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傳說二》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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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第一章　花妖逞威

　　東南北三方盡是刀光劍影，尤為厲害是後方緊迫著他的凌厲劍氣和前方漫空攻來的千百袖影。

　　任遙與任青媞顯然精於聯手攻戰之道，甫出手便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不容他有脫身的機會。

　　劉裕清楚感覺到敵人殺他的決心，換了在別的情況下，他肯定必無倖理，然而今夜卻非一般的情況而是他自己精心挑選的荒原野林和迷濛的月夜，何況更有他擅用的索鉤。

　　「嗤」！

　　劉裕左手持的彈筒噴出索鉤，激射往西南方丈許外一棵大樹，透幹而入，此鉤為北方巧匠所製，鉤型獨特巧妙，為三叉之形，尖端是鋒銳的尖錐，錐身再分出兩個彎鉤，只要破入目標，便可以借力。

　　在這方面劉裕曾受過特別訓練，當時在劉牢之的指令下，北府兵諸將從手下中精挑了一群長於偵察的好手，接受借鉤索翻林越嶺的訓練，他劉裕正是其中之一。訓練極為嚴格，為期半年，而到最後受訓的三百人中只有十三人能通過所有測試，其中又以劉裕稱冠，亦因此被劉牢之另眼相看。此後他對索鉤的研究從沒有停歇下來，直至這年來武功精進，方棄而不用，怕反因此類被武人視為旁門左道的東西窒礙了武功上的進展。

　　可是今晚他卻清楚能否保命，全賴此物。

　　猛一借力，劉裕改上衝之勢平飛開去，迎面殺至的任青媞首先撲空，後面的任遙立即變招，伸腳撐在剛掠過的另一棵樹身處，改變方向追來，銜尾不捨，靈巧如神。

　　以王國寶為首的十多名高手與劉裕間的距離，立即扯遠。

　　劉裕控制鐵筒子的機括，索往內收，倏地加速，險險避過任遙御龍劍鋒送出的一道劍勁，再以巧勁抖得鉤子脫離樹幹，順勢一撐樹幹，反衝而去，於離地仍逾兩丈的高處，照頭照臉一刀往任遙劈去。

　　在樹林的暗黑裏，一切純憑聽覺感應，使他靈手的威力更可發揮得淋漓盡致。

　　「噹」！

　　刀劍交擊，劉裕是依計而行，全力出手；任遙是臨時變招，處於被動。

　　故以任遙的本領，仍應付得非常吃力，被劉裕的厚背刀劈得橫飛開去。

　　鉤索再往上激射，鑽入上方丈許處一棵大樹粗壯的橫幹，他先上升尋丈，再蕩秋千般避過任青媞的攻擊，在抖甩鉤子後竟投往王國寶一眾人等的上方。

　　劉裕生出自由自在，任意翱翔夜林間的動人感覺，他並不是要自投羅網，而是要利用敵眾我寡的情況，製造出敵我難分的局面，從中取利。

　　「呀」！

　　劉裕在敵人仍未弄清楚發生甚一回事，從天而降，左右開弓，兩敵登時中招，一被斬中左臂，另一人的背脊給他挑出一道深達兩寸的血口。

　　他不理敵人負傷後往左右逃開去，繼續下降，於墮地前射出鉤索，就那麼貼地橫飛，朝西疾掠。

　　上方呼喊連聲，顯是王國寶一方亂了陣腳，他卻生出安全的感覺，有種於極度危險中安然脫身說不出的輕鬆滋味，非常愉暢。

　　上方勁氣壓頂而來，劉裕借鉤索加速，「蓬」！後方草飛泥濺，任青媞兩掌翻飛，只能在密林草地處打出個小洞，他則以尺許之差險險避過。

　　索鉤回筒，劉裕落到地面，滾進附近一堆草叢裏。

　　枝葉飛濺，任遙的御龍劍破入草叢，被劉裕一刀撥開，人已從另一邊沖天而上，正有一敵持劍攻來，劉裕看也不看，順著靈手的感覺渾然天成的一刀反劈。

　　「噹」！

　　劉裕手臂一陣酸麻，血氣翻騰，心叫厲害。那人則被他震得橫移開去，原來是王國寶。

　　劉裕暗叫不妙，此刻四周殺聲響起，他卻被王國寶截個正著，突圍不成，反往下墮，且四周盡是敵人，沒法射出鉤索。幸好他臨危不懼，使個千斤墜加速落往地面，在眨眼間認清楚任遙和任青媞兩大高手追擊而來的位置路線，厚背刀化成一團精光，望東南上方射去。

　　此正為以寡敵眾的好處，不用有任何顧忌。

　　兵刃交擊聲響不絕如縷，他與擦身而過的敵人交換了七、八招，劈傷其中一敵，代價只是左肩給劃出一道血痕，幸好有水牛皮製的水靠護體，又以勁氣卸力，否則恐要傷及筋骨。

　　任遙、任青媞和王國寶反被己方人手阻著截擊之路，眼光光瞧著他脫出重圍，破空直上。

　　劉裕生出鳥脫樊籠的感覺，更摸清楚以任遙、任青媞和王國寶三人的實力，倘纏鬥下去，即使有索鉤之助，仍無倖理，終生出逃走之心。

　　「嗤」！

　　索鉤勁射。

　　劉裕勢子剛盡，又再騰升而上，直射往離地高達五丈的林巔去。

　　劉裕落往接近樹頂的一條橫桿，索鉤射出，又投往南方。

　　「雕蟲小技，也敢逞強。」

　　劉裕耳鼓震蕩著任遙以內勁傳來的嘲弄聲，心呼不妙，不過已無從補救，眼睜睜瞧著任遙大鳥騰空般從左下方大樹枝葉茂密處射出，一劍劈中剛扯直的鉤索。

　　劉裕登時失去勢子，往下掉去。

　　※※※

　　「叮叮」！

　　兩支護臂雖先後被挑飛，卻延誤了燕飛片刻，且燕飛持劍的右臂亦麻痺兩次，可見花妖邪功的厲害。

　　燕飛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內，心靈卻是精靈通透，清楚把握到花妖非但不是全力出手，且是留有餘力，顯示對方尚有後著，那方是致命的一擊。

　　倏地立定。

　　他雖然無法視物，其心靈之眼卻捕捉到花妖正穿越後窗而遁，同時一鞭反手揮打，鞭梢疾點向他眉心要害，無聲無息，狠辣陰毒至極點，正是在這種黑霧的掩護下最可怕的一擊，而花妖更肯定是大師級的鞭手，長鞭使得瀟灑寫意，出神入化，從心所欲。

　　忽然間，燕飛生出直覺，只一個照面便推斷出外面恐怕沒有人能攔得住花妖，這並非說花妖比赫連勃勃、慕容戰等人更了得，而是因為現已擴散至房外及後園長廊的障眼黑煙，等若沼澤泥潭，而花妖正是盡得地利的凶鱷，多少人手也奈何不了他。

　　他甚至可以趁機傷害紀千千，而此一可能性極高，因為花妖最愛看人受苦，辣手摧花更是他的癖好。

　　兩個念頭一個接一個電光石火般閃過他腦海，鞭梢亦因他忽然停止而尚差寸許未能予他致命一擊，花妖已趁此時機穿窗去也。

　　花妖自身的本領和應付圍攻的手段，在在均出乎他意料之外，且應變之法層出不窮，如此刻給花妖漏網逃走，他們可能永遠失去擒殺花妖的機會。

　　就在此剎那，燕飛生出明悟，想起當鞭梢最接近他眉心的一刻，他感應到花妖對他們這群圍捕者濃烈的仇恨，而他更感應到花妖誓要殺死紀千千洩憤方肯突圍脫身的決心，正因心有所感，方有此想。

　　驀地間他掌握到擊殺花妖的唯一良機，而外面已響起兩聲痛哼慘呼。

　　沒有人能攔著花妖，他燕飛會否是唯一的例外？

　　※※※

　　劉裕抖手往任遙擲出筒子，伸腳撐在一株大樹的枝幹處，借力斜飛開去，投往尚未被敵人圍堵的西北方，只要逃進密林深處，他便可以用背囊內其它法寶惑敵誤敵，現在卻連伸手往後取煙霧彈的空隙也欠奉，因為任青媞正飛掠而至，向他全力出手。

　　被任遙破去索鉤，等若被破去任意周旋的本領，一旦給敵人截住，形成圍攻之勢，他必死無疑。

　　任遙一聲長笑，輕鬆自如地避過劉裕的暗器，也像劉裕般伸腳借力，卻不是往劉裕追去，而是往上騰衝，沒入樹巔枝葉茂密處。

　　劉裕生出非常不祥的預感，他無暇計較任遙採取哪種攔截的戰略，曉得如擺脫不掉正鍥而不捨銜尾追來的任青媞和王國寶，其它一切休提。

　　眨幾眼的工夫間，他借密林之利屢次改變方向，深進密林中，跟兩人的距離由最接近的丈許，拉遠至七、八丈。

　　劉裕滾落草地，探手往後拿取掩眼法寶，突然上方斷枝碎葉像驟雨暴風般照頭照臉打下來，莫不含著強烈勁氣，不單影響他的視力，還影響到他的聽覺和皮膚的感覺。

　　心叫不好時，劍氣貫頂而來。

　　劉裕的靈手際此生命懸於一線的時刻發揮救主的神效，他根本來不及思索應變之法，更沒有時間去想接踵而來的後果，已人往前翻，厚背刀往上疾挑。

　　「噹」！

　　劉裕終抵著任遙壓頭而來的全力一擊，給對方震得血氣翻騰，眼冒金星，立即噴出一口鮮血，同時借力翻滾開去。

　　以任遙之能，亦被他於急速滾動下仍是妙至毫巔、精準無誤的一刀帶得斜飛開去，落往地上，大出他以為可必殺劉裕的意料之外，他乃宗師級的高手，仍是不慌不忙，足尖點地，繼續窮追，一副得勢不饒人的姿態。

　　任青媞和王國寶追至五丈許處，以他們的身手，是瞬即可至的距離。

　　「砰」！

　　劉裕駭然發覺自己撞著一棵樹幹，去路被阻，已悔之莫及，也沒空去想是否天亡我也，從地上彈起。

　　任遙長笑道：「任某索命來哩！」

　　一時間眼前盡是劍氣劍影，劉裕終於品嘗到任遙的真功夫、御龍劍的驚人威力。

　　劉裕拋開一切，施出同歸於盡的手法，厚背刀先揚往高處，再疾若迅雷般分中猛劈，砍入劍氣最強烈之處。

　　※※※

　　慕容戰與十多名武士立在屋脊，視線完全被煙障蒙蔽，如此神效的烏煙彈他尚是首次遇上，雖可肯定無毒，卻是擴展迅快，聚而不散，花妖最少擲丟了五粒這樣的煙霧彈，黑墨墨的濃煙把這區域掩沒，令敵我難分，花妖卻是如魚得水。

　　下方形勢非常混亂，慕容戰看不見卻聽得分明，四周客房內驚呼四起，夏侯亭和卓狂生同聲暴喝，前者指示己方人馬緊守崗位，後者則喝令驛店住客留在房內，又高呼煙霧無毒，刀劍卻無情。

　　沒有一枝弓箭可以在如此情況下胡亂發射。

　　慘叫響起。

　　以慕容戰之能，也弄不清楚花妖以何種武器傷得己方的人，因慘呼來自相距逾三丈的位置，或有可能是施展暗器。

　　不過他已掌握到花妖的位置，一言不發疾撲而下，馬刀化作一團刀芒，往花妖強攻而下，龐大的勁氣，摧得濃至化不開的烏霧也像散薄了少許。

　　掌風迎胸湧至。

　　慕容戰生出痛快的感覺，在此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一切全憑氣機交感，對他是前所未有的刺激和挑戰，而此刻他的刀氣已鎖上花妖，他更是打正旗號為邊荒集除害的正義之師，猛下決心，拚著受傷，也要在數個照面內取花妖之命，硬把燕飛揭破花妖真身的光采瓜分一半。

　　刀勢加強，全力出手。

　　驀地生出感覺，當醒悟到敵人用的是軟鞭一類軟長兵器時，鞭梢已繞了個彎點向他後腦，於此烏煙瘴氣中，精準至令人難以相信。

　　慕容戰心叫糟糕，哪還顧得傷敵，左掌下拍，同時往右方翻騰，回刀後劈。

　　「蓬」！

　　兩掌交觸，慕容戰大半勁道全用在阻擋對方神出鬼沒的長鞭去，怎吃得住對方狂猛的掌勁，痛哼一聲，血氣翻騰的往後院的一方拋跌過去。

　　當慕容戰撲擊花妖的一刻，赫連勃勃和姬別亦掌握到花妖的位置，他們於花妖被揭破身分的一刻，先後翻過房脊，扼守客房後窗。花妖穿窗而出的風聲，瞞不過他們的耳朵。

　　兩人均是毫無保留的全力出手，花妖已成網中之魚，雖是群策群力的成果，可是誰殺死他，仍可令得手者越眾而出，功勞凌駕所有人之上，不單成為邊荒集的英雄，還可贏得紀千千的青睞，至乎名留青史，如此殊榮，豈可錯過。

　　兩人不分先後的出手，赫連勃勃刀發如長江大河，正面進擊；姬別則仗劍疾攻花妖右側。

　　烏煙此際擴散至方圓二十多丈的範圍，升高至近三丈的上空，把房舍和人完全吞噬，十多支火把給籠罩在內，在煙霧變成一團團萎縮而沒法發揮照明效力的紅光，情景詭異至極點。

　　「波波波波」！

　　在迷障裏，赫連勃勃駭然發覺花妖迎面擲來四粒彈子一類的暗器，不暇多想，運刀擋格，豈知彈子遇刀即破，爆開四團刺鼻的辛辣臭氣，正擔心不知是否有毒的一刻，下方勁氣襲體，赫連勃勃連忙左掌下劈，「蓬」的一聲，碰上對方踢來的一腳，以他的能耐，亦給震得往後跌退。他自出道以來，尚是一個照面被人迫退。雖明知對方長於這種利用迷霧應變的戰術，以他之長克己之短，但已可盡見花妖的高強，難怪能縱橫天下，無人能制。

　　姬別更是不濟，他的劍勢尚未去盡，正要發勁加速，越過五尺許的近距離，趁花妖忙於應付赫連勃勃的一刻，來個偷襲得手，後方竟呼嘯聲大作。

　　姬別想到是軟鞭時，已來不及變招，只好一個急旋煞止衝勢，往外避開，又運功肩背，好硬捱對方的鞭子。

　　左肩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姬別身不由主的旋轉著直跌開去，還來得及高叫道：「花妖有長鞭，散開！」

　　長廊處，紀千千、卓狂生、紅子春、費正昌、夏侯亭、車廷等分散立在廊道上，把客房這一方重重包圍，卻不敢移動。

　　在此充滿煙霧的境況中，一切只能憑聽覺和感應。

　　另一邊不住傳來己方人馬的驚呼痛哼，顯是己方的人不單拿不住花妖，還連連失利。

　　闖入房內的燕飛沒有退出來，他們當然不認為燕飛窩囊至給花妖幹掉，只以為燕飛穿過後窗追出去。

　　而以燕飛、姬別、慕容戰、赫連勃勃和十多名好手聯合起來的力量，仍奈何不了一個花妖，只是這情況傳了出去，立要令武林對花妖的本領作重新的估計。

　　忽然客房上方慘叫連聲，卓狂生大叫道：「小心！花妖到這邊來哩！」

　　風聲響起，紅子春和卓狂生同時騰身而起，截擊花妖。

第二章　死裏逃生

　　劉裕隱隱感到任遙的御龍劍比他快上一線，而其奇異的步法，更會令自己本該劈入他面門的一刀，最後只能擊中他左肩胛，而對方的御龍劍，則會劃斷他的咽喉。

　　這結果並不是看出來而是感覺出來的，且是憑著靈手的感覺，事實上眼前盡是排山倒海的劍氣劍影，虛實難分，只有他的靈手方可明察秋毫，不被敵人所惑。

　　此時劉裕的腦海一片空白，而此空白是因絕望而來，一切都完了，精心巧計全付之東流，更遑論統一南北的宏大理想。

　　劉裕並沒有試圖躲避，因為曉得此為最不智的做法。只希望在被殺前撈回一點好處，最好當然是來個同歸於盡，至不濟也要重創任遙。

　　劉裕後退背脊猛撞樹幹，就借反彈的力道改變形勢，隨下劈的刀勢往任遙投去，只有如此奇招，方可以爭取彌補雙方間的一線之差，於敵劍命中自己之時，自己的厚背刀同時砍中他的肩項。

　　任遙顯然想不到他有此借後方樹幹變招的奇法，卻因主動之勢全操於他手內，當然不會蠢得讓他的垂死掙扎得手。冷笑一聲，倏地止步，劍勢變化，改以重手法直挑當頭疾劈的一刀，他有把握可把劉裕震退回原處，接著只要劍勢開展，可於數招之內自己夷然無損下取劉裕之命。

　　際此生死立判的時刻，最令激戰中兩人料想不到的事在全沒有先兆下忽然發生，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急旋如陀螺，速度驚人至極點。似乎是任遙和劉裕剛感應到三丈上的樹巔處有人，那人已降至任遙後方的上空近處，照頭壓下的狂揚勁罡，即使非是首當其衝的劉裕也感到其壓力，如在暴風中逆勢而行，舉步惟艱。

　　任遙更不用說，偷襲者蓋頭壓來的勁氣不單把他死鎖鎖緊，還若如萬斤巨石般壓得他血氣翻騰，像陷身神智清明偏是動彈不得的夢魘裏。

　　以他的武功，不論來人如何高明，他怎都有反擊之力，至不濟也可以閃遁開去，偏是在這一刻，為殺劉裕他已用上全力，而劉裕砍來的一刀他更不能置諸不理。於此亦可見來敵之高明，選取了最佳的機會，忽然施襲。

　　任青媞和王國寶趕至三丈的近距離，目睹突然劇變的形勢，齊聲驚呼，不過已難阻止立要發生的事。

　　任遙狂喝一聲，反手一掌往上拍去，御龍劍已挑中劉裕的厚背刀，卻因要分出小半力道應付從天而降的突襲者，再無力把劉裕震退。

　　劉裕此時有兩個選擇，一是落井下石，趁任遙空門大露之際贈上一腳，另一選擇是乘機逃走。

　　任遙全身劇震，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

　　那人先以腳尖點中任遙往上反擊的一掌，倏忽間落在任遙背後。

　　劉裕登時改變主意，因為他已看到偷襲者的形相，更知道不但任遙死定了，若自己還不走，也肯定小命不保。豈敢猶豫，一個旋身，往外逸去。

　　「砰砰砰砰」！

　　勁氣爆破之聲不斷響起，偷襲者連續數掌閃電般迅快地拍在任遙背上，每一掌均令任遙噴出一蓬鮮血，到第五掌時終破掉任遙的護體真氣，震得任遙離地前飛，一頭撞在劉裕先前立身的大樹幹上，頹然滑下，一代宗師，就此橫死荒林。

　　劉裕此時已衝出尋丈，忽然一道氣勁往背心撞來，劉裕大叫不妙，知道自己只要回身應戰，將被此人追上，那時休想活命，猛一咬牙，弓起背脊，心中祈禱高彥非是吹牛皮，而是背囊確有化解內家真氣的功能。

　　「蓬」！

　　劉裕噴出小口鮮血，借力加速，箭矢般「颼」的一聲從兩棵樹間穿出。

　　那人本是緊躡而至，眼看追上劉裕，卻因劉裕出乎意料之外地硬捱他的一記隔空拳，致失了預算，又讓劉裕把距離拉遠至三丈。

　　任青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發了瘋的往殺夫仇人撲去，喝道：「孫恩納命來！」

　　「天師」孫恩的一陣長笑傳入劉裕耳內，他駭然發覺笑聲正不斷朝他接近，顯示孫恩正朝他追來，心叫糟糕。

　　高彥的背囊確有奇效，否則孫恩剛才的一擊肯定會要了他的小命，不過仍是非常難受，令他傷上加傷，五臟六腑移了位似的。

　　不過能在任遙劍底下僥倖逃生，已激起他求生的鬥志，同時想到孫恩不但要殺任遙，還要殺他，更要殺盡任青媞、王國寶一方的所有人。

　　而孫恩的戰略非常高明，鍥而不捨的追殺自己，引得任青媞等追來，他便可以逐一擊破。

　　想到這裏，已有計較。

　　※※※

　　卓狂生和紅子春迎擊從瓦面躍下的花妖之時，均在暗暗提防對方可長可短、可剛可柔變化無窮的長鞭，他們莫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老江湖，雖然沒空交換想法，但都知道要於如此煙霧迷障中應付這類為此環境天造地設般的武器，唯一方法是由其中一人纏死他的軟鞭，限制他的活動，另一人便可以掌握他的位置，予以痛擊。

　　卓狂生仍在半空，已感應到花妖正從上往他撲下來，忙打醒十二個精神，又兩手準備，一方面防備他的鞭子，另一方面則可隨時出手硬拚，最理想當然是把他迫回瓦面上，便可以和另一方的自己人來個前後夾擊。

　　待要正面硬撼的當兒，忽然「花妖」在空中橫移開去，改為撲往紅子春，勢子驚人至極點，完全是豁了出去，同歸於盡的模樣。

　　卓狂生心中大駭，難道花妖竟能人所不能，可以在空中隨意改變方向，更令他想不透的是花妖的鞭子究竟到了哪裏去呢？

　　另一邊的紅子春顯然沒想過有此變化，猝不及防下凌空一個觔斗，反身兩腳車輪般朝「花妖」連環踢去。

　　卓狂生靈光一閃，終猜破其中關鍵，狂喝道：「老紅小心，是替死鬼！」此時他足尖已點在屋頂邊緣處，豈敢猶豫，一個側翻，純憑感覺落往「花妖」後方，揮掌劈去，如他估計無誤，劈中的該不是空氣，而是花妖的軟鞭。

　　花妖是以軟鞭捲起己方的武士，再以之假冒自己，從瓦面投下，這解釋了為何他「花妖」可以在空中離奇轉向，現在又不顧自身安危的撲向紅子春。

　　紅子春快要踢中「花妖」，正心中奇怪，聞得卓狂生的提醒，立即驚醒過來，收回大部分力道。

　　「砰砰」！

　　兩腳先後踢中撲來者，卻非要取對方之命，而是恰好足以把對方送返屋頂上，盡顯紅子春腳上的功夫。

　　卓狂生亦劈中軟鞭，只恨劈中的只是猛縮回去的鞭子的梢端，最氣人的是鞭梢暗蘊向外拉卸的巧妙勁道，使他不單有無處著力的頹喪感覺，還被對方順其勢子帶得繼續往右方落下去，剛好擋住紅子春騰升的路線。

　　兩大高手的截擊，就此瓦解冰消。

　　上方風聲響起，似是花妖從屋頂衝出，投往長廊的頂蓋去。

　　慕容戰一把接著被紅子春送上來的己方武士，發覺早一命嗚呼，駭然大叫道：「快護送千千退出險地！」

　　姬別、赫連勃勃此時亦來到瓦面，登時生出撲朔迷離的失落感覺。花妖可能已躍往廊頂，也可能是另一個「替身」。花妖的高明，實出乎每一個人的意料之外。

　　紀千千雖看不見實際的情況，卻清楚己方接連失利，陣腳大亂，也曉得自己可能成為花妖洩憤的目標，正嚴陣以待，夏侯亭、車廷、費正昌同時往她圍攏過來。

　　費正昌往原路移去，低呼道：「千千小姐這邊走！」

　　只要退出煙霧迷障，至少一切可回復正常，他們亦可爭回重新掌握抵抗或反擊的主動。

　　紀千千剛舉玉步，呼嘯聲大作。

　　夏侯亭狂喝一聲，揮刀掃去。

　　紀千千大感不妥，一直以來花妖的鞭子使得無聲無息，教人防不勝防，從不像現在般的威勢十足，一副怕沒人曉得他所在處的樣子，分明是惑敵的狡計。

　　事實上在場者無不湧起紀千千的同一想法，問題在此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密煙霧裏，在摸不清楚花妖的真正位置的情況下，沒有人可以有別的選擇。

　　慕容戰、姬別和赫連勃勃從屋頂掠下，朝鞭聲響起處趕去。

　　卓狂生和洪子春先後著地，但趕過來時已遲了一線。

　　夏侯亭迎戰花妖長鞭，車廷和費正昌左右護著紀千千往廊道煙霧外掠走。

　　整個形勢扭轉過來，所有人均被花妖牽住鼻子走，截殺花妖此時再非當務之急，最吃緊的是如何保住紀千千不致被花妖傷害。

　　夏侯亭一刀劈空，駭然發覺本是聲勢洶洶的一鞭已似毒蛇回洞般變得無聲無息，正要開口警告花妖刻下正在長廊頂上之際，費正昌和車廷同時怒喝連聲，不用猜也知他們正被花妖突襲。

　　紀千千已弄不清楚身旁兩大高手發生何事，只知道上方鞭風呼嘯，忙往前加速掠去。

　　際此凶險時刻，她再沒有任何驚懼，只知道若自己能以身作餌，引得花妖追到煙霧外，又或迷障稀薄處，他們便能重新掌握主動。

　　在這般形勢下，除了帶頭的一群領袖級高手，其它武士均幫不上忙。

　　忽然間她發覺自己變成獨自一人，在長廊亡命奔逃，煙霧漸趨稀薄，顯然即可逃離煙障。

　　忽地一股陰寒至極的勁氣，像一堵牆般迎面撞過來。

　　紀千千嬌叱一聲，人隨劍走，一無所懼地迎擊前方的隱形高手。

　　※※※

　　劉裕足尖點地，往上騰起，此時孫恩似要表演他驚世駭俗的身法般，眨眼工夫已把兩人間的距離縮近至丈許，硬把王國寶和任青媞拋到五丈外，其它武士更被甩至七、八丈外，如讓情況依此發展下去，直待孫恩宰掉劉裕，他們仍未及趕至，除非劉裕本事至可捱過孫恩十多招。

　　劉裕不用眼看也感覺到孫恩追至，心中震驚之極，孫恩的厲害，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恐怕眼前的所有人合起來也鬥他不過，而他更敢肯定孫恩已立定主意，要盡殺此地之人，以免把他擊殺任遙的事外洩出去。

　　而自己更成為他首先要殺的人。

　　在南方，能令孫恩顧忌的就只有一個人，那人就是謝安，而自己則是謝玄挑選出來的，所以孫恩絕不會放過自己。

　　兩股氣柱沖著腳底而來，刺向他左右湧泉要穴。

　　如給擊中，劉裕肯定五臟立碎，一聲長笑，彈離橫枝，往西面一棵大樹投去。

　　孫恩鬼魅般出現在他彈起的橫幹處，鬚髮齊動，眉毛根根豎直，雙目神光電射，隔空一招，激射出一道氣流，追往仍在越空而逃的劉裕的背心去。

　　劉裕像早曉得他有此一著的，一個觔斗，以非常優美從容的姿勢，雙足點往橫伸出來的樹幹的終端去，堪堪避過能令他銷魂奪命的指風。

　　事實上劉裕已是嚇得差點要冒冷汗，心叫好險。他根本沒想過孫恩的動作可以迅疾至此，只是湊巧他要施展其獨家的斥堠奇技，卻僥倖避過孫恩必殺的一擊。

　　劉裕雙腳踏在老樹枝幹那柔軟得不堪著力的尾端處，壓得整條橫幹彎曲起來，正要斷折之際，劉裕運氣輕身，枝幹在驟失壓力下，猛力彈回來，彈簧般把劉裕射上半空，劉裕正是巧妙借力，乘勢改變方向，斜飛而起，與朝他踏足枝幹緊追而至的孫恩倏地拉遠距離，跟全速趕至的任青媞；和王國寶則把距離大幅拉近。

　　此術他學自靈猴，一次他進行偵察任務之際，在深山得窺靈猴在樹巔縱躍如飛，利用樹枝的彈性，於林海內來去自如，忽發奇想，創出此命名為「靈猴跳」的奇異功法。為學成此術，他曾踏斷無數樹枝，摔得七葷八素，到他掌握到其中竅門，他的輕身功夫已大有長進。

　　當孫恩踏足他先前的枝幹，劉裕已在三丈開外，長笑道：「天師中計哩！」

　　「啪」！

　　孫恩所踏幹枝中分而斷，原來已給劉裕彈離前作了手腳，孫恩臨危不亂，探手抓著上方另一橫幹，竟就那打千秋般往上翻了個轉，「颼」的一聲續往劉裕追來。

　　就只是這麼耽擱，任青媞和王國寶終於殺到。

　　劉裕落在另一棵大樹的枝幹上，反彈而回，厚背刀揮出，直劈孫恩。

　　孫恩長笑道：「找死！」雙手化出萬千掌影，迎上劉裕的厚背刀。

　　兩人凌空相遇，劉裕施出壓箱底的本領，厚背刀生出微妙變化，剎那間劈出兩刀，憑著靈手，砍入迷人眼目的掌影裏。

　　「蓬！蓬！」

　　刀掌交擊。

　　劉裕悶哼一聲，斜跌開去，被孫恩驚人的掌勁震得差點吐血，整條手臂雖酸麻起來，終於保住小命。

　　他能先後擋過孫恩全力出手的兩掌，實足以自豪。

　　孫恩借力凌空一個翻騰，又再箭矢般往重重摔落一堆草叢的劉裕射下去，不容他有喘息的機會。

　　劉裕體質異於常人，著地前氣血已回復正常，甫觸地往一側滾開去。

　　「轟」！

　　草葉激濺，孫恩的隔空拳勁猛擊在他著地處，只毫釐之差可命中劉裕。

　　任青媞的雙短刃，王國寶的長劍也同時往著地的孫恩攻去。

　　孫恩一陣長笑，兩袖飄飛，袖內雙手忽拳忽掌，忽拍忽劈，瀟灑自如地把兩大高手的狂攻猛擊照單全收，還似猶有餘力。

　　劉裕從地上彈起來，說真的，他已給孫恩的蓋世奇功打怕了，此時最希望的是能有那麼遠便逃那麼遠。可是理智告訴他任青媞和王國寶仍未形成圍攻之勢，孫恩可隨時脫身追來，重現適才的局面，必須待王國寶的手下趕至，他方有遠遁的機會。

　　猛一咬牙，人刀合一的往纏戰不休的三人射去。

　　剛好孫恩此時腳踏奇步，一袖抽在王國寶的劍上，帶得王國寶跌往一旁，而他另一手則往任青媞揮去，施展令人難以相信的手法，兩下彈指分別命中任青媞的匕刃，令任青媞有如長河之勢不顧自身的攻勢煙消瓦解。

　　孫恩脫身而出，往劉裕撲去。

　　劉裕心叫好險，厚背刀立像補上破隙般往孫恩劈去，欺的是對方勁氣尚未回復過來，難以全力對付他。

　　「蓬」！

　　劉裕與孫恩錯身而過，拳刀交換，誰也傷不了誰。

　　任青媞重整陣腳，不理劉裕，飛臨孫恩上方，雙刃驟雨般往孫恩灑下去。

　　劉裕則回手一刀，疾劈孫恩後背，助任青媞一刀之力。

　　王國寶亦挺劍殺至，他一向自視極高，連謝玄也不放在眼內，今晚卻接連遭挫，對孫恩的仇恨早蓋過理智，眼前最緊要是收拾孫恩，怎有閑暇去理會劉裕，劍化長虹，直搠此被譽為九品高手外的第一人。

　　喊叫四起，王國寶的手下終於趕至。

　　「砰」！

　　孫恩反手拍中劉裕厚背刀，震得他往前疾飛，不過正合劉裕心意。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孫恩實在太可怕？

第三章　惡貫滿盈

　　燕飛敢肯定花妖的輕身功夫不在當場的任何人之下，包括他自己在內。

　　花妖的狡猾、戰術、膽量和手段均高明至出乎所有人料外，假若他們這群除妖團的核心高手無法留下他，他大有可能闖過重重圍困，安然離開邊荒集。最能威脅他的便是在月夜下空曠處布防的箭手，在那樣的情況下煙霧彈的作用絕及不上眼前的神效。

　　要知邊荒集胡漢混雜，胡人的騎射本領是無庸置疑。一旦花妖給一群夜窩族戰士綴上，餵以勁箭，花妖將陷身險境，尤其是於淝水一戰後，邊荒集四周的樹木被砍個清光，根本沒有掩護之物。

　　所以花妖最明智的做法是擒得人質，而他的目標正是紀千千，只要能挾千千而逃，人人投鼠忌器下，可徹底消除弓矢的威脅。姦殺紀千千，亦可令此邪魔洩一口被圍剿的鳥氣，令邊荒集永遠蒙羞，對他們造成不可彌補的打擊。

　　所以他一直守候在紀千千附近，靜待一閃即逝的時機。

　　現在機會終於來臨。

　　當花妖在長廊頂以長鞭從上遠攻費正昌和車廷，令兩人生出錯覺，誤以為花妖全力向他們攻來，事實上花妖卻展開身法，在上方趕過紀千千，再翻下長廊正面攔截，此時他趕到紀千千身後，晉入金丹通玄的至境，全力出手。

　　※※※

　　劉裕在密林內全速飛馳，不作任何保留，雖明知會使內傷加劇，也不理得那麼多了。

　　在逃離戰場之際，他聽到至少兩聲男性臨死前的慘呼，只不知王國寶是否其中一人。

　　孫恩的武功可用極為可怕來形容，亦沒有別的詞語更貼切。

　　他不知道任青媞等能阻延孫恩多久，目下最聰明是有那麼遠逃那麼遠，直至走不動為止。

　　※※※

　　紀千千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去，心中已在暗防對方神出鬼沒的軟鞭，除妖團雖然人數眾多，且不乏高手，可是她此刻的感覺卻像在一個封閉及黑暗的密室內孤軍作戰，誰都幫不上忙，且連敵人的位置也無法確切掌握。

　　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倏地一點勁氣疾點後腦要害而至，紀千千心叫不妙，駭然變招，反手一劍劈去。

　　就在此時，她感覺到花妖已近在咫尺之間，魂飛魄散下往一側閃去，佩劍已給毒蛇般靈活變化的軟鞭纏上。

　　一股莫可抗禦的陰寒氣勁，循劍入侵經脈，登時半邊嬌軀酸麻起來。

　　紀千千想也不想，尖叫道：「燕飛！」

　　客房的一方暴喝聲四起，卻是遠水不能救近火。

　　驀地紀千千感到一隻有力的手挽上她的小蠻腰，心叫完蛋時，燕飛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千千放心。」

　　一道真氣從燕飛的手輸入體內，紀千千心智精神登時回復正常，忙運勁保住佩劍。

　　更奇妙的事發生了，狂飆忽起，以他們為中心往四外狂捲，濃密不散的迷障煙霧竟奇跡地往四外翻滾退開，視野亦隨之不住擴展，天上明月再現銀光，蔚為奇觀。

　　花妖終於現形。

　　他脫去罩體的寢袍，露出灰藍的緊身夜行衣，長髮披散，掩去大半容貌，不過仍可看到他先前尚是搽脂抹粉的女性樣貌，分別只在顴骨凸高而兩眼則凹陷下去，配上他雙目射出瘋狂邪惡的異芒，令人再難保持初見他時的印象。

　　他的身材變化更大，玲瓏浮凸的曲線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絲毫痕跡，全身再沒有半分多餘的贅肉，像虎豹般充滿爆炸性的動力，依然赤著雙足。

　　他身後負著個小背囊，難怪各式武器煙彈層出不窮。

　　此時的他離紀千千和燕飛尚有丈許，右手長鞭纏著紀千千的長劍，現出錯愕意外的神色。

　　紀千千甫看到他的「真身」，燕飛的手已離開她的纖腰，蝶戀花爆開一團精芒，以驚人的高速往花妖激刺而去。

　　花妖狂喝一聲，棄鞭疾退，兩手化出千百掌影，迎上燕飛雷霆萬鈞、蓄勢已久的一擊。

　　左右風聲驟響，各大高手，先後趕至。

　　兩道人影乍合倏分，花妖踉蹌兩步，似要往一側倒跌，旋即回復平衡，拔身而起，不過已被紀千千看到他左胸脅一灘血漬正不斷擴大，顯然被燕飛刺中一劍。

　　只有曾參與揭破和圍攻花妖者，方深切感受到此一刺得來的不易。

　　燕飛雖被花妖反手一掌拍中左肩，卻運功化去他大部份功力，只是血氣翻騰，內腑受到震盪，要非如此，亦不能在一個照面重創花妖。他的劍未及體便被花妖的護體真氣反彈出來，不過他先熱後寒的金丹真氣，已令花妖經脈受到嚴重的傷勢。

　　燕飛雖被震退，但退得很有分寸，直抵紀千千身前，防止花妖臨危反噬，二度向紀千千出手。

　　人影一閃，刀光劇盛，一人從濃煙衝出，後發先至的斜衝而起，投向花妖，威勢勇不可擋，赫然是慕容戰。

　　花妖怒喝一聲，臨危不亂，反手從背囊掏出一支粗如兒臂的短鐵棍，全力反擊。

　　刀棍交擊之聲凌空響起，勁氣激飛，倏忽間兩人已交換了數招，在空中擦身而過。

　　花妖反手再一棍往慕容戰掃去，慕容戰冷哼一聲，就那以刀柄狠狠挫中花妖的短鐵棍，花妖劇震一下，猛地張口吐出鮮血，臉容淒厲可怖，顯然正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燕飛暗讚慕容戰，其戰略確高明之極，招招均硬迫花妖比拚內勁，顯然是明欺花妖身負內傷。

　　花妖悶哼一聲，借力颼的一聲，竟臨時改向反朝濃煙投去，就在燕飛和紀千千右方上空兩丈許處掠過。

　　紀千千大駭下，猛推前方的燕飛背脊，提醒他去追花妖。

　　燕飛伸腰笑道：「放心吧！」

　　「蓬」！

　　剛沒在煙霧裏的花妖噴著血倒飛回兩人的視野裏，全身響起骨折的聲音，手足在空中作著反常失控的動作，往地上掉下去。

　　慕容戰此時落往地上，瞧著花妖從天上掉下來，神態從容的還刀入鞘。

　　「鏘」！

　　「蓬」！

　　花妖重重掉在慕容戰腳下。

　　赫連勃勃魔神般神態軒昂的在花妖被截處的煙霧中逐漸現形，輕抹拳頭，令人想到正是這拳頭，奪去曾縱橫天下、無人能制的花妖一命。

　　紅子春等紛紛趕至，先後落在惡貫滿盈，授首邊荒集格香珠驛店的花妖屍首旁。

　　燕飛終壓下翻騰的血氣，回頭一瞥，紀千千仍緊握佩劍，花容慘淡，顯是猶有餘悸。輕輕問她道：「沒事吧？」

　　紀千千不好意思的道：「千千尚是首次目睹有人被活生生打死呢！」

　　武士從四方趕至，表情雖異，均為能擊殺花妖額手稱慶，亦是驚魂甫定。

　　燕飛伴著紀千千，來到花妖伏屍處，人人不由自主望向紀千千，不知她會如何論功行賞。

　　姬別不屑地伸腳踢花妖一記，道：「天下竟有如此改變肌肉的邪功？確是聞所未聞，令人大開眼界。」

　　卓狂生吩咐旁邊的武士道：「快去請方總來，讓他驗明花妖正身，我們便可解除戒嚴令，同時把花妖死訊公告天下。」

　　燕飛往赫連勃勃瞧去，剛好對方亦朝他望來，兩人目光交觸。

　　赫連勃勃微笑道：「我是冷手執個熱煎堆，若非燕兄和慕容兄接連重創花妖，逼他逃回煙霧裏，結果可能不一樣。」

　　窗子打開的聲音此起彼繼，顯是旅客們耐不住好奇心，紛紛探頭窺看。

　　呼雷方盯著燕飛沉聲道：「燕兄是如何可像未卜先知似的識破花妖詭計行藏，他尚未現身而燕兄已能肯定花妖是在客房內，且瞞過其它旅客。」

　　紅子春點頭道：「花妖未露出尾巴前，橫看豎看都是個女人，沒有任何破綻，燕兄怎能如此肯定他是花妖呢？」

　　燕飛早曉得眾人不會在此事上放過他，目光掃過眾人，人人現出用心聆聽的神色，攤手道：「或許是花妖殺孽太重，令我感應到他的殺氣，又或是冤魂的力量，使我生出感應，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眾人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紀千千卻曉得他總算搪塞過去。

　　四周的武士愈聚愈多，圍得水洩不通。

　　驀地長廊另一方的武士紛紛讓路，方鴻生脹紅著臉的趕來，直抵花妖屍身旁，全身劇震，像忘記了鼻子的不適般，呆瞧著腳下的花妖。

　　人人屏息靜氣，看他如何反應，更擔心他說這個並非花妖，哪就嗚呼哀哉。

　　方鴻生忽然矮了一截，原來是雙膝著地，接著羊臉現出非常古怪的神情，口唇不住顫動，在萬眾期待下，嗚咽著道：「大哥！我終於為你報卻深仇哩！」

　　說罷放聲大哭。

　　眾人這才曉得他剛才的古怪神情，是強忍著心內的激動和涕淚。

　　全場歡呼雷動，聲震驛店。

　　煙霧開始稀散，現出更廣闊的夜空。

　　燕飛仰望星空，心忖花妖的一場風暴總算成為過去，可是邊荒集的內憂外患將接踵而來，他能捱過去嗎？

　　※※※

　　劉裕仆倒地上，不住喘息。

　　他身處荒村內一間廢屋，本意是穿過荒村，到另一邊的密林覓地休養療傷，豈知甫入村已撐持不下去，只好狼狽竄入此破屋，總好過栽倒屋外。

　　他不論體力和真氣，均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胸口翳悶之極，非常難受，此時若遇上敵人，只有引頸待宰的份兒。

　　孫恩的武功實在太可怕了，是他平生所遇的第一人，即使謝玄也有所不及，慕容垂亦是輸面居多。以燕飛目前的實力，或許有跟他一拚之能，取勝卻是絕沒有可能。難怪孫恩數十年來，穩居南方第一高手的寶座。

　　直至此刻，他仍弄不清楚發生甚麼事。

　　對付屠奉三的陷阱，怎會變成任遙和王國寶反過來圍截攻擊他的包圍，更不明白是孫恩竟會忽然從天而降，掌握機會一舉搏殺任遙。

　　「啊」！

　　劉裕咯出一口鮮血，胸臆反舒服輕鬆許多，勉強坐起來，把厚背刀從背後抽出，擱在盤坐的腿上。

　　他的頭腦仍亂成一片，此為神疲志散的現象，苦在雖明知如此，腦筋仍有點不受控制似的。

　　忽然一陣暈眩襲近，劉裕心呼不妙，如撐不住昏迷過去，對他的功力會有極劣的後遺症。

　　吃驚下他收攝心神，奮起僅餘的一點意志，苦苦支持。

　　倏忽間他又回復神智，發覺已是渾身熱汗，曉得自己已擋過一次內傷的發作，神智清醒過來。

　　現在只要安坐靜養、調氣行息個把時辰，憑他過人的體質和紮實的內功根基，應可恢復逃亡的能力。

　　忙閉上雙目，進入經脈內真氣運行的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刻半刻鐘，忽然感覺有異，正要睜眼，脖子已被冰寒的刃鋒壓著咽喉，背心要穴被制，失去一切力量的往後倒下，如非對方一手抓著他肩頭，肯定四腳朝天。

　　女性的氣息滿鼻。

　　朔千黛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你也有今天哩！這是你作惡多端的結果，惹得人人群起攻擊。老天爺有眼，教你落入我手裏，我會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酷刑方能洩我心中之恨。」

　　劉裕心叫冤枉，卻說不出話來。

　　朔千黛見他再無反抗之力，把長劍移開少許，狠狠道：「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劉裕咳嗽兩聲，方回復說話的能力，知道否認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其背囊更是鐵證如山，苦笑道：「姑娘看見我被人圍攻嗎？」

　　朔千黛的聲音從牙縫間濺出來般寒聲道：「當然看到，否則怎能追到這裏來，你也算本事，可惜逃不出本姑娘的手掌。」

　　劉裕道：「你知道他們是甚麼人嗎？」

　　朔千黛冷冷道：「我沒有這個閒情。」

　　劉裕歎道：「若你不給我辨白的機會，而我又真的不是花妖而是北府兵的劉裕，豈非讓花妖可以繼續逍遙法外嗎？」

　　朔千黛沉默片刻，接著沉聲道：「他們是甚麼人？」

　　劉裕猜到她是因目睹任青媞一方的人反過來和他聯手對付孫恩，故生出疑惑，所以肯聽他說話。

　　忙道：「他們其中有一個是『天師』孫恩，另一方是建康司馬道子的人，試問他們怎會勞師動眾地去對付花妖。噢！這些東西我可以解釋。」

　　最後一句話是因他察覺此柔然族女高手正在檢視他的背囊，心叫完蛋。

　　果然朔千黛態度立改，大怒道：「物證俱在，還敢狡辯，讓我立即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教你乖乖受刑。」

　　劉裕苦惱得差點要先行自盡，可惜卻辦不到。

　　朔千黛長身而起，劉裕失去支持，往後倒跌。

　　劍光一閃，朔千黛長劍往他右腳疾挑。

第四章　誘人提議

　　「噹！噹！噹！噹！噹！噹！」

　　六響悠揚的鐘聲從古鐘樓傳來，為邊荒集解除戒嚴令。不過現在離天亮不到半個時辰，夜窩子又正在休市，夜窩族想趁機狂歡也只好留待下一個晚夜。

　　事實上花妖授首被誅的消息已像旋風般從驛店擴散，聞者無不額手稱慶，與為世除害的邊荒集共榮。

　　燕飛與紀千千策騎轉入東大街，往營地緩馳。

　　方鴻生則被卓狂生霸占，在未來的十多天，方鴻生將成為說書館的台柱，此為方鴻生發大財的機會，燕飛當然不會阻止。

　　紀千千不住朝燕飛瞧來，溫柔地道：「燕老大是否心內著惱呢？」

　　燕飛正在擔心劉裕，又怕到集外探察敵情的高彥遇上危險，聞言淡淡道：「不招人妒是庸才，我該高興方對。」

　　一隊二十多人的夜窩族武士正在前方街道把關，聽到解除戒嚴令的鐘音，正在議論紛紛，又見到燕飛偕絕色美人而至，齊聲叫問。

　　燕飛欣然道：「幹掉花妖哩！」

　　眾夜窩族人立即大喜若狂，尖叫呼嘯，全體跳上馬背，往東門方向馳去，沿途高叫報喜，震動長街。

　　紀千千感受著他們的歡樂，欣然道：「燕老大的胸襟果然與別不同，不過千千卻心中不服，花妖伏誅，論功勞不管從任何一方面看，均要數你燕飛。可是卓狂生卻偏把你的功勞壓下去，把解除戒嚴令的撞鐘殊榮給予赫連勃勃，而又得到費正昌、姬別、紅子春、車廷、呼雷方五人和議，占議席的大多數，旁人想提異議也沒法子。」

　　啟門開窗的聲音不絕於耳，人們不住從房舍店鋪湧出來，幸好馬道仍是暢通無阻。

　　燕飛微微一笑，笑得並不勉強，淡淡道：「這就叫政治，只講利益後果，不講真理。我的表現敲響了另有居心的人心中的警號，如讓誅除花妖的榮譽落在我身上，我燕飛將更難壓制，即使慕容戰也不願見到如此情況的出現。你看看吧！誰不曉得令方總著道兒是內鬼所為，可是卻沒有人去追究跟查。因為他們現在最顧忌的是我，更怕我趁祝老大有難取而代之，這便是政治。」

　　輕夾馬腹，笑道：「我們跑快點！」

　　紀千千嬌笑道：「不論別人怎麼看你，燕飛是千千心內最了得的英雄好漢。好吧！我們比比馬術看。」

　　※※※

　　「劉裕」！

　　利劍觸腳而止。

　　不論是誰，也不論對方叫嚷甚麼，恐怕仍沒法阻止朔千黛下手挑斷他的腳筋，唯有這兩個字生出效力。

　　劉裕也不知該慶幸還是喊倒霉，因為在屋外喚他名字的人等若他的催命符，以他現在的情況，只餘待宰的份兒。

　　他躺在地上閉目苦笑道：「任大姐別來無恙，我還以為孫恩已送了你歸天，與任帝君共赴黃泉路，大家有個伴兒。」

　　任青媞在屋外沉聲道：「你勿要惹我，我的心情從未試過這般壞的！說不定會不顧一切先殺掉你來出氣。」

　　劉裕感到朔千黛雙手抓著他肩頭，把他推得坐起來，手指迅速點上他背脊，一注接一注的真氣送入體內，立即全身一鬆，不單解開被制的諸處穴道，似乎更回復了點氣力。連忙訝道：「任大姐是否傷心得瘋了，你要殺我尚有何顧忌可言？你今晚難道不是來送老子一程嗎？」

　　朔千黛湊到他耳旁低聲道：「算你命大！我走哩！」

　　劉裕感到她一溜煙從後門離開，也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這柔然女高手連一句「對不起」也吝嗇，又「見死不救」地丟下他。

　　任青媞出現門前，神情木然的瞧他，冷冷道：「算我說話重了，我能追你追到這裏來，孫恩自然也辦得到，你仍未脫離險境。只看屋外的腳印，便曉你內傷發作，撐不住入此屋療傷。」

　　劉裕探手握上厚背刀柄，心忖幸好柔然女尚肯負上點責任，拚著損耗真元也助他療傷，令他體內真氣逐漸積聚，傷勢大有好轉。只要再拖延片刻時間，說不定或會有一拚之力。微笑道：「孫恩若找上門來，我當然活不成，不過卻肯定任大姐你也會陪小弟一起上路。任大姐何不繼續開溜，任我在此自生自滅呢？」

　　任青媞出奇地不動半點氣，呆看他半晌，忽地趨前兩步，於離他半丈處坐下來，柔聲道：「這不是嘔氣吵架的時候，我們現在是命運與共，合則力強，分則力弱，亦只有聯手，方有希望活著離開邊荒。」

　　接著又輕輕道：「你的傷勢有多重，可以上路了嗎？」

　　劉裕立即生出戒心，針鋒相對的應道：「彼此彼此，不會比任大姐輕，又不會比任大姐重。唉！任大姐喪夫後仍是習性難改，繞了個大圈子還是來試探我有沒有拿起刀子拚命的能力，動手便動手吧！做人有時要乾脆點的。」

　　任青媞現出苦惱的神情，縱是花容蒼白慘淡，仍予人好看的美女效應，道：「算人家以前萬般不是吧！今次確有合作的誠意，且非一時權宜之計，而是結成聯盟。我的目標是摧毀孫恩，令他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劉裕凝視著她道：「任你舌燦蓮花，也休想說服我，因我清楚你的手段為人，絕不容我到廣陵向謝相揭破曼妙夫人的陰謀。」

　　任青媞回望他，沉默片刻，平靜地道：「此正為我敢厚顏向你提出結盟的條件，還記得早前我曾指示你逃走脫身的方向嗎？我一直反對大哥殺死你，曾與他大吵一場，只可惜忠言逆耳，而他更慘被孫恩以最卑鄙的手段害死。」

　　劉裕皺眉道：「大哥？」

　　任青媞現出苦澀的表情，別頭瞥一眼屋外的月夜，目光回到劉裕身上，柔聲道：「我是他收養的妹子，也是他欽定的皇后。不過一切都完了，曹氏最後的一點直系皇族血脈已被孫恩毀掉，三國的風流，終於去無痕跡。現在我只希望為大哥報此深仇大恨，其它一切再無關重要。」

　　劉裕感到體內真氣經過一番暗自調息下，終開始運轉於經脈之間，體力亦正在迅速回復中，只要再有一刻鐘時間，便可起身看看要打還是要逃，遂油然道：「希望你說的是真話，你是否想我為你隱瞞曼妙夫人的事？」

　　任青媞歎道：「大哥一去，逍遙教立即分崩離散，再難成事，不過曼妙仍是布在司馬曜旁一顆非常有用的棋子，可以左右司馬曜這蠢人的決定。若你肯和我結成聯盟，她可以助你在北府兵內擢升，當北府兵操控在你手內時，便可以助我殺死孫恩，完成我最後的心願，此後大家各行各路。我將退隱江湖再不會干涉你的事。」

　　劉裕愕然道：「這番話你該對玄帥說，是否想我為你穿針引線，不過看在一場相識份上，你最好打消此意，因為玄帥絕不會與你合作。」

　　任青媞道：「不要瞞我哩！謝玄之所以肯離開建康，是因為身負嚴重內傷，事實上大哥與他在邊荒交手，已發覺他受傷不輕，故此大哥拚著兩敗俱傷，亦要加重他的傷勢。孫恩更於明日寺外察覺到他為殺竺不歸而付出沉重的代價，令他傷上加傷！大哥的逍遙氣是難以根治的，燕飛是唯一一個令人不解的奇跡。謝安則是風燭殘年，壽元已盡，謝家的顯赫將成為過去。而目下我看得起的人，就是你劉裕。唉！還要人家怎麼說呢？趁孫恩現在去追殺王國寶和他的手下戰士，我們尚可趁天明前多走點路，現在只有我可令你安抵廣陵，錯過這機會你不但性命不保，更要辜負謝玄對你的期望。」

　　劉裕沉聲道：「你們和孫恩究竟是甚麼關係？他為何會告訴你們有關玄帥的事？」

　　任青媞一陣激動，旋又平復下去，淡淡道：「直至今晚，我們和孫恩仍是盟友的關係，你到廣陵的消息是由他通知我們，只沒想過他是包藏禍心。我和大哥的爭拗，便是我反對他殺死你，還提出改與你結盟。」

　　劉裕大惑不解道：「你當我是傻瓜嗎？明知你們有稱皇稱帝的野心，還要與虎謀皮，助你們隱瞞曼妙的事？」

　　任青媞道：「因為我曉得你劉裕是怎樣的人，你像大哥般有統一天下的野心，不過若依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你頂多是北府兵內一名驍將，統帥的位子絕輪不到你坐上去。除非謝玄能多活數年，而那是絕不會發生的。」

　　劉裕呆看著她，心中暗忖自己是否如她所形容般是這樣的一個人，口上卻道：「可是你適才與人圍攻我時，卻是沒有半分留手呢！」

　　任青媞聳肩道：「大哥既作出決定，你又不肯依我的暗示逃生，我只好全力執行。唉！不過一切已成過去，我現在最不希望的是天下落入孫恩手上，大哥在天之靈必難得安息，今後我怎樣行事便當是我報答他的恩情吧！」

　　劉裕開始有點相信她的誠意，沉聲道：「你們不是與司馬道子合作嗎？為何偏要揀上我，若你殺人滅口，便不虞曼妙的事洩漏出去。」

　　任青媞肅容道：「我對司馬皇族和南方的豪門沒有半分好感，司馬道子和王國寶更是難成大器。司馬道子肯與我們合作，其中一個原因是想通過我們控制邊荒集，現在此事提也不用提。我們對司馬道子只餘下曼妙這著棋子。至於殺你也不能滅口，因為尚有燕飛清楚曼妙的底細，這亦是我反對大哥殺你的主要原因。」

　　劉裕呆看著她，心中亂成一團。

　　任青媞續道：「試想想看謝玄身亡後的混亂情況，北府軍群龍無首，桓玄蠢蠢欲動，孫恩則在海南起義，北府兵以劉牢之和何謙為首的兩大軍系權力傾軋，在如此情況下，權力將回到司馬曜手上，若任由司馬道子話事，你劉裕能保住性命已是僥天之倖，遑論其餘。相信我，只要你肯點頭，我可以立下毒誓不出賣你。可是你在掌握兵權後，必須生擒孫恩，讓我親手殺他為大哥報仇。」

　　劉裕正要答話，破風之聲自遠而近，顯示有人正全速掠入荒村，且是絲毫沒有掩飾行藏，因為根本不怕張揚。

　　任青媞從坐處彈起，縱體入懷。

　　劉裕大吃一驚時，已是溫香軟玉抱滿懷，腦筋立即糊塗起來，不知該推開她還是抱緊她，不知哪一種選擇方為正確。

　　※※※

　　屠奉三獨坐內堂，皺眉不語。

　　今晚本是他展開征服邊荒集大計的好時機，卻給花妖的事件搗亂了，戒嚴令更逼得他取消擬好的一切行動。

　　陰奇此時來到他旁坐下，苦笑道：「有兩個重要消息，我也分不清楚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屠奉三沉聲道：「花妖是否給幹掉哩！」

　　陰奇並不奇怪，因為東大街處不住傳來爆竹聲和歡叫吶喊，只要不是聾的，當曉得邊人因花妖伏誅而搶往街上慶祝。

　　道：「殺花妖的不是燕飛，而是赫連勃勃，此人不單因此名震天下，他的鐵弗部匈奴更因此而成為花妖事件的最大得益者。」

　　屠奉三沉吟片刻，淡淡道：「此人不但手段高明，且心狠手辣，略施手段便把羯幫兼併，唯一的破綻是把真花妖惹出來，鬧出一場風波，現在還成為邊荒集的大英雄。不過照我看，事情不會如此善罷。」

　　陰奇愕然道：「老大的意思是游瑩慘案的行凶者是他而非花妖？」

　　屠奉三微笑道：「此為路人皆見的事實，花妖從未試過在幾個時辰內連續作案，更從沒有於白天犯事。所有發生的事均異乎尋常，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姦殺游瑩者是赫連勃勃，亦只有匈奴幫最清楚游瑩在長哈力行心中的重要性。若我沒有猜錯，長哈力行和他的手下已伏屍邊荒某處，他亦是被人誘離邊荒集，至於赫連勃勃以甚方法令長哈力行踩入陷阱，則要問他本人方可以弄清楚。」

　　陰奇喜道：「如此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只要我們再加挑撥，邊荒集肯定亂上加亂。」

　　屠奉三道：「照我所料，赫連勃勃是有備而來，計劃周詳，邊荒集誰也鬥他不過。而他下一個吞併的目標將是拓跋族的飛馬會，燕飛更是他第一個要殺的人。」

　　忽然現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道：「他也因而成為最有資格與我們合作的夥伴，只有與他們聯手，我們方有可能在慕容垂或謝玄的人馬抵達前，先一步把邊荒集牢牢控制在手上。」

　　陰奇皺眉道：「老大是要改變以慕容戰為合作對象的策略。」

　　屠奉三道：「此為隨機應變，慕容戰被紀千千迷得神魂顛倒，置本族的大仇和恥辱於不顧，還與燕飛於對付花妖一事上緊密合作，已變得很不可靠。反之赫連勃勃為求成功，不擇手段，而他表面上雖影響力大增，卻亦成為最惹猜疑的對象，極須援手，我們正是他的及時雨，利之所在，一切水到渠成，我須立即去拜訪他。」

　　陰奇點頭道：「老大所言甚是，赫連勃勃陣腳未穩，確需要像我們般的一個好拍檔。」

　　屠奉三道：「另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又是關乎哪一方面的呢？」

　　陰奇苦笑一下，道：「傳聞祝老大練功練岔了，爬不起來，所以缺席圍剿花妖的行動。」

　　屠奉三一呆道：「竟有此事？怎麼可能的。」

　　陰奇歎道：「我們已多方查證，消息應是確鑿無誤，祝老大不但昏迷不醒，還隨時有性命之虞，程蒼古匆匆趕往總壇，直至此刻尚未離開。」

　　屠奉三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皺眉道：「會否是邊荒公子的詐術，令祝老大不用公開露面，使我們無法下手呢？」

　　陰奇道：「這個很難說，不過以祝老大好勝的性格，該不會窩囊至此。但也很難說，因為有宋孟齊那小子牽涉其中。」

　　屠奉三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此事仍有待進一步查察，若為事實，我們須重新部署，改變計劃。」

　　接著問道：「郝長亨有甚麼動靜？」

　　陰奇道：「他一直留在紅子春的洛陽樓，沒有踏出半步。」

　　屠奉三皺眉道：「此人最教我莫測深淺，最頭痛是至今仍沒法摸清楚他的實力，他向燕飛示好更教人摸不著頭腦，我們定要把他置於最嚴密的監察下。」

　　陰奇道：「遵令！」

　　屠奉三緩緩起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又道：「慕容垂方面仍沒有消息嗎？」

　　陰奇慌忙起立，垂手恭敬道：「探子尚未有回報！」

　　屠奉三苦笑道：「邊荒集確是異乎尋常的地方，邊荒延綿千里，要在這區域找尋一支蓄意隱蔽行藏的部隊，有如大海撈針。現在大家只好與時間競賽，看誰能先拔頭籌，你給我在邊荒集四周二十里範圍內放哨，若形勢不對，先立即撤走，這叫君子不吃眼前虧。」

第五章　掙扎求存

　　當劉裕想到若任青媞是以這種令自己無法拒絕的方法殺死自己，他將死不瞑目。

　　他並非沒想過一刀割斷她咽喉，那亦方便得很，因為厚背刀正擱在他腿上，他的靈手肯定會辦得妥妥貼貼，不過孫恩正在村內，如任青媞說的不管他樂意與否，他們必須同舟共濟，希望可以登上安全的彼岸。至於上岸後是否繼續打生打死，是未來的事。

　　他又想到逍遙教邪功異術層出不窮，說不定任青媞有一種手法，可以刺激他身體的潛能，令他變成力大無窮的瘋子，不顧生死的纏著孫恩，她便可以安然遠遁。不過這一套必須在他沒有戒心下施展，像現在般他便有把握如發現不妥當，便和她來個同歸於盡，即使他幹不掉她，至少可以重創她。既有孫恩駕到，與親手殺她並沒有分別。

　　任青媞摟上他粗壯的脖子時，他的雙手亦把她抱個結實，雙掌按上她背心要害，只要略一吐勁，保證可送她歸西。

　　任青媞的香唇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尋上他的嘴巴，在他來不及抗議且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反對的要命時刻，把他封個結實，丁香暗吐，激烈纏綿，令他立時生出銷魂蝕骨的迷人感覺。尤其在孫恩的死亡威脅下，於此最不適合的時間，與最不適合的美麗對手進行此男女親密的勾當，異乎尋常的刺激，頓令他忽然忘掉一切。

　　任青媞的熱烈絕不是單純的，他直覺感到其中揉集了她對任遙畢命的痛心和悲哀，與其說她是犧牲色相來迷惑他，不如說她是借此異常的行為，至乎可以說是藉向她不喜歡的男人獻上香吻，以宣洩她心內的失落和悲傷。

　　旋即生出另一種想法，因為任青媞在第一輪的熱吻後，舌尖開始送來一道接一道的真氣，不但令他體內真氣運轉不息，更引導他的真氣回輸到她體內去，陰陽調和，循環不休，他的功力在迅速回復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

　　唇分。

　　任青媞嬌喘細細的伏在他懷裏，馴服如羔羊，香唇湊到他耳邊輕柔地道：「我在進來前已抹掉地上的印跡，又仿你的足印弄出你逃往村外的布局，不過以孫恩的高明會很快發覺是我在弄鬼，隨時會回頭。」

　　劉裕發覺自己差點忘掉孫恩，此刻得她提醒，有若從美夢中蘇醒過來，回到危險冷酷的現實。

　　不知如何，他的腦筋特別靈活，抱著她的雙手緊了一緊，找到她的櫻唇再嘗一下，生出犯罪般的墮落快感，一手拿刀，另一手環著她的腰，從地上彈起來，低聲道：「我們來個禮尚往來，由我纏住他，你則覷準時機從旁突襲，由於他沒想過我有同夥，更發夢也想不到那人還是你任大姐，我們至少有兩、三成機會，總好過獵物般被他追捕。」

　　任青媞整個嬌軀與他貼個結實，仰頭看著他嬌媚的道：「你不怕我撇下你嗎？」

　　劉裕灑然道：「也沒有法子，一切看老天爺的旨意。」

　　任青媞欣喜的道：「你長得不算好看，可是卻非常有男性氣概，令人嚮往不已。」

　　劉裕聽到最後一句禁不住心中一蕩，暗忖女人或許是最奇怪的動物，竟會在這等生死迫於眉睫的時刻，還有空去計較男人是否好看。

　　風聲再近。

　　劉裕輕拍她粉背，沉聲道：「去吧！」

　　※※※

　　屠奉三從後門悄悄離開的當兒，燕飛和紀千千並騎從刺客館大門外馳過。

　　燕飛表面輕鬆自如，一副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神態，事實上卻是心情複雜，諸般念頭閃過腦海，身旁的美女、邊荒集現時反覆不安的形勢、隨時降臨的兵災人禍，結合而成一種非比尋常的感覺，與東大街愈聚愈多正為花妖之亡而狂歌熱舞的邊民形成強烈和不協調的對比，令歡樂蒙上不散的陰霾，未來再沒有人能捉摸，包括他燕飛在內。自曉得屠奉三沒有中計，他便感到落在下風，而赫連勃勃於一夜間冒起成為邊荒集的大英雄，更使他對未來失去把握，他彷彿已嗅到失敗的氣味，而他根本沒有改變的能力。

　　可憐他還要把千頭萬緒的紛亂心思收攏起來，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在此有若置身於怒海激流般於任何一刻舟覆人亡的情況下掙扎求生，直至一敗塗地的時刻。對自己的生死他並不放在心上，唯一的願望是能令紀千千主婢不受傷害，至於龐義等人又或拓跋族人，他們既身為荒人，便該勇敢地面對邊荒的一切危機和凶險，這是每一個踏進邊荒集的人該有的心理準備。對他而言，紀千千主婢的不同處，在於是他把她們帶到邊荒集來，他燕飛必須承擔責任。

　　紀千千勒馬收韁，喜道：「回到家哩！」

　　燕飛隨她轉入堆滿木料的重建場址，倏地發覺一人從龐義精製的大圓桌處站起來歡迎，兩邊尚有龐義和小詩。

　　他朝紀千千瞧去，發覺她嬌臉的血色褪得一滴不剩，香唇微顫，美眸透射出矛盾和複雜的神色。

　　忽然間，他已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甚麼人。

　　※※※

　　劉裕現身門口，瞧著孫恩掠至眼前，心神靜如止水。

　　孫恩仍是那副仙風道骨、超然於眾生之上的神態，不單不似正追殺敵人，也不似在趕夜路，只像名士派的玄門高人，忽然動了夜遊的雅興，湊巧路經此地的安閒模樣。

　　由他襲殺任遙，擊傷劉裕，至大破王國寶和任青媞的聯軍，一直至目下般灑脫不群的氣度，彷如神仙中人。只觀外表，絕聯想不到他是南方本土世族的最高領袖，以道術把反對僑寓世族和司馬皇朝的所有本土勢力聯結在他天師道的大旗下，成為建康最大的威脅。

　　可是劉裕偏偏曉得眼前此君乃南方最可怕的人，謝安若去，南朝的團結將冰消瓦解，一直壓制著孫恩的力量勢將蕩然無存，孫恩將變成一股有若從冥府釋放出來的風暴，把建康的繁華摧毀。

　　天師道不但挑戰現存的政權，且是對以高門和佛教為主的文明的反動，其破壞力將非任何人可以想像。

　　就在此刻，劉裕湧起一個奇異的想法，就是上天已注定他和孫恩是死敵，當中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如若今夜能僥倖保命逃生，只是他們鬥爭的一個起點。

　　為求成功，他必須不擇手段。

　　而謝玄之所以挑他作繼承人，正因他擁有謝玄欠缺的特質和性情，更兼他出身低層，沒有名門大族的牽累顧忌。像任青媞的提議，不論如何對謝玄有利，他也會斷然拒絕，而他劉裕至少會詳加考慮，至乎在此刻猛然作出決定。

　　孫恩背負雙手，從容移至他身前丈許外，定神打量他，微笑道：「好膽色！體質更好得教本人大感意外，難怪謝玄看中你。」

　　在臨天明前的暗黑裏，溫柔的月色下，孫恩雙目閃動著傲視眾生、充盈智慧的異芒，似若洞察世情，再沒有任何事可以瞞過他，難倒他。

　　劉裕卻曉得這只是個錯覺。至少孫恩並不知道朔千黛曾以內力助他療傷在前，任青媞以香舌渡氣於後，更疏忽了任青媞暗伺在旁。凡此種種，足證明孫恩不論道術武功如何高明，仍只如他般是人而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點和破綻，此一想法令他感到自己在踏足門口前所擬定的戰略部署有很大成功的機會。

　　淡淡一笑道：「我決意死戰，是否也大出天師意料之外呢？」

　　「天師」孫恩嘴角現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倏地擴展，變成仰天長笑，下一刻他已以奇異飄忽的步法，快至似若沒有任何時間分隔般，出現劉裕前方五尺許近處，兩袖拂來，一袖橫掃他左耳際，另一袖照臉拂來，靈奇巧妙至全無半點雕琢斧鑿之痕。

　　劉裕頓然天旋地轉，就像忽然迷失在時間和空間的迷宮裏，失去置身位置環境的真實關係感，天地只剩下把他完全籠罩的袖影和勁氣。

　　劉裕心叫厲害，曉得對方的精神正鎖緊和控制他的心神，令自己錯覺叢生，不過他心志堅定至極，忙緊守心神，純憑靈手的感覺，哪絕不會欺騙和背叛他。

　　一刀劈出。

　　袖影的幻象消去，變回攻來的雙袖，而他又重新感覺到立在人間，厚背刀劈入兩袖裏，疾砍孫恩面門，完全是與敵偕亡的招數。

　　孫恩冷哼一聲，忽然變招，兩袖纏上他的厚背刀，刀勢立消，難作寸進。

　　劉裕心叫不好，知道如讓孫恩袖勁吐實，自己肯定捱不起，當機立斷，猛力抽刀。

　　孫恩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讓我送你上路吧！」

　　劉裕抽刀不動，孫恩可怕的真氣沿刀暴潮激流般直襲而來。

　　如此一個照面，便陷於完全挨打的局面，即使劉裕動手前對孫恩作出最高的估計，仍有點措手不及的窩囊感覺。

　　幸好他尚有後著，毫不氣餒，暴喝一聲，棄刀疾退回屋內去。

　　此著大出孫恩料外，「咦」的一聲，自恃藝高人膽大，毫不猶豫追入屋內去，同時生出提防之心。

　　劉裕心忖正怕你不追進來，退勢加速，功聚寬背。

　　厚背刀已落入手上的孫恩，見劉裕全力以後背往破屋危危欲塌的一條牆柱撞去，立明其意，鬚眉俱豎，怒道：「好膽！」

　　隨手擲出厚背刀，往劉裕胸口飛插疾去，迅若電閃，是其全身功力所聚，實有能洞天穿地的驚人威勢。

　　當劉裕與任青媞對峙的當兒，他已把所處的破屋摸通摸透，此為斥堠一貫的習慣，盡量利用環境以作躲藏或逃遁的方便，故想出此弄塌房子的大計，為任青媞製造最佳的偷襲機會。最理想當然是幹掉孫恩，縱然沒那般理想，能傷他已可達到目的。不過卻沒想過一個照面便被他奪去從不離身的厚背刀，更沒想過自己的刀反成為自己最大的威脅。

　　他的一對靈手有十足把握夾中厚背刀，卻沒半成把握抵得著被孫恩貫上全力的「暗器」，最可恨是他不能往旁閃避，否則他的塌屋大計便要報銷。

　　人急智生下，背掛的刀鞘來到手上，雙手前後緊握，迎往厚背刀，這不但是賭命，更要賭他的一對靈手，有否護主的能耐。

　　「鏘」！

　　劉裕一對虎口同時爆裂，胸口如被重錘擊中，狂噴鮮血。

　　不過終接住孫恩本是必殺的一招。

　　刀回鞘內，物歸原主。

　　「轟」！

　　屋柱斷折，由於有背囊護背，不虞會損及脊骨。

　　本已搖搖欲墜的廢屋塌下，塵屑漫空裏無數瓦片照頭往孫恩壓下去。

　　劉裕像被刀送走般倒飛出屋外，姿勢怪異，孫恩的「贈刀之舉」不但加速他倒撞的速度，亦使屋子塌得更有威勢成效。

　　孫恩狂喝一聲，雙袖飛舞，往上旋起，沙石碎木激濺，他的驚人勁氣隨雙袖的揮捲像一把無形的鑽子般，破開往他塌下來的屋頂樑柱，騰升而起。

　　劉裕面向仍在傾頹的破屋，心中禱告，若任青媞要出手，此是唯一機會。

　　孫恩不論擲刀又或破屋而出，均是全力施為，又想不到有高手如任青媞者窺伺在旁，其注意力更被倒塌下的沙石和冒起的煙塵分散蒙蔽，此時不突襲，更待何時。

　　不過若任青媞已私下離開，當然一切休提。而他劉裕將難逃毒手，不論他如何自負，對著孫恩，只與螳臂擋車無異。

　　他隱隱感到任青媞不會棄他而去，至於這近乎盲目的信心是來自理性的考慮，還是因擁吻過而產生微妙的男女關係，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砰」！

　　劉裕背脊撞在茅舍半塌的破牆處，往下滑墮。

　　人影疾閃。

　　在黎明前的暗黑裏，任青媞以快至肉眼難察的速度，從屋後的樹叢射出，趕上剛從敗木碎瓦脫身而出的孫恩，凌空相遇。

　　孫恩顯是猝不及防，不過他不負南方第一高手的威名，縱處於舊力剛消，新力未至的一刻，仍怒叱一聲，雙手生出萬千袖影，勉強迎上任青媞。

　　任青媞尖叫道：「妖道納命來！」

　　其雙短刃爆開一團在月照下冰寒閃爍的電芒，破入孫恩的袖影裏，完全是不顧自身，與敵偕亡的招式。

　　「蓬」！

　　劉裕貼牆滑坐野藤蔓生的泥地上，一時間忘掉身負的痛楚，忘掉像移了位般的五臟六腑，忘掉翻騰不休的氣血，也忘了喘息，呆看著兩人在兩丈許的夜空作殊死激鬥。

　　袖風刃氣交擊之聲急速爆響，兩道人影錯身而過。

　　孫恩往村道方向落去，任青媞則往他的方向凌空投至。

　　劉裕睜大眼睛，只見任青媞花容慘淡，散髮飄飛，連美眸都閉起來，顯然並沒有討得多大便宜，已負上頗重的傷勢。

　　劉裕心叫不妙，奮力彈起，再噴出一口鮮血，胸口翳痛消失，人也輕鬆起來。

　　「鏘」！

　　劉裕拔出厚背刀，另一手把刀鞘掛到背後，貼地衝出。

　　任青媞在他上方掠過。

　　孫恩消落在塌屋前方。

　　劉裕借塌屋的掩護遮藏，來到屋角位置。

　　孫恩驀地現形。

　　劉裕二話不說，厚背刀全力擊出，直搠孫恩心窩要害。

　　孫恩明顯受了傷，且真元損耗極巨，反應亦慢了一線，到刀鋒及胸，始能作出反應，狂吼一聲，兩手從袖內探出，撮掌為刀，狠劈敵兵。

　　「蓬」！「蓬」！

　　劉裕持刀的手像被千斤巨石連砸兩記，震得他刀勁渙散，手臂酸麻，且失去準繩。

　　一聲怒哼，孫恩往後疾退，沒入他左肩的刀鋒進入寸許便告終止，挑起一塊血肉。

　　劉裕也被震得斷線風箏般拋跌往後，幾個蹌踉，終於立穩。

　　任青媞在他旁搖搖欲跌。

　　劉裕心知此為救命時刻，一把摟著任青媞纖腰，拔身而起，往荒村東面的密林投去。

　　任青媞清醒過來，仍是軟弱無力，湊到他耳旁道：「往穎水去，是我們唯一生路。」

第六章　往事如煙

　　燕飛在七、八丈外一眼瞥去，立即明白紀千千因何會對此人情根深種，不論從任何角度看，對方均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而他的吸引力是整體而深藏的，英偉的外表下似有無窮盡的內涵等待你去發掘和發現。此時他的一對眼睛充盈可令任何人心動的沉鬱神色，令燕飛想像到在其它情況下他眼神的變化和近乎使人沒法抗拒的表達力，那連心肺也掏出來給你看的強大感染力。

　　縱使在如此尷尬的情況下，可是他的風流瀟灑、充滿反叛性和為愛情一無所懼的獨特浪子氣質，使他的現身不單毫不令人感到突兀，且讓人感到只有如此，方可以顯出他至情至性的放縱，沒有人可以阻止他去爭奪心頭之愛。

　　燕飛自問從未見過一個人，在沒有說過任何話的情況下，只通過坐著和站起來的動作，便將內心的綿綿情意以如此方式盡情演繹表達，他終於明白為何紀千千到今天仍沒法忘掉他。可以想像早有離開建康之意的紀千千，當日遇上他時，立即升起的那種隨他遠走高飛、浪跡天涯的動人滋味。

　　她要偷偷逃離建康，正因她清楚自己無法抗拒他。

　　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沮喪，似若對紀千千的一切「努力」，均變得再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他甚至不敢看紀千千對他的反應。

　　紀千千的悅耳聲音卻在他耳旁響起，以出乎他料外的平靜語調道：「你站在那裏，不要動不要說話，我要先和我的老大商量。」

　　那人現出錯愕的神色，顯然是千想萬猜，均估不到紀千千有此應對。

　　陪坐的龐義和小詩也楞在當場，欲語無言。

　　燕飛忍不住朝紀千千瞧去，後者以迷人的笑容迎上他的目光，嬌媚的道：「燕老大可否借一步說話。」

　　說畢掉轉馬頭，朝一堆積砌如山的木料緩馳而去。

　　燕飛向把守四方的北騎聯戰士點頭道：「多謝各位幫忙，你們可以回去哩！」

　　追著紀千千馬後去也。

　　※※※

　　「颼」！

　　劉裕借樹幹的彈力騰身而起，投往逾三丈外另一枝橫幹，此為劉裕的看家慣技，不單可在密林內靈活如飛，最妙是可隨意改變方向，即使輕功身法遠勝他者，亦要被他甩掉。

　　任青媞清醒過來，手足像八爪魚般緊纏在他背後，不論他們是否各懷異心，至少在此刻他們是同舟共濟，命運與共。

　　風聲在大後方響起，劉裕暗叫好險，如非先一步拔上樹頂，再利用樹幹的彈力加速，現在早被孫恩追上。

　　此時他從高處落下，即要足點橫幹，忽然胸口疼痛，內傷發作，因過度用氣運力而引至，正心叫天亡我也，真氣從任青媞處輸入背心要穴。

　　劉裕的勁力立即回復過來，使出微妙的腳法，足尖點樹，不往前衝，反斜飛開去。

　　「蓬」！

　　枝折葉落，孫恩像頭俯衝而下攫食獵物的惡鷹般，就在左下方衝過了頭，差一點點便趕上他們，且若他們方向不變，此時便要被他追及。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

　　任青媞的真氣仍源源不絕的送來，催動他體內真氣的流轉，引得他的真氣回流到她體內，每運轉一匝，兩人的傷勢便好轉些許，神妙至極。

　　當劉裕落往另一棵樹去，他已是信心十足，心忖如不能在天明前撇掉孫恩，必然難逃毒手，倏地力注腳尖，借彈力炮彈般疾飛而去，衝出林海之巔，橫過近四丈的長距離，投往穎水的方向。

　　當孫恩也學他般來到密林的上空，他便會再投入密林的暗黑空間裏，以不斷改變方向的奇技，把這可怕的剋星甩掉。

　　夜空殘星欲墮，明月降至西山之下，任青媞變得輕若羽毛，再不成為負擔。

　　劉裕回頭一瞥，孫恩在六丈遠的後方大鳥般騰出林頂。

　　劉裕一聲長笑，道：「天師不用送哩！」

　　使個千斤墜往下投去，沒入林內。

　　※※※

　　紀千千勒停坐騎，回眸笑道：「燕老大有甚麼指示？」

　　燕飛大訝，每次當紀千千想起此人，均露出欲捨難離，肝腸寸斷的神情，偏是此人從建康直追至此，現身她眼前，她卻輕鬆得教人難以相信。

　　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燕飛在她旁停下，細審她如花玉容，的確察覺不到任何掩飾的姿態，皺眉道：「我可以有甚麼指示？」

　　紀千千聳肩道：「你是老大嘛！下面的人有疑難，你當然是責無旁貸，對嗎？」

　　燕飛一顆心不由活躍起來，雖仍未能掌握她的心意，不過總比她一見著此人立告神魂顛倒好得多，思索道：「你想我在哪方面作出指示，不怕我假公濟私嗎？」

　　紀千千「噗哧」笑道：「正是要看你會否假公濟私？我的燕老大，你知否自己最吸引千千的地方是甚麼呢？你是否有興趣聽人家的心聲？」

　　燕飛心裏暗中喚娘，紀千千確是個最懂情趣的美人兒，在此等時刻仍可以來和自己耍花槍鬧樂子，不過亦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情大有好轉。灑然道：「本人正洗耳恭聽，希望可多知道點自己的強項。」

　　紀千千瞄他一眼，掩嘴笑道：「強項？這形容並不算太過份。告訴你吧！人家最欣賞你的是可以不斷帶給人家意外的驚喜，能人之所不能，像你忽然對花妖出招，千千便沒法早一步猜到，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知道嘛！人家真的很喜歡和你說話，因為你說的話獨特而有見地，更是無法預知，不像其它人般，說的話毫無涵意，來來去去都是哪一套。」

　　燕飛苦笑道：「你好像愈扯愈遠哩！」

　　紀千千欣然道：「怎會是扯遠了呢？我想聽你的忠告嘛！告訴我！假若他是徐道覆，人家該怎辦？你可不准顧左右而言他。」

　　燕飛凝望她片刻，道：「不同的立場，有不同的看法，你要聽的是燕飛的角度還是燕老大的角度。」

　　紀千千沒有半絲為情所困的神態，似若有用不盡的時間，興致盎然的仰望漸明的天色，道：「聽曲當然須聽全曲方能盡興，快給千千一一道來。」

　　燕飛開始感覺到紀千千正以她的方式向自己表示心意，實比千言萬語地向他解釋她和對方現時的關係更有效力。

　　從容道：「站在燕飛的立場，我會教你從心之願去作出選擇。不論是政治又或感情，很難有對錯之分，你愛誰便愛誰，只要你大小姐高興便成，更不用理會小弟。」

　　紀千千狠狠盯他一眼，皺眉道：「燕老大的立場又如何？」

　　燕飛破天荒現出一絲狡猾可恨的笑意，湊近少許煞有介事的道：「燕老大當然是另一回事，可以全無避忌的告訴你，若他老哥確是徐道覆，我們的千千美人便千萬不要上他的當，因為他不但是專以獵取異性為樂的無恥之徒，且會把你捲入南方本土世族和僑寓世族的鬥爭中，而天師道的宗教色彩，更倍添事情的複雜性。對燕老大來說，天師道只是愚民而役民的邪惡教派，利用本土人對外來人的不滿製造事端的野心家，不論是孫恩、盧循或徐道覆，均是好人有限之徒。」

　　紀千千舒一口氣，在馬背上閉上美眸徐徐道：「燕老大的話才是千千想聽的忠告，千千對宗教雖然有求知的興趣，卻是敬而遠之。不想任何一種宗教的教義變成思想的桎梏、精神的枷鎖。」

　　接著睜開眼睛，一眨一眨的向他道：「若他不是徐道覆又如何呢？」

　　燕飛終於明白紀千千適才因何不讓對方有機會說話，是為免燕飛從聲音判斷出他是否老徐，如此眼前的遊戲便沒法進行，心中湧起難言的動人滋味。微笑道：「更簡單，問清楚他因何要在身分一事上騙你，再決定是否該以此作藉口請他滾蛋，這是燕老大和燕飛的共同立場。」

　　紀千千「噗哧」嬌笑，橫他一眼，答應道：「明白哩！」

　　策馬朝營地馳回去。

　　※※※

　　劉裕追在任青媞背後，穿過穎水西岸的一片疏林，全速掠往穎水。

　　天色開始發白，孫恩的威脅尚未解除，若任青媞的逃生之法只是泅往對岸，他們的前途仍未可樂觀，因為兩人的內氣已接近油盡燈枯的絕境。

　　任青媞穿過草叢，穎水橫互前方，這位剛喪夫的蛇蠍美人投往岸旁草叢茂盛處，消沒不見。

　　劉裕沒有另一個選擇，他已聽到孫恩的破風聲在十多丈外由遠而近，顯示對方正奮盡餘力，加速趕至。

　　剎那間他破開草叢，一艘長約兩丈許的小風帆安寧地泊在岸旁，任青媞早斬斷把船固定的繫索，還舉起船槳，狠狠撐在岸旁一塊石去。

　　風帆往河心滑開去。

　　任青媞尖叫道：「快上船！」

　　不用她吩咐，喜出望外的劉裕騰身而起，投往艙板。

　　任青媞撲往船尾，一槳打進水裏，濺起漫天水花，風帆立得動力，順水滑行，望南而下。

　　「咕咚」一聲，任青媞捧槳跌坐，不住嬌喘，連說話的氣力也失去了。

　　劉裕卻忙著拉起桅帆，沒空看她。

　　孫恩令人心寒膽顫的高頎體形出現岸旁，風帆早順水滑出二十多丈，迅速把雙方的距離拉遠。

　　「蓬」！

　　風帆滿張，去勢加速。

　　劉裕頹然倒地。

　　孫恩的說話遠遠傳來道：「今天算你們命不該絕，他朝有緣，希望兩位仍是福大命大吧！」

　　※※※

　　紀千千甩蹬下馬，由龐義為她牽往馬廄，後者更向燕飛暗打眼色，著他好自為之，似乎並不看好燕飛。

　　燕飛把馬交給龐義後，隨紀千千來到桌旁，方發覺紀千千以手勢阻止那人發言，心中湧起荒謬的感覺。

　　那人的表現亦是恰到好處，絲毫不露對紀千千的猜疑或對燕飛的妒忌，雙目射出自責的沉鬱神情，卻又是從容自若，皺皺眉頭卻仍是哪好看。

　　若他真的是徐道覆，便確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小詩怔忡不安地看著她小姐，顯然清楚紀千千的為難處，因她最清楚紀千千過去與此人的關係。

　　紀千千坐入由燕飛給她拉開的椅子，凝望舊情人，美目深注，神態平靜至使人感到異樣。

　　營地的北騎聯戰士全體撤走，東大街回復平靜，夜窩族並不屬於白天的世界，鄭雄等人仍沉睡未醒，對邊荒集任何一天來說，這樣的開始，也是異乎尋常。

　　燕飛在紀千千旁輕鬆坐下，把蝶戀花擱到台面上，與那人四目交投，此君現出無奈的表情，表示因紀千千有令，不敢說話，自有一股風流瀟灑的味兒。

　　燕飛暗歎一口氣，他至少有八成把握此人是「妖侯」徐道覆，天下間真正稱得上是高手的並不多，而眼前此君肯定是其中之一，像赫連勃勃或屠奉三般令他沒法一眼看透，這樣的高手，不會隨隨便便可鑽一個出來的。

　　他究竟希望他是徐道覆，還是希望他不是徐道覆呢？

　　若紀千千肯和他重修舊好，他燕飛是否可從隨時遇溺的情海脫苦得樂，又或是立遭沒頂之禍。

　　失去紀千千，對他的打擊會否比在長安的失戀對他打擊得更嚴重呢？

　　燕飛忽然驚覺，他以後的幸福快樂，全繫於眼前事情的演變。

　　紀千千的聲音響起，似遠在天邊，又若近在耳旁，輕柔地問道：「你是否徐道覆，只須答是或否。」

　　燕飛、小詩和那人同時錯愕，燕飛和小詩是為紀千千的直接了當、乾脆利落而意外，而那人卻沒想過紀千千有此一問，更可能是想不到給紀千千當面揭破真正的身分。

　　那人頹然挨往椅背，露出一絲苦澀至能令任何人生出憐意，致生出可以原諒他的情緒的無奈笑容，攤手道：「我瞞千千是有苦衷的，我頂上的頭顱是建康朝廷最想要的東西之一。事實上我已違背了不准分神於男女私情的師命，可是卻情不自禁。我徐道覆今天來此不是求千千回到我身邊來，只是希望能對千千有個交代。若讓所有事情重演一趟，我仍會隱藏身分，因為我害怕千千會受建康高門對我們的歧見的影響，拒我於千里之外，那我的生命便因欠缺了這段美麗的回憶而永遠抱憾。我今天的話到此為止，說出來我立即舒服了很多。」

　　倏地站起身來，目光投往燕飛，欣然道：「這位當是燕兄，很感激你照顧千千，更不希望我們會成為敵人，不過若朝現時形勢的發展，似乎命運並不能盡如人願。」

　　稍頓又歎道：「走吧！帶千千走吧！再遲便連離開的機會也會失去。」

　　說罷不待紀千千說話，灑然離開，高歌唱道：「佳人不在茲，取此欲誰與？巢居知風寒，穴處認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

　　歌聲荒寒悲壯，充滿一種流浪天涯和醉酒高歌的淒涼味道，確是非常感人。

　　小詩雙目立即紅起來。

　　燕飛則是頭皮發麻，開始明白紀千千為何會因他而神魂顛倒，此人不但文武全才，且對女性有異乎常人的靈銳直覺，一眼看出紀千千會因他是徐道覆而立下逐客令，以前的一切都變得不能挽回，竟先發制人，表演一番，又灑然離去，令紀千千更忘不了他。

　　紀千千朝他瞧過來，神情木然，顯然是對徐道覆「愛的攻勢」招架不來。

　　燕飛心中苦笑。

　　在邊荒集的對手一個比一個強，一樁比一樁事更難處理，這種日子究竟是樂趣還是苦差呢？他真的弄不清楚。

　　迎上紀千千的目光。

　　紀千千的美眸神采漸現，唇角逸出一絲笑意，接著漣漪般擴散，化為「噗哧」嬌笑，帶點羞赧地喜孜孜道：「你現在該明白我因何愛上他哩！不過一切已成為過去，因為我真正的情郎已出現了，再沒有興趣去聽美麗的謊言。」

　　又把目光投向已升離穎水的清晨柔陽，淡淡道：「他好像忘記了解釋刺殺乾爹卻誤中你們的事，哪是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的。」

第七章　滴血為盟

　　任青媞立在船首，衣髮迎著河風飄拂飛舞，狀如下凡仙女。

　　曉得她底蘊如劉裕者當然不會作如是想，亦不打擾她，讓她獨自默默哀傷。

　　劉裕坐在船尾掌舵，思潮起伏。在清晨柔和的陽光下，整個河岸區被一層薄霧籠罩，益顯噩夢般的昨夜與現今景況的分野，眼前彷彿屬於完全有別的另一個人間境地。

　　長河的寧靜、河風的撫拂、流水的溫柔，經過昨夜的險死還生，忽然都添加了平時欠缺的某種意義。生命是如此動人和珍貴，也可以是如此的脆弱！假若昨夜稍有不同的變化，伏屍荒野的便是他劉裕而非任遙。

　　風帆以一瀉千里的高速順風南下，以此速度午後已可進入長江，可把他到廣陵的路程縮短兩、三天。

　　劉裕忍不住叫過去道：「任大姐，若我們遇上王國寶的船隊怎麼辦？是硬闖還是由你打招呼疏通？」

　　任青媞似沒聽到他的話，好半晌忽然別轉嬌軀幽靈般朝他飄過來，神情冰冷，令劉裕再沒法子把眼前的她聯想到昨夜曾親吻和熱擁著自己的女子。

　　幸好她的冷漠絕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身為男人，當然對美麗的女人感興趣，但他昨夜卻純粹只是肉慾的享受，沒有愛意。劉裕早過了少年時代的天真期，尤其他並不信任對方，更不願與這毒似蛇蠍的女人有進一步的關係，只恨命運似不讓他可自由抉擇。

　　任青媞直抵他身旁，差少許便是緊貼他坐下，道：「首先要看王國寶有否被孫恩殺死，若仍由王國寶主事，以他貪生怕死的性格，必然立即撤走。因為孫恩既出現邊荒，天師道的大軍亦該已潛入邊荒，如此險地，王國寶豈敢多留。」

　　劉裕禁不住為邊荒集的燕飛等擔心起來，問道：「王國寶能逃一死的機會如何呢？」

　　任青媞道：「機會很大。當時王國寶另一批手下及時趕至，我亦因此得以脫身，孫恩的目標又非王國寶而是你劉裕。」

　　劉裕目注前方，鼻孔充盈她醉人的體香，想起昨夜公私各一半的纏綿，心底湧起百般滋味。強作苦笑道：「得孫恩如此看重，是我劉裕的榮耀。」

　　任青媞神情木然的淡淡道：「他看得起的是謝安，又或是謝玄，卻絕不是你。因為到現在你仍未成氣候，充其量是個超級大跑腿。孫恩對你有興趣，是因若可把你的人頭送往廣陵，將對謝安和謝玄造成嚴重的打擊，若可把謝安氣死或使謝玄內傷加重，更是理想。哼！我偏不如他所願。」

　　劉裕苦笑道：「你既知我是甚麼材料，為何仍要與我合作對付孫恩呢？」

　　任青媞向他瞧去，柔聲道：「你終於肯合作了嗎？」

　　劉裕一陣心煩意亂，顧左右而言他的道：「你們怎會曉得我昨夜是要回廣陵的呢？」

　　任青媞雙目現出憤恨的神色，狠狠道：「消息是從孫恩處來的，我們雖想到他是要借我們的手殺死你，卻沒想過他還包藏禍心，唉！」

　　劉裕瞥她一眼，心忖有表情總比沒表情好。縱使是憤恨痛心的表情，也可令她較為有血有肉，自己被迫與她合作亦會舒服點。

　　心中同時對屠奉三恨得牙癢癢的，更想不到此人如此高明，不用花費任何氣力便差些害死自己。

　　歎道：「王國寶既知我曉得曼妙夫人的事，肯放過我嗎？」

　　任青媞淡淡道：「他並不知道，我們並沒有向他洩露有關這方面的任何事。不過他可能比孫恩更想殺你而後快，因為他妒忌你，妒忌你和謝玄的關係。而你不單是外人，且是他看不起的寒門庶族。王國寶一直希望謝安重視他，他之所以要依附司馬道子，正是要向謝安證明從不看錯人的謝安今回看錯了。」

　　劉裕聽得發起怔來，他從沒有從這個角度去猜想王國寶的心態，更首次曉得自己成為王國寶的眼中釘。

　　任青媞續道：「謝安大去之期不遠，自因痛惜宋悲風遇襲重傷而引致發病後他一直沒有起色，到廣陵後天天臥床。謝玄表面雖看似沒有甚麼，不過只從他把日常事務全分給劉牢之和何謙兩人負責，便知他內傷難愈，否則以他的才情志氣，必會乘勢北伐。司馬曜豈敢阻撓？相信我吧！現在你唯一的出路，便是與我滴血立誓為盟，否則謝安謝玄一去，司馬道子第一個要害死的人便是你這個小卒，只有曼妙的嘴巴方可以為你說話。現在是你唯一的機會，除非你立即作逃兵，否則早晚必以慘死收場。」

　　劉裕的呼吸急速起來，沉聲道：「曼妙肯聽教聽話嗎？聽燕飛說你似乎和她不太融洽？」

　　任青媞壓低聲音道：「你可知我和曼妙的關係？」

　　劉裕愕然道：「甚麼關係？」

　　任青媞湊到他耳旁，呵氣如蘭地柔聲道：「她是我的親姊。」

　　劉裕失聲道：「甚麼？」

　　任青媞離開他的耳朵，平靜的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沒有辦法，我現在連騙人的興趣也失去了。任遙於我們兩姊妹有大恩，我們這一世也報答不了。所以孫恩的血海深仇是非報不可！而我和你的結盟，只限於三個人知道，你須連燕飛也瞞著。」

　　劉裕道：「在你心中，我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小卒，你因何不順理成章的選擇繼續與司馬道子合作，卻偏偏選中我。」

　　任青媞不屑的道：「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算甚麼東西，只是我們往南擴展的踏腳石而已，他們根本不是孫恩對手，倚靠他們等若義助孫恩。在南方能與孫恩抗衡的只有荊州和北府兩軍，桓玄野心太大，為司馬皇朝所忌，我更沒法與之合作。獨有你這個由謝家千挑萬選出來的繼承人，方與我們是天作之合。此更是你報答謝玄厚愛的唯一機會。」

　　劉裕發覺自己抗拒她的心志正不斷被削弱，更清楚自己在一條非常危險的路上走著，若此事一旦被張揚開去，謝玄和燕飛絕不會原諒他，可是他有別的選擇嗎？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謝安和謝玄都命不久矣，大樹既倒，北府兵兩大軍系又一向不和，權力自然回到司馬曜手上。誰能左右司馬曜，誰便能決定北府兵的人事變遷，所以任青媞的提議實具有高度的誘惑力。

　　若他拒絕任青媞，那謝玄命逝的一天，他便要立即脫離北府兵躲往邊荒集作個荒人。

　　以目前的形勢，縱使謝玄有意把他栽培為北府兵的領袖，絕非一蹴可就的事。有十年八載還差不多，還要他不斷立下顯赫的軍功。

　　謝玄的命有那麼長嗎？

　　任青媞的聲音又在他耳鼓內響起道：「無毒不丈夫，古來成就大業者誰不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之輩？分手的時候到哩！是或否由你一言決定。我任青媞可以立誓與你衷誠合作。」

　　劉裕聽到自己的聲音軟弱地問道：「殺了孫恩後，你有甚麼打算。」

　　任青媞幽幽道：「我的心早於昨夜死去，唯一活著的理由是向孫恩報復，了卻心願後，我將隱姓埋名，找個山靈水秀的地方為任大哥守墓算了。」

　　劉裕心中一震，因從未想過任青媞對任遙如此專一和深刻。

　　點頭道：「好吧！便讓我們滴血為盟，不過待孫恩授首之後，我們將再沒有任何關係。」

　　※※※

　　燕飛舒服地挨著堅固寬敞的椅背，雙腿連靴擱到桌上去，酒罈放在椅腳旁，把美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子放到桌上，頗有重溫舊夢的痛快感覺。

　　龐義像往常般一屁股坐到他旁，咕噥道：「今天恐怕沒有人來開工，我也要像千千和小詩姐般小睡片刻，否則連眼睛都睜不開來。高彥那小子又不知滾到哪裏去了。」

　　燕飛淡淡道：「高小子探聽敵情去也。邊荒集每過一刻，便多添一分危險，隨時大禍臨頭，我們要擬定一個應變的計劃，事發時方不會手足無措。」

　　龐義嚇得睡意全消，駭然道：「沒有那麼嚴重吧？」

　　燕飛苦笑道：「真實的情況可能比我想像的更嚴重，除非整個邊荒集團結起來，不過這是沒有可能的，在對付花妖一事上，我們中已有內奸在弄鬼，赫連勃勃和屠奉三分別是兩個禍源，祝老大又忽然走火入魔，都不是好兆頭。」

　　龐義頭皮發麻地瞧著一堆一堆的木材，頹然道：「還建甚麼樓呢？你的話是否指盛傳中慕容垂派來的勁旅？」

　　燕飛油然道：「那也包括在內，但我更害怕孫恩，徐道覆這種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到邊荒集來的，若說他純為千千，我燕飛第一個不相信。」

　　龐義震駭道：「孫恩是南方最不好惹的人，我們該如何是好？」

　　燕飛沒好氣地瞧他一眼，道：「最聰明當然是不要惹最不好惹的人，但惹上了卻也沒有法子。」

　　接著把腳收回桌下，重新坐好，沉吟道：「任何人要發揮邊荒集的作用，必須找尋合作的夥伴。南人須找北人，北人則找南人，否則邊荒集等若被廢去半邊身子；假若慕容垂要找的人是孫恩，那將是邊荒集最難承受的最壞消息。唉！只要他們兩方分別封鎖南北水陸兩路，邊人想大舉撤退也不行，只能夠亡命邊荒，你明白撤退和逃亡的分別嗎？」

　　龐義色變道：「撤退是收拾好家當上路，逃亡則是只能帶些隨身細軟又或甚麼都不能帶，名副其實的落荒而逃。若此兩方聯手，能逃亡已是不幸中之大幸，最怕他們忽然殺至，逃也逃不了！」

　　燕飛仍可露出笑容，挨回椅背處，探手從地上提起酒罈，拔塞，舉起「咕嘟咕嘟」大喝兩口，酒罈送到桌面，以袖拭去唇邊酒潰，道：「若我們不能於敵人來前先統一邊荒集，我們便要完蛋哩！」

　　龐義待要說話，只見高彥在東大街現身，穿過重建場地，朝他們奔至。

　　※※※

　　劉裕獨駕風帆，破霧南下。

　　任青媞已離船登岸，至於她要去甚麼地方，這位剛喪夫的新寡文君沒說半句話。

　　劉裕暗歎一口氣，自己與這難測的女人結為聯盟，實在禍福難料，心中也頗不舒服，惟有安慰自己，謝玄之所以會挑他作繼承人，正因他沒有高門大族的包袱，行事可以更方便靈活，隨機應變，至乎不擇手段，做出高門大族不恥於做的事。

　　他隱隱感到任青媞也像他般別無選擇，試問謝玄或桓玄怎會與她合作？而她要向孫恩報復，能找的幫手便剩下他一個，假若他拒絕任青媞的提議，她第一個要殺的人便是他劉裕，以防曼妙的事外洩，而這當然不是最好的辦法，因為尚有另一個知情者燕飛。

　　再想深一層，或者任青媞自知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法幹掉自己，所以想出此法來穩住他，甚麼滴鮮血立毒誓全是騙人的把戲，為令他保守曼妙的祕密，那是逍遙教只對南方政權僅餘的唯一影響力。又或許此舉只是她未經深思熟慮的權宜之計。

　　想到這裏，劉裕苦笑搖頭，心忖除非他現在立即放棄統一南北的目標，否則他只好繼續冒此奇險，看看路子的盡頭是別有洞天，還是死路一條。

　　※※※

　　高彥神色凝重地在兩人前面坐下，道：「形勢非常不妙。」

　　燕飛從容道：「如何不妙？」

　　龐義真的很佩服燕飛，自己的腦袋早慌得亂成一團，不能正常運作，而他仍可以天塌下來當棉被蓋的樣子，只這點已是能人所不能。

　　高彥道：「我回來已有小半個時辰，要先弄清楚邊荒集的最新情況，方來向燕老大你作總報告。」

　　燕飛向龐義道：「老龐你要否先入帳睡他娘的一覺？」

　　龐義苦笑道：「睡得著才怪，高小子快說。」

　　高彥道：「昨夜我離集時，想到慕容垂若要從東北方潛來邊荒集，最好的辦法是步行穿越『巫女丘原』，否則不論如何晝伏夜行，始終難避各方探子耳目。因為邊荒四野無人，倘若到高處看看何方有野鳥驚飛，便可知有人蹤或敵蹤，怎都沒法瞞人。」

　　巫女丘原泛指邊荒集東北方、穎水東岸一片縱橫數十里丘陵起伏的山野荒林，其中遍布沼澤，少有道路，平時沒有人願踏足，兵禍時卻是逃難的福地。

　　燕飛和龐義點頭同意，高彥這個想法大膽而有見地，際此邊荒集群雄人人密切留意、偵騎四出的當兒，要想瞞人耳目，自須能人之所不能。在巫女丘原行軍雖然艱辛，卻不是沒有可能。高彥能當上邊荒集眾多風媒之首，果是有兩下子。

　　高彥續道：「坦白說，我雖自問精於斥堠之道，不過要我在夜晚到巫女丘原探察，徒是浪費時間。於是我想到邊荒集既有內奸接應慕容垂，必有周密的部署布置，否則若要慕容垂的人在丘原盲目摸索，還要步行近十多里的遠路，再泅過穎水始抵達邊荒集，簡直是個笑話。」

　　龐義拍桌道：「對！只有一個辦法把兵員迅速接應來邊荒集，就是經由巫女河。」

　　巫女河是流經巫女丘原最大的河道，不過河床淺隘，河道寬窄無定，又有斷樹亂石阻道，不宜航行，獨有接通穎水的一截河道情況較佳，仍不能供吃水較深的大船行走，只可勉強供小艇通行。

　　燕飛道：「你有甚麼發現？」

　　高彥傲然道：「除非沒有這些蠱惑布置，否則休想瞞得過老子。我於巫女河深入丘原的半里許處，發現該處樹木竟被大量砍伐，雖然我尚沒法找到紮好的木筏，卻敢肯定有大批木筏藏於丘原邊緣某一祕處，只要慕容垂的人來到，不用三個時辰，便可以抵達我們的碼頭。」

　　燕飛讚道：「假設得好，如果慕容垂軍馬現在正穿過丘原，那至快他們在今夜始能全面臨近，我們至少尚有一天的部署時間。」

　　龐義道：「現在該怎麼辦？」

　　燕飛向高彥道：「看你的神色，應該是另有心煩之事，否則應為掌握得重大情報而雀躍興奮。」

　　高彥頹然道：「燕老大法眼無差，我甫回來便得手下兒郎通知，今早有人散播謠言，說飛馬會的真正老大是拓跋儀而非夏侯亭，而飛馬會這般鬼祟，是為要掩飾拓跋珪與慕容垂的密切關係，至於燕老大你……唉！你該明白我在說甚麼。」

　　龐義大怒道：「這樣的謠言誰會相信？」

　　燕飛歎道：「當人心慌意亂之時，不論謠言如何荒謬，總會有市場的，何況謠言至少有上一半是事實，更易惹人猜疑。」

　　轉向高彥道：「你立即去把郝長亨找來，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高彥領命而去。

　　此時一輛華麗的馬車從東大街轉入右方的橫街，在營地旁緩緩停下來。

第八章　一番好意

　　劉裕呆看前方，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方河段有幾艘大船擱淺在石灘處，且有明顯被焚燒過的痕跡，每枝船桅都變成條條斜指往天的焦木，船身更有被投石擊破的情況。

　　他的心臟「霍霍霍」地急跳起來，不是因這河段在昨夜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爭，而是為燕飛擔心，至乎後悔不堅持留在邊荒集與燕飛等並肩作戰。

　　因為他已明白慕容垂整個收拾邊荒集的大計。

　　眼前的沉船是屬於王國寶的一方，他們在撤退時遇上天師道的大軍，被打個七零八落，舟覆人亡。

　　若昨夜天師道的人在戰勝後全速推進，照騎速推算現在應已抵達可遠眺邊荒集的距離，這樣看來今晚將是慕容垂和孫恩聯手進犯邊荒集的約定日子。以孫恩能擊潰王國寶水師船隊的實力來推斷，邊荒集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何況前門有虎，後門有狼，邊荒集又是一盤散沙，各懷異心，情況更是可慮。

　　這場仗不用打也知勝負如何。

　　右方岸灘處再出現大堆在礁石間擱淺飄蕩的破爛船隻殘骸，它們均曾是威武戰船的某一部分，當中尚有幾具屍首載浮載沉於其間。

　　劉裕約略估計，要從陸上摧毀王國寶的船隊，天師道的人馬應在二千至三千人間，且大有可能只屬孫恩的其中一支部隊。

　　快艇繼續南下，更多沉沒的戰船分擱兩岸石灘淺水處。

　　要瞞過建康和北府兵的耳目，孫恩的部隊只有穿過大別山，偷進邊荒，然後分作多路行軍，其中一支沿穎水夜行的部隊，於接到孫恩命令後於此伏擊王國寶的船隊。如他估計無誤，孫恩進侵邊荒集的總兵力當在萬人以上。

　　經過昨夜與孫恩的交鋒，他可以肯定目前的燕飛尚非是孫恩的敵手，而孫恩亦肯定不會放過燕飛。

　　他竭力壓下掉頭趕回邊荒集的強烈衝動，因為他曉得這是最愚蠢的選擇。自己不但內傷未愈，且真元損耗過甚，沒兩、三天的養息休想回復過來。

　　他不想回去陪死，是因為他要留下有用之軀，將來為燕飛等報此血仇，從沒有一刻，他心中填滿如此澎湃翻騰的怨怒和無奈。

　　※※※

　　邊荒集小建康鐵弗部匈奴幫總壇的主堂內。

　　赫連勃勃親自接見屠奉三，於堂中大圓桌分賓主坐下，兩人四目交投，眼神像箭矢般此來彼往，互相審視。

　　車廷沒有出席，匈奴幫的戰士奉上羊奶茶後退出堂外去，剩下兩人對坐。

　　赫連勃勃隨意呷了一口羊奶茶，從容道：「屠兄武功高強、劍法超群，是人盡皆知的事。不過邊荒集目前的形勢，非是憑匹夫之勇便可以逞強。我只想知道屠兄憑甚麼實力來和本人說話？」

　　屠奉三對赫連勃勃的開門見山暗呼厲害，對方且是不愁他不透露虛實，否則屠奉三也無顏面繼續說下去。而對方更表明以屠奉三現在刺客館為人所見的數十好手，根本不被放在眼內。

　　淺嚐一口羊奶茶後，屠奉三油然道：「赫連兄問得直接，我屠奉三亦不會轉彎抹角，隨我來的有一支二千人的精銳部隊，其中五百人已以各式身分潛入集內，其餘千五人駐紮在集外祕處，一旦看到訊號，可在一個時辰內進駐邊荒集。這支人馬曾隨我征戰兩湖，與聶天還長期作戰，受過嚴格訓練，不論水戰陸戰，均經驗豐富，悍不可擋。憑此一著可夠資格和赫連兄說對大家有利的正事了吧？」

　　赫連勃勃放下盛羊奶茶的碗子，雙目神光閃閃的審視屠奉三，沉聲道：「我為何要信任屠兄呢？」

　　屠奉三微笑道：「赫連兄對屠某是怎樣的一個人，似乎仍不大清楚。我屠奉三固是有名心狠手辣，卻從來沒做過背信毀諾的事。大家都清楚明白，要控制邊荒集，必須南北兩方合作方成，否則邊荒集將成一座廢集。我屠奉三有桓玄作後盾，隨時可取漢幫而代之，赫連兄除此還可以揀擇更佳的夥伴嗎？」

　　赫連勃勃目光投往陽光燦爛的窗外院景，淡淡道：「屠兄清楚現今邊荒集的形勢嗎？」

　　屠奉三知他意動，好整以暇的道：「祝天雲出了意外，令漢幫陣腳大亂，雖有外援，可是由於淝水之戰後與諸幫關係轉劣，目前被迫處於守勢，短期內將難有大作為，只要我一聲令下，漢幫將雲散煙消，再難立足於此。」

　　赫連勃勃冷哼道：「我根本不把祝天雲放在眼內，不過若要公然對付漢幫，便不得不把燕飛計算在內。此人雖是漢幫的敵人，卻不會坐看你殲滅漢幫，令事情倍添其複雜性。因為在燕飛背後尚有飛馬會在撐他的腰，你的死敵郝長亨更不會袖手旁觀。屠兄的實力雖足以擊垮漢幫，仍未能把邊荒集反轉過來。」

　　屠奉三沒有直接答他，反問道：「請恕屠某唐突，今早有人散播飛馬會是慕容垂走狗的消息，是否赫連兄的奇謀妙計？」

　　赫連勃勃啞然失笑道：「若我否認，便不當屠兄是朋友。正如兩湖幫是屠兄的死敵，飛馬會便是我此來必欲除之的目標。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拓跋珪那小子和慕容垂的關係，而飛馬會更一向是北騎聯的眼中釘，現在更加上燕飛，我不拿他們開刀拿誰來開刀？」

　　屠奉三欣然道：「那我就先送赫連兄一份大禮，把燕飛的人頭奉上，以作我們結盟的信物如何？」

　　赫連勃勃兩眼不眨的直瞧著他，先是嘴角現出笑意，接著哈哈笑道：「屠兄果然知情識趣，教本人如何拒絕。」

　　然後肅容道：「不過屠兄終是初來甫到，對邊荒集未能深入了解，更對北方的情況缺乏認識，以為憑你我實力，可輕易緊操邊荒集的控制權。」

　　屠奉三微笑道：「赫連兄所言甚是，我終是南人，不過南人也有南人的優點，便是我對南方一切了如指掌，所以赫連兄在憂心慕容垂的部隊時，我卻擔心天師道的大軍。」

　　赫連勃勃一對巨目精芒進射，緩緩道：「你是指孫恩。」

　　屠奉三點頭道：「正是孫恩，除郝長亨外，我們是唯一曉得孫恩該在邊荒集附近的人。兩個月前孫恩一支實力在萬許人間的部隊祕密離開海南的根據地，此後便像消失了。若我沒有猜錯，此支實力足以把邊荒集夷為平地的部隊，應已在來此途上，甚至正於集外虎視眈眈，靜候孫恩的命令。」

　　赫連勃勃容色不變，只是輕皺眉頭，徐徐道：「你是指孫恩和慕容垂要聯手進占邊荒集，這怎可能呢？他們兩人天南地北，從沒有任何來往。」

　　屠奉三從容解釋道：「淝水之戰把南北的形勢徹底改變，邊荒集更成不論南方北方的各大勢力必爭之地。慕容垂要找合作的夥伴，最佳選擇莫如孫恩，既可助長天師道的氣焰，以之動搖南方的政權，又可拖住謝玄令他無法乘勢北伐，如此慕容垂便可從容統一北方，諸事定當後再揮軍南犯，收拾被孫恩弄得分崩離散的爛攤子。這是他最高明的策略，我和赫連兄如今恰似坐同一條船，如能衷誠合作，尚可有一線生機。」

　　赫連勃勃點頭道：「屠兄的話愈來愈有說服力。我也坦白告訴你，今次隨我來者只有千餘人，加上集內的幫眾仍不過是二千之數，與屠兄實力相若，即使我們聯合起來，仍遠未足應付慕容垂和孫恩任何一方的實力，這樣的一場仗，屠兄有把握打嗎？」

　　屠奉三迎上他的目光，微笑答道：「謝玄在淝水之戰前，敢說自己有十足把握嗎？現今邊荒集的情況擺明是誰最能掌握形勢，利用形勢，將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我來找赫連兄，是因為我比任何人更清楚赫連兄的實力，赫連兄能在兩夜之間使匈奴幫躍起成為能與飛馬會、北騎聯和漢幫抗衡的勢力，教我刮目相看。」

　　赫連勃勃冷然道：「屠兄似是意有所指。」

　　屠奉三不慌不忙的道：「實情如何，我屠奉三根本沒興趣理會，只懂奉行成王敗寇的法則。赫連兄若沒有應付慕容垂的方法，亦不會留在這裏等死。現在我需要的是赫連兄一個親口說出來的承諾，其它一切方可以從長計議。」

　　赫連勃勃狠盯著他，沉聲道：「你可知姬別的身分來歷？」

　　屠奉三愕然道：「我只知他是邊荒集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又有兵器大王之稱，在北方很吃得開，要甚麼有甚麼。」

　　赫連勃勃冷哼道：「他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瞞不過我，撐他的腰者正是北方第一大幫黃河幫。」

　　屠奉三一震道：「竟有此事？」

　　赫連勃勃微笑道：「知否我因何要告訴你此天大祕密？」

　　屠奉三欣然伸出手來，道：「因為你老哥已視我為夥伴戰友，對嗎？」

　　赫連勃勃伸手和他緊握，兩人對視大笑。

　　兩大梟雄，終於結成盟約。

　　※※※

　　高彥進入白天的夜窩子，昨夜邊荒集大多數人沒有好好睡過，所以現在雖日上三竿，街上還是冷冷清清的，夜窩子外的店鋪大多尚未開門做生意，窩內只在夜間營業的夜店更不用說。

　　高彥不但腳忙，心兒也忙得團團轉的，正忙於思忖如何可以趁機見到他那頭小白雁，該說些甚麼令她感到他是個人物的話？又如何向她展開追求？如何向她顯耀威風。

　　忽然劇震一下，猛然停止，兩手大力分拍左右額角。

　　一個大膽可行的念頭突然閃過腦際，使他不由自主作出異樣的動作，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個可造福邊荒集又或令佳人對他刮目相看的大計。

　　高彥呼吸急促起來，接著怪叫一聲，改道往橫街奔去，片刻間他來到一間招牌寫著「古物巧器店」的小鋪子前，沒有稍作勾留便熟門熟路的繞到鋪後，在鋪子後門「砰砰砰」大力拍了幾記，其節奏和時間的分隔顯示出是某種訊號。

　　片晌後木門拉開，現出睡眼惺忪的小軻，擦著眼道：「原來是老大你，我……」

　　高彥在他身旁閃入道：「我沒有時間和你說話，其它人呢？」

　　這間鋪子是高彥手下小風媒的大本營，專事北方文物和精巧玩意的買賣，更是他一夥人聚首的祕巢，風媒生意不爭氣之時，賴此養活各人。

　　小軻追在他身後道：「他們都到外面探聽消息，老大有甚急事，匆忙成這個樣子？」

　　高彥倏地停步，興奮道：「我要去放火，聽清楚嗎？是放火！你給我找齊放火的工具法寶，還有我的寶貝護甲。哼！赫連勃勃幹掉花妖算哪碼子的一回事，過了今天，邊荒集真正的大英雄將是我而不是他，今趟定可使小白雁對我傾心。」

　　小軻呆頭鳥的聽著，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高彥喝道：「還不照我說話去辦！」

　　小軻滿腹惶惑的領命去了。

　　※※※

　　燕飛和龐義終於目睹「邊荒公子」宋孟齊的風采，不由心中暗讚如此俊俏風流的人物，確是世間罕有。

　　宋孟齊一身江左名士的打扮，其矜貴的氣質是絕不能裝出來的，只能是先天的氣質配上後天的培養。

　　難怪紀千千見之心動。

　　甫步落馬車，宋孟齊彬彬有禮地隔遠向兩人拱手請安，他沒有佩帶兵器，卻手握折扇，一派儒雅風流的瀟灑模樣。

　　看著他的丰神外貌，很難把他當作是個壞人，只會使人想到他的優點。

　　宋孟齊雙目閃閃生輝，邁開腳步英姿颯爽的直抵桌前，欣然道：「燕兄你好！這位當是以超卓廚藝聞名邊荒的龐老板。」

　　本對他存有敵意的龐義，給他當面大讚，也不由好感大增，連忙謙讓，又請他坐下。

　　宋孟齊悠然安坐，迎上燕飛銳利的目光，微笑道：「小弟早應來拜會燕兄，只恨一直無事忙，而燕兄更是大忙人，幸好今天終找到機會。」

　　燕飛正細審他比娘兒還要嬌嫩晶瑩的皮膚，聞言笑道：「宋公子此行不該是專誠來見我這個粗人吧？」

　　宋孟齊像有點逃避他目光般左顧右盼，道：「燕兄今次猜錯哩！小弟是曉得千千小姐已回帳內休息，方借此機會來和燕兄商量一件事，假如龐老板不介意，小弟希望能和燕兄單獨說幾句話。」

　　龐義不待燕飛指示，識趣的站起來道：「宋公子此話來得及時，我可不像燕飛般是銅打鐵鑄的，現在立即回去痛快的睡一覺，請哩！」說罷回帳去也。

　　到營地外只剩下兩人對坐，宋孟齊肅容道：「小弟曉得燕兄對我的來歷生出懷疑，不過燕兄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來是抱有誠意的。」

　　燕飛淡然自若道：「宋兄與江海流是甚麼關係，若不肯坦白說出來，我們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

　　宋孟齊愕然瞧他，忽然現出笑意，點頭道：「燕兄的精明，教我大感意外。燕兄看得很準，小弟今次確是奉江幫主之命而來，協助祝老大應付目前邊荒集複雜的情況。至於我的真正身分，希望燕兄能放我一馬。」

　　燕飛不願迫人太甚，沉著氣道：「祝老大練功走火入魔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宋孟齊俯前少許道：「他是被奸人所害。」

　　燕飛愕然道：「甚麼？」

　　宋孟齊苦笑道：「家醜不外揚，燕兄請為我們守祕，祝老大恐怕捱不過今晚，令我們非常頭痛。」

　　燕飛沉聲道：「暗算他的人是誰？」

　　宋孟齊道：「當然是他不會提防的人，此事我們自會處理，燕兄不用為此勞心。」

　　稍頓又道：「小弟今次專誠來訪，是想向燕兄提出忠告，趁尚可以離開的時間，立即離開邊荒集，燕兄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千千小姐著想。」

　　燕飛皺眉道：「宋兄因何如此關心我們？」

　　宋孟齊歎道：「實不相瞞，我們原本一直視燕兄為敵人，可是形勢急轉直下，屠奉三的來臨更敲響警鐘。江幫主已後悔沒有站到安公的一方去，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是希望安公的乾女兒不會被捲進邊荒集的大災難去。」

　　燕飛沒法分辨他是一番好意還是另有居心，道：「宋兄又有甚麼打算？你們是否就這麼把漢幫在邊荒集的基業拱手讓人呢？」

　　宋孟齊苦笑道：「若時不我與，保留實力尚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我們的一支船隊將於黃昏前抵達邊荒集，可從水路迅速撤往南方，這或者是最後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我們可以一起走。燕兄請信任我，若我宋孟齊心存不軌，教我不得好死，請燕兄三思。」

　　說罷起立告辭。

第九章　大禍臨頭

　　燕飛的心湖翻起千重巨浪。

　　不論宋孟齊那小子是心存歪念還是一番好意，他的提議確是目下最明智的抉擇。邊荒集再非適宜久留之地。

　　可是他怎可捨棄邊荒集，任由南北兩方的惡勢力進駐？他敢肯定有一天，正如紀千千所說的，他會為沒有替邊荒集盡過力而後悔。

　　當苻堅大軍臨集前，他毫不猶豫地選擇留下，因為那時他孑然一身，沒有任何顧慮，現在他則不能不為紀千千主婢著想。

　　最令他困擾的是他此刻連一分勝算都欠奉，而他須首要之務是把邊荒集置於他絕對的控制下，這至少要一天一夜的工夫，不論成敗如何，他已錯過從水路撤走的唯一機會。

　　他不由環目四顧，一種近乎恐懼的情緒忽然攫緊他。

　　燕飛深切地體會到危機四伏的感覺，集內集外再沒有安全的處所，連邊荒集的聖地夜窩子也直接受到威脅。

　　他該怎麼辦呢？

　　生和死只在他一念之間，他任何一個決定，將會變成生與死間的抉擇。

　　針對他的陰謀正在展開！

　　誰人是他可以信任的呢？

　　足音接近，不用看他也聽得出是拓跋儀，探手抓著項頸，旋又放開，今天確非適宜飲酒的日子。

　　拓跋儀在他旁坐下，仰觀天色，道：「這兩天看來不會下雨。」

　　燕飛朝他瞧去，苦笑道：「對不起！累你洩露行藏。」

　　拓跋儀搖頭道：「不關屠奉三的事，是赫連勃勃洩漏出去的。這傢伙甫到邊荒集便搞風搞雨，惟恐天下不亂，照我看長哈力行愛女的慘事，行凶者是他而非花妖。」

　　燕飛點頭道：「你看得很準，假花妖肯定是他無疑，只恨沒證沒據，否則我們現在立即找上門去尋他晦氣。」

　　拓跋儀朝他瞧來，沉聲問道：「你有甚麼打算？」

　　燕飛把諸般問題在心內重複一遍，仍沒有肯定的頭緒和答案，歎道：「我們可否在今天內二度把邊荒集團結起來？」

　　拓跋儀沒有直接答他，反問道：「昨夜使手段害方鴻生的內奸是誰？」

　　燕飛道：「有八成可能是姬別，我早在懷疑他，此人行事周密，可惜百密一疏，他沒於昨天早上來見千千，正顯示他前一晚曾祕密離開邊荒集，初時還以為他去見慕容垂的人，現在已知道他是到巫女河督建木筏，以供慕容垂的突擊軍從水路進犯邊荒集之用。」

　　拓跋儀沒有現出震駭的表情，沉吟道：「事實上內奸的事，早響起警報，顯示有人希望花妖能夠脫身，使邊荒集的人繼續活在恐懼中，此事更間接告訴所有人，慕容垂的大軍不但會於短期內到達，且有夠分量的人作內鬼接應。」

　　稍頓問道：「你說呼雷方是否與姬別蛇鼠一窩呢？」

　　燕飛道：「機會很大，赫連勃勃造謠的事對你們有何影響？」

　　拓跋儀淡淡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看有沒有幫會利用此事來打擊我們，作出師之名，不過那已不關重要，我們決定立即撤走，以保存實力。」

　　燕飛整個頭皮發起麻來，失聲道：「拓跋儀竟不戰而退？」

　　拓跋儀現出苦澀無奈的表情，頹然道：「這是我出發到邊荒集前小珪的囑咐，現在我們仍不宜與慕容垂正面衝突。照我猜領軍的十有九成確是慕容垂最得力的兒子慕容寶，此人智勇雙全，武功更是慕容垂之下族內第一人，長於突襲伏擊的戰術。若他兵力超過一萬人，即使你動員集內所有幫會的力量，要保著無險可守的邊荒集，只是個妄想。走吧！帶你的千千和我們一道離開，遲則不及。」

　　燕飛的心直沉下去，飛馬會是他的基本班底，若連他們也走了，便像前晚與程蒼古對賭般，輸掉所有子兒，想繼續賭下去也不行。

　　拓跋儀苦笑道：「我清楚你的性格，不過留下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在邊荒集人人都希望獨善其身，希冀別人作先鋒，你要當傻瓜，其它人肯定口上答應，還推波助瀾，可是最後你會發覺只有自己一個人去面對一切。走吧！也不要勸我，我必須在此事上遵照小珪的吩咐。」

　　燕飛道：「你準備何時撤退？」

　　拓跋儀道：「我們已在收拾行裝，最快可於黃昏前從陸路撤走，既知慕容寶穿過巫女丘原來邊荒集，我們會避開那方向。」

　　接著長身而起，道：「在日落前，我們會在驛站等你，勿要逞匹夫之勇，更不要妄想把邊荒集團結起來，想害死你的人遠比真心和你並肩作戰的人多。」

　　說罷拍拍他肩頭，舉步離開。

　　燕飛忽然感到無比的孤獨。若他最親密的族人也離開他，他憑甚麼去說服其它人？

　　※※※

　　郝長亨欣然起立道：「燕兄有召，我立即去見他。」

　　見高彥仍沒有半點動身的意思，訝道：「高兄弟還有話要說嗎？」

　　高彥神祕兮兮的道：「我尚有要事去辦，不知清雅……嘻……」

　　郝長亨啞然笑道：「高兄弟請稍候片刻，我立即著她來。」

　　說畢出廳去了。

　　高彥見左右無人，興奮得跳起來，又喃喃自語，排練待會該向小白雁說的話，神情模樣教人發噱。

　　「你在幹甚麼？」

　　高彥大吃一驚，旋風般轉過身來，嬌俏可愛的小白雁正巧笑倩兮的立在他身後。

　　又會來得這麼快的？高彥心裏嘀咕，口上卻不慌不忙的賠笑道：「只是在舒展筋骨。哈！你現在是否有空，我帶你玩兒去。」

　　尹清雅沒好氣的道：「虧你還有閒情，你的首席風媒是怎樣當的，現在邊荒集人人緊張得要命，你還像個孩子般愛鬧。」

　　高彥需要的正是如此反應，乘機湊近點壓低聲音道：「他們緊張是因他們沒有辦法，我輕輕鬆鬆是因胸有成算，噢！你真香！剛洗過澡嗎？」

　　尹清雅並沒有因他色迷迷而生氣，反故意挺起少許小酥胸，笑臉如花的嗔道：「去你的，要洗澡方可以這麼香嗎？不要再兜圈子，你有甚麼鬼主意？快說出來讓本姑娘聽，看人家有沒有興趣陪你去玩兒。」

　　高彥仍謹記燕飛的提示，賣個關子道：「天機不可以洩露，若想成為邊荒集的英雌，快隨我來！」

　　說罷往後門方向走去，還笑嘻嘻道：「看我背著的是甚麼？今鋪吃肉還是吃素，全靠裏面的寶貝哩！」

　　尹清雅的目光落到他背後的小包袱時，他倏地加速，退出廳外去。

　　尹清雅神情微動，終作出決定，追著他去了。

　　※※※

　　燕飛揭開帳門少許，紀千千仍好夢正酣，自離開建康後她舟車勞頓，到邊荒集後更是事務繁多，應接不暇，昨晚又一夜沒有睡過，再不好好休息，肯定要累壞。

　　燕飛不想驚醒她，悄悄垂下布帳。

　　「燕飛！」

　　燕飛忙把帳布再次掀起，紀千千擁被而坐，笑意盈盈地瞧著他，俏皮地道：「千千早曉得你來訪，故意裝睡看看你會否不規矩，豈知你這傢伙瞥半眼便要掉頭走，真氣人！」

　　最後一句語帶雙關，不知是怪他瞥半眼不夠，還是怪他太守規矩。與她相處，總能令人忘記別的煩惱。

　　燕飛重返帳內，到她睡席旁跪坐，心中湧起對她的萬般愛憐，縱然須犧牲性命，也要保她夷然無損地離開此兵凶戰危的孤集。

　　紀千千舉起纖手，柔情似水的目光緊纏他不捨，以指尖背輕輕掃過他的臉龐，關切的道：「燕郎有甚麼心事呢？你看來憂心忡忡，是甚麼事令你如此困擾？」

　　燕飛整個人連同心同時溶化，她一句燕郎等若公然宣示視他為情郎，溫柔親密的接觸，更清楚無誤地表達出她的愛意。

　　燕飛依戀地看著她垂下的手，心中湧起不顧一切把她擁入懷內肆意憐愛的衝動，更曉得她只會欣然接受，卻暗歎這不是合適的時候。勉強振起精神，低聲道：「形勢非常不妙。」

　　紀千千駭然道：「是否內奸的事有新發展？」

　　燕飛道：「那只是惡劣形勢其中一個相關的環節，高彥已證實慕容垂的部隊隨時會到達，徐道覆的出現亦顯示孫恩對邊荒集有染指之心，祝老大則被內鬼暗算重傷命危，邊荒集已陷入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險境。」

　　紀千千坐直嬌軀，動人的曲線在薄錦被滑下後驕傲地顯露燕飛眼前，以帶點天真的語氣道：「不用怕！我們可以集結整個邊荒集的力量，先清除內奸，然後對抗外侮，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足可使敵人知難而退。」

　　燕飛苦笑道：「事情若可以如此簡單便好啦！而實際的情況是邊人只視慕容垂或孫恩的入侵為幫會間的鬥爭，誰人入主邊荒集並不重要，因為生意仍是那麼的做下去，有錢賺便成，沒子兒賺便拍拍屁股離開。」

　　紀千千「噗哧」笑起來，白他一眼，道：「拍拍屁股離開，你說得真古怪，人家卻喜歡聽。燕郎會否是低估了邊人團結的心意呢？像昨夜對付花妖，夜窩族固是萬眾一心，邊人亦人人樂意合作，只要令這種精神維持下去，沒有我們應付不了的事。」

　　燕飛道：「因為花妖影響到邊荒集的繁榮和安定，而慕容垂和孫恩只影響邊荒集權力的分配，事不關己下邊人是不會管閒事的。況且他們多年來早習慣了此興彼替的情況，當日苻堅大軍南來，逃難的只是漢族的人，今趟卻是情況不同。」

　　紀千千略一沉吟，黛眉輕蹙道：「既然受害的是邊荒集的各大幫會，我們為何不試試把各幫會聯結成一氣，說不定尚有回天之力。」

　　燕飛道：「這正是我要嘗試去做的事，在黃昏前若仍沒有結果，我們須立即離開。」

　　紀千千愕然道：「你竟有離開的打算嗎？」

　　燕飛沉聲道：「千千或許尚未清楚情況惡劣至何等地步，飛馬會已決定撤走，漢幫亦有同樣的計劃。姬別和呼雷方有很大可能是和敵人呼應的內鬼，動向未明的尚餘下北騎聯、匈奴幫、屠奉三的荊州軍、紅子春、費正昌和郝長亨的六股勢力，其中情況更是敵我難分，沒有人可預料誰會抽誰後腿。邊荒集從未試過出現如此曖昧不明的情況，個人的力量根本起不了作用，我只是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盡力而為。但若千千肯與小詩先行離去，我或可放手而為，力拚到底。」

　　紀千千嬌軀輕顫，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語氣卻異常平靜，輕柔地道：「燕飛不走，紀千千也不會走。」

　　蹄聲自遠而近。

　　燕飛呆看她片刻，點頭道：「老郝來哩！希望他不單是可倚賴的人，還可以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

　　徐道覆快馬加鞭，策騎沿穎水西岸飛馳，似欲借此盡洩心中憤怨。

　　穎水的交通明顯比往常疏落，只見南下的船，北上的船則不見半艘。

　　此時徐道覆離集足有十多里之遙，忽然偏離穎水，馳進一座丘陵起伏的密林內。

　　甫進樹林，上方風聲驟響，徐道覆沒有朝上瞧半眼，直至來人落在身後馬股處，始收韁勒馬，減緩騎速，沉聲道：「我的身分被那移情別戀的賤人揭穿了！」

　　盧循高舉雙手，扭轉脖子往後看了一眼，肯定沒有人跟蹤，再次坐直雄軀，怪叫一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紀千千跟了那個不知死活的呆子。」

　　徐道覆繼續催馬深入樹林，狠狠道：「不是燕飛還有誰？我從未試過這麼丟面的，我定要教燕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賤人則要後悔作了女人。」

　　盧循道：「你就這般一走了之嗎？沒有你幫手，我們的夥伴恐怕應付不來。」

　　徐道覆怒道：「不走成嗎？我若不擺出是為那賤人專誠到邊荒集的模樣，惹得燕飛生疑，可能會破壞我們的大計。我是否在那裏，情況並沒有分別。」

　　盧循雙手搭上他寬敞的肩膊，歎道：「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行刺謝安，紀千千怎會猜到你是徐道覆。一旦認定你是洩露消息的人，任你對娘兒們有通天手段，仍難以把她的心挽回來。」

　　徐道覆策馬登上一座小丘，勒馬停下，兩人分左右飛身下馬。

　　徐道覆轉身面向邊荒集，神情落寞，雙目射出無奈與苦澀的神色。

　　盧循來到他旁，審視著他訝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是對紀千千動了真情吧？」

　　徐道覆苦笑道：「我生平雖御女無數，可是像那賤人般媚骨天生的豔女，還是初次遇上，說不動心便是騙你，尤其是尚未將她弄上手。」

　　盧循哂道：「她遲早是你的人，只要我們完成封鎖，她能飛到哪裏去呢？」

　　徐道覆似不願再和他談論紀千千，沉聲道：「見過天師嗎？」

　　盧循道：「剛見過他老人家，天師已送了任遙到黃泉去，最可惜是讓劉裕那小子逃脫。」

　　說罷問道：「邊荒集情況如何？」

　　徐道覆道：「花妖已被燕飛等聯手幹掉，想不到花妖橫行天下，竟會在邊荒集陰溝裏翻船。擊殺花妖的雖是赫連勃勃，不過卻全賴燕飛傷他在先。」

　　盧循點頭道：「此人大不簡單，在短短數月間武功劍法均突飛猛進，不過正因如此，也為他惹來殺身之禍，天師已準備親手把他搏殺，當邊荒集落入我們手上，建康的末日亦不遠了。」

　　徐道覆道：「屠奉三的人馬有何動靜。」

　　盧循不屑的道：「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在集外的人全落入我們的嚴密監察下，當他們離開埋伏之處，我會教他們全軍覆沒。」

　　徐道覆沉聲道：「屠奉三向以智計過人見稱，你道他會否中計？」

　　盧循哈哈笑道：「任他智比天高，今次也要劫數難逃，我們的手段，即使他作夢也夢想不到。現在邊荒集內，我們第一個要殺的人是他而非燕飛，天師已指定由你出手對付他。」

　　徐道覆雙目殺機劇盛，點頭道：「殺了他，我立即可躍登外九品高手第三席的位置，請告訴天師，我徐道覆非常感激他對我的栽培。」

　　盧循雙目精光閃閃，遠眺近二十里外炊煙嫋嫋升起的邊荒集，沉聲道：「淝水之戰把南北的情況徹底改變，我們苦候多年的機會終於來臨，天師軍將會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天下是屬於我們南人的。以謝安為首的腐敗高門，將會成為失敗者，天下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改變命運的發展。」

　　徐道覆暗歎一口氣，心中浮現紀千千能傾國傾城的絕色花容。

第十章　透徹入微

　　高彥從北門出集，沿穎水北上，「白雁」尹清雅不徐不疾追在他身後，神態輕鬆，任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把距離拉遠少許，使一向自負身法高明的高彥，亦不得不心中佩服。

　　對尹清雅他是愈看愈愛，此刻可偕美同行，去幹一件轟天動地的大事，心中得意之情，可以想見。

　　尹清雅忽然加速，與他並肩而行，蹙起秀眉嗔道：「你這呆子究竟要帶人家到哪裏去呢？再不說出來，我掉頭便走，以後不理睬你。」

　　軟語嬌嗔，大有小夫妻耍花槍玩鬧的情趣，高彥聽得魂銷意軟，嗅吸著從她動人肉體傳過來充盈建康青春的氣息香澤，興奮的道：「小清雅稍安毋躁，今趟去的地方包保你刺激好玩，說了出來便失去意外驚喜的大樂趣。」

