計的巧妙，方才實在是生死俄頃，間不容髮──三個人掌心都不覺沁出了冷汗。

第二天，仍沒有水。

他們不敢讓身體裡剩下的水量被太陽蒸發成汗，直到太陽已將落山時，才開始行動。

石駝，這神秘而可憐的人，此刻又恢復了他那無窮無盡的神力，而胡鐵花等人卻已似將萎縮了。

人世間再高的武功，也無法和大自然的威力相抗。

夕陽西下，石駝不時伏下來，用鼻子嗅著地上的沙，像狐狸般爬行著，胡鐵花舐了舐已乾裂的嘴唇，忍不住問道：「他這是在幹什麼？」

姬冰雁道：「他在找地下的水源。」

胡鐵花道：「他難道能聞得出來？」

姬冰雁道：「有水，就有溫度，可以聞得出。」

胡鐵花還想說話，卻已沒有人再理他了。

因為說話不但浪費精力，也浪費唾液，這兩樣東西在他們看來，已幾乎是和生命同樣珍貴。

到了晚上，石駝忽然發狂般地用力挖著沙子。

胡鐵花狂喜道：「有水了。」

他們一齊跳下駱駝，用各種可以找得到的器具來挖掘，但他們辛苦地工作了一個多時辰後，還是失望了。

沒有水。

胡鐵花慘笑道：「他的鼻子只怕不太靈吧？」

姬冰雁沉著臉，不說話。

只有石駝還不死心，還在挖著。

突然，他跳起來，捧了一捧沙粒，送給姬冰雁。

姬冰雁將沙子放入嘴裡，臉上竟露出喜色。

沙子是溫的。

他們將沙子含在嘴裡，拚命吮吸著沙子的水分。

水，雖然少得可憐，但對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來說，已足夠救命了，他們努力挖掘，拚命吮吸。

晚上，他們就睡在這微帶潮濕的沙坑裡。

胡鐵花吮吸得舌頭都發麻了，忍不住詛咒著道：「我簡直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竟還是無法從這鬼沙子裡多咂出一滴水來，這樣吮法，不是急死人嗎？」

姬冰雁道：「在沙漠中，能夠每天找到一些溫沙，已經是運氣了，這沙子的水雖少，但沒有它，你就活不成。」

他說的不錯，第三天，他們連濕沙都找不到，就幾乎連路也走不動，幸好第四天清晨，石駝又尋著一處。

這裡沙子的水分更多，姬冰雁道：「石駝是沿著一條水脈一直找過來的，瞧此地的情況，距這裡不遠，必定有一處更大的水源。」

於是他們振起精神，再往前走。

忽然間，他們瞧見遠處一片青綠，竟有個綠洲。

第九回　琵琶公主

胡鐵花拚命揉著眼睛，道：「我難道是眼花了嗎？」

楚留香苦笑道：「希望這不是我們眼中的海市蜃樓。」

只聽綠洲上的林木間，竟有一陣陣笑聲傳了過來。

這本是歡樂的笑聲，但在這殘酷無情的大沙漠中，一個快被渴死的人耳朵裡，這笑聲卻比什麼都要詭秘可怖。

胡鐵花又緊張起來，道：「這裡難道就是石觀音的秘窟？除了這害人精外，沙漠中又怎會有如此快樂的人？」

他等了等，沒有別人說話，自己就又接著道：「何況，這兩天她都沒有來找咱們的麻煩，莫非是早已算準咱們必定會自己找到這地方來的？」

楚留香默然半晌，長身而起，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瞧瞧。」

胡鐵花也站起來，道：「我去。」

姬冰雁冷冷道：「你的輕功，難道比楚留香高？」

胡鐵花坐下來，不說話了。

這綠洲不但美麗，而且還不小，在這醜惡的沙漠中，突然出現如此美麗的地方，簡直就像是神話。

青蔥的木葉間，不時有銀鈴般的笑聲傳出來。

這難道真是神話中的幻境、魔境？

隱藏在這青蔥木葉裡，難道就是神話中那些專門誘惑孤獨的旅人去吞噬的吃人女妖？

楚留香長長吸了口氣，謹慎地掠過去，他現在的輕功雖已打了個很大的折扣，但無疑仍屬天下一流高手。

他輕輕掠上樹枝。

從濃密的木葉間望出去，他立刻瞧見一幅令人動心、令人迷惑，令人簡直無法置信的景象。

這裡有一大一小，兩個清綠的池塘。

在較大的池塘旁邊，有三個華麗的帳篷，帳篷前竟肅立著幾個手執金戈、甲冑輝煌的武士。

較小的池塘旁，此刻圍著幾重紗幔，隔斷了那邊的視線，一個美麗的長髮少女，正在池塘裸浴。

楚留香的呼吸都幾乎停頓了。

此時此刻，他雖已沒有欣賞美女的心情，但這赤裸的少女的美麗，仍令他無法不欣賞，無法不動心。

她那美麗的胴體，在逐漸西斜的陽光映照下，簡直就像一尊最完美的塑像，一滴滴晶瑩的水珠，沿著她完美無缺的脖子，滾上她白玉般的胸膛，她的笑聲如銀鈴，笑靨如春日的百花齊放。

還有三四個垂髫少女，有的手裡拿著浴巾，有的拿著紗衣，有的拿著浴具，站在池塘邊嬌笑著。

她們互相潑著水，水花也閃著金光。

從艱苦、危險、餓渴、血腥中走來的楚留香，驟然瞧見這幅景象，實在無法斷定這裡依舊是人間，還是天上。

現在這情況，連楚留香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的臉本是對那邊的，此刻她明媚的眼波，忽然向楚留香這邊一轉，楚留香立刻知道她已發現他了。

別的少女若發現有人窺視，一定會遮掩躲藏，但這少女眼波一轉後，竟如出水芙蓉般，盈盈站起。

楚留香臉倒反而有些紅了，只見這少女美麗的胴體如驚鴻一瞥，已藏進了池邊少女手中的紗衣。

然後，她竟然面對著楚留香，緩緩道：「偷看的人，你難道還是沒有看夠嗎？」

她語聲輕柔婉轉，如出谷黃鶯，只不過口音中微微帶著些生澀，就正如吳儂少女，初學京語。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苦笑著躍下樹來，他這一輩子，簡直沒有比此刻更覺得尷尬的時候。

他實在不願意被人認做是一個窺視的登徒子，更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來會見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

但他更不能逃，他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

那少女上上下下朝他瞧了幾眼，本已充滿憤怒的眼眸，似乎變得稍微和緩了一些，瞪著楚留香道：「你膽子倒不小，居然沒有逃。」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雖非有意，已覺甚是慚愧，若要逃走，豈非更丟人了？」

那少女眼波閃動，道：「那麼，你是認罪來的？」

楚留香道：「正是。」

那少女眸中有了笑意，緩緩道：「你能勇於認錯，倒還不愧是個男人，但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罪嗎？」

楚留香歎道：「姑娘本該將這面也用紗幔隔起來。」

那少女眼睛又瞪大了，怒道：「你偷看我洗澡，難道現在還想來怪我嗎？」

楚留香道：「在下無意闖來，又怎會知道此間有佳人出浴？」

那少女道：「你若知道呢？」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在下若早已知道這裡有像姑娘這樣的佳人出浴，又知道這裡有一面沒有用紗幔隔起──」

那少女道：「那你就不會來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縱然雙腿俱斷，說不定爬也要爬來的。」

那少女這才真的怔住了──這可恨的男人，怎會有這麼厚的臉皮，這麼大的膽子？她簡直做夢也想不到會有男人像這樣說話的。

她本該惱，卻惱不得，想笑，卻又忍住，旁邊那幾個垂髫少女，卻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笑出之後，她們又發覺自己是不該笑的，板起臉孔道：「好大膽的男人，竟對公主這樣說話？」

「公主」這兩個字，倒的確令楚留香有些驚訝。

楚留香微躬身作禮，道：「在下本不該這樣說的，但在下卻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從來不說謊的男人。」

公主眼波流動，緩緩道：「想不到漢人中也有敢說真話的男人，我只聽說，在你們那地方，有膽子敢將真話說出來的人，反而會被人瞧不起的。」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他自己也知道世人大多寧可看重滿口謊話的偽君子，也不肯看重直言無忌的真小人。

但他面上卻只是淡淡笑著道：「在公主這地方，是否很瞧得起敢說真話的人？」

公主道：「嗯！」

楚留香笑道：「那麼公主便該恕在下無罪了。」

公主凝視著他，良久良久，面上忽又露出春花般的笑容，道：「也許我不但恕你的罪，還要將你視為上賓，但這卻要看你除了膽子大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本事了。」

她以纖美的手挽起了頭髮，轉身道：「你方才既未逃走，現在可敢跟著我來嗎？」

美麗的帳篷裡，不時傳出輕盈的樂聲和歡樂的笑聲，帳篷外執戈肅立的武士，目光卻如鷹一般瞪著楚留香。

而這時美麗的公主已走入了帳篷，正招手喚他。

楚留香微笑著拍了拍這兩個凶神般武士的肩膀，施施然走了進去，他心裡卻早已有了準備，無論這帳篷裡有多麼凶險，他都不會吃驚的，在這見鬼的沙漠裡，他對什麼都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但這帳篷裡卻連絲毫凶險的徵象都沒有，事實上，這帳篷裡簡直可以說是世上最不凶險的地方。

帳篷外有一片柔軟而美麗的草地，帳篷裡卻鋪著比世上任何草地都柔軟十倍，也美麗十倍的地氈。

地氈上排著幾張矮几，几上堆滿了鮮果和酒菜，好幾個穿著鮮衣的人，正開開心心地坐在地氈上喝酒。

最開心的是一個捲鬚虯髯，頭戴金冠的紅袍人，他高踞在正中的一張矮几後，左手拿著金盃，右手卻摟著一個美女的纖腰，開懷大笑道：「各位請看，我們的琵琶公主新浴之後，是不是更美了？」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楚留香，又笑道：「但我的好女兒，你帶來的這位客人又是誰呢？我記得這裡附近幾百里之內，都沒有如此英俊的男人呀！」

琵琶公主抿嘴而笑，燕子般輕盈地走到她爹爹身旁，彎下了腰，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話。

她一面說，紅袍人一面點頭，目光卻不住在楚留香身上打轉，他面上雖帶著笑，但目中卻有一種懾人的威嚴。

楚留香也含笑回望著他，心裡也開心起來。

他覺得這裡的酒很香，菜很好，女孩子也都很美麗可愛，這老人看來絕不會是個壞人。

就在這時，四柄金戈閃電般從他背後刺了過來。

四柄金戈，兩上兩下，戈長幾達兩丈，執戈的武士，武功雖不高，但力道卻不小，長戈刺出，如毒蛇出穴。

一個兩三天沒有吃過一粒米，喝過一滴水的人，要想避開這種狠毒的暗器，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流血的慘劇，顯然必將發生，但坐在兩旁喝酒的那幾個人，卻連看也沒往這邊看一眼。

似乎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令這幾人動心。

只有琵琶公主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她看見那四柄金戈，幾幾乎已到了楚留香的背後，而楚留香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眼中不禁露出了驚惶與後悔之色，苗條的身子也像是站不穩了。

只聽「錚」的兩聲，金鐵交鳴。

楚留香還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但不知是怎麼回事，那四柄金戈，竟被他夾在腋下。

四個金甲武士都撞到一起，手已麻得抬不起來了。

兩旁喝酒的五個人，這才開始打量楚留香，目中才露出驚訝之色，那紅袍老人已拊掌大笑道：「好功夫，果然是好功夫！我女兒果然沒有看錯。」

楚留香淡淡道：「但在下卻看錯了，在下實未看出閣下也會暗算別人。」

紅袍人大笑道：「你莫怪我，這不關我的事。」

他拉琵琶公主的手，笑著接道：「這是我女兒要試試你，她說只要你能躲得過這一擊，就是她的嘉賓。」

楚留香道：「在下如躲不過呢？」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無論如何，你現在已躲過，已是我的客人，客人總不該向主人發脾氣。」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左面一個臉色蒼白，鼻如鷹鉤的綠衣人，忽然冷笑著道：「朋友好俊的身手，不知是何方神聖？」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劉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而已。」

綠衣人道：「哦──」

他身子又倒下去，再也不望楚留香一眼了，「劉向」這名字實在沒什麼，他覺得自己犯不著和這種人打交道。

但琵琶公主卻始終在望著楚留香，此刻忽又笑道：「你既然已是這裡的客人，為何不坐下來？」

楚留香笑道：「在下站著時膽子比較大些。」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你若覺方才吃了驚，我現在替你壓壓驚如何？」

她盤膝坐下，已有個少女為她送來一隻曲頸四弦琵琶，她橫放在膝上，纖手輕輕一揮。

只聽「琮」一聲，妙音驟起，如珠走玉盤，如霓裳輕舞，天下間但聞琵琶之聲，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自唐以來，中土本不乏琵琶高手，江州司馬白樂天的「琵琶行」更是家傳戶誦，傳為絕唱。

但中土的琵琶卻為直頸，四弦之下，又增置了十三品，使音域更擴大而華麗。持琴的姿勢，是直抱在懷中的。

此刻琵琶公主卻持琴撫彈，曲頸四弦的琵琶，更較遠中土簡陋，楚留香本未期望能聽到如此妙曲。

他幾乎聽得癡了，幾乎忘記了餓渴，忘記了一切，直等到琴音寂絕，他還是久久都不能動彈。

琵琶公主瞧著他嫣然一笑，道：「如何？」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不想絕域之中，也有如此佳奏。」

紅袍人大笑道：「這又有何奇怪，琵琶本就是由本邦傳入漢土的。」

楚留香道：「哦！」

紅袍人道：「你可聽過『蘇敗婆』這名字？」

楚留香忽然長身而起，動容道：「閣下莫非是龜茲之王？」

紅袍人目光中光芒閃動，捋鬚笑道：「你到底還是想出來了。」

楚留香道：「五代北周武帝時，龜茲國王蘇敗婆攜妙手琵琶，隨突厥皇后入漢土，朝野俱為所醉，佳話流傳至今，在下見識雖陋，卻也略知一二。」

龜茲王拊掌道：「西域小國，唯有此彫蟲小技稍足向人誇耀，不想今日倒遇著了知音，來來來，且待我敬你三杯。」

突聽一人大呼道：「老臭蟲！你在哪裡？」

接著，又有一串叱責喝罵聲，負痛驚呼聲，「噗通」落水聲，楚留香知道必又有人被胡鐵花拋入池裡。

那面色蒼白的綠衣人霍然站起，皺眉道：「是誰敢如此放肆，我去瞧瞧。」

楚留香苦笑道：「抱歉得很，那是在下的朋友。」

綠衣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終於緩緩坐了下去。

龜茲王已笑道：「良驥不與駑馬為伍，你朋友想必也是妙人，請他們進來吧！」

琵琶公主卻掩嘴笑道：「以後一定要告訴我，為什麼別人會叫你老臭蟲？」

胡鐵花雖然已將兩個很神氣的金甲武士拋入水池，又將另外三個打得鼻青臉腫，但心裡越是覺得有口氣沒有出。

他認為楚留香這次很不夠義氣，自己在這裡喝酒，卻害得別人要為他拚命，為他著急。

直到幾杯酒下肚，他這口氣才平了，尤其是為他倒酒的幾個女孩子都那麼美，美得簡直叫他不能發脾氣。

現在，楚留香也知道在這裡喝酒的都是些什麼人了──這五個人居然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坐在左面的三個人，居然是「龍游劍」的名家吳家兄弟，和威震兩河的獨行大盜司徒流星。

那面色慘白的綠衣人，名氣更響，竟是江湖中出名心狠手辣，黑白兩道見了都頭疼的「殺手無情」杜環。

此人殺人的記錄，據說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別人畏他如蛇蠍，他自己也覺得很得意，但楚留香聽了這名字，卻不禁要皺眉頭。

只有坐在杜環身旁的一人叫王沖，滿面病容，無精打采，非但看來貌不驚人，名字也沒人聽過。

但這人倒是楚留香瞧著最順眼的一個。

龜茲王引見過了，舉杯笑道：「小王別無所好，生平唯有好客，這五位都是小王遠道請來的貴客，你們三位總也該聽說過他們的聲名。」

胡鐵花笑道：「他們五位的聲名，我的確是久仰得很，來，我敬各位一杯。」

他其實一點也不「久仰」，他只是找機會喝酒。

龜茲王望著姬冰雁，道：「現在只有閣下的大名還未請教過。」

姬冰雁頭也不抬，道：「姬。」

龜茲王道：「姬？女臣之姬？」

姬冰雁道：「嗯！」

龜茲王道：「台甫呢？」

姬冰雁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只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兩個字，就像鬼畫符似的，誰也看不出寫的是什麼。龜茲王呆了呆，大笑道：「閣下倒真是沉默寡言得很。」

胡鐵花也大笑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閉起嘴不說話。」

龜茲王目光閃動，道：「閣下呢？」

他接著立刻又含笑解釋道：「小王平生最好的，便是與武功才藝之士結交為友，方纔你的朋友已露了一手，閣下若也有意讓小王開開眼界，小王實是不勝之喜。」

胡鐵花笑道：「在下喝了王爺的酒，本該玩兩手給王爺瞧瞧的，只可惜在下除了喝酒外，就只有幾斤笨力氣。」

龜茲王喜動顏色，拊掌笑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竟是位力士。」

他忽然拍了拍手，掌聲起處，帳篷後的紫幔中便有條禿頂無髮，精赤著上身，卻穿著條灑金長褲的大漢走了出來。

胡鐵花平生見過不少彪形大漢，他自己身材也不算小，但和這大漢一比，卻簡直像小孩子。

除了廟裡的四大金剛，或者是圖畫中的洪荒巨人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能和這大漢一比高下。

第十回　龜茲國王

龜茲王卻笑道：「這是敝邦的莽漢昆彌，雖也有幾斤笨力氣，但天生的笨手笨腳，只望你手下留情，讓他三分才好。」

胡鐵花望著這巨人昆彌滿身好像黑鐵打成的肌肉，倒抽了口涼氣，大聲道：「王爺難道要我和他比力氣？」

龜茲王微笑點頭，又嘰嘰咕咕和昆彌說了幾句話，這巨人向胡鐵花咧嘴一笑，就搖搖擺擺走了過來。

胡鐵花歎了口氣，朝著楚留香苦笑道：「早知如此，這酒我就不喝了。」

他話還未說完，這巨人比蒲扇還大的手掌，已向他伸了出來，杜環在一旁不住格格大笑，只要別人受罪，他就覺得開心無比，吳家兄弟等人，也像是覺得有趣得很，只有姬冰雁始終在吃，連頭都沒有抬起──他吃得雖然很斯文，很緩慢，但一張嘴竟從頭到尾沒有停過。

只見這巨人就像老鷹捉小雞般，把胡鐵花從位子上拉了出來，胡鐵花左手還不住往嘴裡灌酒，喃喃道：「你們既要我出醜，我就索性喝回本錢來吧！」

這時昆彌卻已扳住了他兩邊肩頭，往下一壓。

別人只道這一下胡鐵花就算骨頭不被壓碎，至少也要被壓得矮下半截去，只聽「砰」的一響，接著又是「嘩啦啦」一聲──「砰」，是一個人倒在地上的聲音。「嘩啦啦」，是碗盞被壓碎的聲音。

但倒下去的並不是胡鐵花，竟反而是那巨人。

原來他兩隻手用力往下壓時，卻什麼也沒有壓到，胡鐵花身子已游魚般到了他身後，伸手一推。

好像只不過輕輕一推，這巨人三百斤重的身子已撲倒了下去，連龜茲王桌上的杯筷，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這當然並不是胡鐵花把他推倒的，而是他自己出的力氣推倒了自己，胡鐵花只不過幫了他個小忙而已。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巧勁，說來好像容易，但其間身法卻一絲也呆笨不得，時間拿捏得更是絲毫錯不得。

要是胡鐵花若是逃得快了些，這巨人的力氣就不會往下面壓，胡鐵花就沒法子從後面推倒他。

胡鐵花若是逃得慢了些，他以後就永遠莫想直著走路，他是不是還能爬？都得要碰碰運氣。

龜茲王眼睛都直了，拉過他女兒，悄悄問道：「這也是真功夫嗎？」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能令昆彌倒下去的，怎麼會不是真功夫？」

龜茲王立刻拍掌大笑道：「壯士！果然是壯士！待小王敬你一杯。」

胡鐵花笑道：「一杯？這還不值三杯嗎？」

他微笑著走過去，竟似全未瞧見那巨人已爬了起來，掩到他身後，胡鐵花剛從龜茲王手裡接過酒杯，昆彌已一把抓住他腰帶，將他整個人都從地上拎了起來，舉鼎般高高舉在半空中。

龜茲王眼睛又直了，大喊道：「這酒不錯，先喝了再說吧！」

胡鐵花被人舉在手裡，臉上竟還是笑嘻嘻的，笑道：「大個子，你聽見沒有，這是王爺賜的美酒，你摔壞我的人沒關係，可千萬莫要弄翻了這杯酒。」

那巨人已洋洋得意地舉著他走了半個圈子，不但他自己不著急，楚留香、姬冰雁竟似也全不著急。

「殺手無情」杜環眼睛裡閃著光芒，喘息著道：「摔！用力往下摔，摔得稀爛也沒關係。」

這人不但自己嗜殺成性，看別人殺人，他竟也興奮得很。

那巨人走到龜茲王面前，突然大吼一聲，將胡鐵花整個人往地上擲了下去，龜茲王趕緊掩住耳朵，閉上眼睛，呼道：「輕些！莫駭著了我。」

他以為胡鐵花這次縱然不被摔得稀爛，全身的骨頭也難免要分家，只怕連頭腦都要被摔到褲襠下去。

只聽又是一聲狂吼，又是一聲大震。

胡鐵花的腦袋非但還好好地長在頭上，骨頭也沒有分家，仍好生生地站在那裡，手裡的酒也一滴都沒有潑出來。

那巨人卻又已跌倒，連爬都爬不起來。

胡鐵花若無其事，連瞧都沒有瞧他，笑嘻嘻道：「這杯酒現在我總該能喝到嘴了吧！」

他舉杯一飲而盡，又歎道：「果然是好酒，只可惜太少了些。」

龜茲王瞪著眼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小子難道會魔法？」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這不是魔法，也是真功夫。」

龜茲王道：「這是什麼功夫？」

琵琶公主道：「昆彌方才剛用力往下摔時，這位壯士就用力在他腕間輕輕一劃，他力氣就立刻使不出來了，這位壯士又輕輕跳下來，跳到他背後，輕輕一推──只因這位壯士出手快得駭人，所以別人根本瞧不出昆彌是怎麼倒下去的。」

她說得很輕、很快，但楚留香、姬冰雁已全部在留意她了，胡鐵花也走到她面前，含笑行禮道：「蒙公主誇獎，公主好眼力！」

龜茲王拉起琵琶公主的手，大笑道：「你既看出他是如此英雄，還不敬他一杯？」

琵琶公主抿嘴一笑，倒了杯酒，雙手送到胡鐵花面前，胡鐵花簡直連嘴都合不攏了，大笑道：「公主賜酒，莫說一杯，就是一水缸，我也一口就喝下去。」

他剛想接過酒杯，忽聽一人冷冷道：「這杯酒在下也想喝的。」

語聲中，一人緩步走了出來，竟是那「殺手無情」杜環。

胡鐵花瞧著他笑道：「你若想喝酒，那邊還多的是。」

杜環冷笑道：「在下想喝的，就是這一杯。」

胡鐵花怔了一怔，道：「這杯酒特別香嗎？」

杜環道：「正是，公主手中倒出來的酒，自然是特別香的。」

胡鐵花瞧了他半晌，失聲笑道：「我明白了，你並不是想喝酒，簡直是想欺負人。」

杜環冷冷瞪著他，居然就默認了。

胡鐵花道：「你我既然都想喝這杯酒，你看該怎麼辦呢？」

杜環冷冷道：「你若也能將我摔個筋斗，我不但將這杯酒讓你喝，而且還跪下來叫你三聲祖宗，否則，你就得叫我三聲爺爺。」

胡鐵花歎了口氣，喃喃道：「為什麼別人喝酒都安逸得很，我要喝杯酒就如此困難？好吧！咱們就試試，只不過你這麼大一個人要叫我祖宗，我卻有些不好意思。」

帳篷中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和方才胡鐵花與昆彌時大不相同，只因誰都看得出杜環眉宇間的殺氣。

大家都知道這一出手，卻沒有方纔那麼好玩了。

姬冰雁悄聲對楚留香道：「我久聞這『殺手無情』杜環不但手底下狠辣，而且為人很陰險，你最好替胡鐵花照顧著些。」

楚留香笑道：「無妨，這醉鬼近年來雖然終日泡在酒缸，但功夫並未耽下。」

只見杜環背負著雙手，筆直站在那裡，一張臉被燈光照得比鐵更青，眼睛裡凶光閃閃，瞪著胡鐵花冷笑道：「我就站在這裡不動，閣下都不敢過來嗎？」

胡鐵花笑嘻嘻道：「你要我摔你怎樣一個筋斗，你喜歡向前倒？還是向後倒？」

杜環怒道：「你只要將我的身子扳得彎下去，就算你贏了。」

胡鐵花道：「你難道不回手？」

杜環冷冷道：「只看你能不能扳倒我，我並不想扳倒你。」

胡鐵花笑道：「好，就這麼說！」

他一步步走過去，「龍游劍」吳家兄弟、司徒流星等人面上，都似乎露出了惋惜之情。

他們好像都認為胡鐵花一走過去，就要遭杜環的毒手，只有那王沖，仍是那沒精打采的樣子，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胡鐵花一面走，嘴裡一面在嘰咕，喃喃道：「自己站著不動，等著別人來扳倒他，這樣的好事，倒真是天下少有，看來我這杯酒是喝定了。」

他一挽袖，手便去扳杜環的肩頭，那姿態竟和昆彌方才扳他時一樣，只不過他個子遠不及昆彌高大，兩隻手沒法子向下壓，只有向後推。這麼一來，他前胸就露出了大空門。

杜環嘴裡忽然泛起一絲獰笑，道：「老子不動讓你推，天下哪有這樣好的事，你豈非在做──」

他說出第一個字時，右掌已自背後毒蛇般伸出，直擊胡鐵花胸前空門，燈光映照下，只見他手上烏光閃動。

這隻手上竟戴著五隻黑黝黝的光環，瞧那醜惡的光澤，鋼環上無疑必定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出手果然又毒又快，胡鐵花不但前胸空門大露，而且整個人都已等於是偎在他懷裡，等著挨揍似的。

龍游劍、司徒流星俱是武林名家，交手的經驗都不少，此番都認為胡鐵花是萬萬逃不過的。

楚留香也不禁失聲驚呼，道：「小心他的手！」

就在這一句話的工夫，只見胡鐵花本來扳住杜環肩頭的兩隻手，忽然閃電般地往中間一拍。

這一拍就像是拍蒼蠅似的，杜環的手腕也就好像是隻蒼蠅，竟被他兩隻手生生夾住，竟動彈不得。

杜環嘴裡說的「你豈非在做夢」的「夢」字還沒有說出來，便聽得「卡嚓」一聲，手腕已生生被夾斷。

胡鐵花身子已飄然飛出，笑道：「你這隻手只怕殺人殺累了，讓它休息休息也好。」

杜環咬緊牙關，竟未慘呼出聲來，但臉上卻蒼白得全無一絲血色，身子搖了搖，終於暈倒在地上。

這時帳篷裡每個人都已失驚變色，大家這才知道胡鐵花武功之高，但卻沒有幾個人能看出他是如何出手的。

吳家兄弟等人雖然看出了他的出手，但竟然還是看不出這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招式，出手竟是如此巧妙？

那始終沒精打采的王沖，卻忽然長身而起，動容道：「好一著『蝶雙飛』，閣下難道竟是十年前與『盜帥』楚留香齊名的『瀟湘俠盜』彩翼滿花間，花蝴蝶嗎？」

胡鐵花怔了怔，凝注了他半晌，一笑道：「這隻花蝴蝶已在酒塵裡泡了十年，不料閣下竟然未忘記他。」

這句話說出，吳家兄弟、司徒流星俱不禁為之聳然動容，王沖長長歎了口氣，苦笑著道：「胡鐵花──花蝴蝶──在下早就該認出閣下來了。」

胡鐵花笑道：「但在下卻到現在還未認出閣下是什麼人來。」

王沖笑了笑，竟似笑得有些淒慘。

他淡淡笑道：「賤名不足掛齒，只不過──」

他目光忽又逼視著楚留香，接道：「這位若就是名震天下的楚留香，在下更是有眼無珠了。」

眾人又起了一陣騷動，這次騷動自然更大。

楚留香卻也淡淡笑道：「在花蝴蝶身旁的，難道就一定是楚留香嗎？」

王沖目光閃動：「在下雖然見識淺陋，卻也知道『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昔年楚香帥左有飛雁，右有彩蝶，笑傲江湖，縱橫天下──」

他忽然一笑，但改口道：「閣下說的也不錯，這三位近年來早已各自東西，閣下自然未必就是楚留香，這位自然也未必就是姬先生姬冰雁。」

楚留香笑道：「想不到閣下對他們三人的情況熟悉得很，閣下難道認識他們三人中的一人嗎？」

王沖長歎了一聲，苦笑道：「江湖流民，怎會有機緣高攀龍鳳？」

龜茲王眼珠子一直不停在他們身上打轉，耳朵也一直在留神聽著他們的話，此刻忽然大笑道：「無論各位究竟是什麼人，各位的武功才藝，都已令小王傾倒不已，今日小王能與各位歡聚一堂，小王自己先乾三杯為敬。」

胡鐵花笑道：「但公主的那杯酒，在下卻也要先喝下去才舒服的。」

琵琶公主嫣然一笑，還未說話，忽見一個金甲武士匆匆奔了進來，奔到龜茲王身旁，低低說了兩句話。

這武士不但神色倉皇，而且竟連禮數都未顧全，竟未向他的王爺行禮，龜茲王聽了他的話，臉色也立刻變了。

姬冰雁乾咳了一聲，忽然站起來道：「在下等顛沛數日，酒肉入腹，眼睛便張不開了，不知王爺可允在下等一席地，讓在下等先睡一覺好嗎？」

龜茲王立刻笑道：「自然可以的，三位縱然要走，小王用盡一切法子，也要留住三位的。」他不但笑得甚是勉強，言語中似也頗有深意。

這是個十分精緻的帳篷，胡鐵花手裡還捧著酒杯，舒展了四肢，躺在柔軟的獸皮上長長歎了口氣，笑道：「天下的事真是奇怪，昨天晚上還像條狗似的蜷伏在那又濕又冷的沙子裡，今天晚上竟已變成了神仙。」

姬冰雁冷冷道：「你以為這地方很舒服嗎？」

胡鐵花笑道：「你能再找到比這更舒服的地方，我佩服你。」

姬冰雁道：「在我看來，這地方非但不舒服，而且還充滿了麻煩。」

胡鐵花一骨碌翻身坐起來，瞪著眼道：「有什麼麻煩？」

姬冰雁道：「我先問你，這龜茲王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國土上，自己的宮殿裡享福，卻帶著一大堆人跑到這周圍幾百里不見人煙的荒僻地方？」

胡鐵花怔了怔，道：「也許人家是出來玩的。」

姬冰雁道：「身為一國之王，行動哪能如此隨意。」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這其中就算是有些古怪，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

姬冰雁道：「我再問你，龜茲雖是蕞爾小國，但一國之君，天皇貴胄，地位仍是高高在上，這龜茲王卻為何要來著意結交江湖中的人物？」

胡鐵花喃喃道：「不錯！這的確有些奇怪，他千方百計地去將那些江湖朋友遠道找來，而且不問他們的身份來歷，也不管他們是黑道、白道，只要武功高就行，這究竟是為的什麼呢？他究竟要打這些人什麼主意？」

楚留香一笑道：「這道理明顯得很，這位龜茲王，一定身在患難之中，他的困難，說不定只有武林中人才能解決。」

胡鐵花道：「他結交我們，為的就是要我們幫忙，是嗎？」

楚留香笑道：「正是，你這杯酒，並不是好喝的。」

胡鐵花又道：「這又有什麼關係，我看他人倒不錯，也沒有擺國王的架子，他有了困難，咱們就幫他個忙，又有何妨。」

姬冰雁冷冷道：「看來你倒當真是個見義勇為的英雄，只可惜咱們自己現在自顧尚且不暇，哪有餘力管別人的閒事。」

胡鐵花道：「但咱們也不能白喝人家的酒呀！」

姬冰雁冷笑道：「你莫忘了，那位石觀音也曾請咱們喝過一鍋湯的。」

提到「石觀音」這三個字，胡鐵花酒意已退了一大半，身子又開始發起冷來，呆了半晌，才忍不住道：「依你之見，又該怎樣？」

姬冰雁緩緩道：「你我在這裡歇上一個時辰就走，臨走時不妨將水滿滿裝上幾壺，諒那些中看不中吃的武士們，也攔不住咱們。」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好小子！人家將咱們當貴客，你卻要做小偷。」

姬冰雁冷冷道：「活的小偷，總比死的貴客好。」

胡鐵花又說不出話來了，又呆了半晌，才歎了口氣，苦笑道：「我說不過你，我們也的確不是來做別人貴客的。」

楚留香忽然道：「但咱們卻不能走。」

胡鐵花立刻喜笑顏開，姬冰雁卻皺起了眉頭，道：「為什麼？」

楚留香緩緩道：「咱們要找石觀音，就得著落在這裡。」

楚留香可不是隨便說話的人，他這句話說出來，姬冰雁立刻聳然失色，胡鐵花也笑不出來了，失聲道：「石觀音難道也在這裡？」

楚留香道：「本人雖不在，但她的手下，無疑已有人混進這裡。」

胡鐵花抽了口涼氣，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緩緩道：「你們可知道那彭家兄弟本來是將『極樂之星』送到什麼地方去的？」

胡鐵花失聲道：「難道是送到這裡來的？」

楚留香道：「正是！」

姬冰雁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道：「方纔那金甲武士奔入帳篷通報時，說話的聲音雖然極輕，但我卻也聽到他說的幾個字。」

姬冰雁道：「說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他說的雖是龜茲文，但說到人名時，卻用的是漢字，他說的竟是『彭一虎──石觀音──極樂之星。』龜茲王一聽，臉色就變了──」

他緩緩接道：「所以我想，這『極樂之星』必定與龜茲王大有關係，龜茲王的對頭，說不定也就是石觀音。」

胡鐵花一拍大腿，道：「好極了！他若也是石觀音的對頭，咱們幫他的忙，也就等於幫自己的忙，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楚留香道：「何況咱們留在這裡，也有許多方便，不但可以以逸待勞，等著石觀音來，而且在這段時期中，也不至為食水所困。」

姬冰雁沉思了半晌，緩緩道：「石觀音若真要找龜茲王的麻煩，自然必定已派了人混入此間，但卻絕不可能是吳家兄弟與司徒流星等人。」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只因外來的人，都要受人注意，但內奸卻不易被人覺察，何況司徒流星這些人，都是龜茲王從中原找來的。」

第十一回　喜從天降

姬冰雁道：「這其中只有那王沖，較為可疑。」

胡鐵花道：「對了！我看『王沖』這兩個字，絕不會是他的真名實姓。」

姬冰雁道：「此人不但行蹤有些詭秘，而且武功也深藏不露，他如此掩飾自己的行藏，必定有所圖謀。」

楚留香忽然笑道：「你看這些人中，武功最高的就是此人嗎？」

姬冰雁目光閃動，道：「難道不是？」

楚留香道：「我看並不是他。」

姬冰雁道：「你說是誰？」

楚留香笑了笑，一字字道：「琵琶公主。」。

胡鐵花又一拍大腿，道：「不錯！她若不會武功，就絕不會有那麼高的眼力。」

楚留香道：「而且她比那王沖更深藏不露，外表看來，竟好像是弱不禁風的樣子，內功若非已有了很深的火候，又怎能將勁氣收斂得絲毫不露？」

胡鐵花望著帳篷圓頂，忽然笑了。喃喃道：「傾國傾城的塞外公主，竟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這倒的確有趣得很，有趣的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忽然帳篷外乾咳一聲，有人帶著笑聲道：「三位還沒有睡嗎？在下特來拜候。」

來的竟是以「八八六十四手龍游劍」揚名江湖的「吳氏雙俠」中之大俠「青天劍客」吳青天。

他滿臉賠笑，再三致歉，著意寒暄，楚留香三人正猜不透他的來意，這位劍法名家已笑著道：「在下的來意，三位只怕是再也不會想得到的。」

胡鐵花莞爾道：「不瞞你說，我們現在正在猜哩！」

吳青天道：「其實在下也是受人所托而來。」

胡鐵花道：「受人所托？誰托了你？托你來做什麼？」

吳青天故作神秘地一笑，道：「在下是受龜茲王之托，來向三位求親的。」

這句話說出，連姬冰雁都怔了怔，失聲道：「求親？」

楚留香已笑得前仰後合，大笑著道：「這位王爺倒真的妙不可言，他難道想將我們三人都招為駙馬不成？」

吳青天笑道：「求親的對象，自然只不過是三位中的一位，而且這也不是王爺的意思，而是大公主自己一見之下，芳心便已暗許。」

這句話說出來，姬冰雁又已坐到一邊去了，他知道這位公主絕不會看上他的，胡鐵花卻立刻有些緊張起來。

楚留香面上雖不動聲色，但眼睛裡卻發出了光，顯然也有些緊張了，姬冰雁冷眼旁觀，心裡暗暗好笑。

到後來，還是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卻不知這位公主究竟──咳咳──究竟是看上了誰？」

他說話時嗓子居然有些發乾，這倒並不是說他一心想做駙馬，而是他覺得這位公主看上的若不是自己，那實在有些丟人。

只見吳青天含笑瞧著他，笑道：「公主親眼瞧上的，正是閣下。」

楚留香微笑道：「妙極！妙極！這位公主倒真有賞識英雄的慧眼。」

他話雖說得很愉快，其實卻有些酸酸的，他臉上雖帶著笑，其實心裡卻不是滋味，這也並不是說他在吃醋。

他只是覺得有些失望，有些意外，也有些丟人──他再也想不到這公主看上的竟不是自己。

只見胡鐵花連手裡的酒杯都倒翻了，酒灑了他一身，他卻連一點也未覺察，他心裡開心得要命，面上卻做出生氣之態，大聲道：「荒唐！荒唐！她怎麼會看上我的？你弄錯了吧？」

吳青天微笑道：「如此大事，在下怎會弄錯！」

胡鐵花瞟了楚留香一眼，好像在示威，嘴裡卻還是大聲道：「你一定是錯了，再回去問問吧！」

吳青天道：「用不著再問，只要閣下答應，在下便可回去覆命了。」

胡鐵花舉起杯子喝酒，這才發現杯子已空了。

姬冰雁忍不住一笑，道：「如此大事，怎能在倉卒之間決定，閣下也該容他考慮考慮才是。」

吳青天微一沉吟，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半個時辰再來──三位有所不知，這倒不是在下著急，而是那位公主──哈哈──」

他嘴裡一面打著哈哈，一面已退了出去。

楚留香瞧著胡鐵花笑道：「恭喜！恭喜！你打了這麼多年的光棍，想不到竟是等著來做駙馬的。」

胡鐵花大笑道：「死公雞，你聽聽，難得有一次女人看上我而沒看上他，他就要拈酸吃醋。」他笑倒在短榻上，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次連楚留香都被他壓倒了，他怎麼能不開心？

楚留香摸著鼻子，道：「我吃醋？」

姬冰雁也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並不是吃醋，你只不過心裡有些不舒服而已。」

楚留香大笑了起來，三個人笑成了一團，這件事實在荒唐已極，簡直妙不可言，卻又偏偏是真的。

胡鐵花喘息著笑道：「一個連酒鋪裡小老闆娘都瞧不上的人，忽然會被個公主瞧上了，這豈非好像天上忽然掉下個大餡餅嗎？」

楚留香笑道：「你看他得意成什麼樣子，咱們不如現在就把吳青天找進來吧，免得他們兩人都等得著急。」

胡鐵花卻忽然跳起來，道：「不行！」

楚留香怔了怔，道：「怎麼不行？你難道不答應？」

胡鐵花笑也不笑了，瞪著眼道：「我當然不答應。」

楚留香奇道：「看你如此開心，又早已對那位公主傾倒得五體投地，人家替你倒酒時，你幾乎連骨頭都酥了，現在你又為何不答應？」

胡鐵花道：「老實說，我對那位公主的確有點喜歡，她瞧上的若不是我，我或許會比老臭蟲更傷心失望，但她若真要嫁我，那卻萬萬不可以。」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可以？」

胡鐵花著急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姬冰雁悠悠道：「我看他只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別人不喜歡他，他卻像蒼蠅見了血似的盯住人家，別人喜歡他，他反而要擺架子了。」

胡鐵花著急道：「孫子才有這意思，我只不過──只不過──」

他越急越說不出話來。

姬冰雁道：「只不過怎樣？」

胡鐵花滿頭大汗，道：「你們想想，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娶個公主做老婆？我養得活她嗎？若要我乖乖地跟著她做駙馬，那更是死也辦不到。」

楚留香失笑道：「你想得未免太遠了，而咱們的問題卻是現在。」

姬冰雁道：「不錯，人家如此盛意，你若不答應，我們的計劃便要落空，我看你無論如何，這次都非答應不可。」

胡鐵花大吼道：「你們若逼我，我可要逃了。」

姬冰雁微笑道：「有我和楚留香在這裡，你逃得了嗎？」

胡鐵花跳了起來，道：「這是我的終身大事，你們為何要逼我？你們還算是我的老朋友嗎！你們──你們簡直賣友求榮。」

楚留香和姬冰雁對望了一眼，楚留香忽然站起來，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替你回絕他吧！」

姬冰雁歎道：「這本是我們三個人的事，他既不肯替朋友設想，我們又有什麼法子，明天被人家一齊趕走也就算了。」

楚留香歎道：「我只是有些替他可惜──傾國傾城的美麗公主，又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這樣的妻子他不要，不後悔一輩子才怪。」

兩人一搭一檔，一吹一唱，胡鐵花不覺聽呆了。

楚留香已搖著頭往外走，嘴裡還不住喃喃道：「只可憐那多情的公主，她聽了這話，又不知該多傷心？」

胡鐵花忽又大聲道：「慢走。」

楚留香道：「為何慢走，讓她早些死了心不好嗎？」

胡鐵花挺了挺胸道：「我考慮很久，已決定為朋友犧牲了，誰讓咱們有這麼多年的交情呢？」

楚留香向姬冰雁擠了擠眼，卻也大聲道：「不行！不行！婚事乃終身大事，我們做朋友的怎能讓你犧牲自己，我還是去回絕了他們吧！」

說著話，他又往外走。

胡鐵花卻已拉住了他，賠笑道：「除此之外，還有──」

楚留香故意裝不懂，道：「你還有什麼？」

胡鐵花摸著腦袋，吃吃道：「我想，娶個公主雖麻煩，但總比在沙漠裡兜圈子麻煩少得多，何況，我──我也實在不忍令人家傷心。」

他說的一本正經，別人卻已笑破了肚子。

姬冰雁笑道：「我早就知道你這毛病了，敬酒是不吃的，偏偏總要去吃罰酒。」

只聽一人在帳外笑著接道：「什麼敬酒罰酒？在下只是在等著吃喜酒哩！」

夜雖已深，但每個帳篷裡卻還亮著燈火。

石駝仍和他的駱駝在一起，他細心地照顧著它們，似乎他只有在照料別人時，才能忘記自己心裡的痛苦。

而世上又有誰願意接受這醜陋、古怪又殘廢的人的照料呢？他只有將這雙溫情的手，加在牲畜身上了。

現在，駱駝們都已入睡，但他卻還是呆呆的坐在那裡，滿天星斗下，坐著個如此狼狽孤獨，如此寂寞的人。

這景象又是何等淒涼？

但其實他此刻並非完全孤獨，就在不遠處，竟有一人在出神地瞧著他，而且已注意了許久。

石駝自然沒有察覺，但楚留香卻瞧見了──他剛走出帳篷，就發覺王沖在凝注著石駝。

王沖實在也是個神秘的人物。

他為何會對一個殘廢的牧人如此留意？

楚留香皺了皺眉頭，想走過去，王沖卻也發現了他，立刻逡巡著走開了，楚留香還是想追過去問個究竟。

他剛追出數步，突聽銀鈴般一聲嬌笑。

一個黃鶯般的語聲帶笑道：「你不是早就想睡覺了嗎？怎地卻又變成了夜遊神？」

楚留香不用回頭，就知道這是琵琶公主。

他勉強笑了笑，道：「這裡的夜遊神，只怕也不只在下一個吧？」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別人我不管，你半夜三更不睡覺，是不是又想偷看人家洗澡？」

楚留香乾咳了一聲，道：「我本來也許真有這意思，但現在夜遊神實在太多了，我還是去睡吧！」他始終沒有回頭，一面說，一面走。

卻聽琵琶公主歎道：「喂──你回來。」

楚留香歎了口氣，只得停住腳，緩緩回過頭。

星光下，只見她眼波明亮得有如銀河，美麗的臉上卻帶著嬌嗔，嘟著嘴瞪著楚留香，道：「我問你，你為什麼不理我？」

楚留香嘴裡好像有些發苦，苦笑道：「在下怎會不理公主？只不過，既然沒什麼事，在下還是想去睡了。」

琵琶公主眼睛瞪得更大，道：「誰說我沒有事找你？」

她的紗衣在星光下白得像是已透明，她的面靨，她的手，她的頭──在星光下也像是白得透明了。

就連這無情的風，到了這裡，都像變得分外溫柔，溫柔地吹動著她的衣袂。

她整個人都像是變成了水晶塑成的仙子。

楚留香的心忽然狂跳起來，他雖然在拚命遏制著自己，但還是無法不聯想到在黃昏時，夕陽下，水池中，那有如一朵盛開的芙蓉般美麗的胴體，那一連串流過她晶瑩胸膛的晶瑩水珠。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在犯罪，只有拚命咳嗽，特別大聲道：「公主有什麼事找在下？」

琵琶公主咬著嘴唇，忽然展顏一笑。

滿天的星光，在這一剎那中，都像是更燦爛輝煌了。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別人叫你老臭蟲？」

星光如此溫柔，夜風如此溫柔，她的眼波更溫柔如水，而楚留香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呆子。

但就在片刻前，這多情的美麗公主，已和他最好的朋友訂下了親事，為什麼現在卻又偏偏來找他？

楚留香只有拚命揉鼻子，他實在無話可說。

琵琶公主的眼波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楚留香只有垂下頭，卻又偏偏瞧見了被微風吹起的衣角下，那一雙赤裸著的，纖白玲瓏的足踝。

琵琶公主柔聲道：「我問你的話，你為何不說？」

楚留香無可奈何地一笑，道：「這話你本不該問我的，是嗎？是誰叫了我這名字，你就該問誰去，是嗎？」

琵琶公主歪頭想了想，似乎還未猜出他話中的深意，就在這時，那位大媒人吳青天已匆匆走過來了。

楚留香這才鬆了口氣，大聲笑道：「吳兄大功告成了嗎？」

吳青天笑道：「在下已回覆過王爺，王爺實在開心得很，他雖然知道三位旅途勞頓，但卻又實在開心得非和三位聊聊不可。」

楚留香笑道：「這也無妨，如此大喜之日，反正我們也是睡不著的。」

他有意無意間瞧了琵琶公主一眼，這意思實在已很明顯，誰知琵琶公主卻還是不懂，竟向他撇了撇嘴，嬌笑道：「不管你說什麼，這句話我非得問出來不可，你逃也逃不了的。」她輕盈地轉過身，飛也似的走了。

楚留香卻怔在那裡，實在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只聽吳青天笑道：「既是如此，王爺已在他帳篷裡備好了消夜的酒，就請三位過去吧，做媒的兩條腿已快跑斷了，這杯酒少不得也是要喝的。」

帳篷裡，明燭高照。

琵琶公主正依在他爹身旁，替他倒酒，她瞧見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鐵花進來，就抿嘴一笑。

胡鐵花的臉卻紅了。

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准新娘子居然還敢在人前露面，更想不到他這未來的妻子居然比他還要大方十倍。

龜茲王已大笑道：「你們來了，好！好！菜是熱的，快坐下來喝一杯。」

吳青天笑道：「且慢坐下來，未來的女婿，總該先拜見岳父才是。」

琵琶公主居然也嬌笑道：「是呀！快跪下磕頭。」

胡鐵花簡直做夢也想不到她也會開自己的玩笑，他本來自命臉皮比城牆還厚，現在卻紅得像是塊紅布。

楚留香和姬冰雁使了個眼色，後面輕輕一推。

胡鐵花就「噗咚」跪了下去，臉卻已紅到脖子上了。

龜茲王大笑道：「好！好！」

他一連說了七八個好字，自懷中取出一塊大如鴿卵，碧光流動的寶石，向胡鐵花送了過去，又笑道：「天方之石，佩之吉祥，你收下吧！」

燈光下，只見這寶石光芒流轉不息，胡鐵花縱不十分識貨，也看得出這寶石乃是價值連城之物，紅著臉訥訥道：「如此厚賜，怎敢拜領？」

楚留香微笑道：「老泰山所賜的見面之禮，若不拜領，便是不敬，你還是收下吧！」

他卻是識貨的，一眼便看出這寶石竟是中土極為罕見的貓兒眼，價值之珍貴，絕不在那「極樂之星」之下。

這龜茲王隨隨便便地就將如此珍貴之物送給別人，為何偏偏又對那「極樂之星」的下落，看得那般嚴重？

楚留香面上雖仍帶著微笑，心裡可又添了幾分疑慮。

突見一個明眸善睞，巧笑嫣然少女，從後面盈盈走出，拜倒在地，黃鶯兒般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龜茲異語，別人也聽不懂。

只聽龜茲王捋鬚笑道：「王妃的病體已有了起色，就讓她出來坐坐也好。」

「吳氏雙俠」中的二俠「白雲劍客」吳白雲笑道：「莫非王妃也想出來瞧瞧女婿嗎？」

龜茲王笑道：「正是如此，她纏綿病榻已有許久，不想今日有了喜事，她竟能出來走動了，莫非這就是中土人士所謂的沖喜所致？」

笑聲中，已有幾個錦衣少女，扶著個長裙曳地，雲鬢微亂，儀態高貴，不可方物的麗人，緩緩走了出來。

她星眸微暈，面上還帶著三分病容，卻更平添幾分嬌艷，她年紀雖已不小，但看來卻仍是艷光照人，天姿國色。

眾人都不禁垂下了頭，不敢平視。

只有楚留香，他認為上天既造出了這樣的絕色，你若不能欣賞，這不但辜負了上天的好意，而且簡直是在虐待自己。

琵琶公主已巧笑著迎了過去，龜茲王也站了起來，一迭聲道：「還不快扶王妃坐下，快──外面的簾子為何還不拉起？」

這位風流自賞的龜茲王，對他的王妃，卻顯然愛之已極，就像是生怕她忽又凌風而去。

龜茲王妃盈盈坐了下來，她雖然坐著不動，但眼波一瞬間，已是風情萬種，令人幾乎不能呼吸。

琵琶公主竟指著胡鐵花笑道：「就是他。」

胡鐵花只覺全身的血都「轟」的衝到頭上來了。

龜茲王妃嫣然道：「好！很好！」

她伸出白玉般的纖纖玉手一揮，後面的少女已托著個玉盤過來，玉盤上寶光燦爛，也不知道有多少寶物。

琵琶公主笑道：「這是我母親給你，收下吧！」

這次胡鐵花非但不敢推辭，連客氣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十二回　變生肘腋

龜茲王舉杯大笑道：「高朋滿座，家有喜事，人生的樂事，還有什麼更甚於此，來！來！來！各位且與小王痛飲三百杯。」

於是大家欣然舉觴，果然是喜氣滿堂，其中只苦了胡鐵花，眼見美酒當前，卻像個小媳婦似的，連頭都不敢抬起。

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但這位龜茲王妃的眼睛，有意無意間，卻總是在打量著楚留香，她只淺淺啜了兩口酒，就盈盈站起，嫣然道：「但望各位盡歡，我體力不支，要先告退了。」

楚留香目送著她走出去，竟似發起呆來。

姬冰雁悄聲道：「別的女人你都不妨去打主意，但這是人家的王妃，你可千萬不能轉糊塗心思。」

楚留香笑了笑，像是想辯駁，卻又閉住了嘴。

只聽吳青天忽然道：「那位杜大俠呢？」

龜茲王歎道：「他像是很覺無趣，小王雖然再三挽留，他還是連夜要走，最可惱的是，那司徒流星也蹤影不見，連人影都找不著了。」

楚留香卻忍不住問道：「還有那位王兄呢？」

吳白雲苦笑道：「這人脾氣有些古怪，我再三叫他來，他竟不理我。」

龜茲王沉著臉道：「此人不來也罷，他知道小王求才若渴，毛遂自薦而來，卻又有些鬼鬼祟祟的，小王就對他不甚相信。」

他清了清喉嚨，展顏笑道：「但此刻在這裡卻都是自己人了，小王有幾句心腹之言，想趁著這團喜氣說出來，說出之後，更望各位替小王守秘。」

楚留香和姬冰雁相互交換了個眼色，心裡暗道：「果然有花樣來了，這酒果然不是好喝的。」

吳氏雙俠已齊聲道：「王爺只管說，我兄弟絕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龜茲王目光立刻轉到楚留香三人身上。

楚留香微笑道：「駙馬的好友，怎會背叛王爺？」

龜茲王大笑道：「正是！正是！小王實在太多慮了。」

他忽然停住笑聲，沉聲道：「但各位必須體諒小王的處境，小王自從被叛臣所欺，過著被放逐一般的日子，遇事都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楚留香和姬冰雁又交換了個眼色，暗道：「我們猜的果然不錯，這龜茲王的國土，果然已被人奪去了，看來他結交武林人士，竟是在找保鏢的。」

只聽龜茲王慨然歎道：「小王雖然流浪在外，但心在故國，叛臣們自然也知道此點，是以一心想將小王除之而後快，一年以來，小王已屢次涉險，而且來行刺的並非我龜茲國的武士，而是那些叛臣們自中原找來的刺客。」

吳青天神情有些緊張起來，沉聲道：「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龜茲王道：「中原俠蹤，小王自不熟悉，只知道有一人叫做什麼『神刀無敵』，還有一個叫『八臂哪吒』。」

吳青天鬆了口氣，傲然笑道：「王爺只管放心，莫說還有胡兄等三位高人，就憑我兄弟在這裡，這些人也休想傷得了王爺毫髮。」

龜茲王道：「但據小王所知，那批叛臣最近又自中原重金請來了四五個一流高手，據說其中有一人，劍法之高，簡直天下無敵。」

吳青天緊張起來，道：「王爺可知道他們的名字？」

龜茲王道：「小王只知道其中有四個人在七天前便已來到這附近，還有最厲害的那個人，行蹤卻詭秘得很。」

吳白雲道：「這消息王爺是從何處得來的？」

龜茲王長歎道：「小王目前雖流浪在外，眾叛親離，但宮中還有幾個忠貞之士，在暗中為小王傳遞消息。」

胡鐵花忽然大聲道：「無論這些人有多厲害，只要他們敢來行刺，就休想活著回去。」

他話未說完，琵琶公主含笑瞪了他一眼。

他的臉就又飛紅了起來。

龜茲王大笑道：「正是！正是！有各位這樣的豪傑在此，小王還怕什麼，只不過──小王有些懷疑，那姓王的說不定就是叛臣派來的刺客之一。」

吳白雲沉聲道：「不錯，此人藏頭露尾，形跡實在可疑。」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真的刺客臥底，反而更會做出光明磊落之態，以免引人懷疑，面上有些不自然的，反而顯得他心中無愧。」

龜茲王拊掌道：「不錯，閣下果然目光如炬，小王倒險些錯怪好人了，只不過──」

他面色又沉重下來，歎道：「除此之外，小王還另有件心事。」

吳青天道：「王爺還有什麼心事？」

龜茲王道：「各位可曾聽過『極樂之星』這名字？」

楚留香等三人心裡齊地一動，這件事又是他們早已猜到的。

吳青天卻道：「在下未曾聽過。」

龜茲王道：「那『極樂之星』乃是一粒價值連城的寶石，小王本是委託那彭氏五虎保送的。」

吳白雲動容道：「可是那五虎斷門刀的傳人嗎？」

龜茲王道：「正是！」

吳白雲笑道：「這兄弟五人倒當真可說是武林一流高手，彭家鏢局，更是信譽卓著，從未失手，王爺若將東西交給他們，大可高枕無憂，又何必擔心？」

龜茲王長歎道：「小王也知道他們十分可靠，是以才敢將這天大的責任交給他們，想不到的是，這兄弟五人此刻俱已喪命，『極樂之星』自然也落入別人手中了。」

吳青天驚然道：「這消息當真？」

龜茲王長歎道：「絕不會假，小王屬下已有人看見了他們的屍體。」

吳氏雙俠對望一眼：頓時沉默下來──能將「彭家五虎」殺死的人，他們可是萬萬惹不起的。

楚留香卻微笑道：「王爺可是想要我等去將那『極樂之星』奪回來嗎？」

龜茲王苦笑道：「小王並非此意。」

楚留香倒不禁怔了怔，沉吟道：「王爺的意思是──」

龜茲王歎道：「不瞞各位，將『極樂之星』劫走的人，方纔已傳訊與小王。」

楚留香動容道：「傳訊的人在哪裡？」

龜茲王道：「據小王屬下所報，那人輕功之高，有如鬼魅，將一封信交來之後，立刻就連影子都不見了。」

楚留香失望地歎了口氣，道：「若是如此，那封信呢？」

龜茲王道：「就在這裡。」

這封信上只簡簡單單地寫著幾行字：「『極樂之星』，已歸我手，若想復得，三日後正午，送黃金五千兩，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西行五十里後，自有人持『極樂之星』與君交換，珠若不明，璧若有瑕，意若不誠，則『極樂之星』一去永不復返矣。」

下面自然沒有具名，只畫著個千手千眼的觀音佛像。

吳青天聳然道：「單只一枚寶石，能值得了這許多東西嗎？這人莫非瘋了？」

龜茲王歎道：「他並沒有瘋。」

吳青天愕道：「王爺難道答應了他？」

龜茲王道：「正是。」

吳青天倒抽了口涼氣，喃喃道：「其實在下等也可為王爺將那寶石奪回來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眼見到龜茲王要將這些可以買下一個城池的財富送給別人，他膽子也忽然大了。

龜茲王卻歎道：「小王也並非不信各位沒有奪回寶物之力，怕的只是對方知道後，立刻挾寶而逃，天下之大，卻叫小王再到哪裡去找──」

他苦笑著接道：「是以小王寧可犧牲些財物，只要將『極樂之星』得回來也就罷了。」

楚留香沉吟道：「王爺的意思，是想要我等在三日後的正午，將明珠、白玉送去和他交換嗎？」

龜茲王道：「不錯，小王雖然一心守約，卻又怕他們得到這批財物，反而食言背信，各位若肯為小王去走一趟，小王就放心了。」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等義不容辭，王爺只管放心。」

姬冰雁忽然淡淡道：「依在下看來，王爺將東西送去時，他們只怕已不肯交換了。」

龜茲王聳然變色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他們見到王爺既肯交換，自然也就會想到那『極樂之星』的價值還在這批明珠白玉之上，他們的條件，也就必定會變得更高。」

龜茲王面色凝重，沉默許久，勉強一笑道：「他們絕不會這樣做的。」

姬冰雁道：「哦？」

龜茲王道：「這『極樂之星』在小王眼中，其價值雖然無法以世俗眼光去估計，但若留在他們的手中，卻最多也只不過能值黃金五千兩，他們既已平白多得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又怎會再改變主意？」

姬冰雁目光炯炯，又道：「王爺卻又為何要將這『極樂之星』瞧得特別重呢？」

龜茲王又沉默了半晌，緩緩道：「這自然是個秘密，這秘密普天之下，只有本王一個人知道。」

姬冰雁不再問了，帳篷外卻忽然傳入一片駝馬嘶鳴聲，其聲彷彿甚哀。

姬冰雁霍然站起，道：「我出去瞧瞧。」

這淒涼悲嘶聲，竟使得每個人的心情都沉重起來，龜茲王手裡已端起了金盃，這杯酒卻始終喝不下去。

吳白雲也忍不住站起，皺眉道：「駝馬夜嘶，莫非有變？」

他匆匆奔出，不想恰巧迎上了大步走回的姬冰雁。

吳白雲道：「外面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姬冰雁臉色有些發青道：「沒有事。」

吳白雲道：「若是無事，駝馬為何夜嘶？」

姬冰雁淡淡道：「那只不過是因為它們失去了個朋友。」

吳白雲怔住，訝然道：「朋友？畜生也有朋友？」

姬冰雁冷冷道：「有的人連畜生都不如，卻也有朋友，是嗎？」

他再也不理怔在那裡的吳白雲，走回座上，除了楚留香和胡鐵花，對任何人他都不願理睬，顯見現在心情不佳。

楚留香已湊了過來，悄聲道：「你是說石駝？」

姬冰雁臉色沉重，道：「嗯！」

楚留香也緊張起來，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姬冰雁道：「他走了。」

楚留香聳然道：「真的走了？」

姬冰雁道：「不但他走了，那王沖也走了。」

楚留香更吃驚，道：「難道是那王沖將他帶走的？」

姬冰雁道：「看來正是如此。」

楚留香道：「你不去追？」

姬冰雁道：「不必追。」

楚留香奇道：「為什麼？」

姬冰雁默然半晌，緩緩道：「石駝既願跟他走，其中必有緣故，我們縱然追著，他也必定不會回來，何況我早已答應過他，他要走時，我絕不攔阻。」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這真是個奇怪的人，你真的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來歷？」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想到方才王沖凝注著石駝的神色，皺眉道：「那王沖來歷顯然也甚是神秘，你想，這兩個人莫非早就認得的嗎？」

姬冰雁卻扭過頭去，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楚留香歎了口氣，知道他作出這樣子的時候，就表示談話已結束了。

這兩人在竊竊私語時，龜茲王也在拉著胡鐵花問東問西，只有琵琶公主的目光，始終未離開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咳嗽了一聲，笑道：「在下等酒已足，飯已飽，王爺也該安息了。」

他正想趕緊結束這長夜之宴，誰知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大亂，馬嘶人喊，腳步奔騰。

接著，就有人驚呼道：「火！火！有人放火！」

龜茲王變色道：「莫非又有刺客？各──各位快──快出去瞧瞧。」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跳起來衝了出去。

楚留香皺了皺眉頭，剛想說：「莫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誰知姬冰雁已不由分說，拉著他衝了出去。

外面的情況倒不如想像中那麼亂。

龜茲王麾下顯然都是百中選一，能征慣戰的武士，遇到變故發生，雖沉不住氣，也不致慌了手腳。

但四下的火勢卻不小，四下的林木和武士們宿夜的帳篷，已大多燃起，欄中駝馬也有些已竄出。

此刻這些武士們多數在忙著救火，少數趕著去追駝馬，龜茲王駐節的帳篷，反而沒有人守衛了。

姬冰雁竄出去，拉住一人，厲聲道：「王爺帳外守衛的人呢？」

那武士瞪著眼，滿面驚慌，竟聽不懂中土方言。

幸好另外一人已奔過來，恭聲道：「小人們知道王爺帳裡都是武林豪傑，足可保護王爺的安全。」

姬冰雁緩緩放開手，冷冷一笑，道：「好個調虎離山之計。」

楚留香埋怨道：「你既知道，為何要拉我出來？」

姬冰雁笑容更神秘，道：「我拉你出來，正是好讓他們唱戲。」

楚留香失聲道：「你是說吳──」

姬冰雁冷冷道：「你們在留意王妃、公主，我卻沒有。」

楚留香道：「那麼現在──」

姬冰雁道：「我去找小胡，你去看戲吧！」

他身影一閃，就像一桿槍似的竄了出去。

楚留香搖搖頭道：「這人的心若軟些，簡直就是世上最可愛的人。」

他繞了個大圈子，才又繞回到龜茲王的帳篷，嗖的竄了上去，這特製的帳篷上竟像是有著很多「補丁」，那是氣窗。

楚留香輕輕掀起一個，悄悄望下去。

只見龜茲王手裡還拿著那杯酒，酒卻已被他抖了出去，琵琶公主緊緊依偎在他身旁。

吳白雲忽然回頭道：「都走遠了。」

吳青天微微一笑，「嗆」的，長劍已出鞘。

龜茲王顫聲道：「兩位千萬莫要出去，小王──」

話未說完，雪亮的劍已指著他的鼻子。

第十三回　護駕來遲

龜茲王大驚失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吳青天獰笑道：「也沒什麼，只不過想要你的腦袋。」

龜茲王大駭道：「小王重金將你兩位自張家口聘來，兩位為何反而拔刀相向？」

吳青天道：「重金？你給了咱們多少銀子？」

龜茲王道：「不是一萬兩嗎？」

吳青天齜牙笑道：「但你的對頭卻給了咱們兩萬。」

龜茲王道：「兩位既有俠士之名，如何竟──見利而忘義？」

吳青天大笑道：「俠士，俠士值多少錢一斤？」

他大笑著接道：「你既已快死了，我不妨給你個教訓，能用錢買得動的人，絕不是俠士，你能買得動的人，別人也能買得動的。」

龜茲王苦笑道：「如此說來，是小王瞎了眼了。」

吳青天道：「你的確瞎了眼了，老實告訴你，你方才說的那消息並不十分正確，這次咱們來的並不是四個人，而是六個。」

龜茲王道：「還──還有四個呢？」

吳青天道：「現在自然也都來了，你猜是誰去找他們的？」

琵琶公主忽然插口道：「莫非是杜環？」

吳青天大笑道：「不錯，你的確比你老子聰明，我倒真有些捨不得殺你。」

吳白雲皺眉道：「時機緊迫，你還窮聊什麼？若是別人趕來，這功勞豈非要被他們分了去？」

吳青天格格笑道：「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你的頭還值五萬兩哩！」

他的手一抖，劍光如匹練的直取龜茲王頭顱。

楚留香還是沒有出手，他的心定得很，知道根本用不著自己出手，龜茲王的腦袋也不會搬家的。

只聽「叮」的一聲，吳青天掌中劍已被撩起，幾乎脫手飛出，琵琶公主手裡已揚起了那曲頭琵琶，冷笑道：「就憑你若也能取得父王的頭，你前面的人早已得手了。」

吳白雲聳然道：「這丫頭武功不弱，咱們前面那幾批人想必都是栽在她手上的。」

吳青天咬了咬牙，喝道：「你還是守住門，我對付得了她。」

他劍光閃動，再次撲過去。

琵琶公主展顏一笑，道：「你真能對付得了嗎？」

手中琵琶並沒有動，但話猶未了，琵琶的曲頭裡，突的一蓬銀針暴射而出，銀針如雨，也看不清有多少根。

吳青天大驚之下，劍光迴旋，護住全身。

「八八六十四手龍游劍」素來以輕靈嚴密著稱於天下，但他的劍勢雖密，銀針卻更密。

只聽一聲慘呼，長劍沖天飛起，吳青天雙手掩面，鮮血自指縫間泉水般的湧出，他嘶聲慘呼道：「好──好狠毒的暗器！」

一句話剛說完，人已撲面倒下。

琵琶公主歎了口氣，悠悠地道：「歹毒的暗器，正是用來對付你們這種歹毒之人的。」

說話間吳白雲已抄起只錦墩，紅著眼撲了過來，他以錦墩作為盾牌，右手持劍瞬息間已刺出七劍。

琵琶公主竟似招架不住，被逼得連連後退。

吳白雲嗄聲道：「臭丫頭，你還有什麼毒招？為何不使出來了？」

琵琶公主竟已被逼得靠住帳篷，退無可退了，但面上卻帶著甜甜的笑容，全沒有絲毫著急的樣子。

龜茲王早已縮躲在角落裡，大聲道：「快，快出手呀！你的膽子真大，你老子卻膽小得很。」

琵琶公主銀鈴般笑道：「我只不過想見識見識他們的龍游劍而已，你老人家要我出手，我就出手吧！」她兩隻手舉著琵琶向上一迎。

「錚」的一聲，火星四濺，長劍又幾乎被震飛。

吳白雲獰笑道：「好傢伙，竟是鐵打的琵琶。」

琵琶赫然正是精鐵所鑄，沉重得很，縱是力氣極大的人，也難舞動自如，琵琶公主更要用兩隻手一齊捧著。

吳白雲算準她這樣招式絕不靈便，是以絲毫不懼，長劍展動，又撲了過去，只不敢硬接而已。

只見琵琶公主雙手捧著琵琶，迎、截、碰、撞、砸，招式又古怪，又詭秘，而且還相當快。

只因琵琶很大，她的雙手只要稍微移動，琵琶招式的變化就很多，奇怪的是，她招招俱是守勢。

雙手捧著琵琶，要想傷人，自然不易，楚留香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想到世界上有用兩隻手捧著對敵的兵器，更未瞧見過這樣的招式──她自己將自己兩隻手都困死了，守勢縱佳，豈非已先立於「不勝」之地？

吳白雲也有些奇怪，幾招過後，他膽子更大，攻勢更急，到後來竟欺身而入，想以險制勝。

誰知就在這時，突見銀光一閃。

琵琶公主雙手一分，琵琶上的曲頸竟應手而起，頸上白刃如霜，閃電般刺入了吳白雲的肚子裡。

吳白雲長劍撒手，踉蹌後退，滿面俱是驚疑之色，竟直到臨死時，還弄不懂自己是如何被人殺死的。

琵琶公主瞧著他緩緩倒下，幽幽歎道：「我這兵器實在是又奇怪，又狠毒，你們為什麼偏偏要逼我用它？」

楚留香瞧得暗暗苦笑，這琵琶公主功力似乎並不深，會的招式也似乎不多，但每一招卻都犀厲、簡潔、毒辣、有效。

他真想不通她這樣的招式是從哪裡學來的，一個小姑娘學會了這樣的招式，可並不是什麼好事。

龜茲王已站起來了，一面找酒杯，一面大聲叫道：「快！快叫人來把這兩具死屍弄出去，我怕看死人。」

琵琶公主歎道：「我殺了人後，手也是軟的。」

她身子還貼著帳篷，就在這時，突然有兩隻手戳穿帳篷，閃電般插了進來，一邊一隻，擒住了琵琶公主兩條手臂。

龜茲王大駭之下，剛拿起的酒杯，又跌在地上。

只聽「噗、噗」兩聲，兩個人已撞破帳篷，走了進來。

這兩人都是蒼白的臉，漆黑的衣裳。

右面一人竟是「殺手無情」杜環，他左手緊握著琵琶公主的手臂，右手卻用根白布帶吊在脖子上。

左面的一人，又乾又瘦，頭也像是已縮進脖子裡，但一雙眼睛卻是金光閃動，活像只火眼金睛的大猴子。

琵琶公主兩隻手臂如被鐵匝，疼得簡直要落淚，但她卻咬緊牙關，連哼都不哼一聲。

龜茲王顫聲道：「你──你們要小王的頭顱無妨，把我的女兒放了吧！」

杜環格格笑道：「你難道未聽說老子的惡名？老子可以殺兩個人時，絕不會只殺一個的。」

那乾瘦如猴的黑衣人皺眉道：「要殺就殺，嚕嗦什麼？」

杜環竟似對這人有些畏懼，乾笑道：「是孫兄來動手？還是小弟動手？」

黑衣人冷冷道：「你覺得殺人過癮，就讓你過癮吧！」

杜環大笑道：「多謝多謝──」

突聽一人緩緩道：「這兩人你們是殺不得的。」

語聲中帳篷頂上已有一個人落下來，全身也沒做什麼姿勢，但落在地上就像是半兩棉花，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除了楚留香，輕功這麼高的還有誰？

黑衣人本來趾高氣揚，滿臉目中無人的樣子，但現在卻像是嚇呆了，連緊握著的手都放鬆下來。

楚留香望著他微微一笑，道：「孫猴子，你還認得我嗎？」

這黑衣人正是「長白猴群」唯一的傳人，白山黑水間頭一把硬手，連整個長白劍派都對他頭疼的「黑猴」孫空。

但現在頭疼的卻是他自己了，竟呆著說不出話來。杜環本來想發發威，看見他這樣子，也只有閉起了嘴。

楚留香笑道：「憑你這樣的人也來作刺客，你不覺丟人嗎？」

「黑猴」孫空突然跺了跺腳，嗄聲道：「我早知道你在這裡，殺了我也不會來的。」

楚留香笑道：「你還算有些良心。」

孫空呆了半晌，仰首長歎一聲，掉頭就走。

「殺手無情」杜環大呼道：「你就這樣走了嗎？」

孫空霍然轉身，冷冷道：「我難道走不得？」

杜環道：「這小子是誰？孫兄為何如此怕他？」

孫空瞪了他半晌，獰笑道：「憑你也配叫他小子？憑你也配問他是誰？哼！」

「哼」字出口，一隻黝黑如鐵的手業已閃電般伸出，杜環竟不及閃避，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他的前胸竟已生生被抓出了個血洞。

孫空將那隻鮮血淋漓的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飛起一腳，將他身子踢得飛了出去，若無其事地搓搓手，向楚留香咧嘴笑道：「我知道你不殺人，但留著他也麻煩，索性就替你代勞了。」

他不等話說完，已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龜茲王本來還想拿下他的，現在卻已嚇得臉無血色，等他走出去，龜茲王已「哇」的嘔吐了出來，閉著眼道：「快──快把死屍抬走。」

話未說完，孫空忽又伸入頭來，道：「我還忘了告訴你，我雖欠你的情，一見你面立刻就走，但還有一個比我厲害十倍的人就快來了，你千萬要小心些。」

楚留香微笑道：「我素來很小心的，只不過──厲害的人物究竟是誰？」

孫空又咧嘴一笑，道：「我一說他名字，腦袋就疼，還是不說的好，只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否則看你們拼一場，那一定有趣得很。」

這次他走得更快，說到最後一字，人已在十餘丈外。

琵琶公主忽然衝到楚留香面前，拉住他的手，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呀？難道連我都不告訴嗎？」

楚留香擺脫她的手，淡淡笑道：「我也不是什麼人，只不過是隻老臭蟲而已。」

就在這時，外面已傳來了胡鐵花的呼聲，遠遠就呼道：「老臭蟲，你那邊沒事了嗎？」

琵琶公主還是纏著楚留香，嬌笑著又道：「對了，我還是要問你，為什麼他要叫你老臭蟲？」

楚留香實在不願意對女孩子板著臉說話的，但現在卻只有板下臉來了，否則他就覺得對不起胡鐵花。

他板著臉道：「這外號是你未來的夫婿叫我的，你為何不去問他？」

琵琶公主像是怔了一怔，這時胡鐵花與姬冰雁已雙雙掠了進來，姬冰雁目光一轉，竟微笑道：「如何？戲好看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兩人倒是輕鬆自在，在外面追賊的人，卻讓賊溜進屋子裡來──」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大笑起來。

楚留香皺眉道：「你還覺得好笑？」

胡鐵花大笑道：「這次你卻上了死公雞的當了。」

楚留香怔了怔道：「上當？」

胡鐵花笑道：「你當我們沒瞧見那兩人嗎？」

楚留香道：「看見了為何還放他們進來？」

胡鐵花道：「死公雞認得孫空，他知道這猴子生平就最服你，又怕你在這裡太空閒，所以，就將他留給你，我想過去動手，卻被攔住了。」

楚留香也禁不住莞然而笑，搖頭道：「我本來正在奇怪，孫猴子輕功雖不弱，又怎能在你們兩人的眼底下溜進來，誰知竟是你們在算計我。」

姬冰雁淡淡笑道：「但孫猴子若非為人還有可取之處，我也不會將他留給你了──我若讓這醉鬼和猴子動上了手，你想那猴子還走得了嗎？」

別人出生入死，流血拚命，緊張得連氣都透不出，這三人竟看得稀鬆平常，就好像吃白菜。

龜茲王這時才定過神，忽然衝過來，道：「他──他們一共來了六個，還有兩人呢？」

姬冰雁淡淡道：「王爺想見他們？」

龜茲王嚇了一跳，趕緊搖手道：「不──不想。」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那兩人不幸遇著他們，只怕是永遠不會來了。」

琵琶公主瞅著他道：「若遇見你呢？」

楚留香裝作沒有聽見，還是不睬她。

胡鐵花卻笑道：「遇見他的，可真是走運了，那孫猴子以前有三次犯在他手上，他竟放了他三次，所以孫猴子現在一見到他，連屁都不敢放就走。」

他笑了笑，又道：「其實孫猴子武功之高，另五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

龜茲王頓又緊張起來，道：「但這孫猴子卻說，還有個比他厲害十倍的人就要來了。」

姬冰雁皺眉道：「哦？」

胡鐵花卻笑道：「比『黑猴』孫空更厲害十倍的人，世上大概還沒有幾個，但，這莫非是那猴子在開咱們玩笑？」

姬冰雁道：「孫猴子從來不說謊的。」

胡鐵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道：「那麼，你想他說的是誰呢？」

姬冰雁冷冷道：「無論這人是誰，等他來了再說也不遲，各位若沒有睡覺的習慣，在下就一個人去睡了。」

他話還未說完，轉身就走，胡鐵花眼睛轉來轉去，似乎還想喝兩杯，忽然見到琵琶公主的臉色竟變得難看得很，他這酒也喝不下去了，抹了抹嘴角，打了個哈哈，也逡巡著走了出去。

楚留香自然更是不願留在這裡，抱了抱拳，剛想走出去，忽聽琵琶公主大聲道：「你慢走。」

龜茲王也喚道：「請留步。」

琵琶公主叫得再大聲，他也可以裝做沒聽見，但龜茲王也在叫他留步，楚留香只有無可奈何地轉過身，道：「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龜茲王支吾了半天，才賠笑道：「小女和令友的婚期，你看是訂在哪天好？」

楚留香沉吟道：「王爺的意思──」

誰知龜茲王還未說話，琵琶公主已搶著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楚留香平生見過不少膽子大、臉皮厚的女人，但像她這樣急著要嫁出去的，倒真還未見過。

他怔了怔，只有苦笑道：「婚約既已訂下，婚期的遲早都無妨。」

琵琶公主眼睛裡發著光，道：「那麼就是明天吧！」

楚留香大步走回去，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喃喃道：「世上竟會有這麼著急的新娘子倒真也少見得很。」

他一腳邁進帳篷，就瞧見胡鐵花正抱著酒壺牛飲，一口氣將大半壺酒都喝乾了，才歎了口氣，笑道：「方纔可真快憋死我了，眼巴巴的瞧著你兩人左一杯，右一杯的喝，那滋味可真比孫悟空戴上金箍咒還難受。」

姬冰雁悠然道：「你臉皮不是一向很厚的嗎？」

胡鐵花苦笑道：「別人開我的玩笑，我都不在乎，但是她──她竟也來開我的玩笑，你們說這要不要命？」

姬冰雁笑道：「你現在就怕了她，要命的日子還在後頭哩！」

楚留香微笑道：「要命的日子從明天就要開始了，新娘子就急著要嫁，催著我將婚期定在明天。」

胡鐵花跳了起來，失聲道：「明天？」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一把揪住楚留香，大聲道：「你──你難道就答應了？」

楚留香笑道：「你這個駙馬爺反正是做定的了，遲幾天，早幾天又有何妨？」

胡鐵花一個筋斗倒在床上大呼道：「老天爺，我連一點準備都沒有，這豈不是要我的命嗎？」

姬冰雁笑道：「做新郎用不著準備的，你若不會，我和楚留香都可以教你。」

胡鐵花一個枕頭朝他擲了過去，赤著腳跳下床──到處找酒，不住喃喃道：「酒呢？該死的酒竟連一點都沒有了嗎？再不喝兩口酒壓住，我的心就要緊張得跳出胸腔來了。」

楚留香望著姬冰雁沉聲道：「你想，他們為何急著要將婚期定在明天？」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經過今日之事後，龜茲王好像驚弓之鳥，誰都不敢信任了，只有趕快找個女婿做保鏢，否則──」

忽然胡鐵花一聲驚呼，道：「你們快來瞧，這是什麼？」

原來他翻來翻去，酒沒有找到，卻忽然發現花瓶下壓著張紙。

雪白紙上，寫著一筆娟秀的字跡：

諸君遠道而來，自顧尚且不暇，何苦多管閒事？乘天色未明，離此速去，是為上策，否則悔之晚矣。

若聽良言相勸，妾將洗手再作羹湯，為諸君壽。

龕中人又拜

楚留香手裡捏著這張紙條，不覺呆住了。

第十四回　大漠風雲

姬冰雁皺眉道：「兩次留柬，都是同樣的筆跡，石觀音的黨羽，果然早已打入龜茲王的左右──」

胡鐵花動容道：「你想誰會是她的黨羽？」

姬冰雁歎了口氣，道：「每個人都有可能，也許是他帳下的金甲武士，也許是他的姬妾，也許就是他們父女自己。」

胡鐵花瞪著眼睛怔了半晌，苦笑道：「你們莫要為了我著想，我這駙馬當不當都沒關係，你們若是要走，咱們現在就走吧！」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這白紙上寫著的幾個黑字，就能將我們駭走，我們就算能活下去，做人也沒意思了。」

胡鐵花的眼睛亮了，摩拳擦掌，大聲道：「這才像楚留香說的話，咱們好歹也該跟她拚一拚。」

楚留香沉聲道：「現在，她既然已必定要來找咱們，咱們反而不用著急了，索性就在這裡等著她，你明天還是結你的婚，三天後咱們也還是照龜茲王原定的計劃，拿那些明珠白玉，去換她的極樂之星──」

姬冰雁冷冷道：「你想她真的會換嗎？」

楚留香微笑道：「她自然不會換的。」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她既然不會換，為何又要這樣做？」

楚留香緩緩道：「龜茲王隨隨便便地就將那顆貓兒眼送給了你，卻對極樂之星看得比命還重，這極樂之星，顯然另有一種秘密的價值，是嗎？」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石觀音這樣做，自然就是想探出這極樂之星究竟有什麼價值？價值究竟有多大？──」

姬冰雁忽然接口道：「龜茲王既然將這極樂之星瞧得如此重，卻又如何要托『彭家五虎』將它送走？」

楚留香沉吟道：「也許並不是送走，而是托『彭家五虎』帶來的。」

姬冰雁皺眉道：「難道是說那『極樂之星』本不在龜茲王這裡，而是在關內某一個人的手上，現在龜茲王極需此物，所以才要人送來？」

楚留香道：「這自然也有可能的，是嗎？」

姬冰雁道：「如此說來，就更不對了，如此珍貴之物，龜茲王怎會讓它落在別人手上？那人既已得到如此珍貴之物，又怎捨得將它送回來？」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這其中自然有些不足為外人知道的秘密，這秘密也許真的只有龜茲王一個人知道，我們猜也無用，只不過我想──」

他一笑接道：「到了必要時，龜茲王說不定就會自己說出來的。」

經過了這麼樣的一天之後，他們心裡就算有重重心事，但只要閉起眼睛來，也不覺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聽衣袂帶風聲「嗖」的一響，一個人飛也似的竄入帳篷來，竟是那中原俠盜司徒流星。

他輕功實在不弱，又以為帳篷中人一定睡得很熟，誰知他剛竄進來，就發現自己已被人家團團圍住了。

像楚留香這樣的人，就好像永遠不會真的睡著似的。

姬冰雁冷冷道：「閣下不辭而別，又不告而來，不嫌太神秘了嗎？」

司徒流星一面擦汗，一面強笑道：「在下的確是有急事相告，但望三位恕我冒昧闖入之罪。」

姬冰雁靜靜地瞪了他半晌，臉色才和緩下來。

胡鐵花已笑道：「你有什麼急事，坐下來慢慢說吧！」

司徒流星道：「在下昨夜不辭而別，實是在暗中跟蹤那『殺手無情』杜環而去的，在下總覺得此人心懷叵測，必有詭謀。」

胡鐵花笑道：「到底是老江湖了，眼光果然不錯。」

司徒流星道：「他行色似乎十分匆忙，我一路在後面跟著，他也全未覺察，只是向北急行，走了約莫半個多時辰，就發現一座沙丘後竟有個黑色的帳篷。」

姬冰雁目光如炬，冷笑道：「那帳篷裡別人不說，單只『黑猴』孫空一人，就憑閣下這樣的武功，若想暗中窺探，只怕是很難活著回來了。」

司徒流星苦笑道：「在下自然也知道那帳篷裡必多高手，怎敢大意，眼見杜環走了進去，正不知該怎麼辦，誰知就在這時，突見一匹快馬奔來，彎弓搭箭，嗖的一箭向帳篷裡射了進去，馬蹄不停，又飛奔而去。」

姬冰雁冷笑道：「憑孫猴子的耳力，這匹馬遠在百丈外時，就該聽到了，又怎會容得他馳到帳篷前？又怎會容得他彎弓搭箭？」

司徒流星道：「那匹馬似是龍種寶駒，而且馬蹄上竟也未上有蹄鐵，踏沙而行，竟是落地無聲，較之一流的輕功高手也不遜色。」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這匹馬只怕和你那匹黑珍珠差不多。」

楚留香微笑道：「大漠之上，本多良駒──閣下請說下去。」

司徒流星道：「奔馬方過，帳篷裡已有三個人箭一般竄出來，追了下去，在下知道若不乘此時冒險，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

姬冰雁冷冷道：「閣下膽子倒不小。」

司徒流星道：「在下悄悄繞到帳篷後，只因那裡也圍住幾匹馬，馬嘶聲多少可以掩飾一些在下的行動。」

胡鐵花拊掌笑道：「果然不愧是名震中原的俠盜，行動果然老手老腳。」

司徒流星臉紅了紅，接著道：「在下伏在地上，將帳篷悄悄掀開一線，只見裡面除了杜環外，還有兩個金冠錦袍的龜茲貴胄，一個面色陰鷙的漢人。」

姬冰雁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皺眉道：「難道這次龜茲國的叛變中，還有漢人參與其間嗎？」

司徒流星道：「這三人自桌上取下了那枚射進來的箭，箭上竟有張紙條，那龜茲人瞧了瞧，想必是雖通漢語，卻認不得漢字，就將紙條子給了面色陰鷙的漢人老者，請他將紙條上的字念出來。」

胡鐵花笑道：「若非如此，你也不會知道上面寫著的是什麼了，看來你運氣倒不錯。」

司徒流星道：「在下只聽得那老者大聲念道：『極樂之星已在我手，爾等若想得到此物，且以黃金五千兩，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向東北直行五十里，與我交換，爾等意若不誠，此物便重返龜茲王之手矣。』」

他念到一半，楚留香三人已齊地為之動容。

胡鐵花大聲道：「好小子，居然兩頭都想要做買賣，難不成這極樂之星是和龜茲國的──」

姬冰雁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那兩個龜茲人聽了後，有何表示？」

司徒流星道：「他們臉色立刻大變，就在這時，出去追人的三個人已回來了，帳篷裡的人非但絕口不提此事，反而將紙條悄悄藏了起來。」

胡鐵花道：「追人的追到沒有？」

司徒流星展顏一笑，道：「沒有追著，其中一個其貌如猴的人，嘴裡不停地大罵，說那匹馬一定是鬼馬，否則他閉著眼也會追上的。」

胡鐵花失笑道：「孫猴子自命輕功高絕，這回筋斗竟栽在一匹馬上，自然要氣瘋了。」

司徒流星道：「我知道此人必定是高手，心裡正在著急，生怕被他發覺，幸好他們商量了一陣後，這位孫猴就帶著杜環等三人來行刺了。」

姬冰雁冷冷道：「閣下既然知道他們要來行刺，為何不來報警？」

司徒流星一笑道：「在下知道有三位在此，他們的人縱然再多十倍，也休想得手的，所以就想留在那裡，聽聽這極樂之星究竟為何如此值錢？」

胡鐵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瞧得起咱們。」

司徒流星道：「這四人一走之後，兩個龜茲人立刻就和那漢人爭論起來，一個說應該立刻去籌備明珠玉璧，來和那人交易，另一個卻說這條件太苛，那極樂之星的價值未必真的有這麼多，應該靜觀待變，以免上當。」

楚留香和姬冰雁對望一眼，嘴裡雖未說話，心裡卻已知道對方這三人，直到此刻也還未知道極樂之星的秘密，所以才會患得患失，掙扎不已。去交換既怕上當，不交換又怕此物真的對龜茲王十分有利。

司徒流星已接著道：「我正在奇怪，這些人為何對區區一粒寶石瞧得如此重要，誰知就在這時，竟有人在我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說到這時，他面上已露出驚懼之色，似乎餘悸猶在，又擦了擦頭上的汗珠，才長歎著接道：「在下自幼年出道，武功雖不高，但做的這行買賣，耳目就不能不分外靈便，誰知道這人已到了我的身後，我卻連影子都不知道。」

楚留香動容道：「想不到除了孫空外，此間還有這樣的高手。」

司徒流星道：「當時我那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等我回過頭去，那人已遠在十餘丈外，正在向我招手，我知道不去也不行的，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

他頭上冷汗直流，苦笑著接道：「等我見到此人之面，才知道我這條性命確實是撿回來的。」

姬冰雁道：「此話怎講？」

司徒流星歎口氣，道：「若非此人昔日和我還有一面之緣，此刻就再也不會活著和各位相見了。」

胡鐵花道：「他就這樣放過了你？」

司徒流星道：「不瞞三位，兩年前我在洛陽做案時，就不幸遇見了此人，幸好我那次為的是要救一家孤兒寡婦的性命才出手的，所以他才放過了我，此人行事怪異，只要他放過你一次，此後你縱然犯他，他也絕不傷你毫髮的。」

胡鐵花拊掌道：「這小子倒真是條好漢。」

姬冰雁皺眉道：「此人難道也是龜茲叛黨請來做刺客的嗎？」

司徒流星歎道：「正是！」

姬冰雁動容道：「他究竟是誰？」

司徒流星垂首道：「在下已定下重誓，絕不說出他的名字，只能奉告三位，他今夜以前，便要前來行刺，此人武功高不可測，三位千萬要分外留意！」

姬冰雁厲聲道：「他既有恩於你，你為何又要來向我等報警？」

司徒流星歎道：「一年以前，家兄無意間得了一筆財富，我兄弟本想就此洗手退隱，誰知竟被當時的丐幫幫主南宮靈得知此事，非但將財物洗劫而去，而且還將家兄亂刀分屍，在下雖然知道是誰下的毒手，但──但──」

他揉了揉眼睛，黯然接道：「但在下武功既不是南宮靈的對手，若想將此事宣揚出去，丐幫正如日中天，江湖中又有誰會相信我的話？」

楚留香歎道：「不錯，南宮靈那時需款正急，若有一筆巨大的財富可以到手，他的確是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的。」

司徒流星道：「這血海深仇，在下以為是再也無望報復的了，誰知這次楚香帥卻以一人之力，揭破了南宮靈的陰謀詭計，也無異為在下雪了這深仇大恨，此事震動天下，無人不知，在下更對楚香帥感激涕零，只恨楚香帥如神龍夭矯，在下始終無緣當面拜謝他的大恩。」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凝注著楚留香，恭聲道：「在下自也知道香帥遊戲人間，不願對人顯露行藏，但在下自信眼不盲，還認得出真人。」

他嘴裡說話，已恭恭敬敬拜倒在地。

楚留香趕緊扶起他，笑道：「無論在下是否是楚留香，對你這番心意，都感激得很。」

司徒流星黯然一笑，道：「今日之事，雙方俱是在下的恩人，在下實無顏再留在此間，但願三位諒解在下的苦衷。」

他再次躬身一禮，道：「在下就此告退，但願後會有期──」

話猶未了，人已轉身急行而去。

良久良久，胡鐵花才歎了口氣，道：「別人若在江湖中混上十年，仇家必已遍佈天下，但楚留香卻到處都會遇見要報恩的人，如此看來，究竟還是少殺些人的好。」

姬冰雁卻皺眉道：「司徒流星既已知道你就是楚留香，還是要你對那人分外留意，可見在他心目中也認為這人的武功並不在你楚留香之下。」

胡鐵花動容道：「不錯，這麼多年來，能和楚留香拚一拚的人，我們真還未見過，今日他若真的來了，我們也真想和他玩兩手。」

楚留香失笑道：「你莫忘了，今日是你的婚禮佳期，無論來了多少人，都由我和姬冰雁去接著，你就安安穩穩地進洞房吧！」

胡鐵花揉著鼻子笑道：「人若來得太多了，你們總也該讓我過過癮吧？」

姬冰雁悠然笑道：「你有那麼樣一位新娘子，還怕不夠過癮嗎？」

胡鐵花剛想拿起個枕頭擲過去，已有五六人捧著高冠吉服，躬身走了進來，賠著笑道：「婚禮大典已籌備好了，就請駙馬爺換上吉服，準備行禮。」

楚留香失笑道：「各位的手腳倒當真快得很。」

胡鐵花瞪著眼瞧那頂高帽子，眼睛都發直了，瞧了半晌，突然高舉雙手，倒在床上，大呼道：「你們若真要我戴上這頂帽子，還不如給我一刀吧！」

但無論戴什麼樣的帽子，總比挨一刀好受得多。

胡鐵花終於還是戴起了高帽，換上了吉服，他對著鏡子照照，忽然覺得自己的模樣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難看。

新娘子也是高冠吉服，還有塊紅巾蒙住了臉。

胡鐵花瞧著這塊紅巾，心裡暗暗得意，暗暗的笑道：「今天你總不能再來開我的玩笑了吧？」

本已十分華麗的帳篷，今天更佈置得堂皇富麗，龜茲王滿面紅光，他的王妃始終蹤影不見。

也許是因為王妃沒有出來，所以帳篷裡一個女人也沒有，新娘子匆匆行過禮，也立刻被人扶到後面去了。

原來這竟是龜茲國的婚俗，就算在他們本土，婚禮時女客也不能露面的，而且新娘子進了洞房後，新郎倌也得死守在外面，等別人灌酒。大漠之上，寒風如刀，牧人們懷中若不準備著幾斤燒刀子禦寒，就簡直不能趕路。

在這裡人人都以豪飲為美，新郎倌喝得越多，婚禮就越風光，所以到後來十個新郎倌中，倒有十個是被人抬進洞房的。

這下子可恰巧對了胡鐵花的心意了，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沒有酒喝，有人灌他酒，他正是求之不得。

只見四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抬著條香噴噴的烤駱駝進來，龜茲王手持銀刀，割開了駱駝肚子。

駱駝肚子裡竟還有條烤羊。

羊肚子裡又有隻烤雞。

這正是大漠之上，最為隆重豐富皇宮的盛宴，龜茲王剖開雞腹，以銀刀挑出個已被油脂浸透了的雞蛋，捋鬚大笑道：「此蛋最是吉祥，從來都只有貴客才嘗得到的，今日婚典吉期，更是非同尋常，吃了這吉祥蛋的貴客，非但大吉大利，而且下次做新郎的就必定是他。」

楚留香正覺有趣，誰知龜茲王已大步走到他面前，將這吉祥之蛋挑在他的盤子裡，舉手高呼道：「大家還不向今日最尊貴的貴客敬上一杯！」

四下歡聲驟起，掌聲如雷，楚留香剛含笑的取起了蛋，忽然發覺龜茲王掌中銀刀的刀尖，在燈光下竟有些發黑。

他暗中吃了一驚，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別人都以為他將蛋吃了肚，其實蛋已到了他袖子裡。

只聽姬冰雁輕歎著道：「天下的事當真奇妙得很，小胡居然真的做了一國之駙馬，你想得到嗎？」

楚留香笑道：「這匹野馬總算上了籠頭，我們真該為他高興才是，只不過──今夜你我要分外留神，千萬不能喝醉了。」

姬冰雁忽然一笑道：「你瞧這是什麼？」

他悄悄將一張紙團塞入了楚留香手心，紙上滿是油膩，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上面竟赫然寫著：

今日既是女兒的佳期，且將你的頭顱再留寄一日，明日黃昏時，當再來取，盼你妥為保存，勿令我失望。

楚留香又不覺瞧得怔住了。

姬冰雁淡淡笑道：「這人的文詞雖不如你通順文雅，但口氣倒當真和你有些相似，只不過他要的竟是別人的頭顱，簡直比你還狠得多。」

楚留香沉聲道：「這紙條你從哪裡拿來的？」

姬冰雁道：「就插在那烤駱駝上，方纔我走出去，碰巧瞧見，就半路摸了下來。」

他說得雖輕描淡寫，但若非細心如髮，早已事事留意，又怎會在這麼亂的場面中留意到這種小事？偌大的烤駱駝上，插著這麼小一張紙條子，又豈是「碰巧」便能瞧見的？

楚留香苦笑道：「幸好被你瞧見，若到了這位王爺的手裡，他只怕立刻又要嚇得暈過去了，豈非大是掃興。」

姬冰雁冷冷道：「小胡難得成一次親，你我若不能讓他開開心心的進洞房，真不如買根繩子自己吊死算了。」

楚留香沉聲道：「此人縱然不來，今日的凶險還是必有不少，你我也莫將事情看得太輕易了，別人送來的酒菜，更千萬不可進口。」

姬冰雁目光炯炯，瞪了他半晌，忽然皺眉道：「那吉祥蛋中莫非有毒？」

楚留香還未說話，已有七八個人過來敬酒了。

姬冰雁沉聲道：「我還是在外面守著，你能脫身時就出來會我。」

他滴酒未沾，便匆匆走了出去，胡鐵花卻已喝得臉紅脖子粗了。他能交到楚留香和姬冰雁這樣的朋友，他福氣實在不錯，一人若是有了他這樣的好福氣，無論什麼時候，多喝幾杯都沒關係。

第十五回　飛來艷福

夜色漸重，烤肉美酒的味道雖香，人們的歡笑聲雖然熱鬧，但還是沖不淡大漠夜來時的肅殺之意。姬冰雁身上裹著條毯子，坐在水池旁的樹影下，望著滿天星群漸漸繁密，又漸漸稀落。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坐著，像是一直可以坐到天地的末日，他這人就像是永遠也不會覺得寂寞厭倦的。

突然一隻酒瓶子拋過來，眼見就要打中他的頭，他像是根本沒有動，酒瓶卻已到了他手裡。

楚留香已走過來，仰視著蒼穹，歎道：「這裡冷得真邪氣──」

他忽然發覺姬冰雁頭髮已結了冰屑，皺眉又道：「你既不喝酒，又不站起來走動走動，就這樣坐著，不怕被冷死？」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冷不死我的。」

他終於還是拔開瓶塞，喝了口酒，緩緩接著道：「我只有在這裡坐著不動，才能瞧得清有沒有外人過來，我若是四下亂走，就顧不周全了。」

楚留香瞧著他歎了口氣，道：「普天之下，又有誰能瞧得出你也會為朋友挨餓受凍？」

姬冰雁沉下臉，冷冷道：「我只做我願意做的事，別人對我是如何看法，與我又有何關係？」

楚留香笑了笑，不說話了，他知道姬冰雁板起臉的時候，你無論對他說什麼，都難免要碰釘子。

過了半晌，姬冰雁卻又道：「小胡呢？」

楚留香道：「進洞房了。」

姬冰雁道：「抬進去的？」

楚留香笑道：「活像隻烤駱駝一樣，只差沒在肚子裡塞隻羊。」

姬冰雁也不覺笑了，喃喃道：「隨時能醉得人事不知的人，倒也有些福氣。」

楚留香接過酒喝了一口，道：「外面可有動靜？」

姬冰雁道：「留條子的人只怕早已走了──這人在大庭廣眾之間，把紙條插上烤駱駝，本事真不小，連我都想會會他了。」

楚留香笑道：「你什麼時候也會動義氣了？這倒難得。」

姬冰雁抬起眼道：「你以為我是死人？」

楚留香道：「無論如何，這人總是我的，你們不能和他交手。」

姬冰雁冷笑道：「你難道怕我被他宰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怕你宰了他，這種人若是死了，總有些可惜。」

姬冰雁道：「哼！」

他搶過酒瓶，喝了兩口，忽又問道：「蛋呢？」

楚留香甩了甩袖子，蛋就到了他手心，被冷風一吹，立刻就凍得像石頭似的，楚留香道：「那銀刀已插入這蛋裡半寸多，但只有刀尖米粒般一點地方發黑，由此看來，蛋白只怕沒有毒，毒只是在蛋黃裡。」

姬冰雁接著蛋仔仔細細瞧了瞧，又取出柄髮簪般的小銀刀，將蛋一層層剖開，就赫然發現蛋黃裡有根鬚絲般的小針。

他用刀尖輕輕一挑，整只銀刀立刻全都發黑。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笑笑道：「駱駝肚子裡是隻羊，羊肚子裡是隻雞，雞肚子裡才是這蛋，蛋白裡才是蛋黃，他居然將毒下到蛋黃裡來了，真厲害！」

姬冰雁微笑道：「他將毒下到這種地方，都被你發覺，你豈非比他更厲害！」

他臉色忽又陰沉下來，道：「這蛋是龜茲王親自挑起給你的，是嗎？」

楚留香道：「不錯。」

姬冰雁道：「除了他自己之外，事前只怕誰也不知道他要將這蛋給什麼人，下毒的──難道就是龜茲王？」

楚留香道：「若是龜茲王自己下的毒，他挑蛋時何必用銀刀？」

他沉吟著又道：「若論在蛋裡下毒的機會，只有廚子比較多。」

姬冰雁道：「不是那廚子。」

楚留香道：「你已去問過？」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他未說謊？」

姬冰雁簡簡單單的回答，道：「我知道。」

楚留香不再問下去了，他知道姬冰雁既能如此說，就一定不會再有問題，他現在回答雖簡單，問的時候卻一定很詳細，而且一定用了些叫人不得不說實話的法子──有些人無論出了多少力，都不會掛在嘴上的。

楚留香自然很瞭解姬冰雁的脾氣。

過了半晌，姬冰雁又道：「要在這蛋裡下毒，也不一定廚子才有機會，任何人都可以趁人不備，將毒針射進蛋裡去的，只不過──這人一定是龜茲王左右很親近的人，而且早已算準了他會將蛋挑給你。」

他瞪著楚留香，道：「你想這人會是誰？」

楚留香默然半晌，笑道：「反正現在是想不出的，你還是去睡一會兒的好。」

姬冰雁道：「你──」

楚留香道：「你守過上半夜，下半夜自然要輪到我了。」

下半夜卻比上半夜要冷得多。

楚留香也坐了很久，動也沒有動，姬冰雁這樣坐著還不算稀奇，楚留香也能坐著不動，倒真令人有些想不到。

這裡很暗，帳篷裡的燈火像是距離得很遙遠，沒有人瞧得見他，他卻可以清清楚楚的瞧見每個人。

現在，帳篷裡人聲也已漸漸靜了下來，三三兩兩的人，互相扶著走出來，有的還在唱著歌。

歌聲終於也靜下去，吹在大漠上的風聲，卻變成一闋最淒涼雄壯的怨曲，令人意興黯然蕭索。

無邊無際的蒼穹裡，群星已沉落，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上，像是只剩下楚留香一個人。

他心裡漸漸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她們在哪裡？直到現在，楚留香竟還是得不到她們的絲毫消息。

但他的敵人卻已越來越多，那詭秘而又可怕的石觀音，那行蹤飄忽、武功卻深不可測的刺客──

他難道真要葬身在無情的大沙漠裡？

楚留香喝了一大口酒，想起胡鐵花，嘴角不禁泛起了微笑，想道：「這小子，福氣倒真不錯。」

他忽然發現有個人向他走過來，身上裹著條又厚又大的鵝毛被，看上去就好像個小帳篷在移動。

楚留香道：「誰？」

這人沒有說話，卻「噗哧」一笑。

這人竟是琵琶公主，「新娘子」竟溜出洞房來了。

楚留香臉上最後一絲笑容也凍結住，失聲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琵琶公主帶著那床鵝毛被，拖拖拉拉地走過來，吃吃笑道：「你能來這裡，為何我就不能來？」

楚留香道：「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琵琶公主眨著眼，道：「為什麼？」

楚留香板著臉，一字字道：「你若不立刻回到洞房去，我就──」

話未說完，已被琵琶公主銀鈴般笑聲打斷了。

她格格嬌笑道：「你──你要我到──到洞房去幹什麼？」

楚留香大聲道：「到洞房去自然是──自然是──」下面的話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只有用力去揉鼻子。

琵琶公主瞟著他笑道：「說呀，自然是去幹什麼？」

楚留香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平生簡直沒有遇過這樣子的女孩子，琵琶公主卻嬌笑著接道：「我若真的到洞房去，不被新娘子打出來才怪哩！」

這次楚留香真的怔住了，吃吃道：「新娘子？你──難道你不是？」

琵琶公主笑道：「誰說我是新娘子？」

楚留香道：「但，但明明──」

琵琶公主道：「龜茲國的公主，又不止我一個，要嫁給胡鐵花的，是我的姐姐呀！呆子──」

楚留香失聲道：「你姐姐──你為什麼不早說？」

琵琶公主眼睛亮得像星星，咬著嘴唇笑道：「我為什麼要早說，我就是要你生氣，要你著急──」

她銀鈴般嬌笑著，被子也在「叮叮噹噹」的響，她從被子伸出手來，原來手裡拿著兩個酒瓶。

她晃著酒瓶，笑道：「呆子，還不來接我的酒瓶，再揉鼻子，鼻子就要被你揉破了。」

楚留香瞧著她，緩緩道：「你真是個又頑皮、又滑頭的小壞蛋。」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站了起來，伸出了手。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你──你想怎麼樣？」

楚留香瞪著眼睛，道：「你猜猜看。」

琵琶公主笑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不──」

她像是要往後退，又沒有退，忽然「嚶嚀」一聲，手已被楚留香抓住，身子也撲入楚留香懷裡。

鮮紅色的鵝毛被，像是要往下滑，滑下了她肩頭，露出了她光滑的，像緞子般的皮膚。

被又往下滑，又露出了她鮮嫩的，柔軟的胸膛。

她身子竟是赤裸的。

被，還是往下滑──

楚留香卻又怔住了，手也不敢再動。

琵琶公主顫聲道：「呆子，你想冷死我嗎？」

她雙手分開，張開了棉被。

楚留香只瞧見一個完美的胴體，完美的胸膛，完美的腰肢，完美的腿，然後就什麼也瞧不見了。

他整個人也被包進這床鵝毛被裡。

兩個人都倒了下去，倒在他方才坐著的毯子上，鮮紅的鵝毛被，又變成了個小帳篷，世上最小的帳篷。

帳篷裡在動，又不動了。

琵琶公主的嬌笑聲卻又傳了出來：「我不怕你，你反而怕我嗎？」

楚留香像是歎了口氣，道：「你真是個小壞蛋。」

琵琶公主道：「你可曾瞧見過世上有我這麼美麗的小壞蛋？」

楚留香又歎了口氣，道：「沒有。」

琵琶公主吃吃笑著道：「我也沒有瞧見過世上還有比你更可愛的呆子──呆子──呆子──」

她聲音越說越小，終於聽不見了。

過了半晌，被裡拋出個空了的酒瓶。

接著，又拋出個酒瓶，卻還有半瓶酒。

又過了半晌，一雙纖美而玲瓏，像是白玉雕成的腳，顫抖著從被裡伸了出來，卻又很快就縮了回去。

他們是不是很冷，怎麼在發抖？

陽光終於漸漸升起。

初生的陽光，溫柔得如同嬰兒的呼吸。

被裡又有了聲音。

楚留香道：「天好像已亮了。」

琵琶公主道：「沒有，沒有──就算天亮了也沒關係，這裡的人昨晚一個個都喝得躺了下去，現在怎會起得來？」

她說話的聲音，簡直有些像呻吟。

楚留香不說話了，像是也不反對她留下來。

琵琶公主忽然又道：「我這樣對你，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楚留香笑笑道：「我雖然不是個自我陶醉的男人，但我實在想不出一個女孩子這麼做，除了喜歡那男人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琵琶公主幽幽道：「我自然是喜歡你的，但是若沒為別的原因，我也不會──不會這樣子。」

楚留香道：「你還為了什麼？」

琵琶公主默然半晌，緩緩道：「因為我絕不能嫁給你。」

楚留香道：「哦！」

琵琶公主道：「我非但不能嫁給你，而且以後──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只怕不多了。」

楚留香道：「哦──」

琵琶公主忽然叫了起來，道：「哦，哦，哦──你難道只會說哦，你難道沒有別的話說？」

楚留香道：「你叫我說什麼？」

琵琶公主道：「你──你──你至少也該問我，我為何不能嫁給你？」

楚留香道：「我問你，你會說嗎？」

琵琶公主像是怔了怔，過了很久，才歎口氣，道：「我不能說。」

楚留香道：「我就知道你不能說，所以我也不問。」

琵琶公主道：「你──你難道一點也不難受，你就算心裡不難受，也該說幾句。」

楚留香笑了笑，截口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會說謊的。」

琵琶公主顫聲說道：「你──你這惡棍，你真的不覺難受？」

楚留香也歎了口氣，道：「老實說，你就算一定要嫁給我，我會不會娶你，還是個問題哩！」

突聽「啪」的一記掌聲。

一個人從被裡竄了出來，好像是楚留香──咦！楚留香怎會有這麼長的頭髮？這難道是琵琶公主？

琵琶公主又怎會穿著楚留香的衣服？

她飛也似的奔了出去，不住大罵道：「你這混蛋，你這惡棍，你──你這老臭蟲，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四下靜悄悄，果然還沒人起來。

楚留香身上裹著床鮮紅的鵝毛被，像做賊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帳篷，幸好，姬冰雁還睡得很熟。

他從頭到腳都縮在棉被裡，連呼吸都好像困難得很，楚留香找到衣服穿上，他還是睡得跟死人一樣，動也不動。

楚留香忽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早就醒了，你也用不著裝睡，反正我做的事也不準備瞞你，這反正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姬冰雁蒙著頭，響也不響。

楚留香苦笑道：「一個很正常的男人，和一個很正常的女人，在一個又冷又寂寞的晚上──你說，這又有什麼不對？」

他這也不知是在向別人解釋，還是在向自己解釋。

姬冰雁還是不理他。

楚留香扣上扣子，又歎了口氣，道：「算來算去，這次又苦了小胡──這簡直像是在騙婚，他那新娘子，竟從頭到尾都不敢露面，不是個醜八怪才怪。」

突見一個人走了進來，竟然正是胡鐵花。

楚留香本來以為他縱不氣得要命，也必定面色如土，誰知胡鐵花竟是滿面春風，非但沒有生氣，而且開心得很。

楚留香反而怔住了。

只見胡鐵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笑嘻嘻瞧著他，就好像剛在地上拾著只大元寶似的。

第十六回　血濺洞房

楚留香輕哼一聲，試探著問道：「你──你還好嗎？」

胡鐵花笑嘻嘻道：「好得很。」

楚留香道：「你──你可瞧見了你的新娘子？」

胡鐵花大笑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個呆女婿？連新媳婦都不看就跑出洞房來？」

楚留香摸著鼻子，道：「那麼你──你──不生氣？」

胡鐵花笑道：「我為何要生氣？我簡直從來就沒有這樣開心過。」

楚留香瞪著他，道：「你的酒醒了嗎？」

胡鐵花道：「我也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

楚留香怔住了。

胡鐵花悠悠道：「你自然已知道我那媳婦並不是琵琶公主。」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所以你想，我那新媳婦既不敢露面，必定是個大麻子、醜八怪，否則又怎會不敢見人──是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並不太醜，只不過──」

胡鐵花大笑道：「你用不著替我難受，更用不著安慰我。告訴你，我那新媳婦非但不醜，而且比琵琶公主還漂亮十倍。」

楚留香這次才真的怔住了──這位大公主既然如此美麗，以前為何不敢見人？他實在有些不信。

胡鐵花大聲道：「你難道不相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著道：「這──也許是──也許是──」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聲道：「好！你不相信，我就帶你去見她。」

楚留香還未說話，胡鐵花已拉著他衝了出去。

帳外竟是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楚留香苦笑道：「一大清早，你就要拉著我去闖洞房，這像話嗎？」

胡鐵花瞪眼道：「自己兄弟，這又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就算你認為沒關係，但新娘子呢？」

胡鐵花笑道：「告訴你，我那新媳婦非但人長得美，而且脾氣也好極了，又溫柔，又體貼、又──又──我簡直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楚留香聽了他這麼樣一說，也不禁為之開心起來，笑著道：「看來，到底還是傻人有傻福。」

話未說完，胡鐵花已拉著他衝進了洞房。

這帳篷是新搭起來的，裡面簡直像天宮一樣。流蘇錦帳下，被翻紅浪，新娘子嬌慵懶起，還在沉睡，只露出一枕烏雲般的頭髮。

胡鐵花一走進來，就嚷著道：「有客人來了，快起來吧！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跟自己兄弟一樣，你用不著不好意思。」

別的人結婚三個月後，小夫妻見面，還是羞答答的，但他結婚還沒半天，就像是老夫老妻了。

楚留香瞧得固然暗暗的笑，又不覺替胡鐵花歡喜，新娘子若非和他性情相投，他又怎會如此？

但新娘子還是沒有露出頭來。

胡鐵花大步走過去，瞧道：「你反正是要見他的，何必──」

他語聲忽然頓住，臉上的血色也忽然退了個乾淨。

血！

嶄新的繡被邊沿，竟染著斑斑血跡。

胡鐵花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揭起了被。

洞房春暖，被翻紅浪，但被裡躺著的，竟赫然是個死女人。

胡鐵花宛如高樓失足，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楚留香趕過去扶住了他，變色道：「你幾時離開這裡的？」

胡鐵花道：「我──我剛剛出去找你──」

楚留香道：「這片刻之間，就有人進來下了毒手！這人會是誰？他和你有何仇恨？為何要在你新婚之夕殺死你的──」

胡鐵花卻又跳了起來，叫道：「你以為這就是我的新媳婦？」

楚留香吃驚道：「難道不是？」

胡鐵花道：「自然不是，這女人是誰，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她。」

楚留香又怔了，道：「那──那麼新娘子在哪裡？」

胡鐵花搖了搖頭，又叫了起來，喊道：「是呀！她到哪裡去了？她方才明明還睡在這裡的。」

他一面叫，一面四處去找，連床底下都找過了，新娘子竟已蹤影不見，卻有個陌生的女人死在她的床上。

這女人是誰？怎會跑到洞房裡來？是誰殺了她的？新娘子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胡鐵花只不過剛出去打了個轉，洞房裡怎會就發生這許多驚人的變化？楚留香簡直一輩子都未見過這樣的怪事。

只見這女屍面目浮腫，活著的時候也必是醜得嚇人，此刻胸膛上竟生生被人抓出個血洞，那模樣看來更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胡鐵花頓足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女人怎會赤裸裸地跑到我床上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媳婦難道不知道？」

楚留香沉聲道：「這女人並非是自己跑來的。」

胡鐵花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道：「被上雖有血跡，床上卻沒有，顯見這女人是被人殺死之後，才移到這床上來的。」

胡鐵花道：「這就更奇怪了，別人殺死她後，為何要移到這裡來？」

楚留香道：「你出去的時候，新娘子真的還睡在這床上？」

胡鐵花道：「不錯，她明明還睡得很熟，現在──現在怎地不見了？」

楚留香皺著眉，也委實想不出這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胡鐵花已飛奔了出去，大聲呼道：「來人呀！我屋子裡死了人，你們快來看看這人是誰？」

第一個趕來的是琵琶公主，接著，宿醉未醒的龜茲王也踉蹌闖了進來，兩人瞧見了床上的屍身，面色俱都大變。

胡鐵花道：「這女人是誰？你們──」

話未說完，龜茲王已揪著他衣襟，大吼道：「你為何要殺她？」

胡鐵花怒道：「我殺了她？你見了鬼嗎？我和她素不相識，為何要殺她？」

龜茲王嘶叫道：「她縱然生得醜些，但好歹也是你的妻子，你怎能下得了這樣的毒手？你──你簡直不是人，是畜生！」

胡鐵花又嚇了一跳，駭然道：「你說什麼？這女人是──是我的妻子？」

龜茲王眼睛都紅了，狂吼道：「她就算生得醜些，但究竟也是金枝玉葉，哪點配不上你這流氓？你──你就算不願娶她，也不該──」

胡鐵花揮手將他推到地上，大駭道：「這人瘋了，這人瘋了。」

龜茲王怒吼道：「你才瘋了。」

楚留香亦是滿心驚訝，從地上扶起了他，沉聲道：「床上的這位姑娘究竟是誰？王爺認得嗎？」

龜茲王怒道：「我的女兒，我怎會不認得？」

楚留香動容道：「昨夜你給胡鐵花的新娘子，就是這位姑娘？」

龜茲王道：「自然就是她。」

胡鐵花又叫了起來，道：「不是她，絕不是她，我瞧得清清楚楚，我那媳婦是個絕世的美人，絕不是這醜八怪。」

龜茲王也又怒吼道：「我將我自己的女兒嫁給你，我自己難道還不知道？」

新郎倌咬定這不是新娘子，老丈人卻咬定不假，這樣的怪事倒也天下少有，楚留香被夾在中間，不知究竟該聽哪個人的話好。

胡鐵花跺腳道：「你若說這醜八怪就是新娘子，我昨夜見著的又是誰呢？難道還有人會來冒充新娘子不成？」

龜茲王怒道：「你殺了她，還要來說這些鬼話騙人？」

胡鐵花也怒道：「我為何要騙你？我昨夜難道遇見了鬼不成？」

琵琶公主忽然道：「我問你，你若說這不是新娘子，那麼你昨夜見到的新娘子到哪裡去了？你只要將她找出來，我們就相信你。」

胡鐵花道：「我──我──」

他實在也不知道昨夜那個「新娘子」到哪裡去了，他只不過出去了片刻，這「新娘子」竟似已神奇地消失了。

琵琶公主冷笑道：「就算你昨夜見到的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又怎會死在你床上？不是你殺了她，是誰殺了她？」

胡鐵花道：「這一定是你們故意將新娘子掉了包，卻來冤枉我。」

龜茲王怒道：「放屁！我難道會殺死我親生的女兒不成？」

事實俱在，胡鐵花自己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委實難以令人相信，只有衝過去拉住楚留香，著急道：「你──你為何不幫我說句話，你難道也不相信我？」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要我說什麼？」

胡鐵花跳了起來，嘶聲道：「好！你們都不相信我，連你也幫著別人來冤枉我，就算我殺了她又怎樣？誰要你們騙我娶這醜八怪的。」

琵琶公主叱道：「你殺了人就得償命。」

叱聲中，她十指尖尖，已向胡鐵花咽喉刺了過去。

這一招出手，倒也迅急，但胡鐵花是何等人物，又怎會將這樣的武功放在眼裡，怒喝道：「走開！我雖不願傷你，但你也少來惹我。」

他鐵掌一揮，琵琶公主身子就已被轟了出去。

龜茲王道：「你──你想走？」

胡鐵花狂笑道：「我走又怎樣？難道還有誰攔得住我？」

龜茲王吼道：「你走不了的。」

吼聲中，帳篷外已有七八柄金戈直刺而入。

胡鐵花瞧也不瞧，隨手一抄，就將兩柄金戈抄在手裡，往後輕輕一帶，就有兩個人被拖了進來，撲地跌倒。

另幾個武士驚呼聲中，金戈七上八下地刺了過來。

胡鐵花出手如風，只聽「哎喲，噗通，卡嚓」一連串聲響，七八個武士都已倒在地上，長戈卻已被生生折斷。

龜茲王幾曾見過如此神威，竟已被驚嚇呆了。

只見胡鐵花邁開大步，昂然而出，厲聲道：「還有誰再敢過來，我就將他的腦袋砸得稀爛。」

遠遠一堆手執金戈的武士，竟真的再無一人敢衝過來。

突見人影一閃，一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胡鐵花面色變了變，卻又狂笑道：「好！好！你也來了，咱們今天就在這裡分個高下也好。」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我怎會跟你動手？」

胡鐵花大喜道：「既是如此，咱們就一齊走吧！」

楚留香道：「更走不得。」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歎道：「你若一走，冤枉就更洗不清了。」

胡鐵花怒道：「洗不清又怎樣？只要我問心無愧，別人無論說什麼，我都當他放屁。」

楚留香道：「別的事無妨，這件事卻非弄清楚不可。」

胡鐵花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走的，好，你不走我走。」

但他還未走出兩步，楚留香卻又攔住了他。

胡鐵花怒道：「你真的不讓我走？」

楚留香道：「你要去哪裡？」

胡鐵花道：「哪裡不可去？」

楚留香歎道：「大漠非比中原，你一個人只怕哪裡都去不得。」

胡鐵花大喝道：「你既不肯陪我走，我死了也用不著你費心。」

楚留香歎道：「你可知道，害你的那個人，正是要你不顧一切而去，你一走，就稱了她的心了。」

胡鐵花吼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楚留香沉聲道：「我要你留在這裡，三天之內，我一定替你找出那個人來，你現在若是非走不可，我拚命也要攔住你的。」

胡鐵花仰天長歎了一聲，苦笑道：「若是別人這樣的對我說話，我不和他拚命才怪，但是你──你這老臭蟲，我見了你簡直沒辦法。」

他跺一跺腳，道：「好！我就聽你的話，留在這裡，反正你就算要我的腦袋，我也只好切下來雙手送給你。」

龜茲王遠遠在一旁聽得清楚，膽子又壯了，大喝道：「來人呀！還不快拿下他。」

金戈武士膽子也大了，大呼著衝過來。

突聽又是「哎喲，噗通，卡嚓」一連串聲響，十餘柄長戈不知怎地，竟都到了楚留香手上，雙手一拗，如拗脆竹，斷了一地。

龜茲王變色道：「你──你為什麼？」

楚留香淡淡道：「他說留在這裡，就絕不會走的，三天之內，我必定將真兇找來，但你們誰也不能碰他一根手指。」

龜茲王道：「他──他若走了呢？」

楚留香道：「他若走了，我替你女兒償命。」

龜茲王道：「三天之內，你若找不出真兇來呢？」

胡鐵花大聲道：「三天之內，他若找不出真兇來，我也為你女兒償命。」

這兩人竟隨隨便便就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方手上，這樣的好朋友，世上倒也的確少見得很。

龜茲王怔了半晌，道：「好，我相信你。」

楚留香已拉著胡鐵花回他們自己的帳篷。

琵琶公主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這兩人明明可以走的，卻偏偏不走，反而立下這樣的誓，他們究竟是為什麼呢？我姐姐難道真不是他殺的？」

龜茲王道：「不是他殺的是誰殺的？天下難道真的會有願意冒充別人老婆的女人？」

胡鐵花也在喃喃自語道：「說老實話，我也並非真的想走，這件事不弄清楚，我也不甘心，死的這人若真是龜茲王的女兒，我昨夜見到的那人又是誰呢？她為什麼要來冒充新娘子？這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還想不通嗎？」

胡鐵花道：「我想不通。」

楚留香道：「首先你一定要相信，死的這位姑娘，的確就是龜茲王的大女兒，是你的新娘子。」

胡鐵花大聲道：「為何我要相信？」

楚留香苦笑道：「就因為她生得太醜，所以龜茲王才一直瞞著你，否則琵琶公主既敢出來亂跑，她為何躲著不敢見人？」

胡鐵花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楚留香道：「你還得知道，她並不是今天早上被人殺死，我已看出她死了至少有四五個時辰了。」

胡鐵花動容道：「四五個時辰？難道我還未進洞房時，她已被別人殺了？」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道：「但她的屍身──」

楚留香道：「床下也有血跡，那人殺了她後，必定就將她藏在床底下，自己卻冒充新娘子睡在床上。」

胡鐵花失聲道：「你說──你說昨天晚上我們在床上時，床底下有個死屍？」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她──她明知床底下有死屍，還能和我──和我在床上──」

他只覺立刻就要嘔吐出來，連話都說不下去。

楚留香道：「今天你出來找我時，她立刻將床下的屍體搬上了床，為的正是要嫁禍於你，讓龜茲王以為人是被你殺了的。」

第十七回　陰謀詭計

胡鐵花嗄聲道：「她為何要這樣做？」

楚留香緩緩道：「只因我們若和龜茲王結盟，就對她大為不利，她這樣做，正是要我們和龜茲王鬧翻，還有，她也算準了你說的話，一定沒有人相信，你若一怒而去，她只怕便要叫你死在沙漠裡。」

胡鐵花抹了抹頭上的冷汗，道：「她難道就是──就──」

楚留香一字字接著道：「冒充新娘子的人，只怕就是石觀音。」

胡鐵花全身都發起冷來。

楚留香道：「據聞石觀音乃是江湖中少見的美人，年紀縱然大些，但必定駐顏有術，何況在黑夜之中，你又醉得很厲害。」

胡鐵花蒙起臉大叫一聲：「老天！」仰面倒了下去。

這時他們已回到帳篷，這一跤正跌在床上，床上的姬冰雁竟還在蒙頭大睡，竟似連一點感覺也沒有。

楚留香面色微變，一把將胡鐵花拖了起來，向床上努了努嘴，兩人目光相遇，心裡都有些發冷。

姬冰雁素來機警，就算是在自己家裡，也絕不會睡得這麼熟的，他若是也遭遇到什麼不測──

胡鐵花狂吼一聲，撲了過去，一把將毛氈抓了起來。

毛氈裡睡的竟非姬冰雁，而是龜茲國的武士，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夜吃喜酒的衣服，連靴子都未脫下。

胡鐵花抓起他頭髮，將他從床上拎了起來，厲聲道：「你怎會睡到這裡來的？快說！快說！」

那武士全身就像沒有一根骨頭，軟軟的掛著。

楚留香皺眉道：「此人已被點了睡穴。」

話未說完，胡鐵花已出手如風，拍開了這武士的穴道，正待再追問一句：「你怎會睡到這裡來的？」

誰知這武士剛張開眼，就失聲驚呼道：「我怎會到這裡來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胡鐵花怒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正要問你。」

那武士拚命搖著頭，顯然是宿醉未醒，還在頭疼，又用手拚命敲了七八下，忽然大聲道：「我記起來了，昨夜我喝得太多，去撤尿，撒完尿正想去睡，誰知剛走過這裡時，突有一個人將我拖了進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胡鐵花道：「是誰拖你進來的？」

那武士道：「那人出手好快，我──我就算清醒時，也無法看得見。」

胡鐵花怒道：「老子狠狠揍你一頓，你就會瞧見了。」

他反手一個耳光還未扇出，楚留香已拉住了他，道：「放他走吧！」

胡鐵花滿心不願意地放開了手，剛放開了手，那武士就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胡鐵花跺腳道：「這小子必定也是同謀，不知將死──」

他又想說「死公雞」這外號，話到嘴邊，忽然發覺此時此刻，這「死」字實在是大為不吉，立刻改口道：「老姬一定也落入他們的手中，卻叫這小子來──」

楚留香截口道：「此人穴道一被拍開，立刻清醒，這種制人不傷神的點穴功夫，正是老姬所使的手法。」

胡鐵花道：「你說──你說這小子是被老姬制住的？」

楚留香道：「正是。」

胡鐵花跺腳道：「這死公雞為何要玩這一手？此時此刻，他難道還有心思開咱們的玩笑？他自己又到哪裡去了？」

他一氣之下，還是將「死公雞」這外號說了出來。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你們都以為老姬很沉得住氣，其實此人面冷心熱，也和你我差不多，昨夜我要他將那最厲害的對手留給我，他聽了嘴裡雖沒說什麼，心裡一定很不服氣，我看他八成先趕去找那人較量了。」

胡鐵花道：「但他怎知那人在哪裡？」

楚留香歎道：「司徒流星既已說出了他們的紮營的方向，老姬怎會找不到？」

胡鐵花想了想，立刻轉身向外面衝了出去。

楚留香卻又拉住了他，道：「你要幹什麼？」

胡鐵花跺腳道：「老姬未必是那小子的對手，我自然要是趕去幫他。」

楚留香道：「你忘了方才答應人家的話？」

胡鐵花急得跳腳，道：「這怎麼辦呢？」

楚留香道：「你留在這裡，我去找他。」

胡鐵花道：「現在你我三人都分散了，那石──石觀音若是──」

楚留香一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怎忍心傷你？」

胡鐵花臉也紅了，頸子也粗了，大吼道：「死臭蟲，你若再開這樣的玩笑，莫怪我和你鬧翻。」

楚留香微笑道：「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說，石觀音既不惜這樣做，來離間咱們和龜茲王，顯見她暫時還不願現身來和咱們正面碰頭，她自然也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且在這裡喝兩杯酒消消氣，我去去就回來的。」

他剛走出去，那巨人昆彌卻走了進來。

胡鐵花瞪眼道：「你來幹什麼？」

昆彌用胳臂抱著胸，也瞪著眼，卻不說話。

胡鐵花道：「你莫非是想來看住我的？」

昆爾道：「哼！」

胡鐵花大笑道：「老子說不走就不走，但老子若要走時，就憑你這傻大個兒也看得住老子嗎？」

嘴裡說著話，突然一拳打了出去。

昆彌伸出巨靈之掌，就來抓他的拳頭。

誰知胡鐵花手腕一轉，竟在他腋下輕輕搔了搔。

這巨人雖是一身鋼筋鐵骨，卻倒怕癢，被胡鐵花一搔，就吃吃地笑了起來，笑得彎下了腰。

胡鐵花斜著身子用肩頭一撞，就將他兩百多斤的身子撞得飛了出去，拍了拍巴掌，大吼道：「拿酒來，拿酒來，你們要老子留在這裡，就要管老子吃香喝辣──」他滿肚子火，竟全出在這些人身上。

楚留香嘴裡雖在說笑，心裡卻沉重已極。

他這次雖又窺破了石觀音的陰謀，但還是沒法子向龜茲王證實，他雖然算出石觀音必已到了附近，但還是猜不透她藏在哪裡，何況石觀音一計不成，必定還有二計，敵暗我明，總是防不勝防。

現在小潘早已隕命，石駝下落不明，胡鐵花含冤莫白，姬冰雁也身涉險境，同時出關的五個人，已都落到如此地步，李紅袖、宋甜兒、蘇蓉蓉的下落，卻還是絲毫也沒有頭緒。

局勢如此，又叫楚留香心事怎能不重？

更何況他現在要保護這些人，還不得不保護龜茲王父女，在情在理，他都不能讓這父女遭別人毒手。但琵琶公主昨夜為什麼會突然去找他呢？她這麼做是不是也有陰謀，是不是要穩住楚留香，叫他顧不了別的事？

楚留香歎了口氣，決定不再想下去，先找到姬冰雁再說，黑猴孫空同司徒流星等人所說的若非誇大之辭，此刻處境最險的就是姬冰雁，若論機智深沉，奇計應變，姬冰雁雖是無人能及，但若論真實武功，姬冰雁還未必能及胡鐵花的。

但大漠遼闊，一望千里渺無人蹤，要在這浩瀚無際的大沙漠上找個人，實如大海撈針一般。

楚留香隨時隨地都在留意著，不敢弄錯方向，在如此空闊的地方，行走的方向只要差之毫釐，便失之千里了。

幸好這時紅日初升，驕陽之威，還不酷烈，夜間的寒氣，卻漸漸散了，正是一日中最舒服的時候。

楚留香施展出妙絕天下的輕功，一口氣奔出數里，腳下既未有絲毫停頓，眼睛也未放過四下的一草一木。

突聽「嘩啦啦」一片聲響，隨風捲了過來，楚留香心裡方自一驚，眼睛卻已瞧清那只不過是只大鐵鍋。

但在這無人的沙漠上，哪裡來的鐵鍋？

只見這鐵鍋被風吹得直滾，來得好快，楚留香一掠丈餘，用腳尖輕輕一挑，接在手裡，瞧了半晌，迎著將鐵鍋吹來的方向，急掠過去。

這一次他眼睛更是留神，半頓飯工夫後，卻瞧見前面有堆風化的岩石，幾株中原罕見的仙人掌。

楚留香雖然從未在沙漠中行走，但經過這些天的閱歷，已知道在沙漠中，這種地方已是絕好的住營所在。

龜茲王的叛臣和刺客，營幕莫非就紮在這裡？

但放眼四望，還是瞧不見帳篷的影子。

楚留香微一沉吟，在沙上伏下身來，獵犬般搜索了半晌，突然屈指如鐵爪，在沙上挖掘起來。

他雖是赤手空拳，但力貫掌指，十根指頭竟不遜鐵鍬鋤頭，三抓兩抓後，便自地下掘出了些燒焦的柴木。

這裡顯然就是龜茲叛臣們的住營所在，他們必定是發覺自己行藏已經敗露，是以連夜撤走。

這些人行事竟如此仔細，帳幕撤走後，竟是不露痕跡，楚留香心念轉動，已知道這些人中必有心計深沉的扎手人物。

但姬冰雁是否也找到這裡，是否也見過了這些人？若是見過，敵眾我寡，他是否已遭了毒手？

楚留香心裡更是焦急，目光轉處，突又發現那堆風化了的岩石上，有兩隻清清楚楚的腳印。

大漠之上，人們留下的腳印，轉眼就被風吹走，這兩隻腳都留在石頭上，入石幾達半寸，石質風化後雖已鬆軟，但若非力貫腳底還是踩不出這麼深的腳印來，由此可見，這兩隻腳印必是故意踩出來的。

楚留香暗暗忖道：「這莫非是姬冰雁故意留下來的？他已來到這裡，藏在這岩石上窺探，卻不料對方也有高手，發現了他的行蹤，那刺客中的高手，自然立刻和他動起手來，這時他才突然發覺自己力量的孤單，是以在岩石間留下兩隻腳印，讓我知道他的行蹤。」

一念至此，他也掠上岩石，就立刻又發現兩隻腳印，這兩隻腳印入石較淺，腳尖對著正西方。

楚留香心中暗道：「這兩隻腳印必是姬冰雁臨走時留下的，這時他必已和那刺客高手去決一死戰，心裡不免緊張，腳印也踩得較淺，看這腳印指向正西方，顯見他們的去向，必在西面。」

想到這裡，楚留香立刻直奔西方。

但奔出數十丈後，他卻又停下腳步，暗道：「不對！」

姬冰雁這人犯起牛脾氣來，簡直比胡鐵花還要拗幾分，他既已決心與那刺客決一死戰，必定不願別人打擾。

是以他留下那龜茲武士做他的替身，正是不願讓楚留香發覺他的去向，此刻又怎會故意留下腳印，讓楚留香去找他？

楚留香歎了口氣，轉身又奔回那堆岩石，也站到那塊腳印上，面向西方，心裡暗暗轉著念頭。

「姬冰雁知道我遲早總會找到這裡的，是以留下這腳印，讓我知道他已到了這裡，但他卻不願我去干預他的決戰，所以故意想擾亂我的方向，那麼，他和那刺客高手，到底是往哪裡走的呢？」

南面他自然絕不會去，因為那是楚留香來的方向，西方既也不是，那麼就剩下東方和北方。

楚留香正在猶豫不定，忽的又想到一件事。

姬冰雁素來最討厭刺目的陽光，在家時往往要睡到中午過後才肯起床，不到快天亮時也絕不肯睡覺。

所以他下意識間，絕不會奔向東方去迎那初升的朝日，此番必是去向北方，這點雖不能完全確定，但如今好歹只有去試試了。

楚留香立刻轉奔北方。

這些日子來，楚留香已知道在大漠之上，水就是生命，是以隨身總不忘帶隻羊皮水袋。

此刻他喝了幾口水，一口氣又奔出一兩里路，只見前面又有幾株仙人掌，但卻已全部被砍斷。

楚留香停下腳步，從地上拾起了半個仙人掌，瞧著上面被砍斷的切口，瞧得似乎十分仔細。

這時若有人在旁邊，一定會覺得奇怪，不知這半截仙人掌有什麼好看的，難道上面還會長出什麼花來不成？

楚留香瞧了半晌，雙眉卻越皺越緊，不住喃喃自語道：「好快的劍！好快的劍法！」

原來他從切口上便可瞧出砍斷這仙人掌的劍法之高下，姬冰雁使的不是劍，楚留香見到他對手劍法竟是如此犀利，自然不禁更為他擔心，在地上找了半晌，又拾起半截仙人掌來。

這半截仙人掌切口遠不及那半截平滑，似是用極鈍的鐵器打斷的，而姬冰雁使的兵刃正是判官筆。

楚留香又瞧了半晌，眉頭漸漸開展，喃喃道：「和這麼強的對手纏鬥了半日，他氣力還絲毫未衰，想不到這些年來，他武功竟也如此精進。」

他本以為姬冰雁這些年來席豐履厚，醇酒美人，功力雖未擱下，氣力必然有損，但是此刻，他才稍微放了些心。

但他兩人正在惡鬥之中，無端砍斷這些仙人掌幹什麼？

這卻是因為仙人掌中，藏有水分，兩人苦鬥半天，唇乾舌燥，竟停手在這裡喝了些水，再打下去。

由此可見，楚留香並未找錯方向，他也喝了口水，喘了口氣，這倒不是因為他走得累了，而是因為他算準找到他們之後，或者也會有一番苦鬥，所以他要在這裡養精蓄銳，補足力氣。

又走了片刻，前面一堆沙丘聳起，高達十餘丈。

大漠上滄海桑田，變幻極快，昨夜還是一平地，今晨說不定就有沙丘如峰般聳起。

這些沙丘自然極不穩定，一般人雖然能竄上，只要稍一不慎，沙丘崩潰，他整個人就難免要被活活埋葬在千萬斤黃沙裡。

楚留香吸了口氣，一掠而上，如飛絮，如落葉，輕飄飄站在巔峰之處，極目四望，只見四周圍數里之內，不但有許多處大大小小的沙丘，而且還有一堆堆的風化了的岩石，一片片低矮的荊棘。

沙漠中也並非寸草不生，有些植物，簡直不需要什麼水分，也可以生長的，只是永遠長不高大而已。

突聽「鏘」的一聲，一道劍光，如長虹經天，在遠處的幾堆岩石後一閃而過，劍光之急，不可方物。

楚留香立刻紙鳶般滑了下來，燕子般飛掠而去。

他不敢出聲，只因高手相爭，最怕分神，姬冰雁聽見他的呼聲，神志只要稍有鬆弛，說不定就有殺身之禍。

但等楚留香掠到那堆岩石後，那裡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了，岩石旁的荊棘，竟已被劍光削斷了一片。

楚留香越來越覺得這人劍法之鋒利實是驚人，「黑猴」孫空和司徒流星形容中的話，竟非誇大之詞。

突聽又是「鏘」的一聲，金鐵交鳴。

楚留香飛也似的趕到那裡，那裡竟又沒有人了。岩石卻已倒塌了一片，碎石如粉，灑了滿地。

這片岩石卻必是姬冰雁掌中判官筆掃塌的，絕非長劍，由此可見，姬冰雁氣力猶存，還可一拼。

楚留香長長鬆了口氣，到目前為止，他雖然還沒有瞧見這兩人動手，戰況之激烈，卻已可想見。

兩人竟從數里外一直打到這裡，從晚上打到早上，又從早上打到現在，這樣的惡鬥，倒也少見得很。

現在兩人既然還好像戰了個平手，楚留香也不著急了，只因他著急也沒有用，在這種地勢下，要一下子找著他們，談何容易，何況姬冰雁若是知道他來了，怕他插手，說不定還會成心和他捉起迷藏來。

所以楚留香索性沉住了氣，靜靜地聽著，過了半晌，果然又有一聲金鐵交擊聲，自左面傳來。

這次楚留香並不直接撲過去，卻自右側繞過，想繞到兩人的前面，迎頭攔截住他們。

但這次他還是撲了個空，那兩人竟又打到另一邊去了，楚留香則苦笑著搖了搖頭，但面色忽然大變。

前面的一片黃沙上，竟有幾點碧血。

若是換了胡鐵花，他瞧見這血跡，也許還不會如此著急，只以為這鮮血是從對方身上流出來的。

但楚留香卻知道，姬冰雁的判官筆只要點中對方，那人必已倒地不起，既不會帶出血來，也打不下去了。

他心裡越著急，越不敢出聲呼喚，姬冰雁此刻已負了傷，說不定傷勢還不輕，若是分了神，豈非更立刻便要遭對方的毒手！要知楚留香雖然豪邁不羈，但為了朋友的安危，他的小心謹慎，竟還在婦人女子之上。

一堆岩石上也有幾灘血跡，楚留香縱身躍了上去，正想再靜待刀光劍影自樹梢石頂露出來。

誰知就在這時，前面一堆沙丘，突有兩個人轉出，兩人掌中兵刃，俱都舞得風雨不透，卻絲毫不聞兵刃相擊之聲，想是兩人打了半日，都已將對方的招式摸清，早已用不著等到招式用老，便發招變式。

這樣的打法，雙方出手自然更快，也更凶險，無論誰的出手只要有半分偏差，對方的兵刃立刻會乘虛而入。

但他們的出手雖精采，形狀卻都已狼狽不堪。

兩人身上的衣服，都已打得七零八落，身上、頭上、頭髮眉毛，俱都沾滿了黃沙，看來就像是兩個從黃沙裡鑽出來的活鬼，楚留香若非知道姬冰雁用的兵刃，簡直分不清這兩人誰是姬冰雁來。

只見姬冰雁左肩上用衣袂綁得緊緊的，裡面有絲絲鮮血滲出，果然方纔已被對方刺了一劍。

但兩人正在打得吃緊，他又怎能包紮自己的傷口？難道對方傷了他，還等他紮好傷口再打嗎？

這兩人打了半天，難道已生出惺惺相惜之心，所以一人受了傷後，另一人並沒有乘危進擊。

但看兩人出手的招式，卻又都是拚命的招式，誰也沒有打算讓對方活著，誰的手下也沒有留情。

楚留香越瞧越覺奇怪，他見姬冰雁暫時還可抵擋，知道自己若是插手，姬冰雁反而不免惱怒。

但對方所使的劍法，楚留香竟覺得眼熟得很。

但見這人運劍如風，劍法之快，難以形容，但自肘以上，卻紋風不動，每一招俱是以腕力發出來的。

使這樣劍法的人，據楚留香所知，普天之下，只有個「中原一點紅」。但這人所使的劍法，卻又和一點紅略有不同。

嚴格說來，這人的劍法竟比一點紅更沉穩、更嚴密，但卻沒有一點紅那種一劍封喉的狠毒與凶悍。

楚留香心裡正在猜疑，不知道這人和一點紅有什麼關係，看來他縱非一點紅的同門，也必定頗有淵源。

這是雙冷得像冰一般的眼睛，狠得像狼，灰白得似山巔的積雪，卻又堅定得像是積雪的山峰。

這雙眼睛，除了「中原一點紅」外，再無別人。

楚留香又驚又喜，忍不住就要出聲呼喚。

突見一點紅長劍當胸刺出，姬冰雁出手一錯，判官筆指成十字架，迎了上去，正是一著「十字封門」。

只不過別人使這一著「十字封門」時，純是守勢，姬冰雁使出這一著，卻是守中有攻，雙筆剪刀般向對方剪了過去。

這一著攻守兼備，本是妙著。

但楚留香見到他使出這一著來，全身都涼了。

原來一點紅正是要誘他使出這一著來，只因他劍法與天下各門各派俱都不同，以腕力發劍，變招比別人快得多。

而姬冰雁這一守招中有了攻勢，防守之力便被分散了幾成，對付別人時，對方劍招到此已遲，他本可剪住對方兵刃。

但一點紅此刻自肘以上，還有餘力，他若是將這點餘力使出，長劍向前一挑、一送，姬冰雁還未剪住他的劍時，他的劍已刺穿了姬冰雁的咽喉。

第十八回　英雄相惜

好個「中原一點紅」，他方才必已見過姬冰雁使出這一招，心裡早已有了對付的法子，此刻才誘他再使這一招。楚留香旁觀者清，又深知一點紅的劍路，自然瞧得清楚，心裡雖然大駭，但卻已無力可施。一點紅劍出如風，天下又有誰能攔阻得住？

誰知就在這時，一點紅長劍忽然畫了個圓弧，竟自姬冰雁判官筆間繞過，「刷」的一聲，反向姬冰雁左股上削去。

這一劍明明已可得手，為何忽又變招？

楚留香雖然心裡一喜，卻不免吃了一驚。一點紅的劍法素來無孔不入，此番怎會變得如此笨？

姬冰雁一心只在制敵傷人，心無二用，卻未覺得這有什麼奇怪，對方使出笨招式，正是他的大好良機他雙筆一分，「毒蛇出穴」，只聽「噗、噗」兩聲，一點紅左右雙肩的「肩井」穴已被點中，仰天而倒。

姬冰雁苦鬥半日，終於得手，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但對方一雙灰白的眼睛，卻在冷冷瞧著他，眼色中並無絲毫認輸氣餒之色，還是充滿了傲氣。

姬冰雁笑道：「你劍法雖是天下少有，但這一招卻使得糟透了，無論誰使出這樣的招式來，都該認輸，你──」

他語聲忽然頓住，臉色也變了。

他忽然發覺對方劍尖上，竟挑著隻蠍子。

大漠之上，氣候乾燥，蠍子又大又毒，無論誰被噬上一口，當時只怕就無救，方才一點紅竟是發現他股上有隻蠍子，才變招相救，一點紅這一著「笨劍」，竟是為了要救他性命才使出來的。

姬冰雁面色慘變，再也說不出話來。

楚留香自然也瞧見了，心裡不禁歎了口氣，這中原一點紅，當真不愧是好男兒，但姬冰雁又如何呢？

他是不是會因此將一點紅殺了滅口？

楚留香忍不住想瞧瞧姬冰雁究竟如何做法，但掌中卻已扣了塊石頭，姬冰雁若是向一點紅出手，他也不會坐視。

只見姬冰雁呆了半晌，緩緩道：「你為何要如此做？難道你不想殺我？」

一點紅身子雖不能動，口中卻還可說話，冷冷道：「我要殺你，就不能讓你死在蠍子嘴裡。」

姬冰雁仰天大笑，道：「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七八個「好」字，突然用腳尖挑起了那柄長劍，接在手裡，反手一劍向自己左腿砍了下去。

他竟硬是不肯領這個情，竟要將自己這條左腿還給一點紅，就連一點紅冷漠的目光中，都不禁露出駭異之色，失聲道：「你瘋了嗎？」

喝聲中，突聽「嗖」的一聲，一道強勁之極的風聲襲來，「噹」，打中了姬冰雁掌中的劍。

火星四激處，他掌中劍竟被震得飛了出去。

姬冰雁變色退步，一退八尺，將方纔交到左手的判官雙筆，又分持左右，口中厲聲道：「什麼人？」

只聽一人緩緩笑道：「你們兩人的火氣，倒都不小。」

笑聲中，一人飛掠而來，拾起了地上的長劍，順手又拍開一點紅的穴道。姬冰雁跺了跺腳，恨恨道：「你到底還是來了。」

一點紅竟也大聲道：「你到底還是來了。」

兩人說的話竟一模一樣，只不過姬冰雁說這話本是應該的，他早已算準楚留香會來找他，又恨楚留香來得太不巧。

但一點紅卻又怎會說出這句話呢？他難道也知道楚留香就在附近？難道也算準楚留香會來找他？

楚留香正覺得奇怪，姬冰雁已訝然失聲，道：「你認得此人？」

一點紅也失聲道：「你認得此人？」

楚留香笑道：「你們兩人，我全都認得的，而且都是老朋友，所以你也不必覺得欠了他的情很難受，反正他以後要被人宰的機會很多，你想法子救他一次也就是了。」

這句話是向姬冰雁說的。

姬冰雁愣了半晌，道：「哼！」

楚留香道：「但你卻又怎會到這裡來的呢？」

這句話卻是向一點紅說的了。

誰知一點紅更驚訝，道：「我怎會來的？不是你找我來的嗎？」

這句話說出，楚留香和姬冰雁又大吃了一驚。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找你來的？我找你來幹什麼？」

一點紅道：「你自然是找我來殺那龜茲王的。」

聽了這句話，楚留香反而沉住氣了，只因他已看出這並不是件誤會，這其中必定又有陰謀。

他索性找了塊岩石坐下來，道：「這件事其中還有曲折，你不如也坐下來，慢慢說。」

他一笑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說話，還是我來問你！」

一點紅冷漠的臉已變了顏色，道：「曲折？問我？──難道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先沉住氣，我問你，是誰去找你，說我要你來殺龜茲王的？」

一點紅道：「那日我與你分別之後，只覺中原已沒什麼值得留戀之處，又久慕關外天野遼闊，是以就決定出關一行。」

楚留香知道這人心高氣傲，兩次鬥劍落敗之後，不免心灰意冷，竟想出關來過被放逐一般的流浪生活。

他心裡雖然這麼想，嘴裡卻笑道：「如此說來，你出關只怕還在我之前了？」

一點紅道：「但我走了幾日後，就發覺有個人在暗中留意著我，無論我走到哪裡，他都在後面悄悄跟著。」

楚留香笑道：「這人若是打主意打到你身上來，他倒真是瞎了眼了，卻不知這人長得是什麼模樣？」

要知楚留香最大的長處，就是無論遇著多麼困難危險的事，都能保持冷靜和輕鬆，但他也知道別人未必能如此。

他見一點紅已有些緊張起來，前面說的兩句話，正是要令一點紅精神鬆弛，後面問的一句才是正題。

一點紅果然不覺笑了笑，道：「那人甚是尋常，絲毫沒有特異之處，你就算見過他許多次，也未必能記得住他的，只因這種人你到處都可遇著。」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苦笑道：「面貌越是普通的人，做壞事越是方便，我若要找個人去從事陰謀，也必定會找這種人的。」

一點紅道：「那時我本不願多事，但他跟了我兩日後，我終於忍不住了，正想去找他問個究竟，誰知他卻先來找我了。」

楚留香道：「哦！」

一點紅道：「他竟來問我：『閣下便是中原一點紅嗎？』我一時猜不透他的來意，只有點了點頭，他便說是你的朋友，是專程來找我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就說我要你來行刺龜茲王？」

一點紅道：「不錯，他說：『龜茲王禍國殃民，楚留香早就想將他除去，但他一時卻又抽不出身，是以想來勞動大駕走一趟。』」

楚留香道：「你就立刻相信了嗎？」

一點紅道：「我本來沒有立刻相信，但他說了句話，卻令我不得不信。」

楚留香道：「他說了什麼？」

一點紅默然半晌，緩緩道：「他說：『楚香帥將閣下視為好友，否則他也不會前來相求了，何況，大丈夫恩怨分明，閣下難道忘了他的不殺之恩嗎？』」

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我真的會說這樣的話？」

一點紅道：「我就因為你絕不會將這種事四處宣揚，所以才認為這句話必定是你說出來的，否則這人又怎會知道？」

楚留香動容道：「不錯，普天之下，簡直沒有幾個人知道此事，也沒有人知道你我不打不相識，已成了好朋友。」

姬冰雁冷冷道：「連我都不知道。」

一點紅道：「何況，我的職業本就是殺人，他若要我殺人，本可以金銀來收買我，又何必來騙我，除非他已知道我改行了，但──」

楚留香截口道：「但普天之下，知道你洗手改行的人，也沒有幾個。」

一點紅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若換了我是你，只怕也難免要相信那人的話了。」

姬冰雁忽然又道：「知道你們關係的人，究竟有幾個？」

楚留香沉吟，道：「算來只有南宮靈、無花、蓉兒和黑珍珠。」

姬冰雁道：「但南宮靈和無花都已死了，蓉兒也不會做這件事，所以──」

他戛然頓住語聲，目光凝注著楚留香。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算來只有黑珍珠，在幕後主使龜茲國叛國陰謀的人，莫非就是他？就是他？」

姬冰雁緩緩道：「你我都已知道龜茲國叛國的陰謀中，有漢人參與其間，但一個漢人要想在異域發動這等大事，談何容易，除非這人在那裡已有很大的勢力，否則他縱能令叛國行動成功，萬萬無法在那裡立足。」

說到這裡，他又頓住語聲，只因這人是誰，已呼之欲出，他不必再說下去，別人也知道了。

──只有「沙漠之王」的兒子，才能在這裡發動此等大事，此點實是顯而易見，連一點紅都已猜出。

楚留香默然半晌，緩緩道：「那人此刻在哪裡？」

一點紅道：「那人陪我出關之後，就與我告別，說是去找你去了，但自此一路上都有龜茲王的使者迎接護送，直到這裡。」

楚留香道：「在這裡你又見著了些什麼人？」

一點紅道：「我見著了兩個龜茲國的大臣，據說地位都極高，龜茲王被放逐後，就由他們兩人輔佐新王主持朝政。」

楚留香道：「但還有個漢人，是嗎？」

一點紅道：「不錯，但那人卻絕不是黑珍珠。」

楚留香道：「這人是誰，長得又是什麼模樣？」

一點紅道：「這人叫吳菊軒，據說乃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大名士，而且智計無雙，但在我眼中看來，卻只覺得他獐頭鼠目，滿臉討厭相。」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他正是要人不願和他親近，免得被人瞧破他的行藏，他這副討厭相，也就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姬冰雁道：「不錯，別人若是根本懶得去瞧他，自也瞧不出他是否經過易容改扮的了。」

楚留香道：「他們的帳篷昨夜已遷移了，是嗎？」

一點紅、姬冰雁同時道：「不錯。」

楚留香道：「他們遷往哪裡去了？」

一點紅道：「據說離此不遠處，有個沙漠客棧，乃是此間大盜『半天風』所開的黑店，他們和這『半天風』似乎也有勾結，此刻正是到那裡去了。」

楚留香沉思著道：「這一兩天裡，他們只怕還不會離開的，是嗎？」

一點紅道：「不錯，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宰了他們。」

姬冰雁冷冷道：「殺了他們倒容易，但這三人若非主腦，殺了他們豈非反而打草驚蛇？」

楚留香道：「何況，他們明知你一見到我後，事情就會揭穿，但他們還能放心讓你來，這只因他們實是有恃無恐。」

一點紅皺眉道：「有恃無恐？」

楚留香道：「不錯，只因我還有三個朋友，落在他們的手裡。」

他苦笑接道：「我此番本是為找這三個朋友來的，不想竟誤打正著，在這裡知道了她們的消息，但我不知道此事還好，知道了此事，行動就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姬冰雁冷冷道：「說不定那些人找這位仁兄來，就是要從側面告訴你這件事，借此警告你，這樣你做事就不能不有所顧忌，他們也就更可以放手幹了。」

楚留香歎道：「他們若要警告我，為何不叫蓉兒她們寫封信來，為何還要多費這許多心力？」

姬冰雁默然半晌，緩緩道：「這話也不錯，但我卻更想不到他們為何要如此做了，他們既明知你們兩人一見面後，謊話就會拆穿的，這樣做豈非白費力氣？」

楚留香沉吟著道：「這只怕是因為他們並未想到我會來保護龜茲王，就在兩三天前，我們豈非也沒有想到自己會來保護龜茲王嗎？」

姬冰雁想了想，不再說話了。

楚留香又道：「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對方既得了天時地利之便，本佔了很大的便宜，但我們卻也有一點優勢，那就是──」

姬冰雁忍不住接著道：「那就是他們不認得我們，我們卻可認得出他。」

楚留香道：「不錯，對方就因為不認得我們，所以才會走錯這一步，現在我們正可利用此點，若是等黑珍珠一到，那就遲了。」

姬冰雁道：「你是想乘黑珍珠還未來時，到那沙漠客棧去探一探消息？」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一點紅目光閃動，道：「現在就去？」

楚留香道：「時機稍縱即逝，要去自然要快，只不過──」

他歎了口氣，接道：「現在我們不但要對付這些人，還得要對付石觀音，正是兩面受敵，若是稍有不慎，被人背腹夾攻，那就要一敗塗地，不可收拾了。」

姬冰雁與他多年相交，心意相通，聽了這話，只不過點了點頭，一點紅卻忍不住問：「你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對方雖不認得咱們，但驟然見到兩個陌生人去到他們盤據之處，也不免要分外留意，說不定還要將咱們當肥羊對付，但這兩人若是你的──」

一點紅又忍不住截口道：「這兩人若是我的朋友，他們怎敢動手？」

楚留香一笑道：「但中原一點紅獨來獨往，人人皆知，又怎會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忽然遇見兩個朋友？」

一點紅默然半晌，緩緩道：「縱然在到處擠滿人的地方，我也遇不著半個朋友的。」這話說得雖冷淡，語氣中還是不免有一種寂寞蕭索之意流露出來。

姬冰雁瞧了他一眼，忽然道：「朋友越少越好，就算沒有朋友，也沒什麼可惜。」

一點紅也瞧了他一眼，眼裡竟露出一絲笑意。

楚留香拍掌笑道：「但你們兩人一樣的怪脾氣，遲早非交上朋友不可，那是跑也跑不了的。」

他攀著這兩人的肩頭，沉聲又道：「現在咱們既不能貿然前去，也不能冒充他的朋友，兩全之計，只有──」

語聲漸漸低沉，漸漸聽不見了。

正午，驕陽萬里。

在這熱得死人的烈日下，卻有幾匹駱駝緩緩行來。

就連這號稱「沙漠之舟」的駱駝，中午亦是舉步艱難，駱駝上的人，更是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氣了。

只見這些人嘴唇都已龜裂，眼睛裡滿佈血絲，整個人都似已麻木無知，心裡只想著一個字：「水──水──水──」

突見遠處一縷炊煙升起，這些人臉上立刻現出狂喜之色──有炊煙的地方，還會沒有水嗎？

第十九回　劍不輕出

大家喜極狂呼一聲，就要拚命趕過去。誰知當先領路的一個滿臉風霜的老人卻忽然大呼道：「去不得，那地方去不得。」

他聲音雖然低啞嘶喑，但仍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大家果然都停了下來，滿面俱是渴望企求之色。

那老人乾澀的臉上，竟充滿恐懼，嗄聲道：「你們可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大家搖了搖頭，一人道：「我們也不知那是什麼地方，只要那地方有水──」

說到「水」字，大家立刻又興奮起來，喉嚨裡發出了一陣野獸般的嗥叫聲：「水──水──水──」

那老人用舌頭舔著嘴唇，但舔了很久，嘴唇仍是乾得發裂，只因他的舌頭也已乾得快要裂開。

他歎了口氣道：「水──唉！那地方雖有水，但也有殺人的鋼刀，我們現在還有機會活下去，但到了那裡，卻立刻就得死。」

大家面面相覷，道：「為──為什麼？」

那老人道：「只因那地方就是半天風的──」

說到「半天風」三個字，已有兩個人從駱駝上跌了下來，這兩個人從駱駝背上跌下來後，連動都不能動了。

忽然有個人嘶聲大呼道：「我不管，我還是要去，我寧可被殺死，也不願再受這樣的罪了。」

他拚命打著駱駝發狂般衝了過去，大家面上都露出驚恐之色，像是知道他這一去，就永不復返了。

這時風沙中卻忽又出現了三條人影，一個身材瘦削，面容像是用石頭雕成的黑衣人，手裡拉著兩條繩子，將另外兩個人像拉狗似的拉著走，被繩子捆住的這兩個人，一個又瘦又長，卻生著一張金錢大麻子臉，嘴唇豬一般向上掀起，那樣子令人一見就要作三日嘔。

另一人長得也未見高明，還是個駝子，兩人四隻手都被緊緊的綁著，跌跌撞撞地走在後面。

那黑衣人卻是神色倨傲，腳步輕健，竟像是將這滿天風沙的大沙漠，看成平坦寬闊的通衢大道一般。

快被渴死的旅人們，瞧見這三人不覺又怔住了，也不知是誰忽然驚呼了一聲，嘶聲道：「半天風──半天風──」

在沙漠上拿人不當人拉著走的，除了半天風和他的部下還有誰？大家駭極之下，轉眼間就逃得乾乾淨淨。

那駝子卻歎了口氣，苦笑道：「想不到這些人竟對半天風如此畏懼，竟寧願渴死，也不願去那裡。」

這人語聲又低沉，又清朗，帶著種奇異的煽動力，和他的模樣大不相稱，奇怪的是，這竟似楚留香的聲音。

那麻子道：「如此看來，那地方必然凶險已極。」

這人的聲音，竟像是姬冰雁的。

原來他們為了刺探對方虛實，為了不讓對方懷疑，竟扮成一點紅的俘虜，只不過區區一條繩子，又怎能真的綁得住他們，就算萬一被人瞧破，還是照樣可以全身而退的，這法子豈非比冒充一點紅的朋友又高明得多。

楚留香默然半晌，道：「我這裡還有大半袋水，去送給他們吧！」

這人當真是裝龍像龍，裝虎像虎，扮起駝子來，就活像是兩頭都不能著地，一點紅若非親眼瞧見他改扮，簡直無法相信風流瀟灑，令人著迷的「盜帥」楚留香，半個時辰裡就會變成這樣子。

姬冰雁卻微微一笑道：「有那老頭子帶路，這些人絕不會被渴死的。」

楚留香道：「你認得那老頭子？」

姬冰雁道：「這人算得上是沙漠上的老狐狸，別的本事也沒有，但卻在沙漠中來來回回，也不知走過多少次，他的鼻子竟像是能嗅得出哪裡有危險，哪裡才安全，商旅若能請得到他做嚮導，就算貼上護身符了。」

他一笑又道：「十年前我就見過此人，那時他積下的錢已足夠讓他孫子都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了，我本以為他早已洗手不幹，在家納福，誰知他直到今天還在幹這老行當，看來他竟似覺得這種生活有趣得很。」

楚留香笑道：「千里良駒，豈甘伏櫪，這種人你若真的要他在家納福，他反而會覺得全身難受的。」

前面兩里外，突有一座石山聳天而起，山雖不高，但在這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卻顯得分外扎眼。

山上怪石如犬牙交錯，滿山寸草不生，看來自也分外險峻，半天風的沙漠客棧，就正是靠山而建的。

雖有石山擋住了風沙，這客棧仍是建築得堅固異常，全都是以兩人合抱的大樹做樁子，深深打入地下，四五丈高的木樁，露出地面的已不過只剩下兩丈，空隙處灌的竟是鉛汁，其堅固何異銅牆鐵壁，若有人被關在裡面，要想逃出來就是難如登天。

這屋子雖不小，門窗卻又小又窄，門口的一張棉門簾子，閃閃的發著油光，看來竟似比鐵板還重。

沒有招牌，只在牆上用白堊寫著：「饃饃清水，乾床熱炕。」

這八個字在沙漠中的旅人看來，實比「南北口味，應時名菜，原封好酒，招待親切」任何的魔力都大十倍。

掀開門簾走進去，不大不小的一間屋裡，擺著四五張木桌子，十幾二十張長條板凳。

這時正有七八條大漢圍著桌子在推天九，左邊的櫃台裡，坐著個三角臉，山羊鬍子的小老頭，正在打瞌睡，嘴裡一管旱煙，火早已熄了，那邊的呼么喝六之聲，幾乎把房頂都震垮，他卻似完全沒有聽見。

突聽蹄聲響過，一個人沒頭沒腦的撞了過來，嘶聲狂呼道：「水──水──」

掌櫃的還在打瞌睡，賭錢的大漢們，更沒有一個回頭的，這人踉蹌衝到櫃台前，嗄聲道：「掌──掌櫃的賣些水好嗎？我有銀子。」

這掌櫃的眼睛還沒有張開，嘴裡卻笑了，道：「有銀子還怕咱們不賣水？財神爺上了門，還會往外推嗎？」

這人大喜道：「是──好──」

他嘴裡含含糊糊的，竟連話都說不清了，一隻手已往懷裡掏銀子，當的，擱在櫃台上，竟足足有二十兩。

掌櫃的眼睛這才瞇開一線，但立刻又閉了起來。

那人吃驚道：「不──不夠？」

掌櫃的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人咬了咬牙，又掏出二十兩。

掌櫃的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人眼睛裡幾乎已冒出火來，但瞧了那邊的大漢一眼，立刻又軟了下去，狠了狠心，又往懷裡掏銀子。

他一面掏，一面冒汗，那掌櫃的卻還在歎氣。

這人大喝道：「一──一百六十兩銀子，還──不夠？」

掌櫃的笑嘻嘻道：「客官若只想買一百六十兩水，自然也可以。」

這人喜道：「好，就──就這麼多吧。」

掌櫃的咳嗽了一聲，道：「老顏，替這位客官送一百六十兩銀子的水來。」

那老顏正在推莊，桌面上銀子已堆得像一蒸籠饅頭，他「叭」的將手裡兩張牌一翻，竟是副「炮十」。

做莊的「炮十」，心情可想而知，只見這老顏一咧嘴，竟連兩張牌都咬在嘴裡，一面咬，一面罵道：「你這龜孫子，兔崽子，混帳王八蛋，誰叫你來的，害得老子輸錢，老子等會不把你蛋黃都擠出來才怪。」

他不知是在罵牌，還是罵人，挨罵的也只好裝不懂，過了半晌，他總算提了只茶壺來。

這茶壺居然不小，那人狂喜道：「多謝──多謝──」

他一把搶過茶壺，就往嘴裡灌，果然有一滴水落在他舌頭上，他舌頭一涼，水已經沒有了。

茶壺雖不小，裡面的水卻只有一滴。

這人顫聲道：「這──這壺裡沒有水。」

老顏瞪眼道：「誰說沒有水，你方才喝的不是水嗎？咱們做生意可是規規矩矩的，如果想賴帳，只怕就是你活得不耐煩了。」

這人又驚又怒，嘶聲道：「但水只有一滴。」

老顏道：「一百六十兩銀子，本來就只能買得一滴水，你還想要多少？」

這人再也忍不住大喊起來，道：「一百六十兩銀子一滴水，你們這算是在做買賣嗎？」

老顏道：「自然是在做買賣，只不過咱們這買賣三年不開張，開張就要吃三年。你若嫌貴，誰叫你要走進來。」

他忽然一把搶過茶壺來，獰笑道：「但壺內說不定還有水，我替你擠擠，看能不能擠出來。」

嘴裡說著話，兩隻大手將茶壺一擰一絞。

這青銅茶壺立刻像麵條似的被絞成一團，那人只瞧得張大嘴合不攏來，哪裡還敢出聲？

掌櫃的卻悠悠然笑道：「客官若嫌水不夠，不會再買些嗎？」

那人口吃道：「我──我已沒有銀子。」

掌櫃的道：「沒有銀子，別的東西也可作數的。」

那人咬了咬牙，轉身就往外跑，誰知道還沒跑出門，已被人一把拎了起來，一隻大手已伸入他懷裡。

這隻手出來的時候，已帶著條裝得滿滿的皮褡褳。

只聽老顏大笑道：「想不到這小子還肥得很。」

那人顫聲道：「我──我不買了。」

老顏怒道：「你不買來幹什麼？咱們這地方難道是你開玩笑的嗎？」

那人呆了半晌，流淚道：「既然這麼樣，就拿水來吧！」

老顏哈哈大笑道：「你袋子裡現已空空如也，老子哪裡還有水給你，滾出去喝尿吧！」

他兩手一揚，竟將這個人直拋了出去，只聽棉門簾「噗」的一聲，幾十斤重一個人已穿門而出。

老顏拍了拍手，大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你這不是瞎了眼嗎？」

話猶未了，突聽又是「噗」的一聲，棉門簾一卷，那人竟又從門外飛了回來，「砰」的坐在桌子上。

老顏一驚，倒退三步，道：「嘿！想不到閣下竟是真人不露面，竟還有兩下子。」

掌櫃的冷冷道：「你說別人瞎了眼，你才是瞎了眼，有兩下子的人，還在門外哩！」

老顏再仔細一瞧，只見那人坐在桌子上，兩眼發直，已被駭呆了，這一來老顏也瞧出他是被人從門外拋進來的，只是門外這人竟能輕輕鬆鬆的接住他，將他拋回來，不偏不倚拋在桌子上，而且不傷毫髮，這份手力也就駭人得很，老顏呆了半晌，又後退兩步，大喝道：「門外面的小子，快進來──」

「送死」兩字還未說出，他語聲就突然頓住，只因門外己走進個人來，眼睛只不過瞪了他一眼。

他竟已覺得全身發涼，再也說不出話來。

門外雖是烈日當空，屋子裡卻是陰沉沉的。

陰沉沉的光線中，只見這人慘白的一張臉，絕無絲毫表情，像是沒有任何事能打動他的心。

但那雙眼睛，卻尖銳得可怕，冷得可怕，自從他一走進來，屋子裡的空氣就像是突然凝結住，賭錢的停住了呼喝聲，掌櫃的也睜開眼睛，大家都覺得身上冷颼颼的，卻不知自己為何要害怕，怕的是什麼？

只見這人揚長走了進來，根本就未將滿屋子的人瞧在眼裡，他手裡還牽著兩根繩子，繩子一拉，門外又有兩個人跌了進來，一個彎腰駝背，一個又醜又麻，一跤跌在屋子裡，還在不住喘氣。

老顏深深吸了口氣，道：「朋──朋友是來幹什麼的？」

他雖已壯起膽子，但也不知怎地，聲音還是有些發抖。

黑衣人道：「你這裡是幹什麼的？」

老顏怔了怔，道：「咱們──咱們這裡是客棧。」

黑衣人已坐了下來，「叭」的一拍桌子，道：「既是客棧，還不奉茶來？」

老顏眼珠子一轉，只見旁邊七八個人都在瞧著自己，他心裡暗道：「我怕什麼？你小子一個人又有什麼可怕的？」

想到這裡，膽子又壯了幾分，冷笑道：「咱們這裡一向講究先錢後貨，要喝茶得先拿銀子。」

誰知這黑衣人卻冷冷道：「沒有銀子。」

老顏又怔了怔，本想說幾句狠話，突見這黑衣人眼睛刀一般地瞪著，他心裡一寒，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掌櫃的卻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笑道：「這位客官既然要喝茶，還不快倒茶來。」

老顏竟真的低著頭去倒茶了。

被拋在桌上的那人，瞧得又是驚奇，又不禁在暗中稱快：「原來這批強盜，還是怕惡人的。」

茶倒是來得真快，黑衣人端起茶壺，大喝一口，突然將滿嘴茶都噴在老顏臉上，怒道：「這茶葉也喝得的嗎，換一壺來。」

老顏七尺高的身子，竟被這一口茶噴得仰天跌倒，只覺滿臉熱辣辣的發疼，忍不住跳起來怒吼著撲過去。

旁邊七八條大漢見他動了手，也立刻張牙舞爪，紛紛喊「打」，有的搬起了板凳，有的捲起了袖子。

黑衣人雙手按在桌子上，忽然吸了口氣，連桌帶板凳，竟立刻隨著滑開了好幾尺。

老顏本來瞧得準準的，誰知這一撲卻撲了個空，反而撞在對面的大漢身上，那大漢手裡的板凳剛好往下打。

只聽「砰」的一聲老顏的身子已矮下去半截，若不是頭恰好往外邊一偏，保險腦袋已開了花。

他跳起來怒吼道：「小黃，你這狗養的瘋了嗎？」

那小黃臉也紅了，道：「誰叫你瞎了眼撞過來，你才是狗養的。」

這人正是大贏家，老顏瞧他本有些不順眼，這時半邊肩膀已疼得發麻，更覺氣往上撞，大吼道：「老子倒要瞧瞧誰是狗娘養的？」

吼聲中，兩人已扭在一團，你一拳，我一腳，「砰砰蓬蓬」打了起來，兩人出手都不輕，只顧了打人，竟忘了閃避，霎眼間已打得鼻青臉腫。黑衣人反而在旁邊看起熱鬧來，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那掌櫃的居然也沉著臉，沒有說話。

旁邊的六七條大漢，有的和老顏相好，有的和小黃交情厚，居然也都在旁邊拍掌，為兩人助威。

突聽黑衣人又「啪」的一拍桌子道：「叫你們換壺茶來，誰叫你們狗咬狗的。」

老顏和小黃這才想起自己要打的人還在那邊，兩人俱都一怔，訕訕的停住了手，老顏更是惱羞成怒，狂吼道：「老子和你拼了！」

他瘋了似的撲過去，那黑衣人身子一縮，連桌子帶板凳，又滑開了好幾尺，老顏又撲了個空。

這次大家都學了乖，誰也沒有過去幫手，只見老顏拳打腳踢，左衝右撲，卻沾不著別人一片衣袂。

那桌子和板凳竟像是長在那黑衣人身上似的，他身子往哪裡動，板凳和桌子就跟著往哪裡走。

這地方並不大，又擺著不少桌椅，但他卻偏偏能在小小的空隙裡遊走自如。

老顏眼睛也紅了，臉也腫了，此刻更是滿頭大汗，跳腳道：「你小子若有種，就站起來和老子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誰要再逃走，誰就不是人，是畜生！」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憑你也配和我動手？」

老顏怒道：「你要再說風涼話，你也是畜生。」

黑衣人眼睛突然一瞪，寒光暴射，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出手？」

老顏道：「我──我──」

他本來狠得很，但此刻被黑衣人一瞪，只覺兩腿發軟，竟轉身衝到那些大漢面前，怒吼道：「你們這些龜孫子，瞧什麼熱鬧？你們的手難道斷了嗎？」

大家被這一吼，也不好意思再不動手了。

只見那黑衣人緩緩自背後解下一柄又長又細，黑皮劍鞘，看來就像毒蛇般的長劍，放在桌上，輕輕撫摸著，冷冷道：「此劍不輕出，出必見血，見血必死！」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眾人卻聽得身上冷汗直冒，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敢先去動手。

那掌櫃的忽然歎口氣，道：「既不敢動手，還不快滾，留在這裡丟人現眼嗎？」

大漢們全都垂下了頭，那掌櫃的瞧著黑衣人哈哈一笑，道：「朋友好俊的身手，是存心來這裡拆台的嗎？」

黑衣人眼角都未瞧他，冷冷道：「哼！」

掌櫃的大笑，道：「好，朋友既來了，咱們不能讓朋友失望。」

櫃台上有個小鈴鐺，他握在手裡搖了搖。

一陣清悅的鈴聲響過，四壁七八個一尺見方的小窗子，全都打了開來，窗子外有人頭閃了閃，接著，每個窗子裡都放出一根利箭，箭頭正對著那黑衣人，顯見已是箭在弦上，引弓待發。

那被人拋進拋出的旅人，方才乘別人打得熱鬧時，早已偷來壺水喝了，此刻正在喘著氣，又不禁暗暗為那黑衣人擔心。

黑衣人自己卻仍是神色不動，這些強弩硬箭正對著他，他卻似根本沒有瞧見，只是不住冷笑。

只聽門外有人哈哈大笑，道：「朋友好大的膽子，難道真的不怕死？」

笑聲如鐘巨鼓，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屋子後的一扇門裡，已大步走出一個人來。

只見這人身長九尺開外，滿臉虯髯如鐵，那門雖不大，卻也不小，這人卻得彎著身子，低著頭才走得進來。

他身上衣襟敞開，露出了黑鐵般毛茸茸的胸膛，手提一柄九環金背刀，長達五尺，看來竟似有四五十斤重。

這樣的人，這樣的兵刃，當真教人見了膽寒。

黑衣人卻只淡淡瞧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就是半天風？」

虯髯大漢狂笑道：「好小子，原來你知道這裡有個『半天風』，原來你真是成心來搗蛋的，好，老爺子索性成全了你！」

狂笑聲中，五十斤重的金背砍山刀已直砍而下，刀鋒劈空聲，刀環響動聲，震得人魂魄全都飛散。

那黑衣人似乎也被這一刀之威懾住了魂魄，眼睜睜瞧著刀鋒劈下，竟連動也沒有動。

四下大漢們面上不禁都露出了喜色，只道這一刀砍下，那黑衣人不被活生生劈成兩半才怪。

只聽得「咯嚓」一聲，金刀已砍下。

第二十回　沙漠行舟

一張沉重結實的木桌子，果然被生生劈成兩半，那黑衣人卻還是好生生地坐在那裡，大家明明看到他動也未動，但也不知怎地，這一刀竟偏偏砍不著他，大漢們面面相覷，老顏突然大笑，道：「你們還沒有看出來嗎？這是二哥刀下留情，故意先嚇這小子一跳，然後再讓他腦袋搬家。」

大漢們立刻又高興起來，歡呼笑著道：「不錯，二哥的下一刀，可就不會再留情了，是嗎？」

那虯鬚大漢擦了擦頭上汗珠，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刀怎會砍空的，只有格格乾笑，道：「弟兄們瞧著，二哥這一刀就要他的命！」

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像你這樣的刀法，最多也只配用來劈桌子砍板凳，若想殺人──嘿嘿！還差得遠哩！」

虯鬚大漢漲紅了臉，怒道：「要怎樣的刀法才能殺人，你說？」

黑衣人輕輕撫摸著烏鞘長劍，淡淡道：「殺人的刀法，要像這樣。」

語聲中，眾人似乎見到他長劍出鞘，劍光一閃，但短短九個字說完後，那柄毒蛇般的劍，還是靜靜地躺在他膝蓋上。

那虯鬚大漢也還是好生生站在那裡，只是面容卻在一陣陣扭曲，一雙眼睛也似乎要凸了出來。

黑衣人再也不瞧他一眼，淡淡道：「現在你明白了嗎？」

虯鬚大漢嗄聲道：「我──我明白了──」

語聲未了，「嘩啦啦」一聲響，金刀已撒手，接著，他巨大的身子，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仰天跌倒。

他身上全無傷痕，只有咽喉上，多了一點鮮紅的血。

致命的傷痕，竟只有一點。

大漢們張口結舌，哪裡還說得出話來。過了半晌，一個個的目光才偷偷瞟過去，去瞧窗口的箭。

箭頭還是在對著黑衣人的頭顱和胸膛，但這黑衣人卻連瞧也不去瞧一眼，還是在輕撫著膝上的長劍。

老顏一步步往後退，忍不住顫聲道：「還──還不放箭？」

那掌櫃的不知何時已走出了櫃台，此刻突然拎起了他衣襟，正正反反，摑了他十幾個大耳光。

老顏簡直被打暈了，嘶聲道：「老大──你為什麼打人呀？」

掌櫃的怒道：「我不打你打誰？你方才說了什麼？」

老顏道：「我──我只不過要弟兄們放箭。」

掌櫃的冷笑道：「你要他們放箭，你可知道箭放出來後，死的是誰？」

老顏道：「自然是這小子──」

話猶未了，掌櫃的又是幾個耳光摑了過去，怒道：「憑你也敢叫他小子，你可知道這位朋友是誰？」

老顏道：「他──他是誰？」

掌櫃的卻不答話，反而鬆開手，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恭恭敬敬，當頭一揖，賠著笑道：「弟兄們不知道中原一點紅大駕光臨，失禮之處，還望閣下恕罪。」

這人才真是個老狐狸，他先將老顏痛打一頓，來證明自己兄弟的確是不認得一點紅的，再來請一點紅恕罪。

這就叫老江湖的手段，江湖豪傑講究的就是這個調兒，他只道對方聽了這話，也必定要有一番江湖禮數回敬過來。

誰知一點紅竟完全不吃這一套。

無論你是多麼老的江湖，無論你用什麼樣的手段，什麼樣的門道，用到他面前，簡直是白費。

一點紅連眼皮都沒有抬一抬，還是冷冷道：「這茶喝不得，換一壺來。」

那掌櫃的怔了怔，還是賠笑道：「是是是，這茶喝不得，弟兄們去換一壺來。」

等到一人換了壺茶來，他立刻雙手奉上，誰知一點紅接過茶壺，就噹的摔在地上，冷冷道：「這壺茶也不好，再換一壺來。」

大漢們面上都變了顏色，那掌櫃的卻還是聲色不動，臉上還是笑瞇瞇的，賠著笑說道：「是是是，再換一壺來。」

他竟真的又換了一壺，又雙手奉上，心裡想道：「就算你不講理，這下子可也沒有話說了吧！」

誰知一點紅連聞都沒有聞，「噹」的，又將茶壺摔得粉碎，冷冷道：「這壺茶還是喝不得。」

那掌櫃的也真忍得住氣，竟還是不停地要人換壺茶來，心裡暗道：「我倒要看你還摔不摔得下去？」

誰知一點紅一連摔了八壺，還是面不改色。

這時人人都已瞧出他是故意要他們的好看了，一個個額角上，不禁都沁出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那掌櫃的面上雖還帶著笑，也忍不住道：「要怎樣的茶，閣下才能入口呢？」

一點紅道：「不臭的茶，就可喝得。」

掌櫃的乾笑道：「這茶難道是臭的？」

一點紅道：「哼！」

掌櫃的笑道：「兄台連一口也未喝過，怎知這茶是臭的？」

一點紅冷冷道：「只因這些人手是臭的。」

掌櫃的眼角瞟了他膝上長劍一眼，格格笑道：「這些人的手莫非真的很臭，在下倒要聞聞。」

他緩緩走過來，拉起老顏的手，腳尖突然挑起地上的金刀，反手抄住，一刀砍了下去。

老顏慘呼一聲，暈厥在地。

掌櫃的拿著老顏那隻血淋淋的斷手，竟真的放在鼻子前聞了又聞，面上還是滿帶笑容，悠悠道：「這隻手倒也未見得太臭，只是有些血腥氣。」

他似乎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有趣，話未說完，已縱聲大笑起來，但除了他自己外，還有誰笑得出？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笑得出？

他眼睛瞅著一點紅，心裡暗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就算你是來找麻煩的，這樣也足夠了吧？」

若是換了別人，縱然心裡有氣，氣也該消了，一個人忍到如此地步，別人還有什麼話好說。

就連那「麻子」和「駝子」，心裡都不禁在暗暗歎氣，又奇怪那約一點紅在此相見的人，為何到現在還未現身？

怎奈一點紅的心腸卻像是鐵石鑄成的，無論你怎麼說，怎麼做，他俱都不聞不見，神色不動。

掌櫃的終於也笑不出來了，乾笑兩聲，走過去自己倒了壺茶，雙手送到一點紅面前，乾笑道：「二十年來，在下都未曾親手端茶奉客，這雙手只怕還不臭，兄台若肯給在下個面子，在下感激不盡。」

一點紅也不望他，只是瞪著手裡的茶壺，緩緩道：「原來你才是半天風。」

掌櫃的賠笑道：「區區匪號，貽笑大方了。」

一點紅冷冷道：「難怪你能活到現在，你這樣的人會是半天風，倒真看不出。」

半天風乾笑道：「在好朋友面前，在下實在不能算是半天風，只能算是一條蟲──哈哈！只不過是條小蟲而已，兄台又何必與小蟲一般見識？」

一點紅緩緩道：「不錯，你的確是條小蟲，你的手比他們更臭。」

半天風蠟黃的臉色，立刻變為慘白，嗄聲道：「兄台，你──你究竟要──」

突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了過來。

一人嬌笑道：「原來半天風的手也是臭的，我倒要聞一聞看。」

嬌媚的笑聲中，一個豆蔻年華，明眸善睞，頭上梳著兩條烏油油大辮子的紅衣少女，已盈盈走了進來。

外面風沙漫天，別人走進來時，一個個就像是用沙土塑成的，但這少女身上卻是一塵不染。

這屋子殺氣騰騰，滿地血泊中還躺著死人。

但這少女卻還是笑得那麼甜，那麼開心，她看來就像是剛從一個春光明媚，繁花如錦的花園走過來，走進她自己的閨房似的，屋裡這許多條橫眉豎眼的大漢，就好像全都是她使喚的小丫頭。

此時此地，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大家的眼睛不禁全都瞧直了，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紅衣少女盈盈走到半天風面前，向他嫣然一笑道：「你的手真的很臭嗎？」

這句話也問得令人哭笑不得，半天風雖然陰沉鷙狠，一時間也答不出話來，吃吃道：「姑娘──在下──」

紅衣少女嬌笑道：「瞧你這雙手白白胖胖，怎麼會臭呢？我不信──」

她竟輕輕捧起了半天風的一隻手──如此美麗的少女，如此溫柔的笑容，半天風又怎能拒絕？

一點紅雖仍聲色不動，眼睛也不禁向駝子和麻子瞟了過去，像是在說：「你們看這少女是何來歷？」

駝子和麻子交換個眼色，心裡已不約而同想起三個字：「石觀音。」

這少女縱非石觀音，也必定和石觀音大有關係。

她突然出現在這裡，是為著什麼？

突見銀光一閃，一聲慘叫！

半天風踉蹌後退三步，仰天暈倒在地。

紅衣少女手裡已多了柄銀光閃閃的小刀，刀尖上挑著隻鮮血淋漓的斷手，她銀刀是如何出手的，竟連誰都沒有看清。

只聽紅衣少女格格笑道：「這隻手倒也不太臭嘛！只不過有些血腥氣而已。」

大漢們狂吼一聲，忍不住撲了上來。

紅衣少女眼波流動，用纖手劃著面頰，吃吃笑道：「你們想幹什麼？這麼多大男人，欺負個小女孩子，也不害羞嗎？」

她嘴裡說著話，掌中銀光閃動，當先撲來的兩條大漢，已在慘呼聲中，仰面倒了下去，咽喉處鮮血如湧泉般飛激而起。

這又溫柔，又漂亮的小女孩子，竟在談笑間就取了兩個大人的性命，別的人哪裡還敢出手。

紅衣少女瞧著那飛激的鮮血，卻歎了口氣，幽幽道：「難怪中原一點紅名震天下，我如今卻知道：『殺人不見血，劍下一點紅。』這句話說來雖簡單，做來可真不容易。」

她回眸向一點紅一笑，又道：「你看，我手上只不過用了一點點力氣而已，他們的血就流了這麼多，教人瞧著怪噁心的，哪有你殺人那麼文雅好看。」

一點紅冷冷瞧瞧她，冷冷道：「無論誰殺誰，都不會文雅好看的。」

紅衣少女格格笑道：「只有你，別人殺人就是殺人，你殺人卻是藝術。」

那小黃正悄悄往後退，悄悄向窗口打手勢，要他們放箭，誰知紅衣少女的眼波突又向他掃了過去，嬌呼道：「哎喲，你們看這人壞不壞，他想要人用箭射死我。」

小黃手腳都軟了，再也移不動半步。

紅衣少女卻歎了口氣，柔聲道：「只可惜這些箭是射不死人的，不信你看──」

她走到窗口，用兩隻青蔥般的纖纖玉手輕輕一夾，那根箭竟立刻被她夾了出來，一折兩斷。

大漢們嚇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紅衣少女嬌笑道：「你們奇怪嗎？其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活人才能射箭，死人又怎麼能射得出箭來呢？」

小黃顫聲道：「你──你殺了他們？」

紅衣少女吃吃笑道：「你想，若有活人用箭對著我，我會走進這屋子來嗎？我的膽子又小，又沒有一點紅那麼大的本事。」

小黃兩條腿一軟，倒了下去。

一點紅忍不住道：「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紅衣少女嫣然道：「我怎會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我心目中最佩服的人，何況，我現在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來接你。」

一點紅皺眉：「接我？」

紅衣少女道：「你不是約了人在這裡見面嗎？」

一點紅道：「嗯！」

紅衣少女笑道：「現在他們因為有要緊的事，所以不能來了，叫我來接你去。」

聽到這裡，大漢們心裡幾乎已淌出了苦水──原來這些人只不過是約在這裡見面的，卻害苦我們倒了窮楣。

只聽紅衣少女接著笑道：「現在我既已來了，你也該走了。」

一點紅沉吟道：「走──」

紅衣少女嫣然道：「你還不想走？難道想將這裡的人都殺光不成？那可真好極了，我一向就喜歡看你殺人。」

一點紅再不說話，拉起縛人的繩子，就往外走，紅衣少女朝那駝子和麻子瞟了一眼，忽又皺眉道：「你要捉兩人來當狗牽著玩，為何不選兩個漂亮的？像這種醜八怪，瞧著討厭，牽著丟人，不如打發他們回老家吧！」

她的手一揚，那柄小銀刀就向駝子咽喉上劃了過去，只聽「錚」的一聲，黑蛇般的劍鞘格住了銀刀。

紅衣少女道：「唷！你還捨不得讓他們死嗎？」

一點紅冷冷道：「我要殺的人，用不著別人動手。」

紅衣少女展顏一笑，道：「你以為我要和你搶著殺人？」

一點紅道：「殺人的事，沒有人能和我搶的，也沒有人敢。」

紅衣少女吃吃笑道：「你放心，這樣的人，我殺了還怕髒了手哩！」

紅衣少女一說是來接一點紅的，駝子就知道事情不對了──龜茲國的叛臣和那吳菊軒既說要在這沙漠客棧中等一點紅，為何忽又改變了主意？他們又要叫這紅衣少女將一點紅帶到哪裡去？

這紅衣少女的行蹤更是詭秘，顯見得必定大有來歷，像她這樣的人，又怎會受龜茲國叛臣的使喚？

難道石觀音已和他們勾結在一起？

駝子和麻子心裡已有些驚疑不定，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到如今，他們還有什麼別的選擇餘地？

他們一走出門，卻又怔住了。

門外竟停泊著一艘船。

在這又神秘，又可怕的沙漠上，無論發生什麼驚人的事，他們都不會奇怪，他們實在做夢也想不到會看見一艘船的。

這裡已是大沙漠的中心，船是哪裡來的？

只見這艘船長而狹，船頭和船尾，都有雕刻得極為細緻的裝飾，華麗的船艙四面，還懸著珠簾。

縱是煙雨西湖上最是逗人遐思的畫舫，縱是月影籠紗，夜泊秦淮酒家旁的輕艇，看來也沒有這艘船如此華麗。

這紅衣少女，原來就是從這艘船上走進屋裡去的，難怪全身點塵不染，但這艘船卻又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呢？

這簡直不可思議。

卻聽紅衣少女道：「還發什麼愣，上船呀！」

一點紅目光閃動，卻沒有說話。

紅衣少女亦笑道：「你以為這船沒法子開航，是嗎？」

一點紅道：「嗯！」

紅衣少女笑道：「你跟我上了船，就知道了。」

別人都在留意船上時，「駝子」卻在留意著船底。

只見船底裝著兩條細長的板，看來就像是雪橇，卻是用極堅韌、極光滑的巨竹削製而成的。

上了船後，他又發現這艘船大半都是用竹子建成，船艙是竹編的，甲板也是，是以船身自然特別輕。

在船下面雖看不到，但上了船後，便立刻可瞧見許多隻矯健有力的兀鷹，蜷伏在甲板上。

兩個紅衣童子，正用一大條一大條新鮮的肉，在餵它們，等人上了船，紅衣童子從腰邊解下條長鞭，「叭」的凌空一抖。

鷹群立刻沖天飛起，無數銀光閃閃的潮水也被帶起，潮水帶動船身，這艘船立刻像雪橇般在平滑的沙地上滑行起來，開始時還很慢，到後來卻是滑行如飛，直如御風而行一般。

駝子和麻子對望一眼，心裡不禁都在暗暗佩服船主人構思之奇妙，要知鷹的力量最強，有時連整隻羊都能被它們凌空提起來，數十隻鷹要在平沙上帶動一艘竹製的輕舟，自然並非難事。

而且鷹的耐性也最大，有時為了等一人死後去吃他的屍，不惜在這人上空盤旋幾日幾夜。

是以由鷹來御船，絕不必怕它們半途而廢。

紅衣少女笑道：「你說，要在沙漠行走，還有比坐這艘船更快，更舒服的嗎？」

一點紅道：「哼！」

紅衣少女道：「而且你若不想見人，坐在這艘船上，就絕不怕被人發現，永遠沒有人能查得出這艘船行蹤的，有些人驟然看到這艘船在沙漠上如風駛過，還以為是海市蜃樓，還以為是自己見了鬼呢！」

只聽船艙中一人緩緩笑道：「所以，沙漠中人都叫這艘船做鬼船。」

這語聲緩慢而優雅，已有個人自船艙中掀簾而出，探出半個身子，卻又縮了回去，笑道：「外面這麼大的風沙，紅兄為何還不進來？」

這人一張蠟黃的三角臉上，五官卻似要擠在一堆了，頷下幾根鼠鬚，卻似被火燒過，又黃又焦，長得當真是獐頭鼠目，不敢恭維，誰也想不到那麼優雅動人的語聲，竟是這種人發出來的。

駝子和麻子對望一眼，心裡暗道：「這人莫非就是那位大名士吳菊軒，一點紅說他滿臉討厭相，倒真是一點也不錯。」

船艙裡另外兩個人，長得就好看多了。

兩個人俱都錦衣華服，一人國字臉，濃眉大眼，不怒而威，一眼望去，就知道是經常手握重權的人物。

另一人卻是未語先笑，滿臉和氣，人也長得富富泰泰的，看來就像是個生意做得很發財的大商人。

這兩人雖穿著漢人的裝束，但髮黃而微卷，目深而微碧，顯然就是那兩個龜茲國的叛臣了。

他們既然來到這裡，為何又說：「因為要事不能來了？」

難道是想將一點紅騙到這船上來嗎？

兩人一見到一點紅，立刻抱拳笑道：「壯士辛苦了。」

第二十一回　附骨之蛆

那商人模樣的接著笑道：「在下還怕壯士遭了什麼意外，但敏將軍卻說以壯士的劍法，必可無慮，哈哈！看來還是敏將軍有眼力。」

吳菊軒撫鬚笑道：「洪相公久居軒閣，不近武事，自然不知道以紅兄的劍法，要在百萬軍中取主將首級，亦如探囊取物一般。」

敏將軍拍案大笑道：「只望紅壯士莫取了本帥頭上首級就是。」

他漢語極流利，要知龜茲雖乃蕞爾小國，亦屬漢家藩邦，這些人位居要津，怎能不通漢語？

一點紅冷冷瞧著他，忽然道：「你們既已來了，為何不入那客棧與我相見？」

吳菊軒笑道：「那客棧中說話多有不便，何況，半天風和敏將軍本有些香火之緣。」

敏將軍大笑接口道：「不瞞你說，這半天風原是本帥屬下的一員猛將，當了強盜後，還為本帥做了不少事，壯士既在找他的麻煩，本帥進去了，豈非多有不便？」

一點紅道：「哼！」

強盜原來是和將軍勾結的，他還有什麼話說。

那紅衣少女卻吃吃笑道：「你可知道，敏將軍舉事的軍餉，多半還是靠這半天風去借來的哩！」

駝子暗暗忖道：「原來如此，你們現在大事已成，怕他也要來分一杯羹，所以就將他殺了滅口了。」

只見一點紅瞪了他一眼，沉聲道：「這女人又是什麼人？你們為何要她──」

吳菊軒含笑打斷了他的話，截口道：「賤內莫非得罪了紅兄弟嗎？」

一點紅也不禁怔了怔，道：「她──她是你的妻子？」

紅衣少女嬌笑道：「你奇怪嗎？我嫁給他時，就有很多人奇怪了，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插在──」

她終於沒有說出「牛糞」兩字，只是笑得彎下腰去。

吳菊軒卻神色不變，還是微笑道：「紅兄大功想必已成，卻不知那昏王的首級何在？」

一點紅道：「首級還在他的項上。」

敏將軍、洪相公相顧失色，道：「壯士怎會未曾得手？」

一點紅道：「哼！」

吳菊軒沉吟道：「莫非那昏王已聞風先藏起來了？」

一點紅道：「嗯！」

敏將軍、洪相公齊地長歎起來，吳菊軒卻淡淡一笑，道：「那也無妨，反正他頭顱遲早都是紅兄的囊中物。」

瞧了旁邊的駝子一眼：「只不知這兩位又是何許人也？」

駝子搶著道：「咱們和那昏王本沒關係，只不過是他花銀子請來的，也不知道那昏王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吳菊軒微笑道：「紅兄將他們俘來，莫非就是為了要追他們的口供？」

一點紅道：「嗯！」

敏將軍道：「壯士當時為何不逼問出來？」

一點紅冷冷道：「我只會殺人，不會問口供。」

吳菊軒笑道：「在下人是不會殺的，口供也還可問出兩句。」

他緩緩走到兩人面前，俯首笑道：「兩位貴姓大名？」

麻子道：「你不必問，咱們都是無名小卒。」

他身上繩子綁得雖緊，但那自然只不過是做給人看的，以他們的功力，隨時都可振臂而起。

他們為了刺探虛實而來，這時再也瞧不出什麼了，麻子早已躍躍欲試，只不過駝子未發動，他也只好等著。

吳菊軒笑道：「這兩位既與那昏王毫無淵源，又和我等素無冤仇，依在下之見，不如還是放了他們吧！」

一點紅道：「人已交給你了，隨便你。」

吳菊軒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先為兩位寬去繩索再說。」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俯身來解繩子，麻子和駝子更不便出手，誰知吳菊軒突然出手如風，左右雙手，在兩人身上各點了七八處穴道，這位其貌不揚的名士，原來竟還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一點紅變色道：「你這是做什麼？」

他方待長身而起，只覺一柄尖刀，已抵住了他後面的頸子，刀尖冷得像冰，那紅衣女子卻柔聲笑道：「人已交給了他，就隨便他吧！是嗎？」

一點紅知道自己只要再動一動，刀尖便要穿喉而過。

那駝子卻沉得住氣，冷笑道：「朋友好俊的手法，只不過用這樣的功夫，來對付兩個身上綁著繩子的無名小卒，豈非小題大做了嗎？」

吳菊軒悠然道：「堂堂的楚香帥也是無名小卒嗎？」

這句話說出來，一點紅的心已沉了下去。

那駝子卻大笑起來，道：「楚香帥，我若是楚香帥，身上還會被人綁上繩子？」

他似乎覺得這件事實在可笑已極，連眼淚都笑出來，吳菊軒靜靜瞧著他，等他笑完了，才淡淡道：「這區區幾條繩子，又怎能綁得住楚香帥？楚香帥將咱們的虛實探出來後，隨時都可振臂而起的，是嗎？」

那「駝子」終於笑不出來了，他實在也未想到這吳菊軒竟是如此厲害的人物，吳菊軒緩緩接道：「楚香帥難道還不承認？難道還要在下動手為楚香帥洗洗臉嗎？」

楚留香忍不住道：「朋友好眼力，卻不知朋友是如何瞧破的？」

吳菊軒微笑道：「楚香帥易容之妙，天下無雙，但一個人易容之術無論多麼精妙，臉上也有個地方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楚留香道：「噢？」

吳菊軒道：「香帥自必也知道，一個人的面貌、膚色、聲音都可以改變，甚至連身子的高矮都可以改變，但只有兩眼之間的距離，卻是永遠無法改變的，香帥的易容之術縱然妙絕天下，總也無法將兩眼的位置改變吧？」

楚留香瞧了姬冰雁一眼，笑道：「不想今日竟遇著大行家了。」

吳菊軒道：「而且只要加以留意，便可發現，世上絕沒有任何人兩眼之間的距離是完全相同的，只不過相差極微而已。」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閣下早已算過我兩眼之間的距離了？」

吳菊軒拱手笑道：「失禮失禮。」

楚留香道：「但我為何不記得曾見過閣下？」

吳菊軒笑道：「像在下這樣的無名小卒，香帥縱然見過，也早已忘懷了。」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一個人還是不要太有名的好。」

他此時此刻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一點紅和姬冰雁卻已快急瘋了，一點紅身子突然向前一撲，右腿向後踹去。

他下盤功夫當真已使得爐火純青，身子這一撲，幾乎已和地面平行，誰知刀尖還是抵在他頸子上，竟未能甩掉。

那紅衣少女身子已掛在船艙頂上，笑道：「我已成了你的附骨之蛆，你永遠也甩不掉的了。」

楚留香望著吳菊軒一笑道：「你娶著這樣會纏人的老婆，那日子必也難過得很。」

吳菊軒淡淡笑道：「只可惜閣下的日子只怕更要難過了。」

這裡是船艙下的暗艙，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船底擦著沙地的聲音一陣陣傳上來，像是尖針在刺著人的耳朵。

無論誰躺在這種地方，自然都不會覺得舒服的，最講究舒適的姬冰雁和楚留香，偏偏被關在這裡。

也不知為了什麼，吳菊軒並不想立刻殺死他們，也沒有殺死一點紅，彷彿覺得現在殺了他們還太可惜。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吳菊軒！吳菊軒！這究竟是什麼人物？怎會一眼就認出了我？」

姬冰雁冷笑道：「你以為你扮得很好嗎？在你那條船上的鏡室裡，你也許可以扮得令人認不出你，但這一次，就連我也能一眼認出你。」

楚留香道：「你自然能認得出我，但你莫忘了，你和我有多麼熟，那吳菊軒又是什麼人？怎會也對我如此熟悉？」

姬冰雁沉默了半晌，道：「莫非他就是黑珍珠？」

楚留香道：「絕不是。」

姬冰雁道：「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如此自信？」

楚留香道：「黑珍珠自然也可以易容改扮，但武功卻是裝不出來的，我一瞧這吳菊軒的點穴功夫，就知道他功夫比黑珍珠強勝多了。」

姬冰雁不說話了，這船艙上卻有一陣陣談笑聲傳了下來，這船既然大多是竹子做的，自然不能隔音。

楚留香他們既然已快死了，別人自然也不必再顧忌他們，也不知過了多久，船忽然停了下來。

只聽敏將軍道：「你和那位石夫人，約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別的話楚留香他們都沒有留意聽，船底摩擦的聲音實在討厭，他們幾乎恨不得塞起耳朵來。

但敏將軍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姬冰雁、一點紅三個人的耳朵立刻都直了，但聽吳菊軒笑道：「就在這裡，一定錯不了。」

洪相公哈哈笑道：「吳先生做事，自然萬萬錯不了的，只不過──不知道這位石夫人，是否有和敝邦合作的誠意？」

吳菊軒笑道：「她若沒有這意思，你我想看她，只怕比登天還難。」

敏將軍道：「啊！她功夫難道比先生還強？」

吳菊軒笑道：「在下這點功夫，若和石夫人一比，實如秋螢之與皓月，簡直不可相提並論。」

敏將軍笑道：「如此說來，敝邦有了這位石夫人相助，從此以後便可高枕無憂了。」

吳菊軒道：「正是如此。」

洪相公笑道：「說來這還是仰仗吳先生的大力，若非吳先生，石夫人又怎肯與我等這些凡夫俗子結納？」

敏將軍笑道：「不錯，不錯，此次大功全部告成之後，上至國王大哥，下至本帥和洪相公，都不會忘了吳先生的好處的。」

吳菊軒哈哈笑道：「在下一介草民，能為君王效力，已覺不勝榮寵之至。」

那紅衣女子卻嬌笑道：「你也別假客氣了，此番事成之後，你還不是要求洪相公和敏將軍給你一個一官半職，讓我也可以舒舒服服享半輩子清福。」

洪相公大笑道：「事成之後，大嫂少不了自然是位一品夫人。」

四個人一齊大笑起來，接著，又是一陣碰杯聲。

聽到這裡，楚留香的心更往下沉。

他們現在已知道，這吳菊軒竟然是和石觀音有勾結的，而且還替石觀音和龜茲國的叛臣接了線。

這些人好不容易奪得了龜茲國的王位，這下子只怕就等於雙手奉送給石觀音和吳菊軒二人了。

像吳菊軒這樣的人，他的目的自然不只是「一官半職」了，就算將宰相讓給他做，他也是不過癮的。

只不過在這種情形下，黑珍珠所佔的又是什麼地位呢？他久居大漠，難道也是石觀音屬下？

現在，石觀音就要來了，楚留香等人的命運，只怕也立刻就要被判定，姬冰雁忽然道：「楚留香，你一向很有自信，這一次你想你還能活著走出去嗎？」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有幾次別人刀已架住了我的頸子，我還是活到現在了。」

姬冰雁苦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絕望呢？」

楚留香笑道：「別人還沒有砍下我的腦袋時，我永遠都沒有絕望的。」

突聽一聲鷹嘯，接著，「沙沙」之聲，動地而來。

一點紅聳然道：「來了！」

姬冰雁道：「原來石觀音乘的也是這種鬼船。」

楚留香道：「我看這艘船八成也是石觀音送的。」

幾句話的功夫，那艘船想必已到了，船艙上腳步之聲響起，吳菊軒等人顯然一齊迎接了出來。

知道石觀音就要上船，楚留香等人竟似被一種奇異的魔力所攝，心裡跳個不停，口也不敢開了。

只聽紅衣女子的語聲緩緩傳來，道：「弟子長孫紅，叩見夫人。」

楚留香猜得果然不錯，這女子果然是石觀音門下，石觀音竟然肯將自己的徒弟嫁給吳菊軒，吳菊軒這人想來更不簡單了。

過了半晌，腳步聲又移入艙裡。

洪相公道：「晚生久慕夫人風儀，不想今日得見，實在──實在不勝光彩。」

這人口才本極靈便，此刻一句話卻分了好幾次才說出來，那敏將軍更是期期艾艾，連話都說不清楚。

這兩人本是見過大場面的，見了這石觀音，還不免如此緊張，可見石觀音必定風采照人，令人不敢逼視。

等他們的客套恭維話都說完了，一個優美動人，光滑得像緞子一般的聲音，才帶著笑緩緩道：「兩位天皇貴胄，功高蓋世，日後凌霄閣上，必有姓名，賤妾又是何許人，兩位如此客氣，倒教賤妾置身無地了。」

這聲音似乎就在楚留香頭上。

楚留香想到這仙子般美麗，惡魔般詭秘的人，此刻就坐在自己頭上，心裡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實在恨不得立刻衝上去，瞧一瞧這仙子中的惡魔，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究竟有什麼神秘的魔力。

上面又說了幾句話，敏將軍忍不住道：「不知夫人可將那極樂之星帶來了嗎？」

石觀音卻反問道：「將軍可知道這極樂之星的秘密？」

敏將軍道：「還──還不知道。」

石觀音道：「將軍既不知道它的秘密，這『極樂之星』最多也不過只是塊寶石而已，賤妾就算奉送給將軍，將軍又有何用？」

敏將軍似乎怔住了。

洪相公卻賠笑道：「但晚生等卻知道，這寶石若到了昏王手裡，價值立刻大不相同，是以晚生萬萬不能讓它落入那昏王手裡。」

石觀音微笑道：「但賤妾已決定將它和那昏王交換了。」

敏將軍和洪相公顯然都大吃一驚，失聲道：「這──這萬萬使不得。」

吳菊軒含笑接口道：「兩位不必吃驚，夫人將這『極樂之星』還給那昏王，是另有用意的。」

敏將軍道：「有──有何用意？」

吳菊軒道：「只因普天之下，只有那昏王知道它的秘密，他既寧死不肯說，就算想知道這秘密，就唯有等那昏王得回此物後──」

洪相公恍然道：「他此刻已是山窮水盡，得回此物後，必定要立刻加以利用，那時我等在暗中查探，就可知道它的秘密了。」

吳菊軒笑道：「究竟洪相公是聰明人。」

敏將軍也立刻大笑道：「那昏王此刻已沒有硬手保鏢了，咱們隨時要將那極樂之星奪回，卻容易得很，這叫欲擒故縱──哈哈！妙計呀妙計！」

說到這裡，他語聲突然停頓半晌，才接著道：「幸好咱們未能宰了他，否則這秘密豈非也要隨他同入地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看來咱們的運氣倒不錯。」

第二十二回　士為知己者死

長孫紅卻忽然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只當咱們真的宰不了他們？夫人若真想要那昏王的命，他就算有十個腦袋，也全都不見了。」

這句話說出來，船艙下的楚留香等人也不禁怔了一怔，敏將軍和洪相公更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半晌，洪相公才吃吃道：「既是如此，先生又不惜重金，將那些刺客請來作甚？」

吳菊軒微笑道：「在下找那些刺客來，只不過想將那昏王駭上一駭，一個人若是覺得自己性命危險時，就會將平日不願示人的秘密說出來了，只因這秘密若對他親人大是有利，他怎會將之帶入地下？」

長孫紅道：「誰知這昏王的嘴竟比瓶子還緊，無論到了多麼危險的時候，還是不肯將這秘密告訴別人，甚至對他最親近的人都不肯說出來。」

聽到這裡，楚留香不禁苦笑道：「難怪龜茲王能在死裡逃生，原來別人根本就不想要他的命，咱們跟著緊張了半天，也上了別人的當了。」

突聽石觀音帶笑道：「能令大名滿天下的楚香帥上當，實在是不容易。」

她的人雖還在船艙上，但這聲音竟似對著楚留香的耳朵說出來的，她內力之強，竟已能將聲音凝練。

楚留香心裡吃了一驚，嘴裡卻笑道：「夫人也未免將在下瞧得太重了，在下時常都會上當的。」

石觀音緩緩道：「香帥何必太謙，賤妾平生所遇的對手，高人雖有不少，但若論聰明機智，武功之高，實無一人能比得香帥。」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若真有夫人所說的這般高明，此刻又怎麼會置身在夫人的裙腳之下。」

石觀音一笑道：「香帥可知道，像這樣的處境，還有人求之不得哩！」

姬冰雁冷冷道：「這女魔頭用話在挑逗你，只怕已看上了你，咱們是否能活著出來，也就要看你這大情人的手段了。」

他說話的聲音自然低而又低，楚留香還是生怕被石觀音聽見，趕緊用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道：「能置身在美人的石榴裙下，雖是死而無憾，只可惜在下雖想見夫人一面，卻也是輾轉反側，求之不得。」

他最後說的這八個字，乃是詩經「關雎」中的兩句，也正是古往今來，最早的，最有名的情歌，上面兩句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短短八個字裡含意之深，實在比別人千句百句話都要深得多。

石觀音顯然已聽出了他話中的挑逗之意，沉默了半晌，才悠然道：「你可是想見我一面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石觀音微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讓你見我一面。」

楚留香道：「現在？」

石觀音道：「你為何如此沒有耐心？」

楚留香歎道：「不是在下沒有耐心，而是在下生怕活不了那麼長了。」

石觀音又默然半晌，淡淡道：「你會活到那時候的。」

突聽吳菊軒大聲道：「他活不到那時候。」

石觀音冷冷道：「誰說的？」

吳菊軒長長吸了口氣，道：「夫人難道未聽說過，養癰成患，若是──」

石觀音厲聲道：「我難道還要你來教訓？」

吳菊軒不敢再說話了。

洪相公卻乾咳了一聲，賠笑道：「若是沒有必要，倒是將此人除去的好。」

石觀音語聲和緩了下來，徐徐道：「書畫家完成了一件傑作，若是沒有人欣賞，就會覺得如衣錦夜行，所有的心力都白花了，是嗎？」

洪相公雖然是摸不透她話中深意，也答不上話來。

石觀音又道：「名伶在高歌時，若是無人聆聽，也會覺得十分無趣，是嗎？」

洪相公道：「嗯！」

石觀音道：「我們做這件事，也正如畫家揮毫，名伶高歌一般，也要人來欣賞的，因為我們做的這件事，也無疑是件傑作。」

洪相公笑道：「不錯，若論用力之深，結構之密，縱是王羲之蘭亭帖，李太白長歌行，也萬萬比不上此事之萬一。」

石觀音道：「所以我要他活著，活著看我們這件事完成，名畫要法眼鑒賞，名曲要知音聆聽，我們做的這件事，也只有楚留香這種人才懂得欣賞，是嗎？」

洪相公擊節道：「不錯，夫人高見，當真非人能及。」

吳菊軒道：「但，但這人──」

石觀音冷冷道：「用不著你來多話。」

她對任何人都十分客氣，只有對這吳菊軒，卻從不假以顏色，吳菊軒居然也逆來順受，恭聲道：「是。」

石觀音道：「既是如此，下面的這三個人，我就要帶回去，不知各位可有異議嗎？」

洪相公賠笑道：「在下唯夫人之命是聽。」

石觀音一笑道：「各位但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悶了一天後，胡鐵花簡直快悶出病來了，酒也不知喝了多少，奇怪的是，竟好像越喝越清醒。

眼見這一天又將過去，胡鐵花忍不住唉聲歎氣，喃喃道：「楚留香，老臭蟲，你為何還不回來，難道是碰見鬼了嗎？」

他卻不知楚留香竟真的碰見鬼了。

門簾忽被掀起，琵琶公主已闖了進來，胡鐵花一肚子悶氣，這下可找著出氣的人，大吼道：「我問你，你究竟懂不懂禮貌？」

琵琶公主冷冷瞧了他一眼，道：「什麼禮貌？」

胡鐵花大聲道：「孟母曰：夫禮，將入門，問孰存，所以致敬也。將上堂，聲必揚，所以戒人也。你要進來，難道不會先打聲招呼嗎？」

琵琶公主笑道：「哎喲！想不到你還念過幾天書的。」

胡鐵花背負起手，仰頭道：「好說好說。」

琵琶公主的臉一板，冷冷道：「只可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胡鐵花瞪眼道：「我是什麼身份？」

琵琶公主道：「現在，你是我們的階下之囚，我根本用不著對你客氣。」

胡鐵花瞪眼瞧了她半晌，忽然一笑，道：「好男不和女鬥，這話是你說的，也就罷了，若是別人說的，嘿嘿！我可就要他的好看了。」

他往床上一倒，用氈子蓋起頭，索性給她個不理不睬。

琵琶公主叱道：「你裝什麼死？起來！」

胡鐵花蒙在被裡，大笑道：「我要睡就睡，要起來就起來，誰也管不著。」

琵琶公主跺了跺腳，走過去就掀他氈子。

胡鐵花大叫道：「我可不是老臭蟲，你莫瞧錯了人呀！」

琵琶公主的臉紅了紅，口氣卻軟了，道：「王妃要見你，快起來跟我去！」

胡鐵花怔了怔，一骨碌坐起來，道：「王妃要見我？她要見我作甚？」

琵琶公主道：「她素來不喜見人，此番要見你，自然是有要緊的事！」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笑道：「她既然要見我，就叫她來吧！」

嘴裡說著話，人又倒了下去。

琵琶公主跺腳道：「你──你這人怎地像是沒骨頭似的。」

胡鐵花翹起腳，悠然道：「你莫忘了，是她想見我，不是我想見她。」

琵琶公主咬了咬嘴唇，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了，你莫非是做賊心虛，不敢去見她？」

她話尚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大聲吼道：「我有什麼做賊心虛？我如何不敢去見她？」

琵琶公主忍住笑道：「你若有這膽子，就跟我來吧！」

龜茲王妃的帳篷，實在比胡鐵花想像中還華麗得多，帳篷裡充滿了檀香、藥香，香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

珍珠羅帳裡，龜茲王妃半倚半臥，彷彿弱不勝衣。

雖然隔著層紗帳，她看來仍是風華絕代，不可逼視，連胡鐵花到了這裡，都似覺得有些自慚形穢起來。

龜茲王妃微微一笑，道：「殘病之身，不能下床迎接，盼公子恕罪。」

胡鐵花清了清喉嚨，道：「不──不客氣。」

他本想說兩句話，道：「我是你的階下之囚，你用不著客氣。」

但話到嘴邊，竟說不出來了。

龜茲王妃歎了口氣，道：「前夜的不幸之事，的確令人遺憾。」

一提到這件事，胡鐵花的火氣就往上撞，冷笑道：「王妃莫非是要來審問我的嗎？在下恕不奉陪了。」

他轉身就走，龜茲王妃卻笑道：「公子留步，公子太多疑了。」

胡鐵花冷笑道：「多疑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王妃又歎了口氣，道：「我等錯疑了公子，確是不該，但請公子恕罪。」

胡鐵花反倒怔了怔，道：「你──你們已承認人不是我殺的了？」

王妃柔聲道：「人自然不是公子殺的，否則公子又怎會還留在這裡？公子若是想走，又有誰能攔得住呢？」

胡鐵花默然半晌，長歎道：「快被人冤死了的時候，忽然還見個明白事理的人，實在令人開心得很。」

王妃道：「公子如今還在生氣嗎？」

胡鐵花笑道：「在下本來的確有些生氣的，但王妃這麼樣一說，在下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

王妃嫣然一笑，過了半晌，又道：「賤妾請公子前來，實有一事相求。」。

胡鐵花挺胸道：「士為知己者死，王妃要在下做什麼，只要在下能做得到，要水裡就水裡去，要火裡就火裡去。」

王妃道：「公子高義，賤妾先謝過了。」

胡鐵花忽然發現，帳篷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王妃相對，琵琶公主和丫鬟們竟都已悄然退去。

也不知怎地，他一顆心竟忽然「怦怦怦」跳了起來，似乎覺得紗帳中的王妃，正在向他微笑。

當下大聲道：「王妃不必客氣，有什麼吩咐，請說就是。」

龜茲王妃道：「公子不知是否還記得，明天就是對方與我等相約，交換『極樂之星』的日子了，不知公子是否能──」

胡鐵花雖然拚命抑制自己，但也不知怎地，竟忽然想起了洞房花燭的晚上，那溫存纏綿的一夕。

帳中的龜茲王妃，竟似乎已變成了──

胡鐵花再也不敢瞧下去，再也不敢想下去，大聲道：「王妃莫非是要在下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嗎？」

王妃歎了口氣，道：「我一家大小流離在外，實在眾叛親離，竟不得以此等瑣碎的事來牽累公子，賤妾於心實是難安。」

胡鐵花慨然道：「在下若不能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情願將這顆腦袋摘下來充數。」

王妃道：「公子如此大義，實令賤妾──賤妾──」

她語聲哽咽，竟連話都說不出了，卻突然自紗帳伸出一隻柔若無骨的手來，燈光下，只見她纖纖指尖，不住微微顫抖，就像是一朵在狂風中掙扎的小小蘭花，若無人扶持愛護，眼見就要被暴風雨摧殘。

胡鐵花但覺心裡一陣熱血上湧，腦袋一陣迷糊，等頭腦清醒時，才發覺不知怎地自己竟也握住了這隻手了。

龜茲王妃居然也沒有退縮，沒有閃避，只是顫聲道：「公子此去千萬小心，賤妾已將一切都託付給公子了。」

胡鐵花只覺一顆心已快跳出胸腔，也不知該放下這隻手來，還是該繼續握住，嘴裡也不知要說些什麼。

只覺龜茲王妃的手，反而握起他的手，柔聲道：「除此之外，賤妾還有一件私事想託付公子。」

胡鐵花腦子裡還是昏昏的，想也不想，大聲道：「在下早已說過，只要是王妃的事，在下萬死不辭。」

他天生就是熱情衝動，顧前不顧後的脾氣，別人若是對他好，他簡直可以把心都掏出來送人的。

此刻他只覺得這龜茲王妃不但是他平生第一知己，而且是天下對他最好的人，以王妃之尊，居然對他一個江湖人如此寵遇，他不但感激零涕，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

龜茲王妃道：「賤妾只求公子為賤妾打聽出那極樂之星的秘密。」

胡鐵花怔了怔，道：「這秘密連王妃都不知道嗎？」

王妃歎道：「我和王爺多年夫妻，彼此雖然可稱得上是相敬如賓，但只有這一件事，他卻始終不肯告訴我。」

胡鐵花想了想，道：「王爺若連王妃也瞞著，又怎樣肯將這秘密告訴在下？」

王妃緩緩道：「古老相傳，龜茲國上代本有一宗巨大的寶藏，平時誰也不可動用，只有在國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才能將之用來復國中興，至於寶藏所在之地，也唯有身繼龜茲國王位大統的人才知道。」

胡鐵花恍然道：「王妃莫非是認為這極樂之星的秘密，就和寶藏有關嗎？」

王妃道：「想來必是如此。」

胡鐵花苦笑道：「若是如此，王爺只怕更不會將這秘密告訴我了。」

王妃道：「但以王爺一人之力，是絕對無法將那宗巨大的寶藏運出來的，是嗎？」

胡鐵花道：「不錯。」

王妃道：「這不但要人搬運，而且還必定要人保護，是嗎？」

胡鐵花道：「是。」

王妃又歎了口氣，道：「賤妾方纔已說過，現在王爺屬下已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手，更沒有一個能有力量護送這寶藏的。」

胡鐵花沉吟道：「王妃的意思，是認為王爺會找我來護送這寶藏？」

王妃道：「正是。」

胡鐵花苦笑道：「王爺若是信得過我，也不會冤枉我是殺人犯了。」

王妃柔聲道：「王爺對公子雖有誤會，但公子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後，他的看法必然會改變的，何況，他除了公子之外，更絕對沒有別人可以信任。」

胡鐵花笑道：「王妃可知，王爺對我那朋友，就比對我信任得多。」

王妃沉默了半晌，道：「但王爺若將此事交託公子，公子肯將其中的秘密告訴我嗎？」

胡鐵花道：「在下豈非早已答應──」

王妃截口道：「王爺若要公子嚴守秘密呢？」

胡鐵花想了想，笑道：「在下卻是先答應王妃的，是嗎？」

這件事有些不合規矩道理，若換了別人，必定不會答應，但胡鐵花做事可從來不管是有理，還是無理的，只要是他認為該做的事，他就非做不可，現在他一心只認為龜茲王妃是天下第一個好人，那位王爺是個混帳，他若為了一個好人來騙騙混帳，那豈非正是天經地義，合理已極？

至於這龜茲王妃又是為了什麼一定要知道這秘密呢？這一點，胡鐵花卻連想也不去想，自然更不會去問的。

正午，驕陽如火。

胡鐵花帶領著三匹駱駝，直奔西行。

他頭上雖重重疊疊地纏了條很長的白布，還是不免被太陽曬得發昏，跟隨他同行的三個龜茲武士，武功雖遠不及他，但卻久已被沙漠中的風沙烈日磨練成一副鋼筋鐵骨，看樣子竟比他舒服多了。

胡鐵花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我只怕是酒喝得太多了，怎地像是嬌滴滴的大姑娘似的，一曬太陽就頭昏，這樣下去，還得了嗎？」

其實這也是因為他久日勞累太劇，不但酒喝得太多，而且那一夜纏綿，更大大消耗了他的體力。

昨天晚上，他雖然很早就上床了，但想起紗帳中那如煙中芍藥般的倩影，想起那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他竟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心裡越是覺得不該胡思亂想，唐突佳人，越是罵自己好色無恥，但也不知怎地，那美麗的王妃竟彷彿本就是他相思入骨的情人，他要不想都不行。

胡鐵花平日不是這樣子的，到後來他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我只怕是被那多情的老臭蟲傳染了。」

但一想起楚留香，他更睡不著了。

楚留香已去了兩天多，非但沒有回來，而且連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和姬冰雁難道都遭了那神秘刺客的毒手？

一眼望去，千里無垠的大沙漠，連一點生機都沒有，沒有人，沒有鳥獸，沒有雲，沒有風。

間或有一兩隻令人噁心的大蜥蜴，自岩石中爬出，爬過駱駝蹄下，但卻更為這沙漠平添幾分死亡的氣息。

第二十三回　酒醉誤事

胡鐵花左拳打著右拳，喃喃道：「就算老臭蟲和死公雞，也不會在這見鬼的沙漠上放蕩兩天，都不回去的，他們不回去，一定是遭遇了什麼變故。」

突見一騎駱駝趕上來，駝峰上的武士道：「前面有個陰涼處，可要歇息歇息嗎？」

胡鐵花沉吟道：「咱們已走了多少路了？」

那武士道：「約莫十里。」

胡鐵花皺眉道：「走了十里，就想歇下來，五十里路豈非要走到明天嗎？」

那武士賠笑道：「在沙漠上走五十里，可比別的地方走五百里都要累人，何況，駱駝上還駝著幾千兩重的金子。」

胡鐵花笑道：「無論如何，現在歇息還嫌太早了，咱們一定要在天黑以前趕出五十里路去，我倒想瞧清楚那個來和我們換東西的人，長得是何模樣？」

他嘴裡說著話，已將駱駝加緊趕了出去。

那武士歎了口氣，喃喃道：「像你這樣趕路，到了地頭時，只怕人和駱駝都要被曬昏了，對方若是忽然翻臉，看你怎麼辦？」

另一名武士也趕了上來，接口道：「反正責任也不在咱們，他想逞強，就讓他去吧，到時候，對方若動了手，咱們遠遠的躲到一邊去就是。」

第三個武士往地上啐了一口，撇嘴道：「這種南蠻子連屁都不懂，就想在沙漠上逞強了，這豈非是自討苦吃？」

這些武士們吃了胡鐵花和楚留香幾次虧，此刻竟在暗中幸災樂禍起來，只不過他們說的自然是龜茲土語，胡鐵花就算聽到，也是全然不懂。

但他們說的並不錯，這五十里走起來的確是夠人受的，幸好在正午過後，烈日之威已稍退。

到了太陽落下去時，胡鐵花還是有些受不了，雖喝了好幾次水，嘴唇還是乾得發裂。

只見前面一片岩石林立，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看來，宛如一隻不知名的猙獰怪獸，在那裡等著擇人而噬。

胡鐵花心裡也有些發冷，回頭道：「現在咱們已走出多少裡了？」

那武士仰首瞧了瞧天色，道：「只怕已有五十里。」

胡鐵花道：「信上說得明白，西行五十里後，自有人來和我們交換，咱們不如就在這裡等著吧！等他們來了，咱們也好以逸待勞，好歹給他們個教訓。」

那武士緩緩道：「他們若早已在這裡等著咱們，以逸待勞，要給咱們個教訓呢！」

胡鐵花怔了怔，笑道：「這話倒也有理，咱們倒真該小心些才是。」

那武士冷冷道：「方纔小人說要在途中多歇息些時，正是為了提防對方這一著。」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笑道：「我性子急，你莫怪我。」

他是條直腸漢子，若是知道自己錯了，立刻就會認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這其中分際，他絕不推諉。

那武士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笑了笑，道：「幸好小人們還帶了酒來，可以提提神。」

胡鐵花大喜道：「在哪裡？」

那武士立刻送了個羊皮水袋來，笑道：「這是大宛葡萄酒，喝醉也不傷人的。」

胡鐵花笑道：「我知道，我那朋友老臭蟲，就最喜歡喝這種酒了。」

他拔開塞子，喝了兩口，長長吐了口氣，又笑道：「這次出來，我本來不準備喝酒的，但既有好酒，哈哈──」嘴裡立刻又灌滿了酒，連話都說不出了。

那三個龜茲武士，靜靜地站在他對面，出神的瞧著他，竟好像一輩子都沒有瞧見過人家喝酒似的。

胡鐵花將大半袋酒都灌下肚，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嘴，搭訕著笑道：「你看，酒都快被我喝完了，你們也來喝兩口吧！」

三個龜茲武士同時咧嘴一笑，不但笑的神態完全相同，而且同時笑，同時閉口，就像是在唱傀儡戲似的。

其中一人望了望他的兩個同伴，又笑道：「這點酒三個人分也不夠，不如還是胡爺一個人喝了吧！」

胡鐵花大聲道：「那怎麼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

他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手裡緊緊捏著酒袋，非但沒有送過去的意思，簡直就像生怕別人來搶似的。

三個武士對望了一眼，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心些。

還是方才說話的人笑道：「胡爺跟小人們還客氣什麼？」

胡鐵花大笑道：「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本來的確是不想喝酒，也怕喝酒誤了事，但半袋酒下了肚之後，卻把肚子裡的酒蟲都勾了起來。

喜歡喝酒的人，只怕大多全都有這個毛病，酒多的時候，總是拚命勸別人喝，想把別人灌醉。

酒少的時候，就生怕別人也來分他的酒喝了。

三個龜茲武士瞧著他把一袋酒全都喝了下去，三個人竟是眉飛色舞，遠比自己喝還要開心一倍。

胡鐵花抹著口笑道：「好酒好酒，只可惜非但太少，而且也太淡了些。」

三個龜茲武士笑嘻嘻道：「胡爺覺得這酒太淡了嗎？」

胡鐵花道：「以我看來，還是燒刀子喝起來過癮得多。」

那武士道：「但燒刀子卻醉不死人的。」

胡鐵花大笑道：「難道這淡得出鳥來的酒，還能醉得死人嗎？」

那武士笑道：「醉不死，也差不多了。」

胡鐵花笑道：「但我喝了這麼多酒，卻連一點酒意也沒有，難不成是我的酒量又進步了嗎？」

那武士忽然不笑了，瞪眼道：「胡爺真的連一點酒意也沒有？」

胡鐵花斜著眼笑道：「這點酒就能灌醉我，嘿嘿！再來個七袋八袋也沒關係。」

三個武士眼睛都直了，話也說不出。

胡鐵花道：「你們不信的話，我就讓你們瞧瞧我是不是喝醉了？」

其實他會說出這種話，就已表示他喝醉了，真正沒有喝醉的人，永遠不會想證明給別人看的。

三個武士卻吃驚得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瞧著。

只見胡鐵花搖搖擺擺站了起來，在地上劃了條線，又蜷起一條腿，用一條腿從這條線上跳過去。

他來回跑了兩次，大笑道：「你們看，喝醉了酒的人，還能這樣跳嗎？」

那武士眼珠子一轉，笑道：「真正沒有喝醉酒的人，還會翻筋斗的。」

胡鐵花哈哈笑道：「翻筋斗，那有什麼困難？」

他嘴裡說著話，身子早已凌空翻了起來，以他這樣的武功，莫說翻一個筋斗，就算翻七八十個，也像吃豆腐一般，稀鬆平常得很。

誰知他這個筋斗才翻到一半，竟突然往半空中跌了下來，「叭」的摔在地上，沙地都被摔出個坑。

胡鐵花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咧起嘴笑道：「這次我腰扭了筋，不算數的。」

那武士笑道：「對，這次不算，再來一次。」

胡鐵花又掙扎著爬起來，身子又拚命一翻，只聽又是「叭」的一聲，好像半空中忽然掉下塊石頭。

這次他可再也爬不起來了，吃吃笑道：「奇怪，今天怎地有些不對勁？」

那武士眼睛亮了，道：「胡爺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胡鐵花大笑道：「只怕是被太陽曬昏了。」

那武士道：「不對不對。」

胡鐵花斜著頭想了想，道：「也許是這兩天太累。」

那武士道：「也不對。」

胡鐵花瞪眼道：「你只知道不對？你知道個屁！」

那武士大笑道：「我當然知道，只因就是我親手在這酒裡下藥的。」

胡鐵花怔了怔，道：「下藥？下什麼藥？」

那武士笑嘻嘻道：「咱們龜茲雖是小國，但做皇帝的也和你們一樣，免不了喜歡女人，你們國裡不是有句話是，是什麼『寡人好色』，是嗎？」

胡鐵花道：「是又怎麼？」

那武士道：「所以咱們皇宮內院裡，也準備著一種藥，是專門準備對付那些烈女貞婦的，這種酒又香又淡，跟糖水差不了多少，但無論誰吃了，立刻就會全身發軟，再也沒有絲毫力氣。」

胡鐵花道：「你──你方才給我喝的就──就是？」

那武士笑道：「不錯，在下方才給胡爺喝的就是這種酒，我好不容易才從裡面偷出來一袋，胡爺再嫌少，我也沒法子了。」

胡鐵花怔了半晌，忽然大笑道：「我也不是什麼貞婦烈女，你們的老頭子也不會看上我的，為何要用這種酒來對付我，這豈非糟蹋了？」

那武士笑道：「有趣有趣，這話當真有趣極了，一個快要死的人，還能說得出如此有趣的話，倒也難得的很。」

胡鐵花大笑道：「我這是跟那死臭蟲學的，一個人一生下來就哭，活著時笑的機會也不多，臨死時不大笑幾次，豈非白活了一輩子？」

那武士道：「胡爺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嗎？」

胡鐵花笑道：「我還知道你們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駝駱上的金銀珠寶，是嗎？」

那武士大笑道：「想不到胡爺的頭腦突然變得清醒了，不錯，我們就是為了這個，王爺被人趕了出來，這輩子已算完了，我們可犯不著一輩子跟著他在這種鬼地方受苦，不如弄些財寶，到別的地方去享受下半輩子。」

胡鐵花笑道：「有理有理，但你們難道未想到，這些珠寶是要送給石觀音的，她說不定立刻就要來了，她會讓你們把珠寶拿走嗎？」

那武士悠悠道：「胡爺以為這裡真的就是和石觀音的約會之地？」

胡鐵花一怔道：「難道不是？」

那武士道：「西行五十里，才是和她約會之地，是嗎？」

胡鐵花道：「不錯。」

那武士笑道：「但我們出發時雖是向西而行，走了十里後，方向就變了，在這大沙漠上，方向只要差錯一些，就差得很多，這裡離那約會之地，最少也有三五十里。」

胡鐵花笑道：「難怪你們走了十里後，就叫我歇下來，原來那時你們就想灌倒我了。」

那武士道：「但那時胡爺不肯歇下來，我們只有故意將方向走錯，胡爺以為我們是沙漠上的識途老馬，所以放心跟著我們走，也沒有留意方向。」

他一笑，接道：「但胡爺也莫難受，在沙漠上很多人都會迷路的。」

胡鐵花笑道：「我一向不認得路，就算走在大路上，我也會迷路的。」

那武士道：「胡爺下輩子投胎時，最好還是先認認路的好，莫要投錯了胎，投進豬肚子裡，那可就冤枉了。」

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說得出如此幽默的話，越想越得意，越想越有趣，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胡鐵花道：「現在，你們難道就要來宰我？」

那武士笑道：「我們若不殺胡爺，胡爺藥力消失後，一定會來找我們的──這是不得已的事，請胡爺原諒則個。」

胡鐵花笑瞇瞇道：「但你們誰敢來動手呢？」

那武士道：「誰動手都一樣。」

胡鐵花笑道：「你以為我真沒有力氣了嗎？莫要來殺我時，反被我殺了。」

三個武士本已向他走了過來，聽了這句話，突然一齊停下腳步，胡鐵花的厲害，他們早已領教過了的。

胡鐵花笑道：「說不定這酒並不如你們想像中那麼厲害，說不定這酒對男人並不如對女人那麼有用，是嗎？」

三個武士對望一眼，暗道：「不錯，說不定他真的還有些力氣，否則他又怎能笑得如此開心呢？」

胡鐵花笑道：「好，現在你們誰敢來動手，就過來吧！」

三個人面面相覷，竟真的沒有人敢過來。

胡鐵花大笑道：「依我之見，你們還是帶了這些珠寶快快逃走的好。」

那武士眼珠子一轉，忽然道：「這人若還有力氣，怎會讓我們將珠寶帶走？」

另一人大喜道：「不錯，他一定是在嚇唬人的。」

第三人大笑道：「你要我動手，我就來動手吧！」

他「刷」的自腰邊抽出了刀，揚刀向胡鐵花奔去，這柄刀精光耀眼，看來要砍人的腦袋，比切瓜還容易。

胡鐵花雖然還在笑，已笑得有些勉強，忽然道：「這些珠寶一個人花的確可以享受一輩子，但三個人分──嘿嘿！你們難道不覺得太少了些嗎？」

他平生從未做過挑撥離間的事，此刻情急之下，用了這一計，只望這三人立刻自相殘殺起來。

誰知那武士卻大笑道：「我們縱然想獨吞財寶，也萬萬不會在你面前先打殺起來，讓你有機會逃跑的，世上絕沒有這樣的呆子。」

另一人格格笑道：「胡爺的傳奇故事只怕聽得太多了。」

第三人已狂笑著揮刀直劈過來，道：「你笑吧，此刻你若還笑得出，我才真佩服你。」

他笑聲忽然停頓，一柄刀高高舉起，卻未砍下。

那武士皺眉道：「你發什麼懼，手軟了嗎？」

第三人吃吃道：「船──我看見了一隻船。」

那武士大笑道：「船，這地方哪會有船，你眼睛莫非──」

他自己笑聲也忽然頓住，眼也發起直來。

另一人已顫聲道：「船──那邊真的有隻船在往這裡走。」

三個人面上都現出驚懼之色，張口結舌，動彈不得。

胡鐵花又驚又喜，暗道：「這三人只怕是見了鬼，沙漠上若能行船，大海中豈非就可以跑馬了嗎？」

但等到他的眼睛轉過去時，他也被嚇得呆住了。

漫天風沙中，竟真的有艘船駛了過來。

這艘船本是如風疾駛，此刻已漸行漸緩，滿天鷹唳聲中，終於緩緩停了下來，就停在他們面前。

滿天黃塵漸漸消失，船頭上漸漸現出一條幽靈般的白衣人影，手足面目，都藏在白袍白巾裡，連眼睛都瞧不見。

三個武士對望一眼，腳步緩緩向後退，三個人面上俱已汗如雨下，拉起牽駱駝的繩子，就想溜之大吉。

白衣人忽然陰惻惻一笑，道：「我已到了這裡，你們還想逃嗎？」

語聲嬌柔，竟是個女子。

她眼睛雖被白巾蒙住，但別人的一舉一動竟都瞞不過她，三個武士手腳發抖，剛牽起的繩子又落了下去。

那武士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白衣人也不理他，緩緩道：「我本在奇怪，你們為何沒有如約而來，如今才知道原來是你們三個在搗鬼。」

她身子也未見動彈，人已飄飄躍下船頭，厲聲道：「但已屬我之物，就憑你們也想染指嗎？」

那武士已被她這驚人的輕功駭呆了，過了半晌，才訥訥道：「小人倒並沒有──沒有歹意。」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觀音菩薩自有千手千眼，你們還想瞞得過我？」

胡鐵花忍不住長歎道：「石觀音，石觀音，想不到我終於見到你了，只是我竟在這種情況下和你見面，實在是洩氣得很。」

白衣人道：「如此情況又如何？難道你還想和我一較高下不成？」

胡鐵花道：「不錯，我的確很有這意思。」

白衣人冷笑道：「你只怕還差得遠哩──連這樣的奴才都能令你上當，鼎鼎大名的胡鐵花真令我失望得很。」

她面已轉向胡鐵花，後面那三個武士悄悄打了個眼色，反手間腰刀已出鞘，三柄刀一下潑風般向白衣人砍了過去。

白衣人背負雙手，頭也未回，直似全未覺察，但等到三柄刀堪堪砍到時，她纖纖十指，突然自袖中彈出。

只聽「嗆」的一聲，刀光如匹練般沖天飛起。

三個武士根本未瞧見對方出手，只覺手腕一震，半邊身子都發了麻，掌中刀已被震得脫手飛出。

三個人駭得魂都飛了，哪裡還顧得黃金珠寶，簡直瞧也不敢瞧這白衣人一眼，扭過頭就逃。

他們腳下雖沒有輕身功夫，但性命交關時，逃得也真不慢，直逃出十來丈，三柄刀才落下來。

白衣人輕輕招手，將三柄刀全都接住，淡淡道：「刀是你們的，還你們。」

她還是沒有回頭，反手一拋，三柄刀閃電般飛出，刀上竟也似長著眼睛似的，眨眼間便追上了它們的主人。

只聽接連三聲慘呼，鮮血飛激而出，有如三道火花，三柄刀已穿心而過，釘子般將三個人釘在地上。

第二十四回　料事如神

胡鐵花慘然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這──這又何苦？」

白衣人悠然道：「你害怕了？」

胡鐵花瞪眼道：「我怕什麼？」

白衣人道：「自然是怕我殺你。」

胡鐵花大笑道：「你看我像個怕死的人嗎？」

白衣人道：「我看你面上雖在充英雄，心裡還是有些害怕的。」

她再也不聽胡鐵花回答，轉過身拍了拍手，那「鬼船」上立刻躍下幾條大漢，將駱駝上的珠寶都搬了上去。

胡鐵花大聲道：「喂！你莫忘了，這些東西是拿來和你們交換那『極樂之星』的。」

白衣人轉身道：「你想將極樂之星帶回去？」

胡鐵花道：「自然想帶回去。」

白衣人冷笑道：「你憑什麼以為我不會殺你？」

胡鐵花大聲道：「我死也得將極樂之星帶回去。」

白衣人冷冷道：「這倒怪了，一個死人又怎能將東西帶得回去？」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在等死時，做夢也不會想到楚留香和姬冰雁竟會在這附近瞧著他──楚留香和姬冰雁竟然就在十餘丈外那艘鬼船上。

他們是從另一艘船上被搬到這艘船上來的，只因為石觀音要「好好地照顧他們」，但他們並沒有瞧見石觀音。

胡鐵花以為這白衣人就是石觀音，其實她只不過是石觀音的一個門下弟子，石觀音早已走了。

她行蹤真是十分詭秘，非但總是來去匆匆，而且永遠沒有人知道她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現在，楚留香和姬冰雁就在這船艙中，而且就坐在艙口，從簾子裡瞧出去，就可以瞧見胡鐵花。

但他們自然不能動，也不敢大聲呼喚，只因他們知道胡鐵花沒法子救他們，而且那白衣人也對他們說過：「你們若是大聲呼喚，一點用也沒有，只不過是胡鐵花死得快些而已，所以你們還是閉著嘴的好。」

其實這點她根本不必說，楚留香也很清楚的。

但他們並沒有閉著嘴。

他們瞧見胡鐵花這副樣子，實在覺得有些洩氣。

楚留香忍不住歎道：「看情況，他只怕又是被酒害的。」

姬冰雁道：「他若不死在酒上，那才是怪事。」

一點紅道：「但他很好，他不怕死。」

姬冰雁冷笑道：「不怕死就很好嗎？呆子和白癡都是不怕死的。」

一點紅冷冷道：「不怕死的，總比怕死的好。」

楚留香微笑道：「你兩人爭論什麼，這次他一定死不了。」

姬冰雁道：「你憑什麼以為別人不敢殺他？」

他這句話，幾乎是和白衣人同時說出來的，兩人非但所說的句子一樣，而且語氣也差不多。

楚留香道：「她若將小胡殺了，又叫誰將那極樂之星帶回去？」

他聽到外面白衣人說的話，又笑道：「你可聽見了？死人是沒法子將東西帶回去的。」

姬冰雁道：「你怎知她要小胡將東西帶回去？」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沒有人將極樂之星帶回去，又怎能騙得那位糊塗王爺說出秘密呢？」

姬冰雁縱然還有些不信楚留香的話，此刻也不得不信了，只因這時他已瞧見那白衣人走了回來。

胡鐵花還是活著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但願那位糊塗王爺莫要真糊塗得將秘密說出來，否則他非但自己要送命，小胡只怕也要陪他送命了。」

姬冰雁忍不住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現在石觀音只怕也知道自己沒法子令龜茲王說出那秘密了，但她認為龜茲王說不定會對小胡說的，因為龜茲王說不定會要求小胡幫忙，她現在既然覺得小胡很有用，自然就捨不得殺死他了。」

姬冰雁不說話了，但心裡也在默禱：「但願那龜茲王莫要說出秘密才好。」

白衣人走了，船也走了。

胡鐵花這才開始害怕起來。

他實在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活下來的。

「石觀音」實在沒有理由不殺他。

但石觀音卻偏偏沒有殺他，非但沒殺他，反而真的將極樂之星留了下來──石觀音竟是如此守信的人嗎？

胡鐵花實在不信，又不能不信。

夜更深，寒意更重，胡鐵花冷得全身發抖。

現在藥力雖已漸漸消失，他已漸漸能走動了，但身子還是軟軟的，駱駝也早已被驚走。

胡鐵花知道自己萬萬無法穿越這五十里的沙漠走回去。

在白天，在他有力氣時，他能不能走回去還是個問題，何況此刻夜如此深，他功力又幾乎完全消失。

「極樂之星」就在他懷裡，他不能冒險。

到後來他冷得實在受不了，就四下尋了些荊棘灌木，在岩石間尋了個隱秘的避風所在，生起了一堆火。

沙漠裡也有個好處，那就是生火非常容易，只因生長在沙漠中的植物，必定是十分乾燥的。

胡鐵花喃喃自語道：「這只怕也就是唯一的好處了──」

他語聲忽然頓住，緩緩站起來，又蹲下去，直著眼睛對面前的一個石塊瞧著，就算他面對著赤裸的美人，也不會瞧得如此有趣。

但這只不過是塊已風化了的岩石而已。

火光閃動，他眼睛裡也發了光。

原來這塊石塊上竟染著些黑色和黃色的顏料，還有幾滴已凝固了的膠質，像是上好的牛皮膠。

這些本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但在這荒僻的沙漠中，最荒僻隱秘的角落裡會發現這些東西，那就奇怪了。

何況，他終究也是個老江湖，他自己雖不會易容術，也瞧得出這些東西是為了易容而用的。

是什麼人會到這種地方來易容呢？

楚留香身上永遠帶著這些東西的。

胡鐵花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原來老臭蟲到這裡來過，卻怎知他為何又要易容改扮？瞧他用的顏色又黃又黑，他莫非是被女人追怕了，所以改扮成個醜八怪？」

想到這裡，他自己不禁笑了出來。

但事情卻一點也不可笑，楚留香必然有了危險，否則他就用不著改扮，何況他改扮之後，就沒了消息。

胡鐵花皺著眉，將這石頭搬了家，這塊石頭是死的，他搬不動，但他並不死心，又去搬另一塊石頭。

這塊石頭竟被他搬開了，下面的沙很鬆，他用手去挖，沒多久就挖出一大包令他又驚又喜的東西來。

包袱裡有條絲巾，角上繡著個「曲」字，有個小木瓶，拔開瓶塞，就發出一股淡淡的鬱金香的香氣。

「盜帥夜留香」，楚留香原來隨時都帶著這香氣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粒黑色的珍珠，一對判官筆，一包金珠，一大串鑰匙，一個翡翠鼻煙壺，一柄小銀刀。

最奇怪的是，這包東西裡居然還有只鮮紅的，繡著並蒂蓮的女人睡鞋，一個粉紅色的，繡著牡丹的女人肚兜。

胡鐵花微笑道：「小木瓶，黑珍珠和絲巾自然是老臭蟲的，但巾上繡著的這「曲」字又是誰呢？莫非──莫非──是那位多情公主的閨名嗎？──哈！老臭蟲真有一手，三下兩下，就讓人家女孩子將定情物都送給他了。」

判官筆在閃著光，這對判官筆不但比武林中通常所見的沉重，而且打造得分外精緻。

胡鐵花又道：「判官筆、鼻煙壺、鑰匙、銀刀和金珠卻必定是那死公雞的了，他這人真婆婆媽媽得和女人一樣，連鑰匙都帶在身上，難道還怕別人等他走了後，就開他的房門，偷他的東西嗎──嘿嘿！看來他倒該改個名字，叫小氣鬼了。」

他自己從來沒帶過鑰匙，所以見了別人帶鑰匙，就覺得可笑得很，想到楚留香終於找到姬冰雁，他更開心。

他拍了拍手，笑道：「這兩人既已聚在一起，天塌下來也能接得住，我還為他們擔心什麼？」

但紅睡鞋和繡花肚兜又是誰的呢？

胡鐵花皺眉道：「難道老臭蟲又找到了新人？但縱然如此，他也不會要人家肚兜呀！老臭蟲怎麼會變得如此肉麻？」

他拉起肚兜聞了聞，吐了吐舌頭，失笑道：「好香。」

他忽然覺得這香氣熟悉得很，立刻就想到那天晚上，從姬冰雁家裡將兩個艷姬騙出來的光景。

原來姬冰雁竟將他愛姬的貼身物一直藏在自己身上，聊以慰情──胡鐵花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原來我們這位道貌岸然的姬先生，還是位多情種子呢！」

突聽一人道：「多情總比無情的好，是嗎？」

「多情總比無情的好」，這又是何等優美多情的話，這句話被黃鶯般清脆婉轉的聲音說出來，豈非更是令人銷魂。

但胡鐵花此時此地聽了這句話，卻大吃了一驚，失聲道：「誰？」

方纔那白衣人語聲也嬌媚得很，但殺起人來卻一點也不嬌媚了，胡鐵花只覺這樣的語聲，比破鑼還難聽可怕。

那嬌滴滴的語聲笑道：「堂堂的胡大英雄，怎地也變得如此膽小了？」

隨著語聲自巖後走出個人來，竟是琵琶公主。

胡鐵花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是你，你不在家彈琵琶，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琵琶公主幽幽道：「琵琶若無知音欣賞，還是不彈的好。」

胡鐵花道：「不彈琵琶，你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了嗎？」

琵琶公主瞪著他，道：「你莫以為我是沒事做出來玩的，這種時候我難道不想在家睡覺？但王妃卻對我說：『那位胡壯士本事雖大，卻可惜是個草包，說不定會上人當的，你還是跟著去照應照應吧！』所以我只好來了。」

胡鐵花若是沒有上別人的當，也許還不會太生氣，但他真上了當，聽了這話簡直好像被人揭了瘡疤。

琵琶公主話未說完，他臉已氣紅了，粗著脖子道：「我是草包，你又是什麼？繡花枕頭嗎？」

琵琶公主淡淡道：「你用不著對我發威，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若不服氣，不會去找說這話的人算帳嗎？」

她一笑又道：「只怕你見著她時，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氣得直喘氣，真的連話也說不出了。

琵琶公主又道：「但我向西面走，一直沒找著你們，冒著夜寒兜了好多圈子，才瞧見這裡有火光，我又怕是別的人，所以叫別人遠遠等著，一個人悄悄走過來。」

胡鐵花大聲道：「你用不著再解釋，反正我知道你有這毛病，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來見人。」

琵琶公主也大聲道：「你也用不著總是對我發威，難道我有什麼地方惹著了你嗎？」

胡鐵花道：「嗯！」

琵琶公主瞪了他半晌，忽然一笑，柔聲道：「我就算沒有嫁給你，你也不必一見我面就生氣呀！」

胡鐵花臉又紅了，脖子又粗了。

琵琶公主嫣然道：「你若總是對我這樣，就證明你還是偷偷愛著我的，所以你才會因為我不嫁給你而生氣，你才會吃那老臭蟲的醋。」

胡鐵花瞪著她，忽也大笑起來，道：「像你這樣的女子，若真嫁給我了，我不被活活氣死才怪。」

琵琶公主撇了撇嘴，道：「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真沒出息。」

「酸葡萄」的故事，本是他們西域諸國的寓言，胡鐵花根本不太懂，所以也不生氣，只不過他本想將「極樂之星」換回的經過說出來的，此刻也不說了，本想立刻走的，此刻也不走了。

琵琶公主也不問，也不走，卻在岩石上坐了下來，自懷中掏出個銀酒瓶，以瓶蓋作酒杯，自斟自飲，喃喃道：「這麼冷的天，若不喝杯酒擋擋寒氣，只怕就要凍成死魚了。」

胡鐵花嘴裡也要嘰嘰咕咕，喃喃道：「若有人想以酒來氣我，那才大錯而特錯，我剛剛上了喝酒的當，現在簡直一看見酒就頭疼。」

他嘴裡雖這麼說，其實他的頭一點也不疼，心反而癢得厲害，滿肚子酒蟲又爬了起來。

但剛和人吵過架，又怎麼好意思問人要酒喝呢？

胡鐵花只有忍住，故意不去瞧她。

琵琶公主非但喝得嘖嘖有聲，而且嘴裡還不住喃喃道：「這酒可當真不錯，一喝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胡鐵花忍不住大聲道：「女孩子家喝酒居然喝得嘖嘖發響，真沒規矩。」

琵琶公主嫣然道：「我就是要沒規矩，這樣才能讓有規矩的人氣死。」

胡鐵花快氣死了，眼珠子一轉，忽然瞧見那絲巾，他眼睛立刻亮了，拾起絲巾，在火光前展開，喃喃道：「這塊破布拿來擤鼻涕倒不錯。」

話未說完，琵琶公主已跳起來衝了過去，大喝道：「你──你這手巾是哪裡來的？」

胡鐵花悠然笑道：「撿來的。」

琵琶公主顫聲道：「快──快還給我。」

胡鐵花道：「還給你？為何要還給你？難道是你的嗎？」

這次是琵琶公主的臉紅了，道：「是──是我的又怎樣？」

胡鐵花道：「這倒奇怪了。」

琵琶公主道：「有什麼奇怪？」

胡鐵花道：「我明明聽見那老臭蟲說：『那母夜叉自作多情，還以為我會將這破布好好保存哩！』你難道就是那母夜叉不成？」

琵琶公主連眼圈都紅了，跺腳道：「放屁！你──你簡直不是人。」

胡鐵花悠然道：「你又何必對我發威，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要是不服氣，難道不會去找說這話的人嗎？」

他哈哈笑道：「只怕你真的見著那人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琵琶公主忽然撲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胡鐵花反而怔住了，他本來只不過是想氣氣她的，見她竟真的如此傷心，胡鐵花只有走過去，賠笑道：「你千萬莫傷心，我只不過是騙你的。」

琵琶公主只是捂面痛哭，也不理他。

胡鐵花道：「這是我不好，我該死，那老臭蟲根本沒有說你是『母夜叉』，更沒有說你自作多情，這全是我這大混蛋胡說八道。」

琵琶公主痛哭道：「但他──他為何將我送他的東西隨便亂拋？」

胡鐵花道：「這只因──」

胡鐵花幾乎連舌頭都快說斷，才總算將這件事情說清。

他歎了口氣，又道：「現在，隨便你怎麼罵我都沒關係，只求你莫要再哭了，好嗎？」

琵琶公主揉著眼睛，道：「你若承認你是個特級混帳，我就不哭了。」

胡鐵花苦笑道：「我豈非早已承認了──唉！」

琵琶公主咬著嘴唇，道：「既然承認，為何還歎氣？難道不甘願嗎？」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喃喃道：「我心甘情願，承認我是個大混蛋，這樣好了嗎──哈！錯就錯在我是個男人，男人罵女人就是混蛋，女人就算罵男人是大草包也沒關係，因為女人會哭，這本事男人可不大容易學會的。」

琵琶公主瞪眼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胡鐵花苦笑道：「我──我說男人都是混蛋，女人都是好蛋──都是好人。」

琵琶公主展顏一笑，道：「這話還差不多。」

她笑著將酒瓶塞入胡鐵花手裡，但目光轉到那一堆東西上時，笑容立刻又不見，臉色也沉重起來。

第二十五回　花海迷魂

胡鐵花正在喃喃笑道：「若是承認混蛋就有酒喝，我每天承認一次也沒關係。」他正想將酒往肚子灌，誰知琵琶公主一把又將酒瓶搶了過去，道：「我已改變主意，酒不能給你喝了。」

胡鐵花瞪眼道：「你──你主意不嫌改變得太快了嗎？」

琵琶公主道：「這些東西全是老臭蟲的，是不是？」

胡鐵花失笑道：「睡鞋和肚兜卻是死公雞的，你可千萬別吃醋，你一吃醋，我就沒得喝了。」

琵琶公主歎了口氣，道：「我不是這意思──你想，這些東西老臭蟲始終都帶在身上，但現在卻將之深深埋在地下──」

胡鐵花截口道：「那只因他已易容改扮，若將這些東西藏在身上，怕洩漏了身份。」

琵琶公主道：「但你再想想，這些東西藏在他身上，別人又怎會發覺呢？除非他明知此行有被別人抓住的危險。」

胡鐵花臉色立刻變了，道：「不錯，我果然不能再喝酒了，若非他們明知此行十分凶險，死公雞絕不會將這些見不得人的貼身之物拿出來的。」

琵琶公主歎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打著自己的腦袋，道：「女人果然比男人細心，這麼重要的問題，我竟會沒有想到。」

琵琶公主幽幽道：「這也不是女人比男人細心，只不過因為女人對她所喜歡的人，總是特別關心而已。」

胡鐵花跳了起來，取出那「極樂之星」塞入琵琶公主的手中，道：「這就是極樂之星，你快送回去吧！」

琵琶公主道：「你呢？」

胡鐵花道：「我一定得要先去找老臭蟲。」

琵琶公主道：「但你已答應過王妃將此物送回去。」

胡鐵花跺腳道：「不錯，我還答應了她許多事，但我既已知道老臭蟲和死公雞有了危險，天大的事，都只好先放在一邊。」

琵琶公主眼波閃動，垂首道：「你我既已知道他有危險，我難道還能放心走開嗎？」

胡鐵花怔了怔，道：「你也要跟我去？」

琵琶公主道：「嗯！」

胡鐵花道：「那麼──這極樂之星呢？」

琵琶公主道：「你自己說過，天大的事都可先放在一邊的，是嗎？」

胡鐵花想了想，剛想點頭，忽又搖頭道：「不行，我不能帶你去。」

琵琶公主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此行既然十分凶險，你卻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萬一有什麼──」

琵琶公主大聲截口道：「你莫忘了，這裡是沙漠，在這裡我比你要有用得多，何況，就算你真不帶我去，我還是要跟著你的。」

胡鐵花又揉起鼻子來，苦笑道：「沒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雞犬不寧，這話可真是一點也不錯。」

這裡是一片岩石，大大小小，各色各樣，千奇百怪的岩石，大的如石峰排雲，高入雲霄，直插入穹蒼中，小的也高有數十丈，如太古洪荒時的惡龍怪獸，靜靜地蹲踞在那裡，等著將全人類俱都吞噬。

這裡不但像是已到了沙漠的盡頭，簡直像是已到了天地的盡頭，再往前走，便要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中。

黎明時，「鬼船」已駛到這裡。

從船窗中望出去，只見前面俱是石峰，無邊無際，再也難往前走，眼見著這艘船竟似要往石峰上撞了過去。

楚留香縱然鎮定，也不禁吃了一驚，但見前面一座高插入雲的怪石奇峰，已如洪荒惡獸般迎面撲了過來。

誰知船行一折，竟緩緩滑入了石峰群中。

楚留香歎了口氣，暗道：「好險惡的所在，這裡只怕就是石觀音的根據地了。」

一念至此，正是又驚又喜。

只覺船已漸漸停下，停在一處石坳中。

那白衣人冷冷道：「你們兩條腿還能動嗎？」

其實她明知楚留香等人的真氣雖已被石觀音的獨門截穴手法封鎖，但行動言語並沒有什麼妨礙。

楚留香靜靜地瞧著她，也不說話。

白衣人道：「你們兩條腿若還能動，就下去吧！」

楚留香仍是出神地瞧著她，還是不說話。

白衣人怒道：「你可是想我挖出你的眼睛來嗎？」

楚留香這才笑了笑，道：「姑娘方才是為了要讓別人認為姑娘就是石夫人，所以才蒙起臉來，但在下等既已知道姑娘並非石夫人，姑娘為何還不──」

白衣人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竟是說不出的淒厲，厲聲道：「你可是想瞧瞧我的臉？」

楚留香微笑道：「久聞石夫人門下俱是國色天香，姑娘若肯讓在下一睹風采，在下雖死，也算對得住自己的這雙眼睛了。」

姬冰雁暗笑忖道：「原來他又想用『美男計』了，但你無論怎麼樣花言巧語，她難道還會放了你不成？」

只聽白衣人厲聲狂笑道：「國色天香──好，我就讓你瞧瞧我的國色天香。」

她的手抓起蒙面絲巾，楚留香的笑容立刻凝結住。

這哪裡是人的臉，這簡直是魔鬼的容貌。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這體態如此輕盈，風姿如此綽約的少女，一張臉竟是如此猙獰，如此可怕。

他忽又想起，那任夫人秋靈素的一張臉，也是這樣子的，難道石觀音也為了嫉妒這少女的顏色，是以也將她的容顏毀了？

只聽這少女厲聲笑道：「現在你瞧見了嗎？你的眼福可真不淺，以後你也一定要記住，曲無容乃是世上最醜的女人，再沒有別人比得上。」

楚留香卻微微一笑，道：「容貌美醜，只在人們一念之中，姑娘若非絕代風華，容貌又怎會被人所毀，姑娘既然本是風華絕代，形貌被毀又有何妨──只因別人縱能毀得姑娘的形貌，但姑娘的風骨自在，卻是誰也毀不去的。」

曲無容默然半晌，忽又厲聲叱道：「下去，下去──這裡不是你多話的地方。」

楚留香一揖而行，一點紅走在最後。

一點紅走到曲無容前面，忽然頓住腳步，道：「你不醜，你很美。」

他雖只說了短短六個字，但這六個字自他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卻當真比別人的千言萬語都有力量。

曲無容似也想不到這從未說過一個字的人，竟會忽然說出這句話來，她身子竟似微微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一點紅卻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大步走了下去。

曲無容出神地瞧著他，深邃冷漠如井水般的眼波，竟似已被投入了一粒石子，而生出了一片片漣漪。

石峰中竟有條小路，蜿蜒曲折，如羊腸盤旋。

押著楚留香等人的一條大漢，向曲無容躬身道：「是否此刻就紮起他們的眼睛來？」

曲無容已恢復了冷漠鎮定，冷冷道：「用不著費事，這秘谷鬼徑，我就算再帶他們走幾次，他們也無法辨出方向的──普天之下，無論誰到了這裡，也休想自己走得出去。」

她最後幾句話，自然是向楚留香等人說的了。

楚留香一笑道：「真的嗎？」

曲無容冷冷道：「你要想出去，除非被抬出去。」

其實楚留香也已隱約看出，這些石峰，半由天生，半由人力，其中道路盤旋，竟隱含生剋變化之理，正如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一般，除了盡人力之極致外，還加以天道之威，當真是鬼斧神工，人所難測。

風，捲起了黃沙，瀰漫在狹谷間，更平添了一種淒秘詭譎之意，兩山夾立，天僅一線。人行在狹谷間但見黃沙，卻連天也瞧不見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好險惡的地勢，其實石夫人本用不著再費這麼多心力，擺下這陣式的。」

曲無容淡淡道：「這裡已算險惡了嗎？──真正險惡的地方，還沒有到哩！」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在哪裡？」

曲無容卻不再答話，當先領路而行，只見她東轉西折，走得似乎十分容易，並沒有什麼艱難凶險之處。

但楚留香卻知道，若非有她帶路，就算走上一年，走到你生命終結時，只怕還是在原地未動。

這時瀰漫的黃沙中，突然出現了三五人影，似乎正拿著掃把在掃地，他們的動作是那麼緩慢，卻又是那麼有規律，看來就像是一群沒有生命的傀儡，像是自古以來，就在那裡掃著地，一直要掃到世界的末日。

走到近前，楚留香竟赫然發現，這些卑賤的奴隸們，雖然蓬頭褸衣，竟無一不是絕世的美男子。

只不過他們的面上滿是癡呆迷惘之色，目中也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輝，看來不但已忘去了自己的身世，簡直已忘記自己是個人了。

但楚留香卻知道，像這樣的美男子，昔日必定都有著一段輝煌的往事，有他們自己的歡樂和榮譽。

他們現在卻已完全麻木，但必定還有許多人沒有忘記他們，仍在為他們相思，為他們流淚。

楚留香忽然想起「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這句淒惻的詩句，心裡更不禁為之黯然。

若沒有悲天憫人的心腸，又怎配做英雄俠士？

但這些人卻只是在掃地，不停地在掃著地，似乎他們本就是為了掃地而生，為了掃地而活。

除了掃地外，他們竟似已忘了生命中還有別的事。

楚留香忍不住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頭，道：「朋友，你為何不坐下來歇息歇息？」

那人抬起頭，只茫然瞧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頭開始掃地，道：「不歇息。」

楚留香笑道：「朋友，你難道喜歡掃地嗎？」

那人頭也不抬，道：「喜歡。」

楚留香怔了怔，長歎道：「但這裡地上的沙子，是永遠也掃不完的。」

那人道：「我掃的不是沙子。」

楚留香道：「是什麼？」

那人想了想，道：「是死人的骨頭。」

楚留香笑道：「但這裡並沒有死人的骨頭。」

那人又抬起頭望著他，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可怕的微笑，緩緩道：「現在雖沒有，立刻就會有的。」

也不知怎地，楚留香心裡竟忽然有一股寒意升起，他本想再問這人許多話，問他究竟是什麼人？問他怎會變成這模樣？

但他忽又發覺自己根本不需要問的。

他似已從這人身上，瞧出了「石駝」的影子；除了面貌有些不同外，這人和石駝又有什麼兩樣？

他們俱已忘記了過去，忘記了一切，他們的軀殼雖存，生命卻已死，只不過是一具能走動的死屍而已。

他們早已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石觀音。

楚留香但覺手腳有些發冷，暗中歎息忖道：「石觀音，石觀音，你真有這麼大的魔力嗎？」

走了也不知多久，風中忽然傳來一陣陣甜蜜的花香。

這花香不是牡丹，不是玫瑰，也不是梅，不是菊──這花香甜蜜得竟非世間所有，而似來自天上。

氣溫卻越來越暖，簡直近於燠熱，這整個山谷，竟似已變得烘爐一般，要煉出人們的靈魂。

但再走片刻後，山谷卻豁然開朗。

萬峰合抱間，竟是一片花海，放眼望去，但見天地間彷彿已被鮮花充滿，卻連楚留香也認不出這些花究竟是什麼花？

他只覺這些花無比的鮮艷，無比的美麗，忍不住歎道：「想不到荒漠之中，竟有這樣的花海。」

曲無容冷冷道：「此花本非凡俗之人所能夢想。」

楚留香笑道：「這花種難道是來自天上的？」

曲無容竟點頭道：「正是來自天上的。」

楚留香瞧了姬冰雁一眼，笑道：「如此說來，咱們的眼福倒真不淺了。」

姬冰雁沒有說話。

他此刻只覺得腳發軟，眼前發暈，整個人竟已昏昏欲睡，那情況彷彿醉酒，卻又比醉酒甜蜜得多。

姬冰雁終於發覺這花香中有古怪了，但此刻發覺卻已太遲，楚留香還在說話，姬冰雁暗暗忖道：「到底是他的功力深，定力強──」

只聽楚留香道：「姑娘方才說真正凶險處還未到，現在只怕已到了吧？」

曲無容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認為這裡很凶險？」

楚留香微笑道：「特別美麗的事物中，往往都隱藏著凶險，特別甜蜜的香氣中，往往都有毒──」

話未說完，他的人忽然軟軟地倒了下去。

姬冰雁只有在暗中苦笑，道：「原來他也並非我想像中那麼高明。」再瞧一點紅，那雙冷漠堅定的眼睛，也開始迷亂。

姬冰雁像是又回到孩子時，做了場夢，只因唯有在孩子時做的夢才會如此舒適，如此甜蜜。

他醒來時，發覺自己已在一間夢境般美麗的屋子裡，曲無容就坐在對面，出神地瞧著。

但她瞧的卻非姬冰雁，而是一點紅，她瞧得竟是那般出神，竟沒有發現姬冰雁已醒來在瞧著她。

姬冰雁瞧見她這雙癡癡的眼睛，心裡又是吃驚，又覺有趣，暗道：「這醜丫頭難道已愛上了這石頭人？」

等到一點紅醒來時，曲無容立刻避開了目光，但一點紅的眼睛卻開始在瞪著她，姬冰雁更覺得有趣了。

只可惜楚留香什麼也沒有瞧見。

他還是暈暈迷迷的，有時還在發著囈語，屋子裡又有兩個少女走了進來，其中一人黃衣黃裙，瞧著他笑道：「這就是傳說中那英俊的強盜，最瀟灑的流氓嗎？」

另一人絳衣繡履，笑嘻嘻道：「傳說中只怕將他說得太厲害了，他若真有那麼厲害，此刻怎會躺在這裡？」

黃衣少女笑道：「但他看來卻比傳說中還更迷人，難怪有許多女孩子生怕他不去偷自己家裡的東西，為的只不過是想見他一面而已。」

被女孩子稱讚，只怕是天下最令人愉快的事了──但這女孩子若是太醜，這種愉快也免不了要大大打個折扣。

這兩個少女衣裳穿得漂亮，面貌卻實在不敢恭維，所以楚留香儘管醒了，卻也打不起精神來，只在暗中苦笑忖道：「幸好你們容貌平凡，才不致和曲無容一樣遭毀容之痛，我常聽人說醜人總比較有福氣，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真不錯。」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向她們微微一笑。

那黃衣少女一張平凡的臉，忽然變得有了光采，本來很自然的表情，也忽然裝作忸怩起來。

那絳衣少女一直不停的笑，似乎再也沒法子停止。

曲無容皺了皺眉，扭頭走了出去。

黃衣少女撇了撇嘴，啐道：「醜丫頭，知道自己被人喜歡，就故意做出這副假道學的樣子──哼！你看不慣我們，我們還看不慣你哩！」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故意壓低聲音，道：「姑娘說話最好小聲些，莫要被她聽見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聽見了又怎樣？」

楚留香道：「以在下看來，那位曲姑娘似乎是這裡的大人物，兩位姑娘看來都入門不久，若是得罪了她，豈非大是不便？」

黃衣少女瞪了瞪眼睛，忽又嫣然笑道：「你用不著替我們擔心，師傅對徒弟倒全都一視同仁，我們不怕她。」

絳衣少女吃吃笑道：「只要你對我們好，我們也一樣有法子可以讓你在這裡過得舒服些的。」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她，忽然長歎了口氣。

絳衣少女道：「你歎什麼氣？」

楚留香歎道：「只可惜在下全身一絲氣力也沒有，否則──」

他悠悠頓住了語聲，直視著她們的眼睛。

絳衣少女一張臉漸漸紅了起來，輕咬著嘴唇，緩緩道：「你不用著急，總有一天──」

楚留香悠悠笑道：「你難道不著急嗎？」

絳衣少女格格笑道：「你呀──果然名不虛傳，是個又可惡、又可愛的風流賊。」

楚留香歎道：「我真不懂自己中的究竟是什麼迷藥，怎地如此厲害？」

他忽又頓住語聲，苦笑道：「兩位姑娘想必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迷藥的，我方才本該問問那位姑娘才是。」

一點紅早已閉起眼睛，姬冰雁卻已懂得楚留香的意思了，只見這兩位姑娘的臉果然已被激得發紅。

絳衣少女冷笑道：「你以為只有她知道？」

楚留香笑道：「姑娘們難道也知道嗎？」

黃衣少女忽然發覺楚留香的一雙眼睛總在瞧著她的同伴，很久都沒有向自己這邊瞧過來了。

她立刻搶著道：「你可瞧見那些花嗎？」

楚留香歎道：「在下若是沒有瞧見，此刻又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第二十六回　麗質天生

黃衣少女道：「你可知道那是什麼花？」

楚留香搖頭道：「這種花我從來也未曾見過。」

黃衣少女得意地一笑，道：「告訴你，那花叫罌粟花，那些草葉叫大麻草，是我師傅自天竺移植過來的，也只有在這燠熱的地方才能生長。」

楚留香暗中吃了一驚，口中卻道：「罌粟、大麻？這名字倒奇怪得很。」

黃衣少女道：「你中的迷藥，就是從罌粟花和大麻葉中提煉出來的，這種藥吃得多固然要發瘋，但若吃得恰到好處，簡直可以令人飄飄欲仙，比什麼都舒服。」

楚留香故意駭然道：「吃得多會發瘋嗎？」

黃衣少女道：「若是吃得多了，不但會發狂，而且眼睛裡還會生出許多幻覺，會看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絳衣少女也發覺風頭已被別人搶走，立刻也搶著道：「再加上他們這時心神已極為迷亂興奮，所以常常會跳起來和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人打架，直打到自己筋疲力竭為止。」

她一笑接道：「根本不存在的人，是誰也打不倒的，所以縱是天下第一高手，若是中了這迷藥，也不過只能多支持片刻而已，遲早還是要倒下去。」

黃衣少女也搶著道：「所以你只要會用這種迷藥，自己就等於也已變成誰也無法打倒的人，你說這是不是比世上任何武功都厲害得多？」

姬冰雁聽得心下駭然，楚留香卻笑道：「但在下此刻眼睛裡，卻只瞧見兩位美麗而甜蜜的姑娘，並沒有瞧見什麼可怕的敵人──只望兩位姑娘莫要是在下的幻覺才好。」

絳衣少女吃吃笑道：「這只因你中的迷藥並不多，所以現在只不過是身子發軟而已。」

黃衣少女道：「這種藥最神奇之處，就是它的效果，竟是隨著所用的份量之輕重而改變的，份量用得多，它就是致命的毒藥，份量用得少，就是快樂的仙丹。」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兩位姑娘當真是博學多才──」

突聽一人淡淡接著道：「只可惜她們的話卻說得太多了。」

這語聲雖然十分淡漠，卻是無比的優美，這種清雅的魅力，遠比那種甜蜜嬌媚的語聲都要大得多。

聽慣了女人撒嬌聲音的楚留香，聽見這聲音，精神頓覺為之一爽，但兩位少女聽了這聲音，面上卻立刻變得全無絲毫血色。

只見一個修長的白衣人影，隨著語聲緩緩走了進來。

她走路的姿態也沒有什麼特別，但卻令人覺得她風姿之美，世上簡直沒有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她身上穿的是純白色的，一塵不染的輕紗，屋子裡雖然沒有風，但卻也令人覺得她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她面上也蒙著輕紗，雖然沒有人能瞧得見她的臉，卻又令人覺得她必定是天香國色，絕代無雙。

曲無容的風姿也十分優美，身材也和她差不多，但若令曲無容也穿著她這樣的紗衣，面上也蒙起輕紗，別人還是一眼就可分辨得出。

只因她那種風姿是沒有人能學得像的，那是上天特別的恩寵，也是無數年經驗所結成的精粹。

沒有人能有她那麼多奇妙的經驗，所以她看上去永遠是高高在上，沒有人能企及，沒有事能比擬。

楚留香在暗中長長歎了口氣，道：「石觀音，我終於見著你了！一個男人能見到這樣的女人，實在是眼福不淺，但我卻寧願世上沒有你這個人才好。」

那兩個少女已伏地拜倒，道：「叩見師傅。」

石觀音淡淡道：「我對你們素來是一視同仁的，你們自己方才也說過，是嗎？」

少女們以首伏地，顫聲道：「這是你老人家的慈悲。」

石觀音道：「很好。」

她忽然向曲無容招了招手，淡淡道：「你若不能殺了她們，就讓她們殺死你吧！」

她竟用如此淡漠的語聲，來決定別人的生死，別人的生命在她心目中的價值，簡直連犬豬都不如。

曲無容緩緩走出來，面上竟也是毫無表情，冷冷道：「你們還不站起來動手？」

楚留香忍不住道：「她們只不過說了兩句話，夫人就要她們的命，不覺太狠心了嗎？」

石觀音淡淡道：「我對她們一視同仁，這就是場公平的搏鬥，怎麼能算是狠心呢？」

她說的話還是那麼平淡，卻又令人永遠不能辯駁。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苦笑道：「無論如何，還是求夫人饒了她們吧！」

石觀音道：「你可知她們自己為何不來求我？」

那兩個少女果然已站了起來，沒有再說一句話，身子雖在發抖，但已在準備動手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還未說話。

石觀音已緩緩接著道：「這只因她們知道我說出的話，是永無更改的。」

楚留香歎道：「如此說來，她們豈非為我而死？」

石觀音淡淡道：「這你倒用不著難受，我要她們死，並非因為她們說出了那秘密。我若不願你聽到這秘密，早就可封住她們的嘴了。」

楚留香歎道：「不錯，一個反正快要死了的人，無論聽到什麼秘密，都沒有關係的。」

石觀音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夫人為何又要她們死？」

石觀音冷冷道：「並不是我要她們死，而是她們自己找死。」

楚留香愕然道：「她們自己找死？」

石觀音再不答話，姬冰雁卻暗暗忖道：「你怎的忽然變呆了？她既已看上了你，這些傻丫頭卻要先來打你的主意，不是自己在找死嗎？」

這時黃衣少女和絳衣少女已雙雙猝然一著擊出。

她們的功力並不深厚，所以楚留香早已看出她們入門未久，但這一招擊出，卻是奇詭迅急，出人意外。

要知道她們這場搏鬥，既非為了名譽，乃是為了自己的性命，她們又怎會不拚命。

只見絳衣少女十指尖尖，竟好像已變成了一雙餓狼的爪子，咬牙切齒，向曲無容咽喉攫了過去。

黃衣少女更是連眼睛都紅了，右拳如刀，拚命切向曲無容的胸肋，左拳緊握得指節都發了白，一拳擊向曲無容的丹田下腹。

這一拳一掌看來雖沒有什麼變化，但出手的部位，卻奇詭已極，簡直令人猜不透她拳掌是從哪裡打出來的。

楚留香暗暗歎道：「石觀音的武功，果然是奇詭神妙，在這種人手裡使出來，都有這般威力，她自己使出，那還得了。」

只見曲無容身形閃動，堪堪避開了這兩人三招。

她武功雖比對方高出很多，但似也不願和這種拚命的招式硬拆硬拚，是以避而不迎，守而不攻。

那兩個少女的招式卻是一招比一招緊，一招比一招怪，連楚留香這樣的人，都未瞧出她們的招式來歷。

這種招式竟和天下各門各派的招式完全不相同，絳衣女所使的招式，看來有些像是鷹爪功，卻又有些似擒拿手，再仔細一看，卻又彷彿是蒙古的摔跤手法，但卻又沒有那麼強橫霸道。

黃衣女所使的掌法，看來用的有些像內家掌法中「截、切、劈」三字訣，但出手後卻又完全不同了。

那手法竟是在「斬」，但中土武林中，無論哪一門哪一派的掌法，也沒有用這「斬」字一訣的。

只有用刀時，才有「斬」字訣。

楚留香暗驚忖道：「瞧她們的手法，石觀音的武功莫非傳自異邦不成？」

這時雙方已拆了數十招，曲無容仍未著力進擊。

石觀音突然冷冷道：「無容，你的心幾時開始變軟了的？難道還捨不得下手嗎？」

話未說完，曲無容已反手一掌擊出。

這招擊出，和那兩個少女已大是不同了。

黃衣少女哪敢硬接她這一掌，腰肢一擰，翻身錯步，自她左肩外滑過，滑到她身後，掌緣直斬背脊。

這一著她腳步輕靈，身法自然，兩人身形交錯時所踏的步法，又快又準，一跳到曲無容身後，掌緣已反斬而出，有如水到渠成，絲毫也沒有生硬勉強之處，單以這一著而論，實已隱然有名家風範。

要知武功出手，最難得的便是「妙造自然」四字，否則招式奇詭，使出時卻帶了三分勉強，也算不了高手。

這面容平庸，言語乏味的少女，竟突然使出這一著高招來，楚留香見了，卻不禁在暗中喝采。

石觀音也在微微點頭，道：「能使出這一招來，你三年武功，總算還沒有白學。」

但等她這句話說完時，黃衣少女卻已倒在地上。

原來黃衣少女一掌切出時，曲無容左掌依舊劃向絳衣少女的脈門，逼她撤招後退，右掌卻突然自腋下穿過，到了背後，五指微曲，變掌為抓，黃衣少女一掌斬下，正好被她一把扣住，倒像是自己送上門被她抓住似的。

只聽「喀嚓」一聲，她手臂已被摔斷，慘呼倒地。

楚留香竟也忍不住大聲喝采，道：「高！高極了──」

曲無容反手這一抓，天下武林中無論是誰見了，都要忍不住喝采的，這一著手掌要從腋下穿出，本是極困難、極勉強的手法，但曲無容輕描淡寫的使出來，一條手臂竟像是沒有骨頭似的，轉折自如，絲毫也不帶斧鑿痕跡，一點紅目光閃動，冷漠的面上竟現出了光采。

那絳衣少女面上卻變了顏色，忽然狂呼一聲，撲了過去，出手雖不精妙，但其勢卻足懾人。

曲無容微一縱身，輕輕躍過，一掌直斬而下。

頭頂上本是絳衣少女防護最嚴密之處，誰知曲無容一掌斬下，還是斬上了她頭頂，原來曲無容看準了她撤招變式的那一剎那，雙掌交錯的那一隙間，運掌斬下，時間部位拿捏得之準，竟準確得不差毫釐。

她竟以絳衣少女所用的手法殺了黃衣女，又以黃衣少女所用的手法殺了絳衣少女，而且在舉手投足間，便已奏功，看來她若是願意，黃衣少女和絳衣少女一著還沒有出手時，她已可毀了她們的。

一點紅和姬冰雁相顧之下，不禁為之動容，只有楚留香微微皺起了眉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他只覺曲無容用的這一著實在熟悉得很，但想遍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也想不起這麼一著來。

只見曲無容神情冷淡，面上毫無表情，就像是什麼也沒有做過，緩緩走到石觀音前，躬身道：「您老人家還有何吩咐？」

石觀音卻沉默了許久許久，忽然格格一笑，道：「許久未見你出手，想不到你武功已精進如此，倒也難得。」

曲無容俯首道：「這並非弟子武功有所精進，只不過是她兩人平時太不用功了。」

石觀音淡淡笑道：「連名滿天下的楚香帥都為你喝采了，你還客氣什麼？」

曲無容道：「這也是您老人家教誨有方。」

石觀音又沉默了許久，忽又一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我為『老人家』，難道我已很老了嗎？」

曲無容垂下頭，不敢說話。

石觀音歎了口氣道：「不錯，我真的已很老了，用不著再過幾年，你就可以來殺我，是嗎？」

曲無容道：「弟子不敢。」

石觀音道：「你有什麼不敢的，以你現在的武功而論，就連長孫紅也接不了你三百招，再過幾年，你要殺我還不是舉手之勞嗎？」

曲無容沉默了許久，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柄和長孫紅同樣的銀刀，一刀切下了自己的右腕。鮮血，箭一般射了出來。

曲無容卻仍是面無表情，緩緩道：「現在師傅您──您總該相信──相信弟子了吧？」

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下面頰，面頰卻已蒼白得全無絲毫血色，終於緩緩倒了下去，暈倒在地上。

楚留香、姬冰雁歎了口氣，閉起眼睛，不忍再瞧，一點紅卻睜大眼睛，瞪著石觀音。

石觀音悠然道：「這傻丫頭自己砍下了手，你為什麼瞪著我？難道是認為我在逼她？」

一點紅道：「哼！」

石觀音道：「想不到殺人如麻的中原一點紅，今日竟也動了惻隱之心，難道是對我這傻丫頭有了意嗎？」

一點紅一字字道：「我只對你有意，有意殺你。」

石觀音笑道：「只可惜你永遠無法完成這願望了。」

她再也不理一點紅，轉過頭道：「楚香帥，你還走得動嗎？」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夫人若要我走，我就算走不動，也能走得動了。」

石觀音道：「既是如此，就請香帥移駕隨我來吧！」

她盈盈走出門，忽又回首向一點紅笑道：「你身上可帶得有刀傷藥嗎？」

一點紅瞪著她不說話。

石觀音道：「殺人的人，總該提防被人殺，身上想必帶得有刀傷藥的，你既對我這傻丫頭有意，為何不為她敷敷藥，照顧照顧她？」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她現在既已永遠強不過你了，你留著她總還有用的。」

石觀音笑道：「楚香帥果然是善體人意，這也就難怪有那麼多女子為你傾倒不已了。」

一點紅真的為曲無容敷了藥，平時他殺人也不費力，如今卻連做這麼點事，也覺得吃力得很。

姬冰雁長歎道：「罌粟花──罌粟花──想不到如此美麗的鮮花，竟是穿腸蝕骨的毒藥，竟能在人不知不覺間，將骨髓都吸了去。」

一點紅冷冷道：「我卻想不到他竟真的跟著石觀音走了。」

姬冰雁道：「你認為他很沒有骨氣？」

一點紅道：「哼！」

姬冰雁道：「如果是你，就算殺了你也不會跟石觀音走的，是嗎？」

一點紅道：「哼！」

姬冰雁歎了氣，道：「像你這種人，永遠也不會瞭解楚留香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世上永遠沒有一個人能強迫他做他不願做的事。」

一點紅不說話了。

姬冰雁又道：「我還可以告訴你，他看來雖像是很隨便，但這一生卻也從未做過一件令朋友覺得丟人的事，你能交著這樣的朋友，實在是天大的運氣。」

突聽曲無容呻吟一聲，已悠悠醒了過來。

她在昏迷時雖是滿面痛苦之色，但一醒過來，面上立刻又變回得冷冷淡淡，全無任何表情。

一點紅道：「你──還疼不疼？」

對一個重傷的人，這句話說得雖然還是嫌太冷太硬了些，但已是一點紅平生所說的最溫柔的一句話了。

誰知曲無容卻比他更冷，道：「我疼不疼與你何干？走遠些！」

一點紅默然半晌，果然遠遠走開。

曲無容掙扎著要站起來，忽然瞧見自己臂下紮著的白布，厲聲道：「這是你包紮的？」

一點紅道：「是。」

曲無容道：「誰叫你來多事？」

一點紅道：「沒有人。」

曲無容忽然將紮著的白布全部扯了下來，又將斷腕上的藥全擦乾淨，這時她傷口未合，鮮血又湧出。

她雖然疼得滿頭冷汗，但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將白布重重拋在地上，瞪著一點紅道：「我的事，從來用不著別人管的。」

說完了話，再也不望一點紅一眼，掙扎著奔了出去。

姬冰雁歎道：「如此倔強的女人，倒也少見得很。」

一點紅默然半晌，冷冷道：「她很好。」

姬冰雁道：「很好？有什麼地方好？」

一點紅還是冷冷道：「她很好。」

姬冰雁道：「無論如何，你對她總是一番好意，她就是不領情，也不該如此凶狠的。」

一點紅閉起眼睛，再也不開腔了。

姬冰雁瞧了他半晌，終於笑了笑，暗想道：「這兩人若能配在一起，倒真是天生的一對。」

沒有妝台，沒有繡被，沒有錦帳流蘇，也沒有任何華貴的陳設，庸俗的珍玩，眩目的珠寶。

這屋子的精雅，正如天生麗質，若添脂粉，反而污了顏色。

楚留香坐在這裡，只覺說不出的舒服，簡直平生也沒有到過這麼舒服的屋宇，他心裡不禁暗暗歎息。

無論如何，石觀音這個人真是不俗。

楚留香現在只想瞧瞧石觀音的容貌，現在他還是想像不出這奇女子的容貌究竟有多麼美麗。

但等到他瞧見她時，他還是想像不出。

石觀音的美麗，竟已是令人不能想像的，因為她的美麗，已全部佔據了人們的想像力。

有很多人都常用「星眸」來形容女子的美目，但星光又怎及她這雙眼睛的明亮與溫柔？

有很多人都常用「春山」來形容美女的眉，但縱是霧裡朦朧的春山，也不及她秀眉的婉約。

楚留香忍不住長長歎息起來。

石觀音微笑道：「香帥豈非總是要見我一面？如今既然見著，為何歎息？」

她語聲本就優美動人，如今見了她的面，再聽到她如此柔美的語聲，更令人心神俱醉。

第二十七回　坐懷不亂

楚留香歎道：「我歎息的只怕別人說我吹牛。」

石觀音也不禁怔住了，笑道：「吹牛？──我一向對別人說的話都很瞭解，但這句話，我卻實在不懂。」

楚留香道：「日後若有人問起我：『可見過石夫人？』我自然說見過，那人若再問我：『石夫人長得是何模樣？』我可就回答不出了。」

他苦笑著接道：「那人見我忽然語拙，必定要認為我是吹牛，卻不知夫人容貌之美，世上本無一人能夠形容。」

石觀音嫣然道：「我平生也聽過不少恭維話，卻從來也沒像這樣能令我開心的了。」

屋子裡自然有張床，寬大而舒服。

石觀音緩緩坐了下來，靜靜的瞧著楚留香。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瞧著，沒有任何言詞，沒有任何動作，但卻比世上所有誘惑的任何動作和言詞都要誘人。

她身上仍穿著一件輕盈的紗衣，掩蓋著她的軀體，露出來的只有一雙柔若無骨的玉手，一雙纖美的足踝。

但這已比世上任何一個赤裸著的美女都要令人動心。

楚留香目不轉睛，竟似瞧得癡了。

石觀音嫣然一笑，道：「你許久以前就聽到過我的名字，是嗎？」

楚留香道：「嗯！」

石觀音道：「但直到現在，你才見到我的真面目。」

楚留香道：「嗯！」

石觀音道：「你失望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夫人看我可像失望的模樣？」

石觀音道：「你──你不覺我老？」

楚留香道：「對女人說來，『老』確是最可怕的敵人，但夫人顯然已將這可怕的敵人征服了。」

石觀音笑了笑，又道：「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除了夫人的閨房外，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所在？」

石觀音道：「你可知我為何要你來？」

楚留香這次只點了點頭。

石觀音眼波忽然朦朧，柔聲道：「你既知道，為何還不過來？」

世上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抗這種誘惑的，是嗎？

楚留香終於抱起了她。

她身子輕盈得像是真能作掌上舞。

她眼睛裡像是籠罩著一片迷濛的霧，耳語般柔聲道：「無論今後會怎樣，有了今夜，你就永遠也不會後悔了。」

楚留香道：「我從來都不會後悔的。」

他忽然用盡剩下的全部力量，將她遠遠拋了出去。

石觀音的身子就像一片葉子，雖然被他重重拋了出去，還是輕輕落下，只不過她的面色已變了。

她不但憤怒，卻更驚奇，她這一生也曾做過一些荒唐離奇的夢，卻連做夢也想不到楚留香會將她拋出去。

楚留香嘻嘻瞧著她，道：「瞧你的神情，好像以為我是個瘋子，是嗎？」

石觀音在這瞬息間已恢復了她那優美的風姿，淡淡道：「你難道不是瘋子？」

楚留香大笑道：「我只恨現在沒有力氣，將你拋得更遠些。」

石觀音柔聲道：「你忍心嗎？」

她盈盈站了起來，那霧一般的紗衣，便自肩頭滑落，露出了她那如象牙雕成的胴體。

楚留香的呼吸驟然沉重起來，幾乎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胴體，如此纖細的腰肢，如此美的腿──

這光滑而溫暖的胴體，已蛇一般纏住了他，堅挺的雙峰，已壓上了他的胸膛，那秀美的語聲在他耳旁輕輕道：「你是個很有經驗的男人，是嗎？」

楚留香道：「嗯！」

石觀音夢囈般低語道：「那麼你就該知道，我現在是多麼需要你，你忍心拒絕我嗎？」

楚留香的手，沿著她背脊輕輕溜下去，她全身都顫抖了起來，世上永遠沒有任何事比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抖更令人銷魂。

她眼波已朦朧，伏在楚留香肩上，顫聲道：「這裡已是天堂，你還等什麼？」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不錯，美人的軀體，的確就是男人的天堂──只可惜這天堂卻離地獄太近了。」

他忽然在她身上最光滑、最柔軟，也最是誘人的地方重重擰了一下，重重將她推倒在床上。

石觀音仰躺在床上，柔和的燈光，灑滿了她乳白的胴體，卻又偏偏留下幾處陰影。

那是誘人瘋狂的陰影。

她在等待著，這是等待的姿態，是邀請的姿態。

誰知楚留香竟忽然攫起床頭的金盃，高高舉起，緩緩傾下，盃中琥珀色的酒，一條線般流出來，灑在她身上。

楚留香笑道：「現在你更要認為我是瘋子了，是嗎？」

石觀音靜靜地躺著，動也不動，任憑那冰冷的酒，流過她高聳的胸膛，平坦的小腹──

她只是長長歎了口氣，道：「你不是瘋，你只不過是個白癡而已。」

楚留香微笑道：「你認為一個正常的人，是絕對無法拒絕你的，是嗎？」

石觀音道：「永遠也不能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那些山谷中的奴隸，也許就是因為太正常了。」

石觀音霍然坐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楚留香道：「我若不拒絕你，就也會和他們一樣，去掃那永遠也掃不盡的風沙，直到死去為止，因為你見到一個特殊的男人，就想征服他，佔有他，要他將靈魂都奉獻給你，但等到這男人真的將一切都奉獻給你時，你便又會覺得這男人太卑賤，最多也不過只配為你去掃地。」

石觀音瞪著他，良久良久沒有說話。

楚留香道：「也許這因為你的心靈很空虛，所以一直在不停地尋找，想找個男人來填補這空虛，但你卻永遠也找不到的。」

石觀音忽又笑了，柔聲道：「也許我所要找的男人就是你。」

楚留香道：「現在你或許覺得我和別的男人都有些不同，但等到我也被你征服時，也就會和他們一樣了。」

石觀音溫柔地笑道：「你對你自己難道沒有一點自信？」

楚留香笑道：「我不是沒有自信，只不過不願意冒這個險而已。」

石觀音道：「我──我難道還不值得你冒險？」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笑著道：「也許我覺得世上還沒有一個女人值得我為她冒生命之險的。」

石觀音悠然道：「蘇蓉蓉呢？」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卻仍不動聲色，淡淡笑道：「在我眼中，她們並不是女人，只不過是我的好朋友，為了自己好朋友，大多數男人都會冒生命之險的。」

石觀音面上溫柔的笑容忽然不見了，冷冷道：「但你不知道，拒絕我的男人會有什麼結果嗎？」

楚留香笑道：「除了我之外，難道還有別的男人拒絕過你？」

石觀音道：「有一個，許多年前曾經有一個。」

她目中忽然露出了惡毒的笑意，道：「你可知道我對他怎麼了？」

楚留香道：「你殺了他？」

石觀音獰笑道：「殺了他，哪有如此容易──我將他赤裸裸地放在烈日下，讓烈日曬毀他的臉，曬瞎他的眼睛，再讓他像騾子般推磨，永久也不許他有片刻休息──」

她格格地笑著接道：「你可知道他最後變成了什麼模樣？」

楚留香眼前已泛出了「石駝」的影子，長歎道：「我知道。」

石觀音道：「你難道也想變成他那副模樣？」

楚留香淡淡道：「我只知道他並沒有死，他後來終於逃了出去，我也知道他現在雖然痛苦，但也比那些掃地的人好得多。」

石觀音變了顏色，咬牙道：「但你──你永遠也休想活著逃出去。」

楚留香微笑道：「我還知道，你現在對我還沒有完全死心，還不會像那樣折磨我的。」

石觀音忽然拎起只枕頭，向他摔過去，大喝道：「滾！趁我還沒有殺死你之前，快滾出去。」

楚留香微笑鞠躬，道：「遵命！」

他微笑著走出去，只聽得石觀音在身後喘氣。

楚留香一步步走回屋去，這位輕功天下第一的名俠，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

兩個少女在後面跟著他，離他遠遠的，像是生怕自己若和他走得近了些，就會有災禍降臨。

楚留香忽然停下腳步，回首道：「我走不動了，姑娘來扶我一扶好嗎？」

那少女瞪眼道：「前面就到，這兩步路你難道都不能走？」

楚留香道：「姑娘難道如此狠心，要我爬過去嗎？」

另一少女道：「大少爺，求求你，別替我們找麻煩行不行，已經有兩個人為你送了命，一個人為你斷了手，你還不滿意？」

楚留香苦笑道：「但現在──我只求姑娘們扶我兩步──否則我只好坐下來了。」

那少女跺腳道：「你真是個魔星，女人見到你，真是倒楣。」

姬冰雁見到兩個少女扶著楚留香走進來，楚留香竟像是已奄奄一息的模樣，他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冷冷道：「看來你對那位石夫人，倒真是賣力得很。」

楚留香歎了氣，道：「想不到你的想像力也如此豐富，只可惜你卻想錯了──」

話猶未了，雙肘突然向外輕輕一撞。

那兩個少女連驚呼都未發出，已倒了下去。

楚留香歎道：「抱歉得很，在下雖不願恩將仇報，但為了逃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一點紅和姬冰雁都已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姬冰雁失聲道：「你──你哪裡來的力氣？」

楚留香笑了笑，道：「好像是天生的。」

姬冰雁道：「但──但那迷香──」

楚留香笑道：「你當我真的也和你們一樣，也被那見鬼的迷香迷暈過去了嗎？」

姬冰雁怔了怔，苦笑道：「不錯，你自然是假裝的，否則你又怎會比我們先暈過去，又比我們後醒過來？但石觀音沒回來時，你為何不逃走？」

楚留香悠悠道：「那時我還想見她一面哩！」

他嘴裡雖這麼說，但姬冰雁卻已知道，那時他之所以不逃走，只為的是怕自己逃走後，害了他們。

楚留香又道：「現在我已將那位石觀音氣瘋了，一個半時辰內，她絕不會出來，咱們要走，就得趁這個時候。」

姬冰雁道：「但我們還是沒有力氣，只怕走不出去。」

楚留香先不答話，卻將那兩個少女的腰帶解了下來，然後才沉聲道：「你先將紅兄背在背上，用這腰帶紮緊，我再背起你──你站起來的力氣總該有吧？」

這是間石頭屋子，有一縷清泉，自石壁上的虎口中流出來，兩個赤裸著的少女，正在清泉下沐浴。

她們面貌雖不美，但結實的胴體，卻充滿著青春的魅力，正互相潑著水，格格的嬌笑著。

忽然間，三個人闖了來。

這三個人竟是疊在一起的，就像是疊元寶似的。

少女們瞪大眼睛，張大嘴，再也笑不出來，其中一人蹲下來用手掩住自己的胸膛，另一人卻去搶衣服。

楚留香微笑道：「姑娘們請放心，在下等都是正人君子，眼睛絕不會胡亂看的。」他的手一彈，那少女只覺半身麻木，剛拿起的衣服又掉了下來。

這少女連耳朵根子都紅了，顫聲道：「正人君子為何──為何不許人家穿衣服？」

楚留香柔聲道：「這只因在下知道，一個人身子若是赤裸著時，就不大會說謊的。」

姬冰雁接道：「而且也一定不好意思出手。」

這少女咬著嘴唇，只有也蹲下來。

楚留香仰首望天，道：「現在我只想請問姑娘，石夫人將蘇蓉蓉、李紅袖和宋甜兒三個人藏在什麼地方了？」

那少女呆了呆，道：「三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楚留香歎道：「自然是女的。」

那少女咬著嘴唇，道：「我們夫人從來不會將女人藏起來的。」

另一少女道：「這裡一共有五十六位姐妹，但都沒有姓蘇的。」

楚留香皺起了眉頭，回首道：「你看她們說的可是真話？」

姬冰雁道：「女人在如此情況下，還能說謊的並不多。」

楚留香長歎道：「如此說來，她們的確是不在這裡的了。」

他瞧了少女們一眼，又歎道：「沙漠上每天渴死的人至少有十個，姑娘們卻在這裡洗澡──唉！」

一口氣歎出時，手指又輕輕彈了出去。

長廊中靜靜悄悄的，不聞人聲。

姬冰雁沉聲道：「你認得出去的路嗎？」

楚留香道：「她們將我抬進來時，我已記住了。」

姬冰雁道：「蓉兒既不在這裡，你為何還不快走？這裡的女子武功都不弱，你若遇見幾個穿著衣服的，只怕就麻煩了。」

一點紅忽然道：「我也想找個人。」

姬冰雁皺眉道：「誰？」

楚留香卻微笑道：「莫非是那位曲姑娘？」

一點紅似乎歎了口氣，道：「我只覺得不能讓她留在這裡。」

姬冰雁道：「但你認為她會跟咱們走嗎？」

一點紅默然半晌，黯然道：「只怕不會的。」

姬冰雁道：「你既明知她不會跟咱們走，為何還要去找她？」

一點紅沉聲道：「但我卻知道，她至少不會阻攔咱們──」

突聽一人冷笑道：「你憑什麼以為她不會攔阻你？就憑你們三人這樣子，若能逃得出去，這地方只怕早已變成了一片瓦礫。」

胡鐵花倒在沙堆上，喘著氣，現在只怕已沒有幾個人認得他就是胡鐵花了，簡直連他自己都已不認得自己。

他只覺得又髒和餓、又累，喉嚨裡更像是被火燒一般，燒得他整個人都要發瘋，整個人都要裂開。

第二十八回　生死之間

琵琶公主就躺在他身旁，那模樣看來比他更慘，她一身昂貴的衣服幾乎已裂成碎片，玉腿上沾染了沙塵和鮮血。烈日雖已偏西，但餘威仍在，就曬著他們的臉，不遠處就有遮蔭的地方，他們卻似已沒有力氣走過去。胡鐵花以手擋著眼睛，喃喃道：「我們這一輩子，只怕休想找得到那老臭蟲了。」

琵琶公主黯然道：「我們本不該走這條路的。」

胡鐵花眼睛裡忽然射出怒火，大聲道：「不錯，我們本不該走這條路的，但這難道怪我？你不是說，在沙漠上比我有用得多嗎？為什麼也跟我一樣，狗也似的躺在這裡沒法子？」

琵琶公主目中流下淚來，嗄聲道：「我實在不該跟你來，拖累了你，否則你那袋水若是一個人喝，至少也還可以多支持一陣子。」

胡鐵花呆了半晌，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我真是個混帳，這種事怎能怪你？我一個大男人，連一個女孩子都保護不了，居然還有臉在這裡發脾氣。」

琵琶公主忽然撲到他身上，放聲痛哭道：「這不怪你，怪我──我現在只想死，最好馬上就死。」

胡鐵花輕撫著她的頭髮，喃喃道：「咱們就算不想死，只怕也沒法子活下去了。」

極目望去，黃沙連著天，天連著黃沙，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片令人絕望的死黃色，再沒有別的。琵琶公主緩緩抬起頭來，嘴角泛出一絲淒涼的微笑，道：「我居然會和你死在一起，這只怕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吧？」

胡鐵花忽然大笑起來，道：「能和你死在一起，倒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你──你實在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你──你──」

他喉嚨裡像是忽又被什麼堵塞住了，嘶啞的笑聲也忽然停頓，只是癡癡地望著她的眸子，嘶聲道：「但我們死也該死得快樂些，是嗎？」

琵琶公主的身子似乎有些發抖，顫聲道：「你──你可是要我──」

胡鐵花的目光，已自她眸子移到她的腿上。

這雙腿雖已沾滿沙垢血跡，但仍是修長、美麗、結實而誘人的，胡鐵花喉結上下滾動，嘶啞的語聲更嘶啞。目光卻變得熾熱，熱得似乎要燃燒起來，他的手終於顫抖著移上她的腰肢，一字字道：「我要你──我真的要你，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還要什麼？」

琵琶公主只是不停地顫抖著，蒼白的面靨漸漸發紅，她伸出手，想以衣服來掩住裸露的腿。

但已裂成碎片的衣服是什麼也掩不住的，這動作只不過增加了幾分誘惑，非但誘惑了別人，也誘惑了自己。

她只覺一顆心快跳出了腔子。

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

人的慾望，往往在最不該來的時候，卻偏偏來了，人的肉體越疲乏時，慾望反而會來得更突然，更強烈。

胡鐵花終於緊緊抱住了她──在死亡的陰影下，他的慾望忽然變得火一般燒著，他再也不能遏制。

琵琶公主閉起了眼睛，彷彿已準備承受。

死前的狂歡，豈非正是每個人都曾經幻想過的。

沙，是那麼柔軟，而且也是熾熱的。

胡鐵花翻身壓上了她，他們的傷心、悲哀、痛苦和絕望，似乎已都可在這股欲焰中燃燒而盡。

但就在時，胡鐵花忽然負痛大呼一聲，跳了起來，他雙手掩著自己，吃驚地瞪著琵琶公主，嗄聲道：「你──你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這樣？難道你不願意？」

琵琶公主目中又流下淚來，輕輕道：「我──我是願意的，在臨死之前，我已決定將什麼都交給你，但我卻不能不告訴你一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琵琶公主合起眼瞼，道：「我的──我的身子已不再完整，已交給別人了。」

胡鐵花雙拳緊握，嘶聲道：「誰？」

琵琶公主一字字道：「就是他。」

她說的「他」是什麼人，胡鐵花還會不知道？

胡鐵花就像是被一桶冷水自頭上淋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琵琶公主慘然道：「我也想要你的，我實在也已沒法子控制自己，只想忘記一切，死在你懷裡，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我竟無法將這件事瞞住你。」

胡鐵花突然跳起來，大呼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他瘋狂般地踢著沙子，每踢一腳，就罵一句：「老臭蟲。」踢得滿天黃沙，幾乎將他自己都包圍住了。

琵琶公主幽幽道：「你現在很恨他嗎？」

胡鐵花道：「哼！」

琵琶公主歎道：「你就算很恨他，我也不怪你，我有時也很恨他──無論任何人和他在一起，勝利和光榮總是屬於他的，無論任何人的心事，他只要瞧一眼就能猜出，而他的心事，卻永遠沒有人能知道。」

胡鐵花的腳忽然停了下來，望著她道：「你認為我們和他在一起，實在太吃虧了，是不是？」

琵琶公主道：「嗯！」

胡鐵花道：「但我們卻都是心甘情願和他在一起的，他並沒有強迫過我們，是不是？」

琵琶公主低下了頭，道：「嗯！」

胡鐵花竟然大聲笑起來，道：「說來說去，我們兩個倒真是同病相憐，雖然很恨他，卻又忍不住要喜歡他。」

琵琶公主歎道：「有時，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胡鐵花微笑道：「因為老臭蟲的確是值得別人喜歡的，是不是？」

琵琶公主默然半晌，終於也嫣然一笑，道：「你真不愧是他的好朋友──」

她語聲忽然頓住，瞪大了眼睛，望著胡鐵花，目光中滿是驚駭恐懼之色，雖然張大了嘴，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胡鐵花笑道：「瞧什麼？我的頭難道忽然變成兩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語聲也驟然頓住，目光也立刻充滿了驚駭恐懼之色，瞪著自己的手，說不出話來。

這隻手竟已被鮮血染紅了。

他頭上竟已流滿了鮮血。

胡鐵花的頭並沒有破，血是從哪裡來的呢？

胡鐵花抬起頭，只見滿天黃沙中，有兩片黑影，在盤旋飛舞，而且越飛越低，眼看就要落下來。

這竟是兩隻鷹。

血，無疑是鷹身上落下來的，鷹，無疑已受了傷，若非胡鐵花感覺已麻木，他原該早就已覺察到。

琵琶公主訝然道：「這鷹是從哪裡來的？又怎會受了傷？莫非附近有人來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她的驚訝已變成了歡喜──只要有人來了，他們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胡鐵花的面色更沉重，他忽然想起，那日自死去了的鏢客們身上，將他們珠寶攫去的飛鷹。

沙漠上的鷹，顯然也都是石觀音的奴隸。

只聽「哧」的一聲，一隻鷹流星般落了下來。

胡鐵花撿起來一看，鷹腹上灰白的柔毛，已被鮮血染紅，鷹腹已幾乎裂開，受的竟然是劍傷。

這隻鷹顯然是在向人飛撲襲擊時，反被人一劍刺傷。

胡鐵花皺起了眉，喃喃道：「好快的劍法。」

琵琶公主目中又出現了希望之色，道：「是不是他？」

胡鐵花道：「絕不是，若是他出的手，這鷹絕對沒法子還能飛這麼遠，何況，就算是隻扁毛畜牲，他也捨不得殺死。」

這時另一隻鷹也落了下來，致命的創口也是劍傷。

琵琶公主又道：「那麼，會不會是你另外那個朋友？」

胡鐵花搖頭道：「也不是，姬冰雁從來不用劍的。」

他忽然一笑，喃喃道：「無論如何，這兩隻鷹來的倒很是時候。」

琵琶公主還未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胡鐵花已將一隻鷹送到她的面前，道：「把它吃下去。」

琵琶公主駭然道：「吃下去？這怎麼吃得下去？」

胡鐵花瞪著她道：「你假如不想死，就一定要想法子吃下去，能吃多少就多少，盡量多吃，越多越好，知道嗎？」

美食家都知道，世上所有的肉類中，鷹的肉，怕是最粗糙了，就算煮熟也未必咬得動，何況是生的。

琵琶公主用小刀切了一堆，吃藥似的放進嘴裡，皺著眉咀嚼著，幾次都忍不住要吐出來。

胡鐵花道：「你這樣子吃法，永遠也恢復不了力氣的，要像我這樣吃，你看──」

他將帶血的鷹肉，一整塊割了下來，先吮吸著上面的血汁，再將肉切成細條，放進口裡嚼幾下，就用力吞下去。

琵琶公主簡直連看都不敢看，苦著臉道：「我──我不能這樣吃，我吃不下去。」

胡鐵花笑道：「你只要閉起眼睛，幻想著自己吃的是白切羊肉醬加燒餅，你就吃得下去了。」

鷹肉雖然粗糲，鷹血雖然腥，但對一個飢渴垂死的人來說，卻真比什麼十全大補劑都要有用多了。

胡鐵花臉色已漸漸恢復了紅暈，琵琶公主也緩過氣來。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慘叫，自那邊沙丘後傳了過來。

胡鐵花微微變色，沉聲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瞧瞧。」

琵琶公主道：「我也要去。」

胡鐵花歎了口氣，苦笑道：「好，來吧──看來除了那老臭蟲外，也沒有別人能管得住你──但你可千萬小心些才好。」

沙丘後刀光閃閃，劍影縱橫。

黃沙上染著碧血，已有幾具屍身倒臥在地上，還有十餘條黑衣大漢，圍著兩個人在浴血苦鬥。

大漢們，俱都十分矯健剽悍，刀法也十分沉猛凶狠，尤其可怕的是，每個人面上所帶的那股殺氣，竟是不將對方碎屍萬段絕不罷休。

但被圍的兩個人，武功卻較他們高出很多，劍光如匹練般縱橫飛舞，竟赫然是海內名家華山正宗。

只不過他們的力氣，顯已衰退，對方的人數卻實在太多，這樣打下去，縱不被殺死，也要被累死。

琵琶公主和胡鐵花藏在沙丘後，忽然失聲道：「你瞧，那──那不是你們的馬伕嗎？」

胡鐵花自然也已發現，被圍的兩個人中，一個身法較呆滯，出手較遲緩的人，赫然竟是石駝。

另一人劍法輕捷而狠辣，卻正是那行蹤詭秘，為了追趕石駝而一去無消息的隱名劍客王沖。

黑衣大漢們，無疑就是石觀音的屬下。

胡鐵花瞧了半晌，終於沉不住氣了，道：「這一次，你一定要在這裡等著。」

琵琶公主咬著嘴唇，道：「但若有人逃到我這邊來，我總不能看著不出手吧？」

胡鐵花笑著點了點頭，忽然狂吼一聲，飛身而出。

黑衣大漢們苦戰半日，死傷狼藉，直到此刻，才開始佔了上風，眼看就要將這兩個追尋多日的人，分屍於刀下。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一人如飛將軍自天而降，夾起一條大漢的頭顱，飛起一腳，將另一條大漢，踢出三丈開外，出手一拳，將第三條大漢的滿嘴牙齒都打了下來。

再看那一條大漢，一個頭已被他生生夾扁。

他舉手投足間，已有三個人倒下去，如此神威，當真令人膽寒股慄，大漢們不禁都被嚇得呆了。

那邊石駝和王沖，精神卻為之一震，兩柄劍交剪而出，劍光閃動間，也有兩條大漢伏屍在劍下。

胡鐵花大喝道：「胡某也不願多傷無辜，只要放下刀來，絕不傷你們性命。」

誰知這些大漢們，竟像是瘋了一樣，還是不要命的撲過來。

王沖掌中長劍展動，口中喝道：「這些人神智已狂，完全不可理喻，只有殺了他們，別無他法。」

胡鐵花歎了口氣，只見兩柄刀已潑風般劈了過來，這兩條大漢眼睛都紅了，竟真的和兩條瘋狗差不多。

胡鐵花上身一偏，已自刀光中穿了過去，左肘向外一撞，右手一托，右面大漢的掌中刀已到了他手裡。

只聽「喀嚓」一聲，左邊那條大漢的肋骨已被他全部撞斷，但衝出數步後，竟又狂吼著回刀撲來。

胡鐵花道：「你這是何苦？」

一句話說完，兩個人都已倒臥在血泊中。

琵琶公主遠遠瞧著，只見大漢們前仆後繼，明知死也不退縮，竟沒有一個人逃過來的。

她也忍不住歎了口氣，喃喃道：「咱們龜茲國裡若有這麼多勇士，咱們又何致像今天這麼慘。」

自己卻不知這些大漢早已將生命出賣給石觀音，他們看來雖有血有肉，其實已不過只是群走肉行屍。

血戰終於停止，黃沙碧血，屍身遍地。

石駝雙手扶劍，不住喘息，面上卻仍是岩石般全無表情，王沖走過去向胡鐵花深深一禮，長歎道：「大恩不敢言謝，今日若非胡大俠仗義相助，我兄弟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胡鐵花瞧了瞧他，又瞧了瞧石駝，愕然道：「你們是兄弟？」

王沖道：「雖非骨肉，情同手足。」

胡鐵花訝然道：「如此說來，你們是早已認識的？」

王沖歎道：「在下浪跡天涯，為的就是要尋找他，說來──這已快二十年了。」

胡鐵花目光凝注到他掌中劍上，忽然笑道：「二十年來，江湖中已不復能見到正宗華山劍法，閣下方纔那一招『驚虹貫日』，當真已可算是武林絕響。」

王沖神色像是微微變了變，勉強笑道：「胡大俠過獎了。」

胡鐵花目光灼灼，瞪著他的臉，微笑道：「據在下所知，縱然在昔年華山劍派全盛時，能將這一招『驚虹貫日』使得如此精妙，也不過只有寥寥數人而已，而華山高手劍客中，卻絕沒有『王沖』這個人的，閣下現在總該將真實姓名說出來了吧？」

王沖訥訥道：「在下只不過是江湖中的一個無名小卒而已，閣下又何必──」

胡鐵花不讓他再說下去，大笑道：「到了現在，閣下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嗎？要知道一個人的姓名雖能瞞得住人，但劍法卻是瞞不住人的。」

王沖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在下性命蒙胡大俠所救，實也不敢再以虛言相欺。」

他語聲又停頓了片刻，才接著道：「實不相瞞，在下本姓柳，小名別飛──」

胡鐵花失聲道：「柳別飛，莫非就是昔年華山派掌門真人的收山弟子，華山七劍外，最負盛名的『神龍小劍客』嗎？」

柳別飛慘笑了笑，唏噓歎道：「歲月催人，昔日的小伙子，如今兩鬢也已斑白了。」

胡鐵花目光閃動，瞟了石駝一眼，道：「閣下既是柳大俠，他──」

柳別飛像是已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字道：「他就是我的大師兄皇甫高。」

胡鐵花聳然動容，道：「難道竟是『華山七劍』之首，俠義之名，傳遍八州，天下武林中人莫不敬仰的『仁義劍客』？」

柳別飛黯然道：「正是。」

胡鐵花又瞧了那「石駝」一眼，只見他目光茫然直視著遠方，仍然似乎什麼也沒有瞧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這昔年風采飛揚的名劍客，怎會變得如此模樣？

胡鐵花也不禁為之黯然長歎，忍不住道：「那石觀音究竟和皇甫高大俠有什麼仇恨？要害得他如此慘？」

柳別飛歎道：「此中曲折，說來話長，非但皇甫大哥被她害得身成殘廢，我華山派數百年的基業，也就是斷送在這──這惡魔手裡的。」

胡鐵花默然半晌，緩緩道：「現在，你總算已找著他了，你又想怎麼樣呢？」

柳別飛垂首道：「我──我──」

他語聲哽咽，目中似已有熱淚將奪眶而出。

胡鐵花忽然握住他的手，大聲道：「你難道不想報仇？」

柳別飛喃喃道：「報仇──報仇──」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也不知說了多少遍，目中終於流下淚來，忽然重重摔脫了胡鐵花的手，嘶聲道：「你可知道我皇甫大哥為何自甘淪落，與駝馬為伍？」

胡鐵花歎道：「我也早已看出，他必有難言的隱痛。」

柳別飛道：「他隱姓埋名，忍辱負重，為的就是不願復仇。」

胡鐵花怔了怔，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柳別飛道：「只因他知道以我們之力要想復仇，實無異以卵擊石，他不願我華山一脈就此斷送，也不忍令華山弟子全都死盡死絕。」

琵琶公主已走了過來，此刻忽然道：「華山弟子，現在難道還有活著的嗎？」

柳別飛淒然道：「所存實也無幾了。」

琵琶公主冷冷道：「哦！原來還有幾個，我卻以為早已死光了。」

柳別飛面上變了顏色，嗄聲道：「你──」

琵琶公主卻不讓他說話，冷笑著接道：「昔年『華山七劍』縱橫江湖，是何等的光彩，江湖中人提起『華山派』三個字，誰敢不退避三分，就連我這化外之民，也已久慕華山風采，但現在──」

她搖了搖頭，歎息著道：「但現在江湖中人卻已幾乎忘記武林中有過『華山派』這名字了，華山弟子就算全部活著，又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第二十九回　畫眉鳥

柳別飛就像是被人重重打了個耳光，臉上每一根肌肉都顫抖起來，滿頭大汗如雨點般滾滾而落。琵琶公主悠悠道：「男子漢大丈夫，與其苟延偷生，倒不如光榮戰死，你說是嗎？」

柳別飛跺了跺腳，嘶聲道：「柳別飛何懼一死，但死也要死得有價值，若只是去白送性命──」

琵琶公主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覺得自己不是石觀音的對手？」

柳別飛道：「普天之下，能和她一較高下的人，只怕還不多。」

琵琶公主歎了口氣，道：「只要你能帶我們找到石觀音，我們倒不惜為你拚一拚命，但你既然──既然不敢，那也只好算了。」

柳別飛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忽然咬了咬牙，轉身奔到皇甫高面前，拉起他的手，撲地跪了下來。

只見柳別飛滿面痛淚，在皇甫高掌心不停的劃著字。

皇甫高像是忽然大怒起來，一腳將他踢開。

但柳別飛卻又爬過去，皇甫高身子發抖，一雙空洞的眼睛裡，竟有兩行眼淚，緩緩落了下來。

又過了半晌，柳別飛忽然長身而起，嗄聲道：「兩位真的要陪我兄弟去找石觀音？」

胡鐵花立刻道：「自然是真的。」

柳別飛道：「縱然有去無回，也在所不惜？」

胡鐵花大聲道：「胡某難道是貪生怕死的人嗎？」

柳別飛仰天長長吐了口氣，道：「好，既是如此，兩位就隨我來吧！」

一片石峰，平地拔起，大地至此，似已到了盡頭，皇甫高到了這裡，手腳都似乎已在微微顫抖起來。

胡鐵花極目四望，不禁動容道：「好險惡的所在，莫非已到了地獄的入口？」

柳別飛歎道：「不是地獄的入口，這裡就已是地獄。」

他沉聲接著道：「群山之中，有處秘谷，石觀音就住在那裡，我皇甫大哥也就是在那裡受盡了非人所能忍受的折磨。」

胡鐵花眼睛裡發出了光，捏緊拳頭，大聲道：「現在他報仇的時候已經到了，咱們衝進去吧！」

柳別飛道：「但這石峰之間，道路迂迴，往復交錯，而且窮極生剋變化，咱們若是就這樣撞進去，只怕永遠也無法走進這迷谷。」

琵琶公主著急道：「那──那怎麼辦？」

柳別飛道：「只望到了晚上，風向能改變。」

琵琶公主又忍不住道：「為什麼要等風向改變？」

柳別飛歎道：「我皇甫大哥耳目俱已殘廢，所以後來石觀音已將他看得和死人無異，對他絲毫不加防範，誰知他出入這迷谷幾次之後，便已憑著一種特異的觸覺，將谷中道路的生剋變化，俱都默記在心。」

琵琶公主道：「所以他才能摸索著逃了出來，是嗎？」

柳別飛道：「正是。」

琵琶公主道：「那麼，這和風向又有什麼關係？」

柳別飛歎道：「一個又聾又啞又盲的人，要分辨出方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需要倚靠許多種因素，風向，自然就是許多種因素之一。」

琵琶公主歎道：「我明白了，他逃出來的那天，吹的風和現在不一樣，他生怕感覺上有了差異，就會將方向走錯，是嗎？」

柳別飛道：「不錯，在那迷谷之中，只要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的了。」

胡鐵花抬頭仰望著天色，著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這見鬼的風向才能改變？」

琵琶公主道：「沙漠上，白天和晚上吹的風，往往是不同的。」

柳別飛道：「不錯，到了晚上，風向說不定就會改變了。」

胡鐵花道：「它若偏偏不變呢？」

柳別飛歎了口氣，道：「它若不變，咱們就只有等著。」

幸好胡鐵花的運氣並不錯，入夜時風向果然已改變，由東南變為西北，寒氣也自西北方捲了過來。

石駝以劍點地，當先而行。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緩慢，十分慎重，像是生怕一步踏錯，便將永生沉淪於萬劫不復的鬼獄。

但片刻後，他們還是走入了石峰群中。

無星無月，大地漆黑得好像已被裝在棺材裡。

胡鐵花幾乎什麼都瞧不見，心頭也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但他也知道，越黑暗，反而對皇甫高越有利，因為在這樣的黑暗裡，有眼睛的人，行動反而不如瞎子方便。

皇甫高還是走得很慢，但卻是不停的在走，行動就像是貓一樣，幾乎完全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其實，這時狂風怒號，縱有腳步聲發出，別人也不會聽見──別人若有腳步聲發出，他們自然也不會聽見。

只有皇甫高，他不用聽，也能感覺得出。

就在這時，他像是忽然感覺到有了警兆。

他猝然一回首，身子已伏了下來，貼在石壁上，此時此刻，大家已都唯他馬首是瞻，立刻也跟著緊張起來。

胡鐵花掌中握著他自黑衣大漢手裡奪過來的刀，悄悄繞過皇甫高，貼在石壁上，屏息靜氣的等著。

無邊的黑暗中充滿了殺機。

胡鐵花就像是一匹在等著擇人而噬的惡狼。

過了半晌，山峰那邊，果然隱約傳來了人的呼吸聲，胡鐵花掌心沁出汗，刀握得更緊。

呼吸聲漸漸近了。

胡鐵花閃電一刀砍了下去，他幾乎已將全身力氣，都用在這一刀上，這一刀的快與狠，只怕很少有人能躲得開。

他存心要將對方的頭顱一刀砍成兩半。

他自然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一刀砍的竟是楚留香。

楚留香本來也許也走不到這裡的。

幸好他們在最危險的關頭，沒有遇上石觀音，也沒有遇上石觀音其他的弟子，竟偏偏遇上了曲無容。

「──就憑你們三人這樣子，也想走得出去嗎？」

這句話正是曲無容說出來的。

她一身都是雪一般的白，斷臂用白綾懸著，面上也蒙著雪白的絲巾，使人但能看見她絕美的風姿，而忘卻了她臉上醜陋的傷痕。

楚留香、姬冰雁、一點紅，三個人張大了眼睛瞧著她，誰也不敢說話，誰也不知道她將要怎樣。

只要她一聲呼喚，他們三個人就走不成了。

但曲無容居然也只是靜靜的瞧著他們，沒有開口。

一點紅忽然道：「我說的，你聽見了？」

曲無容道：「哼！」

一點紅道：「你走不走？」

曲無容冷笑道：「你明知自己逃不出去，想要我帶路嗎？」

一點紅瞪眼瞧她半晌，忽然縱聲狂笑起來。

一個終年面上不見笑容的人，居然會大笑，這本是件非常令人感動的事，只可惜他笑得太不是時候，笑聲若驚動了石觀音，這笑的代價就是三條命。

姬冰雁怒道：「你是不是想以死來向她表明心跡？但我們可犯不上這樣，她對我們無論怎麼想，無論將我們看成怎麼樣的人，我都不放在心上。」

一點紅驟然頓住笑聲，道：「好，你們走吧！我不走了。」

他竟用出他剩下的全部力氣，拚命一推，掙開了那縛著的腰帶，自姬冰雁背上滾落了下來。

楚留香動容道：「你──你這是何苦？」

一點紅道：「少了我，你行動也方便些。」

楚留香跺腳道：「但我又怎能將你留在這裡？」

一點紅淡淡道：「我從未覺得性命很珍貴，隨時都在準備著死的。」

他戛然頓住語聲，那冷漠的神情卻很像在對曲無容說：「我絕不會為了求生而騙你的，你若是這樣想，非但看輕了我，也看輕了你自己。」

曲無容蒙面的絲巾彷彿濕了。

這比冰還冷的女子，難道也會淚流滿面？

她忽然取出個小瓶子，拋給楚留香，扭轉了頭，嗄聲道：「這是解藥，你們都走吧！」

楚留香卻歎了口氣，道：「姑娘現在才讓我們走，已太遲了。」

曲無容道：「為什麼？」

楚留香歎道：「紅兄的脾氣我知道，他說過不走，就絕不走的，他不走，我們兩個人難道能走嗎？」

曲無容道：「他──他還想怎麼樣？」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緩緩道：「他已表明了心跡，姑娘若相信他，就該和咱們一起走，他若知道姑娘已不再對他有所懷疑，自然也就會走了。」

曲無容道：「我──我不能走。」

她不但聲音顫抖，身子也劇烈的顫抖起來。

楚留香道：「這裡還有什麼值得姑娘留念之處？」

曲無容沒有答話，似已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喝道：「你們四個，誰也休想走。」

一個紫衣少女，不知何時竟已在長廊盡頭瞪著他們，楚留香、姬冰雁，縱然鎮定，也不禁為之失色。

曲無容失聲道：「四妹你──」

紫衣少女打斷她的話，冷笑道：「誰是你的四妹，你這不要臉的醜丫頭，平時一面孔假道學，誰知一瞧見男人就昏了頭，難道你忘了師傅會怎樣對你？」

曲無容反倒鎮定下來，淡淡道：「但你也莫忘，師傅現在並不在。」

紫衣少女怒道：「師傅不在又怎樣，憑咱們幾十個姐妹難道還對付不了你們？」

她的手在牆上一按，立刻便有一陣震耳的鈴聲。響了起來。

楚留香知道鈴聲一響，石觀音門下弟子必將傾巢而出，這些少女武功俱都不弱，而且顯然每個人都有一兩著石觀音秘傳的殺手，憑他們四人之力，要對付這些少女們，勝算實在不多。

何況姬冰雁和一點紅現在簡直連出手之力都沒有。

姬冰雁現在剛吞下去解藥，悄聲問道：「這藥要多久才能發揮效力？」

曲無容道：「多則一個時辰，少則半個。」

姬冰雁歎了一口氣，無話可說，對方片刻就要來了，他氣力縱能在半個時辰內恢復，又有什麼用？

他已將剩下的解藥遞給一點紅，一點紅也沒有拒絕，只歎這兩個當代武林的絕頂高手，縱然服下了解藥，也只有等著聽憑人來宰割。

鈴聲還在響著。

紫衣少女厲聲笑道：「你們此刻若是束手就縛，也許還可少受些罪，否則──」

曲無容冷冷道：「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先宰了你。」

紫衣少女臉色發青，卻真的不敢再說一個字。

姬冰雁忽然道：「楚留香，你今天還不肯殺人嗎？」

楚留香搖了搖頭，微笑道：「我若要殺人，早就殺了，何必等到今天。」

姬冰雁冷冷道：「但今天你不殺人，別人就要殺你。」

楚留香歎息道：「今天我就算殺人，只怕也還是難免被人殺的。」

連楚留香都說出如此洩氣的話來，事態之凶險，可想而知，姬冰雁也知道，他們實在連一分勝算也沒有。

一點紅忽然道：「是我害了你。」

他這話雖然沒有指名，但誰都知道他是在向什麼人說的。

過了半晌，曲無容終於冷冷道：「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難道很珍惜嗎？」

一點紅道：「很好。」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甚至連看都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但兩人卻就這樣已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對方。

楚留香也曾見過不少多情的男女，也曾見過各式各樣不同的愛情，卻還未曾想到世上竟有他們兩人這樣的。

這一份奇特的感情，雖是那麼淡漠，但在這生死一髮的危險中，看來卻分外強烈，分外令人感動。只不過這究竟是甜是苦，恐怕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了。

忽然間，兩個少女自長廊盡頭狂奔而來。

她們竟是完全赤裸著的，身上還沾著水珠，顯然就是方才在沐浴的那兩個。她們明明已被楚留香點住了穴道，此刻的來勢卻疾如狂風。

楚留香又驚又奇，紫衣少女則皺眉輕叱道：「警鈴雖然急，你們至少也該先將衣服穿上呀！」

叱聲未了，赤裸的少女已奔到楚留香面前，面對著她們成熟的青春胴體，三個男人正不知如何是好。

誰知這兩個少女剛奔到面前，就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迎面給了她們一拳。

這變化不但使得紫衣少女面色大變，楚留香等人也吃了一驚，只見她們自背脊至足踝，都仍是光滑完整的。

曲無容忍不住翻過她們的身子，也瞧不出有任何傷痕，但一張臉，卻已變成紫色，一絲鮮血，從她們的嘴角緩緩流了出來。

再看她們的脖子上，竟有一圈很細的紅印。

曲無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失聲道：「她們莫非是活活被人勒死的？」

楚留香皺眉道：「看來只怕是如此。」

姬冰雁道：「既然已被勒死，怎麼還能奔來這裡？」

楚留香沉吟著道：「勒死她們的人，用的手法很妙，而且也算準了力量，存心要她們奔到這裡後再斷氣。」

他似乎忽然發現了什麼，一面說著話，一面俯下身去，扳開那少女緊握的手掌，取出一張翠綠的紙。

曲無容道：「是誰勒死了她們？為什麼還要她們奔來這裡？」

楚留香眼睛凝注那張紙，臉上的肌肉，似乎在抽搐，過了半晌，才長長吐出口氣，一字字道：「這只因那人要將她們的死屍送給我。」

曲無容失驚道：「將死屍送給你？你──你──」

楚留香苦笑著將那張翠綠的紙遞了過去。

只見上面竟寫著：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紫衣少女雖未看見這張紙，但也不禁全身汗毛直豎，滿頭汗出如雨，忽然轉身狂奔出去，大呼道：「來人呀！來人──」

她身形眨眼就轉過長廊，瞧不見了。

只聽她呼聲突然中斷，接著她身子竟又退了回來。

楚留香等人忽也緊張起來，只見她腳步一步步向後退，竟一直快退到楚留香他們面前，始終也沒有回過頭。

曲無容只覺得手心發冷，嗄聲道：「你──」

一個字才說出口，紫衣少女竟已仰天跌倒。

只見她滿臉俱是鮮血，鼻梁正中，竟赫然插著一柄翡翠雕成的小劍，劍柄上也飄著張翠綠色的紙。

紙上竟也寫著：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大家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

翡翠脆而易折，鼻梁卻最是堅韌，這「畫眉鳥」竟然以翡翠製的劍擲入別人的鼻梁中，這份腕力又是何等驚人。

楚留香忽然道：「朋友屢賜厚贈，為何不肯相見？」

話聲中，人已輕煙般掠了過去。

曲無容等人緊緊相隨，轉入另一條長廊，但見楚留香臉上發白，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竟像是被嚇呆了。

自他腳跟開始，每隔兩步，就倒著一具少女的屍體，這條數十丈的長廊，竟然擺滿了屍身。

數十具屍身整整齊齊地擺著，就像是陳列什麼貨物一樣，這景象的詭秘恐怖，無論誰見了，都難免毛骨悚然。

曲無容到底是個女人，這些死去的少女，到底曾經是她的同伴，她只覺兩腿發軟，已暈了過去。

姬冰雁也幾乎忍不住要吐了出來，他雖然心腸冷酷，但這一生中卻也從未見過這麼多死人。

就連手下從來不留活口的中原一點紅，也似駭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才長長吐出口氣，長歎道：「這畫眉鳥好辣的手。」

姬冰雁喃喃苦笑道：「他知道你不殺人，所以就替你殺了，只不過──他實在未免殺得太多了些。」

只見這些少女，有的頸上紅印宛然，是被勒死的，有的血肉模糊，是被刀劍所傷，有的一顆頭軟軟掛在一邊，是被擰斷了脖子，有的口吐鮮血，是被人以重手法擊斃，有的被割下舌頭，有的被挖去眼睛──

這「畫眉鳥」竟似覺得殺人是種很有趣的享受，很有趣的娛樂，竟然想出各種方法來殺人。

每個被他殺死的少女，身上都有張翠綠的紙：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姬冰雁苦笑道：「畫眉鳥，畫眉鳥──想不到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竟取了個如此可愛的名字。」

第三十回　斷臂論交

楚留香歎道：「你仔細瞧瞧她們的臉。」姬冰雁搖了搖頭，道：「我不喜歡看女人，活的都不看，何況死的。」

楚留香沉聲道：「你若仔細一瞧，就可發現她們各個的死法雖不同，但卻有一樣相同之處。」

姬冰雁終於忍不住還是瞧了一眼，臉色忽然大變，失聲道：「不錯，這些少女都沒有眉毛。」

楚留香歎道：「她們本來是有眉毛的，只不過被人削去了。」

姬冰雁抽了口涼氣。道：「難道他殺人之前，先要將別人的眉毛削去嗎？」

楚留香道：「這只怕就是畫眉鳥殺人的標誌，看來他不但以殺人為享樂，而且還要使人都知道，人是他殺的。」

姬冰雁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他這次殺人卻是為了你，好歹總幫了你的忙，是嗎？」

楚留香皺眉道：「嗯！」

姬冰雁又道：「他為什麼要幫你的忙？你認得他？」

楚留香道：「不認得。」

姬冰雁道：「他總不會無緣無故的，來了就殺人，殺了人就走？」

楚留香道：「這其中自然有原因。」

姬冰雁道：「什麼原因？」

楚留香長歎一聲，道：「到目前為止，我簡直連一點跡象都猜不出，但我相信，無論他的用心是好是壞，都不會就此一走了之的。」

姬冰雁道：「你想──他不久會現身嗎？」

楚留香道：「說不定他時時刻刻都在等我們，只是我們都瞧不見他罷了。」

姬冰雁只覺背後有些涼颼颼，忍不住歎了口氣，道：「像這樣的人，我倒寧可永遠莫要瞧見他才好。」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無論如何，現在石觀音的弟子，總算已死盡死絕了，我們已可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了。」

他永遠不會想到，外面還有致命的一刀，在等著他們哩！

當先領路的是曲無容。

但她卻絕不是為了怕楚留香他們在這秘谷中迷失，她只是自己想快些離開這充滿了慘痛回憶，充滿血腥的地方。

她癡癡的走著，目光茫然直視前方，整個人像是已完全麻木，她的同伴全都死了，她卻還活著。

她也許並不是為了她們的死而難受，只不過是為了自己沒有死而歉疚，她好像覺得自己本也應該死在這裡的。

跟在她後面的，是一點紅、姬冰雁，最後面才是楚留香，他們能活著走出這裡，的確值得歡喜。

但也不知怎地，每個人心情卻十分沉重。

就在這時，突見刀光一閃，向曲無容直劈下來。

曲無容竟然視而不見，完全不避不閃。

一點紅大驚之下撲了上去，一把將她拉過來。

中原一點紅身法之疾，反應之快，固然可稱獨步中原，但這一刀的來勢之急，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一點紅終於還是遲了一步。

他只有將曲無容拉倒在地上，自己也撲上去，以身子護衛著，反手向刀鋒迎了上去。

只聽「卡嚓」一聲，鮮血箭一般噴了出來。

他一條左臂已被生生砍斷。

楚留香、姬冰雁，大驚之下，雙雙搶出。

只見刀鋒如金芒閃電，又向他們砍了過來。

楚留香身形一曲，一閃，已搶入刀光之中，將這人手臂向上一托、一擰，刀便已到了他手裡。

這一招的迅速、準確、靈活，當真已到了武功的巔峰。

姬冰雁立掌如刀，已向這人咽喉切了下去。

楚留香、姬冰雁，兩人連手，配合得真是天衣無縫，這一招出手雙飛，天下只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閃避得開。

胡鐵花一刀得手，方待乘勝追擊，突覺疾風撲面，一人已搶入懷中，出招之險，竟是他生平未遇。

普天之下，有誰能在一招間就將胡鐵花制住？

胡鐵花心念一閃，失聲道：「老臭蟲。」

這一聲「老臭蟲」叫了出來，楚留香和姬冰雁俱是大吃一驚，「嗆啷」一聲，楚留香掌中刀跌在地上。

姬冰雁切出去的手，也硬生生頓住，嗄聲道：「小胡，是你？」

胡鐵花道：「除了我這倒楣鬼還有誰？」

楚留香和姬冰雁跺一跺腳，一齊鬆開了手。

胡鐵花站起來鬆了口氣，笑道：「好傢伙，老臭蟲你可真有兩下子，但若非我已累得半死了，你們也休想這麼快就得手。」

楚留香和姬冰雁俱是面色沉重，閉口不語。

胡鐵花笑道：「你們沒有殺了我，本該謝天謝地才是，為什麼──」

他忽然覺出了氣氛之沉重，這才想起方才自己那一刀，立刻也笑不出來，乾咳兩聲，訥訥道：「剛剛──剛剛──剛剛──」

他嘴裡「剛剛」說個不住，好像在敲鑼一樣。

楚留香歎道：「你剛剛真是闖出禍來了。」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悄聲道：「是誰受了傷？」

楚留香還未答話，火光一閃，柳別飛已亮起了火折子，這時用不著楚留香再說，胡鐵花也看見受傷的人了。

只見血泊中，一個白衣女子癡癡的坐著，動也不動，身上雖然濺滿鮮血，但受傷的並不是她。

一個修長、黝黑，硬得像鐵，冷得像冰的黑衣人，已緩緩自血泊中站了起來，他左臂的傷口還在滴著血，但蒼白的臉上卻全無表情，身子竟也能像槍一樣站得筆直，看來你就算是砍斷他兩條腿，他也不會倒下去。

胡鐵花瞧著他，也不知該說什麼。

一點紅也在瞧著他，忽然一笑道：「好刀法。」

他若是埋怨怒罵，無論罵得多麼凶，胡鐵花也還覺得好受些，但這一聲稱讚，卻令胡鐵花脖子都紅了。

一點紅緩緩道：「你不必難受，這不能怪你，我若是你，也得砍這一刀。」

他越是不怪胡鐵花，胡鐵花越是覺得難受，這當然並不是胡鐵花的錯，但胡鐵花現在卻覺得自己實在錯了。

姬冰雁忽然走過去，拍拍他肩頭道：「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胡鐵花長歎道：「我只知道他是條好漢，天下少見的好漢。」

姬冰雁道：「他就是一點紅。」

胡鐵花聳然道：「中原一點紅？」

姬冰雁道：「正是。」

胡鐵花跺腳道：「我真該死！該死！該死！」

他瞧著地上的斷手，簡直快要哭了出來，只因這不是一隻普通的手，中原第一快劍，就是這一隻手使出來的。

天下又有幾隻這樣的手？

現在這隻手已被他砍斷了，又有什麼能夠代替？又有什麼能夠補償？胡鐵花忽然拾起地上的刀，一刀向自己手臂上砍了下去。

但姬冰雁卻拉住了他，道：「你用不著這樣做。」

胡鐵花嘶聲道：「你放手，我用不著你管。」

姬冰雁歎道：「你可知道，不只是你欠他一隻手，我也欠他一條腿，但我們用不著現在急著就還他，以後等他需要時再還，豈非更好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這筆帳，但願你能還得清才好。」

一點紅忽然道：「這不是帳，誰也用不著還的。」

他拾起自己的斷臂，瞧了半晌，忽又一笑道：「這隻手反正已殺得太多了，讓它休息休息也好。」

話說完了，他的人終於也倒了下去。

琵琶公主見了楚留香，姬冰雁見了「石駝」，自然也有一番驚喜，自然會將自己別後經過都說出來。

這時他們已離開那秘谷，曲無容坐在力竭昏迷的一點紅身旁，癡癡的瞧著，像是直到現在才第一眼瞧見他似的。

胡鐵花已有很久沒有說話了，此刻終於忍不住道：「畫眉鳥，這小子究竟是什麼人？可真是心狠手辣。」

琵琶公主道：「他喜歡殺人，為什麼不索性將石觀音也一齊殺了？」

姬冰雁道：「也許他恰巧沒有遇見石觀音，也許他還要將石觀音留給楚留香。」

琵琶公主道：「石觀音又怎會恰巧不在呢？」

姬冰雁瞧了曲無容一眼，道：「據這位曲姑娘說，石觀音並不是常常都在那裡的，尤其是最近，她不在的時候，反而比在的時候多得多。」

琵琶公主皺眉歎道：「那麼，平時她在什麼地方呢？」

這句話誰也回答不出來了。

琵琶公主又道：「你為什麼不說話呀？」

她這句話是向楚留香說的，大家這時才發現，楚留香閉著眼坐在那裡，宛如老僧入定，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只聽他嘴裡唸唸有詞，又好像是在唸經，說的卻是：「華山七劍──黃山世家──皇甫高──石觀音。」

大家也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見他臉上漸漸發了光。

琵琶公主忍不住輕輕推了他一下，道：「你知道石觀音在哪裡？」

楚留香終於張開眼來，目中神光暴射，卻笑道：「石觀音？誰是石觀音？」

琵琶公主怔了怔，失笑道：「你想什麼想得發了呆，連石觀音都忘了。」

楚留香大笑道：「有石觀音即是沒有石觀音，沒有石觀音即是有石觀音──我從來也不曾記得，卻叫我從何忘記？」

琵琶公主又驚又笑道：「這是什麼話？我不懂。」

楚留香道：「你本來就不懂，這是禪機。」

琵琶公主道：「什麼禪機？」

楚留香搖頭道：「天機不可洩漏，佛云：不可說，不可說。」

琵琶公主笑道：「你打什麼機鋒？忽然想做和尚了嗎？」

楚留香道：「我正是忽然想起個和尚來。」

琵琶公主道：「誰？」

楚留香微笑不語。

琵琶公主瞧了瞧胡鐵花，笑道：「你說的不錯，這人有時實在可恨得很。」

楚留香忽然又道：「極樂之星現在在哪裡？」

胡鐵花道：「我本來已交給她，她又還給我了。」

楚留香道：「你若真是知道了這極樂之星的秘密，又當如何？」

胡鐵花道：「我既然已答應了王妃，自然要告訴她。」

楚留香道：「很好，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吧！」

琵琶公主道：「但──但石觀音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石觀音？誰是石觀音？」

琵琶公主簡直連肚子都要氣破了，卻又忍不住要笑，咬著嘴唇道：「你這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楚留香微笑道：「你跟我去，就會明白了。」

柳別飛咳嗽了一聲，訥訥道：「在下兄弟已有十餘年未返華山，此刻楚香帥既然要去辦別的事，在下兄弟就想──就想告辭了。」

楚留香神情忽然凝重起來，道：「兩位現在還不能走。」

柳別飛道：「香帥莫非還有什麼吩咐嗎？」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忽又笑了笑，道：「兩位跟我去就會明白了。」

柳別飛也沉吟了半晌，道：「在下只求楚香帥答應一件事。」

楚留香道：「柳兄又有何吩咐？」

柳別飛歎道：「在下倒無妨，但有些事，卻是我皇甫大哥不願說出，甚至連提都不願提起的──」

楚留香微笑道：「但我若問起這些事，你們又不能不說，是嗎？」

柳別飛苦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在下只求楚香帥──」

楚留香道：「你要我連問都莫問，是嗎？」

柳別飛黯然垂首，訥訥道：「香帥若肯答應，在下實是感激不盡。」

楚留香笑道：「我現在可曾問過什麼？」

柳別飛道：「什麼都未曾問起。」

楚留香道：「現在既未曾問，以後還會問嗎？」

柳別飛默然半晌，歎道：「不錯，香帥現在既然還沒有問，以後更不會問了。」

楚留香笑道：「你明白就好。」

柳別飛忽又道：「但這些事，香帥本該問的，為何又不問了呢？」

楚留香淡淡道：「只因我該問的，我已知道了。」

琵琶公主實在又憋不住了，大聲道：「你該問什麼？你又知道什麼？求求你，莫要打啞謎好嗎？」

楚留香還未說話，突聽遠方響起了一片駝鈴聲。

斷續的鈴聲在風中聽來，顯得那麼蒼涼，那麼單調，但在楚留香等人耳中，世上簡直沒有比這更悅耳動聽的聲音。

胡鐵花、柳別飛等人俱是精神一震，就連琵琶公主都忘了再追問那「啞謎」是什麼了。

她閉著眼睛，靜靜地傾聽了半晌，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悠悠道：「你可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胡鐵花笑道：「在沙漠上，我就算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但那聲音我還是聽得出來的──那是駝鈴聲，對不對？」

琵琶公主卻搖了搖頭，道：「那不是駝鈴聲。」

胡鐵花怔了怔，道：「不是駝鈴聲？是什麼聲音？」

琵琶公主笑道：「在我耳中聽來，那簡直就像是水往杯子裡倒的聲音，肉在火上烤的聲音──」

琵琶公主說的不錯，在沙漠上，這單調的駝鈴聲，往往就象徵著清水、食物和溫情。

因為沙漠上的牧人，大都豪放、慷慨和好客的，他們的帳篷雖簡陋，但卻充滿了溫暖的友情。

他們永遠不會拒絕任何一個飢餓的旅人。

但這次，琵琶公主卻似乎錯了。

他們趕過去時，駱駝隊已停了下來，數十匹駱駝，圍成了一圈，有的人已開始紮營。

但四下卻聽不見有嘈雜的人聲，更沒有歡樂笑聲，而在外面巡弋的幾條大漢，瞧見有人來了，也沒有表示出絲毫歡迎之意，反而弓上弦、刀出鞘，嚴肅的臉上，都露出了戒備之色。

第三十一回　女人心理

姬冰雁遠遠就停下腳步，沉聲道：「依我看來，咱們還是莫要過去的好。」

琵琶公主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看情形，這些人絕不是普通的牧人。」

胡鐵花皺眉道：「不錯，這些人看來就像是一隊紀律嚴明的軍隊似的，莫非就是龜茲國叛臣派出來的巡邏隊伍？」

琵琶公主道：「他們不是龜茲國的人。」

胡鐵花道：「你能確定？」

琵琶公主笑道：「在這片沙漠上，不同的部落最少有十幾個，這些人在你們眼中看來，也許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我只一眼就可瞧出他們的不同。」

楚留香道：「依你看來，這些是什麼人呢？」

琵琶公主一笑道：「就算他們是強盜，咱們也用不著怕他們的，是嗎？」

胡鐵花立刻應聲道：「不錯，咱們現在只不過是想問他們買幾壺水，幾匹駱駝，他們若是不講理，不肯賣，咱們就索性搶過來就是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說來倒容易的很。」

胡鐵花笑道：「這本來就容易得很，不是嗎？」

姬冰雁道：「你沒有看見他們握刀的方法？走路的姿勢？你沒有看見他們在片刻之間，就已將營幕紮下，步哨放妥，而且秩序井然，駝馬不驚？」

胡鐵花笑道：「我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見。」

姬冰雁道：「你既已看見，便應該知道對方這些人俱是身經百戰，千錘百煉的戰士，絕非一般草莽流寇可比，咱們這邊卻只有八個人，而且還有三個已成重傷殘廢，至少要分出兩個人來保護他們──」

他眼睛瞪著胡鐵花，沉聲道：「是以咱們這邊真能出手的，不過只有三個人而已，以三人之力，要想在他們幾百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中，奪取駝馬，你看有幾成把握？」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道：「把握雖不太大，至少也有五六成吧！」

姬冰雁厲聲道：「只有五六成把握，你就想冒險一試了嗎？」

胡鐵花笑道：「已有一兩成把握的事，我都去試過的，也沒有人能讓我的腦袋搬家。」

姬冰雁冷冷道：「那是你的運氣不錯，但咱們現在卻不是可以去碰運氣的時候。」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不錯，咱們現在力量已很單薄，要做的事卻還有不少，千萬不能再讓任何一人受傷，是以此事只要有一分危險，咱們就不能做。」

姬冰雁道：「若在平時，你縱然要用腦袋去碰石頭，比一比是誰硬，也沒有人管你，但現在，你這條命卻有用得很，若為了幾匹駱駝，幾壺酒就將你這條命拼了，就算你覺得沒什麼，我倒覺得很有些划不來。」

楚留香道：「何況，你我就算能僥倖得手，這些人也必定在後面窮追不捨，咱們的對頭已夠多了，若再加上這批人，可真有些受不了。」

胡鐵花笑道：「以你們說來，這些人無論如何是得罪不得的，是嗎？」

姬冰雁道：「正是。」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道：「但他們若要來得罪咱們呢？」

楚留香眼角已瞥見五六個人向他們走了過來，暗中不禁歎了口氣，但面上還是帶著微笑，一字字道：「他們就算要來得罪咱們，咱們也只有忍著。」

走過來的人有五個，身上都裹著很厚的風氅，頭上紮著藍色的頭巾，黝黑的臉上，已被風霜烈日磨練得比砂石還粗糙，眼睛卻銳利如鷹，一雙雙筋骨突出，緊握著刀柄的手，像是磐石般穩定堅固。

他們身上穿的衣服雖寬大，但行動卻甚是輕快矯健，楚留香瞧著他們時，他們已走到面前。

當先一人滿臉青滲滲的鬍子，一雙閃著光的眸子裡，帶著種鬼火般的慘碧色，在每個人臉上一轉，就瞬也不瞬地固定在楚留香臉上，就算有八百人都穿著同樣的裝束，他也用不著再瞧第二眼，就能認得出誰是其中的領袖。

楚留香含笑施禮，道：「齊古阿塔。」

他嘰哩咕嚕說了一大篇，說的正是大漠上牧民相見時，通常請安問好的話，他苦練了許久，自覺說得已經很標準了。

誰知這人卻像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又瞪了他半晌，忽然道：「各位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

他說的反而是標準的官話。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在下等來自張家口，到這裡本為的是做些小買賣，誰知人生地不熟，不但將駝馬都失散了，而且人也受了傷，所以──」

他不停地說著，那人只是淡淡的瞧著，他既不頂嘴，也不來辯駁，但楚留香自己卻說不下去了。

他自己也發現說的這些話，實在難令人相信。

他們這八個人，有男有女，有醜有俊，但無論要誰來看，也不會相信他們其中有一個是做生意買賣的。

楚留香歎了氣，道：「實不相瞞，在下等都是中原武林中人，此番出關，為的本是尋找三個朋友，誰知卻節外生枝，遇著了一些煩事。」

他這次說的倒句句都是實話，怎奈這些人還是只冷冷的瞧著他，還是連一個字都不願相信。

那青鬍子的利眼又在他們面上一轉，沉聲道：「各位遇著的是什麼麻煩事？」

楚留香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而且和各位無關──」

青鬍子厲聲道：「你怎知道和我等無關？此間縱橫數千里內外，無論哪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說不定都和我等有些關係。」

楚留香道：「哦──卻不知各位是什麼人？是──」

青鬍子喝道：「現在我在問你的話，不是你在問我。」

楚留香已發覺這人難對付得很，也忍不住開始摸鼻子，這是他的老毛病，胡鐵花也是被他傳染的。

青鬍子忽然指著一點紅和曲無容，厲聲道：「這兩人受傷都不久，是誰傷了他們？」

胡鐵花早已沉不住氣了，大聲道：「他的手是被我不小心砍傷的。」

青鬍子冷冷一笑，道：「閣下兩眼俱在，怎會不小心將自己朋友的手砍下來？這種話說出來，只怕連三歲童子也無法相信。」

胡鐵花怒道：「我管你信不信？只要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也活該。」

青鬍子厲聲道：「你們自己說話前後不符，又怎能取信於人？」

他忽然揮了揮手，喝道：「來人，搜他們的身！」

叱喝聲中，身後的四條大漢已閃身。

胡鐵花已氣得臉色發青，仰天狂笑道：「你要搜我的身？我這輩子倒還未被人搜過身子哩！」

楚留香忽然重重捏住了他的手，微笑道：「無論什麼事，總有第一次的。」

胡鐵花嗄聲道：「你能忍得下這口氣？」

楚留香只笑了笑，什麼話也沒有說，胡鐵花隨著他目光瞧過去，這才發現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有數十條大漢將他們包圍住了。

胡鐵花忽然也笑了，道：「假如楚留香能忍得下去，胡鐵花憑什麼忍不下去呢？」

姬冰雁也笑了，微笑著道：「小孩子終於長大成人了，這倒真是可喜可賀。」

三個人拍了拍衣服，竟同時笑道：「你們來搜吧！」

楚留香接著道：「在下非但身無長物，而且簡直可說是囊空如洗，各位搜過之後，一定會覺得失望得很。」

誰知方纔已走過來的四個人，此刻竟已停下了腳步，青鬍子的手高高舉起，也始終未曾落下。

楚留香剛覺得有些奇怪，青鬍子忽然道：「閣下真的囊空如洗？難道連一粒黑珍珠也沒有嗎？」

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眼睛立刻一亮。

胡鐵花只聽見「珍珠」二字，忽然想起還有粒「極樂之星」在囊中，立刻放下雙手，大聲道：「你們究竟想搜什麼？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青鬍子哈哈一笑，道：「小人縱有天大的膽子，主意也不敢打到楚香帥頭上的。」

胡鐵花怔了怔，道：「你認得他？他的名頭真有這麼大？」

大青鬍子也不答話，卻對著楚留香拜了下去，道：「不知者不罪，但望楚香帥恕小人無禮。」

楚留香趕緊去扶他，嘴裡問道：「你就是黑珍珠的──」

青鬍子道：「小王爺若能見到楚香帥安然無恙，一定不知道有多麼歡喜。」

大家聽到這人就是黑珍珠屬下，他們踏破鐵鞋尋不著的人，得來竟全不費功夫，不禁又是驚奇，又是高興。

只聽青鬍子歎了口氣，接著道：「只可惜楚香帥雖到了這裡，小王爺卻已入關──」

楚留香失聲道：「入關？他幾時入關去的？」

青鬍子道：「小王爺為了怕楚香帥有什麼危險，是以許多天以前，就已入關去查楚香帥的消息。」

楚留香面上也忍不住露出驚疑之色，道：「他怕我有危險？他去查訪我的消息？」

青鬍子道：「小王爺見到那匹珍珠駒空騎而回，就認定香帥必有危難，簡直連一時半刻也等不及，立刻就急著趕去。」

他忽然神秘地一笑，道：「小王爺對楚香帥的關切之情，香帥你難道會不知道嗎？」

楚留香卻已聽得怔在那裡，也未留心他這句話裡有什麼含意，沉思了半晌，才歎了口氣，苦笑道：「那匹馬果然是神駒，尋常人怎能駕馭得住，我早已該想到它會拋脫籠頭，逃回來尋訪舊主人的。」

胡鐵花忍不住道：「咱們這麼多人都找不到，它一匹馬反而先找到了嗎？」

青鬍子道：「大漠之上，誰不知道那匹珍珠駒乃是小王爺的坐騎，無論誰見到它，都會將它送回給小王爺的。」

他傲然一笑，接著道：「大漠上的惡徒匪人雖有不少，但縱橫千里之內，又有誰敢打小王爺愛馬的主意，就連那神奇莫測的石觀音，等閒也不敢來惹咱們的。」

提起「石觀音」，眾人面上都變了顏色。

青鬍子卻微笑著接道：「各位也許不知道，除了咱們這些老王爺的舊部外，大漠上願為小王爺效死的人，還不知有多少，石觀音武功縱然厲害，但她若得罪了小王爺，以後無論想在這裡做什麼事，只怕都困難得很了。」

楚留香忍不住長歎了一聲，道：「看來『沙漠之王』這四個字，果然是名下無虛。」

胡鐵花忽然道：「如此說來，咱們若是騎了那匹珍珠駒來，豈非早就見著你們的小王爺了？」

青鬍子歎道：「各位若是騎著那匹珍珠駒來，小王爺也不會著急了，他知道香帥對這匹神駒也愛護得很，所以認定香帥若無危難，絕不會讓它空騎而回的。」

胡鐵花瞪了姬冰雁一眼，悠悠道：「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反而成拙，由此可見，大人做的事，有時也會連小孩子都不如的。」

姬冰雁面上全無表情，只是冷冷的瞧著青鬍子，冷冷道：「聽你說來，你們的小王爺對楚留香倒是關心得很了？」

青鬍子面上卻又露出那種神秘的微笑，道：「實在是關心極了。」

姬冰雁厲聲道：「那麼他將楚留香的親人擄劫而來，卻又為的是什麼？」

青鬍子竟怔了怔，道：「擄劫楚香帥的親人？哪有這種事？閣下只怕是誤會了。」

他神情鄭重，看來竟不似有半分虛假。

楚留香失色道：「蓉兒她們難道竟沒有到這裡來？」

青鬍子沉吟道：「蓉兒──香帥說的，可是一位蘇姑娘、一位李姑娘，一位──」

他話未說完，楚留香已急著道：「就是她們，你瞧見她們了？她們此刻在哪裡？」

青鬍子道：「蘇姑娘她們自然也跟著小王爺一齊入關去了。」

楚留香道：「她們──她們都還好嗎？」

青鬍子笑道：「這三位姑娘，都是又聰明、又活潑、又美麗，而且臉上永遠帶著甜蜜的笑容，像是從不知道世上有什麼愁苦的事，也令人將憂愁全都忘去。」

他眼睛忽然望向姬冰雁，道：「但閣下怎會說她們是被小王爺擄劫來的呢？」

姬冰雁這時也有些糊塗了，情不自禁，也摸了摸鼻子，道：「難道不是嗎？」

青鬍子微笑道：「自然不是，她們三位姑娘都是小王爺的貴客嘉賓，而且簡直可說親密極了，四個人連睡覺都捨不得分開，也不知哪有那麼多話好說的。」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又怔住了，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三個人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半晌，胡鐵花終於試探著問道：「你說他們睡覺也在一起？」

青鬍子笑道：「正是出則同車，臥則同榻。」

胡鐵花歎了口氣，瞧著楚留香苦笑道：「看來這位小王爺的本事倒不小。」

楚留香只覺嘴裡有些發苦，也不知該說什麼。

忽聽琵琶公主道：「你們這小王爺，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青鬍子像是怔了怔，失笑道：「自然是女的，只不過老王爺沒有少爺，是以從小就將她扮成男孩子模樣，而且叫小人們也得要以小王爺相稱──香帥難道還不知道？」

楚留香只有拚命摸鼻子，胡鐵花忍不住大笑起來，只有琵琶公主，臉色卻難看得很，瞪著楚留香道：「看來關心你的人倒真不少。」

帳篷外寒風如刀，帳篷裡卻溫暖如春，再加上烤肉和羊奶酒的香氣，胡鐵花簡直將所有煩惱全都忘了。

但楚留香卻沒有這麼開心，他只覺得問題簡直越來越多了，姬冰雁瞪了他半晌，忍不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現在弄明白了嗎？」

楚留香苦笑道：「還不大明白。」

胡鐵花笑道：「你最好將這件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再說一遍，好讓咱們大家替你解決。」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這件事開始時，是我要黑珍珠去通知蓉兒，叫她快些回去，只因那時我隨時都可能有殺身之禍，實無餘力再照顧她。」

胡鐵花笑道：「看來這位黑珍珠非但將你的話帶到了，而且親自護送蓉兒回去，兩個人一路上談談說說，就交成了朋友。」

楚留香歎道：「看情形只怕正是如此。」

胡鐵花道：「但這位黑珍珠又怎能將蓉兒她們說動，要她們一齊跟著她出關來呢？她又是為了什麼才這樣做？難道只是為了要你著急？」

楚留香皺眉道：「這一點也正是我想不通的，蓉兒她們平時都乖得很──」

琵琶公主忽然冷笑道：「你雖然總是跑出去的，但她們總是在家等你，所以你也就認為她們是應該在家等你的，是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她們本來也就沒有什麼地方可去。」

琵琶公主道：「你怎知道她們沒地方好去？她們就算是你的看家狗，有時也會出去兜兜風的──」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我若是蓉兒，知道你對我這麼放心，我就會想法子要讓你也著一次急，我等了你幾十次，幾百次，也該讓你等我一次。」

胡鐵花「啪」的一拍巴掌，大聲道：「這就對了，女人的心事，到底只有女人明白，你若讓一個女人知道你對她已十分放心，她就偏偏要想個法子來折磨折磨你，她就算已真心對你死心塌地，可也不願意讓你這麼樣想的。」

琵琶公主冷冷道：「這只因為女人知道男人都是賤骨頭，一個男人若知道有個女孩子已對他死心塌地，他就會覺得這女孩子沒意思了，立刻就會去找別人的。」

胡鐵花大笑道：「這話說得雖然未免刻薄，倒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楚留香笑道：「如此說來，她們這次跟黑珍珠出關，難道只是要我著急著急嗎？」

胡鐵花笑道：「她們就算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但被黑珍珠在旁邊一扇火，也就被說動了。」

楚留香道：「但黑珍珠為何將她們說動呢？」

琵琶公主又在旁撇起了嘴，冷笑道：「這道理你還不明白？」

楚留香道：「不明白。」

琵琶公主扭過頭不看他，冷冷道：「嘴裡說不明白的人，心裡一定是很明白的。」

胡鐵花笑道：「但我卻真的不明白。」

琵琶公主道：「他雖不知道黑珍珠是女的，但黑珍珠卻知道他是男的，是嗎？」

胡鐵花笑道：「這一點倒用不著懷疑，除了母猩猩外，還沒有女的會像他身上那麼多毛的。」

琵琶公主忍不住「噗哧」一笑，但立刻又板起臉，冷笑道：「像他這麼英俊，這麼瀟灑的男人，世上又有幾個？黑珍珠的一顆芳心，說不定早已像剝雞蛋似的剝出來給了他，而咱們這位既多情，又風流的花花公子，卻偏偏變得笨了起來，竟一點也不知道。」

第三十二回　復辟

胡鐵花接著笑道：「這對一個少女說來，非但是輕視，簡直可以說是種侮辱，於是那位珍珠姑娘一怒之下，就要給我們這位花花公子一點苦頭吃了，是嗎？」

琵琶公主道：「再加上那位珍珠姑娘生怕從此一別之後，就再也見不著這位花花公子，但這麼樣一做，就不怕他不乖乖地來找她。」

胡鐵花拊掌大笑道：「有趣有趣，簡直有趣極了，楚公子，你難道不覺得有趣嗎？」

楚留香板著臉道：「假如你舌頭忽然斷掉，那就更有趣了。」

姬冰雁卻歎了口氣，道：「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永遠也長不大的，大人們有什麼心事，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琵琶公主冷笑道：「你們這些大人先生們有什麼了不得的心事，說出來聽聽呀！」

楚留香皺眉道：「我們本以為龜茲國的叛變，乃是黑珍珠在暗中主持，所以他才知道我和一點紅的關係，才會將一點紅找來。」

姬冰雁道：「如今我們既已知道黑珍珠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那麼在暗中主持的人，就必定是石觀音了，但石觀音又怎會──」

琵琶公主不等他話說完，就搶著道：「這就是你們大人先生們的心事嗎？依我看來，這件事簡直太簡單了，連三歲小孩子都能猜得到。」

楚留香和姬冰雁都在等著她往下說，她就接著道：「黑珍珠將楚留香的三位──三位親人請到這裡來，她的屬下只怕已全都知道了，人多口雜，石觀音更是耳目眾多，這件事自然很快就會傳入她的耳朵裡，所以她就小小使了個手法，讓楚留香以為那三位姑娘都已在她掌握中，這麼樣一來，我們多情公子還敢輕舉妄動嗎？」

姬冰雁瞧了楚留香一眼，苦笑道：「想不到有許多很複雜的事，被小孩子一說，倒變得簡單起來了。」

琵琶公主也不理他，接著又道：「但她還怕楚留香不相信，所以就故意將一點紅找來，你們這些詭計多端的大人先生們左思右想，認定只有黑珍珠一個人知道楚留香和一點紅的關係，所以也就認定這件事乃是黑珍珠在暗中主使，那麼蘇姑娘她們自然也就必定是在他們的掌握中，於是你們就乖乖地入了他們的圈套。」

她瞧見楚留香和姬冰雁都聽得怔住了，忍不住得意地一笑，道：「你們看，這件事豈非本來就很簡單嗎？只不過你們這些人自己的腦筋太複雜，總喜歡胡思亂想，所以明明很簡單的事，也被你們想得複雜起來了。」

楚留香苦笑道：「照你這麼說，必定還有另外一個人知道我和一點紅的關係了，所以他才能利用一點紅叫我上鉤，是嗎？」

琵琶公主道：「現在你總算明白了。」

楚留香皺眉道：「但知道我和一點紅關係的人，除了黑珍珠外，都已死了呀！」

琵琶公主冷笑道：「遇見楚香帥，死了說不定也會復活的。」

她說這句話，本來是故意要氣氣楚留香的，但楚留香聽了，卻像是忽然中了箭似的，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急驟的蹄聲響起，大漠上地質鬆軟，他們聽到蹄聲時，奔馬已到了近前，戛然而止。

接著，帳篷便響起了一陣歡呼聲，來的人身份似乎十分重要，是以這些沉靜剽悍的沙漠健兒也起了騷動。

胡鐵花眼睛一亮，大喜道：「莫非是黑珍珠回來了？」

一句話未說完，楚留香等人已搶出帳外。

只見外面果然有三匹馬，鞍轡未解，滿身風沙。

這三匹馬雖都是千中選一的長駒，但此刻卻已有兩匹累得倒下，嘴裡往外直冒白沫，幾乎已快被活活累死。

沙漠健兒，平日將這種好馬看得簡直比性命還重，但此刻竟沒有一個人過來照顧這三匹馬。

大家都圍在東面第一座帳篷外，神情都興奮得很，方才馳馬而來的三個人，顯然已被他們擁進了帳篷。

楚留香和胡鐵花剛想過去瞧瞧，已有一個人瞧見了他們，趕緊迎了過來，躬身賠笑道：「公子的四位朋友，小人們已都分別安置好了，正都在休息著，因為另外有遠客來到，所以將軍不能來陪公子飲酒，請公子恕罪。」

他說的「四個朋友」，就是受了傷的曲無容、一點紅和柳別飛師兄兩人，至於「將軍」，自然就是青鬍子了。

胡鐵花忍不住道：「原來你們有遠客來了，卻不知是什麼人呢？」

那人賠笑道：「公子只怕不會認得他們的。」

胡鐵花道：「哦！」

那人又笑道：「其實，說起來他們並不能算是客人，而是小人們的僱主。」

胡鐵花道：「僱主？」

那人歎了口氣，道：「自從老王爺去世後，小人們簡直連生活都成了問題，是以不得不找些零星的事來做，也好維持這個局面。」

胡鐵花不禁又動了好奇之心，笑道：「卻不知他們雇各位是做什麼事呢？」

那人賠笑道：「咱們做的事，就和中原鏢客們做的差不多，這次也是件不足道的小事，而且前兩天已辦妥了。」

胡鐵花還想再問下去，楚留香卻已看出這人面有難色，於是他立刻拉過胡鐵花，笑道：「既是如此，兄台也快去照顧客人吧，咱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回到帳篷裡，胡鐵花嘴裡還是不停地在喃喃自語，道：「咱們還是他們小王爺的好朋友，但他們卻將這三個人瞧得比咱們還重要，這三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楚留香笑了笑，道：「別人是什麼來頭，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

他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其實也覺得奇怪得很。

無論在什麼地方，像外面那麼神駿的馬卻不多，但這三人卻並沒有加以珍惜，竟不惜將它們活活累死。

他們是有什麼急事，竟要如此著急趕到這裡？

還有，要僱用青鬍子這樣的人，那必定要有非常的代價，所去做的也必定是非常之事。

他們去做的是什麼事呢？為何要如此秘密？

這些話楚留香雖沒有說出來，但姬冰雁卻顯然已猜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兩人對望一眼，姬冰雁忽然道：「我去瞧瞧一點紅去。」

楚留香沉聲道：「你最好小心些。」

要去瞧一點紅，又何必小心呢？

胡鐵花目光閃動，道：「我也想去瞧瞧他。」

姬冰雁道：「用不著你費心，你還是在這裡喝酒吧！」

胡鐵花忽然大笑道：「你們用不著瞞我，我跟你們兩人交了二三十年的朋友，瞧見你們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難道還猜不出你們在打什麼鬼主意？」

楚留香望了望姬冰雁，苦笑道：「大人們的事都可騙得過小孩子，但若想瞞住他們出去玩，一定會被他們發覺的，吵得你非將他們也帶出去不可。」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想不到你還沒有做爸爸，就有帶小孩的經驗了。」

就在這時，突聽又是一陣蹄聲響起。

這一蹄聲如雷，來的人至少也有五百騎以上，顯然是因為發現前方有人，是以蹄聲微微一停，但立刻又奔過來，分成左右兩翼，成包抄之勢，想將青鬍子這批人包圍起來。

姬冰雁沉聲道：「這些人莫非是追那三個人來的？」

楚留香道：「不錯，他們不惜累死名馬，原來為的是逃避官兵。」

胡鐵花不等他們說完，早已衝了出去。

只見青鬍子屬下的戰士們，已經是弓上弦，刀出鞘，戒備森嚴，四方黃塵漫天，蹄聲已漸漸停止。

胡鐵花跺腳道：「有打架的事，那青鬍子為什麼不來找咱們？難道看不起咱們嗎？」

姬冰雁冷冷道：「他怎麼知道你如此喜歡管人家的閒事？」

忽然間，一騎衝來，陣前勒馬大叫道：「貴軍是哪一國的戰士？可曾瞧見三匹馬逃來這裡嗎？」

這面立刻也有一人喝道：「你們又是哪一國的？為何在我軍陣前擺下陣式？」

那人喝道：「我方乃是龜茲國兵馬大總管，敏大將軍麾下，逃的人乃是國王陛下的欽犯，貴軍如果將他們交出來，必有重賞，若是隱匿不報，少時大軍一到，玉石俱焚，你們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聽到這裡，琵琶公主尖聲道：「不好，他們追的莫非是我爹爹嗎？」

她立刻向那帳篷奔了過去，大叫道：「爹爹──父王──是不是你來了？」

帳篷裡鑽出一個人，果然是龜茲王陛下。

楚留香等人驟然瞧見他，固然是又驚又喜，龜茲王看到他們，卻更是喜出望外，拊掌大笑道：「想不到各位都在這裡，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

琵琶公主伏在她爹爹懷中，笑道：「但爹爹又怎會一個人到這裡來的？」

龜茲王笑道：「你我父女不妨慢慢再敘家常，現在──」

他目光轉向楚留香，道：「小王正要到他們陣前答話，不知三位壯士可願護送小王一行嗎？」

楚留香微笑躬身道：「在下等謹候差遣。」

龜茲大笑道：「好極了！真是好極了！」

楚留香見到這昔日只知沉迷在酒色中，看來甚是懦弱無能的龜茲王，此刻竟是精神抖擻，紅光滿面，就像是忽然變了個人似的，他心裡雖不免有些奇怪，但也知道此時此刻，不是問話的時候。

他們三個人，再加上青鬍子，左右護衛著龜茲王，五匹馬緩緩行出，那正在陣前耀武揚威，不住大呼的武士，立刻吃了一驚，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龜茲王瞪著他，沉聲道：「你還認得本王嗎？」

那武士昔年也是他帳前舊部，如今驟然見到舊主，不免又驚又喜，漲紅了臉，訥訥道：「王爺棄國已久，小人──」

龜茲王微笑道：「你們雖棄本王，但本王卻未棄你們。」

那武士的臉更紅，垂首道：「小人身為軍士，只知服從軍令，如有冒犯之處，也非小人本意。」

龜茲王道：「好，我知道你們的為難之處，你也不必說了，去叫敏洪奎和洪學漢來和我答話吧！」

那武士道：「是。」

他一勒韁繩，縱騎而去，過了半晌，就見幾匹馬飛馳而來，正是敏將軍、洪相公和吳菊軒三人。

吳菊軒驟然見到楚留香又出現在這裡，神色立刻變了，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是怎會自石觀音掌握中逃出來的。

楚留香卻瞧著他微微一笑，兩人心裡顯然都有許多話要說，但在兩軍陣前，卻不是他們的說話之處。

龜茲王一張很和善的臉，忽然變得威嚴凝重，沉聲道：「敏洪奎、洪學漢，本王素來待你兩人不薄，你兩人為什麼要犯上作亂，豈不聞佞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敏將軍的黑臉像是也紅了紅，洪相公卻是神色不動，仰首在笑道：「王位並非天授，唯有德者居之，我等只不過替天行道而已，你若肯好生隨我等回去，我等念在昔日的情分，非但絕不傷你性命，而且還必定在王爺面前進言，賜你一席之地，讓你安度餘生。」

龜茲生怒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除了本王之外，還有誰敢稱王？」

洪相公笑道：「不錯，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現在新王既已登基，你還不俯首稱臣，豈非是不智之舉？」

龜茲王忽然大笑起來，道：「新王？你可知你們的新王現在哪裡？」

洪相公臉色也變了變，瞬間又笑道：「自然是在王宮內靜候佳音，等著我們將你押解回去。」

龜茲王大笑道：「你先瞧瞧這是什麼？」

他自青鬍子手裡接過個檀木匣子，用力拋了過去。

洪相公接在手裡，打開來一看，臉色立刻慘變，雙手顫抖，再也拿不住那匣子，「砰」的掉在地上。

匣子裡立刻骨碌碌滾出了一顆人頭，青鬍子一躍下馬，搶先幾步，用長刀將人頭高高挑起。

龜茲王大喝道：「竊國叛賊安得山，已在兩日前伏誅，他的頭顱就在這裡，昔日被脅從賊者，此刻若是快快投誠，罪減三等，從輕發落。」

喝聲響過，三軍立刻鼓噪起來。

吳菊軒忽然大喝道：「這是他危言聳聽，擾亂軍心，大家切莫中了他的奸計。」

洪相公眼珠子一轉，立刻也大叫道：「不錯，他眾叛親離，逃命尚且不及，哪有餘力行此等大事？」

龜茲王大笑道：「你們以為本王真的只顧逃命嗎？告訴你，本王早已在暗中發動五路大軍，三日前復國已成。」

敏將軍道：「五路大軍，放屁，簡直是放屁。」

青鬍子一躍上馬，站在馬鞍上，揚聲大喝道：「五路大軍，有四路乃是向西域各鄰國借來的，還有一路，就是我青鬍子的兄弟，各位難道還不信？」

這青鬍子在大漠想來必定名頭頗響，敏將軍的部下，也有不少人曉得他，也已有不少人已看出那頭顱並不假。

因此人聲騷動，軍心更亂。

敏將軍厲聲道：「鐵甲軍何在？快將這昏王拿下來！」

他軍令雖嚴，怎奈此刻竟沒有人再聽他的了，只有他幾個貼身死士，揚刀大叫，縱騎而出。

胡鐵花大笑道：「看來是我們的買賣到了。」

大笑聲中，他已拍馬迎上。

雙臂一張，已有兩個人被他夾在腋下，另兩騎一驚，已被他以腋下的人頭撞下馬去。

青鬍子也已揚刀而出。

他左手提著叛王的頭顱，右手刀光如雷電，兩騎前縱抗拒，他長刀一展，已有兩顆頭顱滾滾落在地上。

敏將軍還在大呼發令，洪相公見機不妙，已想溜了。

忽聽一人冷冷道：「閣下想到哪裡去？」

洪相公大驚回頭，姬冰雁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馬前，正在冷冷的瞧著他。洪相公嘶聲道：「壯士先放我走，必以萬金相酬。」

姬冰雁冷冷道：「我的錢財已太多，正不知該如何才花得了，你再以萬金相酬，豈非更令我煩惱，」

洪相公強笑道：「壯士若嫌少，十萬金如何？」

他嘴裡說著話，忽然抽出一柄鑲金匕首，反手刺出。

姬冰雁冷笑道：「你動口還可以，想動手就差得遠了。」

一句話未說完，已奪過匕首，將洪相公整個人自馬鞍上提了過來，用手一掄，大喝道：「接住。」

洪相公的人竟被他拋了出去，早有青鬍子的弟兄將他接住，四馬攢蹄綁了起來，抬入帳中。

那邊敏將軍究竟是武人，抽出腰刀，還想拚命，瞧見胡鐵花縱馬而來，大喝著一刀劈了過去。

胡鐵花瞧也不瞧他一眼，一伸手就將這柄刀奪了過來，反手一個大耳光，打在敏將軍臉上。

敏將軍眼前金星亂冒，已暈了過去。

龜茲王揚聲大叫道：「本王已復大位，棄刀者生，反叛者斬。」

只聽「嘩啦啦」一片響，幾百柄刀都已拋在地上。

要知敏將軍麾下，也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要他們棄刀而降，本不是件容易事，但這些人都是龜茲王的舊部，雖然叛變，也都是被軍令所迫，如今見到舊王已復位，將軍已被擒，正是蛇無頭不行，他們又怎會再拚命，紛亂終於漸漸過去，胡鐵花忽然大呼道：「老臭蟲呢？怎地不見了？」

一片平靜的沙漠上，忽然捲起了兩股黃塵，兩匹馬一先一後，亡命奔馳，前面逃的竟是吳菊軒。

後面追的，自然就是楚留香了。

原來吳菊軒見機不妙，便想乘亂逃走，怎奈楚留香早已在留意他了，他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楚留香的眼睛。

此刻兩人打馬狂奔，都已盡了全力。

但楚留香本未準備如此急馳，坐下的馬，只是方才別人隨意給他的，並未經過挑選，吳菊軒的坐騎卻是名種良駒。

開始時，楚留香仗著優異的騎術，還能追個首尾相連，但到了後來，兩匹馬的距離卻越來越遠了。

楚留香忽然長嘯一聲，躍下馬來。

他竟要以獨步天下的輕功，來和奔馬一較長短。

只見他身形如流星，吳菊軒的名種良駒，竟不及楚留香的兩條腿，不出片刻，他已堪堪追及。

吳菊軒打馬更急，大呼道：「楚留香，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何苦逼人太甚？」

楚留香沒有說話，他知道吳菊軒是要他開口，只因他只要一開口，真氣便難免分散，身法也就難免要慢下來了。

吳菊軒耳聽身後衣袂帶風聲，越來越近，他頭上已是汗出如雨，忽也自鞍上一躍而起，凌空一個翻身，竟掠過楚留香，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他算準楚留香現在正在全力往前衝，必定收勢不及，等到楚留香轉過身再來追時，他已可逃出很遠了。

誰知楚留香輕功之高，竟還遠在他想像之外，他未奔出多遠，便又聽得身後裂帛般的風聲。

勁風撲面，有如刀刮，兩人俱是迎風而行。

吳菊軒忽然一甩手，只聽「噗」的一聲，一股紫煙在地上散開，順著風勢，迎面向楚留香捲了過去。

現在，胡鐵花已知道楚留香是追吳菊軒去了，也已知道青鬍子的「秘密勾當」就是為龜茲王除去叛臣。

他什麼都已知道，只是不知道楚留香為何還未回來？

龜茲王已擺下了慶功宴，頻頻勸酒。

他見到胡鐵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就笑道：「你何必為令友擔心，天下又有誰能擋得他一擊？」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在下就是為了這樣才奇怪，他無論要去追什麼人，本都該手到擒來才是，但現在，他卻已去了很久。」

龜茲王笑道：「本王可以向你保證，他絕不會出什麼事的，你放心喝酒就是。」

第三十三回　慶功宴上

胡鐵花瞧了琵琶公主一眼，忽然向姬冰雁悄聲道：「這小子莫不是為了怕被多情的公主纏上，竟偷偷溜了嗎？」

姬冰雁皺眉道：「你只當別人也和你一樣嗎？」

胡鐵花道：「哼！我看靠不住，這小子什麼事都做得出，咱們不如先去找他吧！」

姬冰雁信心也有些動搖了，悄聲道：「咱們分開來溜，在外面碰頭。」

胡鐵花道：「好，就這麼辦。」

他忽又想起，那「極樂之星」還在他身上，龜茲王既將此物瞧得那麼珍貴，他怎麼能將之帶走？

何況，他還答應了那美麗的王妃，問出這其中的秘密哩！

是故他立刻將「極樂之星」掏出來，送了上去，笑道：「在下幸不辱命，已將這寶物拿回來了，請王爺收下。」

誰知龜茲王竟笑了笑，道：「壯士大功，小王無以為酬，就將這寶石送給你，以為留念吧！」

他竟似乎已忘了這「極樂之星」是犧牲了多少人命，花了多少代價才得回來的，竟隨隨便便就送給了胡鐵花。

胡鐵花吃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勉強笑道：「王爺若覺得我多少有些功勞，送我幾壺好酒吃也就罷了，這極樂之星我卻是萬萬不敢接受下來的。」

龜茲王道：「為什麼？」

胡鐵花揉著鼻子，笑道：「我這窮小子身上若有了如此珍貴的東西，以後還想睡得著覺嗎？」

龜茲王微笑道：「若在兩三天以前，它的價值實在是誰都無法衡量的，本王也絕不會將它送給你，但現在，它的價值已忽然降低了，像這樣的寶石，本王庫中還不知有多少，你只管放心收下就是。」

這句話說出來，連姬冰雁和琵琶公主都聽得怔住。

胡鐵花瞪大眼睛，吃吃道：「這寶石豈非關係著一件極大的秘密嗎？」

龜茲王笑道：「那只不過是本王故意造出來的謠言而已，讓別人都以為這寶石中有極大的秘密，本王只有靠它才有復國的希望，當他們注意力全集中在這寶石上時，本王卻早已在暗中動用了先王遺下來的寶藏，買動了五路大軍，神不知，鬼不覺的完成復國大業。」

他捋鬚大笑道：「這就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聲東擊西之計。」

姬冰雁和胡鐵花面面相覷，既是驚奇，又是佩服。

他們本以為這位既好酒，又好色的王爺，只不過是蜀唐後主一流的風流天子而已，如今才知道他胸中城府之深，竟不在秦皇漢武之下，他故意醇酒婦人，縱情聲色，自然也只不過是亂人耳目之計。

胡鐵花終於歎了口氣，苦笑道：「難怪楚留香一直覺得奇怪，這『極樂之星』既然關係著龜茲國王位的秘密，為什麼反而會由中原鏢局的鏢客，由關內護送出關呢？他此刻若是聽到王爺這番話，對王爺想必也佩服得很。」

琵琶公主卻嘟著嘴，嬌嗔著道：「但爹爹你為什麼要將我也蒙在鼓裡呢？做父親的難道連女兒也信不過嗎？」

龜茲王笑道：「不是信不過你這寶貝女兒，只因我將這秘密瞞得越緊，別人就越是百般猜疑，只要我一日不將這秘密說出來，我的性命就一日不會有危險，那些一心想探出這秘密的人，必定會在暗中保護我的。」

琵琶公主歎道：「看來一個人若是做了國王的女兒，也不是什麼幸運的事，難怪前朝某公主臨死的時候要掩面大哭，說：『願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了。」

龜茲王也不禁歎了口氣，道：「不錯，一個人若是要做個好帝王，就未必能做個好父親了。」

他這句話說的真是至理名言，要知帝王統治萬民，日理萬機，哪有餘暇來盡父母之心？

是以三尺草堂，每生孝子，帝王家中卻常多不肖子弟。

姬冰雁忽然冷冷一笑，道：「王爺果然是雄才大略，非人能及，只可憐那幾個糊塗鏢客，為了區區幾兩銀子就不明不白的枉送了性命。」

龜茲王神情也變得十分凝重，淡淡道：「軍國政治，本就是件可怕的事，一將功成，尚且枯骨盈出，何況一國之君呢？這本是自古以來，不可避免的悲慘之事，賢如唐宋開國帝王，也未能免此，先生又何必獨罪本王？」

姬冰雁默然半晌，垂首道：「在下一時失言，還望王爺恕罪。」

胡鐵花伸起脖子，將一大杯酒都灌了下去，仰面大笑道：「所以奉勸各位，還是且飲杯中酒，莫問身後事，古來帝王多寂寞，又怎及得我這窮小子如此輕鬆自在。」

忽聽一人笑道：「好一句：『且飲杯中酒，莫問身後事』，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句話你難道就未聽說過嗎？」

一陣香風飄過，中人欲醉，帳篷裡已多了個儀態萬方的絕色麗人，在燈光下看來，宛如自天而降。

誰也想不到這忽然有如仙靈般在燈光下出現的人，竟是終年纏綿病榻，弱不禁風的龜茲王妃。

只見她面上仍是蒙著輕紗，美麗的面容看來更有如雨中芍藥，霧裡桃花。美得簡直令人透不過氣來。

龜茲王又驚又喜，竟似忘了他這多病的嬌妻，怎麼有那麼神奇的身法，趕緊離座而起，道：「你怎地也來了？」

龜茲王妃笑道：「我來了，你不高興嗎？」

龜茲王道：「但──但你身子單薄，又怎禁得起如此風寒之苦？」

姬冰雁忽又冷冷道：「莫說這區區寒風冷露，就算是刀風箭雨，王妃也不會放在眼裡的，是嗎？」

龜茲王妃笑道：「不錯。」

姬冰雁目光閃動，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王妃莫非已想將咱們宰了嗎？」

龜茲王大笑道：「本王絕無此意，各位也不必多慮。」

王妃卻冷冷道：「你雖無此意，我卻有這意思了。」

龜茲王怔了怔，道：「你──」

王妃緩緩揭開了面紗，露出一雙秋水為神的眼睛，瞧著龜茲王道：「你認得我嗎？」

龜茲王笑道：「我怎會不認得你？」

王妃突又伸出了她的纖纖玉手，在臉上一抹，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黃面具便如蛇皮般脫下來。

燈光下，她的臉已奇妙的變了。

龜茲王本以為他的愛妃已是人間的無雙絕色，誰知此刻出現在他的眼前的這張臉，卻比他妻子還美麗千萬倍。

他不禁失聲驚呼道：「你是誰？」

「王妃」淡淡道：「你已不認得我了，是嗎？」

胡鐵花卻忽然跳了起來，大叫道：「但我卻認得你，你就是──」

「王妃」的目光已轉到他臉上，一字字道：「你認得我？我是誰？」

胡鐵花本已發現這女子赫然就是曾經和他一夕纏綿的「新娘子」，他也終於知道自己以前見著這「王妃」時，為什麼會總是心猿意馬，想入非非，但此刻她這雙美麗的眼波，竟忽突變得鷹一般銳利，狼一般狠毒，刀一般冷酷，胡鐵花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嘴裡的話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妃」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也不認得我的，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認得我，因為只要是認得我的人，就沒法子再活下去。」

溫暖的帳篷裡，像是忽然捲入了一團寒氣似的，每個人手腳都已變得冰冷，幾乎冷得要發抖。

只因到了這時，每個人都猜出她是誰了。

「石觀音！你就是石觀音！」

這句話竟沒有人敢說出口來。

龜茲王倒在椅子上，慘然道：「我也不管你是誰，但我的王妃──你難道竟殺了她嗎？」

石觀音柔聲道：「你也用不著難受，她雖然死了，但我卻沒有死，難道我還是比不上她？你難道還不滿意？」

龜茲王失聲道：「你？」

石觀音笑道：「我既已代替了她，自然就會永遠代替下去。」

龜茲王望著她絕世的風采，又呆住了。

姬冰雁忽然冷笑道：「不錯，我也知道她一定會永遠代替下去的。」

龜茲王道：「你──你知道？」

姬冰雁道：「王爺無子，唯有個女兒，王爺和公主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國內卻不可一日無君，自然就會另立新王的，大家為了要爭這王座，也不知費了多少苦心，但是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已手到擒來，只可惜洪學漢、安得山那些人，白白做了她的傀儡工具，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石觀音一直冷冷凝注著他，此刻忽然道：「想不到你竟能猜中我的心事，我倒一直看輕了你。」

龜茲王嗄聲道：「你要殺我？」

石觀音微笑道：「帝王自有帝王的死法，我也不能壞了這規矩，只要你將面前那杯酒喝下去，此後就沒有任何事情能令你煩惱了。」

龜茲王道：「你──你難道已在酒中下了毒？」

石觀音淡淡道：「下的雖不多，但已足夠你父女兩人用的了。」

龜茲王望著面前的酒杯，滿頭汗落如雨。

青鬍子本也在這帳中飲酒的，他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在等著機會，瞧見石觀音並沒有留意他，他就悄悄往外溜。

誰知石觀音竟真的似乎有千手千眼，無論什麼人的一舉一動，都休想逃得過她的眼睛。

她頭也不回，冷冷道：「你可是想出去找幫手嗎？」

青鬍子一驚，厲聲道：「不錯，你莫忘了我手下還有八百兄弟，俱是身經百戰，絕不怕死的好男兒，就憑你一人之力，要想將咱們殺光，只怕還不容易，只要咱們有一個人活著，你的詭計就休想成功，我勸你還是打消這主意吧！」

石觀音忽然道：「說得好，札木合的舊部，的確都是悍不畏死的好漢，只可惜你們的慶功宴未免擺得太早了些，你的好兄弟此刻已都醉得人事不知了。」

青鬍子變色道：「你難道也在他們的酒中下了毒？他們竟會沒有一個人瞧見？」

石觀音微笑道：「我方才在你面前下了毒？你可瞧見了嗎？」

青鬍子狂吼一聲，揮刀直撲上去。

他武功雖不能和武林中一流高手相比，但「身經百戰」四字卻足可當之無愧，這一刀砍出，顯然沒有什麼花巧，也沒有什麼後著，只是用盡了全身的精神力氣，要將對方的頭顱砍下來。

因為他知道自己要和石觀音動手，實在還差得很遠，這一刀若是不能成功，再打下去也是無用的。

他已決心將自己的性命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

這種終年在刀頭舔血的剽悍男兒，無論做什麼，都喜歡落得乾脆痛快，要死就死，絕不拖泥帶水。

是以這一刀砍出，招式雖不好看，但自有一種懾人的威力，正是殺氣騰騰，令人心驚膽戰。

他掌中刀揚起時，琵琶公主也飛掠而起。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因她早已在準備著出手了，此刻身形展動間，掌中已抽出一柄銀光閃閃的匕首。

只見銀光飛起，有如滿天星雨，一出手就是接連三招，向石觀音背後三處大穴直刺了過去。

她的出手剛好和青鬍子相反，輕鬆有餘，而實力不足，而且每一招都留著後著，一擊不中，立可抽招變式。

嚴格說來，這種招式雖然十分花妙好看，但真和高手對敵時，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

可是她現在和青鬍子正是敵愾同仇，兩人的武功雖不相同，平時更沒有聯手對敵的經驗，此刻出手時，卻自有一種默契，是以兩人的招式一剛一柔，竟在不知不覺間配合得恰到好處。

但見滿天銀雨間，橫貫著一道青色的光虹，一前一後，向石觀音壓了下去，石觀音卻只是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就在這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青鬍子和琵琶公主心裡剛閃過一陣狂喜，就突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

喝聲中，胡鐵花已衝了過來。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根弩箭，後發而先至，青鬍子出手時，他還沒有什麼動作，青鬍子的刀還未砍下，他卻已到了青鬍子身旁，左手一拳擊出，「砰」的一聲，青鬍子已被打得飛了出去，右手一曲一折，分光捉影，琵琶公主的手腕已被他捏住，手臂身子都發了麻。

龜茲王失聲驚叫道：「胡壯士，你怎地也反了？」

琵琶公主大叫道：「你瘋了嗎？」

胡鐵花也不答話，拖著琵琶公主直退了七八步，才站住腳，再看石觀音還是站在那裡，面帶微笑。

琵琶公主另一隻手還能動，反手一個耳光就向胡鐵花摑了過去，誰知她的手剛伸出，又被扯住。

青鬍子挨得最重，此刻才緩過氣來，也怒吼道：「你難道不是小王爺的朋友？你為何要打我？」

胡鐵花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實在沒有打你的意思，更不想打疼你，但方纔實在是時機急迫，我已來不及拿穩力量，所以才會一時失手。」

琵琶公主跺腳道：「但你為什麼要向咱們出手？難道你也是她的同黨？還是你見機不對，就想迎風轉舵，投到她那一邊去？」

她的手已不能動，就用腳去踢胡鐵花，一面踢，一面大罵道：「你這畜生，我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卑鄙無恥的人。」

石觀音忽然一笑，道：「你救了他們反而挨罵，又何苦多事呢？」

琵琶公主厲聲道：「他救的是你，不是我，若不是他多事，你現在還有命嗎？」

石觀音道：「你以為就憑你們那兩招就能傷得了我？」

琵琶公主道：「為什麼傷不了你？」

她臉上不禁露出了驕傲之色，大聲接著道：「方纔我們那一招使得可說是絕無破綻，你全身上下，都已在我們招式籠罩之下，根本連躲都沒法子躲。」

石觀音歎了口氣，道：「你真是個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小孩子，為什麼不想想，你們方纔那一招若真使得不錯，胡鐵花怎能在舉手間就將你們制住？」

琵琶公主怔住了，她實在無話可說。

石觀音悠悠道：「老實告訴你，你們方纔那一刀若是砍了下來，兩個人就得倒下去一雙，你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招式，其實漏洞最少也有七八個。」

她長袖忽然飛起，如出岫之雲，飛揚活動，在一霎眼間，已變了七八種姿勢，口中淡淡道：「你看，我現在使的這一招若在方才使出來，你們還活得成嗎？」

琵琶公主呆呆的瞧著，只覺石觀音這一招無論從哪個方位出手，她都絕對無法招架，石觀音若要取她的性命，實在比探囊取物還容易，一眼瞧過後，她已是面如死灰，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石觀音微笑道：「現在總該知道了吧，真正無懈可擊的招式，你們非但使不出，簡直可說是連見都沒有見過。」

她眼睛忽然轉向胡鐵花，臉已沉了下來，冷冷道：「你救了他們，可也自己想來和我動手嗎？」

胡鐵花木立在那裡，卻好像全未聽到她的話，他實在也被石觀音方才使出的那一招嚇呆了。

那一招看來就彷彿是一個風華絕代的舞姬，在心情最愉快的時候，隨著最優美的樂聲翩翩起舞。

無論是誰，見了如此美妙的舞姿，縱不意亂情迷，心裡也會覺得愉快起來，那麼就會在你心情最愉快的時候，取了你的性命。

胡鐵花心念轉動，想來想去，竟都想不出可以破解這一招的武功，石觀音以這一招向他出手，他只怕也得倒下。

他也用不著再看石觀音是不是還有別的精妙招式，只因高手對敵，只要一招就已經足夠了。

只見姬冰雁神情雖仍十分鎮定，但汗珠已一粒粒自鼻尖上沁了出來，顯見他也無法破解石觀音的這一招。

過了半晌，胡鐵花終於忍不住道：「你方才使用的那是什麼武功？」

石觀音道：「我告訴你也無妨，那一招叫做『男人見不得』。」

胡鐵花怔了怔，道：「男人見不得？這算什麼武功？」

石觀音笑道：「這也算不了是什麼厲害的武功，但無論是誰，只要他是男人，遇著這一招就得送命，所以男人是萬萬見不得的。」

胡鐵花皺眉道：「這又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

石觀音道：「普天之下，又有哪一門哪一派能創得出這樣的招式來？就拿現在天下最負盛名的兩大門派來說，少林派的武功太濃太笨，像是一大碗紅燒五花肉，雖然很管飽，但卻只不過能讓販夫走卒大快朵頤而已，真正懂得滋味的人，是絕不會喜歡如此油膩之物的。」

第三十四回　有所必為

她笑了笑，又接著道：「武當派的武功卻太清淡，就像是一盤忘了加鹽的青菜豆腐，顏色看起來雖不錯，但吃了一口後，就再也引不起別人的胃口，是嗎？」

她竟將天下武林學子奉為泰山北斗的少林、武當兩大宗派的武功，貶得一文不值，話說得實在狂傲得少有。

但她所用的比喻，卻又實在妙極，胡鐵花想想少林、武當兩派的武功，再想想她說的話，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只聽石觀音又道：「他們的武功雖糟，卻偏偏要取些漂亮好聽的名字，叫什麼『力劈山嶽』、『降龍伏虎』。其實，就憑他們所使的那些招式，本該叫『劈木柴』、『降貓伏狗』才對。可是我用的這名字，雖然並不好聽，卻貨真價實，我說是『男人見不得』，就一定是男人見不得的。」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這一招竟是你自己創出來的了？」

石觀音道：「要創出這樣的招式，非但要對天下各派的武功都有所涉獵，而且還要對男人的弱點很瞭解，這樣的招式，除了我，還有誰能創得出？」

胡鐵花默然半晌，苦笑道：「不錯！你實在對男人很有研究。」

石觀音道：「現在，你們還想和我動手嗎？」

胡鐵花和姬冰雁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道：「不敢了。」

這「不敢了」三個字說出來，龜茲王立刻面色如土，琵琶公主手裡匕首，也掉了下去。

誰知就在這時，胡鐵花和姬冰雁身形似箭一般射出，兩人間竟早有默契，非但同時說話，出手卻也不分先後。

這兩人此番出手，和青鬍子、琵琶公主兩人的出手情況也不知差了多少，青鬍子、琵琶公主出手時，但見青光銀雨，聲勢彷彿極壯，但此刻胡鐵花和姬冰雁出手，別人卻什麼也瞧不見。

但見人影一閃間，兩人已攻出三招，至於他們是如何出手的，用的是什麼招式，就根本沒有人能看清了。

可是這三招別人至少還能看得出他們的人影動作，這三招之後，卻連他們的人影都已分辨不出。

只見滿室風生，桌上的酒皿「叮叮噹噹」的直響，琵琶公主和龜茲王、青鬍子的衣袂，也被激得獵獵飛舞。

龜茲王面色發白，像是隨時都會暈倒。琵琶公主趕緊去扶他，可是她自己的手卻也在發抖。

青鬍子緊握著刀柄，雖然什麼也看不出，還是用力瞪著眼睛，瞪得連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

他平生也不知和人拼過多少次命，身上也不知有多少刀疤，就算別人的刀砍在他身上時，他也沒覺得害怕。

可是，現在他竟比自己和別人拚命時還要緊張。

帳篷裡的地方自然不會太大，動手的三個人身法又是那麼快，但三個人卻只是在那一小塊地方上打轉，連桌子都沒有碰到。

琵琶公主和青鬍子都不禁在暗中歎了口氣，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若和人家比，實在還差得太遠。

若是他們在動手，此刻非但桌几早已要被撞翻，只怕連四面的帳篷，都早已被戳破十七八個大窟窿。

忽然間，風聲驟息。

三個人形都驟然停了下來。

胡鐵花雙拳緊握，一張臉紅得可怕，姬冰雁的臉卻更蒼白，兩個人俱都瞬也不瞬的瞪著石觀音。

石觀音嘴角卻還淡淡的掛著一絲微笑，看來還是那麼美麗而安詳，甚至連鬢角的髮絲都沒有亂。

她看來像是溫泉浴罷，曉妝初整，正準備出去見客似的，哪裡像是剛剛和人拚命，動過手的娘子？

但三個人卻都動也不動的站著，也不說話。

琵琶公主等人既不知他們為何突然停手，更不知是誰勝誰敗，胡鐵花他們站著不動，龜茲王、琵琶公主和青鬍子卻幾乎連心跳都停止了，更不敢動一動。過了半晌，只見一縷鮮血，自胡鐵花嘴角一絲絲流了出來。

他身子雖還槍桿般站得筆直，琵琶公主卻已覺得兩腿發軟，再也站不住，只因她這時已看出是誰敗了。

這一敗可真是一敗塗地，不可收拾，非但他們六個人的性命就此不保，龜茲國的百萬民眾也要淪於血手。

只聽石觀音長長歎了口氣，悠然道：「你們既已明知絕非我的敵手，為何還要來自取其辱呢？」

胡鐵花咬著牙，厲聲道：「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有些事明知不能做，還是非做不可。」

他知「武俠」二字雖總是連在一起，但其間高下卻大有差別，要做到「武」字並非難事，只要有兩膀力氣，幾手功夫，也就是了。但這「俠」字行來卻絕非易事，這「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八個字說來雖簡單，若沒有極堅強的意志，極大的勇氣，是萬萬做不到的。

一個人若只知道以武逞強，白刃殺人，那就簡直和野獸相差無幾了，又怎配來說這「俠」字？

姬冰雁忽然道：「你方才本已兩次可取我等性命，為什麼不下手？」

石觀音淡淡一笑，道：「我幾乎已有二十年沒遇見一個敢和我動手的人了，如今好不容易遇見你們，怎捨得輕易殺了你們？」

胡鐵花和姬冰雁心裡不約而同的歎了口氣，忖道：「楚留香怎地還不回來？若有他來相助，憑我們三個人之力，石觀音武功就算真是天下第一，古今無雙，也得敗在我們手裡。」

這句話只是在姬冰雁心裡打轉，胡鐵花卻說了出來。

他忍不住長歎一聲，道：「只可惜楚留香不在這裡，否則──」

石觀音竟也長歎了一聲，道：「實在可惜得很，久聞楚留香的武功，平時雖看不出有什麼奇妙，但遇見的對手越強，就越能發揮威力，我竟無緣和他一戰，的確是生平之憾！」

胡鐵花冷笑道：「你用不著難受，他遲早總會來找你一決高下的。」

石觀音道：「只怕是沒有這機會了，你們也用不著再等他。」

胡鐵花縱聲大笑，道：「你以為他此番一去，就永不再回來了嗎？你以為就憑吳菊軒那小子，就能將他置之於死地？」

石觀音緩緩道：「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將楚留香置之於死地，那人就是吳菊軒，只因他已將楚留香這個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徹底研究過一遍，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瞭解楚留香的武功和弱點──」

她淡淡一笑接著道：「你想，我若認為楚留香還有活著回來的希望，又怎麼會在這裡和你們虛耗時間，鬧著玩呢？」

胡鐵花擦了擦頭上的汗，忽然大笑道：「世上永遠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瞭解楚留香的，就連我和他交了二三十年的朋友，都無法瞭解他，何況吳菊軒。」

石觀音冷冷道：「你自然不瞭解他，只因你和他沒有什麼仇恨，根本不必要太瞭解他的，你若太瞭解一個人，就反而不會和他交朋友了，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世上最瞭解你的人，絕不會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仇人，因為只有你的仇人才肯下苦功來研究你的弱點。」

胡鐵花雖然不停的擦汗，但汗卻像是永遠也擦不乾，流下來的汗水，已將他嘴角的鮮血沖得比胭脂還淡。

他嗄聲道：「那姓吳的和楚留香又有什麼仇恨？」

石觀音卻再也不理他，轉身走到龜茲王面前，雙手捧起了金盃，面上的微笑，看來更動人。

她以最溫柔的聲音，慢聲笑道：「勸君更進一杯酒，此去陰冥多故人，敏洪奎、洪學漢和安得山都在那邊等著你，你一定不會寂寞的。」

沙漠上的黑夜特別漫長，也來得特別早。

現在雖還未到戌時，暮色卻已很深，在沉沉的暮色中看來，這一片紫色的煙霧濃得就像是血一樣。

楚留香的面色變了，但瞬即大笑，道：「故技重施，豈非不智？在大明湖邊，你以它逃脫了一次，這次難道還想逃走嗎？難道我還沒有對付你的法子？」

笑聲中，他身形已隨著煙霧向上升起。

他確實已有了破解這忍術中逃遁秘技的法子，只要他身形升起在紫霧之上，對方無論要向哪個方向逃出去，也休想逃得過他的眼裡。

紫霧散發得雖迅速，但在這片刻間，蔓延得還是並不廣，楚留香身形掠起，只見方圓三丈的一團紫霧中，黃沙滾滾，竟已瞧不見吳菊軒的影子，濃密的紫霧中，卻響起了他的笑聲。

而楚留香的力氣卻似已驟然消失，他飛鳥般的身形，竟如石頭般落了下來，重重跌在地上。

只聽吳菊軒大笑道：「故技重施，的確不智，但區區在下還不致如此愚蠢，尤其在絕頂聰明的楚香帥面前，我又怎會將同樣的方法用兩次？」

強風呼嘯而過，煙霧雖濃，也禁不起大漠上的狂風，頃刻間，已將被吹散，縹渺的霧色中，已冉冉現出吳菊軒的身影。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不錯，就因為你上次的煙霧中無毒，所以這次就不再提防，我實未想到這次你竟將蝕骨銷魂的迷香，摻合在這煙霧裡。」

吳菊軒微笑道：「你自然不會想到的，只因每個人對他已熟悉的事，都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留意，這就是人心的弱點──」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每個人都有弱點，你的弱點就是自信心太強了，心又太軟了些，所以才會敗在我的手上，你那天若給我一刀，我今日又怎能復活？」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知道我的弱點，那就是我實在將你看得太重了！所以，我雖然知道世上有些無恥的懦夫，為了逃生，不惜詐死，但我卻從未想到風流瀟灑，才藝無雙的『妙僧』無花，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吳菊軒」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因為縱橫無敵的楚香帥，今日也會一敗塗地，為了報答你昔日對我的恩情，我今日一定要讓你罵個痛快，出出冤氣，無論你罵我什麼，我都洗耳恭聽，你沒有罵完，我絕不出手。」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除下了帽子，極小心地將頭髮也剝了下來，髮套上還帶著張薄薄的人皮面具。

於是風神俊朗的妙僧無花，就又出現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只是靜靜地瞧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無花傲然笑道：「看來在下的易容術雖不及化身千萬的楚香帥，卻也還算不錯了，是嗎？」

楚留香淡淡道：「你還差得遠哩！」

無花道：「若是差得遠，又怎會瞞過了你！」

楚留香道：「你並沒有瞞過我，我早已看出吳菊軒是別人改扮，只不過我一時間，沒有想到你身上而已。」

無花也歎了口氣，道：「我本來以為你永遠也不會懷疑到我的，只因我的確花了不少苦心，我將一點紅找來，就為的是要你以為是黑珍珠在暗中主持此事，這樣做非但使你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而且還可令你將事情越想越複雜，不知不覺地走入歧路，永遠也找不出頭緒。」

楚留香道：「你這法子的確不錯，我本已走入歧路，幾乎回不了頭了，直到我發覺石駝竟是昔日華山七劍中的人，我才想到石觀音原來就是黃山世家的李姑娘。」

現在無花已沉下了臉，再也瞧不見笑容。

楚留香道：「昔年華山劍派和黃山世家一場決戰，黃山世家只逃出了一位李姑娘，她死裡逃生，卻無法在中原立足，於是東渡扶桑。」

「在那裡，她遇著了對她一往情深的天楓十四郎，還為他生下了兩個孩子，但等她學到了一身神秘的武功後，她就拋棄了他們，重回中土，殺了華山七劍，報了黃山世家的血海深仇。」

「然後，這位李姑娘便又神秘地失蹤了，江湖中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這時武林中雖忽然出現了一個行蹤詭秘，武功無敵的女魔頭石觀音，但誰也不會將忠貞孤苦的李姑娘和這女魔頭聯想到一起。」

「這秘密本來永遠不會被揭破的，只可惜李姑娘卻偏偏將華山七劍中的一個人活著留了下來──」

說到這裡，楚留香笑了笑，才接著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太倔強，無論受了多麼大的折磨，都不肯拜倒在李姑娘的裙下，而李姑娘看上了一個人，卻無論如何，都要得到手的，所以她一直沒有殺他，也想不到他能逃走。」

無花的臉上，已像是籠罩著一層寒冰，冷冷道：「說下去。」

楚留香道：「但只有這一個線索，還是無法揭破石觀音的秘密，只可惜二十年後，世上卻偏偏有了個好管閒事的楚留香，楚留香又偏偏和李姑娘的兩個兒子談得來，而且還不幸由朋友變為仇敵，竟將這段已漸漸被人忘記的武林秘辛，又重新翻了出來，這自然是李姑娘永遠也不會想到的。」

無花道：「說下去。」

楚留香道：「楚留香雖知道了天楓十四郎父子的故事，卻仍未想到他們會和石觀音有何關係，這兩條線看來簡直風馬牛不相及，直到華山門下久已失蹤的弟子重又出現，說出了石觀音的秘密，這兩條線才連到一起。」

他凝目瞧著無花，微笑道：「這兩條線連到一起後，我怎會還有想不通的事呢？」

無花默然半晌，緩緩道：「不錯，你既已知道石觀音就是我無花的母親，就會想到無花在中原慘敗後，就出關來投奔母親，無花在中原所圖謀的王霸之業，既已因你破壞而一敗塗地，他只有出關來另圖大舉。」

他眼睛裡忽有光芒一閃，嘴角又露出微笑，道：「但無花又怎會知道石觀音是他的母親呢？這件事只怕連無花也不知道，楚香帥也猜不透了吧！」

誰知楚留香竟連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道：「這卻是因為任夫人秋靈素的關係。」

無花皺眉道：「秋靈素？她和此事又有何干？」

楚留香道：「石觀音不能忍受世上有比她更美麗的女人，所以就毀去了秋靈素的容貌，再令秋靈素生不如死，痛苦終生。」

「誰知任幫主竟對秋靈素一往情深，非但沒有因為她容貌被毀而改變，而且還將她娶為妻子。」

「石觀音要毀去的人，任幫主卻偏偏要救了她，這自然也是石觀音不能忍受的事，她自然不會放過他的。」

「又誰知天楓十四郎竟比她快了一步，先找上了任慈，等她知道天楓十四郎已將她的兒子交託給任慈，她就立刻打消了殺死任慈的主意，因為她已想起比殺死他更好的方法，她不但要他死，還要將他連根毀去。」

說到這裡，楚留香不禁長歎了一聲，才接著道：「別的女人一定無法等待那麼久的，但她為了要毀一個人，竟不惜等待十幾年，等到兩個孩子都長大後，她才去找他們。」

無花也不禁長歎一聲，道：「這些事，你怎麼會想得到的？」

楚留香道：「你想，若不是她告訴南宮靈，說任慈並非他的恩人，而是他的殺父仇人，南宮靈又怎會對任慈那麼狠心？」

「你入少林寺後，已經很懂事了，但南宮靈那時卻還是個孩子，他就算天性涼薄，但被任慈扶養成人，多多少少也該受了些感化才是，又怎會做得出如此狠毒的事？這一點我早已覺得很奇怪了，始終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無花道：「但現在你已想通了，是嗎？」

楚留香道：「現在我自然已想通了，就因為她將你們的身世說了出來，所以你們才會知道彼此是兄弟，所以才會對你們的恩人生出痛恨之心，你們做出了那件事，不但是想稱霸武林，也是想要報復。」

無花長長歎了口氣，悠然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只可惜太聰明了些。」

楚留香笑道：「這句話我已聽過許多次了。」

無花冷冷道：「但這次，卻已是你最後一次。」

楚留香目光閃動，沉聲道：「現在我已中了你的迷香，已連還手的力量都沒有了，你難道真會向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人下手嗎？」

無花一笑，道：「我本也不忍殺你們，但我卻從你這邊學會了一件事。」

楚留香道：「什麼事？」

無花一字字道：「那就是一個人的心絕不能太軟，否則他就要死在別人手上，你就是因為心太軟，所以今天才會被我殺死。」

楚留香長歎一聲，黯然道：「無花呀無花，我實在看錯了你，一直都看錯了你。」

只聽「嗆」的一聲，無花掌中已多了柄長刀。

刀光如雪。

無花凝注著雪亮的長刀，悠悠道：「你還記得那『迎風一刀斬』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怎會忘記？」

無花道：「這一刀殺人時，絕無痛苦，你甚至不會感覺到刀鋒砍在你身上，我可以保證，世上絕沒有一種比這更痛快的死法──」

他歎了口氣，又道：「這已是我所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你不妨將它算做我對你的報答。」

然後，雪亮的刀鋒，便閃電般向楚留香砍下。

山谷裡已沒有一個活人，就連那些除了掃地外，永遠也不會再做別的事的可憐人，畫眉鳥都沒有放過他們。

現在，屍體雖已被楚留香等人以布幔掩置起來了，但山谷中仍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只有石觀音的那間精雅的秘室，依然是美麗而溫馨的，淡淡的燈光裡，依然瀰漫著醉人的甜香。

現在，石觀音已回到這裡，看來，也依舊是那麼安詳而美麗，彷彿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令她有絲毫改變。

牆角垂著一面天青色的布幔，拉起這布幔，便露出一面晶瑩而巨大的鏡子，鏡框上鑲滿了翡翠和珠寶。

但就算是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也不能奪去鏡子的光彩，這鏡子本身，就像是帶著種神秘的魔力。

無論誰走到這鏡子前，幾乎都會忍不住要向它膜拜下來。

石觀音站在這面鏡子前，也不知站了多久，她癡癡地瞧著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的臉上漸漸泛起了可愛的紅暈。

然後，她忽然將身上每一件衣衫，都脫了下來，於是她那完美得幾乎全無瑕疵的軀體，也就出現在鏡子裡。

燈光溫柔地瀉在她身上，她的肌膚像緞子般發著光，那白玉般的胸膛，驕傲地挺立在沙漠上溫暖而乾燥的空氣中，那兩條渾圓而修長的腿，線條是那麼柔和，柔和得卻像是江南的春風。

石觀音筆直的站著，癡癡地瞧著自己，她的目光甚至比一個好色的男人還貪婪，連最隱秘的地方都不肯放過。

她終於滿意地歎了口氣，悠然道：「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女人，還能將身材保持得這麼好，除了我之外，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吧！」

鏡子裡的石觀音也在微笑著，像是在說：「世上永遠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的。」

石觀音在鏡子對面一張寬大而舒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來雖然有些疲乏，但神情卻很愉快。

第三十五回　紅粉骷髏

她滿足的歎了口氣，喃喃道：「我累了，我實在是累了，你可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少事嗎？」

鏡子裡的石觀音神情也是很愉快的，像是在說：「你做的事，一定很了不起。」

石觀音笑著道：「那龜茲王雖不如我想像中那麼糊塗，但我還是殺了他，也殺了他那自以為很美麗的女兒，那杯酒中的毒，現在早已發揮了效力。」

「至於那姬冰雁和胡鐵花，我本還不想這麼快就殺死他們的，誰知他們竟搶著將第一杯毒酒喝了下去。」

她又歎了口氣，接著道：「我也知道像胡鐵花那種人，是寧可自己死，也不願受別人折辱的，但我卻未想到姬冰雁也會這樣做，這實在很可惜，是嗎？」

鏡子裡的人也歎了口氣，像是覺得很惋惜。

石觀音默然半晌，展顏笑道：「但無論如何，我的計劃總算是完成了，那自命不凡的老頭子殺了安得山那些人，正合了我的心意，我本來遲早都要殺死他們的。」

鏡子裡的人也在微笑著，像是在說：「不錯，無論什麼人死了，你都不會放在心上的，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你真正關心的人。」

石觀音吃吃笑道：「他們殺了我谷中所有的人，以為我一定會很難受，誰知我早已覺得他們討厭了，現在，我正要換一換環境，到龜茲國去嘗嘗做太后的滋味，這些人若是不死，反而是我的累贅，我倒真該感激他們才是。」

鏡子裡的人也在大笑著，像是在說：「他們本該知道，你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留戀的。」

石觀音笑道：「只有你，我的心意，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瞭解，我悲哀的時候，只有你陪著我難受，我高興的時候，也只有你陪著我歡喜。」

她笑容變得說不出的溫柔，一雙纖美的手，溫柔而緩緩地在自己身體移動著，冷漠目光，也開始變得熾熱。

她夢囈般低語說道：「世上也只有你能令我愉快，那些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只會叫我噁心。」

鏡子裡的人也在溫柔地撫摸自己。

石觀音瞧著「她」的手在胸膛上、腿上、──輕輕揉動著，瞧著「她」的手越動越急，越動越快。

她目光已如火焰般燃燒起來，喉嚨裡發出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呻吟，美麗的胴體也開始痙攣、蜷曲。

她呻吟著道：「你真好，真好──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你，永遠也沒有人能比得上你──」

就在這時，珠簾外傳出了一聲歎息。

這一聲歎息雖輕，但卻像是一根鞭子，在石觀音赤裸的胴體上重重抽了一鞭，她臉上的血色立刻褪了個乾淨，顫抖的呻吟也立刻停止，那一雙蜷曲的腿，也漸漸放鬆了，展開了。

但她的身子卻仍坐在椅子上沒有移動，正在燃燒著的情慾，一下子全都變成了憤怒的火焰。

她緊握著雙拳，直等到這憤怒漸漸平靜之後，才歎了口氣，道：「外面的人，可是楚香帥？」

珠簾外也有人歎了口氣，道：「正是在下。」

石觀音淡淡一笑，道：「你既來了，為何不進來？」

楚留香果然走了進來。

他凝注著鏡子裡的石觀音，石觀音也在鏡子裡凝注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楚留香才歎息道：「我知道你這一輩子都在尋找，想找一個你能愛上的人，我本來一直希望你能找著，但現在才知道你是永遠也找不著的。」

石觀音道：「哦？」

楚留香一字字道：「因為你已愛上你自己，你愛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對任何人都不會關心，甚至是你的丈夫和兒子。」

石觀音忽然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怒吼道：「你──你為什麼要偷看我的秘密？」

這風姿永遠是那麼優美，言笑永遠是那麼溫柔的女人，現在竟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潑婦，一隻野獸。

她美麗的眼睛裡，射出了惡毒的光，瞪著楚留香，一步步走過去，像是要將楚留香連皮帶骨全都吞噬。

楚留香也不禁緊張起來，一步步往後退。

誰知石觀音突又停下了腳步，臉上也立刻露出了溫柔而動人的微笑，瞧著楚留香柔聲道：「你應該原諒我的失態，我並不是有心這麼樣做的，你總該知道，一個人的秘密若被人揭穿，總難免會惱羞成怒，是嗎？」

楚留香怔了半晌，苦笑道：「我其實並非有心要偷窺你的秘密，還希望你也能原諒我才是。」

石觀音微笑道：「你能說這句話，我實在很高興，只因──」

她又坐了下來，柔聲接著道：「無論你是要殺死我，還是我要殺死你，我們也都該彼此留一個好印象才是，就算在你臨死的時候，我也不希望你將我看成一個又凶又醜的毒婦，所以你就算要殺我，至少也應該先坐下來陪我聊聊天。」

她忽然又變成一個溫柔美麗又慇勤的女主人，對這種女主人的請求，是誰也沒法子拒絕的。

楚留香只有坐了下來，微笑道：「你可是有什麼話要問我嗎？」

石觀音道：「不錯！你當然也有些話要問我，但因為你是對女人很溫柔有禮的君子，所以才會讓我先問你。」

她嫣然一笑，接著道：「那麼我問你，你可見過了無花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見過了，他對我實在很好，堅持要想法子報答我。」

石觀音也像是覺得有些奇怪，失聲道：「報答你？他要怎樣報答你？」

楚留香微笑道：「他要用『迎風一刀斬』的手法，一刀砍下我的腦袋。」

石觀音吃吃笑道：「這種報答的法子倒實在很特別，也很有趣。」

楚留香歎道：「不錯，實在是很有趣，只可惜在下的腦袋並不太多，所以只好婉言謝絕了。」

石觀音歎息道：「那麼他豈非一定很失望？」

楚留香道：「夫人你是不是也很失望呢？」

石觀音眼波在他身上一轉，笑了笑道：「我倒並不太失望，只不過有些奇怪而已。」

楚留香道：「奇怪？」

石觀音指著鏡旁高几上一個翠綠色的瓶子，緩緩道：「你可瞧見了這瓶子嗎？瓶子裡裝的是一種無色無味，就像雪花般的迷藥，它還有個很美的名字，叫『眼兒媚』，只因它要迷倒一個人，就像少女們拋媚眼那麼容易，而且飄飄然，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

楚留香道：「無花兄莫非就是以它來對付在下的？」

石觀音道：「不錯，這種藥一向都非常有效的，對你為什麼就沒有用了呢？」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微笑道：「在下一生，也曾上過不少當，但卻從來也沒有被任何一種迷藥迷倒過。」

石觀音看來又有些驚奇了，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楚留香笑道：「夫人可曾注意到在下時常都在揉鼻子嗎？」

石觀音嫣然道：「你摸鼻子的樣子可愛得很，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女孩子被你這動作迷住的，但這又和迷藥有什麼關係呢？」

楚留香道：「只因在下揉鼻子，並不是故作可愛狀，而是在下的鼻子一向有毛病，據說是鼻竇生得和別人有些不同，所以無論用什麼法子都治不好，甚至連江南最有名的神醫『金針渡危』葉天士，都說我這鼻子是無藥可救的了──」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若是鼻子呼吸不通，整天都會覺得頭暈腦脹，真是比什麼病都痛苦，是以在下就發誓要練好一種特別的內功，這種功力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但學會之後，皮膚毛孔都可呼吸，日久成了習慣，鼻子反而變成多餘的廢物了，只不過覺得沒有鼻子太難看，所以才沒有割掉。」

石觀音這次才真的聽得怔住了，過了半晌，不禁苦笑道：「你這鼻子既是廢物，世上自然就沒有任何一種迷香能迷得倒你，你皮膚毛孔俱能呼吸，根本用不著換氣，輕功自然要比別人強得多，難怪有人說瞎子的心靈特別靈巧，看來世上有些事，的確往往會因禍而得福的。」

楚留香笑道：「現在我也將一個從來沒有別人知道的秘密告訴夫人了，夫人還有什麼話要問我嗎？」

石觀音默然半晌，道：「那麼，無花呢？你是不是也用他報答你的法子報答了他？」

她沒有等楚留香回答，又笑了笑，道：「你當然不會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留香的一雙手上，從來也不肯染上血腥氣，是不是？」

楚留香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道：「正是如此，人命受之於天，誰也沒有權力奪取別人的性命，無花兄自然沒有死，他此刻就在附近，夫人可想見見他嗎？」

石觀音瞪著他的鼻子，道：「我若想見他，自然是有條件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條件，只不過在下也想見幾個人而已。」

石觀音道：「是不是胡鐵花、姬冰雁和龜茲王父女？」

楚留香道：「還有柳別飛兄弟、曲無容和一點紅。」

石觀音道：「曲無容和一點紅的運氣不錯，我去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還留了封信給你，我雖然知道不該拆看別人的書信，但還是忍不住瞧上一瞧。」

楚留香忍住氣道：「看過之後，你自然順手撕了？」

石觀音道：「但信裡的意思，我倒還記得。」

她笑了笑，接著道：「這封信自然是曲無容寫的，她說他們雖然已經殘廢，但並不想求你們保護，以後有機會，他們倒願意保護保護你。」

楚留香知道這必是姬冰雁說的那番話，無意中傷了他們的心，他忍不住歎息了一聲，又忍不住微笑道：「這兩人都是同樣的倔強，同樣的驕傲，他們能在一起，倒的確是珠聯璧合，可賀可喜，夫人也該為曲姑娘高興才是。」

石觀音道：「至於你說的柳別飛兄弟，我根本就沒有見到這兩個人，想必也走了。」

楚留香暗暗鬆了口氣，道：「那麼胡鐵花他們呢？」

石觀音淡淡道：「他們倒還都在附近，不過只怕你已來遲了一步。」

楚留香失色道：「他們──他們難道已──」

他咽喉的肌肉似乎忽然抽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石觀音悠然道：「我素來不太喜歡用毒藥的，因為我還有許多殺人的法子，都比下毒簡單得多，所以單以下毒而論，我實在比不上秋靈素，你若是早來一步，也許還可救得活他們，但現在──現在卻是誰也沒法子的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楚留香的一顆心剛吊起來，又摔下去，楚留香心膽俱裂，熱血一下子都衝上頭來。

但他也知道，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是千萬衝動不得的，一衝動，就得死，他只有拚命忍住。

這實在不容易，他緊握著雙拳，指甲都已刺入肉裡，滿嘴的牙齒，都已幾乎被他咬碎。

這正是楚留香生平最大的失敗，最大的打擊！他就算現在立刻殺了石觀音，也還是難免遺恨終生。

何況，他根本沒有一分能勝過石觀音的把握。

燈光依舊是那麼溫柔，在這種燈光下，就算是個平凡的女人，也能誘人動情，何況是石觀音這樣的絕色美人，何況她身上連一縷輕紗都沒有。

她赤裸裸的將胴體展露在楚留香眼前，還怕他錯過了一些不該錯過的地方，是以不時改變一下姿勢。

但楚留香的眼睛發直，竟似什麼也沒有瞧見。

石觀音終於輕歎著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想替他們報仇，但我勸你還是打消這主意的好，只因你的武功雖不錯，我卻可在一百招之內，取你的性命，你相信嗎？」

楚留香道：「我相信。」

石觀音道：「可是我並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不來逼我，我永遠也不想殺你，現在，我實在已沒有一個親近的人，只要你願意，我非但隨時都可將你扶上龜茲國的王座，而且還可以讓你──」

她的手在自己的胴體上輕輕的移動著，以無聲的行動代替了言語，這實在比任何言語都要動人得多。

美色、尊榮、權力、財富──這其中無論哪一樣，都已是男人不可抗拒的誘惑，何況四樣加在一起。

石觀音道：「你若答應，就是終生的歡樂，你不答應，就只有死，這選擇難道還不容易？你難道還拿不定主意？」

楚留香忽然一笑，道：「我本來的確很想答應你的，只可惜你實在太老了，你就算很會賣弄風情，但我只要一想起你的兒子已與我差不多大，就倒足了胃口。」

對一個美人遲暮，拚命想挽回青春的女人說來，就算將世上所有最惡毒的話加在一起，也沒有這句話這麼傷人。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釘錘，重重的敲在石觀音的痛腳上。

她努力想保持的優美風姿，動人笑容，一下子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都發起抖來，嘶聲道：「你一定要我殺了你？」

楚留香淡淡道：「不錯，我寧可死，也不願和你這老太婆睡在一起，你穿著衣服還好些，脫光了只有更令我噁心。」

他還怕石觀音不衝動，說得一句比一句惡毒，因為他知道唯有令石觀音氣得發瘋，他才能有一絲致勝的機會。

他的目的果然達成了。

石觀音氣得連胸膛都發了紅，她雖然明知楚留香是在故意激怒她，但還是沒法子控制得住。

她在楚留香說最後一句話時，還坐在那裡發抖，但楚留香說完了這十個字，她已自椅子上竄起，閃電般攻出了七招。

一個人本只有兩隻手，但在這一剎那間，她卻像忽然多出五隻手來，這七招竟似同時擊出的。

就在這一剎那間，楚留香的咽喉、雙目、前胸、下腹，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已在石觀音的掌風籠罩中。

楚留香也曾遇見過不少出手迅急的武林高手，有的人甚至可以在茶杯從桌上跌到地上之前，將茶杯伸手接住，杯子裡滿滿一杯茶，竟連一滴都沒有灑出，還有的人可以用筷子去夾蒼蠅，用一根魚刺釘住蜻蜓的尾巴。

但這些人的動作若和石觀音一比，簡直就慢得像老太婆在繡花，楚留香實在想不出一個人怎能在剎那之間，同時攻出七招。

這七招看來竟沒有一招是虛招。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索性不避不閃，忽然大喝一聲：「住手！」

如此凌厲的招式攻出後，本來絕對無法收回的，但楚留香卻算準石觀音一定能收回的，而且一定會收回。

石觀音果然在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停住了手。

這有如狂風暴雨的七招，竟又在一剎那間奇蹟般消失了，石觀音就像是根本未曾出手似的，瞪著楚留香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難道你已改變了主意？」

楚留香背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濕透了，這一下賭注實在下得太大，石觀音若不想聽他說什麼，他就得將性命輸去。

現在他雖然僥倖贏了這一手，但一顆心已幾乎跳出了腔子，只不過他就像一個天生的賭徒一樣，心裡就算緊張得要命，面上也絕不會露出來的。

他反而瞧著石觀音笑了笑，淡淡道：「你就算要動手，也該先穿上件衣服吧？你可知道，你現在這模樣，就像一隻煮熟的蝦子，全身都紅通通的。」

石觀音就算真的想去穿衣服，也來不及了。

楚留香根本不等話說完，就已出手。

江湖中人都知道楚留香出手之際，駭人聽聞，就連中原第一快劍一點紅和他動手時，每攻七招，他已還了十招。

可是這次他搶先攻出三招後，石觀音才出手，等他攻出十招時，石觀音也還了十招。

只聽石觀音冷笑道：「難怪別人說你詭計多端，如今看來，果然不錯，但你也用不著得意，你能騙我一次，還能再騙我第二次嗎？」

這幾句話說完，楚留香全身又再度落入她的控制中，她攻出十招，楚留香竟連七招也還不出了。

他現在才相信石觀音的武功，的確是無人能及。

普天之下，無論哪一門，哪一派，哪一個人的武功，楚留香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但石觀音的武功，卻根本不似人間所有，普天下無論什麼人的出手，楚留香多多少少都能將他們招式的來龍去脈，變化方位看出來一些，但石觀音的出手，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當今天下武功最強的人，楚留香至少知道有四五個，有人說少林南支掌門天峰大師，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有人說崑崙宗主雷霆上人的武功才是天下無敵，還有人說神秘遊俠「血衣人」的劍法，比任何人都強得多，自然也有人說「血衣人」之所以能始終縱橫無敵，只不過是因為他沒有遇見楚香帥而已。

但楚留香卻知道，這些號稱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若和石觀音動手，沒有一個能支持三百招的。

楚留香也知道再過五十招，自己就必死無疑。

這時石觀音的出手已慢了下來。

別人的出手若像她這麼緩慢，楚留香一眼就可看出她要攻擊自己什麼部位，輕輕鬆鬆的就可避開。

但石觀音的出手雖慢，卻還是令人看不出她攻擊的部位，她的出手竟越慢越凶險，越慢越可怕。

只因她一招使出後，力道縱已使出十分之九，還是可以再生變化，而她剩下的一分力道，也已足以致人死命。

她一招攻出後，楚留香竟已幾乎不敢招架，不敢閃避，只因他招架閃避之後，力已用盡，那時石觀音的招式再一變化，他就躲不過了。像這樣的打法，自然是苦不堪言，楚留香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如此狼狽。

石觀音冷笑道：「楚留香，你還能再招架二十招嗎？」

楚留香歎道：「不能了。」

石觀音道：「你想，現在還有什麼人能救你？」

楚留香長歎道：「沒有人了。」

現在，石觀音已隨時都可將他置之於死地，就算將那七大劍派的掌門人全都找來，也是救不了他的。

就算有人能在一剎那間，將普天之下，各州各道的兵馬全都聚集到這裡，將石觀音踏成肉泥，但她還是能先殺了楚留香，楚留香還是活不成的。

第三十六回　別兮大沙漠

楚留香自然有很多仇人，這些人雖然對楚留香恨之入骨，但卻無法可施，只有在背後詛咒，說：「楚留香將來一定會死在女人手裡，他的屍體將來一定會在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腰上被發現的。」

這些人現在若也在這裡，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來。

只見石觀音赤裸的胴體，在這一剎那間忽然變得分外美麗，她鏡子裡的人影身上也發了光。

她面上又露出了動人的微笑，道：「你可知道，每殺一個厲害的對手，我就會覺得年輕許多，只不過，殺了你實在有些可惜而已。」

說完了這句話，她就拍出了最後的一掌。

她看出楚留香已再無招架之力。

誰知楚留香身子忽然一縮，反手一掌擊了出去。

這一掌竟非擊向石觀音，而向那鏡子擊去，這一擊若擊向石觀音，自然無法擊中，但鏡子卻是不會動的。

只聽「嗆啷」一聲，鏡子已被他掌力擊碎。

鏡子裡的石觀音已被擊碎了。

若是對別人，這一著實在毫無用途，但石觀音實在太美，也太強了，這許多年來，她已只將自己的精神寄託在這鏡子上，她已愛上了自己。但她卻不知道自己愛的這鏡子裡虛幻的人影，還是有血有肉的。

鏡子裡的人和她已結成一體，真真幻幻，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嗆啷」一聲，鏡子裡的人被擊碎，鏡子外的石觀音也像受了重重一擊，整個人都怔了怔。

高手相爭，怎容得她發怔。

這一剎那間，楚留香已閃電般，點了她的五處穴道。

無敵的石觀音，竟倒了下去。

但她甚至在已倒下去後，還無法相信這會是真的，她簡直無法相信楚留香能將她擊倒。

她吃驚的瞧著楚留香，目光中仍充滿懷疑。

楚留香卻閉著眼長長呼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將一顆發狂跳動的心平靜下來，他想擦擦臉上的汗，但衣服和手也都已濕透。

石觀音瞪著眼，嗄聲道：「你──你打倒了我？」

楚留香終於一笑，道：「不錯，我擊敗了你，我常常都能擊敗一些武功比我高強的人，這有時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

石觀音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動了好幾次，卻仍是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楚留香長歎道：「你殺死我最好的朋友，我實在很想殺了你，但我卻不能這樣做，現在我只有將你──」

他聲音忽然頓住，全身汗毛卻為之悚遍。

就在這頃刻間，石觀音美麗的胴體己奇蹟般乾癟了下去，她身上的血肉，像是已忽然被抽出。

這世上最美麗的肉體，竟在片刻間就變成了一副枯骨──沒有人能殺死石觀音，她自己殺死了自己。

天色漸漸有了曙光，但大地卻更寒冷。

楚留香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悲痛，說不出的蕭索。

他不停地的問著自己：「我勝了嗎？我真的勝了嗎？」

美人和枯骨之間的距離，相隔也不過只有一線而已，勝和敗之間，又怎能差了多少呢？

他縱然擊倒了無敵的石觀音，縱然得到了蘇蓉蓉的平安消息，但卻失去了胡鐵花和姬冰雁，這遺憾又有什麼能彌補呢？

這遺憾永遠也無法彌補的。

楚留香幾乎已忘了自己什麼時候曾經流過淚，現在眼淚卻已沾濕了衣袖，但他卻一定要擦乾眼淚，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但是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人有權殺死別人，也沒有人有權殺死自己。

楚留香挺起胸膛，大步前行，前面有個山坳，無花已被他點住了穴道，藏在那山坳裡，無論如何，他也要將無花帶回中原，接受法律的制裁，這也是他的責任，殺人者死，這規律誰也不能逃。

但誰也無法將無花帶走了，一枝長箭，已貫穿了他的咽喉，鮮血淋漓的胸膛上，有一張慘碧的紙條：「楚香帥不願殺人，畫眉鳥一定代勞。」

楚留香又怔住了，這畫眉鳥究竟是什麼人？他這麼做是善意？還是惡意？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就在這時，風聲驟響，一根箭破空飛來。

楚留香偏過身子，用兩根手指夾住了箭翎，只見這枝箭的箭鏃竟已被折斷，射箭的人顯然並不想要楚留香的命。

但箭翎上卻繫著根碧綠的長線，長得瞧不見盡頭，那神秘的畫眉鳥莫非就在這長線的另一端等著楚留香嗎？

無論這可怕的人是在玩什麼花樣，楚留香卻決定去看個明白，他並沒有思索考慮，身形已沿著長線飛掠而去。

長線的另一端，果然有人在等著楚留香，不只一個人，而是四個人，他們瞧見楚留香，就一齊跳了起來。

楚留香瞧見他們，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四人竟是龜茲王父女和胡鐵花、姬冰雁，這難道是做夢嗎？但胡鐵花已捏住了他的肩膀，捏得痛得要命。

楚留香苦笑道：「這不是做夢，做夢的人不會感覺疼的，但這若不是做夢，死人又怎麼會復活呢？」

胡鐵花大笑道：「最近陰司地獄已經客滿了，閻王爺沒法子，只好將我們四個孤魂野鬼又趕了回來。」

楚留香笑道：「這就難怪最近死而復活的人特別多了。」

姬冰雁神情卻像有點緊張，失聲道：「你怎會知道我們中毒的事？你難道已見過石觀音了？」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也緊張起來，道：「她的人呢？」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死了！」

胡鐵花、姬冰雁、龜茲王、琵琶公主，四個人同時怔住，過了半晌，又同時鬆了口氣，胡鐵花眨著眼，道：「但總不是你殺了她吧？」

楚留香歎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有些人的牙齒裡始終都藏著毒藥的，到了必要時，就將毒藥外的蠟衣咬破──」

胡鐵花等不及他說完話，就搶著道：「你說她是自殺的，她為什麼要自殺呢？」

楚留香道：「只因除了死之外，她已沒有別的路好走了。」

胡鐵花瞪著他，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就好像沒有見過楚留香這個人似的，琵琶公主已搶著道：「你難道擊敗了她？」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們一定很奇怪，是嗎？」

其實這些人又何止奇怪而已，他們簡直有點不信。

胡鐵花終於長長吐出口氣，搖著頭道：「完了！完了！姓姬的，你說咱們還有什麼能混的，咱們兩個加起來都打不過石觀音，但這小子卻輕輕鬆鬆地就將她擊敗了。」

楚留香苦笑道：「輕鬆？你以為我很輕鬆？老實告訴你，我和她拼了兩百多招，根本就沒有一招能威脅到她的。」

胡鐵花道：「你既然只有挨打的份兒，又怎能擊敗她的？」

楚留香還未說話，琵琶公主已嬌笑道：「他自然有法子，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有法子的，高手相爭，不但要鬥力，還要鬥智，他的武功就算不如石觀音，但若是動起心眼兒來，世上又有誰能比得上他？」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忍不住走過來拉起楚留香的手，像是再也捨不得放開，龜茲王立刻重重咳嗽一聲，賠笑道：「這次本王實在多虧三位壯士之力，不知三位壯士是否肯到龜茲一遊──」

琵琶公主嬌笑著搶著道：「他們當然要去的，無論誰想不去，我都不答應。」

胡鐵花和姬冰雁都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望著楚留香。

楚留香也不禁咳嗽了一聲，賠笑道：「在下等也想觀光貴國的風物，只不過──」

琵琶公主面上已變了顏色，強笑著道：「只不過怎樣？」

楚留香揉著鼻子，拚命向胡鐵花和姬冰雁使眼色，只想他們說兩句話，胡鐵花和姬冰雁卻偏偏像是沒有瞧見。

楚留香只有歎了口氣，苦笑道：「只不過在下等實在還有些別的事要去做，這次只有辜負王爺的好意了。」

琵琶公主放鬆了手，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指尖也在不停地發抖，她一步步的後退，眼睛卻還是瞪著楚留香，顫聲道：「你不去？你真的不去？」

楚留香只有苦笑，龜茲王卻已趕緊拉住他女兒的手，歎道：「三位壯士竟不肯賞光，本王實在失望得很，但想來壯士們必有很要緊的事，我們也不能勉強的。」

琵琶公主垂下了頭，喃喃道：「不錯，我們不勉強他們，其實我早就該知道你們絕不會去的。」

她忽又抬起頭來笑了笑，道：「我並不怪你們，只因我也不會跟你們走的，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能夠偶然相聚，我──我已經十分高興。」

凌晨的風，冷如刀，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三個人木立在寒風裡，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長歎了口氣，喃喃道：「她居然走了，居然沒有哭出來，這實在不容易，我從來也沒有佩服過任何女人，現在卻實在有點佩服她。」

楚留香黯然道：「她說的話不錯，我和她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縱然勉強在一起，也不過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倒不如這樣分手，還可留個甜蜜的回憶。」

胡鐵花苦笑道：「無論如何，她不但可愛，而且聰明，這樣的女孩子，我就怎麼遇不到呢？」

姬冰雁冷冷道：「就算遇到，也被你滿嘴的酒氣薰跑了。」

胡鐵花笑了起來，楚留香也沒法，讓自己笑了笑，改變話題，道：「石觀音說你們已喝了她的毒酒，這想必也不會是假話。」

姬冰雁淡淡道：「小胡搶著將那杯毒酒喝下了一半，還留下一半給我，我也只有喝下去，因為我們到了那地步，除了死之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

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以為他將性命看得很重，誰知他──」

他喉嚨像是忽然被塞住了，下面的話竟說不出了，眼睛也變得濕濕的，用力去拍姬冰雁的肩頭，喃喃道：「總而言之，我總算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那時候石觀音雖一定會殺我，卻一定不會殺你的。」

楚留香道：「但你們兩人又怎麼沒有死呢？」

胡鐵花道：「就在我快死過去的時候，忽然有人塞了粒藥在我嘴裡，又在我耳朵旁輕輕說：『記住，畫眉鳥不但會殺人，也會救人的。』」

楚留香動容道：「是他救了你們？你們可看到他長得是什麼模樣？」

胡鐵花道：「那時我已經昏過去，什麼也沒有瞧見。」

楚留香轉向姬冰雁，姬冰雁也搖了搖頭，楚留香沉思了半晌，歎道：「這畫眉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是故意要示恩於我？難道是──」

胡鐵花笑道：「也許他只不過是有個女兒想嫁給你，也許『他』自己就是女的，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你迷住了──」

他不等楚留香說話，又道：「但無論如何，咱們反正一定要找到他的，是嗎？」

楚留香遙視著天邊一朵白雲，悠悠地道：「我們用不著去找他，只因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第二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三部 畫眉鳥

第一回　無眉畫眉

現在，是黃昏。這裡是個很熱鬧的城市，街道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嬰兒的──

大多數的人看來都很愉快，因為他們經過一天工作的辛勞，現在正穿著乾淨的衣服、舒服的鞋子，囊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節儉的生活中省下來的錢，所以他們已經可以盡情來享受閒暇的樂趣。

另一些人，卻從來不知道工作的辛勞，自然也不知道閒暇的趣味，所以看來就有些沒精打采。

一個人不去耕耘，就想求收穫，是永遠也不會愉快的。

這條街道的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舖，有的賣雜貨，有的賣茶葉，有的賣衣服，有的賣花粉，大多數店舖都將他們最好的貨式陳列出來，來引誘路人的眼睛。

他們也在瞧著路上的行人，那眼色就好像行人瞧貨物一樣，路人的興趣在他們的貨物，他們的興趣卻在路人的錢袋。

這些人彼此打量著，彼此微笑著，大多數人都彼此相識，只有兩個人，在這裡是完全陌生的。

那就是胡鐵花和楚留香。

楚留香和胡鐵花甚至連這個城市的地名都不知道，他們既沒有打聽，也絕不關心，因為他們的興趣並不在這城市。

他們的興趣就在這些人的身上。

自一望千里無人跡的大沙漠歸來，再見到這些和氣的、愉快的、善良的人，實在比什麼事都能令他們開心。

這熱鬧的城市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這條街，這條街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這家酒樓，他們就選了這地方，坐在臨街的窗子旁，望著樓下街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望著人們的笑容，聞著人們的呼吸。

他們就這樣坐著，這樣望著，也不知望了多久，桌子上已堆滿了錫酒壺，酒壺已都是空的。

胡鐵花那張被大漠烈日曬得發黑的臉上，已透出了紅光，等到酒壺已開始往地下擺的時候，他才歎了口氣，喃喃道：「我現在才知道，世上最可愛的，就是這些平凡的人，你終日和他們相處在一起，也許還不會覺得他們有什麼可愛，但你若是到那見鬼的大沙漠去了一趟，你就會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人更可愛的東西了。」

楚留香笑了，笑著道：「這也正是你可愛的地方，一個對人類如此熱愛的人，絕不會是壞蛋，一個壞蛋絕不會有你這樣的想法。」

胡鐵花大笑道：「多承誇獎，我只希望老姬也能聽到你這句話。」

提起姬冰雁，他開朗的笑臉上忽然有了陰影，連灌了三杯酒下肚，重重拍了拍桌子，大聲道：「我真不懂這死公雞為什麼不肯和咱們一齊走，為什麼要回家？」

楚留香微笑道：「你若知道家裡有人在等著你時，你也會急著回家的。」

胡鐵花許久沒有說話，又灌了三杯酒下去，才長歎道：「不錯，無論如何，一個男人若知道他的家裡隨時都有人在等著他、想念他，那實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楚留香笑道：「但最重要的，還是他心裡必定要有個值得他懷念的人，否則他的家就算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你就算用鞭子去趕他，他也不會回去的。」

他雖然還在笑著，但笑容看來卻已有些沉重。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蓉兒她們，是嗎？」

他不等楚留香回答，就又接著道：「其實她們既已回來了，你根本就用不著再為她們擔心，就憑她們三個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又有誰敢動她們一根頭髮。」

楚留香只有苦笑，胡鐵花也不說話了，因為他已瞧見有個青衣少年正在向他們這邊走過來。

這少年本來就坐在他們旁邊一張桌子上的，人長得不但很英俊，而且看來很斯文、很秀氣，穿的衣著雖然並不十分華麗，但剪裁得卻極合身，質料也很高貴，顯然是很有教養的世家子弟。

這樣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一定會惹人注意的，何況他身邊還有個非常美麗的妻子。

楚留香和胡鐵花也早已注意到這夫妻兩人了，他們在喝著酒時，這夫妻兩人也在喝著，他們的酒雖然喝得令人吃驚，這夫妻兩人喝的竟也不少，丈夫喝酒時，妻子居然能陪著他，胡鐵花早就覺得羨慕得很。

現在這少年居然拋下他的妻子走過來，胡鐵花正不知他是為了什麼，青衫少年卻已走到他面前，抱拳微笑道：「小弟本不敢過來打擾二位喝酒的雅興，但見到兩位這樣的好酒量，卻又忍不住要過來請教，但望兩位莫要怪罪才好。」

愛賭錢的人，就算連褲子都輸光，也還是喜歡別人說他賭得精、賭得好；愛喝酒的人，更沒有一個不喜歡別人說他酒量好的。何況這少年自己酒量也不錯，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更令人聽著開心。

胡鐵花早已站了起來，大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肯過來，就是你瞧得起咱們，咱們若還要怪你，那就簡直不是東西了。」

青衫少年笑道：「小弟若非早已看出兩位是豪邁不羈的俠士，也萬萬不敢過來的。」

胡鐵花忽然沉下了臉，正色道：「你本來就不該過來的。」

青衫少年剛怔了怔，胡鐵花已接著道：「你若想找咱們喝酒，叫咱們過去就是，怎麼能將嫂夫人一個人留在那邊桌子上，這至少該先罰三杯。」

青衫少年拊掌笑道：「兩位若肯移駕過去，就算罰小弟三十杯也沒關係。」

三杯酒下肚，胡鐵花已和這少年稱兄道弟起來。

楚留香雖沒有胡鐵花這麼容易就能和別人交朋友，卻也不是個古怪孤僻的人，何況這少年夫妻兩人，又實在令人覺得願意和他們親近。

這少年不但風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他的妻子蛾眉淡掃，不施脂粉，更美得不帶絲毫煙火氣。

只不過眉宇間總像是帶著三分憂鬱，臉色也蒼白得不太正常，竟像是在生病，而且病得還不輕。

但這種病態的美，卻最迷人。

酒樓上十個人中，倒有九個人的眼睛在瞪著她的。

只要她眼波一轉，四座男人們的眼睛都發了直，若還有人不瞧她，那人也定已醉得人事不知。

這青衫少年竟然毫不在意，別人這麼樣瞧他的妻子，他非但不生氣，反而像是覺得很高興。

最奇怪的是，這夫妻兩人看來雖都很斯文秀氣，甚至可以說是弱不禁風，但一雙眼睛卻是神光充足，明如秋水。

楚留香知道只有內功極深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夫妻兩人無疑是武功極高明的人物。

但他們無論是言談和舉動，卻又偏偏不帶半分江湖氣，無論怎麼看，也絕不像是武林中人。

楚留香也不禁越來越覺得這兩人有趣了。

對別人的妻子，他自然不便瞧得太仔細，但此刻這少年正向胡鐵花頻頻勸酒，他的妻子也垂著頭在輕輕咳嗽。

燈光斜斜照過來，正好照在她的臉上。

楚留香的目光，也和燈光同時落在她臉上。

這幾乎是一張毫無瑕疵的臉，臉上的輪廓和線條，簡直完美得和一件精心的雕刻一樣。

但這張秀美的臉上，竟缺少了樣東西。

從楚留香這方向看過去，恰巧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雙眉，但她竟然是沒有眉毛的，她的眉毛竟完全是畫上去的。

楚留香連呼吸都停住了。

「畫眉鳥」！這美麗的少婦難道就是畫眉鳥？

在這一剎那間，秘谷中那些少女們的屍身忽然又出現在楚留香眼前，每一個人都死得那麼慘，每一個人臉上眉毛都已被人削去──這難道就是因為她自己沒有眉毛，所以她每殺死一個女人時，都先將她們的眉毛削光？

楚留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抬起頭，那青衫少年已微笑著向他舉杯，楚留香也舉起酒杯，微笑道：「小弟已叨擾了兄台許多杯了，卻連兄台的尊姓大名還不知道。」

胡鐵花大笑道：「不錯不錯，我只顧喝得痛快，卻將這件事忘了，這實在該罰三杯。」

青衫少年等他喝完了三杯酒，才笑著道：「小弟李玉函──」

他話還未說完，那少婦竟也舉杯笑道：「兩位為何不問我的名字呢？難道因為我是個女人？還是因為女人嫁了人後，就不該再有名字了嗎？」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來咱們又該罰三杯了。」

李玉函笑道：「賤內柳無眉，兩位莫看她好像弱不禁風，其實她不但脾氣和男人一樣，打起架來，也絕不會輸給男人的。」

胡鐵花道：「哦！想不到大嫂還是位女中豪傑。」

柳無眉嫣然道：「其實我本來連名字也和男人一樣，只不過小的時候生了場大病，雖然沒死，但眉毛卻掉光了──我現在的眉毛是畫上去的，兩位難道看不出嗎？」

楚留香本以為她一定要將這件事極力隱瞞，誰知她竟自己說了出來，楚留香不禁又覺得很意外。

只聽李玉函道：「現在該輪到小弟請教兩位的大名了。」

胡鐵花道：「我姓胡，叫胡鐵花，他──」

楚留香正不知是否應該讓他說下去，就在這時，竟忽然有個人直衝了過來，指著楚留香大叫道：「各位可瞧見了嗎，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楚留香，楚香帥，各位有幸能見到楚香帥的真面目，實在都應該站起來喝一杯。」

他嗓子就像是賣狗皮膏藥的，這麼樣直著喉嚨一嚷，滿樓的酒客都吃了一驚，雖然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楚香帥是何許人也，但只要是在江湖上跑跑的，聽到楚留香這名字，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

最吃驚的人，自然還是楚留香自己。

只見這人藍衫灰褲，用黑布裹著褲腳，卻敞開了衣襟，左邊太陽穴上，貼著塊金錢膏藥，看來正是個標準的流氓地痞，這句話嚷完了，居然轉身就要走，楚留香還沉得著氣，胡鐵花卻已一把拉住他膀子，笑嘻嘻道：「朋友貴姓呀？怎會認得楚留香的？」

這人還想掙脫他的手，但胡鐵花輕輕一用力，他已疼得頭上直冒汗珠子，咧著嘴笑道：「小的只是個賣膏藥的，怎麼會認得楚留香這樣的江湖高人，這不過是有人給了小的十兩銀子，叫小人來這裡嚷一嚷的。」

胡鐵花知道他這話說得不假，因為就憑他這點本事，想認識楚留香也不可能，楚留香已皺著眉問道：「是誰給了你十兩銀子，叫你來的？」

這大漢苦著臉道：「那人說是楚香帥的朋友，小人也未瞧清他的模樣。」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難道是瞎子不成？」

這大漢道：「他將小人拉到一個黑黝黝的角落裡，又背著光，小人只瞧見他手裡提著個鳥籠子，籠子裡好像有隻畫眉鳥。」

胡鐵花失聲道：「畫眉鳥」！

他立刻轉過去瞧楚留香，楚留香卻完全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道：「不錯，那人是我們的朋友，他這是和我們開玩笑的，你走吧！」

胡鐵花只有放開手，這大漢就一溜煙似的逃下樓去。

李玉函像是也怔住了，這時才長長吐出口氣，拊掌道：「眉兒眉兒，你聽見了嗎？你最欽佩的楚香帥，現在就坐在你面前了，你還不敬他一杯。」

柳無眉笑道：「我當然想敬一杯，只怕楚香帥現在已喝不下去了。」

李玉函道：「喝不下去了？為什麼？」

柳無眉道：「你若被這麼多雙眼睛直勾勾的瞪著，你還喝得下酒嗎？」

她又向楚留香嫣然一笑，道：「所以香帥你也用不著再陪著我們，你若要走，我們也絕不會怪你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在下本不願走的，但現在──現在也只好告辭了。」

一走到樓下，胡鐵花就用力一拍楚留香肩頭，道：「老臭蟲，你不是見過的女人很多麼，但像柳無眉這樣的女人，你只怕也沒有見過吧？她人長得漂亮還不說，而且──而且又豪爽、又嫵媚、又體貼，她對你都那麼體貼，知道你坐不住了，立刻就讓你走，何況對她的丈夫。」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這點倒的確很難得。」

胡鐵花道：「難得？又何止難得而已，像她這樣的女人，我敢說天下再也找不出有第二個。」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有些女人也有許多好處，但女人就是女人，每個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有的囉囉嗦嗦，有的裝腔作勢，有的冷若冰霜，有的卻又太水性楊花，有的不許丈夫喝酒，自己卻拚命吃醋。」

楚留香笑道：「既然每個女人都有毛病，她難道不是女人嗎？」

胡鐵花一拍巴掌，道：「妙就妙在這裡，所有女人的好處，她全有了，但女人的毛病，她卻一樣都沒有，所有男人的好處她也全有了，卻又偏偏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若是還有第二個，我拚命也要娶她做老婆。」

楚留香道：「你才見了她一面，就對她如此清楚了嗎？」

胡鐵花挺了挺胸，大聲道：「你莫以為只有你瞭解女人，我姓胡的比你也未必就差了許多。」

楚留香淡淡道：「你難道沒有想到，她可能就是畫眉鳥嗎？」

胡鐵花簡直要跳了起來，瞪眼道：「她是畫眉鳥？你可是有毛病嗎？她若是畫眉鳥，那提著鳥籠子的人又是誰呢？──她若是畫眉鳥，我就將腦袋切下來給你當夜壺。」

楚留香笑了笑，不再說什麼，因為他自己現在也對自己的想法有了懷疑，過了半晌，才喃喃道：「今日我們吃了人家一頓，明天總該想法子還人家一頓才是。」

胡鐵花拍掌道：「你說了半天，只有這句話還像是人話。」

他們本就準備在這裡住一宵的，所以早已找了家乾淨的客棧，定下了兩間乾淨的屋子。

月光照著窗前的梧桐，秋意已經很濃了，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陣陣桂子的清香，似乎在催人入夢。

但胡鐵花還坐在楚留香屋子裡沒有走，楚留香也沒有催他去睡，因為楚留香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寂寞。

何況，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一個人身旁也實在不能沒有個好朋友。楚留香望著窗外的明月，悠然道：「桂花這麼香，中秋只怕已在我們不知不覺間過去了。」

胡鐵花恬然歎了口氣，道：「也不知有多少事都在我們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又何止中秋呢──」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嘈雜的人聲傳了過來。

接著，一人大呼著道：「楚香帥就住在這裡嗎？姚長華特來拜訪。」

楚留香皺眉道：「不好，原來畫眉鳥叫人在那酒樓上一嚷，是想替咱們找麻煩的。」

他一句話剛說完，院子裡已闖入一大堆人來。

這些人有的手裡提著燈籠，有的竟抱著酒罈子，有的已醉態可掬，有的卻是睡眼惺忪，像是剛從床上被人拉起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手長腳長，又黑又瘦，三兩步就搶到窗子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抱拳笑道：「哪一位是楚香帥？在下姚長華，本是少林門下的俗家弟子，現在在這裡開了家小鏢局，久仰楚香帥的大名，楚香帥既然光臨此地，若不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那就太瞧不起在下了。」

這人說話又急又快，就像是連珠炮，說到「少林門下」四個字時，他一張黑臉上已滿是得意之色。

對付這種自命不凡的人，胡鐵花實在一點法子也沒有，他正想悄悄溜開，誰知楚留香竟拍著他肩頭笑道：「看來你的面子真不小，竟勞動這許多朋友來看你。」

胡鐵花眼睛卻發直了，但這時窗外一大堆人都在向他抱拳施禮，他再想否認，已來不及了。

只聽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說什麼：「久仰楚香帥的大名啦！今日能見到楚香帥，實在太高興啦──」

胡鐵花見到楚留香已躲到一邊去，只恨得牙癢癢的，眼珠子一轉，忽然大笑起來，道：「不錯，在下就是楚留香，但楚留香只不過是個強盜小偷而已，又怎敢勞動各位的大駕到這裡來看我。」

他一面說，一面瞟著楚留香，怎奈楚留香還是笑嘻嘻的負手站在那裡，竟然一點也不生氣。

姚長華卻聽得怔了怔，過了半晌，才皺眉笑道：「楚香帥實在太謙了，江湖中誰不知道楚香帥劫富濟貧，大仁大義，這「強盜小偷」四個字，誰敢用在香帥身上？」

胡鐵花哈哈笑道：「你們當著我的面不敢，背後只怕在罵楚香帥不但是強盜，還是個混蛋哩！」

姚長華又怔了怔，乾笑道：「香帥當真風趣得很，風趣得很。」

他像是生怕這位楚香帥又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趕緊接著道：「在下先替香帥引見幾位朋友──這位毛健光，人稱「神拳無敵大鏢客」，這位趙大海──」

他一口氣說了十來個名字，其中不是「神拳」，就是「神刀」，不是「無敵」，就是「威鎮」。

胡鐵花瞧著這些人的尊容，再聽到這些響噹噹的外號，簡直連大牙都要笑掉，忍住笑道：「各位此番前來，究竟有何指教呀？」

趙大海搶著道：「在下等久仰楚香帥非但輕功天下無敵，酒量也是天下無雙的，這次有了機會，大家都想敬香帥幾杯。」

胡鐵花大笑道：「錯了錯了，你們全錯了，我楚留香輕功雖馬馬虎虎，但酒量卻比老臭蟲也大不了好多，真正酒量無敵的人，在那裡哩！」

他的手往那邊一指，大家的眼睛都跟著瞧了過去，楚留香再想走也走不了，胡鐵花大笑著接道：「喏喏喏！這位胡鐵花胡大俠，才真正是酒中的大豪傑、大英雄，各位若不多敬他幾杯，那才真是遺憾得很！」

他話未說完，一群人已都擁進屋子裡，十個人中已有五個人向楚留香那邊擠過去。

胡鐵花這下子才算報了仇了，也不等別人敬他，自己先搶過酒杯，咕嘟咕嘟灌了三杯下肚，又大笑道：「其實我楚留香非但酒量不如這位胡大俠，武功也不如他的。有天我定要和他比武，五十招內就被他摔了個大觔斗，頭都摔破了──你們看，這裡還有個大疤哩，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這疤只怕還要大三倍。」

大家聽得都瞪大了眼睛去瞧楚留香，紛紛道：「真的嗎？胡大俠你──」

楚留香頭都被吵暈了，也聽不出這些人亂嘈嘈的在說什麼，只有摸著鼻子苦笑，心裡卻恨不得將胡鐵花的這張大嘴用草塞住。

就在這時，突聽「呼」一聲，一樣黑忽忽的東西自窗外飛了進來，帶著一股強風，將窗子都震得「吱吱咯咯」的響。

眾人大驚走避，這樣東西已「砰」的落在桌子上，將桌子上的東西都震得飛了起來，竟是擺在院子裡的大金魚缸。

這個金魚缸少說也有三五百斤重，此刻竟被人自窗外拋了進來，不偏不倚地落在桌子上，而且缸裡的水竟半點沒有濺出，這份手力腕力，實在令人吃驚，眾人不禁一齊向窗外瞧出去。

繁星滿天，月光如水，院子裡的梧桐，就像被水洗過了似的，蒼翠欲滴，梧桐下卻已多了兩條人影。

這兩人也不知是何時來的？從哪裡來的？兩人都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面上卻各戴著個面具。

矮的一人戴的面具，正咧開大嘴在哭，高的一人戴的面具，卻撇著嘴在笑，兩個面具一哭一笑，一青一白，在白天看來，也許很滑稽，但在這靜靜的黑夜中看來，卻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第二回　英雄會

晚風吹過，將兩人黑色的長袍吹得獵獵飛舞，也將一陣寒氣吹進了窗戶，姚長華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吃吃道：「這──這兩位也是香帥的朋友嗎？」

胡鐵花搖頭道：「非也。」

姚長華駭然道：「那麼這兩人是誰呢？」

胡鐵花咧嘴一笑道：「你怎麼問起我來了？你是堂堂少林門下，又是這裡的地主，地面上若有了來歷不明的人，你怎會不知道？」

姚長華挺了挺胸，也想擺出少林弟子的架子來，但抬頭一望，窗外四隻眼睛正冷冰冰瞧著他，冷得就像刀。

戴著笑臉的那人格格一笑，緩緩道：「想不到這裡還有少林門下，失敬了，失敬了。」

他嘴裡一面說著話，一面自地上撿起塊磚頭夾在兩掌之間，說到「失敬了，失敬了」，這塊磚頭忽然「簌落簌落」地落了下來，落滿了一地。這塊磚頭被他兩隻手輕輕一夾，竟已變得粉碎。

這手掌上功夫露出來，莫說姚長華等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就連楚留香和胡鐵花都不免為之駭然。

戴著哭臉的那人陰惻惻道：「久聞少林神拳天下無敵，朋友可願意出來賜教幾招嗎？」

這人說話陰陽怪氣，竟真的像是在哭。

姚長華鼻子裡直喘氣道：「我──在下──」

話未說完，他身子忽然倒在趙大海身上，竟是兩條腿發軟，連站都站不住了。毛健光瞧了胡鐵花一眼，忽然壯起膽子，大聲道：「朋友是哪條道上的？難道不曉得住在這裡的是什麼人？」

戴著哭臉的人道：「是什麼人？」

戴著笑臉的人大笑道：「看來也不過是幾個只會大言欺人的鼠輩而已。」

毛健光脹紅了臉道：「朋友嘴上最好放乾淨些，可知道這名滿天下的胡大俠和楚香帥都在這裡。」

戴著哭臉的人道：「我等今日正是來找胡大俠和楚香帥的，只要是這兩人的朋友，也全都算上，和這兩人沒關係的，最好站到一邊去。」

他一面說話，一面輕輕撫著樹幹，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樹上的梧桐葉忽然雨點般落了下來。

屋子裡的人就像是被人用鞭子趕著似的，「忽拉」一聲，都散到兩邊去了，只留下胡鐵花和楚留香在中間。

毛健光賠笑道：「咱們和楚留香可沒有什麼關係，簡直連認都不認得，是嗎？」

別的人立刻紛紛賠笑道：「根本就不認得──誰是楚留香呀？」

戴著哭臉的人冷冷道：「果然是一群鼠輩。」

戴著笑臉的人道：「既是如此，你們兩人就出來吧！」

胡鐵花忽然走到毛健光面前，笑嘻嘻道：「毛大鏢客，你我多年的交情，你不幫幫我的忙嗎？」

毛健光連嘴唇都發白了，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我根本不認得你，你怎能血口噴人？」

胡鐵花笑道：「你既不認得我，這杯酒就還給你吧！」

他舉起酒杯，將杯中的酒慢慢地倒在毛健光頭上，毛健光已嚇得呆如木雞，連躲都不敢躲。

胡鐵花哈哈一笑，道：「看來你真該改個名字，叫大嫖客還好些。」

笑聲中，他已穿窗而出。

外面兩個人也立刻飛身而出，一閃便掠出牆外，再一閃已沒入黑暗裡，輕功之高，竟也令人吃驚。

但楚留香和胡鐵花的輕功比誰也不差，只是兩人見到對手竟如此高明，誰也不敢大意。

兩人並肩飛掠，遠遠跟著前面的兩條人影，一時間並不敢逼得太近。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苦笑道：「看來你厲害的對頭倒真不少。」

楚留香道：「這兩人不是你的仇人嗎？」

胡鐵花怔了怔，道：「這兩人我根本連見都沒有見過。」

楚留香道：「我也沒見過。」

胡鐵花道：「你再想想，這兩人一定是來找你的，我的仇人都沒有這麼好的功夫，只有一個「鬼王」韓非，但三年前也已真的做鬼了。」

楚留香道：「我也想不出有這樣的對頭。」

胡鐵花道：「你連他們的身法功夫都看不出嗎？江湖中這樣的高手並不多呀！」

楚留香道：「這兩人掌力俱陰柔已極，像是南宗的『金絲綿掌』，但能將金絲綿掌練到這種火候的，三十年來也不過只有方仙客一人而已。」

胡鐵花道：「可是方仙客只有一隻手，又怎會是這兩人呢？」

楚留香道：「我也知道他們絕不會是方仙客，所以我也猜不出他們是誰。」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無論這兩人是誰，咱們今天都少不得要經一番惡戰了，我本以為回來後可以過兩天太平日子，誰知一回來就遇上這麼樣兩個人，早知如此，我寧可跟琵琶公主回龜茲國去了。」

他們嘴裡在說話，身法卻絲毫未停，前面兩個人身法也絲毫未停下來，中氣之充足，竟不在他們之下。

只見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遠處似有點點鬼火在隨風飄動，竟似到了一片荒墳間。

胡鐵花皺眉歎道：「又是個墳場，為什麼每次有人找我打架時，總是要將我帶到墳場上來？」

楚留香微笑道：「他若想找你喝酒，自然會將你帶到酒樓上去，可是他現在卻想要你的命，自然只有在墳場上最方便。」

一陣冷颼颼的風吹過，點點鬼火撲面而來。

到了這裡，月光也似乎變得淒淒涼涼的，淒涼的月光，照著一座座長滿荒草的墳堆，遠處不時傳來一聲聲野狗的哀鳴，就像是鬼哭，卻比鬼哭還要難聽，胡鐵花漸漸已覺得笑不出來了。

那兩個黑衣人已在亂墳間停了下來，冷冷的瞧著他們，楚留香和胡鐵花也放緩身形，一步步走過去。

只見墳堆邊擺好了四口很小的棺材，棺材上竟還蓋著草垛，戴著哭臉的人伸手向棺材一指，道：「請。」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笑道：「這棺材若是為我準備的，就未免太小了些。」

戴者笑臉那人格格一笑，道：「若是將你切成兩半，豈非就正合適了嗎？」

胡鐵花也學著他格格笑道：「你身材也和我差不多，這棺材裝你也合適得很。」

戴著哭臉那人卻又向棺材一指，道：「請坐。」

胡鐵花笑道：「難怪最近棺材店生意興隆，原來竟有人將棺材當凳子。」

他瞧楚留香已坐下，也只好坐了下來。

四個人竟各據一口棺材，面面相對，坐在墳堆裡。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不知兩位高姓大名？究竟是何意，是否和在下有什麼過節？」

他一連問了三句話，對方卻連一句也不回答。

戴著哭臉那人忽然揮了揮手，道：「擺酒上來。」

胡鐵花怔了怔，失笑道：「兩位竟是請咱們來喝酒的嗎？」

戴著哭臉那人道：「只可惜這地方沒有什麼好東西可奉敬兩位。」

這句話剛說完，亂墳後面已走出兩個人來，身上也穿著件黑袍子，臉上也戴著詭秘的面具。

兩人手裡竟抬著口棺材。

這口棺材大得多了，兩個黑衣人將棺材抬到他們四個人中間，躬身行禮，又轉身走入亂墳裡。

彷彿本就是從荒墳裡走出來的。

戴著哭臉那人又伸手向這口棺材一指，道：「請。」

胡鐵花道：「請？請什麼？」

戴著哭臉的人道：「請吃。」

胡鐵花怔了怔，大笑道：「兩位難道要請我吃死人嗎？」

戴著哭臉的人冷冷道：「到了這地方，不吃死人吃什麼？」

胡鐵花又怔了怔，格格笑道：「有趣有趣，實在有趣極了。」

他笑聲忽然停住，只見戴著笑臉的人竟已將手伸進棺材，「喀哧」一聲，像是拗斷了一樣東西。

等到他手伸出來時，已拿著條血淋淋的膀子，他將面具向上一掀，「喀哧」一聲，將這膀子咬下了一大塊，大笑道：「請請請，這人死了沒多久，還新鮮得很。」

他一面笑，一面嚼，鮮血沿著嘴角往下直流。

胡鐵花又是吃驚，又是噁心，大怒道：「你們究竟──」

誰知他話還未說完，楚留香竟也將手伸進棺材去，「喀哧」一聲，也拗下條血淋淋的膀子。

接著，又是「喀哧」一聲，他竟也將這條膀子咬下了一大塊，只見鮮血也沿著嘴角往下直流。

胡鐵花瞧得全身汗毛直豎，忽然跳起來，大喝道：「楚留香，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吃死人了？」

楚留香笑道：「這人果然新鮮得很，滋味好極了，你也嘗一塊吧！」

胡鐵花又驚又怒，正不知該怎麼辦，那兩個黑衣人忽然大笑起來，戴著哭臉的人竟銀鈴般笑道：「我早就知道這騙不過楚香帥的。」

笑聲中，四面忽然挑起了數十盞燈籠，將一片荒墳照耀得亮如白晝，胡鐵花這才看清楚，那條「血淋淋的膀子」竟只不過是一段上面澆著紅糖汁的白藕，在這陰森森的墳堆旁，冷淒淒的月光下，雖騙過了胡鐵花的眼睛，卻還是沒有騙過楚留香的。

胡鐵花張口結舌，拚命揉著鼻子，道：「這──這究竟是在搞什麼鬼？」

戴著笑臉的人將面具摘了下來，大笑道：「小弟實在荒唐，但望胡兄恕罪。」

這人眉清目秀，竟是他新交的朋友李玉函。

戴著哭臉的人自然就是柳無眉了。

胡鐵花又跳了起來，大笑道：「有趣有趣，這真的有趣極了，我這一輩子都沒有遇著如此有趣的事，你們兩人實在有兩下子。」

柳無眉嫣然道：「我知道兩位一定被那些惡客糾纏得無法脫身，所以才想出這法子來，讓兩位解解悶，開開心。」

胡鐵花拊掌道：「妙極妙極，這法子實在是妙絕天下，妙絕古今，除了嫂夫人，只怕天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想出這法子來。」

李玉函笑道：「但她無論想得多妙，卻還是瞞不過楚兄的。」

胡鐵花悠然笑道：「他的確生了雙利眼，可是我並不羨慕他，因為這樣他反而會少了許多樂趣，永遠都不會像我這麼樣開心。」

棺材裡不但有藕，還有新橙、鮮菱、甜瓜、香果，這對於胡鐵花和楚留香已塞滿了太多酒肉的腸胃說來，實在再也合適不過了，何況，這些水果雖非珍貴之物，但在這種地方、這種季節，卻只怕比雀舌熊掌還要珍貴，由此可見，主人非但又體貼、又周到，而且還慷慨得很。

胡鐵花舉酒大笑道：「我生平雖然做過不少荒唐事，但坐在墳場裡的棺材上喝酒，這倒真還是生平第一次。」

李玉函趕緊的道：「胡兄是否覺得有些不快？」

胡鐵花道：「不快？我簡直覺得愉快極了，和這地方一比，客棧裡那間小屋子簡直就悶得像棺材，和賢夫婦一比，那些大鏢客簡直就像是一群活鬼。」

柳無眉失笑道：「那時我雖戴著哭臉，但聽見你替那位大鏢客改的外號，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早知嫂夫人也聽得見，那句話我就不敢說出來了。」

楚留香忽然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當今武林有三大世家，其歷史之悠久，名聲之響亮，俱不在三大幫、七大派之下，而且每一家都有世代相傳的武功秘笈，足以與少林的羅漢神拳、武當的兩儀劍法分庭抗禮，只不過這三家門下子弟，俱都謹守家規，極少在江湖間走動而已。」

他忽然談論起當今的武林大勢來，別人也不知該如何插口，只有靜靜的聽他說下去。

楚留香又道：「近數十年來，這三大武林世家，更是人才輩出，他們雖不常在江湖走動，但神龍偶現，所做所為，必是足以震驚天下的大事，譬如說──」

胡鐵花忍不住插口道：「譬如說，『南宮世家』的南宮平，昔年就曾在一夜之間，掃平太行十八寨，而令橫行天下四十年的太行賊寇，從此一蹶不振。」

楚留香微笑道：「這已是五十年前的舊事了，昔年風采翩翩的南宮公子，也已在十年前便羽化登仙，近二三十年來──」

胡鐵花又忍不住插口道：「近二三十年來，最轟動武林的大事，就是『擁翠山莊』的李觀魚李老前輩，他在劍池的試劍石邊，柬邀天下三十一位最著名的劍客，煮茶試劍，而李老前輩卻以一口古魚腸劍，九九八十一手凌風劍法，令三十一位名劍客都心悅誠服，推為天下第一劍客。」

楚留香拊掌道：「不錯，這三大世家武功，雖然各有千秋，但近三十年來，卻還是要以姑蘇海碧山，『擁翠山莊』為其中翹楚。」

他微微一笑，忽然轉向李玉函，微笑著道：「李兄少年英俊，武功之高，更是江湖少見，若是在下猜得不錯，想必定是『擁翠山莊』的門下子弟。」

李玉函道：「慚愧，小弟不學無術，委實辜負了家門舊譽。」

楚留香道：「李兄太謙了，不知李兄和李觀魚李老前輩如何稱呼？」

李玉函肅然道：「正是家父。」

胡鐵花早已聽得眉飛色舞，忍不住拍手大笑道：「難怪賢伉儷風采如此照人，武林世家的子弟，果然是不同凡俗。」

李玉函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非但『擁翠山莊』的名譽，早已被我這種不肖子弟敗壞，就連家父也久不敢再自居為天下第一劍客。」

他不等楚留香和胡鐵花說話，搶著又道：「昔日在劍池旁陸羽茶亭中煮茶試劍的前輩劍客們，至今多已凋零，但江湖中的後起劍客，卻多勝前人，據家父看來，當今天下的名家高手，單以劍法而論，就要數薛衣人薛大俠為天下第一。」

楚留香道：「那只不過是李老前輩獎掖後進之意，在下雖也曾聽說這位薛衣人的劍法奇幻瑰麗，不可方物，但無論經驗、火候，比起李老前輩，無疑還是要差得很多，李兄又何必太謙。」

胡鐵花笑道：「不錯，謙虛雖是美德，但若太謙虛，就反而假了。」

李玉函長長歎了口氣，黯然道：「兩位有所不知，家父多年前便已不幸染上了一種不治之症，至今終年纏綿病榻，已有十年未曾提劍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都怔了怔，為之扼腕歎息。

過了半晌，李玉函展顏一笑，又道：「光單以劍而論，雖推薛衣人，但若論機智武功，臨敵決勝，普天之下，還有誰比得上楚香帥？」

胡鐵花笑道：「他雖然不錯，但你也莫將他捧得太高，他可沒有你如此謙虛的。」

李玉函笑了笑，道：「至於說，近年來最轟動武林的大事，自然也得算楚香帥以一人之力，揭發了南宮靈和『妙僧』無花的陰謀，挽救了少林和丐幫的聲譽。」

楚留香笑道：「這只不過是件小事而已，何足掛齒。」

胡鐵花大笑道：「你也不必太謙虛了，這件事若也算是小事，還有什麼事才能算得上是大事？」

柳無眉忽然笑道：「若論機智武功，臨敵決勝，固然無人能及楚香帥，但論胸懷磊落，灑脫不羈，又有誰能比得上胡鐵花呢？」

胡鐵花哈哈笑道：「嫂夫人說對了，若以喝酒而論，才真沒有人比得上我的。」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普天之下，的確沒有人比你醉得更快的。」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好小子，你竟敢在杜康門前賣五加皮？總有一天，我要和你拚一拚，看看究竟誰先倒下去。」

柳無眉嫣然道：「杜康門前賣五加皮，這句話實在說得妙極，實在比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要生動活潑多了。」

楚留香笑道：「除了他這種酒鬼，誰也想不出這種話，這就叫三句不離本行。」

李玉函道：「兩位實在都是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的好朋友，小弟能和兩位相交，實是不勝之喜，實在恨不得和兩位多盤桓幾日。」

柳無眉道：「所以我們實在想請兩位到『擁翠山莊』去作平原十日之飲，那裡的陸羽茶井，號稱天下第三泉，烹茶固妙，制酒也不錯。」

胡鐵花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拊掌道：「我早已聽說『擁翠山莊』背山面水，風物絕佳，早已巴不得能到那裡去逛逛了，也好一睹天下第一劍客的風采。」

他瞧了楚留香一眼，又不禁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還要陪他去找幾個人。」

楚留香立刻接著道：「在下又何嘗不想拜謁李老前輩，只恨俗務太多，這次只怕不能去了，好在來日方長，以後必定還有機會的。」

柳無眉眼波流動，悠然道：「那實在太遺憾，我們家裡有幾個人正在急著想見見楚香帥哩！」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你也不必問，想見你的人，一定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什麼事也不懂，也不知從哪裡聽說什麼『盜帥夜留香』呀！『流氓中的公子』呀！就一心認定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李兄，我說的對不對？」

柳無眉失笑道：「那幾位的確都是豆蔻年華的少女，但你若說她們不懂事，可就大大錯了。」

胡鐵花道：「哦？」

柳無眉道：「那幾位姑娘非但都是文武全才，聰明美麗，而且其中還有一位更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掃眉才子。」

胡鐵花道：「哦！她叫什麼名字？」

柳無眉淡淡一笑道：「她的名字叫蘇蓉蓉。」

第三回　暗器之王

天高氣爽，三輛華麗的馬車，奔行在林蔭大道上。最前面一輛馬車，車子裡好像並沒有人，卻有六條勁裝急服的大漢，跨著車轅，一個個俱是神情剽悍，目光敏銳，一望而知都是江湖好手。這種人居然也會做別人的家奴，他們的主人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最後一輛車子裡，不時傳出嬌媚的鶯聲燕語，只可惜車窗閉得那麼緊，誰也休想瞧得見車中人的面目。

中間的那一輛車廂最寬敞，也最華麗，車窗雖是敞開著的，卻掛著竹簾，簾子裡不時傳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這笑聲正是楚留香和胡鐵花發出來的──聽見蘇蓉蓉她們就在擁翠山莊，他們怎會不跟李玉函一起回去？

這輛馬車製作得雖然不如姬冰雁那輛巧妙，但卻更寬敞、更舒服，使人不覺旅途勞頓之苦。

楚留香雖不止一次在問：「蓉兒她們是怎麼到了擁翠山莊的？」

柳無眉卻總是笑著道：「我現在可要賣個關子，反正你見到蘇姑娘後，就會知道的。」

車行非止一日，又回到了中原，道上的馬車漸多，瞧見這麼樣三輛馬車，自然人人為之側目。

這一日到了開封，正是傍晚，一行人就在城裡歇下。

吃過了晚飯，喝過了幾杯酒後，大家就分別回房安歇了，只有胡鐵花還是老脾氣，坐在楚留香屋裡不肯走。

楚留香想到不久以前這古城裡遭遇到的種種驚險奇秘之事，也不禁為之心馳神動，正好也睡不著。

胡鐵花笑道：「你眼光實在不錯，李玉函夫婦使的的確是『金絲綿掌』，方仙客素無傳人，卻和李觀魚是生死之交，所以就將一身絕技傳給他的兒子。」

楚留香長歎道：「令人想不到的是，昔日的第一劍客，如今竟已成了廢人，武林前輩日漸凋零，實在令人可悲可歎。」

胡鐵花道：「好在他還有這麼一個好兒子，『九九八十一式凌風劍』，再加上『金絲綿掌』，擁翠山莊還怕不在他手裡更發揚光大。」

楚留香道：「依我看來，柳無眉的武功非但不在她夫婿之下，而且還像是比李玉函高些，尤其是她的輕功身法，更高出許多。」

胡鐵花道：「三大武林世家的絕技俱是傳媳不傳女，她既然做了李觀魚的媳婦，武功自然也絕不會差的。」

楚留香道：「她嫁到李家去，絕不會超過十年，而這種武林世家的子弟，大多從三五歲時就開始練武，李玉函自也不會例外。」

胡鐵花道：「不錯，我看他身上最少也有著十年的苦功夫。」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柳無眉的武功就不該比李玉函高，除非她的娘家也是武林名家，但環顧天下，又有幾個人教徒弟能比李觀魚教得好呢？」

胡鐵花皺眉道：「你莫非又在猜疑人家的來歷了？」

楚留香道：「我幾次想探問她的師承，她總是岔了開去，由此可見，她絕不會是四大幫、七大派的門下，我也想不出當今武林中有什麼姓柳的前輩高人。」

胡鐵花道：「無論如何，你總不能懷疑李觀魚的媳婦會是畫眉鳥吧！何況，就算她是畫眉鳥又怎樣？畫眉鳥對咱們可只有好處，沒有過節，連我這條命，還是畫眉鳥救回來的哩！她若是畫眉鳥，我只有更感激她。」

楚留香笑了笑，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叫喊聲音自隔壁屋子傳了過來。

胡鐵花皺眉笑道：「如此恩愛的小兩口子，難道也會打架嗎？」

只聽那叫喊聲越來越尖銳，而且像是充滿了痛苦，正是柳無眉發出的，胡鐵花嘴裡說著話，人已衝了出去。

楚留香也只有隨後而出，只見院子裡靜悄悄的，跟著這夫婦兩人的家丁侍女們，竟沒有一個人出來探望。

他們若不是聾子，就必定聽到這叫喊聲，卻為什麼竟沒有人出來瞧個究竟呢？難道他們已聽慣了不成？

柳無眉的屋子裡，燈還是亮著的。

只聽柳無眉顫聲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胡鐵花臉上變了顏色，剛想衝進去，又聽得李玉函道：「忍耐些，忍耐些，莫吵醒了別人。」

柳無眉嘶聲道：「我實在忍耐不住了，與其這樣受苦，倒不如死了的好。」

胡鐵花這才知道他們夫婦並不是打架，忍不住道：「莫非她忽然得了急病？」

楚留香沉聲道：「這病只怕並不是突發的，而是宿疾，而且還必定時常發作，所以連他們的傭人都已聽慣了，否則怎會一個個躲在屋裡不出來。」

胡鐵花歎道：「這痛苦一發作想必就很厲害，否則像柳無眉這樣的人絕不會喊出聲來的，卻不知她生的究竟是什麼病呢？」

楚留香沉吟道：「她平時看來倒也和常人無異，想不到一發作就如此可怕，我看，她這也許並不是病，而是中了什麼極厲害的毒。」

胡鐵花變色道：「毒？她若中了毒，李觀魚為何不想法子救她？久聞李觀魚醫道極高明，擁翠山莊中來往的又都是前輩高人，方仙客更是解毒的名家，這許多人難道都無法解得了她的毒？都眼見著她受苦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又不說話了。

屋子裡不斷傳出柳無眉的呻吟喘息聲、李玉函的低語安慰聲、床板被壓得吱吱格格聲。

顯見柳無眉的痛苦並未減輕，她受苦不過，正在不停的掙扎，而李玉函正在努力壓制著她。

胡鐵花道：「你為什麼不進去瞧瞧，或許你能解得了她的毒也未可知。」

楚留香歎道：「柳無眉是個很好強的女人，必定不願意被人看到她如此狼狽的模樣，有什麼話，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吧！」

突聽「撲落」一聲，院子裡的梧桐樹上，一隻宿雁驚起，楚留香眼角似乎瞥見木葉中有銀光一閃。

就在這時，已有一蓬銀雨自樹叢中暴射而出，直打楚留香，來勢之急，絕非言語所能形容。

若不是那隻驚起的宿雁，此番楚留香就得喪生在這一蓬銀光之下，只因等他聽到風聲時，再閃避已來不及了。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他一拳將胡鐵花打得仰天跌倒，自己的身子也撲倒在胡鐵花身上。

只聽「叮叮叮」一陣急響，如暴雨敲磚，數十點銀星已釘在他身旁的地上，直沒入土。

接著，一條人影自樹中的牆頭上衝天而起，凌空一個轉折，向牆外的沉沉夜色中竄了出去。

胡鐵花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楚留香的身形也已掠出牆外，胡鐵花瞧了滿地的銀星一眼，忽似想起了什麼，變色大叫道：「老臭蟲，小心了，這好像是『暴雨梨花釘』。」

呼聲中，他的人也追了出去。

淒迷的夜色中，有薄霧升起，楚留香的身形還依稀可以分辨，前面那人卻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霧，本來還是輕輕的、淡淡的，但片刻間就已濃得像是白煙，漸漸連楚留香的人都已瞧不見。

遠處本來還有點點燈火，但現在連燈光也沒入濃霧裡，胡鐵花簡直快急瘋了，卻又不敢出聲呼喚。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一出聲，就可變成暗器的靶子，胡鐵花知道這時若有暗器射來，他是萬萬躲不開的。

他不禁更替楚留香著急，因為楚留香的處境更危險。

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前面的地上有亮光閃閃的東西，撿起來一看，竟是個扁扁的銀匣子。

這銀匣子七寸長，三寸厚，製作得極為精緻，匣子的一旁排列著三行極細的針孔，每行九孔。

匣子的上面，雕刻著極細的花紋，仔細一看，才知道這花紋竟是兩行字，似是小篆，又似鐘鼎文。

胡鐵花看了半天，也認不出究竟是什麼，他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以後我非但要多練練輕功，還得多讀些書才行。」

他正想再往前走，忽覺一陣急風自身旁掠來，一隻手切向他的軟肋下，另一隻卻去搶那銀匣子。

胡鐵花暗道：「好小子，我正愁找不著你，你卻送上門來了。」心念一閃間，已擊出一拳，踢出一腳。

這一拳一腳說來簡單，其實卻大不簡單，只因這人自他左邊撲來，他一定要將整個身子都扭轉過去，才能避得開對方的攻擊，才能反擊，由此可見胡鐵花的酒雖喝得不少，但腰身仍靈活如蛇。

誰知對方的身形卻比他更靈活，輕輕一閃已到了他身後，胡鐵花這才真吃了一驚，剛想轉身。

那人竟沉聲道：「小胡，是你？」

胡鐵花忽然間鬆了一大口氣，苦笑著道：「你現在怎地也和我一樣，連招呼也不打就出手了。」

楚留香也不禁苦笑道：「我見到你手上有銀光閃動，自然認定了你必定是那發暗器的人，又誰想得到這東西竟會到了你手上呢？」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道：「這你都想不到嗎？我三拳兩腳，將那小子打得狼狽而逃，這東西自然就到了我的手上了。」

楚留香怔了怔，道：「真的？」

胡鐵花道：「假的。」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道：「其實我也知道你是萬萬追不著他的。」

胡鐵花道：「我追不上他還有理可說，輕功天下第一的楚香帥，怎麼追了半天，也將他的人追丟了呢？」

楚留香歎道：「若不是這場霧，我也許還能追得上他的，但此人的輕功也實在不弱，我追出牆外時，他的人已掠出去有四五十丈了。」

胡鐵花動容道：「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他已掠出去四五十丈，如此說來，他的輕功豈非比李玉函夫妻還高嗎？」

楚留香道：「只怕是要高出一籌。」

胡鐵花道：「比我呢？」

楚留香又笑了，忍住笑道：「你若少喝些酒，他輕功也許不如你的，但現在──」

胡鐵花板起臉道：「現在又怎樣？現在我難道連李玉函夫妻都不如嗎？」

他不等楚留香說話，自己卻先笑了，道：「你用不著回答我的這句話，也免得我聽了傷心。」

楚留香道：「其實你的輕功和李玉函夫妻、一點紅、南宮靈都差不多，都已可算是一等一的功夫，但這人的輕功卻已和無花不相上下，這次若不是我親眼見到無花的咽喉已被利箭穿過，只怕又要以為是無花復活了。」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江湖中能有他這樣輕功的人並不多，是嗎？」

楚留香道：「實在不多。」

胡鐵花搖頭歎道：「你為什麼總是會遇見一些厲害的對頭？」

楚留香默然半晌，才問道：「你手上這東西是哪裡來的？」

胡鐵花道：「撿來的，上面還刻著字，你瞧瞧認不認得？」

楚留香接著那銀匣子，臉色就變了變，道：「這是小篆。」

胡鐵花恨恨道：「明明是殺人的利器，卻偏偏要文縐縐的刻些人家不認得的字在上面，這簡直好像明明是妓女，卻偏偏要穿七八條褲子。」

楚留香道：「這倒並非是故意賣弄，只因這暗器實在是件古物，而且還是個不會武功的人製成的。」

胡鐵花道：「不錯，我也聽說過這『暴雨梨花釘』的掌故，但上面刻的字究竟是在說什麼呢？」

楚留香一字字道：

「上面刻的是：出必見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胡鐵花失笑道：「文人都會說大話，看來果然不錯。」

楚留香歎道：「這倒也不是他在故意說大話駭人。」

「此暗器製作之精巧，發射力量之猛，實在不愧為『暗器之王』四字，當今武林中幾件有名的暗器，和此物一比，速度至少要相差兩成，而暗器一物，決勝傷人，就在一剎那間，縱然是毫釐之差，也差得太多了。」

胡鐵花道：「此物難道比石觀音所制的針筒還強得多嗎？」

楚留香道：「石觀音那針筒射出來的毒針雖急，但你等它發射後再閃避，也還來得及的，而這『暴雨梨花釘』發射後，天下卻無一人能閃得開。」

胡鐵花道：「可是你方才卻閃避開了。」

楚留香苦笑道：「那實在是運氣，只因我在它還未發射前，就有警覺，但縱然如此，那人發射的位置若再近幾尺，我還是避不開的。」

胡鐵花皺眉道：「如此說來，這暗器豈非珍貴已極？」

楚留香道：「在武林中人眼裡看來，它實在可說是無價之寶。」

胡鐵花道：「既是如此，那人為什麼要將它拋在地上呢？他既然有那麼高的功夫，難道連這小匣子都拿不穩嗎？」

楚留香道：「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柳無眉屋子裡燈已熄了，這對夫妻像是已睡著。

楚留香和胡鐵花悄悄回到了屋子裡，他們屋裡的燈卻還是亮著的，只是燈芯也已將燃盡。

胡鐵花將燈芯挑大了些，歎道：「咱們窮追了半夜，卻連人家的影子也未見著，再不快喝杯酒，我簡直就要活活氣死了。」

桌上有一隻茶壺，一隻酒壺，胡鐵花卻嫌酒杯太小，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在茶杯裡倒滿了酒。

楚留香搖了搖頭，笑道：「你遲些喝酒也一定死不了的，咱們還是先到院子裡瞧瞧那些『暴雨梨花釘』是否還在那裡。」

他拿起了燈，拉著胡鐵花走出去。

屋子裡有隻小蟲，也隨著燈光向外飛出，但飛過酒杯上面時，竟忽然掉了下來，掉進酒杯裡。

這小蟲難道是被酒氣熏醉，才飛不動了？

但酒氣又怎會有如此強烈？

楚留香此刻若還沒有走出去，就可發現小蟲掉進酒杯後，酒杯裡竟發出「嗤」的一響，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煙。

再看那小蟲已無影無蹤，就在這一霎眼的功夫，竟已完全溶化在酒裡，變成一片泡沫。

再一霎眼，連泡沫都瞧不見了，一杯酒還是一杯酒，而且看來也還是那麼清冽，連一點渣滓都沒有。

這杯酒若是喝到胡鐵花的肚子裡去，胡鐵花的五臟六腑豈非立刻就要被它腐蝕得稀爛？

開封城裡不常下雨，院子裡的土地又乾又硬，簡直和石頭差不多，就算用鐵錘敲，也要敲半天才能將釘子敲下去。

但此刻在燈光映照下，楚留香卻發現這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釘」，竟全都釘入地下，連一點頭都沒有露出來。

楚留香道：「你看他發射暗器的地方，距離這裡有多遠？」

胡鐵花打量了一會兒，道：「只怕有四五丈。」

楚留香歎道：「這些梨花釘在四五丈外射過來，居然還能直沒入土，這種暗器的力量是何等強猛，你就可想而知。」

胡鐵花道：「我真想將這匣子拆開來看看，看看裡面的機簧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這匣子簡直就好像有二十七個小鬼在拉著弓弦似的。」

他嘴裡說著話，已用一柄小刀將地上的「暴雨梨花釘」挖出了兩枚，只見這梨花釘名雖是「釘」，其實卻和繡花針差不多，只不過尾端比較粗些，但放在手裡還是輕飄飄的，似乎連風都吹得走。

胡鐵花駭然道：「這麼小的一根針也能釘入地下，我若非親眼瞧見，隨便怎麼我也不會相信。」

楚留香道：「就因為它的速度，所以力量才大。」

胡鐵花歎道：「這小小一根釘打在地上，便直沒入土，若是打在人身上，那還得了──我一定要將它們裝回去，試試它們射出來時究竟有多快？」

他果然將二十七枚梨花釘都挖了出來，捧在手裡。

楚留香道：「此物看來極為鋒利，你要小心了。」

第四回　暴雨梨花釘

胡鐵花笑道：「沒關係，我知道這『暴雨梨花釘』從來不上毒的，只因它用不著上毒，已足夠要人家的命了。」兩人回到屋裡，胡鐵花就將梨花釘全倒在桌上，端起酒杯笑道：「現在我總可以喝杯酒了吧！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喝茶。」

他放下燈，去拿茶壺。

這時胡鐵花已將酒杯舉到嘴邊。

他既未瞧見那隻被毒氣熏得掉下來的小蟲，自然也不知道只要這杯酒一下了肚，他這人就算報銷了。

這已是他最後一杯酒，眼見他就要喝下去。

誰知就在這時，楚留香忽然一揮手，將這杯酒打得飛了出去。胡鐵花嚇了一跳，失聲道：「你發了羊癲瘋嗎？」

楚留香也不理他，卻道：「你瞧見這茶壺嗎？」

胡鐵花道：「我當然瞧見了。」

楚留香道：「你再瞧瞧我的手。」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究竟有什麼毛病？為什麼叫我瞧你的手，你這隻手上難道忽然長出一朵喇叭花來不成？」

楚留香道：「我這隻手，本來是來拿茶壺的，但你可留意到，現在茶壺的把子卻不在我的手這一邊。」

胡鐵花道：「不在你手這邊又怎樣？」

楚留香道：「我方才就坐在這裡，倒過一杯茶，又將茶壺放在原來的地方，但現在茶壺的把子卻不在我的手這邊了。」

胡鐵花笑道：「這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也許換了隻手去拿茶壺。」

楚留香道：「我倒茶一向是用左手的，久已成了習慣，絕不會改變。」

胡鐵花道：「這──這又怎樣呢？」

楚留香道：「這就是說，我倒過茶後，這茶壺一定有人動過，而你除了生大病的時候外，是絕不會動茶壺的。」

胡鐵花道：「我就算生大病時，也絕不會碰茶壺的，只因別人喝酒醉，飲茶解酒，我卻一嗅到茶的味道就更醉了。」

楚留香道：「你既然未動茶壺，這茶壺自己也不會動，卻又怎會變了位置呢？」

胡鐵花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些奇怪。」

楚留香沉聲道：「這就是說你我方才出去時，一定有人進來動過茶壺，他無緣無故的進來動這茶壺幹什麼呢？」

胡鐵花動容道：「他莫非是在茶壺裡下了毒？」

楚留香道：「不錯，他算準我們回來時一定會口渴，一定會喝茶，所以就在茶壺裡下了毒，但他卻未想到我一向都是用左手倒茶的，所以下過毒後，隨手將茶壺放了回去，茶壺的把子才會換了個方向。」

胡鐵花聽得呆住了，過了半晌，才說道：「他既在茶裡下了毒，酒裡自然少不了也有毒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否則我為何要將你的酒打翻？天下雖有各式各樣的酒鬼，但每個酒鬼都有個同樣的毛病，那就是將酒看得比命還重，你燒了他的房子他都不會生氣，但你若打翻他的酒，他就要氣得發瘋。」

胡鐵花苦笑道：「罵得好，罵得好──」

楚留香笑道：「我並不是罵你，只不過要你知道我並沒有發羊癲瘋而已。」

他將半壺茶都倒入酒壺裡，只聽「嗤」的一聲，青煙驟起，就好像將冷水倒入熱油鍋裡一樣。

胡鐵花倒抽了口涼氣，道：「好厲害的毒，看來竟和石觀音使的毒差不多。」

楚留香沉住臉沒有說話。

胡鐵花又道：「如此看來，放暗器的人和下毒的人必然是一路的，是嗎？」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默然半晌忽又笑了，道：「我實在也沒有留意你是用左手倒茶的，你做別的事都用右手，為什麼要用左手倒茶呢？」

楚留香道：「因為這許多年來，我一直住在船上，船艙裡的地方很小，所以每樣東西都一定要放置在最合適的地方，尤其是茶壺這種東西，若是放得地方不對，就常常會被打翻，所以蓉兒就在我常坐的那張椅子左邊，做了個放茶壺的架子，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他笑了笑，接著道：「經過這許久，我就養成了用左手倒茶的習慣。」

胡鐵花笑道：「妙極妙極，但蓉兒為什麼不將那架子做在你右邊呢？」

楚留香道：「這道理簡單得很，只因右邊已沒有空地方可安裝那架子了。」

胡鐵花歎道：「想不到住在船上還有這麼多好處。」

楚留香道：「住在船上雖然有時會覺得太侷促了些，但住的地方越小，越容易養成你不隨手亂放東西的好習慣，做事也會漸漸變得有規律，這種習慣在平時也看不出有什麼好處，但在危險時，卻往往會救了你的命。」

胡鐵花笑道：「如此說來，我若搬到鴿子籠裡去住，豈非就一定會變成世上最有規律的人了？」

他忽似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失聲道：「李玉函的屋子裡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莫非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楚留香笑道：「不會的，無論誰要害死這夫婦兩人，都不是件容易事。」

胡鐵花道：「但他們來的時候，柳無眉正在發著病，只怕已沒有抵抗之力──無論如何，我都得瞧瞧他們去。」

楚留香沉吟道：「去瞧瞧也好，也許他們會聽見什麼聲息──」

胡鐵花不等他話說完，已衝了出去。

這時天雖還沒有亮，但遠處已有雞啼。

胡鐵花呼喚了兩聲，李玉函已燃起燈，開了門，披著衣服走出來，面上雖有些驚奇之色，卻還是帶著笑道：「兩位起來得倒真早。」

胡鐵花見到他活生生走出來，已鬆了口氣，笑道：「我們倒不是起得早，而是還沒有睡哩！」

李玉函目光閃動，道：「莫非出了什麼事嗎？」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說來話長，你既已起來，索性到我們屋裡去聊聊吧！」

李玉函回頭瞧了一眼，悄悄帶起房門，也歎了口氣，道：「內人有些不舒服，小弟其實也剛睡著。」

胡鐵花道：「嫂夫人的──病不礙事嗎？」

李玉函苦笑道：「這是她的老毛病，每個月都要發作兩次，倒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只不過麻煩得很。」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好像是對他說：「你猜錯了，她並沒有中毒，只不過是老毛病發作而已。」

楚留香笑了笑，卻道：「李兄既然剛睡著，不知可曾聽到了什麼響動？」

李玉函歎道：「內人一直在翻來覆去的叫苦，就像小孩子似的，我只好想盡法子去哄她，別的事倒沒有留意到。」

他剛停住口，忽又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莫非──」

胡鐵花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有兩個人想要楚留香的命而已，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每個月都要發作幾次的。」

李玉函動容道：「有人想來暗算楚兄？是什麼人有如此大的膽子？」

胡鐵花苦笑道：「我和他追了半天，卻連人家的影子都沒追上，江湖中功夫高的好手，看來竟像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這時他們已走回屋裡，李玉函瞥見桌上的銀釘，忽又變色道：「這桌上的暗器莫非就是那人要用來暗算楚兄的？」

楚留香凝注著他的臉，道：「這暗器李兄莫非也認得？」

李玉函道：「這看來竟似是暴雨梨花釘。」

楚留香道：「不錯。」

李玉函歎息著微笑道：「楚香帥果然是名下無虛，據小弟所知，這暴雨梨花釘勢急力猛，可稱天下第一，每一射出，必定見血，江湖中至今好像還沒有一人能閃避得開，連昔日縱橫南荒的一塵道長，都是死在這暗器下的，而楚兄能安然無恙，由此可見，楚兄的武功竟比昔年那位一劍平南荒的大劍客還高出一籌。」

胡鐵花笑道：「他只不過是運氣一向比別人好些而已。」

李玉函道：「在這暴雨梨花釘下，絕無『運氣』兩字，除了楚兄外，別人的運氣就算再好，也是萬萬避不開這二十七枚銀釘的。」

胡鐵花道：「你對這見鬼的暗器倒好像知道得還不少。」

李玉函道：「這是天下最有名的暗器，家父在小弟啟蒙學武時，就曾將有關這暗器的一切告訴了我，還叫我以後分外留意，他老人家說，天下有六樣最可怕的東西，這『暴雨梨花釘』就是其中之一。」

楚留香道：「李老前輩見識淵博，想必也曾將這暗器的出處告訴過李兄了。」

李玉函道：「製造這暗器的人，也是位武林世家的子弟，叫做周世明，他的父親就是當時極負盛名的南湖雙劍。」

胡鐵花道：「據我們知道，製作這暗器的人，一點武功也不會，『南湖雙劍』的兒子，又怎會不通武功呢？難道傳聞有誤？」

李玉函道：「胡兄聽到的傳聞並沒有錯，這周世明的確不會武功，只因他從小就患了一種極奇異的軟骨麻痺症，非但不能學武，而且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

胡鐵花歎道：「可憐！」

李玉函道：「他們家一共有五兄弟，周世明排行第三，他的智慧本比另四個兄弟都高得多，只恨身子殘廢，眼見他的兄弟們都在江湖中成了大名，心裡自然難免悲憤，就發誓總有一天要做件驚人的大事給別人看看。」

楚留香道：「他的兄弟莫非就是昔年人稱『江湖四義』的四位前輩嗎？」

李玉函道：「正是。」

他接著又道：「這周世明終年纏綿病榻，除了看書之外，就以削木為戲，他不但天資絕頂，而且一雙手更巧得很，據說他住的那間屋子裡，到處都是極靈巧的消息機關，而仿造諸葛武侯的木牛流馬，做出許多可以活動的木人，只要他一抓機簧，這些木人就會為他送上茶水。」

胡鐵花笑道：「這屋子一定有趣得很，若非這位周先生早已物故，我真想去拜望拜望這位奇人。」

李玉函道：「這麼過了許多年，他以木頭削成一個機簧匣子，要他的兄弟去找個巧手的銀匠來同樣打造一隻，他兄弟以為這又是他的玩具，也未在意，就替他在姑蘇找來個當時最著名的銀匠，叫巧手宋的。」

他歇了口氣，才接著道：「這巧手宋在周世明那屋子裡一呆就是三年，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屋子裡幹什麼，只不過周世明每個月都令人將一筆數目很大的安家費，送回去給巧手宋的家人，所以他的妻子也就很放心。」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她只怕不知道這些錢就是周世明用來買她丈夫命的。」

李玉函道：「不錯，三年後，巧手宋一走出那屋子，就倒地不起，據說是因為心力交瘁而亡，但真相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南湖周家在當時也是財雄勢大，赫赫有名，是以巧手宋的家人也不敢追問。」

楚留香歎道：「這巧手宋既然知道製作『暴雨梨花釘』的秘密，周世明自然絕不會讓他再活在世上的，他只怕就是為『暴雨梨花釘』而死的第一個人了。」

李玉函道：「又過了半個月後，周世明忽然發了很多帖子，將當時最有名的幾位暗器高手都請了來，那日正是中秋，月色甚明，江湖人看在江南四義的面上，到的人可不少，正在紛紛猜測，不知這位從未涉足江湖的周公子，是為什麼要請這許多英雄豪傑來赴宴的？」

胡鐵花似乎想插口，但終於又忍了下去。

只聽李玉函接道：「誰知酒過三巡之後，周世明忽然要求侯南輝來和他一較暗器。」

胡鐵花還是忍不住插口道：「這侯南輝可是人稱『八臂神猿』的那一位嗎？」

李玉函道：「正是，此人不但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據說同時竟可發出八種暗器來，而且接暗器的功夫也出類拔萃，宛如生著八隻手似的，實在可稱得上是武林一等一的暗器名家，這樣的人怎肯和一個殘廢來比暗器功夫？何況他又是『江南四義』的朋友。」

胡鐵花道：「不錯，他就算勝了，也沒什麼光彩。」

李玉函道：「大家也都以為周世明是在說笑的，誰知周世明竟非要侯南輝動手不可，而且還說了許多很尖刻的話，逼得侯南輝臉上漸漸掛不住了。」

胡鐵花道：「後來呢？」

李玉函道：「長話短說，後來非但侯南輝死在這『暴雨梨花釘』下，還有幾位暗器高手也一起送了命，大家明知道暗器是從周世明手裡一個小銀匣子裡射出來的，竟偏偏就沒有一個人能閃避得開。」

楚留香歎道：「這位周公子好辣的手！」

胡鐵花道：「這人從小殘廢，性情自然難免偏激古怪，但『南湖雙劍』和『江南四義』難道也不管他嗎？」

李玉函道：「那時南湖雙劍老兄弟兩人都已物故，江南四義卻別有居心。」

胡鐵花道：「什麼居心？」

李玉函道：「他們見到自己的兄弟有如此厲害的暗器，竟也想藉此樹立太湖周家的威名，他們卻未想到，這麼樣一來，江湖中人人都將周家兄弟視為公敵，誰都不願這種暗器留在周家兄弟手裡，正是人人都想除之而後快，因為大家都怕他們用這種暗器來對付自己。」

胡鐵花道：「尤其是那些平時和周家兄弟有些過節的人，知道他們手裡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只怕晚上連覺都睡不著了。」

李玉函道：「所以這些人就先下手為強，想盡各種方法，將江南四義一一除去，又放了把火，將周家莊燒得乾乾淨淨，周世明也葬身在火窟之中。」

楚留香到這時才忍不住問道：「那麼後來這『暴雨梨花釘』是落到什麼人手裡了呢？」

李玉函道：「誰也不知這暗器究竟落到誰手裡了，因為無論誰得到它，都萬萬不肯說出來的，但每隔三五個月，江湖中總有個人會死在這『暴雨梨花釘』下，而持有『暴雨梨花釘』的人，也並不能保存很久，因為只要有一絲風聲漏出，就會有人將暗器奪去，將他的人也殺死。」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這暗器豈非已變成不祥之物了？」

李玉函歎道：「不錯，數十年來，這暗器也不知易手過若干次，得到它的人，總是不得善終，直到多年前，這暗器忽然銷聲匿跡，想必是因為這次得到它的人，並沒有使用它，是以這一代的武林豪傑雖仍時常都會聽到有關『暴雨梨花釘』的傳說，甚至還有許多人知道它的形狀和威力，但卻已沒有一個人真正瞧見過它。」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如此說來，咱們的運氣倒不錯了。」

李玉函皺眉道：「此次這人想必是為了要對付楚兄，是以才設法將這暗器弄來，由此可見，這人必定和楚兄有極大的仇恨，因為他無論是借、是搶、是盜，能將這暗器弄到手都絕不是件容易事。」

胡鐵花道：「這就更奇怪了，他辛辛苦苦才將這暗器弄到手，為什麼又隨隨便便就丟了呢？」

李玉函沉吟道：「這也許是因為他見到這暗器既然傷不了楚兄，留著也沒有用了，也許是因為這暗器本是他偷來的，他生怕暗器的主人找他算賬，所以索性隨手一拋，好叫別人再也查不出是誰偷的。」

胡鐵花拊掌道：「不錯，一定就是這原因。」

李玉函道：「而且聽說這暗器發出必定要見血，否則就會對主人不利，他想必也已久聞這暗器之不祥，怎敢再將之帶在身邊？」

胡鐵花道：「不錯，這也有可能，可是──」

李玉函道：「可是此人究竟是誰呢？楚兄難道連一點也猜不到嗎？」

楚留香微笑道：「我既未能見到此人面目，妄加猜測只不過徒亂人心而已，但他既然如此處心積慮的要殺我，一次不成，必有二次，我總有一天會知道他是誰的。」

只聽一人銀鈴般笑道：「不錯，這麼多年來，我還沒聽說過有一個人能逃得過楚香帥掌心的。」

殺人的夜，奇詭的暗器，神秘的刺客，血腥的故事，這屋子裡的氣氛本來已沉重得令人窒息。

但柳無眉一走進來，這屋子就似乎忽然變得有了光彩，有了生氣，連那盞已搖搖欲滅的油燈，都似乎變得明亮起來。

她只是將頭髮鬆鬆的挽了個髻，淡掃峨眉，雖未施脂粉，但面上卻絲毫沒有憔悴疲倦之色。

胡鐵花幾乎不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這艷光照人的女人，方纔還在痛苦中掙扎搏鬥，輾轉呻吟。

最妙的是，她手裡竟還捧著壺酒。

胡鐵花的眼睛又亮了，忍不住就要去將這壺酒接過來。

誰知他的手剛伸出，楚留香忽然閃電般扣住了他脈門，掉轉他手臂，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又犯了什麼毛病？」

這句話還未說完，楚留香出手如電，已點了他「天泉」、「俠白」、「尺澤」、「孔最」、「大陵」五處穴道。

第五回　病困英雄

胡鐵花非但手不能動，連半邊身子也發了麻，「噗」地坐到椅子上，睜大了眼瞧著楚留香。李玉函夫婦也覺得很驚奇。

柳無眉嫣然道：「楚香帥難道怕我這壺酒裡也有毒嗎？」

楚留香道：「酒中縱然無毒，他身子裡卻已有毒了。」

李玉函動容道：「胡兄方才難道已喝下了那杯毒酒？」

楚留香道：「這次倒不是酒害了他，而是他的手。」

大家這才發現，胡鐵花的一隻手已腫了起來，而且還似隱隱有黑氣透出。李玉函失色道：「胡兄是怎麼中的毒？」

胡鐵花用另一隻手揉了揉鼻子，苦笑道：「我只怕是撞見了個大頭鬼。」

楚留香道：「你方才可是用手將那暴雨梨花釘一枚枚自地上拔出來的嗎？」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長歎道：「這就對了，你以為你的手既沒有破，毒氣就不會自手上透入，卻不知針上的毒已由你指甲縫裡透了進去。」

李玉函忍不住插口道：「可是，據我所知，這暴雨梨花釘上，從來不淬毒，只因這暗器力道實在太猛，縱然無毒，中人也必死無救。」

楚留香又歎了口氣，道：「李兄話雖說得不錯，但這位仁兄卻還生怕我死得不夠快，所以又在無毒的暴雨梨花釘上淬了劇毒。」

李玉函夫婦對望一眼，不再說話，卻將油燈移到那堆梨花釘旁，柳無眉自頭髮上拔下一根銀簪，輕輕挑起了一枚梨花釘，仔細瞧了半晌，燈光下，只見兩人的臉色都越來越沉重。胡鐵花輕輕咳了兩聲，道：「上面可是真的有毒嗎？」

李玉函夫婦又對望了一眼，柳無眉道：「嗯！」

楚留香道：「久聞李老前輩學究天人，雖從不屑以毒藥暗器傷人，但對此道卻極有研究，李兄家學淵源，所知自也非泛泛之輩可比。」

胡鐵花苦笑道：「不錯，你們兩口子既然也說釘上有毒，那是萬萬錯不了的了。」

楚留香沉聲道：「是以在下想請教李兄，不知這暗器上淬的是哪一種毒？」

李玉函也歎了口氣，道：「世上毒藥的種類實在太多，就連家父只怕也未必能一一分辨得出。」

楚留香呆在那裡，似乎再也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瞪了瞪眼睛，道：「如此說來，我這毒是沒法子可解的了？」

柳無眉勉強笑道：「誰說沒法子？」

胡鐵花緩緩道：「你們何必瞞我，難道當我是小孩嗎？你們既然連我中的是什麼毒都不知道，又怎麼能為我解毒？」

李玉函夫婦面面相覷，也都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忽然大笑道：「你們一個個都哭喪著臉幹什麼，至少我現在總還沒有死呀！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先痛痛快快喝一頓再說。」

他還有一隻手可以動，居然就想用這隻手去拿酒壺，可是楚留香又將他這隻手拉住了。

胡鐵花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趁這時候多喝兩杯，等我死了，你就算天天將酒潑在我的墳頭上，我也連一滴都嘗不到了。」

楚留香道：「我現在已將毒氣全都封閉在你手臂裡，只要你不喝酒，一個對時之內，毒性就絕不會蔓延──」

胡鐵花道：「一個對時之後呢？在這十二個時辰裡，你難道就能找得到為我解毒的人嗎？」

楚留香垂下了頭，道：「無論如何，這總比絕望了的好。」

胡鐵花又大笑起來，道：「好兄弟，你也用不著為我窩窩囊囊的去求人，只要讓我把這壺酒喝下去，我一定死不了的。」

他忽然自靴筒裡抽出一柄短劍，笑道：「你看，這就是我解毒的法子，這法子豈非再好也沒有？」

楚留香失聲道：「你難道想──」

胡鐵花大笑道：「常言道：蝮蛇噬手，壯士斷腕。這沒有什麼了不起，你又何必大驚小怪？」

楚留香望著他手中這柄雪亮的短劍，已是滿頭大汗，而胡鐵花自己卻連臉色都沒有變。

李玉函長歎道：「胡兄果然不愧為壯士，只不過──」

柳無眉忽然搶著道：「只不過你一定要再等十二個時辰。」

胡鐵花道：「為什麼？」

柳無眉道：「只因我已想起了一個可以為你解毒的人。」

她不等別人說話，眼角一瞟李玉函，又搶著道：「你難道忘了那位只有七根手指的前輩了嗎？」

李玉函目光一閃，大喜道：「不錯，我竟險些忘了，前兩天四表弟還曾提起這位前輩，說他老人家已在『古松莊』和熊老伯拼了七天七夜的酒了，還未分出勝負，只要他現在還沒有走，胡兄就一定有救了。」

柳無眉笑道：「既然還未分出勝負，他就算要走，熊老伯也不會放他走的。」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古松莊在哪裡？熊老伯是什麼人？那位七根手指頭的前輩又是何許人也？你們說的這些人，我怎地全沒有聽過？」

李玉函道：「這位熊老伯雖然和家父那一輩的許多武林前輩都是好朋友，自己卻並非江湖中人，胡兄自然沒有聽起過他。」

柳無眉道：「至於那位七根手指的老前輩，胡兄卻一定聽過他大名的，只不過他老人家近年為了一件傷心事，已不許別人再提起他的名姓。」

李玉函賠笑道：「這位老前輩人雖熱腸，脾氣卻十分古怪，若是知道我們在背後犯了他的忌諱，我夫婦只怕就休想再有一天好日子過了。」

胡鐵花笑道：「此人脾氣既如此古怪，又和我素不相識，我若去碰個大釘子回來，豈非比死還難受得多？」

柳無眉嫣然道：「用不著你去碰釘子，我們去就夠了，只要我炒兩樣菜給他吃，他就再也不會拒絕了。」

李玉函笑道：「不錯，可是我們卻得快走，古松莊的路雖不遠，可也不近，何況，你至少還要在那裡弄一個時辰的菜哩！」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兩位如此熱腸，我若再推三阻四，就不是東西了，可是──老臭蟲，你也該陪他去一趟才對。」

柳無眉道：「用不著，楚兄還是──」

她驟然頓住了語聲，只因她忽然發覺楚留香雖然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卻已是全身發抖，面如金紙。

胡鐵花簡直嚇呆了，顫聲道：「你──你──」

李玉函、柳無眉，雙雙搶著去扶他，觸手一摸，只覺他的身子雖還隔著層衣服，卻已比烙鐵還燙手。

胡鐵花終於也撲了過來，嘶聲道：「你難道也中了毒？」

楚留香搖了搖頭。

胡鐵花道：「不是中毒是怎麼回事？李兄，你──你快瞧瞧他，快──」

楚留香咬著牙，卻還是勉強笑道：「你難道從未見過人生病嗎？又何必大驚小怪。」

胡鐵花道：「可是你的身體就像條牛一樣，這麼多年來，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你生病，這次怎麼會病了？」

楚留香苦笑道：「這次我實在病得不是時候。」

胡鐵花方才要將自己手臂砍下來時，還是談笑自若，此刻卻也已急得滿頭大汗，嗄聲道：「從來不生病的人，一病就不輕，李兄你──」

柳無眉柔聲道：「你也用不著太著急，我看楚兄這是因為近日勞累過度，又受了風寒，再加上方才為你一著急，就急出病來了。」

楚留香道：「不錯，這病不──不妨事的，兩位還是──還是先去為他找──找解藥要緊。」

他雖然在說「不妨事」，但嘴唇卻已抖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胡鐵花道：「我的毒才不妨事，你們還是先治他的病要緊。」

楚留香皺眉道：「胡說。」

胡鐵花大聲道：「你若不肯讓他們先為你治病，就算將解藥拿來，我也不吃。」

楚留香怒道：「你活到這麼大年紀，怎地還不知輕重！我──我這病就算再等三天再治也沒關係，但你的毒卻連一時半刻也耽誤不得。」

他掙扎要站起來，但剛站起來就又跌倒。胡鐵花急著去扶他，連話也顧不得說了，只是連連頓足。

李玉函長笑道：「兩位實在義氣干雲，只不過──」

柳無眉道：「只不過楚兄這病，最是不能動氣，我們若不依他，只有讓他的病加重，好在我這裡還有些『清妙散』，治這種病最有效。」

李玉函立刻接著道：「不錯，楚兄只要每隔兩個時辰吃一包，縱然未必就能痊癒，但在我們回來之前，病情是絕不會惡化的。」

若用「度日如年」這四個字來形容胡鐵花此刻的心情，實在是再恰當也沒有了，最先是柳無眉毛病發作，然後是無名兇手的殺人暗器，現在非但他自己中了毒，連楚留香也病倒在床，不能動了。

這麼多煩死人的事加在一起，卻偏偏連喝杯酒澆澆愁都不行，這日子卻叫胡鐵花如何度過？

好不容易等了兩個時辰，胡鐵花用一隻手捧著茶碗和清妙散過去，誰知楚留香竟連藥都拿不住，全撒到地上了。

幸好楚留香雖未吃藥，病勢卻也未惡化，反而漸漸睡著，胡鐵花肚子卻已餓得直叫，就叫店伙送飯來。

那店伙偏偏還想討好，賠著笑道：「客官昨天喝的上好汾酒，小店恰巧還有一壺，還是山西來的原裝貨。」

不是「酒」字還好，一提「酒」字，胡鐵花更是滿肚子怨氣沒處發作，跳起來大吼道：「老子不是酒鬼，大白天喝什麼鳥酒？」。

那店伙再也不明白這馬屁怎會拍在馬腿上，嚇得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再送飯來時已不敢進來。

楚留香這一覺竟睡了五個時辰，到黃昏時，才悠悠醒來，胡鐵花本來幾乎已以為他睡暈過去了，這時才鬆了口氣，道：「你覺得好些了嗎？」

楚留香笑了笑，還未說話，胡鐵花又道：「你用不著擔心我，我的毒倒不妨事，除了這條膀子被你點住穴道，不能動外，吃也能吃，就跟好人全沒有什麼兩樣。」

這時屋子裡已漸漸暗了下來，胡鐵花點起了燈，讓楚留香喝了碗粥，楚留香的手還是在發抖，連碗都拿不住。

胡鐵花面上雖在笑，心情卻不禁越來越沉重。

楚留香喘著氣道：「他們還沒有回來？」

胡鐵花瞧著窗外的夜色，默然半晌，終於忍不住道：「江湖之中哪裡有七根手指的武林前輩？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來？以前雖曾有個『七指神偷』，但他卻並非只有七根指頭，而是右手上多出兩根駢指，加起來一共有十二根了，何況，此人非但不會解毒，而且早已死了很久。」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你認為這夫妻兩人是在說謊嗎？」

胡鐵花笑了，道：「他們為什麼要說謊？」

楚留香歎了口氣，又閉起眼睛。

胡鐵花笑道：「我只希望他們快些回來才好，否則昨天晚上的那位仁兄若又闖來，我們兩個只怕唯有任憑他宰割了。」

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還未怎樣，胡鐵花自己卻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此刻楚留香連碗都拿不住，他自己也只剩下一隻手可以動，那詭秘的刺客若再度前來，他兩人簡直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但此人既然如此處心積慮要殺我，一次不成，必有二次。」

楚留香說這話時，胡鐵花也未覺得怎樣，但現在越想越覺得可怕，情不自禁，緊緊閉起了窗子。

只聽楚留香歎道：「他若要來，你關上窗子又有何用？」

胡鐵花怔了半晌，頭上又沁出了冷汗。

又過了片刻，星月都未升起，雨點卻已落下。

四面的人聲，立刻靜了下來，只有雨點敲著窗戶，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到後來，竟如戰鼓輕擊，催人熱血。

這時若有夜行人走動，非但無法聽得到他的腳步聲，就連他的衣袂帶風聲都聽不到了。

「偷雨不偷雪。」

雨夜正是夜行人出沒的好時候。

胡鐵花忽然推開窗子，瞪大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窗外，院子裡的梧桐也像是變成了幢幢魅影，在瞪著他。

突聽「嗖」的一聲，一條黑影在窗前竄過。

胡鐵花一驚，等他看出這只不過是條黑貓時，已被嚇出一身冷汗。

楚留香也失聲道：「有人來了嗎？」

胡鐵花勉強笑了笑，道：「只不過是隻瘟貓而已。」

他口氣聽來雖輕鬆，其實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酸楚。

他兩人縱橫江湖，笑傲生死，幾曾將別人放在眼裡？就算是面對著千軍萬馬，他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但現在，只不過是隻貓，就嚇出了冷汗。

夜雨秋燈，一燈如豆，絕世的英雄，竟病困在這淒涼的斗室中，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幾乎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夜雨秋燈，一燈如豆。

但那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釘」卻還在桌上閃著光，就像是在對胡鐵花示威似的。

胡鐵花眼睛忽地一亮：「這暗器既能殺人，便也能防身，現在它既然在我手上，我為何不能用它來殺別人？」

他雖然只剩下一隻手能動，但這隻手卻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很靈活、很有用。

他雖然未曾見過這「暴雨梨花釘」，但十來歲的時候，就已將江湖中每一種袖箭的弩筒都拆開來研究過。

只費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他就已將這梨花釘的弩匣打開，用筷子將銀釘都挑在弩匣裡的釘槽中。

只費了盞茶功夫，他就將弩匣重新裝好。

到了這時，他才長長吐出口氣，喃喃道：「好，你小子要來就來吧！」

忽然間，又是「嗖」的一聲響。

又有條黑影自窗前竄過。

胡鐵花這次已鎮定得多，已看出這黑影只不過還是條野貓，誰知這次野貓竟筆直竄入窗戶。

胡鐵花笑罵道：「虎落平陽，連你這條瘟貓也想來欺負人嗎？」

他揮手去趕貓，誰知貓忽然自半空中掉下來，掉在桌子上，「砰」的一聲，桌上的燈幾乎被震倒。

胡鐵花的手去扶燈，眼睛卻瞧著貓，只見這隻貓躺在桌子上動也不動，竟已奄奄一息，就快死了。

貓的脖子上，還繫著張紙條。

胡鐵花解下來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楚留香，楚留香，你看看自己現在是否已和這隻貓相差無幾，你還想再活下去嗎？

胡鐵花又驚又怒，幾乎忍不住就要大聲喝罵出來，但卻又怕驚動了楚留香，只有咬牙忍住。

這張紙條非但是他們的催命符，而且簡直是一種侮辱，楚留香若是瞧見了這幾句話，心裡又該是什麼滋味？

胡鐵花知道紙條一到，對方的人也就快來了，他們這次竟不再以卑鄙的手段來暗算，反而光明堂皇的來叫陣，自然是早已算定了楚留香非但沒有抵抗之力，而且根本連逃都已逃不了。

他瞧了瞧桌子上奄奄一息的貓，又瞧了瞧床上的楚留香，忽然抓起那「釘匣」，竄出窗外。

與其等對方進來，倒不如索性闖出去和他們一拚死活。胡鐵花這種寧折毋曲的脾氣，正是死也改不過來的。

他只覺全身熱血如沸，竟忘了楚留香此刻已全無抵抗之力，他衝出去之後，若再有人來取楚留香的性命，豈非正如探囊取物，手到擒來？

雨絲細密，給本已黑暗的夜色又加了一重簾幕，鄰院隱隱有女子的笑聲傳來，更襯托出這院子的淒涼與寂寞。

胡鐵花掠出窗子，掠上屋脊，厲聲道：「朋友你既已來了，有種的就先來和我姓胡的一分高下，躲在黑暗中不敢見人，算不得英雄好漢。」

他生怕驚動了楚留香，說話的聲音還是不敢太大，卻又生怕對方聽不見，一面說話，一面頓足。

誰知他話還未說完，身後突然傳來「哧」的一笑。

一人冷笑道：「我早就在這裡等著你了，誰叫你瞧不見我。」

胡鐵花驟然翻身，只見人影一閃，已到了另一重屋脊上，這人全身黑衣，臉上也有黑巾蒙面，冷笑著又道：「你若要和我動手，為何不過來？」

胡鐵花怒喝一聲撲了過去，但等他掠上那面屋脊，這人卻已又遠在七八丈外，望著他不住冷笑。

兩人一逃一追，眨眼間便離開客棧很遠，胡鐵花手裡雖有世上最霸道的暗器，怎奈那人總是和他保持七八丈距離，胡鐵花既追不上，又怕暗器力道不夠，這暗器已是他最後一著殺手，他怎敢輕舉妄動，作孤注一擲？

要知胡鐵花的輕功本來不錯，可是此刻他一條手臂已被點了穴道，非但氣血不能暢通，飛掠時也不能保持平衡。

他縱然用盡全力，兩人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了。

那黑衣人忽又掠下屋脊，不走大路，專穿小巷，只見他身形如游魚般東一滑，西一折，忽然不見。

胡鐵花怒吼道：「你既然要殺我，我就在這裡，你為何不過來動手？」

話未說完，前面轉角處突又傳出「哧」的一笑。

那人探出半個頭，冷笑道：「我還是在等著你，你又為何不過來？」

胡鐵花不等他說完，已用盡全力，撲了過去，身子剛轉過牆角，只見一個賣餛飩麵的老頭挑著擔子迎面而來。

他再想收勢，已來不及了。

只聽嘩啦啦一陣聲響，他人已撞在餛飩擔子上，鍋裡的熱湯、架上的醬醋，全都倒在他身上，一大疊麵碗也摔得精光粉碎，雨後的石地本來已很滑，再加上滿地麻油，胡鐵花一撞之後，哪裡還能站得住腳？

第六回　出乎意外

那黑衣人卻在遠處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花蝴蝶今日變成了落湯雞了。」胡鐵花怒吼著剛爬起來，那賣麵的老頭子卻已滾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撲在他身上，嘶聲道：「你走路不帶眼睛的嗎？俺一家大小，全都指望這副擔子活命，你撞翻了俺的命根子，俺跟你拼了。」

胡鐵花要想將這老頭子甩脫，自然容易得很，只不過他也知道，理虧的確是自己，只有忍住氣道：「你放手，摔壞了的東西，我賠你。」

那老頭子道：「好，你賠，你拿錢來，俺這擔子是七兩銀子做成的，再加上二十八個青瓷碗、一鍋好湯，至少也得要十兩。」

胡鐵花道：「好，十兩就十兩。」

他話雖說得痛快，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只因他這人實在是天生的窮命，袋裡就算有一萬兩銀子，也絕不會存得住三天，此刻實是連一兩都沒有。

那老頭不住道：「十兩就十兩，你還不拿出來！」

胡鐵花道：「我──我明天一定給你。」

那老頭子怒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窮骨頭，你不拿出十兩銀子來，休想我放你走。」

那黑衣人此刻還沒有走，還站在那邊笑嘻嘻的瞧著，但胡鐵花卻還是不免著急，也怒道：「我說明天給你就明天給你，快放手！」

他翻身就想將這老頭子甩掉，誰知這老頭子力氣竟大得駭人，握住他的手，竟像是道鐵箍。

胡鐵花這才大吃一驚，原來這賣餛飩麵的老頭子竟也是位高手，看情形竟好像是和黑衣人一路的。

若在平時，胡鐵花也不怕他，但此刻他非但只剩下一隻手不動，而且功力也至少要打了個七折八扣。

他的手被握著，竟連動都動不了，單只那一個黑衣人，他已無法應付，再加上這老頭子，他哪裡還有生路？

只聽這老頭子還在窮嚷，不住道：「不拿銀子來，俺跟你拼了。」

胡鐵花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

他話未說完，那老頭忽然掩住他的口，悄聲道：「那小子還在那邊站著，我助你一臂之力，他逃不了的。」

胡鐵花一怔，那老頭子又破口大罵起來，嘴裡雖在罵著，眼睛卻在向胡鐵花打眼色，叫他準備。

胡鐵花就勢一翻身子，這老頭子的雙手已托著他送了出去，胡鐵花就藉著這一托之力，躍出了六七丈。

那黑衣人大吃一驚，失聲道：「你──」

一個字剛說出，胡鐵花已掠到他面前一丈外，手裡拿著「暴雨梨花釘」的弩匣，厲聲道：「我手裡拿著的是什麼，你總該知道，你全身上下只要有一個地方動上一動，我就將你射出二十七個透明窟窿來。」

那黑衣人長長吸進口氣，道：「你──你要怎樣？」

胡鐵花道：「你和楚留香究竟有什麼仇恨，要如此暗算於他？」

黑衣人道：「我和他沒有什麼仇恨。」

胡鐵花怒道：「你難道是受人指使而來的嗎？」

黑衣人搖了搖頭，道：「不是。」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先揭下臉上的黑布來，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什麼變的？」

那黑衣人身子一震，似乎被嚇得怔住了。

胡鐵花大笑道：「我早就知道我必定是認得你的，所以你才藏頭露尾，不敢見人，現在你既已落在我手上，還想再瞞得下去嗎？」

他頓住笑聲，大喝道：「你若還不肯掀起臉上的黑巾，我就先射斷你的兩條腿，你遲早還是──」

他話未說完，那黑衣人竟也忽然仰面大笑起來。

胡鐵花怒道：「你笑什麼？」

黑衣人道：「我只是笑我自己，為何要喜歡多事，三番兩次的救了你性命，反被你恩將仇報，以如此歹毒的暗器來對付我。」

胡鐵花怔了怔，道：「你救過我的命？」

黑衣人道：「你被石觀音困著時，是誰為你殺了石觀音的門下？你喝了石觀音的毒酒時，是誰給的解藥？你難道已忘了嗎？」

胡鐵花不等他話說完，已吃驚得叫了起來，失聲道：「畫眉鳥！你就是畫眉鳥？」

黑衣人道：「哼！」

胡鐵花道：「你──你既然數次救我，現在為何又想來要我的命？」

黑衣人冷冷道：「我若想要你的命，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胡鐵花又怔了半晌，道：「但你──你為什麼──」

黑衣人厲聲道：「你不必再問，我現在就要走了，你若忘恩負義，要恩將仇報，只管將那『暴雨梨花釘』射出來吧！」

他嘴裡說著話，已轉身而行。

胡鐵花大呼道：「慢走，等一等。」

黑衣人頭也不回，轉眼間便走得蹤影不見。胡鐵花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連一點法子也沒有。

只因他實在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無論這「畫眉鳥」的行事多麼詭秘難測，總算曾經救過他的性命。

只聽身後有人乾咳一聲，笑道：「關夫子華容道上，也曾放過曹孟德一馬，胡大俠今日此舉，已足可和昔日的關夫子前後輝映了。」

那老頭子原來也一直留在那裡沒有走。

胡鐵花轉身一揖，苦笑道：「在下與老丈素昧平生，多承老丈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那老頭笑道：「胡大俠雖不認得老朽，老朽卻已久聞胡大俠的大名了。」

胡鐵花道：「慚愧，敢請教老丈大名？」

那老頭子道：「老朽戴獨行。」

胡鐵花失聲道：「原來是丐幫的前輩先人『萬里獨行』戴老爺子，難怪方才輕輕一托，在下就覺得有如騰雲駕霧一般，在下當真失敬得很。」

戴獨行道：「不敢不敢。」

胡鐵花忍不住道：「但前輩又怎會──怎會──」

戴獨行道：「你是想問我，要飯的怎會改行賣起餛飩麵來了，是嗎？」

胡鐵花也笑了，道：「在下實在有些奇怪。」

戴獨行歎道：「本幫弟子鶉衣結髮，為的本是隱入紅塵，做事也較方便些，誰知近年來情勢竟變了，江湖中人見到要飯的，反而覺得分外扎眼，是以現在以要飯的姿態行走江湖，非但得不到方便，反而會惹麻煩。」

胡鐵花道：「不錯，久聞前輩嫉惡如仇，最喜歡打抱不平，是以常年遊蹤不定，甚至遠去窮荒，就為的是要看一看人間有什麼不平之事，假如有人能看得出前輩的身份，前輩只怕就連一件不平之事也看不到了。」

他笑著接道：「因為有膽子敢在『萬里獨行』眼前做壞事的人，天下還沒有幾個，方纔那畫眉鳥若知道賣餛飩麵的就是『萬里獨行』，只怕也早已溜之大吉。」

戴獨行微微一笑，又歎息著道：「老朽遠遊南荒歸來，便聽得本幫所發生的不幸之事，若非楚香帥仗義援手，本幫數十年的聲名便難免要毀在那叛徒手中。」

胡鐵花笑道：「楚留香也正和前輩一樣，是天生好管閒事的脾氣。」

戴獨行含笑道：「老朽也早已久聞胡大俠與楚香帥是過命的交情，是以方才聽那畫眉鳥說出「花蝴蝶」三字，這閒事更是非管不可的了。」

胡鐵花目光閃動，忽然問道：「前輩久走江湖，可曾聽說過畫眉鳥的來歷嗎？」

戴獨行道：「這也正是老朽覺得奇怪之處，看那畫眉鳥的輕功，雖不能與楚香帥相提並論，但在江湖中，已可說是一等一的身手，本應在武林中享有大名，但『畫眉鳥』這名字，老朽偏偏又從未聽說過。」

胡鐵花皺起了眉，道：「這人難道只是個初出道的人物？但看他行事之老辣周到，卻又絕不像是個雛兒呀！」

戴獨行道：「依老朽看來，此人只怕是個久已成名的江湖老手改扮的。『畫眉鳥』這三個字，只不過是他的化名，而且此人說不定還是胡大俠的相識，是以才不願被胡大俠看到他的本來面目。」

胡鐵花道：「我也早已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才逼他將蒙面的黑巾掀起來，但我卻又實在想不出我的朋友中有這麼一個人。」

戴獨行道：「還有一點，老朽也覺得很奇怪！」

胡鐵花道：「噢！」

戴獨行道：「此人既無害胡大俠之意，為何要引胡大俠來追他呢？」

胡鐵花怔了怔，忽然覺得全身都涼了，不禁失聲道：「不好，這只怕是他的調虎離山之計！」

戴獨行動容道：「什麼調虎離山之計？」

胡鐵花已來不及回答他這句話，連招呼都未打，就飛也似的走了，只因他已想到楚留香此刻處境之危險。

只不過，他現在才想到，已經太遲了。

窗子沒有關，貓已死了，一陣寒風捲入了窗戶，捲起了桌上的紙條，吹熄了燈。

這屋子有燈光時已是那麼黯淡淒涼，此刻驟然黑暗下來，就更顯得說不出的悲慘蕭索。

鄰院隱約有歌聲傳來，唱的彷彿是李後主的詞曲。

作客異鄉，投宿逆旅，在這冷清清的雨夜裡，喝一杯淡淡的竹葉青，聽聽抱琵琶的歌妓唱兩曲動人的小調，本是人生難得幾回享受。

可是她們為什麼偏偏要唱李後主的詞呢？

難道這些人前強笑，背人彈淚的女孩子，要將心裡的哀怨，藉這亡國之主的淒婉之詞唱出來嗎？

楚留香就和桌上的死貓一樣，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他此刻的遭遇，是否也和那絕世才人，末路王孫有幾分相似呢？

就在這時，突有一條人影掠到窗前。

這人也穿著一件極緊身的黑衣，臉上也有黑巾蒙面，行動之間，就如狸貓般輕捷無聲。

他背上以十字帶綁著個劍鞘，長劍卻早已抽了出來，隱在肘後，一反手，劍鋒便可取人咽喉。

但他並沒有掠入窗戶，只是伏在窗下，靜靜傾聽。

只聽楚留香的呼吸聲有時微弱，有時沉重，微弱時如游絲將斷，沉重時卻又有如牛喘。

這黑衣人聽了半晌，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裡，露出滿意之色，他已聽出楚留香的病勢非但沒減輕，反而更重了。

但他還是沒有急著掠入窗戶，先在窗外伸臂作勢，「唰」的刺出一劍，長劍劈空，風聲刺耳。

若在平時，楚留香必定早已警覺。

但現在，他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黑衣人這才長身而起，他身材看來比方纔那黑衣人「畫眉鳥」高得多，也壯得多，但輕功卻似差了一籌。

所以他特別謹慎，分外小心，並沒有一掠而入，卻用手一按窗台，藉著這一按之力竄了進去。

屋子裡黑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這黑衣人宛如已和黑暗融為一體，就算站在窗外，也瞧不見他的身形。

他站在黑暗中又靜靜等了半晌，床上的楚留香呼吸還是極不規則，甚至已可說是奄奄一息。

黑衣人這才一步步向床前走了過去。

他腳步極輕、極穩，可是外面的路很濕，他鞋底也難免沾上了水，走了兩步，忽然發出「吱」的一響。

這聲音雖然極輕微，但在此時此地聽起來，卻實在比生了銹的刀劍摩擦還要刺耳得多。

楚留香似乎被驚醒，竟在床上動了動。

黑衣人整個人都凍結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呼吸。

楚留香卻只不過翻了個身，反而面朝著牆。黑衣人暗中鬆了口氣，又等了半晌，忽然一個箭步竄到床前。

他掌中劍已毒蛇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胡鐵花一面狂奔，一面不停的罵著自己，楚留香此番若被人暗算，他就算能活下去，也沒有臉見人了。

他只望背生雙翅，一下子能飛回去。

可是，忽然間，他又停住了腳。

他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出回那客棧的路了。

方纔那畫眉鳥引著他東折西轉，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什麼地方，也完全分辨不出方向。

在這黑漆漆的雨夜裡，在這陌生的城市中，每條街看來都差不多，每間屋子看來都幾乎完全一樣。

他想拍開一家人的門，問問路，但忽又發現自己竟連那客棧的名字都已忘記，要問路都無從問起。

胡鐵花簡直快急瘋了，木立在雨中，全身都已濕透，臉上也淌著水，已分不出是雨，是汗，還是急出來的眼淚？

黑衣人一劍已刺了出去。

這一劍如蛇蠍，快如閃電，而且直取楚留香的要害，顯見得此人實在是殺人的老手。

只聽「噗」的一聲，雪亮的劍鋒已直刺而入──但卻不是刺入楚留香的身子，而是刺入一個枕頭中。

原來就在方纔那間不容髮的剎那間，奄奄一息的楚留香忽然一個翻身，以枕頭迎上了長劍。

黑衣人大驚，拔劍，拔不出，就想逃。

他應變已不能算不快，怎奈楚留香卻比他更快，他還沒有來得及撒手，楚留香已扣住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左手立掌如刀，反向楚留香腕子上斬下。

誰知楚留香忽然將他的右手往前一拉，他這一掌就斬在自己的手臂上，疼得忍不住哼出聲來。

這時，楚留香的左掌已到了他的脅下，輕輕一切，他半邊身子立刻都發了麻，連動都不能動了。

黑暗中，只見楚留香的一雙眸子比明星更亮，哪裡有絲毫病容？黑衣人身子發抖，嗄聲道：「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下面的話就再也說不出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在下早已算準閣下必定要來的，早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黑衣人滿頭汗出如雨，顫聲道：「你──你沒有病？」

楚留香笑道：「我身子雖沒有病，卻有個心病，若不弄清楚閣下的來歷和來意，我這心病是再也不會治好的。」

黑衣人長長歎了口氣，道：「楚香帥果然名不虛傳，的確有兩下子，今天我已認栽了，你要怎麼樣，我無不從命。」

他忽然一笑，又道：「我知道楚香帥手下是從不傷人的，是嗎？」

楚留香道：「不錯，但你若不說出你的身份來歷、為何三番幾次的來暗算於我，我縱不傷你性命，只怕也要得罪了。」

黑衣人道：「我和你本無冤仇，更沒有幾次要來殺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還是第一次來殺我嗎？」

黑衣人道：「自然是第二次。」

楚留香目光閃動，忽又問道：「你難道只不過是受人指使而來的？」

黑衣人道：「不錯，我只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來，突聽「嘶」的一聲，黑暗中似乎有極細的光芒閃了閃，又消失不見。

楚留香只覺這黑衣人的手腕忽然一陣痙攣，身子忽然一陣顫抖，目中忽然現出了驚懼欲絕之色，嗄聲道：「是──是──是──」

楚留香變色道：「是誰？快說！」

第七回　職業殺手

黑衣人咽喉中「咕嘟」一響，什麼聲音都再也發不出來，這秘密就又隨著他最後一口氣嚥了下去。這時外面已傳來了李玉函焦急的呼喚聲，道：「楚兄，楚兄，你可曾受傷嗎？」

呼聲中，李玉函和柳無眉已雙雙掠了進來。

柳無眉隨手亮起了個火折子，瞧見楚留香好生生的坐在床上，就長長鬆了口氣，展顏笑道：「謝天謝地，我們總算及時趕回來了。」

這兩人全身也已濕透，而且神情看來十分勞累，顯見這一日一夜間趕路必定十分勞苦。

楚留香盯著他們瞧了半晌，也長長歎了口氣，緩緩道：「不錯，兩位回來得的確恰是時候。」

柳無眉燃起了燈，瞪著地上那黑衣人道：「我們要看看這人究竟是誰，為何要苦苦暗算楚兄。」

楚留香道：「只可惜現在永遠也無法知道他是為什麼來的了。」

柳無眉道：「為什麼？」

楚留香冷冷道：「只因死人是絕不會說話的。」

柳無眉怔了半晌，長歎道：「不錯，我的確不該殺了他的，可是我驟然見到一個人提劍站在楚兄床前，又不知楚兄病勢已痊癒，情急之下，竟忘了本該留下他的活口。」

李玉函皺眉歎道：「我就知道你這種輕率的脾氣，總有一天會誤事的。」

楚留香一笑道：「這怎麼能怪嫂夫人？」

柳無眉垂首道：「這實在應該怪我，但望香帥你──」

楚留香道：「嫂夫人救了我性命，我心中只有感激，絕無他意，嫂夫人若再說這樣的話，反倒令我無地自容了。」

李玉函終於也展顏一笑，道：「想不到楚兄的病竟好得這麼快，可見吉人必有天相。」

楚留香笑道：「說來慚愧，我糊里糊塗的睡了一天，病居然就好了，卻累得賢夫婦為我著急，實在抱歉得很。」

柳無眉忽然掀起了那黑衣人蒙面的黑巾，恨恨道：「楚兄你認得這人是誰嗎？」

燈光下，只見這人青滲滲的一張臉上，雖然還存有臨死前的驚駭之色，但自眉目間猶可看出他生前的剽悍和殘酷。

楚留香歎道：「我非但不認得此人是誰，而且連見都未見過。」

李玉函皺眉：「既然如此，他為何要來暗算楚兄呢？難道幕後還有別人主使？」

楚留香也不答話，卻自枕頭裡拔出了那柄劍，在燈下凝注了半晌，又長長歎了口氣，道：「這柄劍當真是殺人的利器。」

李玉函道：「不錯，這柄劍比江湖中通常所用的劍，至少要長三寸，但卻薄得多，也窄得多，幾乎比海南劍派的靈蛇劍還要窄兩分，使這種劍的人，劍法想必也和海南劍派一樣，走的是輕捷狠毒那一路。」

楚留香微笑道：「李兄見解精闢，果然不愧為第一劍客的傳人。」

李玉函似乎想謙謝兩句，楚留香卻又接著道：「使劍的這人，我雖不認得，但這樣的劍我卻見過一次。」

李玉函道：「哦？」

楚留香道：「不知李兄可聽起過『中原一點紅』的名字？」

李玉函動容道：「楚兄說的莫非是那只認錢，不認人的職業刺客，人稱『殺人不見血，劍下一點紅』的嗎？」

楚留香道：「不錯。」

李玉函道：「家父評價當代名家劍法時，也曾提起過此人的名字，說他的劍法自成一格，本可和薛衣人薛大俠爭一日之短長，只可惜他的為人偏激，行事也太毒辣，是以劍法不覺也走入了邪路。自古以來，邪不勝正，所以無論他天資多麼高，用功多麼勤，也必然無法登峰造極。」

楚留香歎道：「就憑這一番話，李老前輩已無愧為當代第一劍客，普天之下，只要是學劍的人，都該將這番話牢記在心，終生奉行不渝。」

李玉函道：「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這的確是千古不移的道理。」

柳無眉忽然道：「這刺客用的劍，莫非和中原一點紅同樣的嗎？」

楚留香道：「除了劍柄略有不同，其餘無論長短、寬窄都完全一樣。」

柳無眉眼波流動，道：「如此說來，這刺客竟是中原一點紅派來的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這倒絕無可能。」

柳無眉輕輕咬了咬她那輪廓優美的嘴唇，道：「那麼楚兄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說，這刺客本身和我絕沒有什麼瓜葛，甚至根本不認得我，他這次來行刺，只不過是被別人收買的。」

柳無眉沉吟了半晌，點頭道：「不錯，這人用的劍既然和一點紅完全一樣，想必就是一點紅的同門，自然也和一點紅同樣是以殺人為業的。」

李玉函皺眉道：「江湖中真有這許多以殺人為業的人嗎？」

楚留香歎道：「看來只怕是如此。」

他忽然解開了這刺客的衣襟，裡面是空的，這種人自然絕不會將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帶在身上做累贅。

但楚留香卻在他貼身的小衣裡發現兩樣東西──一張數目很大的銀票，和一面形狀很古怪的銅牌。

銀票是當時最通行、最可靠的一種，無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提現。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二十萬兩，這就難怪他要來殺我了，為了二十萬兩，我說不定自己會將自己殺了的，我倒未想到我這條命竟如此值錢。」

李玉函歎道：「這人竟然不惜花費二十萬兩來取楚兄的性命，看來他和楚兄的仇恨必定不小。」

柳無眉忽然道：「我已經可以查出這人是誰了。」

楚留香道：「哦？」

柳無眉道：「這麼大數目的銀票，任何銀莊都不會隨便用出來的，他帳本上一定有記載，我們只要到這銀莊去查查這張銀票是付給誰的，豈非就可知道這人是誰了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倒不必。」

柳無眉眼睛瞪得更大，道：「為什麼？難道楚兄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了？」

楚留香道：「我若要收買刺客去行刺別人，也絕不會用自己銀票的，所以我們就算去查，非但沒有用，而且還會被誘入歧途，找到個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柳無眉默然半晌，輕歎道：「不錯，這也有道理。」

楚留香微笑道：「但我現在已至少查出來一件事。」

柳無眉立刻問道：「楚兄已查出了什麼？」

楚留香緩緩道：「現在我至少已知道這人必定是個富翁，因為隨隨便便就能花得起二十萬兩的人，這世上畢竟是不多。」

李玉函已沉默了許久，此刻忽然問道：「這銅牌卻是什麼東西呢？」

只見這銅牌正面的花紋，雕刻著十三柄劍環繞著一隻手，劍的形狀，正都和這刺客所使的完全一樣。

銅牌的反面，卻只刻著個「八」字。

李玉函皺眉道：「這十三柄劍是什麼意思呢？」

柳無眉目光閃動，拍手道：「這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李玉函沉吟道：「十三柄劍，難道就是象徵十三個人嗎？」

柳無眉道：「不錯，這十三個人想必都是以殺人為業，這隻手代表他們的首腦，這人在同門中排行第八，所以反面有個『八』字。」

她向楚留香一笑，道：「而那中原一點紅，只怕就是其中的第一把交椅了。」

楚留香歎道：「看來只怕正是如此。」

柳無眉道：「但最可怕的，自然還是那隻手，他雖不出面，卻在暗中控制著這秘密的集團，利用這十三個人做殺人的買賣。」

李玉函駭然道：「江湖中竟有了以殺人為業的集團，那豈非可怕得很？」

柳無眉歎道：「這只怕已不算是近百年來最可怕的事了。」

楚留香雖未說話，心裡卻很難受：「難怪一點紅看來像是心事重重，原來他就是因為陷身在這血腥的秘密集團中，不能自拔。」

「難怪他決定不再冷血殺人後，就立刻遠走窮荒，逃入大漠，因為他知道，那隻手絕不會放過他的。」

任何人只要加入這種組織，除了死，只怕就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脫離了。

楚留香現在才知道一點紅的眼睛為何總是那麼深沉、那麼憂鬱，他只後悔自己以前為何一直沒有想到。

只聽柳無眉忽又笑道：「但這集團現在已沒有什麼可怕了。」

李玉函道：「為什麼？」

柳無眉道：「因為用不著再過多久，這隻手上就要被加上一副手銬。」

李玉函想了想，展顏笑道：「不錯，現在他們既然已惹到楚香帥頭上來了，楚兄還會放過他們嗎？」

柳無眉道：「何況，這集團的組織既然如此嚴密，每一票買賣就必定都要經過那隻『手』的，楚兄只要查出這隻手，也就能查出收買刺客的人是誰了。」

楚留香忽然一笑，道：「我並不急著找他。」

柳無眉縱然最能控制自己情緒，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失聲道：「為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這種人連殺人都不敢自己動手，我見了他反而生氣，我現在只想拜見當代第一劍客的風采，這豈非比苦苦去找那種跳梁的小丑愉快得多？」

他凝注著柳無眉的臉，緩緩接著道：「何況，他反正遲早還要來找我的，我又何必急著去找他？」

柳無眉卻抿嘴一笑，嫣然道：「最主要的，只怕還是楚兄怕蘇姑娘她們等得著急吧？」

兩人相視而笑，李玉函面上卻忽然變了顏色，失聲道：「胡兄呢？胡兄到哪裡去了？」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發現胡鐵花已不在這屋子裡，楚留香居然也一直沒有著急，等他問起，才淡淡道：「他方才好像也發現了個可疑的人，就追出去了。」

柳無眉也失聲道：「胡兄已有一隻手不能動彈，怎麼可以輕身追敵？」

楚留香道：「這倒無妨。」

柳無眉道：「無妨？楚兄難道不怕他遭了別人毒手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他絕不會有意外的。」

柳無眉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別人只不過想要我的命，並不想要他的，方才只不過是要將他誘出去，好動手殺了我而已。」

柳無眉道：「但──但他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沒有回來呢？」

楚留香悠然道：「他若不是在外面偷喝酒，就一定是迷了路。」

柳無眉歎道：「楚兄倒真沉得住氣。」

楚留香笑道：「我倒不是真沉得住氣，只不過是已聽見了他的聲音而已。」

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這並不奇怪，因為能像諸葛亮那樣上知天文的人畢竟不多。

奇怪的是，也很少有人知道雨是什麼時候停的。

雨好像總是在人們不知不覺中就停了。

靜夜的微風中，果然傳來胡鐵花的聲音，道：「就是這一家。」

另外竟還有個蒼老的聲音道：「這次不會錯嗎？」

胡鐵花道：「錯不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人已掠入院子，就像是隻剛被人踩著尾巴的貓一般衝了進來。

接著，就是一聲歡呼，道：「原來你們已回來了。」

歡呼過後，又瞪起眼睛，道：「老臭蟲，你怎麼忽然爬起來的？」

楚留香還未說話，外面又已傳來那蒼老的聲音，道：「楚香帥沒什麼事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多謝閣下關心，為何不請進來一見？」

外面的人道：「老朽其實早就想見香帥一面了，但後來細細一想，現在還是莫要見面的好。」

楚留香道：「為什麼？」

那人笑道：「現在我一見你，至少也該磕十七八個響頭才對，可是我老頭子這麼大一把年紀了，到別人面前叩頭實在不好意思，還是等我以後想法子報了你的大恩之後，再來找你痛痛快快喝幾杯吧！」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語聲已遠在數丈外。

楚留香訝然道：「此人究竟是誰？我幾時有恩於他？」

胡鐵花道：「你對他倒沒什麼好處，但對丐幫卻有。」

楚留香失聲道：「他也是丐幫弟子？」

胡鐵花笑道：「不是弟子，是長老，而且算起輩份來，好像連昔年的任慈也比他要小上一輩。」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聳然道：「你說的莫非是『萬里獨行』戴老前輩嗎？」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你怎會認得這位前輩奇人的？」

胡鐵花道：「難道只有你才能認得這些前輩奇人，就不許我認得一兩個嗎？」

他大笑接著道：「你若吃醋，我不妨再告訴你，今天晚上我還遇見了一個人，也是你早就想和他見面的。」

楚留香道：「誰？」

胡鐵花道：「畫眉鳥。」

他還想再說什麼，誰知楚留香忽然塞了樣東西到他嘴裡去，胡鐵花吐也吐不出，吃吃道：「這──這是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這就是李兄伉儷辛辛苦苦為你取回來的解藥，你還是先老老實實睡一覺再說話吧！」

曙色好像也總是在人們不知不覺中來到的。

為了大家都要趕路，所以天一亮就上道，為了大家都要睡覺，所以楚留香他們就不能再和李氏夫婦同乘一輛馬車。

可是胡鐵花怎麼睡得著？車馬一開始行走，他就瞪著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說話？你究竟有什麼事要瞞人家？」

楚留香道：「我要瞞誰？」

胡鐵花冷笑道：「你以為人家還看不出來嗎？人家故意不和咱們同乘一輛車，就為的是要讓你我鬼鬼祟祟的說話。」

楚留香微笑道：「你怎知道不是他們自己想鬼鬼祟祟的說話呢？」

胡鐵花道：「人家有什麼鬼鬼祟祟的話好說？」

楚留香道：「也沒什麼別的話好說，只不過是在猜我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胡鐵花道：「知道多少什麼？」

楚留香道：「知道他們暗中所玩的花樣詭計。」

胡鐵花幾乎跳了起來，怒道：「人家當你是好朋友，非但請你吃、請你喝，還要招待你到他家去，有人來害你，人家就替你將刺客殺了，現在你卻說人家在對你玩花樣詭計，我問你，人家貪圖你什麼？要你什麼？」

楚留香淡淡道：「也不要我什麼別的，只不過要我的命而已。」

胡鐵花瞪了他幾眼，反而笑了起來，搖著頭笑道：「我看你這人真和曹操差不多，只要別人瞧你一眼，你就以為人家又是在打你的主意。」

楚留香道：「那麼我問你，蓉兒她們若在『擁翠山莊』，他們為什麼要出來遊山玩水？又『恰巧』遇見了我們，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胡鐵花道：「就算他們是故意出來找你的，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

楚留香道：「既然是好意，為什麼不明說？」

胡鐵花又開始摸鼻子，皺眉道：「難道你認為蓉兒是被他們劫去的不成？」

楚留香點了點頭，又道：「還有，我的忽然病倒，並沒有別人知道，那個刺客是怎麼來的？」

胡鐵花道：「這也許是他們已在暗中窺探到了，也許是店小二在通風報信。」

第八回　欲取先予

楚留香道：「不錯，這也有可能，只不過，他們一趕回來，剛掠入院子，就將那刺客殺了，而那時院子還有些燈光，屋子裡卻是一團漆黑，他們若非早已知道那刺客在屋子裡，根本就連人影也瞧不見的。」胡鐵花眉頭皺得更緊，道：「但那刺客若是他們買來的，他們為何要殺他？」

楚留香道：「自然是為了要殺人滅口。」

胡鐵花道：「但將我誘出去的人，卻是畫眉鳥，畫眉鳥也和他們是同路的嗎？」

楚留香道：「你想必也知道畫眉鳥是別人化名改扮的。」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那麼你怎知畫眉鳥不是他們化名改扮的呢？」

胡鐵花怔了半晌，道：「畫眉鳥行動雖然詭秘，但對咱們並沒有什麼惡意，你若說柳無眉想害你，他們就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可能？我早已說過，畫眉鳥那麼做，必定是在故意施恩於我，要我報答。」

胡鐵花道：「他既然要害你，還要你報答什麼？」

楚留香道：「你見到畫眉鳥，並沒有動手殺他，是嗎？」

胡鐵花道：「我當然不能殺他。」

楚留香道：「這就對了，畫眉鳥那樣做，就是要我們以後不能殺他──就算我已知道柳無眉就是畫眉鳥，就算我知道她要害我，我也只好放過她，因為她曾經對我有恩──她要害我之前，早已留下了退路。」

胡鐵花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懷疑柳無眉是畫眉鳥呢？」

楚留香歎道：「這其中自然有許多原因。」

胡鐵花忽又大聲道：「但至少那用『暴雨梨花釘』打你的人，總不會是他們吧？」

楚留香道：「為何不會是他們？」

胡鐵花道：「因為那時他們明明還在屋子裡。」

楚留香道：「你看到他們了嗎？」

胡鐵花怔了怔，道：「我雖未看到，但明明聽到他們在說話。」

楚留香道：「你並沒有聽到他們在『說話』，你只是聽到他們在不斷掙扎、呼喊和呻吟，是嗎？」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每個人在呼喊呻吟時，聲音都會因痛苦而改變的，所以我們就算聽出他們的聲音有些不對，也不會在意，是嗎？」

胡鐵花又怔住了，訥訥道：「難道那時他們兩人已不在屋子裡，那聲音只是別人裝出來的？」

楚留香道：「這難道不可能？」

胡鐵花長長歎息了一聲，不說話了。

楚留香道：「因為你一直認為他們在屋子裡，所以你就不會想到那是別人發出的聲音，這是每個人都難免會產生的錯覺。」

他也歎了口氣，接著道：「柳無眉不但很聰明，而且做事非常小心，她也知道要害我並不容易，所以她每次下手之前，必定先留好退步，讓我永遠不會懷疑到他們。」

胡鐵花拚命揉著鼻子，喃喃道：「但我還是不明白，也不相信。」

楚留香苦笑道：「其實我也並沒有完全弄明白，只不過大概的情況，我已經可以想像得出來了。」

胡鐵花道：「你說來聽聽。」

楚留香道：「柳無眉夫婦為了某一種原因，一定要找到我，但他們找到我的船上時，我已不在了，他們退回來時，卻遇到了蓉兒她們。」

胡鐵花道：「他們怎會遇到蓉兒的呢？」

楚留香道：「蓉兒她們要找我，自然要先回家去看看，像她們那樣的人，走在路上自然很引人注目，是嗎？」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道：「虎丘李家聲勢赫赫，在江湖中自然耳目很多，自然早已聽說過蓉兒她們和我的關係，知道她們的行蹤後，自然會找上門去。」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道：「像柳無眉那樣的人，自然很容易就能和蓉兒她們交上朋友，蓉兒也許還不會多話，但甜兒卻和你一樣，是個直心腸的人。」

胡鐵花道：「哼！你這算是捧我，還是罵我？」

楚留香也不理他，接著道：「柳無眉要想自甜兒口中問我的消息，自然並不困難──」

胡鐵花截口道：「她認為你也許還留在沙漠裡，所以就去沙漠找找看。」

楚留香道：「她只有這一點線索，只有去碰碰運氣了。」

胡鐵花道：「但蓉兒她們為何沒有一齊去，反而到了『擁翠山莊』呢？」

楚留香歎道：「她們也許是被騙，也許是被劫，也許──」

他戛然頓住了語聲，面上已露出憂慮之色。

胡鐵花動容道：「你難道是說，蓉兒她們根本不在『擁翠山莊』，而且說不定已遭了柳無眉夫婦的毒手？」

楚留香長歎道：「這自然也有可能，幸好柳無眉並不是殘殺無辜的人，她要對付的只是我，而且她既然要施恩於我，以留退路，也不至於殺她們。」

胡鐵花皺眉沉思了半晌，忽然道：「但以時間推算，她才一到沙漠，就找著我們了，是嗎？」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李玉函既是江南的世家子，怎會對沙漠的地形那樣熟悉？何況，石觀音的住處又是那麼秘密，他們怎能一下子就找到了呢？」

楚留香緩緩道：「現在我還有兩樣想不通的事，這就是其中之一。」

胡鐵花道：「還有一樣呢？」

楚留香長歎道：「我實在想不通這夫婦兩人為何一定要我的命？」

胡鐵花又皺起眉，沉聲道：「現在，他們既已知道你對他們起了懷疑，且一定看出你昨天晚上是在裝病，你的處境豈非就更危險了嗎？」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現在我既未揭穿他們，他們自然更不會說破，他們現已知道我對他們起了懷疑，這一路上就不敢輕舉妄動。」

胡鐵花道：「他們難道要等你到了『擁翠山莊』後再出手？」

楚留香道：「看來想必是如此。」

胡鐵花道：「若是如此，他們在『擁翠山莊』中必已準備了對付你的法子，以虎丘李家在江湖中的聲勢，這一著必定非同小可。」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你既然知道，還要去送死？」

楚留香歎道：「事已至此，我能不去嗎？」

胡鐵花默然半晌，歎道：「不錯，你自然不能將蓉兒她們拋在那裡，可是──」

楚留香忽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也不必太擔心，我們此行雖凶險，但至少不會再遇到像『暴雨梨花釘』那樣的暗算了。」

胡鐵花道：「何以見得？」

楚留香道：「以李家在江湖中的聲勢，他們要暗算我，也只能在別的地方，用別人做替死鬼，到了『擁翠山莊』後，這些卑鄙的手段，他們怎敢再用出來？他們怎敢將『擁翠山莊』數十年的俠名毀於一旦？」

胡鐵花道：「不錯，他們不用自己的暗器，而用『暴雨梨花釘』，就是為了怕玷污『擁翠山莊』的聲勢，你若死在梨花釘下，自然誰都不會認為這是李家子弟下的毒手。」

楚留香微笑道：「現在你已想通了嗎？」

胡鐵花歎道：「難怪那人一擊不中，就將那麼珍貴的暗器拋卻，原來就是怕你發現『暴雨梨花釘』在他們手裡。」

楚留香道：「其實你早就該想到的，除了李家子弟之外，又還有誰能得到那麼珍貴的暗器？」

胡鐵花搶著道：「除了富甲江南的李家子弟外，又有誰一出手就能花二十萬兩銀子？」

楚留香笑道：「只可惜他們偷雞不著蝕了把米，卻便宜了你，平白得了一樣比金子還珍貴的暗器。」

胡鐵花大笑道：「但我卻情願要二十萬兩銀子。」

兩人相對大笑，竟似又將此行的凶險全都忘了，竟忘了他們若死在「擁翠山莊」，銀子和暗器還是別人的。

這兩個人腦袋裡竟似根本沒有「危險」兩個字存在。

虎丘，山名，原名海碧山，在蘇州閶門外，故老相傳，吳王闔閭就葬在此山中，水銀為棺，金銀為坑。

史記：闔閭墓在吳縣閶門外，以十萬人治辦，取土臨湖，葬後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這座山並不高，但卻充滿了一些美麗的傳說和神話，自古以來，就是才子騷人的必遊之地。

楚留香他們果然一路平安，到了姑蘇。

他們並沒有在城外繞過去，卻穿城而過，李玉函和柳無眉仍是談笑風生，誰也看不出他們心懷殺機。

楚留香難道猜錯了嗎？

到了這以美麗聞名的城市，每個人心裡都不禁泛起一種溫柔之意，還有誰會想殺人呢？

清潔的街道上，彷彿到處都充滿了美麗的少女，長長的辮子隨風搖動，時時向人嫣然巧笑。

胡鐵花眼睛都發直了，忽然笑道：「你們可曾發現一樣有趣的事嗎？這裡的人原來都不喜歡穿鞋子。」

只見在街上走來走去的人，果然都不喜歡穿鞋子，有些赤足，有的拖著拖鞋，就算有穿鞋子的，也沒有將鞋跟拔起來，但一雙雙底平趾斂，瑩白如玉的纖足，套在描金的木屐裡，豈非更令人其意也消？

胡鐵花又笑道：「你們可知道她們為什麼不喜歡穿鞋子嗎？這原因我已發現了。」

李玉函忍不住道：「為什麼？」

胡鐵花拊掌道：「就因為她們的腳生得比別處的人漂亮，若不多讓人瞧瞧，豈非暴殄天物？」

蘇州姑娘不但腳生得美，而且大多是天足，到了城外，就可以瞧見一個個提著茉莉花籃的少女，輕盈地追逐著來往的車馬，忽而躍上車轅，忽而躍下，聽到她們那如黃鶯婉囀的吳儂軟語，有誰忍心不買她們兩朵花？

城外七里，才是虎丘山。

但一出城門，便可遙遙望見那青蔥而雄偉的山勢，正像是一隻猛虎蹲踞在那裡，生氣勃勃，頭尾岸然。

他們徒步穿過姑蘇，這時又回到車上，胡鐵花打開車窗，瞧著這些年輕活潑的少女們，忍不住向楚留香笑道：「這些小姑娘身子可真輕快，倒真都是練武的好材料，若是練起輕功來，我保險絕不會比你差。」

楚留香微笑道：「她們這也是從小練出來的，每天也不知要在馬車上跳上跳下多少次，實在比我們練功夫還要勤快多了。」

話未說完，已有個穿著青布短衫，梳著條油光水滑大辮子的姑娘跳上車轅來，手裡拿著茉莉花球，盈盈笑道：「好香好香的茉莉花，公子爺買兩朵吧！」

胡鐵花瞧著她那春蔥般的小手，忍不住笑道：「是花香？還是你的手香？」

那小姑娘飛紅了臉，抿著嘴笑道：「自然是花香，不信公子爺就聞聞看。」

胡鐵花大笑著就要去接花，誰知楚留香卻先搶了過來，笑道：「好花都多刺，這花可有刺嗎？莫要扎破了我的鼻子。」

那小姑娘吃吃笑道：「公子爺真會說笑話，世上哪有多刺的茉莉花？」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我就買幾朵吧，只可惜此花雖好，卻沒有戴花的人──我也只有將這朵花再轉送給姑娘了。」

他忽然將花球又送到那小姑娘面前。

那小姑娘面色忽然變了，竟凌空一個翻身，退出一丈多遠，轉個身就飛也似的逃走了。

胡鐵花皺眉道：「你看你這老色鬼，把人家小姑娘嚇成這樣子。」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我若不將她駭走，她就要了你我的命了。」

胡鐵花失聲道：「你說什麼？」

楚留香也不答話，卻將那茉莉花球輕輕撕碎，只見花球中竟赫然有十幾根發著烏光的小針。

胡鐵花駭然道：「毒針？」

楚留香苦笑道：「若不是我接得快，只要她的小手一甩，你我此刻還想有命嗎？」

胡鐵花默然半晌，擦了擦汗，忍不住問道：「這次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楚留香歎道：「這些小姑娘從小就在這條道上賣花，可見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白天賣花，晚上還得幫著做家事，哪裡會有她那麼樣又白又嫩的手？」

胡鐵花怔了半晌，苦笑道：「你這雙賊眼實在太厲害了。」

楚留香道：「還有，這些小姑娘都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怎麼會說她那樣標準的官話？我聽她一開口，就知道不對了。」

胡鐵花歎道：「看來江湖中的傳言並沒有錯，楚留香果然是個鬼靈精。」

他忽又壓低語聲，道：「你看這小姑娘也是他夫妻派來的嗎？」

楚留香將毒針全都用一塊方巾包了起來，道：「到了這裡，怎麼還會有別人？這次事若成了，他們固然可以推說不知道，事若不成，更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胡鐵花默然半晌，喃喃道：「看來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並不是虎丘，而是虎穴了。」

楚留香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胡鐵花笑道：「也不是虎子，是虎女。」

到了虎丘正山門前，大家就下了馬，李玉函和柳無眉仍談笑風生，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方才發生過什麼事。

那小姑娘莫非和他們無關？

楚留香莫非又猜錯了？

山門外，有個小小的市集，小河一道，蜿蜒流過，河邊停著三五畫舫，畫舫中不時傳出銀鈴般的嬌笑。

入了山門，兩旁有許多小肆，還有許許多多乞丐，看到有人來了，就圍上來乞討，還有人遠遠就恭身賠笑道：「李公子回來了嗎？夫人好。」

楚留香和胡鐵花對望了一眼，心裡卻在暗暗猜測：「不知道這些乞丐中，有沒有真正的丐幫弟子？」

思忖時，已到了那聞名的千人石。

只見一方大石，可坐千人，一眼望去，非但看不到邊，連一根小草也看不到，大石的北面還有個小小的石台。

只聽柳無眉悠然道：「故老相傳，昔日吳王闔閭在這裡造墳墓，用了工匠千人，等到墓成之後，吳王怕他們洩漏墓中的機關秘密，就把這一千人全都活埋在這石頭下，所以這石頭就叫做「千人石」。」

這殘酷的故事，從她嘴裡娓娓說來，卻像是連一絲血腥氣都沒有了，胡鐵花忍不住問道：「那石台又是什麼呢？」

柳無眉道：「那就是神僧竺道生的講經台，上面還有唐代李陽冰的四個篆字，寫的就是『生公講台』，白蓮池旁的那塊石頭，就是有名的點頭石，常言道：『生公說法，頑石點頭』，這典故就從此處來的。」

她步履就和語聲同樣輕盈，山風自石後吹來，吹散了她的髮髻，吹舞起她的衣襟，她整個人都似將乘風而去。

胡鐵花聽得癡了，也瞧得癡了，心裡卻不禁暗暗歎息道：「這麼樣一個仙子般的美女，真會是殺人的兇手嗎？」

然後他們就走上劍池。

只見四面林木森森，蕭碧幽翠。一道木橋如彩虹般橫臥池上，池水青綠而冷冽，上面點點浮萍。

楚留香佇立在池邊，便覺一股清寒之風撲面而來，青碧的池水中，竟像是隱藏著陣陣殺氣。

遠處秋雲四合，清風中有暮鐘聲縹緲傳來。

楚留香微笑道：「唐代名士李秀卿，品評此水為天下第五泉，卻不知此水最宜淬劍，正是古劍客的淬劍之地，現在又有當代第一劍客李老前輩時來品題，這『劍池』二字，倒也真可說是名下無虛了。」

柳無眉嫣然道：「據說這名字還有個來歷。」

楚留香道：「哦？」

柳無眉道：「相傳吳王闔閭的墳墓就在這劍池下，他死時以三十柄名劍殉葬，連專諸用的魚腸劍等也在其中，所以這裡才叫做劍池。」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若也葬身此處，和吳王闔閭這樣的雄鬼為鄰，倒也可算是不虛此生，死得其所了。」

柳無眉神色不動，嫣然笑道：「楚兄既然知道這是天下第五泉，可知道天下第三泉也在這裡嗎？」

繞過劍池，就可以瞧見一個很大很大的石井，面闊丈餘，井旁還有個朱欄曲繞的六角山亭。

楚留香笑道：「這裡只怕就是天下第三泉『陸羽茶井』了，昔年李老前輩邀集了天下名劍客，在這裡烹茶品劍，前輩風流，實在令人不勝仰慕之至。」

突然一人長歎道：「只可惜江山雖依舊，人面卻已全非了。」

第九回　天下無敵

這時暮色已臨，晚霞流麗，山巔上的虎丘塔影間，有孤鷹盤旋著，卻將這如圖畫般的美景襯托得無比蒼涼而蕭索。這一聲歎息也正是無比的蒼涼，無比的蕭索。

只見一縷孤煙，自那六角山亭中嬝娜飛出，瞬即四散。縹緲的煙霧中，淒涼的山亭裡，正有個羽衣高冠的白髮老者，在獨坐烹茶，他的寂寞，看來也正和那在絕巔高塔旁盤旋著的孤鷹一樣。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老先生昔年莫非也是在此間烹茶品劍的盛會中人嗎？」

那老者又長長歎息一聲，道：「不錯，只可惜故人們多已仙去，只剩下老朽百病之身，還在人間流浪，再想找一個能伴我在此烹茶試劍的人，亦不可得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對望一眼，心裡都不覺有些寒意。

昔年能在這裡烹茶品劍的人，可說無一不是絕頂的劍客，至今若能不死，劍法無疑更出神入化。

這老者恰巧在今日舊地重遊，枯坐此間，想來必非偶然，他若是在等人，那麼等的是誰呢？

胡鐵花忍不住道：「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

那老者並未回頭，只是緩緩道：「老朽帥一帆。」

楚留香聳然道：「莫非是昔年一劍動三山，力斬過天星的『摘星羽士』帥老前輩？」

那老者霍然站起，仰天長笑，山亭四面的秋葉，都被他的笑聲震得有如雪花般地飄飄落下。

只聽他長笑著道：「楚留香果然不凡，老朽新茶初沸，閣下何不進來共飲一杯。」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已知道來的是楚留香了，顯然早已得到了李玉函的消息，正是在這裡等著楚留香的。

再看李玉函夫婦，不知何時已蹤影不見。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面上卻微笑道：「烹茶在下奉陪，若要試劍嘛，在下卻──」

帥一帆霍然回首，厲聲道：「卻怎麼？老朽人雖已老，劍卻還未老哩！」

只聽「嗆」的一聲龍吟，他掌中已多了柄碧如秋水的長劍，楚留香站在數丈外，已覺劍氣逼人眉睫。

胡鐵花竟忍不住脫口讚道：「好劍！」

帥一帆傲然笑道：「自然是好劍。」

他目光似乎比劍光更厲，瞪著楚留香道：「老夫此劍已有十三年未曾離鞘，今日為你而出，你也可以引以為傲了。」

楚留香長歎道：「名劍出鞘，例不空回，前輩今日莫非定要取在下項上人頭嗎？」

帥一帆厲聲道：「我輩武夫，正當死在劍下，你難道還怕死不成？」

楚留香默然半晌，道：「前輩若要賜教，在下也只有奉陪，但卻要請教前輩一件事，以前輩的聲望，想必不致隱瞞。」

帥一帆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在下與前輩素無怨仇，前輩卻定要取在下性命，莫非是受人所託？」

帥一帆濃眉軒起，道：「不錯，但對手若非楚留香，老夫還不屑動手。」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在下若還要問前輩是受誰所託，前輩想必也不肯說的，只不過前輩縱然不說，在下也能猜得出七八分。」

帥一帆道：「很好，拔出你的兵刃來動手吧！」

楚留香道：「遵命。」

短短兩個字還未說完，他身形忽然沖天而起，掠到一株木葉未枯的大樹上，採下了一條柔枝。

帥一帆號稱「摘星」，輕功之高，自可想像，但他見到楚留香這一躍之勢，仍不禁為之聳然失色。

只見楚留香將那段柔枝拗成五尺長短，枝頭還留著三五片樹葉，他橫枝當胸，示禮道：「前輩請。」

帥一帆皺眉道：「這就是你的兵器？」

楚留香道：「正是。」

帥一帆怒道：「好輕狂的少年人，縱是李觀魚，也不敢對老夫如此輕慢無禮！」

楚留香道：「在下毫無不敬之意。」

帥一帆怒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只要運用得當，大地萬物，莫不是傷人的利器，若是運用不當，縱是上古神兵，也難傷人毫髮，前輩高人，怎會不解此意？」

這兩句話他淡淡說來，其中卻充滿了逼人的鋒芒。

胡鐵花暗中一笑，知道這也是楚留香的戰略之一，對手若是太強，楚留香就一定要先殺殺他的威風傲氣。

何況，帥一帆掌中這柄劍，顯然是削鐵如泥的利器，楚留香若以金鐵之屬和他動手，也擋不了他寶劍的鋒銳。

此番他以柔枝應敵，取的正是「以柔克剛」之意，就算佔不了什麼便宜，至少也不會吃太大的虧。

胡鐵花現在才知道楚留香與人交手時的機智，確非他人能及，他幾乎忍不住要勸勸帥一帆：「你何必定要和這老臭蟲動手呢！『摘星羽士』這名字並不是容易得來的，你何苦定要將之毀於一旦？」

山亭中的茶煙已散了。

帥一帆不再說話，一步步走了出來，他腳步走得極緩，才只走了兩步，胡鐵花卻已吃了一驚。

胡鐵花少年時好勇鬥狠，長大後脾氣也沒有改很多，平生與人動手打架，簡直跟吃家常便飯一樣。

這十年下來，也可說什麼樣的對手都遇見過，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劍法有獨到處的劍術名家。

這些人劍法有的輕靈，有的辛捷，有的狠辣，但無論什麼人，也都要等到劍式刺出後，才能給別人威脅。

可是此刻這「摘星羽士」帥一帆，他非但長劍還未出手，甚至連人都還沒有走出來，胡鐵花就已隱隱覺出他劍氣的逼人了──他整個人都像是已被磨煉成一把刀子，全身都散發出逼人的殺氣。

胡鐵花身在局外，已有這樣感覺，何況楚留香？

誰也想不到這羽衣高冠，飄然有出塵之感的老者，竟能在剎那之間，變得如此地鋒利可怕。

山風吹過，將他的衣衫吹得獵獵飛舞，他的腳步也始終不停地向外走，但別人竟似覺不出他身子在動。

只因他已將全身的精神氣力，都化為一股劍氣，別人只能覺出他劍氣的逼人，已忘了他自身的存在。

他的人已和劍氣融而為一，充沛在天地間，所以他動的時候，也似不動，不動的時候，也似在動。

胡鐵花終於也發現這種前輩名劍客的氣魄，實非他人所能想像，他本想勸勸帥一帆的，現在卻開始為楚留香擔心了。

他自己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能將這股劍氣擊破。

山風雖然很強勁，但整個天地都似已凝結。

胡鐵花只覺汗珠一滴滴沁了出來，天地萬物都像是已靜止不動了，就連時間都似已完全停頓。

他只覺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扼住他的脖子。

他已透不過氣來。

他無法想像楚留香此刻的感覺多麼難受，但是，就在這時──楚留香的身形突又一飛沖天。

誰也想不到他在這麼大的壓力下還能沖天飛起，誰也想不到他這一躍之勢，竟如身化箭矢。

帥一帆仍如磐石般堅凝不動，只是掌中劍已一寸寸抬起，劍上似乎帶著有千萬斤的重物，看來說不出的沉滯。

但胡鐵花卻已看出他劍式正是配合著楚留香身形的變化，楚留香身形縱然夭矯如龍，他劍尖卻始終不離楚留香方寸之間，無論楚留香從什麼方位落下，都逃不開他這柄劍之一刺。

楚留香終於已落了下來。

他上衝之勢如箭矢破空，一飛沖天，下落之勢卻如神龍夭矯，盤旋飛舞，變化萬千，不可方物。

帥一帆掌中劍也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楚留香手裡的柔枝忽然劃了個圓弧，枝頭的幾片樹葉，卻忽然離枝向帥一帆射出。

帥一帆長嘯一聲，長劍已化為一片光幕。

胡鐵花只見劍光已將楚留香吞沒，那幾片樹葉竟已被這凌厲的劍氣所粉碎，消滅得無影無蹤。

然後，劍氣頓消，帥一帆掌中劍已垂落，面上木無表情，全身的肌肉都像是已在這一剎那中僵硬。

他本來若是把刀，現在就已變為木刀，已變得黯淡無光，他的鋒芒與殺氣，也已無影無蹤。

再看楚留香卻已落到他面前一丈外，他掌中的柔枝，已變得光禿禿的，竟連樹皮都已被劍氣剝光了。

胡鐵花既不知道楚留香是怎麼樣自劍氣包圍中衝出來的，也不知道這兩人究竟是誰勝誰負。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躬身為禮，道：「前輩劍法精妙，實為在下生平僅見。」

帥一帆茫然望了一眼，喃喃道：「很好，很好，很好──」

他一連說了三句，長劍忽然化為飛虹，在蒼茫的暮色中閃了閃，便流星般搖曳著向劍池中落了下去。

過了半晌，才聽得「噗通」一響。

於是劍池中又多了柄絕世的名劍。

帥一帆茫然望著遠方，全身都已虛脫，他的生命與靈魂都似已隨著這柄劍落入劍池中。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黯然之色，長歎道：「在下取巧，雖僥倖逃脫前輩劍下，但也未能取勝，前輩何苦──」

帥一帆厲聲道：「你不必說了！」

楚留香道：「是。」

帥一帆目光凝注著他，良久良久，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忽然轉過身，大步向山下行去。

楚留香目送著他身形遠去，長歎道：「前輩風範，果然不同──」

他話聲很輕，但帥一帆忽又回過頭，望著他，像是要說什麼。

楚留香躬身道：「前輩還有吩咐？」

帥一帆默然半晌，終於也長長歎息一聲，道：「勝而不驕，謙恭有禮，後輩如你，又豈是前輩能及？」

楚留香道：「多承前輩讚許，在下卻不敢言勝。」

帥一帆又望了他許久，忽然道：「你和李觀魚究竟有何仇恨？」

楚留香道：「在下與李老前輩素昧平生，仇恨兩字，更是無從說起。」

帥一帆目中透出詫異之色，道：「既是如此，李觀魚為何要殺你？」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不知道，李老前輩難道也未曾說起嗎？」

帥一帆仰天長歎，道：「李觀魚昔年曾有恩於我，只要他信符所至，縱然要我割下自己頭顱，我也在所不辭，你明白嗎？」

楚留香道：「在下明白。」

帥一帆道：「很好，很好，很好──」

他又將這句話說了三遍，身形在暮色中一閃，便已不見。

楚留香搖頭長歎道：「此人果然不愧為英雄，只可惜這樣的人，在江湖中已經越來越少了。」

胡鐵花這才鬆了口氣，忍不住問道：「他最後的一句話，究竟有什麼含意？你真的明白了嗎？」

楚留香歎道：「他這是在告訴我，他為了要報李觀魚之恩，就算要他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他雖然並不知道李觀魚為何要殺我，還是來動手了。」

胡鐵花皺眉道：「如此說來，他真是受李觀魚所託而來的了？」

楚留香道：「當然。」

胡鐵花道：「但李觀魚究竟為何要殺你呢？」

楚留香黯然道：「一個老人為了他的子媳，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胡鐵花默然半晌，忽又笑道：「你方才是怎麼樣勝他的？我非但沒看出來，連想都想不出。」

楚留香歎道：「此人劍法實已登峰造極，已將有形之劍，化為無形之氣，我全身都已被他籠罩，幾乎連氣都已透不出。」

胡鐵花道：「連我都透不過氣來了，何況你？」

楚留香道：「我若不先設法衝出他的劍氣，就只有任憑他宰割，所以我也只有冒一冒險了，乘他換氣時，忽然躍起。」

他苦笑著接道：「你總該知道，對付帥一帆這樣的高手，這不但是在冒險，簡直和送死差不多。」

胡鐵花道：「是呀！這種凌空飛擊的招數，只有在以強搏弱時才能用的，因為只要一擊不中，就要自陷絕境，所以我看你使出這種招式來，也嚇了一跳。」

楚留香道：「我身形凌空後，更看出他劍氣凝練，實是無懈可擊，所以我只有先以樹枝上的葉子，來誘發他的劍氣。」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這道理我就不懂了。」

楚留香道：「那時他劍氣已完全發揮，正如弓已引滿，箭在弦上，只要輕輕一觸，弦上的箭便不得不發。」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道：「我所用的就是這道理。」

胡鐵花直著眼道：「什麼道理？我還是不懂。」

楚留香道：「我將樹葉以內力逼出，觸及他的劍氣，他劍氣本已飽漲，只要被外物觸及，就立刻要發作。」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道：「劍氣一發，便不可收拾，非但那幾片樹葉要被完全毀滅，就是整個一個人，只怕也要被輾得粉碎。」

胡鐵花駭然道：「好厲害。」

楚留香道：「但劍氣被引發後，就有了空隙。」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他力量已集中在那幾點上，別的地方自然就難免要露出空隙，所以我就乘隙以樹枝在他頭上輕輕一點。」

他長笑著接道：「但饒是如此，我還是被那劍氣反激過來，震得飛了出去。」

胡鐵花擦了擦汗，展顏笑道：「可是無論如何，你還是一招就勝了他。」

楚留香苦笑道：「這一招看來雖輕鬆，其實卻比千萬招還要艱苦，何況，我那樹枝雖點著了他，卻絕對無法傷得了他，他本來不必認輸的。」

胡鐵花動容道：「如此說來，他那時若不認輸，再乘勢追擊，你豈非就完蛋了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倒也未必。」

胡鐵花道：「為什麼又未必了呢？」

楚留香道：「只因我這一著，已將他劍氣破去，他若想再將劍氣凝練，我也不會給他機會了，所以他若再追擊，只有憑招式和我動手。」

胡鐵花道：「你怎知他招式就勝不了你？」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若論招式之精，普天之下，只怕至今還無一人能勝得過石觀音的。」

胡鐵花眨了眨眼，忽又問道：「若要帥一帆和石觀音交手呢？」

楚留香道：「石觀音必勝無疑。」

胡鐵花道：「何以見得？」

楚留香道：「因為帥一帆還是未能將劍氣練得出神入化，收放自如，也未能將劍氣融入劍的招式變化中。」

胡鐵花道：「他若能將劍氣融入劍招中呢？」

楚留香道：「那就無敵於天下了！」

第十回　奇異夫妻

胡鐵花笑道：「我但願世上有這麼樣一個人，讓你也吃吃苦頭，你總是打勝仗，若不敗一次，只怕武功永遠也不能登峰造極的。」他這本是句開玩笑的話，誰知楚留香卻肅然道：「正是如此，這正是武功中至深至妙的道理，只可惜我生來喜歡冒險，遇見高手時，情不自禁總要使出險招，只要出手一敗，就必死無疑，所以我雖然知道這道理，卻還是想行險僥倖以求勝。」

胡鐵花見他說得如此鄭重，反而怔了怔，道：「你也並非只想求勝，而是你若不行險，也必死無疑，只因你雖不殺別人，別人卻要殺你。」

楚留香歎道：「所以我遲早總有一天，要死在別人手上的。」

胡鐵花笑道：「你放心，能殺你的人，到現在只怕還未生出來哩！」

暮色越來越濃，秋意也越來越濃。

他們在暮色中登山，經過了鴛鴦橋、孝子墓、斷梁殿、憨憨泉、試劍石、二仙亭、仙人洞──

但他們卻找不到直上「擁翠山莊」的途徑。胡鐵花幾乎已忍不住要懷疑這「擁翠山莊」是否在虎丘山上了。

白楊蕭蕭，秋聲一片，宿草沒徑，秋色滿天。

胡鐵花皺眉道：「你也沒去過那擁翠山莊嗎？」

楚留香道：「沒有，我只聽說這擁翠山莊懷抱遠山，遙望太湖，沙鳥風帆，煙雲竹樹，乃是全山風物最美之處。」

胡鐵花還想再說什麼，忽然發現遠處挑起了一盞紅燈，隨風搖曳，似乎在山巔最高處。

胡鐵花皺眉道：「這又是什麼花樣？」

楚留香道：「我們好歹也得去瞧瞧。」

兩人展開身形，掠了上去，只見巨塔巍峨，矗立在晚風中，塔高七層，每一層都有飛簷斜出。

那一盞紅燈，就正正掛在塔簷上，但四下淒淒冷冷，但見白楊株株，卻瞧不見有人的影子。

這燈籠是誰掛在這裡的？為的是什麼？

燈光如血。

血紅的燈光中，石塔上竟還寫著一行字。但卻寫在石塔的最上層，從下面望上去，根本就瞧不清楚。

胡鐵花皺眉道：「你眼睛比我好，你看不看得清那寫的是什麼？」

楚留香似在思索，只搖了搖頭。

胡鐵花道：「我上去瞧瞧。」

他身子剛要躍起，就被楚留香一把拉住。

胡鐵花道：「我也知道這必定又是他們的詭計，但若不上去瞧瞧，心裡更難受。」

楚留香道：「我去。」

他也不與胡鐵花爭論，身形已掠起，他自也知道這必定又是個陷阱，是以行動絲毫不敢大意。

只見他身子輕輕落在第六層塔簷上，終於看清了上面寫的字──寫的赫然竟是：「楚留香畢命於此。」

這七個字他一眼便已掃過，心裡雖有些吃驚，但卻絲毫不亂，再也不瞧第二眼，便待躍下。

誰知就在這時，塔頂上忽然撒下一片巨網來。

胡鐵花一直在仰首而望，只見這片網光芒閃動，似乎是以金絲織成的，雖然極輕極軟，來勢卻極快。

眼見楚留香就要被這張網包住，胡鐵花不禁驚呼道：「小心！」

喝聲中，楚留香身子已猛然下墜，巨網的落勢雖急，楚留香的下墜之勢卻更快，胡鐵花剛鬆了口氣。

誰知第五層石塔中，忽然閃電般飛出一根銀光，竟是柄極少見的外門兵刃「鉤鐮槍」，槍尖直勾楚留香的雙膝。

楚留香大驚之下，身法仍不亂，驟然出手，在第五層塔簷上一拍，身子已跟著倒翻而起。

但這麼樣一來，他雖避開了鉤鐮槍，卻再也躲不過那張巨網，整個人都被巨網包住，翻滾著落了下來。

那柄鉤鐮槍再乘勢一勾，便將巨網挑起，於是楚留香就被吊在半空中，縱然用盡全力，也掙扎不脫，那網絲竟一根根勒入他肉裡。

胡鐵花和楚留香並肩作戰，一生也不知面對過多少危機，但卻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秘的兵刃，如此詭秘的出手。

他應變本極快，此番竟還不及這變化發生之快，他甚至沒有看清楚楚留香是怎麼落入網裡的。

只見銀光閃動不息，楚留香已被吊起。

胡鐵花一探手，拔出靴筒中的短刀，身子已乘勢躍起，刀光化做一道飛刃，向那張巨網割去。

但楚留香在網中大喝道：「快退下去，這兩人不可力敵──」

喝聲未了，塔頂上已飛鳥般，墜下一個人來。

夜色中雖然看不清他模樣，但已可看出他身形之高大，竟像是個上古洪荒時代的巨人一般。

胡鐵花只覺眼前一暗，彷彿整個一座石塔都已向他壓了下來，他無論向哪方閃避，都在這團黑影籠罩之下。

若是換了泛泛之輩，此刻驚惶之下，身子必定要向下面逃避，那就萬萬逃不過這勢如泰山壓頂之一擊。

但胡鐵花究竟不是等閒，身子非但沒有向下滑，反而連人帶刀，一齊迎著黑影向上撞了過去。

這種存心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拚命招式，本為高手不屑，但有時卻的確能扭轉逆勢，搶得先機。

只因對方既已穩操勝算，自然不願再和他拚命，可是無論誰要在這快如白駒過隙的一剎那間改變招式，都不是件容易事。

誰知道這黑影人雖是個龐然大物，身法卻靈巧已極，忽然間身形一轉，已憑空滑開了四五尺。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那柄鉤鐮槍忽然縮了回去，被吊在半空的楚留香，就連人帶網一齊掉了下來。

楚留香往下落，胡鐵花往上撞，眼見胡鐵花非但人要撞到楚留香身上，刀也要戳進楚留香的胸膛。

他這一撞用盡全力，再也收勢不及了。只有驟然將全身真氣全都發出，他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傷了楚留香。

只聽「砰」的一聲，楚留香整個人都撞上了胡鐵花。

這時胡鐵花全身已無絲毫氣力，被這麼樣一撞，只撞得他腦袋發昏，亂冒金星，竟被撞暈了過去。

昏昏沉沉中，他只覺楚留香已壓在他身上。

對方簡直連一招都沒有出手，他就已被擊倒。

過了半晌，只聽一人格格笑道：「別人都說這兩人是如何如何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人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細又快，就像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但每個字說出來，遠處都能傳送出去，內力之強沛，至少也得有幾十年的純功夫。

另一人緩緩道：「江湖中多的是徒有虛名之輩，這兩人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這人說話的聲音，卻如洪鐘大呂一般，而且緩慢已極，他說一句話，另外那人至少可以說三句。

胡鐵花耳朵被震得嗡嗡直響，張開眼睛一看，就瞧見面前已並肩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

矮的這人就算踮起腳尖，也未必能夠得著高的那人肩頭，身子也又瘦又乾，頭上卻戴著頂車輪般的大草帽。

就像是半截筷子上頂著個菜碟似的，整個人都籠罩在這草帽的陰影下，根本瞧不見他的面目。

高的那人卻是眼如銅鈴，腰大十圍，滿頭亂髮，鬆鬆的挽了個髻，看來就像是山神廟裡的丈二金剛。

這兩人的衣服本都十分華貴，剪裁也顯然是上等手工，但一穿在他們身上，就變得不成樣子。

矮的這人好好一件水湖緞衫上，到處都是油漬，明明是第一粒扣子，他卻扣到第三個鈕洞裡。

高的那人一件袍子竟是水紅色的，而且至少小了三號，短了兩尺，穿在身上，就像是偷來的。

這麼樣兩個人，竟有那麼高明的功夫，胡鐵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

他話未說完，那矮子已叫了起來，道：「你連我都不認得嗎？」

胡鐵花冷笑道：「堂堂的胡鐵花胡大俠，怎會認得你們這樣的人？」

那矮子歎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這小子在江湖中混了這麼多年，竟完全是白混的，竟連我老人家他都不認識。」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將頭上那頂大草帽摘了下來，道：「你再看看我是誰？」

胡鐵花這才發現，這人頭上光禿禿的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而且一個頭至少比別人要大一半。

這又像在半截筷子上插著個饅頭，胡鐵花若非全身發麻，此刻真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那矮子道：「現在你還未看出我老人家是誰嗎？」

胡鐵花道：「我只不過已看出你是個禿子而已，這也沒什麼稀奇。」

那矮子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道：「禿子就沒有什麼？」

胡鐵花怔了一怔，道：「沒有什麼？──自然是沒有頭髮。」

那矮子道：「沒有頭髮，就是『無法』，對不對？」

胡鐵花從來也沒有見過如此囉嗦的人，簡直懶得理他了。

這矮子已又將那頂大草帽戴在頭上，抬起頭來，笑嘻嘻地道：「天在哪裡，天怎麼不見了？」

他戴了頂這麼大的草帽，的確再也瞧不見天，胡鐵花又忍不住要笑，但轉念一想，臉上的肉忽然全都僵住。

那矮子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我老人家是誰了吧？」

胡鐵花嗄聲道：「你──莫非就是『無法無天』屠狗翁？」

那矮子拍手大笑道：「你小子總算還有點見識，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他又伸手向那巨人一指，道：「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胡鐵花歎了口氣，苦笑道：「屠狗翁和杜漁婆素來秤不離錘，錘不離秤，我怎麼會不知道？」

屠狗翁大笑道：「不錯，這就是我的老婆：『天羅地網』杜漁婆，我老人家雖然無法無天，但一進了她的天羅地網，就再也翻不了身。」

這巨靈神般的龐然大物，竟是個女人，已令人不可思議了，她竟會是這侏儒的老婆，更令人要笑破肚子。

可是胡鐵花卻已笑不出來了。

只因他知道這兩人模樣滑稽，卻是百年來武林最負盛名，武功也最高的四對夫妻之一。

這兩人非但用的都是江湖中極罕見的外門兵刃，而且武功詭異，行事難測，從來沒有人知道這夫妻兩人的師承，也永遠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有時這兩人就會像一陣風似的，突然消失，二三十年都聽不到他們的消息，更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哪裡去了。

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寧可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這夫婦兩人，無論誰若得罪了他們，就休想再過一天好日子。

只見屠狗翁還在哈哈大笑，笑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但杜漁婆瞪了他一眼後，他就立刻再也不敢笑一聲。

她不瞪眼睛還好，這一瞪眼，一生氣，全身的衣服都像是要脹裂了，胡鐵花也不懂她為何要穿這麼小的衣服。

卻不知大腳的女人一定都喜歡穿小鞋子，胖的女人也一定喜歡穿小衣服，高的女人若嫁了個矮丈夫，更恨不得將自己的腿鋸掉一截──腿既不能鋸，將衣服做短二尺，心裡也是舒服的。

胡鐵花忽然冷笑道：「別人都說屠狗翁夫妻如何如何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屠狗翁道：「我老人家連手都沒有動，你已經躺下了，難道還不服氣？」

胡鐵花厲聲道：「你若敢和我光明正大的動手，能勝得了我一招半式，我自然沒有話說，但用這樣的詭計傷人，卻算不了英雄。」

屠狗翁大笑道：「你說的這就是外行話了，兩人動手，只要能將對方打得躺下，無論用什麼法子都是本事，我老人家若能放個屁就將你熏死，你更該服氣才是。」

胡鐵花竟被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忽然發覺，此刻非但自己全身發麻，壓在他身上的楚留香，更是連動都沒有動，像是連氣都沒有了。

他大駭之下，失聲道：「老──老楚，你為什麼不說話？你難道──」

屠狗翁格格笑道：「你說的這又是外行話了，你難道未瞧見，我老人家方才將槍抽出來的時候，已順手打了他兩處穴道？」

他笑著走了過來，又道：「這也許是我老人家方才出手太快了，所以你沒有瞧清楚，現在──」

他話還沒有說完，人剛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間，楚留香的一雙手竟閃電般自網眼裡伸了出來。

屠狗翁顯然做夢也未想到有此一著，大驚之下，一雙腿已被楚留香抓住，順手一抖，他的人也躺了下來。

杜漁婆怒吼一聲，飛撲而起。

只聽楚留香叱道：「站住，否則你的老公就沒有命了。」

杜漁婆果然不敢再往前走一步，目光中充滿了關切焦急之色，顯見她對這矮小的丈夫，實是情深愛重。

屠狗翁已破口大罵道：「小雜種，用這種手段，算不得英雄！」

楚留香笑道：「兩人動手，只要能將對方打得躺下，就是本事──這話是你自己方才說的，你現在難道就忘了嗎？」

屠狗翁怔了怔，胡鐵花已忍不住大笑，道：「妙極妙極，這就叫自搬磚頭自砸腳，自己放屁自己嗅。」

誰知屠狗翁也大笑起來，道：「好好好，楚留香果然有兩下子，難怪別人怕你。」

楚留香道：「豈敢豈敢。」

屠狗翁道：「但有件事我實在不明白，我方才明明點了你的穴道，算準你在一個對時中連屁都放不出的，你怎麼忽然能動手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你點了我穴道時，我身子已落了下去。」

屠狗翁截口道：「你非但立刻就掉了下去，而且立刻就撞上了這姓胡的小子，哪裡有機會能行功運氣，自己解開穴道？」

楚留香道：「在下還沒有那種行功運氣，自解穴道的絕頂功夫，閣下未免過獎了。」

屠狗翁道：「那麼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楚留香道：「任何人在穴道被點後的一剎那間，都還能動一動的，是嗎？」

屠狗翁道：「不錯，因為那時他穴道雖已被封死，但身子裡還有一絲殘餘的真氣流動，但這也只不過能動一下而已。」

楚留香道：「動一下子就已足夠了。」

屠狗翁眼睛一亮，失聲道：「我明白了，那時你知道自己『氣血海穴』被點，就立刻將身子動了動，讓這姓胡的小子撞開了這兩處穴道。」

楚留香微笑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聽得又驚又喜，又大笑道：「你這老頭子總算還有些見識，真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屠狗翁歎了口氣，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果然是個鬼靈精，想不到我老人家活了六七十歲，今天竟栽在你這毛頭小伙子手裡。」

杜漁婆眼睛始終瞪著楚留香，嗄聲道：「現在你想怎麼樣？」

這時胡鐵花已自楚留香身子下爬了起來，而且已經解開了那面巨網。

杜漁婆也只有眼睜睜的瞧著。

楚留香長身而起，緩緩道：「兩位和在下有什麼冤仇嗎？」

杜漁婆立刻道：「沒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兩位既然和在下素無冤仇，為何要對在下如此？」

杜漁婆默然半晌，長歎道：「我夫妻做事素來恩怨分明，本無傷你之意，只不過──」

楚留香接口道：「只不過兩位昔年曾受過李觀魚的恩，所以要將我捉住，送到『擁翠山莊』去，是嗎？」

杜漁婆還未說話，屠狗翁已大笑道：「不錯，我老人家本來是想將你們兩個小娃兒送去做人情，所以你現在若要殺我，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若不想殺你呢？」

屠狗翁道：「我勸你還是殺了我好，我這人氣量最窄，今日既然栽在你手裡，你就算放了我，以後說不定我還是會來找你麻煩的。」

杜漁婆變色道：「你──你這是在勸別人殺你嗎？」

屠狗翁笑道：「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做男人已經做膩了，早死早投胎，下輩子一定投胎做個女人，再嫁給你，讓你也嘗嘗做丈夫的滋味，這樣我們兩個人才算扯平。」

杜漁婆臉色氣得鐵青，嘶聲道：「你真敢對我如此說話？」

屠狗翁道：「一個人若是反正都要死了，還有什麼話不敢說的？」

胡鐵花忍不住道：「楚留香若是將你放了呢？」

屠狗翁道：「他為什麼要放我？」

胡鐵花道：「他為什麼不能放你？」

屠狗翁道：「我那樣對付他，他若還會放了我，他就是個瘋子。」

胡鐵花笑道：「他並不是瘋子，只不過是個君子而已，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以為他會殺你。」

屠狗翁怔了怔，道：「他若不殺我，那就真的糟了。」

第十一回　劍道新論

屠狗翁夫妻已走了，紅燈卻還懸掛在那裡，霧已籠罩著山巔，乳白色的濃霧在紅燈映照下，看來就像是一片飛濺出的血花。但四面仍是無邊的黑暗，仍然和楚留香他們來的時候一樣，胡鐵花凝望著遠方，像是還想找出那夫婦兩人的去向。

但這一雙奇異的夫婦已像風一般消失了，從此以後，胡鐵花也許再也看不到他們，再也聽不到他們的消息。

胡鐵花終於回頭向楚留香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會放了他們，我猜的果然不錯。」

楚留香悠然道：「你若是我，你難道會殺了他嗎？」

胡鐵花笑道：「我自然不會，我絕不會殺一個怕老婆的人，因為怕老婆的大多都不會是壞人。」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一個人若連自己的老婆都怕，他怎麼還會有膽子做別的壞事？」

他拍著楚留香的肩頭，笑道：「你放了那屠狗翁時，你可看到他的臉色嗎？我看到了，我簡直從來也沒有見過比他那時更難看的臉色，他好像真的寧可被你殺死，也不願跟他老婆回去，他回去之後會受什麼樣的罪，我簡直不敢想像。」

楚留香笑道：「你認為他是在受罪，他自己也許卻認為是種享受。」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享受？跪算盤、頂夜壺，也能算是享受？」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能算是享受？杜漁婆會要你頂夜壺嗎？」

胡鐵花叫道：「當然不會。」

楚留香道：「這就對了，杜漁婆絕不會要你頂夜壺，只因她不喜歡你。」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她要屠狗翁頂夜壺，就為的是她喜歡他？」

楚留香正色道：「不錯，這就叫愛之深，責之切。」

胡鐵花抱著頭呻吟了一聲，道：「假如每個女人都像她這樣的愛法，我倒不如去做和尚的好。」

楚留香歎道：「這因為你根本不懂得他們夫婦間的情感。」

胡鐵花道：「你懂得？」

楚留香道：「你以為屠狗翁真的很怕杜漁婆？」

胡鐵花道：「當然。」

楚留香道：「那麼我問你，他為什麼要怕她？你難道看不出屠狗翁的武功要比杜漁婆高得多嗎？」

胡鐵花怔了怔，喃喃道：「是呀！杜漁婆的身法雖奇詭，但屠狗翁的內力卻更深厚，兩人若打起來，杜漁婆一定不是屠狗翁的敵手，屠狗翁為什麼怕她呢？」

楚留香道：「告訴你，這就因為屠狗翁也很愛他老婆，一個男人若不愛他的老婆，就絕不會怕她的，這就叫因愛而生畏。」

胡鐵花搖頭道：「不通不通，你這道理簡直不通。」

楚留香笑道：「你娶了老婆之後，就知道我這道理通不通了。」

兩人方才出生入死，幾乎就被人家送了終，楚留香雖以他的機智又打了次勝仗，但以後仍是艱險重重。

李玉函夫婦既能找得出帥一帆和屠狗翁這樣的高手來對付楚留香，也就能找得到更厲害的。

楚留香雖然擊退了帥一帆和屠狗翁夫婦，但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究竟還能再打多少次勝仗？

何況，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和黑珍珠還在對方掌握之中，這就好像一個人的咽喉已被對方扼住。

這簡直令楚留香連氣都透不過來。

在這種艱苦危險的情況下，他們兩人卻討論起「怕老婆」的問題來了，別人聽了，一定要以為他們有什麼毛病。

其實他們就正因為知道未來的艱險尚多，所以此刻才盡量使自己的神經鬆弛，才好去對付更大的危機。

一個人的神經若是太緊張了，就像是一根被繃得太緊的琴弦，只要被人輕輕一碰，就會斷的。

過了半晌，胡鐵花忽又笑道：「杜漁婆就算擰著屠狗翁的耳朵走，甚至提著他的腳在地上拖，我都不會奇怪的，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她會將屠狗翁裝在漁網裡帶走。」

楚留香道：「所以屠狗翁自己也說『無法無天』一進了『天羅地網』，就一輩子再也休想翻得了身了。」

胡鐵花搖著頭笑道：「無論如何，這實在是對很奇怪的夫婦，也實在有趣得很。」

楚留香歎了口氣，深深道：「但在我看來，李玉函和柳無眉那對夫婦，卻比他們還要有趣得多。」

深邃的廳堂，一重又一重。

一重又一重竹簾深垂，將十丈紅塵全都隔絕在簾外，卻將滿山秋色全都深深的藏在廳堂中。

竹簾間有燕子盤旋樑上，昔日王謝堂前燕，今日莫非已飛來此家院？案頭的鐘鼎，莫非是金谷故物？

一抹朝陽，滿地花蔭，簾外鳥語啁啾，更襯得廳堂裡分外寧靜，三五垂髫童子，正在等著捲簾迎客。

胡鐵花和楚留香就是他們的客人。

李玉函和柳無眉滿面笑容，慇勤揖客。

柳無眉道：「我們走著走著，忽然瞧不見你們了，深更半夜的，找又找不著，可真是把人急得要命。」

李玉函道：「小弟正想令人去尋找二位，想不到兩位已經來了，真是叫人歡喜。」

這兩人居然還能做出這副樣子來，胡鐵花簡直已快氣破了肚子，楚留香卻也還是聲色不動，微微笑著道：「小弟們貪看山色，迷了路途，不想竟害得賢伉儷如此著急。」

李玉函笑道：「虎丘月夜，正是別有一番情趣，但若非楚兄和胡兄這樣的雅人，只怕也是無法領略的。」

胡鐵花忍不住道：「其實我們也沒有領略到什麼情趣，只不過在虎丘睡了一覺，倒做了幾個很有趣的夢而已。」

柳無眉嫣然道：「胡兄原來在夢遊虎丘，那一定更有趣了。」

胡鐵花道：「其實我做的夢也並非真的很有趣，只不過夢見有幾個人想來要我們的命而已，有趣的只是這些人竟是你們找去的。」

柳無眉笑道：「哦！那真有趣極了，只可惜我們並沒有做這樣的夢，否則大家一齊在夢中相遇，豈非更有趣了！」

這時他們已走入四五重竹簾，青衣垂髫的童子們，將竹簾捲起，又放下，於是他們就更遠離了紅塵。

胡鐵花眼珠子直轉，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李玉函已笑道：「兩位想見的人，這就快見到了。」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再也不說一個字，無論有什麼話，都只好等到見了蘇蓉蓉她們之後再說。

楚留香雖仍面帶微笑，但心情也已不免有些緊張。

只見青衣童子又將面前一道竹簾捲起，一陣陣淡淡的檀香，便隨著捲起的竹簾飄散了出來。

香煙繚繞中，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靜坐在那裡。

他清臞的面容，看來似乎很憔悴、很疲倦，目光更是說不出的呆滯，看來幾乎已全無生氣。

他整個人似乎已只剩下一副軀殼，沒有靈魂，也沒有生趣，他活著只不過是為了等死而已。

但他的面前，卻有一柄光彩奪目的劍。

劍身沉碧，如一泓秋水，旁邊的劍鞘上雖然綴滿了珍貴的寶石，但在劍光映照下，已失盡顏色。

這老人只是癡癡的瞧著這柄劍，動也不動。他生命的光彩，似乎全只靠著這柄劍才能延續。

這難道就是年輕時叱吒風雲的天下第一劍客李觀魚嗎？

楚留香和胡鐵花不覺已怔在那裡，心裡既是驚奇，又是傷感──這麼強的人，生命竟也如此脆弱。

那麼，生命的本身，豈非就是個悲劇？

最令楚留香吃驚的，自然還是蘇蓉蓉她們並不在這裡，他忍不住想問，但李玉函夫婦已走上前去。

兩人一齊躬身行禮，李玉函道：「孩兒有兩位好友，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就是想見你老人家一面，所以孩兒就將他們帶到這裡來了。」

老人並沒有抬頭，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移動。

李玉函道：「孩兒這兩位朋友，你老人家也時常提起的，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楚香帥，這位就是和楚香帥齊名的花蝴蝶。」

老人這才抬起頭望了一眼，但目中仍是一片癡迷茫然，也不知是否聽懂了李玉函的話。

楚留香和胡鐵花黯然唏噓，都不知該說什麼。

李玉函這才轉過身，賠笑著道：「家父近年來耳目也有些失聰，不周之處，還望兩位恕罪。」

楚留香道：「不敢。」

胡鐵花立刻接著道：「晚輩等也不敢再打擾前輩了，還是告退吧！」

他們雖然急著想見蘇蓉蓉，急著想將李玉函夫婦拉到一邊去問個究竟，卻又不忍在這垂死的老人面前說什麼失禮的話來，敬老尊賢，正是江湖俠義道的規矩，這種規矩楚留香是絕不會破壞的。

老人的嘴唇忽然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來，他臉上的肌肉像是已全都麻木。

「家父終年寂寞，難得有人過訪，兩位既然來了，又不肯多坐片刻，是以家父又覺得遺憾得很。」

楚留香和胡鐵花對望了一眼，只有坐了下來。

他們雖然有力搏萬軍的勇氣，笑傲王侯的膽色，但在這垂暮將死的老人面前，卻只有俯首聽命。

李玉函展顏笑道：「兩位如此仁厚，家父必定感激得很。」

老人的嘴又動了動，神情彷彿有些悲哀，有些焦急。

李玉函皺眉道：「家父不知是否有什麼話要對兩位說──」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走到老人面前，俯首在老人嘴邊。

楚留香既聽不到老人的語聲，也看不到老人的嘴，只能看到李玉函在不停的點首，不住恭聲道：「是──是──孩兒明白。」

他回過頭來時，面上也滿是沉痛之色，卻勉強笑道：「多年以來，家父只有一件心願未了，今日兩位恰巧來了，正可為家父了此心願，只看兩位是否肯出手相助了。」

楚留香沉住了氣，微笑道：「不知前輩有何心願未了？晚輩等若能效力，敢不從命。」

李玉函大喜道：「既是如此，小弟就先代家父向兩位謝過了。」

胡鐵花忍不住道：「但這也還是要看看前輩究竟有什麼心願？我們是否有能夠效力之處？」

李玉函笑了笑，道：「這道理小弟自然明白。」

胡鐵花也打了個哈哈，道：「我自然知道前輩絕不至於強人所難的。」

李玉函似乎全未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緩緩道：「家父以劍成名，也視劍如命，只要和劍有關係的事物，他老人家都很有興趣，是以他老人家不但將古往今來有名望的劍譜，全都設法找來研究過，而且還仔細研究過所有成名劍客的淵源歷史，以及他們生平所有的重要戰役。」

楚留香瞧了那老人一眼，暗暗忖道：「別人只知道十載寒窗，磨穿鐵硯，金榜題名得來非易，卻不知一個劍客若要成名，所下的功夫只怕更艱苦十倍，而他們不但要犧牲功名富貴，還要忍受別人不能忍受的寂寞，但得到的又是什麼呢？只不過是江湖中數十年虛名而已。」

李玉函已接著道：「家父苦心研究數十年，劍法固然得到很大的進益，卻也發現幾件很奇怪、又很有趣的事。」

胡鐵花本來雖然步步為營，此刻卻已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李玉函道：「家父發現自古以來最負盛名的幾套劍法，並不是最巧妙的那幾套劍法，這就是他老人家認為最奇怪的一件事。」

胡鐵花皺眉道：「這──這意思我還是不太懂。」

李玉函道：「譬如說，魔教中的『萬妙無方，懾魂大九式』，招中有招，變化無窮，竟可演變為七百二十九招，若論其出手之奇詭飄忽，招式之精妙周密，委實遠在武當派的『兩儀劍法』之上。」

胡鐵花道：「不錯，我也聽說過這魔教秘劍的厲害，據說直到今日為止，天下還沒有一個人能接滿他七百二十九招的。」

李玉函道：「莫說無人能接滿他七百二十九招，甚至連能夠接住他前七式的人都很少，但數百年來，江湖中人只知道武當『兩儀劍法』天下無雙，無可比擬，『萬妙無方，懾魂大九式』，卻連名字都已很少有人知道。」

胡鐵花沉吟道：「這也許是因為江湖中見過這套劍法的人並不多。」

李玉函道：「見過這套劍法的人雖不多，見過『兩儀劍法』的人又有多少呢？武當門下一向擇徒最嚴，當年最盛時也未超過八十一個，而且這八十一位武當弟子，也並非每個人都練過『兩儀劍法』的。」

胡鐵花道：「不錯，我也知道這『兩儀劍法』一定要經掌教真人親自傳授，是以武當子弟真能得到『兩儀』真傳的，最多也只不過十之三四而已。」

李玉函道：「但魔教卻一向善門大開，而且一入門就能練劍，武當門下極少出山，魔教子弟卻在江湖中橫衝直闖，是以無論怎麼說？見過這『懾魂大九式』的人，至少也要比見過『兩儀劍法』的人多幾倍，但『懾魂大九式』卻遠不及『兩儀劍法』著名，這是為什麼？」

胡鐵花情不自禁，又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這倒的確是件怪事。」

李玉函笑了笑道：「這確是件怪事，家父卻也想通了。」

胡鐵花忽然大聲道：「我也明白了。」

李玉函道：「請教。」

胡鐵花道：「就因為這『萬妙無方，懾魂大九式』，劍法太奇奧精妙，是以學的人多，能學精的卻很少，他們劍法尚未學精，就在江湖中橫衝直闖，一定難免到處碰壁，所以別人也就會認為他們的劍法並不高明了。」

李玉函微笑道：「這雖然也有道理，但卻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胡鐵花道：「哦！那麼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呢？」

李玉函道：「只因劍是死的，人卻是活的，一定要使劍的人能將劍法活用，才能顯得出那劍法的精妙。」

胡鐵花道：「我方才說的，豈非就是這意思嗎？」

楚留香忽然笑道：「魔教子弟並非劍法不精，而是他們的心術不正，行事太邪，所以和人動手時，就不能理直氣壯，所以他們的劍法就算比別人高，也難免落敗，『邪不勝正』，這句話正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他轉向柳無眉一笑，道：「賢伉儷認為在下說的是否還有些道理？」

柳無眉輕輕咳嗽兩聲，笑道：「不錯，兩人動手，武功高的並不一定能取勝，一個人只要有必勝的決心，他武功就算差些，往往也能以弱勝強的。」

楚留香目光炯炯，凝注著她，一字字道：「但一個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對的時候，才會有必勝的信心，是嗎？」

柳無眉沉默了半晌，嫣然笑道：「這道理香帥你自然最明白的，只因我早已聽說過，楚香帥戰無不勝，無論遇著多麼強的對手，也有不敗的自信。」

楚留香沉聲道：「那只因在下自信所做所為，還沒有一件對不起人的，否則在下就算武功再高，也已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柳無眉還未說話，李玉函已搶著笑道：「數百年來武林著名的戰役中，就有許多是以弱勝強的，這也正是家父覺得很奇怪的事。譬如說，昔年魔教教主獨孤殘和中原大俠鐵中棠決戰於雁蕩絕頂，戰前江湖中都認為當時年紀未滿三十的鐵中棠，絕沒有獨孤殘功力深厚，鐵血大旗門的武功，也不及魔教奇詭精妙，是以江湖中人人都看好獨孤殘，甚至有人以十搏一，賭他在八百招內便能取勝。」

胡鐵花道：「這件事我也聽說過。」

李玉函道：「誰知兩人竟決戰了三天三夜，到後來，鐵大俠雖已負傷十三處，全身衣裳都已被血染透，還是以小天星的掌力，震斷了獨孤殘的心脈，獨孤殘直到臨死之前，還無法相信自己竟會落敗。」

胡鐵花聽得眉飛色舞，擊掌道：「這位鐵中棠鐵大俠端的是條漢子，我日後若有機會見著他，能和他痛飲個三天三夜，也算不虛此生了。」

李玉函道：「但令家父覺得最奇怪的，卻還是武林中自古至今，都沒有一種能夠算得上戰無不勝的『劍陣』。」

胡鐵花道：「劍陣？」

李玉函道：「不錯，劍陣！全真教的『北斗七星陣』、武當山的『八卦劍陣』雖然都久已名動江湖，但若遇著真正的武林高手，好像就都變得沒什麼用了。」

胡鐵花道：「不錯，我至今還未聽說過有哪一位高手是被困死在劍陣中的。」

李玉函道：「江湖高手死在武當劍客中手裡的並不少，但卻沒有一人死在『八卦劍陣』裡，這件事胡兄難道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胡鐵花道：「聽你一說，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了，『八卦劍陣』至少也要有八人聯手，而且必定久經訓練，出手一定配合得很巧妙，按理說，用這『八卦劍陣』迎敵，一定會比單獨和人交手有效得多。」

李玉函道：「可是這『八卦劍陣』迎戰高手時，卻偏偏變得無效了，武林中簡直就沒有一種絕對有效的劍陣，這是為什麼呢？」

胡鐵花沉吟道：「這也許是因為無論哪一種劍陣，都難免有破綻漏洞。」

李玉函道：「劍陣縱有破綻，但普天之下，無論哪一種劍法也都難免有破綻的，那麼，八人聯手的劍陣，為什麼還不如一人使出的劍法有效呢？」

胡鐵花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道：「這原因令尊難道也想通了嗎？」

李玉函笑了笑，道：「這原因就是因為『八卦劍陣』雖妙，武當派卻找不出八個武功相等的高手，這劍陣雖厲害，出手的人功力若不夠，一遇見高手，就難免被打得潰不成軍，譬如說，小弟就算能練成一套舉世無雙的劍法，但若遇見了楚兄這樣的內家高手，也還是必敗無疑。」

第十二回　多謝借劍

楚留香微笑道：「李兄太謙了。」胡鐵花道：「但武當派中，至少有五個人功力不弱。」

李玉函道：「胡兄說的可是武當掌教，和四大護法？」

胡鐵花道：「不錯。」

李玉函道：「就算這五個人都參加八卦劍陣，也還是差了三個，若另外找三個人湊數，這劍陣就有了漏洞。」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不錯。」

李玉函道：「劍陣一有了漏洞，遇見真正高手時，就一定會找到他們的弱點進攻，只要其中一人的攻勢遇阻，整個陣法就無法推動，到了那時，八個人聯手，就會變得反不如一個人動手方便有效。」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更何況，武當四大護法，功力也未必都相等，更未必會都是高手。」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而且真正的絕頂高手，是絕不會參與任何劍陣的，他們交手時，講究的就是單打獨鬥，怎肯和別人聯手迎敵？」

李玉函拊掌道：「正是如此，歷代武當掌教，就沒有一位肯加入『八卦劍陣』的，像武當這樣聲勢浩大的劍派，都找不出能配合劍陣的八個人來，何況其他？」

胡鐵花忽又大聲道：「但你說了半天，還是未說出令尊究竟有什麼心願未了？也未說出有什麼事是要我們效勞的了」

李玉函道：「家父將古往今來，每一種著名的劍陣都研究過之後，自己也創出一種陣法來，他老人家認為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人能破解此陣，但卻一直無法證明。這也是他老人家平生最大的遺憾。」

他歎了口氣，接道：「因為想要證明這件事，有兩點最大的困難，第一，就是他老人家雖已將這陣法的人數減到最少，卻還是無法找到六位功力相若的絕頂高手。」

楚留香道：「卻不知在他老人家眼中，怎麼樣的人才算是絕頂高手呢？」

李玉函沉吟著道：「此人的功力至少要能和當今七大派的掌門分庭抗禮，而且必須要是使劍的名家，譬如說──」

楚留香淡淡道：「譬如說，帥一帆──」

李玉函面不改色，歎道：「不錯，只可惜像帥老前輩這樣的劍法高手，找一個已很困難，若想找六個，那實在難如登天。」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別人要找這樣的六位高手，固然難如登天，但以令尊的人望和聲譽，卻並非完全不可能的。」

李玉函道：「不錯，家父的知交好友中，的確有幾位可稱得上絕頂高手，只不過這些前輩都有如閒雲野鶴，遊蹤不定，是以家父直到今天，才總算找到了六位。」

胡鐵花聳然動容，失聲道：「如此說來，令尊的心願豈非已可達成了嗎？」

李玉函歎道：「胡兄莫忘了，這件事還有第二點困難之處。」

胡鐵花道：「還有什麼困難？」

李玉函緩緩道：「要證明這陣法是否真的絕無破綻，就一定要找一個人來破它，這人卻更難了，只因他不但要有絕頂的武功，絕頂的機智，還必須要有非常輝煌的戰績，曾經擊敗過許多頂尖高手。」

他望著楚留香一笑，接著道：「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試出這陣法的優劣，是嗎？」

楚留香聲色不動，微笑道：「卻不知在李兄心目中，要怎麼樣的人才夠資格呢？」

李玉函道：「小弟想來想去，這樣的人天下只有一個。」

楚留香道：「是誰？」

李玉函道：「就是楚兄。」

他眼睛瞪著楚留香，微微笑道：「只要楚兄肯出手，家父的心願就可以達到了。」

楚留香還是聲色不動，緩緩道：「小弟可有選擇的餘地嗎？」

李玉函道：「沒有。」

胡鐵花再也忍不住跳了起來，變色道：「你居然要他和六個像帥一帆那樣的人交手，你這不是要他的命？」

李玉函微笑不語，竟然默認了。

楚留香淡淡笑道：「你不用著急，我這條命反正是撿回來的，若能死在『擁翠山莊』，豈非也可算是死得其所？」

胡鐵花怔了怔，忽然將他拉到一邊，嗄聲道：「你──你是不是有把握？」

楚留香道：「沒有。」

胡鐵花頓足道：「既然沒有把握，你為什麼還叫我不要擔心著急？」

楚留香道：「事已至此，著急又有什麼用？」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沉聲道：「咱們現在就衝出去，只怕還來得及。」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只怕已來不及了。」

竹簾已又捲起，幾個人已魚貫走了進來。

這幾人都穿著純黑色的、極柔軟的絲袍。閃著光的絲袍，柔軟得彷彿流水，但他們走動時，卻連這流水般柔軟的絲袍都沒有波動。

他們的腳步，正也滑如流水，輕如幽靈。

他們的臉上，也蒙著一層黑色的絲巾，甚至連眼睛都被蒙住，沒有人能認得出他們究竟是誰？

他們行動間，卻自然而然的有一種懾人的威嚴流露出來，雖然誰都瞧不出他們的身份，但誰也不敢對他們稍存輕視。

第一個人，身材瘦削而頎長，筆挺的站著，就像是一桿槍，手裡提著的是一柄奇形古怪的銅劍。

第二個人，矮而瘦。第三個人，高大而魁偉。兩人走在一起，就顯得分外刺眼，分外突出。

這兩人的掌中劍俱是光芒燦爛，顯見絕非凡品，但劍的形狀，卻不特別，誰都可以辨出這兩柄劍的來歷出處。

第四個人，身材很普通，使的也是柄很普通的青銅劍，就算走在路上，只怕也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第五個人，又矮又胖，腹凸如珠，掌中劍非金非鐵，仔細一看，竟然是用木頭削成的。

這五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動作，但一走進來，這廳堂中彷彿就立刻充滿了逼人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胡鐵花不禁更為楚留香擔心，只因他一眼便瞧出，這五人無論身份、地位、武功，絕無一人在帥一帆之下。

楚留香還是面帶微笑，向這五人抱拳一揖，道：「在下聞得『擁翠山莊』中到了幾位絕代高手，知道今日定能一賭前輩名家的風采，實是喜不自勝，誰知前輩們竟不肯一示廬山真面目，未免令人覺得遺憾。」

五個黑衣人只是動也不動的站著，沒有人開口。

楚留香笑道：「前輩們就算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又何必連眼睛都一齊蒙住呢？」

那高大而魁偉的黑衣人忽然道：「我輩以心馭劍，何需眼目？」

他雖然只說了短短十個字，但整個廳堂間都似已充滿了他洪亮的語聲，連几上的茶盞都被震得「格格」響動。

楚留香道：「在下也知道名家出手，自有分寸，根本用不著用眼睛看的，但前輩們難道也不想看看今日的對手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這次又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了。

過了半晌，李玉函微微一笑，道：「這五位前輩平生從未和人聯手作戰，今日之後，也絕不會再和別人聯手作戰，所以他們更不必在你面前顯露身份，也用不著知道你是什麼人，這五位前輩今日只不過是為家父了一心願而已。」

楚留香淡淡笑道：「不錯，我也知道這五位前輩今天來到這裡，是為了他們和令尊的交情，但今日之事，究竟是令尊的心願，抑或只不過是閣下的心願呢？」

李玉函臉上變了顏色，道：「自然是家父的心願。」

楚留香眼睛瞪著他，緩緩道：「那麼，令尊的心願是只想試一試這陣法呢？還是想殺了我？」

李玉函面色蒼白，一時間竟答不出話來。

柳無眉嫣然一笑，道：「無論如何，這都已沒什麼分別了。」

楚留香道：「哦？」

柳無眉嫵媚的眼波，忽也變得利如刀剪，瞪著他一字字道：「只因這陣法若無破綻，閣下只怕就難免要成為此陣的祭禮。」

楚留香道：「這陣法若有破綻又如何？」

柳無眉倏然道：「這陣法縱有破綻，但經過五位前輩之手使出來，閣下只怕也無法衝得出去吧！」

楚留香仰首大笑道：「這就對了，這陣法縱然破綻百出，縱然不成陣法，有這五位前輩聯手作戰，天下只怕也沒有人能抵擋的。」

柳無眉道：「不錯。」

楚留香道：「那麼，你們又何必還要說什麼陣法，論什麼優劣？不如乾脆說今日要將我的性命留在這裡，豈非更簡單明白得多？」

柳無眉道：「這其中倒有些分別了。」

楚留香道：「哦？」

柳無眉道：「這五位前輩聯手作戰，你雖不能抵擋，但卻可以逃走，閣下的輕功天下無雙，這是誰都知道的。」

楚留香道：「過獎過獎。」

柳無眉道：「但這陣法一發動，閣下就算背插雙翅，也休想逃得出去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緩緩道：「在下和賢伉儷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定要在下將命留在這裡？」

柳無眉眼珠子一轉，冷冷道：「我早就說過，這不是我們的意思，是家父的意思。」

只見那老人李觀魚還是茫然的坐在那裡，只是低垂著目光，癡癡的瞧著面前那柄秋水長劍。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這無論是不是他的意思，反正都沒有人能問得出來的。」

胡鐵花忽然大聲道：「這陣法發動，至少要有六個人，是嗎？」

他目光閃動，接著道：「但現在卻只到了五位。」

柳無眉道：「不錯。」

胡鐵花心裡暗暗歡喜，忍不住笑道：「你們只怕未曾想到帥一帆已不別而去了。」

柳無眉冷冷的道：「帥老前輩來不來都沒什麼關係。」

胡鐵花驟然頓住笑聲，道：「沒關係？怎會沒關係？陣法若是少了一人──」

柳無眉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難道未曾聽說過，濫竽有時也可以充數的。」

她不再理會胡鐵花，轉身向那五個黑衣人深深一拜，道：「這陣法晚輩也曾練過，至今牢記在心，帥老前輩未到，晚輩只有勉強充數，但願前輩們多多維護，晚輩感激不盡。」

五個黑衣人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

那瘦削頎長的黑衣人忽然道：「為何不讓你夫婿出手？」

柳無眉怔了怔道：「這──」

那矮小的黑衣人已厲聲道：「你難道認為你的劍法，比李家的傳人還高嗎？」

喝聲中，他掌中劍已化為萬點銀星，灑了下來。

柳無眉眼睛緊盯著這滿天銀星，身子卻動也不動，竟不閃避招架，似乎早已看出這一劍乃是虛招。

滿天銀星到了她面前，果然奇蹟般消失了。

那瘦削的黑衣人道：「如何？」

矮小的黑衣人道：「還好。」

柳無眉嫣然道：「多謝前輩。」

她忽又轉身走到李觀魚面前，躬身道：「女兒想求您老人家賞劍一用。」

那老人茫然瞧了她一眼，又垂下頭。

柳無眉卻已再拜道：「多謝您老人家恩典。」

她竟然自說自話的就將老人面前的劍拿了過來。

老人面上的肌肉似乎起了一陣顫抖，目中也爆出一星火光，只不過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而已。

胡鐵花忽然衝了過去，站到楚留香身旁。

楚留香道：「你要幹什麼？」

胡鐵花大聲道：「他們既然有六個人，咱們為何不能兩個人？」

楚留香苦笑道：「為何要兩個人？」

胡鐵花道：「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楚留香歎道：「兩個人若一齊死，就沒有一個人好了。」

胡鐵花緊握雙拳，還未說話，柳無眉已悠然道：「你還是聽他的話吧！他一個人也許還有一兩分逃出的機會，若加上你，就連半分機會都沒有了。」

胡鐵花臉脹得通紅，瞪著楚留香道：「你──你不願和我一起動手嗎？」

楚留香握著他的手，緩緩道：「你仔細再想一想，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嘴裡說話時，已在胡鐵花的掌心寫了個字：「救」。

他的意思自然是要胡鐵花去將蘇蓉蓉她們救出來。

因為現在李玉函夫婦都在這廳堂中，而且絕不會離開，「擁翠山莊」中別的地方，就必定甚是空虛。

這正是救人的好機會。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道：「我明白了。」

楚留香微笑道：「很好，我知道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的。」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又在胡鐵花掌心寫了個字：「走」。

這意思自然是要胡鐵花將她們救出後，立刻就走。

胡鐵花臉上又變了顏色，失聲道：「但是你──」

楚留香用手捏了捏他的手，含笑道：「你若是我的好朋友，就該讓我專心一意的動手，你總該知道我的脾氣，若有別的事分了我的心，我就真的連這半分取勝的機會都沒有了。」

胡鐵花默然半晌，沉重的點了點頭，只覺楚留香的手仍是那麼溫暖、那麼堅定，他自己的手卻已變得冰冷。

他忍不住也用力握了握楚留香的手，久久不忍放開，好像這已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握手了。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頭，兩人面對面，互相凝注了半晌，然後，楚留香忽然轉過身，緩緩道：「在下已準備好了，前輩們就請出手吧！」

胡鐵花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而且一向對楚留香的武功很有信心，但現在，他眼睛卻不知怎地有些發紅了。

柳無眉望著楚留香嫣然一笑，道：「你還是不用兵器嗎？」

楚留香淡淡道：「到了這種時候，用不用兵器反正都已沒什麼兩樣了。」

那又矮又胖的黑衣人，忽然哈哈一笑，道：「此人的膽子倒不小。」

楚留香道：「前輩過獎了，其實在下的膽子一向不大，每次和別人交手之前，心裡都害怕得很，可是等到出手之後，就將害怕忘記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忽然閃電般出手，曲指如鉤，一招「雙龍奪珠」，直取柳無眉的雙目。

柳無眉驟出不意，大驚退步。

誰知楚留香這一著竟是虛招，左手攻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兩指，已捏住了柳無眉掌中劍的劍尖。

柳無眉只覺一股奇異的震動，自劍身上傳了過來，震得她手腕又痺又麻，長劍再也把握不住。

只聽楚留香笑道：「多謝嫂夫人借劍，多謝多謝。」

第十三回　世家大族

笑語聲中，那柄精光四射的秋水長劍已到了他手裡，他仍然以三根手指握著劍尖，卻以劍柄向那瘦長黑衣人的胸膛撞了過去。那黑衣人輕叱道：「好快的手！」

短短的四個字說完，他不但躲開了楚留香攻來的這一招，而且劍光閃動中，也已還了兩招。

柳無眉驚魂未定，像是還在發怔，眼見劍陣已將發動，李玉函跺了跺腳，只有拔劍迎了上去。

於是劍光突熾，冷風驟起。

這柄劍已化為一片光幕，捲去了楚留香的身影。

柳無眉踉蹌後退，退到牆角，臉上已沒有絲毫血色，過了半晌，一滴滴眼淚源源自眼角流了下來。

楚留香出手、奪劍、發招，柳無眉退下，李玉函衝出，劍陣發動，這幾乎都是在同一時間內發生的。

胡鐵花只瞧得驚心動魄，又驚又喜，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喝起采來。楚留香這一手，實在值得喝采。

這一場決戰的勝敗，雖然還不可知，但楚留香至少已搶得一著先機，令這劍陣一時間無法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而且李玉函對這陣法顯然不及柳無眉熟悉，現在由他來代替柳無眉的位置，這陣法勢必又要打個折扣。

如此驚心動魄的大戰當前，胡鐵花實在是不捨得走，更不忍將楚留香一個人留在這裡拚命。

但他卻非走不可，只因他知道楚留香看見他還沒有走，一定難免要分心的，他自然也知道在這樣的惡戰，無論誰只要稍一分心，就可能使出錯誤的招式，無論多麼小的錯誤，都足以致命。

高手對招，武功強弱固然是勝負的最大關鍵，但出手時的判斷是否正確，更是致命的因素。

角落裡有扇窗子是開著的。

胡鐵花咬了咬牙，斜斜竄了出去。

庭園中濃陰滿地，靜寂無人，只有嘶嘶的劍風，自廳堂中傳出，劍風雖急，卻沒有劍刃相擊聲。

這劍陣出手配合之佳妙，實已妙到峰巔。

胡鐵花又忍不住回首瞧了一眼，只見那劍光化成的光幕，已愈來愈密，已瞧不出絲毫漏洞。

他實在想不出楚留香能有什麼法子自這劍陣中衝出來，這一眼瞧出，他的腳已無法移動半步。

他在心裡替自己解釋：「這莊院如此廣大，要找三個人，實如大海撈針，我反正一定找不著的，還是留在這裡替他把場子的好，他若抵擋不住時，也許我還能幫個忙。」

微風吹動，木葉蕭蕭。

這武林世家的規矩顯然不小，此間雖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但也絕沒有一個人敢來看熱鬧。

遠處，正有一縷炊煙裊裊升起，微風中隱隱有一陣粥香傳來，顯然正是早飯已將熟的時候。

無論發生多麼大的事，這「擁翠山莊」中的人，都不敢改變日常的規矩，更不敢放下手邊的工作。

這種世家大族，正如磐石般不可撼動。

想到這裡，胡鐵花不禁又歎了口氣，可是這時粥的香氣更濃，他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很餓了。

也就在這時，他心裡忽然有靈光閃動，想道：「一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要吃飯的。」

帝王固然要吃飯，賤民也是要吃飯的，「擁翠山莊」中的人要吃飯，蘇蓉蓉她們也非吃飯不可。

李玉函夫妻要以她們作要挾楚留香的把柄，就不能讓她們餓死，至少總不能不給她們飯吃。

炊煙，自東方的一棚紫藤花後升起。

胡鐵花立刻展動身形，向那邊掠了過去。

花棚後就是這庭園的圍牆，牆外又有重小小的院落，院子裡曬滿了一竿竿衣裳，旁邊有兩排瓦房，顯然正是「擁翠山莊」中奴僕家丁們的居處，此刻正有幾人在簷下磨刀擦槍，整理著刀柄槍桿上的紅綢。

還有幾個赤著上身的壯漢，正在院子裡的空地上練拳，一面還喃喃抱怨著院子裡曬的衣服太多，害得他們拳腳施展不開。

再過去，又有一排平房，房頂上有好幾個煙囪，其中有三個正在冒著煙，這顯然就是李家的廚房了。

胡鐵花本來還有些緊張，但立刻就發現這院子裡的人雖多，神情卻都很悠閒，甚至都有些懶洋洋的。

因為這裡已是他們的天下，他們既用不著擔心上面的人會來查勘，也用不著擔心強盜小偷。

世上最笨的強盜，也不會照顧到他們這些人身上來的，就算真的有人敢來找「擁翠山莊」的霉氣，也絕不會拿他們做對象，所以他們每個人都放心得很──於是胡鐵花也就放心得很。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脫下身上的衣服，精赤著上身，自樹叢中竄了出去，找了個太陽曬不到的牆角坐下，伸著懶腰，喘著氣，做出一副剛練拳練完了的模樣，裡裡外外居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只見廚房那邊的樹蔭下，也坐著一堆人，有男有女，男的正在想法子逗女的說話，女的卻假裝不理。

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的奴僕也全都一樣。「擁翠山莊」的規矩雖嚴，但只要一離開主子的眼睛，他們的膽子也就大了，若想要奴才不向丫頭勾搭，那只怕比要狗不吃糞更困難。

胡鐵花瞧得暗暗好笑，只覺這些小丫頭的臉長得雖不大怎麼樣，體態倒還動人，其中有兩個看來還滿不錯。

尤其等太陽一照在她們身上，緊繃在身上的薄綢衣服，就好像變得透明了，連紅紅的肚兜都可以看得到，直瞧得那些精力過剩的大男人們，一個個眼珠子都凸了出來，不停的嚥著口水。

過了半晌，廚房裡忽然傳出一陣鐵板響。

樹下的男男女女一齊站了起來，有個小伙子笑嘻嘻道：「他們飯怎地越煮越快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哩！」

那俏丫頭就抿著嘴笑啐道：「今天飯吃完了，明天就不吃了嗎？」

那小伙子眼睛一亮，悄聲道：「明天你肯不肯──」

這時別的人已一窩蜂向廚房擁了過去，腳步聲淹沒了他們的語聲，一條挺胸凸肚的大漢走出來，往門口一站，若非滿身都是油，看來倒像是個巨無霸似的，手叉著腰，瞪大了眼睛吼道：「人人都有份的，搶什麼？一個個來。」

有個馬臉漢子大聲道：「我們馬房裡的人天沒亮就得起來服侍畜生，每天起來得最早，肚子餓得最快，趙老大，你就幫個忙吧！」

那趙老大連望都不望他，轉身提了食盒出來，道：「上房的姑娘們來了嗎？」

那馬臉漢子臉都氣紅了，道：「你明明知道只要少莊主一回來，上房的姑娘就都跟著吃小廚房的伙食了，為什麼還要準備她們的？」

趙老大還是不理他，卻向那俏丫頭笑道：「上房的姑娘不來，這就便宜了你吧！」

那俏丫頭一扭一扭的走過去，抓起食盒的蓋子瞟了一眼，又向趙老大瞟了一眼，俏笑道：「菜還不錯，但只有這麼幾個包子，八個人怎麼夠吃？」

趙老大大笑道：「小丫頭們，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也不怕把肚子吃大了沒人要嗎？」

那俏丫頭跺著腳道：「好呀！你吃我的豆腐，看我不告訴翠鳳姐，叫她今天晚上罰你跪夜壺。」

趙老大趕緊道：「好了！好了！小祖宗，算我怕你，再加一籠夠了嗎？」

那俏丫頭這才笑道：「這還差不多。」

於是她就提起食盒，一扭一扭的走了，臨走時還不忘了送趙老大個媚眼，自然也送了那小伙子一個。

另外幾個丫頭也都拿到食盒走了，有的屁股上還被趙老大那隻油手捏了一把，那馬臉漢子吼道：「還沒有輪到馬房嗎？」

趙老大像是根本沒聽見，慢吞吞提起個食盒，一個臉上長著幾粒白麻子的老媽子立刻趕過去，笑道：「姑娘們的一分完，我就知道該輪到咱們了。」

她也抓起食盒一看，又笑道：「咱們房裡的人幹的是粗活，不比那秀裡秀氣的姑娘們，這麼點菜飯怎麼夠吃？咱們也不要菜好，飯──」

趙老大沉著臉道：「飯就只有這麼多，吃不吃隨便你，莊子裡的人若都像你們這樣吃法，李家豈非早就被吃窮了？」

那老媽子還是賠著笑道：「是，是，是，我們實在吃得太多，但我們也不是沒有心的人，大家早已準備好幾匹布，替廚房裡的大哥們做棉襖了。」

趙老大哼了一聲，臉色果然大為緩和，只揮了揮手，就有兩隻大海碗被塞入那老媽子的食盒裡。

胡鐵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忖道：「連一個廚子都如此作威作福，他若做了官，那還得了？」

只見一房房的食盒都被提走，最後才輪到馬房，那馬臉漢子忍住氣，拿到自己的一份，掀起蓋子一看，立刻變色道：「房裡五個大人，四個孩子，就只有這一鍋稀粥饅頭嗎？」

趙老大道：「不錯，就只這麼多。」

馬臉漢子氣得手直發抖，道：「姓趙的，你──你未免太欺負人了！」

趙老大冷冷道：「你想怎麼樣？不想吃這碗飯了嗎？」

馬臉漢子狂吼一聲，道：「老子寧可不吃這碗飯，今天也要和你拼了！」

他掄起那食盒，就往趙老大頭上摔了下去。

誰知這趙老大竟有兩下子，身子一轉，反手一巴掌扇了過去，底下跟著又是一腳，厲聲道：「你竟敢找廚房的麻煩，你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馬臉漢子挨了一腳，又爬起來，還想拚命，但廚房裡已擁出七八個人來，他眼看就要挨一頓痛打。

胡鐵花等了半天，也未見到有人是為蘇蓉蓉她們送飯的，心裡正在著急，忖道：「她們莫非根本不在這莊子裡？」

他等了半天，竟白等了，正想到別處去找找，但見到這馬臉漢子被人如此欺負，實在怒氣難忍。

他也知道現在不是管閒事抱不平的時候，但還是忍不住衝了過去。趙老大正提著碗大的拳頭，往那馬臉漢子身上招呼，突見一個人衝了過來，反手一個耳光，就將廚房裡的二把手打了個大觔斗。

另外幾個人立刻怒吼著圍了上去，有的手上還提著菜刀，但胡鐵花怎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裡？

他就算不便使出真功夫來，但三拳兩腿，七個人已被他打倒了四個，趙老大臉都駭白了，道：「你──你小子也是馬房裡的嗎？」

胡鐵花冷笑：「不錯，你以為馬房裡的人都好欺負？」

趙老大忽然撿起把菜刀，向他腿上砍了下去，誰知胡鐵花一抬腳，就將他的刀踢飛，再一腳就將他的人踢倒。

那馬臉漢子立刻騎到他身上，給了他十來拳，方才威風不可一世的趙老大，竟被打得喊起救命來。

胡鐵花正打得痛快，突聽一人叱道：「你們要造反嗎？全給我住手。」

有些人本已端著飯碗在旁邊看熱鬧，一聽到這人的聲音，立刻全都溜走了。那馬臉漢子也駭得面無人色，拳頭已提起來，竟不敢放下去。

但這人的聲音卻是又嬌柔、又清脆，非但一點也不可怕，而且還好聽得很，她不但聲音好聽，人也很好看。

只見她柳眉杏眼，俏生生的一張瓜子臉，此刻雖然在生氣，但看來也還是那麼地嫵媚動人。

看她的裝束打扮，和別的丫頭也差不了多少。最多也只不過是比較體面的丫頭而已。

胡鐵花真不懂這些人為何會如此怕她。忍不住多瞧她兩眼，這大姑娘的眼睛正也瞪著他，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在打架？」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笑道：「我們也不是想打架，只不過這趙老大太欺負人了，我們馬房裡沒有東西孝敬他，他就找我們的麻煩，不給我們吃飽。」

趙老大搶著道：「平姑娘，你千萬不能聽他的，他──」

平姑娘臉一沉，冷笑道：「我聽不聽他的，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多嘴，我早就知道你們廚房裡的人越來越不像話了。」

趙老大哭喪著臉，竟真的不敢再開口。

平姑娘上上下下，又瞧了胡鐵花幾眼，淡淡道：「你的功夫倒不錯嘛，我怎地一直沒見過你？」

胡鐵花笑道：「小人們整天跟馬打交道，姑娘自然瞧不見的。」

平姑娘冷冷道：「想不到馬房裡的人也有你這麼好的身手，看來你倒是大材小用了。」

她忽然回頭瞪著那馬臉漢子，厲聲道：「他真是馬房裡的人嗎？」

那馬臉漢子垂著臉，偷偷瞟了胡鐵花一眼。胡鐵花臉上雖然還在笑，但已準備打一場真的了。

只因他已看出這平姑娘長得雖然很秀氣，但眼睛炯炯有光，竟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看來很不好對付的。

誰知那馬臉漢子居然點了頭，賠笑道：「不錯，他就是小人的大舅子，這幾天才來幫忙的。」

平姑娘目光回到胡鐵花身上，臉色也大為緩和，道：「你來幫忙可以，但要幫他打架卻不行，知道嗎？」

胡鐵花暗中鬆了口氣，笑道：「是，只要姑娘吩咐，小人一定聽話。」

平姑娘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悠然道：「看你的身手，在馬房裡做未免太可惜了，過兩天來找我，我想法子替你安插個好位子。」

那馬臉漢子推著胡鐵花，道：「平姑娘在少莊主夫人面前說話，將來只要平姑娘肯栽培你，你就算走運了。」

胡鐵花只有賠笑道：「多謝平姑娘，過兩天我一定去拜謁平姑娘。」

他瞧著這平姑娘纖細的腰肢、筆直的腿，和那雙又白又嫩的小手，心裡倒實在很想去「拜望拜望」她。

趙老大這時才賠著笑道：「平姑娘難得到這裡來，莫非有什麼吩咐嗎？」

平姑娘立刻又沉下了臉，道：「馬房裡的差使雖不好，但只要是莊子裡的人，口糧就全是一樣的，你以後若再苛扣他們，小心你的飯碗。」

趙老大道：「小──小人不敢。」

平姑娘道：「好，我叫你做的幾樣點心，你準備好了嗎？」

趙老大一驚，頭上又急出了冷汗。

平姑娘眼睛一瞪，冷笑道：「怎麼回事，你難道連我們姐妹的伙食都想吞了下去嗎？」

趙老大苦著臉道：「小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叉燒包、蝦餃、滑雞粥，全都照姑娘吩咐做好了，只不過──不過──」

平姑娘道：「只不過怎樣？」

胡鐵花心裡一動，忽然笑道：「這倒不能怪他，他以為少莊主既然已經回來，姑娘一定也在小廚房開飯了，所以將準備好的點心送給了別人了。」

平姑娘又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竟然還是個好心人，反倒幫他說起話來了。」

胡鐵花忽然發覺自己一定長得不難看，而且還很有吸引力，否則這位平姑娘絕不會用這樣的眼光來瞧著他的。

被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用這樣的眼光瞧著，實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胡鐵花也不禁覺得有些飄飄然。

幸好他還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倒還未忘記自己的任務，眼珠子一轉，又笑著道：「小廚房裡師傅做點心的手藝，難道還沒有大廚房好嗎？」

平姑娘道：「小廚房的手藝當然比大廚房好，但師傅卻都是本地人，只會做湯包乾絲，不會做蝦餃雞粥這種廣東點心。」

胡鐵花眨眼道：「湯包乾絲，豈非比那什麼蝦餃要好吃得很多？」

那馬臉漢子再也想不到他竟如此囉嗦，以為平姑娘定難免聽得不耐煩了，誰知平姑娘竟連一點不耐煩的樣子也沒有，反而笑道：「我們的口味，自然覺得湯包乾絲好吃，但上房裡有幾位客人，卻一定要吃廣東點心，尤其早上這一頓，更不肯馬虎，聽說老廣都是這樣子，飯可以不吃，但早晚兩頓點心一定要考究。」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年紀大的人，實在是難伺候。」

平姑娘道：「你以為他們是老頭子嗎？」

胡鐵花心已經開始跳，但還是沉住氣，道：「不是老頭子，難道還是大姑娘不成？」

平姑娘笑了笑，道：「不錯，這幾位大姑娘，實在比老頭子還要難伺候得多。」

胡鐵花究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雖然還想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已忍不住眉飛色舞，喜動顏色。

幸好平姑娘已轉過目光，瞪著趙老大道：「所以今天你若不照我吩咐交出點心來，就是在跟我過不去，我就沒法子向上面交代！」

趙老大滿頭大汗，苦著臉道：「這──」

胡鐵花忽又笑道：「其實你也用不著擔心，你若到裡面去找找，我敢擔保還有些點心留下來。」

趙老大道：「哦？」

胡鐵花道：「一個大師傅做了幾味家鄉口味的點心，若不留下一份給自己享用，這大師傅的手藝就一定差勁得很。」

平姑娘也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胡鐵花笑道：「因為只有自己也好吃的人，才能做得出好口味來。」

廚房裡果然還藏著有幾樣廣東點心。

平姑娘瞟了胡鐵花一眼，道：「想不到你還是個聰明人。」

胡鐵花笑道：「小人也不聰明，只不過非但很好吃，而且也幹過廚子的，若要廚子不揩油，簡直比要狗不吃屎還困難。」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提起那食匣，道：「這盒子份量不輕，還是小人替姑娘提著吧！」

平姑娘目含笑意，悠然道：「你若能一直都那麼勤快，將來一定有你的好處。」

胡鐵花等她轉過身，才向那馬臉漢子望了一眼，目中滿是感激之色。那馬臉漢子點了點頭，悄聲道：「小心些，上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若出了什麼紕漏，連我也要跟你倒楣的，知道嗎？」

走出後院，穿過條花蔭夾道的小徑，就是上房的迴廊，雕花的窗戶裡，靜無人聲，滿院濃碧靜悄悄的灑在潔白的窗紙上，迴廊上的地板，擦得比鏡子還亮，將遠處的山色，全都收在眼底。

胡鐵花的眼睛卻只是盯著走在他前面的平姑娘，他覺得那扭動著的纖細腰肢，比什麼景色都美麗得多。

第十四回　恩將仇報

帶著花香的微風吹在他身上，平姑娘還不時向他回眸一笑，他心裡實在愉快極了，也得意了。楚留香找了幾個月都沒有找到的人，現在他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到，然後，他就可以帶著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和黑珍珠四個人去幫楚留香的忙，以他們六個人之力，還怕不能將「擁翠山莊」鬧個天翻地覆？

「到了那時，那老臭蟲還能不佩服我嗎？」

胡鐵花只覺全身輕飄飄的，一顆心都似要飛上了天。

他目光移到平姑娘那渾圓的、豐滿的，被薄綢褲子緊繃的臀部，又禁不住偷偷的笑了起來。

他想：「到了那時，我一定要在上面輕輕扭一把，這多情的大丫頭還不立刻就會撲到我懷裡來？」

他不但心裡癢癢的，手上也在發癢，已走過些什麼地方，已走到哪裡，他根本就連瞧都沒有瞧一眼。

忽聽平姑娘道：「到了，你還往前走幹什麼？」

胡鐵花這才回過神來，賠笑道：「就在這裡嗎？」

平姑娘道：「嗯！就在這屋子裡。」

只見珠簾低垂，屋子裡也是靜悄悄的，不時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過來，也不知是花香，還是人香？

平姑娘「噗嗤」一笑，道：「你還發什麼呆，快將食盒交給我吧！」

她一隻手去接胡鐵花提的食匣，一隻手卻搭上了胡鐵花的肩頭，悄悄道：「今天晚上來找我，知道嗎？」

胡鐵花心裡雖然歡喜，卻又不禁覺得有些惋惜，因為他已不得不辜負這多情姑娘的好意了。

他正想說兩句婉轉的話之後再動手，誰知──

誰知這多情的平姑娘竟先動手了。

她的手忽然自胡鐵花的肩頭滑下去，一連點了他左臂四處穴道，他的右手還提著那食匣，連動都不能動。

等他甩開這食盒時，右腕的脈門也被扣住。

只聽平姑娘悠然道：「多情的小伙子，你雖然對我不錯，我卻不能不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她反手一掌，將胡鐵花打倒，還在胡鐵花屁股上捏了一把──胡鐵花簡直連肚子都快氣破了。

此時他非但再也笑不出來，簡直連哭都哭不出。

平姑娘拍了拍手，道：「來人呀！」

屋子裡立刻走出了幾個青衣垂髫的童子。

平姑娘道：「將這廝抬進去，用牛筋捆上，再去回稟少莊主夫人，就說她要我留意尋找的人，現在已經找到了。」

青衣童子躬身道：「是。」

平姑娘道：「還有，叫張管家到馬房去，將馬臉王三先打五十板子，再送到黃管家那裡，給他一個欺上通敵之罪。」

胡鐵花滿嘴都是苦水，忍不住道：「你──你難道早已知道我是誰了？」

平姑娘嫣然一笑，道：「鼎鼎大名的胡鐵花胡大俠，還有誰不知道？」

胡鐵花道：「但你──」

平姑娘道：「少莊主夫人算準了你要來找那四位姑娘，所以就要我留意你，我想，現在正是吃早飯的時候，你也許就會從『吃飯』這線索上著手，因為除此之外，你實在沒有什麼別的線索。」

她又笑了笑，接著道：「若非如此，我怎會如此輕易就信任了你呢？這也許是因為天下的男人總有這種毛病，總以為自己三言兩語，就可以將女人騙過了，卻不知女人要騙男人，實在比男人騙女人容易得多。」

胡鐵花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我明明早已懂得這道理，為什麼還會如此輕易就信任了你呢？」

楚留香以手指捏著劍尖，以劍柄攻擊。

劍尖是握不住的，非但難以把握，也使不上力，以劍柄來攻擊，自然更遠不及劍尖便捷鋒利。

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人會用這種姿勢來握劍，除非他意存輕侮，根本未將對手放在眼裡。

但現在，楚留香所面對的卻是無可比擬的可怕對手，而且劍陣發動後還不到盞茶功夫，他已屢經險招，有兩次對手的劍鋒簡直就是貼著他的肋骨擦過去的，他竟還是保持這笨拙的握劍姿勢不變。

他這是為了什麼呢？

誰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別人雖然明知楚留香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但誰都沒有去仔細思索他的用意，更沒有去問。

因為現在既不是用心思索的時候，也不是用嘴問的時候。

現在是用劍的時候。

劍光的流動有如紫虹閃電，劍式的變化更是瞬息萬千，這其間根本就不容人有思索的機會。

每個人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全都已貫注在手中的一柄劍上，每個人的心與劍都已合而為一。

那六柄長短不一，形式各異的劍，已化為一柄，六個人的精、氣、神、力，也都已融為一體。

劍網已編織得更密，已漸漸開始收縮，楚留香就是這網中的魚──他又一次落入網中。

這一次，他業已無路可走。

遠遠望去，只見劍氣千幻，如十彩寶幢，森嚴的劍氣使室內的溫度驟然降低，忽然變為寒冬。

柳無眉的面也一直在變幻不停，直到現在，她才露出一絲微笑，因為她已看出楚留香是無論如何也衝不出這劍陣了。

這劍陣的威力實是無堅不摧，無懈可擊。

甚至連那垂死的老人目中，都已露出了激動之色，這逼人的劍氣，似已激發了他生命中最後一絲活力。

他的平常在顫抖著的、枯瘦的手指，不住的伸曲，他似乎也想奮身而起，重握劍柄，投身於戰役之中。

他似已不甘坐視。

這時劍網收縮得更緊，楚留香身上的衣服都被劍氣撕得粉碎，他幾乎已完全沒有回手之力。

就在這時，一個青衣垂髫的童子，沿著牆角悄悄走了進來，在柳無眉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柳無眉現在知道，胡鐵花也已落入網中了。

於是她笑得更愉快，在彩霞般流動不息的劍光中，她的笑容看來是那麼殘酷，卻又是那麼美麗。

就在此時，流動的劍氣忽然凝練，滿天劍氣已凝練為六道飛虹，交錯著向楚留香剪下。

劍陣的威力，已先將楚留香逼入死角。

這一劍刺出時，楚留香實已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他無論用什麼身法閃避，都難免要被刺穿胸膛。

普天之下，實已絕無一人能將這六柄劍全都躲開的。

突然間，只聽「嗆」的一聲龍吟。

然後，劍氣飛虹竟全都奇蹟般消失不見，李玉函和那五個黑衣老人的身子，竟像是忽然在空氣中凝結住了。

柳無眉臉上的笑容也凝結住了。

她發現楚留香的身形已欺入了李玉函腋下，左掌按在李玉函的胸膛上，右手卻捏住了他的手腕。

楚留香掌中的劍已不在，他竟以李玉函掌中的劍，架住了那清臞頎長的黑衣老人掌中的劍。

第二個枯瘦矮小的黑衣老人左右雙手中，竟各握著一柄劍──楚留香的劍也不知怎地，竟到了這老人手裡。

這劍陣的每一個變化，每一招出手，都經過極精密的計算，六柄劍配合得正是滴水不漏，天衣無縫。

若少了一柄劍，這劍陣便有了漏洞，甚至根本不能發動，若多了一柄劍，也成了多餘的蛇足。

此刻，這劍陣中正已多了一柄劍，於是其餘三柄劍的去勢，就全都被這柄多餘的劍所攔阻。

他們這一劍既已被攔阻，第二劍就再也不能發出，因為楚留香的手掌，已拍上了李玉函的要害。

為了李玉函的安全，他們連動都不能動。

柳無眉掌心不覺已沁出了冷汗。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忽然向那枯瘦矮小的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在下二十年前便已久仰凌老前輩『出手雙絕，鴛鴦神劍』獨步天下，不想今日竟能和凌老前輩共處一堂，實是不勝榮寵之至。」

那黑衣老人「哼」了一聲，道：「你莫非早已認出了我？」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方才見到五位前輩時，只不過認出了一個人來，但卻並非是凌老前輩。」

那黑衣老人道：「是誰？」

楚留香目光轉向那手持木劍的黑衣人，道：「在下那時只認出這位前輩必是『玉劍』蕭石蕭大俠。」

他含笑接著道：「蕭氏玉劍，乃武林中獨一無二的名劍，蕭大俠也是江湖中屈指可數的名劍客，蕭大俠，既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也唯恐在下自兵刃上看出蕭大俠的身份來歷，是以才削木為劍，避人眼目。」

「玉劍」蕭石默然半晌，徐徐掀開覆面黑巾，道：「不錯，我正是蕭石，你既然知道我的來歷，便已該知道我和觀魚老人的交情，別的話我也不必說了。」

只見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鬚髮雖已花白，眉梢眼角也有了些皺紋，但依稀猶可想見當年之風采，只不過中年以後已發福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就因為在下深知五位和李老莊主的交情，是以方才在下便也已猜到，五位中必有一位是和李老前輩有郎舅之親的『雙劍無敵鎮關東』凌飛閣老前輩，只不過一時間認不出是哪一位而已。」

凌飛閣道：「你是什麼時間認出我來的？」

楚留香道：「前輩出手數招之後，在下便已認出來了。」

凌飛閣道：「我用的並非本門劍法，你卻是從哪點看出來的？」

楚留香道：「前輩用的雖非本門劍法，卻仍有蹤跡可尋，只因前輩一向慣用鴛鴦雙劍，驟然使用單劍，便難免有些不慣。」

他一笑接道：「無論是什麼人，他數十年來根深蒂固的習慣，一時之間是萬萬無法完全改過來的，前輩的左手雖也捏著劍訣，但一到緊張時，手掌就緊緊握起，好像握著一柄看不見的無形之劍似的。」

凌飛閣也沉默了半晌，道：「你一直用手捏著劍尖，莫非早已準備要將劍柄塞入我的手裡？」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不錯，在下知道若將劍柄遞到凌老前輩手邊，前輩一定會在不知不覺中接過去，只因前輩這時已將所有精神全都貫注掌中劍上，對別的事就難免有所疏忽，所以這時前輩就難免要被『習慣』所支配。」

這道理正如一個吸煙的人，若是下定決心戒了煙，但等到他神經緊張，全神貫注在某一件事時，手邊又恰巧有煙，他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將香煙拿起來了，只因這時他的行動已由「下意識」所支配。

楚留香那時自然還不懂得什麼「下意識」，他只知道「習慣成自然」，這道理總是不錯的。

凌飛閣長長歎息了一聲，道：「實不相瞞，我接過這柄劍後，還不知道這柄劍是怎會到我手中的。」

楚留香道：「但前輩想必也知道，這劍陣既少不得一柄劍，也多不得一柄劍，否則陣法的推動，就立刻有了阻截。」

凌飛閣似乎心情沉重，連話都不願說了。

楚留香接著道：「劍陣的推動有了阻截，陣式就立刻有了破綻，但以前輩們的功力，在一瞬間就可以將這破綻彌補過來。」

那頎長老人道：「所以你就乘這一瞬間，先制住了李世兄，要我們投鼠忌器，不能再出手。」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在下此舉，實是情非得已，在下並無絲毫傷害李兄之意。」

柳無眉忽然衝過去，大聲道：「那麼你為何不放了他？」

楚留香道：「在下若放了他，各位是否也肯放了我呢？」

柳無眉咬了咬牙，道：「只要你不傷害他，我就答應你──」

李玉函一直垂著頭黯然無語，此刻忽然大聲喝道：「你也絕不能答應任何事，你難道忘了──」

柳無眉跺了跺腳，道：「我並沒有忘記，可是你──我又怎麼能讓他傷了你？」

李玉函嗄聲道：「我沒關係，你就算殺了我，也不能放他走的。」

柳無眉目中竟似要流下淚來，淒然道：「我知道你為了我不惜──」

她話未完，李玉函忽然狂吼一聲，頭撞向楚留香的胸膛，雙足也連環踢出，直取楚留香的下腹。

這一來連凌飛閣的臉色都變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只要楚留香的掌力一吐，李玉函的腑臟心脈就立刻要被震碎。

只聽「砰砰」幾響，李玉函踉蹌後退，掌中劍脫手飛出，但他的身形卻並沒有倒下。

楚留香反而被他一腳踢倒。

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楚留香竟沒有使用掌上的真力，在自己的性命已將不保的時候，他竟還是不肯傷別人的性命。

李玉函踉蹌後退，楚留香身子倒下，一道劍光直飛而出──也就在此時，柳無眉身形已飛掠而起。

她身形如流星追月，反手抄住了那柄自李玉函掌中飛出來的劍，劍光迴旋，連人帶劍向楚留香刺了下去。

楚留香不忍傷人，但自己卻被踢得不輕，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卻有一粒粒冷汗在往外冒。

他眼見柳無眉這一劍刺來，卻竟是無法閃避，眼見柳無眉這一劍就要將他活活釘死在地上。

突然「嗆」的一聲，聲如龍吟，火星四濺。

凌飛閣等五人掌中的六柄劍光同時揮出，交織成一片劍網，竟將柳無眉這一劍凌空托住了。

柳無眉被震得凌空翻了個身，才落到地上，一隻手雖已被震得發麻，但還是緊握著劍不放，顫聲道：「前──前輩們為何要救他？」

蕭石厲聲道：「他不忍傷你夫婿性命，才會被踢倒，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來殺他，虎丘李家的子弟，怎能做如此不仁不義的事？」

柳無眉垂下了頭，似乎也說不出話來了。

李玉函卻忽然跪了下來，垂首道：「他掌下留情，晚輩自也知道，這不殺之恩，晚輩更不敢忘記，無論要晚輩如何報答，晚輩都在所不辭。」

蕭石「哼」了一聲，道：「這才像話，我輩武俠中人，講究就是恩怨分明。」

李玉函道：「他對晚輩的恩情，晚輩固然要報答，但今日晚輩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他走的。」

蕭石叱道：「這是什麼話？」

李玉函頭垂得更低，道：「只因他對晚輩恩情無論多麼厚，總也不如父恩深重，晚輩今日若念私情放了他，家父只怕便要抱憾終生了，孝義二字既難兩全，晚輩只有以孝道為先，前輩們總不能要晚輩做個不孝的人吧？」

蕭石默然良久，目光緩緩轉向李觀魚。

只見這老人一張蒼白麻木的臉，此刻竟已漲紅，嘴角的肌肉也開始發抖，那雙空虛的眼睛裡，更充滿了悲憤之色，竟似乎有一種神秘的火炬，將他已快冷透的生命又燃燒了起來。

蕭石長長歎了口氣，目光四轉，道：「各位的意見如何？」

凌飛閣等四人像是也覺得很為難，竟沒有一個人回答他這句話，李玉函用眼角瞟了他們，又道：「晚輩也知道以前輩的身份威望，是絕不肯乘人之危，取人性命的，但以前輩們和家父的交情，總也不至於眼看著他如此痛苦吧？」

他抬起頭來，緩緩接著道：「家父自從七年前苦練劍氣時，不慎走火入魔，這七年來實是生不如死，前輩們又怎忍心──」

蕭石忽然大喝一聲，道：「你不必說了，我只問你一句話，此刻我們就算殺了楚留香，對你父親又能有什麼好處？」

李玉函道：「晚輩也不知家父是為了什麼事定要取此人的性命，只知道父命不可違，前輩們若還未忘記家父昔日對前輩們的──」

蕭石又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你用不著提醒我，李觀魚昔日的確對我不錯，我就算能對不起天下的人，也不能對不起他。」

他嘴裡說著話，已將掌中的劍撤了回去，道：「我的心意已決，不知道你們怎麼說？」

那頎長老人歎息了一聲，道：「石老既然如此，老朽更無話可說。」

凌飛閣道：「我與觀魚兄不但是至交，還是至親，我的處境實在比各位更難說話，所以──所以──」

他霍然轉過身，道：「今日無論各位是殺了楚留香，還是放了他，我只有不聞不問，各位最好就只當我不在這裡吧！」

現在，已有四把劍撤了回去。

那看來最平凡的黑衣人已沉默了許久，此刻才沉聲道：「我的意思和飛老一樣。」

這人似乎不喜歡說話，只說了幾個字，就此轉過身去。

於是剩下的，就只有那高大老人的一柄劍了，他雖然緊緊握著劍柄，但劍尖卻似已在顫抖。

蕭石皺眉道：「我知道李觀魚和你的交情最深，你為何不說話？」

那黑衣老人長長歎了口氣，道：「觀魚兄不但與我交情深厚，而且還對我有救命之恩，若只為我一個人的關係，叫我親手殺了楚留香都沒關係，只可惜──」

蕭石道：「只可惜什麼？」

黑衣老人道：「石老總該知道，此刻我一言一行，都足以影響武當山上上下下數千弟子，我怎麼能──我怎麼能──」

他語聲竟顫抖起來，顯見心裡充滿了矛盾痛苦。

蕭石卻厲聲道：「原來你是在顧忌你武當大護法的身份，但若非李觀魚救你，你能活到現在嗎？你為何不能為了他辭去這護法之位？」

這黑衣老人赫然竟是武當山當今第一護法鐵山道長，楚留香不禁暗中歎了口氣，只聽蕭石又道：「老實告訴你，今日我報了李觀魚之恩後，我也覺得無法再管束號令玉劍門下了，也只有從此退隱深山，你若肯來做我的夥伴，我倒歡迎得很。」

鐵山道長胸膛起伏，汗珠已淌落在衣袖上。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我看道長也不必再為難了，不如也和這幾位大俠們一樣，也拿我來做人情吧！所謂『江湖道義』，本來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你今天殺了我，別人非但不會說你不仁不義，反而會說你是個恩怨分明，知恩必報的大丈夫，今日你若放了我，以後反而無法做人了。」

鐵山道長跺了跺腳，忽然舉起左掌，反手一掌向自己右肩上切了下去，只聽「卡嚓」一聲，骨骼如折竹。

第十五回　死亡滋味

蕭石失聲道：「你這是為了什麼？」

鐵山道長踉蹌後退，嘶聲慘笑道：「你們都瞧見了，楚留香，你也瞧著，我並非不願阻擋他們殺人，我實在已是無力阻擋了。」

柳無眉亦是臉無血色，竟似已被駭呆。

鐵山道長嘶聲道：「你現在為何還不殺了他？你還等什麼？」

柳無眉也拜倒在地──和李玉函兩人同時拜道：「多謝前輩，前輩們的大恩，弟子沒齒不忘。」

楚留香輕輕歎息了一聲，苦笑道：「有鐵山道長這樣的人如此對我，可見『江湖道義』這四字並非全是騙人的，我總算死得不冤了，只不過我還是不懂，你們為何一定要殺我？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絕不肯告訴我的，看來我只有做個糊塗鬼了。」

柳無眉的劍鋒終於刺入了他的胸膛。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劍鋒刺入他的血肉，奇怪的是，到了這時，他反而不覺得恐懼，甚至連痛苦都感覺不到。

他只覺劍鋒冷得像冰一樣。

也不知為了什麼，在這一剎那間，他神思竟忽然飄到了遠方，飄到遙遠的北國，那一片冰天雪地裡。

他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和胡鐵花一起在那可愛的雪堆上打著滾，胡鐵花悄悄將一塊冰塞進他的脖子。

冰雪直流下他的胸膛，那感覺就和現在一樣。

別人要拿冰塞入你的脖子時，你會覺得很害怕，但等到冰雪已流到你的身上，你反而會覺得有一種殘酷的愉快之感，彷彿得到了一種解脫，因為你所害怕的事，終於已經過去了。

只因人們所真正懼怕的，通常都不是事物的本身，而只不過是他對那件事的想像而已。

人們畏懼死亡，也只是因為沒有人瞭解死之神秘，所以才會對「死亡」這件事生出許多可怕的想像。

現在，死亡已到了楚留香眼前。

在這多姿多彩，充滿了傳奇性的一生中，他已不知有多少次曾經面對死亡，但卻從來沒有喪失過自信。

只有這一次，他自己已完全無能為力了，他也知道此時此刻，絕不可能再有任何人會來救他。

他只覺自己從來也沒有距離死亡這麼近，甚至已近得他能看透死亡之神秘，使他覺得「死」這件事，也不過如此而已，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覺得那些怕死的人不但很可憐，也實在很可笑。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只是希望胡鐵花已帶著蘇蓉蓉她們逃走了──他若知道胡鐵花現在也已落入了別人的掌握中，那麼他臨死前的心情就不會有如此平靜。

在這一剎那間，他竟想起了許多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能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想起這麼多事來。

他覺得那冰冷的劍鋒，還停留在他胸膛上。

劍鋒竟似已停頓。

於是他忍不住要去看柳無眉最後一眼。

他發覺柳無眉竟也在瞪著他，她那蒼白而美麗的臉上，竟彷彿帶著種淒涼和惋惜之意。

只聽李玉函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楚兄，我們實在也覺得有些對不起你，希望你原諒我。」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殺人的人，居然要被殺的人原諒他，楚留香只覺得他這句話實在說得很妙。

柳無眉竟也幽幽歎息了一聲，道：「我們並不想殺你的，這實在是件不得已的事。」

她又歎息了一聲，合起了眼睛。

楚留香知道她一閉起眼睛，劍鋒就要刺下來了。

誰知就在這時，只聽「嘩啦啦」一片響動，似乎有個茶几翻倒，几上的茶盞全都跌得粉碎。

接著，竟有一人嗄聲道：「住──住手。」

此時此刻，楚留香實在想不到會有人來救他。

他更連做夢也想不到救他的這人是誰。

這是間很精緻的屋子，碧紗窗上，花影浮動，紫羅帳子，香氣氤氳，彷彿是間少女的閨房。

但在胡鐵花眼中，這只不過是間牢房而已。

平姑娘不停在屋子裡走動著，她那纖細的腰肢，扭動得仍是那麼美，那豐滿的胴體，似乎已快將薄薄的綢衫漲破，甚至連內衣的花紋都可以看得出來，有這麼樣一個少女在面前走來走去，實在是男人的眼福。

但現在胡鐵花卻一點也不覺得愉快了，他本來想在這豐滿的胴體上捏一把，現在卻只想在她臉上打一拳。

重重打一拳，最好將她的牙齒都打掉，叫她再也不能說謊騙人，只可惜現在他已被綁得像是只粽子。

他只覺平姑娘越扭越厲害，扭得他眼睛發花，忍不住大聲道：「你屁股上長了疔瘡嗎？為什麼不能坐下來？」

平姑娘竟真的走到他面前，坐了下來。

胡鐵花倒未想到她如此聽話，怔了半晌，大聲又道：「我又不是你老子，你為什麼這樣聽話？」

平姑娘非但還是不生氣，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已經快死了，所以火氣才這麼大，其實你根本用不著發脾氣，因為我們根本不會殺你。」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道：「既然不殺我，為何不放了我？」

平姑娘道：「只要那位楚留香一死，我們立刻就放了你。」

胡鐵花皺了皺眉，平姑娘已微笑接道：「非但要放了你，就連那四位姑娘，也會一起放了的，所以你現在最好求老天讓楚留香快些死，他死得越早，對你們越好。」

胡鐵花冷笑道：「如此說來，我只怕要留在這裡吃你們一輩子了。」

平姑娘道：「哦？」

胡鐵花瞪著他，大吼道：「告訴你，楚留香是永遠死不了的，現在你趕緊將我放下，算你聰明，否則等他來了，嘿嘿──」

平姑娘吃吃笑道：「哎喲！我好害怕呀！你只要一嚇我，我就怕死了。」

胡鐵花也齜牙一笑，道：「你現在當然不怕，但等他來的時候──」

突聽門外一人輕輕喚道：「平姑娘。」

平姑娘道：「進來──你已去回稟少莊主夫人了嗎？少夫人說了什麼？」

進來正是那青衣垂髫童子，躬身道：「少莊主夫人只笑了笑，什麼話也沒有說。」

平姑娘瞟了胡鐵花一眼，又問道：「你可見到那位楚香帥？」

那青衣童子笑了笑，道：「見到了，他果然是個很體面的男人，至少比這一位好看多了，也聰明多了。」

胡鐵花忍不住「哼」了一聲，道：「小孩子懂得個屁。」

平姑娘大笑道：「就因小孩子不懂事，所以他們說的才是真話。」

那青衣童子忽又笑道：「我常聽別人說這位楚香帥如何如何了不起，依我看來，他除了長得比別人好看一些外，別的也稀鬆平常得很，我方才剛走進去沒多久，他就被少莊主踢了一腳，躺在地上，連動都不能動了。」

胡鐵花怒道：「你只怕是活見了鬼。」

那青衣童子笑嘻嘻道：「你若認為我在騙人，莫要相信就是。」

胡鐵花咬著牙呆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我雖然不相信，你說來聽聽也沒關係，反正我正閒得無聊。」

那童子笑道：「你閒得無聊，我卻忙得很，還沒功夫說給你聽哩！」

他嘴裡說著話，竟已轉身揚長而去。

胡鐵花又急又氣，連脖子都粗了，卻也無法可施。

誰知過了半晌，那童子忽又探頭進來，望著他笑：「你若真的想知道你那朋友怎麼樣了，我倒有個法子。」

胡鐵花脫口道：「什麼法子？」

那童子悠然道：「你若肯送點東西給我，我心裡一高興，說不定就會說給你聽了。」

胡鐵花道：「你要我送你什麼？」

那童子眼珠子一轉，道：「別的我也不要，我只要你身上那個銀匣子。」

胡鐵花冷笑道：「柳無眉果然沒有忘記此物，她如何不自己來拿？」

那童子道：「少奶奶何必親自出馬，就算我，現在莫說只要你這樣東西，我就算想要你衣服褲子全都剝下來，你也只有乾瞪眼。」

胡鐵花的眼睛果然瞪得比雞蛋還大，怒道：「你──你敢。」

那童子笑道：「我又有什麼不敢，只不過我們李家的人，一向很有規矩，絕不肯隨便要人家的東西，除非你心甘情願要送給我。」

平姑娘嫣然一笑，道：「你放心，胡大俠一向最慷慨不過，絕不會捨不得這樣東西的，何況，他嘴裡雖不說，心裡卻已急得要命，你若還不肯說出那位楚香帥現在的情況，他說不定真會被你活活急死了。」

胡鐵花雖然火冒三丈，但他確實急著想知道楚留香的消息，這消息縱然不可靠，總也比沒有消息的好。他只有暗中歎了口氣，嘴裡卻大聲道：「不錯，胡大爺一向大方得很，你若要，就拿去吧！」

那童子立刻從他身上掏出了那暴雨梨花釘，笑道：「這是你心甘情願要送給我的，我可沒有強迫你，對不對？」

胡鐵花喃喃道：「這就叫三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算我活該倒霉。」

那童子笑道：「你還算倒霉嗎？和你那朋友一比，你簡直走了大運。」

胡鐵花急急道：「他──他究竟怎麼樣了？」

那童子道：「他被少莊主一腳踢倒後，少奶奶立刻竄過去一劍刺出，那位鼎鼎大名的楚香帥，竟連閃避都不能閃避。」

胡鐵花縱然不相信，聽到這裡，也不禁失聲驚呼出來，那童子卻笑了笑，緩緩接著又道：「但那五位前輩卻認為少奶奶不該殺他，竟一起出手擋住了少奶奶的劍──」

聽到這裡，胡鐵花又不覺長長鬆了口氣，道：「看來那五人果然不失為名家風範。」

那童子道：「你此刻已相信我說的不假嗎？」

胡鐵花還未說話，平姑娘已笑道：「他當然相信了，因為一個人對於好消息，總是比較容易相信的。」

那童子道：「如此說來，我再說下去，他只怕連一個字也不會相信了。」

平姑娘眨了眨眼，道：「哦？」

那童子道：「只因我現在再說下去，就沒有一句是好消息了。」

胡鐵花嗄聲道：「難道──難道那五人又改變了主意？」

那童子道：「他們五人雖有些假道學，但究竟不是老糊塗，還分得出事情的輕重，少莊主對他們曉以大義後，他們五人終於一個個都撤了手。」

胡鐵花雖然想不信他的話，卻又不能不信，忍不住道：「後來呢？」

那童子道：「後來我就走了。」

胡鐵花大叫起來，道：「你走了？你為何要走？」

那童子笑了笑，道：「因為我最怕看到死人，我看到少奶奶的劍已刺入他的胸膛，就立刻悄悄溜了出來，這是壞消息，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但你遲早總有相信的時候，我也根本不必說謊話來嚇你。」

胡鐵花只覺全身都發了麻，滿頭大汗，如雨而落。

那童子笑道：「只不過我走了之後，也許會突然鑽出來一個人去救他，我早已聽說過楚留香的朋友不少，是嗎？」

胡鐵花大聲道：「當然會有人去救他的，當然會有人去救他的，當然──」

他將這句話一連說了好幾遍，只因他怕連自己都不會相信，所以就多說幾遍，來加強信心。

怎奈他說了七八遍後，自己還是無法相信。

那童子悠然道：「你想，有什麼人會來救他呢？」

胡鐵花道：「救他的人多得很，簡直太多了。」

那童子道：「哦！你且說兩個來聽聽。」

胡鐵花道：「譬如說，譬如說，中原一點紅、『萬里獨行』戴老前輩、少林南宗掌門天峰大師，還有我們的老朋友姬冰雁，哈哈！你總該聽說過這些人的名字？」

他雖然拚命在自己安慰自己，但也知道這些人絕不可能會忽然趕來的，何況他們就算來了，也未必能救得了楚留香。

那童子眼珠子又一轉道：「不錯，我好像看到來了位老和尚，好像就是天峰大師。」

胡鐵花大喜道：「你真的瞧見了嗎？」

那童子接口道：「嗯！可是我後來仔細一看，才知道那不是個和尚，只不過是個禿子而已。」

胡鐵花簡直快氣瘋了，也快急瘋了。

那童子笑嘻嘻道：「你莫生氣，我也不是存心想氣你，只不過你既然喜歡自己騙自己，我也只好幫你的忙來騙騙你了。」

胡鐵花大吼道：「你認為很得意嘛，告訴你，你們若真殺了楚留香，不出半個月，這擁翠山莊就要被人夷為平地。」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聽到屋子裡響起了一片「格朗格郎」的聲音，聽來彷彿是鐵器敲打。

仔細再一聽，這聲音竟似自地下面傳上來的。

那童子望著平姑娘笑道：「莫非是那隻母老虎又在發威了嗎？」

平姑娘歎了口氣，道：「她這是在叫人，我若不下去，她就要一直敲個不停，直到把人都吵死為止。」

那童子笑道：「你給她點顏色看，她就會乖乖的聽話了。」

平姑娘道：「我早就想給她們看了，少奶奶卻偏偏要我客客氣氣的對她們，幸好現在那姓楚的已完了，我總算也可以脫離苦海了。」

胡鐵花眼睛又瞪了起來，大聲道：「你說的可是蘇姑娘她們？」

平姑娘眼波流動，忽然笑道：「你不是想瞧瞧她們嗎？好，我現在就帶你去，我看你和那隻母老虎倒真可以算是天生的一對。」

她將牆上掛著的畫軸一扳，畫就捲了起來，露出條地道，走下幾級石階，就是間裝著鐵柵的地室。

胡鐵花一到了下面，就瞧見三隻烏龜。

這三隻烏龜是用大筆濃墨畫在迎面的牆上的，最大的一隻，竟畫得比圓桌子還大些。

最妙的是，這烏龜頭上還有些鬍子。

另外兩隻就畫得比較小些，旁邊分別寫著：

李觀魚肖像、李玉函肖像、柳無眉肖像。

嶺南宋甜兒戲墨。

中原李紅袖題字。

這幅大中堂旁邊，還有副「對聯」：

兒子是衰仔，老子是衰公。

媳婦是衰婆，一門三衰人。

胡鐵花此刻若不是心事重重，只怕早已看得笑出聲來。

然後，他才瞧見四人。

四個都是年輕漂亮的絕色美人。

胡鐵花最先看到的一個梳著兩條大辮子，淡褐色的瓜子臉上，配著雙又靈活，又俏皮的大眼睛。

此刻她正用一個銅臉盆在鐵柵上敲個不停。

她旁邊的一個穿著件烈火般的鮮紅衣裳，皮膚卻白得像是白玉，又嫩得像是可以吹彈得破。

另外的兩個人，卻正在那邊下棋，這邊雖然已吵翻了天，那邊卻像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

左面的一人又溫柔、又文靜，鬆鬆的髮髻，清澈的眼波，看來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間煙火。

右面的一人艷如春天的桃花，卻冷如冬天的堅冰，慘白的臉上，有一雙如海水般深邃的眼睛。

胡鐵花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我總算見到她們了，只可惜已經太遲了些。」

那位大辮子的少女見到平姑娘，就大笑道：「衰女，你條腿斷佐乜？點解到夷家至落來。」

平姑娘微笑道：「我不是衰女，你的話我也聽不懂。」

那少女大笑道：「你不懂？你不懂點知我叫你做衰女？」

她臉上的表情是千變萬化，豐富得很，明明還在笑著，忽然間就板起了臉，厲聲道：「我問你，你們家的主人都死光了嗎？點解到現在還不來跟我們說話？」

她說的「官話」中雖夾著一兩句廣東腔，平姑娘總算能聽懂了，可是她還未說話，那紅衣少女忽然瞪大了眼睛，失聲道：「胡──胡──你是不是姓胡？」

第十六回　錯綜複雜

胡鐵花苦笑道：「不錯，我正是胡鐵花，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他剛說出自己的名字，那纖弱的少女也立刻放下棋子，霍然站了起來，三個人一起瞪著他。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是蘇蓉蓉，你是李紅袖，你是宋甜兒，我以前看到你們時，你們還是小孩子，想不到現在已長得這麼大了。」

李紅袖嫣然道：「每個人都會長大的，是嗎？」

胡鐵花歎道：「我早就想看看你們了，只可惜現在這時候真不好，這地方更壞。」

平姑娘將他放在鐵柵前，笑道：「你們老朋友見面，多聊聊吧！」

她嘴裡說著話，用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那塊石板就忽然像翹翹板似的一翻，胡鐵花的人就像球一般滾到鐵柵裡去。

李紅袖和宋甜兒搶著將他扶了起來，為他解開身上綁著的牛筋，兩人一起吱吱喳喳的問道：「你怎會也到這裡來了呢？」

胡鐵花苦笑道：「我也正想問你們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宋甜兒搶著道：「我睇去佐沙漠，睇見各匹馬翻黎，以為禱──」

她吱吱喳喳說了一大堆，忽然停住了口，歎道：「我說話你恐怕也不懂，還是讓她們說吧！」

李紅袖道：「長話短說，總之我們到沙漠去玩了一趟，就回來找楚留香，卻在半路上遇見李玉函、柳無眉夫妻。」

胡鐵花道：「你們可認得這夫妻兩人？」

李紅袖歎道：「誰認得他們呀！只不過那天我們到快意樓去找小孟嘗打聽消息的時候，他們恰巧也在那裡。」

胡鐵花暗暗歎道：「他們只怕並不是恰巧在那裡，而是故意在那裡等著你們的。」

李紅袖道：「我們本來就覺得這夫妻兩人看來人蠻不錯的樣子，又聽說他們是很有名的世家子弟，自然就不會對他們有提防之心。」

她忽然停了下來，望著胡鐵花道：「你若是不知道他們的為人，你會對他們有提防之心嗎？」

胡鐵花苦笑道：「我也不會，只因為我們都沒有楚留香聰明，也沒有他那麼仔細。」

李紅袖道：「就因為這緣故，所以他要我們一路同行，我們就答應了，誰知他們竟在我們茶壺裡偷偷放了迷藥，等我們醒來時，已被送到這裡，我實在想不到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子弟，也會耍如此卑鄙無恥的手段。」

胡鐵花歎道：「若換了我，我也想不到的。」

李紅袖道：「最奇怪的是，我們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他們究竟存的是什麼心，只因我們被關在這裡之後，竟一直都沒有見到他們。」

她指著宋甜兒又道：「這小鬼雖然天天罵，天天吵，但無論她怎麼罵，李家的人竟好像全都死光了，連一個都不肯露面，我們氣極了，就在牆上畫了三個大烏龜，誰知他們竟像是真的變成了縮頭烏龜，躲著不敢見人。」

她也歎了口氣，道：「你想，他們這究竟是在打什麼主意呢？」

胡鐵花滿腹苦水，正不知該如何回答。

蘇蓉蓉忽然道：「你是不是已見過楚留香了？」

她瞬也不瞬的瞪著他，胡鐵花只覺她那雙溫柔的眼波，忽然變得無比明亮，竟使人不能在她面前說謊。

胡鐵花只有點了點頭，道：「我已見過了他。」

蘇蓉蓉道：「他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胡鐵花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訥訥道：「我──我也不太清楚。」

蘇蓉蓉走到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一定知道的，我希望你莫要瞞著我們，無論他發生了什麼事，都希望你告訴我們，因為我們有權知道。」

她語聲雖仍是那麼溫柔，但說到後來，變得焦急尖銳了，她似乎也已感覺到什麼不祥的預兆。

可是胡鐵花又怎忍在她們面前將楚留香的凶訊說出來？

只可惜他並不是一個善於隱藏自己情感的人，他雖然一個字都沒有說，蘇蓉蓉臉色卻已漸漸變了。

她似乎忽然失去了重心，身子再也站不住了，忽然就倒了下去，宋甜兒和李紅袖驚呼著扶起了她。

只聽一聲輕叱，黑珍珠忽然走過來扼住了胡鐵花的咽喉，她蒼白的臉上已全無一絲血色，瞪著胡鐵花哼聲道：「他究竟出了什麼事？你不說我就先殺了你。」

蘇蓉蓉掙扎著爬起來，顫聲道：「放開他，放開他──他絕沒有惡意。」

黑珍珠道：「但他為什麼不肯說？他究竟想隱瞞什麼？」

蘇蓉蓉目中已流下淚來，黯然道：「我知道他不肯說，只不過是怕我們傷心而已。」

她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李紅袖、宋甜兒、黑珍珠三個人也似全都站不住了，三個人一起瞪著胡鐵花。

胡鐵花瞧見她們那種眼色，心裡就好像被針在刺著似的，他直到此刻，才懂得傷心的滋味。

突然間，一個人飛也似的衝了進來。

這人赫然正是李玉函。

一見到他，李紅袖她們的眼睛裡就似將冒出火來。

李紅袖高聲道：「你這惡賊，你居然還敢來見我們？」

宋甜兒顫聲道：「你把我們的楚留香怎麼樣了？」

黑珍珠厲聲道：「你最好快快殺了我，否則我遲早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胡鐵花怒喝道：「惡賊，你敢和我一決生死嗎？」

四個人一起破口大罵，李玉函竟仍完全沒有聽到。

只見他的臉色竟比李紅袖他們更悲傷，更可怕，他眼睛裡布了血絲，全身都在不停的發抖。

胡鐵花他們反而不禁覺得奇怪了，正猜不出他怎會變得如此模樣，柳無眉忽然也衝了進來。

她神情不但很悲傷，而且像是很驚惶。

她竟衝到李玉函面前，緊緊抱住了他，顫聲道：「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李玉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去撫摸她那凌亂的頭髮，他目中充滿了悲痛，也充滿了憐惜。

柳無眉忽然放開他，自袖中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她竟一刀向自己的心窩刺了下去。

李玉函發了瘋似的抱住她，顫聲道：「你怎麼能這樣做？快住手。」

柳無眉已是淚流滿面，道：「我已拖累你這麼久，求求你，讓我死吧，我死了之後，別人就會原諒你的。」

李玉函跺腳道：「你死了之後，我還能活下去嗎？」

柳無眉身子一陣顫抖，手中的匕首「噹」的落在石板上，她也緊緊抱住了李玉函，放聲大哭起來。

胡鐵花他們全都瞧得怔住了，誰也猜不出這夫妻兩人究竟為了什麼變成如此模樣？這莫非又是在做戲？

只聽柳無眉痛哭著道：「其實我又怎麼捨得離開你？只不過，我覺得你已為我犧牲得太多了，我怎忍再讓你陪著我受苦？」

李玉函柔聲道：「自從你來了之後，我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是快樂的，怎麼能說是受苦？」

柳無眉道：「那麼，我們不如走吧！去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住下來，不論什麼人都不見。」

李玉函道：「可是你──」

柳無眉淒然一笑，道：「我也許還能活幾個月，等這幾個月──」

李玉函忽然打斷她的話，柔聲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死，我要你永遠活下去。」

柳無眉道：「可是現在──」

李玉函道：「現在我們並沒有絕望，我們至少還有這五個人在手裡。」

胡鐵花他們越聽越不明白，越聽越奇怪。

柳無眉為何要死？他們為什麼──

突聽李玉函一聲大喝，道：「站住，你若敢再往前走，我就要他們的命。」

他不知何時已將那暴雨梨花釘對準了胡鐵花他們的身子，另一隻手緊緊拉住柳無眉，像是生怕失落了她。

石階上有人歎了口氣，道：「到了現在你還不肯放手嗎？你這是何苦？」

這聲音竟赫然正是楚留香。

楚留香竟沒有死。

是誰救了他？

胡鐵花他們又驚又喜，失聲呼道：「楚留香是你嗎？」

他已用不著回答，只因為他們終於又見到了楚留香。

楚留香正站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果然不敢再往下面走一步，只因他深深知道暴雨梨花釘的威力。

現在，胡鐵花他們五個人擠在一間並不大的石室中，每人都在暴雨梨花釘的威力控制之下。

他們根本沒有閃避的餘地。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笑道：「老臭蟲，你果然沒有死，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天下有誰能要你的命？」

楚留香雖然在微笑，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但這次若非有人救我，我的命就已經被人要去了。」

胡鐵花道：「真有人來救了你？是誰？」

楚留香道：「你猜不出。」

胡鐵花道：「我實在猜不出。」

楚留香歎道：「你自然猜不出，只因我自己也想不到，救我的人竟然會是李觀魚李老前輩。」

胡鐵花又怔住了，失聲道：「兒子想要你的命，老子怎會去救你？」

楚留香苦笑道：「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更沒有要我命的意思，所有的事，全都是這位李公子賢伉儷兩人安排出來的。」

胡鐵花道：「可是，帥一帆那些人，豈非全是受了李觀魚所託而來的嗎？」

楚留香道：「這只不過是李公子在假傳聖旨而已，兒子替老子說話，別人自然是不會懷疑的。」

胡鐵花道：「那麼李觀魚為何不否認？」

楚留香道：「只因李老前輩七年前練功岔了氣，全身都已僵木，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越聽越奇怪了，道：「他既已全身僵木，又怎能出手救你呢？」

楚留香歎道：「李老前輩一生正直，最重江湖道義，他眼看著不平的事在他跟前發生，而且還假借他的名字，心裡的難受和氣憤，你我只怕是想像不到的，但他卻又偏偏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連動都不能動。」

胡鐵花一拍巴掌，道：「莫非是他氣極之下，那一股久已被憋死的真氣，竟又被怒火所激動了嗎？」

楚留香笑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笑道：「後面的事，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柳無眉正要殺你時，瞧見李老前輩忽然又能走動說話了，自然要大吃一驚，一個人眼見自己的陰謀就要被揭穿，誰都會害怕的。」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等她再想殺你時，那五個老頭子自然就不會再讓她下手，那時李玉函只怕已嚇得連魂都沒有了，所以立刻就追到這裡來。」

楚留香微笑道：「十成中你居然猜中了九成，這倒真難得的很。」

胡鐵花道：「但你既然能找到這裡，為什麼不將那幾個上了當的老頭子也帶來呢？」

楚留香緩緩道：「我自己的事，自然還是應該由我自己來解決。」

胡鐵花道：「你能解決得了嗎？」

楚留香淡淡笑道：「我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解決不了的事，至少我到目前還未遇見過。」

這件事可留到以後慢慢再說，但他們兩人卻一直在說個不停，竟似忘了這是什麼時候，這是什麼地方，更好像全未瞧見李玉函和柳無眉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宋甜兒她們一旁實在瞧得奇怪得很。

最令她們傷心的是，楚留香非但沒有對她們說話，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們一眼，反而和胡鐵花說個不停。

這其中只有蘇蓉蓉知道楚留香的心意，她知道他們此刻正是想用這些話來分散李玉函的注意力。

只要李玉函稍有疏忽，楚留香立刻就可以奪下他手裡的「暴雨梨花釘」，楚留香出手之快，蘇蓉蓉更清楚得很。

怎奈李玉函的眼睛還是瞬也不瞬的瞪著楚留香，他的手還是緊緊扣住那一匣「暴雨梨花釘」。

楚留香無論說什麼，他竟似全都聽不見，但只要楚留香的手一動，他的暴雨梨花釘，立刻就會發射出來。

蘇蓉蓉不禁在暗中歎了口氣，因為她已看出楚留香若想奪下李玉函手裡的梨花釘，只怕比在虎口拔牙還要困難。

突聽李玉函厲聲道：「你們說完了嗎？」

胡鐵花道：「你難道也想說話？好，那麼我先問你，楚留香究竟和你有什麼仇恨？你為什麼要如此害他？」

李玉函居然也長歎了一聲，道：「他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要殺他，實在情不得已。」

胡鐵花怒道：「你這是在說話，還是在放屁？」

李玉函也不生氣，竟又歎息了一聲，道：「有許多事，我也知道你絕不會懂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許多事我本來的確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現在卻漸漸想通了。」

李玉函道：「哦？」

楚留香道：「最令我想不通的就是，你們既然救過我，為什麼又要殺我呢？」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後來我才想通這道理，因為我已發現你們根本沒有救過我。」

柳無眉道：「你──你難道忘了那天在石觀音的秘谷中──」

楚留香聽到了她的話，道：「不錯，那天你的確殺了不少人，但卻並不是為了救我，只因那時我已經逃出來了，你不殺那些人我也可以逃得出去的。」

柳無眉冷笑道：「你既不肯承我的情，我也沒法子。」

楚留香道：「你雖未救過我，我還是很感激你，只因若非你出手相救，龜茲王父女和胡鐵花他們只怕已死於石觀音的毒酒。」

柳無眉道：「你居然還未忘記這件事，倒也難得的很。」

楚留香道：「我自然不會忘記，因為我一直在奇怪，你們是見到蘇蓉蓉她們之後到沙漠去的，怎會一到沙漠，就能找得到石觀音那秘谷裡？那秘谷不但地勢偏僻，人跡罕至，而且谷中道路錯綜複雜，但你們卻像是輕車熟路，來去自如，這豈非是件怪事？」

胡鐵花聳然道：「不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了。」

楚留香道：「還有，石觀音用毒的功夫極精，她配製出來的毒酒，別人自然無法化解，所以她瞧見胡鐵花他們喝了她的毒酒後，就立刻走了，因為她認為世上絕沒有人能解得了他們的毒，所以才會那麼放心。」

他眼睛盯著柳無眉，緩緩接著道：「但你卻輕描淡寫的就將他們中的毒解了，這豈非又是件怪事？」

胡鐵花拍手道：「不錯，她若不知道石觀音那種酒的毒性，怎麼能為我們解毒呢？」

柳無眉一雙春花般的手，緊緊捏著她自己的衣襟，道：「這兩件事你難道──難道已經想通了嗎？」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這兩件事雖然很難解釋，但卻也是你們留下來的唯一漏洞，若非這兩件事，我只怕永遠也猜不出你的真實身份。」

柳無眉的指節已捏得發白，但一雙手還是在不停的發抖，道：「你──你現在難道已猜出了我真實的身份？」

楚留香道：「我先問你，一個人若是根本就沒有去過石觀音那秘谷，他能在谷中來去自如嗎？」

柳無眉咬了咬嘴唇，道：「不能。」

楚留香道：「一個人若不知道石觀音那杯毒酒的成分，能解得了那杯酒的毒嗎？」

柳無眉道：「不能。」

楚留香道：「若非是石觀音很親近的人，既無法知道那秘谷的出入道路，也不會知道那毒酒的成分，是嗎？」

柳無眉忽然大笑起來。

她似乎已不能控制自己，一直神經質的格格笑個不停。

胡鐵花忍不住道：「她──她究竟是什麼人呢？」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一字字道：「你難道還想不到她也是石觀音的門下弟子？」

柳無眉竟也是石觀音的門下弟子。

這句話說出來，連胡鐵花都大吃了一驚。

李玉函更是面色大變，厲聲道：「她若也是石觀音門下子弟，那天為何要將她的同門全都殺死？」

楚留香冷笑道：「石觀音既然已經想到龜茲國去稱王稱霸了，帶著這麼多徒弟，豈非反成了累贅？」

李玉函道：「你──你認為那是石觀音要她將那些人殺死的嗎？」

第十七回　殘暴之尤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他立刻接著又道：「就因為那些人也想不到她會下這毒手，所以才對她全沒有防備，否則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在片刻中殺死那麼多人──」

李玉函道：「如此說來，你認為就因為她是石觀音最親近的人，所以她才想要殺你，是嗎？」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沒有別的解釋。」

李玉函道：「那麼我呢？」

楚留香歎道：「你只怕也上了她的當，被她利用了──也許她根本就是石觀音派到江南來臥底的奸細，所以才嫁給你，用『擁翠山莊』少莊主夫人的名義來作掩護，自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李玉函道：「她既是石觀音的死黨，為何卻去解了胡鐵花他們中的毒？」

楚留香道：「只因那時我已殺了石觀音，她見到大勢已去，所以才去救了他們，也好為日後留個退步，反正胡鐵花他們若是死了，對她也沒什麼好處。」

李玉函忽也大笑起來。

他笑聲中竟充滿了悲憤之意，像是有滿心怨氣。

他大笑著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實在太聰明了，只可惜聰明得過了度。」

楚留香道：「我難道說錯了嗎？」

李玉函嘶聲道：「你自然沒有說錯，無所不知的楚留香怎會錯呢？現在無論你怎麼說，反正已全都沒什麼關係了。」

他目中似已冒出火來，大吼著道：「只因你現在反正已非死不可，否則我就立刻殺了她們。」

胡鐵花吃驚道：「你瘋了嗎？」

李玉函吼道：「不錯，我的確瘋了，但你若換了我，你只怕比我瘋得更厲害。」

他的手顫抖著，隨時都可能將那「暴雨梨花釘」的機簧撥動，若換了別人，怎麼敢再刺激他。

但胡鐵花卻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大吼道：「到現在為止，你還要庇護她？」

李玉函也大吼道：「當然。」

胡鐵花的吼聲更大，怒喊道：「到現在為止，你難道還不相信她是石觀音那女魔頭的門下？」

柳無眉本已垂下頭，忽又抬起頭來，厲聲道：「不錯，我本是石觀音門下，但我從來也沒有瞞著他。」

胡鐵花怔了怔，瞪著李玉函道：「你早已知道她是石觀音派到江南來臥底的奸細，還要娶她作老婆，除了她之外，天下的女人難道都死光了不成？」

柳無眉緊緊握著李玉函的手臂，不讓他說話。

她自己的手也在發抖，顫聲道：「什麼惡毒的話都被你們說盡了，能不能也讓我說幾句話？」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正在洗耳恭聽。」

柳無眉道：「石觀音所收的弟子，只有我和曲無容是從小就跟著她長大的，我們兩人都是孤兒，甚至連自己父母的名姓都不知道，她本來替我取了個名字，我到這裡後，才指柳為姓，易名無眉。」

楚留香道：「曲無容的名字，莫非也是容貌被毀之後才更改的嗎？」

柳無眉道：「不錯，她本來叫無思，我本來叫無憶。」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無思、無憶、無花──唉！」

柳無眉道：「她雖然想要我們無思無憶，怎奈我們卻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每個人長大了都會思念自己的父母，我們自然也不例外，怎奈她卻始終不肯說出我們的父母是誰，我們只要一提這件事，她就會發脾氣。」

楚留香歎道：「她對她門下子弟的手段，我是親眼瞧見過的。」

柳無眉道：「她只有對我和曲無容兩人特別好些，不過曲無容的性情比較孤僻剛強，又不會說討她歡喜的話，我卻比較──」

胡鐵花冷笑截口道：「你卻比較會拍人的馬屁，這我倒知道的，你若想討人歡喜時所說的話，聽得人耳朵都要流出油來。」

柳無眉根本不理他，只是接著道：「在別人眼中看來，石觀音好像真的是石頭雕成的，但她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她也有人的弱點。」

楚留香道：「哦？」

柳無眉道：「有時候，她也會覺得憂愁煩惱，寂寞痛苦，到了這種時候，她也會借酒澆愁，而且常會喝得大醉。」

胡鐵花失聲道：「想不到石觀音還有這麼樣一件好處。」

柳無眉道：「就因為她對我比較親近，所以常常要我陪她一起喝酒，有一天她又喝醉了，竟對我說出一件秘密。」

楚留香道：「什麼秘密？」

柳無眉道：「那天喝到天快亮的時候，她已醉得眼睛發直，忽然告訴我，曲無容的父母就是被她殺死的。」

楚留香動容道：「她難道就為了要收曲無容做徒弟，所以殺死她的父母？」

柳無眉道：「正是如此。」

她的聲音已因激動而嘶啞，沉默了半晌，才接著道：「我聽了她的話，又是吃驚，又是害怕，當時我就想到，曲無容的父母既是被她殺死的，那麼我的父母呢？」

聽到這裡，胡鐵花也不禁為之動容，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不趁她喝醉時問問她？」

柳無眉道：「我自然問過她，她卻說，我的身世和曲無容不同，我是別人的棄嬰，連她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再問她，她就摟著我痛哭起來，說她自己連一個親人都沒有，始終將我當做她親生的女兒一般看待。」

胡鐵花忍不住又道：「她一哭，你就相信了嗎？」

柳無眉揉了揉眼睛，道：「我雖然不信，卻也找不出什麼證據，更不敢將這秘密告訴曲無容，因為我若告訴了她，反而等於害了她。」

楚留香歎道：「不錯，石觀音若知道曲無容已發現這秘密，她是絕不會再留她活在世上的。」

柳無眉道：「從那天晚上之後，我表面上看來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其實我的心裡已經變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麼樣和她親近了。」

她幽幽的歎息了一聲，接著道：「曲無容的變化卻比我更大，她年紀越長，對石觀音就越疏遠，她就好像是一朵在空谷中的幽蘭，看來總是那麼冷漠，那麼高貴，那麼憂鬱，那麼美，我雖然是個女人，但連我都覺得她實在是真美，美得令人不敢去沾染她，更不敢去攀折她。」