　　尹清雅氣鼓鼓道：「你至少該說出到甚麼地方去，郝大哥是不准人家離集的嘛！我雖不怕他，卻怕他將來在師尊前進讒言，哪下趟好玩的事情便沒有人家的分兒。」

　　高彥呵呵笑道：「事成後包保你的郝大哥不會怪責你，還要大大誇獎你。」

　　尹清雅倏地止步。

　　高彥立即超前五、六丈，終於投降地回頭嚷道：「我要到巫女丘原去，且必須速戰速決，不容有失，快來吧！」

　　尹清雅聽得花容微變，乖乖的追在高彥背後去了。

　　※※※

　　燕飛和剛下馬的郝長亨在桌子坐下，後者目光投向紀千千的睡帳，雙目射出茫然神色。

　　燕飛當然不會見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紀千千如此可愛動人的絕色，誰能不生出愛慕之意？而對方見到自己從她帳內走出來，難免會興起妒忌之念，故亦不加解釋，更清楚此類事愈解釋愈糟。

　　郝長亨朝他瞧來，神色回復平常，微笑道：「不知燕兄召我來此，有何賜教？」

　　燕飛很想喝酒，卻不得不克制此股衝動，挨往椅背，油然道：「郝兄曾說過孫恩很想殺我，又說過曉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究竟意何所指呢？」

　　郝長亨灑然笑道：「小弟的話，燕兄終於聽得入耳。可知燕兄發覺形勢有變，明白小弟並非危言聳聽，兄弟想先弄清楚燕兄轉變的因由。」

　　燕飛心忖老江湖不愧老江湖，處處掌握主動，先摸清自己心意，方肯決定該向他燕飛透露多少。聳肩道：「非常簡單，我們已可肯定慕容垂的部隊確在開來邊荒集的途上。而只要是邊人，便曉得欲得邊荒集之利，必須南北兩方勢力合作，而南方有資格和慕容垂合作的人屈指可數，郝兄是其中之一，餘下的便是屠奉三又或孫恩。我剛見過徐道覆，令我心中警惕，故請郝兄前來說話。」

　　郝長亨露出深思的神色，或許是因燕飛見過徐道覆而心中震動。

　　燕飛順口問道：「高彥沒隨郝兄一道回來嗎？」

　　郝長亨漫不經意的應道：「他有話要和清雅說，所以我先行一步。」

　　燕飛心中暗罵，這小子真的不分輕重，際此生死存亡的緊張關頭，仍忍不住去泡妞兒。

　　郝長亨皺眉道：「燕兄因何忽然肯定慕容垂的人已兼程趕來邊荒集？此消息是否屬實關係重大，我們必須想辦法應付。」

　　燕飛仍未敢盡信郝長亨，答道：「郝兄該從紅老板處得悉昨夜對付花妖時內奸弄鬼的事，此事令人人生出警覺，猜到禍之將至。」

　　郝長亨沉吟片刻，道：「我們與孫恩一向有生意上的往來，敝幫主雖然不喜歡孫恩的行事作風，可是在桓玄和大江幫的打壓下，孫恩是唯一肯和我們交易的人，我們是別無選擇。」

　　燕飛早聽他說過此中情況，反奇怪他又再重複，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郝長亨攤手道：「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一直與孫恩合作，今趟到邊荒集來分一杯羹，亦是應他之邀，以為只是大家聯手驅逐漢幫，把大江幫在邊荒集的勢力連根拔起，卻沒想過牽涉到慕容垂，更沒有想過尚未到邊荒集，已有人散播我們和黃河幫結盟的謠言，現在更是進退兩難，泥足深陷。」

　　燕飛道：「此為我第二個不明白的地方，郝兄只要拉大隊離開便成，最多打回原形，有甚麼進退不得可言呢？」

　　郝長亨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沉聲道：「若可以變回淝水之戰前的形勢，我們確可以保持原狀，只可惜淝水之戰改變了一切，包括南方的勢力均衡。」

　　接著仰觀蔚藍色的晴空，一字一字緩緩地道：「在淝水之戰前，苻堅和謝玄均對邊荒集虎視眈眈，不容對方染指。若任何一方進犯邊荒集，與全面宣戰沒有任何分別。苻堅進軍邊荒集，結果引來淝水之戰，以一方的潰敗作結。淝水戰後，謝安被迫退避廣陵，北府兵和建康軍互相牽制，再無力左右邊荒集。所以慕容垂覷準時機，派兵南來，一旦邊荒集落入慕容垂手內，讓他控制和獨占南北貿易之利，北方諸雄惟有俯首稱臣，所以邊荒集於慕容垂，是為統一北方的踏腳石，對慕容垂來說，此役不容有失。」

　　燕飛吁一口氣，以洩心中被他的分析掀起的波動情緒，點頭道：「郝兄看得很透徹，很有見地。」

　　郝長亨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繼續下去道：「事實上所有人均看到這情況，北方能與慕容垂一較長短者，就只有慕容沖兄弟，還有姚萇或尚有爭一日長短之力。苻堅現在則是苟延殘喘，只看那一方忍不住負起謀朝篡位的惡名。正因慕容垂勢大，所以黃河幫和任遙紛紛依附，希望可以從中得益。」

　　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以他現在的實力，確連作慕容垂對手的資格也欠奉。所以拓跋儀聞慕容寶至立即撤走，非因膽怯，且是最明智的策略，自己怎忍心硬拖他下水呢？

　　郝長亨道：「慕容垂是絕不會容忍北府兵、建康軍又或荊州軍與他平分邊荒集的利益。正是因這個想法，敝幫幫主下決心令我到邊荒集來碰運氣，豈知到邊荒集後，我們方曉得被人利用來轉移視線，變成眾矢之的。而我更敢肯定慕容垂選擇的合作者是孫恩，以孫恩的野心，是不會容許我們分薄他的利益。既然我們不是他的朋友，當然是他的敵人。」

　　燕飛想不到他肯主動說出到邊荒集的目的和此行背後的心態，對他大添信任，道：「貴幫的頭號敵人應是大江幫，又或是桓玄，如若孫恩取漢幫而代之，損失最大的該是大江幫，屠奉三則無功而回。貴幫倘能全身而退，該沒有甚麼損失，何故郝兄有泥足深陷，進退兩難之歎。」

　　郝長亨頹然道：「這叫來時容易去時難，我們從洞庭出發，可輕易隱蔽行藏，現在既已在邊荒露面現身，若倉卒撤退，敵人可輕易掌握我們的時間路線，大江又是大江幫和桓玄的勢力範圍，要渡大江天險談何容易，只有在邊荒集站穩陣腳，與本幫及兩湖的根據地建立好連繫，方是唯一生路。而我更懷疑孫恩控制邊荒集後，下一個目標是我們兩湖幫，占兩湖以牽制桓玄，其時他便可以對建康為所欲為。」

　　稍頓續道：「在邊荒集我們並沒有朋友，有起事來紅子春不會站在我們一方。大江幫和屠奉三均不會放過我，若非花妖鬧得滿集風雨，怕他們早已動手收拾我。現在邊荒集形勢的混亂和錯綜複雜，是我生平從未遇上的。我肯向燕兄透露肺腑之言，燕兄該明白我的心意。」

　　燕飛苦笑道：「如你曉得飛馬會準備撤走，當可省回這番唇舌。」

　　郝長亨搖頭道：「走得這般容易嗎？假若我所料不差，邊荒集沒有一個幫會能全身而退，否則昨天我已立即動身。」

　　燕飛淡淡道：「慕容垂和孫恩兩方人馬未抵邊荒集前，誰會先和飛馬會公然衝突？只要避入邊荒，以飛馬會的快騎，應可輕易脫身。」

　　郝長亨道：「最危險是離集的一刻，苻堅把附近樹木砍個清光，集外無遮無掩，只是強弓勁箭足教飛馬會嚴重傷亡，燕兄認為我這番話有道理嗎？」

　　燕飛倒沒想得像他般周詳，又或是當局者迷，昨晚大家方聯手對付花妖，難道今天便要拚個生死？不過此正是邊荒集的特色，郝長亨並非過慮。

　　拓跋儀並不是好惹的，他該有一套安全撤退的策略，所以他不太擔心。

　　沉聲問道：「攻擊他們是要付出代價的，慕容戰不會冒此奇險，其它人更沒道理這般做。」

　　郝長亨油然道：「赫連勃勃又如何？」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赫連勃勃當然想打擊拓跋族，不過他的實力仍未足夠。」

　　郝長亨歎道：「燕兄太低估赫連勃勃，他以匈奴鐵弗部之主的尊貴身分，親來邊荒集指揮手下，是極不尋常的做法，且是志在必得。便像我和屠奉三，表面看似是兵微將寡，事實上卻是另有部署。更何況赫連勃勃和屠奉三今早剛談妥條件，決定結成聯盟，只是他們聯合起來的力量，足把邊荒集翻轉過來，更非任何一幫能獨力應付。」

　　燕飛一呆道：「真有此事，郝兄又從何得悉如此高度機密的事呢？」

　　郝長亨若無其事的道：「敝幫與荊州桓家長期惡鬥，大小戰役數不勝數，我們早成功在荊州軍內安插了我們的人。屠奉三剛才祕密拜訪赫連勃勃，當然瞞不過我們的耳目，更從他事後調動人馬，猜到他已和赫連勃勃結盟。」

　　燕飛生出不妥當的感覺，邊荒集似已進入失控的狀態。姬別和呼雷方是一夥，赫連勃勃和屠奉三又聯成一氣，漢幫則群龍無首，飛馬會避禍去也，剩下的只有慕容戰、費正昌和紅子春三大勢力，即使肯與郝長亨聯手，變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可是外敵未至，邊荒集諸雄已鬥個不亦樂乎，幾敗俱傷，未來的情況豈容樂觀。

　　外敵既不易應付，內患更沒有平息的可能，燕飛不由生出有心無力的頹喪感覺。

　　問道：「屠奉三有何異動？」

　　郝長亨道：「他在集外的人馬進入隨時可開進集內的狀態，還派出博驚雷前往領軍。」

　　當初答應謝家保持邊荒集的勢力均衡，不容任何人獨霸之時，燕飛早曉得事不易為，卻仍未想過事情會發展至如此惡劣的地步。

　　皺眉道：「若慕容寶和孫恩夾擊邊荒集，赫連勃勃和屠奉三也絕不會有好日子過，他們結盟的目的何在？」

　　郝長亨從容笑道：「我對屠奉三此人了解甚深，為求成功不擇手段。他看中赫連勃勃，是因此人忽然冒起，不但是鏟除花妖的大英雄，更成為邊荒集舉足輕重的人物，且為諸雄中最有實力的人。通過赫連勃勃，他將可以打入邊荒集的權力圈子，假若邊荒集能擊退外敵，他便可與赫連勃勃瓜分邊荒集的利益。他的心態與慕容垂如出一轍，慕容垂助長孫恩的勢力，是要牽制南方政權；屠奉三培養赫連勃勃，亦是為慕容垂增添對手，使慕容垂沒法在短時期內統一北方，這樣當然對桓玄有利無害。」

　　燕飛心忖郝長亨可能是整個邊荒集最清楚形勢發展的人，對各方人馬的心態動向均了然於胸。幸好他似乎不是敵人，否則此役更難樂觀，現在則尚有一線生機。

　　燕飛道：「郝兄是指屠奉三會通過赫連勃勃結合邊荒集的力量，共抗外敵。」

　　郝長亨歎道：「正是如此，屠奉三是要利用赫連勃勃來取代燕兄的位置，成為邊荒集最有影響力的人。」

　　燕飛苦笑道：「我何來甚麼影響力呢？」

　　郝長亨道：「只是燕兄謙虛，直至被赫連勃勃撿便宜擊斃花妖，邊荒集一直以燕兄馬首是瞻。」

　　燕飛想起今早傳遍邊荒集關於飛馬會為慕容垂走狗的謠言，亦有可能是由屠奉三所散播，為此更多信幾分郝長亨的看法。

　　歎道：「屠奉三不但眼光獨到，且手段高明，不費一兵半卒，便成功在邊荒集立穩陣腳，更懂得謠言的作用。」

　　郝長亨哂道：「謠言止於智者，拓跋珪與慕容垂面和心不和的事天下皆知。燕兄仍是邊荒集最有影響力的人。赫連勃勃弊在聲譽太差，他在統萬建立起來的更是人盡知道的暴政，視人命如草芥，早盡失人心，故我們非是沒有還擊之力。」

　　燕飛道：「郝兄有甚麼好提議？」

　　郝長亨默然片刻，沉聲道：「目下應付內憂外患之策，只有團結一致此唯一方法，倘若要我們能把赫連勃勃以外的所有力量集結起來，不單可以抑制赫連勃勃和屠奉三，還可以擬定策略，分頭迎擊敵人。」

　　燕飛立感頭痛，也不知該從何說起，苦笑道：「慕容戰的一方與慕容垂勢成水火，該沒有問題。紅子春則你比我更清楚，費正昌一向依附漢幫，也不可能是內奸。可是你信任姬別和呼雷方嗎？昨晚剿捕花妖時弄鬼的內奸，最有可能是他們其中之一。」

　　郝長亨訝道：「為何不把赫連勃勃算在內？」

　　燕飛坦然道：「因為他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下，郝兄應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郝長亨道：「我明白，不過也可以由他的手下代行。」

　　燕飛答道：「當時只有我們這群除妖團的隊員可以自由行動，其它人負起包圍封鎖的工作，所以如有內奸，定是我們除妖團的成員。」

　　郝長亨恍然道：「原來如此。」

　　燕飛直覺感到他的神情反應有點古怪，不過此時無暇細想，問道：「郝兄手上有多少可用的人？」

　　郝長亨道：「約有一千戰士，均為我幫最精銳的好手，曾隨我征戰多年，人人悍不畏死，忠誠方面更沒有問題。」

　　燕飛心中燃起希望，若自己能把慕容戰、宋孟齊、紅子春、費正昌和拓跋儀說服，撇下各幫間的恩怨，先安內而後攘外，加上郝長亨的部隊，是否可令邊荒集安渡危機呢？

　　不過要這般做，首先要說服自己。

　　他不走，紀千千也不會走。這究竟是明智還是愚蠢？郝長亨是否可以絕對信任的人？若拓跋儀和宋孟齊因他的遊說而留下，一旦敗亡，他怎負得起責任？

　　他從未試過像這一刻般猶豫難決。

　　暗歎一口氣，問道：「郝兄肯否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大江幫合作？」

　　郝長亨灑然笑道：「為了求存，我甚事也肯做。不要說與大江幫合作，即使要和屠奉三並肩作戰，我也欣然接受，燕兄明白我的意思嗎？」

　　燕飛仰觀藍天，聽到自己的聲音似在天際盡處傳回來般道：「在正午前，我會給郝兄一個肯定的回覆，是打是逃，到時將會清楚明白。」

第十一章　敵友難分

　　屠奉三獨坐內堂，默思不語。

　　陰奇來到他身旁坐下，訝道：「老大為何心事重重？不是一切順利嗎？」

　　屠奉三心忖假若陰奇曉得自己心中想的是紀千千，怕她會被戰亂波及受傷害，不知心中會有何感想。

　　輕歎一口氣，收拾情懷，道：「祝老大方面有甚麼消息？」

　　陰奇道：「聽說祝老大情況甚為不妙，漢幫上下人心惶惶，無心戀棧，看情況隨時撤離邊荒集。」

　　屠奉三點頭道：「漢幫若撤走，費正昌定會跟隨，這才合理。」

　　陰奇不解道：「老大是否覺得有些事很不合情理呢？否則怎會這般說？」

　　屠奉三往他瞧去，雙目熠熠生輝，沉聲道：「不合理的是赫連勃勃，他若不是低估了慕容垂，便是過度自信。因他似乎並不把慕容垂的部隊放在心上，反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殲滅飛馬會。我故意向他試探，提出由我們刺殺燕飛，他不但不反對，反而變得和我很投契，如此是否很不合情理呢？」

　　陰奇糊塗起來，道：「不論拓跋珪又或赫連勃勃，若欲入主中原，均須踐踏過對方的骸骨，再沒有另一條路走。他們既是命運注定的死敵，赫連勃勃趁機攻擊飛馬會該是合情合理才對。而燕飛已成拓跋族無可置疑的第一高手，赫連勃勃當然亦不容他活下去，有我們代勞，豈非正中下懷？」

　　屠奉三搖頭道：「你若想聽明白我的話，必須站在赫連勃勃的位置去看事情。赫連勃勃是知兵的人，更有爭霸天下的雄心，凡事必然從大處著眼，否則不會有今天的成就。讓我清楚告訴你，拓跋珪此人雄才大略、深謀遠慮，赫連勃勃能成為阻他南下的最大勁敵，本身絕非有勇無謀之徒。」

　　陰奇苦笑道：「我仍不明白，只要手腳夠快，時機把握準確，加上我們的助力，應可一舉擊潰飛馬會，其它幫會只會袖手旁觀，不會插手。」

　　屠奉三悠然道：「假若慕容垂和孫恩的大軍今晚來犯又如何呢？」

　　陰奇為之啞口無言，暗忖若赫連勃勃真要擊潰飛馬會，縱使傷亡不大，不過卻肯定師老力疲，再難應付另一場以寡抗眾的大戰。

　　屠奉三沉聲道：「在如此情況下，不論是赫連勃勃又或我屠奉三，至乎邊荒集每一個幫會的領袖，首要之務都是全力求存，而非求眼前一時之快，除非他根本不怕慕容垂和孫恩的聯軍。」

　　陰奇劇震道：「你是指他才是慕容垂的走狗。」

　　屠奉三歎道：「我不敢肯定，他還向我透露姬別是黃河幫在邊荒集的人，顯然是想利用姬別轉移視線，因為以慕容垂的謀略，不可能不事先在邊荒集有所部署，通過一個已在邊荒集生根的人來接收邊荒集，怎都比從頭開始划算。如此更可把對邊荒集的損害減至最低。邊人有個良好的習慣，只要不損及生意，沒人有閒情去理會幫會或各族人間的鬥爭仇殺。」

　　今趟輪到陰奇沉吟思索。

　　屠奉三道：「我們必須於最短時間內作出決定，而這決定將直接影響此行成敗，且敗者不但一無所有，還要賠上性命。在到邊荒集前，我和南郡公從沒有想過邊荒集的形勢會發展至如此惡劣的地步，實大出我們意料之外。」

　　陰奇道：「在老大去見赫連勃勃的當兒，我所得的線報是宋孟齊和郝長亨先後腳的去見燕飛，前者只說了幾句話，後者則和燕飛談了超過兩刻鐘。」

　　屠奉三忍不住問道：「紀千千呢？」

　　陰奇瞥他一眼，答道：「紀美人一直躲在帳內，燕飛曾入帳和她說過幾句話，給郝長亨的突然到來中斷，紀美人仍留在帳內。」

　　屠奉三發覺自己對燕飛全無嫉妒之意，反暗裏希望燕飛可以好好的保護紀千千，不讓她受到傷害。這個想法令他自己也感奇怪，一向以來，他從不讓個人的好惡影響他辦正事的任何取向，他奉行的是只講利害關係。

　　陰奇問道：「我們應如何對待赫連勃勃？若我們誤將他當作慕容垂的人，不但會失去一個可起關鍵性作用的盟友，還平添強敵。」

　　屠奉三雙目現出深思的神色，緩緩道：「赫連勃勃到邊荒集來的時間是否有異於尋常的湊巧呢？竟似跟慕容垂配合得天衣無縫，而甫到邊荒集便弄出游瑩被姦殺的血案，如非真花妖的出現，他還可以繼續假扮花妖下去，弄得邊荒集人心惶惶，製造出最有利慕容垂進犯邊荒集的形勢，若非燕飛帶著紀千千適於此時返回邊荒集，邊荒集各幫會肯定亂一團，不戰而潰。」

　　陰奇曉得他心中猶豫難決，與其說他在和自己分析形勢，不如說他是借和自己商議，整理好思路，好作出關乎到生死存亡的決定。

　　點頭道：「赫連勃勃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據聞在統萬被他強徵入宮肆虐的民女數以千計。來到邊荒集姦殺幾個女人，對他是絕不算甚麼一回事，又可以擾亂邊荒集，他該是樂而為之。」

　　屠奉三拍桌道：「說得好！若你是慕容垂，要挑選走狗，在拓跋珪和赫連勃勃間，你會挑選那一個呢？」

　　陰奇一震道：「當然是不得人心的那一個，且根本不愁他能安然坐大，到狡兔死走狗烹之時，還可以大快人心。」

　　屠奉三點頭道：「說得好！我一直不明白慕容垂為何肯把拓跋珪的頭號敵人窟咄放虎歸山，而窟咄被釋後立即投靠赫連勃勃，原來這一切全是慕容垂的巧妙安排，因為他看通拓跋珪的能耐，故暗助赫連勃勃，以之鉗制拓跋珪。」

　　陰奇皺眉道：「赫連勃勃難道不曉得慕容垂在利用他嗎？」

　　屠奉三像想通所有事情般挨往椅背，伸個懶腰道：「當然曉得，且比任何人更清楚。不過卻是別無選擇。他一天不能征服拓跋族，稱雄漠北，一天難以南下中原爭霸天下。他更清楚只要拓跋珪仍在，慕容垂仍不會動他。今次慕容垂肯讓他分享邊荒集的成果，正是給他甜頭，安他的心。」

　　陰奇明白屠奉三終作出判斷，肯定赫連勃勃是慕容垂的人。道：「姬別是否被他誣害呢？」

　　屠奉三微笑道：「姬別是否黃河幫的人並不重要，照我看姬別是黃河幫的奸細的機會很大，事實上燕飛也在懷疑姬別。赫連勃勃把他身分揭露，對情況的發展只有很小的影響，又可取信於我。哼！赫連勃勃更可能是另有居心，不想姬別分薄他的利益。」

　　陰奇道：「姬別與呼雷方一向關係密切，會否同是慕容垂的人？」

　　屠奉三搖頭道：「呼雷方不可能作慕容垂的走狗，他背後的支持者是姚萇，姚萇過去與慕容垂共事苻堅，說好聽點是共事一主，難聽些便是狼狽為奸。正是他們大力慫恿苻堅南來，引致淝水之敗，也是他們聯手抽苻堅後腿，令苻堅無法重整軍隊，平反敗局。這樣有野心的人，事成後再沒有可能合作下去，除非其中之一肯臣服對方，此種情況當然不會發生。」

　　陰奇道：「老大是否可把呼雷方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

　　屠奉三歎道：「邊荒集沒有人會信任我們，赫連勃勃只是別具居心。」

　　陰奇倒抽一口涼氣道：「若老大沒有看錯，我們豈非已陷於困境，動輒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屠奉三仰望橫樑，徐徐道：「情況會比你想像的更惡劣，赫連勃勃告訴我今次隨他來的戰士只有千人之眾，加上邊荒集的匈奴幫和歸順的羯幫戰士，不逾二千人。哼！我敢肯定此為滿口胡言。以他一族之主的身份，怎會如此輕忽，照我猜估，他的兵力至少在五千人以上，力足以攻克邊荒集，方敢如此肆無忌憚，甫到便扮作花妖，以雷霆手段震懾邊荒集。邊荒是延綿數百里的無人地帶，藏起一支五千人的部隊，像吹口氣般容易。」

　　陰奇不解道：「即使沒有內奸的問題，邊荒集所有幫會聯結起來的力量，恐怕也難過五千之數，更何況各幫會互相顧忌！現在慕容垂、孫恩、赫連勃勃和姬別的人加起來應超過二萬之眾，這是否殺雞用牛刀呢？」

　　屠奉三沉聲道：「凡事要看遠一點，首先敵人是志在必得，不單要全盤接收邊荒集，還要一網打盡所有反對的勢力，更重要是在控制邊荒集後，還要守穩邊荒集，足以應付北府兵、建康軍又或我們荊州軍的全面反撲。邊荒集現已成為天下最重要的戰略據點，邊民不會理會誰在主事，他們但求繼續有錢賺便成。誰能把持邊荒集，誰便能要甚麼有甚麼，呼風喚雨，直接影響統一天下的成敗。」

　　陰奇道：「我們是否該考慮立即遠離此地？」

　　屠奉三目光往他投來，射出鋒銳無比的神光，一字一字的狠狠道：「南郡公把邊荒集托付於我，我怎能不戰而退。我們現在唯一求存之法，不是落荒而逃，而是置諸於死地而後生，豁了出去，就像謝玄於淝水之戰的情況。我們必須拋開敵我的包袱，針對目前邊荒集錯綜的情況靈活應變，如此尚或有一線生機。」

　　陰奇的心直沉下去，苦笑道：「我們還可以幹甚麼？」

　　屠奉三回復冷靜，沉著的道：「只有一個人可助我們扭轉形勢。」

　　陰奇愕然。顯然猜不透那人是誰。

　　屠奉三道：「那個人就是燕飛！」

　　陰奇一呆道：「燕飛？」

　　屠奉三緩緩點頭，道：「正是燕飛。他不但令赫連勃勃生出懼意，還贏得邊人的尊重。郝長亨對他費盡唇舌，正因清楚他的作用，故舌粲蓮花的去騙取他的信任。」

　　陰奇道：「燕飛怎肯相信我們？」

　　屠奉三道：「我會以誠意打動他。我不宜直接去見他，最好弄成他是來尋我晦氣的模樣，便可以瞞過赫連勃勃的耳目。」

　　陰奇起立道：「明白！我立即去辦。」

　　※※※

　　劉裕近乎麻木的操縱風帆，心中一片茫然，感到孤獨和無助。

　　他自少嘗遍兵荒戰亂的苦楚。別人雖視入伍為畏途，他卻立志從軍，是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淝水之戰給他帶來最好的表現機會，令他攀上人生一個全新的階段，可是現在剩下的只有慚愧、自責和悔恨，所有成就便如鏡花水月般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與任青媞在無可選擇下的盟約，更把他的情緒推向谷底。

　　若他變成一個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謝家會怎樣看他？燕飛又會怎樣對待他？他又怎樣面對自己？

　　種種情緒紛至沓來，使他感到渾身無力，不單因身體的傷疲，更因心靈的失落。

　　在這一刻，他完全失去鬥志。

　　在以前他清楚曉得統一天下之路既漫長又滿途荊棘，可是他總能秉持自強不息，奮鬥不懈之心，咬緊牙一步一步往目標邁進。而在此刻，他卻感到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他只像撲火的燈蛾，不單力不從心，還在自取滅亡。

　　絕望失意的情緒緊攫著他。

　　離開建康往邊荒集進發時的雄心壯志，所有煞費苦心、別出心裁的計劃全告完蛋。他在邊荒集的戰友將面臨更可怕的厄運，而他卻完全無能為力。

　　河水把他帶往大江，可是隨水而去的只是他肉身，他的靈魂已飛往邊荒集。

　　一切都意味著失敗，且是徹底的失敗。

　　他失去爭霸天下的鬥志，失去對自己的信心。若船內有一罈雪澗香，他肯定會借酒澆愁，然後把一切忘掉。

　　從未試過有一刻，他感到如此懊喪悲苦。

　　大霧開始散去，前方出現近十艘三桅風帆，他卻像視而不見，毫不提防。

　　來的最好是王國寶方面的戰船，他將可以拚盡最後一滴血，力戰而亡以宣洩心中的無奈和憤恨，給生命來一個較有意義的終結。

　　※※※

　　江文清的手掃過祝天雲雙目，把他的眼皮合上，平靜的道：「祝叔叔安心去吧！我們會為你討回公道，讓你死而目瞑。」

　　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祝老大陳屍床上，代表著邊荒集一個時代的小終結，他不但領導漢幫避過淝水之戰的厄難，還把漢幫壯大起來。

　　站在江文清後方的是直破天、費正昌和程蒼古。

　　直破天歎道：「他本來應尚可多撐幾天，可惜因心中積鬱憤恨無法宣洩，致提早歸去。」

　　程蒼古與祝天雲交情最深，相處多年，淒然道：「文清準備如何處置胡沛，我已擬出一份名單，均是胡沛在這幾年內招攬和安插在幫內重要位置的人。」

　　費正昌訝道：「不是說要讓胡沛選擇當幫主或是讓我們把漢幫兼併嗎？」

　　江文清淡淡道：「既然我們已決定撤退，再不用有任何顧忌。不過胡沛既膽敢弒主，肯定非是善男信女，我們先詐作讓他自以為得逞，離集前再施手段對付他。」

　　程蒼古道：「他背後當然有人撐他的腰，若他堅持不肯隨我們離開，漢幫會立陷分裂的局面。」

　　江文清沉聲道：「我們改變策略，立即為祝叔叔舉行喪禮，在喪禮中由二叔暫代幫主之位，屆時怎到胡沛不聽令撤走。」

　　直破天點頭道：「對！胡沛錯失在假傳祝老大心意，因此，程公坐上幫主之位是順理成章之事，沒有人可以反對。」

　　費正昌道：「文清是否真的決定撤退？如此我們過往的努力，勢將盡付東流。」

　　江文清頹然道：「這是我最不願作出的選擇，可恨反覆思量下，結論仍是大勢已去。不論胡沛是否被誅，漢幫的分裂已成定局。而我們尚未弄清楚胡沛背後的支持者，這對我們非常不利。」

　　程蒼古道：「假若我們能快刀斬亂麻，先把胡沛召來，立即處死，然後再把他的勢力連根拔起，是否尚有一拚的機會呢？」

　　江文清道：「我們可否於船隊來前辦妥一切，尚是未知之數。但如此先除內奸，首先我們會亂作一團，還如何與實力遠在我們之上的敵人周旋呢？」

　　眾人均乏言以對。

　　此時手下來報，燕飛求見。

　　眾皆愕然。

　　江文清問手下道：「他是要來見我？」

　　手下點頭道：「燕飛指明要見宋孟齊，隨他來的尚有紀千千主婢。」

　　江文清沉吟片刻，呼出一口氣欣然道：「燕飛開始信任我哩！」

　　直破天提醒道：「小姐小心點，說到底燕飛仍是謝玄的人，與我們是敵非友。」

　　江文清雙目亮起來，平靜地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的邊荒集再非以前的邊荒集，朋友可以變成敵人，敵人更可以成為朋友。」

　　接著向手下道：「把他們請入忠義堂！我要單獨見他們。」

第十二章　誓師北上

　　燕飛離開漢幫總壇，心中一片茫然，對將來更沒有半分把握。

　　他的腦海忽然浮現七年前那下著滂沱暴雨的一夜，慕容文率眾突襲他們的營地上一刻他還在帳內看著娘親為他修補破衣，帳內的燈火在風雨裏特別溫暖安逸，下一刻已變成人間地獄。

　　娘親和他取刀衝出帳外，一群如狼似虎的敵人正策馬朝他們殺至，鄰帳的女人摟著從溫暖的被窩抱出來剛滿月的嬰兒，給心狠如豺狼的敵人從馬上俯身一把揪著頭髮，血淋淋的大刀往她的脖子抹去。

　　他被母親拉得往另一邊逃走，卻一腳踏在另一倒在血泊的族人身上。可怖的情景會否在邊荒集重演，他實在不敢想像。

　　慕容文把他的一生全改變過來，更奪去他至愛娘親的生命，在那場大屠殺之前，他對人從沒有解不開的仇恨。所以不論拓跋珪變得如何心狠手辣，他絕不會怪責他，因為他曾經歷過拓跋珪的遭遇，明白他心中的仇恨。

　　從那悲痛難忘的一夜開始，拓跋族便和以慕容文、慕容永等兄弟為首的慕容鮮卑族結下深仇大恨。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以血和死亡去清洗仇怨和恥辱。

　　可是在邊荒集的獨特情況下，他卻要去說服拓跋儀與慕容戰並肩作戰。這樣做是否明智的決定，他真的弄不清楚。

　　紀千千的明白事理是目下最使他欣慰的事，當她清楚情況後，便與小詩隨他一道往見宋孟齊，留在漢幫總壇由漢幫負起保護之責，若事不可為，他便可以與紀千千主婢和龐義、高彥等人隨宋孟齊從水路撤退。

　　他直覺感到宋孟齊是有誠意的，即使從利害關係著想，因屠奉三在邊荒集出現而瀕臨與桓玄決裂的大江幫，絕不敢待慢謝安的乾女兒。所以他安心讓宋孟齊照顧紀千千主婢。

　　他更有一個想法，此時此際的邊荒集危機四伏，而他燕飛則成眾矢之的，假如自己有不測之禍，只有宋孟齊有足夠能力讓紀千千主婢安然返回南方。

　　龐義從重建場高呼著奔出來截著他，一把拉著馬頭。

　　燕飛訝道：「甚麼事？」

　　龐義喘著氣道：「陰奇剛來找你，知道你去了漢幫後，著我轉告你老屠想見你，並保證絕沒有惡意。」

　　燕飛愕然道：「你相信屠奉三嗎？」

　　龐義苦笑道：「恐怕老天爺方有答案。」

　　燕飛遠眺營地，皺眉道：「那小子仍未回來嗎？」

　　龐義氣道：「高彥是不可以有女人的，有了女人便一塌糊塗，置正事於不顱。」

　　燕飛歎道：「泡妞反沒有問題，最怕他出事。唉！現在邊荒集再沒有安全的地方，我已和宋孟齊說好，他會派人來運走千千的箱子，你和一眾兄弟也到漢幫避難吧！」

　　龐義道：「我總有點懷疑宋孟齊。」

　　燕飛歎道：「祝老大去了！」

　　龐義一呆道：「到哪裏去。」

　　燕飛仰望晴空，淡淡道：「到西天去了。」

　　龐義色變無語。

　　燕飛道：「祝老大被暗算身亡，正代表著邊荒集任何一個人也可遇上同樣的厄運，今次邊荒集的情況比淝水之戰時更凶險混雜，表面雖平靜如往常，內裏卻是暗湧處處，敵我難分。如有選擇，我也不會說服千千到漢幫去，沒有了祝老大，漢幫的作風會徹底改變，話事的將是大江幫。」

　　龐義點頭道：「我明白！」

　　燕飛探手拍拍他的肩頭，勉強擠出點笑容道：「我曉得你的心情，第一樓剛開始重建，轉眼又出現眼前的情況，不過俗語有謂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在苻堅來前我們不是比現在更絕望嗎？看看我們現在又在這裏哩！可知世事的發展難以逆料，最重要是保住小命，給自己另一個機會。」

　　龐義頹然點頭，問道：「你要到哪裏去？」

　　燕飛望往行人漸多的東大街，道：「我要去盡一切努力，希望你的第一樓能如期重建。」

　　廳義一呆道：「你不打算赴屠奉三之約嗎？」

　　燕飛冷哼道：「他是想布局殺我，時間寶貴，我豈有閒情陪他耍樂子。」

　　龐義放開馬韁，燕飛一夾馬腹，放騎而去。

　　※※※

　　劉裕神情木然，完全不理會對方著他停船的呼喚，便要與來船擦身而過。

　　破風聲起，六、七條索鉤往他的小風帆投來，其中三個把他的風帆鉤個結實。

　　劉裕的手離開船舵，準備隨時拔刀應敵，他連對敵人投上一眼的衝動反應也失去了，只希望流血，不論是敵人的血或自己的鮮血，只有流血方可減輕心中的痛苦。奇怪對方並沒有向他發箭。

　　一把雄壯的聲音從船上傳下來道：「本人大江幫江海流，朋友請先恕過我們冒犯之罪，不知朋友是否從邊荒集來呢？」

　　劉裕一眼望去，半死的心忽然燃燒起希望的火焰。

　　※※※

　　飛馬會主驛站的內堂，燕飛、拓跋儀和夏侯亭三人聚桌商議。

　　兩人聽罷燕飛對現今形勢的分析，夏侯亭悶哼道：「赫連勃勃和屠奉三若要趁我們撤走時施襲，肯定須付出嚴重代價，際此風頭火勢的時刻，選擇留下者首要之務是保全實力，他們這樣做並不合理。」

　　拓跋儀沉聲道：「我們可以信任郝長亨嗎？」

　　燕飛苦笑道：「信任他又或不信任他，純粹是一個選擇。我真的沒法摸清他的底子。」

　　夏侯亭道：「若選擇與他並肩作戰，而他卻是另有居心，會帶來可怕的災禍。坦白說，我們現在最聰明的做法，是不信任任何人，這是唯一可以掌握自己命運的方法。我們曉得你和慕容戰關係不錯，但別忘記他始終是我們的敵人，會在大戰時抽我們的後腿，縱然結果是能擊退外敵，但我們亦將傷亡慘重，再沒法保持在邊荒集的優勢。」

　　拓跋儀道：「我們早商討過每一種可能性，最後的總結仍是趁可以離開前全面撤走，若非有赫連勃勃在，我們會考慮你的提議，現在只希望能保全實力。」

　　燕飛歎道：「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拓跋儀雙目射出誠摯的神情，道：「小飛！走吧！慕容寶不論兵法武功，均得慕容垂真傳，自幼隨乃父征戰，即使我們萬眾齊心的與他正面對撼，仍沒有絲毫勝算，更何況現在人人各懷鬼胎，誰都不信任誰。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你的紀千千著想。」

　　燕飛心中反覆唸了兩遍「我的紀千千」，苦笑道：「我有一種很不祥的感覺，就是邊荒集看似平靜，事實上卻已被封鎖隔絕，一般人的出入不會有問題，可是像你們的大規模撤走，將會遇上強大的阻力。」

　　拓跋儀微笑道：「小飛放心，我們已派出先頭部隊前往探路，肯定安全的路線後方起行，其他的幫會則在我們的嚴密監察下，沒有任何異動可以瞞過我們。」

　　燕飛道：「有探子的消息傳回來嗎？」

　　夏侯亭答道：「快哩！先頭部隊今早起程，在一個時辰內應有回報。」

　　燕飛起立道：「祝你們一路順風。」

　　拓跋儀一把拉著他的手，關切的道：「坦白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燕飛頹然道：「除了有那麼遠逃那麼遠，我尚有別的選擇嗎？」

　　※※※

　　艙廳內，劉裕一口喝掉手上的熱茶，向桌子對面的江海流道：「情況就是這樣子。」

　　由坐著的江海流，至立在他身後包括席敬和胡叫天在內的十多名大江幫領袖人物，人人臉色凝重，想不到情況惡劣至此。

　　只是任遙被孫恩擊殺一事，已足轟動南北武林。

　　孫恩是南方最被畏懼的人，盤據海南島多年，司馬氏皇朝莫奈之何，謝玄又必須陳兵大江之北以應付苻堅，讓孫恩趁機不住蠶食沿岸城鎮。今次他現身邊荒，正是大規模造反的先兆，誰也不敢輕忽視之。

　　江海流沉吟道：「我們並沒有遇上王國寶的水師船隊，如此看，他們該已全軍覆沒。」

　　他身後的席敬道：「照我們的情報，王國寶方面共有八艘戰船，約二千兵將，若天師軍能令他們全軍覆沒，實力當不在萬人之下，且裝備齊全。」

　　九艘大江幫的戰船繼續逆水北上，每過一刻，劉裕便多接近邊荒集一點，這感覺令他的心重新活躍起來。

　　得知他是劉裕後，江海流對他客氣而親切，顯示江海流決心與謝家修補已現裂縫的關係。

　　現在劉裕和江海流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如何突破孫恩對邊荒集的封鎖，向被孤立起來的邊荒集施援。

　　劉裕問道：「大當家今次隨來的戰士有多少人？」

　　江海流沒有猶豫的答道：「不把操舟者計算在內，可用的戰士有二千七百餘人。劉大人有甚麼好的提議？」

　　劉裕道：「唯一突破孫恩圍集軍的方法，是於我登舟處棄船登陸，再集中力量於入黑後破開天師軍的封鎖線，如此必可令天師軍陣腳大亂，說不定可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江海流等全臉露難色。

　　劉裕當然明白他們的想法，從水路北上是最省力和快捷的辦法，且進可攻退可守，必要時可原船從水路撤走。而他劉裕的提議卻是孤注一擲，破釜沉舟，堅持至分出勝負的一刻。

　　情況等若淝水之戰的重演，北府兵必須死守淝水這最後一道防線，他們則要與邊荒集共存亡。

　　胡叫天道：「現在的形勢擺明是孫恩和慕容垂兩方大軍夾擊邊荒集，若邊荒集有險可守，劉大人的計策或許可行，現在卻與自投羅網無異。」

　　劉裕心中暗歎，忖道若是謝玄，必立即贊同他的戰略。

　　沒有戰爭是不須冒險的，以寡擊眾的戰爭，更必須以敵人料想不到的奇兵出奇制勝，沒有別的方法。

　　盡最後的努力道：「若我是孫恩，會封鎖往邊荒的水道……」

　　席敬截斷他道：「孫恩該沒想過我們會大舉北上，擊潰王國寶的水師船隊後注意力將集中往邊荒集，不會在穎水部署重兵，而我們則有預防之心。必要時可於天師軍攔截處登岸，從水陸兩路反攻敵人，如此可萬無一失。」

　　江海流身後的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劉裕暗歎這便非奇兵。

　　江海流總結道：「我明白劉大人的策略，不過我們最擅水戰，若捨長取短，後果難測，我們決定從水路直逼邊荒集，只要突破孫恩的封鎖，水路將在我們的控制下，或進或退，將由我們決定。」

　　劉裕的心直沉下去，生出回去送死的感覺，不過反平靜下來，因為大局已定。

　　※※※

　　燕飛神思恍惚的離開驛站，正思忖該否到洛陽樓找郝長亨，又或該到西大街與慕容戰交待兩句，一隊騎士迎面馳來，原來是呼雷方和十多名手下，看來是往驛站去。

　　呼雷方隔遠叫道：「真巧！我剛到營地找你，找不著只好到這裏來碰運氣。」

　　燕飛與掉轉馬頭的呼雷方並騎而行，他的手下追在後方，心中生出浪費時間的感覺。若尚未下逃亡的決定，他會樂於與呼雷方周旋，旁敲側擊他的虛實。

　　呼雷方訝然瞧他，對他的冷淡露出不解神色，道：「燕兄有甚麼心事？」

　　燕飛沒好氣地看他一眼，開門見山道：「呼雷兄心中的內奸是誰呢？」

　　呼雷方臉色一沉，默然片刻，歎道：「這正是我來找你老哥的原因之一，我在懷疑姬別。」

　　燕飛愕然往他望去，心忖難道他在使苦肉計，故意出賣姬別來博取自己的信任？

　　呼雷方呆看前方，道：「坦白說，我一直留意他，因為老姬一向與黃河幫有生意往來，他可以瞞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燕飛皺眉道：「你的意思是……」

　　呼雷方往他瞧來，沉聲道：「昨夜到驛店後，他在方總的鼻子遭劫前，忽然失去影蹤，而他更一向是精於用毒的高手，你說我會怎麼想？他缺席昨天清早拜會千千小姐的熱鬧場合，更令人費解，唯一解釋是他根本不在邊荒集。」

　　燕飛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難道呼雷方不是與姬別一鼻孔出氣，至乎他對郝長亨的指控亦非杜撰之詞？

　　呼雷方續道：「最奇怪是誅除花妖後，他是第一個提議由赫連勃勃獨得撞響解嚴鐘聲的殊榮，而誰都曉得真正的功臣是你燕飛，事後我和慕容戰均替你不忿。」

　　燕飛心念電轉，卻不知該說甚麼話好。

　　呼雷方又道：「赫連勃勃主動提議舉行鐘樓會議，定了在正午舉行，聽說飛馬會已準備撤走，是否有這回事？」

　　燕飛沒有答他，反道：「祝老大去了，你知道嗎？」

　　呼雷方眉頭深鎖，憂心忡忡的歎道：「剛收到消息，有他在時，很多人恨不得他橫死暴斃，到他真正去了，又像失去了甚麼似的，真的很矛盾。現在邊荒集人心惶惶，度日如年，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事。」

　　燕飛問道：「你是否準備堅持下去？」

　　呼雷方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實不相瞞，我已亂了方寸，才想到來和你商量。」

　　燕飛斷然道：「我們立即去找慕容戰，他或許有不同的意見。」策馬先行。

　　呼雷方追在他背後，叫道：「慕容戰去了見卓狂生，你走錯路哩！」

　　燕飛連忙收韁，呼雷方等亦紛紛勒馬，惹得路人側目，更添邊荒集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呼雷方道：「我剛和慕容戰說過話，他說你和他同樣不信任赫連勃勃，所以要找卓狂生問個清楚，看他是怎麼說動卓狂生同意召開議會。」

　　燕飛的心活躍起來，假設呼雷方不是內奸，他們將大增先安內的成算。不過另一個問題亦因而出現，郝長亨究竟是忠肝義膽的豪雄，又或只是表面偽善的大奸大惡之徒？

第十三章　殺人滅口

　　大江幫九艘戰船，繼續逆水北上，艙廳剩下劉裕和江海流兩人對坐，其它人奉命去作好準備，以突破天師軍的封鎖。

　　江海流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我曉得劉大人在擔心逆水作戰，不利我方，又怕對方及時布下攔河障礙，對嗎？」

　　劉裕搖頭道：「大當家縱橫長江，手下兒郎是喝江水長大的，自有一套逆水逆風、破障闖關的操舟法門，我反不是擔心這方面。」

　　江海流訝道：「原來劉大人另有一套看法，願聞其詳。」

　　劉裕心忖盛名之下無虛士，江海流雖已決定作戰的方式，但仍遣開手下，好讓自己暢所欲言，然後再設法釋自己的疑惑，以示對他劉裕的尊重。

　　他這般看得起自己，當然不是因他在北府兵卑微的身分，而是曉得自己是謝安和謝玄看中的人，欲修補與謝家的關係，當然須好好款待自己。

　　這或許是最後一個影響此行成敗的機會。

　　劉裕直言道：「天師軍準備充足，兵力強大，觀乎他們輕易擊潰王國寶的水師，不教一艘船漏網，可推知他們有一套從陸岸襲擊的完善作戰方法。」

　　江海流點頭道：「完全同意，不過對付王國寶天師軍是攻其不備，故輕易得手，而我們幸得劉大人知會，有備而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劉裕道：「這個我明白，只是眼前情況，若正面對撼，實不利我方。大當家今趟北上的優勢，全在事前沒洩漏半點風聲，也教人料想不到，所以是一支可扭轉局勢的奇兵，一旦正面衝擊敵人，將失去奇兵之效。穎水是有跡可尋，邊荒是無蹤可察，若能拿捏好時間，於邊荒集外取得據點，當敵人發動時施以突襲，我有信心可以弱勝強，擊垮孫恩的部隊。」

　　江海流凝望他好半晌，微笑道：「劉大人的膽子很大，又是智勇兼具，問題在我們慣於水戰，陸戰卻非我們本行，在面對敵人如此強勢下，要我們棄舟深入陸岸行軍作戰，等若把魚兒送上陸地，根本沒法發揮本色長處，在心理和士氣上早輸掉此仗。我們也非完全缺乏在陸上打硬仗的經驗，但只限於小規模的戰事、幫會間的火拚，卻不是如眼前般的大規模會戰，且是敵人兵力在我方數倍以上。劉大人明白此點，當曉得我是不得不作此決定。」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卻是對自己而發，暗忖自己終仍未是統帥的材料，未能考慮及每一類兵種的特性，換過謝玄，不用江海流說出來，便明白江海流是不得不作此決定。

　　習慣是很難在忽然間改變過來的，大江幫稱雄長江，擅長水戰，縱然攻擊岸上目標，也必有戰船配合，隨時可回到水裏。若拿走他們的船，等若要精於騎射的胡人下馬步行，其戰鬥力、信心、士氣均會被大幅削弱。

　　最可恨是大江幫這方面的局限，令他不能盡情發揮兵法謀略，對即臨的一戰，他再沒有把握。

　　江海流親切的道：「不瞞劉大人，今次我們北上邊荒集，並沒有考慮到孫恩的天師軍，只是收到漢幫求助的飛鴿傳書，曉得慕容垂會對邊荒集用兵，所以早有打算在情況緊急時撤走祝老大和他的人。」

　　劉裕聽他意有未盡，訝道：「大當家尚有甚麼指示，何不坦言直說？」

　　江海流歎道：「我現在開始明白安公因何致力栽培劉大人，更希望我們以後有機會好好合作。」

　　劉裕知道他從自己的善解其意，看出他劉裕的才智，心中卻是百感交集，謝玄付託要殺「大活彌勒」竺法慶的命令，自己恐怕會令他失望，歎道：「我真的沒有面目回去見玄帥。」

　　江海流一震道：「劉大人竟猜到我心中所想的事？」

　　劉裕點頭道：「大當家是想我立即掉頭回廣陵，向玄帥求援，對嗎？」

　　江海流肅容道：「縱使我們能突破封鎖抵達邊荒集，仍沒法抵擋南北兩路來犯的龐大敵軍，唯一可逆轉形勢的天下間惟只玄帥一人，屆時我們可以全力配合。到廣陵後，請代我向安公問好，告訴他海流願領受任何罪責。」

　　※※※

　　夜窩子、古鐘場、鐘樓。

　　燕飛和呼雷方匆匆登上鐘樓，拾級登階，呼雷方的手下則留在樓外，與慕容戰的手下一起把門。

　　隔遠他們便看到慕容戰和卓狂生兩人在鐘樓之巔，情況古怪。

　　兩人連跑三層，到達有邊荒四景之一的榮耀的鐘樓之頂，從這裏可環視俯瞰邊荒集和附近的全景，視野完全不受限制，唯一限制是地平的盡處。

　　卓狂生挨欄而坐，神情頹喪，一身酒氣，旁邊還有個翻側了的酒罈，罈口打開，看來已給他喝得一滴不剩。

　　慕容戰一臉狐疑的蹲在他身旁，看來是費盡唇舌，卻沒法得到答案。

　　呼雷方愕然道：「甚麼一回事？」

　　慕容戰頹然坐地，攤手道：「恐怕要問老天爺才成，我上來時他便是這樣子，大哭又笑的，教人摸不著頭腦。」

　　燕飛和呼雷方來到閉上眼睛，不住喘息，狀甚辛苦的卓狂生前，自然而然蹲下去，察看他的情況。

　　呼雷方或許想起姬別，懷疑的道：「不是被人下毒吧！」

　　慕容戰挨到他旁，苦笑道：「別的毒肯定沒有中，卻肯定中了酒毒，一句話也不肯說。唉！邊荒集不知是否中了毒咒，沒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又向燕飛道：「你是喝酒的大宗師，有甚麼迅速解酒的方法？」

　　燕飛以苦笑回報，道：「唯一方法是睡他娘的三天三夜，酒毒自解。」

　　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卓狂生聞燕飛說話立即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直勾勾望著前方，嚷道：「是否燕飛來哩！」三人你眼望我眼。

　　燕飛道：「是的！我來了！究竟發生甚麼事？」

　　卓狂生垂淚淒然道：「他死了！」

　　燕飛一頭霧水道：「誰死了？」

　　卓狂生像失去所有力量般，沮喪無助的道：「他死了！大魏完了！」

　　燕飛劇震一下，心中開始有點模糊的輪廓。

　　慕容戰察覺他神色有異，問道：「老卓指的是誰？」

　　燕飛探手抓著卓狂生的頭，沉聲道：「振作點，是否任遙死了。」

　　輪到慕容戰和呼雷方駭然以對，以任遙的威名和能耐，他不來找你麻煩已可還神作福，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死了，且是一夜半天內的事，益發顯得事情的不尋常。

　　卓狂生倏地坐直，反抓燕飛雙手，一對眼似醉不醉，狂叫道：「他死了，大魏也完了，一切都完哩！」

　　忽然又審視陌生人似的細看燕飛，口齒不清的道：「你……你不是燕飛，你在騙我！」

　　旋又放手挨回圍欄處，搖頭道：「我對不起你，那晚在夜窩子我是故意阻你的。」

　　慕容戰失去耐性，喝道：「快醒過來，你這糊塗的酒鬼。」

　　燕飛長身而起，移到圍欄邊，往下瞧去，一眾戰士全翹首上望，顯然被上面的情況震駭，更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喝下去道：「給我立即打一桶清水來。」

　　※※※

　　高彥領著尹清雅穿過樹林，眼前一亮，豁然開闊，原來四周的樹木全給砍伐下來，消失得無影無踪。

　　巫女河在前方淌流。

　　蟲鳴烏唱，充盈大自然安寧瀟逸的韻味。

　　尹清雅輕盈地落在高彥身旁，訝道：「誰人砍掉這麼多樹呢？」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遲些兒再告訴你，待我把收藏木筏的地點找出來，再一把火燒掉，我們便可回邊荒集公告天下。」

　　說完時從背囊處取出發索的筒子，舉起按鈕。

　　「嗤」的一聲，索鉤射出，斜斜射往左方一株大樹離地近三丈的橫幹去，哈哈一笑，拔地而去。

　　尹清雅仰首望他，嬌嗔道：「你這人哩！跳上去幹啥呵？」

　　高彥三爬兩撥地登上最高可立足之處，搖搖晃晃的左顧右盼，嚷回來道：「這叫先察敵情。哈！可以哩！不見任何敵蹤，我們有足夠時間創功立業。說書有云：這一回叫火燒連環筏。哈！還不給我找到你。」

　　索鉤射出，人往下飛，隨索在林木中翔滑。

　　尹清雅不依的一踩腳，從地上緊追而去。

　　高彥從高空落下，恰在巫女河旁，只見木筏一個疊一個的像數百座小山般排在兩旁河岸，約略計算至少有六、七百個大木筏，若每筏坐二十人，便可讓逾萬人從水路迅速直抵邊荒集。

　　此處離伐木處足有半里路，難怪昨夜遍尋不獲。

　　高彥倒抽一口涼氣，心忖要造出如此數目的木筏，即使出動數千計的人手，恐怕也須數天時間。

　　喃喃道：「他奶奶的，待我一把野火燒你老子一個清光。」話猶未已，背心一陣劇痛，隱約間感到一對手隔著背囊重重擊實，這個念頭剛起，一股無可抗拒的力撞得他離地前飛，投往巫女河。

　　高彥口鼻鮮血狂噴，跌入河水裏前仍不忘狂喊道：「清雅快走！不要理我！」

　　「蓬」！

　　水花四濺。

　　高彥沒入河水裏。

　　尹清雅出現河旁，目光投往正朝水底沉下去的高彥，香唇輕顫，雙目茫然，似要繼續追殺，或許想多補一掌或一劍，最後猛一跺腳，道：「變了鬼也勿要來找我，人家本不想殺你的。」說罷飛掠去了。

　　（卷九終）

卷十　第一章　大魏遺臣

　　「啊」！

　　從井裡打出來冰寒的水，兜頭兜臉往卓狂生潑去，弄得他打了個寒顫，髮髻散甩，全身濕透。

　　燕飛喝道：「快醒過來！」隨手拋開盛水的木桶，桶子擦地滾開去，發出吵音，更添混亂的感覺。

　　卓狂生倏地睜開因被冷水沖撞而閉上的眼睛，精光乍閃。

　　慕容戰伸手抓著他雙肩，搖晃道：「快醒醒！我們沒有時間哩！」

　　呼雷方在他另一邊蹲下，焦急道：「老天爺幫忙，你還要主持鐘樓議會。」

　　卓狂生全身劇震，似乎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一回事，緩緩閉上眼睛。

　　燕飛道：「放開他！」

　　慕容戰曉得卓狂生已清醒過來，鬆手觀變。

　　卓狂生的臉容平復過來，接著髮衣冒出混合著酒氣的水霧，由淡趨濃。

　　三人交換個眼色，均難掩驚訝的神色。因為以他現在運功把酒迫出的功力顯示，實遠超於他對付花妖時的身手。

　　轉眼間，卓狂生整個人籠入不斷騰升的霧氣中，衣髮由濕轉乾，彷如神跡。

　　卓狂生再度張開眼睛，最後一絲酒氣隨水霧蒸發掉，臉容平靜的坐直身體，目光掃過三人，再不是適才酩酊大醉的瘋子。

　　三人期待的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卓狂生仰望太陽的位置，然後目光投往地面，頹然歎了一口氣，道：「你們走吧！一切都完了。」

　　燕飛在他身前蹲下，平靜的道：「你是誰？」

　　卓狂生朝他望來，嘴角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自問自答的道：「我是誰？唉！在今天之前，我是曹魏皇朝的忠實遺臣，現在卻甚麼也不是，便像無處容身的孤魂野鬼。」

　　又淒然道：「帝君已死，曹魏最後的一點血脈香火斷絕，我也再沒有希望。」

　　呼雷方和慕容戰面面相覷，逐漸明白過來。

　　燕飛沉聲道：「以任教主的劍術武功，誰人有本領殺他呢？」

　　卓狂生雙目殺機大盛，語調卻像說著與己無關的事，淡淡道：「是孫恩，我剛收到媞后的飛鴿傳書。走吧！遲恐不及。」

　　慕容戰沉聲道：「可否說清楚一點？」

　　卓狂生像變成另一個人般，再非他們一向熟識那個揮灑自如、玩世不恭的「邊荒名士」，神態愈趨冷靜，瞥了慕容戰一眼道：「現在我再沒有隱瞞欺騙你們的任何必要，大魏皇朝的風光，隨帝君之死已煙消雲散，一去不返！媞后還著我向你們揭露慕容垂和孫恩對付邊荒集的計劃。你們要跟我算賬也好，甚麼也好，一切悉隨尊意。」

　　呼雷方苦笑道：「目下豈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呢？」

　　卓狂生沉吟片晌，吁出一口氣，似要舒洩心內沉重的負擔，道：「我知道你們在懷疑昨晚暗作手腳的是姬別，事實上你們可怪錯了他，毒是由我下的，原因不用我說出來你們也該明白吧！」

　　燕飛等聽得你眼望我眼，說不出話來。不過更感到卓狂生有坦白的誠意，否則怎肯暴露自己方是內奸的祕密。

　　任遙之死，把卓狂生徹底改變過來。

　　慕容戰忍不住問道：「除貴教外，還有誰曉得你是逍遙教藏在邊荒集的內應？」

　　卓狂生雙目射出痛心的神色，搖頭道：「除帝君和媞后等有限幾個人外，沒人曉得我的祕密。大魏於我族有大恩，為大魏的復興，我可以作出任何犧牲，包括出賣我欣賞和歡喜的人，不過，一切已成過去。至於我真正的出身來歷，請勿再追問，隨帝君的橫死，所有均成過去。」

　　燕飛問道：「姬別是否慕容垂方面的人？」

　　卓狂生目光移往他，歎道：「是否如此，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不敢答你是或否，他極可能只是轉移視線的替死鬼。」

　　呼雷方道：「你為何不斷催我們走，我們難道沒有半點機會嗎？」

　　卓狂生緩緩起立，面向圍欄，深情地掃視邊荒集的景色，長長舒一口氣道：「你有這個疑問，是因為你根本不清楚面對的是甚麼？讓我來告訴你吧！今晚南北的兩大巨頭慕容垂和孫恩，將會在我們身處的鐘樓締結血盟，一天雙方未能統一南北，將會平分邊荒集的利益，明白嗎？」

　　包括燕飛在內，三人同時色變。

　　慕容戰失聲道：「領軍的竟是慕容垂而非慕容寶？」

　　卓狂生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神光電閃，垂下的長髮無風自動，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事實正是如此，你們絕沒有機會。即使謝玄率兵親來，也難重演淝水之戰的偉績。今趟慕容垂和孫恩對邊荒集是志在必得，你們若要抵抗只會變成不自量力的擋車螳螂。走吧！趁尚有一線機會快逃命去吧！」

　　燕飛強壓下聞此壞消息後在心內掀起的驚濤駭浪，道：「你自己又有甚麼打算？」

　　卓狂生苦澀的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我已變成一無所有，失去一切活下去的意義，只能在屈辱求存或光榮地死去間作出選擇。我肯全無隱瞞的說出這些事，正表示我已豁了出去，再沒有任何顧忌。我會在這裡耐心等待孫恩，尋找與他決一死戰的機會，以報答大魏對我族的恩寵。」

　　三人聽得頭皮發麻，只是一個慕容垂，已非任何人應付得了，天下間恐怕亦沒有人能勝得過他，不論單打獨鬥，又或千軍萬馬的正面交鋒。

　　卓狂生歎道：「走吧！這是我唯一的忠告，留在邊荒集，只是死路一條。」

　　慕容戰斷然搖頭道：「我若不戰而退，把邊荒集拱手讓予慕容垂，仍是死路一條。即使我的族人不治我以死罪，可是邊荒集既入慕容垂之手，奪去我們與南方交易的命脈，北方還有我族容身之地嗎？」

　　卓狂生呆看他一會，好像直至此刻方認識他般端詳著，點頭道：「想不到慕容戰能如此視死如歸，不過你下面的人，是否肯陪你一道犧牲呢？」

　　慕容戰從容道：「我若怕死，不會到邊荒集來。我的手下，人人肯為我賣命，這是毋庸置疑的。何況戰爭最是無常，在淝水之戰前，誰想得到以苻堅的百萬大軍，名將如雲，竟敵不過謝玄區區八萬北府兵？」

　　卓狂生瞄燕飛一眼，再移往呼雷方，後者不待他探問，苦笑道：「我已嗅到敗仗的氣味，可惜我亦像慕容當家般沒有選擇，敝主曾有嚴令，著我拚死保住在邊荒集的利益，直至最後一兵一卒，與邊荒集共存亡。」

　　燕飛心中一陣激動，大禍當前，方看出慕容戰和呼雷方是寧死不屈的好漢子。

　　慕容垂和孫恩這對南北兩大頂尖高手，結成聯盟，夾攻邊荒集，可不是說笑的？而天下間唯一有資格和他們周旋的謝玄，又身負致命的內傷，沒法親身奉陪。

　　不論慕容戰和呼雷方如何自負，又或在邊荒集如何稱王道霸，對上慕容垂或孫恩這類威震天下的武學及兵法大家，當有自知之明，所以確是志氣可嘉，置生死於度外。

　　燕飛同時想到慕容垂不但親自領軍，還要隱祕行軍，穿越巫女丘原而來，並不是怕邊荒集群雄早一步得到風聲，因為縱使知道又能如何？根本是無從抵擋。慕容垂要瞞的是北方慕容永兄弟和姚萇的兩大軍事勢力，怕他們一旦獲悉此事，會不顧一切的阻撓，於此亦可看出邊荒集在統一南北上的重要性。

　　他該怎麼辦呢？他不走，紀千千也不會走。

　　忽然感到慕容戰、呼雷方和卓狂生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來。

　　燕飛暗歎一口氣，迎上三人的目光，最後凝注卓狂生，沉聲問道：「郝長亨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卓狂生歎道：「君子可欺之以其方，燕飛你太天真啦！兩河幫與天師道一向遙相聲援，大做生意。聶天還一天未擊潰桓玄，孫恩一天未攻陷建康，他們仍會互相利用。郝長亨乃大奸大惡之徒，說不定比屠奉三更為可怕。」

　　燕飛感到整條脊骨涼浸浸的，郝長亨若真是這樣的一個人，高彥的久久未歸，會否與他有關呢？慕容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燕飛，你和我們的情況不同，沒必要留在這裡送死，不如立即與千千逃出邊荒避禍吧！」

　　燕飛一震地從迷惘中清醒過來，迎上慕容戰傷感無奈的眼神，一時百般滋味在心頭。搖頭道：「若讓慕容垂和孫恩瓜分邊荒集，北方諸雄固是要對慕容垂俯首稱臣，南方更會大禍臨頭，目下是我們唯一能阻止他們作惡的機會，錯過了將永無扳回的日子。」

　　呼雷方低喝道：「好漢子！」

　　燕飛心中苦笑，從他們的說話，可看出慕容戰和呼雷方的分別。前者因對紀千千的愛慕，不願她被捲入這繼淝水之戰後另一場大戰的風暴中，故力勸自己帶紀千千逃命。而呼雷方卻只看成敗，多一分力量總比少一分力量好。

　　卓狂生精神一振道：「想不到有這麼多人與我心意相同，那我們尚有一線生機。」

　　慕容戰肅容道：「請燕兄三思小弟的提議。」

　　燕飛朝他瞧去，沉聲道：「我會盡力勸千千走，不過我卻決定留下來，與三位並肩作戰：永不言悔。」

　　慕容戰欲言又止，終沒有說話。他與燕飛一直是敵非友，其族人又與燕飛有解不開的深仇，若非在邊荒集如斯獨特的情況下，絕沒有可能成為生死相共的戰友。

　　呼雷方道：「現在我們大概只有半天時間作準備，該怎辦好呢？」

　　卓狂生道：「首先我們要分清邊荒集內的敵我，認定誰是敵人，立即下手剷除，即使殺錯人亦理不得那許多，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分辨或證實。」

　　慕容戰點頭道：「對！若惹起對方警覺，奮起頑抗，即使我們能取勝，亦是得不償失。」

　　燕飛雖明知他們說的乃唯一求生之道，仍是一陣猶豫，因為他並不是這種人，就以郝長亨而言，自己一直跟他稱兄道弟，共商大計，在尚未證實他是心懷不軌下，怎可憑卓狂生的一面之辭狠下辣手？道：「在此事上我們須非常小心，如不慎剷除了的是朋友，只會削弱我們的力量。」

　　呼雷方道：「這個當然。現時在邊荒集內，我最不信任的人是郝長亨和赫連勃勃，以他們的狡猾，我們沒可能取得任何足以證明他們是內奸的證據，所以只好想方法把他們除掉。」

　　慕容戰冷哼道：「擒賊先擒王，不若在待一會開鐘樓議會時，趁赫連勃勃沒有防備，就在鐘樓內把他擊殺，然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把匈奴幫連根拔起，此為最直接了當的做法，各位有甚麼意見？」

　　卓狂生點頭道：「當我們尚未和孫恩決裂前，我們早懷疑赫連勃勃是慕容垂一方的人，因為他抵集的時間非常巧合，似是配合慕容垂而來的樣子。而縱使他不是慕容垂的走狗，只憑他對付長哈老大的手段，已是死有餘辜。」

　　燕飛點頭道：「我敢肯定他是假花妖。」

　　若此話是在誅除花妖一戰之前說出來，包保人人摸不著頭腦，現在則沒有人懷疑他的話。

　　卓狂生道：「好！赫連勃勃將是我們第一個目標，紅子春和姬別又如何呢？該否於即將召開的鐘樓議會一併剷除。」

　　呼雷方立即頭痛起來，歎道：「唉！姬別！真的很難說。」

　　燕飛心忖，若做慕容垂走狗的不是姬別而是赫連勃勃，那替慕容垂造木筏的便該是後者。再想深一層，要在短時間內完成大批足供慕容垂大軍應用的木筏，恐怕要上千人手才成。姬別雖是邊荒大豪，手下也不過區區二、三百之數，若盡調人手去應付此事，早惹起警覺，所以大家極可能一直在錯怪他，呼雷方的顧慮是有道理的。

　　因何自己一直沒有深思姬別的情況？就為他曾離開邊荒集而深信他是內鬼？是否源於心內的恐懼，故此要找宣洩的目標？道：「我尚有一件事沒有告知各位，昨夜高彥夜探巫女丘原，發覺該處有大批樹木被新砍掉，由於黑夜，高彥還沒找到木筏便回來告訴我。」

　　三人同時動容。

　　卓狂生道：「我雖曉得慕容垂今晚會到，卻從沒想過他行軍的路線是穿越巫女丘原，因為若要經丘原而來，必須徒步走百多里路，更沒法帶同戰馬來。」

　　慕容戰喜道：「高彥在那裡？只要我們先一步破壞木筏，至少可延誤慕容垂兩天時間。」

　　燕飛再次為高彥擔心，道：「我著他去請郝長亨來說話後，他一直沒有回來，郝長亨說他去找尹清雅說話呢。」

　　卓狂生等人人色變。

　　燕飛苦笑道：「郝長亨該沒有這麼斗膽，即使他是內奸，仍未到打草驚蛇的時候。或許高彥那小子是泡妞泡昏了腦子，待會我立即去找他。」

　　慕容戰道：「時間愈來愈緊迫，我們必須立即下決定，再分頭行事。」

　　呼雷方道：「待會開議會時，我們面對面向姬別提出質詢，看他的答案再隨機應付，必要時可先將他生擒軟禁，便可慢慢拷問，怎到他不說實話？」

　　慕容戰點頭同意道：「對紅子春也可採同一手法。」

　　卓狂生道：「假若諸事順遂，鐘樓議會後又如何打算呢？」

　　慕容戰道：「我們可否把屠奉三也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這亦是屠奉三唯一保命的機會。」

　　燕飛心中一動，道：「剛才郝長亨告訴我，屠奉三今早曾去私會赫連勃勃，且結成聯盟。」

　　卓狂生悶哼道：「郝長亨說的話怎可以盡信？此事連我們都一無所知，憑他一個初來甫到的外人，怎能掌握得如此精確，還一副像曉得他們談過甚麼計劃的樣兒。」

　　就在此刻，燕飛狠下決心，務要弄清楚郝長亨是怎樣的一個人，道：「屠奉三方面由我處理，因為他曾找我去說話，我卻因懷疑是個陷阱沒有赴會。」

　　卓狂生淡淡道：「各位仍沒有答我的問題，鐘樓議會後又如何呢？」

　　三人交換個眼色，均感沒話可說。

　　卓狂生仰望天色，徐徐道：「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邊荒集二度團結起來，而現時邊荒集只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號召力。這個人當然不是我，也不是燕飛。」

　　慕容戰劇震道：「紀千千！」

　　燕飛也心中狂震，把紀千千捲入此事已心中不願，何況是將她擺在這麼一個位置上！如若戰敗，以她傾國傾城的絕色，一旦落入敵人手上，不論是慕容垂或孫恩，遭遇之慘，實不堪想像。

　　但他可以說不嗎？

第二章　誰是內奸

　　一切平靜，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小風帆順風順水朝大江駛去。

　　劉裕坐在船尾把舵，心中的傷痛無奈，絕非任何筆墨能形容其萬一。他甚至有點痛恨自己，恨自己為何不拒絕江海流的提議，堅持隨隊往邊荒集赴死。自己是否真如任青媞所認定的那一種人？他從未試過如此矛盾，他要鬥爭的是心內另一個逐漸冒起的「劉裕」，他並不熟悉卻肯定是自己某部分的「劉裕」，那個的「他」絕不會感情用事。

　　風帆轉往前方河灣駛過去。憑記憶接著該是筆直達十多里的長河水道，他的風帆即可加速行駛，以一瀉百里的姿態朝大江進發。

　　由於該段河道特別寬敞，他可以輕易掉頭回邊荒集去。因有江海流打頭陣和吸引敵人的注意，他可於適當地點棄舟登岸，悄悄潛返邊荒集，與燕飛共抗強敵。

　　這是最後一個機會。

　　他的心「霍霍」躍動，呼吸急促起來。

　　眼前豁然開朗，輕舟轉過河灣。

　　劉裕忽然全身劇震，呆望前方。

　　長河盡處，船影幢幢。

　　劉裕「啊」的一聲起立，頭皮發麻，極目觀察。

　　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中，他已明白江海流早行藏洩密，此一隊躡尾緊迫的船隊，並非偶然出現，而是要覆滅曾雄踞大江的大江幫。

　　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堠，憑對方艦形認出是縱橫兩湖的赤龍戰船，此種戰船舟形如龍，船首作龍頭形，龍口大張，活似要把敵船吞噬，渾如赤龍，游於江河。是兩湖幫藉之以鎮懾洞庭、鄱陽兩湖的本錢。

　　目所見的達十艘以上，且尚未看見隊尾，以此觀之，兩湖幫是傾全力而來，志在必得。

　　如此聲勢，當是聶天還親自督師。

　　劉裕的心直沉下去。

　　今次征服邊荒集的壯舉是徹底的失敗，江海流縱能突破天師軍的封鎖，卻是來時容易去時難。

　　心中湧起明悟。

　　孫恩和聶天還已結成聯盟，聯手從水陸兩路進犯邊荒集。當邊荒集被攻陷後，接踵而來的是兩大勢力的公然造反。桓玄會被牽制在荊州，而孫恩則攻打建康，正陷於四分五裂的南朝將遭到南遷後最大的災劫。

　　邊荒集的情況更不堪想像，因為燕飛對滿口謊言的郝長亨正深信不疑。

　　此刻比任何一刻更令劉裕有趕返邊荒集的衝動！可惜他曉得已錯過了機會。以他目前的狀況，如走陸路怕不到十里便要傷發吐血，而在河上他絕快不過可藉槳催舟的赤龍戰船。

　　「鏘」！劉裕掣出厚背刀，毫不猶豫地一刀刺入船底，運功刮削，河水立即從破洞湧入。

　　他一個側翻，投入河水裡，心中立下死志，終有一天，他要孫恩和聶天還血債血償。

　　※※※

　　燕飛馳離鐘樓，心中一片茫然。

　　他該去找郝長亨，還是應屠奉三的邀約？又或趕返漢幫見他最想見的紀千千？順道向宋孟齊提出警告，他真的有點難以取捨。

　　暗歎一口氣，往洛陽樓馳去。

　　現在離開鐘樓議會的午時只有半個許時辰，而他要做的事又這麼多，只能按事情的緊迫性而下決定，因為他忽然直覺地感到高彥已出了事，所以先去尋郝長亨攤牌。

　　照道理，郝長亨是沒有向高彥下毒手的道理，除非是被揭破陰謀，不得不鋌而走險，心中一動，隱約捕捉到事情模糊的輪廓，偏又沒法具體說出來。

　　自己究竟為的是甚麼一回事？倏地裡，他曉得是因紀千千影響到他靈異的金丹大法。若仍是這般神思恍惚的，今晚肯定小命不保，更遑論保護紀千千主婢。

　　甩蹬下馬，正要登上長階去敲洛陽樓緊閉的大門，一群人推門湧出，帶頭者正是紅子春。

　　他神色凝重，見到燕飛雙目射出焦慮神色，打手勢著手下們留在原處，自己則搶下長階，一把挽著燕飛的手臂，沉聲道：「情況非常不妙，我們到對面說話。」

　　放開燕飛手臂，逕自越過車馬道。

　　燕飛生出非常不祥的感覺，隨在他身後，直抵另一邊的行人道。

　　整個夜窩子行人絕跡，空空寂寂，尤使人心頭重壓，抑鬱難舒。

　　紅子春立定，回過身來，低聲道：「郝長亨不告而別，我正要去找你們說知，想不到你已來到門外。」

　　燕飛深吸一口氣，收攝心神，問道：「你究竟和他是甚麼關係？」

　　紅子春咕噥一聲，咒罵道：「他奶奶的！不過是生意夥伴的關係。這小子很懂說話，所以呼雷方雖曾向我作過警告，我仍沒有放在心上。我操他的十八代祖宗，竟利用我來為他掩飾。」

　　燕飛皺眉道：「你怎知他不是湊巧外出，而非不告而別呢？」

　　紅子春往他瞧來，苦笑道：「坦白說，我一直在監視他，倒不是我對他生出懷疑，只是例行的小心謹慎。今早你派高彥來找他，接著他到營地去見你，高彥則和尹清雅出集而去，不知去向。」

　　又問道：「你曉得高彥到那裏去嗎？高彥還背著個裝滿東西的背囊。」

　　燕飛的心抽搐一下，沉聲問道：「接著呢？」

　　紅子春定神瞧他片刻，答道：「接著郝長亨回來，個把時辰後是尹清雅獨自回來，卻不見高彥。我接到報告後，生出事有蹺蹊的不安感覺，遂往找郝長亨說話，始發覺人去樓空，兩名監視他的手下還被點倒了。唉！是我太容易信任人。」

　　燕飛當然不會怪他，因為自己也被郝長亨騙倒，心中對高彥的擔心更化成絕望，更弄不清楚紅子春這番話是否為自己開脫的謊話，一時心中亂成一團。

　　唯一清楚的，是郝長亨知道自己陰謀敗露，所以立即躲起來。想到這裡，立即醒悟過來。

　　紅子春道：「此事必與高彥有關，且他肯定凶多吉少，否則郝長亨不會在尹清雅回來後，立即逃遁。」

　　燕飛呆看他半晌，點頭道：「你說得對，高彥惹禍的原因是他發現慕容垂進軍邊荒集的祕密，他離開邊荒集是要去破壞和拖延慕容垂入侵的大軍，可惜卻沒有知人之明，帶了頭惡雁同行，致遭不測之禍。」

　　紅子春色變道：「怎辦好呢？我確對郝長亨真正的意圖全不知情。」

　　燕飛強壓下心中的無奈和悲苦，在淝水之戰前，他和高彥雖關係密切，仍止於一般朋友間的喜愛和欣賞，可是此後的經歷，卻令他和高彥建立起深厚誠摯的交情，現在驟失好友，心中的淒涼惋惜可想而知。

　　道：「情勢愈來愈緊急，據我們最新的消息，慕容垂和孫恩今晚將親自督師進侵邊荒集，坦白點告訴我，你有甚麼打算？」

　　他向他透露情況，是要孤注一擲，弄清楚紅子春是敵是友？若他與郝長亨蛇鼠一窩，自然比燕飛更清楚慕容垂和孫恩的佈置，但若他真的是受騙者，燕飛便可從他的反應作出精確的判斷。

　　紅子春容色轉白，劇震道：「這不是真的？」

　　燕飛苦笑道：「我為何要嚇你呢？誅除花妖的興奮尚未過去，形勢已急轉直下，郝長亨的離開更是最嚴重的啟示，顯出郝長亨不單與黃河幫結盟，且是慕容垂和孫恩一方的人，如非因高彥而陰謀敗露，我們還要給他騙得團團轉呢。」

　　紅子春吁出一口氣肅容道：「慕容垂和孫恩任何一方的實力，足把邊荒集輾成碎粉，我要立即逃亡，燕飛你也走吧！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燕飛大致可肯定紅子春應不是郝長亨一夥，否則當會表示留下來，漂亮的說甚麼大家團結一致，力抗大敵諸如此類的話，好從內部顛覆邊荒集的反抗力量。

　　不過仍未是完全放心，故作不解道：「紅老闆你在這裡只是做生意，並沒有像眾幫會般坐地分肥，換過另一批人來話事，該不會影響你的生意，你何必走呢？」

　　紅子春像忽然衰老了十年般，頹然道：「若任何人抱著這種想法，必然大錯特錯。慕容垂是怎樣的人？我不太清楚，對孫恩卻知之甚詳。因為我正是因他而逃來邊荒集，他對天師道之外的人手段之殘忍，是你沒法想像得到的？以他的作風，不但會把我的生意接收，且絕不會放過我，他是不容任何人分薄他的利益。若我沒有猜錯，他會設法迫所有漢人轉信他的天師道，想想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

　　燕飛拍拍他的肩頭，道：「有興趣隨我到北門驛站走一轉嗎？或許你會發覺逃走是最愚蠢的做法。」

　　紅子春臉上血色終於褪盡，說不出話來。

　　※※※

　　漢幫，忠義堂內。

　　江文清、費正昌和程蒼古正在堂內商量撤退的細節，直破天神色凝重地匆匆而至，沉聲道：「胡沛失蹤了，我們的人遍搜邊荒集仍沒法尋著他，這賊子非常機警。」

　　江文清淡然道：「他不是夠機警，只因祝叔叔比他預估的日期死早了兩、三天，而他尚來不及作好接收漢幫的準備，曉得鬥我們不過，所以藏匿起來，他的同黨呢？」

　　眾人生出甚麼事都瞞不過她的感覺，而她對每一件事的看法，總能比他們透徹和深入。

　　直破天答道：「隨他失蹤的只有十多名他的心腹親信。不過我仍不明白，多兩、三天和少兩、三天有甚麼分別？除非他是慕容垂方面的人，否則祝老大身亡的時間，對他有何意義可言。」

　　程蒼古代答道：「文清指的是一天祝老大沒有死，仍未須選出幫主，可是祝老大忽然撐不下去，而胡沛曉得我們不會讓他當幫主，更怕我們先下手為強，而他目下仍欠數天的準備工夫，例如正在等待援兵之類，所以不得不躲起來。」

　　江文清神色凝重的沉聲道：「希望我是高估了他，假若確是他出手把祝叔叔害死，我肯定他是一等一的高手，因為我沒法從他害死祝叔叔的手法看出破綻，從而間接推測出他深藏不露的高明。他並非因怕了我們而躲起來，事實這是在眼前形勢裡最聰明的策略，使我們失去打擊的目標，而他潛伏在漢幫的人卻可以繼續分化漢幫，他更不用作出隨我們撤退的抉擇。胡沛此人並不簡單，在背後撐他腰的更非善男信女，且多少會和慕容垂又或孫恩有關。」

　　費正昌眉頭深鎖道：「邊荒集的形勢從未試過如此複雜曖昧，我們該如何應付？」

　　江文清道：「現在我們最重要是在大撤退前持盈保泰，把碼頭和總壇置於絕對的控制下，防範任何突襲。唉！」

　　程蒼古皺眉道：「文清為何歎息？」

　　江文清目光投往直破天，道：「集外有沒有敵人的影蹤？」

　　直破天苦笑道：「邊荒集是最令探子頭痛的地方，任何部隊的進入，都是如入無人之境，不會傳出半點風聲，只要隨便找一處密林或山野藏起來，要找他們便如大海撈針。我們已人手盡出，搜遍邊荒集方圓二十里內所有地方，仍沒有任何發現。」

　　程蒼古沉聲道：「若我是孫恩或慕容垂，會把部隊藏於離邊荒集三十里外的地方，入黑後方朝邊荒集以快馬推進，可於兩個時辰內抵達邊荒集，形勢確是非常不妙。」

　　江文清道：「水道的情況又如何？」

　　直破天道：「南北水道的交通肯定已被截斷，從今早開始，再沒有船隻從南方或北方駛到邊荒集來，嚇得想今早從穎水離集者人人不敢妄動，靜觀其變。現在邊荒集人心惶惶，不少人已逃入邊荒避難，不過數目仍是有限，希望幫主能突破南方水道的封鎖，否則我們只能從陸路撤退。」

　　江文清歎道：「邊荒集在明，入侵者在暗，假若敵人在邊荒集設置探子，可以清楚掌握所有幫會的進退，再通知集外的敵人採取最適當的行動。所以，我們唯一退走的安全路線是穎水，在河面上誰攔得住我們大江幫的兩頭船？」

　　大江幫的兩頭船與兩湖幫的赤龍船齊名，同被譽為天下最具作戰能力的戰船。首尾均設舵，前後四方轉動自如，較一般戰船遠為靈活。大江幫更培養出大批精於操控這種戰船的水手，以之衝敵突圍，無往而不利。

　　費正昌低聲道：「假若從水路撤走之法行不通，我們是否該另訂從陸路退走之計？」

　　一陣沉默降臨到眾人間，人人感到心情沉重，生出無計可施的頹然感覺。

　　誠如江文清指出的情況，從陸路撤退等若提供在集外虎視眈眈的敵人作從容佈置、截擊伏襲的好機會。

　　敵人對己方的實力瞭如指掌，他們則對敵人一無所知，這樣的仗如何打呢？江文清苦思片刻，道：「我們現在手上有多少條船？」

　　程蒼古道：「有兩艘雙頭船，此外普通用以運貨的江船大大小小有七艘，另外尚有十二艘漢幫慣用的底平篷高的運兵沙船。」

　　江文清徐徐道：「從陸路撤走肯定是送死，不論水道形勢如何惡劣，仍是我們唯一生路。不理爹是否能及時趕到，我們須於黃昏前撤退，以兩艘兩頭船作先鋒，七艘沙船為後續，江船布在最後。必要時登陸落荒散逃，總好過一頭栽進敵人在陸上的天羅地網去。」

　　直破天皺眉道：「形勢是否真的如此惡劣呢？」

　　江文清斷然道：「只會比我們想像的更壞更差。燕飛說得對，徐道覆的出現，已敲響邊荒集各大幫會的喪鐘。而偏偏郝長亨卻於此時刻現身邊荒集，我更怕兩湖幫和天師道已結成聯盟，且是傾力而來。如非我們早作準備，恐怕想逃也逃不了。」

　　程蒼古道：「假若燕飛能團結集內各主要幫會，我們是否有一拼之力呢？倘若謝玄聞得風聲，他肯定不會坐視的。」

　　江文清苦笑道：「我們能捱得那麼久嗎？」

　　眾人無話可說。

　　江文清雙目射出痛苦的神色，搖頭道：「在爭奪邊荒集的控制權上，我們是絕對的失敗。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是如何盡辦法把損失減至最低。」

　　稍頓又歎道：「我們最大的失誤，是沒想過孫恩與慕容垂結成聯盟，現在想全身而退，真是難比登天，一切只好看老天爺的安排。」

　　手下來報，慕容戰指名要找宋孟齊。

第三章　只許勝利

　　飛馬會北門驛站氣氛緊張，自今早開始，飛馬會的戰士一直處於戒備狀態中，所有攤檔店舖大小驛站停止交易。

　　大驛站更是兵力集中處，守衛森嚴，所有進出口莫不架設人為障礙，高處則布有箭手。

　　燕飛領著紅子春在驛站主堂見到全副武裝的拓跋儀，後者神色凝重，對燕飛於此時刻帶個外人到飛馬會的核心重地來，表面雖看不出絲毫異樣，但燕、紅兩人均肯定他心生疑惑。

　　燕飛雖曉得紅子春心知肚明拓跋儀方是飛馬會真正的主事人，仍循例介紹兩人認識。

　　坐下後，燕飛開門見山的道：「赫連勃勃是否全無異動？」

　　拓跋儀一震道：「你是猜到的還是收到風呢？」

　　燕飛道：「當然是猜的。我已失去高彥，至少變成半個又聾又盲的人。不過幸好老天爺仍沒有完全離棄我們，我目下已大致弄清楚邊荒集內外的情況。」

　　拓跋儀瞥紅子春一眼，沉聲道：「高彥怎會出事的？」

　　燕飛扼要解釋一遍，然後道：「暫時不要問我消息的來源，現在已弄清楚慕容垂和孫恩將會親自督師進犯邊荒集，而天師道與兩河幫同一鼻孔出氣，赫連勃勃則大有可能是慕容垂的走狗。昨夜對付花妖時的內奸不是姬別而是另有其人，至於姬別究竟是哪方的人，希望待會可於議會時弄個水落石出。」

　　拓跋儀道：「你可以肯定你的情報絕對精確嗎？」

　　燕飛苦笑道：「該有八、九成的準繩，現在任何行動，與賭博沒有太大分別，更有可能一鋪輸清，分別是在我們已陷身非賭不可的賭局。我可以猜到赫連勃勃沒有動靜，是因想到他的主力軍應潛伏於邊荒集北面某處，所以不用在集內勞師動眾，引致打草驚蛇。」

　　紅子春忍不住問道：「拓跋兄不是準備撤退嗎？因何反加強驛站的佈置，似防敵人來攻打的樣子？」

　　拓跋儀瞧他半晌，最後目光移往燕飛。

　　燕飛點頭道：「紅老闆現在最關心的是能否能逃難避禍去也，因為他曾被孫恩迫害，清楚孫恩誅除異己的作風。」

　　拓跋儀露出懷疑的神色，向紅子春皺眉道：「紅老闆的發跡地不是洛陽嗎？」

　　紅子春苦澀的道：「若在洛陽混得風生水起，又何用到邊荒集來？北方排斥南人，南方排斥北人，天下間只有邊荒集不會理會你是南人或北人。我對南方早不存任何冀望，以為苻堅統一的北方會有一番新氣象，豈知並好不到哪裡去。為此才來到邊荒集，怎知剛有點成績，忽然大禍臨頭。天下雖大，可是最後一片能容身的樂土，終於也要失去。」

　　拓跋儀沉吟片晌，忽然道：「我們今天派出五路探子，照約定應於一個時辰前以飛鴿回報情況，可是現在卻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紅老闆自己考慮一下吧！」

　　轉向燕飛問道：「不再懷疑呼雷方了嗎？」

　　燕飛道：「既然郝長亨確有問題，呼雷方便非妖言惑眾，而毋須懷疑他最有力的理由，是若然慕容垂入主邊荒集，他的羌族將面臨滅族滅種的厄運。」

　　拓跋儀沉聲道：「我們該怎麼應付呢？」

　　以他的才智，仍一臉無奈地說出這句話，可知他已失去方寸。

　　燕飛正容道：「以慕容垂的雄材偉略，孫恩的深謀遠慮，全力來犯邊荒集，是籌謀已久的行動，絕不止於為佔領邊荒集而滿足那麼簡單。首先，他們要把邊荒集所有勢力連根拔起，不容任何一方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更重要是長期雄霸邊荒集，牽制北府兵，慕容垂便可以從容統一北方，而孫恩和聶天還則可分別進犯揚荊二州。我們現在是全無退路，唯一生機是先統一團結邊荒集，再全力與敵周旋，作置諸於死地而後生的打算。」

　　拓跋儀默然不語，陷入深思之中，暗自咀嚼燕飛的提議。

　　紅子春容色慘白的呆望燕飛，眼神空空洞洞的。

　　燕飛長身而起道：「我還要去見屠奉三，我們再沒有猶豫的時間，待會的鐘樓議會將是敵我的第一次短兵相接。」

　　「砰」！

　　拓跋儀一掌拍在桌面上，斷然道：「好！我和大家一起共進退，縱使戰死，也要敵人付出沉重的代價。」

　　紅子春忽然低聲說了一串粗話，然後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般道：「對！死也要死得像個漢子，今趟把我也算上吧！」

　　燕飛心中一動，向紅子春道：「煩紅老闆立即通知卓名士，告訴他飛馬會已加入我們的抗敵聯盟，鐵定於鐘樓議會召開之際先下手為強，把內奸連根拔起，此事至關緊要，請紅老闆親傳口信。」

　　紅子春一聲領命，昂然去了，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燕飛迎上正呆望著他的拓跋儀，沉聲道：「如今要勞煩你老哥親自出馬，我只想知道他去甚麼地方？見甚麼人？」

　　拓跋儀一言不發的追著去了。

　　※※※

　　江文清在外堂接見慕容戰，陪她見客的有程蒼古和費正昌，後者表面並非漢幫的人，不過現在情勢危急，慕容戰於此時刻仍匆忙來見，肯定有大事商討。所以他們不再斤斤計較這方面的洩密問題。

　　慕容戰銳利的目光集中在江文清身上，道：「請容我慕容戰斗膽問一句，聽燕飛說宋兄乃大江幫的人，卻不知與江幫主屬何種關係？」

　　江文清知對方並非著眼於自己是誰，因為以現在她擺出來會客的陣仗，只要不是盲的也知她是主事的人。而慕容戰有此一問，只是要試探自己的誠意，遂向程蒼古頷首示意。程蒼古代答道：「慕容當家垂詢，我們怎敢隱瞞，孟齊是江幫主唯一的高徒、大江幫的繼承人。」

　　慕容戰皺眉道：「原來如此，請恕我孤陋寡聞，只聽過江幫主有位如花似玉的女兒，卻未聽過江幫主有位得意門生。」

　　費正昌微笑道：「慕容當家沒聽過孟齊之名，方合道理。因為江幫主對孟齊期望殷切，著力栽培，除親自為他紮穩根基，還送他往各地隨名師學藝，為免令孟齊成才前被仇家算計，故一直沒有向外宣揚，到近兩年方召孟齊回來處理幫務。」

　　慕容戰縱有疑惑，也無暇計較，開門見山的道：「我今次來見諸位，是有關乎邊荒集各幫會存亡的要事奉稟，更是代燕飛、呼雷老大和卓館主與各位說話。」

　　江文清雙目精光閃射，沉聲道：「慕容當家該知我們決定撤走，難道尚有更聰明的選擇嗎？」

　　慕容戰暗叫厲害，宋孟齊這番話表面沒有甚麼，骨子裏卻迫得他沒法不把所有籌碼拿出來，否則如何說服對方？歎了一口氣道：「任遙被孫恩殺了。」

　　江文清、程蒼古和費正昌三人聽得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

　　慕容戰解釋道：「我們的『邊荒名士』卓狂生，一直是逍遙教佈置在邊荒集的重要棋子，到昨晚仍是對任遙忠心耿耿，所以親自下手對付方總的靈鼻。剛才他收到『妖后』任青媞的傳書，整個人崩潰下來，終於向我們吐露實情，指出今晚慕容垂和孫恩將會親自督師進攻邊荒集。而燕飛肯定現在邊荒集已陷進敵人的天羅地網內，沒有一個幫會的人能逃得出去。我今次來見各位，是希望在鐘樓議會召開前，聽取各位的意向。合則力強，分則力弱，我們若能團結一致，誓死抗敵，說不定尚有一線生機。」

　　以江文清的智勇兼備，聞得慕容垂親來邊荒集，一時也亂了方寸，呆看著他。

　　慕容戰道：「據老卓所言，孫恩會截斷南面的水陸交通，假若我們沒有猜錯，兩湖幫和天師道已結成盟友，不用我指出各位也應清楚他們絕不容貴幫全身而退。任何人要威脅建康，必須控制大江上游，而貴幫則正是孫恩和聶天還的眼中釘。」

　　程蒼古問道：「燕飛到哪裡去了呢？」

　　慕容戰禁不住心中暗歎一口氣，程蒼古有此一問，或者是因為燕飛具較超然的身份，或因他的才情劍法，又或因他與世無爭的性格，但不論是哪一個原因，都顯得燕飛是目下邊荒集最被信任的人，沒有他，邊荒集根本沒法團結起來。卓狂生說得對，燕飛加上紀千千，是號召邊荒集萬眾一心的絕配。

　　答道：「他要分別去見三個人，就是郝長亨、拓跋儀和屠奉三，三位該明白是甚麼一回事了吧？」

　　稍頓又道：「邊荒集現在是外弛內張，隨時爆發大戰，一切必須於鐘樓議會內解決。我們要先把邊荒集置於絕對的控制下，方有資格談論其它的事。」

　　江文清淡淡道：「照你們估計，敵人實力如何？」

　　慕容戰道：「由於南北正處於大戰一觸即發的紛亂局勢中，所以慕容垂或孫恩均沒有可能傾巢而來。孫恩的情況我並不清楚，但卻敢肯定慕容垂能抽調的兵力當不會逾一萬之數。以此推之，孫恩的兵力亦應與此數相若，否則他們的聯盟將失去均衡。」

　　費正昌倒抽一口涼氣道：「邊荒集以漢幫最人多勢眾，不過可用之兵仍未過千，像貴聯兵力也只在六、七百人間，但已是北方幫會之冠，即使所有人聯合起來，也只是五、六千人之數，而敵人的實力在我們四倍之上，這場仗如何能打？」

　　慕容戰從容道：「淝水之戰又如何？謝玄以八萬兵擊垮苻堅的百萬大軍，正顯示戰爭講的是將才和謀略。我們已有全盤計劃，對邊荒的形勢我們更遠比敵人熟悉和瞭解。假若我們團結一致，同心抗敵，打不過才作撤逃打算時，也總比我們一盤散沙各行其事有機會多了。時間無多，敢請三位立即下個決定。」

　　程蒼古和費正昌目光不由落到江文清身上，後者容色慘白，好半晌點頭道：「好！我們和慕容當家並肩作戰，至死不悔。」

　　慕容戰精神大振，道：「我立即把大計全盤奉上，然後我想見千千一面，向她請安問好。」

　　※※※

　　燕飛來到刺客館的大門外，心中百感交集。他卻是明知不可為而為，拋開生死地去打一場沒有可能贏的戰爭。

　　慕容垂和孫恩分別是南北的首席武學大宗師，兩人更是征戰經驗豐富至無可再豐富、縱橫沙場的無敵統帥。其手下人人肯為他們效死命，人數又是邊荒集幫會總兵力的數倍之上。這場仗是不戰已知勝負。

　　慕容垂和孫恩並不是苻堅，穎水也不是淝水，邊荒集更缺乏一個謝玄，若劉裕未走尚勉強可以頂上。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似乎捕捉到點甚麼，偏沒法清楚說得出來。

　　紀千千又怎辦好呢？她正值花樣年華的黃金歲月，像一朵正盛開的鮮花，他怎忍心讓她陪自己送死？不！這一場仗他一定要贏，而要贏此仗，他首先須像謝玄般信心十足，從容籌劃。

　　為了紀千千，他絕不能輸。

　　燕飛忽然整個人平靜下來，晉入萬般皆空的境界，所有擔憂全拋到腦後，就像一個面對強敵的劍手，心神沒有半絲空隙破綻。

　　燕飛倏地加速，轉過屏風，置身昨天方成立，但已驚動整個邊荒集的刺客館內。

　　※※※

　　江文清領慕容戰進入漢幫總壇被命名為「穎園」，位於建築物組群中心處的亭園，指著位於園內荷塘上的六角亭道：「千千小姐和小詩姐正在亭內賞花，慕容當家請自便，恕孟齊失陪了。」

　　說罷轉身便去。

　　慕容戰暗讚他識相，亭內的紀千千在向他招手，表示歡迎。

　　慕容戰心中忽然湧起神傷魂斷的感覺。燕飛確比自己更有資格得到紀千千，不是因他在某一方面勝過自己，或佔了早一步認識她的便宜。而是自己的命運已與族人的存亡掛上鉤，欠缺燕飛自由自在的寫意，縱使今晚死不掉，紀千千跟著他慕容戰絕不會有多少好日子過。

　　想著想著，一雙腿子卻把他帶往紀千千所在之處。

　　※※※

　　兩道凌厲的目光，同時落在燕飛身上。

　　燕飛從容一笑，往坐在刺客館大堂桌子處的屠奉三和陰奇舉步走去，道：「屠兄和陰兄不是在等我吧？現在邊荒集內怕沒有多少人尚有閒坐的情致。」

　　屠奉三和陰奇起立歡迎，沒有顯示任何敵意。前者欣然道：「當然是專誠恭候大駕，事實上，當燕兄離開北門主驛，我們已猜到燕兄路過時或會賞面應約。如燕兄過門不入，我們只好冒昧請駕。燕兄請坐！」

　　三人對桌坐下，陰奇居側，成「品」字形。

　　燕飛沉聲道：「屠兄的陣營裏肯定有內奸。」

　　陰奇微一錯愕，屠奉三仍沉著如故，淡淡道：「此話從何說起？」

　　燕飛微笑道：「屠兄今早往見赫連勃勃一事該極端祕密，與其結成聯盟一事即管在貴方也不會是人人清楚，而郝長亨今早卻清楚肯定的告訴我，並明言貴方內有他的人，屠兄認為這是甚麼一回事呢？」

　　陰奇臉上現出震駭的神色，往屠奉三瞧去，神色有點古怪，似是想到某事。

　　屠奉三則目射奇光，盯著燕飛。

　　燕飛望望屠奉三，又瞧瞧陰奇，皺眉道：「甚麼一回事？是否我說錯了？又或是郝長亨故意誣陷你們？」

　　屠奉三歎道：「此事千真萬確，亦正因我見過赫連勃勃，回來後愈想愈不妥當，所以想和燕兄見面。」

　　陰奇插口道：「會否是赫連勃勃把此事洩漏予郝長亨呢？」

　　屠奉三苦笑道：「成分很微，即使赫連勃勃與郝長亨蛇鼠一窩，但北人怎會信任南人？何況是立即知會郝長亨。若我是赫連勃勃，怎都會對郝長亨留有一手，至乎以我們牽制或損耗郝長亨的實力。哼！赫連勃勃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比很多人要更清楚。」

　　只聽他的說話，便知屠奉三一直在嚴密監察燕飛，而屠奉三肯直認與赫連勃勃結成聯盟，正表示他再不視燕飛為敵人。

　　屠奉三因何有此轉變？燕飛目光在兩人臉上掃射兩遍，終發覺異常之處，訝道：「陰兄的臉色為何忽然變得這般難看？」

　　陰奇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雙目閃過恐懼的神色，艱難的道：「因為我方曉得老大今早去見赫連勃勃，並與他結盟一事者只有三個人，就是老大、我和老博。唉！而我陰奇卻是處於最不利的位置。因為老博臉上的舊疤痕正是郝長亨的得意之作，燕兄你說我的臉色可以不難看嗎？」

　　燕飛明白過來，往屠奉三瞧去，只見他雙目精光閃動，充盈殺機，心叫不妙。

第四章　真情對話

　　慕容戰在石桌面對佳人坐下，縱使在此兵凶戰危的時刻，仍禁不住心神皆醉。外面的世界，與眼前的人間仙境應沒有任何關係，只可惜他要和她說的，正是外面殘酷的現實世界，可謂大煞風景。

　　小詩避到小亭之外，慕容戰剛心忖若把亭子接連兩岸的兩條木橋同時拆塌，他便可以「獨佔」紀千千了。

　　想得入神時，紀千千溫柔悅耳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道：「若是來勸我獨自逃生，慕容當家最好省點時間，免此一舉如何？」

　　慕容戰心中像燃著了一爐火炭，生出擁抱她的強烈衝動，卻又不得不把心願強壓下來，免致破壞首次單獨與她說話的機會，訝道：「千千為何會想到這方面來呢？」

　　他要得到的女人，從來沒試過得不到的，只恨他卻清楚，紀千千的芳心已繫在燕飛身上。她不肯離開，是為了燕飛而非他慕容戰，這是個無情的事實。

　　紀千千欣然道：「或者是千千誤會哩！怕你是受了燕飛那小子的蠱惑，傻呼呼的來試圖說服我離開邊荒集。因他知無法說服我，只好請人出口。」

　　慕容戰失笑道：「千千竟掌握了邊人說話的用辭和語調，且是傳神至極。唉！實不相瞞，起初我確有此意，旋即打消，還想借助千千的力量。」

　　紀千千喜孜孜的道：「我正愁自己在投閒置散，有甚麼用得著千千的地方，儘管吩咐下來。」

　　慕容戰暗叫慚愧，紀千千方是真正的置生死於度外。因為以她的慧根，沒可能不清楚此仗勝算極微。

　　道：「這方面容後稟上，不過當務之急，是設法先把小詩姐送往安全處所，免致她受驚。」

　　紀千千沉吟片刻，輕輕道：「我和小詩名雖主婢，事實上親如姊妹，一直相依為命，從來沒有分離，千千恐怕很難說服她心甘情願的離開。」

　　慕容戰道：「小詩必須立即離開邊荒集，若在鐘樓議會召開後，連我也沒有十足把握可讓她遠離險地。我和燕飛想出妥善的辦法，就是讓她混在離集的邊民中避往邊荒東南的山區，龐義和他的兄弟也會一道走，所以千千不用擔心她乏人照顧。我會另外派出一些人馬扮作邊民，直送他們到二十里之外。」

　　紀千千臉色微變，道：「聽慕容當家這番說話，邊荒集似已陷進包圍裡，情況真的是如此惡劣嗎？」

　　慕容戰點頭道：「情況確比想像中的更惡劣，現在證實，慕容垂和孫恩會親自督師來攻打邊荒集，誓要把邊荒集所有幫會豪強一網打盡。由於邊荒集形勢特殊，敵人的探子可輕易掌握各幫會的情況，任何幫會要撤退的話，肯定瞞不過敵人耳目，而敵人在集外的部隊，會對離集的幫會隊伍攔路伏擊和突襲，但對一般邊民該不會理會。」

　　紀千千聽得花容慘淡，道：「豈非大家想走也走不成。」

　　慕容戰登時被激起奮戰到底的英雄氣概，冷哼道：「千千放心，我們也不是窩囊貨，更不會被慕容垂和孫恩嚇怕，且已有應敵之計。燕飛將和我們並肩作戰，誓要保持邊荒集的自由和繁榮。慕容垂和孫恩均不可以一般到邊荒集來混的幫會視之，前者會令邊荒集變成他燕國的城集，而孫恩更會以他的妖教荼毒邊荒集，倘若我們能好好利用他們這方面的威脅利害，加上千千的影響力，說不定我們能再次召集夜窩族和有志的邊民，一同相抗，非是沒有一拚之力。」

　　紀千千猶豫道：「千千可以有甚麼影響力呢？」

　　慕容戰精神大振的道：「千千的影響力是難以估計的，讓我舉個例子好嗎？我慕容戰自少是見慣美女的人，族內美女更是予取予攜，可是以我這樣的一個人，見到千千傾國傾城的絕色，仍禁不住神魂顛倒。千千早把整個邊荒集迷倒，只是千千自己沒有覺察吧！」

　　紀千千兩邊臉蛋分別升起一朵紅暈，令她更是嬌艷不可方物，秀眉輕蹙起來，微嗔道：「千千雖然不是從未被人當面稱讚，卻從沒有人像慕容當家所說般直接了當。你是乘機使奸，千千卻是心中慚愧。女兒家的醜妍只是鏡花水月，轉瞬成過眼煙雲，有甚麼了不起的，表面的美麗，並不可靠呢。」

　　慕容戰說出心中仰慕，大感痛快，欣然道：「表面的美麗當然難以持久，亦難以保持永久吸引力，但千千卻非徒具美麗軀殼的絕色，而是內外俱美的嬌嬈。我慕容戰閱美女無數，卻從未試過像這刻面對千千般的動心，千千請恕我的唐突冒瀆，我們慕容鮮卑族的男子一向是這般作風，在野火晚會裏見到心儀的女子，會把心中的愛慕化作情歌直接向對方高唱出來。在見到千千之前，我已風聞千千色藝雙絕，能顛倒天下眾生。」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你還未聽過人家的彫蟲之技哩！或許聽後會非常失望，感覺不外如是。」

　　慕容戰笑道：「正因尚未得聞仙音妙韻，所以怎甘心戰死沙場，在我來說，以前的邊荒集是有迷人的軀殼而欠缺靈神，總使人感到不足，千千芳駕抵邊荒集後，已彌補此一缺陷。確是人同此心，卓狂生更比任何人明白此點，所以只要肅清內奸，那時千千敲響邊荒集的聖鐘，號召邊荒集有志者共同捍衛大家的自由和利益，必是一呼千諾，精誠團結。」

　　紀千千輕歎道：「千千只好盡力而為，小詩方面又如何解決呢？」

　　慕容戰思忖道：「直說肯定不行，惟有哄她大家是分批離開，又或如果你們走在一起，將會很礙人眼諸如此類。更或騙她由於燕飛必須是最後走的那批人，負起殿後的重任，千千要陪燕飛，故著不懂武功的她先走一步。兩個說法都行，任千千選擇。」

　　紀千千苦惱道：「我不想騙她，我若死不去當然一切沒問題，可是若千千過不了此關，小詩會怨我一世呢。」

　　慕容戰微笑道：「哪就索性不騙她，不過卻須千千全力配合。」

　　紀千千終現出懷疑神色，盯著慕容戰戒備的道：「說來聽聽。」

　　慕容戰頹然道：「燕飛說得沒錯，以我們淺薄的道行，確沒法說服你。」

　　紀千千欣然道：「不過我真的很感激慕容當家對千千和小詩的關懷，小詩的事包在我的身上吧！」

　　慕容戰正容道：「請向小詩轉告我的一個決定，就是在我戰死之前，沒有人能傷害紀千千。」

　　紀千千垂下螓首，輕柔的道：「燕飛不是你的敵人嗎？」

　　慕容戰生出肝腸欲斷的痛苦！曉得紀千千在暗示燕飛方是她的真命天子。歎道：「至少在明天日出前，他將是我生死與共的戰友，不如此這一仗更是必敗無疑。實不相瞞，我一向的立場與我那群堂兄弟是有差異之處，因為我認為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前題下，個人私怨是該擱到一旁；燕飛是不會來和我們爭天下的，可是若給慕容垂佔領邊荒集，等若捏著我們的咽喉，早晚必缺氣而亡。」

　　紀千千欲言又止，終沒有說話。

　　慕容戰猜到紀千千是想問為何燕飛不親來見她，竟由他代勞，不過可能怕傷害他，故沒有吐出心中疑問。

　　暗歎一口氣道：「漢幫的人會與千千一起赴鐘樓議會。千千說服小詩後，請通知宋兄，他自會作出妥善安排。」

　　※※※

　　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屠奉三並沒有向陰奇出手。他並非憑空揣測，而是清楚感到屠奉三凝聚功力，蓄勢待發，陰奇則像認命了似的，根本不作任何防禦，或許是因知沒法從屠奉三手底下逃生。

　　屠奉三朝陰奇瞧去，訝道：「你不怕我向你下手嗎？」

　　陰奇頹然道：「我追隨了你十多年，老大若要懷疑我，陰奇有甚麼辦法。若我奮起反抗，不但徒勞無功，反使老大更肯定我是內奸。所以我忽然失去一切鬥志，不想反抗。」

　　屠奉三點頭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剛才我只是試探你，而事實上嫌疑最大的並不是你，你與兩湖幫一向沒有任何關係，而博驚雷至少是兩湖幫的死敵，仇人也是一種關係，更可以是精心安排的苦肉計，剛才也是他自動請求去統領我們的支援部隊而非是你。」

　　陰奇呼出一口氣，輕鬆起來，欣然道：「多謝老大的信任。」

　　屠奉三向燕飛道：「燕兄怎樣看？」

　　燕飛也為陰奇暗鬆一口氣，點頭道：「我完全同意屠兄的看法，若博驚雷確是郝長亨的人，你們的支援部隊已陷入險境。」

　　屠奉三沉聲道：「幸好發覺得早，說不定可反危為安，燕兄以為然否。」

　　陰奇的腦筋回復靈活，插口道：「我軍的藏身處怕已在敵人掌握中，必須立即想辦法補救。」

　　屠奉三沒有答他，只看著燕飛。

　　燕飛沒有直接回答屠奉三的說話，問道：「赫連勃勃究竟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致令屠兄要找我說話？」

　　屠奉三坦然道：「我對他的懷疑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他絲毫不把外敵的威脅放在心上，一意要毀掉飛馬會和你燕飛，更與我約定於鐘樓議會召開時一舉把與會者制服，然後剷除異己，把邊荒集置於絕對的控制下。因此我敢肯定，他必是慕容垂派來邊荒集的走狗。」

　　燕飛點頭道：「我們也有此疑惑，他甫到邊荒集便冒花妖之名攪風攪雨，此事該在屠兄算計中，為何仍要找他說話呢？」

　　屠奉三攤手苦笑道：「除他之外，誰肯與我合作呢？」

　　接著道：「早前燕兄過門不入，因何忽然改變主意，賜訪屠某人？」

　　燕飛道：「屠兄這般坦白，我也只好實告，因為再沒有說廢話的時間。首先是據得來的最新消息，慕容垂和孫恩將親自督師來攻邊荒集，其次是郝長亨因身份暴露躲了起來。由於他特別向我提及屠兄與赫連勃勃結盟，使我感到或許屠兄並不明白自己的處境，被人利用。」

　　陰奇道：「赫連勃勃最顧忌的該不是飛馬會而是我們，最理想是我們與你們鬥個幾敗俱傷，他赫連勃勃不單可以保存實力，且可於慕容垂和孫恩抵達前控制邊荒集，大增以後瓜分邊荒集利益的籌碼。」

　　屠奉三道：「如果從此角度去看，該是赫連勃勃故意把消息漏予郝長亨，再由郝長亨告訴燕兄。但我看情況卻非如此，郝長亨確是從我們內奸處得到消息，然後知會燕兄，希望燕兄聯結其它幫會，與我們和赫連勃勃來個大火併，到各方傷亡慘重，他便可以出來收拾殘局。」

　　稍頓續道：「至於赫連勃勃，他是要借助我們的力量擊垮飛馬會。他今早放出謠言，指飛馬會是慕容垂的走狗，所以非是師出無名。而與飛馬會一向勢不兩立的北騎聯理該樂觀其變。當慕容垂和孫恩的大軍兵臨城下，他再來個開集迎敵，那時人人只餘待宰的分兒。」

　　燕飛心中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情緒，因此刻屠奉三每一句話都具有決定性，若弄不清楚形勢，將沒法定下對策。

　　點頭道：「我同意屠兄的看法，不過陰兄的話也有道理，以赫連勃勃的桀驁不馴，絕不肯甘於當別人的走狗，所以他會設法先一步控制邊荒集，佔取最大的利益。慕容垂和孫恩均難以久留，他或可變成邊荒集無名卻有實的支配者。」

　　陰奇見燕飛肯局部支持他的看法，大為感激。

　　屠奉三默然片刻，目光投往燕飛，正容道：「假設我屠奉三以後肯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燕兄可否視我為友？」

　　燕飛心中暗讚，從而看出屠奉三不但才智過人，更是高瞻遠矚。

　　大家聯手抗敵，是勢在必行，否則燕飛不會到刺客館來，屠奉三也不會開心見誠，言無不盡。

　　但問題在彼此之間始終沒法消除戒心，怕被對方抽後腿，可是若屠奉三以後真肯依從邊荒集的規則行事，不把他屠奉三逆我者亡的一套搬到這裡來，擊退強敵後仍可和平共處，只講做生意而不管外面的風風雨雨，消除戒心，合作起來將可以如魚得水。

　　沉聲道：「若桓玄有令，著屠兄取漢幫而代之，屠兄怎辦好呢？」

　　屠奉三從容笑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除非是南郡公親率大軍來邊荒集，又或已攻陷建康，否則我會告訴他，邊荒集必須保持勢力的平衡，一旦平衡被破壞，其後果將沒有人能預估。就像邊荒集若真的被慕容垂和孫恩瓜分，邊荒集將變成戰事連綿的凶地，結果是最後沒有人能在邊荒集分得半點利益。」

　　說罷，向燕飛伸出雙手，言詞懇切的道：「我屠奉三雖然一向心狠手辣，可是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我對燕兄非常欣賞，清楚燕兄不會向任何人出賣邊荒集。現今我們均處生死存亡之際，只有完全的信任和合作，方能令我們有一線生機，燕兄肯接受我嗎？」

　　燕飛生出在賭桌盡賭一鋪的感覺，假若他像信錯郝長亨般錯信屠奉三，那他和邊荒集的盟友不待慕容垂和孫恩駕到，便要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可是他有別的選擇嗎？倏地伸出雙手與屠奉三緊握在一起。

　　四手緊握一下，接著放開。

　　兩人欣然對視，頗有識英雄重英雄的味道。

　　陰奇精神大振，道：「現在離鐘樓議會只有小半個時辰，我們該如何部署？」

　　屠奉三問道：「敵人今夜來攻的消息，有多大準確性呢？」

　　燕飛扼要說出卓狂生的事，又提及高彥於巫女河發覺大批樹木被砍伐，而高彥或許已被殺害的情況。

　　屠奉三明白過來，苦笑道：「孫恩殺任遙一事，燕兄該猜到與我有關係，實情是由我通知孫恩，想他代我們出手收拾劉裕……」

　　燕飛截斷他道：「你害我，我害你，戰爭從來是不擇手段，任青媞在給卓狂生的飛鴿傳書裏並沒有提及劉裕的生死，我自然希望他吉人天相。現在我們再無暇胡思亂想，屠兄首要之務是把集外的部隊重新部署，邊荒集則交由我們處理。」

　　屠奉三雙目精光閃閃，道：「既知慕容垂的行軍路線，燕兄若有方法令慕容垂沒法依期夾攻邊荒集，我們或可想出一個擊垮孫恩大軍的妙計。」

第五章　戰雲密佈

　　紀千千策馬馳出漢幫總壇，伴在左右的是程蒼古和費正昌，後面是三十多個漢幫的精銳戰士，屬程蒼古的班底。

　　甫出門外，即見燕飛牽馬卓立道旁，微笑等候。

　　紀千千喜出望外，報以最動人的甜蜜笑容。燕飛以優美至沒有瑕疵的姿態躍登馬背，趕上來與她並騎而行，朝廣場進發。

　　程蒼古和費正昌放緩馬速，落在兩人身後。

　　燕飛向程蒼古笑道：「怎都要找個晚上，再到賭場向賭仙請教。」

　　程蒼古呵呵笑道：「本人樂意奉陪。人生如賭博，我現在的感覺，與身處賭場全無分別。」

　　費二撇也欣然道：「賭博的勝負，由賭本和賭術決定，我們今趟賭本並不雄厚，只好憑賭術補其不足，對嗎？」

　　燕飛笑道：「所以我努力籌措賭本，幸好對手大力幫忙，令本該流失的賭本回到囊內，希望我今次的運氣比上趟好一點。」

　　紀千千見到燕飛，那顆本似懸在半空的心立即落實，他的輕鬆自如，令她感到沒有事情是燕飛應付不來的。

　　燕飛三人間言笑對答，顯示出身經百戰的武士視死如歸、談笑用兵的從容大度，並不因敵人勢大有絲毫畏怯。

　　蹄聲在後方驟響，大隊人馬從漢幫馳出，跟他們相反方向的往東門馳去，她不用回頭看已知是宋孟齊親率主力大軍，依計劃出東門沿穎水直去碼頭。

　　邊荒集是天下必爭之地，而碼頭則是邊荒集的必爭之所。誰能控制碼頭，誰便可以控制水運。

　　紀千千可以想像，邊荒集所有幫會傾巢而出，以實力作較量，這一盤戰棋已成形成局，就看敵我雙方如何把握時機形勢，調兵遣將，出奇制勝，以決勝負。

　　燕飛往她瞧來，訝道：「千千是否哭過來呢？」

　　紀千千撒嬌地橫他一眼，歎道：「詩詩是哭著走的，教人家也忍不住落淚呢。」

　　燕飛問道：「龐義他們是否一道走了？」

　　紀千千點頭道：「他們要負起照顧詩詩之責，當然陪她離開。唉！說服他們並不容易呢。」

　　東大街行人稀疏，不知是因邊人大批離集避禍，還是因他們看到形勢驟趨緊張，故躲在居所內免得殃及池魚。

　　不過當見到紀千千，人人均駐足賞看，至少在那一刻，忘掉了邊荒集的天大危機。

　　燕飛道：「你是怎樣說服小詩姐的？」

　　紀千千平靜答道：「千千從未求過她作不情願的事，今回是首次破例，她一直在哭，幸好她很懂事，唉！」

　　蹄聲再響，一隊戰士從橫街飛騎馳出，帶頭的是拓跋儀。

　　他全副武裝，一派赴戰場與敵決生死的壯烈氣勢，尤使人感到邊荒集諸雄奮戰到底的不屈意志。

　　他先向各人打個招呼，對紀千千深深看了一眼後，來到燕飛另一邊，追隨他的十多名拓跋族戰士融入漢幫的戰士隊伍裡。

　　在此刻再沒有胡漢之別，為保衛自由，他們統一在邊荒集的大旗下。

　　燕飛道：「情勢如何？」

　　拓跋儀沉聲道：「集內的主要幫會各自在勢力範圍內集結兵力，羯幫則因長哈老大的離開已不成氣候，大家都知會無好會。」

　　接著湊近少許道：「果然如你所料，紅子春並沒有立即去為你傳話，而是先到姬別的『花之府』勾留了半刻鐘，方趕往鐘樓，對此你有甚麼聯想？」

　　紀千千、程蒼古和費正昌豎起耳朵，留意兩人關係重大的對答。

　　燕飛沉吟道：「這就表示他兩人是同流合污，希望做人家的走狗而得保住在邊荒集的利益，不過卻沒有想到情況會發展到如此地步。赫連勃勃的出現和慕容垂、孫恩兩人親來督師，使他們感到被利用和出賣，他們現在是進退兩難。」

　　紀千千不解道：「他們若是敵人的內應，怎會忽然憂慮被人出賣呢？」

　　費正昌代為解釋道：「他們肯定不清楚全盤的局勢。紅子春和姬別分別與兩湖幫和黃河幫有關係，黃河幫後面的靠山是慕容垂，乃天下人皆曉的事。紅姬二人因黃河幫與兩湖幫結盟，又知慕容垂決定對邊荒集用兵，認為邊荒集大勢已去，為了求存只好歸順敵人。不過卻沒想過有赫連勃勃此一變量，更可能不知道有孫恩的參與，令他們生出被瞞騙利用的失落感覺。我認為燕飛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程蒼古接口道：「孫恩殺死任遙，敲響他們的喪鐘，顯示孫恩不願任何人分薄他的利益，縱使盟友亦不例外。紅子春和姬別的實力遠比不上兩湖幫和黃河幫，與孫恩和赫連勃勃根本沒有議價討價的能力，一個不好還要賠上性命，所以他們現在當然非常苦惱。」

　　拓跋儀道：「我們現在該如何處置他們？」

　　燕飛目光投往古鐘場的方向，淡淡道：「有沒有郝長亨的消息？」

　　拓跋儀知他因高彥而對郝長亨切齒痛恨，道：「把紅子春吊起來拷問或許可以知多些東西。」

　　紀千千歎道：「原來郝長亨是滿口謊言的卑鄙之徒。」

　　程蒼古問道：「赫連勃勃有多少人馬？」

　　拓跋儀冷哼道：「他現時在小建康的戰士不到五百人，根本難成氣候，我們提防的是他混入集內的人，又或佈於北面的部隊，其實力可能大大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否則他怎可有恃無恐的召開鐘樓議會？」

　　費正昌道：「或許他並未曉得我們確認他是慕容垂的走狗，也沒想過卓狂生是逍遙教在邊荒集的臥底，由他洩出慕容垂和孫恩的大計，令我們全體團結起來。」

　　燕飛低聲道：「他更沒有想到屠奉三把他看通看透。」

　　接著向拓跋儀道：「決定邊荒集誰屬的第一次交鋒將在集外決定而非是集內，亦是我們拓跋鮮卑族與鐵弗部匈奴的一場惡鬥，如若輸掉一切休提。你不但要應付從外面攻入來的敵人，還要應付混在集內的敵人。」

　　拓跋儀哈哈笑道：「放心吧！我對鐵弗部的戰術手段瞭如指掌，絕不會令你們失望。」

　　接著大喝道：「兒郎們隨我來。」

　　一夾馬腹，領著手下旋風般轉入橫街，意氣昂揚的疾馳而去。

　　紀千千心頭一陣激動，此時剛進入夜窩子的範圍，忽然記起一事，問道：「為何不見高彥呢？」

　　燕飛神色一黯，頹然道：「他可能遇上不測，不過現在絕非哀傷的時候，他的血不會白流。」

　　紀千千嬌軀劇顫，再說不出話來。

　　戰爭尚未開始，她已品嚐到戰爭的殘酷！當明天太陽升起前，她在邊荒集認識的好友，包括她自己在內，誰仍好好地活著呢？

　　卓狂生立於鐘樓頂上，凝望邊荒集南面的荒林野原，穎水在左方淌流，不見任何船隻的往來。

　　就是在這片原野裡，斷送了大魏最後的一點希望。

　　他最難接受的是多年來付出的努力，在剛到收成的當兒，忽然一鋪輸個清光，更清楚沒有翻本的可能。

　　打擊是如此突如其來，如此不能接受！在收到任青媞通知的一刻，他徹底地崩潰。

　　現在他甦醒過來，彷如重生的從過去的迷夢中甦醒過來，心情平靜得令自己也難以相信。原因在於邊荒集。

　　對邊荒集，他的感情是非常複雜的。

　　邊荒集像他的親生兒，看著它在自己的悉心培育下茁壯成長，變成天下最奇特和興旺的場所。而他卻心知肚明，親生兒會由他自己一手毀掉，從最自由的市集變成逍遙教爭霸天下的踏腳石。

　　不過一切均隨任遙的橫死成為過去。而他除邊荒集外，已一無所有。

　　若失去邊荒集，生命再沒有意義。

　　為了邊荒集，他將會奮戰至最後一口氣，與邊荒集共存亡。有了這決定後，他感到無比的輕鬆，他再不用因出賣和欺騙邊荒集感到內疚，他將以自己的鮮血，向邊荒集作出補贖。

　　呼雷方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紅子春和姬別來哩！」

　　卓狂生皺眉道：「赫連勃勃和車廷呢？」

　　呼雷方道：「若你是他們，不看清楚形勢，肯貿然來赴會嗎？」

　　卓狂生轉過身來，淡然道：「他們來與不來，是沒有任何分別的。赫連勃勃將會發覺召開鐘樓議會是他嚴重的失著，孫恩亦會體會到剷除盟友的惡果。邊荒集從未試過像目下般團結，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邊荒集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她是天下英雄集結的場所，由街頭賣藝者到統領一方的幫會領袖，無不是精英裏的精英，任何不明白實況或低估邊荒集的人，都會因算錯邊荒集的實力而付出沉重的代價！即使對方是慕容垂或孫恩也不例外。赫連勃勃算得甚麼呢？」

　　※※※

　　兩艘雙頭戰船，從邊荒集碼頭啟碇起航，逆水北上。

　　江文清立於先行那一艘的船頭處，冷冷觀察兩岸的情況，道：「若我沒有猜錯，上游已被封鎖。」

　　站在她後方的直破天悶哼道：「和我們大江幫在水上玩手段，只是自討苦吃。北人不善水戰，諒他們不敢在水上與我們較量。頂多利用兩岸弄些手腳，否則若大家來一場江上交鋒，將是非常痛快。」

　　江文清莞爾道：「直老師永遠是那麼信心十足。」

　　直破天苦笑道：「事實上我這刻半點信心也沒有，我敢賭文清小姐你亦像我般沒有信心，對嗎？」

　　江文清有點軟弱的道：「直老師是否在怪我不選擇撤退呢？」

　　直破天搖頭道：「我絕沒有怪責小姐之意。換過我是小姐，肯定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因為此乃唯一生路。孫恩和慕容垂是輸不起這場仗的，所以不來則已，來則肯定是雷霆萬鈞之勢。而邊荒集卻是無險可守之地，最糟糕是尚未知集內誰為敵友，這場仗不用打也曉得必輸無疑。」

　　江文清大訝道：「既然如此，直老師剛才因何又說留下抗敵是唯一生路呢？」

　　直破天瞥她一眼，得意的道：「原來也有文清小姐看不透的東西。」

　　江文清最清楚他的好勝心，微笑道：「文清並不是活神仙，請直老師賜教。」

　　直破天欣然道：「對我來說，死亡的方式只有光榮和不光榮兩種。死定要死得痛快，偏是老天爺最愛作弄人，你愈想求死，他愈不會讓你稱心遂意。我們現在的情況亦是如此，只有但求力戰而死，在最困難的局面中奮鬥，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或許尚有機會殺出一條生路來。何況明知是死，當然更要死得光光采采。」

　　江文清肅然起敬道：「直老師這番話含有很深刻的道理。」

　　直破天坦然道：「文清小姐可當這是由經驗而來的智慧，我直破天活了數十個年頭，不知曾多少次出生入死，而每一次均有這是最後一次的驚懼。之所以能到現在仍活著，正因我每一次必定死戰到底，永不言敗。文清覺得我常常信心十足，正因我有此心態。」

　　江文清動容道：「多謝直老師指點。對！死有甚麼大不了的，最緊要是死得痛快。」

　　她的心忽然不舒服起來，她並非首趟和直破天面對勁敵，直破天卻從未試過如此語重心長的向她說過這般心底話，可見直破天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凶險危機。

　　又道：「敵人並非是全無破綻的。」

　　直破天精神一振道：「請小姐指點！」

　　江文清思索道：「我的靈機是被胡沛的失蹤啟發的。」

　　直破天知她聰慧過人，不敢打斷她的思路。自江文清出道以來，直破天和顏闖兩人奉江海流之命一直在扶持她，銳意把她栽培為大江幫的繼承人。

　　表面看，直破天事事講求勇力，頗似有勇無謀之輩，而事實上當然非是如此。直破天能高居大江幫三大天王之首，豈是只憑勇力卻沒有腦袋的人。只不過他的武功別走蹊徑，以死為榮，以硬碰硬，以悍不畏死為至高心法，實質上他卻是膽大心細，所以江海流方會委他以扶持江文清的重任。

　　江文清目光投往前方，悠然道：「胡沛後面肯定有人撐他的腰，不理他出身如何，支撐他的必是今次來犯邊荒集的其中一股勢力。」

　　直破天道：「這麼說，支持他的該不出慕容垂、孫恩又或聶天還三個人。」

　　江文清道：「孫恩和聶天還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因為在淝水之戰前，他們分別被謝安壓制得無法動彈，求存不易，哪來閒情理會邊荒集。他們做甚麼都是白費工夫。只我們已可輕易截斷他們的貨運。」

　　直破天愕然道：「難道竟是慕容垂？」

　　江文清道：「只看慕容垂一直暗裡支持拓跋珪的人在邊荒集大賣戰馬，便曉得慕容垂在垂涎邊荒集的驚人利益。北方漢人一直清楚邊荒集的重要性，否則任遙不會差遣卓狂生到邊荒集來打穩根基。漢人在北方有四大勢力，就是黃河幫、彌勒教、逍遙教和太乙教。如今逍遙教可以撇除，而胡沛將不出餘下三大勢力其中一系的人。」

　　直破天道：「小姐的推斷大有道理，不過即使胡沛是這三大勢力混進漢幫的奸細，卻怎會成為敵人的破綻。」

　　江文清分析道：「此正顯示敵人間是有利益衝突的矛盾，而孫恩正是看破此點，所以下手殺任遙，造成既定的事實，逼慕容垂不得不和他瓜分邊荒集的利益。可是若胡沛有慕容垂的支持，建立新漢幫，慕容垂便不用倚藉孫恩或聶天還，這便是敵人的破綻。」

　　直破天歎道：「確是破綻，可惜這個破綻只會出現在他們攻克邊荒集之後，而我們早成邊荒的冤魂，還怎有機會計較誰取得最大的利益？」

　　江文清道：「假若我們令敵人久攻不下又如何呢？」

　　直破天點頭道：「若敵人不是精誠團結，當然對我們有利。」

　　江文清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鬼使神推下，我們對敵人的情況掌握得愈來愈清楚，只要清除內患，我們並非全無勝算。」

　　「噹！噹！」

　　在桅桿頂望台放哨的戰士，敲響銅鑼。

　　兩人轉身朝上瞧去，望台處的手下打出手號，表示在上游五里處出現敵人。

　　江文清發令道：「泊岸！」

　　今次行動，是她主動向慕容戰提出，能否擊潰赫連勃勃的部隊，就看他們這支張揚其事的奇兵。

第六章　統一邊荒

　　慕容戰策馬來到紀千千另一邊，手下則加入漢幫戰士的隊伍去，近百人浩浩蕩蕩的馳進邊荒集的聖地古鐘場去。

　　在正午的燦爛陽光下，古鐘樓巍峨矗立在大廣場的正中心，若古鐘場是夜窩子的聖土，古鐘便該是聖土內的神物。不論經歷過多少場戰爭，總沒人有膽子去動古鐘樓半根毫毛。

　　今趟會否是例外呢？廣場的正西處聚集著近千名戰士，佈成陣勢，進入隨時可以開戰的狀態，看得從未經歷過戰爭的紀千千一顆芳心不由忐忑不安地卜卜跳動起來。

　　慕容戰神態輕鬆的逐一向各人請安問好，對紀千千微笑道：「這是邊荒集不成文的規矩，任何幫會開始集結動員，其它幫會立即動員戒備，當此情況發生時，各幫之主須到鐘樓看看能否通過談判解決，談不攏立即動手武鬥，場地是古鐘場，免致誤傷無辜和破壞集內的店舖房舍。」

　　紀千千點頭道：「這樣的規矩很不錯呢？可他們是屬那方的戰士呢？」

　　慕容戰目光投往佔去好一片地方的戰士群，淡淡道：「他們是羌幫和我們北騎聯能拿出來見人的精銳聯軍，人人可以一擋十，沒有一個是怕死的。時間無多，今次我們到鐘樓來不是為商量甚麼事，而是要一舉解決內奸的問題，決定誰主邊荒集。」

　　又向另一邊的燕飛問道：「情況如何？」

　　燕飛輕鬆的道：「一切依計而行。慕容當家放心，敵我各區均進入一觸即發的戰爭狀態。」

　　慕容戰歎道：「我唯一放不下心的是北區的防守，可惜卻不能代勞。」

　　燕飛聳肩道：「慕容當家似乎忘記了守北門的乃曾縱橫北疆的馬賊，最擅以少勝多，而拓跋儀更是拓跋族拓跋珪麾下最出色的軍事戰略大家，打仗像吃飯睡覺般習以為常。赫連勃勃以前奈何不了拓跋族，今天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紀千千聽著他們閒話家常般的對答，再感覺不到兩人間的任何敵意，這個變化豈是初抵邊荒集時想像得到的？她此時芳心中填滿奇異的情緒，揉集著對大戰即臨的惶恐和眾人面對劣境團緒奮鬥的不屈精神，心忖臨敵從容，談笑用兵，不外如此。

　　後面的程蒼古道：「我仍信不過屠奉三。」

　　燕飛道：「事實會證明一切，屠奉三是有智慧的人，曉得眼下唯一生路，是與我們並肩作戰。我們更不得不搏他娘的一鋪，大家都是沒有選擇。」

　　「啊」！廣場西面的戰士齊聲叱喝，舉起兵器致意，士氣昂揚至極點。

　　眾人此時馳至古鐘樓旁，紛紛甩蹬下馬。

　　就在此時，大批匈奴幫的戰士從東北角注入廣場。

　　赫連勃勃終於駕到。

　　慕容戰來到剛下馬的燕飛身旁，低聲道：「待會不論情況如何變化，我和你負責招呼赫連老兄，只要能把他的頭掛在集北門外示眾，他的部隊必不戰而潰。」

　　燕飛微笑道：「這麼便宜的事，小弟怎敢不從。」

　　兩人對視而笑。

　　既決定拚死抗敵，他們早拋開所有擔心和憂慮，竭盡全力與敵周旋，即使剩下一兵一卒，絕不投降。

　　拓跋儀與手下馳至北門，五百拓跋鮮卑族戰士集結候令，夏侯亭迎上來，與他並騎馳出北門，入目的是廣闊達半里的禿樹林，數以千計只剩下兩、三尺許的樹幹，形成怪異無比的景象，像忠心守衛邊荒集外圍的矮人。

　　夏侯亭以馬鞭遙指矮樹幹區外的樹林，神色凝重的道：「赫連勃勃的部隊已推進至樹林的邊緣，一旦接到命令，可於半刻鐘內攻入邊荒集。照探子的回報，他們的兵力在五千人間，力足以一舉粉碎我們的抵抗力。即管我們能勉強擋著他們，他們亦可繞攻西門，守西門的北騎聯因調走大批人手往古鐘場，恐怕比我們更加不濟。」

　　拓跋儀平靜的道：「我們的石車預備好了嗎？」

　　夏侯亭道：「徵集的石車共七百多輛，全賴羌幫和北騎聯大力幫忙。」

　　拓跋儀道：「立即以其中二百輛在禿幹區中間布下第一重防禦線。」

　　夏侯亭忙吩咐後面的手下，手下領命而去。

　　夏侯亭皺眉道：「第一重防線離集足有數百步之遙，不怕呼應上有問題嗎？」

　　拓跋儀胸有成竹的道：「第一重防線只是用來遮擋敵人的視線，使他們不曉得我們在這邊弄甚麼手腳。赫連勃勃早錯失憑優勢兵力迅速攻破邊荒集的機會，他失著的原因是不知道卓狂生已洩露敵人攻集的大計，激起全集團結一致的鬥志和決心。他更錯的是存有私心，務要殲滅我們飛馬會，故以大軍封鎖北面退路，使我們除拚死力戰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車聲馬嘶，在後方響起。

　　兩人回頭望去，一輛接一輛裝載石頭的馬車，正從北門魚貫駛出來。

　　拓跋儀微笑道：「恐怕沒有一個邊人曾想過，天下最荒誕墮落的邊荒集，竟會成為決定天下誰屬的爭戰之地。到明天太陽再升起來之時，我們應大概可以弄清楚，天下究竟是慕容垂的天下，還是我們拓跋鮮卑的天下。」

　　※※※

　　卓狂生透過議堂的大窗，凝望匈奴幫戰士在廣場東南角調動的情況，可想像小建康正處於最高度的戒備狀態下。事實上，邊荒集的五大幫漢幫、羌幫、北騎聯、飛馬會和匈奴幫，分別控制著東、南、西、北四門和東北的小建康，掌握著離邊荒集五條主要出路。

　　所以，即使赫連勃勃完全被孤立，他仍是進可攻，退則可守可撤。

　　紅子春、姬別和呼雷方坐在他們特定的座位裡，靜候議會的召開。紅、姬神情麻木，失去往昔的光采。

　　卓狂生暗歎一口氣，回到主持的位子坐下，沉聲道：「紅爺和姬公子究竟是認命還是以為匈奴幫力足以保護你們呢？」

　　姬別色變道：「老卓你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呼雷方冷哼道：「老卓這番話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試探你們是否已從希望可以苟且偷安的美夢裏驚醒過來？看你們是選擇光榮奮戰還是引頸待宰。你們並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該明白黃河幫與兩湖幫的聯軍已被慕容垂和孫恩的聯軍取代，而整個進攻邊荒集的大計已因赫連勃勃的野心而失控。若你們仍像隨風擺動的垂柳般沒有立場，不論形勢如何發展，也肯定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紅子春慌忙道：「呼雷老大你誤會哩，我們並沒有投靠兩湖幫又或黃河幫，只是因與他們多年來建立起生意往來的關係，確曾答應過他們嚴守中立而已。」