胡鐵花扼腕長歎道：「只可惜我們竟無緣一睹她那時的顏色。」

柳無眉黯然歎口氣，道：「只可惜天妒紅顏，我──我實在也未想到石觀音竟會毀去她的容貌──」

胡鐵花道：「你也知道那是石觀音下的毒手？」

柳無眉道：「我知道。」

她咬著牙接道：「我知道這件事後，更覺得無法和石觀音相處了，她雖然再三告訴我，叫我放心，說她絕不會向我下毒手的，可是在我眼中，她已變成了一條毒蛇，她只要瞧我一眼，我都無法忍受。」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難道是逃出來的嗎？」

柳無眉道：「我沒有逃，我若想逃，也就活不到現在了。」

楚留香道：「那麼你──」

柳無眉道：「我只是說：『我已是大人了，已經應該出來見見世面。』我從小就生長在那荒漠的窮谷中，連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所以我求她放我出來。」

楚留香道：「她怎麼說？」

柳無眉道：「她什麼都沒有說，只問我，什麼時候要走？」

楚留香道：「你怎麼說？」

柳無眉道：「那時我只覺連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就說：『最好是明天』。」

楚留香道：「她難道居然答應了嗎？」

柳無眉道：「她聽了我的話，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好，我今天晚上替你餞行。』我也想不到她居然會答應，真是開心極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開心得只怕還太早了些。」

柳無眉道：「當天晚上，她果然準備了酒菜為我餞行，我──我究竟是她養大的，想到明天就要和她分別，心裡也不免有些傷感，想到她竟如此爽快的讓我走，又不免對她很感激，所以那天晚上，我又陪她喝了一夜。」

聽到這裡，胡鐵花似也隱隱覺出她話中的惡意，心裡竟也有些為她緊張起來，忍不住問道：「第二天呢？」

柳無眉面上卻木無表情，淡淡道：「第二天早上，她就送我出谷，放我走了。」

胡鐵花怔了怔，道：「她就這樣放你走了嗎？」

柳無眉沉默了很久，面上雖然什麼表情都沒有，臉色卻蒼白得可怕，眼睛裡更充滿了怨毒之色。

她一字字緩緩說道：「她就這樣放我走了，因為她算準我一定會回去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

柳無眉道：「我還未走出五百里，就覺得腹痛如絞，就好像有條極小的毒蛇在我的腸子裡蠕動著，用毒牙在咬著我的心肝。」

胡鐵花聽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道：「酒──酒中有毒？」

柳無眉咬著牙，道：「不錯，酒中有毒，所以她算準我一定會爬著回去求她，否則我就要死在沙漠裡，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胡鐵花怒道：「她既已答應放你走，為什麼又要在酒中下毒？」

柳無眉嘶聲道：「因為她要我知道她的厲害，要我永遠不敢背叛她，要我跪在地上求她──她喜歡看別人哀求她的樣子。」

胡鐵花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幸好這人現在已經死了。」

柳無眉已接著道：「她雖然陰險毒辣，卻還是忘記了一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柳無眉道：「她忘了自己喝醉酒的時候，曾經告訴我許多秘密。」

胡鐵花道：「她難道將解毒的秘密也告訴了你？」

柳無眉冷冷道：「我是她的門下，自然也學會不少下毒解毒的本事，否則閣下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胡鐵花只有揉鼻子，無話可說。

楚留香道：「但她對你下的毒，卻必定是她未曾教給你解法的，你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她下的是什麼毒，又如何去解？」

柳無眉道：「這道理我自然明白，可是她卻告訴過我，罌粟雖能使人沉淪，但有時卻也是止痛解毒的良藥，因為它能使人完全麻醉，根本忘記了痛苦，所以我早就偷偷藏了一匣自罌粟提煉出的白色粉末，因為我隨時都在提防著她下毒手。」

楚留香道：「一旦一個人若是終日在麻醉中，又與死何異？」

柳無眉道：「我自然也知道若以罌粟來止痛，實在無異飲鴆止渴，但是那時我實在已痛得無法忍受，而且我寧死也不願再回去求她，永遠做她的奴隸。」

楚留香長歎道：「於是你就做了罌粟的奴隸。」

柳無眉黯然垂下了頭，她不願被人看到她的臉。

她的臉已因痛苦而扭曲。

聽到這裡，蘇蓉蓉、宋甜兒、李紅袖目中竟都已不禁流下了眼淚，黑珍珠臉上也不禁露出悲痛之色。

女人與女人之間，雖然很難交朋友，但女人卻總是同情女人，因為她們覺得只要是女人，就值得同情。

蘇蓉蓉幽幽歎道：「這些年來，你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那天半夜你在那客棧中呻吟呼號，也是因為病毒發作，並不是假裝的了？」

柳無眉道：「不錯，以前我毒發時只要一服罌粟，痛苦立止，但最近這些日子，就算用比以前多兩倍的罌粟來止痛，也不如以前那麼有效。」

楚留香歎道：「這並不是因為罌粟已失去止痛之力，而是因為你整個人都已漸漸被它麻木，就正如上了酒癮的人，酒必定越喝越多。」

胡鐵花搶著道：「一點也不錯，以前我喝酒時，只要喝上個三五杯，就會覺得飄飄欲仙，忘卻了所有煩惱，但現在我就算喝上三五斤燒刀子，還是好像沒喝一樣。」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一個喝酒的人，隨時都會找機會吹噓吹噓自己的酒量。

只聽胡鐵花又道：「那天你既然是真的有病，用暴雨梨花釘來暗算我們的人又是誰呢？」

柳無眉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也是我。」

胡鐵花怔了怔，道：「我明明聽到你在屋裡窮叫，又怎能出來暗算人呢？你──你總不至於會分身術吧？」

柳無眉道：「罌粟止痛雖已不如從前有效，但也用不著那麼多時候，我聽得你們已走出院子，就要一個丫頭裝出我的呻吟聲，每個人痛苦時聲音都會變樣子的，所以你們就算覺得聲音有異，也不會懷疑。」

胡鐵花道：「你將暴雨梨花釘拋在樹林裡，自然也是為了怕被我們發現了。」

柳無眉道：「嗯！」

胡鐵花道：「你們根本沒有去找那七根指頭的老前輩，因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那麼樣一個人，是嗎？」

柳無眉笑了笑，道：「非但沒有他這個人，就連『熊老伯』也是杜撰的。」

胡鐵花道：「你們故意說要去找人，就因為你們已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買了個兇手，他行刺的時候，你們一定不能在場，否則你們就不必找他來了。」

柳無眉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道：「誰知他卻被楚留香捉住了，你們怕洩漏機密，就只有將他殺了滅口。」

柳無眉道：「一點也不錯。」

胡鐵花瞧著楚留香，苦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真是個活諸葛，簡直料事如神。」

柳無眉面上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道：「這些事，你難道早已猜到了嗎？」

楚留香歎道：「但我實在猜不出你為何要殺我？你既非為石觀音報仇，卻又是為了什麼呢？」

柳無眉又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是為了我自己。」

楚留香訝然道：「你自己？你自己難道和我有什麼仇恨？」

柳無眉道：「我和你並沒有仇恨，但是你不死，我就得死。」

楚留香更驚訝，道：「為什麼？」

柳無眉黯然道：「近年來，我毒發的次數越來越密，需要的罌粟也越來越多，我帶出來的那一匣早已用完了，要到江湖上去搜購，更不知有多麼困難，我也知道像這樣子下去，我縱不死於石觀音之毒，也要死於罌粟之毒。」

楚留香道：「確是如此。」

柳無眉道：「我自己受苦倒沒什麼，但──但我實在不忍拖累了他，他為了我這病，為了去找罌粟，已不知花了多少錢，受了多少苦。」

李玉函面色慘白，咬牙道：「這件事你不必說的。」

柳無眉淒然道：「事已至此，我一定要將所有的事全都說出來──」

胡鐵花道：「你早就該說出來了。」

柳無眉道：「據我所知，石觀音平生只怕一個人，她曾說過，這人簡直是她的剋星，她所有的本事，若用到這人面前，就變得不值一文。」

胡鐵花失聲道：「哦！世上還有這麼樣一個人嗎？是誰？」

柳無眉並不回答，只是接著道：「所以我就想，這人只怕能解得了石觀音的毒。」

胡鐵花道：「你發覺自己中毒的時候，就該去找這人了。」

柳無眉道：「我雖然早已想去找他，可是又一直不敢。」

胡鐵花道：「你怕什麼？」

柳無眉道：「只因他不但是世上武功最高的人，也是世上最可怕的人，他的性格根本無法捉摸，脾氣更是喜怒無常，既不明是非，也不辨善惡，只要他高興，他什麼事都做得出，殺死個把人，在他說來簡直比捏死隻螞蟻還容易。」

胡鐵花冷冷道：「這樣的人，我倒想和他鬥鬥。」

第十八回　你死我活

柳無眉瞟了他一眼，目中滿是輕蔑之色，好像在說：「就憑你胡鐵花，一萬個也鬥不過人家一個。」但這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歎著氣道：「我雖然不敢去見他，情勢卻逼得我非去見他不可。」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你到底見到了他沒有？」

柳無眉道：「見著了。」

胡鐵花道：「他是不是能解你的毒呢？」

柳無眉道：「他自然能解，但他卻有個條件。」

胡鐵花道：「什麼條件？」

柳無眉歎息道：「他也沒什麼別的條件，只不過問我要一件東西。」

胡鐵花已緊張起來，已隱約猜出那人要的是什麼。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他要的是什麼東西？」

柳無眉一字字道：「他要的是楚留香的人頭。」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全都怔住。

過了很久，胡鐵花才瞧著楚留香笑道：「你腦袋裡究竟有什麼寶貝，為什麼想要你腦袋的人竟有那麼多？」

柳無眉垂下了頭，緩緩道：「我和你無冤無仇，本不忍為了這種事殺你的，但那人卻說，我中毒已深，最多只有兩三個月的壽命了，在這兩三個月裡，我若不能提著你的腦袋去見他，就只有趕快準備後事了。」

楚留香情不自禁揉了揉鼻子，道：「現在已經過了多久？」

柳無眉道：「已有兩個月。」

楚留香道：「那人說的話靠得住嗎？」

柳無眉道：「你若知道他是誰，就絕不會懷疑他的話了。」

胡鐵花冷笑道：「我倒未想到你竟是如此怕死的人。」

柳無眉目中流下淚來，顫聲道：「我並不是怕死，我只不過是──是──」

胡鐵花道：「是什麼？」

李玉函忽然嘶聲道：「她只是為了我，她不忍拋下我一個人去死，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明白了。」

李玉函怒吼道：「你現在總該知道，她並不是石觀音的奸細，更不是任何人的奸細，她想要你的命，只不過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已。」

楚留香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點我絕不怪她，她這樣做本是應該的。」

李玉函似也想不到他反倒幫柳無眉說起話來，怔了半晌，嗄聲道：「既是如此，你就索性成全了她吧！」

楚留香悠然道：「我方纔已說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以我雖然很想幫她的忙，但至少也得先為自己打算打算。」

他凝注著李玉函微笑道：「若要你砍下自己的腦袋去幫別人的忙，你肯不肯？」

李玉函蒼白的臉已漲紅了，怒道：「這個忙你不幫也不行。」

楚留香道：「哦？」

李玉函道：「你若不肯死，我就要他們五個人的命，你總不忍眼見著他們五個人為你而死吧？」

楚留香道：「你若殺死了他們，你們夫妻──」

李玉函大吼道：「我們夫妻反正不想活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看來你的確是個癡情的人，為了自己的老婆，竟不惜做這種事──但你為什麼不直接用這暴雨梨花釘來殺我呢？」

李玉函咬著牙，嘶聲道：「我沒有殺死你的把握，這已是我的最後一個賭注，我絕不能冒險。」

楚留香微笑道：「至少你這句說的倒是老實話。」

李玉函道：「現在話已說盡，你再拖下去也沒有用了，我再給你片刻考慮，等到數到五字，你不死，他們就得死。」

楚留香歎了口氣，喃喃道：「數到五──？你為何不肯數到三呢？那樣豈非更緊張刺激得多。」

李玉函鐵青著臉，道：「一。」

他連聲音都已緊張得嘶啞，說了兩次，才說出這個「一」字來，只因他知道楚留香若不肯死，那麼非但胡鐵花、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黑珍珠都得死，他們夫妻兩人也休想再活下去了。楚留香現在卻不像想死的樣子。

李玉函嗄聲道：「二。」

楚留香居然微笑了起來。

李玉函實在不願看到這微笑，只有瞪著蘇蓉蓉她們，他自然知道她們絕沒有一個人會說：「楚留香，你死吧！讓我們活下去，我們都是你最親近的人，你若為我們死了，天下的人都會讚揚你。」

他並不希望她們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希望她們說：「楚留香，你千萬不能死！讓我們死吧！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人，死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他更希望她們會說：「我們能為你而死，死也瞑目了，但願你莫忘記我們，每到春秋忌日，你能在我們墳前燃一炷香，我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因為他知道她們若是說出這些話，就必定會造成一種壯烈的、悲痛的、銷魂的情緒和氣氛。

他也知道楚留香是個很多情的人，一定會被這種話打動，甚至會熱血奔騰，不能自制。

到了那時，他就算不想死，也會死了。

但蘇蓉蓉她們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她們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等著，既不悲傷，也不激動。

李玉函既是驚奇，又是失望，這些人竟連一絲傷感的情緒都沒有，他們難道都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嗎？

李玉函緊張得連「三」字都說不出來了。

楚留香忽然微笑著道：「我現在才明白了兩件事。」

李玉函脫口問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現在才知道『擁翠山莊』的子弟的確都不會做壞事的，因為你非但不懂得該如何去做壞事，甚至連該如何嚇人都不懂。」

他微笑著接道：「你若想叫別人怕你，你自己就千萬不能害怕，你自己若先害怕起來，別人又怎麼會怕你呢？」

胡鐵花大笑道：「不錯，這就正如懂得說笑話的人，自己絕對不會笑，他自己若先大笑起來，那麼無論他說的笑話多有趣，別人也不會覺得好笑的。」

李玉函怒道：「你們以為──」

楚留香根本不讓他說話，截口道：「像你們這樣的世家子弟，還有個最大的毛病。」

李玉函幾乎又忍不住要問：「什麼毛病？」

但他總算沒有問出來，卻大吼道：「四。」

楚留香根本不理他，悠然道：「你們最大的毛病就是江湖歷練太少，因為你們根本用不著自己到江湖中去掙扎，去奮鬥，你們的地位一生出來就注定要比別人高些，所以你們大都免不了有些目空一切，所以也就難免會粗心大意。」

他突然指著李玉函手裡的「暴雨梨花釘」道：「譬如說，這『暴雨梨花釘』現在正是你的救命護身符，你夫妻兩人現在什麼事全都要靠它了，但你事先有沒有將它檢查一遍，看看它的機簧是不是有了毛病？看看這匣子是不是空的？」

李玉函像是忽然挨了一鞭子，嗄聲道：「暴雨梨花釘從來萬無一失──」

楚留香道：「世界上並沒有一件事是永遠不會出錯的，連太陽都有被天狗星吞沒的時候，這暴雨梨花釘又怎會絕對萬無一失，也許它裡面忽然生銹了呢？也許忽然有幾個小蟲鑽進去，塞住了它的釘孔。」

李玉函連鼻子上都沁出了汗，手也抖得更厲害。

楚留香淡淡道：「何況，它就算真的是萬無一失也沒有用，因為它根本就是空的，昨天晚上我們對付『天羅地網』夫妻時，已將裡面的梨花釘全射了出去。」

李玉函忽然大笑了起來。

他狂笑著道：「你以為我是三歲的小孩子，就憑你這幾句話就可以將我嚇倒？老實告訴你，你說的話，我連一個字也不相信。」

他嘴裡雖說得如此堅定，其實心裡卻已動搖，因為有信心的人絕不會這麼樣笑的，這種笑一定是在掩飾心裡的不安。

楚留香悠然道：「你若不信，為何不自己瞧瞧？」

李玉函吼道：「我用不著瞧，根本用不著。」

他嘴裡在說「用不著」的時候，眼睛已忍不住向那只發光的銀匣上去瞧了，手也忍不住在上面摸索。

其實，這匣子是不是空的，他根本就瞧不出，更摸不出來，他只是神經緊張，已無法控制自己。

就在他眼睛和手開始移動的這一剎那間，楚留香就像是一枝箭，一道閃電，忽然竄了過去。

李玉函又驚又怒，但已閃避不及了。他的反應和動作固然也很快，但卻沒有任何人的動作能比楚留香更快。

等他發現自己上當的時候，楚留香已抬起了他的手，掙扎中，也不知是誰的手觸動了梨花釘的機簧。

只聽「蓬」的一聲銀光如電，暴射而出。

接著，又是一連串「篤篤」之聲，二十七枚梨花釘已全都射在屋頂上，竟全都釘入石頭裡。

李玉函全身的精神力氣，也彷彿全都隨同這暴雨梨花釘射了出去，他整個人似乎忽然虛脫。

「噹」的一聲，梨花釘匣也跌在地上。

這件事全都發生在剎那間，梨花釘射出時的聲音，釘入石頭時的聲音，釘匣落地時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發出來的。

然後，就是死一般靜寂。

只見楚留香左手托住李玉函的右手，右肘抵在李玉函的左脅間，李玉函卻像是已失去了魂魄，眼睛既未望著楚留香，也未看別人，只是癡癡的凝注著那二十七枚已釘在石頭裡的梨花釘。

然後，兩行淚珠緩緩自他眼角流了下來。

柳無眉本似想衝向楚留香的，但腳步剛踏出，卻頓住。

她也沒有瞧楚留香一眼，只是癡癡的望著李玉函，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感傷，充滿了悲痛，也充滿了說不盡的情意。

她沒有流淚，但那眼色卻比流淚更悲哀。

楚留香一擊得手，胡鐵花、蘇蓉蓉他們自然喜極，但卻沒有一個歡呼出聲來，甚至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似乎都被這夫妻兩人的深情所感動，不忍再刺激他們了，因為他們做出來的事固然可恨，但他們的遭遇卻實在可憐。

宋甜兒蒙著眼睛，忽然輕輕泣了起來。

永遠沒有人能預測少女們會在什麼時候流淚，因為她們隨時隨時，都可能為了任何事而流淚。

她們會為愛而流淚，也會為恨而流淚，她們會為一些美麗的事物而流淚，也會為了一些醜惡的事物而流淚。

她們會為悲傷而流淚，也會為快樂而流淚。

她們甚至可能不為什麼事就流下淚來。

但宋甜兒這眼淚卻顯然是很真摯的，她似乎已忘了這夫妻兩人就在片刻前還是她的仇敵，還要殺她。

她哭得那麼傷心，使人忍不住要以為她真是寧願割下楚留香的頭顱，來救這夫妻兩人的性命。

李紅袖、蘇蓉蓉和黑珍珠的眼睛竟也漸漸濕了。

胡鐵花歎了口氣，喃喃道：「女人，女人──女人真是妙得很。」

楚留香苦笑道：「被她們這麼樣一哭，連我都忍不住以為該死的是楚留香我了。」

李紅袖忽然道：「你──你準備將他們怎麼樣？」

楚留香沉吟著，緩緩道：「他們已經有七次要殺我。」

李紅袖道：「但以後他們絕不會再害你了。」

蘇蓉蓉柔聲道：「我方才聽他們說，他們只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安安靜靜的過幾個月，你──你就成全了他們吧！」

黑珍珠道：「不錯，你放了他們吧！」

楚留香望著胡鐵花，道：「你的意思呢？」

胡鐵花道：「不能放──」

他話未說完，宋甜兒跳了起來，跺著腳道：「為什麼不能放？」

李紅袖道：「你這人為什麼這樣狠心呢？」

胡鐵花長歎了一聲，道：「現在我們若讓他們走，實在等於殺他們一樣，因為柳無眉已活不長了，她一死，李玉函還能活下去嗎？」

蘇蓉蓉她們全都怔住了。

李紅袖道：「你──你難道想救他們？」

胡鐵花歎道：「他們若殺了楚留香，固然是我的仇人，但現在他們並沒有殺死楚留香，卻救過我的命，所以他們不但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恩人。」

他挺起胸，大聲道：「我胡鐵花難道還會眼看著救命恩人中毒而死嗎？」

宋甜兒忽然抱住了他，破涕為笑，嬌笑著道：「你真是個好人。」

她甜美的笑靨距離胡鐵花的臉已不到一寸。

胡鐵花呻吟著道：「你若再抱住我不放，我就要變成壞人了。」

宋甜兒放開手，臉已有些紅了，面頰上的淚珠卻還未乾，看來就像一顆還帶著露珠的紅蘋果。

胡鐵花大笑著走到鐵柵前，道：「你只要說出能救你的那個人是誰，我們就可以幫你去向他要解藥，他若不肯給，嘿嘿──我不打扁他的頭才怪。」

李玉函仍然癡癡的望著那銀星般嵌在屋頂上的銀釘。

柳無眉仍然癡癡的望著李玉函。

夫妻兩人竟像是全都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

蘇蓉蓉柔聲道：「你說吧，只要你說出來，他們一定有法子能將解藥要回來的。」

李紅袖伸手自鐵柵間拉住柳無眉的手，道：「無論多麼困難的事，楚留香都有法子辦得到的。」

柳無眉目中終於流下淚來，黯然道：「你們實在太好了，你們對我的好意，我今生只怕再也無法報答。」

李紅袖笑道：「你說出來，就算報答了我們。」

柳無眉忽然甩脫她的手，嗄聲道：「我不能說。」

李紅袖道：「為什麼？」

柳無眉流淚道：「因為我若說出來，非但沒有用，反而害了你們，我現在──現在實在不忍再害你們了。」

李紅袖道：「你難道怕他們去為你要解藥時被那人殺了嗎？」

柳無眉道：「嗯！」

李紅袖笑道：「你未免太看輕他們了。」

宋甜兒跺腳道：「到現在你難道還不相信他們有多大本事？」

柳無眉淒然一笑，道：「若有人能從那人手上將解藥奪來，我也不至於苦苦要殺楚留香了，你想，我既然能要帥一帆、蕭玉劍、天羅地網這些人來害楚留香，自然也就能要他們去為我求解藥，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胡鐵花皺眉道：「憑那些武林前輩，難道都不能從那人手上將解藥要回來？」

柳無眉黯然道：「他們就算一起去，也要一起死在那人的手上。」

胡鐵花真的嚇了一跳，動容道：「你說那人竟能將帥一帆、蕭玉劍、天羅地網這些人全都殺死？」

柳無眉道：「不錯。」

胡鐵花怔了半晌，喃喃道：「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我實在有些不信。」

第十九回　仙境與地獄

楚留香忽然歎了口氣，道：「她不說我現在也已猜出那人是誰了。」

胡鐵花道：「是誰？」

楚留香道：「水母陰姬。」

「水母陰姬」這四個字一說出來，胡鐵花臉上就好像被塗了一層死灰色的油漆，連眼睛裡都沒有光了。

別的人更是聳然失色，就好像這名字的本身就有一種神秘的魔力，人們只要聽到這名字，就會遇見一些不祥的事。

只有久居大漠的黑珍珠，似乎還對這名字不大熟悉。

她忍不住問道：「這『水母陰姬』的名字我好像聽過，卻想不起是誰了。」

楚留香道：「水母陰姬就是神水娘娘，也就是神水宮的主人。」

現在，黑珍珠的面上也變了顏色。

楚留香瞧著柳無眉道：「我沒有猜錯吧？」

柳無眉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長歎道：「不錯。」

黑珍珠道：「我雖然很少入關，但也聽說這『水母陰姬』乃是武林中第一個怪人，據說她的脾氣還有幾分和石觀音相似，平生最恨男人，無論任何男人，只要瞧了她一眼，她就絕不會讓他再活下去。」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苦笑道：「你弄錯了，她的脾氣和石觀音一點也不相似，石觀音非但不恨男人，而且還很喜歡男人，尤其是漂亮的男人，她的毛病只不過是對男人的胃口太大了而已，所以總是想換個新鮮的。」

柳無眉歎道：「但『水母陰姬』卻是真的恨男人，據我所知，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男人和她接近過，神水宮中更看不到一個男人。」

黑珍珠道：「可是我也知道這人雖然喜怒無常，雖然很恨男人，但她卻不是個壞人，也不像石觀音那麼樣，想去害別人。」

楚留香道：「不錯，只要別人不去惹她，她也絕不惹別人。」

黑珍珠道：「那麼，她為什麼要殺你呢？你難道惹了她嗎？」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我正是惹了她了。」

柳無眉歎道：「你們究竟有什麼仇恨？我也不知道，因為我不敢問她。」

楚留香歎道：「三四個月以前，神水宮中忽然失竊，丟了一瓶『天一神水』，神水宮的人竟懷疑是我偷的。」

柳無眉道：「究竟是不是你呢？」

楚留香苦笑道：「自然不是我。」

胡鐵花道：「我也相信絕不是他，若是『天一神酒』，他也許還會偷來喝喝，『天一神水』他偷來又有什麼用？」

宋甜兒忽然「噗哧」一笑，道：「若是『天一神醋』，我就知道是誰偷的了。」

李紅袖狠狠瞪了她一眼，咬著嘴唇悄聲道：「小鬼，你才是個醋瓶子哩！」

她們和楚留香生活了那麼多年，又生活在海上，所以她們的心胸都很開朗，隨時都不會忘記說笑。

但楚留香現在卻真有些笑不出了。

他皺著眉道：「天一神水我雖連見都沒有見過，但神水宮的人卻不肯放過我，竟逼著要我在一個月中將偷水的那人找出來，否則她們就要來找我算賬。」

柳無眉道：「你找出了那人是誰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找出來了，只可惜那一陣子發生的事太多，我竟忘了神水宮給我的限期，也沒有去向她們交代。」

胡鐵花搖著頭道：「一個有教養的男人，怎麼能忘記他和女人的約會呢？這就難怪別人要來找你的麻煩了，我倒不怪她們。」

李紅袖嘟著嘴道：「他根本就不該和她們約定的，那時他根本連一點把握也沒有，這件事也根本和他無關，但他一瞧見那位眼波比海水還溫柔的女孩子，他頭就暈了，就糊里糊塗的答應了人家，現在神水宮──」

宋甜兒忽又噗哧一笑，道：「神水宮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她們若來了，我們這裡反正有『神醋宮』的掌門人對付她。」

其實李紅袖和宋甜兒也知道現在並不是適於開玩笑的時候，她們只不過是覺得這地方的眼淚已太多了，所以她們就要製造些歡笑。因為她們認為人們在遭遇到困難和不幸的時候，眼淚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只有笑聲才是對付困難和不幸的最好武器。

可是她們已漸漸發現她們的笑聲非但沒有沖淡別人的悲哀，反而對別人是種刺激。

看見她們笑得那麼開心，柳無眉的神情就顯得更慘淡，因為她覺得每個人都很幸福，只有她的一生充滿不幸。

李紅袖和宋甜兒也漸漸笑不出了。

這時柳無眉才想起她們還被囚在牢獄裡，於是她的手在石壁上輕輕一觸，鐵柵便緩緩滑開，沒入石壁裡。

然後她就轉過身，向楚留香盈盈一拜，黯然道：「我夫妻蒙香帥開恩不殺，已是感激不盡，實在不能，也不敢再求香帥出手相救了，此後但望──」

楚留香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不必認為我是要冒險去救你，反正我是非到神水宮去走一趟不可的。」

柳無眉長歎了一聲，道：「那種地方，香帥你不去也罷。」

楚留香笑道：「我怎麼能不去，我若不去，以後的麻煩只怕更大了，那位『水母陰姬』既然能要你來殺我，也能要別人來殺我，我難道還能提防她一輩子嗎？」

胡鐵花立刻接著道：「不錯，他既然已失了約，就該去和人家講個明白，我想那『水母陰姬』總不會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柳無眉歎道：「你以為她是個很講理的人嗎？」

胡鐵花怒道：「她若真的不講理，我們也有不講理的法子對付她，那神水宮就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胡某人也要去闖一闖。」

蘇蓉蓉忽然道：「神水宮既沒有刀山火海，也不是龍潭虎穴，反而是個風景非常優美，有如仙境的地方。」

楚留香道：「對了，只有你是到神水宮去過的，你覺得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蘇蓉蓉道：「在我說來，那地方實在一點也不可怕。」

楚留香道：「哦？」

蘇蓉蓉道：「你可聽到過傳說中的桃花源嗎？神水宮就和桃花源一樣，簡直可說是人間的仙境，我到了那裡之後，還無法相信那就是名震天下的神水宮，因那裡非但沒有殺氣，連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她眼波看來更溫柔，緩緩接著道：「那時候正是初夏，我坐著條小船，沿溪而上，走了很久之後，就發覺有一瓣瓣桃花沿著溪水流下。」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是不是還有胡麻飯？」

蘇蓉蓉嫣然一笑，道：「花瓣中的確還有很香的胡麻飯，微風中花香更醉人，我坐在船上，非但好像已走入了圖畫，簡直好像已走入了神話。」

她說得那麼美，連胡鐵花都不覺聽得癡了。

蘇蓉蓉又接道：「我如癡如醉，也不知船行了多久，漸漸走入一條山隙裡，兩旁都生著很濃密的水草，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用槳撥著水草，又走了很久，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眼前百花如錦，是一片錦繡山谷，右面一道瀑布自山巔飛掛而下，鳴珠濺玉，沁人心肺，花叢間隱隱可以見到一些亭台茅舍，還有幾千幾萬隻不知名的鳥在飛來飛去，見了人也不害怕，竟有幾隻飛到我的肩頭，像是要和我說話。」

這如詩如畫的美景被她用那溫柔的語聲娓娓說來，更令人其意也消，李紅袖輕輕歎了口氣，道：「早知神水宮是這麼樣的仙境，我也該陪你去的。」

柳無眉忽然問道：「但姑娘你又怎會知道這條小溪就是入山的途徑呢？」

蘇蓉蓉道：「我有個姑姑，是神水宮的門下，她曾經告訴過我，要去找她的時候應該怎麼樣去，她自然不准我將這秘密說給別人知道。」

宋甜兒眨著眼道：「你姑姑也住在花叢間那些屋子裡嗎？」

蘇蓉蓉道：「後來我才知道，花樹叢中那些亭台茅舍，就是神水宮門下的居處，因為每個人的喜愛不同，是以她們住的屋子式樣也不同。」

李紅袖道：「你姑姑住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呢？」

蘇蓉蓉道：「她住的是兩間很精緻的茅舍，外面有竹籬，院子裡還種著菊花，那時菊花雖然還沒有開放，但我一到了那裡，就不禁想起陶淵明的兩句詩。」

李紅袖漫聲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胡鐵花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水母陰姬』對她的徒弟，實在比石觀音要好得多了。」

蘇蓉蓉道：「只可惜我到了那裡之後，並不能四下遊逛，只能待在我姑姑的屋子裡，因為她警告過我，我若到處亂跑，立刻就會有很大的災禍。」

楚留香道：「什麼災禍？」

蘇蓉蓉道：「她也沒有說出是什麼災禍，只是將我關在屋子裡，不讓我見人，所以我連那位宮南燕姑娘都沒有見到。」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你也沒有見到『水母陰姬』了？」

蘇蓉蓉道：「沒有。」

楚留香道：「你也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

蘇蓉蓉道：「不知道。」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我實在很想見見這位武林中的傳奇人物，但我姑姑卻再三警告我，不讓我見她，可是我知道她的確也住在那片山谷裡，也許就在我姑姑茅舍對面那片桃花林中，也許就在山坡前那小小的尼庵裡。」

楚留香道：「尼庵？神水宮中難道也有尼姑嗎？」

蘇蓉蓉道：「據說『水母陰姬』是位很虔誠的居士，所以她才會讓『妙僧』無花入谷去解說佛經。」

楚留香沉吟著道：「如此說來，她的確很可能就住在那尼庵裡的。」

蘇蓉蓉道：「但據我所知，無花也並沒有見過她，無花入谷後，每天都要坐在瀑布前的大石上講兩個時辰佛經，他也知道『水母陰姬』每天都在聽他講經，卻始終沒有見到她的人究竟在哪裡。」

楚留香苦笑道：「她實在是個很神秘的人物，比我想像中還要神秘得多。」

胡鐵花笑道：「但這神水宮卻沒有我想像中神秘，我本來以為那地方一定很陰森可怕，誰知卻比世上大多數地方都可愛得多。」

柳無眉忽然道：「各位莫要忘了，我也到神水宮去過的。」

胡鐵花道：「你自然去過的。」

柳無眉道：「據我所知，神水宮並不是蘇姑娘所說的那種地方。」

胡鐵花訝然道：「哦？你見到的神水宮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柳無眉道：「有很大的不同。」她一字字接著道：「蘇姑娘見到的神水宮，是人間仙境，我見到的神水宮，卻是人間地獄。」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又全都怔住。

柳無眉道：「我沒有姑姑指點我入山的途徑，所以費了許多功夫，才打聽出想到神水宮去的人，一定要先經過菩提庵。」

胡鐵花皺眉道：「這菩提庵既和神水宮關係如此密切，自然也必定是個很有名的地方，我怎地從未聽過這名字？」

柳無眉道：「這菩提庵只不過是間很破爛的小廟，庵裡也只有一個尼姑，這尼姑看來至少已經有七八十歲了，而且似乎又聾又啞，但無論什麼人，要想到神水宮去，就得將自己為什麼要去的原因，告訴這老尼姑。」

胡鐵花道：「這老尼姑既然又聾又啞，怎麼能聽到別人說話？」

柳無眉道：「她若不肯讓你到神水宮去，她就又聾又啞，你無論怎麼求她，她都聽不見，但她若肯讓你去，你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胡鐵花道：「這法子倒真不錯。」

柳無眉道：「我對她說出我想到神水宮去的理由之後，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倒了杯茶，要我喝下去。」

胡鐵花道：「你喝下去了嗎？」

柳無眉歎道：「我怎麼能不喝呢？」

她苦笑著接道：「我自然也知道這杯茶不是好喝的，喝下去之後，我果然立刻昏迷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竟已被關在一隻箱子裡，箱子水淋淋的，像是在水裡泡過，我身上也全都濕透了。」

李玉函一直失魂落魄的木立在那裡，此刻才長長歎了口氣，望著他的妻子，目中滿是惋惜之意。

柳無眉道：「幸好這箱子是用柳條編的，而且外面沒有上鎖，於是我就從箱子裡爬了出來，才發現那裡是條很陰濕的地道，連一點光也沒有，只有一陣陣流水的聲音響個不停，可是我也辨不出水聲是從哪裡傳來的。」

楚留香道：「神水宮必定有處水源，至少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了。」

胡鐵花瞪眼道：「神水宮中沒有水，難道還有酒嗎？」

柳無眉道：「我什麼也瞧不見，只有摸著往前走，既不知道這條地道究竟有多長，也不知道這地道是通向哪裡的。」

胡鐵花道：「但你至少可以確定，這條地道裡絕不會有人來暗算你，因為『水母陰姬』至少不會是個暗算別人的人。」

他這句話本是好意，誰知卻刺著柳無眉的隱痛，她蒼白的臉也不禁紅了，垂下頭道：「那時我眼睛和耳朵雖然都沒有用了，但鼻子卻還有用，因為那地道中竟有各式各樣不同的氣味。」

宋甜兒道：「什──什麼氣味？」

柳無眉道：「起先是一陣陣潮濕的氣味，接著又有一陣陣火燒的氣味，像是有東西被燒焦了，後來又有血腥氣、鐵屑氣、泥土氣、木頭氣──」

她面上竟露出了恐懼之色，嗄聲道：「在那地道中，雖然沒有任何人來暗算過我，也沒有任何陷阱，但就只這麼不同的氣味，已逼得我快發瘋了。」

胡鐵花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些氣味又不能傷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柳無眉歎道：「我本來也想不到氣味會有什麼可怕的，但到了那時，我才知道世上沒有任何事比這氣味更可怕的了。」

她連聲音都已有些嘶啞，顫聲道：「我聞到火燒氣的時候，開始還不覺得怎樣，後來只覺得我彷彿是走在一個很大的火爐裡，在被人焚燒著。」

宋甜兒縮了縮肩膀，人靠到李紅袖身上去。

柳無眉道：「我聞到血腥氣和鐵屑氣的時候，只覺四面都是死屍，好像有成千上萬個死屍，躲在黑暗中，我連路都不敢走了，只因我覺得再走一步，說不定就會踩在一具死屍上，而且說不定就是我朋友的死屍。」

李紅袖的身子也有些發冷了，直往蘇蓉蓉身上靠。

柳無眉道：「等我聞到泥土氣和木頭氣的時候，我自己像是也已變成了一具死屍，已被放在棺材裡，埋在地下。」

她長歎著接道：「我本來以為一個人只會為了眼睛見到的事而害怕，為了耳朵聽到的聲音而害怕，到了那時，我才知道鼻子嗅到的氣味，才是最令人害怕的。」

楚留香歎道：「這只怕是因為眼睛所見的，和耳朵所聽的都比較實在些，而鼻子所嗅到的，卻虛無縹緲，不可捉摸，你只有用幻想去猜測，越想就越可怕。」

「──我早已說過，人們所畏懼的，並不是事物的本身，而是他對這件事物生出來的想像。」

柳無眉道：「所以在那地道中，我雖然什麼也沒有瞧見，什麼也沒有聽見，就已被折磨得連一絲力氣都沒有，連走都走不動了。」

宋甜兒整個人都縮在李紅袖懷裡，卻還是要問道：「後──後來呢？」

女孩子大多有種毛病，越是害怕的事，越是要聽。

柳無眉道：「就在那時，地道中忽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聽來雖然很柔美，但我那時卻只覺她陰淒淒的，竟不像是人的聲音。」

宋甜兒道：「她──她──她說什麼？」

柳無眉道：「她說，她已看過我的病勢，也知道我中的是什麼毒了，但我若想她出手來救我，就要──就要──」

楚留香笑了笑，道：「就要將我的頭拿去給她，是不是？」

柳無眉垂下了頭，道：「我雖然再三哀求她，問她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但她卻再也不理我了，我說得聲音都已嘶啞，她卻像是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第二十回　前輩風範

楚留香沉吟著道：「如此說來，你也並沒有見到『水母陰姬』了？」

柳無眉歎道：「我非但沒有見到她，連她的門下都沒有見到一個。」

胡鐵花道：「你是怎麼樣回來的？」

柳無眉道：「我也不知哀求了多久，鼻子裡忽又嗅到另一種氣味，這次我嗅到的竟是香氣，彷彿是晚上從窗外吹進來的春風，又彷彿是母親懷中的乳香，我嗅到這香氣，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胡鐵花道：「等你醒來後，你已回到那菩提庵？」

柳無眉道：「不錯。」

她歎息一聲，接著道：「我醒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乾了，那老尼姑正坐在我對面，手裡還拿著我剛喝過的那只茶碗，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再問她，再求她，她就連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宋甜兒只覺手腳冰涼，顫聲道：「你──你就好像做了個夢？」

柳無眉黯然道：「不錯，有時連我自己都分不出，那究竟是真？還是夢？」

李紅袖也長歎了一聲，苦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又不想到那神水宮去了。」

宋甜兒望著蘇蓉蓉，道：「神水宮──神水宮？那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

她這話雖是問蘇蓉蓉的，但不希望蘇蓉蓉答覆。

因為她知道蘇蓉蓉也一定回答不出。

大家又沉默了下來，心裡都有個問題。

神水宮真是像蘇蓉蓉所說的那樣，是個世外桃源，人間仙境呢？還是像柳無眉所說的那樣，是個充滿了神秘和恐怖的人間地獄？

胡鐵花又在摸鼻子了，喃喃道：「也許你們兩人去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柳無眉道：「天下只有一個神水宮，絕沒有第二個。」

蘇蓉蓉道：「我去的那地方就是神水宮，絕不會錯。」

她們的語氣都是同樣肯定。

胡鐵花歎了口氣，道：「若換了別人說絕不會弄錯，我也許還不相信，但你們兩位姑娘既然說絕不會弄錯，那只怕就──」

他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柳無眉道：「你到了那地方，連一個人都沒瞧見，怎知道那地方就是神水宮呢？」

李紅袖也立刻接著說道：「是呀！你怎知菩提庵裡那老尼姑，一定會將你送到神水宮去呢？」

蘇蓉蓉眼睛裡發出了光，也搶著道：「是誰告訴你，要到神水宮去，一定要先經過那菩提庵的？這件事說不定根本就是那人做出來的圈套。」

柳無眉道：「圈套？」

蘇蓉蓉道：「不錯，圈套。」

她接著道：「那人說不定和他──和楚留香有仇，所以故意設下這圈套來騙你，菩提庵那老尼姑自然也是和他串通的。」

胡鐵花拍手道：「一點也不錯，他們這樣做，就為的是要你殺楚留香，其實他們根本沒有將你送到神水宮去。」

李紅袖道：「你喝了那杯茶後，已經迷迷糊糊的了，她們隨便將你送到哪裡去，你反正都不會知道。」

柳無眉沉吟著，緩緩道：「姑娘們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

李紅袖道：「這自然很有道理，你去的那地洞，說不定就在菩提庵的下面，你聽到的聲音，說不定就是那老尼姑在說話。」

柳無眉歎了口氣，道：「可是，這件事既然有關我的生死，我又怎麼會隨便聽信別人的話呢？指點我這條路徑的人，我自然很能信任他。」

胡鐵花嘿嘿笑道：「太信任別人的人，都是要倒楣的，這道理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才是。」

柳無眉紅著臉垂下了頭，道：「可是這個人──這個人絕不會說假話。」

胡鐵花道：「哦？已有很久未曾見到不說謊的人了，我倒想瞧瞧這人是誰？」

柳無眉道：「他老人家便是武林中人稱『君子劍』的黃魯直黃老劍客，我想各位多多少少總該聽說過一些他老人家的事跡。」

胡鐵花立刻說不出話了，只因為他也知道，天下若有一個不說謊的人，那人必定就是這位「君子劍」黃魯直。

李紅袖忍不住道：「她說的不錯，這位黃老劍客倒的確不愧為誠實的君子，生平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謊話，最難得的是，他不但對朋友以誠相待，就算對他的仇敵，也一向是實話實說，從來不肯說謊的。」

宋甜兒拍手笑道：「我們的李姑娘又想將她肚子裡的學問賣弄賣弄了，她倒的確裝了一肚子的掌故，說起來真能令人聽出耳油。」

她說的雖是「官話」，但卻半生不熟，簡直比廣東話還難懂，柳無眉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不過心裡有些奇怪：「這位李姑娘年紀輕輕，『君子劍』闖蕩江湖的時候，她只怕還未出世哩，但聽她的口氣，對『君子劍』的往事卻像知道得很多。」

卻不知李紅袖非但對「君子劍」的往事知道得不少，江湖中成名人物的事跡，她也很少有不知道的。

胡鐵花也忍不住問道：「你說黃老劍客對仇敵也不肯說謊，這我倒有些不懂了。」

李紅袖道：「你和人動手時，對方若問：『你最拿手的是什麼功夫？最厲害的是哪幾招？出手時準備用什麼招式？』你肯不肯告訴他？」

胡鐵花大笑道：「兵不厭詐，和人交手時，講究的就是虛虛實實，才能令對方無法招架，自己若先將自己的底細都抖露出來，還和人打什麼架。」

李紅袖道：「別人若問你這些話，你絕不肯告訴他吧！」

胡鐵花道：「那人若是我的對頭，我自然不肯告訴他，可是我的對頭也絕不會問我這些話，因為他知道我沒有發瘋，我就算說了，也絕不會是真的。」

李紅袖笑了笑，道：「我也知道你絕不肯說的，就算說了，對方既不會相信，也不敢相信，可是黃老劍客和人動手時，別人無論問他什麼，他有一句就說一句，而且說出來絕不更改，他若說最後是準備以一招『飛鳥投林』去削對方的頭巾，就絕不會用一招『玉女穿梭』去刺別人的胸膛。」

胡鐵花怔了怔，道：「這樣和人交手，豈非必定要吃大虧嗎？」

李紅袖道：「不錯，黃老劍客就因為這緣故，平生也不知吃過多少次虧了，只因別人知道他這脾氣後，要和他交手時，就一定要先問清楚。」

胡鐵花道：「黃老劍客固然是功力深厚，別人就算知道他要用什麼招式，也無法招架抵擋，但若遇到和他功力相若的人，豈非等於已不戰而敗？」

李紅袖歎道：「正是如此，所以有幾次戰役，黃老劍客明明應該勝的，卻反而敗了，但也就因為他是位誠實君子，所以別人縱然勝了他，也不忍傷他。」

柳無眉接著道：「何況，黃老前輩以誠待人，所以好朋友極多，江湖中老一輩的英俠，差不多全是他老人家的知交，所以就算是他的對頭，也不敢傷他。」

她長長歎了口氣，道：「各位請想想，這種人說出來的話，我能不相信嗎？」

胡鐵花苦笑道：「如此說來，你去的那地方也必定是神水宮，絕不會錯了。」

蘇蓉蓉默然半晌，歎道：「只可惜黃老劍客此刻不知在哪裡，否則我倒真想向他請教幾件事。」

楚留香一直在靜靜的聽著，此刻忽然笑了笑，道：「你想請教什麼事，不妨說出來，黃老劍客也許能聽得到也未可知。」

蘇蓉蓉瞪大眼睛，道：「他難道就在附近嗎？」

楚留香又笑了笑，卻不說話了。

只聽地道的石級上有人輕輕咳嗽了兩聲。

接著，就有三個人緩緩走了下來。

這三人身上都穿著黑色的袍子，腰邊都懸著劍，胡鐵花立刻就認出他們正是方才和楚留香動手的人。

只不過現在他們已將蒙面的絲巾取了下來，三個人氣度雖同樣的沉穩，但形貌卻大不相同。

當先而行的，是位眉清目秀，面如銀盆的老人，現在雖然已發福了，想當年卻必定是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他眉間猶帶著怒色，似乎餘怒未消，脾氣又顯然很剛烈，這人不問可知，就是名滿天下的「玉劍」蕭石了。

他身旁一人身材頎長，面容清臞，幾乎比他整整高了一個頭，神氣看來很嚴肅，但目光卻很慈和。

此刻他雙眉微皺，彷彿有些心事。

後面還跟著一人，身材既不太高，也不算矮，容貌很平凡，很平和，甚至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這三人中，只有他看來沒有那種名劍客懾人的風采，但也只有他神情最冷漠，令人不敢親近。

李玉函夫婦一見到這三個人，又倏地跪了下去，連頭都不敢抬起，那人也未瞧他們一眼，卻向楚留香抱拳一揖。

「玉劍」蕭石長歎道：「老朽方才為豎子所愚，幾乎鑄下大錯，實已無顏再見香帥。」

楚留香立刻躬身道：「前輩言重了，在下怎擔當得起。」

那頎長老人也歎道：「老朽平生自信還未做出過什麼負人之事，但此番──唉！此番實令老夫無地自容，但望香帥恕罪。」

楚留香只有連聲道：「不敢，不敢──」

蕭石跌足道：「長話短說，老朽等本都已沒有臉再見人了，但若就此一走了之，更不像話，是以特來向香帥負荊請罪。」

胡鐵花本來還對他們很氣憤，但此刻見到他們竟不惜移尊降貴，來向個後生小子請罪賠禮，又不禁暗暗讚美。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錯了就認錯，絕不推諉──這種武林前輩的風範，的確令人佩服。」

楚留香的神情也很惶恐，謙謝了幾句，立刻就問道：「李老前輩的情況已好些了嗎？」

蕭石歎道：「觀魚兄此次雖因皇天有眼，因禍得福，但他久病之後，精氣已虛，此番又動了真怒，舊病雖去，新病又生，雖經我們幾個人合力將他真氣引入正軌，但一時間只怕還是難以康復。」

楚留香道：「鐵山道長呢？」

蕭石黯然道：「這位道兄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卻未想到自己究竟已非少年了，怎經得起如此重創，方才雖然還能勉強支持，但此刻的情況卻似比觀魚兄更嚴重，幸好凌飛老乃是治傷的名家，此刻還在照料著他。」

聽到這裡，李玉函已是淚流滿面，柳無眉更早已泣不成聲，夫妻兩人一起以首頓地，哽聲道：「晚輩該死！都是晚輩該死！」

他們不說話反倒好，這一說話，蕭石怒氣立刻又發作了，厲聲道：「你兩人還有膽子敢留在這裡？你兩人居然連我們都騙了，難道就不怕你們李家祖宗留下的家法？」

李玉函流淚道：「晚輩也知道罪無可赦，應該伏法，只求前輩饒了她一命，她──她──她本和此事無關的。」

蕭石怒道：「她若和此事無關，誰和此事有關？『擁翠山莊』的聲名已被你們毀盡了，難道還要留下她來丟人嗎？」

柳無眉伏地痛哭道：「不錯，此事全因我而起，和他無關，請前輩們饒了他吧！」

蘇蓉蓉她們聽了這淒慘的哭聲，不禁為之惻然，不知該如何為這一雙同命的鴛鴦求情。

誰知那頎長老人卻歎了口氣，柔聲道：「你們也不必難受，我們受觀魚兄之託，本想來以家法處置你們的，但方纔我們在上面已聽了你們的話，也覺得你們的遭遇很可憐，並非沒有可以原諒之處，我們已決定替你們去向觀魚兄求情了。」

蕭石連連跺足，苦笑道：「我方纔已說過，要多教訓教訓他們的，你此刻怎地又對他們說實話了？」

那頎長老人歎道：「他們看來已有痛悔之意，你何必再叫他們著急呢？」

蘇蓉蓉忍不住和李紅袖相視一笑，只因聽到這裡，她們已猜出這頎長老人必是「君子劍」無疑了。

可是莫說蘇蓉蓉她們，就連楚留香竟也看不透那容貌平凡，神氣冷漠的劍客到底是什麼來歷。

他年紀看來彷彿比蕭石、黃魯直他們年輕些，但楚留香方才被困在劍陣中時，已覺出這人功力之深厚，劍法之老辣，絕不在蕭石、鐵山道長、凌飛閣、黃魯直和帥一帆這些前輩名劍客之下。

何況他既是李觀魚的好友，也自然是成名已久的前輩，但楚留香卻偏偏想不起前輩名家中有這樣一個人來。

楚留香正要探問他的名姓來歷，誰知他卻已轉過身子，背負著雙手，抬著頭出神起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石和黃魯直居然也沒有將楚留香引見給他，他似乎是個很神秘的人物。楚留香也不禁對他越來越好奇了。

這時「君子劍」忽然望著蘇蓉蓉道：「這位姑娘──」

蘇蓉蓉立刻襝衽作禮道：「晚輩蘇蓉蓉，有幾件事正想請教前輩。」

黃魯直微笑道：「蘇姑娘只管說吧！」

蘇蓉蓉沉吟了半晌，道：「前輩確知那菩提庵乃是神水宮的接引處嗎？」

黃魯直道：「不錯。」

他也沉吟了半晌，才接著道：「無眉問起我時，老朽本不知她為何要到神水宮去，只當她少年好奇，是在無意間隨口問出來的。」

蘇蓉蓉道：「前輩可知道菩提庵那位老師太是何來歷嗎？」

黃魯直道：「那位啞師太倒也可算是當世一位奇人，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也從未聽她說過一句話。」

蘇蓉蓉道：「她是真的殘廢，還是裝聾作啞？」

黃魯直歎了口氣，道：「一個人若能裝聾作啞數十年，想必有她的傷心事，老朽又何必再去追究她是真是假呢？」

蘇蓉蓉肅然道：「前輩胸襟，確非晚輩們所能企及，晚輩實在慚愧得很。」

她垂手肅立，竟不再問了。

過了半晌，黃魯直卻忍不住問道：「蘇姑娘想問的只怕不止這兩句話吧？」

蘇蓉蓉又沉吟了很久，才恭聲道：「晚輩的確還有事要請教前輩。」

黃魯直道：「既是如此，姑娘為何不問？」

蘇蓉蓉道：「晚輩唯恐有些事是前輩不願對外人道的，但晚輩若是問了，前輩又絕不會以虛言敷衍，是以晚輩不敢再問。」

聽到這裡，胡鐵花心裡只覺暗暗好笑：「難怪老臭蟲要叫這位姑娘到神水宮去打聽消息，看來她的確很懂得問話的技巧，她嘴裡雖說『不敢再問』，其實卻無異已經將什麼話都問了出來，而且還要人家非說不可。」

黃魯直果然笑了笑，道：「姑娘是否想問老朽是怎會知道這件事的？」

蘇蓉蓉微笑不語。

黃魯直道：「其實這件事老朽也是聽別人說的。」

他有意無意間瞟了那平凡的黑衫劍客一眼，又接著道：「老朽也相信這人所說的話必真無假，只因他平生從未在老朽面前隱瞞過任何事，更未對老朽說過一句假話。」

蘇蓉蓉目光閃動，忽然笑道：「這人想必是前輩的紅粉知己──」

她故意將「紅粉知己」四個字聲音拖得長長的。

黃魯直果然忍不住道：「姑娘說笑了，老朽生平不二色，哪有什麼紅粉知己。」

蘇蓉蓉眼睛一亮，道：「如此說來，對前輩說起這件事來的，難道竟是位男士嗎？」

黃魯直道：「嗯！」

蘇蓉蓉立刻追問道：「據晚輩所知，天下從沒有一個男人能知『神水宮』的秘密，前輩這位朋友又是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呢？」

黃魯直沉吟了半晌，苦笑道：「姑娘若問及老朽自己的事，老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這件事卻有關別人的秘密，恕老朽不能多說了。」

他說話的時間，又瞟了那黑衫劍客一眼，忽然抱拳道：「老朽言盡於此，就此告辭。」

那黑衫劍客已轉過身，向楚留香匆匆一揖，就走了出去，兩人都似乎再也不願再在這裡停留半刻。

蕭石皺了皺眉，大聲道：「魯公，這裡的事，你不管了嗎？」

只聽黃魯直在石階上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父子間的糾紛，別人想管也管不了的，觀魚兄現在雖然怒氣沖天，但只要過了三五天，也就好了。」

說到最後兩句話，他已走得很遠，蕭石跺了跺腳，也追了出去，忽又回過頭來瞪著李玉函道：「你這兩天最好莫要去見你的老頭子，免得他又被你氣得走火入魔，你最好遠遠的避開，等他的病好了再回來，那時他有了力氣，揍你的時候也可以揍得重些。」

松鶴樓的菜本就很有名，何況大家又全都餓了，胡鐵花固然是開懷暢飲，就連蘇蓉蓉也喝了幾杯。

其中就只有黑珍珠彷彿有些心事，李玉函夫婦自然更食不下嚥，他們本無顏跟著大家一起來的。

但李紅袖卻說：「你們怎能到別的地方去呢？我們又不認得那菩提庵在哪裡，還要請你帶路哩，難道你不肯幫忙？」

宋甜兒也幫著李紅袖拉他們，她說：「楚留香反正一定要到神水宮去的，只要他一到神水宮，就能將解藥替你要出來，你放心好了。」

別的人雖然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如此容易，但也並沒有擔心，因為無論多麼大的危險楚留香都闖過了，他們認為「水母陰姬」就算再厲害，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難道還能將楚留香吞下去不成？

真正擔心的倒是楚留香自己。

第二十一回　人皮面具

因為只有他見識過石觀音的武功，而石觀音平生最畏懼的卻是「水母陰姬」，陰姬的武功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他簡直連想都不敢去想，何況她那「神水宮」的秘密更不可思議。

突聽胡鐵花道：「凌飛閣、蕭石、鐵山道長、黃魯直，這四位我的確是久已聞名的了，但那位有些陰陽怪氣的是何許人也？」

李紅袖道：「你說的可是那從來不笑，也從來不說話的人嗎？」

胡鐵花道：「就是他。」

李紅袖道：「我見到這人，也覺得有些奇怪，本想問問他來歷的，誰知他們忽然間就走了。」

蘇蓉蓉微微一笑，道：「他們走得那麼快，也許就是怕我們問他的來歷。」

李紅袖道：「可是──李公子，你難道也不知那人是誰嗎？」

李玉函搖了搖頭，道：「那位前輩乃是黃老前輩請來的幫手，黃老前輩只說他劍法之高，當世少有人及，絕不會誤事，卻不肯說出他的姓名來歷。」

李紅袖皺眉道：「這是為了什麼呢？」

李玉函道：「當時我們也覺得很奇怪，卻不敢多問，只道蕭老前輩他們來了之後，一定會認出他來的。」

李紅袖道：「不錯，蕭大俠的確是交遊廣闊，武林中老一輩的成名英雄，多多少少都和『玉劍門』有些關係。」

李玉函道：「但蕭老前輩非但不認得他，連他的人都從來未見過，武林中成名的劍客，也絕沒有一個人長得和他相似的。」

蘇蓉蓉忽又一笑，悠然道：「我早已知道世上絕不會有一個人認得他。」

李紅袖道：「為什麼？」

蘇蓉蓉道：「那地室中光線很暗，也難怪你們看不出來。」

李紅袖失聲道：「難道他那張臉不是真的嗎？」

蘇蓉蓉笑了笑，望著楚留香道：「此人不但易容術非常高明，戴的人皮面具更十分精巧，所以才能瞞過你們這些大行家的眼睛。」

楚留香也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

胡鐵花道：「你們看他笑得這副怪樣子，就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似的，其實他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笑，笑得讓別人也猜不透他究竟知道多少。」

李紅袖嫣然道：「你究竟不愧是他的知己。」

胡鐵花道：「那人的一張臉死死板板，全無表情，我也早就懷疑他臉上有花樣了，可是卻偏偏瞧不出絲毫破綻來。」

蘇蓉蓉道：「這只因他戴的那張人皮面具，和江湖常見的不同，那確是頂尖的好手製造出來的，可稱得上是此中神品。」

胡鐵花道：「江湖中能製造這種人皮面具的人一向不多，近五十年來，精於此道的人一共也不超過十個，卻只有三個能稱得上是好手。」

柳無眉忽然問道：「你可知道哪三個？」

胡鐵花道：「第一人叫『小神童』，只因他七八歲時就很有名，但活不到二十幾歲就死了，能做人皮面具的人，可說沒有一個好東西，只有他還不算太壞。」

他戛然頓住語聲，只因他發現蘇蓉蓉的臉上竟忽然露出了悲傷之色，連眼圈兒都有些紅了。

李紅袖眼珠子一轉，搶著道：「第二個人叫『千面人魔』，多年前就被『鐵血大旗門』的鐵中棠鐵大俠殺了，而且還將他費了一生心血建造的『萬妙宮』，燒成一片瓦礫，他們製作的人皮面具，也沒有一張留下來的。」

柳無眉道：「還有一個人呢？」

李紅袖咬著嘴唇，道：「這人的名字我一想起來就噁心，還是不要說的好。」

柳無眉道：「他難道比『千面人魔』還要惡毒？」

李紅袖道：「千面人魔最多也只不過是心狠手辣，殘忍惡毒而已，但這人卻是既卑鄙，又無恥，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來，簡直就不是個人。」

柳無眉默然半晌，動容道：「你說的莫非是那不男不女的人妖『雄娘子』嗎？」

李紅袖恨恨道：「就是他，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每個人都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古往今來，只怕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結仇比他更多的，所以他終年東躲西藏，就靠他製作的人皮面具來逃避仇家的追蹤。」

柳無眉道：「和黃老前輩一起來的人，難道就是他？」

楚留香微笑道：「黃老前輩一生正直，怎會和這種人為伍？何況，那雄娘子雖然狡猾善變，輕功劍法也算不弱，但十幾年前便已惡貫滿盈了。」

柳無眉歎道：「我從小在沙漠裡，對中原武林的掌故，本就很陌生。」

楚留香微笑接著道：「擁翠山莊一向家風嚴正，自然更絕不會提起這種淫賊的名字，但雄娘子伏誅，在當時的確是件轟動一時的大事，有很多人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趕去看他的屍體，為的只是要從他屍身上割下一塊肉來。」

柳無眉道：「江湖中沒有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又怎知那屍體就是他呢？」

楚留香道：「只因殺他的人不但將他的屍身高高吊起，還在上面用硃筆寫了幾行字，大意是說：這人便是採花淫賊雄娘子，所以神水宮才將之除去，為天下的女人除害。」

柳無眉失聲道：「神水宮？這雄娘子難道也是死在『水母陰姬』手上的？」

楚留香道：「不錯，就因為殺他的人乃是神水宮主，所以江湖中人才確信那屍身必是雄娘子無疑，因為神水宮主絕不會弄錯的。」

胡鐵花一直在望著蘇蓉蓉，此刻忽然道：「這雄娘子的人雖死了，他做的人皮面具說不定還有幾張留下來，那黑衫劍客頭上戴的面具，說不定就是他做的。」

李紅袖笑道：「絕不會。」

胡鐵花失笑道：「那面具上又沒有掛上招牌，你怎能如此肯定？」

李紅袖瞪了他一眼，道：「因為這雄娘子長得本就有些娘娘腔，卻自負為天下第一美男子，所以他做的面具，也都是美男子的模樣，絕不會像那人戴的面具那麼呆板平凡。」

胡鐵花道：「嗯！有道理。」

李紅袖道：「就因為他製作的面具很精巧，所以他一直將之珍如拱璧，小神童和千面人魔製造的面具，江湖中還偶有流傳，但他製的面具，卻從來沒有人見到過。」

楚留香搶著道：「何況，他既然是死在神水宮主手裡的，他縱有面具留下，也必定都在陰姬手上，絕不會傳到外面來。」

胡鐵花瞟了蘇蓉蓉一眼，道：「千面人魔和雄娘子既然都沒有面具留下來，那麼他戴的面具就必定是小神童留下來的了。」

蘇蓉蓉忽然道：「絕不會。」

胡鐵花早就覺得她一聽到「小神童」這名字，神情就變得有些異樣，所以此刻也不再追問，只讓她自己說下去。

蘇蓉蓉果然接著道：「『小神童』的面具，也絕沒有流傳到江湖中去。」

胡鐵花道：「哦？」

蘇蓉蓉眼圈又紅了，垂首道：「因為他的面具全都留給我了，因為我──我就是他的妹妹。」

胡鐵花怔了怔，什麼話都不能說了。

他早已聽楚留香說過，李紅袖、宋甜兒和蘇蓉蓉這三個女孩子的身世都很悲慘，都是孤兒。

但他卻想不到蘇蓉蓉和小神童之間竟有這麼深的關係，他的嘴雖閉著，眼睛卻瞪著楚留香，像是在說：

「難怪別人都說楚留香化身千萬，原來全都是小神童的傑作，你這老臭蟲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難道還想瞞著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家不願意以真面目見人，那也是人家的自由，我們也不必追根究柢去問人家的面具是從哪裡來的，反正人家對我們並沒有惡意。」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我方才去向李老前輩道別和道謝的時候，他們還在那裡，好像在等著我似的，黃老劍客見到我，就將我拉到一邊，對我說：他這朋友是個很可憐的人，有很多難言的苦衷，希望我們原諒他。」

李紅袖道：「原諒他什麼？黃魯直為何會忽然對你說這些話呢？」

楚留香道：「這──也許因為他就是對黃老劍客說出神水宮、菩提庵秘密的人，所以黃老劍客希望我們不要再來追究這件事。」

胡鐵花道：「所以你也就不準備再追究了，是嗎？」

楚留香道：「我相信黃老劍客絕不會騙我，更不會陷害我，我既然答應了他，也就絕不能對他食言。」

他面色忽然變得很嚴肅，沉聲道：「每個人都有權保留他私人的秘密，只要他沒有傷害到別人，別人就沒有權去追問。」

胡鐵花大聲道：「不錯，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就必定是奸惡的小人。」

黑珍珠一直在迴避著楚留香的目光，不敢瞧他。

她那雙深沉冷漠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憂鬱之色，就像是澄清的湖水上，已籠罩著一層淒迷的霧。

此刻她卻忽然站了起來，垂著頭道：「我──我實在覺得很對不起你們，可是──現在你們既已又團聚在一起，我的罪孽也可以減輕些。」

李紅袖張大眼睛，道：「大姐，你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

黑珍珠一笑，道：「只因我要走了，所以我覺得還是將話說出來的好，我──」

她話還沒有說完，宋甜兒和李紅袖已拉住了她的手。

宋甜兒著急道：「我們既已結拜成姐妹，你怎麼能拋下我們一個人走？」

黑珍珠道：「沙漠雖然不是好地方，但──但卻是我的家──」

她似也想起自己並沒有家了，語聲已哽咽起來。

李紅袖也著急道：「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你──」

蘇蓉蓉同聲道：「不錯，我們大家在一起，就和親生的兄弟姐妹一樣。」

宋甜兒大聲道：「你若要走，我也跟你一起走。」

她們說得是那麼誠懇，那麼認真。

黑珍珠目中的迷霧已變為雨點，她勉強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但卻忍不住瞟了楚留香一眼，像是在說：「她們都不讓我走，你呢？」

楚留香微笑道：「我們雖沒有結拜成兄妹，但卻是朋友，現在朋友有困難，你怎麼能拋下朋友一走了之呢？」

這句話果然很有效，黑珍珠幽幽歎了口氣，道：「你──」

楚留香道：「我希望你能陪紅袖和甜兒到那菩提庵去，她們都是孩子，一點江湖歷練都沒有，你應該照顧她們才是。」

黑珍珠沉默著，終於緩緩坐了下去。

宋甜兒展顏笑道：「我們一定聽她的話，絕不調皮搗蛋。」

胡鐵花「噗哧」一笑，道：「如此說來，你本來是很調皮搗蛋的了？」

宋甜兒瞪了他一眼，卻咬著嘴唇笑了。

楚留香道：「但你們都不知道菩提庵在哪裡，所以還要請李公子為你們帶路。」

李紅袖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和小胡一道走，從另一條路進神水宮，由蓉兒帶路，今天是初九，假如運氣好，月圓之夜，我們就可以在神水宮裡碰頭了。」

李紅袖道：「我們都是女人，所以最多只不過是進不去神水宮，絕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但是你──」

胡鐵花大笑道：「你放心，那『水母陰姬』既然是個女人，她就絕不忍心殺死這老臭蟲的。」

楚留香故意板著臉道：「不錯，她最多只不過殺死你而已。」

胡鐵花也板起了臉，道：「我倒不怕她殺我，她若要嫁給我，那倒真麻煩了。」

李紅袖、宋甜兒早已笑得彎下了腰。

宋甜兒吃吃笑道：「她若嫁給你，『神水宮』就要改為『神酒宮』了。」

這是個小小的山城，再進去就是綿亙百里的山區。楚留香、胡鐵花和蘇蓉蓉到這裡的時候，已然傍晚了。

無論到了任何地方，胡鐵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先找一家酒鋪，他可以不吃飯，不睡覺，酒卻非喝不可。

寧靜的山城，街道上行人並不多，這時前面忽然走過來幾個人，楚留香一看他們的裝束，就知道他們必是江湖客，胡鐵花一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他們必是酒鬼，因為喝過酒的人，眼睛都會變得和死魚差不多的。

喝過酒的人，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大，他們自己以為是在壓著嗓子說話，但別人已被他們吵死了。

胡鐵花正想去向他們打聽打聽：「賣酒的地方在哪裡？」

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只聽一人道：「咱們正在喝得過癮，你為什麼要將我帶走？」

另一人道：「方纔走進『太白樓』的那兩個老頭子，你可知道是誰？」

那人瞪眼道：「是誰？難道是你老丈人不成？」

另一人冷笑道：「他若真是我老丈人，我就露臉了──告訴你，他就是昔年將瓦崗寨十八家頭兒都挑了的『君子劍』黃魯直，你總該聽說過他的萬兒吧？」

那人怔了半晌，果然不敢再作聲。

第三人卻笑道：「聽說這老頭子和人動手時候，先就告訴你他要用什麼招式，這話可是真的嗎？」

那人道：「你就算知道他要用什麼招式，還是一樣擋不住他的，咱們要喝酒，多的是地方，何必跟他在一起惹麻煩。」

他們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自楚留香身旁走過，其中有個人還瞪了蘇蓉蓉一眼，似乎要吃吃豆腐，揩揩油。

但一想「君子劍」就在附近，他也就老實了。

等他們走遠，胡鐵花才笑著道：「想不到黃魯直也到這裡來了，倒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卻不知他酒量如何，我去找他喝兩杯吧？」

楚留香沉吟道：「也許他並不想見我們。」

胡鐵花道：「為什麼？」

他眼珠一轉，又恍然道：「那些人說他們有兩個人，另一個必定就是那戴面具的人，他們說不定也是要到神水宮去的，否則怎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來？」

楚留香似乎在沉思著，並沒有回答。

胡鐵花眼睛也亮了，道：「你猜得一定不錯，那人一定和『神水宮』有很深的關係，否則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對『神水宮』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蘇蓉蓉一直靜靜的聽著，只有她這種聰明的女子，才懂得男人在說話的時候，她應該閉起自己的嘴。

楚留香考慮了很久，忽然一笑，道：「他們既有難言的苦衷，我們就不必去令人難堪，但方纔那幾個江湖客，卻顯見絕非善類，我們倒該留意留意他們才是。」

胡鐵花道：「對，我贊成。」

楚留香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會反對，因為跟著他們走，非但有閒事可管，而且還一定有酒可喝，這兩樣正都是你最喜歡的。」

胡鐵花大笑道：「老臭蟲果然不愧我胡鐵花的知己。」

那幾個江湖客去的地方果然有酒，但卻沒有閒事可管，因為這幾人居然都很老實，甚至沒有一個發酒瘋的。

喝完了酒，他們居然就找了家客棧，關起房門來睡覺，過了半晌，只聽鼾聲如雷，居然真睡著了。

楚留香也覺得很意外，胡鐵花只要有酒喝，還沒有喝醉，他也就並不想多事，他們自然不願在晚上入山，於是也在那家客棧歇了下來。

胡鐵花還是老毛病，不肯回房去睡覺。

過了三更，楚留香才打著呵欠道：「明天咱們就要去找神水宮，你難道不想養足精神做正事嗎？」

胡鐵花發笑道：「我一睡多了就頭暈，還是──」

就在這時，突聽窗外，「嗤」的一響。

一人沉著聲音道：「楚留香，出來。」

這五個字還未說完，胡鐵花已竄出了窗子，他是從來也不怕別人暗算的，楚留香也只有跟了出去。

只見一條黑影在前面的屋脊上一閃，還似乎向楚留香招了招手，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掠出七八丈。

第二十二回　人為財死

這人的輕功之高，實令楚留香吃了一驚。胡鐵花沉聲道：「想不到我們沒有找他麻煩，他卻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楚留香知道他說的「他」，就是指那不願以真面目示人的黑衫劍客，但楚留香卻有些懷疑，道：「我看這人絕不會是他。」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他隱藏自己的身份猶恐不及，怎會來找我們？」

胡鐵花道：「不是他是誰？你莫忘記，這樣的高手，天下並沒有幾個。」

楚留香道：「你也莫要忘記，這裡已到了神水宮的禁區之內。」

胡鐵花笑了笑，道：「但這人卻是個男的，絕不是神水宮門下，你難道連他是男是女都分不出嗎？」

他們一開口說話，身法就慢了下來，距離那人影也就更遠了。

胡鐵花皺眉道：「快追。」

楚留香道：「他既然來找我們，就一定會等著我們，我們何必著急。」

只見前面那人影身法果然也跟著慢了下來，竟停在一個矮小的屋脊上，頻頻向他們兩人招手。

楚留香忽然道：「你回去照顧蓉兒吧！莫要又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

胡鐵花一心想要瞧瞧這身懷絕技的夜行人是誰，為什麼來找他們，他實在捨不得回去。

但這時楚留香已掠出很遠。

胡鐵花只有歎息著回轉身，喃喃道：「跟老臭蟲在一起，好事總輪不到我的。」

夜深人靜，客棧裡燈火多已熄滅，只有兩間房子還亮著燈，一間是夥計們睡的，另一間就是楚留香的屋子。

蘇蓉蓉自然就住在楚留香隔壁。

旁邊院子裡的三間房，就是那些江湖人睡的，他們屋子裡的燈早已熄滅了，除了鼾聲外就聽不到別的動靜。

但胡鐵花回到客棧的時候，這三間房的燈火忽然亮了起來，窗紙上已現出幢幢的人影。

這些人深更半夜裡忽然爬起來幹什麼？

蘇蓉蓉屋子裡並沒有什麼異樣的動靜，胡鐵花沉吟了半晌，索性在屋脊後藏了起來，暗中窺探著那三間屋子。他早已覺得那些人不是好路道，但若是他們半夜裡起來是為了要做案，這山城中卻並沒有值得他們下手的對象。

他們落腳在這裡，顯然另有目的。

胡鐵花眼睛瞪得大大的，暗道：「不管你們想幹什麼，今天既然撞見我，就活該你們倒楣。」

過了半晌，左面屋子的燈忽又熄了，兩條人影悄悄掠了出來，用手指在中間那間屋子的窗上彈了彈，道：「三更了。」

屋裡的人帶著笑道：「我們早已準備好了，正在等著你們哩！」

說話間，也有兩個人提著大包袱走出來，道：「你們先提著這包袱，我們去解手。」

外面兩人笑罵道：「你們真是鄉下佬，不聚財，喝了酒，尿就來。」

他們笑罵著剛接著包袱，屋裡出來的兩個人袖底忽然各翻出一柄解腕尖刀，「嗤」的一聲，刺入了外面兩人的脖子。

他們兩人悶哼一聲，立刻就倒了下來。

另兩人右手抽出尖刀，左手已塞了團棉布在他們刀口裡，連一滴血都沒有濺出來，手法當真是又乾淨，又俐落，顯見是殺人的老手。

這變化委實大出胡鐵花意料之外，他實未想到這些人既未去殺人，也未去做案，反而先自相殘殺起來。

這時右面屋子也掠出兩個人，瞧見外面的情況，顯然也吃了一驚，兩人倒退一步，反手握住刀柄，厲聲道：「雷老三，你想幹什麼？」

那雷老三在鞋底上擦乾了刀上的血，笑嘻嘻道：「我什麼都不想幹，只不過覺得一樣東西若是四個人分，就要比六個人分好得多。」

那兩人對望一眼，全都笑了。

雷老三道：「咱們雖然將那批鷹爪孫全甩脫了，但瞧這批貨眼熱的人還大有人在，說不定後面還會有人跟來，咱們還是快走吧！」

胡鐵花這才知道他們果然都是江洋大盜，而且剛做了一票好買賣，是為了逃避別人的追蹤，才到這山城來的。

那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的是什麼，但看他們竟不惜為了這票貨自相殘殺，包袱裡顯然絕不會是平凡之物。

胡鐵花的心已癢了，手也癢了，暗道：「我若不看看這包袱裡裝的是什麼，今天晚上休想睡得著。」

其實他當然不僅是想看看而已，這四人就像送上門來的肥豬，他若將他們推回去，實在對不起自己。

這時雷老三已將包袱提了出來，胡鐵花剛想掠下去，突見一條白影，就像是一片雪花般飄了過來。

雷老三他們好像還沒有瞧見，一直到這白色的人影飄飄的落在他們面前，他們才吃了一驚。

胡鐵花也吃了一驚，因為這白色的人影，輕功實在高明，他猜不透這小小的山城竟會來了這麼多絕頂的武功高手。

他也看不清這人的臉，只瞧見她的身材很輕盈，頭髮很長，好像是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子。

因為雷老三他們臉上的吃驚之態雖還未消失，眼睛卻已瞇了起來，色迷迷的瞧著這白衣女子。

若能令男人的眼睛瞇起來，這女子就一定不會醜的，胡鐵花對這種事，一向很有經驗。

只聽那白衣女子道：「地上的這兩個人，是你們殺的嗎？」

她說話的聲音自然也很好聽，只是有些冷冰冰的。

雷老三卻笑了，道：「這兩人是不是我們殺的，與姑娘又有什麼關係，像姑娘這樣的美人兒，難道還會在衙門裡吃糧當差不成？」

那白衣女子緩緩道：「你若在別的地方殺人，莫說殺兩個，就算殺兩百個也和我沒關係，但在這裡──」

雷老三道：「這地方難道有什麼不同？」

白衣女子道：「這地方不能殺人的。」

雷老三笑道：「但現在我已經殺人，姑娘你說應該怎麼辦呢？」

他對這女子本來還有畏懼之心，因為他也已看出這女子的輕功很高明，但現在他似乎已被這女子的美貌弄得有些神魂顛倒，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因為男人對美麗女子的提防之心總是特別小的。

所以美麗的女人時常都能令男人上當。

那白衣女子道：「你既然已殺人了，就只有兩個法子了。」

雷老三道：「什麼法子？」

白衣女子道：「第一個法子，就是你將這兩人的死屍吃下去，而且要用舌頭將地上的血跡舔得乾乾淨淨。」

雷老三大笑道：「我這人什麼都吃，只有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不吃蒼蠅──」

他笑聲忽然停頓，彷彿已覺出這女子並不是在開玩笑。胡鐵花雖看不見她的臉，卻也知道她臉色一定變了。

那女子已緩緩接著道：「你若不想吃死人，也沒有關係，反正還有第二個法子。」

雷老三道：「什──什麼法子？」

白衣女子道：「這第二個法子就容易多了，你跟著我來吧！」

她輕盈的轉過身，人已掠上牆頭。

夜涼如水，自山的那一邊吹過來的晚風，輕柔得就如同天鵝的羽毛，淡淡的星光照在她身上。她輕盈的身子彷彿融於這溫柔的秋風中。

就在這一剎那間，胡鐵花終於瞧見了她的臉。

她也許並不十分美，但在如此幽靜的夜色裡，如此朦朧的星光下，她看來實在有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雷老三和他的三個夥伴，似乎又已忘記了一切，四個人只不過遲疑了片刻，就一起跟著她掠了出去。

蘇蓉蓉那間屋子裡仍然沒有絲毫動靜，她似已睡得很熟，胡鐵花受過上次的教訓之後，現在已不敢大意。

他也知道自己應該看守在這裡，蘇蓉蓉若又中了別人的暗算，他不但沒有臉見楚留香，簡直沒有臉做人了。

但那白衣女子實在太美、太神秘，她叫那四個江湖人跟著她走，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她要帶他們到哪裡去？

那大包袱裡究竟是什麼東西？

胡鐵花的好奇心簡直已被引得快爆炸了，他若不立刻跟著去看個明白，說不定立刻就會發瘋的。

他拚命的揉著鼻子，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誰知就在這時，蘇蓉蓉忽然自窗子裡探出頭來，向他招了招手。

胡鐵花一縱身就掠了過去，道：「原來你還沒有睡。」

蘇蓉蓉抿嘴笑道：「你們喝了酒之後說話的聲音連聾子都會被吵醒，我怎麼睡得著呢？何況，今天晚上這院子裡又這麼熱鬧。」

胡鐵花道：「原來你都瞧見了。」

蘇蓉蓉道：「我看見你們追一個人出去，然後你又一個人回來了。」若在平時，胡鐵花一定會乘機開開她和楚留香的玩笑，讓她紅一紅臉，或者讓她為楚留香著著急。

但現在，他的興趣並不在這上面。

所以他立刻問道：「方纔隔壁院子裡發生的事，你也瞧見了嗎？」

蘇蓉蓉眼波流動，道：「你是不是想跟著去看看他們的下落？」

胡鐵花眼睛亮了，大喜道：「你也想去？我們一同去瞧瞧好不好？」

蘇蓉蓉道：「我不能去，因為那女子萬一也瞧見我，說不定就會有麻煩的，但你卻沒關係。」

胡鐵花道：「為什麼？」

蘇蓉蓉道：「因為她認得我，卻不認得你。」

胡鐵花立刻追問道：「她認得你？你也認得她嗎？她是什麼人？」

蘇蓉蓉道：「她就是神水宮派去找楚留香的人，叫宮南燕。」

胡鐵花一驚，怔住了，喃喃道：「難怪她功夫不弱，原來是『水母陰姬』的徒弟。」

蘇蓉蓉道：「你更想去瞧瞧了，是嗎？」

胡鐵花又摸了摸鼻子，道：「可是你──」

蘇蓉蓉嫣然道：「你儘管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還不能照顧自己？」

胡鐵花大喜道：「你真是個好姑娘，難怪那老臭蟲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將你銜在嘴裡，還怕一不小心會將你吞了下去。」

他終於還是將蘇蓉蓉的臉說紅了，等他掠出牆外後，他還是覺得很開心，因為他很喜歡看美麗的少女們臉紅的樣子。他喜歡看到年輕的男女們兩情相悅，他總覺得這是世上最美麗的事。

他也很替楚留香歡喜，因為他覺得蘇蓉蓉實在不錯。

他長長呼了口氣，喃喃道：「那老臭蟲實在比我走運。」

可是現在也有令胡鐵花煩惱的事，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裡，那白衣女子和雷老三他們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他也知道宮南燕的腳程不會比他慢很多，但就憑雷老三他們四個人，他自信就算只用一條腿跳，也能追得上他們的。

現在的問題只是，他們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左面的路通向市街，右面通向官道，前面就是他方才和楚留香追蹤那神秘夜行人的方向。

於是他就筆直向前面掠出，因為他走這條路，就算找不到宮南燕，至少也能遇著楚留香的。

前面並沒有路，只是一重重屋脊。

他記得方才掠過這些屋脊時，下面的燈火都已熄了，山城中的人都知道小心火燭，很少有人點著燈睡覺的。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前面有家人的燈光很亮，而且還有一陣陣叮咚敲打之聲，從院子裡傳出。

這家人的院子裡堆著很多木頭，屋簷下懸著燈籠。

胡鐵花本想往旁邊繞過去，但眼角卻已瞥見院子裡有兩個人正在敲著的竟是口棺材。

這家竟是棺材店。

無論多麼小的城鎮，都會有家棺材店的，因為每個地方都有人，每個人都有死的一天。

這並不奇怪。

棺材店裡的人自然要釘棺材，棺材裡一定有死人。

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兩人為何三更半夜的忽然爬起來釘棺材，難道這附近忽然有人半夜暴斃了嗎？

縱然如此，也可以等到明天再釘呀！死人是絕不會著急的──活人，自然更不會急著進棺材了。

胡鐵花又不禁動了好奇之心，他忍不住頓住身形，於是他立刻就發覺院子裡竟有四口棺材。

四口棺材有三口還沒有釘上棺蓋。

三口棺材裡都裝著死人。

胡鐵花再不遲疑，飛身躍下院子，那正在釘棺材的兩個人吃了一驚，連手裡的釘錘都駭得飛了出去。

胡鐵花也不理他們，只是急著去看那三口棺材裡的死人，他只瞧了一眼，臉色已變了，失聲驚呼道：「原來是他們。」

這棺材裡的死人，竟是雷老三和他的朋友。

胡鐵花片刻之前還親眼見到他們鮮蹦活跳的，做夢也想不到這四人現在已躺在棺材裡。

那兩人已跪了下來，驚呼道：「大爺饒命，這不關小人們的事。」

胡鐵花見到他們已面無人色，知道他們必定已將他認做是雷老三的朋友了，他只有勉強笑著道：「我也知道這不關你們的事，但這是怎麼回事呢？」

兩人年紀中較大的，似是棺材店的老闆，壯起膽子道：「小人們本已睡著了，忽然有位仙女般的姑娘，將小人們叫醒，叫小人準備四口棺材，在院子裡等著。」

胡鐵花道：「是個穿白衣服的姑娘嗎？」

棺材店老闆道：「不錯，小人們雖覺奇怪，但這裡時常都傳說有仙女顯靈的事，據說這山裡的仙女很多，所以小人們也不敢不從命。」

胡鐵花冷笑道：「那些不是仙女，是水鬼。」

棺材店老闆倒抽了口涼氣，顫聲道：「那位仙──水──姑娘過了半晌，就帶了四──四位好漢回來了，看她對他們的樣子，也並不凶狠，只是要其中一個人先付給我二十兩銀子。」

胡鐵花道：「那人怎麼說？」

棺材店老闆說道：「那──位好漢還像是很歡喜，說：『我和他們本就是朋友，替他們買口棺材，本是應該的。』小人聽了這話，也鬆了口氣，以為他們有朋友死了，所以那位姑娘就帶他們來買棺材，這是照顧小人的生意，小人這裡還很少有一天能賣出四口棺材的，誰知道──」

他牙齒打顫，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胡鐵花望著棺材裡的雷老三，心裡也有些哭笑不得。

雷老三發現自己付錢原來是在替自己買棺材的時候，他心裡又是什麼滋味呢？這種滋味只怕很少有人能想像得到。

過了半晌，那棺材店老闆才接著道：「誰知道等到他們付過銀子之後，那位姑娘忽然道：『第二個法子只不過要你們的命，那實在容易極了。』小人們剛大吃一驚，還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這四位好漢已一個個全都倒了下去。」

他全身都在發抖，顫聲道：「小人平生還從未見過有人死得這麼快的，四個活生生的人，不知怎地一來，就全都變成了死屍。」

胡鐵花也聽得呆住了，道：「然後呢？」

棺材店老闆道：「然後──然後那位姑娘就忽然不見了。」

他苦著臉接道：「這種事情說給別人聽，別人也一定不會相信的，所以小人們只有連夜將棺材釘好送走，求大爺你──你──」

胡鐵花一笑道：「你放心，我馬上也會忽然不見的，總不會管你的事，可是，這四人本來提著個大包袱，你瞧見沒有？」

棺材店老闆道：「好像是──是那位姑娘提走了，小人那時已嚇得眼睛都發了花，實在並沒有瞧清楚──」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果然也忽然不見了。

以後這棺材店老闆一連病了七天，若有人問他七天前晚上在幹什麼，他就發誓說什麼也沒有做，只不過做了場噩夢。

小小的土地廟旁，是間平房，裡面有很多桌椅，原來是間私塾學堂，但老師並不住在裡面，學生自然也早已放學了，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卻點著根蠟燭，火光閃爍，看起來有些陰森森的。

楚留香追到這裡，前面那人影忽然停了下來。

這人竟是個很乾很瘦的老頭子，頭髮鬍子全都白了，但身子卻仍很硬朗，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桿槍。

他忽然回過身向楚留香笑了笑，道：「楚香帥的輕功果然名不虛傳，天下無雙，當真令老朽開了眼界。」

楚留香抱拳道：「前輩過獎了。」

他已趁說話的時候，將這老人仔細觀察了一遍，此刻忽又笑道：「普天之下，若還有在下追不上的人，那必定就是『萬里獨行』戴老前輩，前輩才真令晚輩開了眼界。」

那老人朗聲大笑道：「聽香帥這麼樣一說，老朽反而顯得小家氣了，其實老朽並不是故意想賣弄這身見不得人的功夫，老朽將香帥引到這裡來，只不過是因為香帥所住的那家客棧裡有幾個人討厭，所以說話有些不便。」

很多人都以為年紀越大的人越謙虛，其實一個人年紀越大，就越不肯服輸，越喜歡聽別人奉承自己。

奉承話若由一個和自己本事差不多的同行嘴裡說出來，那更是過癮無比，天下沒有人不喜歡聽的。

戴獨行若不想要楚留香瞧瞧他的功夫，他為何不走慢些呢？

第二十三回　獨行其是

楚留香笑了，但瞬即皺眉道：「前輩所說的那幾個討厭的人，莫非是──」

戴獨行道：「就是住在你隔壁院子裡的那幾個人，老朽本是為了追蹤他們才到這裡來的，卻想不到在這裡遇見香帥。」

楚留香笑道：「如此說來，晚輩倒該感激他們才是了，卻不知他們究竟做了什麼事，竟能勞動前輩的大駕？」

戴獨行笑了笑，道：「老頭子最怕寂寞，因為他們總怕閻王會趁沒有人的時候將他抓去，我這老頭子也不例外，所以就整天管別人的閒事。」

他沉下臉，接著道：「那幾人雖是江湖中的無名小卒，但最近卻做了件很可恨的事，我老頭子已發誓要他們的命。」

他既未說出那件很可恨的事究竟是什麼事？楚留香也就絕不多問，楚留香從來不喜歡多嘴的。

戴獨行道：「現在老朽既已找著他們，卻還是沒有下手，香帥只怕覺得有些奇怪。」

楚留香道：「正是。」

戴獨行歎了口氣，道：「這只因他們像是被鬼迷了心竅，什麼地方不逃，竟逃到這裡來，你總該知道在這附近是不便殺人的。」

楚留香動容道：「不錯，晚輩也聽說過，『水母陰姬』絕不許別人在『神水宮』周圍百里之內動手殺人，誰若犯了她的禁令，她就要誰的命。」

戴獨行又笑了笑，道：「老朽倒也不是怕她，只是好男不跟女鬥，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何必再來跟女人鬥氣呢？」

這老人果然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絕不肯向任何人低頭，更不肯在別人面前輸了嘴。

楚留香心裡雖覺得有些好笑，卻只有附和著道：「前輩說的是，和女人鬥氣，倒楣的總是男人。」

戴獨行笑道：「老朽早就想和香帥喝兩杯了，只可惜叫化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所以只好暫借這地方用用，只望明天那位冬烘先生來的時候，莫要被我們留下來的酒氣熏醉了。」

楚留香忍住笑道：「不知前輩可準備了狗肉嗎？晚輩不吃狗肉的。」

戴獨行拍著他的肩頭，大笑道：「我看你只怕也中了那些說書彈詞人的毒，那些人一說起叫化子吃飯，旁邊一定煨著一鍋狗肉，其實叫化子也並非人人都吃狗肉的。」

點著的蠟燭已燒了一半，桌子下的酒罈子也已開封了，桌上還有一包包用油紙包著的滷菜。

戴獨行果然是早已準備好要請客的樣子。

但就在幾天前他還不願和楚留香見面，這次為何忽然改變了呢？這幾天之內是什麼事令他改變了主意？

楚留香忽然發現他絕不是偶然遇見自己的，他一定有事要找楚留香，而且看來還是件很重要的事。

喝了幾杯之後，楚留香忽然笑道：「前輩是否早已知道『神水宮』要找晚輩的麻煩，算準晚輩必定會到這裡來，所以早就在這裡等著，準備助晚輩一臂之力了？」

戴獨行怔了怔，舉杯大笑道：「老朽常聽別人說：楚留香是鐵鑄的膽子，卻是水晶心肝，這話果然不錯，果然什麼事都休想瞞得過你。」

楚留香道：「貴幫的消息果然靈通，前輩的仗義更令人感激，但這件事──」

戴獨行搶著道：「老朽也知道這件事是別人不能管，也管不了的，這次只不過是想來向香帥報告一件消息，聊報香帥對敝幫的恩情於萬一。」

楚留香欠身道：「前輩言重了。」

戴獨行道：「老朽要說的這件事，也正和敝幫那不肖孽徒南官靈有關。」

楚留香道：「無花？」

戴獨行將酒杯重重擱到桌上，長歎道：「不錯，無花，此人雖身在方外，卻不守清規，竟將『神水宮』裡一位玉潔冰清的小姑娘引誘成姦，而陷人於死，這件事情香帥想必是知道的。」（詳情請見本書第一部「血海飄香」）

楚留香道：「但晚輩從未將這件事傳揚出去，卻不知前輩是怎會知道的？」

戴獨行歎道：「香帥隱惡揚善，不願揭人隱私，這種德行固然可敬，怎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個人做的事無論多麼秘密，遲早還是要被別人知道的。」

他歎息著接道：「南宮靈雖然罪大惡極，但人死之後，也就一了百了，敝幫的幾位長老決議之下，還是準備將他的遺體以幫主之禮安葬，這──這自然也是因為他們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此中苦衷，香帥想必也能瞭解。」

楚留香道：「是。」

戴獨行道：「本幫弟子檢點南宮靈生前的遺物，準備將之殉葬時，卻發現他遺物中有個製作很古雅的木魚。」

楚留香微微皺了皺眉，道：「木魚？」

戴獨行道：「就是出家人誦經時用的木魚，敝幫子弟既不拜佛，也不唸經，怎會有木魚留下來呢？於是大家都想到這木魚必定是無花寄存在那裡的。」

楚留香點著頭道：「不錯。」

戴獨行道：「大家只要想到南宮靈的一生，都是被這惡僧無花所害，都不免起了悲憤之心──」

他黯然接著道：「要知道南宮靈小時候本是個善體人意的乖孩子，敝幫的長老們都對他有極深厚的感情。」

楚留香歎著氣點了點頭，心裡暗暗忖道：「自己的孩子做了錯事，父母一定要認為是別人帶壞的，這本是人之常情。」

只聽戴獨行接著道：「其中尤其以王長老的心情最激動，竟忍不住將這木魚奪過來，重重摔在地上，誰知木魚摔碎之後，裡面竟現出了一本紙簿。」

楚留香動容道：「紙簿？上面記著的是什麼事？」

戴獨行道：「這紙簿被收藏得這樣隱秘，上面記載的縱非武功心法，也一定是極大的秘密，老朽等也並非喜歡揭人隱私的人，本來準備將它燒了的，但王長老卻認為這其中的秘密說不定與丐幫有關，所以堅持要瞧瞧。」

要知丐幫子弟素來以正道自居，而窺看別人的秘函私記，卻是件很不光明磊落的事。

所以戴獨行才說了很多話解釋，楚留香自然也只有唯唯稱是。

戴獨行喝了杯酒，又接著道：「這本紙簿上記載的果然是無花一生的秘密，老朽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將這些丟人的事記載下來。」

楚留香笑道：「這些事前輩雖覺得很丟人，無花卻說不定反而覺得是自己的得意之事，他既不能將這件事說出來，只有逐條記下，聊以自慰了。」

戴獨行也笑了笑，道：「香帥對這些惡人的心理，的確研究得很透徹，難怪無論多麼狡猾的人，一遇著香帥，就無法遁形了。」

楚留香只得又欠身謙謝，卻問道：「無花所記載的那些秘密中，莫非是有關『神水宮』的？」

戴獨行道：「正因如此，是以老朽才專程前來報告給香帥。」

楚留香道：「不敢──」

他沉吟著又道：「前輩的意思，是否要將他那本秘記借給晚輩一閱？」

戴獨行也沉吟著，緩緩道：「老朽本有此意，但──但無花號稱『妙僧』，江湖中一些名門世家，都以能請到他作客為榮，所以──所以他那本秘記上，還記著不少別人家閨閣千金的隱私，若是洩漏出一些，江湖就不知有多少人的好家庭要被拆散，多少位好女子要含羞而死，所以，老朽已將那本髒東西燒了。」

楚留香道：「燒得好。」

戴獨行道：「但那上面所記載下有關『神水宮』的事，老朽卻已銘記在心，只因他也許就是唯一進過神水宮的男人，他的記載自然彌足珍貴。」

楚留香道：「晚輩願聞其詳。」

戴獨行歎道：「他的確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不但妙解音律書畫，而且妙於說法，連神水宮陰宮主都聞得他的大名，而陰宮主卻是位禮佛甚誠的人。」

楚留香道：「這一點晚輩也曾聽人說起過。」

戴獨行道：「神水宮主召他說法，無花非但覺得很榮幸，而且正中下懷，只因他早就在動那『天一神水』的主意了。」

楚留香道：「要想致人於死，而死後卻瞧不出中毒之相來，世上除了『天一神水』外，實無他物。」

戴獨行道：「但他雖然進了神水宮，卻還是無機可乘，只因陰宮主對門下子弟的約束極嚴，他根本沒有和那些姑娘說話的機會。」

楚留香道：「哦！」

戴獨行道：「而且陰宮主並沒有留他住在神水宮裡，只不過每日由午時開始，請他來說法一個時辰，說完了立刻就有人送他出谷，想多停留一刻都辦不到。」

楚留香沉吟著道：「接送他的，都是些什麼人呢？」

戴獨行道：「接送他的是四位神水宮的女弟子，四個人互相監視，本來實在可說是毫無可乘的機會，甚至連他自己都已認為絕望了，誰知有一天，他忽然發現這四位姑娘中，竟有一位在對他偷偷的笑。」

楚留香歎道：「這位姑娘想必就是司徒靜了。」

戴獨行道：「不錯，但那時他並不知道司徒靜這名字，他只覺得這位姑娘眼波中似乎脈脈含情，彷彿對他有意，只不過兩人之間還是沒有說話的機會。」

楚留香苦笑道：「像無花這種人，要調情是用不著說話的。」

戴獨行道：「但沒有機會，他還是無法下手。」

楚留香道：「像他這種人，自然會自己製造機會。」

戴獨行恨恨道：「正是如此。」

他接著道：「據他的記載，神水宮乃是一座山谷，谷中繁花如錦，宛如桃源。林木掩映間，點綴著許多亭台樓閣，就是神水宮女弟子們的居處。」

楚留香暗道：「蓉兒果然沒有說錯，但柳無眉所說的，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戴獨行道：「山谷中還有一道瀑布，勢如飛龍，瀑布下有潭如鏡，潭中有一塊大石頭，那也就是無花的說法之處。」

他接著道：「無花一入谷就坐到這塊大石頭上來說法，說完了就走，他苦心籌劃之下，覺得只有在這塊大石頭上做手腳。」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做什麼手腳？」

戴獨行道：「這塊大石頭本就平滑如鏡，有天他入谷後又故意踏了腳青苔泥濘，一踏上石頭，就滑了下去。」

他恨恨接著道：「人人都知無花乃少林高足，若說他連站都站不穩，別人自然不信，但鞋底有了青苔泥濘，就難說了，何況他還故意連變幾種身法，才跌入水中，此人做作之高明，連陰宮主都被瞞過了。」

楚留香苦笑暗忖道：「我又何嘗不是被他瞞過許多次？一個人若能騙得過我，只怕就很少有騙不過的人了。」

只聽戴獨行接著道：「他全身濕透之後，自然難以安心說法，自然要先將衣服烘乾，這要求誰也不能說不合理，連陰宮主也無法拒絕，所以就叫人帶他到山腳下的一座小廟裡，還為他生起堆火烤衣服。」

楚留香道：「要將衣服烤乾，至少要半個時辰，有半個時辰已可做許多事了。」

戴獨行道：「他以為那對他微笑的姑娘司徒靜也一定會趁此機會，和他單獨相處的，誰知卻是另兩位姑娘將他帶到廟裡來，而且生起火之後，立刻就退出去了，還將那座小廟的門窗全都關得緊緊的。」

楚留香也覺得有些詫異，道：「這麼一來，無花豈非也無法可施了嗎？」

戴獨行道：「他正在發愁的時候，那位司徒姑娘竟忽然自神幔後走了出來，而且自願獻身於他，這一變化，據記載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意外。」

楚留香也為之動容，喃喃道：「那位司徒姑娘是自神幔後走出來的？如此說來，那小廟裡必定有條秘道了──神水宮裡每棟房子是不是都有秘道呢？是不是每條秘道都通向『水母陰姬』的居處？甚至還有秘道遠達柳無眉所在的那菩提庵？」

戴獨行雖然並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卻也沒有追問，只是接著道：「據他說，那司徒靜原來是陰宮主最親信的弟子之一，和他纏綿一度之後，就對他死心塌地，他只不過說想見識見識『天一神水』，司徒靜就立刻為他偷了一瓶出來，兩天後在他出谷的時候就偷偷交給了他。」

楚留香訝然道：「竟有如此容易？」

戴獨行道：「他自己實也未想到這件事辦得有如此容易，因為『神水宮』的門下雖艷如桃李，卻冷若冰霜，他再也未想到司徒靜竟會自願獻身，竟似比蕩婦淫娃還要輕佻。」

楚留香道：「而且她在一兩天內就能將整瓶的『天一神水』偷出來，自然是『水母陰姬』寵信的弟子，她能得到水母的寵信，平日自然不是個輕佻淫蕩的人，又怎會一見到無花，就完全變了？」

戴獨行歎道：「這只怕就是佛門所說的孽緣。」

楚留香道：「以弟子看來，這其中只怕還另有隱情。」

戴獨行道：「無論其中是否另有隱情，這件事總算已成過去，老朽今日重提舊事，只不過想讓香帥對『神水宮』的情況略有瞭解而已。」

他笑了笑，又道：「那本秘籍既是無花寫給自己看的，所記載的想必定是實情，所以，依老朽推測，陰宮主的居處只怕是在山腰地底，而且必定就在那水潭附近，所以無花在講經的時候，她才聽得到。」

就在這時，兩人忽然全都站了起來，外面衣袂風響，一人笑著道：「有酒有菜，卻不找我來，戴老前輩未免厚此而薄彼吧？」

在笑聲中闖進來的，自然就是胡鐵花，但他也感覺到現在並不是喝酒的時候，因為他現在急著要說話。

楚留香聽他說出了方纔的經過，又不禁開始去摸鼻子了，他覺得很愉快或者很不愉快的時候，就忍不住要摸鼻子。

胡鐵花道：「你用不著摸鼻子，也用不著替蓉蓉擔心，她比你想像中要能幹得多。」

楚留香沉吟道：「聽你這麼說，死的那六人並不能算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角色，只不過偶爾做了一票大買賣而已。」

戴獨行搶著道：「不錯，那六人並不是什麼一流高手，老朽也並不是特地跟著他們來的，只不過在這裡撞見了他們而已。」

胡鐵花笑道：「那樣的角色，自然不值得勞動前輩大駕，前輩用不著解釋，我們也看得出來的。」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宮南燕此番出谷，也絕不是為了對付他們的，只不過是那六人時運不濟，才湊巧遇見了她。」

戴獨行道：「何以見得？」

胡鐵花大笑道：「聞絃歌而知雅意，前輩難道還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嗎？」

戴獨行微笑著，胡鐵花就接著道：「宮南燕就是上次去找楚留香的人，陰姬既然派她去找堂堂的楚香帥，可見她必是『神水宮』門下數一數二的角色，但那六個人卻只不過是江湖中的無名小卒而已，也不值得勞動她大駕的。」

楚留香瞪了他一眼，道：「我發覺你今天話說得太多，酒卻喝得太少了。」

戴獨行道：「但這話並沒有說錯，『神水宮』派出來找楚香帥的人，在宮中的身份必定很高，絕不會專程為了那六人出谷。」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宮南燕此番出谷，難道是為了對付楚留香的嗎？但她們怎麼會知道楚留香已到了這裡？」

楚留香沉吟著，戴獨行卻已將桌上的酒菜全都裝在一隻麻袋裡，又熄滅了燭火，沉聲道：「黑夜孤燈，委實太引人注目，胡兄既能找到這裡，別人也能找得到，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喝酒去吧！」

楚留香剛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了腳，站在窗子旁的胡鐵花卻過了半晌之後，才看出夜色中又掠來兩條人影。

這兩人身形都出奇的輕快，尤其是左面身材較矮的一人，楚留香和戴獨行都是一等一的大行家，一眼就瞧出這人，不但輕功極高，而且始終都能保持著一種優雅從容的姿態，就彷彿在隨著晚風中無聲的節奏在飄然而舞。

胡鐵花瞧了瞧戴獨行，又瞧了瞧楚留香，忍不住歎了口氣。他平日對自己的輕功也很自負，但今天晚上，他所見到的每一個人，輕功都要是比他高出許多，就好像天下所有的輕功高手全都擁到這小城來了。

戴獨行悄悄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已全都自另一邊的窗戶裡退了出去，窗外就是個草木很密的土坑。

他們並沒有走遠，只是隱身在草木陰影裡，三個人心裡都在暗暗猜測：這兩人是誰？是為何而來的？

他們決心要等著瞧個水落石出。

那兩人不但直奔這學堂而來，而且還似乎來過不止一次了，對這附近一帶的地勢都熟悉得很。

他們在外面略一逡巡，就走進了這學堂。身材較矮的一人剛跨進門檻，就停住了腳步，沉聲道：「這門怎地沒有關上？」

另一人微笑道：「小孩子們巴不得早些放學回家，哪裡還會記得關門？」

那人沉吟著，道：「但在這裡教學的還是那位王先生，我知道此人是個一絲不苟的老古板，做事素來謹慎得很，怎會──」

身材較高的一人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他只怕也被孩子們吵昏了頭，何況，關不關門又有何妨，反正這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勞動樑上君子的大駕。」

第二十四回　生死之交

這人的聲音，和緩而蒼老，聽來竟熟悉得很。胡鐵花和楚留香一時間正想不起他是誰，身材較矮的那人已走到窗口，他們方才退出去的時候，也忘記將這窗子關上了。

山坡擋住了星光，但依稀仍可辨出這人的面目，胡鐵花和楚留香心裡都不禁有些驚訝。

這人居然是他們在「擁翠山莊」所見到的那神秘的黑衣劍客，另一人無疑就是「君子劍」黃魯直了。

這兩人三更半夜的到這裡來，而且行蹤又如此隱秘，好像生怕被別人發覺，這又為的是什麼呢？

胡鐵花和楚留香自然難免要覺得很奇怪。

朦朧的夜色中，這黑衣人的面色看來似乎很沉重，但目中卻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芒，看來又彷彿很興奮，很激動。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呆呆的出了會兒神，才長歎了一聲：「我這些年來總是疑神疑鬼，你也許會──」

黃魯直走來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我不怪你，在你這種環境下，謹慎小心些本是應該的。」

黑衣人垂下了頭，黯然道：「普天之下，人人想將我置之於死地，只有你──你對我卻始終不棄，而我非但無法報答你，反而總是要連累你。」

黃魯直道：「交友貴乎相知，無論你對別人怎樣，但對我，卻始終忠誠如一，所以在我眼中，你在世上比任何人都可靠得多。」

他微笑著接道：「這年頭朋友越來越難交，像你這樣的朋友，我這一輩子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黑衣人目中充滿了感激之意，也微笑著道：「這句話本該我說的，江湖中人若知道『君子劍』竟和我結為生死之交，只怕比聽到天峰大師還俗娶了老婆還要奇怪。」

他語聲中雖有了笑容，但面上卻仍然死板板的。

胡鐵花和楚留香對望了一眼，心裡不約而同暗暗忖道：「這人臉上果然戴著面具。」

但這人究竟是誰呢？

為什麼每個人都想將他置之於死地？

他半夜裡跑到這無人的學堂來，究竟存著什麼居心？

胡鐵花簡直忍不住要衝出去，將這人頭上的人皮面具剝下來，瞧個清楚，問個明白。

過了半晌，只聽黃魯直道：「今天晚上，我本來不該來的──」

黑衣人搶著道：「我一定要你來，只因我一定要你瞧瞧她。」

他目光中又充滿了興奮之意，竟忍不住笑了出來，道：「你只怕平生也沒有見過像她那麼美麗的女孩子。」

黃魯直也微笑著道：「我不必看，也知道她必定又聰明、又美麗，我只不過──恐怕多了一個人在旁邊，你們說話會有些不便。」

黑衣人道：「有什麼不便，她早就聽我說過你了，今天能見到你，她也一定會覺得很歡喜。」

他忽又笑道：「今天我們一定要痛痛快快的喝兩杯，我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麼樣開心過了，以後只怕也不會再有──」

黃魯直又打斷了他的話道：「開心的日子，就不要說喪氣話，現在時候已經快到了，你還是快將酒菜擺出來吧！」

這兩個果然是來等人的，而且還要喝兩杯。

胡鐵花心裡暗暗的笑：「想不到這學堂今夜變成酒店了，而且生意還真不錯，每個人都要來喝兩杯。」

楚留香卻更奇怪，聽他們的說法，這黑衣人在等的竟似乎是他的情人，但他為何要約會到這種地方見面呢？

那女孩子難道也和他一樣見不得人嗎？

只見黑衣人果然帶來了一大袋東西，他一樣樣的拿出來擺到桌子上，還帶著笑道：「炒蠶豆和花生米雖然都是最平常的東西，但她卻覺得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好吃，上次她一個人就幾乎吃了兩斤。」

黃魯直道：「不錯，越是平常的東西，有些人越是覺得珍貴，這只怕也就是那些天皇貴胄們的悲哀，因為他們雖然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但一些平常人都能享受的樂趣，他們反而永遠也享受不到。」

黑衣人默然半晌，忽然轉過身，喃喃道：「我實在對不起她，我本該帶她走的，但我卻是個懦夫，竟眼看著她去忍受那種要命的寂寞。」

他以背對著黃魯直，也不願意被黃魯直看到他在悄悄的拭淚，卻不知窗外黑暗中有三個人正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黃魯直已燃起了一根蠟燭，屋子裡雖然光亮了，但卻驟然沉寂了下來，亮光並不能令這沉寂變得好受些。

因為他們正在等待，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一件事會比等待更令人難受的，黃魯直已漸漸有些不安。

黑衣人走到窗口，出神的望著遠方。

遠方的黑暗更濃，他歎息了一聲，喃喃道：「現在只怕早已過了三更。」

黃魯直道：「還沒有那麼晚吧？」

黑衣人又搖了搖頭，道：「你想，今天晚上她會不會來？」

黃魯直勉強笑道：「絕不會不來的。」

黑衣人轉過身，黯然道：「其實，她不來也好，我若是她，也未必會來的，我──」

突聽門外「篤」的一響，黑衣人和黃魯直霍然轉過身，就發現一條飄逸而苗條的白衣人影，已站在門口。

門外還是很黑暗，胡鐵花並沒有看清這白衣人影，卻發現楚留香的嘴忽然張開了，就好像忽然被人踩了一腳。

只因他已看清門外這仙子般的白衣人影，他已看到她那美麗而冷漠的眼睛，這人赫然竟是宮南燕。

他再也想不到黑衣人在這裡等的竟是宮南燕，也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宮南燕，竟是這黑衣人魂牽夢縈的情人。

他一直認為宮南燕是世上最聖潔、最不可冒瀆的女子，誰知道她居然也會有個地下的情郎。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好像覺得自己上了別人的當──外面就算是他老婆，他只怕都不會比此刻更驚訝。

因為令男人們最生氣的事，就是他不能得到的女人，別人反而得到了，這是任何男人都無法忍受的。

只見黑衣人歡喜的迎了上去，卻又驟然停下腳步，失聲道：「宮姑娘，是你。」

宮南燕輕盈的走了進來，淡淡道：「我忽然有些私事，所以來遲，抱歉得很。」

她嘴裡雖在說抱歉，但語氣冷漠，誰都可以聽出她連一分抱歉的意思都沒有，楚留香暗中忽又鬆了口氣。

因為他已看出宮南燕和這黑衣人絕沒有什麼親密的關係，那麼，黑衣人等的難道並不是她嗎？

既然不是她，她為何要來呢？

黑衣人怔了半晌，垂下了頭，道：「小靜她──她不能來了，是嗎？」

宮南燕道：「她若能來，我就不會來了，是嗎？」

黑衣人茫然點著頭，喃喃道：「不來也好，我早就說過，她不來也好。」

黃魯直忽然道：「是不是改期了？」

他滿懷著希望，望著宮南燕，宮南燕卻瞧都不瞧他一眼，淡淡道：「她以後也不會來了，永遠不會來了。」

黑衣人的一雙手忽然抽搐著緊握了起來，嗄聲問道：「她有沒有──有沒有什麼信帶給我？」

宮南燕道：「沒有。」

黑衣人身子顫抖著，忽然狂吼道：「為什麼？你師父明明答應過我，每隔五年讓我見她一面的，現在為什麼反悔了，為什麼？」

宮南燕冷冷道：「我師父並沒有反悔，她老人家說出來的話，永無更改。」

黑衣人道：「那麼她為何不來見我？我絕不相信她會不願見我。」

宮南燕道：「她也不是不願見你，而是已不能見你了。」

黑衣人身子驟然一震，就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閃電擊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往後退，顫聲道：「她難道──難道已──」

宮南燕居然也輕輕歎息了一聲，道：「她已永遠不必再忍受人世間的痛苦了，她實在比你我都幸運得多。」

她話未說完，黑衣人已軟軟的倒了下去。

黃魯直搶過去扶住他，嗄聲道：「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告訴我們，她是怎麼死的？」

宮南燕默默半晌，緩緩道：「我只能告訴你，她是為了維護『神水宮』的光榮而死的，只因她是個很有骨氣的女孩子，我們都為她驕傲。」

黑衣人茫然點著頭，喃喃道：「多謝你告訴我，我──我很高興──」

說到「高興」兩字，他目中已流下淚來。

宮南燕又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你有這麼樣一個女兒，實在是你的運氣，因為你實在不配的。」

聽到這裡，楚留香心裡又是慚愧，又是難受。

他這才知道自己方才全都想錯了，這黑衣人等的並不是他的情人，而是他的女兒。

只聽宮南燕冷冷接道：「現在她已死了，你和『神水宮』就再也沒有絲毫關係，所以，家師希望你以後最好莫到這附近來。」

黑衣人道：「但──但她的屍骨──」

宮南燕道：「她的屍骨，我們已安葬了。」

黑衣人道：「我能不能到她墓前去瞧瞧？」

宮南燕道：「不能。」

她似已決心不再聽黑衣人說話，轉身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口，她忽又轉回頭，悠然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個叫楚留香的人？」

黑衣人只是點了點頭。

宮南燕道：「很好，你若見到他，最好殺了他，因為司徒靜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楚留香臉都氣白了，他實在想不到這位「聖潔」的宮南燕姑娘，說起謊話來就像吃白菜似的，而且還一定想要他的命。

除此之外，他也很驚訝，因為他更想不到這黑衣人的女兒，竟是為無花殉情而死的司徒靜。

只聽「砰」的一聲，一張桌子已被黑衣人拍碎。

他緊握著雙拳，哼哼道：「楚留香，楚留香，我──我那天為什麼不殺死他。」

黃魯直怔了半晌，只是不住喃喃自語道：「有這種事？世上真會有這種事？」

黑衣人霍然站起，又「噗」地坐了下去，但全身似乎已呈虛脫，連緊握著的雙手也鬆開了。

過了半晌，他竟縱聲狂笑起來。

黃魯直變色道：「你──你──」

黑衣人狂笑道：「我沒有怎樣，只不過是在笑我自己而已，我『雄娘子』一生中也不知毀了多少人的女兒，現在別人只不過殺我一個女兒，我為何要恨他？這也許就是報應，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

說到後來，他的狂笑已變成痛哭。

但戴獨行、胡鐵花和楚留香，卻已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今天晚上也遇見了很多意外的事。

可是，任何事也不會比這件事更令他們吃驚了。

這神秘的黑衣人，原來就是「雄娘子」。

難怪他說：「天下的人都要將他殺之而後快」。

難怪他臉上的面具如此精巧，行蹤如此詭秘。

輕功又如此高妙。

難怪他說：「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君子劍會和他交朋友。」

武林中公認的第一君子，竟會和採花淫賊交朋友，原是任何人都夢想不到的事，難怪他要和黃魯直形影不離，原來他就是要以黃魯直的身份來掩護自己。

難怪黃魯直再三說：「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楚留香不要追究。」原來他就是怕楚留香發現他的秘密。

這些令人想不通的事，現在他們總算都已想通了。

可是，「雄娘子」不是明明已經死了嗎？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已死在「神水宮」主人的手上。

他為什麼偏偏還活著呢？

說話永無更改的神水宮主，為什麼要為他撒謊？一生最恨男人的神水宮主，怎會偏偏為這最無恥的男人撒謊？

這件事，卻令楚留香他們更想不通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正在驚訝著，突聽「哼」的一聲，戴獨行自他們身旁箭一般地竄了出去。

他的人還未掠入窗戶，已厲聲道：「雄娘子，你認得我戴獨行嗎？二十年前，我已決心為江湖除去你這禍害，今日你還有什麼話說？」

雄娘子癡癡的坐在那裡，出神的呆望著面前閃動的燭光，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怒罵。

黃魯直卻已搶先一步，迎上了戴獨行，沉聲道：「他不是雄娘子，雄娘子早已死了。」

戴獨行狂笑道：「久聞『君子劍』一生不說謊話，誰知卻是個大言欺人，欺世盜名之輩，到了此時，居然還要說謊。」

黃魯直神色不變，緩緩道：「老朽並未說謊，無惡不做的雄娘子早已死了，現在坐在這裡的，只是個已苦心懺悔了二十年的可憐人，已受了二十年痛苦折磨，從無一日能安睡的可憐人，一個剛知道女兒被人殺害的父親。」

戴獨行冷笑道：「可憐？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好女子難道就不可憐？他這一生所造下的罪孽，難道就能洗清？」

黃魯直道：「就算他所受的折磨還不足彌補他的罪孽，但他早已痛自悔改，已變成我平生所見到的最善良，最規矩的人，所以你現在如果殺了他，並不是殺死個淫賊，而是殺死了一個善良的好人。」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你想通了這點之後，若還要殺他，就請動手吧！他既不會反抗，我也絕不會攔，只不過──」

戴獨行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黃魯直一字字道：「只不過我若見著生平好友死在面前，也絕不忍獨生。」

戴獨行怔了怔，瞟了窗外一眼，似乎想要楚留香來為他做個主意，但楚留香現在卻不願現身。

他自然不願擔起將司徒靜殺死的罪，他已知道這件事在這種時候，無論誰也無法解釋得清。

只見黃魯直神色已漸漸安詳，目光也漸漸堅定，任何事都可以看出這種人的確是不會說謊的。

戴獨行歎了口氣，喃喃道：「雄娘子能交到你這種朋友，實在是運氣，奇怪的是，他這種人，怎麼會和你這種人交上朋友的呢？」

他不讓黃魯直說話，接著又道：「其實我也已猜到，一個凶淫惡毒的人，是絕不會對自己的女兒像他那麼樣疼愛的──」

楚留香發覺他說話的聲音忽然有了變化，竟變得有些含糊不清了，而且越說越緩慢。

他自己卻像是並沒有發覺，還在接著道：「雄娘子竟會對自己的女兒有如此深情，這實在也是令人難信的事，就憑這一點，我就該放了他。」

最後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他臉色已變了，說到「放了他」三個字時，他已衝到雄娘子面前，一拳擊出。

雄娘子並沒有閃避，成名江湖六十年的「千里獨行俠」這一拳擊出，竟變得全無絲毫力氣。

黃魯直臉色已大變，瞪著雄娘子道：「你──你為何──」

戴獨行嘶聲道：「你還會什麼，你我兩人全都瞎了眼，看錯了人。」

這時胡鐵花也已看出雄娘子竟在暗中施放了一種極惡毒的迷藥，將戴獨行和他的恩友黃魯直迷倒。

別人這麼樣對他，他卻做出這種事來，「雄娘子」果然名不虛傳，是世上是卑鄙惡毒的人。

胡鐵花只覺怒憤填膺，立刻就想要衝出去，誰知楚留香竟又拉住了他，而且還不讓他說話。

就在這時，雄娘子已站了起來，他目中已是熱淚盈眶，卻更襯得他那張冷漠的臉看來分外詭秘。

只見他向戴獨行深深一揖，嗄聲道：「戴先生的不殺之恩，在下永生難以忘記，但戴先生也可以放心，在下絕不會讓你後悔沒有殺我的。」

他轉過身望著黃魯直，又垂下頭道：「至於你，我──我實在沒有什麼話好說，你──你──」

說到這裡，他喉頭已塞住，再也說不下去，而這時戴獨行和黃魯直也聽不到什麼了，他們都已倒了下去。

第二十五回　有女懷春

黃魯直倒在地上，還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的聲音雖輕微，但每個字都能聽得很清楚。

只聽他一字字道：「我絕不會看錯你。」

雄娘子目中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癡癡的望著地上已昏迷了的黃魯直，忽然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脫下身上的長衫，蓋在黃魯直身上。

他的手在顫抖，顫聲道：「我對不起你。」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裡，也不知含蘊著多少辛酸？多少血淚？多少友情？當真令聞者鼻酸。

然後，他就轉身狂奔了出去。

胡鐵花揉著鼻子，道：「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歎道：「他這只不過是想入神水宮，因為無論他女兒是生是死，也要見她最後一面，但他也知道黃魯直絕不會讓他去的。」

胡鐵花道：「因為他此去必死無疑，黃魯直不忍眼看他去送死。」

楚留香黯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一定要跟他一起入宮，戴老前輩和黃老劍客，就全都交給你了。」

他輕輕一掠，便已掠過屋舍。

只聽他語聲遠遠傳來，道：「莫忘了，還有蓉兒。」

胡鐵花也不知是否聽到了他的話，只是喃喃自語道：「原來雄娘子真的已改過自新，原來他對黃魯直和戴獨行並沒有惡意，但我方纔若是忍不住衝了出去，若是失手殺死了他，還不讓他解釋，那麼他豈非永遠要含冤九泉，而我也許還在自鳴得意。」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已汗出如雨，濕透重衣。

要跟蹤雄娘子並不是件容易事，他不但身法迅急，而且行動特別機警小心，這些都是他在長年的逃亡生涯中鍛煉出來的，要在暗中盯著他而不被他發覺，世上除了楚留香外，只怕再難找得出第二個。

因為楚留香除了輕功超人之外，還有一雙分外銳利的眼睛，所以並不需要追得他太緊。

令楚留香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奔向山區，反而掠回了那山城中一家客棧裡，難道他並不想到神水宮去了？

楚留香幾乎要以為自己猜錯了。

他住的客棧並不遠，他實在想回去看看蘇蓉蓉，可是他卻又不願錯過雄娘子，因為他已感覺到雄娘子和神水宮的關係似乎很深，而且很不尋常，他想以雄娘子為橋樑，他認為這也許是唯一的捷徑。

現在距離天亮還有段時候，山城在夜色中看來是那麼安詳而寧靜，月光靜靜的照在屋頂上，屋頂下的人們都在沉睡，他們的生活雖然平凡而單調，但平凡豈非也正是許多種幸福之一。

楚留香幾乎已忘記在屋頂下安睡是什麼滋味了。

夜色雖然很美，但三更半夜的躲在屋頂上窺探著別人的秘密，無論如何都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幸好這時雄娘子已掠了出來，他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就像只狸貓似的，又沒入黑暗中。

楚留香發現他手上已多了個黑色的皮囊，他特意回到這客棧一次，顯然就為的是來取這皮囊的。

囊中裝的是什麼？他為何要如此重視？

這次雄娘子才直奔山區，半個時辰後，他已到了山麓，但卻並沒有上山，只是沿著山腳飛掠了一段路途。

他經過的地方越來越荒僻，有時要越過山泉，有時要越過一堆堆的荊棘，有時還要穿過一些很窄的山隙。

楚留香雖然很留意，但下次若要他再來，他也未必能找得到這條路，雄娘子卻似對這山區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他甚至從來也沒有停下來辨認方向，這條路他似乎已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就算閉著眼睛也找得到。

可是進入山區後，他的行動就更謹慎，飛掠在空中時，都會忽然回頭觀望，楚留香跟蹤得也就更吃力。

而且這時天已經漸漸亮了，山巔後已露出了鑲著金邊的雲彩，木葉上的露珠也漸漸發出了閃光。

天若一亮，楚留香就絕對無法再跟蹤他。

這時乳白色的晨霧也已冉冉升起，似乎在這寂寞蒼涼的山谷間，籠起了一層輕紗，使景色看來更淒迷幽艷。

但楚留香卻更擔心，因為霧若太濃，他不但立刻就會失去雄娘子的行蹤，甚至還會失去方向。

若在這種地方迷了路，那更是件可怕的事。

晚風中隱隱傳來了一陣陣流水聲，妙趣天然，如仙子鳴琴，在這無邊寂靜中聽來，令人心神皆醉。

楚留香想到蘇蓉蓉敘述過她入山的情況，心裡一喜，暗道：「這裡莫非已到了神水宮的入口處了嗎？」

可是雄娘子到了這裡，反而停了下來。

他四面望了一眼，立刻向右邊一片山崖掠了上去。

這座山坡的形勢絕險，下面十丈筆立如削，上面則怪石崢嶸，中間卻凸出一片平台似的山崖。

雄娘子到了這片山崖後，就忽然不見了。

原來這山崖竟有個洞穴，卻被上下幾塊如犬牙交錯的石頭掩蓋，所以由下面望上去，很不容易發現。

這洞穴莫非就是直達神水宮的秘徑？

楚留香還是沒有直掠上去，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這裡的地勢實在太險，他只要稍有不慎，不但立刻就被對方發覺，而且還置身在危險之地，對方若是施展殺手，他根本連退路都沒有。

他壁虎般貼著山壁繞了過去，隱身在那一片平台般的山崖下，又將耳朵貼在山壁上，靜靜的傾聽了半晌。

只聽上面洞穴中傳來了極輕微的琮琤聲，宛如金鐵相擊，又像是雄娘子在將一件件很小的鐵器擱在石頭上時所發出的聲音。

雄娘子顯然還留在這洞穴中沒有走。

過了半晌，楚留香又聽到他的啜水聲，咀嚼聲，偶爾還有沉重的歎息聲，腳步走動聲。

楚留香本來還猜不到他留在這洞穴中幹什麼，現在發現他竟似還要在裡面逗留一段很久的時候，才想到他也許是要在這裡等到天黑。

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入神水宮。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也只有在外面等著，雄娘子至少還帶來食物和水，他卻只有在外面乾等。

現在距離天黑至少還有五六個時辰，這五六個時辰實在很難捱，他在山壁旁找了個隱僻處躺下來，但卻不敢閉上眼睛。

因為雄娘子若是萬一不到天黑就出來了，他就又錯過了機會，楚留香雖然很喜歡冒險，但卻不喜歡冒這種險。

等人本已經夠難受的了，餓著肚子等人更不是滋味。

像楚留香這樣的人，就算餓上個三五天，也不會倒下去的，但「飢餓」並不純粹是肉體上的問題。

因為飢餓往往還會帶給人一種精神上的空虛，所以楚留香只有努力去想些別的事，幸好他能想的實在太多了。

他這一生中實在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回憶，雖然有些也曾令他痛苦，但大多數都能帶給他一點安慰和溫馨。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真是一段黃金般的日子。

大多數成名的英雄，練武時都忍受過別人所無法忍受的艱辛和痛苦，但楚留香卻並沒有這種感覺。

雖然他也曾不眠不休，也曾在冰雪寒風中奔馳於崎嶇的山道上，來鍛煉輕功和體力，也曾在烈日酷熱下流汗，甚至流血，但他並不認為這是痛苦，因為這就是他的興趣，所以他總能找得到樂趣。

他又想起了那些自己的好友，姬冰雁、胡鐵花──

一想到胡鐵花，他就忍不住笑了，他一直認為胡鐵花並不是真的愛喝酒，只不過喜歡喝酒時那種情調而已。

因為酒總是能帶給人們熱鬧和歡樂。

他有各式各樣的朋友，他覺得這些朋友都對他不錯，所以他心中充滿了友情的溫暖，這令他很舒服。

於是他又想起了一點紅，想起了曲無容，這兩人外表都冷得像冰山一樣，心裡卻充滿了熱火。

他不知道這兩人現在到哪裡去了，也不知道一點紅是不是還在繼續逃避那刺客集團的追蹤。

他只有在暗中祝福。

這時空山中已有了各種聲音，有流水聲，有鳥語蟲鳴，風吹木葉，滿山松濤，遠處還偶然會傳來一兩聲野獸的低嘯。

楚留香抬起頭，忽然發現日色已漸偏西。

人在回憶中，時間往往會過得很快的，所以有些孤獨的老人只有生活在回憶裡，才能度過漫長寂寞的晚年。

但現在距離天黑最少還有一兩個時辰，楚留香伸了個懶腰，剛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誰知就在這時，上面的洞穴中已鑽出一個人來。

這人並不是雄娘子。

除了雄娘子，這洞中居然還有別的人，難道她早已在洞中等著雄娘子嗎？

她是個很美麗的少女，穿著雪白的衣服，站在凸出的山崖上，滿頭黑髮和雪白的衣袂同時在風中飄揚，看來是那麼超群絕俗。

是宮南燕。

宮南燕怎會在這裡？雄娘子到哪裡去了？

楚留香的心跳了起來，但又仔細瞧了一眼後，他才發覺這女子並不是宮南燕，只不過和宮南燕很相似。

她的神情、衣裳、裝束和腰邊那根帶子，都告訴人她也是名震天下的「神水宮」門下。

那麼，她怎會在洞穴中呢？難道這洞穴真是通往神水宮的秘徑？難道雄娘子早已到了神水宮？

楚留香有些著急了，只見這少女飄飄自山崖上掠了下來，她的輕功是那麼高妙，姿態是那麼優美。

她手裡還提著黑色的皮囊。

原來這少女就是雄娘子。

楚留香忍不住在暗中苦笑，雄娘子果然名不虛傳，易容的本事果然精妙，竟幾乎連楚留香都騙過了。

最妙的是，他化裝成女人後，全身上下，再也沒有一分一毫男人的味道，一轉眼，一舉手，一投足，都活像是個女人，楚留香雖然也能裝龍像龍，裝虎像虎，但這種女人的味道，他卻一輩子也裝不出的。

雄娘子在山崖下觀望著，並沒有立刻展動身形。

楚留香忽然發覺他的眉梢眼角，已有很多皺紋，他遠看雖還是個少女，但年紀顯然已不小了。

這就是雄娘子本來的面目嗎？

楚留香暗暗歎息，難怪雄娘子對自己容貌那麼自負，他實在可說是個絕世的美男子。

他雖然年華已老，但還是比大多數女人都美得多，一個男人竟比女人還美，比女人還像女人，這實在不可思議。

可是他既已改扮成女人，為什麼還要用自己本來的面目呢？這點又令楚留香想不通了。

他也想不到雄娘子竟和宮南燕如此相似。

那麼，雄娘子和宮南燕之間，是不是也有某種奇妙的關係？

有人也許要問：「雄娘子既然要扮成『神水宮』弟子的模樣來混入神水宮，那麼他為何不索性扮成宮南燕呢？」

但楚留香卻知道這問題很愚蠢。

因為易容術並不是魔法，精於易容術的人，固然能改變自己的容貌，令別人難以發覺，但卻絕不可能代替另一個人──楚留香固然可以改扮成張嘯林，那只不過是因為沒有人認得張嘯林而已。

所以，若說雄娘子能在片刻間就扮成宮南燕，混入神水宮，神水宮中的人也全沒有發覺，那就不是故事，而是神話了。

若是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讓雄娘子能充分的準備，盡量模仿宮南燕的神情和動作，那也許還有可能。

然後雄娘子忽然在地上挖了個洞，將那黑色皮囊中的東西都埋了下去，這皮囊中裝的自然是他的易容之物。

但他還是將空皮囊提在手裡。

空的皮囊還有什麼用呢？楚留香又覺得很奇怪。

這時日色雖已西斜，陽光卻仍普照著大地，雄娘子抬頭望了望天色，慢慢的向前走了出去。

他似乎比楚留香更著急，也等不到天黑了。

楚留香直等他轉過一片山坳，才敢追過去，誰知等他也轉過那山坳時，竟又失去了雄娘子的蹤跡。

這山坳後竟是絕路，兩旁山立如壁，但中間一片山壁迎面而起，就像是一隻缺了邊的匣子。

雄娘子既已走入這匣子裡，怎會又忽然不見了呢？

難道他已發現身後有人在追蹤？可是這裡三面山壁，插翅也難飛渡，他難道還能鑽入地下不成？

這的確是件令人驚異的事，但楚留香的驚異很快就已過去，他小心的搜索了半晌，就發現中間的山壁和左面的山壁間，有一線空隙。

這空隙寬僅尺餘，而且長滿了雜草和籐蘿，楚留香若非親眼見到雄娘子在此間失蹤，算準了這裡必定還有退路，那麼他就算搜索得再仔細，也絕不會發現這兩面巨大的山壁間，還有這麼樣一條秘徑。

穿過這條秘徑，那若有若無的流水聲，就忽然變得清楚響亮起來，水聲潺潺，如在耳邊。煙霧淒迷，瀰漫了這亙古以來便少有人蹤的山谷。

楚留香伏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循著水聲走過去，他知道自己每走一步，就距離秘密近了一步。

卻也距離危險更近了一步。

突然間，有種奇異的「嘶嘶」聲傳了過來。

楚留香立刻停下腳步，全身伏在地上，蛇一般向前滑動了兩三尺，他就看到雄娘子。

那神秘的流水，就在雄娘子腳邊，此刻他雙手捧著那黑色的皮囊，正在用力的向皮囊中吹著氣。

那皮囊迅速的膨脹了起來，大如車輪。

楚留香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他是要用這皮囊作皮筏，然後再乘著皮筏順流而下，直入神水宮。」

只見雄娘子果然已將皮筏在水中放下，又伸出一隻腳去探皮筏的載重量，然後就輕輕的坐了上去。

皮筏眼看就要順流而下，楚留香正在發愁，不知該如何追下去，誰知就在這時，突聽「嘶」的一聲。

雄娘子忽然自皮筏上竄了起來，雪白的輕衣四散飛起，就像是已和淒迷的濃霧融合為一體。

那皮筏在水中風車般不停的旋轉，越轉越小，轉過十七八次之後，「哧」的飛了出去。

暗中顯然有人將皮筏擊破了，皮筏洩氣，才會旋轉不停。

雄娘子已落在岸邊，目光中充滿了驚駭之意，頓了頓足，剛想轉身飛奔，迷霧中忽然傳來一陣輕笑。

一個嬌媚的語聲帶著笑道：「你既已來了，何必走呢？」

只聽水聲欸乃，已有一葉輕舟，衝破迷霧，緩緩蕩出，船頭上站著個苗條的白衣人影，掌中長篙一點，輕舟已燕子般飄到岸邊。

雄娘子長長歎了口氣，道：「原來是你。」

白衣女嬌笑著道：「不錯，是我，你想不到吧！但我早已知道你會來的，早就在這裡等著你了。」

幽秘的絕谷、濃霧、流水，似女實男，死而復活的江湖巨盜，這一切本就充滿了神秘與詭異。

現在，濃霧中竟又忽然出現了這燕子般的輕舟，幽靈般的美女，就連楚留香也不禁覺得手在發冷。

這一切事究竟是真？是幻？連他都有些分不清了。

他只覺這白衣女子風姿綽約，彷彿絕美，但在這濃密的霧中，他卻也瞧不清她的面目容貌。

雄娘子沉默了很久，才歎息著道：「我本來也不想來的，可是，我非來一趟不可。」

那白衣女戛然頓住了笑聲，道：「你難道已忘記了你昔日立下的毒誓嗎？」

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忽然發現她的聲音很熟悉。

接著，他又發現這白衣女和雄娘子站在一起，無論是裝束、姿態和風采，竟都有幾分相似。

雄娘子黯然道：「我沒有忘記，我只不過想看看我女兒的墳墓。」

白衣女道：「那也只不過是一坏黃土而已，有什麼好看的，你若想看，去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墳墓也一樣，天下所有的墳墓都差不多。」

她這句話說得忽然尖刻起來，楚留香聽了這句話，才想起自然分辨不出，因為楚留香想不到像宮南燕如此冷漠的女子，居然也有笑的時候。

誰知這時宮南燕竟又嬌笑了起來，柔聲道：「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要說出那些話來傷害你的，你莫要生我的氣好嗎？我──我下次一定不說了。」

楚留香幾乎又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絕不相信宮南燕竟會說出這種話來。

但這女子的確是宮南燕，她輕盈的下了船，走到雄娘子面前，雄娘子只是木立在那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宮南燕嫣然笑道：「這就是你本來面目嗎？難怪她總是說我長得很像你，甚至比你的女兒還像你──」

雄娘子忽然抬起頭，道：「她──她時常在你面前說起我？」

宮南燕道：「嗯！」

她繞著雄娘子走了一圈，又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一雙深邃的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緩緩道：「你也時常想起她嗎？」

雄娘子歎了口氣，道：「這些年來，我早已將什麼人都忘了。」

宮南燕吃吃笑道：「好個薄情的人，別人為了你死去活來，你卻將別人忘得乾乾淨淨，世上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人能令你動心的嗎？」

雄娘子道：「沒有。」

他輕輕咬著嘴唇，就像是個嬌羞的少女。

宮南燕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實在是個迷死人的妖精，也難怪那麼多女孩子心甘情願的為你死，就連我──我也──」

她的臉似乎紅了，垂頭去弄著衣角。

雄娘子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光芒，柔聲道：「你也怎麼樣？」

宮南燕頭垂得更低，道：「別人都說你最瞭解女人，你難道就不瞭解我？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雄娘子輕輕拉起了她的手，忽又放開，長歎道：「我還是不明白好些。」

宮南燕道：「為什麼？」

雄娘子柔聲道：「因為你和別的女孩子不同，我不能──不能害了你。」

宮南燕道：「我也是個女人，我也要──也要──」

雄娘子歎道：「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那麼溫柔，那麼純潔，那麼可愛，只要能遠遠望著你，我已心滿意足了。」

他溫柔的敘說著，楚留香在暗中聽得只有歎息。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女孩子最愛聽的，每個女孩子都希望她在男人心目中和別人不同，都希望男人崇拜她。

一個女孩子聽到這些話後，若還能拒絕他，那才真是怪事，楚留香唯一覺得慶幸的是，幸好這裡沒有色狼在偷聽。

這些話若被色狼們學會，世上更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要遭殃了。

但轉念一想，楚留香又不禁苦笑，暗道：「一個男人若已有資格被稱為『色狼』，這些話他必定早已說得滾瓜爛熟了，又何必再來學呢？」

第二十六回　虎穴龍潭

星光已升起，在如此溫柔的星光下，最堅強的女子也會變得軟弱起來的，宮南燕已偎入雄娘子懷裡。雄娘子輕撫著她的柔髮，輕輕道：「你總該知道，我們絕不可能永遠守在一起的。」

宮南燕道：「我知道。」

雄娘子道：「你不後悔？」

宮南燕道：「我絕不後悔，只要能有一次，讓我以後能有個甜蜜的回憶，就算要我死，我也心甘情願了。」

雄娘子不再說話，他的手滑進了她的衣服──

楚留香雖然不是君子，也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悄悄翻了個身，仰望著天上的星光，星星似乎在向他眨眼。

宮南燕竟是這麼樣一個女孩子，他實在想不到。

可是，女孩子到了她這種年紀，可有誰不懷春呢？

楚留香暗暗歎息，暗暗苦笑。

他似乎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錯過了機會。

突聽宮南燕道：「你──你要到哪裡去？」

楚留香忍不住扭頭瞧了一眼，只見雄娘子忽然自那小船裡坐了起來，輕輕的歎息著道：「我也捨不得走，可是時候已不早，我一定要去──」

宮南燕道：「你要去找小靜的──」

雄娘子歎道：「無論如何，我總是她的父親，總該去看看她最後的歸宿。」

宮南燕道：「你不必著急，我會帶你去的，現在──」

一隻粉光嫩嫩的手臂自小舟中伸出來，將雄娘子又拉了下去──他早就在等宮南燕說這句話了。

楚留香自然也知道雄娘子這是在利用她，可是他既不能說破，也不能阻止，因為這是宮南燕心甘情願的。

他知道當一個女人，決心要做這件事的時候，任何人都不能去阻止，否則她就算不殺你，也要恨你一輩子。

輕舟忽然劇烈的動盪起來，風中傳來了銷魂的呻吟。

星光更朦朧。

楚留香只有閉上眼睛。

但他卻不能塞住耳朵，過了半晌，只聽宮南燕夢囈般低語道：「你真──真的，難怪那些女人情願為你死，難怪她永遠忘不了你，只怕到死也忘不了你。」

楚留香又不禁奇怪。

宮南燕說的「她」是誰呢？是雄娘子的情人？

雄娘子在低低的喘息，道：「你也很好。」

宮南燕膩聲道：「我難道比她還好？」

雄娘子道：「你為什麼總是要提起她？難道你和她也──」

宮南燕忽然吃吃的笑了起來，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好？」

雄娘子似乎怔了怔，道：「你難道是因為她──」

宮南燕道：「不錯，就因為她得到了你，所以我也一定要得到你。」

這句話剛說完，雄娘子忽然發出一聲淒慘的呼聲。

楚留香吃了一驚，扭頭去看，只見雄娘子已赤裸著自小舟裡站了起來，顫抖著站在船頭上。

星光下，迷霧中，他蒼白的胸膛上鮮血不斷的往外冒。

只聽宮南燕吃吃笑道：「你何必吃驚，我只不過想將你的心，挖出來瞧瞧而已。」

雄娘子雙手緊緊按在胸前的創口，顫聲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宮南燕道：「你還不知道？你還以為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不停的笑著，忽然也站了起來，在低迷的星光下，她成熟的少女胴體，看起來晶瑩如玉。

但她的臉上卻帶著惡魔的妖氣，美麗的眼睛裡，更充滿了怨毒和殺機，她瞪著雄娘子道：「老實告訴你，我早就想殺你了，我不能忍受她在我面前提起你，說我多麼像你，只要一提起你，我就難受得要發瘋。」

雄娘子嗄聲道：「你──你在吃醋？難道你竟會愛上她不成？」

宮南燕大聲道：「我為什麼不能愛上她？為什麼不能？」

雄娘子吃驚的瞧著她，人卻已倒了下去。

現在，楚留香又不知道宮南燕所說的「她」究竟是男，還是女了。「她」若是男的，怎會是雄娘子的情人？

「她」若是女的，宮南燕又怎會愛上她？

楚留香實在猜不到她們這三個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這三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太神秘、太複雜了。

只聽「噗通」一聲，雄娘子已跌入流水，二十年的苦行懺悔，終於還是不能洗清他的罪孽。

他畢竟還是死在女人手裡。

宮南燕站在船頭，癡癡的望著星光下的流水。

然後她也躍入水裡，將身上每一分、每一寸地方都洗得乾乾淨淨，等她穿好衣服時，她看來又是那麼聖潔了。

夜色已濃，濃霧反而淡了些。

一聲欸乃，輕舟又蕩入濃濃的夜色中。

楚留香連考慮都沒有考慮，也潛入水中，別人都說他輕功第一，他自己卻認為他的水性比輕功還好得多。

就算魚躍入水裡，也絕不會有他這麼靈活。

輕舟在前面走，他潛伏在水下，暗暗追蹤，他相信宮南燕在此時此刻，絕不會發覺到後面有人追蹤的。

無論任何人在做過這種事後，感覺都會變得遲鈍些。

小溪旁的風物在有星有霧的晚上必定甚美，楚留香雖看不到，卻可以想像，想像永遠比實際更美得多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發覺小舟似已蕩入了一條山隙裡，水底的水草很多，而且帶著種陰森森的氣息。

他也想伸出頭來瞧一瞧，但是他並沒有這麼樣做，又過了半晌，他就聽到小舟靠岸的聲音。

他還是沒有伸出頭來，他自己從來沒有試過自己究竟能在水底潛伏多久，宋甜兒總認為他可以在水底睡覺。

水底的世界，比水上安靜得多。

他又等了很久，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於是他就用一堆水草蓋著頭，自水面下悄悄露出了眼睛。

他終於看到了神水宮。

這哪裡是人間的山谷，簡直是一幅絕妙的圖畫。

楚留香想起蘇蓉蓉曾經說過，山谷裡本有千百隻各式各樣的鳥，現在鳥已沉睡了，人卻似還沒有睡。

圖畫般的山林間，還亮著一點點燈光，映著那一幢幢亭台樓閣，竹籬茅舍，也映著那一道瀑布。

瀑布從天而降，飛珠濺玉，燦爛如銀，奇怪的是，這麼大的瀑布自半空中倒掛而下，瀉入湖中，水聲並不震耳，反而如鳴琴奏玉，聽來但覺神清氣爽，顯然水力已被巧妙的宣洩了很多。

風聲中似乎隱隱有絲竹聲傳來，襯著瑤琴般的流水聲，使得圖畫般的山谷，看來更平和而安詳。

但楚留香卻又想起蘇蓉蓉的姑姑曾經警戒過她：「若在山谷中隨意走動，立刻就會有可怕的災禍。」

在如此平和安詳的地方，又怎會有可怕的災禍呢？

楚留香已發現這地方並不是表面看來那麼平靜，「神水宮」也並不是傳說中那麼聖潔的地方。

這裡必定隱藏著許多驚人可怕的秘密。

他現在已不但要向「水母陰姬」解釋誤會，還決心要查探此間的秘密，所以他行動更得分外小心。

小舟還停留在岸邊，宮南燕卻已瞧不見了。山谷中靜悄悄的沒有人蹤，楚留香實在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考慮了半晌，忽然想起了無花的遭遇──這所有的一切事，都是從一個小小的尼庵中開始的。

極目望去，山腳旁果然有座尼庵。「水母陰姬」是否就在這尼庵中呢？楚留香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先到這尼庵中瞧個究竟。

尼庵中燈光黝暗，熒熒如鬼火。

楚留香幾乎花了半個時辰，才由岸邊潛到這裡，他確信自己絕沒有發出比蚊子更大的聲音。

這段路途雖非遙遠，但普天之下，除了楚留香外，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走得到了。

尼庵中靜悄無人，一塵不染，但庵前的幾十級石階，也都平滑清潔得像鏡子一樣，光可照人。

低垂的神幔前，一燈如豆，楚留香在四面查探了很久，斷定這裡絕沒有人時，才飛身而入。

他知道這尼庵中有條秘道，說不定就是通向「水母陰姬」住處的，可是，秘道究竟在哪裡呢？

神案前有三隻蒲團，秘密是否就在蒲團下？

楚留香將三隻蒲團都移開了，蒲團下也是平整的石地，他失望的歎了口氣，目光移到神幔上。

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抓神幔。

可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聲歎息。

歎息聲是那麼輕，但在楚留香此刻聽來，卻無異晴天之霹靂，他想退，但知道退已來不及了。

鬼火般的燈光下，他已看到一條白衣人影，她就像幽靈般忽然自地底出現，正靜靜的瞧著楚留香。

只聽她歎息著道：「這裡已有二十年未曾流血了，你何必一定要死在這裡？」

楚留香苦笑著揉了揉鼻子，道：「老實說，我並不想死的。」

他發現這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只不過無情的歲月已在她臉上留下了一些殘酷的痕跡。

她的目光雖也十分冷漠，但卻並沒有什麼殺機。

這難道就是如今天下人畏之如虎的「水母陰姬」？

白衣如雪的中年美婦仍然在靜靜的瞧著他。

楚留香勉強一笑，接著道：「晚輩此來，只不過是想拜見宮主一面──」

白衣美婦搖了搖頭，道：「我並不是你們想見的人，否則你現在還想活著嗎？」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那麼前輩是──」

白衣美婦道：「將死之人，何必還要問別人的名字？」

楚留香道：「前輩若要殺我，為何還不動手呢？」

白衣美婦黯然道：「我不能動手，在這世上，我已只有一個親人，我怎麼能殺死她的心上人呢？」

楚留香動容道：「前輩知道我是──」

白衣美婦淡淡一笑，道：「世上除了楚留香外，還有誰能走得到這裡？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楚留香深深一禮，道：「晚輩早已聽蓉兒說起過你老人家了，今日能見到你老人家，實在是晚輩天大的運氣。」

白衣美婦道：「我也聽蓉兒說起過你，若不是你，蓉兒已不知要流落到什麼地步了，就為了報答你此番恩情，我也不能難為你。」她四下望了一眼，接著道：「幸而今天是我當值，別人不會到這裡來，你快走吧！」

楚留香道：「晚輩既已到了這裡，好歹也要見陰宮主一面。」

白衣美婦沉下了臉，厲聲道：「你永遠也見不著她的，除非你定要死在這裡。」

楚留香躬身道：「只求你老人家指點一條明路，晚輩就已感激不盡，別的事，晚輩再也不敢來麻煩你老人家了。」

白衣美婦根本不理他，只是揮手道：「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快！」

楚留香也好像聽不懂她的話，還是躬身道：「晚輩知道這裡有一條秘道──」

白衣美婦變色道：「秘道？什麼秘道？」

楚留香見她一聽到「秘道」兩字，神情就立刻為之大變，由此可見，這秘道的關係必定很大。

他更不肯走了，賠著笑道：「此間若無秘道，你老人家是從哪裡走出來的呢？」

白衣美婦怒道：「你難道真活得不耐煩了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老人家若不肯說，晚輩就只好死在這裡了。」

白衣美婦瞪著他，她實在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更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楚留香也真沉得住氣，她不說話，他就靜靜的等著，就在這時，那似有似無的悠揚樂聲忽然變急，如雨打芭蕉，珠落玉盤，錚鏘不絕。

白衣美婦的面色也忽然變了，沉聲道：「還有誰和你一起來的？」

楚留香道：「就只有晚輩一人，並無──」

白衣美婦面帶驚慌之色，截口道：「樂聲示警，已又有外人入谷而來，若非你的同伴，會是什麼人呢？」

楚留香暗中也吃了一驚，他這才知道神水宮果然是警戒森嚴，竟連那仙籟般的樂聲，都是她們的傳聲之法。

白衣美婦一步掠到門口，四下瞧了一眼，又退了回來，厲聲道：「此刻人雖還未到，但警樂一起，谷中弟子便已各就方位，無論誰只要入谷一步，便是有去無回的了，你為何還不快走，還留在這裡，難道定要連累我嗎？」

楚留香歎道：「此谷既已變成死谷，只怕連鳥雀也難飛渡，卻叫晚輩避向何處呢？」

白衣美婦變色道：「你──你不妨找個地方先躲一躲，等事情過了之後，我再設法帶你出去。」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揉著鼻子道：「晚輩若是隨意亂走，可能步步俱是危機，晚輩也不知該躲到哪裡，除非前輩將那條秘道示知，讓晚輩躲進去。」

白衣美婦頓腳道：「秘道、秘道，你就知道這裡有條秘道，但你不知道，這秘道的樞紐就在宮主寢室中，只能由裡面出來，外面的人根本無法進去。」

楚留香怔了怔，一顆心已不禁往下沉。

這時急驟的樂聲又已緩慢下來，但楚留香已知道在這緩慢的節奏中，每一拍都潛伏著殺機。

他也知道這白衣美婦的驚慌絕不是假裝出來的，神水宮主若是知道她徇私通敵，那後果實是不堪設想。

於是楚留香再也不說什麼，只是躬身一揖，道：「多謝前輩指教。」

話未說完，他已轉身掠了出去。

白衣美婦似乎要追出去，但又停住腳步，她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之色，黯然道：「蓉兒，莫要怪我，不是我不救他，我實在也無能為力。」

她知道楚留香此番一出了這尼庵，就已步入死亡了。

夜色很深，每一個地方看來都彷彿是絕好的藏身之處，但楚留香卻知道黑暗中到處都可能隱藏著殺機，每一個看來很秘密的藏身處，都可能是誘人的陷阱，只要他妄走一步，就可能死。

可是他也絕不能就這樣站著不動，這美麗而幽靜的山谷，簡直已沒有他立足容身之地。

風吹木葉，似乎有衣袂帶風聲隨風而來，楚留香忽然發覺遠處白影一閃，正是掠到這邊來的。

他只要再稍有遲疑，就立刻要被人發現了。

在星光下看來，平靜的湖水燦爛如銀。

楚留香忽然向湖水中滑了下去。

平靜的湖水只不過被激起了個小小的漩渦，但漩渦還未消失，已有一條白衣人影掠了過來。

她幾乎和宮南燕同樣美麗，飛掠的姿態也是那麼動人，明亮的眼波四下一轉，皺了皺眉，輕喚道：「三姐。」

那白衣美婦立刻自尼庵中迎出，道：「什麼事？」

少女道：「我方才見到這裡好像有條人的影子，三姐可曾聽到什麼動靜？」

白衣美婦道：「沒有呀！」

她笑了笑，又道：「警樂方起，人必定還未入谷，怎會到了這裡？」

少女目光閃動，喃喃道：「難道我還會看錯嗎？這倒怪了。」

白衣美婦冷笑道：「九妹你的一雙夜眼雖然厲害，但我也不是瞎子聾子，這裡若是有人，我怎麼會一點動靜都不知道？」

少女賠笑道：「三姐何必動氣，我只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

白衣美婦這才展顏一笑，道：「小心些總是好的，只不過，這裡方纔若真有人，現在到哪裡去了呢？難道他還會隱身法不成？」

少女笑道：「是呀！他除非躍入神湖，否則無論躲到哪裡都要觸動警訊，可是，他若真的敢躍入神湖，也難免要發出些聲音，除非他是條鯉魚精。」

她笑著向那白衣美婦擺了擺手，道：「客人只怕已快到了，我們再到別處去看看，三姐你也開始準備吧！人家既然敢到這裡來，我們總不能讓人家失望。」

只見她飛仙般自銀湖上掠過，轉瞬便已不見。

白衣美婦望著湖水呆呆的出了半晌神，喃喃道：「死裡逃生，算你走運，危機猶在，小心小心。」

楚留香潛入水底，心還是跳得很厲害。

在方纔那一瞬之間，他的生與死就幾乎已沒有距離，但現在已安全了，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湖水出奇的清澈，就像是一大塊透明的水晶，天上的星光月色，幾乎可以筆直地照入湖底。

湖底鋪著雪白的沙子，也在閃閃發光。

楚留香在水底，簡直就和在空氣中一樣自由。

海洋、江河、湖泊、池塘，甚至青海的鹽水湖、江南的濁水溪，對每一種水性，他都熟悉得如觀掌指。

水底下的奇妙世界，正是他衷心熱愛的。

水下每一種生物，都像是他的好朋友，他可以隨時喚出它們的名字。

但此刻，他心裡卻有種不安的感覺。

這美麗的小湖，竟是個死湖，水面下竟沒有什麼生物，沒有魚蝦，沒有蚌蛤，甚至連水草都沒有。

楚留香覺得自己就彷彿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這城市雖然整齊而潔淨，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小湖的四周，都堆砌著巨大而美麗的青白石塊，瀑布落在水面，在水底激了一串串珍珠般的泡沫。

第二十七回　水母陰姬

若是換了別人，潛伏在如此美麗而平靜的湖水中，一定要以為自己是絕對安全的了。但楚留香總覺得這地方有點不對，直到他在巨大的石塊與石塊間，找到了一個很隱秘的藏身處，他的心才算定了下來。

然後，他就立刻想起了兩件奇怪的事。

這裡的秘道既然只能出，不能入，那麼「水母」陰姬建造這些秘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現在又有人侵入了神水宮，來的人會是誰呢？

他的身子剛好嵌在兩塊巨石間，這兩塊巨石都有一截露出水面，楚留香忍不住也伸出頭去。

他歪著頭，只露出一隻眼睛，兩塊巨石的陰影恰巧掩護著他，他覺得這地勢很好，絕不會被人發現。

他實在想看看這有勇氣冒險侵入神水宮的人是誰。

山谷中還是很平靜，從水底下露出半邊臉來看這山谷，那感覺又和自己置身在谷中時不同了。

所有的景物都更遙遠、更朦朧，完全不像是真實的，只像是一幅圖畫、一個夢──

但楚留香此刻並沒有心情來欣賞這夢般朦朧的美景，他只是留意著黑暗中那些最幽秘的地方。

他還是瞧不見一個人。

就在這時，他發現三條人影箭一般自遠方山谷的入口處竄了出來，三個人的輕功都是第一流的身手。

這三個人似乎並不想隱藏自己的身形，入谷之後，立刻就展動身法，向瀑布這邊撲了過去。

星光下瞧著他們的身形，他們的臉在月色中一閃，楚留香驟然吃了一驚，幾乎將一口湖水都吞下肚去。

這三人竟是黃魯直、胡鐵花和戴獨行。

也就在這時，四面忽然出現了十餘條白衣人影，有的站在樹梢，有的隨風飄蕩，就像是一群黑夜的幽靈。

胡鐵花、黃魯直和戴獨行也似吃了一驚，身形急遽的自半空中下降，同時落在湖畔的一塊石頭上。

三個人背對著背，凝神待敵。

但那些白衣人並沒向他們撲過來，只是遠遠的站著，靜靜的望著他們，異樣的沉靜，令人窒息。

到後來還是胡鐵花憋不住了，大聲道：「這地方就是神水宮？」

遠處也不知是誰，冷冷道：「你們既然來了，還會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胡鐵花打了個哈哈，道：「初次上門的人，自然要先問問是否找對了地方。」

一人道：「你找對了。」

另一人道：「三位是從哪裡來的？有何見教？」

這人的聲音比較溫和，也比較有禮，楚留香已聽出她就是方才在尼庵中掩護過他的白衣美婦人。

胡鐵花似乎還在猶豫，黃魯直已朗聲道：「在下柳州黃魯直，這位是丐幫的前輩戴獨行戴老爺子，還有一位就是名滿天下的胡鐵花。」

他一面說，楚留香一面在暗中苦笑：「此人果然不愧為君子，句句都是說的老實話。」

黃魯直、戴獨行、胡鐵花，這三人可說都是叱吒風雲，名震武林的大人物，可說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豪傑。

但神水宮的弟子聽到他們的名字，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那白衣美婦只是沉沉「哦」了一聲道：「很好，三位就請拋下兵刃，聽候發落吧！」

胡鐵花仰天大笑了起來，道：「拋下兵刃，聽候發落？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可實在聽不懂。」

白衣美婦皺了皺眉，輕歎道：「螻蟻尚且偷生，你們何必一心求死？」

黃魯直像是生怕胡鐵花又出言不遜，趕緊抱拳道：「在下等來此無惡意，只不過來找兩個朋友。」

白衣美婦厲聲道：「朋友？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哪裡有你們的朋友？」

黃魯直道：「他們自然不是貴宮弟子，只不過是──」

白衣美婦面色又變了變，截口道：「這裡絕沒有外來的人，普天之下，誰也沒有你們這麼大的膽子，敢趁夜闖入神水宮。」

黃魯直和胡鐵花對望了一眼，臉色都很沉重。

黃魯直沉聲道：「他們也許並沒有來。」

胡鐵花冷笑道：「你以為他們也和你一樣都是君子，說的都是老實話？」

方纔在湖邊巡弋的少女忽然一掠而出，厲聲道：「你們已是將死的人了，我們根本用不著再跟你們說話。」

黃魯直還未開口，戴獨行已怒喝道：「我老人家也根本懶得跟你們說話，快去叫『水母陰姬』出來吧！」

那少女冷冷道：「好，你們一死，我就帶你們去見她老人家。」

她話還未說完，楚留香已知道是非打起來不可的了，因為別人也許會受「神水宮」的氣，但胡鐵花卻是誰的氣也不受的。

果然她的話剛說完，已響起兩聲怒叱。

胡鐵花和戴獨行箭一般直竄了出去。

戴獨行掌中兵刃只不過是條黑黝黝的短棒，丐幫弟子行走江湖時，除了這條打狗棒外，絕不許再帶其他兵刃。

這是丐幫歷代相傳的幫規。

胡鐵花自命雙掌無敵，對敵時平生從不使用兵刃，但此刻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柄折鐵刀。

這柄刀他一直隱在肘後，此刻刀光一閃，「八方風雨」竟是虎虎生威，絕不在武林任何一位使刀的名家之下。

楚留香知道他這是存心以威烈剛猛的刀法，來鉗制「神水宮」如行雲流水般以陰柔見長的武功。

白衣美婦怒喝道：「二十年來，從來也沒有人敢在此地動武，你們的膽子倒真不小。」

喝聲中，已有七八個白衣女分別向胡鐵花和戴獨行迎了上去，她們的身法果然無一不是輕柔曼妙，超群絕俗。

黃魯直大叫道：「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已有三四個人將他圍住，掌影有如蝴蝶翻舞，四面八方的向他拍了過來。

黃魯直歎了口氣，反手一撤，「嗆啷」龍吟，一柄精光耀目的長劍出鞘，化作了一道飛虹。

他劍法雖沉穩厚重，不失「君子」之風，但招式之老辣，功力之深厚，果然不愧為一代劍法宗匠。

遠處的樂聲又轉急，似已覺出來這三人不好對付，急驟的樂聲中，劍氣刀光已瀰漫了整個山谷。

對付胡鐵花的四個人顯然最是吃力，因為黃魯直和戴獨行自恃年紀和身份，還不肯出手太狠。

但胡鐵花心裡惦記著楚留香的安危，一心只想將神水宮的弟子全都打倒，手下哪裡還肯留情？

只見他出刀如龍飛，收刀如虎踞，「神水宮」門下的掌法雖然變化萬千，詭秘難測，卻也絲毫佔不了上風。

要知道這些白衣女子縱有獨步天下的「水母陰姬」之心法傳授，怎奈臨敵交手的經驗卻嫌不足。

是以她們往往會錯過先機。

但胡鐵花、戴獨行，卻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非但絕不會錯過任何機會，而且每一招出手之判斷都正確無誤，每一人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使出什麼樣的招式，攻向對方最弱之一環。

以此刻的戰局而論，他們似已穩穩佔了上風。

可是，他們縱然能攻勝，又有什麼用呢？

「水母陰姬」還是沒有現身，白衣美婦、宮南燕，這些神水宮的主力此刻也都還沒出手。

胡鐵花他們遲早還是必敗無疑。

楚留香緊張得幾乎將半個身子都探出水面了，他此刻才知道看別人動手，實在比自己出手還要緊張得多。

他恨不得也衝出去，加入戰圈，但他也知道自己若是這麼樣做，那麼他們四人也許都不免要葬身在這裡。

「挽弓當挽強，擒賊先擒王」，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先找出「水母陰姬」的弱點，然後再一下子將她的七寸制住。

他算準「水母陰姬」遲早都要現身的。

只要她露面，他就有機會。

楚留香心裡雖然焦急，神水宮弟子卻更焦急。

她們自視極高，從來也未將別人看在眼裡，總認為只要自己一出手，立刻就能將對方手到擒來。

卻不知對方這三人竟都是當今天下頂尖兒的高手，錯非是神水宮，若是換了別的地方，無論什麼地方，都早已被他們一腳踹平了。這三人聯手作戰，天下只怕還找不出比此更強的陣容。

突聽一聲嬌呼，已有一個白衣女凌空倒掠了出去，她左手捂著右臂，鮮血已自指縫裡向外沁出。

胡鐵花狂笑道：「若非看你是個女人，這一刀就要你的命了。」

那少女「九妹」冷笑道：「刀猛而無勁，氣躁而不凝，這樣的武功，也敢來賣狂！」

胡鐵花笑道：「如此說來，你武功必定滿不錯的了，我倒想瞧瞧。」

九妹叱道：「正是要你瞧瞧。」

叱聲中，她也撲入了戰圈，另三個白衣女本來招式已遞出，但她一雙纖纖玉手卻先到了胡鐵花眼前。

胡鐵花刀背一立，刀刃忽然向外一翻，九妹這一招若是不撤，一隻春蔥般的玉手就要毀在刀鋒上了。

但她變招實在快，手腕一反，直取胡鐵花左顎。

這一招變化自然，絲毫不帶煙火氣，但也就因為她這變化太順理成章，是以久經大敵的胡鐵花，早已算準了她的出手。

他的刀鋒早已先在那裡等著她了。

九妹不知道這是自己的經驗太少，出手的判斷不正確，只道對方已將自己使出的武功招式摸透了。

她心裡暗暗吃驚，變招更不如方才凌厲流動。

胡鐵花大笑道：「招快而無力，氣怯而不勇，這樣的武功，也敢在我面前賣狂，若非我憐香惜玉，你這隻春蔥般的小手，早就變成蔥花了。」

他這「蔥花」兩字當真用得妙極，楚留香聽得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他也知道胡鐵花這並不是在吃豆腐或開玩笑，而是在故意激怒對方，這「攻心之戰」正是老江湖們常用的手段。

九妹江湖不老，自然難免上當，臉都氣紅了，她求勝之心一切，出手就更難保持冷靜。

胡鐵花以一對四，刀光如雪練，居然又佔了上風。

忽然間，又是一聲驚呼，又有一人退了下去。

戴獨行也大笑道：「小心些，若非老夫不願以大壓小，你這隻春蔥般的小手，就要變成蔥油餅了。」

胡鐵花笑著道：「妙極！妙極！刀斬蔥花，棍打蔥油餅，現在只差黃老爺子的劍挑蔥油雞了。」

黃魯直卻沉聲道：「你們年紀太輕，臨敵經驗不足，心浮氣躁，再打下去，必有傷亡，還是快請你們的宮主出來吧！」

楚留香暗歎道：「此人果然是溫良君子，誠實不欺，看來這『君子劍』三字，倒的確是名實相符的。」

他心裡更焦急，因為他知道「神水宮」雄踞天下，必非徒具虛名，這些弟子的武功已算一流身手，「水母陰姬」必定更有驚人的絕藝，她一現身，局面必定要大為改變，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水母陰姬」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現身呢？

就在這時，楚留香忽然感覺到平靜的湖水中似乎有了湍激的水流，他的兩條腿已隱隱感覺到一種壓力。

這種感覺極輕微，換了任何人都不會覺察，但楚留香身體毛孔俱可呼吸，感覺之敏銳，非任何人可比。

他身子立刻潛入水中，向左面一塊巨石後的空隙擠了進去，全身縮骨，比他平常的體積至少小了三分之一。

他出生入死，這一生中所冒的險，比平常一百個人加起來都多，若非他反應快，應變更快，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這一次，他這種超人的應變能力又救了他。

他發現就在他右面的那塊巨石已在移動，他腿上感到的壓力，就是這塊巨石移動時推動水流所造成的。

他若還沒有躲入這空隙裡，兩邊的巨石就要將他夾住。

巨石既在移動，湖底顯然也有秘道，「水母陰姬」的秘密，顯然就在湖底，楚留香這時的興奮，實在難以形容。

兩塊巨石並沒有完全合攏，中間還有一線空隙。

楚留香側著頭，從這條空隙中望出去，只見一連串水泡自石後衝了出來，接著，卻出現了兩個人。

這兩人都穿著白色的長袍，雖然在水中，但長袍並沒有濕貼在她們身上，反有如在風中一般飄動。

楚留香已認出其中一人正是宮南燕，她的眼睛在水中看來，顯得更朦朧、更深邃，也更美麗。

她拉著另一人的手緩緩走了出來，她們在水中行動，幾乎就和在陸地上同樣安詳而自然。

楚留香看不到另一人的面貌，只覺得她是個很高大的女子，幾乎比宮南燕高出了整整一個頭。

這人難道就是那神秘而可怕的「水母陰姬」嗎？

只見宮南燕牽著她，忽然將她的手放在面頰上用力摩擦著，雙眼中流露出一種強烈的愛意。

這人用另一隻手去撫摸她的頭髮，看來就像是一對很恩愛的情侶，絕不像是師徒間應有的舉動。

這人難道並不是陰姬，而是個男的？

楚留香又看糊塗了，這時宮南燕終於已放開手，但一雙充滿了愛意的目光，卻還是凝注在這人臉上。

這人卻已轉過身，楚留香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很濃的眉，鼻子更堅挺而碩大，薄薄的嘴緊緊閉著，顯示出她是個很有毅力和決心的人。

這是張很不平凡的臉，那堅挺的鼻子使她看上去有一種懾人的威嚴，她的神情更顯出她一向是唯我獨尊，從來也沒有人敢反抗她，除了神水宮主「水母陰姬」外，別人絕不配有這麼樣一張臉。

但這卻並不像是一張女人的臉，若非她的身材很明顯是女人的，楚留香幾乎要認為「水母陰姬」是個男人。

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升出湖面，反而緩緩走到湖心，楚留香這才發現湖心有塊白石，她就在白石上盤膝坐下。

她這是什麼意思？

上面已鬧得天翻地覆，她為什麼還坐在這裡？

楚留香正覺得奇怪，「水母陰姬」已向宮南燕擺了擺手，宮南燕也向石頭這邊打了個手勢。

剎那間，但見一股強烈的激流，自湖心那塊白石下衝起，形成了一條水柱，將陰姬直托了上去。

平靜的湖面上，忽然有一條水柱沖天而起，升起三丈後，才四下濺出，就在這水柱的頂端，竟盤膝端坐著個白衣人。

星光燦爛，水柱也閃閃的發著光。

遠遠看來，就彷彿白衣觀音自湖底飛昇，端坐在一座七寶琉璃蓮台上，法相莊嚴，令人不敢仰視。

遠處的樂聲已變得柔和而莊嚴。

所有的白衣女子都退了下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這如鏡的銀湖，湖上的蓮座，座上的法相。

胡鐵花、黃魯直、戴獨行，仰面而望，他們雖然經多見廣，此刻也不禁為之神魂飛越。

這時宮南燕也自湖心如飛仙般掠到湖岸，目如閃電，面罩秋霜，閃電般的目光一掃，冷冷道：「宮主法身已現，你們還不跪倒參拜？」

胡鐵花忽然笑了。

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敢笑，膽子實在不小，連宮南燕目中都不禁露出了一絲驚奇之色。

只聽胡鐵花大笑道：「法身？參拜？你難道真以為自己是神仙嗎？」

宮南燕皺了皺眉，道：「這狂徒是誰？」

九妹搶先拜倒，道：「此人自稱胡鐵花，和他同來的還有『君子劍』黃魯直、丐幫戴獨行。」

宮南燕冷笑道：「你們三人是否自覺武功不弱，竟敢闖到這裡來？」

戴獨行仰天狂笑道：「在下等功夫雖不驚人，卻也還過得去。」

「水母陰姬」忽然道：「此人是誰的門下？」

她這句話不問戴獨行自己，反而問宮南燕，彷彿她根本不願和男人說話。戴獨行不禁又笑道：「我老人家出道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你問她，她又怎會知道我老人家的來歷？」

宮南燕等他笑完了，才冷冷道：「此人本是橫行兩河的獨行盜，三十歲後，才改邪歸正，投入丐幫，明雖是當時幫主呂南的弟子，其實卻是呂南首徒朱明代師傳藝，傳授武功給他的，是以他入門雖晚，在幫中輩份卻很高。」

「水母陰姬」道：「他武功是否已得了朱明真傳？」

宮南燕道：「朱明號稱鋼拳鐵掌，內力之強，掌力之厚，在丐幫中可稱空前絕後，他怎麼比得上？只不過他本是獨行盜出身，是以輕功似乎比朱明還勝一籌，又因他本使的是劍，所以他的棍法中揉合了「七七四十九迴風舞柳劍」的變化，在當今丐幫中，可算是第一人了。」

她居然將戴獨行的來歷和武功如數家珍般說了出來，這下子戴獨行可笑不出了，暗暗忖道：「神水宮弟子素來不和外人來往，誰知她們秀才不出門，竟能知天下事，看來神水宮倒的確有些名堂。」

只聽「水母陰姬」冷笑道：「就連朱明，平生也不敢妄入本宮一步，想不到此人的膽子竟比朱明還大。」

第二十八回　生死之搏

水母陰姬隨手向胡鐵花一指，道：「這人呢？」

胡鐵花瞪著宮南燕，心裡暗暗得意，想道：「你若連我的武功來歷都知道，那我才算佩服你了。」

宮南燕果然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道：「此人和楚留香一樣，江湖中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武功來歷，只知他們本是世家子弟，而且自幼好武，是以家裡為他們請了不少武師，但他們的武功卻絕不是這些武師能教出來的。」

胡鐵花點著頭，微笑道：「一點也不錯。」

宮南燕道：「所以當時有許多人懷疑，他們家裡一定有位隱跡江湖的風塵異人，在暗中偷偷傳授給他們武功，也有人懷疑他們湊巧得到了一本前輩高人留下來的武功秘笈。」

胡鐵花笑道：「你能知道這麼多，已算不容易了。」

宮南燕也不理他，接著又道：「可是，他和楚留香雖是一起長大的，武功的路數，卻絕不相同，他武功走的是剛猛一路，似乎和昔年『鐵血大旗門』的武功有些相似。」

胡鐵花忽然笑不出來了，面上已不禁露出驚訝之色。

宮南燕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緩緩接著道：「昔年鐵中棠重振鐵血大旗門後，『夜帝』父子就和大旗門中一位叫赤足漢的前輩，遠遊海外，他們曾經經過此人的故鄉，以弟子推測，楚留香的武功也許是夜帝的傳授，而赤足漢卻收了此人做徒弟。」（詳情請見《大旗英雄傳》）

胡鐵花歎了口氣，喃喃道：「這次你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難怪江湖中人人都怕你們，看來你們果然真有兩下子。」

聽到「夜帝」和「鐵血大旗門」的名字，連「水母陰姬」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沉吟半晌，道：「這三人是為何而來的？」

九妹躬身道：「他們說是來找人的。」

那白衣美婦也躬身道：「弟子早已告訴他們，本谷絕無外人出入，他們居然還不相信，真是豈有此理。」

「水母陰姬」冷笑道：「他們想怎樣？」

胡鐵花搶著道：「你是不是要我們說老實話？」

宮南燕道：「說。」

胡鐵花笑了笑，道：「我們本是來找人的，人既不在這裡，我們現在已經想走了。」

宮南燕冷笑道：「你倒是個聰明人，只可惜本宮一向是來得走不得的，你想進來，絕沒有人攔阻，你若想出去，就難如登天了。」

水母忽又道：「告訴他們，無論他們用什麼法子，只要他們能將本宮自這聖水蓮台上推下去，本宮就放他們走。」

宮南燕道：「你們只要──」

胡鐵花大笑道：「我們又不是聾子，她說的話我們已聽見了，用不著你再說一次。」

戴獨行道：「卻不知她說的話算不算數？」

宮南燕沉著臉道：「宮主令出如山，永無更改。」

胡鐵花和戴獨行對望一眼，面上都不禁露出喜色。

他們見到這「水母陰姬」坐在激湧的水花上，竟安如泰山，已知道此人非但輕功已登峰造極，氣功亦深不可測，他們的確未必是她的敵手，她若找他們挑戰，以他們的身份，既不能拒絕，也不能三個打一個，那麼今天他們只怕是的確很難活著走出這神水宮了。可是現在陰姬既然如此託大，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憑他們三個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若還不能將她自這根本坐不穩的水柱上逼下來，那才真是怪事。

胡鐵花生怕她又改變主意，故意冷笑道：「人家既然一定要這麼樣做，我們也沒法子，是嗎？」

戴獨行道：「這就叫客隨主便。」

胡鐵花眼珠子一轉，道：「但我們卻還要商量商量，不知行不行？」

水母陰姬只揮了揮手，宮南燕就冷冷道：「反正你們商量也無用的，去吧！」

胡鐵花將黃魯直和戴獨行拉到一邊，忍不住笑道：「看來這次『水母陰姬』的跟斗是栽定的了。」

黃魯直卻皺眉道：「可是，她既敢這麼樣做，說不定就必有制勝的把握。」

戴獨行笑道：「你也不必太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憑我們三人之力，一衝而上，就算她連人帶柱子都是鐵鑄的，也難免要被我們衝倒。」

黃魯直想來想去，也實在想不出陰姬能有什麼穩操勝算的法子，但他為人謹慎，還有些不放心，道：「鐵人是死的，她卻是活的，我們三人一起全力衝過去，若是被她閃開，那時你們上無可借之力，下無立足之地，只怕就難免要跌入湖中，縱然不被她們所擒，也無顏再試第二次了。」

戴獨行也不禁皺了皺眉，道：「這也有道理。」

黃魯直道：「是以，以在下愚見，我們三個人絕不能同時出手，只因三人同上，雖然力量大些，但一擊不中，後力便不繼──」

戴獨行道：「但我們三人若是分開出手，力量豈非更不夠了嗎？」

黃魯直道：「我先以長虹貫日的身法，向她衝過去，看她如何招架閃避，胡兄緊隨在我後面，等我一擊不中，胡兄再向她進攻，這次她身法已變了一次，氣力必已消耗，變化必已稍緩，就算胡兄這一擊仍不中，等到戴老爺子作第三擊時，她必已成了強弩之末，戴老爺子就不難一擊奏功了。」

戴獨行拊掌道：「不錯，這法子果然妥當得多。」

胡鐵花卻搖了搖頭，道：「這法子也不好。」

戴獨行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她真力顯然在我們之上，而且我們向她進攻時，身子凌空，全無著力之處，她坐在水柱上，無論如何總比我們穩些，是以我們若是分三次出手，很可能都被她以掌力震得一個個的跌下來。」

黃魯直失色道：「不錯，她的身法根本不必變化，只要安坐在上面，以先天掌力向我們擊出，我們是萬萬抵擋不住的。」

戴獨行卻望著胡鐵花笑道：「你既然這麼樣說，想必已有好主意。」

胡鐵花壓低聲音道：「最好的法子，還是由我們三個人一起衝過去，但我卻並不向她進攻，身子凌空後，我就改變方向，去斬她座下的水柱，你們兩人不妨虛張聲勢，來掩護我，也不必真的和她力拼。」

他笑了笑，接著道：「只要水柱被衝散，她還能在上面坐得住嗎？」

這法子說出來，連黃魯直都不禁喜動顏色。

戴獨行拉住胡鐵花的手，笑道：「我闖了幾十年江湖，想不到竟不如你這年紀輕輕的小伙子。」

黃魯直道：「胡兄果然是智勇雙全，非人能及。」

戴獨行道：「這就叫做射人先射馬，馬若倒了，人還能坐得住嗎？」

他們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實在無懈可擊，妙不可言，「水母陰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此番也必敗無疑。

胡鐵花笑道：「這些壞主意，我本來是想不出來的，只不過這兩個月來，天天和那老臭蟲在一起，已漸漸被他教壞了。」

黃魯直怔了怔，道：「老臭蟲是誰？」

戴獨行失笑道：「此人莫非臭得很，才會有這麼樣一個外號。」

胡鐵花笑道：「別的臭蟲都很臭，這隻老臭蟲卻是香的。」

楚留香等到宮南燕也掠上湖面，又等了很久，才緩緩將石邊那塊石頭推開一點，探出了半個身子。

只見石後果然有條秘密的水道，秘道中的流水與湖水相通，亦是清澈如鏡，極目望去，不見人影。

楚留香雖然極擔心胡鐵花他們的安危，但這機會卻絕不可失，只要他能找出陰姬的秘密，就能救得了他們，否則，他出去也沒有用。

水道兩旁都鋪著白玉般的大理石板，流水也似在閃閃發光，楚留香游魚般滑了進去，立刻就知道不妙。

他記得宮南燕方才向這邊擺了擺手，然後地下的泉水才噴激而出，那麼，這水道的門戶後，顯然必定有人在操縱噴泉的樞紐。

楚留香想到這點時，已經太遲了。

一柄分水刺已向他刺了過來。

這一擊自然未必能傷得了他，但糟糕的是，只要他行蹤一被神水宮的人發覺，不但他自己所有的計劃全無法實現，那白衣婦人也要被連累了，他就算能將出手的這人殺死，但行蹤還是難免被洩露。

他行動一直都很小心，不想在最後已接近成功時，卻還是犯了一次錯誤──一次致命的錯誤。

「水母陰姬」仍然端坐在水柱上，動也不動，彷彿就算要她在上面坐上個三天五天，她照樣還是穩如泰山的。

宮南燕卻有些不耐煩了，皺眉道：「你們商量完了嗎？」

胡鐵花笑了笑，道：「完了。」

宮南燕目光閃動，冷笑道：「就憑你們三人，難道還能商量出什麼妙計不成？」

她這話是望著黃魯直說的。

黃魯直果然道：「在下等商量的──」

他居然像是又要說老實話了，戴獨行和胡鐵花不約而同，大聲道：「我們話已說夠，動手吧！」

他們早已約定好了手勢，此刻胡鐵花一揮手，三個人就立刻並肩掠起，刀光劍影已化做飛虹，橫貫了湖面。

要知「水母陰姬」座下的水柱高有三丈，水柱在湖心，距離湖岸便不止六丈，戴獨行他們輕功就算高極，也難一掠六丈。

但他們卻是自湖畔的一塊巨石上掠過去的，這巨石突入湖中，距離「水母陰姬」已只有三丈左右了。

要他們一掠三丈，並非難事。

這時他們勝算在握，更是精神百倍，每個人都將自己的武功發揮到極致，遠遠望去，只見三個人如銀漢三仙，帶著長虹飛天而起，就連神水宮的門下弟子見了，也不禁為之目眩神移。

水母陰姬仍端坐未動，眼見三人距離她已不及八尺，胡鐵花忽然長嘯一聲，身形驟變，揮刀向「水母陰姬」座下水柱衝了過去。

也就在這時，水母陰姬的身子忽然向下一沉，雙手在水柱上按了按，水柱上立刻分出三道分泉，直射而出。

噴泉的水力本已極強，此刻再加上水母驚人的掌力，水箭飛出，其速度和力量縱然雷霆閃電也不可比擬。

胡鐵花他們的身形本在全力前撲，要閃避哪裡還來得及？只見一片銀光迎面而來，胸口立刻感覺到一種空前未有、無可比擬的撞擊之力，彷彿四面的山峰，全都向他們壓了下來。

他們只覺喉頭一甜，眼前一黑，已暈了過去。

楚留香的身子在水中比在陸地上更靈活，只輕輕一滑，已避開了那柄來勢並不慢的分水刺。

那少女身手也不弱，神水宮門下的弟子，都練有一種在水裡動手的獨門招式，分水刺也是在水中動手的獨門武器。

她的手腕只一沉，分水刺已奇妙的改變了方向。

但這次她一招還未刺出，已覺得一陣麻痺之感由她肘間的「曲池」穴傳遍了她全身。

她絕未想到對方在水中點穴，手勁還能如此強，大驚之下，失聲驚呼，但嘴剛張開，一口水已灌了進去。

楚留香用兩隻手托著她的身子，雙足划水，向水道中游了進去。這少女忽然失蹤，「水母陰姬」回來時必定會發現的，她立刻就會想到禁宮中已潛入敵人，楚留香的行蹤立刻就會被發現。

可是楚留香縱然明知如此，也只有冒險，這機會他絕不能錯過，何況，他根本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一定要在「水母陰姬」回來之前，找出她的秘密和弱點，他也只希望胡鐵花他們能多拖住她片刻。

在這種情況下，當真是絲毫時間也不能浪費。

水道雖然不短，但楚留香很快的就轉了三個彎，到達盡頭，水面上隱隱已可看到燈光閃動。

楚留香算準上面必定還有人留守，他並沒有考慮多久，就將掌中這少女的身子托上了水面。

江湖中人對水母的禁宮曾經有過許多種想像，因為根本從無一人到過這地方，是以就覺得更神秘。

有人甚至將這地方想像成天宮一樣，其實，這也只不過是間以大理石砌成的地室，並沒有什麼十分華麗的陳設。

「水母陰姬」顯然並不是個注重享受的人，她只是將這地方保持絕對潔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一粒灰塵。

是以四面的大理石看來，就像白玉般的晶瑩生光。

水道的出口，是個石砌的小池，池畔的石頭也並沒有什麼誇張的雕刻，簡單的線條看來反而分外明朗悅目。

這時池畔正有兩個也很美麗的少女在整理著蘿絲，看來既不像蠶絲，也不像銀絲，質地輕柔而堅韌，正是她們做衣服的質料。

她們發現同門的身子忽然自水池中浮出來時，面上都露出驚異之色，立刻躍下去將她拉起來。

她們過慣了單調、寂寞，而且平靜的生活，對任何意外的事都不知該如何應付，更未想到水下面還有人。

楚留香很容易的又點了她們的穴道，然後將她們都抬出水池，看到她們三張美麗的臉上猶凝結著驚悸之色。

楚留香不覺對她們抱歉的一笑，柔聲道：「我絕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你們只要乖乖的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微笑是那麼親切而溫柔，若說世上只有一個人的微笑能令受了驚的女孩子安下心來，那人就是楚留香了。

少女們的臉色雖仍是蒼白的，但目光已漸漸平靜下來，她們雖不知道這英俊的男人是誰，卻覺得他說出的每句話，都可以信任──楚留香有種奇異的魅力，總能令女孩子覺得他是個很可信任的男人。

他也從來沒有讓她們失望。

石室中只有一床一几、一個並不太大的衣櫃，和一些鋪在地上的坐墊，除了這些生活上最低限度的必需之物外，這屋子裡簡直沒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可見「水母陰姬」非但潔癖很深，而且生活簡單，自律極嚴。和江湖中人想像中的「水母陰姬」完全不同。

這樣的人，怎會有什麼秘密和弱點？

楚留香也找不到可將這三個少女藏起來的地方，他沉吟了半晌，忽然解開一個少女的穴道，微笑著道：「你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將你們藏起來嗎？」

若是換了別人問這句話，這少女死也不肯說的。

但楚留香的態度卻如此誠懇，如此親切，令她覺得就彷彿是一個老朋友向她噓寒問暖。

令她覺得他問這句話只不過是為了關心她，是為了她好，這實在是任何女孩子都無法拒絕的。

她望著他的微笑，不由自主的就答道：「你看到了對面牆上的那盞燈嗎？」

楚留香道：「是不是衣櫃旁的那盞？」

少女道：「不錯，你只要將那盞燈向左邊一扳，就會現出一扇門，你將我們藏到那裡面去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楚留香沉吟著，柔聲道：「不知那地方是否安全？」

少女道：「很少有人會到那裡去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謝謝你，以後你若離開神水宮，不妨去找我，我一定會帶你到很多好玩的地方去。」

那少女忍不住展顏一笑，紅著臉道：「謝謝你。」

她剛說過了「謝謝」，穴道就又被點住了。

楚留香果然找到了那扇門，將她們藏了進去。

他本可再問她們許多話的，但他知道她們若說得太多，若是萬一被「水母陰姬」知道，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他從不忍傷害一個對他如此信任的人。

何況，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問得太多，她們就難免會提高警覺，不再對他如此信任了。

他也從來不願破壞一個少女對他的好印象。

線條簡單的短几，只有一隻白玉茶盞，坐墊是用白色的馬尾草編成的，雖然有很多女人都喜歡將一些貼身的秘密藏在枕頭下、床褥裡，但「水母陰姬」卻無論如何也不像是這種女人，她的床單連一條縐紋都沒有。

所以這屋裡唯一可以收藏秘密的地方，就是那衣櫃。

楚留香喃喃道：「抱歉得很，我並不是想刺探你的秘密，只不過只想救自己的命而已，只望你衣櫃裡沒有讓我看了會臉紅的東西。」

衣櫃裡所有的東西簡單得可以公開到馬路上去。

除了一些簡單的衣服外，裡面什麼都沒有，奇怪的只是，其中竟有一件是男人的衣服。

楚留香提起一件麻布的短褲，他怎麼也看不出世上會有女人穿這種短褲，這短褲和他穿的幾乎完全一樣。

神水宮裡難道竟藏著個男人？

這難道是「水母陰姬」的秘密？

楚留香實在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但這男人是誰呢？在哪裡？

楚留香正在驚疑，忽然見到那邊的池水起了一陣漣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絕不會錯過發生在他周圍的任何事。

他立刻斷定這必定是「水母陰姬」回來了，這時已沒有別的藏身之處，他只有閃身躲入了衣櫃。

但他已來不及將衣櫃關緊了。

「水母陰姬」已自池水中出現，她腳下彷彿有人托著似的，緩緩自池水中升起，這種功力，連楚留香見了都很吃驚。

就憑這一點，楚留香已知道「水母陰姬」的武功果然還在石觀音之上，他自己更絕不是她的敵手。

此刻只要她發現這裡有三個人失了蹤，一定會立刻開始搜索，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錯過這衣櫃的。

因為這地方根本沒有別的藏身處。

只要她一發現楚留香，那麼楚留香就必死無疑，因為楚留香能戰勝的機會只怕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楚留香幾乎連心跳都停止了。

誰知「水母陰姬」竟完全沒有留意這地方少了三個人，她彷彿有著很重的心事，全沒有留意到別的。

從沒有關緊的衣櫃門縫望出去，只見她雙眉緊緊皺著，臉上帶著怒容，目光看來卻有些憂鬱。

一走進屋子，她就躺到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屋頂，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根本沒有往衣櫃這邊瞧一眼。

第二十九回　變態心理

楚留香這一次危機雖已過去，但他一想到胡鐵花他們現在的處境，心裡不禁更難受，更著急。水母陰姬既已回來了，胡鐵花他們很可能已遭了毒手。

楚留香自己也離死不遠了，他躲在這衣櫃裡，既不能進，也不能退，遲早還是要被人發現的。

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已急得發瘋。

但到了這地步，楚留香反而不著急了，因為他知道著急反而沒有用，反而會使他失去冷靜。

他現在一定要冷靜，冷靜的等待機會。

只可惜這機會實在渺茫得很。

過了半晌，宮南燕也回來了。

天下所有的弟子走入師長寢室中，一定都會先稟報，再問安，武林中人雖不拘小節，但師徒之禮還是不可失的。

何況神水宮規矩之嚴，更是天下皆知。

奇怪的是，宮南燕卻隨隨便便的就走了進來，就像是妻子走入自己丈夫的寢室似的，而且居然坐到床上去了。

陰姬還是躺在那裡，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徒弟坐到她床上，她這生具潔癖的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只聽宮南燕道：「那三人已關了起來，等他們醒過來後，三姐就會盤問他們的口供。」

楚留香不禁暗中鬆了口氣，胡鐵花他們的處境雖危險，但至少還沒有死，只要還沒有死，就有機會。

宮南燕又道：「但九妹卻認為要三姐去盤問他們有些不妥。」

「水母陰姬」道：「不妥？」

宮南燕道：「她認為他們所說的話並不假，他們的確是來找人的，因為這裡的確已有人進來了。」

陰姬道：「哦？」

宮南燕道：「她說她方纔的確曾經發現佛堂前有人蹤，但守在佛堂裡的三姐卻硬說沒有，所以她認為這其中頗有蹊蹺。」

陰姬只冷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楚留香更是擔心了，陰姬若是發現那「三姐」有徇私縱敵之嫌，她的處境著實堪慮，楚留香實在不忍讓她為自己受累。

過了半晌，陰姬忽然道：「你認為他們來找的人會是誰呢？」

宮南燕沉默了一會兒，道：「他們長久行走江湖，朋友一定很多，我怎知道他們找的是誰？」

陰姬道：「你不認得那黃魯直？」

宮南燕道：「我怎麼會認得他？」

陰姬道：「但他卻好像認得你。」

宮南燕道：「哦？」

陰姬道：「你難道不知道黃魯直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宮南燕咬著嘴唇，冷笑道：「我怎麼會知道！『他』又不是我的情人，怎麼會將這些事告訴我？」

陰姬忽然翻身坐了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厲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在瞞著我，是不是？」

宮南燕用力咬著嘴唇，不說話。

陰姬道：「昨天晚上你見到『他』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一直等到今天早上你才回來？」

她的手轉動，將她的頭髮纏在手上，宮南燕痛得幾乎要流出眼淚，但嘴角卻泛起了微笑，道：「你在吃醋？」

陰姬道：「我吃什麼醋？」

宮南燕不懷好意的笑著，道：「你是不是怕我和他有了什麼關係，所以才吃醋？」

陰姬笑了，笑得卻有些不安。

她笑著道：「你和他怎會有什麼關係？」

宮南燕眨著眼道：「為什麼不會？他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豈非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嗎？」

陰姬的手忽然顫抖了起來，放鬆了她的頭髮，嗄聲道：「但你絕不會做這種事的，是嗎？」

宮南燕將頭髮甩到面前，輕輕的撫摸著，喃喃道：「他實在是很有趣的男人，難怪你一直忘不了他。」

她臉上漸漸泛起一陣紅潮，像是已有一股熱流自心底升起。

陰姬吃驚的望著她，道：「你──你難道真的──」

宮南燕星眸朦朧，柔聲道：「奇怪的是，他對我的動作，竟完全和你對我做的一樣，當他的手在撫摸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但他卻比你──」

「叭」的一聲，陰姬的手已摑在她臉上，怒道：「不許你再說下去！」

宮南燕手撫著臉，忽又吃吃的笑了起來，道：「你在吃醋，我就知道你在吃醋。」

她的手環抱起陰姬的脖子，用牙齒嚙著她的耳朵，柔聲道：「我喜歡看到你吃醋，只要你也肯為我吃醋，我就算立刻為你死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陰姬木然坐著，眼睛似乎也有些潮濕了，喃喃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宮南燕道：「只因我受不了，我已經快發瘋了，我要報仇。」

陰姬道：「報仇？」

宮南燕道：「每回你和我好的時候，我就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像他，你才和我好？每當你抱著我的時候，我就會想，是不是他也用這種法子抱過你，你才用這種法子抱我？你抱我的時候，心裡是不是還在想著他？」

陰姬道：「你──你想得太多了。」

宮南燕道：「我不但為自己報仇，也要為你報仇。」

陰姬聲音已顫抖，道：「為我？」

宮南燕道：「因為他拋棄了你，但你卻一直忘不了他，你愛他，他卻反而以此來要挾你，逼著你只好讓他離開這裡──」

陰姬沒有說話，眼淚卻已流下面頰。

楚留香實在想不到獨步武林，不可一世的「水母陰姬」也是被情所困，為情顛倒，更想不到她的情感竟如此不正常。

楚留香總算已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陰姬本來就是個不正常的女人，她的情感是畸形的，她討厭男人，卻將情感在女人身上發洩。

所以她收了很多美麗的女弟子，而且建造了很多秘道，可以直達她所有女弟子的寢室。

那白衣美婦曾經警告蘇蓉蓉，不許她隨意走動，就是怕「水母陰姬」看到她，也對她生出畸形的愛戀。

那實在是種「想不到的可怕災禍」。

昔年雄娘子到了神水宮，也和陰姬有了不正常的關係，等到陰姬發現他並非女人時，已經遲了。

但雄娘子一身兼有女性的溫柔，和男性的魅力，「水母陰姬」終於也愛上了他，而不能自拔。

於是，他們生下了司徒靜。

可是雄娘子卻不甘永遠「雌伏」在陰姬的裙下，他一心想離開這裡，陰姬雖不放他走，但雄娘子卻以此秘密要挾她。

「水母陰姬」自然不願被別人知道她是個變態的女人，最後只好放他走了，而且永遠不許他再回來。

但她還是忘不了，因為像雄娘子這種一身兼具男女兩性之優點的人，世上只怕還沒有第二個。

所以陰姬就選中了和雄娘子長得很像的宮南燕，來作自己的愛寵，以填補自己心靈上的空虛。

就因為這種不正常的情感，才會引起這許多不正常的事。

現在，楚留香終於發現了陰姬的秘密。

可是，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既不是雄娘子，更不能像雄娘子那樣以這種秘密要挾陰姬，他的處境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能活下去的希望，只怕還不到百分之一。

宮南燕用舌頭輕輕舔著陰姬面上的眼淚，用胸膛摩擦著她的胸膛，喉嚨裡發出了一種呻吟般的喘息聲。

但陰姬卻推開了她，道：「我靜靜的歇一歇，你走吧！」

宮南燕咬著嘴唇，道：「你──你不要──」

陰姬道：「現在我的心情不好，什麼都不想。」

宮南燕沉默了半晌，忽然衝過去躍入了水池。

陰姬等到池上的漣漪消失，忽然下了床，走向那衣櫃，她似乎要換件衣服後再睡下。

楚留香連呼吸都幾乎停頓了。

但陰姬走到衣櫃卻沒有拉門。

她呆呆的站在那裡，心裡不知在想著什麼，過了很久之後，忽然將衣櫃關上，自外面鎖了起來。

這衣櫃也是用很厚的大理石製成的，無論誰被關在裡面之後，都休想能破壁而出，楚留香一顆心立刻沉了下去。

她難道發現了衣櫃裡有人？

那麼她為何不令他出來，反而將他關在衣櫃裡？

幸好衣櫃的上端還有些雕空的花紋，人關在裡面，還不至於窒息，但這種滋味也不是好受的。

陰姬若不拿衣服，楚留香就要永遠被關在這石牢般的衣櫃裡，陰姬若來拿衣服，立刻就要發覺他。

楚留香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陰姬道：「你既已發誓永不再入神水宮，現在為何又來了？」

她語聲中充滿了怨毒，楚留香先吃了一驚，瞬間恍然大悟：原來她以為鎖在衣櫃裡的是雄娘子。

她並不知道裡面不是雄娘子，她認為除了雄娘子外，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潛入她寢室中的。

楚留香也不知是否該揭破，一時間只有閉著嘴。

陰姬道：「你總該知道，我是再也不願見到你了。」

楚留香暗道：「難怪她發覺櫃中有人後，卻將衣櫃反鎖起來，原來她是因為不願再見雄娘子之面。」

陰姬又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宮南燕走嗎？」

她恨恨接著道：「因為我也不願讓宮南燕再見到你，她還是個孩子，你為什麼要糟蹋她？難道你只是為了要傷害我？難道你害得我還不夠？」

楚留香不敢說話，卻及時歎了口氣。

陰姬道：「你用不著歎氣，也用不著再用花言巧語來欺騙我，我是永遠再也不會原諒你的了，你也總該知道。」

她厲聲接著道：「你既已違背了昔日的誓言，敢再到這裡來，我也不必再顧念昔日的情分。」

楚留香一直在回憶著雄娘子說話的聲調，此刻忽然道：「你一定要我死在這裡？」

他也知道自己學得並不太像，但陰姬和雄娘子已有多年未見，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多少會隨著年齡改變的。

他只望陰姬分辨不出。

陰姬果然沒有聽出來，冷笑道：「你難道以為我還會像上次一樣，又放你走嗎？」

楚留香道：「但──但你總該讓我再見你最後一面。」

陰姬沉默了很久，才嗄聲道：「你為什麼還要見我？」

楚留香道：「因為我──」

陰姬又厲聲道：「你不要說了，無論你再說什麼，我都絕不會相信。」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見到我之後，就不忍再殺我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再三考慮，絕不敢說錯一個字，他知道越是要陰姬見「他」，陰姬就越不會見他。

陰姬果然道：「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再見你。」

楚留香道：「但你至少先該告訴我，靜兒究竟是怎麼死的？」

陰姬又沉默了很久，黯然道：「她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她的母親。」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會說的，因為你是個『聖女』，怎麼能生孩子呢？而我為了遵守昔日的誓言，也只好欺騙她，說她的母親早已死了。」

陰姬道：「就因為我們的態度太曖昧，所以她就認為她的母親就是被我害死的，一直想復仇。」

楚留香歎道：「可憐的孩子，她難道不明白永遠沒有機會的嗎？」

陰姬道：「所以她就找機會，直到那惡僧無花來了，她知道無花是少林的弟子，在江湖中人緣又很好，她想借無花的力量來對付我，所以竟不惜以色相來誘惑無花。」

楚留香這才恍然大悟。

他本來就在奇怪，司徒靜只不過是個少女，縱然懷春，也不至於如此淫蕩，竟主動向無花投懷送抱。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司徒靜對無花也有目的，兩人正是爾虞我詐，都沒有存著好心。

陰姬又道：「誰知道無花也想利用她來偷天一神水，得手之後，立刻就將她棄之如屣，她那時肚裡已有了身孕，怕我以門規處置，竟含恨自殺了。」

說到這裡，她語聲也已哽咽，慘然道：「她卻不知道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殺她的，直到死的時候，她──她還是不知道我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這段曲折而悲慘的公案，直到現在，才完全水落石出。

楚留香長歎著：「如此說來，你是早就知道此中內情的了。」

陰姬道：「我自然知道。」

楚留香道：「那你為什麼還懷疑是別人偷盜了天一神水呢？」

陰姬道：「我根本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別人，只不過，這件事的秘密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個替罪羔羊。」

楚留香故意問道：「你找的是誰？」

陰姬道：「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道：「你總算找對人了。」

陰姬道：「我只有找他，因為只有他才能做得出這些事來，我去找別人，江湖中人又怎會相信呢？」

她語氣中居然沒有一點抱歉的意思，反似覺得很得意。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為了保全神水宮的名譽，竟不惜犧牲一個無辜者的性命嗎？」

陰姬厲笑道：「為了保全神水宮的名譽，我不惜做任何事。」

她語聲頓了半晌，忽然幽幽歎息了一聲，道：「何況，除了你之外，別的男人，在我眼中實不如條狗，莫說死了一個楚留香，就算死一千個，一萬個又有何妨？」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為了他失約才要殺他的。」

陰姬道：「不錯，他不來固然要死，來了更是非死不可。」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還記得有個人叫柳無眉嗎？」

陰姬道：「我當然記得，她是石觀音的弟子。」

她語聲忽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你怎會認得她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用不著吃醋，我並不認識她，只不過因為她最近做了件很轟動的事，所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陰姬道：「很轟動的事？是什麼事？」

楚留香道：「她為了要求你為她解毒，所以害死了楚留香。」

陰姬道：「解她的毒？她中了什麼毒？」

楚留香訝然道：「你不知道？」

陰姬道：「我只知道她根本沒有中毒。」

楚留香這才真的怔住了。

原來這又是柳無眉做的圈套，要他來自投羅網，原來他畢竟沒有猜錯，她果然真的是石觀音派到中原臥底的奸細。

楚留香氣得幾乎連血都吐了出來，他本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上女人的當，誰知到底還是上了一次。

他這次當上得可實在不小。

陰姬忽然又道：「你可知道我要怎麼樣對付你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將這衣櫃沉在湖底。」

陰姬歎了口氣，道：「你實在是個很聰明的人，只可惜聰明人時常會做出一些很笨的事來。」

楚留香嘴裡發苦，嗄聲道：「你難道真的不願讓我見你最後一面？」

陰姬又沉默了很久，突然冷笑道：「楚留香，你用不著再玩花樣了，你既然知道了我這麼多秘密，你想我還會讓你再活著嗎？」

楚留香全身都涼了，胃裡直冒酸水，長歎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陰姬冷冷道：「你本來的確已騙過了我，但你卻不該說楚留香已被柳無眉害死了，就算柳無眉真害死了楚留香，也絕不敢被別人知道的。楚留香雖不是好人，但朋友卻不少，她難道不怕別人找她報仇？」

楚留香歎道：「我實在低估了你，你比我想像中還要精明得多。」

陰姬道：「但我卻沒有低估你，我知道就憑柳無眉，是萬萬害不死你的。」

楚留香忽然大笑道：「這也就難怪你不敢放我出去，和我一決生死了。」

第三十回　水底大戰

陰姬冷笑道：「你激將也沒有用，我要殺你，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可是我又何苦髒了自己的手。」

楚留香道：「但你若不讓我出來，有件事你就永遠不知道了。」

陰姬果然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楚留香悠然道：「雄娘子既然並不在衣櫃裡，那麼他在哪裡呢？這秘密除了我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告訴你。」

他口氣聽來雖似很悠然，其實暗中卻捏著把冷汗。

這也是他最後的一個機會了，他只希望陰姬也和別的女人一樣，也有好奇心，一定要逼他說出這秘密。

只要陰姬肯放他出去，他至少還有萬一的希望，否則他就要被活活困死在這衣櫃裡，永遠再也見不著天日。

誰知道陰姬非但沒有問，連話都不說了。

過了半晌，楚留香只聽到機簧響動聲，陰姬彷彿在開啟一個秘密的門戶，接著，就聽得她沉聲道：「快將這衣櫃抬出去，沉在湖底。」

這實在是一個很奇特的命令，「她為什麼要將自己放衣服的櫃子沉到水中去呢？」但她的弟子心裡縱然懷疑，嘴裡也不敢問出來。

她們只是恭聲道：「是。」

陰姬又道：「無論衣櫃裡發出什麼聲音，你們都當沒有聽到，知道嗎？」

她的弟子又恭聲道：「是。」

楚留香索性什麼話都不說了。

因為他知道水母令出必行，他無論說什麼都已沒有用了，他只恨自己的運氣實在太壞。

這世上沒有好奇心的女人並不多，有些男人就算找一輩子也未必找得到，此番居然竟被他遇見了一個。

衣櫃已被抬了起來。

沒有過多久，就有水流入了衣櫃。

楚留香整個人又被泡在水裡了。

但這次，水並沒有像以前那麼樣帶給他一種清涼適意的感覺，因為他已知道這水過不了多久，就將要溶化他的生命，腐爛他的骨肉，那時楚留香這個人就將完完全全消失在水裡。

他忍不住暗中歎了口氣，道：「水兄水兄，我一向都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什麼卻要對不起我呢？」

直到現在為止，他從不知道絕望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總算知道了。

水的壓力已經越來越重，楚留香什麼都看不到，但也知道石櫃已將要被抬至湖心。

但忽然間，水的壓力又漸漸減輕了，接著，水又漸漸自石櫃中漏了出去，竟又被抬回水母的寢室。

只聽水母道：「就放在這裡，出去。」

「砰」的一聲，石櫃又接觸到石地，楚留香身子一震，就穩定下來，他第一次發覺腳踏實地原來竟是如此愉快的事。

神水宮弟子離開之後，石櫃外就又沉寂了下來，他只能聽到水母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顯見她的心情已漸漸激動。

楚留香笑了，大聲道：「我早就知道你會改變主意的，我若被淹死，你就永遠再也不知道雄娘子究竟在哪裡了。」

陰姬果然忍不住問道：「他在哪裡？」

楚留香悠然道：「他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也許遠在天邊，也許就近在眼前，你若想我告訴你，只有一個法子。」

陰姬冷笑道：「你難道想我放了你？」

楚留香道：「我雖然不是個生意人，可是也知道做買賣一定要公道，這消息雖然很珍貴，卻還是換不了楚留香一條命，我絕不漫天要價，也免得你就地還錢。」

陰姬道：「你既然知道，還想怎樣？」

楚留香道：「我只要你放我出來，讓我和你作一場公平的決鬥。」

陰姬道：「那麼你還是必死無疑。」

楚留香大笑道：「你以為我很怕死嗎？我只不過覺得這麼樣死，未免太窩囊而已，我活得快快樂樂，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陰姬很久沒有說話。

楚留香道：「但你若真的不敢和我動手，我也絕不勉強你，我若是你，只怕也不肯將楚留香放出來的。」

陰姬還是沒有說話，但石櫃卻已傳來「格」的一響。

然後，才聽得陰姬冷冷道：「櫃已開了，你出來吧，只不過你最好記住，你出來之後，非但死得更快，而且一定死得更慘。」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喃喃道：「謝天謝地，你總算是個女人，還不至於一點好奇心也沒有，一個女人若連她的情人的下落都不想知道，那麼天下只怕要大亂了。」

陰姬厲聲道：「他究竟是死是活？究竟在哪裡？」

楚留香道：「你是希望他已死了？還是希望他依舊活著？你──」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推開了石櫃的門走了出來。

說到這裡時，他忽然怔住了，因為他發覺站在他面前的陰姬，竟已不再是方纔他見到的陰姬了。

方纔的陰姬還是獨步天下的神水宮主，一舉一動中都充滿了威嚴和自信，令人不敢不對她尊敬。

但現在的陰姬卻已變成一個平凡的女人，一雙清澈明銳的眼睛裡，已充滿了紛亂的情感，威嚴鎮定的面容也變得焦急而激動，平整的衣衫也起了縐紋，甚至連一雙手都開始有些發抖。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一個女人會在片刻之間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不可一世的神水宮主，忽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女人。

這改變實在太大，實在令人不可思議，她在這段時間裡所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只怕也不是別人所能想像的。

楚留香反而有些不忍，長歎道：「想不到你對他居然真的是一往情深，他若能早些知道，所有的事也許都會變得好些的，只可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陰姬緊握起雙手，嗄聲道：「他──他已永遠──」

楚留香歎道：「他若知道世上還有個人在死心塌地的愛著他，也許還不會死，只不過，一個男人若能得到你對他這樣的真情，死又何妨。」

陰姬身子顫抖著，忽然冷笑，道：「你是不是想以此來擾亂我的心情，使我無法和你交手？」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本來的確有這個打算，怎奈我從來也不忍心欺騙一個傷心的女人。」

陰姬厲喝道：「是不是你殺了他的？」

楚留香道：「究竟是誰殺了他？到現在你還猜不出嗎？」

陰姬身子一震，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在這一瞬間，她彷彿又蒼老了許多，黯然自語道：「傻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楚留香一字字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也該知道的。」

陰姬的手顫抖著，她是想找一個可以支持身體的地方，除了「情感」之外，世上還有什麼事能給她如此巨大的打擊？

她的遭遇實在值得同情，但她的情感卻又實在太荒唐，楚留香也不知她究竟是可憐？是可恨？還是可笑？

楚留香歎道：「我本不想擾亂你心神，可是你現在的確不適於和人動手，我也不願乘人之危。」

陰姬的身子忽然又槍一般挺立了起來，冷冷道：「殺人用不著等到心情好的時候，你只管先出手吧！」

楚留香道：「你現在真的能出手？」

陰姬冷笑道：「你用不著為我擔心，還是先為你自己擔心吧！只要你能擋得過我十招，也就不枉你學武一世了。」

楚留香笑道：「你口氣倒真不小。」

「小」字出口，他已箭一般向陰姬衝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勝過對方之處，就是個「快」字。

所以他盡量利用這個「快」字，只要他能搶得一剎那間的先機，他就或許還有戰勝的希望。

他出手實在快，快如急風，快如閃電。

誰知他剛一出手，陰姬的手掌一揮，就立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阻住了他的去路，這股力量如浪潮初起，澎湃不絕，楚留香莫說根本無法搶得先機，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他本以為「水母陰姬」也和石觀音一樣，是以奇詭的身形和招式見長，所以他認為自己或許還能以應變和急智來制敵機先。

他和石觀音那一戰，也正是如此。

卻不知「水母陰姬」的武功竟和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都不相同，她的武功竟是自「水」中練出來的。

她的力量也正和「水」一樣，看來雖柔和平靜，其實卻是無堅不摧，無物可擋的。滴水已能穿階，洪水更能使山峰移形，城市毀滅，自古以來，天下就從來沒有任何一種東西能抵抗水的力量。

楚留香這才發現世上最可怕的原來就是水。

無情的水。

「水母」的出手更無情，她的身形還未改變，那種澎湃如潮的掌力已將楚留香壓得透不過氣來。

他連變幾種身法，但只要陰姬一揮手，他的攻勢馬上就被阻遏，他根本無法給陰姬絲毫威脅。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難怪江湖中人人怕你，無論任何人和你動手，的確沒有戰勝的希望。」

他嘴裡說著話，又改變了七八種身法。

雖然明知無論使出任何招式來都是無用的，但他的身形還是要瞬息不停的改變，因為只要他身形一停頓，就立刻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壓扁。

只聽水母冷冷道：「我已讓了你四十七招，你認為夠了嗎？」

楚留香笑道：「夠了夠了，你還手吧！」

水母道：「你能擋得住我幾招？」

楚留香道：「那倒說不定，也許連一招都擋不了，也許可以擋上個七八百招。」

水母冷笑道：「以你的武功，只要能擋得了我七八招，我就讓你走。」

楚留香笑道：「你不後悔？」

水母厲叱道：「狂徒，先接我一招再說。」

叱聲中，她已迎面一掌向楚留香拍了過去。

她這種掌力最厲害之處，就是令對方非但不能招架，也不能退，正像是已投身洪流之中的人，只有奮力逆流而上，也許還有一絲生機，若是想退下去緩口氣，那麼就立刻要被洪水捲走，死無葬身之地了。

楚留香精於水性，自然很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水母這一掌拍出，他居然還是再向後退了。

他似已心灰意冷，放棄了抵抗，再也沒有在逆流中奮鬥求生的勇氣，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死」才是解脫。

他身子立刻被水母的掌力震得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

水母也覺得很意外。

武功到了她這種火候的人，正如高手弈棋，只要對方下一著棋，她已可先算出對方後面七八著的棋路。

楚留香一出手，陰姬已對他武功的深淺瞭如指掌。

她算準楚留香最少還可抵擋她七招，誰知一招出手，楚留香已被震飛，她早已算準了的後著，竟無法使出來了。這不但令她覺得很意外，甚至令她有些失望，她想不出自己的判斷怎會有了錯誤？

可是她心神雖分，掌力卻未竭，若是換了別人，已投入她這種掌力之中，是再也無法脫身的了。

只不過楚留香的輕功之高，也是她未曾想到的。

但聽「噗通」一聲，楚留香竟已掙脫了她的掌力，落入池水中，身形如游魚一翻，便已消失不見。

陰姬冷笑一聲，一閃身，也躍入水裡。

只見楚留香的身法在水中似乎比在空中更快，但陰姬號稱「水母」，水性之精妙，自然更非他人能及。

何況，在水中游動時，全身每一處都要配合無間，兩隻腳的擺動尤其重要，光是穿著鞋子，就勢必要影響速度。

若是在魚尾上加個套子，那麼就算魚也游不快的。

楚留香只覺腳上一雙鞋子，彷彿有千鈞之重，而且越來越重，但他並沒有驚惶失措，因為他早就知道逃不了的。

他根本不想走，只想在水中與陰姬一戰。

在陸上，他絕不是陰姬的對手，可是在水中，陰姬的掌力縱然還能發揮，也勢必要打個折扣。

世上也只有「水」才能消滅「水」的力量。

平靜的湖面上，忽然起了洶湧的浪濤，就彷彿風和日麗的海岸，驟起暴風，風在呼嘯，海也在呼嘯。

又彷彿在湖底來了兩條上古洪荒時的蛟龍，正在海中作生死的搏鬥。

神水宮的弟子都吃驚的跑了出來，這一潭澄清的湖水，本是她們心目中的「神湖」，如今怎會變成了「魔湖」？

又見湖水忽然壁立而起，在初升的陽光中看來，就宛如一道碧綠的水晶牆，燦爛生光，不可方物。

剎那間，這水晶牆忽又消失，水面上接著泛起了一連串的漣漪和水泡，又宛如有個多事的妖神，在湖底升起了一爐魔火，將整個湖的水都煮沸，然後再將天地生靈一起投入，供他咀嚼。

這景象壯麗奇幻，卻又帶著一種不可形容的妖氣，令人見了不但目眩神奪，而且毛骨悚然。

神水宮弟子大都是自幼就入宮來的，在這種環境中生長，使她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和凡俗中的人不同，也不該有凡俗中那些凡俗的感情，所以她們從不知道「愛」是何物？也從不知道「恨」是何物？「恐懼」這兩個字，她們更覺得是十分可笑的。

可是現在，她們心裡卻起了一種莫名的震顫，彷彿覺得已有種不可抗拒的災禍將要降臨到她們身上。

有些人甚至覺得她們生存的天地已將毀滅。

宮南燕也奔了出來，目中猶自帶著淚光，但見到湖面上驚人的景象後，她的悲哀也瞬即被驚駭所替代。

大家見到她，就一起圍了上去，搶著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宮南燕心裡雖也和她們同樣驚駭，但見她們的驚駭之色，她只有勉強作出鎮定之色，反而安慰她們道：「不要緊的，這也許是風──」

「但現在並沒有風呀！」

有人哀求著道：「四姐，你去瞧瞧吧，最好是去問問師父。」

宮南燕遲疑著：「三姐呢？」

有人應道：「三姐和九妹都還在逼問那三個人的口供。」

宮南燕咬著嘴唇，終於下了決心，飛身一掠，掠到湖水邊，但她還沒有跳下去，突有一陣浪濤捲來。

她連站都站不穩了，被浪頭打得踉蹌後退。

她吃驚的呆了半晌，忽然扭頭奔回她自己的小樓，唯有她的居處，是可以從外面直入水宮寢室的。

水宮寢室中的四位少女已嚇得嘴唇發白。

在這裡，她們雖看不到湖水的奇異變化，但水勢撞激著山壁，整個寢室都彷彿變成了一隻被困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舟，那一陣陣驚天動地的響聲，更是懾人魂魄，令人覺得天地都已將崩裂。

宮南燕奔了進來，厲聲道：「師父呢？」

少女們搖了搖頭，顫聲道：「不知道。」

宮南燕怒道：「你們一直在這裡的，怎會不知道？」

少女道：「她老人家本要我們將這衣櫃抬到湖中去，後來忽又叫我們抬回來，然後就叫我們出去，等我們聽到這聲音再進來，她老人家已不見了。」

宮南燕皺著眉，沉思了半晌，又問道：「這地方可有別人進來嗎？」

少女道：「沒──沒有。」

其實她就是被楚留香所制的那三個少女其中之一，她的穴道還是陰姬自己替她解開的。

但到了這種時候，她怎敢再多嘴。

宮南燕跺了跺腳，縱身躍入那小池。

水道中的響聲更驚人，只因兩壁已起了共鳴。

宮南燕還未游出水道，已瞧見兩人正如兩條蛟龍般在水中激鬥，兩人的身形之快，都絕非言語所能形容。

湖闊數十丈，他們兩人卻似已將整個湖底全都佔據，宮南燕第一眼見到他們時，他們還在湖的右邊。

但一眨眼之後，他們已到了湖的左邊。

就因為他們的身形都太快了，所以身法看來反倒沒有什麼精妙的變化，湖水的激盪，也並非全因為他們招式變化間所發出的真氣，而多半是因為他們身形衝破湖水時的速度，速度越快，力量越大。

他們若在陸上搏鬥，聲勢就不會如此驚人，因為撞擊了水，水又撞擊著水，一分力量，就變成了十分。

就因為水在不停的動，所以才會將他們的身形推動得更快，在這種情況下動手，不但要利用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也要利用水的動力，有時人被水力帶動，招式已根本無法由自己控制了。

第三十一回　死亡之吻

這不但是一場空前絕後的惡戰，也是一場妙絕人寰的大戰，其中變化之奇妙，除了當局者只怕誰也無法體會。宮南燕已瞧得目瞪口呆，湖水已嗆入她的咽喉，她卻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她實在想不到世上有誰能和「水母陰姬」交手。

她更想不到這人竟似乎並未落在下風。

在旋動的水流中，她根本辨不出楚留香的身形和面貌，但在她心裡卻已隱約想起了楚留香這個人。

想起了他那迷人的微笑，懶散的神態。「楚留香，這一定是楚留香。」

除了楚留香外，世上還有誰能和「水母」一較身手？

其實楚留香此時已是苦不堪言，若非他那種應變的急智，使他能充分利用了水的動力，他只怕早已葬身在水底。

他只覺得身上負擔的壓力已越來越大，全身的血管都似已將爆裂，鼻子裡也已將嗆出血來。

如今他才知道，在水中動手，他也是同樣的全無生路。

水母的掌力本就是在水中練成的，別人的掌力在水中發揮不出，但她的掌力卻不過打了個折扣而已。

楚留香只覺得四面的水似乎已越來越濃密，濃得就像血一樣，他的身形已漸漸被滯住，漸漸不能移動。

他自知已到了死亡的邊緣。

誰知「水母陰姬」的身法竟已慢了下去，舉手投足間，也漸漸有了種力不從心的現象。

楚留香又驚又喜，他本猜不透水母那麼充沛的內力怎會消耗得如此快，但立刻就恍然大悟。

陰姬並非已力竭，而是已氣竭了。

楚留香已練成了一種神秘的呼吸方法，他在水中呼吸幾乎和陸地上同樣自由，但別人卻不同。

而且一個人在激烈的搏鬥時，更需要充分的「氣」，這也是勝負成敗的重要關鍵之一。

陰姬體內的「氣」在急遽的消耗著，此刻已快消耗光了，她身體中已起了一種不可抗拒的疲倦之感，似已暈暈欲睡。

楚留香知道只要讓她出水去換一次氣，自己就必敗無疑，因為「氣」可以換，「力」卻無法換。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換氣。

只見陰姬身子忽然一翻，上身後仰，腳背挺直，在一剎那間便已踢出了九腳，這九腳雖然踢不到楚留香，但卻踢出了一連串水泡，每個水泡中都帶著一股強勁的真氣，鐵彈般擊向楚留香。

楚留香要閃避本不困難，但他只要往後一送，陰姬的身子就會藉著這踢水的力量衝出水面。

水泡一連串擊出，她的人已如火箭般向上升起。

眼見楚留香已無法將她攔阻，他情急之下，竟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了她的雙腿。

陰姬再也想不到楚留香會使出如此冒險，如此無賴的招式，急切間也不知該如何解救，身子已被楚留香拖了下去。

她又驚又怒，一掌拍向楚留香的頭頂。

楚留香雙手抱住了她的腿，既不能招架，也不敢放開，因為只要他的手一鬆，陰姬的腿就會踢中他要害。

他只有用頭在陰姬的肚子上一頂，陰姬的身子則被頂得向後一倒，這一掌也就拍不下去了。

這種招式用得更荒唐，陰姬只覺全身都已氣得發麻。

除了雄娘子外，她平生幾曾被男人如此摟抱過？也不知是否因為氣已將竭，她全身竟軟綿綿的使不出半分氣力來。

楚留香自己又何嘗不覺得這種招式用得未免有些見不得人，但一個人在掙扎求生時，哪裡還顧得了那麼多？

他乘著陰姬身子向後一仰的時候，已竄上去將她的雙手連人一起緊緊抱住，又用兩條腿盤住了她的腿。

他就像個八爪魚似的，將陰姬纏得連動都動不了。

只見陰姬眼睛已漸漸翻白，嘴角已在往外冒氣泡，用不了多久，她就難免要窒息而死。

楚留香眼見又將戰勝了，這一次勝利雖然並不十分光彩，但勝利畢竟是勝利，無論哪種勝利，至少都比失敗好得多。

誰知就在此時，楚留香忽然覺得一股強勁的力量自身子下衝上來，將他們兩個人都沖得向上升起來。

原來他們不知不覺間，已到了湖心那石板上站立的水道門口，宮南燕一按樞紐，湖心的噴泉又箭一般向上衝起。

剎那之間，楚留香和陰姬都已被衝上了水面。

楚留香知道只要讓陰姬喘一口氣，他就再也抱不住她了，所以這時他的手可萬萬不能放開。

只見眼前一亮，他們已衝出了湖水。

楚留香再也顧不得別的，忽然將頭湊了上去，用嘴緊緊蓋住了陰姬的嘴，用鼻子緊緊壓住了陰姬的鼻子。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陰姬呼吸。

神水宮的弟子本是分散在各處的，有的在樹下，有的在湖邊，但現在她們已漸漸聚在一起。

這些孤獨的少女們，只有在驚懼的時候，才會覺得需要別人，恐懼原來就比快樂更能令人合群。

這只怕也就是人類大多都覺得不快樂的原因。

她們發現湖水已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就又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散開了，有的人已在暗中慶幸，危險已過去。

誰知就在此時，湖心的水柱忽又衝天而起。

這噴泉水柱本是「水母陰姬」現身時才會出現的，她們再也想不到這次水柱上竟有兩個人。

除了水母外，竟還有個男人。

這男人竟和水母緊緊擁抱在一起，密密的接著吻。

神水宮的弟子全都驚訝得呆住了，就算是天崩地裂，山河變色，也絕不能令她們如此吃驚。

對男人深惡痛絕，一向神聖不可侵犯的「水母陰姬」，怎會和男人如此親密？這男人是誰呢？

她們的眼睛都已發直。

吻，本是甜蜜的。

但在幾十雙眼睛之下接吻，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了，何況這一吻中根本就沒有絲毫甜蜜之意。

這一吻是死亡之吻。

另有一種殘酷的美。

殘酷的魅力。

若非身歷其境的人，誰也領略不出這其中的痛苦滋味，但億萬人中，又有幾人能身歷其境？

楚留香本是為了掙扎求生才這麼做的，但此刻，也不知怎地，他心裡竟起了一種無法描述的異樣感覺。

水勢在他身子下衝激著，就像是火焰。

陰姬的身子已漸漸軟了下去。

她的臉本已脹得通紅，此刻又漸漸蒼白。

楚留香不敢閉起眼睛，她臉上每一根肌肉的顫動，楚留香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每一次跳動，楚留香也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楚留香本覺得她是個堅強、決斷，能自制的女人。

但現在，他和她距離得這麼近，他忽然覺得她已變得十分軟弱而可憐，和別的女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無論多偉大的女人，在男人懷抱中都會變得渺小的。

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也是件很有趣的事，若非如此，這世界也許就不會由男人來統治了。

楚留香實在不忍讓她死在自己的懷抱裡。

但他只要一放手，自己就得死。

陰姬憋住的一口氣若是突然發散，那力量的強大，就絕不是楚留香所能抵禦的，他只怕立刻就要被震得四分五裂。

他們的生與死之間，幾乎已沒有距離。

陰姬也在瞪著楚留香。

她目中本來充滿了憤怒和怨毒之意，但死亡的感覺已漸漸將她征服，她連「恨」都無力再恨了。

她眼睛裡已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種悲哀乞憐之意。楚留香忽然發現一滴晶瑩的淚珠，自她眼睛裡流了出來。

淚珠浮游在她蒼白的面靨上流動著。

死亡，是公平的，在死亡面前，最偉大的人也會變得很平凡。

楚留香的手漸漸鬆了。

他此刻本來已可以重手去殺死她，或者至少先點住她的穴道，因為陰姬已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實在無法傷害一個正在流淚的女子，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楚留香並不是一個像傳說中那麼冷漠無情的人，他並不像傳說中那麼聰明，有時甚至會做出一些愚蠢的事。

但就在這時，托住他們的水柱忽然消失了。楚留香和陰姬立刻平空落了下去，「噗通」落在水中。

他似已完全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完全沒有防備，竟幾乎被震得暈了過去，懷中的陰姬也被震飛。

他只覺一隻手自水下伸出，點住了他的穴道。在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這句話他已忘記是誰說的，但每個字他都記得很清楚。

「女人的眼淚，永遠是對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

楚留香張開眼睛時，宮南燕正望著他冷笑。

他又已回到水母的寢宮，陰姬也盤膝坐在他對面，她臉上絕沒有任何表情，似已恢復了她的冷酷與堅強。

宮南燕冷冷道：「我早就說過，從沒有人能在神水宮佔得了便宜的，就連戰無不勝的楚留香也不能例外。」

她瞪著楚留香，一字字接著道：「現在，你已承認自己戰敗了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看來我已非承認不可。」

宮南燕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楚留香苦笑道：「我已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宮南燕傲然一笑，轉頭望著陰姬，道：「你說，我們應該如何處置他？」

陰姬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人被你所俘，應該由你作主。」

宮南燕目中露出一絲惡毒的笑意，道：「也好，就將他交給我吧！」

她剛走到楚留香面前，陰姬忽然道：「你是不是也想像對付雄娘子那樣對付他？」

宮南燕怔了怔，臉色漸漸變了，長長吐出口氣，道：「這是他告訴你的？」

陰姬道：「你是不是沒有想到他會看到你的秘密？」

宮南燕沒有回答，楚留香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她手指漸漸發抖，又漸漸捏緊，指節都已捏得發白。

過了半晌，她忽然厲聲道：「不錯，是我殺了那個人，我若殺錯了，替他償命也無妨，但偷看別人秘密的人，也得死。」

她手指突又伸直，刀一般向楚留香劈下。

但這隻手還未觸及楚留香的咽喉，她的人已飛了出去。陰姬不知何時已躍起，面上仍然木無表情。

宮南燕「砰」的撞上石壁，再滑到地上，吃驚的瞪著陰姬，目中充滿了驚疑不信之色，顫聲道：「你──你？」

陰姬道：「我──」

宮南燕目中忽然流下淚來，道：「你怎麼──怎麼忍心對我下手？」

陰姬道：「你怎麼忍心對他下手？」

宮南燕嗄聲道：「他？誰？是楚留香？還是雄娘子？」

陰姬沉默著，楚留香發現她的手也已開始發抖。

宮南燕吼道：「原來你還是愛他？原來我只不過是他的代用品，你竟不惜殺了我替他報仇，但你可知道我殺他是為了你嗎？」

陰姬歎了口氣，道：「我知道。」

宮南燕道：「那麼你為什麼還要──還要──」

陰姬道：「你不殺他，我也許會殺他，但你殺了他，我就要為他報仇，無論誰殺了他，我都要為他報仇。」

宮南燕沉默了半晌，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經懂了。」

這意思其實並不難懂，正如一個孩子做了壞事，父母固然要打他罰他，但別人若打了他，做父母的非但心痛，說不定還會去找那人拚命，這就是「愛」，永遠令人不可捉摸，但誰都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陰姬歎息著道：「你懂了最好，我也希望你能懂。」

宮南燕道：「但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

陰姬道：「我也知道你救了我，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會好好安葬你的。」

宮南燕又沉默了很久，赧然一笑，道：「我現在才真的明白你是為了什麼殺我的。」

陰姬道：「哦？」

宮南燕道：「你殺我，只因我救了你。」

陰姬道：「哦？」

宮南燕道：「我死了之後，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你曾經敗在楚留香手上，也不會有人知道我曾經救過你，你從來不能忍受失敗的恥辱，所以非殺我不可。」

陰姬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一向都很聰明，也許太聰明了。」

宮南燕怔了怔，喃喃道：「我究竟是聰明還是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也說不出了。

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

連楚留香都不願打破這沉默，他也許是不敢。

過了很久，陰姬忽然轉過身瞪著楚留香，道：「你認為我真的是為了她救了我才殺她的嗎？」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想你並不是這種人。」

陰姬道：「她瞭解我難道還沒有你清楚？」

楚留香道：「那只因她自己是這種人，所以才會將你看得和她一樣。」

陰姬目光空虛的凝注著遠方，喃喃道：「不錯，就因為你並不是這種人，才會說我也不是，你若非這種人，她也許就根本沒有機會救我了。」

楚留香若是如此毒辣的人，她只怕早已死在楚留香手上，可是楚留香卻未想到她自己居然也知道。

他自然也希望陰姬不是這種人，因為陰姬若真和宮南燕說的一樣，就一定也要殺死他滅口。

但陰姬究竟是不是這種人呢？楚留香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性命已捏在陰姬手上。

他已嘗到了自己冷汗的鹹味。

過了半晌，陰姬忽又問道：「你可知道你這次為何會失敗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知不知道又有何分別？」

陰姬道：「你應該知道的，你這次失敗，只因為你的心太軟了。」

楚留香道：「你呢？你的心難道從來不軟？」

陰姬沉默了很久，忽然冷冷一笑，道：「我的心？你以為我還有心？」

楚留香歎息一聲，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這次已真的沒有希望了。

誰知陰姬卻已黯然接著道：「就因為我已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的生死對我也已無關緊要，我甚至已懶得殺你。」

她忽然反手一掌，拍開了楚留香的穴道。

楚留香怔了半晌，道：「你──你難道已經想──」

陰姬忽又厲聲道：「我怎麼想，也與你無關，你快走，莫等我改變了主意。」

她喚入了一個驚慌的弟子，道：「帶這人去找你三師姐，叫她將另外的三個人也全都放了。」

楚留香整了整衣衫，躬身道：「多謝宮主。」

這時陰姬卻已如老僧入定，彷彿永遠再也不願醒來。

石門漸漸闔起，漸漸擋住了楚留香的視線，將「水母陰姬」隔絕在門裡，非但隔絕了整個世界，也隔絕了她的生命。

這門，卻是她自己造成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知道今夜只怕任何人再也見不著她了，他若從來也沒有見過陰姬，他絕不會覺得有絲毫遺憾。

但現在，也不知怎地，他心裡竟覺得有些傷感。

那神水宮的弟子守候在一旁，看來又是驚訝，又是好奇，她們顯然還未弄清這英俊的男人和她們師父間的關係。

楚留香歎息著轉過身，道：「我們走吧！」

他再也想不到自己這句話還未說完，就已瞧見了胡鐵花。胡鐵花竟已和黃魯直、戴獨行一起匆匆趕來。

他們見到楚留香，顯然也吃了一驚。

胡鐵花失聲道：「老臭蟲，你怎麼跑出來的？」

楚留香也失聲道：「你們怎麼跑出來的？」

兩人幾乎在同時問出了同樣一句話，都忍不住笑了。無論如何，他們能再相見，總是歡喜多於驚異。

胡鐵花笑著道：「還是你先說吧，你遇著的事一定比我們精采，我們的故事實在有點洩氣。」

楚留香笑道：「還是你先說吧，我這故事說來話長。」

胡鐵花瞧了戴獨行和黃魯直一眼，苦笑道：「說來真丟人，我們三個人竟全不是水母的對手，若不是蓉兒的姑媽，我們只怕已見不著你了。」

楚留香動容道：「她放了你們？」

胡鐵花歎道：「不錯，她和一個叫『九妹』的一起來盤問我們，我們自然什麼也不肯說，但那叫『九妹』的小丫頭倒真兇得很，居然要用苦刑來糟蹋我們，幸好蓉兒姑媽說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人，應該以禮相待，誰知那小丫頭翻了臉，硬說蓉兒的姑媽一定早已和我們串通了。」

他恨恨的接著道：「那小丫頭人凶嘴也凶，還說了許多很難聽的話，蓉兒的姑媽忍無可忍，忽然間出手點了她的穴道。」

楚留香聳然道：「她──她怎能如此冒險？」

第三十二回　出宮維艱

胡鐵花道：「她這麼樣做，連我們都吃了一驚，因為『神水宮』門規之嚴，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她這麼做無異己承認和我們串通，欺師通敵，那罪名可不輕，但她出手後反而鎮定下來，只是叫我們快來找你，她說你也許也落入了水母的掌握中，也許──也許已遭了毒手。」

楚留香著急道：「她自己呢？」

胡鐵花道：「她──她似已下了決心，已將生命置之度外，只不過告訴我們，那菩提庵中的聾啞尼姑本是她的大師姐，因為犯了門規，才落到如此地步的，她希望我們有機會時好好照顧她。」

楚留香跺腳道：「如此說來，她顯然也怕和她的大師姐落入同樣悲慘的遭遇，所以準備一死了之──」

胡鐵花黯然道：「看來只怕是如此，我們走的時候，她就將那石牢自裡面封閉，將她自己關在那石牢裡，我們發現不妙，再求她開門時，就已無論怎麼樣都叫不開門了，她根本已拒絕回答我們的話。」

楚留香插嘴道：「想不到『水母陰姬』和她的徒弟竟是同樣的驕傲，甚至不願讓別人見到她們死，難道她們要永遠活在別人心裡？」

胡鐵花並未完全聽懂這句話中的意思，因為他實未想到「水母陰姬」的死法也是完全一樣的。

他只是慘然道：「無論如何，我們總是永遠感激她的。」

楚留香唏噓良久，才問道：「你們是怎會來的？是不是蓉兒終於還是將入宮的途徑告訴了你們？」

胡鐵花苦笑道：「你走了之後，我們就求她說出來，她本來不肯，但過了一天後，她也開始為你擔心起來。」

楚留香急著問道：「她自己有沒有跟你一起來？」

胡鐵花道：「她怕跟我們一起來有所不便。」

楚留香更著急，道：「那麼她的人呢？」

胡鐵花道：「她說，她要趕到那菩提庵去和甜兒她們會合，然後再看看是否能到這裡來，我正想勸她莫要著急，她反而先來安慰我了。」

他笑了笑，接著道：「她對你甚有信心，說你無論遇著什麼危險，都一定會有法子脫身的。」

戴獨行苦笑著道：「看來她只不過有點為我們擔心，再三勸我們莫要出手，可是我們一到這裡，就將她的話全都忘了。」

黃魯直這時也走了過來，訥訥道：「敝友是誰，香帥現在想必早已知道了，他早年所做所為，雖令人無法同情，但近年來他已改過自新。」

楚留香歎道：「他的事我都已知道，也很同情他，只可惜他──」

黃魯直面色慘變，道：「他──他莫非已遭了毒手？」

楚留香長歎不語。

黃魯直嗄聲道：「論起他昔年之行事，也的確死有餘辜，可是──可是──在下仍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他的？」

楚留香插嘴道：「殺他的人也已被人殺了，而且是神水宮主為他報的仇，如今他們一家三口，想必已在天上團圓，前輩又何必再為他傷心？」

黃魯直黯然垂首，喃喃道：「不錯，以他的罪孽，落得這樣的下場，老天也不能算是虧待他了！」

話雖如此，他目中還是難免熱淚盈眶。

胡鐵花伸手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道：「你呢？你是怎麼從水母掌握中逃出來的？難道你又──」

他神秘的一笑，住口不語。

楚留香瞪了他一眼，道：「我既已逃出來，也用不著你擔心了，倒是蓉兒她們，到現在為什麼還沒來呢？難道又出了什麼事？」

他忽然轉身望著那神水宮的弟子，含笑道：「姑娘的芳名能告訴我嗎？」

這少女本已聽得眼睛發直，走也不敢走，此刻又吃了一驚，吃吃道：「我叫南蘋。」

楚留香柔聲道：「我們想到外面的菩提庵去找人，不知南蘋姑娘你能帶路嗎？」

南蘋望了望那道已關得緊緊的石門，道：「師父並沒有要我帶你們去，我自己也不敢作主。」

楚留香笑道：「姑娘只管放心，你帶我們去，她絕不會怪你的。」

南蘋咬牙閉唇，似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楚留香輕輕拉住了她的手，道：「我們走吧！」

南蘋的臉也紅了，想掙脫他的手，卻垂下了頭，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居然癡癡的跟他走了出去。

胡鐵花歎了口氣，搖著頭道：「無論多凶的女孩子，一見到這老臭蟲，好像就變得一點法子也沒有了，我真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戴獨行也笑了，道：「老弟，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胡鐵花道：「難道他對女孩子真有什麼魔力，我怎地連一點也看不出？」

戴獨行笑道：「你若也看得出，那就糟了。」

瀑布瀉入湖中，湖水又自地下流出，瀑布不竭，湖水不溢，生生不息，永無斷絕，這正是大自然的玄妙。

楚留香他們沿著一道地下的水流往前走，只覺地勢漸高，盡頭處又有十餘石級，石級上就是出口。

南蘋道：「這上面就是菩提庵，也是本宮的門戶之一，若有人想要入宮，這是最方便的法子，因為大師姐看來雖凶，其實心腸卻很軟，別人若是對她苦苦哀求，她很少會狠得下心來拒絕的。」

走過這一段路後，她似乎已和楚留香變得很熟了，非但再也不害怕，一隻纖手也始終讓楚留香拉著，沒有掙脫。

但楚留香卻在暗暗著急，她們的大師姐既然心很軟，那麼李紅袖她們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未來呢？

只聽胡鐵花道：「聽說從這裡入宮的人，都是被裝在箱子裡送進來的，是嗎？」

南蘋道：「不錯，因為大師姐不能離開菩提庵，所以只有將人放在竹箱裡，讓箱子浮在水面上順流而下。」

胡鐵花望了楚留香一眼，道：「看來柳無眉這次倒沒有說謊。」

楚留香只有苦笑。

他已發現柳無眉實在是很懂得說謊的人，因為只有這種人才懂得若在謊話中加幾成真話，就最容易令人相信。

南蘋道：「這出口就在大師姐所坐的蒲團下，我們平時很少到這裡來，因為自從大師姐獲罪之後，師父就不准姐妹們和她來往。」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她究竟犯了什麼罪？」

南蘋道：「這──我不大清楚了。」

她顯然不願再說起這件事，匆匆走上石階，將壁上的鐵環輕輕敲了敲，只聽叮噹之聲，宛如龍吟，四面石壁都起了回應。

南蘋道：「因為大師姐終日坐在蒲團上，極少走動，所以只要鐵環一敲，她立刻就會知道。」

胡鐵花不說話了，他心裡也難免有些緊張，希望這秘道的門戶快些出現，好去瞧瞧宋甜兒她們究竟出了什麼事？

誰知過了半晌，地道上仍是毫無動靜。

南蘋皺眉道：「奇怪，大師姐現在難道湊巧不在上面嗎？」

楚留香心裡雖急，反而安慰著她道：「也許她偶然出去走動走動，這也是人之常情。」

南蘋道：「她絕不會離開菩提庵，上面的地方並不大，她無論在哪裡，只要環聲一響，她本來都應該聽得到的，除非上面也出了事。」

楚留香自然比她更著急，因為他──

柳無眉既然知道只要她們一入神水宮，就立刻會揭破她的謊話，自然要千方百計的阻撓她們。

李紅袖雖然博聞強記，但卻並沒有什麼心機，宋甜兒更是天真爛漫，全不懂世道人心的奸詐。

何況她們兩人又全都對柳無眉生出了同情之心，所以柳無眉如要害她們，實在是易如反掌。

只聽胡鐵花道：「上面不開門，我們難道就沒法子進去嗎？」

南蘋道：「沒法子，這條地道的出口只有在上面才能開啟，因為師父怕我們偷偷溜出去玩──」

胡鐵花忽然一拍巴掌，失笑道：「我忘了一件事，想不到連你也忘了。」

南蘋怔了怔，道：「我忘了什麼事？」

胡鐵花道：「你大師姐又聾又啞，只有坐在蒲團上，才能感覺到你在下面敲擊鐵環，若是走到別的地方了，哪裡還能聽得到聲音？」

南蘋嫣然道：「她能聽得到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難道她既不聾，也不啞，只是故意裝出來的？」

誰知南蘋還是搖著頭道：「她的確又聾又啞，一點也不假。」

這次胡鐵花也怔住了，道：「既然真的又聾又啞，又怎能聽得到聲音呢？」

南蘋笑了笑，道：「這原因你見到她之後，也許就明白了。」

胡鐵花怔了半晌，恍然道：「我現在已明白了。」

南蘋道：「哦？」

胡鐵花道：「有人只要看別人嘴唇的動作，就能猜出他在說什麼話，你師姐想必也有這種本領。」

南蘋長長歎息了一聲，道：「她不但又聾又啞，而且──而且眼睛也不行了。」

胡鐵花又怔住了，吃驚道：「她難道還是個瞎子？」

南蘋道：「嗯！」

胡鐵花急得直揉鼻子，苦笑著喃喃道：「一個人又聾又啞又瞎，卻能聽得別人向她苦苦哀求，而且還能聽到敲門的聲音，老臭蟲，你一向很聰明，這次只怕也被弄糊塗了吧？」

只聽敲環之聲又響了起來。

這次南蘋敲的聲音更大。

但過了半晌，上面仍然毫無回應。

楚留香忍不住也走了上去，將耳朵貼住上面的石壁。

胡鐵花急著問道：「你聽見了什麼聲音？」

楚留香皺著眉，道：「聽不大清楚，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

胡鐵花跺腳道：「你鼻子不靈，耳朵難道也不靈了嗎？」

戴獨行忽然自腰邊的麻布袋裡取出了個鐵碗，道：「用鐵碗扣在石壁上，就會聽得清楚些。」

那時胡鐵花自然不會明白聲波的原理，詫聲道：「真的？」

戴獨行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丐幫子弟偷雞摸狗的本事冠絕天下，你難道還未聽說過？」

楚留香含笑接過了鐵碗，扣在石壁上，再將耳朵貼住鐵碗，他眼睛漸漸亮了，雙眉卻皺得更緊。

胡鐵花道：「有聲音了嗎？」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什麼聲音？」

楚留香道：「好像有人在說話。」

胡鐵花摸著鼻子，失笑道：「啞巴難道也能說話嗎？」

南蘋想笑，卻沒有笑出來，皺眉道：「這絕不是我大師姐說話的聲音，她不會說話。」

胡鐵花道：「也許是甜兒她們還在求她。」

楚留香沉吟著道：「不是──這是男人的聲音，但嗓子很粗，又不像李玉函。」

南蘋吃驚道：「男人？男人在說話？」

胡鐵花失笑道：「男人也是一種人，有時也和女人一樣地會說話的，姑娘又何必如此吃驚？」

南蘋道：「但多年以來，從來也沒有人敢到菩提庵去打擾的，江湖中根本就沒有幾個人知道菩提庵這地方。」

胡鐵花道：「連神水宮現在都有男人進來了，何況菩提庵？」

南蘋臉色又變了變，道：「可是到神水宮來的人一定都有很迫切的理由，所以才不惜冒險，菩提庵卻只不過是個荒涼的寺廟，既沒有絲毫吸引人的地方，大師姐也絕不會和任何人結怨，他們到那裡去的目的何在？」

胡鐵花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想從那裡秘密潛入神水宮來。」

南蘋道：「依我看，他們也許是為了你們的朋友才來的。」

胡鐵花皺了皺眉，也將耳朵湊到鐵碗上，一面問道：「你聽不聽得到他們在說什麼？」

楚留香苦笑道：「聽不到，他們現在已經不說話了。」

沉默，有時固然比任何語言都值得珍惜，靜寂，有時也比任何聲音都可怕。菩提庵中此刻正是死一般的靜寂，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上面的人難道在一瞬間全死光了嗎？否則為何會忽然沉寂下來？

楚留香掌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

每個人都在緊張地等著，過了很久之後，胡鐵花忍不住問道：「還沒有聲音？」

楚留香歎道：「沒有。」

南蘋道：「也許──也許大師姐已將來的人全擊退了。」

胡鐵花道：「那她為什麼還不開門呢？」

南蘋怔了怔，鼻尖也沁出了冷汗。

胡鐵花著急道：「我看紅袖和甜兒一定出了事，否則她們絕不會這麼久都不開腔的，尤其是甜兒，要她閉著嘴實在不容易。」

戴獨行咳了兩聲，道：「也許她們還沒有到這裡來。」

楚留香忽然道：「我們現在退出去，由外面趕到菩提庵要走多久？」

南蘋道：「那要繞個大圈子。」

胡鐵花道：「多大的圈子？」

南蘋道：「很大，輕功最好的人，至少也要走三四個時辰。」

胡鐵花跺腳道：「這可怎麼辦呢？簡直快把人急瘋了，老臭蟲，你怎地也想不出法子來？」

楚留香沉吟著，忽又問道：「你大師姐若是答應將人送入神水宮，是不是會先給她們喝一杯有迷藥的茶，免得被她們看到入宮的途徑。」

南蘋道：「不錯。」

楚留香道：「甜兒她們也知道這回事，所以她們明知茶裡有迷藥，也會高高興興的喝下去。」

胡鐵花道：「不錯，她們既然知道一喝下這杯茶就到了神水宮，自然非喝不可。」

楚留香道：「她們喝下去後，就被迷倒，自然就不能說話了，所以我們才聽不到她們說話的聲音。」

胡鐵花拍手道：「有道理。」

楚留香道：「但這位大師姐還沒有將她們送下來，菩提庵中就來了外敵，這些人也許真是為了甜兒她們來的，就要大師姐將她們交出來。」

南蘋搶著道：「大師姐絕不肯的，她們到了菩提庵，就是大師姐的客人，大師姐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她們交給別人。」

楚留香道：「所以那些人就要和你大師姐談判，不到談判決裂時，他們也不願向神水宮的門下出手的。」

胡鐵花道：「這也有道理，可是他們現在為什麼不談了？」

楚留香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給了大師姐一個限期，要她考慮考慮，然後再答覆。」

胡鐵花道：「既是如此，她此刻必已身居險境。」

楚留香道：「不錯，來的人若非她的敵手，也就用不著談判了。」

胡鐵花著急道：「那麼她為什麼還不趕快打開這道門，讓我們進去？」

楚留香歎道：「她身在強敵環伺之中，又怎敢將神水宮的入口顯露出來呢？」

南蘋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讚賞之意。她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一個女人若用眼睛來讚美男人，那實在比說任何話都要令人喜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實在的情況是否如此，誰也不敢斷定。」

南蘋柔聲道：「但我卻可斷定你猜的一定不錯，因為除此之外，根本就不可能有別的情況發生。」

胡鐵花歎道：「但我卻希望他猜錯了，否則甜兒她們既昏迷不醒，你大師姐又不敢開門，我們更無法及時趕去──這種情況可真的糟透了。」

大家想到她們處境之危險，也都不禁憂形於色。但除了在這裡乾著急之外，誰也想不出別的法子。

第三十三回　寶劍無罪

南蘋忽又一笑，道：「其實各位也用不著太擔心，大師姐本是我們本門姐妹中武功最高的一人，她如今雖已殘廢，武功並未失去，一定能將那些人擊退的。」

胡鐵花搖著頭道：「她若有把握能將那些人擊退，一定也早就動手了，又怎會等到現在呢？」

南蘋道：「可是──可是我師父常說，大師姐的武功已絕不在當今武林最負盛名的十大高手之下，那些人的武功難道還能比她更高嗎？」

胡鐵花苦笑道：「敢和楚留香作對的人，自然一定有兩下子。」

戴獨行道：「香帥能想得出那些人是誰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縱能猜得出那些人是誰，於事又有何補？」

其實他已猜出那些人八成是柳無眉勾引來的，她這麼做不但可以截斷楚留香的道路，而且還可以將甜兒她們擒為人質，用來要挾楚留香，即使事後能僥倖逃出，也無法再洩露她的秘密。

楚留香已認定了這必定又是柳無眉的連環毒計。

他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我現在只希望你們的大師姐已看出自己的武功絕非對方的敵手。」

南蘋皺眉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只因她若被逼得無法可施時，也許就會不顧一切，將這道門打開了。」

戴獨行拊掌道：「不錯，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南蘋道：「若是換了別人，到了絕境時，也許會這麼做的，但我大師姐寧死也不會。」

戴獨行皺眉道：「為什麼？」

南蘋歎道：「因為我大師姐就因為無心洩露了本宮的出入道路，所以才受到重責，她這次又怎敢再重蹈覆轍？」

這似乎已是最後一個希望，此刻希望又告斷絕，大家都不禁為之失色。

胡鐵花卻眼睛一亮，忽然衝上去，用手敲擊著石壁上的鐵環，四壁都起了回聲，震得人耳朵都麻了。

南蘋失聲道：「你這是幹什麼？」

胡鐵花笑道：「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戴獨行拍手道：「不錯，那些人聽到地下有聲音傳出，就必定已能猜到神水宮的入口是在什麼地方了，他們若已知道神水宮的入口在何處，那位大師姐也就沒有什麼隱瞞可言了，她若已沒有顧忌，也許就會將這道門打開。」

胡鐵花笑道：「我是個笨人，只能想得出這種笨法子。」

楚留香也已喜動顏色，道：「到了聰明人都無法可施之時，笨人想出來的法子一定最有用。」

「有用」兩個字剛說完，已有一線天光照了下來。

庵堂的光線也不亮，日色被濃陰所掩，彷彿自古以來就照不到這裡，使得這古老的佛堂，平添了幾分淒涼之意。

黃幔低垂，也看不出神龕裡供的是什麼佛像，案上鋪著和神幔同樣陳舊的黃緞，低垂到地。

一個瘦削蒼老的青衣尼，垂眉斂目，盤膝坐在神案前的蒲團上，雖然是坐著，猶可看出她的身材很高大。

她枯黃的臉上已瘦得沒有一絲肉了，露出了高聳的顴骨，使得她看來更憔悴蒼老，也更嚴肅冷酷。

在她面前左右兩側，還有幾具蒲團，左面蒲團也盤膝坐著兩個很美麗的少女，頭垂在胸前，似已沉睡。

這兩人正是李紅袖和宋甜兒。

右面蒲團上，坐著一男一女，但卻不是李玉函夫婦，男的面色蒼白，似乎戴著個面具，但青衣上血跡斑斑，又似受了重傷。他緊咬牙關，緊閉著眼睛，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幾乎連坐都坐不穩了。

那女的面上蒙著一方絲巾，只露出一雙很動人的眼睛，只不過目光中也充滿了驚懼和悲憤之色。

佛堂中本來激盪著一陣陣震耳的金鐵交擊聲，聲音顯然是來自地下，到了這時，才忽然停頓。

這時那青衣尼座下的蒲團已在緩緩移動，蒲團中露出了個洞穴，然後，就有兩個人狡兔般竄了出來。

這兩人不問可知，自然就是胡鐵花和楚留香。

蒙面的女子瞧見了他們，目中驀然現出了驚喜之色，但青衣尼那雙灰白的眸子裡，卻射出了比刀還銳利的光芒。

她長袖一展，但見烏光閃動，帶著一股強勁絕倫的風聲，呼嘯著向楚留香他們兩人捲了過去。

單只這一股勁氣強風已令人難以抵禦，何況勁風中還帶著「神水宮」見血封喉的獨門暗器。

胡鐵花只覺寒風撲面，驟然間竟被逼得透不過氣來。

他大驚之下，身子一縮，凌空倒翻了出去，「砰」的，撞散了窗戶，飛出窗外，只覺鞋子上微微一震，以他應變之速，竟還是難免被暗器擊中，幸好他入關後還未換過鞋子，穿的仍是姬冰雁為他準備的牛皮靴，那暗器的力道雖強勁，也穿不透這種老牛皮。

否則他就算不死，這條腿也算廢了。

胡鐵花身子還在空中，已被驚出一身冷汗。

窗外的古樹濃陰，木葉甚密，他正想先掠到樹上再說，誰知就在這時，忽聽「哧」的一響。

寒光閃動間，已有一柄劍毒蛇般自木葉濃陰間刺了出來，來勢之快，出手之毒，竟不在青衣尼的暗器之下。

這一劍來得更大出他意外，他一口真氣已用盡，身子還在空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躲不開這一劍了。

他嘴裡剛冒出口苦水，準備拼著挨一劍了，突見黑呼呼一團黑影自窗子飛出，迎著劍光飛了過去。

只聽又是「哧」的一聲，劍光已穿透了這團黑影，竟是只蒲團，但胡鐵花並沒有看到這是什麼。

他腳尖一沾地，已又竄入了窗戶。

只見楚留香仍站在那裡，彷彿根本沒有動過，方纔的勁風和暗器，也不知他是怎麼躲過去的。

再看南蘋也已躍了上來，正拉著那青衣女尼的手在說話，顯然正在為楚留香他們求情，為他們解釋。

胡鐵花抹了抹汗，道：「老臭蟲，看來我又欠你一次情。」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次救你命的倒不是我。」

胡鐵花訝然道：「是誰？」

他嘴說著話，頭已轉過去，這才發現方才坐在地上的蒙面女子已站了起來，座下的蒲團已不見了。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姑娘救了我的命，我卻去謝別人，實在不好意思得很，但姑娘也莫要見怪，我這人雖笨，倒也知道好歹，以後姑娘無論要我做什麼，要我水裡去我就水裡去，要我火裡去我就火裡去。」

蒙面女子目光閃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這時南蘋已站了起來，大聲道：「我大師姐想要問問你們的來歷，和本宮可有什麼淵源──」

她是背對著那青衣尼姑，此刻忽然向楚留香眨了眨眼睛，才接著道：「我知道你們和本宮有很深的淵源，否則師父她老人家就不會叫你們來這裡了，所以你們還是向大師姐說明的好。」

其實她用不著眨眼睛，楚留香也明白她的意思──她雖然將他們帶來這裡，心裡還是害怕得很。

楚留香自然也不會要她來承擔這責任，沉吟著道：「此中詳情，一時間也不能詳說，等姑娘見到令師時，自然會明白的，此刻還是先應付這裡的事要緊。」

胡鐵花搶著道：「不錯，我只想知道鬼鬼祟祟躲在外面暗算人的那些小子究竟是誰？我好歹也要給他們個教訓。」

青衣尼目光雖在閃動著，但面上卻木無表情。

她的眼睛幾乎全是灰色的，就彷彿死水中的寒冰，而她的臉就像一湖死水，冷酷中又帶著出奇的寧靜。

胡鐵花忍不住又要去摸鼻子，苦笑著道：「你──大師真的不能說話？」

青衣尼點了點頭。

胡鐵花道：「但大師卻能聽得到我們說話？」

青衣尼竟搖了搖頭。

胡鐵花怔了怔，道：「你明明聽得見，為何偏偏要說聽不見呢？」

南蘋道：「我大師姐真的聽不見。」

胡鐵花道：「若是聽不見，她怎會點頭搖頭？」

南蘋瞧了那青衣尼一眼，欲言又止。

胡鐵花苦笑道：「求求你們快說出來吧，莫要再打啞謎了，我簡直已快被急得發瘋。」

看來楚留香猜的並不錯，李玉函夫婦既然不在這裡，外面的人想必是他們找來對付李紅袖和宋甜兒的。

但這些人究竟是誰呢？看那一劍來勢之狠毒辛辣，他們的劍法之高，並不比黃魯直差多少。

柳無眉又從哪裡找來這許多高手？

還有，這蒙著面的一男一女是誰呢？為什麼要如此神秘？

胡鐵花心裡實是疑團重重，卻偏偏遇上一個啞吧，再加上李紅袖和宋甜兒又昏迷不醒。

無論誰遇著這種事，不急得發瘋才怪。

就在這時，突聽窗外一人厲聲道：「此事和各位全無關係，方纔那一劍也只不過是聊以示警而已，毫無傷人之意，只要各位將本門的叛徒交出來，我們立刻就走，秋毫無犯；但各位若是定要來淌這渾水，只怕就難免要玉石俱焚了。」

聽他們的口氣，竟似並非來找李紅袖和宋甜兒的。

胡鐵花皺眉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誰是你們的叛徒？」

窗外還未答話，那身負重傷的蒙面客忽然跳了起來，掙扎著向外衝出。胡鐵花剛怔了怔，只聽「叮」的一響，那青衣尼和蒙面女子已雙雙擋住了蒙面客的去路。蒙面女子顫聲道：「我們既已到了這裡，一切事就該聽憑大師作主，你此刻若是衝了出去，豈非辜負了她老人家的一番好意？」

青衣尼目光灼灼，瞪著那蒙面客，緩緩點著頭。那蒙面女子每說一句話，青衣尼的腳下就有一陣輕鈴般的聲音響起。

胡鐵花忽然發現她腳下竟繫著一條極細的鐵鏈，而鐵鏈的另一端，卻被掩蓋在黃幔低垂的神案下。

蒙面女子說一句話，這條鐵鏈就動一動，鐵鏈在青石板上震動著，就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叮噹」聲響。

胡鐵花這才明白聾子是怎麼會聽見別人說話的了，他實在忍不住想過去瞧瞧究竟是什麼人躲在那神案底下？為何也如此神秘？但他還沒有走過去，楚留香已用眼色阻止了他。

只聽窗外那人冷笑道：「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堂堂男子漢卻逃到這裡來求婦人女子的庇護，算得了什麼英雄好漢？簡直連我們的人都被你丟光了。」

那蒙面客身子顫抖，忽然一閃身，自青衣女尼和蒙面女子之間竄了過去，他身法之快，竟超出胡鐵花意料之外。

那青衣女尼這次也沒有攔住他，只見他身披的寬袍隨風揚起，左面的一隻衣袖，竟彷彿是空蕩蕩的。

眼見他已將衝出門，外面風吹木葉，沙沙作響，顯見他只要一腳跨出這菩提庵門檻，就不知有多少道劍光要向他擊下。

但就在這時，又有人影一閃，擋了他的去路。

這人後發先至，身法竟比他還要快得多，不問可知，自然就是輕功天下第一的楚留香了。

蒙面客厲聲道：「此事與你無關，閃開！」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會和我無關呢？」

蒙面客身子一震，嗄聲道：「你──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楚留香歎道：「就算你不認得我，我還是認得你。」

蒙面客忽然反手一掌，切向楚留香的咽喉。

但楚留香既不招架，也不閃避，蒙面客這一掌果然到了半途就硬生生頓住，楚留香凝注著他。

他長長歎息了一聲，黯然道：「紅兄，我知道你心高氣傲，素來不肯求人，但到了現在你若還要隱瞞，就未免將我看得不夠朋友了吧？」

蒙面客霍然轉過身，肩頭顫動，顯見得心裡實在激動已極，那蒙面女子走過去拉住他的手，目中已流下淚來。

胡鐵花目瞪口呆，怔了半晌，訥訥道：「紅兄，曲姑娘──唉！我真該死，竟沒有認出是你們。」

那蒙面女子正是曲無容，淒然道：「我不能好好照顧他，反而要來求──求人，我實在覺得無顏再見你們之面了，可是──可是──」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聲道：「這也是我該死，紅兄若非被我這瞎了眼的混蛋誤傷成殘廢，現在又怎會受人欺負！何況，曲姑娘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我──」

他忽然衝了出去，狂吼道：「誰要來找一點紅的麻煩，就先來找我胡鐵花吧！」

吼聲中，已有兩道青光自木葉叢中閃電擊下。

這時黃魯直和戴獨行才自地道下躍出，兩人一左一右，也向窗外掠了出去，只聽戴獨行笑罵道：「好猴兒崽子，真下毒手呀！」

又聽得黃魯直沉聲道：「這些人劍法辛辣狠毒，自成一家，你們小心了。」

一點紅反手甩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他蒼白而憔悴的臉，但他的眼睛卻仍是那麼冷酷倔強，跺腳道：「這是我的事，你們何必插手？」

楚留香道：「小胡對你是自覺於心有愧，你若不讓他出去打上一架，他只怕真的要急瘋了。」

一點紅咬了咬牙，道：「但這件事卻是無論誰也管不了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一點紅神情顯得更焦躁，哽聲道：「你也用不著多問，你若真是我的朋友，就帶著他們快走。」

楚留香歎道：「以你我的交情，你還有什麼事不能對我說的嗎？」

一點紅只是揮手道：「快走！快走！你若再不走，莫怪我跟你翻臉。」

曲無容黯然道：「他實在有難言的苦衷──」

楚留香打斷了她的話，忽然問道：「你看見外面那棵樹了嗎？」

曲無容怔了怔，雖然不明白他為何要問這句話，還是點了點頭，道：「看見了。」

楚留香道：「一棵樹從地上長出來，也和人一樣，是為了要成長、結實、傳宗接代，但現在它卻被這些人的劍光砍得亂七八糟，這是不是很可惜？」

曲無容怔了怔，望著窗外縱橫飛舞的劍氣，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為她還是不明白楚留香的意思。

楚留香已接著道：「無論是人的生命也好，樹的生命也好，它若還未成長就被摧毀了，總是件可恨的事，但你能說這是劍的錯嗎？」

曲無容道：「這──這我也不知道。」

楚留香凝注著她，一字字道：「劍本身並沒有錯，錯的只是那隻握劍的手。」

曲無容動容道：「你──你已知道他的事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自懷中取出了那面銅牌──銅牌上刻有十三柄狹長的劍，圍繞著一隻手。

一點紅驟然失色，厲聲道：「這是哪裡來的？」

楚留香沒有回答他，卻長歎道：「這隻手，只怕就是世上最神秘、最邪惡、也最有權力的一隻手了，因為他不但在暗中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而且還令人死得糊里糊塗，不明不白，直到死後還不知世上有這隻手存在。」

他瞪著一點紅，沉聲道：「世上只要有一隻這樣的手存在，至少就有一兩人難免生於恐懼，而死於黑暗，若將這隻手消滅了，大家的日子都會過得太平得多，是嗎？」

一點紅用力咬著牙，嘴角的肌肉卻還是在不住抽動，哽聲道：「你想消滅他？」

楚留香厲聲道：「你縱然不想消滅他，他也要消滅你的。」

一點紅急促的喘息著，忽然瘋狂般大笑起來。

楚留香道：「我知道他一定是很可怕的人，但無論多可怕的人我都見過了。」

一點紅驟然頓住了笑聲，道：「我知道你對任何人都無所畏懼，可是他──」

他一雙眸子忽然變得更黑，看來就像是個無底的深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無底的痛苦。

楚留香道：「到了現在，你難道還不願助我一臂之力？」

一點紅嘴角抽動著，嗄聲道：「你莫忘了，我是他養大的，我的武功也是他傳授的，他縱然要殺我，我也不能出賣他。」

楚留香默然半晌，長歎道：「這是你的義氣，我絕不勉強你──我只問你，他今天來了沒有？」

一點紅望著窗外的劍光，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他今日若來了，外面只怕早已住手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一點紅道：「因為當今世上，他的劍法已無人能比。」

第三十四回　鐵血傳奇

楚留香目光閃動，試探著道：「那麼，薛衣人呢？」

一點紅又沉默了半晌，道：「薛衣人的劍法，在他眼中，只不過是根繡花針而已。」

楚留香道：「繡花針？」

一點紅道：「繡花針只能繡花，若用來縫衣衲被，就要斷了。」

楚留香道：「此話怎講？」

一點紅道：「薛衣人的劍法好看，他的劍法實用。」

楚留香想到一點紅劍法之辛辣有效，不禁苦笑道：「不錯，好看的劍法未必能傷人，殺人的劍法未必好看。」

一點紅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更想見他一面了。」

一點紅似也歎息了一聲，喃喃道：「你還是不見的好。」

楚留香笑了笑，改口問道：「今天他們來了幾個人？」

曲無容道：「八個。」

她咬了咬嘴唇，道：「本來是十個的，但在濟南城外，已被我們除去了一個，還有一個不知為何忽然走了。」

楚留香皺眉道：「他們在濟南城已盯上了你們？」

曲無容瞧了一點紅一眼，黯然道：「他──他本來還不信那些人會真的對他下毒手，直到他受了重傷──若非他受了重傷，我們也不會逃到這裡來了。」

她歎了口氣，接著又道：「因為我師父以前對我說過，以後我無論遇著什麼危難，都可以到這裡來求大師庇護──那時她實在對我不錯。」

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已漸漸紅了，似又想起了石觀音昔年對她的恩情，而忘卻了她的仇恨。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冷漠倔強的女子，在這一個多月裡，已變得溫柔得多，也變得更多愁善感。

他知道唯有「愛情」的力量才能令她轉變得這麼快、這麼多，他不禁暗暗替一點紅感到高興。

因為他知道一點紅遲早也會被這種力量軟化的，這孤獨的少年就像一棵生長在危巖上的樹，實在太需要感情的滋潤了。

他卻未發現那青衣尼聽了曲無容的話，臉色忽然大變，灰白的眸子裡，也燃起一股火焰。

曲無容望著他手裡的銅牌，道：「他們十個人之中有個人忽然失蹤了，莫非是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並沒有殺他，但他倒的確是來殺我的。」

曲無容道：「我們這一路上，和他們交手不下七次，據我所知，失蹤的那人乃是其中武功最差的一個，他們怎會要他去對付你？」

楚留香道：「因為那時他們並不知道刺殺的對象是楚留香，自然要留下主力來對付你們，派最差的一個去下手。」

他忽又問道：「如此說來，剩下的這八個人，武功難道都比他高？」

曲無容歎道：「我們和他們交手有七次，每次雖然都能死裡逃生，但也實在僥倖，有兩次連我自己都認為是難逃毒手的了。」

楚留香也瞧了窗外的劍氣一眼，皺眉道：「既然如此，小胡他們兩人以一敵二，只怕還是──」

突聽鐵鏈擊地，叮噹不絕。

青衣尼滿面怒容，瞪著那黃幔垂地的神案，她足踝上縛著的鐵鏈，也在不停的牽動著。

南蘋更是滿臉驚慌焦急之色，似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窗外劍光雖強，卻還並未將那道縱橫開闊的刀風和那片夭矯如龍的棍影完全壓倒。

楚留香向南蘋招了招手，悄聲問道：「你大師姐為什麼發脾氣？」

南蘋瞪了曲無容一眼，道：「這位姑娘方才好像在說我大師姐無力保護這地方的人，我大師姐聽了很難受，想要出去和那些人一較高下，可是──」

突見青衣尼跺了跺腳，轉身飛掠而出，但剛到門口，她足下的鐵鏈已被繃得筆直，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南蘋歎口氣，黯然道：「可是她卻永遠無法走出去。」

只見青衣尼滿面怒容，青筋一根根暴起，顯然已用了全力。楚留香方才接過她一掌，自然知道這老尼內力之驚人。

但她縱然用盡全力，卻仍無法將那細細的一根鐵鏈掙斷，南蘋望著這已如琴弦般繃緊了的鐵鏈，歎道：「據說這鐵鏈乃是寒鐵精英所鑄，縱是削鐵如泥的寶刀利刃，也難將它砍斷，何況人力呢？」

只見鐵鏈越繃越緊，那神案也搖動起來，黃幔中響起了一種極輕細的喘息聲，似乎神案下也有個人在用力拉鐵鏈。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鐵鏈的另一端，不知是縛在什麼地方的？」

南蘋垂下了頭，道：「你既已看出來了，何必還要問我？」

楚留香道：「難道鐵鏈的另一端也縛在一個人的腳上，他卻藏在神案下，不肯現身，只是拉動著鐵鏈，和你大師姐來通消息？」

南蘋歎道：「否則我大師姐又怎能聽到別人的說話呢？」

楚留香道：「但這人是誰呢？為什麼不肯讓你大師姐出去？為什麼永遠躲在神案下不肯見人？」

南蘋沉默了半晌，輕輕道：「這也是個秘密，連我們都從未見過他──」

忽然間，只聽「蓬」的一聲震動，那朽腐的神案經不起真氣的沖激，竟被震散，木屑紛飛中，一條人影帶著淒厲的嘯聲衝了出去，卻用那覆案的黃幔將面目四肢一起裹住，還是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身形面貌。

楚留香掠過去拍了拍一點紅，道：「紅袖和甜兒都交給你了。」

他根本不讓一點紅拒絕，人已隨著語聲衝出。

只見一道劍光如匹練般自木葉叢中飛出，閃電般刺向那剛從神案下衝出去的「怪人」。

他連頭帶臉都被蒙在黃幔裡，根本什麼都瞧不見，任何人都以為他是萬萬躲不過這一劍的。

誰知劍光刺下，他身形忽然一閃，已游魚般自那黑衣勁裝的長劍刺客面前滑了過去。

就在這時，那青衣尼身影也一閃，自黑衣刺客身後掠過，他們兩人的鐵鏈就繞在黑衣刺客身上。

只聽「嗤」的一聲，那黑衣刺客連慘叫之聲都沒有發出，就已被這鐵鏈生生勒成兩段。

鮮血旗花般飛出，鐵鏈又已繃得筆直，青衣尼姑和那身披黃幔的怪人已向另一個黑衣劍客掠過去。

他們這種殺人的方法實在匪夷所思，身法之怪異，出手之辛辣，連楚留香見了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那邊正有六七個黑衣刺客在木葉中和胡鐵花、黃魯直、戴獨行等三人纏鬥。

濃密的枝葉被劍氣所摧，雨點般四面紛飛，十幾株濃蔭如蓋的老樹，幾乎都已剩下了一截光禿禿的樹幹。

那看來就像是一些被脫光了衣服的老頭子，露著蒼白、孱弱、生滿了皺紋的皮膚，在西風中顫抖著。

黑衣劍客掌中的劍也正和一點紅昔日所使用的一樣，長而狹窄，而且份量比一般劍都要輕得多。

他們的劍法自然也和一點紅同樣辛辣而狠毒，絕沒有什麼花俏的招式，一出手就要人的命。

而且這些人交手的經驗都豐富已極，顯然看出胡鐵花、黃魯直和戴獨行這三人都不是好惹的。

所以他們絕不和胡鐵花他們正面作戰，第一人長劍刺出後，身形就立刻閃到樹後，第二人長劍已自另一個方向刺出。

幾人劍光繚繞，招式配合得點滴不漏，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

到後來胡鐵花根本分不清對自己刺來的一劍究竟是誰刺出的了，他們以三敵六，本來以為自己只要對付兩人就已足夠。

誰知他們每個人都要對付六個，這六人車輪般轉動不歇，竟使得胡鐵花他們的力量無法集中。

胡鐵花顯然已動了真火，但他掌中的一柄刀縱有降龍伏虎的威力，卻還是傷不了對方一片衣角。

楚留香一眼瞧過，已知道曲無容畏懼的並非沒有理由，這些黑衣刺客的確都是久經訓練的兇手。

照這樣打下去，胡鐵花他們非流血不可。

但這時，青衣尼和那身披黃幔的怪人已飛掠過去，兩人左右包抄，中間的鐵鏈長達兩丈開外，似乎想將胡鐵花、戴獨行、黃魯直，和那六個黑衣劍客，一起用鐵鏈綑住，再勒死。

這鐵鏈此刻變成了一種最奇特、最有效的武器。

胡鐵花他們一時間顯然都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武器，他們只有向後退，黑衣刺客中有一人反手一劍，向那鐵鏈剁了下去。

只聽「錚」的一聲，火星四濺，這黑衣刺客掌中的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出，鐵鏈仍紋風不動。

黑衣刺客一驚，再想退，已來不及了。

但見人影一閃，但聞「喀」的一聲，鮮血旗花般飛激而起，黑衣刺客的身子已斷成了兩截。

那鐵鏈還是繃得筆直，只不過青衣尼和那怪人已換了個邊而已。

黑衣刺客們大駭之下，紛紛向後退，但胡鐵花、黃魯直和戴獨行卻正在後面等著他們。

他們長劍一展，分成五個方向閃入樹後。

只見人影一閃，其中又有一個被鐵鏈縛在樹下──

只不過在剎那之間，他們已活活的勒死了三個人，楚留香發現這三次攻勢，都是那怪人發動的。

他身法似乎比青衣尼更快，楚留香實在想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但那黃幔卻連他的足踝也一起蓋住了。

他根本什麼也瞧不見，但卻似有種蝙蝠般的觸覺，根本不必用眼睛，也能「看」得見。

楚留香知道唯有瞎子才會有這種奇異的觸覺。

一個瞎子和一個又聾又啞的人配合在一起，竟能發揮這麼大的威力，楚留香除了可憐他們之外，又不禁很佩服。

但這瞎子究竟為了什麼事不敢見人呢？

他和那青衣尼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水母陰姬」究竟為了什麼才將這兩個人禁錮在一起？

這時黑衣刺客只剩下五個人了，這五人似已不敢再出手，只是在樹幹之間來去，但他們也不敢退走。

那隻手裡顯然還握著根鞭子，他們若是沒有達成任務就退走，所遭受的必定更慘。

他們的劍雖然不知殺了多少人，但他們自己的命運，也許比他們所殺死的人更悲慘。

楚留香歎了口氣，縱身掠了過去，只見一個黑衣劍客剛從胡鐵花的刀光下竄出來，青衣尼和那怪客已忽然自他身旁的兩棵樹後閃出，那致命的鐵鏈，已扼斷了他的去路，也扼斷了他的生機。

黑衣刺客狂吼一聲，長劍毒蛇般刺出，但那怪人腳步一滑，已自劍光中滑了出去，鐵鏈已繞住了他的身子。

眼見他咽喉又將被扼成兩截，但就在眨眼之間，楚留香的手掌已抓住了鐵鏈，道：「他們也是可憐人，饒了他一命吧！」

青衣尼瞪著楚留香，彷彿又驚又怒──鐵鏈已被楚留香抓得緊緊的，她自然無法「聽」到楚留香在說什麼。

那黑衣刺客面上雖蒙著頭巾，但看他的眼睛，也是驚疑多於恐懼，他更猜不透楚留香為何要救他。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逼你說任何事的，因為我知道你寧死也不會說，現在我只想和你們做個交易。」

黑衣刺客目光閃縮著四面望了一眼，這時胡鐵花他們已停下手來，另四個黑衣刺客雖仍在流動，身形也已漸緩。

幾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楚留香，終於有一人問道：「什麼交易？」

楚留香道：「只要你們敢走，這次就放你們走，並沒有任何條件。」

黑衣刺客們全都怔住。

這交易實在太合算，他們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楚留香悠然道：「各位只怕要以為天下絕沒有這種便宜的，是嗎？其實你們這次來也沒有佔到什麼便宜，是嗎？」

他拍了拍黑衣刺客的肩頭，微笑道：「我既已答應了你們，你們就只管放心走吧！」

這黑衣刺客忖了半晌，縱身一掠，自鐵鏈中飛起。

楚留香又道：「一個人只要活著，以後總還有機會，死人就永遠沒法子辦事了。」

他似乎在喃喃自語，但聽了這句話，黑衣刺客們才忽然下定決心，飛掠而去。

胡鐵花立刻跳了起來，道：「老臭蟲，你難道想做和尚了嗎？但和尚也不會像你這樣亂發慈悲的，居然平白就將這些兇手放走！」

楚留香歎道：「這些人並不能算是兇手，只能算傀儡。」

胡鐵花皺眉道：「傀儡？」

楚留香道：「不錯，傀儡。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繫著根繩子，繩頭就在那隻手上，你就算將他們全殺死了也沒有用，那隻手很快就會再找十三個傀儡來殺人的，而且這次你殺了他十三個，下次他說不定就會找二十六個。」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但──但你就這樣將他們放了，總不是生意經。」

楚留香笑道：「你這就不懂了，做生意講究的就是放長線，釣大魚。」

胡鐵花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你放他們走，就是為了要他們帶你去找那隻手，可是，你的線又在哪裡？」

楚留香笑道：「你的鼻子比我靈，難道還沒有嗅出來嗎？」

胡鐵花閉起眼睛長長吸了口氣，只覺微風中傳來一陣陣淡淡的鬱金香的幽香。

這正是楚香帥獨有的香氣。

胡鐵花失笑道：「原來你這老臭蟲方才伸手在人家肩上一拍，就已將臭氣染到他身上去了。」

楚留香道：「不錯，你現在只要做一次逐臭之夫，就可以追到那條大魚。」

他話剛說完，只聽鐵鏈「叮」的一響，青衣尼和那怪人已飛一般掠了出去。楚留香非但沒有攔阻，目中反而露出欣慰之色，沉聲道：「你和黃老先生、戴老前輩留在這裡照顧，我──」

胡鐵花大叫道：「不行，這次說什麼我都非去不可！」

一句話未說完，他的人已遠在數丈外。

楚留香只得向黃魯直和戴獨行抱了抱拳，又指了指菩提庵的門，道：「這裡的事，就偏勞兩位前輩多費神了，還有蓉兒，她若來了──」

戴獨行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吧，蘇姑娘來時，我也會告訴她的。」

等楚留香走後，他才歎了口氣，苦笑著向黃魯直道：「如此看來，還是我們兩個老頭子輕鬆自在。」

黃魯直也歎了口氣，道：「不錯，一個男人身上若背了個包袱，已是件苦事，何況他身上的包袱竟有三個之多呢！」

戴獨行卻又笑了，道：「在我們老頭子看來，這固然是件苦差事，但在那些小伙子的眼中看來，也許羨慕還來不及哩！」

楚留香沒有多久就追上了胡鐵花，只見胡鐵花遠遠跟著青衣尼和那怪人，看來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他見到楚留香趕來了，忽然道：「看來我們以後應該養條狗才是。」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現在我們若是有條狗，就一定不會追錯方向了。」

楚留香望著前面兩個人道：「他們也絕不會追錯方向的。」

胡鐵花道：「不見得吧，現在我已嗅不到你那臭氣了，他們──」

楚留香道：「這怪你的鼻子不靈。」

胡鐵花道：「我的鼻子雖比不上狗，但比你總強些。」

楚留香笑道：「依我看來，你的鼻子和狗鼻子也差不多了。」

胡鐵花瞪著眼道：「我的鼻子若真是狗鼻子，那麼我已嗅不到了，他們怎麼能嗅得到？」

楚留香道：「我的眼睛和耳朵是不是特別靈？」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胡鐵花道：「也許因為你是屬兔子的。」

楚留香道：「你用不著眼紅，那只是因為我的鼻子太不管用，所以老天爺特別給我的補償。」

胡鐵花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說，就因為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都不行，所以鼻子特別靈？」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總算明白了，倒真不容易。」

胡鐵花眼睛一轉，笑道：「就因為我腦筋遲鈍，所以老天也給了我特別的補償。」

楚留香道：「哦！什麼補償？我倒真還沒有看出來。」

胡鐵花大笑道：「你若看得出，那就糟了。」

楚留香大笑道：「你少得意，依我看，你那件事也不見得──」

他語聲驟然頓住，臉色也驟然變了。

前面的密林中，忽然傳出了一聲慘呼。

呼聲淒厲，仔細一聽，竟是五個人發出來的，而且並非同時發出，只不過五人發出慘呼時雖有先後，相差卻極微，是以聽來宛如一聲，而且十分短促，顯然他們慘聲剛發出，便已氣絕。

青衣尼和那怪人已搶入密林。

只見五個黑衣刺客已橫屍就地，喉嚨間的鮮血仍在向外湧，一個又瘦又長的黑衣人，正俯望著他們咽喉間的血花，目中帶著很滿意、很激賞的神色，就像是一個畫家正在欣賞自己剛完成的傑作。

他穿著件長可及地的黑袍，臉上戴著個紫檀木雕成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幾乎完全是死灰色的眼睛。

第三十五回　知己知彼

面具顯然是高手雕成的，五官栩栩如生，嘴角彷彿還帶著一絲笑容，幾乎連一根根眉毛都數得出，但顏色卻是紅中露紫，紫裡發青，再加上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他手裡提著柄狹長的劍，劍尖還在滴著鮮血。

那五個黑衣刺客劍法都不弱，而且輕功也很高，但竟在一剎那之間，就全部遭了這人的毒手。

這人手段之辣、劍法之快，實是駭人聽聞。

青衣尼目中露出憤怒之色，和那怪人左右包抄過去。

黑袍客似乎全未覺察，連眼皮都未抬起。

青衣尼和那怪人閃電般抄向他身後，鐵鏈已繞住了他前胸，兩人身形只要一錯，他身子就要斷成兩截。誰知就在他們身形交錯的剎那之間，黑袍客掌中的劍忽然毒蛇般反手自腋下刺出，「哧」的刺入了黃幔。

長劍拔出時，鮮血也隨著箭一般射了出來。

黑袍客根本沒有回頭看一眼，似乎早已算準了這一劍絕不會落空。

這一劍其實並沒有什麼神奇之處，但他出手實在太快，時間實在算得太準，出手的部位更大出對方意外。

看來這簡直不是劍在刺人，而像是自己往劍尖上送過去一般，最妙的是，這柄劍刺出時若有絲毫偏差，若是慢了半步，固然不可能得手，這柄劍刺出時若是快了半步，也是萬萬無法得手的。

他算準了對方兩人身形交錯時，才是他們防守最疏忽的一剎那，只因他們眼見自己即將得手，歡喜之心一生，警戒之心就弱了。

何況他們兩人聯手，中間又有鐵鏈相連，可說渾如一體，這一劍無論向誰刺出，另一人都可出手援救。

只有在兩人身體交錯的這剎那間，青衣尼被擋在那怪人身後，黑袍客一劍刺出，她根本看不到。

這正是他們防守上的唯一弱點，但要看出這弱點來，卻談何容易，何況這一刻正如白駒過隙，眨眼即過，要把握這一剎那出手，更是難上加難了。

只見黃幔一陣顫動，裡面的人已倒下。

青衣尼身子衝出，驟然回頭，冷漠的面容如遭雷殛，眼鼻五官都已收縮到一處，發了狂似的撲到那堆黃幔上，竟似已忘了那柄殺人的劍距離她已不及一尺。

黑袍客轉身望著她，目中露出一絲輕蔑之色，冷冷道：「你感情如此脆弱，根本就不配練武的，我索性成全了你吧！」

青衣尼根本聽不到，長劍已緩緩刺下。

突聽一人大喝道：「住手！」

黑袍客居然真停住了手，卻未回頭，只是淡淡道：「楚香帥？」

楚留香也未撲上來，只因他知道黑袍客掌中的劍隨時可刺下，他身法再快，撲過去也來不及了。

他身形在一丈外就停下，目光灼灼，瞪著那隻拿著劍的手，沉聲答道：「在下正是楚留香。」

黑袍客發出了一聲乾澀的笑，道：「很好，我早就知道你我兩人終有一日會見面的。」

楚留香道：「閣下就是那隻手？」

黑袍客似乎怔了怔，道：「手？」

但他瞬即恍然，陰森森笑道：「不錯，我就是那隻手，世上大多數人的生殺之權，就操在我手上。」

楚留香以眼色攔住了胡鐵花，不讓他輕舉妄動。

胡鐵花卻還是忍不住喝道：「但現在你的生殺之權，卻操在我們手上。」

黑袍客道：「哦？」

他冷漠的目光中，充滿了輕蔑之意。

胡鐵花怒道：「你不信我們能殺你？」

黑袍客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冷冷道：「就只你們兩位嗎？」

胡鐵花大怒道：「你還嫌少不成？」

黑袍客道：「兩位是想單打獨鬥？還是想一起動手？」

胡鐵花瞧了瞧楚留香一眼，厲聲道：「對付你這種惡徒，根本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

黑袍客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胡鐵花瞪眼道：「可惜？」

黑袍客道：「若是換了平時，兩位先齋戒三日，將精神體力都培養到最佳狀態，再選兩樣順手的兵刃來和我交手，也許還能接上我五百招，但今天──」

胡鐵花忍不住喝道：「今天又怎樣？」

黑袍客道：「今日兩位雙目失神，腳下虛浮，顯然已將力氣消耗了大半，而且也睡眠不足，腹內更空虛，十成武功，最多也不過只剩四成了。」

他搖了搖頭，歎息著道：「兩位在這種情況下和我動手，實在是不智之舉。」

胡鐵花瞪著他，忽然大笑起來，道：「你想嚇我們？你以為我們很害怕？」

黑袍客道：「兩位雖不怕，我卻有些失望。」

胡鐵花道：「失望？」

黑袍客目光凝注著掌中的劍尖，緩緩道：「十年前，我遠遊關外，曾經遇著個無名劍客，在長白山巔的天池之邊和我大戰了兩日兩夜──」

他死灰色的眼睛裡已露出一種熾熱的火焰，接著道：「那一戰實在痛快淋漓，令我終生難忘，只可惜那一戰之後，我就再也遇不著那般稱心如意的對手了。」

胡鐵花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難道已是天下無敵了嗎？」

黑袍客也不理他，接著又道：「劍士而無對手，其心情之寂寞苦悶，兩位只怕很難想像，這十年以來，我時時刻刻都尋一對手而不可得──」

他目光忽然凝注到楚留香面上，道：「直到我聽人說起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閣下莫非有心以我為對手嗎？」

黑袍客道：「我聽到有關你的傳說已很久了，本還以為那只不過是江湖中人的誇張，但今日我見到你，才知道果然是天生下來就該學武的。」

楚留香道：「過獎。」

黑袍客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發現你的智慧與冷靜，俱非他人可比，能和你這樣的人大戰一場，倒也是一大快事，只可惜現在──」

楚留香微笑道：「現在又如何？」

黑袍客道：「以你此刻的情況，若是單獨和我動手，也許還能接上我兩百招，但是加上他，我百招之內就可要你的命。」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吼道：「我一個人也能要你的命！」

黑袍客冷冷道：「你的武功，在江湖中也可算得上是一流身手，可是今日你兩人的精神、體力俱已將崩潰，兩人聯手，非但不能收互助之效，反而會令彼此分心，不見其利，反見其弊──」

胡鐵花大笑道：「無論你怎麼說，今天我們也是要兩個打你一個的，就算你說破舌頭，也休想我上你的當。」

黑袍客又歎息了一聲，道：「千金易得，良將難求，楚留香呀楚留香，我這樣殺了你，實在是糟蹋了你，可惜可惜！」

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閣下難道不能不殺我嗎？」

黑袍客道：「若讓你這種人活在世上，我也是寢食難安──」

他目中忽然射出一股殺機，冷冷道：「但今日你們如能接得住我一百五十招，我就不殺你。」

一陣風吹過，他掌中劍尖已挑起。

殺機本來只在他眼睛裡，但他劍式一起，天地間立刻充滿了殺氣。

「如能接得住我一百五十招，我就不殺你。」

聽了這句話，胡鐵花幾乎忍不住要大笑起來。

他從來也未想到世上有這麼狂妄的人。

但現在，他笑不出來。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這種殺氣所震懾，只覺掌心中竟不由自主的沁出了冷汗。

帥一帆的劍氣凌厲，卻也未令他如此心驚，只因帥一帆的劍氣是死的，只能懾人之心，不能傷人之身，而這黑袍客卻已將本身的殺機與劍氣合而為一。

這殺氣竟似活的。

他的劍雖未動，但這股殺氣卻已在流竄著，無孔不入。

胡鐵花只覺這股殺氣已竄入了他的眼睛，竄入了他的耳朵，竄入了他的鼻孔，竄入了他的衣袖──

他整個人彷彿已赤裸裸的被這股殺氣包圍，不必出手，已落了下風，何況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出手。

黑袍客的劍尖下垂，既非攻勢，也非守勢，全身上下，可說無一處不是空門大露，破綻百出。

就因為如此，是以胡鐵花更不知該如何出手，只因他根本無法揣測這黑袍客掌中劍下一步的變化。

突聽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黑袍客冷冷的看著他。

楚留香笑道：「閣下也令我失望得很。」

黑袍客終於忍不住問道：「失望？」

楚留香道：「我本以為閣下劍法如何高明，現在一看，閣下的身法實在是破綻百出，荒唐可笑──」

黑袍客冷冷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出手？」

楚留香道：「在下實在有些不忍出手。」

黑袍客冷笑道：「你只怕是因為我這一招破綻太多了，反而不知該如何下手吧！」

他冷冷接著道：「若是你單獨和我動手，還可憑個人的輕功來試探我的劍路，但此刻你卻要顧忌你的同伴，因為你若一招失手，我的劍就已刺穿他的咽喉。」

楚留香又何嘗不知這道理？只不過他發現胡鐵花神色有些失常，所以要想法子使他鎮定些。

他知道說話常常能使一個人鎮定下來。

黑袍客目光如電，冷笑著又道：「你的心意，我也知道，若換了平日，他也不至如此，但此刻他心力交瘁，精神肉體都脆弱不堪，所以才被我的劍氣乘虛而入，此刻他體內雖無傷損，但精神已被我的劍氣所摧，已和死人無差了。」

只見胡鐵花眼睛發直，滿頭冷汗，掌中的刀似乎已變得重逾千斤，他縱然用盡全力，卻連刀尖也舉不起來。

身經百戰的胡鐵花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

楚留香驟然覺得他所面對的不是一個人、一柄劍，而是一團混沌的、奇特的、妖異的殺氣！

這團殺氣是一個奇人和一柄魔劍混合凝結成的，人和劍已凝為一體，幾乎已無堅不摧，無懈可擊。

這人已成了劍中之魔，劍已成了人的魂魄。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情況來面對這劍中之魔，非但不智，而且不幸。

一個人在飢餓、疲倦時，肉體不支，精神更脆弱，內賊已將生，外賊自然更容易乘虛而入。

和水母那一戰幾乎將他的真力損耗殆盡，此刻他實在已無力擊破這團殺氣。

黑袍客死灰的眼睛裡，忽然射出了一股青光，正如火焰已燒成白熱。楚留香縱然是鋼鐵，也難免要被融化。

他只望那青衣尼能驟然奮起，那麼兩人前後夾擊，也許還有勝望，怎奈青衣尼也已完全崩潰了，伏在那屍身上，彷彿連站都無法站起。

突然間，劍尖挑起，劃了個圓弧。

黑袍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不濟，看來我舉手間已可將你置之於死地。」

楚留香凝注著他掌中的劍尖，正準備飛身而起，但黑袍客長劍突然化為一片光幕，斷絕了他所有去路。

劍尖破風，尖銳如哨。

楚留香就算能破了這一劍，怎奈此刻已是力不從心。

就在這時，卻聽一人大喝道：「住手！」

喝聲響起，呼嘯的劍風，突然寂絕，那妖蛇般的長劍也驟然頓住，劍尖遙指著楚留香的眉心。

黑袍客冷冷道：「我只不過是想看看誰要我住手而已，並沒有別的意思，你應該知道我這一劍隨時都可取你的性命。」

楚留香並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望著他身後，只聽他身後一人道：「你看不到我的，因為你只要一動，我就要你的命。」

這聲音雖然嬌脆柔美，但卻也帶著種凌厲的殺氣，令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話，也不敢不相信。

黑袍客瞪著楚留香，只見楚留香臉色既是驚奇，又是歡喜，微笑道：「你最好相信她的話，我可以保證她絕不是說笑的。」

黑袍客冷笑道：「我若不信呢？」

楚留香悠然道：「你若看到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就不會不信了。」

黑袍客目光頓時已變成死灰，一字字道：「無論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我還是隨時都可要你的命。」

楚留香道：「你為何不先看看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要知黑袍客此刻全身勁氣全都凝聚在劍上，只要一回頭，劍氣便鬆懈，楚留香就有了生機。

誰知黑袍客竟也看透了他的心意，冷冷道：「你想要我回頭，只怕還不大容易。」

楚留香道：「你不敢回頭？」

黑袍客道：「此刻你全身都已在我劍氣籠罩之下，已如甕中之鱉，網中之魚，我若不回頭，你就永無生機，縱然她掌中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釘全都打在我身上，我這一劍還是可以置你於死地。」

楚留香道：「原來你已猜出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了。」

黑袍客冷笑道：「她手裡若無暴雨梨花釘，又怎敢如此大言要挾於我？」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但她手上若是空的，只不過是嚇嚇你的，你這當上得豈非冤枉？」

黑袍客臉色變了變，道：「她手上是否空的，我不必回頭看也可知道。」

楚留香道：「哦？你背後也有眼睛？」

黑袍客厲聲道：「我這一劍刺出，就可試出她手上是否空的了。」

楚留香笑道：「她手上若是真有暴雨梨花釘，你這一劍刺出，豈非就糟了？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釘自你背後擊出，你能躲得開嗎？」

黑袍客冷冷道：「能和楚香帥同歸於盡，倒也並不是什麼太蝕本的生意。」

楚留香笑了笑，道：「很好，你出手吧！只怕你這劍未必能殺得死我，那時你可就蝕了大本了。」

黑袍客臉色又變了變，道：「我若不想出手呢？」

楚留香笑道：「你不出手，她只怕也不會出手的，你若想走，只管請便，並沒有人拉住你。」

黑袍客目光閃動，道：「我怎知她──」

楚留香截口道：「只要你走，我保證她絕不向你出手。」

黑袍客道：「你用什麼保證？我憑什麼要信任你？」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若不信任我，就只有出手，你若不想出手，就只有信任我，這其間難道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黑袍客目光灼灼，瞪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我若連楚香帥都不信任，這世上哪裡還有我可以信任的人──好，今日就此別過，來日後會有期。」

楚留香道：「下次你我再見時，你最好想法子在背後裝上對眼睛。」

黑袍客道：「只望閣下也好生保重身體，養精蓄銳，在這三個月裡，切莫有什麼病痛；否則就太令我失望了。」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大步走了出來，竟始終沒有回頭去看一眼，只見他黑衫隨風飄動，眨眼間就走得瞧不見了。

他剛走，本來站在他身後的蘇蓉蓉立刻就倒了下去，她臉上已看不到一絲血色，冷汗早已濕透重衣。

她的手是空的，哪有什麼暴雨梨花釘？

楚留香趕過去扶住了她，柔聲道：「你來得正好，實在太好了。」

蘇蓉蓉嘴唇還在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楚留香笑道：「其實你用不著害怕的。」

蘇蓉蓉勉強笑道：「我別的都不怕，就怕他回頭。」

楚留香道：「但只要你來了，手上是否有暴雨梨花釘都完全一樣。」

蘇蓉蓉道：「為什麼？」

楚留香笑道：「他方才並不是在吹牛，就算你手上有暴雨梨花釘，只要他敢出手，還是可以殺我，我那時的確已在他劍氣籠罩之下，但我也算準他絕不敢出手，也不敢回頭的，因為這種人一定將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絕不敢以自己的性命作賭注。」

蘇蓉蓉道：「可是，他為什麼不敢回頭呢？」

楚留香笑道：「他不敢回頭，就是怕發現自己上當，他這種人若發現自己上了別人的當，只怕就要氣得發瘋。」

蘇蓉蓉道：「他先回頭看看再動手也不遲呀！」

楚留香道：「他只要一回頭，就無法動手了。」

蘇蓉蓉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你手上若有暴雨梨花釘，他一回頭，你就可乘機制他於死。」

蘇蓉蓉道：「可是我──」

楚留香道：「你手上若是空的，他一回頭，就會發現自己上了大當，再想將劍氣凝聚，就難如登天了。」

第三十六回　百戰百勝

蘇蓉蓉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他知道我已是強弩之末，自信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才能以氣勢壓倒我。但他若發現自己上了當後，這股氣就弱了，我的氣勢就可以壓倒他，那時勝負之數就難以預卜，這種人怎肯打沒有把握的仗？是以我算準他寧可一走了之，也不願回頭的。」

他微笑著接道：「高手相爭，正如兩軍交鋒，氣勢萬不可衰，戰國時魯大將曹劌說得好：『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就因為他明白這道理，所以能以寡擊眾，戰無不勝。」

蘇蓉蓉嫣然一笑，道：「就因為楚香帥你也明白這道理，所以每次都能以弱擊強，逢凶化吉。」

楚留香笑道：「過獎過獎，但若非你及時趕來，我還是沒咒可念的。」

蘇蓉蓉道：「但你實在也真能沉得住氣，看到你方纔那麼輕鬆愉快的樣子，連我幾乎都要以為我手上真有暴雨梨花釘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看我很輕鬆愉快，其實我心裡又何嘗不緊張得要命，以我今天的體力精神和他交手，實在連一分把握都沒有。」

蘇蓉蓉凝注著他，雙眼中又露出一絲憂鬱之色，道：「你平時和他交手，又能有幾分把握？」

楚留香默然半晌，微微一笑，道：「我和石觀音交手，也沒有什麼把握，但我還是戰勝了她。」

直到這時，青衣尼才緩緩自那黃幔覆著的屍身上站了起來，楚留香一直都在留意著她，只不過他知道一個女人在真正悲痛時，絕不會願意有人來打擾，是以才一直沒有對她說話，好讓她安安靜靜的哭個夠。女人在痛哭時若有人去勸阻，那麼她就永遠也哭不完了。

青衣尼已止住了哭泣，蒼白的臉看來已有些浮腫，她轉身面對著楚留香，忽然嘎聲道：「我想求你一件事。」語音生硬緩慢，似乎很不習慣說話。

蘇蓉蓉與楚留香嚇了一跳，不知一向聾啞的青衣尼怎地忽然能講話了，莫非她也像李觀魚一樣，因情緒極端激動，而致真氣暢通了聽講的障礙？

楚留香趕忙大聲應道：「請吩咐。」

青衣尼看了蘇蓉蓉一眼，道：「我知道你們一定都很奇怪，猜不出『他』究竟是誰？為什麼一直躲著不願見人？」

楚留香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誰也無權干擾。」

青衣尼緩緩點了點頭，道：「現在我只求你，永遠莫要探究這秘密，永遠莫要揭開這黃幔，永遠莫要讓任何人看到他。」

楚留香想也不想，立刻道：「在下可以保證，我的朋友中絕沒有一個是喜歡窺人隱私的人。」

青衣尼長長吐出口氣，仰視著蒼穹，癡癡的出了半晌神，緩緩道：「你是個君子，我可以信任你，我死了之後，希望你立刻將我們兩人火化，然後再把我們的骨灰撒入那條流向神水宮的溪水中。」

她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接著道：「這樣，我們活著雖不能重回神水宮，死後總能回去了。」她冷酷、浮腫、充滿了痛苦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這笑容看來實在又奇特、又詭秘、又可怕。

楚留香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動容道：「大師你難道想──」

青衣尼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黯然道：「我與你素昧平生，初次相見就將這種事交託於你，只因我相信你是位誠實的君子，今生我雖然無法報答你了，但我必定會在冥冥中保佑你的安康。」

這種話在別人說來，也許只是空談，但自她口中說出來，卻自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令人覺得自己彷彿正在和一個幽靈做著交易。

楚留香不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她的決心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了。

青衣尼雙手合什，躬身一禮，口宣佛號，緩緩轉身。

楚留香並沒有看到她有任何動作，她的人已倒下。

倒在那黃幔覆蓋的屍身上。

楚留香長長歎息，躬身行禮。

蘇蓉蓉卻已熱淚盈眶，揉著眼睛道：「看來這位大師也是個多情人。」

突聽胡鐵花長長歎了口氣，失聲道：「咦！你幾時來的？他呢？」

他說的「你」自然是蘇蓉蓉，「他」就是那黑袍客。

蘇蓉蓉愕然道：「你沒有瞧見？」

胡鐵花茫然道：「我──我──」

他頭上又冒出冷汗，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怎地忽然做了夢？」

楚留香緩緩道：「就因為你在做夢，所以我一直不敢驚動你，現在你的夢既已醒了，就將夢中的事忘了吧！」

要知胡鐵花方才心神被懾，幾乎已只是一具空的軀殼，剩下的也就不多了，若被驚動，真氣一岔，便難免走火入魔。

他若不將這件事忘記，以後與人動手，便難免失去自信，使武的人若是失去自信，剩下的就不多了。胡鐵花又何嘗不明白這道理，滿頭冷汗又不禁涔涔而落。

楚留香凝注著他，過了半晌，才柔聲道：「現在你已忘了嗎？」

胡鐵花又沉默了很久，忽然仰天一笑，道：「我忘了。」

以枯枝和木葉將屍身掩蓋，楚留香燃起了火。

所有秘密，立刻就要隨著火光消失了。

胡鐵花望著那始終被黃幔掩蓋著的屍身，忍不住喃喃道：「這人究竟是誰呢？是這位青衣尼的師妹？還是她的情人？只因他容貌被毀，所以才躲著不敢見人？」

蘇蓉蓉想說句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方纔黃幔被風吹起一角，她彷彿看到了這人的手。

看來那竟不像是隻人的手，而像是隻野獸的爪子，上面彷彿長著很長的指甲，還帶著些黑毛。

難道青衣尼如此眷戀的只不過是隻通靈的野獸？

「情」與「孽」之間，有時相隔本就只不過一線而已。

但蘇蓉蓉非但不敢說，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何況，人的手上，有時也會長出黑毛來的。

火，開始燃燒。

這秘密已在火中消逝了，永遠消逝了。

蘇蓉蓉心裡卻永遠留下個謎。

一點紅和曲無容又走了，沒有人能留得住他們，因為他們在孤獨中生，在孤獨中長。

只有孤獨的生活，才是他們喜愛的。

唯一令楚留香欣慰的是，這兩個孤獨的人已結合在一起。

戴獨行堅持要送他們一程，因為戴獨行這一生也是孤獨的，只有他才能瞭解孤獨的人往往也會有一顆火熱的心。

黃魯直呢？他則決心要在那條溪水中找到雄娘子的屍體，他們的友情患難不移，生死不易。

楚留香將青衣尼的骨灰交給了他，因為他也是個可以信託的人，無論誰交到黃魯直這樣的朋友，都是件很幸運的事。

宋甜兒一直嘟著嘴，埋怨著，只因她暈睡了一場，錯過了許多「熱鬧」，一直覺得很不開心。

蘇蓉蓉就安慰她：「你雖然錯過了許多事，但有些事看不到反而好。」

李紅袖卻在向楚留香敘說此行的經過：「半途中柳無眉的毒忽又發作，無法成行，所以李玉函就留下來陪她，他們在一個樵夫的茅舍中養病。」

楚留香自然知道柳無眉並不是「病」，而是「怕」，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已將被揭穿，哪裡還敢來見楚留香？

李紅袖動容道：「你是說，柳無眉根本沒有中毒，她將你誘到神水宮來，只是為了要替石觀音復仇？」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李紅袖道：「這麼樣說來，她也絕不敢再留在那樵夫家裡了，我們何必再空跑一趟？」

楚留香歎道：「受騙的並不止我們，還有李玉函，我好歹也要找到他。」

他們很快就到了那裡，只見叢林旁的山腳下有兩間小小的木屋，一個年紀雖不小，筋骨卻很壯的樵夫正精赤著上身，在屋外的野地上劈柴，他雖然不懂武功，但每一斧劈下，都帶著種很柔美的韻律，一根根巨大的木柴應斧而裂。

楚留香望著他靈巧的運用斧頭，想起了「養由基和賣油翁」的故事，心裡不禁又有許多感慨。

「武功雖然練到天下第一，又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當今天下使斧的第一名家又能比這樵夫強勝多少？」

李紅袖走過去，含笑道：「借問大哥，我們那兩位朋友還在這裡嗎？」

樵夫面上毫無表情，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是點了點頭，一斧劈下，又一根木柴應斧而裂。

李紅袖道過多謝，和楚留香使了個眼色，兩人掠到門口，就見到了李玉函。

陳設簡陋的木屋中，有張白木方桌，李玉函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他臉色蒼白，看來有些睡眠不足，但卻一杯接著一杯，不停的喝著。屋裡的光線很暗，雖然是白天，卻彷彿靜寂般蕭索。

他們走進去，李玉函只不過抬起頭瞧了他們一眼，立刻又自顧自的喝起酒來，像是已忽然變成了個陌生人。

楚留香在他對面坐下，過了很久，才問道：「嫂夫人呢？」

李玉函似乎過了很久才聽懂他這句話，忽然一笑，悄聲道：「她睡著了，你們莫要吵醒她。」

楚留香這才發現裡面的屋角中有張床，床上果然睡著個人，只不過全身都被棉被蓋著，根本瞧不見面目。

胡鐵花一走進來，就忍不住拿起酒瓶。

誰知李玉函卻一把搶了過去，道：「酒不多了，我自己要喝，你若要喝，為何不自己去買？」

胡鐵花怔住了，幾乎無法相信這人就是昔日那慷慨好友的李玉函，但李玉函卻仍旁若無人，自顧自斟自飲，別人無論將他當做哪種人，他似乎全都已不放在心上。

過了半晌，楚留香才緩緩道：「抱歉得很，我們並沒有為嫂夫人將解藥拿回來。」。

李玉函道：「哦？」

楚留香沉聲道：「因為嫂夫人根本就沒有中毒，水母陰姬親自告訴我的。」

他以為李玉函聽了這話必定要大吃一驚，誰知李玉函臉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過了半晌，忽又一笑，道：「她沒有病？那實在太好了，太好了──」

楚留香忽然發現他笑得甚是奇特，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在哭，一時間他也猜不透李玉函究竟是何心意，也不知是該嚴詞相詰，翻臉動手，還是將這件事輕輕帶過，就此不提了。

楚留香素來心胸寬大，受人恩惠，固然點水必報，但卻從來不願記仇，何況他心事已了，又無傷損，石觀音一門更已由此中斷，他又何苦再苦苦追逼一個弱女子？心思轉動間，人已站了起來，笑著道：「在下任務已了，就此告辭吧！此後──」

他話還未說完，宋甜兒已大聲道：「唔得，我點麼也要問個清楚，禱究竟系唔系──」

她嘴裡說著話，人已衝過去，掀起了床上的被，說到這裡，她語聲忽然頓住，望著床上的人，竟嚇呆了。

柳無眉的確睡在床上，但面如金紙，雙目緊閉，臉上的肉已全都消失無影，只剩下皮包骨頭。

這絕色的麗人，竟已變得有如骷髏，而且生氣全無，卻有兩三隻螞蟻在她耳鼻中爬進爬出。

宋甜兒「哇」的一聲，吐了出來，蘇蓉蓉等人也不禁轉過頭去，不忍再看，胡鐵花失色道：「她──她已死了。」

李玉函卻搖了搖頭，悄聲笑道：「她沒有死，只不過睡得很熟而已，你們千萬莫要吵醒她。」

胡鐵花縱然魯莽，也知道此人實在用情太深，是以竟拒絕相信他的愛妻已死，只因他根本不能承受這巨大的傷痛。

望著他臉上的笑容，胡鐵花熱淚也不禁將要奪眶而出──

燈光很暗，因為這本就只是個很簡陋的小酒鋪。

他們雖然都已很餓了，但經過這件事後，還有誰能吃得下？

李紅袖眼睛也有些發紅，喃喃道：「我想不到她竟會自殺，我實在想不到──」

蘇蓉蓉歎道：「也許她並不是自殺，而是真的中毒無救了。」

李紅袖道：「但我相信水母陰姬也絕不會說謊的，因為她也抱定了必死之心，又何必再騙人呢？」

蘇蓉蓉黯然道：「這也許是因為柳無眉一直以為自己中了毒，所以身心一直受著折磨，疑心本就可以殺得死人的。」

李紅袖長長歎了口氣，道：「無論怎麼說，柳無眉並沒有騙我們──」

宋甜兒道：「你們想，李玉函是不是真的會一直在那裡等著她醒來呢？他──他未免太可憐了。」說著說著，她目中又流下淚來。

蘇蓉蓉道：「無論多麼深的傷痛，日子久了，也會漸漸淡忘的，否則這世上只怕有一半人要活不下去了。」她說的不錯，無論多麼深的悲哀和痛苦，日久也會淡忘的。「遺忘」，本就是人類所以能生存的本能之一。

胡鐵花忽然用力一拍楚留香的肩頭，道：「你的心事已了，又勝了天下第一的神水宮主，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為何總是悶悶不樂的坐在那裡，連酒都不喝？」

楚留香苦笑著，沒有說話。

胡鐵花道：「我知道你是覺得錯怪了柳無眉，所以心裡很難受，可是，這也不能怪你，無論如何，她總不是因你而死的。」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無論如何，我們此行都算相當順利的，唯一遺憾只是黑大姐，我實未想到她的脾氣竟那麼拗，還是不辭而別了。」

楚留香再長長歎了口氣，舉杯一飲而盡。

胡鐵花展顏笑道：「無論如何，不開心的事總算都已過去，現在我們總應該想些開心的事，做些開心的事了吧，我──」他語聲忽然頓住，眼睛也發了直。

一個青衣少女托著個大木盤，盈盈走了過來，她長得雖然不醜，但也絕不能算太美，只不過臉上卻始終帶著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砰」的，將木盤上的酒壺重重擱在胡鐵花面前，一扭頭就走了回去，連眼角都沒有瞟胡鐵花一眼。

楚留香見到胡鐵花失魂落魄的模樣，也不禁笑了起來，道：「你是不是又想在這裡住下來了？」

胡鐵花摸著鼻子，又呆了很久，忽然發現那青衣少女的一雙大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胡鐵花仰面大笑道：「愚我一次，其錯在人，若是能同樣騙我兩次，就是我自己的錯了，你想我怎麼會再上這種當？」

（第三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四部 蝙蝠傳奇

第一章　燃燒的大江

武林七大劍派，唯有華山的掌門人是女子，華山自「南陽」徐淑真接掌華山以來，門戶便為女子所掌持。此後華山門下人材雖漸凋落，但卻絕無敗類，因為這些女掌門人都謹守著徐淑真的遺訓，擇徒極嚴，寧缺毋濫。

華山派最盛時門下弟子曾多達七百餘人，但傳至飲雨大師時，弟子只有七個了，飲雨大師擇徒之嚴，自此天下皆知。

枯梅大師就是飲雨大師的衣缽弟子，江湖傳言，枯梅大師少女時為了要投入華山門下，曾在華山之巔冒著凜冽風雪長跪了四天四夜，等到飲雨大師答應她時，她全身都已被埋在雪中，幾乎返魂無術。

那時她才十三歲。

七年後，飲雨大師遠赴南海，枯梅留守華山，「太陰四劍」為了報昔年一掌之仇，大舉來犯，揚言要火焚玄玉觀，盡殲華山派，枯梅大師身受輕重傷三十九處，還是浴血苦戰不懈，到最後太陰四劍竟沒有一人能活著下山。

自此一役後，武林中人都將枯梅大師稱為「鐵仙姑」。

又五年後，青海「冷面羅剎」送來戰書，要和飲雨大師決戰于泰山之巔，飲雨若敗了，華山派便得投為羅剎幫的屬下。

這一役事關華山派成敗存亡，但飲雨大師卻偏偏在此時走火入魔，華山既不能避而不戰，枯梅就只有代師出戰。

她也知道自己絕非「冷面羅剎」敵手，去時已抱定必死之心，要和冷面羅剎同歸於盡。

冷面羅剎自然也根本沒有將她放在眼裏，就讓她出題目，劃道兒，枯梅大師竟以大火燃起一鍋沸油，從容將手探入沸油中，帶著笑說：「只要冷面羅剎也敢這麼做，華山就認敗服輸。」

冷面羅剎立刻變色，跺腳而去，從此足並再未踏入中原一步，但枯梅大師的一隻左手，也已被沸油燒成焦骨。

這也就是「枯梅」兩字的由來。

自此一役後，「鐵仙姑」枯梅師太更是名動江湖，是以二十九歲時便已接掌華山門戶，至今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來，華山弟子從未見過她面上露出笑容。

枯梅大師就是這麼樣一個人，若說她這樣的人，也會蓄髮還俗，江湖中只怕再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

但楚留香卻非相信不可，因為這確是事實……

※※※

黃昏。

夕陽映著滾滾江水，江水東去，江灣處泊著五六艘江船，船上居然也有嬝嬝炊煙升起，彷彿是個小小的江上村落。

江船中有一艘顯得分外突出，這不但因為船是嶄新的，而且因為船上的人太引人注意。

窗上懸著竹簾，竹簾半捲，夕陽照入船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端坐在船艙正中的紫檀木椅上。

她右手扶著根龍頭拐杖，左手藏在衣袖裏，一張乾枯瘦削的臉上，滿是傷疤，耳朵缺了半個，眼睛也少了一隻，剩下的一隻眼睛半開半合，開合之間，精光暴射，無論誰也不敢逼視。

她臉上絕無絲毫表情，就端端正正的坐著，全身上下紋風不動，像是亙古以來就已坐在那裏的一尊石像。

她身子很瘦小，但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威嚴，無論誰只要瞧上她一眼，連說話的聲音都會壓低些。

這位老婦人已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了，何況她身旁還有兩個極美麗的少女，一個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始終低垂著頭，彷彿羞見生人，另一個卻是英氣勃勃，別人瞧她一眼，她至少瞪別人兩眼。

嶄新的江船、奇醜的老太婆、絕美的少女……這些無論在哪裏都會顯得很特出，楚留香遠遠就已瞧見了。

他還想再走近些，胡鐵花卻拉住了他，道：「你見過枯梅大師麼？」

楚留香道：「四年前見過一次，那次我是陪蓉兒她們去遊華山時遠遠瞧過她一眼。」

胡鐵花道：「你還記不記得她的模樣？」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自己也說過，無論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忘不了的。」

胡鐵花道：「那麼你再看看，坐在那船裏的是不是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鐵花笑道：「你鼻子有毛病，難道眼睛也有毛病了嗎？這倒是好消息。」

楚留香的鼻子不通氣，胡鐵花一直覺得很好玩，因為他覺得自己身上至少總還有一樣比楚留香強的地方。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想她未必是真的還了俗，只不過是在避人耳目而已。」

胡鐵花道：「為什麼要避人耳目？」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居然會下華山，自然是為了件大事。」

胡鐵花道：「這見鬼的地方，會有什麼大事發生？何況枯梅大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這一輩子怕過誰？她可不像你，總是喜歡易容改扮，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楚留香也說不出話來了，他望著那滿面英氣的少女，忽然笑道：「想不到高亞男倒還是老樣子，非但沒有老，反而顯得更年輕了，看來沒有心事的人總是老得慢些。」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地道：「在我看來，她簡直已像是個老太婆了，你的眼睛只怕真有了毛病。」

楚留香笑道：「但我的鼻子卻像是好了，否則不會嗅到一陣陣酸溜溜的味道。」

就在這時，突見一艘快艇急駛而來。

艇上只有四個人，兩人操槳，兩人迎風站在船頭，操槳的雖只有兩人，但運槳如飛，狹長的快艇就像是一根箭，眨眼間便已自暮色中駛入江灣，船頭的黑衣大漢身子微微一揖，就竄上了枯梅大師的江船。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不靈，但老天卻沒有虧待他，另外給了他很好的補償，讓他的眼睛和耳朵分外靈敏。

他雖然站得很遠，卻已看出這大漢臉上帶著層水銹，顯然是終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朋友，站在起伏不定的快艇上，居然穩如平地，此刻一展動身形，更顯出他非但水面上功夫不弱，輕功也頗有根基。

楚留香也看到他一躍上了江船，就沉聲問道：「老太太可是接到帖子而來的麼？我們是奉命前來迎……」

他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走入船艙，說到這裏，「接」字還未說出來，枯梅大師的拐杖一點，他的人就凌空飛起，像個斷了線的風箏般的飛出了十幾丈，「噗通」一聲，落入江水裏。

快艇上三個人立刻變了顏色，操槳的霍然掄起了長槳，船頭上另一個黑衣大漢厲聲道：「我兄弟來接你們，難道還接錯了嗎？」

話未說完，突見眼前寒光一閃，耳朵一涼，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頓時就變得面無人色。

劍光一閃間，他耳朵已不見了。

但眼前卻沒有人，只有船艙中一位青衣少女腰邊的短劍彷彿剛入鞘，嘴角彷彿還帶著冷笑。

※※※

枯梅大師還是靜靜的坐在那裏，她身旁的紫衣少女正在為她低誦著一卷黃經，根本連頭都未曾抬起。

船艙中香煙繚繞，靜如佛堂，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快艇已被嚇走了，去時比來時還要快得多。

胡鐵花搖著頭，喃喃道：「這麼大年紀的人了，想不到火氣還是這麼大。」

楚留香微笑道：「這就叫薑桂之性，老而彌辣。」

胡鐵花道：「但枯梅大師將船泊這裏，顯然是和那些黑衣人約好了的。」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那麼人家既然如約來接她，她為何卻將人家趕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只因那些人對她禮貌並不周到，枯梅大師雖然修為功深，但卻最不能忍受別人對她無禮。」

胡鐵花搖著頭笑道：「枯梅大師的脾氣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那些人卻偏要來自討苦吃，如此不識相的人倒也少見得很。」

楚留香道：「這只因他們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枯梅大師。」

胡鐵花皺眉道：「那些人若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又怎會約她在這裏見面呢？」

楚留香笑了，道：「我既不是神仙，又不是別人肚裏的蛔蟲，你問我，我去問誰？」

胡鐵花撇了撇嘴，冷笑道：「人家不是說楚留香一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嗎？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留香只當沒聽到他的話，悠然道：「幾年不見，想不到高亞男不但人更漂亮了，誰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做太太，可真是福氣。」

胡鐵花板起了臉，道：「你既然這麼喜歡，我就讓給你好了。」

楚留香失笑道：「她難道是你的嗎？原來你……」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他已發現方才那快艇去而復返，此刻又箭一般的急駛而來。

船頭上站著個身長玉立的輕衫少年，快艇迎風破浪，他卻像釘子般釘在船頭，動也不動。

胡鐵花道：「原來他們是找救兵去了，看來這人的下盤功夫倒不弱。」

快艇駛到近前，速度漸緩。

只見這輕衫少年袍袖飄飄，不但神情很瀟灑，人也長得很英俊，臉上更永遠都帶著笑容，遠遠就抱拳道：「不知這裏可是藍太夫人的座船麼？」

他語聲不高，卻很清朗，連楚留香都聽得很清楚。

枯梅大師雖仍端坐不動，卻向青衣窄袖的高亞男微一示意，高亞男這才慢吞吞的走到船頭，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少年幾眼，冷冷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少年賠著笑道：「弟子丁楓，特來迎駕，方才屬下禮數不周，多有得罪，但求藍太夫人及兩位姑娘恕罪。」

他不但話說得婉轉客氣，笑容更可親。

高亞男的臉色不覺也和緩了些，這少年丁楓又賠著笑說了幾句話，高亞男也回答了幾句。

這幾句話說得都很輕，連楚留香也聽不到了，只見丁楓已上了大船，恭恭敬敬向枯梅大師行過禮，問過安。

枯梅大師也點了點頭，江船立刻啟碇，竟在夜色中揚帆而去。

胡鐵花用指尖敲著鼻子，喃喃道：「枯梅大師怎會變成藍太夫人了？這倒是怪事。」

楚留香沉吟著道：「看情形這些黑衣人約的本是藍太夫人，但枯梅大師卻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竟冒藍太夫人之名而來赴約。」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為什麼要冒別人的名？她自己的名聲難道還不夠大？」

楚留香道：「也許就因為她名聲太大了，所以才要冒別人的名！但以枯梅大師的脾氣，竟不惜冒名赴約，這件事想必非同小可。」

胡鐵花皺眉道：「我實在想不通這會是什麼樣的大事？」

楚留香目光閃動，忽然笑了笑，道：「也許她是為了替高亞男招親來的，這位丁公子少年英俊，武功不弱，倒也配得過我們這位清風女劍客了。」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道：「滑稽，滑稽，你這人真他媽的滑稽得要命。」

※※※

在水上生活的人，也有他們生活的方式，晚上是他們休息、聊天、補網的時候，只要日子還能過得去，沒有人願意在晚上行船，所以天一黑之後，要想僱船就很不容易。

但楚留香總有他的法子。

楚留香僱船的時候，胡鐵花以最快的速度去買了一大壺酒。

胡鐵花這個人可以沒有錢、沒有家、沒有女人，甚至連沒有衣服穿都無妨，但卻絕不能沒有朋友、沒有酒。

夜靜得很，也暗得很。

江上夜色淒迷，也不知是煙？還是霧？

遠遠望去，枯梅大師的那艘船已只剩下一點燈光，半片帆影，但行駛得還是很快，楚留香他們的輕舟幾乎已使盡全速，才總算勉強跟住它。

胡鐵花高踞在船頭上，眼睛瞬也不瞬的瞪著前面那艘船，一大口一大口的喝著酒，居然已有很久沒有說話了。

楚留香已注意他很久了，忽然喃喃自語道：「奇怪，這人平時話最多，今天怎麼連一句話都沒有了？莫非是有什麼心事？」

胡鐵花想裝作沒聽見，憋了很久，還是憋不住了，大聲道：「我開心得很，誰說我有心事？」

楚留香道：「沒有心事，為什麼不說話？」

胡鐵花道：「我的嘴正忙著喝酒，哪有空說話？」

他又喝了口酒，喃喃道：「奇怪奇怪，你這人平時看到酒就連命也不要了，今天卻連一口酒都沒喝，莫非有了什麼毛病？」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的嘴正忙著在說話，哪有空喝酒？」

胡鐵花忽然放下酒壺，轉過頭，瞪著楚留香道：「你究竟想說什麼？說吧！」

楚留香道：「有一天，你弄了兩罈好酒，就去找『快網』張三，因為他烤的魚又香又嫩，用來下酒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是不是？」

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和他正坐在船頭烤魚吃酒，忽然有條船很快的從你們旁邊過去，船上有三個人，其中有個人你覺得很面熟，是不是？」

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覺得面熟的人，原來就是高亞男，你已有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就想跟她打個招呼，她就像沒瞧見，你想跳上她的船去問個明白，又不敢，因為枯梅大師也在那條船上，你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枯梅大師卻是你萬萬不敢惹的，是不是？」

胡鐵花這次連「是」字都懶得說了，直著脖子往嘴裏灌酒。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已有二十餘年未履紅塵，這一次竟下山來了，而且居然改作俗家打扮，所以你才大吃一驚，才急著去找我，是不是？」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瞪著楚留香叫道：「這些話本是我告訴你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鐵花道：「既然是我告訴你的，你為何又要來問我？你活見鬼了，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道：「我將這些話再說一次，只不過是想提醒你幾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高亞男想嫁給你的時候，你死也不肯娶她，現在她不理你，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只不過……」

胡鐵花搶著道：「只不過男人都是賤骨頭，胡鐵花更是個特大號的賤骨頭，總覺得只有得不到的女人才是好的，是不是？」

楚留香笑道：「一點也不錯。」

胡鐵花板著臉道：「這些話我已不知聽你說過多少次了，用不著你再來提醒我。」

楚留香道：「我要提醒你的，倒不是這件事。」

胡鐵花道：「是哪件事？」

楚留香道：「你雖然是個賤骨頭，但高亞男還是喜歡你的，她故意不理你，只不過因為她自己現在正要去做一件極危險的事，她不希望你知道。」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雖不瞭解她，她卻很瞭解你，你若知道她有危險，自然一定會挺身而出的，所以她寧可讓你生她的氣，也不肯讓你去為她冒險。」

胡鐵花怔住了，吃吃道：「如此說來，她這麼樣做難道全是為了我？」

楚留香道：「當然這是為了你，但你呢？你為她做了什麼？」

他冷笑著接道：「你只會生她的氣，只會坐在這裏喝你的悶酒，只希望快點喝醉，醉得人事不知，無論她遇著什麼事，你都看不到了。」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左手摑了自己個耳刮子，右手將那壺酒拋入江心，脹紅著臉道：「你老臭蟲說的不錯，是我錯了，我簡直是個活活的大混蛋，既然明知眼前就有大事要發生，我就算渴死，也不能喝酒的。」

楚留香笑了，展顏道：「這才是好孩子，難怪高亞男喜歡你，她若知道你居然肯為她戒酒，一定也開心得很。」

胡鐵花瞪眼道：「誰說我要戒酒，我只不過說這幾天少喝而已……頭可斷，血可流，酒是不可戒的！」

楚留香笑道：「你這人雖然又懶、又髒、又窮、又喜歡喝酒、又喜歡打架，但還是個很可愛的人，我若是女人，也一定會喜歡你。」

胡鐵花笑道：「你若是女人，若要喜歡我，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又怎會還坐在這裏。」

※※※

楚留香和胡鐵花這一生中，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危險了。

每逢他們知道有大事將發生時，一定會想法子儘量使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精神保持輕鬆，儘量讓自己笑一笑。

他們能活到現在，也許就因為他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能笑得出。

不知何時，前面的船行已慢了下來，兩條船之間的距離已漸漸縮短，霧雖更濃，那大船的輪廓卻已清楚可見。

那大船上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這艘小船呢？

楚留香正想叫船行慢些，將兩船間的距離再拉遠，忽然發現前面那條船竟已停下，而且像是漸漸在往下沉落。

胡鐵花顯然也瞧見了，道：「前面船上的燈火怎麼越來越低了？船難道在往下沉？」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變色道：「船若已將沉，高亞男她們怎會全沒有一點動靜？」

這時兩條船之間距離已不及五丈。

楚留香身形忽然掠起，凌空一轉，已躍上那大船的船頭。

船已傾沒，船艙中已進水。

枯梅大師、高亞男、害羞的少女、黑衣少年丁楓，和操船搖櫓的船伕竟已全都不見了。

※※※

夜色淒迷，江上杳無人影。

一陣風吹來，胡鐵花竟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這條船明明是條新船，怎麼會忽然沉的？船上的人到哪裏去了？難道全都被水鬼抓去吃了麼？」

他本來是想說句玩笑話的，但一句話未說完，忍不住又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掌心似已沁出了冷汗。

他長長吸了口氣，忽然又發覺江風中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腥臭之氣，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味道？你……」

楚留香根本什麼也沒有嗅到，卻發現江水上游流下了一片黑膩膩的油光，將他們這艘小船和已將沉沒的大船全都包圍住了。

胡鐵花的語聲已被一陣急箭破空之聲打斷，只見火光一閃，一根火箭自遠處射入了江心。

接著，「蓬」的一響，剎那之間，整條江水都似已被燃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洪爐。

楚留香他們的人和船轉瞬間就已被火焰吞沒。

※※※

水，熱得很！

楚留香和胡鐵花泡在水裏，頭上都在流著汗。

他們卻覺得很舒服。

因為這裏並不是燃燒著的大江，只不過是個大浴池而已。

胡鐵花將一塊浴巾浸濕了，再擰成半乾，搭在頭上，閉著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同樣是水，但泡在這裏的滋味就和泡在江水裏不同，這正如同樣是人，有的很聰明，有的卻是呆子。」

楚留香眼睛也是閉著的，隨口問：「誰是呆子？」

胡鐵花道：「你是聰明人，我是呆子。」

楚留香失笑道：「你怎麼忽然變得謙虛起來了？」

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也不想承認的，卻也沒有法子不承認，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被燒成了一把灰，哪裏還有到這裏來洗澡的福氣。」

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接著道：「老實說，那時我簡直已嚇呆了，再也想不通江水是怎麼會被燃著的，更想不到火下面原來還是水，若不是你拉我，我還真不敢往下跳。」

楚留香笑了笑，道：「起火之前，你是不是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胡鐵花道：「是呀……那時我忘了你鼻子不靈，還在問你，等我想起你根本好像沒有鼻子時，火已起來了。」

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胡鐵花道：「我若知道，又怎麼會問你？」

楚留香悠然道：「有鼻子的人反倒要問沒鼻子的人，倒也是件怪事。」

胡鐵花笑了，道：「你方才沒有讓我被燒死，只算是你倒霉，無論你救過我多少次，我還是一樣要臭罵你的。」

他不讓楚留香說話，搶著又道：「這次你既然已救了我，就得告訴我那是什麼味道。」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這人至少還很坦白……我雖然沒有嗅出那是什麼味道，卻看到了。」

胡鐵花道：「看到了什麼？」

楚留香道：「油。」

胡鐵花道：「油？什麼油？」

楚留香道：「那究竟是什麼油，我也不太清楚，只不過我以前聽說過藏邊一帶，地下產有一種黑油，極易點燃，而且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

胡鐵花皺眉道：「不錯，我也覺得那味道有點油腥，但長江上怎麼有那種黑油呢？」

楚留香道：「自然是有人倒下去的。」

他接著道：「你無論將什麼油倒入水裏，油一定是浮在水上的，所以還是可以燃著，但他們卻忘了油既然浮在水面上，水面下就一定沒有火，只要你有膽子往火裏跳，就一定還是可以跳到水裏去。」

胡鐵花笑道：「若有人想燒死你這老臭蟲，可真不容易。」

楚留香道：「但這些人能將藏邊的黑油運到這裏來，敢在大江上放火，可見他們絕不是尋常人物，一定有組織、有力量、有財源，而且很有膽子。」

胡鐵花道：「我們竟沒有看出那姓丁的小伙子有這麼大的本事。」

楚留香道：「放火的人也許是丁楓，但他卻絕不會是這些人的首腦……至於首腦是誰，你也不必問我，因為我也不知道。」

胡鐵花皺著眉，沉吟著道：「他們發現了我們在跟蹤，就不惜將自己那條新船弄沉，不惜在江上放火來燒死我們……這些人究竟想幹什麼？」

楚留香道：「我早已說過，這必定是件很驚人的事。」

胡鐵花道：「可是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會不會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楚留香道：「絕不會。」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他們費了這麼多力氣，難道為的就是要將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接走？」

楚留香道：「嗯，也許──」

胡鐵花道：「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有惡意，枯梅大師怎麼會跟著他們走呢？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沒有惡意，又為何要做得如此神秘？」

他問完了這句話，就閉上眼睛，似乎根本不想聽楚留香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是誰也回答不出的。

※※※

這地方叫「逍遙池」，是個公共浴室，價錢並不比單獨的浴池便宜，但泡在熱氣騰騰的大池裏洗澡，卻別有一種情調：一面洗澡，一面還可以享受和朋友聊天的樂趣，所以蘇浙一帶的男人們，無論貧富，上午喝過了早茶，下午都喜歡到這裏泡上一兩個時辰。

浴池裏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但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誰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何況到這裏來的人，大多是為了自己的享受，鬆弛鬆弛自己的神經，誰也不願理會別人，也不願別人理會自己。

在浴池的另一邊，還有兩三個人在洗腳、搓背，另外有個人已泡得頭暈，正在旁邊的清水槽前沖洗。

這幾個人好像並沒有留意到楚留香，楚留香也沒有留意他們，在這種地方，大家都是赤條條的相會，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無論是王侯將相，是名士高人，一脫光了，就和販夫走卒全沒有什麼分別了。

楚留香很喜歡到這種地方來，他發現一個人只有在脫光了，泡在水裏的時候，才能夠完全瞭解自己，看清自己。

還有許多大商人也喜歡到這種地方來談生意，因為他們也發現彼此肉帛相見時，機詐之心就會少些。

那邊角落裏有兩個人正在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談些什麼，其中有個人楚留香彷彿覺得很面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了。

站在水槽前的那人已沖完了，一面擰著布巾，一面走出去。

這人的兩腿很細，很長，上身卻很粗壯，肩也很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跌倒。

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這人的輕功極高，所使的兵器分量卻一定很重，顯見也是位武林高手。

輕功高的人，所使的兵刃大多也是便於攜帶的，有時甚至只帶暗器，輕功既高，又用重兵器的人江湖中並不多。

楚留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了。

泡在水池裏觀察別人的舉動，分析別人的身份，猜測別人的來歷，也是到這裏來洗澡的許多種樂趣之一。

那長腿的人剛走到門口，門外突然衝進一個人來。

這人的神情很張皇，彷彿被鬼在追著似的，一衝進來，就「噗通」一聲，跳入水池裏。

水花四濺，濺得胡鐵花一頭都是。

胡鐵花瞪起眼睛，正想開口罵人，但一瞧見了這人，滿面的怒容立刻變作了笑意，笑罵著道：「你這冒失鬼，不在河上下網，怎地跑到這裏來了，難道想在這混水裏摸幾條魚麼？」

楚留香也失笑道：「我看你倒要小心些，莫要被他的『快網』網了去。」

從外面衝進來的人，原來正是楚留香和胡鐵花剛剛還談起過的「快網」張三，這人不但水性高，魚烤得好，而且機警伶俐，能說會道，眼皮雜，交的朋友也多，對朋友當然也很夠義氣。

這人樣樣都好，只有樣毛病。

只要一看到好的珍珠，他的手就癢了，非想法子弄到手不可，黃金白銀、翡翠瑪瑙，樣樣都打動不了他的心。

他愛的只有珍珠。

他看到珍珠，就好像胡鐵花看到好酒一樣。

但現在他看到楚留香和胡鐵花，卻像是比看到珍珠還高興，仰面長長吐出了口氣，笑道：「救苦救難活菩薩，我張三果然是福大命大，到處遇見貴人。」

胡鐵花笑罵道：「看你沒頭沒腦的，莫非撞見鬼了麼？」

「快網」張三嘆了口氣，苦笑道：「真撞見鬼也許反倒好些，我撞到的實在比鬼還兇。」

胡鐵花皺眉道：「什麼人居然比鬼還兇，我倒想瞧瞧。」

張三道：「你……」

他剛開口，外面突然傳入了一陣爭吵聲。

那長腿的人本已走出了門，此刻突又退了回來。

只見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道：「姑娘，這地方你來不得的。」

另一人道：「別人來得，憑什麼我就來不得，憑什麼我就來不得？」

聲音又急又快，但卻嬌美清脆，竟像是個少女的口音。

那男人著急道：「這是男人洗澡的地方，大姑娘怎麼能進去？」

那少女道：「你說不能進去，我就偏要進去，非進去不可。」

她冷笑了兩聲，語聲又提高了些，道：「臭小偷，你逃到這裏，以為本姑娘就不敢來了麼？告訴你，你逃到森羅殿，姑娘也要追你見閻羅王。」

胡鐵花伸了伸舌頭，失笑道：「這小姑娘倒真兇得緊……」

他瞟了張三一眼，就發現張三的臉已嚇得全無人色，忽然一頭扎進又熱又混的洗澡水裏，竟再也不敢伸出頭來。

胡鐵花皺著眉笑道：「有我們在這裏，你怕什麼？何必去喝人家的洗腳水。」

楚留香也笑了。

他一向喜歡遇到有趣的人，外面這小姑娘想必也一定有趣得很，他倒希望她真的敢闖到這裏面來。

但又有什麼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呢？

外面越吵越兇，那浴室的掌櫃大叫道：「不能進去，千萬不能……」

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這人顯見是被重重的摑了一巴掌，打得他連嘴都張不開了。

接著，外面就衝進兩個人來，

赫然竟真的是兩個女人。

※※※

誰也想不到竟真有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那長腿的人身子一縮，也跳入水裏，蹲了下去。

只見這大膽的女人不但年紀很輕，而且美極了，直鼻樑、櫻桃嘴，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天上也找不出這麼亮的星星。

她打扮得更特別，穿的是一件繡著金花墨鳳的大紅箭衣，一雙粉底官靴，配著同色的灑腳褲。頭上戴著頂紫金冠，腰上束著同色的紫金帶，驟然一看，正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靶場射箭下來的王孫公子。

但世上又哪有這麼美的男人？

跟著進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圓圓的臉，彷彿吹彈得破，不笑時眼睛裏也帶著三分甜甜的笑意。

楚留香和胡鐵花對望一眼，心裏都覺得有些好笑。

兩人都已看出這少女金冠上本來是鑲著粒珍珠的，而且必定不小，現在珍珠卻已不見了。

珍珠到哪裏去了呢？

「快網」張三這小子的毛病想必又犯了！

但「快網」張三非但水性精純，陸上的功夫也絕不弱，輕功和暗器都很有兩下子，為什麼會對這小姑娘如此害怕？

這紅衣少女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水池裏每個男人都被她瞪過幾眼，胡鐵花已被她瞪得頭皮發癢。

赤條條的泡在水池裏，被一個小姑娘瞪著──

這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那小丫頭臉已早紅了，躲在紅衣少女背後，彷彿不敢往外瞧，卻又不時偷偷的往楚留香這邊瞟一眼。

楚留香覺得有趣極了。

紅衣少女忽然大聲道：「方才有個和猴子一樣的男人逃進來，你們瞧見了沒有？」

水池裏的男人沒有一個說話的。

紅衣少女瞪著眼道：「你們只要說出來，我重重有賞，若是敢有隱瞞，可得小心些。」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忽然道：「姑娘說的可是個有點像猴子的人麼？」

紅衣少女道：「不錯，你看到了？」

胡鐵花悠然道：「若是這麼樣的人，我倒真見到了一個。」

水裏的張三一顆心幾乎已將從腔子裏跳了出來，心裏恨不得把胡鐵花的嘴縫起來，叫他永遠也喝不了一滴酒。

楚留香也覺得很好笑。

他當然知道胡鐵花不是個出賣朋友的人，最多也只不過是想要張三吃些小苦頭，把那毛病改一改。

那紅衣少女眼睛更亮了，道：「那人在哪裏？你說，說出來有賞。」

胡鐵花道：「賞什麼？」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隨手拋出了樣東西，拋入水裏，楚留香眼尖，已看出竟是錠黃澄澄的金子。

這小姑娘的出手倒一點也不小。

「能隨手拋出錠黃金來的人，來頭自然不小。」

楚留香覺得更有趣了。

胡鐵花從水裏撈起了那錠金子，像是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仔細瞧了瞧，才眉開眼笑的道：「多謝姑娘。」

紅衣少女道：「那人呢？在哪裏？」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那人麼……」

他也知道這時浴池裏每個人都在瞪著他，每個人都帶著一臉看不起他的神色，為了一錠金子就出賣朋友的人，畢竟還是惹人討厭的。

但胡鐵花還是不臉紅，不著急，慢吞吞的伸出手來，往楚留香的鼻子上指了指，笑嘻嘻道：「人就在這裏，姑娘難道沒瞧見麼？」

這句話說出，有的人怔住，有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楚留香更是哭笑不得。

紅衣少女的臉都氣白了，怒道：「你……你敢開我的玩笑！」

胡鐵花笑道：「在下怎敢開姑娘的玩笑，喏，姑娘請看這人，豈非正活脫脫像是個猴子……姑娘找的難道不是他麼？」

紅衣少女瞪了楚留香一眼，看到楚留香那種哭笑不得的樣子，目中也不禁現出一絲笑意。

那小丫頭早已掩著嘴，吃吃的笑個不停。

胡鐵花更得意了，笑著道：「這裏像猴子的人只有他一個，姑娘找的若不是他，那在下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紅衣少女沉著臉，顯然也不知該怎麼樣對付這人才好。

她究竟還年輕，臉皮這麼厚的男人，她實在還沒見過。

那小丫頭瞟了楚留香一眼，忍住笑道：「姑娘，咱們不如還是走吧！」

紅衣少女忽然「哼」了一聲，大聲道：「我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走？」

她說得又急又快，常常將一句話重複兩次，像是生怕別人聽不清，她一句話說兩次，比別人說一次也慢不了許多。

那小丫頭道：「那小偷好像真的不在這裏……」

紅衣少女冷笑了幾聲，道：「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來找他的。普天之下，什麼地方我都見識過，只有這種地方沒來過，我就偏要到這裏來瞧瞧，看有誰敢把我趕出去！」

胡鐵花撫掌笑道：「對，一個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像姑娘這樣活著才有意思，像姑娘這樣的人，在下一向是最佩服的了。」

紅衣少女道：「哼！」

胡鐵花道：「只可惜姑娘的膽子還是不夠大。」

紅衣少女瞪眼道：「你說什麼？」

胡鐵花笑嘻嘻道：「姑娘若敢也跳到這水池裏來，才算真的有膽子、有本事！」

紅衣少女的臉都氣黃了，突然伸手一拉腰上束著的紫金帶，只聽「嗆」的一聲，她手裏已多了柄精光四射的長劍。

這柄劍薄而細，正是以上好緬鐵打成的軟劍，平時藏在腰帶裏，用時迎風一抖，就伸得筆直。

這種劍剛中帶柔，柔中帶軟，劍法上若沒有很深造詣，要想使這種劍並不容易。

浴池裏已有兩個人面上露出了驚訝之色，像是想不到這驕縱潑辣的小姑娘，竟也能使這種軟劍。

只見她腳尖點地，一閃身就躍上了浴池的邊緣，反手一劍，向胡鐵花的頭頂上削了過去。

這一劍當真是又快、又準、又狠。

胡鐵花「哎喲」一聲，整個人都沉入水裏，別人只道他已中劍了，誰知過了半晌，他又從水池中央笑嘻嘻的伸出頭來，笑道：「我只不過要了姑娘一錠金子，姑娘就想要我的命麼？」

紅衣少女眼睛裏似已將冒出火來，厲聲道：「你若是男人，就滾出來，滾出來！」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我當然是男人，只可惜沒穿褲子，怎麼敢出來呢？」

紅衣少女咬著牙，跺腳道：「好，我到外面去等你，諒你也跑不了。」

她畢竟是個女人，臉已有些紅了，說完了這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像是已氣得發抖。

那小丫頭笑嘻嘻瞟了楚留香一眼，道：「你這朋友玩笑開得太大了，你還是趕緊替他準備後事吧！」

說到「準備後事」四字，她的臉也沉了下來，轉身走了出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她倒真不是說笑了，我只有破費兩文，去買棺材了。」

胡鐵花笑道：「用不著棺材，把我燒成灰，倒在酒罈子裏最好。」

清了清喉嚨，又道：「其實我也不是存心開她玩笑的，只不過這小姑娘實在太兇、太橫、太不講理，而且動不動就要殺人，我若不教訓教訓她，以後怎麼得了？」

楚留香淡淡道：「只怕你非但教訓不了她，還被她教訓了。」

「快網」張三忽然悄悄從水裏伸出頭來，悄悄道：「一點也不錯，我看你還是快些溜了吧。」

胡鐵花瞪眼道：「溜？我為什麼要溜？你以為我真怕了那小姑娘？」

張三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她是誰麼？」

胡鐵花道：「她是誰？難道會是王母娘娘的女兒不成？」

他接著又道：「看她的劍法，的確是得過真傳的，出手也很快，但仗著這兩手劍法就想欺人，只怕還差著些。」

張三道：「你也許能惹得了她，但她的奶奶你卻是萬萬惹不起的。」

胡鐵花道：「她奶奶是誰？」

張三的眼角無緣無故的跳了兩下，一字字道：「她奶奶就是『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她就是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孫女『火鳳凰』金靈芝。」

胡鐵花怔住了。

※※※

胡鐵花是個死也不肯服輸的人，但這位「金太夫人」他倒的確是惹不起的──非但他惹不起，簡直沒有人能惹得起。

若以武功而論，石觀音、「水母」陰姬、血衣人……這些人的武功也許比金太夫人高些。

但若論勢力之大，江湖中卻沒有人能比得上這金太夫人了。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

其中只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還有一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髮為尼，投入了峨嵋門下，傳了峨嵋「苦因大師」的衣缽。

她的孫兒孫女和外孫也大都已成名立萬，「火鳳凰」金靈芝是最小的一個，也是金老太太最喜歡的一個。

最重要的是，金老太太家教有方，金家的子弟走的都是正路，絕沒有一個為非作歹的，是以江湖中提起金太夫人來，大家都尊敬得很。

這樣的人，誰惹得起？

※※※

胡鐵花怔了半晌，才嘆了口氣，瞪著張三道：「你早就知道她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了？」

張三點頭道：「嗯。」

胡鐵花道：「但你還是要偷她的珍珠……你莫非吃魚吃昏了、喝酒喝瘋了麼？」

張三苦笑道：「我本來也不敢打這主意，但那顆珠子……唉，那顆珠子她實在不該戴在頭上的，我只瞧了一眼，魂就飛了，不知不覺的就下了手……唉，我又怎會想到她敢追到男人的洗澡堂來呢？」

只聽火鳳凰在外面大聲道：「你反正跑不了，為何還不快出來！」

胡鐵花皺了皺眉道：「這位姑娘的性子倒真急。」

他忽然拍了拍楚留香的肩頭，賠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對女人最有法子，這位姑娘也只有你能對付她，看來我也只有請你出馬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我不行，我長得像猴子，女人一見就生氣。」

胡鐵花道：「誰說你長得像猴子？誰說的？那人眼睛一定有毛病，他難道看不出你是天下最英俊、最瀟灑的男人麼？」

楚留香閉上眼睛，不開口了。

胡鐵花笑道：「其實，這也是個好機會，說不定將來你就是金老太太的孫女婿，我們做朋友的，也可以沾你一點光。」

楚留香像是已睡著，一個字也聽不見。

張三悄悄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看，你還是……」

胡鐵花忽然濕淋淋的從水裏跳了起來，大聲道：「不管她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也好，銀老太太的孫女也好，總不能蠻不講理，她若不講理，無論她是誰，我都能比她更不講理。」

楚留香這才張開眼來，悠悠道：「從來也沒人說過你講理的。」

胡鐵花已圍起塊布巾，衝了出去。

浴池裏的人立刻也跟著跳出來，這熱鬧誰不想看？

那長腿的人走過時，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

楚留香也對他笑了笑。

長腿的人帶著笑道：「若是我猜的不錯，尊駕想必就是……」

他向後面瞧了一眼，忽然頓住語聲，微笑著走了出去。

走在他後面的正是楚留香覺得很面熟的人。

這人的臉紅得就像是隻剛出鍋的熟螃蟹，也不知是生來如此？是被熱水泡紅？還是看到楚留香之後才脹紅的？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楚留香瞧過一眼，和他同行的人眼角卻在偷偷瞟著楚留香，但等到楚留香望向他時，他就低下頭，匆匆走了出去。

「快網」張三悄悄道：「這兩人看來不像是好東西，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們。」

楚留香似乎在想什麼，隨口道：「嗯，我好像也見過他們。」

張三道：「那個腿很長的人，輕功必定極高，派頭也很大，想必也是個很有來頭的人物，但我卻從未見過他。」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未見過的人，就一定是很少在江湖走動的。」

楚留香道：「嗯。」

張三道：「這地方雖然有碼頭，但平時卻很少有武林豪傑來往，今天一下子就來了這麼多人，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說了這麼多話，只不過想拉著我在這裏陪你，是不是？」

張三的臉紅了。

楚留香道：「但人家為你在外面打架，你至少也該出去瞧瞧吧！」

張三道：「好，出去就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哪裏都敢去。」

楚留香道：「你出去之前，莫忘了將藏在池底的珍珠也帶去。」

張三的臉更紅了，搖著頭嘆道：「為什麼我無論做什麼事，總是瞞不過你……」

※※※

逍遙池的門不大。

浴室的門都不會大，而且一定掛著很厚的簾子，為的是不讓外面的寒風吹進來，不讓裏面的熱氣跑出去。

現在簾子已不知被誰掀開了，門外已擠滿了一大堆人。

居然有個大姑娘膽敢跑到男人的澡堂裏來，已是了不得的大新聞，何況這大姑娘還拿著長劍要殺人。

胡鐵花正慢吞吞的在穿衣服。

「火鳳凰」金靈芝這次倒沉住了氣，鐵青著臉站在那裏，只要有人敢瞧她一眼，她就用那雙大眼睛狠狠的瞪過去。

胡鐵花慢慢的扣好了扣子，道：「你難道真想要我的命？」

金靈芝道：「哼。」

胡鐵花嘆道：「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為什麼一翻臉就要殺人呢？」

金靈芝瞪眼道：「該殺的人我就殺，為什麼要留著？為什麼要留著？」

胡鐵花道：「你一共殺了多少人？」

金靈芝道：「一千個，一萬個，無論多少你都管不著。」

胡鐵花道：「你若殺不了我呢？」

金靈芝咬著牙道：「我若殺不了你，就把腦袋送給你！」

胡鐵花道：「我也不想要你的腦袋，你若殺不了我，只望你以後永遠也莫要再殺人了，這世上真正該死的人並不多。」

金靈芝叱道：「好──」

一個字出口，劍光已匹練般刺向胡鐵花咽喉。

她劍法不但又快又狠，而且一出招就是要人命的殺手。

胡鐵花身形一閃，就躲開了。

金靈芝瞪著眼，一劍比一劍快，轉瞬間已刺出了十七八劍，女子使的劍法大多以輕靈為主，但她的劍法走的是剛猛一路，只聽劍風破空之聲「赤赤」不絕，連門口的人都遠遠躲開了。

這地方雖是讓顧客們更衣用的，但地方並不大，金靈芝劍鋒所及，幾乎已沒有留下對方可以閃避的空隙。

只可惜她遇著的是胡鐵花。若是換了別人，身上只怕已被刺穿了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胡鐵花別的事沉不住氣，但一和人交上手，就沉得住氣了，只因他和人交手的經驗實在豐富極了，簡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別人一打起架來總難免有些緊張，在他看來卻好像家常便飯一樣。

就算遇見武功比他高得多的對手，他也絕不會有半點緊張。所以別人看不出的變化，他都能看得出，別人躲不開的招式，他都能躲開。

只見他身形遊走，金靈芝的劍快，他躲得更快。

金靈芝第十九劍刺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來，瞪著眼道：「你為何不還手？」

胡鐵花笑了笑，道：「是你想殺我，我並沒有想殺你！」

金靈芝跺了跺腳，道：「好，我看你還不還手，看你還不還手？」

她一劍刺出，劍法突變。

直到此刻為止，她出手雖然迅急狠辣，劍法倒並沒有什麼特別奇妙之處，「萬福萬壽園」的武功本不以劍法見長。

但此刻她劍法一變，只見劍光綿密，如拔絲、如剝繭、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不但招式奇幻，而且毫無破綻。

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這種劍法非尋常可比。

要知世上大多數劍法本都有破綻的，若是沒有破綻，就一定不知經過多少聰明才智之士改進。

但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既然肯不惜竭盡智力來改進這套劍法，那麼這套劍法的本身，自然也必定有非凡之處。

「快網」張三躲在門後，悄悄道：「這好像是峨嵋派的『柳絮劍法』。」

楚留香道：「不錯。」

張三道：「她七姑是峨嵋苦因師太的衣缽弟子，這套劍法想必就是她七姑私下傳授給她的。」

楚留香點了點頭，還未回話。

只聽金靈芝喝道：「好，你還不回手……你能再不回手算你本事！」

第二章　玉帶中的秘密

喝聲中，她劍法又一變。

綿密的劍式，忽然變得疏淡起來。

漫天劍氣也突然消失。

只見她左手橫眉，長劍斜削而出，劍光似有似無，出手似快似慢，劍路似實似虛，招式將變未變。

不識貨的人這次已看不出這種劍法有什麼巧妙了。

有的人甚至以為這小姑娘心已怯，力已竭。

但楚留香看到她這一招出手，面上卻已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他已看出這一招正是華山派的鎮山劍法「清風十三式」中第一式「清風徐來」。

※※※

武林七大門派齊名，說起來雖以「少林」、「武當」為內外家之首，其實「崑崙」、「點蒼」、「峨嵋」、「南海」、「華山」，也各有所長，是以這七大門派互相尊敬，卻也絕不相讓。

只不過若是說起劍法來，無論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都絕不敢與華山爭鋒，只因華山派這一套「清風十三式」的確是曼妙無儔，非人能及，連崑崙的「飛龍大九式」都自愧不如。

這「清風十三式」妙就妙在「清淡」兩字，講究的正是：「似有似無，似實似虛，似變未變。」正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對方既然根本就摸不清他的劍路和招式，又怎能防避招架？

高亞男號稱「清風女劍客」，劍法之高，連楚留香都佩服得很；但是她也並未將這「清風十三式」學全，只不過學會了九式而已。

除了高亞男外，枯梅大師根本就未將這「清風十三式」的心法傳授給任何弟子，華山派以外的人，自然更無從學起。

但現在金靈芝居然竟使出了一招「清風徐來」，非但楚留香為之聳然動容，胡鐵花更是嚇了一大跳。

只聽「哧」的一聲，他衣襟已被劍劃破，冰冷的劍鋒堪堪貼著他皮肉劃過，差點兒就要了他的命！

以胡鐵花的武功，本來是不會躲不開這一招的，但他已不知見過高亞男使過多少次「清風徐來」了。這一招「清風徐來」的劍式，他也已學得似模似樣，只不過其中的神髓，他卻無論如何也學不會。

高亞男自然也絕不會將心法傳授給他，枯梅大師門規嚴謹，誰也沒這麼大的膽子敢將師門心法私下傳授給別人。

此刻金靈芝居然使出了一招「清風徐來」，而且神充氣足，意在劍先，竟似已得到了「清風十三式」的不傳之秘！

若是換了別人也還罷了，胡鐵花卻深知其中厲害，自然難免吃驚，一驚之下，心神大分，竟險些送了命！

金靈芝一招得手，第二招已跟著刺出。只見她出手清淡，劍法自飄忽曼妙，如分花拂柳，赫然又是一招「清風十三式」中的「清風拂柳」！

就在這時，突見人影一閃，她的手腕已被一個人捉住。

這人來得實在太快，快得不可思議。

金靈芝眼角剛瞥見這人的影子，剛感覺到這人的存在，這人已將她的手腕脈門輕輕扣住。

這人的出手並不勁，但也不知怎的，金靈芝被他一隻手扣住，全身的力氣，就連半分也使不出來。

她大驚回頭，才發現這人正是方才也泡在浴池裏，被人罵做「活像隻猴子」居然還面帶笑容的人。

他現在面上正也帶著同樣的笑容。

金靈芝本覺他笑得不討厭，現在卻覺得他笑得不但討厭，而且可恨極了，忍不住大叫了起來，道：「你想幹什麼？想兩個打一個？不要臉，不要臉！」

楚留香等她罵完了，才微笑著道：「我只想請問姑娘一件事。」

金靈芝大聲道：「我根本不認得你，你憑什麼要問我？」

楚留香淡淡道：「既是如此，在下不問也無妨，只不過……」

他說到這裏，忽然就沒有下文了，居然真的是說不問，就不問。

金靈芝等了半晌，反而沉不住氣了，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要問的是什麼，姑娘說不定也想知道的。」

金靈芝道：「你要問什麼？」

這句話她連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胡鐵花暗暗好笑！

這老臭蟲對付女孩子果然有一手，他曾經說過：「女孩子就像人的影子，你若去追她、逼她，她永遠在你前面，你一轉身，她就反而會來盯著你了。」這話看來倒真的是一點都不假。

只聽楚留香沉聲說道：「我只想請問姑娘，姑娘方才使出的這『清風十三式』，是從哪裏學來的？」

金靈芝的臉色突然變了，大聲道：「什麼『清風十三式』？我哪裏使出過『清風十三式』來？你看錯了，你眼睛一定有毛病。」

這就像小孩子偷糖吃，忽然被大人捉住，就只有撒賴，明明滿嘴是糖，卻硬說沒有，明明知道大人不相信，還是要硬著頭皮賴一賴。

誰知楚留香只笑了笑，居然也不再追問下去了。

金靈芝聲音更大，瞪著眼道：「我問你，你是幹什麼的？八成也是那小偷的同黨，說不定就是窩主，識相的就快把我那珍珠還來！」

人家不問她，她反而問起人家來了，這就叫「豬八戒倒打一耙」，自己心裏有鬼的人，大多都會使這一套的。

楚留香還是不動聲色，還是帶著笑道：「窩主倒的確是有的，只不過……不是我。」

金靈芝道：「不是你是誰？」

楚留香道：「是……」

他伸出手，徐徐的劃著圈子，指尖在每個人面前都像是要停下來，經過胡鐵花面前的時候，胡鐵花心裏暗道：「糟了。」

他方才說楚留香「活像猴子」，以為楚留香這下子一定要修理修理他了，誰知楚留香的手並沒有在他面前停下來。

那臉色好像熟螃蟹一樣的人也早已穿起了衣服，穿的是一件紫緞團花的袍子，腰上還繫著根玉帶。

他身材本極魁偉，脫得赤條條時倒也沒什麼，此刻穿起衣服來，紫紅的緞袍配著他紫紅色的臉，看來當真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派頭之大，門裏門外幾十個人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他本來已經想走了，怎奈門口有人打架，出路被堵住，想走也走不了，只有站在旁邊瞧熱鬧。

只是他彷彿對楚留香有什麼忌憚，始終不敢正眼去看楚留香，只聽楚留香將「是」字拖得長長的，到現在才說出一個「他」字。

他發現每個人臉上都現出了驚訝奇怪之色，而且眼睛都在望著他，他也有些奇怪了，忍不住想瞧瞧楚留香手指的是誰。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的手正不偏不倚指著他的鼻子！

只聽楚留香悠然道：「他不但是窩主，而且還是主使，那顆珍珠就藏在他身上！」

這紫袍大漢的臉立刻脹得比熟螃蟹更紅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吃吃道：「這……這位朋友真會開玩笑。」

楚留香板著臉，正色道：「這種事是萬萬開不得玩笑的。」

紫袍大漢笑道：「這位姑娘的珍珠是圓是方在下都未見過，閣下不是在開玩笑是什麼？」

這人顯然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了，驟然吃了一驚，神情難免有些失措，但立刻就恢復了從容。

楚留香目光四掃，道：「各位有誰看到過方的珍珠？……這位朋友若說連珍珠是圓的都不知道，那不但是在開玩笑，簡直是在騙小孩子了。」

紫袍大漢看到別人臉上的神色，知道大家都已被這番話打動，他就算再沉得住氣，此刻也不禁有些發急了，冷笑著道：「閣下如此血口噴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好在事實俱在，我也不必再多作辯駁……」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似乎怒極之下，已要拂袖而去。

楚留香也沒有攔他，只是放鬆了抓住金靈芝的脈門的手。

只見劍光一閃，金靈芝已攔住了這紫袍大漢的去路，用劍尖指著他的鼻子，冷笑著道：「你想溜？溜到哪裏去？」

紫袍大漢的臉被劍光一映，已有些發青，勉強笑道：「姑娘難道真相信了他的話？」

金靈芝道：「我只問你，珍珠是不是你偷的？」

紫袍大漢用眼角瞟了楚留香一眼，道：「我若說珍珠是這人偷的，姑娘可相信麼？」

楚留香淡淡道：「珍珠若在我身上，就算是我偷的也無妨。」

紫袍大漢的心彷彿已定了，冷笑道：「如此說來，珍珠難道在我身上麼？」

楚留香道：「那倒是一點也不假。」

紫袍大漢突然仰面大笑起來，道：「笑話……嘿嘿，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楚留香道：「若從你身上將那珍珠搜出來，那就不是笑話了。」

他話未說完，那小丫頭在旁邊叫了起來道：「對，只有搜一搜才知道誰說的話是真？誰說的是假？」

紫袍大漢的臉色變了，跟著他來的那人，已忍不住衝了過來，反手握住腰上的佩刀，厲聲道：「你們真的要搜？」

那小丫頭眼睛笑眯眯瞟著楚留香，道：「只要不做賊心虛，搜一搜又有何妨？」

那人一瞪眼，似乎就想拔刀。

但紫袍大漢反而將他的手拉住了，搶著道：「要搜也無妨，但若搜不出呢？」

楚留香道：「若搜不出，就算我偷的，我若賠不出珍珠，就賠腦袋。」

紫袍大漢道：「各位都聽到了，這話可是他自己說的。」

楚留香沉下了臉，道：「我說話一向言而有信，這點你想必也知道。」

紫袍大漢竟還是不敢正眼瞧他，轉過頭道：「好，你們來搜吧！」

那小丫頭笑道：「是不是先得要他脫光了再搜？」

楚留香笑道：「那倒也不必，我知道珍珠就藏在他束腰的那根玉帶裏，只要他將那根玉帶解下來看看就行了。」

紫袍大漢的臉色又變了，雙手緊握著玉帶，再也不肯放鬆，像是生怕被別人搶去似的。

那小丫頭道：「解下來呀，難道你不敢麼？」

金靈芝劍尖閃動，厲聲道：「不解也得解！」

胡鐵花一直在旁邊笑嘻嘻的瞧著，此刻忽然道：「他當真敢不解下來，我倒佩服他的膽子！」

那佩刀的人又想動手了，但紫袍大漢又攔住了他，大聲道：「好，解就解，但你自己方才說的話，可不能忘記。」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我就得親手檢查檢查，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好歹也只有一個腦袋……各位說是不是？」

大家雖未點頭，但目中已露出同意之色。

紫袍大漢跺了跺腳，終於解下玉帶，道：「好，你拿去！」

這玉帶對他實在是關係重大，方才他洗澡時都是帶在手邊的，平時無論如何他也不肯解下。

但此時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若不解，豈非顯得無私有弊？何況金靈芝手裏的劍尖距離他面目還不及一尺。更何況他早已知道楚留香是誰了。

好在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連碰都沒有碰那珍珠，方才也沒有別人沾過他的身，他也不怕有人來栽贓。

玉帶解下，他反倒似鬆了口氣，斜眼瞪著楚留香，嘴角帶著冷笑，好像已在等著要楚留香的腦袋了。

他卻不知道想要楚留香腦袋的人何止他一個，但到現在為止，楚留香的腦袋還是好好的長在頭上。

※※※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楚留香的手。

只見楚留香雙手拿著那根玉帶仔細瞧了幾眼，突然高高舉起；手一扳，只聽「赤赤」之聲不絕於耳，玉帶中竟暴雨般射出了數十點寒星；接著就是「奪，奪，奪」一串急響，數十點寒星全都射入了屋頂，一閃一閃的發著慘碧色的光芒。

這暗器又多又急，瞧那顏色，顯然還帶著見血封喉的劇毒。別人與他交手時，怎會想到他腰中還藏著暗器，自是防不勝防。

旁邊瞧的人雖然大多不是武林中人，但其中的厲害卻是人人都可以想得到的，大家都不禁為之失色。

金靈芝冷冷道：「好歹毒的暗器，帶這種暗器的，想必就不會是好人。」

紫袍大漢臉色又發青，大聲道：「暗器是好是歹都無妨，只要沒有珍珠，也就是了。」

楚留香道：「各位現在想必已看出這玉帶是中空的，珍珠就藏在裏面……喏，各位請留心瞧著……」

他兩隻手忽然一扳，「崩」的一聲，玉帶已斷了，裏面掉下了一樣東西，骨碌碌在地上滾個不停。

眼快的人都已瞧見，從玉帶裏落下來的，赫然正是一粒龍眼般大小，光彩圓潤奪目的珍珠！

紫袍大漢幾乎暈了過去，心裏又驚、又急、又痛。

痛的是他這「玉帶藏針」得來極不容易，二十年來已不知救過他多少次命，幫他傷過了多少強敵。

製造這條玉帶的巧手匠人，已被他自己殺了滅口，如今玉帶被毀，再想同樣做一根，已絕無可能了。

驚的是他明明沒有偷這珍珠，珍珠又怎會從他玉帶中落下呢？

珍珠既然在他玉帶裏，他再想不承認也不行了。這叫他如何不急？

紫袍大漢情急之下，狂吼一聲，就想去搶那珍珠。

但別人卻比他更快。

胡鐵花橫身一攔，迎面一拳，他急怒之下，章法大亂，竟未能避開，胡鐵花這一拳正打在他肩頭上。

只聽「砰」的一聲，他的人已被打得退出七八步去，若非那佩刀的人在旁邊扶著，他就難免要仰天跌倒。

但胡鐵花自己也暗暗吃了一驚，他自己當然很明白自己拳頭上的力量，這一拳雖然只用了四五成力，已足以打得人在床上睡上個十天半個月的了，江湖中能捱得了他這一拳的人，只怕沒幾個。

這紫袍大漢捱了一拳，居然並沒有什麼事，不說他的暗器歹毒，單說他這一身硬功夫，已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那小丫頭已乘機將珍珠撿了起來，送過去還給金靈芝。

楚留香面帶微笑，道：「不知這珍珠可是姑娘失落的麼？」

金靈芝鐵青著臉，瞪著那紫袍大漢，厲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紫袍大漢還未說話，那佩刀的人實在忍不住了，大喝道：「大爺們就算拿了你一顆珍珠，又有什麼了不起！成千上萬兩的銀子，大爺們也是說拿就拿，也沒有人敢咬掉大爺的蛋去。」

金靈芝怒極反笑，冷笑道：「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話未說完，劍已刺出。只見劍光飄忽閃爍，不可捉摸。

她怒極之下，情不自禁，又赫然的使出一招清風十三式。

楚留香和胡鐵花交換了個眼色，會心微笑。

就在這時，突見人影一閃，一個人自門外斜掠了進來。這人來得好快！

金靈芝的劍早已刺出，但這人竟比她的劍還快。

只聽「啪」的一聲，金靈芝的劍竟被他的兩隻手夾住！

這一來連楚留香都不免吃了一驚。

這人身法之快，已很驚人，能以雙手夾住別人的劍鋒，更是驚人，但令楚留香吃驚的倒還不是這些。

金靈芝此刻所使的劍法，若不是「清風十三式」，倒也沒什麼，但她此刻用的正是「清風十三式」。

這種劍法的變化誰也捉摸不到，連楚留香也無法猜透她的劍路，但這人出手就已將她劍式制住，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

只見這人長身玉立，輕衫飄飄，面上的笑容更是溫柔親切，叫人一見了他就會生出好感。

楚留香和胡鐵花見了這人，又吃了一驚，他們絕未想到，這人竟是昨夜和枯梅大師同船而去的英俊少年丁楓！

※※※

金靈芝見了丁楓，也像吃了一驚，臉色立刻變了。

丁楓卻微笑著道：「多日不見，金姑娘的劍法更精進了，這一招『柳絮飛雪』使得當真是神定氣足，意在劍先，就連還珠大師只怕也得認為是青出於藍。」

還珠大師正是金靈芝的七姑，「柳絮飛雪」也正是峨嵋嫡傳劍法中的一招。旁邊有幾個練家子已在暗暗點頭：「難怪這位姑娘劍法如此高卓，原來是峨嵋派的門下。」

但楚留香和胡鐵花都知道金靈芝方才使出的明明是「清風十三式」中的第八式「風動千鈴」。

「風動千鈴」和「柳絮飛雪」驟眼看來，的確有些相似，但其中的精微變化，卻截然不同！

這少年為何偏偏要指鹿為馬呢？

丁楓又道：「這兩位朋友，在下是認得的，但望金姑娘看在下薄面，放過了他們吧！」

金靈芝雖然滿面怒容，居然忍了下來，只是冷冷道：「他們是小偷，你難道會有這種朋友？」

丁楓笑道：「姑娘想必是誤會了。」

金靈芝冷笑道：「誤會？我親眼看見的，怎會是誤會？」

丁楓道：「這兩位朋友雖然不及『萬福萬壽園』之富可敵國，但也是擁資百萬的豪富。像姑娘手裏這樣的珍珠，他們兩位家裏雖沒有太多，卻也不會太少。在下可以保證，他們兩位絕不會是小偷。」

這幾句話說得非但分量很重，而且也相當難聽了。

她號稱「火鳳凰」，脾氣的確和烈火差不多，見了這少年居然能將脾氣忍住，更是別人想不到的事。

紫袍大漢和那佩刀的已走了過來，向丁楓長長一揖。

佩刀的人道：「多謝公子仗義執言，否則……」

紫袍大漢搶著笑道：「這件事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大家全是誤會，現在雖已解釋開了，在下今晚還是要擺酒向金姑娘賠禮。」

丁楓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紫袍大漢道：「卻不知金姑娘肯賞光麼？」

金靈芝「哼」了一聲，還未說話，丁楓已代替她回答了。笑道：「不但金姑娘今夜必到，在場這幾位朋友，也一定要到，大家既然在此相會，也總算有緣，豈可不聚一聚？」

他忽然轉身面對著楚留香，微笑道：「不知這兩位兄台可有同感麼？」

楚留香笑道：「只要有酒喝，我縱然不去，我這朋友也一定會拉我去的。」

胡鐵花大笑道：「一點也不錯，只要有酒喝，就算喝完了要捱幾刀，我也非去不可。」

丁楓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突聽一人說道：「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知道請不請我？」

這人站在人叢裏，比別人都高著半個頭，只因他的腿比別人都長得多，正是方才在水槽旁洗澡的那個人。

他此刻當然也穿上了衣服，衣著之華麗絕不在那紫袍大漢之下，手上還提著個三尺見方的黑色皮箱，看來分量極重，也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麼。

紫袍大漢目光閃動，大笑道：「兄台若肯賞光，在下歡迎還來不及，怎有不請之理？」

那長腿的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先謝了，卻不知席設哪裏？」

紫袍大漢道：「就在對面的『三和樓』如何？」

長腿的人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

他含笑瞟了楚留香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既然已沒什麼熱鬧好看了，大家也就一哄而散。金靈芝是和丁楓一起走的，她似乎並不想和丁楓一起走，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竟未拒絕。

直到大家全走光了，那佩刀的人才恨恨道：「大哥，我真不懂你方才怎麼能忍得下來的？就算那丫頭是金老太婆的孫女，我兄弟難道就是怕事的人麼？」

紫袍大漢嘆了口氣，接著道：「你不知道，我所忌憚的並不是姓金的。」

佩刀的人道：「不是姓金的，難道會是那滿臉假笑的小子麼？他毀了大哥的玉帶，我早就想給他一刀嘗嘗了。」

紫袍大漢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幸好你沒有那麼樣做……你可知道他是誰麼？」

佩刀的人冷笑道：「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難道還會是楚留香不成？」

紫袍大漢沉著臉，一字字道：「一點也不錯，他正是楚留香！」

佩刀的人怔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紫袍大漢也怔了半晌，嘴角泛起一絲獰笑，喃喃道：「楚留香，楚留香，我們雖對付不了你，但總有人能對付你的，你若還能活三天，我就算你本事！」

※※※

楚留香和胡鐵花一轉過街，胡鐵花就忍不住問道：「張三那小子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叫他溜了。」

胡鐵花笑道：「我真想不出你是用什麼法子叫他將那顆珍珠吐出來的，這小子也奇怪，什麼人都不服就服你。」

楚留香微笑不語。

胡鐵花道：「但你那手也未免做得太絕了。」

楚留香道：「你不認得那人？」

胡鐵花道：「我知道他認得你，所以雖然吃了啞巴虧，也不敢出聲，但我卻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倒覺得他怪可憐的。」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他是誰，就不會可憐他了。」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你可聽說過，東南海面上有一伙海盜，殺人劫貨，無惡不作？」

胡鐵花道：「紫鯨幫？」

楚留香道：「不錯，那人就是紫鯨幫主海闊天！他一向很少在陸上活動，所以你才沒有見過他。」

胡鐵花動容道：「但這廝的名字我卻早已聽說過了，你方才為何不說出來？我若知道他就是海闊天，那一拳不把他打扁才怪。」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以後你總還有機會的，何必著急。」

胡鐵花忽又笑了道：「聽說海闊天眼光最準，只要一出手，必定滿載而歸，可說是一等一的大強盜，今天卻被你硬扣一頂『小偷』的帽子，他晚上回去想想，能睡得著才怪！」

楚留香笑道：「他脫光時，我本未認出他，但一穿上衣服，我就知道他是誰了。我早已想治治他了，今天正是個機會。」

胡鐵花道：「但你為何又放他走了呢？」

楚留香道：「我不想打草驚蛇。」

胡鐵花沉吟著，道：「海闊天若是草，蛇是誰？……丁楓？」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點點頭道：「此人的確可疑，他本在枯梅大師船上，船沉了，他卻在這裏出現；他本是去接枯梅大師的，現在枯梅大師卻不見了。」

楚留香道：「這也是我第一件覺得奇怪的事。」

胡鐵花道：「金靈芝和華山派全無淵源，卻學會了華山派的不傳之秘『清風十三式』，而且還死也不肯認賬。」

楚留香道：「這是第二件怪事。」

胡鐵花道：「金靈芝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見了丁楓，卻好像服氣得很，她和丁楓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這是第三件。」

胡鐵花道：「紫鯨幫一向只在海上活動，海闊天卻忽然也在這裏出現了丁楓既然肯為他解圍，想必也和他有些關係。他們怎會有關係的？」

楚留香道：「這是第四件。」

胡鐵花想了想，道：「丁楓一出手就能夾住金靈芝的劍，顯然對『清風十三式』的劍路也很熟悉。他怎會熟悉華山派的劍法？」

楚留香道：「這是第五件。」

胡鐵花道：「他明明知道那是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卻硬要說它是峨嵋的『柳絮劍法』，顯然也在為金靈芝掩飾。他為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這是第六件。」

胡鐵花道：「他的雙掌夾劍，用的彷彿是自扶桑甲賀谷傳來的『大拍手』，輕功身法卻彷彿和昔年的血影人路數相同，又對華山派的劍法那麼熟悉；這少年年紀雖輕，卻有這麼高的武功，而且身兼好幾家的不傳之技，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楚留香道：「這是第七件。」

胡鐵花揉著鼻子，鼻子都揉紅了。

楚留香道：「還有呢？」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一天之內就遇著了七件令人想不通的怪事，難道還不夠？」

楚留香笑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七件事之間的關係？」

胡鐵花道：「我的頭早就暈了。」

楚留香道：「這七件事其實只有一條線，枯梅大師想必就是為了追查這條線索而下山的。」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清風十三式本是華山派的不傳之秘，現在卻至少已有兩個不相干的人知道了，這秘密是怎麼會走漏的？枯梅大師身為華山掌門，自然不能不管。」

胡鐵花恍然道：「不錯，枯梅大師下山，為的就是要追查『清風十三式』的秘傳心法是怎麼會給外人知道的，她為了行動方便，自然不能以本來身份出現了。」

楚留香道：「知道『清風十三式』秘傳心法的，只有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枯梅大師自己當然絕不會洩漏這秘密……」

胡鐵花斷然道：「高亞男也絕不是這種人！」

楚留香道：「她當然不是這種人，所以這件事只有一種可能。」

胡鐵花道：「什麼可能？」

楚留香道：「清風十三式的心法秘笈已失竊了。」

胡鐵花長長吸了口氣，道：「不錯，除了這原因之外，枯梅大師怎肯輕易出山？」

楚留香沉吟道：「清風十三式既是華山派的不傳之秘，它的心法秘笈收藏得必定極為嚴密……」

胡鐵花搶著道：「能有法子將它偷出來的人，恐怕只有「盜帥」楚留香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沒這麼大的本事。」

胡鐵花也苦笑道：「這件事簡直好像和『天一神水』的失竊案差不多了。」

楚留香道：「驟然一看，兩件事的確彷彿有些大同小異，其實卻截然不同。」

胡鐵花道：「有什麼不同？」

楚留香道：「神水宮弟子極多，分子複雜，華山派卻一向擇徒最嚴，枯梅大師門下弟子一共也只不過有七個而已。」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神水宮的『天一神水』本就是由『水母』的門下弟子保管，『清風十三式』的劍譜卻一定是枯梅大師自己收藏的……」

胡鐵花道：「不錯，要偷清風十三式的劍譜，的確比偷『天一神水』困難多了。」

楚留香道：「由此可見，偷這劍譜的人，一定比偷『天一神水』的無花還要厲害得多。」

胡鐵花道：「你想這人會不會是……丁楓？」

楚留香沉吟道：「縱然不是丁楓，也必定和丁楓有關係。」

他接道：「枯梅大師想必已查出了些線索，所以才會冒那『藍太夫人』的名到這裏來和丁楓相見。」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她只要抓住了丁楓，豈非就可問個水落石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枯梅大師自然不會像你這麼魯莽，她當然知道丁楓最多也只不過是條小蛇而已，另外還有條大蛇……」

胡鐵花道：「大蛇是誰？」

楚留香道：「到現在為止，那條大蛇還藏在草裏，只有將這條大蛇捉住，才能查出這其中的秘密，捉小蛇是無用的。」

胡鐵花沉思著點了點頭，道：「枯梅大師現在的做法，想必就是為了要追出這條大蛇究竟藏在哪堆草裏，所以她不能輕舉妄動。」

楚留香笑道：「你終於明白了。」

胡鐵花道：「但我們……」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也絕不能輕舉妄動，因為這件事不但和枯梅大師有關，也和很多別的人有關。」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除了枯梅大師外，一定還有很多別人的秘密也落在這條大蛇的手裏，和這件事有牽連的更都是極有身份的人物。」

胡鐵花嘆道：「不錯，這件事的確比那『天一神水』失竊案還要詭秘複雜得多。」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無花盜取『天一神水』，只不過是為了自己要用，這條大蛇盜取別人的秘密，卻是為了出售！」

胡鐵花愕然道：「出售？」

楚留香道：「你想，金靈芝是怎麼會得到『清風十三式』秘傳心法的？」

胡鐵花也不禁動容道：「你難道認為她是向丁楓買來的？」

楚留香道：「不錯。」

他接著又道：「這種交易自然極秘密，丁楓想必早已警誡過她，不可將劍法輕易在人前炫露，但今天她情急之下，就使了出來。」

胡鐵花恍然道：「所以她一見丁楓，就緊張得很，明明不能受氣的人，居然也忍得住氣了，為的就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楚留香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丁楓才會故意替她掩飾。」

胡鐵花笑了笑，道：「只可惜他無論怎樣掩飾，縱能瞞得過別人，也瞞不過我們的。」

楚留香道：「丁楓現在還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和華山派的關係，也許他還以為將我們也一齊瞞過了。」

胡鐵花道：「但他遲早總會知道的。」

楚留香緩緩道：「不錯，他遲早總會知道，等到那時……」

胡鐵花變色道：「等到那時，他就一定要將我們殺了滅口了，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你的確還不算太笨。」

胡鐵花冷笑道：「想殺我們的人可不止他一個，現在那些人呢？」

楚留香道：「那些人是那些人，丁楓是丁楓！」

胡鐵花道：「丁楓又怎樣，難道能比石觀音，比血衣人更厲害？」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丁楓也許不足懼，但那條大蛇……」

胡鐵花大聲道：「你怎麼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起來了？……那條大蛇又怎樣？難道能把我們吞下肚裏去？」

楚留香沉聲道：「甲賀谷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輕功心法，已都是武林中難見的絕技，『清風十三式』更不必說了，他們能將這三種武功都學會，何況別的。一個人若能身兼數十家武功之長，這種人難道不比石觀音他們可怕？」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道：「何況，能學到這幾種武功，那得要多大的本事？由此可見，那條大蛇的心機和手段，也必定非常人能及。」

胡鐵花冷笑道：「陰險毒辣的人，我們也見得不少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不是真怕了他們，只不過能小心總是小心好些。」

胡鐵花冷冷道：「你若再小心些，就快要變成老太婆了。」

楚留香笑道：「老太婆總是比別人活得長些，她若在三十三歲時就被人殺死，又怎會變成老太婆？」

胡鐵花也笑了，道：「虧你倒還記得我的年紀，我這個人能夠活到三十三歲，想來倒也真不容易。」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不是好對付的，無論誰只要牽連進去了，再想要脫身，只怕就很難。」

楚留香道：「現在牽連到這件事裏來的，據我所知，已有『萬福萬壽園』、華山派、紫鯨幫，我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

胡鐵花沉吟著，道：「就算只有這些人，已經很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我知道至少還有一個很了不得的人。」

胡鐵花道：「誰？」

楚留香道：「這人現在就在我們身後。」

胡鐵花吃了一驚，霍然轉身，果然看到一個人早就跟在他們後面，他也看出，這人必定很有些來歷。

※※※

這是條通向江岸的路，很是偏僻。

路旁雜草叢生，四下渺無人跡──只有一個人。

這人穿著件極講究的軟緞袍，手裏提著個黑色的皮箱，衣服是嶄新的，皮箱卻已很破舊。

他的人很高，腿更長，皮膚是淡黃色的，黃得很奇怪，彷彿終年不見陽光，又彷彿常常都在生病。

但他的一雙眸子卻很亮，和他的臉完全不相稱，就好像老天特地借了別人的一雙眼睛，嵌在他臉上。

胡鐵花笑了。

若是別人在後面盯他們的梢，他早就火了，但他對這人本來就沒有惡感，此刻遠遠就含笑招呼著道：「同船共渡，已是有緣，我們能在一個池子裏洗澡，更有緣了，為何不過來大家聊聊。」

這人也笑了。

他距離胡鐵花他們本來還很遠，看來走得也不太快，但一眨眼間，就已走近了三四丈，再一眨眼，就已到了他們面前。

楚留香脫口讚道：「好輕功！」

這人笑了笑，道：「輕功再好，又怎能比得上楚香帥？」

楚留香含笑道：「閣下認得我，我卻不認得閣下，這豈非有點不公平？」

這人微微一笑道：「我的名字說出來，兩位也絕不會知道。」

楚留香道：「閣下忒謙了。」

胡鐵花已沉下了臉，道：「這倒也不是忒謙，只不過是不願和我們交朋友而已。」

這人搶著道：「我絕非故意謙虛，更不是不願和兩位交朋友，只不過……」

他笑了笑，接著道：「在下姓勾，名子長，兩位可聽過麼？」

楚留香和胡鐵花都怔住了。

「勾子長。」

這名字實在奇怪得很，無論誰只要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他們非但沒聽過這名字，簡直連這姓都很少聽到。

勾子長笑道：「兩位現在總該知道，我是不是故意作狀了。」

他接著又道：「其實我這人從來也不知道『謙虛』兩字，以我的武功，在江湖中本該已很有名才是，只不過，我根本就未曾在江湖走動過，兩位自然不會聽過我的名字。」

這人果然一點也不謙虛，而且直爽得很。

胡鐵花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人，大笑道：「好，我叫胡鐵花，你既認得楚留香，想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勾子長道：「不知道。」

胡鐵花笑不出了。

他忽覺得太直爽的人也有點不好。

幸好勾子長已接著道：「但我也看得出，以胡兄你的武功在江湖中的名氣絕不會在楚香帥之下……」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你用不著安慰我，我這人還不算太小心眼……」

他瞪了楚留香一眼，板起了臉道：「但你也不必太得意，我就算不如你有名，那也只不過是因為我酒比你喝得多，醉的時候比你多，所以風頭都被你搶去了。」

楚留香笑道：「是是是，你的酒比我喝得多，每次喝酒，我喝一杯，你至少已喝了七八十杯。」

胡鐵花道：「雖然沒有七八十杯，至少也有七八杯，每次我看見你舉起杯子，以為你要喝了，誰知你說幾句話後，就又放了下去。」

他指著楚留香的鼻子道：「你的毛病就是話說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楚留香道：「是是是，天下哪有人喝酒能比得上你？你喝八杯，我喝一杯，先醉倒的也一定是我。」

胡鐵花道：「那倒一點也不假。」

勾子長忍不住笑了。

他覺得這兩人鬥起嘴來簡直就像是個大孩子，卻不知他們已發現路旁的雜樹叢中有人影閃動，所以才故意鬥嘴。

那人影藏在樹後，勾子長竟全未覺察。

胡鐵花和楚留香對望了一眼，都已知道這勾子長武功雖高，江湖歷練卻太少，他說「根本未在江湖走動」，這話顯然不假。

但他既然從未在江湖走動，又怎會認得楚留香呢？

那時那人影已一閃而沒，輕功彷彿也極高。

胡鐵花向楚留香打了個眼色，道：「你說他可曾聽到了什麼？」

楚留香笑道：「什麼也沒有聽到。」

勾子長咳嗽了兩聲，搶著道：「我非但未曾聽說過胡兄的大名，連當今天下七大門派的掌門，我都不知道是誰。」

胡鐵花失笑道：「那我心裏就舒服多了。」

勾子長道：「當今天下的英雄，我只知道一個人，就是楚香帥。」

胡鐵花道：「他真的這麼有名？」

勾子長笑道：「這只因我有個朋友，時常在我面前提起楚香帥的大名，還說我就算再練三十年，輕功也還是比不上楚香帥一半。」

胡鐵花微笑道：「這只不過是你那位朋友在替他吹牛。」

勾子長道：「我那朋友常說楚香帥對他恩重如山，這次我出來，他再三叮嚀，要我見到楚香帥，千萬要替他致意，他還怕我不認得楚香帥，在我臨行時，特地將楚香帥的風采描敘了一遍。」

他笑了笑，接著道：「但我見到楚香帥時，還是未能立刻認出來，只因……」

胡鐵花笑著接道：「只因那時他脫得赤條條的，就像是個剛出世的嬰兒，你那朋友當然不會是女的，又怎知他脫光了時是何模樣？」

勾子長笑道：「但我一見到楚香帥的行事，立刻就想起來了。只不過……我到現在為止，還想不通那顆珍珠是怎會跑到玉帶中去的。」

胡鐵花道：「那只不過是變把戲的障眼法，一點也不稀奇。他一定是從住在天橋變戲法的『四隻手』那裏學來的。所以他還有個外號叫『三隻手』，你難道沒有聽說過？」

勾子長道：「這……我倒未聽敝友說起。」

楚留香笑道：「這人嘴裏從來也未長出過象牙來，他的話你還是少聽為妙。」

胡鐵花道：「你嘴裏難道就長得出象牙來？這年頭象牙可值錢得很呢，難怪有些小姑娘要將你當做個活寶了。」

楚留香也不理他，問道：「卻不知貴友尊姓大名，是怎會認得我的？」

勾子長道：「他叫王二呆。」

楚留香皺眉道：「王二呆？」

勾子長笑道：「我也知道這一定是個假名，但朋友貴在知心，只要他是真心與我相交，我又何必計較他用的是真名，還是假姓？」

楚留香點了點頭，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別人不願說的事，他就絕不多問。

他們邊談邊走，已快走到江岸邊了。

風中傳來一陣陣烤魚的鮮香。

胡鐵花笑道：「張三這小子總算還是懂得好歹的，已先烤好了魚，在等著慰勞我們了。」

※※※

「快網」張三的船並不大，而且已經很破舊。

但楚留香和胡鐵花都知道，這條船是張三自己花了無數心血造成的。船上每一根木頭、每一根釘子都經過仔細的選擇，看來雖是破舊，其實卻堅固無比，只要坐在這條船上，無論遇著多麼大的風浪，楚留香都絕不會擔心。

他相信張三的本事，因為他自己那條船也是張三造成的。

船頭上放著個紅泥小火爐，爐子旁擺滿了十來個小小的罐子，罐子裏裝著的是各式各樣不同的佐料。

爐火並不旺，張三正用一把小鐵叉叉著條魚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用個小刷子在魚上塗著佐料。

他似乎已將全副精神全都放在手裏這條魚上，別人簡直無法想像「快網」張三也有如此聚精會神、全神貫注的時候。

楚留香他們來了，張三也沒有招呼。

他烤魚的時候，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管的，無論有什麼事發生，他也要等魚烤好了再說。

他常說：「魚是人人都會烤的，但我卻比別人都烤得好，就因為我比別人專心，『專心』這兩個字，就是我烤魚最大的訣竅。」

楚留香認為無論做什麼事的人，都應該學學他這訣竅。

香氣越來越濃了。

胡鐵花忍不住道：「我看你這條魚大概已經烤好了吧？」

張三不理他。

胡鐵花道：「再烤會不會烤焦？」

張三嘆了口氣，道：「被你一打岔，一分心，這條魚的滋味一定不對了，就給你吃吧！」

他將魚連著鐵叉子送過去，喃喃道：「性急的人，怎麼能吃得到好東西？」

胡鐵花笑道：「但性急的人至少還有東西可吃，總比站在一邊乾流口水的好。」

他也真不客氣，盤膝坐下，就大嚼起來。

張三這才站起來招呼，笑道：「這位朋友方才在澡堂裏差點被我撞倒，我本該先烤條魚敬他才是……你們為何不替我介紹介紹？」

勾子長道：「我叫勾子長，我不吃魚，一看到魚我就飽了。」

張三怔了怔，大笑道：「好，好，這位朋友說話真乾脆，但不吃魚的人也用不著罰站呀……來，請坐請坐，我這條船雖破，洗得倒很乾淨，絕沒有魚腥臭。」

他船上從來沒椅子，無論什麼人來，都只好坐在甲板上。

張三眼睛瞪著他的皮箱──這皮箱放下來的時候，整條船都似乎搖了搖，顯見分量重得驚人。

勾子長笑道：「我不是嫌髒，只不過我的腿太長，盤著腿坐不舒服。」

張三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什麼。

勾子長笑道：「你一定在猜我這箱子裏裝的是什麼，但你永遠也猜不著的。」

張三似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笑道：「我知道箱子裏裝的至少不會是魚。」

勾子長目光閃動，帶著笑道：「我可以讓你猜三次，若猜出了，我就將這箱子送給你。」

張三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麼猜得出？」

他嘴裏雖這麼說，卻還是忍不住猜著道：「分量最重的東西，好像就是金子。」

勾子長搖了搖頭，道：「不是。」

他忽又笑了笑，接著道：「就算將世上所有的黃金堆在我面前，我也絕不會將這箱子換給他。」

張三眼睛亮了，道：「這箱子竟如此珍貴？」

勾子長道：「在別人眼中，也許一文不值，在我看來，卻比性命還珍貴。」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承認猜不出了。」

他凝注著勾子長，試探著又道：「如此珍貴之物，你想必也不會輕易給別人看的。」

勾子長道：「但你遲早總有看得到的時候，也不必著急。」

他笑了笑，接著道：「性急的人，是看不到好東西的。」

※※※

魚烤得雖慢，卻不停的在烤，胡鐵花早已三條下肚了，卻還是睜大了眼睛，在盯著火上烤的那條。

勾子長笑道：「晚上『三和樓』還有桌好菜在等著，胡兄為何不留著點肚子？」

胡鐵花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世上哪有一樣菜能比得上張三烤魚的美味？」

第三章　推測

他閉上眼睛，搖著頭，道：「熊掌我所欲也，魚亦我所欲也，若是張三烤的魚，捨熊掌而食魚矣！」

張三失笑道：「想不到這人倒還有些學問。」

胡鐵花悠然道：「我別的學問沒有，吃的學問卻大得很，就算張三烤的魚並不高明，我也先吃了再說，能吃到嘴的魚骨頭，也比飛著的鴨子好。」

他忽然又瞪起眼睛道：「你們以為今天晚上那桌菜是好吃的麼？菜裏若沒有毒，那才真是怪事了。」

楚留香忽然道：「這罐醋裏怎麼有條蜈蚣？難道你也想毒死我？」

醋裏哪有什麼蜈蚣？

胡鐵花第一個忍不住要說話了，楚留香卻擺了擺手，叫他閉著嘴，然後就拿起那罐醋，走到船舷旁。

誰也猜不出他這是在做什麼，只見他將整罐醋全都倒了下去。

「這人究竟有了什麼毛病了？」

胡鐵花這句話還未說出來，就發現平靜的江水中忽然捲起了一陣浪花，似乎有條大魚在水裏翻跟斗。

接著，就有個三尺多長、小碗粗細的圓筒從水裏浮了起來。

圓筒是用銀子打成的，打得很薄，所以才會在水中浮起。

胡鐵花立刻明白了，道：「有人躲在水裏用這圓筒偷聽？」

楚留香點了點頭，笑道：「現在他只怕要有很久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水裏聽不見水上的聲音，只有將這特製的銀筒套在耳朵上伸出水面，水上的聲音就會由銀筒傳下去。

但他卻再也想不到上面會灌下一瓶醋。

胡鐵花笑道：「耳朵裏灌醋，滋味雖不好受，但還是太便宜了那小子。若換了是我，一定將這瓶辣椒油灌下去。」

張三嘆了口氣，喃喃道：「沒有辣椒油倒還無妨，沒有醋，魚就烤不成了。」

勾子長早已動容，忍不住說道：「香帥既已發現水中有人竊聽，為何不將他抓起來問問，是誰派他來的？」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問是絕對問不出什麼的，但縱然不問，我也知道他是誰派來的了。」

勾子長道：「是誰？」

楚留香還未說話，突見兩匹快馬，沿著江岸急馳而來。

馬上人騎術精絕，馬也是千中選一的好馬，只不過這時嘴角已帶著白沫，顯然是已經過長途急馳。

經過這條船的時候，馬上人似乎說了兩句話。

但馬馳太急，一眨眼間就又已奔出數十丈外，誰也沒有這麼靈的耳朵。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胡鐵花自然知道這人是誰，問道：「老臭蟲，他們說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那有鬍子的人說：『幫主真的在那條船上？』沒鬍子的人說：『只希望……』。」

胡鐵花道：「只希望什麼？」

楚留香笑道：「抱歉得很，下面的話，我也聽不清了。」

胡鐵花搖了搖頭，道：「原來你的耳朵也不見得有多靈光。」

但勾子長已怔住了。

他簡直想不通楚留香是怎麼能聽到那兩人說話的，非但聽到了那兩人說話，還看出了誰有鬍子，誰沒鬍子，還能分辨話是誰說的。

勾子長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可看出這兩人是從哪裏來的麼？」

胡鐵花和張三同時搶著道：「自然是『十二連環塢』來的。」

兩人相視一笑，胡鐵花接著道：「奇怪的是，武老大怎會到江上來了？」

勾子長又怔住了，忍不住問道：「十二連環塢是什麼地方？」

胡鐵花道：「十二連環塢就是『鳳尾幫』的總舵所在地。」

勾子長道：「鳳尾幫？」

胡鐵花道：「鳳尾幫乃是江淮間第一大幫，歷史之悠久，幾乎已經和丐幫差不多了，而且行事也和丐幫差不多，正派得很。」

勾子長道：「武老大又是誰呢？」

胡鐵花道：「武老大就是武維揚，也就是鳳尾幫的總瓢把子。」

張三接著道：「此人不但武功極高，為人也極剛正，可算得上是個響噹噹的好漢子，我若見到他，一定請他吃條烤魚。」

胡鐵花道：「你要知道，想吃張三的烤魚，並不容易，「神龍幫」的雲從龍已想了很多年，就硬是吃不到嘴。」

張三道：「其實雲從龍也並不是什麼壞東西，只不過他以為我既然在長江上混，就該聽他的話，我就偏偏要叫他看到吃不到。」

勾子長道：「神龍幫就在長江上？」

張三道：「不錯，神龍幫雄踞長江已有許多年了，誰也不敢來搶他們的地盤，武維揚就因為昔年和神龍幫有約，才發誓絕不到長江上來。」

胡鐵花道：「但他今天卻來了，所以我們才會覺得奇怪。」

勾子長道：「可是……你們又怎知道那兩騎一定是從『十二連環塢』來的呢？」

胡鐵花問道：「你可看到，他們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勾子長道：「好像是墨綠色的衣服，但穿墨綠色衣服的人也很多呀。」

胡鐵花道：「他們的腰帶卻是用七根不同顏色的絲絛編成的，那正是『鳳尾幫』獨一無二的標誌。」

※※※

勾子長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們的眼睛好快……」

張三淡淡地說道：「要在江湖中混，非但要眼睛快，還要耳朵長，單憑武功高強是絕對不夠的……」

突聽蹄聲響動，兩匹馬自上流沿岸奔來。

馬上卻沒有人。

這兩匹馬一花一白，連勾子長都已看出正是方才從這裏經過的，現在又原路退回，但馬上的騎士怎會不見了呢？

勾子長忽然從船頭躍起，橫空一掠，已輕輕的落在白馬的馬鞍上，手裏居然還提著那黑色的皮箱。

只聽耳邊一人讚道：「好輕功！」

他轉頭一瞧，就發現胡鐵花也已坐到花馬的馬鞍上，笑嘻嘻的瞧著他。

兩人相視而笑，同時勒住了馬。

這時楚留香才慢慢的走了過來，笑道：「兩位的輕功都高得很，只不過勾兄更高一籌。」

胡鐵花笑道：「一點也不錯，他手裏提著個幾十斤重的箱子，自然比我吃虧多了。」

勾子長居然並沒有現出得意之色，翻身下馬道：「香帥深藏不露，功夫想必更深不可測，幾時能讓我開開眼界才好。」

胡鐵花笑道：「你以為他真是深藏不露？告訴你，他只不過是個天生的懶骨頭而已，能躺下的時候，他絕不坐著，能走的時候，他絕不會跑。」

楚留香笑道：「能閉著嘴的時候，我也絕不亂說話的。」

勾子長目光閃動，忽然道：「香帥可知道這兩匹馬為何去而復返？馬上的騎士到哪裏去了？」

楚留香道：「勾兄想必也已看出，他們只怕已遭了別人毒手！」

胡鐵花動容道：「你們已看出了什麼？怎知他們已遭了毒手？」

勾子長指了指白馬的馬鞍，道：「你看，這裏的血漬還未乾透，馬上人想必已有不測。」

馬鞍上果然是血漬斑斑，猶帶殷紅。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你學得倒真不慢，簡直已像是個老江湖了。」

勾子長苦笑道：「我只不過是恰巧站在這裏，才發現的，誰知香帥談笑之間就已看到了。」

楚留香沉聲道：「武維揚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兩人騎術既精，武功想必也不弱，兩騎來去之間，還未及片刻，他們就已遭了毒手……」

胡鐵花搶著道：「去瞧瞧他們的屍體是不是還找得到……」

一句話未說完，已打馬去遠。

勾子長道：「縱能找得到他們的屍體，又有什麼用？」

楚留香道：「能找到他們的屍體，就能查出他們致命之傷在哪裏？是被什麼兵刃所傷的？也許就能猜出殺他們的人是誰了。」

勾子長默然半晌，長嘆道：「看來我要學的事，實在太多了……」

※※※

江岸風急，暮色漸濃。

胡鐵花放馬而奔，沿岸非但沒有死人的屍首，連個活人都瞧不見。

江上的船隻也少得很。

「還不到一頓飯的時候，那兩匹馬就已去而復返，顯然並沒有走出多遠，就已被人截擊，他們的屍首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胡鐵花終於還是想通這道理了，立刻勒轉馬頭，打馬而回。

走了還沒有多久，他就發現楚留香、勾子長、張三都圍在岸邊，那兩個騎士的屍首，赫然就在他們的腳下。

胡鐵花覺得奇怪極了，來不及翻身下馬，已大呼道：「好小子，原來你們找到了，也不招呼我一聲，害我跑了那麼多冤枉路。」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好久沒有馬騎了，我還以為你想乘此機會騎騎馬又兜兜風哩，怎麼敢打斷你的雅興！」

胡鐵花只好裝做聽不懂，一掠下馬，道：「你們究竟是在哪裏找到的？」

張三道：「就在這裏。」

胡鐵花道：「就在這裏？我怎麼會沒有瞧見？」

張三笑道：「你殺了人後，難道會將屍體留在路上讓人家看麼？」

他搖了搖頭，喃喃道：「想不到這人活了三十多歲，還是這種火燒屁股的脾氣。」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好呀，連你這小子也來臭我了，你是什麼東西？下次你偷了別人的珍珠，看我還會不會替你去頂缸？」

他剛受了楚留香的奚落，正找不著出氣的地方。

張三正是送上門來的出氣筒。

勾子長還不知道他們的交情，也不知道他們沒事就鬥嘴，只不過是為了鬆弛緊張的神經，已搶著來解圍了，道：「這兩人的屍首，都是從水裏撈起來的。」

胡鐵花道：「哦。」

其實他也早已看到這兩具屍首身上都是濕淋淋的，又何嘗不知道屍首必已被拋入江水中。

勾子長又道：「那兇手還在他們衣服裏塞滿了沙土，所以一沉下去，就不再浮起，若非香帥發現地上的血漬，誰也找不到的。」

胡鐵花淡淡道：「如此說來，他的本事可真不小，是不是？」

勾子長嘆了口氣，道：「香帥目光之敏銳，的確非人能及。」

胡鐵花道：「你對他一定佩服得很，是不是？」

勾子長道：「實在佩服已極。」

胡鐵花道：「你想跟著他學？」

勾子長道：「但願能如此。」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道：「你什麼人不好學，為什麼偏偏要學他呢？」

勾子長笑了笑，還沒有說話。

突見一道淡青色的火光衝天而起，在暮色中一閃而沒。

這時天還沒有完全黑，火光看來還不明顯。

但勾子長的面色卻似已有些變了，突然拱了拱手，笑道：「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香帥、胡兄，晚上『三和樓』再見了。」

話未說完，身形已展動。

只見他兩條長腿邁出幾步，人已遠在二三十丈外，眨眼就不見蹤影，胡鐵花就算還想拉住他也已來不及了。

過了很久，張三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憑良心說，這人的輕功實在不錯。」

楚留香道：「的確不錯。」

張三道：「看他的輕功身法，似乎和中土各門各派的都不同。」

楚留香道：「是有些不同。」

張三道：「他這種輕功身法，你見過麼？」

楚留香搖了搖頭，微笑道：「我沒有見過的武功很多……」

胡鐵花忽然道：「我看他非但輕功不弱，馬屁功也高明得很。」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你以為他真的很佩服你麼？」

他冷笑著接道：「他故意裝成什麼都不懂的樣子，故意拍你的馬屁，討你的好，想必對你有所圖謀，我看你還是小心的好。」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他真的佩服我呢？你又何必吃醋？」

胡鐵花哼了一聲，搖頭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句話可真是一點也不錯。但『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等你上了當時，莫怪我話未說在前頭。」

楚留香道：「這只怪他沒有拍你的馬屁，所以你事事看他不順眼了。」

張三也笑了，卻又皺眉道：「但我看這人的行蹤也有些可疑，那只箱子裏面更不知有什麼古怪，你至少也該問問他的來歷才是。」

楚留香淡淡道：「這倒用不著我們費心，自然有別人會問他的。」

張三道：「誰？」

楚留香道：「丁楓！」

胡鐵花道：「今晚他若不到『三和樓』去呢？」

楚留香笑道：「他肚子裏又沒有美酒烤魚，怎肯放過白吃一頓的機會？」

胡鐵花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問道：「你可找到了他們致命的傷痕？」

楚留香道：「就在左肋。」

胡鐵花扳起屍體來一瞧，只見兩人左肋上果然都有個銅錢般大小的傷口，血已流盡。

傷口已被江水沖得發白，看來深得很。

胡鐵花道：「這是箭傷。」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這一帶兩岸水都很淺，至少要離岸十丈外，才能行船。」

張三道：「至少要二十丈外。」

胡鐵花道：「那人一箭自二十丈外射來，就能穿透他們的肋骨，取了他們的性命，這手勁倒也少見得很。」

楚留香道：「的確少見得很。」

胡鐵花又道：「看他們的傷口，那人用的顯見是特大的箭鏃，箭的分量沉重，射箭的弓，想必也是柄強弓。」

楚留香道：「他用的至少是五百石的強弓。」

胡鐵花道：「江湖中，能用這種強弓大箭的人並不多。」

楚留香道：「的確很少人有這種臂力，能挽得起五百石的強弓。」

胡鐵花道：「就算有人能挽得起這種強弓，也沒有這種準頭，能在二十丈外取人的性命，而且令人閃避都無法閃避。」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道：「既然如此，這件事豈非已很明顯了？」

楚留香道：「很明顯，我倒不覺得……」

胡鐵花道：「你還想不出那人是誰？」

楚留香道：「想不出。」

胡鐵花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道：「除了武維揚還有誰？」

楚留香皺眉道：「你是說武維揚殺了他們？」

胡鐵花道：「不錯，武維揚臂力之強，天下皆知，用的正是把五百石的強弓，壺中十三根『鳳尾箭』更是百發百中，昔年與「神龍幫」決鬥，七陣中雖敗了五陣，但武維揚十三箭射落了神龍幫十三條船的主篷，也嚇得神龍幫心膽俱寒，否則雲從龍挾大勝之餘威，又怎肯和鳳尾幫訂下互不侵犯的條約？」

他笑著接口道：「這件事非但是武維揚生平得意之作，也是當年轟動江湖上的大消息，你難道已忘了麼？」

楚留香道：「倒也沒有忘記。」

胡鐵花大笑道：「既然沒有忘記，你怎會沒有想到這件事就是武維揚下的手？我看你的腦袋這兩年來只怕已被酒色掏空了。」

張三聽得眼睛發呆，脫口讚道：「這兩年來，小胡果然變得聰明多了！」

胡鐵花更得意了，又道：「還有，武維揚想必也知道自己用的『鳳尾箭』太引人注目，所以殺了他們後，還要將箭拔出來，再毀屍滅跡，為的就是要人想不到他是兇手。」

張三撫掌道：「有道理。」

胡鐵花笑道：「這件事我只有一點想不通。」

張三道：「哪一點？」

胡鐵花道：「這兩人既是他的手下，他為什麼要殺他們呢？」

張三沉吟著，眼睛瞧著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楚留香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殺他們的人，絕不是武維揚！」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不是武維揚是誰？你這人的腦袋怎麼忽然變成了塊木頭？」

楚留香道：「這兩人一路急奔，為的就是要追上武維揚，是不是？」

胡鐵花道：「不錯，只可惜他們真的追上了，否則也不會遭了武維揚的毒手。」

楚留香又道：「他們既然是為了追武維揚的，追上之後，見著了武維揚，自然一定要停下來招呼，是不是？」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他們停下來招呼時，一定是面對著武維揚的，是不是？」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他們既然是面對著武維揚的，武維揚一箭射來，又怎會射入了他們的左肋？」

胡鐵花怔住了，面上的得意之色立刻連半點都瞧不見了。

張三失笑道：「也許武維揚射出來的箭會半途轉彎的。」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似乎想咬他一口。

楚留香道：「還有，武維揚縱橫江湖已有二十多年，可算是一等一的老江湖了，他若真想毀屍滅跡，又怎會被我們發現？」

張三笑道：「他也許是喝醉了酒。」

胡鐵花瞪眼道：「還有沒有？」

楚留香道：「還有，這兩匹馬是向前急馳，這兩人受傷墮馬之後，兩匹馬本該是向前跑才對，又怎會忽然回頭了呢？」

張三笑道：「也許這兩匹馬也是吃葷的，不吃草，也想吃吃我的烤魚。」

胡鐵花已跳了起來，大聲道：「好，好，好！你們兩個都比我聰明，你們就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楚留香道：「射箭的人，必定是藏在岸邊的人。這兩人一路急馳，什麼也沒有瞧見，驟出不意，是以才會被他一箭射入左肋。」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道：「這人用的雖是大箭，卻未必是強弓，因為他們之間相距根本就沒有二十丈。」

張三道：「非但沒有二十丈，也許連兩丈都沒有。在兩丈之內，我射出去的箭也準得很！」

楚留香道：「他如此做，為的就是要讓我們以為這是武維揚下的手，所以，他才故意在岸邊留下些血漬，好讓我們找到這兩人的屍身。」

張三道：「他還怕我們不找到這裏來，所以才故意將兩匹空馬放回，還故意在馬鞍上也留下些血漬，是不是？」

楚留香道：「不錯，否則這兩人左肋中箭，血又怎會滴到馬鞍上去？」

胡鐵花不說話了。

張三道：「但這件事我也有一點還沒有想通。」

楚留香道：「哪一點？」

張三道：「他殺了這兩人，本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為什麼一定要我們知道？」

胡鐵花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因為他知道我們已瞧見了這兩人，怕我們追究。」

張三道：「這道理勉強也說得通，但這兩人就算真是武維揚殺的，也是他們『鳳尾幫』的事，別人也無法插手，他嫁禍給武維揚又有什麼用？」

胡鐵花又說不出話來了。

楚留香緩緩道：「他們這樣做，既不是為了怕我們追究，也不是想嫁禍給武維揚。」

張三道：「那麼，他們是為了什麼？」

楚留香道：「只為了要我們知道武維揚還活著。」

張三和胡鐵花對望了一眼，顯見都沒有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楚留香接著道：「若是我猜的不錯，武維揚想必已死了！」

張三動容道：「你說武老大也已遭了他們毒手？」

楚留香道：「不錯，但他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也許還另有圖謀，所以才這樣做，我們若相信這兩人真是武維揚殺的，那麼武維揚自己當然就還沒有死了，以後若有人問起武維揚的死活，我們就一定會證明武維揚還在活著的！」

他嘆了口氣，接道：「這些人心計之深、手段之毒、計劃之周密，固然都可怕得很，最可怕的還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知道他們圖謀的究竟是什麼？」

張三伸了伸舌頭，笑道：「幸好今天晚上他們沒有看清我……」

※※※

船頭上的爐火猶未熄。

張三拍著胡鐵花的肩頭，笑道：「現在時候還不算晚，再到我船上去吃兩條魚如何？」

胡鐵花笑道：「今天我還想留著肚子去吃那些孫子，等明天再來吃你這孫子吧！」

張三喃喃道：「今天你若錯過機會，明天只怕就吃不到了……」

他搖著頭，嘆著氣，慢慢的走上船，居然唱起歌來。仔細一聽，他唱的竟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胡鐵花笑罵道：「這小子才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我就不信『三和樓』上，真有人能夠要了我們的命去。」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我倒想再吃他兩條魚，這機會也許真不多了……」

突聽一聲輕呼，張三剛走入船艙，又退了出來，面上雖有驚異之色，還是帶著笑道：「我這船上連半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朋友若想來光顧，那可真是抱歉得很了。」

胡鐵花瞟了楚留香一眼，失笑道：「想不到今天樑上君子也遇著了小偷。」

兩人掠上船頭，就發現果然有個人蜷伏在船艙的角落裏。

船艙裏還沒有點燈，暗得很，他們也瞧不清這人的面貌和身形，只瞧見了一雙眼睛──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

無論誰都很少能見到如此明亮、如此美麗的眼睛，只可惜現在這雙眼睛卻充滿了驚慌和恐懼，看來自然遠不及平時那麼動人。

張三笑道：「我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隻破襪子，姑娘若不嫌臭，就請帶走吧，賴在這裏，可沒有好處的。」

船艙裏的人既不動，也不走，竟似賴定在這裏了。

張三皺眉道：「你還不想走？」

船艙裏的人很快的搖了搖頭。

張三道：「你究竟想在這裏幹什麼？非等著我轟你出去不可？」

他似乎真的要進去趕人了，胡鐵花卻一把拉住了他，瞪眼道：「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張三怔了怔，道：「毛病？什麼毛病？」

胡鐵花道：「若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子肯賞光到我家去，我想盡法子留住她還來不及，怎麼能板下臉來趕人家走呢？」

張三失笑道：「你聽見沒有，我雖然是個大好人，這小子卻是個大色狼，我勸你還是快走吧，越快越好。」

除了魚和珍珠外，張三對別的本都沒興趣。

誰知船艙裏的人兒還是在搖著頭。

胡鐵花笑了，道：「姑娘千萬莫聽他的，我這人只不過是喜歡交朋友而已。只要姑娘高興，隨便在這裏呆多久都沒關係，我保證他絕不敢對你無禮。」

他以為船艙裏的這人一定會對他很感激了，誰知這位姑娘竟似全不知好歹，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胡鐵花忽然發覺這雙眼睛看來竟熟悉得很，彷彿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

他還未說話，楚留香已問道：「是金姑娘？」

船艙裏的人果然點了點頭。

胡鐵花也想起來了，失聲說道：「對了，就是那個兇姑娘，她一兇起來，一瞪起眼睛，我就認出她是誰來了。張三……」

他再回過頭去找張三，張三早已溜之大吉。

楚留香道：「金姑娘為何會到這裏來了呢？」

金靈芝還是躲在那裏，不肯說話。

胡鐵花沉下了臉，冷哼道：「像金姑娘這麼尊貴的人，居然會到這裏來，倒真是怪事，莫非還是想來要我的命麼？」

金靈芝眨了眨眼，眼圈竟似已有些紅了。

她居然又忍住了沒有發脾氣。

這強橫霸道的大姑娘，此刻看來竟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

胡鐵花的心立刻軟了。

他的心本來就不太硬，尤其是見到女孩子時，軟得更快，本來還想板著臉的，怎奈臉上的肉已不聽指揮，展顏笑道：「這裏雖然沒有什麼好東西，但烤魚卻還不錯，金姑娘只要不發脾氣，無論要什麼都好商量。」

金靈芝又眨了眨眼，目中竟流下淚來。

一見到女人的眼淚，胡鐵花非但心軟，人也軟了，柔聲道：「金姑娘若還是在對我生氣，就算打我幾下出氣也沒關係。」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金姑娘只怕並不是來找你的。」

胡鐵花瞪眼道：「不是找我的，難道是找你的？她找你幹什麼？」

楚留香也不理他，沉聲道：「金姑娘莫非遇著了什麼意外？」

金靈芝果然又點了點頭。

胡鐵花搶著道：「難道有人敢對金姑娘無禮？」

金靈芝垂下頭，竟似已在輕輕啜泣。

胡鐵花道：「難道金姑娘不是那些人的對手，所以才躲到這裏來的？」

金靈芝的身子往後縮了縮，似乎在發抖。

胡鐵花大聲道：「是誰欺負金姑娘，是不是丁楓那小子？」

金靈芝既未點頭，也未搖頭，泣聲卻更悲哀。

胡鐵花大怒道：「那小子膽子可真不小，金姑娘，有我們在這裏，你什麼都不必怕……」

他越說火氣越大。

看到有人欺負女孩子，他的火氣一發，就簡直不可收拾，恨恨道：「那小子現在在哪裏？你帶我們找他去！」

金靈芝的身子又往後縮了縮，就像是隻已被迫得無處可逃的小羊，好容易找到了個可以藏身之地，哪裏還肯出來？

胡鐵花皺眉道：「金姑娘莫非已受了傷？」

金靈芝顫聲道：「我……」

一個字剛說出，就忍不住輕呼了一聲，似已痛得無法忍受。

胡鐵花動容道：「你傷在哪裏，讓我瞧瞧，要不要緊？」

他嘴裏說著話，已一頭鑽入了船艙。

船艙裏的地方不大，而且果然有種很特別的臭氣──單身漢住的地方，大多都有這種臭氣。

像金靈芝這樣的千金小姐，若非已被人逼急了，就算捏住她的鼻子，她也是萬萬不肯到這裏來的。

胡鐵花暗中嘆了口氣，柔聲道：「我雖不是名醫，但卻也會治傷的；金姑娘你只管放心，將傷勢讓我瞧瞧，我總有法子治好。」

金靈芝掙扎著，伸出了腿，顫聲道：「他……他想殺我，一刀險些將我的腿砍斷了。」

胡鐵花咬牙道：「好小子，好狠的心……」

船艙裏暗得很，他蹲下去，還是瞧不清金靈芝腿上的傷在哪裏，皺眉道：「張三，你這鬼地方難道連盞燈都沒有麼？」

他想去摸摸她腿上的傷勢，誰知他手剛伸出，金靈芝這條已受了重傷的腿突然能動了，非但能動，而且還動得很快、很有力，飛起一腿，就踢在胡鐵花的肩井穴上，接著又是一腿，將胡鐵花踢得滾了出去，用的竟是正宗的北派鴛鴦腿。

胡鐵花連一聲驚呼都未發出，已被制得不能動了。

只見劍光一閃，一柄長劍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金靈芝的眼睛又已瞪了起來，厲聲道：「你這色狼，你敢摸我的腿？你難道忘記我是什麼人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什麼都未忘記，只忘記你是個女人了。男人想幫女人的忙，就是在自找麻煩，若相信了女人的話，更是活該倒霉！」

金靈芝冷笑道：「你算是什麼東西，我會要求你幫我的忙？就是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找到你的。」

她忽然扭轉頭，大喝道：「站在那裏不許動，動一動我就先要他的命！」

其實楚留香根本就沒有動。

他發覺不對的時候，再想出手已來不及了。

金靈芝瞪著眼睛道：「我問你，這人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楚留香嘆道：「看來，我就算想不承認也沒有法子了！」

金靈芝道：「你想要他活著，還是想他死？」

胡鐵花搶著道：「他當然是想我活著的，我若死了，還有誰來跟他鬥嘴？」

楚留香道：「不錯，他若死了，我就太平了；只可惜我這人一向過不得太平日子。」

金靈芝道：「好，你若想救他，先去將那張三找來再說。」

這句話剛說完，張三已出現了，苦著臉道：「我也不想他死，我的朋友裏還沒有他這樣的呆子，再想找這麼樣一個也不是容易事。」

胡鐵花也叫了起來，道：「我究竟是色狼？還是呆子？」

張三道：「你是個呆色狼，色呆子，一個人就已身兼兩職。」

胡鐵花笑道：「若有薪餉可拿，身兼兩職倒也不是壞事。」

金靈芝目光閃動，居然沒有插嘴。

只因她實在也聽得怔住了。

若是別人，落到他們這種情況，縱然不嚇得渾身發抖，面如死灰，也一定難免急得愁眉苦臉。

誰知這幾人還是在嘻嘻哈哈的開玩笑，彷彿已將這種事當做家常便飯，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胡鐵花居然還笑得很開心。

金靈芝的手一緊，劍尖就幾乎刺入了胡鐵花的咽喉，厲聲叱道：「你們以為我不敢殺他，是不是？」

張三嘆了口氣，喃喃道：「你當然敢，連男人洗澡的地方你都敢闖進去，天下還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事？」

金靈芝怒道：「你嘰嘰咕咕在說些什麼？」

張三賠笑道：「我說金姑娘本是位女中豪傑，殺個把人有什麼稀奇？只求姑娘莫要逼我跳到這條江裏去，我什麼東西都往這裏倒的。」

金靈芝眼珠子一轉，道：「你既然明白就好，快跳下水裏去洗個澡吧！」

張三失聲道：「什麼？洗澡……在下半個月前剛洗過澡，現在身上還乾淨得很。」

金靈芝厲聲道：「你想救他的命，就快跳下去，少說廢話。」

張三哭喪著臉道：「可是……可是現在天已涼了，這條江裏又髒得很……」

金靈芝冷笑道：「若是不髒，我也不要你跳了。」

張三道：「為……為什麼？」

金靈芝道：「你害我在這裏嗅了半天臭氣，我怎麼能輕易放過你？」

張三道：「但我並未請姑娘來呀！」

金靈芝怒道：「你為何不將這地方收拾乾淨？」

張三道：「我怎麼知道姑娘要來呢？」

金靈芝道：「不管，不管，我只問你，你是跳？還是不跳？」

張三又嘆了口氣，喃喃的說道：「這位姑娘可真蠻不講理，我看將來她老公一定難免要被她活活氣死。」

金靈芝瞪眼道：「你又在嘀咕些什麼？」

張三趕緊賠笑道：「我只是在說，姑娘的吩咐，有誰敢不聽呢？」

他一隻手捏著鼻子，竟真的「噗通」一聲，跳入江裏。

但金靈芝的火氣還是一點也沒有消，瞪著楚留香道：「現在輪到你了！」

楚留香苦笑道：「姑娘難道也想要我跳下去洗個澡？」

金靈芝冷笑道：「你就沒有那麼便宜了。」

楚留香道：「姑娘要我怎樣？」

金靈芝道：「我只想要你替我拿樣東西，你若答應了我，我就立刻放了他。」

楚留香鬆了口氣，道：「卻不知姑娘要我去拿的是什麼？」

金靈芝道：「桃子。」

楚留香怔了怔，道：「桃子？什麼桃子？」

金靈芝道：「當然是吃的桃子，你難道連桃子都沒聽說過麼？」

楚留香笑了，道：「現在雖不是出桃子的時候，但姑娘若一定想要，總還找得到的。」

金靈芝悠然道：「只不過我要的桃子稍微有些特別而已。」

楚留香道：「什麼特別？」

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已經變了，失聲道：「姑娘要的，莫非是西方星宿海、極樂宮裏的玉蟠桃？」

金靈芝道：「不錯。」

楚留香倒抽了口涼氣，苦笑道：「姑娘要的桃子，的確特別得很。」

金靈芝淡淡道：「若不特別，我也就不要了。」

她接著又道：「半個月後，就是我祖母的八旬華誕之期，我哥哥姐姐、叔叔伯伯，都已準備了一份特別的壽禮，我怎麼能沒有？」

楚留香嘆道：「姑娘若能以極樂宮的玉蟠桃為壽禮，那自然是出色當行，一定可以將別人送的禮全都壓下去了。」

金靈芝道：「正是如此。江湖傳言，都說那玉蟠桃是西天王母娘娘蟠桃園中的仙種，少年人吃了能養氣駐顏，永保青春，老年人吃了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姑娘也就該知道，這玉蟠桃十三年才結實一次，而且……」

金靈芝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早已打聽清楚了，今年正是玉蟠桃結實之期，而且我要的也不多，只要有四五個也就夠了。」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好像還覺得自己的心平得很，但你可知道那玉蟠桃一次才結實幾枚麼？」

金靈芝道：「七枚。」

胡鐵花道：「不錯，那玉蟠桃十三年才結實七枚，你卻想去問人家要四五個，你難道以為那極樂宮中的老怪物，是這老臭蟲的兒子不成？」

楚留香嘆道：「就算真是他老子，只怕也是一樣要不到的。」

金靈芝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極樂宮主張碧奇的夫人孫不老最是愛美，最怕老，昔年曾發下重誓，絕不讓她丈夫看到她老時候的樣子。」

胡鐵花道：「這位張夫人本是個聰明人，她知男人最怕看到老太婆──妻子一老，十個丈夫中，只怕就有九個要變心。」

金靈芝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但每個人都要老的，誰也不能例外，是不是？」

女人只要聽到「老」字，心裏就不免要發愁，金靈芝的脾氣雖然像男人，卻也不能例外。

楚留香道：「她說那句話的意思，正是說一等自己快要老的時候，就要去死，那麼她丈夫就永遠看不到她的老態了。」

胡鐵花笑了笑，道：「她也許並不是這意思。」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她的意思也許是說，等到她要老的時候，就要將她丈夫殺了──只有死人才是永遠不會變心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其實她夫妻伉儷情深，可說是武林中最恩愛的一對，無論是誰先死了，另一個只怕也活不下去。」

他接著又道：「極樂宮昔年本名為『離愁宮』，離愁宮主軒轅野，也是當時數一數二的武林高手。」

胡鐵花道：「我也聽說過這個人，據說他天生神力，當世無雙，用的兵器重達一百多斤，天下無出其右，後來不知為了什麼，竟忽然失蹤了。」

楚留香道：「張碧奇那時還不到三十歲，在江湖中剛露頭角，有一天，忽然跑到星宿海去，要找軒轅野決鬥，而且還訂下賭注，要以他夫妻兩人的性命來賭軒轅野的離愁宮，為的，也就是聽說那玉蟠桃可令人青春永駐。」

胡鐵花失笑道：「這賭注實在有點不公道，張碧奇若勝了，不但就可擁有比皇宮還華麗的離愁宮，還可令他夫人青春不老；軒轅野若勝了，要他夫妻兩人的性命又有何用？我若是軒轅野，才不會跟他打這個賭。」

楚留香道：「賭得雖不公道，但軒轅野縱橫無敵，又怎會將這初出茅廬的少年放在眼裏？當下就答應了，以三陣見勝負。」

胡鐵花道：「是哪三陣？」

楚留香道：「一陣賭兵刃，一陣賭內力，一陣賭暗器輕功。」

胡鐵花道：「軒轅野的兵器之強，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內力之深厚，自然也絕非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可比。至少已有兩陣他是贏定的了。」

楚留香道：「當時軒轅野自己想必也認為如此，誰知張碧奇非但武功得有真傳，為人更是聰明絕頂，早已想出了一種剋制軒轅野的兵器。」

胡鐵花道：「什麼兵器？」

楚留香道：「銷魂索。」

胡鐵花皺眉道：「這種兵器我倒還未聽到過。」

楚留香道：「這種兵器本是他自己創出來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別人自然從未聽到過。」

胡鐵花道：「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兵器？」

楚留香道：「只不過是條長繩子而已。」

胡鐵花道：「繩子？繩子又怎能做兵刃？又怎能傷人？」

楚留香道：「他用的那條繩子長達三丈，他就站在三丈外和軒轅野交手，軒轅野用的兵器雖重，卻也無法震飛他手裏的繩子；軒轅野用的兵器雖長，卻也無法遠及三丈，他輕功本較軒轅野高，軒轅野想逼近他，也絕無可能。」

胡鐵花道：「但他用的那條繩子又怎能傷得到軒轅野？豈非已先立於不勝之地？和人打架，哪有用這種笨法子的？」

楚留香道：「他這一陣，本就不想贏的，用意只不過是在消耗軒轅野的內力。」

胡鐵花道：「不錯，軒轅野用的兵器既然重達一百多斤，施展起來自然費力得很，只不過，他也不是呆子，也該明瞭張碧奇的用意，張碧奇用的兵器既然根本傷不了他，他也根本不必白費氣力出手的。」

楚留香道：「問題就在這裏，張碧奇雖不想勝軒轅野，軒轅野卻一心想勝張碧奇。」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不錯，以軒轅野的身份地位，自然不願和張碧奇戰成和局，只要他存了求勝之心，就難免要上當了。」

楚留香道：「軒轅野既然一心求勝，自然要使出全力。兩人這一戰自清晨開始，直達深夜，本來還未分出勝負，張碧奇卻忽然自認敗了，只因他已看出軒轅野那時真力已將耗盡，幾乎已成了強弩之末！」

胡鐵花道：「既然如此，他為何不再打下去呢？索性叫軒轅野力竭倒地，豈非更好？」

楚留香道：「只因那時軒轅野已將他逼入了絕谷，他已退無可退，若是再打下去，他也就再也沒有便宜可佔；但他既已認輸，軒轅野自然也無法再出手。」

胡鐵花道：「於是他就乘此機會立刻要比第二陣了，是不是？」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第二陣比的一定是內力，那時軒轅野既已惡戰了一晝夜，先就吃了大虧，只怕已經不是他敵手。」

楚留香道：「這你就錯了。軒轅野天生異稟，神力無窮，雖然已將力竭，但張碧奇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他們第二陣鬥的是暗器和輕功。」

胡鐵花皺眉道：「軒轅野本不以暗器輕功見長，只怕也不是張碧奇的對手。」

楚留香道：「你又錯了，第二陣出手的不是張碧奇，而是他的夫人孫不老。」

胡鐵花道：「這兩人用的竟是車輪戰麼？」

楚留香道：「軒轅野雖然也知道他們是投機取巧，但他自負為天下第一高手，認為已必勝兩陣無疑，所以也沒有計較，以他那樣的身份地位，自然是話出如風，永無更改，後來發覺不對時，也不能說出不算了。」

胡鐵花嘆道：「不錯，一個人若是想充英雄，就難免要吃虧的。」

楚留香道：「孫不老號稱『凌波仙子，散花天女』，輕功暗器之高，幾乎已不可思議，這一陣軒轅野本就必敗無疑。」

胡鐵花眼角瞟著楚留香，悠然道：「就算輕功比人高些，也算不了什麼本事，那本來就是逃命用的本事。」

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是忘不了要臭楚留香幾句。

楚留香也不理他，接著道：「兩陣下來，軒轅野就算神力無窮，也已到了強弩之末，而張碧奇體力卻已完全恢復，第三陣不到兩個時辰，就已見了勝負。」

胡鐵花冷笑道：「但張碧奇就算勝了，也勝得不光榮。我看這種投機取巧的法子，大概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楚留香道：「怎見得？」

胡鐵花道：「這種法子也只有女人才想得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張碧奇夫妻那時總還是武林後輩，無論是用什麼法子取勝的，軒轅野都無話可說，立刻就將離愁宮拱手讓人，他自己也就從此失蹤，至今已有四十餘年，江湖中簡直就沒有人再聽到過他的消息。」

他接著又道：「但自從那一戰之後，張碧奇夫婦也很少在江湖露面了。近二十年來，更已絕跡紅塵，後一輩的人，幾乎已未聽過他們的名字。」

胡鐵花冷冷道：「他們只怕也自知勝得不光榮，問心有愧，所以才沒臉見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興高采烈，金靈芝竟一直沒有打斷他們的話，只因這兩人口才極好，說的又是件極引人入勝的武林掌故，當真是緊張曲折，高潮迭起，金靈芝實已聽得出神。

直到兩人說完，金靈芝才回過神來，大聲道：「我到這裏來，可不是聽你們說故事的。我只問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楚留香苦笑道：「我說這故事，只為了想要姑娘知道，張碧奇夫婦對那玉蟠桃是如何珍視，我和他們素昧平生，毫無淵源，怎麼能要得到？」

金靈芝道：「我也知道你要不到，但要不到的東西，你就會偷。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天下再也沒有『盜帥』楚留香偷不到的東西，是不是？」

楚留香道：「但張碧奇夫婦在極樂宮一住四十年，武功之高，想必已深不可測，這四十年來，江湖中也有不少人想去打他們那玉蟠桃的主意，簡直就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的。」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何況，星宿海遠在西極，迢迢萬里，我又怎能在短短半個月裏趕去趕回？姑娘你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金靈芝大聲道：「不錯，我就是要強人所難！你若不答應，我現在就殺了他！」

胡鐵花閉上眼睛，苦笑道：「看來你不如還是快替我去買棺材吧，買棺材總比偷桃子方便得多了。」

金靈芝冷笑道：「連棺材都不必買，我殺了你後，就將你拋到江裏去餵……」

這句話還未說完，突聽「轟」的一聲，船底竟然裂開了一個大洞，江水立刻噴泉般湧出──

船身震盪，金靈芝驟出不意，腳下一個踉蹌，只覺手腕一麻，也不知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手裏的劍就再也拿不住了。

這柄劍忽然間就到了楚留香手上。

洶湧的江水中，竟然鑽出個人來，正是「快網」張三。

只聽張三大笑道：「姑娘在這裏呆了半天，想必也被薰臭了，也下來洗個澡吧！」

笑聲中，他竟伸手去抱金靈芝的腿。

金靈芝臉都嚇白了。

船艙明明是開著的，她居然不會往外鑽，只是大聲道：「你敢碰我，你敢……」

張三已看出她一定不懂水性，所以才會慌成這樣子，笑道：「在地上是姑娘你厲害，可是在水裏，就得看我的了。」

金靈芝驚呼一聲，突然覺得有隻手在她肘下一托，她的人就被托得飛了起來，飛出了船艙。

只聽楚留香的聲音帶著笑道：「下次若想要人的命，就千萬莫要聽人說故事……」

※※※

船在慢慢的往下沉。

張三托著腮，蹲在岸邊，愁眉苦臉的瞧著，不停的嘆著氣，好像連眼淚都已快掉了下來。

胡鐵花心裏雖然對他有說不出的感激，嘴裏卻故意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條船反正也快報銷了，早些沉了反而落得個乾淨，你難受什麼？」

張三跳了起來，大叫道：「破船？你說我這是條破船？這樣的破船你有幾條？」

胡鐵花笑道：「一條也沒有，就算有，我也早就將它弄沉了，免得看著生氣。」

張三仰天打了兩個哈哈，道：「好好好，胡相公既然這麼說，那不破的船胡相公想必至少也有十條八條的了，就請胡相公隨便賠我一條如何？」

胡鐵花悠然道：「船，本來是應該賠的，應該賠你船的人，本來也在這裏，只可惜……」

他用眼角眯著楚留香，冷冷的接著道：「只可惜那人已被這位憐香惜玉的花花公子放走了。」

楚留香笑了，道：「我放走了她，你心裏是一萬個不服氣，但我若不放走她，又當如何？你難道還能咬她一口麼？」

張三道：「一點也不錯，以我看也是放走了的好，她若留在這裏，少時若又掉兩滴眼淚，胡相公的心就難免又要被打動了，胡相公的心一軟，說不定又想去摸人家的大腿，若再被人家的劍抵住脖子，到了那時，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就算想再救胡相公，也找不到第二條破船來弄沉了。」

胡鐵花也仰天打了兩個哈哈，道：「好好好，你兩人一搭一檔，想氣死我是不是？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氣，我上了人家一次當，就再也不會上第二次了！」

張三道：「哦？胡相公這難道是第一次上女人的當麼？」

第四章　心懷鬼胎

胡鐵花說不出話來了，鼻子似乎又有點發癢，又要用手去摸摸，楚留香這摸鼻子的毛病，他早已學得「青出於藍」了。

張三道：「據我所知，胡相公上女人的當，沒有七八百次，也有三五百次了，每次上了當後，都指天誓言，下次一定要學乖了，但下次見了漂亮女人時，他還是偏偏要照樣上當不誤，你說這是不是怪事？」

楚留香笑道：「他上輩子想必欠了女人不少債，留著這輩子來還的，只不過……憑良心講，他這次上當，倒也不能怪他。」

張三道：「哦？」

楚留香道：「那位金姑娘本就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若說她騎馬上過房、闖過男人澡堂，甚至說她脫光了衣裳自街上走過，我都不會覺得奇怪，但若說她會以奸計騙人，那就連我也是萬萬想不到的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這老臭蟲雖然也是個臭嘴，但有時至少還會說幾句良心話，我就因為再也想不到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上她的當。」

張三道：「這話倒也有理，但方才騙人的難道不是她麼？」

楚留香道：「我想，她方才那麼樣做，一定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胡鐵花道：「不錯，她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說不定還是被人要脅，否則……」

張三道：「否則她一定不忍心來騙我們這位多情大少的，是不是？」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但像她那種脾氣的人，又有誰能指使她？威脅她？」

楚留香沉吟著，道：「說不定她有什麼把柄被人捏在手裏。」

胡鐵花道：「不錯，威脅她的人一定是丁楓，你看她見到丁楓時的樣子，就可看出來了。」

張三道：「那也未必，她對那位丁公子事事忍讓，說不定只因為她對他早已情有所鍾，女人家對自己喜歡的，總是讓著些的，你看那位丁公子，不但少年英俊，風流瀟灑，而且言語得體，文武雙全，我若是女人，見了他時，那脾氣也是萬萬發作不出來的。」

胡鐵花眼睜睜的聽著，忽然站起來，向他長長作了一揖，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張三也不禁怔了怔，道：「你想求我什麼？還想吃烤魚？」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我求求你，不要再氣我，我實在已經受不了，等我發了財時，一定賠你一條船，而且保管和你那條船一樣破。」

張三忍不住笑了，喃喃道：「這人本來說的還像是人話，誰知說到後來又不對了……」

他接著道：「你們若說她竟是受丁楓要脅，也未嘗沒有道理，只不過，丁楓想要的本是楚留香的命，又何苦要他去偷那玉蟠桃？」

胡鐵花道：「這你都不懂麼？……這就叫做借刀殺人之計！」

張三道：「借刀殺人？」

胡鐵花道：「丁楓想必也知道這老臭蟲不是好對付的，所以就要他去盜那玉蟠桃，想那極樂宮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老臭蟲若是真去了，還能回得來麼？」

張三拊掌道：「不錯，想不到你居然也變得聰明起來了。」

楚留香道：「還有呢？」

胡鐵花道：「還有什麼？」

楚留香笑道：「丁楓用的本是一條連環計，一計之外，還有二計，你這位聰明人怎會看不出了。」

胡鐵花道：「還有第二計？是哪一計？」

楚留香道：「那是三十六計中的第十八計，叫調虎離山。」

胡鐵花道：「調虎離山？」

楚留香道：「不錯，他在這裏想必有什麼勾當，生怕我們礙了他的事，所以就想將我們遠遠的支到星宿海去，這一去縱能回來，至少也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胡鐵花默然半晌，搖著頭嘆道：「看來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看得破丁楓那種人的奸計，我的確還差得遠了，這種陰險狡詐的事，我非但做不出，簡直連想也想不出。」

楚留香失笑道：「但你罵人的本事倒不錯，罵起人來，全不帶半個髒字。」

胡鐵花道：「這我也是跟你學的，你難道忘了？」

張三道：「說來說去，那丁楓看來倒的確是個了不得的角色。」

胡鐵花冷笑道：「有什麼了不得？」

張三道：「他能算準你們對金靈芝不會有防範之心，能令金靈芝來做這種事，單憑這一點，已經很夠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只不過他千算萬算，還是漏了一算。」

張三道：「哪一算？」

楚留香道：「他忘了金靈芝本不是這樣的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忍不住要發發小姐脾氣，否則她又怎會硬逼著你到臭水裏去洗澡？」

張三笑道：「逼我洗澡倒也罷了，那故事她卻是萬萬不該聽的，她若不聽得那麼出神，我在下面將船底弄破了那麼大一個洞，她怎會連一點也不知道？」

※※※

三和樓自然有「樓」，非但有二樓，二樓上還有個閣樓。

閣樓的地方並不大，剛好可以擺得下一桌酒。

海闊天請客的一桌酒，就擺在這閣樓上。

胡鐵花走上這閣樓，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金靈芝。

金靈芝居然還是來了。

胡鐵花在「逍遙池」裏看到她的時候，她看來活脫脫就像是個潑婦，而且還是有點神經病的潑婦。

在那船艙裏，她就變了，變得可憐兮兮的，像條小綿羊，但一眨眼，這條小綿羊就變成了一條狐狸、一隻老虎。

現在，她居然又變了。

她已換了件質料很高貴，並不太花的衣服，頭上戴的珠翠既不太多，也不太少。

她端端正正、規規矩矩的坐在那裏，看來既不刺眼，也絕不寒傖，正是位世家大宅中的千金小姐應該有的模樣。

胡鐵花暗中嘆了口氣：「女人真是會變，有人說：女人的心，就像是五月黃梅天時的天氣，說這話的人，倒真是個天才。」

最高明的是，在她看到楚留香和胡鐵花時，居然還是面不改色，就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方才躲在船艙裏的那個人，好像根本就不是她。

胡鐵花又不禁嘆了口氣：「我若是她，她若是我，我見了她，只怕早已紅著臉躲到桌子下面去了，如此看來，女人的臉皮的確要比男人厚得多。」

他卻不知道，若說女人的臉皮比男人厚，那也只不過是因為她們臉上多了一層粉而已，縱然臉紅了，別人也很難看得出。

也有人說：「年紀越大的女人，臉皮越厚。」

其實那也只不過因為年紀越大的女人，粉也一定擦得越多。

※※※

金靈芝左邊兩個位子，是空著的，顯然是準備留給楚留香和胡鐵花的，在酒席上，這兩個位子都是上座。

但胡鐵花卻寧可坐在地上，也不願坐在那裏。

被人用劍抵住脖子，畢竟不能算是件很得意的事。

胡鐵花的脖子到現在還有點疼。

金靈芝右邊，坐的是個相貌堂堂的錦袍老人，鬚髮都已花白，但一雙眸子，卻還是閃閃有光，顧盼之間，冰冰有威，令人不敢逼視。

無論誰都可看出，這人的來頭必定不小。可喜的是，他架子倒不大，見到胡鐵花他們進來，居然起來含笑作禮。

胡鐵花立刻也笑著還禮。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笑容很快就又瞧不見了。

他一進來，就覺得這老人面熟得很，只不過驟然間想不起是誰了，等到他見到這老人錦袍上繫著的腰帶，他才想了起來。腰帶是用七根不同顏色的絲絛編成的。

這老人赫然竟是「鳳尾幫」的總瓢把子「神箭射日」武維揚！

胡鐵花忍不住偷偷瞪了楚留香一眼，意思正是在說：「你豈非已算定武維揚死了麼？他現在為何還是好好的活著？」

楚留香居然也面不改色，就像是根本沒有說過這些話似的。胡鐵花常常都在奇怪，這人的臉皮如此厚，鬍子怎麼還能長得出來？

※※※

勾子長居然也來了，武維揚旁邊坐的就是他，再下來就是丁楓、海闊天，和那佩刀的大漢。

坐在那裏，勾子長也比別人高了半個頭。

「但他的腿雖長，上身並不長呀。」

胡鐵花正在奇怪，勾子長也已含笑站了起來，胡鐵花這才看出原來他竟還是將那黑皮箱墊著坐下，像是生怕被人搶走。

等到入座之後，胡鐵花才發覺旁邊有個空位子，也不知是留著等誰的，這人居然來得比他們還遲。

丁楓的笑容還是那麼親切，已舉杯道：「兩位來遲了，是不是該罰？」

楚留香笑道：「該罰該罰，先罰我三杯。」

他果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胡鐵花也放心了。

楚留香喝下去的酒，就絕不會有毒，酒裏只要有毒，就瞞不過楚留香。

丁楓又笑道：「楚兄既已喝了，胡兄呢？」

胡鐵花笑道：「連他都喝了三杯，我至少也得喝六杯。」

他索性將六杯酒都倒在一個大碗裏，仰著脖子喝了下去。

丁楓拊掌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果然是名不虛傳。」

胡鐵花道：「原來閣下早已認得我們了。」

丁楓微笑道：「兩位的大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在下若說不認得兩位，豈非是欺人之談了。」

胡鐵花瞪了海闊天一眼，道：「有海幫主在這裏，閣下能認得出我們，倒也不奇怪，但我若說，我們也認得閣下，那只怕就有些奇怪了，是不是？」

丁楓笑道：「那倒的確奇怪得很，在下既無兩位這樣的赫赫大名，也極少在江湖間走動，兩位又怎會認得在下？」

胡鐵花笑道：「怪事年年都有的，我倒偏偏就是認得你，你信不信？」

丁楓道：「哦？」

胡鐵花道：「閣下姓丁，名楓……」

他話未說完，丁楓的面色已有些變了，失聲說道：「不錯，在下正是丁楓，卻不知兩位怎會知道？」

他在枯梅大師艙上自報姓名時，當然想不到岸上還有人偷聽。

胡鐵花心裏暗暗好笑，面上卻正色道：「其實閣下的大名我們已知道很久了，閣下的事，我們也都清楚得很，否則今日我們又怎會一請就來呢？」

丁楓嘴裏好像突然被人塞了個拳頭，半晌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察言觀色，忽然仰天一笑，道：「丁兄若是認為自己的身份很神秘，不願被人知道，那就只怪我多嘴了，我再罰六杯。」

這六杯，他喝得比上六杯更快。

楚留香笑道：「這人有個最大的本事，無論你說什麼，他總能找到機會喝酒的。」

丁楓也立刻跟著笑了，道：「在座的人，只怕還有一位是兩位不認得的。」

那佩刀的大漢立刻站了起來，抱拳道：「在下向天飛。」

他只說了這五個字，就坐了下去，眼睛始終也沒有向胡鐵花他們這邊看過一眼，方才那一肚子火氣，到現在竟還是沒有沉下去。

楚留香笑道：「幸會幸會，『海上孤鷹』向天飛的大名，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

勾子長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這名字我就不知道，而且從來也未聽說過。」

向天飛的面色變了，冷笑道：「那倒巧得很，閣下的大名，我也從未聽人說起。」

陸上的強盜大致可分成幾種，有的是幫匪，有的是股匪，有的佔山為王，有的四處流竄，有的坐地分贓，還有一種，叫獨行盜。

獨行盜的武功通常都很高，一個人獨來獨往，從來不要幫手，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做不但行事較隱秘，而且也沒有人搶著要和他們分肥，其中的高手，有的甚至真能做到「日行千家，夜盜百戶」的。

他們只要做成一宗大買賣，就能享受很久。

但獨行盜既然是獨來獨往，從無幫手，所冒的風險自然也比較大，是以他們大多身懷幾種獨門絕技，足以應變。

也有的是輕功極高，一擊不中，也能全身而退。總之，若非對自己武功有自信的人，就絕不敢做獨行盜。在海上做案，遇險的機會總比陸上多，因為商船航行海上，必定有備，而且海上風浪險惡，也絕非一個人所能應付得了的。所以海盜大多是嘯聚成群，很少有獨行盜。

這「海上孤鷹」向天飛卻正是海上絕無僅有的獨行盜。此人不但武功高，水性熟，而且極精於航海術，一人一帆，飄游海上，遇著的若非極大的買賣，他絕不會出手。

自東而西，滿載而歸的商船，常會在半夜中被洗劫，船上的金珠珍寶已被盜一空，沉重的銀兩，卻原封不動。那時船上的人縱未見到下手的人是誰，也必定會猜出這就是「海上孤鷹」向天飛的手筆了。大家也只有自認倒霉。

因為那時向天飛早已揚帆而去，不知所終，在茫茫大海中要找一個人，正好像要在海底撈針一般。

獨行盜大多都脾氣古怪，驕橫狂傲，很少有朋友，而且下手必定心黑手辣，這向天飛自然也不例外。

比起別的獨行盜，這向天飛卻有兩樣好處。第一，他手下極少傷人性命，而且一向只劫財，不劫色。

楚留香總覺這人並不太壞。

但這人的脾氣卻壞極了，一言不合，好像就要翻桌子出手。

這次勾子長倒很沉得住氣，居然還是神色不動，淡淡道：「我本就是個無名小卒，閣下未曾聽過我的名字，本不足為奇，但閣下既然號稱『海上孤鷹』，輕功必是極高明的了。」

若是別人聽了這話，少不得總要謙謝一番。

向天飛只是冷冷道：「若論輕功麼，在下倒過得去。」

勾子長大笑道：「好好好，原來閣下也是個直爽人，正投我的脾氣。」

他舉杯一飲而盡，緩緩接著道：「我這次出來，為的就是要見識見識江湖中的輕功高手，閣下既然這麼說，我少不了是要向閣下領教的了。」

向天飛道：「向某隨時候教。」

勾子長淡淡一笑，悠然道：「我想你用不著等多久的。」

胡鐵花心裏暗暗好笑：「想不到這勾子長也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角色，卻不知為何偏偏找上向天飛，莫非他初出江湖，想找個機會成名立萬？」

丁楓忽然笑道：「勾兄的輕功，想必也是極高明的了？」

勾子長瞟了向天飛一眼，淡淡道：「若論輕功麼，在下也倒還過得去。」

丁楓道：「勾兄若真想見識見識當今江湖中的輕功高手，今天倒真是來對了地方。」

勾子長道：「哦？」

丁楓笑道：「勾兄眼前就有一人，輕功之高當世無雙，勾兄若不向他請教請教可真是虛此一行了。」

胡鐵花瞟了楚留香一眼，兩人心裏都已有數：「這小子在挑撥離間。」

勾子長卻好像聽不懂，笑道：「在下正也想請丁兄指教指教的。」

丁楓笑道：「在下又算得了什麼？勾兄千萬莫要誤會了……」

勾子長目光閃動，道：「丁兄說的難道並不是自己麼？」

丁楓大笑道：「在下臉皮雖厚，卻也不敢硬往自己臉上貼金。」

勾子長道：「那麼，丁兄說的是誰呢？」

丁楓還未說話，勾子長忽又接著道：「丁兄說的若是楚香帥，那也不必了，楚香帥的輕功，我的確自愧不如，但別人麼……嘿嘿。」

他「嘿嘿」乾笑了兩聲，接著道：「無論是哪位要來指教，我都隨時奉陪。」

他這句話無異擺明了是站在楚留香一邊的。

胡鐵花雖對他更生好感，卻又不免暗暗苦笑，覺得這人實在是初出茅廬，未經世故，平白無故的就將滿桌子人全都得罪了。幸好這時那最後一位客人終於也已趕來。

只聽樓梯聲只響了兩聲，他的人已到了門外。來的顯然又是位輕功高手。

※※※

胡鐵花就坐在門對面，是第一個看到這人的。

這人身材不高，簡直可說是瘦小枯乾，臉上黃一塊，白一塊的，彷彿長了滿臉的白癬，一雙眼睛裏也佈滿了紅絲，全無神采。

他相貌既不出眾，穿的衣服也很隨便，甚至已有些破舊，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覺得奇怪：「堂堂紫鯨幫的幫主，怎麼會請了這麼樣一位客人來？」

但胡鐵花卻是認得他的。

這人正是長江「神龍幫」的總瓢把子雲從龍雲二爺。水性之高，江南第一。據說有一次曾經在水底潛伏了三天三夜，沒有人看見他換過氣，他臉上黃一塊、白一塊的，並不是癬，而是水銹。

他一雙眼睛，也是因為常在水底視物，才被泡紅了的。

長江水利最富，船隻最多，所以出的事也最多，「神龍幫」雄踞長江，只要是在長江一帶發生的事，無論大小，「神龍幫」都要伸手去管一管的。

能坐上「神龍幫」幫主的金交椅，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天也不知要解決多少糾紛，應付多少人。

雲從龍自奉雖儉，對朋友卻極大方，應付人更是得體，正是個隨機應變，八面玲瓏的角色。

但此刻這位八面玲瓏的雲幫主卻鐵青著臉，全無笑容，神情看來也有些憤怒、慌張，竟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了。

「神龍幫」裏，莫非也發生了什麼極重大的意外變化？

第五章　死客人

四熱炒、四冷盤還沒搬下去，一尾「清蒸時魚」已擺上來，海闊天請客的菜，是從來不會令客人失望的。

「清蒸時魚」正是三和樓錢師傅的拿手名菜，胡鐵花覺得它雖不如張三烤魚的鮮香，但滑嫩處卻彷彿猶有過之。

但無論多麼好的菜，也得要心情好的時候才能夠欣賞領略，一個人若是滿肚子彆扭，就算將天下第一名廚的第一名菜擺在他面前，他也會覺得食而不知其味的。

現在大家心裏顯然都彆扭得很。

雲從龍自從坐下來，就一直鐵青著臉，瞪著武維揚，看到這麼樣一張臉，還有誰能吃得下去？

「神龍幫」與「鳳尾幫」為了搶地盤，雖曾血戰多次，但那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早已成了過去。

近年來江湖中人都以為兩幫早已和好，而且還謠傳武維揚和雲從龍兩人「不打不相識」，如今已成為好朋友。

但看今天的情形，兩人還像是在鬥公雞似的。

胡鐵花實在想不通，海闊天為何將這兩人全都請到一個地方來？難道是存心想找個機會讓這兩人打一架麼？

只聽樓梯聲響，又有人上樓來了，聽那腳步聲，顯然不止一個人。

丁楓皺了皺眉頭，道：「難道海幫主還請了別的客人？」

海闊天目光閃動，笑道：「客人都已到齊，若還有人來，只怕就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了。」

雲從龍忽然長身而起，向海闊天抱了拳，道：「這兩人是在下邀來的，失禮之處，但望海幫主千萬莫要見怪！」

海闊天道：「焉有見怪之禮？人越多越熱鬧，雲幫主請來的客人，就是在下的貴賓，只不過……」

他大笑著接道：「規矩卻不可廢，遲來的人，還是要罰三杯的。」

雲從龍又瞪了武維揚一眼，冷冷道：「只可惜這兩人是一滴酒也喝不下去的人。」

海闊天笑道：「無論誰說不能喝酒，都一定是騙人的，真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人，在下倒未見過。」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真正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只怕是個死人。」

雲從龍鐵青著臉，毫無表情，冷冷道：「這兩人正是死人！」

胡鐵花怔住了。

這人居然找了兩個死人來做陪客！

難道他還嫌今天這場面太熱鬧了麼？

海闊天面上陣青陣白，神情更尷尬，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什麼樣的客人在下都請過，能有死客人來賞光，今天倒真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雲幫主倒真替在下想得周到，總算讓在下開了眼界。」

他臉色一沉，厲聲道：「但既然是雲幫主請來的，無論是死是活，都請進來吧！」

雲從龍似乎全未聽出他話中的骨頭，還是面無表情，抱拳道：「既是如此，多謝海幫主了！」

他緩緩走了出去，慢慢的掀起門簾。

門口竟果然直挺挺站著兩個人。

死人！

※※※

死人自然不會自己走上樓的，後面自然還有兩個活人扶著。但大家看到了這兩個死人，就誰也不會再去留意他們背後的活人。

只見這兩個死人全身濕淋淋的，面目浮腫，竟像是兩個剛從地獄中逃出來的水鬼，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屋子裏的燈火雖然很明亮，但大家驟然見到這麼樣兩個死人，還是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胡鐵花和勾子長的面色更都已變了。

這兩個死人，他居然是認得的。

這兩人都穿著緊身的黑衣，腰上都繫著七色的腰帶，竟赫然正是楚留香他們方才從江裏撈出來的那兩具屍體。

楚留香本要將這兩具屍首埋葬的，但張三和胡鐵花卻都認為還是應該將「他們」拋回江裏。

張三認為這件事以後一定會有變化。

他倒真還沒有猜錯，這兩人此刻果然又被人撈起來了。

但這兩人明明是「鳳尾幫」門下，雲從龍將他們送來幹什麼呢？

※※※

海闊天的確也是個角色，此刻已沉住氣了，乾笑兩聲，道：「這兩位既然是雲幫主請來的貴客，雲幫主就該為大家介紹介紹才是。」

雲從龍冷冷道：「各位雖不認得這兩人，但武幫主卻一定是認得的。」

他目光一轉，刀一般瞪著武維揚，厲聲道：「武幫主可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

武維揚道：「請教。」

雲從龍一字字地續道：「他們是要向武幫主索命來的！」

死人索命，固然誰也不會相信，但雲從龍說的這句話每個字裏都充滿了怨毒之意，連別的人聽了，背脊中都彷彿升起了一陣寒意。

門簾掀起，一陣風自門外吹來，燈火飄搖。

閃動的燈光照在這兩個死人臉上，這兩張臉竟似也動了起來，那神情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竟似真的要擇人而噬。

武維揚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後縮了縮，勉強笑道：「雲幫主若是在說笑話，這笑話就未免說得太不高明了。」

雲從龍冷冷道：「死人是從來不說笑的。」

他忽然撕開了死人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他們左肋的傷口來，嘶聲說道：「各位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不知是否已看出，他們這致命的傷口是被什麼樣的兇器所傷的？」

大家面面相覷，閉口不言，顯然誰也不願涉入這件是非之中。

雲從龍道：「在下縱然不說，各位想必也已看出這是『神箭射日』武大幫主的大手筆了。一箭入骨，直穿心腑，武大幫主的「鳳尾箭」果然是高明極了，厲害極了……」

他仰天冷笑了幾聲，接著又道：「只不過這兩人卻死得有些不明不白，直到臨死時，還不知武大幫主為何要向他們下這毒手！」

武維揚厲聲道：「這兩人本是我『鳳尾幫』屬下，我就算殺了他們，也是『鳳尾幫』的私事，與『神龍幫』的雲大幫主又有何關係？」

這句話正是人人心裏都想問的。

雲從龍鐵青臉，道：「這兩人與我的關係，莫非武幫主你還不知道？」

武維揚打斷了他的話，冷笑著道：「這兩人莫非是你派到『鳳尾幫』來臥底的奸細？否則怎會和你有關係？」

雲從龍臉色忽然變得更可怕，眼睛瞬也不瞬的瞪著武維揚，就像是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大家瞧見他的神色，心裏都已明白，死的這兩個「鳳尾幫」弟子，想必正是他派去臥底的奸細，不知怎地卻被武維揚發覺了，是以才殺了他們滅口──這推測不但合情，而且合理。

楚留香以前的推測，竟似完全錯了。

胡鐵花用眼角瞟著楚留香，湊到他耳邊，悄悄道：「我求求你，你以後少弄些自作聰明好不好？千萬莫要把自己當做諸葛亮。」

楚留香卻連一點慚愧的樣子都沒有，反而微笑道：「諸葛亮假如當時若在那裏，想法也必定和我一樣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搖著頭道：「諸葛亮若在這裏，也一定要被你活活氣死。」

只見雲從龍眼角的肌肉不停的跳動，目中也露出了一種驚恐之色，彷彿忽然想起件極可怕的事，嗄聲道：「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武維揚厲聲道：「我也明白了，但這是我們兩人的事，豈可在海幫主的宴前爭吵，打斷這些貴客的酒興？有什麼話，我們到外面說去！」

雲從龍遲疑著，目光緩緩自眾人面前掃過，看到丁楓時，他目中的驚恐怨毒之色更深，忽然咬了咬牙道：「好，出去就出去！」

武維揚霍然長身而起，道：「走！」

雲從龍目光已移到門口那兩個死人身上，慘然一笑，道：「但這兩人都是我的好兄弟，無論他們是死是活，既然來遲了，就該罰酒三杯──這六杯罰酒，我就替他們喝了吧。」

武維揚仰面而笑，冷笑道：「各位聽到沒有？我鳳尾幫的屬下弟子，居然會是雲大幫主的好兄弟，這位雲大幫主的手段，可真是高明極了！厲害極了！」

雲從龍眼睛發直，竟似根本未聽到他說的是什麼，大步走回座位上，倒了六杯酒，自己舉杯道：「雲某本想陪各位喝幾杯的，只可惜……此刻卻宛如有『骨鯁在喉』，連酒都喝不下去了，失禮失禮……失禮……」

他語聲中忽又充滿淒涼之意，是以他這「骨鯁在喉」四個字用得雖然極不恰當，文不對題，也沒有人去留意了。

只見他很快的喝了三杯酒，拿起筷子，挾起那尾「清蒸時魚」的頭，將魚頭上的魚眼睛挑了出來。

魚眼睛雖然淡而無味，但也有些人卻認為那是魚身上最美味之物，胡鐵花就最喜歡用魚眼睛下酒。

雲從龍挾起魚眼睛，胡鐵花正在後悔，方才為什麼不先將這魚眼睛挑出來吃了，如今卻讓別人佔了便宜。

好吃的人，看到別人的筷子伸了出去，總是特別注意；若看到別人將自己喜歡吃的東西挑走，那更要難受極了。

誰知雲從龍挾起這魚眼睛，只是用眼睛瞧著，卻不放到嘴裏去。瞧了很久，筷子忽然一滑，那魚眼睛竟不偏不倚跳入武維揚面前的醬油碟子裏。

胡鐵花心裏早已叫了一百聲「可惜」，簡直恨不得要指雲從龍的鼻子，大聲告訴他：「這種東西是要用嘴吃的，不是用眼睛瞧的。」

雲從龍這時已喝完了第五杯酒，喝到第六杯時，咽喉似被嗆著，忽然彎下腰去，不停的咳嗽了起來。

楚留香目光閃動，忽然道：「雲幫主若已不勝酒力，這杯酒就讓在下替你喝了吧！」

雲從龍非但毫不推辭，反似歡喜得很，立刻道：「多謝多謝，在下正已有些喝不下去了。」

胡鐵花不禁奇怪：「只有喝醉了的人，才會搶著替別人喝酒，這老臭蟲喝酒一向最精明，今天怎地也搶酒喝？」

楚留香將酒杯接過去的時候，他眼角又瞥見酒杯裏彷彿有樣東西，楚留香卻似全未瞧見，舉杯一飲而盡。

胡鐵花又不禁奇怪：「這老臭蟲除了鼻子外，什麼都靈得很，今天怎地連眼睛也不靈了？」

只聽雲從龍大笑道：「楚香帥果然名下無虛，果然是好酒量、好朋友。」

他大笑著走了出去，似已全無顧忌。

門口的兩個死人立刻向兩旁退開，大家這才看到後面果然有兩個人在扶著他們。兩人身上穿的都是緊身水靠，顯然都是「神龍幫」屬下，看他們氣度神情，在幫中的地位卻不低。

右面一人年紀較長，也是滿臉水銹，眼睛發紅，顯見是長久在水上討生活的，在「神龍幫」的歷史也必已很悠久。

左面一人卻是個面白無鬚的少年，此人年紀雖輕，但目光炯炯，武功似乎比他的同伴還要高一些。

雲從龍經過他們面前時，腳步突然停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武維揚已到了他身後，竟伸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輕叱道：「到了這時，你還不快走？」

雲從龍回頭瞪了他一眼，竟長嘆了一聲，道：「既已到了這時，你還著急什麼？」

※※※

閣樓外，有個小小的平台。

武維揚和雲從龍就站在平台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只聽武維揚不停的冷笑，過了很久，忽然低叱一聲，道：「你多說也無用，還是手下見功夫吧！」

雲從龍冷笑道：「好，雲某難道還怕了你這……」

他下面的話還未出口，武維揚的掌已擊出，但聞掌風呼嘯，掌力竟十分強勁，逼得雲從龍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

胡鐵花忍不住站了起來，道：「我們難道真要在這裏坐山觀虎鬥麼！我出去勸勸他們，要他們再回來喝兩杯酒，也許他們的火氣就消了。」

丁楓卻笑道：「武幫主既已說過這是他們的私事，別人也無法勸阻，又何苦去多事──來，小弟敬胡兄一杯。」

他有意無意間，舉起酒杯，擋住了胡鐵花的去路。

別人敬酒，胡鐵花一向不會拒絕的。

他剛喝完這杯酒，就聽到雲從龍發出了一聲慘呼！

呼聲很短促。

這次丁楓非但不再勸阻別人，反而搶先掠了出去。

他掠出去時，雲從龍已倒在地上。

那滿面水銹的大漢狂呼一聲，道：「好，姓武的，想不到你竟敢真的下毒手，我跟你拼了！」

他反手抽刀，就待衝過去。

誰知那白面少年卻將他一手拉住，厲聲說道：「孫老二，你難道忘了幫主交給你的那封信了麼？」

孫老二呆了呆，嗄聲道：「信在這裏，只不過……」

白面少年道：「信既然還在，你就該記得幫主再三囑咐你的話……」

他提高了聲音，接著道：「幫主說，他無論有什麼意外，你都得立刻將他交給你的信拆開當眾宣讀，千萬不可有片刻延誤，這話我是記得的。」

孫老二呆了半晌，終於咬著牙自懷中取出了封書信，他兩隻手不停的發抖，拆了半天才將信封拆開，大聲唸了出來：「余此去一月中若不回返，即將本幫幫主之位傳交……」

他只唸了兩句，唸到這裏，面色突然大變，兩隻手抖得更是劇烈，牙齒也在不停的「格格」打戰，竟無法再念出一個字來。

白面少年皺了皺眉，忽然伸手搶過那封書信，接著唸了下去：「余此去一月中若不回返，即將本幫幫主之位傳交於「鳳尾幫」之武維揚；從此兩幫合併，「神龍幫」中無論大小事務，均由武幫主兼領，本幫弟子唯武幫主之命是從，不得異議，若有抗命者，殺無赦！」

他一口氣唸完了這封信，面上神色也不禁變了。

別的人聽在耳裏，心裏也是驚奇交集：武維揚明明是雲從龍的冤家對頭，雲從龍為何要留下遺書，將幫主之位傳給他呢？

丁楓忽然沉聲道：「這封信是否的確是雲幫主親手所寫？」

孫老二滿頭冷汗，涔涔而落，嗄聲道：「確是幫主親筆所書，親手交給我的，可是……可是……」

丁楓嘆了口氣，道：「這既是雲幫主的遺命，看來兩位就該快去拜見新幫主才是了！」

孫老二突然狂吼一聲，道：「不行，我『神龍幫』子弟，人人都視幫主為父，他殺了雲幫主，就與本幫上下三千子弟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他若要來做本幫幫主，我孫老二第一個不服！」

白面少年厲聲道：「但這是幫主的遺命，你怎能不服抗命？」

孫老二眼睛都紅了，怒喝道：「不管你們說什麼，我都要跟他拼了！」

他掙脫了白面少年的手，揮刀衝了過去。

白面少年大喝道：「若有抗命者，殺無赦！」

「赦」字出口，只見刀光一閃。

這少年手裏的刀，已刺入了孫老二的背脊。

孫老二慘呼一聲，轉身望著這少年，顫聲道：「你……你……你好……」

一句話未說完，就已撲面而倒。

白面少年呆了半晌，忽也撲倒在他屍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只聽他一面哭，一面說道：「這是幫主遺命，小弟情非得已，但望孫二哥你在天之靈莫要怪我。」說完了這幾句話，他又大哭了幾聲，才慢慢站起，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走到武維揚面前，伏地而拜，道：「神龍幫屬下第三分舵弟子夏奇峰，叩見新幫主。」

丁楓長揖到地，含笑道：「武幫主從此兼領兩幫，必能大展鴻圖，可喜可賀。」

這兩人一揖一拜，武維揚的「神龍幫」幫主之位就已坐定了，雲從龍的屍身猶倒臥在血泊中，竟全沒有人理會。

胡鐵花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雲從龍呀雲從龍，你為何不將這幫主之位傳給宋仁鍾呢？」

這句話說出，丁楓、夏奇峰、武維揚的面色都變了變。

武維揚忍不住問道：「卻不知這位宋仁鍾宋大俠和雲故幫主有什麼關係？」

胡鐵花道：「宋仁鍾是我的朋友，和雲從龍一點關係也沒有。」

武維揚勉強笑道：「這位宋大俠若真雄才大略，力足以服人，在下就將這幫主之位轉讓給他也無不可。」

胡鐵花道：「這位宋仁鍾既非什麼大俠，更沒有什麼雄才大略，只不過是棺材店老闆而已。」

武維揚怔了怔，道：「棺材店老闆？」

胡鐵花淡淡道：「不錯，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送人的終，雲從龍若將這幫主之位傳給了他，雖沒有別的好處，至少也有副棺材可睡，至少還有人為他送終。」

武維揚的臉紅了，乾咳兩聲，道：「雲故幫主的遺體，自然應該由在下收殮……夏舵主！」

夏奇峰躬身道：「在。」

武維揚道：「雲故幫主的後事，就交給你去辦吧，務必要辦得風光隆重。從今天起，『神龍幫』三千子弟，上下一體，都得為雲故幫主戴孝守制七七四十九天。嚴禁喜樂，若有違命，從重嚴辦……知道了麼？」

夏奇峰再拜道：「遵命！」

武維揚突然在雲從龍屍身前拜了三拜，雙手捧起了他的屍身，哽咽道：「君之生前，為我之敵，君之死後，為我之師，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歸君遺體，以示哀思。」

說完了這八句話，他的人竟已走下樓去。

胡鐵花道：「他倒是說走就走，竟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丁楓微笑道：「被胡兄那麼一說，若換了我，只怕也無顏留在這裏。」

胡鐵花冷冷道：「依我看，他殺了雲從龍，生怕有人找他報仇，所以乘早溜之大吉了。」

丁楓道：「神龍與鳳尾兩幫本是世仇，近百年來，兩幫血戰不下數十次，死者更以千計，別人就算要替他們復仇，只怕也是無從著手的。」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不錯，這本是他們兩幫的私事，別人還是少管些的好。」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終於忍住了沒有說話。

丁楓道：「如今雲幫主雖不幸戰死，但神龍、鳳尾兩幫，經此併成一家，自然也就不必再流血了，這倒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胡鐵花冷笑道：「有這麼樣的大好喜事，丁兄是不是準備要慶賀一番呢？」

丁楓像是完全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誚之意，反而笑道：「正該如此，我們既然都不是『神龍幫』屬下，自然也不必為雲故幫主戴孝守制，只不過……」

他目光閃動，接著又笑道：「此間自然已非飲宴之地，幸好海幫主的座船就在附近，在下也知道紫鯨幫主的座船上，酒菜想必是終年不缺的，卻不知海幫主可捨得再破費一次麼？」

海闊天笑道：「丁兄也未免將在下看得太小氣了，卻不知各位是否肯賞光……」

胡鐵花道：「我……」

他只說了一個字，楚留香就打斷了他的話，笑道：「這裏的酒喝得實在有點不上不下的，若能到海幫主座船上去作長夜之飲，實足大快生平，海幫主就算不請我，我也要去的。」

丁楓拊掌笑道：「長夜之飲雖妙，若能效平原君十日之飲，就更妙了。」

楚留香笑道：「只要丁兄有此雅興，小弟必定奉陪君子。」

丁楓道：「胡兄呢？」

楚留香搶著道：「他？十日之醉，他只怕還覺得不過癮，最好來個大醉三千年。」

胡鐵花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希望那裏的客人都是活的，因為死人都不喝酒，看到不喝酒的人，我就生氣。」

勾子長忽然笑道：「我現在雖然還活著，但到了那條船上後，恐怕就要變成死人了。」

海闊天皺了皺眉，道：「閣下難道還怕我有什麼惡意不成？」

勾子長淡淡笑道：「我倒並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若真連喝十天，我若還未醉死，那才真是怪事。」

海闊天展顏一笑，道：「金姑娘呢？也賞光麼？」

到現在為止，金靈芝居然一直沒開口說過一個字。

現在她居然還是不說，只點了點頭。

胡鐵花瞧了她一眼，冷冷道：「其實，不喝酒的人，去不去都無妨。」

金靈芝非但未開口說話，也未喝過酒，不認識她的人，簡直要以為她的嘴已被縫起來了。

但這次胡鐵花話未說完，她眼睛已瞪了過來，大聲道：「你以為我不會喝酒？」

胡鐵花也不理睬她，卻喃喃自語著道：「只要是活人，就一定會喝酒的，但酒量的大小，卻大有分別了。」

金靈芝冷笑道：「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酒量好？」

胡鐵花還是不睬她，喃喃道：「男人也許還有酒量比我好的，但女人麼……嘿嘿，女人的酒量就算再好，也有限得很。」

金靈芝的臉已氣紅了，道：「好，我倒要讓你瞧瞧女人的酒量究竟如何？」

胡鐵花這才瞧了她一眼，道：「真的？」

金靈芝大聲道：「我若喝不過你，隨便你要怎麼樣都行，但你若喝不過我呢？」

胡鐵花笑了，道：「隨便你要怎麼樣都行？這句話女人家是萬萬不可隨便說的，否則你若輸了，那豈非麻煩得很？」

金靈芝臉更紅了，咬著牙道：「我說了就說了，說出來的話一定算數。」

胡鐵花笑道：「好，你喝一杯，我喝兩杯，我若先醉了，也隨便你怎麼樣。」

金靈芝道：「好，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胡鐵花道：「我說出來的話，就好像釘子釘在牆上，再也沒有更可靠的了。」

丁楓忽然笑道：「胡兄這次只怕要上當了。」

胡鐵花道：「上當？」

丁楓道：「萬福萬壽園中，連三尺童子都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金姑娘家學淵源，十二歲時就能喝得下一整罈陳年花雕；胡兄雖也是海量，但若以兩杯換她一杯，只怕就難免要敗在娘子軍的手下了。」

胡鐵花大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顏如玉，勝敗何足論，醉死也無妨。」

勾子長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死人又多了一個了……」

第六章　客人死

紫鯨幫主的座船，自然是條好船，堅固、輕捷、光滑、華麗，甲板上也洗刷得一塵不染，就像是面鏡子，映出了滿天星光。

好船就正和美人與名馬一樣，就算停泊在那裏不動，也自有一種動人的風姿神采，令人不飲自醉。

但無論是好船、是美人，還是良駒名馬，也只有楚留香這樣的人才懂得如何去欣賞。

胡鐵花就只懂得欣賞酒。幸好酒也是佳釀。

岸邊水淺，像這樣的大船，只有停泊在江心，離岸至少也有二三十丈，無論輕功多麼好的人，也難飛越。

楚留香他們是乘著條小艇渡來的。

胡鐵花一上了甲板，就喃喃道：「在這裏烤魚倒不錯，只可惜張三不在這裏，這條船也不是金靈芝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若是金姑娘的又如何？」

胡鐵花眨著眼道：「這條船若是她的，我就想法子要她賠給張三。」

楚留香笑道：「我看只要你能不『隨便她怎樣』，已經謝天謝地了。」

胡鐵花瞪起了眼睛，道：「我一定要叫她『隨便我怎樣』，然後再叫她嫁給你，要你也受受這位千金大小姐的氣，能不被氣死，就算你運氣。」

楚留香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顏如玉，就算受些氣，也是開心的……只怕你到了那時，又捨不得了。」

只聽身後一人道：「捨不得什麼？像胡兄如此大方的人，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胡鐵花用不著回頭，就知道是勾子長來了。因為別人的腳步也沒有這麼輕。

楚留香已笑道：「再大方的人，總也捨不得將自己的老婆讓人的。」

勾子長道：「胡兄原來已成家了，這倒看不出。」

楚留香道：「有老婆的人，頭上也不會掛著招牌，怎會一眼就看得出來？」

勾子長目光上下打量著胡鐵花，像越看越有趣。

胡鐵花忍不住道：「你看什麼？我臉上難道長出了一朵花麼？」

勾子長的臉似乎已有些紅了，訥訥地道：「我只是覺得……覺得有了家室的人，絕對不會像胡兄這樣……這麼樣……」

他眼睛瞟著胡鐵花，似乎不敢將下面的話說出來。

楚留香卻替他說了下去，笑道：「你覺得有老婆的人，就絕不會像他這麼髒，是不是？」

勾子長臉更紅了，竟已默認。

楚留香大笑道：「告訴你，這人除了捨不得老婆外，還捨不得洗澡，他常說一個人若是將身上洗乾淨了，就難免大傷元氣。」

勾子長雖然拼命想忍住，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胡鐵花板著臉道：「滑稽滑稽，像你這麼滑稽的人，天下真他媽的找不出第二個來。」

丁楓、金靈芝、向天飛，本都已入了船艙，聽到他們的笑聲，大家居然又全都退了出來。

金靈芝此刻像是又恢復「正常」了，第一個問道：「你們在聊些什麼呀，聊得如此開心？」

楚留香忍住笑，道：「我們正在聊這位胡兄成親的事。」

金靈芝瞪了胡鐵花一眼，道：「哼。」

楚留香忍住笑，道：「只因他馬上就要成親了，所以大家都開心得很。」

金靈芝頭一扭，大步走回了船艙，嘴裏還冷笑著道：「居然有人會嫁給這種人，倒真是怪事，想來那人必定是個瞎子。」

胡鐵花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不但是個瞎子，而且鼻子也不靈，所以才嗅不到我的臭氣，但我寧願要這種人，也不願娶個母老虎的。」

金靈芝跳了起來，一個轉身，已到了胡鐵花面前，瞪著眼道：「誰是母老虎？你說！你說！你說！」

胡鐵花昂起頭，背負起雙手，道：「今天的天氣倒不錯，只可惜沒有月亮。」

楚留香悠然道：「月亮就在你旁邊，只可惜你自己看不見而已。」

金靈芝本來還想發脾氣的，聽了這句話，也不知怎的，臉突然紅了，狠狠跺了跺腳，扭頭走入了船艙。

丁楓目光閃動，笑道：「胡兄若真的快成親了，倒是件喜事，卻不知新娘子是哪一位？」

楚留香道：「說起新娘子麼……人既長得漂亮，家世又好，武功也不錯，酒量更不錯，聽說能喝得下一整罈……」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叫道：「老臭蟲，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就……宰了你。」

一句話未說完，他的臉居然也紅了。

大家都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就在這時，突見一條小船，自江岸那邊飄飄蕩蕩的搖了過來。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雙手張著塊白布。

白布上寫著四個大字：「賣身葬友」。

※※※

董永「賣身葬父」，千古傳為佳話，但「賣身葬友」這種事，倒真還是古來所無，如今少有，簡直可說是空前絕後。

勾子長失聲道：「各位請看，這人居然要將自己賣了，去埋葬他的朋友，如此夠義氣的人，我倒要交上他一交。」

胡鐵花道：「對，若想交個朋友，還是將他買下來的好，以後他若臭，你至少還可將他再賣出去。」

楚留香道：「只要不臭、不髒、不懶、不拼命喝酒的人，總有人要的，怎會賣不出去？」

胡鐵花還未說話，只聽小船上那人已大聲吆喝道：「我這人既不臭，也不髒，更不懶，酒喝得不多，飯吃得比麻雀還少，做起事來卻像條牛，對主人忠心得又像看家狗，無論誰買了我，都絕不會後悔的，絕對是貨真價實，包君滿意。」

吆喝聲中，小船漸漸近了。

但胡鐵花卻連看也不必看，就已聽出這人正是「快網」張三。

他忍不住笑道：「這小子想必是窮瘋了。」

張三站在船頭，正色道：「船上的大爺大奶奶們，有沒有識貨的，把我買下來。」

丁楓目光閃動，笑道：「朋友是真的要將自己賣了麼？」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本來還有條船可賣的，怎奈交友不慎，船也沉了，如今剩下光棍兒一個，不賣自己賣什麼？」

丁楓道：「卻不知要價多少？」

張三道：「不多不少，只要五百兩，若非我等著急用，這價錢我還不賣哩。」

丁楓道：「朋友究竟有什麼急用？」

張三又嘆了口氣，道：「只因我有個朋友，眼看已活不長了，我和他們交友一場，總不能眼見著他們的屍體餵狗，就只好將自己賣了，準備些銀子，辦他們的後事。」

丁楓瞟了胡鐵花和楚留香一眼，笑道：「既是如此，也用不著五百兩銀子呀。」

張三嘆道：「大爺你有所不知，我這兩個朋友，活著時就是酒鬼，死了豈非要變成酒鬼中的酒鬼了？我每天少不得還要在他們的墳上倒些酒，否則他們在陰間沒酒喝，萬一又活回來了，我可真受不了！」

他竟指著和尚罵起禿驢來了。胡鐵花只覺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勾子長忍不住笑道：「既是如此，丁兄不如就將他買下來了吧！」

丁楓微笑道：「買下也無妨，不過……」

突聽一人道：「你不買，我買。」

語聲中，金靈芝已又自船艙中衝了出來，接著道：「五百兩就五百兩。」

張三卻搖了搖頭，笑道：「只是姑娘買，就得要五千兩。」

金靈芝瞪眼道：「為什麼？」

張三道：「只因男主人好侍候，女主人的麻煩卻多了，有時還說不定要我跳到臭水裏去洗澡。」

金靈芝想也不想，大聲道：「好，五千兩就五千兩，我買下了。」

張三反倒怔住了，吃吃道：「姑娘真的要買？」

金靈芝道：「誰跟你說笑？」

張三目光四轉，道：「還有沒有人出價比這位姑娘更高的？」

胡鐵花搖著頭，道：「這人不但像麻雀、像牛，還像狗，豈非活脫脫是個怪物，我腦袋又沒毛病，何必花五千兩買個怪物？」

金靈芝又跳了起來，怒道：「你說誰是怪物？你說！你說！」

胡鐵花悠然道：「我只知有個人不但是母老虎，還是個怪物，卻不知是誰，金姑娘你莫非知道麼？」

金靈芝氣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搶銀子、搶錢的人都有，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搶著要挨罵的，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極了。」

他嘴裏說著話，人已遠遠的溜了。

張三乾咳兩聲，道：「若沒有人再出價，我就賣給這位姑娘了。」

突聽一人道：「你就是『快網』張三麼？」

張三道：「不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那人道：「好，我出五千零一兩。」

※※※

江心中，不知何時又蕩來了一艘小艇。

出價的這人，就坐在船頭，只見他身上穿著件灰樸樸的衣服，頭上戴著頂大帽，帽簷低壓，誰也看不到他的面目。

他這句話說出，大家都吃了一驚。

誰也想不到竟真的還有人要和金靈芝搶著要買張三的。

楚留香也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有趣了。

金靈芝更是火冒三丈，大聲道：「我出六千兩。」

船頭那人道：「我出六千零一兩。」

金靈芝道：「我出七千兩。」

船頭那人道：「我出七千零一兩。」

金靈芝火氣更大了，怒道：「我出一萬兩。」

船頭那人身子紋風不動，居然還是心平氣和，緩緩道：「我出一萬零一兩。」

兩人這一叫價，連張三自己都怔住了。

他實在也沒有想到自己竟這麼值錢。

胡鐵花更是聽得目定口呆，喃喃道：「早知他如此值錢，我先將他買下來，豈非奇貨可居？只可惜我隨便怎麼看，也看不出他有什麼值錢的地方！」

船頭那人似乎笑了笑，悠然道：「貨賣識家，我這一萬零一兩銀子，出得本不算高。」

金靈芝咬著嘴唇，大聲道：「好，我出……」

這次她價錢還未說出，丁楓忽然截口道：「且慢且慢，做買賣講究的是公公道道，銀貨兩訖是麼？」

張三立刻道：「不錯，我這裏更得要現金買賣，賒欠免談。」

丁楓道：「既是如此，無論誰在出價之前，總得將銀錢拿出來瞧瞧，總不能空口說白話。」

金靈芝立刻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道：「你看這夠不夠？」

丁楓瞧了瞧，笑道：「夠了夠了，這是山西利源號的銀票，就和現金一樣。」

海闊天道：「若還不夠，我這裏還有些銀子，金姑娘儘管使用無妨。」

紫鯨幫主富可敵國，有了他這句話，也和現金差不多了。

丁楓笑道：「那邊船上的朋友呢？」

船頭那人還是心平氣和，緩緩道：「閣下想必生怕我是和張三串通好了，故意來抬高價錢的是麼？」

丁楓只笑了笑，居然默認了。

船頭那人冷冷一笑，招手道：「拿來！」

船尾立刻有人抬了個箱子過來，這人打開箱子，但見金光燦然，竟是滿滿的一箱金元寶。

胡鐵花眼睛張得更大了，苦笑著道：「想不到還真有人抬著元寶來買張三的，我倒真小看他了。」

只聽船頭那人道：「這夠了麼？」

丁楓也怔了怔，展顏笑道：「足夠了。」

船頭那人淡淡道：「若是不夠，我這裏還有幾箱，姑娘你儘管出價吧。」

金靈芝縱然生長在豪富之家，平日視金銀如糞土，但要她花整萬兩的銀子來買個人，這實在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此刻她臉色已有些發白，咬了咬嘴唇，道：「一萬一千兩。」

船頭那人道：「一萬一千零一兩。」

金靈芝道：「一萬一千五百兩。」

船頭那人道：「一萬一千五百零一兩。」

金靈芝道：「一萬二千兩。」

這時她實已騎虎難下，想收手也不行了，但豪氣卻已大減，本來是一千兩一加的，現在已變成五百兩一加了。

船頭那人還是不動聲色，緩緩道：「一萬二千零一兩。」

金靈芝忍不住叫了起來，怒道：「你為什麼非要買他不可了」

船頭那人淡淡道：「姑娘又為何非要買他不可？」

金靈芝怔住了。她自己實在也說不出個道理來，怔了半晌，才大聲道：「我高興，只要我高興，將幾萬兩銀子拋下水也沒關係。」

船頭那人冷冷道：「只許姑娘高興，就不許別人高興麼？」

丁楓忽又笑道：「其實這位朋友的來意，在下是早已知道的了。」

船頭那人道：「哦？」

丁楓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快網』張三不但水上功夫了得，造船航行之術，更是冠於江南，在水面上只要有張三同行，便已勝過了千百水手。閣下求才之心，如饑如渴，莫非也將有海上之行麼？」

船頭那人忽然仰天大笑了幾聲，道：「好！厲害，果然厲害！」

丁楓道：「在下猜得不錯吧？」

船頭那人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閣下猜得正是，一點也不錯。」

丁楓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一言相勸。」

船頭那人道：「請教。」

丁楓道：「海上風雲，變幻莫測，航行之險，更遠非江湖可比，閣下若沒有十分急要之事，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

船頭那人淡淡道：「多謝朋友的好意，只可惜在下此番是非去不可的。」

他不讓丁楓說話，忽又問道：「據說海上有個銷金之窟，不知閣下可曾聽說過？」

丁楓皺眉道：「銷金窟？人間到處皆有銷金窟，卻不知閣下說的這一個在哪裏？」

船頭那人道：「這銷金窟在東南海面之上，虛無縹緲之間，其中不但有瓊花異草、仙果奇珍、明珠白璧、美人如玉，還有看不盡的美景、喝不完的佳釀、聽不完的秘密、說不完的好處！」

江面空闊，江風又急，兩船相隔在十丈開外，常人在船上互相對答，只怕已將喊得聲嘶力竭了；只不過，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內力深厚，一句話說出，每個字都可以清清楚楚的遠送出去。

船頭這人說的話，聽來本也十分穩定清晰，只可惜他這次話說得太長了，說到最後幾句，氣力似已不繼，已不得不大聲呼喊起來。

海闊天、向天飛、胡鐵花，這些人是何等厲害的角色，一聽之下，已知道。這人武功縱然不弱，內力卻不深厚，並不是很可怕的對手。

連他們都已聽出，楚留香和丁楓自然更不在話下。

胡鐵花笑道：「你說的那些事，別的也沒什麼，但那『喝不完的佳釀』六字，倒的確打動了我，世上若真有這樣的地方，我也想去瞧瞧的。」

船頭那人道：「這地方確在人間，但若真的想去，卻又難如登天了。」

胡鐵花道：「為什麼？」

船頭那人道：「此處地誌不載，海圖所無，誰也不知道究竟在哪裏，若是無人接引，找上十年，也無法找到。」

胡鐵花道：「卻不知有誰能接引呢？」

船頭那人道：「自然也只有銷金主人的門下，才知道那銷金窟途徑。」

胡鐵花聽得更感興趣了，忍不住追問道：「銷金主人？這又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船頭那人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既沒有人聽說過他的姓名來歷，更沒有人見過他的形狀容貌，有人說他昔年本是江湖巨盜，洗手後歸隱海上，也有人說他只不過是個少年，胸懷異志，在中原不能展其所長，只有到海上去另謀發展。」

他笑了笑，接著道：「甚至還有人說她本是個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而且手段高明，是以令很多才智異能之士，聽命於她。」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如此說來，這人倒的確神秘得很。」

胡鐵花道：「神秘的人，我倒也見得多了。」

船頭那人道：「但兩位若想見到這人，只怕也不太容易。」

胡鐵花道：「至少總有人到那銷金窟去過的吧？」

船頭那人道：「自然有的，否則在下也不會知道世上有這麼樣個奇妙之地了，只不過，真去過那地方的人並不多。」

胡鐵花道：「有哪些人？」

船頭那人道：「近幾年來，那銷金主人每年都要請幾個人到那裏去作十日半月之遊，能被他請去的，自然人人都是富可敵國的豪門巨富。」

楚留香道：「不錯，到銷金窟原本就是要銷金去的，若是無金可銷，去了也無趣，倒不如不去了。」

胡鐵花目光四掃一眼，淡淡道：「如此說來，我們這裏倒有幾個人是夠資格去走一走的。」

金靈芝臉色變了變，竟忍住了沒有說話。

船頭那人道：「能到這種地方去走一走，本是大可吹噓，奇怪的是，去過的人，回來後卻絕口不提此事，而且……」

他帽簷下目光一閃，似乎瞟了丁楓一眼，緩緩接道：「那銷金主人行事十分隱秘，收到他請帖的人，也諱莫如深，是以江湖中根本就不知道有哪些人被他請去過，別人縱然想問，也不知道該去問誰，想要在暗中跟蹤他們，更是絕無可能。」

胡鐵花道：「為什麼？」

船頭那人道：「那銷金主人並未在請帖上寫明去處，只不過約好某時某地相見，到了那時，他自會派人接引，去的人若不對，接的人也就不會接了。接到之後，行跡更是詭秘，若有人想要在暗中追蹤，往往就會不明不白的死在半途。」

楚留香和胡鐵花悄悄交換了個眼色。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要去這鬼地方，竟如此困難，不去也罷。」

船頭那人道：「但人人都有好奇之心，越是不容易去的地方，就越想去。」

丁楓一直在旁邊靜靜的聽著，此刻忽然道：「閣下若是真的想去，在下倒說不定有法子的。」

船頭那人目光又一閃，道：「閣下莫非知道那銷金窟的所在之地？」

丁楓淡淡一笑，道：「在下正湊巧去過一次，而且閣下身懷巨資，不虞無金可銷，到了那裏，那銷金主人想必也歡迎得很。」

船頭那人大喜道：「既是如此，就請指點一條明路，在下感激不盡。」

丁楓笑道：「更湊巧的是，我們這裏也有人本是要到那裏去的，閣下若不嫌棄，就請上船同行如何？」

船頭那人沒有說話，顯然還在猶疑著。

胡鐵花卻說話了，冷冷道：「我早就說過，這裏有幾個人是夠資格去走一走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色瞟著金靈芝。這次金靈芝卻扭轉了頭，裝作沒有聽到。

海闊天也說話了，大聲道：「這位朋友既然身懷巨資，若要他隨隨便便就坐上陌生人的船，他自然是不放心的。」

向天飛冷冷道：「何況，這還不是陌生人的船，而是條海盜船。」

這人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是副想要找麻煩的神氣。

船頭那人淡淡笑道：「在下倒對各位沒有不放心的，只怕各位不放心我。」

丁楓道：「我們對別人也許會不放心，但對閣下卻放心得很。」

船頭那人道：「為什麼？」

丁楓笑道：「一個人若像閣下這樣身懷巨資，防範別人還來不及，又怎會再去打別人的主意？」

船頭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胡鐵花冷冷道：「原來一個人只要有錢了，就是好人，就不會打別人的壞主意了。」

他拍了拍楚留香的肩頭，道：「如此看來，我們還是快下船吧！」

丁楓笑道：「酒還未喝，胡兄怎地就要走了？」

胡鐵花道：「我們身上非但沒有巨資，而且簡直可說是囊空如洗，說不定隨時都要在各位身上打打壞主意，各位怎能放心得下？」

他又瞟了金靈芝一眼，冷冷地接著道：「但這也怪不得各位，有錢人對窮鬼防範些，原是應該的。」

丁楓道：「胡兄這是說笑了，兩位一諾便值千金，俠義之名，早已轟傳天下，若有兩位在身旁，無論到哪裏去，在下都放心得很，何況……」

金靈芝忽然截口道：「何況他還沒有跟我拼酒，就算想走也不行。」

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聽到世上竟有那麼樣的奇境，在下確實也動心得很。」

張三長長嘆了口氣，道：「好了好了，你們都有地方可去了，就只剩下我這個孤魂野鬼，方才大家還搶著買的，現在就已沒人要了。」

胡鐵花道：「別人說的話若不算數，只好讓我將你買下來吧！」

金靈芝板著臉，道：「我說過的話，自然是要算數的。」

胡鐵花眨了眨眼，道：「你還要買他？」

金靈芝道：「當然。」

胡鐵花道：「還是出那麼多銀子？」

金靈芝道：「當然。」

胡鐵花道：「還是現金交易？」

金靈芝「哼」了一聲，揚手就將一大疊銀票甩了出去。

張三突然飛身而起，凌空翻了兩個跟斗，將滿天飛舞的銀票全都抄在手裏，這才飄落到甲板上，躬身道：「多謝姑娘。」

海闊天拍手道：「好功夫，金姑娘果然有眼力。這麼樣的功夫，就算再多花些銀子，也是值得的。」

丁楓長長向金靈芝一揖，笑道：「恭喜金姑娘收了位如此得力的人，日後航行海上，大家要借重他之處想必極多，在下先在此謝過。」

他不謝張三，卻謝金靈芝，顯然已將張三看做金靈芝的奴僕。

胡鐵花冷笑道：「張三，看來我也要恭喜你了，有位這樣的主子，日後的日子想必一定好過得很。」

張三笑道：「日後我的朋友若是嗚呼哀哉，至少我總有錢為他收屍了。」

胡鐵花道：「我什麼樣的朋友都有，做人奴才的朋友，你倒真還是第一個。」

張三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交有錢的奴才總比窮光蛋朋友好，至少他總不會整天到你那裏去白吃。」

※※※

胡鐵花和張三在這裏鬥嘴，楚留香和丁楓卻一直在留意那邊船上的動靜。

那條船雖比張三乘來的瓜皮艇大些，卻也不太大。船上只有兩個人，除了船頭戴大帽，身穿灰袍的怪客外，船尾有個搖櫓的艄公，也就是方才將那一箱黃金提到船頭來的人。

這時他又提了三口箱子到船頭來，那大灰袍的怪客正在低聲囑咐著他，他只是不停的點頭，一言不發，就像是個啞巴。

兩條船之間，距離還有五六丈。

海闊天和丁楓並沒有叫人放下搭的繩梯，顯然是想考較這兩人，看看他們用什麼法子將那四箱黃金弄過來。只見那船夫已將四口箱綁住，又提起團長索，用力掄了掄，風聲呼呼，繩頭顯然還繫著件鐵器，彷彿是個小鐵錨。

只聽「呼」的一聲，長索忽然間橫空飛出，接著又是「奪」的一響，鐵錨已釘入大船的船頭，入木居然很深。

那船夫又用力拉了拉，試了試是否吃住勁，然後就將長索的另一端繫在小船頭的橫木上。

海闊天笑了笑，道：「看樣子他們是想從這條繩子上走過來。」

丁楓淡淡道：「只望他們莫要掉到水裏去才好。」

海闊天笑道：「若真掉了下去，倒也有趣，麻煩的是我們還要將他撈起來。」

其實索上行人，也並不是什麼上乘的輕功，就算走江湖賣藝的繩伎，也可以在繩子上走個三五丈。

但這時丁楓和海闊天都已看出這灰袍人的氣派雖不小，武功卻不高，他自己能走得過來已是運氣了，他手下那船夫只怕就要他用繩子提過來，再提那四口箱子的時候，他是否還有氣力，更大成問題了。

繩子一繫好，那灰衣人果然就飛身躍了上去，兩個起落已掠出四五丈，再躍起時，身形已有些不穩，一口真氣似已換不過來。

連楚留香手裏都為他捏著把汗，擔心他會掉到水裏去。只聽「咚」的一聲，他居然落到船頭上了，就好像是從空中摔下一袋石頭似的，震得艙門口的燈籠都在不停的搖盪。

看來這人非但內力不深，輕功也不高明，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敢帶著四箱黃金走上紫鯨幫幫主的船上來，膽子倒真不小。

海闊天背負著雙手，笑瞇瞇的瞧著他。那眼色簡直就像是在瞧著一條自己送上門的肥羊。

楚留香嘆了口氣，暗道：「這位仁兄這下子可真是上了賊船了。」

「上了賊船」本是北方的一句俗話，正是形容一個人自投虎口，此刻用來形容這人，倒真是再也恰當不過的絕妙好辭。

海闊天笑瞇瞇道：「原來閣下也是位武林高手。」

灰衣人低著頭，喘著氣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海闊天道：「那邊船上還有一人，不知是否也要和閣下同行？」

灰衣人道：「那正是小徒，在下這就叫他過來拜見海幫主。」

第七章　白蠟燭

海闊天笑道：「好說好說，令高徒的身手想必也高明得很。」

灰衣人居然並沒有謙虛，只是高聲呼喚道：「白蠟燭，你也過來吧！留神那四口箱子。」

他搖著頭，又笑道：「我這徒弟從小就是蠟燭脾氣，不點不亮，我從小就叫慣他『白蠟燭』了，但望各位莫要見笑。」

勾子長忍不住道：「要不要我過去幫他一下？」

他雖想乘此機會將自己的輕功露一露，卻也是一番好意。

誰知灰衣人卻搖頭道：「那倒不必，他自己還走得過來的。」

海闊天又笑了。師父險些掉下水，徒弟還能走得過來麼？

只見那「白蠟燭」已拿起船上的木槳，將四口箱子分別繫在兩頭，用肩頭擔了起來，突然飛身一躍，躍上了長索。

大家的一顆心都已提了起來，以為這下子他就算能站得住，這條繩子也一定要被壓斷了。

四箱黃金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幾百斤重，能挑起來已很不容易，何況還要挑著它施展輕功？

誰知這「白蠟燭」挑著它走在繩子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海闊天笑不出來了。

勾子長也瞧得眼睛發直，他自負輕功絕頂，若要他挑著四口箱子，走過六七丈飛索，也絕難不倒他。但若要他走得這麼慢，他就未必能做到了。這「走索」的輕功，本是越慢越難走的。

只聽灰衣人一聲輕呼，白蠟燭竟然一腳踩空，連人帶箱子都似已將落入水中，誰知人影一閃，不知怎地，他已好好的站在船頭上了──原來他適才是露一手功夫給大家瞧瞧。

大家本來誰也沒有注意他，此刻卻都不禁要多瞧他幾眼，然後大家就知道他為什麼被人叫做「白蠟燭」了。

他的皮膚很白，在燈光下看來，簡直白得透明，可以看到裏面的血脈骨骼，這種白雖然是病態的，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奇異魅力。

他的五官都很端正，眉目也很清秀，但卻又帶著某種驚恐痴呆的表情，就好像一個剛剛受過某種巨大驚駭的小孩子一樣。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來無疑也是白的，但現在卻已髒得令人根本無法辨別它本來是什麼顏色。

※※※

這麼樣一個人，實在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楚留香對他的印象並不壞。看到了他，就好像看到了個受了委屈的髒孩子，只會覺得他可憐，絕不會覺得他可厭。

但他的師父卻不同了。大家本來只看到他頭上戴的那頂銅盆般的大帽子，這頂帽子幾乎已將他整個頭蓋住了三分之二，令人根本無法瞧見他面目。但進了船艙後，燈光亮了，這人也總不能用帽子將他整個頭完全蓋住，所以大家就瞧見了他露在帽子外那三分之一的臉。

雖然只有三分之一張臉，卻也似乎太多了──只瞧了這三分之一張臉，大家的背脊上就覺得有些黏黏的、濕濕的、冷冷的。

那種感覺就好像剛有一條蛇從身上爬過去。

這張臉看來就如同一個蒸壞了的饅頭、一個煮壞了的蛋、一個剝了皮的石榴、一個摔爛了的柿子。

誰也無法在這臉上找出鼻子和嘴來。在原來生著鼻子的地方，現在已只剩下兩個洞，洞裏不時往外面「絲絲」的出著氣，那聲音聽來簡直像響尾蛇。

在原來生著嘴的地方，現在已剩下一堆扭曲的紅肉，每當他說話的時候，這堆紅肉就會突然裂開，又好像突然要將你吸進去。

楚留香可說是最沉得住氣的人，但就算是楚留香，看到這人時也不能忍受。他簡直不能再去看第三眼。

幸好這人自己也很知趣，一走入船艙，就找了個最陰暗的角落坐下，他那徒弟也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一雙手始終握得緊緊的。

楚留香知道，無論誰只要對他的師父無禮，他這雙拳頭立刻就要出手，楚留香認為世上能擋得住他一拳的人絕不會太多。

這師徒都怪得離奇，怪得可怕，就連胡鐵花和張三的嘴都像是被封住了，還是丁楓先開口的。

他先笑了笑──他無論說什麼話，都不會忘記先笑一笑。

他微笑著：「今日大家同船共渡，總算有緣，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他這話自然是對那灰衣人說的，但眼睛卻在瞧著桌子上的酒壺──這酒壺的確比那個灰衣人的臉好看得多了。

灰衣人道：「在下公孫劫餘，別字傷殘。」

他長長嘆了口氣，才接著道：「各位想必也可看出，在下這『劫餘』兩字，取的乃是『劫後餘生』之意；至於『傷殘』兩字，自然是傷心之傷，殘廢之殘了。」

其實他用不著說，大家也已看出，這人必定經歷過一段極可怕的往事，能活到現在必不容易。

沒有人的臉會天生像他這樣子的。

丁楓道：「令高足武功之高，江湖罕睹，大家都仰慕得很……」

公孫劫餘道：「他就叫白蠟燭，沒有別的名字，也沒有朋友。」

丁楓默然半晌，才笑了笑，道：「這裏在座的幾位朋友，可說都是名滿天下的英雄豪傑，待在下先為公孫先生引見引見。」

公孫劫餘嘆道：「在下愚昧，卻還有些自知之明，只要有眼睛的人，看到在下這樣子，都難免要退避三舍，是以在下這十餘年來，已不再存著結交朋友的奢望，此番只求能有一席之地容身，就已感激不盡了。」

他居然擺明了自己不願和在座的人交朋友，甚至連這些人的姓名都不願知道。丁楓就算口才再好，也說不出話來了。

向天飛突然站了起來，抱了抱拳，大聲道：「多謝多謝。」

公孫劫餘道：「閣下謝的是什麼？」

向天飛笑道：「我謝的是你不願和我交朋友，你若想和我交朋友，那就麻煩了。」

公孫劫餘只是淡淡道：「在下正是從不願意麻煩的。」

他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其實他就算生氣，別人也萬萬看不出來。

海闊天勉強笑道：「公孫先生既不願有人打擾，少時必定為兩位準備間清靜的客房，但現在……」

他舉起酒杯，接著道：「兩位總得容在下稍盡地主之誼，先用些酒菜吧！」

向天飛冷冷道：「不錯，就算不交朋友，飯也總是要吃的。」

白蠟燭突然道：「你是不是這裏的主人？」

向天飛道：「不是。」

白蠟燭道：「好，我吃。」

他忽然從角落裏走了出來，拿起桌上的酒壺，「咕嘟咕嘟」，一口氣便將大半壺酒全都喝了下去。

這酒壺肚大身圓，簡直就和酒罈子差不多，海闊天方才雖倒出了幾杯，剩下的酒至少還有三四斤。

白蠟燭一口氣喝了下去，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胡鐵花眼睛亮了，笑道：「想不到這裏還有個好酒量的，極妙極妙。」

喜歡喝酒的人，看到別人的酒量好，心裏總是開心得很。

白蠟燭卻已沒工夫去聽別人說話，只見他兩隻手不停，眨眼間又將剛端上來的一大碟醬肉吃得乾乾淨淨。

這碟醬肉本是準備給十個人吃的，最少有三四斤肉。這少年看來也不高大，想不到食量卻如此驚人。

胡鐵花又笑了，大聲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英雄了得！」

向天飛冷笑道：「酒囊飯袋若也算英雄，世上的英雄就未免太多了。」

白蠟燭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卻慢慢的走出了船艙，走到門外，才轉過身子，瞪著向天飛，一字字道：「你出來。」

向天飛臉色變了，冷笑道：「出去就出去，誰還怕了你不成？」

海闊天本來想攔住他們的，卻被丁楓使個眼色阻止了。

公孫劫餘也只是嘆息著，道：「我早就說過他是蠟燭脾氣，不點不著，一點就著，你又何苦偏偏要去惹他呢？」

勾子長冷冷道：「那人本就有點毛病，一天到晚想找人麻煩，有人教訓教訓他也好。」

胡鐵花笑道：「我只要有熱鬧可瞧，誰教訓誰都沒關係。」

大家都走出了船艙，才發現白蠟燭根本就沒有理會向天飛，一個人慢慢的走上了船頭。

船向東行，他乘來的那條船還漂在前面江上。

白蠟燭伸手拔出了釘在船頭上的鐵錨，口中吐氣開聲，低叱了一聲，那條船突然奇蹟般離水飛起。

此刻整條船橫空飛來，力量何止千斤，只聽風聲刺耳，本來站在船頭的兩個水手，早已嚇得遠遠躲了開去。

他們以為白蠟燭這下子縱然不被撞得血肉橫飛，至少也得被撞去半條命，誰知他身子往下一蹲，竟將船平平穩穩的接住了。

大家不由自主，全都失聲喝道：「好！」

白蠟燭仍是面不紅，氣不喘，雙手托著船，慢慢的走到船艙旁，輕輕的放了下來，才轉身面對著向天飛，一字字道：「你少說話。」

向天飛面上陣青陣白，突然跺了跺腳，走到船尾的舵手旁，一掌將那舵手推開，自己掌著舵，望著江上的夜色，再也不回頭。

從此之後，誰都沒有瞧見他再走下過船艙，也沒有再聽到他說過一句話，直到第二次上弦月升起的那天晚上──

※※※

桌上的酒壺又加滿了。

白蠟燭緩緩走入了船艙，竟又拿起了這壺酒，嘴對嘴，片刻間這一壺酒又喝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才走回角落，站在公孫劫餘身後，面上仍帶著那種驚恐痴呆的表情，就像是個受了驚的孩子。

胡鐵花挑起了大拇指，失聲讚道：「老臭蟲，你瞧見了麼？要這樣才算是喝酒的，像你那樣，只能算是在舐酒。」

他立刻又搖了搖頭，道：「連舐酒都不能算，只能算是嗅酒。」

金靈芝忽然道：「再去倒六壺酒來。」

她這話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張三卻立刻應聲道：「遵命！」

其實他也不知道酒在哪裏，在這地方也用不著他去倒酒。

但他還是拿著酒壺走了出去，嘴裏還喃喃自語道：「花了成萬兩的銀子買下我，就只叫我倒酒，這豈非太不合算了麼？」

胡鐵花冷笑道：「你不用著急，以後總有得叫你好受的，你慢慢的等著吧。」

金靈芝瞪了他一眼，居然沒有搭腔，張三也已走遠了。

用不了多久，六壺酒都已擺到桌子上。

金靈芝道：「你喝四壺，我喝兩壺。」

她這話也還是不知對誰說的，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瞧著胡鐵花。

胡鐵花搓了搓鼻子，笑道：「金姑娘是在跟我說話麼？」

丁楓笑道：「看來只怕是的。」

胡鐵花望著面前的四壺酒，喃喃道：「一壺酒就算五斤吧，四壺就是整整的二十斤，我就算喝不醉，也沒有這麼大的肚子呀！」

張三悠然道：「沒有這麼大的肚子，怎能吹得出那麼大的氣？」

胡鐵花嘆道：「看來這人幫腔拍馬的本事倒不錯，果然是個天生的奴才胚子。」

金靈芝瞪眼道：「廢話少說，你究竟是喝？還是不喝？」

胡鐵花道：「喝，自然是要喝的，但現在卻不是時候。」

張三笑道：「喝酒又不是娶媳婦，難道也要選個大吉大利的日子麼？」

胡鐵花這次不理他了，笑道：「我喝酒是有名的『見光死』，現在天已快亮了，只要天一亮，我就連一滴酒也喝不下去。」

金靈芝道：「你要等到幾時？」

胡鐵花道：「明天，天一黑──」

金靈芝霍然長身而起，冷笑道：「好，明天就明天，反正你也逃不了的。」

胡鐵花瞟了丁楓一眼，淡淡道：「既已到了這裏，恐怕誰也沒有再打算走了，是麼？」

公孫劫餘一字字道：「走，總是要走的，但在什麼時候走，是怎麼樣走法，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

船艙一共有兩層。

下面的一層，是船上十七個水手的宿處，和堆置糧食貨物清水的地方，終年不見陽光。

上面的一層，除了前面他們在喝酒的一間外，後面還有四間艙房，在當時說來，這條船的規模已可算是相當不小了。

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師徒兩人佔了一間，金靈芝獨據一間，勾子長和丁楓勉強共宿一室。

楚留香、張三和胡鐵花只好三人擠在一間。客人們已將後艙都佔滿，做主人的海闊天只有在前艙搭鋪了。

胡鐵花光著腳坐在枕頭上，眼睛瞪著張三，一回到屋子，他第一件事就是將鞋子襪子全都脫下來。

他認為每個人的腳都需要時常透透氣，至於洗不洗，那倒沒關係了。

張三捏著鼻子，皺著眉道：「原來鼻子不靈也有好處的，至少嗅不到別人腳上的臭氣。」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嫌我的腳臭是不是？」

張三嘆道：「臭倒也罷，你的腳不但臭，而且臭得奇怪。」

胡鐵花道：「我若也肯花上萬兩的銀子買個奴才回來，就算把腳放在鼻子上，他也不會嫌臭的，是不是？」

張三笑道：「一點也不錯，有錢人連放個屁都是香的，何況腳？」

胡鐵花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嗅那闊主人的腳去？」

張三悠然道：「我本來倒也想去的，就只怕有人吃醋。」

胡鐵花怒道：「吃醋，你說誰吃醋？」

張三不理他了，卻將耳朵貼到板壁上。

艙房是用木板隔出來的，隔壁就是公孫劫餘和白蠟燭住的地方。

胡鐵花冷笑道：「奴才果然是奴才，幫腔、拍馬、偷聽別人說話，這些正是奴才們最拿手的本事。」

張三還是不理他，臉上的表情卻奇怪得很。只見他忽而皺眉，忽而微笑，忽然不停的搖頭，忽又輕輕的點頭，就好像一個戲迷在聽連台大戲時的表情一樣。

隔壁屋子裏兩個人究竟在幹什麼？說什麼？

胡鐵花實在忍不住了，搭訕著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張三似已出神，全沒聽到他說的話。

胡鐵花又忍耐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也將耳朵貼到板壁上。

隔壁屋子裏靜得就像是墳墓，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胡鐵花皺眉道：「我怎麼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楚留香笑了，道：「本來就沒有聲音，你若能聽到，那才是怪事了。」

胡鐵花怔了怔，道：「沒有聲音？他為何聽得如此有趣？」

張三也笑了，道：「這就叫『此時無聲勝有聲』，我聽你說話聽煩了，能讓耳朵休息休息，自然要覺得有趣得很。」

胡鐵花跳了起來，一個巴掌還未打出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罵道：「想不到你剛和老臭蟲見面沒多久，就將他那些壞招全學會了，你為什麼不學學他別的本事？」

張三笑道：「這就叫做學壞容易學好難。何況，他那些偷香竊玉的本事，我本就不想學，只要能學會如何氣你，能把你氣得半死，就已心滿意足了。」

楚留香淡淡道：「隔壁屋子若也有人偷聽我們說話，那才真的有趣，他一定要以為我關了兩條瘋狗在屋子裏，正在狗咬狗。」

胡鐵花道：「我是瘋狗，你是什麼？色狼？」

張三道：「但話又說回來了，色狼至少也比瘋狗好，色狼只咬女人，瘋狗卻見人就咬。」

胡鐵花剛瞪起眼睛，還未說話。

突聽門外一人道：「三位的屋子裏難道又有狼？又有狗麼？這倒怪了，我方才明明要他們將屋子先收拾乾淨的。」

這竟是海闊天的聲音。

楚留香向胡鐵花和張三打了個手勢，才打開了房門，笑道：「海幫主還未安寢？」

海闊天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卻目光四掃，喃喃說道：「狼在哪裏？狗在哪裏？在下怎麼未曾見到？」

楚留香也不知道他是真笨，還是在裝糊塗，笑道：「海幫主的大駕一到，就算真有虎狼成群，也早已嚇得望風而逃了。」

海闊天也笑了，只不過此刻看來竟有些像是心事重重，臉色也很凝重，雖然在笑，卻也笑得很勉強，而且目光閃動，不時四下張望，又回頭緊緊的關起房門，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

別人也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只有瞧著。

海闊天將門上了栓，才長長吐了口氣，悄聲道：「隔壁屋子，可有什麼動靜麼？」

胡鐵花搶著道：「沒有，吃也吃飽了，喝也喝足了，還不睡覺？」

海闊天沉吟著，又皺著眉道：「香帥足跡遍及天下，交遊最廣，不知以前可曾見過他們？」

楚留香道：「沒有。」

海闊天道：「香帥再仔細想想……」

楚留香笑道：「無論誰只要見過他們一面，恐怕就永遠也忘不了。」

海闊天點了點頭，嘆道：「不是在下疑神疑鬼，只因這兩人的行蹤實在太可疑，尤其是徒弟，看來簡直像是個白痴，武功又深不可測。」

胡鐵花道：「不錯，尤其他將船搬上來時露的那手功夫，那用的絕不是死力氣，若沒有『借力化力，四兩撥千斤』的內家功夫，就算力氣再大，也是萬萬接不住的。」

海闊天道：「但他那師父的武功，卻連他十成中的一成都趕不上，在下本來還以為他是故意深藏不露，後來一看，卻又不像。」

胡鐵花道：「不錯，他就算再會裝，也瞞不過這許多雙眼睛的。」

海闊天道：「所以，依我看，這兩人絕非師徒。」

胡鐵花道：「不是師徒是什麼關係？」

海闊天道：「我想那白蠟燭必定是公孫劫餘請來保護他的武林高手，為了瞞人耳目，才故作痴呆，假扮他的徒弟。」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海幫主的意思是說……白蠟燭這名字根本就是假的？」

海闊天道：「公孫劫餘這名字也必定是假的，這人必定是個很有身分，很有地位，而且……」

他接道：「他的臉本來也絕對不是這種怪樣子，他故意扮得如此醜陋可怕，正是要別人不敢看他，也就看不出他的破綻了。」

楚留香道：「海幫主果然是目光如炬，分析精闢，令人佩服得很。」

他這話倒並不完全是故意恭維。

海闊天的看法，竟和他差不多，的確不愧是個老江湖。

胡鐵花道：「這兩人費了這麼多事，到這船上來，為的是什麼呢？」

海闊天苦笑道：「這的確費人猜疑，只不過……」

他聲音壓得更低，悄聲道：「在下卻可帶三位去看樣東西。」

胡鐵花皺眉道：「什麼東西如此神秘？」

海闊天還未答話，突聽門外「篤」的輕輕一響。

他臉色立刻變了，耳朵貼到門上，屏息靜氣的聽了很久，將門輕輕的打開了一線，又向外面張望了半晌，才悄聲道：「三位請隨我來，一看就明白了。」

※※※

艙房外有條很窄的甬道。

甬道盡頭，有個小小的樓梯。

這樓梯就是通向下面船艙的，海闊天當先領路，走得很輕、很小心，像是生怕被人聽到。

下面的船艙終年不見陽光，陰森而潮濕，一走下梯，就可隱隱聽到水手們發出來的鼾聲。

十七個水手不分晝夜，輪班睡覺，一睡就很沉──工作勞苦的人，若是睡著，就很難再叫得醒了。

堆置貨物的艙房，就在樓梯下，門上重鎖，兩個人守在門外，手掌緊握著腰邊的刀柄，目中都帶著驚慌之色。

海闊天當先走了過去，沉聲道：「我走了之後，有別人來過麼？」

兩人一齊躬身道：「沒有。」

海闊天道：「好，開門。無論再有什麼人來，都切切不可放他進來！」

第八章　死神的影子

門一開，胡鐵花就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又臭又腥，有些像鹹魚，有些像海菜，又有些像死屍腐爛時所發出的臭氣。誰也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

張三皺著眉，眼角瞄著胡鐵花的赤腳──看到海闊天的神情那麼詭秘，他出來時也忘記穿鞋子了。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少看我，我的腳還沒有這麼臭。」

海闊天勉強笑道：「這是海船貨中獨有的臭氣，但食物和清水，都放在廚房邊的那間小艙房裏。」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謝天謝地，否則以後我真不敢放心吃飯了。」

張三道：「但酒卻是放在這裏的，你以後難道就不敢放心喝酒了麼？」

貨艙中堆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其中果然有幾百罈酒。中間本有塊空地，現在卻也堆著些東西，上面還置著層油布。

胡鐵花還未說話，突見海闊天用力將油布掀起，道：「各位請看這是什麼？」

油布下蓋著的，竟是六口棺材。

胡鐵花失笑道：「棺材我們見得多了，海幫主特地叫我們來，難道就是看這些棺材的麼？」

海闊天面色凝重，道：「海船之上，本來是絕不會有棺材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難道船上從來沒死過人？」

海闊天道：「在海上生活的人，在海上生，在海上死，死了也都是海葬，根本用不著棺材。」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這幾口棺材卻是從哪裏來的呢？」

海闊天道：「誰也不知道。」

胡鐵花愣然道：「難道誰也沒有瞧見有人將這六口棺材搬到船上來？」

海闊天道：「沒有。」

他臉色更凝重，道：「每次航行之前，我照例都要將貨艙清點一遍，是以方才各位回房就寢之後，我就到這裏來了。」

胡鐵花道：「直到那時，你才發現這六口棺材在這裏？」

海闊天道：「不錯，所以我就立刻查問管理貨艙的人，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棺材是誰送來的。這兩人俱已隨我多年，一向很忠實，絕不會說謊。」

楚留香沉吟著，道：「若非幫主信得過的人，也不會要他們來管理貨艙了。」

海闊天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笑道：「就算有人無緣無故的送了六口棺材來，也沒什麼關係呀！何況，這六口棺材木頭都不錯，至少也可換幾罈好酒。」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三句不離本行──但你怎麼不想想，海幫主的座船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若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六口大棺材送到這裏來，又豈是容易的事？」

胡鐵花道：「這倒的確不容易。」

張三道：「他們花了這麼多力氣，費了這麼多事，才將棺材送到這裏，若沒有什麼企圖，這些人豈非都有毛病？」

胡鐵花的眉頭也皺起來了，道：「那麼，你說他們會有什麼企圖呢？」

楚留香又在搓著鼻子，忽然道：「我問你，這次我們上船來的一共有幾個人？」

自從胡鐵花學會他摸鼻子的毛病後，他自己就很少搓鼻子了，現在卻又不知不覺犯了老毛病，心裏顯然又有了極難解決的問題。

胡鐵花沉吟著，道：「你、我、張三、金靈芝、勾子長、丁楓、公孫劫餘、白蠟燭，再加上海幫主和向天飛，一共正好是十個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也變了，喃喃道：「十個人上船，這裏卻有六口棺材，難道這人是想告訴我們，這十個人中，有六個人要死在這裏！」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人，死了也得埋在土裏才死得踏實，所以就特地為我們送了這六口棺材。」

他眼角瞟著海闊天，接著道：「海幫主和向天飛都是海上的男兒，自然是用不著棺材的了。」

海闊天沉著臉，長嘆道：「所以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十人中，至少有八個人非死不可，我和向天飛兩人更已死定了。」

胡鐵花皺眉道：「如此說來，至少還有兩人能活著回去，這兩人是誰？」

海闊天一字字道：「活著的人，自然就是殺死另外八個人的兇手！」

張三瞧著這六口棺材，喃喃道：「我好像已瞧見有六個死人躺在裏面。」

胡鐵花忍不住道：「是哪六個人？」

張三道：「一個是楚留香，一個是胡鐵花，還有一個好像是女的……」

他說得又輕又慢，目光凝注著這六口棺材，竟帶著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

胡鐵花縱然明知他是在胡說八道，卻也不禁聽得有些寒毛凜凜，直想打冷戰，忍不住喝道：「還有一個是你自己，是不是？」

張三長長嘆了口氣，道：「一點也不錯，我自己好像也躺在棺材裏，就是這一口棺材！」

他的手往前面一指，大家的心就似也跟著一跳。

他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海闊天臉色蒼白，嗄聲道：「還有兩人呢？你看不看得出？」

張三抹了抹汗，苦笑道：「看不出了。」

楚留香道：「海幫主莫非懷疑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兩人是兇手？」

海闊天默然不語。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那位丁公子和海幫主似非泛泛之交，此事海幫主為何不找他去商量商量？」

海闊天又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位張兄實未看錯，在下也覺得只有三位和金姑娘不會是殺人的兇手，所以才找三位來商量。」

楚留香淡淡道：「海幫主難道對丁公子存著懷疑之心麼？」

海闊天又沉默了起來，頭上已見冷汗。

楚留香卻不肯放鬆，又問道：「看來海幫主與丁公子相交似已有很多年了？」

海闊天遲疑著，終於點了點頭。

楚留香眼睛一亮，追問道：「既是如此，海幫主就該知道丁公子的底細才是。」

海闊天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忽然道：「並沒有懷疑他，只不過……只不過……」

他嘴角的肌肉似也抽搐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海闊天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話，目光凝注著前方，似乎在看著很遠很遠的一樣東西。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也不知為了什麼，自從雲從龍雲幫主死了之後，我時常都會覺得心驚肉跳，似乎已離死期不遠了。」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眼睛裏閃著光，道：「雲幫主之死，和海幫主你又有何關係？」

海闊天道：「我……我……我只是覺得他死得有些奇怪。」

胡鐵花皺眉道：「奇怪？有什麼奇怪？」

海闊天道：「武維揚武幫主號稱『神箭射日』，弓箭上的功夫可說是當世無雙，但是若論硬碰硬的武功，他也未必能比雲從龍雲幫主高出多少。」

張三搶著道：「不錯，據我所知，兩人的拳掌兵刃、輕功暗器，可說都不相上下，只不過武幫主弓馬功夫較高，雲幫主水上功夫強些。」

海闊天沉聲說道：「但昨夜在三和樓上，武幫主和雲幫主交手時，兩位都在場的，他們交手只不過片刻，最多也不會超過十招，雲幫主便已死在武幫主的掌下……他豈非死得太怪，也死得太快了？」

胡鐵花沉吟著，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莫非武幫主也和金靈芝一樣，學了手極厲害的獨門武功？」

楚留香道：「這當然也有可能，只不過，武幫主已是六十歲的人了，縱然老當益壯，筋骨總已不如少年人之精健，記憶也要差很多，學起武功來，吸收自然也不如少年人快，是以無論修文習武，都要從少年時入手。」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就是老年人的悲哀，誰也無可奈何。」

海闊天道：「不錯，這一點我也想過，我也認為武幫主絕不可能忽然練成一門能在十招內殺死雲幫主的武功。」

胡鐵花道：「那麼依你們看，這是怎麼回事呢？」

楚留香和海闊天對望了一眼，眼色都有些奇怪。兩人心裏似乎都有種很可怕的想法，卻不敢說出來。

這一眼瞧過，兩人竟全都不肯說話了。

胡鐵花沉思著，緩緩地道：「雲從龍和武維揚交手已不止一次，武維揚功夫深淺，雲從龍自然清楚得很。」

張三點頭道：「不錯，天下只怕誰也不會比他更清楚了。」

胡鐵花道：「但昨天晚上在三和樓上，兩人交手之前，雲從龍的神情舉動卻很奇怪。」

張三道：「怎麼樣奇怪？」

胡鐵花道：「他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此番和武維揚一走出門，就再也不會活著走回來了，難道他早已知道武維揚的功夫非昔日可比？」

張三道：「就算武維揚真練成了一種獨門武功，準備要對付雲從龍，他自然就絕不會告訴雲從龍，雲從龍又怎會知道？」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雲從龍為何會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難道他忽然發現了什麼秘密？……他發現的是什麼秘密？」

他目光轉向楚留香，接著道：「他臨出門之前，還要你替他喝了一杯酒，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以他的酒量，絕不會連那麼小的一杯酒都喝不下去的，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他不是酒鬼，自己覺得喝夠了，就不願再喝。」

胡鐵花搖頭道：「依我看，他這麼樣做必定別有用意。」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什麼用意？」

胡鐵花道：「他交給你的那杯酒裏，彷彿有樣東西，你難道沒有注意？」

楚留香道：「他交給我那杯酒，我就喝了下去，什麼也沒有瞧見。」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一向用嘴喝酒，不是用眼睛喝酒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近來你的眼睛也越來越不靈了！我勸你以後還是遠離女人的好，否則再過兩年，你只怕就要變成個又聾又瞎的老頭了。」

張三笑道：「那倒沒關係，有些女人就是喜歡老頭子，因為老頭子不但比年輕人體貼，而且錢也一定比年輕人多。」

胡鐵花冷笑道：「喜歡老頭子的女人，一定也跟你一樣，是天生的奴才胚子。」

海闊天一直在呆呆的出著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但看他面上的猶疑痛苦之色，他想的必定是個很難解決的問題。

直到此刻，他才長長嘆了口氣，勉強笑道：「在下能與三位相識，總算有緣，在下只想……只想求三位答應一件事。」

他嘴裏說的雖是「三位」，眼睛瞧的卻只有楚留香一個人。

楚留香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也只不過是句很普通的推託敷衍話，但從楚留香嘴裏說出就不同了。

楚留香一字之諾，重於千金，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海闊天長長鬆了口氣，臉色也開朗多了，道：「在下萬一如有不測，只求香帥將這……」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自懷中取出個小小的檀香木匣。

才說到這裏，突聽「咚咚」兩聲，似乎有人在用力敲門。

海闊天面色變了變，立刻又將匣子藏入懷中，一個箭步竄到門口，低叱道：「誰？」

門已上了栓，門外寂無應聲。

海闊天厲聲道：「王得志、李得標，外面是什麼人來了？」

王得志和李得標自然就是方才守在門外的兩個人，但也不知為什麼，這兩人也沒有回應。

海闊天臉色變得更可怕，一把拉開栓，推門走了出去。

楚留香跟著走出去的時候，只見他面如死灰，呆如木雞般站在那裏，滿頭冷汗雨點般往下流個不停。

守在門外的兩個人，已變成了兩具死屍。

※※※

屍體上看不到血漬，兩人的臉也很安詳，似乎死得很平靜，並沒有受到任何痛苦。

海闊天解開他們的衣服，才發現他們後心上有個淡紅色的掌印，顯然是一掌拍下，兩人的心脈就被震斷而死。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失聲道：「好厲害的掌力！」

掌印一是左手，一是右手，殺死他們的，顯然只是一個人，而且是左右開弓，同時出手的。

但掌印深淺卻差不多，顯見那人左右雙手的掌力也都差不多。

楚留香道：「看來這彷彿是硃砂掌一類的功夫。」

胡鐵花道：「不錯，只有硃砂掌留下的掌印，才是淡紅色的。」

楚留香道：「硃砂掌這名字雖然人人都知道，其實練這種掌力的心法秘訣早已失傳，近二三十年來，江湖中已沒聽過有硃砂掌的高手。」

胡鐵花道：「我只聽說一個『單掌追魂』林斌，練的是硃砂掌，但那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林斌現在已死了很久，也沒有聽說過他有傳人。」

楚留香道：「不錯，『單掌追魂』！昔年練硃砂掌的，大多只能練一隻手，但這人卻雙手齊練，而且都已練得不錯，這就更少見了。」

海闊天忽然道：「據說練硃砂掌的人，手上都有特徵可以看得出來。」

楚留香道：「初練時掌心的確會發紅，但練成之後，就『返璞歸真』，只有在使用時，掌心才會現出硃砂色，平時是看不出來的。」

海闊天長嘆道：「既是如此，除了你我四人外，別人都有殺死他們的可能了。」

張三道：「只有一個人不可能。」

海闊天道：「誰？」

張三道：「金靈芝。」

海闊天道：「何以見得？」

張三道：「瞧這掌印，就知道這人的手很大，絕不會是女人的手。」

胡鐵花冷笑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金靈芝買了你，錢倒花得一點也不冤枉。」

海闊天道：「但女人的手也有大的。據相法上說，手大的女人，必定主富主貴，金姑娘豈非正是個富貴中人麼？」

張三冷冷地道：「原來海幫主還會看相！據說殺人者面上必有兇相，只不知海幫主可看得出來麼？」

海闊天還未說話，突又聽到一聲慘呼。這呼聲彷彿是從甲板上傳下來的，雖然很遙遠，但呼聲悽厲而尖銳，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海闊天面色又變了，轉身衝了上去。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看來這條船上倒真是多災多難，要活著走下船去實在不容易。」

楚留香忽然從王得志的衣襟中取出樣東西來，沉聲道：「你們看這是什麼？」

他手裏拿著的，赫然竟是粒龍眼般大小的珍珠。

張三面色立刻變了，失聲道：「這就是我偷金姑娘的那顆珍珠。」

楚留香道：「沒有錯麼？」

張三道：「絕沒有錯，我對珍珠是內行。」

他擦了擦汗，又道：「但金姑娘的珍珠又怎會在這死人身上呢？」

楚留香道：「想必是她不小心掉在這裏的。」

張三駭然道：「如此說來，金靈芝難道就是殺人的兇手？」

楚留香沒有回答這句話，目中卻帶著沉思之色，將這顆珍珠很小心的收藏了起來，大步走上樓梯。

胡鐵花拍了拍張三的肩頭，道：「主人若是殺人的兇手，奴才就是從犯，你留神等著吧！」

※※※

胡鐵花他們走上甲板的時候，船尾已擠滿了人，金靈芝、丁楓、勾子長、公孫劫餘、白蠟燭，全都到了。

本在那裏掌舵的向天飛已不見了，甲板上卻多了灘血漬。血漬殷紅，還未乾透。

胡鐵花動容道：「是向天飛！莫非他已遭了毒手？但他的屍身呢？」

海闊天眼睛發紅，忽然厲聲道：「錢風、魯長吉，今天是不是該你們兩人當值掌舵的？」

人叢中走出兩人，躬身道：「是。」

海闊天怒道：「你們的人到哪裏去了？」

錢風顫聲道：「是向二爺令我們走遠些的。我們不走，向二爺就瞪眼發脾氣，還要打人，我們才不敢不走開。」

魯長吉道：「但我們也不敢走遠，就在那裏幫孫老三收拾纜繩。」

海闊天道：「方才你們可曾聽到了什麼？」

錢風道：「我們聽到那聲慘呼，立刻就趕過來，還沒有趕到，又聽到「噗通」一響，再看向二爺，就已看不到了。」

眾人對望一眼，心裏都已明白，那「噗通」一聲，必定就是向天飛屍身落水時所發出的聲音。

大家都已知道向天飛必已凶多吉少。

海闊天與向天飛相交多年，目中已將落淚，嗄聲道：「二弟，二弟，是我害了你，我本不該拉你到這裏來的……」

丁楓柔聲道：「海幫主也不必太悲傷，屍身還未尋出之前，誰也不能斷定死的是誰。何況，向二爺武功極高，又怎會輕易遭人毒手？」

張三道：「屍身落水還沒有多久，我下去瞧瞧是否還可以將他撈上來。」

這時船行已近海口，波濤洶湧。張三卻毫不遲疑，縱身一躍，已像條大魚般躍入水中。

海闊天立刻大喝道：「減速，停船，清點人數！」

喝聲中，水手們已全都散開，紫鯨幫的屬下，果然訓練有素，雖然驟經大變，仍然不慌不亂。

船行立刻就慢了下來，只聽點名吆喝之聲，不絕於耳。

過了半晌，那錢風又快步奔回，躬身道：「除了王得志和李得標，別人都在，一個不少。」

別人都在，死的自然是向天飛了！

海闊天忽然在那灘血漬前跪了下來。

丁楓目光閃動，沉聲道：「向二爺武功之高，在下是知道的，在下不信他會遭人毒手，只因江湖中能殺死他的人並不多。」

說這話時，他目光依次從勾子長、楚留香、胡鐵花和白蠟燭面上掃過，卻沒有瞧公孫劫餘和金靈芝一眼。他的意思自然是說，能殺死向天飛的，只有這四個人而已。

胡鐵花冷笑道：「丁公子武功之高，不但我知道，大家只怕也都清楚得很，卻不知出事的時候，丁公子在哪裏？」

他這話說得更明顯了，簡直無異說丁楓就是兇手。

丁楓卻神色不動，淡淡道：「在下睡覺的時候，一向都躺在床上的。」

胡鐵花道：「勾兄與他同房，想必是看到的了？」

勾子長神色似乎有些異樣，訥訥道：「那時……那時我正在解手，不在屋裏。」

楚留香忽然道：「其實殺死向二爺的人，武功倒不一定比向二爺高。」

胡鐵花道：「武功不比他高，怎能殺得了他？」

楚留香道：「向二爺也許正因為想不到那人竟會殺他，毫無防範之心，是以才會被那人一擊得手。」

海闊天抬起頭，恨恨道：「不錯，否則兩人交手時，必有響動，錢風他們必已早就聽到，正因為那人是在暗中行刺，所以別人才沒有聽到動靜。」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所以這船上每個人都有殺死向二爺的可能。」

丁楓眼睛瞪著勾子長，冷冷道：「但別人都和向二爺無冤無仇，為何要下此毒手？」

勾子長怒道：「你瞪著我幹什麼？難道我和他有仇麼？」

丁楓淡淡道：「在那三和樓，勾兄與向二爺衝突之時，幸好不止在下一人聽到。」

海闊天的眼睛也立刻瞪到勾子長身上了，目光中充滿怨毒之意，竟似真的將勾子長看成殺人的兇手！

勾子長紅著臉，大聲道：「我只說要和他比劃比劃，又沒有意思要他的命。」

丁楓冷冷道：「勾兄是否想要他的命，也只有勾兄自己知道。何況，據我所知，向二爺被害時，勾兄已不知到哪裏去了。」

勾子長怒道：「我早就說過，那時我在解手……」

丁楓道：「在哪裏解手？」

勾子長道：「自然是在茅房，我總不能當著你面撒尿吧？」

丁楓道：「有誰見到了？」

勾子長道：「沒有人，那時廁所裏正好一個人也沒有。」

丁楓冷笑道：「勾兄不遲不早，正好在向二爺被害時去解手，廁所中又正好沒有別的人……嘿嘿，這倒真是巧得很，巧得很。」

勾子長叫了起來，道：「我怎知什麼時候尿會來？怎知廁所裏有沒有人……」

楚留香忽然道：「勾兄不必著急，事實俱在，勾兄絕不是兇手！」

丁楓道：「事實俱在？在哪裏？」

楚留香道：「兇手既是在暗中行刺，和向二爺距離必定很近，勾兄與向二爺既然不睦，向二爺怎會容勾兄走到自己身邊來？」

勾子長道：「是呀，他若見到我要走過去，只怕早就跳起來了。」

楚留香道：「瞧這地上的血漬，向二爺流血必定極多，那兇手貼身行刺，自己衣服上就難免要被濺上血漬。」

他瞧了勾子長一眼，道：「但勾兄此刻身上卻是乾乾淨淨，而且穿戴整齊，若說他是在行刺後換的衣服，也絕不會換得如此快的。」

勾子長道：「不錯，一聽到慘呼，我就立刻趕到這裏來了，哪有時間去換衣服？」

金靈芝忽然道：「這點我們可以作證，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裏了。」

楚留香道：「無論誰是兇手，都萬萬來不及換衣服的，只有將那件濺血的衣服脫下來或是拋入水中，或者秘密藏起。」

胡鐵花冷笑道：「如此說來，那兇手此刻一定是衣冠不整的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是瞪著丁楓的，丁楓身上果然只穿著套短衫褲，未著長衫外衣。

但丁楓還是面不改色，淡淡道：「在下本就沒有穿著長衫睡覺的習慣。」

金靈芝道：「不錯，誰也不會穿得整整齊齊的睡覺，我一聽到那聲慘呼，馬上就趕來了，也沒有穿外衣，難道我會是兇手麼？」

她果然也只穿著短衫褲，而且沒有穿襪子，露出了一雙雪白的腳。

胡鐵花眼睛盯著她的腳，悠然道：「未查出真兇前，人人都有嫌疑，就算再有錢的人，也不能例外。有錢人也未必就不會殺人的，金姑娘你說是麼？」

金靈芝本已快跳了起來，但瞧見胡鐵花的眼睛，臉突然紅了起來，情不自禁將腳往後面縮了縮，居然沒有回嘴。

這時張三已自水中探出頭，大聲道：「找不到，什麼都找不到，這麼急的水裏，連條死魚都瞧不見，莫說是人了。」

海闊天拋下條長索，道：「無論如何，張兄已盡了力，海某與向二弟一生一死，俱都感激不盡。江水太急，張兄還是快請上來吧！」

※※※

天已亮了。

一回到屋裏，關起房來，胡鐵花就一把拉住了楚留香的衣襟，道：「好小子，現在你在我們面前也不說老實話了，你以為真能騙得過胡先生麼？」

楚留香失笑道：「誰騙了你？你犯了什麼毛病？」

胡鐵花瞪眼道：「你難道沒有騙我？雲從龍臨死前要你替他喝的那杯酒，杯子裏明明有樣東西，你為什麼說沒有？」

張三已換上了海闊天為他準備的乾淨衣服，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蹺著腳，悠然笑著道：「以前有人說胡鐵花是草包，我還不太相信，現在才知道那真是一點也不假。」

胡鐵花道：「放你的狗臭屁，你懂得什麼？」

張三道：「你呢？你懂什麼？懂屁？他方才不願意說老實話，只不過是為了有海闊天在旁邊而已，你生的哪門子氣？」

胡鐵花道：「海闊天在旁邊又怎樣？我看他也不是什麼壞人，而且和我們又是站在一條線上的，我們為什麼要瞞他？」

張三嘆了口氣，道：「本來我以為你至少還懂個屁的，原來你簡直連屁都不懂。海闊天只不過帶你去看了幾罈酒而已，你就巴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了。」

胡鐵花冷笑道：「我不像你們，對什麼人都疑神疑鬼，照你們這樣說，天下還有一個能夠令你們信任的人麼？」

張三道：「沒有，有時候，我簡直連自己都信不過自己，何況別人？」

胡鐵花冷冷道：「你這人至少還很坦白，不像這老臭蟲。」

張三道：「你真的很信任海闊天？」

胡鐵花道：「他把什麼話都說出來了，一點也沒有隱瞞。」

張三冷笑道：「要釣魚，就得用魚餌，你怎知海闊天說的那些話不是在釣魚？」

胡鐵花道：「釣魚？釣什麼魚？」

張三道：「他要套出我們的話來，就得先說些話給我們聽聽。其實呢，他說的那些話全都只不過是猜測，他既能猜到，別人自然也就能猜到，他說了半天，根本就等於沒有說。」

他不等胡鐵花開口，接道：「至於那六口棺材，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送來的？說不定就是他自己。」

胡鐵花抓著楚留香衣襟的手鬆開了。

楚留香這才笑了笑，道：「不錯，這船上的人既不聾、又不瞎，若說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六口棺材送上來，這簡直不太可能，只有他自己……」

胡鐵花大聲道：「但他至少不是殺死向天飛的人。向天飛被害時，他明明和我們在一起，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依你說來，勾子長既不可能是兇手，那麼嫌疑最大的就是金靈芝、丁楓和公孫劫餘。」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要將六口棺材瞞著人送上來，雖不容易，但這三人都是又有錢又有勢的人，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錢，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

楚留香道：「但除了這三人外，還有兩人的嫌疑也很大。」

胡鐵花道：「誰？」

楚留香道：「那就是本該在那裏掌舵的魯長吉和錢風！」

胡鐵花道：「憑他們兩人，能殺得了向天飛？」

楚留香道：「今天既然本該由他們當值掌舵的，他們守在那裏，向天飛自然絕不會懷疑。而且，像向天飛那麼狂傲的人，自然也絕不會將他們放在心上，若說要在暗中行刺向天飛，只怕誰也不會比他們的機會更多了。」

張三道：「就因為他們太不足輕重，根本也不會有人去留意他們，所以他們行兇之後，才有足夠時間去換衣服。」

楚留香道：「海闊天那時恰巧和我們在一起，說不定就是為了要我們證明向天飛被害時他不在那裏，證明他不可能是兇手。」

張三道：「但這卻絕不能證明他也沒有叫別人去殺向天飛。」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你難道認為他是兇手？」

張三道：「我並沒有指名他就是兇手，只不過說他也有嫌疑而已。」

胡鐵花冷笑道：「以我看來，嫌疑最大的還是金靈芝。」

張三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她若不是兇手，那顆珍珠又怎會跑到李得標的屍體上去了？」

楚留香道：「每個人都有嫌疑，現在就斷定誰是兇手，還嫌太早。」

胡鐵花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楚留香道：「無論誰殺人都有目的，我們先得找出那兇手的目的是什麼。」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無論多厲害的角色，殺了人後多多少少總難免會留下些痕跡線索，我們就得等他自己先露出破綻來。」

胡鐵花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線索還不夠，還得等他再殺幾個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只希望能在他第二次下手時，能先發制人，將他抓住。」

胡鐵花道：「他以後若不再殺人，我們難道就抓不住他了？」

楚留香嘆息著，苦笑道：「你莫忘了，棺材有好幾口，他若不將棺材填滿，只怕是絕不會住手的。」

胡鐵花沉默了半晌，道：「那麼，你想他第二個下手的對象是誰呢？」

楚留香道：「這就難說了……說不定是你，也說不定是我。」

胡鐵花道：「那麼你就快趁還沒有死之前，將那樣東西拿出來給我們瞧瞧吧！」

楚留香笑了，道：「這人倒真是有雙賊眼，那杯酒裏，的確有樣東西。」

張三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楚留香道：「是個蠟丸，蠟丸裏還有張圖。」

胡鐵花道：「什麼圖？」

楚留香道：「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那張圖畫的究竟是什麼……」

第九章　誰是兇手

圖上畫著的，是個蝙蝠。

蝙蝠四圍畫著一條條彎曲的線，還有大大小小的許多黑點，左上角還畫了個圓圈，發著光的圓圈。

楚留香道：「這一條條彎彎曲曲的線，彷彿是代表流水。」

張三道：「嗯，有道理。」

楚留香道：「這圓圈畫的好像是太陽。」

張三道：「不錯。」

胡鐵花道：「但這些大大小小的黑點是什麼呢？」

楚留香道：「也許是水中的礁石……」

胡鐵花道：「太陽下、流水中、礁石間，有個蝙蝠……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可真把人糊塗死了。」

楚留香道：「這其中自然有極深的意義，自然也是個很大的秘密，否則雲從龍也不會在臨死前，慎重的交托給我了。」

胡鐵花道：「他為什麼不索性說明白呢？為什麼要打這啞謎？」

楚留香道：「那時他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胡鐵花搶著道：「不錯，那天在三和樓上，我也覺得他說話有些吞吞吐吐，而且簡直有些語無倫次，連『骨鯁在喉』這四個字都用錯了。」

張三道：「怎麼用錯了？」

胡鐵花道：「『骨鯁在喉』四字，本是形容一個人心裏有話，不吐不快，但他卻用這四個字來形容自己喝不下酒去，簡直用得大錯而特錯。」

張三失笑道：「雲從龍又不是三家村裏教書的老夫子，用錯了個典故，也沒有什麼稀奇，只有像胡先生這麼有學問的人，才會斤斤計較的咬文嚼字。」

楚留香笑道：「這兩年來，小胡倒的確像是唸了不少書，一個人只要還能唸得下書，就不至於變得太沒出息。」

胡鐵花怒道：「你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每次我要談談正經事的時候，你們就來胡說八道。」

楚留香笑了笑，突然一步竄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口竟站著一個人。

※※※

站在門口的竟是金靈芝。

楚留香一拉開門，她的臉立刻紅了，雙手藏在背後，手裏也不知拿著什麼東西，想說話卻又說不出。

胡鐵花冷笑道：「我們正在這裏鬼扯，想不到金姑娘竟在門口替我們守衛，這倒真不敢當。」

金靈芝咬了咬嘴唇，扭頭就走，走了兩步，突又回頭，大聲道：「張三，你出來。」

張三立刻跳下床，趕出去，賠著笑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胡鐵花冷冷道：「這奴才倒真聽話，看來金姑娘就算要他殺人，他也會照辦的。」

金靈芝也不理他，將藏在身後的一包東西拿了出來，道：「這包東西你替我收著。」

張三道：「是。」

金靈芝道：「這包東西是我剛撿來的，你可以打開來瞧，但你若替我弄丟了，小心我要你的腦袋。」

張三笑道：「姑娘只管放心，無論是什麼東西，只要交到我手上，就算天下第一號神偷也休想把它偷去。」

金靈芝「哼」了一聲，回頭推開對面的房門走了進去，「砰」的，又立刻將房門重重的關上了。

胡鐵花道：「我們屋子裏倒真有個天下第一神偷，你可得將這包東西抱緊些，腦袋被人拿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話未說完，對面另一扇門忽然被推開了，丁楓從門裏探出頭來，目光有意無意間瞧了張三手裏的包袱一眼，笑道：「三位還未睡麼？」

楚留香笑道：「丁公子想必也和我們一樣，換了個新地方，就不大容易睡得著。」

丁楓目光閃動，悄聲道：「在下有件事正想找楚香帥聊聊，不知現在方便不方便？」

楚留香還未說話，隔壁的一扇門也開了。從門裏走出來的，不是白蠟燭，也不是公孫劫餘，赫然竟是勾子長。

只見他臉色發青，眼睛發直，手裏還是緊緊的提著那黑色的皮箱，忽然瞧見楚留香、丁楓他們都站在門口，立刻又吃了一驚。

丁楓淡淡道：「我還以為勾兄真的又去解手了哩，正想替勾兄介紹一位專治腎虧尿多的大夫瞧瞧。」

勾子長面上陣青陣紅，訥訥道：「我本是去解手的，經過這裏，忽然想找他們聊聊。」

丁楓目光閃動，盯著他，緩緩道：「原來勾兄和他們兩位本就認得的，這我倒也沒有想到。」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帶著笑道：「香帥你只怕也未想到吧？」

勾子長乾咳著，道：「我和他們本來也只不過見過一兩面，並不熟……並不熟……」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從丁楓身旁擠進門去。

楚留香道：「丁兄若有什麼指教，請過來這邊說話好麼？」

丁楓沉吟著，笑道：「大家累了一天，也該安息了，有什麼事等到晚上再說也不遲。」

他身子立刻縮了回去，關上了門。

那邊的門也關上了，公孫劫餘和白蠟燭一直沒有露面。

胡鐵花早已忍不住了，不等門關好，就嘆著氣道：「看來這年頭倒真是人心難測，想不到勾子長也不是一個老實人，他明明是認得公孫劫餘和白蠟燭的，但他們上船的時候，他卻一點聲色也不露。」

張三道：「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初出江湖，除了楚留香外，誰都不認得，原來都是騙人的，原來他認得的人比我們還多。」

胡鐵花道：「我本來還以為他真的什麼事都不懂，又會得罪人，又會惹麻煩，誰知道他比我們誰都沉得住氣。」

張三道：「他那些樣子也許全是故意裝給我們看的，要我們對他不加防備，其實他說不定是早已和公孫劫餘串通好了的……」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道：「不對不對，我得去瞧瞧。」

張三道：「什麼事不對？瞧什麼？」

胡鐵花道：「說不定他就是兇手，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就是他第二個下手的對象，現在說不定已遭了他的毒手！」

楚留香一直在沉思著，此刻才笑了笑，道：「勾子長出來後，屋裏還有人將門關上，死人難道也會關門不成？」

胡鐵花怔了怔，自己也笑了，喃喃道：「看來我也被你們傳染了，變得和你們一樣會疑神疑鬼。」

他瞧了張三一眼，又接著道：「你為什麼還不將這包袱打開來瞧瞧？」

張三道：「我為什麼要把它打開來瞧瞧？」

胡鐵花道：「她自己說過，你可以打開來瞧的。」

張三道：「但我若不願意呢？」

胡鐵花道：「你難道不想知道包袱裏是什麼？」

張三淡淡道：「我也許要等到你睡著了之後才打開來呢？」

胡鐵花又怔住了，低著頭怔了半晌，突然出手如風，一把將張三手裏提著的包袱搶了過來，大笑道：「我不是楚留香，不會偷，可是我會搶……」

他三把兩把就將包袱扯開，笑聲立刻停頓。

包袱裏是件衣服。

一件染著斑斑血漬的長衫。

※※※

衣服是淡青色，質料很好，既輕又軟，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前襟上卻濺滿了鮮血。

胡鐵花變色道：「我見過這件衣服。」

張三忍不住道：「在哪裏見過？」

胡鐵花道：「丁楓那天去接枯梅大師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衣服。」

張三臉色也變了，動容道：「衣服上的血呢？難道就是向天飛的？丁楓難道是殺死向天飛的兇手？」

胡鐵花恨恨道：「我早就懷疑他了，但金靈芝明明很聽丁楓的話，為什麼要將這件衣服故意送到我們這裏來呢？」

張三沉吟著，道：「也許她還不知道這是丁楓的衣服，也許……」

胡鐵花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也許這是金靈芝在故意栽贓。」

張三道：「栽贓？」

胡鐵花道：「她知道我們已發現那屍身上的珍珠，知道我們已在懷疑她，所以，就故意偷了丁楓的衣服，弄上些血漬，來轉移我們的目標。」

他冷笑著接道：「你若穿了我的衣服去殺人，兇手難道就是我麼？」

楚留香道：「但這件事還有兩點可疑。」

胡鐵花道：「哪兩點？」

楚留香道：「第一，金靈芝本是個千金小姐，要她去殺人，也許她會殺，但若要她去偷別人的衣服，她只怕就未必能偷得到。」

張三立刻道：「不錯，她怎會知道丁楓的衣服放在哪裏？一偷就能偷到？」

楚留香道：「第二，她若真想轉移我們的目標，就不會自己將這件衣服送來了，做賊的人，總難免要有些心虛的。」

胡鐵花道：「你認為這件衣服本是別人故意放在金靈芝能看到的地方，故意要被她發現，好教她送到這裏來的？」

楚留香道：「這當然也有可能，但丁楓也可能就是兇手，在殺人之後，時間太匆忙，所以來不及將血衣藏好……」

張三接口道：「勾子長和丁楓住在一間屋子裏，要偷丁楓的衣服，誰也沒有他方便，所以我認為勾子長的嫌疑越來越大。」

胡鐵花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你那女主人，這件衣服她究竟是在哪裏找到的？」

張三搖頭，笑道：「我不敢，我怕碰釘子，你若想問，為什麼不自己去問？難道你也不敢麼？」

胡鐵花跳了起來，冷笑道：「我為什麼不敢？難道她還能咬我一口不成？」

他一口氣衝了出去，衝到金靈芝門口。

但等到他真舉起手要敲門時，他這口氣已沒有了。

想到金靈芝手叉著腰，瞪著眼的樣子，他只覺頭皮有些發毛。

「她也許已經睡著了，我若吵醒了她，她發脾氣也是應該的，別人吵醒我時，我又何嘗不會發脾氣？何況敲女人的房門，也是種很大的學問，那不但要有技巧，還得要有勇氣，並不是人人都能敲得開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大家反正今天晚上總要見面的，等到那時再問她也不遲。」

大多數男人都有件好處──他們若是不敢去做一件事時，總會替自己找到種很好的藉口，絕不會承認自己沒勇氣。

※※※

屋子裏只有兩張床，另外還搭了個地鋪。

胡鐵花回房去的時候，兩張床上已都睡著人了。

張三蹺著腿，正喃喃自語著道：「奇怪奇怪，我怎麼沒聽見敲門的聲音呀？難道胡先生的膽子也不比我大，嘴裏吹著大氣，到時候卻也不敢敲門的？」

胡鐵花一肚子火，大聲道：「這是我睡的床！你怎麼睡在上面了？」

張三悠然道：「你睡的床？誰規定這張床你睡的？總督衙門規定的麼？」

胡鐵花恨得牙癢癢的，卻也沒法子，冷笑道：「船上的床簡直就像是給小孩子睡的，又短又窄又小，像我這樣的堂堂大丈夫，本就是睡在地上舒服。」

他剛睡下去，又跳起來，叫道：「你這人倒真是得寸進尺，居然把我的枕頭也偷去了！」

張三笑道：「睡在地上既然又寬敞，又舒服，海闊天也許就怕你睡得太舒服了，爬不起來，所以根本就沒有替你準備枕頭。」

胡鐵花氣得直咬牙，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道：「原來你也跟老臭蟲一樣，鼻子也不靈，否則怎會沒有嗅到臭氣？」

張三忍不住問道：「什麼臭氣？」

胡鐵花道：「我方才就坐在這枕頭上，而且還放了個屁……」

他話未說完，張三已將枕頭拋了過去。

胡鐵花大笑道：「原來你這小子也會上當的。」

張三板著臉道：「你說別的我也許不信，但說到放屁，你倒的確是天下第一，別人三十年放的屁，加起來也沒有你一天這麼多的。」

※※※

這兩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太可怕了，而且還不知有多少可怕的事就要發生，就在今天晚上……

胡鐵花本來以為自己一定睡不著的。

他聽說睡不著的時候，最好自己數數，數著數著就會不知不覺的入睡，這法子對很多人都靈得很。

他準備拼著數到一萬，若還睡不著，就出去喝酒。

他數到「十七」時就睡著了。

※※※

胡鐵花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敲門聲很輕，「篤、篤、篤」，一聲聲的響著，彷彿已敲了很久。

「這屋子的生意倒不錯，隨時都有客人上門。」

胡鐵花一骨碌爬了起來，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用力拉開了門，一肚子火氣都準備出在敲門的這人身上。

誰知門外竟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篤、篤、篤」，那聲音卻還是在不停地響著。

胡鐵花定了定神，才發覺這聲音並不是敲門聲，而是隔壁屋子裏有人在敲著這邊的板壁。

「那小子幹什麼？存心想吵得別人睡不著覺麼？」

胡鐵花也在壁板上用力敲了敲，大聲道：「誰？」

敲牆的不是公孫劫餘就是白蠟燭，他根本連問都不必問的。

隔壁果然有人說話了。

胡鐵花耳朵貼上板壁，才聽出那正是公孫劫餘的聲音。

他聲音壓得很低，一字字道：「是楚香帥麼？請過來一敘如何？」

原來是找楚留香的。

這兩天好像人人都在找楚留香。

胡鐵花一肚子沒好氣，正想罵他幾句，轉過頭，才發現兩張床都是空的。楚留香和張三竟都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

隔壁的人又在說話了，沉聲道：「楚香帥也許還不知道在下是誰，但……」

胡鐵花大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但楚留香卻不在這裏。」

隔壁那人道：「不知他到哪裏去了？」

胡鐵花道：「這人是屬兔的，到處亂跑，鬼才知道他溜到哪裏去了。」

隔壁那人道：「閣下是……」

胡鐵花道：「我姓胡，你要找楚留香幹什麼？告訴我也一樣。」

隔壁那人道：「哦──」

他「哦」了一聲後，就再也沒有下文。

胡鐵花等了半天，越想越不對。

公孫劫餘本和楚留香一點關係也沒有，忽然找楚留香幹什麼？而且又不光明正大的過來說話，簡直有點鬼鬼祟祟的。

他難道也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楚留香？

「這老臭蟲越來越不是東西了，自己溜了，也不叫我一聲。」

胡鐵花用力捏著鼻子，喃喃道：「昨天我又沒喝醉，怎麼睡得跟死豬一樣？」

其實他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只要有楚留香在旁邊，他就睡得特別沉，因為他知道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楚留香去頂著，用不著他煩心。

他很快的穿好鞋子，想到隔壁去問問公孫劫餘，找楚留香幹什麼？還想問問他是怎麼認得勾子長的？

但他敲了半天門，還是聽不到回應。

對面的門卻開了。勾子長探出頭來，道：「胡兄想找他們？」

胡鐵花頭也不回，冷冷道：「我又沒有毛病，不找他們，為什麼來敲他們的門？」

勾子長賠笑道：「但他們兩人剛剛都到上面去了，我瞧見他們去的！」

胡鐵花霍然回過頭，瞪著他道：「看來你對別人的行動倒留意得很。」

勾子長怔了怔，訥訥道：「我……我……」

胡鐵花大聲道：「我自從認得了你，就一直拿你當朋友，是不是？」

勾子長嘆道：「我也一直很感激。」

胡鐵花道：「那麼我希望你有什麼話都對我老老實實的說出來，不要瞞我。」

勾子長道：「我本來就從未在胡兄面前說過謊。」

胡鐵花道：「好，那麼我問你，公孫劫餘和那白蠟燭究竟是什麼來路？你是怎麼會認得他們的？」

勾子長沉吟了半晌，嘆道：「胡兄既然問起，我也不能不說了，只不過……」

他壓低了語聲，接著道：「此事關係重大，現在時機卻還未成熟，我對胡兄說了後，但望胡兄能替我保守秘密，千萬莫在別人面前提起。」

胡鐵花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答應你。」

勾子長道：「就連楚香帥……」

胡鐵花道：「我既已答應了你，就算在我老子面前，我也絕不會說的。我這人說話一向比楚留香還靠得住，你難道信不過我？」

勾子長鬆了口氣，笑道：「有胡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將胡鐵花拉到自己屋子裏，拴起了門。

丁楓也出去了。

勾子長先請胡鐵花坐下來，這才沉聲道：「兩個多月前，開封府出了件巨案，自關外押解貢品上京的鎮遠將軍本來駐紮在開封府的衙門裏，突然在半夜失去了首級，準備進貢朝廷的一批東西，也全都失了蹤。隨行的一百二十人竟全被殺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胡鐵花聳然道：「既然出了這種大事，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勾子長嘆道：「就因為這件案子太大，若是驚動了朝廷，誰也擔當不起，所以只有先將它壓下來，等查出了真兇再往上報。」

胡鐵花皺眉道：「做案的人既未留下一個活口，手腳想必乾淨得很，要查出來，只怕不大容易。」

勾子長道：「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們以為這案子做得已夠乾淨了，卻不知老天偏偏留下了個人來做他們的見證，叫他們遲早逃不出法網。」

胡鐵花道：「是什麼人？」

勾子長說道：「是鎮遠將軍的一個侍妾。那天晚上，她本在鎮遠將軍房中侍寢，本也逃不過他們毒手的，但出事的時候，她正好在床後面解手，發現有變，就躲到床下去了，雖未瞧見做案那兩人的面目，卻將他們說的話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胡鐵花失笑道：「看來女人的命，果然要比男人長些。」

勾子長道：「據她說，做案的是一老一少兩個人，事成之後，就準備逃到海外去，找個『銷金窟』享受一輩子，我就是根據這條線索，才追到這裏來的。」

胡鐵花訝然道：「聽你這麼說，你難道是六扇門裏的人？」

勾子長道：「在下倒並不是官家的捕頭，只不過是關外熊大將軍的一個貼身衛士。此次入關，正是奉了熊大將軍之命，特地來追查這件案子的。」

他笑了笑，接著道：「就因為在下幼年時便已入了將軍府，從未在外面走動，所以對江湖中的事才陌生得很，倒令胡兄見笑了。」

胡鐵花已聽得目瞪口呆，這時才長長吐出口氣，搖著頭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你為何不早說？害得我們險些錯怪了你，抓賊的反而被人當做強盜，豈非冤枉得很。」

勾子長苦笑道：「只因在下這次所負的任務極重，又極機密，所以才不敢隨意透露自己的身分。何況海闊天、向天飛、丁楓，又都不是什麼規矩人，若知道我是來辦案的公差，只怕也會對我不利。」

胡鐵花點了點頭，道：「你這麼一說，我就完全想通了……你是否懷疑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就是做案的那兩個人？」

勾子長道：「不錯，這兩人的嫌疑實在太大，所以今天早上我才會到他們房裏去，正是想要探探他們的口風。」

胡鐵花道：「你可探聽出什麼？」

勾子長嘆道：「像他們這樣的人，自然守口如瓶，我去了一趟，非但毫無結果，反而打草驚蛇，他們想必已看出我的身分，只怕……」

他臉色變了變，住口不語。

胡鐵花道：「不錯，他們既已看出你的身分，只怕是不會放過你的。你以後倒真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拍了拍勾子長的肩頭，又笑道：「但現在我既知道這件事，就絕不會再容他們胡做非為，你只管放心好了。」

勾子長笑道：「多謝多謝，有胡兄相助，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不過……」

他又皺起了眉，沉聲道：「這兩人之毒辣奸狡絕非常人可比，我們現在又沒有拿住他們的真憑實據，暫時還是莫要輕舉妄動的好。」

胡鐵花點了點頭，緩緩道：「但這兩人並沒有理由要殺死向天飛呀，難道他們的目的是要將這條船上的人全都殺死滅口？」

※※※

薄暮。

滿天夕陽，映照著無邊無際的大海，海面上閃耀著萬道金光，那景色真是說不出的豪美壯麗，氣象萬千。

楚留香和張三倚著船舷，似已瞧得出神。

張三嘆道：「我沒有到海上來的時候，總覺得江上的景色已令人神醉，如今來到海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簡直不想回去了。」

楚留香微笑著，悠然道：「這就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

他忽然發現了丁楓從船頭那邊匆匆趕了過來，神色彷彿很驚慌，還未走近，就大聲呼喚著道：「兩位今天可曾看到過海幫主麼？」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自從今晨分手，到現在還未見過。」

張三道：「他累了一天，也許睡過了頭，丁公子為何不到下面的艙房去找找？」

丁楓道：「找過了，他那張床鋪還是整整齊齊，像是根本沒有睡過。」

楚留香動容道：「別的人難道也沒有見到他麼？」

丁楓臉色灰白，那親切動人的笑容早已不見，沉聲道：「我已經四處查問過，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是錢風。」

楚留香又皺了皺眉，道：「錢風？」

丁楓道：「據錢風說，他中午時還見到海幫主一個人站在船頭，望著海水出神，嘴裏還在不停的唸著向二爺的名字。錢風請他用飯，他理都不理，自從那時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

楚留香道：「那時甲板上有沒有別的人？」

丁楓道：「那時船上的水手大多數都在膳房用飯，只有後艄兩個人掌舵，左舷三個人整帆，舵艄上還有個人在瞭望。」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但這六個人卻都未瞧見海幫主在船頭。」

張三道：「難道錢風是在說謊？」

丁楓道：「但我卻想不出他為何要說謊，也許別人都在忙著，所以沒有注意海幫主走上甲板來，海幫主站在船頭的時候也不久。」

張三道：「那麼，他到哪裏去了？難道跳下海了麼？」

丁楓黯然道：「我只怕他心中悲悼向二爺之死，一時想不開，就尋了短見……」

楚留香斷然道：「海幫主絕不是這樣的人，錢風呢？我想問他幾句話。」

丁楓道：「今天不是他當值，正在底艙歇著。」

楚留香道：「我們去找他。」

※※※

底艙的地方並不大。十幾個人擠在一間艙房裏，自然又髒、又亂、又臭。

錢風的鋪位就是右面一排的第三張床。他的人正躺在床上，用被蓋著臉，蒙頭大睡，卻將一雙腳露在被子外，還穿著鞋子，像是已累極了，一躺上床，連鞋都來不及脫，就已睡著。

魯長吉卻還沒有睡，聽說有人找他，就搶著要去將他叫醒。

叫了半天，錢風還是睡得很沉，魯長吉就用手去搖，搖了半天，還是搖不醒。魯長吉失笑道：「這人一喝酒，睡下去就跟死豬一樣。」

張三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這人的毛病倒和小胡差不多。」

他笑容突然凍結。魯長吉一掀起棉被，他就發覺不對了。錢風躺在床上，神情看來雖很安詳，但臉色卻已變得說不出的可怕，那模樣正和他在貨艙門外發現的兩個死屍一樣。

魯長吉只覺雙腿發軟，再也站不穩，「噗」地坐倒在地上。

無論誰都可看出，躺在床上的已不是個活人。

楚留香一步竄了過去，拉開了錢風的衣襟。他前胸果然有個淡紅色的掌印！是左手的掌印！

※※※

錢風也已遭了那人的毒手！

丁楓聳然道：「這是硃砂掌！」

張三冷冷瞅了他一眼，道：「丁公子果然好眼力，想必也練過硃砂掌的了。」

丁楓似未覺出他這話中是有刺的，搖頭道：「近年來，我還未聽說江湖中有練硃砂掌的人！」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不知這船艙中方才有誰進來過？」

魯長吉滿頭冷汗，顫聲道：「我也是剛下來的，那時錢風已睡著了……這裏的人全睡著了，像我們這種粗人，一睡就很難吵醒。」

他說的不錯，張三將正在睡覺的九個人全都叫醒一問，果然誰也沒有瞧見有外人進來過。

楚留香淡淡道：「但丁公子方才明明是到這裏來問過錢風話的，你們難道也沒有瞧見麼？」

大家都在搖頭。

丁楓也還是神色不變，道：「我方才的確來過，但那時錢風還是活著的，而且我問他話的時候，金姑娘也在旁邊，可以證明。」

他接著又道：「然後我就到膳房中去問正午時在甲板上的那六個人，再去找楚香帥和張兄，前後還不過半個時辰。」

張三忍不住問道：「金姑娘呢？」

丁楓道：「金姑娘和我在樓梯上分了手，去找胡兄、勾兄和那位公孫先生，也不知找著了沒有？」

楚留香沉吟著，道：「不知那膳房在哪裏？」

膳房就在廚房旁，也不大，那兩張長木桌幾乎就已將整個屋子都佔滿了。水手們不但睡得簡陋，吃得也很馬虎。桌上擺著三隻大大碗公，一碗裝的是海帶燒肥肉，一碗裝的是大蒜炒小魚，還有一碗湯，顏色看來簡直就像是洗鍋水。飯桶卻很大──要人做事，就得將人餵飽。現在碗中的菜已只剩下一小半，飯桶也幾乎空了。

吃飯的六個人，兩個伏在桌上，兩個倒在椅子下，還有兩個倒在門口，竟沒有一個活的。

他們致命的傷痕，也全都是一樣，是個淡紅的掌印。又是硃砂掌！

伏在桌上的兩個人，死得最早，旁邊兩個人剛站起來，就被擊倒在椅子下，還有兩個人已逃到門口，卻也難逃一死！這六個人顯見在一剎那間就已全都遭了毒手！

張三咬著牙，恨恨道：「看來這人的手腳倒真快得很！」

楚留香嘆道：「如此看來，海幫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丁楓也長嘆道：「不錯，海幫主被害時，錢風和這六人想必已有發覺，所以那兇手才不得不將他們也殺了滅口！」

他搖著頭，慘然道：「他們方才若將秘密對我說出來，只怕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那兇手是用什麼法子能令這些人守口如瓶的呢？」

張三冷冷道：「也許還沒有機會說。」

他眼角瞟著丁楓，冷冷接著道：「丁公子一問過他們，他們就死了，這豈非巧得很？」

丁楓還是面不改色，黯然道：「不錯，我若不問他們，他們也許還不至於死得這麼快……這件事發生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中，有誰可能下此毒手呢？」

張三冷冷道：「每個人都有可能。」

丁楓目光閃動，道：「在這半個時辰中，兩位可曾看到過公孫劫餘和勾子長麼？」

※※※

現在，所有的人都聚齊了。

胡鐵花失聲道：「我可以證明，勾子長一直和我在聊天，絕沒有出去殺人的機會。」

丁楓道：「公孫先生呢？」

公孫劫餘道：「我們師徒一直在屋子裏，胡兄總該知道的。」

胡鐵花冷笑道：「不錯，我的確和你隔著牆說過兩句話，但那以後呢？」

公孫劫餘道：「以後我們還是留在屋子裏，直到金姑娘來找我們……」

金靈芝道：「不錯，我去找他們的時候，他們的確在屋裏。」

胡鐵花沉著臉道：「但在我和你們說過話之後、金姑娘去找你們之前那段時候，你們到哪裏去了？那段時候已足夠去殺幾個人了。」

公孫劫餘道：「今日我們師徒根本就未出過房門一步。」

胡鐵花冷笑道：「但勾兄卻明明瞧見你們出來過的，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公孫劫餘目光一閃，瞪著勾子長，一字字道：「閣下幾時瞧見我們走出去過的？」

勾子長臉色變了變，道：「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就走出去看，正好看到一個人在上樓梯，我以為就是公孫先生。」

公孫劫餘冷冷道：「原來閣下只不過是『以為』而已，並沒有真的看到是我。」

勾子長勉強笑道：「當時那人已快上樓了，我只看到他的腳，實在也不能確定他是誰。」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也只好閉上了嘴，忽然間，大家都不說話了。船艙中忽然靜得如同墳墓。只聽外面傳來「撲通」一響。

隔了半晌，又是「撲通」一響。

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必定是水手們在為他們死去的同伴海葬。這一聲聲「撲通」之聲，聽來雖沉悶單調，卻又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恐怖之意，就像是閻王殿前的鬼卒在敲著喪鐘。

還不到一天，船上就已死了九個人。別的人還能活多久？下一個該輪到誰了？

兇手明明就在這個船艙裏，大家卻偏偏猜不出他是誰！

楚留香本想等他第二次下手，查出些線索來的，誰知他出手一次比一次乾淨，這次竟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大家眼睛發直，誰也沒去瞧別人一眼，彷彿生怕被別人當做兇手，又彷彿生怕被兇手當做下一次的目標。

桌上不知何時已擺下了酒菜，卻沒有人舉箸。

又過了很久，胡鐵花忽然道：「一個人只要沒有死，就得吃飯的……」

他剛拿起筷子，張三已冷冷道：「但吃了之後，是死是活就說不定了。」

胡鐵花立刻又放下筷子。

誰也不敢說這酒菜中有沒有毒。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不吃也要被餓死，餓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毒死至少要比餓死好。」

他竟真的拿起筷子，將每樣菜都嘗了一口，又喝了杯酒。

勾子長失聲讚道：「好，楚香帥果然是豪氣如雲，名下無虛！」

胡鐵花笑道：「你若以為他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你就錯了！他只不過有種特別的本事，能分辨食物中有毒無毒，連我也不知道他這種本事是從哪裏來的。」

公孫劫餘嘆了口氣，道：「和楚香帥在一起，真是我們的運氣。」

胡鐵花又沉下了臉，道：「你若是兇手，只怕就要自嘆倒霉了。」

公孫劫餘也不理他，舉杯一飲而盡。

誰也不知道胡鐵花今天為什麼處處找公孫劫餘的麻煩，但幾杯酒下肚，大家的心情已稍微好了些。

丁楓忽然道：「事際非常，大家還是少喝兩杯的好。金姑娘和胡兄雖約好今日拼酒的，也最好改期，兩位無論是誰醉倒，都不太好。」

他不提這件事也還罷了，一提起來，金靈芝第一個沉不住氣，冷笑道：「喝不喝都沒關係，但醉倒的絕不會是我。」

胡鐵花也沉不住氣了，也冷笑著道：「醉倒的難道是我麼？」

金靈芝再也不說別的，大聲道：「拿六壺酒來！」

※※※

凡是在江湖中混過幾年的人都知道，是哪幾種人最難應付，能不惹他們時，最好避開些。

第一種是文質彬彬的書生秀才，第二種是出家的和尚道士，第三種是上了年紀的老頭子。

但最不好惹的，還是女人。

這幾種人若敢出來闖江湖，就一定有兩下子。

胡鐵花打架的經驗豐富得很，這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喝酒就不同了。

一個人的酒量再好，上了年紀，也會退步的，至於女人，先天的體質就差些，後天的顧慮也多些，喝酒更沒法子和男人比。

胡鐵花喝酒的經驗也豐富得很，這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喝酒從來也不怕老頭子和女人。

但天下事都有例外的。

這次金靈芝剛喝下第一杯酒，胡鐵花就已知道上當了。

江湖中人有句俗話：「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句話用來形容喝酒，也同樣恰當得很。

有經驗的人，甚至只要看到對方拿酒杯的姿勢，就能判斷出他酒量的大小了──酒量好的人，拿起酒杯來當真有「舉重若輕」的氣概，不會喝酒的，小小一個酒杯在他手上，也會變得好像有幾百斤重。

只不過，金靈芝畢竟是個女人，喝酒至少還要用酒杯。

胡鐵花就沒有這麼斯文了。

他拿起酒壺，就嘴對嘴往肚子裏灌。

在女人面前，他是死也不肯示弱的，金靈芝第一壺酒還未喝完，他兩壺酒已下了肚。

勾子長拍手笑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單只這『快』字，已非人能及。」

胡鐵花面有得色，眼睛瞟著金靈芝，大笑道：「拼酒就是要快，若是慢慢的喝，一壺酒喝上個三天三夜，就連三歲大的孩子都不會喝醉。」

金靈芝冷笑道：「無論喝得多快，醉倒了也不算本事，若是拼著一醉，無論誰都能灌下幾壺酒的……張三，你說這話對不對？」

張三道：「對對對，對極了！有些人的酒量其實並不好，只不過是敢醉而已，反正已經喝醉了，再多喝幾壺也沒關係。」

他笑著接道：「一個人只要有了七八分酒意，酒喝到嘴裏，就會變得和白開水一樣，所以喝得多並不算本事，要喝不醉才算本事。」

胡鐵花板著臉，道：「我若真喝醉了，你第一個要當心。」

張三道：「我當心什麼？」

胡鐵花道：「我發起酒瘋時，看到那些馬屁精，就好像看見臭蟲一樣，非一個個的把它掐死不可。」

他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又道：「但你卻不必擔心，你雖是個老臭蟲，卻不會拍馬屁。」

楚留香正在和丁楓說話，像是根本全未留意他。

張三卻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人還未喝醉，就已像條瘋狗一樣，在亂咬人了，若是真喝醉了時，大家倒真得當心些。」

※※※

丁楓就坐在楚留香旁邊，此刻正悄聲道：「金姑娘說的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像胡兄這樣喝酒，實在沒有人能不喝醉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喝醉了並不奇怪，不醉才是怪事。」

丁楓道：「但現在卻不是喝醉酒的時候，楚兄為何不勸勸他？」

楚留香嘆道：「這人只要一開始喝酒，就立刻六親不認了，還有誰勸得住他？」

他忽又笑了笑，眼睛盯著丁楓，緩緩接道：「何況，此間豈非正有很多人在等著看他喝醉時的模樣，我又何必勸他？」

丁楓默然半晌，道：「楚兄莫非認為我也在等著他喝醉麼？」

楚留香淡淡道：「若非丁兄方才那句話，他們此刻又怎會拼起酒來的？既已拼起了酒，又怎能不醉？」

丁楓道：「但……但在下方才本是在勸他們改期……」

楚留香笑道：「丁兄不勸也許還好些，這一勸，反倒提醒了他們──丁兄與他相處已有兩三天，難道還未看出，他本是個『拉著不走，趕著倒退』的山東驢子脾氣？」

丁楓沉默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楚兄現在想必對我還有些誤解之處，但遲早總有一日，楚兄總可瞭解我的為人……」

楚留香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張三，那樣東西你為何還不拿來給丁兄瞧瞧？」

張三笑道：「只顧看著他們拼酒，我幾乎將這件大事忘了。」

他嘴裏說著話，人已走入了後艙。

丁楓目光閃動，試探著問道：「卻不知楚兄要我瞧的是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這樣東西實在妙得很，無論誰只要將它接了過去，他心裏的秘密，立刻就會被別人猜到。」

丁楓也笑了，道：「如此說來，這樣東西莫非有什麼魔法不成？」

楚留香道：「的確是有些魔法的。」

丁楓雖然還在笑著，卻已笑得有些勉強。

這時張三已自後艙提了個包袱出來，並沒有交給丁楓，卻交給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在手裏，眼睛盯著丁楓的眼睛，一字字道：「丁兄若有什麼心事不願被別人知道，還是莫要將這包袱接過去的好。」

丁楓勉強笑道：「楚兄這麼說，難道還認為在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楚留香微笑不語，慢慢的將包袱遞了過去。

大家本在瞧著金靈芝和胡鐵花拼酒的，這時已不約而同向這邊瞧了過來，只有金靈芝和胡鐵花兩個人是例外。他們都已有了好幾分酒意，除了「酒」之外，天下已沒有任何別的事能吸引他們了。

丁楓終於將包袱接了過去。

他的手也伸得很慢，像是生怕這包袱裏會突然鑽出條毒蛇來，在他手上狠狠的咬一口。

別的人心裏也充滿了好奇，猜不透這包袱究竟有什麼古怪？

這包袱實在連一點古怪也沒有。

丁楓手裏拿著包袱，又笑了，道：「楚兄此刻可曾看出在下的秘密麼？」

楚留香淡淡道：「多少已看出了一些。」

丁楓道：「看出了什麼？」

楚留香眼睛裏發著光，道：「我已看出丁兄本來是用左手的。」

丁楓面不改色，笑道：「不錯，在下幼年時本連吃飯寫字都用左手，因此也不知被先父教訓過多少次，成年後才勉強改了過來，但只要稍不留意，老毛病就又犯了。」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丁兄的左手想必也和右手同樣靈便了？」

丁楓道：「只怕比右手還要靈便些。」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這秘密不該說出來的。」

丁楓道：「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為何不該說出來？」

楚留香正色道：「以我看來，這秘密關係卻十分重大。」

丁楓道：「哦？」

楚留香緩緩道：「別人只要知道丁兄的左手比右手還靈便，下次與丁兄交手時，豈非就要對丁兄的左手加意提防了麼？」

丁楓笑道：「楚兄果然高見，幸好在下並沒有和各位交手之意，否則倒真難免要吃些虧了。」

張三忽然道：「那倒也未必，反正丁公子右手也同樣可以致人死命，別人若是提防著丁公子左手，丁公子用右手殺他也一樣。」

丁楓居然還是面不改色，還是笑道：「張兄莫非認為在下殺過許多人麼？」

張三冷冷道：「我只不過是說，用兩隻手殺人，總比一隻手方便得多，也快得多。」

丁楓淡淡笑道：「如此說來，三隻手殺人豈非更方便了？」

張三說不出話來了。

他就算明知丁楓在罵他是個「三隻手」，也只有聽著──一個人只要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就算挨一輩子的罵，也只有聽著的。

幸好丁楓並沒有罵下去。

他手裏捧著包袱，笑問道：「不知楚兄還看出了什麼別的秘密？」

楚留香道：「還有個秘密，就在這包袱裏，丁兄為何不解開包袱瞧瞧？」

丁楓道：「在下正有此意。」

他解開包袱，臉色終於變了。

包袱裏正是金靈芝找到的那件血衣。

※※※

楚留香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過丁楓的臉，沉聲道：「丁兄可認得出這件衣服是誰的麼？」

丁楓道：「自然認得，這件衣服本是我的。」

楚留香道：「衣服上的血呢？也是丁兄的麼？」

丁楓勉強笑道：「在下並未受傷，怎會流血？」

勾子長忽然冷笑了一聲，搶著道：「別人的血，怎會染上了丁公子的衣服？這倒是怪事了！」

丁楓冷冷道：「勾兄只怕是少見多怪。」

勾子長道：「少見多怪？」

第一○章　第八個人

丁楓道：「若有人想嫁禍於我，偷了我的衣服穿上，再去殺人，這種事本就常見得很，有何奇怪？何況……」

他冷笑著接道：「那人若是和我同屋住的，要偷我的衣服，正如探囊取物，更一點也不奇怪了。」

勾子長怒道：「你自己做的事，反來含血噴人？」

丁楓冷笑道：「含血噴人的，只怕不是丁某，而是閣下。」

勾子長霍然長身而起，目中似已噴出火來。

丁楓卻還是聲色不動，冷冷道：「閣下莫非想將丁某的血也染上這件衣服麼？」

公孫劫餘突然笑道：「丁公子這是多慮了。勾兄站起來，只不過是想敬丁公子一杯酒而已！」

他眼睛瞪著勾子長，淡淡道：「是麼？」

勾子長眼睛也在瞪著他，臉色陣青陣白，忽然大笑了兩聲，道：「不錯，在下正有此意，想不到公孫先生竟是我的知己。」

他竟真的向丁楓舉起酒杯，道：「請。」

丁楓目光閃動，瞧了瞧公孫劫餘，又瞧了瞧勾子長，終於也舉杯一飲而盡，微笑道：「其實，這件衣服上的血，也未必就是向天飛的，說不定是豬血狗血也未可知，大家又何苦因此而傷了和氣。」

說到這裏，他身子忽然一震，一張臉也跟著扭曲了起來。

楚留香聳然道：「什麼事？」

丁楓全身顫抖，嗄聲道：「酒中有……」

「毒」字還未出口，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的臉已由慘白變為鐵青，由鐵青變為烏黑，嘴角已沁出血來，連血都是死黑色的。

只見他目中充滿了怨毒之意，狠狠的瞪著勾子長，厲聲道：「你……你……你好狠！」

勾子長似已嚇呆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楚留香出手如風，點了丁楓心臟四周六處要穴，沉聲說道：「丁兄先沉住氣，只要毒不攻心，就有救藥。」

丁楓搖了搖頭，淒然一笑，道：「太遲了……太遲了……我雖已知道此事遲早必會發生，想不到還是難免遭了毒手。」

他語聲已含糊不清，喘息了半晌，接著道：「香帥高義，天下皆知，我只想求楚兄一件事。」

楚留香道：「丁兄只管放心，兇手既在這條船上，我就絕不會讓他逍遙法外。」

丁楓黯然道：「這倒沒什麼，一個人若已快死了，對什麼事都會看得淡了。只不過……老母在堂，我已不能盡孝，只求楚兄能將我的骸骨帶歸……」

說到這裏，他喉頭似已堵塞，再也說不下去。

楚留香亦不禁為之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你托我的事，我必定做到。」

丁楓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想笑一笑，但笑容尚未露出，眼簾已合起。他那親切動人的微笑，竟是永遠不能重見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目光緩緩轉到勾子長身上。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勾子長。

勾子長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忽然嘶聲大呼道：「不是我！下毒的不是我！」

公孫劫餘冷冷道：「誰也沒有說下毒的是你。」

勾子長道：「我也沒有想向他敬酒，是你要我敬他這杯酒的！」

公孫劫餘冷笑道：「他已喝過幾杯酒，酒中都無毒，我的手就算再長，也無法在這杯酒中下毒的。」

他坐得的確離丁楓很遠。

勾子長嗄聲道：「難道我有法子在這杯酒中下毒麼？這麼多雙眼睛都在瞧著，他自己也不是瞎子。」

楚留香手裏拿著酒杯，忽然嘆了口氣，道：「兩位都沒有在這杯酒中下毒，只因為無論誰都不可能在這杯酒中下毒。」

張三皺眉道：「但壺中的酒並沒有毒，否則我們豈非也要被毒死了？」

楚留香道：「不錯，只有他最後喝的這杯酒中才有毒，但毒卻不在酒裏。」

張三道：「不在酒裏在哪裏？」

楚留香道：「在酒杯上！」

他緩緩放下酒杯，接著又道：「有人已先在這酒杯裏塗上了極強烈的毒汁，丁楓先喝了幾杯酒都未中毒，只因那時毒汁已乾，酒卻是冷的，還未將毒溶化。」

勾子長這才透了口氣，喃喃道：「幸虧有楚香帥在這裏，能和楚留香在一起，的確是運氣。」

公孫劫餘道：「但無論如何，畢竟總有個人下毒的，這人是誰？」

楚留香道：「人人都知道酒杯必在廚房裏，誰也不會對空著的酒杯注意，所以無論誰要想在酒杯裏塗上毒汁，都很容易。」

勾子長道：「可是……那兇手又怎知有毒的酒杯必定會送到丁楓手上呢？」

楚留香道：「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無論這酒杯在誰手上，他都不在乎。」

勾子長想了想，苦笑道：「不錯，在他眼中看來，我們這些人反正遲早都要死的，誰先死，誰後死，在他來說都一樣。」

張三撿起了那件血衣，蓋在丁楓臉上，喃喃道：「十個人上了這條船，現在已死了三個，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呢？」

突聽「撲通」一聲，胡鐵花連人帶椅子都摔倒在地上。

※※※

最有可能練過「硃砂掌」的人是丁楓。

左右雙手都同樣靈活的人是丁楓。

最有機會下手殺人的是丁楓。

血衣也是丁楓的。

兇手簡直非是丁楓不可。

但現在丁楓卻死了。

※※※

胡鐵花躺在床上，就像死豬。

他唯一和死豬不同的地方，就是死豬不會打鼾，他的鼾聲卻好像打雷一樣，遠在十里外的人都可能聽到。

張三揉著耳朵，搖著頭笑道：「這人方才倒下去的時候，我真以為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他，還真忍不住嚇了一跳。」

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卻早就知道他死不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你難道沒聽說過？」

張三笑道：「我雖然沒想到他會死，卻也沒想到他會醉得這麼快，更想不到那位金姑娘喝起酒來倒真有兩下子。」

楚留香道：「你以為她自己就沒有醉？連丁楓死了她都不知道，還直著眼睛到處找他來作裁判。」

張三嘆道：「這兩人醉的可真不是時候。」

楚留香苦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他選這時候喝醉，簡直選得再好也沒有了。」

張三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他現在一醉，就什麼事都再也用不著操心，兇手也絕不會找到他頭上。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一定會在旁邊守著的。」

張三失笑道：「一點也不錯，我還以為他是個呆子，其實他真比誰都聰明。」

楚留香道：「奇怪的是，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的人卻偏偏死了。」

張三道：「你是說丁楓本不該死的？」

楚留香道：「我算來算去，不但只有他的嫌疑最大，而且也只有他才有殺人的動機。」

張三道：「動機？」

楚留香道：「沒有動機，就沒有理由殺人。」

張三道：「丁楓的動機是什麼？」

楚留香道：「他不願我們找到那海上銷金窟去。」

張三道：「他若不願意，為什麼又要請這些人上船呢？」

楚留香道：「因為他知道這些人自己也有可能找得去的，所以還不如將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一個地方，再一個個殺死。」

張三道：「但現在他自己卻先死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所以我說的這些話全都等於放屁。」

張三沉默了半晌，道：「除了丁楓之外，難道別人全沒有殺人的動機？」

楚留香道：「殺人的動機只有幾種，大多數是為情、為財、為了嫉恨，也有的人為要滅口──丁楓的動機就是最後這一種。」

他接著又道：「現在丁楓既已死了，這理由就不能成立。因為這些人彼此並不相識，誰也不會知道別人的秘密，可見那兇手絕不是為了滅口而來殺人的。」

張三道：「那麼他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情？不可能，這些人誰也沒有搶過別人的老婆，為了財？也不可能，除了公孫劫餘，別人都是窮光蛋。」

他想了想，接著又道：「金靈芝和海闊天雖是財主，卻並沒有將錢帶在身上，那兇手殺了他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楚留香嘆道：「不錯，我算來算去，除了丁楓外，簡直沒有一個人有殺人的理由，所以我本來已認定了丁楓是兇手。」

張三道：「公孫劫餘呢？我總覺得這人來路很有問題。」

楚留香道：「這十個人中，也許有一兩個和他有舊仇，但他卻絕沒有理由要將這些人全都殺死。」

張三道：「但事實擺在這裏，兇手不是他就是勾子長，他的嫌疑總比勾子長大些。」

剛說到這裏，已有人在敲門。

敲門的人正是公孫劫餘。

※※※

船艙中已燃起了燈。

公孫劫餘的目中彷彿帶著種很奇特的笑意，望著楚留香，緩緩道：「有件事香帥一定很奇怪。」

楚留香道：「哦？」

公孫劫餘道：「在下這次到江南來，除了要找那海上銷金窟外，還要找一個人。」

楚留香道：「哦。」

還沒有明白對方說話的目的時，楚留香絕不會多說一個字。

公孫劫餘接道：「在下查訪這人已有很久，一直都得不到消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原來就在這條船上！」

楚留香沉吟道：「你說的莫非是勾子長？」

公孫劫餘道：「正是他。」

張三搶著問道：「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是不是和你有舊仇？」

公孫劫餘道：「在下以前也從未見過此人，又怎會有什麼仇恨？」

張三道：「那麼，你苦苦找他是為了什麼？」

公孫劫餘笑了笑，神情似乎很得意，道：「香帥直到現在還未認出在下是誰麼？」

楚留香瞧著他，眼睛慢慢的亮了起來，道：「你莫非是……」

忽然間，門外又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呼。

呼聲竟是勾子長發出來的。

公孫劫餘第一個衝了出去。

※※※

勾子長就站在樓梯口，滿面都是驚恐之色，左臂鮮血淋漓，還有把短刀插在肩上。

楚留香皺眉道：「勾兄怎會受了傷？」

勾子長右手還緊緊的抓著那黑箱子，喘息著道：「我剛走下來，這柄刀就從旁邊飛來了，出手不但奇快，而且奇準，若非我躲得快，這一刀只怕早已刺穿了我的咽喉。」

楚留香道：「下手的人是誰？勾兄沒有瞧見？」

勾子長道：「我驟出不意，大吃了一驚，只瞧見人影一閃，再追也來不及了。」

楚留香道：「那人是從什麼方向逃走的？」

勾子長眼角瞟著公孫劫餘，沒有說話。

其實他根本就用不著說。

船上的人除了楚留香和胡鐵花外，能刺傷他的就只有白蠟燭。

公孫劫餘冷笑道：「你莫非瞧見那人逃到我屋子去了？」

勾子長道：「好……好像是的，但……我也沒有看清楚。」

公孫劫餘再也不說第二句話，轉身走回自己的屋子，拉開了門。

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勾子長似乎怔住了。

勾子長冷冷道：「白蠟燭是個傻小子，脾氣又古怪，本來一定會留在這屋子裏的，那麼他的冤枉就很難洗得清了。」

張三忍不住問道：「現在他的人呢？」

公孫劫餘道：「金姑娘醉了後，他就一直在旁邊守護著，但孤男寡女在一個屋子裏，總得避避嫌疑，所以我又找了個人陪著他們。」

他淡淡一笑，接著道：「這就叫傻人有傻福。」

他說的話果然一個字也不假。

白蠟燭的確一直在守護著金靈芝，陪著他們的水手已證實了，他根本就沒有走開過一步。

張三皺眉道：「金姑娘和小胡都已醉得不省人事，公孫先生又和我們在一起，出手暗算勾兄的人，會是誰呢？」

他臉色變了變，緩緩接著道：「難道這船上除了我們七個人外，還有第八個人？難道這兇手竟是個隱形的鬼魂？」

※※※

船上其實並不止七個人。

除了楚留香、胡鐵花、勾子長、金靈芝、公孫劫餘、白蠟燭和張三外，還有十幾個水手，殺人的兇手難道是這些水手之一？

楚留香、勾子長、公孫劫餘、張三，四個人還未走出金靈芝的屋子，就又聽到一聲大呼。

這次的呼聲赫然竟是胡鐵花發出來的。

張三變色道：「不好，小胡已醉得人事不知，我們不該留他一個人在屋子裏的。」

這句話還未說完，他已衝了回去。

胡鐵花正坐在床上，喘著氣。他眼睛已張得很大，卻還是佈滿了紅絲，手裏緊緊抓著個面具──紙板糊成的面具，已被他捏碎。

看到胡鐵花還好好的活著，張三的火氣反而來了，怒道：「你鬼叫什麼？還在發酒瘋？」

胡鐵花眼睛發直，瞪著對面的板壁，就好像那上面忽然長出幾百朵花來似的，張三叫得聲音那麼大，他居然沒有聽見。

張三冷笑道：「總共只喝了那麼點酒，就醉成這副樣子，我看你以後最好還是少逞能，少找別人拼酒的好。」

胡鐵花還像是沒聽見他說話，又發了半天呆，忽然在床上翻了個跟斗，拍手大笑道：「兇手果然是這小子，我早知他總有一天要被我抓著小辮子的。」

張三道：「你說兇手是誰？」

胡鐵花瞪著眼道：「丁楓，當然是丁楓，除了丁楓還有誰？」

張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瞧了他幾眼，才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小子酒還沒有醒，否則又怎會見到鬼？」

胡鐵花跳了起來，道：「你才撞見鬼了，而且是個大頭鬼。」

楚留香目光閃動，沉吟著，忽然道：「你方才真的瞧見了丁楓？」

胡鐵花道：「當然。」

楚留香道：「他在哪裏，這屋子裏？」

張三冷冷道：「你方才明明已睡得跟死豬一樣，還能看得見人？」

胡鐵花道：「也許我就因為醉得太深，難受得要命，睡得好好的，忽然想吐，就醒了，雖然醒了，又沒有力氣爬起來。」

喝到六七分醉時，一睡，就睡得很沉，但若喝到九分時，就可能沒法子安安穩穩的睡了。

楚留香點了點頭，因為他也有這種經驗。

胡鐵花道：「就在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時，忽然覺得有個人走進屋子，走到我床前，彷彿還輕輕喚了我一聲。」

楚留香道：「你張開眼睛沒有？」

胡鐵花道：「我眼睛本是瞇著的，只看到一張白蒼蒼的臉面，也沒看清他是誰，他叫我，我也懶得答應，誰知他忽然來扼我的脖子了。」

他用手摸了摸咽喉，長長喘了口氣，才接著道：「他的手很有力，我掙也掙不脫，喊也喊不出，胡亂往前面一抓，抓著了他的臉。」

楚留香望著他手裏的面具，道：「他的臉是不是就被你抓了下來？」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那時我才看清這人原來就是丁楓，他也似嚇了一跳，我就乘機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笑了笑，接著道：「你總該知道，我這拳頭很少有人能挨得住的。」

楚留香道：「那麼，他的人呢？」

胡鐵花道：「他挨了我一拳，手就鬆了，一跤跌在對面的床上，但等我跳起了要抓他時，他的人竟忽然不見了。」

張三笑了笑，道：「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胡鐵花道：「我實在也想不通，他的人怎會忽然不見了的。」

張三道：「我告訴你好不好？」

胡鐵花道：「你知道？」

張三淡淡道：「因為你這只不過是做了場惡夢而已，夢中的人，常常都是忽來忽去……」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一把扭住他衣襟，怒道：「我的話你不信？你憑什麼？」

張三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嗄聲道：「你若不是做夢，怎麼會瞧見了丁楓的？」

胡鐵花道：「我為什麼不會瞧見丁楓？」

張三道：「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丁楓已死了！」

胡鐵花這才吃了一驚，失聲道：「丁楓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張三道：「死了最少已有三四個時辰。」

胡鐵花道：「真的？」

張三道：「當然是真的，而且是我跟勾子長親手將他抬入棺材的。」

胡鐵花緩緩轉過頭，望著勾子長。

勾子長道：「死人還在棺材裏，絕不會假。」

胡鐵花臉色漸漸發白，手也慢慢鬆開，喃喃道：「那人若不是丁楓是誰？……難道我真的遇見了鬼麼？」

瞧見他這種樣子，張三又覺得不忍了，柔聲道：「一個人酒喝得太多，眼睛發花，做做惡夢，都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喝醉了，還見過孫悟空和豬八戒哩，你信不信？」

這一次胡鐵花什麼話都不說了，仰面倒在床上，用枕頭蓋住臉。

張三笑道：「這就對了，喝了酒之後，什麼事都比不上睡覺的好。」

勾子長忽然道：「我知道兇手藏在哪裏了。」

楚留香道：「哦？」

勾子長道：「那兇手一定扮成了個水手的樣子，混在他們中間。只怪我們以前誰也沒有想到這點，所以才會彼此猜疑，否則他也許還不會如此容易得手。」

楚留香慢慢的點了點頭，道：「這也有可能。」

勾子長道：「非但有可能，簡直太有可能了。」

他神情顯得很興奮，接著又道：「你想，誰最有機會接近那些酒杯？」

楚留香道：「廚房裏的水手。」

勾子長拍手道：「一點也不錯……還有，就因為他是個水手，所以向天飛和海闊天才會對他全沒有提防。」

張三道：「不錯，的確有道理。」

勾子長道：「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現在我們將他查出來，還來得及。」

張三道：「怎麼樣查呢？」

勾子長沉吟著，道：「船上的水手，一定有個名冊，我們先將這名冊找出來，然後再一個個去問，總可以問出點名堂來。」

※※※

這想法的確不錯，人手卻顯然不足，所以大家只有分頭行事。

張三還是留守在屋裏，照顧胡鐵花，白蠟燭還是在守護金靈芝。

兩間屋子的門全是開著的，還可以彼此照顧。

本和白蠟燭在一起的那水手叫趙大中，是個老實人，他知道水手的名冊就在金靈芝這屋裏的衣櫃中。

因為這是船上最精緻的一間屋子，海闊天本就住在這裏。

名冊既已有了，勾子長就提議：「現在我和楚留香、公孫先生分頭去找，將船上的水手全都召集到這裏來，最遲半個時辰內在這裏會面。」

這主意也的確不錯，因為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主意。

※※※

底艙中很暗，只燃著一盞孤燈。

水手們都睡得很沉。

楚留香叫了一聲，沒有回應，拉起一個人的手，手已冰冷！

底艙中所有的水手竟已全都變成死人！

每個人致命的傷痕赫然還是硃砂掌！

楚留香的手也有些涼了，已沁出了冷汗。

他一步步向後退，退出船艙，忽然轉身，奔上樓梯，奔上甲板。

甲板上也只有四個死人。

星已疏，海風如針，船在海上慢慢的打著圈子。

掌舵的水手屍體已冰冷，胸膛上也有個淡紅色的掌印。

勾子長呢？勾子長怎麼也不見了？

放眼望去，海天無限，一片迷茫，千里內都不見陸地。

楚留香很少發抖。

他記得有一次和胡鐵花去偷人的酒喝，若非躲到大酒缸裏去，險些就被人抓住，那天冷得連酒都幾乎結了冰。

他躲在酒缸裏，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一直抖個不停。

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他才七歲，自從那一次之後，他就沒有再發過抖。

但現在，他身子竟不停的顫抖起來，因為他第一次感覺到天地之大，自身的渺小，第一次感覺到世事的離奇，人智之有限。

他拉緊了衣襟，大步走下船艙。

※※※

公孫劫餘已回來了，看他的臉色，就可知道他也沒有找著一個活人。

楚留香第一句就問：「勾子長呢？回來了沒有？」

張三道：「他不是和趙大中一起到甲板上去找人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他不在甲板上。」

張三聳然道：「莫非他也遭了毒手？」

楚留香並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已用不著回答。

公孫劫餘神情竟也變了，道：「這人……」

他一句話還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揪住他的衣襟，大喝道：「勾子長若死了，殺他的沒有別人，一定是你！」

公孫劫餘神情又變了變，勉強笑道：「胡兄的酒莫非還沒有醒？」

張三也急著趕過去拉他，道：「現在可不是你發酒瘋的時候，快放手。」

胡鐵花怒道：「你叫我放手？你可知道他是誰？可知道他的來歷？」

張三道：「你知道？」

胡鐵花大聲道：「我當然知道。他就是在京城裏連傷七十多條人命的大盜！勾子長卻是關外熊大將軍派來查訪這件案子的秘使，他知道事機已敗露，所以就將勾子長殺了滅口！」

這次張三才真的怔住了。

楚留香似也覺得很意外。

白蠟燭本已趕了過來，一聽這句話，反而停下了腳步。

最奇怪的是，公孫劫餘反而笑了。

胡鐵花怒道：「你笑什麼？你笑也沒有用，屁用都沒有，還是老實招出來吧！」

公孫劫餘笑道：「幸好楚香帥認得我，還可以為我作證，否則這件事倒真是死無對證了。」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將披散著的長髮拉了下來，露出了他的禿頂和耳朵。一雙合銀鑄成的耳朵。

他不但頭髮是假的，竟連耳朵也是假的。

※※※

假頭髮不稀奇，假耳朵卻很少見。

胡鐵花失聲道：「白衣神耳！」

張三立刻接著道：「莫非是人稱天下第一名捕，『神鷹』英老英雄？」

「公孫劫餘」笑道：「不敢，在下正是英萬里。」

張三失笑道：「這下子可真有錯把馮京當做了馬涼，居然將名捕當做了強盜。」

胡鐵花的臉紅了，道：「這不能怪我，只能怪老臭蟲，他明明早就認得英老先生了，卻偏偏要咬著個地瓜，不肯說出來。」

楚留香苦笑道：「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英老先生的易容術太高明了，竟連我這自命老手的人都沒有看出來。」

英萬里道：「在下哪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在下就為了要易容改扮，所以特地不遠千里，去請教了當今天下易容第一名家，這副臉就是出自她的妙手。」

張三道：「易容第一名家？那豈非是……」

他眼睛剛瞟著楚留香，胡鐵花已打斷了他的話，笑道：「別人都以為楚留香就是天下第一易容名家，我卻知道不是。」

張三道：「不是他是誰？」

胡鐵花道：「是一位很美麗的小姑娘，老臭蟲只不過是她的徒弟而已。」

張三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別人說楚留香有三位紅顏知己，一位博聞強記，一位妙手烹調，還有一位精於易容，你們說的莫非就是她？」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正是那位蘇蓉蓉，蘇姑娘。」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英兄難道真的去見過蓉兒了麼？」

英萬里道：「在下本想去求教楚香帥的，誰知卻撲了個空，只見到蘇姑娘、宋姑娘和李姑娘，但那也可算是不虛此行了。」

他又笑了笑，道：「蘇姑娘為我易容之後，就對我說過，非但別人再也認不出我來，就連楚香帥也休想能認得出。」

楚留香笑道：「女人的手本就巧些，心也細些，所以金針這一類的暗器、易容這一類的功夫，男人練起來總比女人差些。」

胡鐵花恨恨道：「我還以為勾子長真是個老實人，誰知他說起謊來，比女人還強。」

張三笑道：「你上女人的當上多了，偶爾上男人一次當，也是應該的。」

胡鐵花蹬了他一眼，才轉向英萬里，道：「楚留香縱未認出你來，你也該對他說明才是呀。」

英萬里嘆了口氣，道：「在下生怕勾子長已和海闊天、丁楓等人有了勾結，所以也不敢當眾說出來，只想在暗中找個機會和香帥一敘。」

胡鐵花說道：「我明白了，難怪勾子長一直不肯讓你單獨和我們見面，原來為的就是生怕被你揭穿他的秘密。」

張三道：「如此說來，他肩上挨的那一刀，只怕就是他自己下的手，為的就是要將大家引出去，免得英老先生和楚留香單獨說話。」

英萬里道：「不錯，那時我已想到這點了，只不過一時還無法證明。何況，我此來不但要捉賊，還要追贓，所以也不敢輕舉妄動。」

楚留香道：「這位白兄呢？」

白蠟燭道：「在下白獵。」

英萬里道：「這位白兄才真正是熊大將軍麾下的第一高手，練的混元一氣童子功，內力之強，關外已無人能及。」

楚留香笑道：「莫說關外，就連關內只怕也沒有幾人能比得上。」

白獵道：「不敢。」

他也許是因為久在軍紀最嚴、軍威最隆的熊大將軍麾下，也許是因為面上也已經易過容，是以無論說什麼話，面上都全無表情。

楚留香道：「兩位莫非早已知道勾子長就在這條船上？」

白獵道：「上船後才知道的。」

他不但面無表情，說的話也很少超過十個字。

英萬里替他說了下去，道：「那時我只算定勾子長必定逃往海外，既然找不著香帥，又久聞張三兄之名，是以才到此來尋訪，想不到卻誤打誤撞，撞上了這條船。」

楚留香道：「兩位又是怎麼認出他的呢？難道已見過他的面麼？」

英萬里道：「雖未見過他面，卻聽過他的聲音。」

他補充著道：「那日他在鎮遠將軍行轅中下手時，只剩下了一個活口。」

胡鐵花道：「是不是那位將軍的如夫人？」

英萬里道：「不錯，這位姑娘本是九城名妓，不但絲竹彈唱樣樣精通，而且還有種最大的本事。」

胡鐵花道：「什麼本事？」

英萬里道：「學人說話──無論誰說話，她只要聽過一次，學起來就維妙維肖，據說她學熊大將軍說話，連熊夫人都聽不出。」

胡鐵花道：「莫非勾子長行刺時，說話的聲音被她聽到了？」

英萬里苦笑道：「正因如此，所以熊大將軍才會將這差使派到我這糟老頭子身上。」

楚留香笑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英老先生非但耳力之靈，天下無雙，而且別人是『過目不忘』，英老先生卻是『過耳不忘』。」

胡鐵花道：「過耳不忘？」

楚留香道：「無論誰說話，只要被英老先生聽到過一次，以後無論那人改扮成什麼模樣，英老先生只要聽他一說話，就可認得出他來。」

胡鐵花道：「我明白了！那位姑娘將勾子長說話的聲音學給英老先生聽，英老先生就憑這一點線索，就認出了勾子長。」

楚留香道：「想必正是如此。」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這種事我若非親自遇見，無論誰說我也不會相信的。看來那勾子長倒真是流年不利，才會遇見這麼樣兩個人。」

英萬里道：「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胡鐵花默然半晌，又道：「勾子長也許是強盜，但卻絕不會是兇手！」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有幾件事可以證明他絕不是兇手。第一，他和你們在外面的時候，確實有個人到了我屋子裏來殺我，那人也絕不是鬼。」

英萬里皺眉道：「如此說來，這船上難道真還有第八個人麼？」

胡鐵花道：「第二，他自己若是兇手，現在也不會被人殺死了。」

楚留香淡淡道：「誰也沒有瞧見他的屍身，又怎知他是死是活？」

白獵道：「他也許是畏罪而逃。」

胡鐵花道：「大海茫茫，他能逃到哪裏去？他若在這條船上，又能藏在哪裏？何況他既不會硃砂掌，他也不能左右開弓，我們在死人身上找到的那顆珍珠，也不是他的。」

只聽一人冷冷道：「那顆珍珠是我的！」

※※※

金靈芝面上自然還帶著醉態，但這句話卻說得清清楚楚，絕不含糊，看來比胡鐵花還清醒些。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道：「你的珍珠，怎會到死人身上去了？難道死人也會做小偷？」

金靈芝非但不理他，連眼角都沒有瞧他，緩緩道：「前天晚上，我睡不著，本想到甲板上去走走，剛出門，就發覺一個人躡手躡腳的走下樓梯，我忍不住動了好奇心，也想跟著去瞧瞧。」

胡鐵花喃喃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事她都想瞧瞧。」

金靈芝還是不睬他，接著道：「我走上去時，就發覺本來守在庫門外的兩個人已死了，方才那人卻已不見蹤影。」

胡鐵花道：「他走得那麼快？」

金靈芝冷冷道：「無論誰殺了人後，都不會慢慢走的。」

胡鐵花道：「你沒有看清他是誰？」

金靈芝道：「我……當然沒有瞧清，那時門是關著的，我本想進去瞧瞧，就聽到海闊天的喝聲，我生怕被他誤會，也只好一走了之，至於那粒珍珠……」

她瞪了張三一眼，才接著道：「自從被人拿走過一次後，就一直沒有裝牢，所以才會落在那兩具死屍上，我回房後才發覺。」

胡鐵花淡淡道：「那只怕是因為你那時做賊心虛，心慌意亂，所以珍珠丟了也不知道。」

金靈芝怒道：「殺人的又不是我，我為何要做賊心虛？」

胡鐵花道：「殺人的雖不是你，你卻看到殺的是誰了，只不過因為你有把柄被那人捏在手裏，所以不敢說出來。」

金靈芝脹紅了臉，竟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道：「但現在丁楓既已死了，你為何還不敢說出來呢？」

金靈芝咬了咬牙，道：「他既已死了，可見兇手並不是他，我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胡鐵花想了想，嘆著氣，道：「這話倒也有道理，至少兇手絕不會是個死人，死人也做不了兇手。」

張三道：「兇手既不是丁楓，也不是勾子長，既不會是海闊天和向天飛，也不會是英老先生和白少英雄，更不會是金姑娘和楚留香。」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兇手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了。」

胡鐵花冷笑道：「你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張三笑道：「就算你有本事，就算你是兇手，你高興了麼？」

胡鐵花也說不出話來了。

英萬里嘆道：「現在船上只剩下我們六個人，我們自然都絕不會是兇手，那麼兇手是誰呢？」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除了我們之外，船上的確還有個人。」

英萬里道：「你已知道他是誰？」

楚留香道：「嗯。」

英萬里還算沉得住氣，胡鐵花已忍不住跳了起來，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若不知道，也就不會說了。」

第一一章　兇手

胡鐵花他們睡的艙房中，本有兩張床。

※※※

其中有張床竟是活的。

楚留香並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翻板的機簧。

翻板下居然有條秘道。

胡鐵花眼睛發直，失聲道：「難怪那人在床上一滾，就蹤影不見，原來他就是從這裏跑的。」

楚留香道：「很多船上都有秘道複壁，這點張三只怕也早就想到了。」

張三的臉好像紅了紅，卻道：「但我卻想不通這秘道是通向何處的。」

楚留香道：「貨艙。」

※※※

貨艙中還是陰森森的，帶著種說不出的黴氣。

六口棺材還擺在那裏。

英萬里嘆了口氣，道：「楚香帥果然是料事如神，秘道果然直通貨艙。」

胡鐵花道：「只可惜貨艙裏非但沒有人，簡直連個鬼都沒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雖沒有，至少鬼總是有一個的。」

胡鐵花眼睛突然亮了，問道：「你說的莫非就是丁楓？」

張三道：「但丁楓只不過是個死人，還不是鬼，我親手將他放入這口棺材……」

他就站在第一口棺材旁，說到這裏，他突然打了個寒噤，道：「你……你莫非說他已復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死人復活的事，其實我已不止見過一次了……」

胡鐵花搶著道：「不錯，那『妙僧』無花，也曾死後復活的。」

白獵忍不住問道：「人死了真能復活？」

他自幼生長在將軍府，對江湖中的詭秘變化，自然瞭解得很少。

楚留香道：「人若真的死了，自然不能復活，但有些人卻能用很多方法詐死！」

白獵道：「詐死？用什麼法子？」

楚留香道：「內功練到某一種火候，就能閉住自己的呼吸，甚至可以將心跳停頓，血脈閉塞，使自己全身僵硬冰冷。」

他接著又道：「但這種法子並不能維持很久，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而且，有經驗的江湖客，很快就會發覺他是在詐死。」

白獵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楚留香道：「據說世上還有三種奇藥，服下去後，就能令人身一切活動機能完全停頓，就好像毒蛇的冬眠一樣。」

英萬里道：「不錯，我就知道其中有一種叫『西方荳蔻』，是由天竺、波斯以西，一個叫『基度山』的小島上傳來的。」

楚留香道：「但其中最著名的一種，還要算是『逃情酒』。」

白獵道：「『逃情酒』？這名字倒風雅得很。」

楚留香道：「只因製造這種藥酒的人，本就是位風流才子。」

他笑了笑，接著道：「有關這『逃情酒』的由來，也是段很有趣的故事。」

白獵道：「願聞其詳。」

楚留香道：「據說這位才子風流倜儻，到處留情，到後來麻煩畢竟來了。」

白獵道：「什麼麻煩？」

楚留香道：「常言道：『烈女怕纏郎』，其實男人最怕的也是被女子糾纏，尤其是像他那麼樣的風流才子，最好是一留過情，就『事如春夢了無痕』了。」

他笑了笑，接著道：「但到了後來，卻偏偏有三個女人都對他痴纏不放，他逃到哪裏，這三個女子就追到哪裏，他是個文弱書生，這三個女子卻偏偏都有些本事，他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簡直被她們纏得快發瘋了。」

張三目光在楚留香、胡鐵花面上一轉，笑道：「這叫做：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楚留香道：「幸而他博覽群書，古籍中對毒藥的記載也不少，他被纏得無可奈何時，就參照各種古方秘典，制出了一種藥酒，服下去後，就會進入假死狀態。那三位姑娘雖然痴心，但對死人還是沒有多大興趣，他總算逃脫了她們的糾纏，孤孤單單，卻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過了下半輩子。」

他微笑著，接道：「所以這種酒，就叫做『逃情』酒。」

胡鐵花失笑道：「看來你也應該將這種酒準備一點在身上的。」

英萬里目光閃動，道：「香帥莫非認為丁楓也是在詐死？」

楚留香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將那口棺材的蓋子掀了起來。

棺材中哪裏還有丁楓的屍體？

丁楓果然也「復活」了！

※※※

棺材裏也不知是用鮮血，還是硃砂寫了十個血紅的字：「楚留香，這地方我讓給你！」

胡鐵花跺了跺腳，將其他五口棺材的蓋子也掀了起來。

每口棺材裏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胡鐵花、金靈芝、英萬里、白獵、張三。」

英萬里苦笑道：「他不但已將棺材替我們分配好了，而且居然也早就看出了我們的來歷。」

楚留香沉吟著，緩緩道：「他並沒有看出來，是勾子長告訴他的。」

英萬里道：「香帥認為勾子長也跟他串通了？」

楚留香道：「勾子長有求於他，自然不能不跟他勾結在一起，他知道了勾子長的秘密，也正好利用勾子長的弱點來為他做事。」

胡鐵花摸著鼻子，道：「這件事我雖已隱約有些明白了，卻還不大清楚。」

楚留香道：「要弄清楚這件事，就得從頭說起。」

胡鐵花道：「好，你一件件說吧！」

楚留香道：「你有耐心聽下去？」

胡鐵花笑道：「如此複雜詭秘的事，不把它弄清楚，我怎麼睡得著覺？就算你要說三年，我也會聽得很有趣的。」

楚留香道：「這件事情的關鍵，就是那『海上銷金窟』。」

他忽然向金靈芝笑了笑，道：「那地方的情形，金姑娘想必知道得比別人都多。」

金靈芝垂著頭，沉吟了很久，才咬著嘴唇道：「不錯，海上的確是有那麼樣一個地方，但那地方並沒有瓊花異草，更沒有酒泉肉林。」

楚留香道：「那地方有什麼？」

金靈芝道：「那裏只有許許多多令人無法想像的秘密，而且每件秘密都在待價而沽。」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待價而沽？」

金靈芝道：「因為那些秘密不是價值極大，就是關係重大，所以那裏的主人每年都會將一些有關係的人請去，要他們收購那些秘密。有時一件秘密有很多人都要搶著買，大家就要競爭，看誰出的價最高。」

楚留香道：「譬如說……清風十三式？」

金靈芝又用力咬了咬嘴唇，道：「不錯，清風十三式的心法，就是他們賣給我的。因為華山門下有個人欺負過我，用的正是清風十三式，所以我不惜一切也要將這秘密買來，叫那人也在我手下栽一次跟斗。」

她接著道：「但那銷金窟的主人卻警告過我，千萬不能將這種劍法公開使出，否則他就要將劍法追回去。」

張三皺眉道：「已經學會的劍法，怎麼還能追回呢？」

金靈芝道：「他們……他們自然有法子的！」

說到這裏，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目中竟也露出了恐懼之意，顯然對「他們」手段之毒辣，瞭解得很清楚。

楚留香道：「但那天你一時氣憤，畢竟還是當眾將『清風十三式』使了出來，恰巧又被丁楓瞧見，所以才被他所脅，做出了一些你本不願做的事？」

金靈芝點了點頭，眼圈兒已紅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那地方金姑娘是去過的了？」

金靈芝道：「嗯。」

楚留香道：「那地方的首腦，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金靈芝道：「不知道，我沒見過，誰也無法看得到！」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為什麼看不到他？難道他會隱身法？」

金靈芝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到了那裏，你就會明白是為什麼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也許永遠也到不了那裏，你為什麼不先說來聽聽？」

金靈芝道：「我不高興。」

胡鐵花還想再問，但楚留香卻知道像她這種女孩子若說「不高興」時，你就算跪下來，就算把嘴都說破，她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因為她知道你若問不出，一定會生氣。

她就是要你生氣。

楚留香道：「現在，想必又到了他們出售秘密的會期，丁楓就是特地出來迎客的，但我們這些客人，他顯然不歡迎。」

胡鐵花道：「但他又怕我們會找到那裏去，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想法子將所有不受歡迎的客人全都聚在一個地方，然後再一個個殺死！」

張三苦笑道：「最理想的地方，自然就是船上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想跑也沒地方跑，除非跳到海裏去餵鯊魚。」

胡鐵花道：「但他為什麼要故意擺幾口棺材在這裏呢？難道生怕我們太馬虎了，覺得下手太容易，所以特地要我們提防著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他當然不是這意思。」

胡鐵花道：「不是這意思，是什麼意思？我實在猜不透了。」

楚留香道：「他這麼樣做，只不過是要我們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我們若彼此每個人都不相信，他才好從中取利，乘機下手。」

他緩緩接著道：「而且，一個人若對任何事都有了猜疑恐懼之心，就會變得疑神疑鬼，反應遲鈍，判斷也不會正確了。」

英萬里點頭，道：「不錯，這種就是『攻心』的戰術，先令人心大亂，他才好混水摸魚。」

他笑了笑，接著道：「只可惜，他還是算錯了一樣事。」

胡鐵花道：「算錯了什麼？」

英萬里道：「他低估了楚香帥，還是不能『知己知彼』，他自以為這件事已做得天衣無縫，卻未想到還是有破綻被楚香帥看丁出來。」

張三道：「他自知有些事已瞞不下去了，所以就先發制人，自己詐死，他認為無論誰也想不到死人會是兇手！」

楚留香苦笑道：「他這一著倒的確厲害，我本來就一直懷疑是他，但他一死，連我也混亂了。」

胡鐵花道：「那時你怎麼沒有想到他是在『詐死』？這種事你以前又不是沒有遇見過！」

楚留香嘆道：「那時我的確該想到的，他為何要再三叮嚀我，要我將他的骸骨帶回去？……」

胡鐵花冷笑道：「因為他並不是真死，生怕別人給他來個海葬。」

楚留香道：「但一天內船上已接連死了好幾個人，而且大家又都知道很快還會有人死的，所以他突然死了，別人才不會想到他是在『詐死』，因為每個人心理都有種惰性。」

胡鐵花道：「惰性？什麼叫惰性？」

楚留香道：「譬如說，群羊出欄，你若將一根木頭橫擋在欄門外，羊自然就會從木棍上面跳過去。」

胡鐵花又在摸鼻子，顯然還不懂他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道：「第一隻羊跳了過去，第二隻跟著跳了過去，第二十隻羊也跳了過去，那時你若突然將木棍撤開，欄門外明明已沒有東西擋著了，但第二十一隻羊還是照樣跳出去……」

胡鐵花打斷他的話，道：「我們是人，不是羊。」

楚留香道：「這就叫惰性，不但羊有這種惰性，人也有的。」

胡鐵花摸著鼻子想了很久，搖著頭喃喃道：「這人說的話有時誰都聽不懂，但卻偏偏會覺得他很有道理，這是怎麼回事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丁楓的確將每件事算得很準，只可惜到最後他又算錯了一件事。」

張三道：「他又算錯了什麼？」

第一二章　黑色的箱子

楚留香道：「他低估了胡鐵花，認為小胡一醉就會醉得人事不知，所以才會乘機去向小胡下手，卻未想到時常喝醉的人，醒得總比別人快些的。」

張三道：「不錯，醉得快，醒得也一定快。」

楚留香道：「他一擊不中，雖然自翻板秘道中逃脫，但已被小胡認出了他的面目，雖還不能斷定我們是否會發現他『詐死』的秘密，但這種人做事是絕不肯冒險的，所以才不得不使出了這最後一著！」

英萬里嘆道：「不錯，他無論做什麼事，都已先留好了退路，『詐死』就是他第一條退路，等到這條路也走不通時，就再換一條。」

楚留香道：「他想必已和勾子長商量好，等到必要時。就由勾子長將我們引開，他才有機會逃走。」

白獵忍不住道：「大海茫茫，能逃到哪裏去？」

楚留香道：「甲板上本有一條危急時救生用的小艇，我方才到甲板上去時，這條小艇已經不見了。」

白獵道：「那種小艇在海上又能走多遠？遇著一個大浪就可能會被打翻。」

英萬里道：「以丁楓行事之周密，這附近想必有他們的船隻接應。」

白獵默然半晌，忽然笑道：「但他畢竟還是自己逃走了，畢竟還是沒有殺死我們。」

英萬里突然不說話了。

楚留香卻苦笑道：「他留我們在這裏，因為他知道我們活不長的。」

情況無論多麼惡劣，楚留香也總是充滿了希望。

他似乎永遠都不會絕望。

但現在，「活不長」這三個字，竟從他嘴裏說了出來。

白獵動容道：「活不長？為什麼活不長？」

楚留香道：「大海茫茫，我們既無海圖指示方向，也不知道哪裏有島嶼陸地，他離船之前，將船上的水手全都殺死，就是要將我們困死在海上！」

胡鐵花道：「但我們至少還可以從原路回去。」

楚留香嘆道：「這是條很大的船，張三雖精於航行之術，我也勉強通曉一二，但以我們兩人之力，總無法將這麼大一條船操縱如意，何況……」

胡鐵花道：「何況怎樣？」

楚留香道：「最大的問題還是食物和飲水……」

胡鐵花接著道：「這倒不成問題，我已經到廚房後面的貨艙去看過了，那裏食物和飲水都準備得很是充足。」

楚留香嘆道：「若是我猜得不錯，丁楓絕不會將那些東西留下來的。」

胡鐵花怔了怔，轉身道：「我去瞧瞧，也許他忘記了……」

英萬里道：「用不著瞧，他沒有忘！」

胡鐵花就像是突然被根釘子釘在地上。

英萬里長嘆著道：「我方才找人的時候，已發現所有的水箱都被打破，連一杯水都沒有剩下來。」

胡鐵花道：「吃的東西呢？」

英萬里道：「食物倒原封未動，因為他知道渴死比餓死更快，而且難受得多。」

金靈芝忽然道：「沒有水又何妨？海裏的水這麼多，我們喝一輩子也喝不完的。」

這位姑娘的確是嬌生慣養，什麼事都不懂，連英萬里都忍不住笑了。

金靈芝瞪大了眼睛，道：「這有什麼好笑的？難道我說的不對！」

胡鐵花忍住笑道：「對，對極了。」

他眼珠一轉，接著道：「從前有位很聰明的皇帝，出巡時看到城裏的人都快餓死了，就問：『這是怎麼回事呀？』別人就說，因為連年旱災，田裏沒有收成，所以，大家都沒飯吃。這位皇帝更奇怪了，就問：『沒有飯吃，為什麼不吃雞，不吃肉呢』？」

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說笑話的人，除了胡鐵花，大概很難再找出第二個。

金靈芝眼睛瞪得更大，居然還沒有聽懂。

白獵望著她，目光立刻變得溫柔起來，柔聲道：「海水是鹹的，不能喝，喝了不但會嘔吐，而且有時還會發瘋。」

金靈芝臉紅了，咬著嘴唇，扭過頭，忽又失聲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大家隨著她目光瞧過去，才發現角落裏有個黑色的箱子。

那正是勾子長時時刻刻都提在手裏，從未放開過的箱子。

※※※

胡鐵花第一個趕了過去，將箱子提了起來，仔細地瞧了瞧，道：「不錯，這的確是勾子長的箱子。」

張三道：「他把這箱子看得比命還重，怎麼掉在這裏了？」

白獵道：「莫非箱子已是空的？」

胡鐵花用手掂了掂，道：「不是空的，還重得很，至少也有百把斤。」

張三笑了笑，道：「我一見他面就在奇怪，這箱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麼？他為什麼要將這箱子看得那麼珍貴？」

他得意的笑著，道：「但現在，用不著打開來瞧，我也能猜出來。」

胡鐵花道：「哦？你幾時也變得這麼聰明了？」

張三道：「這箱子裝的，一定就是他搶來的那些珍寶，所以他才會說這箱子的價值比黃金還重。」

白獵眼睛亮了，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接箱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只怕猜錯了。」

張三道：「怎麼會猜錯？」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口箱子裏裝的若真是無價之寶，就算勾子長自己會忘記，丁楓也絕對不會忘記的。」

英萬里嘆道：「不錯，若沒有那些珍寶，他根本就無法到那海上銷金窟去。」

白獵慢慢的縮回手，臉卻已有些發紅。

胡鐵花眼角瞟著張三，笑道：「我還以為你變聰明了，原來你還是個笨蛋。」

張三瞪了他一眼，道：「好，那麼你猜，這箱子裏是什麼？」

胡鐵花道：「我猜不出，也用不著猜，箱子就在我手上，我只要打開一看，就知道了。」

※※※

箱子是鎖著的。

兩把鎖，都製作得很精巧，而且很結實。

胡鐵花喃喃道：「既然連箱子都留下來，為什麼不將鑰匙也留下來？」

他正想用手去將鎖扭開，突然又停下，笑道：「既然有位小偷中的大元帥在這裏，我又何苦費勁？」

楚留香淡淡一笑，接過箱子，也仔細瞧了幾眼，道：「這鎖是北京捲簾子胡同趙麻子製造的，我也未必能打得開。」

白獵忽然道：「讓我來試試好不好？」

他畢竟還是不放心將這箱子交在別人手裏。

楚留香道：「你最好小心些，有些箱子中也裝著有機簧毒弩、毒煙迷藥，依我看，能不開，還是莫要打開的好。」

白獵勉強一笑，道：「此間反正已是絕境，又何妨冒冒險？」

他左手接著箱子，右手突然自靴筒中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無論誰一看，都可看出這必是柄削金斷玉的利器。

胡鐵花第一個忍不住脫口讚道：「好刀！」

白獵面有得色，道：「此乃熊大將軍所賜，據說是千載以上的古物。」

他正想用刀去削鎖，誰知左肘突然被人輕輕一托。箱子忽然間已到了楚留香手裏。

白獵面色變了變，道：「香帥莫非……」

英萬里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道：「香帥一向最謹慎，聽他的話，絕不會錯的。」

白獵雖然沒有再說什麼，但神色看來顯然還有些不服。

楚留香道：「我總覺得他們絕不會無緣無故將箱子留在這裏，縱然要看，也還是小心些好。」

他嘴裏說著話，已將箱子放在遠處的角落中。

白獵冷冷道：「香帥莫非還會魔法，隔這麼遠就能將箱子打開？」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不知可否借寶刀一用？」

白獵遲疑著，終於還是將手中的匕首遞了過去。

楚留香輕撫著刀鋒，嘆道：「果然是吹毛斷髮的寶刀！」

「刀」字出口，匕首也已出手！

寒光一閃！只聽「叮叮」兩響，箱子上的兩把鎖已隨著刀鋒過處落下。

白獵聳然動容，失聲道：「好……」

他這「好」字才出口，突然又是一陣山崩地裂般的大震，整個船艙都被震動得搖晃起來。

那黑色的箱子竟突然爆炸了起來！

※※※

船艙立刻被震破了一角，海水洶湧而入！

白獵已嚇得呆住了，滿頭冷汗如雨。方才開箱子如果是他的話，此刻他早就已經身化飛灰，屍骨無存了。

胡鐵花恨恨道：「混帳王八蛋，他難道還怕我們死得不夠快！」

他還想再罵幾句，但現在卻已連罵人的時間都沒有了。海水倒灌而入，片刻間已將淹沒膝蓋。

英萬里嗄聲道：「快退，退上甲板！」

張三苦笑道：「這條船不出一刻就要沉入海底，退上甲板又有什麼用？」

胡鐵花恨恨道：「這廝的心真毒，連那艘救生的小艇都不留下。」

張三咬著牙道：「看來他乘那條小艇逃生，也是早就計劃好的。」

英萬里嘆道：「此人當真是算無遺策，令人不得不佩服。」

事變之後，楚留香一直站在那裏，彷彿也呆住了，此刻突然道：「他還是算漏了一樣。」

胡鐵花搶著問道：「算漏了什麼？」

楚留香道：「棺材！」

※※※

一口棺材，就好像一條小船。六口棺材很快就被抬上甲板，放下海。

每個人恰巧都分配到一口棺材。

坐在棺材裏，瞧著那艘船漸漸的沉沒──這種心情除了身歷其境的人之外，只怕任誰也沒法子體會得到的。

於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就只剩下了六口棺材。棺材裏還坐著六個人。

這種景象除了親眼看到的人之外，只怕誰也無法想像。

胡鐵花突然笑了，道：「這六口棺材本是他準備來送我們終的，誰知反而卻救了我們的命。」

張三也笑了，道：「最妙的是，他好像還生怕我們坐得太擠，恰巧替我們準備了六口。」

胡鐵花大聲笑道：「他自己只怕做夢也想不到這種事。」

張三笑道：「我希望以後有一天能當面告訴他，看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胡鐵花笑道：「用不著看，我也想像得出，那種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白獵瞧著他們，似已呆了。大海茫茫，不辨方向，船已沉，飲食無著，只能坐在棺材裏等死。

但這兩人居然還笑得出，居然還好像覺得這種事很有趣。

白獵實在有點莫名其妙。

他卻不知道：一個人只要還能笑，就表示他還有勇氣！只要還有勇氣，就能活下去！

他們比大多數人都強些，原因就在這裏。

楚留香忽然從棺材裏拿出幾綑繩子，道：「你們若已笑夠了，就快想法子將這六口棺材綑在一起，大海無際，我們絕不能再失散。」

胡鐵花笑道：「你居然還帶了繩子，真虧你能想得到。」

張三道：「但這些棺材蓋又有什麼用？你為什麼也要我們帶著？」

楚留香道：「正午前後，陽光太烈，我們又沒有水喝，被烈日一曬，哪裏還能支持得住？所以只有蓋起棺蓋，躺在棺材裏睡覺。」

白獵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道：「香帥的確是思慮周密，非人能及，丁楓縱然心狠手辣，算無遺策，但比起香帥來，還是差了一籌。」

直到現在，他才真的服了楚留香的。

胡鐵花也嘆道：「這老臭蟲的確不是人，連我也有點佩服他了。」

無論是誰，遲早總會佩服楚留香。

英萬里嘆道：「不到非常之時，還看不出楚香帥的非常之處，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才知道楚留香畢竟是楚留香，絕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的。」

楚留香坐在那裏，他們說的話，他像是完全沒有聽見。

他心裏只在想著一件事：要怎麼樣才能活著踏上陸地！

※※※

海天無際，誰知道陸地在哪裏？旭日剛從東方升起，海面上閃耀著萬道金光。

胡鐵花揉了揉眼睛，苦笑道：「看來我們只有將這條命交給海水了，我運氣一向不太壞，說不定會將我們帶到陸地上去。」

張三嘆了口氣，道：「你們看，這人還沒有睡著，就在做夢了。」

胡鐵花瞪眼道：「做夢？這難道不可能？」

張三道：「當然不可能。」

胡鐵花道：「為什麼？」

他這句話是問楚留香的，因為他知道張三非但不會為他解釋，說不定反而會再臭幾句。

楚留香道：「海水不同江河，是順著一定的方向流動的，所以我們若只是坐著不動，再過三個月，還是在這裏兜圈子。」

胡鐵花怔了半晌，問道：「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楚留香道：「海水不動，我們只有自己動了。」

胡鐵花道：「該怎麼動？」

楚留香道：「這棺材蓋有第二樣用處，就是用它來作槳，除了金姑娘外，我們五個人都要賣些力。」

金靈芝突然問道：「為什麼要將我除外？」

楚留香笑了笑，沒有說話。

胡鐵花卻忍不住道：「因為你是女人，他對女人總是特別優待些的。」

金靈芝瞪了他一眼，第一個拿起棺材蓋，用力划了起來。

胡鐵花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來這次你的馬屁是拍到馬腳上了，有些女人總覺得自己比男人還強，你就該將她們也當做男人才對，只不過……」

他淡淡接著道：「一個人若是有福不會享，就算聰明，也有限得很。」

金靈芝像是又要叫了起來。

白獵趕緊搶著道：「金姑娘本就是位女中豪傑，我們本就不該視她為普通女子。」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我們六人分為兩班，金姑娘、白兄，和英老前輩是第一班，然後再由我和張三、小胡接下去。」

白獵道：「朝哪邊划？」

楚留香沉吟著，道：「東南。」

白獵忍不住又問了句：「東南方現在正迎著日光，很刺眼，為什麼不向西北？何況，我們豈非正是由西北方來的，那邊一定有陸地。」

楚留香道：「但我們船已走了兩天，才來到這裏，以我們現在的體力，絕對無法划回去。」

白獵道：「但東南方……」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據說東南海面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小島，而且是往東瀛扶桑通商的海船必經之路，我們無論是遇到隻海船，還是碰上個小島，就都有救了。」

白獵想了想，嘆息著道：「香帥的確比我高明得多，我又服了一次。」

※※※

棺材蓋方而沉重，很難使力，本不宜用來作槳。

幸好這些人都是武林高手，臂力自然比一般人強得多。三個人一齊使力，居然將這六口棺材編成的「木筏」划得很快。最賣力的，竟是金靈芝。她顯然是存心要給胡鐵花一點顏色看看。

白獵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她，賠笑道：「看來金姑娘非但無論哪方面都不輸給男人，簡直比男人還要強得多。」

胡鐵花閉著眼睛，躺在棺材裏，悠然道：「她的確很能幹，只不過──太無用的女人男人見了固然頭疼，太能幹的女人，男人見了也一樣受不了的。」

他這話說的並非沒有道理。男人在女人面前本就喜歡以「保護人」和「強者」的姿態出現，有時他們嘴裏雖在埋怨女人太無用，其實心裏卻在沾沾自喜。

所以聰明的女人在男人面前，總會裝出弱不禁風的樣子，樂得將吃苦受氣的事都留給男人去做。

這次金靈芝居然沒有瞪眼睛，發脾氣，也沒有反唇相譏。這只因她實在已累得沒力氣發脾氣了。她的手已磨出了泡，疼得要命，手臂更是又酸又痛，幾乎已將麻木。她縱然還是咬緊了牙關在拼命，但動作卻已慢了下來，這位千金小姐，幾時受過這樣的罪？

胡鐵花一直在用眼角瞟著她，此刻忽然跳了起來，道：「該換班了吧？」

白獵也瞟了金靈芝一眼，笑道：「換班也好，我的確有些累了。」

英萬里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金靈芝，目中雖帶著笑意，卻又有些憂鬱──這老狐狸的一雙眼睛什麼都見得多了，又怎會看不出這些少年男女們的事？

他歡喜的是，白獵一向自視極高，現在居然有了意中人，憂慮的卻是，只怕白獵這一番情意，到頭來終要成空。他發現金靈芝就算在大發脾氣，狠狠的瞪著胡鐵花時，那眼色也和她在瞧別人時不同。

他也很瞭解，女人的恨和愛，往往是分不開的。

※※※

棺材蓋一交到楚留香、胡鐵花和張三的手，就大不相同了。

六口棺材竟像是真的變成了一艘輕舟，破浪前行。

金靈芝垂頭坐在那裏，瞧了自己一雙春筍般的玉手，已變得又紅又紫，掌心還生滿了黃黃的水泡。

瞧著瞧著，她眼淚已經在眼睛裏打轉了。

但這罪本是她自己要受的，怨不得別人，有眼淚，也只好往肚裏吞。

胡鐵花彷彿並沒有看她，嘴裏卻喃喃道：「女人就是女人，就和男人不同，至少一雙手總比男人嫩些，所以女人若定要將自己看得和男人一樣，就是在自討苦吃。」

白獵忽然跳了起來，瞪著胡鐵花，沉聲道：「說話也很費力的，胡兄為何不留些力氣划船？」

胡鐵花淡淡一笑，根本不理他。

白獵的臉反而有些紅了，訕訕的轉過身，賠笑道：「金姑娘莫要生氣，有些人說的話，姑娘你最好莫要去聽他。」

他這倒的確是一番好意，誰知金靈芝反而瞪起眼，厲聲道：「我要聽誰說話，不聽誰說話，都和你沒半點關係，你多管什麼閒事？」

白獵怔住了，臉紅得像茄子，簡直恨不得跳到海裏去。

英萬里乾咳了兩聲，勉強笑道：「太陽太大，又沒水喝，人就難免煩躁，心情都不會好，不如還是蓋起棺蓋來睡覺吧。有什麼話，等日落後再說。」

楚留香舔了舔已將乾得發裂的嘴唇，道：「不錯，若是再撐下去，只怕連我都要倒下了。」

「砰」的，金靈芝第一個先將棺材上的蓋子蓋了起來。

英萬里也拉著白獵躺下，道：「莫要蓋得太緊，留些空透風。」

張三打了個呵欠，喃喃道：「現在若有一杯凍透的酸梅湯，我就算將人都賣了，也沒關係。」

胡鐵花也不禁舔嘴唇，笑罵道：「你莫忘記，你已賣過一次了。」

張三瞪眼道：「一次也是賣，兩次也是賣，有了開頭，再賣起來豈非更方便？」

胡鐵花嘆了口氣，笑道：「謝天謝地，幸好你不是女人……」

第一三章　棺材裏的靈機

躺在棺材裏，其實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舒服。

陽光雖然沒有直接曬到他們身上，但烤起來卻更難受。

胡鐵花實在忍不住了，推開棺蓋，坐了起來，才發覺張三早已坐起來了，正打著赤膊，用脫下來的衣服在搧風。

胡鐵花笑道：「原來你也受不了！」

張三嘆著氣，苦笑道：「實在受不了，我差點以為自己也變成了條烤魚。」

胡鐵花笑道：「烤人者自烤之，你魚烤得太多了，自己本也該嘗嘗被烤的滋味。」

他眼珠一轉，又道：「老臭蟲呢？」

張三道：「只怕睡著了。」

胡鐵花道：「除了死人外，若說還有個活人也能在棺材裏睡覺，這人就一定是老臭蟲。」

張三失笑道：「不錯，這人就算躺在糞坑裏，只怕也能睡著的。」

胡鐵花向四下瞧了一眼，還是連陸地的影子都瞧不見。

但陽光總算已弱了些。

張三忽又道：「我剛才躺在棺材裏，想來想去，總有件事想不通。」

胡鐵花道：「你說吧，讓我來指教指教你。」

張三緩緩地說道：「丁楓要殺我們，都有道理，但他為什麼要殺掉海闊天呢？海闊天豈非和他是一黨的？」

胡鐵花摸著鼻子，正色道：「也許海闊天半夜裏將他當做女人，辦了事了。」

張三笑罵道：「放你的屁，你這就算指教我？」

胡鐵花也不禁笑了，道：「你的嘴若還不放乾淨些，小心我拿它當夜壺。」

突聽一人道：「兩張臭嘴加在一起，簡直比糞坑還臭，我怎麼睡得著？」

楚留香也坐起來了。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這人的耳朵真比兔子還長，以後要罵他，可得小心些。」

楚留香伸手勺了捧海水，潑在身上，忽又道：「丁楓要殺海闊天，只有一個理由。」

胡鐵花道：「什麼理由？」

楚留香道：「他們每年都有一次會期，接客送客，自然需要很多船隻，海闊天縱然已被他們收買，但總不如自己指揮方便。」

張三恍然道：「不錯，他殺了海闊天，紫鯨幫的幾十條船就都變成他們的了。」

楚留香道：「向天飛是海闊天的生死之交，要殺海闊天，就得先殺向天飛！」

胡鐵花點著頭，道：「有道理。」

楚留香道：「但紫鯨幫的活動範圍只是在海上，他們的客人，卻大多是由內陸來的，要到海上，勢必要經過長江。」

張三道：「不錯。」

楚留香道：「要經過長江，就得要動用武維揚和雲從龍屬下的船隻，所以在殺海闊天之前，還得先殺了他們。」

胡鐵花不懂了，道：「但武維揚非但沒有死，而且還兼任了兩幫的幫主。」

楚留香道：「誰說武維揚沒有死？」

胡鐵花道：「我們那天豈非還親眼看到他殺了雲從龍？」

楚留香道：「那人是假的！」

胡鐵花愕然道：「假的？」

楚留香道：「丁楓早已殺了武維揚，再找一個和武維揚相似的人，改扮成他的模樣。」

他接著又解釋道：「他們故意以武維揚的箭，殺了那兩個人，也正是要我們認為武維揚還沒有死。」

胡鐵花摸著鼻子，道：「我還是不懂。」

楚留香道：「那天在酒樓上，我們並沒有看出武維揚是假的，因為我們和武維揚並不熟，但卻有個人看出來了。」

胡鐵花道：「誰？」

楚留香道：「雲從龍。」

他接著道：「正因他已看出了武維揚是別人易容假冒的，所以當時才會顯得很驚訝。」

胡鐵花道：「可是……我們既未看出，他又怎會看出來的？」

楚留香說道：「因為江湖中的傳說並不假，這幾年來，雲從龍的確已和武維揚由仇敵變成了朋友，所以他才會在遺書中吩咐，將幫主之位傳給武維揚，由此可見，他非但已和武維揚交情不錯，而且還信任有加。」

胡鐵花又在摸鼻子了，苦笑道：「我非但還是不懂，簡直越來越糊塗了。」

楚留香道：「雲從龍想必已知道丁楓他們有了殺他之心，所以才會預先留下遺書。」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道：「那兩個死在箭下的人，的確本是雲從龍屬下。只因他已和武維揚成為好友，所以才令他們投入十二連環塢。」

胡鐵花道：「你是說……武維揚本就知道這件事的？」

楚留香道：「不錯，所以那天在酒樓上，那『武維揚』指責他們是混入十二連環塢刺探消息的，雲從龍就更判定他是假的了。」

胡鐵花道：「你再說清楚些。」

楚留香道：「就因為這幾年來雲從龍和武維揚時常相見，所以雲從龍一進去就已發覺『武維揚』的異樣，因為易容術是很難瞞得過熟人的。」

胡鐵花道：「但英萬里的易容術卻瞞過了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只因他假扮的不是我們熟悉的人，而且又故意扮得怪模怪樣，他若扮成你，我一眼就可瞧出來了。」

胡鐵花說道：「如此說來，易容術豈非根本就沒有用？」

楚留香道：「易容術的用處，只不過是要掩飾自己本來面目，令別人認不出他，並不能使他變成另一個人。」

張三突然道：「但我卻聽說過一件事，以前有個人……譬如說是王二吧，王二假扮成李四，混入李四家裏，將李四家裏大大小小幾十個人全都騙過了，居然沒有一個認出他。」

楚留香道：「那是鬼話。」

張三道：「你說這絕不可能？」

楚留香道：「當然不可能，世上若真有這種事，就不是易容術，而是變戲法了。」

胡鐵花道：「雲從龍既然已看出那武維揚是假的，為何不說破？」

楚留香道：「因為那時丁楓就在他身旁，他根本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不過……」

胡鐵花道：「不過怎樣？」

楚留香道：「雲從龍是用別的法子暗示了我們，只可惜那時大家全沒有留意而已。」

胡鐵花道：「他用的是什麼法子？」

楚留香道：「他故意用錯成語，說出『骨鯁在喉』四字，就是要我們知道，他心裏有件事是『不吐不快』的，只是無法吐出而已。」

胡鐵花道：「這你已說過了。」

楚留香道：「後來，他又故意將那魚眼睛拋出，彈到武維揚碟子裏，也就是想讓我們知道，那武維揚是『魚目混珠』，是假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這暗示雖然巧妙，卻未免太難懂了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若是很容易懂，也就不算暗示了。」

他接著又道：「雲從龍既已知道那武維揚是假的，所以在交手之前，他就已知道此去必無生望，所以才會作那些暗示，只要我們能明白，他的死，也總算多少有些代價。」

張三嘆道：「這就難怪他臨出門之前，會那麼悲憤消沉了。」

胡鐵花也嘆道：「我本就在奇怪，雲從龍的武功本和武維揚相差無幾，武維揚怎能一出手就殺了他？」

楚留香道：「丁楓利用那『武維揚』殺了雲從龍，再讓那武維揚接掌『神龍幫』，從此以後，鳳尾、神龍兩幫屬下所有的船隻，他們都已可調度自如，長江上下游千里之地，也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

張三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丁楓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一石二鳥』之計，實在用得妙透，也狠透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若猜得不錯，丁楓只怕還沒有這麼高的手段，他幕後想必還有個更厲害、更可怕的人物！」

胡鐵花苦笑道：「無論這人是誰，我們只怕永遠都看不到了。」

張三忽又道：「我還有件事想不通。」

楚留香道：「哪件事？」

張三道：「既然連雲從龍都認得出那武維揚是假冒的，鳳尾幫屬下和他朝夕相處已有多年，又怎會認不出？這秘密豈非遲早還是要被人看破？」

楚留香道：「你錯了。」

他接著又道：「武維揚為人嚴峻，執法如山，鳳尾幫屬下對他不但愛戴，而且還有敬畏之心，又有誰敢對他逼視？」

張三想了想，嘆道：「不錯，本來說不通的事，被你一說，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楚留香也嘆了口氣，道：「這件事的確是詭秘複雜，其中的關鍵至少有七八個之多，只要有一點想不通，這件事前後就連不起來了。」

胡鐵花苦笑道：「這種事莫說要我去想，就算要我再重說一遍，都困難得很。」

他盯著楚留香，道：「我真不懂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難道你腦袋的構造和別人不同？」

楚留香失笑道：「我本來也有幾點想不通，剛才在棺材裏想了很久，才點點滴滴的將這件事從頭到尾拼湊了起來。」

胡鐵花笑道：「原來這是棺材給你的靈機。」

楚留香正色道：「這倒不假，一個人若想找個地方來靜靜的思索一件事，棺材裏實在是個好地方。」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因為一個人若是躺進了棺材，就會忽然覺得自己與紅塵隔絕，變得心靜如水，許多平時想不到的地方，這時都想到了，許多平時本已忘記了的事，這時也會一一的全都重現在眼前。」

張三笑道：「如此說來，小胡就該整天躺在棺材裏才對，他實在喝得太多，想得太少了。」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才皺著眉道：「我的確也有件事還沒有想通。」

楚留香道：「是不是那張圖？」

胡鐵花道：「不錯，雲從龍臨死之前，鄭重其事的將那張圖偷偷交給你，由此可見，那張圖的關係必定很大，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但那張圖上卻只畫著個蝙蝠。」

楚留香沉吟著，道：「這蝙蝠想必也是個關鍵，其中的含意必很深。」

胡鐵花道：「你想出來了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他這答覆的確乾脆得很。

胡鐵花笑了，看樣子像是又想臭他兩句。

突聽一人道：「那蝙蝠的意思我知道。」

※※※

說話的人，是金靈芝。

張三笑了笑，悄悄道：「原來她的耳朵也很長。」

胡鐵花道：「女人身上就有兩樣東西比男人長的，其中一樣就是耳朵。」

張三道：「還有一樣呢？」

胡鐵花道：「舌頭。」

他聲音說得很低，因為金靈芝已從棺材裏坐了起來，自從她給白獵碰了個大釘子之後，胡鐵花就好像對她客氣多了。

楚留香道：「金姑娘知道那圖上蝙蝠的含意？」

金靈芝點了點頭，道：「嗯。」

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偷偷的哭過。

楚留香道：「那蝙蝠是不是代表一個人？」

金靈芝道：「不是，是代表一個地方。」

楚留香道：「什麼地方？」

金靈芝道：「蝙蝠島，那『銷金窟』所在之地，就叫做蝙蝠島。」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如此說來，那些曲線正是代表海水！」

張三搶著道：「那圓圈就是太陽，指示出蝙蝠島的方向。」

胡鐵花大喜道：「如此說來，我們只要照著那方向，就能找到蝙蝠島；只要能找到蝙蝠島，一切問題就可解決了。」

金靈芝冷冷道：「只怕到了蝙蝠島時，你的問題早就全都解決了！」

胡鐵花道：「這是什麼意思？」

金靈芝閉著嘴，不理他。

楚留香道：「人一死，所有的問題就都解決了──金姑娘是不是這意思？」

金靈芝終於點了點頭，道：「上次我們出海之後，又走了五六天才到蝙蝠島，現在我們就算是坐船，也至少還有三四天的行程，何況……」

說到這裏，她就沒有再說下去。

但她的意思大家都已很明白。

就算航程很順利，既沒有遇著暴風雨，也沒有迷失方向，就算他們六個人都是鐵打的，也能不停的划──

以他們最快的速度計算，也得要有七八天才能到得了蝙蝠島。

他們還能支持得住七八天麼？

這簡直絕無可能。

胡鐵花摸著鼻子道：「七八天不吃飯，我也許還能挺得住，但沒有水喝，誰也受不了。」

張三苦笑道：「莫說再挺七八天，我現在就已渴得要命。」

胡鐵花冷冷地道：「那只怕是因為你話說得太多了。」

張三板著臉，道：「渴死事小，憋死事大，就算渴死，話也不能不說的。」

英萬里仰面瞧著天色，忽然笑了笑，道：「也許大家都不會渴死。」

胡鐵花道：「為什麼？」

英萬里的笑容又苦又澀，緩緩道：「天像越來越低，風雨只怕很快就要來了。」

天果然很低，穹蒼陰沉，似已將壓到他們頭上。

大家忽然都覺得很悶，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張三抬頭望了望天色，眉鎖得更緊，道：「果然像是要有風雨的樣子。」

胡鐵花道：「是風雨？還是暴風雨？」

張三嘆了口氣，道：「無論是風雨、還是暴風雨，我們都很難挨過去。」

大家呆了半晌，不由自主都垂下頭，瞧了瞧自己坐著的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做得很考究，所以到現在還沒有漏水。

但棺材畢竟是棺材，不是船。

風雨一來，這六口棺材只怕就要被大浪打成碎片。

胡鐵花忽然笑了笑，說道：「我們這裏有個智多星，無論遇著什麼事，他都有法子對付的，大家又何必著急？」

他顯然想別人都會跟著他笑一笑，但誰都沒有笑。

此時此刻，就算他說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也沒有人笑得出來，何況這句話實在一點也不好笑。

因為大家都知道楚留香畢竟不是神仙，對付敵人，他也許能百戰百勝，但若要對付天，他也一樣沒法子。

「人力定可勝天」，這句話只不過是坐在書房裏，窗子關得嚴嚴的，火爐裏生著火，喝著熱茶的人說出來的。

若要他坐在大海中的一口棺材裏，面對著無邊巨浪，漫天風雨，他就絕對不會說這句話了。

太陽不知何時已被海洋吞沒，天色更暗。

只有楚留香的一雙眼睛，彷彿還在閃著光。

胡鐵花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已想出了什麼主意？」

楚留香緩緩道：「現在我只有一個主意。」

胡鐵花喜道：「快，快說出來讓大家聽聽，是什麼主意？」

楚留香道：「等著。」

胡鐵花怔了怔，叫了起來道：「等著！這就是你的主意？」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有這主意。」

英萬里長嘆道：「不錯，只有等著，到了現在，還有誰能想得出第二個主意？」

胡鐵花大聲道：「等什麼？等死嗎？」

楚留香和英萬里都閉上了嘴，居然默認了。

胡鐵花怔了半晌，忽然睡了下去，喃喃道：「既然是在等死，至少也該舒舒服服的等，你們為何還不躺下來……至少等死的滋味，並不是人人都能嘗得到的。」

無論是站著，是坐著，還是躺著，等死的滋味都不好受。

但大家也只有等著，因為誰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楚留香這一生中，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可怕的對手，但無論遇到什麼人，無論遇到什麼事，他的勇氣都始終未曾喪失過。

他從來也沒有覺得絕望。

遇著的敵人越可怕，他的勇氣就越大，腦筋也就動得越快，他認為無論任何事，都有解決的法子。

只有這一次，他腦中竟似變成了一片空白。

風已漸漸大了，浪頭也漸高。

棺材在海面上跳躍著，大家除了緊緊的抓住它之外，什麼事也不能做。

他們只要一鬆手，整個人只怕就會被拋入海中。

但那樣子也許反而痛快些──「死」的本身並不痛苦，痛苦的只是臨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時候。

一個人若是還能掙扎，還能奮鬥，還能抵抗，無論遇著什麼事都不可怕，但若只能坐在那裏等著，那就太可怕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看得出一個人的勇氣。

楚留香臉色雖已發白，但神色還是很鎮定，幾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胡鐵花居然真的一直睡在那裏，而且像是已經睡著了。

英萬里低垂著頭，金靈芝咬著嘴唇，張三嘴裏唸唸有詞，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低低唱著一首漁歌。

只有白獵，始終挺著胸，坐在那裏，瞪大了眼睛瞧著金靈芝，滿頭大汗雨點般往下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獵突然站了起來，盯著金靈芝，道：「金姑娘，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我……」

這句話尚未說完，他的人突然躍起，竟似要往海裏跳。

第一四章　海上明燈

金靈芝驚呼一聲，楚留香的手已閃電般抓住了他的腰帶。

就在這時，張三也叫了起來，大叫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點星光。

暴風雨將臨，怎會有星光？

胡鐵花喜動顏色，大呼道：「那是燈！」

※※※

有燈的地方，沒有陸地，就有船。

這一點燈光的確就是星星，救星！

大家用盡全力，向燈光划了過去，風雖已急，浪雖已大，但這時在他們眼中，卻已算不得什麼了。

燈光漸亮，漸近。

他們划得更快，漸漸已可聽到船上的人聲。

楚留香看了白獵一眼，沉聲道：「一個人只要還沒有死，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得忍耐──我總認為這是做人最基本的條件。」

英萬里道：「不錯，有句話楚香帥說的最好：人非但沒有權殺死別人，也沒有權殺死自己！」

※※※

船很大。

船上每個人舉止都很斯文，穿著都很乾淨，說話也都很客氣。

楚留香一上了船，就覺得這條船很特別。

因為在他印象中，海上的水手們大多數都是粗魯而骯髒的──在海上，淡水甚至比酒還珍貴，他們洗澡的機會自然不多。

暴風雨雖已將臨，但船上每個人還是都很鎮定，很沉著，對楚留香他們更是彬彬有禮。

無論誰都可看出他們必定受過很好的訓練，從他們身上也可看出這條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

楚留香很快就證明了他的想法不錯。

只不過這條船的主人，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些，是個很秀氣，很斯文的少年，穿著雖華麗，但卻不過火。

甲板上飄揚著清韻的琴聲。

楚留香他們遠遠就已從窗中看到少年本在撫琴。自從「無花」故世之後，楚留香已有很久沒有聽到過如此悅耳的琴聲了。

但他們還未到艙門外，琴聲便戛然而止。

這少年已站在門口含笑相迎。

他笑容溫柔而親切，但一雙眼睛裏，卻帶著種說不出的空虛、寂寞、蕭索之意，向楚留香他們長長一揖，微笑著道：「佳客遠來，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胡鐵花本走在楚留香前面，但他卻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楚留香平時說話雖也和他一樣有點離譜，但遇著了斯文有禮的人，也會說得很文縐縐的。

文縐縐的話，胡鐵花並不是不會說，只不過懶得說而已。

楚留香果然也一揖到地，微笑著道：「劫難餘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禮，在下等就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少年再揖道：「不敢，能為諸君子略效綿薄，已屬天幸，閣下若再如此多禮，在下也置身無地了。」

楚留香也再揖道：「方才得聞妙奏，如聆仙樂，只恨來得不巧，打擾了主人雅興。」

少年笑道：「閣下如此說，想必也妙解音律，少時定當請教。」

胡鐵花又累、又餓、又渴，眼角又瞟著了艙內桌上擺著的一壺酒，只恨不得早些進去，找張舒服的椅子坐下來，喝兩杯。

但楚留香偏偏文縐縐的在那裏說了一大堆客氣話，他早就聽得不耐煩了，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妙極妙極，琴旁有酒，酒旁有琴，不但風雅之極，如能早聞雅奏，實是不勝之喜。」

他心裏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裏卻偏偏說「早聞雅奏」，說得居然也滿斯文客氣。

第一五章　夜深人未靜

只可惜他的意思，別人還是聽得出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截口道：「實不相瞞，在下耳中雖然無琴，眼中卻已有酒矣。」

少年也忍不住笑了，道：「聞弦歌豈能不知雅意？胡大俠固酒中之豪也，在下也早有耳聞。」

胡鐵花剛想笑，又怔住，失聲道：「你認得我？」

少年道：「恨未識荊。」

胡鐵花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雙飛翼，花香動人間──能與楚香帥把臂而行的，若不是『花蝴蝶』胡大俠又是誰？」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鐵花道：「原來你認得的不是我，而是老……」

少年道：「香帥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終緣慳一面而已。」

胡鐵花愕然道：「你既也未見過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只是微笑著道：「風急浪大，海水動蕩，諸位立足想必不穩，此船船舷離水約有兩丈，若是一躍而上，落下時總難免要有足音。」

胡鐵花道：「不錯，若在陸上，一躍兩丈倒也算不了什麼，在水上就不同了。」

少年道：「但六位方才上船時，在下卻只聽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躍兩丈，也能落地無聲的，輕功之高，當世已無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著道：「楚香帥輕功妙絕天下，已是不爭之事……」

胡鐵花搶著道：「但你又怎知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笑道：「怒海孤舟，風雨將臨，經此大難後，還能談笑自若，瀟灑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帥又有幾人？」

他轉向楚留香，三揖道：「是以在下才敢冒認，但望香帥勿罪。」

胡鐵花瞪著眼，說不出話來了。

這少年果然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像中還要高明得多。

※※※

酒，醇而美。

醇酒三杯已足解頤。

胡鐵花五杯下肚，已覺得有些醺醺然了，話也多了起來──一個人又累又餓時，酒量本已要比平時差很多的。

這時大家都已通報了姓名，只有英萬里說的名字還是「公孫劫餘」，做了幾十年捕頭的人，疑心病總是特別重些的。

這也許是因為他們見的盜賊比好人多，所以無論對任何人都帶著三分提防之心，說的假話總比真話說的多。

少年笑道：「原來各位都是名人，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

胡鐵花搶著道：「若說像閣下這樣的人，會是無名之輩，我第一個不信。」

英萬里立刻也笑道：「在下正想請教主人尊姓。」

少年道：「敝姓原，草字隨雲。原來如此的原。」

胡鐵花笑道：「這個姓倒少得很。」

英萬里道：「卻不知仙鄉何處？」

原隨雲道：「關中人。」

英萬里目光閃動，道：「關中原氏，聲望本隆，『無爭山莊』，更是淵源有自，可稱武林第一世家，卻不知原東園原老莊主和閣下怎樣稱呼？」

原隨雲道：「正是家父。」

這句話說出，大家全都怔住，就連楚留香面上都不禁露出驚愕之色，就好像聽到了什麼最驚人、最奇怪的事一樣。

※※※

三百年前，原青谷建「無爭山莊」於太原之西，這「無爭」二字，卻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傑的賀號。

只因當時天下，已無人可與他爭一日之長短了。

自此之後，「無爭」名俠輩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轟轟烈烈，令人側目的大事！

英萬里說的「武林第一世家」這六字，倒也不是恭維話。

近五十年來，「無爭山莊」雖然已沒有什麼驚人之筆，但三百年來的餘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無爭山莊」，還是尊敬得很。

當今的山莊主人原東園生性淡泊，極少在江湖中露面，更從未與人交手，固然有人說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測。」卻也有人說他：「生來體弱，不能練武，只不過是個以文酒自娛的飽學才子而已……」

但無論怎麼說，原老莊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極崇高，無論多大的糾紛，只要有原老莊主的一句話，就立可解決。

就連號稱「第一劍客」的薛衣人，在他鋒芒最露、最會惹事的時候，也未敢到「無爭山莊」去一攖其鋒。

原東園本有無後之恨，直到五十多歲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對兒子的寵愛之深、寄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說了。

這位原少莊主也的確沒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隨雲少莊主是個「神童」，長成後更是文武雙全，才高八斗，而且溫文爾雅，品性敦厚。

武林前輩們提起這位原少莊主，嘴上雖然讚不絕口，心裏卻都在暗暗的同情、惋惜──

只因他自從三歲時得了一場大病後，就已雙目失明，是個瞎子！

※※※

原隨雲竟是個瞎子。

這一眼就認出了楚留香的人，竟是個瞎子？

大家全都怔住了。

他們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們和他交談了這麼久，非但沒有人能看出他是個瞎子，簡直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他舉止是那麼安詳，走起路來又那麼穩定，為人斟酒時，更從未溢出過一滴，別人的身份來歷，他一眼就能看破。

又誰能想到他居然是個瞎子！

大家這才終於明白，他眼睛為什麼看來總是那麼空虛寂寞了。

驚嘆之餘，又不禁惋惜。

他人才是這麼出眾，長得又這麼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是天之驕子，這一生本已無憾。但老天卻偏偏要將他變成個瞎子。

難道天公也在妒人？不願意看到人間有無缺無憾的男子。

胡鐵花忍不住又喝了三杯酒下去。

他開心的時候固然要喝酒，不開心的時候更要多喝幾杯。

原隨雲卻淡淡一笑，說道：「各方佳客光臨，在下方才卻未曾遠迎，各位現在想必已能恕在下失禮之罪了。」

這雖然只不過是句客氣話，卻令人聽得有些難受。

要回答這句話更難，大家都在等著讓別人說。

胡鐵花忽然道：「你方才判斷的那些事，難道都是用耳朵聽出來的？」

原隨雲道：「正是。」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原公子目力雖不便，但卻比我們這些有耳朵的人還要強多了。」

這句話他分了三次才說完，只因說話間他又喝了三杯。

座上若有個他很討厭的人，他固然非喝酒解氣不可，座中若有個他真佩服的人，他也要喝兩杯的。

英萬里忽然也說話了，含笑道：「在下本覺九城名捕英萬里耳力之聰，已非人能及，今日一見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隨雲道：「不敢，閣下莫非認得英老前輩？」

英萬里居然能聲色不動，道：「也不過只有數面之雅。」

原隨雲笑了笑，道：「英老前輩『白衣神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在下早已想請示教益，他日若有機緣，還得煩閣下引見。」

英萬里目光閃動，緩緩道：「他日若有機緣，在下定當效勞。」

兩人這一番對答，表面上看來彷彿並沒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是英萬里在故弄玄虛，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已。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楚留香卻覺得這番話裏彷彿暗藏機鋒，說話的兩人也都別有居心。

只不過他們心裏究竟在打著什麼主意，楚留香一時間還未能猜透。

原隨雲話風一轉，突然問道：「張三兄固乃水上之雄，香帥據說也久已浮宅海上，以兩位之能，又怎會有此海難？」

張三和楚留香還沒有說話，胡鐵花已搶著道：「船若要沉，他兩人又有什麼法子？」

原隨雲道：「前兩日海上並無風暴，各位的座船又怎會突然沉沒？」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道：「我們若知道它是為什麼沉的，也就不會讓它沉了。」

這句話回答得實在很絕，說了和沒有說幾乎完全一樣，除了胡鐵花這種人，誰也說不出這種話。

原隨雲笑了，慢慢的點著頭道：「不錯，災變之生，多出不意，本是誰都無法預測的。」

胡鐵花忽又發現這人還有樣好處──無論別人說什麼，他好像都覺得很有道理。

船已開始搖蕩。

風暴顯然已將來臨。

英萬里突又問道：「原公子久居關中，怎會遠來海上？」

原隨雲沉吟著，道：「對別人說，在下是動了遊興，想來此一覽海天之壯闊；但在各位面前，在下又怎敢以謊言相欺？」

胡鐵花搶著道：「原公子是位誠實君子，大家早已看出來了。」

原隨雲道：「不敢……只不過，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在下此行之目的，只怕也和各位一樣。」

英萬里動容道：「哦？原公子知道在下等要到哪裏去麼？」

原隨雲笑了笑，道：「這兩天海上冠蓋雲集，群雄畢至，所去之處，也許都是同一個地方。」

英萬里目光閃動，道：「是哪裏？」

原隨雲笑道：「彼此心照不宣，閣下又何必定要在下說出來？」

胡鐵花又搶著道：「是不是那號稱『海上銷金窟』的蝙蝠島？」

原隨雲拊掌道：「畢竟還是胡大俠快人快語。」

胡鐵花大喜道：「好極了，好極了……我們正好可以搭原公子的便船，那就省事多了。」

這人只要遇見他看得順眼的人，肚子裏就連半句話也藏不住了。

張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先莫歡喜，原公子是否肯讓我們同船而行，還不一定哩。」

胡鐵花道：「我看原公子也是個好客的人，絕不會趕我們下船去的。」

原隨雲拊掌笑道：「在下與各位萍水相逢，不想竟能得交胡大俠這樣的義氣知己。」

他再次舉杯，道：「請……各位請。」

※※※

這條船不但比海闊天的船大得多，船艙的陳設也更華麗。

原隨雲也比海闊天招待得更周到。

船艙裏早已準備了乾淨的衣服，而且還有酒。

胡鐵花倒在床上，嘆了口氣，道：「世家子畢竟是世家子，畢竟和別人不同。」

張三道：「有什麼不同？難道他鼻子是長在耳朵上的？」

胡鐵花道：「就算他沒有鼻子，我也瞧著順眼。你瞧人家，不但說話客氣，對人有禮，而且又誠懇，又老實，至少比你強一百八十倍。」

張三冷笑道：「這就叫：王八瞧綠豆，對了眼。」

胡鐵花搖著頭，喃喃道：「這小子大概有毛病，說話就好像吃了辣椒炒狗屎似的，又衝又臭，也不知人家哪點惹了他。」

張三道：「他當然沒有惹我，可是我卻總覺得他有點討厭。」

胡鐵花跳了起來道：「討厭？你說他討厭？他哪點討厭？」

張三道：「就憑他說話那種文縐縐、酸溜溜的樣子，我就覺得討厭，就覺得他說的並不是老實話。」

胡鐵花瞪眼道：「人家什麼地方騙了我們？你倒說說看！」

張三道：「我說不出來了。」

胡鐵花眼睛瞪得就好像個雞蛋，瞪了半晌，突又笑了，搖著頭笑道：「老臭蟲，你看這人是不是有毛病？而且病還很重。」

每次兩個人鬥嘴的時候，楚留香都會忽然變成個聾子。

這時他才笑了笑，道：「原公子的確有很多非人能及之處，若非微有缺陷，今日江湖中只怕已沒有人能和他爭一日之長短。」

胡鐵花瞟了張三一眼，冷笑道：「小子，你聽見了沒有？」

張三道：「我不是說他沒本事，只不過說他熱心得過了度，老實得也過了度。」

胡鐵花道：「熱心和老實又有什麼不好？」

張三道：「好是好，只不過一過了度，就變成假的了。」

他不讓胡鐵花說話，搶著又道：「像他這種人，城府本極深，對陌生人本不該如此坦白的；何況，他此行本來就很機密。」

胡鐵花大聲叫道：「那是因為人家瞧得起我們，把我們當朋友。你以為天下人都跟你一樣，既不懂好歹，也不分黑白。」

張三冷笑道：「至少我不會跟你一樣，喝了人家幾杯老酒，聽了人家幾句好話，就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五臟都掏出來給人了。」

胡鐵花好像真的有點火了，道：「朋友之間，本就該以肺腑相見，肝膽相照。只有你這種小人，才會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張三道：「你以為人家會拿你當朋友？交朋友可不是撿豆子，哪有這麼容易！」

胡鐵花道：「這就叫：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他自己剛學會這兩句話，還生怕別人聽不懂，又解釋著道：「這句話就是說，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到頭髮都白了的時候，交情還是和剛見面時一樣；有些人剛認識，就變成了知己。」

張三冷冷道：「想不到我們胡二爺真的越來越有學問了。」

胡鐵花道：「何況，騙人總有目的，人家為什麼要騙我們？論家世、論身份、論名聲，我們哪點能比得上人家？人家要貪圖我們什麼？」

張三道：「也許……他跟我們其中的一個人有仇。」

胡鐵花道：「他根本沒有在江湖中混過，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得，會跟誰有仇？」

張三也開始摸鼻子──這毛病就像是會傳染的。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你就算把鼻子都揉破，這道理還是一樣說不通的。老臭蟲，你說對不對？」

楚留香笑道：「對，很對──只不過張三說的話也不很錯。我們大劫餘生，一口氣還沒有緩過來，能小心些總是好的。」

張三忽又道：「這條船倒很規矩，既沒有秘道，也沒有複壁，我已經查過了。」

胡鐵花笑道：「這小子總算說了句良心話。」

張三道：「可是，有件事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胡鐵花道：「什麼事？」

張三道：「每條船的構造，都是差不多，只不過這條船大些，所以，正艙的船艙一共有八間。」

胡鐵花道：「不錯。」

張三道：「現在，金姑娘住了一間，英老頭和白小子住了一間，我們三個人擠在一間。」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小子又開始在說廢話了。」

張三道：「這絕不是廢話……既然有八間艙房，原隨雲就應該讓我們住得舒服些才是，為什麼要將我們三個人擠在一起？」

胡鐵花道：「也許……他知道我們這三個臭皮匠是分不開的。」

張三道：「可是……」

胡鐵花打斷了他的話，搶著又道：「這也可以證明他對我們沒有惡意；否則他若將我們分開，下手豈非就容易了……你難道已忘了丁楓對付我們的法子？」

這次張三等他說完了，才慢慢的問道：「可是，剩下的那五間給誰住呢？」

胡鐵花道：「當然是他自己。」

張三道：「他只有一個人，一個人總不能住五間屋子。」

胡鐵花道：「另外四間也許是空的。」

張三道：「絕不會是空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不會是空的？我們沒有來的時候，這三間豈非也是空的。」

張三道：「這三間也許是，那四間卻絕不是。」

胡鐵花道：「為什麼？」

張三道：「我剛才已留意過，那四間艙房的門都是從裏面拴住的。」

胡鐵花道：「就算有人住又怎麼樣？屋子本就是給人住的，有什麼好奇怪？」

張三道：「可是那四個艙房裏住的人，一直都沒有露面，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道：「也許……那裏面住的是女人，知道有幾條大色狼上船來了，自然要將房門關得緊緊的，也免得引狼入室。」

張三道：「原隨雲既然是個正人君子，又怎麼會藏著女人？」

胡鐵花笑道：「君子又怎樣？君子也是人呀，也一樣要喝酒，要女人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句話你難道沒聽過？」

張三也笑了，笑罵道：「所以你也覺得自己很像是個君子了，是不是？」

胡鐵花笑道：「胡先生正不折不扣的是個大大的君子，老臭蟲也是個……」

他轉過頭，才發現楚留香已睡著了。

※※※

除非真的醉了，胡鐵花總是最遲一個睡著的。有時候他甚至會終宵難以成眠，所以常常半夜起來找酒喝。

別人說他是酒鬼，他笑笑；別人說他是浪子，他也笑笑。

別人看他整天嘻嘻哈哈，胡說八道，都認為他是世上最快樂、最放得開、最沒有心事的人。

他自己的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用盡千方百計甩脫了高亞男，到處去拈花惹草，別人認為他「很有辦法」，他自己似乎也覺得很得意。

可是他的心，卻始終是空的，說不出的寂寞，說不出的空虛，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寂寞得簡直要發瘋。

他也想能找到個可以互相傾訴、互相安慰、互相瞭解的伴侶，卻又始終不敢將自己的情感付出去。

他已在自己心的外面築了道牆，別人的情感本就進不去。

他只有到處流浪，到處尋找。

但尋找的究竟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常常會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對高亞男那麼殘忍。

也許他始終都是在愛著高亞男的。

可是他自己卻又拒絕承認。

「人們為什麼總是對已得到的情感不知加以珍惜，卻在失去後再追悔呢？」

這種痛苦，也許只有楚留香才能瞭解。

因為楚留香也有著同樣的痛苦，只不過他比胡鐵花更能克制自己──但克制得越厲害，痛苦是否也就越深呢？

胡鐵花暗中嘆了口氣，告訴自己，「我的確累了，而且有點醉了，我應該趕快睡著才是。」

痛苦的是，越想趕快睡著的人，往往越睡不著。

張三也睡了，而且已開始打鼾。

胡鐵花悄悄爬起來，摸著酒瓶，本想將張三弄醒，陪他喝幾杯。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

腳步聲很輕，輕得就彷彿是鬼魂。

如此深夜，還有誰在走動？難道也是個和胡鐵花同樣寂寞，同樣睡不著的人？卻不知是不是也和胡鐵花同樣想喝酒。

喝酒正和賭錢一樣，人越多越好，有時甚至連陌生人都無妨；酒一喝下去，陌生人也變成了朋友。

「不管他是誰，先找他來陪我喝兩杯再說。」

胡鐵花心裏正在打著主意，忽又想到在海闊天船上發生的那些事情，想起張三方才所說的那些話。

「難道這條船上真藏著對我們不懷好意的人？」

想到這裏，胡鐵花立刻開了門，一閃身，魚一般滑了出去。

走道裏沒有人影，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對面一排四間艙房，果然有人住，門縫下還有燈光漏出。

胡鐵花真恨不得撞開門瞧瞧，躲在裏面的人究竟是誰？

但裏面住的若真是原隨雲的姬妾，那笑話可真鬧大了。

胡鐵花伸出手，又縮回。

他覺得那腳步聲彷彿是向甲板上走過去的。

他也跟了過去。

※※※

風暴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大，現在似已完全過去，滿天星光燦爛，海上風平浪靜，點點星火，盡都映入了碧海裏。

船舷旁，痴痴的站著一個人，似乎正在數著海裏的星影。

輕輕的風，吹得她髮絲亂如相思。

是誰？

如此星辰如此夜，她又是「為誰風露立中宵」？

胡鐵花悄悄的走過去，走到她身後，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聽到這聲咳嗽，她才猝然轉身。

是金靈芝。

滿天星光，映上了她的臉，也閃亮了她目中晶瑩的淚光。

她在哭。

這豪氣如雲，甚至比男人還豪爽的巾幗英雄，居然會一個人站在深夜的星光下，一個人偷偷的流淚。

胡鐵花怔住了。

金靈芝已轉回頭，厲聲道：「你這人怎麼總是鬼鬼祟祟的，三更半夜還不睡覺，到處亂跑幹什麼？」

她聲音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兇，卻再也騙不過胡鐵花了。

胡鐵花反而笑了，道：「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又為的是什麼？」

金靈芝咬著嘴唇，大聲道：「我的事，你管不著，走開些。」

胡鐵花的腳就好像釘在甲板上了，動也沒有動。

金靈芝跺腳道：「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麼？」

胡鐵花嘆了口氣，悠悠道：「我也和你一樣睡不著，想找個人聊聊。」

金靈芝道：「我……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胡鐵花瞧了瞧還在手裏的酒樽，道：「就算沒什麼好聊的，喝杯酒總是可以吧？」

金靈芝突然沉默了下來，過了很久，突然回頭，道：「好，喝就喝。」

※※※

星光更亮，風露也更重了。

胡鐵花卻覺得溫暖了起來，雖然兩人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一樽酒，已很快的喝了下去。

胡鐵花這才開口，道：「還有沒有意思再喝？」

金靈芝目光遙注著遠方，慢慢道：「你去找來，我就喝。」

胡鐵花找酒的本事，比貓找老鼠還大。

這次他找來了三瓶。

第二瓶酒喝光的時候，金靈芝的眼波已朦朧，朦朧得正如海裏的星影。

星影在海水中流動。

金靈芝忽然道：「今天的事，不准你對別人說。」

胡鐵花眨了眨眼，道：「什麼事？說什麼？」

金靈芝咬著嘴唇，道：「我有個很好的家，有很多兄妹，生活一直過得很安逸，別人也都認為我很快樂，是麼？」

胡鐵花道：「嗯。」

金靈芝道：「我要別人永遠認為我很快樂，你明白麼？」

胡鐵花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你方才只不過是在看星星，根本沒有流淚。」

金靈芝扭轉頭，道：「你能明白就好。」

胡鐵花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也希望別人都認為我快樂，但快樂又是什麼呢？」

金靈芝道：「你……你也不快樂？」

胡鐵花笑了笑，笑得已有些淒涼，緩緩道：「我只知道表面上看來很快樂的人，卻往往會很寂寞。」

金靈芝猝然回頭，凝注著他。

她的眼波更朦朧，也更深邃，比海水更深。

她彷彿第一次才看到胡鐵花這個人。

胡鐵花也像是第一次才看清她，才發現她是女人。

很美麗的女人。

後艄有人在轉舵，航行的方向突然改變。

船，傾斜。

金靈芝的身子也跟著傾斜。

她伸出手，想去扶船舷，卻扶住了胡鐵花的手。

※※※

現在，連星光似也漸漸朦朧。

朦朧的星光，朦朧的人影。

沒有別人，沒有別的聲音，只有輕輕的呼吸，溫柔的呼吸。

因為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已多餘。

也不知過了多久……

金靈芝幽幽道：「我……我一直都認為你很討厭我。」

胡鐵花道：「我也一直都認為你很討厭我。」

兩人目光相遇，都笑了。

滿天星光，似乎都已溶入了這一笑裏。

金靈芝慢慢的提起個酒瓶，慢慢的傾入海水裏。

有了情，又何必再要酒？

金靈芝眨著眼道：「我把酒倒了，你心不心疼？」

胡鐵花道：「你以為我真是個酒鬼？」

金靈芝柔聲道：「我知道……一個人若是真的很快樂，誰也不願當酒鬼的。」

胡鐵花凝注著她，忽然笑了笑，道：「老臭蟲自以為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但有些事情，他也一定想不到。」

金靈芝道：「什麼事？」

胡鐵花的手握得更緊，柔聲道：「他一定想不到你也會變得這麼溫柔。」

金靈芝咬著嘴唇，嫣然道：「他一定總認為我是個母老虎，其實……」

她忽然又輕輕的嘆了口氣，幽幽的接著說道：「一個人若是真的很快樂，誰也不願意作母老虎的。」

突聽一人冷笑著道：「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

船舷的門，是朝外開的。

門背後有個陰影。

這冷笑聲正是從門後的陰影中發出來的。

金靈芝猝然轉身，揮手，手裏的空酒瓶箭一般打了出去。

陰影中也伸出隻手，只輕輕一抄，就已將這隻酒瓶接住。

星光之下看來，這隻手也很白，五指纖纖，柔若無骨。

但手的動作卻極快，也很巧妙。

胡鐵花身形已展開，大鳥般撲了過去。

酒瓶飛回，直打他面門。

胡鐵花揮掌，「波」的，瓶粉碎，他身形已穿過，撲入陰影。

陰影中也閃出了條人影。

胡鐵花本可截住她的，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的人似乎突然怔住。

人影再一閃，已不見。

金靈芝趕過去，胡鐵花還怔在那裏，眼睛直勾勾的向前瞪著，目中充滿了驚奇之色，就好像突然見到了鬼似的。

第一六章　風波

船艄後當值掌舵的水手，什麼人也沒有瞧見。

那人影到哪裏去了？莫非躲入了船艙？

金靈芝轉了一圈，再折回。

胡鐵花還是呆呆的怔在那裏，連動都沒有動過。

金靈芝忍不住道：「你看到那個人了，是不是？」

胡鐵花道：「嗯。」

金靈芝道：「她是誰？」

胡鐵花搖了搖頭。

金靈芝道：「你一定認得她的，是不是？」

胡鐵花道：「好像……」

他只說了兩個字，立刻又改口，道：「我也沒有看清。」

金靈芝瞪著他，良久良久，才淡淡道：「她說話的聲音倒不難聽，只可惜，不是女人應該說的話。」

胡鐵花道：「哦，是麼？」

金靈芝冷冷地道：「有些人真有本事，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遇見老朋友……這種人若還要說自己寂寞，鬼才相信。」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扭過頭，走下船艙。

胡鐵花想去追，又停下，皺著眉，喃喃道：「難道真的是她？……她怎會在這裏？」

※※※

天已亮了。

那四間艙房的門，始終是關著的，既沒有人走進去，也沒有人走出來，更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胡鐵花一直坐在梯口，盯著這四扇門。

他整個人都彷彿變得有些痴了，有時會微笑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很開心的事，有時忽然又會皺起眉，喃喃自語：「會不會是她？……她看到了什麼？」

第一個走出門的，是張三。

在水上生活的人，就好像是魚一樣，活動的時候多，休息的時候少，所以起得總是比別人早。

他看到胡鐵花一個人坐在樓梯上，也怔了怔，瞬即笑道：「我還以為又不知道到哪裏去偷酒喝了，想不到你還這麼清醒，難得難得。」

胡鐵花道：「哼。」

張三道：「但你一個人坐在這裏發什麼怔？」

胡鐵花正一肚子沒好氣，幾乎又要叫了起來，大聲道：「你打起鼾來簡直就像條死豬，而我又不是聾子，怎麼受得了？」

張三上上下下瞧了他兩眼，喃喃道：「這人只怕是吃錯藥了……有些女人聽不到我打鼾的聲音，還睡不著覺哩。」

他手裏提著臉盆，現在就用這臉盆作盾牌，擋在面前，彷彿生怕胡鐵花會忽然跳起來咬他一口似的。

胡鐵花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擋錯地方了，為什麼不用臉盆蓋著屁股？我對你的臉實在連一點興趣也沒有。」

張三道：「你倒應該找樣東西來把臉蓋住才對，你的臉簡直比屁股還難看。」

話未說完，他已一溜煙逃了上去。

跟著走出來的是楚留香。

他看到胡鐵花一個人坐在那裏，也覺得很驚訝，皺著眉打量了幾眼，才道：「你的臉色怎麼會這麼難看？」

胡鐵花本來已經火大了，這句話更無異火上加油，臉拉得更長，道：「你的臉好看！你真他媽的是個小白臉。」

楚留香反而笑了，搖著頭笑道：「看起來我剛好又做了你的出氣筒，卻不知是誰又得罪了你，還是張三？」

胡鐵花冷笑道：「我才犯不著為那條瘋狗生氣，他反正是見人就咬的。」

楚留香又上上下下瞧了他兩眼，沉聲道：「昨天晚上莫非出了什麼事？」

胡鐵花用力咬著嘴唇，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拉著楚留香跑上甲板，跑到船艙後，目光不停的四下搜索，像是生怕有人來偷聽。

胡鐵花說話一向很少如此神秘的。

楚留香忍不住又問道：「昨天晚上你究竟瞧見了什麼事？」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什麼也沒有瞧見，只不過瞧見了個鬼而已。」

他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倒真像是撞見了鬼。

楚留香皺眉道：「鬼？什麼鬼？」

胡鐵花道：「大頭鬼，女鬼……女大頭鬼。」

楚留香忍不住要摸鼻子了，苦笑道：「你好像每隔兩天要撞見一次女鬼，看上你的女鬼倒真不少。」

胡鐵花道：「但這次我撞見的女鬼是誰，你一輩子也猜不到。」

楚留香沉吟著道：「那女鬼難道我也見過？」

胡鐵花道：「你當然見過，而且還是很老的老朋友哩。」

楚留香笑了笑，道：「總不會是高亞男吧？」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就是高亞男。」

楚留香反倒怔住了，喃喃道：「她怎會在這條船上？你會不會看錯人？」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我會看錯她！……別的人也許我還會看錯，可是她……她就算燒成灰，我也認得的。」

楚留香沉吟著，道：「她若真的在這條船上，枯梅大師想必也在。」

胡鐵花道：「我想了很久，也覺得這很有可能，因為她們的船也沉了，說不定也都是被原隨雲救上來的。」

楚留香道：「而且，她們的目的地也正和原公子一樣。」

胡鐵花道：「那老怪物脾氣一向奇怪，所以才會整天關著房門，不願見人。」

楚留香慢慢的點了點頭。

胡鐵花道：「原隨雲想必也看出她的毛病了，所以才沒有為我們引見。」

楚留香忽然道：「她看到你，說了什麼話沒有？」

胡鐵花道：「什麼也沒有說……不對，只說了一句話。」

楚留香道：「她說什麼？」

胡鐵花的臉居然也有點發紅，道：「她說，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天生的一對。」

楚留香又怔了怔，道：「母老虎？……母老虎是誰啊？」

胡鐵花苦笑道：「你看誰像母老虎，誰就是母老虎了。」

楚留香更驚訝，道：「難道是金靈芝？」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其實她倒並不是真的母老虎，她溫柔的時候，你永遠也想像不到。」

楚留香盯著他，道：「昨天晚上，你難道跟她……做了什麼事？」

胡鐵花嘆道：「什麼事也沒有做，就被高亞男撞見了。」

楚留香搖頭笑道：「你的本事倒真不小。」

胡鐵花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吃醋的。」

楚留香笑道：「吃醋的只怕不是我，是別人。」

胡鐵花眨著眼，道：「你的意思是……她？」

楚留香笑道：「那句話裏的醋味，你難道還嗅不出來？」

胡鐵花也開始摸鼻子了。

楚留香道：「她還在吃你的醋，就表示她還沒有忘記你。」

胡鐵花長長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也沒有忘記她。」

楚留香用眼角瞟著他，淡淡道：「她也正是個母老虎，和你也正是天生的一對。只不過……」

他嘆息著，接著道：「一個男人同時見兩個母老虎，若是還能剩下幾根骨頭，運氣已經很不錯了。」

胡鐵花咬著牙，道：「好小子，我找你商量，你反倒想看我出洋相。」

楚留香悠然道：「老實說，我倒真想看看你這齣戲怎麼收場。」

胡鐵花沉默了半晌，忽然道：「無論如何，我都得去找她一次。」

楚留香道：「找她幹什麼？」

胡鐵花道：「我去跟她解釋解釋。」

楚留香道：「怎麼樣解釋？」

胡鐵花也怔住了。

楚留香道：「這種事越描越黑，你越解釋，她越生氣。」

胡鐵花點著頭，喃喃道：「不錯，女人本就不喜歡聽真話，我騙人的本事又不如你……看來還是你替我去解釋解釋的好。」

楚留香笑道：「這次我絕不會再去替你頂缸了。何況……枯梅大師現在一定還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們若去見她，豈非正犯了她的忌？」

他苦笑著，接道：「你知道，這位老太太，我也是惹不起的。」

胡鐵花鼻子已摸紅了，嘆道：「那麼，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楚留香道：「我只問你，你喜歡的究竟是誰？是金姑娘？還是高姑娘？」

胡鐵花道：「我……我……我也不知道。」

楚留香又好氣又好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沒法子了。」

胡鐵花又拉住了他，道：「你想不管可不行。」

楚留香苦笑道：「我該怎麼管法？我又不是你老子，難道還能替你選老婆不成？」

胡鐵花苦著臉道：「你看這兩人會對我怎麼樣？」

楚留香失笑道：「你放心，她們又不是真的母老虎，絕不會吃了你的。」

胡鐵花道：「可是……可是她們一定不會再理睬我了。」

楚留香道：「現在當然不會理你，但你若能沉得住氣，也不理她們，她們遲早會來找你的。」

他笑了笑接道：「這就是女人的脾氣，你只要摸著她們的脾氣，無論多兇的女人，都很好對付的。」

※※※

原隨雲正站在樓梯上。

船艙裏有陣陣語聲傳來，聲音模糊而不清，一千萬人裏面，絕不會有一個人能聽得清這麼輕微的人語聲。

但原隨雲卻在聽。

他是否能聽得清？

※※※

楚留香果然沒有猜錯，胡鐵花也居然很有些自知之明。

金靈芝非但沒有睬他，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彷彿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存在似的。

她有意無意間坐到白獵旁邊位子上，而且居然還對他笑了笑，居然還笑得很甜。

白獵的魂都已飛了。

等胡鐵花一走進來，金靈芝居然向白獵嫣然笑道：「這螺螄很不錯，要不要我夾一點給你嚐嚐呀？」

當然要，就算金靈芝夾塊泥巴給他，他也照樣吞得下去。

金靈芝真的夾了一個給他，他幾乎連殼都吞下了肚。

女人若想要男人吃醋，什麼法子都用得出的──女人若想故意惹那男人吃醋，也就表示她在吃他的醋。

這道理胡鐵花很明白。

所以他雖然也有一肚子火，表面看來卻連一點酸意都沒有。

金靈芝的戲再也唱不下去了。

等白獵回敬她一塊皮蛋的時候，她忽然大聲道：「你就算想替別人挾菜，至少也得選雙你自己沒有用過的筷子，你不嫌你自己髒，別人都會嫌你髒的，這規矩你難道不懂？」

話未說完，她已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獵傻了，一張臉簡直變得比碟裏的紅糟魚還紅。

胡鐵花實在忍不住想笑，就在這時，突聽甲板上傳來一陣歡呼！

※※※

魚汛。

大家都擁到船舷旁，海水在清晨的陽光下看來，就彷彿是一大塊透明的翡翠，魚群自北至南，銀箭般自海水中穿過。

船，正好經過帶著魚汛的暖流。

胡鐵花已看得怔住了，喃喃道：「我一輩子裏見過的魚，還沒有今天一半多，這些魚難道都瘋了麼，成群結隊的幹什麼？」

張三道：「搬家。」

胡鐵花更奇怪了，道：「搬家？搬到哪裏去？」

張三笑了笑，道：「剛說你有學問，你又沒學問了……魚也和人一樣怕冷的，所以每當秋深冬至的時候，就會乘著暖流遊。」

他接著又道：「這些魚說不定已遊了幾千里路，所以肉也變得特別結實鮮美，海上的漁夫們往往終年都在等著這一次豐收。」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你對魚懂得的的確不少，只可惜卻連一點人事也不懂。」

原隨雲一直遠遠的站著，面帶著微笑，此刻忽然道：「久聞張三先生快網捕魚，冠絕天下，不知今日是否也能令大家一開眼界？」

他自己雖然什麼都瞧不見，卻能將別人的快樂當做自己的快樂。

張三還在猶疑著，已有人將漁網送了過來。

※※※

捕魚，下網，看來只不過是件很單調、很簡單的事，一點學問也沒有，更談不上什麼特別的技巧。

其中的巧妙，也許只有魚才能體會得到。

這正如武功一樣，明明是同樣的一招「撥草尋蛇」，有些人使出來，全無效果，有些人使出來，卻能制人的死命。

那只因他們能把握住最恰當的時候、最好的機會。

機會總是稍縱即逝的，所以要能把握住機會，就得要有速度。

其中自然還得有點運氣──無論做什麼事都得要有點運氣。

但「運氣」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個人若是每次都能將機會把握住，他的「運氣」一定永遠都很好。

船行已漸緩。

船艄有人在呼喝：「落帆，收篷……」

船打橫，慢慢的停下。

張三手裏的漁網突然烏雲般撒出。

原隨雲笑道：「好快的網，連人都未必能躲過，何況魚？」

只聽那風聲，他已可判斷別人出手的速度。

張三的腳，就像釘子般釘在甲板上，全身都穩如泰山。

他的眼睛閃著光，一個本來很平凡的人，現在卻突然有了魅力，有了光彩，就好像忽然間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真不懂，為什麼每次張三撒網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他可愛多了。」

楚留香微笑道：「這就好像王瓊一樣。」

胡鐵花道：「王瓊是誰？」

楚留香道：「是多年前一位很有名的劍客，但江湖中知道他這人的卻不多。」

胡鐵花道：「為什麼？他和張三又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這人又髒、又懶、又窮，而且還是個殘廢，所以從不願見人，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肯拔劍。」

胡鐵花道：「拔了劍又如何呢？」

楚留香道：「只要劍一拔出，他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變了，變得生氣勃勃，神采奕奕。那時絕不會有人再覺得他髒，也忘了他是個殘廢。」

胡鐵花想了想，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因為他這一生，也許就是為了劍而活著的，他已將全部精神寄託在劍上，劍，就是他的生命。」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解釋雖然不太好，但意思已經很接近了。」

這時張三的呼吸已漸漸開始急促，手背上的青筋已一根根暴起，腳底也發出了摩擦的聲音。

已在收網。

這一網的分量顯然不輕。

原隨雲笑道：「張三先生果然好手段，第一網就已豐收。」

胡鐵花道：「來，我幫你一手。」

網離水，「嘩啦啦」一陣響，飛上了船，「砰」的，落在甲板上。

每個人都怔住。

網中竟連一條魚都沒有。

只有四個人，女人。

四個赤裸裸的女人。

四個健康、豐滿、結實、充滿野性誘惑力的女人。

雖然還蜷曲在網中，但這層薄薄的漁網非但未能將她們那健美的胴體遮掩，反而更增加了幾分誘惑。

船上每個男的呼吸都急促──只有看不見的人是例外。

原隨雲面帶著微笑，道：「卻不知這一網打起的是什麼魚？」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是人魚。」

原隨雲也有些吃驚了，失聲道：「人魚？想不到這世上真有人魚。」

楚留香道：「不是人魚，是魚人──女人。」

原隨雲道：「是死是活？」

胡鐵花道：「想必是活的，世上絕沒有這麼好看的死人。」

他嘴裏說著話，已想趕過去放開漁網，卻又突然停住。

他忽然發現金靈芝正遠遠的站在一邊，狠狠的瞪著他。

大家心裏雖然都想去，但腳下卻像是生了根；若是旁邊沒有人，大家只怕都已搶著去了。但被幾十雙眼睛盯著，那滋味並不是很好受的。

有的人甚至已連頭都扭過去，不好意思再看。

楚留香笑了笑，道：「原公子，看來還是由你我動手的好。」

原隨雲微笑道：「不錯，在下是目中無色，香帥卻是心中無色，請。」

他雖然看不到，但動作卻絕不比楚留香慢。

兩人的手一抖，漁網已鬆開。

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扭過頭的人也忍不住轉回。

初升的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她們的皮膚看來就像是緞子。

柔滑、細膩，而且還閃著光。

皮膚並不白，已被日光曬成淡褐色，看來卻更有種奇特的煽動力，足以煽起大多數男人心裏的火焰。

健康，本也就是「美」的一種。

何況，她們的胴體幾乎全無瑕疵，腿修長結實，胸膛豐美，腰肢纖細，每一處都似乎帶種原始的彈性，也足以彈起男人的靈魂。

原隨雲卻嘆了口氣，道：「是死的。」

胡鐵花忍不住道：「這樣的女人若是死的，我情願將眼珠子挖出來。」

原隨雲道：「但她們已沒有呼吸。」

胡鐵花皺了皺眉，又想過去了，但金靈芝已忽然衝過來，有意無意間擋在他前面，彎下腰，手按在她們的胸膛上。

楚留香道：「如何？」

金靈芝道：「的確已沒有呼吸，但心還在跳。」

楚留香道：「還有救麼？」

胡鐵花又忍不住道：「既然心還在跳，當然還有救了。」

金靈芝回頭瞪著他，大聲道：「你知道她們是受了傷？還是得了病？你救得了麼？」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不說話了。

張三一直怔在那裏，此刻才喃喃道：「我只奇怪，她們是從哪裏來的？又怎麼會鑽到漁網裏去的？我那一網撒下去時，看到的明明是魚。」

楚留香道：「這些問題慢慢再說都無妨，現在還是救人要緊。」

英萬里道：「卻不知香帥是否已看出她們的呼吸是為何停止的？」

第一七章　人魚

楚留香苦笑道：「呼吸已停止，心卻還在跳，這情況以前我還未遇見過。」

英萬里沉吟道：「也許……她們是在故意屏住了呼吸。」

原隨雲淡淡道：「她們似乎並沒有這種必要。而且，這四位姑娘絕不會有那麼深的內功，絕不可能將呼吸停頓這麼久。」

英萬里皺眉道：「若連病因都無法查出，又如何能救得了她們？」

原隨雲道：「能救她們的人，也許只有一個人。」

胡鐵花搶著道：「這人在哪裏？」

原隨雲道：「幸好就在船上。」

胡鐵花道：「是誰？」

原隨雲道：「藍太夫人。」

胡鐵花怔住了，過了半晌，才訥訥道：「卻不知道這位藍太夫人又是什麼人？」

其實他當然知道這位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

原隨雲道：「江左萬氏，醫道精絕天下，各位想必也曾聽說過。」

英萬里道：「但『醫中之神』藍老前輩早已在多年前仙去，而且聽說他並沒有傳人。」

原隨雲笑了笑，道：「藍氏醫道，一向傳媳不傳女；這位藍太夫人，也正是當今天下藍氏醫道唯一的傳人，只不過……」

他嘆了口氣，道：「卻不知她老人家是否肯出手相救。」

胡鐵花忽然想起枯梅大師的醫道也很高明，忍不住脫口道：「我們大家一齊去求她，她老人家想必也不好意思拒絕的。」

只聽一人緩緩道：「這件事家師已知道，就請各位將這四位姑娘帶下去吧。」

胡鐵花的人又怔住。

說話的這人，正是高亞男。

金靈芝瞟了她兩眼，又瞪了瞪胡鐵花，忽然轉頭，去看大海。

海天交界處，彷彿又有一朵烏雲飄了過來。

※※※

這兩排八間艙房，大小都差不多，陳設也差不多。

但這間艙房，卻令人覺得特別冷。

因為無論誰看到了枯梅大師，都會不由自主從心裏升起一股寒意。尤其是胡鐵花，他簡直就沒有勇氣走進去。

現在枯梅大師穿的雖然是俗家裝束，而且很華貴，但那嚴峻的神情，那冷厲的目光，還是令人不敢逼視。

她目光掃過胡鐵花時，胡鐵花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幸好那四位「人魚」姑娘身上已覆著條被單，用木板抬了進來，躺在枯梅大師面前的地上。

所以艙房裏面根本就站不下別的人了，胡鐵花正好乘機躲在門外，卻又捨不得馬上溜走。

高亞男雖然根本沒有瞧他一眼，但他卻忍不住去瞧她。

何況艙房裏還有四條神秘而又誘惑的美人魚呢？

她們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難道海底真有龍宮，她們本是龍王的姬妾，動了凡心，被貶紅塵？

還是海上虛無縹緲間，有個神秘的仙山瓊島，她們本是島上的仙女，為了貪圖海水的清涼，卻不幸在戲水時落入了凡人的網？

只要是男人，絕沒有一個人會對這件事不覺得好奇的。

胡鐵花怎麼捨得走？既不捨得走，又不敢進去，只有偷偷的在門縫裏竊望，艙房裏沒有聲音，像是沒有人敢說話。

突然身後一人悄悄的道：「你對這件事倒真熱心得很。」

胡鐵花用不著回頭，就知道是金靈芝了。

他只有苦笑，道：「我本來就很熱心。」

金靈芝冷冷道：「網裏的若是男人，你只怕就沒有這麼熱心了吧？」

胡鐵花忽然想起了楚留香的話：

「只要你沉得住氣，她們遲早會來找你。」

「你只要摸著女人的脾氣，無論多兇的女人，都很好對付的。」

想到了這句話，胡鐵花的腰立刻挺直，也冷笑道：「你若將我看成這樣的男人，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金靈芝咬著嘴唇，呆了半晌，忽然道：「今天晚上，還是老時候，老地方……」

她根本不等胡鐵花答應，也不讓他拒絕，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去了；等胡鐵花回頭時，早已瞧不見她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沒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雞犬不寧；這句話說得可真不差……」

※※※

冷冰冰的艙房裏，唯一的溫暖就是站在牆角的一位小姑娘。

楚留香自從上次遠遠的見過她一次，就始終沒有忘記。

她雖然垂著頭，眼角卻也在偷偷的瞟著楚留香，但等到楚留香的目光接觸到她時，她的臉就紅了，頭也垂得更低。

楚留香只望她能再抬起頭，可惜枯梅大師已冷冷道：「男人都出去。」

她說的話永遠很簡單，而且從不解釋原因。她說的話就是命令。

「砰」的，門關上。門板幾乎撞扁了胡鐵花的鼻子。

張三又在偷偷的笑，悄悄道：「下次就算要偷看，也不必站得這麼近呀！鼻子被壓扁，豈非是得不償失？」

這兩人似乎又要開始鬥嘴了。

楚留香立刻搶著道：「原公子，此間距離那蝙蝠島，是否已很近了？」

原隨雲沉吟著，道：「只有這條船的舵手，知道通向蝙蝠島的海路。據他說，至少還得要再過兩天才能到得了。」

楚留香道：「那麼，不知道這附近你是否知道有什麼無名的島嶼？」

原隨雲道：「這裏正在海之中央，附近只怕不會有什麼島嶼。」

楚留香道：「以原公子之推測，那四位姑娘是從何處來的呢？」

原隨雲道：「在下也正百思不得其解。」

他嘆息了一聲，又道：「故老相傳，海上本多神秘之事，有許多也正是人所無法解釋的。」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道：「如此看來，我們莫非又遇見鬼了，而且又是女鬼。」

張三說道：「她們若真是女鬼，就一定是衝著你來的。」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還未說話。

艙房裏突然傳出一聲呼喊！

※※※

呼聲很短促，很尖銳，充滿了驚懼恐怖之意。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英萬里動容道：「這好像是方才到甲板上那位姑娘的聲音。」

原隨雲道：「不錯。」

他們兩人的耳朵，是絕不會聽錯的。

但高亞男又怎會發出這種呼聲？她絕不是個隨隨便便就大呼小叫的女人，連胡鐵花都從未聽過她的驚呼。

這次她是為了什麼？艙房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難道那四條魚真是海底的鬼魂？此來就是為了要向人索命？

胡鐵花第一個忍不住了，用力拍門，大聲道：「什麼事？快開門。」

沒有回應，卻傳出了痛哭聲。

胡鐵花臉色又變了，道：「是高亞男在哭。」

高亞男雖也不是好哭的女人，但她的哭聲胡鐵花卻是聽過的。她為什麼哭？艙房裏還有別的人呢？

胡鐵花再也顧不了別的，肩頭用力一撞，門已被撞開。

他的人隨著衝了進去。

然後，他整個人就彷彿突然被魔法定住，呼吸也已停頓。

每個人的呼吸都似已停頓。

無論誰都無法想像這艙房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論誰都無法描敘出此刻這艙房中悲慘可怖的情況。

※※※

血──

到處都是血。倒臥在血泊中的，赫然竟是枯梅大師。

高亞男正伏在她身上痛哭。另一個少女早已嚇得暈了過去，所以才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人魚」本是並排躺著的，現在已散開，誘人的胴體已扭曲，八條手臂都已折斷。

最可怕的是，每個人的胸膛上，都多了個洞。

血洞！

再看枯梅大師焦木般的手，也已被鮮血染紅。

金靈芝突然扭轉身，奔了出去，還未奔上甲板，已忍不住嘔吐起來。

原隨雲面色也變了，喃喃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血腥氣怎會這麼重？」

沒有人能回答這句話。

這變化實在太驚人、太可怕，誰也無法想像。

枯梅大師的武功，當世已少敵手，又怎會在突然間慘死？

是誰殺了她？

原隨雲道：「藍太夫人呢？難道已……」

高亞男忽然抬起頭，瞪著他，嘶聲道：「是你害了她老人家，一定是你！」

原隨雲道：「我？」

高亞男厲聲道：「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的陰謀圈套。」

她眼睛本來也很美，此刻卻已因哭泣而發紅，而且充滿了怨毒之色，看來真是說不出的可怕。

只可惜原隨雲完全看不見。

他神情還是很平靜，竟連一個字都沒有辯。

難道他已默認？高亞男咬著牙，厲聲道：「你賠命來吧！」

這五個字還未說完，她身形已躍起，瘋狂般撲了過來，五指箕張，如鷹爪，抓向原隨雲的心臟。

這一招詭秘狠辣，觸目驚心！

江湖中人都知道華山派武功講究的是清靈流動，誰也想不到她竟也會使出如此毒辣的招式。

這一招的路數，和華山派其他的招式完全不同。

「難道枯梅大師就是用這一招將人魚們的心摘出來？」

高亞男顯然也想將原隨雲的心摘出來。

原隨雲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裏，彷彿根本未感覺到這一招的可怕。

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個瞎子，和人交手總難免要吃些虧的，高亞男若非已恨極，也不會用這種招式來對付個瞎子。

胡鐵花忍不住大喝道：「不可以，等……」

他下面的一個字還未說出，高亞男已飛了出去。

原隨雲的長袖只輕輕一揮，她的人已飛了出去，眼看已將撞上牆，而且撞得還必定不輕。

誰知她身子剛觸及牆壁，力道就突然消失，輕輕的滑了下去。

原隨雲這長袖一揮之力，拿捏得簡直出神入化。而且動作之從容，更全不帶半分煙火氣。

縱然是以「流雲袖」名動天下的武當掌門，也絕沒有他這樣的功力。

高亞男身子滑下，就沒有再站起。

她已暈了過去。

胡鐵花臉色又變了，一步竄了過去，俯身探她的脈息。

原隨雲淡淡道：「胡兄不必著急，這位姑娘只不過是急痛攻心，所以暈厥，在下並未損傷她毫髮。」

胡鐵花霍然轉身，厲聲道：「這究竟是不是你的陰謀？」

原隨雲嘆道：「在下直到此刻為止，還不知道這裏發生的是什麼事？」

胡鐵花道：「但你方才為何要默認？」

原隨雲道：「在下並未默認，只不過是不願辯駁而已。」

胡鐵花道：「為何不願辯駁？」

原隨雲淡淡一笑，道：「男人若想和女人辯駁，豈非是在自尋煩惱？」

他對女人居然也瞭解得很深。

女人若認為那件事是對的，你就算有一萬條道理，也休想將她說服。

胡鐵花不說話了，因為他也很瞭解這道理。

牆角的少女，已開始呻吟。

楚留香拉起了她的兩隻手，將一股內力送入她心脈。

她心跳漸漸加強了。

然後，她的眼張開，瞧見了楚留香，突然輕呼一聲，撲入了楚留香懷裏──似乎要將整個人都埋在楚留香胸膛裏。

她身子不停的發抖，顫聲道：「我怕……怕……」

楚留香輕撫著她披肩的長髮，柔聲道：「不用怕，可怕的事已過去了。」

少女恨恨道：「但她們也休想活，我師父臨死前，已為自己報了仇。」

原隨雲道：「哦？」

少女道：「她們得手後，立刻就想逃，卻未想到我師父近年已練了摘心手。」

原隨雲動容道：「摘心手？」

少女道：「她老人家覺得江湖中惡人越來越多，練這門武功，正是專門為了對付惡人用的。」

原隨雲沉吟著道：「據說這『摘心手』乃是華山第四代掌門『辣手仙子』華瓊鳳所創，她晚年也自覺這種武功太毒辣，所以嚴禁門下再練，至今失傳已久，卻不知令師是怎會得到其中心法？」

少女似也自知說漏了嘴，又不說話了。

胡鐵花卻搶著道：「藍太夫人本是華山枯梅大師的方外至交，原公子難道沒聽說過？」

胡鐵花居然也會替人說謊了。

只不過，這謊話說的並不高明。

枯梅大師從小出家，孤僻冷峻，連話都不願和別人說，有時甚至終日都不開口，又怎會和遠在江左的藍太夫人交上了朋友？

何況，華山門規素來最嚴，枯梅大師更是執法如山，鐵面無私，又怎會將本門不傳之秘私下傳授給別人？

幸好原隨雲並沒有追問下去。

這位門第高華的武林世家子，顯然很少在江湖間走動，所以對江湖中的事，知道得並不多。

他只是慢慢的點了點頭，緩緩道：「摘心手這種武功，雖然稍失之於偏激狠辣，但用來對付江湖中的不肖之徒，卻再好沒有了……那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楚留香也嘆了口氣，道：「她老人家若非練成這種武功，只怕就難免要讓她們逃走了。」

胡鐵花道：「為什麼？她老人家若用別的武功，難道就殺不死她們？」

楚留香道：「別的武功大半要以內力為根基，才能發揮威力，那時她老人家全身骨骼已散，怎能再提得起真力？」

原隨雲道：「不錯。」

楚留香道：「摘心手卻是種很特別的外門功夫，拿的是種巧勁，所以她老人家才能借著最後一股氣，將她們一舉而斃。」

原隨雲道：「香帥果然淵博，果然名下無虛。」

胡鐵花道：「縱然如此，她們還是逃不了的。」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冷笑道：「我們又不是死人，難道還會眼看著她們逃走不成？」