　　卓狂生哂道：「若敵人成功攻克邊荒集，還有甚麼中立可言嗎？鐘樓議會舉行在即，一場血戰無可避免。邊荒集並不是為想苟且偷安的傻瓜而設的，你們現在若不肯作出決定，待會再沒人有興趣聽你們說話。」

　　足音響起，紀千千在慕容戰、燕飛、費正昌和程蒼古的簇擁下，儀態萬千的登上議堂，她的出現，立即把劍拔弩張的火爆氣氛大大沖淡。

　　紀千千含笑與各人打過招呼，在燕飛的陪同下，坐入一旁的椅子去。

　　慕容戰、費正昌和程蒼古紛紛入席，程蒼古坐的是原屬祝老大的席位。

　　卓狂生目光投往燕飛，輕描淡寫的道：「假若沒有議席反對，燕飛你可坐入夏侯老大的席位，代他發言舉手。」

　　燕飛微笑道：「我還是坐在這裏舒服些兒。」

　　紅子春忽然起立，肅容道：「趁赫連勃勃尚未到場，我要向各位公開明確地表達我的立場，我紅子春於此立誓，決定與議會共進退，若有異心，教我橫屍邊荒。」

　　費正昌豎起拇指讚好道：「我不敢肯定紅爺作出的是否最明智的抉擇，卻敢肯定男子漢的抉擇。若想壽終正寢，不但勿要到江湖來混，更不要到邊荒集來混。現在我們不是不想走，而是根本無路可走，只有決定死戰，一旦立下決心，便不回頭。就是如此簡單，姬公子又尊意如何呢？」

　　紀千千瞧著紅子春坐下，心頭一陣激盪。邊荒集能出人頭地者，都有他們一套的生存方法，提得起放得下。而在外敵的龐大威脅下，鐘樓議會成為向心的巨大引力，把平時因各種利益衝突和私心作祟的諸般勢力團結起來。他們雖各有目標，但是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為邊荒集而戰，為自由和公義而拚盡最後一口氣。

　　姬別成為眾人目光的眾矢之的，容色變得更蒼白，再沒有一向的瀟灑自如，露出一絲苦澀之極的表情，歎道：「若我說不，你們是否立即下手處決在下呢？」

　　卓狂生淡淡道：「一切由鐘樓議會決定，你該清楚舉手的結果。」

　　姬別搖頭道：「我們是沒有機會的。南面的情況我不清楚，可是北面的情況我卻略知一二。我明白各位因我缺席歡迎千千小姐的早宴而懷疑我，事實上我是到了集外北面五十里的竹秀山去見黃河幫的幫主『黃龍』鐵士心，向他匯報邊荒集最新的情況。只是隨鐵老大來的戰士便達三千之眾，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機會。」

　　眾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慕容垂果然是思慮周詳，有這麼一支軍隊在陸路配合，他們想中途設伏截擊立即難度大增。

　　慕容戰沉聲道：「在巫女河伐木為筏的把戲是否你弄出來的。」

　　姬別愕然道：「我對此一無所知。」

　　程蒼古仍是賭桌上那副胸有成竹、勝負在握的從容神態，柔聲道：「姬少既然是黃河幫老大的心腹，為何不硬撐下去？卻要向我們透露如此重要的情報？」

　　姬別苦笑道：「我並不是第一天出來混，鐵老大對孫恩有份參與的事一字不提，我還不醒悟自己是被人矇騙利用便是真正的混蛋和傻瓜。赫連勃勃的出現更令我心寒，他殘暴不仁的作風天下皆知，若讓他得勢，我想偷生也辦不到。孫恩更可怕，在他心中，不信奉他者皆是可殺，邊荒集真不知會給他弄成甚麼樣子。」

　　紀千千喜道：「若邊荒集人人都有姬公子般的想法，我們不是可以把所有人團結起來嗎？」

　　呼雷方冷哼道：「赫連勃勃和郝長亨正是為破壞邊荒集的團結而來。赫連勃勃先扮作花妖作惡，只可惜給真花妖和方總誤打誤撞下打亂了陣腳，他一計不成又生另一計，散播飛馬會是慕容垂走狗的謠言，弄至人心惶惶。兼之穎水上下游確被封鎖，從今早開始，邊人不住往西逃亡，現在邊荒集十室九空，留下來的不知誰是敵人奸細，所以我們只好依靠自己的力量。」

　　卓狂生道：「情況尚未至如此惡劣，剛才便有夜窩族的頭領來向我要求作出指示，我已向他們解釋清楚，著他們回去留意鐘聲，他們都是可靠的，亦不容別有居心者混雜其內。」

　　眾人精神一振，深切體會到卓狂生作為夜窩族精神領袖的作用。

　　卓狂生笑道：「夜窩族是由瘋子組成的，大部份均為生活在邊荒集又熱愛夜窩子的邊民，幫會人物因幫規限制只佔少數。他們更甘於為保護千千小姐而賣命，照我估計，若加上夜窩族，我們的兵力至少增加二千之眾。」

　　紀千千不好意思的道：「卓館主過譽哩！千千哪有這麼大的號召力？」

　　姬別道：「千千小姐勿要低估自己，像我姬別不聽過小姐的仙音是絕不會甘心就戮的。實不相瞞，我在小姐未到場前，心中仍是猶豫不決，見到小姐後忽然心生羞慚，覺得自己枉作小人。」

　　燕飛道：「尚有一事未告訴各位，屠奉三決定站在我們一方拚死保衛邊荒集，還親口承諾，若過得此劫，以後依從邊荒集的規矩辦事。他在集內集外的兵力加起來有二千三百多眾。」

　　呼雷方等尚未曉得此事者無不動容，士氣大振。

　　姬別立即雙目放光，道：「那我們大有機會哩！」

　　紅子春訝道：「甚麼機會？」

　　各人心中生出同樣的疑問，撇掉匈奴幫和羯幫不論，本地各幫會勢力加起來的總兵力約在三千人間，再添上屠奉三和夜窩族總數也不過八千許人，及不上慕容垂或孫恩任何一方的實力，且還未把赫連勃勃、黃河幫或兩湖幫計算在內。

　　屠奉三的二千兵不論如何精銳，仍難扭轉劣勢。

　　姬別道：「打雖打不贏，突圍逃走卻是綽有裕餘，只要我們能擊垮赫連勃勃的人，逃走的機會便出現哩！」

　　慕容戰別頭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心呼不妙。

　　姬別說得對，若能擊敗赫連勃勃，敵人對邊荒集的封鎖將出現空檔，頂多只餘下郝長亨隱在某處的部隊，其兵力實不足阻止他們逃進西邊荒的深山野嶺。邊荒集當然要失陷，不過於紅子春和姬別來說，活命自然比保著邊荒集重要，賺夠便走，一向是邊人的天條。

　　紀千千皺眉道：「邊荒集不是也完了嗎？這怎麼行？」

　　姬別欲言又止，忽然臉現羞慚之色，沒有繼續說下去。

　　卓狂生望向燕飛，道：「燕飛有話要說嗎？」

　　紀千千隱隱感到燕飛已成為眾人的領袖，而這是他憑實力爭取回來的，燕飛在誅除花妖一事上顯示出他超凡的本領，予人深不可測的感覺，兼之他在邊荒集一向地位超然，亦造就他領導群雄的資格。

　　燕飛從容道：「現在當務之急，是同心合力應付赫連勃勃，若連他都沒法剷除，一切休提。假若我們初戰得利，我們尚有幾個時辰部署，到時若任何人要離開，我們絕不阻止。對我來說，邊荒集是地天間給我僅餘的安身立命之所，任何人想把邊荒集奪去，首先要問過我的蝶戀花，我已決定留下與邊荒集共存亡，亦可以代屠奉三和拓跋儀說同一句話。」

　　「鏘」！慕容戰拔出佩刀，高嚷道：「我公開宣佈，拋開本族的一切私怨包袱，與燕飛並肩作戰到底。」

　　卓狂生、費正昌、程蒼古和呼雷方同時舉手表示贊同貞誠團結。

　　紅子春向姬別歎道：「集外處處危機，在這裡至少還曉得自己在幹著甚麼，死也死得光采，所以我紅子春決定留下。他不仁我不義，郝長亨已出賣我，我現在只想操他的娘。」

　　姬別發呆半晌，點頭道：「對！若我還存有僥倖之心，怎還配稱邊荒集的兵器大王。」

　　紀千千心中翻起千重巨浪，清楚知道燕飛終於在揭開戰幔的前一刻，成功把邊荒集各大勢力團結起來。

　　足音在石階響起，赫連勃勃終於駕到。

第七章　各展奇謀

　　江文清和直破天展開身法，借疏林亂石的掩護，避過多處敵哨，潛上一座可遙觀穎水的山坡，伏在矮樹叢中，以免驚動坡丘上的敵人。

　　此處離邊荒集足有十里水程，這段穎水上游的兩岸建起數座臨時的碼頭，泊著近五十艘式樣如一的尖頭船，每艘長七丈五尺，豎二桅，八槳一櫓。

　　岸旁布有數組營帳，約略估計，敵人的兵力當在三千人間，其實力確足把河段封鎖，不容任何船隻通過。

　　直破天沉聲道：「是黃河幫的破浪戰舟。」

　　江文清點頭應是。

　　黃河幫雖在天下三大水幫中居首，可是並不以水戰著名，究其原因，一方面因北方造船業遠及不上南方發達，造船技術與江南有一段很大的距離，更因北方各胡族以騎射為主，不屑習舟船和水戰之技，兼之船匠南逃，所以黃河幫能拿出來見人的貨色，只有這批機動性不強，每艘可容三五十人的小型戰船。不過若負責封河鎖道，以他們眼前所見的實力，仍是綽有裕如。

　　直破天道：「我們算漏了黃河幫，想不到他們會為慕容垂作開路先鋒，他們應是在昨夜方開始在這裏紮營佈陣的，足證卓狂生沒有說謊，慕容垂確會在今晚進攻邊荒集，現在我們該如何是好？」

　　如照原定計劃，他們要對付的是赫連勃勃的部隊，由於此部隊的主力從北面陸路進犯邊荒集。那樣，其封河的軍力將不會太強大，所以，江文清可憑精湛超卓的水戰之術破敵封鎖，再從陸路由後抄擊敵人的陸路部隊，趁敵人注意力集中於邊荒集之時，前後夾擊一舉破敵，但以現在所見情況，當然此計不成。

　　邊荒集的形勢立即轉趨惡劣，赫連勃勃的匈奴戰士不但可以全力攻打邊荒集，黃河幫的部隊更成為另一嚴重威脅。假若於赫連勃勃發動進襲之際，黃河幫同時從水路推進，一旦奪得邊荒集碼頭的控制權，黃河幫的戰士不單可以與小建康的敵人會師，更可直接從小建康或東門攻入邊荒集的腹地，那時聯軍將被瓦解，變成肉搏的巷戰，不待慕容垂和孫恩大軍殺到，邊荒集已失去抗敵的能力。

　　江文清現在必須作出判斷，究竟黃河幫會否配合赫連勃勃的作戰計劃？直破天目光移離敵營，朝西岸搜索觀察，兩耳聳豎，可知他不但用眼去看，還功聚雙耳，仔細聆聽。

　　江文清知他作戰經驗豐富，刻下的舉動肯定非是無的放矢，耐心靜候。

　　直破天忽然舒了一口氣，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鐵士心於營地西的樹林暗藏大批戰馬，該是供慕容垂之用的。」

　　江文清神色更趨凝重，點頭道：「看來赫連勃勃先一步攻陷邊荒集的行動，鐵士心該是不知情的。」

　　直破天同意道：「理該如此。慕容垂的命令應是待他大軍到達時，沿穎水分水陸兩路直迫邊荒集，而赫連勃勃則是開門揖敵的內應。若我們沒有識破赫連勃勃，此計確是萬無一失。」

　　江文清道：「赫連勃勃的膽大妄為，大有可能是被屠奉三引發，以為可利用屠奉三的愚蠢，一舉摧毀邊荒集的所有反對力量，豈知正因如此露出馬腳。」

　　直破天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生出一籌莫展的頹喪感覺。

　　江文清道：「現在我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設法以快打慢，摧毀黃河幫封河的船隊，再迎擊慕容垂順流而來的筏子。在時間拿捏上必須精準方有效用，且必須在日落後方有成功的機會。」

　　直破天皺眉道：「我們豈非要放棄夾擊赫連勃勃的行動。」

　　江文清歎道：「所以我說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我們立即派人坐快艇回去通知燕飛，他會明白我們要幹甚麼的。」

　　※※※

　　拓跋儀立馬北門，環視四方。

　　伴在他左右的是夏侯亭和漢人心腹丁宣，石頭車陣佈置妥當，形成長長一列障礙，卻沒有人佈陣於障礙後，形成古怪特異的景象。

　　拓跋儀道：「小建康情況如何？」

　　丁宣答道：「我們正密切注視赫連勃勃的一舉一動，小建康目下戒備森嚴，主力部隊約三百人，聚集在夜窩子東北角和小建康間，看情況該是支持到鐘樓開議會的赫連勃勃。」

　　拓跋儀向另一邊的夏侯亭問道：「清場一事進行得如何？」

　　夏侯亭道：「一切順利，我們區內的人均移往西區，由北騎聯負起保護之責。」

　　丁宣道：「屠奉三的人在刺客館後院集結，人數超過五百，無一不是荊州的精銳戰士，若他們背盟與赫連勃勃聯手，我們將一刻鐘也守不住。」

　　拓跋儀苦笑道：「我們必須信任屠奉三，相信他不會如斯愚蠢，在現今的情況下，屠奉三的人已成決定勝負的關鍵。」

　　夏侯亭道：「石頭車陣佈成哩！這麼長達千步的石頭車陣，在敵人集外部隊的優勢兵力下，我們根本沒法守得穩。」

　　拓跋儀現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徐徐道：「那根本是沒法死守的防線，敵人只要繞路攻來，便守無可守，何況還有小建康的敵人裏應外合。不過若敵人誤以為我們借此車陣作防禦，正中我下懷。」

　　接著低聲說出其禦敵之策，聽得兩人不住點頭。

　　蹄聲響起。

　　三人回頭望去，陰奇在十多名荊州精銳簇擁下，正朝他們馳來。

　　拓跋儀打出著手下放行的手號，心中大定，勒轉馬頭，往陰奇迎去。

　　※※※

　　邊荒集穎水西岸碼頭區。

　　費正昌旗下的三百好手以東門為據點，在曾化名任九傑與博驚雷交手的顏闖率領下，以渾名「鎮地公」，裝上石頭的大鐵箱鋪疊架障，切斷邊荒集穎水西岸碼頭區小建康和東門間的陸路交通，只餘兩個可容雙騎進出的關口，足可應付敵人大規模的衝擊戰。

　　像其它區域般，所有制高點均由箭手拱衛，邊荒集已進入一觸即發的戰爭狀態中。

　　穎水更是冷冷清清，民船商船雖不能從穎水離開，卻可以駛進附近的支流避禍。現在剩下的只有屬於各幫會的十多艘戰船，其中七艘是漢幫的船，泊在河中心處，隨時可以支持岸上己方人馬的戰鬥。

　　攔河鐵索令形勢涇渭分明。

　　鐵索以南是漢幫戰船的天下，以北的船隊由飛馬會、羌幫和北騎聯組成，整個碼頭區已落入聯軍一方的絕對控制下。

　　碼頭處不見人蹤，再沒有人敢在此區盤桓逗留，在大火併會在任何一刻發生的情況下，一般邊民誰不怕變成遭殃及的魚兒。

　　顏闖立在高及胸口的「鎮地公」後，凝望小建康的方向。

　　他本為巴蜀的獨行大盜，一生見盡凶險場面，從不知道畏懼是何事，不過此刻卻有很不穩當的感覺。

　　驀地蹄聲激響，從小建康有一隊人馬馳出，沿穎水西岸的官道，朝北馳去。

　　顏闖心叫不妙，知道中計，當機立斷，大叫道：「兄弟！隨我來！」

　　領著蓄勢待發的三百名戰士，飛身上馬，從兩處出口馳出，朝小建康殺去。

　　※※※

　　議堂內。

　　人人目光均落在入門處，豈知出現眼前的卻非赫連勃勃或車廷，而是高彥的得力手下小軻。

　　他是被兩名戰士押上來的，只見他神色倉皇的道：「不要中計，我看到赫連勃勃於兩刻鐘前潛離邊荒集，現在小建康內由車廷主持，舉行鐘樓議會只是個幌子，目的是把你們牽制在這裡。」

　　人人聞之色變。

　　燕飛和慕容戰同時彈起來，搶到議堂東北角的大窗，朝匈奴幫的陣地瞧去。

　　呼雷方急問道：「你見到他從哪個方向離開？」

　　小軻答道：「他從西面離集，由於高老大吩咐我留意他，所以我一直看緊他。」

　　卓狂生拍台道：「中計！」

　　燕飛作出決定，道：「赫連勃勃仍算錯一著，就是沒想過屠奉三背叛他而不配合發動，所以我們仍有平反敗局的機會，只要能迅速攻下小建康，清除內患，赫連勃勃即使能攻進來，也要被逐出去。」

　　說罷一拍慕容戰肩膊，道：「這裡交給你們，我去找陰奇。」

　　就那麼穿窗而去，單人孤劍掠往匈奴幫佈於廣場東北角的陣地。

　　大戰終於爆發。

　　※※※

　　屠奉三和十多名手下飛騎疾馳半個時辰，抵達己方人馬駐紮的小谷。

　　谷外放哨的戰士向他致敬示意，顯示仍未受到敵人的攻擊。

　　早於到邊荒集前，桓玄已多次派探子來踩場偵察，並與屠奉三議定以此谷作藏兵的祕密基地。

　　此谷有三個出口，四周群山環繞，易守難攻，只要作好防禦措施，數千人可抵數萬人的強攻。

　　經過兩天的準備工夫，他們已建立堅強的壘寨，不懼敵人的強攻，即使要用兵邊荒集，屠奉三仍不會放棄這優越的基地，倘能保住基地，他們進可攻退可守。

　　當然，若有內奸，是另一回事，他不得不親走一趟，正是要奪回控制權，由於博驚雷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故此事必須由他親自處理，不能假他人之手，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變數。

　　對燕飛的提示，讓他識破內奸，他是非常感激。他為人雖心狠手辣，卻是恩怨分明，不屑做卑鄙之事，否則不會成為桓玄最信任和敬重的人。他向燕飛表示，一切依邊荒集規矩辦事，正是他對燕飛的回報。

　　博驚雷聞訊到谷口迎接他，一臉訝異的神色，劈頭問道：「是否計劃有變？何事令老大你親身趕來？」

　　屠奉三冷哼一聲，沒有答他，逕自策騎進入谷地。

　　谷內營帳集中在西南角，該處地勢較高，又有水源，設置木寨後本身便是堅強的軍事陣地，足以應付成功攻入谷內的敵軍。

　　博驚雷心中打個突兀，無奈下策馬追在他馬後，往營寨馳去。

　　把守木寨的戰士齊聲高呼，歡迎主子駕到。

　　谷內二千精兵，多年來隨屠奉三出生入死，征北討南，視屠奉三如天神，而屠奉三從沒有薄待他們。

　　際此戰爭的年代，能追隨有為的統帥，方可成為人上之人，而屠奉三正是這麼一個有實權和威懾力的無敵大帥。

　　屠奉三直抵主帳，甩蹬下馬，喝道：「驚雷你隨我來。」

　　揭帳而入。

　　博驚雷驚疑不定，卻沒有別的選擇，尾隨他進主帳內去。

　　外面的戰士把守主帳四方，曉得事不尋常。

　　屠奉三在帥位坐下，平靜的道：「坐！」

　　博驚雷往一側坐下，深吸一口氣，有點不敢接觸屠奉三灼人的銳利眼神。他像陰奇般，比任何人更清楚屠奉三的手段和武功。

　　屠奉三忽然現出笑容，徐徐道：「驚雷可知郝長亨已把你出賣？」

　　博驚雷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沒法平復地一顫道：「我不明白老大你的說話。」

　　屠奉三輕鬆的道：「你不用明白，從你的神態我便看出你的真正身份。」

　　博驚雷色變道：「老大你萬勿中敵人的離間計，我與郝長亨仇深似海，怎會為他辦事。」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驚雷又露底哩！我只說郝長亨出賣你，並沒有說你為他辦事。」

　　博驚雷有點手足無措的道：「冤枉！我是誤會了老大的意思。」

　　忽然彈起，跪伏屠奉三身前，立誓道：「老大請勿相信讒言，我博驚雷對老大忠心耿耿，天地可以為證。」

　　屠奉三訝道：「驚雷沒興趣曉得郝長亨如何誣蔑你嗎？」

　　博驚雷此刻再沒有半絲縱橫江湖的高手氣度，像透一條可憐蟲，抬頭苦笑道：「請老大賜示。」

　　屠奉三道：「郝長亨親口向燕飛指出，你是他精心安置在我們軍裡的內鬼，從你處曉得我們和赫連勃勃結盟的事。這算否是出賣你呢？又或只是老郝得意忘形下的無心之失？」

　　他此番話有真有假，卻大半是事實，合乎情理。因為照道理燕飛怎都不該將此事洩漏予屠奉三，誰曉得因高彥一事，令郝長亨奸謀敗露，燕飛竟與屠奉三結成聯盟。

　　博驚雷全身一陣抖顫，對於屠奉三對付叛徒的殘酷手法，他比任何人清楚，因為他本人便曾親自執行多起處置背叛者的酷刑。

　　屠奉三笑道：「博驚雷！你現在沒有話好說吧？」

　　博驚雷的頭下垂觸地，似欲辯說，忽然從地上彈起，往屠奉三撲來，兩手執拳探出中指，分插屠奉三雙目。

　　屠奉三雙目精芒閃射，往後仰身，雙腳閃電撐出，既快疾無逾，勁道十足，又是角度刁鑽，蓄勢而為。

　　「砰！砰！」

　　兩腳分別命中博驚雷胸口，博驚雷往後拋飛，撞破帳幕，倒跌出主帳外去。

　　帳外戰士驚呼，不知所措。

　　屠奉三從容起立，神態輕鬆的從帳門走出去，來到博驚雷的身旁，低頭細審仍在咯血的博驚雷，歎道：「很奇怪仍沒有死去嗎？」

　　博驚雷雙目射出恐懼的神色，沒法回應。

　　屠奉三微笑道：「幸好叛徒是你而不是小奇，否則休想詐出你這個叛徒來。念在你追隨我多年，只要你肯坦白說出郝長亨的陰謀，我一時高興起來，說不定會給你一條生路，否則我可以保證讓你生勾勾的熬足三日三夜。」

　　博驚露咯出一口鮮血，頹然道：「是我對不起老大，我是有難言之隱的。」

　　屠奉三點頭道：「原來你並不像我想像般的愚蠢。人來！給我把他抬進帳內去。」

　　手下依令而行。

　　屠奉三觀察四方，自言自語的道：「老郝你這一招很絕，不過卻變成作繭自縛，我會將計就計，反令你自吃苦果，但請勿怪責任何人，老天爺一向愛這麼捉弄人的哩！」

第八章　邊荒之戰

　　燕飛穿窗而出的一刻，對整個形勢瞭然於胸，敵我均有勝算及失著，直到此刻雙方仍未可以定得勝負誰屬。

　　關鍵處在於車廷和他的匈奴戰士能否守穩小建康。

　　赫連勃勃的計劃可說是無懈可擊，其目標是要在慕容垂和孫恩大軍抵達前先一步攻佔邊荒集，表面上是為慕容垂立下大功，事後更可推說因形勢緊迫，不得不先下手為強，實際上卻是借此戰名揚天下，建立匈奴鐵弗部的聲威，並以此作籌碼，爭取多點在邊荒集的利益。

　　慕容垂正在利用赫連勃勃鉗制拓跋珪的當兒，自不會因此與赫連勃勃反目，甚至會作個順水人情，削減孫恩方面的利益以滿足赫連勃勃，來個一舉兩得。對孫恩，慕容垂是不可能沒有戒心。

　　赫連勃勃首先散播謠言，指飛馬會是慕容垂的走狗，既可轉移視線，又可以製造邊荒集的分裂，更導致人心惶惶，大批邊民亡命邊荒。待到屠奉三找他結盟，更堅定他先一步奪取邊荒集的決心，遂召開鐘樓議會，與屠奉三約定於議會召開之際，由屠奉三殲滅飛馬會。

　　他與屠奉三結盟是不安好心，利用屠奉三令邊荒集陷進混亂，不論其它幫會如何反應，他的部下只須保著小建康，等若以一把利刃刺入邊荒集的心臟，癱瘓了邊荒集的反抗力量。

　　赫連勃勃又故意封鎖邊荒集北面的水陸交通，造成他的部隊會從北面進攻邊荒集的錯覺，把飛馬會的主力牽制在北門大街，既方便屠奉三的突襲，又可令飛馬會沒法從北門大街的入口攻打小建康。

　　而事實上赫連勃勃真正進攻邊荒集的主力大軍，已轉移往邊荒集的西面，當屠奉三發動襲擊時，他們將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突破北騎聯的防禦，攻入邊荒集，除去所有反對他的勢力，包括屠奉三這「盟友」在內。

　　若一切依他的意願而行，赫連勃勃確有很大機會一戰功成。

　　邊荒集並不像其它大城鎮，集內並沒有關防內城，四周更沒有堅固的城牆，處於平野，唯一可以憑借只是穎水之險。這一處無險可守之地，若赫連勃勃詭計得逞，趁屠奉三和飛馬會展開巷戰之際，揮軍從西面突襲，其它幫會的戰士又被牽制在古鐘場，在小建康的裡應外合下，邊荒集的反抗能力肯定被徹底瓦解，而他赫連勃勃將成為主宰邊荒集的人，整個邊荒集任他漁肉。

　　幸好老天爺並沒有盡如他的所願，而他更低估了對手。

　　第一個發現他有問題的是屠奉三，令他開始懷疑他的真正身份，最後導致屠奉三反叛盟約，投向燕飛的一方。

　　第二個是郝長亨，曉得情況不妥後，藉機向燕飛洩露屠奉三密會赫連勃勃的事，原意是借刀殺人，卻因高彥之事心知紙包不住火，立即躲藏起來，不單令紅子春看清楚他在利用自己，更被燕飛猜到屠奉三的手下裏有他安插的奸細，可說是偷雞不著反蝕把米。

　　更出乎赫連勃勃意料之外的是卓狂生的「棄暗投明」，催生出整個邊荒集的團結。現在只要能剷除小建康的心腹之患，邊荒集的聯軍，便可以集中全力，應付赫連勃勃的侵襲。

　　所有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燕飛的腦海，他已足尖點地，疾如離弦勁射的利箭般往佈陣於廣場東北角的匈奴戰士投去。

　　漫天箭矢迎頭照臉的朝他射來。

　　燕飛蝶戀花出鞘，心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空靈剔透的境界，金丹大法全力施為。

　　若不能使匈奴幫陣勢大亂，北騎聯和羌幫的聯軍將無法發揮全力，攻入防守森嚴的小建康。

　　燕飛穿窗而出的一刻，議堂內所有人全站起來。

　　紀千千更是心頭一陣激盪，燕飛的決斷與不顧己身安危英雄了得的行為，深深地打動她。

　　慕容戰的聲音傳入她耳內道：「呼雷老大，小建康交給你，我要立即去找陰奇。」

　　紀千千朝他瞧去時，剛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

　　紅子春、費正昌、姬別、程蒼古等紛紛穿窗而去，人人都是老江湖，際此生死決於一線的緊張時刻，各人不待吩咐便去做自己最應該做的事。

　　最後議堂內剩下卓狂生、紀千千和小軻，後者定過神來也一聲請罪從石階急奔離開。

　　卓狂生出奇地冷靜，向紀千千微笑道：「望遠台是觀戰的最佳點，請千千小姐移駕！」

　　紀千千欣然點頭。

　　卓狂生滿足地歎道：「我一生人從未試過像這刻般輕鬆，即使過不了今晚，已感此生無憾。邊荒集好應該就像目前這樣子，超然於各方私利之上，一切以邊荒集的自由為最神聖的目標，大家團結在一起，為邊荒集的共同利益奮鬥，使邊荒集成為天下獨一無二的樂土。千千小姐請。」

　　紀千千舉步朝石階走去，鐘樓外的世界早被喊殺的聲音填滿。

　　蹄聲從穎水一方轟天動地的傳過來，戰號同時響起。

　　拓跋儀大喝道：「絆馬索。」

　　準備就緒的飛馬會戰士，立即應命而行。由二人一組各負責十條絆馬索，就以只剩下連根的小截禿樹幹為綁索的基柱，百多組人迅速結起廣披邊荒集外西北面平野的絆馬索陣。

　　事實上拓跋儀並沒有想過赫連勃勃的主力軍會從西面攻來，只因怕北面的敵人繞過石車陣改從西面進擊，而絆馬索陣又是最便宜方便兼可速成的阻截敵騎進攻之法，故一不做二不休，將邊荒集的西北外圍化為絆馬索陣，倘若敵人是從這幾個方向攻來，均會被馬索阻截及重創。

　　在樓房頂高處的箭手固是彎弓搭箭，在地面蓄勢以待的大批箭手則從北門擁出，恭候敵人大駕，不論敵人兵力如何雄厚，若妄圖以快騎強攻，在遠射和絆馬索的配合下，肯定損傷慘重。拓跋儀的高明處，正是待至最後一刻，當敵人發動全面進攻有進無退的關鍵時刻，方展開陣勢迎敵，免得敵人及早發覺，先以刀盾步兵破陣。

　　同一時間，北面叢林戰號大作，衝出兩隊敵軍，各約三百人，一隊欲與從小建康開出，沿穎水而來的匈奴幫戰士會合，另一隊則在繞過石車陣後從西北角來攻。

　　拓跋儀心神大定，曉得敵人已落入算中，他並不擔心敵人從小建康攻入北門大街，因為夏侯亭早用石車把小建康和北門大街間的通路封閉。以匈奴幫的實力，能保住小建康已非常不錯，根本沒法突破他們的防線。

　　更何況陰奇的五百荊州軍，正集結於北門大街另一端，隨時可作支持。

　　敵騎在東北角出現，似仍未察覺絆馬索的存在，全速殺至。

　　拓跋儀一聲令下，箭矢如驟雨般往敵騎射去。

　　古鐘場處殺聲震天，似潮水般起落，殘酷的戰爭，波翻浪湧的席捲邊荒集，再沒有幫會可以置身事外。

　　慕容戰策騎全速從夜窩子馳出來，高呼道：「陰奇何在？」

　　陰奇和五百手下正在北門大街和夜窩子交界處佈陣集結，聞言知事不尋常，掠過來拉著他的馬頭，道：「發生甚事？原來是慕容當家。」

　　慕容戰尚是第一趟和他碰頭，幸好早知他特異的長相，道：「赫連勃勃的主力大軍不是從北面而是從西面攻來，我們必須調軍迎敵，遲恐不及。」

　　陰奇當機立斷，道：「慕容當家先行一步，我們隨後趕至。」

　　慕容戰心急如焚，見他全是步兵，點頭叫了聲「好」，策馬去了。

　　陰奇一聲令下，五百精銳全體動員，追在慕容戰馬後而去。

　　「叮！叮！叮！」

　　箭矢碰上燕飛，立被燕飛繞身疾捲的劍芒激撞得倒射而回，反射入敵陣裡，登時人仰馬翻，匈奴戰士一片混亂。

　　如此厲害的劍術，匈奴戰士雖然從未見過，卻是早已聽過，至此方知燕飛鎮懾漢幫的雄風沒有被誇大。

　　「颼」的一聲，燕飛在掠到匈奴幫陣前兩丈許處，騰空而起，斜掠而上，只眨眼的工夫來到前排敵人的上方。

　　長矛長刀，齊往燕飛砍刺。

　　不過燕飛已知敵人陣腳大亂，他雖是鋌而走險，卻是在這樣情況下的最佳戰術，因為敵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廣場西面的聯合部隊處，絕沒想過燕飛會從鐘樓飛躍而下，當他們忙著彎弓搭箭之時，燕飛已迫至他們五丈之內，只須擋過第一輪勁箭，便可與敵人短兵相接，再多撐片刻光景，聯軍便可以趕來支持，以優勢的兵力，逼得敵人退返小建康，再躡著敵人尾巴殺過去。

　　兵敗如山倒，這樣的情況下敵人將守不住小建康。

　　每一個人都明白此點，問題是燕飛能否在如狼似虎的匈奴戰士群中，捱至那一刻的來臨。

　　「啊」！廣場西面殺聲震天，千蹄齊發，聯軍全速殺至。

　　眼前一亮。

　　敵陣中躍起一人，左盾右刀，凌空迎上燕飛，欺燕飛要應付下方敵人，故採取以硬碰硬的招數，縱使未能當場擊殺燕飛，也務要把他迫回陣外，那時縱騎衝刺，便可像潮水般把燕飛淹沒。

　　燕飛探腳疾點，腳尖正中往他斜刺而來的一支長矛，立生新力，改變方向，與對方凌空擦身而過。

　　「砰」！來人刀劈空處，左手持著的盾牌卻給燕飛的蝶戀花狠狠劈中。

　　那人慘哼一聲，全身如遭雷殛，就那麼直墮下去，撞得下方騎士與他同時變作滾地葫蘆，令已呈亂象的敵陣更添混亂，戰馬奔竄。

　　燕飛沒入一團劍光中，衝入敵陣內，尚未觸地，又有兩敵中劍墮馬。

　　燕飛滾落地上，避過刺來的兩支長矛，同時劍勢開展，刺馬不刺人，五、六匹馬中招後吃痛跳躍、左竄右突，登時影響到其它馬匹，不少敵人被掀下馬背，本像固若金湯的騎陣，終告陣腳大亂。

　　「噹」！

　　燕飛從地上彈起來，挑開兩把攻來的馬刀，覷準其中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兩個閃身後翻上馬背，蝶戀花全力施展，首先左右開弓，以重手法硬把兩敵劈下馬背，就那麼深入敵陣，擋者披靡。

　　領頭的呼雷方狂喝道：「擋我者死！」

　　羌幫和北騎聯的一千戰士暴潮般湧至，匈奴幫的戰士那吃得消，登時往小建康方向敗退。

　　顏闖高呼道：「停！」

　　三百戰士齊勒馬韁，分成三排，橫布穎水西岸，離小建康的出口只有千步之遙。

　　當其手下戰士人人大惑不解，目送早前從小建康馳出數約百人的匈奴幫戰士消沒在邊荒集東北角的破敗城牆後時，另一隊盾箭手從小建康衝出，佈陣迎敵，隊形整齊，顯然早有預備。

　　顏闖暗呼好險，如非及時想到是敵人連消帶打的誘敵之計，盲目衝上去，能有一半人生還已非常有運道。

　　穎水上的戰船全體進入備戰狀態，朝西岸靠近，艦上的箭手和投石機，蓄勢待發。

　　敵方號角聲再起，匈奴幫的盾箭手退返小建康內去，令顏闖錯失躡尾追擊敵人的機會。

　　顏闖暗歎一口氣，唯一希望是把守北門的飛馬會能擋得住敵人的內外夾擊。

　　大喝道：「兄弟們！棄馬！」

　　現在餘下的唯一選擇，是以步行的方式強攻小建康，那將是非常艱苦慘烈的一戰。

　　慕容戰飛馳而入西大街，高呼道：「隨我來！」

　　立於各制高點的鮮卑族戰士紛紛躍下，與把守街道的同夥全追在慕容戰馬後，往北門狂奔。

　　留守西大街的戰士不到二百人，其主要作用非是要支持其它各區的戰鬥，而是要保護從其它各區跑到這裏來的婦女老弱。

　　西北面殺聲震天，果如慕容戰所料的赫連勃勃以部分軍力配合建康的匈奴幫，待牽制了邊荒集的聯軍後，乘虛而入，一舉攻破西門，便可以強大集中的軍力，攻陷邊荒集。只沒想過屠奉三會背棄盟約站到與他敵對的一方，更沒想過他們從小軻得到情報，掌握到他主攻的路線。

　　西門外的五十多名戰士正人人頭皮發麻地瞧著出現在禿木幹區的敵人，敵勢的強大，軍容的完整，均使人大吃一驚。

　　慕容戰勒馬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他是在戰爭中長大的人，見慣戰場上的風浪，一眼瞧去，判斷出對方人數不少於六千之眾，分作六隊，清一色的騎兵，旗幟飄揚，是一支配得起赫連勃勃身份地位，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部隊。

　　慕容戰再朝邊荒集西北角望去，心下稍安，因為剛好看到拓跋儀的人粉碎了北面攻來敵人的第一輪攻勢，遺下大批被絆倒的馬兒和傷死的戰士，往北面撤走。

　　不過仍未足使他生出穩操勝券的感覺，即使加上陰奇的五百戰士，在其它人未能及時來援下，以七百人對抗赫連勃勃的六千精兵，只是螳臂擋車的行為。

　　蹄聲轟鳴。

　　離西門只有三千多步的敵人不容他有喘息部署的機會，開始發動攻勢。

　　首先是左右兩翼的先鋒騎兵，分別朝南門和北門方向馳去，擺明是以優勢兵力，把戰線拉闊，令他們本已分散的兵力更趨薄弱。

　　前鋒中軍則不徐不疾地朝沒有任何障礙防線的西門正面逼至。

　　後方三軍，緩緩推進。

　　陰奇此時領著手下，來至慕容戰旁，大吃一驚，瞪目以對。

　　縱可守穩西門，把守南門的數百羌幫戰士如何攔得住敵軍的衝擊。

　　何況敵人可以化整為零，從破牆攻入邊荒集，那時西門的攻防戰，將變得沒有絲毫意義。

　　慕容戰的目光從遠處的敵人，回歸己方，終發覺廣佈西門外禿木幹區以百計的絆馬索，倏地生出希望。

　　向陰奇道：「這處交給你。」

　　又大喝道：「北騎聯的勇士們，隨我來！」

　　一馬當先，沿破牆往南馳去，二百戰士，飛馬緊隨。

第九章　萬眾一心

　　紀千千隨卓狂生登上鐘樓之巔。

　　在她路過第三層的一刻，匈奴幫的戰士早敗象畢呈，當她抵達望遠台時，匈奴幫的戰士開始崩潰。燕飛、呼雷方和己方戰士勢如破竹的衝殺得敵方支離破碎，直殺進小建康去。

　　紀千千生出心驚肉跳的感覺，至乎湧起不忍目睹的情緒。

　　戰爭從未試過如此接近，鮮血正在淌流，每一剎間都有人在殺人或被殺。

　　一切清晰起來，這是沒法形容的感覺，那是一種血淋可怖的清晰，是一種在戰爭才會出現的感覺，而最要命的是自己被深深地捲進去，指的不單是戰爭，而是一切與邊荒集有關的人和事，因為當她第一眼看到邊荒集，已是一見傾情。且她更與這天下最奇特的地方的第一劍手墮入愛河，從沒有一刻，可以比此刻更令她對燕飛生出刻骨銘心的愛戀。她也感激每一個為邊荒集而戰的人。

　　卓狂生迎風倚著圍欄，環目四視，歎道：「這一天終於來臨。在我首次踏足邊荒集的時候，我曉得邊荒集總有一天成為天下英雄爭奪的寶地，只是沒想過秦淮河的首席才女親身參與。」

　　紀千千從此高起十五丈的立足處俯瞰遠近，把邊荒集的大小戰爭盡收眼底，嬌軀不時輕輕抖顫。

　　燕飛和呼雷方的一千戰士氣勢如虹的在小建康與潰不成軍的匈奴幫進行逐屋逐巷的激戰，小建康通往碼頭處則被顏闖的部隊完全堵截，逼得匈奴幫戰士們無心戀戰地棄馬朝東北角的破牆逃亡，小建康的戰局勝負已定。

　　北面的戰事接近尾聲，拓跋儀的飛馬會戰士守得穩如泰山，粉碎了敵人的連番衝鋒，令敵人難越雷池半步。

　　可是西面的情況卻看得她觸目驚心，敵人的主力大軍明顯有壓倒性的優勢，邊荒集聯軍則因兵力分散，能拿出來對抗敵人的兵力更少得可憐。雖憑著絆馬索擊退了敵人第一波的攻勢，但對方立即重整陣容，中鋒軍棄馬步行，明是要先破己方的絆馬索陣，再以騎兵作鋪天蓋地式的進擊，只要能突破防線任何一個缺口，邊荒集的聯軍將告冰消瓦解。

　　現在情況分明，勝負之分將決定於西面的攻防戰，小建康和北面的戰場再無關痛癢。

　　紀千千移到高台西面的圍欄，心中的焦急憂慮，難以言表。

　　卓狂生來到她身旁，沒有作聲。

　　紀千千道：「我們應否立即召集夜窩族的好漢赴援呢？遲恐不及哩！」

　　卓狂生冷靜地道：「現在召集夜窩族好漢尚嫌時機未成熟，要看的是紅子春和姬別是否真如他們所說般站在我們的一方，若有他們加入，守穩西線，我們將有機會殺退赫連勃勃的匈奴軍。」

　　又道：「看！費正昌和程蒼古開始調動他們守衛東門的漢幫戰士哩！」

　　紀千千朝東大街方向瞧去，大隊漢幫人馬馳出東門，沿穎水南下，看情況是要繞過南門，往西線赴援。

　　羌幫的戰士在南門外集結，該是在等待漢幫，與之會合後齊赴西線作戰。

　　兩股人馬合起來雖有過千之眾，可是即使加上正在西線誓死抗敵的戰士，仍不到兩千人，比起敵人的六千大軍，兵力大嫌薄弱。

　　紀千千忍不住憂心忡忡的歎道：「戰線太長哩！若一旦被衝開缺口，守軍肯定全軍覆沒，不如索性退入集內，憑借對集內形勢熟悉的優勢，與敵人打巷戰尚有勝算。」

　　卓狂生訝道：「想不到千千小姐竟是知兵的智者，實情確是如此，所謂兵敗如山倒，說的正是這般情況。只恨我們是另有苦衷，皆因婦孺老弱均聚集於西門大街，而赫連勃勃的匈奴兵一向以暴虐凶殘致臭名遠播，如讓他們攻入西門，後果不堪想像，所以不得不死守抗敵。」

　　紀千千道：「既是如此，我們更不得不孤注一擲，立即召喚夜窩族的好漢，他們曉得要對付的是凶殘的匈奴軍，必肯為邊荒集奮戰。」

　　卓狂生像看著另一個人般重新打量她，點頭道：「千千小姐說得對，我一時疏忽，倒沒想到再不容緩，讓我們立即召集夜窩族。」

　　陰奇面對敵人不住逼近的刀盾手，心中首次湧起臨陣退縮，不顧而逃的念頭。

　　對方兩翼的騎兵，與慕容戰和拓跋儀的部隊成了對峙之局，互相牽制，動彈不得，把守西門的重任全落到他的肩上去。

　　對方以步軍來破絆馬索陣，是可輕易辦到的聰明行動，一旦清除障礙，讓後方的三千敵騎正面硬撼西門防線，他們肯定捱不到一刻鐘便要崩潰。

　　陰奇暗歎一口氣，再次在心裏肯定不要退縮，喝道：「放箭！」

　　佈防於北門外的箭手早彎弓搭箭，聞令下數百枝勁箭破空而去，雖造成敵人少許混亂，大部分卻被對方以盾牌擋格。

　　敵人齊聲發喊，前方列成三行的盾牌手加速推進，跨過絆馬索，逼至離西門五百步許的距離，後排的持刀戰士手起刀落，斬斷阻路的絆馬索。

　　赫連勃勃狀如天神的領著後方三軍，隨步軍緩緩推進至千步遠處，更添壓力。

　　「嗖嗖」聲響，敵方步軍發箭還擊，己方登時有十多人中箭倒地。

　　陰奇當機立斷，在敵方步軍闖過最後數條絆馬索前，下令全體退入西門內。

　　※※※

　　屠奉三領著一千荊州軍，穿林過野的來到一處山丘上，從這處可遙望邊荒集和其西面平野，還隱隱聽到戰鼓和廝殺的聲音。

　　他的心冷硬如盤石，非是他不關心邊荒集的安危，而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等待他處理。

　　他從博驚雷口中盡悉敵人的情況，倘若他領軍依原定路線趕往邊荒集應援，將落入郝長亨的陷阱裡，遭他的部隊伏擊圍剿。

　　現在他另一支千人部隊，正從小谷開出，依博驚雷和郝長亨約定的路線推進。

　　若郝長亨是捕蟬的螳螂，他便是在後虎視眈眈的黃雀。

　　他對兩湖幫一貫的戰術瞭如指掌，失去水利的郝長亨，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哂。

　　他絕不會輕敵，這並不是他的習性。

　　前方半里許處塵頭大作，顯示他誘敵的手下正不住接近敵人的伏擊點，當他的人到達兩處小丘間的狹道，郝長亨的人會從兩邊丘坡殺下，先衝散己方部隊，再逐一屠宰。

　　屠奉三一聲令下，率隊往伏擊點潛去。

　　※※※

　　殺聲震天。

　　刀盾手分作兩組，從兩邊疾奔而至，卻讓出中間通路，好讓後方騎軍直攻西門。

　　兩翼先鋒軍同時發動，分攻西北兩端慕容戰和拓跋儀的守軍。

　　北面的匈奴軍配合作戰，夾擊拓跋儀的部隊。

　　西門的攻防戰，全面展開。

　　陰奇別無選擇，高呼道：「退後一步，即無死所，我們上！」

　　荊州軍蜂擁而出，人人奮不顧身的迎擊敵人。

　　※※※

　　「噹！噹！噹！」

　　召集夜窩族的鐘聲震盪著整個邊荒集，聯軍一方登時士氣大振，拚死抗敵。

　　此時燕飛和呼雷方的戰士剛與顏闖的人會師，千多人從小建康馳往前線，小建康則交由穎水船上的戰士登岸收拾殘局，肅清餘下頑抗的敵人。

　　燕飛騎著搶來的戰馬，向呼雷方和顏闖打個招呼，不往最須增援的西門馳去，反轉右直奔北門。

　　呼雷方和顏闖是久經戰陣的人，頓時明白他的戰略。

　　此乃圍魏救趙的高明策略，要知赫連勃勃從西面進攻，必須以翼軍牽制南北兩端的聯軍，然後再集中力量突破西門的防線。

　　假若他們到西門助守，便是以硬碰硬，只會陷於苦戰。在敵人的優勢兵力下，一波接一波的衝鋒陷陣，他們把僅餘的兵力投進去應援是於事無補。

　　可是若能助飛馬會的戰士撼垮對方翼軍，西門之圍可不戰而解，因為匈奴軍必須前往接應，以應付聯軍從北面而來截斷他攻打西門的部隊。

　　頃刻間大隊人馬馳出北門，穎水方面的戰事已完全在飛馬會的控制下，配合登陸的部隊，令敵人難作寸進。

　　邊荒集西北角的戰場已到短兵交戰的緊張關頭，拓跋儀親率三百戰士抵擋著對方近千人馬，仍未露敗象。

　　燕飛、呼雷方等齊聲叫好，豈敢有絲毫猶豫，快馬加鞭，飛馳赴援。

　　※※※

　　陰奇剛挑殺兩敵，左右戰士頹然倒下，另一波的敵騎又衝殺而至，迫得他不得不稍往後退，竟赫然發覺己方戰士第二度被迫得退入西門。心叫天亡我也，驀地後方喊殺聲起，大隊人馬馳來，領頭者正是紅子春和姬別。

　　陰奇慌忙喝令，教手下往兩旁退開。

　　守在樓房高處的己方箭手士氣大振，奮起餘力，箭如雨下的射向衝入西門來的敵騎，射得對方人仰馬翻，亂成一片。

　　紅子春和姬別領著近六百名生力軍，以騎兵對騎兵，直殺出北門去，立即將城門外的敵人衝得四散奔走，各自為戰，重奪主動之權。

　　荊州軍此時只剩下三百餘人，在地面作戰者不到二百，可是仍人人奮不顧身，配合紅子春的騎隊衝出北門肉搏血戰，情況慘烈至極點。

　　慕容戰領著二百戰士與敵方纏戰不休，漸感不支，程蒼古和費正昌的千人部隊殺至，登時把匈奴兵迫得退回去。

　　敵方戰鼓聲起，敵人慌忙撤退。

　　慕容戰奮不顧身的追殺數十丈，怕對方派兵支援，未敢窮追，退返西門南端。

　　攻打西門的步騎兵同時後撤，遺下滿野死傷，盡顯戰爭的無情和殘酷。

　　西線北端的匈奴部隊更吃了大虧，被堪稱邊荒集最精銳的飛馬會、北騎聯、羌幫和費正昌系的聯軍打個落花流水，死傷過半，差點全軍覆沒，也粉碎了匈奴軍北面部隊威脅北門的力量。

　　邊荒集的大戰，終以赫連勃勃的初戰失利作結束。

　　紀千千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地瞧著不斷湧進古鐘場的人，不但因他們來得迅快，更因很多是不屬夜窩族的人，其中還有女兒家。

　　旁邊的卓狂生也看呆了眼，喃喃道：「我是否眼花看錯，邊荒集竟然有這樣的一天。」

　　二千多名夜窩族勇士訓練有素，加上馬快，早陣容整齊地佈陣於古鐘場北面空地，面向鐘樓上的紀千千和卓狂生。

　　其它壯男壯女，擠在夜窩族勇士兩旁，全體合起來足有五千多人，齊翹首上望，等待兩人說話。

　　卓狂生表現出邊荒名士的風範，仰天一陣長笑道：「好！原來我邊荒集竟有這麼多明白大體的人，讓千千小姐來告訴你們，我們為何召你們來此。」

　　紀千千芳心一陣悸動，此刻在她的眼中，每一張仰上向著她的臉都揮發著為保護邊荒集而戰的神聖光輝，更感到他們會在沒有任何條件下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深信不疑。

　　這種信任對她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因為會使她感到對他們每一個人，負上一定的責任。在此刻，她深切地體會到當統帥的痛苦。

　　戰爭是殘酷的，他們中有多少人當明天太陽升起之際仍能好好地活著呢？她現在推他們上戰場，可能只是著他們去送死。

　　不過紀千千再沒有其它選擇，他們也沒有選擇，失去了邊荒集，他們將失去最寶貴的家園，以後天下再沒有樂土。

　　紀千千靠往圍欄，雙目射出如海深情，以她堪稱天下最動聽的嗓子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因為我不想欺騙你們，至乎影響你們作出錯誤的決定。」

　　有人在人叢裏高嚷道：「有甚麼事？千千小姐儘管吩咐下來，我們肯到這裏來，早把生死置於度外。」

　　紀千千往說話的夜窩族戰士望去，竟然是七公子之首左丘亮。

　　眾人紛紛喝采附和，群情激昂。

　　紀千千與卓狂生交換個眼神，續道：「現今正在攻城的是以赫連勃勃為首的匈奴鐵弗部大軍，可是他只是我們其中一個敵人，我們得到確切的情報，南方的天師道和兩湖幫，將於今夜與北方的燕國和黃河幫聯手夾攻邊荒集，而孫恩和慕容垂將親身領兵，若你們因此退出，誰也不敢怪責你們。」

　　卓狂生聽得目瞪口呆，這位才女確是另有自己獨特的一套，同時心中湧起敬佩之意，因為她真的不忍騙他們，縱使關乎到自己的生死。

　　廣場一片沉寂，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下面恐怕沒有一個人曾想過邊荒集面對的是如此嚴峻的情況。

　　紀千千甜美的聲音，其餘音似還縈繞著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卓狂生忽然感到無比的輕鬆。

　　打從懂事開始，他便被家族灌輸忠於大魏的思想，沒有一刻是為自己打算，一切為了復國，任何人都可以被利用和犧性。可是在這一刻，在邊荒集的戰場深處，他似從一個噩夢中甦醒過來般，找回失去已久的自己，而啟發他的正是紀千千這番話表現出來的高尚情操。卓狂生從心底湧出喜悅，再沒有任何心理負擔，整個邊荒集和他血肉相連起來，他自己更堅定與邊荒集共存亡之心，其它人可以自由作出選擇，此正是邊荒集最與眾不同的地方。

　　紀千千續道：「今趟天下最強大的多方勢力進犯邊荒集，並不是像過往一般幫會爭地盤的鬥爭，而是要把邊荒集變成他們屬下的一個城集，甚或把住民變成他們的忠心信徒，邊荒集落入他們手上，永遠不能回復到以前的樣子，更沒有人能預料他們入集後會怎樣對待我們。所以現在各大幫會拋開成見，為維護邊荒集而戰，但我卻懇請各位三思關乎生死的抉擇。選擇與我們聯軍共生死的，請移往廣場的西面去。留下來的我希望你們立即離開邊荒集，也請告訴其它人離開是最明智的做法，以後看情況發展再決定應否回來。」

　　卓狂生振臂高呼道：「你們應該清楚，紀千千是怎樣的一個人，明白她是如何為你們著想。現在或許是唯一離開邊荒集的機會，只要越過穎水往東面走，該可離開險境。」

　　驀地有人大喝道：「我們願意為紀千千死戰！」

　　接著其它人一齊起哄，齊聲呼喊，聲音震徹古鐘場。

第十章　旗開得勝

　　邊荒集大軍會師西門外，總兵力達四千多人，士氣昂揚。經過一番血戰，他們間再沒有甚麼幫會派系之分，而是為保衛邊荒集並肩奮戰，置生死於度外的戰友夥伴。

　　赫連勃勃重整軍容，六千兵只餘下四千餘人，與邊荒集聯軍實力相若。

　　夜窩族向紀千千效忠的吶喊聲，從邊荒集的核心遙遙傳來，比甚麼都更有效地激勵聯軍的戰意和士氣。

　　燕飛、慕容戰、呼雷方和程蒼古策馬立在西門外的前線，後方戰士分成八組，代表著邊荒集的飛馬會、北騎聯、羌幫、荊州軍、漢幫、費正昌、紅子春和姬別八股勢力。

　　慕容戰眺望敵陣，沉聲道：「對方士氣已洩，我方則氣勢如虹，應否乘勝追擊，與赫連勃勃正面硬撼，去此大患？」

　　燕飛道：「打，當然要打，不過急的是對方而非我們，赫連勃勃像我們般清楚，老屠的二千精兵會隨時從他們的背後殺至，只要我們守穩陣腳，可使我們的匈奴朋友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呼雷方點頭同意道：「燕飛說得對，大家都是疲軍，以逸待勞的一方當然較上算。」

　　程蒼古道：「在平野之地正面交鋒，比較吃虧的肯定是我們，因為匈奴人久經戰陣，又是只效忠一人，不像我們般是初次合作，在配合上出現的小問題或會成為致敗的因素。」

　　慕容戰欣然道：「我是給勝利沖昏了腦袋，對！最高明的戰略，莫如背集堅守，城牆雖殘破不堪，以之作箭手的掩護卻是綽有裕餘。」

　　燕飛道：「我們還要拉長戰線，避入破牆內，務要令對方陷入進退不得的苦戰中，當夜窩族來援之時，全面反擊，必可在我方沒有重大傷亡下擊垮敵人。」

　　「咚！咚！咚！」

　　敵陣戰鼓聲響，前方三軍開始推進。

　　四人忽然你眼望我眼，神情古怪。

　　慕容戰苦笑道：「我們根本沒有一套指揮部隊方法，不能像對方以鼓聲和號角指揮全軍的攻守進退。」

　　程蒼古接口道：「我們更缺乏一位人人沒有異議的統帥。」

　　呼雷方道：「只好用最原始的傳訊方法，分頭去通知各人。」

　　說罷掉轉馬頭去了。

　　慕容戰道：「幸好沒有衝出去交鋒，否則真不知結果如何？」

　　也策馬去了。

　　燕飛和程蒼古分頭行事。

　　飛馬會北騎聯一組，漢幫和紅子春、費正昌、姬別的人一組，往西線北南兩端拉開，成為隨時可支持西門，又可以突擊敵陣兩翼的形勢。

　　陰奇的荊州軍和呼雷方的羌幫戰士，退到北門的破牆後，擺出犄角固守的戰局。

　　敵方號角聲起，後陣三軍開始推進，兩翼的先鋒軍則往兩旁拉開，以制衡聯軍強大的翼軍。

　　大戰一觸即發。

　　燕飛退到西門處，呼雷方和陰奇策馬來到他左右，遙觀不斷逼近的敵人。

　　呼雷方向陰奇道：「貴上的部隊如能在此刻趕至，我們將勝算大增。」

　　陰奇正觀察敵況，見到由赫連勃勃親自率領的後中軍逼至離集千五步處勒馬停下，其餘兩支後翼軍則繼續推進。聞言信心十足的道：「呼雷老大放心，屠老大精通兵法，不但可及時趕來，且會在最適當的時刻出擊，助我們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燕飛卻暗歎一口氣，各人雖表面看似輕鬆鎮定，事實上無不心情沉重。只是赫連勃勃一方的軍力，便足威脅到邊荒集的存亡，即使能把他擊退，已是非常吃力，且在精神、體力各方面損耗嚴重，還如何應付比赫連勃勃遠為強橫難纏的敵人。

　　即使邊荒集城高牆厚，恐仍沒法抵擋敵人進攻，何況邊荒集乏險可恃，而慕容垂則為天下極具威望的無敵統帥。

　　邊荒集聯軍缺乏一個完整的作戰系統，沒有指揮的統帥，沒有支持的兵種，說得難聽點便是烏合之眾。幸好人人武功高強，身經百戰，靠江湖戰鬥經驗以補戰場經驗的不足。

　　幫會的首領並不等於軍隊的統帥，現時邊荒集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個像拓跋珪或謝玄般能統攬全局的人，劉裕仍嫌統軍經驗不足。

　　赫連勃勃於初戰失利，又失去小建康的裡應外合和北面部隊的呼應下，仍不懼屠奉三的威脅恃強來攻，正因看穿邊荒集聯軍的弱點。

　　屠奉三或許是適合作總指揮的人，不過他來邊荒集時日尚短，人人又曉得他用心不良，故威望聲譽難以服眾。

　　他們現在是在捱時間，看看可撐至哪一刻。

　　想到這裡，忽然心中一動，道：「我們和他們打巷戰。」

　　呼雷方和陰奇愕然以對，同時失聲道：「打巷戰？」

　　燕飛道：「應是打街戰，我們開放西門，誘敵深入，再聚而殲之，怎都勝過死守西門和西面殘破城牆的防線。因為假若敵人集中兵力作浪潮式的衝擊，我們將完全陷於捱打處境。反之若讓敵人進入西大街，我們將可以把武技盡情發揮，且由於對方受我們兩邊翼軍牽制，將不敢集中全力攻入西門，我們勢可來一個斬一個，來一雙斬一雙。」

　　陰奇點頭道：「好計！我們的實力確不足硬頂敵人攻勢，如此反可使對方進退失據。」

　　呼雷方向左右吩咐道：「立即知會兩翼的兄弟。」

　　手下應命去了。

　　此時忽然集外殺聲震天，移到八百步許處的數百敵騎奮力衝來，敵方戰士更表現出馬背上的功架，前兩排戰士以高盾護著人和馬，後三排騎士彎弓搭箭，正以雷霆萬鈞之勢集中力量朝西門殺至。

　　敵方兩翼先鋒軍，亦往南北兩翼的聯軍進犯，務令他們沒法支持西門的防線。

　　赫連勃勃的後中軍再次推進，兩支後翼部隊同時進發，威勢十足，絕沒有絲毫初戰失利的後遺症。

　　燕飛暗忖赫連勃勃是不得不孤注一擲，趁屠奉三的部隊未及來援，夜窩族戰士尚沒有投入戰爭的當兒，一舉粉碎聯軍的防線，而他的巷戰之計，正是針對赫連勃勃戰略既大膽又可行的一著。

　　「放箭」！把守西門防線的聯軍戰士，千箭齊發，射往敵人。

　　呼雷方掣出背上大弓，從掛在馬側的箭囊中手法純熟的拔箭連珠發射。

　　鼓聲轟隆，喊殺聲震撼著邊荒集西門內外，雖有敵人敵騎中箭墮馬仆跌，但大部分均能以長盾擋格箭矢。

　　「啊」！一名己方戰士從城牆中箭翻跌，「蓬」的一聲伏屍三人馬腳旁。

　　呼雷方開始覺得燕飛的計議有道理，敵方精擅騎戰，以此勢子衝擊防線，肯定己方會給衝得支離破碎，縱使抵得住這輪衝擊，下一輪又如何呢？呼雷方和陰奇分別傳令，高叫出手下戰士聽得明白的戰略術語。

　　把守西門的戰士倏地往兩側退開，靠往兩邊的樓房店舖，更有人翻上屋頂，又或退入屋內。

　　敵騎見狀忙長驅直進。

　　燕飛三人和二十多名戰士勒馬退到西門旁，待對方近三百人衝入長街，燕飛大喝道：「兄弟們，我們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策馬馳前，蝶戀花全力施展，竟沒有碰上一合之將，就那麼憑一人之力，斬瓜切菜般殺入敵隊內。

　　呼雷方等怎敢怠慢，隨在他馬後衝殺，硬生生把敵人衝得隊形散亂。

　　守在破牆後的戰士同時發難，衝到城外與敵交戰。

　　西線的戰爭全面展開，只餘赫連勃勃一軍仍未投入戰事。

　　赫連勃勃本心中大喜，以為西門的人因固守不住而被己方人馬突破，到發覺己軍被衝斷成兩截，入城的部隊變成孤軍作戰，始知不妙，慌忙率軍朝西門殺去。

　　這時西門內的戰鬥已告勝負分明。

　　由於被拒於西門外的匈奴兵實力薄弱，不到三百之眾，被從破牆湧出來的聯軍壓著來打，讓高手如燕飛、呼雷方和陰奇等得以分身掉頭殺回集內，入集的敵軍變成被圍殲的格局，單是樓房高處的箭手已令他們傷亡慘重。

　　戰線南北兩端的聯軍因曉得燕飛的戰略，只守不攻，既可把傷亡減少，又可以隨時支持西門的防守。

　　勝敗的關鍵，繫於能否擋住赫連勃勃親率的部隊。

　　驀地西大街東端蹄聲大作，以千計的夜窩族戰士水銀瀉地般從大街與橫巷殺出來，其勢銳不可擋，登時把早已潰不成軍的匈奴戰士殺得人仰馬翻，全無對抗之力。

　　燕飛大喝道：「我們殺出西門去。」

　　夜窩族二千多戰士從另一端直殺到他們身旁來，聞言更添其勇不可擋之勢，齊聲發喊，跟在燕飛等馬後殺出集外，正面迎擊赫連勃勃疾衝而至的千人部隊。

　　同一時間號角聲在集外北面山林響起，屠奉三的荊州軍從疏林區蓋地而來，截斷了敵人的後路。

　　赫連勃勃見勢不妙，竟一抽馬頭，朝北落荒逃去，可憐他那些走不及的手下，被聯軍像潮水般淹沒和宰殺。

　　邊荒集的第一場硬仗，以赫連勃勃差點全軍覆沒作結，這是事先沒有人預料得到的輝煌戰果，不過邊荒集的危機尚是剛開始。

　　※※※

　　劉裕打了兩個寒戰，跪倒地上，不住喘息。

　　這裡離穎水有三十多里，急趕個把時辰路後，他再支持不住。

　　自家知自家事，他不單內傷未癒，早前又在穎水潛游近半里，加上心情低落鬱結，這般趕路，令他內傷加重，兼受風寒感染。

　　聰明之計，是找個可躲避風雨的地方好好療傷，可是他的心情又不容許他這麼做。

　　他的心沒法子安靜下來，至乎以能傷害自己反令他有減輕痛苦和解脫的感覺。

　　死掉便一了百了。

　　唉！燕飛固是必死無疑，紀千千和小詩又會遭到如何可怕的命運呢？劉裕勉力爬起來，繼續奔往廣陵的行程。

　　大江幫的船隊沿穎水北上，若依現時航速，可於黃昏前抵達邊荒集。

　　江海流負手立在望台上，只有得力手下胡叫天陪在身旁，其它頭領級手下分散往各船去，以應付任何突然出現的危機。

　　胡叫天道：「現在只餘兩個時辰的航程，孫恩若要設伏，應在此河段。」

　　江海流歎道：「我是否走錯了一步棋？」

　　胡叫天一頭霧水的問道：「老大指的是那一步棋？」

　　江海流搖頭歎息，似不願繼續說下去，忽然又道：「我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可是不知如何，總感到有負安公。」

　　胡叫天從未見過江海流如此滿懷感觸，大感不安，沉聲道：「當時誰猜得到謝玄會在淝水之戰大獲全勝，若建康被破，南郡公將成南方唯一的希望，換過是我，也會棄安公而選南郡公。」

　　江海流皺眉道：「可是我既向南郡公表示效忠，他又因何捨我而取屠奉三呢？」

　　胡叫天沉吟道：「或許他只信任屠奉三吧。」

　　江海流搖頭道：「這並不成理由，我們大江幫的勢力在長江根深蒂固，不論屠奉三如何了得，始終不能取代我，他以屠奉三來排斥我，於理不合。」

　　胡叫天想了想，一震道：「我明白哩！南郡公是怕老大你與謝家有交情，一旦有起事來會扯他的後腿。」

　　江海流搖頭道：「若論交情，我和謝家怎及桓家淵源深遠，我是由南郡公的爹桓溫一手提拔出來的，與桓沖又是親如兄弟。」

　　胡叫天糊塗起來，搖頭道：「確是不合情理。」

　　江海流歎道：「本來我是想不通的，不知如何，剛才忽然清楚明白。唉！我江海流真是後知後覺。」

　　胡叫天訝道：「老大想通甚麼呢？」

　　江海流臉色陰沉下去，一字一字狠狠道：「桓玄是心虛。」

　　胡叫天愕然道：「心虛？」

　　河風迎面吹來，兩人衣衫拂揚。長河寧靜安詳，不過只看穎水交通斷絕，便知前方不會有好的路數。

　　江海流道：「我本對大司馬的猝死沒有懷疑，皆因桓玄一向對乃兄敬若神明，所以我還為他在安公處辯護。可是自桓玄出乎所有人料外向朝廷拒絕坐上大司馬之位，卻又接收荊州兵權，從此不斷疏遠我，至乎要奪去我在邊荒集的影響力，我若不生疑心，便是真正蠢才。」

　　胡叫天色變道：「老大懷疑大司馬並不是病死的。」

　　江海流徐徐道：「你不覺得大司馬死得巧合嗎？當時朝廷既無力又不敢管荊州的事，桓玄便可隻手遮天，自把自為。別人不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怎瞞得過我。大司馬生前曾親口對我說過深怕桓玄難制。」

　　胡叫天道：「即管大司馬是被桓玄害死，但只有桓玄自己曉得，他疏遠我們，對他有何好處？」

　　江海流沉聲道：「俗語有云紙終包不住火，我和大司馬關係密切，而桓玄害死大司馬的手段不出下毒一法，大司馬家中婢僕過百人，怎都有蛛絲馬跡可尋，桓玄亦不敢盡殺大司馬府內之人，致自暴其醜。當有人生疑時，第一個要找人諮商的將是我江海流，所以桓玄怎能對我沒有顧忌？」

　　胡叫天吐出一口鬱氣，低聲道：「如今老大有甚麼打算？」

　　江海流仰望晴空，目泛淚光，淒然道：「我怎能一錯再錯，我要查清楚大司馬暴斃之謎，若證實我的看法，我會教桓玄血債血償。桓玄既派屠奉三到邊荒集去，他和我已恩消義絕，我將撤回對他的支持，倘有任何人能打擊他，我會盡力扶助。」

　　胡叫天道：「在南方，恐怕只有謝玄方可壓得住他。」

　　江海流道：「確是如此，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之流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孫恩邪惡難測，助他只是養虎為患。所以我已請劉裕代我向安公傳話，向安公表示我效忠之意。若謝玄有志取司馬曜而代之，我會忠心追隨。」

　　胡叫天心中翻起巨浪，大江幫多年來控制長江水運，對南方各勢力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江海流若投向謝家，加上謝玄的北府兵，此消彼長下，桓玄將陷於劣勢。

　　桅梢處看臺的哨衛高聲示警，表示前方有敵人。

　　江海流收攝心神，發出命令，九艘雙頭戰船同時進入戰爭狀態。

第十一章　最高統帥

　　燕飛在北門外以矮禿樹幹頭為凳，坐著發呆，心中充滿傷感。

　　以百計的熱心邊民，在忙碌地清理戰場，若不把死者埋葬，邊荒集將會有疫症發生。聯軍戰士則人人就地坐下，或挨著破牆，又或索性躺下，盡量爭取休息的時間，因為另一場大戰，將從南北兩方席捲而來。

　　終於有空間哩！唉！高彥死了。不！高彥該仍未死，因為我仍感覺到他，這是一種無以名之的靈覺，不能以常理解說的靈覺。

　　劉裕也沒有命喪於孫恩之手；因為劉裕是天下最擅觀人的謝安提拔的謝家繼承人，所以肯定不是短命鬼。希望謝安這趟沒有失算吧。

　　燕飛想到已離開邊荒集的龐義和小詩等人，深深體會到戰爭的可怕，但也沒有另一個遊戲比此更刺激。

　　他絕不可以輸。

　　紀千千悅耳的聲音柔情似水的在他耳旁道：「燕老大累透哩！」

　　一種強烈至無法表達其萬一的感覺，潮水般捲過燕飛心靈的大地，忽然間一切都清晰起來，就於此深陷於連場大戰的一刻。

　　當太陽落下去後，死亡將在前路上恭候不屈的戰士，他再沒有時間欺騙自己，騙自己對紀千千尚未情根深種。

　　紀千千傾國傾城的玉容出現眼前，在這充滿血污汗水的戰場中，她像一朵不染污泥的蓮花，高潔明麗，超然於仇恨和殺戮之外。

　　紀千千是個離奇的人，打從第一眼見到她，令他早已古井不波的心湖生出圈圈漣漪，對她的感覺更隨著與她日夕相處而愈趨強烈。從沒有一刻，比於此生死血戰後的一刻，他更需要她，更忍受不了沒有她那虛虛蕩蕩的天地，他一直在克制著對這位佳人的熱愛洪流，可是在時間無多下，再沒有任何人力可以抵著早被沖崩的感情堤岸。

　　紀千千察覺到甚麼似的嬌軀微顫，迎上他熾熱深情的目光，似不曉得正被千百對目光默默注視般，舉起纖手以指尖輕觸他的臉龐，櫻唇輕吐的悄聲道：「傻子終於不傻哩！」

　　燕飛差點控制不住要把她擁入懷內的衝動，她是他在瀕臨絕境中的最大幸福，輕輕的一句話，比千言萬語更使他明白雙方間複雜微妙和深摯的感情，一種有會於心的喜悅在他心中激盪，同時更憎恨戰爭殘忍不仁的破壞力。

　　紀千千收回纖手，現出一個哀傷的神色，有點不願啟齒的道：「千千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戰爭的可怕，短短的一段時間，一切都不同了，所有人們平時奉行不二的法規全被棄掉，每個人都要被迫撕下面皮，露出原始的野性，全力去打擊對手。難怪乾爹每次提起戰爭，總會變得悲傷失落。」

　　燕飛問道：「你有後悔嗎？」

　　紀千千平靜答道：「後悔？你忘記了我說過的話嗎？不來才真的後悔呢？沒有邊荒集，沒有燕飛，千千的生命怎稱得上無缺？人生到世上來，注定要經歷喜怒哀樂、生離死別，誰也不能身免。歡樂當然是人所渴求的，不過有喜便有悲，如此方可以使人全面深刻地去品嚐生命的意義。千千失於建康，得於邊荒集，你道人家會後悔嗎？」

　　燕飛心中一陣激動，在愛情上，紀千千是勇者，他卻是懦夫！不過他終於醒覺，正要道出心中之情，屠奉三，慕容戰和卓狂生朝他們走過來。忙把說到嘴邊的話嚥回去。

　　三人神色凝重，看來不會有甚麼好消息。

　　瞧到他們三個人走在一起，燕飛生出古怪的感覺。深感如此情況，只會發生在邊荒集，昨天的敵人，會成為今天的戰友，反之亦然。

　　紀千千以微笑迎接三人，道：「你們當是有要事商量，千千還要回去照顧受傷的人，瞧瞧有甚麼可以幫上手的地方。」

　　說罷舉步去了。

　　卓狂生、慕容戰、屠奉三和燕飛目送她進入西門內，方收拾心情交談說話，氣氛頗為異樣。

　　慕容戰道：「宋孟齊派人傳回來消息，黃河幫的人聚集在穎水上游十里許處，以戰船封鎖河段，又備有大批戰馬，顯然是為慕容垂的大軍作的準備。宋孟齊說他會設法於入黑後突襲黃河幫，用盡辦法拖延慕容垂的部隊，令他們不能和天師軍配合，而邊荒集則要看我們哩！」

　　屠奉三沉聲道：「現在我們的情況並不太壞，赫連勃勃喪師辱名，應再無顏留在這裡，更很難向慕容垂作交待。兵力上的損失，頓使他勢力轉弱，因他還要為應付你的兄弟拓跋珪而頭痛呢。」

　　稍頓續道：「至於郝長亨的二千戰士，中了我反伏擊之計，已傷亡慘重，暫時對邊荒集沒法構成任何威脅，所以現在的邊荒集已全在我們的控制下。」

　　卓狂生一對眼睛亮起來，道：「假設宋孟齊真的可阻延慕容垂的大軍，我們須應付的只是天師軍，我們便並非全無勝望。」

　　燕飛苦笑道：「我們面對的，或許並不單只是天師軍，還可能有兩湖幫的戰船隊，令我們沒法主動出擊。何況我們更有個致命的弱點，是各部隊間缺乏一套人人清楚和可以奉行的指揮章法，更沒有一個能指揮全局的最高統帥，面對有完善指揮系統的敵人大軍，將難把力量發揮。說句難聽點，我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能擊敗赫連勃勃純屬僥倖而已。」

　　他這番話說中三人心事，大家沉默下來。

　　卓狂生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一震後道：「實話實說，邊荒集從不虞缺乏人才，甚至煉丹的也可以隨便找來十來二十個能手。請恕我坦白，像屠老兄般便不但有統軍的能力，在這方面更是經驗豐富，唯一令人猶豫的地方，是屠老兄尚未在邊荒集建立起做主帥的聲望，恐難服眾。」

　　屠奉三苦笑道：「大家確應坦白說出實話，因為再沒有時間說好聽的謊言。幸好我可以負起從旁輔助之責，我認為最有資格作統帥的是燕兄你，沒有人會有異議。」

　　慕容戰比屠奉三熟悉卓狂生，道：「卓老你是否另有人選。」

　　卓狂生神祕兮兮的道：「若沒有這個人，確沒人比小飛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三人愕然瞧著他，均猜不到他心中的人選是誰。

　　假若卓狂生沒有逍遙教的背景，他本來也是一個適當的人選。

　　卓狂生微笑道：「我們的紀美人又如何呢？」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該如何答他。

　　卓狂生豪氣大發的道：「邊荒集從來是個妙想天開的地方，夜窩子、古鐘場、鐘樓議會只能在邊荒集出現。我們的最高統帥當然也不能把外面那一套照本宣科的搬進來。我們的紀美人自有她的一套，讓我告訴你們吧！若不是她想到召喚夜窩族，與赫連勃勃之戰尚不知鹿死誰手呢。她坦白地把邊荒集的危機說出來，反贏得所有人的支持，沒有一個人因而退縮。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千千小姐已成為邊荒集的象徵，人人肯為她而戰。她便是邊荒集，邊荒集便是她。」

　　屠奉三一震道：「老卓說得對，邊荒集現在的情況肯定是集體領導的格局，誰人當統帥只有象徵的意義，在如此情況下，沒有人可以比千千小姐更適合。」

　　慕容戰朝燕飛瞧去，道：「你怎麼看？」

　　燕飛明白慕容戰的顧慮，若紀千千當上主帥，當形勢轉壞，她將不能先一步逃亡，因為這會導致聯軍的崩潰。

　　他願意將紀千千放到如此般的位置上嗎？屠奉三一字一字毫不含糊的道：「千千小姐若登上最高統帥之位，勢將萬眾一心，人人奮戰到底，如此我們還有幾分勝望。我屠奉三首先在此向她宣誓效忠，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絕不退縮。」

　　說出這番話，屠奉三整個人輕鬆起來，又生出從未試過的奇妙感覺，好像一生人直至這一刻，才破天荒第一次感情用事，只覺內心暢美至極點。在來邊荒集前，若有人預測他會說這樣的話，作這樣的決定，他自己是第一個不會相信的人。

　　燕飛、卓狂生和慕容戰愕然瞧他，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神態。

　　屠奉三為自己打圓場道：「只有置諸於死地而後生，我們方有機會渡過此劫，其它都是廢話。」

　　燕飛還有甚麼話好說，長身而起道：「休息夠哩！讓我們立即召開鐘樓議會，好決定邊荒集的命運。」

　　※※※

　　江海流登上船桅上的望台，朝上游遠眺，立即色變。

　　那一段有問題的河段，水道收窄，兩邊崖岸逐漸高起，形成一個小水峽的形勢，水流特別湍急。

　　而在兩邊岸崖，各設十多組堆起如小山的檑木陣，一旦斬斷繫索，以千計檑木將會從高處拋入河水，他的戰船將無路可逃。湍激沖奔的河水加上巨木，可造成的破壞是不堪想像的。

　　江海流別無選擇，立即發出全隊後撤的命令。

　　在此刻他終於生出悔意，恨自己沒有聽劉裕的忠告。

　　孫恩這一手耍得非常高明，擺明是要逼他登岸決戰，而他亦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冒險登岸，一是掉頭返回大江去。

　　他究竟該如何決定呢？

　　※※※

　　當大江幫的戰船掉頭後撤，孫恩正在附近一處山頭，好整以暇地觀看整個過程。

　　盧循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孫恩淡然笑道：「江海流在南方確是個人才，大江幫在他的領導下搞得有聲有色，若兩幫公平決戰，聶天還仍未可穩言必勝，至少在水戰技術上，我是看高大江幫一線的。看看他們的戰船調動得多麼靈活，像十多尾生蹦活跳的魚兒，縱然有羅網在手，想逮著他們仍非易事。」

　　盧循謙虛的問道：「天師弦外之音似是江海流終鬥不過聶天還，徒兒愚魯，有否揣摩錯了天師的意思呢？」

　　孫恩目送大江幫的戰船往下游駛去，道：「你沒有聽錯，江海流和聶天還才智相若，武功就算不是旗鼓相當也所差無幾。可是江海流卻遠及不上聶天還的深謀遠慮，後者早在十多年前開始部署，今天終到了豐收的日子，江海流大限已至，希望他死前可以弄清楚自己在甚麼地方出錯吧！」

　　盧循冷笑道：「不過郝長亨卻在邊荒集吃了大虧，先給人識穿身份，又被屠奉三算中他的部署，損兵折將而回。」

　　孫恩雙目精光乍閃，沉聲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以郝長亨的手腕，怎會陰溝裏翻船的，這豈不是打亂了我們的計劃嗎？」

　　盧循道：「徒兒今次來見天師，正是要向天師報告邊荒集最新的形勢。郝長亨之所以出漏子，問題發生於高彥身上，不知如何竟被他曉得慕容垂大軍進犯邊荒集的路線，還要把密藏的木筏燒掉，幸好神推鬼使下他邀尹清雅同行，尹清雅被迫下手殺他。由於兩人一起離集之事並非祕密，郝長亨知紙包不住火，只好立即離開。」

　　孫恩皺眉道：「這與屠奉三有甚麼關連？」

　　盧循道：「那是另一件事，屠奉三不知如何竟查出博驚雷是郝長亨的人，反過來利用博驚雷布下陷阱算計郝長亨，擊垮了郝長亨的人馬。」

　　孫恩狠狠道：「好一個屠奉三。」

　　盧循道：「邊荒集形勢失控，赫連勃勃與以燕飛為首的邊荒集聯軍大火併，匈奴軍差點兒全軍覆沒，赫連勃勃僅以身免，與數百殘兵逃回北方。此役將對鐵弗部匈奴和拓跋鮮卑的勢力均衡有關鍵性的影響。」

　　孫恩道：「北方的事，留給慕容垂去頭痛，拓跋珪若因此成功兼吞統萬，對我們非是完全無利的。邊荒集聯軍方面的傷亡如何呢？」

　　盧循道：「他們只折損三百多人，在如此激烈的戰鬥裡，這個數目真是奇跡，尤其面對的是能征慣戰的鐵弗部，赫連勃勃更非省油燈。從此點亦可見，能在邊荒集站得住腳的，沒有一個是浪得虛名之輩。」

　　孫恩微笑道：「小循怕我輕敵嗎？」

　　盧循暗吃一驚，慌忙道：「徒兒怎敢，只是以事論事。現在邊民已逃得七七八八，餘下者不過萬人，但均是冥頑不靈的死硬派，加上聯軍，總人數在萬五至萬八人間，其中三千許是老弱婦孺，不過若其它人全投入戰鬥，仍有一定的反抗能力。」

　　孫恩道：「邊荒集糧食儲備的情況如何呢？」

　　盧循道：「邊荒集一向儲備大批糧食，各幫會有獨立的糧倉，現時走了這麼多人，糧食供應方面在短期內肯定不會出問題。」

　　孫恩歎道：「我們最不希望見到的情況終於出現哩！一盤散沙的邊荒集竟然會團結起來。邊荒集雖無險可恃，卻是天下物資最豐盛的地方，要兵器有兵器，要戰馬有戰馬，今夜之戰會是一場硬仗。」

　　盧循道：「可是他們卻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缺乏一個能領導各幫勢力的領袖，各部隊間的調配更是嚴重的問題。坦白說，打死我也不相信像屠奉三、燕飛、慕容戰和拓跋儀這些人能合作無間、生死與共。只要我們能利用他們的缺失，在前後夾攻下，將可以令他們進退失據，疲於奔命。」

　　孫恩點頭道：「小循的分析正說中他們的要害，不枉我的苦心栽培。戰爭並非一般江湖武鬥，不論他們如何悍勇善戰，遇上曾受過嚴格戰術訓練的部隊，始終是烏合之眾。他們更想不到的是兩湖幫竟會傾巢而來，只要我們能控制穎水，他們這一仗便要輸個一敗塗地，大羅金仙也沒法挽回此劣勢，何況只是區區一個小燕飛。哼！」

　　盧循一呆道：「我還以為天師會像對任遙般，一併把聶天還和郝長亨除去。」

　　孫恩啞然失笑道：「聶天還怎同任遙，沒有他找誰去牽制桓玄。我今次肯和聶天還平分邊荒集的利益，是要助大他的聲勢。除去江海流，使桓玄和聶天還中間再無轉圜餘地。可是當建康落入我們天師道手上，聶天還在世的日子便將屈指可數了。」

　　盧循歎服道：「天師算無遺策，徒兒佩服至五體投地。」

　　孫恩目光投往穎水下游盡處，道：「在淝水之戰前，誰猜得到此戰後南北竟有這麼大的轉機，可知天命實屬意於我們天師道。江海流以為可以棄舟登岸，從陸路攻擊我們後方，豈知此著正是我刻意安排的，當他發覺他的好朋友在後方恭候，已是悔之晚矣。哈……」

　　孫恩的長笑聲直衝霄漢，在穎水兩岸間來回激盪。

　　孫恩張開雙手，狂喝道：「一個全新的時代已來臨，以後的天下，將是我天師道的天下，再沒有人能逆轉天命的洪流。」

第十二章　兵法女神

　　「啊！千千怎能擔當此大任呢？」

　　議堂從未試過這般熱鬧，擠滿了邊荒集的各路英雄好漢，出席者除燕飛、紀千千、慕容戰、夏侯亭、費正昌、呼雷方、程蒼古、姬別、紅子春、卓狂生等原班人馬外，還有從未與會的拓跋儀、屠奉三、陰奇。

　　小軻因立了大功，被視為繼高彥後風媒中的新星，獲邀列席。

　　夜窩族則以姚猛和左丘亮兩人作代表，顏闖也隨程蒼古列席。

　　尚有要求與會的是羯幫的冬赫顯，他為羯幫的第三把手，老大長哈力行離開後，他和八十多名兄弟留下來，後見勢色不對，躲了起來，避過被赫連勃勃屠殺的厄運，亦有參與擊垮赫連勃勃的一戰。

　　議會的第一個議題由卓狂生提出，是請紀千千坐上邊荒集最高統帥的寶座。

　　議堂登時靜至落針可聞，所有人目光全集中在紀千千身上。

　　紀千千玉頰霞飛，令她更是嬌艷欲滴，看得老老少少全呆了眼。

　　姚猛和左丘亮首先忘情地叫好。

　　出乎大多數人料外，接著朗聲表示贊同的竟是屠奉三，他言詞懇切地道：「我們現在真是迫切需要一個能統領邊荒集的主帥，否則我們只是烏合之眾，而環顧邊荒集，惟有小姐你的德望能服眾，更不會令各方頭領生出疑惑，若邊荒集可渡此災劫，一切會回復舊觀，小姐你也可重過彈琴唱歌的逍遙日子。」

　　紀千千求助的目光往燕飛瞧去，後者暗歎一口氣，舉掌道：「燕飛在此向小姐宣誓效忠。」

　　姚猛、左丘亮，加上小軻二度起哄，喝采讚好。

　　事實上，除紀千千本身外，卓狂生早向其它領袖知會此事，人人叫好贊成，因為她是最沒有爭議性的人選，且事後更不會出現因曾當過最高統帥從而桀驁坐大的不良後果。通過她便可以名正言順指揮聯軍，加強各方勢力的合作，所以眾人紛紛附和。

　　紀千千見燕飛沒有站在她的一邊替她推辭，且清楚時間與形勢緊迫，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答允。

　　眾人立即一致通過。

　　卓狂生讓出議長之位，讓紀千千坐上去，權充統帥的寶座。

　　卓狂生肅容道：「千千小姐的統帥並非是有名無實的，她的命令就是最高的命令，必須落實執行。如若自問辦不到，現在請立即退出。」

　　眾人均心知肚明這是甚麼一回事，紀千千只是名義上的領袖，不過一切重要的指令會通過她發出去，使人知所遵循而已。

　　屠奉三欣然向紀千千道：「請小姐指示！」

　　紀千千現出個原來該由我說話的錯愕表情，美目掃視眾人，柔聲道：「我們現在應怎辦呢？」

　　當然沒有人會怪責「主帥」如此沒有主見。

　　呼雷方首先發表意見道：「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南方的孫恩和聶天還，北方的慕容垂和鐵士心，照我們估計，兩方人馬實力相若，都是在一萬五千人至二萬人間，總兵力在我們四倍之上，所以這場仗絕不容易應付。」

　　慕容戰道：「我們已派出偵騎，希望可以偵察到敵人的位置，而我們的戰略部署，則要看能否掌握敵人的動靜而釐定。」

　　拓跋儀皺眉道：「聽慕容當家的話裡含意，似乎有主動出擊之意。」

　　慕容戰不悅道：「敵方勢大，所以我們必須以奇兵取勝，利用我們對邊荒熟悉的優點，如能在途上成功伏擊任何一方的敵人，便可解除那一方面的威脅，令敵人沒法同時進攻邊荒集，我們亦不用打一場要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

　　拓跋儀顯然不滿慕容戰帶點教訓意味的語氣說話，冷哂道：「慕容垂向以用奇稱著天下，孫恩的兵法亦詭變莫測，我方則是疲乏之師，現在離入黑只有兩個多時辰，縱使清楚敵人的行軍路線，距離遠近，我們貿然出擊，一旦出岔子，邊荒集肯定不保。」

　　慕容戰何時給人這般頂撞過，正要反駁，紀千千溫柔婉約的動人聲音響起道：「你們兩個幹甚麼哩！敵人尚未到自己便先吵起來，再這樣下去，奴家不幹這個統帥了。」

　　拓跋儀和慕容戰立即閉口。

　　眾人見這對冤家在被責下仍甘之如飴，開始慶幸由紀千千當統帥的決定，不但是明智之舉，且是妙著。

　　要知像慕容戰、拓跋儀、屠奉三之輩，人人桀驁不馴，怎肯聽其它人說話，唯有紀千千是例外。

　　更因她不屬於任何幫會勢力，故能超然於各方權勢利益之外。

　　呼雷方點頭道：「小姐說得對，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共抗外敵。」

　　眾人心忖，話雖是這樣說，可是每個決定都牽涉到存亡生死的大問題，自然各有主張，而他們欠缺的正是一個可以作出最好主張的領袖。

　　程蒼古道：「拓跋老兄和慕容當家的話各有道理，卻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戰略，我們大可看形勢變化，混合靈活使用。」

　　他的說話看似沒有反對任何一方，但明眼人均知他傾向拓跋儀的意見，因為時間愈來愈緊，看得形勢變化來，早已天黑，哪還有時間出集突襲敵人。

　　姬別似要說話，卻又欲語無言。

　　紀千千道：「姬公子有甚麼話要說呢？」

　　此時其它人始發覺姬別的異樣。

　　燕飛望著紀千千，心忖邊荒集確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作統帥。際此敵方大軍壓境而來的時候，人人心情沉重，各自思量，哪有空去注意其它人，即使發覺姬別似有話要說，亦無暇理會。

　　姬別歎道：「說出來勿要罵我。」

　　紀千千道：「每一個人也有權表達他的意見，姬公子請暢所欲言。」

　　姬別見人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猶豫片刻，低聲道：「今夜之戰，實勝算不高，我們是否該有一套突圍逃亡的應變計劃，那麼真個保不住邊荒集時，亦可盡量保住多幾條人命？」

　　整個議堂靜默下來，較年輕的姚猛、左兵亮、小軻等人均把不屑的神色明擺到臉上去。

　　屠奉三沉聲道：「姬公子聽過破釜沉舟的故事嗎？若我們不抱著與邊荒集共存亡的決心，這場仗不用打也輸了。」

　　呼雷方不悅道：「要走便立即走，不過恕我呼雷方不會奉陪。」

　　姬別頹然無語，看他的神情，便知他預料到有此反應。

　　紅子春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終沒有幫姬別說話。

　　費正昌沉聲道：「呼雷老大的話雖帶點意氣，卻不無道理。由現在到日落，邊荒集料該平安無事，且現在我們已成功在集外十里的範圍內設立警戒網，一旦敵人進入這範圍，我們可以立即知道。」

　　頓了頓，接著語氣鏗鏘的強調道：「所以，若要安全離開，目下正是大好良機，最佳逃走方向莫如渡穎水朝東行，兩邊的敵人都無暇理會，更沒法理會。」

　　議堂內鴉雀無聲，各人的目光集中在姬別身上。

　　姬別苦笑道：「別看著我，我決定留下來與諸位共生死。各位老大、老闆、老兄或會奇怪我這個只愛風花雪月的人竟如此勇敢，事實則是因我已和黃河幫的鐵老大決裂，北方再沒有我容身之所，失去邊荒集也等於失去一切。唉！人是很難走回頭路的，要我到別的地方看那些卑鄙之徒的臉色做人，日子怎過得了？」

　　姚猛插口道：「既然如此，何須甚麼應變計劃？不過姬大少你確說出我們夜窩族人的心底話，沒有夜窩子的生活怎麼過？只有在邊荒集，我們才不用受苛政重稅的壓逼和剝削，不用給捉進軍隊作戰奴，不用受高門大族封山枯澤的迫害，不用忍受腐敗無能的蠢政權奴役。邊荒集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我們願以生命維護她。」

　　紀千千道：「燕飛你有甚麼話要說？」

　　燕飛心知，她想自己出言使議會能轉入正題，道：「時間無多，大家既然決意死戰，我們何妨先想想今晚可能出現的諸種情況，然後再擬定應變的計策。」

　　紅子春道：「早前應付赫連勃勃的一戰，飛馬會的石車陣建立奇功，馬索陣更抵住了赫連勃勃主力大軍的第一輪猛攻，可見這些戰略非常管用。趁還有點時間，我們可否以石車、鎮地公和絆馬索，把防禦線推出至集外，我們邊荒集便不再是無險可守了。」

　　夏侯亭道：「紅老闆的提議很有用，不過若守不住穎水，敵人仍可從水路長驅直進，深入我們腹地，不過要封鎖穎水，卻有很大的難度。」

　　陰奇道：「燕公子開門揖敵之計亦是一絕，如能在集內另設防線，此法該屬可行。」

　　接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各提己見，不住有新的提議出籠，有些更是匪夷所思，充分表現出邊人荒誕的想像力。

　　像左丘亮便提出火騾陣，把集內數千騾子集中起來，學田單的火牛陣般驅之直衝敵陣，雖是妙想天開，卻沒有人敢說沒有成功的機會。

　　「啪！啪！啪！」

　　議堂逐漸靜下來，人人目光移往大力拍著手掌的卓狂生處。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人人都表達過意見，不若讓我們來聽聽我們最高統帥紀千千小姐的最高指示如何？」

　　眾人為之愕然，顯然在眾人心內，紀千千只是精神上的領袖，並不須她作最後的決定。

　　紀千千俏臉微紅，指了指自己粉頰，神態嬌癡可愛，明顯尚未習慣當眾人的領袖。

　　燕飛望往卓狂生，見他雙目放光的瞧著紀千千，充滿了期待的神色，心中一動，首次想到卓狂生主動把紀千千捧上這個位置，並不是只以她作為團結邊荒集的向心力如此簡單，而是真的希望她有過人才能可以指揮大局。

　　沒有人比卓狂生更明白夜窩族，或比他更明白邊民，所有強弱事項他均瞭如指掌，正因如此，他方會建議由紀千千當總指揮，令人人安心效命，這一著他是押對了，但為何他認為紀千千有領導群雄的才能呢？屠奉三似比其它人更支持紀千千，欣然道：「當然是到了千千小姐給我們訓示的時候哩！否則討論到明天也不會有結果。」

　　議堂爆出哄笑聲，卻沒有人可以因笑幾聲輕鬆起來。

　　正因剛才每一個人說的都有點道理，反變得完全失去了大方向。

　　紀千千秀眉輕蹙的道：「大家討論的，都是如何去對付敵人，卻沒有一個人談及我們的聯軍，好像任何事說出來後，便可以辦到似的呢？」

　　眾人聽得你眼望我眼，紀千千這個批評是一針見血，盡顯紀千千獨立特行的思考方式和性格，絕不會人云亦云。

　　拓跋儀苦笑道：「我們不是沒想過本身的問題，只是認為在短短一兩個時辰內沒法作出任何改變，所以避而不談吧！」

　　紀千千從容道：「事在人為，方法有簡單有複雜，邊荒集個別的部隊不但受過嚴格訓練，且全是經得起考驗的精銳戰士，部隊的領袖無一不是智勇雙全的人，現時欠缺的只是一個有效率的指揮系統，倘能彌補此缺陷，我們的聯軍將不遜色於敵方任何一支部隊。」

　　慕容戰大訝道：「原來千千比我們還精明在行，真教人難以相信。」

　　卓狂生長笑道：「我早領教過千千小姐的高明。」

　　紀千千赧然道：「以前乾爹每次和玄帥到秦淮樓來見千千，總愛清論兵法，奴家聽得多了，自然生出興趣，遂問乾爹借來兵書，不明白的地方請他指點，不過是限於紙上談兵。」

　　議堂內人人精神大振，如此說紀千千便是謝安和謝玄聯合調教出來的兵法家，有實證的支持，與其它死啃兵書後出來當將領的高門子弟，自不可同日而語。

　　姬別忙道：「小姐有何高見？請直言。」

　　陰奇笑道：「千千小姐是最高統帥，說話當然不須任何顧忌。」

　　紀千千道：「我若說得不對，你們可不能笑人家。」

　　眾人差點要立下生死狀，以示不會笑她，一時群情澎湃激昂。

　　燕飛看得心中欣悅，紀才女的魅力，才真的是擋者披靡，遠勝他的蝶戀花。

　　紀千千道：「若把與赫連勃勃作戰的所有人計算在內，我們的總兵力大約在一萬三千人間，其中有五千是未經作戰操練的邊民，所以我們能投入戰鬥的實力只有八千許人。至於如何指揮由各方組成的聯軍，我想出一個簡單可行的方法，就是以鐘樓之巔作指揮台，利用燈號和鐘音指揮各部隊間的進退和照應，如此不管敵人從哪個方向攻來，我們仍可以靈活應變，不致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去應付敵人。」

　　屠奉三大力一拍扶手，讚歎道：「這麼切實可行的方法，為何我們偏想不到。」

　　陰奇接口道：「因為環顧天下城池，都沒有一個像邊荒集般的地方，只要立在鐘樓頂處，遠近盡收眼底。」

　　卓狂生道：「今次我們在沒有嚴重傷亡下大勝赫連老哥，全因千千小姐掌握全局，調配得宜。當時我心中已在想，千千小姐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救星。」

　　慕容戰不耐煩的道：「你們少說兩句行嗎？千千還有很多話要說呢？」

　　紀千千不好意思的道：「勿要太誇獎人家呢！千千只是在想，假若設身處地，乾爹會如何應付目下的局面。邊荒集是人才薈萃的福地，可毫無困難組織成一支有效率、編制完善的作戰隊伍，八千人可分為八軍，分由八名大將統率，再從邊民中選出號銃手、鼓手、喇叭手、摔鈸手、敲鑼手、旗手、燈號手、撞鐘手，便可以組成完滿的傳令系統，那時各部隊間的移動進退，可如臂使指，整而不亂。」

　　眾皆歎服，連最後對她這方面能力的懷疑亦告消除。

　　紀千千續道：「其它邊民可作工事兵、馬伕、騾夫等運輸兵，或是醫事兵、木匠、鐵匠等，以支持正面迎擊敵人的部隊，而我們更可把邊荒集分作三重防線，最內的防線以夜窩子為界，不但是我們最後的防線，更是最堅固的防線，所有物資糧食移到這範圍內，受傷的戰士均送到這裡醫理。若不得不和敵人打巷戰，這道防線可起決定性的作用。我們要保著的是夜窩子，而此地之外所有區域，將變成邊荒集內的邊荒，這是堅壁清野的另一種形式。」

　　各人有點不能相信地聽著她把全盤戰略娓娓道來，人人捫心自問，均曉得沒法想出比她更大膽可行的辦法。

　　卓狂生雖已對紀千千有很高的評價，仍不得不叫絕道：「千千小姐把高台指揮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試想想看，當敵人攻入集內，他們既不熟悉邊荒集，又受房舍阻隔難知全局，此時千千小姐在觀遠台對內外形勢一覽無遺，不但知己更是知彼，自然可以捨短取長，更令敵人有力難施，我們則若猛虎出柙。」

　　紀千千道：「第二道防線設於外城牆和夜窩子之間，任由敵人人城，使對方難以發揮騎射的威力，而我們則佔據樓房高處，利用邊荒集的形勢重創敵人。」

　　屠奉三道：「第三道防線是否在城外呢？」

　　紀千千欣然道：「在城外又如何呢？不過卻不可離開外牆五十步，否則難以和邊荒集配合，至於如何設防，各位該比千千在行。」

　　姚猛起立道：「時間無多，我們立即照千千小姐的吩咐去辦。」

　　當他發覺人人都對他皺眉頭，方曉得自己的莽撞，慚然坐下，道：「我都是沒資格作夜窩族的頭子，只好請卓名士御駕親征。」

　　紀千千搖頭道：「我已準備委任卓先生作副統帥，因為我需要一位熟悉邊荒集的人在身邊，由燕飛作你們的頭領如何？」

　　眾人轟然叫好，愈感到紀千千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本事。

　　紀千千秀眸異芒連閃，道：「在商討組織軍伍和擬定通訊方法的細節前，我們還要商量好兩件事。」

　　費正昌此時打從心底佩服她，忙道：「請小姐吩咐。」

　　紀千千道：「首先我們要把所有婦孺老弱撤走，不是曾長期在此討生活的過客也要離開，如此我們便不用顧忌有敵人的奸細在，此事必須於日落前完成。」

　　慕容戰道：「我正有此意，另一件事又是甚麼呢？」

　　紀千千道：「另一件事就是姬公子曾提過的撤退計劃，如若事不可為，暫時撤退也是一種策略，只有保住性命，方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姬別和紅子春同時現出感激的神色，顯是紀千千的話說到他們的心坎裡。

　　今次再沒有人反對或表示不屑，因為是紀千千的提議。

　　屠奉三道：「撤退的路線必須出人意表，方可以避過敵人的追擊。」

　　姬別精神大振道：「如此說，越穎水往東逃是不行哩！」

　　慕容戰皺眉道：「南北兩個方向肯定路不通行，如往西走，如何避過敵人的銜尾窮追？」

　　屠奉三胸有成竹道：「關鍵處在我藏身的小谷，我還有五十名手下留守該處，只要進入谷內，可輕易利用我的佈置擋著敵人追兵，其它人便可以從容從其它兩個出口離開，保證可行。」

　　姬別和紅子春立即輕鬆起來，不過今次卻沒有人敢怪責他們。

　　燕飛心中一陣激動，蘭質慧心的紀千千已把所有人的心拴繫起來，邊荒集聯軍亦確立起有效率的指揮系統，再不是各自為戰胡亂湊合的烏合之眾，如此對士氣的激勵和發揮，實有強大的作用。

　　他首次對今夜之戰，生出希望。

第十三章　穎水中伏

　　戰船順流南下，可是江海流完全是另一副心情，肉跳心驚。

　　九艘雙頭戰船的戰士進入隨時作戰的狀態，準備登岸行軍。

　　胡叫天站在江海流後方，雙手握拳，顯然亦是緊張不安。

　　江海流目光掃視兩岸，沉聲問道：「叫天你來告訴我，為何孫恩像是曉得我們會從水路往邊荒集的樣子？時間的拿捏上無懈可擊。設在岸崖的檑木陣或許是昨晚砍下來，但肯定是我們抵達前才堆起的。」

　　胡叫天道：「我們今次北上，做足保密工夫，直至駛入穎水，下面的兄弟方知是到邊荒集去，會否是從小姐方面漏出消息呢？」

　　江海流搖頭道：「以文清行事的謹慎，這是不會發生的。」

　　胡叫天道：「或者是事有湊巧，孫恩的檑木陣只是用來對付建康或北府兵的水師船隊。」

　　江海流微震道：「你聽到馬蹄聲嗎？」

　　胡叫天功聚雙耳，用心聆聽，果然隱隱聽到急驟的蹄聲從兩岸的疏林區傳來，大吃一驚道：「怕是孫恩的天師軍追來哩！」

　　江海流不解道：「他們能追多遠呢？若我在十多里外方登岸，他們還有餘力襲擊我們嗎？」

　　忽然現出驚怵的神色，往前方瞧去，領先的戰船正駛往一個河彎。

　　江海流忽然高呼道：「前面有敵人，準備作戰！」

　　鼓手聞言立即敲響戰鼓，「咚！咚！」之音，遠傳開去。

　　敵船出現河道處，以百計的石頭、箭矢，暴風雨的往領先的大江幫戰船投去。

　　江海流色變道：「是兩湖幫的赤龍舟，該是聶天還親自來哩！便讓我江海流看看究竟是他的水戰功夫了得，還是我江海流技高一籌。」

　　倏地往側閃開，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擦身而過，若不是他及時躲避，肯定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結果。

　　江海流看也不看，反手後拍。

　　偷襲者也是了得，一刺落空，立即撤招後退，江海流本應拍中他面門的一掌、只能拍在他右肩處。

　　骨折之聲響起。

　　胡叫天直退至望台邊，右手匕首掉往甲板，發出「噹」的一聲，左右戰士齊聲叱喝，往胡叫天撲過去。

　　胡叫天一個倒翻，沒進河水內去。

　　守在船舷的戰士發箭射入水裡，也不知有否命中這叛徒。

　　江海流無暇和他計較，只見己方先與敵人相遇的戰船已受重創，往左側傾斜，且陷入敵船重圍內，己方戰士紛紛跳河逃走。

　　同一時間兩岸敵蹤乍現，每邊各有千騎之眾，逼往岸旁，掣出弓矢等遠程利器。

　　江海流生出一敗塗地的感覺，心中浮現愛女的嬌容。

　　難道他們兩父女都要為邊荒集送命？大江幫會否就此覆滅呢？

　　※※※

　　燕飛立在碼頭，身旁是程蒼古、屠奉三、慕容戰、呼雷方和拓跋儀。

　　攔江鐵索橫河而過，把穎水的交通截斷，前兩天他還是對此象徵令邊荒集失去自由的鐵索切齒痛恨，此刻卻在慶幸鐵索的存在。

　　燕飛道：「有甚麼辦法把鐵索拆下來，若能往下游移半里，可以把水路封鎖，使兩湖幫的戰船沒法長驅而至。」慕容戰道：「只有硬生生把它鋸斷一法，然後在兩岸深種木樁，再把鐵索綁在其上，變成河道的有效障礙。」

　　程蒼古乾咳一聲，低聲道：「這樣做恐怕有點問題。」

　　呼雷方不滿的道：「難道在這個時候，漢幫還要斤斤計較一條失去意義的攔江鐵索嗎？」

　　燕飛記起宋孟齊提過的船隊，為程蒼古解圍道：「呼雷老大勿要誤會程公，他指的問題是因大江幫的一支船隊，正在駛來邊荒集的途上，怕因此令船隊不能直抵碼頭。」

　　屠奉三淡淡道：「我敢保證，船隊過不了孫恩的一關。」

　　程蒼古現出古怪的神色，歎道：「這支船隊並非一般客貨船，而是由大江幫江老大親自率領的戰船隊，力足以突破任何封鎖。由於此乃最高機密，邊荒集又是敵我不明，所以我們一直不敢向各位吐露真相。」

　　呼雷方大喜道：「如此豈非我們實力大增，至少可取得穎水的控制權。」

　　屠奉三苦笑道：「聶天還武功高強，僅在孫恩之下，此人性格陰沉，深謀遠慮，只看他費盡工夫，把博驚雷安插到我手下來，可見一斑。大江幫的組織比我的振荊會鬆散得多，若說內中沒有兩湖幫的奸細，我絕不相信。今次江老大離開大江，等若猛虎離山，聶天還當不會放過籠中捉鱉的天大良機，在孫恩的配合下，江海流不來則已，來則凶多吉少，能突圍而逃已相當不錯。」

　　程蒼古顯然對此憂心忡忡，歎了一口氣，沒有答他。

　　慕容戰問道：「依約定，江老大的船該於何時抵集？」

　　程蒼古道：「船隊可在日落前任何時間抵集，這道攔江鐵索是由百多工匠歷一個月時間打製而成，要鋸斷並不容易，而兩邊灌以鐵漿，非常堅固。鐵索是可以調教的，有近四丈的伸縮性，必要時可垂入河底，讓戰船通過。」

　　呼雷方點頭道：「貴幫這一招很絕，可以把水道交通完全掌握在手。」

　　程蒼古皺起眉頭，以帶點不悅的口氣道：「以前多有得罪，我可以就此為先幫主向各位道歉請罪，若能渡此一劫，我答應把此索拆去。」

　　燕飛當然清楚諸胡幫與漢幫因此索而產生的心病，打圓場道：「現在豈是計較以往恩恩怨怨的時候，大家是生死榮辱與共的戰友，當務之急是如何控牢集束這段水道，否則我們將處於被動捱揍的劣局。」

　　一直沒有作聲的拓跋儀道：「我有一個提議，索性不拆橫江索，只把索子垂下，讓戰船集中往碼頭上游，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利用順流的優勢，以檑木對付任何從南面來的敵船，現成的就是重建第一樓用的數百巨木幹，順流往敵船衝去，肯定可以做成很大的破壞。」

　　慕容戰脫口而出嚷道：「好計！」

　　拓跋儀微一錯愕，以古怪的眼神瞥他一眼，慕容戰有點尷尬的道：「我是照事論事吧！」

　　呼雷方也點頭道：「以我們現在充足的人手，把所有木材運來，半個時辰可以辦妥。」

　　程蒼古道：「我們還可以用鎮地公沿岸設置多個地壘，內藏箭手，可對敵人做成很大的威脅。」

　　屠奉三道：「我和兩湖幫交手多年，對赤龍戰船認識很深，像集旁這段水道開揚寬敞，水流緩而不急，木雷只能對兩湖幫的船隊做成短暫的困擾，難以破損船身。」

　　稍頓續道：「不過若能把木雷改造提升為木雷刺，則是另一回事，只要請我們兵器大王的工場立即趕製數千尖錐，安在木幹上，便大有機會戳破船身，且只要木雷刺附上敵船，可以癱瘓敵船的靈活度，我便曾以此法大破聶天還的戰船，令他北上大計受挫，至今仍要屈處兩湖。」

　　呼雷方喜道：「這叫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立即去找老姬想辦法。」

　　說罷匆匆去了。

　　程蒼古也告退道：「我負責設地壘和運送木雷。」

　　剩下燕飛、慕容戰和屠奉三，前者苦笑道：「老龐第一樓的重建工程，又要泡湯哩！」

　　慕容戰笑道：「只要邊荒集仍在我們手內，他要多建兩座第一樓亦非問題。」

　　屠奉三掃視河上的十七艘戰船，道：「我們聯合水師的實力並不薄弱，若有水戰的高手在，將可正面迎擊黃河幫的戰船隊，助宋兄一臂之力。」

　　慕容戰道：「顏闖如何呢？他是大江幫的人，這方面該不會弱到哪裡去。」

　　屠奉三道：「顏闖若不成，可以找陰奇負此重任，只要定好簡單的傳令方法，我有信心他可以逆流大破黃河幫的尖頭船。」

　　慕容戰笑道：「屠兄不用繞圈子說話，便以陰奇統率我們的聯合水師如何？我們邊荒集甚麼人才應有盡有，姬別的兵器廠便有大批我族訂製準備付運供守城用的弩箭機，共二十五台，我們撥出十七台裝在戰船上，其它八台便以之守東岸的地壘，如此便可以再無穎水落入敵人手上之憂。」

　　屠奉三長笑道：「我現在開始感覺到你們不但是我的好戰友，更是交得過的朋友。」

　　燕飛舉頭望往朝下落去的太陽，心中一陣感觸。

　　邊荒集確是個奇妙的地方，敵人可以變成朋友，朋友隨時可以成為敵人，從未上過戰場的美女可以成為領袖，只不知能否創造像淝水之戰的奇跡，以臨時湊合的聯軍，擊退南北最厲害的兩大巨擘呢？

　　（卷十終）

卷十一　第一章　穎水之戰

　　江海流的帥舟靈活如魚地順流急速拐彎，不單避過敵方赤龍戰舟的攔截，又忽然增速的在對方兩艘戰船合攏前穿過。

　　雙方火箭、弩箭、投石驟雨般交換，雙頭戰船雖是以寡敵眾，可是不論其防火防箭矢的設施佈置均比赤龍舟高上一籌，故能險險脫身。

　　帥船上僅餘的五十多名戰士齊聲發喊，原來終突破敵艦的重重封鎖，前方再無敵人影蹤。

　　在指揮台上的江海流生出心力交瘁的感覺。回首望後，江上的激烈水戰仍如火如荼地進行，敵我戰船多艘起火焚燒，一團團的濃煙沖天而上，在高處擴散，蔽天遮日。己方九艘戰船，其中三艘傾側翻沉，跳海逃生的手下變為敵人屠宰的獵物，慘烈的情況令人不忍目睹。

　　打從戰事開始，他們一直落在下風，敵方赤龍戰舟多達二十三艘，加上天師軍在兩岸助攻，主動之勢全落入聶天還手上，大江幫只能仗著優勝的水戰之術，盡力反擊突圍，誓死不降。

　　「轟」！

　　另一雙頭船施展奇技，忽然改向增速，敵方的赤龍舟躲避不及，被攔腰撞個正著。安裝在雙頭船首的大鐵錐立即把對方左船舷撞個破碎，敵船翻側傾頹。

　　雙頭船鼓其餘勇，順流下放，只要再闖過一重封鎖，可與江海流的帥舟會合。

　　一艘雙頭船見狀，亦成功從敵人重圍內脫身，雖是船尾冒煙起火，仍勢不可擋的力圖突破，追在先前破敵的雙頭船後。

　　餘下三艘雙頭船卻給敵舟索纏死，正進行過船肉搏的戰鬥，當難逃劫數。

　　江海流看得熱淚盈眶，更認得追來的己方戰船是由心腹大將席敬指揮，怎忍心不顧而去，自行逃命。忙發出命令，就那麼掉頭駛回去支援。

　　「轟」！

　　船身劇震。

　　一時間包括江海流在內，沒有人明白發生甚麼事。

　　「帆桅斷哩」！

　　「蓬」！

　　張滿的帆，連桅似緩實快的向左舷傾頹倒下，雙頭船立即失去平衡，往左方傾側，驚險至極點，隨時有舟覆之厄。

　　「隆」！

　　一塊重逾百斤的巨石掉在甲板上，撞破一個大洞。

　　江海流方寸大亂，縱使沒有翻船，可是失去主桅的戰船，其機動性將大幅減弱，駭然往大石投來處的右岸瞧去，只見一個身形特高，仙風道骨作道士打扮的人，正傲立岸旁一塊巨石上，神態從容的凝望他。

　　江海流心中升起「孫恩」兩字時，折斷的桅帆滑入水裏，雙頭船回復平衡。

　　忽然左右箭矢射來，他的帥舟再陷敵陣之內。

　　江海流生出死戰之念，高呼道：「我們和他們拼哩！」

　　倏地一艘特大的赤龍舟出現前方，追在席敬的雙頭船後，順流直往他的座駕舟衝至。

　　江海流不用看船上高掛的帥旗，已知來者是聶天還，因為他直接瞧到他。

　　聶天還在指揮台上手下的簇擁裏，高呼道：「江幫主如肯賜教，聶某人願予幫主一個公平決戰的機會，看看究竟是九品高手了得，還是外九品高手有真材實料。」

　　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爭，正代表著江左高門大族和寒門之爭。

　　江海流當然曉得聶天還是借此迫使自己放棄逃生之念，但如何可以拒絕呢？仰天長笑道：「江海流願領教聶幫主的高明。」

　　同時下達連串指令。

　　※※※

　　劉裕雙足一軟，跪倒路旁。

　　急趕近三十里路後，他終抵達這條可通往廣陵的著名驛道，但也沒餘力支撐下去。

　　下一刻他感到臉頰冰涼的，原來竟一頭裁往草地去，更弄不清楚，究竟是暈厥了眨眼功夫，還是數天數夜。

　　陽光透過林木灑遍驛道，有種異乎尋常的美態，更似對他有某種啟示似的。

　　難道自己快要死？不論在人命賤如草芥的戰場，又或陷入如邊荒集般被苻堅的大軍搜捕圍剿的險境裏，他從未感覺過死亡可以是如此地接近。

　　「呀」！

　　劉裕咯出一口血。

　　死亡也不是那麼可怕吧！至少劉裕感到無比的寧靜，肉體的痛苦似與他脫離了關係。

　　他想到紀千千、燕飛、謝玄，最後腦海中浮現出王淡真秀雅的花容。

　　他耳鼓內忽然被異響進佔，稍一定神，方分辨出是馬蹄踏地的聲音。

　　當他想到是有隊人馬正朝他的方向沿驛道馳至，眼前一黑，重陷昏迷裡去。

　　※※※

　　慕容戰、拓跋儀、屠奉三和燕飛策騎沿穎水疾馳近兩里路，來到邊荒集南面著名的高丘鎮荒崗，環視遠近。

　　太陽正往西邊地平降落，不到一個時辰，邊人希望永遠不會來臨的黑夜將主宰這片奇異的地域，而他們此刻正為戰勝彈思竭智，盡力而為。

　　屠奉三以馬鞭遙指西南方廣闊的疏林區，道：「在到邊荒集前，我曾痛下苦功，研究邊荒集的內外形勢，且擬想過孫恩攻打邊荒集的戰略，不過當時卻沒想到孫恩會與聶天還聯手進犯。」

　　三人循他所指方向瞧去，林木蒼蒼，間中有起伏的丘陵和小山丘，林區橫亙廣佈數十里，要藏起一支萬人大軍，是輕而易舉的事。

　　燕飛目光移往西面地平遠處，這方向山巒起伏，有幾座險峻的奇山，橫列數里，像邊荒集西面的天然屏風。

　　屠奉三續道：「既有聶天還負起從水路進攻邊荒集之責，孫恩是知兵的人，兩徒又是能征慣戰的大將，其中尤以徐道覆精於用兵，肯定會採用兵分多路的戰術，先以小隊多方突襲，當我們窮於應付，疲於奔命之際，再大舉強攻，摧毀我們的防禦力量。」

　　慕容戰沉聲道：「此正為我提議出集迎擊的原因，否則主動之勢將穩操於敵人手上，我們則陷於捱打的局面。條件是我們必須成功延誤慕容垂北面的大軍，便可望在北面敵人抵達前，先一步打垮天師道和兩湖幫的聯軍。」

　　拓跋儀歎道：「若我們出集迎戰，死傷必然慘重，或可擊退敵人，卻無力再應付北面的敵人，所以我仍堅持固集據守。慕容兄切勿誤會，我只是以事論事。」

　　慕容戰微笑道：「這個我明白，問題在我善攻而不善守，喜歡掌握主動，不如此總覺無法盡展所長。」

　　屠奉三點頭道：「兩位說的各有道理，其間並沒有矛盾之處，事實上進攻永遠是最佳的防守，尤有利者是慕容當家對邊荒的形勢瞭如指掌，對方是初來乍到，即使他們的頭領熟悉邊荒，總不似慕容當家和手下兄弟等在這裡打滾多時，捨己之長實在可惜。」

　　慕容戰喜道：「得屠兄和議，可見我非是徒憑匹夫之勇，而是合乎戰略。」

　　拓跋儀道：「兩位可有想過，敵方進犯邊荒集前，必先肅清集外所有反抗力量。在全面控制情況下，方會發動，屆時我們縱使曉得慕容當家的孤軍陷於苦戰，仍沒法出集赴援，如慕容當家有甚麼失閃，將對我們的士氣和實力做成嚴重的打擊。」

　　屠奉三油然道：「在擊潰郝長亨的部隊前，慕容當家的出集迎敵確與送死無異，可是現在邊荒集外十里內的敵人已被廓清，西面小谷又有堅強防禦工事，只要我們佈置得宜，應可牽制敵人，教他們沒法全力進犯，在戰略上是明智之舉，拓跋兄意下如何？」

　　拓跋儀沉吟片刻，瞥燕飛一眼道：「由於我不熟悉小谷的情況，倒沒有想及此點，小飛你有甚麼意見？」

　　燕飛道：「屠兄認為須多少人手，始可守穩小谷？」

　　屠奉三道：「若有足夠兵器和糧食儲備，又或可把三台弩箭機運往小谷加強防禦力，只要有一千精銳，可把小谷守得穩如泰山，捱個十天八天。」

　　慕容戰大喜道：「如此我的部隊將不是深陷敵境的孤軍，而是可進可退的奇兵。」

　　拓跋儀終同意道：「此法確是可行。」

　　屠奉三長笑道：「這場仗愈來愈有趣。坦白說，我是看中此谷戰略上的優越性，方敢於孫恩和慕容垂對邊荒集用兵的威脅下，仍敢到邊荒集來看有否回天之力。只要能把小谷變成集外最堅固的據點，將迫得南面敵人只敢沿穎水攻來，還要分兵攻打小谷。慕容當家若伏兵於小谷附近，覷機擊垮敵人進攻小谷的部隊，再於敵人全力攻打邊荒集之際，繞往敵背突襲，我有把握令南面敵人慘敗。」

　　燕飛道：「我們分出兩千人作此戰略佈置應非問題，卻可使敵人沒法全力攻打邊荒集，乃上上之計。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如我們延誤北方敵軍之策失敗，而我們的兵力又集中於應付南方的敵軍，恐怕抵不住慕容垂和黃河幫的進擊。」

　　拓跋儀道：「一不做二不休，我們既對南方敵軍採取集外牽制迎擊的戰術，對北面敵人也可同樣施法，以進攻為防守，務令敵人沒法在肆無忌憚下全力進擊。」

　　慕容戰欣然道：「拓跋兄果然是明白人，不過北面儘是平野山林，缺乏一個像屠兄挑中的小谷。」

　　拓跋儀淡淡道：「慕容當家忘記了我們是馬賊出身，精擅夜戰，打打逃逃更是本行。只要我有五百兄弟，將可令敵人陣腳大亂，草木皆兵。配合水師的反擊，擊潰敵人或有所不能，卻必可達致延敵誤敵的戰略，各位可以放心。」

　　屠奉三歎道：「邊荒集確是英雄好漢雲集的異土，聽諸位之言，便知人人勇於擔承，泯視自身生死得失。時間無多，我們就此決定如何？」

　　轉向慕容戰道：「慕容當家請隨我到小谷打個轉，屠某可教你有意外的驚喜。」

　　慕容戰哈哈笑道：「幸好屠兄暫時仍非敵人，否則我會擔心得要命，怕隨時要大吃一驚。請老哥你引路。」

　　屠奉三向燕飛和拓跋儀打個招呼，揮手拍馬去了。

　　慕容戰向燕飛道：「請通知我的兄弟準備上路。」

　　說罷追在屠奉三馬後馳去。

　　瞧著兩人沒入林木深處，燕飛有感而發道：「事前說出來肯定沒有人相信，今次邊荒集的成敗，竟繫於屠奉三身上，使我們重新掌握主動，不致陷於一面倒捱揍的劣勢。」

　　拓跋儀搖頭道：「你只說對一半，我們不論與赫連勃勃之戰，又或如今戰略上的安排，屠奉三均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可是邊荒集的成敗，卻非繫於他身上，而是我們的紀美人。」

　　燕飛愕然朝他望來。

　　拓跋儀長長吁出一口氣，目光掃視遠近，若無其事的道：「屠奉三愛上了你的美人兒。」

　　燕飛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從容道：「男人對動人的美女生出興趣，是人情之常。」

　　拓跋儀深深看他兩眼，緩緩道：「小飛仍未掌握到我的意思，我指的並非男人天生對美麗女性的佔有欲，而是指真正的動情。尤其是老屠這類心如鐵石的人，一旦動了真情，勢一發不可收拾。我不曉得屠奉三態度的急劇轉變，有多少成份是與紀千千有關係，可是只要你留意他看紀千千的眼神，可知他對紀千千是毫無保留地豁了出去，至少在擊退大敵前是如此這般。屠奉三並非尋常的追求者，他可以是生死與共的戰友，也可以是最可怕的敵人。你作為他最大的情敵，絕不可以沒有提防之心。」

　　燕飛默然片刻，苦笑道：「際此生死難卜之時，我不想為此分神。」

　　拓跋儀微笑道：「我只是盡兄弟之義提醒你，愈接觸老屠多了，愈感到他的可怕。如此智勇兼備的人，世間罕見，有他助桓玄打天下，更是如虎添翼。」

　　稍頓又道：「今次邊荒集之戰，不論誰勝誰負，又或我們全軍覆沒，最大的得益者仍是我們拓跋族。赫連勃勃的慘敗，對他的聲威和實力做成無可彌補的嚴重打擊。以小珪的精明和掌握時機的靈銳，肯定會乘勢攻陷統萬，完成立國的大業。所以現在我感到縱使今晚戰死邊荒，仍是值得的。」

　　燕飛一陣感觸。

　　在對付赫連勃勃前，他想到的是為保護邊荒集而戰。正如謝安指出的，只有令邊荒集保持她的無法無天，不隸屬任何政權的中立地位，南北方可保持均衡，天下始可有休養生息的喘氣機會。

　　這當然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事實上邊荒集任何的變化，直接影響到南北勢力的平衡。以北方論之，赫連勃勃的失敗，將是拓跋代國的崛興。自己陰差陽錯，又或神推鬼使下，幫了自己兄弟拓跋珪一個大忙。

　　在南方來說，若孫恩和聶天還無功而回，又或即使成功攻陷邊荒集卻傷亡慘重，南方的得益者將是桓玄。在北府兵和建康軍互相牽制下，桓玄將可對邊荒集用兵，打正旗號地擴展勢力。

　　假若奇跡出現，他們能成功保著邊荒集，桓玄更是直接得益，因為屠奉三已成功在邊荒集生根，與勢力轉弱的漢幫平分邊荒集的利益。

　　所有這些發展已成不可逆轉的趨勢，沒有人可以改變。

　　拓跋儀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小飛或會奇怪，因何我忽然改變主意，贊成慕容戰的主動出擊。」

　　燕飛往他瞧去，後者雙目熠熠生輝，臉泛異采。

　　拓跋儀迎上他的目光，道：「為了本族的振興，必須有人作出犧牲，而那個人就是我。只要我們把慕容垂拖在邊荒，時間愈長，對小珪愈是有利。所以必須改變戰略，務要和慕容垂打一場持久的戰爭。千千的策略非常正確，必要時我們該作戰略性的撤離，利用廣闊的邊荒使敵人泥足深陷，無法抽身離開。我知你厭倦戰爭，不過老天爺並沒有體諒你的苦況，現在你是別無選擇，必須與我並肩作戰到底，否則我們拓跋族將遭到滅族的厄運。」

　　燕飛呆想片刻，心中浮現紀千千的玉容，點頭道：「既是上天的安排，我還有甚麼話好說的。時間無多，我們回去吧！」

第二章　除名之日

　　聶天還橫空而至，觸地無聲的落在船首處，仰天長笑道：「能與江兄單打獨鬥，決一死戰，實是聶某人企盼多年的事。若江兄答應直戰至分出生死，聶某可讓江兄的手下自由離開。」

　　說到最後一句，忍不住露出訝色。

　　原來雙頭船去勢忽止，順流退後，他站立的船頭反變為船尾。

　　聶天還雙目殺機大盛，凝望指揮台上神態從容的江海流，左手猛揮，一道白光脫手發射，直奔左船舷外江水處。

　　「呀」！慘叫應聶天還擲出的匕首而起，最後一名投水的大江幫徒，在沒入水內前被命中後背，沉沒水內。

　　江海流像完全不曉得手下被殺似的油然道：「聶兄果然好眼力，看出是他弄手腳令此船逆轉方向。再轉一個彎後是穎水著名的天岳峽，不但江流特別湍急，且最多亂石，聶兄既肯拿命出來和我豪賭一鋪，當然不介意冒小小的險，否則便須在抵天岳峽之前先取小弟之命。我死不打緊，不過如聶兄壯志未酬，竟要作我的陪葬，我會為聶兄感到不值。」

　　聶天還年在四十許間，身穿黑色武士服，腰帶插著一排飛刀，中等身材，乍看似沒有任何驚人之處，可是其高聳的顴骨襯著位於深凹眼眶內的眼睛，卻像藏於穴內向外窺視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慄。

　　他原本的策略是先孤身登上江海流的帥艦，大開殺戒，引江海流出手，同時手下赤龍戰舟圍攏過來，以拒勾飛索死鎖其帥艦，拖往上游，那時任江海流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

　　豈知江海流竟命手下改帆易向，然後跳江逃生，聶天還雖含恨出手，只能截殺最後一名跳江的大江幫戰士，怎不教他心中大恨。

　　江海流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把整個形勢改變過來。此時雙頭帥艦順水疾流，因不用顧忌會否撞上淺灘或江中亂石，全由水流風勢帶動，登時與追來的五艘赤龍舟拉遠距離。

　　「嗤！嗤！嗤！」

　　江海流把收在身後的亡命槍移往前方，兩手握著仗之以縱橫大江的拿手兵器，發功一振，立即異響鳴叫，身前現出數十點精光。

　　他不用冒險進擊，只須守穩指揮台丈許見方之地，待片刻後，帥艦被水流衝進天岳峽，那時要打要逃，均對他有利。

　　問題當然在他能否捱到那一刻。

　　聶天還的「天地明環」是南方最有名的奇門兵器，不論遠攻近搏，皆有奪天地造化之功，令他高踞「外九品高手」次席，僅屈居於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天師」孫恩之下。

　　江海流和他雖從未交過手，對他功力的深淺卻知之甚詳，且曾痛下苦功研究破他雙環之法，今天終到了派上用場的生死時刻。

　　「噹！」

　　聶天還雙手往後背取環，然後兩手外張，兩個大小不一，直徑分別是尺半和一尺精鋼滲黃金打造的鋼環如兩翼開展，在陽光斜照下金芒爍閃，燦爛輝煌，而其大小不同，總予人不平衡的古怪感覺，又隱隱感到此中另有玄虛，只是看著，足可令人生出難受的滋味。

　　兩環閃電般互擊，發出震懾穎流的一聲激響，接著聶天還以獨門手法擲出雙環，大小兩環先後脫手，循著兩道奇異的路線，回飛往江海流。

　　江海流心中大為凜然，道聽塗說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若依對方現時環勢，攻擊的該是自己的後背，假若此時自己改採攻勢，離開指揮台直接攻擊對方，豈非可趁對方兵器離手的良機，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但又隱隱感覺到此為聶天還的誘敵之計，如果自己這般改變戰略，將正中他下懷。

　　時機一閃即逝。

　　聶天還一聲叱喝，騰身而起，兩手連揮，從腰帶拔出四把匕首，一把追一把的射向江海流。

　　江海流暗歎一口氣，曉得自己因看不破他的戰略，落在下風，還有甚好說的，立即收攝心神，直衝至台邊圍欄處，亡命槍疾挑對方投來的暗器。

　　「叮叮噹噹」！

　　四把飛刀先後被挑飛，聶天還飛臨前方，雙掌迎面推來，狂暴的勁氣形成高度集中的氣柱，若給搗實，與被有形的真兵器刺個正著全無分別，保證可令江海流的五官變成一個血洞。

　　江海流早知他有此乘勢狂攻的招數，冷哼一聲，亡命槍不慌不忙的灑出一片由槍尖組成的防禦網，往對方雙掌灑去，盡演三大幫龍頭大哥之一的功架。

　　「噹」！

　　後方丈許處雙環互撞，發出驚天動地傳遍遠近的清音，此著大出江海流料外，心神分散。

　　此時水上的激戰亦接近尾聲，大江幫九艘雙頭艦被困的被困，沉的沉，逃的逃，只有席敬的一艘全身而退，且超越敵船，直朝兩人惡鬥的帥艦追來。

　　另外尚有兩艘戰船左衝右突，力圖突破敵人的包圍網，前途卻未可樂觀。

　　形勢的發展，更添情況的緊迫性，若被席敬追及，江海流可輕易脫身。

　　聶天還狂喝一聲，就趁江海流心馳神散的當兒，雙掌分別拍中江海流的亡命槍，借力一個騰翻，來到江海流頭頂上。

　　若換了沒有雙環在後方威脅的情形，江海流由於足立實地，只要槍勢開展，肯定可在聶天還「強行降落」的劣勢下盡控主動，殺得他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可是後方雙環在聶天還神乎其技的手法下，互撞後正向他回襲而至，除非他肯硬捱兩記，否則便不得不避往一旁，因為聶天還蓋頭下壓的拳勁，迫得他沒有應付後方飛環的空隙。

　　江海流灑起漫空槍影，虛實相生，迅往橫移。

　　「蓬」！

　　聶天還盡顯「外九品高手」次席的功架，倏地從天上釘子般插下，探手接著回飛而至的雙環。

　　江海流的槍勢如潮般暴退復暴張，海浪般往勁敵湧去。

　　而他亦心知肚明，聶天還武功之高明，實在他估計之外。

　　帥艦顫動起來，原來剛轉入河彎，此段河床傾斜，水流特急，兩岸亂石處處，形成無數渦漩，乃穎水最險惡的河段。

　　聶天還長笑道：「江兄的如意算盤怕打不響哩！」

　　就那麼以雙環施展奇異和出乎常理的埋身肉搏手法，硬撞入江海流的槍影裡。

　　鮮血激濺。

　　亡命槍在戳入聶天還胸膛前，被他以身法閃開，只能挑中他肩頭，而江海流的左臂卻被他狠狠敲中一記，骨折肉裂。

　　兩人擦身而過。

　　江海流強忍痛楚，僅以未受傷的右手反槍後挑。

　　聶天還旋風般轉身，大喝道：「大江幫於今天此刻除名江湖。」

　　雙環擲出，大的天環先行，小的地環隨後，精準無倫的套入亡命槍，沿槍直攻其手肩，招數奇特精微，教人歎為觀止。

　　已追至五丈外的雙頭船上，席敬和一眾大江幫戰士人人看得睚眥欲裂，卻全無阻止之計。

　　江海流感到聶天還的「天地明環」正以他的槍作軸心急速旋動，每轉一圈，便多接近些兒，他提著的似再非亡命槍，而是萬斤重擔，他以單手持槍，負荷如此重量已是問題，更遑論把雙環震脫。

　　江海流連回頭瞥一眼的時間也欠奉，運起餘力，硬把亡命槍脫手橫拋。

　　此時聶天還搶至他身後，一拳轟中江海流背心要害，另一手抓著亡命槍頭。

　　江海流弓起背脊硬捱他一擊，離地前飛，撞破圍欄，從指揮台掉下去，七孔出血。

　　「砰」！

　　帥艦不知撞上甚麼東西，整條船打個急轉，像轉動的風車般往左岸一堆亂石衝去，甲板上的弩箭機、投石機四處滾動，甚或掉進水裡，情況混亂至極點。

　　以聶天還之能也不敢追下去再補一掌，拿著戰利品和仍套其上的雙環，一個倒翻，投往右岸。

　　席敬的船剛好駛至，齊聲高呼幫主。

　　「蓬」！

　　以帥艦的堅固，在湍急水流的帶動下撞上巨石，仍抵受不住解體散裂。

　　一道人影衝天而起，投往席敬的雙頭船。

　　席敬喜出望外，連忙躍起，把江海流抱個正著，落回甲板處。

　　雙頭船全速順流放去。

　　立在岸旁的聶天還仰天笑道：「江兄黃泉路上必不愁寂寞，請恕天還不送哩！」

　　※※※

　　屠奉三和慕容戰策騎從小谷馳出，後者欣然道：「這座小谷確如屠兄所說的易守難攻，只要有一千兵馬，又補給充足，至少可守個十天八天。」

　　屠奉三微笑道：「若只可死守，還未算本事，我一生人最恨的是被動和捱揍，所以另有佈置，任何人以為我只有死守的份兒，肯定會吃大虧。」

　　慕容戰深吸一口氣道：「幸好你不是我的敵人，快讓我見識見識。」

　　屠奉三快馬加鞭，穿林過野，不一會到達小谷東南方一處密林外。

　　屠奉三穿林而入，十多丈已是路不通行，原來長滿荊棘雜草。

　　屠奉三一躍下馬，仔細審視附近的幾棵大樹。

　　慕容戰甩蹬下馬，隨著他團團轉。

　　屠奉三終有發現，道：「就是這兩棵樹，看到嗎？樹身均被刮下一片樹皮，成三角形。」

　　慕容戰點頭表示看見。

　　屠奉三從兩棵樹間走過，來到荊棘叢前，探手抓著棘叢，用力一拉，整叢荊棘竟應手移動，現出一條通路。

　　慕容戰明白過來，忍不住讚歎道：「好計！」

　　屠奉三欣然道：「這是我收拾博驚雷後囑手下開出來的，裡面可藏二百兵馬，由於郝長亨被迫撤走，所以這祕密該可瞞過敵人，慕容兄不用我教也該知如何利用此藏兵的好地方吧！」

　　慕容戰歎道：「我恨不得現在立即天黑，可以大開殺戒。」

　　屠奉三道：「我們進去看清楚情況，立即趕回去如何？」

　　慕容戰道：「屠兄是否對這一帶的形勢瞭如指掌？」

　　屠奉三傲然道：「這個當然，我從來不會糊裡糊塗的做人。」

　　慕容戰道：「若有屠兄配合我在集外作戰，說不定我們能擊潰孫恩的天師軍。」

　　屠奉三略一沉吟，道：「此事回去再決定如何，別忘記我們的上頭還有位紅粉統帥。」

　　慕容戰點頭失笑，領先進入荊棘林內去了。

　　※※※

　　劉裕醒轉過來，頭痛欲裂，一時間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好一會方弄清楚在車廂內，橫躺座位上，蓋上薄毛氈，隨著路面的凹凸不平馬車顛簸拋擲。

　　他想坐起來，偏是全身酸軟無力，沒法辦到，令他生出落難的感覺。

　　明顯是有人從路旁把他救起來，且曾治理過他，給他換過衣服。

　　厚背刀呢？劉裕閉上眼睛，調節呼吸，頭疼立即逐漸舒緩，體內真氣開始凝聚，耳目也回復幾分平時的靈銳。

　　馬車前後均有密集的蹄音，粗略估計，這車馬隊的騎士該在百人之間。

　　在他昏倒前已抵達淮水，置身於淮水北岸著名的淮廣驛道，只要沿驛道東行，一天時間可以到達位於淮水上游的廣陵。依他昏迷前的記憶，救起自己的人該是沿驛道朝廣陵的方向進發。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劉裕猛一發力，坐了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害得劉裕差點橫躺下去。

　　耳邊傳來呼叫聲。

　　劉裕勉力睜開雙目，發覺自己坐在車窗旁，車窗外與馬車並排而馳的騎士見到他醒過來，忙知會其它人。

　　劉裕往後排座位瞧去，厚背刀和小背囊安然無恙的放在座位上，登時心神大定，曉得救起他的是友非敵，又或至少是好心腸的人，否則絕不會把他的兵器放於探手可取之處。

　　不知是否接到命令，駕車的御者大聲叱喝，收韁勒馬。

　　蹄聲放緩，馬車慢慢地停下來。

　　劉裕的腦筋逐漸回復清明，只是腦袋仍隱隱作痛，渾身乏力，關節處像被針戳般難受。

　　馬車停定。

　　一騎來到車窗旁，劉裕往對方望去，來人身穿武士服，年紀在三十許間，長得相貌堂堂，寬臉孔顴圓鼻高，令人生他高高在上的感覺，不過此時他對劉裕的態度仍算友善，微笑道：「劉大人醒來哩！」

　　劉裕愕然道：「請問兄台高姓大名，怎會認識我劉裕呢？」

　　那人欣然道：「本人王上顏，乃揚州知州事護國公的家將，當然認識於淝水之戰立下大功的劉大人。聽說劉大人奉命到邊荒打探消息，不知因何會昏倒路旁？且負有嚴重內傷，更受風寒感染。幸好小姐精通醫道，看來劉大人已好多哩！」

　　劉裕的腦筋仍有點糊塗，心中暗念幾遍揚州知州事護國公，仍弄不清楚是朝廷那位要人，忍不住脫口問道：「護國公？」

　　王上顏歉然道：「我們的主子尚是剛往揚州赴任，同時被封為護國公，難怪劉大人沒有聽過。」

　　正要說出他主子是誰之時，又低聲道：「小姐回頭來哩！讓她親自向劉大人解說。」

　　言罷催馬而去，該是迎接他口中所說的小姐。

　　劉裕也聽到蹄音自遠處馳來的響聲，正思量王上顏口中的小姐是誰，王上顏的聲音在馬車門旁道：「劉大人醒過來哩！精神不錯，他的體質好得教人吃驚，不愧是玄帥看得起的人。」

　　一把軟綿綿溫柔悅耳的女子聲音嬌呼道：「好哩！人家不用那麼擔心了。」

　　劉裕聽得雄軀劇震，不能置信地狠狠盯著車門，聽著那位小姐甩蹬下馬的聲音。

　　竟然是她！

　　這是沒有可能的。

　　究竟是天賜的緣分還是宿世的冤孽，他已弄不清楚。

　　「依唉！」

　　有人為小姐拉開車門。

　　小姐的聲音在門外道：「我到車內和劉大人說話，可以繼續趕路，明天該可抵達廣陵。」

　　說罷登上車廂。

　　兩人四目交投，劉裕心叫一聲「天呵！」，差點喜歡至重新昏迷過去。

第三章　巧遇玉人

　　燕飛和拓跋儀在碼頭分手，後者返驛站召集本部人馬，而燕飛則往見紀千千，把最新擬定的戰略循例交她定奪。

　　在紅日斜照下的邊荒集，充盈著初戰勝利帶來的喜悅和希望。所有人不論男女，不論種族，不論派系，全體投入到備戰的行動裡去。

　　燕飛從小建康進入邊荒集，踏足剛被他征服的地域，心中感觸叢生。

　　邊荒集從未試過如此眾志成城地做一件事，這可是眼前鐵錚錚的事實。而他們要對抗的卻是南北最強大的四股力量，他們的領袖不單是武技上大宗師級的人物，更是戰場上的無敵統帥，人人久經戰陣。假若一旦守不住，被惹怒的敵人將會以血清洗戰爭的仇恨，後果不堪想像。

　　燕飛含笑揮手接受沿途戰士們對他的致敬和邊眾的歡呼，往夜窩子馳去。

　　古鐘樓帥旗高懸，帥旗不但是新的設計，且是剛畫上去的，濕潤的墨彩在斜陽光裡閃閃生輝，非常奪目。

　　帥旗以藍布製成，繪上鳥形圖案，便若一頭沖天而飛的鳥兒，充滿對自由的渴望，不願受到任何的約束，意像極佳。

　　一群騎士正從古鐘場馳來，領頭者是姬別，見到燕飛，欣然迎來。

　　燕飛勒停馬兒恭候，姬別直馳至他馬旁，勒馬停下，笑道：「你們經實地勘察，有甚麼成績呢？」

　　燕飛見他笑得勉強，微笑反問道：「姬大少是否仍不看好今夜之戰？」

　　姬別苦笑一下，壓低聲音道：「說不擔心是騙你，別人我不清楚，可是鐵士心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知之甚詳。以他一個漢人，能在北方站得住腳絕不簡單，何況還使黃河幫日益壯大。唉！你笑我沒膽子也好，我的恐懼是從心裡湧出來的，根本沒法控制。」

　　燕飛同情地道：「害怕起來確是沒有法子，在敵人如此聲勢下，誰能無懼？這只是個控制和處理恐懼的問題，你的控制力並不算差，至少仍可以裝笑面。」

　　姬別再湊近少許，現出遇上知心的神情，近乎耳語般道：「還是燕兄夠坦白，我和老紅都怕得要命，卻不敢露出絲毫異樣。我們這些做老大的，絕不能把心底事擺到臉上來，因為恐懼有如瘟疫，會蠶食我們的鬥志。」

　　燕飛首次發覺自己有點喜歡他，為他打氣道：「你已幹得很好，剛才在穎水旁，我看到你的巧匠正把尖刺裝到龐義的木材去，把木雷改裝為木雷刺。你真的很有辦法，這麼快弄出大批鋼刺來。」

　　姬別欣然道：「你當我是神仙嗎？鋼刺是就地取材，把弩機用的特製鋼箭修改而成。哈！不過我們邊荒集確是物資豐盛，只是戰馬加起來竟有三萬頭之眾，以一萬戰士計，每人可換三次馬。」

　　燕飛雖很想陪他聊下去，卻因時間緊迫，只好拍拍他肩頭道：「好好幹下去，打不過便逃，這處是我們的地頭，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讓我們向天下人證明此點。」

　　說罷策騎直入夜窩子去了。

　　※※※

　　換過任何一個時候，劉裕相信自己在見到這位他曾朝思暮想的俏佳人，他也可以裝出若無其事，把感情深深埋藏的模樣。

　　可是值此人生最失意無助、身心勞損的時刻，他卻感到心內燎原的野火正在失控地擴大，脫口喚道：「淡真小姐！」

　　竟是高門貴女，大臣王恭的女兒王淡真，他在謝府一見難忘的美人兒。

　　王淡真迎上他灼熱的目光，似有所覺，粉臉飛起兩朵紅霞，令氣質雅秀的她尤顯得嬌艷無倫。

　　至少在這一刻，劉裕感到不論為她作出任何犧牲，均是值得的。

　　只有她方可使自己忘掉一切困苦煩惱，連心中一貫的豪情壯志，一時間也變得毫不足道。

　　王淡真並沒有因他率性直接的目光有分毫畏縮，來到他身旁，探出一對勝雪欺霜皙白粉嫩的玉手，抓著他右手，三根玉指搭上他的脈搏，現出專注的動人神情，為他把脈。

　　馬車開出，大隊繼續行程。

　　親密的接觸，令劉裕的心差點溶化。

　　河風徐徐從南面淮水處透窗吹進來，馬車的搖晃顛簸不再是苦難而是樂趣，嗅著她迷人的體香氣息，忽然間劉裕體會到他畢生所有幸福和快樂，均繫於眼前好心腸的人兒身上。若她能成為自己孩子的良母，人生還有甚麼可以奢求的呢？同時他更清楚這個想法的高度危險，以他寒門卑士的身份地位，若敢對此高門貴女有非分之想，其後果足以把他辛苦爭取回來根基尚未穩固的綿薄功業徹底毀掉。

　　不過這想法在此刻遙遠而微弱，他怎可以錯過天賜的眷寵？王淡真放開他的手，喜孜孜的道：「劉大人的體質好得教人難以相信，只這麼半個時辰，情況大有改善。早前遇上你時，還以為你沒法撐到廣陵去，那樣淡真便不知如何向玄帥交待呢？」

　　當她提到謝玄，一對秀眸立即閃亮起來，深以能為謝玄辦事為榮。

　　劉裕卻不大在意，因早在建康時便曉得她對謝玄的仰慕。問道：「小姐為何會走這條驛道呢？到廣陵去不是以水路較方便嗎？」

　　王淡真現出不屑神色，道：「聽說北方胡馬又再蠢蠢欲動，南方的亂賊亦伺機發難，三天前兩湖幫的賊船曾與建康一支水師在大江激戰，互有損傷。所以水師把江淮上游封鎖，以保揚州的安全。」

　　劉裕聽著她猶帶三分少女天真語調的吳濃軟語，大感享受，兼之在如此隔離獨立的環境裏，近在咫尺地欣賞她認真得來卻不脫孩兒氣的神態表情，禁不住魂為之銷。只希望一切可如此這般地繼續下去：永遠不會改變。

　　雖說離家遠行情況特殊，不過以她尊貴的身份，肯磨在車廂內和他說話，劉裕已大感受寵若驚，飄飄然如登仙境。

　　換過任何一處地域環境，他清楚以自己卑微的出身，根本沒可能與她有如此親近的接觸。

　　劉裕不解道：「只要小姐表露身份，水師船怎敢阻小姐去路？」

　　王淡真嬌哼道：「負責守淮水的是那個甚麼司馬元顯，人家最討厭他，情願走陸路，也不想見到他的惡形惡狀。」

　　劉裕方明白她語帶不屑的因由，心忖謝安離京，確生出很大的變化，總攬大權的司馬道子把兒子司馬元顯捧上操實權的軍位，掌領其中一支水師。可以想像，謝安若去，加上謝玄因命運撒手歸西，情況更不堪設想。

　　任青媞說得對，若沒有曼妙在司馬曜旁為自己說話，他除了立即當逃兵外，他日定死路一條。

　　王淡真訝道：「劉大人在想甚麼呢？」

　　劉裕搖搖頭，最好是憑此動作把一切煩惱驅走。所有牽涉到人與人間鬥爭的卑污和醜惡，對這位如空谷幽蘭般的美女都是一種冒瀆。

　　王淡真興奮道：「人家知道你在擔心賊子作亂。怕甚麼呢？一天有我們玄帥在，怎到那些跳樑小丑放肆哩！嘻！人家尚未有機會問你，為何會昏倒路旁呢？」

　　她問者無心的幾句話，登時勾起劉裕的心事，殘酷的現實又再與這溫馨迷人的車廂天地接連。

　　唉！我該從何說起呢？

　　※※※

　　夜窩子再不是夜窩子，因為她已由風花雪月的勝地變成邊荒集的軍事後援和補給中心。

　　數百座建築物全部開放，從集內各區源源不絕運來的牲口糧草和物資，給送進經細心分門別類的建築物內安放儲存，其後院則成為馬廄。

　　所有出入夜窩子的通道均設立堅強的關壘，以弩箭機、投石機作基本的防禦武備。夜窩子是集內房舍宏偉高聳的建築物，其上層和樓頂理所當然成為箭樓哨崗。

　　邊荒集飽經災劫，所有樓房均以堅固、實用和防火為主，在此等非常時期特別實際和可倚賴。

　　古鐘場散佈著大堆小堆的東西、一群又一群的騾子和戰馬，最令人觸目是以石車把古鐘樓團團圍起來，使古鐘樓成為最後的防線。一天古鐘樓沒有失守，邊荒集仍未可言敗。

　　乍看似是雜亂無章，細看又覺一切井井有條，沒有任何佈置是未花過心思的。

　　整個夜窩子像蛛網般被連結為一不可分割的整體，發號司令的核心就是古鐘樓，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古鐘樓會如蛛網內的蜘蛛生出感應，對付入侵的敵人或獵物。

　　一路馳來，看得燕飛目眩神迷。

　　夜窩子竟會變成眼前般模樣，實教人難以相信。

　　他們和敵人的最大分別，乃他們是自發地為保衛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而戰。

　　邊荒集的「公義」，是人人認同並奉行不悖的規矩。

　　姚猛正在指揮一群夜窩族人在搬運一桶桶不知從哪個井打來的清水，見到燕飛興奮的道：「千千小姐肯定是當今天下最傑出的統帥，她的主意不但別出心裁，還特具神效。我們今次定要把甚麼慕容垂、孫恩殺得棄戈曳甲而逃。」

　　燕飛心忖，你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紀千千能予他們如此信念，當非壞事。皺眉道：「這些水是用來幹甚麼的？」

　　姚猛和附近的夜窩族人齊聲失笑，得意忘形。

　　姚猛喘著氣道：「原來燕飛也會看走眼，桶內放的是油而非水，是用來製滾油彈的原料。我們的千千小姐想出以牛皮製成彈殼，灌以易燃的火油，封口後以投石機往敵人拋擲，再以火箭燃著火油，這招便叫火油殲敵。明白嗎？我沒時間和你說話哩！兄弟們！繼續努力！這百桶要送往北門去。」

　　燕飛心叫厲害，一夾馬腹，進入古鐘場，朝古鐘樓馳去。

　　想到即可見到心愛的人兒，看著她英姿赳赳的指揮群雄，心中像燃起一個火油彈。

　　他再不會欺騙自己，他要毫無保留地愛惜她，而對她的愛，最後一絲疑慮亦雲散煙消。

　　若非在陷身於連場大戰的極端環境裏，他與紀千千的發展絕不會如燎原野火般展開，正因曉得生死難測，愈使他拋開一切，全身全意投進火辣辣的男女愛戀裏去。

　　※※※

　　劉裕道：「那天見過小姐後，坐船往邊荒集去……」

　　王淡真興奮地打斷他道：「據聞紀千千是和你們一道去的，是否確有其事？你不知道此事在建康是多麼轟動。聽說司馬元顯聞訊後把家裡可以打破的東西全摔爛了呢？哼！他肯定不懂照鏡子，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劉裕心中一震，看來此事會一併算到自己身上來，他們找不到燕飛和高彥來出氣，可憐自己卻要面對所有因紀千千而致妒火高燃的權貴高門。

　　點頭道：「確有此事。」

　　王淡真興致盎然的道：「原來紀千千真的到了邊荒集去，人家再不用問鍾秀哩！邊荒集究竟是怎樣的地方？有那麼多殺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盜和逃犯在那裏，紀千千不害怕嗎？」

　　劉裕剛被她勾起心事，聽她說話天真，愁懷稍解，失笑道：「有甚麼好怕的？邊人不知多麼歡迎和尊敬她呢。」

　　王淡真現出心神嚮往的神色，柔聲道：「若不是怕爹責怪，我真的想到邊荒集見識。噢！你會陪人家去嗎？」

　　劉裕呆望著這朵在最安全環境裡長成的鮮花，心中百感交集，苦笑道：「我正是從邊荒集回來，還差點沒命，你仍不害怕嗎？」

　　王淡真微一錯愕旋又甜甜笑道：「你是打不死的英雄豪傑，否則玄帥不會看中你。鍾秀的爹是大英雄，絕不會看錯人，我也不會看錯你。」

　　劉裕終醒覺此姝對謝玄近乎盲目的崇拜，更感覺到她對自己另眼相看，全因謝玄的關係，愛屋及烏。

　　她或許只是對謝玄看中的人有興趣，而不管對方是張三李四。

　　這個想法令劉裕從雲端直掉往實地，倏地感到一陣勞累和失落，情緒波動之巨，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一向以來，他都比一般人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面對苦心中暗戀的玉人，這方面的長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實上令她感興趣的是邊荒集又或謝玄，從她問這問那，卻始終沒觸及他受傷的經過，可見她小姐的真正心意。

　　王淡真見他面色不大對勁，吃驚地道：「你不舒服嗎？」

　　劉裕此刻滿懷愛意化作自悲自若，兼想起大禍臨頭的邊荒集，登時生出萬念俱灰的感覺。壯志豪情，只像個蒼天弄人的惡作劇。

　　苦笑道：「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到達廣陵時該可以復原。還未謝過小姐仗義援手之恩。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劉裕的地方，小姐儘管吩咐。」

　　說出這番話，心中反舒服起來，因為似乎又重建起以前有門戶之別的不對等關係，也等若劉裕放棄對此貴女的癡心妄想。

　　王淡真蹙秀眉微嗔道：「劉大人仍未告訴淡真如何受傷的呢？」

　　劉裕生出心力交瘁的頹喪，沒好氣的道：「沒有甚麼的，只不過遇上孫恩，差點給他幹掉，幸好逃得快。接著又遇上聶天還的船隊，被迫在水裏泡了一刻鐘，上岸時受風寒感染，就是如此這般。」

　　王淡真聽得一對美目不斷睜大，聽畢難以置信地道：「外九品高手最厲害的兩個人，竟全給你遇上了……」

　　劉裕可以把她尚未說出口的話代她說出來，大概該是「你竟然仍可以活著！」。雙目精芒爍動，平靜的道：「任他們如何凶名蓋世，說到底仍和你我沒有分別，是凡人一個。終有一天我會教他們本利歸還，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便成。」

　　王淡真呆看著他，像首次認識他般細審他的臉容和神情的變化。

　　劉裕心中卻希望能獨自一人地好好去思索，更狠下決心拋開對她的任何妄求，不論此決定可對自己做成如何嚴重的打擊和痛苦。

　　他緩緩閉上眼睛。

　　好半晌後王淡真輕輕道：「劉大人好好休息，到廣陵淡真再喚醒你。」

　　聽著她指示御者停車，劉裕差點想喚她回來說話，最後仍硬把衝動壓抑下去。

　　更清楚，他不但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她。

第四章　後有追兵

　　紀千千在觀遠台上指揮全局，場面既大，陣仗又熱鬧。

　　作為副帥的卓狂生當仁不讓地陪侍在旁，以備小姐她隨時垂詢。紅子春、程蒼古從旁協助，籌劃佈置保護邊荒集的軍事行動。

　　不知誰把一張紅木製的案牘搬上這裡來，台几上放了一堆式樣高古的「令箭」，金光閃閃的，應是鐵質內滲有黃金的成分。十多名「整裝待發」，戴上插有羽毛高帽子的傳訊兵候命一旁，每當紀千千發出新的命令，傳訊兵便授以令箭，以之作為傳令的記認和憑據，只此一著，可看出紀千千這位美麗的統帥「新丁」，長於組織和調配。

　　在登樓石階處，燕飛碰著差點是滾下來的方鴻生，原來他的專長被紀千千看中，率領一批高手到邊荒集的「廢墟」搜索或躲藏在那裏的敵人探子。方老總得委重任，興奮至說不到三句話，匆匆去了。

　　議堂內燕語鶯聲，擠滿女兒家，忙得香汗淋漓，正齊心合力趕製作夜間指揮用的巨型燈籠。

　　唯一的男性是賣走馬燈予高彥的查重信，由他這製燈專家指揮眾英雌，用料當然不可以與他的走馬燈同日而語，都是由邊荒集各路英雄好漢提供的最佳材料。

　　腦海中仍盤旋著為他與紀千千拉開嶄新一頁的走馬燈迷人的色光之際，燕飛來到第三層的鐘樓，近二十個從各青樓精選出作傳訊手的樂師正排演操練，他們再不是為娛人或伴奏作演出，而是為邊荒集的生死榮辱而努力。燕飛可肯定，由秦淮第一才女想出來的傳訊鼓樂是與別不同的，該可把她的神采風流注進冷酷無情的戰爭裏。

　　終於登上觀遠台。

　　紀千千正與卓狂生、紅子春和程蒼古研究由兩名夜窩族人站立分持兩邊的邊荒集地形圖，紀大美人更親自以畫眉筆在關要處打上記號，決定該處應作的佈置。

　　卓狂生笑道：「我們的邊荒首席劍手回來哩！希望他是來報喜而非報憂吧！」

　　紀千千眼神飄來，瞄他一眼，內裏充盈熾熱和喜色，弄得燕飛差點忘記為何會到這裏來，又因何站在此處。

　　在此名副其實的戰場核心處，清風徐徐從邊荒吹過來，令他想起紀千千在乘船到邊荒集水程上說過的一句話。

　　「這是從邊荒集吹來的風！刮遍整個邊荒的長風！」

　　這些話似在一刻前方從她的檀口吐出來，那時沒有人曾想及邊荒集會陷入眼前般的處境。龐義暫時建不成他的第一樓，高彥和劉裕都是生死未卜。

　　夕陽在西山映射出千萬道霞彩，益添時間消逝和從不肯為任何人放緩步伐的無情意味。

　　令他鍾情的人兒正與他並肩面對戰爭生死成敗的挑戰。

　　即使過不了今夜，此生已無憾。

　　紀千千見他呆看著自己，嬌嗔道：「燕老大還不過來作報告，是否要人家以軍規處理。」

　　程蒼古等為之莞爾。

　　燕飛含笑移到她身旁，道：「統帥明鑒，經下屬們實地勘察，我軍的成敗繫於能否延誤北面敵軍進犯的時間，如若成功，或可在敵人夾攻邊荒集前，先一步擊垮天師道和兩湖幫的聯軍。」

　　卓狂生哈哈笑道：「你們的想法和小姐的想法不謀而合，不過小姐是憑空想出來的，自然要勝你們一籌，對嗎？」

　　燕飛又發覺紀千千的另一情況，是沒有人會介意她比自己優勝，所以卓狂生縱使把同一番話說給其它人聽，肯定不會觸怒任何人。換過他燕飛當統帥，當然截然不同。

　　程蒼古坦白道：「起初我是抱著懷疑的態度，怕小姐缺乏實戰經驗，現在卻是疑慮盡去，信心十足。」

　　紀千千不好意思的道：「大戰尚未開始，是否紙上談兵仍是言之過早，一切全賴各位支持。」

　　轉向燕飛道：「你們要抽調多少人馬？」

　　燕飛正要答話，慕容戰、屠奉三和拓跋儀聯袂登樓，氣氛立趨緊張，誰都心知肚明，行動的時間來臨，接著的每一個決定，將關乎到邊荒集的存亡。

　　※※※※

　　劉裕從坐息驚醒過來。

　　掌握到王淡真對他的真正心意而受到的打擊，反令他拋開一切，全心全意運氣行功，療治傷勢。他的體質確異於常人，若非失去鬥志，生出自暴自棄的失落情緒，實不該傷勢轉重，致被風寒所侵。

　　此刻睜目醒過來，狀況大幅改善，氣力又回到四肢去，腦筋也清明起來。

　　令他醒過來是因為馬車忽然改道，走的再不是平坦的驛道，而是崎嶇的斜坡。比起上來，失修驛道的顛簸，根本不算一回事。

　　究竟發生甚麼事呢？劉裕別頭望往車窗外，天色轉黯，已屆日落西山的時分，車隊正爬上一道丘坡，偏離了驛道。

　　劉裕探頭出去，後方跟著另四輛馬車，騎士們露出驚惶的神色，頻頻回頭朝後面遠方張望。

　　一騎快馬加鞭的趕上來，似是要到前方向王淡真作報告，劉裕忙喚著他道：「甚麼事？」

　　王上顏放緩騎速，來到車窗旁，低聲道：「情況有點不妙，後方塵頭大起，大隊人馬正全速追來，我怕是邊荒的馬賊，所以趁入黑躲到一旁暫避，希望不是衝著我們來便好了。」

　　劉裕明白過來，換過任何人在邊荒的邊緣區遇上大批騎士，都不會認為是甚麼好路數。王上顏該有點江湖經驗，所以趁天黑馳上道旁的一座小山丘躲避，必要時居高臨下與敵人硬拼，總好過在平坦的驛道混戰。

　　不由心中大訝，以自己對邊荒的熟悉，一時也想不到有哪方人馬足以夠實力威脅建康高門大族的家將團。現在邊荒集各大幫會自顧不暇，南方最大的三股民間勢力天師道、兩湖幫和大江幫都無法分身，忽然鑽出這一支人馬，教人摸不著頭腦。

　　王上顏見他沉吟不語，又道：「聽說劉大人多次出入邊荒，不知可否猜到對方是何方神聖呢？」

　　劉裕收攝心神，平靜的道：「他們離此有多遠？」

　　王上顏憂心忡忡的道：「離我們只有七、八里。」

　　劉裕道：「我們在丘頂停下來，待我看清楚情況，再想辦法應付。」

　　※※※

　　紀千千道：「大家清楚了嗎？」

　　所有領袖全聚集在鐘樓之巔，舉行大戰前最後一次會議。

　　天色暗黑下來，邊荒集卻是處處燈火輝煌，尤以夜窩子燈火最盛，不同平時的是采燈被一般風燈替代，照得古鐘場更是亮如白晝。

　　姚猛恭敬的道：「千千小姐的指示，我們怎敢忘記。噢！四盞紫燈是指哪一區呢？」

　　紀千千不厭其煩的柔聲道：「千千再重複一次，一盞紫燈是指東門區。南、西、北三門燈數依次遞增，五盞燈指的是東南區，六、七、八便是東北、西北和西南。」

　　姚猛拍額道：「記著哩！四盞燈是指北門。」

　　卓狂生道：「燈號和鼓號聲配合，理該不會弄錯，任何人若仍有疑問，必須現在弄個清楚明白。」

　　慕容戰道：「千千小姐擬定的指揮法簡單易記，一聽便明。時間無多，我們須立即分頭行事。」

　　屠奉三道：「我還有一個新的提議，因為大家一致決定把戰線延至集外，抽走我們約二千多兵馬，所以最好能另外設立一支應變部隊，由燕兄負責指揮，在古鐘場候命，以便能隨時支持任何一區。」

　　呼雷方點頭道：「此著非常高明，目下我們的主力集中在穎水和西、南兩門，其它區域兵力實嫌薄弱，有這支應變部隊將可補不足。」

　　拓跋儀道：「這支應變部隊貴精不貴多，若全是高手，三百人足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

　　紀千千道：「就此決定，為保我們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我們決力戰到底，絕不妥協！絕不投降！」

　　眾人轟然應喏，士氣熾熱昂揚至沸騰的頂點。

　　※※※

　　劉裕目注遠方，五里許外驛道的方向有三條火龍，正不住接近。

　　王上顏倒抽一口涼氣道：「最少有三百人。」

　　雖然在十多名較高級的家將簇擁裡，王淡真仍駭得花容失色，只是強作鎮定。

　　另一名家將林清道：「我們不如逃進邊荒去，到明天才返回驛道繼續行程。」

　　又有人道：「要走立即走，遲恐不及。」

　　王淡真道：「或許他們只是路過，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劉裕搖頭道：「他們是衝著小姐來的。」

　　林清反駁道：「劉大人怎可如此武斷，或者他們是衝著劉大人來也說不定呢？」

　　眾家將中有一半人點頭表示贊同。

　　王淡真朝劉裕瞧來，察覺到他神態從容，沒有絲毫緊張神色，芳心也不由著實了點兒。

　　劉裕微笑道：「我敢說他們是衝著小姐來，有三個理由。」

　　王淡真愕然道：「竟然有三個理由那麼多，淡真一個理由都想不到哩！」

　　王上顏沉聲道：「時間無多，劉大人可否長話短說？」

　　劉裕聳肩道：「首先是對方不怕惹人注目，高舉火把，正是為察看地上蹄印車痕，方便追蹤；其次是兵分三路，此為行軍時防備突襲的陣式，顯示對方來意不善；第三個原因是對方人數只在二百人間，卻帶著四百多匹戰馬，擺明是在途中輪番替換，大利長程追蹤。所以我說他們是衝著小姐而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若我們倉皇逃生，弄得人疲馬乏，反正中對方下懷。更何況我們隊中有馬車和女眷，比拚速度，肯定會輸給他們，所以逃走是下下之策。」

　　王淡真顫聲道：「我和人無仇無怨，誰會這樣算計我呢？」

　　劉裕迎上她的目光，神態忽然變得威猛無儔，沉聲道：「小姐請放心，有我劉裕在，怎會教小賊得逞。若我沒有猜錯，這批該屬司馬元顯的人，待會讓我抓起幾個人來拷問，可知我的看法是對是錯。」

　　他的見地和臨陣從容的豪雄本色，不但令譏嘲他的人面現慚色，更使方寸大亂的王淡真生出倚仗之心，問道：「我們現在怎辦呢？」

　　劉裕遙觀敵勢，問道：「我們可投入戰鬥的人手有多少？」

　　王上顏答道：「除同行婢僕老少二十一人外，其它九十八人均可作戰。」

　　劉裕點頭道：「這個數目足夠有餘，請王兄先挑出三十名精於弓矢之技的手下，且在忠誠上絕無疑問，然後我再和你研究下一步的行動。」

　　這番話給足王上顏面子，王上顏欣然領命去了。

　　王淡真往他靠近道：「他們真的是司馬元顯的人嗎？司馬元顯竟如此膽大包天，不怕我爹尋他晦氣嗎？他曾多次向爹提親，都被爹斷然拒絕。」

　　劉裕仍目不轉睛審視追近至兩里許的敵人，淡淡道：「若是擅長追蹤的馬賊，不用火把照明也可緊躡我們，又或是邊荒的幫會人馬，肯定不敢在邊荒南面邊緣區如此張揚，徒惹起水師的注意。只有司馬元顯這傢伙方會如此肆無忌憚，如此輕敵大意。不過他今晚的運道非常差勁，希望他是親身率眾追來，我會教司馬道子嘗到喪子之痛。」

　　王淡真大吃一驚，呆看著他。

　　劉裕笑道：「我只是在說笑，不過敵方人多，所謂擒賊先擒王，射他一箭半箭勢所難免。此事理虧的是他，我可包保他只能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

　　王淡真避開他灼熱的目光，垂下頭去，輕輕道：「劉大人不怕他將來與你算賬嗎？」

　　劉裕很想說為了你我天王老子都不怕，何況區區一個司馬元顯？可是想起與任青媞的「盟約」，暗歎自己愈陷愈深，不倚仗曼妙對司馬曜的枕邊言也不行，登時意興索然，苦笑道：「縱使沒有這件事，你道司馬道子和王國寶肯放過我嗎？只要他們不敢堂堂正正的提出來，多一件事少一件事根本不是問題。」

　　王淡真默然不語，似在咀嚼他說話的含意，又道：「你可以與人動手嗎？」

　　劉裕頗有在她面前吐氣揚眉的快感，一來是因為若助她避過此劫，已報答了她救起自己的大恩。更因對她不敢有非分之想，反回復平時的冷靜和腳踏實地的做人態度。

　　從容道：「對付孫恩或聶天還當然不行，應付一個疏忽大意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小淫賊卻是綽有餘裕。小姐請放心，若我不能在我方毫無損傷的情況下迫退敵人，願受任何罪責。」

　　王淡真輕呼一口氣，如釋重負的朝他望來，四目交投，粉臉升起兩朵紅雲，赧然再把螓首垂下去。

　　劉裕聽到自己一顆心不受控制的「卜卜」狂跳。

　　我的娘！

　　如此動人的俏嬌娘，若非是王恭之女，自己一定想盡辦法娶她為妻。可惜……王上顏來到劉裕旁，道：「劉大人不要客氣，時間無多，請劉大人指示。」

　　劉裕曉得已贏得他的信任，欣然轉身，指著小丘下另一邊的疏林區，道：「王兄請護送小姐和馬車下坡入林，走里許路後便可以掉頭回來。」

　　隨他轉身的王淡真、王上顏和一眾家將人人聽得面面相覷。

　　王淡真吃驚道：「劉大人傷勢初癒，只得三十名箭手怎擋得著對方二百人呢？」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硬拚當然不成，不過戰爭成敗並非決定於人數多寡，而是兵策謀略，否則我們北府兵不會有淝水之勝。我雖遠比不上大帥，幸好司馬元顯更比不上苻堅。所以各位請放心，一切依我之言，保證事情很快成為過去。」

　　王上顏壓低聲音道：「劉大人剛才著我挑選箭手，特別指出選的須是忠貞之士，是否怕我們中有敵人的內奸。」

　　劉裕道：「這是我處事一向的作風，謹慎為上，沒有特別的意思。」

　　轉向王淡真道：「請小姐上路。」

　　王淡真深深望他一眼，垂頭道：「劉大人小心點。」

　　說罷朝座騎走去。

　　看著她動人的背影，劉裕百感交集。

　　終於爭取到她對自己的好感，卻又知大家有緣無分，老天爺真的非常殘忍。

第五章　戰火真情

　　紀千千湊到他耳旁輕輕道：「千千的心很矛盾呢！」

　　兩人在觀遠台憑欄並立，俯瞰穎水方面的情況。所有當頭領的均離開鐘樓分頭行事，副帥卓狂生也到廣場從夜窩族為燕飛挑選應變部隊，鐘樓之巔只有十多個工事兵在設置供指揮燈升降的柵架。

　　長風迎面吹來，兩人衣衫拂揚，彷似是隨時會御風從人間返回仙界的神仙眷侶。

　　天色早已黑齊，雲多掩月，在邊荒集輝煌的燈火裏，時現時隱的月兒黯然失色。

　　聯軍人人戴上夜窩族人的額箍，以資識別敵我，其中部份是卓狂生的儲備，其它便是在這幾個時辰內竭盡人力物力趕製出來應急。這種頭箍質料特別，能在晚間反映微弱的光線，敵人想冒充也不成。

　　聯軍更在紀千千的提議下約定三種應對的手號和軍令，避免敵人得到額箍後魚目混珠。

　　兩人偷得少許空閒，方有機會說私己話。

　　燕飛審視紀千千花容，不解道：「矛盾？」

　　紀千千向他皺起可愛的小鼻子道：「當統帥的當然要把得力的大將派到戰場去，可是誰家女兒希望自己的情郎到戰場冒險呢？這不是心情矛盾是甚麼？我的燕郎啊！」

　　燕飛聽得心神皆醉，紀千千還是首次直指燕飛是她的情郎。與赫連勃勃一戰後，他一直想向紀千千表達心中對她的愛意，可是總有點不知從何說起，不知如何方能盡道自己心底被她激起複雜微妙而深刻的情感。可是此刻在「邊荒四景」之一的觀遠台，看著整個邊荒集萬眾一心地動員以應付即將降臨的戰爭風暴，他忽然感到甚麼話都是多此一舉，他們的相戀已是鐵一般的事實。

　　燕飛深吸一口氣，歎道：「若今次死不掉，我會帶千千去欣賞邊荒集的另外兩景。」

　　紀千千雙目異芒連閃，喜孜孜道：「燕飛啊！你不會像其它男人，說過便算吧！」

　　燕飛叫屈道：「我燕飛說話何曾試過信口開河？我說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紀千千喜翻了心兒的道：「成哩！成哩！千萬勿要學那些專愛哄女兒家的男人般誓神劈願，人家願意相信你。嘻！你可知道自己正是千千的邊荒集呢？」

　　燕飛糊塗起來，又感興致盎然，摸不著頭腦道：「甚麼你是我的邊荒集？我是你的邊荒集？」

　　紀千千明亮的秀眸一眨一眨的柔聲道：「邊荒集是無法無天的嘛！任何循規蹈距的人到這裡來後都會失控，因為無法無天嘛！人家早為你失控。你是我最好的情人，任何別的人我都不要，所以你是千千的邊荒集。」

　　燕飛劇震道：「千千！」

　　紀千千探手撫上他的臉龐，柔情似水的道：「不要說話，你的眼睛告訴了我最深心處的隱祕。我不想知道你過去的事，也不想知道將來會是如何，只知道在此戰爭風暴漩渦裏的一刻，我們是真正地熱愛對方，沒有任何保留。換過另一種情況，我們的發展絕不會這麼快，可是在時間無多下，我們再不可以浪費時間，對嗎？」

　　燕飛更說不出話來，紀千千的愛，像席捲大地的洪峰，像燎原的大火，釋放出來後可以把一切改變過來，即使是燕飛早已死去的心。

　　他的生命從未試過如此充實和有著落，只要能安渡眼前的大災劫，天地將任他們遨翔，其它甚麼國仇家恨都變成次要。

　　紀千千目光投往穎水，俏臉現出緬懷的神色，悠悠道：「這幾天是千千活得最愜意的日子，好像有一股無名的力量，把千千帶到一個嶄新的天地去，體驗到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悲歡離合是如此激烈地替換著，得失間全沒有分隔。自從乾爹口中聽到你這個人，你便在千千心中形成一個特別的形象，到面對面遇上你，更發覺真正的你像一個奇謎，只有真誠的愛方能破解的奇謎，一切太美妙哩！」

　　燕飛待要答他，忽然虎軀劇震，呆望著古鐘場東面處。

　　紀千千也嬌軀猛顫，失聲道：「天啊！他們竟回來了！」

　　龐義、小詩和第一樓的兄弟，正步入廣場，還向他們揮手。

　　※※※

　　劉裕藏身離地丈許的樹枝處，靜心等候。他的傷勢雖大有好轉，不過仍未宜與人動手，而他亦不準備和對方短兵相接。

　　蹄聲從小丘另一邊傳來，顯示他所料不差，這批騎士確是衝著王淡真而來的。

　　劉裕心中在感謝老天爺，如非陰差陽錯地讓他遇上王淡真，肯定這位名門的天之嬌女難逃魔掌。

　　火把光在坡頂出現，十多騎先後奔上小丘。劉裕聚精會神的瞧著，心中求神拜佛，希望司馬元顯是親自督師，將省回他不少氣力。

　　接著整座山丘都是騎士，火光映得四周疏林一片血紅，幸好劉裕藏於枝葉茂密處，不虞被對方輕易察覺。

　　照他的猜估，司馬元顯幹這種傷天害理，可令他喪名敗德的事該沒可能假手他人，所以必親力親為，以免事情外洩。而隨他來者肯定是他信得過的心腹，人數亦不會太多。

　　只要司馬元顯手腳夠乾淨，得嘗大欲後，王恭勢無從追究。

　　驀地司馬元顯在十多人簇擁裡現身坡頂，劉裕登時心中大定，曉得自己勝券在握。現在要殺司馬元顯對他來說只是射一箭那麼簡單，只恨卻非明智之舉。若主子被殺，其手下在別無選擇下只好拚死力拼，以他劉裕現在的狀態，兼之又不能不顧而去，大有可能須賠上一命。

　　他只是要嚇走司馬元顯。

　　司馬元顯躲在隊伍中間，正表示他對孫恩非是全無顧忌。他應已從敗返南方的王國寶，清楚到天師道的大軍正在邊荒內活動，劉裕便是要利用他這種驚弓之鳥的心態，把他駭走。

　　有人在丘頂叫道：「他們醒覺了，正逃進邊荒去。」

　　司馬元顯獰笑道：「看你能逃多遠，給我追！」

　　正下坡的數十騎齊聲呼嘯怪叫，像見到獵物般快馬加鞭，衝刺而下。

　　劉裕深吸一口氣，冷靜地把箭搭到強弓去，緩緩拉成滿弓，瞄準開始下坡的司馬元顯。

　　敵方的前鋒此時離劉裕藏身處不到三十丈，正以高速奔至。

　　司馬元顯一聲怪叫，夾腿催馬，四周手下同時加速，十多人直衝而下。

　　「嗖」！

　　勁箭離弦疾去，投往司馬元顯，對他的馬速拿捏得精準無倫，充分顯示出劉裕不論在眼力和箭術上均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更重要的是劉裕的一對靈手，令他有信心可以命中目標。

　　「呀」！

　　司馬元顯發出嘶心裂肺的痛呼，被冷箭透小腿而過，差點掉下馬來。

　　一時所有人均慌了手腳，紛紛勒馬，更有馬兒留不住腳，連人帶馬從丘坡滾下，造成更大的混亂。

　　火把掉到地上，立時燃著野草，生出濃煙，獵獵作響。

　　原本聲勢迫人、隊型整齊的騎隊，因主子受傷，亂成一團。

　　劉裕知是時候，狂喝道：「天師有命，須活捉司馬元顯那小子。」

　　這是通知埋伏各處箭手發動的暗號，三十支勁箭立時從各方射出，往敵人投去，射馬而非射人。

　　敵人從混亂變成崩潰，尤其以為中的是天師軍的埋伏，誰人還有應敵的勇氣？司馬元顯是第一個沒有勇氣的人，就那麼掉轉馬頭、強忍痛楚，亡命往丘頂奔回去，其它人見主子逃走，爭先恐後的追隨其後，掉到地上的急忙爬起來，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不能比馬兒跑得更快。

　　劉裕和眾箭手齊聲發喊，瞧著對方轉眼逃個一乾二淨，只剩下十多匹倒地受傷的可憐馬兒，仍在發出令人不忍耳聞的哀鳴。

　　※※※

　　徐道覆立於高崗上，凝望十多里外的邊荒集，在它輝煌的燈火後，包含著幾許焦慮、疑惑和惶恐。

　　雖然很多事未盡如人意，其中郝長亨反被屠奉三算倒，固是出乎料外，邊荒集忽然團結一致，擊垮赫連勃勃的大軍也是事前沒有人可以想像得到的，不過邊荒集仍難逃敗亡屈服的命運。

　　這場仗並不易打。

　　當然徐道覆並無絲毫懼意，在天師道中，論智慧武功，首推「天師」孫恩，但在戰場上爭雄鬥勝，孫恩也要自愧不如他徐道覆。

　　在與建康派來的南征軍多次交手中，他從未吃過敗仗，被他親手斬殺南晉偏將級以上的人馬多達一百一十五人，可謂戰功彪炳，在天師軍中無人能及，即使在南方諸將裡，如此戰績亦僅只他一人。

　　孫恩便多次推崇他是戰爭的天縱之才。他自己知自己事，天分雖然重要，他的成就主要是來自苦研歷代兵法戰役的成果。

　　他的性格亦助他成為無敵的統帥。

　　他從來不會輕敵，更比任何人更清楚，戰爭是決定一切的必然手段，自古以來這情況從沒有改變過，一直在進行著不同規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質的各式各樣的戰爭。

　　他的兵法以《六韜》和《三略》為基礎，在他的變通下，運用至出神入化的地步，尤重文、武二韜，精於對軍隊的管治、訓練、武備和戰略。

　　今次攻打邊荒集的策略由他全盤釐定，送交慕容垂批閱，以後者的雄材大略，征戰經驗之豐富，亦只作了少許修改，令他深以為傲。

　　他的策略可大分為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

　　天時者，是在淝水之戰後，南北兩方均出現分裂不穩的局面，只要他們雙方祕密行軍，到北方諸胡和南方朝廷驚覺之時，早失去反制的時機，只能徒呼奈何。

　　在這方面他們做得非常成功，慕容垂徒步穿越巫女丘原，他們天師軍則神不知鬼不覺地經大別山抵達邊荒，令邊荒外的勢力無從支援。

　　地利方面，以邊荒集的無險可守，自是利攻不利守，只要控制穎水，邊荒集的防守將全面崩潰。若對方死守穎水，又勢難擋陸路南北大軍優勢兵力的夾擊，強弱懸殊下，邊荒集能守個把時辰已相當了不起。

　　無險可守的邊荒集須防守的戰線過長，處處破綻，只要發動鋪天蓋地水陸兩路的進擊，再以精兵覷情況集中於一點作突破，必可一舉摧毀邊荒集的防禦力。此正為文、武、龍、虎、豹、犬六韜中《虎韜》的精義，專論在寬闊陣地上的各種戰術策略。

　　人和方面，正是人欠我有。

　　邊荒集從來是一盤散沙，人人只為私利的地方，他們更派出郝長亨這隻厲害的棋子，無所不用其極地分化邊荒集的各大勢力。

　　只恨不知甚麼地方出了岔子，或許是因慕容垂存有私心，令赫連勃勃嘗試先一步控制邊荒集，又或是赫連勃勃自把自為，破壞了整個無懈可擊的佈局。

　　人和再不屬於他們。

　　盧循來到他身旁，興奮的道：「江海流遇伏大敗，據聶天還指江海流五臟俱傷，命不久矣，穎水已在我們控制下。」

　　徐道覆想起紀千千，歎了一口氣。

　　盧循訝道：「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對我們統一南方的大業，有利無害。」

　　徐道覆目注邊荒集，淡淡道：「天師有甚麼指示？」

　　盧循道：「天師任命你為戰場上的主帥，我為副帥，一切由你看情況決定。」

　　徐道覆道：「師兄看法如何？」

　　盧循獰笑道：「邊荒集是網中之魚，只待我們將網收緊，可把不知天高地厚的邊民一網打盡。雖說他們初戰報捷，可是與赫連勃勃和郝長亨兩役，早使他們成為疲憊之師，更何況他們只是因勢成事湊合到一起的烏合之眾，看上去似模似樣，事實上卻不堪一擊。」

　　徐道覆沉聲道：「師兄不覺得今晚的邊荒集與過去幾晚不同嗎？」

　　盧循目光投往高懸於古鐘樓上一盞特大的明燈，揮散著綠色的光芒，特別奪目，點頭道：「邊荒集的燈光比平日輝煌，夜窩子亦不用采燈而用一般的風燈，連無人的廢墟也燈光火照。哼！邊人真蠢，如此目標明顯，對我們是大為方便。」

　　徐道覆神色凝重的問另一個問題，道：「假若慕容垂和鐵士心沒有依約定在子夜後一個時辰內發動攻擊，我們該如何辦？」

　　盧循微一錯愕，細思片刻，狠狠道：「我們便先拔頭籌，把邊荒集攻下來！」

　　徐道覆搖頭道：「我看不通。」

　　盧循大訝道：「道覆看不通甚麼呢？」

　　徐道覆苦笑道：「我看不通邊荒集。更不知誰在主持大局？在一個時辰前，我們混在集內的人全部被驅離開，現在邊荒集和其周圍數里之地完全徹底地在邊人聯軍的掌握內。只是那盞高掛古鐘樓上的綠燈，足教我生出極大的疑慮，如我沒有猜錯，這盞燈應是告訴集內的聯軍，我們尚未進入警戒線的範圍，這表示對方再非烏合之眾，而是建立起優良指揮系統的雄師。能想出此高台指揮法的人絕不能小覷。只此一著，邊荒集再非無險可守。若我們全無戒心的把兵力投進去，肯定會遭不測之禍。」

　　盧循愈聽愈心寒，猛吸一口氣道：「你看得很精細，如此我們只好待慕容垂發出進攻的訊號，方全面進擊。」

　　徐道覆道：「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明白，邊荒集因何可以忽然團結起來，又知道我們和慕容垂將於今晚聯手進犯邊荒集？」

　　盧循苦笑道：「我也想找個人來問問。」

　　徐道覆道：「若我是對方，必想盡辦法延誤我們任何一方的進軍，如此將可以盡全力以擊潰另一方的人。」

　　盧循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想法。」

　　徐道覆歎道：「苦候慕容垂大軍的來臨，只會令我們陷於被動，是下下之計。上計是在慕容垂抵達前，我們先一步封鎖邊荒集的南面和西面，再以小隊突襲的方式施以騷擾戰，令邊人聯軍疲於奔命。」

　　盧循欣然道：「南方水陸兩路均被操控在我們手上，只餘西面因郝長亨的撤走出現空檔，那方可由我全權負責。」

　　徐道覆道：「有師兄主持，我當然放心。屠奉三選取的小谷形勢非常優越，以屠奉三的知兵，肯定不會輕易放棄此堅強的據點，更可能會設下陷阱讓我們踩進去，請師兄小心行事。」

　　盧循冷笑道：「我保證他們會自吃苦果。現在穎水之東我們並沒有部署兵力，應否在那方面作點功夫呢？」

　　徐道覆搖頭道：「在邊荒集混的全是亡命之徒，若知全無生路，必死戰到底，我們開放一方讓他們逃生，始為上算。我們可於穎水東岸布下一支千人部隊，由許允之率領，到邊荒集潰敗逃亡之際，方全力追截宰殺，如此將可粉碎他們捲土重來的力量。」

　　盧循笑道：「此計妙絕，我會囑他們若見到你的美人兒，千萬不要辣手摧花，好讓她夷然無損地供道覆在床上享用。」

　　徐道覆露出苦澀的表情，搖頭一歎，旋又「咦」了一聲，呆看著邊荒集的方向。

　　邊荒集正逐漸消失。

　　一盞一盞的燈接連熄滅。

　　盧循也看得目瞪口呆。

　　最後只剩下似在虛空高懸的綠燈，整個邊荒集被黑暗吞噬。

　　沒有人可以從集外看到集內進行的任何事。

　　邊荒集變成了謎一樣的處所。

第六章　戰谷任務

　　邊荒集變成另一個奇異的世界，一個一個投在地上的光暈，襯托著高懸古鐘樓上的巨型綠燈，彷似所有邊人集體在玩燈的遊戲。

　　這是紀千千想出來的一種克敵手段，把既有的風燈改良，上加圓拱形蓋擋，使光不上洩，只照著燈下方圓丈許的地方，名之為「掩敵燈」，又把燈放置地上，敵人從集外看進來，便像邊荒集隱沒入暗黑裡。

　　燈的數目大幅減少，只設置於各必經之路，又或主建築物的正門兩旁。

　　準備離集的部隊和船隊，趁此借得夜色掩護的當兒，悄悄起行。

　　守衛邊荒集的戰士全處於放鬆和休息的狀態裡，爭取體力的恢復，只有當綠燈換上紅燈，他們方會進入戒備的狀態。燈號將變成他們動員的最高指示。一刻未懸起三盞紅燈，仍只是局部動員的情況。

　　缺乏作戰能力的男女邊民，正在辛勤地工作，令邊荒集的防禦力一分一分的加強，聯軍的信心亦不住遞增。

　　小詩在紀千千的懷裏哭成淚人兒，幾個時辰的分開彷如隔世。

　　龐義扯著燕飛到觀遠台一角說話，道：「不要怪責我去而復返，小詩說得對，若千千有甚麼三長兩短，她也不能獨活。既然如此，何不死在一塊兒？所以我們全體一致決定，掉頭回來！明白嗎？」

　　燕飛苦笑道：「明白！」

　　龐義皺眉道：「高彥小子呢？」

　　燕飛心中一痛，壓低聲音道：「高彥可能已中了尹清雅的毒手，不過我有個感覺，他仍未死，此事最好暫時瞞著小詩。」

　　龐義劇震道：「甚麼？」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我們沒有傷心的空間，你先領小詩到議堂休息，你們也休息一下，沒有氣力精神，怎應付敵人？」

　　龐義道：「小詩確需好好休息，我們卻是捱慣的，有甚麼粗重的事可讓我們幹？」

　　燕飛心中一動道：「你們先戴上識別敵我的額箍，記熟軍令手號，再到各處視察防禦的佈置。你是建築的宗師級人馬，應可作出各方面的改良。」

　　龐義拍胸道：「些許小事，包在我身上。」

　　說罷往小詩等舉步走去，依燕飛指示行事。

　　卓狂生來到燕飛旁，欣然道：「千千小姐這一手全集掩燈之舉是否相當漂亮呢？誰可以想出如此妙著？」

　　燕飛道：「確是妙絕，但也令敵人生出警覺，曉得我們再非烏合之眾，而是有組織有策略。」

　　目光投往像虛懸上方的綠燈道：「只是這盞燈，不是盲的便知道觀遠台變成我們的指揮台。」

　　卓狂生從容道：「你說的問題，方是千千小姐整個謀略最精采之處。快用你的腦袋想想看，竅妙是在何處呢？」

　　又倚欄下望，長吁一口氣道：「對我來說，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每次躺到床上睡覺，心裏沒有任何負擔，兼不用憂慮明天。過去我從沒有這般的幸福，因為我曉得自己有一天會出賣自己一手創造出來的邊荒集，背叛信任自己的人。幸好一切成為過去，今晚若死不掉，明天我會無憂無慮、痛痛快快的好好睡一覺。」

　　燕飛同意道：「可以每天安然入睡，肯定是福氣。」

　　卓狂生瞄他一眼道：「想到了嗎？」

　　燕飛摸不著頭腦道：「想到甚麼？」

　　卓狂生啞然失笑道：「原來你把我說的話當作耳邊風，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今晚的成敗，關鍵處將在千千小姐身上。」

　　燕飛皺眉道：「千千始終是欠缺實戰的經驗。」

　　卓狂生道：「千千小姐確是初上戰場，不過她欠缺的經驗卻可以由我們補足。在我向她透露孫恩方的主帥是徐道覆，她便針對他擬定出應付的策略。不要被千千小姐嬌美柔弱的外貌騙倒，事實上她比很多男子漢更堅強，更有主見。」

　　燕飛心中一震，事實上他從沒有想過這可能性。

　　據傳聞天師軍中以徐道覆兵法稱第一，所以重要的戰役，孫恩均把指揮的權柄授予徐道覆。今次的邊荒之役，乃天師道成敗的轉折點，當然不會例外。

　　在邊荒集所有人中，沒有人比紀千千熟悉徐道覆。以她的蘭質慧心、善解人意，當對徐道覆的性格才情、行事作風有透徹深入的瞭解和認識，從而制定針對他的戰略部署。而徐道覆則作夢也沒想過，算計他的人竟是紀千千，一位曾被他欺騙感情的女子，他的獵物。這算否風流孽債呢？老天爺的安排有時確是匪夷所思。

　　卓狂生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不是精采絕倫嗎？」

　　燕飛點頭道：「照你這般說，千千是故意提醒徐道覆，教他曉得我們再不好惹了？」

　　卓狂生微笑道：「算你有點道行，因為千千不希望見到徐道覆在慕容垂大軍抵達前失去耐性，傾力進攻。明白其中竅妙嗎？若你是徐道覆，會怎樣反應呢？當然是不敢冒進，即使能勝也是慘勝，傷亡過重下，他們將很難在慕容垂面前抬起頭來做人，所以情願苦候慕容垂的大駕，人來齊了方一起動手。」

　　燕飛接下去道：「所以只要我們能拖延慕容垂和黃河幫的聯軍個把兩個時辰，我們便有希望先一步擊垮徐道覆，變成由我們掌握主動，此計確是可行。不過徐道覆若真是名不虛傳，該會想到我們或會冒險出擊。」

　　卓狂生哂道：「猜到又如何呢？他的對手是屠奉三、慕容戰和小飛你，這是我們的地頭，我們的邊荒，怎到他來逞威風？」

　　燕飛像首次認識他般呆瞪著他，道：「這是否才是你的真性情？」

　　卓狂生微笑道：「因為我已尋到心內的夜窩子。」

　　燕飛回到現實的問題，道：「你是否要我出集助慕容戰和屠奉三一臂之力？」

　　卓狂生道：「可以這麼說，不過調兵遣將是不用勞煩你的，他們兩人是勝任有餘。唯一可慮者是孫恩。此人武功蓋世固不在話下，最可怕他從來神出鬼沒，出入敵方陣地如入無人之境，往往尚未開戰，對方主帥早被他下手偷襲格殺。若給他潛入邊荒集，天方曉得他可以做成多大的破壞。你老哥是我們邊荒集的首席劍手，也是最出色的保鏢，只有你方有機會擊敗他。」

　　燕飛不解道：「我給你弄糊塗了，這麼說我是否該留守集內呢？」

　　卓狂生道：「只要我解釋清楚如何因勢變化，你會立即明白，而在說清楚此中情況之前，我先要向你道出千千小姐想出來今戰的唯一致勝之道。」

　　燕飛動容道：「千千竟已構想出克敵制勝的謀略？真教人難以相信。」

　　卓狂生道：「紀千千等若蘊藏無窮盡智慧和識見的寶庫，現在寶庫已被開放，讓她盡演渾身解數，當然可教敵我人人眼花撩亂。依傳統的一套去應付人數至少在我們三倍以上的雄師是不行的，只有她的不守成法、大膽創新，方有領導邊人安渡此劫的機會。」

　　燕飛道：「我在聽著！」

　　卓狂生壓低聲音道：「今戰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守個穩如泰山，任敵人如何狂攻猛打，仍沒法取下高懸在古鐘樓的帥旗。」

　　燕飛點頭道：「如此我們已勝了此仗。」

　　卓狂生道：「另一可能性是守不住邊荒集。以我們現在把戰爭延至集外的情況，集內更是重重防線，所以即使敵人最後能攻入夜窩子，仍是漸進式的。須一重一重防線的去突破，攻者的傷亡，當然比守者慘重，即使成功，亦已成疲軍。所以千千小姐想出不守住邊荒集的致勝方法。」

　　燕飛對紀千千從愛慕演進為佩服。這些策略當然有卓狂生的意見在內，但只要看卓狂生說話字裡行間表示出對她的尊敬，可知紀千千把他完全「迷」倒了。

　　卓狂生續道：「當我們感到夜窩子的失陷只是時間的問題，便是我們突圍撤走的時刻。我們已擬好數種撤退的方式，因應形勢而變化。只要我們退而不亂，且能保持元氣，那我們並沒有戰敗，只是與敵人掉換一個位置。而若我們能退守屠奉三的小谷，守穩該處，這場仗最後的勝利者將肯定是我們。」

　　燕飛皺眉道：「這點上我糊塗了，邊荒集既落入敵人手上，我們何能言勝？」

　　卓狂生欣然道：「這正是千千小姐構思最精采之處，換過邊荒外任何一座城池，我們都是輸了。可是這裏是邊荒，邊荒集是在縱橫數百里無人地帶裡孤零零的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若對方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他們能守多久？他們間沒有矛盾嗎？慕容垂和孫恩難道可以放下南北的大業不理？若他們勾留在此，南北的勢力更不會坐視，只要截斷其補給路線，他們便要不戰而潰。我們守穩小谷，進可攻退可守，只是攻擊其糧隊，以小隊作游擊戰，足可令對方疲於奔命。照我估計，他們能守邊荒集一個月已相當了不起。」

　　燕飛訝道：「這方是了不起的構想，你們因何不在議會提出來？」

　　卓狂生道：「早在你們離集視察的當兒，千千小姐便把整個戰略構想向我提出，徵求意見。是我不主張過早透露，怕人人曉得有此轉機，不肯死守。而此計是守不住邊荒集的應變之法，成敗關鍵在於我們能對敵人做成多嚴重的打擊。只有在敵人傷疲交加的情況下，我們方有機會全師突圍，轉而退守小谷，等待最後勝利的來臨。此役只要敵人無功而退，在以後一段很長的日子裡，也沒有人敢重蹈覆轍來犯邊荒集，我們將有一段好日子過。」

　　燕飛道：「這麼說，老屠能否保著小谷，將是此戰的重心所在。」

　　卓狂生微笑道：「小飛終於明白哩！我已把此由我名之為『戰谷任務』的大計密告慕容戰和屠奉三，他們將死守小谷以接應我們，同時廓清敵人在此方向的封鎖，不會返邊荒集助守，因為在外呼應的作用更大。」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我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卓狂生道：「你的應變部隊是一支奇兵，不過你們第一個任務不是應付敵人，而是護送一隊運送糧食物資的快速車馬隊到小谷去，當敵人發覺我們的行動，肯定生出警覺，改變計劃全力攻打小谷，卻正中屠奉三裡應外合之計。我們只有一次運送的機會，一切已準備就緒，只待你老哥起行。」

　　燕飛道：「他們是否正在西門候命出發？」

　　卓狂生道：「正是如此。」

　　燕飛道：「明白哩！送罷物資糧草後，車隊的人當然留在小谷助守，我的應變部隊又如何呢？」

　　卓狂生道：「你的應變隊改由姚猛率領，返回邊荒集，而你則負責對付孫恩，天下間沒有多少人有資格與孫恩一較短長，幸好你老哥是其中之一。」

　　燕飛皺眉道：「假設孫恩的目標是邊荒集而非小谷，我豈非撲了個空？」

　　卓狂生道：「只有在兵荒馬亂之時，孫恩方有機可乘，我們已設立一支高手隊，由我率領專門對付孫恩，你可以留意燈號，若見有橙色燈籠掛起，須立即趕回來。」

　　又沉聲道：「孫恩殘忍好殺，最愛在戰場旁默默觀看整個過程，意動則出手。以你老哥如有神助般的靈銳，當可輕易找到他，只要纏得他難以分身，已告功成。小心點，勿要反被他幹掉。」

　　燕飛點頭道：「好！孫恩包在我身上，如能幹掉他，只須把他的首級高懸集外，天師軍立告崩潰。」

　　卓狂生拍拍他肩頭，道：「我們分頭行事，記著當古鐘連續被急速撞擊，便是『戰谷任務』實行的時刻，現在我會分別通知八軍主將，縱退也要退得漂漂亮亮。」

　　燕飛道：「我們現在的計劃全集中在天師軍，假設延敵之計失敗，慕容垂和鐵士心的大軍依約在子夜到達，我們應付得來嗎？」

　　卓狂生道：「所以千千小姐要先惹徐道覆出手，戰場是在小谷和谷外而非是邊荒集，只要牽制著徐道覆的主力軍，敵人的夾攻將沒法發揮全力。」

　　燕飛長呼一口氣道：「換了謝玄親臨，恐怕亦想不出比千千更好的策略。」

　　卓狂生道：「所以我多次重申，邊荒集的成敗實繫於千千小姐身上，是她把邊荒集團結起來，亦由她領導我們渡過劫難。」

　　燕飛道：「穎水的防守是另一重要關鍵，船隊既已北上助宋孟齊應付敵人，只是地壘和木雷陣可抵得住聶天還嗎？」

　　卓狂生道：「穎水由顏闖全權指揮，他是江海流的拜把兄弟，熟悉兩湖幫的作戰方式，本身更是一等一的水戰高手，他會與負責守東門的程蒼古和南門的呼雷方配合，絕不容穎水落入兩湖幫的控制裡。」

　　燕飛拍拍背後的蝶戀花，欣然道：「一切清楚明白，我去哩！好好保護千千。」

　　說吧往樓階走去。

　　剛好紀千千登樓而來，與他打個照面，笑意盈盈的道：「燕英雄是否要出門哩！」

　　燕飛微笑道：「只是到集外打個轉，待會回來再向千千小姐請安問好。」

　　紀千千陪他一道下樓，喜孜孜道：「人家還有些記掛著的事須問你呢？送你一程如何？」

　　燕飛訝道：「有甚麼賜教呢？不可以留待回來再說嗎？」

　　紀千千皺眉道：「閒聊兩句也不行嗎？」

　　燕飛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她要垂詢的事，哈哈一笑，與她並肩下樓。

　　在到邊荒集前，誰曾想過邊荒集會變成眼前的局面？燕飛更從沒有想過，只愛坐在第一樓平台看街喝酒的自己，會如此積極竭盡所能地去為邊荒集而戰。

第七章　高寒之隔

　　馬車煞止。

　　劉裕從療傷的靜坐裏醒過來，正奇怪因何停下，希望不是遇上另一個危機吧！

　　王上顏推開車門探頭進來道：「我們休息一個時辰後方繼續趕路，讓馬兒可吃草喝水。劉大人要不要到外面來吸點大自然的靈氣，今晚的夜空很迷人。」

　　劉裕心忖高門大族的家將，說起話來總愛轉彎抹角，以表現胸中識見，暗覺好笑。從坐處站起來，朝車門走過去道：「有沒有派人到高處和四周放哨，以策萬全。」

　　王上顏向後讓開以便他下車，有點羞慚的道：「我還怎敢造次，已築起警戒網。」

　　到劉裕來到他身旁環目四顧的一刻，壓低聲音道：「還未謝過劉大人智退司馬元顯的恩德，否則後果會不堪之極，我送命沒有問題，最緊要保小姐安全。劉大人那一手確是漂亮之極，小姐雖然沒說話，不過大家都看出她很感激你。」

　　劉裕正在欣賞眼前的環境。

　　在風燈的掩映裡，橫亙眼前的是一道小河，可是不知是否因常有暴雨山洪沖刷，兩岸各有寬達數十步的碎石灘，開敞平坦。水流在月照星光下閃閃爍動，景致迷人至極點。

　　王府家將把馬兒牽往喝水，躲在馬車上的女眷亦鑽出來透透氣，原來是侍候王淡真的婢僕。

　　此處偏離驛道千多步，位於平野上，是個不適合偷襲的安全地方，王上顏確學乖了。

　　唉！

　　假若她不是王恭之女，我必定趁她對自己印象大佳之際，全力追求她。

　　淡淡道：「我出力是應分的，否則玄帥會治我以死罪，王兄不用客氣。咦！淡真小姐呢？」

　　王上顏還以為劉裕關心的是王淡真的安全，忙恭敬答道：「小姐只是到上游處洗濯，我們有人隨身保護。」

　　劉裕曉得他因自己在不損一人下駭退司馬元顯，贏得他的敬重。不過他正心事重重，沒有與他閒聊的興致。拍拍他的肩頭道：「我到下游去吧！我慣了和馬兒一起喝水洗澡的。」

　　最後一句出口方大感後悔，卻收不回來，好像和王淡真唱對台戲似的，又顯得自己介意身份地位。幸好王上顏或許以為他是自知身份故避開王淡真，並沒有異樣神態。

　　劉裕邁開腳步往下游石灘走去，心中充滿苦澀之意。

　　這些高門大族嬌縱的貴女絕對不易相處，他本以為王淡真比謝鍾秀好多了，卻是被她秀美的外表欺騙，發起小姐脾氣來可不管你是張三還是李四。

　　自己究竟哪一句說話，又或哪一句話的語調開罪她呢？他的印象模糊起來，是否因自己希望把和她的交往徹底忘掉。

　　聽王上顏的話，王淡真是故意冷淡他劉裕，故意不在家將前提起他。擊退司馬元顯後，她沒有正面和他說半句話。

　　「咚」！

　　劉裕俯伏河邊，脫掉頭巾，把整個頭浸進晚夜清寒的河水裡去。

　　也像到了另一個世界裡去。

　　他的腦筋倏地變得清晰靈敏，再沒有迷迷糊糊，滿腦子胡思亂想。

　　邊荒集肯定完蛋，他唯一可做的事，是想盡辦法在北府兵中爭取權位，當有兵權在手，他便可以向孫恩和聶天還展開報復。

　　與王淡真的事亦告一段落，他和這令他神魂顛倒的動人女子是絕沒有結果的，換過別一種情況，連和她說話也不是社會所容許。高門寒門之別，便像仙凡之分，他的妄念會為自己帶來毀滅性的災難。謝玄也護不著他。

　　「劉大人！」

　　劉裕把頭濕淋淋的從水裡拔出來，冰涼的河水從頭臉直淌進脖子裏去，衣襟盡濕，他卻感到無比的痛快。

　　別頭瞧去，迎接他的是王淡真閃亮的明眸。

　　※※※

　　高彥醒轉過來，耳內填滿各種奇怪的吵聲，全身疼痛難耐，五臟欲碎，差點大聲呻吟，幸好及時忍住。

　　從水裡爬上岸後，尹清雅芳蹤杳杳，亦見不到從背後偷襲他的敵人。心忖自己能撿回一命，全賴內穿的護甲和能抵禦內家掌勁的小背囊。不過亦傷得很嚴重，勉強爬到岸邊一堆樹叢裏，失去知覺，直到此刻。

　　從樹叢望出去，巫女河上游處在火把光照明下人影幢幢，他雖看不真切，耳鼓內卻不住響起木筏被推進水裡去的「嘩啦」水聲。

　　高彥心叫完了，重陷昏迷。

　　※※※

　　燕飛和紀千千步出古鐘樓，戰士們肅然致敬。

　　紀千千伴著燕飛舉步朝西面走去，道：「邊荒四景，千千到過的有『萍橋危立』和『鐘樓觀遠』，其它兩景又有甚麼好聽的名字？」

　　燕飛生出女子送情郎出征的迷人感覺，經過一盞又一盞的燈、一個又一個投在地上的光暈，夜窩子自有另一種迷人的風采。輕輕道：「邊荒集的第三景叫『穎河彼岸』，只要你在邊荒集旁穎水東岸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不論白天晚上，不但可盡覽邊荒集沿岸的美景，更可看到河道舟船往來的繁榮情況。第四景則……」

　　紀千千打斷他道：「千千想知道的是第三景，現在已心滿意足，第四景改天再告訴千千吧？」

　　又回頭笑道：「你們是保護千千的嗎？」

　　從鐘樓跟到這裏來的十二位經特別挑選、胡漢混雜的戰士轟然應是。

　　紀千千甜笑道：「謝謝你們！」

　　燕飛仍在咀嚼她剛才的話。

　　她故意留下第四景不問，正顯示戰爭裡人們朝不保夕的危機心態，怕燕飛四景盡說等如交待後事。事實上征戰前沒有人不懼意頭不吉利的話。紀千千著他改日再告訴她，正是要他活著回來見她，帶她去遊遍四景。

　　來到廣場邊緣，紀千千止步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千千送你到此，我還要去找姬別呢！」

　　燕飛訝道：「有甚麼事比坐鎮鐘樓，指揮全局更重要？」

　　紀千千現出頑皮愛鬧的神情，欣然道：「我想請他趕製一批圓彈子，當撤退時我們可以撒在路上，阻擋敵騎。」

　　燕飛呆了一呆，接著哈哈笑道：「虧你想得出來，既有此妙用，姬別必會盡力想辦法。圓彈子若像木雷般長有尖刺，效用會更大。」

　　紀千千喜道：「好提議！」

　　忽然扯著他衣袖，湊到他耳旁柔聲道：「我知你去對付的是孫恩，他可能是天下間最難纏的人，可是我們並沒有更好的辦法。記緊活著回來見我，沒有你我將變成一無所有。」

　　說罷往外退開，深情地瞧著他，到七、八步方別轉嬌軀去了。

　　燕飛看著她與隨行戰士遠去，心中一陣激動。與紀千千的熱戀是突然而來的。眼前面對的雖然是可令他失去一切殘酷無情的戰爭，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感到擁有一切。單調失落和絕望的日子已成為過去，迎接他的是一個充滿未知數的將來，可是正因得失難定，生命才顯現出獨特的姿采。

　　對紀千千毫無保留的火辣愛戀，他是由衷的感激。

　　燕飛收拾心情，往西門方向掠去。

　　※※※

　　船隊從碼頭開出，逆水北上，十多艘戰船烏燈黑火，只在船首船尾掛上「掩敵燈」，好讓船隊間曉得別船的方位。

　　領頭的是漢幫作戰能力最高的飛鳥船，頭尖如鳥，四槳一櫓，吃水只三、四尺，豎二桅，頭篷一丈五尺，大篷四丈八尺。

　　這樣的戰船共有七艘，雖及不上大江幫雙頭船的作戰能力，但在邊荒集諸幫中已足可稱冠。

　　十五艘戰船均在船頭位置裝置射程可達千五步的弩箭機，每次可連續射出八枝弩箭，力能洞穿小船。對上黃河幫的小型艦舟，可生出巨大的破壞力。

　　從飛鳥艦的每船六十人，至胡幫可容三十人的船舟，他們只能在河內與敵人周旋，一旦船翻登岸，便只有逃命的份兒。所以此行的凶險，實是難以估量。

　　陰奇立在領頭的飛鳥艦的望台處，目光投往前方黑暗的河岸。

　　紀千千已使人先一步通知宋孟齊，但沒有人曉得宋孟齊能否收到消息，更不清楚形勢是否容許宋孟齊等候他們這支援兵的到達。

　　當戰爭進行時，沒有人把握下一刻會發生的事。

　　陰奇不單是屠奉三的心腹大將，更是荊州軍中最擅長水戰的人，可是今仗他卻沒有半分把握。如非每艘戰船均由他的手下操控，他將連少許信心也失去。

　　在稱雄河海的三幫中，僅以水戰論，黃河幫只能居於末位，不過對方用的是慣用的戰船，而己方則尚未熟習戰船的特性，又陷於逆流作戰之蔽，實不敢抱太大希望。

　　幸好他並非要擊垮黃河幫的船隊，只是要延誤敵人。

　　戰爭不論勝敗，總是有人要犧牲的，只有抱著這種心情，方能創造奇跡。

　　陰奇著手下打出燈號，十五艘戰船逐漸增速，往北駛去。

　　※※※

　　屠奉三和慕容戰並騎立在邊荒集外西南方里許處的高地上，觀察南面的情況。

　　由一千荊州軍和五百鮮卑戰士組成的部隊，於離他們半里許處的平野疏林區內候命。

　　屠奉三回頭一瞥，滿懷感歎的道：「在我到邊荒集前的一晚，我曾在這裡遙觀燈火輝煌的邊荒集，當時從未想過會為保護邊荒集拼老命。世事之難以逆料者，對我來說，莫過於此。」

　　慕容戰點頭道：「邊荒集是個奇異的地方，具有別處所無的感染力，可以把任何人同化。在這裡生活慣了，到其它甚麼地方去都不會習慣。好像去年我返回長安，不到十天便嚷著走。」

　　屠奉三淡淡道：「慕容兄勿要怪我交淺言深，你們的鮮卑族雖佔有關東部分地區，卻是似強實弱。首先關中尚有姚萇劃地為王，大大分薄你們的利益。其次是苻堅一天未死，始終是個燙手熱山芋。殺他不行，不殺他更不行。苻堅怎麼說仍是你們名分上的帝君，誰幹掉他，其它人均出師有名，至乎聯手來討伐你們。」

　　慕容戰苦笑道：「屠兄看得很透徹，事實確是如此。換了別人，我們還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是苻堅仍有一班人支持他，且擁有長安，更偷偷與關外如禿髮烏孤等舊部暗通消息，密謀反撲，令我的堂兄弟們非常頭痛。」

　　屠奉三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論北方情況如何發展，只要你守穩邊荒集，便有安身立命之所。慕容兄明白我的意思嗎？你的族人也可有避難的安樂窩。」

　　慕容戰一震道：「多謝屠兄指點。」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屠奉三灑然笑道：「我和你今夜生死難卜，為何不暢所欲言呢？」

　　慕容戰有點尷尬的道：「我本想問，屠兄有此想法，是否不看好桓玄呢？又怕這麼說會令你不快。」

　　屠奉三平靜答道：「剛好相反，我比任何人更看好桓玄，因為我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亦只有像他這種人方能成就大業。環顧南方，除謝玄外，根本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不過據聞謝玄在淝水之戰時因與慕容垂決戰，身負內傷，後來又先後與任遙和竺不歸交手，傷勢更趨嚴重，故躲在廣陵養傷。此為我們千載一時的機會，南郡公絕不會放過。」

　　慕容戰試探道：「我應否恭喜屠兄呢？」

　　屠奉三苦笑道：「你是聽出我說話間沒絲毫興奮之情，所以不知應否恭喜我。此中另有情由，且是說來話長，兼且我不慣向人吐露心事，請恕我賣個關子。」

　　提起馬鞭，指著兩里許外橫亙東西的一處密林，道：「天師軍的人馬應已推進至該處，所以不時有宿鳥驚飛，幸好我們來早一步，否則如讓敵人先我們抵達小谷，我們只好回去死守邊荒集。」

　　慕容戰忽有所覺，朝西瞧去。

　　燈光一閃，接著再閃兩下。

　　屠奉三也把目光投往燈火閃耀處，此時在更遠處又見同樣燈號。

　　慕容戰欣然道：「我們的探子已弄清楚情況，行軍的時候到哩！」

　　屠奉三哈哈笑道：「讓我們和老徐玩個有趣的遊戲。」

　　從懷內掏出火箭，遞往慕容戰由他以火熠點燃，手揮，火箭直衝天際。

　　「砰」！

　　火箭爆出五彩煙花，奪目好看。

　　後方部隊得到指示，全軍起行，往小谷進發。

　　兩人仍在原處監視敵況，不過縱使敵人立即全速趕來攔截，也要落後最少一里路程。

　　此著以煙花火箭張揚其事，不單是下令部隊動程，乘機知會邊荒集觀遠台上的紀千千，更是惑敵之計。

　　只要敵帥費神思索這是否一個陷阱，將會延誤軍機。

　　此著正是屠奉三想出來的奇招。

　　慕容戰心忖以才智論，屠奉三實不下於敵方任何人，兼之老謀深算，刻下能著著佔上機先，絕非僥倖得來。

　　屠奉三欣然道：「天師軍以徐道覆兵法稱第一，論武功亦在盧循之上，僅次於孫恩。而以整個邊荒集計數，他最想殺的人就是我。」

　　慕容戰點頭道：「在（外九品高手）榜上，他排名第四，若能殺死你老哥，可以榮升一級，從第四跳上第三。三甲之外和三甲之內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屠奉三笑道：「我最想殺的卻不是居第二位的聶天還，而是榜首的孫天師，我的志氣該比徐道覆高吧！」

　　慕容戰道：「今晚並不是爭排名的好時候，我們的紀才女已欽點燕飛對付孫恩，我們似應希望他會令屠兄你好夢落空才對。」

　　屠奉三歎道：「燕飛！」

　　慕容戰皺眉道：「你不看好燕飛嗎？」

　　屠奉三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燕飛和孫恩都是深不可測的高手，實力難以估計，孰強孰弱，未動手見真章前，老天爺也難作判斷。」

　　慕容戰雙目精芒驟閃，沉聲道：「敵人開始移動哩！」

　　屠奉三拉轉馬頭，道：「分頭行事的時間到哩！記得留意天上的煙花訊號。」

　　看著屠奉三奔下山坡，慕容戰一夾馬腹，從另一方向離開。

第八章　一念之間

　　攔江鐵鏈在數名壯漢推動絞盤下，慢慢扯直，從水裏升往水面。

　　監督的程蒼古喝道：「停！」

　　接著向身旁的顏闖道：「這個位置如何？」

　　顏闖點頭道：「再高一寸便離水，在黑夜裡即使是船上有燈火照明也看不真切。假若敵人誤以為我們因為方便水路交通拆去攔江索，會吃個大虧。」

　　程蒼古往對岸望去，戰士正扼守數個制高點，以防敵人探子潛近。

　　工事兵已在這邊岸旁建立起兩座高起達五丈的哨塔，位於城東北和東南的穎水旁，敵艦進入兩里內的河段，只要有點燈火，休想瞞過哨兵的眼睛。

　　顏闖道：「可以著他們撤回這邊來。」

　　程蒼古微笑道：「穎水的防守由你全權負責，命令該由你發下去。守衛穎水的五百人是從漢幫調來的，指揮的方法襲自我們大江幫，四弟你是勝任有餘。」

　　顏闖啞然失笑，發出指令。

　　兩盞掩敵燈掛在竹竿處高高舉起，向對岸的兄弟打出撤退的訊號。

　　兩人沿穎水南行，視察途上的堅固地壘，戰士們躲在地壘裡或臥或坐，爭取休息的機會，充滿枕戈待旦的沉凝氣氛。

　　七、八艘小艇駛往對岸，接載撤返的戰士。

　　程蒼古以閒聊的語氣道：「依你猜估，我們的木雷陣可以對聶天還做成多大的損害？」

　　顏闖歎道：「你已肯定來的不是大哥的船隊，而是兩湖幫的赤龍舟嗎？」

　　程蒼古頹然道：「隨著時間點點滴滴的溜走，大哥能安抵邊荒集的希望愈是渺茫。今次漏子究竟出在甚麼地方呢？但願大哥吉人天相，至少可安返南方。」

　　顏闖信心十足道：「以大哥天下無雙的操舟之技，全身而退是當然之事。我現在擔心的是文清，她雖才智過人，但始終臨敵經驗尚嫌淺薄，驟然對上鐵士心那頭老狐狸，很易吃虧。」

　　程蒼古道：「文清已得大哥水戰真傳，加上思考慎密，又有破天從旁協助，可補其不足之處。」

　　旋又苦笑道：「我們見盡大小場面，卻從未試過如眼前般的凶險局面，對手均是南北最響噹噹的人物。幸好孫恩算錯一著，過早殺死任遙，又讓任青媞漏網遁逃，傳來消息，使卓狂生站在我們一方，否則情況不堪想像。」

　　顏闖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邊荒集該是氣數未盡，否則怎會忽然冒出我們的千千小姐來。短短半日間，在她的運籌帷幄下，邊荒集再不是以前的邊荒集，我有信心與敵人周旋到底。」

　　木雷陣仍在佈置中。

　　近百個工事兵把一排一排的木雷沿岸安置，只要一聲令下，木雷會被放進穎水去，順流衝擊敵艦。木雷的尖刺，或許未能戳穿堅固的赤龍舟，卻可附上艦體，令對方失去靈動性。當此情況出現，地壘的弩箭機和佈於岸旁的投石機，將對敵人迎頭痛擊。

　　防禦工事接近完成的階段。

　　能到邊荒集來混飯吃的人，本身當然是膽大包天之輩，更是各行業的精英，可以創造出別人不敢夢想的奇跡，而奇跡正是現在邊荒集最需要的恩賜。

　　蹄聲響起，數十騎奔出東門，朝他們馳至。

　　領頭者是方鴻生，來到兩人前甩蹬下馬，道：「胡沛該已離集，我在東門嗅到他的氣味。」

　　程蒼古問道：「方總可否從他氣味的濃淡推測他是多久前離開的。」

　　方鴻生興奮的道：「應是從東門撤往對岸的最後幾批人之一。」

　　程蒼古向顏闖笑道：「這麼說他是被迫離開的。」

　　顏闖同意道：「所有他的心腹手下，又或經由他引薦入會者均被逐離邊荒集，胡沛惹起的內患，應暫告一段落。」

　　程蒼古向方鴻生表示感謝，又笑道：「方總好像脫胎換骨似的，竟一點不害怕嗎？」

　　方鴻生赧然道：「我從未試過如此受重視，且被重用。哈！我也曾到過不少地方，卻從沒有一個地方比邊荒集更使我感愜意。我已決定與邊荒集共存亡，若死不了，就在這裏娶妻生子，落葉歸根，你們當然會好好照拂我。」

　　程蒼古和顏闖聽得你眼望我眼。

　　到邊荒集來的人莫不抱著同一宗旨，就是賺夠便走，保著性命到別處享受以命博來的財富。

　　像方鴻生這種想法，在邊荒集該算是前無古人。

　　不過兩人亦隱隱感到，邊荒集在急劇的轉變中，今戰如能保住邊荒集，大劫之後有大治，邊荒集該有一段好日子。

　　方鴻生施禮道：「我還要回去向千千小姐報告，告退哩！」

　　看著他登馬而去，兩人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

　　邊荒集正在改變每一個投到她懷抱裡來尋找淨土的人，他們何嘗不在改變中。對邊荒集再沒有恨，只有誠摯的愛。

　　※※※

　　一陣濃烈至可令人窒息的失落感，使劉裕的心差點痙攣起來。

　　從他蹲地的角度往她瞧去，劉裕感到她像是來自黑夜的美麗精靈，更代表著他一個夢想。他終於徹底體會到高彥見著尹清雅愛之如狂的感受。

　　王淡真嬌縱式的清純秀美，厲害若紀千千的萬種風情，能令人失去自控。他已失去了紀千千，如現在又錯過王淡真，人生還有甚麼樂趣？王淡真唇角現出一絲笑意，輕輕道：「若淡真能學劉大人般把整個頭探進水內去，肯定非常痛快。」

　　劉裕心中一顫，曉得王淡真對自己好感大增。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王淡真看他的眼神清晰無誤地告訴他，她有興趣的再非是「謝玄的繼承人」，而是他「劉裕」本身。

　　劉裕濕淋淋的站起來，目光掃過在附近站崗保衛她的十多名家將，微笑道：「我還以為小姐受不了我這種粗人，原來反是被羨慕的對象，真教人出乎意料之外。」

　　說罷，劉裕差點狠揍自己一拳，以作警戒。因為從任何角度看，自己亦不應挑逗此女，尤其以他寒門的身份。可是那種危險的破禁行為正是最刺激的地方，有近乎魔異的誘惑力。

　　對一個出身農家，在入伍前一直以砍柴為業的人，王淡真是高不可攀的名門淑女。如非因緣巧合，他想走近點看一眼亦沒有可能。不過劉裕也和一般貧農有別，父親早亡，母親卻是知書達禮的人，教他讀書識字，令他超越農家的見識水平，少懷大志。他的志向衍生於對時局的不滿，是對當時種種不公平狀況的反動，不甘於被壓在最低下層陷身於任人奴役支配的社會宿命。一個行差踏錯，他會落草為寇。他的選擇是加入軍伍，努力學習，奮進不懈，經歷千辛萬苦後，方掙得今天的成果。

　　但假若他不理高門寒門的禁忌天條，妄圖摘取王淡真這顆禁果，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所以重遇王淡真後，他一直處於矛盾和掙扎裡，不住尋找放棄她的理由。如她根本對他沒有興趣，他只好把單戀默默埋藏，日後自苦自憐是將來的事。

　　要命的是自己大展神威，略施手段便助她度過大劫，使她對自己刮目相看。更不妙是她看來被自己寒人的粗野吸引，而自己則忍不住出言逗她，這是多麼危險的行徑？劉裕既自責不已，又對那種男女攻防的高危感到極端刺激。在目前的心態下，如此刺激實在來得正好，足以填補他心靈沒有著落的空虛無奈。

　　王淡真俏臉微紅，卻沒有畏縮，向手下吩咐道：「你們站遠一點，我和劉大人有話要說。」

　　家將們雖大感愕然，卻不敢違背她旨意，散開退往遠處。

　　王淡真迎上他的目光，秀眉輕蹙道：「淡真在甚麼地方開罪劉大人呢？你的脾性真古怪，教人難以捉摸。」

　　她雖說得沒頭沒尾，劉裕卻清楚，她指的是早前在車廂內交談的情況，顯示她非常介意自己的忽熱忽冷，心中不由生出自己也感難堪的快意。

　　就在此時，王上顏舉步走過來，在王淡真身後道：「我們快起程哩！小姐和劉大人要不要進點乾糧？」

　　王淡真皺眉道：「顏叔著其它人進食吧！我和劉大人說幾句話便來。」

　　王上顏瞥劉裕一眼，無奈去了。

　　劉裕心知肚明，王上顏是找藉口來警惕自己，暗自苦笑。

　　王淡真不肯放過他，追問道：「劉大人不是雄辯滔滔之士嗎？為何忽然變成啞巴？」

　　劉裕心中在叫救命。

　　王淡真可不像謝鍾秀，不但不自恃身份，還似乎對高門望族不屑的事有濃烈的好奇心。例如她對邊荒集的嚮往，又例如她看自己的眼神。

　　他更開始明白她。

　　王淡真仰慕謝玄，因謝玄是高門大族的翹楚，又與只尚空談的高門名士截然不同，是坐言起行，軍功蓋天下的無敵統帥。

　　不要看她文弱雅秀的樣子，事實上她體內流的是反叛的熱血，一旦引發她的真性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要制止戀情的發生和蔓延，眼前是唯一機會。

　　王上顏的「闖入」，正是殘酷現實的當頭棒喝。

　　情況的發展，決定在他一念之間。

　　事業和愛情，只可選擇其一。

　　唯一與王淡真結合的方法，是拋棄一切，與她遠走高飛，私奔到無法無天的邊荒集，假如邊荒集並沒有落入慕容垂和孫恩的魔掌裡去。

　　最後的一個意念像一盤冷水迎頭淋下來，使他回到現實裡去。

　　他忍心令謝玄失望嗎？尤其在謝玄命不久矣的無助時刻？王淡真見他的臉色忽睛忽暗，還以為他內傷復發，關切的道：「你不舒服嗎？」

　　劉裕苦笑道：「小姐可知道我們根本不應這般交談說話？」

　　在邊荒集之際，他可以毫無保留地思念她，因為他曉得該沒有再見她的機會。可是現在玉人近在伸手可觸之處，更與他說著逾越了身份地位的親密話兒，他反要苦苦克制。要救熄能燎原的大火，只有當火勢尚是剛開始的當兒，而眼前此刻正是唯一的機會。

　　性格令他不得不思考實際的問題。

　　即使他肯為王淡真放棄得來不易的男兒大業，王淡真又肯捨棄一切隨他私奔出走，接著的究竟是幸福美滿的生活？還是一副爛攤子。

　　王淡真對他生出好感，開始時是因基於對謝玄的崇拜，而他是北府兵冒起的新星。現在則因他智退司馬元顯，令她感恩，更令自己成為她心中的英雄。

　　可是若他們遠走天涯海角，王淡真可以習慣那種過隱性埋名、平凡不過的生活方式嗎？劉裕對此極表懷疑。

　　而那時他也再非謝玄的繼承人，更不是北府兵有為的年青將領，而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逃兵。

　　一切將不同了。

　　這麼做他對得住燕飛嗎？對得住紀千千？對得住所有為邊荒集犧牲牲命的人嗎？從男人的立場看，若可神不知鬼不覺和這貴女偷歡，自然是一種成就。

　　不過此是沒有可能發生的，劉裕渴想的更不是這種關係。一是半點不要，一是她的全部。

　　想到這裡，劉裕出了一身冷汗，「清醒」過來。

　　王淡真聞言嬌軀一顫，狠狠盯他一眼，不悅道：「還以為劉大人會特別一點，安公便常說我大晉之所以南遷，高門寒門之隔是其中一個主因。到南遷之後，禍亂亦因僑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傾輒而來。門第愈興盛，地方分化的情況愈烈，至朝廷政令難以下達。淡真雖生於高門，卻非不明事理的人。你劉大人是玄帥親手提拔的人，難道仍囿於高寒之分嗎？」

　　劉裕聽得發呆，王淡真竟是如此有見地的女子，難怪肯對他和高彥不吝嗇迷人的笑容，累得自己錯種情根。

　　不過不論她如何動人和有吸引力，他已作出痛苦的決定。

　　王淡真忽然垂下螓首，幽幽道：「自從在建康謝府見過劉大人後，淡真一直在想，玄帥因何會看中你呢？現在終於明白哩！只有像劉大人般的男兒漢，方是我大晉未來的希望。」

　　劉裕心中劇震。

　　他從沒有想過王淡真會如此直接向他表達愛慕之意。當然亦明白她的苦衷，到廣陵後，她恐怕再沒有與他說話的機會，遑論單獨相處。

　　暗歎一口氣，頹然道：「小姐可有想過，走畢這一程後，我們可能永無再見的機會？」

　　王淡真雙目亮起來，壓低聲音道：「只要你劉裕是敢作敢為的人，人家甚麼都不怕。」

　　劉裕心呼「老天爺救我」，迎上她灼熱的眼神，搖頭歎道：「我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令尊會怎樣看呢？玄帥又如何反應？」

　　王淡真花容轉白，垂首以蚊蚋般的聲音僅可耳聞的輕輕道：「你不喜歡人家嗎？」

　　劉裕心中劇震，失聲道：「小姐！」

　　王淡真勇敢地凝視著他，有點豁了出去的道：「淡真對建康的人和事已非常厭倦，朝廷對安公和玄帥的排斥更使人悲憤莫名。我們大晉需要的是像劉裕你這樣的英雄豪傑，玄帥沒有從家族或其它門閥挑選繼承人，正因他看通看透像王國寶，司馬元顯之輩，不單只不足以成事，且是禍國殃民之徒。明白嗎？」

　　劉裕感到頭皮發麻，差點衝口道出自己對她的深切愛意，又知一句話可令他陷於萬劫不覆之地，只好說出違心之言，盡量平靜地應道：「多謝小姐對我的期望，而事實上我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將來的事根本無法測度。小姐……我……」

　　王淡真緊咬下唇，瞧著他吞吞吐吐地沒法繼續下去，猛一踩腳，吐出「沒膽鬼」三個字，轉身便去。

　　劉裕呆在當場，天地在旋轉，腦袋一片空白。

　　只有一件事清清楚楚，他已失去得到他最心愛女子的機會，縱使將來如何功業蓋世，卻永遠彌補不了此平生憾事。

第九章　各施謀法

　　徐道覆遙觀敵況，心中想的卻是紀千千，心中充滿憤鬱不平之氣。

　　若紀千千不是受到建康以謝安為首歧視本土世族的風氣所荼毒，怎會在聞知他是徐道覆後，立即與他劃清界線。

　　這是絕對不公平的。

　　天師道的目標，是要剷除一切不公平的事。

　　自漢代以來，經過數百年的演變，社會分化，形成種種特權階級。處於最上層的為士人，其次是編戶齊民，再次是依附人，最下為奴婢。

　　士人也有世族高門和寒門庶族的貴賤之分，且是天壤雲泥之別，彼此間劃分極為嚴格，不容混淆。

　　世族高門巍然在上，享有政治上絕對優越的地位，且是「累世經傳」和「禮法傳家」，其經濟力量雄厚無匹，佔據著國家所有主要的資源，朝代和權力的遞變，一直是環繞著他們而發生。

　　晉室南渡，為鞏固江左政權，重用隨朝廷南遷的僑寓世族，排斥本土世族，進一步深化社會階級的矛盾。

　　徐道覆身為本土豪族的一分子，唯一的選擇是揭竿而起，否則若讓朝廷如此放肆下去，本土豪族再沒有立錐之地。

　　紀千千終有一天會明白，他徐道覆是沒有別的選擇，罪魁禍首不是他的天師道，而是晉室和作他爪牙的僑寓世族。

　　在孫恩的領導下，他們興兵之初只有百餘人，卻成功從海南島渡海攻陷會稽，各方豪傑如會稽謝緘、吳郡陸環、義興許允之、臨海周冑、永嘉張永紛紛響應加盟，這些人均為受盡迫害剝削的一方豪雄，顯示他天師道正是人心所向，再沒有人能阻止本土世族重奪南方的領導權。

　　煙花在夜空爆閃，燦爛奪目。

　　左邊的張永一震道：「果然不出二統帥所料，屠奉三不肯放棄有堅強防禦工事的小峽谷。」

　　另一邊的周冑道：「我們若立即進攻，可於其陣腳未穩之際，一舉破敵。」

　　張永和周冑均是徐道覆倚重的心腹大將，年紀與他相若，前者短小精幹，後者高頎硬朗。在天師軍內，慣稱盧循為大統帥，稱徐道覆為二統帥，不過人人清楚，最高的指揮者是徐道覆而非盧循。

　　徐道覆從容道：「屠奉三是知兵的人，這麼張揚其事，正是引我們魯莽出擊，我偏不如他所願。」

　　張永皺眉道：「如讓他守穩小谷，對我們將如芒刺在背，影響到我們攻擊邊荒集的能力。」

　　徐道覆目光投往似虛懸於邊荒集上的綠燈，好整以暇的道：「在戰爭中任何兵員調動，有利必有弊。要守得住小谷，由於有三個出入口，人數不可少於一千人。若想裡應外合，更需兩倍此數的兵力，方能對我們構成威脅。」

　　周冑一向視徐道覆的兵法武功如神明，點頭道：「他們想把戰線推展至集外，兵力勢將大幅分薄，於我們有利無害。」

　　張永苦思道：「有甚麼方法，可以令集外集內的敵人沒法互相呼應，那時他們將變成在砧板上的肥肉，任我們宰割。」

　　徐道覆仍目不轉睛瞪著懸燈在夜空揮散著的綠芒，緩緩道：「我真的很好奇！」

　　左右十多名將領，人人你眼望我眼，對他好奇的對象摸不著頭腦。

　　張永忍不著問道：「令二統帥好奇的究竟是何事或何物呢？」

　　徐道覆聽著遠方隱傳過來的蹄音，道：「我好奇的是究竟誰在主持邊荒集呢？」

　　眾人糊塗起來，更不明白誰在主持邊荒集，與現在的話題有何關係？徐道覆道：「這位指揮全局的人，肯定非是泛泛之輩，更為邊荒集的聯軍預留退路，必要時可撤往小谷，而我們得到的只是一個空集，且失去主動之勢，還要應付缺糧的嚴重情況。只要他們能在小谷撐上一、兩個月，我們勢陷進退兩難之局。」

　　張永愕然道：「我們該怎麼辦呢？」

　　徐道覆失笑道：「我和屠奉三武功誰高誰低，要動手見個真章方能清楚明白。可是若論兵法戰略，他卻是差遠了。我會反過來令他陷於有力難施，進退兩難之境。」

　　旋又道：「我們今趟徒步穿越大別山而來，缺乏戰馬，僅有的千餘匹，全賴兩湖幫供應。假若我們全體是騎兵，我會立即下令進攻，讓屠奉三試試被我軍衝鋒陷陣的滋味。」

　　周冑恭敬道：「請二統帥指示行動。」

　　徐道覆目光再投往邊荒集，心中想的是，當紀千千落在他的手上，如何方可以打動她的芳心。征服女人的肉體並不足夠，征服她們的心，方是樂趣所在。

　　※※※

　　看到煙花訊號，燕飛下達命令，大隊從西門出發。

　　隊伍長達半里，除裝載糧草物資的騾車，還有四十多輛馬車，載著最後一批離開邊荒集的婦女。

　　駕車又或驅趕牲口的全由壯女負責，抵小谷後她們會留在那裡，支援守谷的戰士。運往小谷的物資裡除大批的糧草外，最重要是三台弩箭機和備用的弓矢兵器。

　　燕飛雖曉得屠奉三的荊州兵沿途佈防，以保車隊的安全，但仍打醒精神，憑他過人的視聽之力，留意四周的情況。

　　可以做的事，他們都做足了。整體的作戰策略，亦告完成。邊荒集已竭盡所能，以最巔峰的狀態靜候敵人。

　　不過成敗仍是茫不可測。

　　天師軍方面，孫恩固是深不可測，他的兩大愛徒盧循和徐道覆莫不是狡猾多智的統帥。自天師軍渡海攻打會稽，從未吃過敗仗。南朝多次派軍征伐，莫不鎩羽而回。

　　今次天師軍來攻，有兩湖幫在水路全力配合，誰敢率言必勝？尤可慮者是慕容垂和鐵士心的聯軍。

　　在淝水之戰前，以戰場上的聲威論，慕容垂肯定是在謝玄之上。淝水之戰雖令謝玄躍登天下首席統帥之位，可是慕容垂參戰的三萬精銳卻夷然無損。兩人且沒有在戰場上正面交鋒，慕容垂還在單挑獨鬥裡佔了上風，暗傷謝玄，致令他在救自己時，被任遙令他傷上加傷。

　　只是謝玄的救命之恩，已教燕飛感到對烏衣巷謝家負有責任。

　　在對付花妖一役裡，金丹大法全面和燕飛融合，在接踵而來的戰事裡，更提供了無比珍貴的實戰經驗，使他的金丹大法不住精進成熟。

　　在此一刻，他清楚自己不論劍法武功，均作出武人夢寐難求的驚人突破，使他有信心應付任何頑強的敵手。

　　右方燈光連閃三下，顯示前途安全。

　　燕飛一聲叱喝，全隊響應，加速前進。

　　為了邊荒集，為了己身的存亡，邊人的心緊緊連結起來。

　　不論此戰是勝是負，邊荒集都會徹底改變過來：永遠不會回復先前的那樣子。

　　※※※

　　兩湖幫的二十一艘赤龍戰舟，停泊於離邊荒集只有七里的河段，只要陸路的大進攻開始，他們將從水路進犯。

　　聶天還傲立指揮台上，凝望前方河道。

　　郝長亨和尹清雅來到他身後，施禮請安。

　　聶天還頭也不回的道：「其它人退下去！」

　　望台的將領依言默默離開，最後剩下郝長亨和尹清雅兩人。

　　郝長亨臉露羞慚之色，頹言不語；尹清雅緊咬下唇，花容慘白，失去了往日的頑皮活潑。

　　郝長亨開腔道：「長亨知罪，願領受任何罪責。」

　　聶天還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打量兩人，忽然仰天大笑，欣然道：「看你們兩個的模樣，是否天塌了下來呢？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能前事不忘，即後事之師，從錯誤中學乖，失敗也變得有價值。」

　　接著平靜問道：「以長亨的手腕，這樣的任務該是勝任有餘，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

　　郝長亨壓低聲音道：「我們今趟是被孫恩牽累。」

　　聶天還雙目殺機一閃即逝，沉聲道：「竟是與孫恩有關？」

　　郝長亨道：「孫恩在沒有知會我們下，出手殺死任遙，卻讓任青媞漏網逃脫，使她得以通知他們逍遙教布在邊荒集的臥底，令我們今晚進犯邊荒集的計劃完全曝光，使從來內爭不息、只顧自身利益的邊人，因此破天荒團結起來，也教我因始料不及，走錯了一步棋。」

　　聶天還現出深思的神色，問道：「逍遙教在邊荒集的臥底是誰？」

　　郝長亨瞥一眼低垂著頭，沉默得有點不合常理的尹清雅，答道：「『邊荒名士』卓狂生。」

　　聶天還大感錯愕，道：「竟然是他，難怪孫恩要下手剷除任遙。此事你是如何曉得的。」

　　郝長亨道：「我在來此途上，與任青媞祕密碰過頭，承她坦然相告。她當然是不安好心，想製造我們和孫恩間的矛盾。」

　　聶天還點頭道：「她是否說任遙之後，下一個將輪到我聶天還呢？」

　　郝長亨道：「幫主料事如神。我今次之敗，雖是陰差陽錯，但說到底都是因孫恩殺掉任遙，令邊荒集內敵對的人不得不團結起來，致使我們巧妙安排於荊州軍內的博驚雷，被屠奉三識穿身份，反佈局來算了我一著，教我們折損近五百人，長亨願為此負上全責。」

　　聶天還目光落在最愛惜的小女徒身上，訝道：「我的小清雅因何哭喪著臉兒，小小挫折算甚麼一回事？若不是你郝大哥領軍，換過別人怕要全軍覆沒。讓為師告訴你一件生平快事，我的死對頭江海流，終命喪為師手上，從今之後，南方只有兩湖幫，大江幫再不存在。」

　　郝長亨大喜道：「恭喜幫主。」

　　尹清雅仍沒有說話，像個鬧脾氣的小女孩。

　　聶天還不解地瞧著尹清雅，郝長亨代為解釋她暗算高彥的前因後果，也順道說明自己因何要速離邊荒集，致所有努力盡付東流。

　　聶天還啞然失笑道：「小清雅你做得很好，殺個人有甚麼大不了的？難道幾天功夫你便愛上了這個最愛花天酒地的臭小子？」

　　尹清雅聽得一對眼睛紅起來，淚花滾動，嗚咽著道：「我從背後暗算他，他於重傷墮河前仍不忘叫我小心敵人。他是真的不顧自身的來維護我，清雅心中很難過啊！」

　　聶天還和郝長亨兩人聽得面面相覷，沒話可說。

　　聶天還歎道：「早知該把你留在洞庭玩樂，還以為可令你增長見識。好哩！好哩！小清雅乖乖的到艙房休息，睡醒一覺一切都不同了。」

　　尹清雅別轉嬌軀，急步奔離指揮台。

　　瞧著她背影，聶天還搖頭歎道：「我聶天還的徒兒會因殺人而心軟，說出去肯定沒有人相信。」

　　郝長亨道：「她第一次殺人是很難接受的，何況是對自己好的人？慢慢她會習慣的。」

　　接著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儘管任青媞是另有居心，可是我們實不得不防孫恩一手。」

　　聶天還點頭道：「孫恩想殺我，我何嘗不想幹掉他，只不過大家曉得尚未到時候。這麼多年，我甘於在『外九品高手』榜上居於他之下，正是要他低估我。不過我在幾個照面間擊殺江海流，已令他生出警覺。他在提防我，我也在提防他。」

　　郝長亨道：「我們之所以和孫恩結盟，是因有任遙在其中穿針引線，更因任遙與鐵士心關係密切，令我們大感事有可為。現在任遙命喪孫恩之手，我們和孫恩間再沒有任何緩衝，一旦起衝突，吃虧的會是我們。」

　　聶天還淡淡道：「你可知我因何把船隊泊於此處？」

　　郝長亨恭敬答道：「此處河彎廣闊，水流緩而不急，不論水路或陸路來的襲擊，我們可以從容應付。」

　　聶天還搖頭道：「江海流已死，在水上作戰，誰敢與我聶天還爭鋒？在離我們這裡二十多里的河段，孫恩設下木雷陣，表面是用來對付江海流，而事實上亦助我完成統一大江兩湖的霸業，但孫恩可隨時反過來利用木雷對付我們。」

　　郝長亨皺眉道：「不破此木雷陣，我們將難以安心南返；若破此陣，等若與孫恩撕破面皮。孫恩如有合作的誠意，好該自發地撤去木雷陣。」

　　聶天還道：「我和孫恩在早前密談近半個時辰，商討進攻邊荒集的大計。他主動提起木雷陣，說要保留直至攻陷邊荒集，為的是要防止北府兵或建康的水師船來援。」

　　郝長亨皺眉道：「話雖說得漂亮好聽，事實上卻是令我們難以臨陣退縮，不得以任遙作藉口廢棄盟約。」

　　聶天還欣然道：「長亨不負我對你的期望，看透孫恩卑劣的手段。現在邊荒集既曉得我們的計劃，必然嚴陣以待，我們若蠢得從水路強攻，肯定會吃大虧。所以我堅持必須在南北大軍同時夾攻邊荒集的當兒，方會沿穎水從水陸兩路向邊荒集進軍。」

　　郝長亨雙目閃閃發光，沉聲道：「師尊仍打算與孫恩合作嗎？」

　　聶天還仰天長笑，狀極欣悅，忽然又平復過來，冷然道：「我們今次肯和孫恩攜手合作，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除去江海流。現在既已完成任務，只有蠢才仍去冒險。」

　　稍頓又道：「孫恩和慕容垂均非善男信女，只看慕容垂派遣赫連勃勃到邊荒集攪風攪雨，便知他立心不良，不肯公平地與我們分配邊荒集的利益。」

　　郝長亨一呆道：「如此幫主是決定撤退。」

　　聶天還好整以暇的道：「撤退是事在必行，時機卻要掌握得準確，當邊荒集的攻防戰全面展開，天師軍難以分身之際，我們便去破掉木雷陣，從容南返。」

　　郝長亨讚歎道：「幫主確是算無遺策。」

　　聶天還斜兜他一眼，有點懶洋洋的道：「你不覺得如此把邊荒集拱手讓與孫恩是不智之舉嗎？」

　　郝長亨曉得聶天還是在考較他，正容道：「俗諺有云：棒打出頭鳥，而孫恩正是這頭鳥兒，不論是司馬曜，又或江左雙玄，都會盡一切辦法打擊孫恩，而我們則可以乘機接收大江幫的生意，迫令沿江的大小幫會向我們納貢稱臣，將勢力從兩湖擴展至整條大江。」

　　聶天還仰望夜空，振臂高呼道：「今天是我們兩湖幫的大好日子，大江是南方的命脈，而現在南方的命脈已落入我們的掌握中，我們統一南方的日子亦不遠矣。」

　　郝長亨心中湧起熱血，經過這麼多年來的辛苦經營，兩湖幫振興的好時光終於來臨。

第十章　誰與爭鋒

　　慕容垂離筏登岸，左右為他披上紫紅色繡金龍的披風，在七、八名親信大將簇擁裡，立在岸旁直如從冥府裡走出來的魔神。

　　他招牌式的環額束髮鋼箍在散於肩膊的深黑長髮的襯托下，於火把光裡閃閃生輝，不過仍未比得上他眼內神采之一二。

　　慕容垂自懂事開始，一直遭人嫉忌，皆因才智過人，有勇有謀，戰無不勝。

　　他乃前燕主的第五兒，王位當然輪不到他，坐上去的是老二慕容雋，首先是硬迫他改名字，由慕容霸改為慕容垂。

　　他知時不我與，忍了這口鳥氣，還為慕容雋滅掉後趙，扶助慕容雋稱帝。他亦因戰功被封為吳王，其鎮守過的郡縣，政績卓著，為人樂道。

　　桓溫北伐，對前燕用兵，嚇得前燕上下魂不附體，準備逃亡之際，獨慕容垂臨危請命，主動出戰，擊退桓溫。此戰奠定慕容垂北方第一武技兵法大家的至譽，也令前燕上下極力排擠他，慕容垂在無可選擇下投奔苻堅。

　　苻堅對他倒屣相迎，不過苻堅的心腹大臣王猛卻力勸苻堅殺他。慕容垂為向苻堅表示忠誠，自願作先鋒軍，一舉破滅前燕。在前燕亡國的一刻，他立下大志，定要在自己手上復興燕國。

　　苻堅的淝水之敗，正是上天賜予他的良機，更使他認識到邊荒集超然的戰略位置。

　　一直以來，他祕密透過拓跋珪從邊荒集得益，更通過拓跋珪扯苻堅的後腿。若拓跋珪肯死心塌地的為他辦事，他絕不用親自征伐邊荒集。可是拓跋珪拒絕他的封賞，令他生出警惕，遂下決心把邊荒集控制在手心，同時扶助赫連勃勃以牽制拓跋珪。

　　一切都依他的策略進行，直至今天，邊荒集竟出現他意料之外的變化。

　　手下戰士於穎水兩岸佈防。

　　黃河幫的營地和船隊在下游不遠處，離他們登陸處只有數千步。

　　一道黑影從西面的林木間疾掠而來，手下們齊聲叱喝，慕容垂卻道：「是政良！讓他過來。」

　　那人速度驚人，眾人眼前一花，已跪倒慕容垂身前，叩頭道：「政良拜見大王。」赫然竟是曾於邊荒集刺殺燕飛不遂，有「小后羿」之稱，以獵頭為業的刺客宗政良。

　　慕容垂現出笑容，道：「政良平身，邊荒集現在情況如何？」

　　宗政良起立說話道：「形勢非常不妙，邊荒集各大幫會破天荒團結一致，且有大批邊民響應追隨。」

　　慕容垂臉色一沉道：「勃勃是怎麼弄的？怎可能讓如此局面出現？」

　　宗政良歎道：「赫連勃勃已背叛大王，甫到邊荒集竟然扮花妖攪風攪雨，豈知惹出真正的花妖來。他更不依大王指示，妄圖控制邊荒集，落得損兵折將，慘敗而逃，再沒有面目見大王。」

　　慕容垂的心腹大將高弼聞言訝道：「赫連勃勃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即使可以控制邊荒集，可是我們大軍正壓境而來，不怕大王治他違背軍令之罪嗎？事情如此不合情理，他該是另有所恃。」

　　宗政良道：「照我猜測，他是想趁我們大軍到達前，先殺盡拓跋族的人，然後把邊荒集搶掠一空，留下一座被破壞的空集給我們。此人一向殘忍成性，以殺人為樂。」

　　慕容垂啞然笑道：「我是低估了他，他卻是高估了自己。政良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論他如何開罪我，我暫時確難分身去理會他。只要他善用從邊荒集得來的兵器、物資、牲口和財富，在短時間內滅掉拓跋珪，勢可統一北疆，立告坐大。唉！我真的希望他成功，如此我便不用為拓跋珪頭痛。勃勃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拓跋珪卻是另一回事。」

　　高弼和宗政良當然清楚慕容垂為何分身不得。現在北方，苻堅雖是強弩之末，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曾統一北方的霸主？長安仍是在苻堅的控制下，以此為據地與慕容永和姚萇展開爭奪關中的激戰。

　　一旦長安被任何一方攻陷，殺死苻堅，北方將立即陷進大亂。慕容垂必須把握時機，完成統一北方的鴻圖霸業。

　　如此情況下，豈有閒情去理會北疆的事。

　　慕容垂想不到赫連勃勃如此工於心計，所以說低估了赫連勃勃；說赫連勃勃高估了自己，則是嘲笑他鬧得個灰頭土面、棄戈曳甲慘敗而回了。

　　高弼問道：「邊民竟會同心合力，確是出人意表，不過與赫連勃勃一戰，該已耗盡氣力，變成傷疲之軍。何況，不論他們如何精誠團結，始終是烏合之眾，怎抗拒我們久經戰陣的精銳之師？」

　　宗政良苦笑道：「邊荒集本身是個教人難以置信的地方，一切沒有可能的事也可以在那裡發生。赫連勃勃的慘敗，是一面倒的慘敗，邊人折損的只區區百來二百人。而同一時間，兩湖幫的郝長亨反中了屠奉三的陷阱，被迫退返南面，令邊荒集得到喘息的機會，全面佈防。現在的邊荒集再不是我們一向熟悉的邊荒集，而是權責分明，有組織和高度效率的軍事重地。」

　　慕容垂目光投向黃河幫的營地，知道在己方登岸佈防完成之前，鐵士心不會過來打招呼。沉聲問道：「究竟何人在主持大局？」

　　宗政良答道：「他們捧出紀千千作名義上的統帥，實質上應是由議會作集體領導。」

　　慕容垂與高弼愕然以對，後者問道：「是否謝安的乾女兒，有秦淮首席才女之譽的紀千千？」

　　宗政良雙目閃動著奇異的神色，輕輕道：「正是她！」

　　慕容垂平靜的道：「她是否確如傳言所說般動人？」

　　宗政良歎道：「甚麼傾國傾城，我看應該便是這樣兒。她甫抵邊荒集，把整個邊荒集弄得神魂顛倒，人人爭相討好，改變一直奉行不悖以武力解決一切的習慣。她有一種媚在骨子裡的魅力，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是愈看愈動人。」

　　心中同時婉惜不已。他本有得到她的機會，只恨過不了燕飛的一關。

　　慕容垂仰望夜空，似在思想宗政良對紀千千的描述。

　　宗政良又詳細說出被迫離開邊荒集前的所見所聞，扼要而清晰，盡顯他作為超級斥堠的識見眼光。

　　高弼聽得眉頭深鎖，最後問道：「政良有否聯繫上任遙呢？」

　　宗政良道：「任遙方面更令人費解，自昨天開始，他與我斷去所有聯繫。任遙曾和我說過，夜窩族裡有他大批的手下，如能裡應外合，我們可輕易摧毀邊荒集的防禦力量。」

　　高弼不解道：「任遙於此最關鍵的時刻消聲匿跡，絕不尋常。」

　　慕容垂並不把任遙的事放在心上，淡淡道：「邊荒集是否氣數未盡呢？沒有一件事切合我們的預期。」

　　宗政良道：「我是從邊荒集來，離集時的印象仍非常深刻。集內邊人不單戰意高昂，且人人盡展所能，教人看得眼花撩亂。例如負責清場的方鴻生，在搜索方面很有一手，甫踏進我藏身的破屋，竟直指我藏身之處，迫得我立即遠遁，否則我會更清楚他們的佈置。」

　　慕容垂冷然道：「邊荒集是天下英雄集中之所，沒有點斤量或怕死的都不會到那裡去。這種人若不顧生死的拚命反抗，將匯合成一股強大的反擊力量。千萬不要低估他們，燕飛便是拓跋珪推崇備至的高手。甚麼屠奉三、拓跋儀、慕容戰均非泛泛之輩。所以我們必須改變策略，放棄從水路進攻，否則縱使得勝，亦要元氣大傷。」

　　高弼點頭道：「若我們從水路進攻，便是有跡可尋，只有利用廣闊的邊荒，方能令敵人防不勝防，無從阻截。」

　　慕容垂吩咐道：「給我把士心召來，大家從容定計。」

　　高弼忙把命令發下去。

　　慕容垂雙目神光閃爍，語氣卻從容冷靜，道：「高卿『無從阻截』的一句話甚合我意，不論邊荒集實力如何雄厚，仍沒法同時應付我們南北大軍的夾攻，所以對方必自恃熟悉地形，以奇兵伏兵騷擾我們行軍，更妄想可以先擊垮我們其中一方的部隊。我們須擬定的策略，應是針對此點作出部署。」

　　接著目光投往層雲密佈的夜空，歎道：「想不到今次邊荒之行，竟會有意外收穫，紀千千將是我慕容垂攻克邊荒集的戰利品，成為南人沒齒難忘的恥辱，卻是我慕容垂的福氣。讓我看看這位有傾國傾城之色的絕世大美人，是如何動人？」

　　宗政良和高弼聽得面面相覷，想不到一向不好漁色的慕容垂，竟會有對女人動心的一天。

　　※※※

　　劉裕行屍走肉地坐在繼續行程的馬車內，沿古驛道朝廣陵進發。

　　他失陷於前所未有的低潮裡，一陣又一陣的頹喪情緒波浪般衝擊著他，他竭力避免去想的事情，前仆後繼地進犯他的腦袋。公私兩方面固是一敗塗地，未來也再沒有任何可期待的變化。

　　自己心儀的動人女子已表達心意，自己反成為情場上的懦夫，不但辜負了她的青睞，還深深傷害了她，傷害了自己。

　　他感到孤獨，一種從未感受過，可以淹沒一切令人窒息的孤獨。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至愛、失去了理想的孤獨。不論將來有甚麼成就，卻清楚知道再難快樂起來。

　　淝水之戰是他最巔峰的成就，到邊荒集去時更是意氣風發，可是一切都完了，他的事業已徹底完蛋。與謝玄交待過邊荒集的情況後，他會自動引退，返鄉過些清茶淡飯的日子了事，因為他失去奮鬥的雄心壯志。

　　假設自己知曉情況後立即不顧一切的趕回邊荒集去，至少可以與燕飛等轟轟烈烈的並肩作戰至死，怎都勝過目下的情況。

　　在極度的心倦力疲下，他合上眼睛，腦袋虛蕩無物，任由命運安排他的將來，因為他曉得一切已成定局，他會失去一切。

　　※※※

　　陰奇來到化身宋孟齊的江文清的船上，隨行船隊泊在穎水支河隱祕處。

　　江文清和直破天神色凝重，看來是情況不妙。

　　陰奇先向他們佈告邊荒集最新的情況，同時說出從水路配合拓跋儀奇兵的戰術。

　　直破天歎道：「我們本在苦心靜候敵人從水路進犯邊荒集，待他們經過後順流鍥尾追擊，在有心算無心下，肯定可令對方損失慘重。黃河幫的戰船根本不被我們放在眼內，只恨對方顯然洞悉水路的危險，已棄筏登岸。只要他們在兩個時辰內起行，騎兵可於子時抵達邊荒集。以慕容垂用兵的高明，我們恐難達到延敵的目標。」

　　江文清苦笑道：「我們本想趁慕容垂大軍抵達前，先一步偷襲黃河幫，只要驅散對方的戰馬，將可令敵人失去機動性。可惜鐵士心非常謹慎，把防禦網大幅擴闊，又設置木寨，使我們無從入手，坐失良機。」

　　陰奇沉聲問道：「敵人實力如何？」

　　直破天答道：「黃河幫的戰士約三千人，戰馬多達五千頭，應是全供慕容垂之用。至於慕容垂的部隊，在一萬二千人至一萬五千人間，以我們的微薄力量，根本沒法阻止他們向邊荒集推進。」

　　江文清道：「只要慕容垂和黃河幫近二萬人的部隊，夾著河道分多路向邊荒集挺進，船隊隨後而至，除非我們和他們正面硬撼，否則將難以延誤對方的行程。」

　　直破天道：「加上你們，我們可以登岸作戰者不到七百人，不論偷襲伏擊均難以奏效。陰兄有甚麼好提議？」

　　江文清忍不住問道：「陰兄起程時，我方北上的船隊仍未抵達嗎？」

　　陰奇一直避免觸及此事，現在避無可避，只好老實答道：「貴幫的船隊恐怕在途中出事，凶多吉少。」

　　江文清嬌軀劇顫，垂下頭去。

　　陰奇當然不曉得她關心父親的安危，轉返正題道：「能否延誤北方來的敵人，已成今戰成敗的關鍵。我有一個提議，是從水路直接攻擊敵人，憑著夜色的掩護，攻其不備，至少可對黃河幫的船隊造成嚴重的破壞，不但可挫折敵人的士氣，更可令他們沒法好好休息，使拓跋儀的部隊處於有利的情況下。」

　　江文清和直破天均臉露難色，要知逆水偷襲，犯水戰的大忌。更何況除兩艘雙頭船有比黃河幫遠為優越的戰力外，其它戰船的平均戰力，均在黃河幫戰船之下。

　　陰奇續道：「拓跋儀是馬賊出身，擅長設置陷阱，雖難對敵人造成嚴重的損害，卻可拖慢對方行軍的速度，打擊對方的信心和士氣。」

　　江文清似回復過來，冷靜的道：「陰兄的提議雖然大膽卻非是完全行不通，細節則仍須斟酌。」

　　直破天皺眉道：「不嫌太冒險嗎？」

　　江文清道：「不冒險怎會有成果？偷襲一事由我們兩艘雙頭艦負起全責，以闖關的方式偷襲對方，不論得手與否繼續北上，若可引得敵船追來將更理想。」

　　陰奇點頭道：「我們埋伏在這裡，待對方經過後順水從後方發動攻擊，如此或可令敵人亂了陣腳，拓跋儀將有機可乘。」

　　直破天終於同意，皆因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點頭道：「只要我們闖越敵人，敵人將有後顧之憂，怕我們隨時掉頭來攻，被迫與穎水保持距離，難收水陸呼應之效。」

　　陰奇道：「敵方騎兵只有五千之眾，其它步兵行軍緩慢，黃河幫更要倚賴船隊運載兵員，當他們以為你們已逃往上游，我們卻來個攔腰突襲，肯定可令對方陣腳大亂。此計妙絕。」

　　江文清斷言道：「就這麼決定。」

　　直破天仰觀天色，道：「雲層愈積愈厚，若降下大雨，對我們更是有利。老天爺呵！你可否幫個忙呢？」

　　陰奇也在抬頭觀天，搖頭道：「可惜我們沒有等待的時間，我們帶來大批由千千小姐設計的火油球，配合火箭，威力驚人，我立即使人搬過來。」

　　直破天拍拍他肩頭道：「讓我先到你處好好研究，看可否派上用場。」

　　兩人去後，江文清再控制不住心中的悲苦，湧出熱淚。

　　在與兩湖幫多年的鬥爭中，此刻他們大江幫已落在絕對的下風，江海流更是生死未卜，假若邊荒集失陷於聶天還的手中，大江幫將遭到滅幫的厄運。

　　一直以來，邊荒集是大江幫存活的命脈，上至朝廷，下至幫會，想從邊荒集得到欠缺的物資，均直接或間接地透過他們去辦事，也令他們得到龐大有形和無形的回報。

　　所以，江海流派出得力的拜把兄弟程蒼古和費正昌到邊荒集匡助祝老大。可是一日之內，整個情況完全逆轉過來。

　　大江幫究竟在哪一方面出了岔子呢？

第十一章　誰主穎河

　　燕飛和屠奉三並騎立於谷口外，看著車隊和牲口緩緩入谷。

　　戰士在四方戒備，山谷高處哨衛重重。

　　屠奉三道：「真奇怪！天師軍仍沒有動靜，難道竟看破我們的手段？」

　　燕飛道：「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聽過他說幾句話，印象卻頗深刻，感覺此人膽大心細，長於應變。」

　　屠奉三皺眉道：「你是否在說徐道覆？你怎知是他在主持而非孫恩又或盧循呢？」

　　燕飛愕然道：「可能是因卓狂生說過，天師軍是由徐道覆指揮，不過我真的感覺到他正在虎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屠奉三驚異地打量他，問道：「聽說花妖是由你老兄純憑感覺識破的，更有傳言你的蝶戀花會向主人示警，究竟屬甚麼功法？」

　　燕飛心中暗罵不知哪個混蛋洩漏自己的機密，苦笑道：「此事一言難盡，我自己也很想找人給我一個圓滿的解釋。」

　　屠奉三道：「現在你是我的戰友，我當然希望你的靈機愈敏銳愈好。告訴我！你現在是否有危機迫近的預感？」

　　燕飛的目光投往邊荒集，道：「我並不是神仙，幸好凡人有凡人的方法，就是設身處地為徐道覆作出考慮。假如我是徐道覆，忽然看到大批人馬離開邊荒集，趕往小谷，會怎樣想呢？」

　　屠奉三同意道：「肯定他看穿這是個陷阱，所以按兵不動，問題在他會如何反應呢？」

　　燕飛道：「徐道覆若確如傳聞般的智勇兼備，精於兵事，該猜到我們是要在集外設立能長時間穩守的堅強據點，更該猜到小谷是邊荒集失陷時的唯一退路。另一條路或許是跳進穎水逃生。」

　　屠奉三一震道：「他將採截斷的手段，並以此迫我們離谷作戰，此招確是很絕。」

　　燕飛微笑道：「分頭行事的時間到哩！大家小心點。」

　　屠奉三探手和他相握，道：「希望燕兄回來時帶著孫恩的首級，不過勿要勉強，保命方是要緊。」

　　燕飛握著他的手，聽著此以冷酷無情見稱的人道別的叮嚀，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道：「屠兄也須小心行事，遲些兒我們再在邊荒集喝酒聊天。」

　　屠奉三放開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瞧他，低聲問道：「你感覺到孫恩嗎？」

　　燕飛眉頭蹙聚，道：「我似乎感應到他，又似完全沒有感應，這感應奇怪至極點，如實卻似虛，真偽難辨。」

　　屠奉三道：「如此方才合理，在天師徒眾眼中，孫恩有通天徹地之能，能人之所不能。在識者心中，孫恩的道術武功已臻貫通天人的境界，鬼神莫測其祕。燕兄今次與孫恩之戰，不論誰勝誰負，將會千古留名。」

　　燕飛點頭道：「屠兄對孫恩的評語當是中肯，否則以任遙之能，不會察覺不到他老人家在旁虎視眈眈，我會以此為戒。」

　　屠奉三笑道：「燕飛並不是任遙，孫恩今次遇上敵手哩！屠某在此祝燕兄旗開得勝，凱旋而歸。」

　　燕飛灑然一笑，往後退開，幾個身法沒入南面的疏林裡。

　　屠奉三心生感慨。

　　或許是因燕飛與世無爭的性格作風，或因識英雄重英雄，又或因大家正生死與共的並肩作戰，至少在此刻，他的感覺是燕飛確為他的朋友。

　　可歎是未來形勢難料，縱可保住邊荒集，但當桓玄起兵造反，將會出現新的變化，現在的朋友，會變成將來的死敵。他和燕飛間關係的發展，殊不樂觀。

　　※※※

　　拓跋儀和五百本族戰士，穿林過野，沿穎水望北推進。

　　騎隊分散前進，似是雜亂無章，散亂中又隱具法度。雖沒有火把照明，黑夜卻對他們這經歷多年馬賊生涯的戰士，沒有絲毫影響。

　　馬蹄穿上特製的軟甲蹄靴，踏在地上時只弄出黯啞的悶響，使他們有如從地府鑽出來的幽靈騎士。

　　以拓跋珪為首的馬賊團，一直在苻堅大力清剿的情況下竭力求存，且不住壯大，對付圍剿追殺他們的敵人，他們一向採取的策略是「一擊不中，遠颺千里」的游擊戰法。從來他們都是以少勝多，所以現在面對雖是龐大的敵人，要偷襲的是被譽為北方第一人的慕容垂，卻人人沒有半點畏怯猶豫。

　　拓跋儀發出鳥鳴暗號，手下立即散往各方，自發地尋找埋伏的地點。

　　拓跋儀與丁宣跳下馬來，由左右牽走坐騎，兩人徒步掠前，登上高地，遙觀兩里許外的敵陣。

　　丁宣一震道：「似乎超過一萬五千之眾。」

　　拓跋儀細察對方形勢，在火把光照耀下，穎水兩岸敵人陣容鼎盛地分佈有序。

　　東岸儘是步軍，只有作先鋒的是二百騎兵，該為整個逾萬人的步兵團作開路偵察的探子。這邊的人全坐在地上休息候令。

　　西岸是清一式的騎兵，數在五千之間，正整理裝備，一副準備起行的模樣。

　　水道上泊著五十艘黃河幫的破浪船，這種中型戰船載兵量不大，以每艘五十人計，只可運送二千五百人。真正數目肯定在此數之下，因為必須撥出至少十艘以運載物資糧草。

　　在西岸離岸千步許處設有木寨營地，照猜估該是用來作後援基地，由黃河幫的人留守。黃河幫的船將不住把糧貨從北方運至，再由戰船把所需經水道運往前線，快捷方便。

　　拓跋儀冷然道：「應是一萬八千人到二萬人間，慕容垂確是名不虛傳，只看這等陣仗，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

　　丁宣頭皮發麻的道：「他們的戰馬休養充足，反之我們的戰馬已走了七、八里路，我們和他們比速度肯定不成，比實力更是一對十之數，不論我們如何偷襲伏擊，無疑是以卵擊石，肯定死路一條。」

　　拓跋儀目光在水道巡逡，道：「看到嗎？他們把木筏綁起來，五個一排，當黃河幫的破浪舟控制水道後，木筏將在黃河幫的撐櫓手控制下順流漂往邊荒集去，屆時連筏為橋，東岸的大軍可以迅速渡河，邊荒集立即完蛋。」

　　丁宣倒抽一口涼氣。

　　慕容垂的戰略清楚展現在他們眼前，就是先以精騎沿穎水西岸多路進發，於子時與孫恩和兩湖幫的大軍夾擊邊荒集。

　　東岸的步兵團同時推進，配合水道黃河幫的戰船由水陸兩路壓境而至，木筏隨後。

　　當黃河幫的戰船肅清水道的障礙和敵艦，會於邊荒集東的河段連筏為橋，步兵團將蜂擁渡河，水銀瀉地的從東面破牆入侵邊荒集。

　　邊荒集此時正窮於應付南北敵軍的狂攻猛打，試問如何抵抗這支超逾萬人的強大敵軍？拓跋儀道：「水道的爭奪戰將交由宋孟齊和陰奇處理，我們無從插手。我們可以做的是在西岸區設置專對付馬兒的陷阱機關，利用火油彈放火燒林，迫對方繞道，不單可延誤敵人行軍，更可阻止敵人在西岸呼應河道的破浪船。」

　　接著現出一絲充滿自信的微笑道：「我起程前，卓名士密告我整個由千千小姐擬定的作戰計劃，每一場戰爭也有不同的戰法。待慕容垂大軍去後，我們立即突襲木寨，以此亂慕容垂的軍心。你立即使人趕回去通知邊荒集，我們眼所見的事，免致他們措手不及。」

　　丁宣領命去了。

　　拓跋儀暗歎一口氣，看著兩艘破浪船從敵區河段開出進行探路的任務，心忖能否守得穩邊荒集，將看河道的操控權能否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上。

　　※※※

　　燕飛在林木間飛翔。

　　開始時各種意念紛至沓來，不旋踵進入萬念俱寂、空極不空的靈機妙境。

　　他先越過小谷，西行近里，方繞往南方。

　　他開始感覺到孫恩的存在，這是沒法解釋的感應靈覺，超乎於日常感官之上。

　　即使沒有靈機妙覺，仍不難從孫恩一向的習慣猜測他的位置。

　　孫恩若要總攬全局，必須立足於可同時觀看到穎水和邊荒集西南面的位置。這麼一個位置只有位於邊荒集南面的「鎮荒崗」。

　　此崗處於邊荒集南方約兩里許處，由幾座小山丘連結而成，「鎮荒崗」便是這排小山巒的峰巔。也是邊荒集南面平野的最高點，可俯瞰邊荒集的西南方及穎水河段。

　　孫恩一向慣用的戰術，是憑其蓋世魔功，擇肥而噬。一旦給他覷準機會，不論對方如何人多勢眾，他會利用瞭然於胸的環境，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帥首級如探囊取物般輕易，一舉弄垮敵人。

　　任遙之死情況相同，正是他這種獨一無二戰術下的犧牲品。

　　燕飛此行的任務是要阻止他重施故技，所以必須在這等事發生前收拾他。

　　他會繞往「鎮荒崗」的南面，對孫恩進行突襲。

　　燕飛心中一無所懼。

　　金丹大法全面運行，心靈晶瑩剔透，並沒有因對手是孫恩有絲毫畏縮。

　　孫恩究竟厲害至何等程度？快將揭盅。

　　就在此時，心中現出警兆，右方半里許處有人隱伏其中。

　　燕飛心中一動，暗忖橫豎不費多少功夫，忙從樹頂投往林地，悄悄朝目標潛過去。

　　※※※

　　鐵士心今年三十三歲，身材魁梧，遠看像一座鐵塔，寬肩上的禿頭在火把光照耀下閃閃生輝，其體形確令見者生畏。不知是否為加強其威武的形相，即使在平日他亦愛穿戰甲，此時在戰場上更是全副武裝。他的戰甲也與眾不同，是以鯊甲和水牛皮革揉製而成，掉進水裡反可增加浮力，否則若因戰甲過重沉屍江底，會成天大的笑話。

　　他過人的體魄對他的事業有直接的幫助，只五年間便從依賴黃河尋生計的小流氓變為一個小幫會的老大。

　　其事業的轉折點是遇上逃避族人追殺的慕容垂，並義助後者從水路逃難避過一劫。自此兩人結為拜把兄弟。

　　到慕容垂成為苻堅手下猛將，在慕容垂的照拂下，鐵士心把一個地方的小幫會發展成為雄霸黃河的大幫，正式易名為黃河幫。

　　在淝水之戰前，鐵士心一直與拓跋珪緊密合作，負責運送戰馬和財貨。到拓跋珪與慕容垂的關係瀕於決裂，雙方的合作方告終。

　　鐵士心不單是慕容垂忠誠的夥伴，更是慕容垂的耳目，通過他慕容垂可掌握北方的形勢變化，從容定計。

　　今趟進攻邊荒集的決定，是由鐵士心穿針引線，透過任遙與聶天還和孫恩斡旋，始能成事。

　　鐵士心高大威武而不臃腫，下頷厚實，臉寬眼大，卻出奇地不予人盛氣凌人的感覺。他慣用的兵器是大刀，刀名「巨浪」，在北方非常有名，論武功屬竺法慶、任遙、江凌虛和安世清等北方漢人頂尖高手的級數，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此時他與慕容垂來到穎水岸旁一處高阜說私話，兩人交情深厚，說話沒有任何顧忌，無須轉彎抹角。

　　鐵士心長吁一口氣道：「今仗並不容易。」

　　慕容垂從容道：「今仗我們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漂亮亮，否則縱能得於邊荒集，亦將失於北方。」

　　鐵士心當然明白他意之所指。邊荒集雖然關係重大，說到底仍是統一北方的連場大戰裡的小插曲，若因此傷亡慘重，將大大影響慕容垂統一北方的戰事和威勢。

　　目光投往對岸休息候命的步軍團，點頭道：「大哥這一招很絕，邊荒集當集中力量防守穎水西岸碼頭區，大哥偏於敵人難以顧及的東岸行軍，到時只要成功渡河，此戰立可分出勝負。」

　　慕容垂道：「水道的控制權倚仗士心去爭取，邊人莫不是膽大包天之輩，更愛行險著，士心千萬勿掉以輕心。」

　　鐵士心道：「只要兩湖幫配合作戰，牽制對方實力薄弱的船隊，我們順流攻去，該是萬無一失。」

　　慕容垂訝道：「既然如此，因何你還是憂色重重的樣子？」

　　鐵士心歎道：「事情頗不尋常，姬別竟然背叛了我。」

　　慕容垂啞然失笑道：「邊人只講利益，當姬別弄清楚情況，得知有孫恩和聶天還參與其事，當然醒覺過來，曉得邊荒集沒有他立足之地。」

　　鐵士心道：「我並非奇怪他背叛我，而是因深明他愛逸惡勞、貪生怕死的個性。以他的為人，怎會留在邊荒集等死，而不選擇立即逃走呢？」

　　慕容垂道：「你知道的是多久前的情況？」

　　鐵士心道：「是個許時辰前最後一批探子帶回來的消息，他們指於擊潰赫連勃勃和郝長亨的部隊後，所有人均可自由離開，姬別卻偏偏不走，還積極參與佈防的工作。他在邊荒集的兵工廠或許是天下規模最大的，只是弩箭機便有數十台，手下更有巧匠無數，有他留下，邊荒集勢如虎添翼。」

　　慕容垂沉吟片刻，點頭道：「姬別的行徑確出人意表，他一向最怕的人是你，現在竟敢與你公然為敵，會否是因為紀千千呢？」

　　鐵士心搖頭道：「女人一向是他的玩物，怎會忽然反變成聽女人之命的奴才？」

　　慕容垂目光投往夜空，雙目閃閃生輝，淡淡道：「讓我告訴你，紀千千是與別不同的。能令謝安樂而忘憂，能令整個建康如癡如醉，能令邊荒集化戾氣為祥和，從一盤散沙變為精誠團結，豈會是尋常美色？或徒具軀殼的漂亮人兒？」

　　鐵士心愕然瞧他。

　　慕容垂迎上他的目光，沉聲道：「今仗確不輕易，邊荒集現時的情況是從未在該處出現過的，若我們只是恃強攻擊，縱可獲勝也只是慘勝。所以必須多方施計，不住增添壓力，以摧毀其信心士氣。」

　　又冷哼道：「天下沒有一座是我慕容垂攻不下的城池，堅城如長安、洛陽也如是。何況區區一個沒有城牆可恃的邊荒集？」

　　鐵士心點頭道：「此戰勝之不難，難就難在如何在我方傷亡不大下得竟全功，聽大哥這麼說，我安心多了。咦！」

　　慕容垂亦有所覺，目光投往河道，兩艘沒有亮燈的船出現河道處，桅帆半張，只靠槳力迅速接近，彷似從黑暗冒出來的鬼舟。

　　鐵士心一震，高喝示警道：「敵船偷襲，兒郎們立即應戰！」

第十二章　紅燈高懸

　　慕容戰聽到暗號，忙使人把出口的障礙移開。

　　屠奉三閃進來道：「我沒時間解釋，先令你的人移往小谷去。」

　　慕容戰二話不說的發下命令，手下戰士紛紛上馬，魚貫走出荊棘林。

　　慕容戰拉著戰馬隨屠奉三往外走，見屠奉三不住打量他，笑道：「為何這般看我？」

　　屠奉三淡淡道：「你對我如此信而不疑，不怕我害你嗎？」

　　慕容戰笑道：「你已把我誆進死地，要害我還不容易嗎？何用費唇舌來和我說無聊的閒話？」

　　屠奉三拍額道：「對！是我糊塗！」

　　召來坐騎，與慕容戰同時飛身上馬，領路前行。

　　慕容戰道：「是否被對方看穿了？」

　　屠奉三點頭道：「據探子回報，天師軍已向我們分三路推進，領軍的該是『妖道』盧循，因為行軍的方式是他愛用的蟹鉗陣，把主力集中於左右翼軍。其人數約在五千人間，全部是步兵。」