楚留香嘆道：「話雖不錯，可是，她們身無寸縷，四個赤裸著的女人，突然衝出來，又有誰會去拉她們？」

他苦笑著，又接道：「而且，正如這位姑娘所說，她們身上又滑又膩，縱然去拉，也未必拉得住。」

胡鐵花冷冷道：「不用拉，也可以留住她們的。」

楚留香道：「可是她們突然衝出，我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又怎會驟下殺手？何況，這艙房又不是只有一扇門。」

艙房中果然有兩扇門，另一扇是通向鄰室的，也正是高亞男她們住的地方，此刻屋子裏自然沒有人。

胡鐵花只好閉上嘴了。

楚留香道：「由此可見，這件事從頭到尾，她們都已有了很周密的計劃，連故意赤裸著身子，也是她們計劃中的一部分。」

原隨雲緩緩道：「她們故意鑽入漁網被人撈起，一開始用的就是驚人之舉，已令人莫測高深，再故意赤裸著身子，令人不敢逼視，更不敢去動她們。」

他嘆了口氣，緩緩接著道：「這計劃不但周密，而且簡直太荒唐、太離奇、太詭秘、太不可思議！」

楚留香嘆道：「這計劃最巧妙的一處，就是荒唐得令人不可思議，所以她們才能得手。」

英萬里突然道：「但其中有一點我卻永遠無法想得通。」

楚留香道：「卻不知是哪一點？」

英萬里道：「在下已看出，她們並沒有很深的內功，又怎能屏住呼吸那麼久？」

楚留香正在沉吟著，原隨雲突然道：「這一點在下或能解釋。」

英萬里道：「請教。」

原隨雲道：「據說海南東瀛一帶島嶼上，有些採珠的海女，自幼就入海訓練，到了十幾歲時，已能在海底屏住呼吸很久；而且因為在海底活動，最耗體力，所以她們一個個俱都力大無窮。」

英萬里道：「如此說來，這四人想必就是南海的採珠女了。」

胡鐵花跌足道：「原公子既然知道世上有這種人，為何不早說？」

原隨雲苦笑道：「這種事本非人所想像，在下事先實也未曾想到。」

英萬里道：「只不過，附近並沒有島嶼，她們又是從哪裏來的？」

張三道：「她們又怎會知道藍太夫人在這條船上，怎知她老人家肯出手為她們醫治？」

原隨雲嘆道：「這些問題也許只有她們自己才能解釋了。」

英萬里也嘆息著道：「只可惜藍太夫人沒有留下她們的活口。」

原隨雲沉吟著，忽然又道：「卻不知令師臨死前可曾留下什麼遺言？」

那少女道：「我……我不知道。」

胡鐵花皺眉道：「不知道？」

那少女囁嚅著道：「我一看到血，就……就暈過去了。」

楚留香道：「我想，藍太夫人也不會說什麼的，因為她老人家想必也不知道這些人的來歷，否則又怎會遭她們的毒手？」

原隨雲嘆了口氣，道：「她老人家已有數十年未在江湖中走動，更不會和人結下冤仇，那些人為什麼要如此處心積慮的暗算她？為的是什麼？」

這也就正是這秘密的關鍵所在。

動機！

沒有動機，誰也不會冒險殺人的。

楚留香並沒有回答這句話，沉默了很久，才嘆息著道：「無論如何，這秘密總有揭穿的一日，現在我只希望這些可怕的事，以後永遠莫要發生了……」

他永遠也想不到要揭穿這些秘密所花的代價是多麼慘重，更不會想到以後這幾天中所發生的事，比以前還要可怕得多！

第一八章　虛驚

喪禮簡單而隆重。

是水葬。

佛家弟子雖然講究的是火葬，但高亞男和那少女卻並沒有堅持，別的人自然更沒有話說。

楚留香現在已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叫華真真。

華真真。

她不但人美，名字也美。只不過她的膽子太小，也太害羞。

自從她離開楚留香的懷抱後，就再也不敢去瞧他一眼。

只要他的目光移向她，她的臉就會立刻開始發紅。

他衣襟上還帶著她的淚痕，心裏卻帶著絲淡淡的惆悵。

他不知道下次要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能將她擁入懷裏了。

高亞男更沒有瞧過胡鐵花一眼，也沒有說話。

原隨雲也曾問她：「令師臨死前可曾留下什麼遺言麼？」

當時她雖然只是搖了搖頭，但面上的表情卻很是奇特，指尖也在發抖，彷彿有些驚慌，有些畏懼。

她這是為了什麼？

枯梅大師臨死前是否對她說了些秘密，她卻不願告訴別人，也不敢告訴別人？

天色很陰沉，似乎又將有風雨。

總之，這一天絕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這一天簡直悶得令人發瘋。

最悶的自然還是胡鐵花。

他心裏很多話要問楚留香，卻始終沒有機會。一直到晚上，吃過飯，回到他們自己的艙房。

一關起門，胡鐵花就立刻忍不住道：「好，現在你總可以說了吧？」

楚留香道：「說什麼？」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死了，你難道沒有話說？」

張三道：「不錯，我想你多多少少總應該已看出了一點頭緒。」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看出來的，你們一定也看出來了。」

胡鐵花道：「你為何不說出來聽聽？」

楚留香道：「第一點，那些行兇的採珠女，絕不是主謀的人。」

胡鐵花道：「不錯，這點我也看出來了，但主謀的人是誰呢？」

楚留香道：「我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卻一定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

胡鐵花點了點頭，道：「不錯，我也已看出他們要殺的本就是枯梅大師。」

楚留香道：「但枯梅大師也和藍太夫人一樣，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中走動，她昔日的仇家，也已全都死光了。」

胡鐵花道：「所以最主要的關鍵，還是原隨雲說的那句話──這些人為什麼要殺她？動機是什麼？」

楚留香道：「殺人的動機不外幾種，仇恨、金錢、女色──這幾點和枯梅大師都絕不會有所牽涉。」

胡鐵花道：「不錯，枯梅大師既沒有仇家，也不是有錢人，更不會牽涉到情愛的糾紛……」

楚留香道：「所以，除了這些動機外，剩下來的只有一種可能。」

胡鐵花道：「什麼可能？」

楚留香道：「因為這兇手知道他若不殺枯梅大師，枯梅大師就要殺他！」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兇手就是出賣『清風十三式』秘密的人？」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也就是那蝙蝠島上的人，是麼？」

楚留香道：「不錯……他們已發現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也知道枯梅大師此行是為了要揭穿他們的秘密，所以只有先下手為強，不惜用任何手段，也不能讓她活著走上蝙蝠島去。」

胡鐵花道：「既然如此，他們想必也知道我們是誰了，就該將我們也一齊殺了才是，但是為何沒有下手？」

張三淡淡道：「他們也許早已發現要殺我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

楚留香接著說了下去，道：「也許他們早已有了計劃，已有把握將我們全都殺死，所以就不必急著動手。」

胡鐵花道：「難道他們要等到我們到了蝙蝠島再下手麼？」

楚留香道：「這也很有可能，因為那本就是他們的地盤。天時、地利、人和，無論哪方面他們都佔了絕對的優勢，而我們……」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們卻連蝙蝠島是個怎麼樣的地方都不知道。」

張三沉吟著，道：「我們要知道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只有問一個人。」

胡鐵花忍不住道：「問誰？」

張三道：「問你。」

胡鐵花怔了怔，失笑道：「你又見了鬼麼？我連做夢都沒有到過那地方去。」

張三眨了眨眼，笑道：「你雖未去過，金姑娘卻去過，你現在若去問她，她一定會告訴你。」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笑道：「我還有個約會，若非你提起，我倒險些忘了。」

※※※

衝出門的時候，胡鐵花才想起金靈芝今天一天都沒有露面，也不知是故意躲著高亞男，還是睡著了。

他指望金靈芝莫要忘記這約會。

也許他自己並沒有很看重這約會，所以才會忘記；但金靈芝若是也忘記了，他就一定會覺得很難受。

男女之間，剛開始約會的時候，情況就有點像「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彼此都在防備著，都生怕對方會失約。

有時為了怕對方失約，自己反而先不去了。

胡鐵花幾乎已想轉回頭，但這時他已衝上樓梯。

剛上了樓梯，他就聽到一聲驚呼。

是女人的聲音，莫非是金靈芝？

呼聲中也充滿了驚慌和恐懼之意。

接著，又是「噗咚」一響，像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胡鐵花的心跳幾乎又停止──難道這條船也和海闊天的那條船一樣，船上躲著個兇手？

難道金靈芝也和向天飛一樣，被人先殺了，再拋入水裏？

※※※

胡鐵花用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衝上甲板。

他立刻鬆了口氣。

金靈芝還好好的站在那裏，站在昨夜同樣的地方，面向著海洋。

她的長髮在微風中飄動，看來是那麼溫柔，那麼瀟灑。

沒有別的人，也不再有別的聲音。

但方才她為何要驚呼？她是否瞧見了什麼很可怕的事？

胡鐵花悄悄的走過去，走到她身後，帶著笑道：「我是不是來遲了？」

金靈芝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胡鐵花道：「剛才我好像聽到有東西掉下水了，是什麼？」

金靈芝搖了搖頭。

她的髮絲拂動，帶著一絲絲甜香。

胡鐵花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握住了她的頭髮，柔聲道：「你說你有話要告訴我，為什麼還不說？」

金靈芝垂下了頭。

她的身子似乎在顫抖。

※※※

海上的夜色，彷彿總是特別溫柔，特別容易令人心動。

胡鐵花忽然覺得她是這麼嬌弱，這麼可愛，忽然覺得自己的確應該愛她，保護她。

他忍不住摟住了她的腰，輕輕道：「在我面前，你無論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其實我和那位高姑娘連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

「金靈芝」突然推開了他，轉過身來，冷冷的瞧著他。

她的臉在夜色中看來連一絲血色都沒有，甚至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她的嘴唇也在發抖，顫聲道：「只不過是什麼？」

胡鐵花已怔住了，整個人都怔住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竟不是金靈芝，而是高亞男。

海上的夜色，不但總是容易令人心動，更容易令人心亂。

胡鐵花的心早就亂了，想著的只是金靈芝，只是他們的約會，竟忘了高亞男和金靈芝本就有著相同的長髮，相同的身材。

站在船舷旁的究竟是誰，他根本就沒有去仔細的分辨。

高亞男瞬也不瞬的瞪著他，用力咬著嘴唇，又問了一句：「只不過是什麼？」

胡鐵花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到現在才吐出來，苦笑道：「朋友……我們難道不是朋友？」

高亞男突又轉過身，面對著海洋。

她再也不說一句話，可是她的身子卻還在顫抖，也不知是為了恐懼，還是為了悲傷。

胡鐵花道：「你……你剛才一直在這裏？」

高亞男道：「嗯。」

胡鐵花道：「這裏沒有出事？」

高亞男道：「沒有。」

胡鐵花遲疑著，訥訥道：「也沒有別人來過？」

高亞男沉默了半晌，突然冷笑道：「你若是約了人在這裏見面，那麼我告訴你，她根本沒有來。」

胡鐵花又猶疑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可是我……我剛才好像聽到了別的聲音。」

高亞男道：「什麼聲音？」

胡鐵花道：「好像有東西掉下水的聲音？還有人在驚叫。」

高亞男冷笑道：「也許你是在做夢。」

胡鐵花不敢再問了。

但他卻相信自己的耳朵絕不會聽錯。

他心裏忍不住要問：方才究竟是誰在驚叫？

那「噗通」一聲究竟是什麼聲音？

他也相信金靈芝絕不會失約，因為這約會本是她自己說的。

那麼，她為什麼沒有來？她到哪裏去了？

胡鐵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可怕的圖畫，他彷彿看到了兩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在互相爭執，互相嘲罵。然後，其中就有一人將另一人推下了海中。

※※※

胡鐵花掌心已沁出了冷汗，突然拉住了高亞男的手，奔回船艙。

高亞男又驚又怒，道：「你這是幹什麼？」

胡鐵花也不回答她的話，一直將她拉到金靈芝的艙房門口，用力拍門。

艙房中沒有回應。

「金靈芝不在房裏……」

胡鐵花的眼睛已發紅，似已看到她的屍體漂浮在海水中。

他只覺胸中一股熱血上湧，忍不住用力撞開了門。

他又怔住。

一個人坐在床上，慢慢的梳著頭髮，卻不是金靈芝是誰？

她的臉也是蒼白的，冷冷的瞪著胡鐵花。

高亞男也在冷冷的盯著他。

胡鐵花只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苦笑道：「你……你剛才為什麼不開門？」

金靈芝冷冷的道：「三更半夜的，你為什麼要來敲門？」

胡鐵花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臉上辣辣的，心裏也辣辣的，發了半晌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麼……你真的根本就沒有去？」

金靈芝道：「到哪裏去？」

胡鐵花也有些火了，大聲道：「你自己約我的，怎會不知道地方？」

金靈芝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淡淡道：「我約過你麼？……我根本就忘了。」

她忽然站起來，「砰」的關起了門。

門栓已撞開，她就拖了張桌子過來，將門頂住

聽到她拖桌子的聲音，胡鐵花覺得自己就像是條狗，活活的一條大土狗，被人索著繩子走來走去，自己還在自我陶醉。

幸好別的人都沒有出來，否則他真說不定會一頭撞死在這裏。

他垂下頭，才發覺自己還是在拉著高亞男的手。

高亞男居然還沒有甩開他。

他心裏又感激，又難受，垂著頭道：「我錯了……我錯怪了你。」

高亞男輕輕道：「這反正是你的老脾氣，我反正已見得多了。」

她的聲音居然已變得溫柔。

胡鐵花抬起頭，才發現她的眼波也很溫柔，正凝注著他，柔聲道：「其實你也用不著難受，女孩子們說的話，本就不能算數的，說不定她也不是存心要騙你，只不過覺得好玩而已。」

她當然是想安慰他，讓他心裏覺得舒服些。

但這話聽在胡鐵花耳裏，卻真比臭罵他一頓還要難受。

高亞男垂下頭道：「你若還是覺得不開心，我……我可以陪你去喝兩杯。」

胡鐵花的確需要喝兩杯。

到這種時候，他才知道朋友的確還是老的好。

他覺得自己真是混帳加八級，明明有著這麼好的朋友，卻偏偏還要去找別人，偏偏還要傷她的心。

他甚至連眼圈都有些紅了，鼻子也有點酸酸的。

「方才究竟是誰在驚呼？為什麼驚呼？」

「那『噗咚』一聲響究竟是什麼聲音？」

「金靈芝為什麼沒有去赴約？是什麼事令她改變了主意？」

這些問題，胡鐵花早已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只要還有高亞男這樣的老朋友在身旁，別的事又何必再放在心上？

胡鐵花揉著鼻子，道：「我……我想法子去找酒，你在哪裏等我？」

高亞男笑了，嫣然道：「你簡直還跟七八年前一模一樣，連一點都沒有變。」

胡鐵花凝注著她，道：「你也沒有變。」

高亞男頭垂得更低，輕輕嘆息道：「我……我已經老了。」

她頰上泛起了紅暈，在朦朧的燈光下，看來竟比七八年前還要年輕。

一個寂寞的人，遇著昔日的情人，怎麼能控制得住自己？

高亞男如此，胡鐵花又何嘗不如此？

他甚至連剛剛碰的釘子全都忘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我們……」

這兩個字剛說出，突然「轟」的一聲大震。

※※※

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大震！

整條船都似乎被拋了起來，嵌在壁上的銅燈，火光飄搖，已將熄滅。

高亞男輕呼一聲，倒在胡鐵花懷裏。

胡鐵花自己也站不住腳了，踉蹌後退，撞在一個人身上。

張三不知何時已開了門，走了出來。

他來得真快。

莫非他一直都站在門口偷聽？

胡鐵花百忙中還未忘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道：「看來你這小子真是天生的賊性難移，小心眼睛上生個大痔瘡。」

張三咧嘴一笑，道：「我什麼也沒瞧見，什麼也沒聽見。」

話未說完，他已一溜煙逃了上去。

※※※

天地間一片漆黑。

星光月色都已被烏雲掩沒，燈光也都被呼嘯的狂風吹滅。

船身已傾斜，狂風夾帶著巨浪，捲上了甲板。

甚至連呼聲都被吞沒。

除了風聲、浪濤之外，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誰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所有的人都已擁上了甲板，都已被嚇得面無人色，這天地之威，本就是誰都無法抗拒的。

每個人都緊緊抓住了一樣東西，生怕被巨浪捲走、吞沒。

只有幾個人還是穩穩的站在那裏，身上的衣衫雖也被巨浪打得濕透，但神情卻還是很鎮定。

尤其是原隨雲。

他甚至比楚留香更鎮定，只是站在那裏，靜靜的聽著。

誰也不知道他能聽出什麼！

浪頭捲過，一個水手被浪打了過來。

原隨雲一伸手，就撈住了他，沉聲道：「出了什麼事？」

那水手用手擋住嘴，嘶聲道：「船觸礁，船底已開始漏水。」

原隨雲到這時才皺了眉，道：「帶路航行的舵手呢？」

水手道：「沒有瞧見，到處找都沒有找到，說不定已被浪捲走。」

楚留香一直站在原隨雲身旁，此刻突然道：「這條船還可以支援多久？」

水手道：「難說得很，但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到前面去瞧瞧。」

他身形躍起，只一閃，似乎也被狂風巨浪所吞沒一般……

礁石羅列。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看來，就像是上古洪荒怪獸的巨牙。

船身幾乎已有一半被咬住。

楚留香忽然發現礁石上彷彿有人影一閃。

如此黑夜，如此狂風，他當然無法分辨出這人的身形面貌。

他只覺這人影輕功高絕，而且看來眼熟得很。

這人是誰？

在這種風浪中，他為何要離開這條船？他到哪裏去？

遠方也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從一排排獸牙般的礁石中望過去，彷彿已經到了地獄的邊緣。

這人難道甘心去自投地獄？

只聽一人沉聲道：「香帥可曾發現了什麼？」

原隨雲居然也跟著過來了，而且知道楚留香就在這裏。

他的眼睛瞎了，但心上卻似乎還有另一隻眼。

楚留香沉吟著，道：「礁石上好像有個人……」

原隨雲道：「人？在哪裏？」

楚留香遙視著遠方的黑暗，道：「已向那邊飛奔了過去。」

原隨雲道：「那邊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我瞧不見。」

原隨雲沉吟著道：「既然有人往那邊走，那邊想必就有島嶼。」

楚留香道：「縱然有，也必定是無人的荒島。」

原隨雲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若有人，就必定有燈光。」

原隨雲道：「香帥沒有瞧見燈光？」

楚留香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原隨雲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無論如何，那邊至少比這裏安全些，否則他為何要往那邊走？」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他想必知道那邊是什麼地方，我們卻不知道。」

原隨雲道：「所以我們至少也應該過去瞧瞧，總比死守在這裏好。」

胡鐵花也跟了過來，立刻搶著道：「好，我去。」

原隨雲笑了笑，道：「若是在平時，在下自然不敢與各位爭先，但到了這種時候，瞎子能看見的，有眼睛的人也許反而看不見。」

他身形突然掠起，雙袖展動，帶起了一陣勁風，等到風聲消失，他的人也已消失在黑暗裏。

他就像是乘著風走的。

大家彷彿全都怔住了，過了很久，張三才嘆了口氣，喃喃道：「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用這兩句話來形容他，倒真是一點也不錯……你們平時看到他那種斯斯文文的樣子，又有誰能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驚人？」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道：「若是老天只准我選一個朋友，我一定選他，不選老臭蟲。」

張三冷冷道：「看來你倒比女人還要喜新厭舊。」

楚留香突也嘆了口氣，道：「若換了我，只怕也要選他的。」

張三皺眉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我寧可和任何人為敵，也不願和他為敵。」

張三道：「你認為他比石觀音、神水宮主那些人還可怕？」

楚留香的神色很凝重，緩緩道：「老實說，我認為他比任何人都可怕得多。」

胡鐵花長長吐出了口氣，笑道：「幸好他不是我們仇敵，而是我們的朋友。」

張三悠悠道：「我只希望他也將我們當做朋友。」

胡鐵花忽又問道：「你剛才真的看到礁石上有個人麼？」

楚留香道：「嗯。」

第一九章　地獄邊緣

胡鐵花道：「你當時為什麼不追過去瞧瞧？」

楚留香道：「那人的輕功未必在我之下，等我要追過去時，已看不到他的人了。」

胡鐵花皺眉道：「輕功和你差不多的人，這世上並沒有幾個，這人會是誰呢？」

楚留香道：「我雖然沒有看清他的身形面貌，但卻覺得他眼熟得很，彷彿是我們認得的人。」

胡鐵花道：「你連他的身形都沒有看清，又怎會知道認得他？」

楚留香道：「那只因他的輕功身法很奇特，而且他的……」

他突然頓住了語聲，眼睛也亮了起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他的什麼？」

楚留香眼睛發著光，喃喃道：「腿，一點也不錯，就是他的腿。」

胡鐵花道：「他的腿怎麼樣了？」

楚留香道：「他的腿比別人都長得多。」

胡鐵花眼睛也亮了，道：「你說的莫非是……勾子長？」

楚留香沒有說話。

還沒有十分把握確定的事，他從來不下判斷。

他知道一個人的判斷若是下得太快，就難免會造成錯誤。

無論多少的錯誤，都可能造成很大的不幸。

英萬里臉上也變了顏色，搶過來，道：「如此說來，莫非勾子長本來也在這條船上？莫非原隨雲一直在掩護著他？」

張三立刻道：「不錯，空著的艙房本有四間，枯梅大師她們住了三間，也還有一間正好給他……我早就知道這裏面有毛病。」

楚留香卻笑了笑，淡淡道：「你的毛病，就是每次都將判斷下得太早了。」

張三道：「可是我……」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也許他不是從船上去的，而是從那邊島上來的呢？」

胡鐵花道：「是呀，也許他本就在那邊島上，聽到這邊撞船聲音，自然忍不住過來瞧瞧。」

楚留香道：「何況，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究竟是誰，這世上腿長的人也很多，本就不止勾子長一個。」

胡鐵花接道：「再說，就算他是勾子長，就算他在這條船上又怎麼樣？那也不能證明原隨雲就是和他一伙的。」

張三道：「真的不能嗎？」

胡鐵花道：「當然不能。」

他瞪著張三，接著道：「我問你，你若是原隨雲，看到有人飄流在海上，你會不會先問清他的來歷，才救他上來？」

張三想也不想，立刻道：「不會，救人如救火，那是片刻也遲不得的。」

胡鐵花拍掌道：「這就對了，原隨雲也許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誰。」

張三道：「可是，他至少也該對我們說……」

胡鐵花道：「說什麼？他又怎知道勾子長和我們有什麼過節？勾子長若不願出來交朋友，他又怎能勉強？像他那麼樣的君子，本就不會勉強任何人的。」

張三嘆了口氣，苦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你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還有點自知之明。」

一陣急風過處，原隨雲已又出現在眼前。

他全身雖已濕透，但神情還是那麼安詳，靜靜的站在那裏，看來就好像根本就未移動過。

胡鐵花第一個搶著問道：「原公子可曾發現了什麼嗎？」

原隨雲道：「陸地。」

胡鐵花喜動顏色，道：「那邊有陸地？」

原隨雲道：「不但有陸地，還有人！」

胡鐵花動容道：「人？多少人？」

原隨雲道：「彷彿很多。」

胡鐵花更詫異，道：「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原隨雲道：「我只聽到人聲腳步，就趕回來了。」

英萬里忍不住道：「原公子為何不問問他們，這裏是什麼地方？」

原隨雲道：「因為他們本就是要來找我們的，現在只怕已經快到了……」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礁石上已出現了一行人影。

七八個人一個跟著一個，走在如此黑暗中，如此險峻的礁石上，還是走得很快、很輕鬆，就彷彿白日下走在平地上似的。

胡鐵花特別留意，其中有沒有一個腿特別長的人。

沒有。

每個人的身材都很纖小，幾乎和女人差不多。現在雖已走得很近，但還沒有人能看得清他們的面貌。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腳步最輕靈，遠遠就停下，站在四五丈外一塊最尖銳的礁石上。

狂風帶著巨浪捲過，他的人搖搖晃晃的，似乎隨時都可能被巨浪吞噬。但兩三個浪頭打過，他還是好好的站在那裏。

楚留香一眼就看出這人輕功也很高，而且必定是個女人。

只聽這人道：「來的可是三原原隨雲原公子的座船麼？」

語聲清越而嬌脆，果然是女人的聲音。

原隨雲道：「在下正是原隨雲，不知閣下……」

那人不等他說完，突然長揖道：「原公子萬里間關，總算到了這裏，奴婢們迎接來遲，但請恕罪。」

原隨雲動容道：「這裏莫非就是蝙蝠島？」

那人道：「正是！」

這兩個字說出來，每個人都長長吐了口氣，卻也不知是驚慌，還是歡喜？

他們的目的雖然總算到了，可是，在這裏究竟會發生什麼？有幾個人能活著回去？

※※※

遠方仍是一片神秘。

蝙蝠島還是被籠罩在無邊的神秘與黑暗中。

誰也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至少在人們的想像中，天堂總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只見礁石上那人身形忽然掠起，足尖在船頭上一點，已掠上船桅。

大家這才看到她穿的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她手裏還帶著條長索，用繩頭在船桅上打了個結。

長索橫空，筆直的伸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這長繩的另一端在哪裏？

黑衣人已帶著笑道：「風浪險惡，礁石更險，各位請上橋吧！」

原隨雲皺眉道：「橋？什麼橋？」

黑衣人道：「就是這條繩索，各位上橋後，只要不掉下來，就可一直走到本島的洞天福地中，島主就正在那邊恭迎大駕。」

她銀鈴般笑了笑，又接著道：「各位到了那裏，就知道此行不虛了。」

胡鐵花忍不住道：「若是從橋上跌下去了呢？」

黑衣人淡淡道：「若是沒有把握能走得過去的人，不如還是留在這裏的好。這條橋雖可渡人至極樂，但若一跌下去，只怕就要墮入鬼域，萬劫不復了。」

原隨雲道：「能走得過此橋的並沒有幾人，閣下難道要我棄別的人於不顧？」

黑衣人笑了笑，道：「當然還有另一條路，走不過這條橋的人，就請走那條路。」

胡鐵花又忍不住問道：「那是條什麼樣的路？」

黑衣人悠然道：「等到天亮時，各位就會知道那是條什麼樣的路了。」

※※※

天還沒有亮。

第一個上橋的，自然是原隨雲。

他臨上時似乎有什麼話要對楚留香說，卻又終於忍住。

他彷彿相信楚留香能瞭解他的意思。

高亞男也上了橋。華山門下，輕功都不弱。

她一直守候在胡鐵花身旁，臨走的時候，還在問：「你呢？」

胡鐵花還沒有說話，楚留香已替他回答：「我們走另一條路。」

高亞男沒有再說什麼，因為她已瞭解楚留香的意思。

然後，就是華真真。

她慢慢的走過去，已走過楚留香面前，突又回過頭，深深的凝注著他，彷彿也有許多話要說，卻又沒有勇氣說出來。

楚留香笑了笑，柔聲道：「你放心，我會去的，我想那條路至少比這條路安全得多。」

華真真的臉似又紅了。

胡鐵花暗中嘆了口氣，有件事他總是不明白！

為什麼楚留香遇上的女孩子總是如此純真，如此溫柔？

為什麼他自己遇上的女孩子不是神經病，就是母老虎？

繩橋在狂風中飄搖。

橋上的人也在搖晃，每一刻都可能墮下，墮入萬劫不復的鬼域！

眼見著她們一步步的走著，慢慢的走過去，走向黑暗──

每個人掌心都捏著把冷汗。

就算她們能走得過去，最後又將走到哪裏呢？

在繩橋那邊等著他們的，也許正是個來自地獄的惡魔。

胡鐵花忽然道：「我們本該跟他們一齊去的，你為什麼不肯？」

楚留香道：「我們既沒有請柬，更不會受歡迎，跟著他們走，只有連累他們，無論對誰都沒有半點好處。」

胡鐵花道：「可是我們遲早總是要去的，你怎知另一條路比這條路安全？」

楚留香道：「走那條路，至少不引人注意。」

張三道：「不錯，我們可以扮成船上的水手，混過去，然後再見機行事。」

他忽然瞧見金靈芝遠遠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金姑娘，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齊走？」

金靈芝板著臉，冷冷道：「我不高興。」

楚留香沉吟著，忽然道：「金姑娘的意思，我們本該明白的。」

「我當然明白，她不走，只因為她要陪著我。」

胡鐵花幾乎已想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幸好楚留香已接著道：「勾子長既已來了，丁楓想必也來了。他早已對金姑娘不滿，金姑娘若是現在去了，也許就難免要有不測。」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別人都比他精明得多、現實得多。

楚留香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請教金姑娘。」

金靈芝冷冷道：「你們不是什麼事都懂麼，又怎麼來請教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我們卻實在猜不透這蝙蝠島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張三立刻接著道：「不錯，最奇怪的是，島上既然有那麼多人，為何看不到一點燈光？難道這島上的人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東西麼？」

金靈芝目中突然露出一種恐懼之色，什麼話都沒有說，掉頭就走。只要提到「蝙蝠島」這三個字，她的嘴就像是被縫住。

胡鐵花恨恨道：「我本來以為毛病最大的人是張三，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她。」

楚留香沉吟著，道：「金姑娘不肯說出蝙蝠島的秘密，想必有她的苦衷。」

胡鐵花道：「什麼苦衷？」

楚留香道：「也許……她已被人警告過，絕不能吐露這秘密。」

胡鐵花故意粗著嗓子道：「若是洩露了秘密，就刺瞎你的兩隻眼睛，割下你一根舌頭……是不是這種警告？」

楚留香道：「也許他們說得還要可怕些。」

胡鐵花道：「你以為她會怕？」

楚留香笑了笑，道：「若是你說的，她當然不怕，但有些人說了就能做到！」

胡鐵花道：「就算她真的怕，現在船上又沒蝙蝠島上的人，又怎知她說了沒有？」

楚留香淡淡道：「你能確定現在船上真沒有蝙蝠島上的人麼？」

胡鐵花說不出話來了，過了很久，才嘆出口氣，苦笑道：「現在我只希望一件事。」

張三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胡鐵花道：「我只希望我們到了那島上後，莫要被人變成蝙蝠。」

他用力揉著鼻子，喃喃地道：「就算把我變成條狗，我也許還能夠忍受，可是變成蝙蝠……唉，蝙蝠……」

第二○章　船艙中的蝙蝠

東方，終於現出了曙色。

蝙蝠島的輪廓終於慢慢的出現了。

胡鐵花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身水手的衣服，然後就又站在船頭，等著。

「這蝙蝠島究竟是個什麼怪樣子？島上是不是整天都有成千成萬隻蝙蝠在飛來飛去？」

就為了要等著瞧瞧，他簡直已急得要發瘋。

現在，他總算看到了。

他完全失望，完全怔住。

島上連半隻蝙蝠都沒有。

非但沒有蝙蝠，什麼都沒有。

這蝙蝠島竟只不過是座光禿禿的石山，沒有花，沒有樹，沒有草，沒有野獸，沒有生命。

昨夜那些人，也不知全都到哪裏去了。

胡鐵花叫了起來，大聲道：「天呀，這就是蝙蝠島？這就是銷金窟？看來我們全都活活的上了人家的當了。」

楚留香的神情也很沉重。

胡鐵花道：「還說什麼看不完的美景，喝不完的美酒，簡直全他媽的是放屁，這見鬼的島上簡直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張三道：「別的沒有，至少鬼總有的。」

胡鐵花道：「你也見了鬼嗎？」

張三說道：「昨天晚上來的那幾個，不是鬼是什麼？跟著他們走的那些人，只怕都已被他們帶入了地獄。」

他當然是在說笑，但說到這裏，他自己也不覺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勉強向楚留香笑了笑，道：「你說那些人全都躲到哪裏去了？」

楚留香不說話。

在還沒有弄清楚一件事之前，他從不開口。

這件事他顯然也弄不清楚。

胡鐵花卻又忍不住要開口了，道：「也許，他們早已準備好別的船在那邊等著，把人一帶過去，立刻就乘船走了。」

張三撫掌道：「有道理。」

胡鐵花道：「也許這裏根本就不是蝙蝠島，他們這樣做，為的就是要將我們甩在這裏。」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不管這裏是不是蝙蝠島，看來我們都得老死在這島上了。」

張三苦著臉道：「不錯，這條船幸好被礁石嵌住，所以才沒有沉，但誰都沒法子再叫它走了，也沒法子在船上住一輩子。」

胡鐵花嘆道：「島上若有樹木，我們還可以再造條船，或者造木筏，只可惜這見鬼的島上連根草都沒有。」

張三忽然道：「你等一等。」

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見他飛也似的跑下船艙，又飛也似跑了上來，手裏還捧著個罐子。

胡鐵花皺眉道：「你替我找酒去了麼？現在我簡直連酒都喝不下。」

張三打開罐子，道：「這不是酒，是鹽。」

胡鐵花道：「鹽？你弄這麼大一罐鹽來幹什麼？」

張三道：「有人說，鹽可以避邪，還可以除霉氣……來，你先嘗一點。」

胡鐵花半信半疑的瞧著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嘗了一點。

張三道：「來，再來一點。」

胡鐵花皺眉道：「還要嘗多少才能除得了我這一身霉氣？」

張三道：「最好能把一罐子全都吃下去。」

胡鐵花又叫了起來，道：「你這小子是不是瘋了？想把我鹹死是不是？」

楚留香也笑了，道：「也許他想把你醃成鹹肉，等將來斷糧時吃你。」

張三笑道：「他就算吃一麻袋鹽，肉也是酸的，我寧可餓死也不吃。」

胡鐵花怒道：「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張三悠然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我也聽人說過，老鼠吃多了鹽，就會變成蝙蝠；我想試試人吃多了鹽，是不是也和老鼠一樣。」

話未說完，胡鐵花的巴掌已摑了過去。

張三早就防到這一著了，跳開了三四尺，笑道：「我本來想自己試的，只不過我又不想老死在這裏，所以就算真的變成蝙蝠，也沒什麼意思。」

胡鐵花的手忽又縮回去了，盯著張三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這地方就是蝙蝠島？」

張三道：「這裏若不是蝙蝠島，我就不是張三，是土狗。」

胡鐵花道：「這裏若是蝙蝠島，昨天晚上的那些人到哪裏去了？」

張三道：「山洞裏。」

胡鐵花的眼睛又亮了，失聲道：「不錯，石山裏一定有秘窟，蝙蝠島上的人一定全都住在山窟裏，所以外面才瞧不見烟火。」

他用力拍著張三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果然比老子聰明，我佩服你。」

張三已被他拍得彎下腰去，苦著臉道：「求求你莫要再佩服我了好不好？你若再佩服我，我的骨頭就要斷了。」

楚留香突然道：「英先生呢？」

胡鐵花道：「英萬里？……我好像已有很久沒有看到這個人了。」

張三道：「也許他還在下面換衣服吧？」

胡鐵花道：「好像不在呀，在上來的時候，瞧見他的房門是開著的。」

他笑了笑，又道：「老年人都餓不得，也許他到廚房去找東西吃了。」

張三道：「也不在，我去拿鹽的時候看過，廚房裏沒有人。」

船上的水手都擠在後艄，有的在竊竊私議，有的在發怔，到了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情吃東西？

楚留香皺眉道：「你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

胡鐵花道：「好像是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

張三道：「不對，船觸礁之後，我還瞧見過他。」

楚留香道：「以後呢？」

張三皺著眉，道：「以後我就沒有注意了。」

那時正是天下大亂的時候，誰也不會留意別人。

楚留香的神情更凝重，突然道：「他只要還在這條船上，就不會失蹤，我們去找。」

※※※

三個人剛奔到艙口，就發現金靈芝站在那裏，擋住了門。

張三賠笑道：「請金姑娘讓讓路好麼，我們要去找人。」

金靈芝道：「找誰？」

她不等別人說話，又淡淡的接著道：「你們若要去找英萬里，就不必了。」

胡鐵花悚然道：「不必，為什麼不必？」

金靈芝根本不理他。

張三又賠著笑，道：「莫非金姑娘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金靈芝冷冷道：「他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只不過，我知道他已不在這條船上。」

胡鐵花又叫了起來，道：「他已走了麼？什麼時候走的，我怎麼沒有瞧見？」

金靈芝還是不理他。

在她眼中，世上好像已根本沒有胡鐵花這個人存在。

張三只好賠著笑再問一遍。

金靈芝冷笑著道：「我也不比你們多一隻眼睛，為何我瞧見了，你們瞧不見？」

她覺得氣已出了些，這才接著道：「他就在蝙蝠島的人來接原隨雲時走的，從船舷旁偷偷溜了下去，那時我就站在船舷旁。他走時還要我轉告你們，說他已有發現，要趕緊去追蹤，等到了蝙蝠島後，他再想法子跟你們再見。」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好，有膽量，看來這老頭子的膽量比我們都大得多。」

楚留香沉吟著，道：「英先生乃天下第一名捕，耳力之明，更非常人能及；有些他能做得到的事，的確不是我們能做得到的。」

張三道：「不錯，昨天晚上那種情形，眼力再好也沒有用，因為燈根本就點不著，無論什麼事都得要用耳朵去聽。」

胡鐵花道：「何況他既然號稱天下第一名捕，追蹤就自然有特別的本事，只可惜他無論聽到什麼，現在都沒法子告訴我們。」

張三道：「我們是現在就到島上去呢，還是等人來接？」

胡鐵花冷冷道：「既然已等了一個晚上，再多等會兒又有何妨，也免得被人注意了……老臭蟲，你說對不對？」

楚留香好像也聽不到他說的話了，忽然問道：「那位白獵兄呢？」

胡鐵花怔了怔，道：「對，我好像也已有很久沒有看到他……」

張三道：「吃過晚飯我就沒有看到他。」

胡鐵花道：「莫非他也跟英萬里一齊走了？」

張三道：「撞船的時候，他好像沒有在甲板上。」

金靈芝道：「不錯，英萬里是一個人走的。」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他到哪裏去了？難道躲起來不敢見人了麼？」

張三道：「我們去找，無論他在哪裏，我們也得把他找出來。」

※※※

左邊的第一間艙房，本是原隨雲的居處。

房中沒有人。

所有的陳設，自然全都是最精緻的，但顏色卻很零亂，簡直可以說是：五顏六色，七拼八湊，看得人眼都花了。

瞎子的房裏，本就用不著色澤調合的，只要用手指摸著柔軟舒適，就已經是他們的享受。

第二間，就是楚留香他們住的。

現在房裏自然沒有人。

金靈芝和英萬里他們的屋子自然也沒有人。

再找右邊，最後一間的門還是拴著的。

張三道：「勾子長想必本就住在這裏，會不會是他將白獵殺了，再將屍體藏在床下面？」

他說得逼真極了，就好像親眼看到了似的。

胡鐵花的臉色已不覺有些變了，立刻用力撞開了門──屋子裏竟是空的，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床都沒有。

胡鐵花恨恨的瞪了張三一眼，張三只裝作看不見。

高亞男和華真真的房裏彷彿還留著種淡淡的香氣，只不過，幽香雖仍在，人已不在了。

再過去，就是枯梅大師的遇難之地。

走到門口，張三就覺得有些寒毛冷冷，手心裏也在直冒冷汗，勉強笑了笑，道：「這間屋子不必看了吧？」

胡鐵花道：「為什麼？」

張三道：「她老人家遇難後，裏面已洗刷過，又有誰敢再進去？」

胡鐵花道：「為什麼不敢？」

張三勉強笑道：「她老人家死不瞑目，鬼魂也許還等在裏面，等人去為她超生。」

說到這裏，他自己又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要想嚇人的人，往往都會先嚇到自己。

枯梅大師活著時那麼厲害，死了想必也是個厲鬼！

金靈芝的臉色已有些發白，咬著嘴唇道：「這間屋子不看也好。」

胡鐵花心中也有點發毛，她若不說這句話，胡鐵花說不定也要放棄了。但她一說，胡鐵花就偏偏要看看。

門是從外面鎖著的。

張三還在勸，喃喃道：「門既然是從外面鎖著的，別人怎麼進得去？」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扭開了鎖，推開了門。

突然間，門裏響起了一種令人聽了骨髓都會發冷的聲音。

難道這就是鬼哭？

胡鐵花剛想往後退，已有一樣黑乎乎的東西飛撲了出來！

撲向他的臉！

蝙蝠！

胡鐵花揮手一擊，才發現被他打落的，只不過是隻蝙蝠！

但此刻在他眼中看來，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什麼惡鳥怪獸比這蝙蝠更可怕的了，他彷彿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發麻。

這蝙蝠是哪裏來的？

怎會飛入了一間從外面鎖住的艙房？

這蝙蝠莫非來自地獄？

也許這艙房也已變成了地獄，否則既已洗刷過了，怎會還有血腥氣？

張三突然失聲驚呼，道：「血……你看這蝙蝠身上有血！」

死黑色的蝙蝠，已被血染紅！

胡鐵花道：「我打死了它，這本是它自己所流出的血！」

他雖然在解釋，但聲音已有些變了！

張三搖著頭道：「小小的一隻蝙蝠，怎會有這麼多血？聽說……蝙蝠會吸人血的！」

他一面說，一面打冷戰。

金靈芝的臉已變成死灰色，一步步往後退。

楚留香忽然攔住了她，沉聲道：「看來這船上也是危機重重，我們切不可分散。」

金靈芝嗄聲道：「可是……可是……這蝙蝠……這些血……是從哪裏來的？」

楚留香道：「我先進去看看。」

既然有楚留香帶路，大家的膽子就都大了些。

船艙裏很暗，血腥氣更重。

白獵就仰面躺在枯梅大師昨夜死的地方，甚至連姿勢都和枯梅大師差不多，只不過他胸口多了個洞！

血洞！

※※※

金靈芝又忍不住背轉身，躲在角落裏嘔吐起來。

唯一還能說得出聲音的，恐怕也就只有楚留香了。

但他也怔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摘心手……他也是死在摘心手上的！」

張三道：「是……是誰殺了他？……為的是什麼？」

胡鐵花突然轉身，面對著金靈芝。

他臉色也已發白，看來竟是說不出的可怕，一字字道：「伸出你的手來！」

金靈芝這次竟不敢不理他了，顫聲道：「為……為什麼？」

胡鐵花道：「我要看看你的手！」

金靈芝卻已將手藏在背後，咬著嘴唇，道：「我的手沒什麼好看的，你還是去看別人的吧。」

胡鐵花冷冷道：「別人早已走了，絕不會是殺人的兇手！」

金靈芝叫了起來，道：「你難道認為我就是殺他的兇手？」

胡鐵花厲聲道：「不是你是誰？」

金靈芝叫的聲音比他更大，道：「你憑什麼說我是兇手？」

胡鐵花說道：「你先在上面擋住門，又不讓我們到這房間裏來，為的就是怕我們發現他的屍體，是不是？」

他不讓金靈芝說話，接著又道：「何況，現在枯梅大師已死了，高亞男和華真真也都走了，這船上會摘心手的人，就只有你！」

金靈芝全身都在發抖，道：「我……你說我會摘心手？」

胡鐵花道：「你既然能學會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就一定也學會了摘心手！」

金靈芝氣得嘴唇都白了，冷笑道：「狗會放屁，你也會放屁，難道你就是狗？」

胡鐵花瞪著她，很久很久，忽然嘆了口氣道：「你罵我也無妨，打我也無妨，因為我們總算是朋友；只不過，朋友歸朋友，公道歸公道，無論如何，我也得要為死去的人主持公道。」

金靈芝也在瞪著他，眼眶裏漸漸紅了，眼淚慢慢的湧出，一滴滴流過她蒼白的面頰，滴在她淺紫色的衣襟上。

胡鐵花心已酸了，卻也只有硬起心腸，裝作沒有瞧見。

金靈芝任憑眼淚流下，也不去擦，還是瞪著他，慢慢的、一字字道：「你既然一定要認為我是兇手，我也無話可說，隨便你……」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終於忍不住掩面慟哭起來。

胡鐵花用力緊握著拳頭，呆了半晌，才緩緩的轉過身。

楚留香還蹲在白獵的屍體旁，也不知在瞧些什麼。

胡鐵花咬了咬牙，道：「喂，你說我應該對她怎麼辦？」

楚留香頭也不回，緩緩道：「你最好趕快向她道歉，越快越好。」

胡鐵花失聲道：「道歉？你要我道歉？」

楚留香淡淡地道：「道歉還不夠，你還得告訴她，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個自作聰明的大傻瓜，然後再自己打自己兩個耳光。」

胡鐵花已聽得呆住了，摸著鼻子，道：「你是真的要我這麼樣做？」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就算這麼樣做了，金姑娘是否能原諒你，還不一定哩！」

胡鐵花訥訥道：「你難道認為她不是兇手？」

楚留香道：「當然不是。」

胡鐵花道：「你憑哪點這麼樣說？」

楚留香道：「好幾點。」

胡鐵花道：「你說。」

楚留香道：「第一，白獵的屍身已完全僵硬，血也早已凝固，連指甲都已發黑。」

胡鐵花道：「這我也看到了，每個死人都是這樣子的。」

楚留香道：「但一個人至少要等死了三個時辰之後，才會變成這樣子。」

胡鐵花道：「三個時辰……你是說他是在昨夜子時以前死的？」

楚留香道：「不錯，那時正是船觸礁的時候，金姑娘也在甲板上，而且一直站在那裏沒有動，怎麼可以下來殺人？」

胡鐵花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還有，以白獵的武功，縱然是枯梅大師復生，也不可能一出手就殺死他，除非是他已被嚇呆了，已忘了抵抗。」

胡鐵花囁嚅著，道：「也許他根本想不到這人會殺他，所以根本沒有提防。」

楚留香道：「但直到現在，他臉上還帶著驚懼恐怖之色，顯然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人，極可怕的事。」

他笑了笑，接著道：「誰也不會覺得金姑娘可怕，是麼？」

胡鐵花又呆了半晌，忽然轉身，向金靈芝一揖到地，訥訥道：「是……是我錯了，我放屁，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金靈芝扭轉身，哭得更傷心。

胡鐵花苦著臉，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個自作聰明的大傻瓜，我該死，砍我的腦袋一百八十次也不冤枉。」

金靈芝忽然回過頭道：「你說的是真話？」

胡鐵花道：「當然是真的。」

張三立刻搶著道：「真的是真話？你有一百八十個腦袋嗎？」

胡鐵花往後面給了他一腳，面上卻帶著笑道：「我的腦袋一向比別人大，就算砍不了一百八十次，砍個七八十刀總沒有什麼問題。」

他只希望金靈芝能笑一笑。

金靈芝的臉卻還是掛得有八丈長，咬著牙道：「我也不想砍你的腦袋，只想割下你這根長舌頭來，也免得你以後再胡說八道。」

張三膝蓋被踢得發麻，一面揉著，一面大聲嚷道：「金姑娘若是沒有刀，我可以到廚房去找把切肉的菜刀來。」

金靈芝沉著臉，反手拔出了柄匕首，瞪著胡鐵花道：「你捨不捨得？」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能保住腦袋，我已經很滿意了，區區的一根舌頭，有什麼捨不得的？」

金靈芝道：「好，伸出你的舌頭來。」

胡鐵花竟真的閉上了眼睛，伸出了舌頭。

金靈芝道：「再伸長些。」

胡鐵花苦著臉，想說話，但舌頭已伸出，哪裏還說得出？

張三笑嘻嘻道：「金姑娘，要割就往根割，以後糧食斷了，還可用這條舌頭煮碗湯喝。」

金靈芝道：「這根舌頭還不夠長，不如索性把他兩個耳朵也一齊割下來吧！」

楚留香忽然道：「要割還是割鼻子的好，反正這鼻子遲早總有一天要被揉掉了。」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們拿我當什麼？豬頭肉麼？」

第二一章　地獄中的蝙蝠

金靈芝刀已揚起，突然噗哧一聲，笑了。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帶著淚的笑看來更美如春花。

胡鐵花似已瞧得痴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最喜歡的女人還是她。

她既不矯揉做作，也不撒嬌賣痴。

她既不小心眼，也不記仇。

她又明朗，又爽直，又大方。

她無論在多麼糟糕的情況下，都還有心情來開開玩笑，讓自己輕鬆些，也讓別人輕鬆些。

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簡直就和他自己完全一模一樣。

胡鐵花覺得她的好處簡直多得數也數不清，若是將這樣的女孩子輕輕放過，以後哪裏找去？

胡鐵花下了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的對她，絕不再惹她生氣。

他痴痴的瞧著她，早已將別的人全忘得乾乾淨淨。

張三忽也嘆了口氣，搖著頭道：「看來金姑娘雖未割下他的舌頭來，卻已將他的魂割了去。」

胡鐵花喃喃道：「不但魂，連心都被割走了。」

金靈芝用刀背在他頭上輕輕一敲，抿著嘴，笑道：「你還有心麼？我還以為你的心早就餵了狗哩！」

※※※

少女們哭泣後的笑，就像是春雨連綿後的第一線陽光。

大家的心情彷彿都開朗了許多。

但在金靈芝看到白獵的屍身時，她的笑容就又消失了，黯然道：「他……他死得真慘，是誰這麼狠心，下這樣的毒手？」

張三道：「昨夜船觸了礁後，好像每個人都在甲板上。」

金靈芝點頭道：「那時我已發現白……白先生沒有上去，我還以為他……他不敢見我，所以才故意留在下面。」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又紅了，淒然道：「自從那天晚上，我讓他很難受之後，他就一直躲著我，否則，他也許就……就不會死了。」

胡鐵花大聲道：「這絕不關你的事，殺他的人，一定就是勾子長和丁楓。」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因為只有勾子長才有殺他的理由，他忽然發現他們也在這裏，自然會覺得很吃驚，很害怕，所以才會下了毒手。」

張三又嘆了口氣，道：「很有道理，只可惜勾子長那時也早就走了。」

胡鐵花怔了怔，吃吃道：「也……也許，他們是殺了人之後才逃走的，我們並不能確定白獵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是麼？」

楚留香道：「但勾子長和丁楓卻絕不會使這『摘心手』！」

胡鐵花道：「你怎麼知道？」

楚留香道：「因為枯梅大師練這『摘心手』，就是為了要對付蝙蝠島上的人；由此可見，『摘心手』的絕技並沒有外流。」

胡鐵花想了想，忽然頷首道：「不錯，聽那位華姑娘的口氣，枯梅大師也是最近才練成這『摘心手』的。」

張三道：「如此說來，會使『摘心手』的人豈非只有三個？」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正是三個。」

楚留香沉聲道：「只有兩個，只因枯梅大師已經死了。」

胡鐵花道：「我可以保證高亞男絕不是兇手，因為昨天晚上她一直跟著我，絕不可能分身去殺人。」

金靈芝彷彿想說什麼，但瞧了楚留香一眼，又忍住了。

張三已叫了起來，說道：「對了，昨天晚上那位華姑娘是最後上甲板的，她上來的時候，我恰巧看到她，那時我就覺得她神情有些不對。」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說的是華真真？」

張三道：「不是她是誰？」

胡鐵花搖頭道：「不可能，你們若說她是兇手，我絕不相信！」

金靈芝用眼角瞟了他，冷冷道：「你只相信我會殺人。」

胡鐵花苦笑著，訥訥道：「可是……她一見了血就會暈過去，怎麼會殺人？」

張三淡淡道：「有時我見了血也會暈過去的，要死也許很難，要暈過去還不容易？」

胡鐵花道：「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那麼溫柔的小姑娘會殺人。」

張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還記得那位『無花』和尚麼？」

胡鐵花道：「當然記得。」

張三道：「你有沒有看到過比他更斯文、更溫柔的男人？」

胡鐵花道：「他看來的確也像是個小姑娘。」

張三道：「他只要一聽到『殺人』兩個字，就會趕緊掩住耳朵，但他自己殺起人，卻是一刀一個，好像切豆腐。」

胡鐵花怔了半晌，嘆息著道：「她若真的是兇手，我想有人一定會很難受的。」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老臭蟲，你說是麼？」

楚留香一個字也不說。

金靈芝也嘆了口氣，道：「老實說，看到她那種嬌滴滴的模樣，我也不相信她能夠殺得了白獵。」

胡鐵花道：「對了，你莫忘記，白獵的武功已可算是一流高手，連高亞男都未必是他的對手，華真真年紀那麼輕，入門一定比較晚，武功也絕不可能比高亞男高，怎麼可能殺得了白獵這樣的高手？」

張三也怔了半晌，苦笑道：「其實我也沒有說她一定是兇手，只不過覺得她有可能而已！」

胡鐵花道：「我卻認為簡直連一點可能都沒有。」

張三喃喃道：「兇手若不是她，是誰呢？難道真的是枯梅大師的鬼魂麼？」

金靈芝的臉立刻又被嚇白了，拉住胡鐵花，悄悄道：「這裏好像真有點鬼氣森森的，有什麼話，上去再說吧！」

胡鐵花道：「不錯，蝙蝠島上的人，只怕已來接我們了。」

等他們全出去了，楚留香忽然俯下身，用指甲在地上刮了刮，刮起了一些東西，再找了張紙，很小心的包了起來。

他又發現了什麼？

※※※

不見了。

方才還擁在甲板上的那一大群水手，此刻竟已全都不見了！

金靈芝已怔在那裏。

張三失聲道：「莫非蝙蝠島上的人已來過，已將他們接走？」

胡鐵花恨恨道：「沒有人來接，我們難道就不能自己去麼？」

張三試探著道：「金姑娘至少總知道他們秘窟的入口吧？」

金靈芝沒有說話，臉色更蒼白得可怕。

胡鐵花柔聲道：「沒關係，就算你不知道，我們也一樣能找到。」

他笑了笑，道：「神水宮那地方可算是最秘密的了，還不是一樣被我們找到了麼？」

金靈芝忽然拉著他的手，顫聲道：「我們不要去好不好？」

胡鐵花愕然道：「為什麼？」

金靈芝垂下頭，道：「沒……沒有什麼……」

胡鐵花柔聲道：「既已到了這裏，怎麼能不去？」

張三道：「何況我們也根本退不回去，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

金靈芝身子已在發抖，道：「可是……可是你們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

胡鐵花笑了笑，道：「再可怕的地方我們都走過了──你聽說過石觀音沒有？」

金靈芝點了點頭。

胡鐵花道：「石觀音的秘窟簡直可說已可怕到了極點，好好的人，只要一走進那地方，就會變成個瘋子、白痴。」

想起大沙漠那件事，他們似乎還有餘悸，長長吐出了口氣，才接著道：「每個人都說：只要走進去的人，就永遠休想活著出來了……可是你看，我們還不是好好的活著麼？」

金靈芝咬著嘴唇，用力搖著頭，道：「那不同……那完全不同。」

胡鐵花道：「有什麼不同的？」

金靈芝又不說話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金姑娘既然這麼樣說，那蝙蝠島想必有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可怕之處，也許我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張三賠著笑道：「求求你，金姑娘，你就說出來吧！這見鬼的蝙蝠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可怕之處？」

金靈芝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我不知道。」

胡鐵花笑了。

金靈芝忽然大聲道：「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根本看不見。」

胡鐵花又怔住了，道：「看不見？怎麼會看不見？怎麼會看不見？又怎麼會覺得可怕？」

金靈芝咬著牙，顫聲道：「就因為看不見，所以才可怕。」

胡鐵花皺眉道：「為什麼？我簡直不懂。」

張三道：「我懂。」

胡鐵花冷笑道：「你懂個屁！」

張三也不生氣，道：「我問你，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胡鐵花想了想，道：「寂寞──我認為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寂寞。」

張三嘆了口氣，苦笑道：「大少爺，我們現在不是在做詩，是在想法子，要怎麼才能保住這條命。」

胡鐵花道：「那麼，你說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張三目光遙注著遠方，緩緩道：「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見！」

他忽又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我現在才總算明白，『蝙蝠島』這三個字的意思了。」

胡鐵花道：「是什麼意思？」

張三道：「你知不知道蝙蝠這樣東西身上缺少了什麼？」

胡鐵花茫然搖了搖頭。

張三道：「眼睛──蝙蝠沒有眼睛的，是瞎子！」

胡鐵花道：「你的意思是說……蝙蝠島上的人都是瞎子？」

張三道：「想必是的。」

胡鐵花皺皺眉道：「可是……瞎子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張三苦笑道：「瞎子當然不可怕，但自己若也變成瞎子，那就可怕了。」

胡鐵花臉色也有些變了，道：「你難道認為我們一到了蝙蝠島，也會變成瞎子？」

張三道：「嗯。」

胡鐵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手段能將我弄瞎，除非他們真有魔法。」

金靈芝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他們用不著魔法，無論誰一到那裏，自己就會變成瞎子的。」

※※※

寸草不生。

石頭是死灰色的，冷、硬、猙獰。

怒濤拍打著海岸，宛如千軍呼嘯，萬馬奔騰。

島的四周礁石羅列，幾乎每一個方向都有觸礁的船隻，看來就像是一隻隻被惡獸巨牙咬住的小兔。

無論多輕巧，多堅固的船，都休想能泊上海岸。

天地肅殺。

胡鐵花當風而立，站在海岸旁的一塊黑石上，縱目四覽，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動容道：「好個險惡的所在！」

張三苦笑道：「我若非自己親眼看到，就算殺了我，我也不信世上竟會有這樣的地方，竟有人能在這種地方活得下去！」

胡鐵花也道：「也許他們根本不是人，是鬼。因為這地方根本就像是個墳墓，連一樣活的東西都瞧不見。」

張三道：「甚至連一條完整的船都沒有，看來無論誰到了這裏，都休想走得了。」

胡鐵花轉向金靈芝，問道：「你真的到這裏來過一次？」

金靈芝道：「嗯。」

胡鐵花道：「那次你怎麼走的？」

金靈芝道：「是蝙蝠公子叫人送我走的。」

胡鐵花道：「他若不送你呢？」

金靈芝垂下頭，一字字道：「他若不送，我只有死在這裏！」

她一踏上這島嶼，連舌頭都似乎已緊張得僵硬起來，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說完了這兩句話，她頭上已沁出了冷汗。

聽完了這兩句話，胡鐵花身上似已覺得冷颼颼的，手心竟也有些發濕。

他現在才相信這裏確實比石觀音的迷魂窟、水母的神水宮都可怕得多，因為那些地方畢竟還有活路可退。

這裏卻是個無路可退的死地！

楚留香沉吟著，忽然道：「你說的那蝙蝠公子就是這裏的島主？」

金靈芝道：「嗯。」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金靈芝道：「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楚留香道：「也沒有人看到過他？」

金靈芝道：「沒有──我已說過，到了這裏的人，都會變成瞎子。」

楚留香淡淡的笑了笑，道：「如此說來，這次原公子倒反而佔了便宜。」

胡鐵花道：「佔了便宜？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他本來就是瞎子。」

金靈芝忽然抬起頭，道：「香帥……現在我們趕快離開這裏，也許還來得及……」

楚留香道：「離開這裏？到哪裏去？」

金靈芝道：「隨便到哪裏去，都比這裏好得多。」

楚留香道：「但這裏豈非無路可退麼？」

金靈芝道：「我們可以找條破船，躲在裏面等，等到有別的船來的時候……」

胡鐵花打斷了她的話，道：「那要等多久？」

金靈芝道：「無論等多久我都願意。」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也許我也願意陪你等，但你卻不知道這老臭蟲的脾氣。」

金靈芝道：「可是……香帥，這地方實在太兇險，你難道不想活著回去麼？」

胡鐵花嘆道：「你越這麼說，他越不會走的。」

金靈芝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越危險的事，他越覺得有趣。他這人一輩子就是喜歡冒險，喜歡刺激，至於能不能活著回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靈芝又垂下了頭，緩緩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以為我怕死──其實我怕的並不是死。」

楚留香柔聲道：「我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些事比死還可怕得多，所以……金姑娘若想留下來，我們絕不會勉強。」

胡鐵花道：「你也可以叫張三留下來陪你，他本就應該這麼樣做的。」

張三咬著牙，瞪了他一眼，道：「只要金姑娘願意，我當然可以留下陪她，只怕她卻不要我陪的，要你……」

金靈芝忽又抬起頭，凝注著胡鐵花，道：「你願不願陪我？」

胡鐵花擦了擦汗，道：「我當然願意，可是……」

金靈芝道：「可是怎麼樣？」

胡鐵花抬起頭，觸及她的眼波，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沒有什麼。我陪你。」

金靈芝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才輕輕道：「只要能聽到你這句話，我還怕什麼？……」

※※※

一塊屏風的岩石後，懸著條鋼索，吊著輛滑車。

鋼索通向一個黑黝黝的山洞。

金靈芝將他們帶到這裏，胡鐵花就忍不住問道：「這裏就是入口？」

金靈芝道：「上次我就是從這裏進去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連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金靈芝嘆道：「有些地方要進去本就很容易，要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楚留香道：「這滑車的終點在什麼地方？」

金靈芝道：「就是他們的迎賓之處。」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就是在那裏迎接賓客？」

金靈芝道：「有時是丁楓在那裏。」

楚留香道：「丁楓究竟是蝙蝠公子的什麼人？」

金靈芝道：「好像是他的徒弟。」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又問道：「從這裏到那地方有多遠？」

金靈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遠，只知道我數到七十九的時候，滑車才停住。」

胡鐵花笑道：「看來女孩子的確比男人細心得多，我就算來過，也絕不會數的。」

張三道：「就算數，也數不對，你根本不識數，連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都數不清──有時明明只喝了二三十杯，卻硬要說自己已喝了八十多杯。」

胡鐵花道：「我知道你會數，因為你喝的酒從來沒有超過三杯。」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能數到五十麼？」

胡鐵花瞪眼道：「當然……」

楚留香道：「好，一上車，我們就開始數，數到五十的時候，我們就往下跳。」

※※※

數到「十」的時候，滑車已進入了黑暗。

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連一點光都沒有。

也沒有聲音。

每個人的身子隨著滑車往下滑，心也在往下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的確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見！

數到三十以後，就連入口處的天光都瞧不見了，每個人都覺得越來越悶，越來越熱。

難道這真是地獄的入口？

胡鐵花緊緊握著金靈芝的手，數到「四十六」的時候，他的手才放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跳！」

※※※

張三只覺自己的人就像是塊石頭，往下直墜。

下面是什麼地方？

是刀山？是油鍋？還是火坑？

無論下面是什麼，他都只有認命了。

他根本已無法停住！

好深，還沒有到底……

張三索性閉起眼睛，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足尖觸及了一樣東西。

他再想提住氣，已來不及了。

就算下面只不過是石頭，這一下他的兩條腿只怕也要跌斷。

忽然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將他輕輕托住──他當然看不到這隻手是誰的，但是除了楚留香還有誰？

「唉，有楚留香這種朋友在身邊，真是運氣。」

但這念頭剛在他心裏升起，這隻手已點了他身上七八處穴道！

※※※

更悶、更熱。

張三就像條死魚般被人摔在地上。

他咬住牙，不出聲。

這人居然也什麼都沒有問，只聽他腳步聲緩緩的走了出去。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牢獄？

楚留香、胡鐵花和金靈芝呢？

張三只希望他們比自己的運氣好些。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接著，又有一個人被摔在地上，摔得更重。

※※※

胡鐵花的運氣並不比張三好，他落下時，落入了一張網。

一張彷彿是鐵絲編成的網。

他全身骨頭都被勒得發疼，這一摔，更幾乎將他的骨頭都拆散。

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但無論他怎麼罵，都沒有人理他。

腳步聲已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關起，聽聲音不是石門，就是鐵門。

突聽一人輕喚道：「小胡？……」

胡鐵花一驚，道：「張三嗎？」

張三嘆道：「是我，想不到你也來了。」

胡鐵花恨恨道：「這個跟斗栽得真他媽的冤枉，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有瞧見，就糊裏糊塗的落入了人家的手裏。」

他這一生也充滿了危險和刺激，出生入死也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都至少還能反抗！

這一次他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懂得她為什麼要害怕了，也許我們真該聽她的話的。」

胡鐵花咬著牙道：「我現在才知道那蝙蝠公子簡直不是人，只要是人，就不會想出這麼惡毒的主意。」

張三道：「石觀音比他如何？」

胡鐵花也不禁嘆了口氣，道：「石觀音和他一比，簡直就像個還沒有斷奶的小孩子。」

張三苦笑道：「看來我們一到這裏，他們就已知道了……我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我們卻看不到他，這才叫可怕。」

他忽又問道：「金姑娘呢？」

胡鐵花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老臭蟲呢？怎麼還沒有來？」

張三道：「你希望他來？」

胡鐵花嘆道：「就算他的本事比我們大，畢竟不是神仙，到了這種鬼地方，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的。」

張三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也許他的運氣比我們好，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門又開了。

又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將一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胡鐵花和張三心都沉了下去。

門又關起。

胡鐵花立刻喚道：「老臭蟲，是你麼？」

沒有人回答。

張三失聲道：「莫非他運氣比我們還壞，已遭了毒手？」

胡鐵花道：「絕不會，他們絕不會將個死人關到這裏來。」

張三道：「就算未死，受的傷也必定不輕，否則怎會說不出話？」

胡鐵花沉吟著，問道：「你還能不能動？過去瞧瞧他！」

張三嘆道：「我現在簡直像隻死蟹──你呢？」

胡鐵花嘆道：「簡直比死蟹還糟！」

張三道：「也許……也許這人不是老臭蟲，是金姑娘。」

只要楚留香還沒有死，他們就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這人是金靈芝。

胡鐵花卻斷然道：「絕不是。」

張三道：「為什麼？」

胡鐵花又不回答了。

張三著急道：「你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麼事不肯說出來？」

胡鐵花還是不說。

張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老臭蟲若也到了這裏，我們就死定了！」

突聽一人道：「我不是楚留香。」

※※※

這聲音正是方才那人發出來的。

這聲音聽來竟彷彿很熟。

胡鐵花、張三同時脫口問道：「你是誰？」

這人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不是人，是畜生──不知好歹的畜生。」

張三失聲道：「勾子長，你是勾子長！」

胡鐵花也聽出來了，也失聲道：「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

勾子長慘笑道：「這就是我的報應。」

張三道：「難道是丁楓？……」

勾子長恨恨道：「他更不是人，連畜生都不如。」

胡鐵花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勾子長閉上了嘴。

但他縱然不說，胡鐵花心裏也明白。

「兔死狗烹」。

一個人出賣了朋友，自然也會有別人出賣他。

這正是天下所有走狗們的悲哀。

勾子長彷彿在呻吟，顯然已受了傷。

胡鐵花本想譏諷他幾句，臭罵他一頓的，現在又覺得有些不忍了，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幸好老臭蟲還沒有來。」

張三道：「我早就知道，無論在多兇險的情況下，他都有本事……」

這句話沒有說完，又有開門的聲音響起，又有腳步聲走了進來。

這次來的竟似有兩個人……

胡鐵花和張三的心立刻又涼了。

「楚留香畢竟也是個人，不是神仙，在這種黑暗中，一個人無論有多大的本事，也是使不出來的。」

※※※

楚留香一躍下滑車，立刻就覺得不對了。

他天生有種奇異的本能，總能感覺到危險在哪裏。

現在，危險就在他腳下！

他的身子已往下墜，已無法回頭，更無法停頓。世上彷彿已沒有什麼人能改變他悲慘的命運。

能改變他命運的，只有他自己──無論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都只有靠自己。

車已滑出去很遠。

楚留香突然蜷起了雙腿，凌空一個翻身，頭朝下，蜷曲的腿用力向上一蹴，身子乘勢向上彈，足尖已勾住懸空的鋼索。

他這才鬆了口氣。

只要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些，足尖搭不上鋼索，他也只有墜下，墜入和胡鐵花他們同樣的陷阱。

這時他已聽到了胡鐵花憤怒的驚呼聲。

聲音很短促，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但平靜並不代表安全，黑暗中仍然到處都潛伏著危機！

楚留香倒掛在鋼索上，又必須在最短時間裏作一個最重要的決定──也許就是他生死的決定。

他可以躍上鋼索，退出去，也可以沿著鋼索走向蝙蝠島的中心。

但他立刻判斷出這兩條路都不能走。

鋼索的另一端，必定還有更兇險的陷阱在等著他。

他更不能拋下他的朋友。

鋼索在輕微的震動，滑車似已退回。

楚留香立刻在鋼索上搖蕩了起來，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終於漸漸和鋼索的高度平行。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射了出去。

「楚香帥輕功高絕天下，非但沒有人能比得上，甚至連有翅膀的鳥都比不上。」

這雖是江湖中的傳言，卻並不十分誇張。

借著這擺動的力量，他橫空一掠，竟達七丈。

若是換了別人，縱然能一掠七丈，也難免要撞上石壁，撞得頭破血流。

但他掠出時，腳在後，手在前，指尖一觸及山壁，全身的肌肉立刻放鬆，整個人立刻貼上了山壁，緩緩的向下滑。

滑了一兩丈後，才慢慢停頓，像是隻壁虎般靜靜的貼在山壁上，先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然後，他就開始聽。

沒有聲音，卻充滿了一種複雜的香氣，有酒香，有果香，有菜香，還彷彿有女人的脂粉香。

這裏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楚留香耳朵貼上了石壁，才聽到石壁下彷彿有一陣陣斷續的、輕微的、妖豔的笑聲，女人的笑聲。

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當然知道女人在什麼時候才會發出這種笑聲來，他卻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這種笑聲。

他也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等心跳也穩定下來，他就開始用壁虎功向左面慢慢移動。

他終於找到聲音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他就從這地方滑下去。

有這種笑聲的地方，總比別的地方安全些。

黑暗雖然可怕，但現在卻反而幫了他的忙，只要他能不發出一絲聲音，就沒有人能發現他。

輕功無雙的楚香帥當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他一直滑到底，下面是一扇門。笑聲就是從門後發出來的，只不過這時笑聲已變成了令人心跳的呻吟聲。

楚留香考慮著，終於沒有推開這扇門。

「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有些事，他是死也不肯做的。

他再向左移動，又找著另一扇門。

這扇門後沒有聲音，他試探著，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門後立刻響起了人語聲：「請進來呀。」

聲音嬌媚而誘惑，簡直令人無法拒絕。

楚留香看不到這扇門後有些什麼，也猜不出她是什麼人，有多少人，也許他一走進這屋子，就永遠不會活著走出來。

但他還是走了進去。

※※※

判斷雖只是剎那間的事，但其決定卻往往會影響到一個人的一生。

屋子裏的香氣更濃，濃得幾乎可以令人溶化。

楚留香一走進門，就有一個人投入了他的懷抱。

一個女人，赤裸裸的女人。

她的皮膚光滑而柔膩，她的胸膛堅挺。

她整個人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女人，黑暗……

世上又有哪個男人能抵抗這種可怕的誘惑？楚留香的本能似也有了反應……

女人吃吃的笑著，探索著他的反應，用甜得發膩的聲音笑道：「你還年輕，我已有很久沒有接觸過年輕人了，到這裏來的，幾乎全是老頭子……又髒又臭的老頭子……」

她緊緊的纏著楚留香，就像是恨不得將他整個人都吞下去。

她的需要竟如此強烈，幾乎連楚留香都覺得吃驚了，這女人簡直已不像是人，像是一隻思春的母狼。

她的手幾乎比男人還粗野，喘息著道：「來呀……你已經來了，還等什麼？」

這匹母狼彷彿已饑渴了很久很久，一得到獵物，無法忍耐，恨不得立刻就將她的獵物撕裂！

她簡直已瘋狂。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

這樣的女人，他還沒有遇到過，他也並不是不想嘗試。

只可惜現在卻不是時候。

女人呻吟著，道：「求求你，莫要再逗我好不好？我……」

楚留香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我至少應該先知道你是誰？」

女人道：「我沒有姓，也沒有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個女人就夠了──在這裏的女人，反正全部都是一樣的。」

楚留香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女人像是吃了一驚，道：「你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你……你既然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楚留香還沒有回答，她又纏了上來，膩聲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是怎麼來的，只要你是個男人──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是個男人，我就什麼都不管了。」

楚留香道：「若是我不願證明呢？」

女人長長吐出口氣，道：「那麼你就得死！」

楚留香知道這並不是威脅，一個人到了這裏，本就隨時隨地都可能死，而且死得很快。

他若想安全，若想探聽這裏的秘密，就得先征服這女人。

要征服這種女人，只有一種法子。

※※※

楚留香卻想用另一種法子。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她致命的穴道，沉聲道：「我若死，你就得先死，你若想活著，最好先想法子讓我活著。」

女人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了，道：「死？你以為我怕死？」

楚留香道：「嘴裏說不怕死的人很多，但真不怕死的人我還未見過。」

女人笑道：「那麼你現在就見到了。」

楚留香道：「我也可以讓你比死更痛苦。」

女人道：「痛苦？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樣的痛苦能折磨我？」

楚留香說不出話，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女人又道：「你無論用什麼法子都嚇不倒我的，因為我根本已不是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只要你幫我忙，我也會幫你的忙，無論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女人道：「我只要男人，只要你！」

要征服這種女人，只有一種法子，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

無論多大的浪潮，都會過去的，來得若快，去得也快。

現在，浪已過去。

她躺在那裏，整個人都已崩潰。

她活著，也許就為了要這片刻的歡愉。

一個人若只為了片刻的歡樂才活著，這悲痛又是多麼深邃。

楚留香忽然覺得她比自己所遇到的任何女人都可憐，都值得同情。

因為她的生命已完全沒有意義，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過去是一片黑暗，前程更黑暗。

她活著，就是在等死。

楚留香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也帶你出去。」

女人道：「你不必。」

楚留香道：「你難道想在這裏過一輩子？」

女人道：「是。」

楚留香柔聲道：「你也許已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人間並不是如此黑暗的，那裏不但有光明，也有歡樂。」

女人道：「我不要，什麼都不要，我喜歡黑暗。」

無論她說什麼，都是同樣的聲音，永遠是那麼甜、那麼媚。

一個人竟會用這樣的聲音說出這種話，簡直是誰都無法想像的事。

她竟似已完全沒有情感，接著又道：「我要的，你已給了我，你要的是什麼？」楚留香道：「我……我想問你幾件事。」

女人道：「你不必問我是誰，我根本不是人，只不過是妓女；只要是到了這裏的人，都可以來找我，我都歡迎。」

這窄小的、黑暗的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生命，全部世界。

在這裏沒有年，沒有月，也分不出日夜。

她只能永遠在黑暗中等著，赤裸裸的等著，等到她死。

這種生活簡直不是人過的生活，簡直沒有人能夠忍受。

但她卻在忍受著。

像這種生活無論誰只要忍受一天，都會發瘋，都會變成野獸，貪婪的野獸。所以無論她做出什麼事，都是可以原諒的。

楚留香忽然悄悄下了床，穿好了衣裳。

她也沒有挽留，只是問了句：「你要走了？」

楚留香道：「我不能不走。」

女人道：「到哪裏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說道：「現在我還不知道到哪裏去。」

女人道：「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既然不知道，你根本就連一步都不能走，也許你只要一走出這屋子，就得死！」

楚留香淡淡接道：「也許……但我無論如何也要試試。」

女人道：「你為什麼不要我幫你的忙？」

楚留香沉默著，只因他不忍。他既不忍說，也不忍再要她做任何事，更不忍再利用她。

現在他已有了種負罪的感覺。

若有人能忍心利用她這樣的可憐人，那罪惡簡直不可饒恕。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嘆息著，道：「無論如何，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還是會來帶你走。」

女人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你是個好人。」

她聲音裏竟忽然有了感情，接著又道：「無論你想到哪裏去，我都可以跟你去。」

楚留香說道：「你不必……只要跟著我，就會有危險。」

女人笑了笑，道：「危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危險？」

楚留香道：「可是我……」

女人接口說道：「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幾乎從沒有做過一件我自己願意做的事，你至少應該給個機會給我。」

第二二章　人間地獄

世上雖沒有永恆的黑暗，卻也沒有永恆的光明，所以人間總是有很多悲慘的故事，產生了許許多多哀豔的詩賦、淒涼的歌曲……

但無論多淒涼哀豔的詩歌，都比不上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這句話實在太令人心酸。

「我幾乎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我自己願意做的事……」

也許很少有人能真正瞭解這句話裏所含蘊的悲痛是多麼深邃，因為也很少有人會遭遇到如此悲慘的命運。

何況，人們總覺得只有自己的悲哀才是真實的，根本就不願去體會別人的痛苦。

楚留香卻很瞭解。

他不但懂得如何去分享別人的成功與快樂，也很能瞭解別人的不幸，他一心想將某些人過剩的快樂分些給另一些太不幸的人。

所以他流浪、拼命管閒事，甚至不惜去偷、去搶。

所以他才是楚留香──獨一無二，無可比擬的「盜帥」楚留香。盜賊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

若沒有這種悲天憫人的心腸，他又怎會有如此多姿多彩，輝煌豐富的一生？

那麼，後人也就不會聽到他這麼多驚險刺激，可歌可泣的故事。

※※※

黑暗。

這地方的黑暗似已接近永恆。

楚留香被她拉著手，默默的向前走，心裏還帶著歉疚和傷感！

「我沒有名字……我只不過是個工具，你若一定要問，不妨就叫我『東三娘』吧，因為我住的是第三間屋子。」

無論多卑賤的人，都有個名字，有時甚至連貓狗都有名字。

為什麼她沒有？

「你要我帶你到哪裏去，逃出去？」

當然不是。

「也許你要去找蝙蝠公子？」

也不是。

「我先要去救我的朋友。」

朋友永遠第一，朋友的事永遠最要緊。有些人甚至會認為，楚留香也是為別人活著的。

可是他願意，他只做他願意做的事。

從沒有人能勉強他──以後他若遇到不幸時，只要想起現在握住他手的這女人，他就會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她就算不能逃出去，為什麼沒有勇氣死呢？」

也許會有人問這話。

但楚留香卻知道，死，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容易。

尤其是當一個人被痛苦折磨得太久時，反而不會死了。

因為他們連勇氣都已被折磨得麻木，也太疲倦了，疲倦得什麼都不想做，疲倦得連死都懶得去死。

「我知道那邊有間牢獄，卻不知你朋友是不是被關到那裏去了，說不定他們已經遭了毒手。」

這正是楚留香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地方有三層，我們現在是在最下面一層。」

她的確是活在地獄中的地獄裏。

「下面這一層有東、西、南三排屋子，中間是廳，有時我們也會到廳裏去陪人喝酒。」

楚留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去過的妓院。

那種地方通常也有個大廳，姑娘們就住在四面的小屋子裏等著，等著人用金錢來換取她們的青春。

比起這地方的人來，她們也許要比較幸運些。

但又能幸運多少呢？

又有誰真正願意做這種事？

又有誰能看到她們脂粉下的淚痕？

在這種地方做久了，豈非也會變得同樣麻木、同樣疲倦？

她們當然也想逃，但又能逃到哪裏去？

「上面那兩層，我只去過一兩次，幸好牢獄就在下面這一層，我們出門後，沿著牆向右走，再走到後面，就到了。」

聽來這只不過是很短的一段路，但現在，楚留香卻覺得這段路簡直就好像永遠也走不到似的。

無論走多遠，都是同樣的黑暗。

他簡直就像是從未移動過。

「在這屋裏，我們還可以說話，但一走出門，就絕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來，這裏到處都是致命的埋伏，走得慢些，總比永遠走不到好。」

※※※

在屋裏，她已將這些話全都說出來了。

現在，她只是靜靜的往前走，走得很慢。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她的手心漸漸發濕，正在流著冷汗。

他自己似也感覺到有種不祥的警兆！

就在這時，東三娘的腳步也已停下，手握得更緊。

楚留香雖然什麼都瞧不見，卻已感覺到有人來了。

※※※

來的有兩個人。

兩個人走路雖然都很小心，但還是帶著很輕微的腳步聲。

蝙蝠島上的人，當然絕不會人人都是輕功高手，但要是這兩人發覺了他們，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楚留香背貼著石壁，連呼吸都已停止。

這兩人慢慢的走了過來，彷彿是在巡邏，又彷彿是在搜索！

只要有一線光，他們就立刻會發覺楚留香距離他們還不到兩尺。

但在蝙蝠島上，絕不許有一線光，無論任何人，都絕不允許帶任何一種可以引火的東西上岸。

就連吃的東西，也都是冷食，因為只要有火，就有光。

「要絕對黑暗！」

這就是蝙蝠公子的命令。

這命令一向執行得很嚴格、很有效！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楚留香卻忽然聽到說話的聲音。

原來他身旁就是扇門，聲音就是從門裏發出來的。

不知什麼時候，這扇門已開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道：「你還拉住我幹什麼？是不是還想問我要這個鼻煙壺？」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軟語央求，道：「只要你把它給我，我什麼都給你。」

男人淡淡道：「你本就已將什麼都給我了。」

女人的聲音更軟，道：「可是，你下次來……」

男人冷笑道：「下次？你怎知我下次還會來找你？這地方的女人又不止你一個人！」

女人不說話了，這件事似已結束。

男人忽又道：「你又不吸鼻煙，為什麼一定要這鼻煙壺？」

女人輕輕道：「我喜歡它……我喜歡那上面刻的圖畫。」

男人笑了，道：「你看得到麼？」

女人道：「可是我卻能摸得出，我知道上面刻的是山水，就好像我老家那邊的山和水一樣，我摸著它時，就好像又回到了家……」

她的聲音輕得就像夢囈，忽然拉住男人，哀求道：「求求你，把它給我吧！我本來以為自己已是個死人，但摸著它的時候，我就像是又活了……摸著它時，我就好像覺得什麼痛苦都可以忍受，我從來沒有這麼樣喜歡過一樣東西，求求你給我吧，你下次來，我一定……」

這些話就正如東三娘說的同樣令人心酸。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替她求他了。

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她的人似已被打得跌倒。

那男人卻冷笑著道：「你的手還是留著摸男人吧，憑你這樣的賤貨，也配問我要……」

東三娘突然甩脫楚留香的手，向這人撲了過去！

※※※

憤怒！

只有憤怒才能令人自麻木中清醒，只有憤怒才能令人不顧一切。

東三娘撲上去時，已不顧一切！她覺得那男人的耳光就像是摑在她自己臉上一樣！

那男人顯然做夢也未想到旁邊會有人撲過來，忍不住驚呼一聲，「叮」的，一樣東西跌在地上，顯然就是那鼻煙壺。

本來在巡邏的兩個人，一聽到人聲，就停了下來，始終靜靜的站在一旁，聽到這一聲驚呼，也立刻撲了過來！也許就在這剎那間，所有的埋伏都要被引發！

也許楚留香立刻也要落入「蝙蝠」的掌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計劃眼看就已將全都毀了。

就毀在一隻小小的鼻煙壺上！

楚留香為了要到這裏，不知經過多少苦難，付出多少代價，此刻卻為了一隻鼻煙壺而被犧牲。

若有人知道他的遭遇，一定會為他扼腕嘆息，甚至放聲一哭。

但他自己卻並沒有抱怨。因為他知道這並不是為了一隻鼻煙壺，而是為了人的尊嚴！

為了維護人類的尊嚴，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是值得的！甚至要他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二三章　我佩服我自己

楚留香身形也展動，迎向那兩個巡邏的島奴。

他身子從兩人間穿了過去，兩人驟然覺得有人時，已來不及了。

楚留香的肘，已撞上他們的肋下。

絕沒有更快的動作，也沒有更有效的動作！

楚留香雙肘這一撞，幾乎已達到人類速度、體能與技巧的巔峰，已不是別人所能想像得到。

然後他立刻轉向那男人。

東三娘也已被這人打得跌出去很遠，這人正厲聲道：「你是誰？……」

這三個字他並沒有說完，楚留香的鐵掌已到了！

但這次，這人已有了警戒，居然避開了楚留香這一掌！

能到蝙蝠島上來的人，自然絕不會是尋常之輩。

他擰身，錯步，反臂揮出，用的竟是硬功中最強的「大摔碑手」，掌風虎虎，先聲已奪人！

可是他錯了！

在如此黑暗中，他本不該使出這種強勁的掌力，那虎虎的掌風已先將他出手部位暴露給敵人。

他一掌揮出，脈門已被扣住！

他更做夢也未想到會遇著如此可怕的敵人，他成名已久，也曾身經數十戰，當然是勝的時候多，敗的時候少，所以他到現在還能活著。

但他死也不信世上竟有人能在一招間將他的脈門扣住，忍不住失聲道：「你是……」

這次，他連兩個字都未說完，全身的肌肉已驟然失去了效用，甚至連舌頭都已完全麻痹。

一隻手已點了他最重要的幾處穴道。這隻手很輕，但卻比硬功中最強的「大摔碑手」有效多了。

他也聽到有人在他耳旁沉聲道：「記住，她們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是平等的。

誰也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尊嚴和生命。

※※※

世上只有蝙蝠可以憑自己的觸覺飛行。

蝙蝠飛行時，總會帶著一種奇特的聲音，如果這聲音觸及了別的東西，蝙蝠自己立刻就會有感應。

奇異的聲波，奇異的感應。

現在楚留香就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四面八方全是這種聲音。他知道地獄中的蝙蝠已向他飛過來。

埋伏還沒有發動，也沒有暗器射出，因為這裏還有他們的賓客，他們也根本還未弄清這裏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

但他們立刻就會弄清楚的。沒有人能在這種絕望的黑暗中抵抗他們。因為他們已習慣於黑暗，他們的武功和攻擊在光明中也許並不可怕，但在黑暗中卻足以要任何人的命。

楚留香也是人，也不例外。

所有一切事的發生都只不過在短短的片刻間，楚留香這時若是立刻退走，或者滑上石壁，沒有人能追著他，他至少可以避過這次危機。但世上卻有種人是絕不會在危難中拋下朋友的。

楚留香就是這種人。

只聽東三娘用最低的聲音說道：「快走，到前面右轉……」

她只說到第三個字時，楚留香已拉住她的手，道：「走。」

東三娘道：「我不走，我一定要找到那鼻煙壺，送給她……」

楚留香深深的吸了口氣，沒有再說話。此刻連自己的性命都已難再顧全，她卻還要找那鼻煙壺。

她像是覺得這鼻煙壺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要認為她不是呆子，就是瘋子，縱不拋下她，也會勉強拖著她走的。

但楚留香既沒有走，也沒有攔阻，他也幫她找。因為他知道她找的並不是鼻煙壺。

她找的是她已失落的人性，已失落了的尊嚴！楚留香一定要幫她找到。

※※※

楚留香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為了要做一件他認為應該做，也願意做的事，他是完全不顧一切後果的，就算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能令他改變主意。他這種人也許有點傻，但你能說他不可愛麼？

「鼻煙壺究竟找到了沒有？」

這句話是胡鐵花聽了這故事後問他的。

「當然找到了。」

「等你找到那鼻煙壺的時候，你的命也許就找不到了。」

「我現在豈非還活著麼？」

胡鐵花嘆了口氣！

「你小子真有點運氣，但在那種黑暗中，你是怎麼找到小小一個鼻煙壺的呢？那豈非和想在大海裏撈針差不多？」

楚留香笑了笑，回答得很絕：「針沒有味道。」

「味道？什麼味道？什麼意思？」

「針沒有味道，鼻煙壺卻有味道……鼻煙壺跌到地上時，蓋子已跌開了，別的味道已散開，我們雖看不到它，卻能嗅出它在哪裏。」

胡鐵花這下子才真的服了，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實在是個天才兒童，若要換了我，在那種時候絕不會想到這一點，若要我去摸，只怕三天都找不到。」

「老實說，我實在也有點佩服我自己。」

「我知道你腦袋一向都靈，可是，你的鼻子怎麼突然也靈起來了呢？」

「就因為我鼻子有毛病，一嗅到鼻煙就會流鼻涕，所以找起來更容易。」

胡鐵花又只有嘆息。

「有時連我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每次你都能在最後的時候想出最絕的主意，用最絕的法子化險為夷，這究竟是你的本事？還是你的運氣？」

※※※

楚留香將鼻煙壺交給那可憐的女人時，她的淚已流下，滴在他手上。這滴淚，也許比任何人的淚都值得珍惜。連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還有淚可流。

現在，她就算死，也沒關係了，她已找到了人性中最可貴的一部分，這世上畢竟還有人拿她當人，對她關心。無論對任何女人說來，這都已足夠。

只可惜世上偏偏有很多女人只懂得珍惜珍寶，不懂得這種情感的價值，等她們知道後悔時，寂寞已糾纏住她們的生命。

※※※

鼻煙壺雖找到了，楚留香卻還是留在那裏。他已無法走！

四面八方都充滿了那種奇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這地方顯然已被包圍住，既不知來的有多少人，也不知是些什麼樣的人。

就連石壁也響起了那些聲音，他們的包圍就像是一面網，這面網絕沒有任何漏洞。

楚留香無論往哪面走，都要墮入他們的網中！但他若是留在這裏，豈非也一樣要被他們找到？

他似已完全無路可走，若是胡鐵花，早就衝上去和他們拼了。

但楚留香並沒有這麼樣做。他做事永遠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

「他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想出最絕的主意。」

這屋子最多只有兩丈寬，三丈長，只有一張桌、一張凳、一張床。既沒有窗子，也沒有別的門戶。

這屋子就正如一隻甕。楚留香就在這甕裏。

來的人最少也有一兩百個，進來搜索的也有七八個，每個人手裏都拿著根很細很長的棒子。

這枝棒正如昆蟲的觸角，就等於是他們的眼睛。

這麼多人要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裏找兩個大人，簡直比「甕中捉鱉」還容易，只要他們的棒子觸及楚留香，他就休想逃得了。

他們的棒將這屋子每個角落全都搜索遍了，連桌子下、床底、屋頂都沒有放過。

他們竟始終沒有找到楚留香。楚留香藏到哪裏去了？

他又不是神仙，也不會魔法，難道還能真變成隻臭蟲藏在床縫裏不成？何況他還帶著東三娘。

這麼大兩個人，就躲在這屋子裏，為何別人就硬是找不到？想不通，沒有人能想得通。

進來搜索的人顯然都很吃驚，已開始在拷問那可憐的女人！

「人到哪裏去了？」

「什麼人？這裏根本就沒有外人來過。」

「若沒有人來，他們三個是怎麼會死的？」

「不知道，我根本什麼都沒有看見，只聽到一兩聲驚呼，說不定他們是彼此互相殺死的。」

她聲音已因痛苦而顫抖，顯然正在受著極痛苦的折磨。

但她還是咬著牙忍受著，死也不肯吐露半句實話。

突聽一人道：「死的人是誰？」

話聲很熟，赫然正是丁楓的聲音。

有人很恭敬的回答道：「是大名府的趙剛，還有第六十九次巡邏的兩個兄弟。」

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也吃了一驚。

趙剛人稱「單掌開碑」，武功之強，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連楚留香自己都未想到能在一招之間將他制住。

人惟有在急難中，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沉默了很久，丁楓才緩緩道：「這三人都沒有死，你們難道連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麼？」

沒有人敢答話。

然後就是趙剛的呻吟聲。

丁楓道：「這是怎麼回事？是誰點了你的穴道？」

趙剛憤憤道：「誰知道，我簡直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瞧見。」

丁楓沉吟著，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將你穴道點住的？」

趙剛道：「也不知道，我糊裏糊塗就被他點住了穴道……你們難道沒有捉住他？」

丁楓道：「沒有。」

另一人道：「小人們早已將這地方包圍住，就算是蒼蠅都逃不出去的。」

丁楓冷冷道：「蒼蠅也許逃不出去，這人卻一定能逃出去。」

趙剛嘆了口氣，道：「他簡直不是人，是鬼，我一輩子也沒有遇見過出手那麼快的人。」

丁楓道：「你應該能猜得到。」

趙剛道：「你知道他是誰？」

丁楓道：「嗯。」

趙剛道：「誰？」

丁楓道：「楚留香！」

這三個字說出，趙剛彷彿倒抽了口涼氣，怔了半晌，才訥訥道：「你怎知道他就是楚留香？」

丁楓冷冷道：「他若不是楚留香，早就將你殺了滅口了！」

趙剛沒有再說話，臉上的表情一定難看得很。

「盜帥」楚留香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殺人，數百年來，武林名俠中，手上從未沾過血腥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這早已成為武林佳話，趙剛自然也聽說過。

他竟然遇見了楚留香，這連他自己也不知是倒霉，還是走運。

丁楓沉默了半晌，突然道：「退，全退到原來的崗位去！」

有人囁嚅著道：「退？可是……」

丁楓冷笑道：「不退又怎樣？楚留香難道還會在這裏等著你們不成？」

那人道：「是，退！各回崗位。」

丁楓道：「第七十次巡邏開始，每個時辰多加六班巡邏，只要遇見未帶腰牌者，格殺勿論！」

※※※

「你究竟是躲在什麼地方的？」

以後胡鐵花當然要問楚留香，他當然也和別人一樣猜不到。

楚留香笑了笑，答道：「床上，我們一直都躺在床上。」

胡鐵花叫了起來，說道：「床上？你們這麼大的兩個人躺在床上，他們居然找不到？難道他們都是死人？」

楚留香笑道：「我當然有我的法子？」

胡鐵花道：「什麼法子？難道那張床上有機關？」

楚留香道：「沒有，床上只不過有床被而已。」

胡鐵花道：「那麼你用的是什麼法子？你難道真的變成了隻臭蟲，鑽到棉被裏去了？」

楚留香道：「你猜猜我用的是什麼法子？」

胡鐵花道：「誰能猜得到你的鬼花樣？」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其實我用的那法子一點也不稀奇……我叫她睡在另一頭，用力拉住棉被的兩個角，我拉住另外的兩個角，他們用棒子在棉被上掃過，就以為床上是空的，卻不知我們就躺在棉被底下。」

胡鐵花怔了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不錯，這法子實在他媽的一點也不稀奇，但只有你這種活鬼，才能想得出這種不稀奇的法子。」

楚留香笑道：「我當然早已算準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就躺在床上，而且，棉被拉直了，就等於在上面又加了一層床板。」

胡鐵花道：「但那時只要有一點火光，你們就完蛋了。」

楚留香道：「你莫忘記，蝙蝠島上絕不許有一點火光的，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蝙蝠公子只怕再也想不到這黑暗反而幫了我很多忙。」

胡鐵花道：「但他們巡邏得那麼嚴密，你又怎麼能逃走的？」

楚留香道：「他們一退，我立刻就走了。因為我知道經過那次事後，他們巡邏得一定更嚴密，但退的時候，總難免有點亂，我若不能把握住那機會，以後只怕就再也休想走得了。」

「永遠不放過任何機會。」

這正是楚留香一生中奉行不渝的座右銘。

※※※

黑暗中，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一個人的腳步聲較重，另一人的腳步聲卻輕得如鬼魂，胡鐵花若非耳朵貼在地上，根本就聽不見。

除了楚留香，還有誰的腳步聲會這麼輕？

胡鐵花心裏只存下最後一線希望，試探著道：「老臭蟲？」

來的這人立刻道：「小胡？」

胡鐵花整個人都涼了，連最後一線希望都完結，恨恨道：「你他媽的怎麼也來了？你本事不是一向都很大麼？」

楚留香什麼都沒說，已走到他身旁。

胡鐵花愕然道：「你是自己走進來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當然是自己走進來的，我又不是魚。」

他已解開了網，拍開了胡鐵花的穴道。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是魚，死魚，你的本事的確比我大得多。」

這時張三的穴道也被解開了，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楚留香道：「多虧我這位朋友帶我來的。」

張三愕然道：「朋友？誰？」

楚留香道：「她叫東三娘……我相信你們以後一定也會變成朋友。」

胡鐵花笑道：「當然，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只可惜我們現在瞧不見她。」

他笑著又道：「東三娘，你好嗎？我叫胡鐵花，還有個叫張三。」

東三娘道：「好……」

她的聲音似乎在顫抖著，這也許是因為她從未有過朋友──從來沒有人將她當做朋友。

楚留香道：「金姑娘呢？」

張三搶著道：「不知道……小胡也許知道，但卻不肯說。」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三道：「鬼才知道他為了什麼！」

胡鐵花沉默了很久，才咬著牙道：「我們用不著找她了！」

楚留香吃驚道：「難道她已經……」

胡鐵花道：「她根本就沒有跳下滑車。」

張三失聲道：「真的？」

胡鐵花道：「我一直站在她旁邊的，數到五十的時候，我就趕緊往下跳，但她卻還是留在滑車上，絕對錯不了。」

張三訝然道：「她為什麼不跳？」

胡鐵花恨恨道：「她根本就是蝙蝠島上的老朋友了，為什麼要跟我們在一起？這滑車說不定就是她串通好的圈套。」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已冤枉了她兩次，千萬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胡鐵花道：「你說我冤枉她？」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那麼，你說她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跳？難道她連五十都不會數？」

楚留香嘆道：「她這麼樣做，是為了我們，更為了你。」

胡鐵花幾乎又要叫了起來，道：「為了我？為了要叫我往網裏跳？」

楚留香道：「她絕不知道下面有陷阱。」

胡鐵花道：「那麼她就該跳。」

楚留香道：「但她若也跳下來，滑車豈非就是空的了？」

胡鐵花道：「空的又怎樣？」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若是看到一輛空滑車無緣無故的滑下去，一定就會知道有人溜進來了，一定就會特別警戒，所以金姑娘才會故意留在滑車上，寧可犧牲她自己，來成全我們。」

東三娘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幽幽地道：「你好像總是會先替別人去著想，而且還總是想得這麼周到……」

張三笑道：「所以有很多人認為他比別人都可愛得多。」

胡鐵花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她既然要這麼樣做，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楚留香道：「她若先告訴了你，你還會讓她這樣做麼？」

胡鐵花跺了跺腳，喃喃道：「看來我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大混蛋。」

楚留香道：「這裏還有位朋友是誰？」

張三道：「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誰的。」

楚留香淡淡道：「莫非是勾兄？」

張三也怔住了，苦笑道：「看來你真有點像是個活神仙了，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楚留香當然知道。

他早已算準了像勾子長這種人，必定會有這樣的下場！

楚留香道：「勾兄是否傷得很重？」

勾子長呻吟著，道：「香帥用不著管我，這本就是我的報應，你……你們走吧，那蝙蝠公子就在最上面一層，此刻也許正在大宴賓客。」

突聽一人冷冷道：「他們不走，他們也要留在這裏陪你！陪你死！」

※※※

聲音竟是從門外發出來的，誰也無法形容有多可怕、多難聽，那簡直就像是夜半墳間鬼哭。

這句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衝過去。

胡鐵花剛衝過去，門已關起。

石門。幾乎有四五尺厚。

石壁更厚。

只要石門從外面鎖起，這地方就變成了一座墳墓。

楚留香他們竟已被活埋在這墳墓裏！

胡鐵花嗄聲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楚留香道：「外面本來鎖住了，我扭開了鎖。」

胡鐵花道：「你進來時有沒有關門？」

楚留香道：「當然關了門，我怎會讓人發現門是開著的？」

胡鐵花道：「有沒有人知道你們進來？」

楚留香嘆道：「外面並沒有守衛的人，也許就因為他們知道絕沒有人能從這石牢裏逃出去。」

胡鐵花悚然道：「既然如此，方才那人是從哪裏來的？」

楚留香說不出話來了。

張三道：「也許……那人一直跟在你們身後。」

楚留香嘆道：「也許……」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說道：「有人跟在你身後，你居然一點也不知道，難道那人是個鬼魂不成？」

張三道：「你叫什麼？這種地方本就可能有鬼的，你再叫，小心鬼來找你。」

胡鐵花咬著牙道：「我自己也就要變成鬼了，還怕什麼鬼？」

張三道：「誰手上有火摺子？」

胡鐵花恨恨道：「誰會有火摺子？你莫忘記，我們是從海裏被人撈起來的。」

勾子長忽然道：「我有……我在襪筒裏藏了個火摺子。」

張三大喜道：「還沒有被搜出來？」

勾子長道：「這火摺子是京城『霹靂』堂特別為皇宮大內做的，特別小巧，而且不怕水。」

張三道：「不錯，我也聽說過，據說這小小的一個火摺子，就價值千金，很少有人能買得起。」

胡鐵花道：「我找到了，火摺子就在這……」

他話未說完，東三娘忽然大聲道：「不行，這裏絕不能點火。」

胡鐵花道：「不能點火，是怕被人發覺，現在我們反正已被人關起來了，還怕什麼？」

他笑了笑，又道：「何況，我也想看看你，只要是老臭蟲的朋友，我都想……」

東三娘嘶聲道：「不行，求求你，千萬不能點火，千萬不能。」

她聲音竟充滿了驚懼恐怖之意。

她連死都不怕，為什麼怕火光？

楚留香忽然想起她還是赤裸著的，悄悄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東三娘身子在發抖，道：「求求你，不要讓他們點火，我……我怕。」

但這時火已亮起。

火光一亮起，每個人都似已被嚇呆了。

※※※

在這已接近永恆的黑暗中，縱然是一點火光，也足以令人狂喜。

但現在每個人臉上卻都充滿了驚奇、詫異、恐懼和悲痛之意。

這是為了什麼？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瞧著東三娘。

雖然楚留香已經為她披起了一件衣裳，但還是掩不住她那柔和而別致的曲線，那修長而美麗的腿。

在燈光下看來，她的皮膚更宛如白玉。

她臉色是蒼白的，因為終年都見不到陽光，但這種蒼白的臉色，看來卻更楚楚動人。

她的鼻子挺直而秀氣。

她的嘴唇雖很薄，卻很有韻致，不說話的時候也帶著動人的表情。

她果然是個美人。

無論任何人見到她，都只會覺得可愛，又怎會覺得可怕呢？

那只因她的眼睛。

她沒有眼睛，根本就沒有眼睛！

她的眼簾似已被某種奇異的魔法縫起，變成了一片平滑的皮膚。

變成了一片空白，絕望的空白！

※※※

她若是個很平凡、很醜陋的人，縱然沒有眼睛，別人也不會覺得如此可怕。

但她的美卻使得這一片空白變得說不出的淒迷、詭秘，令人自心裏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怖之意。

第二四章　地獄中的溫情

胡鐵花的手已在發抖，甚至連火摺子都拿不穩了。

楚留香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怕光亮，這才明白她為什麼寧願死在這裏。

因為她本就無法再有光明！

沒有人能說得出一個字，每個人的喉頭都似已被塞住。

東三娘顫聲道：「你……你們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火已點著？」

楚留香柔聲道：「還沒有……」

他的心雖在顫抖，卻儘量使自己的語聲平靜。

他不忍再傷害她。

胡鐵花突然大聲叫道：「這見鬼的火摺子，簡直就像塊木頭，若有人能燃得出火來，我寧願把它吃下去。」

張三立刻也接著道：「這種火摺子居然也要賣幾百兩銀子一個，簡直是騙死人不賠命。」

勾子長也道：「看來我像是上了當了，好在我的銀子是偷來的，反正來得容易，去得快些也沒什麼關係。」

張三道：「這叫做：黑吃黑。」

楚留香瞧著他們，心裏充滿了感激。

人心畢竟還是善良的。

人間畢竟還有溫暖。

東三娘這才長長吐出口氣，說道：「好在沒有火也沒關係，我知道這地方根本沒有別的通路，就算有火，也照不出什麼來。」

她表情看來更溫柔，嘴角竟似已露出了一絲甜蜜的笑意。

她雖然明知這裏是死路，可是她並不怕。

她本就不怕死。

她怕的只是被楚留香發現她的「眼睛」。

楚留香只覺一陣熱血上湧，忍不住緊緊擁抱起她，柔聲說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沒有火又有什麼關係？」

東三娘伏在他胸膛上，輕輕的摸著他臉，緩緩道：「我只恨一件事……我只恨看不到你。」

楚留香努力控制著自己，道：「以後你總有機會能看到的。」

東三娘道：「以後？……」

楚留香盡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很愉快，說道：「以後當然會有機會，你以為我們真的會被困死在這裏麼？絕不會的。」

東三娘道：「可是我……」

楚留香笑道：「你不想跟我走也不行，我一定要帶著你一齊走，讓你看看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東三娘的臉已因痛苦而抽搐。

她的手緊握，指甲已嵌入肉裏。

她顯然也在努力控制著自己，使自己聲音聽來愉快些。

「我相信你……我一定會跟你走的，我一定要看看你。」

她甚至連眼上的那一片空白都在顫抖。

若是有淚能流，此刻她眼淚必已如湧泉般流在楚留香胸膛上。

別的人又何嘗不想流淚？

想到她這種甜蜜的聲音，再看到她面上如此痛苦的表情，縱然是心如鐵石，只怕也忍不住要流淚的。

胡鐵花突然笑了。

他用盡所有的力量，才能笑出來，道：「你不看他也許還會好些，若是真看到他，一定會很失望。」

東三娘道：「為……為什麼？」

胡鐵花笑道：「老實告訴你，他不但是個大麻子，而且是個醜八怪。」

東三娘卻搖著頭，道：「你們騙不了我，我知道……像他這麼好心的人，老天一定不會虧待他的，他絕不會醜。何況……」

她語聲輕得彷彿在夢中，接著又道：「就算他的臉很醜，還是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好看，因為我們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心。」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擦了擦眼淚。

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就算這裏真的是地獄，我也情願去，因為這裏令人流淚的溫情，已足可補償在地獄中所受到的任何苦難。

※※※

「霹靂堂」的火摺子，並不是騙人的。

火光仍然很亮，而且顯然還可以繼續很久。

大家本都在瞧著楚留香和東三娘，誰也沒有注意到別的。

直到這時，張三才發現石牢中竟還有個人。

這人赫然竟是英萬里！

張三險些就要叫了出來，但他立刻忍住，他絕不能讓東三娘疑心這裏已有火光……若沒有火光，他怎能看到別人？

他心念一轉，喃喃道：「不知道這裏還有沒有別的人？說不定我們還有朋友在這裏。」

胡鐵花立刻也明白他的意思了，立刻接著道：「朋友總是越多越好。」

張三道：「小胡，我們分頭摸索著找找好不好？」

胡鐵花道：「好，我往右面找。」

他們故意的慢慢走，走到英萬里那裏。

英萬里蜷伏在角落中，閉著眼睛，眼角似也有些淚痕。

剛才發生的事，他顯然也看到了，只可惜他不能開口。

他的嘴已被塞住。

張三故意「哎喲」了一聲，道：「這裏果然還有個人，不知道是誰？」

胡鐵花道：「我摸摸看……咦，這人的耳朵彷彿是『白衣神耳』，莫非是英老先生？」

張三已掏出了塞在英萬里嘴裏的東西。

他立刻忍不住要嘔吐。

塞在英萬里嘴裏的，竟是一隻手！

一隻血淋淋的手。

再看英萬里自己的右手，竟已被齊腕砍斷！

※※※

那蝙蝠公子果然不是人，人怎麼做得出如此殘酷、如此可怕的事？

英萬里的嘴角已被脹裂，穴道一解開，就開始不停的嘔吐，卻嘔不出任何東西來──他的腸胃似也被掏空了！

胡鐵花咬著牙，只恨不得能去咬那蝙蝠公子一口！

咬他的手！

張三扶起了英萬里，輕輕托著他後心，也咬著牙，說道：「英先生，英老前輩，是我們，我們都在這裏。」

悲憤中，他已忘記了這並不是一句安慰的話──他們都在這裏，那就表示一切都已絕望。

英萬里的嘔吐已停止，乾涸了的血漬還凝結在他嘴角上。

他喘息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們都會來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

英萬里道：「人家早就準備好來對付我們了。從一開始，我們的一舉一動別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胡鐵花道：「誰知道得清清楚楚？蝙蝠公子？」

英萬里道：「不錯，他不但知道我們要來，而且也知道我們在什麼時候來。」

胡鐵花道：「他怎麼會知道的？」

英萬里道：「當然是有人告訴他的，這人對我們每件事都瞭若指掌。」

張三忍不住瞪了勾子長一眼。

勾子長立刻道：「我沒有說──用不著我說，他們已知道了，而且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張三雖然明知道在這種時候，他絕不會再說謊，卻還是忍不住道：「若不是你說的，是誰說的？我們的行動還有誰知道？」

勾子長道：「我不知道是誰……我只知道這些人中必還有個內奸。」

他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我也知道我說的話你們絕不會相信，但我卻還是不能不說。」

楚留香突然道：「我相信你。」

張三道：「你相信他？為什麼？」

楚留香道：「殺死白獵的絕不是他，他也絕不會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

張三道：「你認為殺死白獵的，和定計害死枯梅大師的是同一個人？」

楚留香道：「不錯，也就是那人出賣了我們。」

張三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楚留香嘆道：「現在我還猜不出，縱然猜到了一點，也不能確定。」

張三道：「你姑且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楚留香道：「沒有確定的事，我從不說！」

寧可自己上當一萬次，也不願冤枉一個清白的人。

這就是楚留香的原則。

張三自然也知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絕對遵守原則的，只有苦笑道：「等你能確定的時候，也許我們都已聽不到了。」

英萬里道：「知道我們行動的人並不多，除了在這裏的三個人外，就只有那位高姑娘、華姑娘，和金姑娘，難道是她們三人中的一個？」

胡鐵花立刻道：「絕不是高亞男，她絕不會出賣我的。」

張三道：「難道華姑娘會害自己的師父？」

胡鐵花道：「當然也不會。」

張三淡淡道：「如此說來，有嫌疑的只剩下一位金姑娘了。」

胡鐵花怔了怔，道：「也不是她。」

張三冷笑道：「既然不是她們，難道是你麼？」

胡鐵花說不出話來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丁楓既然也不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知道這件事的人更少──英先生，難道你也是一到了這裏，就遇到了不測？」

英萬里苦笑道：「我根本還沒有到這裏，一上岸，就遭了毒手。」

楚留香道：「既然還在海岸上，你想必還能分辨出那人的身形。」

英萬里道：「不錯，那時雖也沒有星月燈火，但至少總比這地方亮些。」

楚留香道：「你看出那人是誰了麼？」

英萬里道：「我只看出那人穿著件黑袍，用黑巾蒙著臉，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我根本連抵抗之力都沒有。」

楚留香皺眉道：「這人會是誰呢？」

胡鐵花搶著道：「除了蝙蝠公子還有誰？」

他自信這次的判斷總不會錯了，誰知道英萬里卻搖了搖頭，道：「那人絕不是蝙蝠公子！」

胡鐵花道：「你怎麼知道不是？」

英萬里道：「他是個女人！我雖然看不清她，卻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胡鐵花愕然道：「女人？……難道就是昨夜以繩橋迎賓的那女人？」

英萬里道：「也不是，她武功雖也不弱，卻也比不上這女人十成中的一成。」

胡鐵花動容道：「武功如此高的女人並不多呀。」

英萬里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道：「她也就是方才在門口說了句話的那個人。」

胡鐵花皺眉道：「方才說話的也是個女人麼？女人說話的聲音怎會那麼難聽？」

英萬里道：「她本來說話絕不是那種聲音。」

胡鐵花道：「她本來說話是什麼聲音？你聽出來了沒有？」

英萬里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特，臉上的肌肉似已因某種說不出的恐懼而僵硬，過了很久，才長嘆道：「我老了，耳朵也不靈了，哪裏還能聽得出來！」

他竟連說話的聲音都已有些發抖。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你是真的聽不出？還是不肯說？」

英萬里的嘴唇也在發抖，道：「我……我……」

楚留香忽然道：「此事關係如此重大，英老先生若是聽出了，又怎會不肯說？」

胡鐵花撇了撇嘴，道：「無論如何，她至少總不會是高亞男、華真真和金靈芝。她們三個人的武功加起來也沒有那麼高。」

楚留香嘆道：「不錯，現在我才知道她想必一直都跟在我後面的，我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就憑這份輕功，至少也得下三十年以上的苦功夫。」

張三皺眉道：「如此說來，她豈非已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了？」

胡鐵花道：「江湖中武功高的老太婆倒也有幾個，但無論哪一個都絕不會做蝙蝠公子的走狗，更不會知道我們的行動……」

剛說到這裏，他手裏的火摺子突然熄滅。

※※※

火摺子是英萬里吹熄的，就在這同一剎那間，楚留香已一個箭步竄到門口。

只有他們兩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門果然開了一線。

這機會楚留香自然絕不會錯過！

他剛想衝過去，門外已有個人撞了進來，撞到他身上！

接著，「砰」的一聲，門又合起。

楚留香出手如電，已扣住了這人的腕脈。

他手指接觸到的是柔軟光滑的皮膚，鼻子裏嗅到的是溫馨而甜美的香氣。

又是個女人。

楚留香失聲道：「是金姑娘麼？」

這人的牙齒還在打著戰，顯然剛經過極危險、極可怕的事。

但現在她卻笑了，帶著笑道：「你拉住我的手幹什麼？你不怕小胡吃醋？」

楚留香和胡鐵花幾乎在同時叫了出來。

「高亞男，是你！」

火摺子又亮了。

高亞男的臉色蒼白，頭髮凌亂，衣襟上帶著血漬，嘴唇也被打破了一塊，誰都看得出她一定已吃了不少苦頭。

胡鐵花衝了過來，失聲道：「你怎麼也來了？」

高亞男笑道：「知道你們在這裏，我怎麼會不來？」

她雖然在笑，笑得卻很悲慘，眼眶也紅了。

胡鐵花拉起她的手，道：「是誰欺負了你？是不是那些王八蛋？」

高亞男合起了眼簾，淚已流下。

胡鐵花恨恨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你不是他們請來的客人麼？」

高亞男道：「他們現在已知道我是誰了……也許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胡鐵花咬著牙道：「英先生說的不錯，這些人裏果然有內奸。」

楚留香道：「可是……華姑娘呢？」

高亞男忽然冷笑了一聲，道：「你用不著想她了，她絕不會到這裏來。」

楚留香道：「為什麼？」

高亞男張開眼，眼淚已被怒火燒乾，恨恨道：「我現在才知道，出賣我們的人就是她！」

這句話說出，每個人都怔住了！

高亞男道：「將『清風十三式』的秘本盜出來的人就是她！師父想必早就在懷疑她了，所以這次才故意將她帶出來，想不到……想不到……」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又放聲痛哭起來。

張三跺了跺腳，道：「不錯，她當然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當然知道我們的行動，當然也會摘心手。想不到我們竟全都被這小丫頭賣了。」

胡鐵花恨恨道：「白獵想必在無意間看出了她的秘密，所以她就索性將白獵也一齊殺了──那時我就已有些懷疑她。」

張三冷笑道：「那時我好像沒聽說你在懷疑她，只聽你說她又溫柔、又善良，而且，一見血就會暈過去，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胡鐵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嘆道：「老實說，這丫頭實在裝得太像了，真他媽的該去唱戲才對。」

高亞男抽泣著道：「家師臨死的時候，的確留下過遺言，要我對她提防著些，但那時連我也不相信，所以也沒有對你們說出來。」

張三道：「她想必已知道令師在懷疑她了，所以才會提前下那毒手。」

高亞男道：「但家師一向待她不薄，我又怎麼想得到她會和蝙蝠島有勾結呢？」

胡鐵花道：「我唯一想不通的是，她的武功怎會有那麼高，能隨隨便便就殺了白獵？」

高亞男咬著牙，道：「白獵又算得了什麼？連你們只怕都不是她對手。」

張三失聲道：「那小丫頭好像一口氣都能吹得倒似的，又怎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高亞男嘆道：「你們全都忘了一件事。」

張三道：「什麼事？」

高亞男道：「你們全忘了她姓華。」

胡鐵花道：「姓華又怎樣？難道……」

說到這裏，他忽然叫了起來，道：「她莫非是昔年『辣手仙子』華飛鳳的後人？」

高亞男道：「一點也不錯。華祖師爺修成正果後，就將她早年降魔時練的幾種武功心法全都交給了她的兄弟。因為這些武功全都是她老人家的心血結晶，她實在捨不得將之毀於一旦。」

胡鐵花道：「摘心手的功夫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高亞男道：「但摘心手卻還不是其中最厲害的功夫。她老人家也覺得這些武功太過毒辣，所以再三告誡她的兄弟，只能保存，不可輕易去練。」

胡鐵花道：「這幾種武功的確已失傳了很久，有的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高亞男道：「但華真真也不知用什麼法子，將這幾種武功偷偷練會了，然後才到華山來找家師。」

胡鐵花道：「她以前並不是華山門下？」

高亞男道：「她投入本門，只不過是近幾年來的事。師父聽說她是華太祖師的後輩，自然對她另眼相看，所以才傳給她『清風十三式』。」

胡鐵花沉吟著，道：「也許她就是為了要學『清風十三式』，所以才到華山去的！」

高亞男道：「想必正是如此。因為那幾種武功雖然厲害，但『清風十三式』卻正是它們的剋星。」

胡鐵花嘆道：「她想必在未入華山門之前，就已和蝙蝠島有了勾結。」

高亞男黯然道：「家師擇徒一向最嚴，就為了她是華太祖師的後人，所以竟未調查她的來歷，否則也就不會有今天這種事發生了。」

張三道：「如此說來，昨夜英老先生遇著的人，想必也就是她。」

英萬里遲疑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遲疑著，不敢說出來，也不敢向楚留香那邊瞧一眼。

他似乎做了什麼虧心的事，不敢面對楚留香。

楚留香卻一直保持著沉默，什麼話也沒說。

勾子長忽然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們總算將每件事都弄明白了，只可惜已太遲了些。」

胡鐵花道：「我卻還有件事不明白。」

勾子長道：「什麼事？」

胡鐵花道：「你那黑箱子裏本來裝的究竟是什麼？總不會是火藥吧？」

勾子長道：「火藥是丁楓後來做的圈套，箱子裏本來什麼都沒有！」

胡鐵花道：「什麼都沒有怎會那麼重？」

勾子長道：「誰說那箱子重？」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看來就算是親眼看到的事，也未必可靠。」

楚留香淡淡道：「不錯，有時連眼睛都靠不住，又何況是耳朵？」

英萬里忽然撲了過來，抓住勾子長，厲聲道：「箱子既然是空的，贓物在哪裏？」

勾子長盯著他，良久，才嘆了口氣，緩緩道：「我現在還不想死。」

英萬里道：「誰都不想死。」

勾子長道：「但我若說出贓物在哪裏，我就活不長了。」

英萬里還想再問。

但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冷冷道：「你們都很聰明，只可惜無論如何都已活不長了。」

※※※

這裏只有七個人。

楚留香、胡鐵花、張三、勾子長、英萬里、高亞男和東三娘。

這句話卻不是他們七個人說的。

聲音彷彿很遙遠，但每個字聽來都很清楚。

七個人全都怔住。

誰也不知道這聲音是哪裏來的。

石獄中驟然變得死一般靜寂，幾乎連呼吸也都已停止。

過了很久，那聲音才又響起：「但我並不急著殺你們，現在你們已什麼都瞧不見，我立刻就要你們連聽都聽不見，然後再慢慢的要你們的命！」

這人還不知道這裏已有了火光，顯然並不在這屋子裏。

他在哪裏？

楚留香突然縱身一掠，滑上了石壁。

他立刻發覺屋角上竟藏著根銅管。

管口很大，宛如喇叭，然後才漸漸收束，直埋入石壁深處。

聲音就是從這銅管裏發出來的。

說話的人在銅管另一端，顯然也可以從銅管中聽到這裏的動靜，他們在這裏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在那裏聽得清清楚楚。

他是否已聽出了什麼？

楚留香對著銅管，一字字地道：「閣下就是蝙蝠公子？」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聲音聽來也不很大。

但他每說一個字，銅管都被震得嗡嗡發響。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久聞楚香帥輕功妙絕江湖，不想內力也如此深厚，若能與我為友，何愁不能雄霸天下。只可惜……」

說到這裏，他語聲忽然停頓，彷彿在嘆息。

但突然間，這嘆息聲就變了，變得說不出的尖銳。驟然聽來像是一種聲音，但仔細聽來，卻又像無數種聲音混合在一起，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快，又像是千萬柄刀劍互相在摩擦。

銅管也被震得起了回應。

整個山窟都似乎震動了起來。

沒有人能忍受這種聲音。

楚留香想用手去堵住銅管，但一觸銅管，整條手臂就都被震麻了，他的人也像是一片風中秋葉般跌了下去。

胡鐵花只覺得彷彿有千百根針在刺著他的耳朵，又從耳朵鑽入他的心，他的人也似將被撕裂。

他的手也被震得發抖，火摺子已跌在地上。

他什麼都再也看不到，什麼都再也不能想。

他全部力量都已被這種聲音所摧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兩隻手緊緊塞住耳朵。

但聲音還是透過了他的手，往他耳裏鑽，往他心裏鑽。

他精神都已幾乎完全崩潰，幾乎要發瘋，只要能停止這種聲音，他不惜犧牲任何代價都情願。

要他死，他都情願。

但聲音就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止，誰也不知道還要繼續多久……

※※※

黑暗，死寂。胡鐵花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那種可怕的聲音卻已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

他全身都已被汗水濕透，整個人都已虛脫，躺在地上喘息著，就像是剛到地獄裏去和惡鬼們搏鬥了一場，就像是場噩夢。

過了很久，他耳朵還是聽不到別的聲音。

但他總算已能站了起來。

楚留香常說他的身子就像是鐵打的。

只要他還剩下一口氣，他就能站得起來。

但別的人呢？

別人是否也能熬過這場噩夢？

胡鐵花摸索著，去找火摺子。

第二五章　我是兇手

火摺子也不知跌到哪裏去了，在如此黑暗中，哪能找得到？

這時他還沒有聽到楚留香找鼻煙壺的故事，所以也想不到要用「鼻子」去找──火摺子也有味道的。

硫磺硝石的味道。

他正在想法子，火光忽然亮了。

一個人站在他面前，手裏拿著火摺子，赫然竟是東三娘。

胡鐵花怔住，呆呆的瞧著她，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東三娘面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地道：「這火摺子很好，用的是上好的硫磺，所以連味道都是香的。」

※※※

火光在搖晃，是哪裏來的風？

胡鐵花轉過頭，立刻又歡喜得幾乎叫了出來。

石門竟已開了。

楚留香的人還靠在門口，眨著眼睛，似乎已睡著。

他全身也已濕透，看來更是疲倦不堪，但嘴角卻帶著笑。

門口還有兩個黑衣蒙面人，手裏拿著根棒子，棒子也已折斷，人也已倒在地上，四肢扭曲著，縮成一團。

他們顯然也發現石門開了，正想衝過來關門，但一衝過來，就被那可怕的聲音所擊倒。

這石門也是被這聲音震動的力量，再加上楚留香本身的真力所震開的。

無論多可怕的人，你只要懂得如何去降伏他，他就是你的奴隸。無論多可怕的力量，你只要懂得如何去利用它，它也會變得屬於你。

楚留香一向很懂得這道理。

張三呢？

張三的人就像是隻粽子般縮在角落裏。

高亞男就躺在胡鐵花的腳下，已能掙扎著站起來。

女人對於痛苦的忍耐力，的確要比男人強些。

最慘的還是英萬里。

他的頭已被自己撞破，兩隻「白衣神耳」也被扯了下來。

他只剩下了一隻手，自然不能掩住兩隻耳朵。

何況，「白衣神耳」是用合金打成再嵌入耳骨的，傳音最靈敏，他就算能用手擋，也擋不住那音波。

他剩下來的一隻手緊緊抓住勾子長的手。

這是他要抓的逃犯，他無論是死是活，都絕不會放過他！

勾子長已暈了過去。

※※※

東三娘將火摺子慢慢的交給胡鐵花，慢慢的轉身向門外走。

楚留香突然清醒了，拉住她的手，柔聲道：「你怪我騙了你？」

東三娘笑了笑，道：「我怎會怪你，你……你本是好意。」

她笑得很溫柔，也很淒涼，緩緩接著道：「你們都是好人，我永遠都感激……」

楚留香道：「那麼……你為何要走？」

東三娘沉默了很久，悽然道：「我能不走麼？你看到我不噁心？」

楚留香說道：「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只看到了你的心。只知道你的心比任何人都美得多，這就已足夠了。」

東三娘身子顫抖著，忽然撲倒在楚留香胸膛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這是沒有淚的痛哭。

胡鐵花的眼淚都幾乎忍不住要流了下來，乾咳了幾聲，大聲喝道：「張三，你少裝孫子，還賴在那裏幹什麼？」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不是裝孫子，我簡直就是個孫子，你們走吧，我走不動了，反正英萬里和勾子長也要人守著。」

英萬里忽然張開眼睛。

他目光已變得說不出的呆滯遲疑，茫然四顧，竟叫了起來，道：「原……」

只叫出了這一個字，他的臉突然扭曲，身子也在抽縮，已嚇得面無人色，就像是又看到了鬼似的。

然後，他也暈了過去。

※※※

一走出這石獄，就不能再用火摺子。

「這條路我走過，你跟著我走！」

高亞男拉著胡鐵花的手，在前面帶路。

楚留香和東三娘，走在另一邊。

這樣他們的力量雖分散，但目標越少，就越不易被人發現，縱然有一路被發現，另一路還可以設法援救。

奇怪的是，巡邏的人反似少了──這也許是因為蝙蝠公子認為他們已被困死，所以防守就難免疏忽。

突然間，黑暗中出現了一片碧磷磷的鬼火。

火光明滅閃動，竟映出了四個字：「我是兇手！」

胡鐵花只覺高亞男的手突然變得冰冷，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

誰是兇手？

這鬼火是從哪裏來的？難道枯梅大師真的英魂不滅，又在這裏顯了靈麼？

胡鐵花正想追過去，那片鬼火卻突然飄飄的飛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他只覺腰背處麻了麻，七八根棒子同時點在他身上，點了他背後七八處穴道！

他的一舉一動，竟還是瞞不過蝙蝠公子。

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早已有人在那裏等著了！

※※※

楚留香已掠上了第二層。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行動似乎變得有些大意起來，也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無論自己多小心，行動還是難免被人發覺的。

第二層上居然也沒有遇見巡邏防守的人。

楚留香剛喘了口氣，竟然感覺出一陣衣袂帶風聲。

風聲很急，卻很輕。

楚留香剛推開東三娘，這人已撲了過來，剎那間已出手三招，尖銳的風聲卻像是分成了六七個方向，同時擊向楚留香。

三招過後，楚留香已知道這人實在是他生平所遇見的最可怕的對手，甚至比石觀音、陰姬和薛衣人還要可怕得多。

因為這人每一招出手，都充滿了仇恨，像是恨不得一出手就要楚留香的命，而且，只要能要了楚留香的命，他自己也不惜同歸於盡。

這種招式不但可怕，而且危險。

面對著這種招式，生與死之間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

第三層，是最上面一層。

若是有光，坐在第三層上，就可將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動靜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第三層上說話的聲音下面卻聽不到，因為這一層特別高，就像是個戲台，只不過坐在戲台上的並不是唱戲的，而是看戲的。

現在，在如此黑暗中，他們當然也看不到什麼。

他們只看到了一點碧森森的鬼火，在第二層上飛躍、旋轉、跳動！

也沒有人說話，只能聽到一陣陣呼吸聲。

呼吸聲很重，坐在這裏的人顯然不少。

鬼火飛躍得越來越快，有時明明看到它是往左面去的，也不知怎麼樣突然一折，就突然到了右面。

到後來這點鬼火就像是連成了一條線。

一條曲折詭異的線。

但只要這點鬼火一停下來，就立刻映出四個字：「我是兇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個人忍不住問道：「這四個字是用碧磷寫在人身上的麼？」

另一人笑了笑，道：「果然還是朱先生好眼力。」

這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權威和懾人之力，彷彿只要他一句話說出，就可決定千百人的生死。

這正是蝙蝠公子的聲音。

那位朱先生嘆了口氣，道：「這四字若是寫在人身上的，這人的動作就實在太快了。」

蝙蝠公子道：「朱先生猜得出他是誰麼？」

朱先生沉吟著，道：「放眼天下，身法能有如此快的人並不多，在下已想到了一個人，只不過……這人卻又不可能是他。」

蝙蝠公子道：「朱先生想到的是誰？」

朱先生道：「楚香帥。身法如此迅急詭異的人，除了楚香帥外，實在很難再找到第二個。」

蝙蝠公子又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這人為何不可能是他？」

朱先生沉吟了半晌，道：「若是楚香帥，又怎會被人在身上寫下這麼樣的四個字？」

蝙蝠公子緩緩道：「也許這四個字並不是人寫的，而是鬼魂顯靈。」

他聲音突又變得說不出的虛幻空洞。

朱先生似乎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鬼魂？誰的鬼魂？」

蝙蝠公子道：「自然是被他殺死的人的鬼魂。」

朱先生失聲道：「楚香帥也殺人？」

蝙蝠公子淡淡道：「他若真的從未殺人，又怎會有鬼魂纏身？」

朱先生長長吸了口氣，顯然已相信了七分。

因為活著的人，絕沒有人可能不知不覺在楚留香身上寫這麼樣四個字的，無論誰都知道楚留香的反應一向快得可怕。

過了很久，朱先生才將這口氣吐出來，道：「看情況，他現在好像正和人交手。」

蝙蝠公子道：「看來好像是的。」

朱先生道：「這人又是誰呢？他們現在至少已拆了一百五十招，能接得住楚留香百招以上的人，江湖中已不多，但這人直到現在還未落下風。」

蝙蝠公子緩緩道：「也許他不是人。」

朱先生似又打了個寒噤，道：「不是人是什麼？」

蝙蝠公子的聲音更虛幻，道：「是鬼魂……來找楚留香索命的鬼魂。」

※※※

這句話說出，呼吸聲忽然輕了。

有的人呼吸似已停頓。

鬼魂！

這兩個字本也是虛幻而空洞的，因為誰也沒有真的見過鬼魂，但現在，在這種可怕的黑暗中，這兩個字卻突然變得很真實。

每個人的眼前都彷彿出現了個鬼魂，各式各樣的鬼魂。

每個人所遇見的鬼魂都不一樣，因為在人的想像中，鬼魂本就沒有一定的形狀，但無論是什麼形狀，卻都是同樣可怕的。

只要有一點光，就可看出這些人怕得多麼厲害，有的人額上冒著冷汗，有的人在椅子上不安的扭動。

有的人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簡直已連氣都透不過來。

只要有一點光，他們也就不會怕得這麼厲害。

因為鬼魂總是和黑暗一齊來的，沒有光的地方，才有鬼魂。

「這黑暗中究竟隱藏著多少鬼魂？」

坐在這裏的，自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武林大豪，他們能夠爬上今日的地位，自然多多少少總殺過幾個人。

「現在，這些鬼魂是不是也來了呢？是不是也在找人索命？」

「鬼魂」這種事的確很奇妙，你若不去想，它就不在。

只要你一去想，就越想越多。想得越多，就越害怕。

蝙蝠公子似已猜出他們心裏在想著什麼，突然又道：「各位可看到這鬼魂是什麼樣子的麼？」

誰都不願回答這句話。

過了很久，才有個人吃吃道：「看……看不到，誰都看不到鬼的！」

蝙蝠公子悠然道：「誰說的，只要你想看，就一定能看得到。」

他慢慢的接著道：「這鬼魂看來好像是個女鬼，而且死了還沒有多久，所以身上到處都是血，眼睛裏也有血在慢慢的流出來……」

黑暗中已有牙齒打戰的聲音。

但說到這裏，蝙蝠公子的語聲突然停頓。

那點碧森森的鬼火已突然不見了！

※※※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楚留香已倒了下去？

那女鬼要了他的命之後，還會要誰的命？

每個人的心都在七上八下，跳個不停，卻沒有人敢問出來。

蝙蝠公子突然拍了拍手，道：「下去瞧瞧。」

一人道：「是。」

這是丁楓的聲音。

大家只覺得一陣衣袂帶風聲很快的掠出去，又很快的掠了回來。

只聽丁楓道：「下面沒有人。」

他聲音中竟也充滿了恐懼之意。

蝙蝠公子道：「沒人？第八十三次巡邏的人呢？」

丁楓道：「也不在。」

蝙蝠公子沉默了很久，緩緩道：「我要的那些人全都帶上來了麼？」

丁楓道：「是。」

蝙蝠公子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第二次拍賣開始。」

※※※

楚留香和那「鬼魂」竟全都不見了？

他們去了哪裏？

難道他們已結伴入了鬼域？

第二六章　大放光明

呼吸聲終於漸漸正常。

蝙蝠公子緩緩道：「我不遠千里，將各位請到這裏來，雖然未必能令各位全都滿載而歸，至少也得要各位覺得不虛此行。」

那位朱先生立刻賠笑道：「無論如何，在下等的確都已大開眼界。」

其實這句客氣話說得一點都不高明，他根本什麼都沒有看到，卻偏偏要說「大開眼界」。

蝙蝠公子笑了笑，道：「在方才第一次拍賣中，我已賣出了黃教密宗『大手印』的秘笈，蜀中唐門所製的十三種毒藥，和五年前『臨城大血案』兇手姓名。我希望這些貨物全都能令買主滿意。」

幾個人同時賠笑道：「滿意極了，江湖中誰都知道公子絕不會令人失望的。」

蝙蝠公子道：「永遠不讓顧客失望，這正是我做生意的原則。而且，我這裏的貨物從來不濫賣，貨物只賣一次，絕不會再賣給另一個人。」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所以，買下『臨城血案』兇手姓名的人，若就是兇手自己，也大可放心，我絕不會再將這秘密洩漏。」

突然有人問道：「卻不知是誰買下這秘密的？」

蝙蝠公子冷冷道：「永遠替顧客保守秘密，也是我做生意的原則，各位無論在這裏買下了什麼，都絕不會有別人知道。」

黑暗中似乎有人鬆了口氣。

蝙蝠公子又道：「而且，各位現在雖然共處一堂，但誰也瞧不見誰，我對各位的稱呼，也是事先約定的假名，所以各位只管放心出價，我可以保證，絕不會有人知道你是誰。只要銀貨兩訖，以後就絕不會再有別的麻煩。」

有人問道：「卻不知在這二次拍賣中，公子你準備售出的是什麼？」

蝙蝠公子笑了笑，道：「這次我出售的東西，比平時要特別些。」

又有人忍不住問道：「特別麼？什麼特別？」

蝙蝠公子道：「這次要賣的是人！」

那人失聲道：「人？是活人？還是死人？」

蝙蝠公子道：「死活悉聽尊意，只不過活人有活人的價錢，死人有死人的價錢。」

他又拍了拍手，道：「好，現在拍賣立刻開始，請各位準備出價吧！」

※※※

人。

這一次蝙蝠公子要出售的竟是人。

世上還有什麼比人更有趣的貨物呢？

「他要賣的究竟是些什麼人？是天仙般的美女？還是忠誠的女人？──美麗和忠誠這兩件事，是很難在同一個女人身上發現的。」

「也許他要賣的是男人，是什麼樣的男人？是可以替你想出千百種計謀的智者，還是可以為你去拼命的勇士？」

大家心裏都在猜測，都覺得好奇。

越好奇，就越覺有趣。

只聽丁楓道：「第一個人名叫勾子長，底價是十萬兩。」

沉默了半晌，才有人問道：「勾子長是什麼人？我連他名字都未聽說過，也能值十萬兩？」

丁楓道：「幾個月前發生了一件貢品被盜案，各位想必還記憶猶新吧？」

有人道：「是不是熊大將軍的貢品被盜？」

丁楓道：「不錯，勾子長就是做案子的人，也就是一夜間連傷七十餘命的兇手，無論誰若能將他擒獲歸案，不但立刻就可名動九城，而且花紅賞金也絕不會少的。」

於是就有人開始出價了。

「十萬五千兩。」

「十一萬。」

「十二萬。」

出價並不踴躍，因為這件事一定很燙手，而且一定要和官府打交道，無論什麼事只要和官府打交道，麻煩就多了。

最後的得主出價是十二萬五千兩。

丁楓道：「好，十二萬五千兩，閣下交錢之後，隨時都可將人帶走。」

得主突然道：「我是不是一定要將他送去歸案？」

丁楓道：「不必，閣下無論將他如何處置都悉聽尊意。」

蝙蝠公子突然道：「勾子長單槍匹馬，就能做得出那麼大的案子，殺了他實在可惜。」

得主也笑道：「實在可惜。不瞞公子，在下正打算和他聯手做幾件事，就算有人出的價再高，在下也絕不肯讓的。」

方才沒有出價的人，已在暗暗後悔，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層。

丁楓又道：「第二個叫英萬里，號稱『神鷹』，本為九城名捕，底價也是十萬兩。」

這一次他話剛說完，已有人出價了，而且價錢跳得很快，很高！

「十一萬。」

「十三萬。」

「十七萬……」

英萬里平生捕獲的盜賊不知有多少，結下的冤家更不知有多少，這些人要的並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命！

最後的得主出價是「二十萬五千兩。」

丁楓道：「第三個人叫張……」

他話還沒說完，蝙蝠公子突然道：「第三人是胡鐵花，底價五十萬兩。」

「胡鐵花」這名字說出，黑暗中已起了一陣驚嘆之聲。

「五十萬兩」這數目說出，驚嘆聲更大。

有人道：「胡鐵花？卻不知是不是那位號稱『花蝴蝶』的胡鐵花？」

丁楓道：「正是此人。」

大家突然沉默了下來。

丁楓道：「各位為何還不出價？」

還是沒有人說話。

胡鐵花的仇家並不多，五十萬兩這價錢也太高了。何況，胡鐵花當然要比勾子長還燙手得多。

丁楓道：「朱先生也不敢出價麼？」

朱先生乾咳了兩聲，道：「並不是不敢，只不過……在下買他又有什麼用？」

蝙蝠公子突然道：「也許各位認為這價錢太高了些，我們不如削價出售吧！」

丁楓道：「是，無論能賣得了多少，總比賣不出去的好。」

蝙蝠公子道：「死人的價錢就比活人便宜多了，你先殺了他再說。」

丁楓道：「現在就動手？」

蝙蝠公子道：「立刻就動手！」

丁楓道：「是……」

突聽一人道：「我要活的，我出一百萬兩！」

※※※

楚留香！

這聲音低沉、穩定，帶著種奇特的吸引力，赫然正是楚留香。

楚留香不知何時也已來了。

蝙蝠公子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道：「我猜得果然不錯，無論價錢多高，必定有人會出價的。」

他笑聲驟然間又停頓，緩緩道：「但這裏的交易從無賒欠，閣下身上可帶得有一百萬兩銀子麼？」

楚留香道：「沒有。」

蝙蝠公子厲聲道：「既然沒有，憑什麼出價？」

楚留香道：「就憑我。」

蝙蝠公子道：「你？」

楚留香道：「你要的本就是我，不是胡鐵花。」

蝙蝠公子道：「你難道想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他的一條命？」

楚留香道：「不錯！」

蝙蝠公子道：「我怎知你是誰？」

楚留香道：「你當然早已知道我是誰。」

蝙蝠公子突又大笑起來，道：「好！這交易我倒也不吃虧。」

楚留香道：「吃虧的交易本就沒有人肯做的。」

蝙蝠公子道：「但你卻吃虧了。」

楚留香道：「哦？」

蝙蝠公子道：「你的人卻比他值錢得多。」

楚留香道：「你若不要我的命，要什麼？」

蝙蝠公子道：「我只要你的兩隻眼睛！」

他冷冷接著道：「刀就在這裏，你只要過來將自己的兩隻眼珠子挖出來，我立刻就釋放胡鐵花。」

楚留香道：「好，一言為定。」

蝙蝠公子道：「你莫忘了，刀就在我手上，你若想玩什麼花樣，我就先殺了他！」

楚留香道：「我已走過去，你就準備著吧！」

※※※

黑暗中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楚留香似乎故意將腳步聲走得很重，一步步慢慢的走著……

空氣中彷彿突然發出了一種濃烈的酒香。

但大家的呼吸似又停止了，根本沒有人感覺到。

腳步聲越來越慢，越來越重。

楚留香難道已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真的甘心去送死嗎？

蝙蝠公子突然厲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真敢玩花樣！──來人呀！」

喝聲中，突聽「蓬」的一聲。

火星一閃，再一閃！

突然閃出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

火！

火在燃燒！

第三層石壁的邊緣，突然燃燒起一片火光。

整個洞窟都已被照亮！

誰也不知道火是從哪裏來的，每個人都似已被嚇呆了。

只見無數條黑衣人影蝙蝠般自四面八方撲了過來，但一接近這片火光，就又驚呼著紛紛向後倒退。

有的衣服已被燃著，慘呼著滾倒在地上。

他們竟似完全看不到這片火光，就像是一群驟然撲上了烈火的蝙蝠，那種驚惶和恐懼簡直無法形容。

蝙蝠公子呢？

一張巨大的虎皮交椅，就放在第三層石台的中央。

方才他說話的聲音，就是從這裏發出的。

但現在，椅子上卻沒有人！

只有丁楓石像般怔在那裏，呆呆的瞧著楚留香。

每個人都在瞧著楚留香！

這些人的衣著都很華麗，氣派也都很大，但現在卻像是一群呆子，只有坐在遠處的一個人神情還很鎮定，態度還很安詳。

這人就是原隨雲。

胡鐵花和高亞男他們本就倒在那虎皮交椅前，現在穴道都已被解開了，胡鐵花的眼睛一直在狠狠的盯著丁楓。

楚留香的目光卻在移動著，慢慢的從每個人臉上移過，忽然笑了笑，道：「各位果然都是名人，這裏的名人倒真不少。」

高亞男恨恨道：「但那蝙蝠公子卻已不知逃到哪裏去了。」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也許他並沒有逃，只不過你看不到他而已。」

高亞男怔了怔道：「若在這裏，我怎會看不到？」

楚留香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誰是蝙蝠公子……」

他目光又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緩緩接著道：「這裏每個人都可能是蝙蝠公子。」

突見一個人站了起來，大聲道：「不是我，我絕不是蝙蝠公子。」

這人又黑又壯，滿臉麻子。

楚留香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淡淡道：「閣下當然不是，閣下只不過是臨城血案的兇手而已。」

麻子的臉立刻脹紅了，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血口噴人？」

楚留香道：「閣下若不是那血案的兇手，方才蝙蝠公子保證為顧客守秘密時，閣下為何要大大的鬆口氣？」

他悠然接著道：「閣下自然沒有想到，那時我恰巧就站在閣下附近。」

麻子目中突然露出了驚懼之意，四下瞧了一眼，突然凌空躍起。

但他身子剛躍起，突又慘呼著跌了下來，再也爬不起來。

原隨雲揮出去的袍袖已收回。

楚留香笑道：「原公子出手果然非人所能及，多謝了。」

原隨雲也微笑著：「楚香帥過獎了！」

大家本來確都已有些猜出這人就是楚留香，但直到現在才能確定，眼睛不禁都瞪得更大。

楚留香指著伏在地上的麻子，道：「這人是誰，各位也許還不知道。」

一個面色蒼白，身穿錦袍的中年人道：「我認得他，他就是『遍地灑金錢』錢老三。」

楚留香道：「不錯，蝙蝠公子這次將他請來，為的就是要他自己買下那秘密，再確定他就是兇手，因為只有兇手自己絕不會讓這秘密被別人買去。」

一人嘆道：「這就難怪他方才要拼命出價了。」

楚留香道：「他買下這秘密後，一定認為從此可高枕無憂，卻不知以後的麻煩反而更多。」

一人道：「有什麼麻煩？」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既已知道他就是兇手，以後若要他做什麼事，他怎麼敢反抗？」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無論誰在這裏買下了一樣貨物，以後就永遠有把柄被蝙蝠公子捏在手中，就永遠要受他挾制，這道理難道想不通麼？」

這句話說出，好幾個人面上都變了顏色。

一個紫面大漢失聲道：「但我們講明了銀貨兩訖，以後就永無麻煩的。」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各位想必認為蝙蝠公子做這種事，為的只是錢了？」

紫面大漢道：「他難道不是？」

楚留香笑了笑，道：「像他這樣的人物，若只要錢，那還不容易，又何苦費這麼多事？」

那面色蒼白的中年人道：「若不是為了錢，他為的是什麼？」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道：「野心！他這麼樣做，只為了要自己的野心實現。」

紫面大漢道：「什麼野心？」

楚留香道：「他先用盡各種手段，收買各種秘密，使江湖中的人心大亂，然後再要脅他的『顧客』，做他的工具。」

他又嘆了口氣，接著道：「這麼做，用不著幾年，他就會變成江湖中最有權力的人，到那時，各位只怕也要變成他的奴隸！」

沒有人說話了。

每個人面上都露出了憤怒之色。

過了很久，那紫面大漢才恨恨道：「只可惜我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否則，我無論如何也得給他個教訓！」

楚留香道：「我若找到他，不知各位是否願意答應我一件事？」

第二七章　決戰

大家幾乎異口同聲，道：「無論什麼事，香帥只管吩咐。」

楚留香一字字道：「我若找到他，就免不了要和他一戰，到那時，我只望各位能讓我安心與他一戰。」

群豪紛紛道：「香帥只管放心，我們絕不許任何人來插手的，無論是誰，若想來幫他的忙，我們就先要那人的命！」

※※※

現在，楚留香終於已將局勢完全控制了！已反客為主！

但蝙蝠公子究竟是誰呢？

他的人在哪裏？

這秘密眼見就要被揭穿，大家的心情反而更緊張。

只有一個人的神情還很鎮定，態度還很安詳。

這人當然就是原隨雲。

楚留香目光忽然凝注在他臉上，道：「卻不知原公子是否也要我將蝙蝠公子的名字說出來？」

原隨雲還是在微笑著，道：「香帥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胡鐵花忍不住道：「你就快說吧，難道真想急死人不成？」

楚留香道：「這裏終年不見天日，也不見燈火，永遠都在黑暗中，只因為那位蝙蝠公子根本用不著光亮。」

他一字字接著道：「只因他本就是個見不到光明的瞎子！」

這句話說出，大家的眼睛忽然都一齊瞪在原隨雲臉上。

原隨雲卻還是不動聲色，淡淡笑道：「在下就是個瞎子。」

楚留香道：「閣下也就正是蝙蝠公子！」

原隨雲居然還是面不改色，道：「哦？我是麼？」

楚留香道：「閣下雖震聾了英老先生的耳朵，但卻還是慢了半步，他最後還是說出了一個字，有時一個字已足夠洩漏很多秘密。」

英萬里最後一聲狂吼，只有一個字。

「原……」

他吼聲突然停頓，因為那時他已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在他說來，那簡直比殺了他還可怕。

只不過他耳朵未聾前，已經聽出了自銅管中發出的聲音就是原隨雲──楚留香顯然也早就在懷疑原隨雲。

原隨雲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我畢竟還是低估了你。」

蝙蝠公子竟是原隨雲！

胡鐵花簡直無法相信，任何人都無法相信。

這氣度高華，溫柔有禮的世家子，竟做得出如此殘酷、如此可怕的事。

楚留香凝注著他，緩緩地道：「我並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明你是蝙蝠公子，你本可以狡辯否認的。」

原隨雲淡淡一笑，道：「我不必。」

他笑得雖淡漠，卻帶著種逼人的傲氣。

楚留香忽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畢竟沒有低估了你。」

原隨雲道：「我錯了，你也錯了。」

楚留香道：「我錯了？」

原隨雲緩緩道：「我本來只想要你的一雙眼睛，現在卻勢必要你的命！」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有機會，但機會並不很大。」

原隨雲道：「至少比你的機會大，是麼？」

楚留香道：「是！」

這「是」字雖是人人都會說的，但在此時此刻說出來，卻不但要有超人的智慧，還得有過人的勇氣。

原隨雲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有很多人對別人雖很瞭解，對自己卻一無所知。」

楚留香道：「瞭解別人本就比瞭解自己容易。」

原隨雲道：「只有你，你不但能瞭解別人，也能瞭解自己，就只這一點，已非人能及。我與你為敵，實在也是逼不得已。」

楚留香嘆道：「我也早說過，世上最可怕的敵人就是你。」

原隨雲道：「你自知沒有把握勝我？」

楚留香道：「是。」

原隨雲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與我交手？」

楚留香道：「勢在必行，別無選擇！」

原隨雲道：「好！」

他霍然長身而起，微笑著道：「我聞你往往能以寡敵眾，以弱勝強，我倒真想知道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楚留香淡淡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法子，只不過是『信心』二字而已！」

原隨雲道：「信心？」

楚留香道：「我確信邪必不能勝正，強權必不能勝公理，黑暗必不會久長，人世間必有光明存在！」

原隨雲的臉色終於變了，冷笑道：「信心能不能當飯吃？」

楚留香道：「不能，但人若無信心，和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原隨雲又笑了，道：「好！但願你的信心能將我擊倒。」

他袍袖一展，整個人突然飄飄飛起，就像是一隻蝙蝠在無聲的滑行，姿勢真有說不出的優美。

他這一掠之勢並不快，但忽然間就落在楚留香的面前。

絕沒有人見到過原隨雲的武功，有人甚至不知道他也會武功，直等他這一手輕功露出，大家才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原隨雲長袖垂地，微笑道：「請。」

楚留香也微笑著，道：「請！」

兩人相對一揖，各各退後了三步，面上的微笑猶未消失。

兩人直到現在，還未疾言厲色說過一句話。

在這種生死決戰的一剎那，若是換了別人，縱不緊張得發抖，也難免要變得臉色鐵青。

他們卻還是如此客氣，如此多禮。

他們的神經就好像是鐵鑄的，絕不會因任何事而緊張。

但在這種溫和的笑容後，隱藏著的卻是什麼呢？

每個人都在瞧著他們的手。

因為無論誰都可以想到，只要他們一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驚、驚天動地的招式！

每個人都在等著他們出手。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喝道：「等一等，這一戰是我的！」

※※※

人影一閃，胡鐵花已擋在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皺眉道：「我已說過……」

胡鐵花大聲道：「我不管你說過什麼，這一戰你都得讓給我！」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瞪著原隨雲，道：「我一見到這人，就拿他當做朋友，你們懷疑他時，我還百般為他辯護，可是……可是他卻出賣了我。」

原隨雲嘆了口氣，道：「江湖中人心詭譎，你本不該隨便交朋友。」

胡鐵花咬著牙道：「我雖然看錯了你，但出賣我的人也都要後悔的。」

原隨雲道：「後悔的人也許是你自己。」

他又嘆了口氣，道：「乘你現在還未後悔時，快退下去吧，我不願和你交手。」

胡鐵花怒道：「為什麼？」

原隨雲淡淡道：「因為你絕不是我的對手，楚香帥也許還有三分機會，你卻連一分機會也沒有。」

胡鐵花大喝道：「放屁……」

他的拳頭和他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發出去的。

拳風竟將他的喝聲都壓了下去。

※※※

誰都知道胡鐵花是個又衝動、又暴躁的人，就算是為了芝麻綠豆般的一點點小事，他往往也會暴跳如雷，大發脾氣。

只有在一種時候，他反而比別人都能沉得住氣。

那就是打架的時候。

他這一輩子也不知和人打過多少次架了，有時固然是武林高手作生死相拼的決鬥，但有時，他也會脫下衣服，打著赤膊，全不用武功和市井中的地痞流氓打個痛快。

打過幾百次架之後，他才學會了兩個字：冷靜！

要打贏，就要冷靜。

無論誰打架都不希望打輸的，胡鐵花當然也不會例外。

所以他就算已氣得臉紅脖子粗，但一到真的要打架的時候，他立刻就會冷靜下來──

從經驗中得到的教訓，總是特別不容易忘記。

奇怪的是，他這一次卻像是已將這教訓完全忘得乾乾淨淨。

他簡直一點也不冷靜。

這一拳擊出雖然很威風、很有力，但無論誰都可以看出，這種招式用來對付地痞流氓固然很有效，若用來對付蝙蝠公子這樣的絕頂高手，簡直就好像要用修指甲的小刀去屠牛一樣不智。

像胡鐵花這種有經驗的人，怎會做出這種愚蠢的事？

原隨雲果然全沒有費半分力，就容容易易將這一招躲了過去。

胡鐵花反身錯步，又是兩拳擊出。

這兩拳力量更大，拳風更響。

呼呼的拳風將火苗拉得又高又長，卻連原隨雲的衣袂都沒有沾著。

張三罵了他幾百遍「呆子」了，此刻終於忍不住罵出口：「呆子，你小子真他媽的是個活生生的大呆瓜。」

原隨雲忽然笑了笑，道：「若有人認為他呆，那人自己才是呆瓜。」

他身形就像是一片雲般在胡鐵花四面飄動著，直到現在，還沒有向胡鐵花發出過一招。

張三道：「你當然不會說他呆，你本就希望他越呆越好。」

原隨雲淡淡道：「你是不是要他用沒有聲音的招式對付我？」

張三還沒有說話，胡鐵花已怒道：「你雖然不是個東西，但姓胡的無論如何也不會用這種手段來對付個瞎子，你只管放心好了。」

原隨雲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從容，和平時說話完全沒什麼不同，誰也不會聽出他說話的時候正在和別人作生死的決鬥。

胡鐵花說話卻已有些不對勁了。

原隨雲道：「我本來就放心得很。」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無聲的招式任誰都會使的，若是用這種法子就能將我擊倒，我還能活到現在麼？」

他還是沒有回手。

胡鐵花第十七拳已擊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原隨雲身形也立刻停頓。

胡鐵花大聲道：「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不是動嘴的時候，你懂不懂？」

原隨雲道：「我懂。」

胡鐵花道：「既然懂，為什麼不出手？」

原隨雲淡淡道：「這也許只是因為我太懂了。」

胡鐵花道：「你懂什麼？」

原隨雲說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出手，先讓楚香帥看清我的武功家數，才好想法子來對付我，不是麼？」

胡鐵花道：「哼！」

原隨雲嘆了口氣，道：「你的確不愧是他的好朋友，只可惜你這番心機全都白費了。」

胡鐵花道：「哦？」

原隨雲道：「我會的武功一共有三十三種，無論用哪種都可將你擊倒。」

胡鐵花冷笑道：「你這三十三種功夫中最厲害的一種想必就是『吹牛』。」

原隨雲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道：「若是加上吹牛，就是三十四種。」

胡鐵花道：「其餘的三十三種，你倒也不妨說來聽聽。」

原隨雲道：「東瀛甲賀客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輕功、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黃教密宗的『大手印』、失傳已久的『硃砂掌』、蜀中唐門的毒藥暗器……這幾種功夫你們想必都已知道了。」

胡鐵花道：「還有呢？」

原隨雲道：「還有巴山顧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少林的『降龍伏虎羅漢』、武當的『流雲飛袖』、辰州言家的『殭屍拳』、中原彭家的『五虎斷門刀』、北派正宗『鴛鴦腿』……」

胡鐵花道：「還有呢？」

原隨雲笑了笑，道：「就憑這十幾種功夫還不夠嗎？」

胡鐵花冷笑道：「既然你自己覺得很夠了，為什麼不敢出手？」

原隨雲道：「因為你既然曾經將我當做朋友，我至少總該讓你多活些時候。」

胡鐵花道：「哦？你想讓我活多久？」

原隨雲道：「至少等到他們全都死光了之後。」

胡鐵花道：「他們？」

原隨雲道：「『他們』的意思，就是這個地方所有的人。」

胡鐵花道：「你要將這裏所有的人全殺光？」

原隨雲又笑了，道：「我的秘密已被他們知道，你以為我還會讓他們活著？」

胡鐵花瞪著他，忽然仰面大笑了起來，道：「各位聽到了沒有，這人不但會吹牛，還很會做夢！」

原隨雲道：「在你們說來，這的確是場噩夢，只可惜這場夢已永遠沒有醒的時候。」

張三忽也笑道：「只可惜你什麼都瞧不見，否則也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

第二層石台上，不知何時也燃起了一圈火。

六七尺高的火苗，就像是一堵牆，已將蝙蝠公子手下那些黑衣人全都圍住。

這些人就像是野鬼，對火有種說不出的畏懼，一個個都往中間退去，七八十個人都擠到了一處。

突然間，七八十個人竟一個接著一個，無聲無息的跌了下去，一跌倒就再也無法爬起。

誰也看不出這是怎麼回事，更無法解釋。

也許只有一種解釋：魔法！

這些人就像突然被某種神秘而可怕的魔法所控制。

他們的靈魂似已離開了軀殼。

七八十個人竟已全都倒下，已沒有一個人還能站得起來。

張三道：「丁楓，你是有眼睛的，你為什麼不將看到的事告訴他？」

丁楓的臉上已全無半分血色，嘴唇也在發抖，哪裏還能說出話來？

張三嘆了口氣，道：「眼不見心不煩，有時看不見的確倒反而好些。」

胡鐵花道：「所以世上有些人寧願做睜眼的瞎子，也不願看得太多。」

原隨雲道：「看不見，並不是不知道。」

張三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原隨雲道：「有的人雖能看得見，卻什麼也不知道，有的人雖然看不見，卻什麼都知道。」

張三道：「你知道什麼？」

原隨雲道：「我至少比你們知道的多。」

張三道：「哦？」

胡鐵花搶著道：「你可知道，你那些手下到哪裏去了？」

原隨雲道：「他們哪裏也不能去。」

胡鐵花道：「那麼，現在為什麼連他們的聲音都已聽不到？」

原隨雲道：「因為他們都已被人點住了穴道，都已倒了下去！」

胡鐵花怔住了，瞪著他，似乎想看看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瞎子。

他當然是真的瞎子。

原隨雲道：「你既然能看得見，知不知道是誰點了他們的穴道？」

胡鐵花又怔住了。

他的確不知道。

火圈裏的人全都已倒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是被魔法所控制，突然都發了瘋，你點了我的穴道，我點了你的穴道，所以才全都倒下。

但這種事又怎麼可能發生呢？

胡鐵花怔了半晌，忍不住問道：「你知道是誰？」

原隨雲笑了笑，道：「點住他們穴道的人，當然就是那放火的人！」

※※※

點火的人又是誰呢？

第二八章　看不見的人

起火的時候，每個人都看到的。

黑衣人們倒下去的時候，大家也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火，自然不會無緣無故的燃燒起來。

好好的一個人，自然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倒下。

誰都知道必定有個人點起火，再將他們擊倒。

可是，誰也沒有看到這個人。

他難道是個看不見的人？

胡鐵花的手又不知不覺摸到了鼻子上，只覺得濕濕的，卻也不知道是手上的汗？還是鼻子上的汗？

原隨雲淡淡道：「有些事，縱然不是瞎子，也看不見的，這就是其中之一。」

胡鐵花道：「難道──難道還有別的事？」

原隨雲道：「我現在還在這裏等著，你們可知道我在等什麼？」

胡鐵花恨恨道：「鬼才知道你在等什麼！」

原隨雲道：「你可知道這火為什麼突然就燃燒得如此猛烈？」

胡鐵花無法回答。

這火的確是在一剎那間燃燒起來的，簡直就像是奇蹟。

胡鐵花怔了半晌，又忍不住問道：「你知道？」

原隨雲悠然道：「我早就說過，看不見，並不是不知道，只不過……」

他忽又笑了笑，道：「只不過我若說出是什麼東西使火燃燒得如此猛烈的，你也許會覺得很可惜。」

胡鐵花道：「可惜？」

他忽然也明白了，失聲道：「是酒，烈酒！」

原隨雲笑道：「不錯，是酒，而且是上好的陳年大麯。」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聽來倒的確有點可惜。」

原隨雲道：「你知道，我從不用劣酒招待客人的，但是真正的好酒卻很難買到很多，而且，酒喝得再快，也沒有燒得快。」

胡鐵花變色道：「你是在等酒燒光？」

原隨雲笑道：「這次你又猜對了。在這裏，除了酒之外，絕沒有第二種可以燃燒的東西；從今以後，我也絕不會再帶可以燒得著的酒來。」

楚留香突然嘆了口氣，道：「也許我本不該聽你說這些話的。」

原隨雲道：「我方才也不該聽你說那些話的，否則又怎會容人在我面前點火？」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既已上了你一次當，你就上我一次又何妨？」

※※※

火勢果然已漸漸小了。

胡鐵花大喝道：「無論如何，你反正已逃不了……大家圍住他……」

喝聲中，已有七八個人撲了過來。

就在這時，原隨雲長袖已流雲般飛捲而起。

不是流雲，是狂風。

狂風捲起，原隨雲的人似也被捲起。

他的人彷彿突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蝙蝠，自火苗飛過。

第二層石台上的火苗立刻熄滅。

他身形竟還是在飛旋著，那兩隻衣袖，就像是一雙翼。

翼熄起了風，風熄滅了火。

本已微弱的火勢，突然間全部熄滅！

※※※

黑暗！

那種令人絕望的黑暗又來了。

風聲還在盤旋著，已到了最下面一層。

胡鐵花也已到了最下面一層。

他追著風聲，因為風聲到了哪裏，原隨雲就到了哪裏。

他身後也有一陣陣衣袂帶風聲，顯然還有很多人在跟著他。

能被請到這裏的人，都是高手，輕功都不弱。

只聽「叮」的一聲，風聲突然停止。

所有的人立刻撲了上去。

然後，突然又響起了幾個人的驚呼聲，莫非已有人被原隨雲擊倒？

但無論他武功多麼高，也是絕對無法抵抗這麼多高手的。

只聽胡鐵花厲聲喝道：「你還想往哪裏逃？」

驚呼厲喝聲中，又有人大呼道：「我抓住他了……抓住他了！」

※※※

驚呼聲、厲喝聲、喜極大呼聲，幾乎是在同時響起的。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誰被擊倒？

是誰抓住了原隨雲？

就在這時，火光突又亮起。

一點火光，如星如豆，但在這種絕望的黑暗中，卻無異怒海中的明燈。

二十個人全都擠在一個角落裏，有的人摸著頭，有的人揉著肩，顯然是在撲過來的時候撞上了石壁。

驚呼聲就是這幾人發出來的。

另外幾個人你扣住了我的脈門，我抓住了你的衣襟，面上還帶著狂喜之色，但火光一亮，這狂喜之色立刻就變得說不出的尷尬。

他們都以為自己抓住了原隨雲，誰知抓住的竟是自己的朋友。

原隨雲根本不在這裏。

石壁上，釘著一隻鐵鑄的蝙蝠！

他們追的竟是這隻鐵蝙蝠！

鐵蝙蝠所帶起的風聲，將所有的人全都引到這裏。

原隨雲呢？

每個人全都怔住。怔了半晌，才轉過身，去瞧那點火光。

火光就在楚留香手裏。

他另一隻手，扣住了丁楓的脈門，還站在那裏，動也沒有動。

胡鐵花第一個衝了過去，大聲道：「原隨雲呢？你為什麼不去追他？」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們若都留在這裏，也許我還能追得到他，可是……」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但他的意思大家卻已明白。

到處都是衣袂帶風聲，每個人的衣袂帶風聲都是相同的。

黑暗中，每個人都可能是原隨雲。

黑暗中就像是有幾十個原隨雲，卻叫楚留香去追哪一個？

胡鐵花怔了半晌，道：「你……你方才為何不點這火摺子？」

這火摺子正是勾子長藏在襪筒裏的那隻。

勾子長交給胡鐵花，胡鐵花交給了楚留香。

楚留香卻道：「火摺方才並不在我手上。」

胡鐵花道：「我明明交給你的，怎會不在你的手上？」

楚留香道：「這裏唯一可以點火的，就是這火摺子，點火的人並不是我！」

胡鐵花怔了怔，道：「難道這火摺子方才就在那點火的人手上？」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更奇怪了，說道：「那麼這火摺子怎會又到了你手上的？點火的人現在哪裏？你莫非知道他是誰？」

他連珠炮似的問出了三個問題，楚留香還來不及回答──

突然又是一陣輕呼。

胡鐵花回過頭，就發現那堆倒下去的黑衣人中，正有一個人慢慢的站起，慢慢的往這邊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很慢。

雖然她身上穿的也是同樣的黑衣服，面上也蒙著黑巾，連眼睛都被蒙住，但無論誰都可看出她是個女人。

她那苗條而又豐滿的身材，絕不是任何衣服所能掩得住的。

胡鐵花失聲道：「原來是你！」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點火的人就是金靈芝。

點住這些人穴道的也是她。

但金靈芝又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呢？

她以前一直藏在哪裏？

楚留香怎會找著她的？

※※※

她慢慢的向前走，走上第三層石台，還是沒有掀起蒙面的黑巾。

她走路的姿態很奇特，就彷彿是個終年都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幽靈。

她慢慢的走到楚留香身旁，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兩句話。

楚留香柔聲道：「我明白。」

兩人雖然並沒有什麼動作，卻顯得說不出的親密。

金靈芝怎會突然和楚留香變得如此親密了？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們，也不知是驚奇，還是在生氣？

也沒有別人說話。

這些武林豪客平時雖然都是發號施令的人物，但現在，每個人都已惟楚留香馬首是瞻。

因為他們自己根本已沒有主意。

楚留香道：「此地不可再停留，我們先退出去再說吧。」

張三道：「原隨雲呢？不管他了嗎？」

楚留香道：「這裏是死地，他也和我們同樣無路可走。」

張三嘆了口氣，道：「但願我們還能找得到他。」

楚留香道：「小胡，你找兩位朋友幫忙，將英老先生和勾子長抬出去。」

胡鐵花眼睛還盯在她身上，只「哼」了一聲。

楚留香隨手在丁楓肩井穴上輕輕一拂，道：「還有這位丁公子！」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溫柔的摸了摸「她」頭髮，道：「你也跟他們出去吧。」

「她」遲疑著，輕輕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們暫時還走不了，我得去找糧食和水。」

他當然也是去找原隨雲的。

因為有糧食和水的地方，原隨雲也必定在那裏。

「她」又遲疑了很久，才慢慢的點了點頭，柔聲道：「你要小心。」

楚留香道：「我會小心的。」

兩人說的話雖不多，但每個字都充滿了柔情蜜意。

胡鐵花的臉已有些發紅了。

楚留香道：「張三，我將她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她。」

張三道：「當然。」

胡鐵花突然冷笑道：「你為什麼不將她交給我？我難道就不能照顧她？」

張三笑了，道：「你連自己都未必能照顧得了，還想照顧別人？」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猝然回頭，大步走了出去。

楚留香道：「你小心找找看，只要是活的人，都想法子帶出去！」

張三說道：「我明白，可是你……你可千萬要小心些。除了原隨雲，這裏也許還有別的人、別的埋伏……」

胡鐵花已走下第二層石台，突然大聲道：「不但有人，還有鬼，各式各樣的鬼，大頭鬼、小頭鬼、吊死鬼、色鬼……」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裏真有鬼也說不定。」

※※※

日已西斜。

但陽光還是很燦爛，海浪拍打著礁石，激起一連串銀白色的泡沫。

五七隻海鷗在蔚藍色的天空下，蔚藍色的海洋上盤旋。

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驟然見到陽光，都不禁閉起眼睛，讓眼簾先接受陽光溫暖的輕撫，然後才能接受這令人心跳的光明！

每個人都忍不住要長長吸口氣。

空氣彷彿是甜的。

第二九章　天下第一

每個人心情都突然開朗了起來。

現在，他們雖然還處於絕地，可是只要有光明，就有希望。

每個人臉上都有了神采！

只有「她」是例外。

「她」躲在岩石後的陰影中，身子蜷曲著，面上的黑巾還是不肯掀起。

她竟似對陽光很畏懼。難道她已無法接受光明？

胡鐵花盯著她，突然冷笑道：「一個人若沒有做虧心事，又何必躲著不敢見人？」

張三道：「你在說誰？」

胡鐵花冷冷道：「我說的是誰，你當然明白！」

張三又笑了，道：「原來你是在吃醋，只不過吃的是乾醋、飛醋。」

胡鐵花道：「你放的是屁，乾屁、飛屁。」

張三大笑道：「原來屁也會飛的，這倒少見得很，你放個給我瞧瞧如何？」

胡鐵花道：「你瞧不見的，它就在你嘴裏。」

聽到他們說話的人，都忍不住想笑，只有她，卻在輕輕抽泣。

胡鐵花冷笑道：「要哭就大聲哭，要笑就大聲笑，這樣活著才有意思。」

張三道：「你說話最好客氣些。」

胡鐵花道：「我說我的，關你屁事！」

張三嘆了口氣，喃喃道：「原來你也是隻瞎了眼的蝙蝠。」

胡鐵花怒道：「你說什麼？」

張三道：「你本該早就能看出這位姑娘是誰的，就算看不出，也該想得到。」

他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情感不是恨，而是愛。因為有了愛才有嫉妒，它不但能令人變成呆子、瘋子，還能令人變成瞎子。」

※※※

胡鐵花真的呆住了，眼睛還在盯著她。

「東三娘！」

胡鐵花的臉一直紅到耳根，吃吃道：「我又錯了……我真他媽的是個大混蛋。」

他常常會做錯事，但每次他都能認錯。

這就是他最大的長處。

所以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很可愛。

張三苦笑道：「任何人做錯事都一定要挨罵；奇怪的是，只有你這個小子做了錯事，別人連罵都不捨得罵你！」

胡鐵花根本沒聽見他是在說什麼，喃喃道：「點火的若不是她，是誰呢？」

張三道：「這件事我也真不明白……莫非竟是華真真？」

高亞男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瞅著胡鐵花。

胡鐵花似已忘記了她。

這片刻之間，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誰也不會注意到別人。

何況，「嫉妒」確實可以令人的眼睛變瞎，頭腦發昏。

此刻高亞男突然道：「絕不是華真真。」

張三道：「可是……」

高亞男不讓他說話，又道：「她就是兇手，怎麼可能反來幫我們？」

張三這才有機會將那句話說完，道：「可是華真真的人呢？」

高亞男恨恨道：「她一定還躲在什麼地方，等著害人。」

張三默然半晌，道：「莫非是金姑娘？」

胡鐵花道：「也不是，她沒有那麼高的武功。」

張三道：「但她的人也不見了。」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道：「我進去瞧瞧。」

張三道：「你去找她？」

胡鐵花大聲叫道：「你以為我只記得女人？老臭蟲一個人在裏面，不但要對付原隨雲，還要對付華真真，我怎麼還能在這裏耽下去！」

※※※

胡鐵花已又衝了進去。

就算他明知那是地獄，他也會衝進去。

高亞男嘆了口氣，幽幽道：「他對別人都不太怎麼樣，為什麼對楚留香就特別不同呢？」

張三道：「因為楚留香若知道他在裏面有危險，也會不顧一切衝進去的。」

他也嘆了口氣，道：「這兩人實在是好朋友，我實在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他們這樣的朋友。」

高亞男道：「有時我也不明白，他們的脾氣明明一點也不相同，為什麼偏偏會變成這麼好的朋友，難道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張三笑了，道：「平時他們看來的確就像是冤家，隨時隨地都要你臭我兩句，我臭你兩句；但只要一遇著事，就可看出他們的交情了！」

高亞男嫣然道：「我看你也和他們差不多。」

張三的笑容突然變成苦笑，道：「但我現在還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這裏曬太陽。」

高亞男說道：「那只因為楚留香已將這裏很多事托給你，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張三凝注著她，嘆道：「看來你也不愧是他們的好朋友。」

高亞男目中似乎流露出一種幽怨之色，緩緩道：「不但是好朋友，也是老朋友。」

※※※

高亞男的確是胡鐵花和楚留香的老朋友。

情人雖是新的好，但朋友總是老的好。

張三沉默了很久，又道：「點火的人若不是華真真，也不是金靈芝，那麼是誰呢？」

高亞男道：「我也想不出。」

張三的額上又在冒汗，道：「我從頭到尾就根本沒有看到有那麼樣一個人，但我也知道一定有那麼樣一個人存在的……」

他擦了擦汗，喃喃道：「難道那個人是誰都看不見的麼？」

人，是有骨有血有肉的，只要是人，別人就能看見他。

世上絕沒有隱形人。

看不見的只有幽靈、鬼魂！

高亞男目光凝注著海洋，緩緩道：「若是真有個看不見的鬼魂在裏面，他們……他們……」

她沒有說完這一句話，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敢再說下去。

※※※

群豪本都遠遠站在一邊，此刻突然有幾個人走了過來。

其中一人道：「我們也去瞧瞧！」

另一人道：「楚香帥為我們做了很多事，我們絕不能置身事外。」

高亞男卻搖了搖頭，道：「我想……各位還是留在這裏的好。」

一人道：「為什麼？」

高亞男沉吟著，忽然問道：「各位身上可帶得有引火之物麼？」

那人道：「沒有，只要是可以點得火的東西，在我們上岸前就全都被搜走了。」

一個瘦骨嶙峋的白髮老者嘆息著接道：「連老朽點水煙用的紙媒子他們都不肯放過，更何況別的？」

這老人一雙手又黃又瘦，有如枯木，牙齒已被薰黑，煙癮本極大，這兩天癮頭本已被吊足；不提起這「煙」字還好，一提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嘴裏又乾又苦，簡直比沒飯吃還難受。

高亞男突然也嘆了口氣，道：「王老爺子德高望重，好好的不在家裏納福，卻偏偏要到這裏來受氣受罪，這又是何苦？」

白髮老人臉色變了變，乾咳了兩聲，道：「姑娘怎會認得老朽？」

高亞男淡淡地道：「鷹爪門享名武林垂七十年，江湖中人就算不認得王老爺子，只看王老爺子的這雙手，也該猜得出來的。」

這老人正是淮西「鷹爪門」的第一高手「九現雲龍」王天壽。二十年前已將掌門之位傳給了他的侄子王維傑，近年來已很少在江湖走動，見過他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不想竟也在這裏露面了。

大家都忍不住轉過頭去瞧他幾眼。

王天壽怔了半晌，才乾笑了兩聲，道：「姑娘年紀輕輕，眼力卻當真不錯，當真不錯。」

張三看到這情況，才知道這些人雖然都是武林名人，彼此間卻各不相識，他們平時各據一方，見面的機會本不多。

但原隨雲安排請客名單的時候，顯然也花了番功夫，絕不將彼此相識的人同時請到這裏來，免得口音被人聽出。

王天壽也未想到自己的身份會被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揭破，心裏暗暗埋怨自己多嘴，正想找個機會走得遠些。

突見一個紫面虯髯的大漢自人叢中筆直走過來，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直瞪著他，沉聲道：「原來那位『朱先生』就是王天壽王老爺子，這就難怪蝙蝠公子對『朱先生』也分外客氣了。」

王天壽皺眉道：「閣下是誰，倒眼疏得很。」

紫面大漢也不答話，又道：「王老爺子不在家納福，不遠萬里，趕到這裏，為的莫非就是蜀中唐門的那幾瓶毒藥麼？」

王天壽臉色又變了變，厲聲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紫面大漢冷笑道：「王老爺子也用不著問在下是誰，只不過在下卻想請教……」

高亞男突然笑道：「王老爺子畢竟是久已不在江湖走動了，連關東道上的第一條好漢『紫面煞神』魏三爺的異相都認不出來。」

王天壽仰面打了個哈哈，道：「原來是魏行龍魏三爺，當真是久仰得很，久仰得很……」

他笑聲突然停頓，一雙昏花的老眼立刻變得精光四射，也瞪著魏行龍，冷冷道：「久聞魏三爺多年豐收，如今已是兩家大馬場的東主，姬妾之美，江湖中人人稱羨，卻為何不在溫柔鄉裏納福，也要到這裏來受氣受苦呢？」

魏行龍臉色也變了，道：「這是在下的私事，和別人……」

王天壽打斷了他的話，道：「私事？魏三爺到這裏來，為的只怕是顧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的劍訣心法吧？」

這句話說出，群豪都不禁「哦」了一聲，眼睛一齊都盯到魏行龍左眼留下的一條刀疤上。

這條刀疤自眼角一直劃到耳根，雖長而不太深，魏行龍天生異相，面如紫血，若不指明，別人本難發現這條刀疤。

但這條刀疤的來歷，卻是人人都知道的。

昔年巴山顧道人創「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仗劍走天下，劍法之高，舉世無雙。

他生平只收了一個徒弟，卻是俗家弟子，姓柳，名吟松。劍法雖不如顧道人之空靈清絕，但人品之清高，卻也久受江湖之推崇。

柳吟松生平從未與人結怨，只有一次到關外採藥時，路見不平，傷了個不但劫財，還要劫色的獨行盜匪。

這獨行盜就是魏行龍。

他臉上的這條疤，就是柳吟松留下來的。

據說他曾在柳吟松面前發下重誓，表示自己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柳吟松才劍下留情，饒了他的性命。

所以這獨行盜才搖身一變，做了馬場的東主。

他若真的已改過自新，到這裏來幹什麼？

王天壽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家心裏立刻雪亮。

「原來魏行龍改過自新全是假的。」

「原來他還是想找柳吟松復仇，卻又畏懼柳吟松的劍法，此番到這裏來，為的就是想得到迴風舞柳劍的奧秘。」

武林豪傑講究的本是快意恩仇，但這種說了話不算話的卑鄙小人，卻是人人都瞧不起的。

大家眼睛瞪著魏行龍，目中卻露出了不屑之色。

魏行龍一張臉脹得更紫，咬牙道：「就算我是為巴山劍法而來的又怎樣？你呢？」

王天壽冷笑道：「我怎樣？」

他臉色似已有些發白。

魏行龍道：「偷學別人的武功，再去找人復仇，這雖然算不得本事，但至少也總比那些一心只想在暗中下毒害人，還要嫁禍給唐家的人強得多了。」

王天壽大怒道：「你是在說誰？」

魏行龍也不理他，卻向群豪掃了一眼，道：「各位可知當今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大豪傑是誰麼？」

※※※

「文無第二，武無第一。」

這「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八個字，原是人人心裏都想加在自己名字上的，但若真的加到自己身上，卻是後禍無窮。

只因無論是誰有了這八個字的稱號，都一定會有人不服，想盡千方百計，也得將這八個字搶過來才能甘心。

數百年來，江湖中名俠輩出，不知有多少位大英雄、大豪傑，做出過多少件轟轟烈烈、膾炙人口的大事。

但真能令人人都心服口服，將這「天下第一」幾個字加到他身上的人，卻至今連一個都沒有。

魏行龍這句話問出來，大家俱都面面相覷，猜不出他說的是誰。

其中也有幾人瞟了高亞男和張三一眼，道：「莫非是楚香帥？」

魏行龍道：「楚香帥急人之難，劫富濟貧，受過他好處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武功機智，更沒有話說，當然是位大英雄、大豪傑；只不過……」

他長長吸了口氣，接著道：「這天下第一四個字，楚香帥也未必能當得起。」

那幾人立刻大聲道：「若連楚香帥也當不起，誰當得起？」

又有幾個人道：「楚香帥橫掃大沙漠，力敗石觀音，獨探神水宮，與水母陰姬自陸上鬥入水中，又自水中鬥至陸上，這是何等英雄，何等豪氣！除了楚香帥外，還有誰做得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又有幾人道：「不說別的，只說這次在蝙蝠島上，楚香帥的所作所為，有誰不佩服？世上還有誰能比得上他？」

魏行龍嘆了口氣，道：「楚香帥在下自然也佩服得很，只不過我說的……」

王天壽突然厲聲道：「這種卑鄙小人所說的話，各位當他放屁也就罷了，又何必去聽他的。」

喝聲中，他腳步已向魏行龍移了過來，一雙枯瘦如木的手掌上，青筋暴露，五指已如鷹爪般勾起。他身材本極矮小，但此刻卻似突然暴長了一尺，全身骨節格格發響，驟如連珠密雨。

群豪雖已久聞「九現雲龍」王天壽的武功內力之高，已不在昔年的「鷹爪王」之下，但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卻是誰也沒有見過。如今見到他這種聲勢，心裏才全都暗暗吃了一驚，都知道他此番這一出手，魏行龍此後只怕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他說的那「天下第一位大英雄」究竟是誰呢？王天壽為什麼不讓他說出來？

大家雖已全都猜出這其中有些蹊蹺，但誰也不願去惹這種麻煩，誰也沒有把握能接得了王天壽的鷹爪功。

突然間，兩個人一左一右，有意無意間擋住了他的路。

左面一人道：「就算他放的是屁，聽聽又何妨？」

右面一人道：「不錯，響屁不臭，臭屁不響，能聽得到的屁，總不會太臭的。」

這兩人長得居然完全一模一樣，都是圓圓的臉，矮矮胖胖的身材，說起話來都是笑嘻嘻的，笑得一人一個酒渦。

只不過右面一人的酒渦在左，左面一人的酒渦卻在右。

兩人只要手裏多拿一副算盤，就活脫脫是站在櫃檯後算賬的酒店掌櫃，當舖朝奉。

無論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絕不會看出這兩人有什麼了不得的功夫。

但王天壽瞧了這兩人一眼，一雙已滿佈真力的手掌，竟慢慢的垂了下去，又乾咳了兩聲，道：「既然賢昆仲想聽，就讓他放吧。」

兩人同時哈哈一笑，道：「不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魏行龍怒目瞪了他們一眼，竟也只瞪了一眼，目中的怒氣立刻消失，立刻轉過頭，像是生怕自己若再多瞧他們一眼，眼睛就會瞎掉。

群豪心裏正在奇怪，不知道王天壽和魏行龍為何會對這兄弟兩人如此畏懼，難道他們那一雙白白胖胖的手還能鬥得過鷹爪功？

高亞男笑道：「賢昆仲果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佩服佩服。」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八個字本是句很平常的話，無論大綢緞莊、小雜貨鋪，門口都會貼上這麼樣一張紙條作招徠，也不管別人是否相信──真相信的人也許連一個都沒有。

但此刻群豪聽了這句話，卻大吃了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正是他們兄弟兩人的外號。

左面一人是哥哥，人稱「貨真價實」錢不賺，右面的是弟弟，人稱「童叟無欺」錢不要。

江湖中提起這兄弟兩人來，縱然不嚇得面色如土，也要變得頭大如斗，只因這兄弟兩人做的雖是生意買賣，但買賣的卻是人頭。

惡人的頭。

魏行龍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賢昆仲想必也知道的。」

他嘴裏雖在和他們說話，眼睛卻瞧著自己的手。

錢老大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人也未必全是英雄。」

錢老二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狗熊比英雄多得多。」

魏行龍只作聽不見，道：「王天壽二十年前將掌門之位讓出來，為的就是這位大英雄發現了他們的一件醜事，才逼著他這麼樣做。」

錢老大道：「這故事聽來倒有點意思了，能逼王老爺子退位的人倒還不多！」

魏行龍道：「這位大英雄也已有很久未出江湖，如今在下才聽說他老人家靜極思動，又想到紅塵中來一現俠蹤。」

錢老二道：「王老爺子莫非也想找他復仇？」

魏行龍道：「若論武功，十個王天壽也比不上這位大英雄一根手指，但他卻知道這位大英雄今年過年後一定會去找他，所以就先邀了唐家的唐大先生和另外幾位高人到淮西鷹王堡去吃春酒！」

他恨恨接著道：「他在這裏買下唐門的毒藥，就為了要在酒中下毒，害死那位大英雄，然後再嫁禍給唐大先生。」

王天壽突然仰面狂笑，道：「這小子放的屁不但響，而且其臭無比。各位難道還想聽下去麼？……各位難道不想想，王某就算真有此意，他姓魏的又怎會知道？」

魏行龍道：「只因我已見過了那位大英雄，已知道他要去找你，知道你邀了唐大先生作陪客，也知道你買了唐家的毒藥。」

他冷笑著接道：「這三件事湊起來，我若再猜不透你的狼心狗肺，就枉在江湖中混這幾十年了。」

錢老大道：「只可惜你說話像個老太婆，嚕嚕嗦嗦說了一大堆，卻還未說出那位大英雄到底是誰？」

魏行龍一字字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就是『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天下第一、俠義無雙的鐵大俠鐵中棠！」

※※※

鐵中棠！

這名字說出來，突然沒有人喘息了！

數百年來，若只有一人能令天下豪傑心悅誠服，稱他為「天下第一」的，這人就是鐵中棠！

每個人都長長吸了口氣。

過了很久，錢老大才將這口氣吐出來，道：「閣下認得鐵大俠？」

只為了「鐵中棠」這名字，他對魏行龍的稱呼也客氣起來。

魏行龍卻似突然呆了，喃喃道：「認得……認得……認得……」

他將這「認得」兩字反反覆覆說了十幾遍，眼睛裏就流下淚來。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眼淚流過他紫色的臉，在夕陽下看來就像是一粒粒紫色的水晶。

這麼樣一條威風凜凜的大漢，居然也會像小姑娘般流淚，群豪雖覺可笑，心裏卻也已隱隱猜出他必定和「鐵大俠」有極不尋常的關係。

過了很久，魏行龍突然大聲道：「我魏行龍是什麼東西，怎配認得鐵大俠？可是……可是，若沒有鐵大俠，還有我魏行龍麼？我魏行龍這條命就是鐵大俠救的……」

他咬著牙，接道：「各位想必都認為是柳吟松劍下留情，魏某才能活到現在，但若沒有鐵大俠，姓柳的又怎會，又怎會……」

說到這裏，他已聲嘶力竭，突然衝過去，一拳擊向王天壽的鼻樑。

錢氏兄弟互相打了個眼色，各各後退了幾步。

錢不賺笑嘻嘻道：「現在我才總算明白了，柳吟松劍下留情，想必是鐵大俠出手攔阻的，並不是柳吟松自己的主意。」

錢不要道：「所以魏行龍才會一直對柳吟松懷恨在心，想著要報復。」

錢不賺道：「鐵大俠一向面冷心熱，無論遇著多壞的人，總要給那人一個改過的機會，這點倒和楚香帥的作風差不多。」

錢不要道：「若非鐵大俠的菩薩心腸，王老爺子和魏三爺又怎能活到現在？」

錢不賺道：「只可惜有些人雖能感恩圖報，有些人卻連豬狗都不如。」

錢不要道：「我本以為豬狗不如的是魏三爺，誰知卻是王天壽。」

錢不賺道：「魏老三，你只管放心出手，他那雙爪子若是沾著你一根汗毛，我兄弟就將腦袋賠你！」

這時王天壽早已和魏行龍交手數十招，淮西「鷹爪門」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魏行龍已被迫得幾乎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聽了這句話，他精神突然一振，「呼呼」兩拳，搶攻而出，用的竟是不要命的招式，自己完全不留後路。

有錢老大的一句話，他還怕什麼？

王天壽果然被迫退了兩步。

魏行龍腳踏中宮，又是兩拳擊出，拳勢雖猛，自己卻空門大露。

王天壽左手如鷹翼，向他手腕一拂，右手五指如爪，直抓他心脈，這正是鷹爪王的秘傳心法「出手雙殺」！

魏行龍只攻不守，招式已用老，這條命眼看就要送終。

突然錢不賺笑道：「王老爺子難道真想要我兄弟賠腦袋麼？」

這句話還未說完，王天壽胸口已著了魏行龍一拳，被打得踉蹌後退了七步，一口鮮血噴出。

本來明明是魏行龍要遭殃的，誰知王天壽反倒挨了揍。

有些人簡直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但站在前面的卻已看出，錢老大說話時，錢老二的手指竟然向外一彈。

「哧」的一道風聲響過，王天壽的手就突然向後一縮，魏行龍的拳頭才能乘機擊上他胸膛。

魏行龍眼睛已紅了，怒喝著，又撲了上去。

誰知王天壽突然凌空一個翻身，自他頭頂掠過，大喝道：「錢老大，你快叫他住手，你難道以為我不知道你來幹什麼的？」

他一面呼喝，鮮血還是不停的往外冒。

錢不賺笑嘻嘻道：「我本就是個生意人，到這裏自然是來做買賣的。只可惜方才什麼都沒買到，現在只好買下你這顆腦袋了。」

他嘴裏笑嘻嘻的說著話，慢慢的走過去，突然攻出三招。

三招之間，已將王天壽的出手全都封死。

這看來又和氣、又斯文的「生意人」，出手之迅急狠辣，竟遠在殺人不眨眼的「紫面煞神」之上。

王天壽本已負傷，此刻哪裏還能招架？嘶聲大呼道：「龍抬頭……」

他三個字剛說出，錢不賺的指尖已搭上他的胸膛，只要「小天星」的掌力向外一吐，他那第四個字就休想說得出來了。但就只這三個字，已使四個人的臉色大變。

就在這時，突然人影閃動，兩人撲向錢不要，兩人撲向錢不賺，這四人本不相識，此刻卻突然一齊出手。

錢不賺聽到身後的掌風，已知道來的人武功不弱，只求自保，哪裏還能顧得了傷人？

只見他矮矮胖胖的身子一縮，人已像球般滾了出去，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敢來出手相助鐵大俠的對頭？」

這兩人一個馬面身長，一個跛子。馬面人掌力雄渾沉厚，跛子的身法反而較靈便。

錢不賺兩句話說完，跛子已跟過去，不聲不響的擊出三招。

馬面人厲聲道：「老子就是楊標，你明白了麼？」

這個人說話一口川音，兩句話裏必定少不了個「老子」。

錢不賺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

反手一掌，切向跛子的下腹。

跛子身形一縮，退出三尺，道：「楊大哥，你攻上三路。」

楊標道：「好，你攻下……」

話未說完，跛子突然一個肘拳打在他下腹。

楊標再也未想到這人會忽然反過來向他身上招呼，踉蹌退出幾步，疼得腰都彎了下去，兩隻手抱著肚子，面上冷汗滾滾而落，嘶聲道：「你……你……你龜兒瘋了？」

跛子一招得手，又撲向錢不賺，冷冷道：「在下單鶚。」

楊標狂吼一聲，道：「好，原來是你！」

他狂吼著往前衝，但衝出兩步就跌倒，痛得在地上打滾。

單鶚道：「錢老大，你也明白了麼？」

錢不賺笑道：「我既然明白了，你還想跑得了？」

單鶚道：「反正你我遲早總要幹一場的，長痛不如短痛。」

只聽一人喝道：「對，長痛不如短痛，你就拿命來吧！」

喝聲中，這人已向單鶚後背攻出四招。

單鶚背腹受敵，立刻就落了下風，眼見再也捱不過十招。

突然間，又聽得一人喝道：「單老大，姓錢的交給我……」

※※※

這些人本來互不相識，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突然就混戰了起來，而且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式，彷彿都和對方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張三已瞧得怔住。

高亞男咬著嘴唇，跺腳道：「都怪我不好，我若不說出王老爺子來歷，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張三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明明互不相識的，怎會忽然打成一團糟？」

高亞男沉吟著道：「我想，這些人彼此之間，必定有種很微妙的關係；彼此雖然互不相識，但一知道對方的來歷，就不肯放過……」

她嘆了口氣接道：「想來這必定也是原隨雲早就安排好了的，想利用這種關係，將他們互相牽制。」

張三道：「會有什麼微妙的關係？」

高亞男道：「誰知道！」

張三道：「方才王天壽說出了三個字，你聽見了沒有？」

高亞男道：「他說的好像是『龍抬頭』三個字！」

張三道：「不錯，我也聽見了，卻猜不出究竟是什麼意思？」

高亞男想了想，道：「二月初二龍抬頭，他說的會不會是個日期？」

張三道：「日期？……就算是日期，也必定還有別的意思。」

高亞男道：「不錯，否則他們又怎會一聽到這三個字就忽然混戰起來？」

張三道：「你想……那是什麼意思？」

高亞男道：「也許……有些人約好了要在那個日子裏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他們多多少少都和那件事有些關係。」

第三○章　又入地獄

張三道：「也許他們約定了要在那個日子爭奪一樣東西，現在既然提早見了面，不如就先打個明白，免得再等幾個月。」

高亞男道：「對，單鶚剛才說的那些話，顯然就是這意思。」

張三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現在大家本該同舟共濟，齊心來對付強敵，解決困難，誰知他們卻反而自相殘殺起來，原隨雲若是知道，一定開心得很。」

高亞男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說不定他已經知道了。」

張三冷眼瞧著混戰中的群豪，緩緩道：「不錯，這件事說不定也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

※※※

胡鐵花第二次走入了山窟，已比第一次走進去時鎮定得多。

因為他已對這山窟中的情況瞭解了一些。

他已知道這山窟並不是真的地獄。

黑暗，卻還是同樣的黑暗。

胡鐵花沿著石壁慢慢的往前走，希望能看到楚留香手裏的那點火光。

他沒有看到，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恐懼又隨著黑暗來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地方還是一無所知。

這裏還躲著多少人？多少鬼魂？

楚留香在哪裏？是不是已又落入了陷阱？

原隨雲呢？華真真呢？

胡鐵花完全都不知道。

人們若是對某件事一無所知，就立刻又會感覺到恐懼。

恐懼往往也是隨著「無知」而來的。

突然，黑暗中彷彿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鐵花立刻飛掠過去，道：「老……」

他語聲立刻停頓，因為他發覺這人絕不是楚留香。

這人正想往他身旁衝過去。

胡鐵花的鐵掌已攔住了這人的去路，這次他出手已大不相同，出招雖急，風聲卻輕，用的是掌法中「截」、「切」兩字訣。

這人卻宛如幽靈，胡鐵花急攻七掌，卻連這人的衣袂都未沾到。

他簡直已懷疑黑暗中是否有這麼樣一個人存在了。

但方才這裏明明是有個人的，除非他能忽然化為輕煙消失，否則他就一定還在這裏。

胡鐵花冷笑道：「無論你是人是鬼，你都休想跑得了！」

他雙拳突然急風驟雨般擊了出去，再也不管掌風是否明顯。

他已聽風聲呼呼，四面八方都已在他拳風籠罩之下。

胡鐵花的拳法，實在比他的酒量還要驚人。

黑暗中，突然又響起了這人的咳嗽聲。

胡鐵花大笑道：「我早就知道……」

他笑聲突然停頓，因為他突然感覺到有樣冰冰冷冷的東西，在他左腕脈門上輕輕一劃，他手上的力量竟立刻消失！

鬼手？

這難道是鬼手？否則怎會這麼冷？這麼快？

胡鐵花大喝一聲，右拳怒擊。

這一拳他已用了九成力，縱不能開山，也能碎石。

只聽黑暗中有人輕輕一笑。

笑聲縹縹緲緲，似有似無，忽然間已到了胡鐵花身後。

胡鐵花轉身踢出一腿。

這笑聲已到了兩丈外，突然就聽不見了。

胡鐵花膽子再大，背脊上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他遇上的就算不是鬼，是人，這人的身法也實在快如鬼魅。

胡鐵花一生從來也沒有遇到過如此可怕的對手。

又是一聲咳嗽。

聲已到了四丈外。

胡鐵花突然咬了咬牙，用盡全身氣力，箭一般竄了過去。

他也不管這是人是鬼，也不管前面有什麼，就算撞上石壁，撞得頭破血流，他也不管。

胡鐵花的火氣一上來，本就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就算遇著閻王，他也敢拼一拼，何況只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小鬼。

他這一竄，果然撞上了樣東西。

這東西，彷彿很軟，又彷彿很硬，竟赫然是一個「人」！

這人是誰？

胡鐵花這一撞之力，就算是棵樹，也要被撞倒，但這人卻還是好好的站在那裏，動也不動。

胡鐵花一驚，反手一掌切向這人咽喉。

他應變已不能說不快。

誰知這人卻比他更快，一轉身，又到了胡鐵花的背後。

胡鐵花又驚又怒正想擊出第二招，誰知道這人竟在他背後輕輕道：「小胡，你已把我鼻子都撞歪了，還不夠麼？」

※※※

楚留香！

胡鐵花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起來，恨恨道：「我只當真的見了鬼，原來是你這老臭蟲！我問你，方才你為什麼不開腔？為什麼要逃？」

楚留香道：「我看你才真的見鬼了，我好好站在這裏，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胡鐵花怔住了，道：「你一直站在這裏？」

楚留香道：「我剛走過來……」

胡鐵花咽了口口水，道：「剛才和我交手的那個人不是你？」

楚留香道：「我幾時和你交過手？」

胡鐵花道：「那……那麼剛才那個人呢？」

楚留香道：「什麼人？」

胡鐵花道：「剛才有個人就從這裏逃走的，你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在做夢麼？這裏連個鬼都沒有，哪裏有人？」

胡鐵花倒抽了口涼氣，說不出話來了。

他知道楚留香的反應一向最快，感覺一向最靈敏，若真有人從他身旁掠過去，他絕不會全無覺察。

但方才那個人明明是從這方向走的，楚留香明明是從這方向來的。

他怎會一點也感覺不到？

胡鐵花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難道這次我真遇見了鬼？……」

他突又出手，扣住了這人的脈門，厲聲道：「你究竟是誰？」

楚留香道：「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

胡鐵花冷笑道：「連眼睛看到的事都未必是真的，何況耳朵？」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現在好像真的學乖了。」

胡鐵花道：「你若真是老臭蟲，火摺子呢？」

楚留香道：「在呀？」

胡鐵花道：「好，點著它，讓我看看。」

楚留香道：「看什麼？」

胡鐵花道：「看你！」

楚留香道：「你總得先放開我的手，我才能……」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遠處突然有火光一閃。

一條人影隨著火光一閃而沒。

胡鐵花再也不聽這人的話，拳頭已向他迎面打了過去。

這山窟中除了楚留香外，絕不會有第二個人身上還帶著火摺子，現在火摺子的光已在別的地方亮起，這人自然絕不會是楚留香。

這道理就好像一加一是二，再也簡單明白不過，無論誰都可以算得出的。胡鐵花就算以前常常判斷錯誤，但這一次總該是十拿九穩，絕不會再出錯了。

他右手扣住了這人的脈門，這人已根本連動都動不了，他這一拳擊出，當然更是十拿九穩，絕不會落空。

「無論你是人是鬼，這次我都要打出你的原形來讓我瞧瞧！」

胡鐵花這口氣已憋了好幾天，現在好容易抓住機會，手下怎肯留情？幾乎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

他這拳無論打在誰的臉上，這人的腦袋只怕都要被打扁。

誰知他這十拿九穩的一拳居然還是打空了。

他只覺右肘一麻，這人的手腕已自他掌握間脫出，只聽「格」的一響，左拳用力過猛，一拳打空，自己的腕子反而脫了臼。

胡鐵花大驚，咬著牙往後倒縱而出，「砰」的，又不知撞在什麼東西上面，連退都無法再退。兩條手臂一邊麻，一邊疼，連抬都無法抬起，現在對方若是給他一拳，那才真的是十拿九穩。胡鐵花除了等著挨揍外，簡直一點法子都沒有。

誰知對方竟完全沒有反應。

胡鐵花身上已開始在冒冷汗，咬著牙道：「你還等什麼，有種就過來，誰怕了你？」

只聽這人在黑暗中嘆了口氣，道：「你當然不怕我，只不過，我倒真有點怕你。」

※※※

忽然間，火光又一閃。

這次火光就在胡鐵花的面前亮了起來，一個人手裏拿著火摺子，遠遠的站在五六尺之外，卻不是楚留香是誰？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幾乎連眼珠子都掉了出來，訥訥道：「是你？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楚留香苦笑道：「你跟我說了半天話，幾乎將我一個腦袋打成兩個，現在，居然還問我是什麼時候來的？除了你還有誰能做得出這種事？我不怕你怕誰？」

胡鐵花的臉已有點紅了，道：「我又不是要打你，你剛剛不是還在那邊麼？」

他現在已辨出方才火光閃動處，就在山窟的出口附近。

楚留香道：「你打的就是我。」

胡鐵花張大了嘴，吃吃道：「我打的若是你，那人是誰呢？他怎麼也有個火摺子？」

楚留香沒有回答，他用不著回答，胡鐵花也該明白了。

那人若不是楚留香，當然就是原隨雲。

別人不能帶火種，原隨雲當然是例外，他就是這蝙蝠島的主人，就算要將全世界的火摺子都帶到這裏來，也沒有人管得著他。

胡鐵花道：「那邊就是出口，他莫非已逃到外面去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次，你好像總算說對了。」

胡鐵花跺了跺腳，道：「你既然知道是他，為什麼不追？」

楚留香道：「我本來是想去追的，只可惜有個人拉住了我的手。」

胡鐵花臉又紅了，紅著臉道：「他是個瞎子，我怎麼想得到他身上會帶著火摺子？」

楚留香道：「誰規定瞎子身上不能帶火摺子的？」

胡鐵花道：「他帶火摺子有什麼用？」

楚留香淡淡道：「他帶火摺子的確沒什麼用，也許只不過為了要你這種人打老朋友而已。」

胡鐵花心裏當然也明白，方才他那拳若是真將楚留香打倒，他自己也就休想能活著出去。

但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嘴裏怎麼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些人的嘴是死也不肯服輸的。

胡鐵花道：「無論如何，我總沒有碰壞你一根汗毛，可是你呢？」

楚留香道：「我怎麼樣？」

胡鐵花冷笑道：「你現在還不去追他，還在這裏臭你的老朋友──我那拳就算真打著你，也不會打死你的，但我卻已經快被你臭死了。」

楚留香悠然道：「現在就算去追，也追不著的，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有人可以臭臭總比呆站著的好。」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除了臭人外，你已經沒有別的事好做了麼？」

楚留香道：「我還有什麼好做的？」

胡鐵花道：「張三、高亞男、英萬里，這些人全都在外面，現在原隨雲既然已溜出去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裏胡說八道。」

楚留香笑道：「除了張三他們，外面還有沒有別的人？」

胡鐵花道：「當然還有。」

楚留香道：「還有多少人？」

胡鐵花道：「至少也有二十來個。」

楚留香笑了笑，道：「既然還有二三十個人在外面，原隨雲一個人敢出去麼？」

胡鐵花怔了怔，道：「若是還沒有出去，到哪裏去了？」

楚留香道：「我怎麼知道？」

胡鐵花著急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楚留香道：「誰都不知道，這裏是他的窩，老鼠若是已藏入自己的窩，就算再厲害的貓，也一樣找不著的。」

胡鐵花更著急，道：「找不著難道就算了？」

楚留香道：「我聽說回教的經典上有句話說：山若不肯到你面前來，你就走到山前面去。」

胡鐵花道：「這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道：「這意思就是說，我若找不到他，就只有等他來找我。」

胡鐵花道：「就站在這裏等？」

楚留香道：「反正別的地方也不見得比這裏好。」

胡鐵花道：「他若不來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好法子？」

胡鐵花不說話了，他也一樣沒有別的法子。

楚留香喃喃道：「一個人的腕子若是脫了臼，不知道疼不疼？」

胡鐵花大聲道：「疼不疼都是我的事。」

楚留香道：「你不想接上去？」

胡鐵花道：「我要接的話我自己會接，用不著你來煩心。」

楚留香道：「既然你自己會接，還等什麼？」

胡鐵花這才動手，右手一托一捏，已將左腕接上，道：「老實說，我已被你氣得發暈，根本已忘了這回事了。」

話未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忽又皺眉道：「金靈芝呢？你還沒有找到她？」

楚留香嘆道：「我找了半天，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看到。」

胡鐵花道：「但我卻看到了個人。」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我雖然沒有真的看到他，卻聽到了他的咳嗽聲，還被他的手摸了一下。」

想到那隻又冰又冷的鬼手，他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楚留香卻只是淡淡道：「你既然沒有真的看到他，又怎知他是人？還是鬼？……莫非，又有個女鬼看上了你？」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你若要在這裏等，就一個人等吧！」

楚留香道：「你呢？」

胡鐵花道：「我……我去找。」

楚留香道：「你能找得到？」

胡鐵花道：「我要找的人又不只原隨雲。」

楚留香道：「還有金姑娘、華真真？」

胡鐵花大聲說道：「我知道華真真對你好像不錯，你好像也看上了她，可是你現在總該知道，主謀害死枯梅大師的就是她，殺死白獵的也是她，她幹的壞事簡直比原隨雲還要多，你難道還想護著她？」

楚留香沒有說什麼，他已沒有什麼好說的。

胡鐵花道：「現在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楚留香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不明白的事。」

胡鐵花道：「我想不通她是怎麼會認得原隨雲的？和原隨雲究竟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她當然認得原隨雲，你也認得原隨雲的。」

胡鐵花道：「但她卻早就認得了，否則為什麼要將清風十三式的心法盜出來給他呢？」

楚留香又笑了，笑得很特別。

每當他這麼笑的時候，就表示他一定又發現了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這種笑胡鐵花看得多了，正想問問他這次笑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條人影，這人穿著一身黑衣服，黑巾蒙面，裝束打扮就和蝙蝠島上的蝙蝠差不多，但身法之輕靈奇詭，卻連蝙蝠島主原隨雲也趕不上。

他懷中還抱著個人，胡鐵花眼睛一眨，他就已到了面前。楚留香一點反應也沒有，顯然是認得他。

胡鐵花道：「這人是誰？」

這人沒有說話，只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鐵花臉色已變了，這人赫然就是他剛剛還見過的那個「鬼」，這個鬼懷中抱著的就是金靈芝。

難道方才燃起火光的也就是他？

難道他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人」麼？

胡鐵花嗄聲道：「你認得這人？」

楚留香道：「幸虧認得。」

胡鐵花道：「他究竟是誰？你在這裏怎麼會有別的朋友？」

楚留香道：「他不是別的朋友。」

不是別的朋友是誰呢？胡鐵花越來越糊塗了，只聽楚留香道：「金姑娘受了傷？」

這人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傷得重不重？」

這人搖了搖頭。

楚留香鬆了口氣，道：「別的人呢？」

這人又搖了搖頭。

楚留香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先出去瞧瞧。」

這人又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不說話，難道是個啞巴？

胡鐵花恨不得能掀開他頭上蒙著的這塊黑布來瞧瞧，只可惜這人的身法實在太快了，腰一擰，已掠出三四丈。

胡鐵花只有在後面跟著。他忽然發現這人的腰很細，彷彿是個女人。

到了出口處，楚留香就搶在前面，搶先掠了出去。天上若有石頭砸下來，他寧願自己先去挨一下。

天上當然不會有石頭砸下來，外面的陽光簡直溫暖得像假的。

只不過，就算在最溫柔、最美麗的陽光下，也常常會發生一切最醜陋、最可怕的事。

※※※

最醜陋的人就是死人，最可怕的也是死人。楚留香一生中從未看這麼多死人。

所有的人全都死了，有的人至死還糾纏在一起，他們雖然是自相殘殺而死的，但冥冥中卻似有一隻可怕的手，在牽引著他們演出這幕慘絕人寰的悲劇。

英萬里的呼吸也已停止，但他的手還是緊緊抓著勾子長的，無論如何，他總算完成了他的任務。

無論他是個怎樣的人，就憑他這種「死也不肯放手」的負責精神，就已值得別人尊敬。

張三就倒在他們身旁，臉伏在地上，動也不動，他身上雖沒有血漬，但呼吸也已停止。

若是別的人是自相殘殺而死的，他們又是被誰殺了的呢？還有東三娘和高亞男。

東三娘還是蜷伏在石級的陰影中，彷彿無論死活都不敢見人。

高亞男伏在她面前，看來本想來保護她的。

陽光還是那麼的新鮮美麗──美麗得令人想嘔吐！

這簡直不像是真會發生在陽光下的事，就像是個夢，噩夢。

楚留香怔在那裏，突然不停的發抖。他想吐，卻吐不出，只因他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吐的。

他的胃是空的，心是空的，整個人都像是空的。

他以前也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但這些人全是他的朋友。就在片刻之前，他們還活生生的跟他在一起。

他看不到胡鐵花現在的樣子，也不忍看。

他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像是呼喚，又像是呻吟。

這裏莫非還有人沒有死？

楚留香彷彿驟然自噩夢中驚醒，立刻發現這聲音是從那塊石屏後發出來的，是高亞男？還是東三娘？

東三娘蜷伏著的身子忽然抽動了一下，接著，又呻吟了一聲。

她的呻吟聲，又像是呼喚，呼喚著楚留香的名字。

楚留香走了過去。他走得並不快，眼睛裏竟似帶著一種十分奇特的表情。

難道他又看出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事？

胡鐵花也趕過來了，大聲道：「她也許還有救，你怎麼還慢吞吞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奄奄一息的「東三娘」和高亞男突然同時躍起，四隻手閃電般揮出，揮出了千百道烏絲。光芒閃動的烏絲，比雨更密，密得就像是暴雨前的烏雲！

※※※

胡鐵花做夢也想不到高亞男竟會對他下毒手，簡直嚇呆了，連閃避都忘了閃避。

何況，他縱閃避，也未必能避得開。這暗器實在太急、太密、太毒，這變化實在發生得太突然！

胡鐵花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旁邊撞了過來，他整個人都被撞得飛了出去，只覺無數道尖銳的風聲，擦過他衣裳飛過。

他的人已倒在地上，總算僥倖避開了這些致命的暗器！是誰救了他？

楚留香呢？這樣的突襲本沒有人可以料得中，也沒有人能避得開，但楚留香卻偏偏好像早已料中。

他還是好好的站在那裏。

高亞男也已站起，面如死灰，呆如木雞。

再看那「東三娘」，卻已又被擊倒，擊倒她的正是那「看不見」的神秘女子。她不但身法快，出手更快，快得不可思議。其實所有的變化全都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胡鐵花呆了很久，才跳起來，衝過高亞男面前，道：「你……你怎會做出這種事來的？你瘋了麼？」

高亞男沒有回答，一個字都沒有說，就撲倒在地，痛哭了起來。

她畢竟也是女人，也和其他大多數女人一樣，自知做錯了事，無話可說的時候，就哭。

哭，往往是最好的答覆。

胡鐵花果然沒法子再問了，轉過頭，道：「東三娘又為了什麼要向你下毒手？」

楚留香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道：「她不是東三娘！」

東三娘的打扮也和「蝙蝠」一樣，別人根本看不出她的面目。

東三娘雖然已不是東三娘，但高亞男卻的確是高亞男。她為什麼會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胡鐵花跺了跺腳，道：「你早已看出她不是東三娘？」

楚留香道：「我……我只是在懷疑。」

胡鐵花道：「你知道她是誰？」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她是誰，你永遠都不會想得到的！」

胡鐵花道：「她就是兇手？」

楚留香道：「不錯。」

第三一章　希望永在人間

胡鐵花的眼睛亮了起來，道：「那麼我也知道她是誰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大聲道：「華真真，她一定就是華真真。」

楚留香只笑了笑，跟著他們從洞窟中走出的那黑衣人卻忽然道：「她一定不是華真真。」

胡鐵花道：「她不是誰是？」

黑衣人道：「我。」

她慢慢的將懷中抱著的人放了下來，慢慢的掀起了蒙面的黑巾。

這黑巾就像是一道幕，遮掩了很多令人夢想不到的秘密。

現在幕已掀起──華真真！

胡鐵花跳了起來，就好像突然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這黑衣人竟是華真真。

楚留香不但早已知道，而且顯然一直跟她在一起，所以他剛才會笑得那麼奇特，那麼神秘。

華真真又將她抱著的那人蒙面黑巾掀起，道：「你要找的金姑娘，我已經替你找來了。」

金靈芝的臉色蒼白，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直還暈迷未醒。

胡鐵花也幾乎要暈過去了。華真真既然在這裏，那麼這假冒東三娘的人又是誰呢？

高亞男為什麼要為她掩護？又為什麼要和她狼狽為奸？

現在，所有的秘密都已將揭露，只剩下蒙在她臉上的一層幕。

胡鐵花望著她臉上的這層幕，突然覺得嘴裏又乾又苦。他想伸手去掀開這層幕，卻彷彿連手都伸不出去。這秘密實在太大、太曲折、太驚人。

在謎底揭露之前，他心裏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

只聽楚留香嘆息著緩緩道：「世界上的事有時的確很奇妙，你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往往偏偏就會發生……」

他盯著胡鐵花，又道：「你認為誰最不可能是兇手呢？」

胡鐵花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脫口答道：「枯梅大師。」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不錯，就算她還沒有死，無論誰也不可能想到兇手是她。」

他忽然掀起了這最後一層幕。他終於揭露了這兇手的真面目。

胡鐵花又跳了起來──又好像被人踢了一腳，而且踢得更重，重十倍。

枯梅大師！兇手赫然是枯梅大師，所有的計劃原來都是枯梅大師在暗中主使的。

這蝙蝠島真正的主使人說不定也就是枯梅大師！

※※※

人的思想很奇特。

有時你腦中很久很久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但有時你卻會在一剎那間想起很多事。

在這一剎那間，胡鐵花就想起了很多事。

他首先想起那天在原隨雲船上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他和金靈芝約會在船舷旁，那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幾乎忘了這約會，所以去得遲了些，剛走上樓梯的時候，就聽到一聲驚呼。

他確定那是女人的呼聲，呼聲中充滿了驚慌和恐懼之意。

他以為金靈芝發生了什麼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衝上甲板，卻看到高亞男站在船舷旁。

船舷旁的甲板上有一灘水漬。

他又以為高亞男因嫉生恨，將金靈芝推下了水，誰知金靈芝卻好好的坐在她自己的艙房裏，而且還關上了門，不讓他進去。

他一直猜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記得從那天晚上之後，船上就出現了個「看不見」的兇手。

現在他才忽然明白了。

枯梅大師並沒有死。

丁楓既然能用藥物詐死，枯梅大師當然也能。

金靈芝在船舷旁等他的時候，也正是枯梅大師要從水中復活的時候。

那時夜已很深，甲板上沒有別的人，金靈芝忽然看到一個明明已死了的人忽然從水中復活，自然難免要駭極大呼。

胡鐵花聽到的那聲驚呼，的確是金靈芝發出來的。

等他衝上甲板的時候，枯梅大師已將金靈芝帶走，她生怕被胡鐵花發現，所以又留下高亞男在那裏，轉移胡鐵花的注意力。

高亞男自然是幫助她師父復活的，胡鐵花看到她，自然就不會再去留意別的，所以枯梅大師才有機會將金靈芝帶下船艙。

金靈芝被枯梅大師所挾，不敢洩漏這秘密，所以就不願見到胡鐵花，所以那時的神情才會那麼奇特。

那天高亞男的表情卻很溫柔，不但沒有埋怨胡鐵花錯怪了她，而且還安慰他，陪他去喝兩杯。

高亞男一向最尊敬她的師父，枯梅大師真的死了，她絕不會有這麼好的心情。

現在胡鐵花才明白，原來高亞男早就知道了這秘密，就因為她一向最尊敬師父，所以枯梅大師無論要她怎麼樣做，她都不會違背，更不會反抗。

這次胡鐵花確信自己的猜測絕不會再錯誤，只不過卻還有幾點想不通的地方：

「金靈芝本來也是個性情很倔強的女孩子，枯梅大師是用什麼法子將她要脅住的？」

「枯梅大師秘密既已被她發現，為什麼不索性殺了她滅口？」

「枯梅大師一生嚴正，為什麼突然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原隨雲和枯梅大師又有什麼關係？」

「枯梅大師為什麼要詐死？」

「丁楓詐死，是因為知道楚留香已將揭破他的秘密，他一直對楚留香有所畏懼，枯梅大師詐死，是不是也因為知道自己的秘密已被人揭破？」

「她怕的究竟是誰？」

尤其是最後一點，胡鐵花更想不通。

他知道枯梅大師怕的絕不是楚留香，因為楚留香那時絕沒有懷疑到她，而且以楚留香的武功，也絕不能令她如此畏懼。

※※※

胡鐵花沒有再想下去，也不可能再想下去。

他已看到了原隨雲。

這神秘的蝙蝠公子忽然又出現了。

他遠遠的站在海浪中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看來還是那麼瀟灑，那麼鎮定。對一切事彷彿還是充滿了信心。

胡鐵花一看到這人，心裏立刻就湧起了憤怒之意，立刻就想衝過去。

楚留香卻一把拉住了他，搖搖頭，低語道：「他既然敢現身，就想必還有所仗恃，我們不妨先聽聽他說什麼。」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如耳語，卻顯然還沒有避過原隨雲那雙蝙蝠般敏銳的耳朵。

原隨雲忽然道：「楚香帥。」

楚留香道：「原公子。」

原隨雲嘆了口氣，道：「香帥果然是人中之傑，名下無虛，在下本以為這計劃天衣無縫，不想還是被香帥揭破了。」

楚留香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世上本無永遠不被人揭破的秘密。」

原隨雲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卻不知香帥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呢？」

楚留香沉吟著，道：「每個人做事都有種習慣性，越是聰明才智之士，越不能避免，因為聰明人不但自負，而且往往會將別人都估計太低。」

原隨雲在聽著，聽得很仔細。

楚留香道：「我們在原公子船上遇到的事，幾乎和在海闊天那條船上遇見的相差無幾，我發現了這點之後，就已想到，白獵他們是否也同樣是被個死人所殺死的呢？」

他接著道：「因為死人絕不會被人懷疑，而且每個人心裏都有種弱點，總認為發生過的事，絕不會再同樣發生第二次。」

原隨雲點了點頭，彷彿對楚留香的想法很讚許。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和閣下顯然是想利用人們心裏的這種弱點，除此之外，這麼樣做，當然還有別的好處。」

原隨雲道：「什麼好處？」

楚留香說道：「船上會摘心手的本來只有三個人，枯梅大師既已『死』了，剩下的就只有高亞男和華真真。」

他笑了笑，接著道：「閣下當然知道高亞男是我們的好朋友，認為我們絕不會懷疑到她，而且每件事發生的時候，都有人能證明她不在那裏。」

原隨雲道：「確實如此。」

楚留香道：「高亞男既然沒有嫌疑，剩下的就只有華真真了。各種跡象都顯示出她就是殺人的兇手，使得每個人都不能不懷疑她。」

原隨雲道：「但香帥卻是例外。」

楚留香道：「我本來也不例外，若不是枯梅大師和閣下做得太過火了些，我幾乎也認為她就是兇手；而她也幾乎認為我就是兇手，幾乎在黑暗中糊裏糊塗的火拼起來。無論是我殺了她，還是她殺了我，閣下想必都愉快得很。」

原隨雲道：「這正是我們的計劃，卻不知是什麼地方做得過火了？」

楚留香道：「你們不該要高亞男在我背上印下『我是兇手』那四個字的。」

原隨雲道：「你怎麼知道是她做的事？」

楚留香道：「因為我們被關入那石牢時，只有她一個人接近我，而且還有意無意間在我背上拍了拍，那四個字顯然早就寫在她手上的，用碧磷寫成的字，隨便在什麼地方一拍，立刻就會印上去，本來是反寫的字，一印到別人身上就變成正的！」

他忽然對胡鐵花笑了笑，道：「你總還記得你小時候常玩的把戲吧？」

胡鐵花也笑了，是故意笑的。因為他知道他們笑得越開心，原隨雲就越難受。

原隨雲忍不住問道：「把戲？什麼把戲？」

胡鐵花道：「我小時候常用石灰在手上寫『我是王八』，然後拍到別人身上去，要別人帶著這四個字滿街跑。」

原隨雲也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沉著臉道：「香帥又怎會發現背後有這四個字的？」

楚留香道：「我背後並沒有眼睛，這四個字當然是華真真先看到的。」

原隨雲道：「她看到了這四個字，非但沒有將你當作兇手，反而告訴了你？」

華真真忽然道：「因為那時我已知道是他了，我雖然也看不到他的面目，卻知道除了他之外，別人絕不會有那麼高的輕功。」

她眼波脈脈的凝注著楚留香，慢慢的接著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是兇手。」

原隨雲道：「為什麼？」

華真真沒有回答，她不必回答，她的眼睛已說明了一切。

當她凝注著楚留香的時候，她眼睛裏除了瞭解、信任和一種默默的深情外，就再也沒有別的。

愛情的確是種很奇妙的事，它能令人變得很愚蠢，也能令人變得很聰明；它能令人做錯很多事，也能令人做對很多事。

過了很久，他們才將互相凝注著的目光分開。

楚留香道：「那時我才知道她絕不是兇手，那時我才確定兇手必定是枯梅大師，因為只有枯梅大師才能令高亞男出賣老朋友。」

高亞男哭聲本已停止，此刻又開始哭泣起來。

楚留香道：「那時我們雖已互相瞭解信任，但還是沒有停手，因為我們要利用動手的時候商量出一個計劃來。」

華真真柔聲道：「那時我的心早已亂了，所有的計劃都是他想出來的。」

原隨雲冷冷道：「香帥的計劃我雖已早就領教過，卻還是想再聽一遍。」

華真真道：「他要我在暗中去搜集你們換下來的衣服和烈酒，在石台四周先佈置好，他自己到上面去引開你們的注意，那時你們每個人都在聽他說話，所以才完全沒有發現我在幹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黯然接道：「這當然也全靠東三娘的幫忙，若沒有她，我根本找不到那麼多衣服，也找不到那麼多烈酒。」

東三娘也是隻可憐的「蝙蝠」，她當然知道衣服和酒在什麼地方。

烈酒澆上乾燥的衣服，自然一燃就著，何況「蝙蝠」的衣服本是種很奇特的質料製成的，既輕又薄。原隨雲沉默著，像是已說不出話來了。

胡鐵花卻忍不住問道：「但枯梅大師為什麼要如此陷害華姑娘呢？」

楚留香道：「因為枯梅大師唯一畏懼的人就是華姑娘。」

胡鐵花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他不懂師父為什麼要怕徒弟。

楚留香道：「華真真名義上雖是枯梅大師的弟子，其實武功卻另有傳授。」

胡鐵花道：「誰的傳授？」

楚留香道：「華瓊鳳華太宗師。」

胡鐵花道：「我知道華仙子是華山派的第四代掌門，但卻已仙逝很久。」

楚留香道：「華仙子雖已仙去，卻將她的畢生武功心法記在一本秘笈上，交給她的堂兄，華真真就是華仙子的玄侄孫女。」

胡鐵花道：「我明白了，可是……」

楚留香道：「你雖已明白華真真的武功是哪裏來的，卻還有很多事不明白，是不是？」

胡鐵花苦笑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我分幾點說，第一，華真真得了華仙子的心法後，武功已比枯梅大師高，摘心手那門功夫，就是華真真傳給枯梅大師的。」

胡鐵花道：「這點我已想到，所以華姑娘剛才一出手就能將她制住，除了華姑娘外，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到。」

楚留香道：「第二，華真真得到華仙子這本秘笈後，就負起了一種很特別的任務。」

胡鐵花道：「什麼任務？」

楚留香道：「負責監視華山派的當代掌門。」

胡鐵花道：「這難道是華仙子在她那本秘笈中特別規定了的？」

楚留香道：「不錯，所以華真真在華山派中的地位就變得很特殊。華山派中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有權過問，華山門下無論誰做錯了事，她都有權懲罰，就連身為掌門的枯梅大師也不例外。」

他接著又道：「我們一直猜不出『清風十三式』的心法是怎會失竊的，就因為我們從未想到枯梅大師會監守自盜。」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枯梅大師居然會是這種人，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

楚留香道：「她這麼樣做，當然是為了原公子。但她也未想到華山派中突然多出個華真真這麼樣的監護人，因為華姑娘是最近才去找她的。」

胡鐵花道：「就因為華姑娘要追究這件事的責任，所以枯梅大師也不能不裝模作樣，故意親自要出來調查這件事。」

楚留香道：「我們都認為華姑娘是個很柔弱的人，都低估了她。但枯梅大師卻很瞭解她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知道她的聰明和堅強。」

華真真眼睛裏發出了光。

對一個少女來說，世上永遠沒有任何事比自己心上人的稱讚更值得珍惜、更值得歡喜的了。

胡鐵花道：「那時枯梅大師已知道這秘密遲早都有被華姑娘發現的一天，她想除去華姑娘，卻又不敢下手，所以才使出這種法子來。」

楚留香道：「不錯，她這麼樣做，不但是為了要陷害華姑娘，還想利用我們來和華姑娘對抗，也可以消除華姑娘對她的懷疑，無論什麼事她都可以更放開手去做了。」

胡鐵花道：「這麼樣說來，英萬里那天看到的白衣人也是她了？」

楚留香道：「不錯，英萬里當然也是死在枯梅大師手上的，那天他其實也已聽出了枯梅大師的聲音，卻一直不敢說出來。」

胡鐵花道：「因為他絕沒有想到枯梅大師會是這種人，想不到她也會詐死復活，所以他才會連自己的耳朵都信不過了。」

楚留香點點頭，嘆息道：「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只可惜枯梅大師這次做得太錯了些。」

胡鐵花道：「我還是要問，她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她和原隨雲究竟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沉吟著，緩緩道：「這件事除了他們自己外，只怕誰也不知道。」

原隨雲一直在聽著，此刻忽然冷冷道：「我可以保證，你們永遠都沒法子知道的。」

楚留香淡淡道：「這種事我也不想知道，但另外有件事我倒想問問你。」

原隨雲道：「你可以問。」

楚留香道：「你們是用什麼法子要脅住金靈芝的，為什麼不索性將她殺了滅口？」

胡鐵花立刻也搶著道：「不錯，這一點我也始終想不通。」

原隨雲嘴角忽然露出種很奇特的笑容，道：「其實這道理簡單得很，我們不殺她，也沒有要脅她，因為我們根本用不著那麼樣做，她本來就絕不會洩漏我們的秘密。」

胡鐵花道：「為什麼？」

原隨雲道：「因為她愛的不是你，是我，她早已將整個人都交給了我。」

這句話說出來，胡鐵花簡直比聽到枯梅大師是兇手時還吃驚。

就連楚留香都也有被人踢了一腳的感覺。

原隨雲道：「其實這點你們早就該想到的，無論誰都只能到蝙蝠島來一次，她為什麼能來兩次？無論誰來過一次後，都不會想再來，她為什麼還想來第二次？」

他淡淡的笑了笑，接著道：「她這次來，當然就是為了找我。」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大聲道：「放屁，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原隨雲淡淡道：「你不必相信，我也用不著要你相信。」

胡鐵花只覺滿嘴發苦，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他嘴裏雖說不信，心裏卻不能不信。

金靈芝有些地方的確表現得很古怪，胡鐵花不去想反而好，越想越想不通。

「那天晚上她在船舷旁的真情流露，難道也是裝出來的？」

胡鐵花的心裏就好像有針在刺著。

這時他若肯去看金靈芝一眼，也許就不會覺得如此痛苦，只可惜現在他死也不肯去看她一眼。

金靈芝雖似仍暈迷不醒，但眼角卻已有了淚珠。

她知道自己對胡鐵花的感情並不假，但卻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種感情。

因為她的確已將整個人都交給了原隨雲。

她愛胡鐵花，是因為胡鐵花的真誠、豪爽、熱心、正直。

但原隨雲無論是個怎麼樣的人，無論做出了多麼可怕的事，她還是愛他。

她關心胡鐵花的一切，甚至更超過關心自己，但原隨雲若要她死，她也會毫不考慮的去死。

她不懂自己怎會有這種感情，因為世上本就很少有人懂得「愛情」和「迷戀」根本是兩回事。

愛情如星，迷戀如火。

星光雖淡卻永恆，火焰雖短暫卻熱烈，愛情還有條件，還可以解釋，迷戀卻是完全瘋狂的。

所以愛情永遠可以令人幸福，迷戀的結果卻只有造成不幸。

只聽原隨雲道：「香帥若還有什麼不明的事，還可以再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沒有了。」

原隨雲冷冷道：「你不問，也許只不過因為有件事你還未想到。」

楚留香道：「哦？」

原隨雲道：「不知道你想過沒有，這一戰最後勝利的究竟是誰？」

楚留香道：「我想過。」

原隨雲道：「你若真的想過，就該知道這一戰最後勝利的還是我。」

楚留香拒絕回答。

原隨雲淡淡道：「因為我還是我，而你們已全都要死了，因為你們誰也沒法子活著離開這蝙蝠島。」

楚留香道：「你呢？」

原隨雲笑了笑，揮了揮手。

他身後三丈外一塊最大的礁石後，立刻就有條小船搖了出來。

搖船的是八個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輕輕一搖槳，小艇就箭一般竄出，手一停，小艇就戛然頓住。

原隨雲道：「我只要一縱身，就可掠上這艘船，香帥的輕功縱然妙絕天下，只怕也無法阻止我了。」

楚留香只能點點頭，因為他說的確是事實。

原隨雲接道：「片刻後這艘小艇就可以將我帶到早已在山坳後避風處等著的一條海船上去，用不了幾天，我就可安然返回『無爭山莊』，江湖中絕對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因為那時各位只怕已死在這裏。」

他也嘆了口氣，悠然道：「等死的滋味雖不好受，但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因為這裏絕不會再找到第二條船，在下當然也不會讓別的船經過這裏。」

楚留香沉吟著，道：「你一個人走？」

原隨雲道：「我是否一個人，就得看你們了。」

楚留香道：「看我們？」

原隨雲道：「各位若肯讓我將枯梅大師、金靈芝和高姑娘帶走，我並不反對，但各位若是不肯，我也不在乎。」

金靈芝突然跳了起來，猛衝過去，狂呼道：「帶我走，帶我走，我不想死在這裏，我要死也得跟你死在一起。」

沒有人阻攔她，甚至連看都沒有人看她。

她受的傷雖不輕，但此刻卻似已使出了身體裏每一分潛力。

她踉蹌撲上礁石，撲入原隨雲懷裏。

原隨雲嘴裏又露出了微笑，道：「在下方才說的話是真是假，現在各位總該相信了吧？」

這句話未說完，他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他和金靈芝兩個人緊緊擁抱著，從幾丈高的礁石上跌了下去。

海浪捲起了他們的身子，撞上另一塊岩石。

海浪的白沫立刻變成了粉紅色，鮮豔得像少女頰上的胭脂。

※※※

無論什麼事都有結束的時候。

越冗長複雜的事，往往結束得越突然。

因為它的發展本已到了盡頭，而別人卻沒有看出來。

你雖覺得它突然，其實它並不突然。

因為這根線本已放完了。

楚留香截住了那艘小艇，回來時枯梅大師已圓寂。

她臉色還是很平靜，誰也看不出她真正的死因是什麼。

大家也不知道金靈芝究竟是為了什麼死的？

是為了不願和原隨雲分開？是因為她知道除了死之外，自己絕對無法抓住原隨雲這種人的心？還是為了胡鐵花？

胡鐵花痴痴的站在海水旁，痴痴的瞧著海浪。

海浪已將原隨雲和金靈芝的屍體捲走，也不知捲到何處去了。

他但願金靈芝沒有死，原隨雲也沒有死。

他寧可眼看著他們活著離開，也不願眼看著金靈芝死在他面前。

這就是他和原隨雲之間最大的分別。

這點才是最重要的。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你愛得越深時，就越會替對方去想，絕不瘋狂，也絕不自私。

※※※

高亞男也痴痴的坐在那裏，痴痴的凝視著海天的深處。

她只覺心裏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想。

她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楚留香一直在留意著她。

高亞男突然回過頭來，道：「你怕我會去死？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笑，笑得很艱澀，因為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高亞男也笑了，她笑得反而很安詳，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絕不會，因為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瞧著她，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欽佩之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女人，現在才知道自己瞭解得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深，有很多女人都遠比他想像中堅強偉大。

高亞男道：「我做錯很多事，但只要我不再做錯，為什麼不能活著？」

楚留香道：「你沒有做錯，錯的不是你。」

高亞男沒有回答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張三沒有死。」

楚留香動容道：「真的？」

高亞男道：「對他下手的人是我，我只不過點了他的穴道而已。」

楚留香幾乎想跪下去。

他從來也沒有想向一個女人跪下去，現在卻想跪下去。

因為他實在太感激，也太歡喜。

高亞男道：「勾子長臨死前好像對英萬里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張三卻聽到了。」

楚留香道：「你認為勾子長臨死前終於對英萬里說出了那筆贓物的下落？」

高亞男點點頭，道：「每個人將死的時候，都會變得比平時善良些的。」

她忽然又接著道：「所以你們回去後也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道：「是。」

高亞男道：「贓物要你們去歸還，神龍幫的問題也要你們去解決。」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些事都不困難。」

高亞男凝注著他，表情忽然變得很沉重，緩緩道：「但你還有件事要做，這件事卻不容易。」

楚留香道：「什麼事？」

高亞男道：「別離。」

楚留香道：「別離？和誰別離？」

這句話高亞男也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楚留香自己已知道答案。

楚留香已回過頭。

華真真站在遠處痴痴的瞧著他，那雙純真而美麗的眼睛裏，還是只有信賴和愛，再也沒有別的。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他瞭解高亞男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和她永久結合。

因為華真真也有很多事要做。

高亞男道：「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能接掌華山派的門戶，也沒有別人能挽救華山派的命運，這是個莊嚴而偉大的使命，她應該接受，也不能不接受。」

楚留香黯然道：「我明白。」

高亞男道：「你若真的對她好，就應該替她著想，這也許因為她生來就應該做一個偉大的女人，不應該做一個平凡的妻子。」

楚留香道：「我明白。」

高亞男道：「對你說來，別離也許比較容易，可是她……」

突聽一人幽幽道：「我也明白，所以你們根本用不著為我擔心。」

華真真不知何時也已來到他們面前，她來時就像是一朵雲。

她的眼睛卻明亮如星，凝注著楚留香，緩緩道：「別離雖困難，我並不怕……」

她忽然握起了楚留香的手，接著道：「我什麼都不怕，只要我們還沒有別離時，能夠快快樂樂的在一起！我們現在既然還能快快樂樂的在一起，為什麼偏偏要去想那煩惱痛苦的事呢？老天要一個人活著，並不是要他自尋煩惱的。」

楚留香沒有說話，因為他喉頭似已被塞住，因為他已無話可說。

他忽然發覺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偉大的女性，不是一個。

高亞男沉思著，良久良久，慢慢的轉過頭。

她看到了胡鐵花，她忽然站起來，走過去。

夕陽滿天，海水遼闊，人生畢竟還是美麗的！

所以只要能活著，每個人都應該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

現在，剩下的只有一個秘密。

原隨雲和枯梅大師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的感情？有什麼秘密的關係？

這秘密已永遠沒有人能解答，已隨著他們的生命埋藏在海水裏。

枯梅大師也許是原隨雲的母親，也許是他的情人！因為山西原家和華山派的關係本就很深，原隨雲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近枯梅大師。

枯梅大師畢竟也是人，也有感情，何況，她相信原隨雲絕不會在乎她的外貌和年紀，因為，原隨雲是個瞎子。

也許只有瞎子才能打動一個垂暮女人的心，因為她認為只有瞎子對她才會動真心。

這種事聽來雖然有些荒唐，其實卻並非絕無可能發生。

有很多看來極複雜、極秘密的事，都是往往為了一個極簡單的原因而造成的。

那就是愛。

愛能毀滅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人生既然充滿了愛，我們為什麼一定還要苦苦去追尋別人一點小小的秘密？

我們為什麼不能對別人少加指責，多施同情？

原隨雲和枯梅大師這一生豈非也充滿了不幸？豈非也是個很可憐、很值得同情的人？

※※※

海船破浪前進。

楚留香和華真真雙雙佇立在船頭，凝視著遠方。

家園已在望。

光明也已在望！

※※※

希望永在人間！

（第四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五部 借屍還魂

第一章　借體還生

這不是鬼故事，卻比世上任何鬼故事都離奇可怖。

九月二十八，立冬。

這天在「擲杯山莊」發生的事，楚留香若非親眼見到，只怕永遠也無法相信。

「擲杯山莊」在松江府城外，距離名聞天下的秀野橋還不到三里，每年冬至前後，楚留香幾乎都要到這裏來住幾天，因為他也和季鷹先生張翰一樣，秋風一起，就有了魚鱸之思，因為天下惟有松江秀野橋下所產的鱸才是四鰓的，而江湖中人誰都知道，「擲杯山莊」的主人左二爺除了掌法冠絕江南外，親手烹調的鱸魚膾更是妙絕天下。

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普天之下能令左二爺親自下廚房，洗手做魚羹的，總共也不過只有兩個人而已。

楚留香恰巧就是這兩人其中之一。

但這次楚留香到「擲杯山莊」來，並沒有嘗到左二爺妙手親調的鱸魚膾，卻遇到了一件平生從未遇到過的，最荒唐、最離奇、也最可怖的事。

他從來也不信世上竟真會有這種事發生。

※※※

左二爺和楚留香一樣，是最懂得享受生命的人，他不求封侯，但求常樂，所以自號「輕侯」。

「擲杯山莊」中有江南最美的歌妓、最醇的美酒，馬廄中有南七省跑得最快的千里馬，大廳中也有最風雅的食客。

但左二爺最得意的事卻還不是這些。

左二爺平生最得意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令他得意的事，就是他有楚留香這種朋友，他常說寧可砍下自己的左手，也不願失去楚留香這個朋友。

第二件令他得意的事，是他有個世上最可怕的仇敵，那就是號稱「天下第一劍客」的「血衣人」薛大俠。

他和薛衣人做了三十年的冤家對頭，居然還能舒舒服服的活到現在，薛衣人雖然威震天下，卻也將他無可奈何。

這件事左二爺每一提起，就忍不住要開懷大笑。

第三件事，也是他最最得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他有個最聰明、最漂亮、也最聽話的乖女兒。

左二爺沒有兒子，但卻從來不覺得遺憾，只因他認為他這女兒比別人兩百個兒子加起來都強勝十倍。

左明珠也的確從來沒有令她父親失望過。她從小到大，幾乎從沒有生過病，更絕沒有惹過任何麻煩，現在她已十八歲，卻仍和兩歲時一樣可愛，一樣聽話。

她的武功雖然並不十分高明，但在女人中已可算是佼佼者了，到外面去走了兩趟之後，也有了個很響亮的名頭，叫「玉仙娃」。

雖然大家都知道，江湖中人如此捧她的場，至少有一半是看在左二爺的面上，但左二爺自己卻一點也不在意。

左二爺並不希望他女兒是個女魔王。

何況，她也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練武，她不但要陪她父親下棋、喝酒，還要為她父親撫琴、插花、填詞、吟詩──她無論做任何事，都是為她父親做的，因為她生命中還沒有第二個男人。

總而言之，這位左姑娘正是每個父親心目中所期望的那種乖女兒，左二爺幾乎從來沒有為她操過心。

──直到目前為止，左二爺還未為她操過心。

但現在，現在這件最荒唐、最離奇、最神秘、最可怖，幾乎令人完全不能相信的事，正是發生在她身上。

※※※

九月，寒意已經很重了。

但無論在多冷的天氣裏，只要一走進「擲杯山莊」，就會生出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就好像疲倦的浪子回到了家一樣。

因為「擲杯山莊」中上上下下每個人，面上都帶著歡樂而好客的笑容，即使是守在門口的門丁，對客人也是那麼殷勤而有禮，你還未走進大門，就會嗅到一陣陣酒香、菜香、脂粉的幽香、花木的清香、就會聽到一陣陣悠揚的絲竹管弦聲，豪爽的笑聲，和碰杯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這些聲音像是在告訴你，所有的歡樂都在等著你，那種感覺又好像一雙走得發麻的腳泡入熱水裏面。

但這次，楚留香還遠在數十丈外，就覺得情況不對了。

「擲杯山莊」那兩扇終年常開的黑漆大門，此刻竟緊閉著，門口竟冷清清的瞧不見車馬。

楚留香敲了半天門，才有個老頭子出來開門，他見到楚留香，雖然立刻就露出歡迎的笑容，但卻顯然笑得很勉強。

昔日那種歡樂的氣氛，如今竟連一絲也看不到了。

院子裏居然堆滿了落葉未掃，一陣陣秋風捲起了落葉，帶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淒涼蕭索之意。

等到楚留香看到左輕侯時，更吃了一驚。

這位江湖大豪紅潤的面色，竟已變得蒼白而憔悴，連眼睛都凹了下去，才一年不見，他好像就已老了十幾歲。

在他臉上已找不出絲毫昔日那種豪爽樂天的影子，勉強裝出來的笑容也掩不住他眉宇間那種憂鬱愁苦之色。

大廳裏也是冷清清的，座上客已散，盛酒的金樽中卻積滿了灰塵，甚至連樑上的燕子都已飛去了別家院裏。

「擲杯山莊」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驚人變故，怎會變成如此模樣，楚留香驚奇得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左二爺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也是久久都說不出話。

楚留香忍不住試探著問道：「二哥你……你近來還好嗎？」

左二爺道：「好，好，好……」

他一連將這「好」字說了七八遍，目中似已有熱淚將奪眶而出，把楚留香的手握得更緊，嗄聲道：「只不過明珠，明珠她……」

楚留香動容道：「明珠她怎麼樣了？」

左輕侯沉重的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其實用不著他說，楚留香也知道左明珠必定病得很重，否則這樂天的老人又怎會如此愁苦。

楚留香勉強笑道：「年輕人病一場算得了什麼？病好了反而吃得更多些。」

左輕侯搖著頭，長嘆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孩子生的病，是……是一種怪病。」

楚留香道：「怪病？」

左輕侯道：「她躺在床上，滴水未進，粒米未沾，不吃不喝已經快一個月了，就算你我也禁不起這麼折磨的，何況她……」

楚留香道：「病因查出來了嗎？」

左輕侯道：「我已將江南的名醫都找來了，卻還是查不出這是什麼病，有的人把了脈，甚至連方子都不肯開，若非靠張簡齋每天一帖續命丸子保住了她這條小命，這孩子如今只怕早已……早已……」

他語聲哽咽，老淚已忍不住流了下來。

楚留香道：「二哥說的張簡齋，可是那位號稱『一指判生死』的神醫名俠簡齋先生？」

左輕侯道：「嗯。」

楚留香展顏道：「若是這位老先生來了，二哥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要他老先生肯出手，天下還有什麼治不好的病。」

左輕侯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本來也不肯開方子的，只不過……」

突見一位面容清臞，目光炯炯的華服老人匆匆走了進來，向楚留香點點頭，就匆匆走到左輕侯面前，將一粒丸藥塞入他嘴裏，道：「吞下去。」

左輕侯不由自主吞下了丸藥，訝然道：「這是為了什麼？」

老人卻已轉回頭，道：「隨我來。」

楚留香認得這老人正是名滿天下的簡齋先生，見到他這種神情，楚留香已隱隱覺出事情不妙了。

三個人匆匆走入後園，只見菊花叢中的精軒外，肅然凝立著十幾個老媽子、小丫頭，一個個俱都垂著頭，眼睛發紅。

左輕侯聳容道：「珠兒她……她莫非已……」

簡齋先生長長嘆了口氣，沉重的點了點頭。

左輕侯狂呼一聲，衝了進去。

等楚留香跟著進去的時候，左輕侯已暈倒在病榻前，榻上靜靜的躺著個美麗的少女，面容蒼白，雙目緊閉。

簡齋先生拉起被單，蓋住了她的臉，卻向楚留香道：「老朽就是怕左二爺急痛攻心，也發生意外，所以先讓他服下一粒護心丹，才敢將這噩耗告訴他，想不到他還是……還是……」

這本已將生死看得極淡的老人，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淒涼的傷痛之色，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他連日勞苦，老朽只怕他內外交攻，又生不測，幸好香帥來了，正好以內力先護住他的心脈，否則老朽當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楚留香不等他說完，已用掌心抵住左輕侯的心口，將一股內力源源不絕的輸送了過去──

※※※

暮色漸深，夜已將臨，但廣大的「擲杯山莊」，尚還沒有燃燈，秋風雖急，卻也吹不散那種濃重的淒苦陰森之意。

前後六七重院落，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也沒有人走動，每個人都像生怕有來自地獄的鬼魂，正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等著拘人魂魄。

樹葉幾乎已全部凋落，只剩下寂寞的枯枝在風中蕭索起舞，就連忙碌的秋蟲都已感覺出這種令人窒息的悲哀，而不再低語。

左明珠的屍身仍留在那淒涼的小軒中，左二爺不許任何人動她，他自己跪在靈床旁，像是已變成一具石像。

楚留香心情也說不出的沉重，因為他深知這老人對他愛女的情感，那些來自各地的名醫也都默默無言的坐在那裏，也不知該走，還是不該走，心裏既覺得慚愧，也免不了有些難受。

只有張簡齋在室中不停的往來踱步著，但腳步也輕得宛如幽靈般，似乎也生怕踏碎了這無邊的靜寂。

左二爺一直將頭深深埋藏在掌心裏，此刻忽然抬起頭來，滿佈血絲的眼睛茫然瞪著遠方，嘶聲道：「燈呢？為什麼沒有人點燈，難道你們連看都不許我看她嗎？」

楚留香無言的站了起來，在桌上找到了火刀和火石，剛燃起了那盞帶著水晶罩子的青銅燈，忽然一陣狂風自窗外捲了進來，捲起了蓋住屍身的白被單，捲起了床幔，帳上的銅鉤搖起了一陣陣單調的「叮噹」聲，宛如鬼卒的攝魂鈴，狂風中彷彿也不知多少魔鬼正在獰笑著飛舞。

「噗」的一聲，楚留香手裏的燈火也被吹滅了。

他只覺風中竟似帶著種妖異的寒意，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裏的水晶燈罩也跌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四下立刻又被黑暗吞沒。

風仍在呼嘯，那些江南名醫已忍不住縮起了脖子，有的人身子已不禁開始發抖，有的人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床上的屍體忽然張開眼睛，坐了起來！

※※※

這剎那之間，每個人的心房都驟然停止了跳動。

然後就有人不由自主，放聲驚呼出來。

就連楚留香都情不自禁的退後了半步。

只見那「屍體」的眼睛先是呆呆的凝注著前方，再漸漸開始轉動，但雙目中卻仍帶著種詭秘的死氣。

左輕侯顯然也駭呆了，嘴唇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那「屍體」眼珠子呆滯的轉了兩遍，忽然放聲尖呼起來。

呼聲說不出的淒厲可怖，有的人已想奪門而逃，但兩條腿卻好像琵琶似的抖個不停，那裏還有力氣舉步。

那「屍體」呼聲漸漸嘶啞，才喘息著啞聲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怎會到這裏來了？」

左二爺張大了眼睛，顫聲道：「老天爺慈悲，老天爺可憐我，明珠沒有死，明珠又活回來了……」

他目中已露出狂喜之色，忽然跳起來，摟抱著他的愛女，道：「明珠，你莫要害怕，這是你的家，你又重回陽世了！」

誰知他的女兒卻拼命推開了他，兩隻手痙攣著緊抓住蓋在她身上的白被單，全身都緊張的發抖，一雙眼睛吃驚的瞪著左輕侯，目中的瞳孔也因恐懼而張大了起來，就像是見到了「鬼」一樣。

左二爺喘息著，吃吃道：「明珠，你……你……難道已不認得爹爹了麼？」

那「屍體」身子縮成一團，忽又啞聲狂呼道：「我不是明珠，不是你女兒，我不認得你！」

左二爺怔住了，楚留香怔住了。

每個人都怔住了。

左二爺求助的望著楚留香，道：「這……這孩子只怕受了驚……」

他話未說完，那「屍體」又大喊起來，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把我綁到這裏來？快放我回去，快放我回去……」

左二爺又驚又急，連連頓足，道：「這孩子瘋了麼？這孩子瘋了麼……」

實在他自己才真的已經快急瘋了。

那「屍體」掙扎著想跳下床，啞聲道：「你才是瘋子，你們才是瘋子，我要回去，讓我走！」

楚留香心裏雖也是驚奇交集，但也知道在這種時候，他若不鎮定下來，就沒有人能鎮定下來了。

他拍了拍左二爺的肩頭，輕輕道：「你們暫時莫要說話，我先去讓她安靜下來再說。」

他緩緩走過去，柔聲道：「姑娘，你大病初愈，無論你是什麼人，都不該亂吵亂動，你的病若又復發了，大家都會傷心的。」

那「屍體」正驚慌的跳下床，但楚留香溫柔的目光中卻似有種令人不可抗拒的鎮定力量，令任何人都不能不信任他。

她兩隻手緊緊的擋在自己胸前，面上雖仍充滿了恐懼驚慌之色，但呼吸已不覺漸漸平靜了下來。

楚留香溫柔的一笑：「對了，這樣才是乖孩子，現在我問你，你可認得我麼？」

那「屍體」張大了眼睛瞪了很久，才用力搖了搖頭。

楚留香道：「這屋子裏的人你都不認得？」

那「屍體」又搖了搖頭，根本沒有瞧任何人一眼。

楚留香道：「那麼，你可知道你自己是誰麼？」

那「屍體」大聲道：「我當然知道，我是『施家莊』的施大姑娘。」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那麼，你難道是金弓夫人的女兒？」

那「屍體」眼睛亮了，道：「一點也不錯，你們既然知道我母親的名頭，就應該趁早送我回去，免得自惹麻煩上身。」

左二爺早已氣得臉都黃了，跺著腳道：「這丫頭，你們看這丫頭，居然認賊為母起來！」

那「屍體」瞪眼道：「誰是賊？你們才是賊，竟敢綁我的票。」

左二爺氣得全身發抖，退後兩步，倒在椅子上直喘氣，過了半晌，目中不禁又流下淚來，顫聲道：「這孩子不知又得了什麼病，各位若能治得好她，我……不惜將全部家產分給他一半。」

楚留香顯然也覺得很驚訝，望著張簡齋道：「張老先生，依你看……」

張簡齋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道：「看她的病情，彷彿是『離魂症』，但只有受過大驚駭、大刺激的人才會得此症，老夫行醫近五十年，也從未見到過……」

那「屍體」的臉竟也氣紅了，大聲道：「誰得了『離魂症』，我看你才得了『離魂症』，滿嘴胡說八道。」

張簡齋凝注著她望了很久，忽然將屋角的一面銅鏡搬了過來，搬到這少女的面前，沉聲道：「你再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少女怒道：「我當然知道自己是誰，用不著看！……」

她嘴裏雖說「用不著」，還是忍不住瞧了鏡子一眼。

只瞪了一眼，她臉上就忽又變得說不出的驚駭、恐懼，失聲驚呼道：「這是誰？我不認得她！我不認得她……」

張簡齋沉聲道：「照在鏡子裏的，自然是你自己，你連自己都不認得了嗎？」

少女忽然轉身撲到床上，用被蒙住了頭，啞聲道：「這不是我，不是我，我怎會變成這模樣，我怎會變成這模樣！」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搥著床，竟放聲大哭了起來。

屋子裏每個人俱是目定口呆，則聲不得，大家心裏雖已隱隱約約猜出這是怎麼回事了，但卻又誰都不敢相信。

張簡齋將楚留香和左輕侯拉到一旁，沉著臉道：「她沒有病。」

左二爺道：「沒有病又怎會……怎會變成這樣子？」

張簡齋嘆了口氣，道：「她雖然沒有病，但我卻希望她有病反而好些。」

左二爺道：「為……為什麼？」

張簡齋道：「只因她沒有病比有病還要……還要可怕得多。」

左輕侯額上已冒出了冷汗，長嘆一聲道：「可怕？」

張簡齋道：「她纏綿病榻已有一個月了，而且水米未沾，就算病癒，體力也絕不會恢復得這麼快，何況，她方才明明是心脈俱斷，返魂無術了，老夫可以五十年的信譽作保，絕不會診斷有誤。」

楚留香勉強笑道：「張老先生的醫道，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信。」

張簡齋臉色更沉重，道：「既然如此，那麼老夫就要請教香帥，一個人明明已死了，又怎會忽然活回來呢？香帥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種怪事？」

楚留香怔了半晌，苦笑道：「在下非但未曾見過，連聽也未聽說過。」

張簡齋道：「但她卻明明已活回來了，以香帥之見，這種事該如何解釋？」

楚留香又怔了半晌，道：「張老先生你覺得這件事該如何解釋呢？」

張簡齋沉默了很久，目中似乎露出了驚怖之色，壓低聲音道：「以老夫看來，這件事只有一個解釋……借屍還魂！」

借屍還魂！

左輕侯跳了起來，吼道：「張簡齋，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得的高見，誰知你竟會說出如此荒謬不經的話來，請請請，像你這樣的名醫，左某已不敢領教了。」

張簡齋沉下了臉，道：「既是如此，老夫就此告辭。」

他一怒之下，就要拂袖而去，但楚留香拉住了他，一面向他挽留，一面向左輕侯勸道：「事變非常，大家都該分外鎮定，切切不可意氣用事。」

左輕侯瞪著眼道：「你……你……你難道也相信這種鬼話？」

楚留香默然半晌，沉聲道：「無論如何，兩位都請先靜下來，等我再去問問她，問個清楚再說。」

他走到床邊，等那少女的哭聲漸漸小了，才柔聲道：「姑娘的心情，我不但很瞭解，而且很同情，無論誰遇著這件事，都一定會很難受的，我只希望姑娘相信我，我們絕沒有傷害姑娘的意思，更不是我們將姑娘綁到這裏來的。」

他聲音中似乎有種令人鎮定的力量，那少女的哭聲果然停止了，但還是將頭蒙在被裏，嗄聲道：「不是你們將我綁來的，我怎會到這裏來？」

楚留香道：「姑娘何妨靜下心來想想，究竟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那少女道：「我……我的心亂得很，好像什麼事都記不清了……」

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美麗的眼睛裏彷彿籠著一層迷霧，楚留香並沒有催促她，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接著道：「我記得我病了很久，而且病得很重。」

左輕侯目中立刻現出喜色，道：「好孩子，你總算想起來了，你的確病了很久，這一個多月來，你始終躺在這張床上，從沒有起來過。」

那少女斷然搖了搖頭，大聲道：「我雖然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但卻絕不是躺在這張床上。」

左輕侯道：「不在這裏在那裏？」

那少女道：「自然是在我自己的家裏，我自己的屋子裏。」

楚留香見到左輕侯臉色又變了，搶著道：「姑娘可還記得那是間怎樣的屋子？」

少女道：「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我怎麼會不記得？」

她目光四下瞟了一眼，接著道：「那間房子和這裏差不多，我睡的床就擺在那邊，床旁邊有個紫檀木的妝台，妝台旁是個花架，上面卻擺著一爐香。」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妝台上擺著些什麼呢？」

那少女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不過是我用的脂粉和香油，都是托人從北京城裏的『寶香齋』買來的。」

她的臉似乎忽然紅了又紅，立刻就接著道：「但我的屋子裏卻絕沒有花，因為我一聞到花粉的味道皮膚就會發癢，而且我屋裏的窗戶上都掛著很厚的紫絨窗簾，因為我從小就不喜歡陽光。」

這屋子的窗戶上雖也掛著窗簾，但卻是湘妃竹編成的，屋角裏擺著一盆菊花，開得正盛。

那少女見到這盆菊花，目中立刻露出憎惡之色。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因為他也知道左明珠是很喜歡花的，而且最愛的就是菊花，所以才將菊花連盆搬到屋裏來。

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將菊花搬了出去。

那少女感激的瞧了他一眼，道：「可是在屋裏悶了一個多月之後，我卻忽然盼望見到陽光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就叫人將屋裏的窗戶全都打開。」

楚留香道：「今天早上？姑娘是叫什麼人將窗戶打開的？」

那少女道：「是梁媽，也就是我的奶娘，照顧我已有許多年了，因為家母一向很忙，平時很少有時間和我們在一起。」

楚留香笑了笑，道：「金弓夫人的大名，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了。」

左二爺「哼」了一聲，終於還是忍耐著沒有說話。

那少女目光凝注著窗外，緩緩道：「今天早上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但現在……現在天怎會忽然黑了？我難道又睡了很久麼？」

楚留香道：「今天早上的事，姑娘還記得些什麼？」

那少女道：「我看到外面的陽光很美，心裏覺得很高興，忽然想到園子裏去散散心。」

楚留香道：「姑娘能走動？」

那少女淒然一笑，道：「其實我已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但梁媽不忍拂我的心意，還是扶我起來，替我換了套衣服。」

楚留香道：「就是姑娘現在穿的這套？」

那少女道：「絕不是，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套衣服，是梁媽親手做的，料子也是托人從北京『扶瑞祥』帶回來的織錦緞，紅底上繡著紫色的鳳凰。」

也不知為了什麼，說著說著，她的臉又紅了起來。

楚留香道：「後來姑娘可曾出去逛了麼？」

那少女道：「沒有，因為家母恰巧來了，還帶來一位很有名的大夫。」

張簡齋搶著道：「是誰？」

那少女恨恨道：「家母常說就因為江南的名醫全都被『擲杯山莊』搶著請走了，我的病才不會好，所以她老人家這次特地從北方將王雨軒先生請了來，也就是那位和南方的張簡齋齊名的王老先生，江湖中人稱「北王南張」的。」

張簡齋板著臉道：「是南張北王，不是北王南張。」

那少女望了他一眼，失聲道：「你難道就是張簡齋？這裏難道就是擲杯山莊？」

張簡齋也不理她，沉聲道：「那王雨軒看過你的病後，說了什麼？」

那少女眼珠子轉來轉去，顯得又驚訝，又害怕，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王老先生什麼也沒有說，把過我的脈後，立刻就走了出去，家母就替我將被蓋好，叫我好好休息，切莫胡思亂想。」

楚留香道：「後來呢？」

那少女道：「後來……後來……」

她目光又混亂了起來！咬著嘴唇道：「後來我像是做了個夢，夢到我的病忽然好了，就穿著那身衣服從窗子裏飛了出去，院子的人像是特別多，但卻沒有人看得到我，也沒有人聽得到我說話，我心裏正在奇怪，忽然聽到梁媽放聲大哭起來，別的人也立刻全都趕到我住的那間屋子裏去。」

楚留香咳嗽了兩聲，道：「你……你自己呢？是否也回去了？」

那少女道：「我本來也想回屋子去看看的，但卻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我竟身不由主，被風吹過牆，後來……後來……」

楚留香追問道：「後來怎樣？」

那少女長長嘆了口氣，道：「真奇怪，後來的事，我連一點也不記得了。」

※※※

燈火雖已燃起，但屋子裏的陰森之意卻絲毫未減。

那少女全身發著抖，流著冷汗，顫聲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會到這裏來的，我已將我能記起來的事全都說了出來，你們……你們究竟要對我怎樣？」

楚留香道：「我方才已說過，我們對姑娘你絕無惡意……」

那少女大聲道：「既然沒有惡意，為什麼還不放我回去？」

楚留香瞧了左輕侯一眼，勉強笑了笑，道：「姑娘的病現在還沒有大好，還是先在這裏休養些時候，等到……」

那少女忽然跳了起來，叫道：「我不要在這裏休養，我要回家去，誰敢再攔我，我就跟他拼命！」

呼聲中，她人已飛掠而起，想衝出窗子。

左輕侯吼道：「攔住她．快攔住她！」

那少女但覺眼前一花，也不知怎地，方才還站在床邊的楚留香忽然就出現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咬了咬牙，突然出手向楚留香肩膊抓了過去。

只見她十指纖纖，彎屈如爪，身子還在空中，兩隻手已抓向楚留香左右「肩井」穴，出手竟是十分狠毒老辣。

但楚留香身子一滑，就自她肘下穿過。

那少女招式明明已用老，手掌突又一翻，左掌反抓楚留香肩後「乘風」、「曲垣」兩處大穴，左掌揚起，抓向楚留香肘間「少海」、「曲澤」兩處大穴，非但變招奇快，而且一出手抓的就是對方關節處的要害大穴，認穴之準，更是全無絲毫之差。

但楚留香武功之高，又豈是這種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所能想像，她明明覺得自己的手指已觸及了楚留香的穴道，只要力透指尖，便可將楚留香穴道捏住，令他全身酸麻，失去抵抗之力。

※※※

誰知就在這剎那間，楚留香的身子忽然又游魚般滑了出去，滑到她背後，溫柔的低語道：「姑娘還是先睡一覺吧，一覺醒來，事情也許就會變好了。」

那少女只覺楚留香的手似乎在她身上輕輕拂了拂，輕柔得就像是春日的微風，令人幾乎感覺不出。

接著，她就覺得有一陣令人無法抗拒的睡意突然襲來，她身子還未站穩，便已墮入睡鄉。

張簡齋一直在留意著他們的出手，這時才長長嘆了口氣，道：「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用這兩句話來形容香帥，正是再也恰當不過。」

楚留香笑了笑，等到左輕侯趕過來將那少女扶上床，忽然問道：「方才她用的是什麼武功？老先生可看出來了麼？」

張簡齋沉吟著，道：「可是小鷹爪力？」

楚留香道：「不錯，老先生果然高明，她用的正是『小鷹爪力』夾雜著『七十二路分筋錯骨手』，而且功力還不弱。」

張簡齋望著左輕侯，緩緩道：「據老夫所知，江湖中能用這種功夫的女子並不多，只有……」

他咳嗽了兩聲，忽然住口不語。

左輕侯卻已厲聲道：「我也知道『小鷹爪力』乃是花金弓那老婆娘的家傳武功，但她也明明是我的女兒，誰也不能否認。」

張簡齋道：「令嬡昔日難道也練過這種功夫麼？」

左輕侯怔了怔，說不出話來了。

其實他不必回答，別人也知道左二爺的「飛花手」名動武林，乃是江湖中變化最繁複的掌法，而且至陰至柔，正是「鷹爪」、「摔碑手」這種陽剛掌法的剋星，他的女兒又怎會去練鷹爪力？

張簡齋雖是江南名醫，但「彈指神通」的功力，據說已練入化境，本也是武林中的大行家，對各門各派的武功，俱都了如掌指，他見到左輕侯的憂急愁苦之容，也不禁露出同情之色，嘆道：「莊主此刻的心情，老朽也並非不知道，只不過，世上本有一些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事，現在這種事既已發生……」

左輕侯哽聲道：「你……你為何一定要相信這種荒唐的事？你難道真的相信這是借屍還魂？」

楚留香道：「張老先生的意思，只不過是要二哥你先冷靜下來，大家再想如何應付此事的法子。」

張簡齋嘆道：「香帥說的不錯，人力也並非不可勝天。」

左輕侯搓著手，跺著腳道：「現在我的心也亂了，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楚留香沉聲道：「這件事的確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明珠怎會忽然使金弓夫人的家傳武功？這點更令人無法解釋，但我們還是要先查明她方才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金弓夫人的女兒是否真的死了。」

左輕侯跺腳道：「你明明知道那老虔婆是我那死對頭老怪物的親家，難道還要我到施家莊去問她麼？」

張簡齋道：「左莊主雖去不得，但楚香帥卻是去得的。」

左輕侯道：「楚留香乃是左輕侯的好朋友，這件事江湖中誰不知道，楚留香到了施家莊，那老虔婆不拿掃把趕他出來才怪。」

張簡齋笑了笑，道：「但莊主也莫要忘了，楚香帥的輕功妙絕天下，連『神水宮』他都可來去自如，又何況小小的施家莊？」

※※※

其實施家莊非但不小，而且規模之遼闊，都不在「擲杯山莊」之下，施家莊的莊主施孝廉雖不是江湖中人，但施夫人花金弓在江湖中卻是赫赫有名，她的「金弓銀彈鐵鷹爪」，更可說是江南一絕。

施家莊還有件很出名的事，就是「怕老婆」，江湖中人對「施家莊」也許還不太熟悉，但提起「獅吼莊」來，卻當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左輕侯和施孝廉本是世交，就因為他娶了這老婆，兩人才反目成仇。有一次左二爺乘著酒後，還到施家莊門外去掛了塊牌子：「內有惡犬，諸親好友一律止步。」

這件事之後，兩家更是勢同水火。

這件事自然也被江湖中人傳為笑談。

第二章　進退維艱

只因人人都知道施老莊主固然有季常之癖，少莊主施傳宗更是畏妻如虎。

其實這也不能怪施傳宗沒有男子氣概，只能怪他娶的媳婦，來頭實在太大，花金弓雖然勇悍潑辣，但也惹不起她這門親家。

江湖中簡直沒有人能惹得起她這門親家，只因她的親家就是號稱「天下第一劍客」的大俠薛衣人。

薛衣人少年時以「血衣人」之名闖蕩江湖時，快意恩仇，殺人如草芥，中年後雖已火氣消磨，退隱林下，但一柄劍卻更練得出神入化，據說四十年來，從無一人能在他劍下走過十招。

而薛衣人也正是左輕侯的生冤家活對頭。

夜色深沉，施家莊內的燈火也陰暗得很。

※※※

後園中花木都已凋落，秋意肅殺，晚風蕭索，就連那一叢黃菊，在幽幽的月色中也弄不起舞姿。

楚留香的心情也沉重得很。

他的輕功雖獨步天下，但到了這裏，還是不敢絲毫大意，正隱身在一株梧桐樹上，不知該如何下手。

突聽秋風中隱隱傳來一陣啜泣聲，他身子立刻躍起，飛燕般掠了過去，在夜色中宛如一隻巨大的蝙蝠。

竹林中有幾間精緻的小屋，一燈如豆，滿窗昏黃，那悲痛的啜泣聲，顯然就是從屋裏傳出來的。

屋角裏放著張床，床旁邊有個雕花的紫檀木妝台，妝台旁邊有個花架，晚風入窗，花架上香煙繚繞，又一絲絲消失在晚風裏。

床上仰臥著一個女子，卻有個滿頭銀髮如絲的老婦人，正跪在床邊悲痛的啼哭著，彷彿還在呢喃：「茵兒，茵兒，你怎麼能死？怎麼能死……」

楚留香只瞧了一眼，便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施家的大姑娘果然死了，她閨房中的陳設果然和「那少女」所說的完全一樣，而且她身上穿著的，也赫然正是一件水紅色的織錦緞衣裳，上面也赫然繡了幾隻栩栩如生的紫鳳凰。

但她的屍身為何還未裝殮？此刻跪在床邊哀悼的又是誰呢？楚留香知道這老婦人絕不是花金弓。

那麼，她難道就是「那少女」所說的梁媽？

只見那老婦人哭著哭著，頭漸漸低了下去，伏到床上，像是因為悲痛過度，竟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水紅色的織錦緞，襯著她滿頭蒼蒼白髮，一縷縷輕煙，飄過了掛著紫絨簾子的窗子……

遠處有零落的更鼓聲傳來，已是四更了。

楚留香心裏也不禁泛起一種淒涼之意，又覺得有點寒索索的，甚至連那縹緲四散的香氣中，都彷彿帶著種詭秘恐怖的死亡氣息！

他隱身在窗外的黑暗中，木立了半晌，見到床邊的老婦人鼻息漸漸沉重，似已真的睡著了，他這才輕輕穿窗入屋，腳步甚至比窗外的秋風還輕，就算那老婦人沒有睡著，也絕不會聽得到。

床上的少女面如蠟色，形色枯槁，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死前想必已和病魔掙扎了很久。

這少女眉目雖和左明珠絕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但依稀猶可看出她生前必定也是個美人。

而現在，死亡非但已奪去了她的生命，也奪去了她的美麗，死亡全不懂憐惜，絕不會為任何人留下什麼。

楚留香站在那老婦人身後，望著床上少女的屍身，望著她衣裳上那隻鳳凰，想到「那少女」說的話，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他趕快轉過身，拿起了妝台上一盒花粉，只見盒底印著一方小小的朱印，上面寫的赫然正是：「京都寶香齋」。拿著這盒花粉，楚留香只覺全身的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手上的冷汗已滲入了紙盒。

突聽那老婦人嘶聲喊道：「你們搶走了我的茵兒，還我的茵兒來。」

楚留香的手一震，花粉盒已掉了下去。

只見那老婦人一雙已乾癟了的手，緊緊抓著死屍身上穿的紅緞衣服，過了半晌，又漸漸放鬆。

她枯黃的脖子上冒出了一粒粒冷汗，但頭又伏在床上，喘息又漸漸平靜，又漸漸睡著了。

楚留香這一生中，也不知遇見過多少驚險可怖的事，但卻從來也沒有被嚇得如此厲害。

他自然不是怕這老婦人，也不是怕床上的死屍，嚴格說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麼。

他只覺這屋子裏充滿了一種陰森詭秘的鬼氣，像是隨時都可能有令人不可抗拒、也無法思議的事發生一樣。

「借屍還魂」這種事他本來也絕不會相信，可是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在他眼前，他已無法不信。

一陣風吹過，捲起了紫絨窗簾，窗簾裏就像有個可怕的幽靈要乘勢飛撲而起，令人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屋子，走得越遠越好。

楚留香在衣服上擦乾了手掌，拾起了地上的花粉。

他一定要將這盒粉帶回去，讓左輕侯自己判斷，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向左輕侯解釋。

這件事根本就無法解釋。

但是他的腰剛彎下去，就發現了一雙繡鞋。

楚留香這一生，也不知見過多少雙繡鞋了，他見過各式各樣的繡鞋，穿在各式各樣的女人腳上。他從來不曾想到一雙繡鞋也會令他吃驚。

但現在他的確吃了一驚。

這雙繡鞋就像突然自地下的鬼獄中冒出來的。

嚴格說來，他並沒有看到一雙鞋子，只不過看到一雙鞋尖，鞋尖很纖巧，綠色的鞋尖，看來就像是一雙新發的春筍。

鞋子的其他部分，都被一雙水蔥色灑腳褲管蓋住了，灑腳褲上還繡著金邊，繡得很精緻。

這本是一雙很美的繡鞋，一條很美的褲子，但也不知為什麼，楚留香竟不由自主想到，這雙腳上面會不會沒有頭？

他忍不住要往上瞧，但還沒有瞧見，就聽到一人冷冷道：「就這樣蹲著，莫要動，你全身上下無論何處只要移動了半寸，我立刻就打爛你的頭。」

這無疑是女人在說話，聲音又冷、又硬。

絲毫也沒有女人那種溫柔悠美之意，只聽她的聲音，就知道這種女人若說要打爛一個人的頭，她就一定能做得到，而且絕不會只打爛半個。

楚留香沒有動。

在女人面前，他從不做不必要的冒險。

何況，這也許並不是個女人，而是個女鬼。

這聲音道：「你是誰，偷偷摸摸的在這裏幹什麼？快老老實實說出來，但記著，我只要你的嘴動。」

楚留香考慮了很久，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說老實話最好，「楚留香」這名字無論是人是鬼聽了也都會吃一驚。

只要她吃一驚，他就有機會了。

於是他立刻道：「在下楚留香……」

誰知他的話還未說完，這女子就冷笑了起來，道：「楚留香，嘿嘿，你若是楚留香，我就是『水母』陰姬了。」

楚留香只有苦笑，每次他說自己是「張三李四」時，別人總要懷疑他是楚留香，但每次他真說出自己的名字，別人反而不信，而且還似乎覺得很可笑。

只聽這女子冷笑道：「其實我早就已知道你是誰，你休想瞞得過我。」

楚留香苦笑道：「我若不是楚留香，那麼我是誰呢？」

這女子厲聲道：「我知道你就是那個小畜生，那個該死的小畜生。但我卻未想到你居然還有膽子敢到這裏來。」

她的聲音忽然充滿憤怒，厲聲又道：「你可知道茵兒是怎麼死的麼？她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害了她一輩子，害死了她還不夠，還想來幹什麼？」

楚留香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有緊緊閉著嘴。

這女子更憤怒地道：「你明明知道茵兒已許配給薛大俠的二公子了，居然還有膽子勾引她，你以為這些事我不知道？」

楚留香現在自然早已知道這女人並不是鬼，而是施茵的母親，就是以潑辣聞名江湖的金弓夫人。

他平生最頭痛的就是潑辣的女人。

突聽一人道：「這小子就是葉盛蘭麼？膽子倒真不小。」

這聲音比花金弓更尖銳，更厲害。

楚留香眼前又出現了一雙腿，穿著水紅色的灑腳褲，大紅緞子的弓鞋，鞋尖上還有個紅絨球。

若要看一個女人的脾氣，只要看看她穿的是什麼鞋子就可知道一半，這雙鞋子看來就活像是兩隻紅辣椒。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世上若還有比遇見一個潑婦更頭痛的事，那就是遇見了兩個潑婦。

他知道在這種女人面前，就算有天大的道理也講不清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腳底揩油，溜之大吉。

但他也知道花金弓的銀彈必定已對準了他的腦袋，何況這位「紅褲子」姑娘看來八成就是薛衣人的大女兒，施家莊的大媳婦。薛衣人劍法獨步天下，他的女兒也絕不會是省油燈。

他倒並不是怕她們，只不過實在不願意和這種女人動手。

只聽花金弓道：「少奶奶，你來得正好，你看我們該把這小子如何處治？」

施少奶奶冷笑道：「這種登徒子，整天勾引良家婦女，活埋了最好。」

楚留香又好氣、又好笑，也難怪施少莊主畏妻如虎了，原來這位少奶奶不問青紅皂白的就要活埋人。

花金弓道：「活埋還太便宜了他，依我看，乾脆點他的天燈。」

施少奶奶道：「點天燈也行，但我倒想先看看他，究竟有哪點比我們家老二強，居然能害得茵姑娘為他得相思病。」

花金弓道：「不錯，喂，小伙子，你抬起頭來。」

楚留香倒也想看看她們的模樣。

只見這位金弓夫人年紀雖然已有五十多了，但仍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的粉刮下來起碼也有一斤。而且她那雙眼睛仍是水汪汪的，左邊一瞟，右邊一轉，還真有幾分銷魂之意，想當年施舉人必定就是這麼樣被她勾上的。

那位少奶奶卻不敢恭維，長長的一張馬臉，血盆般一張大嘴，鼻子卻比嘴還要大上一倍。

她若不是薛衣人的女兒，能嫁得出去才怪。

楚留香忽然覺得那位施少莊主很值得同情，娶得個潑婦已經夠可憐的了，而他娶的簡直是條母馬。

※※※

楚留香在打量著她們的時候，她們自然也在打量著楚留香，花金弓那雙眼睛固然要滴下水來，就連少奶奶那又細又長的馬眼，也似乎變得水汪汪了，臉上的表情也和緩了些，道：「果然是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難怪我們的姑奶奶會被他迷上了。」

花金弓道：「他居然還敢冒充楚留香，我看他做楚留香的兒子只怕還小了些。」

要知楚留香成名已近十年，江湖中人都知道楚留香掌法絕世，輕功無雙，卻沒有幾人真的見過這位楚香帥。

大家都想楚留香既然有這麼大的名氣，這麼大的本事，那麼年紀自然也不會太小，有人甚至以為他已是個老頭子。

楚留香只有苦笑。

那老婦人梁媽不知何時也走到前面來，像是也想看看這「登徒子」的模樣，楚留香覺得她看來倒很慈祥。

他心裏忽然起了個念頭，但這時花金弓大聲道：「無論我們要活埋他還是點天燈，總得先將他制住再說！」

只見金光一閃，她手裏的金弓已向楚留香的「氣血海」穴點了過來，原來她這柄金弓不但可發銀彈，而且弓柄如初月，兩端都可作點穴之用，認穴既準，出手更快，居然還是點穴的高手。

楚留香現在自然不能裝糊塗了，身子一縮，已後退了幾尺，他身子退得竟比花金弓的出手更快。

花金弓一招落空，轉身反打，金弓帶起一股急風，橫掃楚留香左腰，「點穴弓」已變為棍棒。

楚留香這才知道這位金弓夫人手下的確不弱，一柄金弓竟可作好幾種兵器用，難怪江湖中人都說她是江南武林的第一位女子高手。

這時楚留香已退至妝台，已退無可退，這一招橫掃過來，他根本不能向左右閃避，再向後退便要撞上妝台。而金弓夫人這一招卻顯然還留有後著，就等著他撞上妝台之後再變招制敵，反點穴道。

誰知楚留香身子又一縮，竟輕飄飄的飄到妝台的銅鏡上，忽然間又貼著牆壁向旁邊滑了出去。

他身子就彷彿流雲一般，可以在空中流動自如。

花金弓面色這才變了變，叱道：「好小子，想不到你還真有兩下子。」

施少奶奶寒著臉道：「這種下五門的淫賊，偷雞摸狗的小巧功夫自然不會錯。」

她伸手一探，掌中忽然就多了兩柄寒光閃閃的短劍，一句話未說，已向楚留香刺出七劍。

這種短劍就是古代女子的防身利器，這位少奶奶更是家學淵源，一出手用的就是「公孫大娘」所創的「長歌飛虹劍」。

公孫大娘乃初唐時之劍聖，劍法之高，據說已不在「素女」之下，此刻施少奶奶將這八八六十四手「長歌飛虹劍」施展開來，果然是劍似飛虹，人如游龍，夭矯變化，不可方物。

何況，這屋子不大，正適於這種匕首般的短劍施展，她的對手若不是楚留香，人既已被逼到牆角，是再也避不開她這七劍的了。

只可惜她遇著的是楚留香。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就算我是葉盛蘭，兩位也不必非殺了我不可呀！」

他一共只說了兩句話，但這句話說完時，他的人已滑上屋頂，又自屋頂滑了下來，滑到門口。

花金弓叱道：「好小子，你想走，施家莊難道是你來去自如之地麼？」

她出手也不慢，這兩句話還未說完，但聞弓弦如連珠琵琶般一陣急響，金弓銀彈已暴雨般向楚留香打了過去。

銀彈的去勢有急有緩，後發的反而先至，有的還在空中互撞，驟然改變方向，有的卻似乎射失手了，射在門框上，但在門框上一撞之後，立刻又反激而起，斜斜的打向楚留香前面。

金弓夫人的「銀彈金弓」端的不同凡響，不愧為江南武林的一絕，但楚留香身子也不知怎麼樣一轉，已自暴雨般的銀彈中飛了出去，身子再一閃，就已遠在十丈外。

金弓夫人怔了怔，一步竄到門口，大聲道：「喂，小子，我問你，你難道真是楚留香？」

楚留香身子落在竹梢，輕輕一彈又飛身而起，只見他揮了揮手，但卻看不清是在招手，還是在搖手。

施少奶奶咬著牙道：「楚留香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怎會到這裏來？」

金弓夫人出了會兒神，忽然一笑，道：「無論他是否楚留香，反正都跑不了的。」

施少奶奶道：「哦？」

金弓夫人目光遙注那邊的一座亭子，道：「你那寶貝二叔既然送了我們回來，沒有吃宵夜點心他怎樣肯走呢？我算準他現在一定還在亭子裏等著。」

施少奶奶嘴角也泛起一絲惡意的微笑，道：「不錯，只要寶二叔在亭子裏，無論是誰都走不了的。」

※※※

亭子裏果然有個人，正坐在石級上，仰面望著天，嘴裏唸唸有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仔細一聽，他原來在數天上的星星。

「一千三百二十七，一千三百二十八……？

他年紀最少已有四十多了，鬍子已有些花白，身上卻穿著件大紅繡花的衣服，繡的是劉海灑金錢，腳上還穿著雙虎頭紅絨鞋，星光下看來，他臉色似乎十分紅潤，仔細一看，原來竟塗著胭脂。

他一心一意的數著星星，一面用手指指點點，手上也「叮叮噹噹」的直響，原來他手腕上還戴著幾隻掛著鈴鐺的金鐲子。

楚留香一心只想快快離開這地方，本來也沒有注意到亭子裏還有個人，聽到亭裏「叮叮噹噹」的聲音，才往那邊瞟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他已忍不住要笑了出來，若是換在平時，他一定忍不住要過去瞧瞧這活寶是何許人也，但現在他卻已沒有這樣好的心情，腳尖微微點地，人已自亭子上掠了過去，只要再兩個起落，便可掠出這片庭園。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嗖」的一聲，一條人影箭一般自亭子裏竄了出來，擋在楚留香前面。

楚留香掠上亭子再掠下，這人卻自亭子裏直接竄出，距離雖比楚留香短了些，但這種身手卻還是驚人得很。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輕功如此精絕的高手，再一看，這「高手」居然就是那忙著數星星的活寶。

他站起來後，就可看出他身上的衣服又短又小，就像是偷來的，頭髮和鬍子都梳洗得很亮，上面還像是塗了刨花油，再加上一臉花粉胭脂，看來倒真有幾分像是彩衣娛親的老萊子。

楚留香也不禁怔住了，他看不出這麼一個活寶竟會有如此驚人的身手。

這活寶也在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忽然嘻的一笑，道：「這位大叔你是從那裏來的呀？我怎麼從來也沒有見過你呢？」

這老頭子居然叫他「大叔」，楚留香實在有些哭笑不得，幸好花金弓她們還沒有追過來，楚留香眼珠一轉，也笑道：「老先生不必客氣，大叔這兩字在下實在擔當不起。」

誰知他話剛說完，這活寶已大笑起來道：「原來你是個呆子，我明明只有十二歲，你卻叫我老先生，我大哥聽到了，一定要笑破肚子。」

楚留香又怔住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你只有十二歲？」

這活寶扳著手指數了數，道：「今天剛滿十二歲，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楚留香道：「那麼你大哥呢？」

這活寶笑道：「我大哥年紀可大得多了，只怕比大叔還大幾歲。」

楚留香道：「他是誰？」

這活寶道：「他叫做薛衣人，我叫做薛笑人，但是別人都叫我薛寶寶……薛寶寶……薛寶寶，你說這名字好聽不好聽？」

這白痴竟是一代劍豪薛衣人的弟弟，這才叫做「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實在不願和這人多囉囌，笑道：「這名字好聽極了，但你既然叫寶寶，就應該做個乖寶寶，快讓我走吧，下次我一定帶糖給你吃。」

他居然將這四五十歲的人叫做「乖寶寶」，連他自己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一面揮著手，一面已飛身掠起。

誰知這薛寶寶竟也突然飛身而起，順手就自腰帶上抽出毒蛇般的軟劍，「唰，唰，唰」，一連三劍刺了出來！

這三劍當真是又快，又準，又狠，劍法之迅速精確，就連中原一點紅、「君子劍」黃魯直這些人都要瞠乎其後。

楚留香雖然避開了這三劍，卻已被逼落了下來。

只見薛寶寶一隻腳站在對面的假山上，笑嘻嘻的嚷著道：「大叔你壞了我的大事，還沒有賠我，怎麼能走呢？」

楚留香望著他，已弄不清這人究竟是不是白痴了。

看他的模樣打扮，聽他的說話，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白痴，但白痴又怎會使得出如此辛辣迅急的劍法？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壞了你的大事？什麼大事？」

薛寶寶嘟起了嘴，道：「方才我正在數天上的星星，好容易已將月亮那邊的星星都數清了，大叔你一來，就吵得我全忘得乾乾淨淨，你非賠我不可。」

楚留香道：「好好好，我賠你，但怎樣賠法呢？」

他嘴裏說著話，身形已斜竄了出去。

這一掠他已盡了力，以楚香帥輕功之妙，天下有誰能追得上。

誰知薛寶寶竟似早已知道他要溜了，楚留香身形剛動，他手上套著的金鐲已飛了出來。

只聽「叮鈴鈴」一陣串聲響，四隻金鐲子在晚空中劃起四道金弧，拐著彎兒到了楚留香前面。

楚留香只覺眼前金花一閃，「叮噹，叮噹」兩聲響，四隻金鐲在半空相擊，突然迎面向他撞了過來。

這「白痴」不但輕功高，劍法高，發暗器的手法更是妙到極點，花金弓的銀彈和他一比，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耍泥丸。

楚留香的去勢既也急如流矢，眼看他險些就要撞上金鐲子了，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他別無選擇，身形抖然一弓，向後退了回去，兩隻手「分光捉影」抄住了三隻金鐲子，剩下的一隻也被他用接在手裏的三隻打飛。

這身子一縮，伸手一捉，說來雖容易，其實卻難極了，無論身、眼、時間、部位，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錯不得半分，若沒有極快的出手，固然抄不到這四隻金鐲，若沒有絕頂的輕功，也無法將金鐲的力道消去，那樣縱能勉強抄著金鐲，虎口只怕也要被震裂。

只不過等他抄住金鐲，他的人已退回原處。

只見薛寶寶跺著腳道：「大叔你明明說好要賠我，怎麼又溜了，大人怎麼能騙小孩子？」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白痴竟是他生平罕見的難纏對手，他雖然身經百戰，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對付才好。

薛寶寶還在跺著腳道：「大叔你說，你究竟是賠，還是不賠？」

楚留香笑道：「自然要賠的，但怎麼賠法呢？」

薛寶寶立刻展顏笑道：「那容易得很，只要你將月亮那邊的星星替我數清楚就行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哪一邊？」

薛寶寶伸手指了指，道：「就是那邊。」

其實這時天上根本沒有月亮，卻有繁星滿天，一個人就算生了二百雙眼睛，一百隻手，也沒有法子將這滿天繁星數清楚的。

楚留香笑道：「哦，你說的是這邊麼，那真好極了。」

薛寶寶眨著眼睛道：「為什麼好極了？」

楚留香道：「這邊的星星我剛才就已數過，一共是兩萬八千四百三十七個。」

薛寶寶道：「真的？」

楚留香道：「自然是真的，大人怎麼會騙小孩子，你不信就自己數數看。」

他心裏早已打好主意，這「白痴」若是不上當，那麼他這痴呆就必是裝出來的，楚留香雖不願和真的白痴打架，但對假白痴可就不同了。

誰知薛寶寶已笑道：「你說是兩萬八千四百三十七個，好，我數數看。」

他竟真的仰著頭數了起來。

楚留香暗中鬆了口氣，身子如箭一般竄了出去，這次薛寶寶竟似已數得出神，完全沒有留意到他。

楚留香這才知道真的遇見一個武功高得嚇人的白痴，他只覺有些好笑，又有些驚異。

這件事的確有些不可思議，但他決定暫時絕不想這件事，因為還有件更不可思議的事尚未解決。

借屍還魂！

施茵的魂魄似乎真的借了左明珠的屍體而復活了。

左二爺看到他拿回來的花粉時，也不禁為之目定口呆，汗流浹背，足足有盞茶時分說不出話來。

張簡齋皺著眉問道：「那屋子是否真和她所說的完全一樣？」

楚留香道：「完全一樣。」

張簡齋道：「那位施姑娘真是今天死的？」

楚留香道：「不錯，她屍體還未收殮，我還看到那身衣服也……」

左二爺忽然跳起來，大吼道：「我不管那是什麼衣服，也不管姓施的女兒死了沒有，我只知道明珠是我的女兒，誰也搶不走。」

張簡齋道：「可是，她若不承認你是她父親呢？」

左二爺怒吼道：「她若敢不認我為父，我就……我就殺了她！」

張簡齋道：「你真的忍心下得了手？」

左二爺怔了怔，道：「我為何下不了手？我……我……我……」

說到第三個「我」字，他眼淚不禁已奪眶而出，魁偉的身子倒在椅上，彷彿再也無力站起來了。

張簡齋搖頭嘆息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竟至於斯，你我夫復何言？」

左二爺雙手捧著頭，愴然道：「可是……可是你們難道要我承認明珠是那潑婦的女兒？你們難道要我活生生的將自己的女兒送給別人？」

張簡齋用力揪著自己的鬍子，來去的踱著方步，這江湖名醫雖有著妙手回春的本事，對這件事卻也束手無策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她還在睡麼？」

左二爺黯然道：「還睡得很沉。」

楚留香站了起來，道：「二哥，你若相信我，就將這件事交給我辦吧。」

張簡齋長嘆道：「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能解決這件事，那必定就是楚香帥了，左二爺若不相信你，他還能相信誰？」

※※※

天已亮了。

初升的陽光自窗隙照進來，照著她蒼白的臉色，一雙美麗的眼睛裏佈滿了紅絲。

這確是左明珠的臉，確是左明珠的眼睛──但這少女是否是左明珠？連楚留香也弄不清了。

他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她才好，若稱她為「左明珠」，她明明有「施茵」的思想和靈魂。但若喚她為「施茵」，她卻又明明是「左明珠」。

這少女垂著頭，咬著嘴唇道：「你既然已看過了，總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楚留香嘆道：「你的確沒有騙我。」

這少女道：「那麼你為何還不放我走呢？」

楚留香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能回得去麼？」

少女道：「我為什麼回不去？」

楚留香道：「以你現在這模樣，你回去之後別人會不會還承認你是施茵？」

少女眼淚立刻流了下來，痛苦著道：「天呀，我怎會變成這樣子的？你叫我怎麼辦呢？」

楚留香柔聲道：「我既然相信了你的話，你也該相信我的話，無論你的『心』是誰，但你的身子的確是左明珠，是左輕侯的女兒！」

少女以手搥床，道：「但我的確不是左明珠，更不認得左輕侯，我怎麼能承認他是我的父親？」

楚留香道：「但施舉人只怕也不會認你為女兒的，只怕連葉盛蘭都不會認得你，再也不會將寶香齋的花粉送給你了。」

少女身子一震，嗄聲道：「你……你怎麼會認得他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怎麼會認得他的？」

少女低下頭，大聲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我怎會被他……」

她忽又抬起頭，大聲道：「但不管怎麼樣，那件事都早已過去，現在我已不認得葉盛蘭，我只知道我是薛家未過門的媳婦。」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這件事最麻煩的就在這裏，因為他知道左二爺早已將左明珠許配給丁家的公子了。

就算左二爺和施舉人能心平氣和的處理這件事，這女孩子就算肯承認他們都是她的父親，卻也萬萬不能嫁給兩個丈夫的。

就在這時，突聽外面「砰」的一聲大震，接著就有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聲音響了起來，有摔瓶子、打罐子的聲音，有石頭擲在屋頂上、屋瓦被打碎的聲音，其中還夾雜一大群人叱喝怒罵的聲音。

楚留香皺起了眉，覺得很奇怪！

難道真有人敢到「擲杯山莊」來搗亂撒野？

只聽一個又尖、又響亮的女子聲音道：「左輕侯，還我的女兒來！」

少女眼睛一亮，大喜道：「我母親來了，她已知道我在這裏，你們還能不放我走麼？」

楚留香道：「她到這裏來，絕不是來找你的。」

少女道：「不是找我找誰？」

楚留香還未說話，花金弓尖銳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我女兒就是被你這老賊害死的，你知道她得了病，就故意將所有的大夫全都藏在你家裏，讓她的病沒人治，否則她怎麼會死？我要你賠命！」

少女本來已想衝出去，此刻又怔住了。

楚留香嘆道：「你現在總該知道她是為了什麼來的了吧？」

少女一步步往後退，顫聲道：「她也說我已經死了，我難道……難道真的已經死了嗎？」

楚留香道：「你當然沒有死，只不過這件事實在太奇怪，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的，連你母親也不會相信的，你現在出去，她也不會承認你是她的女兒。」

少女發了呆半晌，忽然轉身撲倒在床上，以手搥床，哽聲道：「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楚留香柔聲道：「你若是肯完全信任我，我也許有法子替你解決這件事。」

少女伏在床上，又哭了很久，才轉過身，凝注著楚留香道：「你……你真是楚香帥？」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時候我真希望我不是楚留香，但命中卻注定了我非做楚留香不可。」

少女凝注著他的眼睛，道：「好，我就在這裏躺三天，過了三天，你若還是不能解決這件事，我……我就死，死了反而好些。」

第三章　劍快心狠

楚留香覺得自己暫時還是莫要和花金弓相見的好，所以決定先去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辦事。

他心裏似乎已有了很多主意，只不過他卻未說出來。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黑，左二爺已不知來看過他多少次，看見他醒來，簡直如獲至寶，一把拉著他的手，苦笑道：「兄弟，你倒睡得好，可知道我這一天又受了多少罪麼？我簡直連頭髮都快急禿了。」

他跺著腳道：「你可知道花金弓那潑婦已來過了麼？她居然敢帶了一群無賴來這裏撒野，而且還要我替他女兒償命！」

楚留香笑道：「你是怎麼樣將她打發走的？」

左輕侯恨恨道：「遇到這種潑婦，我也實在沒有法子了，我若是傷了她，豈非要被江湖朋友笑我跟她一般見識。」

楚留香嘆道：「一點也不錯，她只怕就因為知道二哥絕不會出手，所以才敢來的。」

左輕侯道：「我只有拿那些潑皮無賴出氣，她看到自己帶來的人全躺下了，氣焰才小了些，但臨走的時候卻還在撒野，說明天她還要來。」

他拉著楚留香的手，道：「兄弟，你今天晚上好歹也要再到施家莊去走一趟，給那母老虎一個教訓，她明天若是再來，我可實在吃不消了。」

他自己不願和花金弓交手，卻叫楚留香去，這種「燙山芋」楚留香雖已接得多了，卻還是有些哭笑不得。

左輕侯自己似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也知道這是件很令人頭疼的事，但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能解決這種事，那人就是你，楚香帥。」

這種話楚留香也聽得多了，忍不住嘆了口氣，喃喃道：「只可惜小胡這次沒有來，否則讓他去對付花金弓，才真是對症下藥。」

左輕侯道：「兄弟你……你難道不去！」

楚留香笑了，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叫她明天來不了的。」

左輕侯這才鬆了口氣，忽又皺眉道：「另外還有件事，也得要兄弟你替我拿個主意，花金弓前腳剛剛走，後面就有個人跟著來了。」

楚留香道：「誰？世上難道還有比花金弓更難對付的人麼？」

左輕侯道：「蘆花蕩，七星塘的丁氏雙俠，兄弟你總該知道吧？今天來的就是『吳鉤劍』丁瑜丁老二。」

楚留香道：「丁氏雙俠豈非都是二哥你的好朋友麼？」

左輕侯道：「非但是我的好朋友，還是我的親家，但麻煩也就在這裏。」

楚留香道：「他莫非是來迎親的？」

左輕侯跌足道：「一點也不錯，只因我們上個月已商量好，訂在這個月為珠兒和丁如風成親，丁老二這次來，正是為了這件事。」

楚留香道：「上個月明珠豈非已經病了？」

左輕侯嘆道：「就因為她病了，所以我才想為這孩子沖沖喜，只望她一嫁過去，病就能好起來，誰料到現在竟會出了這種事。」

他苦著臉道：「現在我若答應他在月中成親，珠兒……珠兒怎麼肯嫁過去，我若不答應，又能用什麼法子推託，我……我這簡直是在作法自斃。」

楚留香也只有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花金弓是否也為他女兒和薛二少訂了婚期……」

只見一個家丁匆匆趕過來，躬身道：「丁二俠叫小人來問老爺，楚香帥是否已醒了，若是醒了，他也要來敬楚香帥的酒，若是沒有醒，就請老爺先到前面去。」

楚留香笑道：「久聞丁家弟兄也是海量，張簡齋卻要保養身體，連一杯酒都不飲的，丁老二一定覺得一個人喝酒沒意思。」

左輕侯道：「不錯，兄弟你就快陪我去應付應付他吧。」

楚留香笑道：「二哥難道要我醉醺醺的闖到施家莊去麼？」

※※※

江湖傳說中，有些「酒丐」、「酒仙」們，酒喝得越多，武功就越高，楚留香總覺得這些傳說有些可笑。只因他知道一個人酒若喝多了，膽子也許會壯些，力氣也許會大些，但反應卻一定會變得遲鈍得多。

高手相爭，若是一個人的反應遲鈍了，就必敗無疑。

所以楚留香雖然也很喜歡喝酒，但在真正遇著強敵時，前一晚一定保持著清醒，奇怪的是，江湖中居然也有人說：「楚香帥的酒喝得越多，武功越高。」

楚留香認為這些話一定是那些不會喝酒的人說出來的，不喝酒的人，好像總認為喝酒的人是某種怪物，連身體的構造都和別人不同，其實「酒仙」也是人，「酒丐」也是人，酒若喝多了的人，腦袋也一樣會糊塗的。

今天楚留香沒有喝酒，倒並不是因為花金弓婆媳難對付，而是因為那武功絕高的「白痴」。

他總覺得那「白痴」有些神秘，有些奇怪，絕對不可輕視。

三更前楚留香便已到了「施家莊」，這一次他輕車熟路，直奔後園，後園中並無人跡，只有那竹林間的小屋裏仍亮著燈光。

施茵的屍體莫非還在小屋裏？

楚留香輕煙般掠上屋簷，探首下望，就發現施茵的屍體已被搬了出來，一個青衣素服，丫頭打扮的少女正在收拾著屋子。

燈光中看來，這少女彷彿甚美，並不像做粗事的人。

她的手在整理著床鋪，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瞟著妝台，忽然伸手攫起一匣胭脂偷偷藏在懷裏，過了半晌，又對著那銅鏡，輕輕的扭動腰肢，扭著扭著，自己抿著嘴偷偷的笑了起來。

楚留香正覺得有些好笑，突聽一人道：「這次你總逃不了吧！」

屋角後人影一閃，跳了出來。

楚留香也不禁吃了一驚！

這人好厲害的眼力，居然發現楚留香的藏身之處。

誰知這人連看也沒有向他這邊看一眼，嘴裏說著話，人已衝進了屋子，卻是個穿著白孝服的少年。

那丫頭顯然也吃了一驚，但回頭看到這少年，就笑了，拍著胸笑道：「原來是少莊主，害得我嚇了一跳。」

楚留香這才看清了這位施家莊的少莊主，只見他白生生的臉，已有些發福，顯然是吃得太好，睡得太足了。

他身上穿的雖是孝服，但猶可看到裏面那一身天青的緞子衣服，臉上更沒有絲毫悲戚之色，反而笑嘻嘻道：「你怕什麼？我也不會吃人的，最多也不過吃吃你嘴上的胭脂。」

那丫頭笑啐道：「人家今天又沒有塗胭脂！」

施傳宗道：「我不信，沒有擦胭脂嘴怎麼會紅得像櫻桃，我要嘗嘗。」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摟住了那丫頭的腰。

那丫頭跺著腳道：「你……你好大的膽子，快放手，不然我可要叫了。」

施傳宗喘著氣道：「你叫吧！我不怕，我也沒有偷東西！」

那丫頭眼珠子一轉，似笑非笑的嬌嗔著道：「好呀！你想要脅我，我才不稀罕這匣胭脂，我若想要，也不知有多少人搶著來送給我。」

施傳宗笑道：「我送給你，我送給你……好櫻兒，只要你肯將就我，我把寶香齋的胭脂花粉全都買來送給你。」

櫻兒咬著嘴唇道：「我可不敢要，我怕少奶奶剝我的皮。」

施傳宗道：「沒關係，沒關係……那母老虎不會知道的。」

他身子一撲，兩個人就滾到床上去了。

櫻兒喘息著道：「今天不行，這地方也不行……昨天二小姐才……」

她話未說完，嘴就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施傳宗的喘息聲更粗，道：「今天不行，明天就沒機會了，那母老虎盯得好兇……好櫻兒，只要你答應我這一次，我什麼都給你。」

※※※

楚留香又好氣，又好笑，想到那位少奶奶的「尊容」，他也覺得這位少莊主有些可憐。

他也知道老婆盯得越兇，男人越要偷嘴吃，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也不能怪這位少莊主。

只不過他選的時候和地方實在太不對了，楚留香雖不願管這種閒事，但也實在看不下去。

楚留香突然敲了敲窗戶，道：「有人來了。」

這短短四個字還沒有說完，床上的兩個人已經像兩條被人踩著尾巴的貓一般跳了起來。

施傳宗身子縮成一團，簌簌的發抖。

櫻兒的膽子反倒大些，一面穿衣服，一面大聲道：「是誰？想來偷東西嗎？」

施傳宗立刻道：「不錯，一定是小偷，我去叫人來抓賊。」

他腳底抹油，已想溜之大吉了。

但楚留香身子一閃，已擋住了他的去路。

施傳宗也不知這人怎麼來得這麼快的，吃驚道：「你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偷東西居然敢偷到這裏來，快夾著尾巴逃走，少莊主還可以饒你一命。」

看到來人是個陌生人，他的膽子也忽然壯了。

楚留香笑道：「你最好先明白三件事，第一，我絕不會逃走。第二，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第三，我更不怕你叫人。」

他根本沒有做出任何示威的動作，因為他知道像施傳宗這樣的風流闊少，用幾句話就可以嚇住了。

施傳宗臉色果然發了青，吃吃道：「你……你想怎麼樣？」

楚留香道：「我只問你想怎麼樣，是要我去將你老婆找來，還是帶我去找梁媽。」

施傳宗怔了怔，道：「帶你去找梁媽？」

楚留香道：「不錯，這兩件事隨便你選一樣。」

這選擇簡直就像問人是願意吃紅燒肉，還是願意吃大便一樣，施傳宗一顆心頓時定了下來。

他生怕楚留香還會改變主意，趕緊點頭道：「好，我帶你去找梁媽。」

※※※

小院中的偏廳已改作靈堂。

梁媽坐在靈位旁，垂著頭，似又睡著了，黯淡的燭光，映著黃棺白幔，映著她蒼蒼白髮，看來真是說不出的淒涼。

施傳宗帶著楚留香繞小路走到這裏，心裏一直在奇怪，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人找梁媽為的是什麼？

只見楚留香走過去站在梁媽面前，輕輕咳嗽了一聲。

梁媽一驚，幾乎連人帶椅子都跌倒在地，但等她看清楚面前的人時，她已哭得發紅的老眼中竟似露出一絲欣慰之意，道：「原來又是你，你總算是個有良心的人，也不枉茵兒為了你……」

說到「茵兒」，她喉頭又被塞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不認得你的人，一定會以為你才是茵姑娘的母親。」

梁媽哽咽著道：「茵兒雖不是我生的，卻是我從小帶大的，我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只有她可算是我的親人，現在她已死了，我……我……」

楚留香心裏也不禁覺得有些淒涼，這時施傳宗已悄悄溜走，但他卻故意裝作沒有看到。

梁媽拭著眼淚，道：「你既來了，也算盡到了你的心意，現在還是快走吧，若是再被夫人發現，只怕就……」

楚留香忽然道：「你想不想再見茵姑娘一面？」

梁媽霍然抬起頭，吃驚的望著他，道：「但……但她已死了！」

楚留香道：「你若想見她，我還有法子。」

梁媽駭然道：「你……你有什麼法子？難道你會招魂？」

楚留香道：「你現在也不必多問，總之，明天正午時，你若肯在秀野橋頭等我，我就有法子帶你去見茵姑娘。」

梁媽呆了很久，喃喃道：「明天正午，秀野橋，你……你難道……」

突聽一人道：「好小子，算你夠膽，昨天饒了你，今天你居然還敢來！」

楚留香不用回頭，就已知道這是花金弓來了，但他看來一點也不吃驚，似乎早就等著她來。

只見花金弓和施少奶奶今天都換了一身緊身衣褲，還帶了十幾個勁裝的丫鬟，每個人都手持金弓，背插雙劍，行動居然都十分矯健。

楚留香笑了笑道：「久聞夫人的娘子軍英勇更勝鬚眉，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花金弓冷冷笑道：「你少來拍馬屁，我只問你，你究竟是不是楚留香？」

楚留香道：「楚留香，我看來很像楚留香嗎？」

施少奶奶鐵青著臉，厲聲道：「我也不管你是楚留香，還是楚留臭，你既然有膽子來，我們就有本事叫你來得去不得！」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好威風呀，好殺氣，難怪施少莊主要畏你如虎了。」

施傳宗忽然在窗子外一探頭，大聲道：「我們夫妻是相敬如賓，你小子少來挑撥離間。」

花金弓道：「廢話少說，我只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楚留香道：「在下活得滿有趣，自然是想活的。」

花金弓道：「你若想活，就乖乖的跪下來束手就縛，等我們問清楚你的來歷，也許……非但不殺你，還有好處給你！」

她故意將「好處」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軟，怎奈楚留香卻像一點也不懂，淡淡問道：「我若想死呢？」

花金弓怒道：「那就更容易，我只要一抬手，連珠箭一發，你就要變刺蝟了。」

楚留香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做刺蝟又有何妨？」

花金弓道：「好，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她的手一招，金弓已搭起，十幾個娘子軍也立刻張弓搭箭，看她們的手勢，已知道這些小姑娘一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何況「連珠箭」連綿不絕，就算能躲得了第一輪箭，第二輪箭就未必躲得開了。

誰知就在這時，楚留香身子忽然一閃，只聽一連串嬌呼，也不知怎地，十餘柄金弓忽然全都到了楚留香手上，十餘個少女石像般定在那裏，竟已全都被點了穴道！

花金弓和施少奶奶雖然明知這「漂亮小伙子」有兩下子，卻也未想到他竟有如此快的出手！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一柄弓，兩口劍，閃電般攻出。

但楚留香今天卻似存心要給她們點顏色看，再也不像昨天那麼客氣了，身子一轉，也不知用了什麼招式，就已擒住了施少奶奶的手腕，將她的劍向前面一送，只聽「砰」的一聲，花金弓的弓弦已被割斷。

楚留香倒退幾步，躬身笑道：「唐突佳人，萬不得已，恕罪恕罪。」

施少奶奶臉色發白，她畢竟是名家之女，識貨得很，此刻已看出自己絕不是這小伙子的對手，忽然拋下雙劍，一把將施傳宗從門外揪了進來，跺腳道：「你老婆被人欺負，你卻只會站在旁邊做縮頭烏龜，這還能算個男人嗎？快打死他，替我出氣。」

施傳宗臉色比他老婆更白，道：「是是是，我打死他，我替你出氣。」

他嘴上說得雖響，兩條腿可沒有移動半步。

施少奶奶用拳頭擂著他的胸膛，道：「去呀，去呀，難道連這點膽子都沒有？」

施傳宗被打得齜牙咧嘴，連連道：「好，我去，我這就去！」

話未說完，忽然一溜煙的逃了出去。

施少奶奶咬著牙，竟然放聲大哭起來，喊著道：「天呀，我嫁了個這麼沒用的男人，你叫我怎麼活呀……」

她忽然一頭撞入花金弓懷裏，嘶聲道：「我嫁到你們家裏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否則有誰敢欺負我，我也不想活了，你們乾脆殺了我吧……」

楚留香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他也想不到這位少奶奶不但會使劍，撒潑撒賴的本事也不錯。

只見花金弓兩眼發直，顯然也拿她這媳婦沒法子。

楚留香悠然道：「少奶奶這撒賴的功夫，難道也是家傳的麼？」

施少奶奶跳了起來，哭吼著：「你放的是什麼屁？除了欺負女人你還會幹什麼？」

楚留香道：「我本來也認為你真是女人，現在卻已有些懷疑了。」

施少奶奶咬著牙道：「你能算是男人麼？你若敢跟我去見爹爹，就算你是個男人，否則你就是個不男不女的嬲種！」

楚留香淡淡道：「我若不敢去，今天晚上也就不會再來了，但你現在最好安靜些，否則我就用稻草塞住你的嘴。」

※※※

薛衣人的莊院規模不如「擲杯山莊」宏大，但風格卻更古雅，廳堂中陳設雖非華美，但卻當真是一塵不染，窗櫺上絕沒有絲毫積塵，院子裏絕沒有一片落葉，此刻雖方清晨，卻已有人在灑掃著庭院。

施少奶奶一路上果然都老實得很，楚留香暗暗好笑，他發覺「鬼也怕惡人」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錯。

但一到了薛家莊，就立刻威風了起來，跳著腳，指著楚留香的鼻子道：「你有種就莫要逃走，我去叫爹爹出來。」

楚留香道：「我若要走，又何必來？」

花金弓眼睛瞟著他，冷笑道：「膽子太大，命就會短的。」

施少奶奶剛衝進去沒多久，就聽得一人沉聲道：「你不好好在家侍候翁姑，又到這裏來作甚？」

這聲音低沉中隱隱有威，一聽就知道是慣於發號施令之人。

施少奶奶帶著哭聲道：「有人欺負了女兒，爹也不問一聲，就……」

那人厲聲道：「你若安分守己做人，有誰會平白無故的來欺負你，想必是你又犯了小孩脾氣……親家母，你該多管教管教她才是，萬萬不可客氣。」

花金弓已趕緊站了起來，賠笑道：「這次的事可半點不能怪姑奶奶，全是這小子……」

她嘮嘮叨叨在說什麼，楚留香已懶得去聽了，只見名滿天下的第一劍客薛衣人，此刻已在他眼前。

只見這老人面容清臞，布鞋白襪，穿著件藍布長衫，風采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只不過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光，令人不敢逼視。

施少奶奶正在大聲道：「這人叫葉盛蘭，茵大妹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居然還有臉敢撒野，連你老人家他都不瞧在眼裏。」

花金弓道：「據說這人乃是京裏的一個浪蕩子，什麼都不會，就會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也不知害過多少人了。」

施少奶奶道：「你老人家快出手教訓教訓他吧。」

她們在說什麼，薛衣人似乎也全未聽到，他只是瞬也不瞬地凝注看楚留香，忽然抱了抱拳，道：「小女無知，但望閣下恕罪。」

楚留香也躬身道：「薛大俠言重了。」

薛衣人道：「請先用茶，少時老朽再置酒為閣下洗塵。」

楚留香道：「多謝。」

施少奶奶瞧得眼睛發直，忍不住道：「爹，你老人家何必還對這種人客氣，他……」

薛衣人忽然沉下了臉，道：「他怎樣？他若不看在你年幼無知，你還能活著回來見我麼？」

施少奶奶怔了怔，也不知她爹爹怎會看出她不是人家的對手。

花金弓賠笑道：「可是他……」

薛衣人沉聲道：「親家母，老夫若是兩眼還不瞎，可以斷言這位朋友絕不是京城的浪蕩子，也不是葉盛蘭，否則他就不會來了。」

他轉向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閣下風采照人，神氣內斂，江湖中雖是人才輩出，更勝從前，但據老朽所知，像閣下這樣的少年英雄，普天之下也不過只有兩三人而已。」

楚留香道：「前輩過獎。」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據聞金壇千柳莊的「蝙蝠公子」無論武功人望，俱已隱然有領袖中原武林之勢，但閣下顯然不是蝙蝠公子。」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怎敢與蝙蝠公子相比。」

薛衣人也笑了笑，道：「閣下的武功人望，只怕還在蝙蝠公子之上，若是老朽猜得不錯，閣下想必就是……」

他盯著楚留香，一字字道：「楚香帥！」

這老人竟一眼看出了他的來歷，楚留香暗中也吃了一驚，動容道：「前輩當真是神目如電，晚輩好生欽佩！」

薛衣人捋鬚而笑，道：「如此說來，老朽這雙眼睛畢竟不瞎，還是認得英雄的。」

花金弓和施少奶奶面容全都改變了，失聲道：「你真的是楚留香？」

楚留香微笑點了點頭。

花金弓眼睛發直，道：「你……你為何不早說呢？」

楚留香道：「在下昨夜便已說了，怎奈夫人不肯相信而已。」

花金弓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若非葉盛蘭，為何到我們那裏去呢？」

楚留香道：「久聞夫人之名，特去拜訪。」

花金弓笑了，連眼睛都笑了，道：「好，好，你總算看得起我，我卻好像有點對不起你……這樣吧，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鱸魚，我親自下廚房，叫你看看我的手藝是不是比左老頭子差？你可千萬要賞臉呀。」

楚留香笑道：「夫人賜，怎敢辭。」

施少奶奶忽又衝了進去，一面笑道：「我也會調理鱸魚，我這就下廚房去。」

花金弓格格笑道：「楚香帥，你可真是好口福，我們家的宗兒和她做了好幾年夫妻，都沒有看到她下過一次廚房哩。」

薛衣人只有裝作沒有聽到，咳嗽幾聲，緩緩道：「久聞香帥不使劍，但天下的名劍，一經香帥品題，便立刻身價百倍，老朽倒也有幾口藏劍，想請香帥法眼一評。」

楚留香大喜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花金弓笑道：「你今天非但口福不淺，眼睛更好，我們親家翁的那幾口劍，平時從來也不給人看的，連我都看不到。」

薛衣人淡淡道：「劍為兇器，親家母今天也還是莫要去看的好。」

※※※

薛家莊也是依山而建的，青色的山脈，蜿蜒伸展入後山，有時園中的霧幾乎已可和山巔的雲霧結在一起。

他們踏著碎石子的路，穿過後園，園子裏並沒有鮮豔的花木，一亭一石都帶著雅致的古拙之意。

楚留香和薛衣人並肩而行，誰都沒有說話，一個人到了某種地位時，就自然會變成一個不多話的人。

秋天的早上風並不冷，天卻很高，他們走入青翠的竹林，露珠凝結在竹葉上，就像是鑲嵌在翡翠上的珍珠。

竹林的盡頭便連結著山麓，已被青苔染綠的壁上，有道古拙的鐵門，看來堅實而沉重。

薛衣人開了門，道：「香帥請，老夫帶路。」

門後是條長而黑暗的石道，寒氣森森，砭人肌膚，薛衣人等楚留香走進來，就立刻又將門緊緊閉上，將光明和溫暖一齊隔斷在門外，四下驟然沉寂了起來，連一絲聲音都聽不到。

若是要殺人，這的確是好地方。

但楚留香卻並沒有絲毫不安，他似乎對薛衣人很信任，薛衣人和他初見，便將他帶到這秘密的重地中來，他似也並不覺得奇怪。

石地轉過幾折，便到了個深邃的洞穴。

石壁上嵌著銅燈，陰森森的燈光下，只見洞穴四面都排著石案，每張石案上都有個黝黑的鐵匣。

迎面一張石案上的鐵匣長而窄，裏面裝的想必就是薛衣人視同拱璧的劍器，但另一些鐵匣中裝的是什麼呢？

※※※

薛衣人捧著劍匣，似乎忘了身旁還有楚留香存在，他全心全意都已溶入劍中，到了忘人忘我的境界。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老人竟似完全變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到他時，只覺得他的風度優雅而從容，就像是個不求聞達的智者，也像是個已厭倦紅塵，退隱林下的名人，神情雖未免稍覺冷厲，但卻絕沒有露出令人不安的鋒芒。

楚留香方才和他並肩走在還不到三尺寬的小徑上，也沒有覺得絲毫警兆，就彷彿和一個平凡的老人走在一起。

但現在，劍還未出鞘，楚留香已覺得有種逼人的劍氣刺骨生寒，這劍氣顯然不是「劍」發出來的。

這劍氣就是薛衣人本身發出來的！

在這裏他已不再是和兒女親家閒話家常的老人，一踏入這道門，他就又變成了昔日叱吒江湖，快意恩仇的名俠！

這地方藏的不只是劍，還藏著他昔日的回憶，所以他才絕不允許任何人侵犯到這裏來。

但他為何又要楚留香來呢？

※※※

薛衣人緩緩開啟了鐵匣，取出了柄劍。

這口劍形狀古樸，黝黑中帶著墨綠的劍身，並沒有耀目的光芒，只不過楚留香遠在八尺外，已覺得寒氣砭人肌膚。

「鏘」的，薛衣人以指彈劍，劍作龍吟。

楚留香脫口道：「好劍！」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香帥認得這口是什麼劍麼？」

楚留香緩緩道：「昔日周室之名主太康、少康父子，集天下名匠，鑄八方之銅，十年而得一劍，便是那八方銅劍！」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雖在大聲稱讚，面上卻毫無表情，又取出口劍來。

這口劍皮鞘華美，劍柄上嵌著松綠石，鑲金絲，劍柄與劍身中的「彘」，雖似黃金鑄成，卻作古銅顏色。

薛衣人道：「這口劍呢？」

楚留香道：「古來雄主，皆有名劍，少康鑄八方銅劍，顓頊有『畫影』、『騰空』，太甲有劍名『文光』，武丁有劍名『照膽』……」

他笑了笑，道：「這口劍就是『照膽』，但劍匣卻被後人加以裝飾過了。」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冷漠的面上卻仍不動聲色，但目中已有些讚賞之意，過了半晌，又緩緩取出一口劍來。

這口劍烏鯊皮鞘，紫銅吞口，長劍出鞘才半寸，已有種灰濛濛，碧森森的寒光映入眉睫。

薛衣人手裏捧著這口劍，眼睛裏的光彷彿更亮了。

他凝注著劍鋒，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香帥請看這口劍是什麼劍。」

楚留香也凝注著劍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是口無名之劍。」

薛衣人長眉驟然軒起，道：「無名之劍？」

楚留香道：「不錯，無名之劍，但劍雖無名，人卻有名。」

薛衣人道：「此話怎講？」

楚留香道：「干將莫邪，前輩可知道麼？」

薛衣人道：「干將莫邪上古神兵，老朽雖未得見，卻聽到過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其實『干將莫邪』只不過一雙夫妻的名字，但百年以後，提起「干將莫邪」四個字，卻只知有劍，而將其人忘懷了。」

他不等薛衣人說話，接著又道：「越王聘歐冶子鑄劍五，是為『純鉤』、『湛盧』、『豪曹』、『魚腸』、『巨闕』，楚王命風鬍子求劍得三，是為『龍淵』、『太阿』、『工市』，千載以來，提起這八口劍來，可說無人不知，但知道歐冶子與風鬍子這兩位大師的又有幾人？」

薛衣人道：「香帥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這只因為人因劍名，人的光芒已被劍的光芒所掩蓋，是以後人但知有湛盧巨闕，而不知有歐冶子。」

薛衣人道：「不錯，武林中還記得歐冶子的人確實不多。」

楚留香道：「前輩掌中這口劍，劍雖無名，但能使此劍的卻必非尋常人。」

薛衣人道：「哦！何以見得？」

楚留香道：「只因此劍鋒芒畢露，殺氣逼人，若非絕代之高手，若無驚人之手段，但不足以馭此劍，只怕反倒要被劍傷身。」

他笑了笑，道：「若是在下兩眼不瞎，這口劍必定就是前輩昔日縱橫江湖時所佩之物。」

聽到這時，薛衣人才為之聳然動容，失聲道：「香帥當真是神目如電，老朽好生佩服。」

這番話也正是楚留香讚美薛衣人的話，兩人相視一笑，各人心裏都不禁生出幾分敬重相惜之意。

薛衣人道：「江湖傳言，的確不虛，香帥的見識和眼力果然都非同小可，但香帥可知道四壁的這些鐵匣裝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能與名劍作伴，匣中必非常物。」

薛衣人打開了個鐵匣，匣子裏卻只有件長衫。

雪白的長衫，已微微發黃，可見貯藏的年代已有不少。

薛衣人將長衫一抖，楚留香這才發現長衫的前胸處有一串血跡，就像是條赤紅的毒蛇般蜿蜒在那裏。

在慘澹的燈光下看來，血跡已發黑了。

薛衣人緩緩道：「香帥可知道這衣服上染的是誰的血？」

他眼睛雖在盯著長衫上的血跡，卻又似乎在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才淡淡一笑，接道：「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香帥只怕並未聽到過這人的名字，但三十年前，『殺手無常』裴環卻也非等閒人物。」

楚留香肅然道：「晚輩雖年輕識淺，卻也知道『殺手無常』掌中一雙無常鉤打遍南七省，卻不知此人已死在前輩手上。」

薛衣人道：「那是在勾漏山……」

他神思似已回到遙遠的往日，緩緩的敘說著。

楚留香眼前彷彿已展現出一幅肅殺蒼涼的圖畫……

勾漏山，暮靄蒼茫，西天如血。

薛衣人白衣如雪，獨立在寒風中，山巔上，望著面貌猙獰的「殺手無常」緩緩走了過來。

然後，劍光一閃。

鮮血濺在雪一般的衣服上，宛如在雪地上灑落一串梅花……

薛衣人緩緩道：「如今三十年的歲月雖已消逝，但他們的血，卻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楚留香道：「他們的血？難道這些鐵匣裏……」

薛衣人冷冷道：「香帥難道不明白『血衣人』這三字是如何得來的？」

楚留香望著四面石案上的鐵匣，想到每個鐵匣裏都藏著一件雪白的長衫，每件長衫上都染著一個人的鮮血，每滴鮮血中都包含著一個令人股慄的故事，每個故事中都必有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第四章　貌美人嬌

想到這裏，楚留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薛衣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劍下無情，就是這柄劍，不知飲下了多少人的鮮血。」

他劍光一閃，忽然閃電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

見到中原一點紅時，楚留香已覺得他劍法之快，當世無雙，見到帥一帆時，楚留香就覺得一點紅還不算是天下第一快劍，見到那「白痴」時，楚留香又覺得帥一帆的劍法不算什麼了。

但此刻，楚留香才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劍」……

薛衣人這一劍刺來，竟來得完全無影無蹤，誰也看不出他這一劍是如何出手，是從那裏刺過來的。

楚留香居然根本沒有閃避。

但這快如閃電，勢若雷霆的一劍，到了楚留香咽喉前半寸處，就忽然停頓了，停時就像發時同樣快，同樣突然，同樣令人不可捉摸，不可思議，這「一停」實比「一發」更令楚留香吃驚。

薛衣人發這一劍時顯然還未盡全力，否則就停不下來了，他未使全力時刺出的一劍已是如此急迫，使出全力來那還得了。

薛衣人望著楚留香，似乎也有些驚異。

這一劍到了他咽喉時，他非但神色不變，而且連眼都未眨，這年輕人已有了「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糜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定力，單只這分定力，又隱然有一代宗主的氣魄。

劍尖雖還未刺入楚留香的咽喉，但森冷的劍氣卻已刺入他的肌膚，他喉頭的皮膚上雖已起了一顆顆寒慄，面上卻依然未動聲色，在楚留香說來，被人用劍尖抵住咽喉，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雖然他也知道這一次的劍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這麼快的劍若已到了咽喉前，世上就沒有人能閃避得開了！

薛衣人冷冷的望著他，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可是為了我的劍而來的？」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為我想來偷你的劍？」

薛衣人道：「楚香帥的名聲，我早已久仰得很。」

楚留香道：「那麼你就該知道他從未在朋友身上打過主意。」

薛衣人道：「無論任何事都有例外的，也許你這次就是例外。」

楚留香道：「這次我為何要例外？」

薛衣人道：「你對劍不但很有學問，也很有興趣，是麼？」

楚留香又笑了，道：「不錯，我對劍很有興趣，我對紅燒肉也很有興趣，但我卻從未想過偷條豬回家去養著。」

薛衣人厲聲道：「那麼你是為何而來？」

楚留香淡淡道：「有人用劍對著我的脖子時，我通常都不喜歡跟他說話。」

薛衣人道：「你喜歡我將劍刺下去？」

楚留香大笑道：「薛衣人若是會刺冷劍的人，那麼我就真看錯你了，我若看錯了你，就算死在你的手上，也只能怨我自己有眼無珠，一點也不冤枉。」

薛衣人又凝注了他很久，才緩緩道：「你從來沒有看錯過人麼？」

楚留香微笑道：「我若肯讓他手裏拿著劍，站在我身旁，就絕不會看錯他。」

薛衣人仰面大笑道：「好，楚留香果然渾身是膽，果然名不虛傳。」

「鏘」的一聲，劍已入鞘。

薛衣人微笑道：「但若說楚香帥是為了花金弓才到施家莊來的，我無論如何是不會相信的。」

楚留香笑道：「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薛衣人笑容又漸漸消失，道：「香帥到施家莊去，莫非就是為了要叫花金弓帶你來見我？」

楚留香笑道：「薛大俠既已退隱林泉，在下要見非常之人，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了。」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你為何如此急著見我？」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三四年前，江湖中忽然出現了一群職業刺客。」

薛衣人聳然道：「職業刺客？」

楚留香道：「不錯，這些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惡，只以殺人為業，無論誰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就會為他殺人。」

他嘆了口氣，接道：「他們無論什麼人都殺，黑道的他們殺，白道的他們也殺，就算那些與武林素無關連的人他們還是殺，就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他們實在比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還要可恨，還要可怕，因為強盜殺人至少還要選擇對象。」

薛衣人動容道：「江湖中出了這種人，我怎麼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這些人的行事極隱秘，若非他們找到我頭上來，我也一點都不知道。」

薛衣人笑道：「他們若是算計到香帥身上，只怕已離末日不遠了。」

楚留香道：「這些人現在的確已死的死，傷的傷，不復再能為惡，只不過……這些人的首領至今卻仍逍遙法外。」

薛衣人道：「他們的首領是誰？」

楚留香道：「我至今還不知道此人是誰，只知他非但機智過人，而且劍法絕高！」

薛衣人微微一笑，道：「所以香帥就懷疑這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到這裏來了。」

薛衣人目光灼灼，道：「香帥如今已查出來了麼？」

楚留香緩緩道：「閣下方才那一劍出手，的確和他們有七分相似。」

薛衣人沉聲道：「如此說來，你認為我就是那首領？」

楚留香微笑道：「閣下若是那刺客的首領，方才那一劍就不會收回去了。」

※※※

薛衣人什麼話也沒有說，緩緩轉過身，將長劍藏入石匣，只見他肩頭起伏，心情似乎很激動，過了很久，才緩緩說：「你可知道我為何至今還未殺死左輕侯？」

他忽然問出這句話來，楚留香不禁怔了怔。

幸好薛衣人也並沒有等他回答，又道：「只因我這一生非但很少有朋友，連仇人都不多，尤其是像左輕侯那樣的仇人，我若殺了他，就更寂寞了。」

楚留香雖看不到他的臉，但望著他削瘦的背影，望著他花白的頭髮，心裏也不禁泛起一陣淒涼之意，長嘆道：「古來英雄多寂寞……一個人在低處時，總想往高處走，但走得越高，跟上去的人就少，等他發現高處只剩下他一個人時，再想回頭已來不及了。」

薛衣人標槍般挺立著的身子，忽然像是變得有些佝僂，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長嘆了一聲，道：「但我已漸漸老了，一個人到了快死的時候，總想將身前的賬結結清，也免得死後帶進棺材去。」

楚留香沉默著，因為他不知該說什麼。

薛衣人道：「所以我和左輕侯已約定，在今年的除夕作生死的決鬥，那不單是我和他兩人的決鬥，也是我們薛左兩家的決鬥，因為我們兩家是百年的世仇，仇恨幾乎已遠得令人將結仇的原因都忘記了。」

楚留香聳然動容，道：「這件事左輕侯為何沒有告訴我？」

他心裏已恍然明白左輕侯為何急著要將女兒嫁到丁家去了，只因女兒一嫁出去，就不再是左家的人，就不必再參與這場決生死的血戰──左輕侯為女兒的苦心，實在是無微不至。

薛衣人霍然轉過身，凝注著楚留香，道：「但我以為他已告訴你了，以為你就是為了要助拳才到松江府來的，所以先要設法來探聽我的虛實。」

楚留香道：「所以才要設法來偷你的劍，一個人要和老虎搏鬥，最好先設法拔掉他的牙齒。」

他笑了笑，淡淡道：「但楚留香就算是這樣的人，左輕侯也絕不會是這樣的人，否則他就不配做薛衣人的對頭了！」

薛衣人道：「楚留香若是這種人，那麼我就算看錯你了，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有眼無珠，怪不得別人，是麼？」

這句話正是楚留香方才對他說的。楚留香望著他冷漠的面容，心裏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之心，只因他已發現這老人其實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冷酷。

他暗中嘆了口氣，道：「你們的除夕決鬥難道已勢在必行了麼？」

※※※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此刻魚想已燒好了，我們為何不先去喝一杯再說？」

楚留香並不是胡鐵花那樣的酒鬼，他白天一向很少喝酒的，只有心情特別高興，或者特別悲傷時才是例外。

今天也就是例外。但他卻不知道今天是特別高興，還是特別難過。他心裏有很多事，而且很複雜，他要找個時候好好想清楚。在沒有想清楚之前，他決定什麼事也不做。

鱸魚燒得的確不差，只不過楚留香卻懷疑魚不是那位施少奶奶做的，因為她手上連一點油膩都沒有。

楚留香見過很多不會燒菜的女人，卻偏偏喜歡故意躲在廚房裏，然後再將菜端出來，硬說：「菜燒得不好，請原諒。」

讓別人以為菜就是她燒的，因為就連這種女人也知道會燒菜不但是做妻子的光榮，也是她丈夫的光榮。

楚留香總覺得這種人很可笑，總想問問她們：「你既然覺得不會燒菜很丟人，以前為何不學學呢？」

施少奶奶果然已嬌笑著道：「魚燒得只怕不好，香帥你莫要見笑。」

楚留香還未說話，薛衣人已淡淡道：「你根本連炒蛋都不會，這條魚也不是你燒的……」

他話未說完，施少奶奶已紅著臉溜了進去。

花金弓吃吃笑道：「想不到親家翁也會說話，想必是因為見了香帥心情才特別好，這倒應該謝謝我才是。」

薛衣人道：「不錯，等施舉人來了，我一定敬他一杯。」

花金弓怔了怔，勉強笑道：「香帥在這裏坐，我到後面找親家母聊天去。」

薛衣人等她走了，才嘆口氣，道：「她總算聽懂了我的話，總算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道：「的確不容易。」

薛衣人舉杯道：「若不將女人趕走，男人怎能安心喝酒，來喝一杯。」

楚留香一飲而盡，忽然長嘆道：「若非薛左兩家的世仇，你和左輕侯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薛衣人臉色變了變，道：「你本是左輕侯的朋友，如今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望你明白一件事，薛左兩家的仇恨，是誰也化解不開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薛衣人沉聲道：「你可知道這一百年來，薛家已有多少人死在左家人的手上？」

楚留香道：「是否和左家人死在薛家人手上的差不多？」

薛衣人道：「正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是以薛左兩家的仇恨才越結越深，除非這兩家人中有一家死盡死絕，否則這仇恨誰也休想化解得開。」

楚留香只聽得心裏發冷，正不知該說什麼。

突聽一人大叫道：「好呀，你們有好酒好菜，也不叫我來吃。」

一個人橫衝直撞的走了進來，卻正是那「白痴」薛寶寶，他今天穿的一套紅衣服上竟繡著隻綠烏龜。

楚留香發現他好像已全不認得自己了，一坐下來就將整盤魚搬到面前，用手提起來就吃。

薛衣人皺了皺眉，苦笑道：「這是舍弟笑人，他……他……」

薛寶寶滿嘴都是魚，一面吐刺，一面笑道：「薛衣人是大劍客，薛笑人卻是大吃客，薛笑人雖然從小打不過薛衣人，但吃起來薛衣人卻要落荒而逃。」

薛衣人怒道：「誰叫你來的？」

薛寶寶笑嘻嘻道：「這也是我的家，我為何不能來？你可以罵我，罵我沒出息，總不能說我不是薛老爹的兒子吧。」

薛衣人長嘆了口氣，搖著頭道：「香帥莫見笑，他本來不是這樣子的，直到七八年前，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竟忽然……忽然變了。」

楚留香心裏暗暗嘆息。「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這一代名俠，其實也和普通人一樣，也有他的煩惱和不幸，只不過這些事都已被他耀目的光輝所掩，人們只能看到他的光采，卻忘了有光的地方必有陰影。

楚留香的本意確實是為了要探查那刺客集團的神秘首領而來的，但現在他主要的目的卻改變了。

左輕侯是他的好朋友，他一定要為左輕侯解決這問題，何況，「借屍還魂」這件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他自己也想將這件事弄明白，到「薛家莊」來之前，他本有許多話要對薛衣人說。

可是現在他忽又改變了主意，他忽然發現這件事其中還有許多值得研究之處，所以他決定暫時什麼話都不說。

薛衣人並沒有堅持挽留他，只和他訂下了後會之期，然後親自送他到門口，目送著他遠去。

薛寶寶卻躲在門後吃吃的笑。

※※※

楚留香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他一直認為走路的時候頭腦往往會變得很清楚，因為走路可以使血液下降，血液下降了，頭腦自然就會冷靜，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冷靜的頭腦。

但他究竟發現了什麼？究竟想什麼呢？

秋天的太陽照在人身上，輕柔溫暖得就像是情人的手，令人覺得說不出的舒服，秋天，正是適於走路的時候。

可是，還沒有走出多遠，楚留香就發現後面有個人不即不離的盯著他，這人騎著匹黑油油的驢子，頭上戴著頂又寬又大的帽子，而且一直低垂著頭，似乎生怕別人瞧見他的面目。

楚留香根本就沒有回頭瞧他一眼，像是不知道後面有人，這人的膽子就越來越大了，走得越來越近。

楚留香暗暗覺得好笑，這人想必是個初出江湖的新手，否則他怎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來盯楚留香的梢？

將近正午的時候，楚留香就到了秀野橋。

橋上有個青衣婦人正閃閃縮縮的向西頭眺望，她頭上包著青布帕，用兩隻手緊緊抓住，顯然也生怕被人瞧見面目。但楚留香還是一眼就瞧出她是誰了。

那騎著黑驢子的人看見楚留香走上橋，就躲在一棵樹後，卻露出了半邊臉一隻眼睛，將帽子隨手摘了下來。他好像以為只有自己有眼睛，別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卻好像真的忽然變成瞎子了。

橋上的青衣婦人自然就是梁媽，她一張蒼老乾癟的臉也不知是因為被風吹的，還是駭怕發了青。一看到楚留香，她就匆匆趕過來，喘息著道：「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騙你？以為我不會來？」

梁媽囁嚅著道：「但你真有法子能讓我再見到小姐麼？只要能見小姐一面，我……我死了也甘心。」

楚留香道：「你若有誠心，自然看得到她。」

梁媽道：「我當然有誠心，觀音菩薩……」

楚留香不讓她說完這句話，就搶著道：「好，那麼你三天後再來，莫要在正午，等到天黑了再來。」

梁媽怔了怔，道：「三天！還要再過三天？」

楚留香正色道：「這種事自然要選日子，急不得的，你若真有誠心，連三天都等不得嗎？」

梁媽自然很容易就打發走了，楚留香雖覺得對這善良的老太婆有些抱歉，但這三天的時間關係卻實在太大。

過了三天後，所有的事也許就全改觀了。

突然間，蹄聲驟響。

那騎著黑驢子的人忽然加速急馳而來，追到楚留香身後，突地反手一鞭，向楚留香的脖子抽了下去。

長鞭破空，劃起了尖銳的風聲。

楚留香頭也未回，一伸手，就捉住了鞭梢，笑叱道：「下來吧！」

他隨手一抖，那人身子就自鞍上飛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橋邊，頭上的遮陽帽也掉了，露出一張長長的馬臉。

這人居然是施少奶奶。

※※※

黑驢子直衝到橋頭，才停了下來，用頸子磨著橋柱，一聲聲輕嘶，那神情倒有幾分和施少奶奶相似。

楚留香微笑道：「不知是少奶奶駕到，險些就得罪了，恕罪恕罪。」

施少奶奶狠狠盯著他，道：「你少說風涼話，我問你，你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究竟在幹些什麼？你究竟打我們什麼主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打少奶奶你的主意呀。」

施少奶奶的臉居然也紅了，大聲道：「那麼，你將梁媽找來幹什麼？」

楚留香道：「什麼也沒有，只不過聊聊天而已。」

施少奶奶冷笑道：「楚香帥的胃口是幾時改變了的，幾時變得喜歡跟老太婆聊天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我不找老太婆聊天，難道少奶奶肯陪我聊天麼？」

施少奶奶盯著他，眼睛裏忽然有了笑意，忽然掉頭就走，她的身材不錯，只看背影，倒頗有韻致。

楚留香只希望她莫要回頭，一回頭就糟了。

不幸施少奶奶卻偏偏要回頭，而且還笑了笑，道：「你既然要跟我聊，為什麼不跟我來？」

楚留香這次真的嘆了口氣，他想，若有誰敢用「回眸一笑百媚生」這句話來形容這位少奶奶，他一定要跟那人打架。

施少奶奶不但在笑，還甩了個飛眼，道：「你怕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

楚留香喃喃道：「你看來倒真像會咬人的模樣。」

施少奶奶道：「你嘴裏咕嚕咕嚕在說什麼？」

楚留香苦笑道：「我什麼也沒說，只不過嘴突然抽筋而已。」

他心裏只希望施少奶奶的脖子忽然抽了筋，再也回不過頭來，怎奈施少奶奶的脖子卻靈活得很，一下子又回過頭來，笑道：「你又不是小狗，為什麼要跟在人家後面走？」

楚留香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過了半晌，忍不住道：「少奶奶，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聊天的，你要到那裏去？」

施少奶奶又白了他一眼，道：「有很多小伙子都在偷偷的叫我『雪裏紅』，還以為我不知道。」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發誓今後再也不吃「雪裏紅炒肉絲」這樣菜了，寧可吃蘿蔔也不吃雪裏紅。

薛紅紅嘟起了嘴，道：「喂，你想找我聊天，怎麼不說話呀！難道變成了啞巴。」

楚留香看到她那嘟起了的嘴，恨不得能在上面掛個油瓶。

只恨胡鐵花沒有來，他也許真做得出的。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笑道：「你那位二叔可真有趣，就像個孩子似的，但劍法卻又那麼高，那天晚上我要不是跑得快，差一點就被他刺了個透明窟窿。」

薛紅紅也笑了，道：「幸好你跑得快，我二叔除了吃之外，就會使劍，他瘋病剛發作的時候，硬逼著我爹爹和他動手，連爹爹都幾乎被他刺了一劍。」

楚留香眼睛忽然亮了，道：「後來呢？」

薛紅紅笑道：「後來爹爹自然還是將他制住了，他一氣之下，就瘋得更厲害。」

楚留香道：「據令尊大人說，他本來並不是這樣子的。」

薛紅紅道：「嗯，他就是練劍練瘋了的。」

楚留香道：「哦？」

薛紅紅道：「他劍法本來就不錯，但比起我爹爹來自然還差得遠，所以就拼命練劍，一心想勝過我爹爹，練得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但無論他怎麼練，還是比不上爹爹。有一天晚上他忽將二嬸殺了，說是二嬸總是擾亂他練劍，但殺了二嬸後，他自己也變得瘋瘋癲癲，老說自己只有十歲，就因為年紀小，所以劍法才不如爹爹。」

楚留香嘆道：「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時，也只有自己騙騙自己了，只不過他……」

薛紅紅忽然嬌嗔道：「我們為什麼老是要提他呢？難道沒有別的事可提了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想聽什麼，我就陪你聊什麼。」

薛紅紅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可聊的事太多了，你難道還不知道，難道還要我來教你？」

她吃吃笑道：「你若還要別人教，你就不是風流俠盜楚留香了。」

楚留香一聽「風流俠盜」這名字就頭疼，更令他頭疼的是，他發現薛紅紅帶他走的路越來越偏僻，而且路的盡頭，林木掩映中，似乎還有幾間屋子，他不敢想像到了屋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但這時他想走已來不及了。

薛紅紅已拉住他的手，媚笑道：「我帶你到個好地方去，你應該怎麼感激我才是呢？」

楚留香道：「我……咳咳，這……咳咳……」

他忽然跳起來，道：「不好，你那匹黑驢子不見了，快回去找吧！」

薛紅紅格格笑道：「一匹驢子丟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我有了你，還要驢子幹什麼？」

※※※

若有人說楚留香會臉紅，非但別人不信，只怕連他自己也不會相信，但現在，他的臉真有些紅了。

薛衣人也許就因為殺人殺得太多了，所以才會生下這種寶貝女兒，他還沒有被女兒氣死，倒真是怪事一件。

薛紅紅已拉著楚留香向那楓林奔了過去。

陽光映得一林楓葉紅如晚霞，楓林中山屋三五，建築得又小巧，又精緻，看來宛如圖畫。

這實在是情人們幽會的好地方。

此刻在楚留香身旁的若不是薛紅紅，到了這種地方，他一定會覺得有些「飄飄欲仙」，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個活鬼。

活活的倒霉鬼。

薛紅紅一隻手拉著他，一隻手已在推門。

楚留香苦笑道：「這……這是誰的屋子你也不知道，怎麼隨便推人家的門？若要被人當小偷抓住，豈非冤枉？」

薛紅紅道：「誰敢將我當小偷？」

楚留香道：「平時自然不會，但你若跟我在一起，就說不定了，我的名聲一向不太好，說不定會連累你。」

他一面說，一面就想溜之大吉。

但薛紅紅卻將他的手抓得更緊，笑道：「你放心吧，這裏也是薛家的產業。」

楚留香又想摸鼻子，怎奈兩隻手都被薛紅紅拉住了，只有苦笑道：「你們家的產業倒真不少。」

薛紅紅道：「這本是我二叔沒有發瘋時獨居練劍的地方，後來就空了下來，我二弟打獵時雖也時常來住，但這幾天他卻到……」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已推開門，說到這裏，突聽一人怒吼道：「什麼人敢亂闖？……」

吼聲中，一樣黑忽忽的東西直打了出來，擦著薛紅紅的頭皮飛過，遠遠落在門外，竟是隻靴子。

※※※

屋子裏佈置得簡單而精緻，地上鋪著又厚又軟的獸皮，兩個幾乎已脫得完全赤裸的人，正在獸皮上打滾。

薛紅紅一開門，男的立刻怒吼著跳起來，抄起隻靴子就往外擲，女的趕緊搶起件衣服，掩住胸腹，卻還是沒能掩住兩條白生生的腿，即使用楚留香的眼光來看，這兩條腿也算是第一流的。

那男的年紀很輕，也是一身細皮白肉，長得倒很英俊，只不過臉色蒼白，眼睛裏佈滿了紅絲。

看到推門的薛紅紅，他臉上怒容立刻變為驚訝，薛紅紅看到他，也吃了一驚，失聲道：「是你？」

這少年一把抓起衣服，就躲到張椅子後面去了。

那女的想站起來，看到楚留香笑瞇瞇的眼睛，趕緊又坐了下來，將兩隻又長又直的腿拼命向裏面縮。

薛紅紅鐵青著臉，厲聲道：「你豈非已經到省城去辦年貨了麼？怎麼會到了這裏？」

那少年一面穿衣服，一面賠笑道：「反正離過年還早得很，我想等兩天再去也不遲。」

薛紅紅冷笑道：「我早就在奇怪，你怎麼會忽然勤快起來了，居然搶著辦事，原來你是想避開爹爹到外面來打野食。」

她眼睛一瞪，道：「我問你，這女的是誰？」

那少年道：「是……是我的朋友。」

薛紅紅冷笑道：「朋友？我看你……」

那少年忽然伸出頭來，搶著道：「我問你，你這男的又是誰？」

薛紅紅怔了怔，道：「是……自然是我的朋友。」

那少年也冷笑道：「朋友？我看只怕未必吧！」

薛紅紅惱羞成怒，跳起來吼道：「老二，我告訴你，你少管我的閒事。」

那少年悠悠道：「好，我們來訂個交易，只要你不管我的閒事，我也絕不管你的閒事，否則若是鬧出去，只怕你比我更丟人。」

薛紅紅衝了過去，抬起腿一腳將椅子踢翻，大叫道：「我有什麼好丟人的？我又沒脫光屁股跟人家搗鬼……」

楚留香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悄悄帶起門，溜了出去，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替薛衣人難受。

他現在自然已知道這少年就是薛家二公子薛斌，這姐弟兩人真是一個模子裏鑄出來的活寶。

只可憐薛衣人一世英名，竟生出這麼樣一對兒女來，「豪門多孽子」，楚留香發覺這句話真是說得有學問。

一個人若想成為天下無雙的劍客，就最好不要養兒女，因為最好的劍客，必定是最壞的父親。

劍，就像是女人一樣，你想它服從你，就一定要全心全意的對它，否則它就會出賣你。

一個人縱然被女人出賣了兩百次，還可以再找第兩百零一個女人，但只要被劍出賣一次，就得死！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薛衣人，薛衣人，你雖能將劍指揮如意，但是你自己何嘗不是劍的奴隸……」

※※※

房子裏那姐弟兩人還在爭吵，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但門卻忽然開了，一個人飛跑了出來，大聲道：「喂，你等一等。」

楚留香一回頭，就看到那方才像條小白羊般蜷曲在虎皮上的女孩子，正在向他不停的招手。

現在她當然穿起了衣服，但扣子還沒有扣上，她沒有穿鞋襪，衣襟裏露出了一段雪白的皮膚，白得令人眼花，百褶裙下面露出了一截修長的小腿，纖巧的足踝，和一雙底平趾斂的腳。

楚留香儘量想使自己的眼睛規矩些，儘量不往她的衣襟裏面看，但這雙腳卻實在是種誘惑。

只要是男人，就無法拒絕這種誘惑。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是在叫我？」

那少女道：「不錯，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飛奔過來，突然輕呼了一聲，一個又香，又甜，又溫柔的身子就整個倒入了楚留香懷裏。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想找個人替薛二少做完他方才還沒有做完的事，你只怕找錯人了。」

那少女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顫聲道：「我的腳，我的腳……」

楚留香這才發現她的腳原來已被石頭割破了，鮮血一滴滴往下流，疼得她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

她不但腿美、腳美，臉也美，此刻美麗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再加上幾滴眼淚，更顯得楚楚可憐。

楚留香又不禁嘆了口氣，喃喃道：「下次跟別人幽會的時候，記住千萬莫要脫鞋子。」

這女孩子看來雖是那麼豐滿，但身子卻輕得很，楚留香幾乎完全沒有用力氣，就將她抱了起來。

那少女咬著嘴唇勉強一笑，輕輕道：「謝謝你。」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不靈，但還是嗅到了一陣如蘭似麝，可以令任何男人心跳加快的香氣。

他只有將鼻子儘量離得遠些，苦笑道：「你用不著謝我，還是謝謝你的腳吧。」

那少女的臉飛紅了起來，道：「快走，莫要等他們追出來。」

其實楚留香又何嘗不怕薛紅紅追出來，用不著她說，楚留香已一溜煙般竄入了山坡下的樹林裏。

雖然剛過正午還沒有多久，樹林中光線卻很黝黯，無論任何女人，在這種光線下看來都會變得漂亮些的，何況這女孩子本就美得很，楚留香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這種誘惑。

他只好轉過眼睛，道：「你要我將你抱到什麼地方去？」

那少女喘息著，忽然拔出一柄尖刀！

楚留香正覺得她身上香氣有點要命，這柄尖刀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嘶」的，將他的衣服劃破了一條縫。

這一著倒真的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

只聽那少女冷冷道：「你若還想要命，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楚留香嘆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要男人答應你，還用得著刀麼？」

那少女咬著牙，厲聲道：「你少胡思亂想，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

楚留香道：「哦？」

那少女道：「你莫以為我剛剛是在……在跟那姓薛的幽會，我只是……只是……」

說著說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美麗的臉上充滿了憤怒怨恨之色，甚至連嘴唇都咬出血來。

楚留香漸漸開始覺得這女孩子有趣了，只因他已被她引起了好奇之心，他忍不住問道：「你只是在幹什麼？」

那少女道：「復仇！」

楚留香訝然道：「復仇？為誰復仇？」

那少女道：「我姐姐。」

楚留香道：「你姐姐？她難道死在那位薛公子手上？」

那少女恨恨道：「薛斌雖沒有殺她，但她死得卻更慘，薛斌若一刀殺了她，反倒好些。」

楚留香道：「那麼他是用什麼法子害死你姐姐的？」

那少女道：「他用的是最卑鄙、最可恨的手段，害得我姐姐……」

她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楚留香道：「我已說得太多了，我只問你，你肯不肯答應？」

楚留香道：「答應什麼事？你要我幫你復仇？」

那少女道：「不錯。」

楚留香道：「你若不將事情對我說清楚，我怎麼能幫你的忙呢？」

那少女道：「無論如何，你都非答應我不可，否則我就要你的命！」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為你真能殺死我？」

那少女將刀握得更緊，厲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她話剛說完，突覺身子一麻，手裏的刀也不知怎地忽然就到了楚留香手上，就好像楚留香用了什麼魔法一樣。

楚留香道：「你這把刀本來是準備殺薛公子的？」

那少女拼命咬著牙，全身還是在抖個不停。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幸好你方才還沒有機會下手，否則你此刻只怕也已死在薛斌手上了。」

他的手一揚，刀就飛了出去，「奪」的，釘在樹上。

楚留香道：「你既非殺人的女孩子，這把刀也不是殺人的刀，你若真的想復仇，看來還得另外想法子了。」

那少女忽然放聲痛哭起來，用一雙又白又嫩的小手，拼命擂著楚留香的胸膛，痛哭著道：「你殺了我吧……你乾脆殺了我倒好些。」

楚留香苦笑道：「你莫非弄錯了，我可不是那位薛公子。」

那少女嗄聲道：「若不能為我姐姐復仇，我也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忽然掙扎著從楚留香懷抱中跳下去，去拔樹上的刀。

但她還沒有衝過去，楚留香忽又到了她面前。

她身子又衝入了楚留香懷裏。

楚留香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柔聲道：「像你這樣又年輕又美麗的女孩子，若也不肯活下去，那還有什麼人能活得下去呢？你若連活的勇氣都沒有，怎麼能替你姐姐復仇？」

那少女垂著頭，跺著腳，流淚道：「我反正已沒希望了，死了倒乾淨。」

楚留香道：「誰說你沒希望？」

那少女霍然抬起頭，道：「你……你肯幫我的忙？」

楚留香道：「也許，可是你一定要先將這件事說明白。」

他扶著她在樹下坐了下來，靜靜的瞧著她，道：「你至少總得先告訴我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的目光是那麼溫柔，又那麼明亮，令人覺得他不但可以做最溫柔的情人，也可以做忠誠的朋友。

那少女垂下頭，蒼白的面頰已起了陣紅暈，囁嚅著道：「我……我姓石……」

楚留香道：「石小毛？」

那少女紅著臉道：「不是，石繡雲。」

楚留香笑了，道：「這名字正配得上你，你也是這地方的人？」

石繡雲道：「嗯。」

楚留香道：「就住在這附近？」

石繡雲道：「我們家種的田，也是薛家莊的，我父親沒有去世的時候，還在薛家的家塾裏教過書。」

楚留香道：「所以你姐姐才會認得薛斌？」

石繡雲咬著嘴唇道：「薛斌小的時候，我父親最喜歡他，總說他又聰明，又能幹，又文武雙全，將來一定有出息，所以時常帶回家來玩，誰知他……他竟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爹爹在九泉下若知道他做的事，只怕……只怕……」

說著說著，她不禁又輕輕啜泣起來。

楚留香道：「你姐姐究竟是怎麼死的呢？」

石繡雲只是搖著頭，流著淚，什麼話都不說。

楚留香知道這件事其中必有許多難言的隱衷，他本不願逼別人說出自己不願說的事。

但薛斌卻是施茵的未婚夫婿，有關他的每件事，都可能關係著這「借屍還魂」的秘密。

楚留香忽然道：「你的腳還疼麼？」

石繡雲又流著淚點了點頭。

楚留香輕輕握住了她纖巧的足踝，用一塊潔白的絲巾溫柔的替她擦淨了腳底的血污和泥沙。

石繡雲的身子已劇烈的顫抖起來，臉上更紅得像是晚霞，只覺全身再也沒有一絲力氣，連頭都無法抬起。

全身都在發抖。

楚留香用絲巾替她包紮著傷口，忽又問道：「你姐姐是不是上了薛斌的當？」

石繡雲似乎已連一絲抗拒的力量都沒有了，無論楚留香問她什麼，她都會毫不遲疑的回答。

她說得雖然含糊不清，但楚留香也已明白她姐姐在痴戀著一個人，那人卻是個薄情人，她姐姐為相思所苦，纏綿入骨，竟至一病不起，她看到她姐姐死前的痛苦，所以才決心殺死這負心的人！

楚留香嘆道：「你說的不錯，他騙得她這麼慘，倒真不如一刀殺了她反倒仁慈些，可是……你是怎麼知道這男人就是薛斌？」

石繡雲恨恨道：「我當然知道。」

楚留香道：「是你姐姐告訴你的？」

石繡雲又流淚道：「她……她對他實在太好了，直到臨死時還不肯說出他的名字，但用不著她說，我也知道。」

楚留香道：「為什麼？」

石繡雲道：「因為我姐姐病重的時候，薛斌總是藉故來探望消息，看他那種鬼頭鬼腦的樣子，我就知道他沒有安什麼好心。」

她咬著牙道：「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姐姐快些死，他才好放心跟施茵成親。」

楚留香沉吟著，喃喃道：「不錯，他若和這件事全無關係，又怎會對你姐姐那麼關心？」

石繡雲道：「所以我姐姐一死，我就決心殺了他。」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所以你就到那裏去找他。」

石繡雲道：「我知道他時常都到那小屋子裏去，所以就在那裏等著，等了兩天，果然被我等到了，可是……」

她黯然接著道：「可是我也知道我絕沒有殺死他的力量，所以……所以我就……」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所以你就想到了那法子。」

石繡雲垂下頭，顫聲道：「我除了用那種法子之外，根本就沒有別的法子接近他。」

美麗的胴體的確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你不覺這法子太冒險了些？」

石繡雲頭垂得更低，流淚道：「我早已準備殺了他之後，自己也一死了之。」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又問道：「你姐姐是在哪天死的？」