　　慕容戰道：「你怎知他識破我們？」

　　屠奉三道：「先是燕飛提醒我，所以我特別派出得力手下前往偵察，發覺其中軍帶備大批削尖的粗木幹，立知不妙，所以去喚你出來透透氣。」

　　慕容戰一震道：「好盧循！分明要在小谷外設置木寨，建立堅強的據點。」

　　屠奉三歎道：「此招異常高明，若給他們在邊荒集和小谷間的高地設置木寨，配合比我們強大得多的軍力，勢將隔斷我們與邊荒集的呼應，更截斷邊荒集的退路。」

　　慕容戰點頭道：「那時我和你將進退兩難。難道死守小谷，坐看邊荒集的失陷嗎？不過若出谷攻擊，則正中對方下懷。」

　　屠奉三斷然道：「我們絕不容此事發生，否則此仗我們肯定輸得很慘。」

　　慕容戰道：「老哥你有何應付良方？」

　　屠奉三從容笑道：「唯一方法是以快打慢，以快騎的機動性克制對方的步兵。」

　　慕容戰聽得眉頭大皺道：「對方正是要引我們離谷作戰，當然是步步為營，且會盡量經平野之地行軍，令我們沒法伏擊偷襲。」

　　屠奉三道：「要擊退他們肯定沒法辦到，不過，若我們只是想燒掉對方的木材，卻是大有可能，對嗎？」

　　慕容戰大笑道：「好計！」

　　兩人同時朝邊荒集瞧去，綠燈緩緩降下，升上紅燈，指示敵人進入警戒線內。

　　※※※

　　「小姐！你是否在擔心燕公子呢？」

　　觀遠台上，紀千千立在西南角處，凝視遠方平野丘原。

　　敵人的火把像無數的螢火蟲，緩緩移動，顯示敵人的兩支部隊，一支移往集外西面，一支正朝南門推進。

　　紀千千幽幽道：「我在擔心每一位出征的戰士。」

　　小詩低聲道：「小姐是統帥嘛！大可不讓燕公子去冒險。」

　　紀千千別首瞥愛婢一眼，柔聲道：「詩詩不再害怕了嗎？」

　　小詩垂頭道：「和小姐在一起，小詩甚麼都不怕。」

　　紀千千想起高彥，想到小詩仍被蒙在鼓裡，暗歎一口氣道：「正因我是統帥，方不得不讓燕飛對付孫恩。過往乾爹說起孫恩，曾多次指出，孫恩那種擒賊先擒王的戰術，往往可把一場大戰役的形勢完全扭轉，卻又毫無應付的良方，只是心理上的威脅，足令任何與他對敵的人睡不安寢。別人不曉得孫恩的厲害，但我身為謝安的乾女兒，怎會不清楚？」

　　小詩天真的道：「為何不多找幾個身手高強的英雄好漢，助燕公子去對付孫恩呢？」

　　紀千千苦笑道：「孫恩不論道術武功，均臻達鬼神莫測的層次，多幾個人少幾個人並沒有分別，反易洩露行藏。真正可以幫得上忙的，又要領軍應付敵人。」

　　小詩駭得花容慘淡，顫聲道：「孫恩這般了得，燕公子怎辦好？」

　　紀千千柔聲道：「你又害怕哩！告訴你吧！在我尚未認識燕飛前，我已曉得天下間若有一個人能對抗孫恩，肯定是燕飛無疑。這是乾爹和玄帥一致同意的，你聽過有人的劍會鳴叫示警嗎？我親自聽過。孫恩的功法根本不是凡人能應付的，而邊荒集只有燕飛不是凡人，他的劍法已達到通玄的境界。所以當卓名士提出由他自己去對付孫恩，我反建議由燕飛去負此重任。邊荒集沒有另一個更好的選擇，我也沒有選擇。戰爭向是如此，縱使沒法肯定勝負，仍要盡力而為，不計後果。」

　　剛說到卓名士，卓狂生來到兩女身後，沉聲道：「情況不妙，向我們西面推進的天師軍，似乎想截斷我們與戰谷的聯繫。」

　　紀千千平靜的道：「請卓先生使人在紅燈正西掛起黃色燈籠，但不可高於紅燈。」

　　卓狂生微一錯愕，把命令傳下去。

　　黃色燈籠緩緩升起，指示小谷方的友軍主動對付敵人，由於比紅燈為低，表明邊荒集不會派兵援助，所以屠奉三等必須自行設法。

　　小詩趁卓狂生去辦事，湊到她耳旁低聲道：「小姐真威風，指揮若定，詩詩感到小姐你信心十足，可以應付任何風浪。」

　　紀千千心中苦笑。

　　她終於體會到謝安在淝水之戰前所承受的沉重壓力，謝安憑「鎮之以靜」的方法，感染建康軍民，她現在唯一方法，亦是裝出臨敵從容的態度。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徐道覆的才智，如他不是如斯出眾，亦難打動她的芳心。

　　卓狂生回到她身旁，朝往西推進的火把陣瞧去，敵人兵分二路，活像三條火龍，且沿途處處佈防，翼翼小心，步步為營。

　　道：「徐道覆不愧是將帥之才，先令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絕不急於建功。」

　　紀千千不知想起甚麼，語調出奇地溫柔，輕輕道：「這是他一貫以靜制動的作風，盡量引人盡展所長，再從你擅長的東西窺見破綻，一舉擊破，令人沒有翻身的機會。」

　　卓狂生同意道：「小姐對他確非常瞭解，小姐的話更令我明白，因何我們一方不可輕舉妄動，否則正中對方下懷。只恨戰谷一方卻不能坐看對方成功在谷集間設立據點，他們將被迫出手。」

　　紀千千輕鬆的道：「屠奉三和慕容戰是我們聯軍最出色的將領，手下荊州軍和鮮卑戰士，更是久經戰陣的精銳，若他們辦不來的事，我們出去也是白賠，反予敵人可乘之機。放心好哩！我有信心他們有破敵之計。我們應做唯一的事，是牽制敵人在南方佈陣的大軍，如他們敢施援另一支部隊，我們或有主動出擊的機會。」

　　卓狂生欣然道：「謹遵小姐指示。我剛得到一個新消息，兩湖幫大有可能背盟撤退，返回南方。」

　　紀千千愕然朝他瞧來，大訝道：「消息從何而來？」

　　卓狂生瞥小詩一眼。

　　紀千千知機的隨便找個藉口，把小詩支使到議堂去為她取披風。

　　卓狂生壓低聲音道：「消息來至媞后。」

　　紀千千一呆道：「她竟可潛入集內來嗎？」

　　卓狂生苦笑道：「實不相瞞，夜窩族裡有我們的人，與媞后有一套祕密通消息的方法。請小姐為我們隱瞞這方面的情況，因為媞后已親自宣佈解散逍遙教。我們的人會融入邊荒集，成為忠誠的分子。我真的不想他們仍背負著逍遙教的包袱。」

　　紀千千聽得倒抽一口涼氣，任遙對邊荒集是處心積累，幸好功虧一簣，被孫恩殺死，否則邊荒集肯定難逃任遙的魔掌。

　　欣然道：「千千遵命！」

　　卓狂生道：「媞后曾與郝長亨碰頭，告訴他帝君被孫恩所害一事。郝長亨曉得後頗有退意，一方面是不願助長孫恩的氣焰，更害怕聶天還是孫恩下一個目標。」

　　又道：「媞后指出，郝長亨對慕容垂另外召來赫連勃勃非常不滿，深感與慕容垂和孫恩這類人合作，等若與虎謀皮。照媞后估計，除非聶天還是不折不扣的蠢才，否則會退出此戰。」

　　紀千千皺眉道：「郝長亨又好得多少，我最卑視的正是他這類口是心非的偽君子。若高彥真是被尹清雅害死，燕飛絕不會放過他。」

　　卓狂生道：「郝長亨確是卑鄙小人，不過我們現在無暇和他算賬。少一個敵人總比多一個敵人好。我們須否在穎水的防守上重新佈置。」

　　紀千千道：「假若郝長亨只是故作姿態，我們豈非中他的奸計。」

　　卓狂生道：「我也想過此一可能性，所有地壘弩箭機陣可以保留，但木雷刺陣卻可移往碼頭上游。如此不論敵人由南北水道殺至，木雷刺也可以痛擊敵人。」

　　紀千千喜道：「此計確是可行，請卓先生全權處理！」

　　見卓狂生仍呆瞧著自己，猛然醒悟道：「千千仍是不慣作統帥，立即給你令箭手諭。」

　　此時手下來報，龐義求見。

　　卓狂生哈哈笑道：「原來是我們邊荒集最偉大的建築大師駕到，我有個提議，移動木雷刺陣的重任，可交由他處理，他會幹得比任何人都好，」

　　紀千千道：「快請龐老闆。」

　　手下領命去了。

　　此刻的邊荒集，受到最嚴密保護的人是紀千千，不論誰想見她，都要經身份的核實和她本人或卓狂生的允准。

　　龐義一肚氣的來到兩人身前，後面還有取來披風的小詩。

　　小詩為紀千千披上披風之際，龐義滿腹牢騷的道：「燕飛那小子又著我去巡視集內的防禦佈置，可是我提出改良的意見，卻沒有人肯聽我的話，說甚麼必須出示由千千小姐親發的令箭，否則把一台投石機移歪少許也不行。他……嘿！沒甚麼！」

　　他的粗話差點衝口而出，幸好記得小詩在場，立即懸崖勒馬。

　　卓狂生道：「這叫軍有軍規，你少安毋躁，小姐正準備發出令箭，讓你去把木雷刺陣移往集的東北方，碼頭區上游處，好用來鎮守集東整道河段。」

　　龐義仍然滿肚怨氣的道：「木雷陣正是令我最光火的，他……嘿！竟把我的木材如此浪費。我不是捨不得，而是明陣怎及暗陣，若給敵人探子看到，肯定先把木雷陣拆掉。河道旁這麼多暗位斜坡竟不懂利用，如讓我來佈局，肯定敵人蒙然不覺，直至大難臨頭。若人人清楚看到，陷阱還算陷阱嗎？」

　　紀千千取來令箭，送到他手上，道：「有了這枝令箭，龐大哥愛怎樣改動都行。我們會升起一盞小藍燈，表示發出了一根令箭。當龐老闆把令箭交回來，藍燈會立即除下。」

　　龐義低頭審視入手沉重，長只半尺的小令箭，吁一口氣道：「是黃金打製成的，肯定是邊荒集最貴重的箭。」

　　卓狂生笑道：「剛新鮮出爐，保證沒有人能假冒，還不快去辦事？」

　　龐義立即神氣起來，匆匆去了。

　　※※※

　　徐道覆陳兵於邊荒集南面半里處，東倚穎水。

　　此時他布的是以防守為主的迭陣法，把五千步兵分為前後兩陣，每陣三列。

　　第一列是槍盾手，當敵人衝至陣前方與敵拚殺，不准後退。

　　第二列是箭手，第三列是強弩手。

　　三列合成一陣，當敵人殺至，槍盾手會坐往地上，好讓第二列跪下的箭手和第三列站立的弩手射殺敵人。

　　第二陣以同樣的三列戰士組成，當第一陣射盡箭矢又或體力不支，立即以第二陣補上更代。

　　兩翼則各以五百騎兵護衛，進可攻退可守。

　　這陣法不利衝鋒，可是若敵人堅守不出，此陣會發揮奇效，特別是對付沒有高牆可恃的邊荒集聯軍。

　　每次作戰，徐道覆均是準備充足，不會冒進。

　　天師軍並非尋常的軍隊，而是「天師」孫恩的信徒和戰士，人人悍不畏死，故能以少勝多，屢敗晉軍。

　　可是今晚徐道覆與往常臨陣的心情大不相同，連他也有點不明白自己。

　　是否因為紀千千？還是因為摸不清對方主持大局的人，沒法從對方一向的行事作風和性格擬定針對性的策略？他真的弄不清楚。

　　在到達邊荒集前，他一直有信心可以挽回紀千千對他的愛，事實證明他錯了。

　　說到底錯不在他，而是紀千千受謝安荼毒太深，使她無可救藥。

　　既然他得不到紀千千，是否亦該由他親手毀掉她？他為此想法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

　　每次遇到吸引他的美女，他均會全情投入，施展渾身解數去得到她的心，然後是她的肉體。

　　對於此類愛情遊戲，他一直樂而不疲。

　　可是當紀千千叫破他的身份，他不得不離開的一刻，他心中不單充滿怨恨，更感到從心底湧出來的倦意。

　　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或許只是一時的情緒波動？他弄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在殘酷的戰場上絕不許感情用事，他必須像一貫的以勝利為最高目標，直至邊荒集屈服在他的征戰下。

　　張永在他旁提醒道：「是時候哩！」

　　徐道覆從迷思中驚醒過來，道：「擊鼓！」

　　「咚！咚！咚！」

　　戰鼓敲響。

　　另一邊的周冑笑道：「我看邊人只是在故弄玄虛，幾個時辰可以弄出甚麼花樣來呢？」

　　徐道覆凝望烏燈黑火的邊荒集，至乎高懸其上的彩燈，沉聲道：「此仗絕不是我們先前想像般容易，更不可輕敵。」

　　眾將轟然應喏。

　　徐道覆大喝道：「全軍推進！」

　　號角聲起。

　　以步兵為主，騎兵為副的天師大軍，開始向邊荒集作堅定而緩慢的推進。

第十三章　軍事天分

　　燕飛在密林裡潛行數丈，隱隱聽到有人說話，更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片密林位於小谷的西南方，離開戰場的範圍。

　　燕飛心中奇怪，若躲在林內說話者是逃離邊荒集的邊民，理該不會惹起自己的感應。想到這裡，察覺到前方有人藏身於樹木上，似是為林內說話的人放哨，林內深處燈火閃閃。

　　他好奇心更盛，展開身法，借林內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無聲無息地悄悄推進，避過多處哨崗，倏地眼前開闊，密林內竟有一片方圓七、八丈的空地。

　　燕飛閃到一株大樹後，往下蹲低，從樹旁一堆矮樹叢的間隙往空地窺探。

　　詭異的情景，盡入眼簾內。

　　空地的中心，放著一盞風燈，燈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盤膝坐著一名頭紮高髻的女子，身穿寬大的道袍，可是不知如何的，他總感到道袍裡的身體肯定苗條而豐滿，動人非常，偏又沒法解釋因何會有此印象。

　　從她的角度瞧去，只看到她少許側面輪廓，已令他感到此女有異乎尋常的美貌，充滿引人入勝的誘惑。

　　一個人站在她前方，雙手下垂，神態恭敬，赫然竟是漢幫的軍師胡沛。

　　當燕飛往她望去，她似生感應，雖然沒有任何行動的先兆，但燕飛知道不妥，忙伏貼地上。

　　果然此女別頭朝他藏身處瞧過來，瞄了一眼，目光又回到胡沛身上。

　　燕飛暗叫厲害，他不敢趁她別過頭來之際看她，所以無緣窺她全貌。要知此等高手，已臻達通玄的境界，不用聽到任何聲息，可以生出警覺。

　　由於有曾被任遙察覺的前車之鑒，一路潛來他是非常小心，屏止呼吸不在話下，更收斂精氣的外射，把心臟的躍動減至若有如無，所有這些功夫都是沒有白做的。

　　她究竟是誰？胡沛的聲音在林內的空間響起道：「今次大師兄陰溝裡翻船，二師兄又被孫恩攔途截擊，令我們多年來的佈置全功盡廢。現在惟有寄望邊荒集之戰，侵略者和守衛者幾敗俱傷，我們或尚有可乘之機。」

　　甚麼大師兄、二師兄，燕飛聽得一頭霧水，仍沒法弄清楚此女的身份。

　　像如此武功的女子，天下間不會有多少個。

　　女子低沉而充盈磁性的悅耳聲音油然道：「天地之間，莫不有數。有功必有劫，大功業更有大劫難，小沛不必把一時成敗放在心上。你大師兄的失敗是必然的事，佛爺一向不看好他，只是覺得他尚有可用之處，方虛與委蛇。勃勃他過於自恃，驕橫難制，剛愎自用，竟敢不依我們的計劃行事，罪該萬死。」

　　燕飛心中劇震，終曉得胡沛口中的大師兄是赫連勃勃，又從「佛爺」的稱呼，猜到此女為「大活彌勒」竺法慶的髮妻尼惠暉。

　　尼惠暉現身此處，以「十住大乘功」名震天下的竺法慶會否在附近呢？胡沛道：「小徒亂了方寸，請佛娘賜示。」

　　尼惠暉從容不迫的柔聲道：「今戰不論誰勝誰負，勝敗雙方均會傷亡慘重，邊荒集則肯定元氣大傷，須一段長時間方能回復舊觀，然後繼續發揮作為南北交易樞紐的妙用。孫恩和慕容垂更不能長期磨在邊荒集，我已訓示國寶，著他封鎖穎河，我要聶天還有家卻不得歸，孫恩的回程亦不會是順風順水。」

　　燕飛暗罵自己糊塗，放著大大一個與彌勒教勾結的王國寶，竟猜不到他是胡沛口中的二師兄。

　　此時他方曉得，王國寶曾率兵到邊荒集來，且被孫恩擊退。

　　胡沛道：「邊荒集發展至眼前形勢，全因孫恩趁任遙追殺劉裕之際下手刺殺任遙。這個劉裕亦不可小覷，竟能從孫恩手底下逃生。」

　　燕飛暗舒一口氣，因終於聽到一個好消息。

　　尼惠暉道：「邊荒集現在的情況不容我們插手，我們亦樂於坐山觀虎鬥。小沛你留在邊荒，看情況隨機應變，我須立即趕返北方，向佛爺匯報情況，由佛爺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燕飛知不宜久留，悄悄退後。

　　若非有重任在身，他定要試試尼惠暉如何了得，現在只能在心裡想想。

　　尼惠暉又繼續說話，道：「燕飛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聽到自己的名字，退往另一棵樹後的燕飛停了下來。

　　胡沛答道：「燕飛確不簡單，從建康回來後，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只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祝天雲便給他耍得團團轉。」

　　尼惠暉沉聲道：「不論他有三頭六臂，比起孫恩仍要差上一截，孫恩肯定不會放過他。孫恩最憎恨的人是謝安，燕飛與謝安的關係正是燕飛的催命符。」

　　燕飛不想再聽下去，繼續退走。

　　※※※

　　紀千千、卓狂生和小詩立在觀遠台上，聽著「咚咚」鼓響，瞧著南方敵人大軍聲勢浩蕩、陣容鼎盛的朝南門推進。

　　小詩雖口說不怕，可是看到火把光映照下的敵勢，駭得花容失色，說不出話來。

　　卓狂生也眉頭大皺，他雖然學富五車，智慧過人，卻不長於軍事。見到敵人陣勢完整，本身充滿威懾的力量，比對起邊荒集各自為戰的方式，登時心中打鼓，亂了方寸。

　　天師軍比之赫連勃勃的匈奴軍，明顯地高上不止一籌，從而看出徐道覆精於兵法陣勢，絕不像赫連勃勃急於求勝的冒進躁急。

　　卓狂生道：「該掛上第二盞紅燈哩！」

　　一盞紅燈，表示敵人進入警戒線。

　　兩盞紅燈，準備作戰。

　　三盞紅燈，全面開戰。

　　紀千千悠閒的道：「這支部隊該由徐道覆親自率領，切合他為人行事的一貫作風。」

　　小詩焦急的道：「小姐啊！卓先生在提醒你呢！」

　　紀千千探手過去，拉著她的手，笑道：「又說不害怕，現在卻慌張哩！詩詩不用怕，他只是在試探我們。」

　　小詩心神稍定，訝道：「試探我們？」

　　紀千千點頭道：「確是在試探我們，看我們如何反應。不要看他們來勢洶洶，只是裝個駭人的模樣兒，他們很快會停下來。不信的話，走著瞧好了。」

　　卓狂生呆看著她，心忖她的軍事天分像給埋在禾草內的珍珠，現在禾草被移開，她這方面的光芒不住顯露，盡現其軍事才華。

　　一輪急驟的鼓聲後，敵人推進至離集外第一重防線的二千步處忽然停下。

　　小詩差些兒鼓掌叫好，嚷道：「真的停下哩！」

　　卓狂生欣然道：「徐道覆終曉得我們不是好惹的。」

　　紀千千微笑道：「他一方面試探我們的深淺，另一方面是牽制我們，使我們不能支持西面的戰事。」

　　話猶未已，西面小谷處蹄聲轟隆，喊殺震天。

　　卓狂生讚歎道：「小姐確有先見之明，預知徐道覆會牽制我們，所以知會小谷方我們不會出兵夾擊敵人，否則此時便要進退失據。」

　　小詩道：「敵人既試探出小姐你的厲害，下一步會幹甚麼呢？」

　　紀千千沉聲道：「立即掛起第二盞紅燈。」

　　小詩和卓狂生愕然以對。

　　※※※

　　騎隊一隊接一隊從小谷開出，百人作一組，利用地形衝擊騷擾已推進至小谷前方位置的天師軍。

　　慕容戰領二百人繞個大圈，從後方偷襲敵人運送木材的隊伍。

　　對於邊荒周圍形勢，他和手下戰士瞭如指掌，從敵人行軍的路線，便曉得何處是突襲的最佳地點。

　　在此種開闊的平野丘林，他們的騎射之術，更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以速度控制主動，尤其對付的是行動遲緩推運木材的輪車隊。

　　只要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破對方翼軍的攔截，他們可以隱妥地完成任務。

　　法寶是由紀千千發明的火油彈。

　　箭矢射來。

　　慕容戰舉盾擋箭，領著手下奔進右方疏林去。

　　大喝道：「兄弟們隨我來。」

　　轉眼奔上一座小丘，收盾取弓拔箭，守在丘上的一組敵人在火把光下纖毫畢露，他們卻像從黑暗裡鑽出來奪命的幽靈騎士。

　　敵人紛紛中箭倒地。

　　眨眼衝上丘頂，丘坡下橫亙著敵人的木材車隊，以百計的敵人立即佈陣迎戰，守得隊形整齊，軍容鼎盛。

　　慕容戰暗叫厲害，狂喝道：「兄弟們！火油彈侍候。」

　　後方各持一個火油彈的騎士搶前而來，火油彈沒頭沒腦的從高處往敵人投去。

　　（卷十一卷完）

卷十二　第一章　勝利關鍵

　　孫恩負手傲立於鎮荒崗上，俯瞰以邊荒集為中心的廣闊戰場。

　　天上雲層迭迭，月兒時現時隱，長風一陣一陣的刮過大地，邊荒蒼茫肅殺。

　　自懂事以來，孫恩一直在逆境中奮進，自強不息，從沒有鬆懈下來。人愈懂事，愈清楚自己所置身的時代，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亂世。

　　諸胡橫行，群邪亂舞。

　　異族的武力和文化入侵，漢族本身的腐敗和分化，形成惡性的循環，把中土的美麗山河推進水深火熱的絕境裏。飽受戰火摧殘荼毒的土地和民眾固是一無所有，於現時此刻擁有繁榮和安全的人亦只是在苟且偷安。沒有人知道會在哪一刻把一切失去，朝不保夕的心態折磨著每一個人。

　　幸福和快樂不斷在萎縮，只有最具權勢，高高在上的一小撮人方可以霸佔僅餘的資源，其它的均被踩在下層，受著各方面的剝削和壓迫。

　　孫恩自少立下大志，誓要把天下統一在他腳下，一切依他的見解和意念來改變革新。

　　要達致如此遠大的目標，他必須拋開婦人之仁，以鐵一般的意志和信念，無所不用其極地完成以天師道統治中土的千秋大業。

　　在他前方兩里許處大火熊熊燃燒，照得邊荒集外西南方處一片血紅，顯示他的天師軍受到挫折，不過他仍絲毫不以為意，因為一切早在他算計中。

　　身為天師軍至高無上的領袖，他早看透全盤戰局。

　　孫恩對自己的性格有深切的自省和瞭解，他並不是個細心和有耐性的人，且厭煩細節，故此一切行軍打仗的事，均由兩個門徒負起全責。他是策略的擬定者，而非執行者。

　　當大軍穿越大別山的一刻，他孤身上路，獨闖建康，於最關鍵的時刻現身謝玄眼前。

　　勝利已牢牢掌握在他手裏，因為他掌握到今仗致勝的契機，就是殺死一個人。

　　邊荒集因赫連勃勃慘敗而引發天翻地覆的變化，令邊荒集進入空前的團結，也使他知道戰爭不會是順利的。

　　然而一切會被扭轉過來，當邊人銳氣消失，邊荒集種種缺點和破漏會逐一浮現，在南北聯軍絕對優勢的兵力消磨下，邊荒集的防禦將土崩瓦解，沒有人可以改變戰爭的必然發展。

　　他感應到燕飛。

　　這是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

　　五年之前，他達致道家夢寐以求的「出陽神」境界，道術大成，擁有常人無法想像的靈機妙覺，自感超然於眾生之上，直至他遇上燕飛。在此之前，他心中唯一的勁敵只有「大活彌勒」竺法慶。當在建康見到燕飛，他方知於竺法慶之外還有堪作他對手的另一個人。

　　他與燕飛有微妙的精神連繫。

　　在建康，當他一眼朝他們三人瞧過去，他能察覺到謝玄身負重傷，劉裕則有異乎常人的稟賦，就是沒法看穿燕飛。亦因此他放棄刺殺謝玄的唯一機會。

　　在燕飛目光和他眼神交觸的一刻，他感應到燕飛的道心。現在他正以同樣的道法，測探到燕飛的所在。

　　孫恩隱隱感到這種玄之又玄的感應是相向和互動的，時隱時現；隨著距離的遠近增強或遞減，更會受雜念影響。當燕飛心中有他時，這種感覺最清晰；可是若燕飛的心神移往其它事物，微妙的連繫會立即中斷。

　　若非如此，他早趕去對付燕飛。

　　忽然間，對燕飛的感應又再漸趨強烈，具體而清晰。

　　孫恩目光投往邊荒集，第二盞紅燈正緩緩上升。

　　他名懾天下，揉集武學與道術、貫通天人阻隔的奇功異法「黃天道藏功」全面運轉，進入「精若雷電，明曜八域，徹視表裡，無物不伏」的至境。

　　燕飛不單是邊荒集的第一高手，且是其自由精神的最高象徵。倘能將他搏殺，把他的首級示眾，邊荒集聯軍的士氣將立即崩潰。

　　孫恩立下決心，絕不容燕飛活著離開，不但因為邊荒集之戰的勝敗，這更是統一天下大業的關鍵。何況容許一個有可能在道法上超越自己的人存在於世上，將會是對天師道最大最根本的威脅。

　　※※※

　　江文清雙目異采漣漣，神情卻靜如止水。面對的雖是比自己遠為強大的敵人，仍沒有絲毫懼意。

　　她自幼被江海流悉心栽培，務要令她能繼承大江幫的水上霸業。江海流不單是南方最優秀的水戰軍事家，更可能是當時天下最擅水戰的第一人，集古今水戰之大成，又能另闢新局。

　　江文清得他真傳，現在終於到了派上用場的關鍵決勝時刻。

　　江海流慈和的聲音，彷似猶在她耳旁循循誘導。她對江海流印象最深的一番話，是江海流向她表述因何會選取鑽研水戰之術。

　　令江海流矢志爭霸於水上是因漢末時名傳千古的「赤壁之戰」，使他領悟到水軍也可以起到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作用。而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當江海流逐漸建立起大江幫的霸業，便受到桓玄之父桓溫的重視和安撫。在桓溫的大力支持下，大江幫數十年來雄霸長江，令兩湖幫沒法把勢力擴展往洞庭、鄱陽兩湖之外。

　　不過今天形勢終逆轉過來，主因之一是江海流已失去桓家的支持。

　　所以眼前此戰至關重要。若江海流不幸全軍覆沒，此戰將是她江文清振興大江幫的首場戰役，可勝而不可敗。否則大江幫將從此一蹶不振，永無翻身之望。

　　「水戰之道，利在舟楫。練習士卒以御之，多張旗幟以惑之，嚴弓弩以守之，持短兵以捍之，設堅柵以衛之，順其流而擊之」。

　　江文清發出指令，戰鼓齊鳴。

　　兩艘雙頭艦一前一後同時靠往右岸，正在東岸休息候命的鮮卑戰士仍不知該如何反應之際，十多枚火油彈已從兩艦的投石機拋出，有若從天降下。

　　「蓬！蓬！蓬！」

　　火油彈不論撞人或撞地，立即爆裂，火油四濺，既濺往人身，也灑遍附近草野樹叢。

　　大多數人仍弄不清楚發生甚麼事的當兒，數十支火箭從江上射來，登時冒起無數火頭，各火頭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近百敵人走避不及，陷身火海而成火人，這雖未能對敵人造成嚴重的打擊，也已造成極大的混亂。

　　「砰」！「砰」！

　　江文清的帥艦倏地改向，從右岸彎往上游河道中心處，連續攔腰撞翻對方兩艘倉卒應戰的破浪舟，把混亂從東岸延往河上敵船。

　　火油彈、箭矢、強弩、弩箭機同時發動，兩艘雙頭艦有如猛虎入羊群，大開殺戒，肆意殺傷破壞。

　　火焰黑煙熊熊冒起，隨雙頭艦的進攻不斷蔓延往上游。

　　若換過是兩湖幫而非黃河幫，此刻必拚死阻截兩艘雙頭艦，以令其沒法衝往上游去，顧忌的是兩頭艦不用拐彎掉頭的獨家戰法。

　　一時情況混亂至極點。

　　黃河幫的破浪戰船紛紛離岸，在上游處散開迎戰，仍在綁紮木筏的戰士因毫無還擊的力量，早紛紛跳返岸上去。

　　雙頭艦上戰鼓聲一轉，變得急驟迅快。

　　江文清卓立指揮台上，江上濃煙瀰漫，他們兩艦所到之處，確是擋者披靡，不過她卻清楚曉得好景難再。

　　攻其無備的戰術只能在初戰得利，對方的破浪戰船分佈於長達三、四里的穎水河段，泊岸的木筏更廣佈七、八里。

　　現時他們已深進敵陣半里的水程，陷入敵船重圍之內；一旦對方守穩陣腳，敵船將如蟻附膻的圍上來，其力量可把他們碾成碎粉。

　　戰爭方是剛開始。

　　兩岸戰號聲起，江上戰鼓猛擂，敵人發動反擊。

　　岸上鮮卑戰士蜂擁地跳進緊靠兩岸的木筏去，以火箭向他們還擊，岸上高處也不乏箭手，只要他們的雙頭艦靠近岸邊，便立即予以無情的攻擊。

　　兩艘雙頭艦靠攏，並肩逆流而上，風帆降下，全賴槳櫓催舟，在河的中間處疾駛。

　　四艘破浪船迎面殺至，弩箭、巨石、火箭漫空投至。

　　江文清發下命令，鼓聲又變，兩艦立即分開，避過一輪矢石，同時擲出十多顆火油彈，其中七彈分別命中對方三艘戰船。

　　火箭隨之，三艘破浪船立即著火焚燒，敵人倉皇跳船逃命。

　　「起火哩」！

　　江文清往後瞥一眼，原來已降下的後帆被敵人火箭命中起火，也弄不清楚是哪方射來的火箭。

　　「轟」！

　　一塊巨石從前方投至，正中船首側舷處，登時木屑飛濺，整艘船往左傾側，好一會方回復平衡。

　　戰士忙於救火的當兒，由直破天指揮的雙頭艦已被敵方順流而來的三艘破浪船截住圍攻，多處起火。

　　江文清神色冷靜，一聲令下，她那艘雙頭艦拐一個彎，轉向正朝正面攻擊直破天的其中一艘破浪舟攔腰撞去。

　　西岸蹄聲驟響。

　　直破天的雙頭艦較接近西岸，正趁江文清來援的當兒，指揮己艦從缺口突圍。不知如何此陣蹄聲特別令他生出警覺。

　　別頭瞧去，從指揮台往西岸掃視，一隊十多人的騎士正沿岸飛馳，領頭者長得威武如天神，縱是首次相遇，直破天仍一眼認出對方是威震天下，被譽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

　　不知如何，雖然慕容垂離他仍超過三十丈的遠距離，又隔著河水，可是直破天卻感覺到慕容垂正鎖定自己為目標，在馬上彎弓搭箭。

　　以他悍不畏死的獨家心法，亦生出危險的戰慄感覺，曉得在氣勢上遜對方一籌，忙躍離指揮台，落往下層的甲板，由左右兩舷的擋箭柵牆保護。

　　這種防火擋箭柵是以堅木製成，覆以生牛皮，塗上防火藥，更開有箭孔，供船上戰士向敵發箭，乃大型戰船上必然的裝置。

　　可是當直破天落在甲板上，柵牆隔斷了慕容垂的視線，他仍感到慕容垂的注意力緊鎖著他，陰魂不散似的。心叫不妙時，右方護柵異響傳來，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於他眼下發生。勁箭破柵而來，望他頸項射至。疾如電閃，勢似驚雷。

　　直破天的感覺便如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與慕容垂單打獨鬥，誰都幫不上忙，他更不明白慕容垂的箭法，如何可以準確至如此神乎其技的地步。

　　當然更沒有餘暇去思索其它種種問題，狂喝一聲，手上獨腳銅人揮舞。

　　「叮」！

　　勁箭沒有如願地被擊飛，反是斷成數截，箭頭粉碎。

　　直破天全身劇震，半邊身子隨擋箭的手腕酸麻起來，差點拿不住銅人，始知此箭乃慕容垂全身功力所聚，他等若與慕容垂隔空隔牆地硬拚了一記。

　　心中叫糟，另一支箭無聲無息地透牆續至，他明明掌握到敵箭的來勢，卻偏是力不從心地任箭矢透胸而入，帶起一蓬鮮血，再穿背而出。箭上的勁氣，震得他五臟俱碎，連死前的慘呼也沒法及時喊出，頹然倒地。

　　在另一艦上的江文清此時已與友艦會合，忽然驚覺直破天躍往甲板，曉得不妙，同時發覺慕容垂在西岸飛騎連續朝直破天落身處發出兩箭，駭然之際，不能逆改的慘事已發生了。

　　直破天艦上戰士齊聲驚呼，亂成一團。

　　江文清仍未曉得直破天是生是死，高呼道：「撒灰投彈！」戰鼓一變，從急轉緩。

　　一桶桶的石灰從船尾撒出，隨風飄散，送往下游和兩岸。

　　僅餘的二十多個火油彈，則全部投擲到從前方順流攻至的敵艦。

　　在任何敵人均以為兩艘雙頭艦會繼續闖往上游的當兒，江文清卻下了撤退的決定。沒有直破天的支持，她再堅持北上只是自尋死路。從友艦打出的旗號，她得悉直破天當場慘死，她卻沒有時間悲痛。

　　今次的任務被慕容垂雙箭摧毀，再不能對敵人構成後顧之憂的威脅。換言之穎水上游已牢牢操控在敵人手上。而於途中攔腰偷襲的願望亦告落空，因為敵人勢將提高警覺，偷襲再不成其偷襲。

　　雙頭艦忽然放緩速度，接著改進為退，船尾變為船頭，順流溜進石灰漫空、視野模糊的河段去。

　　慕容垂倨坐馬上，暗自調息。剛才兩箭耗用他大量真元，不過他仍感大有所值，因已盡挫敵人的威風。

　　宗政良和鐵士心同時馳到他身旁，陪他目送兩艘雙頭艦從容退走。

　　慕容垂淡淡道：「不用追！」

　　鐵士心忙發下命令。

　　宗政良道：「若我沒有看錯，大王射殺的該是大江幫三大天王之首的直破天。」

　　慕容垂沉吟不語。

　　鐵士心和宗政良都不敢說話，驚恐打擾他的思路，僅看著兩艦消失在下游河灣處。

　　慕容垂搖頭失笑道：「我們差點輸掉這場仗！」

　　鐵士心點頭道：「由這裡到邊荒集，穎水有多條支道，若讓敵人艦隊藏身任何一條支道，待我們經過時突攔腰襲擊，確可以使我們傷亡慘重。」

　　慕容垂淡淡道：「以士心的精明，怎會讓敵人如此輕易偷襲得手呢？」

　　宗政良愕然道：「難道大王竟是指整場戰爭？」

　　慕容垂目光投往穎水盡處，道：「對！我指的是邊荒集的爭奪戰。你們幾曾見過如此大殺傷力的火油彈？邊荒乃天下人才薈萃之地，單是這樣的火油彈，足教我們吃盡苦頭。更令我生出警惕的是對方不拘成法，靈活多變的戰略。如讓這兩艘敵艦直闖往我們的大後方，我們將如芒刺在背，時刻受制，更會被截斷糧路，後果不堪想像。」

　　鐵士心和宗政良均沒他想得那般周詳，聽得心中佩服。

　　慕容垂朝鐵士心瞧去，沉聲道：「我們改變作戰策略，士心你留守木寨，不但要加強這裡的防禦力，還要在對岸另建一座木寨，夾河呼應。」

　　鐵士心一呆道：「這個……」

　　慕容垂唇角飄出一絲笑意，好整以暇的道：「士心，你不單是我們的後援中心，更是此戰成敗的控制者。我們去後，你把木筏拆散，以之在上游合適處築起攔河大木柵，逐步截斷水流。你是水利的大家，這方面不用我教你怎麼辦吧？至緊要是不能讓邊人發覺穎河水流量忽然減少。」

　　鐵士心劇震道：「大哥竟是要以穎水淹灌邊荒集！」

　　慕容垂長笑道：「正是如此，當河水氾濫湧進邊荒集，將是邊荒集失守的一刻，即使神仙下凡也打救不了可憐的荒人。與我慕容垂作對的人，絕不會有好的下場。」

第二章　戰場酒令

　　徐道覆頭皮發麻地瞧著第二盞紅燈緩緩升起，一時間竟忘記發出已暗下決定由前陣試攻的命令。

　　左方兩里許處的大火愈燒愈烈，隨風勢大有向東南蔓延之勢，若沒有人救火，可直燒個數天數夜，至燒無可燒，又或天降甘霖。

　　張永在他左旁道：「我們辛苦砍下來的木料被燒著哩！」

　　右邊的周冑皺眉道：「怎麼可能呢？木料均塗上防燒藥，即使中了對方的十字火箭，仍不應這麼容易燒成眼前的樣子。」

　　十字火箭是一種特製的箭矢，於離箭鋒兩寸許處有小橫枝，原本用於水戰上，命中對方易燃的帆布時不會穿透而仍能附於其上，繼續焚燒。後來這種方法被推廣應用於陸戰，於「十字」處綁上浸濕火油的易燃物料，增加燃燒的火勢與時間。

　　徐道覆聽兩人口氣，曉得兩人對盧循的「辦事不力」暗表不滿，只不過不敢宣之於口，來個直接指責。

　　這批木料確是他的心血。

　　從前晚開始，他著人伐木，又趕製防火藥塗於木料上。對戰前的準備工夫，徐道覆從不苟且，不過辛苦兩天的勞動成果竟付諸一炬。

　　在天師軍裡，孫恩高高在上，受到從眾視為天神般的敬畏崇拜，沒有人會質疑他最高領袖的地位。

　　而盧循和徐道覆兩人，則以前者較不得人心，一來因他殘忍不仁的作風，再則因他好大喜功，視手下為利用的工具。

　　反之徐道覆深明為帥之道，懂得收買人心，論功行賞，與手下將士共榮辱甘苦。

　　徐道覆搖頭道：「我們是低估了敵人，區區火箭絕不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壞。該是火器一類的東西，不用命中目標，卻可使烈火廣被蔓延，波及整個運送木材的輪車隊。」

　　說罷目光再投往高懸的兩盞紅燈，心中充滿古怪的感覺。

　　對方何以像他肚內蛔蟲般瞭解他的性格呢？當他看到木材起火，心內立即被激起不肯屈居於敵人勝利下的鬥志，準備改變主意，派出前陣強攻南門，既為試探敵人的虛實，更要爭回一口氣，振起己方受挫的士氣。

　　究竟是誰人下令升起此盞紅燈？邊荒集內誰人如此明白自己？徐道覆渾身一震，雙目射出心痛的神色。

　　張永和周冑發覺有異，愕然朝他瞧來。

　　徐道覆倏地回復冷靜，一字一字的沉聲道：「後撤半里！實時執行！」

　　張永和周冑聽得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

　　小詩嚷道：「退兵啦！」

　　卓狂生訝道：「這小子很機靈，有如曉得我們將派出應變部隊，用火油彈燒得他出世升天似的。」

　　邊荒集南面的敵軍正有組織地徐徐後撤，兩翼騎軍不動，後陣掉頭走了千步，然後止步立陣，前陣這才起行。等到前後陣會合，才輪到機動性強的騎軍。如此過程不住重複，全軍迅速後移。

　　西南面的大火卻有蔓延的趨勢，喊殺聲明顯減少。從小谷方面打出的友軍燈號，已知屠奉三和慕容戰已挫折敵人，令敵人無法在集谷間建立據點，截斷連繫。

　　紀千千美目淒迷地瞧著南面敵人不斷後移，輕柔的道：「他確曉得我會出集突擊，且從小谷方面的火勢判斷出我們有特製的火器，足可在他們護衛重重下仍能狠狠打擊他們。」

　　卓狂生不解道：「聽小姐的話，徐道覆似已曉得在高台上指揮大局者是小姐你而非其它人。對嗎？」

　　紀千千淺歎一口氣，幽幽的道：「我是故意讓他曉得與他對敵的人是我。若要勝他，我也要勝得光明正大，大家總算曾經相交一場。」

　　卓狂生苦笑道：「在兵家的角度來說：當然是兵不厭詐，敵人知得愈少愈好。不過小姐並非尋常兵家，邊荒集更非普通城池，例外反是常事。小姐能否啟我茅塞，因何只升起一盞紅燈，徐道覆便能由此猜到是妳在發號施令？小姐又如何曉得他就此猜到是妳呢？」

　　紀千千一對明眸射出緬懷的神色，語氣卻沒有顯露任何情緒的波動，只像述說早被忘懷的陳年舊事般道：「在建康能夠作我行酒令鬥急才的對手沒有幾個，徐道覆是其中之一，雙方互有勝負。這遊戲最有趣的地方是不容相讓，否則將不成遊戲。為了增加樂趣，我們鬥的不僅是詩文樂曲，更旁涉天下人事。攻守間自然會摸清楚對方的性格作風。我故意在他發動前先一步升起紅燈，是向他表明我猜中他心意。他忽然改進為退，亦是表明他猜到是我，知道我必然另有圖謀。」

　　卓狂生歎道：「這麼說：小姐是把與徐道覆的鬥酒令搬到戰場來，希望先醉倒的是他吧！」

　　此時龐義又回來了。

　　眾人大訝，難道只這麼兩刻的工夫，他竟完成了遷移木雷刺的大任？龐義神色凝重地來到三人面前。

　　卓狂生以詢問的眼光盯著他，皺眉道：「發生甚麼事呢？不是兒郎們怕辛苦，連小姐親發的令箭也不遵行吧！」

　　龐義搖頭道：「誰敢違背小姐軍令？只是我瞧著穎水，愈瞧愈心寒，趕回來向小姐說出我恐懼的原因。」

　　紀千千嬌軀一顫道：「龐老闆是怕慕容垂重施古秦猛將王翦之子王賁決水灌大梁的故智，以穎水灌邊荒集吧？」

　　小詩劇震道：「我不懂水性哩！」

　　龐義愛憐地瞧著小詩，正要說話，卓狂生皺眉道：「這不是一、兩天內可辦得到的事。」

　　龐義道：「我們可以動用建築第一樓的現成木材，他們也可把一半筏子拆散來應急。以慕容垂征戰經驗的豐富，肯定不會拱手讓出穎水上游的控制權。一旦久攻不下，當然不會和我們客氣。那時甚麼木雷陣、地壘弩箭、火油彈都要泡湯。洪水來後，我們將不堪一擊。」

　　卓狂生容色轉白，駭然道：「有道理！為何先前我們從沒有人想及此點？」

　　龐義道：「這叫當局者迷，我剛從外折返，所以只算小半個局內人。現在邊荒集內人人想到的都是今晚如何應付敵人的夾擊，哪還有閒情去想這之外的事。」

　　續道：「剛才我立在穎水岸旁，想像著木雷刺順流衝擊敵船的痛快，忽然想到若來一場暴雨，河水氾濫，木雷刺豈不是會被水漂走。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水灌邊荒集的狠招，愈想愈覺不妙，忍不住立即趕回來和你們商量。」

　　卓狂生道：「若他們有此異舉，必瞞不過宋孟齊和拓跋儀水陸兩方的人馬。」

　　旋又自我解釋道：「當然，若慕容垂把他們逐離該區，便大有可能行此絕計。我們很快可以弄清楚。」

　　紀千千咬著下唇，沉吟片晌，點頭道：「龐老闆的顧慮大有道理，即使慕容垂現在沒有如此想法，久攻不下時亦會生出此意。我們唯一應付之法，是立即作好準備。龐老闆有甚麼好的提議？」

　　龐義見自己的想法得到接納，興奮起來。道：「邊荒集的樓房是不怕水浸火燒的。當然矮的房舍仍會被洪水淹沒。幸好夜窩子的樓房兩層、三層比比皆是，我們首先把物資移往樓房上層，同時設立洪水警報系統，一發現不妥，立即全體撤往高處避災。」

　　卓狂生皺眉道：「如此做法確可以減輕我們的損失，可是集內的牲口又如何？所有障礙均會被沖走。若敵人乘勢撐筏來攻，一下子便可深入我們腹地，使我們就此輸掉此仗。」

　　龐義胸有成竹的道：「我剛才說的只是第一重工夫，第二重工夫是於東北牆內以鎮地公加沙石包設立堅固的防水牆。洪水並不能持久，我們捱過第一沖衝擊便大功告成。」

　　卓狂生道：「因何不把防水牆推展至東城牆外的岸旁呢？」

　　龐義道：「一來因難度大增，愈接近水道水力愈猛，防水牆的堅固度須大幅增加。敵人若要以水灌邊荒集，必須在上游設重重水柵，發動時同時啟放，方有足夠水勢一舉摧毀我們所有防禦工事。邊荒集雖置身穎水西岸平原，但地勢仍有高低之分，愈近西面地勢愈高，所以洪水沖來，轉眼便退。我有信心若依我的方法，可以抵擋敵人的水攻。」

　　小詩輕輕問道：「木雷刺陣豈非沒有用武之地嗎？」

　　龐義在小詩面前表現出英雄氣概，昂然道：「我龐義辛辛苦苦砍下來的東西，怎肯輕易的浪費掉。我會把部分木雷刺改置於防水牆處，敵人不來則矣，來則肯定要吃大虧。只要在防水牆後豎起高塔，布以弩箭機，敵人將吃不完兜著走。」

　　卓狂生呼一口氣道：「這可不是一夜間可完成的龐大工程呢！」

　　龐義道：「截斷水流亦非一晚可以辦到的大工程，便讓我們和敵人來個人力物力的大比拚。哼！荒人是永不言屈服投降的。」

　　紀千千欣然道：「如此有勞龐老闆哩！」

　　龐義一呆道：「我須動用所有可抽調的人手方成，一支令箭可以辦到嗎？」

　　卓狂生笑道：「讓我陪你去壯膽子如何？可順道知會我們的各方大將，使他們得以安心。」

　　紀千千急道：「那剩下人家一個，怎應付得來呢？」

　　卓狂生長笑道：「小姐請放心，怎會有你應付不來的事呢？」

　　言罷偕龐義下樓去了。

　　※※※

　　拓跋儀瞧著宋孟齊兩艘受創的雙頭船順流逃脫，仍未曉得直破天已被慕容垂所殺，縱使無功而回，心中仍在佩服宋孟齊的勇氣和水戰之術的超卓。

　　他生性高傲，少有看得起人，更特別不把漢人放在眼內。不過宋孟齊以兩船正面挑戰對方全師的壯舉，他暗忖換過自己亦未必有此膽量，故對宋孟齊不由另眼相看。

　　丁宣來到他身旁，低聲道：「起火後火頭會向東南蔓延。邊荒集外半里之地的樹木雖已被砍光，但濃煙隨風南刮，對邊荒集多少會有點影響。」

　　拓跋儀二目不瞬的注視慕容垂和黃河幫聯軍的動靜，著火焚燒的破浪舟沉的沉，解體的解體，煙霧漸趨稀薄。

　　丁宣循他目光瞧去，一震道：「慕容垂在玩甚麼把戲？」

　　十多組各約百人的騎兵隊，緩緩從敵陣馳出，來到最前方，似在等待指令。

　　對岸的騎兵隊開始分散推進，步兵仍在靜候。

　　最奇特的是黃河幫的戰士反往後移，從最前方變成轉到大後方。

　　敵人兵員的調動，隱隱透出神祕的感覺，耐人尋味。

　　拓跋儀神色凝重地道：「剛才慕容垂沒派人追擊宋孟齊，我已生出不祥的預感。」

　　丁宣道：「或許是慕容垂看破水道有伏兵，又或被火油彈燒怕了。待重整陣勢後，再從水道南下。」

　　拓跋儀搖頭道：「該不是這麼簡單，照我看慕容垂是要改變策略，暫緩攻打邊荒集，待取得穎水上游的絕對控制權後，方會全面發動攻勢。」

　　丁宣道：「他不是和孫恩約好在子時進攻邊荒集嗎？」

　　拓跋儀道：「戰爭最重要是取得最後勝利，因勢變化是常規而非例外。唉！我們偷襲敵後的妙計怕再行不通了，放火燒林反會幫對方一個大忙，立即撤去所有佈置。」

　　丁宣領命去了。

　　拓跋儀暗歎一口氣。慕容垂不愧是北方的奇才，其應變的靈活，天下間怕只有拓跋珪一人可堪比擬。可是如論實力，兩人便相差遠了。若讓慕容垂取得邊荒集的控制權，利用邊荒集財力物力以狂風掃落葉的勢道攻陷洛陽和長安，北方將再無可與之對抗的力量。那時他們拓跋族唯一保命之道，是逃進大草原去，再沒有另一個辦法。

　　他拓跋儀現在該怎辦才好呢？慕容垂為何要黃河幫的人留守木寨？難道竟看穿自己偷襲的意圖？號角聲起。

　　敵人在前方集合的騎隊，沿穎水漫山遍野的朝他們藏身處推進，後面還跟著一隊千人步軍，擺明要廓清途上任何伏兵。

　　當慕容垂完成佈置，邊荒集穎水上游所有主水道和支水道均有敵方戰士駐紮把守，沿岸一帶亦會在敵人監視之下。那時慕容垂可以從容對邊荒集用兵，而邊荒集將陷於死守和捱揍的局面。

　　敵人的火把光把前方數里之地照得亮如白晝，縱使他和宋孟齊有偷襲的勇氣，但其勢則只會如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原先他以為慕容垂會全速行軍，他便有可乘之機。現在好夢成空，以他的才智，一時間亦要方寸大亂，進退兩難。

　　敵人的推進緩慢而穩定，每到河岸高處，有人留下把守。如此戰術，明顯是要建立防禦線，肅清前路。

　　丁宣又回到他身邊，駭然道：「我們該怎麼辦？」

　　拓跋儀想起燕飛，想起邊荒集，勉力壓下獨善其身的自私想法，沉聲道：「若你是我會怎麼辦？」

　　丁宣苦笑道：「我或許會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事實證明了天下沒有一座城池是慕容垂攻不下的，何況沒有城牆的邊荒集？」

　　拓跋儀道：「那我豈非要變成不義的懦夫？」

　　丁宣道：「我們可派人回去通知燕飛和夏侯將軍這裏的情況，讓他們早作準備。我們則繞往敵人陣後，伺機偷襲，或許尚有成功機會，總好過撤回邊荒集等死。」

　　拓跋儀搖頭道：「繞往敵後絕不可行，敵人會封鎖方圓數里之地，生人難近。若要在旁伺機而動，只有撤往西邊高地，居高臨下監察情況。」

　　丁宣點頭道：「亦是可行之計。」

　　拓跋儀苦笑道：「這想法非常誘人，可是我卻沒法作出這樣明智的選擇。邊荒集是不容有失，何況我最好的兄弟正在邊荒集內。」

　　丁宣垂首道：「一切聽儀帥的吩咐。」

　　拓跋儀雙目神光電射，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我已決定與邊荒集共存亡，我拓跋儀寧可戰死沙場，也不願做苟且偷生的逃兵。」

　　丁宣現出尊敬的神色道：「丁宣誓死向儀帥效命。」

　　拓跋儀目光投往已迫近至半里的數十條火龍，微笑道：「我們與慕容垂的戰鬥，將於今晚在邊荒開始。這是我們兩族沒法改變的宿命！誰勝誰負，由老天爺來決定。」

　　拍拍丁宣，匆匆離去。

第三章　吐露心聲

　　燕飛立在樹巔處，觀察形勢。

　　最觸目的是小谷東南多處的燎原之火，隨風勢化為兩條火龍，一朝穎水方向蔓延，一朝鎮荒岡的方向燒過來。

　　他深切地感受到邊荒集團結起來的驚人力量。

　　火油是邊荒集著名特產之一，單是火油商便有十多家，儲存大量的火油。若非如此，縱使有紀千千的靈心巧智，仍無法把她的妙想天開變為現實。

　　林火明顯對敵人不利。

　　他們可避過火頭，卻無法避過林火所產生的大量濃煙，惟有移往上風處，其工事兵更沒法進行伐木立寨的任務。

　　邊荒集一盞紅燈高懸，先前升起的第二盞紅燈已經除下，顯示敵人暫且撤退。

　　與天師軍的鬥爭，已轉移到小谷和邊荒集間據點的爭奪戰，現在他們佔了少許上風，可是往後的發展卻殊不樂觀。當敵人捲土重來，在對方優勢的兵力下，且是有備而來，當然不容易應付。

　　燕飛的目光移往鎮荒岡，煙屑遮天敝月，黑壓壓一片，遠方天師兩軍的火把光尤其對比出這邊的暗無天日。

　　忽然間，他清楚強烈地感應到孫恩的存在，更曉得對方亦感應到他。

　　燕飛拍拍背上的蝶戀花，騰身而起，投往兩丈外另一棵大樹的橫幹，足尖一點，往鎮荒岡全速掠去。

　　孫恩正在等候他。

　　與天師軍之戰的成敗，再不是決定於邊荒集的攻防戰，又或在谷集間據點陣地間之爭，而是決定於在鎮荒岡，他和孫恩誰生誰死的一戰之上。

　　在這一刻，他把生死榮辱全置於腦海之外，金丹大法全力展開，心中只有一個清晰的目標，其它一切再無關痛癢。

　　※※※

　　江文清強忍悲痛，把白布拉上，蓋好直破天的遺體。

　　陰奇在她身後輕輕道：「宋兄節哀順變，直老師的血債，我們必會為他討回來。」

　　在戰爭中，生命再不屬於個人的。每個人只是一顆棋子，即使貴為統帥大將，也只是一顆棋子，隨時會被對方吃掉。

　　想起直破天生前種種往事，江文清的心在滴血。以前她不時會覺得直破天崇尚以武力解決一切的行事作風不太合她的性情。可是當永遠失去他時，方曉得他強硬的作風，有若一帖又一帖的振奮劑，對自己有積極鼓舞的奇效。

　　他走了。

　　奪去他性命的是有胡族第一高手稱譽的慕容垂，使她連復仇的心念也難以興起。而陰奇也知自己說的純是安慰的空口白話。

　　陰奇續道：「對方的兵員正沿穎水推進，看情況是要收穎水於其控制之下，並沿水道設立軍事據點。我們該怎麼辦呢？」

　　江文清感覺著雙頭船隨江浪飄蕩的情況，腦袋卻是空白一片。問道：「陰兄有甚麼好主意？」

　　陰奇歎道：「縱然慕容垂和孫恩實力相若，因前者佔有上游之利，故遠較後者難應付。現在看慕容垂所採策略，擺明不會冒進，我們實力薄弱的戰船隊，再難發揮作用。」

　　江文清勉力振起精神，沉聲道：「慕容垂改變戰略或另有詭謀也好，至少我們已延誤了他行軍的速度。希望千千能把握機會，先擊垮孫恩的天師軍，這樣我們該仍有一線勝望。」

　　陰奇一呆道：「聽宋兄語氣，我們似乎是全無抗衡慕容垂的力量。坦白說，我不大同意此點，因為邊荒集已建立起強大的防禦工事，足可抵抗數倍於我們兵力的衝擊。」

　　江文清淡淡道：「陰兄剛指出對方佔有上游之利，若久攻不下時，慕容垂會怎樣利用上游的優勢呢？」

　　陰奇劇震色變道：「宋兄是指他會以水灌邊荒集？」

　　江文清苦笑道：「火攻水淹，一向是兵家慣技。慕容垂乃天下著名的兵法家，怎會不知此法，我堅持冒險闖關，穿往敵後，正是要令慕容垂前後受脅，沒法施展此一厲害戰術。現在卻是徹底失敗，再難有回天之法。」

　　陰奇開始佩服江文清的才智，點頭道：「我倒沒有想及此點，如此我們是否該立即趕回邊荒集，好發出警告，看看應否立即撤往小谷？」

　　江文清道：「若我們全體回師，將把穎水上游的控制權拱手讓出。」

　　陰奇皺眉道：「然而我們還可以幹甚麼呢？」

　　江文清雙目精芒閃閃，道：「我只可以說出隨機應變四個字。派人回去報告情況是當然之事，不過陰兄願否留下，任由陰兄選擇。」

　　陰奇沉吟片晌，歎道：「我雖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卻從來不會因任何理由去做沒有把握的事。可是不知如何，到了邊荒集後，我卻發覺自己變了。嘿！我的老大也變了，這是否邊荒集的魔力呢？」

　　江文清道：「如此陰兄是決意隨我共進退了。」

　　陰奇長笑道：「這叫捨命陪君子。即使最無情的人有時也會做點有情的傻事，對嗎？」

　　慕容戰策馬馳上高丘，來到屠奉三馬旁，後者正凝望邊荒集，若有所思。

　　※※※

　　屠奉三聞蹄聲朝他瞧來，笑道：「天師軍似乎非是我們想像般的難纏，我差點可以把盧循和他的人斷成兩截，如非盧循親自迎戰，我們可能已擊潰盧循。」

　　慕容戰傲然道：「說到馬上騎射功夫，天師軍再苦練十年也沒法追及我們，我最擅長的是在草原林木區的戰術，配合千千小姐發明的火器，盧循可全身而退實屬僥倖。」

　　屠奉三啞然笑道：「你的真性情流露出來哩！這才是我未到邊荒集前認識的慕容戰，悍勇無敵，視生死若等閒。我更曾想過與你合作，選你的原因不單因你是拓跋族的死敵，更因你是邊荒集最有資格作我屠奉三夥伴的人。豈知燕飛忽然歸來，隨他來的尚有紀千千，立即把我擬定好的計劃完全打亂。現在更發展成這樣子，使我真正體會到甚麼叫『始料不及』。」

　　慕容戰微笑道：「我就是這麼的一個人，連燕飛我也要試他兩刀方始心息，你老哥似乎是滿懷感觸，是否因以前從來算無遺策？今趟發覺並非次次料事如神，所以生出對命運的疑懼。」

　　屠奉三沉吟思索，好半晌方答他道：「我沒有恐懼，反大感興趣。或者因為我從未遇過強如燕飛、孫恩、慕容垂的對手，現在卻是好戲當前，實乃人生快事。坦白告訴我，你有把握贏燕飛嗎？」

　　慕容戰苦笑道：「若我認為自己能勝過燕飛，我會代替他去找孫恩晦氣。那次燕飛根本沒有全力出手，卻令我失去一向以來必勝的信心。所以我只可以深不可測來形容燕飛的劍術。」

　　屠奉三點頭道：「燕飛確非等閒的高手，他無時無刻不處於最警覺的狀態，同時又是最閒逸的狀態。那種絕對放鬆和絕對醒覺的完美結合，令他渾成一體，無懈可擊，乏隙可尋。是一種我從未見過在任何人身上出現的境界和武功層次。」

　　慕容戰動容道：「我便沒能像你般可以看得燕飛如此通透，由此也可測知屠兄的深淺。唉！我現在開始為燕飛擔心，因為以你的厲害，在『外九品高手』中只能屈居第三，那孫恩豈非高明至難以想像的地步？」

　　屠奉三道：「一日未動手見高低，甚麼排名先後只是多事之徒的把戲。不過我若說從不把排名放在心上，亦是騙你。至少我會感到如能擊殺孫恩，攀上榜首，肯定是一種成就和榮譽。至於是福是禍，則是難以預料。孫恩的位子可不是易坐的。」

　　慕容戰道：「假若燕飛擊敗孫恩，我們等若擊垮了天師軍，當然足以額手稱慶，那時主動權將在我們手上。可是若燕飛不幸落敗，對我們會造成怎樣的打擊呢？此事即將揭盅，卻似沒有人想過這問題，好像燕飛必勝無疑的樣子。」

　　屠奉三歎道：「不是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而是人人都在心內思量，卻不敢說出來。難道要我們的卓名士去向千千小姐求教，問她若燕飛落敗身亡，我們有何應變手段嗎？你忍心對紀千千這麼殘忍嗎？」

　　慕容戰臉色微變道：「原來你並不看好燕飛，嘿！」

　　屠奉三往他瞧來，壓低聲音道：「你有想說卻又沒有說出來的話。你是否想問我屠奉三因何不提出反對？說到底，若燕飛留在邊荒集內，孫恩當沒法奈何他。對嗎？告訴我，你既然也不看好燕飛，為何亦沒有反對？」

　　慕容戰苦笑道：「我對孫恩的瞭解肯定不如你清楚，且我性愛冒險，千千此著行險一博，對正我的脾胃。直到此刻，我對燕飛的信心方有點動搖。」

　　屠奉三沉聲道：「我很少會對別人說出心內真正的想法，今次為釋你之疑，好攜手並肩作生死之戰，只好破例一次。」

　　慕容戰奇道：「你不反對燕飛去冒生命之險，竟是有理由的嗎？這個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屠奉三苦笑道：「不但有理由，這個理由還是相當迂迴曲折，而或許我是所有人中唯一明白千千小姐因何作出此決定的人。」

　　慕容戰動容道：「只聽屠兄這幾句話，便曉得屠兄不是隨便找些說話來搪塞，願聞其詳。」

　　屠奉三目光掃視盧循大軍佈陣的所在處，這支由五千天師步軍組成的部隊，已重整陣腳。兩條火龍，往鎮荒崗蔓延的火頭愈燒愈烈，有不住擴大之勢。另一條卻勢子減弱，或是遇上河流，又或被敵人成功壓止火勢。

　　吁出一口氣道：「我和南郡公一直承受著無形而有質的沉重壓力，壓力的來源說出來你老哥或會嗤之以鼻，不過對我和南郡公來說卻是有若芒刺在背。」

　　慕容戰皺眉道：「甚麼壓力如此厲害，竟可令屠兄和貴上為此憂心。」

　　屠奉三又再苦笑道：「就是謝安天下聞名的觀人之術。」

　　慕容戰愕然道：「謝安選賢任能的本領確有一手，聽說苻堅在淝水之戰前也豪言在平定南方後，任謝安為吏部尚書。不過這和燕飛的出戰孫恩有何關係呢？」

　　屠奉三道：「你們不是南朝人，對謝安的觀人之術只是道聽塗說，很難明白其中竅妙。我們荊州桓家卻是深受困擾。謝安的觀人之術，豈止是選取賢材那麼簡單，苻堅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謝安的觀人之術，乃中土源遠流長相人生死禍福之法，貫通天人幽微，玄妙異常。像謝玄便是由他自少栽培提拔，至有今天的淝水之勝。他幾乎從未看錯過人，只有王國寶是唯一例外；原因或是他沒法作出別的選擇，為了維繫與王家的關係，雖明知對方是卑鄙小人，也只好犧牲女兒。不過別忘記他一直力阻王國寶攀上重要的位置，現在更把女兒帶往廣陵。」

　　慕容戰道：「我一向不信相人禍福壽夭之說，不過謝安的用人確有一手。這與你們有何關係呢？」

　　屠奉三歎道：「謝安既是風鑒相人的高手，當然曉得誰成誰敗，可是他卻沒有對南郡公另眼相看，還處處掣肘南郡公。自然地會使南郡公想到謝安看他不上眼，如此牽涉到難測的命運，你說這不是壓力是甚麼？明白嗎？」

　　慕容戰恍然道：「明白哩！不過我仍不相信謝安可以一眼看透別人的命運。」

　　屠奉三微笑道：「信或不信均無關重要，因為謝安是否會看錯人，即將揭曉。」

　　慕容戰一震道：「燕飛？」

　　屠奉三頷首道：「淝水的大勝，可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使我想到當年謝安肯東山復出，全因有謝玄這著厲害棋子，使他曉得事有可為。謝安像預知將來的發展般，一早便預作部署，全力支持謝玄成立北府兵，在軍權上對司馬道子不讓半步。到大秦軍南來，名義上雖以謝石作統帥，實質由謝玄全權指揮，毫不含糊。最奇怪的是他仍不容南郡公插手，照道理有南郡公助陣對謝玄該是有利無害，謝安偏一口拒絕。於此可見謝安非同一般相家俗流，確有超乎常人的見地。」

　　慕容戰朝他打量，沉聲道：「屠兄說過肯與我們並肩作戰，內中別有原因，當時卻不願解說，現在是否已把原因說出來哩！」

　　屠奉三道：「這確是其中一個主因。我這個人雖然一向不肯信邪，卻不會與存在的事實作對。謝安確有一手，你看他一進一退多麼漂亮，亦可看出他曉得司馬皇朝再沒有希望。他現在挑選燕飛到邊荒集來，不論時間和形勢上的配合均是巧妙絕倫。創造出邊荒集空前團結同心抗敵的奇跡。你敢說他看錯人嗎？」

　　慕容戰道：「我明白哩！千千是謝安的乾女兒，當然比任何人更清楚乾爹看人的本領，因而信心十足，指定要燕飛負起最重要也是最危險的任務。唉！現在我也希望他老人家今次沒有看錯人，否則大家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屠奉三道：「所以你現在該明白雖然我仍不認為燕飛可以勝過孫恩，卻不反對燕飛出擊，因為若燕飛命不該絕，這確是最好的戰略。」

　　慕容戰道：「屠兄的思考深入而複雜，若不是由你親口解說，恐怕我永遠不會明白。事實我以為你會忽然改變主意，很大原因是為了千千。」

　　屠奉三老臉一紅，再苦笑道：「實不相瞞，這也是原因之一。」

　　兩人你眼望我眼，忽然齊聲大笑。

　　慕容戰喘著氣道：「這是否苦中取樂呢？我忽然感到非常暢快。」

　　屠奉三道：「眼前情況確是精彩，我從未試過陷身眼前般的情況，予我新鮮刺激的奇妙感覺。」

　　「咚！咚！咚！」

　　盧循的部隊敲響戰鼓，開始推進。

　　兩人收拾心情，目注敵陣。

　　慕容戰訝道：「似乎是向小谷推進。」

　　屠奉三從容道：「盧循始終不及徐道覆，我猜他真是動了氣哩！」

　　慕容戰精神大振道：「希望他真的是冒進來攻，那會是我們的機會。」

　　屠奉三道：「一切依定計進行如何？我的好戰友！」

　　慕容戰笑道：「還有別的更好方法嗎？我去哩！」

　　言罷拍馬去了。

　　屠奉三仰望層雲厚壓的夜空，心忖自己如此向人透露心聲，實是前所未有的事。究竟是因為自己看重慕容戰對他的評價觀感，所以解釋一番；還是因邊荒奇異的感染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過令他改變的真正原因，他並沒有全盤吐露。

　　說不出來的是重壓於心頭的懷疑。

　　桓沖之死實在來得太突然和令人難以接受。

第四章　陰差陽錯

　　小詩低聲道：「小姐是否又在擔心燕公子呢？」

　　紀千千目光投往鎮荒崗，淺歎一口氣，欲語還休。旋又對小詩道：「坦白告訴我，是否到此刻你仍不理解我的決定呢？」

　　小詩垂首道：「詩詩怎敢哩！」

　　紀千千柔聲道：「我從沒有把你看作是下人，有甚麼不敢的。乾爹曾說過：成功的統帥，必須同時是一個有情和無情的人。平時必須對手下將士有情，使兵將甘於用命。可是在戰場上，則必須絕對無情，一切以最後勝利為目標。每個人只是一隻棋子，每隻棋子都有其作用和特性，依此針對敵人的形勢作出最佳的佈局，不可以感情用事。所以戰爭的本質正是殘酷和無情，不單指對敵人，亦包括己方的將士。」

　　小詩花容轉白，低聲道：「小姐你做得到嗎？」

　　紀千千淒然道：「我做得到嗎？剛才卓館主便怪我沒有貫徹兵不厭詐的金科玉律。」

　　小詩道：「小姐為何又肯讓燕公子去冒此大險呢？」

　　紀千千輕輕答道：「若每個人都是一隻棋子，燕飛便是我手上最厲害的一隻棋子，否則此戰必敗無疑，天下間沒有一支部隊，能同時應付慕容垂和孫恩的夾擊，即使玄帥也不行。」

　　小詩以蚊蚋般的聲音問道：「小姐可以把燕公子當作一隻棋子嗎？」

　　紀千千探手撫著她肩頭，秀眸一眨一眨地看著她道：「當然辦不到。所以我起了一課乾爹親傳的大六壬。掌中起課，課名迴環，三傳辰子申，是一倒轉的水局，主變化波蕩，可以覆淹萬物。」

　　小詩色變道：「那怎辦好呢？豈非敵人可借穎水淹沒我們？」

　　紀千千柔聲道：「不是這般看嘛！我是以自身起課，水代表著我，此卦吉兆在第三傳，申為水的生地，迴環正是死而復生之意。所以不論發生任何事，不論聽到甚麼消息。只要未經證實，絕不可輕易相信。我和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撐到最後生機迴環重現一刻，苦盡甘來。你要答應我哩！」

　　小詩再弄不清楚紀千千與她說的究竟是事實，還是鼓勵她堅強活下去的誆語，熱淚泉湧，含淚點頭。

　　※※※

　　劉裕從沉沉的打坐裏醒轉過來，一時間生出不知身在何處的古怪感覺。

　　好半晌方發覺正坐在疾行的馬車廂內，接著想起王淡真。

　　心中一痛。

　　自己是否做了最蠢的事？天下間還有甚麼比她更重要？他可能是整個南方唯一曉得南朝已完蛋了的人。沒有了邊荒集，沒有了謝安謝玄，而孫恩則因得到邊荒集而立即坐大，弄至南方四分五裂。最後的得益者絕不會是任何一個南人，而是與孫恩瓜分邊荒集的慕容垂，他將會以旋風掃落葉的方式，先統一北方，再通過邊荒集侵略南方。

　　此時南方正陷進內鬥不休的泥淖中，根本無力抗拒慕容垂，遂被他逐一擊破。中土終逃不了落入胡人之手的宿命。

　　這一切將會在未來數年內發生。而自己則沒有花十年八載時間，休想有機會攀上北府兵統帥的寶座。既然如此，除了等死外又可以幹些甚麼呢？現在最明智之舉，就是立即當逃兵，帶著心愛的人兒逃到天之涯海之角，忘記以前所有的事，不聽任何人間的消息，過著簡單而快樂的生活，直至天之終、地之極。

　　與眼前的情況相比，那便像一個永遠不可能真實擁有的美夢，但事實上這肯定是個錯覺，只要他願意，夢想立即可以成真。

　　自己現在應否立即去找王淡真說心事呢？若到廣陵後他將永遠失去這唯一的機會。

　　幸福就在你眼前，只待你去摘取。

　　劉裕心中像燃著了一堆柴火，正要付諸行動，馬車忽然明顯放緩。

　　劉裕暗吃一驚，難道又遇上棘手的事？

　　※※※

　　慕容垂在將士親隨簇擁中，沿穎水策馬飛馳，登上西岸一處高地，前方高空處隱見一點紅光。

　　慕容垂勒馬停下。

　　宗政良趕到他身旁，道：「那就是邊荒集。嘿！真奇怪。竟不見任何燈火，卻懸起紅色燈籠。」

　　高弼來到慕容垂另一邊，極目注視，道：「還有另外數盞燈，都不及那紅燈大而亮。」

　　慕容垂從容道：「此燈離地近二十丈，位於邊荒集核心處，若我沒有猜錯，古鐘樓已變成邊荒集的指揮台。此著非常高明，邊荒集再非無險可守。」

　　高弼道：「我們何不陳兵邊荒集北面所有高地，設立照明火把，既可建立據點，又可以造成對邊人的強大威脅，同時又可向南方友軍交待。」

　　慕容垂欣然道：「好主意，此事由高卿全權負責。」

　　高弼領命去了。

　　此時鐵士心使人來報，穎水主水道已在絕對的控制下，兩條小支流則由破浪船佈陣封鎖。而鐵士心開始在邊荒集上游三里許處堵截儲集河水。

　　宗政良興奮的道：「邊人肯定想不到我們有此一著。」

　　慕容垂唇角飄出一絲笑意，搖頭道：「勿要低估敵人，剛才那兩艘雙頭船力圖闖往上游，正是因為清楚被我們佔據上游的威脅力。大江幫一向在江流打滾，熟悉各式水戰，當然想到以水灌邊荒的戰術。往邊荒集偵察的兩艘破浪船回程時沒有遇上敵人，顯示敵人仍藏在支流的隱祕處，伺機出擊，也反映他們看破我們的計劃。」

　　宗政良道：「看破又如何？水火之力均非人力所能抗拒，荒人只有眼睜睜瞧著洪水淹至的分兒。」

　　慕容垂道：「邊荒集地勢由西而東往穎水傾斜，如邊人於夜窩子西面設置防水牆，可令河水難以波及防線內的地方。」

　　宗政良愕然道：「那我們豈非徒耗人力？」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我們耗費了甚麼人力呢？攻打邊荒集，以我們的兵力已是足夠有餘，若讓士心和手下參戰，配合上會有很多問題。與其讓他們投閒置散，不如讓他們負起堵水之責。任何城池的攻防戰均是消耗戰，看看誰先筋疲力盡。只要洪水能為我清洗邊荒集西岸所有防禦，我們到達東岸的一萬步兵便可以迅速渡河，配合騎兵從西北多處衝擊，邊荒集如何抵擋？此戰我們是勝券在握，問題在我們怎樣把傷亡減至最低，又不讓敵人有半個漏網而已！」

　　宗政良恭敬道：「政良受教。」

　　慕容垂道：「你人雖聰明絕頂，卻因奉我之命多年來獨來獨往，對領兵打仗缺乏經驗。我今次特別召你來此，正是要給你歷練的機會。且你身為漢人，又熟悉南北風土人情，征服邊荒集後，便交由你全權處理，我會在各方面予你支持。」

　　宗政良大喜謝恩。

　　慕容垂續道：「你現在持我信物，到邊荒集南面找孫恩，告訴他我們進攻的計劃，不用隱瞞任何事。只要能把邊荒集重重包圍封鎖，當我軍成功渡河之時，將是全面進攻的時刻。我要從四方八面攻入邊荒集去，一旦能佔據鐘樓，邊荒集便會土崩瓦解，沒有人可以改變荒人的命運。」

　　宗政良跪地領過信物，策騎去了。

　　※※※

　　馬車緩緩停下。

　　劉裕探頭出去，隱見前路火光耀目，車隊與一支巡軍相遇。

　　兩騎朝他的方向緩步而至，後面跟著十多名北府騎軍，由王上顏伴著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的校尉，與劉裕稔熟，還曾一起逛青樓。

　　劉裕心忖又會這麼巧的，兩人來到車窗旁，彭中笑道：「果然是裕少，誰有本事弄傷你老哥呢？」

　　劉裕心中苦笑，懶洋洋的道：「孫恩夠這本事嗎？」

　　彭中失聲叫道：「孫恩？」

　　登時惹得附近的王府家將們，人人朝他們瞧來。

　　王上顏識相的道：「我到後方去看看。」

　　剩下彭中在車窗旁，劉裕問道：「廣陵情況如何？」

　　彭中歎道：「我們和朝廷的關係愈趨惡劣，司馬道子竟想調走我們一支水師往守建康，被玄帥斷然拒絕。現在眾兄弟人人在心裏作好準備，只要玄帥一聲令下，沒有人不肯賣命的。」

　　劉裕問道：「離廣陵還有多遠？」

　　心中想的卻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和王淡真在途中開溜。北府巡兵的出現雖增加了難度，幸好沒人會有防範之心，只要王淡真乖乖合作，他仍有把握辦到。

　　彭中答道：「快馬跑兩個時辰便成。唉！」

　　劉裕心不在焉的問道：「為何唉聲歎氣？是否剛輸掉餉銀？沒錢逛寨子？」

　　彭中道：「去你的娘！是安公病倒哩！」

　　最後一句話像一盤冰寒的水照頭澆下，劉裕全身打個寒顫，失聲道：「安公病倒了？」

　　彭中點頭道：「安公前天在後園栽花，忽然暈厥，到我離城時仍未醒過來。大家都不看好安公的情況。」

　　劉裕羞慚交集，彷如從美夢中甦醒過來，面對的是殘酷的現實。

　　自己還算是男子漢大丈夫嗎？謝安怎樣待自己？謝玄如何一力栽培他？而他劉裕則在謝安、謝玄最需要人手的時間，因畏死畏難想做開小差的逃兵，攜美私逃？他不但會令謝玄傷心失望，更使謝玄沒法向王恭交待。王淡真乃建康世家大族的著名美女，此事必定惹起高門的公憤，指責謝玄管教無方，尤其是劉裕乃謝家另眼相看的人。其後果的嚴重，誰也難作估計。

　　這種行為，是對謝家落井下石。

　　還有對孫恩和聶天還的仇恨。

　　他可以逃避人世，但可以逃避來自深心內的譴責嗎？彭中訝道：「你的臉色因何變得這般難看，安公或者可以吉人天相，忽然又好轉過來呢！」

　　劉裕正經歷最強烈的內心掙扎，喘息著道：「你們留下來。」

　　彭中摸不著頭腦道：「留下來？」

　　劉裕知自己語無倫次，搖搖頭似要把紛亂的思緒搖走，沉聲道：「我是說你們負責護送王小姐到廣陵去，我則乘馬趕返廣陵，到廣陵後再找齊眾兄弟好好喝酒。」

　　彭中點頭道：「好！我讓一匹好馬出來給你。」

　　接著湊近點壓低聲音道：「廣陵可不同建康，你回去後得盡量謙虛低調。聽說上頭很多人不滿玄帥對你大力提挈，認為你在資歷和功勞上仍未夠瞧的。」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上頭很多人是指哪些人呢？」

　　彭中進一步降低音量，耳語道：「最不服的當然是以何謙為首的派系將領。不過據聞劉爺亦在妒忌你，只有孫領認為玄帥沒有看錯人。」

　　劉爺便是北府兵參軍劉牢之，是劉裕的頂頭上司，軍中慣以劉爺來稱呼他。至於孫領就是劉牢之麾下大將孫無終，劉裕是由他一手提拔，可算是劉裕半個恩師。

　　劉裕早猜到會有此情況，更令他感到若要在北府兵混下去，便不得不借助曼妙對司馬曜的影響力。

　　順口問道：「你和其它兄弟又怎麼看我劉裕？」

　　彭中肅容道：「在軍中誰人不服你老哥。你更是淝水之戰的大功臣，不過上頭的人怕你攀過他們的頭，所以故意貶低你的功勞。若我不是站在你的一邊，根本不會提醒你。」

　　又再放輕聲音道：「玄帥看人或者仍會有偏差，可是安公看人怎會看錯，現在人人都在心底下支持你，只要你再幹幾手漂漂亮亮的事出來，誰還敢說餿話。」

　　劉裕心中升起希望，謝安的影響力可不是說笑的，自己或許仍有一線機會。

　　想到這裡即坐言起行，立刻從車廂鑽出來。

　　彭中吩咐手下讓出戰馬，關心的道：「你的傷勢如何？聽王管家說，他們是從路旁把你抬上馬車的。」

　　劉裕飛身上馬，笑道：「你看我像受過傷的人嗎？」

　　彭中笑道：「只要我把你從孫恩手底下逃生的消息傳開去，保證可轟動廣陵。你該怎麼謝我？」

　　劉裕心情稍有好轉，哂道：「酒可以請你喝，嫖則必須自資，這是規矩。」

　　眾北府兵齊聲哄笑。

　　劉裕心忖自己乃最明白他們好惡的人，不像久居高位，與他們疏離脫節的劉牢之或何謙。淝水一戰早奠定他在軍中的地位，謝安的首肯更是自己能否坐上北府兵大統領的關鍵。

　　謝安的看法，不但可以影響北府兵，更可以影響民眾和高門權貴。

　　只要自己不犯天條。

　　想到這裡，暗抹一把冷汗。

　　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差點因兒女私情誤了大事，辜負了所有人對他的期望。

　　蹄聲響起。

　　王淡真在十多名家將隨侍下往他們馳來，神色平靜，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眾人連忙施禮致敬。

　　王淡真客氣地回禮，盡顯高門貴女的修養氣度。

　　最後目光落在馬上的劉裕處，訝道：「劉大人因何不留在車內休息呢？」

　　劉裕差點敵不過她明亮的眼神，道：「請小姐見諒，我要先一步趕回廣陵，彭中將會沿途為小姐打點一切。」

　　王淡真嬌軀微顫，其它人都沒注意到，只有劉裕看在眼內，差些兒又改變心中壯志。加上一句道：「安公病倒了。」

　　王淡真「啊」的一聲，驚呼失色。

　　劉裕曉得再不離開，大有機會永遠回不到廣陵去。

　　拍馬前行。

　　轉瞬奔遠百多步。

　　在車隊前方的過百北府騎兵，見到劉裕齊聲歡呼致敬，向他們心目中的英雄喝采。

　　劉裕揮手道別，健馬放開四蹄，沿驛道縱情飛馳。

　　突然而來的熱戀，又突然之間結束。

　　孤身上路，正是他目前處境的最佳寫照，王淡真將會成為他生命裡最難忘的傷情片段，前路則是漫長而艱苦。

　　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只有倚靠自己的努力，他的理想方可望有一絲實現的機會。

第五章　鎮荒之戰

　　燕飛倏地收止，昂然立於被譽為南方第一人，高踞外九品高榜前茅，數十年來聲威有增無減的「天師」孫恩身後十許丈處。

　　孫恩負手卓立，雙目情深無限地俯瞰整個邊荒戰場。

　　喊殺聲從小谷方向潮水般陣陣傳過來，同時一道火龍正向鎮荒崗的所在隨風勢蔓延，大有愈燒愈烈，不住擴展之勢，而此中戰亂人禍的驚人破壞力，尤令人心頭吃緊。

　　在邊荒集南面的徐道覆部隊，又再敲響戰鼓，吹起戰號，向邊荒集南門聲勢浩蕩的推進。今趟與上次不同的是前兩排均是以兩手持著高及人身的防火革盾的步兵，顯是有備而來，針對的是邊荒集威力龐大的火油彈。至於能否奏效，當要再看兩方戰術上的較量。

　　在邊荒集北方地平遠處，隱見點點火把光，代表著慕容垂大軍如期殺至，漫山遍野均是鮮卑慕容的長勝部隊。

　　孫恩把一切收在眼內，心中感到無比的滿足。

　　邊荒集的邊荒之戰恐怕不是一夜半天可以分出勝負，可是他和挑戰他的年輕超卓劍手，生死勝負肯定可在十數招內清楚分明。

　　燕飛在後方抱拳施禮道：「荒人燕飛，請孫天師賜教！」

　　孫恩仰天一陣長笑，沒有回頭，欣然道：「近十五年來，從沒人敢孤身一人挑戰我孫恩。燕飛你確是志氣可嘉，令本人非常欣賞。我本打算先讓你任刺十劍，作為鼓勵。不過聽了你這兩句話後，感覺到你已臻無勝敗、無生死的境界，不得不改變主意，只任你刺三劍，方動手殺你。」

　　燕飛凝望著他的背影，微笑道：「何須天師相讓，大家全力出手對攻，豈非更是痛快？」

　　孫恩啞然失笑道：「你在劍法上或許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但在武道上仍是嫩生了點兒。我所謂任你刺三劍，絕不是故意讓你。只是要讓你曉得『黃天道藏功』那虛實相生，最擅避重就輕的移閃之術。而當你三劍均刺不中時，你的信心肯定會崩潰，那時我將可於數招之內取你性命。明白嗎？」

　　燕飛暗叫厲害，曉得孫恩正向自己展開攻勢，施展心理壓力。但他心神卻絲毫不為所動，淡然自若的道：「若燕飛不能於三招內令天師還招自保，顯是力有未逮。今次厚顏來向天師求教，是自尋死路，無話可說。」

　　要知像他們這種級數的高手之爭，精氣神緊攝交纏，真氣交鋒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只要一方稍有縫隙破綻可尋，對方的攻擊在氣機牽動下將如暴漲的怒潮，破開所有堤防、無孔不入地直至滲透淹沒一切。所以若孫恩確能任燕飛放手強攻而安然無恙，肯定不止勝燕飛一籌半籌，燕飛的落敗乃必然之事。

　　孫恩故意明言任燕飛刺三劍，假若非是使詐，當是自恃極高，有把握以此戰術，先摧毀燕飛無隙可尋的強大信心，然後施展全力把他一舉搏殺。

　　燕飛不是不想立即出手，因為即使在孫恩背後出招，也沒有偷襲的意味可言。可惜卻是無法出手。

　　孫恩雖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裏俯瞰河原荒集，竟予人一種超然於物外的道法禪境，使人無法掌握虛實，沒法有隙可尋。

　　單憑如此功架，燕飛便從未在任何敵手身上發現過。

　　孫恩已融入天道和自然裡，與天心冥合，他就是宇宙，宇宙便是他，貫通天地人三才之隔，再不是任何常法能加以規限。

　　這就是孫恩悟破天人之變而成的黃天道藏功，孫恩藉之以縱橫天下，馴服無數拜倒於他腳下的信徒。

　　他的力量是自然的力量，可以用之畫符唸咒蠱惑人心；顯異能、行奇事。

　　燕飛心中叫糟，曉得自己對孫恩生出如此印象，不論是否錯覺，總是受其黃天道藏功法所克制，若不能平反這觀感，此戰有敗無勝。

　　孫恩柔聲道：「好一個自尋死路，正好是到邊荒來發財的人的最佳形容。淝水之戰令邊荒集成為天下必爭之地，而你們荒人仍財迷心竅，懵然不知大禍之將至。」

　　燕飛金丹大法全力運轉，心神進入古井不波、空靈通徹的通明境界，盡力從對方的說話尋找可以打開對方心靈的缺口，只要時機一現，他的蝶戀花會立即出鞘。只有把孫恩從他的道境扯回來，他方有可攻擊的目標。

　　他在尋找孫恩的破綻，孫恩亦在尋找他的破綻。

　　勝敗只是一念之差，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燕飛哈哈一笑道：「天師此言差矣！直到天師下手殺死任遙之前，邊荒集確如天師所言般，仍沉迷於自身的矛盾和利益衝突中。可惜天師雖成功除去任遙，卻讓劉裕和任青媞安然逃去，致令陰謀敗露。現在鹿死誰手，尚是言之過早，天師以為然否？」

　　這番說話本應像一把利刃般，可以戳破孫恩的信心。不但因孫恩殺任遙會帶來不良後果，更因孫恩沒法把劉裕和任青媞留下，令任遙死訊洩出。

　　可是完全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孫恩發出震天長笑，狀極歡暢。

　　燕飛心知不妙，且曉得自己已落在下風，因他並不明白孫恩有何能值其得意的地方。

　　笑聲忽止。

　　孫恩目光移往穎水，悠然道：「小鳥鵲怎會明白鯤鵬之志。邊荒集各勢力團結一致，正合我們聚而殲之的構想，一舉粉碎邊荒所有反抗的力量。讓我告訴你八字真言，然後燕飛你當曉得勝敗早成定局，沒有人能夠改變。」

　　孫恩緩緩轉身，其旋轉的動作自有一股於變化中永恆不變的意味，就像天地的運轉，日月的轉移，星斗的更替。

　　燕飛更清楚主動權已被控在對方手內，原因在自己沒法勘破對方的黃天道藏功，且因辯論屈處守勢，只能待對方說出八字真言的催命符咒。

　　孫恩雙目神光迸射，神態閒逸瀟灑，不負南方第一人的至譽。欣然微笑道：「成也穎水、敗也穎水。燕飛你明白嗎？」

　　燕飛表面雖冷靜如故，心中卻不由一震，道：「天師是指以穎水灌邊荒集嗎？」

　　孫恩大笑道：「孺子可教也，不過你只猜到一半。我已把致勝之法派人知會慕容垂，邊荒集絕捱不過三天。」

　　燕飛終於心頭劇震，心神失守。

　　正知糟糕透頂之際，孫恩已變成幾道如實似虛的人影。

　　「鏘」！

　　蝶戀花出鞘。

　　燕飛是不得不攻，因為攻守再不是由他掌握。

　　由孫恩正面面對著他的一刻開始，燕飛感到一種沒法形容的奇異力量立即把他攫個正著。那不是一般的真氣或動力，其感覺便像置身茫茫怒海裡，除了巨浪的可怕感覺外，你整個人便像被封鎖在一個永遠不能脫身出去的力場內。

　　他終於領教到黃天道藏功驚天地、泣鬼神般的威力。

　　明白到任遙死前的可怕經歷。

　　燕飛的手握上蝶戀花。

　　從未曾有過的感覺倏地蔓延全身，金丹大法閃電間又提升至最巔峰的境界。蝶戀花再不是他的愛劍，而是身體的一部分，且是整個人靈覺的延伸外展。

　　鎮荒崗依然故我，他已從幻覺的囚籠脫身出來，重新掌握孫恩。

　　蝶戀花化為有生命的靈物。

　　同一時間，他明白了孫恩的話，明白了成也穎水、敗也穎水的含意。

　　邊荒集因穎水的交通而成水陸樞紐，此事天下皆知，故成也穎水。

　　敗也穎水。因為對方不單可用穎水灌淹邊荒集，破去穎水邊荒集西岸所有防禦設施，更可以隨時隔絕江水，使抵達東岸的胡人可從變淺或被抽乾的河床迅速渡河，攻入東城。邊荒集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有可能抵擋得住四方八面而來的壓力的。

　　如在平時，這個想法會令他彷如晴天霹靂，猛雷轟頂般教他方寸大亂，不過此刻蝶戀花在手，金丹大法正處於巔峰狀態，外間任何事物，只像石上流泉，不會有絲毫影響。

　　蝶戀花如脫韁之馬，筆直朝孫恩射去，大有在戰場上勇往直前，置生死於度外的氣勢，偏又靈動空徹，無跡可尋。

　　在劍鋒相對下，孫恩忽然凝定剎那的光景，然後往左方閃去。

　　驚人的事發生了。

　　當蝶戀花出鞘的一刻，燕飛成功擺脫孫恩施諸於他身上精氣神的無形枷鎖，他的金丹大法同時鎖定孫恩，隨氣機出擊。心忖只要孫恩連第一劍都沒法不還手，信心崩潰的肯定是他而非自己。

　　可是當孫恩往左移去，劍鋒離他只有半丈許的當兒，孫恩黃天道藏功的力場竟然沒有隨他移走而生出變化。換言之他若依氣機的感應，只會刺在孫恩原本的空位。究竟他要信自己的眼睛還是蝶戀花的感覺呢？燕飛一聲長嘯，蝶戀花忽然加速，劍嘯聲充塞荒崗之頂，氣勁波浪般起伏衝擊，朝孫恩適才站處，也是力場的源頭直擊而去。

　　孫恩臉現訝色，顯然因燕飛的高明出乎他意料之外。他雖往左挪移三步，事實上他仍以微妙手法在操控力場的核心，假如燕飛改向他有形的實體攻來，那他無形的實體可以立即要了燕飛性命。

　　倘若燕飛命中力場的中心，便與直接擊中他並沒有分別，他是不能不還手擋架，因為雙方的氣機感應已鎖緊死鎖在一起。

　　孫恩發出一陣長笑聲。

　　劍鋒離「它」只有三尺。

　　孫恩往右閃去，力場終出現變化，隨他轉移。

　　蝶戀花也改向，如影附形的追去。

　　眼看刺中，力場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孫恩已從他的上空翻往他背後兩丈許處，迅如鬼魅，狡若靈猴。

　　如此可以把真氣在剎那間斂消，燕飛想也沒有想過。登時一劍刺空，更沒法隨感應繼續追擊。

　　孫恩不還手已這般厲害，若還手豈非沒法抵擋。一劍無功，立即動搖了燕飛信心。如三劍全失，這場決戰確不用再打下去。

　　燕飛原地拔起，背朝地面，橫空而去，蝶戀花化出千萬劍芒，從上而下斜擊孫恩背心。兩丈距離眨眼即過，孫恩猛然旋動，鬚髮衣衫飄舞，一陣陣強大的氣旋隨著每一下迅急轉身浪潮般往燕飛衝擊而至，其中又包括無數氣勁的渦漩，使人像感覺到天地混沌時的紛亂天地，沒有一件事能掌握，意志稍有不穩，人便會立即陷進錯亂的境地。

　　如此功法，已不限於物質的層次，而是能直抵心神，影響燕飛的精神狀態。

　　燕飛卻是不驚反喜。

　　早在握上蝶戀花的一刻，他已知自己在道心上不會輸於孫恩多少，欠的只是道法上的火候。孫恩要在精神上影響他，肯定是徒勞無功。他故意幻化出多重劍影，正是要孫恩誤以為他沒法掌握其虛實相生的方位。他的劍雖不能鎖上孫恩的氣場，卻可以鎖上他的精神。

　　劍光斂去。

　　燕飛雙腿稍曲，凌空小翻，立足實地，接著灑然轉身，一劍平平實實，沒有任何花巧的往孫恩橫掃過去。

　　此著變招大出孫恩料外，忽然間他感到燕飛那化腐朽為神奇，大巧若拙的一劍，就像沙場上千軍萬馬橫捲衝殺而來，根本是避無可避。那種感覺奇異至極點，只有當局者方能明白。

　　孫恩大喝一聲「好」，全速飛退。

　　力場並沒有隨他轉移，而是分裂為無數中心，每一個都是那麼實在和具威脅，似在伺機而動。可以把真氣玩至如此境界，確是駭人聽聞之極。孫恩便是真氣的幻術師，一切隨心所欲，沒有任何限制。真假再難分辨。直至此刻，燕飛方明白孫恩所說「避重就輕」的含義。

　　當蝶戀花掃至一半，劃出的劍氣如狂風掃落葉般把所有力場分裂的核心摧破，當劍鋒指向孫恩，忽然凝止剎那，然後燕飛一聲狂喝道：「天師中計啦！」

　　劍嘯倏起，化作電芒，人劍合一的朝孫恩破空刺去。

　　今次燕飛不單死鎖孫恩的精神，更死鎖對方的氣場，成與孫恩二而為一的氣源。

　　孫恩的長髮在頭頂拂舞，全身衣衫像迎著逆風般飄揚，形相凌厲可怕至極點，又像忽然拔高，現出天師的真身。

　　剛才的一招，閃讓得過於勉強，終讓燕飛掌握到主動。

　　關鍵處在燕飛肯定了孫恩會堅持讓三劍的戰術，故能放手而為，料敵機先。他失著處在誤以為能藉此影響其精神，令對方生出幻覺，待到知曉不能成功時已錯恨難返。

　　當然不是說孫恩就此便輸掉這場重要的決戰，他能使燕飛兩劍刺空，已明顯高燕飛不止半籌，最後一劍的失著，只是他沒法徹底地摧毀燕飛的信心。

　　孫恩再避一劍，並非全沒有辦到的能力，只不過接下來的情況會教他陷入捱揍和隨時落敗的劣局。

　　高手相爭，一旦某方落在下風，要平反並不容易，更遑論取勝。

　　孫恩長笑道：「痛快啊痛快！」

　　笑聲中閃電迎上燕飛，舉掌重擊命中劍鋒，精準至令人咋舌。

　　燕飛如給萬斤鐵錐重重敲中劍尖，整條手臂酸麻起來，硬給震退。

　　孫恩雙目神光大盛，正要一不做，二不休，順手再予燕飛拂上一袖，豈知傳過來的真氣先熱後寒，若任它入侵經脈，肯定會受重傷，因此沒法乘勝追擊。

　　燕飛終迫得對方硬拚，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意，持劍的手雖迅速回復感覺，卻已曉得孫恩的功力深如淵海，配合對方能讓自己兩劍的黃天道藏功，今仗他實是有死無生。

　　問題在逃也逃不了。

　　燕飛一聲大喝，蝶戀花爆開一團劍花，向這恐怕天下沒有人能擊敗的武學巨匠攻去，生和死、勝或敗，再不存在於思域內。

　　兩道人影兔起鶻落，交換移位，氣勁交擊之音不住響起，在眨幾眼的工夫內，兩人劍來掌往，隨意變化，交換了十多招。

　　「噹」！

　　孫恩曲指敲中蝶戀花劍鋒，無可抗拒的巨力透劍傳來，燕飛胸口如受雷殛，全身血氣翻騰，往後挫退。

　　孫恩也往後先退三步，方重整陣腳，朝他掠去，一拳凌空擊出，笑道：「明年今日今時便是你燕飛的忌辰。」

　　「嘩」！

　　燕飛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已敗了，心靈反而空明一片，清楚地掌握到孫恩此拳有奪天地造化，鬼泣神號，等同宇宙的龐大威力。

　　燕飛長嘯一聲，蝶戀花全力反擊。他固受到對方重創，但孫恩亦已為他所傷。只要能令孫恩傷上加傷，他的死仍然是有價值的。

　　孫恩的拳頭不住在前方擴大，顯示孫恩正鎖緊他的精神，雖只是一拳攻來，但整個天地宇宙都像在和自己作對似的，狂飆從四方八面捲旋而來，把他擠壓至只能在一窄小的空間內掙扎。

　　就在此時，尖叫聲在孫恩後方響起道：「孫恩納命來！」

　　孫恩臉現怒色，拳勁忽然減弱少許。

　　劍拳相擊，燕飛差點拏不住蝶戀花，五臟六腑似翻轉過來般，噴著血如斷線風箏的離地倒飛下崗，從崗坡直滾下去。

　　任青媞來了，更想施孫恩故智，於孫恩搏殺燕飛的緊張時刻，偷襲孫恩。

　　「蓬」！

　　燕飛重重掉在地上。

　　完了。

　　這個意念剛起，已感到給人在地上提起，迅速掠走。

　　燕飛憑著一點靈明，進入金丹大法陰陽相交的境界，這才失去神智。渾渾融融，再不曉得人世間的任何事。

第六章　眷寵不再

　　劉裕在午前時分抵達廣陵城外，戰馬已疲不能興，下馬入城。

　　到城門時立感氣氛異樣，守城的衛士人人哭喪著臉，沒有半點朝氣活力。

　　他們都認得他是劉裕，其中一名衛士雙目一紅，湧出熱淚，悲呼道：「安公昨晚去了！」

　　「轟」！

　　這個消息像晴天起個霹靂，轟得他頭皮發麻，全身發軟。

　　縱使明知謝安捱不了多久，可是總有種不願去面對的心態。又似乎此事永遠不會發生，但卻已成眼前殘酷的事實。

　　南朝兩大支柱，江左的兩位巨人，桓沖已去，現在有天下第一名士之譽的謝安亦撒手歸西，團結南朝的力量終告冰消瓦解。

　　整個廣陵城為愁雲籠罩，人民哭奔於道旁，沒有謝安的南晉，再不能保持清平興盛的好日子。

　　沒有謝安的支持，謝玄將變成孤軍作戰。他雖是無敵的統帥，卻缺乏像謝安般對皇室和高門權貴的影響力。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之流將更肆無忌憚。

　　劉裕恍恍惚惚，行屍走肉地來到位於城心的刺史府，更感受到因謝安之死而來的悲痛哀傷。

　　他不知說過甚麼話，糊里糊塗地被引進迎客室，也沒有人對他的忽然出現生出好奇心，就像所有人的心均因謝安的離開而死去。

　　不知坐下多少時間，一把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道：「劉裕！竟真的是你！」

　　劉裕神不守舍地循聲瞧去，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出現眼前，好一會方認出是謝府家將梁定都。兩人呆視片刻，後者雙眼驀地通紅，淒然淚下道：「安公去了！」

　　同是一句「安公去了」，由謝府的家將親口道出，分外有不能改移、生死有定的威力。劉裕很想陪他痛哭一場，只是沒法哭出來。自離開邊荒集後，他一直像活在一個沒法脫身的噩夢裡。

　　現實中的可怕夢魘和詛咒！

　　梁定都顯然也哭盡了淚水，以袖拭眼後強忍悲痛，道：「大少爺在書房，請你去見他。」

　　劉裕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任梁定都一把扶著，後者駭然道：「你沒有事吧？」

　　劉裕感到頭重腳輕，苦笑道：「我的臉色是否很難看？」

　　梁定都表現出他愛嘔氣的性情，道：「現在誰的臉色會好看呢？」

　　謝玄坐在書房一角，垂首沉思。

　　沒見面不到十天，謝玄卻像衰老了十多年，兩鬢花斑，再無復淝水之戰時的英氣，顯示他的內傷不但沒有痊癒，且有急劇惡化的情況。

　　梁定都把他引到門外，著他自行進去。

　　劉裕的腦子仍充滿沿途來此所目睹謝府上下人等的悲痛情景，踏進書房內下跪道：「玄帥在上，劉裕回來哩！」

　　謝玄抬頭往他瞧來，一呆道：「你受了傷？快起來！」

　　劉裕像見著最親近的人，不由想起邊荒集，想起紀千千和燕飛等人，更想起最不該想的王淡真、謝安的死亡，熱淚終奪眶而出，泣不成聲。

　　謝玄歎道：「別哭哩！這豈是哭的時候，邊荒集失陷了嗎？快起來！」

　　劉裕勉強起立，強忍淚水，依謝玄指示在他左方的太師椅坐下。

　　謝玄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強振精神的道：「說罷！」

　　劉裕感到身體陣寒陣熱，很不舒服。知道因心情鬱結和疲勞過度，致尚未完全復原的身體舊患復發。不過此時那還顧得這麼多，硬撐著把整個情況，一五一十的交待出來。

　　謝玄聽罷皺眉道：「你難道看不穿這是個陷阱嗎？」

　　劉裕深感有口難言的痛苦。

　　他當然不能告訴謝玄，他要回來面稟謝玄的事，是曼妙便是司馬曜的新寵，因為曼妙和任青媞與他的關係，已成他於謝玄步謝安後塵時唯一在軍中掙扎求存的本錢。

　　所以他不得不在此關鍵上向謝玄撒謊，也是第一次欺騙謝玄，而唯一能解釋自己親回廣陵的理由是為邊荒集向謝玄求援。

　　劉裕清楚感覺到謝玄對自己的不滿和失望，卻仍不得不硬撐下去，頹然道：「當我發覺自己看錯時，已錯成難返。」

　　謝玄目光灼灼地仔細打量他，沉聲道：「當你逃離孫恩的魔爪，為何不立即趕回邊荒集與燕飛並肩作戰？」

　　劉裕的心扭曲了地痛苦滴血，這會成為他平生之恨！死在邊荒集總好過傷害王淡真，現在又被謝玄看輕和誤會。早知如此，不若與王淡真一走了之，甚麼都管他的娘。

　　謝玄是他劉裕最感激和敬重的人，現在卻要對著他說違心之言，心中的矛盾可想而知。

　　他聽到自己在說道：「當時我受了重傷，只能坐在小艇調息靜養，當任青媞離去且遇上聶天還的戰船隊，已錯失回頭的機會。」

　　謝玄仰望書房橫樑，淡淡道：「這並非英雄的行徑。」

　　劉裕腦際轟然一震，憤怨之情從心底狂湧而起。

　　謝玄並不相信他的話，不相信他確曾動過趕回邊荒集的念頭。只認為他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唉！

　　今趟真是一切完蛋，謝玄再不會視他為繼承人。

　　謝玄會否心中在想，他劉裕只是借個藉口逃離險地，若是如此，自己真的不應該回來。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只有王淡真。

　　在失去一切之後，只有這靈巧慧黠的美麗淑女，方令他感到生存是有意義的。

　　也難怪謝玄對自己失望，他託負自己的事完全泡湯，既保不住邊荒集，又沒法保護紀千千，更沒法阻止「大活彌勒」竺法慶南來復仇。

　　想到這裡，意識逐漸模糊，最後似乎聽到謝玄的呼叫聲從千山萬水的遠方傳來，然後逐漸消失，最後是絕對的虛無和黑暗。

　　劉裕逐漸甦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床上，身邊還有人坐著。

　　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宋悲風的臉龐。

　　劉裕掙扎著坐起來，發覺渾身腰酸骨痛，嘴內有濃烈的藥材餘味。

　　宋悲風助他挨著床頭坐好，欣然道：「你終於醒來了！」

　　劉裕茫然道：「發生了甚麼事？」

　　宋悲風不厭其詳的解釋道：「你在書房與大少爺說話之際，忽然昏倒過去，你太累哩！致令舊傷復發。在這時勢，最緊要養好身體。我也在床上躺了十多天，這兩天才好一點。傷病來時，方明白甚麼叫英雄氣短。」

　　劉裕逐分逐寸重整昏倒前的回憶，駭然道：「我躺了多少天？」

　　他的精神逐漸好轉，體內真氣亦可運轉無礙，酸痛迅速減退，只是仍有點虛弱，或許是因多天沒有進食。

　　宋悲風道：「你躺了足有十二天，明天便是安公大殮的日子，各地來奔喪的有百多人，唉！入土為安也是一種解脫，誰人到頭來能免一死呢？自東山復出後，大人他從來沒有真正地快樂過。」

　　劉裕失聲道：「十二天！」

　　宋悲風滿懷感觸，漫不經意地點頭應是。

　　劉裕一把抓著宋悲風衣袖，緊張的道：「有沒有邊荒集的消息？」

　　宋悲風目光迎上他焦慮的眼神，淒然道：「邊荒集淪陷了，我們從逃離邊荒集的人得到支離破碎的片段，到現在仍弄不清楚確實的情況。」

　　劉裕頭皮發麻，放開抓著宋悲風的手，一顆心直沉至無邊的淵底，渾身寒滲滲的，沒法說出一個字來。

　　宋悲風道：「教人意想不到的是：指揮邊荒集聯軍反抗入侵的竟是千千小姐！他們非常勇敢，與慕容垂和孫恩的圍集軍激戰三天三夜後，敵人仍然沒法攻入夜窩子的最後也是最堅固的防線。且數次反擊，把強大的敵人逐出去。可惜到慕容垂放水灌邊荒集，破去穎水西岸的陣地，接著又抽乾河水，慕容垂麾下一萬養精蓄銳的步軍，迅速渡過乾涸的穎河，邊荒集方告失守。」

　　劉裕雙目湧出熱淚，道：「燕飛和千千等是生是死呢？」

　　宋悲風道：「直到此刻仍沒有人弄得清楚，集破時情況混亂至極點。千千小姐下令以爆竹驚嚇牲畜群，任牠們衝突逃竄，然後趁敵人陣腳大亂之際，四方八面的突圍逃亡。不過能逃返南方的荒人不足百人，可見其時戰況之滲烈。千千小姐和燕飛均不知所終。玄帥已派人到邊荒打聽他們的下落，若你不是病倒，你會是到邊荒的最佳人選。」

　　劉裕勉強忍著熱淚，慘笑道：「玄帥怎樣應付如此局面？」

　　宋悲風雙目神光一閃，道：「玄帥可以做甚麼呢？司馬道子已把此事攬上身，透過司馬曜傳旨明令玄帥和桓玄不准過問邊荒集的情況。現在建康的水師船隊駐紮在穎口，試圖封鎖邊荒集南方水陸交通。哼！邊荒集若可輕易被截斷與南方的交通，邊荒集便不成邊荒集了，不走水路便走陸路，邊荒集南方邊界延綿千里，誰可封鎖得住呢？」

　　又向劉裕道：「可以吃東西了嗎？」

　　劉裕頹然道：「我沒有食慾。」

　　宋悲風道：「怎都要吃點東西，否則如何恢復體力？你好好休息一會，我著人送飯來，也要通知玄帥一聲，他很關心你的病情呢！」

　　聽到謝玄關心他，劉裕羞愧交集，但感覺上亦好了點兒，至少謝玄尚未完全放棄他。

　　劉裕在宋悲風的婢女小琦侍候下，吃過東西，不理小琦的反對，痛痛快快洗了個澡，離正午尚有半個時辰。

　　他居住的是刺史府後院東北隅，專供有身份家將和親衛住宿的榴園，有二十多間廂房。宋悲風的房間就在他隔壁，另一邊的鄰房依次是何無忌和梁定都。

　　何無忌是劉牢之的外甥，因悍勇善戰被提拔為謝玄親兵之首，與劉裕同為副將，但當副將的資歷則要比劉裕深。在高門內等級分明，照現在居室的安排，他劉裕在謝家的地位，猶在何無忌之上。

　　偌大的榴園空空蕩蕩，只有兩名男僕在打掃房間，或因要預備明天的喪禮，宋悲風等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琦離開後，劉裕乘機調息練氣，靜心等待謝玄的召喚。

　　他同時下了決心，要把任青媞與他的關係和盤托出，再由謝玄決定該如何辦。他真的不願欺騙謝玄。若謝玄認為該揭發曼妙，便照謝玄的意思去做，只有如此他方可以減輕心頭的負擔。

　　豈知調息近一個時辰，過了午時，謝玄仍沒有使人來找他。劉裕又呆等一個時辰，仍是白等，禁不住心情低落，胡思亂想起來。謝玄是否再不看重他呢？換過以往的日子，不論謝玄幹甚麼事，總要他侍候在旁，可是現在自己昏迷了十二天，醒轉後謝玄卻沒有興趣看他半眼，是否表示謝玄對他已愛寵不再，如此他留在北府兵還有甚麼意義？又想起被攻陷的邊荒集，心中的淒苦悲涼，只有自己承受著。

　　足音響起。

　　劉裕精神大振，聽出來者有七、八個人，以這等陣勢，難道是謝玄紆尊降貴親來探望他？忙從椅內跳起來，從臥室走出小廳堂。

　　踏入門來是個三十多歲、身形高頎、長得頗為清秀、穿了將軍服的漢子，後面跟著七名北府兵，見到劉裕，大喜道：「果然醒來哩！」

　　對方雖不是謝玄，但劉裕仍心中歡喜，忙施軍禮道：「副將劉裕，拜見孫大人。」

　　來的正是冠軍將軍孫無終，在淝水之戰前，他一直是孫無終的部屬，此時隨孫無終來者，均是他熟識的同袍兄弟和戰友，分外有親切感。

　　孫無終趨前一把抓著他雙肩，大喜道：「差點以為小裕你永遠醒不過來呢！」

　　其它人也興高采烈的把他團團圍住，不是打他一拳，便是捏他一把，非如此不足表示心中興奮之情。

　　孫無終拍拍他道：「我早說以你的體質肯定可捱過這一關劫，來！坐下說話。」

　　拉著他到一邊坐下，其它人分坐各處，沒座位的便站著，小客廳登時鬧哄哄的。

　　孫無終道：「剛才我往見玄帥，曉得小裕你甦醒過來，所以立即領你的一班兄弟來見你。」

　　另一人道：「我們曾多次來探望你，每次你都是出氣多入氣少，病得剩下半條人命，又胡言亂語，教人擔心。」

　　此人叫魏泳之，乃孫無終手下最出色的人才之一，現為校尉，與劉裕一向稱兄道弟。事實上劉裕在北府兵內人緣極佳，因他生性謙恭有禮，深懂與人相處之道。

　　劉裕暗吃一驚，自己不會在半昏迷裡大喚王淡真的名字吧？忙問道：「我胡叫些甚麼呢？」

　　眾人齊聲哄笑，有人道：「既是胡言亂語，誰聽得清楚呢？」

　　劉裕放下心來，但又另起心事。

　　謝玄既清楚他醒轉過來，為何卻不屑見他一面？孫無終還是自己要來見他，非是謝玄的指示。

　　想到這裡，手足也冰冷起來，暗忖與謝玄親近的關係，應已告終。

　　孫無終道：「不要鬧哩！小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立即和他到廣淮大街的醉月樓大吃一頓，賀他變回生龍活虎。」

　　魏泳之皺眉道：「安公大喪尚未舉行，家家哀悼，酒館食肆均沒有營業哩！」

　　孫無終道：「醉月樓是我的老朋友孔靖開的，找著他便有辦法。」

　　眾人大喜，扯著劉裕出門去了。

第七章　心有靈犀

　　燕飛從混沌裡醒轉過來。

　　他完全失去對時間的感覺和意念，千百年的時間可以只是彈指之間的長短。

　　被孫恩重創後他並沒有失去意識，卻斷絕了對人世間的接觸，人世只像一個遙遠的夢，不過他曉得自己至深愛的女人，正在那裡面對可怕的危險，這唯一的記憶令他堅持回去，絕不放棄，不可以就此死掉。

　　唯一可以救他的是金丹大法，且須是最高層次的金丹大法。

　　於是他陷進胎息的狀態裡，一切重歸先天的本體，與天地宇宙一同神遊，直至金丹運轉，令他不但立即霍然而愈，且整個人有煥然一新的暢美感覺。

　　燕飛暗歎一口氣，心忖道：「終於回來了。」

　　他逐步地重塑受到孫恩致命一擊前的記憶。

　　忽然間，他明白為何會輸給孫恩。

　　他及不上孫恩「心無罣礙」的心境，因為他仍放不下紀千千。說句老實話，他與孫恩的差距非是遙不可及，而正是對紀千千那一點點的掛念，令他縛手縛腳，無法平反敗局。

　　幸好大難不死，更令一切都不同了，把踏了半步進鬼門關那隻腳拔回來後，他的金丹大法終臻達初成的境界。

　　他的靈覺以倍數地加強。

　　就在這一刻，他感應到紀千千。燕飛福至心靈，想到是因紀千千正強烈地思念他，故令他感覺到她。

　　「千千啊！燕飛並沒有死！」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宛若坐在車廂裡，正透過車窗看出去，外面是丘原的美景，有一株特別高的老松，形像古怪，成為他如夢如幻般視野的焦點，其它一切模糊起來。

　　耳鼓似還聽到大隊人馬行軍的輪聲蹄響。

　　燕飛劇震一下，完全清醒過來。

　　壓在他身上厚達五尺的泥層，岩漿般向上噴發，燕飛整個人從泥洞中平升起來，回到光天化日下的現實，從容不迫的落在旁邊的草地上。

　　陽光從密林頂斜灑下來，已是日暮時分，蝶戀花仍安然掛在背上，身上泥層紛紛落下。

　　他沒暇去想誰把他送到這裡來？為何會把他埋葬？因為他清清楚楚知道邊荒集已失陷了，紀千千還被敵人擄走，強迫她北上。適才的情景，是邊荒集北面里許外一處地方，他認得那株怪松。當他感應到紀千千的所在時，同時透過她的心靈看著同樣的景物。

　　高彥小子的預言沒有錯，第二次死而復生後，他真的變成了半個神仙。

　　身隨意動，金丹大法自然流轉，他迅如鬼魅地掠出密林，來到密林外一處可望遠的高地。

　　環目四顧，邊荒集在東面地平遠處，離他至少有二十多里路。

　　燕飛一聲長嘯，朝邊荒集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論對方是否有千軍萬馬，又或慕容垂如何武功蓋世，他誓要從對方手上把紀千千救回來。沒有人可以把他的至愛帶離邊荒，誰也不可以。

　　※※※

　　小詩的腦海仍填滿邊荒集失陷前那三天日以繼夜的慘烈攻防戰，耳鼓不住響著戰士臨死前的呼叫，雖然已是十多天前發生的事。

　　與她們一起被俘的尚有近六千荒人，包括龐義在內，其它人則生死未卜。在整個攻防戰裡，雙方均傷亡慘重，真正的數字恐怕永遠沒有人弄得清楚，合起來該有過萬之眾。

　　尤幸孫恩和慕容垂議定「建城分之」的協議，不單要重建城牆，還會以雙重的高牆分隔為南北兩城，瓜分邊荒集。被俘的荒人因而被迫負起築牆的龐大工程，雖是苦不堪言，尚可苟延殘喘。

　　「啊」！

　　小詩駭然朝坐在前排失聲低呼的紀千千瞧去，後者別過俏臉迎上她的目光，花容雖慘淡，雙目卻射出自被俘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生機。

　　車窗外觸目俱是精銳的慕容垂旗下騎兵，傍著長長的馬車隊朝北推進。

　　每過一刻，她們便離邊荒集遠一點，更可能永遠沒有返回邊荒集的機會。

　　小詩俯前道：「小姐妳沒事吧？」

　　紀千千神色茫然地搖頭，眼神又開始聚焦，壓低聲音道：「燕飛沒有死。」

　　小詩暗吃一驚，心忖難道小姐因對燕飛思念過度，精神出現問題？否則怎會無端端說出這句話。又或因慕容垂禁制她內功的獨門手法對她生出不良的影響？小詩道：「小姐怎會曉得呢？」

　　紀千千低聲道：「這是沒法解釋的感覺，似乎是他在遠方某處向我呼喚報平安，我還感到他正在趕來的途上。有剎那光景我真的感覺到他，感覺到他在我心內。」

　　小詩不喜反憂，暗忖紀千千的情況可能比她想的更嚴重，這是思憶成病，且是最難療治的心病。

　　燕飛去而不返，自然是有死無生，敗在孫恩手底。紀千千一直沒為此說半句話，只是咬緊牙齦作戰，直至大逃亡的一刻。

　　紀千千又道：「六壬課是不會錯的，乾爹更沒有可能看錯。唉！我也曾很擔心呢！」

　　小詩心中暗叫不妙，順著她語氣問道：「小姐擔心甚麼哩？」

　　紀千千湊到她耳邊道：「慕容垂今趟強擄我們主婢北歸，臨行前舉行離城禮，又要我們公然現身參與儀式，大張旗鼓，你不覺得異常嗎？」

　　小詩心中稍安，紀千千的思考沒有絲毫錯亂。搖頭道：「我以為慕容垂是要逞威風哩！特別是向徐爺示威，因為徐爺爭不過他。」

　　紀千千想起慕容垂不肯向徐道覆交出自己的對峙情況，道：「你太小看慕容垂，他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可怕的一個，另一個人是孫恩。像慕容垂或孫恩這種人，絕不會意氣用事。他是在設置陷阱，誘餌是我們。」

　　小詩一頭霧水的道：「詩詩不明白。」

　　紀千千道：「我想說的是，事情並非如我們想像般的悲觀。我們邊荒集的主力部隊已成功突圍逃走，並隱於邊荒某處重新整合兵員，令慕容垂和孫恩大感威脅。沒有一年半載，邊荒集的築城肯定沒法完成，而慕容垂和孫恩更沒法於邊荒集長期屯駐大軍，所以故意帶我們回國，引邊荒的兄弟在我們渡泗水前來救我們。過了泗水，他們將沒有機會。」

　　小詩又驚又喜道：「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紀千千道：「這個是當然的。屠奉三、慕容戰、拓跋儀等豈是這般容易收拾，他們均是英雄之輩，定不容慕容垂帶著我們渡泗回國。」

　　小詩擔心道：「可是小姐又說這是個陷阱。」

　　紀千千低聲道：「他來了！」

　　小詩靠回椅背去。

　　在十多名親兵簇擁下，狀如天神般威武的慕容垂策騎來到車旁，放緩馬速，與馬車並排前進。

　　紀千千此時心情大為好轉，朝對方瞧去，這個只三槍便挑飛自己佩劍的高手，確有其能顛倒天下的懾人神采和魅力。

　　自從被生擒後，他一直是那麼溫文有禮，每一件事都先徵求自己的意向，並解釋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令她直到此刻仍難對他生出惡感。

　　慕容垂微笑打招呼道：「小姐路途辛苦嗎？」

　　紀千千瞥他一眼，淺歎道：「我想一個人獨自清靜一下。」

　　慕容垂不以為意淡淡地道：「若小姐答應我不會傷害自己又或逃走，我可以解開小姐的禁制。」

　　紀千千不悅道：「你故意安排小詩和我一道走，我能逃到哪裡去呢？」

　　慕容垂有耐性地柔聲道：「情非得已，請小姐見諒。小姐可以說一句話嗎？」

　　紀千千把窗簾拉下，隔斷他的視線。

　　慕容垂哈哈一笑，與手下催騎去了。

　　※※※

　　孫無終等把劉裕送到刺史府正門外，刺史府大門車馬往來不絕，愁雲籠罩，尤其高懸門上的藍色燈籠，令人看得心如鉛墜。

　　劉裕想起剛才大碗酒大塊肉，生出偷物作賊的罪疚感，待要繞往後門入府，卻給送客出門的宋悲風喚著，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

　　宋悲風微笑道：「你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不宜喝酒。」

　　劉裕知他嗅到自己的酒氣，心忖以現在心情之差，沒醉個不省人事，是非常有節制力了。孫無終的心情怕也好不了自己多少，喝酒誠然是唯一消愁的方法，但也是最不聰明的辦法。

　　劉裕心虛，唯唯諾諾的應著，想含混過去。

　　宋悲風抓著他手臂領他進入泊滿車馬的前院，繞過作致祭場的主堂，沿廊道走進府內，低聲道：「司馬曜已下旨，欽准安公大斂後，遺體運返建康小東山安葬，由此可看出司馬曜仍一意在安撫我們，怕我們造反。」

　　劉裕心不在焉的問道：「玄帥找過我嗎？」

　　宋悲風搖頭道：「玄帥忙著招呼客人，恐怕諸事停當後方會找你，屆時他會告訴你人事上的新安排。」

　　劉裕知謝玄沒有找他，心中很不舒服，聞言錯愕道：「甚麼新的安排？」

　　宋悲風雙目射出同情的神色，輕輕道：「我先告訴你，是讓你心裡有個準備，大少爺要把你調往劉牢之旗下，作他的參軍。這是平調，副將的職級沒有改變。」

　　劉裕腦內轟然一震，曉得失寵成為鐵一般的事實，謝玄再不要他隨侍在旁，他劉裕只是北府兵其中一名低級將領，差點是打回原形。

　　宋悲風道：「這邊走！」

　　劉裕行屍走肉、失魂落魄的隨他左轉入中院，迎面一群人走過來，他卻是視如不見，聽而不聞。

　　宋悲風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孫小姐！淡真小姐！」

　　淡真之名入耳，劉裕如遭雷殛，抬頭望去。

　　一對明媚熾熱，其中又暗含幽怨的美眸迎上他的目光，似在投訴他的無情，又似譏嘲他膽子不夠大。

　　劉裕忘記了施禮，呆頭鳥般看著以謝鍾秀和王淡真為首的七、八名仕女擦身而過，鼻裡仍留著她們芳香的氣息。

　　宋悲風冷眼旁觀，忽然又扯著他衣袖繼續行程，問道：「小裕你似乎和淡真小姐非是一般交情，對嗎？聽說是淡真小姐在路旁把你救回廣陵呢！」

　　劉裕豈還有答他的心情，見王淡真似乎仍對他餘情未了，比對起自己事業的低沉沒落，分外有感慨。

　　含糊地點了點頭，只盼立即躲回房內去，痛哭一場，甚麼都好，只是沒面目在大庭廣眾丟人現眼。

　　做人還有甚麼意思呢？回到該快要遷離的居所，宋悲風道：「小裕坐下，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劉裕無奈坐下，心忖說甚麼都沒有用，他比任何人更明白謝玄，一旦下決定，絕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謝安是唯一的例外，但他已沒法左右謝玄。

　　宋悲風在隔几的椅子緩緩坐下，道：「小裕不用把我視作謝家的人。」

　　劉裕愕然道：「此話何解？」

　　宋悲風淡淡道：「我在為安公辦事前，曾和安公有個協議，當他百年歸老後，我將回復自由身，協議於明天生效，府內上下人等均清楚此事。」

　　劉裕聽得百感交集，他自己便沒有這種運道，一是繼續作軍人，一是作被永遠通緝的逃兵，沒有第三個選擇。

　　宋悲風微笑道：「所以你可以當我像小飛般的朋友，說話不用有任何顧忌，我更不會向大少爺洩露你不願他知道的事。」

　　劉裕生出異常的感覺，訝道：「大叔似乎特別關照我。」

　　宋悲風欣然道：「你猜到原因嗎？」

　　劉裕道：「是否因為我是燕飛的朋友？」

　　宋悲風道：「這或許是原因之一，卻非主因。」

　　劉裕攤手道：「我真的不明白。」

　　宋悲風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平靜的道：「安公在過世前，曾在我面前提起你。」

　　劉裕一呆道：「安公對我有甚麼看法？」

　　宋悲風目光閃閃地朝他打量，沉聲道：「他說你是天生統帥的材料，很有領袖的魅力，更可能是南方未來唯一的希望。」

　　劉裕苦笑道：「安公太抬舉我了。」

　　宋悲風搖頭道：「安公從不會抬舉任何人，只是以事論事，他看人從沒有出錯。」

　　劉裕頹然無語。

　　這番話若是在到邊荒集前聽到，他會非常自豪，現在卻非常刺耳。

　　宋悲風道：「你現在或者聽不入耳，不過沒有關係，終有一天你會明白。順帶提醒你一件事，王恭為應付司馬道子迫婚，會於短期內把淡真小姐許給殷仲堪之子殷士維，好斷絕司馬元顯的癡心妄想。希望你明白我告訴你此事的用心。」

　　劉裕整個人像給五雷轟頂，轟得手足冰冷，虛虛蕩蕩。

　　難怪王淡真如此勇敢向自己表白情意，因為她根本不願嫁與殷士維。

　　殷仲堪乃南晉重臣，出任荊州刺史，與桓家關係良好，甚至可算是桓玄一方的人，他自然有資格不懼怕司馬道子。

　　宋悲風長身而起，歎道：「人一出生，便不公平，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如何在置身的處境裡奮鬥出最佳的成績。一時的困境算甚麼呢？只有戰爭的年代方可以出名將，也只有亂世方可見明主。希望小裕永遠記著我這番說話。」

　　劉裕忙起立相送。

　　整個院落靜悄悄的，其它人可能都到靈堂去了，劉裕頹然坐在門坎處，生出萬念俱灰的感覺。

　　若事情可以重演一次，他幾可十成十肯定自己會和王淡真私奔。他怎可容忍她投進別人的懷抱裡去？她不喜歡殷士維，一來他的爹與桓玄關係密切，更因他是高門大族的後裔，而王淡真最厭惡的正是紈褲子弟。只是這個理由，足可令他作出任何犧牲，只要她有幸福便成。他會全心全意的去愛惜她，其它一切再不關重要。

　　可惜他已錯過機會。

　　現在他想走近點和她說句私話也不成。

　　足音傳來。

　　一名婢子腳步輕巧的沿廊道而至，見到劉裕不顧骯髒的坐在門坎處，皺起了眉頭，問道：「請問是否劉副將劉大人呢？」

　　劉裕此時連謝玄也不想見，亦沒想及若是謝玄找他，怎會不是派出親隨而是差個年輕小婢來。木然點頭。

　　小婢像怕被人聽到般俯身低聲道：「快隨我來，淡真小姐在等你。」

　　劉裕倏地從地上彈起來，霎時間整個天地都不同了。

　　今趟他絕不會教王淡真失望。

第八章　私奔大計

　　孫恩立在穎水西岸，目光投往長流不休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就是河水被隔斷的晚上，邊荒集落入他和慕容垂的手中。他的耳旁似還響起古鐘樓連續撞擊的告急鐘音，接著邊荒集不論攻集者或守集者，均陷進極度的混亂裡。

　　數以萬計的火牛、火馬、火騾，在煙花爆竹的驚嚇下，從夜窩子四方八面衝出來，破壞所有人為的障礙，突出重圍而去。有本領和膽子的荒人，就那麼騎在狂牛瘋馬背上，旋風般落荒逃去。欠此御狂牛狂馬奇技的只好在紀千千的命令下，棄械投降。

　　紀千千確是有智慧的才女，能屈能伸，為保住六千多人的性命，她本有逃走的機會，她卻放棄了，與她旗下的荒民同甘共苦。亦因她的留下，使投降的荒人躲過被坑殺的劫數。她在受降的會議上不卑不屈地據理力爭，在孫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難怪謝安這麼愛去見她，道覆因她破例動了真情，而慕容垂則視她為最動人的戰利品。

　　他的感觸卻非因為紀千千而起，只是因想著謝安，方聯想到她，想到她與謝安的關係。看著紀千千，便像看到他生平最大的勁敵，有天下第一名士之譽的謝安石。

　　在一個時辰前，他得到從建康傳來的確實消息，謝安於十許天前病逝廣陵，遺體會送返建康的小東山安葬。

　　「安石不出，將如蒼生何？」

　　現在安石已去，天下又會是怎樣一番的局面？謝安是凝聚整個南朝的關鍵人物，他對高門大族的影響，是自漢朝以來沒有人可與之比擬的。有謝安一天，孫恩始終沒有攻打建康的勇氣。因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謝安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手段。苻堅正因低估了謝安，故有淝水之敗。

　　現在機會終於降臨。

　　同時他亦在惋惜謝安的撒手西歸，謝安是個值得尊敬和了得的對手，沒有了謝安的中原，西山上的霞彩，似乎也要失去點顏色。

　　他必須立即趕返南方，部署號召全國的天師道大起義，進一步向謝玄施壓，能累他內傷發作、一命嗚呼當然最理想。

　　只要能長期佔據邊荒集，他將穩操勝券。如他可以化身為二，一個化身將會趕回海南，另一個化身留守邊荒集，如此天下可肯定是以天師道為國教的新皇朝的天下。只恨他分身乏術。

　　他放心不下邊荒集，因為他曉得燕飛尚沒有死，還更強大了，現在正於集外某處窺伺他孫恩。

　　徐道覆和盧循此時來到他身旁單膝下跪敬禮，齊呼「天師萬安」。

　　孫恩目光往兩人掃去，淡淡道：「起來！」

　　徐道覆和盧循長身而起，前者的神色有點不自然。

　　孫恩目光落在徐道覆身上，微笑道：「聽說道覆昨晚喝下整罈雪澗香，醉得不省人事，須人把你抬回去，是否有這回事？」

　　徐道覆瞪盧循一眼，頹然點頭。

　　孫恩從容道：「任何人失去像紀千千這種能傾國傾城的美女，喝點酒很正常，不痛心方是反常。不過大丈夫生於如此亂世，一時的打擊只可以視作歷練修行，任暴風雨如何猖狂，我們仍要屹立不倒，方有洗雪恥辱的機會。我很明白慕容垂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若強迫紀千千就範無疑是煮鶴焚琴的掃興事。所以只要你能在短期內征服南方，可揮軍北伐，直搗慕容垂老巢以討回紀千千。道覆，這是你最後一次為紀千千醉倒，再不可以有第二次。」

　　徐道覆聽得非常用神，雙目神光漸盛，到聽罷動容道：「道覆受教。」

　　天空暗黑下來，星兒開始現身。

　　孫恩像說著與己無關的事般，輕描淡寫的道：「我孫恩並沒有做皇帝的野心。將來統一天下，我道統的衣缽由小循繼承，得黃天道藏功的真傳；皇帝的寶座由道覆坐上去，但須把天師道立為國教，尊你大師兄為國師。而為師將避世修道，看看仙道福緣會否於今世降臨到我身上。」

　　盧循和徐道覆忙下跪謝恩。

　　孫恩是不得不先解決內部的矛盾，方可展開統一南方的鴻圖大計。兩大傳人現在利益一致，又有自己在上主持，當然關係良好，同心協力？可是若天師道勢力不住擴大，勢會出現權力的鬥爭。所以現在一舉為兩人定位，既可激勵他們的鬥志和士氣，又可令兩人心中有著落。

　　「起來！」

　　兩人起立，神情雖異，均難掩心中興奮之情。徐道覆是因可作天下之主，盧循卻因得傳他夢寐以求的黃天道藏功。

　　孫恩道：「我和小循立即趕回南方，邊荒集交給道覆全權處理。邊荒集得來不易，守之也不容易，在城牆建成前，更是危機四伏。我們回去後會設法牽制南朝諸勢力，令他們無法北顧。」

　　接著續道：「我軍留下五千人駐守邊荒集，其它人由小循領兵還師。道覆必須拋開個人私怨，以大局為重。當邊荒集回復昔日光輝，繼續成為南北貿易的轉運中心，我們將如虎添翼，南方再無可與我們頑抗的實力。哼！背叛我的人終有一天會自吃苦果，我們不用爭一時的意氣。」

　　兩人明白他最後幾句話是針對臨陣撤走的聶天還而說的。孫恩罕有表達心內的情緒，可見他對聶天還動了真怒。

　　孫恩忽然歎一口氣，目光移往邊荒集西面，道：「燕飛仍然在生，其精神更趨強大，更難掌握，更狡猾難測。」

　　兩人默然無語。

　　當晚孫恩重創燕飛，卻給任青媞從後偷襲，未能追上去補以結束他小命的一擊，還因而被燕飛反擊受傷。孫恩當機立斷，撇掉任青媞，親自追搜燕飛，卻是一無所獲。現在燕飛終於傷癒回來。

　　孫恩續道：「集破之日，紀千千巧施火牛火馬陣後，堅守夜窩子，到天明時方投降，使我們沒法追擊逃離邊荒集的荒人。這批人數目當不過四千人，卻是邊荒集最精銳的高手。可肯定他們重整陣腳後，必會捲土重來。道覆須小心應付，絕不能輕忽視之。」

　　盧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之計可以成功，讓我們可以安心建城。」

　　孫恩道：「荒人雖受重挫，卻未致一敗塗地。水能覆舟，亦能載舟，建城之事必須倚靠荒人，邊荒集的盛衰亦在乎荒人的努力，但他們也是心腹之患。道覆須行親民之政，讓他們繼續享有以前的利益，邊荒集方可成為統一的關鍵，否則只令我們徒多一個沉重的包袱。」

　　徐道覆恭敬答道：「道覆不會令天師失望。」

　　孫恩歎道：「不過若事不可為，道覆要以保存實力作首選。」

　　盧循一呆道：「這情況怎可能出現呢？」

　　孫恩想的卻是燕飛，心中考慮自己應否拋開一切，在邊荒把他找出來加以搏殺，去此心頭大患。

　　旋又放棄此念，因為他必須立即趕回海南，如讓聶天還乘機偷襲，多年努力，將盡付東流。

　　仰天一陣長笑，飄然南去。

　　唱道：「瀉水置平地，各自東北南西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歌聲隨他遠去，迴盪於穎水兩岸。

　　看著孫恩漸去的背影，兩人心頭一陣激動。孫恩憑歌寄意，不但宣洩因謝安之死引發的感慨，更觸撫徐道覆因失去紀千千而來的傷情，暗含鼓勵。

　　謝安的逝世，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南朝將失去以謝安為核心的凝聚力。新的時代將屬於天師道。

　　盧循和徐道覆各想各的。後者想的是奮起振作，如此方有機會洗雪紀千千被強奪的奇恥大辱。

　　※※※

　　燕飛立於小谷外的高地，遙望邊荒集。

　　古鐘樓上飄揚著慕容燕國和天師道的旗幟，向所有荒人示威，更代表著荒人和他們所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燕飛並不喜歡以武力解決問題，可惜在這胡漢大混戰的時代裡，武力是唯一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感應到孫恩，感覺比以前強烈清晰，他甚至知道可就這樣通過心靈的聯繫，召喚孫恩來再定勝負，但眼前他必須把紀千千擺在最重要的位置。

　　後方的小谷只剩下戰爭驚心動魄的痕跡，一切已事過境遷。

　　月兒從穎水對岸升起來，從月兒的圓缺，他估計出自己的胎息療傷應在十日以上，心中湧起再世為人的奇異滋味。

　　「叮」！

　　北面里許外一座密林傳來兵器交擊的清脆聲音，燕飛意動氣至，全速往聲源處掠去。

　　※※※

　　劉裕隨小婢穿廊過園，來到刺史府西北角，越過竹林後，一座兩層的小樓出現眼前，環境清幽，彷若遠離塵俗。

　　劉裕想不到刺史府內有這麼好的地方，尤其想起即將見到心中玉人，心情更是開朗。

　　小婢在背後輕推他一把，示意他自己到小樓去。

　　劉裕此時尚未弄得清楚小婢是謝鍾秀還是王淡真的人，如是後者的婢女，那他們若真的私奔，必須帶她一起離開，否則會給王恭處死，他怎忍心發生如此情況？道：「姐姐如何稱呼？」

　　小婢低聲道：「我不是姐姐，叫甚麼名字你不用理會，最好是把我忘記。明白嗎？」

　　說罷匆匆離開。

　　只聽這幾句話，知她是謝鍾秀的心腹愛婢，所以曉得事情的嚴重性。

　　謝鍾秀肯在此事上幫王淡真的忙，可見她對王淡真很夠朋友，因他兩人若私奔，對謝家是有害無利。

　　劉裕收拾心情，昂然舉步，直入小樓。

　　「呵！你來哩！」

　　劉裕推開門，仍未有機會說話，王淡真挾著一股香風投進他懷裏去，比對起她一貫的守禮自持，此時的熱烈實教他沒法預料。

　　王淡真用盡力氣摟緊他，喘息道：「你騙不過我的，我從你的眼神看出來，你是關心淡真的。」

　　滿懷軟玉溫香，動人的廝磨，血脈和心跳的和鳴，天地旋轉起來，劉裕的堤防徹底崩潰，敗得比苻堅的淝水之戰還要徹底，整顆心完全融化了。

　　她成為他對將來唯一的希望，為了她，什麼都可以拋棄，何況他已是一無所有？劉裕以腳把門關上，抱起她來到小樓一角，將美麗的她壓在牆上，尋上她香唇，縱情痛吻。

　　這位艷名稱著建康的高門仕女用盡氣力和熱情強烈反應，若他想得到她的身體，肯定不會遇上任何反對。

　　唇分。

　　兩人四目交纏，一切盡在不言中。

　　「哎唷」！

　　王淡真狠狠在他肩頭咬了一口，嬌癡的道：「有段時間我真想把你千刀萬剮，差點氣死人哩！」

　　劉裕痛得甜入心肺，眼神射出堅定不移的神色，道：「淡真想清楚了嗎？」

　　王淡真生氣地道：「想不清楚的是你，在路上遇上你前，我早計劃逃往邊荒集找你們。幸好皇天有眼，教淡真遇上你。」

　　劉裕愕然道：「那時你尚未知我是怎樣的一個人，竟已看上我嗎？」

　　王淡真佻皮地聳肩道：「你很難明白嗎？在北府兵中你是個活的傳奇，沒有你，淝水之戰鹿死誰手，尚屬未知之數。」

　　劉裕對她所存的疑慮一掃而空，沉聲道：「我們須離開廣陵。」

　　王淡真道：「我們不但要離開廣陵，且須今晚走。」

　　劉裕失聲道：「今晚？」

　　王淡真踩腳嗔道：「爹明早將抵達廣陵，到時我身不由己。他更清楚我不想嫁給殷士維那沒有半點男子氣概的傢伙，訂親前後會著人看緊我。」

　　又道：「你曉得此事嗎？」

　　劉裕點頭表示清楚。

　　王淡真歡喜地白他一眼，會說話的眼睛像在告訴他：「算你哩！也有關心人家呢！」

　　劉裕皺眉道：「我真不明白令尊，殷仲堪與桓玄關係密切，而桓玄一直對皇座虎視眈眈，和殷仲堪攀上姻親關係，有甚麼好結果呢？」

　　王淡真道：「我不理爹的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便成。唔！你可以對人家壞一點，我對行規步矩的生活早厭倦透頂。」

　　劉裕差點控制不了自己，卻知時地均不宜，深吸一口氣道：「我究竟會如何使壞，包保小姐很快會領教到。好！我們就在今晚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你有甚麼計劃？」

　　王淡真閉上美眸，玲瓏浮凸的酥胸高低起伏，誘人至極點。輕喘著道：「此事沒有人曉得，包括鍾秀在內，她只以為我和你說幾句私己話，或祕密偷情，因她也看殷士維不順眼，更怨憤我爹和殷仲堪修好。」

　　劉裕終弄清楚謝鍾秀在此事上擔當的角色，不禁對高門仕女的叛逆大膽為之咋舌。也理解到仕女們對買賣式的政治婚姻的極度反感。

　　事實上謝家諸女的婚姻多是苦難而非幸福，謝鍾秀感同身受，助閨友一臂之力是自然而然的事。

　　至於謝鍾秀發覺兩人私奔會如何？他此時再無暇顧及，可肯定的是，她絕不會洩漏自己曾間接參與，縱使被發現真相頂多只是被責罵幾句。有謝玄在，誰都奈何不了她。

　　王淡真湊到他耳邊道：「今晚初更時分，我會藉詞休息，偷偷溜到後園藏在後門旁的桂樹林內等你，由那一刻開始，我便是你的人，一切由你作主，你要好好待淡真……呵……」

　　劉裕封上她濕潤的紅唇，良久後方放開她道：「不論是天皇老子攔路，也阻不了我劉裕到來會你。我會令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今晚我們攀城離開廣陵，你將不再是高門大族的女兒，而我也不再是北府兵的副將。你想清楚了嗎？不會後悔嗎？」

　　王淡真意亂情迷的道：「劉裕呵！淡真永遠不會後悔的。爹有七個女兒，少一個有甚麼打緊呢？他從來沒有尊重過我的意願。」

　　劉裕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迫使自己離開她動人的肉體，沉聲道：「我們得回去了！緊記今晚初更之約。」

　　王淡真搶前和他纏吻，接著依依不捨地悄悄離開。

　　看著她美麗的身影，劉裕曉得自己作出最明智的決定，只有這樣，做人才有意義。

第九章　男兒之諾

　　慕容垂和心腹大臣高弼立馬穎水西岸高丘，監視車隊朝著被他們稱之為「邊荒北站」，由黃河幫築建的木寨進發。

　　他們的行軍路線盡量東靠穎水，如此敵人若要偷襲，只能從西面來攻，遠較敵人可從任何方向攻來容易應付多了。

　　今次護送紀千千的兵員達七千之眾，清一式是騎兵，分前中後和左翼衛四軍，更先一步在沿岸高地設置哨衛，不論進攻退守，均靈活如臂使指。只要對方一意爭奪紀千千，慕容垂有把握將敵人一網打盡，除去邊荒集的心腹大患。等到其它區外勢力欲插手邊荒集之時，邊荒集已搖身變成一座能防攻防洪的堅固城池，由他們和天師道共同監管。

　　建城牆對荒人來說是天條禁忌，他和孫恩當然不會尊重任何邊荒集的慣例。

　　際此戰爭的年代，人口是最重要的資產，慕容垂本計劃從邊荒集擄走大批年青婦女，可惜集內婦孺早先一步撤往幽谷。小谷被攻陷時，對方四散逃往邊荒，令他計劃落空。

　　不過計劃成功與否再不重要，因為眼下其中一輛馬車，載的是最令他心動的絕世美人兒，不論才智美貌，均使他迷醉顛倒，征服她是人生最大的樂趣之一，不亞於統一天下的偉大功業。

　　甚麼是愛情？恐怕沒有人能有確切和不受質疑的答案。慕容垂只曉得紀千千予他的感覺是神奇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猶如一抹陽光破雲射進暗無天日的灰黯天地去，又或似一股暖流注進冰寒的汪洋。一切都不同了。

　　紀千千令他體驗到從沒有試過的波動情緒，把他帶進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雖曾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擁有不同的美女，可是紀千千卻令他嘗到初戀的滋味。

　　慕容垂啞然失笑。

　　高弼訝道：「大王因何事如此開懷？」

　　慕容垂欣然道：「我在感歎世事之難以預料，出人意表。」

　　高弼更摸不著頭腦，道：「大王為何有此感歎呢？」

　　慕容垂目光掃視穎水對岸，輕鬆的道：「當日任遙帶徐道覆來找我，商議合作征服邊荒集的行動，於一次喝酒聊天的情況下，提起紀千千。」

　　高弼恍然，原來當自己在想如何應付突襲的當兒，慕容垂卻滿腦子想著紀千千。不過連他高弼也不得不承認，當目睹過紀千千的絕代芳華，腦袋確很難容納其它事物。

　　慕容垂道：「徐道覆說紀千千乃南朝之寶，代表著中原文化藝術的驕人成就，且有沉魚落雁之容、傾國傾城的美態。他雖閱人千萬，卻沒有任何美女可與她媲美。」

　　高弼終於明白慕容垂之所以在攻打邊荒集前，已把紀千千視為戰利品，皆因在聽到徐道覆說這番話時，早便動心。

　　慕容垂歎道：「徐道覆提起紀千千，或許是酒後真情，也不無炫耀之意。不過他勢估不到紀千千竟會到邊荒集去，而令我生出爭奪之意。你說世事是否難以預料呢？」

　　接著雙目射出海樣深情，投往在疏林裡時現時隱，載著紀千千主婢的馬車，喟然歎道：「我慕容垂縱橫天下，卻從沒有想過愛情可以在焚城燎原的激烈戰火裡發生，現在忽然嘗到其中滋味，上天待我確不薄。」

　　高弼無言以對。

　　慕容垂懷疑的道：「你在想甚麼？」

　　高弼心中正在想慕容垂對一個仇恨他的美女動情，且「善待」投降的荒人，不像以往慣常的每攻佔一地，必盡情掠奪牲口、壯丁、女子而去，也不知究竟是吉是凶。他當然不敢說出來，於是胡亂找個話題道：「我在擔心鐵士心和宗政良守不住邊荒集，更憂慮和天師道的合作。」

　　慕容垂從容道：「紀千千是邊荒集的靈魂，我們把她帶走，荒人只是沒有靈魂的野鬼，不足成事。」

　　高弼道：「假設他們看破這是個陷阱，不來劫奪紀千千，邊荒集將永無寧日。」

　　慕容垂道：「他們一定會來的，若紀千千被我們帶返泗水北岸，荒人將永不能抬起頭來做人。我的看法絕不會錯。」

　　稍頓續道：「我對士心更有十足的信心，他不單武技高強，且謀略過人，辦事謹慎。我留他在邊荒集，更另有用意，是要他掌握南方的造船技術。當他成功建立起強大的戰船隊，北方應已落入我手內。那時南征的條件將告完備，統一南北，會是屈指可數之期。」

　　高弼吁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邊荒集已落入他們手上，天下還有能與慕容垂對抗的人嗎？

　　※※※

　　劉裕悄悄回到居所，心中仍像燒著了炭坑般的雀躍興奮。

　　他把高彥給他的小背囊拿出來放在几上，厚背刀擱到一旁，想起適才把王淡真摟個結實的動人感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渾身發麻。這是從未試過的感受，若這便是愛情，他願作任何犧牲去換取。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在幾日內他經歷了人生最低潮失意的時刻，可是現在所有付出均得到了回報。

　　偕美逃離廣陵的工具全在囊內，沒有人可以阻止他，更有信心憑他的本領，即使北府兵盡出，也永遠尋他們不著。

　　他會帶王淡真逃往海外，找一處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與心愛的人男耕女織，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再不願曉得此外的任何事。甚麼爭霸天下，便管他的娘。

　　他的動作逐漸慢下來，取出索鉤後，停了下來。

　　「唉」！

　　自己真能放開邊荒集兄弟們的血仇，袖手不理嗎？他想理會又如何呢？謝玄再不視他為繼承人，北府兵高層諸將大多在妒忌他，建康高門又因紀千千的事仇恨他。即使曼妙每天在司馬曜耳邊為他說好話，他仍只是北府兵內地位低微的小將領，可以有甚麼作為呢？更重要是他絕不肯讓王淡真失望，不可讓她落進別的男人手裡去。

　　她向自己作出毫無保留的奉獻，她以後的快樂和幸福，全繫於自己手上。

　　能令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幸福，是男兒偉大的成就。

　　自己向她作出的承諾，是男子漢大丈夫至死不渝的承諾。他願意犧牲一切以實現承諾。

　　※※※

　　紀千千嬌軀一顫，容色轉白。

　　剛坐到她身邊來的小詩吃驚道：「小姐！你感到不適嗎？」

　　紀千千探手抓著小詩肩頭，柔聲道：「燕飛又在召喚我，說他遇上高彥。」

　　小詩劇震道：「高公子？」

　　紀千千閉上眼睛，好一會方張開來，秀眸閃閃發亮，難以置信的道：「燕飛確是個人間的奇跡。他似是從人家心靈的至深處與我喁喁私語，是那麼的神奇！就像古代神話志怪裡的傳心術，以心傳心，不受任何限制。」

　　小詩本在擔心紀千千的精神出了亂子，卻被一句「高彥」吸引了精神，急問道：「高公子真的仍然生還嗎？」

　　紀千千朝她瞧來，甜甜地笑道：「詩詩開始相信我不是在發瘋呢！對嗎？」

　　小詩不好意思的道：「小姐啊……」

　　紀千千目光投往窗外，喜孜孜的道：「只要燕飛沒有死，不論我面對的是何種情況，生命已是完美無缺。告訴你吧！我有信心燕飛可於渡泗前把我們從慕容垂的魔掌裡救出去。沒有人能擋著他，因為他再不是個凡人，而是大地遊仙式的絕世高手，他的成就將會超越當世所有高手。終有一天你會曉得我的感覺沒有失誤，不信的話就大家走著瞧。」

　　詩詩心頭一陣激動，雖然她對紀千千與燕飛心有靈犀之說半信半疑，但紀千千忽然回復生機，整個人像正不斷發光發熱的模樣兒，正顯示紀千千因燕飛而死去的心復活過來了。

　　紀千千舉袖為她拭淚，責道：「傻瓜！為甚麼哭呢？我才是擔心得要死，因為曉得你最沒有膽子，真怕你給嚇出病來。現在不用擔心哩！燕飛來了！」

　　小詩泣道：「若小姐你真的出了問題，我確會給嚇壞的。」

　　紀千千心痛的道：「只是為了你，我不會容許自己出問題。不要小覷小姐，我有很堅強的意志：永遠不會向敵人屈服。」

　　小詩忍著熱淚，顫聲道：「若小姐要自盡，詩詩願意陪伴你。」

　　紀千千瞪大美目看她，失聲道：「你仍以為我是思念燕飛成疾嗎？」

　　小詩淚流滿臉，淒然搖頭，又點點頭。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還記得我起的那課名為迴環的六壬課嗎？生機終於迴環重現哩！噢！」

　　紀千千現出凝神傾聽的神色，嚇得小詩收止哭泣，怕驚擾了她。

　　馬車繼續沿穎水北上，馬車四周的戰士高舉火把，映照著飽受戰火摧殘的邊荒，分外有種荒寒淒清的感覺。

　　紀千千閉上美目，嬌軀抖震。

　　小詩嚇得手忙腳亂，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俏臉血色褪盡的紀千千向她傾倒過來，小詩駭然摟抱著她。

　　紀千千在她耳邊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與燕郎的心靈傳信極耗心力，我再沒法持續下去。剛才我把我們現在的處境傳送過去，希望他可以接收到吧！」

　　※※※

　　燕飛雙掌離開高彥背心，道：「感覺如何？」

　　高彥舒展筋骨，咋舌道：「嘩！你愈來愈厲害哩！真氣像一重又一重浪的湧過來，令我新傷舊患同時消除，現在我連老虎也可以赤手力搏。」

　　燕飛暗鬆一口氣，高彥適才被黃河幫的巡兵追殺，幸好他及時從敵人的刀口下把他救起，逃到這裡為他療傷。

　　燕飛道：「早警告過你，給頭小白雁差點害死吧？」

　　高彥皺眉道：「你在胡說甚麼？小清雅怎會害我？我死撐著回來正是要找她，豈知邊荒集竟然失陷了。我從穎水祕道潛返集內，豈知寸步難行。邊荒集的兄弟姊妹像囚犯般被看管著。我千辛萬苦才與龐義見上一面，他卻不肯隨我逃走。說甚麼逃一個敵人便會找十個人來同吊，嚇得人人你看管我，我監視你，誰都不敢逃走。」

　　燕飛皺眉道：「龐義沒告訴你郝長亨是大壞蛋嗎？」

　　高彥信心十足的道：「郝長亨是怎樣的人我不管，總言之小白雁是不會害我的，我還著她自行逃命。知她已安然返回邊荒集，我不知多麼高興。」

　　又舉起擱在一旁的小背囊，道：「全靠這寶囊和護體戰甲，救回我一條小命。那個偷襲者真卑鄙，偷偷在樹林裡鑽出來，我連人影都看不到就給他在後面轟了一掌。幸好小白雁為救愛郎我死纏著他，使他沒法再補一掌，否則我定會一命嗚呼。」

　　燕飛無暇和他在誰偷襲他一事上糾纏，道：「你剛才想到哪裡去呢？」

　　高彥道：「龐義告訴我邊荒集失陷的那晚，千千以自己的性命作威脅，迫老屠，老卓等人率領主力精銳軍，憑火牛陣突圍逃生，自己則留下牽制敵人。我現在正是要去找他們。穎水祕道仍未被敵人識破，我們可以從從容容從祕道潛回邊荒集，來個裡應外合，收復邊荒集。」

　　燕飛訝道：「屠奉三和慕容戰不是要死守小谷嗎？」

　　高彥道：「小谷在第二晚被徐道覆那傢伙攻陷了，屠奉三和慕容戰確是了得，衝破敵人封鎖，返回邊荒集與大家共存亡。如非慕容垂抽乾穎水，一萬大軍從對岸跨過穎水來攻，邊荒集仍可捱得住。」

　　燕飛可以想像當時戰況的慘烈，血流成河的場面浮現腦際，再問道：「宋孟齊和陰奇有否回來呢？」

　　高彥道：「聽說他們一直以戰船在河道與黃河幫的水師纏戰，邊荒集失陷後再沒有他們的消息，應是凶多吉少。」

　　燕飛暗歎一口氣道：「你設法找老屠他們，告訴他們慕容垂押千千主婢北上是一個對付他們的陷阱，著他們沉住氣勿要冒險，我會設法拯救她們。」

　　高彥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色，道：「我剛想告訴你這件事，你怎會知道得比我還清楚。你不是剛睡醒過來嗎？除千千外，人人都認為你被孫恩幹掉了。據龐義說，孫恩在失陷那晚現身邊荒集，還孤身闖入邊荒集大開殺戒。唉！他的武功確是人力難以抵擋的，我們高手盡出，仍被他幹掉幾個，夏侯亭和顏闖當場戰死，費二撇也被重創，孫恩卻從容離去。老屠指孫恩可能在殺你時為你所傷，否則會有更多人送命。」

　　燕飛強壓下心中悲痛，沉聲道：「我無暇解釋因何會知道千千的情況，現在當務之急是救回千千和詩詩。你依我所說的去做吧！救回她們後，我會和她們到小谷外等待你們。」

　　兩人從地上彈起來，在滿天星斗下，長風徐徐吹至，令人精神一振。

　　高彥目不轉睛地打量他，閃著驚異的神色，道：「你整個人的神氣都不同了，不是二度酣睡後，終於變成神仙吧？」

　　燕飛沒好氣道：「去你的！我仍然是好人一個，和以前沒有分別。」

　　高彥興奮的道：「只要你沒有死，我們並沒有輸掉這場仗。你要小心點，慕容垂的槍法就算比不上孫恩，也所差無幾。」

　　燕飛微笑道：「成也穎水，敗也穎水，這是孫恩說的。我要慕容垂根本沒有攔截我們的機會。」

　　高彥拍拍他肩頭，喜道：「孫恩都弄不死你，我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只要你能救回她們，這場仗我們等若贏了一半。我與龐義約定通信的手法，找到老屠他們後，我會回邊荒集報喜。哈！我去哩！」

　　看著高彥沒入西面林野，燕飛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高彥說得對，這場邊荒集之戰仍是勝負未分，關鍵在能否把千千和詩詩救回來。

　　他已從紀千千處弄清楚她們主婢的處境，且擬定整個拯救行動。

　　天下再沒有人能阻止他的行動，即使慕容垂和他的千軍萬馬也沒法辦得到。

第十章　心內鬥爭

　　劉裕獨坐黑暗的廳堂裡，等待初更時分的來臨。

　　刺史府上下人等今晚會徹夜不眠，為謝安守靈，接待日夜不停從各地趕來弔唁的人。主堂一方及其鄰近房舍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這邊廂卻是烏燈黑影，冷冷清清。

　　不知謝家是故意冷落他，還是體諒他傷勢未癒，讓他休息。不論如何，他都有種被遺忘的感覺。

　　在與王淡真相約私奔前，他肯定會暗自神傷，此時卻是樂得沒有人理他。最好是王淡真可以立刻起程，隨他遠走高飛。不過顯然王淡真必須先作好安排，例如換過夜行衣，收拾簡單的行裝，支開隨從。免致甫失蹤，便被人發覺出問題諸如此類。

　　她不會出岔子吧？說不擔心就是騙人，劉裕一顆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雖不住提醒自己勿要瞎擔心的胡思亂想，卻禁不住向壞處鑽出種種可能性。那種患得患失的焦慮確不好受。

　　尚有小半個時辰將是約定的時間，王淡真會否依約而來呢？想起這位平日高高在上、嬌貴動人的美女親口向自己表白，由私奔的一刻開始成為他的女人，劉裕心中湧起無與倫比的狂喜，揉集苦候那一刻來臨的諸般焦憂，一時間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

　　小背囊和厚背刀擱在身旁几上，劉裕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邊荒集，不要想謝玄，不要想王淡真外任何人事。可是當日與燕飛、紀千千和高彥乘船遠征邊荒集的情景，卻不住浮現心湖，壓抑無效。

　　劉裕重重吐出心頭悶氣，心底下無奈地曉得，即使走到天之涯海之角，這樣的浮想和思念的情緒，仍會一直陪伴他。

　　在淝水之戰時謝玄對他的另眼相看，他將永遠忘不掉。恍恍惚惚裏，他似聽到足音，仍是疑幻疑真的當兒，梁定都的聲音在廊道處響起道：「劉副將！胡將軍來探你哩！」

　　劉裕暗吃一驚，忙跳起來，把背囊收在椅下，點燃壁燈。胡彬在梁定都帶領下進入小廳。

　　胡彬見到劉裕，欣然笑道：「我還以為你仍躺在床上起不來，現在見到你生龍活虎的，終於放心哩！」

　　梁定都道：「胡將軍何須擔心，劉副將早前剛和孫將軍出外散心。」

　　劉裕心中暗罵梁定都，想到高彥不喜歡他是有一定的道理。

　　胡彬卻不以為意，拍拍梁定都肩頭，道：「我和劉副將是好朋友敘舊，梁兄不用理會我們。」

　　梁定都施禮告退。

　　若在平時，劉裕會因胡彬給足面子來探望他而非常感激，此刻卻希望他愈快離開愈好，因為他已失去與任何人說話的心情。

　　表面上當然不能露出任何蛛絲馬跡。

　　淝水之戰時，胡彬是前線壽陽的主將，是北府兵最響噹噹的將領之一。淝水大勝後，他的地位進一步鞏固，其影響力尤在孫無終之上，僅次於劉牢之和何謙。

　　因著劉裕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一直對劉裕非常照顧，更是北府兵裡支持謝玄重用劉裕的最重要將領。

　　對他劉裕是有一定的好感。

　　兩人隔几坐下。

　　胡彬容色轉為凝重，低聲道：「劉副將現時的處境非常不妙。」

　　劉裕心忖妙與不妙，對他再無關重要，卻不得不好好應付，免令其生疑。故作驚訝道：「將軍何出此言？」

　　胡彬朝他瞧來，親切地道：「午膳後，我們十多個將領聚在玄帥的書齋說話，玄帥忽然提起你，並詢問我們對你的看法。」

　　劉裕的心抽搐了一下，有點呼吸困難的問道：「孫將軍在嗎？」

　　胡彬搖頭道：「他不在，不過朱序大將亦在席間，只有他和我為你說好話。」

　　劉裕感到整個人麻痺起來，雖說私奔在即，但曉得這麼多人反對自己，心中仍非常不好受。

　　胡彬壓低聲音道：「雖然是非正式的會議，可是我這樣暗中告訴你其中內容，是違反軍規的。所以今晚我和你的對話，絕不可傳入第三人之耳。」

　　劉裕方明白為何胡彬沒有親衛隨行，又支開梁定都，胡彬真的非常夠朋友。

　　劉裕道：「將軍放心，劉裕是怎樣的人，將軍該清楚。」

　　胡彬點頭道：「我若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今晚不會在這裡和你說話。當日你不顧生死地為我擋著盧循，又不理盧循的威脅，到邊荒集完成幾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便曉得你非是池中之物，所以不用把一時的挫折放在心上，將來你定有一番作為。」

　　劉裕心叫慚愧。

　　唉！

　　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恐怕自己都弄不清楚。當私奔的事紙包不著火時，胡彬或會為說過這番推崇他的話而後悔。

　　頹然道：「他們怎樣說我呢？」

　　胡彬道：「當時在場者除劉牢之、何謙和朱序三位大將軍外，尚有高素、竺謙之、劉襲、劉秀武和我五人。」

　　劉裕心想北府兵的高層將領幾乎全體在場，謝玄於此場合提起自己，益發顯得事情的不尋常。

　　胡彬續道：「玄帥扼要地說出你因何會從邊荒集趕回來，又說及你受傷的過程，同時詢問各人對整個情況的意見。」

　　稍頓又歎道：「依我看玄帥的意思是希望我們各抒己見，好擬定應付邊荒集失陷後的局面，豈知卻演變為對你功績的爭論，甚至有人認為玄帥該處罰你。」

　　縱然劉裕決定與王淡真遠走高飛，一顆心仍直沉下去，手足冰涼，一時說不出話來。

　　胡彬道：「有人舊事重提，指出你沒有請示玄帥，自行與燕飛等到邊荒集去，是目中無人、自把自為、恃功自驕。」

　　劉裕心中禁不住怒火騰升，沉聲道：「是誰說的呢？」

　　胡彬道：「誰說的並不重要，你更勿要因此心生怨恨。無論如何，這代表軍內一種看法。我和朱大將都不同意，說出你是因為紀千千不得不同行，否則怎向玄帥交待。」

　　劉裕忍不住問道：「玄帥有甚麼話說呢？」

　　胡彬道：「玄帥雖沒有直接表態，不過我看他在此事上是支持你的。劉副將實在不必將這種事放在心上，記著只要有人的地方便難免有鬥爭，在我們北府兵內更是山頭林立。你被玄帥破格提拔，更令你成為權爭的目標。不招人忌是庸才，你該感到高興才對。」

　　劉裕苦笑道：「高興！唉！我想玄帥現正因曾對我另眼相看而後悔。」

　　胡彬訝道：「劉副將竟然有此想法，這肯定是一場誤會。玄帥最後的結論是若要收復邊荒集，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辦到，即使其它人在兵法上勝過你，亦缺乏你對邊荒集的認識和與荒人的密切關係。」

　　劉裕愕然道：「玄帥真的有這個看法？」

　　胡彬不悅道：「我為何要騙你？我之所以要來和你說話，是希望你堅持下去，不要給人看扁了。」

　　劉裕整條脊骨寒颼颼的，心想難道謝玄真的仍未放棄自己？問道：「玄帥是否準備反攻邊荒集？」

　　胡彬道：「當時各人紛紛請命，願率兵攻打邊荒集，均被玄帥一口拒絕，卻又沒有解釋原因。我們事後猜玄帥是要先看清楚形勢，方作決定。」

　　劉裕心中反舒服起來，因為若謝玄決定派自己去收復邊荒集，而自己卻作逃兵，他的良心肯定永遠不安樂。

　　道：「玄帥是否準備把我調職至劉參軍旗下作個小參將呢？」

　　胡彬一呆道：「誰告訴你的？」

　　劉裕知他會為自己保守祕密，坦然道：「是宋悲風告訴我的。」

　　胡彬欣然道：「看！欣賞你的人絕不會少。此正為我最想通知你的事，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玄帥此著非常巧妙，不單大大減低眾人對你的妒意，還使劉參軍轉而維護你。誰不知劉裕是我北府兵難得的人才呢？」

　　接著起立道：「我不宜在你處逗留太久，你好好休息。安公遺體運返建康後，我會和朱大將軍約你相聚，大家再好好聊天。」

　　送走胡彬後，劉裕神不守舍回到屋內，差點要仰天大叫，以宣洩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胡彬雖說得好聽，事實畢竟是事實。

　　謝玄已不再視他為繼承人，不再是心腹親信，甚至乎不想見到他。

　　罷了！

　　他會和眼前殘酷的現實道別，攜著心愛的人兒遠走他方。不論身心，他均非常疲倦，沒法在北府兵劇烈權鬥的漩渦內掙扎下去。

　　「噹」！

　　初更的鐘聲從遠處傳來。

　　劉裕聞鐘音全身劇震，頭皮發麻。

　　私奔的時刻終於到了。

　　※※※

　　燕飛追上慕容垂的部隊，在敵人西面里許處趕越對方。

　　除非燕飛真的變成神仙，否則絕沒有可能從西面硬攻救人。對方不但是北方最強橫的騎兵團，且有被推崇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親身坐鎮。一旦落入敵人重圍，他將是有死無生之局。

　　要救人，憑的仍是謀略和戰術。

　　他有一項敵人夢想不及的優勢，是他通過與紀千千的以心傳心，掌握到敵人的第一手情況。

　　最精采的是當紀千千恢復精神，他可以精確無誤地曉得紀千千是在哪一輛馬車內。慕容垂亂敵耳目之計對他完全失效。

　　但在現在此刻，他與紀千千的聯繫已中斷。

　　燕飛「颼」的一聲從一座密林掠出，來到其北面的平野。

　　風聲在後方上空響起。

　　燕飛倏然立定，暗責自己的疏忽，因把心神放在營救紀千千一事上，竟沒有留意沿途的情形。但亦心內舒服，曉得自己並沒有變成「異物」，仍是有血有肉的人，會因主觀或偏見而出現誤差。

　　不過當他的注意力集中往自後方樹頂凌空躍下的人，卻真有神通廣大的感覺，達到「不以目視，只以神遇」的武道層次，清晰無誤地把握到對方的來勢、速度，以至乎意圖。

　　「燕飛！天啊！你竟然沒有被孫恩殺死！」

　　燕飛旋風般轉身，與來人擁個結實，充滿劫後重逢的狂喜歡欣。

　　來者赫然是「邊荒名士」卓狂生。

　　兩人放開手，仍互拍對方肩頭，非如此不足表示雙方共患難生死的激情。

　　卓狂生容顏憔悴，對他這種高手來說，顯然曾受過重創，至今仍未完全復元。

　　燕飛笑道：「你也沒有丟掉性命，我真怕你一意與邊荒集共存亡，更怕邊荒集還沒亡你自己先丟了老命。」

　　卓狂生大笑道：「正如老程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有賭未為輸。嘿！你為何死不掉呢？孫恩武功之高，出乎我們所有人想像之外。你看來比以前又精進一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扼要解釋，又告訴他途中遇上高彥，然後問道：「其它人呢？」

　　卓狂生搖頭道：「我怎麼曉得？」

　　燕飛大奇道：「你不是隨他們一起突圍嗎？」

　　卓狂生苦笑道：「在邊荒集誰沒有愛上紀千千呢？小弟正是其中之一，且單戀成疾，趁兵荒馬亂之際躲進我說書館的密室，苦待英雄救美的良機，卻始終無法下手，現在小姐和詩詩被慕容垂帶走，我只好溜出來，看看能否在途上出手營救。好哩！現在有你這保鏢王作拍擋，我的信心登時大增。」

　　燕飛心中感動，卓狂生不脫狂士本色，說得輕鬆，事實上卻是寧死也不肯讓慕容垂把紀千千帶返北方。以他一人之力去救紀千千，只是送死。

　　抓著他肩頭道：「我們必須雙管齊下，營救千千主婢的同時，亦要部署收復邊荒集，否則如讓對方築起城牆，我們將痛失良機。我已著高彥去尋找老屠他們，營救千千由我負起全責，當務之急是請你回邊荒集去，穩定我方受俘者的心。」

　　卓狂生皺眉道：「憑你一人之力，如何拯救小姐和詩詩呢？」

　　燕飛知道若不透露多少內情與他，他肯定不放心。拍拍他肩頭道：「慕容垂現在北上的部隊中有兩列車隊，各由五十輛騾馬車組成，其中一輛載著千千主婢。這個撤軍行動亦是精心佈置的陷阱，引我們突襲救人。慕容垂東靠穎水行軍，把兵力集中於西面。所以人多並沒有用，徒自投羅網。」

　　卓狂生雙目不住睜大，難以置信地道：「你不是剛趕來嗎？我跟蹤了他們幾個時辰，仍沒有你這般清楚。」

　　燕飛微笑道：「開始對我有信心哩！唯一成功的方法，是利用穎水埋伏突擊，只要時機拿捏得準確，或有一擊功成的機會。」

　　卓狂生猶豫道：「你怎知哪輛馬車載的是小姐她們呢？」

　　燕飛哂道：「你忘了花妖嗎？這是我的專長，絕不會誤中副車。」

　　卓狂生終於心動，道：「真不要我幫忙呀？有我在也多個人從旁照應。」

　　燕飛道：「我和慕容垂並非要比拚實力，而是看誰跑得快。只要我和她們逃往穎水東岸，千軍萬馬亦莫奈我們何。我已擬好全盤計劃，該不會空手而回。」

　　卓狂生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終於同意道：「好！我設法潛回邊荒集去，雖然並不容易，要神不知鬼不覺更是難比登天。」

　　燕飛道：「剛剛相反，此事輕而易舉，否則我不會著你去冒險。」

　　遂把穎水祕道清楚道出。

　　卓狂生聽罷大喜道：「原來如此，難怪當日你們能在苻堅的眼皮子下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我現在可肯定，邊荒集氣數未盡，如你能帶小姐她們安然回來，我們等若贏回這一場仗。」

　　哈哈一笑，掉頭朝穎水方向掠去。

　　燕飛收拾情懷，繼續上路。

　　此際他的心情大為開朗，因為邊荒集聯軍只是受到重挫，而非一蹶不振。

　　他們之所以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全拜紀千千之賜。

　　邊荒集一役，不但使荒人團結起來，更令紀千千成為精神和實質上的最高領袖。

第十一章　取捨之間

　　馬車忽往右轉，馳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變，可以投進穎水去。

　　紀千千駭然睜開美眸，與小詩隔窗外望。

　　窗外漆黑一片，隱見人影幢幢，蹄音密集。

　　紀千千頹然挨往椅背，花容慘淡。

　　小詩大吃一驚，抓著她手臂呼道：「小姐！」

　　紀千千似是費盡力氣方勉強擠出點聲音道：「詩詩請你探頭往後看，再告訴我是甚麼情況。」

　　小詩依言把頭探出車窗外，報告道：「車隊繼續前進，只有我們的馬車偏離了路線。」

　　紀千千道：「你看得這般清楚，是否因我們的馬車在高處，而車隊仍是燈火照耀通明呢？」

　　小詩點頭道：「小姐猜對了，若是在平地，我們這樣被大批騎士包圍著，會看不清楚的。」

　　紀千千道：「成哩！」

　　小詩把身體縮回座位裡，發覺紀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樣，閉目不住喘氣，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馬車終抵丘頂，不旋踵開始下斜坡，穎河的水聲在前方淙淙作響。

　　紀千千歎道：「慕容垂詭計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計哩！」

　　小詩惶恐道：「怎辦好呢？」

　　紀千千道：「我早從慕容垂要我們登上這輛與眾不同的華麗馬車，猜到是個陷阱。若我再次猜對，現在原先的車隊裡會出現另一輛和我們這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使人誤以為我們仍在車隊裏，而事實上我們將改為乘船北上，且不會在敵人的北站逗留。噢！我很累！」

　　小詩撲在紀千千身上，慌得哭起來道：「小姐啊！我們怎辦好呢？」

　　紀千千探手摟著她肩頭，柔聲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覺。希望我可以及時醒過來，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計。」

　　馬車緩緩停下。

　　外面的騎士四散守護。

　　紀千千摟著她的手無力地下垂，看她的樣子，若不是疲極而眠，便是昏迷過去。

　　小詩生出可怕的感覺，似孤零零一個人陷身於猛獸群中，絕對地孤獨無助。

　　蹄聲傳來。

　　不須片刻，慕容垂的聲音在車門外響起道：「為免千千小姐路途顛簸之苦，朕特別安排小姐改為乘船北上，可順道欣賞沿岸美景。請小姐下車。」

　　小詩顫聲道：「小姐她睡著了。」

　　火把燃亮，門開。

　　慕容垂鑽進車廂來，先向小詩展露友善的笑容，接著目光投往紀千千，銳利的眼神射出無限深情，充滿愛憐的神色。自責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好一切過去哩！」

　　小詩完全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容垂向她道：「小詩姐請先下車。」

　　小詩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顧哩！」

　　慕容垂柔聲道：「小詩姐放心。」

　　小詩無奈下車，發覺已抵穎水岸旁，靠岸處泊著三艘中型風帆。

　　兩名鮮卑戰士來到小詩身前，客氣的施禮道：「姑娘請隨我們來。」

　　小詩回頭望往車內，方察覺車內空無一人。

　　再朝穎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簾，橫抱著紀千千，朝中間的兩桅風帆掠去。

　　小詩悲呼道：「小姐！」

　　待要追去，整個人被那兩名戰士抓著手臂，提得雙腳離地的朝泊在隊尾的風帆走去。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話的背後含意，縱使慕容垂解開紀千千的禁制，紀千千也會因她而沒法獨自逃生，又或自盡。

　　燕飛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腳下不斷後瀉。他毫不費力地盡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大地的林野，似正為他歌舞歡呼。

　　月兒爬上了深遠的夜空，高高在上地灑下金黃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無盡，令他生出御氣飛行的暢快感覺，大大減輕心內沉重的負擔。

　　他有信心可趕在敵人之前，抵達由黃河幫建立的木寨。他會在離寨半里許處的穎河沿岸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襲敵人，破馬車救出千千主婢。然後利用預備好的浮木在瞬間橫渡穎水。只要逃往對岸，便大功告成。

　　金丹大法在體內不住運轉，他產生出漸漸失去重量的奇異感覺。心神不住提升和淨化，彷似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在獨自奔跑，除紀千千外，其它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

　　劉裕舉步出門，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備。

　　任青媞的聲音在後方道：「劉大人要到哪裡去呢？不是想回邊荒集去送死吧？」

　　劉裕心中叫苦，這是個不能不敷衍的難纏惡女，若給她曉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奔，肯定會全力破壞。因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後一個機會。

　　劉裕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來，仍不由眼前一亮，暗讚一句確是尤物。

　　任青媞秀髮披肩，緊裹在漆黑夜行衣內的胴體盡顯誘人的線條，就像來自黑夜的死亡誘惑。從她的俏臉望去，再沒有絲毫因任遙之死而受到打擊的痕跡。

　　想起曾和她親熱過，且是生死與共地並肩作戰，確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扮作面色一沉，不悅道：「你勿要來管我的事。你可知如此來找我，是會把我害死的。」

　　任青媞笑臉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臉瞧著他淡淡道：「若謝玄沒有受傷，宋悲風又未完全康復，我的確不敢來。哼！現在嘛……除你劉裕外，誰摸得著我的影子？我們不是好夥伴嗎？你扮出凶巴巴的樣子是為了掩飾甚麼呢？可說出來讓青媞為你分憂嗎？」

　　劉裕暗吃一驚，知道若不採非常手段，肯定打發不了她，給她纏上個許時辰更是嗚呼哀哉。他亦不忍讓王淡真久候他。

　　現出苦澀的表情，道：「你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我決定不幹哩！現在立即離開，逃往深山野嶺重過我樵夫的生涯。」

　　任青媞瞇起雙目瞧他好半天，忽然「噗哧」笑起來，嗔道：「何須發這大的脾氣？你不想給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訴人家，你不是認真的，只是說氣話。」

　　劉裕頹然往門坎坐下，沉聲道：「你可知謝玄不再視我作繼承人，還調我去劉牢之的營下？」

　　任青媞單膝著地的蹲下來，秀目亮閃閃地瞧著他道：「傻瓜！這是因謝玄自知命不久矣，為你作出免禍的安排，讓劉牢之保護你。劉牢之也是有野心的人，謝玄把你轉讓與他，將令他的威勢凌駕於何謙之上。所以劉牢之絕不會讓人傷害你。明白嗎？」

　　劉裕聽得頭皮發麻，道理如斯簡單，因何自己偏不朝這個方向去猜測謝玄的心意？他捫心自問，當然是心知肚明，自己是因為戀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計找藉口去逃避責任。不過甚麼也好，他劉裕絕不會放棄對王淡真的承諾。

　　任青媞瞧著他皺眉道：「你在想甚麼？你是否真的是我認識的劉裕？」

　　劉裕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不露痕跡地打發她走。道：「你倒想得簡單樂觀，縱使謝玄把劉牢之捧上北府兵統領的位置，他的才智聲望均與謝玄有一段距離，難以壓著司馬道子。一旦本身權位因我而受拖累，會把我犧牲掉來討好對方。你的曼妙以甚麼身份和拿甚麼藉口來為我這小兵說好話呢？」

　　任青媞胸有成竹的笑道：「媚惑男人是曼妙的專長，她根本不用直接為你說話，徒惹人猜疑。司馬曜為人愚柔，卻比任何人更緊張自己的權位，曼妙對症下藥，向他指出朝廷之所以與謝家弄得如此惡劣，乃司馬道子一手造成。且道子過於專橫，又信浮屠，窮極奢侈，以致嬖臣用事，賄賂公行，早招朝中大臣不滿，所以司馬曜對司馬道子的寵信已大不如前。在曼妙的提點下，司馬曜內則以王珣、王雅兩人任朝中要職，分道子之勢；外以王恭為兗州刺史、殷仲堪為荊州刺史，對道子加以制衡。在這種情況下，道子縱然看你不順眼，能奈得了你何嗎？」

　　劉裕剛從孫無終處知道朝廷人事上的變動，卻沒有聯想過是與曼妙有關係，差點啞口無言。只好道：「任大姐對我的期望太高哩！今次我一事無成地從邊荒集逃回來，邊荒集更落入孫恩和慕容垂之手，使謝玄對我的看法轉劣，我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恐怕有負大姐所託。」

　　任青媞雙目精光電閃，狠狠盯著他道：「劉裕你在弄甚麼鬼？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怎可以不算數？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一手毀掉你。你以為可以說走便走嗎？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你的。」

　　劉裕哪敢真的惹火她，苦笑道：「為甚麼動氣呢？我只是以事論事，告訴你我所處的惡劣情況。沒有了邊荒集，我的影響力大幅下降。在北府兵裏，失去謝玄的支持我只是個地位低微的小將領。你給點時間我想想好嗎？」

　　任青媞怒色稍緩，聲音轉柔道：「你以為邊荒集完蛋了嗎？事實剛好相反。」

　　劉裕愕然道：「你勿要亂說話來安慰我。」

　　任青媞道：「我們曾是並肩出生入死的戰友，我要騙人也輪不到你。和你分手後，我潛返邊荒集去，趁你的好朋友與孫恩決戰之際，偷襲孫恩，還令孫恩受了傷。」

　　劉裕一震道：「燕飛？」

　　在這一刻，他首次忘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

　　他的頹唐失意、壯志沉埋，起因正是邊荒集遭劫而來，更痛恨自己沒有趕返邊荒集與燕飛等一眾兄弟共生死榮辱。所以來到廣陵後遭到謝玄冷對，立即變得心灰意冷，再拒絕不了王淡真的愛。

　　任青媞續道：「燕飛肯定沒有死，他雖被孫恩一拳震落鎮荒崗，仍有氣力自行逃生，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避過孫恩的追殺。至於邊荒集的情況亦非如你想像般惡劣，紀千千成為邊荒集聯軍的統帥後，表現之出色在敵我所有人意料外。於集陷之際，她以火牛陣突破敵人的重重圍困，使聯軍的主力成功突圍逃走，隨時有捲土重來之勢。只要你能說服謝玄予你一支精銳人馬，助邊荒集聯軍重奪邊荒集，你劉裕可將功補過，回復淝水之戰時的光輝。」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道：「你來找我便為這件事。對嗎？」

　　任青媞俯前湊到他耳邊道：「對了一半！我還要向你獻身，好以美色迷惑你。說出來你或者不肯相信，我仍是處子之軀，不信便抱人家到床上試試看。」

　　劉裕雖是心情動盪，仍忍不住嚥了一口涎沫，若可和此女攜手共赴巫山，確是男人平生樂事。雖知蛇蠍美人碰不得，但偏因她此特色，而有魔異般的強大誘惑力。加上此刻香澤可聞，說不動心是騙人的。

　　若沒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此際當然是設法拒絕，頹然道：「我只怕你獻錯身給我。這樣吧！讓我先去找謝玄談話，試探他對我的態度，明晚你再潛進來找我，屆時再商量如何。噢！」

　　任青媞封上他嘴唇，奉上第二個香吻，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全出於男女親熱的動機，蘊含火辣辣的情慾滋味。

　　唇分。

　　任青媞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他，道：「不要滿懷心事好嗎？謝安看人是不會錯的，燕飛如是，你劉裕也如是。今晚真的不要人家嗎？我會盡力討你歡心哩！」

　　劉裕差點失控，幸好他的自制力一向良好，歎道：「無功不受祿，希望明晚可以告訴你好消息，我現在只希望靜心思索該怎樣和玄帥說話。」

　　任青媞再在他唇上淺吻一口，柔聲道：「你現在是世上我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千萬勿要自暴自棄。人總會有失意的時候，不肯面對逆境者怎配稱英雄好漢？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報孫恩之仇的唯一希望，我絕不會害你哩！」

　　說罷盈盈起立，繞過他從正門閃出。

　　劉裕仍呆坐門坎處，心內思潮起伏。

　　怎辦好呢？是否應為王淡真拋棄一切，置邊荒集的好兄弟們不顧？辜負謝玄對他的恩情？他從未試過這般猶豫難決。

　　假如他失約，王淡真會如何呢？不！

　　他絕不能教王淡真失望。

　　是否有兩全其美之法？唉！多想無益，見到她再說吧！

　　劉裕從地上彈起來，先肯定任青媞確已離開，方朝後院方向潛去。

　　※※※

　　徐道覆在親兵簇擁下，策騎馳入原是漢幫總壇的大校場。

　　盧循正於校場內射箭為樂，連中三元，贏得熱烈的喝采聲。

　　徐道覆甩蹬下馬，與迎來的盧循走到一邊說話。

　　徐道覆面色陰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是明著欺負我們，只肯交出從荒人手中奪來的二千匹戰馬，牛、騾、羊各一千，又不肯讓我們點算牲口的總數目。哼！他們以為我徐道覆是那麼容易受騙的嗎？」

　　盧循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慕容垂已去，我們怕他的娘。」

　　徐道覆搖頭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鐵士心並不是善男信女，敢這麼做是看準我們不願和他扯破面皮。」

　　盧循皺眉道：「明天我便要領兵回海南，你有把握獨力應付他嗎？」

　　徐道覆狠狠道：「諒鐵士心不敢太過分，在建起城牆前，我們必須互相容忍。最大問題是我們正處於下風，聶天還臨陣退縮，使我們在糧資供應上有困難，只有向鐵士心買糧，也因此我們沒有向鐵士心使硬的本錢。」

　　盧循道：「幸好我們也從荒人手上搶到大批糧食，足可支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

　　徐道覆問道：「一個月後又如何呢？」

　　盧循為之語塞。

　　徐道覆歉然道：「大師兄請恕我心情不好。哈！古時韓信有胯下之辱，我現在的遭遇算甚麼呢？邊荒集的糧食一向由南方供應，現在南方糧路被司馬道子、謝玄和桓玄聯手截斷，走私掮客又不敢到邊荒集來做生意。一天不把這個情況改變過來，邊荒集休想回復以前的風光，我們得到邊荒集又如何呢？」

　　盧循道：「所以天師指示師弟你必須採安民懷柔之策，現在我方明白箇中原因。」

　　徐道覆歎道：「我們一天未能剷除邊荒的殘餘勢力，我們一天不能放任投降的荒人。這道理我們和鐵士心都心知肚明，卻是苦無良方，只能被動地等待荒人不顧死活地來反擊。那時我們方有機會真正控制邊荒。」

　　盧循也大感頭痛。

　　邊荒縱橫數百里，成功突圍的荒人化整為零，藏於邊荒各處，靜伺反擊邊荒集的機會，確是很難應付。他們或者力不足以大舉反攻，但作騷擾性的突襲卻是綽綽有餘，如此勢令通往邊荒集的水陸交通危機重重，邊荒集變成一個孤集，還如何繼續發揮其南北水陸轉運貿易中心的特色作用？盧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的計劃奏效，荒人是絕不能容忍慕容垂把紀千千帶離邊荒的。」

　　徐道覆心忖我倒希望荒人成功劫去紀千千，怎都好過讓紀千千成為慕容垂其中一位妃嬪。想是這麼想，口上卻道：「大師兄明天放心去吧！荒人殘軍的糧食不見得會比我們多，他們更急於奪回邊荒集。我或會與鐵士心合力炮製決裂的假象，引他們冒失來攻，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

　　盧循一呆道：「難怪天師委你以重任，如此妙計確不是我可以想出來的。」

　　徐道覆仰望夜空，心想紀千千應快抵北站，荒人殘軍是否已出手營救紀千千呢？若天師道成就統一大業，自己便是中土的帝君，結束自晉室南渡以來的紛亂局面，成就可以媲美始皇嬴政，因何自己心中卻沒有半點興奮之情。

　　是否因為自己曉得儘管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可是如若失去紀千千，皇帝的寶座亦變得索然無味？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多情？

第十二章　劫後重逢

　　燕飛以驚人的高速，靈活如神地在穎水西岸的疏林區朝穎水推進，避過三起敵人的先鋒軍，更要防於高處放哨的敵方戰士。在從一株樹閃往另一株樹，快時迅捷若兔，停時像變成樹幹的部分，眼力稍差者，即使燕飛在他面前掠過，恐怕也只認為自己眼花看錯。

　　他感到體內的金丹真氣已臻達收發由心的地步，只要腦內出現一個意念，他的身體會在現實裏鬼斧神功地演繹出來。不過他仍是有局限的，會因情緒上的波動，至未能經常保持在這種巔峰的狀態下。

　　他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覺，偏又不知在甚麼地方出了岔子。他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再接觸不到紀千千的心靈，再不能全盤掌握她的情況。

　　燕飛從一棵樹閃出，倏忽間以鬼魅般的速度橫掠近二十丈的距離，然後蹲在一堆亂石旁，活像化為其中一塊大石。

　　在後方高丘上，放哨的十多名敵方騎兵，完全察覺不到燕飛潛到眼前來。

　　也難怪他們疏忽大意，因為他們心中防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大批的邊荒集聯軍。

　　穎水就在眼前淌流。

　　在燕飛心中，流入邊荒的穎水河段，是天下最美麗的河流，而邊荒集則是世上唯一的樂土。

　　邊荒集將會回復昔日的自由和公義，對此他有著絕對的把握。

　　蹲在穎水西濱，燕飛的心神卻延伸往整個邊荒去，感覺著自然的偉大。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右下方亂石灘處有人，且是個可怕的高手。事實上他看不到任何異樣的情況，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包括呼吸和心跳聲，只是「知道」右下方的黑暗裡，暗藏強大的殺機。

　　燕飛一個觔斗往下躍去，落往離岸崖十多丈的河灘。

　　金丹大法全面運轉，身體似失去了實質，可又更是靈銳。蝶戀花與他合二為一，物與物間的界限再不復存。

　　「燕飛」！

　　燕飛落往一塊正被河水沖擊的河旁巨石上，往聲音傳來處行雲流水般沒半點停留疾掠過去。

　　兩道人影出現在靠貼岸壁的另一方巨石上，不能置信地呆瞪著燕飛。

　　燦爛的星空月夜，把穎水的上方籠罩，予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雖明知這並非一個夢。

　　燕飛落在兩人前方，欣然道：「我該說甚麼好呢？」

　　竟然是屠奉三和慕容戰。

　　兩人分別探手抓著他左右胳膊，如不是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保證他們會歡呼怪叫，現在則是兩副強迫自己安靜的古怪神情。

　　屠奉三搖頭道：「我直到此刻仍不能相信你沒有死。」

　　慕容戰則歎道：「所以我們都要抓你一把，看看你是人還是陰魂不息的冤魂。」

　　燕飛反手抓著他們臂膀，心中湧起劫後重逢的動人情緒。至少在這一刻，三人間沒有半點戒心。對屠奉三這類人來說，根本是不可能這樣子的，卻偏是眼前的事實。

　　這使燕飛有點受寵若驚。

　　不過若明白邊荒之戰仍是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這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患難裡方能見真情。

　　燕飛輕鬆的道：「孫恩也害得我很慘，害我躺到剛才日落時才醒過來。」

　　屠奉三道：「你怎曉得我們藏在這裡呢？」

　　燕飛坦然道：「這叫不謀而合，我也認為你們挑的埋伏點是最佳的選擇，湊巧碰上你們。」

　　慕容戰驚異不定地打量他，道：「你可知現在的你不但沒半點受過傷的疲態，且予我煥然一新的感覺。究竟在你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你怎知道千千被慕容垂擄走的事呢？」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在途上我遇到高彥……」

　　慕容戰大喜道：「高彥竟仍然活著？」

　　燕飛當然不願意他們曉得自己有和紀千千心靈交感的異能，這會令他們心中不舒服，故拿高彥來搪塞，胡混過去。

　　轉入正題道：「你們看穿這是個陷阱？」

　　屠奉三苦笑道：「看穿又如何？卻又不能不踩進去，難道任由他帶走千千嗎？」

　　慕容戰肅容道：「我曾向千千作出承諾，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定會保護她。」

　　燕飛道：「你們似乎沒有把握。對吧？」

　　屠奉三微笑道：「本來沒有半點把握，現在卻是有十足的把握，因為我們邊荒的第一劍手來了。」

　　慕容戰雙目充滿希望的道：「只要你能感應到千千坐在哪一輛馬車上，合我三人之力，我怎都不信我們會失敗。」

　　燕飛點頭道：「對！我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旦讓慕容垂帶著千千主婢，越過泗水，我們將會輸掉這場仗。咦！我感覺到千千哩！」

　　兩人只能瞪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當然幫不上任何忙。

　　三人同時劇震，目光投往下游，一團濛光出現河道盡處。

　　屠奉三色變道：「不好！慕容垂竟然改由水路押走千千，是欺負我們沒有戰船。」

　　濛光迅轉清晰，隱見三艘風帆，正朝他們立處逆流駛至。最可恨是三艘船均靠著東岸行駛，且是燈火通明，照得兩岸清楚明白。

　　慕容戰沉聲問道：「哪一艘？」

　　屠奉三眉頭緊皺凝神打量正在半里許外全速駛至的三艘敵艦，認出是黃河幫的破浪船，這種中型風帆輕巧靈活，風力配合船槳的動力，縱是逆水而行，仍是迅快異常。

　　誰都知道邊荒集聯軍今晚若要突襲救人，只有於慕容垂的部隊抵北站前發動。所以這三艘船若能全速越過北站，等若脫離了險境。

　　燕飛閉上眼睛，道：「她在中間的戰船上。」

　　屠奉三道：「沒有可能從水裡突襲的，際此船即要駛越木寨的當兒，敵人正處於最高度的戒備狀態下。在我們登船前，已被亂箭射死。」

　　慕容戰點頭道：「慕容垂肯定會和千千同乘一條船，他的北霸槍當然不易應付，其親衛團更是精銳中的精銳，人人武功高強。尤以永遠貼身保護他、人稱『八傑』的八個高手特別難鬥。我們若一擊不中，將永遠失去機會。」

　　燕飛亦在頭痛，這時倒真的希望變成神仙，可惜仍然未抵此境界。他雖然功力大進，靈覺驚人，但尚未有必勝慕容垂的把握，何況敵人在人數上佔壓倒性的優勢。

　　難道就這麼眼光光的瞧著慕容垂攜美而去？屠奉三當機立斷道：「我們潛過對岸，拓跋儀和百多名兄弟正在對岸等候我們。」

　　慕容戰同意道：「對！我們憑快馬抄小路去追截他們，這樣有把握多了。」

　　燕飛恍然，他們和自己打的是同樣的主意，救回千千主婢後，渡穎水從對岸逃遁，故而拓跋儀於對岸接應。

　　聽到拓跋儀仍然在世，燕飛心情大是不同，道：「我們去！」

　　三人無聲無息地投進水裏去，迅速從河底潛游往穎水東岸，在他們登岸前，三艘破浪船在他們後方駛過。

　　從這裡逆流北上，約須兩天航程抵達泗水，而他們只有一次突襲的機會，錯過了可能將永遠失去紀千千。

　　※※※

　　劉裕愈接近後院，心情愈是興奮，此時他已把所有其它事拋於腦後，心中只想著王淡真，此之外者均無關重要。

　　在此之前，男兒大業是他的一切，從沒有想過會為一個女人放棄目標和理想，但王淡真卻把他改變過來。

　　謝玄是否如任青媞所猜測的，故意冷落他，仍是未知之數，卻敢肯定如自己失約，王淡真大有可能因太失望而出亂子做傻事，那他將萬死不足以辭其疚。

　　逃離廣陵後，他可以帶淡真到邊荒集去，看看可否碰上邊荒集的兄弟，再作打算。如此自己的心會安樂一點。

　　穿過進入後院的半月門，院內樹木蒼蒼，柔和的月色灑照著院內的水池石山、橋亭流水，配上夏蟲鳴唱的合奏，有種出塵的超然氣氛。

　　劉裕提高警覺，小心翼翼朝後門方向推進。轉眼間來到位於院心的竹林前，一條碎石小徑穿林深入，令人生出尋幽探勝的興趣。

　　於淝水之戰後，他曾隨謝玄回廣陵此府小住，謝玄最愛帶他到竹林內的小亭閒坐聊天，所以他對後院的環境非常稔熟。

　　過亭穿林後，便是與心愛人兒約訂終生的地點了。

　　劉裕的心灼熱起來，加快腳步。

　　方亭子出現眼前。

　　劉裕渾身劇震，頭皮發麻，不能相信自己一雙眼睛的呆瞪前方。

　　亭內有一人悠然安坐，正凝望著他。

　　竟然是謝玄。

　　以劉裕的機智和靈活多變，一時亦完全失去方寸，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付眼前局面。他可以耍走任青媞，但對睿智如謝玄，卻是黔驢技窮。

　　他和王淡真私奔的事肯定已洩露出去，否則現時應在靈堂招呼賓客的謝玄，不會在這裏恭候他的大駕。

　　他想到宋悲風，想到謝鍾秀，洩密者不出他們兩人。

　　謝玄雙目射出複雜深刻的感情，語調卻非常平靜，淡然自若道：「小裕坐！」

　　劉裕發覺自己雙腳自然移動，把他帶到謝玄身前。

　　「噗」！

　　劉裕雙膝著地，熱淚盈眶道：「小裕有負玄帥栽培之恩。」

　　反手一掌，往天靈蓋拍去。

　　除一死謝罪外，他再想不出另一個解決的辦法。謝玄絕不會寬恕自己背叛他，他更愧對謝玄。

　　沒有了王淡真，他也不想活了。

　　謝玄像早知他會如此的閃電探手，抓著他的手腕。

　　劉裕力氣消失，軟弱的可怕感覺從心中湧起來，襲遍全身。

　　謝玄放開他的手，柔聲道：「你再多試一次，這趟我絕不會阻止你。」

　　劉裕剛從鬼門關處繞回來，已失去了自盡的勇氣和決心，泣道：「玄帥！」

　　謝玄雙目神光大盛，一點不似受傷的樣子，沉聲喝道：「別再哭哭啼啼哩！給我像個男兒漢般抹掉眼淚站起來。我不會阻止你去會淡真，只要求你靜心聽我說幾句話。」

　　劉裕心中生出微弱的希望，又心知肚明自己很難如此面對面地背叛謝玄而去，在矛盾得想死的淒苦心情下，緩緩起立。

　　謝玄道：「坐！這是命令！」

　　劉裕只好在他對面坐下，隔著石桌垂頭無語。

　　他可以說甚麼呢？謝玄目光投往竹林上的夜空，平靜地道：「我將活不過百天之數。」

　　劉裕劇震抬頭，失聲道：「玄帥！」

　　謝玄迎上他充滿驚駭的眼神，從容道：「生死有命，非是人力所能改變。我能在死前遇上你，也是一種微妙的機緣。」

　　劉裕仍說不出話來。

　　謝玄閒話家常地輕鬆道：「北府多的是戰績彪炳的勇將，為何我獨看上你劉裕，你可知道其中因由嗎？」

　　劉裕茫然搖頭。

　　謝玄道：「因為你有劉牢之和何謙等人欠缺的英雄氣質。記得我曾向你說過，只有成為北府兵的英雄，你方可令手下將士為你賣命。」

　　劉裕慚愧垂頭，頹然道：「玄帥太抬舉我了，我根本不配玄帥的讚賞。我只是個臨陣退縮的懦夫。」

　　謝玄柔聲道：「若你是懦夫，怎敢孤身到邊荒集去，又於幾近不可能的情況裡，完成我交託給你的任務呢？」

　　劉裕慘然道：「我只是運氣好吧！」

　　謝玄拍桌笑道：「這是我看上你的第二個原因，就是因為你有出奇好的運勢。上慣戰場的人都曉得運氣是最重要的，風睛雨露莫不是運氣。」

　　稍頓續道：「你能遇上燕飛，便是一種難得的運氣。當然你本身的條件也非常重要，若你不是英雄好漢，燕飛是不肯與你攜手合作的。由淝水之戰開始，我一直在栽培你，我看人是不會錯的。建康一役，雖然沒有大興干戈，你已表現出一方霸主的英雄氣魄，兵不血刃的奪下石頭城，教人讚賞。」

　　劉裕慚愧道：「小裕不好，令玄帥失望。」

　　謝玄點頭道：「你從邊荒集這般逃命似的逃回來，確教我失望了一陣子。」

　　劉裕愕然道：「一陣子？」

　　謝玄微笑道：「很快你便會明白我這句話背後的原因。」

　　劉裕呼吸急促起來，喘著氣道：「我現在該怎麼辦？」

　　謝玄好整以暇的答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從我身邊走過去，與淡真遠走高飛，從此隱姓埋名，追求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一是隨我離開，永遠不再見淡真。再沒有第三個選擇。」

　　劉裕心中感動，他明白謝玄的為人，說過肯讓他走，便不會違諾阻攔。

　　對謝玄來說，這肯定是一種犧牲。紙包不住火，當王淡真與他私奔的事洩漏出去，謝玄和謝家都要承擔此事的嚴重後果，其損害是難以估計的。

　　謝玄尚有百日之命，自己怎可以如此不仁不義，於此時此刻對謝家落井下石。

　　劉裕痛苦得五臟六腑扭曲起來，不住喘息。

　　謝玄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語調仍保持平和，道：「你自己或許不知道，你劉裕不但是我最後的希望，更是我們漢族唯一的希望。」

　　劉裕頹然道：「玄帥太看得起我哩！小裕何德何能？我能在北府兵內保住小命，已非常不錯。對北府兵統領之位，我是想也不敢想。」

　　謝玄輕描淡寫的道：「這兩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安公臨終前的遺言。」

　　劉裕失聲道：「甚麼？」

　　謝玄深深地凝視他，沉聲道：「我死後桓玄必起兵造反，加上孫恩和兩湖幫之亂，南方將陷入水深火熱的大亂局。北府兵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應付如此巨變，那時你的機會便來了。在太平盛世裡，在沒有人提拔下你會不得志。可是在戰火連綿的世代，只要是真正的人才，便有冒起的機會。不要小覷自己，你現在已成為淝水之戰的英雄，在年輕一輩的北府兵裡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故如此招人妒忌。」

　　劉裕道：「玄帥……我……」

　　謝玄微笑道：「我把你調職到劉牢之旗下，只是個幌子，事實上我另有重任委託於你，小裕有興趣知道我託你去辦甚麼事嗎？」

　　從這番話劉裕敢肯定宋悲風向謝玄說過話，道：「玄帥賜示！」

　　謝玄淡淡地道：「我要你去收復邊荒集。」

　　劉裕愕然以對。

第十三章　痛苦抉擇

　　燕飛等三人濕淋淋從水裏登岸，不停留地竄進岸旁密林內。

　　拓跋儀迎上來，不理燕飛衣衫盡濕，一把將他抱個結實。大喜如狂的道：「我們的小飛竟然沒死，老天爺有眼。」

　　燕飛抓著他肩頭推開少許道：「沒時間說話哩！我們必須趕在敵船前先一步抵達蜂鳴峽。」

　　慕容戰點頭道：「對！蜂鳴峽河道淺窄，水流突急，又多亂石，是最好偷襲的地點。」

　　蜂鳴峽離此約八十多里，是以其凶險而著名的河峽，即使資深的船家，在那截長達半里的河段亦不敢掉以輕心。

　　屠奉三躲在密林邊緣遙觀敵舟情況，道：「不用急，敵人放緩船速哩！」

　　三人來到他兩旁，瞧著三艘敵船緩緩泊往東岸木寨新建成的碼頭。

　　慕容戰精神大振道：「若他們在木寨逗留，我們便在天明前半個時辰去劫寨。」

　　屠奉三搖頭道：「機會很微，慕容垂沒理由逗留於此，照我看他們只是補充糧貨裝備，然後繼續北上。」

　　拓跋儀摟著燕飛肩頭道：「你不是和孫恩決戰嗎？」

　　燕飛道：「此事容後稟上，我們其它的兄弟在哪裡呢？」

　　慕容戰答道：「我們當日逃出邊荒集，各自渡河，約好在巫女丘原內會合。只有藏在那裡，方能避過敵人的大舉搜捕。」

　　燕飛心中叫絕，難怪敵人摸不到他們的影子，原來躲在這滿佈沼澤的絕地。

　　屠奉三道：「幸好我們先把老弱婦孺和大批糧食牲口送往小谷，守不住小谷時由二百戰士護送人和糧食西撤往百里外的狂風蕩，我和慕容戰則殺返邊荒集助守，所以我們在西面仍有支持。」

　　拓跋儀狠狠道：「我們一直在靜待慕容垂撤軍，且全力準備攻打兩座木寨。只要攻下木寨，可切斷敵人北面水陸兩路的交通，敵人肯來反攻會是正中下懷。」

　　燕飛順口問道：「你們如何曉得慕容垂帶走千千主婢的呢？」

　　慕容戰傲然道：「邊荒是我們的地頭，邊荒集一直在我們嚴密監察下，慕容垂故意讓千千主婢在集外登車，我們當然看得一清二楚。」

　　拓跋儀道：「我們也看到這三艘破浪船，卻沒有起疑心，因為過去的十多天，水道上不時有破浪舟結隊的穿梭往來。」

　　屠奉三道：「若不是燕爺生俱慧根，我們會被慕容垂耍得很慘。」

　　燕飛想起一事，道：「差點忘記告訴你們，我遇上卓狂生那瘋子。」

　　三人大喜。

　　拓跋儀訝道：「他為何沒陪你一起去救千千呢？」

　　燕飛道：「我著他潛回邊荒集去安定人心。」

　　屠奉三皺眉道：「太危險哩！我們也想潛進集內去，但每次都被敵人發覺。」

　　燕飛道：「不用擔心，他是從祕道入集。」

　　轉向拓跋儀問道：「小珪沒告訴你有進入邊荒的祕密通道嗎？當日苻秦大軍進駐邊荒集，我和劉裕便是從祕道入集。」

　　拓跋儀搖頭道：「小珪沒有提過。」

　　屠奉三道：「我想到收復邊荒集的方法哩！」

　　燕飛苦笑道：「若你想利用這條祕道去光復邊荒集，或者會非常失望，因此道是裝滿水的暗渠，沒可能讓大批兄弟通過，功夫差點也不行。」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笑道：「我這招叫聲東擊西，又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咦！船開哩！」

　　慕容戰往燕飛瞧來，緊張地問道：「千千是否在船上？」

　　燕飛默然片刻，猛地點頭。

　　拓跋儀道：「我們追！馬在另一邊。」

　　三人迅速後退，沒入林木深處。

　　※※※

　　劉裕呆看著謝玄，心亂如麻。

　　謝玄道：「在你未下決定前，我不想多費唇舌。不過我希望你明白，為了我們漢族的榮衰，個人的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安公從東山復出，對他而言是最大的犧牲。我當上北府兵的最高領袖，你以為是沒有犧牲的嗎？」

　　劉裕淒然道：「我對不起淡真。」

　　謝玄道：「淡真方面由我大姐去安撫她，淡真最敬愛大姐，由她出面該是萬無一失。」

　　謝玄的姐姐是謝道蘊。

　　劉裕痛心的道：「可是她爹要迫她嫁給殷仲堪的兒子殷士維。」

　　謝玄道：「我會在這方面為你們盡點心力，只要能把婚事拖延一、兩年，情勢會是截然不同。當然一切要看你的努力。」

　　劉裕道：「可是玄帥說過要我永遠不見她。」

　　謝玄道：「一天你仍未能掌握局勢，便不要見她，否則如讓王恭曉得你和她女兒的事，對你會非常不利。你有永遠不見她的決心，方有永遠得到她的機會。」

　　劉裕猛然點頭，道：「請玄帥派下任務。」

　　謝玄長笑道：「如此方有資格作我謝玄的繼承者。」

　　負手而去。

　　劉裕追在他後方，心兒卻痛苦得要滴血。

　　謝玄淡然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然後你會明白我要你做的事。」

　　（卷十二終）

卷十三　第一章　雄材偉略

　　謝玄領劉裕進入書齋，坐下後，謝玄道：「安叔去後第三天，司馬曜以司馬道子領揚州刺史，負責全國軍事。在名義上，軍政大權便由司馬道子獨攬。為了令此事不那麼礙人眼目，司馬曜同時任命三叔為衛國大將軍，等若國家的最高統帥。」

　　三叔是謝石，亦即謝安的親弟，淝水之戰時謝石是名義上的統帥。劉裕先是心中錯愕，旋又釋去心中疑慮。建康實質的軍政大權早落入司馬道子手上，現在擢升他為揚州刺史，只是確認既成的事實，也以此安司馬道子之心。曼妙為司馬曜想出來的「平衡之計」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絕非魯莽行事。

　　謝玄續道：「一天司馬道子當權，石叔的衛國將軍只是個虛位，何況自安叔去後，石叔因傷心過度，一直臥榻不起，如此封賜，只是個笑話。」

　　劉裕深切感受著南晉頭號世族的謝家，由淝水之戰的鼎盛期，忽然滑下陡坡的轉變，謝氏的風流軼事，隨謝安、謝玄之去，轉眼將變為明日黃花。

　　在書齋坐下之後，他一直克制對王淡真的掛念和擔心。正如謝玄對他的訓誨，成大事者必須在個人方面作出種種犧性。他的犧牲表面不露絲毫痕跡，實際上是沉重至難以承受的痛苦。

　　足音響起，一名年紀與劉裕相約的年青軍官大步進入書齋，向謝玄致軍禮，卻不望劉裕半眼。

　　此人身材高大結實，長相不算英俊，卻是神采奕奕，充滿活力。

　　劉裕並不以他對自己的冷淡為異，因來人是謝玄親兵之首的何無忌，乃劉牢之的外甥，與他同為副將級的年青軍官。大概他受到劉牢之的影響，對謝玄看重他劉裕頗不以為然。

　　謝玄淡淡道：「請我們的客人來吧！」

　　何無忌施禮告退。

　　劉裕記起謝玄說過要為他引見一個人，心忖謝玄口中的客人肯定是此人，奇怪的是謝玄並沒有指名道姓，而何無忌卻一聽便明白是誰，益發顯出事情的神祕感，不由也生出好奇心，不過只是非常淡薄的情緒。

　　他的人雖坐在這裡，一顆心卻早飛到王淡真處，深切體會到神不守舍的滋味。

　　忽然謝玄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道：「你覺得無忌這個人如何呢？」

　　劉裕嚇了一跳，道：「小裕不敢評論，事實上我與他並不稔熟。」

　　謝玄微笑道：「小裕認為我們尚有很多機會像現在這般交談嗎？」

　　劉裕虎軀一震，醒悟過來，曉得謝玄並不是隨意閒聊以打發時間，而是近乎「交待後事」，故沒有一句話是無的放矢，雖然此刻他完全把握不到他說話背後的用意。沉吟道：「他的劍法相當不錯，辦事能幹，且對玄帥的事守口如瓶，休想從他身上打聽玄帥的意向。」

　　謝玄道：「這是當親兵的必然條件，沒啥出奇。他是我從淝水之戰有功勞者中提拔的人之一。之所以看中他，一來因他不但心存理想，且絕不會感情用事，更因他與牢之的關係。」

　　劉裕一震朝謝玄瞧去，迎上謝玄銳利的目光，心中明白過來，謝玄是因他劉裕而重用何無忌。何無忌可以變成劉裕和劉牢之間的緩衝和橋樑，所以謝玄提醒他，更暗示他該拉攏何無忌。

　　謝玄不僅是戰場上的無敵統帥，更是權力鬥爭的高手，在這方面的能耐不亞於謝安。如非命不久矣，環顧當今天下，即使桓玄以至乎孫恩、慕容垂之輩，恐怕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此著確是厲害之極，影響深遠。問題在於如何令何無忌服他劉裕呢？謝玄道：「你明白了！」

　　劉裕點頭應是。

　　謝玄歎道：「二叔既去，三叔病情又殊不樂觀，我則時日無多，淝水之戰我謝家的功臣，只剩下琰弟一人。琰弟是怎樣的一個人，你當比我有更深的感受。未來的路不會是好走的，我會為你盡力作出安排，小裕你千萬勿讓我失望。」

　　劉裕湧起熱血，在這一刻，他忘掉了王淡真，雙目淚湧，下跪道：「小裕於此立誓，絕不辜負玄帥對我的期望。」

　　足音響起。

　　神祕的客人終於到達。

　　※※※

　　百多騎在星空下穿林過野，全速奔馳，迅若旋風。

　　慕容戰一馬當先奔上一座小丘，朝西望去，穎水在三里外蜿蜒而過，三艘風帆比他們落後近兩里，只是三點光芒，有點像三個深夜才鑽出來活動會發亮的精靈。

　　慕容戰哈哈笑道：「看慕容垂你如何走出我們的掌心。各位！我們何不小休片刻，待慕容垂趕上來後，方一口氣朝蜂鳴峽奔去。」

　　拓跋儀來到他另一邊，聞言笑道：「好主意！」朝後方打出手號。

　　接著兩人交換個眼色，均生出心中異樣的感覺，想到的是將來雙方難免為敵，此刻卻是合作無間。

　　屠奉三、燕飛策騎來到他們兩旁，目光自然往敵艦投去。

　　後方百多名拓跋鮮卑族戰士，紛紛馳上山丘，散立四人身後，士氣昂揚。

　　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燕飛死而復生，對他們是最大的鼓舞和激勵。

　　燕飛全神貫注的凝望敵船，忽地虎軀一顫，雙目神光俱盛。

　　屠奉三、拓跋儀和慕容戰訝然朝他瞧來，旋又釋然，猜到他是感應到紀千千。

　　只有燕飛自己心中明白，他不單感應到紀千千，還與紀千千的心靈再次建立神妙的聯繫，「看到」北方最令人驚懼的慕容垂。

　　紀千千醒轉過來，首先想到的是燕飛，就在這一刻，她清楚感覺到燕飛的心靈與她的結合在一起，且燕飛非常接近。

　　她「啊」的一聲擁被坐起來，睜開美目，映入眼簾是慕容垂威武的身形。

　　慕容垂立在艙窗旁，目光朝穎水東岸望去，神情從容卻帶點冷漠，聞聲朝紀千千瞧過來，微笑道：「小姐的臉色好看多了，我已解開小姐身上的禁制，小姐將不會再出現先前的情況。」

　　紀千千一顆心卻在忐忑跳動，慕容垂銳利的眼神，彷似看穿她和燕飛的心靈聯繫，暗吃一驚下，「心內的燕飛」立時雲散煙消，沒法把他留住。

　　慕容垂訝道：「小姐因何事忽然變得緊張呢？慕容垂是絕不會傷害小姐和小詩姑娘的。小姐作客北方，我必會躬盡地主之誼，令小姐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紀千千勉強壓下波動的心情，避開他懾人的目光，垂首輕輕道：「你不正在傷害我嗎？千千根本不想到北方去。」

　　慕容垂緩移腳步，到她床邊坐下，細審近在咫尺紀千千的如花玉容，鼻內填滿她青春健康的芳香氣息。柔聲道：「情非得已，請小姐見諒。我已安排好豐盛的節目招呼小姐，包保小姐不虛此行，第一站將是位於洛水平原的偉大都會。」

　　紀千千嬌軀一顫，舉目往他望去，失聲道：「洛陽？」

　　慕容垂微笑點頭道：「正是洛陽。」

　　接著長身而起，負手回到窗旁，目光掃視右岸遠近，續道：「征服邊荒集只是我軍事行動的起點，雖然過程比我預想的困難，但一切仍是在我的掌握裡。小姐也勿要對你邊荒集的戰友生出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對我慕容垂來說，他們根本未夠道行，只是戰場上的嫩口兒。」

　　紀千千對他生出高深莫測的感覺，隱隱感到慕容垂強擄自己北返的行動，並非如表面般的簡單。一時說不出話來。

　　燕飛！你在哪裡呢？就在這一刻，她再次感覺到燕飛。雖然體力因禁制被解而大有好轉，可是精神仍感疲弱。

　　慕容垂淡淡道：「你的戰友若要救你，唯一方法是在前面的蜂鳴峽伏擊船隊，那是由此到泗水最佳的偷襲地點。」

　　紀千千登時色變，心神被他的說話硬扯回來，終斷了與燕飛心靈的聯結，瞪著慕容垂道：「你在說甚麼？」

　　慕容垂沒有別過頭來看她，仰望深黑的夜空，輕鬆的道：「隨我來的七千戰士，此時該改變行軍路線，離開穎水穿過邊荒直撲洛水平原。這支部隊將是洛陽之戰的奇兵，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突然出現。」

　　紀千千心神劇震，明白過來。

　　整個行軍行動是個陷阱，而中途改攜自己乘船北上更是計中之計，一切盡在慕容垂算計中。

　　慕容垂旋風般轉過身來，哈哈笑道：「小姐明白哩！」

　　紀千千心湖內波濤洶湧，首次生出絕望的情緒。慕容垂實在太厲害哩！

　　難怪他敢視邊荒集諸雄如無物。天下間是否有人鬥得過他呢？慕容垂從容道：「洛陽將是我爭霸天下的踏腳石，趁此關中大亂之時，洛陽只是孤城一座，難以堅持。」

　　紀千千呼吸急促起來，關心的非是洛陽，而是燕飛和邊荒集的兄弟。道：「你是故意讓他們猜到我在船上，對嗎？」

　　慕容垂欣然道：「和小姐說話確是人生樂事，不用費無謂的唇舌。只要不是瘋子，誰都不敢正面攻擊我們北返的部隊，只能採取於某點突襲的戰略，人數則貴精不貴多。如此確是防不勝防，因為穎水西岸河灘岸崖處處均是埋伏藏身的好處所，故而我索性讓他們有明顯的目標，有更佳的伏擊點，當他們以為智珠在握之際，豈知正落入我的掌握裡。」

　　紀千千色變道：「你狡猾！」

　　慕容垂啞然失笑道：「小姐此言差矣！所謂兵不厭詐，此乃戰場上的常規。來救小姐的肯定是荒人中最有本領的人，只要把他們收拾了，荒人將失去平反敗局的機會。唉！若非小姐正處於與我對立的情況，否則不單不會責我用詐，還會為我的奇謀妙計鼓掌喝采。不過終有一天小姐會改變過來。」

　　紀千千肯定地搖頭道：「你勿要枉費心機，不如乾脆殺了我吧！紀千千是永遠不會改變立場的。」她忽然感到打心底湧起的疲倦。

　　慕容垂哈哈一笑，道：「小姐尚未復原，好好睡一覺吧！小姐離開建康，不是要經歷多姿多采的刺激生活嗎？隨我慕容垂征北闖南，看著我統一天下，不正是人生快事嗎？小姐很快會把邊荒集拋諸腦後，比起洛陽、長安，邊荒集算甚麼一回事。」

　　言罷推門去了。

　　看著慕容垂輕輕為她關上艙門，一陣強烈的勞累襲上心頭。

　　紀千千心中高呼千萬勿要睡去，偏是力不從心，挨往床頭。現在十萬火急之事，是把慕容垂的陰謀傳送予燕飛，可惜心力實在損耗過巨，眼皮子重若千斤，頹然閉上雙目。

　　真想爬起來穿窗投進穎水去，可是想起膽小脆弱的小詩，轉瞬打消此意。

　　燕郎啊！你聽到我心底裡的話嗎？倏忽間，燕飛又在她心深處出現。

　　「蜂鳴峽是個陷阱」。

　　傳出這句話後，眼前一黑，昏睡過去。

　　人人摸不著頭腦地盯著燕飛，如非燕飛數次打手勢阻止他們發問，他們定會問個清楚明白。

　　燕飛臉色忽晴忽暗，眉頭深鎖。

　　忽然歎道：「我們中了慕容垂的奸計。」

　　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無不是智謀過人之士，卻都聽得一頭霧水，不明他沉默良久後，為何忽然有這麼一句話。

　　慕容戰道：「是否再感應不到千千在船上？」

　　燕飛有點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感覺，直到此刻，他仍不願讓人曉得自己和紀千千有心靈相通的異能，特別是屠奉三或慕容戰這些愛慕紀千千的人。

　　不知是否因距離接近的關係，他和紀千千的以心傳心比之以前任何一次心靈的接觸更要立體和清晰。他不單「看」到慕容垂，還聽到他的說話。雖是時斷時續，但已讓他把零碎的說話砌出完整的意思，同時看破慕容垂超凡的手段。

　　若沒有紀千千作神奇的探子，肯定結果會是他們一敗塗地，不過現在或仍有挽回敗局的少許機會。

　　屠奉三緊張的道：「慕容當家說對了嗎？」

　　燕飛收攝心神，答道：「千千仍在船上。」

　　拓跋儀也忍不住問道：「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你怎會忽然知道？」

　　燕飛面對最難解釋的問題，卻又不能不說清楚，否則沒法說服他們三人。深吸一口氣後道：「這或者叫福至心靈。盛名之下無虛士，慕容垂能縱橫北方從未遇上敵手，當然有他的一套本領。看！這三艘船燈火刻意亮著，隔數里仍可清楚看見，擺明是要引起我們的注意，惹我們懷疑千千確在船上。撇開我的奇妙感應不談，因為慕容垂不知道亦不會相信我有此能耐。換過是你們，會怎麼辦呢？」

　　慕容戰點頭道：「當然不理是否空船計，總之絕不容這三艘船離開邊荒。」

　　屠奉三神色凝重地點頭道：「燕兄所言有理。我們根本無戰船可用，唯一方法是在狹窄險急的蜂鳴峽攔截這三條船，只要慕容垂先一步在蜂鳴峽兩岸布下伏兵，可將我們一網打盡。」

　　拓跋儀一震道：「此計既毒又絕，我剛才還在想既有充裕時間，何不盡用三千二百戰士，便更十拿九穩，可操勝券。」

　　慕容戰皺眉道：「可是慕容垂七千大軍遠遠落在後方，黃河幫的人又要守衛邊荒集和兩座木寨，憑甚麼來對付我們最精銳的荒人聯軍呢？」

　　燕飛一字一字緩緩道：「若我所料不差，在那裡恭候我們的將是由慕容寶率領以萬計的部隊。」

　　三人為之色變。

　　屠奉三倒抽一口涼氣道：「豈非殺雞用牛刀嗎？」

　　燕飛歎道：「我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直覺，攻打邊荒集只是慕容垂征服北方的起步，下一個目標將是洛陽。這三艘船是引開我們主力大軍的手段，在穎水西岸行軍的部隊，現在應已改變方向，從邊荒直撲洛陽。」

　　慕容戰劇震道：「糟糕，若慕容垂在邊荒祕密行軍，到兵臨城下，洛陽的守將方會知道。」

　　三人均明白他震駭的原因，苻堅早已日暮途窮，關中將成為慕容戰族人和姚萇的天下，慕容垂的行動擺明是衝著他們而來，一旦讓慕容垂攻佔洛陽，關中危矣。

　　拓跋儀沉聲道：「我們該怎麼辦？」

　　燕飛暗幸沒有人懷疑自己的「直覺」，答道：「當務之急，是如何在蜂鳴峽前把千千救回來，其它的在救回千千後再作打算。」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明瞭沒有地理形勢的配合，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章　只爭朝夕

　　劉裕呆看著何無忌帶進來的客人，完全猜不到對方是誰，其身形卻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劉裕敢肯定和對方並不稔熟，否則雖是從頭到腳被斗篷寬袍包裹遮蔽，以他北府兵首席斥候的眼力，仍可從此人的步姿把對方認出來。

　　神祕的客人向謝玄施禮，其目光似在斗篷深暗處注視站起來迎客的劉裕，但沒有說話。

　　謝玄的親兵頭子何無忌正要告退，安坐主位的謝玄輕描淡寫的道：「無忌留下！坐！」

　　何無忌現出錯愕的神色，與客人坐往劉裕對面的太師椅，居客人下首。

　　只從坐姿便可看出謝玄和謝安的分別，後者仍保持高門大族推崇的跪坐，而謝玄卻接納胡風的坐法，顯示出他革新的精神和務實的作風。

　　謝玄向客人道：「這處全是自己人，文清不用有顧忌。」

　　劉裕從「文清」聯想到大江幫江海流的愛女江文清的一刻，對方正拉下斗篷，如雲秀髮寫意地披散下來，現出如花玉容。

　　劉裕失聲道：「宋孟齊！」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著他，平靜地道：「劉兄你好！」

　　何無忌應是首次得睹她的真面目，看得目不轉睛，為她的美麗震懾。

　　謝玄道：「文清一向愛作男裝打扮，且有一套扮作男兒的功法，小裕給文清騙倒，絕不稀奇。」

　　江文清歉然道：「劉兄請見諒。」

　　劉裕明白過來，謝玄是從江文清處得悉自己的事，所以再不責難他。忍不住問道：「令尊……」

　　江文清神情一黯，垂首輕輕道：「先父已於五天前辭世。」

　　劉裕歎道：「是否聶天還做的？」

　　江文清微微點頭。

　　謝玄道：「文清今早到廣陵找我，使我弄清楚邊荒集失陷前後的情況。小裕的報告太粗疏哩！為何不把以身犯險，故意引屠奉三一夥人追殺你的計謀說出來。當遇上江幫主時，小裕曾力勸江幫主棄舟登陸，奇襲孫恩，只是不被採納。如此關鍵的過程，小裕亦隻字不提，令我誤以為小裕是貪生怕死之徒。告訴我！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劉裕聽得百感交集，慘然道：「比起燕飛他們誓死力抗南北大軍的夾攻，這些算甚麼一回事。唉！玄帥明鑒，我一直為離開邊荒集致不能與邊荒集的兄弟共生死而內疚，所以不願提起這些事。」

　　他漏了說出來的是王淡真對他的影響，令他心灰意冷，失去生趣，故自暴自棄。

　　江文清抬頭朝劉裕瞧來，道：「誰會認為劉兄是懦夫呢？只可惜被屠奉三看破劉兄的計謀，故採借刀殺人之計，把消息洩露給孫恩。孫恩遂利用這消息慫恿任遙出手，乘機除去任遙。」

　　劉裕愕然道：「文清小姐怎會如此清楚此事的來龍去脈？」

　　江文清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因為屠奉三的副手陰奇一直與我並肩在河上與黃河幫纏戰，直至黃河幫決水灌邊荒集，我們借水勢欲重返邊荒集，豈知黃河幫又截斷水流，我們只好驅船回南方。」

　　劉裕問道：「陰奇究竟是生是死？」

　　江文清道：「陰奇與我在抵達穎口前分手，他潛回邊荒去探察屠奉三的生死，我則趕回去見爹，看看可否反攻邊荒集。唉！幸好如此，方見到爹的最後一面。」

　　接著又道：「三天前，我已與陰奇重新建立聯繫。」

　　謝玄道：「文清正為此來見我，小裕你明白嗎？」

　　劉裕心中填滿熾熱的情緒，對王淡真的愁思擔心大幅減輕，又感到何無忌正不住打量他。點頭道：「小裕明白。」

　　謝玄沉聲道：「我們今天在這裡說的話，絕不可以傳入第五人的耳內。」

　　何無忌一震朝謝玄瞧去。

　　謝玄目光落在他身上，道：「無忌若認為沒法守祕密，可以立即離開。」

　　何無忌往前跪倒，斷然道：「無忌誓死為玄帥守口如瓶。」

　　謝玄滿意道：「起來！我沒有看錯你。」

　　何無忌回歸座位，顯然對謝玄視他為心腹非常感動。

　　劉裕暗呼厲害，謝玄這一著耍得很漂亮，輕描淡寫下已令何無忌受寵若驚，也令他生出與自己同一陣線的感覺。

　　原本與何無忌疏離和帶點敵意的關係，忽然變得密切起來，因他們將共享同一個祕密。雖然劉裕仍不曉得謝玄接著會說出甚麼須保密的事來。

　　謝玄向江文清微一點頭，劉裕和何無忌曉得她即要發話，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在何無忌眼中，江文清雖然身份特殊，且是位美麗的異性，感受卻遠沒有劉裕般深刻，因為劉裕曾領教她扮作宋孟齊時的靈奇變化，而直至此刻他仍有些兒沒法把她們視作同一個人。

　　此時此刻的江文清神色平靜，劉裕卻清楚從她一對清澈的眸神看到她內心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書齋內的氣氛沉著凝重，每個人都是心事重重。

　　對劉裕來說，更是一生人中最難捱的一夜。不過江文清的現身，確令他不由自主作出反省。比對起江文清的幫破家亡，自己的苦難確不算甚麼一回事。

　　事實上直到此刻，他仍有點懷疑王淡真對他的愛，沒法弄清楚她鍾情自己究竟有多少是因為對謝玄的崇慕，或因紀千千遁往邊荒集的行為所引發，又或是為逃避家族買賣式的婚姻，故而不顧一切投入他這位救星的懷抱裡。

　　江文清道：「今次邊荒集之戰，我們大江幫傷亡慘重，元氣大傷，沒法保持一向的業務，所以我已下令暫時偃旗息鼓，避過兩湖幫的追擊。」

　　何無忌和劉裕你眼望我眼，到江文清說出此番話，方曉得大江幫受挫如此深重，至乎無力與兩湖幫正面對抗。

　　謝玄點頭道：「這不失為眼前最佳策略，大江幫因邊荒集之失而幫亡，亦可因邊荒集而再次興盛。」

　　劉裕和何無忌明白過來，江文清來找謝玄，不但要向謝玄投誠，更是要借謝玄之力重奪邊荒集。

　　而邊荒集已成大江幫唯一的避難所，大江再沒有他們藏身之所。

　　何無忌道：「南郡公怎肯坐視兩湖幫擴張勢力呢？」

　　江文清沉聲道：「此正是文清今趟來拜見玄帥的主要原因，聶天還已與桓玄祕密結盟，由兩湖幫取代我幫。」

　　何無忌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桓玄與兩湖幫一向勢如水火，兩不相容。而現在最沒有可能的事，竟已發生。

　　謝玄歎道：「孫恩低估了聶天還，我則是低估了桓玄。此著對桓聶二人均是有利無害，聶天還可趁此方便接收大江幫的業務，桓玄則可以放任聶天還以削弱揚州的經濟和貿易。」

　　荊州佔有大江上游之利，等若控制著建康最主要水運的命脈，桓玄不用出手，便可以影響建康，朝廷問罪時可把一切問題推在聶天還身上。

　　本來的均衡已被摧毀。

　　何無忌色變道：「竟有此事？」

　　謝玄朝劉裕瞧來，道：「小裕對此事有甚麼看法？」

　　劉裕苦笑道：「桓玄下一步將是從孫恩手內奪取邊荒集的控制權，且不用親自出手，只須全力支持聶天還便成。」

　　謝玄欣然道：「小裕的看法與文清不謀而合。荊揚之爭，不但在乎大江的控制權，還須看邊荒集落入誰的手上。如若聶天還成功，建康危矣！」

　　劉裕感到江文清和何無忌均朝他打量，曉得他們在驚異他思想的敏捷和獨到，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意。沉聲道：「聶天還能在急流裏勇退，已狠狠打擊了孫恩造反的大計，且陷入進退兩難之局。」

　　聶天還投靠桓玄，只是權宜之計，以對抗恨其入骨的孫恩。

　　又向江文清道：「桓玄的頭號手下屠奉三已成邊荒集聯軍的一分子，令小姐的形勢更為不利。」

　　江文清淡然道：「幸好事情並不如想像中般惡劣，聶天還與桓玄結盟的事正是由陰奇通知我。他肯告知我此事，當然是有目的，劉兄可猜到屠奉三的心事嗎？」

　　劉裕知她在考量自己的才智，道：「屠奉三對桓玄拉攏聶天還顯然非常不滿，更有被削權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屠奉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荒人對聶天還的仇視，若他引入聶天還，辛辛苦苦與荒人建立的關係會一朝喪盡。問題在他仍未到公開反對桓玄的時候，只好暗中請小姐想辦法，務要聶天還永不能踏足邊荒集。」

　　何無忌瞪大眼睛直望劉裕，好像到此刻方第一次認識劉裕的模樣。

　　江文清點頭道：「劉兄看得很透徹。」

　　謝玄怡然道：「屠奉三對桓玄該非死心塌地，箇中因由異常微妙，照我和文清的猜測，他應是如海流叔般，對大司馬桓大將軍的忽然病歿，生出懷疑。」

　　何無忌失聲道：「甚麼？」

　　劉裕開始明白謝玄為何先要各人對會上說過的話守口如瓶，因為若傳了出去，將會惹起軒然大波。

　　問道：「朝廷方面有甚麼動靜呢？」

　　謝玄現出個不屑的表情，冷然哂道：「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還以為找到立威的好機會，把邊荒集全攬到身上去，通過皇上來警告我不得插手。哼！以司馬道子的好大喜功，現下必是摩拳擦掌，準備大舉進攻邊荒集。」

　　劉裕搖頭道：「孫恩怎會容他放肆呢？」

　　何無忌皺眉道：「一天有玄帥在，那輪到孫恩放肆才對。」

　　謝玄苦笑道：「若孫恩還把我放在眼內，就不敢沾邊荒集半點邊兒。不過我會教他因邊荒集而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且更會因邊荒集而輸得一塌糊塗。」

　　轉向何無忌道：「無忌你現在該明白我為何挑劉裕作繼承人，因他比我更優勝處是他並沒有高門大族的沉重枷鎖，像荒人般放縱和狠辣大膽。告訴我，北府兵內尚有何人及得上他？安公是絕不會看錯人的。他看中燕飛和劉裕，正因他們是南方未來的希望。所以我要你全力協助他，以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但若你有絲毫懷疑，可以坦白說出來，我絕不會迫你去作不情願的事。」

　　江文清一對美眸立即亮起來，曉得謝玄已成竹在胸，擬定好收復邊荒集的全盤策略，所以迫何無忌表態。心中不由湧起對偉人般的崇敬，而劉裕正是謝玄手上最厲害的一著。

　　何無忌雙目神光電射，先毫不猶豫迎上謝玄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接著朝劉裕投去，肅容道：「劉大人是我記憶中首位能和玄帥暢談軍事的人。其它人總要請玄帥反覆解說，方才明白，令人感到不夠痛快。可是剛才我聽你們閒聊般的對答，卻大感爽脆。劉大人的才智，無忌確是自愧不如。」

　　接著向謝玄下跪道：「玄帥的吩咐，就是我頭上的聖旨。更曉得玄帥是愛護無忌，指點無忌一條明路。無忌願誓死效忠玄帥所指定的任何人。」

　　劉裕和江文清均曉得這是必然的結果，自淝水之戰後，北府兵已當了謝玄是神而不是凡人。

　　謝玄朝劉裕微一點頭，暗示他該說幾句話安撫何無忌，建立初步的關係。

　　劉裕搶前扶起何無忌道：「你這麼看得起我劉裕，我真是受之有愧。大家以後就是兄弟，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何無忌見他給足自己面子，大感受落，欣然道：「請劉大人多些提點無忌。」

　　二人重新坐好後，謝玄向江文清道：「文清有否聽到我受傷休養的消息？」

　　江文清點頭道：「外面傳得很厲害，據聞謠言是由天師道散播的。」

　　謝玄微笑道：「文清因何指這是謠言而非事實？」

　　江文清大吃一驚道：「可是我沒法從玄帥身上察覺到半丁點兒傷勢？」

　　謝玄向何無忌道：「這方面無忌知道得最清楚。」

　　何無忌現出不解的神色，道：「玄帥自今午開始，卻像大有起色，令我們人人暗中歡喜，只是不敢說出來。咦！劉大人的面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江文清早注意到劉裕神情古怪，好像羞慚得無地自容，悔疚交集的樣子。只是以她的慧黠，仍沒法明白其背後的原因。

　　謝玄歎道：「小裕將來的成就，必不在我謝玄之下。」

　　江文清和何無忌一頭霧水地瞪著兩人。

　　謝玄微笑道：「小裕不用自責，此事與你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而是整個形勢的變化，令我不得不走上這條路。我謝玄縱是死，也要死得有意義。」

　　今次輪到江文清和何無忌聽出不妥當處，且清楚與謝玄的生死有關，無不心神劇震。

　　謝玄盯著口唇顫動卻沒法說出半句話來的劉裕，思索道：「我似乎從未告訴過你，我從佛門處得傳一種能摧發生命潛力的祕術，可把任何傷勢壓下，佛門名之為『普渡』，渡己以渡人。」

　　劉裕慘然道：「玄帥確沒告訴過我，我是從玄帥可忽然預知自己命不過百天之數，又忽然回復往日的神采，而生出懷疑。」

　　江文清和何無忌容色大變，明白過來。他們怎都沒猜到謝玄的傷勢嚴重至如此地步。謝玄若去，肯定南方大亂，而謝玄現在正是安排後事。

　　不知是誰先起立跪倒，眨眼間三人全跪在謝玄膝前，非如此不足表現對謝玄的敬慕和宣洩心中的震撼悲憤。

　　謝玄長笑道：「生生死死，我謝玄絲毫不放在心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族的擔子。我謝家為南朝衣冠之首，也使我們在任何亂事中首當其衝，避無可避。」

　　劉裕熱淚盈眶道：「只要我劉裕有一口氣在，必全力維護謝家。」

　　謝玄搖頭道：「這是另一件讓我擔心的事，一天小裕未成北府兵之首，絕不可插手管我謝家的事，否則必遭橫禍。現在眼前當務之急，是收復邊荒集。我暫時停止你在軍中所有職務，讓你回復自由之身，好與文清全力合作，並將此安排知會北府所有將領。同時我會親身送二叔遺體回建康安葬，以此鎮著司馬道子、桓玄、孫恩和聶天還之輩。當邊荒集成為你的後援，你將變得有本錢與任何人周旋。一切要看你本身的奮發和努力，而無忌將會在軍裡作你的呼應。在我大去之前，謝某會盡力為你舖好前路。去吧！」

　　劉裕重重向謝玄叩三個響頭，偕江文清毫不猶豫地離開。

第三章　建立互信

　　燕飛、屠奉三、拓跋儀和慕容戰四人立在穎水東岸一處較高的岸崖，靜待慕容垂的船隊。

　　急趕個把時辰後，始覓得此處較為理想的伏擊點。

　　不過他們只有一次伏擊的機會，因為上游五里處便是蜂鳴峽，再沒有時間安排另一趟的襲擊，且再沒有出奇制勝的優勢。明刀明槍下，他們是絕無機會的。

　　燕飛等雖是邊荒集最頂尖的高手，可是慕容垂的親兵團名著北方，特別是被稱為「八傑」的親兵頭領們，均是慕容垂族內一等一的高手，何況坐鎮的是與孫恩、竺法慶等齊名的慕容垂。

　　慕容戰歎道：「慕容垂確是狡猾，在到北寨前，船隊靠東岸行駛，擺明猜到我們埋伏於西岸。而再從北寨開出，卻靠西岸而行，完全掌握到我們追趕他們的路線。」

　　拓跋儀審視河道點頭道：「這截穎河寬達三十多丈，若沒有輔助，沒有人能飛越如此遠的距離，只是這一關，已很難克服。」

　　慕容戰苦笑道：「這仍非最大的問題，最危險是對方燈火通明，只要敵人提起精神，瞪大眼睛，定可發覺我們從天而降，只要彎弓射箭，即可置我們於死地，偷襲也再不成其偷襲，而是供敵人練靶。」

　　屠奉三沉吟道：「從水裏進攻又如何？只要有人在水裏托我一把，對方艦身又不高，我有把握竄到甲板上去。」

　　慕容戰道：「若對方有高手在船頭監察水面的情況，肯定可先一步發現我們埋伏在水底，那比在空中更難抵擋敵人的強弓勁箭。」

　　屠奉三斷然道：「既然沒法偷襲，我們便來個明攻，立即趕製木筏，於河道彎位處偷襲，看看誰的刀子夠快。」

　　眾人目光落在燕飛身上，看他是否同意。

　　燕飛沉聲道：「我們最大的優勢，是曉得慕容垂把千千藏在哪一艘船上，而我更有把握可於登船後察覺千千主婢二人的位置。假設我們的行動能快若驚雷，且有人為我牽制慕容垂，我有信心帶千千和詩詩安全登上西岸，若有接應，肯定可逃離慕容垂的魔掌。」

　　屠奉三欣然道：「聽燕兄的語氣，便知燕兄對突襲之法成竹在胸，請燕兄指點。」

　　此時手下來報，在上游里許處發現敵人的前哨陣地。

　　拓跋儀暗抹一把冷汗道：「幸好小飛像能未卜先知似的，先一步料到蜂鳴峽是個陷阱，否則我們必然是全軍覆滅的結局。」

　　慕容戰憂心重重的道：「如此說慕容垂下一步將是進攻洛陽，我要立即使人飛騎知會關中的族人。」

　　屠奉三道：「通知了又如何？你的族人正與苻堅作最後的鬥爭，根本無力理會關外的事。何況洛陽仍在苻堅手上，若我是苻堅派守洛陽的人，見大勢已去，明智選擇便是開城投降，或許還可以在新燕國當上一官半職，風風光光的活下去。」

　　拓跋儀道：「在我們來說，唯一抗衡慕容垂的方法，是光復邊荒集，斷去他的財資糧路。」

　　慕容戰重重歎一口氣，朝燕飛瞧去，沉聲道：「我們該如何行動？」

　　※※※

　　風帆從廣陵開出，逆水西上。

　　江文清領劉裕坐上的並非易被認出的雙頭船，而是一艘式樣普通的客貨船。不過劉裕卻看出其外形只是為掩人耳目，實際上此船性能極佳，操舟的十多名漢子均是水道的高手，且人人武功高強，顯示大江幫雖受重挫，仍有反擊之力。

　　他並不是單從這十多人的強弱而作出如此判斷，而是從眾人沉著和不屈的眼神，看出大江幫矢志復興的精神。

　　就像他劉裕，在謝玄置生死榮辱於度外的感染下，已回復雄心壯志，暫且撇下兒女私情，全心全意投進收復邊荒集的重任裡去。

　　謝玄此招極之高明，等若改變了他的北府兵身份，成為大江幫的一分子。如若成功奪回邊荒集，大江幫將變成他的夥伴，假設他能進一步登上北府兵統領之位，大江幫會為他賣命，因為江文清將不可能有更佳的選擇。

　　江文清來到他身旁，低聲道：「你的好朋友燕飛挑戰孫恩，一去無蹤，應是凶多吉少，不過玄帥卻持相反的看法。」

　　劉裕朝她瞧去，從側面的角度看，她的輪廓清楚分明，有如刀削，確令人生出百看不厭的感覺，充滿英氣。特別是她烏黑的眸珠閃閃有神，像在黑夜閃亮的珍奇寶石，散射出智慧的光芒，非常動人。

　　他差點脫口說出任青媞告訴他的事實，幸好懸崖勒馬，否則便不知該如何解釋。深思後道：「我曾和燕飛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是福大命大的奇人，所以我同意玄帥的瞧法，而絕不是一廂情願的主觀願望。」

　　江文清歎道：「我也希望燕飛吉人天相，失去了他，對我們是大損失。」

　　劉裕曉得她認定燕飛已死，岔開話題問道：「我們邊荒集眾兄弟情況如何呢？」

　　江文清道：「在戰爭開始前，千千先令過客旅人和老弱婦孺離開邊荒集，然後又把大批婦女送往小谷，直接投入戰鬥的荒人只在萬許之數。邊荒集失陷之際，約四千多荒人突圍逃去，而千千仍苦守夜窩子至天明，方率餘下的六千多人投降，並施展出她舉世無雙的外交手腕，說服敵方不殺一人。」

　　接著聲音提高少許地道：「紀千千早為各人定下種種應變之計，所以當那四千多人逃出去後，依約定遁往巫女丘原，在那裏重整陣腳。屠奉三、慕容戰、拓跋儀三人沒有受傷外，其它領袖如呼雷方等都受傷頗重，令他們不敢妄動。幸好慕容垂和孫恩均沒有空暇於邊荒集逗留，所以她派陰奇來聯絡我，聯手反攻。」

　　劉裕沉吟片刻，道：「他們該不會同意你來找我們北府兵。」

　　江文清坦然道：「這個當然，玄帥亦清楚此點，故只派你來助我，而你劉裕更是荒人唯一可以接受的北府兵，因為你是燕飛、紀千千和高彥的朋友。」

　　劉裕道：「我可以在哪一方面幫上小姐的忙呢？」

　　江文清莞爾道：「我以為該由你告訴我才對！我還以為你會有一隊北府兵的精銳隨行，怎想到竟只是你單槍匹馬？」

　　劉裕心想原來如此，自己當然不能丟了謝玄智帥的威名。道：「小姐可知有一條祕道，可讓高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邊荒集去？」

　　江文清動容道：「此事有多少人曉得？」

　　劉裕道：「此為高彥往來邊荒集的祕密通道，後來燕飛領我由此道進入邊荒集，所以聯軍若要反攻邊荒集，非是沒有可能的。照我估計，慕容垂一方對祕道並不知情。」

　　江文清苦笑道：「高彥也像燕飛般失蹤了。」

　　劉裕愕然道：「甚麼？」

　　江文清把高彥一去無蹤的事扼要說清，然後道：「縱然慕容垂和孫恩各自率師離開，兩方仍會留下重兵鎮守千辛萬苦奪回來的邊荒集，以應付聯軍和南北諸勢力的反擊。劉兄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我想請劉兄親走一趟邊荒集，當清楚掌握形勢後，我們便可以部署反攻。」

　　劉裕搖頭道：「兵貴神速，我不用到邊荒去，也可以猜到整個形勢，現在只想先弄清楚貴方的確實情況。」

　　江文清皺眉細看他半晌，道：「好吧！不過你先告訴我你心中猜想的情況？」

　　劉裕道：「便由邊荒集開始，慕容垂和孫恩不殺投降的荒人，故因千千的手段，更主要是曉得荒人乃邊荒集興盛的關鍵，苻堅當日便是因屠殺拓跋族的人，致令荒人離心。所以我敢保證投降的荒人雖不准離開邊荒集，卻會得到善待。」

　　江文清點頭道：「這確是陰奇告訴我的情況，劉兄看得很準。」

　　劉裕聽她雖然口頭上讚許，但語調平淡，顯然並不認為猜中與否是甚麼一回事。心忖若不顯點手段，對方絕不會當自己是個人物。

　　謝玄派自己協助江文清收復邊荒集，可說是對他劉裕的一個考驗，不單代表謝玄對大江幫的支持，更予自己機會與大江幫建立緊密的夥伴關係。將來若能成功掌北府兵的兵權，大江幫將成為他有力的臂助。

　　事實上江文清是別無選擇，只好信任謝玄的眼光和他死前百天為劉裕作出的安排。除非像孫恩或聶天還的公然造反，否則任何幫會都要依附官方的某一勢力。大江幫以大江為生計，更需有勢力人士的支持，以前是荊州桓家，現在則是謝玄的繼承人劉裕。

　　即使強如聶天還，為了接收大江幫的業務，也不得不和桓玄妥協，互相利用。

　　邊荒集是大江幫最後的希望，失去邊荒集，大江幫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發覺自己愈來愈少想起王淡真，卻弄不清楚他是愛她不夠深，還是因肩負重任，無暇分神。

　　從容道：「現在邊荒集的敵人最擔心的是邊荒聯軍的反擊，他們憂慮的非是求之不得的正面硬撼，而是害怕荒人採游擊戰術，截斷他們北方的糧道。」

　　江文清點頭同意。

　　司馬道子一方雖力不足以遠征邊荒集，可是截斷邊荒集南方的水陸交通卻是游刃有餘，如此北方的水陸交通將成為邊荒集敵人駐軍的命脈。

　　由此看去，一天邊荒聯軍在，邊荒集休想回復繁榮興盛。於此可見紀千千命荒人突圍逃生的一著，影響深遠，且令勝負未分。

　　劉裕續道：「邊荒集一役裏，我們邊荒聯軍的艦隊全軍覆沒，再沒法控制河道的交通，這正是聯軍不得不向小姐求援的理由。可以這麼說，誰能控制穎河，誰便是最終的贏家。」

　　江文清定神打量他好一會，道：「我現在開始明白玄帥為何挑選你作繼承人，我在得悉邊荒集的形勢後，反覆推研，方得出劉兄剛才說出的結論。而劉兄卻是雙目一轉，便有答案。眼前情況清楚明白，即使敵人把邊荒集變成洛陽、長安、建康般的堅城，仍只是一座孤城，沒有荒人頻密的交易，邊荒集只像一個逐漸乾涸的池塘，最後沒有魚兒能生存。不過敵人從邊荒掠奪大批牲口和糧食，足可以支持幾個月。而我們則不可以長時期地等待下去，劉兄有甚麼好提議呢？」

　　劉裕微笑道：「所以我說要先弄清楚小姐手上的實力。」

　　江文清沉默片刻，道：「先父為人謹慎，似早預見有今天的情況出現，五年前於淮水的支流新娘河的偏僻河灣設立祕密基地，由我二叔江海文主持，也成為我們建造雙頭船的祕密基地。二叔是設計戰船的出色巧匠，如非這些年來他不斷改良戰船，我們大江幫肯定沒有今天的成就。」

　　劉裕欣然道：「令尊確是高瞻遠矚的水道大豪，不知可動用的戰船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可用呢？」

　　江文清道：「可以立即開赴戰場的雙頭船有十二艘，戰士一千三百人。這是我們僅餘的力量，如若戰敗，幾年內休想回復元氣。」

　　劉裕喜道：「如此實力，可教任何人料想不到。只要我們能突破司馬道子在穎口的封鎖線，便可以驅船直撲邊荒集。」

　　江文清皺眉道：「我並不把建康水師放在眼內，不過邊荒集的敵人會以檑木、鐵索或木柵一類佈置封鎖河道，配合黃河幫的戰船，我們極難應付。」

　　此時風帆轉入左方支河，望南而下，速度大增。

　　離天明尚有個許時辰，對劉裕來說，今夜特別漫長。

　　劉裕思索道：「穎水離邊荒集二十多里處有一道往西的支流，通往一個小湖，可作為我們隱藏船隊的祕密基地。照我估計，水道若有障礙，也該在離邊荒集數里的範圍內，否則便難以與邊荒集互相呼應。只要我們轉入該處，不但可避敵人耳目，且進可攻退可守。」

　　江文清道：「竟然有這麼一處好地方，為何沒聽祝老大提起過呢？」

　　劉裕道：「這條河道起始的一段狹窄至僅容一船通過，河床淺窄，只有當河水漲時方可進入。不過在此段後河道轉為深闊，舟行方面再沒有任何問題。」

　　江文清用心打量他，沒有說話。

　　劉裕歎道：「小姐是否心中在想，劉裕這小子因急於立功，故虛構出這麼一個好地方，哄我到邊荒集去。到時再沒法回頭，只好孤注一擲陪他到邊荒集冒險。對嗎？」

　　江文清「噗哧」嬌笑，橫他一眼道：「原來你是個有趣的人。」

　　她顯露出女性嬌美的一面，看得劉裕眼前一亮，愈發忘掉她「宋孟齊」的形象。

　　江文清續道：「我腦中確閃過你所說的念頭，不過最後想到你不但是玄帥千挑萬選的人，更是燕飛的生死之交。若連你都不能信任，還可以信何人呢？」

　　劉裕知她仍未盡信自己，正容道：「若我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

　　江文清微嗔道：「好哩！我就相信你吧！問題在只有水漲時，方可以駛入此隱蔽的支流，水淺時怎麼辦？又或進入後始水退，我們豈非困死在那裡？」

　　劉裕仰望夜空，信心十足的道：「論觀天之術，我極可能是北府第一人。現在正值雨季來臨，看天色數天內必有一場大雨，只要我們立即起程，說不定可趁大雨闖過穎口。至於如何在暴雨逆急流而上，便要看小姐的本領。」

　　江文清傲然道：「我們的雙頭船是天下性能最佳的戰船，我們辦不到的，別人也休想辦得到。」

　　劉裕道：「如此我們將大有勝算。當藏身小湖後，我們可密切監視穎河的動靜。最好是讓司馬道子或聶天還打頭陣，我們則在旁撿便宜。」

　　江文清精神大振道：「劉兄幾句話解決了令我們憂慮的眾多問題，更明白你所謂兵貴神速的意思。只要我們再和邊荒聯軍取得聯繫，便可以讓敵人嘗到南北夾攻的滋味。」

　　劉裕道：「我唯一擔心的是桓玄，不單因他是玄帥最顧忌的人，更因他與屠奉三的關係。屠奉三雖然不滿他，但仍未到敢公然背叛他的地步，屠奉三更不得不為在荊州的親族著想。以桓玄的為人，絕不肯放過取得邊荒集的機會。」

　　江文清道：「必要時我們只好先下手為強，除去屠奉三。」

　　劉裕點頭道：「只好如此。」

　　風帆轉過河彎，眼前景象豁然開闊，前方出現一座大湖，湖岸泊滿大小艦船和漁舟。

　　劉裕心中立志，他將會從大江幫此祕密基地，展開他統一天下的大業，以報答謝玄知遇之恩。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想到這裡，心內至深處泛起王淡真的花容。

第四章　生離死別

　　燕飛於自己的靈覺有進一步的瞭解。

　　對紀千千的感應，大概可分為肉身的感應和精神的感應。前者近乎一種靈銳的觸感，受到距離的限制，就像犬隻可憑氣味尋人，他則憑異乎常人的觸感察覺到紀千千肉身的所在。

　　奇怪的是這種觸感只對紀千千有效，例如他便沒法在這時刻，感應到慕容垂或任何其它人的位置。

　　可能因為他和紀千千的熱戀，令他們之間建立起微妙的聯繫。

　　精神的聯繫雖然會因距離遠近而遞減或增加，基本上並不受距離的限制，那是心靈的連結，受到雙方精神狀態直接的影響，且非常損耗心力。以心傳心是有代價的。

　　燕飛金丹大法全面展開，精氣神不住提升，凝視在下游逐漸清晰的三點光芒。

　　慕容戰、屠奉三和拓跋儀亦蓄勢以待，靜候敵人經過腳下河道的關鍵時刻。

　　假若一擊不中，他們不單要坐看慕容垂帶紀千千主婢離開邊荒，可能還要賠上性命。

　　百多名拓跋族的戰士伏在岸旁彎弓搭箭，準備對敵艦迎頭痛擊。

　　在燕飛四人身後十多步處有四名戰士，每人手上提著一截粗如手臂、長約兩尺的樹幹，擺出投擲的姿態。

　　此時三艘敵艦已清晰可見，借風力和槳力迅速接近。敵船靠貼西岸行駛，如此縱然駛過伏擊點，最近的距離也在三十丈開外。

　　以燕飛的本領，即使從高處躍下，橫跨十多丈的空間已非常了不起，三十多丈是想也不用想。

　　幸好他們有御空而行的飛行工具，就是燕飛沒辦法可想下想出來的「飛木」。

　　他們經過反覆練習，在手力身法各方面加以改良，證實是可行之計。

　　屠奉三向身後四名持「飛木」的戰士打出手勢，著他們運功蓄勢。任何錯失，其後果都是他們負擔不起的。

　　敵艦迅速接近，四人同時蹲下身子，防範在船上燈火照耀下，被敵人先一步察覺他們的存在。

　　他們最大的優勢，是慕容垂肯定猜不到於蜂鳴峽布下的天羅地網被看破，伏擊是在蜂鳴峽前進行。

　　敵艦不住接近。

　　燕飛沉聲道：「仍是中間那條船。」

　　慕容戰深吸一口氣道：「登船後隨機應變，燕飛你甚麼都不用理會，只管救人。」

　　拓跋儀插話道：「即使我們有人被殺，也不要理會。」

　　屠奉三雙目精芒閃爍，道：「我們會於最短的時間內，造成對方重大的傷亡。」

　　慕容戰冷然道：「來哩！」

　　領頭的船駛至眼下。

　　拓跋儀打出手勢。

　　四人同時彈起，後方戰士運力擲出木幹，準確無誤地橫飛至四人腳下，他們齊探右足，踏上飛木，像仙人乘雲般移離崖岸，往位於中間正逆水駛上來的敵艦騰空而去，快如流星。

　　眾戰士百多支勁箭投空射去，把三艘船籠罩其中，目標不是敵人，而是對方掛遍全船的風燈。

　　燕飛一方面提氣輕身，另一方面把真氣輸入飛木去，登時超前而出，領頭往目標敵艦投去。

　　迅忽間他們橫過二十多丈的空間，駕臨敵艦右舷上方七、八丈處。

　　燈火倏滅。

　　風燈紛被射中，光芒驟減。

　　敵人未及反擊，第二輪勁箭已往三艘敵艦射去，目標再不是燈火而是人。

　　燕飛一聲長嘯，腳下用勁，飛木變成暗器，朝正驚覺抬頭朝自己瞧來的敵人沒頭沒腦的撞去。

　　「鏗」！

　　蝶戀花出鞘，化作芒團，遊走全身地往甲板上的敵人投去。

　　慕容戰等三人先後射出飛木，追在燕飛身後投下敵艦。

　　成功失敗，將在眨眼間的高速內決定。

　　各人均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錚錚鏦鏦」，兵器交擊聲不絕如縷，燕飛落在船首處，硬把三敵震開，還重創對方一人。

　　心中大懍，慕容垂親兵團的實力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強橫，他本以為可令三人全體受傷，卻給對方兩人險險擋格，只能創傷其中之一。

　　燕飛毫不停留，一個翻騰，來到敵艦艙房的上方，同時掌握到整個形勢。

　　過百敵人正從四處趕來，對付他們四個入侵者。

　　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各自為戰，大開殺戒，力圖為他製造混亂的有利形勢。不過敵方人人武功高強，且戰鬥經驗豐富，又有組織，縱是如此猝然受襲，仍能奮起頑抗。

　　己方戰士仍箭如雨下，射往頭尾兩艘船，以牽制敵人，射出的全是十字頭的火箭。

　　「何方小兒！竟敢來惹我慕容垂！」

　　漫空精芒，往正落下的燕飛射來。

　　天地倏生變化，一切像緩慢下來，任何一個簡單的動作，均要付出比先前多上數倍的真氣，方能保持流暢和連續。

　　慕容垂的北霸槍已把他燕飛鎖準，不愧為胡族的第一高手，縱然在如此混亂的形勢裡，仍能絲毫無誤地掌握他們突襲救人的戰略，看破是由燕飛入艙救人，使他們擬定由屠奉三緊纏慕容垂的計劃落空。

　　慕容垂的一槍是不能不擋，可是如若給慕容垂纏上，慕容垂的親衛高手一旦守穩陣腳，他們將沒有人能生離穎水。

　　成功的唯一方法，是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劫人逃走。

　　無數精芒，暴雨般從船尾方向衝擊而來，威武如天神的慕容垂頭上黑髮根根豎舞，額上鋼箍閃閃生光，全身衣衫飄揚，確有力拔山河的懾人氣勢。

　　隨著他迅速的接近，壓力愈是沉重。若換過金丹大法初成之前，能否招架得住他如此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擊，仍是未知之數。

　　蝶戀花化作一道彩虹般的異芒，劍嘯聲填滿船上的空間，破空向北霸槍迎去。

　　暴喝聲有如驚雷般在槍劍交擊前於左舷處響起，屠奉三斜標而起，左肩和右足正淌著鮮血，顯示他是拼著受傷從敵人的重圍脫身，以攔截慕容垂，從而也可見戰況的激烈和凶險。

　　果然燕飛感到壓力大減，以慕容垂之能，也不得不留下幾分餘力，應付屠奉三的奪命劍。

　　四周叱喝連聲，數道人影竄上半空，分別追擊燕飛和屠奉三，不過都慢了一線，看身手該是八傑級的親衛高手。

　　穎河殺氣瀰漫，戰火遍處。

　　前後兩艘船均多處起火，三艘艦船仍繼續行駛，力圖遠離岸上箭矢的嚴重威脅。

　　一切迅快至沒人有餘暇去思索。

　　「噹」！

　　蝶戀花變化三次，成功砍中北霸槍槍鋒。

　　一股強大至使人撕心裂肺的勁氣沿劍入侵，燕飛暗叫僥倖，如非屠奉三拚死從旁截擊，讓功力不在孫恩之下的慕容垂用足全力，肯定可把自己震返船頭，而他們的救人大計將告冰消瓦解。

　　「颼！颼！」

　　兩枝長槍從船頭方向往他擲來，勁道十足，直取他背心要害，時間拿捏得無懈可擊，只要他被慕容垂一槍擊得往後拋退，兩槍將同時貫背而入。

　　燕飛在平時情況下，肯定有足夠實力化解慕容垂入侵的氣勁，只須循勢後退，再運功化解，落地前可回復過來。

　　現在的形勢卻絕不容許他這般做，在他澄如明鏡的靈台更現出救千千主婢的唯一契機，錯過了將永遠錯失機會。

　　燕飛猛地噴出口鮮血，體內真氣與慕容垂入侵的真氣在體內經脈硬拚一記，雖強把慕容垂的氣功硬排出體外，其震盪力亦令他立即負傷。

　　同時他不往後移、反往下墮，蝶戀花施出精妙絕倫的劍式，挑上刺空的兩把長槍，帶得兩槍加速改向往被震退的慕容垂投去。

　　足著艙頂時，燕飛整個人撲附過去，然後似游魚般滑至艙頂邊緣處，幾乎是貼著船艙的外壁滑下去，投往他感應到千千所在處的艙窗。

　　仍在凌空當兒的慕容垂看得雙目差些兒噴火，卻是無從攔截，因為前方不單有兩槍破空刺來，最要命是屠奉三正人劍合一，不顧生死的狂攻而至。即使在單對單的情況下，要應付屠奉三凌厲老辣的劍法已不是易事，何況剛與燕飛全力硬拚，體內血氣未復，更要應付燕飛借飛槍施襲的奇招。

　　慕容垂狂喝一聲，使個千斤墮，往下方驟降數尺，方一槍往屠奉三捅去。

　　屠奉三橫劍擋格，迎上對方含怒出手的一槍，同時發出尖嘯，通知慕容戰和拓跋儀功成身退。

　　慕容戰和拓跋儀均陷入苦戰之局，敵方不但身手高強，更進退有序，於站穩陣腳後，發揮出聯戰的組織精神和高效率，壓力不住增加。處處都是刀光劍影、盾擋矛擊，十多個照面下來，兩人已多處負傷，再捱不了多久。

　　慕容垂的親兵團確是名不虛傳。

　　此時聞得屠奉三的撤退訊號，齊叫來得及時，又齊往右舷方向殺去。

　　「噹」！

　　屠奉三給慕容垂掃得整條握劍的手，從指尖酸麻至胳膀，暗叫厲害，借勢往東面河面投去。

　　慕容垂亦被屠奉三功力十足的反震之力，震得落往船尾方向，空有蓋世神功，卻沒法及時阻截燕飛。

　　「砰」！

　　燕飛破窗而入，毫不猶豫一把抄起昏睡在床上的紀千千。

　　兩名敵人破門而入，手上馬刀兜頭兜臉往他砍來。

　　燕飛知道時機稍縱即逝，那敢猶豫，蝶戀花化作重重劍芒，一手挾著紀千千，破入兩敵間刀光中唯一空隙破綻處。

　　兩敵向房門濺血拋擲，累得在走廊欲衝進來的敵人駭然下避往兩旁。

　　燕飛人劍合一地踏著敵人屍體衝出，兩旁儘是如狼似虎的敵人，兵器齊往他身上招呼，幸好全慢了一線。

　　「砰」！

　　燕飛撞破對面的房門。

　　房內空無一人，燕飛心中叫苦。

　　小詩究竟給關在哪個房間呢？三、四名敵人搶進房內。

　　燕飛暗歎一口氣，摟著紀千千穿窗而去。

　　屠奉三是第一個脫離險境的人，向著十多丈的高空往河面投去。

　　岸上的己方戰士早蓄勢以待，立即擲出另一根飛木，旋轉著飛至屠奉三的降落點。屠奉三心叫來得好，足尖點正飛木，就那麼借力投返東岸。

　　接著慕容戰和拓跋儀從船舷拔身而起，追在屠奉三後方，兩塊飛木從崖上投下，讓他們踏足借力，一切配合得天衣無縫。

　　窗框碎裂，燕飛挾著紀千千，活像從艙壁鑽出來般，炮彈似的勁射出來。

　　崖上戰士齊聲歡呼。

　　倏地「嘩啦」水響，歡呼變為驚叫。

　　慕容垂帶著漫空水珠從河水裏射出來，手持北霸槍攔在燕飛前方。一槍刺出，大有一夫當關，無人可越雷池半步氣吞河嶽的威勢。

　　屠奉三此時剛立足岸崖，以他的老練和冷靜，一時也看得目瞪口呆。

　　慕容垂竟能於失勢的一刻，立即判斷出燕飛能救出紀千千，並猜到燕飛的逃走路線，故由船的另一邊投水，再從船底潛到這邊來，把燕飛截個正著，並施盡渾身解數，誓要把輸去的連本帶利贏回來。

　　沒有人能向燕飛施援，在這情況下，亦沒有人可以插手，更不敢向任何一方發箭，因怕誤傷自己人。

　　此事發生得實在太突然和迅快，沒有人來得及作適當的反應。

　　誰都確信燕飛已全然落在下風。

　　燕飛卻是唯一預知慕容垂會從水裏鑽出來突襲的人。在破窗而出前，他感覺到水內有一股熟悉的殺氣，清楚掌握到慕容垂正依附在下方的船底處，蓄勢待發。

　　紀千千的嬌軀微顫一下，似是正在回醒。

　　燕飛一個動作，紀千千依附到他背上，穿窗平射而去。

　　所以當慕容垂在前方離水面丈許處持槍攔截，燕飛是唯一曉得慕容垂將徒勞無功的人。

　　燕飛哈哈一笑，單掌拍出，勁氣擊打水面，就那麼借力改向，疾升四、五丈高。

　　慕容垂一槍刺空，真氣不繼，氣得雙目噴火的沉回水裏去，激起漫空水花水珠。

　　拿著飛木的戰士由大驚變為大喜，手中飛木脫手擲出，直奔開始回落的燕飛腳下。

　　慕容戰和拓跋儀已落在崖上，齊聲叱喝吶喊為燕飛打氣。

　　成功失敗，就是看這剎那間的功夫。

　　燕飛一手反摟背上的紀千千，回復頭上腳下的姿勢，右足伸探，準確無誤地點往己方擲來的飛木，惹得崖上爆起另一陣的喝采歡呼。

　　「啊」！

　　紀千千終於醒來，睜開美眸，不能置信地發覺自己正在燕飛背上，而燕飛則在艦隊和崖岸中間的高空，穎水便在下方由北而南地滾流過邊荒。

　　燕飛的聲音在她耳邊道：「小詩在哪裡？」

　　紀千千嬌軀劇顫，完全清醒過來，一手摟著燕飛的熊腰，急道：「在後面那艘船上。」

　　燕飛道：「我先把你送回岸上去。」

　　足尖點在飛木處，內力新生，真氣送入紀千千體內。

　　紀千千曉得他要把自己擲回崖岸，再去救詩詩，不知是驚是喜時，岸上驚呼四起，屠奉三的聲音大喝道：「小心下方！」

　　燕飛也大吃一驚，就在慕容垂沒入處，一股水柱捲旋而起，速度驚人至極點，後發先至地朝他踏飛木的腳斜衝而來。

　　今次輪到敵方發出震盪整個河岸上空的喝采聲。

　　燕飛別無選擇，不但無法依計先把紀千千送回岸上，再去救人，且稍有失誤，勢將墮往河水裡，猛一咬牙，腳下用勁，飛木急旋而下，迎上慕容垂貫滿真勁的水柱。

　　「蓬」！

　　飛木旋轉著撞上水柱，登時水花四濺，長達尺許的飛木不停的因破碎而減少，卻成功把水柱破壞，蔚為奇觀。

　　燕飛同時背著紀千千一個翻騰，往岸崖投去，不過誰都看出他因要分出力道應付慕容垂的水擊，故力道不足，落點離岸崖尚差七、八丈。

　　慕容戰一手搶過身旁戰士的飛木，往水面擲去。

　　燕飛往下斜飛，於離水面半丈許處，點往慕容戰投來的飛木，正要發力，慕容垂從水內標射出來，北霸槍直擊飛木。

　　岸上船上鴉雀無聲，人人呼吸頓止，只能頭皮發麻地看著兩大頂尖高手在河上為爭奪紀千千交鋒。

　　燕飛人急智生，蝶戀花下掃，先慕容垂一步擊中飛木。

　　飛木應劍改向往慕容垂面門猛撞過去，而燕飛則借劍劈飛木的些許震力，帶著紀千千往岸崖下的石灘橫掠而去。

　　慕容垂一聲長笑，張口吹出一股勁氣，撞得飛木側飛開去，如影附形的追在燕飛後方半丈許處，與燕飛一先一後的投往崖岸下的水邊亂石。

　　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莫不蓄勢以待，只要燕飛能抵達石灘，立即撲下施援，最理想當然是借圍攻之力，殺死慕容垂。

　　三艘敵艦借槳力往東岸靠近，艦上敵兵齊彎弓搭箭，以防止慕容戰等投往下方石灘。

　　形勢緊張至極點。

　　燕飛心中暗歎，感到慕容垂速度正不住增加，北霸槍已把他鎖定，在氣機感應下，若自己只一意逃走，肯定沒望踏足實地。忙使個千斤墜，落往在河水冒出來的一塊大石處，離石灘尚有三丈多的距離。

　　「噹」！

　　燕飛反手一劍，重重砍在慕容垂槍頭處。

　　慕容垂借力橫飛，投往上游丈許處另一方從水裡冒出來的巨石上，槍尖遙指燕飛。一時成對峙之局。

　　仍然沒有人能插手戰局。

　　燕飛雙足穩立石上，另一手摟著紀千千，讓她立好。

　　決戰一觸即發，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息。

　　紀千千別頭瞥一眼載著小詩那艘戰船，俏臉現出堅決的神情。嬌呼道：「不要打哩！」

　　人人均為之愕然，只有慕容垂和燕飛明白她這句話的含意。

　　慕容垂臉上現出羞慚之色，把北霸槍收往背後，歎道：「以這樣的方式令小姐留下，實是情非得已，希望小姐體諒戰爭從來都是不擇手段，勝者為王。」

　　慕容戰等明白過來，知道問題出在小詩身上。

　　燕飛的蝶戀花無力地下垂，他呆瞧著紀千千，嘴唇顫動，卻說不出話來。

　　紀千千現出淒然欲絕的神色，湊到燕飛耳旁輕輕道：「不論你們誰勝誰負，對千千均是難以承受的打擊。你死了，千千不能獨活，可是若死的是慕容垂，他的手下定會殺詩詩洩憤。詩詩現在肯定給嚇死哩！只有我回去才能保護她。」

　　燕飛平復下來，木然點頭。

　　紀千千續道：「先收復邊荒集，再來救我。若天下間有一個人能擊敗慕容垂，那個人就是你燕飛，因為我是你最佳的探子。我們的身體雖然分開，可是我們的心卻永遠親密地連接起來。燕郎，你千萬要振作起來，那我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千千去哩！」

　　說罷騰身而起，投往只在三丈許外最接近的戰艦。

　　慕容垂收回投向紀千千背影的目光，點頭道：「燕飛你不負邊荒集第一劍手的威名，希望將來還有領教尊駕劍術的機會。」

　　一聲長嘯，追在紀千千身後去了。

第五章　反攻大計

　　巫女丘原的邊緣區域，在黎明前的暗黑裏，以燕飛、屠奉三等為首的百多名邊荒戰士，終於勒馬停下，讓馬兒好好休息喝水。

　　眾戰士人人無精打采，士氣低落至極點。

　　劫走紀千千主婢的是北方擁有最強大實力的霸主慕容垂，誰都禁不住生出永遠失去紀千千的無奈和窩囊感覺；也更崇拜紀千千，被她為小婢自我犧牲的偉大行為，深深打動，亦因而更添失去她的沮喪。

　　即使以屠奉三的沉狠，也生出被慕容垂壓下去的失意。對慕容垂來說，邊荒之戰只是整個統一天下的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起點，下一個目標是洛陽。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構想。事實上他們一直被慕容垂的驚人手段牽著鼻子走。如非被燕飛福至心靈地識破慕容垂的毒計，他們將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到巫女丘原來。

　　燕飛領著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走上一座小丘，遠眺北方。

　　燕飛道：「我定會從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否則永不罷休。諸位不一定要陪我去冒險，剛才各位親睹慕容垂的絕世奇功，也試出他的親兵團名不虛傳，當明白我說的乃肺腑之言。」

　　慕容戰斷然道：「為了千千，生死再無關痛癢。我決定陪燕兄與慕容垂周旋到底。」

　　屠奉三淡淡道：「慕容垂可不單是一個人，而是一支能征服天下的大軍。要救回千千，必須擊垮他的無敵兵團。個人的力量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微不足道的匹夫之勇。所以我們須先收復邊荒集，建立起一支邊荒勁旅，方有挑戰慕容垂的資格。」

　　拓跋儀接道：「這根本不是肯否陪你去冒險的問題，而是別無選擇。千千已成我們邊荒集的精神領袖，慕容垂把她劫走，便是我們的公敵。且一天我們不擊垮慕容垂，我們休想有好日子過。我完全贊同屠當家的說法，先收復邊荒集，抹掉慕容垂征服天下踏出來的第一步。」

　　他表面雖沒有一字提及拓跋族，但燕飛卻清楚掌握到拓跋儀傳達的訊息，與慕容垂的公開衝突是無可迴避，此關係到拓跋族的生死存亡。而目前他們唯一可辦到的事，就是收復邊荒集。

　　拓跋儀又道：「救回紀千千再不是個人的事，而是代表著邊荒集的榮辱。失去紀千千的邊荒集，再不是邊荒集。」

　　燕飛欣然道：「好！就讓我們先把邊荒集奪回來。」

　　慕容戰道：「現在我們可供戰鬥的勇士有三千二百五十餘人，經過十多天的養息，傷者該已痊癒。支持我們的荒人或散佈東西兩邊，或失陷於邊荒集成為俘虜，如我們能好好利用，我們的能力足以摧毀駐守邊荒集的敵人。」

　　轉向屠奉三道：「你不是說過心內已擬定收復邊荒集的全盤大計嗎？」

　　屠奉三道：「我們現在最大的弱點，是失去對穎水的控制權，所以沒法截斷邊荒集的糧道。幸好我們已與大江幫建立聯繫，只要他們的艦隊開至，且有我們在陸上呼應，該可重奪穎水的控制權。」

　　拓跋儀道：「邊荒集以鐵士心、徐道覆等為首的敵人有過萬之眾，鐵士心等更非省油的燈，縱然有大江幫來援，敵人實力仍在我們之上。」

　　眾人都同意他的猜測，慕容垂既去，孫恩的離開也是早晚的事。慕容垂帶走七千戰士，留下來的黃河幫眾和燕國戰士在五千至七千人間。可以推想天師軍留在邊荒集的軍隊亦是同樣的人數，以保持共同管治的均衡。如此邊荒集敵軍的勢力約在一萬人到一萬四千人間。

　　以三千多的新敗之軍去硬撼萬多人的敵軍，如沒有高明戰略的配合，無疑是自尋死路。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道：「我們可以利用邊荒集孤懸於邊荒核心處的特點打擊敵人，南方的水道肯定已被建康水師封鎖，且因聶天還背叛孫恩，使邊荒集的天師軍成為失去支持的孤軍。所以只要我們能奪下敵人北站的兩座木寨，等若截斷北方的水運，你道敵人會如何反應呢？」