石繡雲道：「九月二十七，就是立冬前一天的晚上，也就是大前天晚上。」

楚留香道：「那麼，她現在還沒有下葬？」

石繡雲道：「第二天就已經下葬了。」

楚留香皺眉道：「為什麼要如此匆忙？」

石繡雲道：「我二叔堅持要快些將她下葬，他老人家說人死了之後，最好『入土為安』。」

楚留香道：「你二叔？」

石繡雲道：「我父母都已去世了，什麼事都由二叔作主。」

楚留香又沉默了半晌，道：「我想……我想到你姐姐的墓上去瞧瞧。」

※※※

秋風肅殺，已吹寒了白棉下的一坯黃土。

單薄的石碑上很簡單的刻著：「石鳳雲之墓」。

一個披麻戴孝的少年，正跪在墓前，哀哀的悲哭著。

楚留香和石繡雲遠遠就看到了這少年。

石繡雲訝然道：「這人是誰？為什麼來哭我姐姐的墓？」

楚留香也覺得很奇怪，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石繡雲道：「除了二叔外，我們連一個親人都沒有……」

那少年似乎已被他們的腳步聲所驚動，突然跳了起來，用雙手掩著臉，飛也似的跑走。

他身法居然很快，看來輕功的根基很不錯。

但沒有人能在楚留香面前跑掉。

楚留香身形一閃，已擋在他面前。

這少年從未見過身法這麼快的人，簡直是快如鬼魅，一驚之下，臉色都黃了，哽聲道：「求求你，讓我走吧，我並沒有做什麼。」

楚留香道：「你既然沒有做什麼事，為何要逃呢？」

這少年道：「我……我……」

突然出手一拳，向楚留香胸膛擊出。

這一拳居然也很快，看來他武功的根基也很不錯。

但除了撒嬌的女孩子外，又有誰的拳頭能打得上楚留香的胸膛？

楚留香又一閃，一伸手就握住了他的腕脈。

這時石繡雲也已趕了過來，這少年真恨不得將自己的頭藏到褲管裏去，但石繡雲還是看到了他，失聲道：「是你？」

第五章　偷襲秘窟

楚留香道：「你認得他？」

石繡雲道：「他是薛斌的書僮，小時候也常跟薛斌到我家去的。」

她瞪著那少年，道：「倚劍，我問你，你慌裏慌張，鬼鬼祟祟的究竟在幹什麼？」

倚劍似乎剛流過淚，此刻卻在流著冷汗，勉強賠笑道：「我……我沒有呀。」

石繡雲道：「我姐姐死了，為什麼要你來披麻戴孝？」

倚劍道：「我……我……」

他似乎忽然靈機一動，立刻大聲道：「石老師一向對我很好，石姑娘去世，我自然要盡盡心。」

石繡雲道：「那麼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你為何沒有披麻戴孝呢？」

倚劍怔住了，滿頭大汗如雨而落。

石繡雲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嗄聲道：「你……你難道敢對我姐姐……」

她話未說完，倚劍已跪了下去，以首頓地，嘶聲道：「我該死，求姑娘饒我，我該死……」

石繡雲瞪著他，身子又顫抖起來，忽然狂吼道：「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但楚留香已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無論如何，他這麼做總是出於誠心，我若死了，若有人肯為我披麻戴孝，我也就死得很安心了。」

石繡雲道：「可是他……他怎麼能對我姐姐……我姐姐怎麼會對他……」

她又急，又怒，連話都說不清了。

楚留香嘆道：「你莫忘了，他也是人。」

石繡雲忽然放聲哭了起來，跺著腳道：「我錯了，我弄錯了，我不該去找薛斌，我怎麼能在他面前那麼丟人？我以後還有什麼臉見人？」

楚留香輕輕摟住了她，他的手臂是那麼溫柔，那麼堅強，無論多麼悲傷，多麼紊亂的心，在這裏都可以獲得平靜。

※※※

倚劍仍然跪在地上，流著淚。

楚留香嘆道：「她死了你如此傷心，她活時，你為何不對她好些？」

倚劍流淚道：「我不敢。」

楚留香道：「不敢？為什麼不敢？」

倚劍道：「我是個低三下四的人，我配不上她。」

楚留香道：「所以你寧可眼看著她為你而死？」

倚劍痛哭失聲道：「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我也不知道她對我這麼好。」

楚留香道：「無論怎麼樣，她病重的時候，你總該去看看她的。」

倚劍道：「是她叫我莫要去找她的。」

楚留香搖了搖頭，嘆道：「女孩子若要你莫去找她，她的意思也許就是要你去找她，你若連這道理都不明白，怎麼能做男人？」

倚劍怔了怔，吃吃道：「但她說她永遠也不要再見我。」

楚留香嘆道：「那是因為她覺得你太沒有勇氣，所以才故意這麼說的，你若真的愛她，就該鼓起勇氣向她求親。」

倚劍道：「她若真有這意思，為什麼不說出來？」

楚留香苦笑道：「她若肯說出來，就不是女子了。」

倚劍怔了半晌，忽然將頭撞在地上，痛哭著道：「鳳雲，我該死，我是個混蛋，是個呆子……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不但害苦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其實你也用不著難受，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每個男人都會變成呆子的。」

※※※

看著一個大男人在自己面前號啕大哭，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等倚劍哭聲停下來的時候，楚留香就立刻道：「我想請你做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答應？」

倚劍抽泣著道：「你是個好人，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楚留香道：「請你轉達薛公子，就說我大後天晚上在那小屋等他，希望他來跟我見見面。」

倚劍道：「可是……我家公子怎知道你是誰呢？」

楚留香道：「我叫楚留香。」

倚劍就像是忽然吞下個熱雞蛋，整個人都僵住了，連氣都透不過來。

他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過了半晌，才長長吐出口氣，吃吃道：「你老人家就是楚香帥？」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就是楚留香，但卻並不老。」

倚劍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喃喃地說道：「早知你老人家就是楚留香，方才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敢出手了。」

石繡雲，這時張大了眼睛，痴痴的望著楚留香。等倚劍走了，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原來你這麼有名……」

楚留香苦笑道：「有名並不是件好事。」

石繡雲垂下了頭，望著自己的腳，望著腳上的那塊絲巾，也不知在想什麼，竟想得出了神。

楚留香道：「我也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石繡雲輕輕道：「你說吧，無論什麼事，我都肯答應你。」

她似乎發覺自己這句話說得有些語病，面靨又飛紅了起來，在漸已西斜的陽光下，看來就像一朵海棠。

楚留香心裏也不禁泛起了一陣漣漪，柔聲道：「那麼你趕快回家好好睡一覺，將這所有的一切都暫時忘記。」

石繡雲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還要去辦些事，等到……」

石繡雲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其實你用不著趕我走，我也不會纏住你的，我至少還沒有你想像中那麼……不要臉……」

她雖然在勉強控制自己，語聲還是不免有些哽咽，剛擦乾了的眼淚又簌簌的流了下來，話沒有說完，就扭頭飛奔了出去，可是還沒有奔出幾步，腳下一個踉蹌，又跌倒在地。

楚留香苦笑道：「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可知道，就算你不纏住我，我也要纏你的。」

石繡雲流著淚說道：「你也用不著來騙我，像你這樣的名人，自然不會願意和我這樣的女孩子來往，你……你走吧。」

楚留香俯下身，輕撫她的柔髮，道：「誰說我不願和你來往，我一直想約你今天晚上在這裏見面，可惜你不等我說完話，就跟我發脾氣。」

石繡雲怔了怔，眼淚不再流了，頭卻垂得更低，幽幽道：「現在我既然已跟你發了脾氣，你自然不願再和我見面了。」

楚留香笑道：「你以為我和你一樣，也會發孩子脾氣？」

石繡雲嘟起了嘴，道：「誰說我是孩子？你看我還像孩子麼？」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不再是孩子了，就算是孩子也可以感覺得出，她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故意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想證實自己的話，又似乎在向楚留香示威，那豐滿的胸脯幾乎已脹破了衣服。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你自然也是個大人了，你以後就該像大人一樣，莫要亂發脾氣，也莫要再胡思亂想……」

他目光自她的胸脯望下，落在她巧纖的足踝上，包在她纖足上的絲巾，又滲出了一絲絲血。

楚留香忍不住又道：「你的腳若還在疼，我……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石繡雲道：「你若抱我回家，以後只怕就要別人抱你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石繡雲噗哧一笑，道：「我二叔若看到你抱我回家，不打斷你的腿才怪。」

她嬌笑著自楚留香身旁跑開，忽又回眸笑道：「莫忘了，今天晚上……」

這次她跑得很快，也沒有摔跤。

她的腳似已不痛了。

楚留香望著她纖細的腰肢，飛揚的黑髮，忍不住將自己的鼻子重重的捏了一下，苦笑著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看來你的病已越來越重了。」

他自己很明白自己的毛病，那就是一遇見美麗的女孩子，他的心就軟了，隨便怎麼樣也板不起臉來說話。

也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的運氣太好，也許是因為他運氣太壞，他時常總是會遇見一些美麗的女孩子。

最要命的是，這些女孩子也都很喜歡他。

※※※

楚留香算準薛紅紅和薛斌都已走了，於是他又回到那小屋，小屋果然空無人跡，倒翻了的椅子也沒有扶起來。

他就像遺落了什麼東西似的，在屋子裏搜索了很久，表情看來很失望，顯然什麼也沒有找著。

屋子裏有個很大的鐵火爐，現在還是秋天，這火爐自然已有很久都沒有用過了，但爐子上卻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楚留香眼睛一亮，打開了爐門，就發現爐子裏藏有個小鐵箱，鐵箱裏裝的竟都是女子梳妝用的花粉。

這小屋本是個很男性的地方，只有這鐵箱卻顯然是女子之物，裏面每樣東西都很精緻，有個小小的菱花鏡，兩柄檀香木的梳子，幾盒胭脂花粉也都是很上等的品質，這些東西的主人想必是個很講究修飾的女子，身份也一定不低，否則就用不起這麼貴的東西。

花金弓和薛紅紅都可能常到這地方來，她們若在這裏和別人幽會，當然用得著這些東西。

一個和別人幽會過的女子，自然很需要梳梳頭髮，抹抹胭脂，將自己重新打扮打扮，才好回去見自己的丈夫。

但這鐵箱子卻絕不是花金弓的，也不是薛紅紅的，因為她們身上的香氣很濃烈，這些花粉的香氣卻很清雅。

那麼，是誰將這鐵箱子藏在這裏的呢？

楚留香用手沾了些花粉，抹在鼻子上，仔細嗅了很久，嘴角漸漸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門是開著的。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人自門外掠了進來。

他穿著緊身的黑衣，以黑巾蒙面，身法快如急風，輕如飛絮，掌中一柄長劍，更急如閃電。

長劍閃電般刺向楚留香的背心。

這一劍之快，縱然是迎面刺來的，世上只怕也很少有人能閃避得開，何況是自背後暗襲。

楚留香只覺背心一寒，劍風刺耳，再想閃避，已來不及了。

劍尖已刺入他的背脊。

※※※

一陣尖銳的痛苦，直透入楚留香心底。

他身上每一根肌肉，全都生出了一種劇烈的反應，身子也立刻飛掠而起，凌空一個翻身，反手將兩盒花粉撒了出去。

黑衣人一劍得手，第二劍又待刺出，突見一片淺紅色的粉霧自楚留香手裏撒了出來，鼻子裏也嗅到了一陣淡淡的香氣。

他大驚之下，立刻閉起眼睛，掌中劍化為一片光幕，護住了全身，倒退八尺，退到門口。

等他再張開眼睛，只見楚留香還是槍一般筆直的站在那裏，靜靜的望著他，嘴角居然也還帶著微笑。

但劍尖上卻已有鮮血在滴落。

黑衣人也笑了，格格笑道：「楚留香應變之快，果然是天下無雙，只可惜還是沒有避開我那一劍。」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本在奇怪，是誰的劍如此快，想不到原來是你。」

黑衣人道：「你豈非正在找我？」

楚留香道：「不錯，我一直都在找你，卻未想到你真的在這裏。」

黑衣人道：「你既然在這裏，我自然也在這裏。」

楚留香道：「難道你是跟著我來的？」

黑衣人道：「正是。」

這人自然就是那刺客組織的首領。

他鷹隼般的目光瞪著楚留香，冷笑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找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你的命，我們兩人之間，反正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楚留香微笑道：「你認為誰能活下去呢？」

黑衣人的目光又落在劍尖的血滴上，悠然道：「到了此刻，你難道還想活下去？」

楚留香忽然又笑了，淡淡道：「閣下劍法之快，縱然天下無雙，只可惜……」

黑衣人厲聲道：「你既然未能避開我一劍，我第二劍就必能要你的命！」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我既已受傷，自然就無法再避開你的快劍，可是你這第二劍是否能刺得出來呢？」

黑衣人冷笑道：「我殺人從來不會手軟的。」

楚留香道：「有句話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你難道未曾聽人說起？」

黑衣人道：「什麼話？」

楚留香曼聲長吟道：「盜帥銷魂香，悄悄斷人腸……」

黑衣人的瞳孔驟然收縮了起來，失聲道：「銷魂香？」

楚留香道：「不錯，你方才既已中我的銷魂香，若還不求我救你，一個時辰內便要毒發無救了。」

黑衣人瞪了他半晌，忽然仰面大笑起來，道：「楚留香，你休想要我上你的當，那只不過是盒女人用的香粉而已。」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女人用的香粉？這裏怎會有女人用的香粉？我難道會將女人用的香粉一天到晚藏在身上？……」

他越說越好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黑衣人厲聲道：「你若活在世上，我食不知味，寢不安枕，無論如何我也要先殺了你再說。」

楚留香厲聲道：「請。」

黑衣人道：「就算那真是銷魂香，你身上就必有解藥，我先要你的命，再搜你的解藥。」

楚留香微笑道：「好主意。」

黑衣人緊握著劍，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嘴裏雖然說得兇，其實手已不免有些軟了，這第二劍再也刺不出去。

楚留香背負著雙手，笑道：「閣下為何還不出手？早些殺了我，解藥豈非也就能早些到手了麼？」

黑衣人道：「解……解藥難道不在你身上？」

楚留香道：「我說的話你反正不信，又何必還要問我？」

黑衣人咬了咬牙，道：「我就算肯放了你，又怎知你會給我解藥？」

楚留香道：「你的確沒把握。」

黑衣人的目光反而突然冷靜了下來，凝注著楚留香的臉。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道：「我不殺你，你給我解藥？」

楚留香道：「這交易我們兩人反正誰也不會吃虧。」

黑衣人道：「解藥在那裏？」

楚留香道：「你等我走出門後，就開始從「一」數起，數到「一千」時再出去。」

黑衣人道：「然後呢？」

楚留香道：「我會將解毒的法子寫在你出門後第一眼看到的樹下，但你千萬要記著，一定要數到「一千」時才能出去，否則這交易就算砸了。」

黑衣人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據說楚留香從不食言，卻不知是真是假？」

楚留香笑了笑，道：「無論是真是假，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從黑衣人身旁走過去，黑衣人只要一伸手，就可刺穿他的咽喉，但他甚至連瞧都沒有瞧這黑衣人一眼。

賭注現在已經押上了，他知道黑衣人已非賭下去不可。

黑衣人眼睛盯著他，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已繃緊，只見楚留香施施然出了門，輕輕將門掩起。

他從未見過一個人走在生死邊緣上還能如此輕鬆的。

他自己掌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一、二、三……」

從「一」數到「一千」並不是件很困難的事，若是數得快，用不了盞茶時候就可以數完。

但黑衣人卻覺得好像永遠也數不完似的。

他本也是個賭徒，只不過這次賭得未免太大了，也未免太冒險，若有一絲選擇的餘地，他就絕不會將賭注押下去。

「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

黑衣人「砰」的撞開門，一躍而出，兩個起落後便已掠到第一眼看到的樹下，地上果然有用樹枝劃出的字跡。

只有四個字。

「你未中毒。」

歪歪斜斜的字跡，像是正在對他嘲笑。黑衣人呆住了，呆了半晌，忍不住在這四個字上重重吐了口口水，又狠狠踩了幾腳，喃喃道：「直娘賊，媽那巴子，操……」

他幾乎將各省各地，只要他知道的罵人的話全都罵了出來，「這姓楚的王八蛋原來又在使詐。」

原來他方才只要一伸手就可將楚留香置之於死地！

他實在想不通楚留香在那種時候怎麼還能一點也不緊張，楚留香那時只要淌出一滴汗，他的劍只怕早已出手！

「楚留香，楚留香，你也用不著得意，今日你雖然又逃脫了一次，但我殺你的機會還是多得很！」

他忽然想起楚留香既已受了重傷，必定逃不遠的，就算已逃出一千步，他還是很快就能追上。

地上果然有一滴乾涸了的血跡。黑衣人伏下身子，像獵狗般在地上搜索著，終於找到了一行足跡。

他就像狼一般追出去。以楚留香受傷之重，的確是逃不遠的，他的確很快就能追上。只可惜楚留香根本沒有逃，他就躲在這株樹上，黑衣人罵他的每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他這一生中挨的罵只怕還沒有今天一天多。

※※※

楚留香望著黑衣人去遠，只覺眼前漸漸發花，身子說不出的虛弱，竟自樹上直跌下來。

現在黑衣人若是趕回來，他根本全無抵抗之力，無論如何，他也是血肉之軀，被人在背上刺了一劍總不是玩的。

楚留香雖看不到背上的傷勢，卻知道這一劍刺得很深，說不定已經刺到骨頭，流的血自然也不少。

以他現在的體力，絕對無法走回「擲杯山莊」。

他倚著樹幹，喘了半天氣，正想找個地方先躲一躲，突聽一陣「沙沙」的腳步聲穿林而來。

楚留香幾乎連呼吸都停頓了。

黑衣人若是去而復返，他只有死路一條。

只聽一人道：「這種地方怎會有好戶頭，看來我又上了你這小賊的當了。」

另一人道：「我騙你幹什麼，我每次只要一來，他們一出手至少就是五錢銀子。」

第一人道：「五錢銀子給臭要飯的，那人難道闊瘋了麼？」

第二人笑道：「這你就不懂了，男人在女人面前，總會裝得大方些的……我說的可不是夫妻，是情人，在老婆面前就不會大方了。」

第一人也笑了，道：「你說的這一男一女兩位財神爺在那裏？」

第二人道：「就在前面的小屋裏，依我看，他們八成是在那裏幽會。」

這兩人從說話的聲音聽來俱是童子的口音。

楚留香暗中鬆了口氣，回頭望去，只見兩個十三四歲的叫化子笑嘻嘻的從這邊走，兩人穿的雖然破破爛爛，神情卻是高高興興，左面的是個小麻子，大大的眼睛，滿臉都是調皮搗蛋的樣子。

右面的一個是個小禿子，看來比小麻子還要調皮十倍，兩人身法都很輕靈，武功的根基顯然不弱。

楚留香這一生中簡直沒有看到過比這兩個小叫化子更令他愉快的人了，他從未想到叫化子居然如此可愛。

那小禿子和小麻子也瞧見了他，兩人一齊停下腳步，四隻大眼睛瞪著他，滴溜的亂轉。

楚留香向他們笑了笑，道：「兩位小兄弟腳下功夫不錯，不知可是丐幫門下？」

小禿子眼珠子一轉，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楚留香笑道：「你們能帶我去見此地的龍頭大哥麼？」

小麻子眼珠也轉了轉，道：「我為何要帶你去？」

楚留香道：「我叫楚留香，我想他一定願意見我的。」

小麻子道：「楚留香是什麼……」

他話未說完，臉上已挨了小禿子一個耳光，大叫道：「你為何打我？」

小禿子扮了個鬼臉道：「你若連楚香帥都不知道，就算挨十個耳光都嫌太少了。」

小麻子捂著臉，眼睛忽然亮了道：「楚香帥？你說的是那位『盜帥夜留香，威名震八方』的楚香帥？」

小禿子道：「除了這位楚香帥那裏還有第二位楚香帥。」

小麻子「啪」的又給了自己一個耳光，道：「我的媽呀……」

※※※

鍋裏燉著狗肉，香得要命。

世上縱有不咬叫化子的狗，也很少有不吃狗肉的叫化子。這正如喝酒的時候可以不吃狗肉，吃狗肉的時候卻絕不能不喝酒，叫化子、狗肉、酒，好像永遠分不開的。

破廟裏有十來個叫化子，衣衫雖破爛，神情卻絕不猥瑣，一望而知必定都是丐幫弟子。

這些人背後大多背著兩三隻麻袋，其中只有一個黝黑短小的少年乞丐，身後的麻袋有六隻，腰上還插著個黑鐵筒，也不知是做什麼用的，楚留香後來才知道他叫「小火神」，正是此間的龍頭老大。

此刻數十雙眼睛都在望著楚留香，目光中充滿了敬畏仰慕之色，也有幾分親切之意，因為大家都知道楚香帥是丐幫的朋友。

第六章　荒山求情

這也是每個丐幫弟子都引以為榮的事。

小火神正賠著笑道：「弟子們早已久仰香帥的大名了，可是做夢也未想到今日居然能真的有幸見到香帥的大駕，這實在是天大的喜事。」

楚留香傷口已包紮好了，此刻正倚在神案前啜著著比人參湯還滋補的狗肉湯，微笑著道：「你們現在歡喜，以後只怕連討厭都來不及了。」

他又啜了口狗肉湯，笑道：「因為你們請我吃肉，我卻是來找你們麻煩的。」

小火神怔了怔，吃吃道：「難道兄弟有什麼地方得罪了香帥？」

楚留香笑道：「你們怎會得罪我，只不過，我有幾件麻煩事想求你們而已。」

小火神鬆了口氣，展顏道：「香帥對丐幫恩重如山，莫說要我們效勞做事，就是要我們跳河，我們也照跳不誤。」

丐幫門下雖然多的是血性男子，楚留香知道若是對這些人講客套話，就顯得自己是偽君子，當下正色道：「第一件事，我要你們去打聽一個人，這人本來的名字叫葉盛蘭，據說是在京城混的，但我想這幾天他必定已到了這裏，我希望你們能打聽出他落腳在什麼地方？究竟是幹什麼的，是不是有人和他同住？」

小火神聽楚留香說，第一件事情要他去打聽葉盛蘭的近況，不由笑道：「香帥請放心，打聽消息正是我們的拿手本事，只要世上有葉盛蘭這個人，我們就能刨出他的根來。」

楚留香道：「第二件事，我要你派幾位兄弟去盯住薛家莊的二公子薛斌，和施家莊裏的一個老奶媽叫梁媽的，無論他們到那裏去，都要盯住他。」

小火神道：「這也辦得到。」

楚留香道：「第三件事，我希望你能想個法子將『丁家雙劍』的丁老二騙回家去，這兩天他也到這裏來了，就住在擲杯山莊。」

小火神想了想，道：「這件事也包在我們身上，一定替香帥辦好。」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第四件事可就困難些了。」

小火神笑道：「只要是香帥交代下來的，再困難我們也辦得到。」

楚留香道：「好，今天晚上，我要你們陪我去挖墳。」

小火神這才真的怔住了，香帥的主意難道已打到死人身上去了麼？小火神眼睛發直，簡直有些哭笑不得。

小禿子道：「老大若不敢去，我去。」

楚留香笑了，道：「你真敢去？」

小禿子道：「若是別人叫我去挖人家的墳，我不打他十七八個耳光才怪，但香帥要我去挖墳，我就去挖墳。」

楚留香道：「為什麼？」

小禿子眨了眨眼睛，道：「因為我知道香帥絕不會要我們去做壞事的。」

小麻子立刻道：「不錯，我也去。」

小火神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兩個小鬼比我還懂事，比我還知道好歹。香帥，你要我們什麼時候去挖墳，我們就什麼時候去。」

楚留香道：「今夜三更。」

他拉起了兩個孩子的手，笑道：「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但有時我也會帶你們去做壞事的，過兩年等你們長大了些，我一定來找你們去痛痛快快的喝幾杯，還要找兩個小美人兒來替你們斟酒。」

他大笑著接道：「這些也並不是什麼好事，但總比挖墳有趣些。」

楚香帥居然拿他們當朋友，居然要請他們喝酒，小禿子和小麻子幾乎開心得更要發瘋了。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們今天本來是想到那小屋去的麼？」

小麻子道：「小禿子說那小屋裏有兩個很大方的人，他第一次遇見他們，他們就給了一兩多銀子，第二次又是七八錢。」

小禿子笑道：「但是我卻不是故意去敲竹槓的，第一次我是到那裏去捉蝴蝶，遇見他們從那小屋裏出來，他們硬要給我銀子，我也只好收下了。」

小麻子道：「第二次呢？難道也不是故意的嗎？」

小禿子瞪了他一眼，才笑道：「以後我只不過時常都去逛逛罷了，從來也沒有去敲過他們的門，也不是每次都能遇見他們的。」

小麻子撇了撇嘴，道：「還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自己去了十七八次才叫我去。」

小禿子笑道：「我是怕你生得太醜，把人家嚇跑了。」

小麻子叫了起來，道：「我醜？你很美嗎？禿不禿，癩葫蘆。」

楚留香也笑了，但眼睛卻發著光，又問道：「那兩人是一男一女？」

小禿子道：「嗯，兩人都很年輕，穿得也都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和少爺，但對人卻很和氣。」

楚留香道：「他們長得是何模樣？」

小禿子想了想，道：「兩人長得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都不難看，尤其那位姑娘，一笑就有兩個酒渦，美極了。」

楚留香道：「下次你若再看到他們，還認不認得？」

小禿子道：「當然認得，我小禿子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無論誰對我有好處，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頭，笑道：「好，好極了……」

※※※

天還沒有黑，石繡雲就已在等著了。

她既不知道楚留香為何要約她在這裏相見，更想不到自己會在親姐姐的墳墓前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有約會。

但她卻還是來了，還沒有吃晚飯，她的心就已飛到了這裏，剛提起筷子，就恨不得一口將飯扒光。

然後她就站在門口等天黑下來，左等天也不黑，右等天也不黑，她常聽人說到了秋天就會黑得早些。

幸好這地方很荒僻，終日也瞧不見人影，所以她一個人站在這裏痴痴的等，無論等多久都不怕被人瞧見。

望著自己姐姐的墳，她心裏本該發酸、發苦才是，但現在只要一想起楚留香，她心裏就覺得甜甜的，把別的事全都忘了。

腳還有些疼，她已將楚留香替她包傷的那塊絲巾悄悄藏在懷裏，悄悄換了雙新繡花鞋。

姐姐剛死了沒幾天，她就穿上新的繡花鞋了，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很不對，卻又實在忍不住不穿。

她將這雙新繡花鞋脫下來好幾次，最後還是穿了出來，她覺得楚留香一雙眼睛總是在看著她的腳。

她覺得自己一穿上這雙新鞋子，腳就顯得特別好看。

天越來越黑，風越來越大。

她卻覺得身子在發熱，熱得要命。

「他為什麼還不來？會不會不來了？」

她咬著嘴唇，望著剛升起的新月。

「月亮升到樹這麼高的時候，他若還不來，我絕不再等。」

可是月亮早已爬過了樹梢，她還是在等。

她一面痴痴的等，一面悄悄的恨。

「他就算來了，我也絕不睬他。」

可是一瞧見楚留香的身影，她就什麼都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她飛也似的迎了上去。

※※※

楚留香終於來了，還帶來許多人。

石繡雲則跑出兩步，又停下腳。

楚留香正在對著她微笑，笑得那麼溫柔。

「可是你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來呢？」石繡雲咬了咬牙，扭頭就走。

她希望楚留香追了上來，但卻偏偏聽不到腳步聲，她忍不住放緩了腳步，想回頭去瞧，卻又怕被人家笑。她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又有些著急，有些後悔，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身旁有人在笑，楚留香不知何時已追上來了，正帶著笑瞧著她，笑得那麼可愛，又那麼可恨，像是已看透了她的心事。

石繡雲的臉紅了。楚留香沒有追來的時候，她想停下來，楚留香追上來，她的腳步就又加快了，低著頭從楚留香面前衝了過去。

但楚留香卻拉住了她，柔聲道：「你要到那裏去？」

石繡雲咬著嘴唇，跺著腳道：「放手，讓我走，你既然不願見我，為何又來拉著我？」

楚留香道：「誰說我不願見你？」

石繡雲道：「那麼就算我不願見你好了，讓我走吧。」

楚留香道：「你既然不願見我，為什麼要在這裏等我？」

石繡雲的臉更紅，眼圈兒也紅了，跺著腳道：「不錯，我是想見你，你明知我一定會在這裏等你，所以就帶這麼多人來瞧，瞧你多有本事，到處都有女孩子等你。」

楚留香笑了，道：「其實我也不想帶他們來的，但有件事卻非要他們幫忙不可。」

石繡雲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要他們將這座墳墓挖開來瞧瞧。」

石繡雲叫了起來，道：「你……你瘋了！為什麼要挖我姐姐的墳？」

楚留香道：「這不是你姐姐的墳，若是我猜的不錯，這一定是座空墳。」

石繡雲嗄聲道：「誰說的？我明明看到他們將棺材埋下去……」

楚留香道：「他們雖然將棺材埋了下去，但棺材絕不會有人。」

他輕輕撫著石繡雲的手，柔聲道：「我絕不會騙你，否則我就不會約你到這裏來了，只要你肯等一等，就會知道我說的話不假。」

※※※

棺材裏果然沒有人，只裝著幾塊磚頭。

冷夜荒墳，秋風瑟瑟，冷清清的星光照著一座挖開的新墳，一口薄薄的棺材，棺材裏卻只有幾塊磚頭……

死人到那裏去了？難道她已復活？

石繡雲全身都在發抖，終於忍不住嘶聲大喊起來。

「我姐姐到那裏去了？我姐姐怎會變成了磚頭？」

淒厲的呼聲帶起了回音，宛如鬼哭，又宛如鬼笑，四下荒墳中的冤鬼似乎都一齊溶入了黑暗中，在向她嘲弄。

就連久走江湖的丐幫弟子心裏都不禁泛起了一陣寒意。

楚留香輕輕摟住了石繡雲的肩頭，道：「你有沒有看到他們將你姐姐的屍身放入棺材？」

石繡雲道：「我看到的，我親眼看到的。」

楚留香道：「釘棺材的時候呢？」

石繡雲想了想，道：「蓋棺材的時候我不在……我本來也不願離開的，可是二嬸怕我悲哀過度，一定要我回房去。」

楚留香道：「是你二叔釘的棺材？」

石繡雲道：「嗯。」

楚留香道：「現在他的人呢？」

石繡雲道：「我姐姐落葬後第二天，二叔就到省城去了。」

楚留香道：「去幹什麼？」

石繡雲道：「去替薛家莊採辦年貨。」

採辦年貨自然是件很肥的差使。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薛家莊的年貨是不是每年都由他採購？」

石繡雲道：「往年都不是。」

楚留香嘴角露出一絲難測的笑容，喃喃道：「往年都不是，今年這差使卻忽然落到他頭上了……有趣有趣，這件事的確有趣得很。」

他忽又問道：「這差使是不是薛二公子派給他的？」

石繡雲道：「不錯，就因為如此，所以我才更認為姐姐是被他害死的，他為了贖罪，所以才將差使派給我二叔。」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他只怕不是為了贖罪，而是……」

石繡雲道：「是什麼？」

楚留香嘆道：「這件事複雜得很，現在我們就算對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石繡雲流淚道：「我也不想明白，我只要知道我姐姐的屍身到那裏去了？」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若是我猜的不錯，不出三天，我就可以將她的屍身帶回給你。」

石繡雲道：「你……你知道她的屍體在那裏？」

楚留香道：「到目前為止，我還只不過是猜測而已，並不能確定。」

石繡雲道：「她屍身難道是被人盜走的？」

楚留香道：「嗯。」

石繡雲道：「是誰盜走了她的屍身，為的是什麼？她又沒有什麼珠寶陪葬之物，那人將她的屍身盜走又有什麼用？」

楚留香柔聲道：「現在你最好什麼都不要多問，我答應你，三天之內，我一定將所有的事都對你說清楚。」

※※※

楚留香回到「擲杯山莊」的時候，天已快亮了。

左輕侯雖然早已睡下，但一聽到楚留香回來，立刻就披著衣裳趕到他房裏，一見就拉著他的手，道：「兄弟，整天都見不到你的人影，可真快把我急死，你究竟跑到那裏去了？可探出什麼消息？」

楚留香笑了笑，先不回答他這句話，卻反問道：「丁二俠呢？」

左輕侯道：「丁老二本來一直在逼著我，簡直逼得我要發瘋，但今天晚上，也不知為什麼，他又忽然跑了，連話都沒有說，看情形好像家裏出了什麼事似的。」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兄弟，不是我幸災樂禍，但我真希望他們家裏出些事，莫要再到這裏來逼。」

楚留香道：「姑娘呢？」

左輕侯道：「她倒真聽你的話，整天都將自己關在屋裏，沒有出來。」

楚留香道：「她本來就是個乖孩子。」

左輕侯道：「可是……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究竟該怎麼辦？丁家那邊也不能老是這樣拖下去。」

他緊緊拉著楚留香的手，道：「兄弟，你可千萬要替我想個法子。」

楚留香道：「法子總有的，但二哥現在卻不能著急，也許不出三天，什麼都可以解決了……」

三天，三天……這三天內難道會有什麼奇蹟出現不成？

左輕侯還待再問，楚留香卻居然已睡著了。

※※※

楚留香一醒，就聽說有兩個人在外面等著他。

一個丐幫的弟子，左二爺已請他在客廳裏喝茶，還有一個人卻不肯說出自己的來意，而且一直等在大門外，不肯進來。

回話的人叫左升，是左二爺的親信，自然也是個很精明幹練的人，他想了想，才賠著笑道：「這人長得倒也很平常，但形跡卻很可疑，而且不說實話。」

楚留香道：「哦？」

左升道：「他說是自遠道趕來的，但小人看他身上卻很乾淨，一點也沒有風塵之色，騎來的那匹馬也不像是走過遠路的。」

楚留香道：「你看他像不像練家子？」

左升道：「他走路很輕快，動作也很敏捷，看來雖有幾分功夫，但卻絕不像是江湖人，小人敢擔保他這輩子絕沒有走出松江府百里外。」

楚留香笑了笑道：「難怪二爺總是說你能幹，就憑你這雙眼睛，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趕得上你。」

左升趕緊躬身道：「這還不都是二爺和香帥你老人家的教誨。」

楚留香道：「二爺呢？」

「二爺吃了張老先生兩帖寧神藥，到午時才歇下，現在還沒醒。」

楚留香道：「大姑娘呢？」

左升道：「姑娘看來氣色倒很好，而且也吃得下東西了，就是不讓人到她屋裏去，整天關著房門在屋子裏……」

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香帥總該知道，姑娘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從來不願在屋子裏，這件事……這件事的確有點邪門。」

楚留香沉吟著，道：「煩你去稟報姑娘，就說我明天一定有好消息告訴她，叫她莫要著急。」

左升道：「你老人家現在是不是要先到客廳去見見那位丐幫的小兄弟？」

楚留香道：「好。」

※※※

小禿子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正在那裏東張西望，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迎上前來請安，然後就笑道：「香帥昨天吩咐我們辦的事，今天已經有些眉目了。」

楚留香笑道：「你們辦事倒真快。」

小禿子道：「昨天香帥一交代下來，大哥立刻就叫全城的弟兄四下打聽，最近有沒有說北方話的陌生人在城裏落腳，今天上午，就有了消息。」

楚留香微微笑著，等他說下去。

小禿子道：「最近到松江府來的北方人一共十一個，其中六個人是從張家口來的皮貨商，年紀已有四五十了，當然不會是香帥要找的人。」

楚留香道：「嗯。」

小禿子道：「還有四個人是京城來的鏢師，有兩位年紀很輕，但我們已去盤過他的底，四個人中沒有一個姓葉的。」

楚留香笑道：「還有兩個人呢？」

小禿子道：「那兩人是一對夫妻，兩人年紀都很輕，也都很好看，據說是京城什麼大官的公子，帶著新婚的媳婦到江南來遊賞，順便也來嚐嚐松江府的鱸魚，但就連那客棧的店小二都知道他們在說謊。」

楚留香道：「哦！何以見得？」

小禿子道：「因為他們說是來遊山玩水的，卻整天躲在屋子裏不敢出來，更從來也沒有吃過一條鱸魚，兩人穿的衣服雖然很華貴，但氣派卻很小，出手也不大方，一點也不像有錢的闊少爺。」

他笑了笑，悄聲道：「聽那店小二哥說，有一天他無意中瞧見這位大少爺居然替他老婆洗腳，他老婆嫌水太熱，一腳將整盆的洗腳水全都踢在這位大少爺身上，這大少爺卻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他姓葉？」

小禿子道：「他在櫃檯上說的名字是李明生，但名字可以改的。」

「不錯，名字可以用假的……這兩人住在哪家客棧？」

小禿子道：「就在東城門口那家福盛老店。」

楚留香道：「好，你先到那裏去等我，我隨後就來。」

※※※

河邊的柳樹下繫著一匹白馬，一個青衣人正站在樹下，眼睛盯著「擲杯山莊」的大門。

楚留香並不認得他，他卻認得楚留香。

楚留香問他：「有何貴幹？」

這青衣人只道：「主人有很要緊的事要見香帥一面。」

楚留香問他：「你家主人是誰？」

這青衣人賠笑道：「是香帥的故交，香帥一見面就知道了，現在他正在前面相候，特命小人來這裏相請。」

楚留香問他：「你家主人為何不來？又為何不讓你說出他的姓名？」

這青衣人卻什麼話都不肯說了，只是彎著腰，賠著笑，但卻顯然是假笑，不懷好意的假笑。

楚留香也笑了，凝注著他，悠然道：「你什麼都不肯說，怎知我會跟你去呢？」

青衣人賠笑道：「香帥若是不去，豈非就永遠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那麼香帥多少總會覺得有些遺憾吧！」

楚留香大笑道：「好，你家主人倒真是算準了我的短處，我若不去見一面，只怕真的要連覺都睡不著了。」

青衣人笑道：「我家主人早說過，天下絕沒有楚香帥不敢見的人，也絕沒有楚香帥不敢去的地方。」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解開了繫在樹上的馬鞍，用衣袖拍淨了鞍上的塵土，躬身賠笑道：「香帥請。」

楚留香道：「我騎馬，你呢？」

青衣人笑道：「已經用不著我了，這匹馬自然會帶香帥去的。」

※※※

這青衣人的確摸透了楚留香的脾氣，越危險、越詭秘的事，楚留香往往會覺得越有趣。

有時他縱然明知前面是陷阱，也會忍不住往下跳的。

楚留香騎著馬越過小橋，還隱隱可以聽到那青衣人笑聲隱隱傳來，笑聲中帶著三分諂媚，卻帶著七分惡意。

他的主人究竟是誰，莫非就是那刺客組織的首領？

楚留香覺得興奮，就像是小時候和小孩捉迷藏的心情一樣，充滿了新奇的緊張和刺激。

馬走得很平靜，也很快，顯然是久經訓練的良駒。

楚留香並沒有挽韁，他居然隨隨便便的就將自己的命運托給這匹馬了，而且居然一點也不著急。

楚留香索性閉上了眼睛。

他張開眼睛時會看到什麼呢？

約他的人也許並不是那神秘的刺客，也許並不是他的仇敵，而是他的朋友，他有很多朋友都喜歡開玩笑。

何況，還有許多女孩子，許多美麗的女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個姓蔡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腰，還有兩個很深的酒渦，有一次在衣櫃裏躲了大半天，連飯都沒有吃，餓得幾乎連腿都軟了，就為了要等他回來，嚇他一跳。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只希望自己張開眼睛時，會看到她們其中一個。

其實他也並不是個很喜歡做夢的人，只不過遇著的事越危險，他就越喜歡去想一些有趣的事。

他不喜歡緊張，憂慮，害怕……

他知道這些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馬奔行了很久很久，驟然停了下來。

蹄聲驟頓，只剩下微風在耳邊輕輕吹動，天地間彷彿很安靜──他還是沒有張開眼睛。

然後，他就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一個人正向他走過來。

這人走在落葉上，腳步聲雖仍是十分輕微，除了楚留香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聽得到。

這人還遠在十步外，楚留香就覺得有一股可怕的劍氣迫人眉睫，但是他反而笑了，微笑道：「原來是你，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你。」

※※※

站在楚留香面前的，赫然竟是薛衣人。

秋風捲起了滿地黃葉，薛衣人正標槍般肅立在飛舞的黃葉中，穿著身雪白的衣裳，白得耀眼。

他身後背柄烏鞘長劍，背劍的方式，任何人都想得到他如此背劍，只為了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將劍拔出來。

現在，劍還未出鞘，劍氣卻已出鞘。

他的眼睛裏就有股可怕的劍氣，只因他的劍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已和他的劍溶為一體。

他靜靜的望著楚留香，冷冷道：「你早就該想到是我的。」

楚留香道：「不錯，我早該想到你的，連左升都已看出你那位使者並非遠道而來，薛家莊的人到了左家，自然不肯說出自己的身份。」

薛衣人道：「決戰在即，我不願再和左家的人生事。」

楚留香道：「但他在我面前為何還不肯說出來意呢？」

薛衣人道：「只因他怕你不敢來。」

楚留香道：「不敢來？我為何不敢來？有朋友約我，我無論如何都會趕來的。」

薛衣人瞪著他，一字字道：「你不敢來，只因為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昨天還是你的朋友，怎地今天就不是了？」

薛衣人道：「我本來確想交你這個朋友，所以才帶你入劍室，誰知你……」

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陣青氣，一字字道：「誰知你根本不配做朋友！」

「你……你難道認為我偷了你的劍？」

薛衣人冷笑道：「只因我帶你去過一次，所以你才輕車熟路，否則你怎能得手？」

楚留香幾乎將鼻子都摸紅了，苦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真的被竊了？」

薛衣人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垂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衫，緩緩道：「這件衣服，還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我直到今天才穿上它，因為直到今天我才遇見一個該殺的人，值得我殺的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第一天我到你家，過兩天你的劍就被人偷了，這也難怪你要疑心是我偷的，可是你若殺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誰是那真正偷劍的賊人了。」

薛衣人道：「不是你是誰？難道我還會故意陷害你？我若要殺你，根本就用不著編造任何理由。」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必陷害我，但卻有人想陷害我，他偷了你的劍，就為了要你殺我，你難道從未聽說過『借刀殺人』之計？」

薛衣人道：「誰會以此來陷害你？」

楚留香苦笑道：「老實說，想陷害我的人可真不少，昨天還挨了別人一冷劍……」

薛衣人皺眉道：「你受了傷？」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受傷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為何要說謊。」

薛衣人道：「是誰傷了你？」

楚留香道：「就是我要找的刺客。」

薛衣人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掃，道：「傷在何處？」

楚留香道：「背後。」

薛衣人冷笑道：「有人在你背後出手，堂堂的楚香帥竟會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當我發覺時，已躲不開了。」

薛衣人道：「閣下若是時常被人暗算，能活到現在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被人暗算的次數雖不少，但負傷倒是生平第一遭。」

薛衣人道：「他的劍很快？」

楚留香嘆道：「快極了，在下生平還未遇到這麼快的劍。」

薛衣人沉吟了半晌，道：「聽說你和石觀音、『水母』陰姬、帥一帆這些人都交過手。」

楚留香說道：「不錯，石觀音出手詭秘，帥一帆劍氣已入門，『水母』陰姬內力之深厚，更是駭人聽聞，但論出手之快，卻還是都比不上此人。」

薛衣人臉上似已泛起了一種興奮的紅光，喃喃道：「這人竟有如此快的劍，我倒也想會會他。」

楚留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神秘，緩緩道：「他既已到了這裏，莊主遲早總會見著他的。」

薛衣人道：「你難道想說盜劍的人就是他？是他想借我的手殺你？」

楚留香道：「這自然很有可能。」

薛衣人厲聲道：「但他又怎知你到過我的劍室，怎知我的劍藏在那裏？」

楚留香道：「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但要給我幾天時間，我可以保證一定能將真相探查出來！」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受了傷，實在是你的運氣……」

他忽然掠上馬背，急馳而去。

楚留香默然半晌，喃喃道：「李明生當真就是葉盛蘭，那才真是我的運氣。」

第七章　情逾金堅

福盛老店是個很舊式的客棧，屋子已很陳舊，李明生「夫婦」就住在最後面的一個小跨院裏。

楚留香發現他們住的屋門不但關著，連窗子也是緊緊關著的，雖然是白天，他倒卻像是還躲在房裏睡大覺。

這兩人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楚留香問道：「他們沒有出去？」

小禿子道：「沒有出去，從昨天晚上起，這裏一直都有人守著的。」

楚留香目光一轉，忽然大聲道：「李兄怎會到這裏來了，就住在這裏麼？」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走過去，用力拍門，喚道：「開門！」

房子裏立刻「窸窸窣窣」響起一陣穿衣服的聲音，過了很久，才聽到一個人懶洋洋的道：「是誰？你找錯門了吧？」

楚留香道：「是我，張老三，李兄難道連老朋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麼？」

又過了半晌，那扇門才「呀」的開了一線，一個面色蒼白，頭髮凌亂的少年人探出半個身子來，上上下下瞧了楚留香一眼，皺眉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那少年面色變了變，身子立刻縮了回去，但他還沒有將門關上，楚留香的腿已插了進去，輕輕一推，門就被推開了。

那少年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怒道：「你這人有毛病麼，想幹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我想幹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屋裏還有個套間，門沒有關好，楚留香一眼掃過，已發現床上躺著個人，用棉被蒙著頭，卻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的瞧，床下擺著雙紅繡鞋，旁邊的椅子上還堆著幾件粉紅緞子的衣裙。

那少年面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搶著想去將這扇門拉上，但是楚留香身子一閃，已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我既已找著了你們，再瞞我又有何用？」

那少年顫聲道：「你……你可是曹家派來的？」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曹家？」

那少年突然「噗」地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小人該死，只求大爺你放我們一條生路……」

床上那女子忽然跳了起來，長得果然很年輕，很妖嬈，卻很潑辣，身上只穿著件很薄的褻衣，幾乎完全是透明的，連大腿都露了出來，但她卻完全不管，衝到楚留香面前，兩手叉著腰，大聲道：「你既然是曹家派來的，那就更好了，你不妨回去告訴曹老頭，就說我已跟定了小謝，再也不會回去受他那種活罪，我雖然帶了他一匣首飾出來，但那也是他給我的，再說我一個黃花閨女跟了他好幾年，拿他幾文臭錢又有什麼不應該，你說……你說……有什麼不應該？」

她說話就像爆蠶豆似的，別人簡直插不上嘴。

楚留香怔住了，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現在已知道自己找錯了人，這少年並不是葉盛蘭，而是「小謝」，這少女更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人。

看來她只不過是「曹家」的逃妾，看上了「小謝」，就捲帶了細軟，和小謝雙雙私奔到這裏來。

他們知道曹老頭不肯就此甘休，自然躲著不敢見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但你們若真的想好好過日子，就該想法找些正當事做，怎麼能整天關起門來睡覺。」

「小謝」的臉紅了，頓首道：「是，是，是，小人一定聽大爺的吩咐，從此好好做人。」

楚留香已走出了門，卻還不肯放心，忽又回頭來問道：「你們既是京城來的，可知道一個叫葉盛蘭的麼？」

小謝道：「葉盛蘭？大爺說的可是大柵欄，『富貴班』裏那唱花旦的小葉？」

楚留香的心已跳了起來，卻還是不動聲色，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

小謝道：「我前兩天還看到過他。」

楚留香趕緊問道：「在那裏？」

小謝道：「他好像就住在前面那條『青衣巷』，是第幾家門小人卻沒看清，因為他好像有點鬼鬼祟祟的，連人都不敢見。」

他只顧說別人，卻忘了自己，等他說完話，再抬起頭來，面前的人忽然不見了。

※※※

楚留香又是興奮，又覺有趣。

他猜的果然不錯，葉盛蘭果然就躲在這松江城裏，但他卻未想到葉盛蘭是個唱戲的。

青衣巷是條很長的巷子，最少有一百多戶人家，葉盛蘭究竟住在哪一家裏？小禿子拍著胸脯，說是用不著兩個時辰，他就能打聽出來。

這時天已快黑了。

楚留香找了家館子，結結實實的大吃了一頓，就去找石繡雲，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正事，而非為了私情。

他自己是否真心說的這句話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石繡雲的家，是一棟很小的屋子，顯然最近才粉刷一新，連那兩扇木板門也是新油漆的。

石繡雲正在院子裏趕雞回籠。

她穿件粗布衣服，頭髮也沒有梳好，赤著足穿著雙木屐，正是「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雖然蓬頭粗服，看來卻別有一種風情。

楚留香在竹籬外，悄悄的欣賞了半天，才輕輕喚道：「石姑娘，石繡雲。」

石繡雲一驚，抬頭，瞧見了他，臉忽然飛紅了起來，話也不說，扭頭就走，飛也似的跑了回去。

楚留香只有等。

等了半天，石繡雲才出來，頭已梳好了，衣服也換過了，又穿起了那雙水紅色的新繡鞋。

楚留香笑了，輕聲道：「你這雙鞋子好漂亮。」

石繡雲臉忽然又飛紅了起來，咬著嘴唇，跺著腳道：「你要來，為什麼也不先說一聲。」

楚留香道：「我本來想明天來的，可是今天晚上我又非來不可。」

石繡雲垂著頭，弄著衣角，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你二嬸呢？」

石繡雲偷偷看了他一眼，道：「她起得早，現在已睡了。」

楚留香道：「你能出來嗎？」

石繡雲道：「這麼晚了，叫我出去幹什麼？」

她呼吸似已有些急促，但聲音已有些發抖，楚留香只覺心裏一陣蕩漾，忍不住自竹籬間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好燙。

石繡雲著急道：「快放手，被我二嬸看到，小心她打斷你的腿。」

楚留香笑嘻嘻道：「我不怕，她反正已經睡了。」

石繡雲道：「你……你……你……你不是好人，我偏不出去，看你怎麼樣？」

楚留香道：「你不出來，我就不走。」

石繡雲眼睛瞟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是我命裏的魔星，我……」

突聽屋子裏有人喚道：「繡雲，你在跟誰說話？」

石繡雲緊張道：「沒有人，只不過是條野狗。」

她又瞟了楚留香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在他手上重重擰了一把，恨恨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要倒霉了。」

她一扭腰跑了出來，楚留香望著她飛揚的髮絲，心裏只覺甜絲絲的，就彷彿又回到遙遠的少年時，他和鄰家的小女孩偷偷約會晚上去湖邊捉魚，魚兒雖始終沒有捉到，卻捉回了無數的甜笑。

石繡雲已走出了門，不肯過來。

楚留香忍不住過去抱住了她，輕輕咬了她一口。

石繡雲嬌嗔道：「你……你幹什麼？」

楚留香笑道：「你剛剛不是說我是條野狗麼，野狗本就會咬人的。」

石繡雲咬著嘴唇道：「你不但是條野狗，簡直是條小瘋狗。」

楚留香忽然「汪」的一聲，張開了大嘴。

石繡雲嬌笑轉身逃了出去，楚留香就在後面追。

天上星光閃爍，天地間充滿了溫柔，田裏金黃的稻子在晚風中起伏著，彷彿海浪。

誰說生命是杯苦酒？

※※※

石繡雲似已笑得沒有力氣了，跑著跑著，忽然倒在糧倉旁的草堆上，不停的喘息著，輕輕喚道：「救命呀！有瘋狗要來咬人了。」

楚留香「汪」的一聲，撲了過去，抱住了她，笑道：「你叫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我要先咬掉你的鼻子，再咬掉你的耳朵，再咬破你的嘴……」

石繡雲嚶嚀一聲，想去推他，怎奈全身都已發軟，哪有半分力氣，只有將頭埋入他懷裏，求饒道：「饒了我吧！下次我再也不敢……」

她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她的嘴唇已被咬住。

在這一剎那間，她全身都崩潰了，只覺一個人在往下沉落，堅實的大地似已變成了溫柔的湖水。

她的人正在往湖心沉落……

星光彷彿正在向他們眨著眼，晚風似在輕笑，連田裏的稻子都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再看了。

生命原來是如此美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忽然站了起來，柔聲道：「時候已不早了，我們走吧！」

石繡雲軟軟的躺在草堆上，星眸如絲，道：「還要到那裏去？」

楚留香道：「我要帶你去看樣東西，你看到之後，一定會很驚奇的。」

※※※

石繡雲伏在楚留香背上，就好像騰雲駕霧一樣。一重重屋脊，一棵棵樹木，迎面向她飛來，又自她腳底飛過去。

她第一次領略到這種新奇的刺激，她覺得只要和楚留香在一起，隨時隨地都可能有新奇的事發生。

這時他們已到了個很大的庭園中，他們悄悄穿過許多小竹林，來到個小院，院中竹葉蕭蕭，屋裏一燈如豆。

屋子裏沒有人，只有口棺材，燭台上的燭淚已乾，僅剩下一燈熒熒，素幔黃棺，更顯得說不出的淒涼蕭索。

神案上有個靈牌，上面寫的名字是：「施茵」。

石繡雲顫聲道：「這裏難道是施家莊？」

楚留香道：「嗯。」

石繡雲道：「你……你帶我到這裏來幹什麼？」

楚留香沒有說話，卻推開門，拉著她走了進去。

石繡雲只覺全身都在發冷，道：「你這人真奇怪，帶我到這裏來幹什麼？」

楚留香笑了笑，他笑得很神秘，道：「帶你來看看這位施姑娘。」

石繡雲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嗄聲道：「我不要看，我……我們快走吧！」

楚留香非但不放她走，反而將她拉到棺材旁。

石繡雲幾乎忍不住要駭極大叫起來，但卻已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了，她再也想不出楚留香為何要這樣對她。

楚留香竟已將棺材掀開。

他全神貫注在棺材裏，竟未發覺窗外正有個人屏住了呼吸，在偷偷的盯住他，目中充滿了恨意。

楚留香忽然將手伸入了棺材，去摸死人的臉。

石繡雲牙齒格格的打戰，人已幾乎倒了下去。

她這才發現楚留香真的瘋了，瘋得可怕。

楚留香似乎在死人臉上揭下了一層皮，忽然回頭道：「你來看看，認不認得她？」

石繡雲拼命的搖頭，道：「不……不……」

楚留香柔聲道：「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到這裏來了。」

石繡雲只有去看一眼。

這一眼看過，她也好像忽然瘋了似的，張開嘴大叫起來。

棺材裏的死人竟是她姐姐！

楚留香不等她叫聲發出，已掩住了她的嘴。輕輕扶著她的背，等她的驚慌平靜下來，再柔聲道：「輕聲說話，莫要驚動別人，知道嗎？」

石繡雲點了點頭，等楚留香的手放開，她目中已不禁流下淚來，顫聲泣道：「我姐姐的屍身怎會到這裏來了？」

楚留香眼睛裏發著光，緩緩道：「只因為要有一個人的屍體來頂替施茵，你姐姐又恰巧病在垂危，所以他就選上了你姐姐。」

石繡雲道：「這……這人難道是和我二叔串通好了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財帛動人心，這也怪不了你二叔。」

石繡雲張大了嘴，連氣都幾乎憋住了。她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

過了半晌，她忍不住問道：「棺材裏既然是我姐姐，那麼施茵到那裏去了？」

楚留香一字字道：「若是我猜的不錯，你很快就可看到她了！」

※※※

等楚留香他們走出去，躲在窗外的人立刻也轉身飛奔，星光照著她頭上的白髮，這人赫然竟是梁媽。

難道她早已知道棺材的屍體並非她的茵兒？那麼她又為何還要故作悲傷？這和善的老婦人難道也有什麼詭秘的圖謀不成？

※※※

楚留香忙拉著石繡雲，只望能快些離開這地方。

但就在這時，突然一個人道：「大叔，你騙我，大人怎麼能騙小孩子。」

這句話沒說完，已有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只見這人紅紅的臉，頭上都已白髮蒼蒼，身上穿著件大紅繡花的童衣，這不是那位薛寶寶是誰？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推開石繡雲，悄悄道：「轉角那邊有道門，你快走，回家去等我。」

石繡雲早已嚇呆了，連跑都跑不動。

薛寶寶根本沒有留意到她，只是瞪著楚留香道：「你騙我，天上的星不是兩萬八千四百三十七個。」

楚留香見到石繡雲已走遠，才笑了笑，道：「不是麼？只怕我數錯了。」

薛寶寶道：「大人不可以騙小孩子，你卻騙了我，我、我……」

他的嘴一撇，忽然坐到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著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只有賠笑道：「我今天晚上替你數清楚，明天再告訴你好不好？」

薛寶寶道：「不行，你今天晚上就要陪我數，除非你肯讓我摸摸你鼻子，否則我絕不放你走。」

楚留香怔了怔，道：「你為什麼要摸我的鼻子？」

薛寶寶道：「因為你的鼻子很好玩。」

楚留香失笑道：「我的鼻子很好玩？有什麼好玩的？」

薛寶寶道：「你的鼻子若不好玩，你為什麼老是去摸它？」

他跳著腳，撒賴道：「我也要摸你的鼻子，我也要摸……快給我摸……你要是不給我摸，我就要你賠星星。」

被人摸鼻子雖然不大愉快，但總比數星星好多了。

楚留香實在不願和這白痴再糾纏下去，苦笑道：「我讓你摸鼻子，你就不再纏著我？」

薛寶寶立刻破涕為笑，道：「我只要摸一下，就讓你走。」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好，你摸吧！」

薛寶寶雀躍三丈，緩緩伸出手，去摸楚留香的鼻子。

他臉上一直笑嘻嘻的，動作本來很快，但突然間，他的手如閃電般向楚留香鼻窪旁的「迎香穴」一捏──

楚留香只覺身子一麻，人已被他舉了起來。

只聽他格格笑道：「你弄壞了我的星星，我要砸扁你的頭！」

他竟將楚留香的身子掄了起來，往假山上摔了過去。楚留香眼看就要被砸得稀爛。

※※※

石繡雲奔到角門時，已喘不過氣來了。

門雖然沒有上鎖，卻是用鐵栓拴著的。

石繡雲喘息著去拉鐵栓，怎奈鐵栓已被鏽蝕住，她越著急，越拉不開，越拉不開，就越著急。

她簡直快急瘋了，又不知楚留香會不會趕來。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格格笑道：「你既已來了，就在這裏玩幾天吧！何必急著走呢？」

石繡雲嚇得魂都沒有了，連頭都不敢回，拔腳就跑。可是她才跑了兩步，就有只又瘦又乾，鬼爪般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扼住了她雪白的脖子。她連驚呼都沒發出，就暈了過去。

※※※

楚留香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死在個「白痴」手上。

薛寶寶一鬆手，他身子就向假山飛了過去，這時他雖已能動彈，但若想改變身形，卻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的了。

他只有用手捂著頭，希望能勉強擋一擋，可是他自己也知道這一撞就算不死，至少也去了半條命。

那「瘋子」仍然不會放過他的。只聽「轟」的一聲，宛如天崩地裂，石頭一片片飛了起來，他的頭皮沒有被撞破，假山反而被撞開了一個大洞。他的頭難道比石頭還硬？

薛寶寶本來在拍手大笑著，忽然也怔住了，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這人的腦袋是鐵做的。」

他一面大叫，一面已轉身飛奔了出去。楚留香只覺全身發疼，腦袋發暈，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他彷彿聽到假山有人驚呼，但眼睛發花，也看不清裏面是否有人。

只聽一人驚呼道：「這不是楚留香麼……」

聲音又尖又響，一聽就知道是花金弓。楚留香掙扎著，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自己竟已跌在一張床上，床旁邊有個人用手掩住胸膛，正是花金弓。另外還有個男人已縮成一團，簌簌的發抖。

這假山原來是空的，外面看來雖然很堅實，其實卻薄得很，而且並不是石頭，只是用水泥砌成了假山的模樣，上面再鋪些青草。這原來是花金弓和男人幽會的地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他覺得自己運氣實在不錯。只見那男人已一溜煙逃了出去。

第八章　功力通玄

楚留香也站了起來，抱拳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我若再往石頭上撞時，一定先敲敲門。」

花金弓卻一把拉住了他，似笑非笑的瞟著他，道：「你現在就想走，你難道不是來找我的？」

楚留香實在不敢去瞧她那副尊容，更不敢去瞧她赤裸的身子，他實在受不了，眼睛也不知該往那裏瞧才好，只有苦笑道：「我雖然是來找你的……」

話還未說完，花金弓早已撲了過來，吃吃笑道：「小兄弟，我早就知道你遲早總忍不住會來找我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看在你這雙要人命的眼睛份上，姐姐我就答應了你這一次吧！」

她身上汗麻麻的，又黏又濕，雖然到處都擦滿了香油和花粉，卻還是掩不住那一股狐狸臭。

楚留香生平第一次覺得鼻子不靈也有好處，趕緊伸手去推，一不小心，卻推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

花金弓格格笑道：「你這雙手可真不老實……」

楚留香連動都不敢動了，苦著臉道：「我本來雖是來找你，可是我現在不想走也不行了。」

花金弓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你難道沒有看到我是被薛寶寶拋進來的？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在這裏，這地方又有了個大洞，若是被別人瞧見，被施舉人瞧見……」

花金弓道：「我才不怕。」

楚留香道：「可是薛寶寶若又回來搗蛋呢？那豈非大煞風景，你總該知道，他那種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花金弓手這才鬆了，恨恨道：「這瘋子，白痴……我饒他才怪。」

楚留香這才鬆了口氣，卻又問道：「他真是白痴？白痴真會有那麼好的功夫？」

花金弓道：「他從小就受哥哥的氣，他哥哥總是罵他沒出息，別人都說他是練武練瘋了的，我看他簡直是被氣瘋了的。」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才嘆息道：「哥哥若是有名，做弟弟的人總是吃虧些的。」

花金弓忽又拉住了他的手，楚留香嚇得幾乎連冷汗都冒出來了，幸好花金弓並沒有什麼動作，只是用眼睛瞟著他，道：「你還來不來？」

楚留香輕咳了兩聲，道：「當然要來。」

花金弓道：「什麼時候？」

楚留香道：「明……明後天，我一定……一定……」

他忽然跳了起來，道：「又有人來了，我得趕緊走……」

話未說完，他已鑽了出去，逃得真快。幸好他走得快，否則麻煩又大了。

他一走，就瞧見幾十個人飛跑了過來，有的拿燈籠，有的提刀，走在前面的是個又高又大的胖老頭，身上只穿著套短褲褂，手裏也提著柄單刀，氣得一張臉都紅了，怒衝衝的揮著刀道：「誰打死那採花賊，黃金百兩，千萬莫讓他逃走！」

楚留香雖被他當做採花賊，似也並不怪他。

因為這人的確很可憐，不但娶錯了媳婦，也娶錯了老婆，家裏有了這樣兩個女子，居然還未被氣死已很不容易了。但他卻怎會知道這裏有個「採花賊」呢？難道是那「白痴」去告訴他的？楚留香越來越覺得那「白痴」危險，也越來越覺得他有意思了……

※※※

松江府楚留香雖已來過許多次，但路還是不熟，白繞了個圈子，才總算找到那條「青衣巷」。

只見小禿子正蹲在一根繫馬石旁啃燒餅，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滴溜亂轉，楚留香一眼就瞧見了他。

但他卻等到楚留香已來到他身旁，才瞧見楚留香，他嚇了一跳，連手裏的半個燒餅都嚇飛了。

楚留香一伸手就將小禿子嚇飛掉的燒餅接住，含笑還給了他，道：「今天你一定連飯都沒空吃，後天我一定好好請你大吃一頓，你想吃什麼？」

小禿子望著他，滿臉都是傾慕之色，道：「我什麼都不想吃，只想學會大叔你一身本事，就心滿意足了。」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頭，笑道：「本事要學，飯也要吃，無論本事多大的人，也都要吃飯。」

他目光一轉，又問道：「你找著了沒有？」

小禿子拍了拍胸脯，道：「當然找著了，就是那個前面掛著盞小燈籠的門。」

他將燒餅吞下去後，話才說得清楚了些，接著又道：「這條巷子裏只他們一家是剛搬來的，而且只有小夫妻兩個，連丫頭都沒有，太太好像是本地人，男的說話卻是北方口音。」

楚留香道：「他們在不在家？」

小禿子道：「聽說這夫妻兩人也是整天都關在家裏的，連菜都不出去買，更不和別人打交道，可是剛才卻有個人在找他們。」

楚留香道：「哦？是什麼樣的人？」

小禿子道：「是個老太婆，連頭髮都白了，但精神很好，只不過看來很慌張，一路不停的向後面望，像是生怕後面有鬼似的。」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老太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小禿子道：「她來的時候我正開始吃燒餅，到現在八個燒餅還沒有吃完。」

他抹了抹嘴，自言自語地道：「我吃起燒餅來就好像吃蠶豆一樣，快得很。」

楚留香道：「她還在裏面？」

小禿子道：「還沒有出來。」

他這句話剛說完，楚留香已飛身掠入了那間屋子。

小禿子吐了吐舌頭，喃喃道：「我若非早就看清他是個人，只怕真要以為他是隻鳥……」

※※※

這是間很普通的屋子，小小的院子裏種著兩株桂樹，秋已深了，桂花開得正盛，散發著一陣陣清香。

屋子裏還亮著燈光，門窗卻是關著的。

窗上有個女人的影子，梳著很老派的髮髻，正坐在桌旁，低著頭，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繡花。

到了這時，楚留香也顧不得是否無禮了，用力推開了門，屋裏的人原來正在吃稀飯，一驚之下，碗也跌碎了。這人青衣布裙，白髮蒼蒼，竟是梁媽。

楚留香笑了，道：「果然是你。」

梁媽拍著心口，喘著氣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強盜哩，想不到原來是公子，公子你今天怎麼會有空到這裏來？」

楚留香道：「我正要問你，你是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他眼睛一掃，就瞧見桌上是三副碗筷。

梁媽賠笑道：「我本來是沒空的，可是有好幾天沒有見到他們，就忍不住想來看看。」

楚留香目光灼灼，盯著她道：「他們是……」

梁媽道：「我女兒，還有我女婿……」

楚留香冷笑道：「真的，我也想見見他們。」

梁媽居然沒有拒絕，立刻就喊道：「大牛，小珠，快出來，有客人來了。」

屋子裏果然有一男一女兩個人走出來，兩人都是滿臉的不高興，嘴裏還喃喃的嘰咕著：「三更半夜的，連覺都不讓人睡嗎？」

楚留香怔住了。這兩人雖然年紀都很輕，但女的又高又胖，就像是條牛，男的也是憨頭憨腦，那裏像是個唱花旦的，倒像是個唱黑頭的。

梁媽笑道：「這位公子想見見你們，只怕是知道你們家窮，想來救濟你們的，還不趕快過來磕頭。」

那兩口子果然「噗咚」跪了下去，居然還伸出了手來。

楚留香哭笑不得，只有往懷裏掏銀子，嘴裏含含糊糊的說著話，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好容易找了個機會，他才算脫了身，三腳兩步就衝出了門。梁媽將門緩緩掩上，一回到屋裏就格格的笑了起來，道：「這下子楚留香總算栽了個大跟斗。」

那女的一面數銀子，一面笑道：「一兩一錢的銀錠子，一共有十二個，想不到這位強盜元帥也有偷雞不著，倒蝕把米的時候。」

梁媽卻已爬上桌子，敲了敲屋頂，道：「少爺小姐下來吧，人已走了。」

過了半晌，屋頂上的木板就忽然被掀起，兩個人一先一後跳了下來，女的很漂亮，也很秀氣，一看就知道是位養尊處優的小姐，男的卻更漂亮，更秀氣，簡直比女人還要像女人。

他笑的也很溫柔，一跳下來就笑道：「今天可真多謝梁媽了，咱們真不知該怎麼樣謝你老人家。」

他一口京片子又甜又脆，就好像黃鶯兒唱歌一樣。

梁媽笑得連眼睛都瞧不見了，道：「只要少爺以後好好對我們家小姐，我老婆子就比什麼都受用了。」

這少年溫柔的瞧了身旁的少婦一眼，柔聲道：「你老人家就算叫我對她壞些，我也是沒法子做到。」

少婦紅著臉，笑嗔道：「你看他這張嘴有多甜。」

那憨頭憨腦的傻小子忽也笑道：「少爺的嘴若不甜，只怕小姐也就不會非嫁他不可了。」

梁媽瞪了他一眼，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

少年乾咳了兩聲，道：「這一次難關雖然渡過，但這裏卻已非久留之地。」

少婦道：「不錯，那位『盜帥』楚留香果然非同小可，難怪江湖中人都說什麼事也休想瞞得過他。」

忽聽一人笑道：「多謝姑娘的誇獎，在下卻有些不敢當……」

屋子裏的人臉色全都變了。

梁媽哼聲道：「什……什麼人？」

其實她根本用不著問，她已知道來的人是誰，只見門又被推開，一個人笑嘻嘻站在門口，卻不是楚留香是誰？那少年一跺腳，身子已凌空翻起，連環踢向楚留香胸膛，用的居然是正宗北派譚腿的功夫。

常言道「南拳北腿」，北派之武人，腿上的功夫多不弱，但能將譚腿凌空連環踢出的卻也不多。

只因腿上功夫講究的是下盤穩固，沉穩有餘，輕靈不足，是以腿法中最難練的就是這種鴛鴦腳。

瞧這少年的功夫，顯然已是北派武林中的健者。只可惜他遇見的是楚留香。

他兩條腿方才踢出，就覺得膝上「犢鼻」穴一麻，身子已直落下去，竟未看清楚留香是如何出手的。

那少婦一個箭步，撲上去接住了他，顫聲道：「他……他傷了你麼？」

少年咬著牙，搖了搖頭，厲聲道：「他既來了，就絕不能放他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找兩位已找了很久，兩位就是要我走，我也不會走的。」

那少婦道：「我們根本不認得你，你找我們幹什麼？」

楚留香笑道：「兩位雖不認得我，我卻早已久仰兩位的大名，尤其是這位葉相公，京城的王孫公子誰不知道葉盛蘭相公文武全才，色藝雙絕。」

他在「文武全才」下面，居然用上「色藝雙絕」四字，而且還是用在個男人身上，當真是謔而又謔了。

少年的臉立刻紅了。

那少婦卻冷笑道：「不錯，他是個唱花旦的，但唱花旦的也是人，何況，唱花旦至少總比做強盜好些。」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一個人若是情有獨鍾，的確誰也不能干涉，只不過，姑娘你好好的人不做，為何要做鬼呢？」

那少婦面色變了變，道：「你說什麼？我不懂！」

楚留香淡淡道：「事已至此，施姑娘只怕不懂也不得不懂了。」

那少婦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變色道：「施姑娘？誰是施姑娘？我不認識她。」

楚留香道：「施姑娘就是施舉人的女兒，姓施名茵，她愛上一位姓葉名盛蘭的少年人，只可惜施舉人夫婦卻不懂女兒的心事，定要將她許配給薛家莊的二公子，這位施姑娘情根已深種，只有詐死逃婚，但人死了也得要有個屍體，所以她就用一位石鳳雲石姑娘的屍體來代替她。」

他微微一笑，悠然接著道：「施姑娘，我說的已經夠明白了麼？」

梁媽一直狠狠的瞪著他，此時忽然大聲道：「不錯，你說的完全不錯，她就是我的茵姑娘，你想怎麼樣？」

施茵緊緊握住葉盛蘭的手，厲聲道：「你若想要我回去，除非先殺了我。」

葉盛蘭道：「你最好先殺了我。」

楚留香嘆道：「我早已說過，一個人的情感誰也不能勉強……」

施茵道：「那麼你為何要來管我們的閒事？」

梁媽道：「她不到兩歲時就跟著我，比我的親生女兒還要親，我絕不能讓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痛苦終生，無論誰要令她痛苦，我都絕不饒他！」

她盯著楚留香，厲聲道：「所以我勸你最好莫要再管這件事，否則……」

楚留香打斷了她的話，微笑著道：「我並沒有要她回去，更沒有要拆散他們的意思，我要找到她，只不過為了要證明她沒有死。」

梁媽道：「你……你沒有別的意思？」

楚留香笑道：「除此之外，我只想討他們一杯喜酒吃。」

梁媽怔了半晌，似乎有些愧疚，幾次想說話，都沒有說出口，也不知她究竟想說什麼。

這時葉盛蘭和施茵已雙雙拜倒，等他們抬起頭來時，楚留香已不見了，只聽他的聲音遠遠傳來，道：「明夜三更，但望在此相候……」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已到了小巷盡頭。

梁媽這才嘆出了一口氣，喃喃道：「早知楚香帥是如此通情達理的人，我就不必將那位石姑娘留下來作威脅他的人質了。」

葉盛蘭眼珠子一轉，笑道：「既已錯了，為何不將錯就錯？」

梁媽道：「怎麼樣將錯就錯？」

葉盛蘭笑道：「你老人家不如索性將那位石姑娘請到這裏來，等著楚香帥……他既然成全了我們，我們為何不也成全他？」

施茵卻嘆了口氣，道：「他成全了我們，但望他也能成全別人才好。」

※※※

楚留香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施茵既然沒有死，那麼左明珠又怎能借她的魂而復活呢？

左明珠的死本是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假的。

張簡齋一代名醫，至少總該能分得出一個人的生死，他既已斷定左明珠死了，她就萬無復活之理。

這問題的確很難解釋，但楚留香卻居然一點也不著急，看來竟像是早已胸有成竹似的。

小禿子要請他喝豆腐腦，吃燒餅油條，他就去了。

「請客」本是件很愉快的事，能請人的客，總比要人請愉快得多，最妙的是，越窮的人反而越喜歡請客。

小禿子開心極了，簡直恨不得將這小店的燒餅油條和豆腐腦全搬出來，不停的勸楚留香多吃一些。

這時天還沒有亮，東方剛現出淡淡的魚肚白。

楚留香喝到第二碗豆腐腦的時候，小火神和小麻子也找來了，兩人的臉色都很焦急，像是很緊張。

小麻子還在不住東張西望，就像生怕有人跟蹤似的。

小火神一坐下來，就壓低聲音道：「昨天晚上又出了兩件大事。」

楚留香道：「哦！什麼事？」

小火神道：「兩件事都是在薛家莊裏發生的……」

小麻子搶著道：「薛衣人藏的幾口寶劍，竟會不見了。」

小火神道：「薛家莊裏連燒飯的廚子都會幾手劍法，護院的家丁更可說無一不是高手，這人竟能出入自如，而且還偷走了薛衣人的藏劍，不說別的，只說這份輕功，這份膽量，就已經非同小可。」

他嘴裏說著話，眼睛骨碌碌在楚留香臉上打轉。

楚留香笑了笑，道：「不錯，有這種輕功的人實在不多，但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

小火神怔了怔，連呼吸都停住了。

小麻子吃吃道：「香……香帥你怎麼會知道的？」

楚留香悠然道：「第一個知道寶劍失竊的人，自然是那偷劍的人了……」

他故意停住語聲，只見小火神和小麻子兩人臉色卻已發了白，而且正偷偷使眼色，顯然已認定了楚留香就是偷劍的人。

楚留香這才微笑著接道：「但我知道這件事，卻是薛衣人自己告訴我的。」

小麻子鬆了口氣，道：「這就難怪香帥比我們知道得還早了。」

楚留香道：「第二件事呢？」

小火神聲音壓得更低，道：「薛家莊昨天晚上居然來了刺客。」

楚留香也覺得有些意外，皺眉道：「刺客？要謀刺誰？」

小火神道：「薛衣人。」

楚留香緩緩抬起手，不知不覺又摸在鼻子上了。

小火神道：「薛衣人號稱天下第一劍客，居然有人敢去刺殺他，這人的膽子，實在比老虎還大。」

他一面說話，一面不住用眼睛偷偷去瞟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既然以為這人就是我，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小火神臉紅了，吃吃笑道：「聽薛家莊的人說，他們四五十個人，非但沒有捉住這刺客，而且連他的身材面貌都沒看清楚，只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所以我想……我想……」

楚留香微笑道：「你想什麼？」

小火神訕訕的笑道：「除了楚香帥之外，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有這麼高的輕功，這麼大的膽子。」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莫說你想不出，連我都想不出來。」

小麻子道：「現在薛衣人已認定了這兩件事都是香帥做的，所以從三更起，已派出好幾批人分頭來找香帥，又在『擲杯山莊』那邊埋下了暗樁。」

小火神道：「城裏城外總共只有這麼大一點地方，香帥若不趕緊想個法子，只怕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的。」

小禿子忽然一拍桌子，大聲道：「想法子？想什麼法子？你難道要香帥躲起來，要香帥逃走嗎？」

小火神臉一沉，叱道：「你少說話……香帥，薛衣人雖沒有真的收過徒弟，但門下家丁卻得過他的傳授，劍法都不弱，薛家莊上上下下，加起來一共有七八十把劍，就連眼前盛極一時的黃山派都不敢和他們硬拼，香帥你又何苦跟他們鬥這閒氣。」

楚留香微笑道：「多謝你的好意，只可惜事已至此，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的。」

突聽一人冷笑道：「你總算還聰明，到了這時，你還能跑得了，那才是怪事。」

※※※

賣豆腐腦的地方是個在街角搭起的竹棚子，這句話說完，只聽「崩」的一聲，竹棚的頂突然被掀起。

十餘個勁裝急服的黑衣人同時躍了下來，每個人掌中都提著柄青鋼劍，身手果然全都不弱。

小火神的臉色立刻變了，反手抄起張長板凳拋了出去，板凳雖不重，這一拋之力卻不小。

誰知為首那黑衣人輕輕用劍尖一挑，就將這張板凳撥了回來，來勢竟比去勢更強，幾乎就摔在小火神身上。

桌子上裝豆腐腦的碗全都被摔得粉碎。

那黑衣人怒喝道：「小火神，我們拿你當朋友，向你打聽楚留香的消息，你不說也就罷了，誰知你竟吃裏扒外，反到姓楚的這裏出賣我們。」

怒喝聲中，已有兩三柄劍向小火神刺出。

楚留香突然起身而來，這幾人吃了一驚，不由自主退了兩步，誰知楚留香只是拍了拍小禿子的肩膀，微笑道：「豆腐腦真好，我走之前一定還要來吃一次。」

小禿子雖已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笑道：「好，下次還是我請。」

楚留香笑道：「下次該輪到我了。」

小禿子道：「不，不，不，我只請得起豆腐腦，你要請，就請我喝酒。」

他們一搭一檔，竟似全未將這些黑衣劍手瞧在眼裏。

為首那黑衣人怒喝一聲，閃電般一劍刺出。

其餘的人也立刻揮劍搶攻，這些人不但劍法快，出手的部位配合得也很巧妙，就以這出手一劍，別人已難招架。

只聽「嗆踉踉」一陣響，劍與劍相擊，劍光包圍中的楚留香不知用了個什麼身法，竟忽然不見了。

黑衣人一驚，退後，回劍護身。

只聽竹棚上傳下一陣笑聲，原來楚留香不知何時已掠上竹棚，正含笑瞧著他們，悠然道：「你們還不是我的對手，還是帶我去見薛大莊主吧。」

黑衣人紛紛呼喝著，又想撲上去，卻被為首的人喝阻，這人一雙眼睛倒也很有威儀，瞪著楚留香道：「你敢去見我家莊主？」

楚留香笑道：「為何不敢？難道他會吃人麼？」

※※※

天已亮了。

楚留香悠閒的走在前面，滿臉容光煥發，神情也很愉快，看他的樣子，誰也想不到他一夜沒有睡覺，更想不到跟在他身後的那些人隨時都可能在他背後刺個大窟窿。

跟在他身後的人已越來越多了，好幾路的人都已匯集在一處，大家都在竊竊私議，不明白這姓楚的膽子為何這麼大，居然竟敢跟著他們回去，有些人甚至認為這人一定和他們二莊主一樣，腦袋有些毛病。

小火神、小禿子和小麻子三個也在後面遠遠的跟著，看到楚留香悠閒之態，他們也猜不出他在打什麼主意，手心卻不禁捏著把冷汗。

薛家莊已無異龍潭虎穴，薛衣人的劍更比龍虎還可怕，楚留香此番一去，還能活著走出來麼？

小火神一面走，一面打手式，於是四面八方的叫化子也全都匯集了過來，跟在他身後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前面走著一個很英俊，又瀟灑的人，後面跟著一群兇神惡煞般的劍手，再後面還有一群叫化子。

這個行列當真是浩浩蕩蕩，好看極了，幸好此時天剛亮，路上的行人還不多，兩旁的店舖也還沒有開門。

他們到了薛家莊時，薛衣人並沒有迎出來，卻搬了把很舒服的椅子，坐在後園的樹蔭下閉目養神。

這位天下第一劍客，果然不愧為江湖中的大行家，「以逸待勞」這四個字，誰也沒有他知道得清楚。

有關楚留香的故事他已聽得多了，江湖傳說中，簡直已將「楚香帥」說成一個神話般的人物。

這些傳說他雖然不太相信，但「妙僧」無花、南宮靈、石觀音，甚至「水母」陰姬都曾敗在楚留香手下，這些事總不會假，無論楚留香用什麼法子取勝，但勝就勝，也不是別的東西能代替的。

薛衣人對楚留香從來也沒有存過絲毫輕視之心，此刻他心裏甚至有些興奮，有些緊張。

這種感覺他已多年未有了，所以他現在一定要沉得住氣，直等楚留香已到了他面前，他才張開眼來。

楚留香正瞧著他微笑。

薛衣人道：「你來了。」

楚留香道：「我來了。」

薛衣人道：「你的傷好了麼？」

楚留香道：「託福，好得多了。」

薛衣人道：「很好。」

他再也不多問一句話，不多說一句話，就站了起來，揮了揮手，旁邊就有人捧來一柄劍。

劍很長，比江湖通用的似乎要長三寸到四寸，劍已出鞘，並沒有劍穗，他的劍既非為了裝飾，也非為了好看。

他的劍是為了殺人！

鐵青色的劍，發著淡淡的青光，楚留香雖遠在數尺之外，已可感覺到自劍上發出的森森寒意。

楚留香道：「好劍，這才是真正的利器。」

薛衣人並沒有取劍，淡淡道：「你用什麼兵刃？」

第九章　劍賽嘶風

楚留香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四下望了一眼。

勁裝佩刀的黑衣人已將後園圍了起來。

楚留香道：「你不嫌這裏太擠了麼？」

薛衣人冷冷道：「薛某生平與人交手，從未借過別人一指之力。」

楚留香道：「我也知道他們絕不敢出手的，但他們都是你的屬下，有他們在旁邊，縱不出手，也令我覺得有威脅。」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一夜未睡，此刻與你交手，已失天時；這是你的花園，你對此間一木一樹都熟悉得很，我在這裏與你交手，又失了地利；若再失卻了人和，這一戰你已不必出手，我已是必敗無疑的了。」

薛衣人冷冷的凝注著他，目光雖冷酷，但卻已露出一絲敬重之色，這是大行家對另一大行家特有的敬意。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心裏都已有了瞭解。

薛衣人忽然揮了揮手，道：「退下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入此地。」

楚留香道：「多謝。」

他面色已漸漸凝重，這「多謝」兩個字中絕無絲毫諷刺之意，他一生中雖說過許多次「多謝」，但卻從沒有一次說得如此慎重，因為他知道薛衣人令屬下退後，也是表示對他的一種敬意。

這一戰縱然立分生死，這分敬意也同樣值得感激。

自敵人處得到的敬意，永遠比自朋友處更難能可貴，也更令人感動。

※※※

薛衣人拿起了劍！

他對這柄劍凝注了很久，才抬起頭，沉聲道：「取你的兵刃。」

楚留香緩緩道：「一個月前，我曾在虎丘劍池旁與帥一帆帥老前輩交手，那次我用的兵刃，只是一根柔枝。」

薛衣人冷冷的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楚留香道：「那時我已對帥老前輩說過，高手相爭，取勝之道並不在利器，我以樹枝迎戰，非但沒有吃虧，反佔了便宜。」

薛衣人皺了眉，似也不懂以樹枝對利劍怎會佔得到便宜，可是他並沒有將心裏的想法說出來。

楚留香已接著道：「因為我以柔枝對利劍，必定會令帥老前輩的心理受到影響，以他的身份，絕不會想在兵刃上佔我便宜，是以出手便有顧忌。」

薛衣人不覺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不佔便宜，就是吃虧了，譬如說，我若以一招『鳳凰展翅』攻他的上方，他本該用一招「長虹經天」反撩我的兵刃，可是他想到我用的兵刃只不過是根樹枝，就絕不會再用這一招了，我便在他變換招式這一剎那間，搶得先機。」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高手對敵，正如兩國交兵，分寸之地，都在所必爭，若是有了顧忌之心，這一戰便難免要失利了。」

薛衣人目中又露出了讚許之色，淡淡道：「我並不是帥一帆。」

楚留香道：「不錯，帥一帆的劍法處處不離規矩，而前輩你的劍法都是以『取勝』為先，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正如一個以戲曲為消遣的票友，和一個以戲曲維生的伶人，他們的火候縱然相差無幾，但功夫卻還是有高低之別。」

薛衣人又不覺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很好。」

楚留香道：「所以，我也不準備再用樹枝與前輩交手。」

薛衣人道：「你準備用什麼？」

楚留香道：「我準備就用這一雙手。」

薛衣人皺眉道：「你竟想以肉掌來迎戰我的利劍？」

楚留香道：「前輩之劍，鋒利無匹，前輩之劍法，更是銳不可當，在下無論用什麼兵刃，都絕不可能抵擋，何況，前輩出手之快，更是天下無雙，我就算能找到一種和這柄劍同樣的利器，前輩一招出手，我還是來不及招架的。」

薛衣人目中已不覺露出歡喜得意之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恭維話畢竟是人人都愛聽的。

何況這些話又出自楚香帥之口。

楚留香說話時一直在留意著他面上的神色，慢慢的接著道：「所以我和前輩交手，絕不想抵擋招架，貪功急進，只想以小巧的身法閃避，手上沒有兵刃，負擔反而輕些，負擔越輕，身法越快。」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不瞞前輩說，我若非為了不敢在前輩面前失禮，本想將身上這幾件衣服都脫下來的。」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既是如此，你豈非已自困於『不勝』之地？」

楚留香道：「但『不敗』便已是『勝』，我只望能在『不敗』中再求取勝之道。」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你有把握不敗？」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在下和水母陰姬交手時，又何嘗有絲毫把握。」

薛衣人縱聲而笑，笑聲一發即止，厲聲道：「好，你準備著閃避吧。」

楚留香早已在準備著了。

因為他開始說第一句話時，便已進入了「備戰狀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說話也是一種戰略。

他知道薛衣人這一劍出手，必如雷轟電擊，銳不可當。

薛衣人的劍尚未出手，他的身法已展開。

就在這時，劍光已如閃電般亮起，剎那之間，便已向楚留香的肩、胸、腰，刺出了六劍。

他的招式看來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但卻快得不可思議，這六劍刺出，一柄劍竟像是化為六柄劍。

幸好楚留香的身形已先展動，才堪堪避過。

但薛衣人的劍法卻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六招刺過，又是六招跟著刺出，絕不給人絲毫喘氣的機會。

只見劍光綿密，宛如一片光幕，絕對看不見絲毫空隙，又正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楚留香的輕功身法雖妙絕天下，但薛衣人六九五十四劍刺過，他已有五次遇著險招。

每一次劍鋒都僅只堪堪擦身而過，他已能感覺出劍鋒冷若冰雪，若是再慢一步，便不堪設想。

但他的眼睛卻連眨都沒有眨，始終跟隨著薛衣人掌中的劍鋒，似乎一心想看出薛衣人招式的變化，出手的方法。

薛衣人第九十六手劍刺出時，楚留香忽然輕嘯一聲，衝天而起，薛衣人下一劍刺出時，他已掠出了三丈開外。

等到薛衣人第一百零三手劍刺出時，他已掠上了小橋，腳步點地，又自小樓掠上了假山。

幸好這一片園林佔地很廣，楚留香的身法一展開，就仿如飛鳥般飛躍不停，自假山而小亭，自小亭而樹梢。

他們的人已瞧不見了，只能瞧見一條灰影在前面兔起鶻落，一道閃亮的飛虹在後面如影隨形的跟著。

只聽「嗤嗤」之聲不絕，滿園落葉如錦。

薛衣人這才知道楚留香輕功之高，實是無人能及。

他自己本也以劍法、輕功雙絕而稱雄江湖。但此刻卻已覺得有些吃力，尤其是他的眼睛。

人到老年時，目力自然難免衰退，他畢竟也是個人，此刻只覺園中的亭台樹木彷彿也都在飛躍個不停。

一個人若是馳馬穿過林陰道，便會感覺到兩旁的樹木都已飛起，一根根向他迎面飛了過來。

薛衣人此刻的身法更快逾飛鳥，自然也難免有這種感覺，只不過他想楚留香也是個人，自然也不會例外。

他只覺楚留香也有眼花的時候。

楚留香這種交手的方法本非正道，但他早已說過，「不迎戰，只閃避」，所以薛衣人現在也不能責備他。

只見他自兩棵樹之間竄了出去。

誰知兩棵樹之間，還有株樹，三株樹成三角排列，前面兩株樹的濃蔭將後面一株掩住了。

若在平時，楚留香自然還是能瞧得見，但此時他身法實在太快，等他發現後面還有一株樹時，人已向樹上撞了過去。

到了這時，他收勢已來不及了。

薛衣人喜出望外，一劍已刺出。

楚留香身子若是撞上樹幹，那裏還躲得開這一劍，何況他縱然能收勢後退，也難免要被劍鋒刺穿。

薛衣人也知道自己這一劍必定再也不會失手。

若是正常情況下交手，他心裏也許會有憐才之意，下手時也許還不會太無情。

可是現在每件事都發生得太快，根本不會給他有絲毫思索考慮的機會，他的劍已刺了出去。

他的劍一出手，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挽回。

「嗤」的，劍已刺入……

但刺入的竟不是楚留香的背脊，而是樹幹。

原來楚留香這一著竟是誘敵之計，他身法變化之快，簡直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

就在他快撞上樹幹的那一瞬之間，他身子突然縮起，用雙手抱著膝頭，就地一滾，滾出了兩三丈。

他聽到「嗤」的一聲，就知道劍已刺入樹幹。

這是很堅實的桐柏，劍身刺入後，絕不可能應手就拔出來，那必須要花些力氣，費些時間。

楚留香若在這一剎那間亮出拳腳，薛衣人未必能閃避得開，至少他一定來不及將劍拔出來。

薛衣人掌中無劍，就沒有如此可怕了。

但楚留香並沒有這麼樣做，只是遠遠的站在一邊，靜靜的瞧著薛衣人，似乎還在等著他出手。

薛衣人既沒有出手，也沒有拔劍。

他卻凝注著嵌在樹幹中的劍，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果然有你的取勝之道，果然沒有敗。」

他承認楚留香未敗，便無異已承認楚留香勝了。

薛衣人號稱「天下第一劍」，平生未遇敵手，此刻卻能將勝負之事以一笑置之，這等胸襟，這種氣度，確也非常人所及。

楚留香心裏也不禁暗暗敬佩，肅然道：「在下雖未敗，前輩也未敗。」

薛衣人道：「你若未敗，便可算是勝，我若不勝，就該算是敗了，因為我們所用的方法不同。」

楚留香道：「在下萬萬不敢言『勝』，只因在下也佔了前輩的便宜。」

薛衣人又笑了笑，道：「其實我也知道，我畢竟還是上了你的當。」

他接道：「我養精蓄銳，在這裏等著你，那時我無論精神體力都正在巔峰狀況，正如千石之弓，引弦待發。」

楚留香道：「是以在下那時萬萬不敢和前輩交手。」

薛衣人道：「你先和我說話，分散我的神志，再以言詞使我得意，等到我對你有了好感時，鬥志也就漸漸消失。」

他淡淡笑道：「你用的正是孫子兵法上的妙策，未交戰之前，先令對方的士氣一而衰，再而竭，然後再以輕功消耗我的體力，最後再使出輕兵誘敵之計，劍法乃一人敵，你所用的兵法戰略卻為萬人敵，這也難怪你戰無不勝，連石觀音和神水宮主都不是你的對手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垂首笑道：「在下實是慚愧得很……」

薛衣人道：「高手對敵，正如兩國交戰，能以奇計制勝，方為大將之才，你又有何慚愧之處？何況，你輕功之高，我也是口服心服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前輩之胸襟氣度，在下更是五體投地，在下本就沒有和前輩一爭長短之意，這一戰實是情非得已。」

薛衣人嘆道：「這實在是我錯怪了你。」

他不讓楚留香說話，搶著道：「現在我也已明白，你絕非那盜劍行刺的人，否則我方才一劍失手，你就萬萬不肯放過我的。」

楚留香道：「在下今日前來，非但是為了要向前輩解釋，也為的是想觀摩觀摩前輩的劍法，只因我總覺得那真正刺客的劍法，出手和前輩有些相似。」

薛衣人動容道：「哦？」

楚留香道：「我遲早總免不了要和那人一戰，那一戰的勝負關係巨大，我萬萬敗不得，是以我才先來觀摩前輩的劍法，以作借鏡。」

薛衣人道：「我也想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楚留香沉思著，徐徐道：「有前輩在，我想那人是萬萬不會現身的。」

薛衣人道：「為什麼？」

楚留香沉吟不語。

薛衣人再追問道：「你難道認為那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面上已露出驚疑之色，但楚留香還是不肯正面回答他這句話，卻抬起頭四面觀望著，像是忽然對這地方的景色發生了興趣。

這是個很幽靜的小園，林木森森，卻大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樹，枝葉離地至少在五丈以上，藏身之處並不多，屋宇和圍牆都建築得特別高，就算是一等一的輕功高手，也很難隨意出入，來去自如。

有經驗的夜行人，是絕不會輕易闖到這種地方來的。何況住在這裏的可是天下第一劍客薛衣人。

楚留香沉吟著，道：「若換作是我，我就未必敢闖到這裏來行刺，除非我早已留下了退路，而且算準了必定可以全身而退。」

他發現牆角還有個小門，四面牆上都爬滿了半枯的絲籐，所以這扇門倒有一大半被湮沒在籐條中，若不留意，就很難發現。

楚留香很快的走了過去，喃喃道：「難道這就是他的退路？」

薛衣人道：「這扇門平日一直是鎖著的，而且已有多年未曾開啟。」

門上的鐵栓都已生了鏽，的確像是多年未曾開啟，但仔細一看，就可發現栓鎖上的鐵銹有很多被刮落在地上，而且痕跡很新。

楚留香從地上拾起了一片鐵銹，沉吟著道：「這地方是不是經常有人打掃？」

薛衣人道：「每天都有人打掃，只不過……這兩……」

楚留香笑了笑，說道：「這兩天大家都忙著捉賊，自然就忘了打掃院子，所以這些鐵銹才會留在這裏。」

薛衣人道：「鐵銹？」

楚留香道：「這扇門最近一定被人打開過，所以門栓和鐵鎖上的鏽才會被刮下來。」

薛衣人道：「前天早上還有人打掃過院子，掃院子的老李做事一向最仔細，他打掃過的地方，連一片落葉都不會留下來。」

楚留香道：「所以這扇門一定是在老李掃過院子後才被人打開的，也許就在前天晚上。」

薛衣人動容道：「你是說……」

楚留香道：「我是說那刺客也許就是從這扇門裏溜進來，再從這扇門出去的。」

薛衣人臉色更沉重，背負著雙手緩緩的踱著步，沉思道：「此門久已廢棄不用，知道這扇門的人並不多……」

楚留香輕輕的摸著鼻子，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才接著道：「那人身手矯健，輕功不弱，盡可高來高去，為什麼一定要走這扇門呢？」

楚留香道：「就因為誰也想不到他會從此門出入，所以他才要利用這扇門，悄然而來，全身而退。」

薛衣人道：「但現在這扇門又鎖上了。」

楚留香道：「嗯。」

薛衣人道：「他逃走之後，難道還敢回來鎖門？」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他有把握能避開別人的耳目。」

薛衣人冷笑道：「難道他認為這裏的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道：「也許他有特別的法子。」

薛衣人道：「什麼法子？難道他還會隱身法不成？」

楚留香不說話了，卻一直在盯著門上的鎖。

然後他也不知從那裏摸出了一根很長的鐵絲，在鎖孔裏輕輕一挑，只聽「格」的一聲，鎖已開了。

薛衣人道：「我也知道這種鎖絕對難不倒有輕驗的夜行人，只不過聊備一格，以防君子。」

楚留香笑道：「只可惜這世上的君子並不多，小人卻不少。」

薛衣人也發覺自己失言了，乾咳了兩聲，搶先打開了門，道：「香帥是否想到隔壁的院子瞧瞧？」

楚留香道：「確有此意，請前輩帶路。」

他似乎對這把生了鏽的鐵鎖很有興趣，居然趁薛衣人先走出門的時候，順手牽羊，將這把鎖藏入懷裏去。

只見隔壁這院子也很幽靜，房屋的建築也差不多，只不過院中落葉未掃，窗前積塵染紙，顯得有種說不出的荒涼蕭索之意。

薛衣人目光掃過積塵和落葉，面上已有怒容──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這地方至少已有三個月未曾打掃了。

楚留香心裏暗暗好笑：原來薛家莊的奴僕也和別的地方一樣，功夫也只不過做在主人的眼前而已。

有風吹過，吹得滿院落葉簌簌飛舞。

楚留香道：「這院子是空著的？」

薛衣人又乾咳了兩聲，道：「這裏本是我二弟笑人的居處。」

楚留香道：「現在呢？」

薛衣人道：「現在……咳咳，舍弟一向不拘小節，所以下人們才敢如此放肆。」

這句話說得很有技巧，卻說明了三件事。

第一，薛笑人還是住在這裏。

第二，下人們並沒有將這位「薛二爺」放在心上，所以這地方才會沒人打掃。

第三，他也無異說出了他們兄弟之間的情感很疏遠，他若時常到這裏來，下人們又怎敢偷懶？那扇門又怎會鎖起？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薛二俠最近只怕也很少住在這裏。」

薛衣人「哼」了一聲，又嘆了口氣。

「哼」是表示不滿，嘆氣卻是表示惋惜。

就在這時，突聽外面一陣騷動，有人驚呼著道：「火……馬棚起火……」

薛衣人雖然沉得住氣，但目中還是射出了怒火，冷笑道：「好，好，好，前天有人來盜劍，昨天有人來行刺，今天居然有人來放火了，難道我薛衣人真的老了？」

楚留香趕緊賠笑道：「秋冬物燥，一不小心，就會有火光之災，何況馬棚裏全是稻草……」

他嘴裏雖這麼說，其實心裏明白這是誰的傑作了──「小火神」他們見到楚留香進來這麼久還無消息，怎麼肯在外面安安分分的等著。

薛衣人勉強笑了笑，還未說完，突然又有一陣驚呼騷動之聲傳了過來：「廚房也起火了……小心後院，就是那廝放的火，追。」

「小火神」放火的技術原來並不高明，還是被人發現了行蹤。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只見薛衣人面上已全無半分血色，似乎想親自出馬去追那縱火的人，又不便將楚留香一個人拋下來。

往高牆上望過去，已可望見閃閃的火苗。

楚留香心念一閃，道：「前輩你只管去照料火場，在下就在這裏逛逛，薛二俠說不定恰巧回來了，我還可以跟他聊聊。」

薛衣人跺了跺腳，道：「既然如此，老朽失陪片刻。」

他走了兩步，突又回道：「舍弟若有什麼失禮之處，香帥用不著對他客氣，只管教訓他就是。」

楚留香微笑著，笑得很神秘。

※※※

薛笑人住的屋子幾乎和他哥哥完全一式一樣，只不過窗前積塵，簷下結網，連廊上的地板都已腐朽，走上去就會「吱吱格格」的發響。

門，倒是關著的，且還用草繩在門栓上打了個結。

假如有人想進去，用十根草繩打十個結也照樣攔不住，用草繩打結的意思，只不過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偷偷進去過而已。

這意思楚留香自然很明白。

他眼睛閃著光，彷彿看到件很有趣的事，眼睛盯著這草繩的結，他解了很久，才打開結，推開門。

可是他並沒有立刻走進去。

門還在隨風搖晃著，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響。

屋子裏暗得很，日光被高牆、濃蔭、垂簷所擋，根本照不進去。

楚留香等自己的眼睛完全適應黑暗之後，才試探著往裏走，走得非常慢，而且非常小心。

難道他認為這屋子裏會有什麼危險不成？不錯，有時「瘋子」的確是很危險的，但瘋子住的破屋子又會有什麼危險呢？

※※※

無論誰要去找「薛寶寶」，一走進這屋子，都會認為自己走錯了，因為這實在不像是男人住的地方。

屋子的角落裏，放著一張很大的梳粧檯，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十樣中倒有九樣是女子梳妝時用的。

床上、椅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花花綠綠，五顏六色，十個女孩子只怕最多也只有一兩個人敢穿這種衣裳。

住在這裏的若當真是個女人，這女人也必定很有問題，何況住在這裏的竟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的男人。

這男人自然毫無疑問是個瘋子。

楚留香眼神似又黯淡了下去。

他在屋子裏打轉著，將每樣東西都拿起來瞧瞧。

他忽然發現「薛寶寶」居然是個很考究的人，用的東西都是上好的貨，衣裳的質料很高貴，而且很乾淨。

而且這屋子裏的東西雖擺得亂七八糟，其實卻簡直可說是一塵不染，每樣東西都乾淨極了。

第一○章　兄正弟邪

是誰在替他打掃屋子？

若有人替他打掃屋子，為什麼沒有人替他打掃院子？

楚留香的眼睛又亮了。

突然間，屋頂上「忽律律」一聲響。

楚留香一驚，反手將一根銀簪射了出去。

銀簪本就在梳粧檯上，他正拿在手裏把玩，此刻但見銀光一閃，「奪」的一聲，釘入了屋頂。

屋頂上竟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聳然的聲音。

原來這屋子的梁下還有層木板，看來彷彿建有閣樓，但卻看不到樓梯，也看不到入口。

銀簪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閃閃的發著光。

楚留香身子輕飄飄的掠了上去，貼在屋頂上，就像是一張餅攤在鍋裏，平平的、穩穩的，絕沒有人擔心他會掉下來。

他輕輕的拔出了銀簪，就發現有一絲血隨著銀簪流出，暗紫的血看來幾乎就像墨汁，而且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惡臭。

楚留香笑了：「原來只不過是只老鼠。」

但這隻老鼠卻幫了他很大的忙。

他先將屋頂上的血漬擦乾淨，然後再用銀簪輕敲。

屋頂上自然是空的。

楚留香游魚般在屋頂下滑了半圈，突然一伸手，一塊木板就奇蹟般被他托了起來，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

※※※

外面的騷動驚呼聲已離得更遠了。令人失望的是這閣樓上並沒有什麼驚人的秘密，只不過有張凳子，有個衣箱。

衣箱很破舊，像是久已被主人所廢棄。但楚留香用手去摸了摸，上面的積塵居然並不多。

打開衣箱一看，裏面只不過有幾件很普通的衣服。

這些衣服絕沒有絲毫奇異之處，誰看到都不會覺得奇怪。

只有楚留香例外，也許就因為這些衣服太平凡，太普通了，楚留香才會覺得奇怪。

一個瘋子的閣樓上，怎會藏著普通人穿的衣服？若說這些衣服是普通人穿的，衣箱上的積塵怎會不多呢？

楚留香放下衣服，蓋好衣箱，從原路退下去，將木板蓋好，自下面望上去，絕對看不出有人上去過。

然後他又將那根銀簪放回妝台，走出門，關起門，用原來的那根草繩，在門栓上打了個相同的結。

看他的樣子，居然好像就要走了。

牆頭上的火苗已化作輕煙，火勢顯然已被撲滅。

院外已傳來了一陣呼喚聲，正是來找楚留香的。

楚留香突然一掠而起，輕煙般掠上屋脊。

他聽到有兩個人奔入這院子，一人喚道：「楚相公，楚大俠，我家莊主請您到前廳用茶。」

另一人道：「人家明明已走了，你還窮吼什麼？」

那人似乎又瞧了半天，才嘀咕著道：「他怎麼會不告而別，莫非被我們那位寶貝二爺拉走了。」

另一人笑道：「這姓楚的一來，就害得我們這些人幾天沒得好睡，讓他吃吃我們那位寶貝二爺的苦頭也好。」

楚留香悶聲不響的聽著，只有暗中苦笑，等這兩人又走了出去，他忽然掀起了幾片屋瓦，在屋頂上挖了個洞。將挖出來的泥灰都用塊大手巾包了起來，用屋瓦壓著，免得被風吹散。

這些事若換了別人來做，不免要大費周章，但楚留香卻做得又乾淨，又俐落，而且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算有條貓在屋頂下，都絕不會被驚動，從頭到尾還沒有花半盞茶功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回了那閣樓。

天光從洞裏照進來，閣樓比剛才亮得多了。

楚留香找著了那隻死老鼠，遠遠拋到一邊，扯下塊衣襟，將木板上的血漬和塵土都擦得乾乾淨淨。

木板上就露出了方才被銀簪釘出來的小孔，楚留香伏在上面瞧了瞧，又用那根開鎖的鐵絲將這小孔稍微通大了一些。

然後他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來，輕輕的揉著鼻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像是對這所有的一切都覺得很滿意。

又不知過了多久，下面的門忽然發出「吱」的一聲輕響，明明睡著了的楚留香居然立刻就醒了過來。

他輕輕一翻身，眼睛就已湊到那針眼般的小孔上。

楚留香早已將位置算好，開孔的時候，所用的手法也很巧妙，是以孔雖不大，但一個人若走進屋子，他主要的活動範圍，全都在這小孔的視界之內，從下面望上去，這小孔卻只不過是個小黑點。

走進屋子來的，果然就是薛寶寶。

只見他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懶腰，一面又用兩手搥著胸膛，在屋子裏打了幾個轉，像是在活動筋骨。

除了他身上穿的衣服外，看他現在的舉動，實在並沒有什麼瘋瘋癲癲的模樣，但一個瘋子回到自己的屋子裏，是不是就會變得正常些呢？世上大多數的瘋子，豈非都是見到人之後才發瘋的嗎？

只見薛寶寶踱了幾個圈子，就坐到梳粧檯前，望著銅鏡呆呆的出神，又拿起那根銀簪，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喃喃道：「死小偷，壞小偷，你想來偷什麼？」

他果然已經發現有人進過這屋子。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就好像一個獵人已捉住了狐狸的尾巴，誰知他剛一眨眼，薛寶寶竟突然間不見了。

原來他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一閃身已到了楚留香瞧不見的角落，楚留香雖瞧不見他，還是聽到地板在「吱吱」的響。

薛寶寶他究竟在幹什麼？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沉住氣等他再出現，但楚留香卻知道自己等得已經夠了，現在這時機再也不能錯過。

他身子一翻，已掀起那塊木板。

他的人已輕煙般躍下。

※※※

楚留香若是遲了一步，只怕就很難再見到薛寶寶這個人了。

梳粧檯後已露出了個地道，薛寶寶已幾乎鑽了進去。

楚留香微笑道：「客人來了，主人反倒要走了麼？」

薛寶寶一回頭，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跳了起來，大叫道：「客人？你算是什麼客人？你是大騙子，小偷……」

他手裏本來拿著樣扁扁的東西，此刻趁著一回頭，一眨眼的功夫，已將這樣東西塞入懷裏。

楚留香好像根本沒有留意，還是微笑道：「無論如何，我並沒有做虧心事，所以也不必鑽地洞。」

薛寶寶聽了，又跳起來吼道：「我鑽地洞，找朋友，干你什麼事？」

楚留香道：「哦？鑽地洞是為了找朋友？難道你的朋友住在地洞裏？」

薛寶寶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只有兔子才住在地洞裏，難道你的朋友是兔子？」

薛寶寶瞪眼道：「一點也不錯，兔子比人好玩多了，我為什麼不能跟它們交朋友？」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不錯，找兔子交朋友至少沒有危險，無論誰想裝瘋，兔子一定看不出。」

薛寶寶居然連眼睛都沒有眨，反而大笑起來，道：「好，好，好，原來你也喜歡跟兔子交朋友，來，來，來，快跟我一起走。」

他跳過來就想拉楚留香的手。

但楚留香這次可不再上當了，一閃身，已轉到他背後，笑道：「我既沒有殺人，也不必裝瘋，為什麼要跟兔子交朋友？」

薛寶寶笑嘻嘻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楚留香瞪著他，一字字道：「你已用不著再裝瘋，我已知道你是誰了。」

薛寶寶大笑道：「你當然知道我是誰，我是薛家的二少爺，天下第一的天才兒童。」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還是天下第一號的冷血兇手。」

薛寶寶笑道：「兇手？什麼叫兇手？難道我的手很兇麼？我看倒一點也不兇呀。」

楚留香也不理他，緩緩道：「你一走進這屋子，就立刻知道有人來過了，因為你的東西看來雖放得亂七八糟，其實別人只要動一動，你立刻就知道。」

薛寶寶大笑道：「你若到我兔子朋友的洞裏去過，它們也立刻就會知道的，難道他們的『手』也很『兇』？」

楚留香道：「你算準除了我之外，絕沒有人懷疑到你，所以你發現有人進來過，就立刻想到是我。」

薛寶寶道：「這只因為我早已知道你不但是騙子，還是小偷。」

楚留香道：「你這屋子看來雖像是個瘋子住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破綻，是萬萬瞞不過明眼人的。」

薛寶寶道：「你難道是明眼人麼，我看你眼睛非但不明，還有些發紅，倒有點像我的兔子朋友哩。」

楚留香道：「這屋子就像是書生的書齋，雖然你把書堆得亂七八糟，其實卻自有條理，唯一不同的是這裏實在比書生的書齋乾淨多了。」

他眼睛一轉，笑了笑，道：「你以後若還想裝瘋，最好去弄些牛糞狗尿，灑在這屋子裏，用的粉也切切不可如此考究，刮些牆壁灰塗在臉上也就行了。」

薛寶寶拍手笑道：「難怪你的臉這麼白，原來你塗牆壁灰。」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你不該將那些衣服留在閣樓上。」

薛寶寶眨了眨眼，道：「衣服？什麼衣服？」

楚留香道：「就是你要殺人時的衣服。」

薛寶寶突然「格格」的笑了起來，但目中卻已連半分笑意都沒有了。

楚留香盯著他的眼睛，道：「你知道我已發現了這些事，知道你的秘密遲早總會被我揭穿，所以就想趕快一溜了之，但這次我又怎會再讓你溜走？」

薛寶寶越笑越厲害，到後來居然笑得滿地打滾，怎奈楚留香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無論他滾到那裏，都再也不肯放鬆。

楚留香道：「我初見你的時候，雖覺有些奇怪，卻還沒有想到你就是那冷血的兇手，你若不是那麼樣急著殺我，我也許永遠都想不到。」

薛寶寶在地上滾著笑道：「別人都說我是瘋子，只有你說我不瘋，你真是個好人。」

他滾到楚留香面前，楚留香立刻又退得很遠，微笑道：「到後來你也知道要殺我並不是件容易事，所以你才想嫁禍於我，想借你兄長的利劍來要我的命。」

薛寶寶雖還勉強在笑，但已漸漸笑不出來了。

楚留香道：「於是你就先去盜劍，再來行刺，薛家莊每一尺地你都瞭若指掌，你自然可以來去自如，誰也抓不到你。」

他笑了笑，接著道：「尤其那扇門，別人抓到刺客的時候，你往那扇門溜走，溜回自己的屋裏，等別人不注意時，再偷偷過去將鎖鎖上，你明知就算被人瞧見，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誰也不會注意到你，在別人眼中，你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瘋子，這就是你的『隱身法』。」

薛寶寶霍然站了起來，盯著楚留香。

楚留香淡淡道：「你的確是個聰明人，每件事都設計得天衣無縫，讓誰也不會猜到你，薛家莊的二少爺，薛衣人的親弟弟，居然會是用錢買得到的刺客，居然會為錢去殺人，這話就算說出來，只怕也沒有人相信。」

薛寶寶突又大笑起來，道：「不錯，薛二公子會為了錢而殺人麼？這簡直荒唐已極。」

楚留香笑道：「一點也不荒唐，因為你殺人並非真的為了錢，而是為了權力，為了補償你所受的氣。」

薛寶寶道：「我受的氣？我受了誰的氣？」

他面上似乎起了種難言的變化，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格格笑道：「誰不知道我大哥是天下第一劍客，誰敢叫我受氣。」

楚留香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就因為令兄是天下第一劍客，所以你才會落到這地步。」

薛寶寶道：「哦。」

楚留香道：「你本來既聰明，又有才氣，武功之高，更可說是武林少見的高手，以你的武功和才氣，本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只可惜……」

他又長嘆了一聲，緩緩接著道：「只可惜你是薛衣人的弟弟。」

薛寶寶的嘴角突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就好像被人在臉上抽了一鞭子。

楚留香道：「因為你所有的成就，都已被『天下第一劍客』的光彩所掩沒，無論你做了什麼事，別人都不會向你喝采，只會向『天下第一劍客之弟』喝采，你若有成就，那是應該的，因為你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弟弟，你若偶爾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會變得罪大惡極，因為大家都會覺得你丟了你哥哥的人。」

薛寶寶全身都發起抖來。

楚留香道：「若是換了別人，也許就此向命運低頭，甚至就此消沉，但你卻是不肯認輸的人，怎奈你也知道你的成就永遠無法勝過你的哥哥。」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搖頭道：「只可惜你走的那條路走錯了……」

薛寶寶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

楚留香道：「這自然也因為你哥哥從小對你企望太深，約束你太嚴，愛之深未免責之切，所以你才想反抗，但你也知道在你哥哥的約束下，根本就不能妄動，所以你才想出了『裝瘋』這個妙法子，讓別人對你不再注意，讓別人對你失望，你才好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

他望著薛寶寶，目中充滿了惋惜之意。

薛寶寶突又狂笑了起來，指著楚留香道：「你想得很妙，說得更妙，可惜這只不過是你在自說自話而已，你若認為我就是那刺客組織的主使人，至少也得有真憑實據。」

楚留香道：「你要證據？」

薛寶寶厲聲道：「你若拿不出證據來，就是含血噴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好，你要證據，我就拿證據給你看。」

他小心翼翼的自懷中將那鐵鎖拿了出來，托在手上，道：「這就是證據。」

薛寶寶冷笑道：「這算是什麼證據？」

楚留香道：「這把鎖就是那門上的鎖，已有許久未曾被人動過，只有那刺客前天曾經開過這把鎖，是麼？」

薛寶寶閉緊了嘴，目中充滿了驚訝之色，顯然他還猜不透楚留香又在玩什麼花樣，他決心不再上當。

楚留香道：「開鎖的人，必定會在鎖上留下手印，這把鎖最近既然只有那刺客開過，所以鎖上本該只有那刺客的手印，是麼？」

薛寶寶的嘴閉得更緊了。

楚留香道：「但現在這把鎖上卻只有你的手印。」

薛寶寶終於忍不住道：「手印？什麼手印？」

楚留香微笑道：「人為萬物之靈，上天造人，的確奇妙得很，你我雖同樣是人，但你我的面貌身材，卻絕不相同，世上也絕沒有兩個面貌完全相同的人。」

薛寶寶還是猜不透他究竟想說什麼。

楚留香伸出了手，又道：「你看，每個人掌上都有掌紋，指上也有指紋，但每個人的掌紋和指紋也絕不相同，世上更沒有兩個掌紋完全相同的人，你若仔細研究，就會發覺這是件很有趣的事，只可惜誰也沒有留意過這件事。」

薛寶寶越聽越迷糊，人們面對著自己不懂的事，總會作出一種傲然不屑之態，薛寶寶冷笑道：「你這些話只能騙騙三歲孩童，卻騙不了我。」

他嘴裏這麼說，兩隻手卻已不由自主藏在背後。

楚留香笑道：「現在你再將手藏起來也沒有用了，因為我已檢查過你梳粧檯上的東西，上面的手印，正和這把鎖上的手印一樣，只要兩下一比，你的罪證就清清楚楚的擺了下來，那是賴也賴不掉的。」

薛寶寶又驚又疑，面上已不禁變了顏色，突然反手一掃，將梳粧檯上的東西全都掃落在地。

楚留香大笑道：「你看，你這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麼？就只這件事，已足夠證明你的罪行了。」

薛寶寶狂吼道：「你這厲鬼，你簡直不是人，我早就該殺了你的。」

狂吼聲中，他已向楚留香撲了過去。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喝道：「住手！」

薛寶寶一驚，就發現薛衣人已站在門口。

薛衣人的臉色也蒼白得可怕，長長的嘆息著，黯然道：「二弟，你還是上了他的當了。」

薛寶寶滿頭冷汗涔涔而落，竟動也不敢動，「長兄為父」，他對這位大哥自幼就存著一分畏懼之心。

薛衣人嘆道：「楚香帥說的道理並沒有錯，每個人掌上的紋路的確都絕不相同，人手接觸到對象，也極可能會留下手印，但這只不過僅僅是『道理』而已，正如有人說『天圓地方』，但卻永遠無法證明。」

他凝視著楚留香，緩緩道：「香帥你也永遠無法證明這種『道理』的，是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這些道理千百年以後也許有人能證明，現在確是萬萬不能。」

薛寶寶這才知道自己畢竟還是又上了他的當，眼睛瞪著楚留香，也不知是悲是怒？心裏更不知是何滋味。

薛衣人忽然一笑，道：「但香帥你也上了我一個當。」

楚留香道：「我上了你的當？」

薛衣人徐徐道：「那刺客組織的首領，其實並不是他，而是我。」

楚留香這才真的吃了一驚，失聲道：「是你？」

薛衣人一字字道：「不錯，是我。」

楚留香怔了半晌，長嘆道：「我知道你們兄弟情深，所以你不惜替他受過。」

薛衣人搖了搖頭，道：「我這不過是不忍要他替我受過而已。」

他長嘆著接道：「你看，這莊院是何等廣闊，莊中費用是何等巨大，我退隱已有數十年，若沒有份外之財，又如何能維持得下。」

楚留香道：「這……」

薛衣人道：「我既不會經商營利，也不會求官求俸，更不會偷雞摸狗，我唯一精通的事，就是以三尺之劍，取人項上頭顱。」

他淒然一笑，接著道：「為了保持我祖先傳下的莊院，為了要使我門下子弟豐衣食足，我只有以別人的性命換取錢財，這道理香帥你難道還不明白？」

楚留香這一生中，從未比此時更覺得驚愕、難受，他呆呆的怔在那裏，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薛衣人默然道：「我二弟他為了家族的光榮，才不惜替我受過，不然我……」

薛寶寶突然狂吼著道：「你莫要說了，莫要再說了。」

薛衣人厲聲道：「這件事已與你無關，我自會和香帥作一了斷，你還不快滾出去！」

薛寶寶咬了咬牙，哼聲道：「我從小一直聽你的話，你無論要我做什麼，我從來也不敢違抗，但是這次……這次我再也不聽你的了！」

薛衣人怒道：「你敢！」

薛寶寶道：「我四歲的時候，你教我識字，六歲的時候，教我學劍，無論什麼事都是你教我的，我這一生雖已被你壓得透不過氣來，但我還是要感激你，算來還是欠你很多，現在你又要替我受過，你永遠是有情有義的大哥，我永遠是不知好歹的弟弟……」

說著說著，他已涕淚迸流，放聲痛哭，嘶啞著喊道：「但你又怎知道我一定要受你的恩惠，我做的事自有我自己負擔，用不著你來做好人，用不著！」

薛衣人面色已慘變，道：「你……你……」

薛寶寶仰首大呼道：「兇手是我，刺客也是我，我殺的人已不計其數，我死了也很夠本了……楚留香，你為何還不過來動手？」

薛衣人也淚流滿面，啞聲道：「這全是我的錯，我的確對你做得太過分了，也逼得你太緊！香帥，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你殺了我吧。」

楚留香只覺鼻子發酸，眼淚幾乎也要奪眶而出。

薛寶寶厲聲道：「楚留香，你還假慈悲什麼……好，你不動手，我自己來……」

說到這裏，突然抽出一柄匕首，反手刺向自己咽喉。

語聲突然斷絕！

薛衣人驚呼著奔過去，已來不及了。

鮮血箭一般飛激到他胸膛，再一次染紅了他的衣服。

但這次卻是他弟弟的血！

這件衣服他是否會像以前一樣留下來呢？

血衣人！唉！薛衣人……

※※※

楚留香慢慢退了出去。

為了這刺客組織的首領，他已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也不知道追蹤了多久，現在他總算心願得償。

可是他心裏真的高興麼？

深秋晝短，暮色似已將來臨。

秋風舞著黃葉，伶仃的枯枝也陪著在秋風中顫抖。

楚留香自地上拾起了一片落葉，怔怔的看了許久，又輕輕的放了下去，看著它被秋風捲起。

他挺起胸，走了出去。

第一一章　真情難求

楚留香一走出薛家莊的門，就已發現有個人遠遠躲在樹後，不時賊頭賊腦的往這邊偷偷看一眼。

他雖然只露出半隻眼睛，但楚留香也已認出他是誰了……除了小禿子外，誰有這麼禿的頭。

小禿子一見楚留香，眼睛就亮了起來，楚留香卻好像根本沒有瞧見他，小禿子急得直擦汗，直招手，楚留香還是不理。反而故意往另一邊走，小禿子閃閃縮縮在後面跟著，也不敢出聲招呼。

剛在別人家裏放完了火，總是有些心虛的，直等楚留香已走出很遠，小禿子才敢過去，笑嘻嘻道：「你老人家若再不出來，可真要把我們急死了。」

楚留香板著臉，道：「我一點也不老，也用不著你們著急。」

小禿子怔了怔，賠笑道：「香帥莫非在生我們兄弟的氣麼，難道是為了我們兄弟不敢衝進去幫忙？」

楚留香冷冷道：「幫忙倒不敢，只求你們以後莫要再認我這朋友就是了！」

小禿子本來還在賠著笑，一聽完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過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問道：「為……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我雖然什麼樣的朋友都有，但殺人放火的朋友倒是沒有，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殺人放火，長大了那還得了。」

小禿子著急道：「我……我從來也沒有殺過人哪！」

楚留香道：「放火呢？」

小禿子苦著臉道：「那……那倒不是沒有，只不過……只不過……」

楚留香道：「只不過怎樣，只不過是為了我才放的火，是不是？」

小禿子臉上直流汗，也不知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楚留香道：「你為了我放火，我就該感激你，是不是？那麼你將來若再為我殺人，我是不是更應該感激你？」

小禿子急得幾乎已快哭了出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放火燒的若是惡人的屋子，殺的若是惡人，雖然已經不應該了，倒是情有可原，燒的若是好人的屋子，殺的若是好人，那麼你無論為了誰都不行，無論什麼理由都講不通，你明白麼？」

小禿子拼命點頭，眼淚已流了下來。

楚留香臉色和緩了下來，道：「你現在年紀還輕，我一定要你明白『大丈夫有所不為』這七個字，那就是說，有些事你無論為了什麼理由，都絕不能做的！」

小禿子「噗咚」一聲就跪了下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哽聲道：「我明白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無論為了什麼原因，我都絕不做壞事，絕不殺人放火。」

楚留香這才展顏一笑，道：「只要你記著今天的這句話，你不但是我的好朋友，還是我的好兄弟！」

他拉起小禿子笑道：「你還要記著，男人眼淚要往肚子裏流，鼻涕卻萬萬不可吞到肚子裏去。」

小禿子忍不住笑了，他不笑還好，一笑起來，險些真的將鼻涕吞了下去，趕緊用力一吸，全部鼻涕「呼嚕」一聲就又縮了回去。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麼樣一手內功絕技。」

小禿子紅著臉，吃吃笑道：「小麻子也總想學我這一手，卻總是學不會，鼻涕弄得滿臉都是。」

楚留香道：「他在那裏？」

小禿子道：「他陪著一個人在那邊等著香帥，現在只怕已等得急死了。」

※※※

小麻子果然已急死了，但他陪著的那個人卻更急，連楚留香都未想到等他的人竟是薛斌的書僮倚劍。

倚劍一見了楚留香，就要拜倒。

楚留香當然攔住了他，笑問道：「你們本來就認識的？」

小麻子搶著道：「我們要不認得他，今天說不定就慘了，若不是他放了我們一馬，剛才我們就未必能逃得了。」

小禿子一聽他又要說放火的事，趕緊將他拉到一邊。

倚劍恭聲道：「香帥的意思，小人已轉告給二公子。」

楚留香道：「他的意思呢？」

倚劍道：「二公子也已久慕香帥俠名，此刻只怕已在那邊獵屋中恭候香帥的大駕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很好，再煩你去轉告薛二公子，請他稍候片刻，說我馬上就到。」

等倚劍走了，楚留香又沉吟了半晌，道：「我還有件事，要找你們兩個做。」

小麻子怕挨罵，低著頭不敢過來，小禿子已挨過了罵，覺得自己好像比小麻子神氣多了，搶著道：「莫說一件事，一百件事也沒關係。」

「昨天晚上我去找的那對夫妻，你認得出麼？」

小禿子道：「當然認得出。」

楚留香道：「好，你現在就去找他們，將他們也帶到那邊獵屋去，就說是我請他們去的。」

小禿子道：「沒問題！」

楚留香道：「但是你們到了那邊獵屋後，先在外面等著，最好莫要被人發現，等我叫你們進去時再露面。」

小禿子一面點頭，一面拉著小麻子就跑。

楚留香仰面向天，長長伸了個懶腰，喃喃道：「謝天謝地，所有的麻煩事，總算都要過去了……」

※※※

楚留香並沒有費什麼功夫就將左輕侯穩住，又將那位也不知是真還是假的「左明珠」姑娘帶出了擲杯山莊。

這位「左姑娘」臉色還是蒼白得可怕，眼睛卻亮得很，這兩天她好像已養足了精神，但走路還是慢吞吞的，跟在楚留香後面走了很久，才悠悠的道：「現在已經快到三天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知道。」

左姑娘道：「你答應過我，只要等三天，就讓我回家的。」

楚留香道：「嗯。」

左姑娘道：「那麼……那麼你現在就肯讓我回去？」

楚留香道：「我自然肯讓你走，只不過，你回到家以後，你父母還認你麼？……若換了我，是絕不會認一個陌生女孩子做自己女兒的。」

左姑娘咬著嘴唇，道：「可是……可是你已經答應過我，你就該替我去解釋。」

楚留香道：「金弓夫人會相信我的話？」

左姑娘道：「江湖中誰不知楚香帥一諾千金？只要香帥說出來的話，就算你的仇人，也絕不會不相信的。」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忽又回頭一笑，道：「你放心，我總叫你如願就是，只不過什麼事都要慢慢來，不能著急，一著急，我的章法就亂了。」

左姑娘垂下了頭，又走了半晌，前面已到了那小樹林，遠遠望去，已可隱約見到那棟小木屋。

她忽然停下腳步，道：「你……你既不想送我回家，想帶我到那裏去？」

楚留香道：「你瞧見那邊的木屋了麼？」

左姑娘臉色更蒼白，勉強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我走累了，我們先到那屋子去坐坐。」

左姑娘道：「我……我……我不想去。」

她雖然勉強控制著自己，但嘴唇還是有些發抖。

楚留香笑道：「那屋子裏又沒有鬼，你怕什麼，何況，你已死過一次，就算有鬼你也不必害怕的。」

左姑娘道：「我……我聽說過那屋子是薛家的。」

楚留香笑道：「你若是左明珠，自然不能到薛家的屋子去，但你又不是真的左明珠，左明珠早已死了，你只不過是借了她的屍還魂而已，為什麼去不得？」

他笑嘻嘻道：「何況，你既是薛二公子未過門的媳婦，遲早總是要到薛家去的。」

左姑娘道：「可是……可是……」

楚留香道：「我也沒關係，我是薛衣人的朋友！」

左姑娘好像呆住了，呆了半晌，勉強低著頭跟楚留香走了過去，腳下就像是拖著千斤鐵鏈似的。

楚留香卻走得很輕快，他們剛走到那木屋門口，門就開了，一個很英俊的錦衣少年推門走了出來。

他臉上本來帶著笑，顯然是出來迎接楚留香的，但一瞧見這位「左姑娘」，他的笑容就凍結了。

左姑娘雖然一直垂著頭，但臉色也難看得很。

楚留香目光在兩人臉上一掃，笑道：「兩位原來早就認得了。」

那少年和左姑娘立刻同時搶著道：「不認得……」

楚留香笑道：「不認得？那也無妨，反正兩位遲早總是要認得的。」

他含笑向那少年一抱拳，道：「這位想必就是薛二公子了？」

薛斌躬身垂首道：「不敢，弟子正是薛斌，香帥的大名，弟子早已如雷灌耳，卻不知香帥這次有何吩咐？」

楚留香道：「吩咐倒也不敢，請先進去坐坐再說。」

他反倒像個主人，在門口含笑揖客，薛斌和左姑娘只有低著頭往裏走，就像脖子忽然斷了，再也抬不起頭。

倚劍立刻退了出來，退到門口，只聽楚留香低聲道：「等小禿子來了，叫他一個人先進來。」

只見左姑娘和薛斌一個站在左邊屋角，一個站在右邊屋角，兩人眼觀鼻，鼻觀心，動也不動。

楚留香笑道：「這地方實在不錯，就算是做新房，也做得過了……薛公子，你說是麼？」

薛斌哈哈道：「不敢……是……咳咳。」

楚留香又在屋裏踱了幾個圈子，曼聲笑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只是約在此間，倒真不錯……」

他忽然拉開門，小禿子正好走到門口。

楚留香笑道：「你來得正好，這兩位不知你可認得麼？」

小禿子眼睛一轉，立刻眉開眼笑，道：「怎麼會不認得，這位公子和這位小姐都是大方人，第一次見面就給了我幾兩銀子。」

他話未說完，左姑娘和薛斌的臉色已變了。

兩人搶著道：「我不認得他……這孩子認錯人了。」

小禿子眨著眼笑道：「我絕不會認錯，叫化遇到大方人，那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楚留香拊掌笑道：「如此說來，薛公子和左姑娘的確是早已認得的了。」

左姑娘忽然大叫起來道：「我……我不姓左，你們都看錯了，我是施茵……我不認得他！」

她一面狂吼，一面就想衝出去。

但是她立刻就發現真的「施茵」已站在門口！

楚留香指著施茵，含笑道：「你認得她麼？」

左明珠全身發抖，顫聲道：「我……我……」

楚留香道：「你若是施茵，她又是誰呢？」

左明珠呻吟一聲，突然暈了過去。

※※※

葉盛蘭、施茵和梁媽坐在一邊，臉上的表情都很奇特，也不知是驚慌，是緊張，還是歡喜。

倚劍、小禿子和小麻子站在旁邊發呆，顯然還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心裏又是疑惑，又覺好奇。

左明珠倚在薛斌懷裏，彷彿再也無力站立。

他們本是「不認得」的，但左明珠一暈倒，薛斌就不顧一切，將她抱了起來，再也不肯鬆手了。

大家的心情雖不同，表情也不同，每個人的眼睛卻都在望著楚留香，都在等著他說話。

楚留香將燈芯挑高了些，緩緩道：「我聽到過很多人談起『鬼』，但真的見過鬼的人，卻連一個也沒有，我也聽人說過『借屍還魂』……」

他笑了起來，接著道：「這種事本來也很難令人相信，但這次我卻幾乎相信了，因為親眼見到左姑娘死，又親眼見到她復活。」

大家都在沉默著，等他說下去。

楚留香道：「我也親眼見到施姑娘的屍身，甚至連她死時穿的衣服，都和左姑娘復活時說的一樣，這的確是『借屍還魂』，誰也不能不信。」

小禿子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道：「但現在施姑娘並沒有死，左姑娘又怎麼會說話的呢，施姑娘既沒有死，她的屍身又是怎麼回事？」

楚留香笑道：「這件事的確很複雜，我本來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無意中闖入這屋子，發現了火爐中的梳妝匣花粉。」

小禿子道：「梳妝匣子和『借屍還魂』又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道：「你若想聽這秘密，就快去為我找一個人來，因為她和這件事也有很大的關係，她一定也很想聽。」

小禿子還未說話，梁媽忽然道：「香帥要找的可是那位石姑娘？」

楚留香道：「不錯，你也認得她？」

梁媽蒼老的臉居然也紅了紅，道：「我已將她請來了，可是石姑娘一定要先回去換衣裳，才肯來見香帥。」

楚留香嘆了口氣，不說話了，因為他也無話可說。

幸好石繡雲年紀還輕，年輕的女孩子修飾得總比較快些──女人修飾的時間，總是和她的年齡成正比。

石繡雲看到這麼多人，自然也很驚訝。

小禿子比她更著急，已搶著問道：「梳妝匣子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楚留香笑了笑，道：「火爐裏有梳妝匣，就表示必定有一雙男女時常在這裏相會，我本來以為是另外兩個人，但她們身上的香氣卻和這匣子裏的花粉不同。」

他沒有說出薛紅紅和花金弓的名字，因為他從不願傷害到別人，但這時左明珠的臉已紅了。

小禿子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又道：「你聽我一說……」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我聽你一說，就猜出其中有一人必是薛公子，但是薛公子的……的『朋友』是誰？我還是猜不出。」

他這「朋友」兩字倒用得妙極，薛斌的臉也紅了。

楚留香道：「我本來以為是石大姑娘，直等我見到這位倚劍的兄弟時，才知道我想錯了。」

倚劍垂下了頭，眼淚已快流下來。

楚留香又道：「於是我更奇怪了，石大姑娘既然和薛公子全無關係，薛公子為何會對她的病情那麼關心？又為何會對她的二叔那麼照顧？他甚至寧願被繡雲姑娘誤會，也不願辯白，反而想將錯就錯……所以我想這其中必定有絕大的隱秘，否則任何人都不願背這種冤名的。」

石繡雲狠狠瞪了薛斌一眼，自己的臉也紅了。

楚留香道：「我想這秘密必定和石大姑娘之『死』有關，所以，我不惜挖墳開棺，也要查明究竟，誰知……」

小禿子搶著道：「誰知石大姑娘也沒有死，棺材裏只不過是些磚頭而已。」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石大姑娘倒的確是死了。」

小禿子眼睛發直，道：「那麼……她的屍身又怎會變成磚頭呢？」

楚留香道：「因為她的屍身已被人借走。」

他不讓小禿子說話，已接著道：「就因為薛公子要借她的屍身，所以才那麼關心她的病情，就因為封棺的人是她的二叔，所以薛公子才會對她的二叔那麼照顧。」

小禿子搶著道：「可是……可是薛公子要石大姑娘的死屍有什麼用呢？」

他實在越聽越糊塗了。

楚留香道：「只因薛公子要用石大姑娘的屍體，來扮成施茵姑娘的屍體，讓別人都以為施姑娘真的已死了。」

他嘆息接道：「石大姑娘的身材、面容也許本就有幾分和施姑娘相似，何況，人死後面容有些改變，任何人也都不會對死屍看得太仔細的，裝扮得雖然不太像，也必定可以混過去，更何況梁媽也參與了這秘密。」

梁媽的頭也低下來。

小禿子摸著禿頭，道：「可是……施姑娘又是為了什麼要裝死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施茵若是沒有死，左明珠又怎能扮得出『借屍還魂』的把戲。」

小禿子苦笑道：「我簡直越聽越糊塗了，左姑娘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要……」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這件事看來的確很複雜，其實卻很簡單，因為這其中最大的關鍵，只不過是個『情』字。」

第一二章　愛情至上

他的目光自左明珠面上掃過，停留在薛斌面上，微笑著道：「左明珠自幼就被許配給丁家的公子，這本是一段門當戶對的良緣，只可惜她偏偏遇見了薛斌，又偏偏對他有了情意。」

小禿子道：「但薛家和左家豈非本是生冤家活對頭麼？」

楚留香道：「不錯，左明珠見到薛公子時，只怕也知道自己是絕不該愛上他的，只不過『情』之一字最是微妙，非但別人無法勉強，就連自己也往往會控制不住，有時你雖然明知自己不該愛上某一個人，卻偏偏會不由自主的愛上了他。」

石繡雲忽然嘆息了一聲，道：「我常聽說過一個人若墜入了情網，往往就會變成瞎子。」

楚留香溫柔的瞧了她一眼，道：「有些人雖然本願變成瞎子，但世上卻還是有許多人要令他的眼睛不得不睜開來。」

他目光回到左明珠和薛斌身上，接著道：「左明珠和薛公子雖然相愛極深，但也知道兩人是永無可能結合的，若是換了別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會雙雙自殺殉情……」

石繡雲茫然凝注著燭光，喃喃道：「這法子太笨了。」

楚留香道：「這自然是弱者所為……」

石繡雲忽然抬起頭，道：「若換了是我，我也許會……會私奔。」

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話未說完，臉已紅了。

楚留香搖了搖頭，柔聲道：「私奔也不是好法子，因為他們明知左、薛兩家是世仇，他們若是私奔了，兩家的仇恨也許會因此而結得更深……」

他微微一笑，接道：「何況，兩家的生死決鬥已近在眼前，他們私奔之後，若是知道自己的父兄已被對方所殺，又怎能於心無疚？」

石繡雲黯然點了點頭，幽幽道：「不錯，私奔也不是好法子，並不能解決任何事……」

楚留香道：「左明珠和薛公子非但不是弱者，也不是笨人，他們在無可奈何之中，竟想出一個最荒唐，但卻又是最奇妙的法子，那就是……」

小禿子忍不住搶著道：「借屍還魂！」

楚留香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正是借屍還魂！」

他以讚許的目光瞧了左明珠一眼，接著道：「左明珠若真借了施茵的魂而復活，那麼左明珠已變成了施茵，施茵本是薛斌未過門的妻子，自然應該嫁薛斌，左二爺無法反對，薛大俠也不能不接受。」

小禿子道：「施舉人和花金弓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花金弓本意只是想和薛大俠多拉攏一層關係，見到明明已死了的女兒又『復活』，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反對呢？」

小禿子點頭笑道：「好極了。」

楚留香道：「最妙的是，施茵『借』了左明珠的軀殼，左明珠又『借』了施茵的『魂』，左明珠和施茵事實上已變成一個人，這個人嫁給薛斌後，那麼左二爺就變成了薛斌的岳父大人，也就變成了薛大俠的兒女親家……」

小禿子搶著道：「因為無論怎麼說，薛大俠的媳婦至少有一半是左莊主的女兒，兩人心裏頭縱然不願意，可也沒法子不承認。」

楚留香笑道：「正是如此，到那時兩人即使還有決鬥之心，只怕也狠不下心來了，因為全家的仇恨畢竟已很遙遠。」

小禿子拍手笑道：「這法子真妙極了……」

小麻子忽然道：「但也荒唐極了，若換了是我，就一定不相信。」

楚留香道：「不錯，所以他們的計劃必須周密，實行起來更要做得天衣無縫，那麼別人就算不信，也不能不信了。」

他接著道：「要實行這計劃，第一，自然是要得到施茵的同意，要施茵肯裝死。」

小禿子又搶著道：「施姑娘自然不會反對的，因為她也另有心上人，本來就不肯嫁給薛公子的。」

楚留香含笑道：「正是如此，我聽說施姑娘所用花粉俱是一位葉公子自京城帶來時，已有了懷疑，那時我就在想，也許施姑娘是在詐死逃婚。」

小禿子道：「所以就要我們去調查葉盛蘭這個人。」

楚留香道：「不錯，我等見到他們兩位時，這件事就已完全水落石出了。」

他接著道：「我不妨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再說一次！」

「左明珠和施茵早已約好了『死』的時辰，所以那邊施茵一『死』，左明珠在這邊就『復活』了。

「施茵自然早已將自己『死』時所穿的衣著和屋子裏的陳設全都告訴了左明珠，所以左明珠『復活』後才能說得分毫不差。

「為了施茵要裝死，所以，必須要借一個人的屍身，恰巧那時石大姑娘已病危，所以薛公子就選上了她。

「薛公子買通了石大姑娘的二叔，在人死時將她的屍身掉包換走，改扮後送到施茵的閨房裏，將活的施茵換出來。

「梁媽對施茵愛如己出，一心只希望她能幸福，這件事若沒有梁媽成全，就根本做不成了。」

說到這裏，楚留香才長長吐出口氣，道：「這件事最困難的地方，就是要將時間拿捏得分毫不差，其餘的倒並沒有什麼特別困難之處。」

小麻子也長長吐出口氣，笑道：「聽你這麼樣一說，這件事倒真的像是簡單得很，只不過你若不說，我是一輩子也想不通的。」

楚留香笑道：「現在你已想通了麼？」

小麻子道：「還有一點想不通。」

楚留香道：「哦？」

小麻子道：「左姑娘既然根本沒有死，左二爺怎會相信她死了呢？」

楚留香道：「這自然因為左姑娘早已將那些名醫全都買通，若是找十位名醫都診斷你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時，只怕連你自己都會認為自己死定了，何況……」

他忽然向窗外笑了笑，道：「何況那其中還有位張簡齋先生，張老先生下的診斷，又有誰能不信，張老先生若是說一個人死了，誰敢相信那人還能活得成？」

只聽窗外一人大笑道：「罵得好，罵得好極了，只不過我老頭子既然號稱百病皆治，還怎能不治治人家的相思病，所以這次也只好老下臉來騙一次人了。」

長笑聲中，張簡齋也推門而入。

左明珠、薛斌、施茵、葉盛蘭四個人立刻一齊拜倒。

楚留香也長揖笑道：「老先生不但能治百病，治相思病的手段更是高人一等。」

張簡齋搖頭笑道：「既然如此，香帥日後若也得了相思病，切莫忘了來找老夫。」

楚留香笑道：「那是萬萬忘不了的。」

張簡齋笑瞇瞇道：「可惜的是，若有誰家的少女為香帥得了相思病，老夫只怕也治不了，若說香帥為誰家少女得了相思病，那只怕天下再也無人相信。」

楚留香笑而不語，因為他發現石繡雲正在盯著他。

張簡齋扶起了左明珠，含笑道：「老夫這次答應相助，除了感於你們的痴情外，實在覺得你們的計劃非但新奇有趣，而且的確可算是天衣無縫，只可惜你們為何不遲不早，偏要等到香帥來時才實行，難道你們想自找麻煩不成。」

左明珠紅著臉，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原因我倒知道。」

張簡齋道：「哦？」

楚留香笑道：「他們就是要等我來，好教我去做他們的說客，因為我既親眼見到此事，就不能不管，誰都知道我是個最好管閒事的人。」

他又笑道：「他們也知道我若去做說客，薛大俠和施舉人對這件事也不能不信了，因為……」

張簡齋截口笑道：「因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香帥一言九鼎，只要是楚香帥說出來的話，就萬萬不會假。」

他又轉向左明珠，道：「你們的如意算盤打的倒不錯，只可惜你們還是忘了一件事。」

左明珠垂首道：「前輩指教。」

張簡齋道：「你們竟忘了楚香帥是誰也騙不過的，如今你們的秘密已被他揭穿，難道還想他去為你們做說客麼？」

左明珠等四人又一齊拜倒，道：「求香帥成全，晚輩感激不盡。」

楚留香笑道：「你們何必求我，我早就說過，我是個最喜歡管閒事的人，而且從來不喜歡煞風景，能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要我做什麼都沒關係。」

張簡齋撫掌道：「楚香帥果然不愧為楚香帥，其實老夫也早已想起，香帥揭破這秘密，只不過不願別人將你看做糊塗蟲而已。」

他轉向左明珠等人，接著道：「如今你們也該得到個教訓，那就是你們以後無論要求香帥做什麼事，最好都先向他說明，無論誰想要楚香帥上當，到後來總會發現上當的是自己。」

※※※

小禿子和小麻子並不算很小了，有時他們甚至已很像大人，至少他們都會裝出大人的模樣。

但現在他們看來卻徹頭徹尾是兩個小孩子，而且是兩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無論任何人都可以很容易的就在他們嘟起的嘴上掛兩個油瓶。

方才施茵和梁媽堅持要請大家到「她們家裏」去喝兩杯，張簡齋自然沒有去，因為他已夠老了，而且又是位「名醫」，總覺得吃過了晚飯後若是再吃東西，就是在和自己的腸胃過不去。

「喝酒」在他眼中看來，更好像是在拼命。

左明珠和薛斌也沒有去，因為他們要回去繼續扮演他們的戲，自然不能冒險被別人見到他們。

梁媽和施茵也沒有堅持要他們去。

可恨的是，小禿子和小麻子雖然想去，卻沒有人請他們，這對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的自尊心實在是種打擊。

小麻子嘟著嘴，決心不提這件事。

小禿子連想都不敢去想。

他盡量去想別的事，嘴裏喃喃道：「這些人又詐病，又裝死又扮鬼，又費心機，又擔心事，又流眼淚，為的卻只不過是個『情』字，嘿嘿……」

他咧開嘴輕笑了幾聲，才大聲道：「我真不懂這見鬼的『情』字有什麼魔力，竟能令這麼多人為了它發瘋病。」

小麻子道：「我也不懂，我只望這一輩子永遠莫要和這個字扯上關係。」

他用力踢起塊石頭，就好像一腳就能將這「情」字永遠踢走似的，卻不知「情」字和石頭絕不一樣，你無論用多大力氣，都踢不走的，你以為已將它踢走時，它一下子卻又彈了回來，你用的力氣越大，它彈回來的力道也越強。你若想一腳將它踩碎，這一腳往往會踩在你自己心上。

小禿子沉默了半天，忽然又道：「喂，你看左二爺真的會讓他女兒嫁給薛二少嗎？」

小麻子道：「他不肯也不行，因為他女兒的『魂』已是別人的了。」

他似乎覺得自己這句雙關話說得很妙，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肚子裏的氣也消了一半。

小禿子瞪了他一眼，道：「但薛莊主呢？會不會要這媳婦？」

小麻子道：「若是換了別人去說，薛莊主也許不答應，但楚香帥去說，他也是沒法子不答應的。」

小禿子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欠楚香帥的情，好像每個人都欠楚香帥的情。」

小麻子撇了撇嘴，道：「所以那老太婆才死拖活拉的要請他去喝酒……」

小禿子忽然「啪」的給了他一巴掌，道：「你這麻子，你以為她真是想請香帥喝酒嗎？」

小麻子被打得直翻白眼，吃吃道：「不是請喝酒是幹什麼？」

小禿子嘆了口氣，道：「說你是麻子，你真是麻子，你難道看不出她們這是在替香帥做媒嗎？」

小麻子怔了怔，道：「做媒？做什麼媒？」

小禿子道：「自然是做那位石繡雲姑娘的媒，她們覺得欠了楚大哥的情，所以就想拉攏楚大哥和石姑娘。」

小麻子一拍巴掌，笑道：「對了，我本在奇怪，那位石姑娘一個沒出門的閨女，怎麼肯三更半夜的跑到別人家裏去喝酒，原來她早已看上我們楚大哥了。」

小禿子笑道：「像楚大哥這樣的人，人有人才，相有相貌，女孩子若看不上他，那才真是怪事。」

小麻子道：「可是……楚大哥看得上那位石姑娘嗎？」

小禿子摸著腦袋，道：「這倒難說了……不過那位石姑娘倒也可算是位美人兒，也可配得上楚大哥了，我倒很願意喝他們這杯喜酒。」

小麻子道：「如此說來，這件事的結局倒是皆大歡喜，只剩下我們兩個，三更半夜的還像是孤魂野鬼似的在路上窮逛，肚子又餓得要死。」

小禿子「啪」的又給了他一巴掌，道：「你這人真沒出息，人家不請咱們吃宵夜，咱們自己難道不會去吃，那邊就有個攤子還沒有打烊，我早已嗅到酒香了。」

長街盡頭，果然還有一盞孤燈。

燈光下，一條猛虎般的大漢正箕踞在長板凳上開懷暢飲，面前的酒角已堆滿了一大片。

賣酒的老唐早已呵欠連天，恨不得早些收攤子，卻又不敢催這位客人走，他賣了一輩子酒，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酒鬼。

雖已入冬，這大漢卻仍精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黑黝黝的皮膚，就像是鐵打的，老唐剛將兩角酒倒在一個大海碗裏，這大漢長鯨吸水般一張嘴，整整十二兩上好黃酒立刻就點滴無存。

老唐用兩隻手倒酒，卻還沒有他一張嘴喝得快。

小禿子和小麻子也不禁看呆了。

小麻子吐了吐舌頭，悄聲道：「好傢伙，這位仁兄可真是個大酒缸。」

小禿子眨了眨眼，道：「他酒量雖不錯，也未必就能比得上我們的楚大哥。」

小麻子笑道：「那當然，江湖中誰不知道楚大哥非但輕功無雙，酒量也沒有人比得上。」

他們說話的聲音本不大，老唐就連一個字也沒有聽到，但那大漢的耳朵卻像是特別靈，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聲道：「你們的楚大哥是誰？」

這人濃眉大眼，居然是條很英俊的漢子，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就好像兩顆大星星一樣。

但是他說話的神氣實在太兇，小禿子就第一個不服氣，也瞪起眼道：「我們的大哥無論是誰你都管不著。」

他話還未說完，這大漢忽然就到了他們面前，也不知怎麼伸手一抓，就將兩個人全抓了起來。

小禿子和小麻子本也不是好對付的，但在這人手裏，就好像變成了兩隻小雞，連動都動不了。

和這大漢比起來，這兩人的確也和兩隻小雞差不多。

他將他們提得離地約莫有一尺多高，看看他們在空中手舞足蹈，那雙發亮的眼睛裏，似乎還帶著些笑意。

但他的聲音還是兇得很，厲聲道：「你們兩個小把戲仔細聽著，你們方才說的楚大哥就是楚留香那老臭蟲，快帶我去找他……」

第一三章　賞心樂事

小禿子大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罵楚大哥是老臭蟲，你才是個大臭蟲，黑臭蟲。」

小麻子也大罵道：「楚大哥只要用一根小指頭，就能將你這臭蟲捏死，我勸你還是……還是夾著尾巴逃吧。」

小禿子道：「臭蟲哪有尾巴，臭蟲的尾巴是長在頭上的，夾也夾不住。」

兩人力氣雖不大，膽子卻不小，罵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此刻已豁出去了，索性罵個痛快，就算腦袋開花也等罵完了再說。

誰知這大漢反而笑了，大笑道：「好，算你們兩個小把戲有種，但別人怕那老臭蟲，我卻不怕，若比起喝酒來，他更差得多，你們若不信，為何不問他去。」

氣鍋雞、紅爛鴨、獅子頭、清蒸魚……這些都是要講究火候的功夫名菜，梁媽想必已準備一整天了。

但這些菜現在卻還是原封不動的放在桌子上，因為桌上只剩下了兩個人，而這兩人連一點吃菜的意思都沒有。

客人並沒有走，走的反而是主人，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有一套很好的理由，雖然誰都聽得出那些理由是編的。

他們的意思只不過是想將楚留香和石繡雲兩個人單獨留下來而已，這意思非但楚留香懂得，石繡雲也懂得。

妙的是她並沒有要別人留下來，自己也沒有走。

她拿著筷子，輕輕敲著酒杯，像是想敲碎屋子裏的靜寂，又像是覺得這雙手沒處安放，所以要找些事來做做。

她臉上薄薄的一層紅暈，在淡淡的燈光下看來，真是說不出的嬌豔，說不出的嫵媚。

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白玉般的牙齒輕輕咬著櫻桃般的紅唇，咬得卻又不太重。

院子裏秋風吹著梧桐。

翠碧色的酒，浮動著陣陣幽香。

如此佳夜，如此佳人，如此美酒，縱然不飲，也該醉了。

對佳人和美酒，楚留香的經驗也許比大多數的人都豐富得多，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此刻他的心竟也在跳個不停。

他很少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石繡雲忽然抬起眼睛，眼波從他的臉上滑到他的手，面靨上露出了一對淺淺的酒渦。

她輕輕的問：「你不敬我酒？」

楚留香道：「你會喝酒？」

石繡雲眼波流動，道：「你若敢跟我拼酒，我一定把你灌醉。」

楚留香也笑了，道：「好，我敬你一杯。」

石繡雲撇了撇嘴，道：「多小氣，要敬就敬三杯，你……你怕我會喝醉？」

她很快的倒了三杯酒，很快的就喝了下去。

一個人會不會喝酒，從他舉杯的姿勢就可以看得出，楚留香一看她舉杯的姿勢，就知道她至少是喝過酒的。

他也喝了三杯，笑道：「老實說，我倒真未想到你會喝酒，而且酒量還不錯。」

石繡雲用眼角瞟著他，道：「怎麼，你看我像是鄉下人，是不是？告訴你，鄉下人也會喝酒的。」

她又開始倒酒，悠悠的接著道：「再告訴你，今年過年的時候，我一個人就喝了一罈，你信不信？」

楚留香失笑道：「如此說來，我倒真該找小胡來跟你喝酒才是。」

石繡雲道：「小胡是誰？」

楚留香道：「他叫胡鐵花，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酒量比我強得多。」

石繡雲笑道：「好，下次你把他找來，我把他灌醉給你看，可是今天……今天……我卻只要跟你喝酒。」

她舉起杯，道：「來，我敬你。你敬我三杯，我敬你六杯，我的氣派比你大多了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六杯？」

石繡雲咕嘟一口，將第一杯酒喝了下去，道：「六杯，你嫌少？還是嫌多了？」

楚留香笑道：「好像是多了些。」

石繡雲瞪著他，嬌嗔道：「怎麼，你怕我喝醉是不是？只要你自己不醉就好了，莫管我。」

這六杯酒她喝得更快，喝完了她的臉更紅了。

楚留香柔聲道：「我喝完了這六杯，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石繡雲眼珠子一轉，道：「你……你先喝完再說。」

六杯酒在楚留香說來，自然算不了什麼。

他喝完了六杯，就問道：「現在你該回去了吧。」

石繡雲咬著櫻唇，低下頭，慢慢的將一雙新繡鞋脫了下來，卻將一雙白生生的天足盤在椅上，然後又慢慢的抬起頭，凝注著楚留香，一字字道：「我不回去。」

楚留香道：「你……你不回去？為什麼？」

石繡雲又倒酒，道：「沒有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回去。」

她眼波在楚留香臉上一轉，嫣然道：「來，現在該輪到你敬我酒了。」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摸自己的鼻子。

石繡雲垂下頭，幽幽的道：「我的心情不好，我想喝酒，你難道就不肯陪陪我？」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道：「只要你不喝醉，我陪你喝三天都沒關係。」

石繡雲道：「你怕我喝醉？」

楚留香苦笑道：「誰喝醉我都怕，我什麼都不怕，就怕喝醉酒的人。」

石繡雲噗哧一笑，道：「我保證絕不喝醉，行不行？」

楚留香只有舉杯，道：「好，我敬你。」

※※※

其實楚留香自然也知道，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喝醉的，唯一能要自己不喝醉的法子，就是根本不喝。

這法子雖不算妙，但卻很有效。

只可惜很多人都不肯用這法子，所以每天喝醉酒的人還是很多。

楚留香也知道勸人喝酒固然不好，勸人不喝也不好，因為你越勸他不喝，他往往會喝得越多。

他只希望石繡雲的酒量真的不錯。

石繡雲酒量的確不錯，只不過沒有她自己想像中那麼好而已──每個人的酒量都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好的。

石繡雲的眼波已不如方才那麼靈活了。

她瞪著楚留香，用筷子指著楚留香的鼻子，吃吃笑道：「你不是好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我要倒霉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哪點不好？」

石繡雲格格笑道：「你把我灌醉了……你把我灌醉了。」

楚留香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不是說你不會醉的嗎？」

石繡雲皺了皺鼻子，扮了個鬼臉，又把腳放了下去，喃喃道：「這麼悶，悶死人，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楚留香立刻站了起來，道：「好。」

石繡雲彎下腰，幾乎將頭伸到桌子底下了，道：「我的鞋……我的鞋子呢？」

她的鞋子已踢到楚留香這邊來了。

楚留香只有替她撿了起來。

誰知石繡雲抬起腳，吃吃笑道：「你替我穿上……你不替我穿上，我就不走。」

纖秀的腳，盈盈一握。

楚留香的心不覺又在跳。

對他這樣的男人說來，這小丫頭做得實在未免太過分了，簡直就好像在欺負他，好像說他不敢似的。

楚留香簡直忍不住想給她點教訓了。

可是這次楚留香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替她穿上鞋，扶她出了門，她兩隻手掛在楚留香肩膀上，整個人都掛在他肩膀上。

夜涼如水。

星光映在青石板路上，青石板路映著星光。

秋風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楚留香忽然覺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全未看到黑暗中還有雙發光的眼睛在盯著他。

※※※

木屋裏並不太暗，因為星光也悄悄的潛了進來。

楚留香也不知為什麼要聽石繡雲的話，為什麼又將她帶來這裏，也許他真的有些醉了。

石繡雲快樂得就像隻雲雀，輕靈的轉了個身，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

楚留香沒有說話。

石繡雲道：「因為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地方。」

楚留香道：「走吧。」

此時此刻，突然說出這兩個字來，實在妙得很。

石繡雲道：「走？為什麼要走？」

楚留香道：「你若再不走，可知道我會怎麼樣？」

石繡雲嬌笑著，搖著頭。

楚留香盡量使自己的表情看來兇狠些，沉著聲音道：「你既已知道我不是好人，你就該猜得出我要做什麼事，你快些走是你的運氣，否則我就要撕破你的衣服，然後……」

他話還沒有說完，石繡雲突然「嚶嚀」一聲，投入他懷裏，緊緊的勾住了他的脖子，道：「你真壞，壞死了，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這樣對我的。」

楚留香怔住了。

他只不過是在嘴上說說，想嚇嚇她而已，誰知她自己反而「實行」了起來，他想推……

他卻推到了最不該推的地方。

石繡雲的笑聲如銀鈴，斷斷續續的銀鈴，她握起了他的手，將他的手塞入她的衣襟裏，悄悄道：「你摸摸我身上是不是在發燒？」

她身上的確在發燒。

楚留香雖然有些捨不得，還是很快的就將手抽了出來，誰知石繡雲卻又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她咬著他的手指，道：「你這個壞東西，你一直在勾引我，從頭到尾都在勾引我，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你又要逃了，你若敢逃走，小心我咬斷你的手指。」

楚留香是個男人，而且沒有毛病。

一點毛病也沒有。

第一四章　江湖恩怨

太陽已升起。

陽光照入窗戶，照在石繡雲腿上。

她的腿修長，筆挺。

就算再挑剔的人，也不能不承認這雙腿誘人得很。

楚留香的目光從她的腿，慢慢移到她臉上，她臉上還有一抹紅暈，呼吸是那麼安詳，睡得就好像嬰兒一樣。

望著這張臉，楚留香心裏忽然有說不出的後悔。

他並不是柳下惠，也從來不想做柳下惠，可是這一次，他卻希望昨天晚上自己是個柳下惠。

他也曾經和別的女孩子很親密，但是那都不同。那些女孩子都很堅強，都很有勇氣。

他知道她們縱然會對他懷念，也不會為他痛苦。

而現在依偎在他身上的女孩子卻不同，她是如此純真，如此幼稚，如此軟弱……

他不敢想像自己離開她之後，她會怎麼樣？

「她會不會自殺？」

想到這裏，楚留香真恨不得重重打自己幾個耳光了。

石繡雲的腿輕輕縮了縮，臉上漸漸又露出了酒渦。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楚留香幾乎不敢接觸她的眼波。

石繡雲翻了個身，忽然輕輕的呻吟了起來，帶著笑道：「我的頭好疼。」

楚留香柔聲道：「想到第二天的頭疼，以後你總該少喝些酒了吧。」

石繡雲吃吃笑道：「我聽說愛喝酒的人記性都不好，過兩天就會將酒醉後的難受忘得乾乾淨淨了。」

楚留香也不禁失笑道：「一點也不錯，據我所知，小胡至少已經戒了一千次酒了，每次頭疼時他都嚷著要戒酒，可是不到半天就開了戒。」

石繡雲坐了起來，揉揉眼睛，笑道：「原來太陽已升得這麼高了。」

楚留香道：「時候的確已不早，我……我實在不想走……」

他本要接著說：「雖不想走，卻非走不可。」

可是這句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誰知石繡雲卻道：「你不想走，我卻要走了。」

楚留香怔了怔，道：「你……」

石繡雲道：「我知道你也該走了。」

楚留香道：「那麼……那麼以後我們……」

石繡雲道：「以後？我們沒有以後，因為以後你一定再也見不著我。」

楚留香怔住了。

石繡雲忽然笑了笑，道：「你為什麼吃驚？你難道以為我會纏住你，不放你走？」

她親了親楚留香的臉，站起來，開始穿衣服，深深道：「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我就算能勉強留住你，或者一定要跟你走，以後也不會幸福的。」

楚留香簡直說不出話來。

石繡雲溫柔的一笑，道：「我是個很平凡的人，以前一直過著平凡的日子，以後過的也一定是很平凡的日子，在我這一生中，能夠跟你有這麼樣不平凡的一天……只要一天，我已很滿足了，以後到我很老的時候，至少我還有這麼一天甜蜜的回憶。」

她溫柔的凝注著楚留香，柔聲接道：「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該感激你。」

※※※

楚留香坐在那裏，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石繡雲又親了親他，然後忽然就轉身很快的走了出去，甚至連頭都沒有回過來瞧他一眼。

楚留香本來是希望她能好好走的，但現在她真的好好走了，楚留香心裏反而覺得有些發酸、發苦。

他本來一心希望她走，現在卻又希望她不要走得這麼快了──人人都說女子的心情不可捉摸，其實男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楚留香盯著那扇門，好像希望她會忽然又推開門走進來似的。

門果然被推開了……

※※※

但從門外走進來的並不是溫柔美貌的石繡雲，而是條酒氣醺人，剛生出滿臉鬍渣子的大漢。

楚留香叫了起來，道：「小胡，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了？」

胡鐵花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搖著頭笑道：「老臭蟲，你實在有兩手……你是用什麼法子將那女孩子騙得肯乖乖走了的？這法子你一定得教教我。」

楚留香滿肚子苦水，卻吐不出來，拍著臉道：「我何必教你，反正女孩子一看到你就逃得比馬還快。」

他雖是在故意氣氣胡鐵花，但也知道胡鐵花絕不會生氣，更不會難受──無論誰想要胡鐵花難受，都困難得很。

誰知胡鐵花聽了這話，立刻哭喪著臉，笑也笑不出來了，站在那裏發了半天呆，竟「啪」的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大聲道：「不錯，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是個酒鬼，又是個窮光蛋，又懶、又髒、又醜，若有女孩子見了我不逃，那才是怪事。」

楚留香也看呆了。

他知道胡鐵花並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他認識胡鐵花二十多年，胡鐵花永遠都是高高興興，得意洋洋的。

現在他怎會變成這種樣子？難道他有了什麼毛病？

只見胡鐵花眼淚汪汪的，居然像是要掉眼淚了。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誰會說你醜，那人眼睛一定瞎了，你看你的鼻子、眉毛、眼睛……尤其是你這雙眼睛，一萬個男人中也找不出一個。」

胡鐵花不由自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覺得高興了些，但忽又搖了搖頭，苦著臉道：「就算我眼睛長得還不錯也沒有用，我是個窮光蛋。」

楚留香道：「男子漢大丈夫，窮一點有什麼關係，只要你窮得骨頭硬……世上的女孩子並非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

胡鐵花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但忽又縮了下去，搖頭道：「只可惜我又是個酒鬼。」

楚留香忍住笑道：「喝酒又有什麼不好？喝酒的人才有男子氣概，古來有名的英雄、將相、詩人，哪個不喝酒，女孩子見到你喝酒的豪氣，一顆心早已掉在你酒杯裏了。」

這話倒不假。

那年夏天，他們在莫愁湖上喝酒，胡鐵花喝醉了，糊裏糊塗的就答應了要和高亞男成親。

但第二天他就將這回事忘了，高亞男卻未忘，硬逼著他要她，還說他若賴賬，她沒有臉活下去，她就要自殺。

這下子立刻將胡鐵花嚇得落荒而逃，高亞男就在後面追，據胡鐵花自己說，她竟追了他兩三年。

這本是胡鐵花的得意事，楚留香以為總可叫胡鐵花開心些了，誰知胡鐵花一聽「高亞男」這名字，一張臉立刻就變得像吊死鬼一樣。

楚留香奇怪，試探著問道：「莫非你又見著高亞男了？」

胡鐵花道：「嗯。」

楚留香訝然道：「她難道還不理你？」

胡鐵花道：「她……她就是不理我，簡直就好像不認得我這個人似的。」

說出這句話，他更像個剛受了委屈的孩子。

楚留香更奇怪了，拉著他坐了下來，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仔細說給我聽聽。」

胡鐵花道：「有一天我得了兩罈好酒，就去找『快網』張三，因為他烤的魚最好，我記得你也很愛吃的。」

楚留香笑道：「不錯，只有他烤的魚，不腥不老，又不失魚的鮮味。」

胡鐵花道：「我和他正坐在船頭烤魚吃酒，忽然有條船很快的從我們旁邊過去，船上有三個人，其中有個我覺得很面熟。」

楚留香失笑道：「高亞男？」

胡鐵花點著頭長嘆道：「那時我也大吃一驚，就追下去，想跟她打個招呼，誰知她根本不理我，我拼命向她招手，她就像沒瞧見。」

楚留香道：「也許……也許她真的沒有看到你。」

胡鐵花道：「誰說的？她就坐在窗口，眼睛瞪了我半天，卻像是瞪著根木頭似的，我一路追下去，她一路坐在窗口，可就是不理我。」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索性跳上她的船？去問個明白。」

胡鐵花苦著臉道：「我不敢。」

楚留香失笑道：「你不敢？為什麼？她頂多也不過只能把你踢下船而已。」

胡鐵花嘆道：「因為她的師父，華山派的那老尼姑也在船上，我倒真有點怕……我不是怕她別的，就怕她那張臉。」華山劍派當代掌門人「枯梅大師」，莊嚴持重，據說已有三十年未露笑容，江湖中人無論誰見到她都難免有些害怕的。

楚留香動容道：「枯梅大師已有二十餘年未履紅塵，這一次怎會下山來了？」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很有趣了，若沒有十分重大的事，枯梅大師絕不會下華山，她既已下了華山，就必定有大事要發生。

楚留香忽然用力一拍胡鐵花肩頭，道：「你莫難受，等我這裏的事辦完了，就陪你去找她，問問她為何不理你？」

胡鐵花嘴角動了動，忽然道：「你見了枯梅大師，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她已還俗了。」

楚留香叫了起來，道：「枯梅大師會還俗！你見了鬼吧。」

枯梅大師落髮出家已有四十餘年，修為功深，戒律精嚴，若說她也會還俗，那簡直比說楚留香做了和尚還要令人吃驚。

胡鐵花苦笑道：「我也知道這件事無論說給誰聽，都絕沒有人會相信，但她的的確確是還俗了。」

楚留香道：「你只怕是看錯人了吧。」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的容貌，任何人看了一眼都不會忘記，何況是我？」

楚留香道：「可是……」

胡鐵花道：「我見著她時，她穿的是件紫緞團花的花袍，手裏扶著根龍頭拐杖，頭上白髮蒼蒼，看來就像是位子孫滿堂的誥命夫人。」

楚留香說不出話來了。

枯梅大師居然下了華山，已令人吃驚，她會還俗，更令人難信，這其中必定又牽涉到一件稀奇古怪的大事。楚留香的興趣越來越濃厚了。

他忽然跳了起來，飛奔出去，道：「你在這裏等我，午時前後，我一定回來陪你去。」

※※※

江湖中的確又發生了件大事，無論誰想管這件閒事，都難免要有殺身之禍，楚留香若是聰明人，就該避得遠遠的。

只可惜聰明人有時也會做傻事。

（第五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六部 桃花傳奇

第一章　前言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

這是句俗話，也是句老話，但又俗又老的話，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話。否則這些話也就不會留傳得這麼老，這麼俗了。

尤其是在幾乎從未有一日平靜的江湖中，更是英雄輩出。動盪的時勢最容易造就英雄，各式各樣的英雄，有好的英雄有惡的英雄，有成名的英雄也有無名的英雄。有成功的英雄，也有失敗的英雄。

在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英雄中，引起爭議最多，被人談論得最多的，恐怕是楚留香了。

他活著的時候，就已成為一個充滿傳奇性的人物。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有楚留香這麼樣一個人，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多大年紀？甚至沒有人知道他長得甚麼樣子？

大家知道一件事，而且相信。

「楚留香若要在今天晚上偷光你的褲子，你明天早上就只有裹著棉被出去買褲子。」

有很多人甚至相信，他能在你不知不覺中偷掉你的腦袋。

楚留香的確偷，但卻絕沒有人說他是小偷。

有人罵他是流氓，有人罵他是強盜，但卻從來沒有人罵過他是小偷。

因為他就算是偷，也偷得漂漂亮亮，偷得光明磊落。

尊敬他的人都稱他為「楚香帥」，不尊敬他的人，當著他的面，也不能不稱一聲「楚香帥」。

就連那些罵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認，他縱然是流氓，也是流氓中的君子，縱然是強盜，也是強盜中的大元帥。

無論他是甚麼，他都是獨一無二，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

他究竟是甚麼呢？

他當然是個人，有人性中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只不過他總能將惡的那面控制很好，有時他也會做出很傻的事，傻得連自己都莫名其妙，但大多數時候他都能冷靜。

冷靜並不是冷酷，他的心腸並不硬，所以偶而也會上一兩次當，只不過他總能很快發覺，且就算上了當，也能一笑置之。

因為他看得很開。

在他心裏，世上好像並沒有甚麼真正不能解決的困難。所以沒有甚麼真正能令他苦惱的事。

他的鼻子從小就有毛病，所以時常都忍不住要摸摸鼻子。

但這毛病也從來沒有讓他苦惱過，這條路不通，他就換一條路走，鼻子不通，他就訓練自己用別的方法呼吸。這法子有一次居然還救了他的命。

人生中往往有很多奇妙有趣的巧合，凡是偉大的畫家眼睛都往往不太好，偉大的樂師耳朵往往不太靈。

楚留香的鼻子不好，卻最喜歡香氣。

他每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後，就會留下一陣淡淡的，帶著鬱金香芬芳的香氣。

這也許就是他楚留香這名字的由來。

其實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他這名字的由來。假如還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就是胡鐵花。

胡鐵花是他最老的朋友。

胡鐵花也是個妙人，他喜歡找楚留香拼酒，喜歡楚留香摸鼻子，有時還喜歡臭楚留香幾句，找找楚留香的麻煩。

但楚留香真的有麻煩，他立刻就會去拼命。

他當然也和楚留香一樣，喜歡酒，喜歡女人，喜歡管閒事，抱不平。

只不過他卻有件楚留香所沒有的煩惱。

喜歡他的女人，他都不喜歡，他喜歡的女人，都不喜歡他。

楚留香的確喜歡女人。

他常常說：「無論哪種女人，都一定有她可愛的地方，你只要耐心去找，一定可以找得到。」

所以幾乎每種女人他都喜歡，只不過喜歡的方式不同。

在淑女面前他是君子，在蕩婦面前，他就是流氓。

有的女人只要一被他看見，就休想逃得了，但也有些女人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幾乎日日夜夜都和他廝守在一起，他對她們卻始終都是規規矩矩的，拿她們當自己的妹妹，當自己的朋友。

有人說：「男女間沒有友情。」世上也許沒有幾個男人能真正將女人看成朋友的，楚留香卻無疑是其中之一。

楚留香更喜歡朋友。

他的朋友有少林寺的方丈大師，也有滿街化緣的窮和尚，有冷酷無情的刺客，也有瞪眼殺人的莽漢，有才高八斗的才子，也有一字不識的村夫，有家財萬貫的大富豪，也有滿頭癩痢的小乞丐……

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過他一點恩惠，得過他一點好處。

他做過的好事不少，傻事也不少。

他幾乎甚麼事都做，只除了一件事。

他從不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勉強他！

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就是楚留香，獨一無二的楚留香。

（一）

楚留香喜歡女人。

女人都喜歡楚留香。

所以有楚留香的地方，就不會沒有女人。

別人問他，對女人究竟有什麼秘訣，他總是笑笑。──他只能笑笑，因為，他自己也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他常在些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認得一些很妙的女人。

他認得沈珊姑時，沈珊姑剛從房上跳下來，手裏拿著一把快刀，要殺他。認得秋靈素時，秋靈素正準備自殺。

他在沒有水的沙漠認得石觀音，卻是在水底下認得陰姬的。

他認得宮南燕時，宮南燕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酒；認得石繡雲時，石繡雲卻正躺在別人的懷抱裏。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認得東三娘，在死屍旁認得華真真。

他認得琵琶公主時她正在洗澡；認得金靈芝時，正在洗澡的卻是他自己。

有時他自己想想這些事，自己都覺得好笑。

但無論怎樣說，最可笑，最莫名其妙的，還要算是認得艾青那一次。

他能夠認得艾青，只因為艾青放了個屁。

※※※

有很多人認為只有男人才放屁，這也許因為他們沒有見過女人放屁。

其實女人當然也放屁的。

女人的生理構造和男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有屁要放時，並不一定能忍住，因為有些屁來時就像血衣人的快劍，來時無影無蹤，令人防不勝防。

但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公平，男人隨便在什麼地方，隨便放多少屁，都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女人若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據說以前曾經有個女人，只因為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回去就自己找根繩子上吊了。

這種事雖不常有，但你卻不能不信。

（二）

春天。

萬福萬壽園。

萬福萬壽園裏的春天也許比世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春天都美得多，因為別的地方就算也有如此廣大的庭園，也沒有這麼多五彩繽紛的花；就算有這麼多花，也沒有這麼多人；就算有這麼多人，也絕沒有如此多彩多姿。

尤其是在三月初七這一天。

這天是金太夫人的八旬大壽。

金太夫人也許可以說是世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

別人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就算有這樣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她這樣多子多孫；就算有這麼多子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

最重要的是，金太夫人不但有福氣，而且還懂得怎麼樣去享福。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總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

其中只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還有一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髮為尼，投入了峨嵋門下，承繼了峨眉「苦恩大師」的衣缽。

她的孫女和外孫也大都已成名立萬。

她最小一個孫女兒，就是金靈芝。

金靈芝是同時認得楚留香和胡鐵花的──他們正在澡堂裏洗澡，她突然闖了進去。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但他們認得後共同經歷的事，卻更奇突刺激。

他們曾經躺在棺材裏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等死，他們遇到過用漁網從大海中撈起的美人魚，也遇到過終生不見光明的蝙蝠人。

總之他們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夥計，所以他們成了好朋友。

胡鐵花和金靈芝的交情更特別不同。

金老夫人的八旬大壽，他們當然不能不來，何況胡鐵花的鼻子，早已嗅到萬福萬壽園窖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了。

金靈芝堅決不要他們送禮，只要他們答應一件事：「不喝醉不准走。」

楚留香也要她答應一件事：「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他們的名字。」

胡鐵花很守信。

他已醉過三次，還沒有走。

他們初三就來了，現在是初七，來的客人更多，認得楚留香真面目的人卻幾乎連一個也沒有。

金靈芝也很守信。

她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洩漏楚留香的身份。

所以楚留香還可以舒舒服服的到處逛逛，他簡直已逛得有點頭暈，這地方實在太大，人實在太多。

初七這天正午，所有的人都要到大廳去向金太夫人拜壽，然後吃壽麵。

萬福萬壽園廳再大，也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所以客人只好分成三批，每一批都還是有很多人。

楚留香是第三批。

他本來是跟胡鐵花一起從後園走出來的，走到一半，胡鐵花忽然不見了。

人這麼多，要找也沒法子找。

楚留香只有一個人去，他走進大廳時，人彷彿已少了一些，有的人已開始在吃壽麵，有些女孩子從兩根筷子間偷偷的瞟他。

楚留香就算不是楚留香本人，也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他只有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的走到前面去拜壽。

他並不是這麼規矩的人，但金太夫人正在笑瞇瞇的看著他──金靈芝在祖母面前是從來不敢說謊的。

金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誰，在這麼樣一位老太太面前，楚留香也只有盡力，作出規規矩矩的樣子來。

他實在被這位老太太看得有點頭皮發炸。金太夫人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像在看著未來的孫女婿似的。

楚留香只希望她別要弄錯了人。他硬著頭皮走過去，彷彿覺得有個人走在他旁邊，而且是個女人，一陣陣香氣，直往他鼻子鑽。

他真想回頭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噗──」的一聲。

除了楚留香外，至少還有七八十個人也聽到了這「噗」的一聲。

第一，因為在金太夫人面前，大家都不敢放肆，所以壽堂裏人雖多，卻並不太吵。

第二，因為這聲音特別響。

只要放過屁的人就都聽得出這是放屁的聲響。

每個人都放過屁。

這個屁除了特別響一點之外，也沒有其他什麼特別的地方。

只不過它實在不該在這時候放，不該在這地方放，更不該就在楚留香身邊放。

楚留香眼睛忍不住往旁邊瞟了瞟，站在他身旁的果然是個女人。

這女人不但很香，而且很美，很年輕。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因為這時已有七八十雙眼睛向他這邊看了過來，眼睛裏帶著點驚異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譏笑之意。

楚留香當然知道這屁不是他放的，但若不是他放的，就是這又香、又美、又年輕的女孩子放的。

一個君子怎麼能讓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承當放屁的罪名？

尤其當這女子正可憐兮兮的瞧著他，向他求助的時候，就算不是君子，也會挺身而出的。

楚留香雖沒有當眾說出，屁是我放的這句話，但他臉上的確已作出放過屁的表情，而且讓每個人都能夠看得出來。

那女孩子看著他時，卻好像正在看著一個從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中，冒著九死一生，將她救出來的英雄似的。

只要能被女孩子這麼瞧一眼，這一點點犧牲又算什麼呢？

為了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楚留香以前也不知做過多少比這次更犧牲慘重的事。

為了救一個如此美麗少女，你就算要楚留香獨力去對付三隻老虎，兩隻獅子，他也有勇氣去。

他對付過的人甚至比獅子老虎還可怕十倍。

但他卻實在沒有勇氣再坐下來吃壽麵了，現在至少還有四五十雙眼睛在看著他，其中至少有二十雙是女孩子的眼睛。

用最快的速度拜完了壽，他就溜了出去。

院子裏也有很多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有說有笑。

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其中也有幾個是楚留香認得的。

他們卻不認得楚留香，當然也不知道剛才的事，但楚留香卻總覺得有點心虛，在大庭廣眾間放屁，畢竟不是件很光榮的事。

所以只要別人一看他，他就想溜。

他從前面的院子溜到花園，又從花園溜到後花園。

他忽然發覺後面一直有個人在盯著他。

他走到哪裏，這人就跟到哪裏，他停下來，這人也停下。

他雖沒有看見這人，卻已感覺到。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在暗中盯住楚留香，而能不讓他發覺的。

楚留香故意做出一點也沒有發覺的樣子，施施然走過小橋。

小橋在荷塘上，荷塘旁有座假山。

他走到假山後，假山後總算沒有人了，但這人居然還敢跟過來。

腳步很輕，不懂得輕功的人，腳步聲總不會這麼輕。

楚留香忽然回過頭，就看到了她。

她穿著件淡青色的春衫，袖子窄窄的，式樣時新，上面都繡著寶藍色的花，配著條長可及地的寶藍色百摺裙。

楚留香對她第一眼印象是：「這女孩子很懂得穿衣服，很懂得配顏色。」

她嬝嬝婷婷的站在假山旁，低著頭，咬著嘴唇，一雙纖纖玉手，正在輕輕攏著鬢邊被春風吹亂了的頭髮。

楚留香對她第二個印象是：「這女孩子的牙齒和手都很好看」。

她臉上帶著紅暈，豔如朝霞，一雙黑白分明的翦水雙瞳，正在偷偷的瞟著楚留香。

楚留香對她第三個印象是：「這女孩子全身上下都好看。」

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

她就是剛才在壽堂裏站在他旁邊的那女孩子。只不過楚留香剛才並沒有看清楚她。

在那麼多人面前，他實在不好意思看。

現在他可以看了。

能仔細欣賞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孩子，實在是種很大的享受。

那女孩子的臉更紅了，突然一笑，嫣然道：「我叫艾青。」

她第一句話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楚留香倒也沒有想到，但他卻懂得，女孩子肯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名字，至少就表示她對這男人並不討厭。

艾青低著頭，道：「剛才若不是你，我……我簡直非死不可。」

楚留香笑笑。

只不過為了個屁，就要去死，這種事實在不能瞭解。

他只能笑笑。

艾青又道：「救命之恩，我雖不敢言謝，但卻不知該怎麼樣報答你才好。」她越說越嚴重了。

楚留香只有笑道：「那只不過是件小事，怎麼能談上救命之恩！」

艾青道：「在你說來雖是小事，在我說來卻是天大的事，你若不讓我報答你，我……我……」

她忽然抬起頭，臉上露出很堅決的表情，道：「我就只好死在你面前。」

楚留香怔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將這種事看得如此嚴重。

艾青好像還怕他不相信，又補充著道：「我雖然是個女人，但也知道一個人若想在江湖中站住腳，做事就得要恩怨分明，我不喜歡人家欠我的情，也從不欠人家的。你若不讓我報答你，就是看不起我，一個人若被人家看不起，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本來好像很不會說話，很溫柔，很害羞，但這番話卻說得又響又脆，幾乎有點像光棍的口氣了。

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怎麼報答我呢？」

艾青鄭重道：「隨便你要我怎麼樣報答你，我都答應。」

她臉上又起了陣紅暈，但眼睛卻直視著楚留香，說話的聲音中更帶著種說不出的誘惑。

大多數男人聽了這種話，看到這種表情，都一定會認為這女孩子在勾引他，因為男人多多少少都免不了有點自作多情。

不明白她這意思的男人，若不是聰明得可怕，就是笨得要命。

楚留香也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手摸著鼻子，忽然道：「你若一定要報答我，就給我五百兩銀子吧。」

艾青好像嚇了一跳，道：「你要什麼？」

楚留香道：「五百兩銀子，沒有五百兩，減為一半也好。」

艾青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要別的？」

楚留香嘆道：「我是個窮人，什麼都不缺，就只缺點銀子，何況，一個人若想報答別人，除了給他銀子外，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法子呢！」

艾青瞪著他，本來顯得很驚訝，漸漸又變得很失望，嫣紅的面頰也漸漸變得有點發青，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想不到你這人竟是個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我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是不是還可以多要些？」

艾青咬著嘴唇，道：「一個女人若想報答男人，其實還有種更好的法子，你難道不懂？」

楚留香搖頭，道：「我不懂。」

艾青跺了跺腳，道：「好，我就給你五百兩。」

楚留香展顏笑道：「多謝多謝。」

艾青道：「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今天晚上三更，我送到這裏來給你。」

說完了這句話，她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楚留香一眼，恨恨道：「真是個呆子。」

楚留香望著她轉過假山，終於忍不住笑了，而且彷彿越想越好笑。

除了他之外，居然還有別人在笑。笑聲如銀鈴，好像是從假山裏面傳出來的。

楚留香倒真吃了一驚，他真沒有想到這假山是空的，而且裏面還躲著人。

一個人已從假山裏探出頭，還在笑個不停。

※※※

楚留香也跟別的男人一樣，喜歡將女人分門別類，只不過他分類的方法跟別人多少有些不同。

他將女人分成兩種。一種愛哭，一種愛笑。

愛笑的女人通常都會很美，笑得很好看，否則她也許就要選擇哭了。

楚留香看過許多很會笑的女人，但他卻不能不承認，現在從假山裏探出頭來的這女人，比大多數女人笑得好看得多。不但好看，而且好聽。她的眼睛不大，笑的時候瞇了起來，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楚留香本來喜歡眼睛大的女孩子，但現在卻又不得不承認眼睛小的女孩子也有迷人之處。

事實上，他簡直從未看過這麼迷人的眼睛。他簡直看得有點痴了。

這女孩子吃吃笑道：「看來她說得一點也不錯，原來你真是個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呆子也沒什麼不好，呆子至少不會偷聽別人說話。」

這女孩子瞪眼道：「誰偷聽你們說話，我早就在這裏了，誰叫你們要到這裏的。」

楚留香道：「你好好的躲在假山洞裏幹什麼？」

這女孩子道：「我高興。」

天大的道理也抵不上「高興」兩個字。楚留香知道自己又遇上個不講理的女孩子了。

他常常提醒自己，絕不要去惹任何一個女人，更不要跟女人爭辯。

你甚至可以打她，但絕不要跟她爭辯。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笑，準備開步走──我惹不起你，總躲得起你吧。

誰知這女孩子卻忽然跳了出來，道：「喂，剛才那小姑娘好像是在勾引你，你知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

這女孩子道：「她說的那些話，你難道真的一點也聽不懂？」

楚留香道：「假的。」

這女孩子又笑了，道：「原來你並不是呆子。」

楚留香道：「我只不過不喜歡女人勾引我──我喜歡勾引女人。」

這女孩子瞟了他一眼，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勾引我？」

楚留香終於也忍不住笑了，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勾引你？」

這女孩子又道：「那麼，你至少應該先問問我的芳名。」

楚留香道：「請問芳名？」

這女孩子笑了笑道：「我叫張潔潔，弓長張，清潔的潔。」

楚留香道：「張潔潔……」

張潔潔道：「噯，不敢當，怎麼一見面就叫我張姐姐呢！真是乖孩子。」

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

楚留香簡直有點要笑不出來了。

他雖然並不時常吃人的豆腐，但被女人吃豆腐，倒還真是生平第一次。

張潔潔不待楚留香回話，笑著又道：「小弟弟，你叫姐姐幹什麼呀？」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原來你還是個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喜歡佔人便宜。」

張潔潔眼波流動，道：「你看我像小孩子？」

她不像。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並不是眼睛。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目光從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移開。

張潔潔吃吃笑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呀？」

楚留香道：「我不說話的時候，你最好小心些。」

張潔潔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我不動口的時候，就表示要動手了。」

他眼睛又在瞪著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好像真有點像要動手的樣子。

張潔潔不由自主伸手擋住，道：「你敢！」

楚留香呲牙咧嘴，道：「我不敢？」他的手已開始動。

張潔潔嬌呼了一聲，掉頭就跑，大叫道：「原來你不是呆子，是色狼。」

楚留香看著她轉過假山，剛鬆了口氣，誰知她突又衝了過來，瞪眼道：「小色狼，你聽著，你既已勾引了我，若還敢跟那姓艾的小姑娘勾三搭四，小心我打破醋罈子。」

真動手的不是楚留香，而是她。她忽然抬起手，在楚留香頭上重重的敲一下，又一溜煙走了。

楚留香一隻手摸著頭，一隻手摸著鼻子，又好氣，又好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裏倒真有點甜絲絲的。他並不是鄉巴佬，但這樣的女孩子，倒真還沒有見過。

見過這種女孩子的人，只怕還沒有幾個。

突聽有人笑道：「我聽見有人在罵色狼，就知道是你，你果然在這裏。」

楚留香用不著看就知道是胡鐵花來了，所以他根本沒有看，卻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可惜啊！我真替你可惜。」

胡鐵花怔了怔，道：「可惜什麼？」

楚留香道：「可惜你痛失良機！」

胡鐵花道：「痛失良機？」

楚留香道：「剛才這裏姐姐妹妹一大堆，誰叫你溜走了的。」

胡鐵花道：「這麼樣說來，好像我一走，你就交了桃花運。」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忽又嘆了口氣，道：「我別的不佩服你，只佩服你吹牛的本事……當然，你還有……放屁的本事。」他大笑，接著道：「聽說你剛才放了個全世界最響的屁。」

楚留香悠然道：「響屁人人會放，只不過各有巧妙不同而已。」

胡鐵花道：「什麼巧妙？」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我那一屁放出了什麼來，你每天至少要放十個。」

胡鐵花道：「除了臭氣，你還能放得出什麼？」

楚留香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會相信了。」

胡鐵花忽然正色道：「不能等。」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我們這就要走了，而且是非走不可。」

楚留香道：「誰非走不可？」

胡鐵花道：「我們──我們的意思就是你和我。」

楚留香道：「我們為什麼要走？」

胡鐵花道：「因為再不走立刻就要有麻煩上身。」

楚留香道：「你是說，有人要找我們的麻煩？」

胡鐵花道：「沒有別人，只有一個人。」

楚留香道：「誰？」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金靈芝。」

楚留香笑了，道：「她要找也是找你的麻煩，絕不會找到我頭上來。」

胡鐵花瞪眼道：「你難道不是我朋友？」

楚留香笑道：「她要找你什麼麻煩？難道是想嫁給你？」

胡鐵花立刻變得愁眉苦臉，吁了一口氣，嘆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那麼你豈非正好娶了她，你本來不是喜歡她的嗎？」

胡鐵花皺著眉道：「本來的確是，但現在……」

楚留香道：「現在她已喜歡你，所以你就不喜歡她了，是不是？」

胡鐵花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本來一直想不通為了什麼，被你一說，倒真提醒了我。」

楚留香嘆道：「這本就是你的老毛病，你這毛病要到什麼時候才改得了？」

胡鐵花怔了半晌，苦笑道：「就算我還喜歡她，可是你想想，我怎麼受得了她那些姑姑嬸嬸，叔叔伯伯？不說別的，就說磕頭吧。」

楚留香道：「磕頭？」

胡鐵花道：「我若娶了金靈芝，豈非也變成了他們的晚輩，逢年過節，是不是要跟他們磕頭，就算每一個人只磕一個頭，我也要變成磕頭蟲了。」

他拼命搔頭，道：「別的都能做，磕頭蟲是萬萬做不得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反正總找得出理由來為自己解釋。」

胡鐵花又瞪起了眼睛，道：「我只問你，你是走不走？」

楚留香道：「我不走行不行？」

胡鐵花道：「不行。」

（三）

小酒舖，很小的酒舖。

楚留香既不是個很節省的人，也不欣賞這種小酒舖，他到這小酒舖來，完全是因為胡鐵花堅持要來。胡鐵花認為這裏比較安全，金靈芝就算要追他，要找他，也不會到這種小酒舖來，她想不到他們會在這種地方喝酒。但這種小酒舖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這裏至少很靜，尤其到了夜深時，非但沒有別的客人，連店伙都在打瞌睡。

楚留香不喜歡有別人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更不喜歡別人看到胡鐵花的醉態。

胡鐵花現在就算還沒有喝醉，距離喝醉的時候也不太遠了。

他伏在桌上，一隻手抓著酒壺，一隻手抓著楚留香，喃喃道：「你雖然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並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的痛苦你根本一點也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痛苦？」

胡鐵花道：「非但痛苦，而且痛苦得要命。」

楚留香笑笑，道：「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痛苦？」

胡鐵花道：「金靈芝雖然有點任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人又長得漂亮……你不承認嗎？」

楚留香道：「我承認。」

胡鐵花把酒壺重重的往桌上一摔，道：「我放著那麼好的女孩子不要，放著那麼好的酒不喝，卻要到這種鬼地方來喝這種馬尿，我不痛苦誰痛苦？」

楚留香道：「誰叫你來的？」

胡鐵花手摸著鼻子，怔了半天，喃喃道：「誰叫我來的？……好像是我自己……」

楚留香道：「你自己要找罪受，怪得了誰？可是我……」

他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我這麼樣一走，損失有多慘重？」

胡鐵花忽然笑了，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這也只能怪你自己，誰叫你交我這朋友的？」

楚留香道：「我自己。」

胡鐵花拍手笑道：「對了，這豈非也是你自己要找罪受？你能怪誰？」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也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有道理，你說的為什麼總是這麼有道理的？」

他拍得更用力，胡鐵花忽然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發了半天怔，喃喃道：「他媽的，這椅子怎麼只有三隻腳，難道存心想謀財害命？」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說不定這是個黑店，而且早已看出你是個故意裝窮的大財主。」

胡鐵花想了想，點頭道：「嗯，有道理，只不過他們這次可看錯人了，我身上別的沒有，當票倒還有好幾張。」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幽默，很佩服自己，大笑了幾聲，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眼睛發直，瞪著楚留香，皺眉道：「你怎麼變成兩個人了？」

楚留香道：「因為我會分身術。」

胡鐵花又想了想，搖頭道：「也許因為你不是人，是個鬼，色鬼。」

他自己又大笑了幾聲，道：「聽說只要我一走，你就會交桃花運，是不是？」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道：「好，我給你個機會。」

他伸手又想去拍楚留香的肩，幸好楚留香這次已有防備，早就躲開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怎麼多了隻手，難道變成三隻手了──難道我也染上了你的毛病？」

這句話實在太幽默了，他更佩服自己，想不笑都不行。

笑著笑著，喉嚨裏忽然「呃」的一聲，他皺起眉，低下頭往地上看，像是要找什麼東西，看了半天，忽然躺了下去。

楚留香這才急了，大聲道：「不行，你不能在這裏睡。」

胡鐵花格格笑道：「誰說不行，這張床雖然硬了些，但卻大得很。」

他翻了個身，溜到桌子底，打鼾的聲音立刻就從鼻子底下傳了出來。

打瞌睡的店伙卻醒了，還沒有開口，楚留香已拋了錠銀子過去，店伙看看銀子，又坐下去開始打瞌睡了。

楚留香實在懶得扛著個醉鬼在街上走，已準備在這裏呆一夜，他用不著擔心胡鐵花會傷風，胡鐵花睡在地上早就是家常便飯。

他也沒有向店伙解釋，那錠銀子已足夠將他的意思解釋得很明白，而且很有效。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三更。

楚留香嘆了口氣，這時候，他根本應該已面對佳人的。

他忽然看到個佳人走了進來。

※※※

門上的八塊門板已上起了七塊，任何人都該看出這地方已打烊了，本不該還有客人進來的。

就算還有半夜闖門的酒鬼，也不該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但現在卻偏偏有個人進來了，進來的偏偏是個小姑娘。

這酒舖雖小，卻也有七八張桌子，全是空著的，這小姑娘就算要來喝酒，也不該坐到楚留香的位子上來。

但她偏偏別的地方不坐，就要坐在楚留香對面。就好像早已跟楚留香約好了的。

她雖然也很年輕，很漂亮，但卻絕不是艾青，不是張潔潔，不是金靈芝，也絕不是楚留香所認得的任何一個女孩。

楚留香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現在卻不能不看她了。

她瞪著眼，臉色有點發青，好像剛跟人嘔過氣，忽然伸手提起酒壺。

酒壺當然是空的。

放在胡鐵花面前的酒壺怎麼會不空？

這小姑娘皺了皺眉，忽然大聲道：「店家，再送幾斤酒來……送十斤酒來。」

店伙早已在偷偷的看，看得眼睛發直，但手裏卻還捏著楚留香的銀子。

所以他就送了十斤酒來。

桌上有個大碗，胡鐵花喝酒總是用碗的。

這小姑娘居然也用這大碗倒了碗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將一大碗全都喝了下去。

楚留香一直在靜靜的看著，沒有開口。

他一向很沉得住氣。

但這小姑娘開始喝第二碗酒的時候，他卻不能不開口了。

對女孩子開口之前，他總是會先笑笑。

他微笑著：「這麼樣喝酒，很快就會喝醉的。」

這小姑娘瞪眼道：「喝醉就喝醉，誰沒有喝醉過？你沒有喝醉過？」

楚留香道：「你看到桌底下那個人了麼？」

小姑娘道：「我不是瞎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變成他這樣子，這樣子可不好看。」

小姑娘道：「我不怕，我本來就想喝醉的，越醉越好。」

楚留香笑道：「你不怕我欺負你？」

小姑娘道：「我本來就是要來讓你欺負的，隨便你怎麼欺負都行。」

這下子楚留香倒真怔住了，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鼻子，訥訥道：「你認得我？」

小姑娘道：「不認得。」

楚留香道：「我好像也沒見過你。」

小姑娘道：「你本來就沒見過我。」

楚留香柔聲道：「那麼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讓人欺負呢？」

小姑娘道：「因為我不是人。」

楚留香忍不住又笑了，道：「不是人是什麼？」

小姑娘道：「我是五百兩銀子。」

楚留香到底總算明白了，長長吐出口氣，道：「是艾青叫你來的？」

小姑娘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艾虹。」

楚留香道：「你姐姐呢？」

艾虹不說話，又喝下一大碗酒，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長得好不好看？」

她笑得好像比姐姐更甜。

楚留香只有點點頭，道：「很好看。」

艾虹秋波一轉道：「我今年才十六歲，是不是還不算太老？」

十八的佳人一朵花，她正是花樣的年華。

楚留香只有搖搖頭，道：「不老。」

艾虹挺起胸，道：「你當然也看得出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楚留香不想看，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是瞎子。」

艾虹咬著嘴唇，忽又喝了碗酒。

這碗酒喝下去，她臉上已起了紅暈，紅著臉道：「我還是處女，你信不信？」

楚留香本已不想喝酒的，但現在卻立刻倒了碗酒喝下去。酒幾乎從鼻子裏噴了出來。

艾虹瞪著眼，道：「你若不信，可以檢查。」

楚留香趕緊道：「我信，很信。」

艾虹道：「像我這麼樣一個人，值不值得五百兩銀子？」

楚留香道：「值，很值。」

艾虹道：「那麼你還找我姐姐幹什麼？她豈非已將五百兩銀子還來了？」

楚留香道：「她並不欠我的。」

艾虹道：「她既然已答應了你，就要給你，她沒有五百兩銀子，所以就要我來抵數，我們姐妹雖窮，卻從不欠人的債。」她眼圈似也有點紅了，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那第五碗酒。她已將第五碗酒喝了下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求你一樣事行不行？」

艾虹道：「當然行，無論什麼事都行。」

楚留香道：「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姐姐……」

艾虹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要我回去？」

楚留香點點頭。

艾虹臉色發青道：「你不要我？」

楚留香苦笑道：「你不是五百兩銀子。」

艾虹道：「好。」

她忽然站起來，也不知從哪裏拔出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心口上刺了下去。她是真刺。

楚留香若是別的人，她現在已經死了。幸好楚留香不是別人，她的手一動，楚留香已到了她身旁，她的刀剛刺下，楚留香已抓住她的手。

她整個人忽然軟了，軟軟的倒在楚留香懷裏，另一隻手已勾住了楚留香的脖子，顫聲道：「我哪點不好？你為什麼不要我？」

楚留香的心也有點軟了，道：「也許只因為你並不是自己願意來的。」

艾虹道：「誰說我不是自己願意來的？若非我早就見過你，早已看上了你，我怎麼肯來！」她的身子又香又軟，她的呼吸溫暖而芬芳。

一個男人的懷裏抱著這麼樣一個女人，若還心不動，他一定不是真正的男人。

楚留香是男人，一點也不假。

艾虹在輕輕喘息，道：「帶我走吧，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地方，那地方沒有別的人……」

她身子在楚留香懷抱中扭動，腿已彎曲。她彎曲著的腿忽然向前一踢，踢楚留香的腿。

她踢得很輕，有很多女孩子在撒嬌時，不但會擰人打人，也會踢人。

被踢的男人非但不會覺得疼，還會覺得很開心。但這次楚留香卻絕對不會覺得開心。

她的腳踢出來的時候，鞋底突然彈出段刀尖。

她穿的是雙粉紅色的鞋子，彈出的刀尖卻是慘青色的，就像響尾蛇的牙齒那種顏色。

刀尖很小，刺在人身上，最多也只不過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也不會很痛。

響尾蛇若咬了你一口，你也不會覺得很痛──你甚至永遠不會有痛的感覺，永遠不會有任何感覺。因為你很快就要死了。

※※※

楚留香沒有死。

艾虹一腳踢出的時候，猛然有隻手從桌子底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腳。

她又香又軟的身子立刻變硬了。

楚留香好像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他腿上畢竟沒有長眼睛。

但他卻忽然笑了，微笑著看著艾虹的臉，道：「我們何必到別的地方去，這裏就有張床。」

艾虹臉色已發青，卻還是勉強笑道：「床在哪裏？我怎麼看不見？」

楚留香道：「你現在就站在床上。」

他又笑了笑，道：「所以你下次要踢人的時候，最好先看清楚，是不是站在別人床上。」

艾虹也嘆了口氣，道：「早知道這裏有張床，我說不定已經躺下去了。」

突然有一個人在床底下笑道：「你現在躺下來還來得及。」

艾虹眨眨眼，道：「你這朋友不規矩，非但調戲我，還拼命摸我的腳。」

楚留香笑道：「沒關係，我早就將你的腳讓給他了。我只管你的手，腳是他的。」

艾虹吃吃笑道：「你這人倒真會撿便宜，自己先選了樣香的，把臭的留給別人……」

她身子突然向後一躍，倒縱而出，凌空一個翻身，已掠出門，楚留香最後看到她的一隻赤腳。

只聽她笑聲從門外傳來，道：「你既然喜歡我的鞋子，就留給你作紀念吧。」

※※※

胡鐵花慢慢的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手裏還抓住隻粉紅色的鞋子。

楚留香看著他，笑道：「臭不臭？」

胡鐵花把鞋子往他鼻子上伸過去，道：「你為什麼不自己聞聞？」

楚留香笑道：「這是她送給你的，應該留給你自己享受，你何必客氣。」

胡鐵花恨恨道：「我剛才為什麼不讓她踢死你，像你這種人，踢死一個少一個。」

他皺著眉，又道：「有時我真不懂，你為什麼總是死不了，是不是因為你的運氣特別好？」

楚留香笑道：「也許只因為我很瞭解你，知道你喜歡摸女人的腳。」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真的早就知道我已醒了？」

楚留香道：「也許我運氣真的比別人好。」

胡鐵花瞪著他，瞪了很久很久，才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果然在交桃花運，而且是種很特別的桃花運。」

楚留香道：「是哪種？」

胡鐵花道：「要命的那種，一個人若交上這種桃花運，不出半個月，就得要送命。」

楚留香苦笑道：「真有要命的桃花運？」

胡鐵花正色道：「當然有，而且這種桃花運只要一來，你就連躲都躲不了。」

※※※

楚留香有個原則。他若知道一件事已躲不了的時候，他就不躲。

等你要找他的時候，他往往已先來找你了。

（四）

花園裏很靜。

無論多熱鬧的宴會，都有散的時候。

拜壽的賀客都已散了，他們在歸途上，一定還在羨慕金太夫人的福氣，也許甚至帶著點妒忌。

可是金老夫人自己呢？

已經八十歲了，生命已到了尾聲，說不盡的榮華富貴，轉眼都要成空，就算還能再活二十年，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早已過去，除了對往昔的回憶外，她還能真正享受到什麼？

楚留香面對著空寂的庭園，意興忽然變得很蕭索。

既然到頭來遲早總要幻夢成空，又何必去辛苦掙扎奮鬥？但楚留香並不是個悲觀消極的人，他懂得更多。

生命的意義，本就在奮鬥。

他並不一定要等著享受奮鬥的果實，奮鬥的本身就是快樂，就是種享受，那已足夠補償一切。

所以你耕耘時也用不著期待收穫，只要你看到那些被你犁平了的土地，被你清除了的亂石和莠草，你就會覺得汗並不是白流的。

你就會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只要你能證明你自己並不是個沒有用的人，你無論流多少汗，都已值得。

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只有懂得這意義的人，才能真正享受生命，才能活得快樂。

楚留香一直活得很快樂。

他仰起頭，長長吐出了口氣。

一個人無論活多久，只要他的確有些事值得回憶，不算白活。

他已該滿足。

※※※

假山比別的地方更暗。

楚留香遠遠就看到黑暗中有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裏。

他走過去，這人背對著他，身上的披風長可及地，柔軟的頭髮從肩上披散下來，黑得像緞子。

她彷彿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人走過來。

楚留香輕輕咳嗽，道：「艾姑娘？艾青？」

她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

楚留香道：「我來遲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還會等我的。」

她還是沒有回頭，冷笑道：「你對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楚留香淡淡的一笑，道：「一個人若連自己都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呢？」

她忽然笑了，慢慢的回頭。

楚留香怔住了。

她笑容如春花綻放，她不是艾青。

楚留香失聲道：「張潔潔。」

張潔潔眨著眼，滿天星斗都似已在她眼睛裏。

她嫣然笑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叫我姐姐？就算偶爾叫我一聲妹妹，我也不會生氣的。」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在等我？」

張潔潔道：「難道只有艾青一個人能等你？我就不能等你？」

她又嫣然而笑，接著道：「有耐心的人才能等得到收穫，這句話你聽過沒有？」

楚留香道：「聽過。」

張潔潔道：「我比她有耐心。」

她凝注著楚留香，眼波朦朧，朦朧得像彷彿映在海水裏的星光。

楚留香道：「你等了很久？」

張潔潔眼波流動，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剛才有沒有看到她？」

楚留香笑了，道：「我並沒有問，但你若要說，我就聽。」

張潔潔道：「我剛才的確看到了她，而且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只不過……」她眨眨眼，道：「我不想告訴你。」

楚留香道：「為什麼？」

這句話他本來不必問的，但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有時不得不裝裝傻。

張潔潔的回答卻令他覺得意外，甚至很吃驚。

她說：「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

楚留香道：「你認為她要殺我？」

張潔潔道：「你有沒有發覺，這兩天好像忽然交了很多女孩？」

楚留香道：「是嗎？」

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交上桃花運的人，是要倒霉的。」

楚留香笑笑，道：「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希望倒這種霉。」

張潔潔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是男人。」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你一定要找艾青？」

楚留香道：「我跟她有約會。」

張潔潔盯著他，忽然向他走過來，拉開披風，用披風擁抱住他。

楚留香沒有動，卻已可感覺到她溫暖光滑的肌膚在顫慄。

披風下好像已沒有別的。

除了她自己之外，已沒有別的。

她輕輕的在楚留香胸膛上磨擦，道：「你要我，還是要艾青？」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聰明的女人不應該問這種話的。」

張潔潔道：「我不聰明，痴情的女人都不聰明。」

楚留香道：「我卻很守信。」

張潔潔道：「你不怕她殺你？」

楚留香沉默著，沉默就是答覆。

張潔潔忽然用力推開了他，立刻又用披風將自己裹住，裹得很緊。

甚至連楚留香也不能不覺得有點失望。

張潔潔瞪著他，瞪了很久，突然大聲道：「好，你去死吧。」

楚留香淡淡笑道：「到哪裏去死？」

張潔潔咬著嘴唇，道：「隨便你到哪裏去死，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

她忽然轉身跑開了，只剩下楚留香一個人在黑暗中自己苦笑。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誰能瞭解她們的心？

他聽到風聲，抬起頭，忽然又看到張潔潔站在那裏，臉上又帶著春花般的笑，就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她嫣然笑道：「我喜歡守信的男人，只希望你下次跟我約會時，也一樣守信。」

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永遠不要變得太聰明。」

張潔潔脈脈的凝注他，忽然抬手，向遠方指了指，道：「她就在那裏。」

她指著的地方，有一點燈光。

她對艾青的行蹤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楚留香雖奇怪，卻沒有問，他一向很少探聽別人的秘密。

尤其是女人的秘密。

張潔潔又道：「你喜不喜歡戴耳環的女人？」

楚留香笑道：「那就要看她是誰了，有的女人戴不戴耳環都一樣可愛。」

張潔潔道：「她戴耳環。」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緩緩道：「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環就會變得很可怕了，你最好特別小心點。」

（五）

園中很暗，剩下的燈光已不多。

這點燈光在園外。

園外的山坡上，有三五間小屋，燈光透出窗外。

艾青就住在小屋裏？

「有些女人一戴上耳環，就會變得很可怕。」

這句話是不是另有深意？

楚留香走上山坡，掠過花籬。

他一向是個很有禮貌的人，進屋子之前，一定會先敲敲門。

這次他的禮貌忽然不見了。

他直接就推門走了進去，他立刻就看到了一雙翠綠的耳環。

※※※

艾青果然在小屋裏。

桌上有燈，她就坐在燈邊，耳上的翠環在燈下瑩瑩發光。

她看到楚留香走進來時，臉上並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只是冷冷道：「你倒很守信。」

楚留香道：「我來遲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會等我的。」

艾青冷笑道：「你對自己倒很有信心。」

楚留香笑了，道：「一個人若連自己都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呢？」

他笑，因為這的確是件很可笑的事。

世上有很多種不同的女人，但這些不同的女人，對男人有些反應卻幾乎是完全一樣的，所以有時她們往往會說出同樣的話。

所以男人也只有用同樣的話來回答。

艾青瞪著他，瞪了很久，忽然笑了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會來。」

楚留香道：「哦？」

艾青道：「因為我知道你這種男人是絕不肯放棄任何機會的。」

楚留香道：「你很瞭解我？」

艾青眨著眼，道：「我也知道你要的並不是五百兩銀子，你故意那麼說，只不過因為對我沒把握，所以故意要試試我。」

她盯著楚留香，慢慢的接著道：「現在你已經用不著再試了，是嗎？」她盯著楚留香卻始終不敢正眼看他。

她坐在那裏，的確坐得很規矩，神情也很正經，就像是一個規規矩矩坐在老師面前的小學生。

她打扮得也很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脂粉不濃也不淡，甚至連耳環都戴得端端正正。

可是她身上唯一穿戴著的，就是這對耳環。

除了這對耳環外，再也沒有別的。

※※※

一個女人若是像初生嬰兒般赤裸著站在你的面前，她的意思當然已很明顯。

艾青道：「你已用不著嘗試，因為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這意思的，除非是白痴。

楚留香好像真的已變成白痴，摸了摸鼻子，道：「你是不是很熱？」

艾青居然沉住了氣，道：「我很冷。」

楚留香道：「是呀，這種天氣無論誰都不會覺得熱的。」

艾青道：「連豬都不會覺得熱。」

楚留香道：「對了，你一定是想洗澡。」

艾青道：「我已洗過。」

楚留香道：「那麼……你是不是把衣服都送去洗了，沒有衣服換？」

艾青瞪著他，真恨不得一拳將他滿嘴的牙齒全都打出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若真的沒有衣服換，我可以去找條褲子借給你，至少你妹妹的褲子你總能穿的。」

艾青好像很驚訝，道：「我妹妹？」

楚留香道：「你想不到我已見過她？」

艾青道：「你幾時見到她的？」

楚留香道：「剛才。」

艾青道：「那麼你剛才一定見到了鬼，大頭鬼。」

楚留香笑道：「她的頭並不大，她就算是鬼，也不是大頭鬼，是酒鬼。」

艾青忽然叫了起來，大聲道：「無論你見到的是什麼鬼，反正絕不是我妹妹。」

楚留香道：「為什麼？」

艾青道：「我沒有妹妹。」

楚留香皺眉道：「一個妹妹都沒有？」

艾青道：「半個都沒有。」

楚留香盯著她的眼睛，盯了很久，喃喃道：「看來你並不像是說謊。」

艾青道：「這種事我為什麼要說謊？」

楚留香道：「也許因為你喜歡說謊，有些人說謊時本就看不出來的。」

艾青突然跳了起來，一個耳光往楚留香臉上打了過來。

她沒有打著。

楚留香已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睛開始移動，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腳，又從她的腳，看到她的臉。

這正是標準色鬼的看法。

沒有女人能受得了男人這樣看的，就算穿著十七八件衣服的女人也受不了。

艾青的身子開始往後縮，開始發抖。

她沒有被抓住的一隻手也已沒法子打人，因為這隻手必需掩住身上一些不太好看的地方。

楚留香的眼睛偏偏就要往這些地方看。

艾青咬著牙，道：「你……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本來也用不著問的，但一個女人在男人面前，有時也不得不裝裝傻。

楚留香微笑道：「我只想你明白兩件事。」

艾青道：「你……你說。」

楚留香道：「第一，我不是豬，是人，是男人。」

艾青眨著眼，道：「第二呢？」

她全身都是害怕的樣子，滿臉都是害怕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卻不怕。

她的眼睛裏簡直連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

楚留香看著她的眼睛，又笑了，道：「第二，我不是君子，你恰巧也不是淑女。」

艾青臉上露出憤怒之色，但眼睛卻已開始在笑，咬著嘴唇道：「我還知道一件事。」

楚留香道：「哦？」

艾青道：「我知道你是個膽小鬼。」

楚留香笑道：「你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艾青眼波流動，道：「難道你還敢對我怎麼樣？」

楚留香道：「我不敢。」

他嘴裏說「不敢」的時候，他的手已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整個人忽然全都軟了，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的確錯了，你的確敢……」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覺得心往下沉，就好像忽然一腳踏空，就好像在噩夢中從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一樣。

她立刻就發現這不是在做夢。

因為她的人已從半空中重重的跌在地上，幾乎跌得暈了過去。

等她眼睛裏不冒金星的時候，就看到楚留香也正在看著她，微笑說道：「你沒有錯，我的確不敢。」

艾青忽然跳起來，抓起椅子往楚留香砸過去，抓起茶杯往楚留香擲過去，她手邊的每樣東西都被她抓了起來，砸了過去。

她砸過去的每樣東西都被楚留香接住。

直到沒有東西可抓時，她就將自己的人往楚留香砸過去。

楚留香也接住了。

他既不是豬，也不是神。

他也跟別的男人一樣，有時也禁不住誘惑，也會心動的。

這一次他真的抱住了她。

他忽然發覺，無論怎麼樣，她都可以算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艾青輕輕的喘息，又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有很多人要殺你。」

楚留香道：「很多人？哪些人？」

艾青道：「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人。」

楚留香道：「誰？」

艾青道：「我。」

楚留香道：「你？你想殺我？」

艾青道：「否則我為什麼要這樣子勾引你，難道我是發了花痴？」

楚留香笑道：「看來倒真有點像。」

艾青「嚶嚀」一聲，掙扎著要推開他，打他。

她推不開，也打不著。

楚留香很懂得怎麼樣才能要女人推不開他的法子，各種法子他都懂。

艾青的呼吸更急促，忽然道：「小心我的耳環。」

楚留香道：「你的耳環？」

艾青道：「你不能碰它。」

楚留香道：「為什麼？」

艾青道：「耳環裏有毒針，你若想把它解下來，毒針就會彈入你的手。」她咬著嘴唇，又道：「男人跟女人好的時候，都喜歡把女人身上每樣東西都拉下來的，是不是？」

是的，在這種時候，男人都希望他的女人身上連一樣東西都沒有，因為在這種時候，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多餘的。不但多餘而且討厭。

楚留香看著她的耳環，道：「這裏面的針很毒？」

艾青道：「每一根針上的毒，都可以毒死一條大象。」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難怪有人告訴我，有的女人一戴上耳環就變得很可怕。」

他不讓艾青發問，先問道：「你既然要來殺我，為什麼又將這些事告訴我呢？」

艾青又閉上眼，幽幽的嘆息，道：「因為……因為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因為我真的發了花痴。」她的臉紅了，紅得那麼可愛。

她的臉又紅又燙，但鼻尖卻是冰冷的。

一個男人的嘴唇觸及女人冰冷的鼻尖時，他若還不心動，那麼他簡直連白痴都不是。

他一定是塊木頭，死木頭。

※※※

楚留香不是死木頭。

※※※

冰冷的鼻尖上有一粒粒小的汗珠，就像是花瓣上的露珠。

露珠是甜的，甜，香。

燈光昏黃，窗上已現出曙色，窗台上有一對翠綠的耳環。

艾青靜靜的躺著，凝視著楚留香。

他的鼻子直而挺，就像是用一整塊玉雕成的，他的眼睛清澈，宛如無邪的嬰兒，他的嘴角向上顯得自信而樂觀。

這實在是個可愛的男人，值得任何女人喜歡。

現在他臉上帶著種深思的表情，正專心的看著這對耳環。

艾青解下這對耳環的時候，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停的發抖。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很多殺人的法子，可是用耳環來殺人，到的確很別致。」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若真的死了，倒也有趣得很。」

艾青道：「有趣？」

楚留香道：「那我就一定是天下第一個被耳環殺死的人。」

艾青眨眨眼，道：「沒有人告訴你，你現在也許已經是個死人？」

楚留香道：「你認為這法子一定能殺得死我？」

艾青道：「你想呢？」

楚留香笑笑，道：「以前有很多人想殺死我，他們用的都是自己認為一定能殺死我的法子。」

艾青道：「結果呢？」

楚留香道：「至少我現在沒有死。」

艾青凝視著他，臉忽然紅了，咬著嘴唇道：「你的確沒有死，我卻差點死了。」

這是句能令任何男人聽了都會自覺驕傲的話。

楚留香卻似沒有聽見，忽又問道：「這耳環是誰替你戴上的？」

艾青道：「你為什麼要問？」

楚留香道：「因為替你戴這耳環的人，就是真正想殺我的人。」

艾青道：「你想去找他？」

楚留香道：「不想。」

艾青道：「真的不想？」

楚留香道：「因為我不必去找他，他一定還會來找我。」

艾青沉默著，終於點了點頭，說道：「他也知道我未必能夠殺得了你，所以除了我，一定還有許多的人。」

楚留香道：「是些什麼人？」

艾青道：「女人。」

楚留香笑道：「他很信任女人？他認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殺人？」

艾青道：「也許那只不過他知道你的弱點。」

楚留香道：「我的弱點？」

艾青嘴角帶著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楚香帥的弱點，楚香帥唯一的弱點就是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原來你早已知道我是誰了。」

艾青道：「知道你的人不止我一個。」

楚留香嘆道：「但我卻還不知道他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艾青瞟著他，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楚留香道：「想死了。」

艾青笑笑，又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可是……」她這句話沒有說完。

楚留香忽然抱著她滾了出去。

一隻手忽然由窗外伸進來，將窗台上的耳環向他們彈了過來。

楚留香好像一直在凝注著艾青，並沒有往別的地方看。

但他卻看到了這隻手。

一隻纖秀而美麗的手，指甲上還好像染著鮮豔的鳳仙花汁。

※※※

鮮紅的指甲，翠綠的耳環。

初升的陽光，淡淡的照在窗台上。

在指尖彈出那一瞬間，這一切本是幅美極了的圖畫。

這也是幅殺人的圖畫。

楚留香直滾到屋角，才敢回頭。那隻手還在窗台上，正在向他招手。

艾青忽然發抖，顫聲道：「是她，就是她！」

楚留香身形已掠起，順手撈起桌上的燈，向窗外擲出。他的人卻已掠出門。

門外沒有人，那扇窗外也沒有人。

風吹著新綠的柳葉，淡淡的晨霧在柳葉間飄浮，一盞燈擺在窗下，正是楚留香剛才擲出的燈。

人呢？楚留香長長呼一口氣，知道自己這次又遇著了個極可怕的對手。

就在這時，前面的屋角後忽然又有隻手伸出來，向他輕招。還是那隻手，美麗而纖秀的手指，指尖鮮紅。

楚留香用最快的速度掠過去。他懷疑過很多的事，甚至懷疑過神，但卻從未懷疑過自己輕功。

從未有人懷疑過他的輕功。

楚留香輕功無雙，已是件毫無疑問的事。但等他掠到屋後，人又不見了。

屋後沒有樹，只有風，風吹過山坡。

楚留香忽然覺得風很冷。

「這隻手要殺的人不是我，是艾青。」

楚留香凌空翻身，箭一般竄回，門還是開著的，他掠進去。

燈在桌上。赫然正是他剛才擲出的那盞燈。

只有燈，沒有人。

斜陽照著屋角，艾青已不見了。

風從門外吹人，更冷。

楚留香的掌心漸漸潮濕，他眼角忽又瞥見了同樣一隻手。

手在窗台上。

還是那隻手，指尖纖纖，指甲鮮紅。

楚留香箭一般竄過去，突然出手！

這次他居然抓住了這隻手。冰冷的手，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楚留香的心。

他輕輕一拉，就將這隻手拉了起來。

只有手，沒有人。

（六）

一隻斷手。

被人齊腕砍斷的，還在沁著血。

等血滴乾，這隻手就漸漸蒼白，漸漸乾癟，就像是一朵鮮花突然枯萎！

第二章　勾魂玉手

你若看到一朵鮮花在你手裏枯萎，心裏總難免會覺得很惋惜，甚至會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愁悶。

就算你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你也會不禁為之嘆息。

美麗的生命為什麼總是那麼短促？但你看到的若是一隻斷手，看著這本來很美麗的手突然間乾癟，那麼你心裏就不僅會覺得惋惜愁悶。

你還會想到許多別的事。

這隻手是誰的？是誰砍斷了這隻手？

※※※

楚留香忽然發覺這隻手並不是剛才向他搖動的那隻手。

這隻手的手背上有一塊烏青，是被人扭傷的痕跡。

他確信剛才那隻手上絕沒有這痕跡。

這隻手是不是艾青的？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他不能確定。

他一直沒有仔細看過艾青的手，艾青身上有很多更值得他看的地方。

這也許就是剛才還在他身上輕輕愛撫的手。

這手彷彿突然扼住了楚留香的咽喉。

他轉身衝出去，門外陽光照地。

旭日已東升。

陽光是件很奇妙的東西，它有時能令人發熱，有時卻能令人冷靜。

楚留香一向喜歡陽光，他在初升的陽光下站了很久，盡力使腦子裏什麼也不想，直等到頭腦完全冷靜下來，才將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他想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錯過。

這件事本是由艾青開始的，但奇怪的是，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艾青，而是張潔潔。

他想著張潔潔的時候，就看到了張潔潔。

她的人像是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

※※※

張潔潔正從山坡上走下來。

她嘴裏輕輕哼著支輕巧而愉快的小調，手裏拈著朵小小的黃花，黃花在晨風中搖動，她身上穿著的鵝黃輕衫也在風中飄動。

其他那些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子，都喜歡將衣衫做得很合身，甚至比合身更緊些，盡量使自己看來苗條。她卻不同。

她衣服穿得寬寬的、鬆鬆的，反而使得她看來更婀娜多姿。

她衣服的顏色也許沒有艾青配得那麼好，但卻更瀟灑脫俗，既不刻意求工，也不矯揉做作。

她這人就像是她哼著的那支小調，輕鬆自然，令人愉快，尤其是在這晴朗乾燥的三月清晨，在這新鮮溫暖的初升陽光下，無論誰看到她，心裏都會覺得很舒服。

楚留香看著她。

她也在看楚留香，臉上帶著輕盈的淺笑，腳步輕盈得宛如春風。

她走過來，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笑道：「恭喜恭喜。」

楚留香道：「恭喜？有什麼值得恭喜的。」

張潔潔道：「你看到新郎倌的時候，難道從來不說恭喜？」

楚留香沒有說話。

因為張潔潔不讓他開口，又道：「你看來好像累得要命的樣子，是不是剛做過苦工？」

她吃吃的笑著，又道：「我這話問得真傻，新郎倌當然一定會很累的，任何一個新郎倌在洞房花燭夜裏，都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笑笑道：「那並不是做苦工。」

張潔潔道：「當然不是。」

她咬著嘴唇，笑道：「苦的當然不是新郎倌，是新娘子。」

楚留香只好又笑了笑。

遇著這麼大膽女孩子，他還能說什麼？

張潔潔眨眨眼，又問道：「新娘子呢？難道起不了床了？」

楚留香道：「我正想問你。」

張潔潔道：「問我？問什麼？」

楚留香道：「她在哪裏？」

張潔潔目中露出吃驚詫異之色，道：「她難道已走了？」

楚留香點點頭。

張潔潔道：「你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楚留香搖搖頭。

張潔潔道：「你若不知道，我怎麼知道呢！」

楚留香道：「因為你對她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這次張潔潔的嘴忽然閉上了。

楚留香盯著她，緩緩道：「你知道她要殺我，知道她戴著一對殺人的耳環。」

張潔潔終於點點頭。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些什麼？」

張潔潔道：「你認為我還知道些什麼？」

楚留香道：「譬如說，是誰叫她來殺我的？為什麼要殺我？」

張潔潔眼珠子轉動道：「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楚留香道：「這句話也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是否……」

張潔潔打斷了他的話，道：「難道你認為我也是跟她一伙的人？」

楚留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種態度通常就等於是默認。

張潔潔道：「我若真的是，為什麼要將她的秘密告訴你？」

楚留香道：「你若不是，怎麼會知道她的秘密？」

張潔潔沉默了很久，忽然從他身旁走過去，走進了那間屋子。

屋子裏很亂。

艾青拿來砸楚留香的東西，還散在地上，一直沒有收拾。

他們沒有功夫收拾。

張潔潔又笑了，道：「這地方看來倒真像是個戰場，為什麼洞房總是……」

她聲音突然停頓，笑容突然凝結。

她也看到了那隻手。

楚留香一直在盯著她，注意著她臉上的表情，立刻問道：「你知道這是誰的手？」

張潔潔彷彿連呼吸都已停頓，過了很久，才吐出口氣，道：「這不是人的手。」

楚留香道：「這難道是鬼手？」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鬼有什麼可怕的？你幾時聽說過鬼真的殺死過人？可是這隻手……」

她呼吸彷彿又變得很困難，又過了很久，才說出五個字：「這是勾魂手。」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勾魂手？」

張潔潔道：「無論誰只要看到一隻勾魂手，遲早總要被它將魂勾走。」

她接著又道：「聽說這勾魂手還分好幾種，最差勁的一種要勾人的魂，也只不過半個月。」

楚留香道：「這是哪種？」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這是最好的一種。」

楚留香道：「依你看，是不是越好看的手，勾起魂來越快？」

張潔潔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笑了。

張潔潔瞪起眼，道：「你認為我是在嚇唬你？你認為很好笑？等到你的魂魄被勾走時，你就笑不出來了。」

她冷冷接著道：「非但笑不出，簡直連哭都哭不出了。」

楚留香笑道：「我只想知道它是用什麼法子將魂勾走的，那種法子一定很有趣。」

張潔潔道：「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進了棺材。」

楚留香道：「但你卻知道。」

張潔潔道：「我只知道這是勾魂手。」

楚留香道：「你以前見過？」

張潔潔道：「我只聽人說過。」

楚留香道：「誰說的？」

張潔潔道：「一個……一個朋友。」

楚留香道：「你那朋友知道很多事？」

張潔潔道：「我告訴你的事，都是聽他說的。」

楚留香道：「他現在哪裏？」

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楚留香道：「是早上，很早。」

張潔潔道：「在這麼早的早上，你的朋友通常都在哪裏？」

楚留香笑了，他忽然想起了胡鐵花，笑道：「他們有時躺在別人的懷裏，有時躺在小酒舖裏的桌子底下。」

張潔潔也笑了，但立刻又板起臉，道：「我的朋友既不是酒鬼，也不是瘋子，他們都很正常，正常的人這種時候當然還在家裏。」

楚留香道：「好，那麼我們就走吧！」

張潔潔道：「走？走到哪裏去？」

楚留香道：「當然是他的家。」

張潔潔瞪著眼，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帶你去！」

楚留香笑笑，道：「因為你若老不肯帶我去，我就會很難受，你既然是我的好朋友，當然不會要我難受的。」

張潔潔咬著嘴唇，恨恨道：「我偏不帶你去，偏要讓你難受，最好能氣死你。」

※※※

她去了。

當一個女孩子說要氣死你的時候，她的意思往往就是表示她很喜歡你。

這道理沒有人能比楚留香更明白的了。

藍的天，白的雲，陽光剛剛升起，照在紅的花，綠的葉子上，葉子上還帶著晶瑩透明的新鮮露珠。

風也是新鮮的，新鮮而芬芳，就彷彿多情少女的呼吸。

在這麼樣一個早上，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陪著你，走在藍天白雲下，紅花綠葉間，這當然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

但楚留香今天卻並不覺得十分愉快，他好像總是有個陰影。

一隻手的陰影。

這隻手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從黑暗中伸過來，扼住他的喉嚨，把他扼死。

張潔潔看來倒比他愉快多了。

她手上剛折了一枝帶露的野花，嘴裏還在輕輕的哼著山歌。

她年輕而又美麗，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本就不該有煩惱的。

也許她根本沒有學會如何去煩惱，如何去憂鬱。

一輛騾車從山後轉出來，車上載著半車萵苣，碧綠如翡翠。

趕車的老頭子抽著旱煙，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燦爛如銀。

張潔潔跳躍著奔過去，笑著招呼道：「老伯是不是要進城去？」

老頭子本來瞇著眼，看見她，眼睛也亮了，大聲道：「是進城去，去賣菜。」

張潔潔道：「我們搭你老人家的車進城好不好？」

她不等人家說好，就已跳上了車。

像這麼樣一個女孩子既已跳上了車，從八歲到八十歲的男人都絕不會把她趕下來的。

老頭子哈哈一笑，道：「車反正還空著，上來吧，你們小倆口一起上來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也只好跳上了車。

張潔潔看著他吃吃的笑，悄悄道：「人家說我們是兩口子，你怎麼不否認呢？」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既然不否認，我否認什麼？」

張潔潔眨眨眼，道：「我們倆看來是不是真像小倆口子？」

楚留香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微笑道：「我若是結親結得早，女兒已經跟你差不多大了。」

張潔潔狠狠瞪了他一眼，狠狠道：「你就算想做我兒子，老娘還嫌你年輕了些。」

這句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又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她覺得「老娘」這名詞實在很新鮮，很有趣。

她好像很佩服自己，怎麼能說得出這種名詞來的。

楚留香看著她，忍不住也開心了些。

有些人彷彿天生就能令人愉快的，張潔潔就是這種人。

她無論對你怎麼樣，你都沒法子對她生氣。

趕車的老頭子正在扭著頭看他們，笑道：「看你們笑得這麼親熱，一定是新婚的。」

張潔潔眨著眼道：「你老人家怎麼知道？」

老頭子嘆了口氣，道：「若是老夫老妻，就笑不出了，比如說像我這樣，我一看見那黃臉婆，簡直連哭都哭不出。」

張潔潔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重重的在楚留香鼻子上擰了一下。

楚留香只有乾瞪眼，只有自認倒霉。

那老頭子卻在替他抱不平了，道：「好好的你擰他幹什麼？」

男人總是幫著男人說話的。

張潔潔抿嘴笑道：「我以後遲早也要變成黃臉婆的，不趁著現在欺負欺負他，等到那時，就只有讓他來欺負我了。」

老頭子哈哈大笑，點頭道：「有理，說得有理，想當年我那老太婆生得還標緻的時候，不也是整天拿我當受氣包嗎？」

他將旱煙袋重重的在車轅上一敲，瞧著楚留香笑道：「看來一個男人若想娶個標緻的老婆，就得準備先受幾年氣。」

張潔潔道：「現在呢？現在你是不是常常拿她當受氣包？」

老頭子忽然嘆了口氣，苦笑道：「現在的受氣包還是我。」

張潔潔「噗哧」一笑，道：「無論做什麼事，只要做習慣了，也沒有什麼了。」

老頭子瞇著眼笑道：「是呀，我現在就已漸漸覺得做受氣包也蠻有意思的，我那老太婆若是三天不給我氣受，我反而難過。」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

老頭子忽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只有一樣事還是不太明白。」

楚留香道：「哪樣事？」

他也開始搭腔了，因為他忽然也覺得這老頭子很有意思。

老頭子道：「別人都說怕老婆的人會發財，但我到現在還是窮脫了鍋底，這又是為了什麼？」

楚留香笑道：「也許怕得還不夠厲害。」

老頭子道：「要怎麼樣怕才能發財呢？我倒真想學學。」

楚留香道：「那麼你就要從『三從四德』開始學起了。」

老頭子道：「男人也講究三從四德？」

楚留香道：「現在已經漸漸開始講究了，將來一定講究得更厲害。」

老頭子道：「你快說給我聽。」

楚留香道：「老婆的命令要服從，老婆的道理要盲從，老婆無論到哪兒去，你都要跟從。」

老頭子道：「原來這叫三從，四德呢？」

楚留香道：「老婆花錢你要捨得，老婆的意思你要曉得，老婆的氣你要忍得，老婆揍你的時候你就要躲得，躲得越遠越好。」

老頭子一拍大腿，笑道：「好，小伙子，有出息，我看你將來一定是個百萬富翁。」

他大笑著道：「我現在總算知道那些百萬富翁是怎麼來的了。」

楚留香忽又笑道：「但男人也不一定非得怕老婆才能發財的。」

老頭子道：「難道還有別的法子？」

楚留香道：「有一種法子。」

老頭子道：「哪種？」

楚留香道：「不要老婆。」

※※※

這裏本就在城外近郊，他們談談笑笑好像很快就進了城，一個人只要還能笑，日子總較易打發的。

老頭子道：「你們小倆口是要到城裏什麼地方去呀？」

張潔潔道：「你老人家呢？」

老頭子道：「我已經快到了，就在前面的菜市！……」

他忽然閉上了嘴，變得面色如土。

楚留香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就看到一個又高又胖的老太婆正從菜市裏衝出來，手裏提著秤桿。

老頭子看到了她，就像是小雞看到老鷹似的，還沒開口，老太婆已一把將他從車上揪下來，手裏的秤也沒頭沒腦的往他身上打下來，痛罵著道：「你這老不死，你這殺千刀，老娘正在奇怪，你為什麼死到現在還不來，原來你在路上搭上了野女人。」

老頭子一面躲，一面哀求，道：「你怎麼能胡說，那是人家的老婆。」

老太婆變得更兇，打得更重，道：「放你娘的春秋屁，誰是誰的老婆，看那小狐狸精的樣子，從頭到腳有哪點像是正經女人！」

張潔潔這才明白她罵的是誰了，也不禁被她罵得怔住。

但眼看著那老頭子已快被打得滿地亂爬，她又有點不忍，悄悄地推了楚留香一把，道：「人家為了我們被揍得這麼慘，你也不去勸勸。」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女人若要打自己的老公，連皇帝老子都勸不住的。」

張潔潔著急道：「你至少也該去替他解釋呀，你們男人難道就一點也不同情男人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剛叫了一聲：「老太太。」還來不及說別的。

那老太婆已往他面前衝了過來，瞪著眼道：「誰是老太太，你媽才是個老太太！」

老頭子又急又氣，在旁邊直跺腳道：「你看這女人多不講理，明明是你的老婆，她偏不信。」

老太婆眼睛瞪得更大，道：「那小狐狸精真是你老婆？」

楚留香只有苦笑點點頭。

他生平最怕的是，就是遇見個不講理的女人，若遇有比這件事更糟的，那就是遇見了個不講理的老太婆了。

老太婆道：「她真是你老婆，好，我問你，你老婆叫什麼名字？」

她問得倒也不算出奇，丈夫當然應該知道自己老婆的名字。

捕快們抓流鶯土娼的時候，總是這樣問嫖客的呢！

楚留香苦笑道：「她叫張潔潔……」

他正在慶幸，幸好還知道張潔潔的名字。

誰知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老太婆已跳了起來，大罵道：「好，你這小舅子，明明是你的姐姐，偏說是老婆，你什麼人的小舅子不好做，為什麼卻偏偏做這老甲魚的小舅子，你究竟拿了他多少銀子？」

她越罵越氣，手裏的秤又沒頭沒腦的往楚留香身上打了下來。

這實在未免太不像話了，老頭子也著了急，趕過來拉，大聲叫嚷道：「人家又不是你老公，你憑什麼打人家？」

聽他的說法，女人打老公好像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老太婆大叫道：「我偏要打，打死這小舅子……」

兩人一個急著要拉，一個急著要打。

楚留香也看得發了怔，正不知是該勸的好，還是該溜的好。

忽然間，拉的和打的全都要跌倒，往他身上跌了過來。

到了這種時候，這種地步，楚留香也只好伸手去扶他們一把。

忽然間，老頭子從下面抱住了他的腰，老太婆出手如風，手裏的秤在一剎那間已點了他身上七八處穴道。

※※※

「沒有人能騙了楚香帥。」

這句話看來已應該加以修正了。至少應該在上面加一句：

「除了女人外，沒有人能騙得了楚香帥。」

楚留香也忽然發現了一樣事：「老太婆也是女人，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一樣不能信任。」

他早已發誓要加倍提防女人，只可惜還是忘了這一點。

他好像命中注定要栽在女人身上。

騾車又出了城。

老頭子嘴裏抽著旱煙，得意洋洋的在前面趕車。

楚留香躺在一大堆萵苣上，就像個特大號的萵苣──他一向很少穿綠顏色衣裳，偏偏今天例外。

衣服是蘇蓉蓉特地為他做的。

「到人家那裏去拜壽，總應該穿得鮮豔些，免得人家看著喪氣。」

楚留香嘆了口氣：「為什麼不挑紅的黃的，偏偏挑了件綠的呢？」

他討厭萵苣。

他一向認為胡蘿蔔和萵苣這一類的東西，都是給兔子吃的。

那老太婆就坐在他旁邊，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好像對他很感興趣。

只要是女人，就會對楚留香感興趣，從八歲到八十歲的都一樣。

張潔潔呢？

張潔潔早已不見了。

老太婆忽然看著他笑道：「這次的事，想必給了你個教訓吧？」

楚留香道：「什麼教訓？」

老太婆道：「教訓你以後少管人家夫妻間的閒事，男人就算被自己的老婆活活打死，也是他活該，這種事本就是誰也管不了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這次的事給我的教訓又何止這一個。」

老太婆道：「哦，還有什麼教訓？」

楚留香道：「第一，教訓我以後切切不可隨隨便便就承認自己是別人的丈夫。」

老太婆道：「還有呢？」

楚留香道：「第二，教訓我以後切切不能忘記老太婆也是女人。」

老太婆沉下了臉，道：「你栽在我手上是不是有點不情願？」

楚留香嘆道：「現在我只後悔昨天為什麼沒有栽在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手上！」

老太婆冷笑道：「只可惜你現在想已太遲了。」

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現在只希望一件事。」

老太婆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只希望變成個兔子。」

老太婆怔了，道：「兔子？」

楚留香笑道：「你若把一隻兔子拋在成堆的萵苣上，它正好得其所哉，後悔的就是你了。」

那老頭子忽然回過頭，笑道：「老太婆，你有沒有發現這人有點很特別的地方？」

老太婆道：「有什麼特別的？」

老頭子道：「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說笑話，而且話還特別多。」

※※※

這的確就是楚留香最特別的地方。

越危險，越倒霉的時候，他越喜歡說話。

這不但因為他一向認為說話令自己的心情鬆弛，也因為他往往能從談話中找出對方的弱點來。

對方有弱點，他才有機會。

就算沒有，他也能製造一個。

※※※

騾車轉入一條很荒僻的小路。

楚留香眼珠子轉了轉，道：「這條路是往哪裏去的？我以前怎麼沒走過？」

老太婆冷冷道：「你沒走過的路還多得很，留著以後慢慢的走吧。」

楚留香道：「以後我還有機會走麼？」

老太婆道：「那就要看了。」

楚留香道：「看什麼？」

老太婆道：「看我們高不高興。」

楚留香道：「若是不高興呢？難道就要殺了我？」

老太婆道：「哼！」

楚留香道：「我跟你們無冤無仇，就算要殺我，也不會是你們自己的主意吧？」

老太婆忽然不說話了。

楚留香道：「我知道有個人要殺我，卻一直想不出是誰？」

他眼珠子又一轉，道：「是不是張潔潔？你們是不是早已認得她了？這是不是你們早就串通好了的把戲？」

老太婆還是閉著嘴，好像已打定主意，不再跟這人說話了。

楚留香忽然笑道：「我現在才發現你也有樣很特別的地方，也就是你最大的長處。」

別人提及自己的長處時，很少有人能忍得住不追問的。

老太婆果然忍不住問道：「你在說什麼？」

楚留香道：「你最大的長處，就是不像別的女人那麼多嘴。」

老太婆道：「哼！」

她雖然還是在「哼」，但臉色已好看多了。

楚留香笑了笑，又道：「別人都說老太婆最多嘴，你既然不多嘴，想必還不太老。」

他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太不注意打扮了，所以才會看得老些，要知道，『三分像貌，七分打扮』，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

老太婆不由自主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摸了摸臉。

楚留香道：「比如說張潔潔吧，她若像你這樣一點也不打扮，看上去就不會比你年輕多少。」

老太婆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道：「她還是個小姑娘，我怎麼能跟她比？」

楚留香道：「你今年貴庚，有沒有三十八？」

老太婆指著臉道：「你少拍我馬屁。」

她雖然還想板著臉，卻已忍不住要笑了。

小姑娘希望別人說自己長大了，老太婆希望別人說自己年輕。

這正是千古以來都顛撲不破的。

那老頭子忽又回過頭，笑道：「老太婆，聽說這人的一張油嘴最會騙女人，你可得小心些，莫要上他的當。」

楚留香道：「我說的是實話。」

老頭子笑道：「難道你真認為她只有三十八？不是八十三？」

老太婆忽然跳起來，順手一個耳光打了過去，大罵道：「放你媽的屁，老娘若真有八十三，你豈非是我龜孫子？」

老頭子縮起頭，不敢開口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在別人眼中自己的老婆看來總是特別老些。」

老太婆還在氣得直喘，恨恨道：「所以女人根本就不該嫁人。」

楚留香嘆道：「老實說，在這世界上，女人的確比較難做人，若說不嫁吧，別人又會笑她嫁不出去，若嫁了吧，又得提防著男人變心。」

他滿臉都是同情之色，接著卻嘆道：「男人好像都忘了一件事情，都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生出來的。」

天下只怕很少再有什麼別的話能比這句話更令女人感動的了。

老太婆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天下的男人若都像你這麼通情達理，女人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多了。」

楚留香苦笑道：「可是像我這種人又有什麼好處呢？反而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且偏偏還是女人想來要我的命。」

老太婆看著他，好像已有點同情，有點歉意，柔聲道：「她也許並不是真想要你的命，只不過想見見你而已。」

楚留香搖搖頭，道：「她若只不過想見見我，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為什麼要花這許多心機？這許多力氣呢？」

他嘆息著，黯然道：「我其實當真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死也不冤枉，最冤枉的是我非但沒見過她的面，連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老太婆也在嘆息著，訥訥道：「其實我們也跟你無冤無仇的，也不是真的想害你，只不過……只不過……」

楚留香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也有你們的苦衷，所以也不想你們放了我，我只想……只想……」

老太婆慨然道：「你想什麼只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幫你個忙。」

楚留香道：「說來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我平生不吃萵苣，而且最怕萵苣的味道，現在只覺得肚子裏作怪，好像要吐。」

老太婆也顯得很同情，道：「萵苣的確有種怪味，我就知道有很多人不敢吃。」

楚留香道：「現在若有口酒給我喝，我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老太婆笑道：「這件事容易。」

這的確不能算是非分的要求，就算犯了罪的囚犯，在臨刑之前，也總有碗酒喝的。

老太婆已站起來，大聲道：「老頭子，我知道你一定藏著酒，快拿出來。」

老頭子嘆了口氣，道：「喝口酒倒是沒什麼，只不過他胸口幾處穴道都被你點住了，這酒兒怎麼咽得下去呢？」

老太婆道：「我既然能點住這些穴道，難道就不能解開？」

老頭子好像嚇了一跳，道：「你想解開他的穴道？若讓他跑了，誰能擔當這責任？」

老太婆冷笑道：「你放心，他跑不了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錯，若將我兩條腿上的穴道都點住，我怎麼跑得了？」

老頭子這才慢吞吞的從車座下摸出一瓶酒，還準備自己先喝幾口。

老太婆卻已劈手一把搶過來，在楚留香面前揚了揚，道：「小伙子，你聽著，只因我覺得你人還不錯，所以才給你這瓶酒喝，你可千萬不能玩什麼花樣，否則莫怪我不客氣。」

老頭子喃喃道：「她若真的不客氣起來，我可以保證絕沒有一個人能吃得消的。」

老太婆瞪了他一眼，已順手點了楚留香兩條腿上六處大穴。

老頭子道：「還有手──你既然這麼喜歡他，不如就索性餵他吃吧。」

老太婆冷笑道：「餵就餵，反正按我的年紀，至少已可以做他的……他的老大姐了，還有什麼嫌疑好避的呢？」

老頭子喃喃道：「原來只能做他的老大姐，我還以為你已能做他的媽了呢！」

老太婆嘴裏罵著，手上還是又將楚留香雙臂上的穴道點住。

她年紀雖老，但一雙手還是穩重得很，認穴又準又快，絕不在當世任何一位點穴名家之下。

楚留香早已看出這夫婦兩人必定都是極負盛名的武林高手，一時卻偏偏想不出他們是誰。

到最後，這老太婆總算將他的胸口的穴道解開，然後才扶起了他，將酒瓶對住了他的嘴，道：「你慢慢的喝吧。不是我信不過你，只因別人都說你無論在多危險的情況下，都能找到機會逃走。」

楚留香喝下兩口酒，喘了口氣，苦笑道：「像你這樣的點穴手法，天下最多也不過只有兩三個人比得上，若還有人能從你手上逃走，那才是怪事。」

老太婆笑道：「你倒識貨……其實我也不信你能從我手下逃走，只不過總是小心點的好。」

楚留香一面喝著酒，一面點著頭。

老太婆笑道：「用不著喝得這麼急，這瓶酒反正是你的。」

她將酒瓶子拿開了些，好讓楚留香喘口氣。

楚留香的確在喘息。

氣喘得很急，連臉都漲紅了。

老太婆昂著頭，喃喃道：「為什麼男人總好像全都是酒鬼呢？我就一直想不通喝酒有什麼好處？」

她馬上就快想通了。喝酒就算沒別的好處，至少總有一樣好處。喝酒往往能救命！

※※※

突然間，一口酒箭般從楚留香嘴裏射出來，射向老太婆的臉。

老太婆一驚，往後退，就從萵苣堆上落下。這股酒箭已射在楚留香自己的腿上。

老頭子也吃了一驚，從車座上掠起翻身，馬鞭直捲楚留香的脖子。

老太婆的反應更快，身子一落，立刻又彈起，十指如爪，鷹爪般向楚留香足踝上抓了過去。

只可惜他們還是慢了一步。楚留香要逃走的時候，永遠沒有人能猜得出他要用什麼法子。等到別人知道他用什麼法子的時候，總是已慢了一步。

酒箭射在他腿上，已將他腿上被點住的穴道解開──這一股酒箭沖激之力，足以將任何人點住的穴道解開。他兩條腿一圈，身子立刻彈起，箭一般竄了出去。比箭更快！

楚留香的身子只要一掠起，天下就沒有任何人再能抓住他。絕沒有！

「楚香帥輕功第一。天下無雙！」這句話絕不是瞎說的。

他身子一掠起，立刻凌空翻身，嘴裏剩下的小半口酒已乘機沖開了右臂的穴道。

他右臂一掄，身子又凌空一翻，右手已拍開了左臂的穴道。

雙臂的穴道一解，更像是多了對翅膀，只見他雙臂揮舞，身子就好像風車似的，在半空中轉了幾轉，人已落在七八丈之外的樹枝上。樹枝幾乎連動都沒有動。

他站在樹枝上，好像比別人站在地上還要穩得多。那老頭子和老婆子似乎已看呆了。

他們沒有追，因為他們已看出，就算是追，也追不上的。

何況，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呢？

第三章　一線曙光

他們也沒有逃，因為他們也已看出逃也逃不了。

楚留香微笑著，忽然道：「這次的事，想必也已給了你們個教訓吧。」

老太婆嘆了口氣，道：「不錯，我現在才知道，男人的話是絕不能聽的，男人若對你拍馬屁的話，你連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老頭子道：「這道理你現在才明白？」

老太婆道：「因為我活了六十多歲，倒還是第一次遇見他這樣的男人。」

老頭子擠了擠眼，道：「你已活了六十多歲，我還以為你只有三十八呢！」

老太婆回手就是一個耳光摑了過去。

老頭子抱起頭來就逃，還大叫道：「老太婆揍你的時候，你就要躲得越遠越好。」

兩人一個打，一個逃，眨眼間，兩個人全都不知去向了。

楚留香還是在微笑，連一點追上去的意思都沒有。

他最大的好處，也許就是常常能在最要緊的時候放人家一馬。他身子剛由樹上輕飄飄的落下來，忽然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從一個非常奇怪的地方傳了出來。

就連他都從未想到這種聲音會從這種地方發出來。

楚留香並不是時常容易吃驚的人，但現在卻真的吃了一驚。

（一）

掌聲並不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楚留香雖不是唱戲的，但還是常常能聽別人為他喝采的掌聲。車底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無論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車子，都有車底。

但此時此刻，這輛騾車的車底下居然會有掌聲傳出來，那就不但奇怪，而且簡直奇怪得要命。

只有人才會鼓掌，車底下既然有掌聲，就一定有人。騾車一路都沒有停過，這人顯然早已藏在車底下。

楚留香雖然吃了一驚，但臉上立刻又露出了微笑。他已猜出這人是誰了。

※※※

掌聲還未完，笑聲已響起。

掌聲清脆，笑聲更清脆。

一個人隨著笑聲從車底下鑽出來，明朗的笑容，明朗的眼睛。

一個明朗美麗，令人愉快的女人。雖然身上臉上都沾滿了塵土，但看來還是不會令人覺得她有髒兮兮的樣子。

有種女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看來，都像是剛摘下的新鮮楊莓，張潔潔就是這種女人。

她拍著手笑道：「楚香帥果然名不虛傳，果然能騙死人不賠命。」

楚留香微笑著，彎腰鞠躬。

張潔潔笑道：「所以無論年紀多大的女人，都千萬不能聽楚香帥的話，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不例外。」

楚留香道：「只有一個人例外。」

張潔潔道：「誰？」

楚留香道：「你。」

張潔潔道：「我？我為什麼是例外？」

楚留香笑道：「因為你若不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怎麼敢騙你？」

張潔潔嘟起嘴，道：「難道我騙過你？……我騙了你什麼？你說！」

楚留香道：「我說不出。」

張潔潔道：「哼，我就知道你說不出。」

楚留香微笑道：「騙了人之後，還能要人說不是，那才真的是本事。」

張潔潔瞪著他，眼圈兒突然紅了，然後眼淚就慢慢的流了下來。

楚留香又有點奇怪了，忍不住道：「你在哭？」

張潔潔咬著牙，恨恨道：「我傷心的時候就要哭，難道這也犯法？」

楚留香道：「你傷心？傷心什麼？」

張潔潔擦了擦眼淚，大聲道：「我看你中了別人的暗算，就馬上躲到車底下，想等機會救你，一路上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土，到頭來又落得了什麼？」

她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抽抽泣泣的接著道：「你非但連一點感激我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要冷言冷語的來諷刺我，我……我怎麼能不傷心……」

她越說越傷心，索性真的哭了出來。

楚留香怔住了。他只知道她是個很會笑的女孩子，從沒有想到她也很會哭。

在楚留香看來，女人的眼淚簡直比蝙蝠公子的暗器還可怕。

無論多厲害的暗器，你至少還能夠躲。女人的眼淚卻連躲都躲不了。

無論多厲害的暗器，最多也只不過能在你身上打出幾個洞來，女人的眼淚卻能將你的心滴碎。

楚留香嘆了口氣，柔聲道：「誰說我不感激你，我感激得要命。」

張潔潔道：「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

楚留香道：「真正的感激是要藏在心裏的，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張潔潔忍不住破涕為笑，指著楚留香的鼻子，笑道：「那老頭子說的果然不錯，你果然有張專會騙女人的油嘴。」

楚留香道：「莫忘記老頭子也是男人，男人說的話都是靠不住的。」

張潔潔笑道：「他的確是個老狐狸，而且武功也不弱。」

楚留香道：「但卻還比不上那老太婆，所以也就難怪他要怕老婆了。」

張潔潔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那老太婆的點穴手法很高明？」

楚留香道：「若單以點穴的手法而論，她已可以排在第五名之內。」

張潔潔道：「這麼樣說來，她就應該是個很有名的武林高手？」

楚留香道：「想必是的。」

張潔潔道：「別人都說楚香帥見識最廣，想必早已看出她的來歷了？」

楚留香道：「沒有。」

張潔潔道：「連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再仔細想想看？」

楚留香道：「不必想，這夫妻兩人無論是誰都不重要。」

張潔潔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他們以後想必已絕不會再來找我的麻煩了。」

張潔潔道：「重要的是什麼呢？」

楚留香道：「重要的是，誰叫他們來的？那人在什麼地方？」

張潔潔道：「你剛才為什麼不問他們？為什麼隨隨便便就放他們走了？」

楚留香道：「我若問他們，他們隨隨便便就會告訴我嗎？」

張潔潔道：「不會。」

她想了想，又補充著道：「他們若是很容易就會洩漏秘密的人，那人也就不會派他們來對付你了。」

楚留香笑道：「你倒真有點和別的女人不同，你的頭腦很清楚。」

張潔潔板著臉道：「你是不是又想來拍我的馬屁了？我可不像別人那麼容易上當。」

楚留香嘆道：「你難道一定要我罵你，才認為我說的是真話？」

張潔潔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他們能守口如瓶，你也應該有法子讓他們開口的。」

楚留香苦笑道：「這夫妻兩人加起來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歲，我難道還將他們吊起來拷問麼？」

張潔潔嫣然道：「你雖然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倒還不是這樣的人！」

她忽又嘆了口氣，道：「現在他們既然已走了，看來我只好再陪你回去找我那朋友了。」

楚留香道：「那倒用不著。」

張潔潔瞪大了眼睛，道：「用不著？難道你已有法子找出那個人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雖然找不出，但卻有人可以找得出。」

張潔潔的眼睛瞪得更大，道：「誰？」

楚留香的手往前面一指，道：「它。」

張潔潔順著他手看過去，就看到了那隻拉車的騾子。騾子正低著頭在路旁啃草。

張潔潔「噗哧」一聲笑了，道：「原來它也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道：「騾子至少有樣好處，騾子不會說謊話的。」

張潔潔笑道：「但它也跟你一樣，不會說人話。」

楚留香道：「它用不著說話。」

他忽又問道：「我若忽然走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你會到什麼地方去呢？」

張潔潔怔了怔，道：「隨便哪裏我都可以去，我至少有一千個地方可以去。」

楚留香道：「若是沒有地方可以去呢？」

張潔潔道：「那麼我就回家。」

楚留香笑道：「不錯，你當然要回家，也一定認得路回家。」

他接著又道：「除了人之外，還有一種動物也認得路回家。」

張潔潔道：「馬。」

楚留香道：「不錯，老馬識途，你無論將馬留在什麼地方，它都有法子找到路回家的。」

張潔潔笑道：「那也許還得看它是公馬？還是母馬呢！」

楚留香道：「公馬也只好回家，它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因為這世上還沒有為馬開的妓院和酒舖。」

張潔潔的眼睛已漸漸亮了起來，道：「你是說……這隻騾子也能找得到路回家？」

楚留香笑了笑，道：「莫忘記騾子也有一半是馬的種，而且比馬聰明。」

張潔潔眨了眨眼，道：「你跟它回家，難道是想拜訪它的驢爸爸，馬媽媽？」

※※※

騾子在前面走，楚留香和張潔潔在後面跟著，走著走著，張潔潔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彎下腰。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你在笑什麼？」

張潔潔道：「笑我自己。」

楚留香道：「我倒看不出你有什麼地方可笑的？」

張潔潔道：「我在笑我自己是個呆子。」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怎麼忽然變得如此謙虛起來了？」

張潔潔道：「我若不是呆子，為什麼要跟在一隻騾子屁股後面走呢？」

楚留香道：「那是因為我要找到這騾子的主人。」

張潔潔道：「你怎麼知道這騾子的主人就是那個要害你的人？」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碰碰運氣。」

張潔潔看著他，慢慢的搖了搖頭，道：「據說一個人若是交了桃花運，就一定會倒霉的，我為什麼要陪著你去倒霉呢？」

她眨了眨眼，又道：「無論如何，至少我總沒有害過你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的確沒有。」

張潔潔道：「我是女的，你是男的，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你也總該聽過？」

楚留香道：「我的確聽過。」

張潔潔道：「所以你總不能拉住我，一定要我陪著你吧？」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能。」

張潔潔嫣然道：「既然如此，我就要走了，我可不願意陪著一頭騾子、一個呆子到處亂逛。」

她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又笑道：「等你真的被人害死的時候，莫忘記通知我一聲，我一定會趕去替你燒根香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人已在七八丈外，又回頭向楚留香搖了搖手，然後就突然不見了。

楚留香忽然發現她的輕功很高，這世上假如只有一萬個人，她也許比其他的九千九百九十八個人都高明得多。只有九千九百九十八個，因為其中還有個楚留香。

但現在就連楚留香都已追不上她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若真的被人害死了，怎麼能去通知你呢？」

他發現這女孩子說的每句話好像全都是這樣子的，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叫別人無論如何都猜不透她的用意。

「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對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若說她有惡意，她又的確沒有害過楚留香，而且多多少少總還向楚留香透露了一點秘密。

她躲在車子底下，的確像是在等機會救楚留香的，但若不是她，楚留香又怎會坐上那輛載滿了萵苣的車子？又怎會上那一對老狐狸的當？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只希望自己莫要真的像她說得那麼倒霉，只希望這頭騾子能幫幫他的忙，乖乖的回家，帶他去見那個人。他實在想問問那個人，為什麼一心要殺他？

※※※

騾子果然回了家，……回到它的老家。

「源記騾馬號」。

一家很大的騾馬號，裏面有各式各樣的驢子、騾子、馬。

楚留香辛辛苦苦跟著它走了半天路，好像真為的是要來看看它的驢爸爸和馬媽媽。

難道張潔潔早就猜到這種結果了？

看來一個人若是跟著騾子走，的確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騾子已搖著尾巴，得意洋洋的去找它的親戚朋友去了。

楚留香卻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發怔。

過了很久，他才能笑得出來，苦笑著喃喃道：「這騾子一定也是頭母騾子。」

※※※

騾子既沒有公的，也沒有母的。

騾子只有一種──騾子。

呆子也只有一種。

無論男呆子也好，女呆子也好，都是呆子。

（二）

騾馬號斜對面有家酒樓，五福樓。

楚留香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上，喝到第五杯酒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呆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呆子。不錯，他現在已知道有個人想殺他，但他總算還是活著的。

「他既然想殺我，我為什麼不等他來殺我呢？我為什麼要辛辛苦苦的找他？」

楚留香喝下第六杯酒，喝得很快，因為這酒並不是好酒，至少比他藏的酒要差多了。

「連騾子都懂得要回家，我為什麼還要在外面窮泡呢？」

楚留香決定喝到第十二杯酒的時候就停止。

「先去找小胡，然後回家。」

家裏不但有好酒在等著他，還有很多溫柔可愛的人在等著他。

他決定這一次一定要在家裏多待一陣子，好好的休息休息，享受享受。他的確有權享受享受了。

石觀音，無花，「水母」陰姬，畫眉鳥，宮南燕，薛衣人，薛寶寶，枯梅大師，蝙蝠公子……

這些人簡直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

楚留香若不是靠著點運氣幫忙，現在說不定已死了七八次。

他一開始想到以前的事，就不由自主想到了。

「我可以不管別的事情，但總不能看著她為我而死吧。」

他心裏忽然又有了個陰影。還是那隻手的陰影。

忽然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伸到他面前。

※※※

一隻很美麗的手，五指纖纖，柔若無骨，慢慢的提起了楚留香桌上的酒壺。

酒杯已空了。

楚留香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酒從壺裏慢慢的流出來，注滿了酒杯。

酒杯又空了。

楚留香還是沒有抬頭。

他已看見了一套水紅色的衫裙，已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這已足夠讓他認出來這人是誰了。

艾虹。

楚留香實在沒有想到她還會出現，忽然笑了笑，道：「你已換了雙鞋子。」

手垂了下去，輕輕提起了裙腳，露出了一雙樣子做得很秀氣的繡花鞋，鞋底薄而柔軟。

這種薄的鞋底，裏面是絕對藏不下暗器的。

楚留香點點頭，笑道：「很漂亮，這才是女孩子們應該穿的鞋子。」

眼尖的店伙已又擺上了一副杯筷。

楚留香道：「你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坐下喝兩杯呢？」

艾虹坐了下來。

楚留香這才發現，她臉色變得比上次蒼白了許多，神情看來也變得憂鬱了些，連嘴角上那種俏皮的甜笑都看不見了，老是深鎖著眉尖，彷彿有很重的心事。

少女們就是多愁善感的，誰沒有心事呢？但艾虹看來卻不像是多愁善感的那種女孩子。

楚留香為她斟了杯酒，笑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著那隻鞋子？鞋子還在桌底下的我那位朋友手裏，我隨時都可以去替你要回來。」

艾虹垂下了頭，彷彿很不安。

楚留香又笑道：「你放心，我那朋友雖然很欣賞你的鞋子，但這次並沒有藏在桌子底下。」

艾虹咬著嘴唇，終於將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

楚留香用她的筷子挾了塊炸響鈴，送到她面前的醬油碟裏，道：「空著肚子喝酒最容易醉，這裏的菜做得還不錯，你先嚐嚐。」

艾虹忽然抬起頭，凝視著他，一雙美麗的眼睛裏充滿了憂鬱和痛苦。

像她這麼樣的女孩子，本不該如此痛苦的。

楚留香把筷子送到她手上，柔聲道：「你先吃點東西，我再陪你喝酒好不好？」

艾虹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和女人說話都是這麼溫柔的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也得看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

艾虹道：「我是個怎麼樣的女人？」

楚留香沒有回答，只是用鑒賞的目光凝視著她。

這種眼光往往比一百句醜美的話都能令女孩子們開心。

但艾虹的眼圈反而紅了，顯得更傷感，垂首道：「我不是艾青的妹妹。」

楚留香道：「我知道。」

艾虹道：「我騙了你，又想殺你，我根本就是個很壞的女人，你本來用不著對我這麼客氣。」

楚留香微笑道：「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因為我知道那絕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忽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艾虹的左手一直都藏在衣袖裏，連抬都沒有抬起來過。

艾虹道：「若是我自己的意思呢？」

楚留香柔聲道：「就算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也不怪你，像你這麼天真美麗的女孩子，無論做什麼事，別人都可以原諒的。」

他忽然拉起了艾虹的左手。艾虹的臉色立刻變了，變得更蒼白。楚留香的臉色也變了。

袖子裏空著一截，艾虹已少了一隻手。

※※※

楚留香現在總算已知道窗台上的那隻手是誰的了。

年輕的女孩子，往往將自己的外貌，看得比性命還重，就算手上有了個傷疤，已是非常痛苦的事，何況少了一隻手呢？

楚留香不但同情，而且也不禁為她傷感。

他的確早已原諒了她。

她若是躲著他，又被他找著，或者看見他的時候，還是那種覺得男人都是笨蛋的樣子，那情況也許就不同了。

但一個可憐巴巴，滿懷憂鬱的女孩子，自動來找他，替他倒酒，那麼她無論對他做過什麼事，他都絕不會放在心上。

就算他是男人也一樣。

楚留香總是很快就會忘記別人的過錯，卻忘不了任何人的好處，所以，他不但一定活得比較快樂，也一定活得比較長。

心裏沒有仇恨的人，日子總是好過些的。

過了很久，楚留香才輕輕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就因為你沒有殺死我，所以他們才這麼樣對你？」

艾虹垂下頭，什麼都沒有說，眼淚卻已一滴滴落在面前的酒杯裏。

楚留香道：「這件事是誰做的呢？」

艾虹用力咬著嘴唇，彷彿生怕自己說出了心裏的秘密。

楚留香道：「你到現在還不敢說？你為什麼要如此怕她？」

艾虹的確怕。

她看來不但痛苦，而且恐懼，恐懼得全身都在不停的發抖。

那人不但砍斷了她的一隻手，顯然還隨時都可能要她的命。

楚留香簡直想不出有人能對這麼樣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如此殘忍，但若非為了他，艾虹也不可能遭遇到這種不幸。

他忽然覺得很憤怒。

楚留香一向很少動怒，因為怒氣總容易影響人的判斷力，發怒的人總是最容易做錯事。

但他畢竟是人，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何況現在正是他心情不太好，情緒不太穩定的時候。

他早已將回家享受這件事忘了，忽然站起來，道：「你在這裏坐一坐，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的。」

艾虹點點頭，目光溫柔的望著他，彷彿已將他看成自己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她這次來，除了要楚留香諒解外，或許也因為她已感覺到自己的孤獨無助。

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

騾馬號的夥計總好像多多少少也被傳染了一點騾子脾氣，所以看來總不像做其他生意的那些人那麼和氣。

楚留香剛走進去，就有個樣子並不太友善的夥計迎了上來道：「客官是想來挑匹馬？還是買頭騾子？我們這裏賣的保證都是最好的腳力。」

這句話說得總算還很客氣。

楚留香道：「我只不過想來打聽點消息。」

聽到並不是生意上門，就連客氣都不必客氣了。

夥計冷冷道：「我們這裏只有畜生的消息，沒有人的消息。」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正是想來打聽有關一頭騾子的事。」

夥計冷眼打量著他，總算忍住沒有說難聽的話來。

楚留香道：「剛才有頭沒有人管的騾子跑進來，你看見了沒有？」

夥計道：「怎麼，那騾子難道是你的？」

楚留香道：「不是我的，是你的。」

夥計的臉色這才稍為好看了些，道：「既然是我們的，你還問什麼？」

楚留香道：「但這頭騾子當然已被你們賣出去過一次，我只是想問問是誰買的？」

夥計的手忽然向前一指，道：「你看見了麼，這裏有多少騾子？」

楚留香看見了，後面欄裏的騾子的確很多。

夥計道：「騾子不像人，人有的醜，有的俊，騾子長得全是一樣的，我們一天也不知要賣出多少頭騾子，怎知道那頭騾子是賣給誰的？」

夥計滿臉不耐煩的樣子，顯然已準備結束這次談話了。

楚留香只好使出了他最後的一種武器，也是最厲害的一種。

你就算用這樣東西把別人的頭打出個洞來，那人說不定還要笑瞇瞇的謝謝你──除了銀子外，還有什麼東西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夥計的樣子立刻友善多了，笑道：「我再去替你查查看，那騾子身上若是烙了標記，也許就能查出他以前的買主是誰了。」

※※※

騾子身上沒有烙標記，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簡直連一根雜毛都沒有。

楚留香嘆了口氣，已準備放棄這條線索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頭騾子就是剛才自己從外面跑進來的？」

夥計笑道：「我雖分不出騾子是醜是俊？但一頭騾子是好是壞，我總能看得出來的，像這個騾子，我在半里地外都能認得出來。」

楚留香道：「這頭騾子很不錯？」

夥計道：「非常不錯，一千頭騾子裏，也未必能找得出一頭這麼好的騾子來，所以……」

「所以」下面忽然沒有了，眼睛卻在看著楚留香的手。

楚留香的手一向很少令人失望的。

所以這夥計才又接著說了下去，賠笑道：「像這麼好的牲口，我們通常只賣給老主顧。」

楚留香的眼睛亮了，立刻問道：「你們這裏的老主顧多不多？」

夥計笑道：「這麼大的字號，若沒有十來個老主顧，怎麼撐得住？」

他接著又道：「像萬盛、飛龍、鎮遠這幾家大鏢局就都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但最大的主顧還得算是『萬福萬壽園』金家。」

楚留香道：「金家的牲口也是從這裏買的？」

夥計道：「每年我們從關外進牲口來，總是讓金家的少爺小姐們來先挑好的……」

楚留香動容道：「這頭騾子是不是金家買去的？你能不能確定？」

夥計點點頭，道：「別家的牲口上一定都烙著標記，為的是怕牲口走失，但金家財雄勢大，莫說根本沒有人敢動他們的一草一木，就算真的丟了幾頭牲口，他們也根本不在乎。」

楚留香道：「所以只有他們家的牲口身上沒有烙標記，是不是？」

夥計道：「所以我看這頭騾子，八成是他們家丟的了。」

楚留香怔住了。

有些事本是他做夢都不會去想的，但現在卻已想到了。

他這次到這邊來，豈非只有金家的人才知道他的行動？

這件事一開始豈非就是在金家發生的？

何況除了金家外，附近根本就沒有別的人能動用這麼大的力量，指揮這麼多高手，佈下這麼多圈套。

至少楚留香還沒有聽說附近有力量這麼大的人物。

但金家為什麼要殺楚留香呢？

楚留香非但是金靈芝的朋友，而且還幫過她的忙，救過她的命。

只不過金家的人口實在太多，分子難免複雜，其中也說不定會有楚留香昔日的冤家對頭，連金靈芝都不知道。

可是據金靈芝說，她只將楚留香的行蹤告訴了金老太太一個人，就連她那些兄弟叔伯們，都不知道楚留香這次來拜壽的事。

難道金靈芝在說謊？

難道這件事的主謀會是金太夫人？

楚留香的心亂極了，越想越亂，過了很久都不能冷靜下來。

若是被敵人暗算，他永遠都最能保持冷靜。

但被朋友暗算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夥計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

他像是在自己感慨，又像是說給楚留香聽的。

這裏根本沒有別的人，楚留香不得不問一句：「什麼事？」

夥計道：「綁架。」

楚留香緊皺眉頭道：「綁架？什麼人綁架？綁誰的架？」

夥計嘆道：「幾條彪形大漢綁一個小姑娘的架，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把人家從對面那酒樓裏綁出來，架上了馬車，街上這麼多人，竟連一個敢伸手管閒事的都沒有。」

楚留香動容道：「是個什麼樣的小姑娘？」

夥計道：「一個很標緻的小姑娘，穿的好像是一身紅衣裳……」

他還想往下再說，只可惜說話的對象又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已衝了過去。

他行動雖快，卻還是慢了一步，既沒有看見那些彪形大漢，也沒有看見那輛馬車，只看見一個賣水果的小販在滿地撿枇杷，嘴裏罵不絕口，還有個小孩望著地上被打碎的油瓶和雞蛋嚎啕大哭。

遠處塵頭揚起，隱隱還可以聽到車輛馬嘶聲。

枇杷和雞蛋想必都是被那輛馬車撞翻的。

對面有個人，正牽著匹馬往騾馬號裏走過來，楚留香順手摸出錠金子，衝過去塞在這人手裏，人已跳上了馬背。

這人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楚留香已打馬絕塵而去。

他做事一向最講究效率，從不說廢話，從不做拖泥帶水的事。

所以他若真的想要一樣東西，你除了給他之外，簡直沒別的法子。

※※※

江湖中人大都懂得如何去選擇馬，因為大家都知道一匹好馬不但平時能做你很好的伴侶，而且往往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你的命。

馬若也能選擇騎馬的人，一定就會選楚留香。

楚留香的騎術並不能算是最高的，他騎馬的時候並不多。

但是他的身子很輕，輕得幾乎可以讓馬感覺不出背上騎著人。

而且他很少用鞭子。

無論對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他都不願用暴力。

沒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

所以這雖然並不是匹很好的馬，但現在還是跑得很快。

楚留香輕飄飄的貼在馬背上，本身似已成為這匹馬的一部分。

是以這匹馬奔跑的時候，簡直就跟沒有騎它的時候速度一樣。

按理說，以這種速度應當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馬車了。

一匹馬拉著輛車子，車上還有好幾個人，無論多快的馬，速度都會比平時慢很多的。

只可惜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太講理。

楚留香追了半天，非但沒有追上那輛馬車，連馬車揚起的塵土都看不見了。

（三）

日色偏西。

大路在這裏分開，前面的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楚留香在三岔路口停下。

路旁有樹，最大的一棵樹下，有個賣酒的小攤子。

賣酒的人比買酒的還多。

因為這時候只有一個人在這裏歇腳喝酒，賣酒的卻是夫妻兩個人，老闆手裏牽著孩子，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

丈夫已有四五十歲，太太年紀卻還很年輕。

所以丈夫有點怕太太。

所以丈夫在抱孩子，太太卻只是在一旁坐著。

楚留香一下了馬，老闆娘就站了起來，帶著笑道：「客官可是要喝碗酒，上好的竹葉青。」

她笑得彷彿很甜，長得彷彿還不難看──也許這就是丈夫怕她的最大原因。

楚留香卻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第一，他從沒有看別人太太的習慣。

第二，交了兩天桃花運，他已幾乎送了命，現在只要是女人，他就看著有點害怕。

他故意去看那老闆，道：「好，有酒就來一碗。」

老闆娘道：「切點鹵菜怎麼樣？牛肉還是早上才鹵的。」

楚留香道：「好，就是牛肉。」

老闆娘道：「半斤？還是一斤？」

楚留香道：「隨便。」

他有很好的習慣──他從不跟任何女人計較爭辯，於是老闆娘笑得更甜，忙著切肉倒酒。

的確是竹葉青，但看來卻像是黃泥巴。

肉最少已鹵了三天。

楚留香還是不計較，更不爭辯。

他本不是來喝酒的。

他還是看看那老闆，道：「剛才有輛馬車走過，你們看見了嗎？」

老闆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他老婆喜歡說話，尤其喜歡跟又年輕、又闊氣的客人說話。

他也知道說的話越多，小賬越多。

老闆娘道：「這裏每天都有很多輛馬車經過，卻不知客官要找的那輛馬車是什麼樣子？」

這下子倒把楚留香問住了，他根本連那輛車的影子都沒看見。

老闆娘眨眨眼，又道：「剛才倒是有輛馬車奔喪似的趕了過去，就好像家裏剛死了人，趕回去收屍似的，連酒都沒有停下來喝一杯。」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對，就是那輛，卻不知往哪條路上去了？」

老闆娘沉吟著，道：「那好像是輛兩匹馬拉的黑漆馬車，好像是往左邊去了……」

她咧嘴一笑，又道：「客官為什麼不先坐下來喝酒，等我再好好的想想。」

看來這老闆娘拉生意的法子並不是酒和牛肉，而是她的笑。

她這法子一向很不錯。

只可惜這次卻不太靈了，她笑得最甜的時候，楚留香連人帶馬都已到了兩三丈開外，只留了一小塊銀子下來。

他已不想叫任何女人對他的印象太好。

老闆娘咬著嘴唇，恨恨道：「原來又是個奔喪的，趕著去送死麼？」

※※※

黃昏，黃昏後。道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難走，彷彿又進入山區。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林木漸漸茂密，連星光月色都看不見。

楚留香忽然發現自己迷了路，既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到哪裏去的。

更糟的是，上午吃的那點東西早已消化得乾乾淨淨，現在他的肚子空得簡直就像是胡鐵花的口袋。

他並不是挨不得餓，就算兩三天不吃東西，也絕不會倒下去。

他只不過很不喜歡挨餓，他總覺得世上最可怕的兩件事，就是饑餓和寂寞。

現在就算原路退回也來不及了，這條路上唯一有東西的地方，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小酒攤子。

從這裏走回去至少也要一個半時辰。

楚留香嘆了口氣，已開始對那比石頭還硬的鹵牛肉懷念起來。

看看四面黑黝黝的樹影，陰森森的山石，聽著遠處涼颼颼的風聲，冷清清的流水聲……

他覺得自己實在倒霉透頂。

但最倒霉的人當然還不是他，艾虹就比他還要倒霉得多。

她已少了一隻手，又被人綁架，也不知是誰綁走了她，更不知被綁到什麼地方去了。

還有艾青。

艾青的遭遇也許更悲慘。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自己苦笑。

他忽然發現自己也是個「禍水」，對他好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倒霉的。

流水聲在風中聽來，就好像是那些女孩子們的哀泣聲。

楚留香輕撫著馬鬃，喃喃道：「看樣子你也累了，不如先去喝口水吧。」

他走到泉水旁，就看到小橋旁那小小人家。

（四）

小橋，流水，人家。

這本是幅很美，很有詩意的圖畫。

只可惜楚留香現在連一點詩意都沒有，此刻在他眼中看來，世上最美麗的圖畫也比不上一碗紅燒肉那麼動人。

低低的竹籬上爬著一架紫籐花，昏黃的窗紙裏還有燈光透出來。

屋頂上炊煙嬝娜，風中除了花的香氣外，好像還有蔥花炒雞蛋的香氣，除了流水聲外，又多了一種聲音。

楚留香肚子叫的聲音。

他下了馬，硬著頭皮去敲門。

應門的是個又瘦又矮的小老頭子，先不開門，只是躲在門後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楚留香，那眼色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楚留香唱了個肥諾，賠笑道：「在下錯過宿頭，不知是否能在老丈處借宿一宵，明晨一早上路，自當重重酬報。」

這句話，好像是他小時在一個說書先生嘴裏聽到的，此刻居然說得很流利，而且看來彷彿很有效。

他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實在不錯。

這句話果然有效，因為門已開了。

※※※

這小老頭其實並不老，只有四十多歲，頭髮都沒有了。

他叫卜擔夫，是個砍柴的樵夫，有時也打幾隻野雞兔子換酒喝。

今天他剛巧打了幾隻兔子，所以晚上在喝酒，他酒喝得慢，菜卻吃得快，所以又叫他的女兒炒蛋加菜。

他笑著道：「也許就因為喝了酒，所以才有膽子去開門，否則三更半夜的，我怎麼肯隨便就把陌生人放進來？」

楚留香只有聽著，只有點頭。

卜擔夫又笑道：「我這裏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怕被人搶，卻有個漂亮女兒。」

楚留香開始有點笑不出了。

現在他什麼都不怕，就只怕漂亮的女人。

有了人陪酒，就喝得快了些。

酒一喝多，豪氣就來了。

卜擔夫臉已發白，大聲道：「鵑兒，快去把那半隻兔子也拿來下酒。」

裏面的屋子裏就傳來帶著三分埋怨，七分抗議的聲音，道：「那半隻兔子你老人家不是要等到明天晚飯吃的麼？」

卜擔夫笑罵道：「小氣鬼，也不怕客人聽了笑話，快端出來，也不必切了，我們就撕著吃。」

他又搖頭笑道：「我這女兒叫阿鵑，什麼都好，就是沒見過世面，我真擔心她將來嫁不出。」

楚留香連頭都不敢點了，一聽到小姑娘要嫁人的事，他哪裏還敢答腔？

一個布衣粗裙，不著脂粉的少女，已端了個菜碗走出來，低著頭，噘著嘴，重重的把碗往桌上一擱，扭頭就走。

楚留香雖然不敢多看，還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卜擔夫並沒有吹牛，他的女兒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只不過臉色好像特別蒼白。

害羞的女孩子大多是這樣子的。

她既不敢見人，當然也就見不到陽光。

楚留香轉過頭，才發現卜擔夫也正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帶著種不懷好意的微笑，笑問道：「你看我這女兒怎麼樣？」

人家既已問了出來，你想不回答也不行。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老丈只管放心，令嬡一定能嫁得出去。」

卜擔夫道：「若嫁不出去呢？你娶她？」

楚留香又不敢答腔了，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多話。

卜擔夫大笑，道：「看來你倒是老實人，不像別的小伙子那麼油嘴滑舌，來，我敬你一杯，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伙子已不多了。」

※※※

卜擔夫醉了。

一個人若敢跟楚留香拼酒，想不醉也不行。

「看來你倒是個老實人……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小伙子已不多。」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他有時被人稱作大俠，有時被人看作強盜，有時被人看作君子，有時被人看作流氓……但被人看作個「老實人」，這倒還是平生第一次。

「他若知道我究竟有多『老實』，一定會嚇得跳起來三丈高。」

楚留香微笑著，躺了下去。

躺在稻草上。

這種人家當然不會有客房，所以他也只好在堆柴的地方將就一夜。無論如何，這地方總有個屋頂，總比睡在露天裏好。

他若知道在這裏會遇到什麼事，寧可睡在陰溝也不願睡在這裏了。

（五）

夜已深，四下靜得很。

深山裏那種總帶著幾分淒涼的靜寂，絕不是紅塵中人能想得到的。

雖然有風在吹，吹得樹葉嗖嗖的響，但也只不過使得這寂靜更平添幾分蕭索之意。

白天經過了那麼多事，在這麼一個又淒涼，又蕭索的晚上，躺在一家陌生人柴房裏的草堆上面。

你叫楚留香怎麼睡得著？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那說書先生說起的故事：「一個年輕的舉人上京趕考，路上錯過宿頭，投宿到深山裏一處人家，年邁的主人慈祥而好客，還有個美麗的女兒。」

「主人看這少年學子年輕有為，就要將女兒嫁給他。他也半推半就，所以當夜就成了親。」

「第二天早上他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墳堆裏，身旁的新娘子已變成一堆枯骨，卻仍將他送的聘禮的玉鐲戴在腕上。」

※※※

楚留香一直覺得這故事很有趣，現在忽然覺得不太有趣了。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嗖嗖的響。

如此深山，怎麼會有這麼樣一戶人家？

「明天早上，我醒來時，會不會也是躺在一片墳堆裏？」

當然不會，那只不過是個荒誕不經的故事。

楚留香又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背脊上還覺得有點涼嗖嗖的。

幸好卜擔夫沒有勉強要將女兒嫁給他，否則他此刻只怕已要落荒而逃了。

風更大，吹得門「吱吱」發響。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蒼白得就像是那位阿鵑姑娘的臉。

楚留香悄悄站起來，悄悄推開門，想到院子裏去透透氣。

他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這一生永遠也無法忘懷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永遠沒有推開過這扇門。

※※※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那位阿鵑姑娘正坐在月光下靜靜的梳著頭。

少女們誰不愛美，就算在半夜裏爬起來梳頭，也不能算是件很稀奇的事，更不能算可怕。

但這阿鵑姑娘梳頭的法子卻很特別。

她將自己的頭拿了下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梳著。

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蒼白的手。

頭在桌上。

人沒有頭。

楚留香全身冰冷，從手指冷到腳趾。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遇見到如此詭秘，如此可怕的事。

這種事本來只有在最荒誕的故事才會發生的。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親眼看到。

阿鵑姑娘的頭突然轉了過來──用她的手將她的頭轉了面對著楚留香，冷冰冰的看著楚留香。

「你敢偷看？」

四下沒有別人，這聲音的確是從桌上的人頭嘴裏說出來的。

楚留香膽子一向很大，一向不信邪，無論遇著多可怕的事，他的腿都不會發軟。

但現在他的腿已有點發軟了。他想往後退，剛退了一步，黑暗中突然有條黑影竄了出來。

一條黑狗。這條狗竟竄到桌子上，竟一口咬住了桌上的人頭。

人頭竟已被狗啣走。還在呼叫：「救救我……救救我……」

卜阿鵑已沒有頭。沒有頭的人居然也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

第四章　好夢難成

（一）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狗已竄入黑暗中，人頭猶在哀呼：「救救我……救救我……」

沒有頭的人也還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

淒厲的呼聲此起彼落。

風在呼號，伴著鬼哭。

無論誰看到這景象，聽到這聲音，縱然不嚇死，也得送掉半條命。

楚留香沒有。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竄了出去，去追那條狗。

「無論你是人是狗，只要在我饑餓時給了我吃的，在我疲倦時給我地方睡覺，我就不能看著你的頭被狗啣走。」

這就是楚留香的原則。

他一向是個堅持自己原則的人。

狗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又沒入黑暗中。

「但無論你是人是狗，楚留香若要追你，你就休想跑得了。」

有些人甚至認為楚香帥的輕功，本就是從地獄中學來的。

掠過竹籬時，他順手抽出了一根竹子。

三五個起落後，那條啣著人頭的狗距離他已不及兩丈。

他手中短竹已飛出，箭一般射在狗身上。

黑狗慘嚎一聲，嘴裏的人頭就掉了下來。

楚留香已掠過去拾起了人頭。

冰冷的人頭，又冷又濕，彷彿在流著冷汗。

楚留香忽然覺得不對了。

「波」的一聲人頭突然被震碎，一股暗赤色濃腥煙從人頭裏射了出來，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臭。

楚留香倒下。

無論誰嗅到這股惡臭，都一定會立刻倒下。

（二）

夜露很重，大地冰冷而潮濕。

楚留香倒在地上。

遠處隱隱有淒厲的呼聲隨風傳來，也不知是犬吠？還是鬼哭？

突然間，一條人影自黑暗中飄飄蕩蕩的走了過來。

一條沒有人頭的人影。

沒有頭的人居然也會笑，站在楚留香面前「格格」的笑。

突然間，已被迷倒的楚留香竟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這「無頭人」的衣襟。

「嘶」的，衣襟被扯開，露出一個人的頭來。

卜擔夫！

原來他有頭，只不過藏在衣服裏，衣服是用架子架起，若非他的人又瘦又矮，看來當然就不會如此逼真。

那顆被狗啣去的頭呢？

頭是蠟做的，裏面藏著些火藥和引線，引線已燃著，只要能算準時間，就能算準引線的長短。

他時間算得很準。

所以人頭恰巧在楚留香手裏炸開，將迷藥炸得四射飛散。

他什麼都算得很準，卻未算到楚留香還能從地上跳起來。

在這一剎那間，卜擔夫臉上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彷彿都已縮成了一團，就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似的。

楚留香卻笑了，微笑著道：「原來你酒量不錯，看來再喝幾杯也不會醉。」

此時此刻，他居然說出這麼樣一句話來，你說絕不絕？

卜擔夫也只有咧開嘴笑笑，身子突然一縮，居然從衣服裏縮下來，就地一滾，已滾出好幾丈。

等他身子彈起時，已遠在五六丈外。

楚留香脫口道：「好輕功！」

這三個字說出，他的人也已在五六丈外。

卜擔夫連頭都不敢回，拼命往前竄，他輕功的確不弱，若非遇見楚留香，他一定可以逃走的。

不幸他遇著了楚留香。

他掠過竹籬，楚留香眼見已將追上他。

誰知楚留香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又看到院子裏有個人在梳頭。

（三）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卜阿鵑正坐在月光下，慢慢的梳著頭。

這次她當然沒有把頭拿下來。

她的頭髮漆黑光滑，她的手纖細柔美。她的臉蒼白如月色。

她身上只穿著件紫羅衫，很輕，很薄，風吹過，羅衣貼在身上，現出了她豐滿的胸，纖細的腰，和筆直修長的腿。

風中的輕羅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霧。

輕羅中晶瑩的軀體若隱若現，也不知是人在霧中？還是花在霧中？

楚留香並沒有走過去，但也沒有走開。

他並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瞎子。

卜阿鵑忽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你還沒有死？」

楚留香也笑笑，道：「我還是人，不是鬼。」

卜阿鵑道：「那迷藥不靈？」

楚留香道：「迷藥很靈，只可惜我的鼻子不靈。」

卜阿鵑道：「那種迷藥的厲害我知道，就算沒有鼻子的人也一樣要被迷倒。」

楚留香又笑笑，道：「就算沒有鼻子，頭也不會那麼輕。」

卜阿鵑眨眨眼，道：「你是不是一發覺那人頭太輕，就立刻閉住了呼吸？」

楚留香又笑笑道：「也許我什麼都沒有發覺，只不過運氣特別好。」

卜阿鵑也笑道：「我知道你近來運氣並不好。」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嫣然道：「交了桃花運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好的。」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怎麼知道我交了桃花運？」

卜阿鵑笑道：「因為你不但有雙桃花眼，還有個桃花鼻子。」

楚留香微笑道：「幸好我的手不是桃花手，所以你還能好好的坐在那裏。」

卜阿鵑眼波流轉道：「你的手很老實？」

楚留香道：「你希望我的手不老實？」

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的手若真老實，就過來替我梳梳頭吧。」

楚留香不說話，也不動。

卜阿鵑用眼角瞟著他，道：「你不會梳頭？」

楚留香道：「我的手雖老實，卻不笨。」

卜阿鵑道：「你不喜歡替人梳頭？」

楚留香道：「有時喜歡，有時就不喜歡，那得看情形。」

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

楚留香道：「看那個人的頭是不是能從脖子上拿下來。」

※※※

頭髮光滑柔美，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緞子。

楚留香忽然發覺替女孩子梳頭也是種享受──也許被他梳頭的女孩子也覺得是種享受。

他的手很輕──

卜阿鵑的眸子如星光般朦朧，柔聲道：「我很久以前就聽人說過，楚香帥從不會令女人失望，以前我一直不信。」

楚留香道：「現在呢？」

卜阿鵑回眸一笑，道：「現在我相信了。」

楚留香道：「你還聽人說過我什麼？」

卜阿鵑眨著眼，緩緩道：「說你很聰明，就像是隻老狐狸，世上沒有你不懂的事，也沒有人能令你上當。」她嫣然接著道：「這些話現在我也相信。」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苦笑道：「但現在我自己卻已有點懷疑。」

卜阿鵑道：「哦？」

楚留香道：「今天我就看見了一樣我不懂的事。」

卜阿鵑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那人頭怎麼會說話？」

卜阿鵑笑了，道：「不是人頭在說話，卜擔夫在說話。」

楚留香道：「但我明明看見那人頭說話的。」

卜阿鵑道：「你並沒有真的看見，只不過有那種感覺而已。」

楚留香道：「那種感覺是怎麼來的呢？」

卜阿鵑道：「卜擔夫小時候到天竺去過，從天竺僧人那裏學會了一種很奇怪的功夫。」

楚留香道：「什麼功夫？」

卜阿鵑道：「天竺人將這種功夫叫做『腹話』，那意思就是他能從肚子裏說話，讓你聽不出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學問倒真不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學不完。」

卜阿鵑嫣然道：「你現在已經夠令人頭疼的，若全都被你學了去，那還有別人的活路麼？」

楚留香笑笑，忽又問道：「看來卜擔夫並不是你的父親？」

卜阿鵑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會直接叫他的名字。」

楚留香道：「他是你的什麼人？」

卜阿鵑道：「他是我的老公。」

楚留香拿著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人也怔住。

卜阿鵑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道：「老公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懂。」

卜阿鵑瞟著他的手，道：「你為什麼一聽說他是我的老公，手就不動了？」

楚留香道：「只因為我還沒有習慣替別人的老婆梳頭。」

卜阿鵑笑道：「你慢慢就會習慣的。」

楚留香苦笑道：「我認為這種習慣還是莫要養成的好。」

卜阿鵑吃吃的笑了起來，道：「你怕他吃醋？」

楚留香道：「嗯。」

卜阿鵑道：「他又沒打過你，追也追不著你，你怕什麼？」

楚留香道：「我不喜歡看到男人吃醋的樣子。」

卜阿鵑眼波流動，道：「他若不吃醋呢？」

楚留香道：「天下還沒有不吃醋的男人，除非是個死人。」

卜阿鵑道：「你想他死？」

楚留香道：「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

卜阿鵑道：「嘴裏說不說是一回事，心裏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似笑非笑的瞅著楚留香，悠然道：「其實只要你願意，他隨時都可能成個死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也還沒有養成殺別人老公的習慣。」

卜阿鵑道：「為了我你也不肯？」

楚留香不回答。

他從不願說讓女孩子受不了的話。

卜阿鵑道：「莫忘了他剛才本想殺了你的。」

楚留香眨眨眼，道：「要殺我的人真是他？」

卜阿鵑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慢慢的站了起來，接過楚留香的梳子。

楚留香道：「你在嘆氣？」

卜阿鵑嘆道：「一個人心裏難受的時候，總是會嘆氣的。」

楚留香道：「你很難受？」

卜阿鵑道：「嗯。」

楚留香道：「為什麼難受？」

卜阿鵑道：「因為我本不想你死，但他若不死，你就得死了。」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道：「你不信？」

楚留香微笑道：「因為我總覺得，死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卜阿鵑悠然道：「但也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困難。」

她忽然揚起手裏的梳子，道：「你知道這梳子是什麼做的？」

楚留香道：「木頭。」

卜阿鵑道：「木頭有很多種──據我所知，大概有一百種左右。」

楚留香在聽著。

卜阿鵑道：「這一百種木頭，九十幾種都很普通。」

她又笑了笑道：「普通的意思就是沒有毒，你用那種木頭做的梳子替別人梳頭，要死的確不容易。」

楚留香道：「你的梳子呢？」

卜阿鵑道：「我這梳子的木頭叫『妒夫木』，是屬於很特別的那種。」

楚留香道：「有什麼特別？」

卜阿鵑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輕撫著自己流雲般的柔髮，忽又問道：「你覺得我頭髮香不香？」

楚留香道：「很香。」

卜阿鵑道：「那只因我頭髮上抹著種香油。」

楚留香目光閃動，問道：「香油是不是也有很多種類？」

卜阿鵑道：「對了，據我所知，香油大概也有一百種左右。」

楚留香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九十幾種都普通，無毒？」

卜阿鵑嫣然道：「你怎麼越來越聰明了。」

楚留香笑笑，道：「你頭髮抹的，當然又是比較特別的那種。」

卜阿鵑道：「完全對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我怎麼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呢？」

卜阿鵑道：「我這種香油叫『情人油』，妒夫木一遇著情人油，就會發出一種很特別的毒氣，你替我梳頭的時候，這種毒氣已在不知不覺間沁入你手上的毛孔裏，所以……」

她又輕輕嘆了一聲，慢慢的接著道：「最多再過一盞茶的功夫，你這雙手就會開始腐爛，一直會爛到骨頭裏，一直要將你全身骨頭都爛光為止。」

楚留香怔住了。

卜阿鵑微笑道：「你說我這種殺人的手法妙不妙？只怕連無所不知的楚香帥都想不到吧？」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殺人法子倒真不少。」

卜阿鵑遣：「今天你就遇見了兩種。」

楚留香道：「前兩天我已經遇見了好幾種。」

卜阿鵑道：「你是不是覺得每種都很巧妙？」

楚留香道：「的確巧妙極了。」

他忽然也笑了笑，淡淡的接著道：「雖然都很巧妙，但直到現在我還是好好的活著。」

卜阿鵑悠然道：「只不過是到現在為止而已，以後呢？」

楚留香道：「以後的事誰知道。」

卜阿鵑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用的這種法子不但最巧妙，而且最有效。」

她微笑著，接著道：「你就算可以隨時閉住呼吸，總不能連毛孔也一齊閉住吧？」

楚留香點了點頭，長嘆道：「這麼樣看來，我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卜阿鵑道：「所以我心裏很難受。」

楚留香道：「你既然這麼難受，為什麼不讓我活下去呢？」

卜阿鵑眼珠子轉了轉，道：「你若想不死，只有一種法子。」

楚留香道：「什麼法子？」

卜阿鵑道：「去替我殺了卜擔夫。」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殺他？」

卜阿鵑幽幽的嘆息著道：「我雖然並不是什麼好女人，但謀殺親夫這種事，我還是做不出。」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做得出？」

卜阿鵑道：「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老公，你要殺他，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除非你認為他那條命比你的命重要。」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

卜阿鵑忽然道：「你最好趕快決定，否則毒性若是發作，後悔就遲了。」

她神氣越悠閒，就顯得情況越嚴重。

楚留香想必也很明白這道理，所以趕快問道：「我現在去還來得及？」

卜阿鵑笑了笑，道：「楚香帥輕功天下無雙，我倒也知道的。」

楚留香苦笑道：「只可惜他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我怎麼找得到他呢？」

卜阿鵑笑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這道理你都不懂？」

楚留香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卜阿鵑淡淡道：「一個女人若連自己老公的行蹤都不知道，簡直就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很快的接著又道：「你剛才來的時候，總看到那條山泉了吧？」

楚留香點點頭，卜阿鵑道：「好，你只要沿著泉水一直往上游走，就會看到一道瀑布，後面有個很隱秘的山洞，他一定就躲在那裏。」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若殺了他，你就肯拿解藥給我？」

卜阿鵑道：「不錯，用他的人頭來換解藥，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公平交易，誰也不吃虧。」

楚留香道：「但你為什麼一定要他的命呢？」

卜阿鵑冷冷道：「這個故事你回來時，我也許會告訴你，現在你還要問，只怕就來不及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只問最後一句話，你是不是一定會在這裏等我？」

卜阿鵑道：「當然。」

楚留香果然連一個字都不再多說，掉頭就走。

只見他人影一閃，已遠在六七丈外，再一閃就沒入黑暗裏。

卜阿鵑顯得有點吃驚，彷彿想不到楚留香答覆得這麼痛快。

「楚留香豈非從來不殺人的麼？」

「但願天下絕沒有真不怕死的，他也是人，當然明白自己的性命無論如何總比別人的珍貴得多了。」

想到這裏，卜阿鵑就笑了，笑得非常得意。

她一向認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要男人上當簡直比刀切豆腐還容易。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連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不但上了當，而且上了連環當。

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她丈夫。

第二，卜擔夫根本不在那瀑布後的山洞裏，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裏去了。

第三，這梳子本是很普通的木頭做的，她頭上抹的也只不過是種很普通的茉莉花香油。

第四，世上根本就沒有「妒夫木」和「情人油」這種東西，這種稀奇古怪的毒物，也許只有在鬼話故事裏才存在。

第五，她要楚留香到那瀑布後的山洞裏去，只不過是要他去送死，無論誰單獨闖進了那地方，都休想還能活著出來。

「男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給女人騙的，女人若不騙他，他也許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卜阿鵑開心極了，也得意極了。

她覺得自己不但做功很好，唱功也不差。

男人若是遇見了一個唱做俱佳的女人，簡直只有死路一條。

卜阿鵑披起件比較不透明的衣服，從屋後牽出了楚留香騎來的那匹馬，飄身上馬，打馬而去。

她忽然發覺在月下騎馬原來也很有詩意。

※※※

唉，為甚麼女人的衣服穿得越薄越透明，男人反而越看不透她呢？

（四）

夜已很深，星已漸稀。

月光雖然還是很明亮，卻照得四下景色分外淒涼。

無論如何，一個女人孤單單的走在如此荒涼的山路上，總不是件很愉快的事。也並沒什麼詩意。

卜阿鵑心裏的詩意早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只覺得風吹在身上，冷得很。

「三月的風為什麼也會這麼冷？」

她緊緊拉起了衣襟，嘴裏開始哼起了小調。

她歌喉本來很不錯的，但現在卻連她自己聽來也不太順耳。

「三月裏來百花香，杜鵑花開在山坡上……」

山坡上沒有杜鵑花，事實上，山坡上連一朵喇叭花都沒有。

轉過一處山坳，連月光都被遮住了，一棵棵黑黝黝的樹木，在風中搖晃著，就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子。

風吹著樹葉，馬蹄踏在石子路上，的答，的答，的答……就好像後面還有匹馬在跟著。

她騎得越快，後面的聲音也跟得越快。

她幾乎忘了這本是她自己這馬匹的蹄聲，漸漸她甚至已覺得後面有個人在跟著。

她想回頭看看，又生怕真的看到了鬼。

若是不回頭去看，又不放心。

好容易才壯起膽子，回頭一看──

風在吹，樹影在動，哪有什麼人？

明明沒有人，但她卻偏偏又好像看到了一條人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躲入了樹後，身法快得簡直就好像鬼魅一樣。

「世上哪有身法如此快的人，除非是楚留香。」

計算時間，楚留香現在早已應該進了那山洞，說不定早已被山洞裏那些怪人砍下了腦袋。

「現在他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個無頭鬼，而且還是個糊塗鬼，連自己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

卜阿鵑又想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就是笑不出來。

楚留香活著時已經夠難纏的了，若真變成了鬼，那還得了？

卜阿鵑拼命打馬，只希望快點走完這條山路，快點天亮。

忽然間，風中縹縹緲緲的傳來一陣陣哀呼聲！

「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

一陣風吹過，樹上好像搖搖晃晃站著條人影，有手有腿，身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沒有頭。

卜阿鵑全身的毛髮倒豎了起來，想瞪大眼睛看清楚些。

但她的眼睛一眨，那沒有頭的鬼影子也不見了。

「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

哀呼聲還是若有若無，似遠似近的在風中飄動著。

這呼聲本是卜擔夫用來嚇楚留香的，她本來覺得很好玩。

現在，她才發覺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

她衣裳已被冷汗濕透。

忽然間，黑影又一閃，經馬頭上掠過。

還是那條沒有頭的鬼影子。

這匹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卜阿鵑本來可以夾緊馬鞍的。

她騎術本不弱。

但現在她兩條腿卻好像已有點發軟，竟被掀下了馬背，一跤重重的跌在路上，眼前冒出金星。

再看那條鬼影子，又飄到了另一株樹上。

樹林在風中搖晃，這影子也隨著樹枝在搖晃。

除了楚留香外，誰有這麼高的輕功？

卜阿鵑用盡全身力氣，大叫道：「我知道你是楚留香，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影子在樹上格格的笑了起來，陰森森的笑著道：「當然是鬼，人怎麼會沒有頭？」

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你的頭藏在衣服裏？」

這影子忽然大笑，道：「這次你總算說對了。」

笑聲中，楚留香的頭已從衣服裏鑽了出來。

※※※

這證明了一個道理。

有些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就是笑話就是鬧劇，若發生在你自己身上，就變成悲劇了。

※※※

卜阿鵑的兩條腿忽然不軟了，一跳就跳了起來，用力拍著身上的土，冷笑著道：「你以為你能騙得到我？我早就知道是你了。」

楚留香道：「哦？你既然早已知道了，為什麼會害怕呢？」

卜阿鵑恨恨道：「誰害怕？無論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

楚留香眨眨眼，笑道：「那麼剛才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人是誰呢？」

卜阿鵑大聲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那也沒什麼稀奇。」

楚留香道：「要什麼事才算稀奇？」

卜阿鵑冷笑道：「堂堂的楚香帥居然等在路上裝神扮鬼的嚇女人，那才叫稀奇，以後我若說出來，丟人的不是我，是你。」

楚留香道：「我只看見有人騎著我的馬，還以為是個偷馬的小賊，怎麼知道是你？」

他笑了笑，忽然道：「你本來豈非應該在家裏等我的？」

卜阿鵑叫了起來，道：「你呢？你本來應該在那山洞裏的，你為什麼不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這原因說來就很複雜了，你想不想聽？」

卜阿鵑道：「你說。」

楚留香道：「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你老公，他也根本不叫卜擔夫。」

卜阿鵑道：「誰說的？」

楚留香神秘一笑道：「我說的，因為我忽然想起他是誰了。」

卜阿鵑道：「他是誰？」

楚留香道：「他姓孫，叫不空，人稱『七十一變』，那意思就是說他詭計多端，比起孫悟空來也只不過少了一變，昔年本是下五門的第一高手，近十年來，也不知為了什麼突然銷聲匿跡，今年算來應該已有六十三四了，只因他練的是童子功，所以看來還年輕。」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簡直就好像在背家譜似的。

卜阿鵑已聽得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就因為他練的是童子功，平生沒有犯淫戒，所以才能活到現在，一個練童子功的人，當然不會娶老婆。」

卜阿鵑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想不到連他那種人的事，你也這麼清楚，看來你八成也是他一路的。」

楚留香笑道：「莫忘了別人總說我是盜賊中的大元帥，一個做大元帥的人若連自己屬下的來歷都弄不清，還混什麼？豈非也不如去死了算了。」

卜阿鵑眼珠子一轉，冷冷道：「只可惜這位大元帥已眼見要進棺材。」

楚留香淡淡笑道：「只可惜我說了第一，當然還有第二。」

卜阿鵑道：「第二？」

楚留香道：「第二，你那把梳子既不是『妒夫木』，頭上抹的也不是『情人油』。」

卜阿鵑臉上變了色，瞪眼道：「誰說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說的，因為我知道你頭上抹的是京城『袁華齋』的茉莉花油，是這家老店的獨門秘方配製出來的，香味特別清雅，所以要賣八錢銀子一兩，而且只此一家出售，別無分號。」

卜阿鵑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麼知道的？」

楚留香道：「我聞得出。」

卜阿鵑道：「你鼻子不是不靈麼？」

楚留香笑道：「我鼻子有時不靈，有時候也很靈，那得看情形。」

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

楚留香道：「看我聞的是什麼，聞到狗屎、迷藥時，我鼻子當然不靈，聞到漂亮女人身上的脂胭花粉時，我鼻子也許比誰都靈得多。」

卜阿鵑咬緊了牙，恨恨道：「難怪別人說你是個色鬼，看來果然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過獎過獎。」

卜阿鵑道：「你說了第二，是不是還有第三？」

楚留香道：「有。」

他微笑著接道：「第三，我忽然想起住在那山洞裏是什麼人了。」

卜阿鵑眨眨眼道：「是什麼人？」

楚留香道：「是一家姓麻的人，麻煩的麻，無論誰去惹他們，就是在惹麻煩。」

卜阿鵑冷笑道：「真想不到，楚留香居然也有害怕的人。」

楚留香道：「我別的都不怕，就只怕麻煩。」

卜阿鵑冷冷道：「只可惜現在你早已有了麻煩上身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所以現在我只想找出麻煩是哪裏來的。」

卜阿鵑道：「你難道想叫我告訴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還能不告訴我！」

卜阿鵑道：「不告訴你難道不行？」

楚留香道：「不行。」

卜阿鵑的眼珠子轉了轉，道：「我就偏不告訴你，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楚留香什麼話也不說，突然攔腰將她抱了起來。

卜阿鵑失聲道：「你……你敢非禮？」

楚留香露出牙齒來一笑，道：「請莫忘了我是個色鬼。」

卜阿鵑瞪著他看了他半晌，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好，我就讓你非禮一次。」

楚留香反而怔了怔，道：「你不怕？」

卜阿鵑幽幽道：「我又有什麼法子呢？打也打不過你，跑又跑不過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不會叫？」

卜阿鵑嘆道：「一個女人家，大喊大叫的成什麼體統，何況三更半夜的，四野無人的，我就算叫，也沒有人聽得見。」

她忽然勾住楚留香的脖子，貼近他耳邊，悄悄道：「你若想非禮我，現在正是好時候，等到天一亮，就沒有情調了。」

※※※

半夜三更，四野無人，月光又那麼溫柔，假如有個像卜阿鵑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被你抱在懷裏，咬著你的耳朵悄悄對你說這些話。

你怎麼辦？

楚留香真不知怎麼辦。

看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懷裏抱著的並不是個大美人，而是個燙手的熱山芋。

卜阿鵑一雙手將他摟得更緊，閉著眼睛，在他耳朵輕輕的喘著氣。

她在等。

看來楚留香若想將這熱山芋脫手，還真不容易。

只不過這熱山芋的確很香，香得迷人。

香得就算你剛吃過一頓山珍海味，肚子還漲得要命，也忍不住想咬一口的。

楚留香發覺自己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厲害。

卜阿鵑媚眼如絲，柔聲道：「你還等什麼？難道你只會動嘴？」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卜阿鵑媚笑道：「但你並不是個君子。」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是。」

他的確已準備放棄做君子的權利了，誰知就在這時，路旁的暗林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一個穿著黃衣裳的女孩子，倚在樹上，吃吃的笑個不停。

她笑得不但好聽，而且好看。

她一雙小小的眼睛笑的時候是瞇著的，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叫了起來：「張潔潔」。

這女孩子實在太神秘，楚留香永遠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在自己面前出現，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不見。

卜阿鵑已叫了出來：「你是誰？」

張潔潔笑道：「我也不是誰，只不過是個剛巧路過這裏的人。」

卜阿鵑瞪著眼道：「你想幹什麼？」

張潔潔道：「我什麼都不想幹，他非禮你也好，你被他非禮也好，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卜阿鵑道：「那麼你就快走。」

張潔潔道：「我也不想走。」

她吃吃的笑著，又道：「你們做你們的，我難道在這裏看看都不行？」

卜阿鵑道：「你憑什麼要看？」

張潔潔道：「我高興。」

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高興」兩個字。

卜阿鵑已經夠不講理的了，想不到偏偏遇見個更不講理的。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卜阿鵑的手已鬆開，突然從他懷裏彈了出去，凌空翻了個身，箭一般撲向張潔潔，十指尖尖，在月下閃著光。

她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將張潔潔的臉抓得稀爛。

無論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不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一打起架來，就好像總喜歡去抓別人的臉。

女人有時的確和貓一樣，天生就喜歡抓人，天生就喜歡用指甲做武器。

楚留香倒真有點替張潔潔擔心了。

他忽然發現卜阿鵑不但輕功很高，而且出手很快、很毒辣。

他本未想到，像卜阿鵑這樣的女人，會使出這樣毒辣的招式。

「也許女人在對付女人的時候，就會變得比較心狠手辣。」

張潔潔還在吃吃的笑。

眼看卜阿鵑的指甲已將抓到她臉上，她身子才忽然隨著樹幹滑了上去，就像是一隻狸貓，眨眼間就滑到樹梢。

卜阿鵑腳尖點地，也跟著竄了上去。

張潔潔嬌笑著道：「這個女人好兇呀，香哥哥，你還不快來幫我的忙。」

她故意把「香哥哥」三個字叫得又甜蜜，又肉麻。

楚留香聽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卜阿鵑更聽得火冒三丈高，冷笑道：「這個女人好不要臉，也不怕別人聽了作嘔。」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攻出七招。

張潔潔一面躲避，一面還是在笑著道：「不要臉的人是我？還是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香哥哥非禮你？」

卜阿鵑連話都氣得說不出了，只是鐵青著臉，出奇的招式更毒辣。

張潔潔道：「其實你本來也該學學我的，你若也叫他香哥哥，他也許就會非禮你了。」

卜阿鵑怒道：「放你的屁。」

張潔潔笑道：「好臭。」

她一直在不停的閃避，似已連招架之力都沒有，突然驚呼一聲，轉身就跑，嘴裏還在大叫道：「這女人的爪子好厲害，若真抓破了我的臉，將來叫我怎麼嫁得出去？」

她在前面跑，卜阿鵑就在後面追。

兩個人的輕功都不弱，尤其是張潔潔。

楚留香幾乎從未看過輕功比她更高的女人──連男人都很少。

他本來像是要追過去勸架，但想了想，還是停下了腳步。

兩個女人打架的時候，男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裏不動，假如能忽然變得又聾又瞎，那更是明智之舉。

風吹著樹葉，連她們的聲音都已聽不到。

難道她們兩個人全都溜了？

突然間，黑暗中有個人在低低的唱。

「兩個女人打架去，只有一個能回來……你猜回來的是誰？」

楚留香想也不想，道：「張潔潔。」

果然是張潔潔，她身子一閃，已到了楚留香面前，媚笑道：「乖弟弟，你又叫姐姐幹什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還是這句老話，你怎麼也說不膩？」

張潔潔笑道：「我非但說不膩，也聽不膩，你就算一天叫我八百聲姐姐，我還是一樣開心。」

她眨了眨眼，忽又問道：「你開心不開心？」

楚留香道：「我有什麼好開心的？」

張潔潔道：「兩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為你打架，你難道還不開心？」

楚留香眨了眨眼，道：「打死了沒有？」

張潔潔道：「你放心，像那麼一個標標致致的小姑娘，我也捨不得打死她的。」

楚留香道：「既然沒有打死，到哪裏去了？」

張潔潔忽然板起臉，道：「你問這做什麼？是不是還在想她？想非禮她？」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真是那樣的人？」

張潔潔冷笑道：「你難道還是個好人不成？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們兩個一個非禮來，一個非禮去，現場只怕早已非禮得一塌糊塗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真佩服你，這些話真虧你怎麼說得出來的？」

張潔潔道：「一個女人吃醋的時候，再難聽的話也一樣說得出來。」

楚留香道：「你吃醋？」

張潔潔瞪眼道：「吃醋又怎麼樣？……吃醋難道犯法？」

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道：「其實你就算一定想非禮，也用不著去找她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還能找誰？」

張潔潔眼波流動，悠悠道：「你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找。」

楚留香道：「這人在哪裏？」

張潔潔咬著嘴唇，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楚留香看來就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眼睛也發了直，東張西望的找了半天，才皺著眉喃喃道：「奇怪我怎麼看不到……」

張潔潔恨恨的瞪著他，忽然一個耳光摑了過去。

她出手實在快，快得令人躲不了。

但這次她卻失手了，她的手已被楚留香捉住。

楚留香道：「你若真的想打我，出手就應該再快一點。」

張潔潔似笑非笑用眼角瞟著他，淡淡道：「你以為我真打不到你？你以為你真能抓我的手？」

楚留香道：「這難道不是你的手？」

張潔潔忽然也嘆了口氣，道：「呆子，你難道看不出這是我故意讓你抓住的？」

楚留香道：「故意？為什麼？」

張潔潔垂下了頭，輕輕道：「因為我喜歡你拉著我的手。」

她的聲音又溫柔，又甜蜜，在這靜靜的晚上，從她這麼樣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簡直就像是世上最美麗的歌曲。

楚留香的心也開始溶化了，就像是春風中的冰雪。

就在這時，張潔潔的手突然一翻，扣住了楚留香的腕子，另一隻手立刻隨著閃電般揮出，重重的向楚留香右臉上摑了過去。

她嬌笑著道：「這下子你……你總躲不掉了吧……」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楚留香的心已溶化，但手卻沒有溶化，也不知道怎麼樣一來，張潔潔揮出來的手又被他捉住，本已扣住他腕子的手也被捉住。

張潔潔只覺得他一雙手好像連半根骨頭都沒有。

楚留香微笑著，淡淡說道：「這下子你還是沒有打著。」

張潔潔惡狠狠的瞪著他，瞪了半天，目中漸漸有了笑意，終於咧嘴一笑，嫣然道：「其實我根本就捨不得打你，你又何必緊張呢？」

※※※

這又證明一件事。

老實的女人不一定可愛，可愛的女人不一定老實。

只要你覺得她可愛，無論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你都應該相信的。

否則你就不是個聰明的男人，也不是個活得快樂的男人。

（五）

楚留香現在並不快樂。

因為他雖然很想相信張潔潔，卻又實在很難相信。

張潔潔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看來你好像並不太信任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能信任你麼？」

張潔潔道：「我害過你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張潔潔道：「我對你好不好？」

楚留香道：「很好。」

張潔潔道：「我沒有害過你，又對你很好，你為什麼不信任我？」

楚留香回答不出所問，所以他只有回答道：「我不知道。」

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我不知道。

你就算說出一萬種道理來，他還是不知道，你對他還有什麼法子？

張潔潔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也是個不講理的人。」

楚留香笑道：「天下不講理的人，本就很多，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張潔潔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來得很巧？」

楚留香道：「的確很巧。」

張潔潔道：「你想不出我怎麼會找到你的？」

楚留香道：「的確想不出。」

張潔潔道：「好，我就告訴你，這只因我本就一直在暗中盯著你。」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我當然也並不知道你往哪條路走，幸好有個人告訴了我。」

楚留香道：「誰？」

張潔潔道：「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又白又胖的小老闆娘。」

她又在用眼角瞟楚留香，似笑非笑的，冷冷道：「你一定又在奇怪她怎麼還記得你？那只因她對你也很有意思，說你又英俊，又可愛，又有男子氣，唯一的缺點就是出手不太大方，只給了人家兩錢銀子。」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她現在已經對我這麼有意思了，我若再給得多些，那怎麼受得了？」

張潔潔冷笑道：「為什麼受不了？人家白白胖胖的，一臉福相，而且，又會做生意，又會生兒子，你說她有哪點不好？」

楚留香正色道：「其實她還有點最大的好處，你還不知道。」

張潔潔道：「哦？」

楚留香道：「她只賣酒，不賣醋。」

張潔潔道：「這也能算她的好處？」

楚留香道：「她若賣醋，醋罈子豈非早已被你打翻，連老本都要蝕光了？」

※※※

星更稀，夜已將盡。

張潔潔不知從哪裏摘了朵小花，忽而銜在嘴裏，忽而戴在耳朵上，忽而又拿在手裏玩，好像忙極了。

她這人就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的，不但手要動，嘴也要動，整個人不停的在動，沒有事的時候也能找出件事來做做。

若要她閉上嘴，安安分分的坐一會兒，那簡直要她的命。

楚留香越來越看不透她了。

有時她看來還像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但有時卻又像是比最老的老狐狸還要機靈。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已知道你是怎麼來的了，可是你來找我幹什麼？」

張潔潔瞪了他一眼，道：「別人都能來找你，我為什麼不能？」

楚留香道：「別人來找我，那是想來要我的命，你呢？」

張潔潔道：「我不想要你的命，我還想留著你跟我鬥嘴哩。」

楚留香苦笑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要來跟我鬥嘴的？」

張潔潔嫣然道：「我還沒有那麼大的毛病。」

她神色忽然變得很鄭重，正色道：「我來找你，只為了要告訴你兩件非常重要的消息。」

楚留香道：「什麼消息？」

張潔潔道：「我已經打聽出那老頭子夫妻倆是什麼人了。」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你還記不記得那老太婆手裏總是提著樣什麼東西？」

「一桿秤。」

那老太婆就是用秤打她老公的。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來，動容道：「我想起來了，衰公肥婆，秤不離錘。」

張潔潔笑道：「不錯，那老頭子就是『秤』，老太婆就是『秤錘』，兩人倒真是名副其實，你簡直再找不出一個人比那老太婆更像秤錘的了。」

楚留香並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這夫妻兩人名字雖可笑，長得也可笑，其實卻是很可怕的人。

張潔潔道：「據說這夫妻兩人，本是嶺南黑道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手下還有股很龐大的惡勢力，只不過十幾年前忽然洗手不幹，從此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消息，卻不知道這次怎麼會忽然出現的？」

楚留香道：「想必是有人特地請他們出來殺我。」

張潔潔說道：「你想是誰請他們出來的呢？能請得動這種洗手已久的黑道高手，這種人的面子倒真不小。」

她眼珠子轉動著，忽又接著道：「那匹騾子的主人是誰，我也查出來了。」

楚留香道：「是誰？」

張潔潔道：「金四爺。」

楚留香皺眉道：「金四爺又是何許人也？」

張潔潔道：「金四爺就是金靈芝的四叔，也就是『萬福萬壽園』中最有權威的一個人，你既然去那裏拜過壽，想必總見過這個人的。」

楚留香點點頭，他不但見過這個人，而且印象還很深。

金四爺本就是個很容易讓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身材並不十分高大，但卻極健壯，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山，無論誰都休想能將他扳倒。

楚留香甚至還記得他的相貌──一雙很濃的眉，雙目灼灼有光，留著很整齊的鬍子，就是笑的時候，看來還是很有威嚴。

你隨便怎麼看，他都是個很正派的人。

楚留香沉吟著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那夫妻兩人就是他請出來的？要殺我的人也是他？」

張潔潔淡淡道：「我什麼都沒有說，只不過說那匹騾子是他的。」

楚留香道：「你怎麼知道？」

張潔潔笑了笑，道：「我當然有我的法子。」

楚留香道：「什麼法子？」

張潔潔眨著眼，道：「那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張潔潔道：「因為我不高興。」

（六）

天終於亮了。

他們終於已走出了山區地界，那匹馬居然還在後面跟著。

有人說，狗和馬都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其實它們只不過都已養成了對人的依賴性而已，寧可做人的奴隸，也不敢去獨立生存。

張潔潔眼珠子轉動著，忽然笑道：「我辛辛苦苦趕來告訴你這些事，你該怎麼謝我呢？」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

他發現只有用這句話來對付張潔潔最好。

張潔潔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你知道什麼？」

張潔潔道：「我知道你是個小氣鬼，真要你謝我，殺了你也不肯的，但我若要你請我喝杯酒，你總不該拒絕了吧。」

楚留香也笑了，道：「那也得看情形，看你喝得多不多，還得看那地方的酒貴不貴。」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幸好我知道有個地方，非但酒不貴，而且還有個又白又胖的老闆娘，而且這老闆娘還在一心想著你，看來你就算不給錢都沒關係。」

楚留香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真要到那地方去？」

張潔潔道：「非去不可，我已去定了。」

※※※

還早得很，三岔路口上那個小酒攤卻居然已擺了起來。

早上趕路的人本就比較多。

那愁眉苦臉的老闆正在起火生爐子，弄得一身一臉都是煤煙。

那又白又胖的老闆娘正鐵青著臉在旁邊監督著他，好像滿肚子都是「下床氣」，嚇得她手裏抱著的孩子連哭都不敢哭。

一看到楚留香，她的心花就開了，臉上也堆出了笑容，旁邊牽著她衣角的孩子本已為了要吃鹵蛋挨了頓揍，現在她已先將鹵蛋塞到孩子嘴裏，表示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很慈祥的母親。

張潔潔用眼角瞟著楚留香，吃吃的笑。

楚留香只有裝作看不見。

等老闆娘去切菜倒酒的時候，張潔潔忽然附在他耳邊，悄悄道：「我實在冤枉了她，她雖然很白，卻一點也不胖。」

楚留香還是聽不到。

張潔潔又道：「你看她的皮膚，嫩得就好像要沁出水來似的，我若是男人，不論她有沒有丈夫都要想法子把她弄到手的。」她越說越得意好像還要說下去。

幸好酒菜已端上來了，老闆娘甜甜的笑著道：「今天的牛肉可真是剛鹵好的，相公你嚐嚐就知道。」

張潔潔忽然道：「你只請相公嚐，姑娘我呢？」

老闆娘瞪了她一眼，勉強笑道：「相公先嚐過了，姑娘再嚐也不遲。」這句話還未說完，她已扭過了頭，頭還沒有完全扭過去，臉已板了起來。

張潔潔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悄悄笑道：「原來她看我不順眼，看來我還是走了的好，也免得惹人討厭。」

她拿起杯酒一飲而盡，轉身就走。

楚留香失聲道：「你真的要走？」

張潔潔道：「我說過只喝你一杯酒的，喝多了豈非又要叫你心疼？」

她的人已竄上了楚留香的馬，打馬就走，又吃吃的笑道：「這匹馬先借給我，下次見面時再還給你，你總不至於小氣得連一匹馬都不願借給別人吧！」

這句話說完人和馬都已去遠。

楚留香本來要追的，卻又停了下來。

他實在想不出為什麼要去追人家的理由。

「我既沒有害過你，又沒有欠你的，你憑什麼要來追我？」

他就算追上去，人家一句話也能把他擋回來。所以楚留香只有看著她去遠，只有在那裏發怔，苦笑。

只聽那老闆娘道：「那位姑娘是不是有點毛病？怎麼說起話來總是瘋瘋癲癲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她沒有什麼毛病，有毛病的是我。」

老闆娘手裏搖著孩子，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笑容，眼睛瞟著楚留香，輕輕的咬著嘴唇，悄悄道：「那麼你遇見我可真是運氣，我專會治你這種男人的毛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站起來。

他已對自己發過誓，只要看見女人對他笑，他就立刻走得遠遠的。

老闆娘好像很吃驚，瞪大了眼睛，道：「相公你連口酒都沒喝，就要去了嗎？」

楚留香板著臉，道：「這酒是酸的。」

他正想轉身，忽聽老闆娘大聲道：「等一等，我還有樣東西給你。」喝聲中，她忽然將懷裏的孩子朝楚留香拋了過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楚留香不由自主，已伸手將孩子接住。

就在這時，一旁蹲在地上起火的老闆已箭一般竄了過來。老闆娘身子也已掠起。

她實在一點也不胖，身子輕盈如飛鳥。

楚留香手裏抱著人家的孩子，下面又有張椅子擋住了他的腳。孩子哭得好傷心，他怎麼能將一個正在哭著的嬰兒甩開來？

楚留香當然不是那種人。所以他就倒了霉。

（七）

楚留香是哪種人呢？

一種忽然交了桃花運的人。

這種人只要一遇見女人，立刻就有麻煩上身。

第五章　再一次栽在女人手裏

（一）

楚留香自己說沒有孩子，也沒有抱過孩子。

沒抱過孩子的男人，一抱起了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

所以楚留香一抱起孩子，就會弄得笨手笨腳的。

他本來早已決定，一看見對他笑的女人就躲遠些，越遠越好。

這次他躲得不夠快，只因為這女人手裏抱著個孩子，女人手裏抱著孩子時，豈非總是顯得比較沒有危險。

他忘了八十歲的女人是女人，抱孩子的女人也是女人。

對他說來，所有的女人好像都危險得很。

※※※

楚留香躺在那裏，看來好像舒服得很。

這張床很軟，枕頭不高也不低，何況旁邊還坐著個笑容如春花般的女人，正在餵他吃東西。

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羨慕極了。

只有他自己一點也不羨慕自己，除了嘴還能動，鼻子還能呼吸外，他全身都已僵得像塊死木頭似的，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老闆娘手裏拿著杯酒，慢慢的倒入他嘴裏，媚笑著道：「這酒酸不酸？」

楚留香道：「不酸。」

老闆娘又挾了塊牛肉道：「這牛肉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道：「好吃。」

老闆娘眼波流動，笑得更甜，道：「我長得漂亮不漂亮？」

楚留香道：「漂亮極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有多漂亮？」

楚留香道：「比天仙還漂亮。」

老闆娘道：「比起那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呢？」

楚留香道：「至少比她漂亮三萬八千六百五十七倍多。」

老闆娘道：「有這麼好的酒和牛肉吃，又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陪著你，你還愁眉苦臉的幹什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害怕，怕你那愁眉苦臉的老闆回來，把我鹵在牛肉鍋裏。」

老闆娘嫣然道：「你放心，他不會回來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老闆娘道：「因為我那老闆本是借來用用的，現在已用過了，所以就還給了人家。」

楚留香道：「難道連孩子也是借來的？」

老闆娘道：「當然也是借來的。」

她忽然拉開了衣襟，露出堅挺飽滿的胸膛，道：「你看我像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嗎？」

楚留香想閉起眼睛都不行，所以只有笑道：「一點也不像。」

老闆娘微笑道：「你真有眼光，難怪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

她輕輕撫著楚留香瘦削的臉，柔聲道：「你什麼都好，就只是太瘦了一點，若跟著我，我一定把你養得胖胖的。」

楚留香看著她的胸膛，實在不敢想她要用什麼來養他。

老闆娘眼波流動，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我要對你怎麼樣？」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闆娘媚眼如絲，咬著嘴唇，道：「我要將你當做我的兒子。」

楚留香笑了──你可以說他是在笑，也可以說他是在哭。

有種笑本來就和哭差不多。

他的手若還能動，一定又忍不住要摸鼻子了。

老闆娘看著他的臉上的表情，笑得更開心，道：「你知道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做人家的兒子。」

楚留香道：「我有個朋友不是這麼樣說的。」

老闆娘道：「他怎麼說？」

楚留香道：「他總是說，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喝酒。」

老闆娘道：「你的朋友一定比笨豬還笨，要知道喝酒雖然愉快，但頭一天喝得越愉快，第二天也就越難受。」

楚留香道：「難受還可以再喝。」

老闆娘道：「越喝越難受。」

楚留香道：「越難受越喝。」

老闆娘道：「哪有這麼多酒給你喝？」

楚留香道：「去買來喝。」

老闆娘道：「用什麼去買？」

楚留香道：「用錢買。」

老闆娘道：「錢由哪裏來呢？」

楚留香道：「賺錢的法子很多。」

老闆娘道：「賺錢的法子雖然多，但總免不了要費點力氣，花點腦筋，就算你去偷，去搶，也並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只有承認，不費力就可以賺錢的法子，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過。

老闆娘道：「但你先做人家的兒子，就什麼事都不用發愁了，錢來伸手，飯來張口，樣樣東西都有你爹娘去替你拼命賺來，還生怕不合你的意，你想天下哪有比這更愉快的事？」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的確沒有了。」

老闆娘嫣然笑道：「你既然已明白，為什麼還要擺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從來沒有人要你做他的兒子？」

楚留香苦笑道：「這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

他說的是實話。

有人想做他的朋友，有人想做他的情人，也有人將他當做勢不兩立的大對頭。

但想要他做兒子的人，倒還真的連一個都沒有。

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

老闆娘眼波流動，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做我的兒子？」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闆娘低下頭，附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想餵奶給你吃。」

楚留香苦笑道：「這原因你若不說出來，我一輩子也猜不出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怎麼會猜不出來？每個人到了我這種年紀，都會想要個兒子的。」

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費了那麼多力氣，為的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兒子？」

老闆娘道：「本來不是的。」

楚留香道：「本來你想要的是什麼？」

老闆娘道：「要你的命。」

楚留香道：「是你想要我的命？還是別人？」

老闆娘道：「當然是別人，我跟你又無冤，又無仇，為什麼要你的命？」

楚留香嘆道：「原來你不是真的老闆娘，也是別人的小伙計。」

老闆娘瞪眼道：「誰說我是別人的小伙計？」

楚留香道：「若不是別人的小伙計，為什麼要替別人做事？」

老闆娘道：「我只不過是幫他的忙而已。」

楚留香道：「幫誰的忙？」

老闆娘眼珠轉了轉，道：「一個朋友。」

楚留香道：「你肯為了朋友殺人？殺一個無冤無仇的人？」

他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看他一定不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老子，有你這麼聰明的女兒倒不錯，連我都想做你的老子了。」

老闆娘板起了臉，道：「我說的話你不信？」

楚留香道：「我沒法子相信。」

老闆娘道：「為什麼不信？」

楚留香道：「沒有人會替朋友幫這種忙的，殺人並不是件好玩的事。」

老闆娘道：「他並沒有要我殺你。」

楚留香道：「他要你怎麼樣？」

老闆娘道：「他要我把你捉住送到他那裏去，活著送去。」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為什麼不送去？」

老闆娘氣已消了，柔聲道：「我怎麼捨得把你送給別人？」

楚留香道：「但你已答應了別人。」

老闆娘道：「那只因為我還沒有看見過你，還不知道你長得這麼可愛。」

她伸出手，輕撫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連親生的爹娘都可以不要，何況朋友？」

她的手又白又嫩，長得也不算難看。

但楚留香想起她切牛肉的樣子，似乎又嗅到了牛肉的味道，簡直恨不得馬上就去洗個澡。

牛肉雖然很香、很好吃。

但一個女人的手上若有牛肉味道，那就令人吃不消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你是不是準備把我留在這裏？」

老闆娘道：「我要留你一輩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那朋友來找你算賬？」

老闆娘道：「他不會找到這裏來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老闆娘媚笑道：「這裏是我藏嬌的金屋，誰也不知道我有這麼樣個地方。」

楚留香道：「但是，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就呆在這屋子裏。」

老闆娘道：「誰說不能，我就要你一輩子留在這屋子裏，免得被別的女人看見。」

楚留香道：「我若想出去逛逛呢？」

老闆娘道：「你出不去。」

楚留香道：「你……你總不能讓我就這樣一輩子躺在床上吧？」

老闆娘笑道：「為什麼不能？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樣子看來，你是決心不把我送去的了。」

老闆娘嫣然道：「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已下了這決心。」

她輕輕咬了咬楚留香的鼻子，柔聲道：「只要你乖乖的呆在這裏，包你有吃有喝，比做什麼人的兒子都舒服。」

楚留香怔了一會兒，忽然道：「這裏離你那朋友住的地方遠不遠？」

老闆娘道：「你為什麼要問？」

楚留香道：「我只怕他萬一找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他若萬一找來，我就先一刀殺了你。」

楚留香道：「殺了我？為什麼？」

老闆娘道：「我寧可殺了你，也不能讓你落在別的女人手上。」

楚留香道：「你那朋友是個女人？」

老闆娘道：「嗯。」

楚留香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長得像個什麼樣子？」

老闆娘瞪眼道：「你最好不要問得太清楚，免得我吃醋。」

楚留香道：「但她千方百計的要殺我，我至少總該知道她是誰吧！」

老闆娘道：「你不必知道，因為知道了也對你沒好處。」

楚留香道：「你一定不肯告訴我？」

老闆娘眼珠一轉，道：「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告訴你。」

楚留香道：「過多久？」

老闆娘道：「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三天五天，也許一年半年。」

她嬌笑著，又道：「反正你已準備在這裏呆一輩子，還急什麼？」

楚留香又怔了一會兒，喃喃道：「看樣子我留在這裏也沒用了。」

老闆娘道：「你說什麼？」

楚留香道：「我說我已該走了。」

老闆娘笑道：「你走得了嗎？」

楚留香道：「我就試試看。」

忽然間，他一下子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老闆娘就像是忽然看到個死人復活般，整個人都呆住了。

楚留香微笑道：「看來我好像還能走。」

老闆娘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吃吃道：「你……你明明已被我點住了穴道！」

楚留香悠然道：「這也許因為你點穴的功夫還不到家，也許因為你捨不得下手太重。」

老闆娘道：「原來你……你剛才都是在做戲？」

楚留香笑道：「只有你能做戲，我為什麼不能？」

老闆娘道：「可是……可是你既然沒有被我制住，為什麼還要跟我來呢？」

楚留香道：「因為我喜歡你。」

這次他沒有說實話。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見見那在暗中主使要殺他的人。

他本已算計這老闆娘會送他去的。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既然喜歡我，現在為什麼又要走？」

楚留香淡淡道：「因為你切了牛肉不洗手，我不喜歡手上有牛肉味道的女人。」

老闆娘漲紅了臉，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楚留香道：「我也不喜歡赤著腳走路，我的鞋子呢？去替我拿來。」

老闆娘瞪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還是替他拿了雙鞋子來。

楚留香抬起腳，道：「替我穿上。」

老闆娘咬著牙，替他穿上鞋子。

有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句話其實說得並不對，真正不肯吃眼前虧的，不是好漢，是女人。

楚留香慢慢的從床上跳下來，穿好了衣裳，扯直。

老闆娘忍不住問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快走？」

楚留香笑道：「現在你為什麼又要趕我走了呢？你怕什麼？」

老闆娘咬著嘴唇不說話。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我逼你說出那朋友的名字？」

老闆娘又白又嫩的一張臉，已有點發青。

楚留香笑了，道：「你放心，只有最可惡的男人，才會對一個替他穿鞋子的女人用蠻力的，我至少還不是那種男人。」

老闆娘怔了半晌，忽又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是個這麼好的男人。」

楚留香道：「我本來就是好人裏面挑出來的。」

老闆娘笑得更甜，道：「現在你若是願意做我兒子，我還是願意收你。」

這次輪到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發現好人實在做不得，尤其在女人面前做不得。

女人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欺負老實人，欺負好人。

有的女人你對她越好，她越想欺負你，你若兇些，她反而老實了。

老闆娘盈盈站起來，好像又準備來摸楚留香的臉。

楚留香這次已決心要給她個教訓了。

誰知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了一片驚呼──七八個男人的驚呼。

接著，就是七八件兵刃落地的聲音。

楚留香立刻箭一般穿出窗子。

（二）

外面的庭園很美，很幽靜。

但無論多美的庭園中，若是躺著七八個滿臉流血的大漢，也不會太美了。

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兵刃，是七八件製作得很精巧的弩匣。

這種弩匣發出的弩箭，有時甚至比高手發出的暗器還霸道。

這些大漢是哪裏來的？想用弩箭來對付誰？

現在又怎麼忽然被人打在地上了？

是誰下的手？

※※※

楚留香蹲下去，提起了一條大漢。

這人滿臉橫肉，無論誰都看得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好人。

何況，就算是樣子很好看的人，若是滿臉流血，也不好看了。

血是從他眼下「承泣」穴中流下來的。

所以他不但在流血，還在流淚。

血淚中有銀光閃動，好像是根針，卻比針更細，更小。

再看別人的傷痕，也全都一樣。

慘叫聲也是同時響起的。

顯然這一群人是在同一瞬間被擊倒。

發暗器的人，竟能在同一瞬間，用如此細小的暗器擊倒七個人，而且認穴之準，不差分毫！

楚留香站起來，長長吐出口氣。

暗器手法如此高明的人，世上就只有一個，這人會是誰呢？

他想不出來。

他正準備不再去想的時候，就看到一樣東西從前面大樹的濃蔭中掉下來。

掉下來的是個荔枝的殼子。

楚留香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輕衫的少女，正坐在濃蔭深處的樹枝上，手裏還提著串荔枝。

他用不著再看她的臉，也已知道她是誰了。

張潔潔。為什麼這女孩子總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呢？

※※※

樹上是不是有黃鶯在輕啼？

不是黃鶯，是張潔潔的笑聲。

她笑聲輕脆，如出谷黃鶯，那雙新月般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有一抹淡淡的霧，淡淡的雲。

她忽然又在這裏出現了，楚留香應該覺得很意外，很驚奇。奇怪的是，現在他心裏只覺得很歡喜。

無論在什麼時候看到她，他都覺得很驚奇。

張潔潔剛吐出一粒荔枝的核子，甜笑著向楚留香道：「想不想吃顆荔枝？這還是我剛叫人從濟南快馬運來的哩。」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姓楊？」

張潔潔撅起了嘴，嬌嗔道：「難道只有楊貴妃才能吃荔枝，我就不能吃？我哪點比不上她？」

楚留香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你至少比她苗條一點。」

張潔潔道：「也比她年輕得多。」

她的手一揚，就有樣亮晶晶的東西朝楚留香飛了過來。是顆剝了殼的荔枝。

楚留香沒有伸手，只張開了嘴。

荔枝恰巧落在他嘴裏。

張潔潔吃吃笑道：「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嘴裏嚼著荔枝，喃喃道：「纖手剝荔枝，難吃也好吃。」

張潔潔瞪瞪眼道：「你不怕這荔枝有毒？」

楚留香道：「不怕。」

他吐出了荔枝的核子，笑道：「就算真的有毒，現在已來不及了，我已經吃了吐不出。」

張潔潔道：「你真的不怕？」

楚留香道：「真的。」

張潔潔道：「你想不想我告訴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想。」

張潔潔道：「好，那我告訴你，這荔枝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

她笑得更甜更美，一雙穿著繡鞋的小腳在樹上搖盪著，就好像萬綠叢中的一雙火鳥。

她甜笑著，接道：「你不該忘了我也是個女人，更不該忘了你現在還走著要命的桃花運。」

第六章　花非花　霧非霧

（一）

一個人如聽說自己中了毒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各種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

有的人會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連救命都叫不出。

有的人會立刻跪下來叫救命，求饒命。

有的人會緊張得嘔吐，連隔夜飯都可能吐出來。

有的人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懷疑，冷笑，用話去試探。

有的人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懶得說，衝過去就動手，不管是真中毒也好，假中毒也好，先把你揍個半死再說別的。

但也有的人竟會完全沒有反應，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所以你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相信？還是不信？是恐懼？還是憤怒？

這種人當然最難對付。

（二）

楚留香當然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

所以他根本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不過有點發怔的樣子。

看著張潔潔那雙搖來蕩去的腳發怔。

在女人中，張潔潔無疑可算是個非常沉得住氣的女人。

她已等了很久，等著楚留香的反應。

但現在她畢竟還是沉不住氣了。

她忍不住問：「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楚留香點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潔潔道：「既然聽見了，你想怎麼樣？」

楚留香道：「我正在想……」

張潔潔道：「想什麼？」

楚留香道：「我在想──假如你現在赤著腳，一定更好看得多。」

張潔潔的腳不搖了。

她忽然跳起來，站在樹枝上，忽然又從樹枝上跳下來，站在楚留香面前，瞪著楚留香。

她就算在瞪著別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小小的，像是一鉤新月。

就算在生氣的時候，眼睛裏還是彌漫著一層花一般，霧一般的笑意，叫人既不會對她害怕，也不會對她發脾氣。

楚留香現在不看她的腳了。

楚留香在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發怔。

張潔潔咬著嘴唇，大聲道：「我告訴你，你已中了毒，而且是種很厲害的毒，你卻在想我的腳……你……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

楚留香道：「人。」

他回答輕快極了，然後才接著道：「所以我還想了些別的事。」

張潔潔道：「想什麼？」

楚留香道：「我在想，你的腳是不是也和眼睛一樣漂亮呢？」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正經的樣子，接著道：「你知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腳並不一定很好看的。」

張潔潔的臉沒有紅。

她並不是那種容易臉紅的女孩子。

她也在看著楚留香的眼睛，一臉很正經的樣子，緩緩的說：「以後我絕不會再問，你是個人，還是個豬了。」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因為我已發覺你不是個人，無論你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絕不是個人。」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恨恨地道：「天底下絕沒有你這種人，聽說自己中了毒，居然還敢吃人家的豆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張潔潔道：「不知道。」

楚留香道：「這只因為我知道，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

張潔潔道：「你知道個屁。」

她冷笑著，又道：「你是不是自己以為自己對毒藥很內行，無論什麼樣的毒藥，一到你嘴裏你就立刻能感覺得到？」

楚留香道：「不是。」

張潔潔道：「那你憑了什麼敢說那荔枝上絕不會有毒？」

楚留香道：「只憑一點。」

張潔潔道：「哪點？」

楚留香看著她，微笑著道：「也許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但一個人對我是好是壞，我總是知道的。」

他眼睛好像也多了層雲一般，霧一般的笑意，聲音也變得比雲霧更輕柔。

他慢慢的接著道：「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那荔枝沒有毒，因為你絕不會下毒來毒我的。」

張潔潔想板起臉。

可是她的眼睛卻瞇了起來，鼻子也輕輕皺了起來。

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個女孩子笑的時候皺鼻子，那樣子有多麼可愛。

假如你也不懂，那麼我勸你，趕快去找個會這樣笑的女孩子，讓她笑給你看看。

※※※

荔枝掉了下去。

張潔潔的心輕飄飄的，手也輕飄飄的，好像連荔枝都拿不住了。

她慢慢的垂下了頭，柔聲道：「我真想不到……」

楚留香道：「想不到？」

張潔潔又抬起頭，看著他，道：「我想不到你這人居然還懂得好歹。」

現在她的眼睛既不像花，也不像霧，更不像一彎新月。

因為世上絕沒有那麼動人的花，那麼可愛的霧，那麼動人的月色。

楚留香走過去，走得很近。

近得幾乎已可聞到她的芬芳的呼吸。

假如有這麼樣一個女孩子，用這麼樣的眼色看著你，你還不走過去，你就一定已斷了兩條腿，而且是斷了兩條腿的呆瞎子。

因為你假如不瞎又不呆，就算斷了腿，爬也要爬過去的。

楚留香走過去，輕輕托她的下巴，柔情道：「我當然知道，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幫我的忙擊倒這些人，也是為了救我，若連這點都不知道，我豈非真的是個豬了。」

張潔潔的眼簾慢慢闔起。

她沒有說話，因為她已不必說話。

當你托起一個女孩子下巴時，她若閉起了眼睛，哪個人都應該懂得她的意思。

楚留香的頭低了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

但他的唇，並沒有去找她的唇。他湊在她耳邊，輕輕道：「何況我另外還知道一件事。」

張潔潔道：「嗯……」

這次她沒有用眼睛說話，也沒有用嘴。

她用的是鼻子。

女孩子用鼻子說話的時候，往往比用眼睛說話更迷人。

楚留香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算要殺我，也會選個比較古怪，而比較特別的法子──是也不是？」

張潔潔開口了。

她開口並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咬人。

她一口向楚留香的耳朵上咬了下去。

※※※

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

人身上能說話的，本來是嘴。

但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用眼睛說話也好，用鼻子說話也好，用手和腿說話也好，都比用嘴說話可愛。

嘴本來是說話的。

但也有很多男人認為，女人用嘴咬人的時候，也比她用來說話可愛。他倒寧可被她咬一口，也不願聽她說話。

※※※

所以聰明的女人都應該懂得一件事──

在男人面前最好少開口說話。

（三）

張潔潔沒有咬到。

她張開嘴的時候，就發現楚留香已經從她面前溜開了。

等她張開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

他好像還沒有忘記那老闆娘，還想看看她。

但老闆娘卻已看不見他了。

又白又嫩的老闆娘，現在全身都已變成黑紫色，緊緊閉著眼睛，緊緊咬著牙，嘴裏還含著樣東西。

她顯然是被人毒死的。

被什麼毒死的呢？

楚留香想法子拍開她的嘴，就有樣東西從她嘴裏掉了下來。

一顆荔枝。

後面衣袂帶風的聲音在響。

楚留香轉過身，瞪著剛穿入窗子的張潔潔。

張潔潔臉上也帶著吃驚的表情，道：「你瞪著我幹什麼？難道以為是我殺了她？」

楚留香還是瞪著她。

張潔潔冷笑道：「像這種重色輕友的女人，雖然死一個少一個，但我卻沒有殺她──她根本還不值得我動手。」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沒有殺她，她死的時候，你還在外面跟我說話。」

張潔潔冷冷道：「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沒關係，反正我根本不在乎，連一點都不在乎。」

這當然是氣話。

女孩子說完了氣話，往往只有一個動作──說完了扭頭就走。

楚留香早已準備到了。

張潔潔一扭頭，就看到楚留香還站在她面前。

剛好站在她眼睛前面。

張潔潔卻偏偏有本事不用眼睛看他，冷笑道：「好狗不擋路，你擋住我的路幹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不在乎，我在乎。」

張潔潔道：「你在乎什麼？」

楚留香道：「在乎你。」

張潔潔眨了眨眼珠子，眼睛裏的冰已漸漸開始在解凍了。

楚留香道：「因為我知道你是為我而來的，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的呢？你……」

張潔潔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原來你並不是真的在乎我，只不過懷疑我，懷疑我是不是跟他們串通的，若非如此，就算我死了，你也絕不會在乎。」

這可是氣話。

所以張潔潔說完了後，立刻扭頭就走。

這次她走得快多了。

她真的要走的時候，連楚留香都攔不住。

楚留香追出去時，已看不見她的人──只看到剛才躺在地上的七八個人。

這七八個人剛才雖然在滿臉流血，但總算還是活著的。

現在他們臉上好像已沒有血了，人卻也死了。

因為他們的臉，已變成紫黑色的，連血色都已分不清。

※※※

楚留香握緊雙拳，臉色也變成紫色的。

那表示他已憤怒到極點。

他痛恨殺人，痛恨暴力。

他也在痛恨自己的疏忽，剛才他本可以將這些人的穴道解開的。

那麼現在這些人也許就不會死了。

現在他覺得這些人簡直就好像死在他自己手上的一樣。

他甚至連手都在發抖。

一隻手從後面伸了過來，霧般輕柔的聲音立刻在他耳邊響起：「你的手好冷。」

楚留香的手真冷，而且還在流著汗。

這樣的手，正需要一個女人將它輕輕握住。

可是他甩脫了她的手。

這也許是楚留香第一次甩脫女人的手。

張潔潔垂下頭，居然沒有生氣，也沒有走，聲音反而更溫柔。

「這些人只不過是最低級的打手，為了二十兩銀子就可以殺人的，他們死了，你為什麼這麼難受？」

楚留香突然扭過頭，瞪著她，一字字說道：「不錯，這些人都很卑賤，但你最好不要忘記，他們也是人！」

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人也有很多種，像他們這種人……」

楚留香道：「像他們這種人，死了當然不值得同情，但他們難道沒有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妻子，那些人呢？是不是無辜的？」

張潔潔不說話了。

楚留香道：「所以下次你要殺人的時候，就算這人真的該殺，你也最好多想一想，想想那些無辜的，那些要依靠他們生活的人，他們死了後，那些存活者多麼悲慘，心裏會多麼難受？」

張潔潔垂下頭。

她雖然垂下頭，但楚留香還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睛。

那雙彷彿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裏，現在竟已淚珠盈眶。

沒有淚流下。

只有一層珠光般的淚光。

※※※

楚留香是個有原則的人，他尊重有原則的人。

他尊重別人的原則，正如尊重自己的原則一樣。

對女孩子，他當然也有原則。

他絕不和任何女孩子爭辯，絕不傷害任何女孩子的自尊。

他不喜歡板起臉來教訓別人，更不願板起臉來對付女孩子。

因為他覺得帶著微笑的勸告，遠比板起臉來的教訓有用得多。

可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自己竟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在他說來，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這是不是因為他已沒有將她當做一個女孩子？是不是因為他已將她當做自己一個很知心的朋友，很親近的人？

人，只有在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面前，才最容易做出錯事。

因為只有這種時候，他的心情才會完全放鬆，不但忘了對別人的警戒，也忘了對自己的警戒。

尤其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每個男人都會很容易的就忘去一切，甚至會變成個孩子。

「難道我真的已將她當做我的知己？我的情人？」

「為什麼我在她面前，總是容易說錯話，做錯事，連判斷都會發生錯誤？」

「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對她瞭解的又有多少？」

楚留香看著張潔潔，看著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笑的時候固然可愛，悲哀的時候卻更令人心動。

那就像一鉤彎彎的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雲霧掩住。

但除了這一點外，楚留香對她所有的一切，幾乎都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連她的腳好不好看都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著。

他以前也看過她哭。

但那次不同。

那次她的哭，還帶著幾分使氣，幾分撒嬌。

這次楚留香卻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動。

他忽然發現這野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溫柔善良的一面。

到現在為止，也許他只能知道她這一點。

但這一點已足夠。

（四）

楊柳岸。

月光輕柔。

張潔潔挽著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長而直的堤岸上。

輕濤拍打著長堤，輕得就好像張潔潔的髮絲。

她解開了束髮的緞帶，讓晚風吹亂她的頭髮，吻在楚留香面頰上，脖子上。

髮絲輕柔，輕得就像是堤下的浪濤。

蒼穹清潔，只有明月，沒有別的。

楚留香心裏也沒有別的，只有一點輕輕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悵。

人只有在自己感覺最幸福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奇異的惆悵。

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張潔潔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句詞是什麼？」

楚留香道：「你說。」

張潔潔道：「你猜？」

楚留香抬起頭，柳絲正在風中輕舞，月色蒼白，長堤蒼白。

輕濤拍奏如樂曲。

楚留香情不自禁，曼聲低吟。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張潔潔的手忽然握緊，人也倚在他肩邊。

她沒有說什麼。她什麼都不必再說。

兩個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說別的？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這是何等意境？何等灑脫？又是多麼淒涼？多麼寂寞！

楚留香認得過很多女孩子，他愛過她們，也瞭解過她們。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只有和張潔潔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真正領略到這種意境的滋味。

一個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處時，往往也會感覺到有種淒涼的寂寞。

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淒涼，真正的寂寞。

那只不過是對人生的一種奇異感覺，一個人只有存在已領受到最美境界時，才會有這種感受。

那種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相同。

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

那只是美！

美得令人魂銷，美得令人意消。

一個人若從未領略過這種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

※※※

長堤已盡。

無論多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

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該分手的時候？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近乎耳語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張潔潔垂著頭，咬著嘴唇，道：「你呢？」

楚留香道：「我？……」

張潔潔道：「你總有你該去的地方。」

楚留香道：「我有……每個人都有。」

張潔潔道：「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問我是從哪裏來的？問我要到哪裏去？」

楚留香道：「我沒有問過。」

他一向很少問。

因為他總覺得，那件事若是別人願意說的，根本不必他問。

否則他又何必問？

張潔潔道：「你只問過我，那隻手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裏？」

楚留香點點頭。

張潔潔道：「可是……可是你今天為什麼沒有問呢？」

楚留香道：「我既已問過，又何必再問？」

張潔潔道：「你以為我不會說？」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願意說，又何必要我問。」

張潔潔道：「那也許只因為連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無論如何，我卻已不想再問了。」

張潔潔眨眨眼，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間見到你時，的確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一點消息來的，所以我才問，但是現在……」

張潔潔道：「現在呢？」

楚留香道：「現在……現在我見到你，只不過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別的。」

張潔潔仰起頭，凝視著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輕顫。

是為了這堤上的冷風？還是為了她心裏的熱情？

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懷裏。

※※※

楊柳岸。

夜已將殘，月已將殘。

張潔潔坐起，輕撫邊鬢的亂髮。

楚留香的胸膛寬闊。

他的胸膛裏究竟能容納下多少愛？多少恨？

張潔潔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來，我帶你到個地方去。」

楚留香道：「哪裏去？」

張潔潔道：「一個好地方。」

楚留香道：「去幹什麼？」

張潔潔道：「去找一個人。」

楚留香道：「找誰？」

張潔潔眼波流動，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道：「那隻手的主人！」

※※※

女孩子們都很妙，的確很妙。

你若逼著要問她一句話的時候，她就是偏偏不說，死也不說。

你若不問時，她也許反而一定要告訴你。

（五）

高牆。

牆高得連紅杏都探不出頭來。明月彷彿就在牆頭。

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帶我到這裏來？」

張潔潔道：「嗯。」

楚留香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張潔潔沒有回答，反而問道：「這道牆你能不能上得去？」