　　慕容戰點頭道：「若我是他們，會不惜一切把北站奪回來。哼！那時我們的機會便來哩！」

　　拓跋儀道：「此計確是可行，當敵人傾巢而來，我們可以通過祕道把武器和兵員送入邊荒集，然後與邊荒集的兄弟裡應內合，肯定可光復邊荒集。」

　　燕飛問道：「兩座木寨內有多少敵人又是誰在主持木寨？」

　　屠奉三道：「主持木寨的是黃河幫的副幫主鄺志川，兵員應不過二千之數。」

　　燕飛苦笑道：「兩座木寨遙相呼應，而我們又沒有足夠實力同時攻打兩座木寨，一旦陷於久攻不下的苦戰，敵人卻可從水道迅速運送兵員來援，我們可以堅持多久呢？何況我們再沒法承擔戰士的折損。」

　　屠奉三等沉默下來，燕飛的憂慮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而是根本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慕容垂設立北站木寨，確是高明的策略，盡顯他洞悉先機般的軍事才華。所以他可以安心離開。

　　燕飛道：「我還有另一個憂慮，就是當我們能僥倖地在損折不大下攻陷兩座木寨，以鐵士心一向的心狠手辣和天師軍對敵人殘忍不仁的作風，說不定會盡屠我們集內的兄弟，那我們將變得孤立無援。一旦再被敵人重重圍困，到糧絕之日，便是全軍覆沒之時。」

　　屠奉三色變道：「這招確是毒辣，但非常有效，且可大幅減少糧食的消耗。」

　　慕容戰道：「照燕飛的說法，一旦我們構成威脅，敵人會屠戮我們邊荒的兄弟，以去心腹之患。」

　　拓跋儀駭然道：「如此我們豈非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燕飛道：「收復邊荒集宜速不宜遲，否則如讓敵人在沒有選擇下行此一著，我們將後悔莫及。」

　　接著目光投往屠奉三，道：「我更怕貴上派兵前來攻打邊荒集，令形勢更趨複雜。」

　　屠奉三歎了一口氣，道：「燕兄有甚麼可行之計？」

　　燕飛目光移往邊荒集的方向，道：「我這招是三管齊下。首先我們把武器從祕道偷運進邊荒集內，讓我們的兄弟武裝起來。完成第一步後，我們派出一千戰士，於敵人北站東岸木寨附近高地設立堅強陣壘，擺出強攻木寨的威勢，引敵來攻。而不論敵人是否中計，我們都要從集內發動反攻，只要策略正確，我有必勝的把握。」

　　慕容戰精神大振道：「既有祕道可供出入邊荒集，要摸清楚敵人在集內的情況該是易如反掌的事，然後針對敵人佈置，從容定計，我才不相信集我們多人的才智，想不出奏效的戰略來。」

　　屠奉三道：「黃河幫和天師軍間肯定矛盾重重，一旦有事發生必各自為戰，只要我們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勢弄垮其中一方，另一方將不戰而潰。所謂擒賊先擒王，我辦的刺客館對各位有甚麼啟示呢？」

　　拓跋儀一震道：「刺殺鐵士心！」

　　慕容戰喜道：「鐵士心若忽然橫死，黃河幫將立即崩潰，屠兄想得很絕。」

　　接著大力猛拍燕飛肩頭，大笑道：「忽然間我對救回千千一事充滿希望，且恨不得立即潛回集內，好弄清楚集內一切事。」

　　屠奉三道：「祕道已成邊荒集之戰成敗的關鍵，我們何不分頭進行。我和拓跋兄回丘原召集人馬，準備反攻邊荒集。燕兄和慕容當家則潛返邊荒集去。然後我們在邊荒集和丘原間建立起快速通訊的驛站，以便消息往來。」

　　拓跋儀道：「當務之急，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下，把足夠六千人用的武器箭矢偷運進集內去。這可不是十天半月可以辦到的事，且我們那來這數量的武備？」

　　燕飛微笑道：「從敵人手上搶奪武器又如何呢？敵人攻陷邊荒集時得到的大批武器，定會儲存起來，只要我們尋得藏處，這方面該沒有問題，要多少有多少。」

　　屠奉三點頭道：「如此當然更理想。」

　　慕容戰道：「我還有一個提議，為令敵人沒法安頓下來，我們可派出數隊高手，採取游擊戰術，專事偷襲伏擊敵人在集外巡邏或作探子的兵員，使敵人感到集外危機四伏，我們行事時會方便得多。」

　　屠奉三點頭道：「此不失為可行之計，敵人出集來反擊，我們便遠颺數十里，又或打打逃逃，令敵人疲於奔命，把注意力放在集外，豈知我們的大計卻是在集內進行。」

　　拓跋儀道：「大江幫方面的助力我們該如何運用呢？」

　　屠奉三向燕飛道：「燕兄尚未清楚大江幫方面的情況，在邊荒集的爭奪戰裡，他們所受打擊最重。由幫主江海流率領的船隊，在來邊荒集途中被孫恩和聶天還聯手前後夾擊於穎水，幾近全軍覆沒。江海流負重傷逃脫，捱了數天終告不治，現在幫務由他女兒江文清繼承，勢力已大不如前。」

　　慕容戰接口道：「你道江文清是誰呢？原來宋孟齊便是江文清，我們所有人都看走眼呢。」

　　燕飛愕然道：「竟有此事！」

　　又往屠奉三打量，皺眉道：「我有一事想向屠兄請教，嘿……」

　　屠奉三苦笑道：「實不相瞞，我奉命到邊荒集來打天下，是有取漢幫而代之的計劃，只是因情勢急劇的變化，對立竟變成合作。」

　　稍頓又歎道：「八天前，我派往荊州的手下帶回一個令我吃驚的消息，就是南郡公已與聶天還祕密結盟，意圖借聶天還之力，封鎖建康上游，迫司馬曜把皇座禪讓與他。」

　　拓跋儀冷哼道：「他是看準謝玄命不久矣，方敢如此囂張。」

　　燕飛訝道：「南郡公的野心，屠兄不是今天才清楚吧？」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沉聲道：「對司馬皇朝我沒有絲毫好感，一天由司馬氏主宰南朝，遲早是亡國滅族之恨。不過聶天還與我向為死敵，現在南郡公在沒有徵求我意向下私自與聶天還締結密盟，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亦表明他認為聶天還的用處比我大。你道我屠奉三還應否對他忠心如昔。」

　　眾人中以慕容戰較明白屠奉三與桓玄的關係，道：「只要屠兄在邊荒集確立根基，桓玄豈敢再忽視你呢？」

　　屠奉三有感而發道：「我們現在是並肩作戰的兄弟，所以我不想隱瞞各位。這十多天來，是我屠奉三最痛快的日子，大家都不用防範對方，更清楚各位是最可靠的戰友。只有在邊荒，我才感覺到自己有血有肉地活著，而不是某人手上戰爭和殺戮的工具。」

　　燕飛點頭道：「明白哩！不過貴上加上聶天還，可怕處實遠超於天師軍，屠兄萬勿意氣用事，與貴上保持微妙關係對邊荒集將有利無害。」

　　屠奉三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拓跋儀道：「在桓玄和聶天還大軍到前，我們必須先光復邊荒集。」

　　屠奉三道：「只有大江幫方可以制衡聶天還，我們可以請賭仙親走一趟，讓江文清明白我們的情況，大家才可以好好配合。」

　　慕容戰道：「屠兄是否準備與大江幫分享收復邊荒集的成果呢？」

　　屠奉三笑道：「這個是當然的事。我現在的目標，就是救回千千，其它都為次要。」

　　燕飛凝望邊荒集的方向，一字一字緩緩道：「邊荒集確是天下間最奇妙的地方，在那裏生活過的人都懂得珍惜她。現在讓我們定下奪回邊荒集的期限，在十天內，千千設計的旗幟會取代燕國和天師道的旗幟，飄揚於鐘樓頂上，邊荒集亦會再次成為天下最自由和公義的城集。」

第六章　只欠東風

　　離日落尚有小半個時辰，燕飛和慕容戰藏在穎水東岸一處樹叢內，對岸下游是邊荒集。

　　慕容戰訝道：「十多天的變化竟這麼大，除城牆損毀嚴重，房舍均被修復過來，我們被俘的兄弟肯定被迫得只剩下半條人命，像畜牲般在鞭子下作苦工。」

　　燕飛目光不住搜索，欣然道：「東門殘樓竟沒有被洪水沖倒，教人意想不到。」

　　慕容戰道：「洪水來時聲勢駭人，幸好龐義督建的防水牆發揮作用，頂住了洪水的沖擊。那時形勢不知多麼緊張，敵人從其它三面狂攻我們夜窩子的最後防線，我們則敲響洪水沖至的警號，把守穎水的兄弟發了瘋似的從地壘撤退，走遲半步的全給洪水沖走。接著慕容垂一萬養精蓄銳的生力軍，越過抽乾河水的河床，以無可抗禦之勢，硬撼我們能防水防敵的東面戰線，我當時的感覺有如陷身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裡。」

　　燕飛幾可在腦海裏重演當時的情況，不由想起紀千千。在過去的一天，他曾多次與紀千千建立心靈的短暫聯接，有點像紀千千在向他報平安，不過或因紀千千不想他分神，每次傳遞的只是簡單的訊息。

　　隨著距離的增加，他們的以心傳心變得困難、吃力和模糊。

　　慕容戰的聲音傳入耳內道：「我們本打定主意死守至最後一兵一卒，千千卻下令突圍逃走。唉！我們給千千耍了一著，以為先由我們以火畜陣破敵突圍，然後她再領其它人趁亂逃走，豈知她不單不走，還領軍固守夜窩子至天明方投降。不過沒有人怪她，反更添敬慕之心。若非她牽制敵人，我們將沒法逃過敵人的追殺，有現時的一半人逃抵巫女丘原已很了不起。」

　　燕飛可以想像敵人在當時做好趕盡殺絕的預備功夫，於各制高點布下伏兵，封鎖他們突圍逃逸的路線。而紀千千正是有見及此，故以奇謀妙策，牽制敵人。

　　慕容戰歎道：「我本堅持留在千千身旁，卻被她以死相脅，不得不加入突圍軍行列？離開之時，心情之惡劣，是我一生人從未嘗過的。」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

　　一隊十多人組成的燕兵騎隊，在對岸馳遇。

　　穎水兩岸建起多座高起達十丈的哨樓，監視遠近情況。一個不小心，便會被敵人發現。

　　燕飛默默聽著，慕容戰因重睹邊荒集至滿懷感觸，是可以理解的。

　　他何嘗不因紀千千而嘗到噬心的痛楚，只好化悲憤為力量，做好眼前可以辦到的事。

　　兩人心現警兆，目光齊往對岸投去。

　　一道人影從上游叢林閃出來，跳下岸阜，藏身在水邊的草叢內。

　　燕飛看不清楚對方面目，卻直覺感到是高彥，道：「是高彥那小子。」

　　慕容戰點頭道：「難怪有熟悉的感覺。」

　　燕飛道：「我們過去與他會合如何？」

　　慕容戰以行動答他，匍匐而前，無聲無息滑入水內去，燕飛緊隨其後。

　　片刻後，三人在對岸聚首。

　　曉得紀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高彥當然大感失望，幸好他生性樂觀，弄清楚先收復邊荒集再拯救千千主婢的偉大計劃，又興奮起來。道：「我雖找不到我們邊荒集的聯軍，不過卻非沒有收穫。你道我找著誰呢？」

　　慕容戰喜道：「是否姬別？」

　　高彥大奇道：「你怎會一猜即中？」

　　慕容戰道：「突圍那晚我瞧著他被宗政良那兔崽子射中一箭，接著便和他在集外失散，以後沒見過他。」

　　燕飛心中暗念宗政良的名字，下決心不放過此人。就在這刻，燕飛知道自己的命運，已與邊荒集結合起來，從此更不可像以前般懶散地生活，必須借助群體的力量，把紀千千救回來。

　　要擊敗慕容垂，他可倚靠的不是邊荒集的任何人，而是與他親如兄弟的摯友拓跋珪。若要在天下間找出一個能在戰場上擊敗慕容垂的人，那個人肯定是拓跋珪，其它人都辦不到。

　　只要有拓跋珪作戰友，他燕飛則透過紀千千，鉅細無遺地掌握慕容垂的狀況和戰略，此戰肯定必勝無疑。

　　可是要實行此必勝之策卻有個近乎死結的困難。邊荒集代表著南北各大小勢力的利益，怎會容拓跋珪借與慕容垂的衝突鬥爭，從邊荒集乘勢崛起，脫穎而出。拓跋族的冒起興盛，正代表其它胡族的沒落。

　　如此一想，與拓跋珪聯手的時機尚未成熟，否則邊荒集將四分五裂。

　　高彥道：「宗政良那一箭射得姬別很慘，他十多名忠心的手下拚死帶他逃離戰場，躲在西北二十里外一座密林療傷。姬別的傷勢時好時壞，應是傷及臟腑，我找到他時老姬正陷於昏迷裡，病得不成人形。」

　　燕飛道：「入集辦事後，我們去看他，或者我有辦法治他的箭傷。」

　　高彥訝道：「你何時當起大夫來呢？」

　　慕容戰道：「勿要小覷燕飛，南北最可怕的兩個人都與他真刀真槍的硬拚過，孫恩殺不死他，慕容垂施盡渾身解數，與他仍是平分秋色的局面。最厲害是小飛的靈機妙算，事事像未卜先知似的，否則我們肯定沒法活著在此和你說話。」

　　燕飛心叫慚愧，道：「入集吧！」

　　三人先後鑽出渠道，冒出水面。

　　廢宅靜悄悄的，一切如舊。

　　燕飛在破爛的大門旁牆角處，找到卓狂生留下的暗記，問道：「現在是甚麼時候？」

　　慕容戰在他身旁蹲下，細看暗記的符號，答道：「應介乎酉時和戌時之間，卓名士在暗記說他會於每晚戌時頭到這裏來探消息，我們耐心點等他如何呢？」

　　高彥在門的另一邊挨牆坐下，目光穿過對面的破窗望向夜空，道：「你們想知道集內的情況，何不問我這個大行家？」

　　兩人學他般挨牆坐地。慕容戰道：「他們把我們的兄弟關在何處？」

　　高彥道：「就在我們隔鄰的小建康內，由黃河幫和燕兵負責外圍的防禦，天師軍則負責小建康內的秩序。唉！我看不用人把守他們也沒法逃走。」

　　慕容戰道：「敵人施了甚麼厲害手段呢？」

　　高彥道：「做便做個半死，吃的僅可以餬口，我們的兄弟每晚回到小建康內時，人人筋疲力盡，把手腳舉起也有困難，試問如何逃走呢？」

　　慕容戰為之色變，往燕飛瞧去。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憂慮，假如集內被俘的兄弟人人疲不能興，如何造反？問道：「開始築城牆了嗎？」

　　高彥道：「現在仍在收拾殘局，重建或修補於大戰時損毀的房舍和街道。敵人下了走一個殺十個的嚴令，所以龐義、小軻等雖然曉得祕道的存在，卻沒有人敢隨我離開。」

　　燕飛向慕容戰道：「只要我們擺出進攻的姿態，肯定敵人會把我們的兄弟趕回小建康內，他們便可以爭取到休息的機會。」

　　慕容戰點頭：「確是可行之計，但吃不飽又如何有力作戰呢？」

　　高彥道：「這方面反而不用擔心，羌幫的冬赫顯說在小建康他們有個祕密糧倉，仍未被敵人發現。需要時可以祕密取出藏糧，吃飽肚子。不過由於人數太多，頂多四、五頓會把糧食吃個清光。」

　　慕容戰道：「最怕是他們之中有人被敵人收買，如洩露消息，我們的反攻大計立告完蛋。」

　　高彥笑道：「這個你更可以放心，荒人的團結在被俘後進一步加強。人人均是老江湖，猜到建起城牆後，敵人會一個不留地把所有兄弟殺掉，所以個個在等待我們的好消息，希望能回復以前歡樂寫意的好時光。」

　　又道：「千千對他們的影響力更是龐大，在離開邊荒集前，千千親口向他們保證你們會在短期內反攻邊荒集，又指小飛沒有死。現在她的話已一一兌現。」

　　燕飛道：「他們把所有人囚禁在小建康內，雖是易於管理監督，卻並不聰明，只要他們手上有武器，可輕而易舉佔領小建康。」

　　慕容戰道：「敵人是別無良策，不得不這麼做，他們的兵力只是俘虜的一倍，若分開囚禁，一有事發生，那還有餘力應付來自集外的攻擊。」

　　高彥道：「他們連棍子也沒一根，光只是對方在小建康各處哨樓的箭手，就可以殺得他們沒有還手之力。」

　　燕飛道：「你知否敵人把奪得的兵器弓矢藏在哪裡呢？」

　　高彥歎道：「你休想打這方面的主意，鐵士心和徐道覆把戰利品瓜分後，分別藏於集內十多處不同的地點，均為敵人重兵駐紮的地方，例如北門驛站、東門的舊漢幫總舵，正是為防我們的兄弟搶武器造反。」

　　慕容戰和燕飛聽得面面相覷，他們想到的，敵人均已先一步想到，由此可見敵人主帥的高明。

　　若只憑三千多人的實力，在沒有內應下強攻邊荒集，真正是自尋死路，以卵擊石。

　　燕飛忽道：「老卓來哩！」

　　慕容戰定神細聽，果然聽到輕微的破風聲，訝異地瞪燕飛一眼，不得不令他佩服。

　　高彥發出一陣鳥鳴。

　　卓狂生鬼魅般閃進來，喜道：「是否救回千千哩？」

　　見到三人呆頭呆腦，頹然蹲下，歎道：「慕容垂贏哩！」

　　到卓狂生聽畢整個拯救行動的情況，目光閃閃地打量燕飛，道：「小飛竟能與慕容垂戰個難分難解，已足可以為我們邊荒集挽回失去的面子。千千說得對，先收復邊荒集，然後我們再從慕容垂的魔爪裡把千千主婢救回來。哼！荒人豈是好欺負的。」

　　慕容戰道：「情況如何？」

　　卓狂生道：「費二撇仍在我說書館的密室養傷，已大有起色。龐義和方總現在成了被俘兄弟的領袖，大家知道燕飛大難不死，立即士氣大振，人人磨拳擦掌，等待反攻的好日子來臨。」

　　高彥苦笑道：「萬事俱備，只欠武器。」

　　燕飛道：「武器由我們想辦法，你們不用擔心。高彥你留在這裏，負責建立起一個最龐大的情報網，借眾兄弟在集內各處做苦工之便，掌握敵人的所有佈置和行動。我特別想弄清楚鐵士心的行藏，只要幹掉他，我們便成功了一半。」

　　卓狂生點頭道：「只有宰掉鐵士心，方可洩我們被慕容垂擄走千千的鳥氣。」

　　又道：「孫恩極可能已離開邊荒集返回南方。黃昏後天師軍盧循旗下的人開始收拾行裝，照我猜盧循會領部分人撤走。」

　　慕容戰向高彥道：「你有問題嗎？」

　　高彥道：「當然沒有問題，老子是邊荒集的首席風媒，這方面的事不由我擔當由誰擔當呢？」

　　燕飛道：「小心點！若你給人抓起來，我們的反攻大計立即完蛋。」

　　高彥傲然道：「我又不用出面，只須把收回來的情報加以分析，保證萬無一失。」

　　卓狂生道：「我會看著他哩！」

　　慕容戰道：「每晚戌亥之交，我們會派人從祕道進來與你們在此交換消息。」

　　高彥道：「你們待會須去找姬別，他藏在西潮山南面山腳的密林裡，只要你們發出夜窩族的鳥鳴訊號，會有人出來帶你們去見姬別。」

　　四人將諸般細節商量妥當後，分頭離開。

　　兩人依高彥之言，在西潮山附近的密林內尋得姬別，守護他的手下共十七人，均為姬別的傷勢沮喪。

　　姬別比高彥所說的更嚴重，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神智不清，不時胡言亂語。

　　燕飛在面向姬別處盤膝坐下，右掌覆在他額上，另一手以拇指按著他的天靈穴。

　　慕容戰在燕飛身旁蹲下，訝道：「如此療傷法我還是首次見到，是否你燕飛獨家的祕傳？」

　　以李順良為首的一眾姬別親隨高手，團團圍著三人坐下，兩支火把插在樹幹處，燃亮這在密林開闢出來三丈許的空間。

　　燕飛道：「坦白說，這只是我臨時想出來的治療方法，至於是否有用，試過方知。」

　　李順良等本來充滿期待的眼神，立即換上失望的神色。事實上他們已用盡辦法，仍沒法令主子有起色。

　　慕容戰苦笑道：「原來你並沒有獨門祕法的。」

　　燕飛真氣從左手拇指輸進姬別的天靈穴內，從容道：「我曾接過宗政良一箭，對他的真氣有一定的體會和認識，那是一種非常霸道的真氣，專事攻擊頭部的經脈，所以我由姬少的頭頂入手。」

　　眾人聽得精神一振，雖然對燕飛能否治癒姬別仍抱懷疑，不過只要燕飛不是盲目施救，便有一線希望。

　　燕飛閉上眼睛，金丹大法全力運行，半刻不到已失去對身體的感覺，而姬別經脈的情況，宛如一幅山川地勢圖般展現在他心靈之眼的前方，無有遺漏。

　　他感到真氣到處，姬別的經脈立即暢通無阻，生機勃現。覆蓋姬別額頭的右掌，不是要雙管齊下的醫治姬別受創經脈，而是要保著姬別脆弱的心脈，使血液流通，呼吸暢順。

　　燕飛並不明白自己的真氣怎會神奇至此，但他既然可以自療孫恩差點要了他小命的嚴重內傷，當然可以用同樣方法救姬別一命。

　　林內只有火把燃燒的聲音和呼吸聲，人人睜大眼睛，看著姬別全身不住抖震，聽著姬別的呼吸逐漸加強，再不是先前的氣若游絲。

　　「啊」！

　　姬別張開眼睛。

　　眾人大喜歡呼。

　　燕飛笑道：「感覺如何？我正在消融你後腦一塊巴掌般大的瘀血。」

　　姬別一震道：「燕飛！你竟然沒死？」

　　慕容戰道：「我們不但活得好好的，還要反攻邊荒集，所以你千萬要振作。」

　　燕飛道：「我打通你所有閉塞的經脈，又清掉瘀血，你至少還要躺上三、四天，方可復原。」

　　姬別呻吟道：「只要死不了便成，邊荒集情況如何？」

　　慕容戰道：「現在萬事俱備，只欠點東西，這方面的事由我們去憂心，你至緊要養好身體。」

　　李順良也勸道：「大少勿要說話，燕爺在為你療傷呢！」

　　姬別堅持道：「欠的是甚麼？」

　　燕飛心中一動道：「欠的是可供六千多人用的箭矢兵器，你是兵器大王，該比我們有辦法。」

　　姬別歎道：「若是在邊荒集，你要多少我都可以供應多少。只可惜邊荒集已落入敵人手上。」

　　燕飛和慕容戰同時動容。

　　姬別苦笑道：「在我工場下有一個祕密武器庫，若不是捨不得此庫，我早溜之大吉。」

　　燕飛和慕容戰交換個眼色，齊聲怪叫。

第七章　邊荒行動

　　黃昏。

　　天上烏雲疾走，暴雨將至。

　　十二艘代表著大江幫剩餘戰力的雙頭船，載著一千三百名戰士，藏在離穎口只有數里處的淮水上游，耐心靜候。

　　江文清和劉裕在帥艦的指揮台上仰觀天色變化。在劉裕的堅持下，他們苦候半天，終於得到老天爺善意的響應。

　　豆大的雨點打在他們臉上，接著大雨嘩啦啦的灑下來，轉密轉急。兩人任由風吹雨打，大感痛快，盡洩心中抑鬱。

　　戰船隊解索啟航，朝穎口推進。

　　江文清歎道：「我現在開始相信玄帥的話。」

　　劉裕往她望去，戰衣盡濕下，尤顯露出她胴體動人的曲線，不過劉裕卻沒有異樣的感覺。不知是因王淡真而令他對情場生出怯意，還是根本不把她視作女兒家。

　　訝道：「甚麼話？」

　　江文清道：「玄帥說你是個有運道的人。像這場大雨，不但來得及時，沒損你觀天能者的聲名，且是近月來最狂暴的風雨，會令河水暴漲，建康水師不得不躲進河彎裡去。即使有攔河鐵索，也會因水漲失去效用。」

　　劉裕微笑道：「或許是因小姐和我並肩作戰，方得老天爺眷顧，誰說得定呢？將來如我劉裕有成，必保大江幫的興旺。」

　　又岔開道：「有沒有聶天還的消息？」

　　江文清道：「我們最後知道的，是聶天還親自率領，由二十五艘船組成的艦隊，已駛離兩湖。照我估計，最遲明早他們將到達穎口。」

　　此時雨勢更趨狂暴，天色轉黑，從指揮台往前瞧去，船首只是隱約可見。十二艘雙頭艦在船尾掛上風燈，一艘跟一艘的在洶湧起伏的河道上行走。從左右船舷探出的船槳，整齊有力地划行，不但顯示出櫓手的訓練有素，更以行動表明大江幫戰士復幫的決心和毅力。

　　劉浴沉吟道：「如此說，桓玄的荊州軍亦應在進軍邊荒集的途上，只要問屠奉三，當可以弄清楚荊州軍行軍的路線。」

　　江文清皺眉道：「劉大人是要偷襲荊州軍嗎？」

　　劉裕道：「聰明人出口，笨人出手，當我們掌握到荊州軍的行軍路線，便可以設法讓邊荒集的敵人知道，由他們出手。從現在開始，小姐千萬勿以官職稱呼小弟，此為荒人的大忌。」

　　江文清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不過卻沒有劉兄想得那麼周詳。最好是在荊州軍和兩湖幫進攻邊荒集，雙方堅持不下的時刻，我們一舉挫敗所有敵人，如此短期內邊荒集將不會受到威脅。」

　　劉裕道：「這須考驗掌握時機的能力。」

　　船隊此時抵達穎口，水流湍急凶險，河面波濤洶湧，四周大雨茫茫，加上黑夜的降臨，站在船尾已看不清楚船首，更遑論陸岸。而大江幫黑夜暴雨下的操舟奇技，亦叫他歎為觀止。

　　江文清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現在等若一支隱形的船隊，再加上劉兄的藏身小湖，我們將成為兵家夢寐難求的奇兵。亦只有以奇制勝，才可補我們實力上的不足處。」

　　劉裕道：「事實上玄帥在多年前，已看到邊荒在南北戰場上起的關鍵作用。」

　　江文清接口道：「而劉兄卻是北府兵探察邊荒本領最高強的斥候，我們現在並肩作戰，配合精銳和空前團結的荒人，結果將會令孫恩、聶天還和桓玄大吃一驚。」

　　船隊破浪逆流，暢通無阻的駛上穎水，這條關係到邊荒集榮辱、流經邊荒最著名的長河。

　　※※※

　　大江幫船隊過穎口後第七天的黃昏，邊荒集東南的鎮荒崗上，燕飛、屠奉三、呼雷方、慕容戰、拓跋儀精神煥發的遠眺邊荒集。

　　光復邊荒集的大戰即將開始，人人一洗頹唐之氣，更把紀千千被虜走的恥辱暫擱一旁，全心全意展開計劃周密的軍事大計──「邊荒行動」。

　　慕容戰沉聲道：「由楊全期率領的一萬荊州騎軍將於今晚三更時分到達此崗，情報來自江文清，是由劉裕親作探子，所以該絕對準確、敢問屠兄，楊全期究竟是何等人物？」

　　拓跋儀接下去道：「據劉裕所說，敵人士氣昂揚，雖日夜不停的趕路，卻沒有絲毫疲態，隊形整齊，肯定是荊州軍的精銳。」

　　呼雷方啞然失笑道：「我有點歷史重演的古怪感覺，只不過我們被鐵士心、宗政良、徐道覆等替代，天師軍則換上荊州軍，唯一沒變的角色是聶天還。」

　　慕容戰道：「但此時的情況，卻與我們曾面對的有個很大的差異，他們並不須應付南北夾攻，該比我們輕鬆得多。」

　　屠奉三淡淡道：「輕鬆不了多少。我和楊全期可算是談得來的朋友，此人智勇雙全，是荊州最出色將領之一。而聶天還能大破大江幫，擊殺江海流，更絕不可小覷。我和聶天還長期交鋒，從來佔不到他任何便宜。孫恩也佔不到他的便宜。」

　　燕飛道：「屠兄若依我們的計劃進行，等若背叛貴主，希望屠兄有考慮及此。」

　　屠奉三微笑道：「我只是在執行南郡公派下來的任務吧！只要我能在邊荒集立足，他可以分享邊荒集的利益，如此何背叛之有呢？」

　　呼雷方坦白道：「假設我們必須和楊全期作生死決戰，屠兄若仍站在我們一方，貴主不認為這是背叛才怪。」

　　人人屏息靜氣，聽屠奉三如何回答此切中要害的問題。

　　今戰是許勝不許敗，敗了將永無翻身的機會，所以必須弄清楚屠奉三的立場，以免因此而致敗。

　　屠奉三道：「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我們製造出一種令楊全期感到事不可為的形勢，我可於此時去向他痛陳利害，避過雙方硬撼的可能性。」

　　慕容戰欣然道：「我們是不會令你為難的，現在一切均在我們掌握裡，要甚麼形勢有甚麼形勢！對嗎？」

　　燕飛感覺到慕容戰與屠奉三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所以毫無保留地去支持他。同時也想到收復邊荒集後的諸般問題。

　　為了邊荒集，為了大家的生死存亡，邊荒集從一盤散沙變得團結一致。可是當收復邊荒集後，情況會如何呢？會否每個人對拯救紀千千仍是那麼熱心？拓跋儀道：「如何可以製造出那樣的形勢呢？」

　　忽然間，人人朝燕飛瞧來。

　　燕飛愕然道：「為甚麼都瞧著我呢？你們不懂動腦筋嗎？」

　　呼雷方笑道：「小飛不用謙讓哩！我們如何攢盡腦汁，都難及得上你如有神助的靈機妙算。若不是你老哥通靈如神，我們早中了慕容垂的奸計。」

　　屠奉三道：「我很少佩服人，不過對燕兄卻是口服心服，誰能似你般若如有未卜先知的本領。」

　　燕飛心中叫苦，又不敢把與紀千千心靈相通的特異情況說出來。

　　慕容戰道：「據高彥的情報，鐵士心和徐道覆為了糧食和財貨的分配問題，鬧得很不愉快，兩軍貌合神離，恐難齊心應付荊州軍和兩湖幫。」

　　拓跋儀道：「若事實如此，確是我們反攻的好時機。不過現在形勢有變，楊全期和聶天還忽然殺至，我們如何方可取得漁人之利呢？」

　　眾人目光又往燕飛投射。

　　形勢因此變化而轉趨複雜，幸好主動權完全絕對地穩操在邊荒聯軍手上，不過因有屠奉三與荊州軍的微妙關係牽涉在內，他們既要奪回邊荒集，又不可與楊全期正面衝突，當然難度大增。一個不好，讓楊全期和聶天還攻陷邊荒集，又或被鐵士心和徐道覆擊退，他們將陷入進退兩難之局。

　　屠奉三道：「我們在集內的兄弟會被迫助守，甚至被推上戰場送死，所以隔山觀虎鬥這妙計並不可行。」

　　拓跋儀歎道：「小飛，輪到你說話哩！」

　　燕飛隱隱感到拓跋儀為自己推波助瀾，使自己成為邊荒聯軍發號司令的領袖。而為了紀千千，他亦是當仁不讓，沒法拒絕。

　　暗歎一口氣。

　　燕飛道：「淝水苻堅之敗，敗在朱序臨陣倒戈，鐵士心和徐道覆有前車之鑒，該不敢迫我們的兄弟上戰場，只會令他們在集內助攻。」

　　呼雷方同意道：「應是如此。」

　　燕飛道：「我們須考慮集內兄弟的安全為先決條件。當荊湖聯軍兵迫邊荒集的緊張時刻，集內敵人的注意力會被分散，我們便把武庫的兵器祕密運往小建康，只要把集內兄弟武裝起來，我們可立於不敗之地。」

　　拓跋儀點頭道：「我們該有足夠時間辦妥此事，攻守兩方的勝負不會於數天內見分明，我們有充裕的時間。」

　　燕飛道：「我們要製造出楊全期不得不退兵的形勢，須完成兩大軍事目標，首先是要擊垮聶天還的船隊，然後是刺殺鐵士心。」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燕兄想出來的戰略果然精采，我大可把擊退聶天還的事，完全推在兩湖幫的死敵大江幫身上。」

　　慕容戰道：「失去兩湖幫的支持，楊全期將變成孤軍作戰。不過聶天還並非庸輩，收拾他絕不容易。」

　　呼雷方道：「大江幫的戰船隊是聶天還意料之外的奇兵，我們大可重演孫恩和聶天還伏襲江海流的情況，從陸上助大江幫報仇雪恨。如能幹掉聶天還，兩湖幫也要一蹶不振。」

　　屠奉三道：「最怕是我們攻擊聶天還之際，邊荒集的敵人則趁機扯我們的後腿。」

　　燕飛道：「這方面不難解決，當我們成功把小建康祕密武裝起來，而兩方敵人又在邊荒集的攻防戰上爭持不下，雙方傷亡慘重，我們便可以進軍穎水東岸，臨河設立堅強的木壘。你道敵人們會如何反應呢？」

　　慕容戰拍手喝采道：「當然是攻者退而觀變，守者則固守自重，而穎水將落入我們的控制下。燕兄此招不用損一兵一卒，已掌握全局主動之勢。」

　　屠奉三笑道：「此計確是可行，此時集內敵人若想對付集內的兄弟，已遲了一步。必要時我們可佔領小建康，從腹地內動搖敵人的防禦。」

　　拓跋儀道：「如此夾擊聶天還的難逢機會將會出現，當聶天還倉皇敗走，大江幫的艦隊將會取而代之，只要我們再成功刺殺鐵士心，邊荒集的敵人將不戰而潰。」

　　燕飛心中一陣激動，能否殺死鐵士心，是與慕容垂長期鬥爭的關鍵。黃河幫由盛轉衰，勢對慕容垂生出很大的影響。

　　慕容戰道：「我提議由燕飛暫代千千之位，作我們聯軍的統帥。」

　　拓跋儀驚訝地瞥慕容戰一眼，這雖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人會有異見的提議，可是拓跋族一向是慕容戰本族的死敵，而燕飛至少算是半個拓跋族的人。從慕容戰此舉，可看出他是以大局為重的人。

　　這方面屠奉三比拓跋儀更明白慕容戰，知他視慕容垂為頭號對手，且急切救回紀千千，所以把種族的仇恨擱在一旁。

　　燕飛笑道：「我們仍是以鐘樓議會作最高的領導，誰肯多點聽我的愚見，小弟絕不反對。」

　　忽把目光投往穎水方向，道：「劉裕來哩！」

　　破風聲起，風塵僕僕的劉裕登上鎮荒岡，長笑道：「諸位別來無恙！」

　　燕飛搶前和他拉手，道：「死不掉已是最大的鴻福，劉兄風采更勝從前，可見在孫恩魔爪下逃生後，又有精進。」

　　劉裕歡喜若狂的打量燕飛，欣然道：「聽到燕兄仍然生存的喜訊，我們立即士氣大振，更清楚此戰必勝無疑。」

　　放開燕飛的手，與眾人逐一打招呼問好。

　　最後輪到屠奉三，劉裕笑道：「以後若還要騙屠兄，我會打醒精神。」

　　眾人為之莞爾。

　　屠奉三語重心長的道：「是友是敵，誰都不敢肯定。不過今天我們肯定是並肩作戰的好友，大家都應珍惜。」

　　拓跋儀道：「我們剛談妥全盤的反攻大計。天黑哩！我們入集後再交換消息如何？」

　　慕容戰帶頭馳下山坡，眾人追在他背後，往穎水的方向掠去。

　　他們是邊荒集聯軍裡最高明的人，不論智計武功，均是一等一的水平。任何人成為他們刺殺的目標，地點又是他們熟悉的邊荒集，等若半隻腳已踏進鬼門關內。

　　※※※

　　天上烏雲忽現，一場暴雨又在醞釀中。

　　小詩捧著煮好的一碗藥，坐到紀千千床頭處。

　　容色蒼白的紀千千擁被坐著，接過小詩遞上的藥湯，輕呷一口，皺眉道：「這麼苦的。」

　　艙房一片寧靜，戰船正逆流西上。在個許時辰前，船隊進入泗水，朝洛陽進發。今次慕容垂攻打洛陽是志在必得，除了七千人由高弼指揮的部隊，穿過邊荒直撲洛陽外，還有慕容寶的五萬大軍，沿大河北岸飛騎向洛陽推進。如此實力，當非力量如江河日下的大秦軍所能抗禦。

　　小詩哄孩子般道：「良藥苦口嘛！這是燕王的大夫為小姐開的藥。」

　　紀千千搖頭道：「我不想喝。」

　　小詩兩眼一紅，道：「為了燕公子，怎難喝小姐也要喝下去。」

　　紀千千不知是為了燕飛，或是不忍拒絕小詩，苦著俏臉「咕嘟咕嘟」的把藥湯喝個清光。

　　小詩默默接過了碗，放在床旁小几上，忽然飲泣起來。

　　紀千千憐惜地把愛婢摟入懷內，輕責道：「又哭哩！」

　　小詩嗚咽道：「小姐千金之體，實不該回來陪我哩！」

　　紀千千道：「傻瓜！我不這樣做怎行呢？所以你要堅強起來，還記得那課六壬嗎？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邊荒集過最自由和寫意的日子。」

　　小詩哭得更厲害，道：「可是小姐也病倒哩！小姐從未試過發病的。」

　　紀千千道：「我是因受了風寒，過幾天便沒事了。」

　　心中卻暗自歎息。

　　她的病是沒有任何藥石能治好的，原因是與燕飛以心傳心，致心力損耗過巨。希望多休息幾天可以恢復元氣。

　　不過問題也來了，她將忍不住在心中呼喚燕飛，以慰相思之苦，同時告訴他慕容垂行軍的情況。這就像燃燒自己的生命力，如蠶吐絲，至死方盡。

　　她能否支撐到與燕飛再見的一刻呢？

第八章　密謀反攻

　　燕飛、劉裕、呼雷方、拓跋儀、屠奉三、慕容戰六人逐一從暗渠鑽出來，冒上水面，到廢宅內會合等待。

　　邊荒集前身的項城是座十多萬人聚居的大城，從廢墟演變為邊荒集，荒人的店舖、居所、工場集中於東南西北四條大街、夜窩子和小建康，因此其它地方仍然是荒棄的房舍，形成邊荒集繁榮與荒廢共存的特色情況，亦為燕飛等進行軍事行動提供了好去處。

　　大家交換了最新的情報後，劉裕道：「聶天還的水師由二十五艘赤龍舟組成，每艘人數在二百人間，合起來兵員達五千之眾。聶天還北上穎水前，於穎口與建康水師激戰兩個時辰，破去建康水師的封鎖線，只犧牲了兩艘赤龍舟，建康水師卻幾近全軍覆沒。」

　　屠奉三道：「如此看來，短期內朝廷將無力封鎖穎口。」

　　穎口乃穎水通往南方各大小河道的關口，一旦被封鎖，將可截斷邊荒集往南的水路交通。所以假設荒人可以光復邊荒集，實在要慶幸聶天還在無意中，幫了荒人一個大忙。

　　劉裕笑道：「我比較明白司馬道子，邊荒集失陷前後，建康水師數度與兩湖幫交鋒，均以慘敗結束，建康水師休想在數年內恢復元氣，縱然兩湖幫封鎖建康上游，司馬道子亦無力反擊，遑論來找我們邊荒集的麻煩。」

　　慕容戰道：「謝玄又如何呢？由劉牢之指揮的北府兵水師，擁有以百計的大小戰船，實力雄厚，諒聶天還也不敢攖其鋒銳。」

　　劉裕道：「朝廷已明令玄帥不得參與邊荒集的爭奪戰，玄帥亦因傷養息。在短期內，北府兵不會有任何大規模的行動。」

　　拓跋儀皺眉道：「敢問劉兄是以甚麼身份來邊荒集呢？」

　　人人露出專注神色，因這問題關係到眾人以後對劉裕的態度，更牽連到大江幫的立場。

　　劉裕輕鬆的道：「我代表哪一方並不重要，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不過為消除諸位的疑慮，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沒有任何軍事任命在身，又可以說被褫奪了官職，方可以全力協助大江幫對付兩湖幫。」

　　說罷向屠奉三問道：「屠兄對我的回答滿意嗎？」

　　屠奉三笑道：「正如劉兄所說的，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便成。」

　　劉裕從容道：「不過屠兄的情況與我有差異，今次楊全期和聶天還聯手來攻，是南郡公下的命令。屠兄站在我們的一方，南郡公會如何看待屠兄呢？」

　　燕飛心中暗歎，劉裕和江文清來援，頓令邊荒聯軍出現新的形勢，眾頭領間的關係更趨複雜。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沉聲道：「南郡公今次派人來攻打邊荒集，是對我屠奉三的侮辱，與聶天還聯手更是個錯誤。我要以事實證明給他看，他派下來的任務，只有我屠奉三方可辦妥。」

　　呼雷方不想兩人在此事上爭持，岔開道：「聽說謝玄內傷嚴重，有致命之虞，不知此為謠傳還是事實呢？」

　　燕飛插道：「劉兄似不宜回答這個問題。」

　　劉裕感激地瞥燕飛一眼，道：「玄帥傷勢如何，怕只有他本人清楚。不過在我離開廣陵前，玄帥決定親自護送安公的遺體返建康小東山安葬。」

　　最後一句話聽得人人動容。

　　謝玄自淝水之戰後，一躍而成天下最負盛名的統帥，他敢親赴由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當權的建康，是一種軍事的姿態，將會鎮壓住有異心的桓玄和意圖謀反的孫恩和聶天還。如此只要收復邊荒集，在短時間內邊荒集將不受來自南方的任何威脅，使得邊荒聯軍有展開拯救紀千千主婢行動的空間。

　　劉裕的身價亦驟然提升，因為他代表的正是謝玄，劉裕對邊荒集的看法，會直接影響謝玄對邊荒集的態度。

　　燕飛道：「只要大家依照邊荒集的規矩辦事，又沒有私人恩怨，理該可以和平共存，各自發財。」

　　呼雷方道：「鐘樓議會的決定便是最後的決定，誰敢反對議會的決定，將成為邊荒集的公敵。」

　　拓跋儀道：「收復邊荒集後，我們或要多增議席，讓鐘樓議會更具代表性。」

　　他們是不得不在此時談及未來決策，因為每個人都看出各派系間矛盾重重，關係曖昧之極。

　　風聲響起。

　　慕容戰往燕飛瞧去。

　　燕飛道：「是高彥！」

　　話猶未已，高彥穿窗而入，賣弄身手似的著地時翻了個觔斗，先向劉裕笑道：「你真的回來哩！」

　　燕飛道：「廢話少說！情況如何？」

　　高彥煞有介事道：「大家蹲低說話。」

　　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閃往破窗前後門，密切監視屋外的動靜。

　　高彥在挨牆坐下的燕飛、劉裕和呼雷方前蹲下道：「集內情況非常緊張，眾兄弟像畜牲般在敵人的鞭子下工作，設立以夜窩子為中心的防禦工事。又不住派出偵騎，探察各方情況。鐵黑心和徐覆亡不但要防範荊州軍和兩湖軍，更防範著我們。」

　　聽得高彥為鐵士心和徐道覆改上不雅的名字，眾人啼笑皆非，亦可體會到荒人對他們的仇恨。

　　荒人最怕是被人管束，何況是被強迫去做牛做馬！

　　慕容戰冷哼道：「只是施用我們的故智。」

　　屠奉三道：「難道他們可想出比千千更高明的策略嗎？」

　　旋又想到紀千千的遠離，倏地沉默下來，各人均感心情沉重。

　　拯救紀千千主婢的道路漫長而艱困，誰敢肯定可以成功？燕飛打破令人沮喪的沉默，道：「鐵士心和徐道覆是否因糧資的分配反目呢？」

　　高彥道：「我和老卓均認為是個幌子，因為他們都是懂分辨輕重緩急的人，不會在此危機重重的時刻意氣用事。而事實終證明我們沒有看錯。今早鐵士心、宗政良和徐道覆三人在鐘樓開會，會後立即在集內舉行聯合軍事演習，分明仍是合作無間。」

　　呼雷方道：「掌握到鐵士心例行的起居生活嗎？」

　　高彥道：「鐵士心極少露面，反是宗政良每天早晚都親自領兵，巡查東西大街以北的各處關防據點。我們何不改為刺殺宗政良，應容易多了。」

　　眾人目光全落在燕飛身上，想聽他的意見，屠奉三也不例外。

　　劉裕大感訝異，他當然不清楚燕飛的「靈機妙算」在各人間激起的震撼力，只隱隱感到眾人以燕飛馬首是瞻。

　　燕飛斷語道：「不論如何困難，我們都要鐵士心無法活著離開邊荒。除去鐵士心，對慕容垂的統一大計，將是嚴重的打擊。」

　　屠奉三淡然道：「絕對同意，鐵士心不是到鐘樓與徐道覆開會嗎？那將是我們的機會。在此事上卓名士肯定可以予我們意料之外的驚喜。」

　　慕容戰拍腿道：「對！卓瘋子以前對邊荒集是不安好心，像他在說書館下私建密室，便一直瞞著所有人。鐘樓是他的地盤，當然不會例外。」

　　高彥道：「由昨晚開始，敵人對我們集內兄弟又有新的手段，就是將所有人鎖上腳鐐，直到作苦工時方解開。」

　　呼雷方失聲道：「這豈不是需六千多副腳鐐嗎？」

　　高彥道：「要怪便要怪我們姬大少，留下這麼多鐵料，又有大批現成的工匠，趕足二十天，甚麼都可以弄出來。」

　　劉裕道：「這招確是又辣又絕，等若廢去他們的武功。不過既是由我們的兄弟弄出來的，該可以自行配製開鎖的鑰匙。」

　　高彥苦笑道：「敵人對此早有提防，在嚴密監視下製成百多把鑰匙後，立即把石模毀掉。聽說鎖頭由徐道覆供應圖樣，極難仿製，連負責造模製鎖的幾位兄弟亦沒有把握。」

　　慕容戰狠狠道：「我們可用利斧把腳鐐逐一劈斷，免去開鎖的煩惱。」

　　高彥歎道：「姬大少的出品，豈是容易對付，我看後果只是劈崩我們所有斧頭。且劈得『噹噹』作響時，敵人早傾巢而來。」

　　屠奉三笑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們可去偷一把鎖匙回來，然後由姬大少親自出手複製，動起手來還可以給敵人一個驚喜。」

　　拓跋儀點頭道：「此是唯一可行之計，如何下手，又要敵人懵然不知，還須從詳計議。」

　　高彥道：「我著龐義想辦法。幸好我們人才濟濟，偷訛拐騙的高手更是車載斗量，應可以解決這方面的問題。」

　　劉裕道：「高彥你的輕功雖然不錯，不過小建康必是守衛森嚴，你怎能如此來去自如，不怕被敵人察覺呢？」

　　呼雷方笑道：「劉兄剛到達此處，所以不清楚情況。敵人在小建康的監視設施，主要倚賴新築的南北兩牆旁的六座哨樓，又把大部分出入口封閉，僅餘東西兩邊出口，分別通往穎水和北大街。」

　　拓跋儀接下去道：「我們這座廢園在北大街之東，離小建康只有十多所房舍的距離。為了方便運送武器，我們於離此處南面，最接近小建康北牆的一座廢宅開鑿了一條通往小建康的地道，長只五、六丈，所以高彥說來便來，說去便去。」

　　劉裕喜道：「偷運武器的情況如何呢？」

　　呼雷方道：「此事由卓名士負責，進行得非常順利，只要再三數天的時間，應可大功告成。說到底這是我們的地方，敵人又將注意力放在外圍和集外，令我們做起事來非常方便。」

　　屠奉三苦笑道：「只是沒想過敵人有此鎖腳的一招。」

　　高彥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屠奉三道：「若要幫忙，我們人人樂意。」

　　高彥道：「最重要是不惹敵人懷疑。我有個手下是第一流的扒手，只要製造機會，讓他接近看匙者，偷了後印好模再掛放回他腰間，包保對方懵然不覺，你們放心好了。」

　　眾人都知高彥和他的一群手下最擅旁門左道的勾當，又詭計多端，遂放下心事。

　　高彥道：「我回去哩！」

　　慕容戰道：「我們一起去，順道為眾兄弟打氣。」

　　燕飛道：「你們先行一步，我要去找老卓，商量刺殺鐵士心的大計。」

　　劉裕心中一動，道：「我陪你一道去。」

　　高彥偕屠奉三、拓跋儀、慕容戰和呼雷方離開後，劉裕問道：「我們究竟有多少人潛入了集內？」

　　燕飛道：「約在百許人間，全是高手，否則也沒法閉氣通過水下的暗渠。」

　　劉裕笑道：「真想不到集內如此寧靜安全，雖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卻有如入無人之境的感覺。」

　　燕飛道：「敵人於此的兵力不足一萬之數，又要輪番守衛，所以只能於集內設置關口哨站，不過我們早就弄清楚所有佈置，要瞞過敵人耳目，實是易如反掌。」

　　劉裕歎了一口氣，沉聲道：「玄帥尚有百多天的命。」

　　燕飛失聲道：「甚麼？」

　　劉裕把謝玄的情況說出來，又說出與江文清最新的關係，卻沒有提及與王淡真私奔的事，因為他不單不願意提起王淡真，更希望可以暫時把她忘掉。

　　燕飛發呆片刻，吁出一口氣道：「玄帥確是真正的英雄好漢，他這樣做主要是為你的將來舖路，你勿要辜負他對你的期望。」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燕飛說出這番話等若表態支持他，他差點把任青媞的事和盤托出，可是想到若惹來燕飛的反感，便不知如何收拾，終把到了唇邊的話吞回肚內去。

　　燕飛看他一眼，訝道：「你有話想說嗎？」

　　劉裕心中慚愧，暗忖如坦白把任青媞的事道出，說不定燕飛會體諒他沒有選擇的困局。否則如將來被燕飛發覺自己在此事上瞞他，自己大有可能失去這個曾共生死的摯友。而燕飛更是最有可能發現他有所隱瞞的人，因為燕飛正因曼妙的事而力主劉裕到廣陵面告謝玄。

　　劉裕無奈地歎一口氣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從孫恩手底下逃生的呢？」

　　燕飛大感興趣道：「我正聽著。」

　　劉裕道：「孫恩襲殺任遙後，便向我下手，我趁任青媞和王國寶纏著孫恩的當兒逃走，仍被孫恩所傷。到我走不動時，任青媞來了，她不但為我療傷，還與我聯手對抗孫恩，後來我更有賴她藏在穎水的快艇脫險。」

　　他沒有說出療傷的香艷實情，卻不由自主在心底重溫一遍，想到若能與此美女真個銷魂，事後又不用負責任，肯定是風流韻事。當然這念頭只可以在腦袋內打個轉，不會付諸實行，任青媞渾身是刺，與她發生肉體的關係，吉凶難料。

　　燕飛沉吟道：「聽卓狂生說任青媞已解散逍遙教，曼妙一事又如何呢？」

　　劉裕道：「曼妙是她唯一留下的棋子，為的是要替任遙報孫恩的仇。」

　　燕飛皺眉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曼妙還能起甚麼作用？任青媞該猜到你回廣陵去，是因已識破曼妙的事。」

　　劉裕把心一橫，決定向燕飛招供。要在此事上隱瞞謝玄，已折磨得他很慘。向燕飛吐露實情，心中會舒服多了。

　　苦笑道：「她不但請我為她守祕密，還說可以與我合作，目的是要殺死孫恩。」

　　燕飛愕然道：「任遙已死，曼妙雖可以影響司馬曜，但最後只會淪為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利用的工具。」

　　劉裕道：「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並不清楚曼妙的真正身份，只以為她是逍遙教找來的天生尤物，事實上曼妙卻是任青媞的親姊。」

　　燕飛皺眉看他道：「玄帥怎樣看此事呢？」

　　劉裕心中叫苦。他若答燕飛說根本沒有把此事實告謝玄，燕飛會如何看他？劉裕心中也不知是甚麼滋味，只聽到自己言不由衷的道：「玄帥認為拆穿曼妙的身份，在現今的情況下對我並沒有好處，不如留下她在司馬曜身邊，以抗衡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對我的迫害。」

　　燕飛默然片晌，點頭道：「玄帥該比任何人更清楚北府兵和朝廷的關係，他既有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會錯到那裡去。」

　　劉裕回到現實裡，曉得已向燕飛撒了個永遠收不回來的謊話，可是他真的沒有別的選擇。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我們去找老卓。」

　　從地上彈起，閃出門外。

　　劉裕收拾亂糟糟的心情，追在他身後沒入廢宅外的黑暗裡去。

第九章　各懷鬼胎

　　星夜。

　　聶天還在將士簇擁下，馳上鎮荒崗、遙觀邊荒集的情況，頗有躊躇志滿之概。

　　連他自己也猜測不到，可於這麼短的時間，再次以侵略者的雄姿，兵逼邊荒集。

　　征服大江的行動仍在進行中，由郝長亨率領船隊，在桓玄的默許下，接收大江幫的業務。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擊潰封鎖穎口的建康水師，更是漂亮的一仗。聶天還在天明前水陸並進，殺得由司馬元顯指揮的水師部隊幾無還擊之力，在折損過半的戰船兵員下倉皇逃命。此役是繼殲滅大江幫後，兩湖幫強勢發展的另一個轉折點，從此揚州以西的大江上游將逐漸落入他的控制裡。

　　今次聶天還是志在必得，不但要狠挫天師軍，還要成為邊荒集的霸主。

　　只有他能得到邊荒集最大的利益，因為南方水道已在他的手上。想繼續從邊荒集獲利的南方大小幫會，都不得不向他俯首稱臣。

　　他最顧忌的只有由劉牢之主持的北府兵水師。一天北府水師勢力仍在，他會全力支持桓玄。

　　對於攻打邊荒集，他和桓玄已擬定一套完美可行的計劃。

　　左方蹄聲轟鳴，塵土漫天，以百計的荊州戰士從被大火焚燒過的荒林馳出，朝他們奔至。

　　聶天還仰天長笑，提氣揚聲道：「楊大將軍別來無恙！」

　　楊全期年紀在三十許間，體魄健壯，臉上透出精明機智，常掛笑意的黝黑臉龐有一種令人不可捉摸的神情，似是成竹在胸，又像不把任何敵手放在眼內。他更是桓玄征服巴蜀的頭號功臣，其戰績早超越了屠奉三，成為荊州軍眾將裏最當紅的人物。

　　他領著十多名親隨奔上鎮荒崗，其它手下近五百人在坡下止馬列陣。

　　楊全期欣然道：「聶幫主辛苦哩！」

　　直馳至聶天還馬旁，兩方隨員，分別把守崗頂兩邊。

　　轟天還與楊全期對視面笑，均難掩心中興奮之情。

　　聶天還微笑道：「一切依計劃進行，我已於離此五里的狹窄河道西岸建設木寨，封鎖邊荒集以南的穎水河道。鐵士心是識時務者，該知作何選擇。」

　　楊全期遙觀正飄揚於古鐘樓頂的旗幟，問道：「建康方面有甚麼動靜呢？」

　　聶天還道：「我由穎口至此，沿途設置哨站，建康水師又或大江幫的餘孽，只要到達穎口，便瞞不過我們的耳目。唯可慮者是謝玄的傷勢似沒有孫恩所說般嚴重，五天前尚親自護送謝安的遺體，返建康小東山安葬。」

　　楊全期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我倒希望謝玄親自率軍來收復邊荒集，我們便可以教他曉得荊州兩湖聯軍的厲害。」

　　聶天還道：「由於司馬道子和王國寶把邊荒集的事全攬到身上，所以北府兵該置身於此事之外，最奇怪是大江幫全無動靜，不過不論他們打甚主意，現在已錯失軍機，敢來惹我只是自取滅亡。」

　　楊全期點頭同意，邊荒集以南的穎水落入兩湖幫的絕對控制之下，任何駛上穎水的戰船，均難避過佔有上游之利的赤龍舟順水迎頭痛擊，只有挨揍的份兒。

　　江海流一去，聶天還立即成為沒有人爭議的水戰第一高手。

　　楊全期道：「邊荒集情況如何？」

　　聶天還深謀遠慮，在多年前已著手部署，使人混入各方勢力內，混入大江幫的胡叫天和投靠屠奉三的博驚雷便是好例子。現時在徐道覆的天師軍內，也有聶天還的人。

　　聶天還答道：「現在邊荒集內戰士約一萬人，天師軍占一半，另一半由黃河幫之徒與燕兵組成。另外邊荒集以北十里多處有兩座木寨，兵力在一千五百人間，由黃河幫副幫主鄺志川主持。至於投降的荒人有六千之眾，成為佔領軍的奴隸，負責所有苦差，閒時被囚禁在小建康裡。」

　　楊全期道：「逃離邊荒的荒人敗軍有沒有反攻的跡象呢？」

　　聶天還冷笑道：「敗軍豈足言勇，近四，五天來，他們曾多次偷襲佔領軍的巡兵，但只限於穎水東岸的區域，由此可見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實力挑戰佔領軍。」

　　楊全期輕鬆笑道：「聽幫主之言，一切盡在我們的掌握裡。」

　　聶天還道：「事實確是如此。據聞鐵士心對孫恩殺死任遙非常不滿，所以故意在分配戰利品上為難徐道覆。而徐道覆亦因慕容垂從他手上奪去紀千千，生出深刻的仇恨。打開始兩方已不是合作無間。徐道覆和鐵士心每次碰頭說話，都要在鐘樓的議事堂內，可見雙方互相提防。」

　　楊全期喜道：「鐵士心現仍肯和徐道覆合作，只因別無選擇，卻清楚天師軍並非最佳選擇。現在我們到來，正是向鐵士心提供更理想的選擇。」

　　聶天還欣然道：「當我們展示實力，讓鐵士心知道將徐道覆棄之不足惜，就是我們派人密見鐵士心的好時機。只要鐵士心點頭，我們可盡殲徐道覆的部隊，邊荒集立可回復昔日的光輝，成為天下最發財的地方。」

　　語畢兩人交換個眼神，齊聲大笑。

　　※※※

　　邊荒集。古鐘樓。

　　觀遠台上，徐道覆，鐵士心和宗政良三人立在東欄處，看著流過邊荒集的穎水。這邊的碼頭區燈火通明，對岸卻一片漆黑。沿東岸設立的最後三座哨塔，於昨夜被荒人餘黨燒掉，東岸已落入敵人手上。

　　宗政良道：「我們要加強碼頭區的防衛，特別是小建康東面的出口，如讓敵人潛過穎水，攻入小建康，我們會有很大的麻煩。」

　　鐵士心道：「政良的提議很好，不過看來荒人叛黨只能在東岸搞事，卻不敢越過穎水半步，可知他們實力有限。小建康的荒人更不足慮，腳鐐可令他們失去反抗或逃走的能力。我們確須加強穎水的防禦力，但主要是用來應付聶天還的赤龍戰船。」

　　轉向徐道覆道：「徐將軍有甚麼意見？」

　　徐道覆道：「荒人在發動的時間上拿捏準確，剛巧是我們得到聶天還的船隊北上穎河的一刻，使我們不敢派出重兵，渡河搜索他們。」

　　鐵士心和宗政良都點頭同意。荒人第一次偷襲對岸的哨崗，發生在五天前。接著變本加厲，一夜間可連續發動十多次突襲，逼得他們不得不把戰士撤返西岸。

　　徐道覆續道：「在策略上，此法亦是高明，不用正面向我們挑戰，已對我們形成威脅，且令我們沒法掌握他們在對岸調動的情況。」

　　宗政良冷哼道：「他們只是想混水摸魚，趁荊州軍和兩湖軍攻打邊荒集之際，渡河來攻。所以我方提議加強碼頭區的防守。」

　　徐道覆心中一動，從這幾句話，可看出宗政良對鐵士心說荒人不足慮的看法不服氣，最後一句更是反擊鐵士心。如此看來，鐵士心和宗政良間存在著權力的鬥爭。

　　果然鐵士心臉露不悅之色，沉聲道：「邊荒集的可守之險，惟有穎水，若我們不分輕重，把人手集中於碼頭區，將會正中荒人餘孽虛張聲勢之計，致沒法抵擋荊湖聯軍。這叫因小失大。」

　　徐道覆道：「我們可以傚法荒人防守邊荒集的故智，在夜窩子長駐快速應變部隊，平時養精蓄銳，有起事來作緊急支持。」

　　宗政良沉默下來，沒有說話。

　　鐵士心道：「徐將軍方面可以撥出多少兵員？」

　　他們名義上雖是聯防邊荒集，事實上各自為政，說得不好聽點是互相提防，各懷鬼胎。鐵士心和宗政良負責西北兩門和小建康外的碼頭區，徐道覆負責東南兩門和碼頭的下游。

　　徐道覆道：「五百人該沒有問題。」

　　鐵士心歎道：「燕王也沒有想過桓玄的人會這麼快來犯邊荒集，原因在猜不到桓玄竟會與聶天還合作。現在的形勢頗為不利，我們已失去了主動之勢。」

　　徐道覆和宗政良對他忽然岔到另一個話題去，並沒有感到突兀，因為明白他是聽到徐道覆兵員只能調出五百兵員這小數目，等如間接表示人手吃緊而生出感慨。

　　宗政良道：「若不是荒人在對岸虎視眈眈，我們大可以出集對荊湖軍迎頭痛擊，現在卻只能採取守勢，所以形勢上我們已陷入被動的下風。如沒法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大有可能輸掉此仗。」

　　徐道覆道：「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把集內的六千荒人俘虜立即坑殺，這當然是下下之策，且會令我們三人變成天下人眼中嗜血的狂人。」

　　鐵士心苦笑道：「若真的殺死六千荒人，燕王怎樣向千千小姐交待呢？」

　　宗政良道：「我有個感覺徐將軍已是胸有成竹，何不把如何勝此一仗的訣竅關鍵說出來，大家研究一下是否可行呢？」

　　鐵士心看看宗政良，然後迎上徐道覆的眼神，點頭道：「我們現在必須衷誠合作，方有機會擊退強敵，徐將軍請有話直說。」

　　徐道覆道：「坦白說，我並不把荊湖聯軍放在心上，他們是勞師遠征，我們是嚴陣守候，諒他們沒有十天八天，休想站穩陣腳。我心中的勁敵是荒人聯軍，他們人數不多，但能於當晚突圍逃走者，均是荒人中最精銳的一群。且據天師的靈機妙覺，燕飛不但沒有因傷致死，還變得比以前更強大和令人害怕。」

　　出乎徐道覆意料之外，鐵士心和宗政良並沒有為燕飛未死而吃驚。這是不合情理的，燕飛是邊荒的第一高手，且乃荒人榮辱的象徵，他可以安然無恙的重新投入戰爭，對荒人的士氣會有很大的激勵作用。

　　而燕飛更是出色的刺客，只單他一人一劍，已可對邊荒集的佔領軍構成嚴重的威脅。兩人的反應，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一直曉得燕飛仍然生存，只是瞞著他徐道覆。

　　宗政良歎道：「燕飛確是難纏的對手，我便從未遇上過會向主人鳴叫示警的靈劍，而燕飛的蝶戀花正是如此的一把劍。」

　　徐道覆道：「你們是否在這幾天和燕飛交過手呢？」

　　鐵士心道：「燕王攜美乘船北返，途上燕飛偕屠奉三、拓跋儀和慕容戰突襲燕王坐鎮的戰船，四人不但能全身而退，且被燕飛挾美脫身，後來紀千千因小婢仍在燕王手上，故自願返回船隊，隨燕王北返。」

　　徐道覆色變道：「竟有此事？」

　　他很想質問兩人為何發生在七、八天前的事，到此時方告訴他，但知質問只是白費心機，還可能是自討沒趣。又暗叫可惜，若燕飛成功救回紀千千，他可以稍減心頭重擔。

　　宗政良道：「燕王使人向我們傳話，說他雖與燕飛未分勝負，可是燕飛的武功確已臻靈通變化，無跡可尋的境界，且戰略智計均無懈可擊，著我們小心提防。」

　　徐道覆道：「趁荊湖軍陣腳未穩，我們必須先一步收拾荒人聯軍，否則此仗有敗無勝。」

　　鐵士心點頭道：「徐將軍有甚麼好主意呢？」

　　徐道覆沉吟道：「我有一個很不祥的感覺，集外的荒人，已與集內的荒人建立緊密的聯繫，密謀反攻。」

　　鐵士心皺眉道：「邊荒集一邊是穎水，另三面光禿禿一片，要瞞過我們的耳目偷進集裡來，怎麼可能呢？」

　　宗政良道：「集內俘虜唯一與集外通消息的方法，是趁到集外工作時留下暗記，這倒是沒法防範阻止。」

　　徐道覆淡淡道：「我們的兵力比之當日的苻堅又如何呢？天下皆知苻堅進駐邊荒集之際，被燕飛、劉裕和拓跋珪鬧了個天翻地覆，三人還安然脫身。」

　　鐵士心一震道：「我們當然遠比不上苻堅的兵力，現時更有點力不從心，連成立一支應變部隊也有人手調配的困難。照徐兄這般分析，應是荒人有特別的方法，可以輕而易舉深入集內，又能瞞過我們的耳目。」

　　宗政良思索道：「地道的出入口究竟在何處？我們曾遍搜集外，卻沒有任何發現。」

　　鐵士心目光投往黑沉沉的對岸，旋又推翻自己的想法，道：「沒有可能在對岸的，長度反不是問題，而是要穿過穎水河床底下才真正困難。」

　　宗政良道：「東岸是由我親自搜查，可肯定沒有地道的出入口。」

　　徐道覆道：「還有另一個支持地道存在的情況。自邊荒集失陷後，我一直使人留意俘虜的情緒，起始時他們非常失落。可是自燕王和天師離開後，他們便安定下來，且難掩興奮的神色。」

　　鐵士心和宗政良聽得面面相覷，開始因徐道覆思慮的周詳慎密，感到此人很不簡單，確是名不虛傳的無敵大將，難怪建康軍屢屢在他手上吃大虧。

　　鐵士心也不得不向徐道覆請教，道：「徐將軍對此有何應付之法？」

　　徐道覆沉聲道：「首先是把主動之勢爭回手上，只要能根絕荒人漏網的殘軍，對荊湖軍我們將進可攻退可守，立於不敗之地。」

　　宗政良道：「有何妙計呢？」

　　徐道覆道：「荒人最講江湖情義，假設我們佯裝要處決所有俘虜，集外荒人將被迫立即反攻。」

　　鐵士心皺眉道：「假若地道並不存在，荒人沒有冒險來救，而又到了處決全體俘虜的期限，我們豈非要食言？」

　　徐道覆微笑道：「我們並不須要公告天下，何時何刻處決荒人，只須一點一滴把消息漏進荒人耳內。這方面由我負責安排。減少他們的糧食，兩餐膳食改為一餐，至少餓他們兩、三天，令他們疑神疑鬼，生出恐慌，那他們的荒人兄弟將被迫冒險動手。」

　　鐵士心和宗政良齊聲稱妙。

　　徐道覆暗歎一口氣。

　　在對付荒人的漏網之魚，他們是利益一致，團結上全無問題。可是在應付荊湖聯軍，情況卻複雜得多。

　　誰都曉得邊荒集的盛衰，關鍵在南北勢力的合作，而荊湖聯軍只代表南方的勢力，他們急需要像慕容垂這樣一個合作的夥伴。所以荊湖大軍壓境，針對的不是北方的佔領軍，而是自己的部隊。

　　對鐵士心和宗政良來說，能與控制大江的桓玄和聶天還合作，當然遠比勢力局限在海南或沿岸城鎮的天師軍有利。

　　鐵士心和宗政良都是心狠手辣，為求成功不擇手段之徒，只要荊湖聯軍送上秋波，肯定會出賣他徐道覆。鐵士心沒有正面響應設立聯合應變部隊的提議，正代表著這種心態。

　　如何在如此惡劣的形勢下掙扎求存，關鍵處將在於如何利用荒人打擊鐵、宗兩人，另一方面則自己須於鐵、宗兩人在與荊湖聯軍祕密達成協議前，先一步獨力擊潰荊州和兩湖的聯合之師。

第十章　刺殺巧計

　　當宗政良、鐵士心和徐道覆，在鐘樓頂的觀遠台舉行緊急軍事會議，燕飛和劉裕正伏在廣場邊緣一座樓房暗黑裡遙望鐘樓。

　　整個夜窩子黑沉沉的，只有鐘樓燈火通明，在入口處有兩隊騎兵，看裝束便知屬佔領軍的不同派系。

　　劉裕低聲道：「夜窩子該是集內最安全的地方，敵人為何不把窩內的高大樓房徵作營房之用。」

　　燕飛道：「據我們的猜測，應不出兩個原因：首先是兩大勢力互相提防，所以把夜窩子當緩衝區；另一個原因是因兵力不足夠，所以把兵員全投進外圍的防守上，軍隊的駐紮亦在外圍。」

　　劉裕欣然道：「我們累得他們很慘，無時無刻不在防備我們反攻，弄至風聲鶴唳，睡難安寢，只要我們能佔領小建康，可輕易收復夜窩子。」

　　燕飛道：「如我們進佔夜窩子，只會惹得兩方人馬團結一致來反攻我們。上上之計是只針對北方軍，只要我們成功刺殺鐵士心，北方軍將不戰而潰。而徐道覆則只有徒呼奈何。」

　　劉裕點頭道：「我想的確沒有你們所想般周詳。現時的情況，絕非像表面般簡單。荊州和兩湖的聯軍，是針對徐道覆而來，鐵士心和宗政良都是聰明人，該不會蠢得插手到此事去，且桓玄和聶天還肯定是更佳的夥伴。」

　　燕飛動容道：「你的分析精闢入微，情況應是如此。這麼看，假如我們只以鐵士心為目標，徐道覆亦不會過問。」

　　劉裕還想繼續說下去，燕飛的手搭上他肩頭，沉聲道：「鐘樓內的人正下樓哩！」

　　劉裕愕然道：「你能看穿鐘樓的厚壁嗎？」

　　燕飛淡淡道：「我看不見也聽不到，可是卻感覺得到，這是沒法解釋的。」

　　三個人魚貫從鐘樓走出來，仍不住交談，沒有立即登上手下牽候在旁的戰馬。

　　劉裕感到頭皮一陣發麻，燕飛這種感應力已臻達通玄的層次，若把這種超乎武學的玄覺，用於劍術上，會是怎麼樣的劍法？難怪能與強敵慕容垂戰個不分勝負。

　　燕飛沉聲道：「長鬍子的是鐵士心，黑披風那個是徐道覆，另一個是宗政良，他背上的大弓很易辨認。照我看，邊荒集終於否極泰來，老天爺又開始照拂我們，故讓我在這裏碰上他們，將來便不會殺錯人了。」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位好朋友。燕飛是因慕容垂奪走了紀千千主婢，被激起他體內所流動著胡血的狠性。他已從一個厭倦戰爭的人，變成必須通過戰爭手段去達致目標的冒險家。燕飛並不是尋常的高手，他可以是武林史上最可怕的刺客，也是戰場上無敵的猛將。

　　他清楚燕飛完全掌握到三人的虛實，所以產生出必勝的信心。

　　徐道覆首先踏蹬上馬，率手下飛騎而去，蹄聲震盪著空寂的古鐘場，如此不必要的催馬疾馳，使人生出異樣的感覺，想到徐道覆如不是在分秒必爭的匆忙中，便是借此以發洩心中某種情緒。

　　鐵士心和宗政良目送徐道覆離開後，仍沒有上馬策騎之意，逕自私語。

　　燕飛兩眼不眨地審視他們。

　　劉裕也有觀察獵物的感覺。對方若保不住邊荒集，並不是因戰略或任何一方面的失誤，招致失敗，而純是輸在未能識破荒人在集內的祕密和佈置，猛虎不及地頭蟲的道理。

　　道：「我心中有個疑惑，一直想問你。」

　　燕飛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似要把對方看個通透，點頭道：「說罷！」

　　劉裕道：「邊荒集失陷前，你力主我返廣陵見玄帥，是否因預感到將擋不住孫恩和慕容垂的夾擊，所以著我離開以保小命，將來好為你們報仇呢？」

　　燕飛終朝他瞧來，道：「那並不是預感，只是理性的分析，你是玄帥和安公最後的希望，若為邊荒集犧牲太浪費了。」

　　劉裕苦笑道：「果然如此。」

　　鐵士心和宗政良終於上馬，不疾不徐地從北大街的出口離開。

　　燕飛拍拍劉裕肩頭道：「我們走！」

　　卓狂生的說書館位於夜窩子內西大街的路段，是一座兩進的建築物，前進是說書館的大堂，後進是居室。

　　兩人踏足後院，後門立即敞開，兩名戰士閃出，致敬施禮，讓他們入內。

　　入門後，另有七、八名戰士迎接他們，其中一人道：「巡兵剛離不久，要一個時辰後方有敵人再巡視附近。」

　　燕飛點頭應是，領著劉裕進入似是臥室的地方，榻子被移開，現出密室的方洞入口，透出燈光，還隱隱傳出說話的聲音。

　　劉裕有種一切盡在邊荒聯軍掌握中的感覺，隨燕飛進入密室。

　　密室沒有絲毫氣悶的感覺，顯是像龐義的酒窖般，有良好的通風系統。室內一邊放了一張長方形酸枝木製的桌子，還有六、七張太師椅，另一邊在地上有十多張臥席，此時有五名戰士正擁被酣睡。

　　卓狂生、費正清和程蒼古圍坐桌子說話，卓狂生見到兩人，喜道：「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正想找人說話。」

　　費二撇容色蒼白，顯是內傷仍未痊癒，不過精神尚算不錯，傷勢應大有起色。

　　密室的兩端堆滿武器、食水和乾糧，使人聯想到仍方興未艾的邊荒集爭奪戰。

　　兩人坐下，費二撇和程蒼古都親切向劉裕問好，視他為自己人，原因當然在他與大江幫新建立的密切關係。

　　卓狂生欣然道：「我們已擬出收復邊荒集的全盤大計，你們也來參詳。」

　　程蒼古笑道：「我和二撇的腦袋怎會想得出這種事來，勿要拉我們下水。」

　　燕飛暗忖卓狂生可能是邊荒集內最具創意的荒人，夜窩子、古鐘場和鐘樓議會，都是由他的超級腦袋想出來。若不是他力捧紀千千，紀千千也不會成為抗敵的主帥。從這角度去看，孫恩殺死任遙實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否則天才曉得卓狂生會如何為任遙顛覆邊荒集。

　　笑道：「說來聽聽。」

　　卓狂生目光落在劉裕身上，興奮道：「看到劉老兄依約來會，最令人高興，因為這代表聶天還懵然不知，你們的水上雄師已附在項脊之上，更添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勝算。」

　　劉裕受他興奮的情緒感染，雄心奮起，心忖如此方算有血有肉地活著，充滿危險，也充滿樂趣，且不是尋常的樂趣，而是在勝敗難測下，一步步邁向軍事目標的未知與快樂。在廣陵面對的只是無謂卻不可避免的人事鬥爭，令人煩厭。

　　費二撇道：「我們卓名士想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卓狂生乾咳一聲，道：「荊州軍和兩湖幫如此匆匆壓境而來，是看準燕人和天師軍間的矛盾，針對的是徐道覆。」

　　燕飛點頭道：「我們也這麼想。哈！不！應是劉裕想到才對。」

　　卓狂生向劉裕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

　　又道：「此乃我們勝敗的關鍵，荊湖兩軍來得匆忙，準備方面當然不足，在別的地方當然問題不大，可是這裡是邊荒，沒法沿途取得補給，所以只能倚賴水路或陸路的糧貨運送。」

　　程蒼古道：「陸路並不易走，因道路損毀，輕騎快馬當然沒有問題，可是載重的騾車卻是寸步難行，費時費力。所以敵人的運糧線，該是邊荒的命脈穎河。」

　　劉裕拍桌道：「對！荊州軍全屬騎兵，依我的觀察，他們頂多只有十多天的乾糧。兩湖幫的戰船可攜帶多點的糧食，但也很快吃光。所以必須倚賴從南方源源不絕運來的糧食。」

　　向著卓狂生豎起拇指道：「卓先生的想法，與我們昔日應付北方入侵敵人的戰略不謀而合，先任由敵方深入，然後以水師攻擊對方糧船，截斷對方糧道，此法萬試萬靈。」

　　燕飛點頭道：「難怪聶天還要築起木寨，正是作儲糧之用。」

　　卓狂生道：「現在我們再猜測荊湖兩軍對邊荒集採取的戰略，他們既然只是想取天師軍而代之，當然不會大舉進攻邊荒集，而是全面封鎖南方的水陸交通，令鐵士心明白誰是該合作的夥伴。所以荊湖兩軍，在展示出能攻陷邊荒集的威勢和實力後，必會派密使見鐵士心，商討合作的條件，那時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燕飛和劉裕交換個眼色，均不明白卓狂生的「機會來了」，所指的是甚麼機會？程蒼古歎道：「老卓此計膽大包天，卻非完全行不通。」

　　劉裕一震道：「我明白了，卓先生的妙計是由我方的人，假扮荊湖軍的密使去見鐵士心和宗政良。」

　　燕飛挨往椅背，失笑道：「老卓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果然匪夷所思，又非是不可行。」

　　卓狂生傲然道：「當然是可行之極，因為我方有老屠在，他最熟悉荊州軍的情況，該扮作何人、說甚麼話，可由他出主意。」

　　燕飛皺眉道：「我們派出假密使可以佔到甚麼便宜呢？」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幹掉鐵士心算否大便宜呢？」

　　費二撇接下去道：「不論刺殺是否成功，鐵士心也難以和荊湖聯軍相安無事了，荊湖軍的好夢不但落空，還會化為噩夢。我們還切斷他們的糧道，教楊全期和聶天還進退兩難。」

　　劉裕皺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肯定會親見密使，可是他們兩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刺殺他們固不容易，想脫身更是難比登天。」

　　卓狂生漫不經意地瞄燕飛一眼，道：「派出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又如何呢？」

　　燕飛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

　　費二撇道：「還記得我們從花妖處奪回來的背囊嗎？裡面有易容用的藥物和材料，而小弟曾習此道，可以為我們的小飛改變容貌，保證沒有人可認出他來。」

　　程蒼古道：「只要我們派高手密切監察荊湖軍，我們將要他們的密使永遠到不了邊荒集，如此便不虞我們的大計遭破壞。」

　　卓狂生道：「我們幾可預知荊湖軍所採取的路線，他們必須瞞過徐道覆的耳目，又不敢踏足穎水東岸，只好繞邊荒集北面而來，只要我們在該方向的高處埋伏，密使必可手到擒來。然後沒收他可能攜帶的密函、信物諸如此類的東西，小飛便可搖身一變，大模大樣的到集內刺殺鐵士心。只要小飛得手，邊荒集又是他的地盤，當日苻堅奈何不了他，今天的敵人難道比苻堅更厲害嗎？」

　　燕飛同意道：「此計確是精采，我們今次來找你老人家，正是要看如何在鐘樓刺殺鐵士心。」

　　卓狂生欣然道：「這方面你也找對了人，我在鐘樓確有藏身之所，位置在鐘樓石梯起點處的地面，但只可以容納一人。不過此為下下之計，因為你沒法預知鐵士心何時會到鐘樓去，且在梯間和樓外屆時會有人把守，除了鐵士心和宗政良外，還多出個難纏的徐道覆。」

　　劉裕道：「假如燕飛成功刺殺鐵士心，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卓狂生微笑道：「燕兵會陷進空前的混亂裡，佔大多數的黃河幫眾更會力主攻擊荊湖軍為鐵士心報仇，徐道覆則又驚又喜，雖不明白荊湖軍為何如此愚蠢，卻不得不乘機與宗政良聯手對付荊湖軍。」

　　燕飛搖頭道：「老卓你或許低估了徐道覆，他是旁觀者清，該可猜到是我們在弄鬼，甚至乎猜到行刺的是燕某人。」

　　程蒼古道：「老卓一向是這樣，懂得燃起火頭，卻不懂如何收拾結果。所以大家好好參詳，務要安排妥當刺殺鐵士心後的局面，否則可能得不償失。」

　　燕飛目光投往劉裕，示意他想辦法。

　　劉裕沉吟片刻，道：「照我們原定的計劃，刺殺鐵士心後，立即由小建康的兄弟發動反擊，而集外的兄弟則渡河攻打碼頭區作呼應。此計最乾淨利落，卻難免折損大批兄弟，實在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卓狂生笑道：「我的話還未說完。縱使徐道覆猜到是我們弄鬼又如何呢？他難道會告訴宗政良真相嗎？他不但不會如此笨，還會設法令宗政良相信確是荊湖軍幹的。如此方可以同心協力，共抗外敵。」

　　費二撇點頭道：「有道理！」

　　卓狂生得意的道：「不是有道理，而是大大有道理。」

　　燕飛向劉裕笑道：「你現在明白為何在荒人眼中，老卓是最聰明的瘋子。」

　　劉裕欣然道：「卓先生是個仍具童心的人。」

　　卓狂生喜道：「還是你最尊重我。」

　　劉裕對著燕飛道：「你扮作密使去見鐵士心，燕人定會搜遍你全身，確定沒有明器暗器，說不定還會以獨門手法禁制你的武功，方肯與你說話。你有辦法應付嗎？」

　　燕飛道：「最好是這樣子對付我，那鐵士心更沒有防範之心。放心吧！我可以裝出武功低微的模樣，任何禁制手法都奈何不了我。」

　　卓狂生拍桌歎道：「所以密使人選，非你燕飛莫屬。」

　　劉裕道：「小心你的眼神，因為宗政良曾見過你，咦！」

　　眾人均朝燕飛瞧去，只見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失去一貫的光采，神奇之極。

　　燕飛道：「宗政良是從背後偷襲我，不過即使他曾面對面見過我，我也有把握瞞過他。」

　　眾人對此再沒有半絲懷疑，因為事實擺在眼前。

　　劉裕道：「刺殺鐵士心後的形勢發展，殊難預料，但不出幾個情況。我們可以針對每一種情況，擬定應變之法，如此便可以萬無一失。」

　　費二撇點頭道：「還是劉兄想得周詳，只有如此靈活變化，方是萬全之策。」

　　卓狂生急不及待道：「我們立即召開非鐘樓內舉行的鐘樓議會，好作出最後的決定。」

　　燕飛道：「即是說我們須立即到小建康去舉行會議，因為掌權的頭領均在那處。」

　　程蒼古道：「我在這裡陪費爺，劉裕可代表漢幫和大江幫說話。」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知道程蒼古因與江文清碰過頭，從江文清處得悉劉裕和他們的關係，所以此時毫無保留地支持自己，更信任他劉裕不會不顧他們的利益。

　　卓狂生深意地盯劉裕一眼，道：「事不宜遲，我們到小建康去。」

第十一章　反攻前夕

　　暮色蒼茫裡，劉裕穿林過野，直到馳上一座山頭，有人喝道：「來人止步！」

　　劉裕舉起雙手，道：「是我！」

　　旁邊樹後閃出一人，道：「原來是劉爺！請隨我來。」

　　劉裕往周圍的大樹上掃射一眼，四名箭手正收起長弓，顯然若他繼續奔跑，肯定賜他以勁箭。

　　領路的大江幫戰士奇道：「劉爺為何不綁上記認，免生誤會。」

　　劉裕笑道：「我想測試你們的防守，現在非常滿意。」

　　此時奔上山頭，一個寧靜的小湖展現下方，泊著十二艘雙頭艦，還有數艘快艇在湖面穿梭往來，湖的西面豎起百多座營帳。

　　劉裕在主帳內見到江文清，她回復男裝打扮，正與席敬在商議，見到劉裕喜道：「邊荒集情況如何？」

　　大江幫的三名大將直破天、胡叫天、席敬，本為江海流最得力的三名手下。直破天被慕容垂所殺，胡叫天則為聶天還派來的奸細，現在只餘席敬一人。

　　劉裕坐下接過江文清親自遞上的水壺，喝了一口，向江文清打個眼色。

　　江文清道：「席老師是文清絕對信任的人。」

　　席敬現出感激的神色。

　　劉裕道：「楊全期已到達邊荒集，在西面兩里處數個山頭立營結寨，擺出長期作戰的姿態。」

　　席敬佩服地道：「果然不出小姐所料。」

　　劉裕欣然道：「小姐也看破楊全期和聶天還的圖諜，識破他們針對的只是徐道覆。」

　　江文清道：「這是一舉兩得的妙計，既有北方的合作夥伴，又可盡殲徐道覆的部隊，狠狠打擊孫恩。」

　　劉裕道：「聶天還卻沒有任何動靜，不過他從立寨處乘船北上，個把時辰便可抵邊荒集。若鐵士心不肯派出戰船助天師軍，徐道覆要眼睜睜瞧著赤龍舟來到眼前，方有辦法可想。欄河的鐵索已被大水沖掉，徐道覆可以做的事並不多，只能設置木雷陣一類的東西，沒法對聶天還構成威脅。」

　　江文清道：「徐道覆不是從邊荒集取得大批弩箭機嗎？」

　　劉裕道：「我們要感謝千千，她於投降前先一步把所有弩箭機燒掉，所以現時邊荒集的防禦能力，遠及不上之前的邊荒集。」

　　接著問道：「穎水情況如何？」

　　江文清雙目閃過傾盡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清的仇恨，旋又回復冷靜，道：「穎水已成荊湖軍遠征邊荒集的主要命脈，負責把守穎口的正是那奸賊叛徒胡叫天，大小艦艇約五十艘，赤龍級的戰艦只有五條，防守的不是元氣未復的建康水師，而是我們的雙頭船。」

　　劉裕心忖難怪她如此憤恨，原來關乎胡叫天。如不是這叛徒洩露江海流的行蹤，江海流怎也不會輸得這麼慘。

　　席敬沉聲接下去道：「荊州一支由三十艘旋風艦組成的水師，亦在附近水域集結，並沒有北上穎水的意圖，只是壓制唯一有挑戰他們能力的北府水師，要玄帥不敢妄動。」

　　江文清道：「運糧船正源源不絕的從荊州開來，經穎水以供應荊湖聯軍，只要我們能截斷他們的糧道，荊湖軍該在數天內缺糧。」

　　劉裕心中佩服，江文清並沒有被仇恨沖昏了理智，故不急於報復，而是著眼大局，定下明智的策略。

　　劉裕道：「現在主動之勢，全操在我軍手上，而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截斷荊湖軍的糧道，先順流擊垮胡叫天封鎖穎口的船隊，殺掉胡叫天。你道聶天還會有何反應呢？」

　　江文清道：「當聶天還發覺糧船無影無蹤，當然會派出戰船到穎口看個究竟。這時我們的機會便來哩！待敵人駛過我們藏身處的出口，我軍便傾巢而出，順流痛擊，以削弱聶天還的實力。」

　　席敬道：「出口的拓闊工程已完成，只要小心點，即使沒有下雨水漲，我們仍可以安然進入穎水。」

　　劉裕欣然道：「我剛才一路走來，沿途觀辨天色，敢肯定一個時辰內有一場大雨。此為我們行動的好時機，我們順急流而下，天明前可以抵達穎口，正是突襲的最佳時刻。」

　　江文清沉聲道：「荊州水師又如何應付呢？」

　　劉裕道：「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勢，一舉擊垮胡叫天沒有防範的船隊，立即避回這裡來。玄帥既在建康現身，桓玄豈敢輕舉妄動，難道不怕水師駛上穎水後，被北府水師截斷去路，桓玄便要損失慘重。何況即使荊州水師銜尾追來，仍不夠我們的船快，將連我們的影子都摸不著。」

　　江文清雙目閃閃生輝，盯著劉裕道：「下一步又如何？」

　　劉裕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心中一陣滿足，只從這位智勇雙全美女的眼神，可看出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劉裕不但得到她絕對的信任，更令在受重挫後的她生出倚仗之心。

　　從容笑道：「那時聶天還將陷入進退兩難之局，而燕飛等則會設法奪取黃河幫泊在邊荒集碼頭的三十多艘破浪戰船，與我們前後夾擊聶天還，陸上當然也有配合。」

　　席敬精神大振道：「如此我們此仗必勝無疑。幫主呵！你在天之靈可以安息哩！」

　　江文清道：「屠奉三持的是甚麼態度？」

　　劉裕道：「屠奉三變得很厲害，他似乎把盡忠的對象從桓玄改為邊荒集，且把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視為頭等要事。照我看他對桓玄確已死心。」

　　江文清和席敬聽得面面相覷，均感難以置信。

　　劉裕道：「我和他私下坦白地說話，以瞭解他的情況。說來你們或許不相信，江幫主的遇襲身亡對他有很大的啟發，使他感悟桓玄既可以對江幫主下毒手，當然也可以對他屠奉三棄之如敝屣。桓玄與聶天還結盟後，更進一步堅定他的想法。我看屠奉三已視邊荒集為棲身之所，對桓玄只是陽奉陰違的服從。」

　　江文清狠狠道：「這會是桓玄的大損失。」

　　席敬擔心道：「荒人對強奪黃河幫的破浪船有把握嗎？」

　　劉裕道：「這方面他們有周詳的計劃，邊荒集是他們的家，在邊荒沒有人鬥得過他們。」

　　「嗒嗒」！

　　雨點打上營帳，由疏轉密。

　　江文清深深瞥劉裕一眼，像在說又給你這小子測中哩！然後道：「立即起程！」

　　※※※

　　燕飛伏在邊荒集西北一處山頭，遙觀荊州軍營所在地的燈火，宛如一條光龍般燦爛。

　　暴風雨把原野征服，不見有任何一方的巡兵。

　　他已多天沒有收到紀千千任何信息，隨著距離的增加，他們的心靈聯繫不住減弱，令燕飛生出伊人遠去心傷魂斷的感覺。不過他很快回復過來，因為只有堅強地面對一切，方有希望重見紀千千。

　　後方風聲驟起，屠奉三迅速來到他身旁，學他般蹲下來。

　　燕飛沉聲道：「仍沒有密使的蹤影。」

　　屠奉三道：「我清楚楊全期這個人，更清楚聶天還，他們兩人做事都非常小心謹慎，不會貿貿然派密使來見鐵士心，而會先展示實力，乘機向鐵士心送上秋波，然後方會派人向鐵士心送出信息，指明會派密使於何時何刻到集北見鐵士心。」

　　燕飛道：「如何既展示實力，又送上秋波呢？」

　　屠奉三笑道：「非常簡單，就是只攻打城南，不動鐵士心半根毫毛。鐵士心當然心領神會，徐道覆卻曉得大禍臨頭。」

　　燕飛點頭道：「應是如此，所以聶天還故意按兵不動，正是怕與鐵士心的船隊因誤會而發生衝突。」

　　又道：「可是我們怎樣分辨敵營派出的人，究竟是傳信兵還是密使呢？假如弄錯，我們將痛失良機。」

　　屠奉三欣然道：「所以我要來此坐鎮。密使的官階愈高，愈代表荊湖軍對鐵士心的尊重。而照規矩，荊湖軍為顯示誠意，密使會留下來作人質，所以此人必須是有名堂的人，方夠份量。故此人肯定是我認識的。」

　　燕飛道：「邊荒集有甚麼新消息？」

　　屠奉三道：「徐道覆等又在耍把戲，我們的荒人由今早起再不用作苦工，可是直餓至晚上方有飯吃，且只是吃半飽。若我們沒有應付方法，此計確是陰毒。現在卻是正中我們下懷，不過羌幫的藏糧只夠吃五天，所以五天內我們必須動手反攻。」

　　燕飛點頭道：「敵人愈不防範我們在小建康的兄弟，對我們愈為有利，還可以趁機休息個夠。腳鎖的難題解決了嗎？」

　　屠奉三欣然道：「我們已複製了數百條鎖匙，匙模送到東岸由我們姬公子親自監製，你說有沒有問題呢？」

　　燕飛放下另一件心事，笑道：「武庫內的弓矢兵器，已送往羌幫在小建康的多間密室，只要時機來臨，天王老子都擋不住我們。」

　　屠奉三道：「你這話絕錯不了，我們準備十足，只在等待反攻時刻的來臨。唉！我真的很感激你們。」

　　燕飛聽到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愕然以對訝道：「何出此言呢？」

　　屠奉三迎著風雨深吸一口氣，徐徐道：「因為你們不單沒有因荊州軍逼至，而懷疑顧忌我，還處處為我著想，所有策略均考慮到我與南郡公的關係，如此夠朋友，我怎能不感激。」

　　燕飛苦笑道：「我們根本沒想過你會出賣邊荒集，因為你並不是這種人。」

　　屠奉三坦白道：「我確是這種人，只不過權衡利害下，現況最明智之舉，乃是憑自己的力量，在邊荒集佔據一個位置，否則我只是南郡公眼中的失敗者。我只有保持自己的利用價值，南郡公方不敢拿我和手下在荊州的親人來出氣。」

　　燕飛微笑道：「我仍不信你是這種人。當日登船救千千之際，你不顧自身的安危為我擋著慕容垂，已比任何事更清楚說明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屠奉三苦笑道：「我好像不太習慣作好人呢！在這戰爭的年代，好人都要吃虧的。自成名以來，我的手段一向是要別人畏懼我。」

　　燕飛道：「這雖是有效的手段，可是人生那還有樂趣。好好享受邊荒集的生活吧！她是天下間唯一的樂土，也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屠奉三凝視荊州軍的營地，一字一字地道：「我在等待著，更期盼的是把千千迎回邊荒集的一刻，那時邊荒集將完美無缺，因為邊荒集的女神回家哩！」

　　※※※

　　徐道覆冒著風雨，與大將張永和周冑馳出南門，勒馬停下。

　　張永和周冑都神色凝重，因曉得天師軍正陷於不利的形勢下。

　　徐道覆歎道：「我們最大的錯失，是誤信了聶天還這無恥之徒，否則眼前情況會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三人身穿戰甲，一副準備上戰場作戰的姿態。

　　張永道：「憑二帥的奇謀妙計，必可挽回劣勢，保住邊荒集。」

　　徐道覆呼出一口氣，道：「天師早預見今日的情況，所以曾有指示，若保不住邊荒集，必須保持實力全身而退。」

　　周冑失聲道：「二帥不是有退兵之意吧？」

　　徐道覆哈哈笑道：「我徐道覆是何等人，怎會不戰而退，縱使不得不撤返南方，也要聶天還本利歸還，方可洩我心中憤恨。」

　　張永和周冑均知他智計過人，用兵如神，像今晚忽然調動三千軍馬，到來防守南門，他們便摸不著頭腦，但知道徐道覆從來不會做無的放矢的蠢事。

　　周冑道：「聶天還狡猾如狐，只在遠處設立木寨，擺明是要截斷往南的水、陸交通，不讓我們退返南方。」

　　徐道覆冷哼道：「我們往南的水、陸交通，早被建康水師封鎖，現在只是換上聶天還。聶天還在離開邊荒集里許水程處固守，只是要向鐵士心和宗政良顯示，誰才是最佳的南方夥伴。而事實確是如此，就算我們得到邊荒集也休想有作為，因為天師國離此太遠。只有當天師發動全面戰爭，勢力直達大江，我們方能水到渠成地分享邊荒集的龐大利益。」

　　張永點頭道：「我們已親身體會到邊荒集的富饒，在荒人帶走大部分的財富和糧貨後，剩餘的都足教人驚歎。誰得到邊荒集，誰便最有機會成為統一天下的霸主。」

　　徐道覆搖頭道：「邊荒集是沒有人可以獨霸的，否則將失去她興旺的條件。邊荒集之所以如此興盛，就在於她是天下人才薈萃之地，而自由放任的風氣，更令荒人可以盡情發揮他們的才能和創造力。假如我們再次來邊荒集，須以另一種形式行事，看看過去二十多天的邊荒集，只像一座沒有絲毫生氣的死城，便明白我的意思。」

　　又歎道：「邊荒是在南北各勢力的默許下形成，所以邊荒集更需南北各勢力的支持，方可以保持興盛。」

　　張永道：「二帥看得很透徹。」

　　周冑苦笑道：「我們對邊荒集的策略，是否打一開始便錯了呢？」

　　徐道覆道：「我們早看通此點，所以邀聶天還攜手合作，只是沒想過他會背叛我們。」

　　周冑咬牙切齒道：「我們天師軍絕不會放過聶天還。」

　　張永輕輕道：「我們是否該及早退軍，以免燕兵與聶天還達成協議後，想走也走不了呢？」

　　徐道覆信心十足的道：「我們尚有一線生機。」

　　張永和周冑同時精神大振。

　　徐道覆道：「我們看穿聶天還的詭計，荒人當然也看到，所以荒人會把攻擊的目標放在燕兵身上，我們只要準備充足，絕對有機可乘。」

　　周冑皺眉道：「敗軍之將，豈足言勇，荒人還可以有作為嗎？」

　　徐道覆道：「千萬勿要低估荒人，若不是有穎水之助，可能我們到今天仍未能攻下邊荒集，邊荒集是他們的地頭，我們不但沒法清剿餘黨，現在更對他們的動向一無所知，此為兵法的大忌，有決策也不知該用於何處。」

　　張永和周冑兩人點頭同意，心忖也確是如此。逃出邊荒的聯軍便像一頭受傷的危險猛獸，隨時會撲出來狂噬獵物。

　　異響由前方傳來。

　　徐道覆雙目精光大盛，長笑道：「不出我所料，楊全期果然趁大雨夜襲南門。」

　　張永和周冑終分辨出那是無數戰馬的急劇蹄音。

　　如非己方早有準備，肯定傷亡慘重，因為邊荒集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集。

　　徐道覆大喝道：「準備作戰！」

　　數以百計的弓箭手從集內撲出，彎弓搭箭，瞄準從黑暗和風雨裡奔馳出來的敵人。

第十二章　投石問路

　　北門大驛站，離天亮不到半個時辰。

　　鐵士心和宗政良正談論荊州軍攻打南門的情況，手下忽然來報，剛有人在北門外千步處以勁箭投書，射入北門來。

　　鐵士心笑道：「終於發生哩！」接過密函，先令手下退出，取出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展開細讀，看罷遞給宗政良，笑道：「楊全期果然是小心謹慎的人，不單在信內說明會派何人來見，還附上來人樣貌的繪圖，又有口令，別人想冒充也沒法子。到時只要我們依指定時間在北門豎起黃旗，密使將現身來會。」

　　宗政良邊看邊道：「楊全期防的是狡猾的荒人，徐道覆仍沒有這個本事。」

　　看罷把信揉碎，笑道：「現在只有我們兩人曉得使者是誰，長相如何和證實身份的口令。」

　　鐵士心皺眉道：「徐道覆確是個人才，昨晚洞悉先機，在南門冒雨迎擊敵人。依探子的報告，應是荊州軍傷亡較重。」

　　宗政良道：「荊州軍吃點虧又如何？就只數楊全期的部隊，兵力已是天師軍的一倍，何況還有聶天還強大的船隊作後盾？徐道覆若是識時務者，該趁荊湖軍陣腳未穩之際，趕快逃命，拱手讓出半個邊荒集來。」

　　鐵士心欣然道：「若有荊湖軍作我們的南方夥伴，荒人再不成其威脅。」

　　宗政良道：「若當初只是天師軍來和大王談合作，大王根本沒興趣理他，大王看中的是兩湖幫而非天師軍。」

　　鐵士心道：「聶天還正是看透此點，方會臨陣退縮，因為他認為桓玄對他的作用比孫恩大得多，只有與荊州軍結盟，方可從邊荒集攫取最大的利益：聶天還此人真不簡單。他與徐道覆的生死鬥爭我們絕不可插手，只宜坐山觀虎鬥，樂享其成。」

　　宗政良道：「大王如曉得眼前的變化，當可放下心事。」

　　鐵士心歎道：「令大王擔心的是燕飛，否則他不會在給我們的聖諭上，連續寫了三句『提防燕飛』，顯然大王認為勝敗的關鍵，在我們是否能成功提防燕飛，令他任何刺殺行動均無功而回。」

　　宗政良默然半晌，吐出一口氣道：「自我追隨大王以來，尚是首次見他如此忌憚一個人。我們定不可令大王失望，栽在燕飛手上。」

　　又冷哼道：「燕飛確是個出色的刺客，幸好我也是刺客，懂得從刺客的角度去看，從而推測出種種刺殺任務的可行方案，然後加以提防。直至今天，大帥和我仍是活得健康快樂，可知燕飛已技窮哩！」

　　鐵士心肅容道：「大王著政良作我的副帥，是賜政良一個歷練的機會。我雖然未當過刺客，卻曉得刺殺的成功與否，在於你能否在對方最意想不到的時和地出現。一天燕飛未死，我們也不可自滿。」

　　宗政良想不到鐵士心的指責如此直接，還暗諷他當刺客的本領，心中大怒，但又知道鐵士心是故意使手段壓抑自己，因為自己分薄了他在邊荒集的權力。

　　於是他表面不露絲毫痕跡，裝作頷首受教道：「大帥教訓得好，政良確有點得意忘形，不過他在暗我們在明，敢問大帥是否已想出殺燕飛之計？」

　　鐵士心微笑道：「假如徐道覆的看法正確，燕飛該正在集內某處窺伺我們，且與小建康的俘虜暗通消息。誰都清楚龐義是燕飛的吻頸之交，若我們以龐義為餌，你說可否把燕飛引出來呢？」

　　宗政良也不由叫絕道：「燕飛肯定會中計，不過如何安排卻須斟酌。」

　　鐵士心從容道：「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計。政良何不與徐道覆碰頭，表示我們對他的關心呢？」

　　宗政良愕然朝他望去。

　　※※※

　　燕飛和屠奉三此時正在北門外的山頭，遙觀北門的情況，天色開始見白。

　　此時大雨變為綿綿雨絲，漫天徐徐下降，把邊荒集籠罩在迷茫的雨霧裡。

　　燕飛道：「屠兄所料不差，楊全期果然先使人來個投石問路，探聽老鐵的心意。」

　　屠奉三道：「射入飛箭傳書的人該是楊全期旗下最有名氣的箭手『鐵弓』李揚，天生神眼、膂力驚人，故可在千多步外把箭準確無誤地射入北門內。」

　　燕飛道：「看大驛站守衛的森嚴，鐵士心應以大驛站為指揮中心，你不擔心密函或許會有使我們致敗的內容嗎？」

　　屠奉三好整以暇道：「只要弄清楚是楊全期負責此事便成，我們便可以十拿九穩進行我們的刺殺大計。我幾可以猜到信的內容，不外指明密使的身份、官階，至乎外貌和可驗明正身的暗語、雙方會面的時間和地點。」

　　燕飛愕然道：「如此我們的行刺大計豈非要泡湯，縱使我可以立即易容扮作密使，但怎知道會面的暗語呢？」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關係重大的事，楊全期將會派出他手下最能言善道的人，此人叫『小張儀』勞志文，人極聰敏，是談判桌上的高手。不過聰明人多是貪生怕死的，特別是高門子弟，兼且老勞家有嬌妻美妾，更珍惜自己的小命。」

　　燕飛點頭道：「屠兄對楊全期的情況確是瞭如指掌，但他們為何逗留不去？」

　　屠奉三目光落在仍留在北門外遠處疏林區，以李揚為首的十多名荊州軍戰士處，回道：「他們在等待鐵士心的響應。」

　　燕飛問道：「勞志文年紀有多大，身高樣貌如何呢？」

　　屠奉三道：「他該比你矮上二、三寸，年紀近四十，留著一把美鬚，頗有名士的風采。不過你只要具備他所有外貌上的特徵便成，縱然信上附上他的肖像，若有多少出入，鐵士心只會以為是畫匠畫功的不足，絕不會因此生疑。」

　　燕飛笑道：「只要讓我見到鐵士心便行，最壞的打算是殺出重圍，落荒而逃。」

　　屠奉三淡淡道：「只要勞志文見到我，包保他不敢有任何隱瞞，因為他清楚我對付人的手段，更明白欺騙我的後果。」

　　燕飛道：「若他知道事後你會殺人滅口，怎肯說實話？」

　　屠奉三道：「我不出馬是不成的，因為我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套取密函內所有約定的事。同時他只肯相信我會釋放他的承諾，因為他也曉得我是一諾千金的人。」

　　燕飛皺眉道：「這怎成呢？讓他回去向楊全期報告此事，等如通告你公然背叛南郡公。」

　　屠奉三笑道：「別忘記勞志文是聰明人，既洩漏了絕不可以洩漏的軍機祕密，與背叛楊全期沒有分別。我會教他在此事上守口如瓶，另作說辭。」

　　燕飛道：「看！鐵士心作出回應哩！」

　　黃色的旗幟，在北門處緩緩升起。

　　李楊等人見狀，立即催馬離開。

　　屠奉三目送他們穿林過野的遠離，道：「這批人將會護送勞志文到這裡來見鐵士心，時間會是在今晚入黑後，路線理該相同。我們回集去如何？」

　　燕飛含笑點頭，隨他掉頭而去，掠飛近半里後，轉向穎水的方向奔去。

　　※※※

　　整個穎口雨霧迷茫，正在焚燒的戰船送上濃濃的黑煙，戰事接近尾聲。

　　他們在黎明前突襲胡叫天以五艘赤龍舟為主力的戰船隊，先放下三十多艘快艇，順流突襲敵人，再以十字火箭作第一輪的攻擊，然後十二艘雙頭艦猛虎般撲擊敵人。

　　在黎明前的暗黑裡，敵人三艘赤龍舟首先著火焚燒，僅餘的兩艘赤龍舟負創逃入淮水去，戰爭一面倒的進行。

　　同一時間，劉裕和席敬各領二百戰士，從兩邊陸岸偷襲仍在營帳內好夢正酣的敵人，殺得兩湖戰士四散逃亡。

　　唯一可惜之事，是被胡叫天溜掉。

　　他們不敢久留，立即回航。

　　大江幫登時士氣大振，一洗江海流陣亡幾近全軍覆沒的恥辱和仇恨。

　　在帥艦的指揮台上，江文清向劉裕道：「我們大江幫上下人等，對劉兄非常感激。」

　　劉裕微笑道：「戰爭才剛開始，我現在和小姐是坐同一條船，未來的路途漫長且艱辛，不過只要我們能互相扶持，將來必有好日子過。」

　　江文清欣然道：「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但我們已暴露行蹤，聶天還會生出警覺，猜到我們是藏在穎水河道其中一條支水內，會派戰船沿河遍搜我們所有可以藏身之處。」

　　劉裕道：「既然我們要封鎖河道，斷對方運糧路線，小姐水戰之術又得江幫主真傳，我們便公開和聶天還對著幹，令他進退不得。」

　　江文清首次向他露出女兒情態，赧然道：「劉兄勿要瞎捧我，文清比爹差遠了。」

　　劉裕笑道：「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的，荒人對小姐以兩艘雙頭船硬闖敵陣，挑戰慕容垂和鐵士心的主力大軍，人人口服心服。剛才小姐更盡顯水戰上的才華，教胡叫天全無還手之力，小弟可是親眼目睹。」

　　江文清無奈道：「人才是爹訓練出來的，文清只是坐享其成。剛才劉兄的提議，確教人心動。只恨聶天還的實力在我們之上，又佔上游之利，我們恐怕沒法擋著他們。」

　　劉裕沉吟道：「一般而言，我們確處於下風，幸好現在的情況不利聶天還，他正處於前後受敵的劣勢裡。若他盡出全軍來攻擊我們，辛苦建起的寨壘將要拱手讓人。所以只要我們守得穩如鐵桶，將成為聶天還嚴重的威脅。」

　　江文清本身智計過人，仍沒法掌握到劉裕正在心內構思的戰略，暗忖難怪謝玄這麼看得起劉裕，派他一人來助自己，已勝過千軍萬馬。歡喜的道：「請劉兄指點。」

　　劉裕凝望煙雨迷濛下的穎水，深吸一口氣道：「我們仍以小湖作基地，然後於入口處設置堅固壘寨箭樓，以保出入口暢通無阻，聶天還雖明知我們藏身湖內，但豈敢把戰船駛上狹窄的水道。若他在出口外部署戰船，我們便以小艇在晚上偷襲。若他敢登陸來攻，更正中我們下懷。我會趕往邊荒集，調來一支千人部隊，如此縱使楊全期派兵來助聶天還，我們也有抵抗的實力。現在主動權操在我們手上，聶天還和楊全期又顧忌徐道覆，不敢輕舉妄動。」

　　江文清暗罵自己糊塗，怎會想不到此法，難道自己竟對此男子生出倚賴之心，仰仗他為自己出主意，俏臉不由熱起來。

　　偷瞥劉裕一眼，幸好他似是全無所覺。她忽然感到劉裕變得好看起來，他粗豪的面相本帶著一種她並不欣賞的樸實，可是因她領教到他的機智多變，這種予人樸實無華的外觀，反構成他獨特的氣質，令人感到他的沉穩和堅毅卓絕的頑強鬥志。

　　劉裕往她瞧來，江文清忙避開他的目光，一顆芳心不爭氣的忐忑躍動。

　　劉裕訝道：「文清小姐認為這不可行嗎？」

　　江文清不願他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忙壓下心中波動的情緒，掩飾道：「我是在擔心荊州水師會鋌而走險，先封鎖穎口，再派船北上來對付我們。」

　　她聰慧過人，隨便找到合理的說辭，以隱瞞心事。

　　劉裕果然沒有察覺，道：「小姐放心，若我所料不差，荊州水師該奉有桓玄嚴令，絕不北上穎水。因為桓玄能否克制建康，全仗水師的實力。以桓玄的為人，絕不會如此魯莽。何況任何人也認為聶天還可以獨力應付任何水上的挑戰。」

　　江文清暗鬆一口氣，點頭道：「應是文清過慮了。」

　　劉裕點頭道：「小心點是好的。哈！有幾艘糧船折返呢！」

　　在細雨茫茫的河道上，三艘糧船出現前方，由於沒有載貨，船速極快，遇上他們時想掉頭已來不及。

　　警號聲響徹整個河段。

　　劉裕大笑道：「只要俘虜足夠糧船，便可把船串連成攔河障礙，上面堆放淋上火油的木材，該可抵擋敵人第一輪的攻勢。」

　　江文清忍不住再瞥他一眼，暗讚對方頭腦靈活、思慮的快捷。

　　同時毫不猶豫，發出劫奪敵船的指令。

　　※※※

　　小建康的大小房舍，住滿被鎖上腳鐐的荒人俘虜。

　　沒有得到批准，俘虜均不准踏足門外半步。街道上由百多名天師軍輪班防守，主要在通往北大街和碼頭區兩端的出入口設置關卡防守。小建康的外圍築起十二座箭樓哨塔，團團包圍小建康，高起五丈的木造樓塔，每座均有四個燕兵駐防。

　　由於兵力不足，對於俘虜在屋內幹甚麼，大多數時間都是沒有人過問。

　　但天師軍偶而也會作突擊性的檢查巡視，以防俘虜們有違規的行為。

　　在如此情況下，俘虜除了作苦工外，生活仍不算太差。

　　燕飛和屠奉三從新挖掘出來的地道進入小建康。這條地道非常簡陋，只以木幹木板支撐，又沒有通氣口，幸好長度不足十丈，仍難不倒真正的好手。不過卻休想作大批人進出的快捷方式，因為在地道的漆黑裡，一不小心撞倒任何一條支撐的木柱，後果不堪想像。

　　地道出口是小建康一所不起眼的平房，被軟禁其內的二十多個荒人低聲喝采歡迎。

　　屠奉三笑道：「各位吃飽了嗎？」

　　眾人齊聲哄笑，有些更拍拍肚皮，表示吃得太飽，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小軻是其中一人，笑道：「賊子以為我們個個餓得手足發軟，事實上我們連老虎也可以打死兩頭。現在只待爺兒們一聲令下，我們便殺出碼頭去，宰掉所有欺負我們的人。」

　　看情形人人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屠奉三閃到窗旁，朝外面望去，小軻等負責把地道出入口關閉，又以地席掩蓋，還有人臥往地席，故意裝出軟弱無力的可憐姿態。

　　眾人又是一陣笑聲。

　　屠奉三道：「有點不對勁。」

　　燕飛移往窗子的另一邊，也往外看去。

　　只見一隊人從北大街的方向意氣風發的昂首闊步而來，領頭的竟是宗政良。

　　小軻也擠到燕飛旁，一震道：「燕人一向不踏足小建康半步的，一切由天師軍負責，真奇怪！」

　　另一荒人道：「糟哩！他們是要到羌幫總壇，難道發覺了我們運兵器的事嗎？」

　　燕飛和屠奉三的心都提到咽喉處，暗忖難道反攻大計竟要功虧一簣？

第十三章　靈活應變

　　燕飛和屠奉三等人愈看頭皮愈發麻，宗政良在羌幫總壇的外院正門停下，另派七、八人進入院門。

　　兩端蹄聲轟隆，分別馳進兩隊各近百名燕軍騎兵，而原本駐守小建康的天師軍卻從碼頭方向撤走。

　　屠奉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是乘機發難，逼徐道覆把小建康的管治權交出來，不由得徐道覆拒絕，因為徐道覆自顧不暇。」

　　燕飛道：「我看事情不會是如此簡單，鐵宗兩人可能對我們的按兵不動生出警覺，要對小建康來一次徹底的搜查。」

　　屠奉三苦笑道：「看徹底至甚麼程度，幸好羌幫總壇的地庫非常隱蔽，龐義又做過手腳，不會那麼輕易被發現。」

　　敵騎有組織地在各大小街道的戰略要點佈防，接著一組二百多人的步兵，從北大街方向奔進來，直奔到宗政良身前，方依軍頭的喝令分作四隊，列陣小建康主街處。

　　宗政良喝道：「給我逐屋搜查。」

　　四隊燕兵，五十人一組，依令分頭行事，逐屋搜查。

　　燕飛和屠奉三這時反放下心來，因小建康大小房舍數百間，要搜一遍頗費功夫，何況他們對此早有準備，不怕搜查。

　　屠奉三忽然道：「你說得對，宗政良可能懷疑我們已潛入集內。」

　　燕飛看到龐義腳帶鐵鐐，被如狼似虎的燕兵從羌幫總壇押出來，龐義一臉憤慨，應是吃足燕兵的苦頭。

　　龐義給帶到宗政良身前。

　　其中一名燕兵暴喝道：「見到我們宗副帥，還不跪下。」

　　以千計的荒人兄弟正透窗看著，立時齊聲起哄，深表不滿。

　　宗政良喝止手下，負手繞著龐義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龐義背後，柔聲問道：「燕飛在哪裡？」

　　龐義故作驚訝道：「副帥何出此言，難道副帥不曉得我們的小飛已到了淨土繼續喝酒嗎？」

　　登時惹起荒人兄弟的震天哄笑。

　　屠奉三歎道：「宗政良是故意找碴兒，目的是藉折磨龐義把你迫出來。」

　　燕飛這才掌握到屠奉三先前那句話的意思，暗驚屠奉三思考的敏捷，更醒悟因屠奉三正是最懂玩這種手段的人，所以先一步猜到宗政良要玩的把戲。

　　果然在外的宗政良大喝道：「好大膽！竟敢頂撞本帥。人來！把他押到鐘樓，若他能捱足一百鞭，我再和他說話。」

　　荒人齊聲鼓噪，誰都知道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沒法捱過百鞭的摧殘。

　　屠奉三往燕飛移來，沉聲道：「此招極為毒辣，令我們進退兩難，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立即行事，先到對岸召集兄弟，兵逼穎水，只要我們全體現身，當可消去鐵士心和宗政良對我們藏身集內的疑惑。」

　　燕飛心忖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更想到卓狂生提及鐘樓的藏身之所，思考自己應否留下來呢？

　　※※※

　　原漢幫總壇忠義堂內，徐道覆神色凝重的坐在主位內，張永和周冑分坐兩邊。

　　張永道：「我真不明白，鐵士心如此逼走我們在小建康的人，不是分明想告訴我們，他已和荊湖聯軍搭上關係嗎？」

　　周冑歎道：「宗政良雖說得婉轉，甚麼讓我們可全力守衛南門，但多一百人少一百人根本不關痛癢。」

　　徐道覆沉吟不語。

　　張永道：「現在我們已陷於四面楚歌的劣勢，如鐵士心與荊湖軍聯手對付我們，而我們仍守在這裡，等於坐以待斃。」

　　周冑苦惱道：「為何荒人仍沒有絲毫動靜？」

　　徐道覆沉聲道：「聶天還是否有異動？」

　　張永答道：「據探子回報，聶天還仍是按兵不動。」

　　徐道覆歎道：「確實再沒有苦守下去的道理，立即準備全軍撤退，卻不可洩露風聲，此事由張將軍去辦。」

　　張永領命去了。

　　默然片刻後，徐道覆忽然現出笑意，更似乎愈想愈好笑的放聲大笑起來。

　　周冑驚異不已的呆瞧著他。

　　徐道覆又突然收止笑聲，淡淡道：「我想和燕飛碰面談心，你去給我作安排。」

　　周冑一呆道：「找燕飛？」

　　徐道覆道：「你派個精靈懂得說話的人豎起白旗，到對岸專揀高地山頭闖，保證可遇上荒人。」

　　才剛說罷，號角聲在遠方響起。

　　徐道覆大喜道：「戰號聲來自對岸，應是荒人來哩！」

　　猛地起立，精神一振道：「你們來得真及時。」

　　※※※

　　劉裕沿著穎水西岸全速奔馳。

　　尚有三里路便是聶天還的水陸大軍駐紮處，劉裕心忖既然順路，當然趁機去看清楚敵人的佈置，將來攻打聶天還，會更有把握。

　　唉！多少天哩？不知王淡真狀況如何？她會否體諒自己的為難處，還是已恨自己入骨呢？劉裕偏離驛道，進入穎河西岸的密林區，以隱蔽行藏。

　　他已設法盡量不想起王淡真，直至剛才仍很成功，可是不知如何，一個人獨自在原野裏奔跑，卻壓不下對王淡真的關懷和思憶。

　　正神傷魂斷之際，忽然心生警兆，十多人從前方的林木閃出來，攔著去路。

　　其中一人搶上前來，往他面門揮刀疾劈，獰笑道：「荒狗納命來！」

　　（卷十三終）

卷十四　第一章　應變計劃

　　「大王到！」

　　正在帳內侍候紀千千的小詩慌忙跪伏一旁，不敢透半口大氣。雖然慕容垂一直對小詩客氣有禮，可是不知如何，小詩每次見到他總要慌張失態。

　　慕容垂的親兵團在昨天棄舟登陸，徹夜行軍，至清晨立營休息。於登岸處早有另一支精銳部隊恭候，令慕容垂的親兵團增至五千人。

　　慕容垂進入帳內，見到紀千千坐在一角，欣然道：「只看千千容光煥發，便知已戰勝病魔，回復健康，我放心哩！」

　　接著向紀千千打個眼色。

　　紀千千雖然不情願，卻是無可奈何，愛憐地向愛婢道：「詩詩稍避！」

　　因為慕容垂算是給足自己面子，由她著詩詩暫退。

　　小詩一顫站起來，垂首退往帳外去。

　　慕容垂在厚軟舒適的地氈曲膝坐下，含笑面向艷光四射的紀千千，柔聲道：「千千的三十箱行裝安放在鄰帳內，方便千千取用。」

　　紀千千神色冷淡地迎上他灼熱的眼神問道：「這處是甚麼地方？」

　　慕容垂細審她的如花玉容，毫不猶豫地答道：「我們剛進入洛水平原，洛陽在兩天馬程之內。」

　　紀千千垂下螓首，可以想像慕容垂的奇兵，正軍分多路向洛陽推進，附近的城鎮望風投降，只餘下洛陽一座孤城在頑抗。除了謝玄和他的北府兵外，現時天下間根本沒有任何一支部隊，夠資格在正常情況下硬撼慕容垂的大軍。

　　慕容垂實在太厲害了。

　　當他攻陷洛陽，北方的天下等於有一半落進他的手上，而他的勢力亦因而不住膨脹。慕容垂的勢力每增加一分，她和燕飛重逢的機會將減少一分。

　　這個想法令她更是黯然神傷。

　　慕容垂見到她的神情，輕歎道：「三天前我收到一個消息，只是一直不敢告訴你。」

　　紀千千嬌軀一顫，抬頭朝他瞧來，芳心湧起強烈不祥的感覺。慕容垂的聲音傳入她耳內道：「你乾爹十多天前病逝廣陵，遺體已安葬於建康的小東山。」

　　謝安死了！

　　這是紀千千永遠不願面對的事情，終於變成殘酷無情的現實。她因謝安而留在秦淮河，也因謝安而離開秦淮河。那晚她看到謝安受她琴曲所動，流下熱淚，她便有很不安的感覺。

　　謝安還是首次在她面前落淚。他是預見到自己大限即至，卻感壯志未酬，天下百姓還不知須受多少苦難而感觸落淚。否則以謝安把自身生死榮辱視作等閒的胸襟，絕不會神傷如是。

　　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名士，終於也如大江的滔滔逝水，一去不返。南方統一安定的基石，再不復存。

　　乾爹你怎可以在千千如此情況下，捨千千而去呢？忽然間，她感到自己變得一無所有。她更可能永遠再見不到燕飛。她已失去堅持下去的勇氣和鬥志。

　　淚眼朦朧裡，帳內只剩下她單獨一人，慕容垂不知於何時早悄悄離開。

　　慕容垂是個難解的人，但他對自己確是關懷備至，細心而有耐性，且是知情識趣，善解人意，絕不像傳言中那個冷酷無情的無敵霸主。

　　※※※

　　燕飛掠過如無人地帶的古鐘場，朝古鐘樓奔去。他的通玄靈覺擴展至極限，幾敢肯定沒有人察覺他的行動。

　　號角聲從穎水東岸傳來。

　　他們有一套祕密的遙距傳訊手法，可從小建康一處接近碼頭區的高樓上，利用燈號或鏡子折射光線，通知在東岸虎視眈眈的邊荒聯軍，作出種種反應。現在屠奉三正是利用此有效快捷方便的通訊系統，知會己方人馬立即採取相應的行動，亦借此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燕飛很有興趣知道，宗政良和鐵士心會有何反應？他們會否因邊荒聯軍發動的時刻，恰好是龐義受難的一刻，如此巧合而生出疑心？

　　就在這一刻，燕飛感到勝利已來到他掌心內。

　　他有把握可以準確無誤地猜到他們的反應。

　　宗政良之所以會找龐義的麻煩，是明衝著他燕飛而來。因為敵人已生出懷疑，想到燕飛等早潛伏集內，故以此計逼燕飛出來救人。

　　事實上燕飛等亦是別無選擇，必須立即放手大幹，怎都好過被對方虐殺龐義，甚至於被搜出密藏起來的武器或出入小建康的地道。先發者制人，所以屠奉三立即知會集外的兄弟，提早進行「邊荒行動」。

　　以宗政良之江湖經驗，當然不會愚蠢至以為集外荒人聯軍於此時發難只是巧合，應預料到集內集外的荒人，不但已建立起緊密的聯繫，燕飛等更肯定已潛伏集內。

　　在如此情況下，鐵士心和宗政良會如何反應呢？首先他們必須先應付荒人聯軍的渡河進擊，且清楚徐道覆只會隔岸觀火，袖手旁觀。以燕軍不到五千的兵力，實不足以同時對付小建康的荒人。所以軍力的調配是否適宜，關係到對方能否保得住邊荒集。而唯一可以盡覽集內集外情況的地方，只有古鐘樓之巔的觀遠台。

　　縱然沒有宗政良明言於古鐘樓頂鞭打龐義之事，作為敵人最高統帥的鐵士心，也要到觀遠台來指揮全局的進退，效紀千千般發揮高台指揮的特殊戰術。

　　如此燕飛刺殺鐵士心的機會來了。

　　燕飛閃入敞開的古鐘樓大門，就在這一刻，他感應到紀千千。

　　※※※

　　「噹」！

　　劉裕運刀擋格，把來襲者劈得倒跌四、五步，差點兒跌個四腳朝天。

　　劉裕疾退兩丈，避免被敵包圍。

　　有人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北府兵的劉副將。不知劉副將在這裡鬼鬼祟祟，是否正從事見不得光的勾當呢？」

　　劉裕定神一看，竟然是王國寶，與十多名手下全體黑色勁裝，風塵僕僕的樣子，似是從邊荒某處匆匆趕回來，與自己迎頭相遇。

　　他曾遠遠見過王國寶，卻從未與他直接交談，奇怪的是王國寶卻似對他認識甚深，一眼把自己認出來。

　　劉裕剛才雖然一刀退敵，不過心想對方能抵擋他全力出手，雖然狼狽，卻沒有受傷，可見是一流的好手。就眼前所見，隨王國寶一道者有十五人，假如人人功力與先前被自己所挫的好手相若，則只是這十五個人便有足夠殺死自己的能力。何況還有位居於「九品高手榜」上的王國寶！以王國寶對自己一向的仇視和妒忌，肯定不會放過自己。就在此時，他聽到後方傳來異響。

　　劉裕恍然，對方早在遠處發現自己的影蹤，故臨時在此布下陷阱，而自己正身陷險境。

　　「鏘」！

　　王國寶拔劍出鞘，遙指劉裕，劍氣直逼而來，左右各五名手下分從兩翼搶至，封死他兩邊逃路，餘下五人反往後散開，隱隱形成只餘後方退路的包圍形勢。

　　就在王國寶劍氣把他鎖緊的一刻，劉裕心中一動，想通王國寶因何會在這裡出現。

　　際此建康水師新敗之時，司馬道子根本對聶天還沒有反撲之力，如是探察敵情，亦不用勞煩王國寶。所以王國寶為的該是自己的事。

　　想到這裡，忙提刀朝王國寶迎去。

　　王國寶怎想得到劉裕不但不全力突圍逃走，反一副與自己拚命的樣子，氣勢登時減弱三分，同時著手下收窄包圍網。

　　劉裕見狀心中暗喜，看穿王國寶貪便宜的小人心態，希望手下先損耗自己的戰鬥力，然後方從容出手取他劉裕之命。

　　大笑道：「王大人剛見過大活彌勒嗎？」

　　王國寶為之愕然，劉裕已發出一聲震耳長嘯，人刀合一的向王國寶投去，完全是不顧自身想與敵偕亡的拚命招數。

　　對方戰士紛紛撲上，均已遲了一步。

　　王國寶心中大恨，明知劉裕故意以長嘯聲，引起在不遠處的兩湖軍的注意，卻沒法阻止。更曉得自己不能退避，否則包圍網將現出空隙，讓對方脫身逃去。可是劉裕此刀凶厲至極，兼之自己被他的說話分神，無法保持在最佳狀態，無奈下後退揮劍。

　　兩條人影乍合倏分。

　　王國寶往後挫退，劉裕卻一聲「承讓」，往上騰起。

　　戰士們亦騰身追擊。

　　劉裕落在一條橫伸出來的乾枝盡端處，借力彈起，投往十多丈外的密林，明器暗器全部落空。

　　王國寶終站穩步伐，氣得臉上青筋暴現，瞪著劉裕遠去的背影，狠狠道：「看你還可以得意至何時？」

　　※※※

　　燕飛的心靈往紀千千延伸，無窮無盡的悲哀把他完全淹沒。他感到紀千千正強烈地思念自己，也感到她陷入失望的淵底，失去了鬥志。

　　乾爹去了！

　　然後心靈的聯繫中斷。

　　燕飛顫抖起來，然後竭盡全力克制紀千千的感染力，那種因不能安慰紀千千，而生出的無奈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對他的影響。

　　他終於體會到與紀千千的心有靈犀也可有壞的一面，尤其在此關鍵時刻。

　　蹄聲自遠而近，分別從小建康和北大街的方向傳來，加上對岸的號角和戰鼓聲，令人感到戰爭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燕飛強把因紀千千而起的情緒壓下去，迅速在石階的底部探索藏身處的機關。為了救紀千千，他必須在這一刻忘記紀千千，因為勝負將決定於即將來臨的刺殺行動。

　　果然不出他所料，鐵士心和宗政良正朝古鐘樓趕來，邊荒集無險可守，唯一之險是古鐘樓，只有在觀遠台上，方能掌握全局。所以只要爆發戰爭，鐵士心是不得不到古鐘樓來。如此簡單的事，為何先前沒有想過？偏到這刻在連串事件的引發下，方知差點千慮一失。

　　燕飛功聚掌心，依照卓狂生的指示，吸得長方條形的活鈕，從似是毫無異樣石階底層的背壁處露出來，接著毫不猶豫地撲地滾往石階底座。

　　座壁掀起，燕飛沒入僅容一人藏身的祕間內去，同時從裏面重新鎖上活門，凸壁而出的活鈕無聲無息地縮回壁內，回復原狀。

　　燕飛剛試吸一口氣，耳鼓足音轟鳴，確是差之毫釐便被敵人的先鋒部隊發現。

　　卓瘋子的鐘樓藏身暗格，盡顯其創意和心思，簡單而實用，出入迅快方便，偏又是無比的隱蔽。

　　吸入肺內的空氣清新而不悶濁，暗間不單有好的通氣系統，還可透過通氣系統把樓內任何聲音盡收耳內。想到任遙或任青媞曾藏身此處偷聽鐘樓議會的商議，燕飛便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幸好卓狂生最終投到他們這邊來，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密集的足音在石階響起，擴散往鐘樓主堂、鐘樓和觀遠台去，入口外傳來戰士立崗和騎兵列陣的聲音。燕飛排除雜念，感官的靈銳不住提高，雖不能目睹，但外面發生的一切全了然於胸。

　　由黃河幫眾與慕容鮮卑族組成的邊荒集燕國部隊，因邊荒聯軍的現身而進行的應變行動的第一步，是佔據古鐘樓，以之作為指揮台，因為這是唯一能掌握全局的至高點。

　　登上古鐘樓的燕兵是要肯定古鐘樓內沒有其它人，當然更是針對像他燕飛這類精於刺殺的高手。搜索會進行一段時間，當證實古鐘樓的安全，鐵士心和宗政良才會登上觀遠台。

　　燕兵同時在古鐘樓四周佈陣，以保護鐘樓上的主帥。如此戰術確是最佳的防守策略，可讓鐵士心從容調動人手，應付任何一方的入侵。紀千千早以事實證明高台指揮的神效。

　　鐘樓外忽然肅靜下來。

　　燕飛知是鐵、宗兩人來了，傾耳細聽。

　　宗政良的聲音道：「先將他押上觀遠台！」

　　接著是龐義的一聲怒哼，在兩名燕兵的押解下，龐義登階而上。

　　另一把沉雄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不用猜也知以此語氣問宗政良者，必是鐵士心無疑。

　　宗政良答道：「大帥的計策立收奇效，小建康內肯定有荒人高手潛進來，否則我們才說要懲罰龐義，那邊荒人聯軍立即發動，巧合得像對集內發生的事瞭如指掌。」

　　鐵士心道：「徐道覆方是料事如神，憑空猜到荒人有進出邊荒集的祕密通道。幸好我們先一步發覺，否則等到荒人裏應外合的發動反攻，我們仍如在夢中，真要後悔莫及。」

　　又問道：「小建康現時情況如何呢？」

　　宗政良道：「仍然牢牢的控制在我們手上，我已調入一支千人部隊，任何荒人俘虜敢踏出屋門半步，必殺無赦。」

　　鐵士心道：「幹得好！待我們弄清楚形勢後，再對付他們。徐道覆方面有何反應？」

　　宗政良答道：「天師軍方面全無動靜，我看他們絕不會插手我們和荒人間的戰爭。」

　　鐵士心怒哼道：「收拾了荒人，我們再和天師軍算賬。」

　　宗政良低聲道：「邊荒軍只能在穎河對岸耀武揚威，我反不擔心他們。」

　　鐵士心笑道：「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和你都清楚。我們就在觀遠台上毒打龐義，讓他的慘號聲傳遍夜窩子，我才不愁逼不出燕飛來。」

　　宗政良狠狠道：「只要他敢現身，我會教他變成我箭下的亡魂。」

　　鐵士心大笑道：「我們就等著瞧，看燕飛是否真的如此愚蠢。」

　　燕飛耳鼓裏響起宗政良和鐵士心進入鐘樓的足音，同行者尚有六、七名武功高強的將領。他可從足音分辨出每一個人的位置、功力的深淺，以至內心的情緒。

　　心中同時矛盾得要命。

　　在一個密封的環境裡進行刺殺，是任何刺客的大忌，因為不論刺殺成敗，他均難以脫身。唯一的生機，是於刺殺鐵士心後殺出鐘樓，不過卻因龐義被押往鐘樓頂上，令他沒法爭取此唯一的逃路。

　　在如此情況下，他只有殺往上層，即使他變成三頭六臂，仍只是死路一條。

　　他死了，紀千千也完了。

　　足音在石階響起。

　　燕飛把生死成敗全排出腦海外，按動關鈕，撞開活壁，滾出暗間去。

　　為了邊荒集，他根本別無選擇。

第二章　鐘樓刺殺

　　當宗政良使人進入羌幫總壇找龐義的麻煩，慕容戰正在該處主持大局，更由他下令不可意氣用事，於時機尚未成熟的一刻作出反擊，所以眾人只好眼睜睜瞧著龐義被帶走。

　　在小建康內，羌幫和匈奴幫兩幫的總壇是最宏偉的建築物，分處主街兩端，也囚禁了最多的俘虜，各達五百之眾。

　　為了躲過敵人隨時進行的突擊搜查，武器仍密藏羌幫總壇的地庫內。幸好燕飛、屠奉三等領袖人物，早想遍所有可能性，擬定出種種周詳的應變計劃，把五十多名配備弓矢的精銳高手混在俘虜內，潛伏於可攻擊敵人哨樓的戰略性樓房內。如有人來搜查，他們可以輕輕鬆鬆地避往別的建築物。

　　在匈奴幫總壇內坐鎮的是呼雷方，正是由他通知集外對岸的兄弟，擺出進擊反攻的姿態。

　　不論是慕容戰或呼雷方，均是身經百戰、智勇雙全之士，曉得攤牌揭曉的關鍵時刻終於來臨，立即發出信息，著小建康內的兄弟進入戰爭的預備狀態裡。

　　宗政良雖調入一支千人部隊，其實力卻不足以進駐監管小建康內以百計囚禁俘虜的建築物，只能在街道縱橫交錯處佈防，尤其把兵力集中於主街兩端，等候來自古鐘樓頂上進一步的指令。

　　慕容戰當機立斷，命所有人解開腳鐐後，立即把武器從密室運出來，依循早經擬定的路線把武器送往各處。

　　然後是耐心的等待。

　　※※※

　　屠奉三閃入說書館內，卓狂生、程蒼古、費二撇和三十多名好手早被外面的突變觸動警覺，人人枕戈以待。

　　卓狂生道：「發生甚麼事？」

　　屠奉三道：「刺殺行動提早進行，燕飛已到鐘樓去埋伏，我再沒有解釋的時間，必須立即攻打鐘樓，否則燕飛和龐義必死無疑。」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還等甚麼呢？兄弟們，反攻邊荒集的時間到哩！立即更衣！」

　　拓跋儀立馬穎水東岸高地，遙觀對岸的情況。

　　三千多名準備充足的邊荒戰士，潮水般從隱身的叢林飛騎而出，於岸緣佈陣，旗幟飄蕩，士氣昂揚。

　　在拓跋儀旁的是容色仍帶點蒼白，傷勢初癒的姬別、夜窩族的頭領姚猛。反攻雖來得突然，卻沒有人有絲毫懼意，只有興奮之情，因為邊荒集失陷敵手的那一口鳥氣，實在憋得太久了。

　　對岸泊了近三十艘黃河幫的破浪戰船，沿河有二十多座箭樓，十多座地壘，在正常的情況下，如他們以木筏渡河，只會變成敵人的箭靶。

　　碼頭區是敵人兵力集中處，達千人之眾，實力足把西岸守得穩如鐵桶。

　　姚猛意氣風發的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徐道覆不單不派兵加入聯防，還著手下退守東門內，對我們大大有利。」

　　拓跋儀皺眉道：「燕飛他們在弄甚麼鬼？因何忽然提早反攻？」

　　姬別笑道：「管他們在弄甚麼鬼，反攻的訊號清楚明白，只是我們在此處，已可牽制敵人的主力，好方便集內兄弟行事。」

　　「隆隆」聲響，以百計的木筏，由騾子從密林拖出來，朝岸沿開至。負責這方面任務的是邊荒集的壯女，她們在邊荒集西面戰谷失陷時，帶著糧資牲畜撤往西面遠處，於五天前在邊荒集北面渡河，與聯軍主力會合，令聯軍實力驟增。

　　姚猛興奮道：「快把木筏推進水內去，任敵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到木筏只是用來作個幌子，唬人的！」