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還沒有上不去的牆。」

張潔潔道：「那麼你就上去。」

楚留香道：「然後呢？」

張潔潔道：「然後再跳下去。」

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後呢？」

張潔潔道：「牆下面有條小路，是用雨花台的彩石鋪成的。」

楚留香道：「好豪華的路。」

張潔潔道：「你若不敢用腳走，用手也行，無論你怎麼走，走到盡頭，就會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裏有幾間屋子。」

楚留香道：「然後呢？」

張潔潔道：「你走進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

楚留香道：「就這麼簡單？」

張潔潔道：「就這麼簡單。」

她嫣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子的，看來越複雜的事，其實卻往往簡單得很。」

楚留香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屋子裏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張潔潔道：「你既然很快就會知道，又何必要我說！」

楚留香道：「但你又怎麼會知道的呢！又怎麼會知道那人一定在屋子裏？」

張潔潔不說話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問你，你一定不肯說的。」

張潔潔抬起頭，瞪著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問，我反而告訴你了！」

楚留香忽然在咳嗽。

張潔潔瞪著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凌空一個翻身人已在四五丈外。「你簡直不是人，是個豬，死豬，死不要臉的大活豬！」

她罵聲還在楚留香耳裏，人卻已不見了。

（六）

高牆，好高的牆。

但天下哪裏還有楚留香上不去的牆？

楚留香站在牆頭，被晚風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裏卻還是亂糟糟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張潔潔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他實在無法瞭解。

但現在絕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楚留香勉強使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現在若不能冷靜，也許就永遠無法冷靜了。

庭園深沉，雖然有幾點燈光點綴在其間，看來還是一片黑暗。

「上了牆頭，就跳下去。」

但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黑暗中究竟有什麼在等著他？

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決心要冒險試一試。

他跳了下去！

第七章　斷魂夜　斷腸人

（一）

一個人若要往上爬，就得要吃苦，要流汗。

可是等他爬上去之後，就會發覺他無論吃多少苦，無論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

※※※

一個人若要往下跳，就容易多了。

無論從哪裏往下跳都很容易，而且往下墜落時那種感覺，通常都帶著種罪惡的愉快。

直到他落下去之後，他才會後悔。

因為下面很可能是個泥沼，是個陷阱，甚至是個火坑。

那時他非但要吃更多苦，流更多汗，有時甚至要流血！

（二）

楚留香從高牆上跳了下去。他並沒有流血，卻已開始後悔。

剛才在高牆上，他本已將這地方的環境，看得很清楚。

現在他才發覺自己到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剛才他可以看得很遠，這園子裏每一叢花，每一棵樹，本都在他眼下。

但現在他卻忽然發現，剛才看起來很瘦小的花木都比他的人高些，幾乎已完全擋住了他視線。

假如有個人就站在他前面的花樹後，他都未必能看得見。

一個人在高處時，總是比較看得遠些，看得清楚些，但一等到他開始往下落時，他就往往會變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這或許也正是他往下落的原因。

「花林中的小軒，人就在那裏。」

楚留香總算還記住了那方向，現在他的人既已到了這裏，就只有往那方向去走。

只有先走一步，算一步。

因為他根本無法預料到這件事的結果，對這件事應有的發展和變化，他都完全不能控制。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連一點邊都猜不出來。

晚風中帶著幽雅的花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本不是如此魯莽，如此大意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是不是他太信任張潔潔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如此信任一個女人呢？

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張潔潔根本就沒有做過一件能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事情。

庭園深深。

風吹在樹葉上，簌簌的響，襯得山下更幽靜，更神秘。

楚留香雖覺得這件事做得很可笑，但心裏同時也覺得有種神秘的緊張和刺激。

就如同像一個人突然接到份神秘的禮物，正要打開它看的時候。

他既不知道這禮物是誰送來的，也猜不出送來的是什麼。

所以他非打開來看看不可。

那裏面很可能是條殺人的毒劍，也很可能是件他最希望能得到的東西。

這種事雖然冒險，但也的確是種新奇的刺激。

楚留香本就是個喜歡冒險的人。

是不是因為張潔潔已經很瞭解他，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法子令他上當呢？

（三）

花林中的確有幾間精緻的小軒。

小軒在九曲橋上。

青石橋在夜色中看來，晶瑩如玉。

窗子裏還有燈，燈光是紫紅色的。

屋裏的人是不是已算準了楚留香要來，所以在如此深夜裏，還在等著他？

在等著他的，難道又是個女人？

楚留香還不能確定。

現在他只能確定，這橋上絕對沒有埋伏，也沒有陷阱。

所以他走了上去。

直走到門外，他才停下來。

他本不必停下來。

既已到了這裏，到了這種情況，是本可一腳踢開門闖進去。

或許先一腳踢開這扇門，再踢開另一扇窗子然後闖進去。

或許先用指甲蘸些口水，在窗紙上點破個月牙小洞，看看屋子裏的情形。

別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用這幾種法子的。

但楚留香不是別的人。

楚留香做事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

他雖然也偷，偷各種東西，甚至偷香，但他用的卻是最光明、最君子的那種偷法。

所以他去偷一個人的東西時，往往也同時會偷到那個人的心。

※※※

房門是掩著的。

楚留香居然輕輕敲了敲門，就像一個君子去拜訪他朋友般敲了敲門。

沒有人回應。

楚留香再想敲門的時候，門卻忽然開了。

他立刻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

女人的美也有很多種。

張潔潔的美是明朗的，生動的，艾青的美是成熟的，撩人的。

這女人卻不同。

她也許沒有張潔潔那麼可愛，也沒有艾青那種撩人的風情。但卻美得更優雅、更高貴。

張潔潔她們的美若是熱的，這女人的美就是冷的。

冷得像冬夜中的寒月，冷得像寒月下的梅花。

連她的目光都是冷漠的，彷彿無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吃驚。

所以她看到楚留香時也沒有吃驚，只是冷冷淡淡的打量了他兩眼。

這種眼色居然看得楚留香覺得很不安，甚至已好像有點臉紅。

無論如何，半夜三更來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門，總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他正想找幾句比較聰明些的話來說說，替自己找個下台階的機會。

誰知她卻已轉身走了進去。

屋子裏當然佈置得很精雅，大理石面的梨花几旁，只有兩張椅子。

到這裏等的客人顯然並不多。

她慢慢的坐下來，忽然向另一張椅擺了擺手道：「請坐。」

這邀請不但來得突然，而且奇怪。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邀請一個半夜三更來敲她房門的陌生男人，到她閨房裏坐下來呢？

難道她早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

※※※

楚留香雖然已坐了下來，卻還是覺得有些侷促，有些不安。

他實在沒有理由就這樣闖進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房裏來的。

假如這少女並不是他要找的人，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就算別人不說他，他自己也覺得很丟人。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

在他心裏不安的時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事可做。連一雙手都不知應該放在哪裏才好。

然後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過來，手裏端著杯茶。

碧綠色的翡翠杯，碧綠的茶，襯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瑩，彷彿透明的玉。

她忽然淡淡的笑了笑，道：「這杯茶我剛喝過，你嫌不嫌髒？」

沒有人會嫌她髒。

她清秀得就像是朵剛出水的白蓮。

但這邀請卻來得更突然，更奇怪。

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會隨隨便便就請一個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過的茶呢？

楚留香看看她，終於也笑了笑，道：「多謝。」

他接過了這杯茶。

他忽然發現她的美不但優雅高貴，而且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彷彿對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隨便。

她請楚留香喝的這杯茶，並不是種很親密的動作，只不過因為她根本就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根本就不在乎。

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沒有將楚留香放在心上。

楚留香被女人恨過，也被女人愛過，卻從未受過女人如此冷淡過。

冷淡得簡直已接近輕蔑。

這種感覺雖令他覺得很惱火，但對他說來，卻也無疑是種很新奇的經驗。

新奇就是刺激。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有了種要征服這個女人的願望。

也許每個男人看到這種女人時，都難免會有這種願望。

楚留香將這杯茶喝了下去──因為他也一定要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

何況他早已決定這杯茶裏絕沒有毒。

他對任何毒藥都有種神秘而靈敏的反應，就好像一隻久經訓練的獵犬，總能嗅得出狐狸在哪裏一樣。

她冷冷淡淡的看著他，忽又道：「這兒只有一個茶杯，因為從來都沒有客人來過。」

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

「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

「但你卻是來找我的。」

「也許是。」

「也許？」

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現在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是誰？」

「有個人好像一定要我死。」

「所以你也想要他死？」

楚留香又淡淡的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別人死。」

這句話的另一方面也同樣正確。

「你若想殺人，就得準備著被殺！」

她還在看著楚留香，美麗而冷淡的眼睛裏，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她忽然站起來，走向窗下，推開窗子，讓晚風吹亂她的髮絲。

過了很久之後，她好像才下了決心。

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

窗外夜色淒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

她背著楚留香，並沒有回過頭，腰肢在輕衣中不勝一握。

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會是個陰險惡毒的兇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卻又不能不信。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兇手，除非他真的是兇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認的時候。

楚留香看著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要問：「真的是你要殺我？」

「嗯。」

「那些人都是你找來殺我的？」

「是。」

「你認得我？」

「不認得。」

「不認得為什麼要殺我？」

沒有答覆。

「艾青呢？她們姐妹是不是被你綁走的？她們的人在哪裏？」

還是沒有答覆。

楚留香嘆了口氣，冷冷道：「你難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開口？」

她忽然轉過身，盯著楚留香。

她眼睛裏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著楚留香，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又過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的說道：「你要問的話，我都可以說出來。」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說？」

她的聲音更低，道：「在這裏我不能說。」

楚留香道：「要在什麼地方你才能說？」

她的聲音已低如耳語，只說了兩個字：「床上。」

※※※

屋角裏有扇門。

輕簾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屋裏的一張床。

床前低垂著珍珠羅帳。

她已走進去，走入羅帳裏。

她的人如在霧裏。

「床上，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

楚留香做夢也想不到會從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嘴裏，聽到這種話。

這實在不能算是句很優雅的話。當然更不高貴。

無論是一個什麼樣女孩子，在你面前說出這種話，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樣會覺得這女人很低賤。

可是她，卻不同。

她在楚留香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留香既沒有覺得很愉快，並沒有覺得她是個很低賤的女人。

因為她對你這麼樣，並沒有表示出她喜歡你，也沒有表示出她要你。

她只不過要你這麼樣做。

因為她對這種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

也許她並不是真的這樣，但無論如何，她的確已使楚留香有了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通常都會令人心裏很不舒服。

※※※

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體卻更白，白而晶瑩。

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聖潔，美得接近神。

你也許日日夜夜都在幻想著這麼一個女人，但我可以保證，你就算在幻想中，也絕不會真的奢望能得到這麼樣一個女人。

因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

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卻絕不敢去冒瀆她。

假如現在偏偏就有這麼樣一個女人在等著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她。

而且不費吹灰之力，你心裏會怎麼想？

楚留香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在這種時候，一兩動作比一千斤思想都有用。

他慢慢的走過去，掀起了羅帳。

屋裏也有燈。

屋內的燈光忽然滿灑在她身上。

她身上如緞子般的發著光，眼睛裏也發出了光，可是她並沒有看楚留香。

她目光彷彿還停在某一處非常遙遠的地方。

楚留香卻在看著她，似已不能不看她。

她當然知道他在看她，卻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還是不在乎。

她要你這麼做，可是她自己卻不在乎──她既沒挑逗你，更沒有引誘你，只不過要你這樣做。

她簡直冷得可怕。

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樣，你去摸它時，也同時會有種被火焰灼燒的感覺。

楚留香心裏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

若是別的男人，現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拉在自己懷裏，讓她知道你是個男人。

讓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強者。但楚留香卻只不過輕輕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纖秀美麗，十指尖尖，手心柔軟得如同嬰兒的臉。

嬰兒的臉總是蘋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這種顏色。

甚至連楚留香都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手。

因為他看過的女人，手裏就算沒有握過刀劍，也一定發過暗器。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功之後，手上都難免留下些瑕疵。這雙手卻是完美無瑕的。

楚留香低下頭，目光沿著她柔和的曲線滑下去，停留在她足踝上。

她的足踝也同樣纖秀而美麗。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之後，足踝也難免會變得粗些。她顯然絕不是個練過武的女人。

楚留香輕輕吐出口氣，慢慢的抬起頭。忽然發現她已在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帶有種冷淡譏諷的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得看女人。」

他的確懂得。

有經驗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從手腳看起。但這絕不是君子的看法。

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現在你是否已滿意？」

就算是最會挑剔的男人，也絕不會對她不滿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著回答。

她還在淡淡的笑著，目光卻似又回到遠方，過了很久，才輕輕道：「抱我到床上去。」

楚留香抱起了她。床並不太大，卻很柔軟。雪白的床單好像剛換過，連一點皺紋都沒有。

無論對哪種男人來說，這張床也絕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人，理想的床。

在這種情況下，男人還能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輕輕放在床上。

她已在等著，已準備接受。

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沒有什麼值得煩惱擔心的。因為這件事根本沒有勉強。

屋子裏沒有別的人，她絕不會武功，床上也絕沒有陷阱。

只要他得到她，就可以知道他最想知道的秘密。

這種好事到哪裏找去？他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他還站在那裏不動，看起來反而比剛才更冷靜？

難道他又看出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

她等了很久，才轉過臉，看著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

楚留香道：「我想。」

她又問：「你不想要我？」

楚留香道：「我想。」

她目中終於露出了笑意，道：「既然你想，為什麼還不來？」

楚留香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一字字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為什麼要……」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聽「噹」的一聲，就好像有面銅鑼被人自高處重重的摔在地上。

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呼聲。

「捉賊，快來捉賊！這裏有個採花賊。」

只叫了兩聲就停止。然後四面又是一片寂靜，叫聲好像沒有人聽見。

楚留香並沒有往外衝，甚至連一點這種意思他都沒有。他目光甚至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她臉上也完全沒有絲毫的驚異的表情，什麼樣的表情都沒有。

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她關心的事。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

她看著楚留香，忽然問道：「你是個君子？不是個聰明人？」

楚留香道：「兩樣都不是。」

她又問：「你是什麼？」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只不過是個傻子。」

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許你根本就不是個人。」

直到這時，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種很縹緲，很難捉摸的笑意，就連笑的時候，她心裏都有種說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著她，忽然也問了句很奇怪的話。

他忽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以為你一定會失望的？」

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的點了點頭，幽幽道：「我知道，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一定會很失望的。」

楚留香道：「但現在你好像並不覺得失望。」

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許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真的那麼樣的盼望過。」

楚留香道：「你盼望過什麼？」

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已經很滿足。」

她真的已很滿足？

楚留香似乎還想再問，但看到她那雙充滿了寂寞和幽怨的眸子，心裏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他不忍再問，就悄悄的轉過身，悄悄的走了出去。可是他本來想問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又有什麼令人不能問，不忍問的秘密和隱痛？楚留香認為她盼望的是什麼？失望的又是什麼？

她究竟是不是這件事的主謀？這些問題有誰能答覆？

※※※

楚留香悄悄的走了，她在看著。

外面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熄滅。

她看著楚留香的身影慢慢的消失──然後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湧出一串珍珠般的淚珠。珠淚沾濕了枕頭──

第八章　九曲橋上

（一）

窗子雖然是開著的。

但卻看不見窗外的星光月色。

楚留香木立在黑暗中。

他悄悄的來，現在又悄悄的走。

既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走什麼。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為什麼如此痛苦？他為什麼痛苦？為誰痛苦？

來的時候他只敲了敲門，就這樣簡單的進來了。

走的時候他連一聲「珍重」都沒有說，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走了。

在這裏他雖沒有得到什麼，卻也沒有失去什麼。

在他充滿了傳奇和危險的一生中，這好像只不過是個很平淡的插曲，既不值得回憶，更不值得向人們訴說。但他自己卻知道，這件事是他畢生難以忘懷的。

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如此接近死亡過。

「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不是真的已看出了危險在哪裏？他究竟看出了什麼？

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只可惜他也許永遠也不會說了。

※※※

夜更靜寂。

剛才那一聲鑼響，和那一聲大叫，彷彿根本沒有驚動任何人。

難道這裏的人都是聾子？

難道這裏根本就沒有別的人？

至少總應該有一個──那大叫的女人。

為什麼她只叫了一聲？

她從哪裏來的？為什麼又忽然走了？

她是誰？

這些問題也許連楚留香都無法答覆。

有風吹過的時候，他彷彿聽到屋子裏傳出一陣輕輕的啜泣聲。

他想回頭，卻又忍住。

因為他知道，既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分擔她的悲哀和痛苦──除了同情外，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只有狠下心來，趕快走，趕快將這件事結束。

他這一生也從未如此狠心過。

剛才來的時候，他本覺得自己很可笑，現在卻覺得自己很可惡。

又有風吹過，他忽然推門走了出去。

他怔住。

（二）

花園裏很靜，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卻有人。

一長排人，就像是一長排樹，靜靜的等在黑暗中，動也不動。

楚留香看不見他們的臉，也看不出他們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見了他們的弓，他們的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屋子在橋上，橋在荷塘間。他們已將這花林中的荷塘完全包圍住。

但他們來的時候，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這麼多人的腳步聲，居然能瞞過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

當時他的思想確實太亂，想的事確實太多。

這些人的腳步聲也實在太輕，只有經過最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這麼樣的腳步聲，才能在無聲無息中將弓上弦，刀出鞘。

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他們。

可怕的是那個訓練他們的人！

就在這時，九曲橋頭上，忽然有兩隻燃燒著的火把高高舉起。

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光，總是令人眩目的。

眩目的火光，點亮了一個人的臉。

楚留香總算看見了這個人，看清了這個人。

此刻他最不願看見的，也正是這個人。

第九章　無名圈套

在萬福萬壽園最有權威的人，幾乎就已可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權威的人。

這個人並不是金老太太，她已剛剛成為一種福壽雙全的象徵，已剛剛成為很多人的偶像。

真正掌握著權威的人是金四爺。

他一隻手掌握著億萬財富，另一隻手掌握著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命運！

（一）

眩目的火光，照亮了一個人的臉。

一張充滿了勇氣、決心和堅強自信的臉，一個相貌威嚴，寬袍大袖的中年人。

橋頭擺著張大而舒服的太師椅。

金四爺頭髮用黑緞子隨隨便便的挽了個髻，腳下也隨隨便便的套了雙多耳麻鞋，就這樣隨隨便便的坐在那裏。

但卻絕沒有人敢隨隨便便的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隨隨便便的說一句。

有種人無論是站著，是坐著，還是躺著，都帶著種說不出的威嚴。

金四爺就正是這種人。

楚留香看過他，也知道他是那種人。

他知不知道楚留香是哪種人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終於走了過去，等他走到金四爺面前時，臉色已很平靜。

能看到楚留香臉上有驚慌之色的人並不多。

金四爺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眸子，正盯在他臉上，忽然道：「原來是你。」

楚留香道：「是我。」

金四爺冷冷道：「我們還真沒有想到是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沒想到金四爺居然還認得我。」

金四爺沉著臉，道：「像你這樣的人，我只要看過一眼，就絕不會忘記。」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道：「你有張很特別的臉。」

楚留香道：「我的臉特別？」

金四爺道：「無論誰有你這麼樣的一張臉，再想規規矩矩的做人都難得很。」

楚留香又笑了，又摸了摸鼻子。

他本來是想摸摸自己臉的，卻還是忍不住要摸在鼻子上的。

金四爺冷冷道：「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絕不是個規規矩矩的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沒有忘記我？」

金四爺道：「哼。」

楚留香道：「但我也沒有忘記金四爺。」

他微笑著，又道：「像金四爺這樣的人，無論誰看過一眼，都很難忘記的。」

金四爺臉色變了，厲聲道：「你既然還認得我，你就不該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已經來了。」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本來的確不知道。就算他早已知道，還是一樣會來。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三十年來，還沒有一個人膽敢隨意闖入這裏！」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道：「你怎麼到這裏來的？」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怒道：「不知道怎麼會來？」

楚留香苦笑道：「就這樣糊裏糊塗的來了。」

金四爺瞪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問道：「你連剛才看見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卻很想知道。」

金四爺一字字道：「她是我的女兒！」

楚留香又怔住了，這下子才真的怔住了。

金四爺表情變得很奇怪，沉聲道：「你若是看到有人半夜裏從你女兒屋裏走出來，你會怎麼樣去對付他？」

這句話問得好像也有點奇怪。

楚留香卻還是搖搖頭，道：「不知道。」

這次他說的不是真話。

其實他當然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做父親的人通常只有兩種法子──

若不打死那小子，只有逼他娶自己的女兒做老婆。

金四爺臉上現出怒容，厲聲道：「你真不知道？」

楚留香道：「我沒有女兒。」

金四爺怒道：「你知道什麼？」

楚留香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四爺道：「哪件事？」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好像已掉進個圈套裏，忽然間就莫名其妙的掉了下去。」

他的確有點莫名其妙。等他發現這是個圈套時，繩子已套住了他的脖子。

金四爺臉色又變，厲聲道：「圈套！什麼圈套？」

楚留香道：「不知道。」

他苦笑著，接著道：「我若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圈套，就不會掉下來了。」

金四爺冷冷道：「你是不是還想跳出去？」

楚留香道：「想得要命。」

金四爺道：「一個人若已真的掉在圈套裏，就很難再跳出去。」

楚留香道：「的確很難。」

金四爺道：「你知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出得去？」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目光忽又變得很奇怪，道：「那只有一種法子。」

楚留香道：「請教。」

金四爺沉聲道：「只要你忘記這個圈套，你就已不在這圈套裏。」

楚留香想了想，道：「這句話我不太懂。」

金四爺道：「你若忘記這是個圈套，哪裏還有什麼圈套？」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我還是聽不懂。」

金四爺沉下了臉，道：「要怎樣你才懂？」

楚留香道：「不知道。」

金四爺厲聲道：「好，我告訴你！」

他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已站在楚留香面前，左掌在楚留香眼前揮過，右手閃電般去抓楚留香的腕子。

這並不能算是很精妙的招式。

楚留香七八歲的時候，就已學會對付這種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閉著眼，再綁住一隻手，一條腿，也能避開這一招的。

但金四爺的招式卻已變了，忽然間就變了，也不知是怎麼變的。

楚留香忽然發現金四爺的右手在他眼前，本來在他眼前的那隻左手，竟已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這才吃了一驚。

這一兩年來，他會過的絕頂高手，比別人一生中聽說得還多。

石觀音的身法，「水母」陰姬的掌力，蝙蝠公子的暗器，薛衣人的劍……可說無一不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每一招使出，幾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絕的變化，不能不驚心動魄的威力。

但楚留香卻從未見過，像金四爺這一招那麼簡單，那麼有效的武功。

這一招好像就是準備用來對付楚留香的！

楚留香的腕子立刻被扣住。

金四爺低叱一聲，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臂反掄，竟將楚留香整個人摔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顯然對自己的武功覺得很滿意。

誰一招能將楚留香摔出去，都應該對自己很滿意。

眼看著楚留香的頭就要撞上橋邊的石柱，金四爺就慢慢的轉過身，揮了揮手，意思是要他的家丁們將楚留香的屍體抬去。

他已不準備再看見楚留香這個人。

一個人的腦袋被撞得稀爛，並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誰知他剛轉過身，就看見一個人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這人正是他永遠不想再看到的那人。

金四爺的臉突然僵硬。

楚留香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看著他，全身上下都完整得好像剛從封箱中拿出來的瓷器，連一點撞壞的地方都沒有。

金四爺的目光從他的頭看到腳，又從他的腳看到頭，上上下下看了兩遍，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金四爺道：「你再試試這一招！」

說話的時候他已出手。

他每個字都說得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楚留香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粗而短，但卻保養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乾淨。而且不像其他那些養尊處優的大爺一樣，小指上並沒有留著很長的指甲，來表示自己什麼事都可以不必做。

這雙手雖然絕不會令人覺得嘔心。

但有時卻的確可以令人送命！

他左手的指頭看來更粗硬、更短，顯然也更有力。

現在他的左手雖已抬起，卻沒有動，右手也動得很慢，慢慢的向楚留香伸過去，好像想握一握楚留香的手，跟他交個朋友。

現在這隻手看來的確連一點危險都沒有。

但也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危險。

這道理楚留香是不是懂得？

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這隻手的危險時，已來不及了！

※※※

忽然間，楚留香發現自己兩隻手都已在這隻手的力量控制之下。

無論他的手想怎麼動，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這雙手扣住。

他沒有動，並不是因為不想動，而是根本不能動。

金四爺手背上的青筋也已凸起，指尖距離楚留香的腕子已不及三寸。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金四爺的手已扣住了他的腕子──不是右手，是左手。

他的右手還停在那裏，左手卻已突然閃電般探出。

這種招式說來並不玄妙，甚至可以說是很陳舊很老套的變化。

但他卻用得實在太快，太有效！

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沒有防備他這隻左手。

要命的左手。

金四爺再次低叱一聲，楚留香的人就立刻又被掄了出去！

眼看著他又要撞上橋邊的石柱。

這次金四爺既沒有轉身的意思，也沒有準備再走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眨也不眨的盯著楚留香。

幾十個人站在這裏，四下裏卻靜得像完全沒有人一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喝采。

這些人已被訓練得鐵石般冷靜，金四爺一招得手，他們甚至連手裏已張滿了的弓弦都沒有顫動一下。

但他們的眼睛卻也不能不去看楚留香。

在每個人的計算中，都認為這是楚留香的頭要撞上石柱的時候。

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轉──就像是魚在水中一轉。

這一轉非但沒有絲毫勉強，而且優美文雅如舞蹈。

看到楚留香的輕功身法，簡直就好像看著一個久經訓練的苗條舞伎在你面前隨著樂聲起舞一樣。

幾乎就在他轉身的同一剎那間，他的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金四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突又出手。

誰也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只看見楚留香的身子又被掄起，死魚般被摔了出去，只不過換了個不同的姿勢而已。

但他回來的方法卻還是和剛才一樣。

眼見著他要撞上石柱時，他身子突又一轉，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只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

金四爺的身子似已暴長半尺，似已將全身力量都用作這孤注一擲。

楚留香的人箭一般向後飛出。

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楚留香的人似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這種力量下，根本就沒有人還能控制自己。

眼看著他這次勢必已將撞上石柱，但卻忽然從石柱攔杆間穿了過去。

他腳尖勾住了石柱，用力一勾，忽然又從欄杆間穿了回來，來勢彷彿比去勢還急，到了金四爺面前，才突然轉身。

就像是魚在水中輕輕一轉。

然後他的人就輕飄飄的落在金四爺面前，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懶懶散散的微笑，就好像始終都一直站在那裏，根本就沒有動過。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但每個人眼睛都不禁露出驚嘆之色。

這一戰雖然是他們親眼看見的，但直到現在，他們幾乎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

人有很多種，但大多數人卻都屬於同一種。

這種人做的每件事，幾乎都在預料中──在別人的預料中，也在自己預料中。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工作，然後就等著收穫。

他們總不會有太大的歡樂，也不會有太大的痛苦，他們平平凡凡的活著，很少會引起別人的驚奇，也不會被人羨慕。但他們卻是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每件事，幾乎都不是別人預料得到的，幾乎難以令人相信。

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傳奇人物。

（二）

火把的火光在閃動。

閃動的火光，照著金四爺的臉。

他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額上卻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閃動。

他凝視著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沒有移動。

楚留香還在微笑著。

金四爺忽然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還是和剛才同樣的兩句話，但現在聽起來，味道卻已不同。

金四爺忽然轉身，慢慢的走回去，坐下來，椅子寬大而舒服。

楚留香卻只有站著。

金四爺看著他站在那裏，臉上還是一絲表情也沒有，汗卻已乾了。

楚留香忽也轉過身，走回那水閣。

金四爺看著他，既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

過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來，搬著張椅子走了出來。

他將椅子放到金四爺對面，坐下。

椅子寬大而舒服。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的坐著，面對面的看著，誰也沒有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四爺忽然揮了揮手。

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數十人同時退入黑暗中，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連腳步聲都沒有。只有橋頭的兩個人，仍然高舉著火把，石像般站在那裏。

火焰在閃動。

金四爺突又揮了揮手，道：「酒來。」

他說的話就好像某種神奇的魔咒。

忽然間，酒菜已擺在桌上，桌子已擺在他們面前。

食盒中擺著八色菜，精緻而悅目。

酒是琥珀色的。斟滿金杯。

金四爺慢慢的舉起金杯，道：「請。」

楚留香舉杯一飲而盡，道：「好酒。」

金四爺道：「英雄當飲好酒。」

楚留香道：「不敢。」

金四爺沉聲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論英雄，佳話永傳千古，卻不知今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劉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爺道：「怎見得？」

楚留香道：「英雄絕不會坐在別人的圈套裏走不出去。」

金四爺沉下了臉，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還在圈套裏，怎能舒舒服服的坐著？」

圈套裏的人總是躺著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微笑道：「如此說來，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爺道：「那還得看你。」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一聲，道：「你做過父親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金四爺道：「但為人子的，總該明白做父親並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道：「的確不容易。」

金四爺的神情忽然變得很消沉，傾滿金杯，一飲而盡，長嘆道：「尤其是做一個垂死女兒的父親，那更不容易。」

楚留香也嘆了口氣，道：「我明白。」

金四爺突又抬起頭，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臉上，厲聲道：「你還明白什麼？」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來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卻已忘記了。」

金四爺道：「你又是忘記了什麼？」

楚留香道：「忘記的是那些不該記得的事。」

金四爺目光垂落，看著自己的手，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件事你也會忘記？」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現在就已忘了。」

金四爺道：「從此再也不會記起？」

楚留香道：「絕不會。」

金四爺道：「這話是誰說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說的。」

楚留香的話，一向永無更改。

金四爺忽又抬起頭，看著他，慢慢的舉起金杯道：「請。」

楚留香一飲而盡，道：「好酒。」

金四爺道：「英雄當飲好酒。」

楚留香道：「多謝。」

金四爺仰天而笑，大笑了三聲，霍然長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中。

火把立刻熄滅！天地間又變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橋頭的兩個人也跟著消失在黑暗裏。

沒有腳步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楚留香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黑暗裏，凝視著手裏的金杯。

金杯在星光下閃著光。

他很想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卻亂得很，根本無法集中起來思索一件事。

因為這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發生過。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荒謬離奇的事發生？這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但金杯仍在閃著光。

金杯是真的。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前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再回頭，屋子裏的燈也已滅了。

人呢？楚留香忽然發現人已到了橋上，正倚著欄杆，默默的看著他。

白衣如雪，星眸朦朧，也不知藏著多少愁苦。

但卻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別人能從她眼睛裏看到的只是一種絕望的空洞。

「做一個垂死女兒的父親，的確太不容易。」

沒有一個父親能看著自己女兒死的。死，慢慢的死……

楚留香忽然覺得金四爺也很值得同情，因為他承受的痛苦，也許比他女兒更多。

她看著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淚光，忽然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完全明白了？」

楚留香點點頭。他但願自己永遠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相實在太可怕，太醜惡。

她又問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頭，輕輕道：「你一定很後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經來了。」

她凝望著橋下的流水，道：「你怎麼會來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嘆道：「不知道也好。」

她忽又抬起頭，凝視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過你？」

楚留香搖搖頭。

她慢慢的接著道：「就因為我看過你，所以才要你來。」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來的？」

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如耳語。

「別人都說，我這種病只有一種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後，才能治得好，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試過。」

「為什麼？」

「我不信，也不願意。」

「不願意害別人？」

「我並不是個心腸那麼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麼樣？」

「我討厭男人，一碰到男人就噁心。」

她空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了某種又縹渺、又虛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開了楚留香的眼睛，輕輕道：「我要你來，只因為我不討厭你……」

楚留香只有沉默。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無論如何，一個女孩子告訴你，她不討厭你，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沒法子高興起來。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著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出來的。」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要說？」

她的手緊握著欄杆，好冷的欄杆。一直可以冷得進入心裏。

（三）

「我說出來，只因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怪我的父親，也不要怪別人，因為這件事錯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著，忽然問道：「你以為我會怪什麼人？」

「那個要你來的人。」

「你知道她是誰？」

她搖搖頭，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為了十萬兩銀子，連自己兄弟都一樣會出賣的。」

楚留香立刻追問：「你不認得張潔潔？」

「誰是張潔潔？」

「艾青呢？卜阿鵑呢？你也不認得她們？」

「這些名字我根本從未聽說過。」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道：「其實你也該怪你自己。」

「為什麼？」

「因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作殺我的工具！」

她張開了眼睛，彷彿很驚異：「是誰利用了我？是誰想殺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現在我還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她的！」

※※※

高牆上風更冷。

站在牆頭，依稀還可以看見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還在倚著欄杆，發冷的欄杆。

但世上還有什麼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的父親。」

楚留香絕不恨他們，只覺得他們值得憐憫，值得同情。他們也和楚留香同樣是在被人利用，同樣是被害的人。

楚留香應該恨的是誰呢？

「你一定很後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他的確很後悔，後悔不該太信任張潔潔，他只希望能見到她。那時他說不定會揪住她的頭髮，問個清楚，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子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怕是永遠也不會看到張潔潔了。

她當然絕不敢再來見他。他也沒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張潔潔之外，他對她這個人根本一無所知。

甚至連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不知道。

「其實能永遠不見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這樣的女孩子除了會害你，害得你頭暈腦漲，頭大如斗之外，對你還能有什麼別的好處？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想到以後永遠也看不到她時，楚留香心裏就會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悵惘，彷彿突然失落了什麼。

高牆上的風真冷。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從牆頭躍了下去。

這次躍下時他並不覺得惶恐，因為他很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會落到什麼地方。那既不是陷阱，也不是火坑，只不過是條很僻靜的小巷子。

他可以盡量放心。

他太放心了。直到他落下去之後，才發覺下面雖沒有火坑，卻有個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這水盆裏。

然後他立刻就聽到一個人的笑聲。

※※※

好大的水盆。

好可怕的笑聲。

第十章　月下水　水中月

（一）

楚留香喜歡笑。

他不但喜歡自己笑，也喜歡聽別人笑，看別人笑。因為他總認為笑不但能令自己精神振奮，也能令別人快樂歡愉。

就是最醜陋的人，臉上若有了從心底發出的笑容，看起來也會顯得容光煥發，可愛的多。

就算是世上最美妙的音樂，也比不上真誠的笑聲那麼樣能令人鼓舞振奮。

現在楚留香聽到的這笑聲，本身就的確比音樂更悅耳動聽。

可是楚留香現在聽到這笑聲，卻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聽得出這正是張潔潔的笑聲。

（二）

楚留香絕不會跌進一個大水盆裏……除了洗澡的時候外，他絕不會像這樣「噗通」一下子，跌進了一個大水盆裏。

無論從什麼地方跳下都不會。

他就算是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就算不知道下面有一大盆水在等著他，也絕不會真的跌進去。

「楚留香的輕功無雙」，這句話，並不是胡說八道的。

可是他現在卻的的確確是「噗通」一下子就跌進了這水盆裏。只因為他剛準備換氣的時候，就忽然聽到了張潔潔的笑聲。

一聽到張潔潔的笑聲，他準備要換的那口氣，就好像忽然被人抽掉了。

水很冷，居然還帶著種梔子花的味道。

楚留香的火氣卻已大得足足可以將這盆水燒沸。

他並不是個開不起玩笑的人，若在平時，遇著了這種事，他一定會笑得比誰都厲害。

但現在他的心裏卻實在不適於開玩笑。

無論誰若剛被人糊裏糊塗的送去做替死鬼，又被同一個人送進一盆冷水裏，他若還沒有火氣，那才真的是怪事。

張潔潔笑得好開心。

楚留香索性坐了下來，坐在冷水裏。

他坐下來之後，才轉頭去看張潔潔，彷彿生怕自己看到她之後會氣得爆炸。

他看到了張潔潔。他沒有爆炸。

忽然間，他也笑了。

※※※

無論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看到張潔潔，她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樣子，就好像一枚剛剝開的硬殼果。

但這次她看來卻像是一隻落湯雞。

她從頭到腳都是濕淋淋的，居然也坐在一個大水盆裏。正用手掬著水，往自己頭上淋，一面吃吃的笑道：「好涼快喲，好涼快，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地裏，找到一個比這裏更涼快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楚留香大笑道：「我找不著。」

他本來不想笑的，連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

但現在他笑得卻好像比張潔潔還開心。

張潔潔笑道：「你若猜得出這兩個水盆是怎麼弄來的，我也佩服你。」

楚留香道：「我猜不出。」

根本就不想猜。

張潔潔做的事，本來就是誰都料不到，誰都猜不出的。

你就算打破頭也猜不出。

她瞪著眼，笑得連眼淚都快流了下來，那雙新月般的小眼睛，看起來就更可愛。

楚留香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跳了起來，跳進她那個水盆裏。

張潔潔嬌笑著，用力去推他，喘息著道：「不行，不許你到這裏來，我們一個人一個水盆，誰也不許搶別人的。」

楚留香笑道：「我偏要來，我那個水盆沒有你這個好。」

張潔潔道：「誰說的？」

楚留香道：「我說的……你這盆水比我那盆香。」

張潔潔吃吃笑道：「我剛在這裏面洗過腳，你喜歡聞我的洗腳水？」

她還用力推楚留香。

楚留香硬是賴著不走，她推也推不動。忽然間，她的手好像已發軟了，全身都發軟了。

她整個人就倒進楚留香懷裏。

她好香，比梔子花還香。

楚留香忍不住抱住了她，用剛長出來的鬍子去刺她的臉。

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咬著嘴唇道：「你鬍子幾時變得這麼粗的？」

楚留香道：「剛才。」

張潔潔道：「剛才？」

楚留香道：「一個人火氣大的時候，鬍子就會長得特別快。」

張潔潔瞪著眼，道：「你在生誰的氣？」

楚留香道：「生你的氣。」

張潔潔道：「你既然生我的氣，為什麼不揍我一頓，反來拼命抱住我？」

她瞅著楚留香，眼波溫柔得竟彷彿水中的月，月下的水。

楚留香忽然把她的身子翻過來，按在自己身上，用力打她的屁股。

其實他並沒有太用力，張潔潔卻叫得很用力。

她又笑又叫，一面還用腳踢，踢楚留香，踢水，踢水盆。

那寬寬的褲腳被她踢得捲了起來，露出了她美麗纖巧的足踝，雪白晶瑩的小腿。

也露出了她的腳。

※※※

楚留香終於看到了她的腳。

她赤著腳，沒有穿鞋襪，就好像真的剛洗過腳，她的腳乾淨、纖巧、秀氣。

楚留香看過很多女人的腳，但現在卻好像第一次看女人的腳一樣。

張潔潔口裏輕輕喘息著，抬起頭，對著他的眼睛，咬著嘴唇道：「你在看什麼？」

楚留香沒有聽見。過了很久，才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一件事了。」

張潔潔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眼睛好看的女人，腳也一定不會太難看。」

張潔潔的腳立刻縮了起來，紅著臉道：「你這雙賊眼，為什麼總不往好的地方看？」

楚留香故意板著臉，道：「誰說我總不往好地方看，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地裏，找到比這更好看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張潔潔紅著臉，瞪著他，突然一口往他鼻子上咬了過去。

她咬到了。

（三）

沒有聲音，連笑聲都沒有。

兩個人躲在水盆裏，彷彿生怕天上的星星會來偷看偷聽。

水很冷，但在他們感覺中，卻已溫暖得有如陽光下的春光。

現在既不是春天，也沒有陽光。

春天在他們心裏。陽光在他們的眼睛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潔潔才呻吟般嘆了口氣，輕輕道：「你好狠心，打得我好疼。」

楚留香道：「我本來應該再打重些。」

張潔潔道：「為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是故意在騙你，故意想害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不是？」

張潔潔又咬起嘴唇，道：「我若真的想害你，為什麼又故意用那面大鑼去驚動你，為什麼還要痴痴的在這兒等你？」

她語音更哽咽，連眼圈都紅了，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忽然用力一推楚留香，就想跳起來。

楚留香當然不會讓她跳起來。

張潔潔瞪著他，恨恨道：「我既然是個那麼惡毒的女人，你還拉住我幹什麼？」

楚留香道：「我不拉住你拉誰？」

張潔潔冷笑道：「隨便你去拉誰都跟我沒關係。」

楚留香道：「既然跟你沒關係，你那一罈子醋怎麼會打翻的？」

張潔潔道：「誰打翻了醋罈子？你見了鬼？」

楚留香悠然道：「就算沒有一罈子醋，一鑼醋總有，那麼大一面鑼裝的醋也不一定會太少。」

張潔潔恨恨道：「我看你那時連頭都暈了，若不是那麼大的一面鑼，怎麼能叫回你的魂來？」

說著說著，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用力一戳楚留香的鼻子，咬著嘴唇笑道：「我看你呀，到現在你的魂好像還沒有回來。」

楚留香看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我看我真該把腦袋放在冷水裏泡一泡才對。」

張潔潔瞪著眼，笑道：「你真想喝我的洗腳水？」

她又笑得全身都軟了，軟軟的倒在楚留香懷裏。

楚留香用兩隻手擁抱著她，嘆息著道：「這幾天來，我腦袋好像始終是暈暈的而且越來越暈，再不想個法子清醒清醒，差不多就快暈死了。」

張潔潔道：「暈死了最好，像你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

楚留香凝視著她，道：「你真的想要我死？」

張潔潔也在凝視著他，忽然也用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柔聲道：「我不想要你死……我寧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要你死！」

楚留香道：「真的？」

張潔潔沒有再說什麼，卻將他抱得更緊。

不管她說的話是真還是假，這種擁抱卻絕不會是假的。

楚留香明白。

他也有過真情流露的時候，也曾無法控制住自己。

又過了很久，張潔潔才幽幽的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暈了。」

楚留香道：「你不知道那位金姑娘是個……是個有病的人？」

張潔潔道：「我若知道，怎麼會讓你去？」

楚留香道：「但現在卻知道了？」

張潔潔道：「嗯。」

楚留香道：「你幾時知道的？怎麼會知道的？」

張潔潔道：「你進去之後，我又不放心，所以也跟著進去。」

楚留香道：「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張潔潔道：「我聽到有人說，他們家的小姐是個……是個很可怕的病人，本已沒有救的，幸好現在總算找到了個替死鬼。」

他們都沒有將金姑娘生的是什麼病說出來。

因為那種病實在太可怕。

無論誰都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病比「麻瘋」更可怕。

那其實已不能算是一種病，而是一種咀咒，一種災禍。已使得人不敢提起，也不忍提起。

張潔潔黯然道：「金四爺本來也不贊成這麼樣做的，卻又不能不這樣做，所以他心裏也很痛苦，很不安，所以他才想將你殺了滅口。」

一個人在自我慚愧不安時，往往就會想去傷害別的人。

楚留香嘆道：「我並不怪他，一個做父親的人，為了自己的女兒，就算做錯了事也值得原諒，何況我也知道這本不是他的主意。」

張潔潔道：「你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楚留香道：「當然是那個一心想要我命的人。」

張潔潔嘆道：「不錯，我也是上了他的當，才會叫你去的，我本來以為是他在那裏，因為他告訴我，他要在那裏等你。」

楚留香道：「他親口告訴你的？」

張潔潔點點頭。

楚留香道：「你認得他？」

張潔潔又點點頭。

楚留香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誰，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張潔潔凝注著遠方，遠方一片黑暗，她目中忽然露出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懼之意，忽又緊緊抱住了楚留香，道：「現在我只想逃走，你……你肯不肯陪我一起逃掉？」

楚留香道：「逃到哪裏去？」

張潔潔夢囈般喃喃道：「隨便什麼地方，只要是沒有別人的地方，只有我跟你，在那裏既沒有人會找到我，也沒有人會找到你。」

她闔起眼簾，美麗的睫毛上已掛起了晶瑩的淚珠，夢囈般接著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只想跟你單獨在一起，安安靜靜的過一輩子。」

楚留香沒有說話，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他眼睛裏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思索，還是在做夢？

張潔潔忽又張開了眼睛，凝視著他，道：「我說的話你不信？」

楚留香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相信。」

張潔潔道：「你……你不肯？」

她臉色蒼白，身子似已顫抖。

楚留香用雙手捧住了她蒼白的臉，柔聲道：「我相信，我也肯，只可惜……」

張潔潔道：「只可惜怎麼樣？」

楚留香長長嘆息著，道：「只可惜世上絕沒有那樣的地方。」

張潔潔道：「絕沒有什麼地方？」

楚留香黯然道：「絕沒有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無論我們逃到哪裏去，無論我們躲在哪裏，遲早總有一天，還是會被別人找到的。」

張潔潔的臉色更蒼白。

她本是個明朗而快樂的女孩子，但現在卻彷彿忽然有了很多恐懼，很多心事。

這又是為了什麼？

是不是為了愛情？

愛情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

有時痛苦，有時甜蜜，有時令人快樂，有時卻又令人悲傷。

最痛苦的人，可能因為有了愛情，而變得快樂起來，最快樂的人也可能因為有了愛情，而變得痛苦無比。

這正是愛情的神秘。

只有真正的友情，才是永遠明朗，永遠存在的。

張潔潔垂下頭，沉默了很久，眼淚已滴落在清冷的水裏。

水裏映著星光。星光朦朧。

她忽又抬起頭，滿天朦朧的星光，似已全都被她藏在眸子裏。

她痴痴的看著楚留香，痴痴的說道：「我也知道世上絕沒有能永遠不被別人找到的地方，可是我們只要能在那裏單獨過一年，一個月，甚至只要能單獨過一天我就已經很快樂，很滿足。」

楚留香什麼都沒有再說。

你若是楚留香，在一個星光朦朧，夜涼如水的晚上，有一個你所喜歡的女孩子，依偎在你懷裏向你真情流露，要你帶著她走。

你還能說什麼？

（四）

每個人都有情感衝動，無法控制的時候。這時候除了他心上人之外，別的事他全都可以忘記，全都可以拋開。

每個人在他一生中，都至少做過一兩次這種又糊塗，又甜蜜的事。

這種事也許不會帶給他什麼好處，至少可以給他留下一段溫馨的往事讓他在老年寂寞時回憶。

一個人在晚年寒冷的冬天裏，若沒有一兩件這樣的往事回憶，那漫長的冬天怎麼能挨得過去？

那時他也許就會感覺到，他這一生已白活了。

※※※

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穿過樹葉，鋪出了一條細碎的光影，就好像鑽石一樣。

張潔潔挽著楚留香的手，默默的走在這條寧靜的小路上。

她心裏也充滿了寧靜的幸福，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樣幸福過。

楚留香呢？

他看來雖然也很愉快，卻又顯得有些迷惘。

因為他不知道，這麼樣做是不是對的，有很多事，他實在很難拋開，有很多人，他實在很難忘記。

可是他已答應了她。

「每個人都有情感衝動的時候」，楚留香也是人，所以他也不能例外。

風從路盡頭吹過來，綠蔭深處有一雙麻雀正喁喁蜜語。

張潔潔忽然仰起頭，嫣然道：「你知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麼？」

楚留香搖搖頭。

張潔潔眼睛裏帶著孩子般的天真，柔聲道：「你聽，那麻雀姑娘正在求她的情侶，求他帶著她飛到東方去，飛向海洋，可是麻雀先生卻不答應。」

楚留香道：「他為什麼不答應？」

張潔潔瞪著眼道：「因為他很笨，竟認為安定的生活比尋找快樂更重要，他既怕路上的風雪，又怕饑餓和寒冷，卻忘了一個不肯吃苦的人，是永遠也得不到真正快樂的。」

楚留香慢慢道：「在有些人眼中看來，安定的生活也是種快樂。」

張潔潔道：「可是，他這樣躲在別人家的樹上，每天都得防備著頑童的石彈，這也能算是安定的生活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幽幽的接道：「所以我認為他應該帶著麻雀姑娘走的，否則他一定會後悔，若沒有經過考驗和比較，又怎麼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

他們已從樹下走了過去，樹上的麻雀突然飛起，飛向東方。

張潔潔拍手嬌笑，道：「你看，他們還是走了，這位麻雀先生畢竟還不算太笨。」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我是不是也不能算是太笨？」

張潔潔墊起腳尖，在他頰上輕輕的親了親，柔聲道：「你簡直聰明極了。」

※※※

「你想到哪裏去？」

「隨便你。」

「你累不累？」

「不累。」

「那麼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好不好？走到哪裏算哪裏。」

「好。」

「只要你願意，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永遠跟著你，我跟定了你。」

※※※

黃昏。

小鎮上的黃昏，安寧而平靜。

一對垂暮的夫婦，正漫步在滿天夕陽下，老人頭上戴著頂很滑稽的黃麻高冠，但樣子看來卻很莊嚴，也很嚴肅。

他的妻子默默地走在他身旁，顯得順從而滿足，因為她已將她這一生交給了他的丈夫，而且已收回了一生安定和幸福。

他們靜靜的走過去，既不願被人打擾，也不願打擾別人。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

每次他看到這樣的老年夫妻，心裏都會有種說不出的感觸。

因為他從不知道自己到了晚年時，是不是也會有個這種可以終生依偎的伴侶陪著他。

只有這次，他心裏的感觸幸福多於惆悵。因為張潔潔正伴在他身旁。

他忍不住握起了張潔潔的手！

張潔潔的手冷得就像是冰一樣。

楚留香道：「你很冷？」

張潔潔正垂頭在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很久，才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道：「我不大冷，可是很餓，簡直快餓瘋了。」

楚留香道：「你想吃什麼？」

張潔潔眼珠子轉了轉，道：「我想吃魚翅。」

楚留香道：「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魚翅？」

張潔潔道：「我知道前面的鎮上有，再走把里路，就是個大鎮。」

楚留香道：「你現在已經快餓瘋了，還能捱得到那裏？」

張潔潔笑了道：「我越餓的時候，越想吃好吃的東西。」

楚留香笑了道：「原來你跟我竟是一樣，也是個饞嘴。」

張潔潔甜甜的笑著，道：「所以我們才真正是天生的一對。」

楚留香道：「好，我們快走。」

張潔潔噘起嘴，道：「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你身上還有僱車的錢麼？」

所以他們就僱了車。

※※※

車走得很快，因為張潔潔一直不停的在催。

現在從車窗看出去，已可看到前面鎮上的燈火。

楚留香正看著窗外出神。

張潔潔忽然憶起道：「你心裏是不是還在想那個人？」

楚留香道：「什麼人？」

張潔潔道：「那個一直在害你的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有時總難免會想一想的。」

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曾告訴你他是誰？」

第十一章　兩情綣情意濃

楚留香道：「不知道。」

張潔潔柔聲道：「因為我不想你去找他，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你說。」

張潔潔凝視著他，一字字道：「我要你答應我，以後不要再想他，也不要再去找他。」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幾時找過他？都是他在找我。」

張潔潔道：「他以後若不再來找你呢？」

楚留香道：「我當然也不會去找他。」

張潔潔道：「真的？」

楚留香柔聲道：「只要你陪著我，什麼人我都不想去找了，我已答應過你。」

張潔潔笑得無限溫柔道：「我一定會永遠陪你的。」

拉車的馬長嘶一聲，馬車已在一間燈火輝煌的酒樓前停下。

張潔潔拉起楚留香的手，道：「走，我們吃魚翅去，只要身上帶的錢夠多，我可以把這地方的魚翅全都吃光。」

※※※

魚翅已擺在桌子上面了，好大的一盆魚翅，又熱又香。

可是張潔潔卻還沒有回來。

剛才，她剛坐下，忽然又站了起來，道：「我要出去一下。」

楚留香忍不住問她：「到哪裏去？」

張潔潔就彎下腰，臉貼著他的臉，附在他耳邊悄悄地道：「我要出去清肚子裏的存貨，才好多裝點魚翅。」

酒樓裏這麼多人，她的臉貼得這麼近，連楚留香都不禁有點臉紅了。

直到現在為止，他還覺得別人好像全都在看著他。

他心裏只覺得甜甜的。

一個女孩子，若非已全心全意的愛著你，又怎麼會在大庭廣眾間跟你親熱呢？

除了楚留香之外，張潔潔的眼睛裏好像就看不到第二個人了。

楚留香又何嘗去注意過別的人？

可是現在魚翅已經快冷了，她為什麼還沒有回來？

女孩子做事，為什麼總要比男人慢半拍？

楚留香嘆了口氣，抬起頭，忽然看到兩個人從門外走進來。

兩個老人，一個老頭子，一個老太太。

老頭子戴著頂很滑稽的黃麻高冠，臉上的神情卻很莊嚴。

楚留香忽然發現了這兩人就是他剛才在那小鎮上看到的那對夫妻。

他們剛才還在那小鎮上踱著方步，現在忽然間也到了這裏！

他們是怎麼來的？來幹什麼？

楚留香本來覺得很驚奇，但立刻就想通了：「那鎮上馬車又不止一輛，我們能坐車趕著來吃魚翅，人家為什麼不能？」

他自己對自己笑了笑，決定不再管別人的閒事。

誰知這一對夫妻卻好像早已決定要來找他，居然筆直走到他面前來，而且就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發現這老人一直在盯著他，不但臉色很嚴肅，一雙眼睛也是冷冰冰的，就好像正看著個冤家對頭一樣。

楚留香勉強笑了笑，道：「兩位是來找人的？」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兩位找誰？」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道：「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兩位？」

麻冠老人道：「哼。」

楚留香不再問了，他已明白兩人來找的是什麼。

他們是來找麻煩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就算他不去找別人，別人遲早也會來找他的。這一點他也早已料到。只不過沒有料到來得這麼快而已。

現在他只希望張潔潔快點回來，只想讓張潔潔親眼看到，並不是他要去找別人，而是別人要來找他。

以前他好像不是這樣子的。

以前他做事，只問這件事該不該做，能不能做，從來不想讓別人看見，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張潔潔在他的心目中的地位，幾時變成如此重要了的呢？

楚留香又覺得自己的心亂極了。

他過的一向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是現在他心裏卻已有了牽掛，要想放下，又放不下。就算放得下，也捨不得放下。

麻冠老人一直在冷冷的看著他，忽然道：「你不必等了。」

楚留香道：「不必等什麼？」

麻冠老人道：「不必再等那個人回來！」

楚留香道：「你知道我在等誰？」

麻冠老人道：「無論你在等誰，她都已絕不會再回來。」

楚留香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抽緊：「你知道她不會再回來？」

麻冠老人道：「我知道。」

楚留香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下去，忽又笑了笑，道：「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麻冠老人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楚留香道：「至少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

麻冠老人道：「哦！」

楚留香又喝了杯酒，淡淡道：「我的脾氣很特別，別人若叫我不要去做一件事，我就偏偏要去做。」

麻冠老人沉下了臉，道：「你一定要等她？」

楚留香道：「一定要等。」

麻冠老人道：「她若不回來，你就要去找她？」

楚留香道：「非找不可。」

麻冠老人霍然長身而起，冷冷道：「出去。」

楚留香淡淡道：「我好好的在這裏等人為什麼要出去？」

麻冠老人道：「因為我叫你出去。」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那麼我就偏偏不出去。」

麻冠老人的瞳孔突然收縮，慢慢的點了點頭，冷笑道：「好，你很好。」

楚留香微笑道：「我本來就不錯！」

麻冠老人道：「但這次你卻錯了。」

他突然伸出了手。

這隻手枯瘦，蠟黃，就好像已被埋葬了很久的死人一樣，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一隻活人手。

他的臉也帶著種無法描述的死灰色，楚留香也從未看過任何一個活人像他這種臉色。

甚至連他頭上戴的那頂黃麻冠，現在看來也一點都不滑稽了。

那老太太還是靜靜的坐著，彷彿很溫順，很安詳，但你若仔細去看一看，就會發現她一雙眼睛竟是慘碧色的，就像是冷夜裏墳間的鬼火。

直到現在，楚留香才真正看清了這兩個人。

他本該早已看清了，他的眼睛本就不比世上任何人差。

但這次卻是例外。

至少有七八個人都比他先看出了這老夫妻的神秘和詭異，他們一走過，這地方這七八個人立刻就站起來，悄悄的結了賬，悄悄的溜了出去，就好像生怕他們會為別人帶來某種不祥的災禍，致命的瘟疫。

雖然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是從哪裏來的？

※※※

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是從人世間任何一個地方來的。

你有沒有聽見過死人自墳墓中復活的故事？

（一）

枯黃的手慢慢的從袖子裏伸了出來，慢慢的向楚留香伸了過去。

也許這根本不是手，是鬼爪。

楚留香居然還笑了笑，道：「你想喝酒？」

他忽然將手裏的酒杯送了過去。

這時他總算已勉強使自己冷靜了些，所以看得很準，算得也很準。

所以這杯酒恰巧送到了麻冠老人的手裏。

酒杯是空的，楚留香手裏的酒杯，時常都是空的。

麻冠老人手裏忽然多了個酒杯，也不能不覺得有點吃驚。

就在這時，「波」的一聲，酒杯已粉碎──並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而是真的粉碎。

白瓷的酒杯已經變成了一堆粉末，白雪般從他掌握間落了下來，落在那一碗又紅又亮的紅燒魚翅上。

這老人手上顯然已蓄滿內力。

好可怕的內力。

一個人的骨頭若被這隻手捏住，豈非也同樣會被捏得粉碎？

他手沒有停，好像正想來抓楚留香的骨頭，隨便哪根骨頭都行。

隨便哪根骨頭都不能被他抓住。

楚留香忽然舉起了面前的筷子，伸出筷子來一挾，已挾住了兩根手指。

他的動作真快，但筷子斷得也不慢。

「波，波」一根筷子已斷成了三截。

無論什麼東西，只要一沾上這隻手，好像就立刻會斷的。

麻冠老人仍冷冷的看著他，冷冷道：「站起來，出去！」

楚留香偏不站起來，偏不出去。

可是他的骨頭也一樣會斷的。

※※※

手已快伸到了楚留香面前，距離他的骨頭已不及一尺。

他本來可以閃避，可以走的。

這老人無論是人是鬼，都休想追得到他。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偏偏不肯走，就好像生怕被張潔潔看見他臨陣脫逃一樣。

他已準備和這老人拼一拼內力。

年輕人的力氣當然比死老頭子強些，但內力並不是力氣。

內力要練得越久，才會越深厚。

這一點楚留香實在完全沒有把握，他本來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但這次他卻偏偏犯了牛脾氣。

忽然間，兩雙手已貼在一起。

楚留香立刻覺得自己手裏好像握住了一個烙鐵似的。

然後他坐著的椅子就「吱吱」的響了起來。

那老太太忽然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張椅子看來至少要值二兩銀子一張，可惜可惜。」

她喃喃自語著，從懷裏掏出個已變了色的繡花荷包，拿出了兩個小銀鎳子，回頭向店小二招了招手，道：「這是賠你們椅子的錢，拿去。」

店小二早已看得臉色發青，眼睛發直，正不知道過去接下的好，還是不接的好。

就在這時，只聽「啪」的一聲，楚留香坐著的椅子，已然裂了開來。

他雖然還能勉強懸立坐著，但手上的壓力已越來越大，實在已沒法子支持下去，也沒法子站得起來。

這老人手上的壓力，竟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怕得多。

他身子被壓得越來越低，忽然間，老人手上的力量竟全沒有了，楚留香不由自主一屁股坐下，居然又坐在一張椅子上。

這張椅子就好像突然從地下長出來的。

他回過頭，就看到了張潔潔。

※※※

張潔潔終於回來了，正微笑著，站在楚留香身後，道：「這位老先生為什麼不請坐呀，難道也怕這裏的椅子不太結實麼？」

麻冠老人的臉色更難看，卻居然還是慢慢的坐了下來。

張潔潔手扶著楚留香的肩，笑道：「我不知道你在這裏也有認識的朋友。」

楚留香正勉強在使自己的臉色看起來好看些，他實在不願意別人也將他當做個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活鬼。

然後他才搖搖頭。

張潔潔道：「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搖頭的意思就是，我以前沒有見過他們，以後也不想再見到。」

張潔潔臉上也露出很驚訝的表情，道：「你不認得他們？」

楚留香道：「不認得。」

他本來想說句：「他媽的，活見鬼」這一類的話，但總算勉強忍住。

張潔潔瞪著眼，道：「那麼你們來幹什麼呢？難道是來找我的？」

麻冠老人凝注著她，終於慢慢的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是來找你的。」

然後他就慢慢的轉過身，慢慢的走了出來。

那位老太太剛想跟著他走，張潔潔忽然又道：「等一等。」

兩個人已然全都停下來等。

張潔潔道：「是誰在我魚翅上撒了這麼多鹽，一定鹹死了，快賠給我。」

老人沒有說話，老太太又從那荷包裏拿出兩個小銀鎳子，放在桌上，拖起老頭子的手，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眨眼間，他們就消失在門外的人叢中，就好像從來也沒有出現過一樣。

張潔潔笑了，大聲道：「再來一盆紅燒魚翅，要最好的排翅，我已經快餓瘋了。」

※※※

你無論怎麼看，也絕對看不出張潔潔像是個快餓瘋了的人。

她看起來不但笑得興高采烈，而且容光煥發，新鮮得恰恰就像是剛剝開的硬殼果。

這也許只因為她已換了身衣服。

雪白的衣服，光滑而柔軟。

楚留香盯著她，盯著她這件雪白的衣服，就像是從來也沒有見過女孩子穿白衣服一樣。

張潔潔又笑了，嫣然道：「你沒有想到我會去換衣服吧？」

楚留香嘴裏喃喃的在說話，誰也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

張潔潔笑得更甜，柔聲道：「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你懂不懂？」

楚留香在摸鼻子。

張潔潔道：「這身衣服好不好看？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楚留香突然道：「我真他媽的喜歡得要命。」

張潔潔瞪大了眼睛，好像很驚奇，道：「你在生氣？生誰的氣？」

楚留香開始找杯子要喝酒。

張潔潔忽又嫣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以為我又溜了，怕我不回來，所以你在自己生自己的氣，但現在我已經回來了，你還氣什麼？」

楚留香道：「哼。」

張潔潔垂下頭，道：「你若真的不喜歡我這身衣服，我就脫下來，馬上就脫下來。」

楚留香突然放下酒杯，一下子攔腰抱住了她。

張潔潔又驚又喜，道：「你……你瘋了，快放手，難道你不怕人家看了笑話？」

楚留香根本不理她，抱起她就往外走。

張潔潔吃吃的笑著，道：「我的魚翅……我的魚翅已來了……」

魚翅的確已送來了。

端著魚翅的店小二，看到他們的這種樣子，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連下巴都好像已快掉了下來。

下巴當然不會真的掉下來，但他手裏的魚翅卻真的掉了下來。

「砰」的，一盆魚翅已跌得粉碎。

張潔潔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喃喃道：「看來我今天命中注定是吃不到魚翅的了！」

她眼珠子一轉，又笑道：「魚翅雖然吃不到，幸好還有隻現成的豬耳朵在這裏，正好拿來當點心。」

她忽然一口咬住了楚留香的耳朵。

她咬得很輕，很輕……

（二）

楚留香常常摸鼻子，卻很少摸耳朵。

事實上，除了剛被人咬過一口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摸耳朵。

現在他正在摸耳朵。

他耳朵上面有兩隻手──另外一隻手當然是張潔潔的。

張潔潔輕輕摸著他的耳朵，柔聲道：「我剛才咬得疼不疼？」

楚留香道：「不疼，下面還要加兩個字。」

張潔潔道：「加兩個字？」

楚留香道：「不疼──才怪。」

張潔潔笑了，她嬌笑著壓在他身上，往他耳朵裏吹氣。

楚留香本來還裝著不在乎的樣子，忽然憋不住了，笑得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一跤從床上跌了下來。

張潔潔喘息著，吃吃的笑道：「你只要敢再故意氣我，我就真的把你耳朵切成絲，再澆點胡椒麻油做成麻油耳絲吃下去。」

楚留香捧著肚子大笑，忽然一伸手，把她也從床上拉了下來。

兩個人一起滾在地上，笑成了一團。

忽然間，兩個人又完全都不笑了──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嘴已被堵住？

但屋子裏還是很久很久都沒有安靜，等到屋子裏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們的人已又回到床上。

夏夜的微風輕吹著窗戶，星光穿透窗紙，照在張潔潔白玉般的腰肢上。

她腰肢上怎麼會有一粒粒晶瑩的汗珠？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若告訴你，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最後一個男人，你信不信？」

楚留香道：「我信。」

張潔潔道：「那麼你剛才為什麼要懷疑我，認為我不會回來了？」

楚留香道：「我沒有懷疑你，是他們說的。」

張潔潔道：「他們？」

楚留香道：「就是那個活鬼投胎的老頭子和老太婆。」

張潔潔道：「你為什麼要相信他們的鬼話？」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並沒有相信他們的話……有點緊張。」

張潔潔道：「緊張什麼？」

楚留香道：「我雖然明知你一定會回來，卻還是怕你不回來，因為……」

他忽又將張潔潔緊抱在懷裏，輕輕道：「因為你假如真的不回來，我簡直就不知道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你。」

張潔潔看著他，眼波溫柔如春水，道：「你真的把我看得那麼重要？」

楚留香道：「真的，真的，真的……」

張潔潔忽然將頭埋在懷裏，咬他，罵他：「你這笨蛋，你這呆子，你簡直是混蛋加三級，你難道還看不出我對你有多好？現在你就算用棍子趕我，也趕不走的了。」

她罵得很重，咬得很輕，她又笑又罵，也不知是愛是恨，是笑是哭。

楚留香的心已融化，化成了流水，化成了輕煙，化成了春風。

張潔潔道：「其實怕的應該是我，不是你。」

楚留香道：「你怕什麼？」

張潔潔道：「怕你變心，怕你後悔。」

她忽然坐起來，咬著嘴唇道：「我知道你不但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朋友，他們也都是你丟不開，放不下的人，現在你雖然跟我走了，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楚留香沒有再說話，只是痴痴的看著她。

他看的並不是她迷人的眼睛，也不是她玲瓏的鼻子和嘴。

他看的是什麼地方？

張潔潔的臉忽然紅了，身子又縮起，用力去推他，道：「你出去，我要……我要……」

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要幹什麼？」

張潔潔紅著臉道：「你這賴皮鬼，你明明知道的，還不快帶著你這雙瞎眼睛出去。」

楚留香道：「這麼晚了，你叫我滾到哪裏去？」

張潔潔眼珠子一轉，嫣然道：「去替我買魚翅回來，現在我真的餓瘋了。」

楚留香苦笑道：「這麼晚了，你叫我到哪裏去買魚翅？」

張潔潔故意板起臉，道：「我不管，只要你敢不帶著魚翅回來，小心你耳朵變成麻油耳絲。」

※※※

這就是楚留香最後聽到她說的一句話。

他永遠想不到，聽過這句話之後，再隔多久才能聽到她的聲音。

※※※

楚留香捧著魚翅回來時，張潔潔已不見了。

（三）

「她一定會回來的。」

「你永遠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會走，也永遠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會來。」

楚留香知道她一定會回來。

她以前也曾走過，每次楚留香都以為自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可是她忽然間又出現了。

這次她當然一定會回來，她已答應永遠不離開他。

她隨時隨地都會在他眼前出現的。

※※※

她從此沒有再出現。

這個人就似已突然消失了，消失在雨裏，消失在人們仲夏夜的夢裏！

無論如何，這場夢總是美麗奪目的。美麗得就如同水中的明月一樣……明月是在水裏？還是在天上？

第十二章　玉人何處

她的人雖然走了，可是她的風采，她的感情，她的香甜，卻彷彿依舊還留在枕上，留在衾中，留在這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裏。

楚留香的心裏，眼裏，腦海裏，依舊還是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一定很快。

楚留香翻了個身，盡量放鬆了四肢，享受著枕上的餘香。

他心裏充滿了溫馨和滿足。

因為他依舊可以呼吸到她，依舊可以感覺到她。

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回來的。所以連寂寞的等待都變成了種甜蜜的享受。

枕上有根頭髮。

是她的頭髮，又長、又柔軟、又光亮，就像是她的情絲一樣。

他將髮絲緊緊纏在手指上，也已將情絲緊緊的纏在心上。

※※※

可是她沒有回來。

枕已冷，衾已寒，她還是沒有回來。

長夜已盡，曙色已染白窗紙，她還是沒有回來。

他睡著，又醒來，他輾轉反側。她還是沒有回來。

光明雖已來臨，但屋子裏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寒冷寂寞。

她到哪裏去了？為什麼還不回來？

「為什麼？為什麼？……」

楚留香無法解釋，也無法想像。

「難道她從此就已從世上消失？難道我已永遠見不著她？」

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拒絕相信。

「這絕不會是真的！」

「我一定可以等到她回來，一定可以！」

可是他沒有等到。

時間過得真慢，慢得令人瘋狂，每一次日影移動，每一次風吹窗戶，他都以為是她回來了。

可是真等到暮色又降臨大地，他還是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難道她真的已不辭而別？」

「難道她那些甜言蜜語，山盟海誓，只不過是要給我留下一段永難忘懷的痛苦？」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騙我？」

楚留香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無論對什麼事都看得開。

無論是相聚也好，抑是別離也好，他一向都很看得開。

因為人生本已如此短促，相聚又能有多長？別離又能有多長？

既然來也匆匆，既然去也匆匆，又何必看得那麼嚴重？

但現在，他已知道錯了。

有的人與人之間，就像是流星一般，縱然是一瞬間的相遇，也會迸發出令人眩目的火花。

火花雖然有熄滅的時候，但在驀然所造成的影響和震動，卻是永遠難以忘記的，有時那甚至可以令你終生痛苦。

有時那甚至可以毀了你。

楚留香雖然看得開，但卻並不是無情的人。

也許就因為他的情太多，太濃，一發就不可收拾，所以平時才總是要作出無情的樣子。

但心上又有誰能真的無情呢？

楚留香慢慢的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到窗口。

推開窗子，晚霞滿天。

滿天晚霞忽然間一齊湧入他的心，他激動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不管她在哪裏，我都一定要找到她。」

他發誓一定要找到她，問個清楚！

※※※

可是，到哪裏去找呢？

她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還是在虛無縹緲的雲山之間？

沒有人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也許她根本就不是這塵世中的人。

楚留香找得很苦。

每一個她出現過的地方，他都去找過。

有時她出現在小山上，有時她出現在濃蔭間，有時她甚至出現在水盆裏。

你叫楚留香如何去找？

他瘦了，也累了，臉上已失去了昔日那種足以令仇敵膽寒，少女心醉的神采。

可是他不在乎。

因為他真正的痛苦，是在心裏。

他從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深邃的痛苦。

「世上難道真的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

他忽然想到了金四爺。

他立刻去找，另一個黃昏後，他又走到那道高牆。

同樣的夜色，同樣的月色，但他的心卻已完全不同。

想到那天晚上，她牽著他的手，走到這裏來的時候，他的心就彷彿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整個人都彷彿變得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他沒有掠上牆頭，只沿著牆角，慢慢的走。

轉過牆角就可以看到金家的大門。

一隊灰衣白襪的僧人，正垂眉低目，慢慢的走入了金家的大門。

七八個小沙彌，手裏捧著做喪事的法器，垂著頭跟在他們身後。

那站在門側相迎的，是個滿面悲容，白髮蒼蒼的老人。

這老人赫然竟是金四爺。

只過了幾天，他為什麼已老了這麼多？

他昔日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氣概，如今到哪裏去了？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變故？

楚留香遠遠的站著，遠遠的看著，心裏忽然明白。

那死的人必定就是金姑娘，必定就是那美麗如天仙，但卻活在地獄中的女孩子。

她終於已找到了自己的解脫──只有死才是她的解脫。

也許她死了以後比活著時更快樂。

可是她的父親呢？

這江南武林的領袖，這不可一世的英雄，手裏雖然掌握可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財富和權勢，但卻還是無法改變他女兒的命運。

他就算用盡所有的財富和權勢，也還是無法使他的獨生女兒活下去。

這不但是他自己的悲劇，也是所有人類的悲劇。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沉得更深。

他本是來找金四爺的。

可是他現在看到了金四爺，卻只是悄悄的轉過身，悄悄的走了。

他不停的往前走。

他忽然發現前面有一條清澈的流水，阻住了他的去路。

天上有月，水中也有月。

楚留香痴痴的站在那裏，低下頭，痴痴的看著水中的明月。

他忽然覺得世上有件事，就正如水中的月一樣。

水中明明有月，你明明可以看到它，可是，等你想去捕捉它時，你不但一定會撲個空，而且可能跌到水裏去。

甚至可能被淹死。

※※※

楚留香沒有再去捕捉水中的月，因為他已捕捉過一次。

他已得到了一次很悲慘的教訓。

只不過現在水中依然有月，他依然可以看得到。

張潔潔呢？

他從此再也看不到她了。

難道她也像是這水中的月一樣，根本就從未真的存在過？

第十三章　魔嫗魔咒

（一）

水在流動，月也在流動。

有水，所以水中有月。

沒有水也有月。

月根本不在水裏，月在天上。

雖然有時你會在水中看到它，有時會在樹梢看到它，但無論你是在甚麼地方看到的，月還是在天上，永遠都在天上。

（二）

夜更冷，水也更冷。

楚留香伏在地上，將頭埋入冰冷的流水裏。

他想使自己清醒些，他實在需要清醒些。

水流過他的臉，流過他的頭髮，他忽然想到胡鐵花說的一句話。

「酒唯一比水好的地方，就是酒永遠不會使人太清醒。」

胡鐵花說的話，永遠是這樣子的，好像很不通，又好像很有道理。

奇怪的是，他在這種時候，想到的既不是那個死去了的女孩子，也不是張潔潔，而是胡鐵花。

因為他只有在胡鐵花面前，才能將自己所有的痛苦完全說出來。

因為他的痛苦只有胡鐵花才能瞭解。

因為胡鐵花是他的朋友。

「我為什麼不去找他？」

楚留香抬起頭，忽然發現水中的月已看不見了。

清澈的流水上，不知何時已升起了一片淒迷如煙的薄霧。

水在流動，霧也在流動。

他忽然發現流動如波的水中，不知何時已出現了一條黑色的人影。

這人就像是隨著這陣神秘的煙霧同時出現的。

楚留香回過頭，誰知在這時，他身後已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

蒼老，嘶啞，低沉，但卻帶著種魔咒般力量的聲音，一字字的道：「不許回頭，否則就永遠休想找到她！」

這句話實在比世上所有的魔咒更有魔力。

楚留香要回頭的時候，沒有人能令他不回頭，但，現在世上所有的力量，也絕對無法使他回過頭去。

水裏的黑影彷彿明顯了些，看來彷彿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手裏彷彿還拄著根很長的拐杖。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知道我找的人是誰？」

黑衣老嫗道：「你找的是個你本已永遠無法找到的人。」

楚留香道：「你……你是誰？」

黑衣老嫗道：「我是唯一可以幫你找到她的人。」

楚留香全身冰冷，但心中卻已火一般燃燒起來，道：「你知道她在哪裏？」

黑衣老嫗道：「只有我知道。」

楚留香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黑衣老嫗道：「不能，我只能幫你找到她，但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留香握緊雙拳，幾乎已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黑衣老嫗道：「你怕不怕吃苦？」

楚留香道：「不怕。」

黑衣老嫗道：「你怕不怕死？」

楚留香道：「有時怕……」

黑衣老嫗道：「但為了找她，你連死都不怕？」

楚留香道：「是。」

黑衣老嫗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的確是個值得我幫助的人。」

楚留香道：「你……」

黑衣老嫗忽又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問你這些話，只因為我要你明白，只有不怕吃苦，連死都不怕的人，才能找得到她。」

楚留香道：「我……我已明白。」

黑衣老嫗彷彿在慢慢的點著頭，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世上有一家很神秘的人，有人說他們是從天涯來的，有人說他們是從海角來的，有人說他們來自滴水成冰的雪原，也有人說他們來自飛鳥絕跡的荒漠，其實……」

她說話的聲音更低，更慢，接著道：「其實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哪裏來的。」

楚留香道：「你說的是那家姓麻的人？」

黑衣老嫗道：「有人說他們姓麻，也有人說他們不姓麻，其實……」

楚留香道：「其實世上根本就沒有人知道他們真的姓什麼。」

黑衣老嫗道：「不錯。」

楚留香道：「他們和張潔潔難道有什麼關係？」

黑衣老嫗沒有回答這句話，又過了很久，才緩緩的道：「你既然知道這家人，想必也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楚留香點點頭，道：「故老相傳他們就住在那裏的大山上，一個神秘的山洞裏，但卻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們，也沒有人敢去找過。」

黑衣老嫗冷冷道：「有人找過，但卻從沒有人回來過。」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現在你就要我去找他們？」

黑衣老嫗道：「你不敢去？」

楚留香道：「只要能找到她，什麼地方我都去。」

第十四章　神秘老嫗

黑衣老嫗道：「此去若不能回來，你也不後悔？」

楚留香道：「到那時後悔又有什麼用？」

黑衣老嫗道：「我問的並不是有沒有用，只問你後悔不後悔？」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絕不後悔！」

黑衣老嫗道：「既然不後悔，為什麼要嘆氣？」

楚留香說不出話來了。

他當然不能告訴她，他嘆氣，只因為他覺得她問的話太囉嗦，有些話根本就不必再問。她卻偏偏要問，而且問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再問。

本來他可能確定這水中的人影是不是真的很老，現在卻已連一點疑問都沒有。

人類中最囉嗦的，一定是女人，女中最囉嗦的，一定是老太婆。

這道理也是毫無疑問的。

無論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論她有多高的身份和地位，無論她多麼神秘，多麼可怕！

但老太婆就是老太婆。

男人最大的不幸，也許就是在你明明已急得要命的時候，卻偏偏遇上了個老太婆，偏偏還要反問你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卻偏偏還非回答不可。

在這種時候，你除了嘆息之外，還能說什麼？

黑衣老嫗這次居然沒有強迫他回答。

她自己好像也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道：「現在也許會覺得我問的話太多，但以後你就會明白，我問的這些話並不是多餘的。」

楚留香只有聽著。

黑衣老嫗道：「現在我問你最後一句，假如你已知道這一去，永不復返，你是不是還要去？」

楚留香道：「去。」

黑衣老嫗道：「好，那麼你就去吧，去找那些姓麻的人。」

楚留香忍不住道：「但我要找的並不是他們，我要找的是張潔潔。」

黑衣老嫗道：「我明白。」

楚留香道：「可是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告訴我，張潔潔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黑衣老嫗道：「我沒有。」

楚留香道：「你也沒有告訴我她在哪裏？」

黑衣老嫗道：「我也沒有。」

楚留香苦笑道：「你告訴我的究竟是什麼呢？」

黑衣老嫗的人影在水中波動，緩緩道：「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你，只不過要你到他們那裏去，找到他們的聖壇。」

楚留香道：「聖壇？」

黑衣老嫗道：「聖壇就在你知道的那山洞裏。」

楚留香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黑衣老嫗道：「沒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外，從沒有別的人去過。」

她的聲音更縹渺，更遙遠，慢慢的接著道：「他們信奉的，是種很神秘的宗教，他們的神，就在他們的聖壇裏，那不但是他們的聖地，也是他們的禁地，絕不許外人踏入一步。」

楚留香道：「但現在你卻要我去？」

黑衣老嫗道：「你非去不可，因為只有他們的神，才能告訴你張潔潔的消息。」

楚留香道：「他們的神？」

黑衣老嫗道：「你不信他們的神？」

楚留香道：「我願意相信，但我只不過是個凡人，神怎麼能和我這凡人互通消息？」

黑衣老嫗道：「別的神不能，他們的神卻能。」

楚留香道：「為什麼？」

黑衣老嫗道：「因為他們的神，和別的神不同。」

楚留香道：「有什麼不同？」

黑衣老嫗道：「他們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靈，他們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見神的形象，也可以聽得到神的聲音。」

楚留香道：「我能找得到神？」

黑衣老嫗道：「那就得看你，是不是能到他們的聖壇裏去？」

楚留香道：「要怎麼樣才能到他們的聖壇裏去？」

黑衣老嫗道：「要用你的智慧，用你的勇氣，但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不惜犧牲一切的決心，你未去之前，就得準備將你在紅塵中所擁用的一切全都放棄，然後……」

她的聲音冷得就像天涯外的冰雪，冷得令人的血液都凝結。

楚留香咬緊牙，道：「然後怎麼樣？」

黑衣老嫗道：「然後你就可以不顧一切，不擇手段……」

她聲音忽又熱得像地獄中的火焰，接道：「你可以用盡一切手段，無論多卑鄙的手段都無妨，只要你能到得了他們的聖壇，看到他們的神，他們就絕不能再傷害你。」

楚留香道：「可是……」

黑衣老嫗忽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還有一件事，你必須記著。」

楚留香道：「什麼事？」

黑衣老嫗道：「你可以用計謀令他們上當，用棍子將他們擊倒，甚至用暗器，用迷藥都沒有關係，但卻千萬不能要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流血。」

她一字字接著道：「只要你身上沾著他們的一滴血，就必定會後悔終生……現在你已是知道一切，若不去了，也必將後悔終生。」

風並不太冷，水也並不太冷。

但楚留香卻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冷戰。

他很少有所恐懼，但這黑衣老嫗的聲音中，卻彷彿帶著種神秘的魔力，彷彿只要她的一句詛咒就可以改變你一生的命運。

楚留香這一生的命運，是不是已由此改變了呢？

他不知道。

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恐懼。

這黑衣老嫗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但他卻似已不能不相信，也不敢不相信。

他的智慧和意志彷彿已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控制，那既不是人的力量，也不是神的力量。

而是一種嬌異詭秘的魔力。

※※※

「那不是魔力！」

胡鐵花端端正正的坐著，看著對面的楚留香，眼睛裏全無醉意。他已有很久未曾如此清醒過。

你若有個好朋友，花了兩天的工夫來找你，臉上帶著種你從未見過的疲倦和表情……

那麼你就算是個超級酒鬼，也會盡量想法子使自己保持清醒的。

胡鐵花的眼睛不但清醒，而且顯得更堅定，看著楚留香緩緩道：「那絕不是什麼見鬼魔力。」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是？」

胡鐵花道：「因為天底下絕沒有任何一個妖魔鬼怪能降得住你。」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你變成這種迷迷糊糊，服服貼貼的樣子，只不過為了一件事。」

楚留香道：「哪件事？」

胡鐵花道：「你他媽的真愛上了那小妖精。」

楚留香垂下了頭。

他的確很疲倦，這兩天，他幾乎沒有合過眼──無論誰要找到胡鐵花，都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也沒法子反駁胡鐵花的話。

世上又有什麼力量，能比愛情的力量更可怕呢？

胡鐵花道：「沒有人去過的聖壇，會說話的神……你真相信這些鬼話？」

楚留香握緊雙手，道：「這絕不是鬼話。」

胡鐵花冷冷道：「那老太婆是不是個活鬼呢？」

楚留香道：「不是。」

胡鐵花道：「你怎麼知道她是人是鬼？你根本沒有真的看見她。」

楚留香的確沒有。

他看見的，只不過是她水中的影子……

※※※

煙水淒迷。

水中的人影就像是風中的鬼魂。

忽然間，也不知從哪裏吹來了一陣強風，吹得水面起了一陣陣漣漪。

人影就消失在漣漪裏。

等到水波平靜時，人影也不見了……

※※※

胡鐵花道：「那老妖精就這樣不見了？」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難道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去看一眼？」

楚留香道：「沒有。」

胡鐵花道：「開始時你不敢回頭，是因為怕她不肯說張潔潔的消息？」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但等她說出來之後，你為什麼還不回頭去看看呢？」

楚留香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等他回頭看時，後面已沒有人。

水中的人影消失時，那黑衣老嫗的人也已消失，也不知道消失在水裏，還是消失在風裏。

也不知是真的有她這麼樣一個人來過，還是只有水中那一條鬼般的影子？

但沒有人，又怎會有影子？

胡鐵花瞪著楚留香，瞪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你這人的確有點變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不是有點變，是變得很厲害，以前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你會變成這樣。」

楚留香苦笑道：「我現在是怎麼樣子？」

胡鐵花道：「一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樣子，一副叫我看著生氣的樣子。」

他忽然一拍桌子，道：「那個老太婆也許並不是個老妖怪，但張潔潔卻不折不扣是個小妖怪。」

楚留香道：「她不是……」

胡鐵花大聲道：「她不是誰是？若不是她，你怎會變成這樣子？」

楚留香道：「可是……你也不能怪她。」

胡鐵花道：「不怪她怪誰？」

楚留香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你怎麼能怪她？」

胡鐵花道：「所以你還是要去找她？」

楚留香不說話，不說話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認。

胡鐵花道：「為了要找她，你真的不惜放棄一切，犧牲一切？」

楚留香道：「我……」

胡鐵花道：「你真捨得放棄你那條船？那些陳年的波斯葡萄酒？還有你拼了十幾年命才換來的一點名聲？……」

他越說聲音越大，忽然跳起來大聲道：「就算這些東西你全可以不要，難道連朋友也不要？」

楚留香不說話。

不說話的意思，也並不一定就是承認。

胡鐵花又瞪了他很久，整個人忽又倒在椅子上，嘆息著道：「其實我當然知道，朋友你還是要的，否則你又怎會辛辛苦苦的來找我？」

楚留香還是沒有說話，因為他已用不著再說。

只要你真正能夠瞭解友情的存在，就什麼都不必再說。

又過了很久，胡鐵花才慢慢的接著道：「但你最好莫要忘記，除我之外，你還有很多朋友！」

楚留香當然不會忘記。

誰能忘得了蘇蓉蓉？宋甜兒？李紅袖？

胡鐵花道：「她們天天都在等著你，甚至比我更關心你，你難道不明白？」

楚留香道：「我明白。」

胡鐵花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不要這些朋友，但你這一去，卻真的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楚留香道：「我……我會回來的。」

胡鐵花道：「你用不著騙我，那些人的傳說，我也聽說過，據我所知，世上比他們更可怕的人，只怕連一個都沒有。」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因為石觀音、水母、血衣人，他們無論多厲害，也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他們卻是一家人，據說每個人的武功都已出神入化！」

楚留香道：「傳說是傳說，其實……並沒有真的看見過。」

胡鐵花沉聲道：「就因為沒有人見過，所以才更可怕。」

他不讓楚留香說話，接著道：「但最可怕的，還不是他們的人，而是他們住的那山洞。」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誰也不知道那山洞裏究竟有什麼機關，什麼埋伏。」

楚留香勉強笑了笑，道：「連蝙蝠島那樣的山洞，我都去過，還有什麼別的地方不能去？」

胡鐵花道：「莫忘記那次你是多少人去的？若沒有華真真，那次你就休想能回來。」

他大聲接著道：「這次你還能找得到華真真那樣的人陪你去麼？我……」

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就算找得到，我也不能讓她陪我去。」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這件事只能由我一個人去做，否則……」

胡鐵花搶著道：「否則你就永遠休想再見到張潔潔了？」

楚留香嘆息著，點了點頭。

胡鐵花道：「這話也是那老太婆說的？」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所以你準備一個人去，去對付他們一家人，連我都不能陪你去？」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是個三頭六臂的活神仙？」

楚留香道：「我不是。」

胡鐵花道：「但你還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道：「是。」

胡鐵花道：「她真的值得你這麼樣做？」

楚留香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不管她值不值得，我都一定要這麼樣做。」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我一定要找到這件事的真相，一定要查出那個人究竟是誰，你若是我，我相信你也一定會這麼樣做的。」

胡鐵花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楚留香也不再說什麼，沉默了半晌，就慢慢的站起來，走過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就猝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還是很穩健，但卻也很沉重。

胡鐵花並沒有站起來送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

門外一片黑暗。

無星無月，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胡鐵花才轉過頭，凝視著這一片黑暗，他耳旁彷彿也響起了那老嫗的魔咒：「……你若去了，就得決心放棄你在紅塵中所擁有的一切……」

「……你若不去，也必將終生痛苦……」

「這一去縱然永不復返，你也不能後悔……」

※※※

現在楚留香終於去了。

他究竟走上了條什麼樣的路？

是不是有去無回的路？

胡鐵花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他只能感覺到冷汗正一粒粒從他額上沁出，慢慢的沿著他鼻側流下來。

他只知道楚留香這一去，無論是不是能回得來，都一定會受到很多折磨，很多痛苦。

危險在他們看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有些折磨和痛苦，卻是不能忍受的。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放聲大呼：「你若是胡鐵花，你能不能就這麼樣看著楚留香走上這麼一條絕路？」

第十五章　山在虛無縹緲中

山，山巔。

山巔在群山中，在白雲間。

雲像輕煙般縹渺，霧也像輕煙般縹渺，群山卻在煙霧中，又彷彿是真？又彷彿是幻。

只有這清澈的流水，才是真實的，因為楚留香就在溪水邊。

他沿著流水往上走，現在已到了盡頭。

一道奔泉，玉龍般從山巔上倒掛下來，濺起了滿天珠玉。

這正是蒼天的大手筆，否則還有誰能畫得出這一幅雄壯瑰麗的圖畫？

故老相傳，就在這流水盡頭處，有一處洞天福地，隱居著武林中最神秘的一家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

現在，這已是流水的盡頭，傳說中那神秘的洞天在哪裏？

楚留香還是看不見。

「難道這一道飛泉，就是蒼天特意在他們洞門前懸掛起的珠簾？」楚留香走過去，又停下。

就算這飛泉後就是他們洞府的門戶，他也不能就這樣走進去。

若沒有某種神秘的魔咒，又怎能喝叫開這神秘的門戶？

※※※

青石上長滿了綠苔，楚留香在石上坐了下來。

他臉上似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疲倦。

張潔潔若看見他現在這樣子，會不會為他心酸？為他流淚？

楚留香輕輕嘆息，抬起頭，望著山巔的白雲。

他彷彿想向白雲探問，但白雲卻無聲息。

世上又有誰能帶給他消息？

一縷金光，劃破了白雲，照在流水旁。

他忽然發現流水旁出現了條人影，烏髮高髻，一身青衣，一雙眼睛在煙霧中看起來，仍然亮如明星，就像是自白雲間飛降的仙子。

她雙手捧著個白玉瓶，捲起了衣袖，露出雙晶瑩的粉臂，正在汲著山泉。

黃金般的陽光，就照在她白玉般的臉上。

楚留香看著她，呼吸突然停頓！

白雲終於有了消息。

這少女豈非正是白雲遣來，為他傳遞消息的？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放聲歡呼！

「艾青！」

（一）

這少女正是艾青。

她風采依舊，還是楚留香初見時那麼嫵媚、那麼美麗。

她身上穿的，也彷彿還是那天她在萬福萬壽園去拜壽時同樣的衣裳，耳上戴著對翠玉耳環。

看見了這雙耳環，楚留香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夜在山下小屋中的綺旎風光。

她的溫柔，她的纏綿，足以令世上所有的男人永難忘懷。

但這些日子來，楚留香卻似已完全忘記了她。

他實在覺得很慚愧，很歉疚，幾乎無顏再見她。

但他卻不能不見她，他正有千百句話要問她。

「那天早上，你怎麼忽然不見了？」

「那隻攝魂的斷手，象徵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現在你怎麼會到了這裏？」

「你是不是知道張潔潔的消息？」

「你是不是也和那神秘的一家人，住在那神秘的洞天裏？」

楚留香終於忍不住放聲高呼：「艾青！」

※※※

山泉閃著光，白玉瓶也在閃著光。

艾青汲滿了一瓶山泉，就站起來，轉回身，彷彿要走回白雲深處。

她竟似完全沒有聽見楚留香的呼聲。

楚留香的呼聲更響：「艾青，等一等。」

她還是沒有聽見。

但這時楚留香已飛鳥般掠過了山泉，又像一朵白雲，忽然落在她面前。

艾青停下腳步，看著他，面上既沒有驚奇，也沒有歡喜。

她就像是在看著個陌生人。

楚留香勉強笑了笑，道：「很久不見了，想不到會在這裏看見你！」

艾青面上還是全無表情，冷冷的看著他，道：「你是誰，為什麼攔住我的路？」

他的聲音柔媚清脆，還是和以前一樣，只不過已變得冷冰冰的，全無表情。

楚留香道：「你……你怎麼不認得我了？」

艾青冷冷道：「我根本就從未見過你。」

楚留香長嘆了一聲，苦笑道：「我知道我虧負了你，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也曾千方百計的找過你。」

艾青皺眉道：「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難道真忘了我？」

艾青道：「我本就不認識你。」

楚留香道：「但我卻認得你，你叫艾青。」

艾青道：「我也不認得艾青，閃開！」

她的手忽然向楚留香臉上揮了過去。

楚留香只有閃開。

他當然還有別的法子來對付她，但在這種情況下，卻只有閃開。

一個女孩子，若咬緊牙關說不認得你，你除了讓她走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忽然會變得如此無情？

難道她也有什麼不能告人的苦衷？

難道她的愛，已變成了恨？

楚留香想不通。

艾青已從他身旁走過去，帶著種淡淡的香氣走了過去。

就連這香氣，都是楚留香所熟悉的。

他死也不能相信這少女不是艾青。

（二）

白雲縹渺。

艾青的身影，又將漸漸消失在白雲中。

楚留香突然轉身，跟了過去。

艾青走得並不快，腰肢婀娜，彷彿霧中的花，風中的柳。

少女走路的風姿，本是迷人的。

但楚留香現在卻已無心欣賞，他只是跟著她走。

山路窄而崎嶇，也不知是由哪裏開來？也不知道行向何處？

山路的盡頭，只有白雲，看不見洞天福地，也看不見瓊樓玉宇。

艾青卻似已將乘風歸去。但歸向何處呢？

楚留香跟得更近，追得更緊，生怕又失去她。

艾青突然回頭，目光比山巔的風更尖銳，更冷，盯著楚留香，冷冷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楚留香道：「我……我還想問你幾句話。」

艾青道：「好！問吧。」

楚留香道：「你真的不是艾青？」

艾青道：「連這名字我都未曾聽過。」

楚留香道：「萬福萬壽園呢？」

艾青道：「那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你沒有去過？」

艾青道：「十年來，我根本從未下山一步。」

楚留香看著她，實在已無話可說。

所有的這一切事，全都是為了她在萬福萬壽園中，放了個屁而引起的。

現在她卻說從未到萬福萬壽園去過，而且從未見過楚留香。

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也許我認錯了人，也許我根本不該再見你。」

艾青道：「不錯，你根本就不該來的，那天也不該到萬福萬壽園去。」

楚留香霍然抬頭，道：「你既然不認得我，怎知道我去過萬福萬壽園？」

艾青臉色立刻變了，身子突然掠起，掠入了縹緲的白雲中。

楚留香正想追過去，但就在這時，白雲間突又出現了兩個人。

※※※

兩個麻衣高冠的中年人。

他們不但裝束打扮和楚留香那天見到的麻衣老人完全一樣，就連神情都彷彿相同。

他們的臉，慘白而無血色，顯得說不出的冷漠，說不出的高傲。

也許他們是來自天上的，也許是來自地下的，無論他們來自何處，都像是不屑與凡人為伍。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

那麻衣老人夫婦，想必就正是那姓麻的一家人中的長者。

張潔潔和這一家人，想必有某種神秘而不尋常的關係。

那天她突然失蹤，也說不定就是被那麻衣老人夫婦逼走的，否則，她又怎忍不告而別，而且一別全無消息？

楚留香的心，就像是在被火焰燃燒著！

他發誓，無論如何，也得將她從這一家人手裏救出來。

無論要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在所不惜，甚至連死都沒關係。

※※※

生命！金錢！愛情！自由！榮譽！

這些本都是人生中最可貴，最重要的事，他們的重要性，也正是以這種順序排列的──

但楚留香卻不是。

他當然將金錢看得最輕。

他也將愛情！自由！榮譽…都看得比生命重要，只不過他的愛情，並不是狹義的，那其中不但包括了對朋友的愛，也包括對全人類的熱愛。

所以他的名字才能留傳至今。

（三）

山風吹散了白雲！白雲又聚起！

那兩個麻衣高冠的中年人，還是冷冷的站在白雲間，冷冷的看著楚留香。

其中一個人身材較矮，但看來卻更有威嚴，突然道：「你從哪裏來的？最好還是趕快回到那裏去。」

他的聲音也和他的神情同樣冷漠高傲，就像是神在對他的子民發號施令。

楚留香反而鎮定了下來，慢慢道：「為什麼我一定要回去？」

麻衣人道：「因為這本不是凡人該來的地方。」

楚留香笑了，道：「這不是凡人該來的地方？你難道不是凡人？」

麻衣人道：「我不是。」

他神情還是那麼冷漠高傲，就好像真的將自己當做神一樣！

楚留香笑道：「你若不是人，是什麼？」

麻衣人冷冷道：「你既不該來，更不該問。」

楚留香道：「我也來了，也已問過了。」

另一個麻衣人突然道：「你既已來了，就不必再回去。」

楚留香道：「我本就不想再回去。」

兩個麻衣人對望了一眼，身子突然同時一轉。

每個人都會轉身的，但他們轉動的姿勢和方法，卻跟任何人都絕不相同。

他們身子忽而向左轉，忽而向右轉，不但轉動自如，而且轉個不停。

連楚留香都看不出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難道他們想將自己轉暈？

就在這時，兩個麻衣人忽又同時向他轉了過來，圍著他的身子轉，越轉越快。

楚留香當然見過「八卦遊身掌」一類的功夫，這種功夫最厲害之處，就是圍著你的身子轉，轉得你頭暈腦脹，然後再乘機出手。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出手，更不知道他們將從何處出手，所以想防備都很難。

但「八卦遊身掌」那一類的功夫，也絕不是這樣子的。

那種功夫只不過是圍著你轉，他們自己的身子並不轉。

這兩人卻像是兩個大陀螺。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們是什麼了，你們果然不是人，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個麻衣人突然同時出手。

他們一共只有四條手，但手的影子卻像有二三十個，四面八方的向楚留香拍了過來。

誰也看不出他們哪隻手是實，哪隻手是虛。

楚留香好像也看不出。

只聽「啪！啪！啪！啪！」一連串四響掌聲。

楚留香就已倒下。

他怎會如此容易就被人擊倒？

是不是因為他從未見過這種武功？

這種武功的確太詭異，太奇妙。

「帶他回去！」

「為什麼要帶他回去？」

「這人絕不是無意中闖進來的。」

「所以你要帶他回去，問他的來意？」

「不錯。」

這當然是麻衣人的對話，聲音還是同樣冷漠，雖然他們一出手就將對方擊倒，但他們自己並不覺得歡喜得意，也不覺得奇怪。

因為他們認為這種武功只要一使出來，本就沒有人能躲得了。

就算他們知道自己擊倒的是楚留香，他們也不會覺得意外。

事實上，楚留香究竟是誰？他們根本不知道。

※※※

所以楚留香是不是真的被他們擊倒而昏迷，他們也不知道。

（四）

楚留香慢慢的將眼睛張開一線。

直到現在，他才微開眼睛。

那兩個麻衣人一路將他抬到這裏，他都一直閉著眼睛。

雖然他說不出有多麼想看看他們入山的途徑，但他還是勉強忍耐著，勉強控制自己。

因為他知道他們與人交手的經驗雖不豐富，閱歷雖不多，但耳目反應，卻一定比平常人都靈敏得多。

他們也許看不出你是否真的暈倒，但你無論有什麼動作，都一定休想瞞過他們。

無論對人和事，楚留香的判斷，一向都很少有錯誤的。

幾乎從來沒有過！

※※※

這是間簡陋的石室，簡陋而古樸，就像是那些麻衣人本身一樣，總令人覺得有種不可描述的高傲尊貴之意，令人不敢輕視。

無論誰到了這裏，都會突然覺得生命的短促，自身的渺小。

石壁上點塵不著，亮得就像是鏡子。

屋頂很高，高不可攀，屋子裏除了一張很大的石榻外，幾乎全無別的陳設。

現在，楚留香就躺在這石榻上，目光從屋頂移向石壁，又從石壁移向門。

門是關著的。

門外是什麼地方？有些什麼東西？是不是還有人在看守著？

楚留香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感覺到！麻衣人轉過很多次彎，上了幾次階梯後，才將他抬到這裏。

然後就聽不到他們任何聲音。

第十六章　人在無情冷霧中

麻衣人到哪裏去了？準備怎麼樣處置他？楚留香也完全不知道。

現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那聖壇究竟在哪裏，要用什麼法子才能進得去？

※※※

在這裏等，等到有人單獨進來的時候，用最快的手法制住他，換過他的衣服，再用最簡單的易容術改變一下容貌，然後就混出去。

那聖壇既然是他們最重視的地方，想必在這山窟中的心臟地帶，聖壇外想必總有些特殊標誌。

假如他運氣稍微好一點，說不定就能混到那裏，只要他能闖進去，以他的輕功，就很少有人還能攔住他。

這就是楚留香想出來的法子，可是連他自己也知道，這法子實在不太高明，非但不高明，而且毛病很多。

第一，假如沒有人單獨進來，他這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第二，易容術也是根本靠不住的──你可以改扮成這張三李四，去瞞過不認得他的人，但這裏的人卻是一個大家族，每個人彼此都一定很熟悉，他很容易就會被人認出來。

第三，那聖壇之外也許連一點標誌都沒有，就算他能找到那裏，也認不出來，也許他根本就找不到。

這法子不但太冒險，簡直已可說是有點荒謬。

但這卻是他能想得出來的唯一的法子，何況他運氣一向不錯。

所以他只有等。

石板冷得要命，硬得要命，睡在上面，骨頭都會睡硬，骨髓都像是要結冰。

他真想下來溜溜，活動活動筋骨，接下去說不定有許多場硬戰要打，這些日子來，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差勁得很。

可是，假如剛好在他活動的時候，有人進來了，那怎麼辦呢？

所以他只有老老實實的，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自己對自己苦笑。

楚留香這一生中，幾時做過這種縮頭縮腦，畏首畏尾的事？

他膽子真的這麼小了？真的這麼怕死？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江湖傳說，楚留香根本不是人，是個鬼，是神。

以前他若真的是神，現在他已變成了凡人。

天上地下，也只有一種力量，可以使人變成神，使神變成人。

※※※

門外終於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自從交了桃花運後，他就沒有以前那樣的好運氣了。

（一）

兩個人走進了石屋，一個人的腳步聲較輕。

腳步聲重些的一個人，走在後面。

楚留香在心裏盤算著，他有把握在一剎那間，制住後面的那個人，同時將出路擋住。

前面的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這當然也是冒險，但他實在已沒法子再等下去，何況，以後來的人說不定更多。

他念頭轉得很快，動作更快，一想到這裏，他的人已飛了起來。

沒有親眼看到過的人，絕對無法想像楚留香驟然行動時是什麼樣子。

那就像是鷹飛，卻比飛鷹發動更快，那又像是兔脫，卻比脫兔更剽悍迅急。

他行動時如風雲，下擊時如雷電。

他並沒有張開眼去看走在後面的這個人，但身形一閃，已雷電般往這人擊下。

只可惜他算錯了一點。

這人的腳步雖重，反應卻也快得驚人，身子突然的溜溜一轉，人已滑出七尺。

楚留香凌空翻身，翻身追擊，疾然反掌斜削這人的後頸。

這人身子又一轉，指尖劃向楚留香的脈門，招式靈變，連削帶打，以攻為守，只憑這一招，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這一掌竟是虛招，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身子懸空時，招式還能改變，而且改變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只看見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游魚般一翻，足尖已踢向他軟肋下氣血海穴。

他雖然看到，也知道應該如何閃避，但等他要閃避時，已來不及。

他思想還在準備下一個動作，人卻已倒下。

※※※

楚留香一擊得手，掌心卻已沁出冷汗。

他雖然將這人擊倒，距離門戶卻已有七尺，並沒有擋住前面一個人的出路。

這人說不定早已兔脫，只要他走出了這屋子，楚留香就休想走出去了。

他又算錯了一著。

他也永遠想不到，這人居然還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直到現在，才看見這個人。

艾虹！

楚留香又驚又喜，幾乎忍不住要失聲叫了出來。

艾虹的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身上穿的也不再是誘人的紅衫。

她穿著件寬大的麻袍，完全掩沒了她苗條動人的身材。

她臉上也似乎戴了個面具，她的情感也全都被藏在這面具裏。

可是她剛才為什麼不乘機逃出去報警呢？

楚留香心裏充滿了感激，忍不住走過去，想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衣袖裏，腳卻後退了兩步。

她也變了，已不是以前那嬌俏柔媚，如小鳥依人的女孩子。

她看著楚留香的時候，就像是在看著個陌生人。

楚留香也只有停下腳步，勉強笑道：「謝謝你。」

沒有回應。

楚留香還是要問：「你怎麼會在這裏的？難道你也是這一家的人？你認不認得張潔潔？她是不是也在這裏？」

他問的話，就像是石頭沉入水中，完全得不到一點反應。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說，我只求求你，告訴我，這裏的聖壇究竟在什麼地方？」

艾虹冷冷的看著他，突然抬起手，反手點住了自己的穴道。

她也倒下。

楚留香突然很吃驚，但驚訝得並不太久。

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忍傷害楚留香，但也不能為楚留香做任何事。

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楚留香只有感激，她已盡了她的心意，他對她還能要求什麼呢？

※※※

外面是條很長的石廊，兩邊當然還有別的門，每道門看來都是完全一樣的。

誰也不知道推開門後，會發現什麼？會遇到什麼事？

任何一道門的後面，都可能是楚留香所要尋找的聖壇。

任何一道門後面，也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機。

幸好外面並沒有防守的人。

這裏已是虎穴，無論是誰走進來，都休想活著出去，又何必再要防守的人？

「既然是聖壇，總該有些特別的地方。」

楚留香為自己下了個決定，決心要再碰碰運氣。

他沿著石壁，慢慢的走過去，低著頭，垂著手，盡力使自己的腳步安詳穩定。

記得那麻冠老人走路的姿態，也許這裏的人走路都是那樣子的。

燈光是從石壁間嵌著的銅燈中發出來的，光線柔和，並不太亮。

楚留香覺得很幸運，他雖已換上了麻冠麻衣，但臉上一定弄得很糟。

既沒有鏡子，又缺乏工具，更沒有充裕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易容改扮，簡直就好像六十歲的老太婆，想把自己扮成十六歲的小姑娘一樣。

走過這條長廊，他身上的衣服，就幾乎已經快濕透了。

轉過彎後是什麼地方？

他悄悄探出頭，悄悄的張望，還是沒有人。

連人聲都沒有。

他剛鬆了口氣，呼吸突然停頓。

※※※

前面的確看不見人，也聽不見人聲。

但後面呢？

楚留香不敢回頭，又不能不回頭──他已發覺後面彷彿有人的呼吸聲。

後面不只一個人──有七八個人。

七八個人幽靈般一連串跟在他身後，就像是突然自地下出現的鬼魂。

他往前走，他們也往前走。

他停下來，他們也停下。

楚留香回過頭，脖子就像是忽然變成了石頭，完全僵硬。

一張全無表情的臉，正對著他，一雙冰冰冷冷的眼睛，正看著他。

楚留香忽然覺得這裏的燈光實在太亮了。

這人還在冷冷的看著他，沒有動作，沒有說話。

楚留香向他點點頭。

這人居然也向楚留香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你好！」

這人道：「你好！」

楚留香道：「吃過飯沒有？」

這人道：「剛吃過。」

楚留香道：「吃的是什麼？」

這人道：「肉。」

楚留香道：「什麼肉？豬肉還是牛肉？」

這人道：「都不是，是人肉，想混進這裏來的人的肉。」

楚留香笑了，道：「那一定難吃得很。」

他的話還未說完，身子貼著石壁一滑，人已轉過彎，滑出去三四丈。

然後他身子就像箭一般的向前竄了出去。

他不敢回頭，一回頭身法就慢了，他也用不著回頭去看，後面的人反正一定會追來的。

長廊的盡頭又是長廊。

同樣的石壁，同樣的門。

這見鬼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條石廊，多少道門。

楚留香心裏突然又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他左轉右轉，轉來轉去，說不定還是在同樣的地方兜圈子。

別人根本不必追，在那裏等著他就行了，等著他自己倒下去。

但明知如此，他還是不能停下來。

既然不能停下來，要跑到什麼時候為止呢？──倒下去為止？

這地方看來很簡單，很平常，並沒有什麼特別可怕的危機和埋伏。

楚留香直到現在，才知道這地方有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這地方永遠只有一個彎可以轉，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他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頑皮孩子們常常會將一空盒子格成許多格，再捉隻老鼠放進去，看著老鼠在格子裏東奔西突。

楚留香忽然間發覺自己現在的情況，和格子裏的老鼠也差不多少，說不定上面也有人正在看著他。

一想到這裏，他立刻停下來。

無論為了誰，無論為了什麼原因，他都不願將自己當做老鼠。

就算別人並沒有這麼想，至少他自己已經有了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可真不好受。

後面的人居然還沒有追到這裏來──這是因為楚留香的輕功太高，還是因為他們明知道楚留香無路可走？

無論為了什麼，他們遲早還是要追來的。

楚留香長長嘆了一口氣，決定先推開最近的一道門再說。

但就在這時，最近的一道門忽然開了，門裏有個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見這個人，只看見一隻手。

一隻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也許就正是那隻催魂奪命的手。

楚留香卻已竄了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無法顧忌得太多，他決心要賭一賭！

冒險，豈非本就是楚留香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許正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衝入那道門。

門立刻關了起來，關得很緊。

屋子裏竟沒有燈，楚留香連這隻手都看不見了。

※※※

這究竟是誰的手呢？

（二）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嗅到一陣陣淡淡的香氣。

這香氣彷彿很熟悉。

楚留香剛想說話，這隻手已掩住了他的嘴。

一隻光滑柔軟的手，卻冷得像冰。

※※※

沒有人能掩住楚留香的嘴，有燈光的時候不能，黑暗中也不能。

除非他認得這個人，信任這個人，知道這個人絕不會傷害他。

這個人是誰呢？

楚留香耳邊響起了她溫柔，卻帶著些埋怨的低語聲：「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到這裏來？你還想不想活著回去？」

這聲音更熟悉，是艾青的聲音：「我剛才假裝不認得你，你就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就應該走，我真沒想到有時你也笨得像隻驢子。」

楚留香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拉開，輕輕嘆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非來不可。」

艾青道：「為什麼？難道……難道你是來找我的？」

楚留香無語。

艾青也輕輕嘆息了一聲，幽幽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絕不會為了我冒這種險，我……我只不過是你許許多多女人當中一個而已，你可以忘記別人，當然一樣也可以忘記我。」

她的聲音幽怨悽楚，她對楚留香似已動情。

楚留香心裏充滿了歉疚和憐惜，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很對不起這女孩子，忍不住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柔聲道：「我並沒有忘記你，也曾千方百計的找過你，可是……可是……」

艾青道：「可是這次你並不是來找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會在這裏。」

楚留香只有承認。

艾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淡，道：「其實你也用不著覺得對不起我，我去找你，的的確確本是為了要殺你的。」

楚留香道：「可是後來你……」

艾青道：「後來我還是在騙你，那次我突然失蹤，並沒有什麼人逼我，是我自己溜走的。」

楚留香放開了握住她的手，又開始摸摸鼻子了，彷彿連鼻子都有了酸水，又酸又苦。

艾青道：「難道你以為天下的女人都要纏著你，難道你以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楚留香苦笑道：「無論如何，你今天總算冒險救了我。」

艾青淡淡的道：「我救你，只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你很傻，傻得很可憐，上了別人的當，還在自作聰明。」

楚留香道：「我究竟上了誰的當？究竟是誰在暗中主使你殺我？」

艾青道：「我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何況你根本就不會知道。」

楚留香道：「我一定要知道。」

艾青冷笑道：「你以為誰會告訴你？你以為你自己能查得出來？」

楚留香道：「只要你告訴我，聖壇在哪裏，我就能查出來。」

艾青道：「聖壇？你想到聖壇去？」

她聲音忽然變得嘶啞，似乎充滿了恐懼。

楚留香道：「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到那聖壇裏去找一個人。」

艾青道：「找誰？」

楚留香道：「找你們的聖女。」

艾青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要什麼樣的人才能見到聖女？」

楚留香道：「不知道。」

艾青一字字道：「快死的人！現在你也許還有希望逃出去，但你若想見她，就非死不可。」

楚留香道：「我也非去見她不可。」

艾青道：「你想死？」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

用嘆氣來答覆別人的話，通常就等於是承認。

艾青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吧！我這就帶你去。」

楚留香大喜道：「謝謝你。」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覺得有根針刺入了他腰上的軟麻穴。

這次他真的倒了下去。

艾青的聲音更冷，笑道：「我本來還想設法救你一條命，可是你既然想死，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楚留香只有聽著，現在他就算還能開口說話，也無話可說了。

他永遠也沒有想到，連她也會這樣子對付他。

他忽然發覺自己對女人的瞭解，並不比一頭驢子多多少。

第十七章　奇跡

門已開了。

燈光從門外照進來，艾青卻已跨過楚留香，走了出去。

她連頭都沒有回，連看都不再看楚留香一眼。

誰說男人薄情？誰說男人的心腸硬？

女人的心若是硬起來時，簡直連釘子都敲不進去。

楚留香索性閉上了眼睛，什麼都不去看，什麼都不去想。

但真正能什麼都不想的，只有一種人。

死人！

※※※

楚留香從未覺得自己是個死人，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快死的人。

無論在多艱難，多危險的情況下，他心裏卻還是充滿了希望。

一個人只要有希望，就有奮鬥的勇氣，只要還有奮鬥的勇氣，就能活下去。

有人甚至說：你就算已將刀架在楚留香的脖子上，他也有法子從刀下逃走的。

但現在，他卻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死人。

這一切事，都是由艾青開始的，這一切計劃，顯然也都是艾青在暗中主持。

若沒有艾青，根本什麼事都不可能發生。

只要是個活人，只要還有一點點腦筋，就必定能想到艾青就是那個真正想殺楚留香的人。

楚留香自己卻偏偏沒有想到，甚至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她。

這就好像一個到處找鑰匙開門的人，鑰匙明明就擺在他面前，他卻偏偏看不到，偏偏要去鑽陰溝，挖地縫，找得一身是泥。

到後來連眼睛都已被泥蒙住，當然就更看不到鑰匙在哪裏了。

你說這種人不是死人是什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嘴裏苦得就好像剛吞下七十斤黃連。

那天晚上，在那溪水中出現的黑衣老嫗，顯然也是跟艾青串通好的，說不定就是艾青自己。

她故意告訴楚留香那些話，只不過是想要楚留香自投羅網而已。

阿鵑豈非也曾有過同樣的企圖？

那次的事實在是楚留香得意之筆，那麼多設計精巧的詭計，全都被他一件件看破了。

那一次無論換了誰，都難免會上當的，楚留香卻偏偏沒有。

只要你方法用得對，天下根本就沒有永不上當的人，連楚留香都不例外。

任何人都不例外，就算最聰明的人，在某個人面前，也會變成呆子。

這地方也許根本就沒有見鬼的聖壇，見鬼的「生神」，這種事本就荒誕不經，就算真是個呆子，也許都不會相信。

但楚留香這個聰明的人卻相信了。

現在他總算已想通，卻已來不及了。

門外卻又有腳步聲響起，是幾個人的腳步聲。

楚留香閉起了眼睛。

他實在不願再看到艾青那種得意的樣子，那種充滿了譏嘲諷刺的笑容。

他受不了──不是受不了別人，是受不了自己。

※※※

艾青既沒有露出得意的樣子，也沒有笑。

事實上，她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燈光已亮起。

她就站在那裏，冷冰冰的看著楚留香。

還有五個人是跟著她一起進來的，最後一個人是艾虹。

她也站得離楚留香最近，似也不願再看到楚留香──她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他，他卻笨得像條泥鰍一樣，居然又自投羅網。

另外的四個人，其中有個身材最矮的，正是將楚留香「捉」回來的那麻衣人。

他看著楚留香，顯得憤怒而吃驚，沉聲道：「我明明已點住他的穴道，將他關在千秋屋裏，他怎麼會逃到這裏來的？」

艾青冷冷道：「這句話你不該問我。」

這人道：「不問你問誰？」

艾青沒有回答，眼睛卻瞪在艾虹身上。

這矮子立刻也回過頭，瞪著她，厲聲道：「剛才是不是你跟十三郎一起到千秋屋裏去的？」

艾虹垂首望著自己的腳尖，一句話也不說。

艾青卻已替她回答，道：「不錯，十三郎現在還沒有醒過來。」

矮子道：「以這人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擊倒十三郎，何況他早已被我點住了穴道。」

艾青道：「也許他的穴道已先被人解開了，然後兩個人再一起對付十三郎。」

矮子道：「你的意思是說誰？」

艾青冷冷道：「我誰都沒有說，只不過說，這件事有一種可能而已。」

矮子道：「難道你認為小虹會幫著這人逃走？」

艾青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我，你自己應該能想得到的。」

矮子道：「小虹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艾青道：「誰知道──我只知道，小虹最近曾經出去採購過糧食，我也看得出這個人是個很英俊的少年。而且很不老實。」

矮子道：「你是說，他們兩人早已有了私情，他到這裏來，本就是為了要找小虹，所以小虹才會冒險去救他？」

艾青淡淡道：「我什麼都沒有說。」

艾虹突然冷笑道：「就算你說了，也根本沒法子證明。」

矮子厲聲道：「你還不承認？」

艾虹道：「你要我承認什麼？」

矮子突然出手，五指如鷹爪，向艾虹抓了過去。

艾虹卻仍然聲色不動，冷冷道：「你難道忘了我是什麼地方的人，你敢動我？」

矮子雖然滿臉怒容，但終於還是慢慢的將手垂了下去。

艾虹道：「就算真的確有此事，你們也不能治我的罪，尤其是你。」

她也已抬起頭瞪著艾青，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嫉妒我，恨我，在外面你可以藉故砍斷我一隻手，但現在我已是裏面的人，你還敢對我怎麼樣！」

艾青沉著臉，也冷笑著道：「我雖然不能對付你，總有人可以對付你的。」

艾虹道：「你難道敢跟我到裏面去對證？」

艾青大聲道：「去就去，反正事實俱在，你就算狡賴也不行。」

※※※

楚留香雖然沒法子開口，眼睛也是閉著的，但耳朵還能聽得見。

他聽見的話更證實了他的想法不錯。

艾青果然就是那在暗中陰謀主使，要殺楚留香的人，連艾虹的手，都是被她砍斷的。

那天晚上，若不是張潔潔暗示，她那雙耳環也許早已要了楚留香的命。

這一計不成，所以她才利用艾虹的手，來故佈疑陣，要楚留香認為她也是被害的人。

等她發現艾虹去找楚留香，就立刻令人將艾虹架回來，因為她生怕艾虹會洩漏她的秘密。

現在她這麼樣，正是一石二鳥之計，不但除去了楚留香，也乘機除去了艾虹。

那時她沒有殺艾虹，也許只因為艾虹是裏面的人？所以才不敢妄動。

楚留香雖然又明白了許多事，但還有些事卻令他更想不通。

「裏面」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們本來是一個家族的人，為什麼還要分裏面外面？

張潔潔呢，難道也是他們這家族的人？抑或只不過是被她利用的？

她是不是也已發現張潔潔對楚留香動了真情？

張潔潔是不是也已遭了她的毒手？

無論如何，楚留香都已知道，今生再和張潔潔見面的希望已不多了。

他還能逃出去的機會當然更少。

「每個人都難免要被人愚弄，每個人都難免要死亡的。」

他忽然覺得很疲倦，很疲倦……

死，豈非正是最好的休息？

※※※

一個人若已覺得活著很無趣時，就該不會再有奮鬥求生的勇氣。

這時他就會覺得很疲倦，疲倦得情願放棄一切，來換取片刻的休息。

楚留香忽然也有了這種感覺。

無論誰一生中，都難免偶爾會有這種感覺的。

※※※

也不知是誰用黑巾蒙起了楚留香的眼睛，再將他抬了起來。

楚留香知道他們是要將他抬到「裏面」去。

那究竟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如此神秘？

又轉了幾個轉，上下了幾十級石階，他們才停了下來。

忽然間，一陣清脆的鐘聲響起，餘聲繚繞不絕。

鐘聲消失後，楚留香就聽到一陣石門滑動的聲音，然後他們才走了進去。

他們的腳步更輕，更緩，連呼吸時彷彿都顯得特別謹慎。

楚留香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卻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

就彷彿一個人在四望無涯的曠野中迷失了路途，又彷彿忽然闖入了一個神秘、莊嚴、宏大的神殿裏。

那種感覺有幾分像是敬畏，又有幾分像是恐懼，但卻又什麼都不是，只是種無法描述的迷惘。

所以等到有人替他解開了這條黑巾時，他還是忍不住張開了眼睛。

※※※

這裏果然是個神殿，比世上所有的廟宇殿堂都莊嚴偉大得多。

一層又一層的石階，從他們跪著的地方，向前面伸展出去。伸展到數十丈外。

四下香煙繚繞就像是原野中的霧一樣。

從煙霧中看過去，可以看到最前面有張很寬大的椅子。

椅子是空的，四壁卻劃滿了奇異的符咒。

突然間，又是一陣鐘聲響起。

所有的人立刻全都五體投地，匍匐拜倒。連楚留香的身子都被人按了下去。

等他再抬起頭來時，那張空椅上，已經坐上了一個人。

一個誰也說不出有多麼神奇詭秘的人。

他身上穿著件寬大的七色長袍，金光燦爛，亮得就彷彿是天上的陽光。

他臉上戴著個猙獰奇異的面具，也彷彿是用黃金鑄成的。

遠遠看來，這人全身都彷彿被一種奇異的七色金光所籠罩。

所以他根本看來就像是火焰，是烈日，別人根本就無法向他逼視。

他身後彷彿還站著一條人影。

但在他的光芒照耀上，這人影已變得虛幻縹緲，若有若無。

楚留香只抬頭看了一眼，全身的肌肉就已因興奮而僵硬。

他立刻又想起了那神秘的月夜，霧中的魔嫗。

那魔咒般的語聲，似又在他耳邊響起。

「他們信奉的，是種很神秘的宗教，他們的神，就在他們的聖壇裏。」

「他們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靈，他們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見他的形象，甚至可以聽得到他的聲音。」

「你只要能到得了他們的聖壇，看到他們的神，就沒有人再能傷害你。」

「所有的一切秘密，他全都會為你解答的。」

※※※

那魔嫗說的話，竟沒有騙他。

這地方竟真的有個聖壇，聖壇中竟真的有個活生生的神。

可是他真能為楚留香解答一切秘密麼？

現在楚留香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但他心裏卻已又有了希望。

然後，他果然聽到了這神的聲音。一種虛無縹緲的聲音，卻帶著種不可描述的魔力。

「是誰敢將這陌生人帶進來的？」

那矮子和艾青同時以首頓地。

「為什麼？」

於是這矮子就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他的聲音本來充滿了威嚴和權力，但現在卻已全變了，甚至已變得有些口齒不清。

神在傾聽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是神前的司花女，怎能與凡人有私情？」

這句話是對艾虹說的。

艾虹立刻匍匐在地，既沒有抗辯，也沒有申訴。

她竟似已真的認罪了。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根本解釋不清？

這顯然是不可原諒的大罪，「罪犯天條，應該受什麼刑？」

神在沉默著，似乎也在考慮，到最後才終於說出了兩個字：「血刑！」

什麼叫血刑？

看到艾虹面上的恐懼之色，已可想見必定是種極可怕的刑罰。

楚留香的心也沉了下去。

現在他總算已到了他們的聖壇，總算已見到了他們的神。

但那些秘密，還是沒有人為他解答。

他還是聽不到張潔潔的消息。

只不過他現在總算又想通了一件事。

艾青這麼做，原來竟是為了想借他們的神的手，來除去楚留香，將楚留香這個人從此消滅，而且根本就不容人有任何復仇的機會。

可是，她和楚留香究竟有什麼仇恨？為什麼一定要殺他？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楚留香竟至死也不明白！

※※※

刑具已搬來。

這神殿就是刑場。

艾虹已恐懼得整個人都癱軟。

血刑的意思，原來就是要你流血而死，要你用自己的血，洗清自己的罪。

現在，鋼刀無異已架上了楚留香的脖子，他還有法子能從刀下逃得走麼？

艾青冷冷的看著他，還是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像是在看著個陌生人一樣。

又有誰能想得到，她的心機竟是如此深沉，手段竟是如此毒辣？

只怕連他們都想不到。

血刑！

這又是多麼殘酷，多麼可怕的刑罰。

他們的神似乎也不忍再看下去了，突然站了起來。

鐘聲一響！

楚留香面上忽然露出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神似乎已想退下去。

楚留香突然大喝道：「等一等。」

這喝聲就像是晴天中的霹靂，震驚了所有的人。

喝聲中，楚留香的人已橫空掠起！

他豈非明明已被點住穴道？

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他恢復了這種超人的能力！

沒有人能形容他這種能力，也沒有人能形容他這種身法！

在這一瞬間他已不再是人，竟已變成了大漠中展翅千里的蒼鷹，似已變成了神話中夭矯九天的飛龍。在這一瞬間，他的能力似已超出天上地下的諸神之上！

他赫然竟向這神秘的生神撲了過去！

※※※

這生神似也被他這種力量所震驚，竟似已怔住在那裏。

神殿下的麻衣人們，低喝著，躍起追捕。

只有艾青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看著，眼睛裏也出現了種奇異的表情。

那既不是驚駭，也不是仇恨，反而像是帶著淡淡的惆悵和憂鬱，就彷彿一個人眼看著他心愛的燕子，從他身旁飛走了似的。

又有誰真正能瞭解她的心？

※※※

這的確是個可怕的家族，每個人的武功都是一流身手，每個人的行動都是迅速而準確的。

但就在他們身子撲起的時候，楚留香已飛躍般橫掠過數十丈石級。

神仍然在金光籠罩下。但那種神秘的魔力卻似已消失。

楚留香撲過去，突然閃電般出手。

神沒有閃避。楚留香的出手，連神都無法閃避！

楚留香已揭下了他臉上的黃金面具！

※※※

這才是真正驚心動魄的一剎間！這才真正是最重要的一剎間！

在這一剎那間，神已突然變成了凡人！

在這一剎那間，所有已躍起的麻衣人，忽然重又五體投地，匍匐拜倒！

但最吃驚的，並不是他們，也不是他們的神，而是楚留香。

沒有人能形容楚留香此刻面上的表情。

同樣也沒有人能形容這「神」面上的表情。

楚留香看著他，甚至連心跳都已停止，連呼吸都已停頓。

她也同樣在看著楚留香。眼睛竟似也熱淚滿盈。

一雙新月般迷人的眼睛！

第十八章　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

神是不是也會流淚？

是的。

你可以說，世上根本沒有神，但卻不能說，神是絕不流淚的。因為神也有感情。沒有感情的，非但不能成為神，也不能算是個人。

※※※

現在流淚的當然並不是神，是人。

神的面具已揭了下來，露出了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一雙新月般的眼睛。

這張臉本來永遠都是明朗而愉快的，這雙眼睛裏，本來永遠都帶著醉人的笑意。

但現在，臉已憔悴，眼睛也充滿了矛盾和痛苦。

這並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見到楚留香，這矛盾和痛苦，是因為他本身而來的。

但楚留香卻未想到會在此時此刻看見她。

張潔潔。

楚留香做夢也沒有想到過，他們的神竟是張潔潔。

（二）

楚留香的面具提在手裏，彷彿有千斤般重。

楚留香手裏已滿是冷汗。

忽然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了面具。

這是隻枯瘦而蒼老的手。

楚留香回過頭，看到了一個滿身黑衣，黑紗蒙面的老婦人。難道她就是那在月夜煙水中出現的魔嫗？

現在楚留香還是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一雙眼睛在黑紗裏閃閃發著光。

她凝視著楚留香，緩緩道：「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只要你能到得了這裏，非但所有的秘密都能得到解答，而且一定能找得到她？」

她的聲音柔和而慈祥，已和那天晚上完全不同，慢慢的接著又道：「我是不是沒有騙你？」

楚留香茫然點了點頭。

其實他還是不懂，比剛才更不懂。

剛才他得到的那些答案，現在已完全推翻了。

艾青非但不是主謀害他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暗中助著他。

她剛才故意點住他的穴道，想必只不過是為了幫助他進入這聖壇而已。

也許這正是他能到這裏來的，唯一的一條路。

她不但下手極有分寸，而且時間算得極準，那股將楚留香穴道封閉住的力量，恰巧就正在最重要的一剎那間自動消失了。

否則楚留香又怎能一躍而起？

艾虹顯然也是早已跟她串通好了，一起來演這齣戲的。

所以她無論對什麼罪名都不否認。

主謀要殺楚留香的人，既不是她們，那又是誰呢？

難道是張潔潔？

那也絕不可能──她若要殺楚留香，機會實在太多了。

所有的秘密依舊還是秘密，還是沒有解決。

可是無論如何，他總算已見到張潔潔了，對他來說，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無論這裏是聖壇也好，是虎穴也好。

無論張潔潔是神？還是人？

這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是在熱愛著她，而且終於又相聚在一起。

他張開了雙臂，凝視著她。

她投入了他的懷裏。

在這一瞬間，他們已完全忘記了一切。不但忘記了他們置身何地，也忘記了這地方所有的人。

※※※

眼淚是鹹的，卻又帶著絲淡淡的甜香。

楚留香輕吻著她臉上的淚痕，喃喃道：「你這小鬼，小妖怪，這次你還想往哪裏跑？」

張潔潔輕咬著他的脖子，喃喃道：「你這老鬼，老臭蟲，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的？」

楚留香道：「你明知我會找來的，是不是？你就算飛上天鑽入了地，我還是一樣能找到你。」

張潔潔瞪著眼，道：「你找我幹什麼？是要我咬死你？」

她咬得很重，咬他的脖子，咬他的嘴，她的熱情已足以讓他們兩個人全都燃燒。

可是她剛才為什麼那麼冷？

楚留香想起了剛才的事，想起了剛才的人──這地方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忍不住往下面偷偷瞟了一眼，才發現所有的人都已五體伏地，匍匐拜倒，沒有任何人敢抬頭看他們一眼。

她難道真是神？

否則這些人為什麼對她如此崇敬？

張潔潔忽然抬起頭，道：「你幾時變成了個木頭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剛才。」

張潔潔道：「剛才？」

楚留香道：「剛才你看見我，卻故意裝作不認得我的時候，那時你豈非也是個木頭人？」

張潔潔道：「不是木頭人，是神！」

楚留香道：「神？」

張潔潔道：「你不相信？」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實在看不出你有哪點像神的樣子？」

張潔潔的臉又紅了，咬著嘴唇，道：「那只因現在我已不是神了。」

楚留香道：「從什麼時候你又變成人的？」

張潔潔也笑了笑，道：「剛才。」

楚留香道：「剛才？」

張潔潔道：「剛才你將我面具掀起來的時候，我就又變成人了。」

她又開始咬楚留香的脖子，呢喃著道：「不但又變成了個人，而且是個又會咬人，又會撒嬌的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沒有人能否認她這句話。在咬人和撒嬌這兩方面，她簡直是專家。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還是不懂，非但不懂，而且越來越糊塗了。」

只聽一人道：「你慢慢就會懂的。」

那黑衣老嫗又出現了，正站在他們身旁，看著他們微笑。

楚留香臉上也不禁有些發燒，想推開張潔潔，又有點不捨得。

他能再將她抱在懷裏，實在太不容易，何況她又實在抱得太緊。

黑衣老嫗笑著道：「你用不著怕難為情，她已是你的，你隨便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抱住她，都絕沒有人敢干涉你。」

她忽然高舉雙手，大聲說了幾句話，語音怪異而複雜，楚留香連一個字都聽不懂。

聖壇下立刻響起一陣歡呼聲！

楚留香正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聖壇已忽然開始往下沉。沉得快，沉得很快。

忽然間，他們已到了地下一間六角形的屋子裏，一張六角形的桌子上，居然擺滿了酒菜。

黑衣老嫗微笑道：「酒是波斯來的葡萄酒，菜也是你喜歡吃的。」

張潔潔搶著拍手笑說道：「好像還有我喜歡吃的魚翅。」

她笑得就像是個孩子。

楚留香卻有點笑不出，忍不住道：「你們早已算準我會到這裏來了？」

黑衣老嫗居然也眨了眨眼，笑道：「我只知道楚香帥要去的地方，從沒有人能阻攔他的。」

（三）

無論什麼樣的秘密，卻總有個解答的。

黑衣老嫗終於將這答案說了出來。

這其間最令楚留香吃驚的，是兩件事。

第一，張潔潔就是這黑衣老嫗的女兒。

第二，要殺楚留香的人，竟也是這黑衣老嫗。

她既然要殺楚留香，為什麼又指點了楚留香這條明路呢？

這其中的原因，的確詭秘而複雜，楚留香若非親身經歷，只怕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

「我們的確是個很神秘的家族，從沒有人知道我們來自什麼地方，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已無法再找得到昔日的家鄉了。

「我們信奉的，也是種神秘而奇異的宗教，源流來自天邊，和波斯的拜火教，也就是外來傳入中土的佛教有些相似。

「我們崇敬的神，就是教中的聖女。

「聖女是從我們家族裏的處女中選出來的，我們上一代的聖女，選中的繼承人就是她──也就是我的女兒。

「無論誰只要一旦被選中為聖女，她終生就得為我們的宗教和家族犧牲，既不能再有凡人的生活，更不能再有凡人的感情。

「無論誰只要一旦被選中為聖女，就沒有人再能改變這事實，更沒有人敢反對，除非有個從外面來的陌生人，能擅入這聖壇，揭下她臉上那象徵著聖靈和神力的面具。

「但這地方非但秘密，而且從不容外人闖入，無論誰想到這裏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所以這條法令也等於虛設，十餘代以來，從沒有一個聖女能逃脫她終生寂寞孤獨的厄運。

「在別人看來，這也許是種光榮，但我知道一個少女做了聖女後，她過的日子是多麼痛苦。

「因為我自從生出她之後，就做了這教中的護法，沒有人比我跟上一代的聖女更接近，也只有我曾經看到過她，夜半醒來時，因寂寞和孤獨而痛苦得發瘋的樣子。最痛苦的時候，她甚至要我用尖針刺在她身上，刺得流血不止。

「我當然不忍看見我的女兒再忍受這種痛苦，我一定要想法子為她解脫。

「但我雖然是教中的護法，但也無法改變她的命運，除非上天的真神能賜給我一個陌生人，讓他來為我女兒揭下那可怕的面具。

「所以我就想到你。」

※※※

爐中香煙縹緲，黑衣老嫗盤膝坐在煙霧中，娓娓的說出了這故事。

楚留香就彷彿在聽神話一樣，已不覺聽得痴了。

聽到這裏，他才忍不住插口道：「所以你就叫她去找我？」

黑衣老嫗道：「是我要她去的。」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但你又何必叫她去殺我呢？」

黑衣老嫗道：「有兩種原因……」

楚留香道：「我在聽。」

黑衣老嫗道：「我知道你是個很好奇，很喜歡冒險的人，但若這樣叫你來，你一定還是不肯的，因為你和她本無感情。」

楚留香承認。

黑衣老嫗道：「所以我只有先用種種方法，來引起你的好奇心，再讓你們有接觸的機會，讓你們自己發生感情。」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你怎知道我們一定會發生感情？」

黑衣老嫗睜起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的女兒，微笑道：「像我女兒這樣的女孩子，有沒有男人會不喜歡她？」

楚留香嘆道：「那倒的確難找得到。」

張潔潔笑了，嫣然道：「像你這樣的男人，不喜歡你的女人也一樣難找得很。」

楚留香挾起塊魚翅，塞到她嘴裏，道：「馬屁拍得好，賞你一塊魚翅。」

黑衣老嫗笑道：「她說得不錯，我若年輕三十年，只怕也會喜歡你的。」

張潔潔吃吃笑道：「你現在豈非還是很喜歡他？這就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她們母女間，的確有種和別人不同的感情，這也許是因為她們本就是在一個很特別的環境中生存的。

楚留香卻聽得臉上又發燒了。

黑衣老嫗看著他們，微笑道：「有的人與人之間，就好像磁石和鐵一般，一遇上就很難分開，這大概也就是別人所說的緣分。」

楚留香道：「你剛才說有兩種原因。」

黑衣老嫗點點頭，道：「我剛才也說過，無論誰想到這裏來，卻難如登天，我雖然聽說過你的名聲，但卻並沒有見過你。」

楚留香道：「所以你要考考我？」

黑衣老嫗笑了笑，道：「我是要考考你，看看你的武功和機智，是不是像傳說中那麼高，看看你是不是有資格做我的女婿。」

楚留香苦笑道：「我若被你考死了呢？」

黑衣老嫗淡淡道：「每個人這一生中，都難免一死的，是不是？」

她說得輕描淡寫，別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來，好像連一文都不值。

這也許因為她生長在一個冷酷的環境裏，信奉的也是個奇怪的宗教，大家彼此都漠不關心，她根本沒有真的接觸過有血有肉的人，所以除了母女間的天性外，對別人她既不關心，也不重視。

楚留香卻聽得背脊上直冒冷汗，他本來還想問問她，為什麼要砍斷艾虹的手？

但現在他已發覺這一問是多餘的了。

一個人若連別人的性命都不重視，又怎麼會在乎別人的一隻手？

黑衣老嫗道：「你們經歷過的每件事，都是我親手安排的，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所以我那天晚上才會去見你，然後再叫艾青和艾虹在外面接應，所以我算準你一定能到這裏來的。」

楚留香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現在我還有件不明的事。」

黑衣老嫗道：「你可以問。」

楚留香苦笑道：「你為什麼不找別人，單單挑中我呢？」

黑衣老嫗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很容易得到女人的歡心，也知道你的武功和機智在江湖中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何況你至今還是個單身漢，我相信有很多老太太若要挑女婿時，都一定會挑中你。」

楚留香只好摸鼻子了。

黑衣老嫗道：「但這些原因都不是最重要的。」

楚留香道：「哦！」

黑衣老嫗道：「我挑中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做了件讓我最高興的事，所以我一直都在想法子報答你。」

楚留香愕然道：「我做了什麼事？」

黑衣老嫗道：「你替我殺了石觀音。」

楚留香道：「你跟他有仇？」

黑衣老嫗目中已露出怨毒之色，恨恨道：「她簡直不是個人，是個吃人妖怪，而且專吃男人。」

楚留香用不著再問，他已可想像到。

石觀音最大的樂趣，本就是搶別人的丈夫和情人，他殺了石觀音之後，世界上必定有很多女人要報答他，對他表示感激。

但楚留香卻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樣的報答法子，他實在受不了。

※※※

丈母娘看女婿，雖然越看越有趣，但女婿看丈母娘，卻一定是越看越生氣的。

幸好這丈母娘還算知趣，居然走了。

「你們很多天沒見，一定有很多事要聊聊，我還是識相點的好。」

楚留香送她出去時，第一次覺得她多少有點人性。

張潔潔已從他背後抱住了他的腰，又在輕輕咬他的脖子。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知不知道嘴除了咬人和吃魚翅外，還有別的用處？」

張潔潔眨著眼，道：「哦？還有什麼用？」

楚留香道：「說話，你母親剛才不是要我們好好的聊聊嗎？」

張潔潔道：「我不要說話，我要……」

她又一口咬在楚留香脖子上，然後才吃吃笑道：「我要什麼，你難道不知道？」

楚留香的表情像很吃驚，失聲道：「就在這裏？」

張潔潔道：「不在這裏在哪裏？」

楚留香道：「這裏不行。」

張潔潔道：「為什麼不行？」

第十九章　同命鴛鴦　結晶為聖

楚留香道：「我要帶你回到我們自己的家去，而且越快越好。」

張潔潔道：「不行。」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行？」

張潔潔道：「不行就是不行。」

楚留香笑道：「你是不是不放心？是不是怕我被別的女人勾引？」

張潔潔冷笑道：「你以為你真的人見人愛？你以為別人真少不了你？」

她忽然瞪起眼，板起了臉，大聲道：「你若真的要走，就一個人走吧，看我少不少得了你……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她就像是條忽然被激怒了的貓，隨時都準備伸出爪子來抓人了。

楚留香看著她，還是在微笑著，柔聲道：「你能少得了我，我卻已少不了你，要走，我們就一起去，否則我們就一起留在這裏。」

張潔潔道：「真的？你真的願意陪著我一起留在這裏？」

楚留香張開雙臂，擁抱住她，道：「當然是真的，難道你以為我還能離開你？」

張潔潔突又「嚶嚀」一聲，倒入他懷裏。

楚留香捧住她的臉，輕輕托起，忽然發現她蒼白美麗的面頰上又已掛滿淚珠，忍不住道：「你在哭？為什麼要哭？你難道還不相信我？」

張潔潔咬著嘴唇，道：「我相信你，但我也知道，嫁雞隨雞，現在我已是你的妻子，你無論要去哪裏，我都應該跟著你才是。」

她眼淚流得更多，垂首道：「但也就因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才連累了你，害了你。」

楚留香道：「怎會呢？」

張潔潔道：「你剛才有沒有聽見那些人為你發出的歡呼聲？」

楚留香點頭。

張潔潔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楚留香搖搖頭。

張潔潔緩緩道：「那歡呼的意思就是說：他們已承認我們是夫妻，已接受你做我們家族中的一分子，所以……」

楚留香道：「所以怎麼樣？」

張潔潔垂首道：「只要成為這家族的一份子，就永遠休想脫離。」

楚留香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已永遠不能離開這裏？」

張潔潔道：「永遠不能！」

楚留香的臉也不禁有些變了，要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度過一生，在他說來，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張潔潔凝視著他，緩緩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願意永遠留在這裏的，你假如真的要走，也並不是絕對沒法子可想。」

楚留香立刻問道：「還有什麼法子？」

張潔潔慢慢的轉過身子，才一字字的說道：「就因為你是我的丈夫，所以才會成為這家族中的人，我看已……」

楚留香忽然扳住她的肩用力扳過來，用力抱住了她道：「你不要再說，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張潔潔道：「我……我……」

楚留香又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你若死了，我就也不再是這家族的人，他們就會放我出去的，是不是？」

張潔潔赧然一笑，道：「只要你活著快樂，我寧可死。」

楚留香目中似也有了淚光，緊擁著她，柔聲道：「現在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張潔潔道：「你說。」

楚留香道：「我唯一覺得快樂的時候，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所以你若真的想叫我活得快樂，就永遠莫要離開我。」

張潔潔笑了。

她的笑，就像是黑暗中的第一顆星，陰霾中的第一線陽光。

她也緊緊擁抱住他，柔聲道：「我怎麼捨得離開你……我死也不會再離開你。」

※※※

世間上本沒有絕對的事情，但「時間」是不是例外呢？

在有些人的感覺中，一天的時間，彷彿很快就已過去。

因為他們快樂，勤奮，他們懂得享受工作的樂趣，也懂得利用閒暇。

所以他們永遠不會覺得時間難以打發。

另一些人的感覺中，一天的時間，過得就好像永遠過不完一樣。

因為他們悲哀愁苦，因為他們無所事事，所以才會覺得度日如年。

但無論人們怎麼樣感覺，一天就是一天，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世上只有時間絕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的，卻可以改變很多事，甚至可以改變一切。

※※※

一個月已過去，楚留香是不是改變了呢？

張潔潔凝視著他，輕撫著他瘦削的臉，柔聲道：「你好像瘦了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還是瘦些的好，我本來就一直在擔心會發胖。」

張潔潔道：「你說的話好像也比從前少了些。」

楚留香道：「你難道會喜歡我變成很多嘴的長舌婦？」

張潔潔道：「你來了已經快一個月。」

楚留香道：「嗯。」

張潔潔道：「你是不是覺得這一個月特別長？」

楚留香沒有回答，卻握起了她的手反問道：「你究竟想跟我說什麼？」

張潔潔垂下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知道你是過不慣這種日子的，所以才會變了，這樣下去你總有無法忍受的一天。」

楚留香道：「誰說的？」

張潔潔笑了笑，道：「這世界上還有誰比我跟你更接近的？還有誰能比我更瞭解你的？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她笑得很淒涼，接著又道：「我當然也看得出你很喜歡我，正如我很喜歡你一樣，所以我希望能夠留住你，希望你在這裏也能和以前同樣快樂。」

楚留香說：「你並沒有想錯。」

張潔潔搖了搖頭，淒然笑道：「我本來也以為自己沒有想錯，現在才知道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因為你……你本就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本就沒有人能獨佔有你。」

楚留香道：「我不懂。」

張潔潔道：「你應該懂。」

她嘆息了一聲，接著道：「因為除了我之外，世上還有很多人也跟我同樣需要你，我雖然不願離開你，他們也同樣不能離開你。」

楚留香道：「你是說我那些朋友？」

張潔潔道：「不僅是你的朋友，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

楚留香道：「什麼人？」

張潔潔道：「需要你幫助的人，需要你去為他們解決他們的困難和痛苦。」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應該為別人活著？」

張潔潔道：「我不是這意思。」

她沉吟著，忽又接道：「無論誰活在這世界上，都應該活著有樂趣，有意義，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張潔潔道：「有種人只有要幫助別人的時候，他才會變得有樂趣，有意義，否則他自己的生命也會變得全無價值。」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是這種人？」

張潔潔道：「你難道不是？」

楚留香說不出話來了。

張潔潔黯然道：「女人都是自私的，我本來也希望能夠完全獨佔你，可是，你這樣下去，漸漸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變成不再是楚留香，到了那時，說不定我也不再喜歡你。」

她繼又悵然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呢？」

楚留香道：「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

張潔潔道：「所以我覺得我應該讓你走，因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應該太自私，不應該用你的終生痛苦，來換取我的幸福。」

她輕撫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也許這只不過因為我現在已長大了，已懂得真正的愛，是絕不能太自私的。」

楚留香凝視著她，也不知是痛苦，是酸楚，還是感激？

他忽然發覺她的確又長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也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是什麼使得她改變的呢？

楚留香道：「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留下你一個人在這裏。」

張潔潔道：「為什麼不能？有很多女人豈非都是一個人留在家裏的？她們若跟我一樣自私，這世上又怎會有那麼多名將和英雄？」

楚留香道：「可是你不同。」

張潔潔道：「有什麼不同？我為什麼就不能學學那些偉大的女人？我為什麼就不能讓我的丈夫到外面去幫助別人？」

楚留香道：「因為你太寂寞！太孤獨，我若走了……」

張潔潔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麼忽然肯放你去？」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因為我知道以後絕不會再覺得寂寞。我知道你走了之後，還是會有人陪著我。」

她目光忽又變得說不出的溫柔，說不出的明亮。

楚留香卻忍不住問道：「這個人是誰？」

張潔潔垂下頭，輕輕道：「你的孩子。」

楚留香整個人都幾乎跳了起來，失聲道：「你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張潔潔輕輕的點了點頭。

楚留香用力抱住了她，大聲道：「你已經有了我的孩子，還要我走？」

張潔潔柔聲道：「就因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所以才肯讓你走，也正因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才能放心走……這意思你也該明白的。」

楚留香道：「我們為什麼不能一起逃出去？」

張潔潔道：「這些天來，你一直都暗中在查看著，想找出條路來逃走，是不是？」

楚留香只有承認。

張潔潔道：「你找出來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你當然找不出的，因為這裏本就只有兩條出路。」

楚留香道：「哪兩條？」

張潔潔道：「一條在議事廳裏，這條路每個人都知道，但卻沒有人能隨意出入，因為那裏不分晝夜，都有族中的十大長老在看守著，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從那些老人手下逃走。」

楚留香也只有承認，卻又忍不住問道：「第二條路呢？」

張潔潔道：「第二條路只有一個人知道。」

楚留香道：「誰？」

張潔潔道：「聖教的護法人。」

楚留香眼睛裏發出光，道：「你的母親。」

張潔潔點了點頭，道：「所以我若去求她放你走，她也許會答應的。」

楚留香目中充滿了希望，道：「她也許會讓我們一起走。」

張潔潔嘆息了一聲，道：「當然我也希望如此，可是……」

楚留香道：「無論如何，我們總應該先問問她去，莫忘記她總是你親生的母親，沒有一個母親不希望自己女兒過得幸福的。」

※※※

母親當然都希望自己女兒過得幸福，問題是，什麼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呢？

幸福也不是絕對的。

你眼中的幸福，在別人眼中也許是不幸。

※※※

這地方每間屋子本都是陰森森的，看不見陽光，看不見風。

這屋子裏彷彿有風，卻更陰森，更黑暗，誰也不知道風是從哪裏來的。

黑衣老嫗靜靜的坐在神龕前的蒲團上，動也不動，又彷彿亙古以來就已坐在這裏，彷彿已完全沒有感覺，沒有感情。

所以張潔潔雖已走進來，雖已在她面前跪下，她還是沒有動，沒有張開眼睛。

張潔潔也就這樣靜靜的跪著，彷彿也忽然被這種亙古不散的沉靜所吞沒。

楚留香垂著手，站在她身後，他知道這是決定他們終生幸福的時刻，所以也只有忍耐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衣老嫗才忽然張開眼睛，她眼睛裏像是有種可怕力量能看透他們的心。

她盯著他們，又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們是不是想走？」

張潔潔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似已停頓。

楚留香終於忍不住道：「我們是想走，只求你老人家放我們一條生路。」

他從未求過任何人，從未說過如此委曲求全的話。

但為了她，為了他們的孩子，他已不惜犧牲一切。

黑衣老嫗凝視著他，緩緩道：「這地方你已不能再留下去？」

楚留香道：「我……」

黑衣老嫗冷冷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我面前說話，用不著吞吞吐吐。」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是，這地方我已不願再留下去。」

黑衣老嫗道：「為了她，你也不願再留下去？」

楚留香道：「我要帶她一起去。」

黑衣老嫗道：「你已打定了主意？」

楚留香道：「是。」

黑衣老嫗又凝視了他很久，突然道：「好，我可以讓你走。」

楚留香大喜，道：「多謝……」

黑衣老嫗不讓他再說出下面的話，立刻又道：「我只有一個條件。」

楚留香道：「什麼條件？」

黑衣老嫗道：「先殺了我。」

楚留香怔住了。

黑衣老嫗道：「你若不殺我，我還是一樣要殺你，殺了你之後，再讓你出去！」

她慢慢站起來，冷冷接著道：「你妻子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你既已做了本族聖女的丈夫，若是還要走，就得死！」

楚留香吃驚的看著張潔潔，道：「這也是你們的規矩？」

張潔潔點了點頭，神色居然還是很平靜。

楚留香道：「你……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張潔潔緩緩道：「因為現在已沒有人能殺你！」

黑衣老嫗搶著問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因為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我已決定要這孩子做我們的聖女，所以，他也已是聖女的父親。」

她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一字字接著道：「誰也不能殺死聖女的父親。」

黑衣老嫗就像是突然被人重重一擊，連站都站不住了。過了很久，才勉強冷笑道：「你怎知你肚裏的孩子是男是女？」

張潔潔道：「我不知道──現在誰也不知道，所以……」

黑衣老嫗厲聲道：「所以還是可以殺他，因為你的孩子未必是女的。」

張潔潔道：「假如是女的呢？」

第二十章　天梯

（一）

誰知道天堂在哪裏？

誰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誰知道怎麼樣才能走上去天堂的路？

沒有人！

但只要你的心寧靜快樂，人間也有天堂，而且就在你眼前，就在你心裏。

※※※

這裏當然不是天堂。

心懷憤恨的人，是永遠看不見天堂的。

黑衣老嫗目中就充滿了憤怒，憤怒得呼吸都已開始急促。

張潔潔神情卻更平靜，慢慢的接著道：「我已不再聖潔無垢，也已不再是聖女，但我仍然有權選擇誰來繼承我，是不是？」

黑衣老嫗沉默著，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張潔潔道：「本教中的經典規矩，只有你一個人有權解釋，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那麼我的孩子只要一生出來，就已是本教的聖女，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所以他立刻就成為聖父，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聖父也同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無論誰傷害了他，都必遭天誅，萬劫不復，這也是本教經典上記載的規矩，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長長吐出了口氣，微笑道：「你看，我對這些經典和規矩，豈非也熟知得很？」

黑衣老嫗凝視著他，緩緩道：「所以你才能找得出這其中弱點，用我們的矛，來攻我們的盾。」

張潔潔又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這麼樣的，只可惜我實在找不出別的法子。」

黑衣老嫗冷笑道：「這法子的確巧妙，只不過第一個想出這法子來的人，並不是你。」

張潔潔也顯然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不是我是誰？」

黑衣老嫗道：「是我！」

她目中的憤怒與仇恨更濃，一字字接著道：「就因為我想出了這法子，所以你父親才能走。」

張潔潔怔住。

黑衣老嫗道：「那時本教的聖女，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我要求她選你作她的繼承人，就因為你父親要走。」

張潔潔又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麼要走？」

黑衣老嫗握緊雙手，道：「因為他覺得這地方就像是個牢獄，他要出去尋找更好的生活。」

張潔潔道：「你答應了他？」

黑衣老嫗咬著牙道：「他也答應了我，只要他在外面能活得下去，就一定想法子回來接我。」

張潔潔道：「可是他……」

黑衣老嫗嘶聲道：「可是，他沒有回來，永遠都沒有回來。」

她的臉看來忽然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只有仇恨才能使一個人的臉變得如此可怖。

過了很久，她才嗄聲接著道：「我一直在苦苦的等著他，為他擔心，後來我才知道，他一出去就遇見了一個毒蛇般的女人，從此忘了我。」

楚留香也忍不住問道：「你說的那女人，可是石觀音？」

黑衣老嫗慢慢的點了點頭，冷笑道：「他雖然遺棄了我，可是他自己後來也死在那女人手上。」

張潔潔道：「你沒有去為他復仇？」

黑衣老嫗道：「我不能去，也不想去。」

張潔潔道：「為什麼不能去？」

黑衣老嫗道：「因為他一出去，就已脫離了這家族，無論出了什麼事，都已和這家族沒有關係，就算死在路上，我們也不能去為他收屍的。」

她語聲中也充滿了怨毒之意，連楚留香都聽得有些毛骨悚然。

又過了很久，張潔潔才囁嚅著道：「無論如何，他總算走了。」

黑衣老嫗道：「所以你就要我也放楚留香走？」

張潔潔垂下頭，道：「我求你。」

黑衣老嫗厲聲道：「難道你也想過我這種日子？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張潔潔不敢回答。

黑衣老嫗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大年紀？」

她忽然問出這句話來，別的人更無法回答。

只見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譏嘲？還是傷痛？

她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接著道：「我今年才四十一歲！」

楚留香的手突然冰冷。

他看著她蒼老乾癟，滿是皺紋的臉，看著她枯瘦佝僂的身子，看著她的滿頭白髮……

他實在不能相信，這乾癟佝僂的老嫗，竟是個只有四十一歲的女人！

※※※

「這些年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

你用不著再問她。

無論誰只要看到她的樣子，就可以想像到她這些年來所忍受的痛苦和冷落，是多麼可怕。

憤怒，妒忌，仇恨，寂寞，無論這其中任何一種感覺，都已是夠將一個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張潔潔垂著頭，淚珠似已將流下。

黑衣老嫗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讓他走，但我卻知道，他走了之後，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張潔潔突然抬起頭，大聲道：「我不會，絕不會。」

黑衣老嫗冷笑。

張潔潔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堅決而明朗，道：「因為我讓他走，並不是因為他自己要走，而是因為我要他走的。」

黑衣老嫗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因為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需要他，我也知道他在外面一定會比在這裏更快樂。」

黑衣老嫗道：「可是你自己……」

張潔潔道：「我將他留在這裏，也許我會比較快樂，可是我若讓他走，也許就會有一千個，一萬個人覺得快樂。」

她眼睛裏發著光，一種聖潔偉大的光，接著道：「一個人快樂！總不如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快樂的好，你說是麼？」

黑衣老嫗道：「可是你……你難道從不願意替自己想想？」

張潔潔道：「我也想過。」

她目中深情如海，凝視著楚留香，道：「只要他快樂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快樂，否則我縱然能將他留在身邊，也會覺得同樣痛苦。」

愛是犧牲，不是佔有。

能瞭解這道理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

因為這本是女性中最溫柔，最偉大的一部分，就因為世上有這種女性，人類才能不斷的進步，才能夠永遠生存！

張潔潔的目光更溫柔，接著又道：「何況，我已有了他的孩子，我一定會全心全意的好好照顧他，那麼我就不會覺得寂寞。」

黑衣老嫗的指尖又顫抖，道：「你是說，我沒有好好的照顧你？」

張潔潔垂下頭，道：「你……你可以做得更好的，只可惜……」

黑衣老嫗厲聲道：「只可惜怎麼樣？」

張潔潔嘆息著，說道：「只可惜你心裏的痛苦和仇恨都太深了，你若真的希望我快樂，就應該讓他走的……他並不是我父親，他是另一個人，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恨他？」

黑衣老嫗緊握雙拳，身子卻還是在不停的顫抖，過了很久，忽然大聲道：「好，我讓他走！」

張潔潔大喜。

可是她笑容露出來，黑衣老嫗又接著道：「只不過他只能走你父親以前走的那條路，絕沒有再讓你們選擇的餘地！」

張潔潔道：「那條路？」

黑衣老嫗道：「天梯！」

※※※

天梯！

什麼叫天梯？

是不是到天堂的路？

聽到這兩個字，張潔潔的臉色突又變得蒼白如紙，失聲道：「為什麼一定要走這條路？」

黑衣老嫗道：「因為那也是經典上記載的規矩，絕沒有人能違背。」

張潔潔道：「可是他……」

黑衣老嫗厲聲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莫非不知道，這家族中的人，無論誰想永遠離開這裏，都只有那一條路可走的，現在他豈非已是這家族中的人？」

張潔潔垂下頭，輕輕道：「我知道，他……他是的。」

黑衣老嫗道：「很好，你們現在可以走了，明天早上，我親自為他送行！」

（二）

夜很靜。

這裏雖然看不見星光，也看不見夜色，但夜的本身彷彿就有種神秘奇妙的感覺，讓你可以感覺到她已經來了。

楚留香仰面躺著，閉著眼睛──他是不是生怕眼淚流下？

張潔潔輕撫著他的臉，眼波中已不知流露出多少溫柔？多少深情？

楚留香是不是不願意去看呢？

張潔潔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為什麼不看著我？難道不想多看我幾眼？」

楚留香嘴角的肌肉在跳動，過了很久，才忽然道：「是的。」

張潔潔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根本也不想我多看你！」

張潔潔道：「誰說的？」

楚留香道：「你自己。」

張潔潔笑了，勉強笑道：「我說了什麼？」

楚留香冷笑著，道：「對了，你什麼都沒有說，可是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跟你母親說，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張潔潔垂下頭，道：「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有用的。」

楚留香大聲道：「為什麼？」

張潔潔赧然笑道：「下一代的聖女還在我肚子裏，我怎能走？」

楚留香道：「所以……所以你要我一個人走？」

張潔潔道：「是的。」

楚留香忽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你以為我一個人走了會快樂？你以為我肯讓你和我的孩子，在這裏鬼地方過一輩子？」

張潔潔道：「你錯了。」

楚留香道：「我哪點錯了？」

張潔潔道：「很多點。」

她先掩住楚留香的嘴，不讓他再叫出來，然後才柔聲道：「我們不會在這地方過一輩子的，再過一陣子，就算我們還想留下來，這地方也許已經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我們的祖先會住到這種地方來，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經歷過太多折磨和打擊，已變得憤世嫉俗，古怪孤僻，他們知道別的人已看不慣他們，他們自己也看不慣別的人，所以他們才寧願與世隔絕，孤獨終生。」

楚留香在聽著。

張潔潔道：「可是這世界是一天天在變的，人的想法也一天天在變，上一代人的想法，永遠和下一代有很大距離。」

楚留香在聽著。

張潔潔道：「現在上一代的人已死了，走了，下一代的人還留在這裏，只不過因為他們對外面的世界有某種恐懼，生怕自己到了外面後，不能適應那種環境，不能生存下去。」

這點楚留香當然不會同意，立刻道：「他們錯了，一個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有法子生存。」

張潔潔道：「他們當然錯了，可是他們這種想法，也一定會漸漸改變的，等到他們想通了的時候，世界上就絕沒有任何一種經典和規矩還能約束他們，也絕沒任何事還能令他們留在這牢獄裏。」

她笑了笑，接著道：「到了那一天，這地方豈非就已根本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可是，這一天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張潔潔道：「快了，我可以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到這一天。」

楚留香道：「你保證？」

張潔潔點點頭，道：「因為我一定會盡我的力量，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殘酷可怕，我一定會讓他們瞭解，一個人若要活得快樂，就得要有勇氣。」

她眼睛裏又發出了光，慢慢的接著道：「這不但是我應盡的義務，也是我的責任，因為他們也是我的姐妹兄弟。」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一定要留下來。」

張潔潔柔聲道：「每個人活著都要有目的，有意義，我就算能跟你一起走，也未必是快樂的，因為我沒有盡到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我一生活著已變得全無價值，全無意義。」

楚留香道：「據我所知有很多女人都是為她們的丈夫和孩子而活著的，而且活得很有意義。」

張潔潔淒然笑道：「我知道，我也很羨慕她們，只可惜我命中注定不是她們那種人，也沒有她們那麼幸運。」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潔潔嘆息著，道：「這道理你難道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楚留香不說話了。

張潔潔道：「就因為你也跟我一樣，你也不能忘記你應盡的義務和責任，所以你才要走，而且非走不可，就算你自己能勉強自己留下來，也會漸漸變成個廢物，甚至變成個死人。」

她說的不錯。

一個人若是活在一個完全不能發揮他能力和才幹的地方，他一定會漸漸消沉下去，就算還能活下去，也和死相差無幾。

楚留香當然也明白的。

張潔潔輕撫著他，柔聲道：「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死人，所以我絕不希望你改變，所以你為了我，也是非走不可的。」

楚留香終於長長嘆息，道：「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我根本就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你。」

張潔潔道：「世上本就沒有一個人能完全瞭解另一個人的，無論是夫妻，是兄弟，是朋友都一樣，何況，女人本就天生不是被人瞭解的。」

楚留香道：「但現在我已確定一件事。」

張潔潔道：「什麼事？」

楚留香凝視著她，目中竟似帶著些崇敬之意，長嘆道：「我以前從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女人，以後只怕也永遠不會再見到了。」

張潔潔道：「但你卻一定會永遠永遠想著我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當然。」

張潔潔道：「這就已夠了。」

她眼波更溫柔，輕輕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楚留香忍不住緊握住她的手，道：「我還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張潔潔道：「你說。」

楚留香道：「好好的活下去，讓我以後還能夠看見你。」

張潔潔道：「我一定會的。」

她的語聲堅定而明朗，可是她的人，卻似已化為一泓春水。

她倒入楚留香懷裏。

第二十一章　來過　活過　愛過

夜更靜。

喘息而平息。

張潔潔抬手輕攏著鬢邊的亂髮，忽然道：「我要走了。」

楚留香道：「走？現在就走？」

張潔潔點點頭。

楚留香道：「到哪裏去？」

張潔潔遲疑著，終於下定決心，道：「這家族中的人，無論誰想脫離，都只有一條路可走。」

楚留香道：「你是說──天梯？」

張潔潔道：「不錯，天梯。」

楚留香道：「這天梯究竟是條什麼樣的路？」

張潔潔的神情很沉重，緩緩道：「那也許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一條路，沒有勇氣的人，是絕對不敢去走的。她要你走這條路，為的就是要考驗你，是不是有這種勇氣。」

楚留香道：「哪種勇氣？」

張潔潔道：「自己下判斷，來決定自己的生死和命運的勇氣。」

楚留香道：「這的確很難，沒有勇氣的人，是絕不敢下這種判斷的。」

張潔潔道：「不錯，一個人在熱血澎湃，情感激動時，往往會不顧一切，甚至不惜一死，那並不難，但若要他自己下判斷來決定自己的生死，那就完全是兩回事了，所以……」

她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我知道有些人雖已決心脫離這裏，但上了天梯後，就往往會改變主意，臨時退縮了下來，寧願被別人看不起。」

楚留香道：「天梯上究竟有什麼？」

張潔潔道：「有兩扇門，一扇通向外面的路，是活路。」

楚留香道：「還有一扇門是死路？」

張潔潔臉色發青，道：「不是死路，根本沒有路──門外就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只要一腳踏下，就萬劫不復了！」

她喘息了口氣，才接著道：「沒有人知道哪扇門外是活路，你可以自己選擇去開哪扇門，但只要一開了門，就非走出去不可。」

楚留香的臉色也有些發白，苦笑道：「看來那不但要有勇氣，還得要有些運氣。」

張潔潔勉強笑了笑道：「我本來也不願你去冒險的，可是……這地方也是個看不見底的深淵，你留在這裏，也一樣會沉下去，只不過沉得慢一點而已。」

楚留香道：「我明白。」

張潔潔凝視著他，道：「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當然不希望你是個臨陣退縮的懦夫，更不願有人看不起你，但我也不願看著你去死，所以……」

楚留香道：「所以你現在就要為我去找出哪扇門外是活路？」

張潔潔點頭道：「天梯就在聖壇裏，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一兩個時辰……」

楚留香道：「但我卻寧願你留在這裏，多陪我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張潔潔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也希望能在這裏陪著你，可是我更希望以後再見到你。」

她俯下身，在楚留香臉上親了親，聲音更溫柔，又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

這是楚留香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正和她上次離開楚留香時，說的那句話，完全一樣。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為什麼她要離開楚留香時，總是偏偏要說很快就會回來呢？

※※※

張潔潔沒有再回來。

楚留香再看到她時，已在天梯下。

她臉色蒼白，臉上的淚痕猶未乾。

她眼睛裏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楚留香想衝過去時，她已經走了──被別人逼走了。

她似已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只不過在臨走時忽然間向楚留香眨了眨眼。

左眼。

眼睛豈非也正是人類互通消息的一種工具？

楚留香盡力控制著自己，他從不願在任何人面前暴怒失態。

可是他心裏的確充滿了憤怒，忍不住道：「你們為什麼要逼她走？」

黑衣老嫗冷冷道：「沒有人逼她走，正如沒有人逼你走一樣。」

楚留香道：「你至少應該讓我們再說幾句話。」

黑衣老嫗道：「你既然已經是要走了，還有什麼話可說？」

楚留香道：「可是你……」

黑衣老嫗截斷了他的話，道：「可是你若真的有話要說，現在還可以留下來。」

楚留香道：「永遠留下來？」

黑衣老嫗道：「不錯，永遠留下來。」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你明知我不能留下來的。」

黑衣老嫗道：「為什麼不能？你若真的對她好？為什麼不能犧牲自己？」

楚留香道：「因為她也不願我這麼樣做！」

黑衣老嫗道：「你以為她真的要你走？」

楚留香道：「你以為不是？」

黑衣老嫗冷笑道：「你真相信女人說的話？」

她冷笑著，接著道：「我是她的母親，我也是女人，我當然比你更瞭解她，她要你走，只不過因為她已傷透了心──她要你走，只不過因為她已永遠不願再見你。」

楚留香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黑衣老嫗道：「你明白就好。」

楚留香神情反而平靜下來，淡淡道：「你不但希望她恨我，還希望我恨她，希望我們的遭遇，也和你們一樣。」

黑衣老嫗臉色變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你們」就是說她和她丈夫。

他們豈非就是彼此在懷恨著？

楚留香的聲音更平靜堅決，道：「但我卻可以向你保證，你女兒的遭遇絕不會跟你一樣，因為我一定會為她好好活下去，她也同樣會為我好好活著，無論你怎麼想，我們都不會改變的。」

黑衣老嫗目光閃動，道：「你真的相信自己說的這些話？」

楚留香道：「是的。」

黑衣老嫗忽然笑了，道：「你若真的相信，又何必說出來？又何必告訴我？」

她笑得就像是根尖針，像是想一針刺入楚留香的心臟。

※※※

四十丈高的天梯，人在梯上，如在天上。

兩扇門幾乎是完全一模一樣的，沒有人能看得出其間的差別。生與死的差別！

楚留香站在門前，冷汗已不覺流下。

他經歷過很多次生死一髮的危險，也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有時甚至已幾乎完全絕望。

但他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

因為這次他的生與死，是要他自己來決定的，但他自己卻偏偏完全沒有把握。

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被人逼你作無把握的決定更可怕！

你若非親自體驗過，也絕對想不到那有多麼可怕！

左眼，是左眼。

張潔潔是不是想告訴他，左邊的一扇門外是活路？

楚留香幾乎要向左邊的這扇門走過去，但一雙腳卻似被條看不見的鐵練拖住。

「你以為她真的要你走？」

「她要你走，只不過因為她已傷透了心，已不願再見你！」

楚留香不能不問自己！

「我是不是傷了她的心？是不是應該走？」

他從未覺得這件事做錯，這地方本是個牢獄，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能留在這裏。

可是他又不能不問自己。

「我若真的對她好，是不是也可以為她犧牲，也可以留下來呢？」

「我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太無情？」

「我若是張潔潔，若知道楚留香要離開我，是不是也會很傷心？」

你若真傷了一個女人的心，她非但永遠不願再見你，甚至恨不得要你死。

這道理楚留香當然也明白。

「她故意眨了眨左眼，是不是希望我一腳踩入萬丈深淵中去？」

楚留香又幾乎忍不住要走向右邊的那扇門去。

可是他耳邊卻似又響起了張潔潔那溫柔的語聲！

「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死人，所以為了我，你也非走不可。」

「只要你快樂，我也會同樣快樂，你一定要為我好好的活著。」

想起她的溫柔，她的深情，他又不禁覺得自己竟然會對她懷疑，簡直是種罪惡。

「我應該信任她的，她絕不會欺騙我。」

「可是，她暗示地眨了眨左眼，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是想告訴我，左邊的一扇門才是活路？還是想告訴我，左邊的一扇門開不得？

※※※

所有的問題，都要等門開了之後才能得到解答。

應該開哪扇門呢？這決定實在太困難，太痛苦。

楚留香只覺得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

黑衣老嫗站在他身邊，冷冷的看著他濕透了的衣衫，突然冷笑道：「現在你是不是已後悔了？」

楚留香道：「後悔什麼？」

黑衣老嫗道：「後悔你本就不該來的，沒有人逼你來，也沒有人逼你走。」

楚留香道：「所以我絕不後悔，無論結果如何，都絕不後悔，因為我已來過！」

※※※

他來過，活過，愛過。

他已做了他自覺應該做的事，這難道還不夠？

黑衣老嫗目光閃動，道：「你好像總算已想通了？」

楚留香點點頭。

黑衣老嫗道：「那末你還等什麼？」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打開了其中的一扇門──他的手忽然又變得很穩定。

在這一瞬間，他已又回復成昔日的楚留香了。

他邁開大步，一腳跨出了門──

※※※

他開的是哪扇門呢？

沒有人知道。

但這已不重要，因為他已來過，活過，愛過──無論對任何人說來，這都已足夠。

（第六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七部 新月傳奇

第一回　一碗奇怪的麵

夜，春夜，有雨，江南的春雨密如離愁。

春仍早，夜色卻已很深了，遠在異鄉的離人也許還在殘更中，懷念著這千條萬縷永遠剪不斷的雨絲。城裏的人都已進入了夢鄉，只有一條泥濘滿途的窄巷裏，居然還有一盞昏燈未滅。

一盞已經被煙火燻黃了的風燈，挑在一個簡陋的竹棚下，照亮了一個小小的麵攤，幾張歪斜的桌椅和兩個愁苦的人。

這麼樣一個淒涼的雨夜，這麼樣一條幽僻的小巷，還有誰會來照顧他們的生意？

賣麵的夫婦兩個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窄巷裏居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居然有個青衣人冒著斜風細雨踽踽行來，蠟黃的面色在昏燈下看來彷彿重病已久，看來應該躺在床上蓋著棉被吃藥的。

但是他卻告訴這個小麵攤的老闆：「我要吃麵，三碗麵，三大碗。」

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有這樣的好胃口。

老闆和老闆娘都忍不住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客官要吃甚麼麵？」

雖然已經有三十多歲，身材卻還很苗條的老闆娘問他：「要白菜麵？肉絲麵？還是蹄花麵？」

「我不要白菜肉絲，也不要蹄花。」青衣人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我要一碗金花、一碗銀花、一碗珠花。」

他不是來吃麵的，他是來找麻煩的。

可是這對賣麵的夫妻臉上卻連一點驚奇的表情都沒有，只淡淡的問：「你有本事吃得下去？」

「我試試。」青衣人淡淡的說：「我試試看。」

忽然間，寒光一閃，已有一柄三尺青鋒毒蛇般自青衣人手邊刺出，毒蛇般向這個神情木訥的麵攤老闆心口上刺了過去。出手比毒蛇更快、更毒。

麵攤老闆身子平轉，將一根挑麵的大竹筷當作了點穴钁，斜點青衣人的肩井穴。

青衣人的手腕一抖，寒光更厲，劍尖已刺在麵攤老闆的心口上，卻發出了「叮」的一聲響，就好像刺在一塊鐵板上。

劍尖再一閃，青鋒已入鞘，青衣人居然不再追擊，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態度看著這對夫婦。

老闆娘卻笑了，一張本來很平凡醜陋的臉上，一笑起來居然就露出了很動人的媚態。

「好，好劍法。」她搬開了竹棚裏一張椅子：「請坐，吃麵。」

青衣人默默的坐下，一碗熱氣騰騰的麵很快就送了過來。

麵碗裏沒有白菜、肉絲、蹄花，甚至連麵都沒有，卻有一顆和龍眼差不多大小的明珠。

在這條陋巷裏的這個小麵攤，賣的居然是這種麵，有本事能吃得下這種麵的人實在不多，可是這個人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他剛坐下，第二個人就來了，是個看來很規矩的年輕人，也要吃三碗麵，也是要「一碗金花、一碗銀花、一碗珠花。」

麵攤的老闆當然也要試試他「有沒有本事能吃得下去？」

他有。

這個年輕人的劍法雖然也跟他的人同樣規矩，但卻絕對迅速、準確、有效，而且劍式連綿，一劍發出，就一定有連環三著，多已不能再多，少也絕不會少，劍光一閃，「叮、叮、叮」三聲響，老闆的胸口已被一劍擊中三次，這個規矩人用的規矩劍法，竟遠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快了三倍。

老闆連臉色都變了，老闆娘卻喜笑顏開，年輕人看到她的笑容，眼睛裏忽然有種他這種規矩人不該有的慾，老闆娘笑得更嫵媚。

她喜歡年輕的男人用這種眼光看她。但是她的笑容忽然又凍結在臉上，年輕人的眼睛也冷了，就好像同時感覺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氣襲來。

他的劍已入鞘，長而有力的手掌仍緊握劍柄，慢慢的轉過身，就看見一個身材雖瘦如竹竿，肩膀卻寬得出奇的獨臂人站在密密的雨絲中，背後斜背著一根黑竹竿，把一頂破舊的竹笠低低的壓在眉下，只露出左邊半隻眼睛，錐子般盯著這個年輕人，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是不是鐵劍方正的門下？」

「是。」

「那麼你過來。」

「為甚麼要我過去？過去幹甚麼？」

「過來讓我殺了你。」

斗笠忽然飛起，飛入遠方的黑暗中，昏暗的燈光就照上了獨臂人的臉，一張就像是屠夫肉案般刀斑縱橫的臉，右眼上也有個「十」字形的刀疤，像一個鐵枷般把這隻眼睛完全封死，卻襯得他另外一隻眼中的寒光更厲。

年輕人握劍的手掌已沁出冷汗，已經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他也看得出這個「十」字形的疤，是用甚麼劍法留下來的。

獨臂人已伸出一隻瘦骨嶙峋青筋凸起的大手，反手去抽他肩後的漆黑竹竿。

但是老闆娘忽然間就已掠過麵攤，到了他面前，用一雙柔軟的手臂，蛇一般纏住了他的脖子，踮起了足尖，將兩片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輕輕的說：「現在你不能動他，他也是我特地找來的人，而且是個很有用的人，等到這件事辦完，隨便你要怎麼對付他都行，反正他也跑不了的。」她軟語輕柔：「我也跑不了的。」

她說話的聲音和態度都像是情人的耳語，簡直就好像把她的老公當作個死人一樣，那位麵攤的老闆居然也好像根本沒看見。甚麼都沒看見。

獨臂人盯著她，忽然一把拎住了她的衣襟，把她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拎過那個麵攤子，才慢慢的放下，然後就一字字的說：「我要吃麵，三碗麵，三大碗。」

老闆娘笑了，笑容如春花：「這是我跟別人約好的，為的只不過是要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是我約的那個人，可是你不同，你就算燒成灰，我也不會認錯的，你何必跟我說這些蠢話？」

獨臂人甚麼話都不再說，而且連看都不再去看那個年輕人一眼，就好像他已經把這個人當作死人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又看見一個人施施然走入了這條陋巷。

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人，也從未見任何一個像這個人這種樣子的人。

這個人的樣子其實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說連一點奇怪的地方都沒有。

他看起來好像比一般人都要高一點，也許比他自己實際的身高都要高點，因為他穿著的一雙有唐時古風的高齒木屐，雖然走在泥濘的窄巷裏，一雙白襪上卻沒有濺到一點泥污。

他的穿著並不華麗，可是質料手工剪裁都非常好，顏色配合得也讓人覺得很舒服。

他沒有佩劍，也沒有帶任何武器，卻撐著柄很新的油紙傘。可是，當他冒著斜風細雨走入這條陰暗的陋巷中時，就好像走在豔陽滿天、百花盛放的御花園裏一樣。

不管是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他的樣子都不會改變，因為他本來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不管在多麼艱苦困難危險的情況下都不會改變。

所以他臉上好像總是帶著微笑，就算他並沒有笑，別人也會覺得他在笑。

也許這就是這個人唯一奇怪的地方。

※※※

昏暗的燈光也照上這個人的臉了，並不是那種能夠讓少女們一看見就會被迷死的臉，但是也絕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除了麵湯、麵鍋、湯匙、筷子、醬油、麻油、蔥花之外，這個小麵攤也和別的小麵攤沒甚麼兩樣，也有個擺滷菜的大木盤，擺著些牛肉、肥腸、豆乾、滷蛋。

這個人好像對每樣東西都很感興趣。

「每樣東西我都要一點，豆腐乾最好切多一點。」他說：「另外再來兩壺酒，不管甚麼酒都行。」

「麵呢？」老闆試探著問：「你要吃甚麼麵？要幾碗？」

「半碗我都不要，」這個人微笑：「我只想喝點酒，不想吃麵。」

※※※

這個人居然不是來吃麵。

來吃麵的三個人神色都變了，獨臂人那隻瘦骨嶙峋的大手上已有青筋凸起，麵攤的老闆已經握住了那雙挑麵的長筷。

可是他的腳已經被老闆娘踩住了。

「我們這裏沒有準備甚麼好酒，豆腐乾倒真的滷得不錯。」老闆娘賠笑：「客官請到棚子裏頭坐，酒菜我馬上就送來。」

※※※

簡陋的席棚裏只有三張小桌子，已經被先來的三個人分別佔據了。

幸好一張桌位通常都不是只能讓一個人坐的，通常都會配上兩三張椅凳，就正如一個茶壺通常都會配上好幾個茶杯一樣。

所以這個人總算也有個位子能坐下來。

他選的位子在第一個來的青衣人對面，因為這個位子最近。

這個人好像很懶，能夠少走兩步就少走兩步，能夠坐下來就絕不站著。

他不但懶，而且好像有點笨，感覺也有點麻木，別人對他的敵意，他居然連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還沒有坐下去，就先問青衣人。

「天地這麼大，人這麼小，我們兩個能坐同一張桌子，看來很有緣。」他說：「我想請你喝杯酒，好不好？」

「不好，」青衣人的態度也不能算很不客氣：「我不喝酒。」

這個人摸了摸鼻子，好像覺得失望極了。

可是等到酒菜上來時，他又高興了起來：「一個人喝酒雖然無趣，至少總比沒有酒喝好一點。」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見有人在鼓掌。

「這真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名言。」一個人拍掌大笑而來：「就憑這句話，就值得浮三大白。」

他的笑聲豪邁而洪亮，他走路時腰桿挺得筆直，他的衣裳是剛換上的，而且漿洗得很挺，他的腰帶上懸掛著一柄烏鞘長劍，黃銅吞口和劍柄的劍鍔都擦得閃閃發光。

為了讓別人對他有個良好的印象，他的確花了很多功夫。

遺憾的是這一切都已掩不住他的落拓憔悴和疲倦了，只不過他自己還希望別人看不出來而已。

「可惜現在我還不能陪你喝酒，我要先吃幾碗麵。」他大步走到麵攤前：「我要三碗麵，三大碗。」

麵攤的老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就好像恨不得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問他為甚麼看不出這裏有個人不是來吃麵的，問他為甚麼連這點眼光都沒有。

佩劍的中年人也在瞪著他，忽然冷笑：「你為甚麼不開口？你這是甚麼意思？是不是認為我焦林已經老了，已經吃不得你們這碗麵了？」他的聲音已因憤怒而嘶啞：「這碗麵我吃不吃都無妨，可是我一定要讓你看看我還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已拔劍。

他拔劍的方法完全正確而標準，但是他的手已經不太穩。

麵攤的老闆手裏一雙竹筷忽然刺出，以雙龍奪珠之勢去戳他的雙眼。

他的劍還未到對方的心口前，對方的竹筷已到了他的眉睫間。

他只有退。

只退了一步，竹筷忽然下擊，敲在他腕骨上，「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長劍落地時，焦林這個人也好像忽然自高樓落下，落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一切他一心想掩飾住的弱點，忽然間就全都暴露了出來。他的衰老、他的落拓、他那雙已無法控制穩定的手，甚至連他衣領和袖口上被磨破了的地方，都在這一瞬間讓人看得很明顯。

可是已經沒有人願意再看他一眼。

他慢慢的彎下腰，慢慢的拾起被擊落在地上的劍，一步步向後退。眼睛卻一直盯著麵攤老闆的竹筷。

他的手在抖，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好像知道自己每退一步就距離死亡更近一步。

喝酒的那個人忽然站起來，先拿出塊碎銀擺在桌上，再撐起油紙傘，走過去扶住了他。

「我看得出你一定是酒癮犯了。」他微笑著道：「這兒的豆腐乾雖然滷得不錯，酒卻太酸，我們換個地方喝酒去。」

※※※

古風的高屐踏著泥濘，嶄新的油紙傘擋住細雨，一手扶著一個人，漸漸走出了這條陋巷。

獨臂人看著他們，獨眼中已露出殺機，青衣人霍然站起，鐵劍門下的年輕人已握住他的劍，麵攤老闆也已經準備飛身而起。

「不能動！」

老闆娘忽然一拍桌子：「你們誰都不能動，誰動誰就死。」

麵攤的老闆臉色變了。

「這次我不能聽你的，我們絕不能留下焦林的活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的關係太大，焦林多少已經知道一點，就算幹他那一行的人皆都很穩，我們也不能冒險。」

「就因為我們不能冒險，所以絕不能動。」老闆娘說：「只要一動，我們這件事就必敗無疑。」

「難道你怕焦林？難道你看不出他已經完了？」

「我怕的不是焦林。」老闆娘說：「十個焦林也比不上那個人一根手指頭。」

「哪個人？」老闆問：「難道你怕的是那個打扮得像花花公子一樣的酒鬼？」

「一點也不錯，我怕的就是他。」老闆娘說：「我本來也想做了他的，幸好我忽然認出他是誰了，否則我們現在恐怕已經完了。」

獨臂人忽然冷笑：「你有沒有認出我是誰？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是誰？」

老闆娘輕輕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也知道你自從在巴山敗過一次之後，四年來連戰七大劍派中十三高手，連戰皆捷。上個月你居然在一招間就將點蒼卓飛刺殺於劍下。」

獨臂人冷冷的說：「我在一招間殺的人並不是只有卓飛一個。」

一招奪命，這是何等凌厲惡毒的劍法！

「可是你在一招間絕對殺不了那個人的，」老闆娘說：「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在一招間殺了他，也沒有任何人能在一百一千一萬招間殺了他。」

她輕輕的告訴這些人：「因為我記得他這一生中好像從未敗過。」

獨臂人悚然動容：「他究竟是誰？」

老闆娘終於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她說出的這個名字，就好像某種咒語一樣，帶著種不可思議的魔法，使得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每個人都閉上了嘴。

※※※

她說出的這個名字就是：「楚留香。」

第二回　純絲手帕上的新月

高牆、巨宅、大院。

楚留香把焦林帶到後宅的一個角門外，告訴焦林：「你在這裏等等我，千萬不要走。」

焦林怔住。

因為這個奇怪的陌生人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就像是個鳶子般被一陣風吹入了高牆，忽然看不見了。

這個人做事的方法好像和別人完全不一樣，焦林完全不瞭解他，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可是焦林信任他。

焦林從不相信任何人，但卻信任他，連焦林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如此信任他。

※※※

長夜已將盡，雨又停了，焦林並沒有等多久，角門就開了。兩個長得很可愛的垂髫童子，提著燈籠含笑迎賓。

焦林居然就跟他們走。

庭園深深，在燈籠的餘光中依稀只可分辨出一些美如圖畫般的花木山石、湖亭樓閣，楚留香已經在一個有五間明軒的小院門外等著他，臉上的笑容開朗，屋裏的燈光明亮，桌上已擺起了酒，每樣事都足以讓一個落拓江湖的流浪者從心裏就開始覺得溫暖。

焦林並不是個多嘴的人，到了這時候卻不能不問。

「這裏是甚麼地方？」

「是個可以讓你住三個月的地方。」楚留香微笑回答：「其實你要多住些時候也行，可是我知道你不管呆在哪裏，都不會超過三個月。」

「我為甚麼要在這裏住三個月？」

「因為沒有人能想得到你會住在這裏，也沒有人會來打擾你，三個月後，事過境遷，大概也就沒有人會急著要找你了。」楚留香說：「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沒有命的人就沒有酒喝了。」

焦林開始喝酒，冷酒滲入熱血，酒也熱了，血更熱。

「我只不過是個日暮途窮的江湖人而已，我的手已經不穩、志氣也已消磨，今日如果沒有你，我恐怕已死在別人的劍下。」焦林黯然說：「我這個人可以說已經完了，你為甚麼還要這樣對我？」

「我不為甚麼，」楚留香說：「我做事通常都沒有甚麼特別好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賣麵的那夫妻兩個人是誰？知不知道今夜他們為甚麼要把我們這些人找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為甚麼？」

「因為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楚留香摸著鼻子苦笑：「我可以保證，你隨便去找八十個人來，把他們的麻煩加在一起，也沒有我一半多。」

「可是你已經又惹上一個麻煩了。」

「哦？」

「剛才坐在那攤子上吃麵的人，殺人之快，要價之高，當今江湖中能比得上他們的人並不多，能付得起他們那種價錢的人也不多。」焦林說：「你應該可能想得到他們做的一定是件極機密的大事。」

「我多少總能想到一點。」

「只要能想到一點的人，他們大概就不會放過。」焦林說：「要他們多殺一個人，他們是絕不會在乎的。」

楚留香微笑。

「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只不過他們對我也許會比較客氣一點，多少總會給我一點面子的。」

「為甚麼？」

「因為他們其中有個人好像認得我。」

焦林一直低著頭，凝視著杯中的酒，聽到這句話才霍然抬頭。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為甚麼會放我走了。」他憔悴無神的眼睛裏忽然發出了光：「長長黑竹竿，所下無活口，可是連他都沒有動我。」

焦林舉杯一飲而盡，縱聲而笑，「現在我才明白他們怕的是誰了，我焦林已落拓如此，想不到居然還有福氣能夠見到你。」

他又連盡三杯，酒意上湧。

「我本來真是想得到那件差使，我知道他們出的價錢一定不會低，最少也夠我過一兩年舒服日子，我也知道他們要殺的人是誰，那個人本來就該死。」焦林說：「我這雙手上雖然也帶著血腥，卻從未取過一文不義之財，我想要那件差使，只不過不想餓死而已。」焦林又大笑：「可是我今日能見到名滿天下的楚香帥，我已死而無憾。」

「你不會死的。」楚留香說：「一個不該死的人，想死也不太容易。」

他忽然又開始在摸鼻子：「我有個朋友就是死不了，每個人都以為他要死了，可是他總是死不了。」

一提這位朋友，楚留香就好像忍不住要摸鼻子，而且還忍不住要嘆氣：「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看見他了，想不到忽然又有了他的消息。」

「甚麼消息？」

「他要我去找他，到一棵樹上去找他。」

「你是說一棵樹？」焦林盡量想辦法掩飾住自己的驚訝：「一棵有樹枝有葉子的那種樹？」

「就是那種樹。」

「你的那位朋友在一棵樹上等你去找他？」

「他恐怕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楚留香說：「恐怕已經等了一二十天了。」

「一直都在樹上等？」

「大概一直都在。」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焦林苦笑：「有時候我也喜歡到一棵樹上去坐坐，弄一葫蘆酒上去，摘幾個果子吃吃。可是不管要我等甚麼人，我都不會在一棵樹上等這麼久的。」

可是楚留香只問了他一句話，他就懂了。「如果你在那棵樹上下不來呢？」

焦林立刻明白。

「你那位朋友有危險，所以躲在那棵樹上，等你去救他。」焦林說：「你們一定是老朋友了，那棵樹一定在你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你們之間一定約好了一種在緊急時呼救的訊號，就算你不在附近，你的朋友看見了，也會想法子轉告你。」

他說：「楚香帥交遊滿天下，到處都有朋友，這裏的主人一定也是你的朋友，否則怎麼肯收留我？」

說完了這句話，焦林趕快又喝了杯酒，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喝醉，頭腦還清醒無比，而且比大多數人都要聰明得多。

楚留香微笑。

「你說得簡直好像比我自己說得還清楚，所以現在我只有跟你說兩個字了。」

「哪兩個字？」

「再見！」

※※※

「再見」這兩個字是兩個非常簡單的字，其中的意思卻往往複雜，有時是說：「很想再見面」。有時是說：「很快就要再見面。」有時也可能是說：「永遠不要再見面了。」

只有一點是不會變的──當你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不是在你自己要走的時候，就是在你要別人走的時候。

楚留香不想要焦林走，他自己要走。

他一向說走就走。可是這次焦林卻讓他留了下來，只說了五個字就讓他留了下來。

「你走，我也走。」

看到楚留香已經快要被風吹出去的身子又站住，焦林才接著說。

「我知道你要去找的那個朋友一定是胡鐵花，我也知道你為了他，甚麼事都可以暫時放到一邊去。」焦林說：「可是我也要去找一個人，我跟這個人的關係，遠比你跟胡鐵花還深。」

「這個人是誰？」

「是我的女兒，親生的女兒。」焦林說：「雖然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可是我也要去找她的。」

「你連你自己的女兒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焦林說：「可是我知道我有個女兒，你說我能不能不去找她？」

楚留香又在摸鼻子了，摸了半天才說：「你可以不去。」

他一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這句話卻說得實在有點不講道理，焦林當然忍不住要問他：「為甚麼？」

「因為我剛救了你，實在不想你死。」楚留香說：「何況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女兒在哪裏，怎麼去找她？」

「我有我的法子。」

「只要你把你的法子告訴我，我就可以幫你去找她，所以你就可以不去。」楚留香說：「如果連我都找不到她，你一定也找不到的。」

沒有人能否認這句話，楚留香畢竟還是很講理的人。

焦林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立刻就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了一塊純絲手帕。

雪白的絲帕已經變黃了，上面用紅絲線繡著一鉤彎彎的新月。

「她的母親還沒有生下她就跟我分開了，我只知道她脖子下面有塊這麼樣的胎記，就像這塊手帕上繡的這彎新月一樣。」焦林說：「可惜我不知道她的母親離開我之後去了哪裏，因為那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

一塊手帕，一個胎記，在脖子下面的胎記。「脖子下面」的意思通常就是在酥胸之上，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就算是個白痴，也不可能隨便把這種地方露出來給別人看的。

楚留香傻了。

他看到焦林臉上的表情，接過這條手帕時，就已經知道他又跳上了一條賊船，而且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要跳上去的。

焦林又說：「我當然知道要這麼樣去找一個人實在很不容易，幸好我也知道楚留香這一生中還沒有辦不到的事，所以我放心得很。」

他當然放心得很，因為他已將這個他自己永遠無法解決的難題，像拋一個熱山芋一樣拋給了別人，拋給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肯接下他這個熱山芋的人。

楚留香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這個老狐狸，你為甚麼不要我到天上去摘這麼樣一個月亮下來給你？」

※※※

但是現在最讓楚留香擔心的，還不是遠在天邊的這一彎新月，而是附近深山中一棵大樹上的一個狗窩，和一個躲在狗窩裏的人。

一棵好大好大的樹。好高好高。

那時他和胡鐵花還是孩子，他們用和這棵樹同樣顏色的木頭在這棵樹上枝葉最濃密的枝椏間搭了一個小木屋，比鳥窩的規模當然要大一點，和原始人為了躲避野獸夜襲，在樹上搭的那種屋子比起來就差不多了。

那時候他們是為了好玩，那時候他們的輕功已經很不錯，所以才搭了這麼樣一間木屋。

胡鐵花提議：「我們就把這地方叫狗窩好不好？」

「為甚麼要叫狗窩？」楚留香不願意：「只有老鷹大鵬才會在這種地方搭窩，我們既不是狗，狗又不會上樹，我們為甚麼要把這裏叫狗窩？」

「因為我喜歡狗。」胡鐵花的回答通常總是讓楚留香摸鼻子的：「而且以後我們說不定也有一天會被別人像野狗一樣追得沒地方可走的，那時候我們就可以躲到這裏來了。」

所以這地方就定名為狗窩。

雖然他們並沒有被別人追得像野狗一樣到處亂跑，卻還是到這裏來過，帶一葫蘆酒，摘幾個果子，喝得滿樹爬，把心裏所有不能、不敢、也不願對別人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之後才走。

最後一次要走的時候他們還約定：「只要我們有危險，就躲到這裏來，不管先來的是誰，另外一個人一定要來救他。」

胡鐵花還說：「如果我要來，我一定會在你常去的每個地方都留下『狗窩』兩個字。別人雖然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可是你一定明白的。」他告訴楚留香：「那時候我的情況一定很緊急了，所以你只要一看見，就一定要馬上趕來。如果你看見我是用白粉寫的字，那麼來遲一步恐怕就得替我買口棺材來了。」

楚留香看到了這兩個字。用白粉寫的，在很多地方都看到過。

他看到的時候粉塵已脫落，以他的經驗判斷，胡鐵花留字的時候距離他看到的時候最少已經有十五天到二十天了。

最近他雖然常在江南，常在這一帶，可是這一帶的範圍還是很廣闊，他能夠在二十天之內看到他們在十年前約定的這兩個字，已經算胡鐵花的運氣很不錯。

可是二十天已經不算短了，在這二十天裏面死的人，已經很可能比任何一個人活著時看到的螞蟻都多，胡鐵花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個。

胡鐵花沒有死，楚留香卻快要被氣死了。

他看到胡鐵花的時候，胡鐵花非但連點危險都沒有，而且遠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風流快活。

※※※

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棵樹。

在這一片淒迷的雲煙和蒼鬱的山色中看，好像甚麼都沒有變。

而樹上的那個狗窩已經變了。

它的外表也許還沒有變，因為它是用一種最好的木頭和兩雙最靈巧的手搭出來，所以經過多年風吹雨打後，還是原封不動。

可是它裏面已經變了。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認為這個地方是個狗窩。

就算它是個窩，那麼不管它是安樂窩也好，是神仙窩也好，卻絕不是狗窩。

胡鐵花的樣子看來也絕不像是條被人追得無路可走的野狗。

這個窩裏本來應該只有一張小木桌、兩張破草鋪、幾個空酒瓶和一個胡鐵花的。

可是現在所有的一切全都變了。就好像曾經有一位神仙到這裏來過，飛過洞庭湖之後順便到這裏來了一趟，用一根能夠點鐵成金的手指頭把這裏每樣東西都點了一點。

於是兩張破草鋪忽然就變成了一滿屋世上最柔軟、最溫暖、最昂貴的皮毛。

於是那些用乾泥巴做成的空酒罈，也忽然都變成了白玉黃金樽，而且都盛滿了從天下各地飛來的佳釀美酒。

於是一個落拓江湖，滿臉鬍子的胡鐵花也變成了五個人──一個男人和四個女人。

※※※

女人當然都是可以讓男人神魂顛倒，只要看過一眼就會連睡覺都睡不著的女人，一個嬌小玲瓏，一個溫柔甜膩，一個健康結實，一個弱不勝衣。

男人當然是個很有資格配得上這些美女的男人，高大健壯而成熟，頭髮梳得光光亮亮，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和那個經常一兩個月不刮鬍子，不洗臉，也不換衣裳的胡鐵花簡直是兩個人，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不幸的是，楚留香一眼就看出了這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就是一個人。

胡鐵花就算被燒成灰，楚留香還是一眼就可以把他認出來。

※※※

這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這個地方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楚留香想不通。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麼樣一位神仙下凡，真的有這麼樣一根可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指，楚留香倒真的想把這根手指借來用一用，在這個已經不像是胡鐵花的胡鐵花身上點一點，把他變成一條豬。

第三回　憐香惜玉的人

人是不會變成豬的，可是胡鐵花如果真的變成了一條豬，也不會讓楚留香覺得更奇怪。

他實在連做夢都沒有想到胡鐵花會變成這樣子。

胡鐵花也在看著他，居然也好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人一樣，而且這個人臉上還長著一朵喇叭花。

「你是不是吃錯了甚麼藥？」胡鐵花居然問他：「還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這個人有尾巴？」一個女孩子故意瞪大了她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我怎麼看不出他的尾巴在哪裏？」

「一個人如果變成了老狐狸，就算有尾巴，別人也看不見的。」胡鐵花一本正經的說：「可是你們看，他的樣子是不是有點怪怪的？是不是好像剛把一隻又胖又肥的大臭蟲活活吞下去了？」

女孩們都吃吃的笑了起來，她們的笑聲就像她們的人一樣迷人。

楚留香在看著自己的手，實在很想把這隻手握成拳頭，送到胡鐵花鼻子上去，把這小子的一個鼻子打成兩個。

一個人的臉上如果長著兩個鼻子的時候，大概就不會放這種狗屁了。

只可惜楚留香一向沒有打朋友鼻子的習慣，所以只好把這隻手摸到自己鼻子上去。

女孩子們笑得更開心，他居然也陪著她們笑起來，而且笑得比她們更開心。

「好玩好玩，真是好玩極了。」他問胡鐵花：「你幾時變得這麼好玩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難道你覺得不好玩？」胡鐵花眨著眼：「難道你在生我的氣？」

他居然一臉理直氣壯的樣子：「難道你一定要看到我已經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像野狗一樣躲在這裏，你才會高興？」

小桌除了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乾果、蜜餞、糕餅、肉脯外，還有兩罈酒。

胡鐵花又問楚留香：「你看不看得出這是甚麼？」他拍著酒罈子：「這一罈是三十年的女兒紅，這一罈是最好的瀘州大麯。」

他又摟起了旁邊一個細腰長腿的女孩子：「你的鼻子雖然不靈，眼光卻一向不錯，當然也應該看得出這幾位小姑娘，每一個都比我們以前遇到的那些女孩子好看十八倍。」

胡鐵花搖著頭嘆息：「一個人有了這麼好的酒，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居然還沒有忘記把他的朋友找來分享，你說這個人是個多麼夠義氣的朋友。」胡鐵花嘆著氣說：「如果我有這麼好的朋友，我簡直要流著眼淚跪下去吻他的腳。」

楚留香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如果你交到這麼一個朋友，你能對他怎麼樣？咬他一口？

那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吃吃的笑道：「你放心，他不會真要你吻他的腳的，他只不過想你想得要命，所以才用了一點詭計把你騙來，只不過要你陪他喝杯酒而已。」

她跪在小桌前，用白玉杯替楚留香滿滿的倒了一杯女兒紅，她的一雙手比白玉還白，手上還戴著個碧綠的翡翠戒指。

楚留香也坐下來了，盯著她這雙手，就好像一個標準的老色迷一樣。

「你叫甚麼名字？」

少女笑得更甜，把酒杯送過去，送到楚留香面前：「你先喝光這杯酒，我就告訴你。」

「不行，喝一杯不行，」楚留香說：「我最少也要先喝十八杯。」

他伸出手，卻不去接酒杯，卻握住了那雙又白又嫩的手。

大眼睛的小姑娘嬌笑著不依：「你壞死了，你真是個壞人。」

「我本來就是個壞人。」楚留香笑得有點不懷好意：「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比你想像中還壞十倍。」

只聽「咯」的一聲響，這位小姑娘一雙白玉般的小手已被他拗脫了節。

她手裏白玉杯已被楚留香擲出去，打在那個細腰長腿少女的腰眼上。

她的翡翠戒指也已不知在甚麼時候被楚留香脫下來，以中指扣拇指彈出，擊中了另一個女孩子左肩上的肩井穴。

大眼睛的小姑娘疼得叫出來的時候，她們已經不能動了。

三個女孩子都已被嚇呆。

她們實在連做夢都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好像很懂得憐香惜玉的人，居然會這樣子對付她們。

她們之中看起來最柔、最弱、最嬌小的一個，卻忽然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抵住了胡鐵花的咽喉。

「楚留香，我佩服你，你的確有兩下子，我實在不明白你怎麼會看出這地方有破綻來的。」她恨恨的說：「可是你只要再動一動，我就割下他的腦袋！」

無論誰都看得出她不是在故意嚇唬人。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種女孩子，平時看起來好像比小貓咪還乖，可是只要有一點不對，她就會露出她的利爪來，不但會把你抓得皮破血流，就算把你活活抓死，她也不會眨一眨眼。

這個女孩子無疑就是這種人。

胡鐵花雖然還在笑，臉色卻有點發白了，楚留香卻完全不在乎。

「你割吧，最好快點割，隨便你要怎麼割都行。」楚留香微笑：「那個腦袋又不是我的腦袋，你割下來我又不會痛。」

他居然又坐了下去，就好像準備要看戲一樣，臉上居然還帶著種很欣賞的表情。

「你割，我看，」楚留香笑得更愉快：「看你這麼樣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割人的腦袋，一定是很有趣。」

胡鐵花叫起來了：「有趣？你居然還說有趣？」他大叫：「你這種朋友是甚麼朋友？」

楚留香悠然微笑：「像我這樣的朋友本來就少見得很，想見到一個都很不容易，今天被你們見到了，真是你們的福氣。」

本來要割人腦袋的少女好像已經有點發慌了，一雙本來充滿殺機的眼睛裏已經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她不是不敢割人的腦袋，可是割下了這個人的腦袋之後呢？她自己的腦袋是不是也會被人割下來？是不是還會遇到一些比腦袋被割下更可怕的事？

楚留香並沒有說這種話，他一向不會說這種話。這種話本來就不是楚留香這種人能說得出來的。

可是他總有法子讓別人自己去想像。

寒光四射的短刀依然架在胡鐵花脖子上，拿著刀的手卻好像已經開始在發抖了。

「如果你並不急著要割他的腦袋，我也不急。」楚留香悠然道：「在這裏坐坐也很舒服，我也一向很有耐性。」

他又嘆了口氣：「唯一的遺憾是，這裏的酒都是絕對不能喝的，喝了之後一定就會變得像這位胡大爺一樣，使不出力來了。」

拿刀的手抖得更厲害。

這麼樣耗下去要耗到幾時？耗到最後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她忽然發現這件事已經變得很不好玩了。

楚留香彷彿已經看出了她心裏在想甚麼，忽然提議：「如果你已經不想再這麼玩下去，我們還有個法子可以解決這件事。」

「甚麼法子？」她立刻問。

「你讓我把我們這位胡大爺帶走，等我們走了，你們也可以走了，我絕不會碰你們。」楚留香說：「你應該知道我一向是個最懂得憐香惜玉的人。」

幾乎毫不考慮的，拿刀的手立刻就離開了胡鐵花的咽喉。

「好，我相信你。」她說：「我知道楚留香一向言而有信。」

兩隻手的手腕都已脫了臼的大眼睛本來一直忍住疼痛在掉眼淚，忽然大聲問：「我們並沒有做錯甚麼事，這位胡大爺也一直很聽話，我們叫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楚留香怎麼會知道酒裏有迷藥，發現我們的秘密？」

楚留香微笑著倒了杯酒給她：「你先喝完這杯酒，我就告訴你。」

※※※

酒是不能喝的。

所以她們永遠也猜不出楚留香怎麼會發現她們的秘密。

※※※

高山、流水。

泉水自高山上流下，流到這裏，集成一池，池水澄清。

胡鐵花身上還是穿著那身花花大少的衣裳，穿得整整齊齊的。

他就這麼樣整整齊齊的穿著一身衣裳，泡在澄清的池水裏。

因為楚留香堅持認定只有用這法子才能幫助他快一點解開藥力，他想反對都不行。

他只有看著楚留香，像一隻公雞一樣盯著楚留香看了半天，忽然長長嘆了口氣：「你真行，你真了不起，不但英俊瀟灑，而且聰明絕頂，像你這麼偉大的天才，找遍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他越說聲音越大：「如果你自己認為你只不過是天下第二個最偉大的人，絕對沒有人敢認第一。」

楚留香躺在池水旁一塊青石上，一臉很舒服、很愉快的樣子。

「我喜歡聽這一類的話，你最好再多說幾句。」

「我當然會說的，只可惜我說的並不是你。」

「不是我？是誰？」

「是我自己。」胡鐵花道：「我說的是我自己，因為我實在太聰明、太偉大，連自己都不能不佩服。」

楚留香躺著的時候是很少有人能讓他站起來的，可是現在一下就跳起來了，就好像看見鬼一樣看著胡鐵花。

「你是不是在說你很佩服你自己？我有沒有聽錯？」

「沒有，你完全沒有聽錯。」胡鐵花說：「你的耳朵又不像你的鼻子那麼差勁，怎麼會聽錯！」

「我在那種要命的情況下把你救了出來，連別人都對我佩服得要命，你非但不感激我，也不佩服我，反而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楚留香搖頭嘆氣！「這一點連我都不能不佩服。」

「你當然也要佩服我。」胡鐵花正經的說：「沒有我，你怎麼能把我救出來？」

楚留香愣住。

他一向知道胡鐵花的臉皮很厚，卻還是想不到居然厚到如此程度。

可是胡鐵花也有胡鐵花的道理。

「我們是老朋友了，已經快老掉了牙，我問你，你看我洗過幾次澡？」

「好像沒有幾次。」楚留香在記憶中搜索：「好像只有一兩次。」

「要我洗澡是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也不算很困難，只不過比要狗不吃屎困難一點點而已。」

「要我不喝酒呢？」

「那就真的困難了。」楚留香嘆口氣：「那簡直比要你不碰女人更困難。」

「那個狗窩裏，有那麼多好酒，那麼多好看的女人，可是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卻清醒無比，而且洗得比你剛出生時還乾淨，就算是條豬，也應該看得出情況不對了。」胡鐵花咧開大嘴對楚留香笑了笑：「何況你最少比豬要聰明一點。」

楚留香說不出話來了。

他忽然發現胡鐵花確實是有道理的，非常有道理。

唯一的問題是：「像你這麼樣一位偉大的天才，怎麼會被四個小女孩制住了的？」

胡鐵花的回答比這個問題更絕。

「就因為她們是四個小女孩，所以我才會被她們制住。」胡鐵花說：「如果是四個老頭子想要把我制住，談都不要談。」

「有理。」

「遇到那樣四個女孩子，就算我明明知道她們給我喝的酒裏有藥，我也會喝下去的。」胡鐵花苦笑。

「只可惜一喝下去之後，我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在那種情況下，你怎麼還能回到那個狗窩去？」

「當然是我要她們送我去的。」

「她們怎麼肯送你去？」

「因為你。」

胡鐵花說得很乾脆：「我看得出她們也在找你，只可惜找不到而已。所以我就索性把這個法子教給她們了。」

「甚麼法子？」

「騙狗入狗窩的法子。」

楚留香苦笑：「現在我才知道你真是個好朋友，拖人下水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

「我不拖你下水拖誰下水？你不來救我誰來救我？」胡鐵花瞪著大眼，完全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何況我這樣做也是為了要讓你高興。」

「為了要讓我高興？」楚留香不懂：「我有甚麼好高興的？」

「能夠把我這麼樣一個好朋友從別人手裏救出來，你心裏難道還不高興？」胡鐵花說得振振有詞：「如果我沒有那麼做，你怎麼會找到狗窩去？怎麼能把我救出來？」

楚留香摸著鼻子想了半天，終於不能不承認：「有道理。」他嘆著氣：「為甚麼你說的每句話都好像很有道理。」

他忽然又問胡鐵花：「你有沒有想到過，她們這樣對你也許並沒有惡意，只不過想把你招回去做女婿而已。」

楚留香自己替胡鐵花回答了這個問題：「你一定想到過的，自我陶醉的本事，天下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

「我不必自我陶醉。」胡鐵花說：「像我這麼樣的一表人才，又英俊又聰明，又勇敢又成熟，本來就是她們那種黃毛丫頭最喜歡的男人，只要我肯用一點小小的手段，她們不被我迷死才是怪事。」

「你為甚麼不能自己去迷死她們？為甚麼要我來救你？」

「因為現在我沒空跟她們玩這種遊戲。」胡鐵花的表情忽然變得神秘而嚴肅：「現在正有件大事等著要我去做，而且非要我去做不可，否則天下就要大亂了，江湖中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死。」

他說得完全像真的一樣，楚留香盯著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有一點開玩笑的樣子。

「你要去做的是甚麼樣的大事？」

胡鐵花聲音壓得更低，一字字的說：「我要替我一個朋友把她的女兒送給一個人做老婆。」

楚留香簡直快要氣死了，活活的被他氣死了：「這種事也能算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胡鐵花說：「如果你知道我說的那個朋友是誰，你就會明白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你那位朋友是誰？」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他是誰。」胡鐵花正色道：「我只能告訴你，在江湖中，他也許沒有你的名氣大，可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卻遠比你高得多。他的女兒不但是天下聞名的美人，而且還是位公主，當今天子御旨親封的正牌公主，一點都不假。」

「你要把這位公主送去嫁給誰？」

「說起這個人，名氣就未必比你小了。」胡鐵花道：「我想你大概也聽說過，近年來縱橫七海威鎮天下的天正大帥史天王。」

楚留香的臉色忽然變了。

「江湖中好像有很多人都不贊成這門親事，所以那位公主才要我來護送，而且是她府上的花總管親自來邀請我的。」胡鐵花道：「所以除非史天王忽然暴斃，這門親事誰也阻攔不了。」

楚留香眼睛裏忽然發出了光，忽然大聲道：「我明白了，現在我總算明白那位姑奶奶找他們那些人去是幹甚麼的了。」

「那位姑奶奶是誰？」胡鐵花問：「他們那些人又是些甚麼人？」

「那位姑奶奶就是那個小麵攤的老闆娘。」楚留香說：「那些人就是那天晚上專程趕到那個小麵攤去吃麵的人。」

胡鐵花是個絕人，常常會說些很絕的話，有時候連楚留香都聽不懂。

這一次情況卻改變了。

這一次胡鐵花竟會聽不懂楚留香在說甚麼？

「你剛才在說甚麼？」他故意問：「是不是說你有位姑奶奶擺了個小麵攤，生意好得造反，三更半夜都有人專程去吃麵。」

胡鐵花忍住笑，一本正經的說：「你這位姑奶奶真有本事，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有個本事這麼大的姑奶奶，居然還會賣牛肉麵。」

「她賣的雖然不是牛肉麵，但是她的本事倒是的確不小。」楚留香嘆了口氣：「如果她真是我的姑奶奶，我就太有面子了，只可惜她不是。」

「那麼她是誰的姑奶奶？」

「她當然不是你的姑奶奶。」楚留香也一本正經的說：「她是你的媽。」

「我的媽呀！」胡鐵花立刻就叫了起來：「你說的是不是那位要人老命的花姑媽？」

「難道你現在另外又多出幾個媽了？我記得你本來好像只有她一個的。」

「我的媽呀！」胡鐵花還在叫：「她不是已經找到了一個冤大頭願意娶她了麼？好好的日子她不過，又跑出來幹甚麼？」

楚留香看著他直笑：「也許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這個兒子比那個冤大頭好，所以又出來找你了。」

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幸災樂禍的人，看見了別人一腳踩到狗屎上。胡鐵花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已經有人把那堆狗屎塞到他嘴裏去了，連吐都吐不出來。

「千萬拜託，你千萬不能讓她找到我。」胡鐵花說：「我還要留著我這條老命多陪你喝幾年酒。」

楚留香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你真以為你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白臉？天下的女人都愛死你了，如果沒有你，一個個全都非死不可？」楚留香說：「只可惜人家這次出來雖然是為了要找人，找的卻不是你。」

「不是我？」胡鐵花簡直不能相信！「她要找的不是我？是誰？」

「我也不知道她一共找了多少人，我只知道她已經找到三個。」

胡鐵花又叫起來，叫的聲音比剛才還大。

「一找就找三個！這個女人實在太過分了。」他又忍不住問楚留香：「她找到的是哪三個？」

「我只認得其中兩個。」楚留香說：「一個是要價三萬兩的黃病夫，一個是要價十萬兩的黑竹竿。」

胡鐵花忽然生氣了：「我連一文錢都沒有問她要過，他們憑甚麼問她要這麼多？」

他當然不是真的在生氣，雖然心裏已經覺得有點酸酸的，甚至有點失望，卻不是真的在生氣。

因為他並不是個只會吃醋只會自我陶醉的笨蛋，這兩個人是幹甚麼的？花姑媽為甚麼要找他們？他也清楚得很。

找他們的人只有一個目的。

──要他們去殺人，殺一個很不容易被殺死的人。

在這種冷酷神秘而且非常古老的行業中，黃病夫和黑竹竿都是第一流的好手，所以他們要的價錢都特別高，尤其是黑竹竿，多年前就已經在這一行要價最高的十個人中名列第三。

因為他可靠。

他的信用可靠，嘴也可靠，絕不會洩漏買主的秘密，就算被人砍下一條膀子來，也不會洩漏一個字。

最可靠的，當然還是他那柄藏在黑竹竿裏的劍，這柄劍殺人幾乎沒有失過手。

「可是我知道花姑媽一向沒有錢的，她花錢比我還花得快。」

胡鐵花終於開始說正經話了：「她就算要殺一個人，也花不起這麼多錢去找黃病夫和黑竹竿。」

「花錢的也許並不是她，也許她只不過在替別人做事而已。」楚留香說：「做這一類的事，還有誰比她更適合？」

「還有一個人。」

「誰？」

「你。」

胡鐵花又在笑了，讓他生氣懊惱悲傷失望的事，他總是很快就會忘記。

「有時候我也很喜歡她的。」他問楚留香：「你知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喜歡她？」

「不知道。」

「因為她有很多地方都像你。」胡鐵花笑得很愉快：「她有時聰明有時糊塗，有時候騙死人不賠命，有時候也會上別人的當，她認得的人比誰都多，管的閒事也比誰都多，有些時候我差一點就會把你當作了她，把她當作了你。」

楚留香的手，差一點就要到鼻子上去了──不是他自己的鼻子，是胡鐵花的鼻子。

幸好還差一點，所以胡鐵花的鼻子依舊安然無恙，鼻子既然沒有被打斷，所以嘴也沒有停。

「可是她的脾氣也跟你一樣，就像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她怎麼肯替別人去做事？」

「因為她不想讓一個混蛋把一位公主送去嫁給一隻猩猩。」

胡鐵花又笑不出了，盯著楚留香看了很久，才用一種很慎重的口氣問：「別人怎麼想我都不在乎，我只問你，你贊不贊成這門親事？」

楚留香也說得很慎重：「我只能告訴你，我一向都不贊成殺人的，可是這一次他們如果能殺了那個猩猩，我說不定真會去吻他們的腳。」

胡鐵花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跳了起來，濕淋淋的從水裏跳了出來。

「我們走。」

「走？」楚留香問：「走到哪裏去？」

「去找那位公主的老子，我的那位朋友。」

「我為甚麼要去？」

「因為你要保護我，把我活生生的送到那裏去，不要讓我死在半路上。」胡鐵花說：「因為我想讓他自己跟你談談，談過了之後，你的想法也許就會改變了。」

「如果我不想跟他去談呢？」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大聲道：「我問你，你要到那個見鬼的大沙漠裏去的時候，是誰陪你去的？每次你被別人圍攻的時候，有誰站在你這一邊？每次你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是誰在陪你喝酒喝到天亮？」

楚留香嘆了口氣：「好，走就走，只不過我也有條件。」

「甚麼條件？」

「我一定會送你去，可是在路上卻要分開來走，不管在任何情況，你都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楚留香板著臉：「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去。如果你答應了之後卻沒有做到，你就會發現我已經忽然失蹤了。」

第四回　胭脂‧宮粉‧刨花油

小鎮，長街。

春天的太陽就像是小姑娘的臉一樣，終於羞答答的從雲層中露出來了，暖洋洋的照在這條很熱鬧的長街上。大姐姐小弟弟少奶奶老太太都脫下了棉襖，穿上了有紅有綠的春天衣裳，在街上曬著太陽，讓別人看他們的新衣裳。

用三根雞毛兩個銅錢做成的毽子滿街跳躍，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風箏飛滿在藍天上，連老太爺的嘴裏，都偷偷的含著一顆桂花糖。

漫長寒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大家都準備好好的享受一下春天的歡樂。

胡鐵花又變得很開心了，指著街邊一家帶賣蟹粉湯包生煎饅頭和各色茶食點心的小茶館說：「我們到那裏去坐坐好不好？」

「好。」楚留香立刻同意：「你去吧。」

「你呢？」

「我要先到對面那家鋪子去一趟。」

※※※

對面有家門面很窄的小店鋪，門口掛著的一塊白木板上寫著：「崔大娘老店，專賣上好胭脂、宮粉、針線、刨花油。女客絞臉、梳頭、穿耳孔，一律只收二十文。」

胡鐵花看到楚留香真的走進這家鋪子去，實在有點吃驚。

「這個老小子又在玩甚麼花樣？」

更奇怪的是，楚留香非但走進了這家鋪子，而且還走到後面一個掛著棉布簾的門裏去了，一進去就沒有再出來。

胡鐵花吃了兩籠湯包，二十個生煎饅頭，又就著一碟麻糖喝了兩壺茶，還沒有看到楚留香出來。

可是裏面卻有個慈眉善目滿臉和氣的白鬍子小老頭，拄著根長拐杖走了出來，而且一直走到胡鐵花面前，而且還老實不客氣的在他旁邊一張凳子上坐下，而且還叫了一大碗火腿乾絲、二十個蟹殼黃小燒餅、兩碟酥炸小麻花，吃得不亦樂乎。

胡鐵花看呆了。

幸好他還不是個真的呆子，還能看得出這個小老頭就是楚留香。

「你這個老王八蛋，為甚麼要把自己弄得像這種鬼樣子？」

楚留香根本不理他，吃完了就站起來，抹了抹嘴就走。

胡鐵花也趕緊站起來，準備跟他一起走了，忽然發現一個夥計提著大茶壺站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用一雙斜眼看著他，打著一口揚州官話說：「老太爺，在我們這塊吃東西的客人，都是付過賬才走的，老太爺，你說對不對？」

當然對，吃東西當然要付賬。

付賬是要用銀子付的，沒有銀子用銅錢也行，不幸我們這位胡老太爺一向沒有帶這種東西的習慣。

不付賬就走當然也可以，就真有十個這樣的夥計也攔不住他。

只可惜我們的這位老太爺臉皮還沒有這麼厚。

所以他只好又坐下去，只要不走，就用不著付賬了。在這種茶館裏，客人愛坐多久就坐多久，從一清早坐到天黑打烊都行。

那個夥計拿他沒法子，可是不管走到哪裏，那雙斜眼都在盯著他。

胡鐵花正在發愁，忽然看見有個一定會幫他付賬的人來了。

※※※

一個身材瘦瘦弱弱，長得標標致致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用碎花棉布做的小袷襖，一張清水瓜子臉上不施脂粉，一對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裏，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之意，看起來真是楚楚動人。

茶館裏的人眼睛都看得發了直，心裏都看得有點癢癢的。

誰知道這麼樣一朵鮮花竟插到牛糞上去了。

她來找的不是別人，卻是剛才那個吃過東西不付賬就想溜之大吉的小賴皮。

胡鐵花當然明白這些人心裏在想甚麼，因為上一次他也是這麼樣上當的。一直等到她用刀尖逼住他咽喉的時候，他才知道這個又柔弱又文靜的小姑娘其實比誰都狠毒。

小姑娘已經在他旁邊坐下來，痴痴的看著他，眼裏充滿了幽怨和哀求，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對他說：「我替你付賬，你跟我走。」

她說的話和她的表情完全是兩回事，胡鐵花忍不住笑了。

「我不跟你走，你也一樣要替我付賬的。」他的聲音也很低，他的腳已經在桌子下面踩住了她的腳：「這一次好像輪到你要聽我的話了。」

小姑娘又痴痴的看了他半天，眼淚忽然像一大串斷了線的珍珠般，一大顆一大顆的掉了出來。

「求求你，跟我回去吧！婆婆和孩子都病得那麼重，你就不能回去看看他們麼？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這一次她說話的聲音雖然還是很低，卻已經足夠讓附近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經有幾十雙眼睛往胡鐵花臉上盯了過來，每一雙眼睛裏都充滿了輕視、厭惡與憤怒。

胡鐵花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變成了一隻又肥又大又髒又臭的過街老鼠。如果還不趕快走，恐怕就要被人打扁了。

一錠足夠讓他付賬的銀子已經往桌子下面塞到他手裏。

長街上已經有一輛馬車馳過來，停在這家茶館的大門外。

胡鐵花只有乖乖的跟她走了。

另外三位小姑娘已經在車廂裏等著，胡鐵花反而豁出去了，大馬金刀往她們中間一坐，順手就把剛才那個小姑娘的腰一把摟住。

「想不到你原來是我的老婆。」胡鐵花笑嘻嘻的說：「親愛的好老婆，你究竟想把我帶到哪裏去？」

四個小姑娘都沉下了臉，冷冷的看著他。

胡鐵花也不在乎了。

他的氣力已恢復，就憑他一個人，已經足夠對付這四個黃毛丫頭了。

何況楚留香一定不會走遠的，如果說他現在就坐在這輛馬車的車頂上，胡鐵花也不會覺得奇怪，更不會不相信。他對楚留香一向有信心。

「其實不管你要把我帶到哪裏都沒關係。」胡鐵花說得像真的一樣：「反正你已經是我的老婆，總不會謀殺親夫的。」

※※※

小鎮本來就臨江不遠，車馬停下時，已經到了江岸邊。

春草初生，野渡無人，江面上煙波蕩漾，風帆點點，遠處彷彿還有村姑在唱著山歌。

江南的三月，春意已經很濃了。

胡鐵花迎著春風伸了個大懶腰，喃喃的說：「不知道從哪裏才能弄點酒來喝喝，就算酒裏有迷藥，我也照樣會喝下去。」

四個小姑娘鐵青著臉，瞪著他。

「上次我們是用迷藥把你逮到的，你落在我們手裏，心裏一定不服氣。」

「在你那個狗窩裏，那個又奸又鬼的楚留香趁我們不注意，佔了我們一點便宜，你心裏一定認為我們全是好欺負的人。」

「所以這一次我們就要憑真功夫跟你動手了，要你輸得口服心服。」

「我們只問你，這一次你若敗在我們手裏，你準備怎麼辦？」

四個小姑娘都能說會道，胡鐵花卻聽得連嘴巴都快要氣歪了。

「如果你們一定要憑真功夫跟我動手，我也只好奉陪。」胡鐵花笑道：「如果我輸了，隨便你們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絕對沒有第二句話說。」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胡鐵花絕對可以算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他自己所獨創的「蝴蝶穿花七十二式」，更是江湖中難得見到的絕技。

他當然不會敗在這四個黃毛丫頭手裏，所以他笑得愉快極了。

這四位小姑娘卻好像覺得他還不夠愉快，居然又做出件讓他更愉快的事。

她們忽然把自己身上大部分衣裳都脫了下來，露出了她們修長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腿，纖細靈活而善於扭動的腰。

她們的臉上雖然不施脂粉，身上卻好像抹了一層可以使皮膚保持柔潤的油。在陽光下看，她們的皮膚就像是用長絲織成的緞子一樣細緻光滑。

這時候她們已將兵刃亮了出來。她們用的是一把刀、一把劍、一雙判官筆和一對分水峨嵋刺，雖然也全都是用精鋼打造的利器，卻比一般人用的兵刃小了一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一樣。

胡鐵花覺得好玩極了，甚至已經在暗中盼望，只盼望楚留香不要來得太快。

大眼睛的小姑娘好像已看出了他的心裏在想甚麼，忽然冷冷道：「如果你覺得這是件很好玩的事，那麼我保證你很快就會覺得不好玩了。」

她說的居然是真話，胡鐵花果然很快就覺得不好玩了，而且很不好玩。

她們用的兵器雖然又小又短，可是一寸短、一寸險，著著搶攻，著著都是險招，又快又準又狠。

她們的腰和腿都很靈活，轉移扭動時，就好像水中的魚。

魚是不穿衣服的。

這四個小姑娘現在穿的也只不過比魚多一點，很多不應該讓人看到的地方都被人看到了，尤其是在扭動翻躍踢蹴的時候。

這種情況通常都會使男人的心跳加快，呼吸變急，很難再保持冷靜。如果這個男人舒舒服服的坐在旁邊看，必然會看得很愉快。

可是對一個隨時都可能被一刀割斷脖子，一劍刺穿心臟的男人來說，這種影響就非常可怕了。

尤其是胡鐵花這種男人。

他也知道這種情況會對他產生多麼不良的影響，可惜他就算不想去看都不行。

他一定要看著她們，對她們每一個動作都要看得很仔細，否則他的咽喉上很可能立刻會多一個洞。

她們手裏拿著的並不是玩具，而是致命的武器。

這麼樣看下去，一定會讓人看得受不了的，說不定會把人活活看死。

胡鐵花又開始在盼望了，盼望楚留香快點來。

如果是楚留香在跟她們交手，如果他能站在旁邊看，那就妙極了，就算要他看三天三夜，他也不會看厭的。

只可惜他左等右等，楚留香還是蹤影不見。

「你不必等了。」大眼睛的小女孩說：「那個忽然變成了老頭子的楚留香不會來的。」

「甚麼老頭子？」胡鐵花居然也會裝糊塗：「哪個老頭子？」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腰最細腿最長，讓人看得最要命的一個女孩子冷笑著說：「我們正好親眼看見他走進崔大娘的店裏去，又正好親眼看見那個老頭走出來，跟你坐在一起吃包子。」她說：「難道你還以為我們看不出他就是楚留香？難道你以為我們都是豬？」

胡鐵花希望她們說話，說得越多越好，無論誰在說話的時候，動作都會慢下來的。

所以他又問：「你們怎麼知道那個老頭子不會來？」

「因為我們早就準備好幾個人去對付他了，如果現在他還沒有死，運氣已經很不錯。」

「你們要他死？」胡鐵花說：「萬一他不是楚留香怎麼辦？」

「那麼就算我們殺錯了人。」最溫柔的那個小姑娘說：「殺錯個把人，也是很平常的事。」

「那實在太平常了，就算殺錯七八十個人也沒甚麼關係。」胡鐵花嘆著氣說：「只不過以後你們想起這種事的時候，晚上也許會睡不著的，那些冤鬼說不定就會去拜訪拜訪你們。」

「你放心，我們晚上一向睡得很好。」

「就算你們睡著了，也說不定會夢見那些冤鬼在脫你們的褲子。」

「放你的屁。」

「放屁？誰在放屁？」胡鐵花說：「如果有人在放屁，那個人絕對不是我，我從來都不會放屁的。」

「不可以，千萬不可以。」

他們忽然聽見一個人說：「一個大男人怎麼可以騙小姑娘？你明明比誰都會放屁，怎麼能說不會？你不會誰會？天下難道還有比你更會放屁的人？」

胡鐵花笑了，大笑。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運氣比你更好的人，你怎麼會死！」

江岸旁有塊石頭，楚留香就站在這塊石頭上，手裏還托著一疊帽子，最少也有六七頂。

剛才這塊石頭上明明還沒有人的，忽然間他就已出現在這塊石頭上。

四個小姑娘的臉色都變了，忽然出手搶攻幾招，然後就同時飛躍而起。

「快抓住一個。」楚留香大聲說：「只要抓住一個就好。」

可惜胡鐵花連一個都抓不住。

他本來已經抓住了腿最長的那一個，抓住了她的小腿，可惜一下子又被她從手裏滑走。

這些小姑娘簡直比魚還滑溜。

水花四濺，水波流動，四個小姑娘都已躍入了江水。江水悠悠，連她們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胡鐵花只好看自己的手，他一手都是油。

「這麼漂亮的小姑娘，為甚麼要把自己弄得像油雞一樣？為甚麼要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抹上一層油？」胡鐵花嘆著氣：「如果我將來娶了老婆，只要她身上有一點油，我就用大板子打她的屁股。」

「的確有個人該打屁股。」楚留香說：「唯一應該被打屁股的這個人就是你。」

「對，我應該打屁股，我連一個都沒有抓住。」胡鐵花生氣了：「可是你呢？你是幹甚麼的？你又不是沒有手，你自己為甚麼不來抓？」

楚留香嘆了口氣：「你為甚麼不能用點腦筋想想，像我這麼有身份的人，怎麼能去抓女人的腿？」

胡鐵花像隻大公雞一樣瞪著他，瞪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你還有件事更該打屁股。」楚留香說。

「甚麼事？」

「剛才你騙她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就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把她們制住，最少也可以制住其中兩個。」楚留香問：「她們的招式間明明已經有了破綻，你卻像瞎子一樣看不見。」

「我怎麼會看不見？」胡鐵花說：「只不過我雖然不像你這麼有身份，多少也有一點身份，怎麼能往一個光溜溜的大姑娘那種地方出手！」

他本來一直在笑的，忽然間就不笑了，又變成像是隻大公雞一樣瞪著楚留香。

「你怎麼知道那時候我有機會出手的？難道那時候你就已經來了？」

「如果我沒有來，我怎麼會看見？」楚留香悠然道：「如果我沒有看見，我怎麼會知道？」

胡鐵花瞪著他，就好像一隻大公雞瞪著一條蜈蚣一樣，而且還在不停的冷笑。

「好，好，好，好極了！原來你早就來了，早就躲在一邊偷偷的看著。」胡鐵花搖頭、嘆息、生氣：「你的好朋友隨時都可能被人一刀割斷脖子，你卻躲在那裏偷看女人的大腿，你慚愧不慚愧？」

「我慚愧，我本來實在非常慚愧。」楚留香說：「可是我忽然想到如果你是我，恐怕現在還在看，還沒有出來。」

他很愉快的說：「一想到這一點，我就連一點慚愧的意思都沒有了。」

胡鐵花又在嘆氣了：「你怎麼這麼瞭解我？難道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

車馬早就走了，帶著她們脫下來的衣服走了。

這四個小姑娘是甚麼來歷？是誰指使她們來的？看她們的身手和機智，一定從小就受到極嚴格的專門訓練，訓練她們來做這一類的事，能夠把這些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訓練得如此出色的人，當然也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在她們的幕後，無疑還有個實力極龐大的組織在支援她們、指揮她們。

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如果找上了一個人，是絕不會就此罷手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我實在應該打屁股，居然會讓她們全都溜了。」他問楚留香：「可是你呢？你為甚麼不把剛才對付你的那些人抓住一兩個？卻把他們的帽子帶了回來，難道你能從這幾頂帽子上看出他們的來歷？」

「我根本用不著盤問他們的來歷。」

「為甚麼？」

「因為我本來就認得他們。」楚留香說：「他們都是鐵劍先生在上一次清理門戶時被逐出的弟子，在江湖中流落了幾年，志氣漸漸消磨，漸漸變得甚麼事都肯做了。這次他們只不過是被那四位小姑娘花了一萬兩銀子僱來對付一個白鬍子老頭的，而且剛剛才把這筆生意接下，根本也不知道他們的僱主是誰。」

「他們知不知道這個白鬍子老頭是楚香帥？」

「大概也不會知道，否則他們恐怕就不會接這筆生意了。」

「就在你走出崔大娘的老店，坐下來吃東西的時候，她們就能找到人來對付你！」胡鐵花嘆息：「這四個小丫頭的本事倒真不小。」

「也許她們自己並沒有這麼大的本事，可是這附近一帶一定有她們的人。」楚留香說：「這些人的神通一定都不小，所以她們無論要幹甚麼都方便得很。」

他拍了拍胡鐵花的肩：「所以我們還是應該分開來走，而且我還要先走一步。」

「為甚麼？」

「因為這個白鬍子老頭已經被認出來了，已經沒法子再混下去。」

「所以你又要去找那位崔大娘？」胡鐵花說：「難道她也是位精於易容的高手，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你沒有聽說過的事本來就多得很。」

「這次你準備要她把你變成甚麼樣子？」

「我不能告訴你。」楚留香說：「也許還是個小老頭，也許是個大腹賈，也許是條山東大漢，也許是個文弱書生，總之是個你從未見過的人，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見過，只不過我一定會在你附近的。」

他又說：「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的安全，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那個人是我，別人當然更看不出來了，這樣子我才好保護你。」他嘆了口氣：「我對你實在比你對你的媽還要好得多。」

胡鐵花一直在摸鼻子。

他摸鼻子的動作和神態，和楚留香簡直完全是一個樣子。

只不過楚留香摸鼻子的時候通常都不會笑的，他卻忽然笑了，又笑得彎下了腰。

「你笑甚麼？」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胡鐵花說：「我忽然想到你如果要扮成一個大姑娘，說不定有很多男人都會看上你的，如果其中有個採花大盜，那就更好玩了。」

第五回　富貴客棧

天黑了，富貴客棧裏燈火通明，照得客棧裏每個角落都亮如白晝。

他們不在乎這一點燈油蠟燭錢。

這家客棧的名字取得絕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的價錢越來越貴，他們的老闆當然就越來越富了，所以才叫做富貴客棧。

這麼樣一家客棧怎麼會在乎這麼樣一點小錢？

※※※

富貴客棧裏最好的一間房就是「富」字號房，這天晚上胡鐵花就住在這間房裏。

他的氣派一向都大得很，有誰會想到這位大爺身上連一個銅錢都沒有。

這一類的事連胡大爺自己都常常會忘記，別人怎麼會想得到？

先把好酒好菜都叫進房裏來，擺滿了一桌子，一個人喝酒雖然無趣，他還是喝了不少。

──楚留香這小子現在不知道已經變成甚麼樣子了？這小子難道真的以為我會認不出他來？就算他燒成灰，我也認得出的。

房裏有一面磨得很好的銅鏡，胡鐵花對著鏡子笑了。

為了表示他對自己的佩服，他又敬了自己一大杯。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嗅到了一股藥香。

胡鐵花的酒量也是連他自己都非常佩服的。

現在他雖然已經有點酒意，距離喝醉卻還差得很遠。

他的鼻子也不像楚留香的鼻子，他的鼻子一向靈得很，如果他有個朋友在五里之外喝酒，他立刻就能嗅到。

只可惜藥香根本就不香。

那是個很奇怪的味道，是好幾種很特別的藥草混合成的味道。

這幾種藥草都是治療外傷的，如果一個人要把這些藥草都配在一起，配成一帖藥來治傷，那麼這個人受的傷一定不輕。

煎藥的地方好像就在隔壁一間房裏。

如果一個人受了重傷之後還要把藥罐子帶回自己房裏去煎，那麼這個人一定有不少很可怕的對頭，而且可能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受了重傷已經是件很可憐的事了，沒有朋友更可憐。

胡鐵花忽然覺得很同情這個人，很想過去陪陪他，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如果他的對頭來了，說不定還會幫他抵擋一陣。

幸好胡大爺的酒還沒有喝到這麼衝動的時候，還沒有忘記現在是絕不能再惹上任何麻煩的。

不幸的是，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隔壁房裏傳來「波」的一聲響，好像有個藥罐子被打破了。

藥香更濃烈。

胡鐵花居然還沒有衝動，居然還能忍耐住，沒有衝過去。

他也不必再衝過去了。

因為隔壁的那間房已經先衝了過來，不是房裏的人衝了過來，而是整個一間房都衝了過來。「轟」的一聲大震，兩間房中間的牆已經被衝破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洞，一個人忽然從洞裏飛進，兩間房，忽然就變成了一間。

胡鐵花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根竹竿。

一根黑色的竹竿。

這根黑色的竹竿被一個人用一隻青筋凸起的大手緊緊握住，這個人卻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最多只能算半個。

他的右臂早已被齊肩斬斷，右眼已經瞎了，眼上還留著「十」字形的傷疤。

現在他的左腿也斷了，是從膝蓋上面被砍斷的，而且好像是被他自己砍斷的。

因為被砍下來的那半截腿，此刻還在，他倚著牆坐在床上，這半截腿就在他身旁，黝黑枯瘦而且特別長的大半截腿，已因傷勢化膿而腐爛。

他左肩上的傷勢也同樣惡劣，傷口裏已隱隱發出惡臭，刺傷他的那個人用的也不知是兵刃還是暗器，不但出手毒辣，而且一定有毒。

想不到他還是硬撐了下來，而且一直撐到現在，寧願再把自己一條腿砍斷，還要繼續撐下去。

這個人雖然已經只剩半個人了，卻還是一條硬漢。

現在他又已被四個人用六件武器圍住。四個冷靜而殘酷的人，六件在一瞬間就可以奪人性命的武器，一個人用蛇鞭、一個人用長劍、一個人用一雙薄薄的雁翎刀、一個人用一對分水峨嵋刺。

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他還是很硬，還是緊緊的握住他的黑竹竿，昂然連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剛才來的本來有五個人，第五個人本來是第一個擁上去的，卻被他用他手裏的那根黑竹竿頂了回來，一下子撞在牆上。

「富貴」和「堅強」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所以富貴客棧的這道牆一下子就被他撞破了一個大洞。

胡鐵花並沒有想到這個人就是黑竹竿，也沒有去想黑竹竿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用眼睛的時候通常都要比用腦筋的時候多一點。

他只看見了這個已經只剩下半個人的人還是這麼樣一條硬漢。

他平生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硬漢。

所以他忍耐不住了，順手就把一個酒罈子摔了出去。

「你們四個人對付人家半個人。」胡鐵花大吼：「你們要不要臉？」

一個酒罈子摔出去，六件兵刃中就已經有五件往他身上攻了過來，攻的都是他的要害。

「你問我們要不要臉？你要不要命？」

分水峨嵋刺雖然是在水中才能發揮最大威力的武器，不在水中也一樣犀利。

蛇鞭如毒蛇，雁翎刀翻飛如雁。

這些人的武功竟遠比胡鐵花預料中強得多，胡鐵花也不一定會敗在他們手裏，可是他已經在叫了。

「姓楚的，你說你一定會在我附近的，你在哪裏？」

「姓楚的？是不是楚留香？」蛇鞭冷笑：「你是不是想用楚留香來嚇人？」

「我嚇甚麼人？」胡鐵花也在冷笑：「你們根本連一個像人的都沒有，我嚇你們個鬼。」

還沒有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幾乎就已經變成了鬼，蛇鞭差一點就纏住了他的脖子，旁邊的一把雁翎刀差一點就割斷了他的咽喉。

只差那麼一點點。

※※※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連一點都不能差的，就算只差一點點都不行。

所以胡鐵花還活著，不但活著，而且活得非常愉快。

因為他已經看見楚留香了。

※※※

沒有車，沒有馬，連轎子、驢子、騾子都沒有，胡鐵花只有走路。

從那邊江岸走到這家客棧，他看見了很多人，其中當然有幾個比較特別的。

一個滿面紅光的老公公、一個肚子並不太大的大腹賈、一條滿臉落腮鬍子的大漢、一位文質彬彬的文弱書生。

這四個人恰巧和楚留香自己說的那四種形象一樣，所以胡鐵花早就在注意他們了。

雖然他也看不出這四個人裏面哪一個是楚留香，可是其中最少有一個人是的。

現在他果然看到了一個。

一個斯斯文文秀秀氣氣的白面書生，手裏輕輕的搖著一把摺扇，忽然間就已出現在門外。

胡鐵花笑了，很愉快的笑了。

「我就知道這一次你一定會來得比較快，因為這四個人絕對沒有上一次那四個小姑娘那麼好看。」

白面書生也帶著微笑，輕搖著摺扇，施施然從門外走進來。

他的這把摺扇無疑就是他的武器。

不管是甚麼樣子的東西，只要到了楚留香手裏就是武器，致命的武器。

胡鐵花看得出他立刻就要出手了，只要他一出手，這四個人之中最少也要有兩個會倒下去，何況黑竹竿還在硬撐著，一直盯著他的那個人也一直緊握著掌中長劍，絲毫不敢有一點大意。

所以胡鐵花笑得更愉快！

「其實你就算不來，我也一樣可以把這四個龜孫全都擺平，可是你既然來了，我最少也得留一兩個給你。」胡鐵花很大方的說：「隨便你挑一兩個吧，剩下來的全歸我。」

「你真客氣，我真要謝謝你。」

白面書生也笑得很愉快，甚至比胡鐵花更愉快，因為他手裏的摺扇已風車般旋轉飛出，刀輪般向胡鐵花輾了過去。

胡鐵花剛閃開這個刀輪，已經有六件武器逼到了他身上六處要害的方寸間。

這六件武器中最可怕的既不是蛇鞭，也不是峨嵋刺和雁翎刀，而是一根手指。

就在摺扇離手的這一瞬間，白面書生就已經到了胡鐵花面前，用左手的一根食指對準了胡鐵花腦門上的天靈穴。

胡鐵花動都不能動了。

雖然對方的人比他多，而且都是一流高手，他本來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人制住的。

可惜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居然不是楚留香。

「我姓白，就是白面書生的那個白，也就是白雪、白雲、白玉的那個白。我的名字就叫做白雲生。」這位斯斯文文的書生說：「閣下若是把我當作了別人，就是閣下的錯了。」

胡鐵花忽然大聲說：「我實在不應該把你當作那個人的，那個人簡直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是個縮頭烏龜，一直躲到現在還不出來。」

他在這裏一罵，外面果然就有人答腔了。

一個人坐在窗戶對面的屋脊上，用一種故意裝出來的聲音說：「胡鐵花，你急甚麼？我保證他們絕不會動你一根汗毛的，你若死了，還有誰肯把那位公主護送到史天王那裏去？」

白面書生皺了皺眉，上上下下打量了胡鐵花兩眼，態度更溫和。

「閣下就是胡鐵花胡大俠？」

「大概是的。」

白面書生微笑：「那麼這件事大概是個誤會了，實在抱歉得很。」

他說話的時候，身子已經在往後退，一直旋轉不息的摺扇，直到此時才慢下來，他伸手一招，這柄摺扇就到了他的手裏。

「看在胡大俠面上，我們今天絕不動這裏任何人一根毫髮。」白面書生微笑鞠躬：「今天我們就此告辭了，他日後會有期。」

然後他這個人就倒退著輕飄飄的飛起來，轉瞬間就已沒入夜色中。

另外四個人的身法也極快，身形一閃間，也已全都退走，連剛才一頭撞入胡鐵花房裏的那個人都一起走了。

再看對面屋上的那個人，也已經站在外面的院子裏，身材高高的，用青布包著頭，居然是個長得好像還不錯的大姑娘。

胡鐵花走到門口，瞪大了眼睛，吃驚的看著她，摸著鼻子苦笑道：「楚留香，這一次我真的是佩服你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扮成了個大姑娘。」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臉上已經挨了一耳光。

好大的一個大耳光。

胡鐵花被打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看清楚這位大姑娘，立刻叫了起來：「我的媽呀！你是花姑媽。」

花姑媽用兩隻手插著腰，雖然故意裝出一副很兇很生氣的樣子，眼中卻已帶著笑：「你這個小王八蛋，居然直到現在才認出我是你的媽，你說你該不該打？」

「我的媽呀，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胡鐵花還在叫：「你身上那些肥肉到哪裏去了？」

「有了這麼樣一個寶貝兒子，你的媽怎麼會不變？」花姑媽用一雙笑瞇瞇的媚眼瞅著他，卻故意嘆著氣說：「你為甚麼從來都不知道對你的媽好一點！」

胡鐵花的樣子看來就好像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他沒有暈過去，真正暈過去的是剛才已將力氣用竭的黑竹竿。

胡鐵花立刻趕過去扶著他躺下，看到他的傷，連胡鐵花臉上都變了顏色：「好傢伙，真是條硬漢，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夠撐到現在。」

花姑媽卻又在生氣了：「我看你不管對甚麼人都比對你的媽好得多，如果是我受了傷，我看你大概一點也不會心疼。」

「我的媽呀，這種時候你還在吃甚麼乾醋？」胡鐵花說：「你能不能先去弄一點治傷的藥來？」

花姑媽盯著他，連動都不動，只不過慢吞吞的伸出一隻手。

傷藥已經在她手裏了，而且是最好的一種。

胡鐵花長長的吐出口氣：「這個女人還是有些可愛的地方，最少總比那個縮頭烏龜可愛一點。」

※※※

敷了藥之後，黑竹竿就昏昏沉沉的睡著，胡鐵花剛鬆了一口氣，花姑媽已經在盯著他問。

「你這個小王八蛋，你剛才是不是說我只比烏龜可愛一點？」

胡鐵花趕緊否認：「我不是說你只比烏龜可愛一點，我說的那個烏龜也是一個人。」胡鐵花說：「其實這個人平時也滿可愛的，我實在想不到今天他怎麼會忽然變成了個縮頭烏龜。」

他的確覺得很奇怪，甚至有點擔心。

楚留香應該在附近的，因為他說過他一定會在胡鐵花的附近。在胡鐵花危急時，他絕不會躲著不敢出來。

他絕不是那種把說話當放屁的人。

奇怪的是，今天他連影子都沒有出現過。

──難道他自己有了危難？也在等著別人去救他？

「我知道你說的是楚留香，每次你快要死的時候，他都會來救你。」花姑媽說：「今天他沒有來，只因為今天你絕對死不了的。」

「我為甚麼死不了？」胡鐵花大聲說：「只要有那個姓白的一個人，就已經足夠要我的老命了，我怎麼會死不了？」

花姑媽甜甜的問他：「現在你死了沒有？」

胡鐵花怔住。

他還沒有死，還活得好好的，他想不通那些人為甚麼會忽然放過他，而且還變得對他那麼客氣。

「那位白相公的確是個很可怕的人，連我都很怕他，而且怕得要命。」花姑媽說：「以他的武功如果要殺人，簡直比刀切豆腐還容易，可是他絕不會殺你。」

「為甚麼？」

「因為你是胡鐵花，因為他也知道要把玉劍公主送去給史天王做老婆的人就是你這位胡大俠。」花姑媽的聲音已經不甜了：「像你這麼好的人，他怎麼捨得殺你？他恰巧又是史天王的乾兒子。」

胡鐵花不說話了，一直在昏睡中的黑竹竿卻忽然呻吟著低語：「把我的腿拿給我，現在就拿給我。」

這就是黑竹竿清醒後說的第一句話，別人聽見這句話，一定以為他還沒有清醒。

每個人的腿都在自己身上，他為甚麼要別人把他的腿拿給他？

幸好胡鐵花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把被他自己砍下來的那半條腿拿過來。

腿上有腳，腳上有靴子。

黑竹竿掙扎著，用他唯一剩下來的一隻手，從靴筒裏掏出張銀票。

一張十萬兩的銀票，南七北六十三省都可以通用的「大通」銀票。

「這是你付給我的，現在我還給你。」黑竹竿對花姑媽說：「雖然這是我第一次退錢給別人，可是我也知道既然收了人家的錢就不該退，要退就得付點利息。」

花姑媽很喜歡笑，該笑的時候她當然笑，不該笑的時候她也會笑。

因為她知道大多數男人都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很能讓人著迷。

可是現在她笑不出了。

「我低估了史天王，所以才會收你的錢，這是我的錯，我應該付利息給你，如果你認為我所付的還不夠，不妨把我這條命也拿去。」黑竹竿說：「因為我沒有錢付給你，你也應該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常常都會把錢莫名其妙的花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賺的是賣命的錢？」

「我知道。」黑竹竿冷冷的說：「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更要花得快些。」

胡鐵花忽然把頭扭了過去，很用力的扭了過去，就好像這個頭已經不是他的頭了。

因為他不想再看下去。

他知道銀子是可以花的，十萬兩銀子更可以把一個人花得暈頭轉向，連自己的貴姓大名都忘記，他也知道拿出這十萬兩銀子來的人並不是花姑媽。

可是他實在不想看到花姑媽從黑竹竿手上把這張十萬兩的銀票收回去。

他只聽見黑竹竿又在對花姑媽說：「我收你十萬兩，因為我值十萬兩，如果我不行，別人更不行，除了我之外，別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黃病夫還沒有踏入大廳就已死在階下，我看見他死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信他會死得那麼快。」

他的聲音早已經帶著種兔死狐悲的哀傷。

「我要你十萬兩，因為我值十萬兩，如果我不行，別人更不行。」黑竹竿說：「我勸你絕對不要再找人刺殺史天王。」

「你為甚麼要勸我？」

「因為不管你去找誰都沒有用的，天下絕對沒有人能傷他毫髮。」黑竹竿黯然道：「我親眼看見這次跟我去的人一個個全都慘死，實在不想再讓我的同行死在他手裏。」

胡鐵花心裏忽然也覺得很不好受。

他能夠瞭解黑竹竿的心情，一個像黑竹竿這樣的硬漢，本來是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但是現在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看見別人流的血也太多。

他這一生就好像是無數個噩夢串起來的，這樣的人生是多麼悲傷！

胡鐵花心裏在嘆息，眼睛裏卻忽然發出了光。

因為他忽然看到了一條飛掠的人影，流星般在他眼前飛過，一瞬間就已消逝。

這個人的身形和面貌胡鐵花都看不清，卻已經想出他是誰了。

因為這個人飛掠時的身法、速度，和那種飛揚靈動巧妙瀟灑的姿態；都是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的。

胡鐵花沒有追上去，因為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追得上楚留香。

「原來他並不是個縮頭烏龜。」胡鐵花很愉快的嘆著氣說：「在外面看著我喝酒，自己卻沒有酒喝，這種事他怎麼受得了，不趕快去找點酒喝怎麼行？」

他喃喃的說：「只可惜今天我不能陪你喝了，只希望你能遇到個漂亮的女人陪你。」

※※※

他卻不知道楚留香今天晚上不但已經遇到了一個漂亮的女人，而且遇到的還不止一個。

※※※

富貴客棧是家很大的客棧，除了正樓的上房外，後面還有很多個跨院。每個跨院裏都有好幾間房，是特地為一些攜家帶幼的客商官眷們準備的，偶爾也會有一些成群結黨的武師鏢客來投宿。

今天晚上就有一大票已經卸了貨交了鏢的鏢師把最後面兩個跨院都包下了，擔了一路的風險之後，他們當然要輕鬆輕鬆。

他們這種人是從來也不怕你價錢要得貴的，在江湖人的眼中看來，錢財本來就是身外物，誰也沒想要把一文錢帶進棺材去。

※※※

楚留香跟在胡鐵花後面到這裏來的時候，這兩個跨院裏已經熱鬧得很。燻雞、烤鴨、燒鵝一隻隻往裏面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不時像穿花蝴蝶般走出走進，再加上一陣陣隨風傳來的酒香，已經讓楚留香心裏覺得有點癢癢的，實在很想進去參加一份。

這些鏢師都是常勝鏢局裏的，憑一桿「勝」字鏢旗走遍大江南北，都是很慷慨、很豪爽的男子漢，其中有好幾個都跟楚留香有點交情，如果楚香帥真的會去加入他們，這些人一定開心得要命。

可惜楚留香不能去，就算去了，他們也不會認得出，這個又俗又土的小商人就是楚留香。

所以他只有帶著一罈酒，躺在屋脊後，嗅著他們的肉香，聽著那些小姑娘彈詞唱曲，雖然感到很不是滋味，卻也聊勝於無。

※※※

胡鐵花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開始在房裏喝酒的時候，楚留香也在喝，躺在屋頂上喝，屋脊的陰影恰好把他擋住。

所以他可以看到一個穿著緊身黑衣的人從外面飛掠而來，這個人卻沒有看見他。

這個人的身材很瘦小，穿著一身樣子非常奇怪的夜行衣，連頭帶臉都用黑巾包住，只露出了一雙貓一般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他的輕功也極高，身法姿態卻非常奇特，有時居然會用手幫助他的腳來增加速度，看來就像是條貓一樣，也有四條腿。

但是他行動時不但速度極快，而且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使人非但不會覺得他的姿態可笑，反而會覺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楚留香無疑也有這種感覺。

因為他已經看出了這個人是個「忍者」，來自東瀛扶桑國伊賀山谷中的忍者，他所施展的身法，正是忍術中的一種「貓遁」。

他們都是見不得天日的人，從年紀極幼小時就開始接受極嚴格艱苦的訓練，過的也是一種極不人道的團體生活！既不能有家，也不能有妻子兒女，因為忍者的生命本來就不是屬於自己的，只要生為忍者，一生的命運就已被注定。

等到他們長成時，他們就要開始接受別人的命令，把自己完全出賣給別人，無論多艱苦危險的任務都不能不接受。

他們的任務通常只有三種：偷竊、刺探和謀殺。

──一個東瀛的忍者，為甚麼會到江南來？這一次他的任務是甚麼？

第六回　樑上君子

貓一般的忍者也是到這家客棧來的，好像就住在最左邊的一個跨院裏，因為他對這個跨院的安全顯得十分關心。

他已經把這個院子前後、左右、四面都查看了一遍，而且看得非常仔細。

跨院裏有三明兩暗五間房，只有一間房裏沒有點燈，這間房的窗子正好對著客棧的邊門。窗子裏既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

楚留香決定要賭一賭了，賭他自己是不是看得準，他的運氣很不錯。因為這位忍者好像忽然聽到了甚麼動靜，又繞到院子的另外一邊去。

楚留香的身子也飛掠而出，平平的貼著屋頂飛了出去，從這個屋脊的陰影掠入了另一個屋脊的陰影，再輕輕一翻身，就已到了那個沒有燈的視窗。

窗子是從裏面拴起來的。

楚留香只用一彈指間的功夫，就把這扇窗戶打開了。

又一彈指間，窗戶已經又從裏面拴好，他的人已經到了這間房的橫樑上。

就在這時候，剛被他拴好的那扇窗戶忽然又被人打開，一個人貓一樣竄了進來。

楚留香對自己覺得很滿意。

這間房果然是這個神秘忍者的宿處，他沒有看錯，而且現在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的身體已完全進入一種假死的狀態，只靠皮膚上毛孔的呼吸來保持機能的活力和腦袋的清醒，仍然在一瞬間就可以發揮出最大能力。

要成為一個忍者並不容易，成為一個忍者後要活下去更不容易。

在忍者的生命中，隨時都可能遇到致命的危機，所以他們的感覺和反應都必須特別靈敏。

但是楚留香相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沒有任何人會發現他的。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還是經常會發生一些他完全預料不到的事。

※※※

富貴客棧裏每間房的設備都很好，尤其是這種特別為官家眷屬們準備的私室，除了器用更精美外，還有個特別大的穿衣銅鏡，房裏最少有一半地方可以從鏡子裏看到。

楚留香躍上橫樑時，已經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躺下去的時候，已經選了個最好的角度，剛好能讓他看到這面鏡子。

所以現在他才會看到這件讓他十足大吃了一驚的事。

這個神秘的忍者居然是個女人。

※※※

燈已燃起。

她站到鏡子前面，扯下了蒙面的頭巾，一頭光滑柔軟的黑髮立刻就輕輕的滑了下來，鏡子裏立刻就出現了一張輪廓極柔美的臉，帶著極動人的異國風情。

忍者中並不是沒有女人，但是出來負責行動的卻極少。

在忍者群中，女人生來就是完全沒有地位的，女人唯一的任務就是生育。

他們一向不尊重女人，也不信任女人，就算有一件任務非要女人去做不可，他們也寧願要男人去做，因為忍術中還有種「女術」，可以使一個男人的男性特徵完全消失，變成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女人。

這個神秘的忍者究竟是男是女？楚留香還沒有把握能斷定。

可是她已經為自己證明了這一點。

她已經開始在脫衣服了。

※※※

樑上君子通常都不是君子。

楚留香從來都沒有說過自己是君子，可是就算是他的仇敵也不會說他是小人。

他的身子雖然不能動，至少總可以把眼睛閉起來。

他沒有把眼睛閉起來。

因為他雖然不是君子，也不是偽君子，如果他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這個全身上下都帶種東洋風味的人無疑是從扶桑來的。

她為甚麼要潛來江南？是為甚麼而來的？

她究竟是男是女？

※※※

她確實是個女人。

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都證實了這一點。

因為她已完全赤裸裸的出現在鏡中，只要不是瞎子就應該可以看得出她絕不是個男人。就算在女人裏面，有她這種身材的也不多。

扶桑國的女孩子通常都有種先天的缺陷，她們的腿通常都比較粗一點，比較短一點。

她卻是例外。

她的腿又直又長，渾圓結實，線條柔美，連一點瑕疵都沒有。

楚留香差一點就要從樑上掉下來了，卻不是因為他看到了這雙腿，而是因為他忽然聽見她用一種特別溫柔的聲音說：「我是不是很好看？你看夠了沒有？」

楚留香實在想不通她怎麼會發現他在看她的。

他當然想不通，因為她根本沒有發現他在看她。

「我還沒有看夠，我還想再看看，再看得清楚一點，你這樣的女人並不是時常都能看到的。」

這句話也不是楚留香說的，他不會說這種話，說話的人在窗戶外面。

「你要看，為甚麼不進來看？」她的聲音更溫柔：「外面那麼冷，你也不怕著了涼？」

窗子居然沒有關，輕輕一推就開了，燈花閃了閃，這個人已經在窗子裏面了，穿一身銀白色的，用緞子做成的夜行衣，蒼白而英俊的臉上，帶著種又輕佻又傲慢的表情，雙眉斜飛入鬢，眼角高高的挑起，眼中帶著種又邪惡又冷酷的笑意。

「你故意不把窗子拴好，就是為了要我進來看你？」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像你這樣的美男子，也不是時常都能遇得到的，是不是？」

她赤裸裸的面對著這個人，就好像身上穿著好幾層衣裳一樣，一點都不害羞，一點都不緊張。

楚留香卻已經替她緊張了。

這位扶桑姑娘一定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也沒有聽說過這一身獨一無二的夜行衣，她畢竟是從異國來的。

楚留香卻認得他，而且對他非常瞭解。

一個女人用這種態度對付別人，也許是種很有效的戰略，用來對付他就很危險了，比一個小孩子玩火還危險。

銀白色的夜行衣在燈下閃閃發光，夜行人的眼睛也在發光。

「你知道我是誰？」

「我沒有見過你，可是我知道江湖中只有一個人穿這種夜行衣，也只有一個配穿。」

「哦？」

「因為這個人雖然驕傲，卻的確很有本事，輕功之高，更沒有人能比得上。」她說：「這種夜行衣穿在身上就好像是個箭靶子一樣，就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他，除了銀箭公子外，有誰配穿？」

「你認為我就是銀箭薛穿心？」

「如果你不是，你就看不到我這麼好看的女人了。」她的笑聲中也充滿了撩人的異國風情：「因為你不是他，現在最少已經死過七八十次。」

薛穿心看著她，從每個男人都想去看的地方，看到每個男人都不想去看的地方。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櫻子。」她說：「你有沒有看過櫻花？在我的家鄉，一到了春天，杜鵑還沒有謝，櫻花就已經開了，開得滿山遍野都變成一片花海，人們就躺在櫻花下，彈著古老的三弦，唱著古老的情歌，喝著又酸又甜的淡米酒，把人世間一切煩惱全都拋在腦後。」

這裏沒有櫻花，也沒有酒，她卻彷彿已經醉了，彷彿已將倒入他的懷抱。

※※※

夜色如此溫柔，她全身上下連一個可以藏得住一根針的地方都沒有，當然更不會有甚麼武器。

所以無論誰抱住她都安全得很，就好像躺在棺材裏又被埋入地下那麼安全。

曾經抱過她的男人，現在大概都已經很安全的躺在地下了。

可是在一個如此溫柔的春夜裏，有這麼樣一個女人來投懷送抱，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男人能拒絕呢？

※※※

楚留香知道最少也有兩個人。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

因為他已經看見這位櫻子姑娘忽然飛了起來，被這位薛公子反手一巴掌打得飛了起來。

他本來一直都在讓她勾引他，用盡一切法子來勾引他，而且對她用的每一種法子都覺得很欣賞、很滿意。

她也感覺到這一點了，他的反應已經很強烈，所以她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我對你這麼好，你為甚麼要打我？」

「你為甚麼要乘人家洗澡的時候，把她裝在箱子裏偷走？」薛穿心嘆息道：「這種事本來只有我這種男人才會做得出來，你為甚麼要跟我搶生意？」

「你也是為了她來的？」櫻子姑娘好像比剛才挨揍的時候還生氣：「我有甚麼地方比不上她？」

「只有一點比不上。」

「哪一點？」

「她剛洗過澡，她比你乾淨。」

楚留香已經漸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薛穿心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來找她的，這個女人是在洗澡的時候被裝在一口箱子裏偷來的。

這位櫻子姑娘為甚麼要不遠千里從扶桑趕到江南來偷一個洗澡的大姑娘？

楚留香又想不通了。

就因為想不通，所以覺得更有趣。

──一件事如果能讓楚留香想不通，這種事通常都是非常有趣的。

他實在很想看看這裏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樣一口箱子？箱子裏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樣一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這位姑娘究竟有甚麼地方值得別人冒險去偷她？

他同意薛穿心說的話。

把一個正在洗澡的大姑娘裝在箱子裏偷走，這種事的確不是一個女人應該做的，甚至連薛穿心那樣的男人都不會時常去做。

這種事實在不能算是甚麼有面子的事，很少有人能做得出來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向最有面子的楚香帥居然也做出來了。

他的運氣一向不錯，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看到了這口箱子，箱子裏果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

他居然也把這口箱子偷走了，連箱子帶大姑娘一起偷走了。

楚留香怎麼會做這種事？箱子裏這位大姑娘究竟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

楚留香本來是看不到這口箱子的，櫻子卻幫了他一個忙。

她忽然改變了一種方法來對付薛穿心。

「你說的不錯，她的確比我乾淨，可是天知道現在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乾淨。」她撫著耳邊被打腫的臉：「如果你再碰我一下，等你找到她時，她很可能已經變成天下最髒的女人。」

薛穿心冷冷的看著她，她的眼色比他更冷。

「如果你殺了我，我可以保證，你找到的一定是個天下最髒的死女人。」

看到薛穿心臉上的表情，楚留香就知道她的方法用對了。

對薛穿心這種男人，哀求、欺騙、誘惑、反抗都沒有用的，你一定要先抓住他的弱點，把他壓倒。

這個來自扶桑的女人竟彷彿天生就有種能夠瞭解男人的本能，就好像野獸對獵人的反應一樣，大部分女人窮極一生之力也追求不到。

薛穿心的態度果然改變了：「兩個死女人大概無論對誰都不會有甚麼好處的。」他微笑：「我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太太平平、乾乾淨淨的活到八十歲。」

微笑使他的臉看來更有吸引力，櫻子的態度也改變了：「你是不是想要我帶你去找她？」

「是。」

「找到了之後呢？」

薛穿心的微笑忽然變得說不出來的邪惡，忽然摟住了櫻子的腰，在她耳邊輕輕的說：「那時候，我就會要你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男人了。」

櫻子不是笨蛋，也不是那種一看見美男子就會著迷的小姑娘，就憑這麼樣一句話，她當然不會帶他去的。

只有她才知道箱子在哪裏，這是她唯一可以對付薛穿心的利器。

她當然還需要更可靠的保證，還要提出很多條件來，等他完全答應後才會帶他去。

可是她沒有。

甚麼條件都沒有，甚麼保證都沒有。聽到這句話，她就像是著了迷一樣，如果胡鐵花在這裏，說不定立刻就會跳下去給她兩耳光，讓她清醒清醒。

幸好楚留香不是胡鐵花。

就在櫻子穿衣服的時候，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要把薛穿心騙出去而已。

──她為甚麼要花費這麼多心機把薛穿心騙出去？是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讓他再留在這間房裏？

她走出去的時候，甚至連房門都沒有關好。

看著她走出去，楚留香眼睛裏忽然發出了光，「那口箱子一定就在這間房裏」，如果有人敢跟他賭，隨便要賭甚麼他都答應。

如果真的有人來跟他賭，隨便賭甚麼他都贏了。

※※※

箱子果然在，就在床後面。

一張有四根木柱的大床，掛著雪白的紗帳，床後面還有兩尺空地，除了擺一個金漆馬桶外，剛好還可以擺得下一口大樟木箱。

箱子裏雖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年輕、香豔，還在暈迷中，身上只裹著條粉紅色的絲浴巾，把大部分足以讓任何男人看見都會心跳的胴體都露了出來。

楚留香的心也跳得至少比平常快了兩倍。他心跳並不是因為她清純美豔的臉，也不是因為她那圓潤柔滑的肩，更不是因為她那雙被浴巾半遮半掩著的腿。

他根本沒有注意去看這些地方。因為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樣把他注意力完全吸引著的事。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鉤新月。

一鉤彎彎的新月，就像是硃砂一樣，印在這位姑娘雪白的胸膛上。

楚留香立刻想到了焦林，想到了焦林交給他的那塊絲帕，想到絲帕上那一鉤用紅絲線繡出來的新月。

他立刻就把箱子關上。

一轉眼之後，這口箱子就已經不在這間房裏了。

※※※

一口又大又重的樟木箱，箱子裏還有個半暈半迷半裸的大姑娘，他能夠把它帶到哪裏去？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聽到胡鐵花那邊有麻煩了。

他不能不管胡鐵花，也不能不管這個大姑娘，他要去對付胡鐵花的對頭，又要對付櫻子和薛穿心。

別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幸好他不是別人，別人沒有辦法，他有。

他是楚留香。

──真該死，他為甚麼不是別人，偏偏要是楚留香？

※※※

用黑絲線繡在金色緞子上的「勝」字鏢旗迎風飛捲，常勝鏢局的鏢師中，最冷靜、最清醒的一個也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一個人有了五六分酒意的時候，正是他最清醒的時候。

最少也是他自己覺得最清醒的時候。

所以他第一個看見有個人扛著一口大箱子從外面衝了進來。

──這個人是不是瘋了？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他正想跳起來，先把這個人一腳踢到桌子下面去再說，誰知道這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生意人用一隻手在臉上一扯之後，就忽然變成了一個他平生最佩服最喜歡的朋友。

「香帥，是你。」他叫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楚留香沒有解釋。

他已經用最直接而且最快的一種方法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一把將這個鏢師拖入一間沒有人的房裏，把箱子交給他，把那絲帕也交給他。

「如果箱子裏的人醒了，你就把這塊手帕給她看，告訴她你是焦林的朋友，焦林就是她親生的爸爸，所以她一定要在這裏等著，等我回來。」

這個本來一直認為自己很清醒的鏢師忽然發覺自己一點都不清醒。因為他根本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也聽不懂楚留香在說甚麼。

唯一能夠讓他相信的是，這個人的確是楚留香，楚留香要他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所以他立刻答應：「好，我等你回來，我就坐在這口箱子上等你回來。」他說：「可是你一定要快點回來，我們兄弟都想陪你喝杯酒。」

※※※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一看到白雲生退走，花姑媽出現，他就回來了。但是他回來的時候，這地方已經沒有人能陪他喝酒了。

※※※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喝酒，也有很多人不喝，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喜歡喝、不願意喝、不高興喝、不想喝。

也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不敢喝，喝了之後會生病，會發風疹，會被朋友怪、親人怨、老婆罵，甚至會把自己的腦袋往石頭上撞。

這些事都是很不愉快的，等到第二天酒醒後一定會後悔得要命，以後也就漸漸不敢喝酒了。

可是真正不喝酒的只有兩種人，因為他們根本不能喝。

死人當然是不能喝酒的。

另外一種人，就是已經喝得快要死的人，已經喝得像死人一樣睡在地上，抬也抬不動，叫也叫不醒，打他兩巴掌也沒有感覺，就算踢他兩腳都沒有用，這種人連人參大補雞燉的湯都喝不下去了，怎麼還能喝酒？

※※※

楚留香回來的時候，這個跨院裏已經只剩下這兩種人了。

不管是死是醉，也不管是怎麼醉的，每個人都已經像死人一樣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只有這唯一的一個人還沒有躺下去。

箱子仍在。

這個人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這口箱子上。只可惜已經不是那個要坐在箱子上，死守著楚留香回來喝酒的朋友了。

楚留香一看見他那身銀白色的夜行衣，一顆心就已經沉了下去。

他不怕這個人，可是他也不喜歡碰到這個人，非常不喜歡，就好像他不喜歡碰到一隻刺蝟一樣。

薛穿心卻好像很高興見到他。

「果然是你，你果然來了。」他微笑著：「這次我總算沒有猜錯。」

「你早已想到是我了？」

「一出房門，我就已想到箱子很可能就在房裏，可是等我轉回去時，箱子已經不在了。」薛穿心說：「除了楚香帥外，誰有這麼快的身手？」

他笑得更愉快：「幸好我也知道香帥和常勝鏢局的交情一向不錯，所以才會找到這裏來，否則今日恐怕就要和香帥失之交臂了。」

楚留香苦笑：「以後你再遇到這一類的事，能不能偶爾把我忘記一兩次？」

「以後我一定會盡力這麼去做。」薛穿心說得很誠懇：「只可惜有些人總是會讓人常常記在心裏，想要把他忘記都不行。」

他忽然嘆了口氣：「尤其是常勝鏢局的朋友，此後恐怕夜夜都要將你牢記在心。」

「為甚麼？」

「為甚麼？你真的不知道為甚麼？」薛穿心淡淡的說：「如果不是你把這口箱子送來，他們此刻一定還在開懷暢飲，怎麼會慘遭別人的毒手？」

「是別人下的毒手？不是你？」

「我來的時候，該醉的已經醉了，該死的也都已經死了。」薛穿心又在嘆息：「出手的這個人，手腳也快得很，幸好我知道楚留香是從來不殺人的，否則恐怕連我都要認為這是你的傑作了。」

楚留香沒有摸鼻子。

他的鼻尖冰冷，指尖也已冰冷。

薛穿心忽然又問他：「你想不想看看箱子裏的人？」

「箱子裏的人怎麼了？」

「也沒有怎麼樣，只不過不明不白的把一條命送掉了而已。」

楚留香冰冷的鼻尖上忽然沁出了一滴冷汗，連臉色都變了，就連他最老的朋友，也很少看到他臉上會有這麼強烈的變化，就算是他自己面臨已將絕望的生死關頭時，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子。

可是他想到了焦林，想到那個幾乎已經一無所有的朋友，對他那麼信任尊敬，如果他讓這樣一個朋友的女兒因為他而死在一口箱子裏，他這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不過是一堆垃圾而已。

薛穿心站起，箱子開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塊已經變色發黃的純絲手帕。

那一鉤彎彎的新月仍然紅得像鮮血一樣，旁邊還多了兩行鮮紅的血字：

「楚留香多管閒事

何玉林死不瞑目」

※※※

何玉林就是那個替他死守在箱子上，等著他回來喝酒的朋友。

現在死在箱子裏的人並不是焦林的女兒，而是何玉林。

焦林的女兒到哪裏去了？

薛穿心慢慢的蓋上箱子，用一種很同情的態度看著楚留香。

「喜歡管閒事並不是壞事，能夠管閒事的人通常都是有本事的人，只不過閒事管得太多，有時候就會變得害人害己了。」

他拍了拍衣服，伸了個懶腰。

「這件閒事現在你大概已經沒法再管下去，我相信你也跟我一樣，也不知道這裏剛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薛穿心說：「如果你喜歡這口箱子，你就拿去，箱子裏的人也歸你，我們後會有期。」

他對楚留香笑了笑，身子已銀箭般穿出了窗戶，連一點準備的動作都沒有，就已到了窗外的院子裏。

等他落到地上時，忽然發現楚留香的人也已經在院子裏。

薛穿心嘆了口氣：「今天我既不想陪你喝酒，也不想跟你打架，你跟著我幹甚麼？」

「我只想問你，本來在箱子裏的那位姑娘是被櫻子從甚麼地方劫來的？」楚留香說：「她姓甚麼？叫甚麼？最近住在哪裏？在做甚麼事？為甚麼會引起這麼多人爭奪？甚至連遠在扶桑的忍者都想要她這個人。」

薛穿心顯得很驚訝。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他問楚留香：「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麼你為甚麼要來管這件閒事？」

「我只不過碰巧認出了她是我一個朋友已失散了多年的女兒。」

薛穿心吃驚的看著楚留香，過了很久才說：「你問我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訴我，你那個朋友是誰了」

「他只不過是個落拓潦倒的江湖人而已。」楚留香道：「就算我說出他的名字，你也不會知道。」

薛穿心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焦林？」

這次輪到楚留香吃驚了：「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焦林？你也認得他？」

薛穿心笑了。

他好像也是個很喜歡笑的人，他的微笑不管是對男人還是對女人都很有吸引力。

就在他開始微笑的時候，他銀色腰帶的環扣上已經有一蓬銀線飛出，他的身子也跟著撲起，以左掌反切楚留香的咽喉，以右拳猛擊楚留香的軟肋。

這三著都是致命的殺手，幾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間發動的。

一個人只有在對付自己勢難兩立的強仇大敵時，出手才會如此狠毒。

但是他跟楚留香並沒有這麼深的仇恨，為甚麼忽然變得非要讓楚留香死在這裏不可？

楚留香已經倒了下去，筆筆直直的倒了下去，卻沒有完全倒在地上。

就在他背脊離地還有三寸的時候，他的身子已貼地竄出。

十三枝只比繡花針大一點的銀箭都打空了，薛穿心的拳掌雙殺手也打空了。

可是楚留香也快要一頭撞在牆上。

院子不大，後面就是一道牆，他的去勢又太急，像楚留香這一類的人，當然也不會練油頭貫頂那一類死功夫，這一頭若是真的撞到牆上，也不是好玩的。

他當然不會真的撞上去。

他的身體裏就好像有某種機關一樣，可以隨時發動，把他的身子彈了起來，忽然間他就已坐在牆頭上了。

薛穿心忽然變得面如死灰，忽然解開了他腰帶上的環扣，從腰帶裏拔出一柄銀光閃閃的軟劍。

銀光閃動間，這柄劍已毒蛇般噬向咽喉。

他自己的咽喉。

可惜這一次他可比楚留香慢了一步，只聽「嗤」的一聲響，他的這條手臂就軟了下去。

急風破空聲響起，已經有一粒石子打在他這條手臂的關節上。

然後他就聽見楚留香在問他：「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事？為甚麼要死？」

「因為我也想要你死。」薛穿心的聲音還是那麼冷漠、那麼驕傲！「要別人死，自己就得準備死。」

「可是你的手裏還有劍，為甚麼不再試一試？」

「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既然敗了，又何必再試？」薛穿心傲然道：「我一生縱橫江湖，享盡人間豔福，活也活夠了，又何必再厚著臉皮為自己掙命？我生平殺人無算，自己為甚麼不能死一次？」

「如果我一定要你活下去呢？」

薛穿心冷笑：「楚留香，我知道你很行，很有本事，只不過你要是真的以為天下沒有你辦不到的事，你就錯了。」他厲聲說：「這件事你就辦不到。」

他的右臂已經不能動了，可是他還有另外一隻手。這隻手裏居然也有件致命的武器。

一根三寸三分長的毒針。

他的左手握緊時，這根毒針就從他無名指上戴著的一個白銀戒指裏彈了出來，就像是殺人蜂的毒刺。

「楚留香，你要救人，去救別人吧，我們再見了。」

他的手一抬起，這根毒刺就已到了他的眉心前三分處。可是到了這裏之後，他的手就再也沒法子移動半分。

因為他這隻手的脈門忽然又被扣住，用一種極巧妙的方法扣住。

一種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能瞭解其中巧妙的方法。

薛穿心吃驚的看著楚留香，全身都已弓弦般繃緊，厲聲問：「我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比你強，剛才就已殺了你。」他問楚留香：「你為甚麼不讓我死？」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楚留香淡淡的說：「大概是因為我已經開始有點喜歡你。」

「你是不是一定不讓我死？」

「大概是的。」

薛穿心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聲調說：「那麼你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

就在他開始嘆氣的時候，就忽然有股輕煙隨著他的嘆息聲從他嘴裏噴出來，噴在楚留香臉上。

楚留香的瞳孔立刻收縮，臉上的肌肉也開始痙攣扭曲。

他看著薛穿心，好像還想說甚麼，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穿心冷冷的看著他的手鬆開，冷冷的看著他倒下去，臉上全無表情。

「我並沒有要你來救我，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他冷冷的說：「所以我並不欠你。」

第七回　出價最高的人

花姑媽一直在笑，看著胡鐵花笑，甜甜的笑，笑聲如銀鈴。

她笑得又好看、又好聽。

花姑媽的笑一直是很有名的，非常有名，雖然不能傾國傾城，可是要把滿滿一屋子人都笑得七倒八歪卻絕對沒有問題。

現在一屋子裏除了她之外，只有一個人。

牆上的破洞她已經用一塊木板堵住，隔壁房裏的黑竹竿已暈迷睡著，桌上還有酒有菜，胡鐵花已經被她笑得七葷八素，連坐都坐不住了。

可是他也不能躺下去。

如果他不幸躺了下去，問題更嚴重，所以他一定要打起精神來。

「你為甚麼要叫黑竹竿他們去刺殺史天王？」胡鐵花故意一本正經的問：「是誰叫你做這件事的？你為甚麼要做？」

「因為我不想讓人把一朵鮮花去插在狗屎上。」

「難道你也不贊成這門婚事？」

胡鐵花顯得有點吃驚了：「請我護送玉劍公主的那位花總管，明明告訴我他是你的二哥，他請我來接新娘子，你為甚麼要叫人去殺新郎倌？」

「因為新郎倌如果忽然死了，這門親事也就吹了，那才真是天下太平，皆大歡喜。」

胡鐵花皺起了眉，又問花姑媽：「你二哥是玉劍山莊的總管，你呢？你是不是杜先生門下的人？」

「也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你究竟是誰的人？」

「這句話你不該問的，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的人。」花姑媽甜甜的笑著說：「我是你的人，我一直都是你的人。」

胡鐵花簡直快要喊救命了。

他知道楚留香一定在附近，他剛才親眼看見的，他希望楚留香能夠忽然良心發現，大發慈悲，到這裏來跟他們一起坐坐，一起喝兩杯，那就真是救了他的一條小命。

因為他也知道這位要命的花姑媽喝了幾杯酒之後，是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我的媽呀！」胡鐵花終於叫了起來：「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麼可以這樣子？」

「我本來就不是君子，我是你的媽。」花姑媽吃吃的笑：「你是不是我的乖寶寶？」

「他不是。」

楚留香總算還有點天良，總算來救他了。

這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雖然不像楚留香，可是楚留香的聲音本來就隨時會改變的，就好像妓女改變她對嫖客的臉色那麼容易。

這個人的樣子看起來當然也不像楚留香。

他穿著一身銀色的緊身衣，蒼白英俊的臉上帶著種又輕佻又傲慢的表情，就好像把自己當作了天下第一個美男子，就好像天下的女人都要爬著來求他，讓她們替他洗腳一樣。

這麼樣一個人，手裏卻托著一個特大號的樟木箱子，看樣子分量還很不輕。

胡鐵花在心裏嘆息。

他實在想不通楚留香這一次為甚麼要把自己扮成這種討人厭的樣子。

花姑媽也在嘆氣：「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你反而來了。」她搖著頭苦笑：「你這一輩子難道就不能為別人做一次好事？」

「我現在就是在做好事。」這個人笑道：「我相信這裏一定有人會感激我的。」

胡鐵花直著眼睛瞪著他，忽然跳了起來：「不對，這個人不是楚留香，絕不是。」

「誰說他是楚留香？他本來就不是。」花姑媽說：「如果他是楚留香，我就是楊貴妃了。」

「他是誰？」

「我姓薛。」薛穿心說：「閣下雖然不認得我，我卻早已久仰胡大俠的大名了。」

「你認得我？」

「胡大俠光明磊落，豪氣如雲，江湖中誰不知道？」

薛穿心又露出了他的微笑：「胡大俠的酒量之好，也是天下聞名的，所以我才特地趕來陪胡大俠喝兩杯。」

胡鐵花忽然覺得這個人並沒有剛才看起來那麼討厭了，甚至已經有一點點可愛的樣子。

「你找人喝酒的時候，總是帶著這麼樣一口大箱子？」胡鐵花還是忍不住問：「箱子裏裝的是甚麼？是吃的還是喝的？」

「如果一定要吃，加點醬油作料燉一燉，勉強也可以吃得下去。」

「能不能用來下酒？好不好吃？」

「那就要看情形了。」薛穿心說：「看你是不是喜歡吃人。」

胡鐵花嚇了一跳：「箱子裏裝著一個人？」他問薛穿心：「是死人還是活人？」

「暫時還沒有完全死，可是也不能算是活的。」薛穿心說：「最多也只不過算半死不活而已。」

「你為甚麼要把他裝在箱子裏？」

「因為我找不到別的東西能把這麼大一個人裝下去。」

胡鐵花又在摸鼻子了，摸了半天鼻子，忽然歪著頭笑了起來：「我知道這裏的廚房裏有口特大號的鍋子，我們就把這個人拿去燉來下酒好不好？」

薛穿心也笑了，笑得比胡鐵花更邪氣：「如果你知道箱子裏這個人是誰，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

胡鐵花當然不是真的想吃人。

他唯一能夠吃得下去的一種人，就是那種用麥芽糖捏出來的小糖人。

他只不過時常喜歡開開別人的玩笑而已，尤其是在那個人說出了一句很絕的話之後，他一定也要想出一句很絕的話來對抵一下，否則他晚上連覺都睡不著。

可是現在這個人說的這句話裏竟彷彿別有含意，胡鐵花如果不問清楚，也是一樣睡不著的。

「箱子裏這個人是誰？難道是個我認得的人？」

「你們不但認得，而且很熟。」薛穿心說：「不但很熟，而且是好朋友。」

他說得好像真有其事，胡鐵花不能不問了：「我的朋友不少，你說的是誰？」

「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當然是楚留香。」

「那麼我說的這個人就是楚留香。」

胡鐵花怔住：「你是不是說，箱子裏的這個人就是楚留香？是不是說楚留香已經被你裝在這口箱子裏了？」

薛穿心嘆了口氣：「我本來想殺了他的，又覺得有點不忍，要是放了他，又覺得有點不甘心，所以只有把他裝在箱子裏帶回去，如果有人想用他來下酒也沒關係，無論清燉還是紅燒我都贊成。」

胡鐵花瞪著他，用一雙比牛鈴還大的眼睛瞪著他，忽然大笑：「有趣有趣，你這個人真他媽的有趣極了。」他大笑道：「我實在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吹牛的本事比我還大。」

薛穿心也笑了：「吹牛能吹得讓人相信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可惜你這次的牛皮吹得實在太大了一點。」胡鐵花說：「楚留香會被你裝在一口箱子裏？哈哈，這種事有誰會相信？」

薛穿心又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種事絕對沒有人會相信。」

胡鐵花忽然板起了臉：「可是你既然知道楚留香是我的好朋友，怎麼能這樣子開他的玩笑？」他沉著臉說：「你在我面前開這種玩笑，實在一點都不好玩。」

「你說得對。」薛穿心承認了：「這種玩笑的確不好玩。」

「你們兩個人都不好玩。」花姑媽也板起臉：「如果你們還不趕快陪我喝酒，我就把你們兩個全都用掃把趕走。」

※※※

被人用掃把趕走也是很不好玩的，所以大家開始喝酒。

只可惜酒已不多，夜卻已深。

花姑媽搖了搖酒罈，嘆了口氣：「看樣子我們每個人最多只能再喝三杯了。」她嘆著氣道：「喝完了這三杯，我們就各奔前程，找地方睡覺去吧，難得清醒一天也滿不錯的。」

「錯了錯了，簡直大錯特錯。」胡鐵花拍著桌子：「喝到這種時候就不喝了，那簡直比殺頭要命。」

「我也知道這種滋味很不好受，可是現在這種時候還有甚麼地方能找得到酒？」

「當然有地方。」

「還有甚麼地方？誰能找得到？」

「我。」

遇到這一類的事，胡鐵花一向是當仁不讓的。

事實也如此，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最後一罈酒了，能找到這罈酒的人一定就是他。

花姑媽又吃吃的笑了：「要是你真的能找到酒回來，我就承認你是天下最孝順的乖兒子。」

※※※

乖兒子不能做，酒卻是一定要喝的。

所以胡鐵花走了，走得比後面有人拿著一把刀要砍他的時候還快。

他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時，花姑媽臉上的笑容也已消失，瞪著薛穿心問：「這口箱子裏裝的究竟是甚麼？」

薛穿心根本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的這句話，反而問了她一個現在根本已經不應該再問的問題：「你說我剛才開的那個玩笑好不好玩？」

「不好玩。」

「我也覺得不好玩，胡鐵花也跟我們一樣。」薛穿心說：「可是，還有一個人一定比我們覺得更不好玩。」

「這個人是誰？」

「楚留香。」薛穿心說：「覺得這個玩笑最不好玩的一個人就是楚留香。」

「為甚麼？」

「因為箱子裏的人就是他。」

花姑媽看著薛穿心，就好像這個人忽然長出了十八個腦袋三十六隻角一樣。

「你真的把楚留香裝在這口箱子裏了？」

「大概是真的。」

「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他好像知道了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薛穿心說：「而且他好像還跟焦林有點關係。」

花姑媽的臉色立刻變了，壓低聲音問：「這件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冒險。」薛穿心說：「我不能讓這件事毀在他手裏。」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

「我準備把他帶回去，關起來，等到這件事過去之後再說。」

「你能把他關多久？你能保證他不會逃出去？」花姑媽說：「連蒼蠅都飛不出去的地方，他都能出得去，只要他活著，誰有把握能關得住他？」

「你的意思呢？」

「要關住他只有一個法子。」花姑媽說：「只有死人是永遠逃不走的。」

「你要我殺了他？」

「一不做，二不休，你反正已經這麼樣做了，為甚麼不做得更徹底些？」

薛穿心看著她，嘆息搖頭苦笑說：「天下最毒婦人心，這句話說得可真是一點也不錯。只可惜我做不到。」

花姑媽冷笑：「你做不到，難道你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這個人又陰險又奸詐，而且心狠手辣，翻臉無情。」薛穿心傲然說：「可是這種事我還做不出。」

「為甚麼？」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麼會落在我手裏的？」薛穿心說：「他是為了要救我，才中了我的計，如果他要殺我，我恐怕早就死在他手裏了。他既然沒有殺我，我怎麼能殺他？我薛穿心雖然陰險毒辣，卻不是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

花姑媽嘆了口氣：「好，我承認你是個有原則的人，是條男子漢，幸好我不是。」花姑媽說：「你做不出這種事，我做得出。」

「我保證你也做不出。」薛穿心冷冷的說：「因為我絕不會讓你做的。」

「如果我一定要做，你能怎麼樣？」

「我也不能怎麼樣。」薛穿心臉上又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能對你怎麼樣？」

他微笑著道：「我最多也只不過能砍斷你一雙手而已。只要你去碰一碰那口箱子，我會把你這雙又白又嫩的小手輕輕的砍下來，裝在一個很漂亮的匣子裏，帶回去做紀念。」

花姑媽的臉色已經發白，瞪著他看了半天，居然又甜甜的笑了起來。

「你放心，我不會去動這口箱子的。楚留香是甚麼樣的人，怎麼會被你裝進一口箱子裏？」她吃吃的笑道：「箱子裏的人也許只不過是個被你騙得暈了頭的小姑娘而已。」

薛穿心忽然一拍巴掌：「這下子你才說對了，箱子裏也許根本就沒有人，也許只不過是一堆破磚頭而已，連一文都不值。」他笑得像是條狐狸：「可是箱子裏也說不定真的有個楚留香。」

他盯著花姑媽，笑眼裏閃著光：「你想不想知道箱子裏究竟是甚麼？」

「想。」

「那麼你就不妨出個價錢，把這口箱子買下來。」薛穿心說：「那時不管你要把這口箱子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了。」

花姑媽也在盯著他，盯著他那如狡狐般的笑眼，「你要我出多少？」

「十萬兩。」薛穿心說：「我知道你身上現在最少也有十萬兩。」

花姑媽嚇了一跳，「十萬兩，你叫我花十萬兩買一口箱子？」

「可是箱子裏如果真的有個楚留香，十萬兩並不算貴。」

「如果箱子裏只不過是堆破磚頭呢？」花姑媽說：「你要我怎麼回去對杜先生交賬？」

薛穿心笑得更愉快：「那就是你家的事了，跟我也沒有半點關係。」

花姑媽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學他一拍巴掌：「好，我買了，我就出十萬兩。」

可是這筆交易還沒有談成，因為薛穿心還沒有收下她那張銀票時，院子裏忽然有個人大聲說：「我出十一萬。」

櫻子姑娘居然沒有死，居然又出現了，穿著一身像開著櫻花的衣裳出現了，看來居然比沒有穿衣裳的時候更美。

花姑媽對女人一向是沒有對男人那麼客氣的，尤其是對比她年輕、比她好看的女人。

所以她連看都不去看一眼，只問薛穿心：「這個東洋女人是從哪裏來的？」

「東洋女人當然是從東洋來的。」

「她算甚麼東西？」

「她不能算甚麼東西，她只能算是個女人，跟你一樣的女人。」薛穿心在笑：「而且好像還比你大方一點。」

「她只比我多出了一萬兩，你就把箱子賣給她？」

「一萬兩銀子也是銀子，可以買好多好多東西的。有時候甚至可以買好多個女人。」薛穿心說：「有時候甚至還可以買好多個男人。」

櫻子銀鈴般笑了。

誰也不知道她是用甚麼方法從薛穿心手裏逃走的，可見一個練過十七年忍術的美麗女人，不管要從甚麼樣的男人手裏逃走，都不是件困難的事。

何況薛穿心的目標並不是她。

花姑媽終於轉過臉，瞪著她：「你為甚麼要花十一萬兩銀子買一口箱子？」

櫻子也不理她，只問薛穿心：「薛公子，我可不可以說老實話？這位老太太聽了會不會生氣？」

「她不會生氣。」薛穿心忍住笑：「老太太怎麼會生小孩子的氣？」

「那麼就請薛公子告訴她，我肯出十一萬兩買這口箱子，有三點原因。」

「哪三點？」

「第一，因為我有錢；第二，因為我高興；第三，因為她管不著。」

薛穿心大笑。

外面也有個人在大笑，笑的聲音比他還大。胡鐵花已經提著兩罈酒回來了，而且好像已經在外面偷聽了很久。

他是個酒鬼，卻不是那種除了喝酒之外，甚麼都不管的酒鬼。

如果他是那種酒鬼，現在他早已變成了鬼。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這口箱子裏很可能真的有個楚留香，也可能甚麼都沒有，所以要買這口箱子的人，就得賭一賭自己的運氣了。」胡鐵花笑道：「誰的賭注大，誰出的價錢高，這口箱子就是誰的。只不過，花了十多萬兩銀子後買回來的如果是口空箱子，那就冤死了。」

「你呢？」薛穿心問他：「你是不是想賭一腳？」

「我碰巧不但是個酒鬼，也是個賭鬼。」

「現在已經有人出十一萬了，你出多少？」

「我當然要多出一點。」胡鐵花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我出二十萬。」

「二十萬？」薛穿心打量著他：「你身上有二十萬兩銀子？」

「我沒有，我連一兩銀子都沒有，我只有這兩罈酒。」胡鐵花居然面不改色：「可是在這種時候，一罈酒價值十萬兩已經算便宜的了，如果到了那個雞不飛狗不跳連兔子都不撒尿的大沙漠裏，你就算花一百萬兩，也休想買到這麼一罈酒。」

「有理。」

花姑媽居然還沒有被氣死，反而笑得更甜：「如果有人不答應，我就替你出這二十萬兩。」

櫻子眼珠轉了轉，居然也同意：「現在已經這麼晚了，一罈酒估價十萬兩也是應該的。」她很溫柔的說：「薛公子，我們就把它算做二十萬好不好？」

「好。」薛穿心微笑：「你說的就好。」

「還能不能再多算一點？」

「大概不能了。」

櫻子的聲音更溫柔：「如果我馬上就可以拿出銀子來，是不是還可以再多出一點呢？」

「當然可以。」薛穿心笑得實在愉快極了：「不管你出多少，我都絕不會反對的。」

「我出三十萬兩好不好？」

「好，好極了！」薛穿心大笑：「簡直好得不得了。」

銀子是要立刻拿出來的，沒有銀子，銀票也可以，當然要十足兌現，到處都有信用的銀票。

花姑媽看看胡鐵花，胡鐵花看看花姑媽，兩個人都拿不出來。

就算他們心裏已經另有打算，也只有看著薛穿心把這口箱子賣給別人。

可是這筆交易還沒有談成，因為櫻子還不是出價最高的人，還有人出的價錢比她更高，高得多。

「不行，三十萬兩還不行。」

他們忽然聽見一個人說：「要買楚留香，三十萬兩怎麼夠？就算三百萬兩也不夠的。」

大家還沒有聽出他的聲音是從甚麼地方發出來的，他們要買的這口箱子卻忽然被打開來了。

被箱子裏面的人打開的。

一個人慢慢吞吞的從箱子裏站了起來，用他自己的一根手指頭摸著他自己的鼻子，慢慢吞吞的說：「我出三千萬兩。」

※※※

薛穿心絕不是那種時常會將喜怒之色表現在臉上的人，甚至有人說他，就算眼看著他的老婆掉進河裏去，臉上也不會有一點表情。

可是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卻好像有人用一把刀將他的耳朵割了下來，而且還要他自己吃下去。

楚留香明明已經中了從他嘴裏含著的一根吹管中噴出來的迷香，而且還被他親手點住了三處穴道，在三天之內應該是動也動不了的。

他對他用的那種獨門迷香和他的點穴手法一向都很有信心。

可是現在楚留香居然從箱子裏站起來了，就好像一個人剛洗過澡從浴池裏站起來，顯得又乾淨、又精神、又愉快，而且清醒無比。

那種要花三百多兩銀子才能配成半錢的迷藥，和他苦練了十七八年的點穴手法，用在楚留香身上，居然連一點用都沒有。

※※※

楚留香剛從箱子裏站起來，已經有一個酒罈子飛過去。

他拍開了罈口的泥封，用兩隻手捧著酒罈，仰起了脖子就往嘴裏倒，一下子就倒下去兩三斤。

胡鐵花大笑：「我還以為這小子真的已經變得半死不活了，想不到他喝起酒來還是像餓狗吃屎一樣，一下子就喝掉我好幾萬兩，也不怕我看著心疼。」

楚留香也大笑：「不喝白不喝，十萬兩銀子一罈的酒畢竟不是常常都能喝得到的。」

「那麼你就喝吧，我就讓你喝死算了。」

他們笑得越開心，別人越笑不出，非但笑不出，連哭都哭不出來。

「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胡鐵花問楚留香：「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為甚麼要讓人把你裝進箱子裏去？」

「因為有些事我還不明白，我一定要想法子弄清楚才行。」

「我知道這些事薛公子一定不肯告訴我的，可是一個人如果已經被裝進箱子裏去，別人就不會提防他了。」楚留香笑道：「被裝在箱子裏的人常常都可以聽到很多別人本來不願告訴他的事。」

「你聽到些甚麼？」胡鐵花又問他：「那些你本來不明白的事，現在是不是都已經明白了？」

「最少已經明白了好幾成。」

他看著薛穿心微笑：「最少，我現在已經明白你和花姑媽都是杜先生的人，正在為杜先生籌劃一件大事，這件事的關鍵人物就是焦林的女兒，就因為我看見了她，而且知道她的來歷，所以你才會對付我。」

薛穿心雖然還是笑不出，卻忍不住問：「就為了想要知道這些事，所以你才故意被我迷倒？」他問楚留香：「如果我不把你裝進箱子，當時就一刀殺了你，你死得豈非冤枉？」

「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的，你還做不出這種事來。」楚留香說：「就算你要殺我，我大概也死不了。」

他又在摸他的鼻子：「用迷香來對付我，就像是用小牛腰肉去打狗一樣，非但沒有用，而且簡直是種浪費。」

「難道你也不怕別人點你的穴道？難道你根本沒有穴道？」

「我當然也有穴道，而且連一個都不少。」楚留香說：「只不過我碰巧偶爾可以把穴道中氣血流動的位置移開一點點而已。」

就好像受了傳染一樣，薛穿心也開始在摸鼻子了。

「遇到了你這種人，大概是我上輩子缺了德，這輩子也沒有做好事。」薛穿心苦笑：「現在我只想要你幫我一個忙。」

「幫你甚麼忙？」

「把我裝進這口箱子，然後再把箱子丟到河裏去。」

薛穿心當然不是真的要楚留香幫他這個忙，他無論要把誰裝進一口箱子都不必別人幫忙，就算要把他自己裝進去也一樣。

這種事絕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箱子是開著的，他的腿一抬，就已經到了箱子裏。

想不到這口用上好樟木做成的箱子竟忽然一片片碎開，變成了一堆碎木頭。

「看來我已經不能幫你這個了。」楚留香微笑：「現在大概已經沒有人能把你裝進這口箱子了。」

「這一定又是你做的事，你剛才一定已經在這口箱子上動了手腳。」薛穿心看著楚留香苦笑：「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忽然發現被人關在箱子裏一點都不好玩。」楚留香說：「我覺得不好玩，別人一定也覺得不好玩，我為甚麼要別人做不好玩的事？」

他拍了拍薛穿心的肩：「如果你覺得對我有點不好意思，等一下也可以幫我一個忙。」

薛穿心苦笑：「你要我幫你甚麼忙？我能幫你甚麼忙？」

「等一下你就會知道。」

※※※

櫻子姑娘早就想溜了，卻一直沒有溜。

她看得出無論誰想要在這些人面前溜走都很不容易，她只希望楚留香趕快把薛穿心關到箱子裏去，她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除了薛穿心之外，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歷，更不會知道她跟這件事有甚麼關係。薛穿心進了箱子，她就可以像鳥一樣飛出這個籠子了，現在她何必急著溜走？

想不到楚留香居然放過了薛穿心。

──中國人真奇怪，為甚麼會如此輕易的就放過曾經狠毒陷害過他的人？

在她的國家裏，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的，有時候他們甚至連自己都不能原諒，為了一點小事，就會用長刀剖開自己的肚子，要他們寬恕別人，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事。

她想不通這種事，可是她已經發現楚留香在對她笑了。

那麼愉快的笑容，那麼開朗，那麼親切。

可是楚留香說的話卻讓她吃驚。

「我看過櫻花。」楚留香說：「在你們那裏，一到了春天，櫻花就開了，我也曾經躺在櫻花下，聽一位姑娘彈著三琴，唱著情歌。」

他帶著微笑嘆息：「只可惜那位姑娘沒有櫻花那麼美，也不叫櫻子。」

櫻子傻了。

這些話有些是她自己說的，當時在場的只有她和薛穿心兩個人，怎麼會被第三個人聽到？而且還知道她的名字。

她當然也知道楚留香的名字，遠在多年前她就聽說過中土武林中，有這麼樣一個充滿浪漫和神秘色彩的傳奇人物。

但她卻還是想不到他竟是個如此不可思議的人，也想不到他居然還這麼年輕。

她已經發現如果用對付別的男人那種手段來對付這個人，只有自討無趣。

在這種人面前，還是老實一點好。

所以她甚麼話都不說，只笑，笑總是不會錯的，不說話也不會錯。

聰明的女人都知道應該在甚麼時候閉上自己的嘴。

不幸的是，楚留香一向最會對付這種聰明的女人，遇到又醜又笨的，他反而沒法子了。

「剛才我好像聽說櫻子姑娘要出三十萬兩買這口箱子。」楚留香問：「不知道我有沒有聽錯？」

「你沒有聽錯。」

「那就好極了。」楚留香微笑：「這口箱子現在已經是你的了。」

原來他是要她花三十萬兩買一堆破木頭回去，現在她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知道楚留香厲害，可是她也不是個好欺負的女人。

「這一次香帥好像弄錯了，箱子不是我的，是你的。」櫻子帶著點異國口音的語聲聽來柔若春水：「我記得香帥剛才好像出過三千萬兩，不知道我有沒有聽錯？」

「你也沒有聽錯。」楚留香說：「可是你看我這個人像不像有三千萬兩的樣子？」

「我看不出。」

「那麼我告訴你，我沒有。所以我出的那個價錢根本就不能算數。」楚留香笑得更愉快：「所以箱子還是應該賣給你。」

櫻子靜靜的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欣賞這種男人，不但欣賞，而且有點害怕，只不過她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他壓倒的。

「我相信櫻子姑娘一定隨時都可以拿出三十萬兩來。」楚留香說：「我絕對相信。」

「我確實有三十萬，我也願意拿出來。」櫻子輕輕的嘆了口氣：「只可惜現在箱子已經沒有了。」

楚留香好像覺得很吃驚。

「箱子沒有了，箱子怎麼會沒有呢？」他看著那堆破木頭又說：「這不是箱子是甚麼？難道是一塊肥豬肉？」

「這當然是箱子。」花姑媽忽然甜笑：「箱子就是箱子，豬肉就是豬肉，就算已經被剁得爛爛的，做成了紅燒獅子頭，也沒有人能說它不是豬肉。」

楚留香大笑。

「花姑媽果然是明白人，說的話真是中肯極了。」

櫻子也在笑，笑得還是那麼溫柔，連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現在我才看出來，這的確是口箱子，而且正是我剛才要買的那一口。」她的樣子也很愉快：「我能夠買到這麼好的一口箱子，真是我的運氣。」

她居然真的立刻就拿出一大疊銀票來，好厚好厚的一大疊，除了銀票外，還有一袋子珍珠。

她用雙手把銀票和珍珠都放在桌上，風姿溫柔而優雅。

「銀票是十三萬五千兩，不夠的數目，這一袋珍珠大概可以補得過。」

然後她就伏在地上，把那堆破木頭一片片撿起來，用一塊上面繡著櫻花的包袱包了起來，連一點碎木片都沒有留下。

然後她又向大家恭敬的行禮，動作不但優雅，還帶著唐時的古風。

「那麼，」櫻子說：「現在我就要告退了，謝謝各位對我的關照，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

胡鐵花一直在喝酒，不停的喝，直等到這位櫻子姑娘帶著一大包用三十萬兩買來的破木頭走出去，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好，好極了，現在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有臉皮這麼厚的人，居然有臉當著這麼多人來欺負一個小女孩。」

他紅著眼，瞪著楚留香，一副隨時準備要打架的神氣，甚至連袖子都捲了起來。

「我問你，你是不是已經窮得連臉都不要了，為甚麼硬要拿人家這三十萬兩銀子？你知不知道你簡直把我的人都丟光了？」

他是真的在生氣。

我們這位胡大爺一生中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事，為了這一類的事，也不知道跟別人打過多少次架了，不管對方是誰，都要打個明白，就算是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卻不理他，卻對薛穿心說：「現在我就要請你幫我那個忙了。」

「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把三十萬兩銀子拿去。」

薛穿心怔住，「銀子是你的，你為甚麼要給我？」

「銀子不是我的，我也不會給你。」楚留香說：「我只不過請你拿去替我分給萬勝鏢局那些死者的遺族和黑竹竿。」

胡鐵花也怔住。

他心裏那一股本來已經要像火山般爆發出來的脾氣，忽然間就變得好像是一團剛從陰溝裏撈出來的爛泥巴，本來他已經準備好好打一架的，現在他唯一想打的人就是他自己。

「黑竹竿已經盡了他的本分，所以他有權分到他應得的一份，我只怕他不肯收下來而已。」楚留香嘆息：「我很瞭解他這種人，他們的脾氣通常都要比別人硬一點的。」

薛穿心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冷冷的說：「這種事你不該要我做的，何況我也不是做這種事的人。」他說：「我這一生中，只懂得拈花惹草，持刀殺人，從來也沒有做過好事。」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驕傲而冷酷，他的眼睛還是像釘子一樣盯著楚留香。

「可是為了你，這一次我就破例一次。」薛穿心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胡鐵花又開始在喝酒，花姑媽又在笑了，不但在笑，還在鼓掌：「好，做得漂亮，這件事你真是做得漂亮極了，除了楚香帥之外，天下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做得出這種事來。」她笑得比平時更甜：「只可惜我還是有點不懂。」

花姑媽問楚留香：「那位東洋姑娘又精又鬼，又能受氣，而且隨隨便便就可以從身上拿出三十萬兩銀子來，別人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多銀子，她卻連眼睛都不眨一眨就拿出來給你了。」花姑媽說：「像這麼樣一個小姑娘，從東洋趕到江南來，大概總不會是為了要買那堆破木頭的。你為甚麼不把她留下來，問問她究竟想來幹甚麼？」

「因為今天晚上死的人已經夠多，我不想再多添一個。」

「你一問她就會死？」

「非死不可。」

「為甚麼？」

楚留香笑了笑，反問花姑媽：「如果史天王抓住了你，一定要問你為甚麼要找人去刺殺他，你是不是也非死不可？」

花姑媽笑不出來了。

胡鐵花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姓楚的，楚留香，你為甚麼不痛痛快快的揍我一頓？」他大聲說：「你難道聽不出我剛才罵的是你？而且把你罵得像龜孫子一樣。」

「我是不是你罵的那種龜孫子？」

「你不是。」胡鐵花不能不承認：「是我罵錯了人。」

「你既然知道你自己罵錯了人，心裏一定會覺得難受得很，如果我真的揍你一頓，你反而會覺得舒服些。」楚留香微笑：「你說對不對？」

胡鐵花用一雙已經喝得像兔子一樣的。紅眼睛瞪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大笑：「你這個老臭蟲，你真不是個好東西。從我認識你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只不過有時候你倒真他娘的是個好人。」

花姑媽好像也準備想溜了，想不到楚留香的目標又轉向她：「我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要我做甚麼？」花姑媽有點驚訝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你是胡鐵花的媽，我能要你幹甚麼？我只不過想要你替我準備一輛車子而已。」

這個要求聽起來的確一點都不過分，大多數人都能辦得到的。

花姑媽總算鬆了一口氣，臉上又露出了甜笑：「你要甚麼樣的車子？」

「我要一輛由葉財記特別監工製造的馬車，要車廂比普通馬車寬三尺，車輪比普通車輪寬三寸，行走起來特別平穩的那種。」楚留香說：「我要你在車廂裏替我準備兩罈真正二十年陳的女兒紅，兩罈兌酒用的新紹，七樣時鮮水果，七種上好的蜜餞，七品下酒的小菜，而且一定要用蘇州雪宜齋的七巧食盒裝來。」

他說：「因為我想好好的喝點酒，喝完了好好的睡一覺。」

花姑媽雖然還在笑，笑得已經和哭差不多，想不到楚留香還有下文：「我還要用四匹每個時辰可以走一百五十里以上的好馬來拉這輛馬車，要用快馬堂訓練出的馬夫來趕車，每隔八百里就要換一次馬，馬夫當然也要先準備好替換的。」楚留香說：「我要你在一個時辰之內替我準備好這些事，因為我相信你一定能辦得到的。」

「如果辦不到呢？」

楚留香又笑了笑：「那麼我就要問你，為甚麼一定要殺我滅口了，而且一定非要問清楚不可。」

花姑媽又笑不出來了。

「我要你這麼做，只因為我要在一覺睡醒時，就已經到了一個地方，而且立刻可以看到一個人。」楚留香說：「這個地方當然是你知道的，這個人你當然也認得。」

「甚麼地方？」花姑媽問：「甚麼人？」

「玉劍山莊，杜先生。」

第八回　神秘的杜先生

山坡下的一片杜鵑已經開花了，遠處的青山被春雨洗得青翠如玉，一雙蝴蝶飛入花叢，又飛出來，庭園寂寂，彷彿已在紅塵外。

楚留香盤起了一條腿，坐在長廊外的石階上，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已經到了玉劍山莊。

沒有人能輕易到這裏來，就算是那些身懷絕技，自視絕高的高手們，也沒有人敢妄越雷池一步，近年來玉劍山莊的威名之盛，幾乎已超越了江南武林的三大門派、四大世家。

可是現在他坐在這裏，看到的卻只是一片明媚淡雅的春光，完全不帶一點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更沒有警衛森嚴的樣子。

楚留香用一根手指摸著鼻子，心裏已經不能不承認玉劍山莊的這位主人確實有他了不起的地方。

※※※

杜先生確實是這樣子的。

他是非常神秘的人，就像是奇蹟一樣忽然崛起於江湖，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往事和來歷，除了他的親信外，也沒有人能見到他。

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在暗中統率著一股極可怕的勢力。他的下屬中有很多都是久已未在江湖中出現的絕頂高手，他們跟著他，就好像一個痴情的少女跟著她痴戀的情郎一樣，隨時都可以為他去做任何事，隨時都可以為他去死。

──這位神秘的杜先生是個甚麼樣的人？究竟有甚麼神秘的魔力？

※※※

楚留香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只有他一個人在等，沒有胡鐵花。

因為杜先生只答應見他一個人。

長廊盡頭，終於傳來一陣輕緩的足音，一位穿著曳地長裙的婦人，用一種非凡優雅的風姿走了過來。

她的年華雖已逝去，卻絕不願用脂粉來掩飾她眼角的皺紋。

她的清麗與淡雅就像是遠山外那一朵悠悠的白雲，可是她的眼睛裏卻帶著一種陽光般明朗的自信。

楚留香彷彿忽然變得痴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也從未想到一個女人在青春消逝後還能保持這種非凡的美麗。

「楚香帥。」

她帶著微笑看著他，她的聲音也同樣優雅。

「前夕雨才停，香帥今天就來了，正好趕上了花開的時候。」

只可惜楚留香不是來賞花的。

「我知道杜先生一向很少見人，可是他已經答應見我。」楚留香絕不讓自己去看她的眼睛：「我相信杜先生絕不會是個言而無信的人。」

「我也相信他不會。」她嫣然而笑：「因為現在你已經看到他了。」

楚留香抬起頭，吃驚的看著她。

「你就是杜先生？」

「我就是。」她微笑：「現在你總應該相信我至少還不是個言而無信的人。」

光滑的檜木地板上擺著一張古風的低几，瓶中斜插著三五朵白色的山茶，已經開出有八片瓣的茶花。

楚留香沒有看花。

他在看著坐在他對面錦墩上的這個神奇、優雅而美麗的女人。

現在他就算用盡所有的力量不讓自己去看都不行了，就算要他的眼睛離開她一下子都困難得很。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其實一個女人被稱做先生也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男人有時也會被稱為夫人的。」杜先生說：「戰國時就有位鑄劍的大師叫做徐夫人。」

楚留香又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問：「你從來不願見人，是不是因為你不願讓人知道你是個女人？」

「也許是的。」杜先生淡淡的微笑：「也許只不過因為我不願意讓別人像你這麼樣看著我而已。」

楚留香沒有笑，也沒有摸鼻子，可是他的臉卻居然紅了起來。

如果胡鐵花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大吃一驚。

要楚留香臉紅絕不是件容易的事，簡直就好像要拉一匹駱駝穿過針眼那麼不容易。

幸好杜先生並沒有再繼續討論這問題，她只問楚留香：「我也知道你一直忙得很，這次為甚麼一定要來見我？是不是為了史天王和玉劍公主的婚事？」

「不是。」

楚留香決心要把自己的大男人氣概表現一點出來了，所以立刻大聲說：「你就是要把八十個公主嫁給史天王，也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甚麼事跟你有關係？」

「我只想幫我一個朋友找到他的女兒，一個曾經被人裝在箱子裏偷走的女孩子。」楚留香說：「我相信她一定在這裏。」

廊外的春風溫柔如水，春水般溫柔的暮色也已漸漸降臨。

杜先生靜靜的看著瓶中白色的山茶花，她的臉色看來也好像那一朵朵有八片瓣的茶花一樣，純雅、清麗、蒼白，一片片、一瓣瓣、一重重疊在一起。

花瓣忽然散開了。

她的手指忽然輕輕一彈，花瓣就散開了，花雨繽紛，散亂在楚留香眼前，散亂了楚留香的眼。

她的兩根手指間已拈起了一根花枝，花枝一抖，刺向楚留香的雙眼。

沒有人能形容她在這一瞬間使出的手法。

無法形容的輕巧，無法形容的優雅，無法形容的毒辣！

一種幾乎已接近完美的毒辣。

人間天上，或許也只有這麼樣一個女人才能使得出這種手法來。

楚留香的眼睛如果被刺瞎，也應該毫無怨尤了。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這麼樣的一個女人，他這一生看見的已夠多。

※※※

白瓷的酒罈上用彩釉繪著二十朵牡丹。

這是真正的花雕，二十年陳的絕頂花雕，胡鐵花飲盡一罈。

一罈已盡，還有一罈。

「你為甚麼不再喝？」花姑媽問他：「你也應該知道能喝到這種酒是很難得的。」

「好酒難得，好友更難得。」

胡鐵花敞開了衣襟，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個花棚下一張石桌前的一個石凳上。

「要是那個老臭蟲知道有這麼樣兩罈好酒都被我喝光了，不活活的氣死才怪，老臭蟲變成死臭蟲就不好玩了。」

「你要留一罈給他喝？」

「不是給他喝，是陪他喝，他喝酒雖然比倒酒還快，我也不慢，他喝半罈，我也不會少喝一點。」胡鐵花開懷大笑：「所以他喝下半罈時，我已經喝了一罈半。」

花姑媽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又用一種很特別的聲音問：「可是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呢？」

「他為甚麼不會來？」

本來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的胡鐵花忽然又清醒了，一雙眼睛忽然又瞪得比牛鈴還大。

「我肯替你們做這件事，因為我知道這件不是壞事，要是我不能在五月初五之前把公主送到史天王那裏，那個狗屎天王就一定會殺過來，就算你們能擊退他，這一路上的老百姓的血也要流成河了。」

胡鐵花厲聲道：「可是你們只要敢動楚留香，我就先要把你們這個地方變成一條河，一條血流出來的河。」

花姑媽沒有說話。

她很少有不說話的時候，現在居然沒有說話，因為遠方忽然有一陣縹縹緲緲、幽幽柔柔的琴聲傳了過來，一種無論任何人聽見，都會變得暫時說不出話的琴聲。

──一朵花開放時是不是也有聲音？有誰能聽得出那是甚麼聲音？

──花落時是不是也有聲音？

※※※

花落無聲，腸斷亦無聲。

有聲即是無聲，無聲又何嘗不是有聲？只不過通常都沒有人能聽得清而已。

花落時的聲音，有時豈非也像是腸斷時一樣？

※※※

琴聲斷腸。

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一片片飄落，飄落在光亮如鏡的檜木地板上，飄落在楚留香膝邊。

劍一般的花枝已刺在他的眉睫間，這一刺已是劍術中的精髓。

所有無法無相無情無義無命的劍法中的精髓。

這一劍已經是禪。

禪無情，禪無理，禪亦非禪。非禪也是禪，非劍也是劍。

到了某一種境界時，非禪的禪可以令人悟道，非劍的劍也可以將人刺殺於一剎那間。

楚留香卻好像完全不明白。

他連動都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這根花枝能將他刺殺於剎那間。

一彈指間就已是六十剎那。

如果這根花枝刺下去，那麼在一彈指間楚留香就已經死了六十次。

※※※

琴聲斷腸，天色漸暗。

花姑媽看胡鐵花，神情忽然變得異常溫柔，真的溫柔，從來都沒有人看見過的那麼溫柔。

「你醉了，你喝的本來就是醉人的酒，你本來就應該知道你會醉的。」

一陣風吹過，一瓣花飄落。

「花會開也會落，有花開時，就應該知道有花落時，因為花就是花，既然不能不開，就不能不落。」花姑媽幽幽的說：「這就好像我們這些人一樣。應該醉的，就非醉不可，應該死的，也非死不可？」

胡鐵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醉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琴聲，還是花姑媽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酒中某一種醉人的秘密，竟在這個他既不能醉也不會醉的時候讓他醉了。

可是他還能聽到花姑媽說的話。

「花開花落，人聚人散，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的聲音中確實有種無可奈何的悲哀：「人在江湖，就好像花在枝頭一樣，要開要落，要聚要散，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

※※※

一剎那的時間雖然短暫，可是在某一個奇妙的剎那間，一個人忽然就會化為萬劫不復的飛灰，落花也會化作香泥。

現在天色已漸漸暗了，落花已走，千千萬萬的剎那已過去，劍一般的花枝，卻仍停留在楚留香的眉睫間，居然還沒有刺下去。

忽然間，又有一陣風吹過，落花忽然化作了飛灰，飛散入漸暗漸濃的暮色裏，那一根隨時可以將他刺殺於飛灰中的花枝，也一寸寸斷落在他眼前。

這不是奇蹟。

這是一個人在經過無數次危難後所得到的智慧與力量的結晶。

八重瓣的山茶花飄散飛起時，它的枝與瓣就已經被楚留香的內力變成了有形而無質的「相」。雖然仍有相，卻已無力。

杜先生的神色沒有變。沒有一點驚惶，也沒有一點恐懼。

因為她知道寶劍有雙鋒，每當她認為自己可以散亂對方的心神與眼神時，她自己的心神與眼神也同樣可能被對方散亂。

這其間的差別往往只不過在毫釐之間，如果是她對了，她勝，如果是她敗了，她也甘心。

「我敗了！」杜先生對楚留香說：「這是我第一次敗給一個男人。」

無論是勝是敗，她的風姿都是不會變的。

「既然我已經敗在你手裏，隨便你要怎麼樣對我都沒關係。」

楚留香靜靜的看著她，靜靜的看了她很久，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庭園寂寂，夜涼如水。

也不知道是在甚麼時候，夜色已籠罩了大地，但空中已有一彎銀鉤般的新月升起。

等到楚留香再回過頭去看她時，她已經不在了。

可是琴聲仍在。

幽柔斷腸的琴聲，就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個新月般的釣魚鉤。

楚留香就好像忽然變成了一條魚。

※※※

──杜先生為甚麼要殺他？為甚麼不讓他見焦林的女兒？這其中究竟隱藏著甚麼秘密？

他看得出杜先生對他並沒有惡意，可是在那一瞬間，卻下決心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在她發現自己已慘敗時，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來阻止楚留香：「隨便你要對我怎麼樣都沒關係。」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確已準備承受一切。她的眼睛已經很明白的告訴了楚留香。

一個中年女人克制已久的激情，已經在那一瞬間毫無保留的表露出來，慘敗的刺激就好像是把快刀，已經剖開了她外表的硬殼。

在那一刻間，楚留香也不知道多少次想伸出手，去解她的衣襟。

衣襟下的軀體己不知道有多久未經男人觸摸了。

蒼白的胴體，蒼白柔弱甜蜜如處子，卻又充滿了中年女人的激情。

楚留香對自己坦白的承認，在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心裏已經有了這種秘密的幻想和欲望。

可是每當他要伸出手來時，他心裏就會升起一種充滿了罪惡與不祥的凶兆，就好像在告訴他，如果他這麼樣做了，必將後悔終生。

這是為了甚麼？難道是因為這一陣陣始終糾纏在他耳邊的琴聲？

直到現在，楚留香才能肯定的告訴自己：「是的，就是因為這琴聲。」

幽柔的琴聲一直在重複彈奏著同一個調子。

在揚州的勾欄院中，在秦淮河旁，楚留香曾經聽著這種調子。

它的曲牌就叫做「新月」。

柔美的新月調，就像是無數根柔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楚留香綁住了。

奏琴的人身上是不是也有一彎新月？

※※※

琴聲來自一座小樓，小樓上的紗窗裏燈影朦朧，人影也朦朧。

樓下的門是虛掩著的，彷彿本來就在等著人來推門登樓。

楚留香推門登樓。

春風從紗窗裏吹進來，小樓上充滿了花香和來自遠山的樹葉芬芳。梳著宮裝的高髻，穿一身織錦的華裳，坐在燈下奏琴的，正是那個曾經被人裝在箱子裏的「新月」。

「你果然來了。」

琴聲斷了，她冷冷的看著楚留香，冷得也像是天邊的新月。

「你知道我會來？」楚留香問她。

「我當然知道。」她說：「只要你還活著，就一定會來。」

琴弦又一彈：「自命風流的楚香帥應該聽得出我奏的是甚麼調子。」她冷冷的說：「我只不過想不到你能活得這麼長而已。」

楚留香苦笑：「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想不到，為了不讓我見你，每個人好像都不惜用盡千方百計來要我的命，你自己好像也一直在逃避我。」他問她：「可是現在你為甚麼又要引我來？」

天上的新月無聲，燈下的新月也無語。

燈光雖然和月光同樣淡，楚留香還是能看得到她，而且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但是在那家客棧的房中，在那個神秘的箱子裏，在那種匆忙的情況下，楚留香注意到的只不過是她胸膛上的那一彎新月。

現在他才注意到她的臉，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帶著種無法形容的優雅與高貴，她的眼睛卻像是陽光般明朗，充滿了決心與自信。

她長得實在像極了一個人。

「我明白了！」

楚留香的聲音忽然變得嘶啞：「你要我來，只因為你不願讓我再和杜先生在一起，因為你已經想到她可能會做出來的事，這一次她沒有阻止我來見你，也是因為她已經明白你的意思。」

要把這一類的事這麼直接的說出來，通常都會令人相當痛苦的。

她卻替楚留香說了下去，而且說得更直接：「不錯，杜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她也明白，因為她就是我的母親，我就是她要送去給史天王的玉劍公主。」

楚留香忽然覺得很冷，很想喝酒。沒有酒。

遠處卻隱隱有春雷響起，那個一彎銀鉤般的新月已不知在何時被烏雲隱沒。

她的聲音也彷彿遠在烏雲中：「史天王要的是一位公主，不是一個落拓刺客的女兒。」她說：「每個人都知道我是一位公主，和那些落拓江湖的流浪人連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要嫁給史天王，不但是我母親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無論誰要來破壞這種事，時時刻刻都會有人去要他的命。」

她冷冷的問楚留香：「我要你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一點。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了？」

「是的。」

「那麼你就趕快走吧！永遠不要再來見我，我也永遠不要再見你。」

※※※

胡鐵花夢見自己在飛。

能夠飛是件多麼奇妙的事，像鳥一樣自由自在的飛來飛去，飛過一重重山巒，飛過一重重屋脊，飛過手裏總是拿著把戒尺的私塾先生的家，飛過那條拼了命也游不過去的小河，醒來時雖然還是軟綿綿的躺在床上，那種會飛的感覺卻還是像剛吃了糖一樣，甜甜的留在心裏。

很多人小時候都做過這種夢，胡鐵花也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夢醒時，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在飛。

不是他自己在飛，是一個人用一條手臂架著他在飛，冷風撲面吹來，他的頭還是痛得要命，四下一片黑暗，甚麼都看不見，只聽見一個人說：「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能把你弄醒真不容易。」

這個人當然就是楚留香。

胡鐵花喝醉了的時候，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有誰能想得出甚麼法子弄醒他？要讓一個死人復活也許還比較容易一點。

「你這是甚麼意思？」胡鐵花的火大了：「我明明好好的睡在床上，你把我弄起來幹甚麼，你是個烏龜還是個王八？」

一個人喝醉了之後，如果能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天下午，這種人才是有福氣的人，如果三更半夜就被人弄醒，就難怪他會火冒三丈了。

楚留香也喝醉過，這種心情當然明白，所以就不聲不響的讓他罵，讓他罵個痛快。

能夠這麼樣罵楚留香實在是非常過癮，非常好玩的。

不好玩的是，這個老烏龜挨了罵之後，速度反而更快了，不但比烏龜快，也比兔子快，甚至比十隻兔子在狐狸追逐下奔跑的速度加起來還快。

這個世界上大概已經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快的人。

胡鐵花吃不消了，口氣也軟了，罵人的話也全都從那顆已經痛得快要裂開的腦袋裏，飛到九霄雲外，只能呻吟著問：「你究竟想幹甚麼？」

「我甚麼都不想幹。」楚留香說：「只不過想有個人陪我散散步而已。」

「散步？」胡鐵花大叫了起來。「難道我們現在是在散步？」

他的聲音就好像一個垂死的人在慘叫：「我的媽呀，我的老天，像你這麼樣散步，我這條老命非被你散掉不可。」他問楚留香：「我們能不能不要再散步了？能不能坐下來談談話，聊聊天？」

「能。」

楚留香往前衝的時候雖然好像是一根離了弦的箭，可是說停就停。

他停下來的地方剛好有一棵樹，樹枝上雖然沒有啼聲亂人好夢要被人打起來的黃鶯兒，樹下卻剛好有一片春草。

胡鐵花一下子就躺在草地上，除非有一根大棒子打下去，他是絕不會起來的了。

「你是要聊天，還是要睡覺？」楚留香說：「要不然我們再去散散步也行。」

「誰要睡覺？王八蛋才要睡覺。」

胡鐵花就好像真的挨了一棒子，一骨碌就從地上坐了起來：「你要談甚麼？談談杜先生好不好？你有沒有見到他？有沒有見到焦林的女兒？」

「都見到了。」

「那位焦姑娘怎麼樣？長得是不是很美？」

「不但美，而且聰明。」楚留香凝視遠方黑暗的穹蒼：「焦林一定想不到他有這麼樣一個好女兒。」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你為甚麼不陪她多聊聊？為甚麼急著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她要我走的。」

「她要你走你就走了？」胡鐵花故意嘆氣：「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的？」

「就在我開始明白了的時候。」

「明白了甚麼？」

「應該明白的事，我大概都明白了。」楚留香說：「連不應該明白的事我都明白了。」

「近年來東南沿海一帶常有倭寇海盜侵掠騷擾，得手後就立刻呼嘯而去，不知形蹤，下一次也不知道是在甚麼時候會有，如果等大軍來鎮壓，軍餉糧草都是問題，而且難免擾民，何況那些流竄不定的盜賊，也未必是正統軍旅所能對付的。

所以朝廷就派出了位特使，以江湖人的身份，聯絡四方豪傑，來對付這些流寇。

這個人的權力極大，責任也極重，身份更要保持秘密，但是為了對官府來往時的方便，又不能不讓人知道他是個身份很尊貴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只有假借一個理由，賜給他一種恩典，將他的女兒冊封為公主。雖然是名義上的公主，卻已足夠讓人對他們另眼相看了。」

聽到這裏，胡鐵花才忍不住問：「你已經知道這個人就是杜先生？」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楚留香反問：「可是你知道這位杜先生是誰麼？」

「他是誰？」

「杜先生就是焦林以前的妻子，玉劍公主就是焦林的女兒。」

胡鐵花的手已經摸到鼻子上了。

楚留香又接著說：「她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我雖然不明白她離開焦林後，怎麼會跟大內皇族有了來往，可是朝廷能重用她，絕不是沒有理由的。

沿海的流寇漸漸被她壓制，漸漸不能生存，這時候東南海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遠比昔年『紫鯨幫』的海闊天更有霸才的梟雄，於是這些已無法獨立生存的小股流寇，就只有投靠到他的旗下。」

楚留香嘆息：「寶劍有雙鋒，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杜先生雖然肅清了岸上的遊民流寇，卻造成了史天王海上的霸業。

現在他的力量已經漸漸不是杜先生所能對付的了，為了安撫他，杜先生只有答應他，把自己的女兒玉劍公主作為休兵的條件，這當然也是逼不得已的一時權宜之計。」

「這道理我也明白。」胡鐵花也在嘆著氣：「所以我才肯做這件事。」

「可是有些人卻不明白，不但那些熱血沸騰的江湖豪傑會挺身而出，史天王的屬下中一定也有些人會來阻止。」

「為甚麼？」

「因為他們早就想殺上岸來大撈一筆了，史天王如果要了玉劍公主，他們還有甚麼機會？」楚留香接著說：「東洋的倭寇們也早就想讓史天王與杜先生火拼一場，等到雙方兩敗俱傷時，他們才好坐收漁利，當然也不會讓這門親事成功的。」

「你早已看出那個東洋姑娘就是他們派來的人？」胡鐵花問。

「本來我還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關鍵，可是現在我已經想通了。」

楚留香苦笑：「杜先生要將我置之死地，也只不過是為了生怕我洩漏玉劍公主身世的秘密，破壞了這門婚事。玉劍公主為了顧全大局，不惜犧牲自己，我既然已經明白了這些事，還能有甚麼話說？」

「所以她要你走，你就只有走？」

「是的。」楚留香淡淡的說：「她要我走，我只有走，她不要我走，我也會走。」

「是不是因為你已經不想再管這件事？也不管她了？」

楚留香淡淡的笑了笑：「你要我怎麼管？難道要我代替她去嫁給史天王？」

胡鐵花瞪著他，搖頭嘆息：「你這個人實在越來越不好玩了，以前你不是這樣子的，不管遇到多困難的事，你都不會退縮，不管遇到多可怕的對手，你都會去拼一拼。」他冷笑：「想不到現在你居然變成了個縮頭烏龜。」

楚留香居然一點都不生氣：「幸好你還沒有變，一定還是會去做好你答應了別人的事。」

「我當然會去做。」胡鐵花大聲道：「你也用不著管我，要走就快點走。」

「臨走之前，我們能不能再喝一次酒？」楚留香笑得彷彿也有點淒涼：「我恰巧知道這附近有幾罈好酒。」

※※※

酒已經喝得不少了，一個人一罈，坐在一棟高樓的屋頂上，用嘴對著罈子喝。

平時喝了點酒之後，胡鐵花的話比誰都多，今天卻只喝酒，不說話。

他好像已經懶得跟楚留香這種人說話。

楚留香卻顯得很愉快的樣子，話也比平時說的要多得多。

胡鐵花板著臉聽了半天，才板著臉問：「你說完了沒有？」

「還沒有。」

「你想說甚麼？」

楚留香仰起脖子，灌了幾大口烈酒進去，忽然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說：「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別人都不太明白的事，我也從來沒有跟你說起過。」

「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好朋友，都認為我對你好極了，你出了問題，我總會為你解決，連你自己說不定都會這麼樣想。」楚留香笑了笑：「只有我自己心裏明白，情況並不是這樣子的。」

他又捧起酒罈喝了幾大口，喝得比平時還快。

「其實你對我比我對你好得多。你處處都在讓我，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人，你絕不會跟我爭，我們一起去做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成名露臉的總是我，其實你也跟我一樣是去拼了命的。」楚留香說：「只不過拼完命之後你就溜了，溜到一家沒人知道的小酒舖去，隨便找一個女人，還要強迫自己承認你愛她愛得要死。」

胡鐵花開始大口喝酒了，拼命的喝。

「你這麼做，只不過因為我是楚留香，胡鐵花怎麼能比得上楚留香？風頭當然應該讓楚留香去出。」

他用一雙喝過酒之後看來比平時更亮的眼睛瞪著胡鐵花：「可是現在我要告訴你，你錯了，大錯而特錯。」楚留香的聲音也變大了：「現在我一定要讓你知道，胡鐵花絕對沒有一點比不上楚留香的地方，沒有楚留香，胡鐵花的問題一樣可以解決，一樣可以活下去，而且活得要比以前好得多。」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如果你不明白這一點，你就不是人，你就是條豬，死豬。」

酒罈已經空了。

胡鐵花忽然站起來，用力把酒罈子遠遠的摔出去，瞪著楚留香大罵：「放你的屁，你說的話全是放屁，比野狗放的屁還臭一百倍。」

他罵得雖然兇，眼睛裏卻彷彿已有熱淚將要奪眶而出：「現在我也要告訴你，如果你以為我不明白你放這些屁是甚麼意思，你也錯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楚留香冷笑：「你明白個鬼。」

「我不明白誰明白？」胡鐵花說：「你故意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不過是想瞞著我，一個人去找史天王去拼老命。」

他握緊雙拳，忍住熱淚：「你承不承認？要是你不承認，我就一拳打死你。」

楚留香也跳了起來，用力甩出了酒罈子，握緊雙拳，瞪著他：「就算我要去，跟你也沒有關係，我去做我的事，你去做你的事，你亂發甚麼狗熊脾氣！」

兩個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拳頭全部握得緊緊的，好像真的準備要拼命的樣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甚麼時候，這兩對鐵打的拳頭已經握在一起。

「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東西，你也不是，我們都是人。」

「你不是人，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否則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去幹甚麼？」

「因為我瞭解你。」胡鐵花說：「我簡直比你老子還瞭解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自己先笑了，兩個人全都笑了，連一里外的人都被他們的笑聲吵醒。

他們要笑的時候就拼命的笑，要喝的時候就拼命的喝。

真的要去拼命時，也毫無猶豫。

「好。你去拼你的命，我去拼我的。只不過真的有人想把我們這條命拼掉，大概還不太容易。」

「你的命拼掉，還有我的。我的命拼掉，還有你的。誰能拼得了？」

「誰都不行。」

第九回　暴雨中的殺機

霹靂一聲，春雷又響起。傾盆的暴雨就像是積鬱在胸中已久的怒氣，終於落了下來。

一道道閃電撕裂了黝黑的穹蒼，一顆顆雨點珍珠般閃著銀光，然後就變成了一片銀色的光幕，籠罩了黑暗的土地。

現在本來已經應該是日出的時候了，可是在沒有閃電的時候，天地間卻更黑暗。

楚留香站在暴雨下，讓一粒粒冰雹般的雨點打在他身上，打得真痛快。

他已經閒得太久了，這兩年來，除了品茶飲酒看月賞花踏雪外，他幾乎沒有做過別的事。

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能夠讓他覺得刺激、值得他冒險去做的事，也不再有那種能夠讓他掌心冒汗的人。

可是現在有了。

現在他的對手是縱橫七海，不可一世的史天王，是個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擊敗過的人。

想到將要去面對這麼樣一個人時的興奮與刺激，楚留香胸中就有一股熟悉的熱意升起，至於成敗勝負生死，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冒險並不是他的喜好，而是他的天性，就好像他血管裏流著的血一樣。

雨勢更大，楚留香灑開大步往前走，走出了城，走上了山坡下無人的泥濘小徑。

他故意走到這裏來的。因為他剛才忽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殺氣。

他看不見、嗅不出也摸不到，可是他感覺得到，他的感覺就像是一頭豹子嗅到血腥時那麼靈敏正確。

血腥氣能把暴雨沖淡，殺氣也一樣。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感覺到的殺機在暴風雨中反而顯得更強烈。

這一次他無疑又遇到一個極奇怪而可怕的對手了，正窺伺在暗中，等著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殺他，他只知道這個人只要一出手，發出的必定是致命的一擊，很可能是他無法閃避抵擋的。

可是他非但沒有退縮恐懼，精神反而更振奮。

他等著這個人出現，就彷彿一個少女在等著要見她初次約會的情人。

※※※

現在他已經走上了無人的山坡，山坡上黑暗的樹木和猙獰的岩石都是一個暗殺者最好的掩護。

他所感覺到的殺機也更強烈了，可是他在等的人卻還沒有出現。

這個人還在等甚麼？

※※※

這個世界上有種人好像天生就是殺人的人。

他們是人，不是野獸，但他們的天性中卻有熊的沉著、狼的殘暴、豹子的敏捷、狐狸的狡黠與耐性。

這個人無疑就是這種人。

他還在等，只因為他要等最好的機會。

楚留香就給了他這麼樣一次機會。

※※※

雷霆和閃電的間歇是有定時的，楚留香已經算準了這其間的差距。

所以他忽然滑倒了。

就在這一瞬間，閃電又亮起，黑暗的林木中忽然蝙蝠般飛出了一條黑色的人影。

閃電過處，霹靂擊下。

從撕裂的烏雲中漏出的閃電餘光裏，剛好可以看見一道醒目的刀光，隨著這一聲霹靂春雷凌空下擊，挾帶著天地之威，斬向楚留香的頭顱。

這是必勝必殺的一刀。

這一刀彷彿已經和這一聲震動天地的春雷溶為了一體。

不幸的是，楚留香並沒有真的滑倒，只不過看起來像是滑倒了的樣子而已。

這種樣子並不是容易裝得出來的。

就好像某些武功中某些誘敵的招式一樣，這一滑中也蘊藏著一種無懈可擊的守勢，一種可進可退的先機。

所以這一刀斬空了。

天地又恢復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楚留香又看不見這個人了。

可是這個人也同樣看不見楚留香。

就算他能夠像最高級的忍者一樣，能在黑暗中看到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可是他也已看不見楚留香。

因為楚留香閃過了這一刀之後，就忽然奇蹟般失去了蹤跡。

電光又一閃。

一個以黑巾蒙面的黑衣人站在山坡上，黑巾上露出的雙眼中帶著一種冷酷而妖異的光芒，以雙手握著柄奇形的長刀，刀尖下垂，動也不動的站著，可是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伺機而動。

只要楚留香一出手，他勢必又將發出凌厲無匹的一擊。

楚留香沒有出現。

閃電又亮起，一閃，再閃。

這個人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裏，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他不能動，也不敢動。

因為現在情況已經改變了，他的對手已經取代了他剛才的優勢，就好像他剛才一樣在暗中窺伺著他，隨時都可能對他發出致命的一擊。

只要他一動，他這種幾乎已接近完美無瑕的姿勢就會被破壞。

那一瞬之間，就是他生死勝負間的關鍵。

他不敢冒這種險。

雨勢忽然弱了，天色忽然亮了，他雖然還是動也沒有動，可是他那雙冷酷而鎮定的眼睛卻已在動搖。

他的精力已經消耗得太多。

面對著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面臨著一種隨時都可能會發生，但卻無法預料的情況，他的精氣與體力遠比他在揮刀斬殺時消耗得更大。

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也已漸漸接近崩潰。

他無法承受這種壓力，沒有人能承受這種壓力，他的眼神已散亂，他手裏那柄刀尖指向大地，也如大地般安然不動的長刀忽然高舉。

就在這時候，暗林中忽然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你死了，你已經死了。」

一個人用一種充滿了哀傷和感嘆的聲音說：「如果楚香帥也跟你一樣是個殺人的人，那麼你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他嘆息著道：「我實在想不到號稱無敵的伊賀第一忍者春雷伊次，這一次居然敗得這麼慘，楚香帥還沒有出手，你就已敗在他手裏，實在太可惜。」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這個人的聲音已去遠。

伊賀春雷忽然坐了下去，坐在泥濘裏，忽然從腰帶上抽出另一柄短刀，一刀刺入了他自己的肚子。

暗林中卻有個撐著把鮮紅油紙傘的姑娘輕輕巧巧的走了出來，穿著件繡滿了櫻花的小坎肩。

刀鋒自左向右在劃動，鮮血箭一般噴出。

這位櫻子姑娘卻連看都沒有去看一眼，卻向遠遠的一棵大樹上盈盈一笑，盈盈一禮：「楚香帥，今夜掌燈時，有人會在忘情館的情姑娘那裏恭候香帥的大駕，我也希望香帥能去，卻不知道香帥敢不敢去？」

※※※

晶亮的水晶杯，精美的七弦琴，粉壁上懸著的一副對聯也不知出自哪一位才人的手筆。

「何以遣此，

誰能忘情？」

一個枯瘦矮小的白髮老人，用一種溫和高雅而有禮的態度向楚留香舉杯為敬。

「在下石田齋彥左衛門，雖然久居東瀛小國，卻也久慕香帥的俠名。」老人說：「今日凌晨，在下更有幸能目睹香帥以無聲無形無影的不動之劍，戰勝了伊次勢如春雷的刀法，使在下領悟了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的武藝妙諦，也使在下大開了眼界。」

他已經很老了，身體已經很衰弱，說話的口音也很生澀。可是一個來自異國的老人能夠說出這樣的漢語已經很不容易。

聽他的說話，就可以聽出他對漢學和武道的修養都極深，看他那一雙炯炯有光的眸子，也可以看出他那衰弱的身體裏，還是有極堅強的意志，和一種不可侵犯的尊嚴和信心。

楚留香微笑：「石田齋先生真是太客氣了，只可惜我是個不太會客氣的人，而且有種病。」

「香帥也有病？」老人問：「甚麼病？」

「頭痛病。」楚留香說：「我一聽見別人說客氣話，就會頭痛得要命！」

老人也笑了。

「那麼我就直話直說。」石田齋問楚留香：「你知不知道是誰要伊次去殺你的？」

「我知道，是你。」

「我為甚麼要他去殺你呢？」

老人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我要知道你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麼大的本事。」

「你為甚麼要知道這一點？」

「因為我要你替我去殺一個人。」

「殺誰？」

「史天王。」

「你為甚麼要殺他？」楚留香問：「為甚麼不留著他來對付我們？」

「我要殺他，只不過是我跟他私人之間的一點點恩怨而已。」老人說話的態度還是那麼溫和：「我已經活得太久了，現在我活著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能看到他比我先死。」

他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著楚留香。

「要他死當然很不容易，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可能就是你。」石田齋說：「但是我也知道要你做這件事也同樣不容易。」

他忽然拍了拍手，櫻子姑娘立刻捧著口箱子進來了。

「我知道她用三十萬兩買了口箱子。」老人說：「可是我相信這口箱子大概還不止三十萬兩。」

他打開箱子，裏面是滿滿一箱明珠碧玉。

楚留香嘆了口氣：「這口箱子大概最少也要值一百五十萬兩。就算這是賊贓，拿去賣給收贓的人，也可以賣七八十萬兩。」

老人撫掌而笑：「香帥的眼光果然高明極了，只不過我估價的方法卻和香帥有一點不一樣。」

「哪一點不一樣？」

「我是用人來估價的。我一向喜歡以人來估價。」石田齋說：「我估計這口箱子大概已足夠買到三千個黃花處子的貞操，也足夠能買到同樣多的勇士去替我拼命了。」

箱子裏的珠光寶氣在燈光下看來更輝煌，連楚留香都彷彿已看得痴了。

石田齋瞇起了眼，看著楚留香。

「現在這口箱子已經是你的。」老人說：「如果你辦成了我要你去辦的那件事，另外還有一口同樣的箱子也是你的。」

楚留香笑了，忽然也拍了拍手，「小情，你在哪裏？你能不能進來一下？」

※※※

小情當然能進來。

如果她不在這裏，這裏怎麼會叫忘情館？如果這裏沒有小情，還有誰會到這裏來？

小情其實並不能算太美，她的眼睛不算大，嘴也不算小，而且顯得太瘦了一點。

可是她總是能讓人忘不了她。

因為無論誰看見她，都會覺得她好像有一點特別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同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一樣。

她當然也有些地方和別的女人一樣，看見了珠寶，她的眼睛也一樣會發亮。

「這口箱子裏的東西最少值一百五十萬兩。」楚留香說：「要是這位老先生肯把這口箱子給你，你肯不肯陪他睡覺？」

「我怎麼會不肯？」

小情聲音柔柔的，軟軟的。

「我做的本來就是這種事，做我們這種事的女人，一輩子都賺不了這麼多，如果一天晚上就能賺這麼多，不管叫我幹甚麼都行。」她柔柔的嘆了口氣：「只可惜今天晚上我恐怕沒法子賺了。」

小情軟軟的靠在楚留香身上，用一根軟軟的手指替他摸著他自己的鼻子：「因為今天晚上有你在，我要陪你。」

石田齋的臉色忽然變得煞白，因為他已經明白楚留香的意思。

楚留香已經用一根硬硬的手指把這口箱子推了過去，推到他面前。

「看起來，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經沒有希望了，不管你是要找人陪你睡覺，還是要找人替你拼命，都沒有希望了。」

他的笑容也同樣溫和文雅而有禮。

「所以你最好還是走吧！帶著你這口箱子走，而且最好快一點走。」楚留香帶著笑說：「因為我可以保證，明天晚上你恐怕也一樣沒有希望的。」

※※※

還不到三更，楚留香就已經睡著了，不是睡在小情的床上，是睡在一輛馬車上。

他喜歡在車上睡覺，一覺醒來，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說不定是個他從未到過的陌生地方，這種感覺也是很有趣的。

坐車和睡覺本來都是很浪費時間的事，而且很無聊，經過他這麼樣一混合之後，就變得有趣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生命中本來就有很多不如意、不好玩的事會發生，誰都無法避免，可是一個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總會想法子去改變它。

車輕馬健，走得很快，楚留香卻還是睡得很熟。

忽然間，車窗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如蛇般從車頂上滑了進來。腰肢纖細柔軟而靈活，一雙修長結實的腿充滿了彈力，輕輕巧巧的在楚留香對面坐下，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已經看了很久。

楚留香卻好像完全不知道。

他睡得就像是隻懶貓，要把一條睡著了的懶貓叫醒實在很不容易，可是我們這位陰魂不散的櫻子姑娘總是有她的法子的。

她決心要先讓這條懶貓嗅到一點魚腥味。

一條貓嗅到魚腥的時候還不會醒，那麼這條貓就不是懶貓，是死貓了。

這裏又沒有魚，哪裏來的魚腥味？

櫻子只有先把自己變成一條魚，一條像楚留香這種懶貓最喜歡的魚。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已經開始受不了。

他的眼睛雖然還是閉著的，可是他的手已經捉住了她的手。

「不可以這樣子，我會打你屁股的。」

櫻子吃吃的笑了：「我就知道你沒有真的睡著，可是你如果再不睜開眼睛來，我說不定就要把你吃下去了。」

貓吃魚，魚有時也會吃貓，不但會吃貓，還會吃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總算睜開了眼睛，而且已經開始在摸鼻子：「你能不能告訴我，為甚麼一定要把我吵醒？為甚麼不能讓我睡一覺？」

「我睡不著，你也不能睡。」

「你為甚麼睡不著？」

「我有心事。」

「你也有心事？」楚留香好像覺得很奇怪：「你怎麼會有心事？」

「因為我聽到了一些本來不應該聽到的話。」櫻子說：「你本來也不會讓我聽到這些話的，只可惜那天晚上你坐在屋頂上喝酒的時候，喝得太痛快了，竟忘了附近有個學過十七年忍術的女人，也跟你─樣，是個偷聽別人說話的專家。」

楚留香苦笑：「那天我們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

「就因為我聽見了，所以才奇怪。」櫻子說：「你自己明明已決心要去找史天王，石田齋要你去的時候，你為甚麼反而要拒絕他？那是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可不是一百五十兩，你為甚麼不收下來？難道你認為他的人太好了，不忍心拿他的銀子？」

「也許是的。」

「那你為甚麼又硬要從我這個可憐的女人身上弄走三十萬兩呢？」

「因為你不但要偷看別人洗澡，而且還要把別人裝到箱子裏去。」

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說的不是真話，你不肯收石田齋的銀子，只不過因為你討厭他那種人，不願意替他做事而已。」櫻子說：「如果你討厭一個人，就算他把銀子堆在你的面前，堆得比山還高，你也不會去看一眼的。」

楚留香笑了：「這麼樣說來，我既然肯要你的銀子，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了。」

櫻子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我也喜歡你，我比誰都喜歡你，當然也比那位公主更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是假的，我喜歡你卻一點不假。」

她抓住楚留香的手，不讓楚留香去摸鼻子。

「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你是個甚麼樣的人。」櫻子說：「石田齋要對付史天王，只因為史天王搶去了他的愛妾霞姬，你呢？你為的是甚麼，難道真的是為了那位公主？」

楚留香不回答，卻反問：「史天王搶走了石田齋的愛妾，所以他才要你去偷史天王的公主，可是玉劍山莊裏高手如雲，你怎麼能把她裝進箱子偷走的？」

「三個月前我就想法子接替了香兒的差使。」櫻子又解釋道：「香兒就是專門伺候公主洗澡的丫頭。」

她眨著眼笑道：「你大概也知道那位公主是個很喜歡乾淨的人。換下來的衣服很少再穿第二次，常常要我把一箱子一箱子的舊衣服拿出去送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過這一次你拿出來的那口箱子裏裝的不是舊衣服，而是穿衣服的人。」楚留香嘆了口氣：「聽你說起來，這件事好像簡單得很。」

「本來就簡單得很。」櫻子說：「世上有很多看起來很複雜困難的事，其實都是這麼簡單的。」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只不過如果有人想混上史天王那條名字叫做『天王號』的大海船，那就沒有這麼簡單了，就算是無所不能的楚留香，恐怕也一樣辦不到。」

「哦！」

「一個月裏，他總有二十多天住在那條船上，如果你上不了那條船，就根本見不到他的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船在哪裏，怎麼能上得了船？」

「有理。」楚留香承認：「要做到這件事實在不簡單。」

櫻子卻又笑了，笑得就像是朵盛開的櫻花。

「幸好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她說：「不管多困難的事，總有法子可以解決。」

「怎麼解決？」

「你只要能找到一個有辦法的人幫你的忙，問題就解決了。」

「誰是這個有辦法的人？」

「我！」

櫻子用一根白白柔柔細細的手指，指著她那個玲瓏小巧的鼻子：「這個有辦法的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笑了，笑得比櫻子還愉快。

「這麼樣看起來，我的運氣好像還不錯，居然能遇到你這麼一個有辦法的人。」

「我早就聽說你的運氣一向都好得很。」

「可是你為甚麼要幫我這個忙？」

「第一，因為我高興；第二，因為我願意。」櫻子用一雙彷彿已將滿出水來的笑眼看著楚留香：「第三，因為我喜歡你。」

「你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喜歡我的？」楚留香還是笑得很愉快：「是不是那位石田齋先生又花了幾十萬兩銀要你來喜歡我？」

「你怎麼能這樣子說話？」櫻子有點生氣了：「你為甚麼總是要把我看成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我知道你又有情，又有義，我也知道，如果沒有你，這件事我是絕對辦不成的。」楚留香柔聲道：「可是你知不知道現在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甚麼事？」

「我不知道。」櫻子眨著眼，聲音比蜜糖還甜：「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楚留香的聲音更溫柔：「我相信你非但不知道，而且連想都想不到。」

櫻子媚眼如絲：「也許我知道呢？我早就想到了呢！」

她沒有想到。

因為她這句話剛說完，楚留香就已經推開車門，把她從車廂裏像拋球一樣拋了出去。

第一○回　事如春夢了無痕

這是條精美的三桅船，潔白的帆、狹長的船身，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給人一種安定迅速而華麗的感覺。

陽光燦爛，海水湛藍，海鷗輕巧的自船桅間滑過，遠處的海岸已經只剩一片朦朧的灰影，船艙下不時傳來嬌美的笑聲。

這是他自己的世界，絕不會有他厭惡的訪客。

他已經回來了，正舒舒服服的躺在甲板上，喝著用海水鎮過的冰冷的萄葡酒。

只可惜這時候車馬忽然停下，他的夢又醒了。

※※※

楚留香嘆了口氣，懶洋洋的坐起來，車窗外仍是一片黑暗，距離天亮的時候還早得很。

──車馬為甚麼要在這時候停下？難道前面又出了甚麼事？

楚留香已經發現有點不對了，就在這時，車廂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一條黑凜凜的大漢鐵塔似站在車門外，赤膊、禿頂、左耳上掛著個閃亮的金環，身上的肌肉一塊塊凸起，黑鐵般的胸膛上刺著條人立而起的灰熊，大漢的肌肉彈動，灰熊也彷彿在作勢撲人。

三更半夜，荒郊野地，驟然看到這麼樣一條兇神惡煞的大漢，實在很不好玩。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老兄，你這是甚麼意思？要是我的膽子小一點，豈非要被你活活嚇死？」

大漢也不說話，只是用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瞪著他。

楚留香只有再問他：「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大漢點了點頭，卻還是一聲不響。

「你知道我是誰？來找我幹甚麼？」楚留香又問：「你能不能開一開你的尊口說句話？」

大漢忽然對他咧嘴一笑，終於把嘴張開了，露出了一嘴野獸般的森森白牙，就好像要把楚留香連皮帶骨一口吞下去。

楚留香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他的樣子可怕而嚇一跳。

就算他真的要吃人，楚留香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吃掉的人。

楚留香之所以被他嚇了一跳，只不過因為他忽然發現這條大漢的嘴裏少了樣東西，而且是樣最不能少的東西。

這條大漢的嘴裏居然只有牙齒，沒有舌頭。

他的舌頭已經被人齊根割掉了。

楚留香苦笑：「老兄，你既然不能說話，我又不知道你想幹甚麼，你說怎麼辦？」

大漢又咧開嘴笑了笑，看起來對楚留香好像沒有惡意，而且好像還在盡量表現出很友善的樣子，但卻忽然伸出一雙比熊掌還大的大手去抓楚留香。

原來這條四肢發達的大漢頭腦也不簡單，居然還懂得使詐。

可是楚留香當然不會被他抓住了，這一點小小的花樣怎麼能騙得過聰明絕頂的楚香帥？

就算他的手再大十倍，也休想沾到楚留香一點邊，就算有十雙這麼大的手來抓他，楚留香也依然可以從容遊走，揮手而去。

令人想不到的是，輕功天下無雙的楚香帥，居然一下子就被他抓住了。

這雙手就好像是兇神的魔掌，隨便甚麼人都能抓得住，一抓住就再也不會放鬆。

※※※

密林裏有個小湖，湖旁有個水閣，碧紗窗裏居然還有燈光亮著，而且還有人。

這個人居然就是楚留香。

※※※

佈置精雅的水閣裏，每一樣東西都是經過細心挑選的，窗外水聲潺潺，從兩盞粉紅紗燈裏照出來的燈光幽美而柔和。

一張彷彿是來自波斯宮廷的小桌上，還擺著六碟精緻的小菜和一壺酒。

杯筷有兩副，人卻只有一個。

楚留香正坐在一張和小桌有同樣風味的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酒菜發怔。

他一把就被那大漢抓住，只因為他看得出那大漢對他並沒有惡意，抓的也不是他的要害。

他當然也有把握隨時能從那大漢的掌握中安然脫走。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他實在很想看看那大漢究竟要對他怎麼樣。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那大漢究竟是甚麼意思？

他把楚留香架在肩上，送到這裏來，替楚留香扯直了衣服，拿了張椅子讓楚留香坐下，又對楚留香咧嘴一笑，用最支吾的態度拍了拍楚留香的肩，然後就走了。

──他這是甚麼意思，是誰要他把楚留香送到這裏來的？

──這地方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裏？

楚留香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碧紗窗外星光朦朧，他推開窗戶，湖上水波粼粼，滿天星光彷彿都已落入湖水中。

天地間悄然無聲，他身後卻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足音。

楚留香回過頭，就看到了一彎足以讓滿天星光都失卻顏色的新月。

「是你？」楚留香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驚訝：「你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新月的眼波也如新月。

「我常到這裏來。」她幽幽的說：「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到這裏來。」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

「車子的輪軸常常都需要加一點油，人也一樣，往往也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想一想。」她說：「有時候，寂寞就像是加在車軸上的那種油，可以讓人心轉動起來輕快得多。」

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有點怪怪的，說出來的話也有點怪怪的，好像已經不是楚留香那天在箱子裏看見的那女孩，和那個冷淡而華貴的玉劍公主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只可惜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經沒法子一個人靜下來了。」楚留香故意說：「因為我暫時還不想走。」

「就算你要走，我也不會讓你走。」新月說：「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請來，怎麼會讓你走？」

「是你請我來的？」楚留香苦笑：「用那種法子請客，我好像還沒有聽說過。」

新月眨著眼笑了。

「就因為你是個特別的人，所以我才會用那種特別的法子請你。」她說：「如果不是因為你又動了好奇心，誰能把你請來？」

楚留香也笑了。

「不管怎麼樣，能找到那麼樣一個人來替你請客，也算你真有本事。」楚留香說：「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還以為是看到了一條熊。」

「他本來就叫做老熊。」

「他的舌頭是怎麼回事？」楚留香忍不住問：「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把那麼樣一條大漢的舌頭割下來？」

「是他自己。」

楚留香又怔住：「他自己為甚麼要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

「因為他生怕自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新月淡淡的說：「你也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經常都有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今天你找我來，也是個秘密？」

「是的。」

新月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楚留香：「直到現在為止，除了我們自己之外，絕不會有別人知道你來過這裏。」

「以後呢？」

「以後？」新月的聲音也很奇怪：「以後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

「為甚麼？」

「因為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忘記的。」

說完了這句話，她又做了件更奇怪的事。

她忽然拉開了衣帶，讓身上穿著的一件輕袍自肩頭滑落，讓柔和的燈光灑滿她全身。

於是楚留香又看到了她那一彎赤紅的新月。

※※※

新月落入懷中。

她的胴體柔軟光滑而溫暖。

「我只要你記住，」她在他耳邊低語：「你是我第一個男人，在我心裏，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你要為我去找史天王，而且明明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她問楚留香：「這種事你以前會不會做？」

「大概不會。」

「像今天我做的這種事，我本來也不會做的。」她柔聲說：「可是你既然能做，我為甚麼不能？」

※※※

水波蕩漾，水波上已有一層輕紗般的晨霧升起，掩沒了一湖星光。

夜已將去，人也已將去。

「我見過我父親一次。」新月忽然說：「那還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叫我一個奶媽帶著我去的，現在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

此時此刻，她忽然提起了她的父母，實在是件讓人想不到的事。

楚留香本來有很多事想問她的。

──你的母親自己為甚麼不去見他？他們為甚麼要分手？

他還沒有問，新月又接著說：「我還記得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樣子更好看，我實在很想要他抱一抱我。」

新月的聲音很平靜：「可是他的手一直都在握著他的劍，握得好緊好緊，嚇得我一直都不敢開口。」

「他也一直都沒有抱你？」

「他沒有。」

楚留香甚麼事都不再問了。

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浪子，劍鋒上可能還帶著仇人的血，忽然看到自己親生的女兒已經長得那麼大了，那麼純潔、那麼可愛，他怎麼忍心讓她為了惦記著他而終生痛苦？他怎麼能伸出他的手？

這是有情？還是無情？就讓人認為無情又何妨？

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江湖人，又有誰能瞭解他心裏的孤獨和寂寞？

他又何嘗要別人去瞭解他？

晨霧如煙，往事也如煙。

「從此我就沒有再見到過他，以後我恐怕也不會再見到他了。」新月說：「我只希望你能告訴他，我一直都活得很好。」

楚留香沉默著，沉默了很久：「以後我恐怕也未必能見到他。」

「是的，以後你也未必能見到他了。」新月幽幽的說：「以後你恐怕也不會再見到我。」

※※※

長江、野渡。

野渡的人，卻沒有空舟，人就像空舟一樣橫臥在渡頭邊，仰望著天上一朵悠悠的白雲。

白雲去來。

白雲去了，還有白雲會來。

人呢？

「睡在那裏的人是不是楚香帥？」

一條江船順流而下，一個白衣童子站在船頭上，遠遠的就在放聲大呼。

「船上有個人想見楚香帥，楚香帥一定也很想見他的。」童子的嗓子清亮：「楚香帥，你要見就請上船來，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可是這條船並沒有停下來迎客上船的意思，仰臥在渡頭上的人也沒有動。

江水滔滔，一去不返。

這條船眼看著也將要隨著水浪而去了。

人卻已飛起，忽然間飛起，掠過了四丈江流，凌空翻身，足尖踢起了一大片水花。

然後他的人就已經落在船頭上，看著那個已經嚇呆了的白衣童子微笑。

「我就是楚留香，你叫我上船，我就上來了。」他說：「可是船上如果沒有我想見的人，你最好就自己先脫下褲子，等著我來打你的屁股。」

他笑得似乎有點不懷好意。

「櫻子姑娘，你自己也應該知道，我完全沒有一點想要見你的意思。」

船艙裏一片雪白，一塵不染，艙板上鋪著雪白的草蓆。

白髮如雲的石田齋彥左衛門盤膝坐在一張很低矮的紫檀木桌前，態度還是那麼溫和高雅而有禮。

「能夠再見到香帥，實在是在下的幸運。」老人說：「在下特地為香帥準備了敝國的無上佳釀──菊正宗，但願能與香帥共謀一醉。」

帶著淡香的酒，盛在精緻的淺盞裏，酒色澄清，全無混濁。

他自己先盡一盞，讓跪侍在旁邊的侍女將酒器斟滿，再以雙手奉給楚留香。

這是他們最尊敬的待客之禮。

「在下是希望香帥能明白，櫻子上次去找香帥，絕不是在下的意思。」

「不是？」

「香帥風流倜儻，當世無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女子願意獻身以進，又豈是別人的主意？」老人微笑：「這一點香帥想必也應該能明白的。」

他的態度雖然溫和有禮，一雙笑眼中卻彷彿另有深意。

楚留香凝視著他，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裏？怎麼能找到我的？」

石田齋的目光閃動。

「實不相瞞，在下對香帥這兩天的行蹤確實清楚得很。」

「有多清楚？」

「也許比香帥想像中更清楚。」

楚留香霍然站起，又慢慢的坐下，將一盞酒慢慢的喝了下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此酒清而不澀，甜而不膩，淡中另有真味，果然是好酒。」

他也讓侍女將酒器斟滿，奉送給老人，忽然改變了話題：「你知道我想見的人是誰？這個人此刻也在這裏？」

石田齋卻不回答，只是靜靜的望著窗外的滾滾江流，過了很久之後，忽然輕輕嘆息：「你看這江水奔流，終日不停，就算有人將萬兩黃金整個丟下去，也只不過會濺起一片水花而已。等到水花消失時，江流還是不改，就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老人說：「不管你投入的是萬兩黃金，還是百斤廢鐵，結果都是這樣子的。」

楚留香也在看著窗外的江水，彷彿也看得痴了。又過了很久，老人才接著道：「世事本就如此，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一過去之後，便如春夢般了無痕跡可尋。」

石田齋的嘆息聲中的確像是充滿了悲傷。

「事如春夢了無痕，此情只能成追憶，讓人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的笑眼中忽然射出了利刃般的精光，逼視著楚留香！

「可是你有。」石田齋說：「別人雖然沒有，可是你有。」

「我有甚麼？」

「你可以選擇，是要成全別人，讓此情永成追憶，還是要成全你自己？」

他的聲音也如利刃般逼人：「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助你尋回你的夢中人，載你們到一處世外桃源去，讓你們兩情歡洽，共度一生。」石田齋厲聲道：「這是別人夢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你若輕易放棄了，必將後悔痛苦終生。」

楚留香靜靜的聽著，好像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有他最親近的朋友，才能看出他深藏在眼中的那抹痛苦之色。

可是他最親近的朋友不在這裏。

老人的聲音又轉為溫和：「這是你的事，選擇當然也在你。」

這種選擇無疑是非常痛苦的，甚至比沒有選擇更痛苦。

楚留香卻忽然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你劫人不成，殺我又不成，所以只有用這種法子，要我助你破壞這門親事。因為史天王和杜先生聯婚之後，你更沒法子對付他了，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石田齋神色不變。

「縱然我確有此意，對你也是有好處的。」老人說：「既然是對彼此都有利的事，又有何不可行？」

「只有一點不可。」

「哪一點？」

「其實還不止一點，最少也有兩點。」楚留香悠然道：「第一，我並不想到甚麼見鬼的世外桃源去。燈紅酒綠處，羅襦半解時，就是我的桃源樂土。」

他自女侍手中接過了酒壺：「第二，我根本就不想娶老婆，我這一輩子連想都沒有去想過。」

石田齋沉默。

楚留香一手托酒盞，一手持酒壺，自斟自飲，一杯接著一杯喝個不停。

石田齋看著他，瞳孔彷彿在漸漸收縮，聲音卻變得更溫和：「江湖傳言，昔年血衣劍客薛衣人劍法號稱當世第一，可是也曾敗在香帥手下。」老人說：「在下也曾學劍多年，也想領教香帥的劍法，就請香帥賜教。」

他並沒有站起來，他的手中也沒有劍。

這個自稱曾經學劍多年的老人，只不過用兩根手指拈起了一根筷子，平舉在眼前。

這不是攻擊的姿勢。

可是一個真正學過劍的人，立刻就可以看出，這種姿勢遠比世上所有的攻擊都兇險，甚至遠比春雷的刀和杜先生的花枝更兇險。

就在這完全靜止不動的一姿一勢一態間，已藏著有無窮無盡的變化與殺手。

他的手中雖然沒有春雷伊次那種勢如雷霆的秘劍，但卻完全佔取了優勢。

因為楚留香全身上下每一處空門，都已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他手裏的這根筷子雖然也沒有採取杜先生那種搶盡先機的一刺，可是他也沒有讓楚留香搶得機先。

搶就是不搶，不搶就是搶，後發制人，以靜制動。劍法的精義，已盡在其中。

何況楚留香根本不能搶，也不能動。

※※※

楚留香正在倒酒。用一隻手托酒盞，一隻手持酒壺，為自己倒酒。

他自己已經將自己的兩隻手全都用在這種最閒適、最懶散、最沒有殺氣的行動中，他心裏就算有殺機與戒備，也已隨著壺中的酒流出。

他怎麼能動？

可是壺中酒總有倒盡倒完的時候，酒盞也總有斟滿的時候。

無論是壺中的酒已倒完，還是酒盞已被斟滿，在那一剎那間，他不動也要動的。

石田齋的殺手也必將出於那一瞬間。

這一杯酒，大概已經是楚留香最後的一杯酒了。

※※※

酒在杯中。

花姑媽滿滿的為胡鐵花倒了一杯酒，雖然是金杯，也只不過是一杯。

一杯酒就是一杯酒，不是三杯，也不是三百杯。

這一杯酒和別人喝的一杯酒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這個杯子。

連胡鐵花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杯子。

幸好他是胡鐵花，他喝酒的歷史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喝醉的次數大概已經有四五千次，有時候，他一天喝的酒甚至比別人一輩子喝的加起來都多。

可是他喝了這杯酒之後，還是喘了半天氣才能開得了口。

「我的媽呀！」胡鐵花大叫：「你給我喝酒的這玩意兒到底是個酒杯還是個洗澡盆？」

花姑媽吃吃的笑，又捧起了個大酒罈，好像又要替他斟酒的樣子。

胡鐵花的眼睛瞪得比牛彈子還圓。

「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會有甚麼別的意思？我只不過想再敬你一杯而已，因為你馬上就要走了，要去辦大事去了，雖然不是西出陽關，我也要勸你更進一杯。」

花姑媽的聲音溫柔，笑得也溫柔，笑容中，居然還帶著點淡淡的離愁。

「勸君更進一杯酒，東海之濱無故人。」她說：「來，我也陪你喝一杯。」

「就算沒有故人，我也會回來的，何況那個老臭蟲現在一定已經到了那裏。」胡鐵花苦笑：「可是我如果真的再喝這一杯，恐怕就要死在這裏了。」

花姑媽笑了笑：「你認為楚留香真的會去？」

「他說他會去，就一定會去，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鍋，也一定會去。」

「要是他去不成呢？」

「怎麼會去不成？」胡鐵花又瞪起了眼：「如果他自己要去，有誰能不讓他去？有誰能攔得住他？」

花姑媽嘆了口氣：「如果沒有人知道他要去，現在他確實很可能已經到了那裏，只可惜他有個朋友的嘴巴比洗澡盆還大。」

「不錯，我是個大嘴巴。」胡鐵花理直氣壯：「這又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我為甚麼不能告訴別人？」

「你當然可以告訴別人，隨便你要告訴誰都行。」花姑媽說：「只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多，他的麻煩也就越多。」

她又嘆了口氣：「史天王的手下又不是吃素的，單只一個白雲生，就已經足夠讓他吃不消了。」花姑媽說得很慎重：「我可以保證，白雲生的劍法絕不在當年的薛衣人之下。」

胡鐵花還不服氣，還要爭辯，可是外面已有人通報，送親的行列已將啟程了。

花姑媽忽然抱住了胡鐵花：「這一路上兇險必多，你一定要特別注意，多多保重。」她在他耳邊輕輕的說：「我雖然不是你的親媽，可是一直都把你當寶貝兒子一樣，你千萬不能死在路上。」

※※※

夜已漸深，江上已亮起了點點漁火，看來彷彿比天上的星光更亮。

船艙裏卻仍是一片黑暗，石田齋彥左衛門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黑暗裏，那個裝著京御守屋精製的火鐮和火石的錦囊雖然就近在他手邊，可是他並沒有擊石點火燃燈的意思。燈光是櫻子帶進船艙的。

嬌小的櫻子仍作童子裝，漆黑的長髮挽成一對垂髻，閃亮的大眼中充滿驚奇：「只有先生一個人在這裏？」

「這裏本來就只有我一個人。」石田齋的聲音疲倦而沉鬱，聽起來就像是個剛跋涉過長途，自遠方歸來的旅人。

「楚留香呢？」

「他走了。」

「他怎麼能走的？」

「來者自來，去者自去，來來去去，誰管得著？」

櫻子睜大眼睛，顯得更吃驚。

「可是我剛才還看見先生以筷作劍，成青眼之勢，楚香帥明明已完全被控制在先生的劍勢中，怎麼能走得了呢？」

櫻子又問：「難道他能躲得過先生那必勝必殺的出手一擊？」

石田齋遙望著江上的一點漁火，過了很久，才悠悠的說：「他沒有躲，也不必躲。」

「為甚麼？」

「因為我根本沒有出手。」

櫻子坐下來了，吃驚的看著他：「先生為甚麼不出手？」

「我不能出手。」石田齋說：「因為我完全沒有把握。」

遠方的漁火在他眼中閃爍，老人的眼中卻已失去原有的光彩。

「當時他正在斟酒，我本來準備在他那杯酒倒滿時出手的。」石田齋說：「酒杯一滿，他倒酒的動作勢必要停下來，否則杯中的酒就要溢出，那一瞬間，正是我最好的機會。」

「我明白。」

櫻子說：「在那種情況下，牽一髮已足動全身，無論是酒杯滿溢，還是他本身的動作和姿勢改變，都會影響到他的精氣與神貌，只要他的神體有一點破綻，先生就可以將他刺於劍下。」

「是的。」石田齋默然嘆息：「當時的情況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

「難道後來有了甚麼特別的變化？」

石田齋苦笑：「楚留香實在是非常人，他應變的方法實在令人想像不到。」

「難道他那杯酒始終都沒有倒滿？」櫻子說：「難道那壺酒恰巧在那一瞬間倒空了？」

「你這種想法已經很好，」石田齋說：「可惜你還是想得不對。」

「哦！」

「如果那壺酒真的恰巧在那一瞬倒完，現在他已死在我劍下。」石田齋說：「酒壺倒完，精氣洩出，也是我的機會。」

「那壺沒有倒完？」

「沒有。」

「酒杯也沒有倒滿？」

「也沒有。」

櫻子看著燈下的酒杯和酒壺：「他一直在倒酒，可是一直都沒有把酒壺倒完，杯中的酒也一直都沒有溢出來？」

「是的。」

「那麼我也實在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了。」櫻子也不禁苦笑：「難道這個酒杯有甚麼魔法？」

「酒杯無法，他的人卻有法。」

「甚麼法？」

「循環流轉，生生不息。」石田齋說：「這八個字就是他的法。」

「這是甚麼法？我不懂。」

「他以一隻手持酒盞，一隻手持酒壺，壺中的酒流入杯中時，已將他左手與右手間的真氣貫通。」石田齋說：「真氣一貫通，就循迴流轉不息，杯中與壺中的酒，也隨之循迴流轉不息。」

「所以壺中的酒永遠倒不完，杯中的酒也永遠倒不滿？」

「是的。」

「真氣與酒兩者在循迴流轉，就把他的勢造成了一個圓？」

「是。」

「渾圓無極，永無破綻？」

「是。」

「所以先生一直都等不到出手的機會。」

石田齋長長嘆息：「圓如太極，生生不息，我哪裏會有機會？」

櫻子也嘆了口氣。

「這麼樣一個花天酒地不務正業的人，居然有這麼大的本事，這種事有誰會相信？」櫻子苦笑：「可是現在我好像也不能不相信了。」

石田齋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我也相信。」說：「除了你我之外，最少還有一個人。」

「甚麼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甚麼人，可是我知道的確有這麼樣一個人，而且的確到過這裏。」

「先生沒有看見他？」

「我沒有。」石田齋說：「就在我與楚留香以至高無上的劍意劍勢互相對峙時，這個人就在無聲無息中忽然出現了，在那種情況下，我根本沒有分心去看他一眼的餘力。」

「他也沒有甚麼舉動？」

「他一直都在靜靜的看著我們，直到最後，才說了幾句話。」

──石田齋先生已經敗了，楚香帥也不妨走了，再這麼樣僵持下去，對兩位恐怕都沒有甚麼好處的，對我卻很有利。

「對他有利？」櫻子問：「有甚麼利？」

「漁翁之利。」石田齋說：「如果我們再僵持下去，他舉手間就可以將我們置之於死地。」

「楚留香不是常人，這其間的利害，他一定能看清的。」

「我也一樣也分得清，所以我們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罷手的。」石田齋說：「也就在那一瞬之間，這個人也已悄然而去！」

櫻子痴痴的出了半天神，才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人究竟是甚麼人呢？」她幽幽的說：「像這麼樣一個人，一定也跟楚留香一樣，一定也有很多女人喜歡他的。不管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醜是俊，都會有很多女人喜歡他。」

櫻子說：「女人總是會喜歡這種聰明人的。」

第一一回　最難消受美人恩

女人，好多女人，好多好看的女人，好好看！

女人在床上，床在船上。

這條船上有一張床，好大好大的一張床。

江上已有了漁火，天上已有了星光，星光與漁火照亮了一葉扁舟，也照亮了舟上的人影。

楚留香掠出石田齋的船艙，就看見了這個人，一身白衣如雪。

江水在星光與漁火間閃爍著金光，金黃色的波浪上漂浮著三塊木板。

楚留香以燕子般的身法，輕點木板，掠上了扁舟。

扁舟上的白衣人卻又已飛起，如蜻蜒抄水，掠上了另一艘江船。

船上無星無月，無燈無火，可是等到楚留香上船時，燈火就忽然像秋星明月般亮起來了。

白衣人已不見。

楚留香只看見一床女人，一船女人。

一床女人不可怕，一船女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這些女人居然都是他認得的，非但認得，而且每一個都很熟。

非但很熟，而且熟得很，簡直可以說熟得要命。

楚留香實在不能不摸鼻子了。

在蘇州認得的盼盼、在杭州認得的阿嬌、在大同認得的金娘、在洛陽認得的楚青、在秦淮河認得的小玉、在莫愁湖認得的大喬。

除了這些在各州各地認得的女孩子之外，還有那個剛和他分手不久的情情。

他忘不了情，也忘不了她們。

她們更忘不了他。

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她們居然會忽然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如果他偶然遇到其中一個，不管是在甚麼地方，不管遇到其中的哪一個，他都會覺得很開心的，甚至會開心得要命。

可是忽然間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全都遇到了，這就真要了他的命了。

這種事簡直就好像是噩夢一樣，隨便甚麼樣的男人，都絕不會願意遇到這種事的。

最要命的是，每一個女人都在用一種含情脈脈的眼光看著他，都認為自己是他唯一的情人，也把他當作自己唯一的情人。

如果你也是個男人，如果你遇到了這種事，你說要命不要命？

楚留香不但要摸鼻子，簡直恨不得要把自己的鼻子割下來。

一個人如果把鼻子割了下來，別人大概就不會認得他了。

不幸的是，已經有人在說：「你拼命摸鼻子幹甚麼？」說話的是大喬：「就是你把鼻子割掉，我也認得你的。」

大喬說話最直爽，做事也最痛快。

大喬好像已經準備衝過來，把這位從來沒有怕過別人的盜帥楚留香裹上床了。

楚留香想躲也躲不掉，因為這條船的船艙裏除了這張床之外，剩下的空地已經不多。

幸好這時候那個神秘的白衣人忽然又出現，清清爽爽的一身的衣裳，文文雅雅的一張笑臉，再加上秋星明月般的一對笑眼，笑眼中還彷彿不時有白雲飄過，悠悠遠遠的那麼樣一朵白雲。

「我姓白，白雲的白，我的名字就叫做白雲生。」這個人說：「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漸有白雲生，後面這句話說的就是我。」

楚留香笑了：「前面一句說的是我？」

「是。」

「這是誰說的？」

「是我自己。」白雲生的態度嚴肅而客氣：「我能夠把你和我相提並論，應該是你的榮幸。」

一個人能夠用這麼有禮的態度說出這種話來，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而且很滑稽。

但他卻說得很自然。

就算是天下最滑稽的事，從他嘴裏說出來，也絕不會讓人覺得有一點好笑的意思。

楚留香忽然發現自己又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也許要比他這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人都奇怪得多。

「這幾位姑娘我想你一定都認得。」白雲生說：「我也知道她們都是你喜歡的人。」

楚留香不能不承認。

白雲生看著他，笑眼中閃著光：「抱歉的是，我對你的瞭解還不夠多，還不知道你最喜歡的是誰，所以只有把她們全都請來了。」

他的笑容也很文雅：「如果你對她們其中某些人已經厭倦了，我立刻就可以請她回去。」

白雲生說：「我做事一向都很周到，從來也不願讓朋友為難。」

楚留香苦笑。

像這麼周到客氣的人，他這一輩子還沒有遇到過一個。

他已經覺得有點吃不消了。

白雲生偏偏還要問他：「隨便你要我送哪一位回去，都不妨說出來，我一定照辦。」

楚留香能說甚麼？

七八雙眼睛都在瞪著他，好像都恨不得要狠狠的咬他一口。

楚留香只有硬起頭皮來說：「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每一個人我都喜歡，不管是誰走了，我都會傷心的。」

白雲生微笑，「香帥果然是個多情人，實在讓我羨慕得很。」

楚留香連看都不敢再去看那些女孩子們了，甚至連想都不想去想現在她們臉上的表情是甚麼樣子。

「多情人最怕的就是寂寞，這一點我也明白。」白雲生說：「所以我才把她們請來，陪香帥到一個地方去，去見一個人。」

「去見甚麼人？」

「是一個香帥最想見而見不到的人。」

「史天王？」楚留香幾乎要跳了起來：「你說的是不是史天王？」

「是。」

「你知道他在甚麼地方？」

白雲生微笑點頭：「那地方雖然遙遠，可是現在我已看得出，這一路上香帥是絕對不會寂寞的了。」

※※※

不管是情情、盼盼、阿嬌、金娘、楚青、大喬、小玉都一樣，都是非常可愛的女人，都和楚留香有過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也都和楚留香共同度過了一段極美好的時光，令人終生難忘。

不管是她們之間的哪一個；不管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遇到楚留香，都一樣是會對他像以前那麼溫柔體貼。

現在的情況卻全不一樣了。

現在如果有人對楚留香好一點，別的女孩子一定會用白眼看她，認為她是在獻媚受寵，她自己也會覺得很沒面子。

她們又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路柳牆花，怎麼做這種丟人的事？

楚留香非常瞭解這種情況，絕對比世上大多數人都瞭解得多。

所以他絕沒有希望她們會給他好臉色看，更沒有希望她們會對他投懷送抱，噓寒問暖。

三個和尚沒水喝。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這一點楚留香當然也非常瞭解。

只要她們不聯合在一起來對付他，他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她們會不會這麼做呢？

看到這些大姑娘大小姐臉上的表情，他實在有點心驚膽戰。

他一向很瞭解她們的脾氣，無論她們做出甚麼事來，他都不會覺得意外的。

所以他只有開溜了，溜到後面，找到間空艙，一頭鑽進去，鑽進被窩，蒙頭大睡。

不管怎麼樣，能夠暫時避一避風頭也是好的，等到她們的火氣過去再說。

這就是楚留香聰明的地方，也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更了不起的是，他居然真的睡著了。

※※※

這一覺睡醒時，已經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船艙外寂無人聲，也不知道到了甚麼地方。

那些大小姐們怎麼會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現在正在幹甚麼？是不是正在商議著對付他？

楚留香嘆了口氣，忽然覺得男人們確實應該規矩一點，如果是遇到了一個又溫柔又美麗又多情的女孩子，就算不能把她一腳踢出去，也應該奪門而出，跳牆而去，落荒而逃。

這當然是他平生第一次有這種想法，卻不知道是不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

就在他坐在床上摸著鼻子發怔的時候，隔壁房裏忽然傳來有人用大壺倒水的聲音。

楚留香全身都癢了。

他至少已經有兩三天沒洗澡，能夠坐在一大盆洗澡水裏，那有多麼好？

只可惜他並沒有忘記這是一條船，船雖然在水上，可是船上的水卻比甚麼地方都珍貴。

何況那些大小姐們現在又怎麼會替他準備洗澡水？他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奇怪的是，洗澡水居然已經替他準備好了。

艙房間的一扇門忽然被打開，他就看到了這一大盆洗澡水。沒有人，只有洗澡水。

不但有洗澡水，還有換洗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擺在一張椅子上。

衣服是嶄新的，肥瘦長短大小都剛剛好，就好像是量著他身材訂做的一樣。

洗澡水也不冷不熱，恰好是他喜歡的那種溫度。甚至連洗澡用的梔子膏都是他最喜歡的那一種。

──這是誰為他準備的？

她們雖然都知道他的身材，也知道他的喜好，可是她們之間還有誰對他這麼體貼呢？

難道這就是她們對付他的戰略？故意對他好一點，讓他心裏慚愧，然後再好好的修理他一頓？

※※※

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柔軟合身的新衣服，他心裏的想法又改換了。

──她們本來就應該對他好一點的，像他這樣的男人，本來就不會一輩子守著一個女人，她們本來就應該瞭解這一點。

現在她們大概已經全都想通了。

想到這裏，我們的楚香帥立刻又覺得愉快起來，高高興興的走出船艙。

外面陽光燦爛，是個極晴朗的天氣。從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好幾里之外的江岸。

大艙卻沒有人，那些大小姐們居然連一個都不在。

楚留香正在奇怪，就看到了一條船正由江心駛向江岸。

看到了這條船，楚留香的心又沉了下去。

情情、盼盼、阿嬌、金娘、楚青、大喬、小玉，居然全都在那條船上，用一種很奇怪的眼色看著他，向他揮手道別。

※※※

長天一碧如洗，遠遠看過去，彷彿已經可以看見海天相接處，江水也流得更急了。

江船順流而下，一瀉千里，近在咫尺間的人，瞬息間就可能已遠在天涯。

──她們為甚麼要走？是被迫而走的？還是她們自己要離開他？

──這問題現在已經用不著回答，因為濁黃的江水中已經出現了幾條雪白的影子，魚一般飛躍游動，少女般美麗活潑。

是魚如美人？還是美人如魚？

魚不會上船，人上了船。

她們身上穿的衣裳還是像楚留香上次見到她們時一樣，最多也只不過比魚多一點而已，可是她們對楚留香的態度卻改變了很多。

她們的態度居然變得很恭敬、很有禮，而且還好像特地要跟他保持一段距離。

這種情況好像從來也沒有在楚留香身上發生過。

楚留香苦笑：「你們這次又想來幹甚麼？是想來吃人，還是要人吃你們？」

看她們的樣子，倒真的有點像是怕楚留香會把她們像魚一樣一條條吃下肚子裏去。

這種樣子已經很讓人受不了。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她們居然還笑著說：「如果香帥真的要吃我們，那麼就請香帥盡量的吃吧。」

「真的？」楚留香故意作出很兇惡的樣子：「我真的可以盡量的吃？」

「當然是真的！」長腿的女孩子說：「不管香帥想吃誰，都可以挑一個去吃。」

她的腿在陽光下看來更結實，更有光澤，更有彈性：「香帥要吃誰就吃誰，要吃甚麼地方就吃甚麼地方，隨便香帥要怎樣吃都可以。」

她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好吃，每個地方看起來都很好吃。

尤其是在如此明亮的陽光下。

可是楚留香卻好像不敢再看她們了。

她們不是魚，是人，她們都這麼年輕，這麼健康，這麼樣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所以楚留香更想不通：「你們幾時變得這麼樣聽話的？」

「二將軍這次要我們來的時候，就吩咐我們一定要聽香帥的話，不管香帥要我們幹甚麼都行。」大眼睛的女孩子說：「所以我們才害怕。」

「害怕？」楚留香問：「怕甚麼？」

「怕香帥真的把我們吃掉。」

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又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尤其害怕，怕得要命。」

「為甚麼？」

「因為我知道香帥如果要挑一個人去吃，第一個被挑中的一定是我。」

楚留香沒有吃她，並不是因為她不好吃，也不是因為他不想吃。

楚留香沒有吃她，只不過因為江口外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鼙鼓聲，就好像有千萬匹戰馬踏著海浪奔馳而來。

來的當然不是馬，是一條船，一條樓台般的戰船。

海天遼闊，萬里無雲，楚留香已經看見了它的船影。

人魚們立刻雀躍歡呼：「二將軍來了！」

「這位二將軍是誰？是誰的將軍？為甚麼要你們來找我？如果他是史天王的將軍，你們也應該算是史天王的屬下，那麼你們為甚麼不讓胡鐵花護送公主到史天王那裏去？難道你們這位二將軍也不贊成這門親事？」

沒有人回答這些問題。

四個女孩子的嘴，好像忽然都被人用一塊大泥巴塞住了，連氣都不能再喘。

戰船已破浪而來，遠遠就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奔騰，排成一行行極整齊的行列。

船上旗幟鮮明，軍容整肅壯觀，顯然每個人都是久經風浪能征善戰的海上健兒。

唯一奇怪的是，這些戰士居然沒有一個男人。

※※※

海口附近的漁舟商船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江岸上甚至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戰船上放下一道繩梯，楚留香就一步步登上去。

他的眼睛剛露出甲板，看見的就是一雙雙已經被曬成古銅色的腿。

腳跟靠緊，雙腿並立，中間幾乎連一點空隙都沒有。

每一雙腿都那麼結實，那麼健美，楚留香這一生中也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雙女人的腿。

堅實而富有曲線的小腿上面，是渾圓的大腿，再上面就是一條條閃著銀光的戰裙。

戰裙很短。

戰裙是敞開著的，為了讓她們的腿在戰鬥時行動得更方便些。

楚留香沒有再往上面看了，因為他也不想讓別人看到他一下子掉到海裏去。

戰船又已出海。

掌舵揚帆操作每一件行動的水手也都是女人，楚留香忽然發現這條船上唯一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理他。

水手們都專心於自己的工作，戰士們都石像般站在那裏。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楚香帥，到了這條船上，竟變得好像是個廢物一樣，這些女人卻好像一個個都是瞎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們當然都不是瞎子，楚留香就不信她們真的看不見。

他故意走過去，從她們的面前走過去，雖然盡量不讓自己碰到她們挺起的胸，可是距離她們也夠近的了。

想不到她們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楚留香漸漸開始有點佩服這位二將軍了，能夠把這麼多女人訓練成這樣子，絕不是件容易事，也絕不是任何男人能夠做得到的。

現在他當然已經知道這位二將軍一定也是個女人。

──只有女人才能把女人訓練得如此服從，也只有女人才懂得怎麼樣訓練女人。

這種方法楚留香非但不敢去想，就算想，也想不到。

──這位二將軍又是個甚麼樣的女人呢？

楚留香也想不出。

他也不必再想了，因為這時候已經有個長著一臉麻子的女人在問他：

「你姓甚麼？叫甚麼？是甚麼地方的人？從哪裏來的？身上有沒有收藏著甚麼刀劍暗器？」

楚留香笑了。

他本來實在不想笑，也笑不出的，卻偏偏忍不住笑了。因為他一輩子也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也想不到自己會遇見這種事。

誰能想得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敢對楚留香這麼樣說話。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還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姓楚，叫楚留香，是黃帝後代大漢子孫，從來也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所以身上既沒有收藏刀劍，也沒有夾帶暗器。」

「那麼你就把你的手舉起來。」

「為甚麼？」

「因為我要搜一搜你。」

楚留香又笑了，用一種很溫和的態度問這個女人：「你要搜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別人說不定也想搜一搜你？只不過用的法子也許跟你有點不同而已。」

「你敢！」女人的臉色變了：「你敢碰我？」

楚留香看著她的臉，嘆了口氣：「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他嘆著氣道：「所以我也只有用另外一種法子。」

說完了這句話，這位仁姐的一雙腳已被他倒提了起來，懸空抖了兩抖，把身上的零碎抖得滿地都是。

然後就聽見「噗通」一聲響，就有一個人被拋進海裏去。

※※※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的神話與傳說中，地獄中的顏色都是赤紅的，因為那裏終年都有亙古不滅的火焰在燃燒。

這裏也是。

這裏雖然沒有燃燒的火焰，四面也是一片赤紅，就像是地獄中的顏色一樣。

這裏不是地獄，這裏是將軍的大艙。

猩紅色的波斯地氈鋪上三級長階，窗門上懸掛著用紫紅色的絲絨製成的落地長簾。

將軍的戰袍也是猩紅色的，每一寸戰袍上都彷彿已染遍了仇敵的鮮血。

兩個人佩劍肅立在將軍身後。

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婆婆，頭髮仍然漆黑如少女；一個眉目姣好的年輕婦人，兩鬢卻已有了白髮。

船艙裏只有一樣東西是純黑的，全身都是黑的，黑得發亮。

楚留香走進船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頭黑豹。

黑豹伏在將軍的腳下，安靜得就像是一頭剛被餵飽了的貓。

將軍身後的雙劍都已出鞘，如匹練破空，刺向楚留香雙眼。

楚留香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

劍鋒停頓時，距離他的眉睫最多也只不過還有三寸，可是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將軍用一種很奇怪的眼色瞪著他，忽然問：「你看得出她們這一劍不會刺瞎你的眼？」

「我看得出。」楚留香說：「她們都是高手，手上自然有分寸。」

「你怎麼知道她們不會刺瞎你？」

楚留香微笑：「因為我是你請來的客人，客人的眼睛要是瞎了，主人也會覺得很無趣的，尤其是你這樣的主人。」

「我這種主人怎麼樣？」

「將軍之威雖重，畢竟還不如將軍之絕色，若是面對一個看不見的瞎子，豈非無趣得很？」

※※※

他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故意討人歡喜，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她是個美人。

她太高大，而且太野。

她的肩太寬，甚至比很多男人都寬。

她的眼睛裏總是帶著種野獸般的狂野之色，她嘴唇的輪廓雖然豐美，卻顯得太大了些。

除了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外，她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接近美人的標準。

但她卻的確是個美人，全身上下都充滿了一種懾人心魄的野性之美，美得讓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和她比起來，其他那些美麗的女人就像是個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

※※※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個女人，可是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你會是這麼樣的一個女人。」

青鋒仍在眉睫間，楚留香卻一點都不在乎：「如果我早就知道，也許我早就來了。」

將軍又瞪著他看了很久，居然輕輕的嘆了口氣：「你的膽子真大。」

她一彈指，兩柄劍立刻同時入鞘，人也退下。

「就因為我知道你的膽子夠大，所以我才找你來。」她說話的方式非常直接：「我相信你一定有膽子去為我殺人的。」

「那也得看你要我去殺的是甚麼人。」

「要殺那個人當然很不容易，不管她在甚麼地方，附近都會有三十名以上一級高手在保護他。」

「是誰派去保護她的？」

「杜先生和史天王。」

她毫不考慮就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來，連楚留香都不能不承認她確實是個很痛快的人。

對痛快的人楚留香一向也很痛快。

「你要我去殺這個人，是不是因為你怕她奪了你的寵？」

「是的。」她說：「現在史天王最寵愛的人是我，甚至封我為豹姬將軍，如果她來了，我算甚麼？」

「史天王如果真的喜歡你，為甚麼要娶她？」

「因為她是公主，我不是。」她說：「現在我是史天王的姬妾，以前也是，我天生就好像只有做別人小老婆的命。」

楚留香苦笑。

一個女人能把這種事這麼痛快的告訴別人，這種女人他也沒見過。

「以前我跟的男人，是個有錢有勢的東洋老頭子，而且還是劍道的高手。」

「石田齋彥左衛門？」

「就是他。」她毫不隱瞞：「他雖然也不錯，比起史天王來還是差得遠了。」

「所以你不想失去史天王的寵。」

「所以我一定不能讓那個見鬼的公主嫁給史天王，隨便怎麼樣都要殺了她。」

「你為甚麼要我做這件事？」

「因為這一次負責護送她的統領是胡鐵花，胡鐵花最信任的朋友就是你。」豹姬說：「要殺玉劍，沒有人的機會比你更好。」

「我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為了我。」

說完了這句話，她就不再說一個字，也用不著再說了。

她已站起，猩紅的戰袍已自她肩上滑落。

在這一瞬間，楚留香的呼吸幾乎已停頓。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胴體。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在如此短暫的一瞬間挑起他的情慾。

在她那雖然高大但曲線卻極柔美的古銅色胴體中，每一個地方都彷彿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情欲，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將人毀滅。

一個正常的男人只要碰到她，無論碰到她身上任何一處地方，都會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甚至寧願將自己毀滅。

豹姬用一雙充滿野性的眼睛看著他，態度中充滿了挑逗和自信。

因為她至今還沒有遇到過一個能夠拒絕她的男人。

楚留香長長嘆息：「現在我才明白石田齋為甚麼要做那些事了。」他嘆息著道：「因為有了你這樣的女人，無論做甚麼事都是值得的。」

「你呢？」

「我也想，想得要命。」

楚留香的眼睛也在盯著她，「如果我年輕十年，我早就像條餓狼般撲過去，而且會告訴你，我一定會去替你做那件事，先跟你纏綿三五天，然後就一去無消息，就算你恨我恨得要死，恨不得割下我的肉來餵狗，都再也休想找到我了。」

他一本正經的說：「以前我一定會這麼做的，只可惜現在我的臉皮已經沒有這麼厚了。」楚留香又嘆了口氣：「所以現在只有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甚麼事？」

「先穿起你的衣服來，再叫你腳下的那頭豹子把我咬死。」楚留香說：「要是它萬一咬不死我，你也不妨再叫那兩位女劍客來刺瞎我的眼睛。」他淡淡的說：「反正不管甚麼方法你都不妨試一試。」

黑豹還伏在她的腳下，豹姬還是用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瞪著楚留香，忽然說：「我知道你常常喜歡跟別人說兩個字。」

「哪兩個字？」

「再見。」

第一二回　楚留香的秘密

楚留香乘來的那條船居然還在，就像是個被孩子用絲線綁住了腳的小甲蟲一樣，被這條戰船用一根長繩拖在後面。

海面上金波閃爍，天邊已有彩霞。

一直把楚留香送到甲板上來的，還是那個長腿的小姑娘。

楚留香忍不住問她：「你們的將軍真的肯就這麼樣讓我走？」

「當然是真的。」

長腿的小姑娘抿嘴笑道：「她既不想要那頭豹子咬死你，也不想讓它被你咬死，還留住你幹甚麼？」

楚留香看著海上的金波出了半天神，居然嘆了口氣：「她真是個痛快的女人。」

「她本來就是這樣子的，不但痛快，而且大方，只要是她請來的客人，從來沒有空手而回的。」

「難道她還準備了甚麼禮物讓我帶走？」

「她不但早就準備好了，而且還準備了三種，可是你只能選一種。」

「哪三種？」

「第一種是價值八十萬兩的翡翠和珍珠。」

「她真大方。」

「第二種是足夠讓你吃喝半個月的波斯葡萄酒和風雞肉脯，還有一大桶清水。」

楚留香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又不禁嘆了口氣：「她想得真周到。」

戰船出海已遠，這樣禮物無疑是他最需要的，他已經可以不必再選別的，卻還是忍不住要問：「第三樣禮物是甚麼？」

「是個已經快要死了的人，簡直差不多已經死定了。」

楚留香苦笑。

他實在沒有想到那個痛快的女人會給他這麼不痛快的選擇。

現在三樣禮物都已經被人搬出來了，珍珠耀眼，酒食芬香，人也已真的奄奄一息。

這個奄奄一息的人，赫然竟是那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白雲生。

長腿的女孩子忽然壓低聲音，悄悄的告訴楚留香：「將軍知道你一定會選第二樣的，因為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哦？」

「可是將軍又說，如果你選的是珠寶，那麼你這個人不但貪心，而且愚蠢，連她都會對你很失望。」

「如果我選的是第三樣呢？」

「那麼你簡直就不是人，是條笨豬了。」

長腿的女孩子問楚留香：「你選哪一樣？」

楚留香看看她，忽然也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他在她耳邊悄悄的說：「我本來就不是人，是條豬。」

※※※

在江上，這條船已經可以算是條很有氣派的大船，一到了海上就完了，在無情的海浪間，這條船簡直就像是乞丐手裏的臭蟲一樣，隨時都可能被捏得粉碎。

楚留香當然明白這一點，可是他根本連想都不去想。

船上當然不會有糧食和水，至於酒，那更連談都不要談，沒有酒喝是死不了的，可是如果沒有水，誰也活不了七天。

這一點楚留香也不會不知道，卻偏偏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樣。

想了也沒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知道了反而會痛苦煩惱的事，又何必要知道？

無論在多危險惡劣的環境中，他想的都是些可以讓他覺得愉快的事，可以讓他的精神振奮；可以讓他覺得生命還充滿希望。

所以他還活著，而且活得永遠都比別人愉快得多。

※※※

白雲生的臉色本來就是蒼白的，現在更白得可怕，像是中了某種奇怪的毒，又像是受了某種極厲害的內傷，所以有時暈迷、有時清醒。

這一次他清醒的時候，楚留香正在笑，好像又想起了甚麼可以讓他覺得愉快的事。

白雲生的精力已經沒法子讓他說很多話了，卻還是忍不住要說：「你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好像是的。」

「我想不通，現在還有甚麼事能讓你這麼高興？」

「至少我們現在還活著。」

對楚留香來說，能活著已經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對白雲生來說就不同了。

「我們雖然還活著，也只不過在等死而已，有甚麼好高興的？」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兩個人都是絕不相同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兩個極端。

奇怪的是，在這兩個人之間，卻彷彿有種非常奇怪的相同之處，也可以說是種奇怪的默契。

白雲生一直都沒有問楚留香：「你為甚麼不選擇你需要的糧食和水，反而救了我？」

因為這種事是不需要解釋，也無法說明的。

楚留香也一直都沒有問白雲生：「你和豹姬都是史天王的人，她為甚麼會用這種方法對你？」

因為這種事雖然可以解釋，但是解釋的方法又太多了。

玉劍公主很可能就是其中最主要的關鍵。

一個要保護她，一個要殺她，一個要成全她和史天王的婚事，一個死也不願意。

豹姬要置白雲生於死地，也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管怎麼樣，現在這兩個極端不相同的人，已經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安排下，被安排在一起了。

他死，另外一個人也得死。

他活，另外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天色漸漸暗了，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日出時。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事。

※※※

這個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會把沙漠和海洋聯想到一起。

海洋是生動的、壯闊的、美麗的，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令人心胸開朗，熱血奔放。

有很多人熱愛海洋，就好像他們熱愛生命一樣。

沙漠呢？

沒有人會喜歡沙漠，到過沙漠的人，沒有人會想再去第二次。

可是一個人如果真正能同樣瞭解海洋和沙漠，就會發現這兩個看來截然不同的地方，其實有很多相似之處。

它們都同樣無情，同樣都能使人類感覺到生命的渺小卑微，同樣都充滿了令人類完全無法忍受的變化。在這種變化中，人類的生命立刻就會變得像鐵錘下的蛋殼那麼脆弱。

在某一方面來說，海洋甚至比沙漠更暴厲、更冷酷，而且還帶著種對人類的無情譏誚。

──海水雖然碧綠可愛，可是在海上渴死的人很可能比在沙漠上渴死的更多。

一個人如果缺乏可以飲用的食水，無論是在沙漠裏、還是在海上，都同樣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等，等死。

※※※

這一次楚留香居然沒有死，豈不是因為有奇蹟出現了。

奇蹟是很少會出現的。

這一次他沒有死，只不過因為有一個人救了他。

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

※※※

幾個月之後，在一個風和日暖的春天傍晚，在一片開滿了夾竹桃和杜鵑花的山坡上，胡鐵花忽然想到這件事，所以就問楚留香：「那一次你怎麼會沒有死？」

「因為有個人救了我。」

「在那種時候，那種地方，有誰會去救你？」

「你永遠想不到的。」楚留香笑得很神秘：「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

「那個人究竟是誰？」胡鐵花有點著急了：「這次你絕不能再要我猜了，我已經猜了三個月還沒有猜出來，難道你真要把我活活急死？」

「好，這次我告訴你。」楚留香說：「那次救了我的人，就是那個要搜身的麻子。」

胡鐵花怔住了。

「是她救了你？她怎麼會救你？」胡鐵花非但想不通，而且簡直沒法子相信。

楚留香卻輕描淡寫的說：「這件事其實也簡單得很。」他告訴胡鐵花：「她救了我，只不過因為我把她丟進了海裏去。」

胡鐵花越聽越糊塗了，楚留香卻越說越得意。

「她要搜我，我當然也要搜一搜她，只不過對她那種女人，我實在沒興趣碰她，所以我用了種很特別的法子。」

「甚麼法子？」

「我先提起她的那雙尊腳，把她身上的東西全都抖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我只不過順手摸魚，把其中幾樣比較特別的東西給摸了過來。其中有一樣是個像袖箭般的圓鐵筒子。」

「就是這個圓筒子救了你？」

「就是。」

「一個小小的圓筒子怎麼能從大海中救人？」

「別的圓筒子不能，這個圓筒子能。」

「這個圓筒子究竟是甚麼鬼玩意？」

「也不是甚麼鬼玩意，只不過是一筒旗花火箭而已。」

楚留香微笑！

「白雲生看見我把那個圓筒子拿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比你看到一千兩百罈陳年好酒還要高興。」他說：「一個人如果能看到自己的朋友臉上露出那種表情來，一輩子只要看見一次也就夠了。」

胡鐵花一直在嘆氣：「我知道你這個人運氣一向都很不錯，卻還是沒想到你的運氣會有這麼好。」

「這不是運氣。」

「這不是運氣！難道你早就知道那個圓筒子是史天王屬下遇難時用來呼救的訊號？」

「我不知道。」

「那麼這不是運氣是甚麼？」

「這只不過是一點點智慧、一點點謹慎、一點點處處留意的習慣，再加上一點點手法和技巧而已。」

楚留香摸著鼻子，眨著眼笑道：「除此之外，還有樣東西當然也是少不了的。」

「甚麼東西？」

「運氣，當然是運氣。」楚留香又板起臉來一本正經的說：「除了運氣之外，難道還能有甚麼別的東西？」

就在胡鐵花差一點氣得把剛喝下去的一口酒從鼻子噴出來的時候，楚留香又開始繼續說出了那一次他的奇遇。

「我們把那一筒訊號放出不久，就有一批漁船來把我們救到一個孤島上去，島上只有一個漁村，居民都是漁夫，看起來和別的漁村完全沒有甚麼兩樣。」

楚留香臉上又露出那種神秘的表情：「可是我卻在那個漁村裏遇到幾個奇怪的人，我永遠想不到會在那種地方遇到他們。」

「他們是誰？」

「胡開樹、司徒平、金震甲和李盾。」

楚留香說出的這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可以讓人嚇一跳的。

胡鐵花也嚇了一跳：「這些大英雄大俠客們到那個小漁村裏去幹甚麼？」

「我想他們大概不是去吃魚的。」楚留香故意問胡鐵花：「你想呢？」

這一次胡鐵花好像忽然變得聰明起來了：「難道那個漁村就是史天王在海上的根據地之一，難道那些大俠們都是為了史天王而去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像你這樣的聰明人，為甚麼偏偏會有人硬要說你笨？」

胡鐵花也嘆了口氣：「我一直有點看不起那位胡大俠，想不到他居然真是個角色，居然也有膽子去找史天王。」

「你知不知道他為了甚麼要去找史天王？」

「難道他不是去找史天王拼命的？」

「拼是拼命，只可惜拼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楚留香苦笑：「他去找史天王，只不過要求史天王為他去拼掉幾個人的命而已。」

「他是不是還帶去一份重禮？」

「那當然是絕不能少的。」

「我一點都不奇怪，我真的一點都不奇怪，像這樣的大俠我早就見得多了。」胡鐵花冷笑：「我想他看到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也很有意思。」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老實說，那樣的表情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那一次史天王究竟有沒有到那個漁村裏去？」

「他當然去了。」

「你有沒有看見他？」

「我又不瞎，怎麼會看不見？」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楚留香想了很久之後才能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是個甚麼樣的人，我只能告訴你，我真正看清他的那一瞬間，我才明白別人為甚麼說他是殺不死的。」

「為甚麼？」

「因為他根本不是一個人。」

※※※

楚留香第一眼看見史天王的時候，是一個天氣非常好的早上。

史天王當然是坐船來的，卻不是楚留香想像中那種戰船巨艦，而是一條很普通的漁船，甚至已經顯得有點破舊。

那一天早上天氣晴朗，楚留香遠遠就可以看到這條漁船破浪而來。

漁船的本身連一點特別的樣子都沒有，可是速度卻比任何人看到過的任何一條漁船都快得多。

船上有七個人。

這七個人都穿著普通的漁民衣裳，敞著衣襟，赤著足，身材都很高大健壯。

漁船一靠岸，他們就跳下船，赤著腳走上沙灘，每個人的行動都很矯健，而且顯得虎虎有生氣。

那時楚留香還想不到這七個人之中，有一個就是威鎮七海的史天王。

在他的心目中，史天王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在他的心目中，史天王應該戴金冠、著金甲，扈從如雲，威儀堂堂。

但是白雲生卻告訴他：「大帥來了。」

「大帥？」楚留香還不明白：「哪一位大帥？」

「這裏只有一位大帥。」

楚留香這才吃驚了：「你說的這位大帥就是史天王？」

「是的。」

但是直到那一刻，楚留香還是看不出這七個人中哪一個是史天王。

因為這七個人的裝束打扮幾乎是完全一樣的，遠遠看過去，幾乎完全沒有分別。

他們大步走上沙灘，每個人手裏拖著的漁網中，都裝滿了他們從海洋中打來的豐收。

看起來他們都是熟練的漁人，也只不過是些熟練的漁人而已，最多只不過比別的漁人更強壯、更魁偉一點而已。

可是島上的漁民一看見他們就已經在歡呼。他們微笑揮手，在歡呼中走入一棟用木板搭成的大屋，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

楚留香立刻又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這七個人留下的腳印看起來竟好像是一個人留下來的腳印。

七個人一連串走過，每個人一腳踩下時，都恰巧踏在前面一個人留下的腳印裏，每一個腳印之間的距離都是完全一樣的。

在那一刻，楚留香已經知道他遇到的這個對手是個多麼可怕的對手了。

可是讓楚留香覺得真正震驚的，還是在他被請入那間大屋，面對史天王的時候。

從來沒有人能讓楚留香如此震驚過。

他曾經面對天下無敵的劍客薛衣人的利器，他曾經面對幽靈鬼魂般詭秘難測的石觀音。

他也曾經和天下武林中人視為神聖的水母陰姬決戰於神水宮中。

他這一生中，身經無數次生死決於一瞬間的惡戰。

可是他從未如此震驚過。

第一三回　無法捉摸的人

木屋高大寬敞，光線充足明亮，窗子經常是開著的，一抬眼就可以看到陽光照耀下的海洋。

海風溫暖而潮濕，幾個打著赤膊的孩子正在沙灘上玩貝殼，身上的皮膚也和他們的父兄一樣，被曬成了古銅色。

海濱有兩個年輕人在整理漁船，幾個小媳婦、老太太聚在一起，一面聊家常、一面補漁網。

小小的漁村中，到處都充滿了安樂祥和之意，誰也想不到，就在這一天，就在這個木屋裏，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震動武林。

※※※

楚留香踏著柔軟的沙粒，從陽光下走進這間木屋時，也許就是他一生中最震驚、也最失望的時候。

他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力無法做到的事，也不相信世上有永遠無法擊倒的人。

現在他相信了。

因為史天王根本不是一個人。

史天王是七個人。

剛才從漁船中走上沙灘的那七個人，不但裝束打扮完全一樣，連神情、容貌、身材都是完全一樣的。

這七個人中，每一個都可能是史天王，但是誰也分不出哪一個是真的。

就像是秦始皇的龍塚一樣，史天王也為自己準備了六個身外的化身。

如果你根本分不出誰是真的史天王，你怎麼能在一瞬間刺殺他？

如果你不能把握住這一瞬間的機會，那麼你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比楚留香先到這漁村的四位武林名人此刻也都在這木屋裏。

史天王第一個接見的，是個寬肩厚胸、面色赤紅，看來非常壯健的中年人，身上顯然帶著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橫練功夫，而且練得很不錯，整個人看來就像是個鐵打的盾牌一樣。

「你就是李盾？」

「是的，我就是。」

他的態度在沉穩中充滿自信，他的外門功夫和外家掌力在關中一帶幾乎從未遇到過敵手，所以此刻雖然面對著威鎮天下的史天王，卻還是保持著他的尊嚴。

「我保的一趟鏢在史將軍的轄境中被劫了。」李盾說：「我這次來，只求史將軍給我一個公道。」

「你要我給你公道？」這位史天王斜倚著牆，淡淡的問：「你能給我甚麼？」

「我李盾一向身無長物，只有一個人、一條命。」

他帶著刀。一柄用不著拔出來，就可以看出是名家鑄造的快刀。

史天王願意見的人，不但可以帶刀，甚麼樣的武器都可以帶進來。

無論甚麼樣的人，無論帶著甚麼樣的武器，史天王都不在乎。

李盾忽然拔刀，撕開衣襟，反手一刀，砍在自己胸膛上。

這一刀他的確用了力，可是銳利的刀鋒只不過在他胸膛上留下一條淡淡的白印而已。

「很好，你這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確實練得很不錯。」

這位史天王坐在一張很寬大的木椅上。

「只可惜我既不想要你這個人，也不想要你這條命。」史天王揮了揮手：「念你也是條好漢，這次我放你走，下次最好莫要再來了！」

「我不能走。」李盾厲聲道：「討不回鏢銀，我絕不走。」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給你個公道？」

「是。」

史天王忽然嘆了口氣：「那麼我問你，你幾時在江湖中看見過有甚麼公道？」

李盾怒吼，揮刀撲過去，刀如雷霆，刀光如電。

他砍的是另外一位史天王，這位史天王只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了這一刀。

「噹」的一聲響，刀斷了。

斷刀輕輕一劃，輕輕的沿著李盾自己剛才在胸膛上砍出來的白印子劃去，鮮血立刻從他胸膛中泉水般湧出。

「你用力砍也砍不傷，可是我輕輕一劃就劃破了。」史天王悠悠然的說：「你說這公道不公道？」

「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天下本來就沒有甚麼絕對公道的事。」另一位史天王說：「你還想要甚麼公道麼？」

李盾面如死灰，一步步往後退，退到第五步時，他手裏剩下的半截斷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臟。

※※※

金震甲卻是活著走的。

「你帶來的禮物我收下，你求我的事也可以做到。」史天王說：「你的大哥金震天雖然是我的舊交，心裏卻一直看不起我。我也知道，這次你肯來求我，我高興得很。」

他這麼說，另外六位史天王也同樣露出了很愉快的表情。

閩南武林中家世最顯赫的金家二公子居然也來求他了，這好像是件讓他覺得很有面子的事。

橫行七海的史天王竟似對別人的家世很注重，這大概也就是他為甚麼一定要娶到位公主的原因。

胡開樹立刻看出了這一點。

他也是世家子，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江湖中的名俠，他自己的名氣也不小。

「在下胡開樹，先祖胡叟；先父胡星，久居幽州，這次特地備了份重禮，專程來拜見史將軍。」

史天王居然笑了。

「我知道，你用不著把你的家譜背出來，你的事我全都知道。」這位史天王箕踞在一張短榻上：「你帶來的禮物我也已看到。」

「史將軍是不是肯賞臉收下！」

「我當然要收下。」史天王大笑：「那麼貴重的一份禮，要是有人不收，那個人豈非該打屁股？」

胡開樹也笑了，史天王忽然又問他。

「你看見那條船沒有？就是我們剛才坐來的那條船。」

「我看見了。」

「那是條好船。」史天王聲音中充滿了讚賞和欣慰：「我可以保證，那條船遠比它外表看起來還要好得多，不但輕巧快速，而且可以經得起大風大浪，船上的水和糧食也很充足，我還可以派兩個經驗最豐富的好手給你。」

「給我？」胡開樹已經覺得有點奇怪了：「為甚麼要給我？」

「你想不想活著回幽州？」

「想。」

「那麼你就只有坐那條船回去。」史天王說：「只要你能活著上了那條船，你就可以活著回去了。」

「大帥答應我的那件事呢？」

「甚麼事？我答應過你甚麼事？」史天王沉下了臉：「我只不過答應你，給你一個面子，收下你那份禮而已。」

胡開樹笑不出來了。

史天王卻又大笑：「胡開樹，你以為我是甚麼人？會替你做這種不仁不義出賣朋友的事？我要做這種事，也只有為了我自己，怎麼會為了你這麼樣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虎踞在短榻上的史天王忽然猛虎般大喝：「你還不快滾！」

※※※

胡開樹是慢慢的退出去的。

因為他知道無論他多麼快，也快不過史天王和白雲生。

他從這間已經有了血腥味的大屋退入陽光下。陽光燦爛，海水湛藍。

老太太和小媳婦仍在一針針一線線的修補著她們丈夫兄弟子孫的破衣裳和破漁網，赤著膊的孩子們仍在她們旁邊的沙灘上玩著五顏六色的貝殼。

整理漁船的兩個年輕人已經不知在甚麼時候溜到甚麼地方去幹甚麼去了。

木屋裏的史天王和一直守護在史天王身旁的白雲生都依舊留在木屋裏，並沒有追趕阻攔他的意思。

胡開樹的精神又振起。

──只要你能活著上得了那條船，你就能活著回去。

這件事並不難。

那條船依舊泊在淺灘上，距離他最多也只不過有二三十丈而已。

在這段距離中，已經沒有甚麼人能阻攔他。這種機會他怎麼會錯過？

早潮已退去很久，海灘上的沙子已經被曬乾了，用腳踩一踩，已經很有力量。

胡開樹的腳用力一蹬，左腳用腳跟，右腳用腳尖，兩股力量一配合，身子已凌空掠起。以他的輕功，只要三五個起落，就到了那條船上了。

想不到就在他身子剛掠起來，忽然有一大片五顏六色的貝殼暴雨般打了過來。

貝殼是從那些赤著膊的小孩子手裏打出來的，帶起的急風破空聲卻好像是從機簧弩匣中打出來的利箭一樣。

胡開樹的力還沒有使盡，凌空翻騰，借力使力，又翻了個身。

就在他翻身的時候，天色彷彿忽然暗了，彷彿忽然有一片烏雲掩住了陽光。

天空澄藍，一碧如洗，哪裏有烏雲？掩住他眼前陽光的，只不過是一片漁網。

好大的一大片漁網。

漁網是從那些老太太、小媳婦手裏撒出來的，就好像真的是一大片烏雲，胡開樹前後左右的退路都已在這片烏雲的籠罩下。

他的力已盡了。

他已經完全沒有閃避招架抵抗的力量，那條近在眼前的漁船，已經變得遠在天涯。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道閃電飛來，刺穿了烏雲，刺破了漁網。

天空澄藍，一碧如洗，怎麼會有閃電？這道閃電只不過是一柄劍的劍光。

好亮的劍光，好快的劍！

劍是從司徒平手裏刺出來的，一直都靜靜的坐在那裏的司徒平。

他靜坐的時候靜如大地，他一出手，他的劍就變得快如閃電。

誰也想不到他會忽然出手，胡開樹也想不到。

漁網穿破，胡開樹穿出，遠在天涯的漁船又近在眼前。

可是司徒平也忽然出現在他眼前，一張白臉，一雙冷眼，一柄利劍。

生死就在呼吸間，胡開樹能對他說甚麼？最多也只不過能說一個字：「謝。」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他這個字居然說錯了。因為就在他說出這個字的時候，以一雙冷眼看著他的司徒平，已一劍洞穿了他的心臟。

司徒平又坐下，安安靜靜的坐在他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就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惜誰也不能否認已經有事情發生過了，而且是件誰都無法瞭解、也不能解釋的事。

──他救了胡開樹，為甚麼又要將胡開樹刺殺於劍下？

※※※

「司徒平。」

這位史天王一直像是木頭人一樣站在這間木屋最遠的一個角落裏，從這個角落裏，不但可以看到屋子裏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也可以看到海洋。

「你就是後起這一代劍客中，被人稱為第一高手的司徒平？」

「不能算是第一，但也不能算是第二。」司徒平說：「第一與第二間的分別，也只不過在剎那毫釐間而已。」

「說的好。」

「我說得不好，我說的是實話。」

「你是來投靠我的？」

「我投靠的不是你，是海。」

「海比我更冷酷無情。」

「我知道。」司徒平說：「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做。」

「為甚麼？」

「因為海無情，海上的風雲瞬息萬變，就好像劍一樣。」司徒平說：「只有在海上，我的劍法才能有精進。」

「你的想法不錯，可是你剛才卻做錯了。」史天王淡淡的說：「一個人如果死了，他的劍法就再也無法精進。」

「我知道。」

「在海上，違抗我的人就是死人。」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要殺胡開樹，為甚麼要救他？」

「他也學劍，我不能眼看他死於婦人孺子之手。」司徒平說：「我殺他，只因為他已然必死，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我的劍下。」

「你呢？」史天王問：「如果你要死，你情願死在誰手裏？」

司徒平冷冷的看著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你不配問我這句話，你們都不配！」

「為甚麼？」

「因為你們誰也不敢承認自己就是史天王。」

楚留香已經開始在替這個倔強而大膽的年輕人擔心了。

他相信從來也沒有人敢在史天王面前如此無禮，「在海上，違抗史天王的人就是死人。」這句話也一點不假。

想不到史天王卻大笑：「好，好小子，你真有種。我手下像你這麼有種的人還真不多。」

史天王盯著司徒平：「像你這樣的人來投靠我，我若殺了你，我還算甚麼史天王，還有誰肯死心塌地的為我拼命？」

他居然放過了這個年輕人，居然收容了他。

楚留香心裏忽然覺得有點懷疑了。

──史天王究竟是不是傳說中那麼殘酷兇暴的人？

這個世界上也許根本沒有人能真正瞭解他，就正如根本沒有人能分辨誰是真正的史天王一樣。

「楚香帥。」

史天王忽然用一種非常有禮的態度面對楚留香，措詞也非常斯文優雅，就像是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香帥之才，冠絕天下，香帥之名，天下皆聞，卻不知香帥此來有何見教？」

「史將軍說得實在太客氣了。」楚留香苦笑：「我本來實在也該說些動聽的話，只可惜我說不出。」

「為甚麼？」

「因為我的來意實在不太好。」

「哦？」

「我本來是要來殺你的。」楚留香嘆了口氣：「只可惜現在我又不能不改變主意。」

「為甚麼？」

「因為我根本分不出我要殺的人是誰！」

史天王居然也嘆了口氣：「我明白香帥的意思，這實在是件很讓人頭疼的事，我相信一定還有很多人也和香帥一樣，在為這件事頭疼無比。」

「史將軍這麼樣做，豈非就是要讓別人頭疼的？」

史天王又大笑道：「頭疼事小，殺頭事大，為了保全自己的腦袋，我也只好這麼樣做了。」他問楚留香：「這一點不知道香帥是否也同意？」

「我同意。」楚留香說：「在你這種情況下，誰也不能說你做得不對。」

史天王目光炯炯：「那麼香帥現在準備怎麼做呢？」

沒有人知道楚留香現在應該怎麼做，連楚留香自己都不知道。

他曾經有很多次被陷於困境中，每一次他都能設法脫身。

可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是在一個四面環海的荒島上，這一次他連他真正的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了。

「我可以想法子先衝出去，我也可以跟你們拼一拼。」他苦笑：「只可惜這些法子都不好。」

「香帥還有沒有甚麼別的好主意？」

「沒有了。」

史天王微笑：「我倒有一個。」

「甚麼主意？」

「我們為甚麼不叫人去弄幾十罈好酒來，先喝一個痛快再說。」

楚留香也笑了：「聽起來這主意倒實在不錯。」

於是他們開始喝，不停的喝。

他們喝的真不少。

將醉未醉時，楚留香彷彿聽見史天王在對他說：「你一定要多喝一點，就當作是在喝我的喜酒。」

※※※

夕陽如火，海水彷彿也被映成紅色的，看起來就好像殷紅的葡萄酒。

楚留香已經醒了。醒來時雖然不在楊柳岸上，沙灘上的景色卻更壯麗遼闊。

白雲生不知道是在甚麼時候來的。

「你醒了？」

「一個人不管喝得多醉都會醒的。」楚留香說：「我醉過，所以我會醒。」

「那麼不醉的人呢？」白雲生帶著笑問：「沒有醉過的人是不是就不會醒？」

「是的。」楚留香說得很認真：「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很多事就是這樣子的。」

白雲生的態度也變得很嚴肅：「是的，的確是這樣子的。」

「史天王是不是已經走了？」楚留香忽然問：「玉劍公主是不是已經被送到他那裏去？」

「是的。」白雲生說：「他們的婚禮也就在這兩天了。」

楚留香遙望著遠方逐漸暗淡的彩霞，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我不能阻止玉劍公主，我也殺不了史天王，這一次，我是徹底失敗了。」他問白雲生：「你知不知道這還是我第一次失敗。」

「我可以想得到。」

楚留香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又笑了笑：「那麼我告訴你，一個人偶爾嘗一嘗失敗的滋味，也沒有甚麼不好。」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沒有敗過的人，怎麼會勝？」白雲生說：「這個世界上豈非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船已備好。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今日一別，後會無期。」白雲生緊握楚留香的手：「你要多珍重。」

楚留香微笑：「你放心，我絕不會因為失敗了一次就會傷心得去跳海的。」

※※※

海船靠岸的地方，本來也是個貧窮的漁村，可是今日這裏卻顯得遠比平時熱鬧得多。村子裏擺滿了賣小吃的攤子，每個攤子的生意都不錯，吃東西的人雖然都作漁民打扮，可是楚留香一眼就看出其中至少有一大半不是靠捕魚維生的。

這裏無疑又有甚麼奇怪的事要發生了，可是楚留香現在已經完全沒心情管別人的閒事。

他只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喝點酒。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黑竹竿和薛穿心居然也混在這些人裏面。

他想去招呼他們，他們卻好像已經不認得他。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小女孩子卻在拉他的衣角，求他照顧她家一次生意。

「我們家不但有飯有麵有酒，還有好大好大的螃蟹和活魚。」

她生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的一雙小手幾乎把楚留香的衣裳都扯破了，看起來她家確實很需要楚留香這麼樣一個闊氣的客人。

薛穿心和黑竹竿已人影不見，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楚留香只有被她拉著走，拉到一個由普通漁戶人家臨時改成的小吃店裏。

這家人，確實需要別人來照顧他們的生意。因為別的攤子雖然生意興隆，這一家卻連一個客人也沒有。

楚留香嘆了口氣，生意不好的店，做出來的東西通常都不會太好吃的。

可惜他已經來了。

「你們這裏有甚麼魚？我要一條做湯，一條紅燒，一條乾煎下酒。」

小女孩卻在搖頭，「我們這裏沒有魚，也沒有酒。」她吃吃的笑──「剛才我是騙你的。」

楚留香苦笑。

一個人倒霉的時候，真是甚麼樣稀奇古怪的事都能遇得到。

小店後面一間房的垂簾裏卻有個人帶著笑聲說：「這些日子來，你一定天天都在吃魚，難道還沒有吃膩？」她問楚留香：「你難道不想吃一點燒鴨火腿香菇燉雞？」

楚留香又怔住。

他聽到這個人的聲音，他聽過她的聲音後就從未忘記。

「杜先生，是你？」

簡陋的小屋已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杜先生一向有潔癖。

木桌上仍然有一瓶開著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杜先生的風姿仍然那麼優雅。

「香帥一定想不到我會在這裏。」她的微笑如山茶：「可是我卻一直希望香帥會來。」

「其實我也早該想到了，看見薛穿心的時候我就該。」

村子裏那些陌生人，當然也都是她帶來的，為了做這些人的生意，村子才會熱鬧起來。

「可是杜先生到這裏來幹甚麼呢？」

「我們在等消息！」

「甚麼消息？」

杜先生閃避了這個問題，卻嘆了口氣：「只可惜胡鐵花已經走了，也不知是急著要去喝酒，還是急著要去找你，剛把公主送上船，就已人影不見。」

公主已上船，現在也許已經在史天王的懷抱裏。

──是哪一個史天王呢？

楚留香不願再提這些事，他的心在刺痛，唯一讓他覺得有一點安慰的是「江湖人的傳說，有些並不是真的，史天王並不是傳說中那麼粗暴兇惡殘忍的人。」

「哦？」

「這是我自己親眼所見，我不能不告訴你。」

杜先生淡淡的笑了笑！

「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過，這也許只不過是他故意裝作出來給你看的。」她的聲音更冷淡，「他明明可以殺你，卻放你回來，也許只不過就因為要你在江湖人面前替他說這些話。」

她又問：「江湖中還有誰的朋友比楚香帥更多？還有誰說的話比楚香帥更可信？」

杜先生冷笑：「史天王能找到楚香帥這麼樣一個人為他宣揚名聲，實在是他的運氣。」

楚留香的心開始往下沉，外面的村子裏卻響起了一聲歡呼聲，就像是浪潮一樣，從海岸那邊傳過來。

杜先生的眼睛裏也發出了光。

那個楚楚動人的小女孩已經小鳥般的飛闖了進來，喘著氣說：「消息已經來了，公主已經得手，已經在前天夜裏割下了史天王的首級！」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一切事都忽然像煙花般在楚留香心裏爆開。

──誰能刺殺史天王？誰能分辨出誰是真的史天王？

只有他的妻子。

沒有一個男人會在自己洞房花燭夜的時候讓別的男人代替他的。

這就是玉劍公主為甚麼一定要嫁給史天王的真正目的。

所以她才會在臨走的前夕，將她自己獻給她真正喜愛的人。

那湖邊的小屋，那湖上的月色，那一夕永遠難忘懷的纏綿，那個忍住了滿心哀痛，去為別人犧牲了自己的人，那一彎血紅的新月，如今都已流星般消逝。

楚留香的心也像是煙花般爆開了，杜先生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我們成功了，我們終於成功了，我們大家付出的代價都沒有白費。」她緊握著楚留香：「我知道你本來一定以為這次你已徹底失敗了，可是這一次你也沒有敗。敗的是史天王。」

楚留香冷冷的看著她，冷冷、冷冷的看了她很久，才用一種幾乎已經完全沒有情感的聲音說：「是的。」

（第七部完）

. 楚留香傳奇第八部 午夜蘭花

第一卷　盲者

這個賣藥的郎中用一根白色的明杖點路，走入了這個安靜平和的小鎮，然後就開始敲起他那面小小的銅鑼，卻不知──

第一章　鐵大爺

風在呼嘯。風是從西面吹來的，嘯聲如鬼卒揮鞭，抽冷了歸人的心，也抽散了過客的魂魄。幸好沒有歸人，也沒有過客。這裡什麼都沒有。街道上沒有驢馬車轎，店鋪裡沒有生意往來，爐灶中沒有燃薪火炭，鍋鑊裡沒有菜米魚肉，閨房也沒有呢喃燕語和脂粉刨花油香。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人，連一個活著的人都沒有。一片死寂。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風忽然停了，死寂的長街上，卻忽然有一條白犬拖著尾巴走上了這條鋪著雲散青石板的長街。有人在犬後。有一個盲人。這個盲者穿一身已經洗得發白又被風沙染黃的青布花裳，用一根白色已變灰的明杖點路，點上了青石板，「篤」的一聲響，點上了黃土路，悶悶的「卜」的一聲。

風又來了。招牌在風中搖曳，招牌上的鐵環與吊鉤摩擦，聲音如拉鋸，令人牙根發酸，白犬在吠叫，吠聲嘶啞，破碎的窗紙被風吹得就好像痛苦的呻吟與喘息。盲者已經敲起了他那面招徠客人的小銅鑼，鑼聲清脆，卻又忽然停止。那些讓人愉快的聲音到哪裡去了？那些店鋪裡的伙計正和婦女老嫗討價還價的聲音，刀杓在鍋子裡翻炒烹炸的聲音，媽媽打小孩屁股的聲音，小孩哭聲，小姑娘吃吃的笑聲，骰子擲在碗裡的聲音，醉漢的笑聲，酒樓上那些假冒江南歌語小調的聲音。那些又好玩、又熱鬧的聲音到哪裡去了？

鑼聲停，犬吠聲也停頓。盲者的手垂下，他手裡的輕鑼小槌，忽然間就好像變得有千斤重，心裡忽然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因為他不知道！他以前到過這裡，可是他不知道這個平常很繁榮的小鎮，已經因為某一種神秘的原因，是變成了一個死鎮。不知道，豈非正是人們所以會恐懼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他停下來，他的狗前爪抓地，身子卻在往後縮。沒有人，街上沒有人，屋裡也沒有人，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沒有人，沒有人就應該沒有危險，因為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就是人。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動物殺人比「人」殺得更多？於是盲者又開始往前走，甚至又開始敲響了他那面小小銅鑼。過了一下子，他的狗也開始往前走，這一次牠是跟在他的主人後面往前走了─狗就是狗。

這個本來十分繁榮而且相當安詳平和的小鎮，竟然會忽然變成一個杳無人跡的死鎮？盲者當然會覺得奇怪。可是他如果能看得見，他一定會覺得更奇怪。因為這個小鎮雖然荒廢死寂無人，但卻還是很「新鮮乾淨」的，屋角裡並沒有蛛網，鐵器也沒有生鏽，燈中的油沒有枯，剩下的衣物被褥也沒有發霉，甚至連桌椅上的積塵都不多。這裡的居民，難道是在一夜間倉皇遷走的？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倉猝遷移？

盲者輕輕的敲鑼，緩緩前行。風在吹，暮雲低垂，人影瘦如削竹。天地間一片暗淡，淡如水墨。忽然間，有聲音從遠處響起來了。是馬蹄聲，輕輕的，慢慢的，簡直好像盲者的明杖敲在地上的聲音一樣，雖然並不十分悠閒，但卻十分謹慎小心。來的當然絕不是歸人，也不是過客。歸人歸心似箭，只恨不得能早一點回到父母妻子兒女的溫情裡，過客趕路心急，怎麼會如此從容？這種蹄聲，本來只有在春秋佳日、名山勝水間才能聽得見。此時此地，時非佳時，地非勝地，忽然有這麼樣一陣蹄聲傳來，而且來的不止一騎一人，甚至不止十騎十人。來的是誰？為什麼來？

盲者慢慢的往後退，他的狗也跟著他慢慢的往後退，退入了一個陰暗的屋簷下。他已經聽出來的人最少在三十騎之上，甚至可能超過五十騎。因為他的耳朵一向很靈，因為他是盲人，如果一個人的眼睛看不見，豈非只有用心用耳朵去聽？來的人果然有五十騎，五十一騎。五十一騎快馬，名種，純種，快，快而經久，千中選一，價如純銀。如果說他們是「日行千里」的快馬，也不能算太誇張。可是現在他們卻走得很慢。五十一騎快馬上，五十一條男子漢，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少。可是其中至少有五十個人有某幾種共同的特點─他們都非常精壯勇猛驃悍，他們都曾身經百戰，本來都應該非常冷靜沉著，可是現在卻又全部顯得非常急切焦躁不安。他們在這種情緒下，本來應該打馬飛馳，馬累死，人累死，都沒關係。馬是健馬，人是好漢，能多快，就有多快。可是他們為什麼這麼慢？五十一騎，五十個人，他們這麼慢，是不是因為另外那個人？不是的。

另外那個第五十一個人，他的精氣，他的體魄，他的神采，他的凶悍，從他身上所透露出的那種力量，都不是另外五十個人所能比的，就算那五十個加起來也比不上他一個。因為他就是西南道上所有英豪俠客的支柱，坐鎮在長安的鐵大爺。鐵大爺沒有別的名字，他就姓鐵，他的名字就叫鐵大爺。鐵大爺身高七尺九寸半，體重一百三十九斤，據說他最寵愛的女人羊玉曾經要求他為她做一件事。她要他脫光衣服運一運力，讓她數一數他身上能夠凸起肌肉有多條？三百八十七條。羊玉告訴她的閨中密友：「真的有三百八十七條，一條都不少，每條都硬得像鐵一樣。」鐵大爺「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的硬功夫，是天下聞名的。他的愛妾羊玉，「溫柔如羊，潤滑如玉」，也沒有人不知道。只可惜這位羊姑娘的閨中密友，並不是一位像她一樣溫柔的大姑娘，而是個溫柔的小男人。在某些方面來說，外門硬功無敵的男子漢，是絕對比不上一個溫溫柔柔的小男人的。

鐵大爺當然絕不溫柔。他的脾氣暴躁，性如烈火，從來也沒有等過任何人，現在他看起來遠比他的隨從們更急切，他的馬也更快，可是他也在慢慢的走。為什麼呢？性烈如火的鐵大爺，是幾時學會忍耐的？怎麼會變得如此遷就別人？因為一頂轎子。在這五十一騎快馬間，居然有四個精赤著上身，穿著繡花撒腳褲的俊美少年，用一種舞蹈般的步伐，抬著一頂轎子，走在鐵大爺的鐵騎旁。轎子在這個小鎮最豪華的「四海酒樓」前停下，鐵大爺立刻弓身下馬，另外五十騎上的騎士，幾乎也在同一時間中用同一姿態下得馬來。抬轎的少年放下轎桿，打起轎簾。過了很久，轎子裡才慢慢的伸出一隻手，搭上了這個少年的臂。這隻手修長柔美潔白，指甲修剪得非常仔細，皮膚光滑如少女，搭在這少年黝黑結實粗壯的手臂上，顯得更刺眼。這隻手無疑是個少女的手，手上還戴著三個鑲工極細緻的寶石戒指，每一個戒指的價值至少都在千兩以上。這個女孩當然是鐵大爺的愛寵，所以他才會等她，所以她才戴得起這種戒指。

令人想不到的是，從轎裡走出來的，卻是個已經老得快死的小老頭。一個穿一件在翠綢緞子上繡滿了白絲小兔長衫的小老頭。一個無論誰看見都會覺得噁心得要命的小老頭，可是他那一雙瞇瞇的小眼裡，就像是有一雙刀。他的人還在轎子裡，這雙刀已經盯在瞎子的身上。盲者已經蹲了下來，蹲在陰暗的屋簷下，就好像一個縮入了殼中的蝸牛，以為他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他，可是這個穿一件繡花長袍的老人已經走到他面前了，如刀雙眼，眼光已經盯在他的臉上。老人的腳步輕如兔，盲者的眼睛瞎如蝙蝠，可是他的狗已經全身繃緊如弓弦。盲者，不知道。他看不見四下的殺機，看不見老人的刀眼，也沒有聽見那狡兔般的腳步聲。老人盯著他，很久之後才慢慢的回頭，鐵大爺就在他回頭處。他沒有說話，可是他的眼卻在問：「是殺？還是不殺？」其實他根本用不著問的：「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掉一個。」「殺」，應該是唯一的答覆，只要一個很簡單的手勢，這個盲者就已被亂刀分屍。生命是如此可貴，為什麼又會常常變得如此卑賤？

日落、黃昏，暮色漸深，夜色已臨。盲者已經走在另一個市鎮的一條小巷裡，小巷深處，依稀仿佛可以聽見一聲聲木魚聲，就好像盲者手裡明杖點地聲一樣空虛單調而寂寞。寂寞又何妨？只有活著的人才會覺得寂寞，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有這種總是會令人冷入血液骨髓的感覺，那至少總比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好。盲者居然還沒有死，他自己也在奇怪，那些人為什麼沒有殺他？

小巷盡頭處、有一扇門，窄門。敲這扇窄門，敲一下，停，然後再敲四下，三快一慢，停，然後再兩下，盡量要在這六次敲門聲中，充塞入一種很奇怪而有趣的節奏感。於是窄門開了。來開門的人，是個天生就好像是為了來開這種門的人；窄窄的門，窄窄的人，提一盞昏昏沉沉的燈籠，平常得很，可是在平常中卻又偏偏顯得有點神秘兮兮的樣子。窄門裡是個已經荒廢了的庭園，荒草沒徑，花木又枯，一位頭白如霜腰彎如弓的老太太，獨坐在屋檐下用「通草」結一朵花。假花。小小的白色假花。花未結成，就是死的。

大屋、高簷、長廊、孤燈，老嫗，古老的宅院，冷冷的夜色，遠處的風聲如棄婦夜泣。盲者停下，向老嫗曲身致意。「三嬸，你好。」「我好，我好，你也好、你也好。」老太太乾乾的臉上露出了難見的微笑：「我們大家都好，還都活著，怎麼會不好？」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剛好結成一朵花，雖然蒼白無顏色，但卻很精緻、很好看。看到她自己結成的這朵花，老太太臉上的微笑忽然僵死，就好像一個最怕蛇的人，忽然看到自己手裡有一條蛇一樣。這不是蛇，是一朵白色的菊花。看到自己結成了一朵假花，這位老太太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恐懼？盲者看不見她這種突然的變化，只問：「侄少爺呢？」「他也不錯，他也很好，」老太太再次露出笑容：「看樣子他最近也死不了的。」「那就好極了。」盲者臉上也有笑：「我能不能進去看看他。」「能、能。」老太太說：「你進去，他本來就在等你。」盲者踏上級級苔痕濃綠的石階，走上長廊，白色的明杖點著舊的地板，「篤、篤、篤」，從老婦的身邊繞過去，走入了一扇門。他聽見老太太一直不停的在咳嗽喘息，卻看不見她忽然開始在流淚。眼淚滴在花瓣上，晶瑩如露珠。無論是老嫗的淚，還是少女的淚，都同樣清純晶瑩。眼淚就是眼淚，眼淚都是一樣的，可是這個看來心死已久的老婦人，為什麼會忽然為一朵假花流淚呢？

這間房是非常陳舊的，應該到處都可以看得見蛛網積塵蟲鼠，可是這間屋子，卻被洗得像是條剛被一個勤快的婦人從胰子水裡提出來的床單那麼乾淨。甚至連鋪地的槐木板，都已經被洗得發白。可是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桌椅擺設家具字畫杯盞，別的屋子裡應該都有的，這裡全都沒有。這間屋裡只有一盞燈，一張榻，三個人。三個人裡有兩個是站著的，這兩個穿一身直筒筒的藍布長袍子，直蓋到腳面，袖子也長得可以蓋住手，甚至連臉上都罩著個藍布套子，除了一雙眼睛外，別的地方全都看不見。可是一個明眼人只要看她們的體態和行動，還是可以看得出她們都是很細心的少女。

另外一個人斜倚在軟榻上，是個非常清秀，非常年輕的男人，有兩條非常濃的眉，和一雙大眼，清澈明亮得就好像天山絕頂上那個大湖一樣，眼神裡還充滿了一種飛揚歡躍的神采，看起來又好像是個剛贏得獵鹿大賽的牧野健兒。年輕的生命，飛揚的神采，充沛的活力，無比的信心，異常出眾的外貌，富可敵國的家世，可是──

盲者走進來，向少年致敬意，少年不還禮，只露齒而笑。只笑，雖然不還禮，可是笑容溫良。「十叔，你去過了？有沒有看見那個大塊頭？」少年的聲音不但溫良而且爽朗，「那個大塊頭有沒有看見你？」盲者微笑。「鐵大爺又不是個瞎子，怎會看不見我？」「可是，就算他看見你，一定也好像沒看見一樣，因為他根本看不出你是誰。」少年用一種非常興奮的神態問盲者，「對不對？」「對。」少年大笑。「那個有眼無珠的王八蛋，怎麼會認得出你這個瞎子就是柳先生？」盲者也笑了。「你不能怪他們，我裝瞎子的本事，一向是第一流的。」盲者說。「就算你裝得不像，他們也想不到的。」少年說，「天下第一眼，『明察秋毫』柳明秋柳先生，怎麼會是個瞎子，誰想得到？」他的眼神忽然黯淡，淡如秋之晨月。「天下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譬如說，又說誰能想得到當代四公子中的江南慕容，居然會──」

江西熊，吃不窮，喝不窮。江南慕容，玲瓏百變無窮。關東怒，一怒之下，屍橫無數，再怒之下，屍橫四處。江東一柳，劍法風流無敵手。這位江南第一的名公子，並沒有說完他要說的這句話，他的表情忽然又改變了，忽然又問盲者：「那個大塊頭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身旁總是帶著一大票中看不中吃的小伙子？」「這一次好像有一點不同。」不盲的盲者說，「這一次他帶去的人，至少有二十七個有用，而且非常有用。」「非常有用？」慕容公子問：「多麼有用？」柳明秋問：「公子雖然是江南人，想必也應該知道，在湖廣閩粵的名公巨卿府邸中，有一個最出名的戲班子，叫做『弄玉』班。」「我知道。」慕容笑了：「我早就聽說過了。」他笑得好像有點不太正常，不懷好意，因為這個「弄玉班」就是這樣子的，就希望有錢的公子哥兒對他們不懷好意。他們都是從四五歲的時候就進了「弄玉班」，從小就要接受極嚴格的訓練，能歌能舞能酒能彈，不但多才多藝，而且善解人意。

「其實他們真正精通的，並不是這些事。」柳明秋說。「不是這些事是什麼事？」「是殺人。」柳先生說：「要怎麼樣才能在最適當的時候，把握著最有利的機會，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殺人，而且要在殺人後全身而退。」他說：「這才是弄玉班那些漂亮的男優們，受訓的最終目的。」「難道那些可愛的小男孩都是可怕的殺手？」慕容公子問。「是的。」柳先生說：「殺人的代價是不是通常都要比取悅別人的代價高得多？」「是的，」慕容不能不承認，「一般來說，通常都是這樣子的。」「所以他們明為優倡，其實卻從小就要接受非常嚴格殘酷的殺人訓練。」柳先生說：「經過十年到十二年的這種訓練後、他們每個人都被訓練成一個非常有效的殺人者。」「有沒有人不能接受呢？」「有。」柳明秋說：「不能接受，就要被淘汰。」「被淘汰的，就只有死？」「是的。」柳明秋說：「經過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後，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這些人每一個都冷酷無情，都有毒蛇般的靈動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駱駝般的忍耐，而且都精通縮骨、易容、狙擊、突擊、刺殺，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叫『絲』的人。」

「絲？」公子問：「絲緞的絲？」「是。」「他們為什麼要叫做絲？」「因為他們都是經過特別挑選，在弄玉班的訓練之後，又被送到東瀛扶桑的『伊賀谷』去受三年忍術訓練的人。」柳先生又解釋：「經過這種更嚴格更殘酷的忍者訓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能將身體像蛇一樣扭曲變形，躲藏在一個別人絕不能躲進去的隱密藏身處，等到一個最有利的時機，才風竄而出，狙擊突襲，殺人於瞬息之間。」「哦？」「他們有時甚至可以不飲不食、不眠不動，蜷曲在一個很窄小的地方三兩天，可是只要一動，對方通常就死定了。」柳先生說：「他們這種形態，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種『青竹絲』一樣。」「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叫青竹絲？」「因為他們的掩護色並不一定是青色的，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蛇。」慕容公子笑了。「有理，非常有理。」他衷心稱讚：「絲，就是絲，哪裡還有更好的名字？」江南慕容世家的傳人，品鑒力一向是非常高明，這一點從來也沒有任何人能否認。

第二章　絲路

夜。今夜。今夜有月，不但有月，而且有燈。這個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忽然在旦夕間死了的小鎮，今夜又忽然復活了，死黑的長街上，又變得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鐵大爺帶來的人，在夜色初臨時，就已經在這個小鎮上每一個可以懸燈的地方，都掛起了一盞可以「氣死風」的孔明燈。仍然有風，又已有燈，卻還是沒有人聲，所有一切可以象徵生命躍動旋律的聲音，仍然全都沒有。長街依然哀如墓道，只有一個人默默的在街上踱步，從街頭踱到街尾，從街尾踱到街頭。沒有聲音。鐵大爺帶來的五十騎，雖然矯健精悍，飛躍跳動有一種任何人都不能抑止的樣子，可是現在卻全都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翠綠長袍上繡白絲小兔的老人在街上踱步。人與馬都一樣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他，就連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鐵大爺都不例外。

老人穿綠袍，用一種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很不舒服的姿態在這條長街上來來回回的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走走停停，看來看去，在兩旁的舍屋店鋪裡穿進穿出，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誰都看他不順眼。可是他一點都不在乎。在別人眼中看來，他最多也只不過是個非常令人嘔心的老人而已，可是在他眼中看來，這些人全都是死人。老人終於停下，停在鐵大爺的面前。刀一般的銳眼又瞇成一條線。「二十七。」老人只說了這三個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身經百戰，出生入死，一生中也不知經過多少驚濤駭浪的鐵大爺，聽到這三個非常平常的三個字之後，臉上卻忽然露出一種非常不平常的表情。顯得又緊張，又興奮，又熱烈，就好像一個賭徒，在他準備下一注空前未有的大賭注之前，忽然聽到某一個神秘的人物，給了他一個秘密「消息」一樣─一個可以讓他穩贏不輸的消息。

「二十七？」鐵大爺立刻用一種賭徒的急切口氣問：「你真是看準了是二十七？」老人不回答，只用一種「大行家」的姿態點了點頭，──大行家的回答通常都只有一次。大行家的這一次回答，通常都是絕對正確的。鐵大爺仰面向天，深深吸氣，天上有月，月如燈，鐵大爺又長長吐出一口氣。老人那雙白嫩的手，已經搭上一個精壯少年的肩，往轎子旁走過去了，看起來就仿佛一位有貴寵的嬌慵美人搭著她心愛侍兒的肩走出溫泉浴池一樣。鐵大爺的精力卻仿佛鐵箭在弦。突然開聲大喝：「來，來人。」「有！」五十騎中，有十三騎上，馬上人仍穩坐雕鞍，面如板、頸如棍、肩如秤，背如龜殼、腰如老樹，連動都沒有動一動。另外三十七騎士，甫上馬，又下馬，下馬時腰如春柳，曲如蛇盤。年紀都在二十左右，年輕明亮的雙眼裡，都帶著種蛇信般的靈活毒狠和一種說不出的堅冷忍耐。

「二十七，」鐵大爺說：「只要二十七。」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有病的人，先退，有情愁糾纏的人，也退。」沒有人退。鐵大爺大怒，怒喝：「難道你們都想死在這裡？」沒有人開口，不開口就是默認，每張臉雖然都非常漂亮，可是每一張漂亮的臉上都帶著種「隨時都願意死」的表情。鐵大爺盯著他們，終於輕輕的嘆了口氣：「那麼你們不如現在就去死吧！」三十七個人，三十七把刀。每個人腰畔都有刀，「嗆」的一聲，二十九把刀齊出鞘。還有八個人的手雖然已經握上刀柄，只不過是握住而已。他們的刀仍在鞘。然後，就在這一剎那間，這八個人就已經是八個死人了。每個人的咽喉上忽然間都已多了一道鮮血的切口。就像是一個人在用剃刀刮鬢角時，一不小心留下的那種紅絲般的切口，可是紅絲一現，鮮血就好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他們幾人倒下時，他們的血剛好噴上去，他們的血洒落時，都沒有落在他們身上。這是他們的幸運？還是不幸？他們的熱血竟落入冷泥中，連那種本來就可以冷煞人的秋風秋雨落入其中之後都可以被冷死的冷泥中。

八道細如芒絲般的毫光，八條血絲切口，血如泉噴，光如電殛。穿白絲兔綠繡袍的老人剛好坐進他的轎子，轎帘剛剛垂下，三十七死士中剛剛有二十九人手握刀將拔，剛剛有八人手雖握刀，卻沒有拔刀的樣子。就在這一剎那間，轎子裡忽然有一蓬牛芒般的閃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出來了。忽然間，一下子就飛出來了。忽然間，一下子就有八個比較沒種的人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噴上半天。不管這個人是好人也好，是壞人也好，是有種也好，是沒種也好，只要是人，血就是一樣的血，噴出來的時候，都一樣可以噴得半天高。這是人類的幸運？聖賢與傖俗，英雄與懦夫，在某種情況下遇到了同樣一件事，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他們同樣被別人砍了一刀，他們的血都同樣會噴了出來，賢愚勇懦一樣。因為他們都是人，「人」就是這樣子的，人世間有很多事都不十分公平。

八個人倒下，還有二十九個人站著，沒種的人倒下，有種的人不倒。「有種」的意思，就是夠義氣，有膽量，不怕死，面臨生死關頭時，絕不會皺一皺眉頭，更不會在應該拔刀的時候不拔刀。在戰場上，在生死關頭間，愈怕死的人，反而死得愈快，就好像賭場上，錢愈少愈怕輸的人，通常都會輸得最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我已經把這個地方每一個角落都看過了。」綠袍老者說：「這條街七十丈距離之內，最多只有二十七個藏身之處。」他又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只有這些蛇絲才能夠在裡面躲三天三夜的藏身之處。」「我知道。」「所以，也只有二十七個人能知道這二十七個藏身之處。」「我明白。」「現在我就要他們藏進去。」綠袍老人說：「在你和慕容的決戰日之前，他們的藏身處除了你我和他們二十七個人之外，絕不能被第二十八個人知道。」「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鐵大爺輕輕的嘆了口氣，「只可惜這一點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明白，還是不夠的。」

他在嘆氣的時候，他的眼中已經有了刀鋒般的殺機，刀鋒般掃過另外的那些人，用一種很悲傷的聲音問他們：「你們是不是也明白我們這位高師爺的意思呢？」他當然不會等他們的答覆，一個操生殺大權，隨時都在主宰著別人命運的人，通常只發命令，不容抗命，只提問題，不聽答覆。所以鐵大爺的問題又接著問下去。「如果你們都能了解高師爺的意思，那麼現在你們應該知道怎麼辦。」怎麼辦？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除了死人是最可靠的保密者外，還有什麼人都夠讓多疑的高師爺信任？讓高師爺信任也許還比較容易一點，要讓功成名就的一方霸主鐵大爺信任，就比較困難了─沒有疑心，怎麼能成霸業？沒有霸業，又何必疑心？跟著鐵大爺來的這五十騎，都是他的死黨，跟著他也不知跟了多少年了，他要往湯裡去，他們就跟著他到湯裡去，他要往火裡去，他們也跟著往火裡去，可是，他在軟玉溫香中時，他們也在。鐵大爺一向是一個很會用人的人，一向是個好「老大」，所以他才是大爺。所以他的兄弟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立刻就有了很多種不同的反應。

大家都覺得鐵老大是在故作姿態，唬唬那些小王八蛋─這是跟著他只有兩、三年的人的想法。這是大爺故意這麼說，以進為退，以退為進，讓這些小鬼心甘情願的為他賣命。─這是跟著他已經有五、六年的兄弟的想法，他們都認為他們的老大這麼說只不過是一種姿態而已！可是從小就跟著他的那些人，聽到他說的這種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只有這些人，才是最了解他的。為了達到目的，不擇任何手段。他們從小，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到他們的老大重複不停的訓他們的這句話，「訓」得他們這一輩子永遠都忘不了─如果你要讓一件秘密永遠不洩露，那麼你只有讓聽見這個秘密的人全部死光。除了那二十九條絲之外，每個人都知道他今天只有一條路可走。不是「絲路」，是死路。

「絲路？」慕容本來就好像已經衰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現在才問：「絲路，你是不是在說絲路？」「是的。」柳先生說：「有絲，就有絲路。」「你說的那條絲路，是不是從漢時開闢，從盛唐通達，從長安始，經河西走廊，過嘉峪關，通黑水域，到達敦煌的那一條絲路？」「不是。」「絲路有兩條，當然也是從長安始，由北走，出關，入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後，就從通化、伊犁、阿爾泰山，一直走到我們所不知道的異國。」不盲的盲者說：「這一條是北路。」他解釋：「去異國，帶中土的絲綢去，返來時，帶異國的奇巧珍玩，胡琴，胡床，碧眼美人來，這些可以在一趟行程中就獲暴利的人，都把這條路叫做天山北路。」「那麼是不是還有一條天山南路？」「是的。」不盲的盲者柳先生說：「出關後，過高原，走西域，樓蘭、莎車，沿疏勒走，而達目的。」他說：「在那些行旅客商的稱呼中，這條路，就叫做天山南路。」「不管天山南路北路，都是絲路？」慕容問。「是的。」「你說的是哪一條路？」「都不是。」柳不盲說：「我說的這條絲路，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人。」「為什麼？」「因為這個人，在那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游絲般的『絲士』心目中，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柳先生說，「因為沒有他這個人，他們就無路可走。」「所以這個人就叫做絲路。」「是的。」「好，好極了。」慕容讚揚：「絲，絲路。」他嘆氣：「你就算用西門吹雪的劍對準在我的咽喉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第三章　絲士死士

鐵大老闆帶來的五十鐵騎，現在已經只剩下三十一個人了。「只有死人才能絕對保守秘密。」鐵大爺說：「這是句非常正確而且非常聰明的話，我卻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我還沒有這麼聰明。」他說：「可是現在這句話已經是大家都明白的至理名言了，你們一定也明白。」是的，大家都明白，他們老大的意思，就是要他們死。除了那二十七個在決戰日要從藏身處突擊狙擊敵手的絲士之外，別的人，都得死，誰都不想死，但是他們除死之外已別無選擇。現在為什麼還有三十一個人活著？難道鐵大爺的命令已不如往昔有效？準備埋伏在決戰日作殊死一擊的絲士，還要從二十九人中選二十七。人選仍未定，所以還是二十九人活著。另外的兩個人呢？

兩個人一老一少，老者六七十，少者十六七，兩個人眼中卻同樣都迸發出一種不畏死的鬥志。老者已將死，生死只不過是一彈指間事，生有何歡，死有何懼？為什麼不死得光榮些。少者還不知死之可懼，要死就死吧，去他媽的，最少也要拼一拼才死！鐵大老闆好像已經完全沒興趣再管這件事了。作為一個大老闆，通常都會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把一件事適時轉交給別人來接手，尤其是在這件事已經到了尾聲，而且開始有了一點麻煩的時候。敢抗拒大老闆的，當然都是有一點麻煩的人。通常麻煩還不止一點。此時此刻，最大的麻煩就有兩點，一點是老者搏殺的經驗，一點是少者拼命的勇氣。

老者王中平，名字平平凡凡，模樣也平平凡凡，可是在他這一生中，已經殺了九十九個人，都是在一種不動聲色的情況下，用一種平平凡凡的方法殺死的，殺人之後，居然也沒什麼後患。你說這麼樣一個人，要殺他是不是有一點麻煩？少年姓魯，是孤兒，沒名字，外號叫「阿幹」，意思就是說，只要「碰」上了，不管你是誰，我都跟你幹上了，幹個你死我活再說。他沒有家。至少有二十多次，別人都以為他死定了，但是他沒有死。──你說這麼樣一個人，是不是也有一點麻煩？

綠袍老人不理這一老一少，只看著面前的二十九絲。他的眼也如絲。絲是亮的，絲又輕軟，絲也溫柔，可是絲也勒得死人。「我要的是二十七個人，現在卻有二十九，」他的嘆息聲也輕柔如絲，「你們說，現在我應該怎麼辦？」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夜色更深，晚風冷冷，大家只覺得自己身上一顆顆雞皮疙瘩冒了出來，因為誰都不知道必死的兩個人之中，會不會有一個是自己？這個問題居然在一種很奇怪而且很簡單的情況下，很快就解決了。因為其中有幾個人居然可以跟他們的「伴侶」擠在一起，不管多小的藏身處，都可以擠得進去。「因為我們常常都擠在一起。」他們說：「而且我們喜歡兩個人擠在一起。」所以現在剩下的問題只有兩個人。

「絲路其實並不是一條路，他那班兄弟雖然認為沒有他就無路可走，有了他，其實也一樣無路可走。」柳先生告訴慕容公子：「如果說，他真的是一條路，那麼這條路一定是用別人的屍體鋪出來的。」盲者不盲：「我敢說鐵大爺帶去的那五十騎中，至少已經死了十九個。」「五十減十九還剩下三十一。」慕容問：「二十七個藏身處，二十七個人，現在為什麼還有三十一個活著？難道鐵老大和那條路都不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口？」他當然也知道他們都明白，只不過他喜歡聽別人對他提出來的問題作合理的解釋，合理的解釋才能代表一個人的智慧、理性、學識和分析力，慕容一直都希望常常有這種人在他身旁。所以他才是慕容。

柳先生在他身旁。「絲士中有好幾對都親密如兄弟手足夫妻，尤其是其中的林家兄弟和青山兄弟，更是分不開的，所以雖然只有二十七個藏身處，卻可能有二十九個人。」「三十一，減二十九，好像還有兩個，」慕容問：「對不對？」「對。」「還有兩個人呢？為什麼還能夠活到現在？」「其實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兩個人都是你已經老早聽說過的。」慕容在想。「鐵烏龜的五大愛將，枯、老、大、女、少，都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就出現的。」慕容又想了想：「其中最多只有兩個會出現。」他忽然又舉杯。「一老一少，如果我說得不對，我罰酒，罰三杯。」柳先生微笑，嘆息，也舉杯，不但舉杯，而且喝，喝三杯。他輸了，他要喝，他喝了，他才說。

「王老身經百戰，已經從無數次殺人的經驗中，體會出一種最有效的刺擊術，他自己命名為『一百刺，九十九中。』他當然不怕。」柳先生說：「他已經六十九，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慕容同意。「如果我已經六十九，我只怕一件事了。」他自己回答：「到那時候，我只怕還沒有死。」「你十六七八九的時候呢？」「那時候我怕死。」慕容很坦白：「那時候我只要一看到死人，我就會哭。」「因為你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你從小的日子就是過得很快樂的。」柳明秋先生說：「我想你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把你們家的丫頭都欺負死了。」能把好多個漂亮小女孩子都欺負死的男人，自己怎麼會想到死？

「可是有很多人都不是這樣子的。」柳先生說：「他們都跟你不同。」「有什麼不同？」「你沒有想到死，可是你怕死，如果你死了，你的好爸爸、好媽媽、好姐姐、好妹妹、好衣裳、好吃的、好玩的，一下子全部沒有了。所以你想不怕死都不行，因為你有太多只有你活著才能享受的東西。」柳先生問：「可是另外一些人呢？他們為什麼不怕死？」這問題他不是問別人，是問自己。所以他自己回答：「他們不怕死，只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那個叫『阿幹』的小男孩子，就是這樣子的。」柳先生說：「他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愛，他不怕死，他只怕一個人孤孤單單活在這個沒希沒望的世界裡，有人逼他，他只有幹。」不盲的盲者說：「依我看來，他當然有幾分可以去幹一番出生入死的本事。」他說：「如果這小子能活到二十歲，我敢說他比誰都行；也許比當年楚留香在二十歲的時候都行。」慕容嚇了一跳。「你把他比楚留香？」「嗯。」「你比的是不是那個楚留香？」「天下有幾個楚留香？」「一個。」「那麼我說的就是這一個。」不盲的盲者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哀傷的表情：「這個世界上，天才本來就不多，如果連二十幾都活不到，那就太可惜了。」「你是在說阿幹？」慕容問：「難道你已算準他活不到二十歲？」「是的。」

阿幹雙拳緊握，眼中露出餓狼般的凶厲。他是個非常特異的人，異常凶暴，又異常冷靜，異常敏捷，又異常能忍耐，江湖傳言，有人甚至說他是被狼狗飼養成人的。所以他也異常早熟，據說他在九歲時就已有了壯漢的體力，而且有了他第一個女人。一個十七歲的農家女，捲起褲管，露出一雙小腿和白足，在山泉下洗衣，忽然發現有一個小孩子在對面像野獸般窺伺著她。阿幹的雙拳緊握，盯著綠袍老者，眼厲如狼。鐵大老闆視而不見，綠袍老者根本不去看，王中平以眼色示警，阿幹卻已決心要幹了。就在他下定決心這一剎那間，他的人已飛撲出去，像一匹餓狼忽然看見一隻羊飛撲出去，用他的「爪」去抓老者的咽喉和心臟。他撲殺的動作，竟然真的像是一匹狼。

綠袍老者卻不是羊。他的身形忽然像鬼魅後退，他的絲士都自四面八方湧出，手裡絲光閃閃如銀光，織成了一面網。阿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在網中，網在收緊，綠袍老者又如鬼魅般飛過來，手裡忽然出現一根銀色的刺，忽然間就已從絲網中刺入了阿幹的嘴。阿幹正要嘶喊，刺已入喉，往嘴裡刺入，後頸穿出，銀刺化絲，反搭後腦，後腦碎，血花飛。阿幹倒下。他還不到二十歲，他死時的吶喊聲凄厲如狼嚎。絲網收起，綠袍老者默默的轉身，默默的面對王中平。他未動，王中平也不動。忽然間，一個穿紅衫著白褲、梳著一根沖天小辮子的小孩子，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反手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忽然間一下子就到了阿幹剛倒下的屍體前，抓起他的髮髻，一刀就割下了他的腦袋，凌空一個翻身，提著腦袋就跑，一眨眼就看不見了。這個小孩子是個小孩？還是個小鬼？

綠袍老者仍然未動，王中平也沒有動，可是兩個人臉色都已經有點變了。眼看著小鬼割頭，眼看著小鬼遠颺，他們都不能動，因為他們都不能動，誰先動，誰就給了對方一個機會，致命的機會。鐵大老闆和那二十九條絲為什麼也不動，是不是因為那個小鬼的行動太快？一個小孩子般的小鬼，為什麼要到這個殺機四伏的地方，來割一個死人的腦袋？綠袍老者盯著王中平，忽然長長嘆了口氣，用一種很感傷的聲音說，「王老先生，看起來你大概已經不行了，連『割頭小鬼』都不要你的頭了。」「哦？」「如果他還要你的頭，他一定會等你先死了之後才來割頭。」他揮了揮手。「你走吧。」綠袍老者說，「如果連小鬼都不要你的頭了，我這個老鬼怎麼還會要你的命？」

王中平輕輕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是的，看起來我好像真的已經老了。」他說：「老人的頭就好像醜婦的身體一樣，通常都沒有什麼人想要的。」綠袍老者也嘆了口氣：「看起來，世上好像的確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一點都不錯。」王中平說。他整衣，行禮，向老者行禮，向大老闆行禮，也向那二十九絲士行禮。行禮的姿態溫文爾雅，可是每一個人都能想得到，在他這些溫文爾雅的動作間，每一剎那都可能施展出一刺擊敵致死命的殺手，因為他也知道綠袍老者絕不會真的放他走。一百刺，九十九中。這一刺，他選的人是誰，選誰來陪他死？他選的當然是一個他必然有把握可以殺死的人，這一點總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問題是，不管他要對付這裡的哪一個人，好像都應該很有把握。所以每個人都在嚴加戒備，都沒有動，都在等他先動。

奇怪的是，他也沒有動，就好像真的相信綠袍老者會放他走一樣，就這麼樣慢慢悠悠、悠悠閒閒的往前走。眼看就快要走出這個小鎮。鐵大老闆視而不見，綠袍老者居然也就這麼樣眼睜睜的看著他走遠，好像根本就不怕他會洩漏他的秘密，又好像他們有什麼把柄被他握在手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誰知道！這時候，只看見一個很高，很苗條的女人的影子，從小鎮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走出來，走向他，伸展雙臂和他緊緊的擁抱。

「對大多數人來說，絲路的意思，就是死路，就算他偶然給別人一條活路，那條路也細如游絲。」柳先生對慕容說：「所以阿幹現在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一定？」「鐵大老闆要他死，那個身穿綠絲袍的老怪物也要他死，我們好像也不想他再活下去，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救他？」「好像還有一個人。」慕容說：「這個世界上無論發生了多麼不可思議不能解決的事，好像總有一種人可以解決的。」「這種人是誰？」慕容笑說：「這種人好像就是你剛剛提起的那個楚留香。」

楚留香。名動天下，家傳戶誦，每一個少女的夢中情人，每一個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個及笄少女未嫁的母親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個江湖好漢心目中最願意結交的朋友，每一個銷魂銷金場所的老闆最願意熱誠拉攏的主顧，每一個窮光蛋最喜歡見到的人，每一個「好朋友」都喜歡跟他喝酒的好朋友。除此之外，他當然也是世上所有名廚心目中最懂吃的吃客，世上所有最好的裁縫心目中最懂穿的玩家，世上所有賭場主人心目中出手最大的豪客，甚至在巨豪富密集的揚州，「腰纏三萬貫，騎鶴下揚州」的揚州，別人的風頭和鋒頭就全部沒有了。不管誰都一樣。關東馬場的大老闆，長白山裡的大參商，各山各塞各道的總舵主，總瓢把子，平日左擁紅，右抱綠，一擲萬金，面不改色。可是只要看見他，這些人臉上的顏色恐怕就會要有一些改變了。因為他是楚留香。一個永遠不可能再有的楚留香，天上地下，獨一無二，如果他忽然「沒有」了，也沒有人能代替他。這麼樣一個人，如果不是讓人羨慕敬佩，就是讓人喜歡的。

可是柳先生聽到這個人的「這個名字」，臉上忽然又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哀傷之意，而且真的是一種說也說不出，寫也寫不盡的哀傷。看到他臉上這種奇怪又詭異不可解釋的表情，慕容當然忍不住要問：「你在幹什麼？」他問柳：「看起來，你好像在傷心。」「好像是有一點。」「你為什麼要傷心？」「因為我知道連楚留香也救不了阿幹了。」「為什麼？」「因為楚留香在三個月之前，就已經是個死人。」慕容也死了。至少他現在樣子看起來已經和一個死人完全沒有什麼不同了。

這個很高很苗條的女人，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風在吹，白袍在飄動，她緊緊的擁抱住王中平，就像是個多情的少女，忽然又見到她初戀的情人一樣，她的手忽然又鬆開了，她的人忽然間就像是一個白色的幽靈般被那又冷又輕柔的晚風吹走，吹入更遙遠的黑暗的夜色中。王中平卻還是用原來的姿勢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開始動。這一次，他居然沒有再往前走，反而轉過身走回來。他走得很慢，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走入燈光可以照亮他的地方時，大家才看出他臉上的樣子也很奇怪，臉上每一個器官每一根肌肉都似已扭曲變形。走到更前面的時候，大家才看出他的臉已經變成了一種仿佛蘭花般的顏色─蘭花有很多種顏色，可是每一種顏色都帶著種凄艷的蒼白。他的臉上就是這種顏色，甚至連他的眼睛裡都帶著這種顏色。然後他就像一葉突然枯謝了的蘭花般凋下。

他倒下去時，他的眼睛是在盯著絲路，用一種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歡愉和一種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怨毒的聲音說：「沒有用的，絕對沒有用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隨便你們怎麼設計，這一次你們還是必敗無疑。」「為什麼？」「因為那個瞎子，你們如果知道他是誰，說不定現在就會一頭撞死。」他臉上那一根根充滿了怨毒的肌肉，忽然又扭曲成一種說不出有多詭異的笑容：「因為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是誰的。」絲和絲路雖然都是逼供的好手，可是現在卻再也逼不出他一個字來。因為他已經死了，說完這句話他就死了，他死的時候，他的臉看起來就好像是一朵在月光照耀下隨時都可能變換顏色的蘭花。那個幽靈般的白袍女人，隨風飄入夜空中時，仿佛曾經向鐵大老闆和絲路揮了揮手，她那白色的衣袖飄舞在暗夜裡，看起來也仿佛是一朵蘭花。這時候已經是午夜，晚風中依稀彷彿送過來一陣清清淡淡的蘭花香氣。

「楚留香真的已經死了。」「是的。」「你有把握？」「我有！」柳先生黯然道：「本來我也不信他會死的，深沉陰險如無花和尚和南宮靈，絕艷驚才如水母和石觀音，他們都不能要他死，還有誰能？」不盲的盲者一雙白多黑少的眼中似已有了淚光。「可是他的確死了，是死在一個女人手裡的，一個美似天仙，其實卻如同魔鬼一樣的女人。」柳先生說：「她的名字叫林還玉。」「林還玉？」「是的，」柳先生說：「還君明珠雙淚垂，還君寶玉君已死。君死妾喪情亦絕，天上地下永不聚。」慕容也是多情人，「君死妾喪，永不相聚。」他痴痴的咀嚼著這幾句愁詞，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只能說：「這一定也是極盡悱惻纏綿讓人愛得你死我活的故事，幸好我現在根本不想聽。」慕容說：「現在我他媽的根本沒心情來聽這種見了活鬼的狗屁故事。」溫文爾雅的慕容公子也會罵人的，他只有在罵人的時候，心裡才會覺得痛快一點。當然也只有在心裡最不痛快的時候才會罵人。

午夜。從風中飄送過來的蘭花香氣更清更輕更淡，卻仍未消失。人卻已消失。殺人的人，冷煞的人的風，幽靈般的白袍女人，都已消失在暗夜中，只留下一個暫時還不曾消失的屍體和一個已經被割掉頭顱的死人。鐵大老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香，真的香。」他說：「難怪有學問的人都說，只有蘭花的香氣，才是王者之香。」「難道楚香帥那種名聞天下的鬱金香花香氣，也比不上？」「當然比不上。」「為什麼？」「因為那種香氣現在已經沒有了。」「是不是因為楚留香這個人現在也已經沒有了？」絲路故意問。「是的。」於是鐵大老闆和絲路一起大笑，好像根本忘記了王中平剛才說的那句話。「不管怎麼樣，你們這一次都必敗無疑，因為那個瞎子──」王中平是從不說謊，鐵大老闆對他說的話，一向都很信任，這次他這麼說，也絕不會沒有原因。可是這一次鐵大爺卻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甚至好像根本忘記了剛才曾經看見過一個瞎子。這時候月已將圓，這一天是八月十三日，中秋夜的前二夕、鐵大老板與慕容公子的決戰時刻，就在中秋月圓夜。

第四章決戰夕前

慕容坐下來。坐在一個用江南纖錦緞製成的在圓墩上，坐在一張有漢時古風的低几前。他已經不在那個廢園舊宅裡。他在一架高台上。台在高處，高十九丈，高高在上，是用一種極粗的毛竹架成的，架在一個斜坡上，高得可以看見遠處的燈火─遠處那個小鎮的燈火。近處也有燈火，燈火就在高台下。將過黃昏，才過黃昏。忽然間，無邊無際的冷秋夜色就把這一片山坡籠罩住了。然後燈火就亮起。各式各樣大大小小不同的燈，各式各樣明明暗暗閃閃滅滅的火光，亮起在各式各樣形狀不同的營地帳篷前，照亮了各式各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同的臉。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張臉上，都同樣帶著種疲憊憔悴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因為他們都被迫離開了他們的家─他們的家，就在那個好像忽然死掉了一樣的小鎮上。他們的家，縱然貧乏，但卻仍然是溫暖的，灶火常熱的廚房，每天都洗得非常乾淨的碗筷，總是會讓丈夫和兒女吃得飽的飯菜，睡慣了的床，厚厚軟軟的棉被，罐子裡也許還有一點可以使孩子們綻開笑容的甜食乾果冰糖，醰子裡也許還有一點酒，枕頭下面也許還有一兩本可以讓夜晚過得更甜蜜的書。他們為什麼要離開他們的家？因為他們不能不走，因為他們無可奈何，因為他們對於暴力根本無法反抗。所以他們只有走。

在他們聽到「有兩幫非常有力量的人，已經選擇要在本來屬於他們的這個小鎮上作為火拚的場所」時，他們只有離開他們的家。因為他們都太軟弱，也太善良。善良的人為什麼總是比較軟弱？剛出世的嬰兒，埋頭在母親的乳房裡，小孩子相互擁抱取暖，大孩子抱著一個包袱就睡著了，老太太老先生們或坐或躺，也不知是睡是醒，近處遠處閃滅不定的火光，照得他們臉上的皺紋讓人看起來更深。那些大人們呢？肩負一家重擔的一家之主，每天都要籌算一家之計的主婦，已經發覺妻子將要離他而去的中年男人，已經發覺丈夫跟她妹妹偷情的少婦，互相愛慕卻又不能相聚的少男少女，一個個獨坐在夜空下，他們心裡的滋味又如何？家園仍在，卻已未必再是他們的。劫後重生，以後日子是不是還會和以前一樣？經過這一次劫難後，是不是還能活下去？天呀！有多少人的心裡在悔恨，希望自己沒有犯過以前犯過的那些罪惡。

慕容在高台上看著這些人，柳先生就在他身旁，那兩個面蒙藍巾穿一身直統統長袍的女人也在，都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眼裡仿佛流露出一抹悲傷憐憫，可是立刻就轉向遠方，遠方的小鎮上依舊有燈火。他眼中的憐憫忽然變成憤怒。「你說那兩個烏龜一定已經走了，現在為什麼還沒有走？」他問柳明秋。「你看見了他們還在那裡？」「沒有。」「你只不過看見那裡還有燈而已。」「對。」「人不是燈。」柳先生很平靜的說，「人走了，還是可以把燈點在那裡的。」「他們為什麼要把燈點在那裡？」「因為他們要讓你認為他們一直都在那裡等著你去。」柳先生說：「他們在，你當然就不會去，在決戰日之前，那二十九個人就可平平安安的埋伏在那裡了。」不到必要時，這些人當然不能被發現，到了必要時他們才能發出致命的一擊。柳先生非但眼不盲，心也不盲。

「你看見那裡的燈火，你的心不定，他們才好好的回去休養，以逸待勞，以靜制動。」柳明秋說：「如果你去了，萬一發現他們的一處埋伏，他們還有什麼好玩的？」慕容的態度立刻就已改變，立刻就承認：「對他們來說，那實在很不好玩。」他忽然又笑了，又問柳先生：「他們覺得不好玩的時候，應該就是我們覺得最好玩的時候，對不對？」「對。」「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立刻去。」「是的。」「好，我聽你的。」慕容說：「你現在就去，帶二十九個高手去，把他們那二十七處埋伏，全部連根拔出來。」「那倒不必。」「不必？」慕容顯得很驚訝：「為什麼不必？」「我根本不必帶二十九個人去。」「為什麼？」「因為那二十六處埋伏，相隔都有一段距離，而且全部極為隱秘。沒有聽到他們事先約定的訊號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貿然現身。」柳先生說：「所以我們去攻他第一處埋伏時，另外的埋伏處根本不會知道。」「哦？」

「我發覺他們的埋伏時，一招內就一定要致他們的死命，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柳先生淡淡的說：「我可以保證，這二十七處埋伏中的二十九個人，在臨死前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他說：「如果我帶二十九個人，反而驚動他們，那就是打草驚蛇，反而弄巧成拙了。」「有理！」「所以我只要帶一個人。」「只帶一個人？」「二十七處埋伏，二十九個人，其中至少有兩處埋伏中有兩個人。」柳先生說：「以一敵二，雖然不難，以二制二，才萬無一失。」「對。」「我是不是應該帶一位高手去？」柳先生問慕容。「當然。」慕容說：「你當然要帶一個高手去，而且一定要是一個高手中的高手。」柳先生看著他，眼中有笑。「公子手下，高手如雲，可是我要帶去的這一位，卻不知公子是不是肯放人？」「你要帶的是誰？」慕容的神色好像有一點緊張起來了，柳明秋眼中的笑意卻更濃。「是她。」柳先生指著一個說：「我要帶去的就是她。」

慕容身旁一直有兩個人的，兩個用藍色的面巾蒙臉，穿一身直統統的藍色布衫，雖然看不出形態輪廓，卻還是可以看得出是女人，她們一直都在攜扶照顧著他。兩個人裡面，如果用尺來量，有一個比較高一點，因為她的脖子比較長，腰也比較長。另外一個比較矮一點，可是看起來卻比較高。因為她的腿長。她兩條腿的長度，幾乎佔據了她整個身子的三分之二。她的腰又細又軟又高。柳先生指的人就是她。慕容好像呆住了，又好像隨時都可能跳起來，可是最後他只不過長長的嘆了口氣。「你這個不瞎的瞎子，真有一套，你不但有思想、有頭腦，而且有眼力。」慕容說：「我佩服你，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知道。」柳明秋淡淡的笑：「這個世界上，喜歡我的人本來就不多」「為什麼？」「因為大家都覺得我太聰明了。」柳明秋說：「我結識的都是聰明人，如果他認為我比他還聰明，他怎麼會喜歡我？」這是至理。一個聰明的人，通常都不喜歡別人比他更聰明。慕容也在笑。「幸好這一點並不重要，別人喜不喜歡你，都沒有什麼關係。」他說：「因為你有用。」慕容說：「一個真正有用的人，別人是不是喜歡他，他全都可以不在乎。」「是的。」柳先生說，「我的想法也是這樣子的。」

看著他帶著那長腿細腰穿著一身直筒筒長袍的女孩走下山坡，慕容臉上一直帶著種很愉快的微笑，不但愉快，而且得意。因為他相信柳明秋絕對是個非常有用的人，而且這一次他也把這個人用對了。「我姓蘇，別人都叫我小蘇。」「我知道。」「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知道的事也許遠比妳想像中要多得多。」柳先生說。月光如銀，夜靜也如銀。銀無語，也無聲，只不過會發亮而已。柳明秋在前面走，小蘇在後面跟著，他們走得並不快，秋月仍在中天，黎明前才會暗下去，那時候才是最適於行動的時候。他們默默的走過一段路之後，柳明秋忽然說：「現在妳是不是已經可以讓我看一看了。」「看什麼？」「看妳。」柳先生說：「現在我能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塊蒙面的青布巾和一件直統統的袍子而已。」「你還想看什麼？」「看妳的人。」柳明秋說：「我知道妳和妳的表姐都是不能讓慕容看見的，因為他已經不能再受到一點刺激了，對他來說，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已經是種要命的刺激了，何況兩個。」他忽然轉身，面對小蘇：「我不是慕容，我可以受得了。」他的盲眼非但不盲，而且亮如火炬：「所以現在妳一定要讓我看看妳。」為什麼？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為什麼會對慕容是種要命的刺激？她們在他面前，為什麼要蒙住她們的臉？掩飾住她們的身材？這其中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蘇靜靜的看著這個神秘而詭譎的不盲的盲人，露在她藍色面罩下的雙眼，就好像是一對琥珀，澄明而冷靜。極冷、極媚、極淨。豹的眼是不是這樣子的？她沒有除下她的面罩，卻解開了她的衣襟，就像是誠心信奉某種神秘宗教的虔誠信女一樣，她寧可讓別人看到她赤裸的胴體，也不能讓人看到她的臉。因為她軀體是純潔完美無瑕的。她的確是。她的頸和肩線條柔美，她的胸飽滿結實，她的腰肢細而軟，她的腿渾圓修長而充滿彈性，她的足與踝卻又如脆弱柔美。她的皮膚在月下閃閃發光。她赤裸裸的站在這個陌生的盲者前，一點也沒有羞澀之意。因為她軀體真像是名匠用最純淨的黃金鑄成的，無論展現在任何人面前，都足以自豪，不必羞愧。

柳明秋靜靜的看著面前這幾乎已接近絕對完美的軀體，一雙黑少白多從來都極少有情的冷淡的眼睛中，居然也彷彿露出一些讚美之意，甚至還忍不住輕輕嘆息。「妳知不知道妳有一樣大多數女人都沒有的東西？」他問小蘇。「我知道。」小蘇說：「而且我還知道我有的不止一樣。」「哦？」「我有好身材，我有好皮膚，我還有一種可以讓男人心跳的魅力！」「妳知不知道妳所有的這些，都是武器？」柳明秋又問。「我知道。」小蘇說：「尤其是對付男人，這些武器遠比世上任何兵刃都犀利得多。」她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一種充滿譏誚的笑意。「一個女人如果要用刀劍來對付男人，這個女人非但一定醜得要命，而且一定蠢得要命。」小蘇說：「就好像一個總認為只要有錢就可以征服所有女人的男人一樣蠢。」「妳你好像很了解自己。」「我一直都很了解自己，而且盡力要讓自己了解自己。」小蘇說：「因為一個女人如果不了解自己，就要上男人的當了。」

柳先生笑，帶著非常有興趣的笑容問她：「那麼，妳是不是也知道妳應該用什麼方法來善用這些武器？」「是的。」小蘇說：「我跟你去突襲時，我就這樣子去，赤裸裸的去。」一個隱藏在密處多時的年輕強壯男人，忽然看到一個長腿細腰渾身充滿了誘惑的漂亮美人在眼前出現，他會有什麼反應？我不知道別人有什麼反應，我只知道如果我在這種情況下看到這麼樣一個女人，別人一刀砍在我的頸子上，我都不會覺得痛的。柳先生又笑了。「難怪慕容說，我是個有眼光的人，我果然沒有看錯妳。」他說：「妳的確沒有讓我失望。」

高台下，突然在一夕間流離失所的人們，心情都比剛才愉快一點了，因為他們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湯，而且還有鍋魁和一塊塊比金條還厚三四倍的白麵斤餅，而且還是用一整條全牛燉的湯。他們都知道牛肉和餅都是高台上那個人送的，可是他們全不知道那個人就是這一次讓他們在一夕間忽然流離失所的人。所以他們都愉快得很。有時候「知道」才是痛苦，「不知道」反而愉快。那麼「完全無知」是不是最愉快的呢？慕容在高台上。有些人好像永遠是在高台上的，看起來永遠高高在上，高不可攀，所以也很少有人會問他：「你冷不冷？」慕容不冷，至少現在不冷，因為現在正有一雙溫暖的手在按捏著他的筋骨肌肉和關節。這雙手是雙非常漂亮的手，如果有人說這雙手「如春蔥」，這個人一定是個豬，因為這個世界上絕不會有這麼好看的蔥，不管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蔥都不會有如此纖長清秀白嫩。

這雙手的腕上，有一截挽起的袖、藍袖。──小蘇跟柳先生去，她的表姐「袖袖」仍在，慕容身邊，是不能沒有人的。袖袖的手多麼溫柔，手指卻長而有力，在她的手指按捏下，肌肉鬆弛了，血脈也暢通，最重要的是，心情也輕鬆。慕容看起來輕鬆得幾乎已接近軟癱，可是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卻彷彿有一點痛苦。他在柔軟的指下呻吟。「我錯了。」就算他不是在呻吟，聽來也是：「這一次我一定做錯了，我該死，袖袖，現在我只恨不得妳能殺了我。」他的聲音甚至已接近啼哭，袖袖卻用一種非常溫和冷靜而又非常堅定的聲音告訴他。「你沒有錯，也沒有看錯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她告訴慕容：「我可以保證，這一次你的計劃，一定可以成功。」慕容突然萎泄。只有這個女人，只有她。她是誰？她叫袖袖，不是紅袖，是藍袖。

月光如銀。小蘇依舊赤裸裸的站在不盲的盲者面前，她知道他不盲，非但不盲，而且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的眼力都好得多。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每個部位，即使是最細密的部位，都逃不過他的眼。這種想法，忽然使得她心裡有了種連她自己都不能解釋的衝動。她忽然發覺自己在緊縮，全身上下，每一個部分每寸皮膚都在緊縮。她其實希望某一些事件會發生。遺憾的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位不盲的盲者竟似真的是個盲人，既沒有看見她的赤裸的胴體，也沒有看見她的激情和反應，他甚至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只不過冷冷淡淡地告訴她：「只要妳懂得善用妳的武器，我們這次行動，萬無一失。」「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是的，」柳先生甚至已轉過身：「我們現在就去。」他的冷淡無疑已經使得她有點生氣了，所以已經決心要讓這瞎子受到一點教訓。

「我們為什麼不能再等一下？」小蘇也冷冷的：「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再出手。」「我們為什麼要等？」「因為有經驗的人都應該知道，天快亮的時候總是最黑暗的時候，也是在緊張中守候的人們最疲倦的時候。」小蘇故意問：「在這種時候去突襲，成功的機會是不是更大？」「是的。」「天亮前也是男人們情慾最亢奮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其中一定有很多人會在這段時候裡自瀆。」小蘇故意笑，笑容在曖昧中又充滿譏誚。「我是個很好看的女人，我常常會接觸到一些正常而健康的男人。」她說：「我對他們大概要比你了解得多一點。」─你不了解他們，因為你既不健康，也不正常，否則你為什麼會對我無反應？這些話小蘇當然沒有說出來，因為她相信就算不說，這個瞎子應該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她錯了。柳先生居然還是全無反應，就好像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妳說的有理。」他居然還在稱讚她：「非常有理。」「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等一下再去？」「我們不等。」「為什麼？」「因為我們如果再等下去，我恐怕就會去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柳先生已經完全轉過身：「在行動之前，我們最好不要再消耗體力！」小蘇的臉忽然紅了，好紅好紅，幸好柳先生沒有看見。他是背對著她的。可是這一點卻又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看不見她的臉紅，只因為他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咽喉裡甚至也發出一陣陣野獸垂死前的嗚咽，他的臉也忽然變得扭曲痙攣。他甚至已倒下。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個穿紅衫著白褲、梳著一根沖天小辮子的小孩，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穿了出來，反手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忽然間一下子就衝到了剛剛倒下的柳先生面前，一把抓起他的髮髻，一刀割下他的腦袋，凌空一個翻身，提著腦袋就跑，一眨眼就看不見。這個小孩，是個小孩？還是個小鬼？不管怎麼樣，他都絕不是正常健康的男人，因為他從來到去，也都沒有看過小蘇一眼。這麼樣一個女人，如此飽滿的乳房，如此修長結實的腿，就這麼樣赤裸裸的站在這裡，可是在他眼中看來，好像還沒有一個死人可愛。小蘇忽然覺得雙眼間一陣潮濕，然後就很快暈了過去。這時候慕容正在用一種非常愉快的聲音對他身邊的女人說：「我相信柳先生的行動現在一定已經開始了，而且一定成功。」

第二卷　慕容

──年輕的生命，飛揚的神采，無比的信心，異常出眾的外貌，富可敵國的家世，只可惜──

第一章　決戰之夜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人呢？人已經流血。月無血，人有。從這個地方看，月光絕對沒有燈光燦爛，各式各樣的花燈排滿在街道上每一個可以懸掛燈籠的地方，使得這個本來應該很安詳平靜的團圓佳節，看起來竟好像變得有點像是金吾不禁的上元狂歡夜。這個本來已死寂無人的邊陲小鎮，看起來也變得好像有點像是燈火如晝的元夜花市。遺憾的是，街道上只有燈，沒有人。人在樓上。四海樓就在這條街道的中樞地段上，就好像是這個小鎮的心臟。控制著這個地方呼吸的節奏和血脈的流通，這裡每個人都以它為榮。鐵大老闆端坐在高樓，目光如鷹鷲，樣子看起來卻如虎豹，正在渴望著痛飲仇敵的血。有很多人正列隊在他面前通報。「兵刃檢修清點完畢。」「燈籠蠟燭油料補充完畢。」「人員清點完畢，無缺漏、無病患、無醉酒、無走失、無脫崗。」「街道清除完畢，無積水，無障礙！」每一件事部安排妥當了，卻沒有一個人提起過暗卡中的絲。

那是絕對保密的，除了那二十九個隨時都在準備殉死的絲士外，只有大老闆自己和絲路知道這個秘密，就算還有別人知道，那個人現在也沒法子把這個秘密說出來了。沒有嘴的人，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沒有腦袋的人，怎麼會有嘴？鐵大老闆和絲路先生的表情雖然很嚴肅，可是也很鎮靜從容。對於這一點他們好像一直都很有把握。名動天下的江南慕容，盲而不盲的柳明秋，在他們眼中看來，好像只不過是兩隻飛蛾而已。他們早已燃起了燈，等著飛蛾來撲火。

遠處有光芒一閃，仿佛有流星隕落，一個人身輕如燕，凌空一掠，自黑暗中掠入燈火輝煌處，再一掠，就穿窗入高樓。他看起來像是個孩子，可是年紀已經有三十六七，他看來像是個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少女，可是在多年前就已有了鬍子。因為他是個侏儒，天生就是個侏儒。只不過他這個侏儒和別的侏儒有幾點不同而已。他就姓朱，名字叫做朱儒。他娶了老婆。他的妻子叫馬佳佳，容貌佳，家世佳，風度佳，修飾佳，服裝佳，是江湖中有名的佳人。她的身材尤其是值得讚美的，長腿，聳胸、高腰，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絕對找不出一點缺點來。馬佳佳身高七尺一寸，比她的老公朱先生恰巧高了一倍。就憑這一點，朱先生就已經可以自傲的。更令他自傲的是，江湖中人羨慕他的並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輕功。他自信他的輕功在江湖中至少也可以排名第八。

身輕如燕，落地無聲，落地時就落在鐵大老闆身側。他凌空飛掠，穿窗而入，他的腳尖落地時，他的嘴就在大老闆的耳邊。鐵大爺居然端坐不動，因為他早就知道這個人會來，而且一來就在他身側耳邊。朱儒施展輕功時，「落點」之準，一向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就算他躍起凌空翻了一十八個筋斗後，他的落足點，還是會落在他剛剛躍起時那個地方，甚至連腳印都可以完全吻合。就像是相戀中的情人的嘴一樣，密密吻合，毫厘不差。所以大老闆只淡淡的問：「情況怎麼樣？」「情況很好。」朱儒說：「就好像大老闆預料中一樣，該來的差不多全來了。」「差不多？」大老闆問：「差不多是差多少？」「只差一個。」「誰？」「柳明秋。」朱儒說：「這個不瞎的瞎子本來一直是個獨來獨往的人，可是最近卻忽然投靠了江南慕容。」「為什麼？」「誰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朱儒說：「更讓人想不通的是，他今天居然沒有來。」

鐵大老闆對這個問題似乎並不大有興趣，他覺得有興趣的問題是：「不該來的人來了幾個？」「一個。」「誰？」「一個用白巾蒙著臉，穿著一件直統統的白布袍，看來仿佛很神秘的女人。」朱儒說：「慕容是坐著一頂小轎來的，這個女人一直都跟在小轎邊。」鐵大老闆皺起了眉，忽然問朱儒：「你怎麼知道這個人是女人？」他問朱儒：「你非但看不見她的臉，連她和身材都看不見，你怎麼能確定她一定是個女人？」這個問題是非常尖銳的，而且非常確實，朱儒的回答也同樣實際。「因為我第一眼看見她就熱起來了，全身上下忽然間就熱起來了。」朱儒說：「她全身上下我都看不見，可是我那時候的感覺，居然比看見七八十個赤裸裸的漂亮小姑娘還衝動。」這種感覺是很難解釋的。朱儒只能說：「她每走一步路，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種說不出的誘惑，尤其是她的眼神。」朱儒嘆息：「她的眼睛裡就好像有雙看不見的手，隨時都可以一下子就把你的魂魄抓走。」

他解釋得不能算很好，可是大老闆和絲路先生部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一個天生的尤物就像是把錐子，不管你把她藏在個什麼樣的袋子裡，它都一樣可以把袋子穿透。「你知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什麼來路？」「不知道。」朱儒說：「可是我知道她一定是慕容的女人，她一直都跟著他，幾乎寸步不離。」─能夠讓這麼樣一個女人跟著身邊寸步不離的男人，當然是非常突出的。「這一代的慕容是個什麼樣的人？」鐵大老闆問朱儒：「他有些什麼特別的地方？」「這就很難說了。」朱儒在猶疑。他的觀察力一向很敏銳，而且很會說話，要形容一個非常突出的人，應該很容易。「這個慕容，好像跟上幾代的慕容都不同。」朱儒說：「表面看來，他也跟別的慕容沒有什麼兩樣，也是一副自命儒雅，高高在上的樣子，臉上也完全沒有一點血色，就像是個死人。」

「不是死人，」鐵大老闆冷冷的插口：「是貴族。」「貴族？」「他們常常說，只有最高貴的人，才會有這種臉色，不但要蒼白得全無血色，而且更白得發藍。」鐵大老闆冷笑：「因為他們這種人，通常都不需要在陽光下流血流汗的。」他不是這種人，他是從汗血中崛起的，他的臉色如古銅，所以他在說起這種人的時候，口氣中總是會帶著說不出的輕蔑和譏誚。因為他知道，不管他有多大的財勢，也換不到這種臉色。因為他只有「現在」和「未來」，卻沒有「過去」。他的過去是不能提起的，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去想。一個人如果沒有一些溫暖美好的回憶，在他逐漸老去，怎麼能渡過寒冷寂寞的冬天？朱儒終於明白大老闆的意思。

「可是這一代的這一個慕容，卻絕不是這種自我陶醉的人。」「哦？」「這個慕容外表看起來雖然跟他們一樣，可是──」朱儒經過一段思考後，過選擇出他認為最恰當的形容：「可是在他這個軀殼下，總好像有另外一個人隱藏在裡面。」「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和他外表完全相反的人。」朱儒說：「一個又卑鄙，又下流，又陰險，又惡毒，又粗俗，又刁鑽，又無恥，又殘暴的流氓和騙子。」鐵大老闆的臉色變了。一個人也會有這樣兩種極端相反的性格，非但不可思議，而且也可怕已極。誰都不願有這麼樣一個仇人的。「他的武功呢？」鐵大老闆突然急著問：「他的武功怎麼樣？」「我不知道。」朱儒說：「我看不出。」「可是你一定能夠看得出，他的動作間，有什麼特別的，有一些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是應該看得出來的。一個受過極嚴格武功訓練的人，一個在某一種功夫上有特別不平凡的造詣之人，在他的一舉一動間，甚至在他的神態裡，都可以看得出來。何況朱儒又是個受過這方面嚴格訓練的人。想不到他卻偏偏說：「我看不出。」「你怎麼會看不出？」大老闆已經在發怒：「難道你看不見他。」「我看得見他。」朱儒說：「可是我只能看見他這個人，卻看不見他的動作和神態。」「為什麼？」「因為他根本沒有動過，連小指頭都沒有動過。」朱儒說：「而且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朱儒不等老闆再問，就解釋：「他的臉，就像是用大理石雕出來的。」朱儒說：「他沒有動，只因為他一直都坐在一張很舒服的椅子上。一動也沒有動。」

椅子雖然有四條腿，可是椅子不會走。那麼慕容是怎麼來的？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根本不必回答，真正的問題在另外一點。鐵大老闆已經想到這一點，絲路先生已經在問朱儒：「你是不是說，他是坐在一張椅子上被人抬來的？」「是。」「他有沒有受傷？」「沒有。」朱儒說：「至少我看不出他像受了傷的樣子。」「他的腿當然也沒有斷！」「他的腿好像還在。」朱儒說：「慕容世家好像也不會選一個斷了腿的人來掌門戶。」江南慕容一向爭強好勝，最要面子，每代的繼承人，都是文武雙全，風采照人的濁世佳公子。「那麼這個慕容是怎麼回事呢？」鐵大老闆皺著眉問：「他既沒有受傷，也不是殘廢，他為什麼不自己走路來？為什麼不去弄匹馬來騎騎？」朱儒不開口。這也不是個聰明的問題，而且根本不該問他的，這個問題本來應該去問慕容自己。

愚蠢的問題根本不必回答，可是這一次絲路先生居然說：「這個問題實在問得好極了。」他說：「一個人如果做出了件他本來不該做的事，如果不是因為他太笨，就是因為他太聰明。而且其中一定有問題。」這個慕容看來好像並不是個笨蛋。「他絕對不是。」絲路先生說：「他也許遠比你我想像中還聰明。」「哦？」「他至少知道坐在椅子上被人抬來是有好處的。」「什麼好處？」「坐在椅子上不但舒服，而且可以保留體力。」朱儒淡淡的接著說：「我們在這裡等他，本來是我們以逸待勞，先佔了一點便宜，」朱儒說：「可是現在我們都在站著，他卻坐著，反而變得是他在以逸待勞了。」大老闆大笑。「好，說得好，」他問朱儒：「那麼現在你為什麼還不叫人去弄張椅子坐下來？」

這張椅子的椅面是用一種比深藍更藍的藏青色絲絨織成的，光滑柔軟如天鵝。穿一身同色絲袍的慕容懶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使得他蒼白的臉色和那雙蒼白的手看來更明顯而突出。抬椅子的兩個人，身材極矮，肩極寬，看起來就像是方的。他們的兩條腿奔跑如風，上半身卻紋風不動，慕容端坐，就好像坐在他那個鋪滿波斯地毯的小廳裡。這不是一頂小轎，只不過是張縛著兩根竹竿的椅子，卻很容易被人誤作一頂小轎。轎子應該是動的，椅子應該是靜的，它們本來是兩樣絕不相同的東西，可是在某一種情形下，卻常常會被誤認為同類─人豈非也一樣，兩個絕不相同的人，豈非也常常會被誤認為同類，有時甚至會誤認為同一個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袖袖緊隨在慕容的身側，寸步不離。另外還有四個人，年紀都已不小，氣派也都不小，神態卻很悠閒，從容而來，就好像是在散步一樣。可是他們緊跟在那兩個腳步如風的抬椅人後面，連一步都沒有落後。別人飛快的跑出七八步，他們悠悠閒閒的一步跨出，腳步落下時，恰巧就和別人第八步落下時在同剎那間。他們每個人身上，還帶著一口無論誰都看得出非常沉重的箱子。一種用紫檀木製成，上面還鑲著銅條的箱子，就算是空的，份量也不輕。箱子當然不會是空的，在生死決戰時，誰也不會抬著四口空箱子來戰場，只不過誰也不知道箱子裡裝著些什麼東西。跟在他們後面的八個人，腳步就沒有他們這麼悠閒從容了。再後面是十六個人。然後是三十二個。這三十二個人跟隨著他們，如果不想落後，已經要快步奔跑。

看看這一行人走上小鎮的老街，鐵大老闆忽然問絲路：「你看他們來了多少人？」「我看不出有多少人。」絲路先生說：「我只看得出他們有六組人。」「一組多少人？」「組別不同，人數也不同，」絲路先生說：「第一組只有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跟在椅子旁。」「是的。」「第二組呢？」「第二組就有四個了，三組八個人，四組十六，五組三十二。」「第二組四個人我認得出三個。」鐵大老闆瞇起眼：「三個都是好手！」「是的。」「可是我看，其中最厲害的一個，大概還是我認不出來的那一個。」那個人又高又瘦，頭卻奇大，整個人看起來，就好像把一個梨插在一根筷子上。這麼樣一個人，應該是會讓人覺得很滑稽的，可是這個世界上，覺得他滑稽的人，大概不會太多。如果有一百個人覺得他滑稽，其中最少的九十九個半已經死在他的釘下。「你說的一定是丁先生。」「我想大概就是他。」鐵大老闆：「人長得又細又長，腦袋卻又大又扁，看起來就像是個釘子。」「他的名字本來叫丁子靈。」「丁子靈？」鐵大老闆的臉色居然也有一點變了！「丁子靈，靈釘子，一釘下去，就要人死。」「是的。」絲路說：「我說的就是他。」鐵大老闆的臉本來繃得很緊，卻又在一瞬間放鬆。「不錯，這個釘子是有一點可怕的，幸好我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牆壁，我怕他個鳥。」他說：「我只不過覺得有點奇怪而已。」「奇怪什麼？」「一組兩人、二組四個、三組有八人、四組十六、五組三十二。」鐵大老闆問絲路先生：「我算來算去，最多也只有五組，你為何卻要說是六組？」絲路先生笑了笑，用一種非常有禮貌的態度反問鐵大老闆：「那兩個抬轎子的人是不是人？」

兩個方形的人，幾乎是正方的，不但寬度一樣，連厚度都差不多，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饅頭擺在兩個方匣子上。這個世界顯然很不小，可是要找這麼樣兩個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忽然間，鐵大老闆的臉色又繃緊了。然後他就用他慣有的那種簡單而直接的方式，發出了他的命令。「我們第一次攻擊的對象是他們的第二組和第三組，一共十二個人，一次殲滅。」鐵大老闆說：「我們約定好的訊號一發，行動就開始。」他又說：「這一次行動，必須在擊掌四次之間全部完成。」絲路微笑。他不但明白鐵大老闆的意思，而且很贊成。第三組和第四組的人數雖多，人卻太弱，不必先動。第六組那兩個方形的人卻太強，不能先動。所以他們一定要先擊其中，斷其首尾。一個人如果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大老闆，畢竟不是件容易事。

絲路先生微笑著，忽然高舉起他那雙纖秀如美女的手，很快的做了幾個非常優美的手勢。這當然是一種秘密的手語，除了他門下的絲士之外，別人當然不會明白他的意思。在這一瞬間，這無疑已將大老闆的命令傳達出去。然後他就帶著微笑說：「人類其實是非常愚蠢。」他說：「每個人都不想死，用盡千方百計，也想活下去，可是有時候卻又偏偏笨得像飛蛾一樣，要去撲火。」有火焰在燃燒，才有光明。這種燃燒的過程，又是多麼悲壯，多麼美。撲火的飛蛾，是不是真的像絲路想像中那麼愚蠢？這時候慕容一行人已走到「盛記食糧號」的門口。

在昆侖大山某一個最隱秘的山坳裡，有一座用白色大石頭砌成的大屋，隱藏在一堆灰白色的山岩間，四面懸石高險，危如利劍，大屋四周，有幾乎是終年不溶的雪，四季不散的濃霧，日夜常在的雲煙。誰也不知道這座神秘的白石大屋是在什麼時候建造的？裡面住的是些什麼人？事實上，真正親眼看見過這棟大屋的人，並不太多。大多數時候，它都好像已經消失在終年籠罩在四周的白雲煙霧間。建屋用的白石，每一塊至少有九百五十塊上好紅磚那麼重，最重的可能還倍於此數。山勢如此絕險，這些大石是怎麼運上來的？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就算是在附近開採的，也是件聳人聽聞，不可思議的事。大屋的規格宏偉，構造精確，縱然有山崩地震，也不會有頹危的現象。大屋的外貌雖然是粗糙而未經琢磨的白石，看來雖壯觀卻拙樸，可是在它的內部，那幾乎已接近神話的奢侈華美與精緻，任何人都無法想像。大屋的內部有三層，兩層在地面，一層在地下，一共有大小房廳居室三百六十間，最大的一間，據說可以容千人聚會。這三百六十間房屋，當然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裡面陳設著各式各樣你們所幻想到的奇巧珍玩，和一些你甚至在幻想中都沒有想到過的名物異寶，甚至在一間卑微的僕人房裡，都鋪著手工精緻的上好波斯地毯。

只有一間房是例外。這間房正在大屋的中樞所在地，可是房裡幾乎什麼都沒有。純白色的牆，純白色的屋頂，一扇窄門，兩個小窗，一張桌，一張椅，一張床，一個白棉布的枕頭，一張白棉布的棉被和一個穿著白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苦行僧一樣的人。木桌很大，非常大。上面堆滿了用白紙板夾住的卷宗。每一個卷宗都夾著一件機密，每一件機密都可以聳動武林。如果有人把這些卷宗披露，江湖中也不知道多少英雄豪傑名士俠女會因此而毀滅。這些卷宗中，赫然竟有一大部分是有關楚留香的。有關楚留香這個人一生中所有一切。他的祖先，他的家世，他的出生年月日地，他的幼年，他的童年，他的玩伴，他的成長，他的掙扎奮鬥，他的崛起，他的成名，和他以後經歷過的那些充滿傳奇性的故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他那些浪漫而多情的戀人。每一個卷宗的厚紙白封面上，都簡單而扼要的注明了它的內容，其中有些標注是非常有趣的。「從楚留香童年時的玩具看他以後學武的傾向和武功的門路。」「從楚留香幼時的奶娘們看什麼樣的女人最能使他迷戀。」「楚留香的鼻子和迷藥間的關係。」「楚留香與石觀音。」「楚留香與水母。」「楚留香與胡鐵花，以及他對朋友的態度。」「楚留香對睡眠和飲食的偏好和習慣。」卷宗的內容不但分類詳細，而且非常精闢，從這些卷宗上，已不難看出研究楚留香的這個人，對他了解有多麼深刻。這個人了解楚留香，也許比楚留香自己了解得都多。這個人穿著件帶著三角形頭罩的白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波斯的苦行僧一樣，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盡可能的不讓別人看他的臉。

此刻他正在專心的翻閱其中最大最厚的一個卷宗，這個卷宗上的標題赫然竟是：「楚留香之死。」這個標題實在是聳人聽聞的，揮手雲霞，瞬息千里，連閻王鬼卒都摸不到他一片衣襟的楚留香，怎麼會死？可是江湖中確實有很多人都在暗中傳說，不敗的楚留香，這一次確實敗了。他敗，所以他死，不敗的人如果敗了，通常都只有死。可是不敗的人怎麼會敗呢？這個卷宗，記載著的就是有關這個故事所有的人物和細節，從開始直結束為止。據說他是死在一個女人手裡的。這一點，已經讓人覺得傳說並非無因了，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擊敗楚留香，這個人當然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極美的女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一點是大家都認為毫無疑問的。據說這個女人姓林，叫林還玉。林還玉當然極美，只不過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因為誰也沒有見過她。可是能夠讓楚留香迷戀傾倒的女人，無疑是位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這一點用不著親眼看見，無論誰都可以想得到。而且她還是江南慕容世家的表親，是天下第一名公子、絕艷驚才、舉世無雙的慕容青城的嫡親表妹。如果要替楚香帥找一個適合的對象，還有誰比她更適合？

這個故事，除了慕容，還玉和楚留香之外，據說，還牽連到另外一些人，當然也都是名動一時的人，其中甚至包括：柳上堤，江南風流第一、劍術第一、風姿第一，有劍如絲，以柔克剛，一劍穿心。柳如是，江南第一名妓，艷如桃李，媚若無骨，明珠盈斗，不屑一顧。關東怒，一方大豪，一代梟傑，關東一怒，屍橫無數。有了這些精采出眾的人，這個故事本來應該是極轟動的，奇怪的是，江湖中真正知道這個故事其中詳情的人，居然不多。尤其是它的結局，知道的人更少。也許就因為知道的人少，所以有關它的傳說就越來越多了。有的人甚至說，林還玉雖美，但卻紅顏薄命，從小就有惡疾纏身，而且就像是條惡蛇一樣，非但可以纏死自己，而且可以纏死每一個愛上她的人。楚留香愛上了她，所以也只有死。可是有沒有人能證明楚留香真的死了呢？有沒有人親眼看到過他完全屍體？

穿白色棉布長袍的人，一直在反覆研究著這個卷宗，如果有人能看見他的臉，一定會發現他的神態已經非常疲倦，如果有人能看見他的眼，一定會看出他的眼中已佈滿紅血絲。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心，一定會發現他的心裡有個死結。這個結是很難打得開的，因為他永遠不知道楚留香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為了要打開這個結，他已不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和物力，耗費了多少心血。這是不是因為仇恨？當然是的，除了仇恨外，還有什麼力量能使一個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這個人是誰呢？為什麼會如此痛恨楚留香？直到他看見一個人，他滿佈血絲的眼睛裡才露出了一點希望。這個人就像是個幽靈一樣，忽然間就從那扇窄門外滑了進來。人影一閃，目光一瞥，屋裡的燈光就忽然熄滅，只聽見這個鬼魂般的人用一種低沉嘶啞但卻又非常激動興奮的聲音說：「飛蛾行動已開始。」

第二章　飛蛾行動

甚至在多年後，還有人在研究討論著當年轟動天下的這一戰。「根據最正確的考証，那一次行動是在當年八月十五的子時開始。」「根據你的考証，那一次行動真的就叫做飛蛾行動？」「絕對不假。」「我不信。」比較年輕的一個人說：「行動的意思是攻擊，是要使仇敵毀滅。」「飛蛾撲火，本來就是自尋死路的。」「那麼你難道要我相信，他們籌劃這次行動，為的就是要毀滅自己？」「我沒有這麼說。」年長的一個笑得仿佛很神秘：「可是你如果一定要這麼想，也沒有錯。」「我不懂你的意思。」年長者忽然長長的嘆息：「那一次行動的真正用意，的確是讓人很難想像得到的。」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在那個小鎮，月色皎潔，萬里無雲。慕容的椅轎已經走過了「盛記食糧」，距離「四海酒樓」已經只有十來家店面了，距離被鐵大老闆稱為「箭靶」的地區，已近在咫尺。這時候距離子時最多也不過僅有片刻。就在這時，兩旁空樓中忽然發出「蓬」的一響，無數盞燈火忽然應聲而滅。黑暗中，只聽勁風穿空之聲，漫天呼嘯而過，凄厲有如群鬼夜哭，自幽冥中哭叫著飛舞而來，也不知要勾走誰的魂魄。無數道勁風，好像完全集中在「盛記食糧」前那七八家店面前。慕容手下第二組和第三組的人，此刻就正在這個地段裡。每一陣尖銳的急風破空聲，都是在他們身上飛掠而來的。如果這真是魔鬼勾魂，目標也就是他們。那不是魔鬼，而是急箭，卻同樣可以要人的命。

「何以鐵大老闆的第一次攻擊用的是這種法子？」以弓箭取武林高手，聽起來的確未免太輕忽，所以直到多年後，這個醉心於研究這一役戰略的年輕人，仍然忍不住要懷疑。「是的。」長者的答覆卻很明確：「他用的就是這種方法，用的就是普通的弓箭，只不過他在街道兩旁，一共埋伏了一百零八把強弓，每人配帶三十六根鵰翎箭，弓箭手都是擅長射「連珠」的專家，別人射出一箭時，他們已射出三箭！」他又補充：「這一百零八人彎弓射箭，只發出「蓬」的一聲響，從這一點，你大概已經可以想見他們配合之密切，和他們反應之靈敏了！」密令一發，弓弦齊響，一百零八人不差分毫，除了默契外，反應當然也要快。少年沉默。過了很久才問：「鐵大老闆和絲路先生為什麼不用他們早已埋伏好的那一支奇兵？」「你說的是絲士？」「是的。」「這一點你應該能夠想得到的。」長者說：「他們這一支既然已埋伏在別人絕對想像不到的隱秘之處，不到必要時，為什麼要把自己暴露出來？」他凝視少年，表情嚴肅，「這一類的埋伏奇兵，不到生死勝負繫於一髮的時候，是萬萬不能用的。」

「可是，」少年狐疑著：「我還是覺得用那弓箭手作第一次攻勢的主力，未免太弱了些。」「不弱，」長者說：「絕對不弱。」他說得截釘斷鐵，但他卻絕不是個強詞奪理的人，所以他立刻就解釋。「用這批弓箭手作首次攻勢，至少先占了三點優勢。」「哪三點？」「第一，慕容他們一定也像我們一樣，想不到對方會用弓箭手發動攻擊，而且在雙方還沒有對面的時候，就已發動。」長者說：「現在我雖然看得比較清楚，只不過是事後的先見之明而已，當時他們一定會很意外。」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是千古以來都顛仆不破的兵家至理，古往今來，每一位戰略家，每一位大將軍，都奉行不渝。這個醉心於兵法的少年，當然更不會有一點反對的意見。「第二，弓弦一響，燈火立刻熄滅，表示他們的箭在射出時，就已瞄準了對象。」老者說：「可是被他們攻擊的對象，卻在一種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就好像一下子就從亮如白晝的燈火輝煌處，落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非但他的眼睛不能適應，他們的心態也不能應變。」

這兩點雖然已足夠，可是他還是要用第三點來補足：「這一百零八位弓箭手，本來至少對付一百人的，現在卻將攻擊力全都集中到他們身上，何況在黑暗中閃避暗器總是比較困難，縱然有聽風接箭的本事也未必有用。」「因為他們要接的並不是三五根箭！」「是的。」「這麼說來，鐵大老闆這一次攻擊難道完全成功了？」少年問長者。長者不回答，只淡淡的笑了笑：「其實鐵大老闆並不是有勇無謀的人，他發動的第一次攻擊，其實包括了三個獨立的程序，弓箭作業，只不過是第一個程序而已。」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不錯，這一個程序，主要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讓對方陣腳動亂。」長者微笑：「說下去。」

「像丁子靈那樣的高手，要避開這種弓箭絕非難事，也許在弓箭聲響時，他們就已脫離了攻擊區。」少年的神情很興奮：「可是他們的陣腳已亂，在黑暗中閃躍躲避追捕追擊，動亂間就難免會落入對方的埋伏的陷阱裡。」他急切的問：「當時的情況，是不是這樣子的？」長者笑得更愉快，「是的，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子的。」他帶著微笑說：「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一個落入陷阱的人，居然是燕沖霄。」少年對上一代的武林名人顯然都非常熟悉，所以立刻就說：「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娶了五個男伶做妾的燕子相公？」「是的。」長者又笑：「當然就是他。」

燕沖霄，五十三歲，飛雲提縱術和燕子飛雲三絕手，都是江湖公認為第一流的。第一流的輕功，第一流的暗器，第一流的高手。他當然也是絲路先生所認定的第二組中的四位高手之一。弓弦一響，燈火驟滅，燕沖霄已沖天竄起。他當然知道那不是鬼哭，而是急箭，可是他也沒有想到射來的箭會這麼多。躲過一排箭，燕沖霄凌空翻身！新力未生，舊力將盡，黑暗中忽然又有箭風破空。想不到燕沖霄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再以力借力橫掠，越過屋脊。可是這一次他身子再往下落時，就再也沒有什麼餘力可使了。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胃在翻騰，頭腦也開始在不停的暈眩。近來他常會有這種現象，每當激烈的動用真力後，就會覺得虛脫而暈眩。所以他已經開始在警告自己，有時候他也應該想法子去接近一些嬌嫩而又美麗溫柔的女人，尤其是那些胸部比較平坦的。不太正常的事，總是比較容易耗損體力。

他落下來的地方，是條陰暗而狹窄的小巷，經過的老鼠遠比人要多得多，堆滿了垃圾的角落裡擺著個破舊的漆木馬桶。這個馬桶居然是條窄巷裡最乾淨的地方。燕沖霄雖然仍在暈眩，可是眼睛卻習慣了黑暗，他很想找個地方坐下，他看見這個馬桶，這地方又沒有什麼別的選擇。只不過他坐下的時候，仍然保持著警覺，他袖中的「燕子飛雲三絕」隨時都可以發動，他坐下的地方也正好在這條死巷的死角裡，無論誰進來，都在他這種一筒十三發的致命暗器威力籠罩下。他確信自己絕對是個非常安全的，無論多可怕的敵手要來對付他，他都有把握先發制人。所以他坐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很舒服的嘆出一口氣─一個懂得自求多福的人，不管在多惡劣的情況下，都可以找到機會舒服一下子的。燕沖霄對自己這一點專長一向覺得很滿意。

想不到這一次他這口氣剛嘆出來，忽然間就變成了慘呼。他的人忽然間就像是一條被人燒了尾巴的貓一樣，從馬桶上直竄了起來。他雖然沒有尾巴，可是尾巴本來是長在什麼地方的，那個地方他有。他的人竄起來的時候，他的「那個地方」中間，赫然多了一把刀，也許只有半把刀，至少所看得見的只有半把。另外半把，已經隱沒在他身子裡。刀在一個人手上，這個人竟藏在這個絕對無法容人藏身的馬桶裡。燕沖霄竄起，他也跟著竄起，刀鋒在燕沖霄身子裡，刀柄在他手裡。一個人的身體裡如有半截刀鋒從某個地方插進去，他有多麼疼？那種痛苦恐怕不是任何一個別的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一個人疼極了的時候，什麼力氣都可以用出來了，何況燕沖霄本來就有一飛沖霄的輕功，所以他這一竄，速度一直不減。握刀的人卻覺得這一刀已經刺得夠深了，所以身子已經開始往下落。一個上竄之勢不減，一個已在下墜，刀把猶在手，隱沒有刀鋒，立刻出現，隨著握刀的人下墜而出現。於是鮮血就忽然從刀鋒出沒處花雨般洒了出來，燕沖霄死不瞑目。他永遠想不到有人能藏身在一個高不及三尺，直徑不及半尺的馬桶裡。他更想不到致於他死命的一刀，竟刺在他這一生最大的一個弱點上。

呂慎和呂密是兄弟，他們練的功夫是掛劈鐵掌、開山鐵斧這一類的外門硬功，可是他們的心思卻綿密細緻如抽絲。他們是第二組的人，可是在江湖中，他們已經是第一流的好手。他們聽風辨位，辨出了一組箭射出的方向，閃避過這一遭箭雨後，他們立刻就乘隙飛撲到這裡。這裡是個廚房，依照它的位置和方向推測，應該就是「盛記」的廚房。「盛記」的生意一直做得很大，人手用得很多，人都要吃飯，他們的廚房當然很大，鍋灶當然也很大。可是現在「盛記」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連一個人都沒有，廚房裡的大灶卻還有火，灶火還燒得很旺，兩個灶口上，一邊一個大鐵鍋，一邊一個大蒸籠─一個可以藏住一個人的鐵鍋，和一個可以藏住一個人的大蒸籠。呂氏兄弟對望一眼，眼角有笑，冷笑。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兄弟已經到了大灶前，一個人用左手掀大鍋蓋，一個人用右手提蒸籠的籠蓋。

他們兄弟的掌力，一個練的是右手，一個練的左手。左手提鍋蓋，掌力在右手，鍋蓋一起，右掌痛擊，一擊斃命。不管藏在鍋裡的是什麼人都一樣。左掌擊下時，籠中人的命運當然也一樣。唯一遺憾的是，他們這一掌竟沒擊下去，因為鍋裡沒有人，籠中也沒有。人呢？呂氏兄弟忽然慘呼如狼嚎，大灶裡的火焰中，忽然刺出了兩根通紅的鐵條，忽然間就已插入了他們的小肚子裡。這兩根鐵條無聲無息的刺出，直到刺入他們的小腹後，才發出「嗤」的一聲響。一響之後，忽然又無聲無息。聽見這一聲響，呂氏兄弟才低下頭，眼中立刻湧滿了說不出的驚恐懼怕之色。他們赫然發現他們的肚子上在冒煙，而且還發出了一陣陣毛燎火焦的惡臭。他們忍不住開始嘔吐。嘔吐並不是太壞的事，只有活人才會嘔吐，只可惜一開始嘔吐，忽然間就吐不出了。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嘔吐的死人？你有沒有看見過死人嘔吐？大灶忽然崩裂，兩個黑衣人在燃燒的火焰中翻飛而起，就好像剛從地獄中竄出來的一樣，黑衣上還帶著一點一點閃動的火花。

燈籠是用一種透明的桑皮紙糊成的，高高的掛在一排高檐下，輕飄飄的隨風飄動。如果說有人能夠藏在這麼樣一個燈籠裡，有誰會相信？誰能一直輕飄飄的懸掛在高檐下，隨著燈籠不停的搖晃？誰能把自己縮成一團，塞在這麼樣一個酒罈般大小的燈籠裡？這根本不是可能的事。何況燈籠是透明的，就算有一精靈般的人能夠把自己的身子如意縮小塞進燈籠懸掛在高簷，外面還是可能看得見。所以慕容門下第三組中戰績最輝煌的虎丘五傑到了這裡，戒備之心也減弱了。因為他們還不是真正的大行家，還不知道江湖中隨時都會有一些不可能的事發生，因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人、事、物。有一種用很奇秘的方法製成的桑皮紙，其中甚至還混合著一些很珍貴的汞，這種紙就是從外面絕對看不到裡面的，裡面卻可以看見外面。有一種人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自己懸掛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裡，把自己的肌肉骨骼縮小到人類所能忍受的極限。這些人忍受痛苦和飢餓的耐力，幾乎也已到了人類的極限。

虎丘五傑不能了解這些人的耐力，所以他們就死定了。就在他們心情最放鬆的一瞬間，燈籠裡已經有人破紙而出，人手一刀，刀光閃動，動如電擊，在刀光一閃間就已操刀割下了他們的頭顱。這些人割頭的動作雖然沒有那個紅衣小兒那樣快，可是已經夠快了。被他們割下的頭顱落地時，有的眼睛還在眨動，有的眼中還帶著鮮明的恐懼之色，有的舌頭剛吐出來，還來不及縮回去，有人身上的肌肉還在不停顫動。那種顫動，居然還帶著一種非常美的韻律，看來竟有些像是一個處女第一次被一個男人擁抱時那種震顫一樣。在這種顫動下，處女很快就會變成不是處女，活人也很快就會變成死人了。為什麼生命中動得最美的一些韻律，總是不能久長？

每一個有人住的地方都有棺材鋪，就正如那地方一定有房屋一樣。有人活，就有人死，人活著要住房屋。死人就要進棺材。一個地方的房屋大不大，要看這個地方的人活得好不好。一戶人家裡的床鋪大不大，就不一定要看這一家的男女主人是不是很恩愛了。因為恩愛的比例和床鋪的大小，並沒有十分絕對的關係，有時候夫妻越恩愛，床鋪反而越小。可是一個地方的棺材鋪大不大，就一定要看這個地方死的人多不多了。這個小鎮上死的人雖然還不夠多，至少在今天晚上之前還不夠多。所以小鎮上這家棺材鋪裡，除了賣棺材之外，還經營一些副業。賣一點香燭錫箔紙錢庫銀，為死人修整一下門面，準備一些壽衣，替一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紳士們，寫幾幅並不太通順的輓聯，偶而甚至穿起道衣拿起法器來作一場法事，畫幾張符咒。如果運氣好的話，而且剛好有這檔子買主，一個死人身上還有很多東西都可以賺錢的，有時候甚至連毛髮牙齒都可換一點散碎銀子，可是他們最大的一宗生意，還是紙紮。

一個有錢人死了，他的子孫們生怕他到了陰世後不再有陽世的享受，不再有那些華美的居室器用車馬奴僕，所以就用紙粘紮成一些紙屋紙器紙人紙馬來焚化給他，讓他在陰間也可以有同樣的享受。這只不過是後人對逝去的父母叔伯祖先所表示的一點孝思而已，不管他們所祭把的人是不是真的能享受得到都一樣要做的，孝順的人固然要做，不孝的人有時反而做得更好。所以棺材店的生意就來了。棺材店給人的感覺總是不會很愉快的，在棺材店做事的人，整天面對著一口口棺材，心情怎麼會愉快得起來？棺材店的老闆見到有客人上門，就算明知有錢可賺，也不能露出一點高興的樣子，上門來的顧客，都是家裡剛死了人的，如果你鮮蹦活跳，滿臉堆笑的迎上去，你說像不像話？來買棺材的人，就算明知死人一入土，就有鉅萬遺產可以得，心裡就算高興得要命，也要先把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才對。在棺材店裡，笑，是不能存在的。可是現在卻有一個人笑瞇瞇的進來了。這個人叫程凍。

程凍今年雖然只有四十七，可是三十年前就以成名，成名之早，江湖少見。可是江湖中人也知道，在三十年前他成名的一戰之後，他的心和他全身上下每一個部分都已冷凍起來了。一個人成名的一戰，通常也是他傷心的一戰，一戰功成，心傷如死，在他以後活著的日子裡，有時甚至希望在那一戰裡死的不是他的仇敵而是他。所以程凍早就不會笑了，可是他的臉看來卻好像終年都在笑，甚至連他睡著了的時候都好像在笑，因為他臉上有一道永生都無法消除的笑痕。一刀留下的笑痕。笑痕也如刀。所以他雖然終年都在笑，可是他也終年都在殺人。江湖中大多數人只要見到他的笑臉，刀光猶未見，就已魂飛魄散了。

有程凍的地方，就有郭溫，兩個人形影不離，天涯結伴，二十年來，從未失手。現在他們兩個人都已經走進了這家棺材店，郭溫手裡的一個火摺子，燈火閃動明滅，照著後院天棚裡五口已經做好上漆直立放著的棺材，兩口還沒有完工的白木，三間紙紮的房子、四五個紙紮的紙人「二百五」。黑暗中驚叱慘叫之聲不絕，也不知有多少同伴已落入對方的陷阱埋伏。這個棺材店更是個殺人的好地方，對方將會埋伏在哪裡？程凍和郭溫很快的交換了個眼色，眼角的餘光，已盯在那三口直立的棺材上。兩口白大棺尚未完工，棺蓋還斜倚在棺木上，棺中空無一物，紙紮的芻人房舍，下面用竹支架著，也沒有人能懸空藏進去。這裡如果有埋伏，無疑就在這三口直立著的棺材裡。這兩個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手上已蓄勁作勢，準備發動他們致命的一擊。可是等到他們開始行動時，攻擊的對象卻是那些紙紮的房舍騾馬人物。他們對這一擊顯然極有把握。經過那麼精心設計的埋伏，絕不會設在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的地方，經過那麼精心挑選過的死士，當然有能力藏身在任何人都無法藏身的地方。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如果不是這種埋伏，怎麼能對付他們這種高手？

程凍用刀，四尺二寸精鋼百練的緬鐵軟刀，平時繞腰兩匝，用時一抽，迎風而挺，一招「橫掃千軍」，十人折腰而死。郭溫也用刀，練子掃刀，刀長二尺八寸，練子長短由心，有時候還可以作飛刀使，刀刃破空，取人首級於百步外。雖帶鏈子，用的卻是剛勁。雙刀齊飛，剛柔並用，在江湖中，這幾乎已經是一種所向無敵的絕技。在他們雙刀齊展「橫掃千軍」時，幾乎沒有人能在他們刀下全身而退。這一次也不例外。刀光飛舞，紙屑紛飛。可是只有紙屑，沒有血肉，他們攻擊的對象，只不過是些紙紮而已，埋伏並不在。埋伏在哪裡？程凍和郭溫一刀掃出，心已往下沉。心可以沉，也可以死，人卻不可以。心死只不過悲傷麻木而已，還可復甦，生死之間，卻別無選擇的餘地，也絕無第二次機會。這一點他們都明白，只要是曾經面對過死亡的人都明白。也只有這種人才能明白。真正面對死亡的那一刻，一個人心裡是什麼感覺是一片空白？還是一片空明？是驚駭恐懼？還是絕對冷靜？我可以保證，那絕不是未曾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們所想像得到的，我想，大概也只有曾經面對過死亡的人，才敢作這樣的保證。

程凍和郭溫的心雖然直往下沉，全身的肌肉卻已繃緊。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已將他們生命所有的潛力全都逼入他們的肌肉裡，逼入他們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裡。只有肌肉的活力，才可以產生身體的彈性推動，只有這種「動」，才能製造閃避和攻擊。避開危機，攻向另一處潛伏的危機，以攻為守。冷靜如已凍結的程凍，溫良如美玉的郭溫，在這一剎那間，竟忽然做出了一件他們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他們竟忽然極放肆的放聲大喝。大喝一聲，胸腔擴脹，腹部緊縮，把肺部裡積存的真氣全部壓榨出來，剛剛注入肌肉中的潛力，也在這同一瞬間迸發。這種力量使得他們的身子竟然能在一種絕不可能再有變化的情況下，從一個絕不可能的方向，用一種絕不可能的速度翻身回竄。刀光閃動，赫然又是一招橫掃千軍。三口嶄新的上好棺材也在刀光下碎裂。這一次應該是絕對不會失手的。

他們的眼中滿佈紅絲，就像是兩個渴血的殭屍，渴望著能見到鮮血在他們的刀下湧出。可惜這一次他們又失望了。「轟」的一聲響，雙刀同時釘入天棚的橫梁，把兩個人懸掛在半空中，像鐘擺般不停的搖晃。一次錯誤，也許還可以補救，兩次錯誤，良機永失。難道這裡根本沒有埋伏？不可能。埋伏在哪裡？不知道。程凍和郭溫現在只希望能借這種鐘擺般擺動的韻律，在最短的則間裡使自己的氣力恢復。只可惜他們已經沒有機會了。高手相爭，生死一瞬，只要犯了一點錯誤，已足致命。一個連續犯了兩次錯誤的人，如果還想祈求第三次機會，那已不僅是奢望，而且愚蠢。奇怪的是，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子的。因為一個人到了絕望時，思想和行為都會變得遲鈍而愚蠢，因為那種絕望的恐懼，已經像刀一樣切斷了他們敏銳的反應。

就在這一瞬間，擺在地上的那兩口空無一物的棺材忽然飛起，棺底之下忽然飛躍出三個黑色的人影。程凍和郭溫眼看著這三條人影飛起時所帶動的寒光閃電般刺向他們的喉咽和心窩，卻已完全沒有招架閃避的餘力。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條像已經被吊在鐵鉤上的死魚，只有任憑別人的宰割。這是他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也是最後一次。「程凍冷酷謹慎，郭溫機警敏捷，兩人聯手，所向無敵，我相信他們這一生中一定從未有過那種絕望的感覺。」長者嘆息。「我相信他們以後也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了。」少年說：「死人是沒有感覺的。」「所以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就應該好好利用他的思想和感覺，永遠不要把自己像條死魚般吊在那裡任人宰割。」「是的。」少年很嚴肅的說：「這一點我一定會特別小心。」他的神情不但嚴肅而且恭謹，因為他知道長者對他說的並不是老生常談，而是個極為沉痛的教訓。

長者又問他：「現在你在想什麼？」「我在想，等到燈火再亮起時，那位慕容公子帶去的人還會剩下幾個？」「剩下的當然不多。」「柳明秋一去之後就全無消息，慕容既不問他是否得手，也不去查明他的生死下落，就貿然帶著一批人去赴約，而且居然是堂堂皇皇的走進那個根本一無所知的死鎮。」少年的聲音裡充滿憤怒：「我認為這種做法不但愚蠢，而且可惡。誰也沒有權力要別人陪他去送死。」「你當然會認為這種做法可惡，我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也會這樣想的。」「現在呢？」少年問長者：「現在你怎麼想？」長者沉思，然後反問：「你還記不記得他們這次行動被稱為什麼行動？」少年當然記得，用「飛蛾」作為行動的代號，實在很荒謬。可是荒謬的事，卻又偏偏會讓人很難忘記。

「飛蛾行動。」少年仿佛變色：「難道他們這次行動目的，就像是飛蛾撲火一樣，本來就是要去送死的。」長者微笑。微笑有時候只不過是一個人在心情愉快時所表現出的行為，有時候也可以作一種回答。對一個自己不願回答，或者不能回答的問題所作的回答。少年也在沉思。似乎也沒有期待長者回答他這個問題。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通常都只有自己思索。用這種問題去問別人，通常都只不過是自己思索中的一個環節而已。「我明白了。」少年忽然說：「他們這次行動根本就是要去送死的。」「哦？」長者淡淡地反問：「你認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多人想死？」「我沒有這麼想。」「不想死的人為什麼要去送死？」「他們當然另外有目的。」「什麼目的？」「他們──」

少年忽然改口：「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他們，而是說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們是那些去送死的人，他是要那些人去送死的人。」少年拚命想把自己的意思解釋得更清楚：「他要他們去送死，只因為他另有目的，那些不明不白就死掉的人，也許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長者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後才問：「你認為是怎麼回事呢？」「我認為這件事從頭到尾只不過是個圈套而已。」「圈套？」「慕容帶那些人去送死，只不過要把自己先置之於死地而後生，讓別人都認為他已經死定了。」這種想法是很奇怪的，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可是他的師長看著他的時候，眼中卻帶著極為滿意的表情。「慕容為什麼要讓別人認為他已經死定了呢？」少年自己問自己。這種問題通常都只有自己回答。「我想過很多種理由。」少年回答自己：「我想來想去，到最後只剩了三個字。」「三個字？」長者問，「哪三個字？」「楚留香。」

第三卷　死人

楚留香已經死了，江湖中都知道他已經是個死人。在一個邊荒小鎮上，經過了很多曲折詭秘的過程之後，正在進行的一場生死之戰，和一個已經死了多時的楚留香有什麼關係？就算楚留香是千百年來江湖中最有名的名人之一，可是名人如果已經死了十幾個月，也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

第一章　要命的人

兩個人死了，一個有名，一個無名，可是在別人看來，都是一樣的。都一樣只不過是一個死人，一具屍體。在一件極詭秘複雜的行動中，一個死人是絕不會造成太大的作用的。楚留香死了，也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跟別的死人也沒有什麼不同。這一次行動的原因，為什麼會是他？

燈火忽然又亮起，點亮了這條長街。就在剛才那片刻間，這條長街上已不知發生了多少必將流傳江湖的搏擊刺殺拼鬥，也不知有多少曾經叱吒一方的武林高手，在這裡流血至盡而死。可是長街依舊。因為長街沒有生命，也沒有感情，所以長街依舊冷寂。什麼人都看不見了，活人不見，死人也不見，甚至連屍體和血跡都看不見。如果那時你也在那條長街上，除了那一家家彷彿已就成鬼屋的店鋪，和那一盞盞也好像帶著點森森鬼氣的燈火外，你只能看見三個人。

一個面色蒼白、輪廓凸出，全身上下都好像帶著種上古貴族那種風姿和氣質的人─是慕容。他一直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瞬息間的黑暗，瞬息間的光亮，瞬息間的凶殺，瞬息間的死亡，都好像跟他連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連毀滅都好像跟他全無關係。這個人非但對他自己的生死存亡全不關心，對這個世界是否應該毀滅也全無意見。他唯一關心的事，好像只不過是遠方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一個看來宛如蘭花般的影子。此刻正是午夜前後。

另一個人穿一身直統統的長袍，以藍巾蒙面，可是看起來還是帶著種令人無法抗拒也無法形容的魅力，就算把她藏在山間埋入土中也一樣，她這種魁力，就算千千萬萬里之外，也一樣可以讓你牽腸掛肚，這種魅力是每一種成熟男人都可以感覺得到的，但卻偏偏沒有一個人能說得出來。第三個人就站在他們對面，就這麼樣隨隨便便的站著，可是無論任何人看見他，都會覺得這個人是與眾不同的。這個人究竟有什麼不同呢？誰也說不出來，因為他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地方。他並不突出，可是看起來卻有一種懾人的威儀，他並不英俊，可是看來卻非常有吸引力。他的肌肉雖然已漸鬆弛，可是看起來卻依然如少年般矯健靈活。因為他每一次出現時，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他出現的地位，燈火照射到他身上的角度，他站立的姿勢和方位，他的髮型和服裝，每一樣都由專家精心設計過。因為他是鐵大老闆。不但是老闆，而且是老大。

鐵大老闆遠遠的看著慕容，慕容也在看著他。兩個人的神情居然全都很冷靜。燈光的陰影使得鐵大老闆臉上的輪廓變得和慕容同樣明顯突出。只不過他們還是有些地方不同的。慕容雖然坐著，可是看起來好像還是比鐵大老闆高得多一有種人好像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鐵大老闆無疑也有這種感覺，因為他已被激怒。也只有這種感覺，才能使他這種身經百戰由低處爬起的江湖大豪激怒。可是就在他開始發怒的時候，他臉上反而有了笑容。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些人在殺人時總是先笑一笑？慕容當然應該看得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個極不簡單的人，也應該看得出這個人笑眼中的殺意和埋伏在四面的殺機。他自己帶來的人卻好像已經在剛才那一瞬間突然全部被黑暗吞沒。就算是從來不怕死的人，到了這種時候，也難免會緊張起來的，就算不害怕，也難免會緊張。慕容卻好像是例外。

鐵大老闆冷冷的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而且是真的嘆了口氣。「你不該來的。」他居然對慕容說：「雖然你是條好漢，可是你實在不該來的。」「為什麼？」「因為我要找的是上一代的慕容，不是你。」大老闆說：「何況你根本不是慕容家的人。」慕容青城故去後，慕容無後，就將他們表親家的二少爺過繼到慕容家來，繼承這一門的香火，當然，也接掌了江南慕容的門戶。這件事在江湖中已經不是秘密。「我調查過你，」鐵大老闆說：「我對你的了解，大概要比你想像中多得多。」「哦！」「你不但是條好漢，也是個人才，在少年時就曾經替慕容家策劃過很多件大事，成績都不錯，所以慕容家這次才會選中你繼承他們的門戶。」大老闆說：「所以我才想不通。」「什麼事想不通？」「我實在想不通這次你為什麼一定要來送死。」鐵大老闆說：「這一次你不但計劃欠周密，行動更疏忽，簡直就像是故意來送死的。」

慕容忽然笑了，此時此刻，誰也不明白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在明知必死之前也會笑的。多年後那位求知若渴的少年對當時那一戰所作的結論雖然荒謬，可是他的前輩長者並沒有責備他，只不過問了他幾個很簡單的問題─在這裡，作為一個執筆記敘當年那一戰的人，必需要說明的是，因為那一戰非但對江湖的影響很大，而且波及很廣，其計劃之精密、戰略之奇詭，更被江湖人推崇為古今三大名戰之一。策劃這一戰的人，當然更是不出世的奇才。所以直到多年後，還有人討論爭辯不息。

在那一天，長者對少年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認為引起這一戰的主要原因是楚留香？」「是的。」「你為什麼能確定？」「因為誰也沒有看見楚留香是不是真的死了。」少年說：「他死的時候，沒有人在場，他死後，也沒有人見他的屍體。」「神龍不死，不見其尾，神龍如死，首亦不見。」長者說：「連麝象之屬，死前還要去找一個隱秘之地讓自己死後不被打擾，何況香帥。」「是的，這道理我也明白。」少年說：「有些人的確就像是香帥一樣，其生，見首而不見其尾。其死，鴻飛於九天之外。」「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問題是，像這麼樣一個人，怎麼會死得那麼容易？」少年說：「他死時，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他的死，是否只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他甚至還提醒他的長者：「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名俠、名將、名士都曾經有過這種情況，因為他們都太有名了。」一個人如果太有名了，就難免會有很多不必要的煩惱，如果他要完全擺脫這種煩惱，最徹底的一種方法就是「死」。「問題是，他是真死？還是假死？」

長者嘆息。這道理他當然也明白，也許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明白得多。他臉上每一條皺紋，都是生命的痕跡，有些雖然是被刀鋒刻劃出來的，卻還是不及被辛酸血淚慘痛經驗刻劃出的深邃。「如果你的理論可以成立，那麼一個像楚留香這樣的人，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可以悠悠閒閒的度過他這一生，做一些他本來想做而沒有去做的事，從容適意，再無困擾。」長者嘆息，嘆息聲中充滿了羨慕：「一個人如果這麼樣的『死』了，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復活？」「有的。」少年的回答還是很肯定：「遲早總是會有的。」「因為每個人一生中都會做一些他本來不願做的事，尤其是像楚香帥這樣的人。」「哦？」「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少年說：「每個人這一生中都要做一些他本來不願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思。」「這是誰說的？」「是你說的。」少年道：「自從你對我說過一次之後，我從來都沒有忘記，何況你已不知道對我說過多少次。」這也不是老生常談。這也是從不知道多少次痛苦經驗中所獲得到教訓。每說一次，感覺都是不一樣的。說的人感覺不一樣，聽的人感覺也不一樣。

長者苦笑，只有苦笑。只不過他還是要問，因為問話有時也是種教訓。因為你自己回答出的話，總是會比別人強迫要你記住的話更不易忘記。「如果楚香帥真的沒有死，正在過一種他久已嚮往的生活。」長者問少年：「那麼你認為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能迫他重返江湖？」我們甚至可以去想像，「他」正乘著他那艘輕捷舒適快速而華美的帆船在遨遊湖海，正在享受著甜兒的蜜意，蓉蓉的柔情，紅袖的添香。現在他甚至很可能已經到了波斯，做了他們的王室的上賓，正斜倚在柔厚如雲絮般的地毯上，淺啜著一杯用水晶夜光杯盛著的葡萄美酒，斜倚著蓉蓉的肩，輕觸著甜兒和紅袖的手，欣賞著波斯舞娘肚皮上肌肉那種奇妙的韻律和顫動──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可能令人重返江湖間的凶殺恩怨腥風血雨中？

「有的。」少年說：「一定有的。」他說得更肯定：「每個人都必須為某些事付出代價，如果不去做那件事，他就不是那個人了，也不配做那個人了。」「你說的是哪些事？」「朋友間永恆不變的友情和義氣，一種一言既出永無更改的信約，一種發自內心的虧欠和負疚。」少年的表情嚴肅得已經接近沉痛：「還有一種兩情相悅生死不渝的愛情。」這個少年忘了說一件事，他忘了說「親情」。血濃於水，親情永遠是人類感情中基礎最濃厚的一種，也是在所有倫理道德中最受人推崇敬仰的一種。這個少年沒有提及這種偉大的感情，只不過是因為他根本不能了解這種感情的深厚與偉大。因為他是個出生時就被棄置在陰溝邊的孤兒。長者了解少年的感情，所以他只說：「我也有很多朋友是很重感情的，有的人重友情，有的人重孝悌，有的人重情，有的人重義。」長者說：「他們情之所重之處，也就是他們的弱點。」「是的。」少年說：「情之所鍾，雖然令金石為開，可是換句話說，別人只要有一分之情，也一樣可以把他的心劈開成兩半。」

「說得好。」長者出自真心：「你說得好。」「香帥之所以能夠成為香帥，就因為他有情。」少年說，「他有情，所以才能以真心愛人，他以真心愛人，所以別人才會以真心愛他，就算在生死一髮的決勝之戰中，他往往也是憑這一份對生命的真情真愛才能摧毀對方的意志而反敗為勝。」這道理更難明白，可是長者也明白。一個沒有愛的人，怎麼會有信心？一個沒有信心的人，怎麼能勝？少年的聲音中也充滿信心：「如果要楚香帥復活，當然也只有用這一個『情』字去打動他。」他凝視著長者：「一個人情之所重，就是他的弱點所在，可是如果有人問我香帥的情之所重在那裡？我卻無法回答。」少年說：「因為他的情是無所不在的。」長者沉默。在這一瞬間，他的表情忽然也變得很嚴肅，不但嚴肅，而且還帶著種適度的尊敬。他忽然發現他面前這個年輕人已經長大了。

「你的意思是說，江湖中有一部分對楚留香深為忌憚的人，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死了。」長者歸納少年的意見：「為了要證實這一點，他們甚至不惜投下極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組成一個極密的組織，來實行一個極周密的計劃。」「是的。」少年說：「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子的。」「要進行這個計劃，第一，當然是要找一個楚留香非救不可的人，將他置入險境。」「不錯。」「可是楚留香縱然未死，也已退出江湖，又怎麼會知道他有這麼樣一個至親好友在險境？」長者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要確定楚留香一定會知道這件事，當然要先讓這件事轟動江湖。」江南慕容與鐵大老闆這一戰，雙方各率死士遠赴邊陲，使一鎮之人全都離家避禍，這一戰在未戰之前就已轟動！

「所以你認為這一次飛蛾行動，是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是」。少年斷然道：「我相信絕對完全符合。」「可是我卻還有一點疑問。」「哦？」「江湖傳言，都說楚香帥之死，是被當年慕容世家的家長『青城公子』設計陷害的。」慕容青城利用他絕色無雙的表妹林還玉，將楚香帥誘入一個萬劫不復的黑暗苦難屈辱悲慘深淵，使得這位從來未敗的傳奇人物，除了死之外，別無選擇之途。這些話已經不僅是江湖人之間的傳言了，已經流傳成說評書先生們用來吸引顧客的開場白。這故事，少年當然也知道的，所以長者問他：「慕容和香帥既然有這麼樣一段恩怨，香帥為什麼要救這一代的慕容？」少年沉默著，過了很久才說：「香帥是個多情人，而且是屬於大眾的，是大眾心目中的偶像，如果說他這一生中只有一個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理的。」少年強調：「如果說他一生中只有一個女人，至少我就會覺得他不配做楚留香。」

他不回答長者的問題，卻先說了這段和他們討論的主題完全無關的話，長者居然也平心靜氣的聽著他說下去。「這麼樣一個人情感也許已經很麻木，可是等到他真正愛上一個女人的時候，他愛得也許比任何人都深。」少年淡淡的說：「這種人的情感，我能了解。」長者看著他，眼中帶著感傷，也帶著微笑：「你最近了解的事好像越來越多了。」少年也笑了笑。笑中也有感傷。「我想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少年幽然：「歲月匆匆，忽然而逝，得一知心，死亦無憾。」他說：「我想香帥一定也是這樣子的，所以他就算是因林還玉而死的，也毫無怨尤，何況林還玉在他失蹤後不久，也香消玉殞了。」他說得淡如秋水，實情卻濃如春蜜。一個被人利用的絕色少女，被她的恩人逼迫而去做一件她本來不願做的事，當然知道她心目中唯一的情人與英雄已經因為她做的這件事而走上死路，她怎麼還能活得下去！這不是個充滿了幻想的浪漫故事，也不是說給那些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們聽的。這是江湖人的事。

江湖人是一種什麼樣的人呢？在某一方面來說，他們也許根本不能算是一種人，因為他們的思想和行為都是和別人不同的。他們的身世如飄雲，就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沒有，連根都沒有。他們有的只是一腔血。很熱的血。他們輕生死，重義氣，為了一句話，什麼事他們都做得出。在他們心目中，有關「楚留香之死」這件事，絕不是一個浪漫的故事，而是一件可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陰謀。甚至可以改變歷史的陰謀。對江湖人來說，這件事給他們的感覺絕不是那麼哀凄悲傷的浪漫，而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沉痛，就好像鞭子鞭苔在心裡那種感覺一樣─沒有一天是安靜的，沒有一天可以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沒有一天可以讓你跟一個你所愛的人過一天安寧平靜日子，也沒有一天可以讓你做一件你想做的事。

然後呢？然後就是死。如果你運氣好，你就會到達高峰，到了那時，每個人都想要你死，不擇一切手段想要你死，用盡千方百計想將你置之於死地。如果你運氣不好，那時就已經是個死人。連楚留香都不能例外，何況別人？於是江湖人開始傷心了，甚至最豪爽開朗的江湖人都難免傷心了。甚至連楚留香的仇敵都難免為他傷心，把林還玉看成一個蛇蠍般的女人。只有楚留香自己是例外。因為他們不但相愛，而且互相了解，所以林還玉臨死前也說：「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原諒我的，不管我對他做過什麼事，他都會原諒我的，因為他一定知道我對他的感情。」她說：「就算什麼事都是假的，我對他的感情絕不假。」她說的話也不假。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死更真實的事？

「香帥一定要救慕容，只因為這一代的慕容，是從林家過繼來的。」少年說：「林家和慕容是姑表親，這一代的慕容就是林還玉的嫡親兄弟。」有一夜，在月圓前後，是暮春時節，在遠山中一個小木屋裡。有兩個人，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就在那一天，楚留香曾經告訴她，願意為她做一切事。她只要他做一件─她要他照顧她的弟弟。「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希望你能善待他，只要你活著，你就不能讓他受到別人的侮辱欺凌。」她說：「你只要答應我這件事，我無論死活都感激你。」楚留香答應了她。有了這句話，楚留香如果還活著，怎麼會讓他死在別人手裡？

「置之死地而後生，用這句話來形容這件事，雖然有些不妥，卻也別有深意。」長者嘆息：「在這種情況下，香帥好像只有復活了。」「應該是的。」「那麼這個計劃無疑是成功的？」長者問。「縱然成功，也為後世所不齒。」「為什麼？」「因為它太殘酷。」「殘酷？」長者說：「兵家爭勝，無所不用其極，你幾時見過戰場上有不殘酷的人？」「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子的！」少年沉吟：「我的意思是說，這個計劃不但殘暴，而且完全喪失了人性！」他又強調補充：「表面上看來，這個計劃好像是非常理智而文雅的，其實卻殘忍無比，只有完全滅絕了人性的人，才能做得出這種事。」他一連用了殘酷、殘暴、殘忍三個名詞來形容這件事，連嘴唇都已因憤怒而發白。「這個計劃中最可怕的一點，所有在這次計劃中喪生的人，全都是無辜的，而且完全不知內情。」

少年說：「他們本來是為了一點江湖人的義氣去做一次名譽之戰，雖死不悔，如果他們知道他們只不過是一批被利用的工具而已，我相信他們一定死不瞑目。」少年很沉痛的接著說：「在江湖人心目中，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我明白，」長者的聲音也很沉重：「尤其是『明察秋毫』柳先生，他的死，實在令人痛心。」柳先生當然要死，如果他不死，如果他破了絲網，這次的飛蛾行動，豈非要功敗垂成？但是這次行動，既然名為「飛蛾行動」，那個結果就是早已命定了的。撲火的飛蛾，只有死。柳先生是飛蛾，所以柳先生當然也只有死。死了的人不會知道內情，當然更不會告訴別人攻擊行動的始末，所以這個事件，其後的發展，只有落到那個還沒有死的人身上。他，其實也就是整個事件的策劃者。天下有什麼比這個事件更難以讓人理解？因為行動如果成功了，反而對他來說，是絕對的失敗；行動失敗，對他來說，才是成功了，徹底失敗是完全成功，死亡竟成了他最大的勝利。

「在這次事件中，還有兩個非常重要的人，我們好像一直都忘記了。」少年說。他說的當然就是那兩個穿白布長袍，以藍巾蒙面，一直跟隨在慕容身邊的少女。「尤其是小蘇。」小蘇就是蘇蘇，姓蘇，名字叫蘇，就是陪柳先生去突破絲網的人。也就是要柳先生命的人。「她是一步暗棋。」少年自己為自己解釋：「慕容當然很了解柳明秋，所以先把她們兩個人安排在身邊，因為他確信柳明秋一定可以看得出她們的潛力。」「這只不過是慕容把她們置身邊的一部份理由而已。」「不管怎樣，柳先生在突襲絲網時，果然選中了蘇蘇作他的搭檔。」少年說：「因為柳先生雖然明察秋毫，可是再也想不到慕容身邊最親近的人，會是致他死命的殺手。」「就因為想不到，所以小蘇才能置他於死。」「是的。」「像柳明秋這樣的人，本來根本不會有『想不到』這種情況，因為他根本不會相信任何人。」「因為無論任何一個老江湖心目中都絕不會想到這麼樣一個計劃周密的行動，它的目的竟是求敗，而非求勝。」少年嘆息：「這一次行動，的確可以說改寫了江湖歷史。」

可是無論在任何一種情況下，要刺殺柳明秋這麼樣一個人還是很困難的，蘇蘇這個人本身當然還是有她的條件。刺殺高手，必需的條件就是速度和機會。一定要能在一剎那間把握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這兩點都需要有嚴格的訓練。一種只有非常職業化的殺手才能接受到嚴格的訓練。「一個像蘇蘇那麼樣年輕的女孩子，會是這麼樣一個人嗎？」「應該是的。」長者回答：「要訓練一個能在瞬息間致人於死的殺手，一定要在他幼年時就開始，有時甚至在他還未出生前就已開始。」「那麼我又有一點想不通了。」「哪一點？」「一個經過如此嚴格訓練的殺手，怎麼會在她達到任務後就忽然消失？」「她沒有消失，只不過暫時脫離了那次行動而已。」

長者說：「你有沒有聽說過有關她的事？」「我聽說過。」少年回答：「聽說她在一得手後，就忽然暈了過去」「是的。」「一個久經訓練的殺手，已經應該有非常堅韌的意志，怎麼會忽然暈過去？」「因為她忽然看見了一張臉。」長者說：「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她活著的時候會看到這張臉，更沒有想到這張臉會在那一瞬間忽然在她面前出現。」這張臉是一張什麼樣的臉？為什麼令她如此震懾？這張臉是誰的臉？是極醜陋？極怪異？極邪惡？還是極美俊？一張極美俊的臉，是不是常常會令人暈倒？一個人不管是因為受到什麼樣的驚駭而暈過去，總有醒來的時候，為什麼蘇蘇卻好像就在那一瞬間忽然消失了呢？現在她究竟是死是活？還是已經被那個人帶走？蘇蘇袖袖的身份無疑都很神秘，在這次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無疑都很重要。她們究竟是什麼身份，她們所扮演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什麼事？」「如果說她們一直以藍巾蒙面，是不願讓別人看出她們的真面目，這已經是不合理的。」「為什麼？」「因為她們根本沒有在江湖中出現過，根本沒有人認得她們。」少年說：「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她們為什麼一直都要穿那種直統統的白布衣服，把自己的身材掩飾？」「這一點我懂。」「哦！」「她們這麼做，只為了慕容。」長者說：「因為她們的臉太美，身材更誘人，無論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種無法抗拒的誘惑。」「可是我知道大多數男人都喜歡受到這種誘惑。」少年說：「誘惑越大，越令人愉快。」「是的，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子的，我們甚至可以說，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子的。」長者說：「可是慕容卻是例外。」「為什麼？」長者嘆息：「因為他雖然驚才絕艷，是人中的龍鳳，只可惜──」

這時秋月已圓，慕容仍然安坐在長街上，就好像坐在自己的庭園中與家人賞月一樣。鐵大老闆看著他，忽然頻頻嘆息。「不管怎麼樣，你實在是個有勇氣的人，像你這種人，江湖中已不多了。」慕容沉默。「何況你並不是慕容家的人，我與你之間，並沒有直接的仇恨。」鐵大老闆說：「我也並不是一個喜歡殺人的人。」慕容忽然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說，我並不一定要殺你。」鐵大老闆說：「我只要你給我一點面子。」慕容也靜靜的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你難道不知道江南慕容是從來不給人面子的。」「你難道真的想死？」慕容淡淡的說：「生又如何？死又何妨？」鐵大老闆忽然大笑，「只可惜死也並不是件容易事，我若偏不讓你死，你又能怎麼樣？」慕容又嘆息：「我不能怎麼樣，可是──」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長街上仿佛有一陣很輕柔的涼風吹過，輕柔如春雨。可是風吹過時，長街兩旁的燈火忽然閃動起一陣奇異的火花。一種長細而柔弱的火花，看來竟有些像是在春夜幽幽開放的蘭花。燈火的顏色也變了，也仿佛變成了一種蘭花般清淡幽靜的白色。忽然間，這條長街上竟仿佛有千百朵燦爛的蘭花同時開放。鐵大老闆的臉色當然也變了，隨著煙火的閃動，改變了好幾種顏色。然後他的身子就忽然開始痙攣收縮，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咽喉。也就在這一瞬間，也不知道從哪裡飛躍出一個著紅衫的小孩，手握小刀，凌空躍來，一手抓起他的髮髻，割下頭顱，提頭就跑，快如鬼物，倏忽不見。鐵大老闆的身子還沒有完全倒下去，他的頭顱就已不見了。這時正是午夜。

慕容知道真正的攻擊已經發動了，而且是絕對致命的，絕不留情，也絕不留命。他當然也知道發動這一次攻擊的是什麼人，只要他們一出手，雞犬不留，玉石俱焚，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一樣。就算是他們的父母妻子兄弟都一樣。為了達到目的，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可以犧牲。慕容深深了解，現在他的生死之間已在刀鋒邊緣。如果還沒有人來救他，剎那之間，血濺七尺，他甚至可以親眼看到鮮血飛濺出去。是他自己的血，不是別人的。雖然同樣的鮮紅，在他自己的眼看來卻是一片死白。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救他的那個人，會不會及時趕來救他？他沒有把握，無論誰都沒有把握。可是他確信，只要那個人還活著，就一定會出現的。因為他欠他們一條命。

第二章　殺頭紅小鬼

在崑崙大山那個最隱秘的山坳裡，隱藏著一片灰白山岩間的那座古老的白石大屋，今天無疑發生一件奇怪的事。因為這座平時絕無人蹤往來的大屋，今夜子時前後居然有五個人走了進去。第一個人的身材高瘦如竹竿，比平常人至少要高兩尺，一個人一生中恐怕都看不到一個像他這麼高的人。他手裡也拄著一根青竹竿，比其他的人又長了四尺，梢頭還帶著幾片青竹葉。他的衣衫，他手裡的青竹和竹葉，都是碧綠色的，甚至連他的臉都是碧綠色的，就好像戴著一張碧綠的人皮面具。這麼樣一個人，行動應該是非常僵硬的，如果說他的行動如殭屍躍動，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奇怪的是，他的行動竟然十分靈敏，而且柔軟。柔軟？行動柔軟是什麼意思？他的人本來還在二十丈外，可是他的腰輕輕的一擺動，就像是柳絲被風吹了一下，然後，一瞬間，他的人就已到了白石大屋前。大屋沉寂，如一具自亙古以來就已坐在這裡的洪荒神獸。著青衫的人以手裡的青竹點門前石階，「篤，篤篤篤篤，篤篤」，發七聲響，響聲不大，卻似已透石入地，深入地下，再由地下傳到大屋中某一個神秘的通訊中樞。然後那兩扇巨大的石門就開始緩緩的啟動，滑動了一條線。一陣風吹過，青衫人就忽然消失在門後，石門再閉，就好像從未開啟過。

然後第二個人就來了。第二個人穿一件紅色的紅衫，身材嬌小，體態輕盈，梳兩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手裡還拈著一枝梅花，鮮艷蒼翠，就好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一樣。現在只不過是秋天，哪裡來的梅花？這麼樣一個小姑娘，行動應該非常靈活嬌美的，可是她卻是跳著來，就好像一個殭屍一樣跳著來的，甚至比殭屍還笨拙僵硬。到了白石大屋前，她身子剛剛躍起，用左手的拇指扣中指，在右手的梅枝上輕輕一彈，梅花上的五朵花瓣就旋轉著飛了出去，飛入山霧，一轉眼就看不見了。這時她的人也已看不見了。

山間居然有霧，濃霧。過了片刻，濃霧中又出現了一頂轎子，一頂灰白色的轎子，就像是用紙紮成準備焚化給死人的那種轎子，仿佛是被山風吹上來的。可是轎子偏偏又有人抬著。只不過抬轎子的人也像是被風吹上來的。人與轎都是灰白色的，都好像是紙紮的，都好像已化入霧中，與霧溶為了另一種霧。到了白石大屋前，他們就忽然停頓。在半空間停頓。然後轎子裡就發出了一種鬼哭般的聲音：「我已經找到你們了，你們再也逃不了的，快還我的命來，快還我的命來。」

在那間純白色的簡陋房間裡，那個穿著白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異方苦行僧一樣的人，本來正在翻閱著一個卷宗。這個卷宗無疑也是屬於飛蛾行動的一部分，而且是這次行動中最主要的一一部份。因為卷宗上所標明的只有兩個字：「飛蛾」。這兩個字代表的是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這次「飛蛾行動」的飛蛾，就是一個釣者的餌。林還恩，男，二十一歲。父，林登。歿。（注，林登，福建蒲田人，少林南宗外家弟子）豪富，有茶山萬頃，與波斯通商，家族均極富，曾遠赴扶桑七年，據傳聞已得「新陰」真傳，歿於一年前，年四十九。母，慕容恩柳。（注，慕容一青妹，慕容青城姑。歿。）姐，林還玉。（注，與林還恩為孿生姐弟，有絕症，寄養江南慕容府，因自古相傳孿生子女必需隔宅而養。歿。）以下是林登對他兒子的看法，是從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中得到資料，而且絕對是林登本人親口說出來的。

「還恩聰明，聰明絕頂，三歲時就會寫字，六歲就能寫一部金剛經，我不敢教他學武，太聰明的人總會早死，可是我的江湖朋友有許多高手，他們只要在我的宅院裡住幾天，還恩就會把他們的武功精髓學去，只可惜他在我臨死之前忽然──」以下是慕容思柳對他兒子的看法：「還恩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他從小就是注定要被犧牲的，因為我們家欠慕容家的情，已經決定要用這個孩子報慕容家的恩，不管慕容家有什麼困難，這個孩子都一定會挺身而出。」慕容家果然有困難了，還恩本來是可以為他們解決的，只可惜──以下是他的姐姐林還玉對他的看法：「還恩雖然是我嫡親的兄弟，可是我們這一生中見面的機會並不多，而且很快就要永別了，我相信我們都是善良的人，一生中從未有過惡心和惡行，就算我們前生做錯了事，老天一定要懲罰我們，施諸我身上的酷行也已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對他如此殘酷？讓他永遠不能再享受生命的自由？」

以下是他們家族關係非常密切的江南名醫葉良士對他的診斷：「全身血絡經脈混亂，機能失卻控制，既不能激烈行動，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則必死無救。」穿灰色長袍的苦行僧用一雙手慢慢的掩起了卷宗，他的手也像是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也隱藏在他那件寬大的灰袍裡。這些資料他也不知道看過多少遍，這一次他還是看得非常仔細。他一向是個非常仔細的人，絕不允許他們做的事發生一點錯誤疏忽。他對他自己和他屬下的要求都非常嚴格，可是這時候卻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嘆了口氣，彷彿已經對自己覺得很滿意了。

這時那青竹竿一樣的綠袍人已經像柳條一樣輕拂著走了進來，輕輕的坐入一張寬大的石椅裡，坐下去的姿勢竟讓人聯想到一隻貓。那個拈紅梅的紅色的小鬼也跳了進來，一下跳入了另一張椅子，卻還是直挺挺的站在椅子上，沒有坐下。他全身上下的關節竟好像全部是僵硬的，完全不能轉折彎曲，苦行僧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只不過冷冷的說：「你不該來，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我不能來？」如果還有別人在這屋子裡，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吃驚。這句話七個字本身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說這句話的這個人，聲音也完全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恐嚇、威脅、要挾、尖刺，這些可能會讓人吃驚的聲調，這個聲音裡完全都沒有。事實上，這個人說話的聲音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好聽得多，不但清脆嬌美，而且還帶著種說不出的甜蜜的柔情。這才是讓人吃驚的。現在這個屋子裡的三個人，應該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會是這樣子的，但卻偏偏有。那個臉色綠如青苔，身材僵若古屍，看來連一點生氣都沒有的綠袍人，竟用這種甜柔如蜜的聲音問苦行僧。

「你說我不該來，是不是因為我把不該來的人帶來了。」「是的。」「我也知道。」綠袍人的聲音柔如初戀的處女，「如果不是我，紙紮店的那些人，永遠都找不到這裡。」「是的。」「也就因為這一點，所以我才一定要來。」「為什麼？」「我不來，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們不來，我又怎麼會在這裡？」綠袍人說：「有你在這裡，他們來了，怎麼能活著回去？」「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回去跟我在不在這裡沒有關係。」綠袍人問：「那麼跟誰有關係？」「你。」苦行僧的聲音永遠是沒有感情的，不會因任何情緒改變，不會因任何事件而激動，非但沒有感情，甚至好像連思想都沒有。他只是冷冷淡淡的告訴綠袍人：「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回去，只跟你有關係，因為他們是你帶來的。」

這時已是午夜，遠方的夜色就像是一個仙人把一盂水墨潑在一張末代王孫精心製作的宣紙上，那頂看來仿佛是紙紮的轎子和那兩個抬轎子人，仍然懸掛在遠方的夜色中。懸掛在夜色中，看來就像是一幅吳道子的鬼趣圖，那麼真實，那麼詭異，又那麼優美。「是的。」綠袍人的聲音仍然異乎尋常：「他們是我帶來的，當然應該由我打發。」他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姿勢，就像是一枝花朵忽然從某一個仙境的泥土中長出來了。那麼真實，那麼優美，又那麼神秘。可是他不動的時候，還是那麼樣一個人，冷、綠、僵硬。這個人動和不動的時候，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個人說話和不說話的時候，就好像是兩個人。可是這個人最驚人的地方，遠比這一點還要驚人得多。

人與轎仍在空中。就算人真是紙紮的，也不可能憑空懸掛在空中的。就算一片像落葉那麼輕的落葉，也不可能忽然停頓，懸掛在空中。可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卻的確是這樣子的。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有很多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居然在一瞬間化為了一團火。火是從青竹竿上開始燃燒的。綠衣人的腰一扭，人已到了屋外，將手裡的青竹竿伸向黑暗的夜空，就像是一個綠色的巫魔在向上蒼發出某種邪惡的詛咒。然後這根本已無生命的竹竿就好像忽然從某種魔力的泉源得到了生命，忽然開始不停的扭曲顫抖，仿佛變成了一條正在地獄中受著煎熬的毒蛇。然後它就把地獄中的火焰帶來了。黑暗中忽然有碧綠色的火焰一閃，在青竹竿頭凝成了一道光梭。毒蛇再一扭，光梭就如蛇信般吐出，閃電般射向那懸立在夜空中的人與轎，於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就在這一瞬間化成了一團灰。火勢燃燒極快，在一瞬間就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這兩人一轎原來真是紙紮的。可是紙紮的人轎又是怎麼會從千百里外跟蹤一個人飛入這陰森而詭秘的石屋？轎子裡如果沒有人，怎麼會發出那種凄厲的嘶喊聲？燃燒著的火焰忽然由一團變成了一片，分別向五個方向伸展，伸展成五條火柱。火焰再一變，這五條火柱忽然變成了一雙手，一雙巨大的手，從半空中向那綠衣人抓了過去。火焰夾帶著風聲，風聲呼嘯如裂帛，火光將綠袍人的臉映成了一種慘厲的墨綠色。他的人彷彿也將燃燒起來了。只要這雙巨大的火手再往下一掏，他的肉體與靈魂俱將被燒成灰，形神皆滅，萬劫不復。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界上好像已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住這隻火手，也沒有什麼人能救得了他。

石屋中，苦行僧眼中彷彿也有火焰在閃動。他忽然發現這隻巨大的火手後，竟赫然依附著一條人影。一條惡鬼般的黑色人影。這個人的手腳四肢胴體，每一個關節好像都可以隨意向任何一個方向扭曲舞動。他一直不停的在動，動作之奇秘怪異，已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極限。沒有「人」能超越人類的極限，這個人為什麼能？難道他不是人？苦行僧冷笑。他完全明白這個人的武功和來歷，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瞞得住他，這個人也不能。他知道的事也遠比大多數人都多得多。他知道波斯王宮裡曾經有一批烏金的絲流入了中土，這種絲不但有彈力，有韌性，而且刀斧難斷。武林中有個極聰明的人，得到了這些金絲，就用它創造出一門極怪異的武功。他自己先把自己用這些金絲吊起來，金絲的另一端有釘鉤，鉤掛住四面的屋脊、牆簷、樹木、高塔、樁柱和任何一個可以依附的地方，他的人就被這無數根金絲吊著。就像是個被人用線操縱的傀儡。唯一不同的是，操縱他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的人一動，就帶動了金絲，金絲的彈性和韌力，又帶動了他的動作，無數根金絲的力量互相牽制，以舊力激發新力，再以新力帶動舊力，互相循環，生生不息。這種力量的奧妙，簡直就像是一種精密而複雜的機器。這種力量的巨大，也是令人無法想像的，只有這種力量，才能使一個人發出那種超越的動作。明白了這一點，你自然也就會明白那頂轎子為什麼能懸空而立了。那頂紙紮的轎子和兩個紙人，本來就是懸附在這個人身上的。這個人本來就「坐」在轎子裡。怪異的動作，激發出可怕的力量，使得他的動作看來更怪異可怕。那雙巨大的火掌，就這樣被他所催動操縱，帶著烈火與嘯風，直撲綠衣人。風火後還有那惡鬼般的人影。就算綠衣人能避開這團烈火，也避不開黑色人影的致命一掌。風聲凄厲，火焰閃動，惡鬼出掌，在這一瞬間，連天地都仿佛變了顏色。

那個穿紅衫的紅色小鬼眼睛裡直發光，全身都已因為興奮而緊張起來。他喜歡看殺人，能夠看到一個人被活活燒死，豈非更好玩。只可惜這次他沒看見，但卻看見了一件比火燒活人更好玩的事。火掌拍下，綠衣人的身子忽然蛇一樣輕輕一個旋轉，身上的綠袍忽然在旋轉中褪落。也許並不是袍子從他身上褪落，而是他的身子從袍中滑了出來，他的身子柔滑如絲。他的手一揚，長袍已飛起，就像是一片綠色的水雲，阻住了烈火。水雲反捲，接著又向那惡鬼般的黑色人影飛捲了過去，把烈火也往他身上捲了過去。紅色小鬼站在椅子上看著，看得眼珠子都好像要掉了下來。他眼睛正在看著的，並不是半空中那火雲飛捲，倏忽千變，奇麗壯觀無比的景象，也不是驚心動魄，扭轉生死的一招。他當然更不會去看遠方那輪正在逐漸升起的圓月。他的眼睛在看著的是一個人，一個剛從一件綠色長袍中蛻變出來的人。一個女人。一個一定要集中人類所有的綺思和幻想，才能幻想出的女人。

她很高，非常高，高得使大多數男人都一定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對男人來說，這種高度雖然是種壓力，但卻又可以滿足男人心裡某種最秘密的慾望和虛榮心。一種已經接近被虐待的虛榮的欲望。她的腿很長、非常長，有很多人的高度也許只能達到她的腰。她的腰纖細柔軟，但卻充滿彈力。她的臂是渾圓的，腿也是渾圓的，一種最能激發男人情慾的渾圓。渾圓、修長、結實、飽滿，給人一種隨時要脹破的充足感。她是完全赤裸的。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充滿了彈力，每一根肌肉都在隨著她身體的動作而躍動。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躍動，甚至可以讓男人們的血管爆裂。紅小鬼還沒有看到她的胸和她的臉，連她的那一頭黑髮都沒有看見。他一直在看著她的腿。自從他第一眼看見這雙腿，就再也捨不得把眼睛移開半寸。直到他聽見苦行僧冷冷問他：「你這次來，是來幹什麼的？」

這時那惡魔的黑色人影正飛騰在空中，下面是一片火海。一片密如蛛網的火焰匯合成的火海。綠雲反捲，火掌也反捲，他的身子突然收縮，再放鬆，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從對手致命反擊中飛彈而起。利用烏金絲的特性所造成反彈力，在身子的收縮與放鬆間，彈起了四丈。這是他的平生絕技。烈火轉瞬間就消失，他在這次飛騰中已獲得了新的動力，火焰一滅，他立刻就可以開始搏擊，從一個外人絕對想不到的部位，用一種別人絕對無法做到的動作，將對方搏殺於一瞬間。蛛網般的烏金絲此刻已經糾結成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況，似乎產生的力量也是複雜的，由這種力量催動的動作當然更怪異複雜。所以他雖然一擊不成，先機並未盡失。他對自己還是充滿信心，因為他想不到石屋裡還有一個對他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的人。

烏金絲在黑暗中看不見的，在閃動的火焰中也看不見。只有這個人知道它的確存在，而且知道它在什麼地方。苦行僧已經慢慢的從他身後的大櫥裡拿出了一個純鋼的唧筒。這是他一排十三枝唧筒中的一個，從筒裡打出去的，是片黃金色的水霧。水霧穿窗而出，噴在那些雖然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烏金絲上，而且粘了上去。火雲捲過，雖然燒不著烏金絲，粘附在金絲上這千萬顆也不知是油是水的霧珠都燃燒了起來，化成了一片火海。占盡先機的黑衣人忽然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片火海中。可是他沒有慌，更不亂。他不怕火，他身上穿的這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和黑色的面具都可以防火。他的輕功絕對是第一流，名動天下的楚香帥現在如果還活著，也未必能勝過他。到了必要時，他還可以解開纏身的絲網，化鶴飛去。他要走，有誰能追得上？

但是在苦行僧眼中，這個人卻已經是個死人。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卻冷冷的去問小鬼。「你這次來幹什麼？」紅小鬼忽然笑了，不但笑，而且跳，而且招手。這個行動和神情都詭異之極的著紅衫小鬼，居然笑著跳著招著手開始唱起了兒歌：「砰、砰、砰，請開開。」「你是誰？」「我是丁小弟。」「你來幹什麼？」「我來借小刀。」「借小刀幹什麼？」「劈竹子。」「劈竹子幹什麼？」「做蒸籠。」「做蒸籠幹什麼？」「蒸人頭。」「蒸人頭幹什麼？」「送給老媽當點心。」他自己問，自己答，唱出了這首兒歌，他唱得高興極了。苦行僧居然就聽他唱，等到他唱完再問：「你這次來，不是為了急著想知道這次行動的結果？」「當然不是。」「你也不想知道楚留香的生死？」「我當然想知道，只不過我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什麼？」紅小鬼又笑，又跳，又拍手唱起兒歌！

「飛蛾行動」開始，楚留香就已死。他不來，早已死。他來，還是死。苦行僧的人、面和那雙眼睛，又都隱沒在燈用不到的陰影裡。「那麼你這次來，還是等著來割頭的。」「是。」「現在已經有頭可割，你還不快去？」「誰的頭？」「你早已想割的那個頭。」「那王八的頭現在已經可以去割了。」「好的。」紅小鬼嘻嘻一笑，雙臂一振，好像舉起雙手要投降的樣子。可是他那笑嘻嘻的眼睛裡卻忽然充滿了殺機，連一點要投降的樣子都沒有。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紅衫紅褲裡忽然發出了種很奇怪的聲音，就好像大塊冰條忽然崩裂的那種聲音。然後又是「嘩啦啦」一陣響，一大票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從他衣袖褲管裡掉了下來。苦行僧的面孔和眼神，雖然都已隱沒在燈光無法照到的地方，但是他臉上驚愕的表情，還是可以想得出來的。

這一場戰役，眼看著隨時都會結束，但是每一個捲入戰鬥中的人，卻都在瀕死的一瞬間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招數出掌，扭轉乾坤，而且反置對手於死地。火中縱躍，空中過招，這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學問，重要的是在這個局面紊亂的搏戰之中，勝負雙方，隨時都可能易位，在這種險惡的狀況之下，唯有冷靜才能生存。苦行僧當然知道這一點的重要，剛才他是旁觀者，現在，他好像也被推進了這個漩渦，在面對生死這一刻，不變也許就是應付萬變之道。紅小鬼的兒歌，現在重又圓想起來，不禁令人有些發毛，「作蒸籠，蒸人頭，送老媽，當點心──」綠衣女人、黑衣人、苦行僧，到底哪一個才是他此行真正要下手的對象？

紅衣小鬼的雙手高舉，仍作投降狀，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還在不斷的從衣袖褲腿溜下來。然後這個本來好像全身都已僵硬了的人，就在這一瞬間忽然「活」了。原來他的四肢關節，平常一直都是用鐵板夾住的。所以平時他的行動永遠僵硬如殭屍，連坐都坐不下去。江湖中的人，根本沒有聽見過江湖中有他這麼樣一個人，能看到他的人，就算還沒有死也都快死了，就在他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頭顱已被他割下，提在手裡。所以知道他這個秘密的人，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個。可是每個人大概都能想像得到，像這麼樣一個人，如果他自己把自己用來束縛自己的鐵板掙斷時，他的行動會變得多麼輕巧迅速詭變靈敏？鐵板碎落，人飛去，在一瞬間就已變成了一個飛躍變幻無方的鬼魅精靈。

飛騰在火海上的黑色人影身體忽然遲鈍。他不怕火，可是他怕煙。燃燒在烏金絲上的火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氣。他忽然覺得暈眩。然後他就看到一條腿從煙火中向他踹了過來，一條修長筆直渾圓結實的腿，赤腳，足踝纖巧，曲線柔美。腳趾很長，很漂亮。在某一種情況下，這麼樣一雙女人的腳通常都最能激發男人的情慾。有時候甚至比其他一兩處更主要的部位更要命。有經驗的男人都明白這一點。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殺人有經驗，殺女人這方面也很有經驗。可是在暈眩一瞬間，他已經發覺這雙漂亮的腳是真的會要他的命了。就在這一剎那間，一條鬼魅般的人影，已經橫飛而來，就像是個紅色的小鬼。

「割頭的小鬼來了，大家趕快跑，如果跑不掉，頭顱就難保。」割頭小鬼，專割人頭。在一個人將死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一個穿紅衣著紅褲的小孩出現了，拿一把小刀，一把抓住那個人的髮髻，一刀割下，提頭就跑，倏忽來去，捷如鬼魅。這個小孩是誰？沒人知道。這個小孩為什麼要割人的頭顱？提著頭顱到哪裡去了？也沒人知道。可是，每個人大概都能想像得到，這是件多麼神秘詭異的事，甚至還帶著一種血腥的浪漫。最浪漫而傳奇的一點是，如果不是名人的頭，他是絕不會去割的。如果你不是名人，如果你明知你要死了，如果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麼樣一個專割人頭的小鬼，就算你帶著八百萬兩黃金，跑去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在你要死的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去割你的頭，他也不會睬你，甚至連你的頭髮都不會去碰一碰。如果你不是名人，你要他來割你的頭，遠比你求他不要來割你的頭還要困難很多。可是他如果一定要割下你的頭來，他就會時時刻刻的等著。等著你死。

他跟你絕對沒有仇，既不想殺你，也不想要你死，可是他會等著你死。如果你萬一不幸死掉了，不管你是怎麼死的，不管你死在哪裡，也不管你是在什麼時候死的，你只要一死，他就出現了。只要他一出現，他那把割頭的小刀就會在你的咽喉間，一刀割下去，絕對會割到你後頸的骨縫裡。一刀就割斷你的頭顱，連刑部大堂裡最有經驗的劊子手都不會算得比他準，然後他提頭就跑，一閃無蹤。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誰也猜不透他辛辛苦苦的等著割一個死人的頭顱是為了什麼？只不過有一件事是每一個只要有一點幻想的人都可以想像得到的──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藏著許多人頭，每一個都是名人的頭。有些人收集名器名畫名瓷名劍，有些人喜歡名人名花名廚名酒。前者重價值，後者重情趣。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人，喜歡收集的卻是名人的頭。幸好這種人只有一個。

絕代的名花死了，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曠世的名俠死了，也一樣是個死人。死人都是一樣的。死人的頭也一樣！既無價值，也無情趣。可是對這個人來說卻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樂趣，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目標。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割下多少人的頭，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要去割一個人的頭時，從來都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他出手時，就在一瞬間，人頭已被他割下。只有這一次是例外。這一次他去割頭之前，居然先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去做的事。任何人都想不到這個割頭小鬼會認為這件事比割頭更重要。

長腿踢出，腿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躍動，別人看得見，她自己也看得見。她常常把這一類的事當作一種享受。面對著一面特地從波斯王宮裡專船運來的穿衣鏡，看著自己身上肌肉的躍動，這已經是她唯一享受。怎麼又是波斯王宮？為什麼每個人每件事都好像和波斯王宮有關係？一個這麼高的女人，這麼美，這麼有魅力，大多數男人只要一看見她就已崩潰，連碰都不敢碰她，她除了自己給自己一點享受之外，還能要求什麼？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有例外的情況發生了。她從未想到會有一個比她矮一半的男人，居然會像愛死了她一樣抱住她。更想不到的是，這個男人居然會是割頭小鬼。割頭小鬼居然沒有先去割頭。長腿踢出，小鬼飛起，凌空轉折翻身妞曲，忽然張開雙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好像一個幾天沒奶吃的小鬼頭忽然看到了他的娘一樣。並不一定是娘，只要有奶就是。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三百年沒見過女人，甚至連一隻母羊都沒見過。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個花痴。

長腿踢出，他忽然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大腿上用力咬了一口。這個小鬼咬得真重。奇怪的是，她的臉上連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連叫都沒有叫。她只覺得一陣暈眩，恍恍惚惚的暈眩，就好像在面對著那面鏡子一樣。等到這一陣暈眩過後，穿紅衣的割頭小鬼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只看見夜空中彷彿有一串血花在火光上一閃而沒。一個穿黑衣的人重重跌在地上，這個人當然已經沒有頭。這個割頭小鬼提著他的頭藏到哪裡去了？這個問題仍然無人能夠解答。毫無疑問的是，在他的收藏中無疑又多了一個武林名人的頭。

一個檀香木匣，一點石灰，十六種藥物，一顆人頭被放進去。木匣上刻著這個人的名字。在這個地方，像這樣的檀香木匣，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一百三十三個。這個地方在哪裡？當然也沒有人知道楚。暈眩已過去。痛苦才來。有一頭長髮的這個女人，從她的綠袍中蛻出後，全身膚色如玉。白玉。只有一點沒有變。她的眼睛依舊是碧綠色的。如貓眼、如翡翠。她在揉她的腿。對這個詭秘難測的割頭小鬼，現在她總算有一點了解了。這個小鬼的牙齒很好，又整齊，又細密，連一顆蛀牙都沒有。他咬在她腿上的牙印子，就像是一圈排得密密的金剛鑽。她在摸它。她的中指極長，極軟，極柔，極美。她用她中指的指尖輕輕撫摸這圈齒痕時，就宛如一個少女在午夜獨睡未眠時，輕輕撫摸著她秘密情人送給她的一個寶鑽手鐲一樣。

苦行僧一直在看著她，帶著一種非常欣賞的表情看著她。這種女孩子，這種表情，這麼長的腿，如果有男人能夠看見，誰不欣賞？只不過這個男人欣賞的眼色卻是不一樣的，和任何一個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樣。他看著她的時候，就好像一匹狼在看著它的羊，一條狐在看著它的兔，一隻貓在看著它的鼠，雖然極欣賞，卻又極殘酷。遠山外的明月升得更高了，月明，月圓，她向他走了過來。戴著一個詭秘而可怖的綠色面具，穿著一身毫無曲線的綠色袍時，她的每一個動作已經優美如花朵的開放。現在她卻是完全赤裸的。她在走動時，她那雙修長結實渾圓的腿在她柔細的腰肢擺動下所產生的那種「動」，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見，那麼你也許在最荒唐綺麗的夢中都夢不到。就是你想求這麼樣一個夢，而且已經在你最信奉的神祇廟中求了無數次，你也夢不到。因為就連你的神祇也很可能沒有見過這麼樣的一雙腿。好長的一雙腿，這麼長，這麼長。這麼渾圓結實，線條這麼柔美，這麼有光澤，這麼長。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見過，你永遠不能想像一雙腿的長度為什麼能在別人心目中造成這麼大的誘惑衝擊和震撼。尤其這雙腿是在一束細腰下。

她的頭髮也很長。現在沒有風，可是她的長髮卻好像飛揚在風中一樣。因為她胴體的擺動，就是一種風的韻津。風的韻律是自然的。她的擺動也完全沒有絲毫做作。如果不是這麼高的一個女孩子，如果她沒有這麼細的腰，這麼長的腿，你就算殺了她，她也不會有這種自然擺動的韻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上天對人，並不完全絕對公平的。她的眼如翡翠貓石，雖然是碧綠色的，卻時常都會因為某種光線的變幻而變為一種無法形容的神秘之色。她的臉色如白玉，臉上的輪廓深刻而明顯，就好像某一位大師刀下雕像。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她的氣質，一種冷得要命的氣質。在剛才那一陣暈眩過後，她立刻恢復了這種氣質，不但冷漠，而且冷酷，不但冷酷，而且冷淡。最要命的就是這種冷淡，一種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開心不在乎的冷淡。

她戴著面具，穿著長袍，你看她，隨便怎麼樣，她都不在乎。她完全赤裸了，你看她，她還是不在乎，隨便你怎麼樣看，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把她全身上下都看個沒完沒了，她都一樣不在乎。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把你當作人。除了她自己之外，誰看她都沒有關係，你要看，你就看，我沒感覺，也不在乎，你在乎，你就死了。這位苦行僧暫時當然還不會死的。這個世界上能夠讓他有感覺的人已經不太多了，能夠讓他在乎的人當然更少，就算還有一兩個，也絕不是這個長腿細腰碧眼的女人。他帶著一種非常欣賞的表情，用一種非常冷酷的眼神看著她走進這間石屋。她又坐下。她又用和剛才同樣優柔的姿態坐入剛才那長寬大的石椅裡。唯一不同的是，剛才坐下的，是一個綠色的鬼魂，這次坐下的，卻是一個沒有任何男人能抗拒的女人。

她並沒有忘記她的腿有多麼長，也不願讓別人忘記。她坐下時，她的腿已經盤曲成一種非常奇妙的弧度，剛好能讓別人看到她的腿有多麼長，也剛好能讓人看出她這雙腿從足踝到小腿和大腿間的曲線是多麼實在，多麼優美。刀有弧度，腿也有，名刀、美腿、弦月，皆如是。苦行僧沒有看見。有時他心中有刀，腿中卻無，有時他眼中有色，心中卻無。所以他這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看不見的，什麼人什麼事都看不見。就算看見，也沒看見。應該看見的事，他看見了，卻沒看見，這種人是智者。連不應該看見的事他看見了也看不見，這種人就是梟雄了。因為後者更難。

他忽然開始拍手。甚至在他拍手時候，也沒有人能看見他的手，就算站在他對面的人，最多也只能看見他的手在動，聽見他拍手的聲音。他常常都會讓你站在他對面看著他，他沒有蒙面，也沒有戴手套，可是在一種很奇怪的光線和陰影的變動間，你甚至連他身上的一寸皮膚都看不見。「你真行，」苦行僧鼓掌：「妳真是一個值得我恭維的女人。」「謝謝。」「在我還沒有見到過妳的時候，我就已經聽說過貴國有一位狼來格格。」「哦？」長腿的姑娘嫣然而笑：「難道你也知道狼來格格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一點。」苦行僧說：「狼來了，是一個流傳在貴國附近諸國的寓言，是一個告訴人不要說謊的寓言。」他說：「可是這個寓言，多年前就已流入了中上。」「我知道。」「格格，在我們邊疆一帶，是一種尊稱，它的意思，就是公主。」苦行僧說：「只不過狼來格格，還有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意思。」

「你說它是什麼意思？」「在西方某一國的言語中，狼來格格，就是長腿的意思。」苦行僧說：「狼來格格，就是說一位很會說謊的漂亮長腿公主。」長腿的公主又笑了：「你知道的事好像真的不少。」「貴國的王宮裡，有一箱貴重無比的烏金絲失蹤了。多年無消息。」苦行僧說：「波斯的孔雀王朝幾乎也因此而顛覆。」「這已是許久以前的事。」「可是最近舊案又重提，所以新接任的王朝大君就派了一位最能幹最聰明武功最高的貴族高手到中土來追回這批失物。」「你說的這位高手，就是狼來格格。」「是的。」「你認為狼來格格就是我？」「是的。」這位漂亮的長腿姑娘笑了。她看起來的確很像是一位公主，一個女人赤裸著坐在一個男人的面前，還能夠保持如此優雅的風度，絕不是件容易事。只有兩種女人能做到這一點。一個真正的妓女和一位真正的公主。

她換了一個更優雅的姿勢，面對著這個好像真的無所不知的苦行僧。她的身上雖然仍是完全赤裸的，但卻好像已經穿上了一身看不見的公主冕服。就好像西方寓言中那個騙子為皇帝織造的新衣一樣，只有真正的智者和梟雄才能看得見。一個人穿上一件新衣時，樣子總是會改變的，就算他並沒有穿上那件新衣，可是他的樣子已經改變了，那麼他的心情情緒和處理事情的態度和真的穿上了一件新衣又有什麼分別。甚至連她說話的聲調都改變了，變得冷淡而優雅，她問苦行僧：「你還知道什麼？」「妳從波斯來，帶著巨萬珠寶。」苦行僧說：「妳帶來的那一批珍珠、翡翠、寶玉、珊瑚、瑪瑙、祖母綠、貓兒眼、金剛石雖然價值連城，可是最珍貴的當然還是你自己。」「真的嗎？」「我知道在極西的西方，有一位大帝，甚至不惜用一個國家來換取妳的身體。」苦行僧說：「妳的大君卻毫不考慮就拒絕了。」苦行僧說：「可是這一次，他卻命令妳，不惜犧牲妳的身體也要達到目的。」她靜靜的聽著，直到此刻才問：「什麼目的？」「他要妳做到三件事。」「哪三件事？」「取回烏金絲，殺割頭小鬼，打聽出楚留香生死下落的消息。」

這位又美麗又會說謊又有一雙長長的長腿姑娘又改變了一個姿勢，雖然同樣優雅高貴，但是已經可以看得出有一點不安了。「楚留香？」她問苦行僧：「你說的是哪一個楚留香？」「妳說呢？」苦行僧反問：「普天之下，能有幾個楚留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回答。有些人永遠是獨一無二的，因千古以來，人數雖不多，楚留香卻無疑是其中之一。她又問苦行僧：「你怎麼會認為我這次來和楚留香有關係？」「因為我知道波斯有一位大君，平生只有兩樣嗜好，一樣是酒，一樣是輕功，」苦行僧說：「尤其是對輕功，他簡直迷得要死。」「輕功實在是件讓人著迷的事。」她說：「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某件事迷住了，甚至在做夢的時候都會夢到自己會輕功，可以像燕子和蝴蝶一樣飛越過很多山巔河川和屋脊。」

「燕子和蝴蝶都飛不過山巔的。」「可是在夢裡它們就可以飛越過去了。」她幽幽的說：「夢裡的世界，永遠是另外一個世界，這一點恐怕是你永遠不會明白的。」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一個人如果已經把自己完全投入於權力和仇恨中，你怎麼能期望他有夢？夢想絕不是夢。兩者之間的差別通常都有一段非常值得人們深思的距離。「一個對輕功這麼著迷的人，最佩服的一個應該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對輕功著迷的人，最佩服的人當然有天下第一的輕功。」練掌的人，並不一定會佩服天下第一名掌，練力的人，最佩服的絕不是天下第一力士。可是輕功卻是不一樣的。輕功是一種非常優雅而且非常有文化的力量，而且非常浪漫。甚至比「劍」更浪漫。「劍」比較古典，比較貴族，可是「輕功」一定比較浪漫。

「當今天下，誰的輕功最高？」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只有一個，在這個時代，被天下武林人公認為「輕功天下」第一的人大概只有一個。這個人的輕功，幾乎已經被渲染成一種神話，甚至有人說他曾經乘風飛越沙漠。這個人的名字，當然就是：「楚留香。」「在酒這方面，香帥當然也是專家。」「當然是的。」「他不但善於品酒，酒量之豪，海內外大概也沒有什麼人能比得上。」「那倒不見得。」長腿格格淡淡的說：「一個人的酒量有多大，用嘴說沒有用的，一定要喝個明白才能見分曉。」「這是一定的！」苦行僧的聲音裡彷彿有了笑意：「我也早就聽說過，狼來格格的酒量隨時可以灌倒波斯的十來名武士。」「一個對十來個是假的。」她說：「一個對六個倒還沒有敗過。」「那麼楚留香呢？」「沒有喝過，怎麼知道。」長腿格格說：「只不過如果有人說香帥能灌倒我，我也不信。」她忽然又改口：「可是我也相信他的酒量一定是很不錯的。」

「我也相信。」苦行僧說：「酒、輕功、女人，這三件事，如果楚留香自認第二，再也沒有人敢認第一。」長腿格格雖然不承認，也不能否認，因為這是江湖中人人公認的。「所以你們現在的這位大君，這一生中最想結交的一個人，就是楚留香。」苦行僧說：「他不惜用盡一切方法，只為了要請香帥到波斯去作客幾天。」「後來香帥確實去了，而且和大君結交成非常好的朋友。」就因為他們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會互相關心。苦行僧說：「所以江湖中傳出楚留香的死訊後，大君才會派妳來，探訪香帥的生死之謎。」「確實是這樣子的。」長腿格格說：「大君一直不相信香帥會死。」「非但你們的大君不信，我也不信。」「我知道。」長腿格格說：「就算在我們的國土裡，都有很多人認為楚留香是永遠都不會死的，就算他真的已經死掉了躺在棺材裡，大家也認為棺材裡死的這個人絕不是楚留香。」她還說：大家甚至還強迫自己相信──楚留香就算死了，也會復活的，隨時都可能復活。苦行僧承認這一點。

「只不過這個世界上還是沒有一個人能證明楚留香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更沒有人能證明他死後是不是真的能復活？」他說：「所以你們的大君才會要你來證實這件事。」長腿格格也承認這一點：「大君的確一直對他很關心。」「所以你才會來找我。」「為什麼？」「因為你知道我也對楚留香的生死很關心，和割頭小鬼之間也有種很好玩的默契。」苦行僧說：「最重要的一點是，你知道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只要到了我的地區，我就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到你。」「我承認你說的對。」長腿格格說：「可是我剛從波斯來，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因為你有一個關係人。」「關係人？」長腿格格好像完全不懂得這三個字的意思，「關係人是什麼？」

「關係人的意思，就是說他已經在中土有一種非常重要的人際關係，在江湖中的地位也已經非常重要，可是在暗中，他卻和另一個國家另一個社會有另外一種神秘而曖昧的關係。」長腿格格眨眨眼，好像是沒有聽懂的樣子。她的眼睛極清澈、極明媚，而且有一種接近翡翠般的顏色，顯得特別珍奇而高貴。可是一個女人如果有了她那樣的身材和她那樣的一雙長腿，還有誰會注意到她的眼睛？苦行僧又解釋。他好像真的相信她不懂，所以又解釋，一直等到她完全明白為止，又好像因為他根本不怕等，因為時間已經是他的。只有勝者才能擁有時間，對敗者來說，時間永遠是最致命的毒素。「你透過一個非常重要的關係人，知道了我這個人和你要做這三件事有多麼重要的關係，」苦行僧說，「最重要的一點居然還不是我，而是我這個組織。」

「組織？」「是的，組織。」「什麼組織？」長腿格格問：「組織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苦行僧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從桌下某一處秘密的地方拿出了一個卷宗。一個粉紅色的卷宗。這個卷宗裡有三個人的資料，三個女人，同樣神秘、同樣美、同樣和這次行動有非常密切的關係。第一個人就是──姓名：郎格絲　代號：狼來格格　女，二十五歲，波斯混血，未婚。父：郎波，來往絲路經商之波斯胡賈，入關三年後即獲暴利，成巨富，據說曾在一年中搜購黃金達兩千七百斤之多。（注：此批黃金，至今下落不明，亦未見其流出中上。）　母：花鳳來，蘇州人，江南名妓，身材極高，長大白皙，精於內功，有「白布腰帶」之稱，一夕纏頭，非千金不辦。（注：白布腰帶者，是說她全身柔若無骨，可以像腰帶一樣纏在你身上也。）寫這份資料的人，對文學的運用技巧並不十分高明，卻有一種很特別的趣味，可以讓男人看了作會心的微笑。

可是看在這位長腿姑娘的眼裡，就完全是另外一口事了。她的臉色已發青，但是她還要看下去：郎格絲三歲時即被其父攜回波斯。郎波回國後，獻中土珍寶玩物七十二件，為大君壽，得以出入宮廷，郎格絲十一歲時，拜在波斯大君愛妃膝下為義女。同年，中土華山劍派因門戶之爭而有血戰，三大高手中的「青姑」憤而叛門，攜女徒四人赴波斯，亦為大君愛妃所禮聘，入宮為女官。同年，郎格絲拜青姑為師，習華山劍法，因其四肢長大，反應靈敏，故學劍極快。（注：郎格絲發育之早，亦非中土少女們所能想像。）長腿姑娘的臉又紅了。她不怕赤裸裸的面對任何一個男人，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可是她發覺自己的隱私被知道得這麼多的時候，她卻在乎了。她甚至懷疑，她在鏡子前面欣賞自己時所作的那種動作，這個男人是不是也知道得非常清楚，而她連這個男人的臉都沒有看到過，甚至連手都沒有看到。這個苦行僧的眼色，有時候就像是一面鏡子。揭人隱私是個多麼令人痛恨的事，大概是每個人都明白的。以揭人隱私為手段而求達到自己某種目的的人，是種多麼令人厭惡憎恨的人，大家也應該明白。

郎格絲心裡雖然充滿了痛苦憤恨與羞侮，但她卻還是要看下去。雖然有關她的資料已到此結束，她還是要看下去。因為苦行僧告訴她：「下面這些資料，是另外兩個人的，你大概不願再看下去，因為你既不認得她們，也沒有聽過她們的名字。」他說：「你一定會覺得，你跟她們這兩個人，根本完全沒有一點關係。」事實也正是這樣子的。「可是你一定要看下去，」苦行僧告訴她：「因為這兩個你完全不認得的女人，其實是跟你有關係的。」他甚至還強調，「我可以保證，你永遠都想不到她們和你的關係有多麼密切。」所以郎格絲一定要看下去，她看到的第一個名字，就是她從未看見過的。這個人姓蘇，叫蘇佩蓉。苦行僧的確沒有騙她，因為她的確沒有想到這個叫做蘇佩蓉的女人，竟然就是──

姓名：蘇佩容。代號：蘇蘇，女，二十三歲。父：蘇誠，又名蘇成，又名永成，又名無欺，又名不變，又名一信，江湖人稱「吃虧就是占便宜」，蘇吃虧。（注：又誠實，又守信，又肯吃虧，是不是一個好人呢？這個人，真是好極了。）這一點其實是不必註明的，因為這位蘇先生平生根本沒有吃過虧，「吃虧就是占便宜」的意思，只不過是說別人只要碰見他就一定會吃虧，別人吃了虧，占便宜的就是他。在蘇先生這一生中，走遍南北，認得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能夠不被他占上點便宜的，恐怕連一個都沒有。像這麼樣一個人，被他騙到手的女人當然也不少，替他生下蘇佩容這個女兒的，卻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因為這位女士也和他一樣，也是以騙為業的，被她騙過的男人，絕不會比他少。這位女士的名字，赫然竟是花鳳來，下面記載資料，也和上一份資料完全相同。

郎格絲終於明白苦行僧為什麼一定要她看這份資料了。這個本來好像跟她完全沒有關係的女人，居然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妹。另外一個女人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郎格絲不笨，她的四肢雖然發達，頭腦並不遲鈍，她的反應通常都要比別人快一點，她當然已經可以想像得到，這份卷宗裡的第三個女人和她有種什麼樣的關係了。她想的果然不錯，第三個女人果然是：

姓名：李藍袖。代號：袖袖，女，二十一歲。父：李藍衫，十三歲成秀才，十六歲入舉，「藍衫才子」名動學林，卻於進士無緣，可是十九剛過時就已成為武當後起俗家弟子中的第一名劍，「藍衫劍客，劍如南山，采菊東籬，悠然而見。」以那種悠悠然的劍法，在一年中連勝一十九戰。（注：可是這位文武雙全的才子劍客死得太早，就在他聲名到達巔峰的那一年，他就死了。）那一年也是他成親生女的一年，他的女兒還在繈褓中，他就已死在中原一點紅的劍下。那一年，他才二十歲，那一年，也正是楚留香的名聲剛剛開始被江湖中人注意的時候。那一年楚留香才十餘歲，蘇蓉蓉、宋甜兒、李紅袖也才是少女。那一年的元宵夜，胡鐵花和人拼酒時，已經可以一口氣連喝黃酒二十八斤。那一年楚留香的另一個好朋友姬冰雁，已經賺到了他這一生中的第一個一百萬兩。不是銅鐵錫，而是銀子，純淨的白銀。那一年當然也就是李藍袖出生的時候，她的母親當然就是：母：花鳳來，蘇州人，江南名妓──郎格絲用不著再看下去，下面的資料，她用不著看也已經可以背得出來。這個本來和她完全連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李藍袖當然也是她異父同母的姊妹。她忽然覺得很好笑，而且真的笑了，笑得幾乎要哭了出來。

苦行僧一直在靜靜的看著她，直等她笑完了，才淡淡的說：「令堂是位很特殊的女人，結識的男人也很特殊，能讓她為他生孩子的，當然更特殊。」苦行僧說：「所以你三位姐妹，不但繼承了令堂的聰明和美麗，多少也繼承到一點你們的父親的特性。」他說得很溫和，聽不出絲毫譏誚之意，但卻可以讓聰明的人難受得要命。郎格絲已經有了這種感覺，因為她知道他將要說出的都是事實。而事實通常都還比謊言傷人。「你當然知道蘇蘇就是我特地派去照顧慕容的兩個人其中之一。」苦行僧說。「是的。」郎格絲承認：「我知道。」「那麼，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她就是刺殺柳明秋的人。」「是的。」「柳明秋縱橫江湖，艱辛百戰，出生入死，經驗是何等老到，怎麼會栽在一個小孩子的手裡？」苦行僧問。「因為他完全沒有提防她。」苦行僧立刻又問：「她既然已有殺他的意思，像柳明秋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看不出來？」郎格絲沉默，因為她已知道苦行僧的答案。

「蘇蘇能夠讓柳明秋完全沒有提防她，只因為她有她父親的特質。」一種可以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吃虧上當的騙人特質。「你可以想像到，蘇誠在外表上看來，一定是個又誠懇又老實又肯吃虧而且常常受人的氣被人欺負的人。」苦行僧說：「蘇蘇當然也是這樣子。」是的，蘇蘇看起來不但又乖又溫柔，而且老實聽話，你叫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只不過她心裡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而且不管她心裡在想什麼，她都做得出。「有這種特質的人並不多。」苦行僧說：「這種人要殺人的時候，總不會遲疑片刻，殺人之後，立刻可以為那個人心酸落淚。」苦行僧悠悠道：「就因為我看出了這種特質，所以，柳先生才會死。」他說這句話的態度，甚至已經露出了一種他從未露出過的得意之色。郎格絲明白這一點。要致柳明秋於死地，絕不是件容易事，要看出蘇蘇這種特質，更不容易。

「袖袖的情況，差不多也是這樣子的。」苦行僧說：「她當然也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特質。」「她這種特質，當然也有被你利用的價值，所以你才會想到她。」「是的。」「蘇蘇的特質是『騙』，袖袖的特質是什麼呢？」郎格絲問：「在這次行動中，她有什麼價值？」苦行僧先回答了她第一個問題：「袖袖的特質是『死』，就像她的父親一樣，隨時都準備死，隨時都可以死。」「是不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怕死？」「是的。」苦行僧說。可是立刻他又重作解釋：「不怕死也不是完全一定絕對的。」「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不怕死的意思，也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苦行僧說：「只不過我只要說出兩種就已足夠。」結果郎格絲問他：「哪兩種？」

這種問題是根本不需要問的，就算她對這件事很好奇，也不必問。因為她不問，對方也會自己回答：「這種世界上大多數事都只能分為兩種，只不過分類的方法有所不同而已。」「哦？」「譬如說，人也有很多種。有些人甚至可以把人分成六、七十種，」苦行僧說：「可是你如果把它真正嚴格的分類，人只有兩種。」他再強調：「種類雖然只有兩種，分類的方法卻有很多。」譬如說，你可以把人分為好人與壞人兩種，也可以把人分死人與活人，男人與女人，聰明人和笨人。不管你用的哪一種方法分類，都可以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其中。「有一種人平時是怕死的，可是真正到了生死關頭，面臨抉擇時，卻往往能捨生而取義，甚至會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苦行僧說，「這當然是『不怕死』其中的一種。」「是的。」

「還有一種人，根本就不怕，根本就沒有把生死看在眼裡，因為他本來就把生命看得很輕賤，人世間的事，全都不值他一顧！」「李藍衫就是這種人？」「是的。」苦行僧說：「他的女兒也是。」「就因為她有這種特質，所以才敢陪著慕容像飛蛾一樣去撲火。」「大致可以說是這樣子的。」「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一定要她陪慕容去，為什麼要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去找她？」郎格絲問：「她在這次行動中，究竟有什麼作用？」苦行僧沉默了很久，對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她這次行動中所占的地位，甚至不在慕容之下。」郎格絲顯得驚訝，她一直認為只有慕容才是這次行動的樞紐。苦行僧眼中那種帶著三分妖異的得意之色又露了出來。「這一點當然是絕對機密的，所以我一直要等到現在才能告訴你。」郎格絲靜靜的等著他說下去，連呼吸都似已停頓。──最機密的一點是在什麼地方呢？

「你當然知道楚留香身邊有三個非常親近的女孩子，一個姓李，一個姓宋，一個姓蘇。」「我當然知道，」郎格絲說：「不知道她們這三個女孩子的人，恐怕也不多。」這是真的。李紅袖博聞強記，對天下各門各派高手和武功都了如指掌，對他們的事跡和經歷也記得非常清楚，如果香帥問她：「華山派的第一高手是誰？第一次殺人是在哪一年？殺的是誰？用的是什麼招式？」李紅袖連想都不必想，就可以回答出來，甚至可以把那個人的出身家世、性格缺陷，在一瞬間就對答如流。甚至還可以回答出那個人在哪一天哪一個時辰在什麼情況下出手的。她不但自己記得住，還要強迫楚留香也記住。在深夜，在燈下，為楚留香添一爐香，強迫他記住。在江湖中，群敵環伺，殺手四伏，如果你能多對其中的一個人多了解一分，那麼這個人對你的威脅就可以減少一分了。如果你能完全透徹的了解一個人，這個人對你還有什麼威脅？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句話能夠從千古以來流傳至今，總是有它的道理存在的。所以她一定要楚留香把一些極成功和在極成功中忽然失敗的人物的事跡和戰跡，完全記在心裡。因為她對楚留香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如果只不過是兄妹之情，也是不一樣的兄妹之情！如果只不過是朋友之情，也是不一樣的朋友之情。所以她希望楚留香能永遠不敗。就算敗，也要在敗中求勝，敗中取勝。永不妥協，永不退讓一寸一分。

能為楚留香做這麼多事，李紅袖當然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為楚留香所做的所有這些事之中，也有一點共同的特質─不敗。可以死，不可以敗。「每個人一生中都要死一次的，但是有些人卻可以一生永遠不敗。」苦行僧說，「李紅袖就要楚留香做一個這樣的人。」永生已不可以得，不敗卻可以求。「所以她也是不怕死的，在她為香帥所做的這些事中，就有這種不怕死的特質。」郎格絲沉默良久才說：「我明白。」其實她並非真的十分明白。李紅袖、李藍袖，這兩個人之間是不是也有某種神秘的關係？是什麼關係？李藍衫是李紅袖的什麼人？這些名字當然也許只不過是巧合，這個世界上姓名雷同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他們的性格之中，為什麼也有一種如此相似的特質？

「不管怎麼樣說，李紅袖總是一個非常堅強勇敢的女人，如果楚留香要去赴死，她也一定跟著去。」苦行僧說：「就算明知必死也會去。」「是的。」郎格絲說：「我也相信她一定會這樣做。」她的眼直視遠方，她的眼中彷彿有一個人。這個人不是李紅袖，而是一個孤單單站在一頂小轎旁的白衣女人。她很想直接切入問題的中心，很想直接問這個苦行僧！「李藍袖在這次行動中究竟有什麼作用？和李紅袖又有什麼關係？」她還沒有開口，苦行僧已經把話題轉到宋甜兒身上。

宋甜兒是個很絕的女孩子，看起來好像有點呆呆的；什麼事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放在心上，而且很容易滿足，有時候她也許會希望有一個王子會在她生日那一天送她一座城堡。可是如果有人能在那一天送她一張上面畫著城堡的圖畫，她就已經很開心了。知足常樂，所以她每天都在開開心心的過日子，甜甜的笑，甜甜的對你笑。只對你，不對別的人。如果你身邊有一個這樣的女孩子，你說開心不開心？而且她還會做菜。她是五羊城的人，羊城就是廣州，「吃在廣州」，人所皆知。所以她也喜歡吃，而且喜歡要別人吃她做的菜。好吃的人都是這樣子的。所以她一定要會做菜，而且做的真好，連楚留香這麼好吃這麼挑剔的人，對她做的菜都從來沒有抱怨過。他甚至告訴他的朋友，連無花和尚未死時，親手做的素菜，都比不上宋甜兒的羅漢齋。天下的名廚，還有誰能比得上她？要抓住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條路就是經過腸胃。男人都是好吃的，如果身邊有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只怕用鞭子也趕他不走。這個女孩子一直都在楚留香身邊，天天都在，時時刻刻都在，可是我們這位楚大爺眼睛裡卻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個人一樣。只看得見她做的菜，卻看不見她的人，甚至連那雙修長結實經常都晒成古銅色的腿都看不見，真是氣死人也。奇怪的是，我們這位宋大小姐卻好像連一點都不在乎。每天還是過得開心無比。甚至遠比李紅袖和蘇蓉蓉都開心快樂得多。

這三個女孩子之中，不快樂的恐怕就是蘇蓉蓉。有人說，她們三個人裡面，最漂亮的是蘇蓉蓉，有人說最溫柔的是她，也有人說楚香帥最喜歡的一個是她。這些我都不敢確定。我只能確定，她們之中，最不快樂的一個是她。是不是越聰明越美麗的女孩子越不快樂？蘇蓉蓉無疑是非常聰明的。她負責策劃，為楚留香建造了一間鏡室，替楚香帥採購了很多張極精巧的人皮面具，和很多很難買到的易容化裝用品。她自己也精修易容術，使得楚留香隨時都可以用各種不同的面貌和身份在江湖中出現。「千變萬化，倏忽來去，今在河西，明至江北」，楚香帥的浪漫與神秘，造成了他這一生的傳奇。這種形象，就是由她一手建立的。蘇蓉蓉不但溫柔體貼，而且善解人意。楚留香的日常生活，飲食起居，大部分都是由她照料的。

香帥可以說是個非常獨立的人，但他卻曾經向他的好友透露：「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是如果沒有蓉蓉，我就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由此可見他對她的依賴和感情，只不過她還是不開心。因為她知道他仍然不是完全屬於她的。她要的是一個完全屬於她的男人。她完全屬於他，他也完全屬於她。他當然不會是這種人。楚留香是屬於大眾的，是每位熱情少年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是每一個江湖好漢想要結交的朋友，是每一個深閨怨婦綺思中的情郎，每一個懷春少女夢中的王子，也是每一個有資格做丈母娘的婦人心目中最佳的女婿。所以蓉蓉不開心。所以她時常會想出一些「巧計」來讓楚留香著急，甚至不惜故意讓楚留香的對頭綁走。所以江湖中才會有些呆子認為她是個糊裡糊塗，大而化之，很容易就會上當的女人。

一個愛得發暈的女人，對她喜歡的男人，本來就通常會用一點小小的陰謀和手段的─一點欺騙，一點狡猾，一點恐嚇，和三點甜蜜。只不過她用得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女人都要更巧妙一點而已。可是她也不會把一個和她無冤無仇的人送到陰溝裡去死。她做不出，她不忍。她狠不下心去做那些蘇蘇隨時隨地都可以在眨眼間做出的那些事。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她們之間是不是也有某種相同之處呢？她們是不是也有一種會在有意無意間去騙人的特質？

這張椅子雖然非常寬大，可惜寬大的椅並不一定就會舒服。一張用很冷很硬的木頭或石頭做成的椅子，不管它多寬多大，一個赤裸的女人坐上去都不會舒服的。郎格絲現在的樣子就連一點舒服的樣子都沒有了，甚至連一點公主的樣子都沒有了。她甚至已經把她那兩條很長很長的長腿都蜷曲了起來。苦行僧一直在很仔細的觀察著她，就好像一個頑童在觀察著他剛抓到的一隻稀有昆蟲一樣。他眼中所見的，應該是一個可以挑起任何男人情慾的女人胴體，可是他的眼中卻全無情慾。因為他此刻眼中所見的，並不是她的胴體，而是她的心魂。她的心當然已經被他看穿了，就好像她當然也已看穿蘇蓉蓉和蘇蘇，李紅袖與袖袖之間，一定有某種神秘而特殊的關係一樣，因為她們之間的確有一種相同特質。

苦行僧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就用一種最直接的方法告訴她。「李紅袖和袖袖的性格是一樣的，她們都有一種『輕生重義』的性格。」他解釋：「也許她們並不重義，因為女孩子通常都是沒有太多義氣的。」苦行僧說，「一個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間如果太講義氣，這個女孩子就會失去她的愛情了。」這個苦行僧，居然這麼了解女人，真是讓人大吃一驚。一個人如果連「重義」這一點都做不到，要他「輕生」，當然更難。尤其是女孩子。除非她在天生的性格中，就有一種非常特別的「特質」，一種不怕死的特質。「在女人來說，這種特質是很少見的，可是她們兩個人都有。」苦行僧說：「這當然因為她們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非常親密而特殊的關係。」他說：「就好像蘇蓉蓉和蘇蘇之間也有某種很特別而神秘的關係一樣。」

「我明白，」郎格絲說：「我非常明白你說的這種關係。」這一次苦行僧的回答更直接。他說：「李藍衫就是李紅袖早夭的哥哥，蘇佩蓉就是蘇蓉蓉的異母妹妹。」苦行僧故意用一種非常冷淡的聲音問郎格絲。「你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非常密切。」這個秘密本來是應該讓人非常吃驚的，可是郎格絲卻好像完全沒有反應。過了很久，她才用和苦行僧同樣冷淡的聲音說：「你找她們一定找了很久，而且一定找得很辛苦。」「是的。」「可是不管找得多辛苦你都要找。」郎格絲說：「因為有了她們兩個人在慕容身邊，楚留香便不會讓她們死在這一次行動裡。」「是的。」苦行僧說：「只要他還沒有死，就一定會出手。」「柳明秋如果不死，這一次行動還未必能成功，蘇蘇殺了柳明秋，應該是這一次行動中最大的功臣。」郎格絲說。「應該是的。」

「但你卻說，袖袖在這次行動中所占的地位，遠比任何人都重要。」郎格絲問：「為什麼呢？」苦行僧凝視著她。「我相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他說：「我相信你一定明白的。」「是的，我明白。」郎格絲又沉默很久之後終於承認：「你們這次行動的最大目的，並不是要確定楚留香的生死，而是要他死。」「他一定要死。」苦行僧也承認，「我們既然還活著，他就非死不可。」「你會說，你們這次行動一開始，楚留香就等於已經死定了。」「是的。」「因為這次行動開始後，他如果還不出手，那麼就表示他這個人已經必死無疑。」「是這樣的。」「可是他這果還沒有死呢？如果忽然又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出現在那條長街上，你們憑什麼能把他置之於死地？」郎格絲冷冷淡淡的問苦行僧：「就憑那位鐵大老闆？就憑那些像小蛇一樣的可以扭曲變形的小鬼？還是憑那個半男半女不人不鬼的老鬼？」

苦行僧嘆了口氣，因為他也不能不承認：「如果憑他們就能在一瞬間取楚留香的性命，那麼楚留香也就不是楚留香了！」「那麼你憑什麼說只要他一出現，他也就已死定了？」郎格絲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你敢這麼樣說，只因為你佈下了袖袖這一著棋。」郎格絲說：「她才是你們的最後一著殺手！」「不是她一個人，是她和慕容。」「是的。」郎格絲說：「只要楚留香一出現，他們立刻就會將楚留香置於死地，也只有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永遠不會想到這兩個人才是他的殺星。」苦行僧忽然笑了，連那雙惡眼中閃動的都是真正的笑意。「狼來格格，你真聰明，你實在比我想像中還要聰明得多。」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沒有袖袖，楚留香就算會出現，也沒有人能在一剎那間取他的性命，如果不能在剎那間取他的性命，他就走了。他要走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恐怕還沒有一個人能追得上。所以一定要做到這一點，這次行動才能完成。

第三章　一張地圖

聽到這個苦行僧把這一點解釋清楚，這個世界上恐怕也沒有人能否定這個計劃的精密和這次行動的價值。郎格絲也不能否定這一點。但是她只問：「我呢？」她問苦行僧，「我在這次行動中有什麼用？你為什麼要找我。」「不是我要找你，」苦行僧微笑：「如果我沒有記錯，好像是你來找我的。」他笑得非常謙虛：「但是我當然也不能不承認，我對你多少也有一點興趣。」郎格絲的目光從她自己赤裸的腿上移向苦行僧冷漠的眼。「什麼興趣？」她問：「你對我有興趣的地方，當然不是我的人。」「這次你錯了，」苦行僧說：「狼來格格，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對你這麼樣一個人沒有興趣，那麼這個人恐怕就不是人了。」「你是不是人？」「我是。」苦行僧說：「最少在大多數時候我卻可以算是一個人。」他忽然又補充：「只不過我和別的人有一點不同而已。」

「什麼不同？」「別的人看到你，尤其是在你現在這種樣子的時候看到，第一件想到的事是什麼呢？」郎格絲毫不思慮回答：「是床。」苦行僧又笑：「狼來格格，這一次你恐怕又錯了。」他說：「大多數男人看到你時，第一件想到的事並非一定是床。」他居然還解釋：「因為這一類的事並不一定要在床上做的。」他說話的態度雖然溫柔有禮，言詞中卻充滿了鋒銳，幸好這一點對郎格絲並沒有什麼影響。因為她好像根本沒有聽見這句話，她只問他：「你說你和別的男人都不一樣？」「是的。」「什麼地方不一樣？」「我看見你的時候，非但沒有想到床，也沒有想到有關床的任何事。」「你想我的是什麼？」郎格絲問。苦行僧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他只站起來，從某一個隱密的地方拿出一張圖。一張上面畫滿了山川河岳城堡樹木的圖。

「我看見你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這一張圖。」苦行僧說：「不管我看到你什麼地方，不管我看到的是你的腿還是你的腰，我想到的就是這一張圖。」郎格絲的臉色變了，甚至連全身都變了。表面看起來，她沒有變，全身上下從髮稍到足趾都沒有變。可是她變了。她從頭到腳每一個地方都變了。她光滑柔軟的皮膚，已經在這一剎那間爆起，爆變為一張天空─上面有無數粒星星的天空。無數的星，無數的戰慄。在某一種時刻來說，每一粒戰慄都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刺激。這張圖其實只不過是一張地圖而已。一張地圖怎麼會讓郎格絲改變得如此多，而且如此強烈？

「你應該認得這張圖的。」苦行僧對她說：「狼來格格，我想你一定認得這張圖，但是我也可以保證，你一定想不到這張圖怎麼會到了我手裡。」郎格絲不說話，因為她無話可說。她當然認得這張圖，這是波斯王室埋藏在中土的寶藏分布圖。波斯的王室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王族之一，而且是少數最富有的幾個王族之一。在漢唐之前，就有波斯的胡賈來中土通商，波斯的王族也久慕中土的繁華和艷色，再加上王族權勢的轉移，所以有不少人委託這些商賈將財富運到中原來，藏匿在某一個神秘的地方！這些財富當然是一筆很大的數目。這些財富的主人都享用不到了。一個有財產需要秘密藏匿的人，通常都是活不長的。而且往往會很秘密的死亡。替他們埋藏這些財富的人，當然死得更早。如果這些人沒有讓替他們埋藏寶物的那些人死得更早的把握，怎麼會把寶物交給他們？他們的人雖然死了，他們的財富也隨之煙沒，他們的死亡和財富本來都已經是個永遠無法解開的結。如果有人能解開這個結，這個人無疑就是富甲天下的強人。這一類的人雖然很少，但是總會出現的。

這一類的人，不但要特別聰明，特別細心，而且一定還要特別有運氣。這一代的波斯大君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人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從一生下來，就已經擁有一切。所以他這一生的命運，已經被註定了。註定的並不是幸福，而是悲傷。一個已經擁有一切的人，還有什麼樂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他去奮鬥爭取的事？那麼他活著是為了什麼呢？難道只不過是為了「活」而活？那麼這個人和一個苟延殘存的乞丐又有什麼分別？一個人生命中一定要有一些值得他去奮鬥爭取的目標，這個人的生命才有意義。這位波斯大君從很小的時候就認清了這一點，所以他幼年時就已決定要做一些大家都認為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波斯王室所有煙沒的寶藏都發掘出來。他做到了這件事。這張地圖，就是他的成果。

他調查過所有的資料，把王室中每筆流出的財富都調查得非常清楚。是什麼人擁有這筆財富，是在什麼時候從資料中消失的？在這段時期中，有些什麼人可能把這筆財富帶出國境？這些人到什麼地方去了，曾經到達過什麼地方？在這些人中，又有哪些人和哪些財富的擁有者有過來往？這件工作當然是非常困難的，可是對一個又有決心又有運氣的聰明細心人來說，天下根本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這張地圖就是證明。地圖上每一個標明有「卍」字標號的地方，就是一筆數目無法估計的財富埋藏處。所以這張地圖本身就是件無價之寶。大君把這張圖交給了郎格絲。他知道她的工作也是非常艱苦的，艱苦的工作，必須要有後援。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後援能比錢財更有力？郎格絲當然也明瞭這一點，當然也知道這張地圖的價值。她看過這張地圖後，就把它毀了。因為她已經把這張圖記在心裡，只有記在心裡的祕密，才是別人偷不去也搶不去的─就好像一個人心裡某一些值得珍惜的回憶一樣，只有用這種方法保存，才能永遠屬於自己。她永遠也想不到這張圖居然又出現在紙上，這張紙居然出現在這個苦行僧手裡！

「我知道你看到我手裡的這張圖一定會吃驚的。因為這個世界上本來已經沒有這麼樣一張圖存在了。」苦行僧說：「你們的大君已經把它交給了你，因為他已將它記在心裡。」苦行僧又說：「你也將它毀了，因為你也把它記在心裡。」郎格絲忍不住問：「那麼現在你手裡怎麼會有這張圖呢？」「因為我會偷。」苦行僧微笑：「我也像你們的大君一樣，會有一些特別的方法偷別人久已埋藏在心裡的東西。」他說：「這種方法當然不容易。」這種方法當然不容易。從郎格絲離開波斯的時候，這個苦行僧就已經在注意她了─她的飲食起居，日常生活，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每一個接觸和反應。「你知不知道我動員了多少人去偵察你？」苦行僧問郎格絲。她當然不知道。他自己回答：「你一定想不到的。」苦行僧說：「為了偵察你的行為和思想，我一共出動了六千三百六十個人，而且都是一流的好手。」

郎格絲這一次並沒有被震驚。要偵察她的行為並不困難，要探測她的思想卻絕不是件容易事。能捕捉到的人，對這一類事的判斷，也不可能是完全一樣的。所以要探測一個人的心裡，所需要動員的人力，也許比出戰一個軍團還要多得多。因為這本來就是人類最大的奧秘。要去偷一個人心裡的圖，當然也要比偷一個櫃子裡的圖困難得多。苦行僧雖然仍舊故作嚴肅，笑得卻很愉快。「在這一面，我相信就是天下共推的盜帥楚留香，也未必能高過我。」「那是一定的。」郎格絲冷冷的說：「因為天下人都知道，香帥從不偷任何人心裡的秘密。」任何人都知道，楚留香是個最尊重別人隱私的人。「如果他要偷，」郎格絲說：「他最多也只不過偷一點別人心裡的感情。」「是的。」苦行僧承認。「我也是個江湖人，而且我精研古往今來所有江湖的歷史，甚至遠在百年前的名俠都不例外。」他說：「可是我也承認，在這一方面，楚香帥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

楚留香從不殺人，他總認為──一個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中，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都應該先受到法律的制裁，才可以確定他的罪行。確定他的罪行後，才可以制定對他的懲罰。在楚留香那個時代，這種思想也許是不被多數人認同的，可是現代，這種思想卻已經成為所有文明國家立法的準則。「既然你也認為楚留香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你為什麼一定要他死？」郎格絲問。苦行僧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他的眼睛卻已經替他回答了。在這一瞬間，他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說不出的怨毒和仇恨。郎格絲在心裡嘆了口氣，再問第二個問題。「你怎麼知道大君已經把這張圖交給了我？」這次苦行僧雖然回答了她的問題，卻等於沒有回答一樣。「每個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方法，這種方法通常都是不能告訴別人的。」苦行僧說：「我也不例外。」他說：「不管我用的是什麼方法，你還沒有走出波斯的國境，我就已對你這個人非常了解了。」

「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苦行僧搖頭：「不是我盯上了你，而是要你來盯上我。」「哦？」「我當然先要想法子讓你知道，我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個計劃，可以和你要做的事完全配合。」「所以你相信我一到這裡，就一定會來我你，不管要用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是的。」苦行僧說：「我確信你一定會這麼樣做。」「因為你不惜用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我這張圖。」「是的。」苦行僧說：「我不但要利用你的財富，來幫助我完成這個計劃，我還要利用你這個人，來替我除掉那個蜘蛛和那個割頭的小鬼。」他解釋：「如果我親自出手，別人也許就會認為我太過份了一點。」他們本來都是他這次密約中的盟友，如果他親自出手殺了他們，非但不智，而且不吉。「這一次計劃中，每一點我都算得很周密。」苦行僧說：「只有一件事是出我意料之外的。」「什麼事？」苦行僧盯著這位長腿細腰的狼來格格：「你為什麼不殺那小鬼？」他問：「剛才你本來有很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在當時那一剎那間，的確隨時都可以將那個割頭小鬼絞殺於她那雙長腿下。

「那時我確實可以殺了那個小鬼。」郎格絲說：「我本來也想殺了他。」「你為什麼不殺？」「因為我忽然下不了手。」「為什麼？」「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郎格絲說。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身體和臉上也出現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個懷春的少女在一個溫暖的仲夏夜裡，忽然觸及了一雙男人的手，一個她喜歡的男人的手。「我忽然覺得非常刺激。」郎格絲說。她的聲音也變了，仿佛變成了一種春夜的夢囈。她就用這種聲音接著說：「就在那個小鬼爬到我身上來的時候，我就忽然覺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塞入了一個大毛筒子裡一樣，」郎格絲輕輕的說：「一個人有了那種感覺的時候，怎麼能下手殺人？」苦行僧眼中第一次有了驚訝之色。「你說你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就是那個割頭小鬼爬到你身上的時候？」「是的。」「那個小鬼能讓你有這種感覺？」「只有他能讓我有這種感覺。」郎格絲說：「從我有情慾的時候開始，只有他一個人能讓我有這種感覺。」

苦行僧怔住。他早就知道這個狼來格格一定會對他說真話的，因為他已將她「推」入一個不能不說真話的極限。可是他想不到她說出來的話竟會讓他如此震驚。一個如此高大修長的美女，將天下的男人都看做狗屎，一個只有在對著鏡子時才能發洩的自戀狂，怎麼會被一個醜陋的侏儒引發了情感？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這種事誰能解釋？郎格絲能解釋，所以她只有自己解釋。「我相信，至少有一點你一定可以明瞭。」郎格絲對苦行僧說：「這個割頭小鬼和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都是完全不同的。」「我承認這一點。」苦行僧說：「這個小鬼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當然和別的男人都不同。」郎格絲淡淡的點了頭：「這個世界上不是人的男人本來就太多了，又豈非他一個。」苦行僧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就正如郎格絲也不能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是人的女人一樣。

「可是這個小鬼還是不一樣的。」苦行僧說：「他就像是一條蛇，一隻老鼠、一隻蟑螂、一條壁虎、一隻蜘蛛，看見他的女人能夠不尖聲大叫的恐怕很少。」「就因為這樣，所以才刺激。」郎格絲說：「就因為他這麼醜、這麼猥瑣、這麼讓人嘔心，所以他抱住我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刺激。」她問苦行僧：「你想想，如果這個割頭小鬼真的是個漂漂亮亮的小男孩子，是不是不好玩了。」苦行僧又怔住。一個大女人，被一個正正常常的小男孩子抱住，的確是沒有什麼刺激的。這一點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不正常」本來就是一種刺激，也正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之一。對一個本來就不正常的女人來說，這種刺激當然更難抗拒。「所以我受不了那個小鬼。」郎格絲說。

那個小鬼抱住她的時候，她心裡是什麼感覺？肉體有什麼感覺？這些話本來是她準備接著說下去的。可是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她忽然嗅到了一種她確信自己在此時此刻此地絕無可能嗅到的香氣─她嗅到了一種蘭花的香氣。現在還是秋天，距離蘭花開放的時候還早得很。在這麼陰森的一間石屋裡，怎麼可能嗅到蘭花的香氣？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鼻子。可是她相信自己是個完全健康的人，不但發育良好，而且從小就受過極嚴格的訓練。她確信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個組織都是絕對健全的，從未有過差錯。「不可能」這種事，本來是不可能在她身上發生的。可是現在卻偏偏發生了。所以她才特別震驚。也許就因為她是個十分健全而且反應特別靈敏的人，所以才會特別震驚。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每個正常健康的人，忽然遇到一件自己認為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時，都是這樣子的。

蘇蘇也是這樣子的。所以她在絞殺柳明秋之後，才會忽然暈厥，因為她忽然見到了一個她從未想到她會在那一時那一刻見到的人。這個人是誰？這時候是什麼時候？這時候月正中天。這時候月正圓，這時候蘭花的香氣忽然像凌晨的濃霧一樣散佈了出來。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在月滿中天的仲秋夜，怎麼會有蘭花開放？郎格絲忽然覺得自己在暈眩，整個人都在不停的旋轉，就好像忽然被傾入一個轉筒裡。因為她真的看見了一朵花在開放。她真的看見了。她真的看見了一朵蘭花開放在這個苦行僧的臉上。一張蒼白的臉，好白好白。除了白之外，她看不見別的顏色。這張臉上怎麼會出現的？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怎麼會忽然從那一層層充滿無限神秘的陰影中出現？這張臉究竟長得什麼樣子？是什麼樣的鼻？是什麼樣的眉？什麼樣的嘴？什麼樣的臉？郎格絲沒有看見。她沒有看見，並不是因為這張臉只有一片白，凄凄慘慘白得耀眼。她並沒有看見，只因為她只看見了一朵蘭花。一朵鮮紅的蘭花，好紅好紅，忽然像血花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綻發。

在火焰中，忽然又出現了一張臉，一張真正屬於這個苦行僧的臉。這張臉為什麼如此美？一個苦行僧的臉為什麼會如此美？美如花。是不是因為這朵忽然在他臉上綻放的蘭花，已與他的臉溶為一體。忽然間，這個苦行僧的臉，已經變成了一朵花。蘭花。紅色的蘭花，紅如血，紅如火。這時正是午夜。這時正有一輪圓月高掛天上，高掛在仲秋午夜漆黑的天空上。這個午夜，居然有蘭花。午夜的蘭花。午夜蘭花。蘭花怎麼有紅的？蘭花有許許多多的顏色，許許多多的形態，甚至有的黑如墨綠如翡翠，可是這種紅色的蘭花，紅如鮮血的蘭花、甚至比血還紅。甚至紅得像地獄中的火焰一樣。這種蘭花怎麼會在人間出現，怎麼會在一個人的臉上出現。一張如此蒼白的臉上，忽然灑滿鮮紅，一片蒼白的雪地上，忽然迸出火焰。大地突然沉寂，一切的話語都終止了，郎格絲陷入一般莫名的疑懼之中。天下的每一事每一物，都不可能完全的永恆，但是事物的轉換都要假藉外力，受環境影響，而這一時、這一刻，誰能道出這個劇變的原因何在？是誰？什麼事？什麼緣故，使得它有了這個變化？

第四卷　蘇蘇

她忽然發現她面前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她從未想到真的會在生命中出現的人，這個人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第一章　宴會

蘇蘇暈了過去。她是個非常堅強的女人，平生很少有真的暈過去的時候。可是看見了這個人，她暈了過去。等她醒的時候，她又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看見了一個宴會。宴會並不奇怪，在這個世界上，宴會是每天都會有的，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宴會，有的宴會讓人快樂，有的宴會使人煩厭。宴會絕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這一次宴會，卻的確是一個奇怪的宴會。這個宴會的賓主一共只有四個人，可是侍奉這四個人的隨從姬妾廚役卻最少有四百個。這也不是十分奇怪的事，在王侯巨富顯官鹽商的家宅，這種事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奇怪的是，這個宴會是開在一片山崖上。一片飛雲般飛起的山崖，在山之絕巔。一片平石，石質如玉，寬不知多少尺。蘇蘇知道她再也不會看見了，再也不會看見這麼樣一片山崖──她以前絕未見過，以後也絕不會再看見。因為這是一個奇蹟。這一片白玉般的平崖是一個奇蹟，這一個宴會也是一個奇蹟。因為這個人就在這個宴會裡，就在這個山崖上。因為這個人就是我們最想見到的一個人。

這個人穿一件藍色的長衫，非常非常藍，式樣非常非常簡單。這個人很瘦，臉色是一種海浪翻起時那種泡沫的顏色。又好像是初夏藍天中飄過的那種浮雲。誰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顏色，誰也無法形容。這個人的神態氣質和風度也是無法形容的。那麼飄逸靈動秀氣，坐在那裡卻像是一座山。他坐在陪客的位子上。另外一位陪客是一個獨臂人，雖然只剩下一條手臂，可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看起來就像是個剛中了狀元的新科舉人一樣。無論誰只要看見了這個人，都一定會看出他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人，事業、婚姻、情感、經濟、友情、生活，每方面都極為成功。成功就是愉快。這個人不管從哪方面看來都是一個非常成功又非常愉快的人。

只有一點是非常奇怪的─這麼樣一個成功而愉快的人，別人卻不敢看他，因為他的眉眼間，總仿佛帶著有一種可以從腳底冷到心底的殺氣。一種連你自己都相信，只要他動手殺你，你就一定會死的氣氛。這種人是非常少的，而且是絕對不可侵犯的，無論誰，只要看過他一眼都可以明白這一點。蘇蘇是一個膽子非常大的女人，心也非常狠，可是蘇蘇看見這個人的時候，只告訴自己一句話。不要惹他。蘇蘇沒有見過這個人，也不認得這個人，可是她知道，惹了這個人，能活著的機會就不太多了。這個人是誰？

主客是一位老太太。我敢打賭，誰也想不到這樣一位老太太會在這種時候坐在這種地方和這麼樣三個人喝酒的。她不但喝酒，而且喝得很多，甚至比一個爭強好勝的小伙子還多。她喝酒就像喝開水一樣。人家說，能吃是福氣，這位老太太大概是世界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別的老太太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這麼能吃能喝，就算這麼樣能吃能喝，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她這麼樣多子多孫，就算有這麼多子多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就算有她這所有的一切，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位老太太，能像她一樣，在江湖中有這麼大的名氣。

這位老太太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六十八個外孫和外孫女。她的子婿之中，有一個出身軍伍，身經百戰，已經是當今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可是這位將軍在她的子婿中卻絕不是受人重視的一個。在她的家族心目中，一個將軍根本就不算是一回事。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這絕不是因為她有一個女兒嫁不出去。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位老太太的九個女兒都是天香國色，而且都有千萬嫁妝，要求她們嫁的男人，從北京排隊，一直可排到南京，她有一個女兒沒有嫁出去，只因為她有一個女兒已經削髮為尼，已經繼承了「峨嵋」的衣缽，已經是當代最有權力的七位掌門之一。而且是江湖中第一位最有權力的女人。這個社會畢竟還是一個男性的社會，一個女人能夠在男性的權力世界中占上席，已經很不容易。縱然是第七位，已經非常不容易。

這位老太太最小的一個孫女兒竟是金靈芝。金靈芝當然是楚留香和胡鐵花的好朋友，她是同時認得他們的。他們正在一家完全男性化的洗澡堂裡洗澡，她闖了進去。這種洗澡堂是非常古老的，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女性禁地，千百年來，都很少有女人敢闖進去，我們甚至可以說，絕對沒有女人敢闖進去。我們甚至也可以說，除了一些雖然是女性卻非女人的女人外，根本沒有女人會闖進去。敢闖進這種女人禁地的女人，當然要有一點勇氣。對一個女人認得兩個男人這件事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可是他們認識之後共同經歷的事，卻更玄奇刺激得多。他們曾經躺在棺材裡，在大海上漂流，也會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等死。他們曾經用魚網從大海中撈起好幾條美人魚──會殺人的美人魚。他們甚至遇到過終身不見光明的蝙蝠人。他們曾經同生死，共患難。他們都是好朋友。胡鐵花和金靈芝的交情更不同，也許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楚留香就和金靈芝比較疏遠一點。不幸的是，金靈芝後來死了。死人是沒有感情的。死人已經死了，什麼都死了，生命軀體血肉思想都已經死得乾乾淨淨，怎麼還會有感情？可是，還是有感情的。死人對活人雖然已經沒有感情，活人對死人還是有感情的。這是不是也是人類最大的悲哀之一？這個宴會的主人是誰？

一張非常特別的臉，非常瘦，輪廓非常突出，顴骨非常高，使得臉上看起來好像有兩個洞一樣──在顴骨陰影下深陷下去的那一部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洞。一張非常大的嘴，不笑的時候，好像很堅毅，而且很凶，笑起來的時候卻像是個菱角，甚至是個元寶。一雙非常大的眼，眼睛清澈而銳利，可是往往又會在一瞬間有一種非常仁慈而可愛的表情出現，就好像剛剛吹過將溶的冰河那種春風一樣。一個非常大的骨架，手長，腳長，頭大，肩寬，就好像一個上古人類的標本──這個人多麼奇怪。蘇蘇見過男人，見過男人無數，可是這麼奇怪的男人，她還沒見過。最奇怪的一點是，這個男人不但比她見過的所以男人都奇怪，而且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有錢，這一點也是她可以確定的。

如果連蘇蘇這麼樣一個女人都不能確定一個男人是不是有錢，那才真的是怪事了。從九歲的時候，蘇蘇就已經被訓練成一個鑑定各種金銀珠寶珍貴飾物的專家。至於書畫古玩的鑑定，那當然比較困難，那要等到她十七歲以後才行。據蘇蘇的初步估計，這個人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和衣服上飾物的價值是──三萬八千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間這一生中所有的耗費，而且這三萬八千人所過的生活還是極富裕的生活，吃的是雞鴨魚肉，穿的是綾羅綢緞，身邊的是嬌妻美妾。這當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可是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用一顆寶石換一個國土的故事。生命中本來就有很多事的價值是無法估計的，還有很多事甚至無價。一個人一件物的價值的認定，最主要還是在你的心裡，一個卑賤的妓女，在你心裡的價值也許會勝過聖女無數。

可是蘇蘇對這個人衣飾的估價卻是完全客觀的，而且絕對精確，甚至比一個最賺錢的當鋪裡最精明的朝奉還精確。蘇蘇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樣一個人，也沒有想像到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穿著這麼樣一套華貴的衣服在她面前出現。她甚至有點心動了。一個女人，看見如此華貴的衣飾珠寶如果還能不動心，這個女人一定不是真女人。不是真女人是什麼意思？如果她不是假的，就是死的。蘇蘇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而且學得很多，學得很勤。有時候甚至學得很苦。事實上，大多數時候她學得很苦，甚至不惜犧牲一切去學，甚至犧牲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珍惜的一些事物。沒有人知道她學成後是快樂還是痛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她是成功的，武林中能夠獨創一格而且能夠橫行一時的武功，如果有一百種，她就算沒學會，至少也可以認出它的來路家數。武林中如果有一百個頂尖人物，她至少也可以認得出其中九十九個。那個藍衫人她是認得的。

一看見這個人，她心裡就會覺得有桿槍，槍尖在心，心如火。不是這種可以燒及人的火，而是一種暖暖的、溫溫的火，就好像晚來天欲雪，紅泥小火爐裡的那種火一樣。就好像有好朋友在將雪的寒夜要來飲小火爐上的新皚酒時的那種心情一樣。就好像初戀而失戀，再一次有了戀情時那種心情一樣。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樣。快要死了。是什麼滋味？蘇蘇甚至還認得那位老太太，一場盛宴正在杯觥交錯中進行著。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氣氛中，任何人都會感到十分盡興。蘇蘇似乎也感染了他們愉悅的心情。看到藍衫人，蘇蘇的心裡微微有些震撼，看到老太太呢？她的心情又是如何？江湖中有誰不知道江南的萬福萬壽園？江南人都知道，在這座名園裡面有三多：花最多。江南的花，仿佛都匯集到這裡來了，不分種類，不分季節，就算是冬天，春天的花也會來。人最多，尤其是名人。江湖中的名人彷彿都已匯集到此處，沒有到過萬福萬壽園的人，就算有名也有限。如果說江南的江湖名人有一百個，那麼這家族至少也占了四十九。財產最多。金氏家族的財產是無法估計的。田產、地產、事業、店捕，其中甚至是包括棺材鋪，一個人生死之間所有一切的供求需要，他們都有。

可是這還不算。他們的家族裡，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是所有人類最不需要但卻最艷羨的一珠寶。這個世界的人，有誰不喜歡珠寶？──珠寶、瑪瑙、翡翠、碧玉、祖母綠、貓兒眼、金剛鑽，誰不喜歡？就算男人中有一些不喜歡的，女人呢？──不喜歡珠寶的女人，大概比不喜歡男人的女人更少。金氏家族裡的珠寶，大概可以讓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女孩子都出賣自己。這位老太太就是萬福萬壽園的最近一代女主人，可能也就是金氏家族最後一代的女暴君了。暴君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越來越少。那個臉上有兩個洞，心裡卻好像有幾千幾百個洞的人是誰呢？

蘇蘇站起來了。從一張很舒服很舒服的軟榻上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姿態很優美，因為她很小就受過極嚴格的訓練，已經懂得一個女人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取悅男人。一個不懂得取悅男人的女人，就不會是一個成功的女人，有時候甚至不能算做一個女人。蘇蘇站起來的時候，用那麼優美的姿態站起來的時候，別人居然全部都沒有注意到她。每一個人好像都有他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一定要做，就算在這個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事發生他們身邊，他們也不會去看，不敢去看。當然也有人是不屑去看。只有一個人例外。蘇蘇站起來的時候，那個藍衫人幾乎也在那同一剎那間站了起來。他的態度是非常溫柔的，他的風度也是非常溫柔的，可是在溫柔中，卻又帶著一種非常奇怪的態度。一種「死」的態度。那麼沉靜，那麼溫柔，那麼冷淡，可是心靈中卻好像有一把永遠不會熄滅的火。這個人是誰，誰有這種魅力？蘇蘇知道這個人是誰，卻只是不敢確定，所以這個人向她走過來的時候，她也走過去，用一種連她自己想起來都很嬌怯的聲音問他：「你是不是楚留香？」

是的。絕對是的。這個人當然就是楚留香，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有誰有這個魅力到一種接近死的魅力。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死」更有魅力？這個世界上，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去自殺？生命如此可貴，要讓人去自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如果「死」裡沒有一種魅力，怎麼能讓人去死？死的魅力，是不是一種忘記？是的。忘記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完全忘記。不但是忘記，而且是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生命也沒有了，死了也沒有了，快樂也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這是一種多麼痛快的解脫，多麼徹底。

楚留香。楚留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人要經過多少掙扎多少磨練多少經歷，還要再加上多少運氣才能做一個楚留香這樣的人。老天，蘇蘇忽然覺得全身都軟了。「你真的就是那個楚留香？」蘇蘇問他。其實她當然相信他就是「那個」楚留香，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因為這簡直是件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真的能親眼看見楚留香，多少神奇，多麼令人無法思議。這個藍衫人笑了，然後又用一種非常文雅而又非常奇特的方式摸了摸他的鼻子。他真的喜歡摸鼻子，他真的是。「是的，我真的就是楚留香。」他說：「我相信楚留香好像只有我一個。」那位老太太忽然也笑了笑：「像他這種人如果太多，就不好玩了。」那個眼冷如刀的獨臂人居然也插口：「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好玩了。」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居然只笑笑，居然沒有開口。這實在是件無法想像的事，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才會知道這件事有多麼奇怪。

這個藍衫人當然就是「那個」楚留香了，可是那個楚留香不是已經死了嗎？在傳說中，楚留香好像也不是這麼樣一個人。傳說中的楚留香，好像要比較年輕一點。比較活潑一點，這個楚留香好像太成熟了一點，也好像太穩重了一點。所以蘇蘇忍不住又問：「天下人都知道楚留香已經死了，如果你是楚留香，你怎麼還沒有死？」「我本來是要死的，而且已經決定要死了。」這個藍衫人說：「只可惜我暫時還死不了。」「為什麼？」蘇蘇問。「因為你。」藍衫人看著她，輕輕嘆息：「最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所以我才死不了。」「因為我？」蘇蘇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驚訝，又好像有一點兒故做驚訝。「你死不了是因為我？」她問楚留香：「還是你因為我而不想死？」這個小女孩子，居然好像有一點是想要調戲楚留香的意思。這種方法常常是女孩子掩飾自己錯誤的最好方法之一。

幸好楚留香被這樣的女孩子用這種方法調戲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如果楚留香不能應付這一類的事，那麼楚留香到現在最少已經死過一萬八千次。而且都是死在女孩子的懷裡。老太太在笑了，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也在笑了，甚至連那個眼有殺機的人眼中都在笑了。他們笑，只因為他們都認為這麼樣一個小女孩居然也要用這種方法對付楚留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真是好笑極了。到了這一刻，甚至連蘇蘇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楚留香用一種很溫和的眼光看著她，眼中也有笑意。就算他明知是個要傷害他的人，他的眼中一樣有笑意，因為他對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已經看得太多了。一個人要傷害另一個人，也許並不是他們自己的錯，而是種「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多麼辛酸，多麼慘痛，多麼不幸。

楚留香只告訴這個自以為已經聰明得可以騙過楚留香的女孩。「我知道有一個人，一個非常神秘，非常有力量的人，組織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組織。」他說：「這個組織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查證我是不是已經死了。」他又在摸他那個有名的鼻子：「這件事當然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他笑：「我的行蹤在我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很難查得到。」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忽然插口：「這一點我可以證明。」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可說這種話，他怎麼會知道楚留香的少年的事，而且可以證明？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說這種話的也許只有一個人─胡鐵花。可是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當然不會是那個胡鐵花。這個人如此華貴，如此沉靜，怎麼會是那個胡鐵花？蘇蘇實在忍不住了。她知道楚留香有許多秘密要告訴她，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實在忍不住要問：「這個人是誰？」楚留香笑道：「這個人是誰，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可是你又不敢相信。」他說：「非但你不敢相信，天下江湖，恐怕也沒有人敢相信。」楚留香說：「我可以保證，天下江湖，誰也不會相信這個人就是胡鐵花，更沒有人會相信胡鐵花變成這麼樣一個人。」

蘇蘇怔住了，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個人。如此沉靜，如此華貴，如此消瘦，而且居然如此安靜。這個人和傳說中那個胡鐵花好像是完全不一樣的，傳說中的胡鐵花，好像只不過是一隻醉貓而已。可是胡鐵花如果真的只不過是一隻醉貓，他就不是胡鐵花，也不會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這一點大家一定要明白的。胡鐵花不但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老的朋友。他喜歡找楚留香拼酒，喜歡學楚留香摸鼻子，只因為他喜歡楚留香。並不是因為他呆。他喜歡的女人，都不喜歡他，喜歡他的女人，他都不喜歡，也不是因為他呆。呆，只不過是他故意製造出的一種姿態，一種形態而已。別人都不提防他，只提防楚留香，你說這種形態對楚留香多麼有益？這麼可愛的朋友，你到哪裡去找去？

蘇蘇又快要暈倒了。她看著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用一種快要沒有聲音的聲音問：「你真的就是那個胡鐵花？」「好像是的，」這人的笑容居然也很溫和：「胡鐵花好像也只有一個。」「你──」蘇蘇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我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反問：「我現在的樣子有什麼奇怪？」蘇蘇又看著他怔了半天。「別的事我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問。」「什麼事。」「江湖中人都知道，胡鐵花是個天生的窮鬼，可是現在你卻好像有錢得要命。」胡鐵花笑了。在他開始笑的時候，是個沉靜而華貴的人，但是在一剎那間忽然起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改變。這種改變甚至是無法形容的。「老婆要偷人，天要下雨，人要發財，都是沒法子的事。」這句話說出來，已經是胡鐵花的口氣了。

「我本來是打死都不想發財的。」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說：「可是那時候每個人都說楚留香已經死了，說得連我都不能不相信。」他說：「如果這個老臭蟲真的死了，我怎麼能不發財！」「老臭蟲？」蘇蘇問：「難道你說楚香帥是個老臭蟲？」這一點蘇蘇當然是不明白的，別人都稱「香帥」，胡鐵花卻偏偏要叫「老臭蟲」，因為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樣的，有時候甚至比真正的兄弟更親密，這個外號由來已久。「他不是老臭蟲誰是老臭蟲？」胡鐵花說：「只不過除了我之外，叫他老臭蟲的人好像並沒有幾個。」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了，老太太又在笑，蘇蘇已經知道這個人就是胡鐵花。所以她更要問：「老臭蟲如果死了，你為什麼一定要發財？」「因為老臭蟲死了，我就要花錢，而且非花錢不可。」

「為什麼？」「因為報仇是件非常花錢的事。」胡鐵花說：「替別人報仇，也許只不過只要拼命就行了，可是要替楚留香報仇，就一定要花錢了。」他一定要解釋：「你想想，這個老臭蟲是個什麼樣的人，要什麼樣的人才能殺死他，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殺死他，這其中要動員多少人，要有一個多精密的計劃？」胡鐵花說：「最重要的一點是，殺了楚留香這麼一個人之後，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隱藏住這個秘密？」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誰都應該可以想像得到，致楚留香於死的人，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極龐大精密的組織。「我不但不是別人想像中那麼樣一個醉貓，而且比別人想像中要聰明十七、八倍。」胡鐵花道：「這一點我當然想像得到。」這一點大家都承認。「要對付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當然絕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胡鐵花說，「就連我這樣的天才，也做不到的。」大家都笑了。這個安詳沉靜，臉上已經有兩個洞的胡鐵花，還一樣是胡鐵花，說起話來，還是改不了以前那種腔調？他是改不了？還是故意不改呢？

「要對付這麼樣一個組織，最少要有三個條件。」胡鐵花說：「第一，是要有朋友，第二，是要有錢，第三，還是要有錢。」他說：「朋友我一向是有的，而且都是好朋友，可是錢呢？」「所以你就一定要去賺錢。」「是的。」「看樣子，你好像也真的賺到了不少錢。」「豈只不少，而且很多。」「你想賺錢的時候，就能賺到很多錢？」「看情況好像就是這樣子的。」「賺錢真是這麼容易的事？」胡鐵花說：「賺錢當然不容易，如果有人賺錢容易，那個人一定是烏龜。」他說：「可是像我這樣的天才，情況就不同了。」情況當然是不同的。有的人賺錢如探囊取物，有的人賺錢如烏龜跑步，有時候賺錢就好像下雨一樣，你還沒有準備好，一個個大黃金元寶就從天上「嘩啦嘩啦」的掉了下來。「我賺錢就是這樣子的。」胡鐵花說：「有時候我想少賺一點都不行。」他嘆了口氣：「錢這種東西，就好像女人一樣，你追她的時候，她板起臉不理你，你要推她的時候，推也推不了。」

蘇蘇很想裝作聽不見，老太太卻笑著說：「這真是他的經驗之談，女人有時候真是這樣子的，只不過一定要等活到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才會承認。」「這不是我的經驗之談，」胡鐵花趕快解釋：「這是老臭蟲告訴我的。」蘇蘇忽然發現這些人都有一種別人永遠學不到的優點。這些人都輕鬆得很，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不管情況多麼嚴重，他們都能夠找機會放鬆自己。這也就是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而且活得比大多數人都好得多。這或許也就是胡鐵花能發財的原因。那個獨臂人，一直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世上好像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移動半分。這個人是誰呢？

第二章　中原一點紅

十年前，江湖中曾經出現過一個人，一身黑衣，一口劍，一張慘白的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外的一雙銳眼，看起來比他的劍更可怕。但其實真正可怕的還是他的劍。一柄殺人的劍，隨時隨地都可以殺人於瞬息間。更可怕的一點是──這個人什麼人都殺，只要是人，他就殺。最可怕的一點是──只要是這個人要殺的人，就等於是個死人了。曾經有人間過他。「只要有人肯出高價，什麼人你都殺，甚至包括你最好的朋友在內，這是不是真的？」「是。」這個人說：「只可惜我沒有朋友可殺。」他說：「因為我根本沒有朋友。」有人看過他出手，形容他的劍法：他揮劍的姿態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上的部位都好像沒有動，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劍刺出來。有很多劍術名家評論過他的劍法：他的劍法並不能算是登峰造極，可是他出手的兇猛毒辣，卻沒有人能比得上。還有一些評論是關於他這個人的：這個人一生中最大的嗜好就是殺人，他生存的目的，也只是為了殺人。

「中原一點紅？」蘇蘇又忍不住叫了出來：「搜魂劍無影，中原一點紅。」她問：「這個人真的就是昔年那個號稱中原第一快劍，殺人不見血的一點紅。」「是的。」胡鐵花說：「這個人就是。」「他還沒有死？」「好像還沒有，」胡鐵花說：「有種人好像很不容易死，想要他死的人能活著的反而不多。」「他是不是也像楚香帥一樣，裝死裝了一段日子。」「好像是的。」「現在他為什麼又活回來了呢？」蘇蘇問。「當然是因為我。」「是你把他找出來的，」蘇蘇又問：「你找他出來幹什麼？」胡鐵花微笑。「若求殺人手，但尋一點紅。」胡鐵花說，「我找他出來，當然是為了殺人的。」他的態度忽然又變得很沉靜，一種只有歷經滄桑的人才能獲得的沉靜。「人家要殺我們，我們也要殺他們，你說這是不是天公地道的事。」

蘇蘇看著這個人，這個殺人的人，忽然間，她就發覺這個人確實是和別人不同的了。因為她已經感覺到這個人的殺氣。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就好像是已經殺人無數的利刃一樣，本身就有一種殺氣存在。蘇蘇甚至不敢再去看這個人。就算這個人一直都靜靜的坐在那裡，她也不敢去看。她寧可去看胡鐵花臉上那兩個洞，也不知陷入了多少辛酸的洞。她問胡鐵花：「一點紅是什麼意思？他全身上下連一點紅的顏色部沒有，別人為什麼要叫他一點紅？」這個問題她本來不該問胡鐵花的，她本來應該問中原一點紅自己。其實這個問題她根本不該問。江湖中每個人都應該知道別人為什麼要叫他「一點紅」─劍光一閃，敵人已倒，咽喉天突穴上，滲出了一點鮮紅的血。只有一點血。這個人的臉已扭曲，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雖然用盡力氣，也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野獸般的喘息。一點紅，好厲害，連殺人都不肯多費半分力氣，只要刺中要害，恰好能把人殺死，那柄劍就再也不肯多刺入半分。胡鐵花告訴蘇蘇。「中原一點紅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一個像中原一點紅這樣的殺手，他的生命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他的一生，要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才能度過？蘇蘇忽然覺得有一種衝動，忽然想衝過去抱住這個人，和他一起滾入一種狂野的激情裡。她忽然覺得她甚至可以為他死。這是不是因為她自己也是個殺人的人？在女人心目中，壞人通常都比好人可愛得多？說話的時候，當然是要喝酒的，聽別人說話的時候，當然也是要喝酒的。對某一些人來說，不喝酒也會死的。蘇蘇忽然發覺自己也開始在喝酒了。她喝的是一種很奇特的酒，酒的顏色就好像血的顏色，而且冰涼。她沒有喝過這種酒，可是她知道這種酒是什麼酒。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楚香帥最喜歡喝的是一種用冰鎮過的波斯葡萄酒，用一種比水晶更透明的杯子盛來。這不是現在才開始流傳的，這是古風。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蘇蘇居然也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戚──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戚。生命本來就是無可奈何的，生不由己，死也不能由己。

下面是金老太太對這件事的意見。「我也是楚留香的朋友，可是我從來不想為他復仇。」她說：「這一點我和胡鐵花是完全不同的。因為我根本不相信楚香帥會死。」「她說她會看相。」胡鐵花說：「她看得出楚留香絕不是早死的相。」「我說的看相，並不是迷信。」老太太說：「而是我看過的人太多了。」她解釋：「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格局，也就是說，一種氣質，一種氣勢，一種性格，一種智慧，這是與生俱來的，也是後天培養出來的。」金老太太說：「一個高格局的人，就算運氣再壞，也要比一個低格局的人運氣最好時好得多。」她又解釋：「譬如說，一個挑肥的人運氣最好的時候，最多只不過能夠多挑幾次水肥而已。」這不是很好的比喻，挑水肥的人有時候也會撿到金子的，只不過這種例子很少而已。一個像金老太太這樣的人，說的當然都不會是情況很特殊的例子，因為這一類的事對她來說根本已經毫無意義。

「除了我之外，我相信這世界上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想法和我一樣，」金老太太說：「這個人一定也不相信楚香帥這麼容易就會死的。」「這個人就是謀刺楚留香那個組織的首腦？」「是的。」「他為什麼不相信香帥已死？」「因為他一定是楚留香這一生中最大的一個仇敵。」金老太太說：「一個聰明人了解他的仇敵，一定要比了解他的朋友深刻得多，否則他就死定了。」「為什麼？」金老太太舉杯淺啜，嘴角帶著種莫測的笑意，眼中卻帶著深思。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她一定要選擇一些很適當的字句來解釋。一個人了解他的仇敵，為什麼一定要比了解他的朋友深刻？金老太太的回答雖然很有道理，卻也充滿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戚。一種對生命的悲戚和卑棄。「因為一個人要害他的朋友是非常容易的，要害他的仇敵卻很不容易。」她說：「所以他一定要等到非常了解他的仇敵之後，才能傷害他。」她又說：「一個最容易傷害到你的人，通常都是最了解你的，這種人通常都是你最親近的朋友。」─這種事多麼哀傷，多麼悲戚，可是你如果沒有朋友呢！我記得我曾經問過或者是被問過這一個問題，答案是非常簡單的。「沒有朋友，死了算了。」

「這個人是誰？」蘇蘇問：「我的意思是說，這個組織的首腦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是誰！」金老太太說：「我們最多也只不過能替他取一個代號。」在他們的檔案作業中，這位神秘人物的代號就是：「蘭花」。蘇蘇無疑又覺得很震驚，因為她又開始在喝酒了，傾盡一杯之後才問。「你們對這個人知道的有多少？」「沒有多少。」金老太太說：「我們只知道他是個非常精密深沉的人，和楚香帥之間有一種無法解開的仇恨。」她嘆了口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對這個人根本就可以算是一無所知。」「但是你們卻叫他蘭花？」「是的。」「你們為什麼叫他蘭花？」蘇蘇問得仿佛很急切：「這個人和蘭花有什麼關係？」

金老太太早已開始在喝酒了，現在又用一種非常優雅而且非常舒服的姿態喝了另一杯。這位老太太，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位美人，而且非常有教養。令人吃驚的是，這位優雅知禮的老太太，居然沒有回答這個她平時一定會回答的問題。在一般情況下，拒絕回答別人的問題是件極不禮貌的事，除非問這個問題的這個人問得很無禮。蘇蘇問的這個問題是任何人都會問的，金老太太卻只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確信，這位蘭花先生對楚香帥的了解，一定遠比我們深刻得多。」「因為一個人對仇敵的了解，一定遠比對朋友的了解深刻得多。」「是的，」金老太太的嘆息聲溫柔如遠山之春雲：「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我們不但要了解，而且要忍受。」她輕輕的告訴蘇蘇。「尤其是女人，女人的了解和溫柔，對男人來說，有時遠比利劍更有效。」蘇蘇忽然覺得很感動。這本來是一個老祖母茶餘飯後對一個小孫女說的話，現在這位老太太對她說的就是這種話。一個身世飄零的孤女，聽到這種話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金老太太又說：「一個人如果真的能對楚香帥了解得非常深刻，他就絕不會相信楚香帥會死得那麼容易。」「就算江湖中人都確定楚香帥已經死了，他也不會相信。」「是的。」金老太太說：「除非他親眼看見了香帥的屍體。」江湖中至今還沒有人看見過香帥的屍體。「所以他一定要證實香帥究竟是生是死，」金老太太說：「否則他活著睡不著，死也不甘心。」「他要怎麼樣才能證實呢？」「這一點我們也想了很久，我相信我們的智慧也不比他差多少，」金老太太說：「我們也擬定了一個計劃，來證實香帥的生死。」她說：「我們確信，只有用這一種方法，才能證實香帥的生死。」「哪一種方法？」「這種方法雖然很複雜，可是只要用兩個字就能說明。」「哪兩個字？」「感情。」感情，在人類所有一切的行為中，還有什麼比「感情」這兩個字更重要的？感情有時候非常溫和的，有時卻比刀鋒更利，時時刻刻都會在無形無影間令人心如刀割。只恨自己為什麼還沒有死。

「這個蘭花先生既然對香帥如此了解，當然知道香帥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就算他已經決定不問江湖的恩怨仇殺，可是他如果聽見有一個絕不能死的人陷入必死的危機，他一定會復出的。」金老太太說，「如果他沒有死，就一定會復出的，如果他還不出現，就可以斷定他已經死了。」金老太太問蘇蘇：「要證明香帥的生死，這是不是最好的法子？」蘇蘇只有承認：「是。」金老太太嘆了口氣：「我相信你一定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蘇蘇也不能不承認：「是。」胡鐵花搶著說：「三個人是不是要比一個人更保險得多？」「是。」「所以他們就找來了三個人，三個在老臭蟲心目中都是絕不能死的人。」胡鐵花看著蘇蘇：「這三個人其中就有一個是你。」蘇蘇不說話了。金老太太又嘆了口氣：「所以香帥剛剛才會說，他還沒有死，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你。」

蘇蘇又仰盡一杯。誰也不知道她現在心裡是什麼感覺，可是每個人都知道她也是個人，多少總有一點人性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情仇難卻，恩怨無盡。如果你厭倦了這種生活，唯「死」而已。只可惜有些人連死都死不了。江湖人的悲劇，難道真的都是他們自找的？少女戀春，怨婦戀秋，可是那一種真正深入骨髓的無可奈何的悲哀，卻可惜只有一個真正的男人才能了解。這一點是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不是！不受委屈，不許怨尤，不肯低頭，不吐心傷，絕不讓步。這種人遭遇到無可奈何的事，豈非總是要比別人多一點？光榮和驕傲是要付出代價的。

「蘭花先生斷定，只要你們三個人有了必死的危機，香帥就會復活。」金老太太說：「可是香帥如果已退隱，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她自己回答：「他當然一定先要把這件事造成一件轟動天下的大事。」「他當然也知道像老臭蟲這樣子，就算已經退隱了，耳朵還是比兔子還靈。」這一點與這一次「飛蛾行動」的計劃完全符合。「第二，要完成這個計劃，一定還要讓香帥相信你們已經必死無疑，除了他以外，天下已經沒有別的人能夠救得了你們。」「這一點是很難做到的。」胡鐵花說：「老臭蟲一向比鬼還精。」「所以這位蘭花先生一定要先把慕容身邊的主力消滅，先置他於必敗之地。」生死之戰，敗就是死。

「我們早以前就已想到，這次計劃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柳明秋柳先生。」金老太太說：「柳先生不死，慕容無死理。」「所以他非死不可。」「只不過天下江湖中人都知道，想要把柳先生置之於死地，並不比對付香帥容易。」金老太太說：「所以我們相信他必有奇兵。」「這一支奇兵是什麼呢？什麼人能夠殺柳先生於瞬息？」要殺他，就要在瞬息間殺死，因為殺他的機會，一定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稍縱即逝，永不再來。這種人雖然不多，可是這個世界上的確有這種人存在。「我們都想不出這個人是誰，所以我們也擬定了一個計劃。」他們這個計劃只有一個字。等。長久的戰爭，不但要考驗勇氣和智慧，還要考驗耐力，後者甚至更重要。這個教訓是我們不可不牢記在心的。「所以我們就選擇了這個地方，就在這裡等。」金老太太微笑：「現在我才知道，我們這些人真是一群老狐狸。」她笑得眼睛都好像不見了，因為他們終於等到他們要看見的事。他們終於看見了這支奇兵。

金老太太用一雙已經瞇成兩條線的笑眼看著蘇蘇。「直到那時候為止，我們才徹底了解蘭花先生這個計劃。」她說：「他利用你們三個人作餌，來釣香帥這條大魚，因為他算定香帥只要不死，就一定會去救你們，就算明知你們都是想要他命的人，他也一樣會去救你們。」胡鐵花嘆了口氣：「老臭蟲這麼樣一個聰明的人，有時候卻偏偏喜歡做些呆事。」「這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點，當然就是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楚留香死。」只要他一出現，就必死。一擊必中，中必死，因為第二次機會是絕不會有的。「這一擊當然要經過千籌百算，絕不能有一點錯失。」「可是不論怎麼算，這個世界上大概還沒有人敢說能在一擊之下將楚留香搏殺於當地。」「除非出手的人是香帥絕對不會提防的。」金老太太說：「在這一方面，慕容和袖袖當然是最好的人選了。」她說：「香帥去救他們，他們殺了香帥，就是告訴別人，也沒有人相信，大家只知道楚留香早已死了，在這一戰的一年之前就已死了。」

蘇蘇完全被震驚。這個本來好像無懈可擊的計劃，到了這些人手裡，竟似變得不堪一擊。她簡直無法相信這是事實。過了很久，她才能開口。「你們既然已經識破了這個計劃，為什麼不直接揭穿它？」「我們不敢輕舉妄動。」「為什麼？」「因為你們，你、慕容和袖袖。」「我不懂。」「計劃如果被揭穿，你們三個也就沒有利用的價值了，蘭花隨時都可能殺了你們洩憤。」金老太太說：「所以香帥堅持我們不管有任何行動，都要先考慮你們的安全。」她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你們死在別人手裡，就算明知你們是釣餌也一樣。」蘇蘇抬起頭，就看見了那個沉靜的藍衫人，無論誰看見這個人，都無法不去想他那多姿多彩的一生。他的朋友，他的情侶，他的仇敵，他的冒險，他的風流多情，他的艱辛百戰，每一樣都是不平凡的。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的生命為什麼比這個世界上古往今來的大多數人都豐富得多？老天為什麼要特別眷顧他？想到了這個人的一生，再想想那些生來就好像應該遭受到一些不幸的人，再想想慕容，再想想自己，蘇蘇忽然覺得非常生氣──這麼樣一個幸運兒，居然還在裝死。

蘇蘇忽然大聲說：「不管怎麼樣，你們這件事還是做錯了。」「哪件事做錯了？」「你們不該讓柳先生死的。」蘇蘇說：「他也是人，也是你們的朋友，你們既然知道他是犧牲的目標，為什麼還要讓他死在我手裡。」她恨恨的說：「我相信你也不能不承認，如果你們想救他，一定有機會，可是你們連試都沒有試。」金老太太卻悠然而笑。「你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她說。「你自己殺了他，反而來怨我們。」「我只問你，我說的有沒有理。」「有理，當然有理。」金老太太說：「只不過我也有幾句話要問你。」「你問。」「柳先生為什麼一定要選中你陪他去突襲？為什麼要把你先帶到這裡來？為什麼還要先為你製造一些讓他自己心亂的機會？」

蘇蘇再次被震驚──難道連這件事也是個圈套？難道柳明秋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份子？難道柳明秋的死也不過是在裝死而已？蘇蘇怔住。她吃驚的看著他們。這些人究竟是一些什麼樣的人？這個世界上難道就沒有人能欺騙他們，擊敗他們？金老太太彷彿已看出她心裡在想什麼，這位老太太的一雙慈祥笑眼好像總是能看出一些別人看不見的事。「我剛才好像已經說過，連我自己都開始對我們這些人覺得有點不滿意了。」「為什麼！」胡鐵花問。「因為我們實在太精。」金老太太嘆著氣說：「有時候我甚至希望能被別人騙上一、兩次！」胡鐵花笑了！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騙過這位老太太，這個人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定是個不是人的人，一定比狐狸還靈，比鬼還精。

胡鐵花不但笑，而且大笑。金老太太也陪他笑，事實上，這位老太太好像時時刻刻都在笑。那個沉靜的藍衫人又在摸他的鼻子，連鼻子上都彷彿有了笑意。連中原一點紅眼中都有了笑意。可是蘇蘇笑不出。這些人的笑容這麼可愛這麼親切，可是他們的人都是如此可怕。如此尖銳，如此精明，如此神勇，如此可怕。尤其是他們集合在一起的時候。中原一點紅的凌厲和冷酷，金老太太的經驗和睿智，胡鐵花的大智若愚，大肚包容再加上楚留香。這是一股什麼樣的力量，如果用這種力量去對付一個人，誰能不敗？也許只有「蘭花」是例外。因為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知道「蘭花」是誰？連蘇蘇都不知道。

「可惜我們這些老狐狸還是有辦不到的事。」金老太太說，「直到現在為止，我們對這位蘭花先生還是一無所知，甚至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姓名、年紀、性別、身份、武功，完全都不知道。在戰場上爭勝，須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但是他們這一群人卻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之下迎敵，若不是自尋死路，便是自恃甚高。自恃甚高，其實便是自尋死路，他們會是這樣的一群人嗎？不！絕對不會。他們不是自負，而是對自己有著絕對的信心。金老太太瞇著笑眼說：「我們只知道一點。」她說：「我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的，不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都會把他找出來。」「現在呢？」蘇蘇忍不住問，「現在你們準備怎麼做？」楚留香慢慢的走過來。「現在唯一要去做的事，還是那件事。」他說：「去救慕容和袖袖。」「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是要去救他們？」「是的。」楚留香的原則是永遠不會改變的。蘇蘇相信。她相信他們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可是她想不出他們會去怎麼做？

慕容和袖袖的存亡，關係的似乎已經不是二條人命的生死，而是一種道義，一種死生相許的允諾。蘇蘇看著楚留香堅毅的臉色，她心裡所能想到的一句話是─楚留香畢竟是楚留香。楚留香的原則當然是不會變的，任何的艱難險厄都不能阻止他心中的意念。即使是赴湯蹈火，只要他決定走一遭，他的腳步就不會有半點遲疑。何況現在，一切的情況，似乎都已經沒有隱瞞，一切都在這一群人的掌握之中，他們可以從容的克敵致勝。中原一點紅、胡鐵花、金老太太、加上機智、能力、機謀都是一等一的楚香帥，他們可以發揮每個人的所長，來完成救援的任務。等待，不止是他們的對策而已，更是他們的計劃。等待，不僅使他們看清了釣餌，更重要的是，他們也許利用了這次等待，做了一項嚴密的部署。

蘇蘇忽然有了一個古怪的想法：「楚留香和這一群人，也許不止是要救慕容和袖袖，他們可能打算偷。從死神手中，把這兩條人命偷回來。」她雖然不知道他們會如何下手，但是她似乎很確定的相信，他們不會是硬拼強奪，而是把這種搏鬥當作一種「藝術」來處理。蘇蘇淺酌了一口酒，她的內心極度感到震撼，身在江湖，她雖然早已聽說了楚留香的忠膽俠行，但是那些傳聞、故事卻都與她無關。這一次卻不然。這一次的決定，楚留香和他的朋友們所要搭救的人，不但與她有關，而且她幾乎還可以算是其中的主角人物之一。雖然她很清楚，蘭花先生安排的這項行動，只是想求證出一個結果，他們三個人都只是在這個求證的過程中，一個釣餌；一個駭人的陰謀中，小小的休止符而已，但是她是絕對不會反悔的，她甚至因為自己得以扮演這個被人關注的角色，而感到心中有份小小的滿足。如果說，她的內心有什麼惱恨的話，那必然是因為她雖然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卻始終不知道這幕戲是怎麼演的，它的結局又是如何？

「你們說說看，柳明秋的死，是不是另一種偽裝？為了某種目的而設下的圈套？」蘇蘇顯然因為無法明瞭全盤的狀況而感到憤怒。「誰也不能回答你的問題。」金老太太說：「因為柳明秋已經死了。而死人是不會說話的。」當然，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這個答覆，等於是未作任何答覆。柳明秋的死，即使有任何的陰謀，都不會在現在被揭穿，因為一場鬥智的搏戰才剛剛開始，雙方劍拔弩張，卻各自懷了許多秘密，許多令人無法猜透的秘密。這些底牌，有時候就是真正的殺手鐧，等到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也就是決定勝負、生死的時候。

第五卷　後人

老者很鄭重的將一個純金的鳳凰交給這個少年，而且告訴他：「成功絕沒有僥倖，楚留香絕不是個普通人，只不過──」

第一章　論戰．飛戰

後人的意思，當然不是說在你後面的人──後人的意思，在一般的情況下，通常只有兩種。如果你說一個人是楚留香的後人，那麼這個人如果不是楚留香的兒子，一定就是他的孫子玄孫重孫重重孫。十七八九代金孫。我們現在要說的後人，不是這一種。我們現在要說的後人，只不過是生活在楚留香那一個時代很多年之後的人。兩個人。這兩個人，就是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兩個人，一個有智慧也有經驗的老者，一個求知慾非常強烈的少年。老者清瘦臞，少年真漂亮真好看。一間古厝，一張大榻，一件短几，一壺茶，一醰酒，兩個用青絲竹編成的枕頭，以及兩個人。這兩個人，當然就是我們剛剛說過的那兩個人，老者喝茶，少年飲酒。這個少年居然也像楚留香一樣，喝酒如喝茶。這個少年是誰？

少年問老者。「我知道那一戰被後世稱為『飛戰』，因為那一次行動是飛蛾行動，其他有關這一戰的人，都有鷹之眼，鵬之翼，燕之捷，箭之確。」他說：「鷹、鵬、燕、箭都飛，所以這一戰當然是飛戰。」飛戰？非戰？老者微笑。「也許你知道的還不夠多。」他對少年說：「對那一戰，有兩種說法？」「哪兩種？」「飛翔的飛是飛，並非如此的非也是非。」老者說：「那一戰是飛戰還是非戰，至今還沒有人能下個定論。」「非戰？」少年驚詫：「非戰的意思，難道說那一戰不是戰。」「是的。」「非戰」的意思，當然就是「不是戰」。「那一戰驚天動地，天下皆知，怎麼能說它不是戰？」少年問。「戰的意思，是針鋒相對，互爭勝負。」老者說：「可是那一戰，根本就沒有勝負可爭。」「為什麼？」「因為那一戰還沒有開始時，就已經有一方敗了。」「敗的那一方當然不是香帥？」「當然不是。」老者又笑：「你一定要記住一點，有些人是永遠都不會敗的，生也不敗，死也不敗。」楚留香當然是這種人。

老者又告訴少年。「在蘭花先生的計劃中，楚留香本來已經是個死定的人，出現也死，不出現也死。」「我也知道是這樣子的。」「可是他錯了。」「哦？」「這個計劃是徹底失敗的。」「為什麼？」「因為在這次行動中，楚留香如果已經死了，這次行動就等於沒有行動。」老者說：「沒有行動而行動，是什麼呢？」「是豬。」少年說：「一條失敗的豬。」老者笑。「你說的好極了。」他大笑：「尤其因為今年是豬年。」老者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改變成一種很嚴肅的態度。「可是在這次行動中，楚留香如果沒有死，就必勝無疑。」「為什麼？」「因為一點點小小的關鍵，」老者故作神秘，不讓少年問就搶先道：「這一點非常小的小小關鍵，暫時我不會告訴你的。」

少年沒有反應，只問：「那麼香帥有沒有救出那兩個人？」「當然救出來了。」老者說：「只不過有沒有救出那兩個人並不是這次事件裡最重要的關鍵。」「那麼，最重要的關鍵在什麼地方呢？」「在一個人。」「蘭花先生？」少年問：「是不是蘭花先生？」「當然是的。」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關鍵。要救慕容和蘇蘇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困難的是，救出他們之後，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找出蘭花先生的真相。這次飛蛾行動如果失敗，蘭花先生很可能立刻就和這個組織完全脫離關係。「不僅很可能，而且幾乎是必然的事？」老者說：「如果他和這次事件這個組織完全脫離了關係，那麼這個人就要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但是他的確存在過，而且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所以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從此消失，一定要把他的根挖出來。」「是的。」老者說：「你說的話通常都非常有道理。」

他看著少年微笑：「現在的問題只不過是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挖出他的根呢？」少年沉默。他不能回答，因為這根本是件無法回答的事。老者說：「蘭花先生處心積慮，掩飾自己的行蹤，為的就是要保護自己，就算他這個萬無一失的計劃失敗了，他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看來他無疑是個十分謹慎小心的人。」「一定是的。」老者對少年說：「天下裊雄人物，大都是這種人。」「只不過他還是有弱點的。」「哦。」「有弱點的人，就難免會造成錯誤，就算是不致命的錯誤，至少也是一條線索。」少年說：「有了線索，就可以把他找出來。」「有理。」老者說：「只可惜我還不知道他弱點在哪裡。」「就在午夜，就在蘭花。」

「就在午夜，就在蘭花。」老者嘆息：「你說得好，只可惜我還是不懂。」「午夜的意思，就是子時左右。」「這一點我懂。」老者又笑：「蘭花的意思我當然也懂。這都是很容易懂的，我只不過不懂你為什麼要說它們是那個神秘人物的弱點。」他的聲音中雖然帶著一點長者對晚輩的仁慈的責備和譏誚，少年卻不在意。哪個少年在長者面前沒有說錯話做錯事，除非他根本不說話不做事。在長者面前永遠不說話不做事的人是種什麼人？如果他不是個絕頂聰明的偽君子，就是個白痴、呆子。「江湖傳言，都說這個人只有在月圓夜的午夜時才出現，出現時總是帶著一種蘭花的香氣。」他說：「就好像香帥出現時總是帶著一種鬱金香的香氣一樣。」「是的。」老者說：「江湖傳言，的確如此，這種蘭花的香氣，最近幾乎已經和香帥的鬱金香的香氣同樣聞名了。」

「所以這就是他的弱點。」少年說：「名氣有時就像是包袱，名氣越大，包袱越重，」他說：「最可怕的是，這個包袱裡什麼都有。」有聲譽，有財富，有地位，有朋友，有聲色，有醇酒，可是也有負擔，橫逆，中傷，挑撥，暗算，殺戮。所以這種人通常都最能明白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一點老者當然也懂。他這一生中，也不知道做過多少件並非他自己情願做的事，可是他並無怨尤。因為他知道──一個人一生中一定要勉強自己作幾件他不願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義。這也就是「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意思。在寒冷的冬天，誰願意跳下海去，可是你如果看見有人快要在海水中淹死，你能不能不跳下去救他？

少年又繼續說：「江湖中大多數人都知道，這位蘭花先生平時是個非常斯文溫柔的人，可是一到了月圓的午夜，他就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一點老者也知道。在月圓夜的午夜，有很多人都會發狂的，有的會動春心，有的會犯暴行，有的會殺人。「而且江湖中人也知道，這位蘭花先生出現的時候，就好像楚香帥一樣。」他為什麼會和楚香帥一樣？「因為香帥出現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少年說：「這位蘭花先生也一樣，不管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出現，都會帶著一種蘭花的香氣。」老者笑了。「蘭花是王者之香，難道他是王者？」「至少他自己認為是的。」「我想你當然應該知道楚香帥這個名字的來歷。」「我當然知道。」事實上，這一點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香帥之所以為香帥，只因為他每次出現時，總是帶著一種浪漫而清雅的香氣，一種非常接近鬱金香的香氣。

老人說：「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出現時都要帶一點香氣。」少年承認他不知道。一個大男人，一個像楚留香這樣的男人，怎麼會把自己身上弄得香香的？這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少年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他是一個非常自愛的人，而且有潔癖。」老者說：「他絕不會讓別人對他留下一點壞印象。」「這是一定的。」少年說。一個人一定要先尊敬自己，別人才會尊敬他。「香帥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別人身上有臭氣。」「這種人誰不討厭？」「所以香帥生怕自己身上有讓別人討厭的氣味。」老者說：「他怕這種事，因為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怪味。」少年並沒有問他為什麼，因為楚留香的鼻子有毛病，已經天下皆知。

「他嗅不出他的身上是不是有味道，他怕別人討厭他的味道，所以他就從一個很遙遠的國度，捎來一種帶著鬱金香氣的香精。」少年忽然嘆氣，老者問他：「這是一個很傳奇的故事。」長者說：「它說明了一個人對自己生命的熱愛與珍惜。」「我明白。」「這一類的故事，通常只會讓人激動振奮，你為什麼要嘆息？」「因為香帥。」「哦！」「他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不但天下皆知，而且名留至今。」少年說：「我至今才知道這是怎麼造成的。」

第二章　蘭花傳奇

一個傳奇是怎麼造成的？一個英雄是怎麼造成的？多少艱辛？多少血淚？多少忍受？多少自制？雖然血戰也許是大家都明白的，可是忍受和自制恐怕就比較難以了解了。現在我們又回到最重要的一點。蘭花先生出現時為什麼也要帶著一種讓人注意的香氣。以他的性格，以他的為人，以他要做的事，他本來是應該盡量避免受人注意的。「這就是他的弱點。」少年說：「也就是我們的線索。」一定要在月圓才會出現。這已經替別人把尋找他的範圍縮小了，蘭花的香氣，更是一種非常特殊而明顯的目標。所以少年才會說得那麼肯定。這是他的弱點，也就是我們的線索。因為這個道理就好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也應該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正確。只不過一加一是不是絕對等於二呢？

長者忽然笑了笑。「一個人的弱點，有時候往往就是他的長處，一條很明顯的線索，有時反而可以讓你迷路。」他告訴少年：「這個世界上好像還沒有「絕對」的事，絕對正確和絕對錯誤都是不太可能存在的。」長者說：「一件事的正確與否，只在你從哪一個角度去看而已，」這些話中彷彿含有很深的哲理，少年雖然不服，但是也不敢反駁。長者當然看得出他的心意，所以先說：「你一定認為這兩點都是很明顯的線索，但是我卻好像不同意。」他問少年：「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是的！」少年說：「我的確想不通其中的道理。」「這個道理其實也很簡單。」長者說：「我不認為這兩點是線索，只因為這條線索太明顯了。」他告訴這個少年。「太明顯的線索，往往都是個陷阱。」少年還是不大了解，「為什麼？」他問。長者說話時的態度很嚴肅：「因為像蘭花先生這樣的高手，是絕不會把一條這麼明顯的線索放在你面前的。除非他想誘你走上歧途，或者是他已經瘋了。」

蘭花先生當然不會瘋的。「所以午夜和蘭花都可能是一種煙幕，讓你產生錯覺，讓你走上歧途，掉下陷阱。」長者又向少年解釋：「譬如說，你認為他只有在月圓時的午夜出現，其他的那些夜晚他在做什麼事呢？難道是在栽花下棋彈琴？難道是在洗碗掃地挑糞？」少年怔住。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可是現在他想到了。在其他的那些夜晚，這位蘭花先生做的事，也許比他在月圓夜做的事更可惡更可怕。長者眼中帶著深思。「他故意讓你認為他只有在月圓夜才會出現，故意讓你認為他只有在這個特定的時候才會犯罪殺人，別的時候去犯罪殺人時，你就不會注意了。」他問少年：「你能說這是他的弱點？」少年承認：「我想錯了。」

長者又問：「蘭花的香氣又能算是一條什麼樣的線索呢？」他說：「蘭花的香氣，並不是固定在某一個人身上的，也沒有誰規定只有某一個人身上才能帶著蘭花的香味。」少年承認。無論你把從蘭花中提煉出的香氣精華灑在誰身上，那個人身上就會有蘭花的香氣，甚至你把它灑在一條豬身上，那條豬也會有蘭花的香氣。如果身上帶著蘭花香氣的就是蘭花先生，那麼一條豬也可能是蘭花先生了。少年苦笑。這一點他也從未想到過，現在他顯然也想到了，他只覺得自己常常就像是一條豬。「如果連這兩點都不能算是線索，那麼等到那次飛蛾行動失敗，蘭花先生消失後，還有什麼人能夠找得到他？」「至少還有一個人的。」「楚留香？」「當然是他。」老者笑：「當然是他，無論誰都可以想像得到，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夠找到這位神秘的蘭花先生，這個人一定就是楚留香。」「一定是的。」少年承認。

「可是楚留香也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在一種完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怎麼能找出一個幾乎好像完全不存在的人來？」好絕的問題，誰能回答？少年看著老者，忽然笑道：「這個問題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怎麼反而問起我來了。」老者也笑，可是他的笑很快就結束，立刻就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聲音說：「這是一種心態的問題。」「心態。」「心態的意思，就是一個人在處理一件事的時候，對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長者解釋。「同樣的一件事，如果由不同的人來處理，結果通常都是不一樣的，」長者說：「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就算在同樣的處境下，處理同樣的一件事，所用的方法都不會一樣。」「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心態不同？」「是的。」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和一個艱辛奮鬥白手起家的人，在同樣情況下處理同樣一件事，他們所用的手法會有多大的差異？一個愚人和一位智者在處理同樣一件事時又會有多大的差異？這種差異幾乎是難以想像的。

「最重要的一點差異，也許還不是他們對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不同，而是他們自己心裡所受到這件事的影響有什麼分別。」這又是一句很艱澀的話了，可是少年居然懂。「有些人在危難時會挺身而出，從容就義，有些人卻逃得比馬還快。」少年說：「有些人在失意時會狂歌縱酒，有些人會振臂再戰，有些人完全不在乎，有些人卻會去一頭撞死，」「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心裡的感受不同，」少年問長者：「這是不是就是心態？」「是的，」長者撫掌：「就是這樣子的。」而且計劃如此周密。他說：「飛蛾行動雖然已投下這麼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徹底失敗了，別人一定會張惶失措，又恐又怒，甚至會不惜作最後的孤注一擲。」「大多數人都會這樣子的。」少年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在徹底失敗時都會變成困獸。」

「有沒有例外？」「有，當然有，而且有兩種。」少年說：「一種是智者，一種是梟雄。」他說：「智者淡然，梟雄冷靜，智者無慾，梟雄無情，對得失之間的把握，都是有分寸的。」「你錯了。」長者說：「能例外的人不是兩種，是三種。」「還有一種人是什麼人？」「是愚人。」少年想了想立刻就懂了。「是的，是愚人。」少年說：「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得意過，又怎麼會失意？」蘭花先生當然不是愚人。「像他這樣的梟雄人物，縱然敗了，也不會敗得走入絕境。」長者說：「因為他們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留有後路。」他又補充：「到了必要時，他們就會當機立斷，把自己和失敗的那件事其間的關係完全切斷，走到他預留的另外那條路上去，去做另外一件事，甚至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那時候午夜也沒有了，蘭花也沒有了，他這個人也就從此消失。」「是的。」「所謂壯士斷腕，就是這意思。」「是的，」長者說：「膀子已經爛了，還是死抱住不放，這種事他們是絕不會做的。」

「所以你認定，只要飛蛾行動一失敗，這位蘭花先生立刻就會消失無蹤。」「不錯。」「飛蛾行動已經必敗無疑，香帥又怎麼能把他找出來呢？」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了。長者微笑：「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這是一種心態的問題。」問題又回到原處，少年還是不懂。長者再解釋。「凡是梟雄人物，如果敗了，一定敗得乾脆俐落，一定不會拖泥帶水，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一定還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這種人對自己當然有信心。」少年說：「這大概也就是他們的心態。」「是的。」長者說：「只不過這種人當然還是勝的時候比較多。」「當然，常敗的人，怎麼能稱梟雄？」長者忽然問少年：「如果他們勝了呢？他們在勝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心態？」

少年怔住。他從未想到這一點，現在他才忽然發現，這一點才是問題的真正關鍵。長者又對少年說：「你認為那次飛蛾行動一定會失敗的，因為楚香帥在那次行動中已經掌握了所有的先機。」長者問：「可是你有沒有想到，如果香帥根本不想勝，那次行動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這個問題也是不必回答的。甚至不必問。雙方爭勝，有一方根本不願勝，勝的當然是另一方。應該問的是：「這一次行動是生死之爭，勝者生，負者死，所以不能不勝，香帥為什麼不想勝？」長者又否定了這個問題，他告訴少年：「問題也不該這樣問的，因為答案早已有了。」長者說，「你也應該想到，如果香帥徹底毀滅了那次行動，徹底擊敗了蘭花先生，卻始終不知道他擊敗的這位蘭花先生是誰，那麼他這次勝利還有什麼意義？」少年同意這一點。

「如果香帥這一生始終查不出這位蘭花先生是誰，我想他恐怕連覺都睡不著。」「所以他在這次行動中，只許敗，不許勝。」長者說：「他簡直是非敗不可。」「為什麼？」「因為他一定要找出這位蘭花先生來。」長者說：「他一定要當面和這位蘭花先生一決勝負。」少年嘆息：「那楚香帥這次就錯了。」「哦？」「他應該知道，有一種人是再也不能和任何人爭勝負的了。」「哪種人？死人！」「是的，」少年說：「他應該知道，在那次行動中，不勝就是死。」長者笑：「在這一方面，你的想法就和香帥不一樣了。」「難道他認為在那種情況下不勝也可以不死？」少年問：「難道他認為在那種情況下蘭花先生還會留下他的命。」「是的。」「他怎麼會這樣想？」「只因為一點。」長者說：「只因為他非常了解蘭花先生的心態。」

長者問少年：「你有沒有看過野貓捕鼠？你有沒有看過蜘蛛捉蟲？」少年看過。他也知道貓捉鼠，絕不會很快就把那隻老鼠吃掉的，因為吃掉一隻老鼠，只不過滿足了它的食慾而已，對它來說，這一點滿足還不夠。蜘蛛也一樣。蜘蛛網住了一條蟲之後，也要先把這條蟲戲弄一番，然後再慢慢的一點點吃下去。因為它們認為這是一種享受，它們絕不會放棄這種享受。在蟲與鼠的境界裡，貓與蜘蛛無疑都是梟雄。少年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問長者。「香帥是不是認為蘭花先生也和貓與蜘蛛一樣，在制伏他之後絕不會先要他的命。」「是的。」長者說：「他相信蘭花先生在他臨死之前，一定會先把他享受一下。」「因為他相信蘭花先生的心態一定就是這樣的。」「是的。」「他有把握能確定這一點？」「他沒有。」長者說，「可是他一定要賭一賭，一定要冒一次這種險。」少年不明白：「我真的不懂，香帥為什麼會這樣做。」「因為他相信蘭花先生在這一次行動中如果勝了，就一定不會殺他。」「為什麼？」長者解釋：「殺，是一定要殺的，就好像貓吃鼠，也是一定要吃的，如果它們不吃不殺，當然有它們一定的原因。」「什麼原因？」回答也是一種一定的回答。「因為蘭花先生也像是貓與蜘蛛一樣，在某種情況中，也有某種特殊的心態。」「然後呢？」「不是然後，是結局。」「我要問的就是結局。」長者笑，長笑，笑不絕。因為這件事的結局一點都不可笑。

結局永遠都不會是可笑的。永遠不會。無論多開心多歡樂多可笑的事，到了結局的時候，就不開心不可笑了。生命是開心的，多麼豐富，多麼熱鬧，就算有些人的生命中沒有那種豐富的歡樂，也會有一點淡淡的恬適的喜悅。可是生命的結局是什麼呢？是死。無論什麼樣的人，他的生命的結局都是死。什麼是死？如果你曾經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你就會明白人生是一個多麼大的悲劇了，如果你明白這一點，你對很多事也許都會看得淡一點。看得淡一點並不是消極，也不是放棄，而是一種讓你胸襟比較寬大一點的態度。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故事都是以成功和快樂做為結局的。艱辛奮鬥者獲成功，有情人終成眷屬。只可惜這種結局並不是一種結局，而是一個暫停的符號。到了終結時，還是一樣的。所以少年問長者這件事的結局時，長者就笑了，因為他只有笑。這個問題問得是多麼愚蠢？多麼可笑？

「一個人如果要做一件事，最好就不要問它的結局，」長者說：「因為所有的結局到了真正終結時都是一樣的。」他說：「所以我們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只該問這件事，是不是應該去做，是不是值得去做，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是不是能夠讓別人快樂！自己振奮！因為生命只不過是一段過程而已。」少年明白。「一個人如果能夠明白這一點，他的生命就是快樂的了，他的這一生也可以算沒有白活的。」他說：「我相信他一定是最明白這一點的人，所以他不管做什麼事情，總是全力以赴。」所以他的生命永遠比任何人活得都有意義。可是這個世界上無論什麼事都還是要有結局的，有了開始，就要有結局，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例外。因為有了生命，就已經有了開始了──有開始，就一定有結局。如果沒有開始呢？沒有開始，就什麼都沒有，沒有生命，沒有悲歡，沒有人，也沒有結局。沒有結局是不是比較快樂呢？不是。沒有結局本身就是一種結局！也許這一點才是最悲哀的。

不管怎麼樣，這個世界總算已經形成了，已經有了生命，有了開始，有了人，有了悲歡離合。「所以每件事都應該是有結局的，這次飛蛾行動也不應該例外。」「是的。」老者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都是沒有例外的。」「那麼這件事為什麼好像沒有結局呢？」「它有結局，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老者說：「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件事的結局是什麼樣的結局，」「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非常秘密的秘密。」「什麼秘密？」「不知道。」長者說，「除了那有限的幾個當事人之外，江湖中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知道。」他又補充：「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這次行動，但卻沒有人知道它的結局。」「所以它才會被列入武林中近百年來的四大疑案之一。」「是的。」「我記得你還告訴我，這次事件幾乎已經可以和沈浪的那件疑案相提並論了。」「是的。」

沈浪的那件疑案，是早就在江湖中流傳已久的。昔年的名俠沈浪，從少年時候就以緝捕名凶名盜所得之花紅為生，身經百戰，戰無不勝，其經歷之詭奇，絕不在楚留香之下。他在正義莊遇朱七七，遭遇到他生平從來未有的激情，他在白雲山莊遇王憐花，遭遇到平生從來未有的陰譎，他在樓蘭古城中遇快活王，遭遇到平生從來未有的危惡凶殺。他都活了下來。激烈的愛情有時比凶殺更能致人死命，可是他居然也活了下去。然後他成名了。他那個情緒非常不穩定的情人朱七七，已經穩定了下來，已經可以死心貼地的跟著他。連他的仇敵都已變做他的朋友，因為他已經徹底原諒了他們。這時候他才三十多歲，正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可是他忽然失蹤了。他的情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也跟著他一起失蹤了。江湖中至今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時候他已經天下無敵，已經連仇人都沒有了，根本不需要再躲避仇家的追殺。他當然不會欠別人的債。他也沒有情結愁結。像這樣一個人，本來應該在這個世界上活得開心之極。可是他卻忽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也沒有人知道是為了什麼？是不是為了他太開心了？沈浪這麼樣做，大家還可以想到他是為了什麼？為了他的盛名，為了朱七七在江湖中得罪的人，為了後來已成為他朋友的王憐花的前罪，他都有理由退隱。可是楚留香呢？楚留香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的結局永遠埋藏地下？沒有人能想得到他的理由。

少年沉默、沉思，良久，忽然跳了起來。「我想出來了，」他高聲說：「我想出來了。」「你想出了什麼？」「我想出了香帥為什麼不願意把這件事的結局公諸天下。」長者吃驚的看著他，似乎還不能相信這個年輕人能把這個秘密揭穿。少年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這件事本來已經天下皆知，而且對香帥的名譽絲毫無損，他為什麼要隱瞞呢？」少年自己提出問題，自己回答。「這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他說：「如果他把結局說出來，雖然不會傷害到他自己，卻會傷害到另外一個人。」他說：「這個人當然是一個他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願傷害的人。」長者也沉默、也沉思，也過了很久才問少年：「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個人就是蘭花先生。」「是的。」「楚留香不肯把那次事件的結局說出來，就因為他不肯揭穿那位蘭花先生的真實身份。」「是的。」

少年遲疑，立刻又說：「不是他不肯揭穿那位蘭花先生的身份，而是他不願讓世人知道這個人就是蘭花先生。」這兩種說法聽來好像是一樣的，其間卻又有一點差異。長者明白這一點，少年卻還要解釋：「所以我認為這位蘭花先生一定也是一個和香帥有極親密極不尋常關係的人。」「也是？」長者問：「在這次事件中，還有些什麼人和他有這種關係？」少年想說話，忽然又閉上了嘴，因為他也不忍將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一個多麼聰明，多麼溫柔多麼美麗的人，多麼可敬多麼可愛。在江湖人心目中，這個人幾乎已成為美的化身，有誰忍心毀壞？少年只能對長者說：「不管怎麼樣，這個人一定是世上最瞭解楚香帥的一個人，所以到最後才能把香帥騙到她面前去。」他還解釋：「香帥自以為在最後一步棋中施用了一點詭計，才能找出這位『蘭花先生』的真相，又怎麼知道這不是她意料中的事？」難道這位「蘭花先生」並非先生，難道她早已了解楚留香那種喜愛冒險的天性，早知他一定會使出這最後一著險棋，早知他一定會出現在她面前的。

她將這次行動命名為「飛蛾行動」，是不是因為她早已算準楚留香會像飛蛾一樣投入她美麗的火焰中？「所以不管經過的情況如何，結局總是一樣的。」少年下結論。「你認為那是什麼樣的結局？」「一個美麗的結局。」「那些死在這次行動的人呢？」「死的都是些該死的人，」少年說：「這也是這次計劃中最有趣的一部分。」長者承認：「那位蘭花先生當然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楚留香的，那位郎格絲公主最後當然也只有失望而返！」他微笑：「公主腿再長，也打不過蘭花先生的，只能走得比較快一點而已。」「鐵大爺呢？」「那個人其實並不是人，只不過是個傀儡而已，一個鐵打的傀儡。雖然比別的傀儡硬一點，可是傀儡就是傀儡，不管用什麼做的都一樣。」「是的。」「最有趣的，還是那個割頭小鬼。」

第三章　結局

關於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割頭小鬼，江湖傳言是這樣子的──有一天，有幾位江湖名俠終於抓住他了，著實的拷問他。「你為什麼要割人頭？」「我不割人頭。」小鬼很鄭重的說：「我只割名人的頭。」「名人難道不是人？」「名人和人是有一點不同的。」小鬼說：「名人是一種很特別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割下他們的頭來研究研究。」「有什麼不同？」「至少他們總有一點和別人不同。」小鬼說：「他們總是會有一些別人沒有的痛苦。」群俠默然。也不知道是該殺了這個小鬼，還是放了他，小鬼自己想出了一個方法。「你們把我用鐵線牛筋綁起來，用手銬腳鐐銬住，再把我鎖到一個鐵箱子裡去，拋入長江。」小鬼說：「如果我死了，我死而無怨，如果我還沒死，就是我的運氣了。」這個提議立刻被接受。十天後，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又從長江裡把箱子撈出來，看看這個小鬼死了沒有。一打開箱子，大家都怔住。箱子居然是空的。當然也不能完全是空的，雖然沒有人，卻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飲不完的杯中酒，割不盡的名人頭。」

七二、三、二十三，樽前有杯，杯中有酒，府有名人，名人有頭。

. 午夜蘭花背後的故事　惹殘煙

楚留香系列裡，這是最奇特的一部。作為主角的香帥，竟然沒有如以往那樣貫穿於整部書中。當你急急地翻著這本書，最大的目標就是要找到楚留香的登場，結果，結果卻大失所望。

然而，合上書，你可以感受到，那個楚留香，他的的確確是這部書的主角，因為整個情節圍繞他而展開，因為，仔細品味，他其實無處不在。有人讓一個女孩引楚留香上當，最終「害死」了他。但許多愛他恨他的人都認為他不會就這樣死去，於是，有一個人用飛蛾行動來引他現身，故事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

這個故事，其實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故事，它其實是古龍的一次真實經歷。

有人對我說起過，古龍在他事業很成功的時候，有一個寫作上的對手或者是朋友，找了一個出身不好但極美的女孩，把她教化成高貴的氣質，和出身上流社會的人毫無二致，這個女孩故意接近古龍，使他愛上自己，然後，就甩了古龍。以至於古龍痛苦不堪。

古龍寫這部午夜蘭花的時候，就引用了這一段往事，但是，在他的筆下，楚留香對那個女孩並不記恨，而那個女孩也堅信楚留香不會恨她，因為，因為兩人之間的真情是永遠都無法被抹煞的。古龍，在他的心裡，還是那樣的推崇真愛的可貴。

蘇蓉蓉，她對楚留香一直懷有一份真情。她愛他，更希望能夠永遠擁有他。她不相信楚留香會死，所以她化身為蘭花先生，設局激楚留香現身。她太了解楚留香，她也太愛他，她知道他為了一句承諾，會趕來救慕容，她也不會在這個過程中讓任何人傷害到他。飛蛾行動，不是會引楚留香如飛蛾撲火那樣死在她這個局裡，而是希望楚留香會如飛蛾撲火般投入她深切的愛中。

蓉蓉，那樣一個讓人不得不喜愛的女子，能令她這樣牽掛，這樣深愛的一個楚留香，自然更是一個讓大家都不得不喜愛的絕世人物。

楚留香，他在蘇蘇面前現身的時候，你會驚詫，難道這就是那樣一個傳說中最飄逸的一個人嗎？你看不到他的開朗，你看不到他的神色飛揚，你看到的，只是一個穩穩地坐在那裡，沉靜和沉痛交織著的一個人。

蘇蘇不敢猜他就是楚留香，你又何嘗能夠確定，這個就是楚留香？臉上泛著和死亡接近的顏色，如海上的泡沫。這個寫的是楚留香，還是古龍自己？那時，古龍身體已經極壞，他早已看透了生死，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蘇蘇起身，楚留香幾乎同時站起身來，那種永遠對女孩子優雅溫柔體貼的舉動，在這一剎那間，你可以認定，他，就是那個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楚留香。

. 古龍小傳

本名熊耀華，江西人；台灣淡江英專（即淡江大學前身）畢業（一說肄業）。

少年時期便嗜讀古今武俠小說及西洋文學作品，一般多以為他是受到吉川英治、大小仲馬、海明威、傑克倫敦、史坦貝克小說乃至尼采、沙特等西洋哲學的影響啟迪。（古龍自己也說過：「我喜歡從近代日本及西洋小說『偷招』。」）故能日新又新，後來居上，且別開武俠小說新境界。

一九三八出生於香港。

一九四二隨父母遷居來台。

一九四六初戀。

一九四八失戀。

一九四九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屬於純文學創作）

一九五二父母離異。

一九五六第二次失戀。

一九六○始嘗試寫武俠小說「蒼穹神劍」，但技巧甚劣，有如故事大綱。

一九六一寫「飄香劍雨」、「殘金缺月」、「月異星邪」等書，以詭異情節取勝；但基本走的還是傳統路子，頂多加上幾句文藝腔，並無特別過人之處。這一時期古龍寫作態度跡近兒戲，新作隨開隨拋，不負責任，惟偶為名家（如臥龍生、諸葛青雲）代筆，卻幾可亂真，足見本身確具實力，尚未激發；或以為武俠小說業經「定型」，不過如此而已。

一九六二發表「劍氣書香」、「失魂引」等早期諸作，文情不俗，乃漸有起色；然基本上仍未能突破創新。

一九六三受到陸魚「少年行」之啟示，發現「新型武俠」大有可為，遂亦逐漸改變傳統筆法，陸續作「孤星傳」與「湘妃劍」等書，試圖走出一條新路，卻未成功。

一九六四完成他第一階段的壓卷之作「浣花洗劍錄」，文情跌宕，饒有詩意；令人直覺地感到：古龍不耐煩在半新不舊的武俠傳統裡兜圈子，討生活了。他要浣花洗劍，自作主人！

作為一個改革傳統武俠小說的「急先鋒」，古龍汲取了日本名作家吉川英治「宮本武藏」所彰顯的「以劍道參悟人生真諦」、戰前氣氛及一刀而決；會通了金庸「神鵰俠侶」的「無劍勝有劍」之說，而發為「無招破有招」的無上劍道奧旨，析理精微之極。此一所謂「無招勝有招」，較金庸「笑傲江湖」寫風清揚傳授令狐沖「獨孤九劍」之無上心法者，足足早了三年！

其次，他引進倭人「迎風一刀斬」的刀法，三招兩式，人頭落地；從此即不再寫冗長的打鬥場面──這是他突破武俠傳統之處，也是他一切「簡單化」的開端。

其三，由此書起，他竭力營造文藝氣氛，藉平凡簡潔的對話，點出哲理。並且運用許多饒有詩意的語言，刻畫人性，並寓於生命哲理。可惜「浣花洗劍錄」伏筆太多，無法收束，終貽「虎頭蛇尾」之譏，而減損了此書應有的藝術價值。

p.s參考資料散見各大報、「文藝月刊」、「（香港）明報月刊」、「春秋雜誌」、「中國論壇」、「國文天地」、「上海文論」及萬盛、遠流、聯經等出版社書籍，其中最早一份來自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中國時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