　　拓跋儀目光凝注小建康的出口，唇角忍不住的擴大笑意，道：「敵人中計哩！」

　　姬別和姚猛連忙瞧過去，敵人騎兵正從小建康馳出，列陣於碼頭區處，顯然是真的認為他們會渡河強攻。

　　※※※

　　徐道覆策騎馳出東門，遠眺上游碼頭區處兩軍隔河對峙調動的情況，當見到邊荒聯軍運來大批木筏時，虎軀一震。

　　旁邊的周冑報告道：「燕人進入全軍動員的狀態，佔據古鐘樓，又調兵到小建康和碼頭，卻沒有使人來知會我們。」

　　徐道覆沉聲道：「楊全期方面有何異動？」

　　另一邊的張永道：「荊州軍似尚未察覺我們這邊形勢的急遽變化，我猜是楊全期故意向燕人示好，沒有派員來偵察，故懵然不知這裡發生的事。下游亦不見兩湖幫的赤龍舟。」

　　周冑道：「二帥還要派人與邊荒軍接觸嗎？」

　　徐道覆緩緩搖頭道：「這樣做再沒有任何用處，邊荒軍已勝券在握，不用來和我們交易。」

　　周冑愕然道：「邊荒軍沒有可能突破燕人在穎河的防線，只是三十八艘破浪戰船，足可粉碎他們強渡穎水的行動，何況沿岸有更強大的防禦。」

　　徐道覆歎道：「他們只是佯裝出攻擊的威勢，真正發難的是小建康的俘虜。哼！真的非常可惜，若鐵士心和宗政良肯和我們衷誠合作，我必可助他們避此劫難。現在卻是大勢已去。」

　　張永和周冑聽後互相對望。

　　張永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徐道覆毫不猶豫的道：「撤退！」

　　張永和周冑同時失聲道：「撤退？」

　　徐道覆斷然道：「沒錯，立即撤退，否則將陷入進退兩難之局。」

　　接著雙目殺機大盛，道：「我親領三千騎兵先行，你們運載糧資隨後追來，除馬匹外不要帶其它牲口，一切以行軍快捷為要，更要提防楊全期派人追擊。」

　　張永和周冑齊聲領命。

　　徐道覆暗歎一口氣。

　　始終保不住邊荒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情願幫荒人一個忙，讓他們得到一個完整的邊荒集，得到他遺下的大批兵器、物資和牲口。在往後一段長時間內，他的敵人是兩湖幫和荊州軍，而非荒人。他深心內更有一個熱切的期望，盼荒人能把紀千千從慕容垂的魔爪內救出來，其它一切均屬次要。

　　※※※

　　「鏘」！

　　蝶戀花出鞘。

　　燕飛故意運功鳴劍，在登樓石階的空間裡，如晴天忽然爆響的驚雷，貫入每一個敵人的耳鼓。

　　餘音仍縈耳不去的當兒，燕飛人隨劍去，蝶戀花從階底彎出來，凌厲無匹的劍氣，籠罩著正拾級登階的七名敵人。

　　鐵士心領頭而行，正踏足第三級石階，宗政良落後半階，其它的六名將領緊隨兩人身後，接著是留守大門的十多個親兵，人人受劍鳴所懾，不知所措。

　　石階彎角盡處，另有兩名戰士持戈把守，正愕然往石階下的鐵士心等瞧來，茫然不知發生何事。

　　千載難逢的刺殺機會終於出現，成功失敗決定於剎那之間，如讓敵人醒悟過來，燕飛必死無疑。

　　劍光劇盛，燕飛騰身而起，朝領頭的鐵士心猛攻而去。

　　鐵士心和宗政良畢竟是高手，首先領悟過來，前者已來不及拔出佩刀，倉皇下一拳擊出，同時往上避開。

　　宗政良則在石階移開半步，拔刀反擊。

　　其它人亂成一團，紛紛欲掣出佩刀佩劍，不過都已遲了一線。

　　劍光像暴雨般摧打石階上的敵人，一時間沒有人弄得清楚誰是燕飛攻擊的目標。

　　鐵士心慘哼一聲，擊出一拳的手淌著血收回來，往上狂奔。宗政良長刀疾砍，卻砍在空處，駭然下只好追在鐵士心身後，往上退避。兩名緊隨宗政良的將領在拔出兵器前，已被燕飛劃破咽喉，滾落石階，撞得後面的將領親兵東倒西歪，亂上添亂。

　　燕飛踏足長階，蝶戀花化作長虹，直奔宗政良背心要害。如此招沒法殺死宗政良，又讓鐵士心逃往鐘樓大堂，刺殺行動將以失敗告終，而燕飛將白白犧牲。鐵士心憑空手，傷而不死地應付了他必殺的一劍，武功之高實大出他意料之外。

　　宗政良回刀反劈，雖陷於被動，仍是功力十足。

　　燕飛心叫糟糕，知道無法在三招兩式間收拾對方，把心一橫，決意找宗政良作陪葬，完全不理宗政良的反擊，直取對方咽喉，登時劍氣驟增，劍嘯聲震動整個石階的空間，完全是與敵偕亡的姿態。

　　就在此生死立判的一刻，宗政良雙目一轉，竟然翻下石階，讓出去路。

　　燕飛喜出望外，劍氣暢通無阻，直指離他只有五級石階的鐵士心，立時把他的生路死鎖。

　　鐵士心此時剛以左手抽出佩劍，上面的兩名戰士持戈狂奔而下救駕，下方的兵士則蜂擁而上，情勢緊急至極。

　　蝶戀花以驚人的高速，隨燕飛沿石階朝鐵士心疾射而去。

　　「嗆」！

　　一個是全力出擊，一方是倉皇自衛，兩相較量下，立竿見影勝負即出。

　　鐵士心受創在前，用的更非是慣用的右手，不過他確是威震黃河的霸主，憑左手揮劍仍是聲勢十足。

　　兩劍交擊。

　　鐵士心猛噴一口鮮血，長劍硬被燕飛絞得脫手而去，只好一腳朝燕飛的胸口踢來。

　　燕飛心中暗讚，左閃避過下方投來的兩支長矛，同時避過鐵士心保命的一腳，又忽然反手一劍劈得後面撲上來另一名敵方將領連人帶劍滾下石階去，擋著窮追而來的大批敵人，蝶戀花三度攻向已手無寸鐵的鐵士心。

　　鐵士心大驚下往上疾奔，遇著兩名趕來護主的戰士，給擋著去路，燕飛蝶戀花的劍氣把他完全籠罩。

　　鐵士心奮起餘勇，劈手奪去撲下來的手下的長戈，回身反刺燕飛。

　　燕飛一聲長嘯，倏地增速，在敵兵阻截前蝶戀花沒入鐵士心胸口。

　　鐵士心發出震撼整個空間的慘叫，滾落石階時，燕飛早從兩名戰士間穿過，兩名戰士先後濺血倒地，追著鐵士心的屍身滾落長階。

　　宗政良立足階底，狂喝道：「殺了他！」

　　看著己方戰士人人奮不顧身追著沒在彎角處的燕飛蜂擁而上，他退出樓外，心中不知是驚是喜。

　　令人討厭的鐵士心死了，邊荒集掌兵的大權落入他手上，只要幹掉燕飛，他能把邊荒集的局面穩定下來嗎？如守得住邊荒集，再與楊全期和聶天還合作，他不但無過，反成有功。

　　樓外百多名戰士目光全落在他身上，聽他的指令。

　　宗政良大喝道：「給我進去殺掉燕飛！」

　　眾戰士蜂擁入樓。

　　急劇的足音在後方傳來。

　　宗政良心神不寧的回頭瞧去，一隊近四十人身穿黃河幫戰服的戰士正橫過廣場，朝鐘樓奔至。

　　宗政良一時還不以為意，以為是鐵士心的人。到那批人奔至丈許外，方發覺有異。此時守在樓外的戰士大半已進入樓內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均放在樓內，古鐘樓變成不設防的情況。

　　宗政良駭然叫道：「有奸細」！

　　奸細群中一人騰身而起，赫然是「邊荒名士」卓狂生，大笑道：「太遲了！」眨眼間來到宗政良上方，兩腳連環踢出，直取宗政良面門。

　　屠奉三則領著一眾荒人精銳高手，如斬瓜切菜的殺進樓內去，從後突襲仍未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的敵人。

　　燕飛此時剛殺上第三層的鐘樓。

　　他的蝶戀花毫不留情，逢人斬人，根本沒有人是他三合之將，最精采是敵人毫無防備，茫不知主帥被刺殺，更予燕飛無比的方便。

　　守在鐘樓的四名敵人在瞬息間紛紛倒地，燕飛已搶上登往觀遠台的石階。後方追來的敵人方踏足第三層鐘樓。

　　劍光劇盛，守衛望遠台入口的兩名戰士濺血倒下，燕飛毫不猶豫地撲上觀遠台。

　　觀遠台上的八名敵人，正在押著龐義，逼他跪在地上。

　　敵人發覺有異，燕飛閃電標射而來，抓著龐義臂膀的兩名敵人首先遭殃，還未弄清楚發生何事，早一命嗚呼。

　　龐義茫然呆立，忽然四周劍光遽盛，敵人紛紛倒地。當見到來者是燕飛，大喜叫道：「燕飛！」兩手一鬆，原來綁手的繩索已被燕飛挑斷。

　　兩名追上來的敵人現身入口處，燕飛如飛掠去，殺得敵人倒退回石階去。

　　燕飛愈戰愈勇，竟殺往入口外，硬把瘋虎般衝殺上來的敵人逼得退往石階去，雖然整道石階全擠滿敵人，可是燕飛來一個斬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龐義此時執起一支長矛，來到燕飛身後，卻發覺無法插手幫忙。

　　燕飛仍從容笑道：「協議依然有效！」

　　龐義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這才發覺燕飛已多處淌血，更曉得燕飛雖然此刻威風八面，可是人力終有窮盡之時，他們的好景將捱不了多久。

　　驀地下方喊殺聲震天，敵人隊尾處一陣混亂，人人現出惶恐神色。

　　龐義心中升起希望，屠奉三的聲音遙傳上來道：「撐多一陣子！兄弟們來哩！」

　　燕飛此時已到了強弩之末，他的金丹大法雖能循環不休，不住產生真氣，可是卻遠比不上迅速的消耗，尤其在這種沒法有半絲空隙回氣的時刻。

　　聽得屠奉三打招呼，登時精神大振，硬把衝上來的一名敵人劈得連人帶斧倒跌下階，又撞倒另兩個敵人。

　　燕飛一陣虛弱。

　　前方刀光閃動。

　　燕飛往後退開，心叫小命不保矣，龐義長矛從他身側刺出，命中敵人胸口。

　　屠奉三終於現身，領著十多名兄弟逐級殺上來。

　　敵人終於崩潰。

　　燕飛鼓其餘勇，與龐義一劍一矛，退守入口處，阻止敵人逃入觀遠台。

　　「呀」！

　　正向燕、龐兩人強攻的三名敵人終於倒下，殺他們的是屠奉三等一眾兄弟。

　　燕飛和龐義往後退開，不分先後同時坐倒地上，已是疲不能興。

　　屠奉三首先搶入，大叫道：「成功哩！」

　　順手發出一支火箭，在古鐘樓上方五丈許高空「砰」的一聲爆開成一朵鮮紅的光花。

　　燕飛心中一動道：「撞鐘報喜！」

第三章　失而復得

　　「噹！噹！噹！」

　　鐘音響徹邊荒集，從古鐘樓傳往邊荒，傳往穎水彼岸。

　　佔據古鐘樓的邊荒戰士在觀遠台上齊聲發喊：「鐵士心死了！鐵士心死了！」

　　小建康的兄弟首先發難，勁箭從樓房射出，先解決高據哨樓上的敵人箭手，再對付街上沒有掩護的燕兵。

　　燕兵驟聞鐘音，且驚聞鐵士心死訊，疑幻疑真、軍心動搖之際，忽然數千俘虜變為武裝的戰士，從大小樓房殺出，猝不及防下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更遑論壓制從腹地蔓延往四面八方的變亂。

　　慕容戰領著以千計的兄弟，有組織有陣勢地從小建康出口殺進碼頭區，此時燕兵早潰不成軍，只懂四散逃命。泊在碼頭的三十多艘破浪戰船，未及解纜開出，已落入他們手上。船上的燕兵紛紛跳水保命。

　　對岸的拓跋儀見到古鐘樓上方的煙花訊號，立即下令渡河。這時候紛紛上岸，與己方兄弟會合，燕兵大勢已去，再沒有反擊之力。

　　邊荒聯軍依照計劃，先集中力量攻擊北大街和西大街，勢如破竹的把敵人驅逐離集，走得稍慢者頓成刀下亡魂，「邊荒行動」在聯軍如虹的氣勢下，燕兵則一面倒的情況裏進行著。

　　屠奉三等攻入古鐘樓後，兵分兩路，一路由屠奉三率領，殺上觀遠台援救燕飛和龐義，剩下七、八人死守底層入口，不讓以宗政良為首的燕兵攻入鐘樓。幸好有卓狂生、程蒼古和費二撇三大高手壓陣，守得入口穩如鐵桶，捱到小建康的兄弟殺入鐘樓廣場，宗政良一方慌忙撤退。

　　古鐘樓以北的邊荒集頓變屠場，含恨的荒人大開殺戒，見燕兵便殺，一時呼喊震天，燕兵全面崩潰。

　　燕飛剛迅速回復過來，與屠奉三和龐義在觀遠台監視天師軍的動靜，發覺對方的輜重部隊正從南門離開，沿穎水而行，登時喜出望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天師軍向他們反擊，確不易對付，現在忽然拱手讓出古鐘場以南的佔領區，聯軍當然省功夫，且大幅減低傷亡。

　　龐義大笑道：「徐道覆這小子識相得很！」

　　屠奉三欣然道：「他不是識相，而是不得不退，在實力上我們佔有壓倒性的優勢，穎水更落進我們的控制內，兼且楊全期和聶天還都是他的敵人，縱使能擊敗我們，最後還不是便宜別人。」

　　龐義道：「我們要不要追擊老徐呢？」

　　燕飛目光投往集外西面荊州軍的陣地，搖頭道：「天師軍退而不亂，又左靠穎水之險，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收拾他們，最怕是楊全期乘機發難，我們千辛萬苦爭取回來的成果，將要拱手讓人。」

　　屠奉三瞧著對方隊尾離開南門，發出綠色的訊號火箭，指示己方人馬進佔天師軍放棄的地盤。吁出一口氣道：「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表，如此反攻成功，對我說服楊全期大大有利。」

　　蹄聲轟響，一隊數百人的邊荒戰士，馳過古鐘場，往天師軍撤出的佔領區馳去，顯示邊荒集北區已在邊荒聯軍絕對的控制下。

　　當他們經過古鐘樓的時候，齊翹首上望，致敬喝采，在鐘樓上休息的戰士則回報以歡呼怪叫，充滿失而復得的勝利氣氛，教人熱血沸騰。

　　卓狂生等早從出口擁出，紛紛跳上兄弟們牽來的馬背，朝南而去。

　　龐義和其它兄弟亦怪叫連聲，往出口擠去。

　　到只剩下屠奉三和燕飛兩人，屠奉三笑道：「燕兄可知我心中正後悔呢？」

　　燕飛瞧著另一支從東門進入天師軍棄下的地盤的邊荒聯軍，訝道：「後悔甚麼？」

　　屠奉三歎道：「我現在方想到假設我手腳慢點兒，遲上片刻才趕到觀遠台，燕兄肯定已在黃泉路上。那時我屠奉三不但可以少掉一個能左右我將來在邊荒集發展的勁敵，更可以少去一個情敵，又不虞有人曉得燕兄的遇害與我有一丁點兒關係。」

　　燕飛蠻有興趣的問道：「這般做對屠兄確有百利而無一害，屠兄因何白白錯過？」

　　屠奉三苦惱的道：「因為我到此刻方想到此毒計，已是知錯難返！」

　　兩人對望片晌，忽然同時放聲大笑，皆充滿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的欣悅。

　　※※※

　　劉裕在樹梢端猿猴般跳躍，全速往邊荒集趕去，忽然撲附在一棵大樹枝葉茂密處，立足在橫伸出來的高樹幹，目光投往穎水的方向。

　　邊荒集在兩里許處的岸旁，古鐘樓上只餘一枝大旗，雖看不清楚旗幟的式樣花紋，卻隱約認得是紀千千親手設計的飛鳥旗。

　　邊荒聯軍竟已光復邊荒集？這是多麼教人難以置信，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

　　不過卻不由他不信，一隊天師軍正沿穎水不徐不疾的南下，看其隊形整齊，旗幟不亂，便知是有秩序的從容撤兵，而非被趕出邊荒集。

　　約略估計，這支天師部隊有二千多人，騾馬車三百多輛，假如行軍路線不變，將於個把時辰後抵達聶天還的木寨。

　　劉裕心中奇怪，憑此隊人馬的實力，雖可對兩湖軍造成威脅，但攻寨仍嫌不足，如此豈非送死去也？他心中一動，目光往西面瞧去，旋踵已有發現，於西南方里許外察覺到鳥兒驚飛的情況。

　　心中恍然而悟。

　　邊荒集的兄弟集中力量對付鐵士心和宗政良，裡應外合下燕兵迅速崩潰。徐道覆見事不可為，立即退軍，乘機兵分兩路，突襲聶天還。

　　想到這裡，心中已有打算，連忙掉頭去也。

　　※※※

　　邊荒集喜氣洋洋，卻沒有人偷閒飲酒慶祝，因為荊州軍已推進至集外西面里許處，擺出可以隨時全面進犯的高姿態。

　　眾人一方面忙於收拾敵人遺留下來的攤子，一方面設立工事防禦，以應付荊州軍在任何時刻發動的強攻。

　　燕飛、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戰、拓跋儀、程蒼古、費二撇、姬別、呼雷方等一眾領袖，策馬馳出西門，遙觀敵況。

　　慕容戰道：「楊全期是否是好勇鬥狠的人？否則在我們氣勢如虹之時，應該以靜觀變，而不是一副挑戰的模樣。」

　　眾人知他是看在屠奉三分上，話說得婉轉，而事實上慕容戰真正想說的是：楊全期是否吃了豹子膽？竟敢來惹我們。

　　諸人中與慕容戰想法相同的大有人在，邊荒聯軍實力在荊州軍之上，邊荒集又是他們的地頭，誰都不把區區一萬荊州軍放在心上。如非因著屠奉三與桓玄的關係，可能已對荊州軍迎頭痛擊。

　　屠奉三微笑道：「恰好相反，楊全期此招非常高明，把我們緊緊牽制，使我們沒法調動水陸兩路的兄弟去對付聶天還。只要聶天還能守穩陣地，楊全期便有和我們談判的條件。」

　　拓跋儀欣然道：「還是屠兄比較瞭解老楊這傢伙。那我們是否應先擊垮聶天還，斷去老楊的癡心妄想，方由你老哥出馬，說幾句話把老楊打發呢？」

　　屠奉三淡淡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聶天還再難起任何作用，能全身而退已屬萬幸。老楊是明眼人，何用等到那一刻呢？我這便單人匹馬去見老楊，包保他乖乖聽話，立即退兵。」

　　慕容戰沉聲道：「人心難測，你勿要太高估與桓玄的關係，楊全期也大有可能乘機來個先斬後奏。最好是待聶天還敗返兩湖後，方迫楊全期退兵。」

　　燕飛微笑道：「屠兄是怕楊全期真的發難，那他將與桓玄沒有轉圜的餘地，所以必須在此恨鑄成前，阻止楊全期。而我敢肯定屠兄會成功，楊全期仍未大膽至連性命也不要。因為他曉得若殺屠兄，等於硬逼我們和他決一死戰。」

　　卓狂生欣然道：「燕兄的話深得我心，我們收服鐵士心的勇士當然看得很準。這裏是邊荒，而不是荊州，開罪我們荒人的肯定沒一個會有好的結果，我們已以鐵一般的勝利，向天下證實了我們荒人是絕不好惹的。邊荒若是個深潭，我們便是潭內最懂得生存之道的凶鱷。」

　　這番話盡顯「邊荒名士」卓狂生的狂氣，也代表了光復邊荒集，對每一個荒人的深切意義。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多謝各位的關心和鼓勵，我們今趟光復邊荒集，幹掉鐵士心，等於拔掉慕容垂一隻老虎牙，破壞他征戰天下第一步的成果。我從來未試過比這一刻對自己更有信心。慕容當家可以放心，南郡公對邊荒是志在必得，與聶天還聯手亦不代表是放棄我這個老夥伴，只是代表他對邊荒集不容有失的心態，所以楊全期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仍冒險揮軍進犯。我會讓老楊明白我是南郡公在邊荒集最後的希望，南郡公若想在邊荒集分一杯羹，只好繼續信任和支持我，再沒有別的方法。」

　　又肅容道：「我們荒人當然沒有半個是貪生怕死的人，不過為了從慕容垂的手上救回紀千千和小詩，我們必須保存實力，犯不著與楊全期硬撼。」

　　聽到千千之名，眾人的心情立即沉重起來。收復邊荒集雖然是個好的開始，可是未來要走的路仍是遙遠和艱困。

　　卓狂生忽然振臂高呼道：「荒軍必勝！慕容垂必敗！」

　　附近的戰士聞言立時齊聲喊叫：「荒軍必勝！慕容垂必敗！」

　　呼喊聲潮水般傳開去，震徹邊荒集，遠傳往敵陣去。

　　大笑聲中，屠奉三策馬馳出，一無所懼的朝楊全期橫亙集外的大軍馳去。

　　※※※

　　劉裕趕返大江幫戰船隊所在的穎水河段，江文清正佈置船陣，作好迎戰兩湖幫的準備。

　　七艘被俘虜的糧船以鐵索串連起來，打橫排在河上，只在靠西岸處留下可容一船通過的缺口。糧資被卸下來，取而代之是淋上火油的柴枝。

　　兩岸築起木構箭樓，既可作瞭望之用，又可以居高臨下以火箭封鎖這段較狹窄的河道。

　　江文清見劉裕這麼快回來，大感奇怪。

　　劉裕登上帥船，此時夕陽已避退西山，天地黯沉起來。

　　江文清訝道：「看劉兄一副興奮神色，是否已收復了邊荒集呢？」

　　劉裕登上帥船指揮台，江文清和席敬等七、八名大江幫將領，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劉裕喘息著道：「確已收復邊荒集！」

　　指揮台上和附近所有人同時靜默下去，人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鴉雀無聲的情況維持了半晌，接著便被震船的喝采聲打破。

　　其它戰船上和岸上工作的大江幫徒眾人人放下手上的活兒，朝他們瞧來。

　　江文清冷靜問道：「劉兄是否從邊荒集回來？」

　　劉裕道：「我尚未抵集，卻看到古鐘樓換上我們的飛鳥旗，而天師軍正兵分兩路的撤離邊荒集，如我所料不差，徐道覆的臨別秋波，是要突襲聶天還的木寨，所以趕回來向小姐報喜。」

　　江文清一對美目亮起來，閃閃的打量劉裕好半晌，忽然嬌呼道：「我大江幫的兒郎聽清楚哩！邊荒集光復了！」

　　四周立即爆起震盪整條河兩岸的歡呼和怪叫聲，人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劉裕心中欣慰。

　　他終於不負謝玄的期望，助江文清重奪天下唯一能重振大江幫威名的根據地。假如他和王淡真私奔，眼前的激動場面或不會出現，個人的得失在天下統一的大前題下，算甚麼一回事？

　　劉裕道：「徐道覆應在入黑後攻打聶天還西岸的木寨，如我們現在從水路進擊，肯定可以趁趁熱鬧。」

　　江文清斷然道：「機會一去不返，席老師請率四艘戰船留此截斷聶天還的退路，其它戰船隨我北上。聶天還！我們討債來哩！」

　　眾將士齊聲答應，士氣昂揚至沸騰點。

　　※※※

　　王國寶和三十多名親隨好手，抵達離穎口兩里的淮水下游。

　　一艘戰船從隱蔽處駛出來，王國寶忙領手下登船。

　　王國寶獨自進入艙廳，見到與他關係一向良好的司馬元顯，後者開門見山道：「見到大活彌勒嗎？」

　　王國寶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師尊他老人家閉關百日，修練他十住大乘法第十二重功法，據惠暉師母所言，如師尊過得此關，他的成就將是曠古未有，獨步武林，即使慕容垂、孫恩之輩也非是他的敵手。」

　　司馬元顯急問道：「大活彌勒還有多少天出關呢？」

　　王國寶道：「尚有五十七天，哼！他出關之日，謝玄在世的日子，將屈指可數。」

　　司馬元顯獰笑道：「王大人該已做好準備接收謝家的家當。」

　　王國寶欣然道：「這個當然。屆時公子你若想要與謝鍾秀玩幾天，全包在我身上。」

　　兩人對視大笑，似乎謝鍾秀已落入他們魔掌內，任他們狎侮。

　　司馬元顯壓低聲音道：「王大人還要在爹處多下點功夫，他對大活彌勒佛一向有戒心，怕他勢大後難制。」

　　王國寶輕鬆的道：「這方面由我負責，只要你爹肯讓師尊當國師，以彌勒教代替佛門，大家定可合作愉快。」

　　又道：「我在歸途上遇到劉裕，卻被他以狡計脫身，否則我們已可除掉此獠。」

　　司馬元顯哂道：「劉裕算甚麼東西？不過區區一個北府兵的小將，若不是謝玄護著他，我要他生便生，死便死！哼！一箭之仇，我司馬元顯必將千百倍地向他討。」

　　王國寶道：「正因他地位低微，我們才不好對付他。唯一之計，是通過北府的人整治他。」

　　司馬元顯咬牙切齒道：「我已有全盤對付他的計劃，爹正設法收買北府擁有實權的將領，唯一的阻礙仍是謝玄。」

　　王國寶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沉聲道：「這麼多年我都等了，何況只是數十天光景。放心吧！即使謝玄沒有依傳言所指般傷重而亡，也逃不過師尊天下無敵的一對佛手。師尊是絕不會放過殺死二彌勒的人。」

　　司馬元顯雙目放光道：「謝安已逝，天下將是爹的天下，讓我們先安內後攘外，到統一南方，將是我們北伐之時。大晉的光輝，將會在我們手上恢復過來。」

　　兩人交換個眼色，同時放聲大笑。

第四章　功成身退

　　屠奉三在荊州乃家喻戶曉的人物，楊全期的人縱然未見過他，亦聽過他的名字。當屠奉三從邊荒集西門策騎馳來，報上名字，前鋒部隊的將領立即使人飛報在後方高地指揮的楊全期。

　　黑夜降臨大地，冷風刮過邊荒，天上層雲迭迭，似是大雨的先兆。

　　屠奉三並不是個喜歡以生命作賭注的人，更不會把自己投進絕境，若他沒有七、八成把握，定不會到這裏見楊全期，因為如對方翻臉動手，任他三頭六臂，也會在邊荒軍殺過來前被宰掉。

　　他清楚楊全期是怎樣的一個人。

　　假如對方是桓玄，他絕不會冒這個險，因為桓玄最愛冒險，只是殺了他屠奉三可惹得邊荒軍出集拚命這個誘因，桓玄隨時可犧牲他來爭取勝利。

　　桓玄就是這麼的一個人，自私自利，其它人只是他的工具。

　　四騎如飛馳至，領屠奉三往見楊全期，領頭的將領叫程鋒，是楊全期手下猛將，武功不俗。

　　程鋒客氣的道：「請屠大人解下佩劍。」

　　屠奉三毫不猶豫把劍連鞘解下，拋給程鋒，程鋒一把接著，順手交給手下，木無表情的道：「屠大人請隨末將來！」

　　策馬領路。

　　屠奉三跟在他馬後，接著是三名荊州戰士，此時他即使後悔，也沒法脫身了。

　　這個險他是不能不冒的，現在仍未到與桓玄反目的時候，開罪桓玄，不單會禍及他振荊會的兄弟，他的族人親友亦難逃大難。

　　在到邊荒集前，他一意改變邊荒集，可是當他融入邊荒集的生活方式後，方弄清楚是沒有可能改變邊荒集的，只能順著邊荒集的規矩來辦事。荒人已成為有別於天下任何地方的異類，品嚐著自由開放的成果，誰也不能令他們開倒車，放棄獨特的生活方式。

　　終於被改變的是屠奉三，而非邊荒集。

　　程鋒一言不發的在前方領路。

　　沿途所見的荊州軍陣勢森嚴，不愧是能在南方撐起半邊天、與建康和北府軍分庭抗禮的精銳部隊。不過屠奉三卻在他們鼎盛的威勢後，看出他們的疲倦和士氣低落，並不適合於此刻攻打邊荒集。

　　這是可以理解的。

　　楊全期的部隊勞師遠征，日夜趕路穿越邊荒到邊荒集來，元氣仍未恢復，邊荒集的變化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們面對的再不是烏合之眾，而是能力抗慕容垂和天師軍的雄師勁旅，現在更把強大的敵人逐離邊荒集。

　　程鋒馳上帥旗高懸的小丘。

　　楊全期在數名將領和數百親兵簇擁，正冷冷瞧著他。

　　屠奉三長笑道：「楊將軍別來無恙！」

　　楊全期大喝道：「停下來！」

　　屠奉三忙勒馬止步，事實上他也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前方的戰士人人舉槍持矛的將鋒尖向著他。

　　另各有十多人從左右搶出，把他團團圍著，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幸好屠奉三騎功了得，牢牢控制座騎不逾越半步。

　　屠奉三不悅道：「我要下馬哩！是否須先得楊全期你批准？」

　　楊全期沉聲道：「收起兵器！」

　　屠奉三甩蹬下馬，目光掃過包圍著他的戰士，雙目神光閃閃，不但顯示出他沒有絲毫懼意，還看得人人心中發毛。

　　屠奉三在荊州威名極盛，開罪他的人，從來不會有好結果的。

　　楊全期搖頭歎道：「屠奉三你今次來錯了，你既背叛了南郡公，投向荒人，便該永遠躲在邊荒集內。現在任你舌痺唇焦也休想可以打動我，念在一場交往，我只好把你縛回去交由南郡公發落。」

　　屠奉三心中暗笑，楊全期口上雖說得強硬，事實上卻是不敢殺死他。冷哼道：「若楊將軍如此魯莽，南郡公要治罪的絕不會是我屠奉三，而是你老兄。」

　　楊全期踏前一步，怒喝道：「大膽！死到臨頭，尚敢口出狂言。」

　　屠奉三負手前行，逼得攔在前方的戰士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好整以暇的道：「敢問楊將軍，我屠奉三如何背叛南郡公呢？」

　　楊全期略一錯愕，屠奉三又向他趨前兩步，離楊全期不到十步，隔著一群不知所措的親衛戰士。

　　楊全期身旁一名將領大喝道：「再敢踏前一步，教你血濺當場。」

　　屠奉三銳利凌厲的目光只望定楊全期一人，對喝著他的將領看也不看的道：「以下犯上，該當何罪，說話者給我報上名來！」

　　那將領登時噤聲。

　　楊全期皺眉道：「屠奉三你勿要橫生枝節，如你仍效忠南郡公，好應在我軍抵達時，立即來與我們會合。」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我道是甚麼事令楊將軍誤會，原來竟是如此。我倒要反問一句，若我真如楊將軍所言，掉轉槍頭，與楊將軍聯手對付荒人，現在的邊荒集還有我們荊州軍的席位嗎？我更想請教楊將軍，在目前的情況下，楊將軍有多少攻陷邊荒集的把握呢？」

　　楊全期差點語塞，稍作思索後道：「屠大人是否在長他人志氣，我們荊州軍人強馬壯，更有兩湖軍在水路助攻，荒人則在大戰之後，人困馬乏，憑甚麼來與我軍爭奪勝負。」

　　只聽他不再直呼屠奉三的名字，改口稱屠大人，便曉得他留有餘地，不願與屠奉三結下解不開的嫌隙。須知屠奉三自幼與桓玄有交情，又向得桓玄信任。今次桓玄派楊全期來邊荒集，只因認為屠奉三任務失敗，而非著楊全期來對付屠奉三。

　　屠奉三笑道：「楊將軍乃明智之人，當清楚荒人聯軍是否不堪一擊。至於聶天還，楊將軍勿要對他再存任何不切實際的期望，他能全身而退，已可還神作福。邊荒是荒人的地頭，他們早適應了邊荒的生活，對邊荒瞭如指掌，若非如此，現在佔領邊荒集的便該是燕軍和天師軍。」

　　楊全期默言不語，正深思屠奉三的話，而屠奉三說的正是眼前的事實，邊荒集已重歸荒人之手。

　　楊全期打量屠奉三片刻，沉聲道：「江海流已死，誰能與聶天還在水上爭鋒？」

　　屠奉三淡淡道：「江文清又如何？她的雙頭船隊比聶天還早一晚趁大雨闖過穎口，然後藏身於一道隱蔽的支流內。現在荒人沒收了黃河幫的三十多艘破浪舟，前後夾擊下，聶天還可以挺多久呢？」

　　又冷笑道：「我少有說這麼多廢話，一切只是為南郡公著想。你們現在全賴穎水運送糧資和弓矢兵器，只要大江幫截斷穎水交通，你們將沒一個人能活著回荊州去。楊將軍明白嗎？」

　　楊全期胸口急速起伏，顯是猶豫難決。

　　屠奉三哈哈笑道：「南郡公方面將軍不用擔心，我已完成他派下來的任務。請代我上報南郡公，我屠奉三會留在邊荒集，為他打好根基，從邊荒集賺取最大的利益。」

　　楊全期苦笑無語。

　　屠奉三知他意動，從容道：「我會修書一封，請楊將軍帶返荊州讓南郡公過目，保證他不會怪責楊將軍。楊將軍亦不必急於退兵，待弄清楚聶天還的確切情況後，方作決定如何？」

　　楊全期聽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而事實上若聶天還被擊垮，他能全軍撤退已屬萬幸。

　　點頭笑道：「如此有勞屠大人哩！」

　　※※※

　　木寨熊熊起火，濃煙直衝雲霄。

　　聶天還立在指揮台上，目送天師軍的離開，卻是無計可施。

　　兩湖軍的損失並不嚴重，在天師軍採取聲東擊西之計下，他們的人立即把糧貨從臨時碼頭送上戰船，駛往對岸。假如徐道覆向他發動全面進攻，他敢肯定可憑穎水佔盡上風。可是徐道覆乃深悉兵法的人，收窄打擊面，集中兵力狂攻木寨。一擊成功，便揚長而去，如此的臨別秋波，確令聶天還難受。

　　二十五艘戰船在穎水上飄蕩，配襯著被烈焰吞沒的木寨，聶天還產生出無主孤魂的感覺。

　　邊荒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為何徐道覆忽然撤走？徐道覆的退兵是算計中的事，卻不是像眼前般不但可全身而退，還可以對他發動突襲。依照與楊全期的約定，只要與燕兵達成協議，楊全期會封鎖徐道覆的退路，再配合他的艦隊，務要令徐道覆全軍覆沒。

　　更令他憂慮者是自昨天開始，再沒有運糧船駛來，他派出的兩艘偵察船也一去無蹤。沿岸設置的哨站亦音訊全無。

　　所有這些都不是好兆頭。

　　蹄聲在東岸響起，一騎快馬沿河奔至。

　　聶天還和指揮台上的五名將領，目不轉睛盯著從邊荒集回來的斥候兵，人人心中生出不祥的感覺。

　　斥候兵飛身下馬，跳上帥船，氣急敗壞搶上指揮台，在聶天還前下跪上報道：「稟告大龍頭，邊荒集已重入荒人之手，鐵士心當場戰死，宗政良率領殘兵逃返北方，黃河幫三十多艘破浪舟，全落進荒人手上。」

　　包括聶天還在內，人人聞訊色變。

　　這是沒有可能的，偏在眼前發生。

　　是夜天上層雲密佈，星月黯然無光，唯只穎水河上飄蕩的戰船亮起燈火，反予人成為攻擊目標的危險感覺。

　　斥候兵續道：「天師軍悄悄撤走，把半個邊荒集拱手讓出來……」

　　聶天還打斷他的話，怒道：「廢話！荊州軍方面如何反應？」

　　斥候兵答道：「荊州軍全面推進，至集外西面里許處便按兵不動，然後忽又後撤一里，原因不明。」

　　豆大的雨點從天上灑下來，接著雨勢轉密，穎河兩端陷進茫茫的夜雨裡，更添危機重重的感覺。

　　聶天還心中湧起功虧一簣的感覺，環目掃視己方艦隊，其中七、八艘因超載糧貨，吃水極深，行動不便。

　　他嘴角輕顫，好半晌才大喝道：「把多餘的糧貨輜重卸往河水，立即撤軍。」

　　號角聲響起。

　　人人相望，因為號角聲非是來自他們的帥船，而是從下游傳至。

　　聶天還猛一咬牙，舉手高呼道：「兒郎們迎戰！」

　　大江幫的雙頭船從下游的黑暗裡鑽出來，向兩湖幫已萌退意的船隊展開猛烈無情的攻擊。

　　※※※

　　在滂沱大雨下，荊州軍不得不撤返營地。

　　天氣雖然惡劣，從穎水下游兩湖軍立寨處傳回來的情報，卻從沒有間斷。

　　當屠奉三離開後，兩湖軍木寨著火焚燒的濃煙，清楚可見。邊荒集的破浪舟立即傾巢而出，楊全期曉得兩湖軍大勢已去。

　　天明時雨勢漸斂，楊全期終於下令撤兵，到黃昏時，最後一支部隊消失在荒人視野之外。

　　「噹！噹！噹！」

　　卓狂生親自敲響古鐘，歡迎從穎水駛來的船隊。

　　是役在雙頭船和破浪舟的前後夾擊下，兩湖幫傷亡慘重，陣亡者達千餘人，僅得十一艘赤龍舟趁大雨逃之夭夭。聶天還帥船不保，全賴逃上另一艘船，方能脫身而去。

　　邊荒集舉集歡騰，夜窩子又亮起五光十色的彩燈。一天之內，便有近三千躲在邊荒各處的荒人興高采烈的返回邊荒集，似乎一切已回復舊觀。

　　燕飛孤單一人立在穎水岸旁，看著由雙頭船和破浪舟組成的艦隊，經過眼前的水段駛往上游的碼頭區。

　　他離開了歡樂的人群，獨自感受光復邊荒集的諸般感觸，心內沒有絲毫預期中的興奮之情，看到的只是人心的變化。

　　鐘樓議會在江文清抵埠後立即舉行，作出新一輪的權力分配。在以後一段很長的日子裡，各派系會設法鞏固手上的權力，爭取最大的利益，再無暇去理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營救紀千千，只能靠自己的一人一劍。

　　這並非說屠奉三、慕容戰、卓狂生等背棄自己的承諾，而是時機尚未成熟，以邊荒集現時的軍力去挑戰慕容垂，等於燈蛾撲火，自取滅亡。

　　風聲響起。

　　燕飛不用看也曉得來的是劉裕，心中湧起友情的暖意。

　　劉裕來到他身旁，欣然道：「我們終於成功哩！」

　　燕飛心中暗歎，對任何荒人來說，光復邊荒集都可算是曠世功業；對他來說則是徹底的失敗。

　　劉裕見他神情木然，微一錯愕，沉聲道：「收復邊荒集是我們營救千千的第一步，失去邊荒集、失去鐵士心，慕容垂不論實力和聲勢均被大幅削弱，如此我們便更有把握把千千和小詩從慕容垂的手上搶回來。」

　　燕飛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在未來一段很長的時間內，邊荒集絕不宜輕舉妄動，否則可能把贏回來的全賠出去。」

　　劉裕欲言又止，最後頹然道：「事實確是如此。集內派系與邊荒外諸勢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縱使人人愛護千千，也沒法拋開一切去挑戰慕容垂。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令邊荒集繼續成為天下最賺錢的地方。」

　　又道：「不過我們並不須與慕容垂正面硬撼，只要組成一支高手隊，與慕容垂鬥智而不鬥力，說不定可以救回千千和小詩。」

　　燕飛道：「你可以拋下北府兵不理嗎？孫恩和桓玄發動在即，你必須返回廣陵艱苦奮鬥，如此方不負玄帥對你的期望。」

　　劉裕聽得啞口無言。

　　燕飛微笑道：「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和奮鬥的目標，我的目標非常清楚明白，就是讓千千主婢安然回到邊荒集，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劉裕愕然道：「你……」

　　燕飛拍拍劉裕肩頭，欣然道：「待會開鐘樓議會時，你代我宣佈，燕飛已離開邊荒集，去設法營救千千主婢，為我和所有人道別，並告訴他們：當有一天我需要荒人的援手，我會使人來通知你們。」

　　劉裕發呆半晌，苦笑道：「明白哩！」

　　燕飛哈哈一笑，灑脫的去了。

第五章　先鋒部隊

　　燕飛正要橫過集南，再繞北而去，忽聞後方蹄聲轟鳴，回頭一瞥，眉頭大皺的停下來。

　　龐義和高彥各乘一騎，正朝他追來，後面還牽著一匹空騎。

　　龐義哈哈笑道：「好小子！竟敢撇下我們私自行動，該當何罪？」

　　高彥喘著氣道：「幸好我對你燕小子心中的想法瞭如指掌，擺擺尾巴便猜到你是向左向右，營救千千豈可缺我們一分兒？」

　　兩人在燕飛身前勒馬停下，三匹馬皆神駿非常，一看便知非凡。

　　燕飛苦笑道：「你們想陪我去送死嗎？」

　　高彥躍下馬來，傲然道：「邊荒集是專門創造奇跡的地方，從邊荒集走出去的人當然也可以創造奇跡。我們怎會是去送死呢？我敢肯定可以把千千和詩詩迎接回來。」

　　龐義也跳下馬來，把空騎牽到燕飛身旁，欣然道：「這是沒有標記的鮮卑寶馬，可省掉我們實至名歸的邊荒第一高手不少的腳力。」

　　燕飛早生出疑心，愕然道：「拓跋儀？」

　　高彥一手搭上他的肩頭，朝他臉孔噴著氣失笑道：「你這糊塗的小子，還以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實上人人把你古怪的行為瞧在眼內，只是沒有說破吧！哈！看到荊州軍撤兵大家都是興高采烈，獨有你落落寡歡，一個人到了穎水吹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就是大蠢蛋。」

　　燕飛苦惱道：「我一個人去，要打要逃，方便得很，有了你們兩個隨行，我會多了很多顧慮。」

　　龐義不悅道：「你現在是要去救人而不是當刺客，是要鬥智而非鬥力，我們不但不會妨礙你，反而還對你有很大的助力。更何況我們怕你一個人胡思亂想，最後想得瘋了，千千和小詩更沒有返回邊荒集的希望。」

　　高彥把他推到馬旁，喝道：「勿要再說廢話，我們是跟定你了，快上馬！」

　　燕飛的目光投往南門。

　　龐義豪氣干雲的道：「大家是明白人，不會有婆婆媽媽的送別場面。我們三個便是營救千千和小詩的先鋒部隊，邊荒集將永為我們後盾，去吧！」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飛身上馬，高彥、龐義隨之。三人催馬疾行，絕塵而去，踏上漫長艱困的征途。

　　※※※

　　燕飛、龐義和高彥三人坐在泗水南岸，享受著由龐義親手燒烤的狼腿，馬兒們自由寫意的在草坡吃草休息。

　　長風沿河拂至，吹得三人衣衫獵獵。

　　高彥移到燕飛旁坐下，問道：「燕爺啊！我們究竟要到哪裡去呢？可否請你老人家開恩賜示，不要像變了個啞巴似的。」

　　龐義沒好氣道：「小飛心情不佳，你勿要煩他。我們當然是到洛陽去，慕容垂到哪裡去，我們便到哪裡去。」

　　燕飛頹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彥和龐義聽得面面相覷，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高彥抓頭道：「你的『不知道』究竟是甚麼意思？過泗水後我們便踏入險境，隨時會遇上敵人。如何在敵境潛蹤匿跡是小弟的拿手好戲，但總要有個目的地才行。」

　　龐義幫腔道：「小彥說得有道理，在北方我們是仇家遍地。鐵士心是你宰掉的，只要讓任何黃河幫眾發覺我們離開邊荒，必不顧一切來尋仇。你老哥又是慕容永兄弟懸紅通緝的人，燕人更不肯放過你。所以我們必須有周詳的計劃，方可以走出邊荒，否則會應驗了你老哥說的去送死的讖語。」

　　高彥歎道：「你老燕形相獨特，不用擺出款兒也一副邊荒第一高手的模樣，不想點辦法，確是寸步難行。」

　　燕飛苦笑道：「我並非不近人情，而是有些情況是你們不理解的，因為我失去了與千千的聯繫。」

　　龐義和高彥你眼望我眼，仍是一頭霧水。

　　龐義皺眉道：「你和千千一直有聯絡嗎？」

　　燕飛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不過卻是一種心靈的聯絡，我可以聽到她的話，也可以把信息傳給她。之前能識破慕容垂對付我們的陰謀，全賴她告訴我。」

　　兩人聽得目瞪口呆，燕飛有奇異的感應，是邊荒集人盡皆知的事，並憑此除去花妖，卻從沒有人想過他的感應愈來愈神奇。

　　高彥失聲道：「你這小子竟練成傳心術了！」

　　龐義雙目發亮，大喜道：「如此我們將更有把握救她們回來。」

　　燕飛慘然道：「只恨在過去五天，我卻收不到她隻言片字。我是不能主動找到她的，只有當她心中強烈地想著我，我方可以感應到她，建立以心傳心的聯繫。」

　　龐義恍然道：「原來你擔心千千出了事，難怪一直哭喪著臉孔。依我看是因距離太遠，所以你的傳心術才不靈光。」

　　燕飛歎道：「我也希望理由在此，可是對岸便是洛水平原，離洛陽不到三天馬程，該沒有距離遠近的問題。」

　　龐義和高彥均無言以對，心情立即變得沉重起來。

　　難道千千真的出事了。

　　龐義問道：「你最後一次聯絡上千千，是幾天前的事呢？」

　　燕飛道：「就是我進入鐘樓刺殺鐵士心的一刻，我感到她內心的悲傷，因為她收到安公逝世的消息。」

　　高彥一震道：「可能她是因悲傷過度病倒了。」

　　燕飛勉強振作精神道：「不論如何，我們第一站是洛陽，到時候一切將見分曉。」

　　龐義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此魯莽地硬闖洛陽，只會壞事。一旦讓慕容垂知道我們離開邊荒去營救千千和小詩，必定會盡出人手追殺我們，那時不但救不了人，還會自身難保，所以必須有周詳的計劃。」

　　高彥道：「平時看你一副英明神武的樣兒，因何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反變得六神無主，進退失據。你是我們邊荒的最佳劍手，快拿出你當劍手的智慧和冷靜來。」

　　龐義接下去道：「慕容垂是北方最厲害的人，武功才智均不在你燕飛之下，若你發揮不出你的本領，如此只是送上門去供人宰割。」

　　聽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燕飛倏地冷靜下來，知道自己是過度緊張千千，又因急於求成，疏忽了欲速反不達的至理。

　　沉聲道：「你們有甚麼好的提議？」

　　高彥道：「說到打聽消息，是老子我的看家本領，你們根本不用踏足洛陽半步，一切交給我去辨便成。」

　　龐義拍腿道：「好主意！高小子裝神似神，扮鬼似鬼，保證沒有人可以識破他的身份。到弄清楚情況後，我們再決定怎麼辦如何？」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就這麼辦！」

　　※※※

　　劉裕踏入大江幫東門的總壇，忽然想起燕飛。他們三人離開邊荒集已十多天，不知情況如何呢？光復邊荒集後的首個鐘樓議會，決定了新的權力分配。

　　飛馬會、北騎聯和羌幫各自保持原有的地盤，漢幫的地盤理所當然地由大江幫接收，原漢幫的東門總壇變為大江幫的總壇。

　　屠奉三是新冒起的勢力，雄霸小建康，只劃出部分樓房予羯幫。

　　姬別、費二撇和紅子春三人仍繼續當他們的邊荒集大豪，各自擁有龐大的生意。紅子春在邊荒集失陷之戰受創極重，到現在仍處於養傷期。不過卻沒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因為各派系間再沒有敵意，還互相扶持。

　　整個邊荒集處於微妙和友善的均衡裡。

　　鐘樓議會的席位多增三個，一個預留給光復邊荒集的大功臣燕飛，一個予夜窩族的新領袖姚猛，另一個當然虛位以待邊荒集的精神領袖紀千千。

　　荒人從四面八方來歸，南北水陸路交通暢順無阻，才十多天工夫，邊荒集再次興旺起來，且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時期。

　　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邊荒集將會有一段長治久安的時光，至於好日子何時終結，卻沒有人敢肯定。

　　江文清在她新設的書齋單獨接見劉裕，益發顯出她不單重視劉裕，且視他為親密戰友。

　　江文清仍是一副翩翩俗世佳公子的男裝打扮，但劉裕現在總能在「他」的眉目表情和舉手投足間，捕捉到「他」女性柔媚的一面。連他自己亦感奇怪，為何以前當「他」是宋孟齊時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心理作用的確神妙。

　　劉裕在伏案工作的江文清前坐下，道：「我剛想來見小姐，便於此時接到小姐的傳召。」

　　江文清放下手上賬簿，朝他瞧來微笑道：「如此請劉兄先道出來見文清的理由，然後文清方把要說的事奉告如何？」

　　劉裕笑道：「小姐真懂得先發制人。我是來向小姐道別哩！現在邊荒集大局已定，大江幫站穩陣腳，復興只是時間問題，我在這裏則閒得發慌，所以應該是時候回去向玄帥報告。」

　　說到謝玄，劉裕神情一黯，顯是想到謝玄來日無多。

　　江文清當然明白他的心事，她更是現時邊荒集內，除劉裕外唯一曉得謝玄死期不遠的人。輕描淡寫的道：「邊荒集不是從來不會令人發悶的地方嗎？聽說劉兄以前到邊荒集來，總愛和高彥逛夜窩子，為何這十多天劉兄竟沒有踏足青樓半步呢？」

　　劉裕大感尷尬，想不到她竟清楚自己這方面的事，雖然明知她是借題來開解自己，一時也有點不知所措。更不能告訴她自己之所以無心於歡場，原因在乎王淡真。只好苦笑道：「燕飛和高彥到了北方出生入死，我還何來如此情懷。」

　　江文清的清澈目光似能透視他的內心般細看他好半晌，「噗哧」嬌笑道：「劉兄臉紅哩！好吧！暫時放過你。勿要怨我扯你後腿，你真的認為我們大江幫的復興，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嗎？」

　　劉裕微一錯愕，心忖在她面前說話確不可有任何含糊，她的伶牙利齒會教任何人招架不來。正容道：「因為我對小姐充滿信心，所以認為小姐憑著邊荒集之利，必可重現昔日大江幫的威風。」

　　江文清歎道：「在將來很長的一段日子裡，我們仍處於掙扎求存的劣境裏，甚或可說是苟且偷生。兩湖幫雖受重挫，可是有桓玄撐聶天還的腰，兩湖幫仍是獨霸長江的局面，直接影響整個南方的形勢。我們唯一可做和該做的事，是利用從邊荒集得到的財富，於邊荒集發展造船業，至於如何憑此振幫，要看劉兄了！」

　　劉裕心中暗讚，江文清不急於報仇，肯定是明智之舉。因為大江幫元氣未復，兼且失去靠山，只宜偃旗息鼓，好好休養生息。邊荒集乃天下巧匠人才集中薈萃之地，而大江幫本身是造船的專家，若能以邊荒集為基地，發展出既可圖大利又可壯大自己的造船業，是最佳的選擇和策略。

　　他愈來愈感到謝玄助自己拉攏江文清，確是妙招，他當然不可以辜負謝玄的好意。

　　點頭道：「這正是我要回廣陵的原因。」

　　江文清秀眸露出擔心的神色，柔聲道：「有玄帥在，你的安全該不成問題，可是玄帥若去，在北府兵內誰能保護你？又有誰願意保護你呢？劉牢之嗎？他始終出身寒門，不能不看高門的臉色做人，否則恐怕自身難保。」

　　劉裕從容道：「這正是我們必須先收復邊荒集的原因，從今天開始，我和貴幫的命運將會掛勾，誰想得到邊荒集的龐大利益，只有通過我劉裕；而貴幫能否振興，則看我劉裕是否爭氣。」

　　江文清淡淡道：「你好像少算了一個人？」

　　劉裕微笑道：「我怎會疏忽屠奉三？在我離開前，我會和他見面談心。我們都曉得屠奉三非是三言兩語可以爭取過來的人，且他亦有他的野心。可是只要日後我能證明說出來的非是空口白話，終有一天他會發覺與我們合作，比當桓玄的殺人工具來得有利。」

　　江文清凝望他好半晌，點頭道：「我愈來愈明白為何玄帥捨其它人不選，偏挑你作繼承人。屠奉三是個實際的人，否則不會站在荒人這邊，亦因此在邊荒集取得根據地，得到荒人的認同。」

　　又道：「劉兄準備何時離開？」

　　劉裕道：「我見過屠奉三後立即走。」接著歎一口氣道：「玄帥最害怕的事，是『大活彌勒』竺法慶會到建康去，一旦讓彌勒教在建康落地生根，不但謝家會家破人亡，南方佛門亦會遭到浩劫，其破壞力實難以想像。所以我曾答應玄帥，會盡一切辦法阻止竺法慶夫婦到南方去。」

　　江文清默然片刻，道：「這個我明白，幸好邊荒集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我們會盡一切辦法監視彌勒教的動靜，一有消息，立即飛報劉兄。」

　　劉裕感激道：「多謝小姐！」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這是人家份內事嘛！還要那麼客氣。」

　　劉裕的心兒不爭氣地急躍幾下。

　　說真的，江文清的動人處實不在王淡真之下，不過不知是否因她是大江幫之主的特殊身分，還是因自己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情懷，總沒法連繫到男女之情上去。

　　只好在心中提醒自己，她是夥伴和戰友，絕不可將關係弄得複雜起來。

　　乾笑兩聲，胡混過去。

　　兩人又商量好回到廣陵後保持聯絡的祕密手法，江文清直送他至總壇大門。

　　江文清美目深注的道：「我們將會有好一段日子分隔兩地，劉兄要好好保重，若真的感到事不可為，不如回到邊荒集過些山高皇帝遠的日子。一天南北未統一，邊荒集仍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與江文清這美女此刻的情景，頗像情侶依依不捨的惜別，但事實當然不是如此。

　　誠摯的道：「你也要小心，邊荒集也是天下最危險和變化無常的地方。我去哩！」

　　說罷掉頭便去。

　　江文清在背後嬌呼道：「告訴玄帥，大江幫永遠不會忘記他的恩德。」

　　劉裕揮手表示聽到。

　　下一刻他踏足東大街，朝夜窩子的方向走去，經過空蕩蕩的第一樓，更是百般感慨在心頭。

　　第一樓已變成荒人心中夜窩子外另一片聖土，當第一樓重新於此矗立，邊荒集的光輝方會完全恢復過來，否則總留下一個不可彌補的缺陷。

第六章　爭雄南北

　　高彥的鳥鳴暗號在荒村後方的密林響起。

　　燕飛睜開雙目，現出前所未有的懾人異芒，稍留即逝，雖回復平常的眼神，已比往日更深邃難測。

　　方圓十多丈內任何聲息，包括蟲行鼠竄的微音，一一展現在他的聽覺網上。

　　高彥的足尖點在鄰房的簷邊，接著投往他打坐處的破屋，只帶起微細的破風聲，顯示這小子的輕功又有長進，且是故意向他賣弄。

　　燕飛唇角顯出一絲笑意。

　　在高彥到洛陽打探消息前，他用了一天一夜功夫，為這小子打通奇經八脈，令高彥在武學上作出突破，跨前了一大步，現在終於見到成果。

　　他的金丹大法實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介乎人仙間的奇異功法。以之修己，神通變化；以之助人，更是功效驚人。於對紀千千思憶和傷情的沉溺裡脫身出來後，他清楚明白若要從慕容垂手內成功奪回紀千千，自身必須超然於失落的情緒上，否則會像上次於鎮荒崗般慘敗在孫恩手上。所以他數天來潛心修練，亦趁此空間為龐義打通體內閉塞的經脈，開發他的氣竅，好使龐義能進窺上乘武道的境界。

　　高彥從破窗穿入，點地一個翻騰，落在燕飛身前，學他般盤膝坐下，舉起雙手道：「看！我的身手快要追上你了。」

　　燕飛笑道：「少說廢話！」

　　高彥仔細打量他，大喜道：「好燕飛！現在才像邊荒第一高手的模樣。冷然自若，深不可測。離開前我不知多麼擔心，窩囊成那樣子，如何去救人？」

　　燕飛心中欣慰，高彥永遠充滿活力和希望，在建康時受傷失意的高彥便像另一個人，不過高彥那時的失意有大半是因自己失去武功而來的。

　　皺眉道：「打聽到甚麼消息？」

　　高彥四處張望道：「龐老闆呢？」

　　燕飛道：「他打獵去了。」

　　高彥道：「幸好這條荒村與世隔絕，所以還有獵物可捕，現在洛陽附近不但行人絕跡，鳥獸也逃命去也。唉！好好一個大好河山，整天你攻來我打去，弄得有如鬼域。依我看最後勝利的會是我們的邊荒國，因為終有一天所有地方都會變成邊荒。」

　　燕飛從他惴惴不安的神情，已可大概想像到洛陽一帶的恐怖情況。戰爭把一切正常的生活摧毀，人民四散逃亡，盜賊逃兵四處殺人搶掠。

　　他清楚高彥的性格，如此的開場白，正表示他打聽到有用的消息，故大賣關子。

　　點頭道：「一天北方沒有統一，戰爭仍會繼續下去。苻堅本來是最有希望的人，可惜走錯了一步，立即輸掉佔盡上風的棋局。」

　　高彥道：「關中的情況更可怕，苻堅仍在作迴光返照式的垂死掙扎，以慕容沖兄弟、姚萇和苻堅為首的三大勢力互相攻伐，鬧得關中成人間地獄，人皆流散，道路斷絕。噢！不要這樣看我，你的眼神差點可要了我的小命，慕容垂和千千並沒有到洛陽去。」

　　燕飛失聲道：「甚麼？」

　　高彥老氣橫秋的道：「甚麼甚麼的？若換了你去探消息，保證連慕容垂的影子也摸不著。他奶奶的！幸好是我老彥親自出馬，加上點運氣，找到以前在洛陽負責收風的線眼，方查到實況。」

　　燕飛失去耐性，道：「如你再兜圈子說話，我會把傳給你的內功收回來，那時便知道得而復失的滋味。」

　　高彥陪笑道：「我只是想多添點生活的情趣，這可是千千親傳的仙法，不論好事壞事，都可從中取樂。哈！說哩！你聽後會放下心事，但又會不快樂。千千病倒哩！」

　　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反輕鬆起來，道：「你的消息非常管用，證實了我的懷疑。事實上自第一次與千千展開傳心對話，我感覺到她的傳心能力一次比一次弱，該屬心力的損耗。當晚我把千千帶離敵船，已感覺到她的體力很差，所以當乍聞安公噩耗，她再撐不下去。」

　　高彥得意地道：「現在終證明千千仍然在世。真教人難以相信，慕容垂竟會因千千不到洛陽督戰，而逕自率親兵團折往滎陽，留下高弼和兒子慕容寶攻打洛陽。而洛陽守將翟斌捱不到七天便開城投降。洛陽已入慕容垂之手。」

　　燕飛訝道：「你的線眼確實神通廣大，竟能如此清楚慕容垂的情況。」

　　高彥道：「老子我在這方面當然有辦法，在現今的時勢裏，官職、權位都沒有保證，只有黃澄澄的金子能打動人心。老翟的手下裏有我的人，一錠金子不夠，塞他娘的兩錠，連啞佛都要開金口，盲眼金剛變開眼的。」

　　燕飛也不得不由衷地道：「幸好你這小子死都要跟來。」

　　又不解道：「慕容垂為何不帶千千到洛陽養病，反避往滎陽去。」

　　高彥道：「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心寒，任何漫不經意的一招，恐怕內中均暗藏殺機。洛陽現在十室九空，人人均曉得洛陽四面受敵，關中軍若出關，第一個目標便是洛陽。或者正因如此，慕容垂不願將千千主婢安置於險地。」

　　燕飛沉吟片晌，問道：「關中形勢如何？」

　　高彥道：「你要詳細的報告還是扼要的描述，任君選擇。」

　　燕飛沒好氣道：「你知道多少便說多少，任何外圍的變化，都會影響我們營救的策略。」

　　高彥欣然道：「我是在設法刺激你的小腦袋。關中的情況，須從數個月前一場大戰說起，苻堅和慕容沖在長安城西展開一場激烈廝殺，苻堅奮起餘威，殺得慕容沖逃往又名阿城的阿房宮去，豈知苻堅不知是失去信心，還是怕重蹈淝水之戰的覆轍，竟然抵城門而不入，自行返長安去，留下兒子苻暉對付慕容沖，結果當然是苻暉給打得人仰馬翻，且在被責後一氣之下自殺身亡。由此役開始，苻堅最終的噩運開始了。」

　　燕飛點頭道：「苻堅的確犯了致命的錯誤，不論對他如何忠心的將領，也曉得他再無復昔日之勇。」

　　高彥道：「此役後苻堅被迫退守長安，而慕容沖和姚萇則輪番攻打長安，希望能比對方先攻奪長安。根據關中逃出來的人估計，苻堅絕撐不了多久。」

　　燕飛一震道：「我明白了，此正為慕容垂退往滎陽的理由。」

　　高彥一頭霧水道：「我不明白！關中發生的事怎會影響到慕容垂在關外的進攻退守？」

　　燕飛分析道：「現在北方的爭霸，將決定於關東和關西兩大勢力之爭。關東是慕容垂的天下，關西雖形勢未分，但勝負快將揭曉。不論是慕容沖兄弟或姚萇勝出，首先要應付的將是慕容垂的威脅。慕容垂在洛陽擺的是另一種空城計，目的是引關西的惡蛇出洞，待敵軍泥足深陷，再聚而殲之，如此慕容垂將可長驅直進，收復關西之地。當關東關西盡成其大燕領土，北方天下將是慕容垂囊中之物。」

　　高彥拍腿歎道：「有道理！不過你說的是北方諸雄爭霸之戰，與我們營救千千的祕密行動有甚麼關係呢？」

　　燕飛道：「關係將大得很。我問你一個問題，在正常的情況下，如慕容垂一直寸步不離千千主婢，我們如何救人呢？」

　　高彥呆瞪著燕飛，像首次肯腳踏實地的面對殘酷的現實般，容色漸轉灰黯蒼白，顫聲道：「根本沒有機會。」

　　又頹然道：「若你燕高手是要刺殺慕容垂身邊某一個人，還有一絲成功的可能性，卻絕不是救走兩個人，而其中的小詩根本不懂武功。除非……」

　　燕飛鼓勵的道：「除非甚麼呢？」

　　龐義的聲音在入口破門處接下去道：「除非我們能打垮慕容垂隨身的精銳軍團，如此方有拯救她們的真正機會。」說罷把摘來的野蕉隨手拋在兩人身旁，頹然挨著門牆坐下，把臉孔埋進雙手裡。

　　高彥拍腿道：「好！讓我立即返回邊荒集去召救兵，把滎陽弄個天翻地覆。」

　　龐義默然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

　　燕飛冷冷瞧著高彥。

　　高彥發呆片刻，像在自問自答，又像在徵詢兩人意見的道：「難道不行嗎？」

　　接著雙目濕起來，兩片嘴唇顫動，說不出話來。

　　龐義抬起頭來，雙目直瞧著從屋頂破洞延長進來的野藤蔓，道：「即使出盡邊荒集的好手，要硬撼慕容垂的軍隊，也只是自取滅亡。恐怕尚未到滎陽，早被打個落花流水。」

　　高彥嗚咽道：「縱然明知是送死，我們也要去試一試，就我們三個去想辦法，不要牽累邊荒的兄弟。死便死吧！千千和小詩是我們帶到邊荒集的，我們……」

　　說到最後一句，已無法完句，代之是控制不住的哭泣。

　　燕飛任他哭了一會，神情冷靜，雙目精芒閃閃，道：「要救回她們，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

　　高彥一震，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呆看燕飛。

　　龐義問道：「誰？」

　　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的兄弟拓跋珪。」

　　高彥愕然道：「拓跋珪？」

　　燕飛目光掃視兩人，肯定的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慕容垂在北方根本沒有對手，只有拓跋珪是唯一例外，他更是慕容垂最顧忌的人，亦惟有他訓練出來的部隊，可與慕容垂的無敵雄師在戰場上決勝負。救回千千和小詩的唯一途徑，是與拓跋珪全面合作，助他打敗慕容垂，他則助我們救人，再沒有另一個方法。」

　　龐義懷疑道：「拓跋珪真的如此了得？」

　　燕飛淡淡道：「你有更好的提議嗎？」

　　兩人無言以對。

　　燕飛目光投往窗外，道：「我到邊荒集去，是要逃避戰爭的殺戮生涯，豈知卻愈陷愈深，現在只好認命哩！你們立即返回邊荒集，我則起程往盛樂找拓跋珪，用盡一切手段助他對付慕容垂，明白嗎？」

　　龐義道：「小彥回去好了，我要隨你一道去，此事我絕不會袖手旁觀，我寧願冒殺身之險，也不願度日如年的過日子。」

　　高彥失聲道：「我怎可以獨善其身？我也要到盛樂去。」

　　燕飛微笑道：「好吧！吃飽野蕉後我們立即起程。十來天的工夫，你們該會明白因何我認為拓跋珪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

　　劉裕在小建康的原匈奴幫總部，現易名為「振荊會」內見到屠奉三。

　　對方在內堂接見他，沒有任何手下陪伴，包括其頭號心腹陰奇。只看如此排場，便知道屠奉三肯和他「談心事」。

　　兩人隔几坐下，喝著香茗，悠閒得有點像朋友聚舊聊天，事實上兩人是友是敵，只在一念的變化。

　　屠奉三首先進入正題，微笑道：「劉兄是否來道別呢？」

　　劉裕苦笑道：「屠兄猜得準哩！」

　　屠奉三淡淡道：「劉兄可知我為何一猜即中？」

　　劉裕繼續苦笑，緩緩搖頭。

　　屠奉三吁出一口氣，上望屋樑，徐徐道：「自邊荒集光復以來，有幾件事一直縈繞心頭，第一件當然是燕飛三人的拯救行動，而劉兄何時回廣陵去，亦是我關心的事。」

　　接著目光投往劉裕，迎上他的目光，雙目神光閃閃的道：「因為劉兄愈早回去，愈顯示謝玄內傷嚴重，否則劉兄會長留邊荒集，因為在這裡劉兄更能發揮效用。」

　　劉裕道：「我來找屠兄前，早曉得瞞不過屠兄，不過我仍決定來和屠兄好好談一談。」

　　屠奉三單刀直入的問道：「謝玄還有多少天的命？」

　　劉裕毫不猶豫的道：「或可拖多數十天，又或拖不過明天，恐怕玄帥本人也不敢肯定。」

　　屠奉三一震無語。

　　劉裕道：「屠兄可把今次我來見你的事，或說過的其中一些話，包括玄帥的情況，知會南郡公，我絕不會因此怪屠兄。」

　　屠奉三豎起拇指道：「不愧是我屠奉三的好對手，屠某清楚哪些話該告訴南郡公，哪些話該隱瞞，劉兄請放心。」

　　劉裕感激道：「我今次回廣陵去，將會經歷人生裏最凶險的一段時光，捲入朝廷和北府軍系間最激烈的鬥爭裡，生死成敗難卜，但我卻沒有絲毫恐懼之意，只會全力以赴，力爭到底。希望屠兄予我一點時間和機會。」

　　屠奉三凝望著他，似要把他看個仔細，唇角綻開笑意，點頭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我分析無誤，劉兄根本沒有半分成功的機會，只堪作謝玄的陪葬。」

　　劉裕淡淡道：「如我死不了呢？」

　　屠奉三哈哈笑道：「那我會對劉兄刮目相看。」

　　劉裕道：「只是這句話便足夠了。」

　　屠奉三皺眉道：「一句話怎足夠呢？我還可以幫劉兄一個忙，於上報南郡公的信函裡，指出劉兄是北府裡可以爭取的人才之一，如此將對劉兄有利無害。」

　　劉裕愕然道：「南郡公肯相信嗎？」

　　屠奉三欣然道：「有謝玄在，打死他也不會相信，可是謝玄若去，南郡公將成為司馬皇朝外最有勢力的人，也成為對抗孫恩和北方諸胡的唯一希望，一切都會改變過來。」

　　劉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屠奉三正在試探他，看他是否是詭譎的政治鬥爭裡的好人才，如他執著古板、一成不變，便可置他於不理。

　　點頭道：「此計妙絕，多謝屠兄。」

　　屠奉三長笑道：「謝玄果然沒有看錯你，換了是其它人，必會斷然拒絕。只有劉兄明白到謝玄去後，整個南方將會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任何事都會發生。」

　　劉裕道：「屠兄肯予我一點時間靜觀變化嗎？」

　　屠奉三坦然道：「在南郡公與聶天還結盟前，我絕不會為任何渺茫的希望作出任何承諾，現在卻可以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你要我給你多少時間？」

　　劉裕道：「三年如何？」

　　屠奉三長吁一口氣道：「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劉兄有多少成把握？」

　　劉裕斷然道：「我有十足十的把握！」

　　屠奉三仰天一陣大笑，倏地探手過來，道：「好！在這段期間內，我絕不會動大江幫半根毫毛，劉兄請放心回去。」

　　兩手緊握在一起。

第七章　密謀造反

　　江陵城，大司馬府。

　　桓玄三天前從宜都趕來，立即遣散府內婢僕，改換為他的人。他敢保證沒有人敢說他半句壞話，因為荊州的兵權已牢牢握在他手上，連司馬皇朝也要看他的臉色做人，何況只是些下人。他非是不想殺盡府內之人，但那等若明白告訴別人他心虛，且會令他的聲譽受到折損，不利於即將展開逼司馬曜退位的行動。

　　他站在當日與桓沖爭吵的地方，重溫著當日的情景。

　　那時他只是感到憤怒，尚未動殺機。

　　親兵來報，楊全期到。

　　桓玄道：「請他進來。」

　　對於司馬皇朝，他是徹底地仇視，更曉得因桓溫當年求加「九錫」之禮，此為歷朝權臣受禪之前的榮典，觸犯了司馬皇朝的大忌，雖因桓溫早死沒有成事，已令司馬氏對桓家存有芥蒂。

　　還記得他十六歲時隨兄桓沖到建康去，一日到琅琊王司馬道子府上參加宴會，碰上司馬道子喝醉，竟當著眾多賓客前問他「桓溫晚年想做賊，是何原故？」弄得仍少不經事的他狼狽不堪。

　　就是這句話，令他立下決心，定要殺盡司馬氏的人，並取而代之，完成父親未竟的遺願。

　　一直以來，他最尊重的人是培育他成才的兄長桓沖，最顧忌的是謝安、謝玄叔侄，現在桓沖和謝安已作古，四天前更收到屠奉三從邊荒集傳來的消息，指從劉裕處得到確鑿情報，謝玄只有數十天的命，使他感到奪取皇位的時機終於來臨，故回到江陵。

　　江陵是荊州刺史府所在之地，更是他桓氏世代盤據之所，在這裏桓家的勢力根深蒂固，即使荊州名義上的施政者，刺史殷仲堪也須看他的臉色做人。

　　楊全期在身後向他請安。

　　桓玄道：「坐！」

　　楊全期見他站著，那敢坐下，忙道：「卑職站著便成。」

　　桓玄並沒有回頭來看他，不過對桓玄這種倨傲態度他已習以為常。楊全期也是出身高門大族的士人，只不過他家渡江稍晚，故遠及不上桓家的顯赫。在自恃家世的桓玄眼中，當然不把他士族的身份放在眼內。

　　一個月前，他領兵從邊荒集返回荊州，向桓玄作出書面的報告，連同屠奉三的密函，送交給在宜都的桓玄，卻一直沒被召見。直到今天，在桓玄抵江陵的第三天，方獲接見。可以想像楊全期的心情是如何惴惴不安。

　　桓玄終於轉過虎軀，冷冷瞧著他道：「全期你告訴我，當日奉三來見你，你有甚麼感覺？」

　　楊全期一呆道：「我不明白南郡公的意思。」

　　「南郡公」是尊貴的爵位，本屬桓溫。

　　當桓玄五歲之時，桓溫的長子桓熙和次子桓濟等，力圖從最能幹和最得桓溫寵信的桓沖手上奪權。桓沖直忍到桓溫去世的一天，方下手對付仇視他的眾兄弟，又稱桓溫遺命由小兒子桓玄繼承爵位，於是桓玄五歲便成了南郡公。自此桓玄改稱桓沖為大兄，彷彿其它兄弟不存在的樣子。

　　桓玄舉步朝他走過來，兩手負後，神態悠閒的道：「有很多事，表面上我們絲毫看不出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可是卻會有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隱隱感到事情非如表面般的簡單。我要問的便是你當時的感覺，有否感到奉三話雖說得漂亮，事實上卻是心存怨懟，兼且密藏背叛我的心？」

　　楊全期整個人感到涼浸浸似的，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一方面是因桓玄這種不講理性，只憑主觀感覺和好惡，對人作出判斷的態度，使他心生寒意。兔死狐悲，若現在或將來的某一刻，桓玄亦以這種方式來判斷自己的忠誠，教人如何適從。

　　另一方面是來自桓玄本身，當他朝自己舉步走來，發自他身上的一種奇異似有似無的寒氣，正不住增強。此顯示桓玄身具的先天真氣奇功，在過去一段時間有突破性的長進，因為這是他以前從未在桓玄身上感應過的。

　　不論任何一方面，桓玄都是個可怕的人。

　　楊全期裝出思索的神色，事實上他腦袋是一片空白。道：「全期當時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屠大人之言合情合理，而當時我軍正處於進退兩難的窮勢，事情的變化實在來得太突然。」

　　桓玄在他身後五步許處立定，沒有作聲。

　　楊全期不敢回頭，不過從他發出的先天異氣，可清楚感覺到桓玄的位置，更掌握到桓玄處於絕對冷靜的狀態中。那是一種特級高手的境界。

　　桓玄忽然笑道：「你道奉三在信內寫了甚麼呢？」

　　楊全期忙道：「卑職對屠大人信內所言毫不知情。」

　　桓玄輕描淡寫的道：「奉三的密函充份表現出他的才智，那並不是一封向我解釋他所作所為的陳情信，而是向我描述出在現今的形勢下，最佳的軍事策略。奉三確是了不起，令我不但不忍責怪他，還不得不支持他，讓他繼續當半個叛徒的角色。」

　　楊全期訝道：「半個叛徒？」

　　桓玄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道：「奉三的立論是一天南北沒有統一，一天邊荒繼續存在，將沒有任何勢力可以獨霸這無法無天的地方。而邊荒集存在的價值，正因她有別於天下任何一個城集。所以我們若要參與邊荒集，這個自古以來從沒有出現過的危險遊戲，必須依邊荒集的遊戲規則行事，如此方可以成為得益者。全期認為奉三這個說法如何呢？」

　　楊全期仍未弄清楚桓玄對屠奉三的「心意」，避重就輕的道：「荒人悍勇成風，且出現沒有人想像得到的空前團結，加上對邊荒的熟悉，故燕國天師兩軍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攻下邊荒集，可是慕容垂和孫恩一離去，邊荒集便被荒人收復。由此看來，要攻下邊荒集固不容易，保住邊荒集更是難比登天。」

　　桓玄又從他身旁走過，陷入深思中，移到一扇窗前，朝外瞧去，點頭道：「若沒有奉三，我們今趟遠征邊荒集的行動確是一敗塗地。可是我可以信任奉三嗎？他遠在邊荒集，我如何可以控制他呢？」

　　楊全期聽得心中產生出另一陣寒意，屠奉三是陪伴桓玄成長親如兄弟的戰友，仍如此被桓玄懷疑，其它人將更是不堪。

　　他更清楚屠奉三一直對桓玄忠心耿耿，直至桓玄與屠奉三的死敵聶天還結盟。

　　桓玄歎道：「奉三在信內表示明白我攏絡聶天還的原因，因為北府兵水師與我們實力相若。如我們再被聶天還牽制，將無法控制大江，與聶天還結盟是唯一的選擇。你看！奉三是多麼善解人意。」

　　楊全期直至此刻，仍弄不清桓玄對屠奉三的態度，哪敢答話。桓玄從來不是以德服人，但他的威懾力同樣有效。

　　桓玄轉過身來，微笑道：「今次全期做得很合我心意，因為如你不當機立斷的撤兵，我敢肯定你的遭遇會比聶天還更不堪，且會把奉三半真半假的背叛變為真實，而在當時的情況下，你們根本沒有還手的能力。」

　　楊全期放下心事，回荊州後一直在恐懼裏過活，怕的當然是桓玄會因他無功而還降罪於他。

　　不過另一方面又心裡不服，聽桓玄的語調，似是把屠奉三看得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籌。

　　低聲道：「卑職當時已作好最壞的打算。」

　　桓玄搖頭道：「奉三絕不會蠢得與你們正面硬撼，而會採用孤立和截斷糧線的持久戰，到你們捱不下去被逼撤軍時銜尾窮追。邊荒是荒人的地盤，優劣之勢清楚分明，你們絕沒有機會。以聶天還的精明，仍要損兵折將而回，若非一場豪雨，我們或會痛失夥伴。」

　　他說的全是當時的事實，楊全期登時語塞。

　　桓玄移到窗旁站立，像有點怕被射進來的夕陽光照耀著，雙目閃閃生輝，似在自答自問的道：「我可否信任奉三呢？」

　　楊全期道：「只要看他往後的表現，不是可一清二楚嗎？」

　　桓玄道：「四天前他才著人送來了一批優質胡馬，並傳來一個可以影響我全盤計劃至關重要的消息。不用瞎猜也可知道他會有非常出色的表現。」

　　楊全期訝道：「那主公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桓玄微笑道：「這並不足夠。」

　　接著盯著楊全期，一字一字的道：「他唯一消解我對他疑慮的方法，就是把大江幫的餘孽斬草除根。當他把江文清的首級送到我案上的一刻，我才可以相信屠奉三仍是以前的屠奉三。」

　　楊全期聽得頭皮發麻，無言以對。

　　※※※

　　海南島，孤月崖。

　　孫恩很喜歡看海，潮汐的漲退，猶如天地的呼吸，澎湃著力量和充滿節奏動感。

　　他盤膝坐在崖邊，心內的思潮亦似如大海衝上石灘的波浪激烈地起伏。

　　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叔父孫泰所賜。

　　孫泰曾仕晉為太守，創立道堂，是為天師道的前身，並致力栽培孫恩。

　　孫泰本無反叛之心，專志道術，卻給司馬道子捏造以道術眩惑士兵的罪名，親率禁衛高手夜襲道堂，殺盡孫泰家族。孫恩當時武功早超越孫泰，殺出重圍，逃往海南。自此創立天師道，以跟隨的五斗米信徒和土姓豪族建立起強大的天師軍，渡海攻陷會稽。

　　他與司馬皇朝不但有公怨，且有深如淵海的私仇。

　　現在會稽、吳郡、吳興、義興、臨海、永嘉、新安、海南八郡豪強，全聚集在他天師道的大旗下，只在等待最好的時機。

　　機會終於來臨。

　　謝玄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絕騙不過他。強行到建康去威懾朝廷和荊州桓玄，只會加速他的死亡。

　　不過他仍耐心地等待謝玄的死訊。

　　一天謝玄仍在，晉室仍是穩如泰山，人心不亂。

　　徐道覆的部隊已返回會稽，天師軍亦需一段時間，從邊荒集勞而無功的軍事行動恢復過來，直至回復元氣。

　　他隱隱感到邊荒集之行的失敗，仍是敗於謝安的手上，若燕飛、紀千千和劉裕沒有及時趕到邊荒集去，歷史應該改寫。

　　不過一切已成定局，邊荒集的行動已成不可挽回的敗局。

　　在統一天下的戰爭裏，邊荒集只是其中一場戰爭，並不能影響他天師軍的成敗。現在他只須改變計劃，由主動進軍建康，改為逐步擴展勢力範圍，誘建康軍來攻，亦同樣有勝算。

　　司馬道子父子登場後，倒行逆施，把謝安辛苦建立起來的穩定偏安一手摧毀，對他更為有利。

　　加上司馬道子既憂荊州的威脅，又慮北府兵桀驁難馴，因而力圖加強軍力，竟大發浙閩豪家的佃客為兵，強徵入伍，此措施如若落實，將大削土姓豪強的勢力，更使民心思亂，大大有利天師軍招募兵將。

　　現在大起義的條件已告成熟，天下將沒有人能阻擋他孫恩。

　　盧循此時來到他身後，跪稟道：「船隊已在碼頭侯命，只待天師大駕，立即起航前赴臨海。」

　　孫恩長身而起，面向徒兒，道：「起來！」

　　盧循站起來垂手恭立。

　　孫恩淡淡道：「建康方面有甚麼消息？」

　　盧循答道：「謝玄在烏衣巷盤桓近半個月，期間不住接見各地來的權貴，包括王恭和殷仲堪在內，且三次入宮見司馬曜，據報司馬曜每次見謝玄時司馬道子都不在身旁。」

　　孫恩仰望夜空，皺眉道：「奇怪！」

　　盧循道：「這情況確異乎尋常，十多天前謝玄已返回廣陵，自此深居簡出，所有事務，全由劉牢之代行。謝玄應正如天師所料的，因強壓傷勢致病傷加劇，餘日已無多。」

　　孫恩歎道：「他若能早點死便早點死，現在卻有充分時間安排後事。不過他的安排應是針對司馬道子父子和王國寶，又或荊州桓玄和聶天還，該無力兼顧我們天師道。」

　　盧循道：「天師明察，王恭現在已成為司馬曜最寵信的人，依我看司馬曜提拔王恭，隱含抗衡司馬道子的作用，所以謝玄一意攏絡。而王恭一向與殷仲堪關係密切。至少在名義上，是由王恭管揚州，殷仲堪管荊州，兩人聯成一氣，確不可小覷。」

　　孫恩道：「聽說王、殷兩人將會結成姻親，是否確有其事？」

　　盧循答道：「確有此事，不過不知如何，通婚之事暫時擱置了。」

　　孫恩現出深思的神色，沉吟良久，忽然又問道：「殷仲堪與桓玄關係如何？」

　　盧循道：「兩人表面上關係不錯，事實上殷仲堪對桓玄畏忌甚深，事事對他退讓三分，最近殷仲堪的部將因對桓玄言語上不敬，觸怒了桓玄，殷仲堪竟慌得立即著部將逃回建康，方避過大禍。」

　　孫恩失笑道：「原來是這樣的良好關係！」

　　又沉聲道：「司馬道子方面情況如何？」

　　盧循道：「司馬道子正全力栽培兒子元顯，又起用王國寶之弟王瑜和親侄司馬尚之，使之領軍，用人唯親，召來朝中大臣不滿。王國寶更變本加厲，大做高利貸的生意，又支持豪強經營賭場，弄得建康烏煙瘴氣。最要命是他崇奉彌勒教，不住鼓吹要迎接竺法慶到建康開壇作法，開罪了整個佛門。」

　　孫恩仰天大笑道：「這叫天助我也。若我沒有猜錯，謝玄一死，大亂立至。王恭將會在北府兵的助力下，討伐司馬道子，而我們則可坐收漁人之利。」

　　盧循欣然道：「天師的看法絕不會錯。」

　　孫恩上下打量盧循，微笑道：「循兒近日練功的情況如何？」

　　盧循謙恭道：「在天師指導下，徒兒功力大有進境。」

　　孫恩道：「一切全賴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負指引之責。」

　　又問道：「道覆的心情好了點嗎？」

　　盧循苦笑道：「表面看不出甚麼來，不過我懷疑他的創傷仍未平復。真想不到以道覆一向玩弄女人於股掌上的能耐，竟會為一個女子神魂顛倒。」

　　孫恩搖頭歎道：「善泳者溺，這種事誰都幫不上忙。」

　　再歎一口氣，朝下崖之路舉步走去。

第八章　雁門平城

　　在午後的陽光裡，燕飛、龐義和高彥三人馳上一處高坡，看著半里許外陽光燦爛下的一座城市。一條大河從城東流來，朝東而去。

　　表面看一切和平安逸，通往城市的道路商旅往來，沒有任何戰火迫近的氣氛。

　　高彥皺眉道：「這是哪座城池？千萬不要是中山，慕容垂的賊巢。」

　　燕飛搖頭道：「大燕的首都中山在此城東面不到百里之處。此城名雁門，是長城內兩座大城之一，另一邊是平城，均為兵家必爭之地。」

　　龐義喜道：「我們不是很快可以出長城嗎？他奶奶的！長城我聽人說得多哩！卻從未親眼見過，現在終於可以大開眼界。」

　　燕飛歎道：「你找對了我這個引路的人。我整個少年時代，便徘徊於長城內外，長城有點像我的故鄉。」

　　高彥笑道：「哪有人把長城當故鄉的，想起長城，只有想到你攻來我攻去。究竟你真正的故鄉在哪裡呢？」

　　燕飛道：「假若你拿同樣的問題去問拓跋珪，他會口若懸河地把民族的歷史說給你聽，我和他是不同類的人，對這方面不大放在心上。我們發揚的起源地，好像是嫩江東北，額爾古納河流域附近的地方。後來我們的代國被苻堅所滅，部族瓦解，苻堅把我們的族人分散，強迫安置於長城內平城和雁門間的地區，並且派遣官員監視，硬要我們從事農業生產，向大秦帝國提供糧食。」

　　龐義道：「苻堅出身自遊牧民族，比任何人更明白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擴張和侵略天性，所以想出這個逼遊牧民轉型的控制手段，確是了不起，且是一石二鳥。」

　　高彥道：「強迫你們從馬上移往田閭工作，肯定非常不好受。」

　　燕飛道：「何止不好受，簡直是奇恥大辱，遂令族中有志者群起偷出長城，佔據盛樂，繼續我們原有的生活方式。當然亦有怕死的留下來。」

　　高彥道：「你們不怕苻堅氣惱嗎？」

　　燕飛神色一黯道：「所以苻堅派出慕容文突襲我們在盛樂的營地，族人一夜間死傷過半，而我和拓跋珪從此開始流浪的生活。」

　　龐義隱隱猜到燕飛於此役與慕容文結下血仇，導致後來燕飛於長安大街公然刺殺慕容文，轟動天下。忙岔開問道：「拓跋珪的根據地盛樂離這裡遠嗎？」

　　燕飛道：「我們經平城出關，往西北走兩天，便可以到達盛樂。」

　　高彥喜道：「原來盛樂如此接近長城，難怪慕容垂顧忌你的兄弟拓跋珪。從盛樂到慕容垂的賊巢中山，該在十多天的快馬路程內。如你的兄弟肯直搗慕容垂的老巢，我們的機會來哩！」

　　燕飛道：「事情豈會是如斯簡單，我們試試入雁門城，順道打探消息，好好睡一晚，明早起程如何？」

　　兩人轟然答應，隨燕飛馳下坡去。

　　※※※

　　廣陵城。

　　劉裕心情苦惱，度日如年，與謝玄更是失諸交臂。

　　在他到廣陵的前三天，謝玄離開廣陵，避往離東山不遠的始寧縣，在謝家的物業始寧山莊平靜地渡過他最後的日子。

　　沒有謝玄的照拂，劉裕變回尋常的北府兵小將，入住軍舍，處處受到軍規的管轄。他的頂頭上司仍是孫無終，可是劉牢之親下嚴令，劉裕任何特別的行動或出勤，必須經他親自批准，不能我行我素。

　　劉裕三次通過孫無終向劉牢之請批往見謝玄，均被劉牢之斷然拒絕，以劉裕的沉得住氣，終亦不由首次對劉牢之生出恨意。差點就想那麼一走了之的去見謝玄，幸好給孫無終苦苦勸阻，方打消這可令他負上逃兵大罪的魯莽行動。

　　更痛苦的是何無忌也隨謝玄一道去了，想找個人傾訴也苦無對象。

　　唯一可堪告慰者是他多番出生入死的努力並沒有白費，特別是光復邊荒集一役更為他爭得很大的聲名威望。在年輕的北府兵將士裡，他不單被視為英雄，還代表著北府兵新一代的希望。

　　這天黃昏回到西門軍舍，與他一向友善同屬孫無終旗下的校尉魏泳之來找他，神祕兮兮的道：「孔老大今晚請你賞臉吃一餐便飯，你千萬勿要拒絕，否則連孫爺也很難向他交待。」

　　孔靖是廣陵富甲一方的大豪，且是廣陵幫的龍頭老大，在揚州極有影響力，與孫無終一向稱兄道弟，劉牢之也要賣他的面子。照道理以這樣的一個人，該對自己這小小副將看不上眼。

　　劉裕戒備的道：「他幹嘛要找我？」

　　魏泳之不耐煩的道：「見到他不就甚麼都清楚嘛！他又不會吃人的。快沐浴更衣，我在大門等你。」

　　劉裕道：「此事須否知會孫爺呢？」

　　魏泳之沒好氣道：「孫爺還不夠忙嗎？要來管我們和誰吃飯。是否要我扮娘兒幫你擦背？」

　　劉裕無奈依言去了，到出得軍舍大門，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光。

　　劉裕問道：「到哪裡去見孔靖？」

　　魏泳之道：「當然是他開的醉月樓，他會在最豪華的廂房招呼你，我是沾你的光，方有這個機會。」

　　劉裕訝道：「孔靖要見我，何不通過孫爺，卻偏要通過你這種低級小將呢？」

　　魏泳之笑罵道：「我橫的豎的也是個校尉，還不夠資格嗎？孫爺不是不知道，只是詐作不知道。依我看此事孫爺是不宜插手。」

　　劉裕愈發感到約會的神祕性，不由好奇心大起。

　　魏泳之湊到他耳旁壓低聲音道：「有王恭的消息，你想知道嗎？」

　　劉裕一顆心兒不禁忐忑跳動，為的當然不是王恭，而是他的女兒王淡真。不過他是機靈的人，見魏泳之故意強調是有關王恭的消息，擺明另有用意。忙裝作若無其事的皺眉道：「你說得真奇怪，任何消息我都感興趣，並不在於是關乎某個人。」

　　魏泳之哂笑道：「不要裝蒜哩！彭中那小子告訴我，那晚他遇上你時你正和王恭的漂亮女兒走在一道，彭中說你和王淡真神情曖昧，還以為別人看不破嗎？」

　　劉裕大窘道：「休要聽彭中胡說。」

　　魏泳之大笑道：「我本來還半信半疑，不過這十多天來每晚拉你去逛窯子都給你推三推四的，便知你想高攀人家的千金之女了。」

　　劉裕苦笑道：「那有這回事，我從來都有自知之明，好哩！快說有甚麼消息是關於王恭的？」

　　魏泳之仍不肯放過他，笑道：「好吧！念在你一片癡心，就放些消息給你。王恭昨天從荊州江陵趕回來，立即找劉大將軍密談整晚，看來快有重大事故發生哩！」

　　劉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王恭到江陵去，不是見桓玄便是見殷仲堪，而以後者可能性最大，因為兩人關係密切。

　　在桓玄和謝玄外，王、殷兩人乃建康朝廷外最有實權的大臣，他們祕密會面，肯定是有要事商量。觀之王恭見過殷仲堪後，立即匆匆趕來找劉牢之，更可窺見事情的詭祕。

　　道：「你怎會曉得此事呢？」

　　魏泳之道：「我剛負責守城門，你猜我是否知道呢？」

　　指著前方笑道：「到哩！」

　　劉裕生出洩氣的感覺，沒有謝玄的提攜，他根本沒資格參與北府兵的軍事機密，只能當個聽命的小將。劉牢之肯保住他性命，不讓司馬道子或王國寶幹掉他，已屬萬幸，更遑論其它。

　　暗歎一口氣，隨魏泳之登上醉月樓。

　　※※※

　　大司馬府，書齋。

　　桓玄喝著香茗，聽首席心腹謀臣侯亮生向他提策獻謀。

　　侯亮生坐於他案前下首意興飛揚的道：「亮生此計，是關於主公小名靈寶的觸類旁通，如此方可以使人入信。」

　　桓玄興趣盎然的道：「快說給我聽。」

　　侯亮生欣然道：「就在一個盛夏之夜，當時夜空滿天星斗，主公的娘親司馬氏與幾個婦道人家在中庭納涼之際，忽然一顆拖著火尾的流星從天空急速落下，墜入銅盆水中，在水內變成二寸許大的火球，晶瑩光亮，非常可愛。眾人爭相用水瓢撈取，卻被主公娘親搶先得到，一口吞下，就此有孕。到第二年春天，一日主公娘親房中異光照得滿室通明，香氣四溢，就在這時刻主公娘親誕下主公，故此取名靈寶。」

　　桓玄拍案叫絕道：「想得好！若能令此故事廣為流傳，對我他日登基會大有幫助。」

　　兩人再仔細商量，擬妥細節後，桓玄把屠奉三先後送來的兩封密函予侯亮生過目，然後道：「亮生怎麼看？」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皆因屠大人當時身在邊荒集，比我們更清楚當時的情況，所以沒有配合主公派去的部隊，是情有可原。現在證之屠大人能於邊荒集立足生根，實沒有負主公之所託。」

　　桓玄道：「可是我總有不妥當的感覺。」

　　侯亮生道：「那是因為屠大人能容忍大江幫分邊荒集的一杯羹，而大江幫目前是我們統一南方的一個障礙。」

　　桓玄欣然道：「亮生是最清楚我心意的人，所以我決定發出指令，命奉三把江文清的首級送來。」

　　侯亮生點頭道：「此不失為證明屠大人仍對主公忠心耿耿的好辦法，不過卻不適宜逼屠大人立即進行，因他根基未穩，如此一來說不定會令屠大人變成邊荒集的公敵，壞了邊荒集的規矩。」

　　桓玄不悅道：「除此外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侯亮生忙道：「當然不會有更好的辦法，卻可以給屠大人一年的期限，讓他可等待機會甚或製造機會，使江文清死得不明不白，如此既可讓屠大人表現他的忠誠，又可不損害屠大人在邊荒集辛苦得來的成果。」

　　桓玄同意道：「此不失為可行之計。另一件須你給我意見的事，是關於劉裕此人，他向奉三透露謝玄命不久矣，會否是計謀呢？」

　　侯亮生道：「若此是詐，便是下下之計，皆因真相即要揭曉，所以我相信劉裕說的是實話。」

　　桓玄皺眉道：「據傳劉裕是謝玄栽培的繼承人，如此豈非是出賣謝玄。」

　　侯亮生道：「屠大人在信中指出劉裕是我們可以爭取的人，當有一定的根據。在目前來說，謝玄若去，劉裕將無利用價值，我們可以靜觀變化，再決定如何處置他。」

　　接著又道：「我們須提防的，反是楊將軍。」

　　桓玄一呆道：「楊將軍有甚麼問題？」

　　侯亮生壓低聲音道：「楊將軍最近和殷仲堪過從甚密，此事不可不防。」

　　桓玄微笑道：「殷仲堪只是沒有牙的老虎，他名義上的軍權，實質全控制在我的手上，即使全期站在他的一方，我要他們生便生，死便死，那輪到他們作主。」

　　侯亮生道：「事實確是如此，不過殷仲堪身為荊州刺史，手上仍有可調動的部隊，楊將軍更是有實權的大將，精通兵法，我們若沒有提防之心，容易吃虧。」

　　桓玄冷哼道：「我量全期他還沒有這個膽子，殷仲堪更是怯懦之徒，他做哪一件事敢不先來問過我呢？」

　　侯亮生道：「最近他到汝南見王恭，未知有否請示主公？」

　　桓玄道：「此事是在我大力策動下進行，王恭對司馬道子深痛惡絕，是我們可以爭取的人。」

　　侯亮生心中一陣不舒服，如此重大的事，卻不見桓玄在事前向他透露半絲消息，致自己枉作小人。登時無話可說。

　　桓玄淡淡道：「我早想找亮生商量此事，不過必須待殷仲堪和王恭的商議有結果後，方有討論的方向。殷仲堪見過王恭後，仍未向我報告。」

　　侯亮生聽了舒服了點。

　　桓玄沉吟道：「真奇怪，王恭是現在司馬曜那昏君最寵信的人，現在卻暗裡與司馬道子作對，這代表著甚麼呢？」

　　侯亮生道：「當然是代表司馬曜對其弟司馬道子的專橫感到不滿。司馬道子硬捧兒子元顯登場，又重用王國寶，任用私人，敗壞朝風，只要是有識之士，都看不過眼。」

　　桓玄笑道：「這是天賜我桓玄的良機，若我不好好把握，怎對得起老天爺。」

　　侯亮生道：「時機確在眼前，不過主公暫時仍要忍耐，首先須待謝玄歸天，北府兵群龍無首，我們方好辦事。」

　　桓玄道：「謝玄若去，北府兵軍權自然落在劉牢之手上。真奇怪，聽說劉牢之驍勇善戰，又屢立軍功，為何謝玄不挑他作繼承人，偏會選出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劉裕？」

　　侯亮生道：「謝玄定有他的理由，或許是看穿劉牢之非是治國的人才。可以這麼說，假如謝玄去世，劉牢之將成各方面致力爭取的關鍵人物，劉牢之站在哪一方，哪一方便可穩操勝券。」

　　桓玄點頭同意，轉到另一話題道：「聶天還吃虧而回，現在情況如何？」

　　侯亮生在桓玄與聶天還的結盟上，是負責穿針引線的人，與聶天還一直在互通消息，清楚對方的情形。

　　答道：「聶天還遇到的只是小挫折，並不影響他在大江擴展勢力，接收大江幫的地盤和生意。我看不出一年光景，他將會完全恢復過來，繼續成為我們的得力助手。」

　　桓玄雙目殺機乍閃，語氣卻平平淡淡，道：「聶天還和郝長亨均是野心家，我們和他們只是互相利用，必須謹記。」

　　又道：「孫恩還未起兵造反嗎？」

　　侯亮生道：「他也在等待。」

　　桓玄仰天笑道：「謝玄啊！人人都在等待你一命嗚呼，你也該可以自豪哩！」

　　此時下人來報，殷仲堪求見。

　　桓玄吩咐道：「亮生你照我意思修書一封，讓我簽押後立即送往邊荒交予奉三，告訴他我很掛念他，同時送去二千兩黃金，聽說邊荒集是個有錢使得鬼推磨的地方，金子愈多，愈好辦事。」

　　侯亮生提醒道：「聶天還方面，應否加以安撫呢？」

　　桓玄顯然心切見殷仲堪，隨口道：「這個當然，你看著辦吧！」

　　侯亮生暗歎一口氣，桓玄就是這副性格，誰有利用價值，方可獲得他注意。

　　隨即起立施禮告退。

第九章　邊荒作用

　　「叮」！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

　　孔靖朗聲道：「喝過這杯酒，大家以後就是自家人，就是兄弟。」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孔靖個子不高，身型略胖，卻爽朗而有豪氣，精神十足，聲如洪鐘，說話開門見山，予人好漢的感覺。年紀三十許間，說話時神情動作都帶點並不惹厭的誇張。

　　晚膳的地方是醉月樓二樓的豪華廂房，可容數十人的大空間只放了一張大圓桌，出奇地沒有從附近青樓召妓相陪，不符江左豪士的一向作風，反有點江湖聚會的味兒。

　　孔靖揮退侍候的人，親自勸酒招呼，嘗遍各式美食後，向劉裕笑道：「我還怕劉大人不肯賞臉，想親往拜訪，可是泳之卻拍胸口保證，讓孔某可以親睹劉大人風采。」

　　劉裕到此刻仍不知孔靖看上自己哪一點，謙虛道：「孔大哥勿要折煞我劉裕，我劉裕算甚麼東西，你動一動指頭我便要趕著來。」

　　魏泳之橫他一眼嘲諷道：「你倒懂得在孔大哥面前扮乖，若不是我三催四請，恐怕你現在仍在軍舍發霉。」

　　孔靖開懷笑道：「都說是自家人，客氣話不用說哩。」

　　又向劉裕豎起拇指，道：「老的不說，現在軍中年少的一輩誰不服你老兄，人人都要叫一聲劉大哥。聽說你和邊荒第一名好漢燕飛是吻頸之交。燕飛確是英雄了得，先後與孫恩和慕容垂戰個不分勝負，又在敵陣中斬殺名震北方的鐵士心，誰不對他心服口服。」

　　劉裕開始有點明白，心忖邊荒集的成就正在自己身上發揮作用。孔靖是否看得上自己是言之過早，但肯定看上了邊荒集。

　　像孔靖這種地方上有勢力的人士，可以對自己生出的作用是難以估計的，自己想爭取權位，當然須買他的賬。

　　欣然道：「我和燕飛確曾並肩作戰，他是個很特別的人，甚得荒人的尊敬。」

　　魏泳之笑道：「不要謙虛哩！誰不清楚你和燕飛有生死的交情。」

　　劉裕沒好氣的道：「你是要我大吹法螺嗎？孔大哥是明眼人，在他面前只有直話直說。」

　　孔靖笑道：「兩位是真情真性的人，我是看著泳之從馬前小卒爬上這位置來的，還為他說過好話。來！再乾一杯。」

　　三人又盡一杯。

　　劉裕感到自己頗為喜歡孔靖，不但因他沒有擺龍頭大哥的架子，更因他的個性隨和。

　　微笑道：「孔大哥今次召我來聚，是否有甚麼用得著我的地方？請隨便吩咐下來，力所能及的，劉裕必為孔大哥辦妥。」

　　孔靖欣然道：「我早從荒人接納劉兄一事上，曉得劉兄是講道義夠朋友的人。大家是兄弟，有甚麼誰用得著誰的，至緊要是大家一起發財，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魏泳之道：「孔大哥對我這兄弟確不用客套，我最清楚他的為人，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說過便算，否則孫爺不會提拔他，玄帥更不會看他入眼。」

　　孔靖不住點頭，表示贊同，道：「如此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以前我想和邊荒集做生意，先要通過壽陽的幫會，再由壽陽的人接觸大江幫，然後方得到分配。現在與劉兄結為兄弟，當然再不用如此大費周折，被人重重剝削，對嗎？」

　　劉裕心中一動。要助孔靖直接和邊荒集做生意，於他來說是傳句話便成，卻未免浪費了自己在邊荒集的影響力。孔靖利用他，他也可以利用孔靖，建立互利的關係，當孔靖發覺水漲船高，劉裕在北府兵內愈有地位，愈對他有利，自然會全力支持劉裕。

　　剎那間，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際，他已有主意。

　　微笑道：「孔大哥想直接和邊荒集交易，我定可為孔大哥辦妥。可是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孔大哥想否把生意做得更大一點？」

　　孔靖和魏泳之都呆看著他，此時的劉裕像變成另一個人，整個人神采煥發，雙目熠熠生輝，充滿強大的自信。

　　孔靖道：「怎樣可以做得大一點呢？」

　　魏泳之提醒道：「你要有把握才好，勿要在孔大哥面前班門弄斧。」

　　劉裕在桌下踢魏泳之一腳，從容道：「我何時做過沒有把握的事？我的提議確實可行，就是由孔大哥作邊荒集在揚州的代理人，像以前大江幫是漢幫在南方的代理人那樣。孔大哥一向得我們北府軍的支持，肯定可勝任愉快。」

　　魏泳之睜大眼睛瞧著劉裕，似乎到這刻方真正認識他。

　　孔靖目光與劉裕交擊，好一會拍桌歎道：「我服了你劉裕！假如你可助我做成這盤生意，我每年可從總利潤分出半成給你作酬金。」

　　劉裕欣然道：「我不要任何報酬，只要和孔大哥交個朋友。我會安排大江幫的新任幫主江文清，在十天內與孔大哥碰頭，談妥合作的條件。來！大家喝一杯。」

　　※※※

　　雁門城，長城客棧。

　　客房內，龐義躺在床上，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

　　燕飛坐在窗旁的椅子，翹起二郎腿，神態悠閒，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名震天下的蝶戀花隨意地擱在旁邊的小几上。

　　龐義咕噥道：「真想不到北陲的城市竟如此像我們漢人的地方。喂！燕飛！你是否在聽著？」

　　燕飛道：「沒有漏過你說的一字一語。」

　　龐義仰望屋樑，道：「拓跋珪有挑戰慕容垂的能力嗎？」

　　燕飛淡淡道：「現在怕還差一點點。」

　　龐義猛地坐起來，道：「我們豈非要等待下去，小詩她……」

　　燕飛道：「須等多久，要看苻堅何時徹底垮臺。那時關中關東的勢力再無緩衝，當他們正面衝突時，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龐義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歎道：「坦白說，我對拓跋珪完全沒有信心，真不明白你為何如此看重他？」

　　燕飛悠然道：「自高柳一役，在慕容垂的支持下，拓跋珪擊敗了窟咄，成為拓跋鮮卑的新主，拓跋珪便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據拓跋儀所說，拓跋珪先打敗了佔據馬邑的獨孤部，佔領了黃河河套的產糧地區，又征服了陰山的賀蘭部，最近更趁赫連勃勃敗走邊荒，乘勢攻占河套以西的鐵弗部的部分土地，接而兼併庫莫奚、高車和紇突嶺等弱小部落，不僅得到大量的土地，還得到大批人口和以百萬計的牲畜，雄長朔方，一躍而成北方草原上最強大的力量。這樣的一個人，如不能助我，誰能助我？」

　　龐義道：「慕容垂竟肯容忍拓跋珪不停坐大嗎？」

　　燕飛道：「他們是在互相利用。拓跋珪因慕容垂的支持，在塞上不住擴張勢力，且是有策略和步驟的發展，代價是永無休止地向慕容垂進貢良馬，又作慕容燕國後方的守衛軍，使燕國沒有後顧之憂。不過隨著慕容垂支持赫連勃勃以壓制拓跋珪，他們的互利關係已難以繼續下去，現在赫連勃勃被破，更失去均衡的力量。正面衝突是早晚的事。」

　　又微笑道：「現在你多了點信心嗎？」

　　龐義道：「我現在擔心的是在盛樂找不到拓跋珪。」

　　燕飛道：「至少有七、八成的機會，拓跋珪從小便有大志，看事情看得很遠，從不爭一時的意氣。當日在邊荒集，他明知我每天在第一樓喝酒，也可以忍著不來見我，直至我陷身殺機險境才出現救我，你便可以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龐義不解道：「這與他是否在盛樂有甚麼關係？」

　　燕飛道：「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卻可以助我推測他的行蹤。我這位兄弟是等待的專家，不住等待機會，也最懂把握機會。盛樂從開始便被他選作根據地，因為盛樂是最接近長城的戰略據點，對長城內兩座大域平城和雁門虎視眈眈，若他要在塞內取得立足點，非此兩城莫屬。盛樂、雁門和平城三城，在地理上成鼎足之勢，跨越長城內外，進可攻退可守，且立即可以威脅東南百多里外的燕都中山。以拓跋珪的為人，在慕容垂離都遠征關東諸城的當兒，怎肯錯過攻佔平城和雁門的良機。如待慕容垂凱旋而歸，掉轉槍頭攻打盛樂，他將永遠失去稱霸的機會。」

　　龐義點頭道：「有道理！該沒有人比你更明白從小一起成長的玩伴。如此看！拓跋珪不但身在盛樂，還有他養精蓄銳的主力大軍，隨時可攻進長城來。」

　　此時高彥意興飛揚的推門而入，一屁股坐在燕飛旁隔一張几子的椅內，哈哈笑道：「你們猜我探聽到甚麼消息？」

　　龐義不耐煩的道：「我們不會花半個子兒向你這混蛋買消息的，快說！」

　　高彥笑道：「不要看我們輕易地買通守衛混進城裡來，原來這幾天雁門和平城局勢不知多麼緊張。這兩座城池名義上雖然屬於老賊慕容垂，事實上把守兩城的燕兵軍力薄弱，致幫會橫行。最大的兩個幫會一名朔方幫，一名後燕盟，前者親拓跋鮮卑，後者則受燕人支持。」

　　際此天下紛亂、戰禍連綿的時代，如此情況是常規而非例外。每當官方勢力轉弱，地方勢力便抬頭，至乎占城據地，成為有政治勢力的豪強。

　　慕容垂為要統一北方，亦面對同樣情況，主力大軍遠征關東，留守的軍隊唯有集中力量守護燕都中山和其附近具戰略性的城池，故而忽略了其它地方。

　　如不是燕飛已向龐義解說拓跋鮮卑的情況，龐義肯定掌握不了高彥的情報透露出的微妙處，此時卻拍腿道：「燕小子猜得對，拓跋珪蠢蠢欲動哩！」

　　高彥一呆道：「你在說甚麼？」

　　燕飛插話道：「高小子繼續說下去！」

　　高彥打量了龐義幾眼，又看看燕飛，續道：「十多天前，後燕盟祕密從各地抽調人手，突襲平城朔方幫總壇，殺得朔方幫幾近全軍覆沒。直至今天，後燕盟仍在各處追殺朔方幫的人。朔方幫該是完蛋了。」

　　燕飛心中不舒服起來，朔方幫該由定居長城內的拓跋族人組成，自己的族人遭劫，自然湧起敵愾同仇之心。

　　龐義歎道：「這是慕容垂先發制人的手段，借地方幫會連根拔起拓跋鮮卑族在長城內的武裝勢力，亦狠狠重挫拓跋珪進軍長城的計劃。」

　　燕飛問道：「後燕盟的老大是誰？」

　　高彥答道：「他們的老大叫慕容勇，擅使雙斧，是慕容鮮卑有名的勇士。後燕盟的總壇就設在此城內，你朝北門走去，最大的那座房子便是，門口還放了兩頭石獅子。」

　　龐義欣然道：「小彥打探消息確有一手。」

　　高彥苦笑道：「消息是要花金子買來的呢！」

　　燕飛淡淡道：「大家提早上床休息，明天你們到北門外的密林等我，我幹掉慕容勇便來與你們會合。」

　　龐義和高彥聽得面面相覷，燕飛從來不是如此好勇鬥狠的人，隱隱感到莫容垂劫走紀千千，現在慕容族又大肄殺戮長城內定居的叛跋族人，已激起佔他一半血統的胡人狠性，決定大開殺戒，與慕容族勢不兩立。

　　※※※

　　劉裕知會了大江幫派駐廣陵的聯絡人，著他通知江文清有關孔靖的事，這才返回軍舍。

　　他有把握江文清會給他這個面子，因為江文清亦需要像孔靖般的地區代理人。於大江幫在南方的勢力崩潰後，兩湖幫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接收大江幫在南方的生意，強迫沿江城市的大小幫會改向兩湖幫臣服，對大江幫當然有嚴重的影響。

　　幸好長江的下游揚州仍是桓玄和兩湖幫勢力未及之處，揚州更是北府兵的地盤。一個得北府兵支持的地方勢力，應可和大江幫合作愉快。

　　任何人想和邊荒集做大買賣，必須透過孔靖與邊荒集的大江幫作交易，如此對大江幫和孔靖均有百利而無一害。

　　西門軍舍是北府兵中層軍官的房舍，在這裏劉裕的軍階算是最高級的，分配的宿舍除臥室外尚有相連的小廳，環境不錯。

　　魏泳之和彭中是他左右鄰居。

　　北府兵的大本營在京口，京口的別名正是北府，也是揚州刺史府所在地，謝玄於此成立北府軍。不過隨著謝玄移陣更具戰略性的廣陵，北府兵的總部亦搬到廣陵來。

　　不知是否被魏泳之勾起心事，加上喝了點酒，劉裕忍不住想起了王淡真。

　　伊人近況如何？她仍對自己餘情未了還是恨自己入骨，恨他不守承諾？只恨他比任何時間都清楚絕不可以惹這高門貴女，如讓王恭發覺自己與他女兒間的私情，恐怕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劉裕。

　　他不敢打聽王淡真的消息，如她仍在廣陵，他幾乎肯定自己會失控地去找她，後果不堪想像。

　　王恭若對司馬道子有所圖謀，絕不會把女兒留在建康。

　　劉裕神魂顛倒的回到宿處，甫入小廳，立感有異。

　　空氣中似殘留著淡淡的幽香。

　　難道是王淡真？旋又揮去此念，因為這是沒有可能的。王淡真雖略通騎射，仍沒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守衛森嚴的軍舍來。

　　會是誰呢？劉裕的心忐忑跳動，提高戒備，穿過小廳，跨進臥室內。

　　臥床簾帳低垂，幽香從床上傳來。

　　難道是妖后任青媞？她從來是不施香粉的，為何今次會例外。

　　劉裕暗運功力，直趨臥床。

　　帳內隱見有人擁被而臥，而當劉裕進一步肯定是動人美女任青媞時，烏黑的環境更添暗室香艷旖旎的氣氛。

　　一聲幽幽的輕歎從帳內傳出，任青媞迷人的聲音響起道：「冤家啊！快進來吧！人家等得差點睡著哩！」

　　劉裕暗歎一口氣，解下佩刀，擱往床頭的小几上，揭開睡帳。

　　在他的一對夜眼下，任青媞擁被而眠，星眸半閉，媚態誘人至極點。

　　她的秀髮散披枕上，被外露出雪白的裸臂、半截豐滿的胸肌。劉裕幾敢肯定她身上只有肚兜一類的單薄衣物。

　　苦笑道：「你究竟是來侍寢還是商量大事？」

　　任青媞探手出來抓著他腰帶，把他硬扯上床，嬌笑道：「兩者一起幹，不是更有趣嗎？」

第十章　謝玄歸天

　　建康都城，琅琊王府。

　　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在內堂議事，兩人均神色凝重。

　　司馬道子皺眉道：「如此說，謠言竟然非是謠言了。」

　　王國寶冷哼道：「謝家的事，能瞞過任何人，卻怎能瞞得過我？謝玄今次回東山去，肯定不是休隱一段時間如此簡單，而是生於斯也願死於斯的心態。謝玄把他的情況連女兒也瞞著，知情者只有謝道韞、宋悲風、何無忌、娉婷那賤人和謝琰。幸好我早收買了那賤人的貼身小婢，那賤人躲暗裡哭過多少次也瞞不過我。」

　　司馬道子邪笑道：「不止是收買吧？」

　　王國寶淫笑道：「那妮子樣貌普通，身材卻是第一流，在床上更是騷媚入骨。哈！」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道：「如謝玄確是命不久矣，對我們實是利害難分。近來皇兄不知如何，總在很多事情上刁難我，令我處處受制。而王恭的權力卻不住擴大，謝玄若去，我恐怕北府兵權會落入王恭手上。」

　　又道：「你肯定謝玄傷勢真的嚴重至此？」

　　王國寶道：「謝玄如非命不久矣，宋悲風絕不會陪他回東山去，因宋悲風與謝安曾有協議，謝安辭世後宋悲風可回復自由身，以宋悲風的性格，是不會戀棧不去的。」

　　司馬道子點頭道：「你這推論很有說服力，如此說謝玄應是命不久矣，他裝作若無其事地送謝安遺體回建康安葬，只是強壓下傷勢，以惑人耳目。」

　　王國寶道：「眼前的形勢清楚分明，誰能奪得北府兵的軍權，誰便可佔盡上風。幸好北府兵一向與荊州軍勢如水火，對我們非常有利。」

　　司馬道子道：「以謝玄的為人行事，怎會容外人於他死後輕易插手到他一手建立的北府軍內去？他到建康來也不是白來的，他兩次向皇兄請辭，都被皇兄挽留，肯定從而得到甜頭。他更與朝中大臣眉來眼去，現在我們當然曉得他是在安排後事。事實上北府兵的權柄已逐漸轉移到劉牢之手上，如我們試圖改變北府兵的權力分配，等於把北府兵送給王恭或桓玄，此事萬萬不可。」

　　王國寶微笑道：「我們從劉牢之入手又如何呢？只要把劉牢之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北府兵將可為我們所用。」

　　司馬道子道：「這個當然最理想，不過卻是知易行難。」

　　王國寶笑道：「此事說難不難，只要我們能令劉牢之感到自己並非能穩坐北府兵大統領的帥位，而我們是唯一可以完成他這個夢想的人，加上他對桓玄的恐懼，便有很大可能使他站在我們的一方。」

　　司馬道子喜道：「可有妙策？」

　　王國寶湊過身去，在司馬道子耳邊說出自己的妙計。

　　司馬道子聽畢拍案叫絕道：「果然是一石二鳥的絕計，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可以控制皇兄呢？」

　　王國寶又在他耳邊說出另一奸謀，聽得司馬道子連連叫好。

　　王國寶欣然道：「先安內後攘外，除此之外，我更想出一計，可以助我們肅清朝廷上不聽話的人。方法非常簡單，便由我聯同我方大臣，聯名上書皇上，要求給王爺加封殊禮，誰反對的，我們便以種種手段剷除，如此權力將盡歸於王爺之手，何愁大事不成？」

　　司馬道子訝道：「國寶你今次北返，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思如泉湧，隨手拈來都是妙絕之計，教人意外。」

　　王國寶赧然道：「國寶不敢隱瞞王爺，這些計策全由師娘親自提點，當然妙絕天下。」

　　司馬道子長笑道：「原來如此！好！如若事成，大活彌勒便是我大晉的國師，我司馬道子更不會薄待你王國寶。」

　　※※※

　　任青媞的纖手玉足像靈蛇般纏上劉裕，把他扯進被窩裡，這美女動人的肉體在他懷內水蛇般抖動，肉體的廝磨帶來強烈的刺激，滿懷女兒幽香的當兒，此女封上他的嘴唇，丁香暗吐，以劉裕的定力，一時也完全迷失在她蓄意為之的誘惑裡。

　　唇分。

　　任青媞嬌喘細細的道：「人家很掛著你哩！媞兒甚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劉裕尚有三分清醒，探手抓著她一對香肩，把她推開少許，道：「小姐你弄錯了！我並不是你的情郎，只是夥伴，勿要破壞我們良好的合作關係。」

　　任青媞凝望他片刻，一對裸腿纏上他腰股，媚笑道：「我並不是淫娃蕩婦，而是貨真價實的黃花閨女，不信可以試試看。」

　　劉裕心叫救命，說這美女不吸引自己就是騙人的，尤其在此暗室之中一被之內，更要命是自己酒意未過，又長時間沒有親近過女人。幸好他比任何人更清楚這是朵有毒刺的鮮花，如此一意獻身，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強把高漲的慾火壓下，苦笑道：「虧你說得出口，如你真是黃花閨女，為何對男女之事如此熟練？」

　　任青媞嬌嗔道：「人家曾修習《素女經》嘛！現在拋開女兒家的羞恥心來討好你，還要這麼說人家。男人不是最喜歡占女兒家的便宜嗎？你是否男人來的？人家肯讓你佔最大的便宜哩！」

　　劉裕心中叫苦，曉得再如此被她肉誘，絕撐不了多久，忙改變策略道：「長夜漫漫，何用急在一時，男女間的事，要好好培養情緒方行，怎可操之過急呢？」

　　說到這裡，心中一動，暗忖她既然開口閉口均堅稱自己是黃花閨女，沒有被其它人動過，看來不假。立即反客為主，一對手滑進她的汗衣裡去，頑皮的活動起來，同時道：「王恭究竟是甚麼一回事？為何他偷偷去見殷仲堪，隨後又來廣陵見劉牢之？」

　　任青媞果然在他活躍的手下抖顫起來，臉紅似火，香體發熱，壓抑不住的嬌吟道：「你這樣人家如何說話呢？」

　　劉裕差點停不了手，把她再推開少許，道：「說罷！」心中不得不承認此妖女確是天生尤物。

　　任青媞閉上美眸喘息片刻，然後半睜半閉地橫他嬌媚的一眼，再次閉目。

　　當劉裕不知她會有何異動之際，任青媞幽幽歎了一口氣，柔聲道：「謝安去世後，朝廷的變化很大，司馬曜的想法亦有改變。淝水之戰後，他一直擔心謝安叔侄乘勢北伐。現在謝安已死，謝玄因傷處於半退隱的狀態，而司馬道子則勢傾內外，其左右之人，爭權弄柄，賄賂公行，刑獄謬亂，敗壞政局，司馬曜豈無悔意，與其弟司馬道子的矛盾開始浮現。」

　　劉裕道：「便是因此司馬曜重用以王恭為首的大臣，以對抗司馬道子和王國寶？」

　　任青媞低聲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們兩姊妹辛苦經營，全為你的將來舖路搭橋。曼妙她點醒司馬曜，是希望司馬曜能從司馬道子手上奪回權力，如此便可以助你在北府兵裏扶搖直上，以對付孫恩。只恨王恭亦是有野心的人，私下通過殷仲堪勾搭桓玄，令情況更趨複雜。尤可慮者，是司馬道子已對曼妙生出疑心，以司馬道子現在的權傾朝野，曼妙已陷身險境，情況非常不妙。」

　　劉裕聽得慾火全消，皺眉道：「即使司馬曜能成功鞏固皇權，仍沒法令我一步登天，坐上北府兵大統領的位置。北府兵講究的是資格，軍中更是山頭派系重重。如有幾年的時間，且須不住立功，我或有少許機會。」

　　任青媞道：「這個我反不擔心，你是當局者迷，我卻是旁觀者清。現在劉牢之已穩坐大統領之位，謝玄把你安置在他旗下，正是予你最好的機會。南方大亂即至，以你的才幹，肯定可以大有作為。我們可以為你做的事已盡力做了，希望你不會忘記我們的協約。」

　　劉裕首次對任青媞生出憐意，不由把她摟緊少許，心忖自己已有負於王淡真，而孫恩更是自己勢不兩立的大仇家，為己為人，也不應讓任青媞失望。

　　保證道：「我劉裕豈是言而無信的人。」

　　說出這句話後，方感慚愧，至少他對王淡真便是言而無信。

　　任青媞擠入他懷裡，手足再次纏上來，吐氣如蘭的道：「原來我們的劉爺也有憐香惜玉之心。」

　　劉裕皺眉道：「你還有心情嗎？」

　　任青媞嬌笑道：「為何沒有心情呢？且是心情大佳。我是故意試探你的，扮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看你會以甚麼態度對付人家。坦白告訴你，我雖然解散了逍遙教，仍保留最有用的部分。帝君經多年部署，豈是可輕易被毀掉的，我對你依然有很大的利用價值。你不敢做的事，我可以代你出手。」

　　劉裕有點給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無奈感覺，不悅道：「你如再對我用心機，我便和你來個一拍兩散，各走各路。」

　　任青媞輕吻他嘴唇，嬌媚的道：「劉爺息怒，奴家錯哩！任憑大爺處罰。」

　　劉裕正軟玉溫香抱滿懷，聞言心中一蕩，分外感到懷內胴體火辣辣的誘惑，充滿青春和健康卻是原始野性的驚人吸引力。

　　盡最後的努力道：「我對你的處罰是命你立即離開，為我好好辦事去。」

　　任青媞故意扭動嬌軀，嬌嗔道：「這可不行，其它任何處罰都可以，但必須在床上執行。劉爺啊！媞兒真的很想啊！你不要人家嗎？」

　　劉裕的慾火「蓬」的一聲烈燒起來，心忖擋得住她第一次的色誘，也擋不住她另一次的色誘，終有一次失守，既然如此，何須苦苦克制。

　　就在此理智讓位於慾火的一刻，急驟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任青媞一把推開他，低呼道：「截住來人！」

　　劉裕滾出帳外，從地上彈起來。

　　來者推門而入。

　　劉裕搶出房門，截著氣急敗壞、臉青唇白的魏泳之，駭然道：「甚麼事？」

　　魏泳之淚水奪眶而出，悲呼道：「玄帥歸天哩！孫爺在主堂等我們。」

　　他的話像晴天霹靂，不但轟走劉裕體內升起的慾火，還轟得他腦袋空白一片，失去思索這個一直在等待的噩耗的能力。

　　※※※

　　「小姐！小姐！」

　　紀千千逐漸清醒，本遠離她的意識一點點地回到她思感的空間內。

　　曾有一段時間，她想放棄一切，可是或者因為小詩，又或仍捨不得燕飛，她又留下來。只要她失去鬥志，她便可以離開這苦難重重的人間世。

　　她不知自己病倒了多久，日子似在徘徊於甦醒和沉睡、生存與死亡之間。

　　她想坐起來，立感渾體酸痛，四肢乏力，眼前模糊，呼吸不暢，有種沉進水底遇溺般的感覺。

　　「小姐！」

　　小詩的呼叫聲比先前接近了點，同時她感到小詩正扶著她。

　　紀千千似乎只剩下呼吸的氣力，下一刻又好了些兒，艱難地張開美眸。

　　小詩的臉龐出現眼前，逐漸清晰。

　　「小詩！」

　　小詩撲入她懷裡，悲泣道：「小姐！你不能棄小詩而去啊！」

　　紀千千發覺自己臥在床上，住處是間佈置古雅的房間，窗外黑沉沉的，傳來古怪的聲音。

　　她輕抱小詩，訝然問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外面甚麼東西在叫呢？」

　　小詩梨花帶雨地從她懷內坐起來，淒然道：「這裡是滎陽城的太守府，給大王徵用作行宮。外面叫的是秋蟬，快天亮哩！」

　　紀千千駭然道：「現在是秋天嗎？」

　　小詩道：「小姐在到洛陽前病倒了，已有兩個多月，十二天前是立秋。小姐啊！不要再想燕爺好嗎？再這樣下去，你會……你會……」

　　紀千千感覺到恢復了點體力，雖然仍是虛弱，已好過得多。柔聲道：「我自有分寸，看！我不是好起來了嗎？噢！你瘦了！」

　　小詩垂淚道：「只要小姐沒有事，其它小詩都受得了。」

　　紀千千挨在床頭處，閉目低念了幾遍滎陽城，再睜開美眸道：「是否已攻下洛陽呢？」

　　小詩點頭道：「早攻下洛陽多時，現在關東地區，只餘下鄴城仍在苻堅之子苻丕主事下堅守頑抗，大王已把此城包圍日夜強攻，看來快守不住了。」

　　紀千千奇道：「聽你的口氣語調，像是站在燕人一邊的模樣。」

　　小詩抹淚赧然道：「小詩是自然而然依他們的語調說話吧！小詩懂甚麼呢？只要小姐康復起來，其它一切小詩都沒有興趣去管。」

　　紀千千心神轉到燕飛身上，正要用心去想，驀地頭痛欲裂。

　　「小姐！小姐！你怎樣哩！」

　　紀千千喘息道：「沒有甚麼！唉！」

　　小詩膽顫心驚的問道：「小姐要不要吃點東西？」

　　紀千千道：「先給我一點清水。」

　　小詩侍候她喝過清水後，怯怯的道：「小詩須立即通知大王，他說只要小姐醒過來，不論何時也要立即通知他的。」

　　紀千千皺眉道：「天亮再告訴他吧！我現在不想見他。」

　　又問道：「他對你好嗎？」

　　小詩垂首道：「大王對小詩很好。他對小姐更好，每天都來看小姐，有時一天會來二、三次，有幾次還在床邊坐了超過一個時辰，只是呆看著小姐。」

　　紀千千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她究竟該痛恨慕容垂，還是應感激他呢？慕容垂絕不像他表面般的冷酷無情，事實上他有深情的一面，只不過他的敵人永遠接觸不到罷了！

　　紀千千道：「有沒有邊荒集的消息？」

　　小詩茫然搖頭，道：「沒有人提起過邊荒集。」

　　紀千千發覺臥室的一角放置另一張床，微笑道：「你一直在陪我。」

　　小詩點點頭，目光投往窗外，輕輕道：「又一天哩！」

　　窗外漸趨明亮。

　　天亮了。

　　可是紀千千仍感到自己陷身沒有天明的暗夜裡，未來是一片模糊。

　　燕郎啊！

　　何時我們再可以一起生活，永不分離呢？

第十一章　保命靈符

　　侯亮生睡眼惺忪的來到大司馬府的內堂，桓玄正坐著喝茶，精神奕奕，一夜沒睡似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坐！」

　　侯亮生欠身坐往一側，自有婢女來為他擺杯斟茶。

　　婢女退出後，桓玄仰望屋樑，現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歎道：「好一個司馬曜。」

　　侯亮生莫名其妙的看著桓玄，不知該如何答他。

　　桓玄明亮的目光朝侯亮生投來，語氣平靜的道：「謝玄於三天前在東山病發身亡，我桓玄在南方再無對手。」

　　侯亮生劇震道：「甚麼？謝玄死了！」

　　桓玄點頭道：「劉裕果然沒有騙奉三，奉三也沒有騙我。」

　　侯亮生道：「消息從何而來？」

　　桓玄道：「當然來自殷仲堪。原來謝玄早親告司馬曜，說自己沒有多少天可活，所以司馬曜祕密籌謀，力圖遏抑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遂以強藩制約朝中權臣之策，委王恭鎮守京口，接管北府兵，又派殷仲堪到我荊州入駐江陵，以犄角之勢鉗制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哈！好一個司馬曜，這不是找死是幹甚麼呢？」

　　侯亮生至此方知桓玄在說反話。點頭道：「司馬曜的確非常愚蠢，以前他是支持司馬道子以壓抑謝安叔侄，到現在謝安、謝玄先後去世，又希望從司馬道子手上收回權力，豈知權柄從來易放難收，司馬道子怎會坐視權力被削，司馬曜是硬逼司馬道子向他動手。」

　　桓玄啞然笑道：「本來司馬道子仍不夠膽子，現在謝玄既去，當然再沒有任何顧忌。」

　　侯亮生道：「殷仲堪任荊州刺史的同時，尚有庾楷出任豫州刺史，此人亦為司馬曜的親信，不知是否站在王、殷的一邊？」

　　桓玄顯然心情極佳，談興甚濃，柔聲道：「眼前形勢，誰有兵權在手，誰才有說話的資格，庾楷雖為當世名士，可是豫州之兵不過二千，頂多可作王恭和殷仲堪的應聲蟲，憑甚麼令人看重？」

　　接著向侯亮生道：「我苦候多年的機會終於來臨，我應該如何做呢？」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我認為主公應讓王恭作先鋒卒。」

　　桓玄愕然道：「如讓王恭成功除去司馬道子，我豈非坐失良機？」

　　侯亮生微笑道：「主公認為王恭有此能耐嗎？」

　　桓玄道：「王恭確沒有此等能耐，可是如北府兵為其所用，以北府兵的猛將如雲，建康軍豈是對手？一旦司馬曜重掌權力，我們再要逼他退位將非易事。」

　　侯亮生欣然道：「北府兵諸將由劉牢之以下，絕大部分出身寒門，又或沒落世家，一向為建康高門所賤視。王恭是高門裏的高門，以家世高貴而蔑視一切，只會把北府諸將當作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走狗。而此正為北府諸將的大忌，是他們最不能容忍的事。在此事上我絕不會判斷錯誤，王恭肯定會把事情弄砸，到時主公便可以出而收拾殘局，一戰定天下。」

　　又道：「兼且孫恩造反在即，就讓孫恩削弱建康軍和北府兵的力量，而主公則坐山觀虎鬥，實有百利而無一害。」

　　桓玄定神想了一會，長笑道：「好！就如你所言，讓王恭去當先鋒卒。王恭一直想做另一個謝安，我便乘機向他討點便宜。聽說他女兒生得國色天香，是建康高門的第一美女，足可媲美紀千千外的另一絕色，王恭若肯將女兒送我作妾，我便陪他暫且玩玩。」

　　侯亮生愕然道：「據聞王恭已把她的女兒許給殷仲堪的兒子，主公若向王恭作此要求，殷仲堪顏面何存？」

　　桓玄若無其事道：「只要王恭的美麗女兒尚未嫁入殷家便成，殷仲堪敢來和我爭嗎？」

　　侯亮生為之語塞，無話可說。

　　※※※

　　劉裕和三十多名北府兵的中層將領，包括魏泳之和彭沖，已在北門參軍府的外堂等了數個時辰，直等到破曉，仍未輪到他們進內堂見劉牢之。

　　劉裕等人到達時，劉牢之仍和王恭說話，然後是何謙，接著是孫無終、竺謙之、劉襲等高級將領，他們這些中低層將官，只有在堂外候命苦待。

　　劉裕的腦筋愈等愈是麻木不仁，隱隱感到生命的轉折點已經來臨，至於是禍是福，只有老天爺方清楚。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隨著人事的遷變無常成為不可以挽回的過去。

　　一手把他提拔上來的謝玄，他的死亡已是鐵般的事實。對謝玄劉裕有一種近似對兄長和父親的依戀和孺慕，想起自己差點背叛他和傷害他，劉裕感到窒息般的內疚。

　　對於心愛的美女王淡真，再不可以用愧疚來形容其萬一，而是一種他必須全力抑制和設法忘記的噬心痛楚。他不敢想她，不敢想像她的情況，甚至不敢知道她對自己是餘情未了，還是對自己背棄承諾恨之入骨？他情願她痛恨自己，永遠忘掉他這愛情的逃兵。

　　最好的朋友燕飛正深入險境，去進行幾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設法從慕容垂魔掌內把紀千千主婢救回來。

　　假設劉裕能陪他一道去冒險，劉裕會好過得多，偏是他身負的責任，令他只能眼睜睜瞧著燕飛離開。對紀千千主婢，他也有絕對的責任，冷酷的現實，卻令他只可以坐視不理。

　　人生為何充滿無奈的事？做人究竟有甚麼意思？他當然不會就此自暴自棄，他已身處在不能掉頭，且生死懸於一線的險路上，只有往前直闖，方可能有出路。

　　足音從內堂傳來，劉裕與一眾年輕將領朝後門望去。

　　孫無終等魚貫進入大堂，人人神情凝重、疲憊又掛著掩不住的悲痛。

　　孫無終直抵劉裕身前，道：「大將軍要先見你。」

　　包括劉裕在內，人人皆感愕然，曉得事情並不尋常。

　　※※※

　　燕飛、龐義和高彥在雁門城主街一間食舖吃早點，三匹駿馬拴在舖子門外的馬欄處，由於時候尚早，街上只有疏落的行人。

　　舖內只有兩三張桌子有客人，如此冷落的場面，於雁門這種位處邊陲，塞內外的交通重鎮來說並不常見，原因或許是受近日發生於平城的亂事所影響，令商旅不敢久留，甚至繞道不入城。

　　高彥細看燕飛，忽然向龐義道：「老龐你有否發覺？我們的燕公子今天心情特別好，連胃口都大有改善。」

　　龐義笑道：「你沒有吱吱喳喳的說話，我的心情亦好多哩！」

　　燕飛笑面不語，他的心情確好得多。

　　今早臨天明前，他從睡夢裡乍醒過來，感應到紀千千。雖然遙遠而不清晰，可是他卻清楚無誤地感覺到她的存在，一閃即逝，但已令他精神大振。如此的感覺如何說清楚呢？所以只好任高彥發口瘋。

　　高彥壓低聲音道：「你是否仍依昨天所說的去踢場？」

　　燕飛輕鬆的點頭應是。

　　龐義擔心的道：「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見著拓跋珪再說罷。或者你的兄弟早有全盤攻入塞內的計劃，你如此打草驚蛇，可能壞了他的事。」

　　高彥也幫腔道：「老龐說得對，朔方幫的覆滅是既成的事實，你殺一個半個只是洩憤，於大局無補於事。常言道好漢不敵人多，你若有甚麼閃失，我們兩個怎辦好呢？」

　　燕飛大為感動。

　　昨晚他決意出手刺殺慕容勇，一來是激於族人被欺凌殺害的義憤，更因心內充滿鬱結難平之氣，現在得知紀千千安然無恙，心情大有改善。

　　現在他不能不顧及好友們的感受，且他們說得有理，報復亦不急在一時，正要答應，街上忽然傳來追逐喊殺的聲音。

　　三人愕然朝街上瞧去，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漢正持刀提矛的在追殺另一名漢子，被追殺者雖是渾身浴血，仍悍勇非常，回刀劈飛一名惡漢，竟飛身跳上高彥的座騎，正要劈斷繫索策馬而逃，忽又從馬的另一邊滾落地面。

　　一把斧頭差之毫釐的在馬背上掠過，「噗」的一聲斧鋒嵌進食舖的大門旁，引起舖內食客一陣驚嘩。

　　那漢子險險避過飛斧，在地上連續翻滾，滾到食舖大門時彈了起來，撲進店來。

　　眾食客夥計紛紛走避。

　　七、八名大漢狂追而至。

　　燕飛倏地起立，與被追殺的大漢打個照面，兩人同時一震。

　　蝶戀花出鞘。

　　※※※

　　劉牢之獨坐內堂主位處，眉頭深鎖，像在一夜間衰老了幾年。

　　劉裕直抵他身前施軍禮致敬。劉牢之朝他瞄上一眼，有點心不在焉的道：「坐！」

　　劉裕仍不曉得他因何要單獨見自己，避往一旁坐下。

　　劉牢之歎一口氣道：「我早猜到玄帥受了致命的重傷，不過仍沒有想過他這麼快捨我們而去。」

　　又望著劉裕道：「你知否我怎會猜到玄帥今次避隱小東山，或會一去不返呢？」

　　劉裕搖頭表示不知道。

　　劉牢之歎一口氣，苦笑道：「玄帥起程到小東山前，著我好好保住你。唉！你在我軍中的官階不高，卻是萬眾矚目的人物。正因你鋒芒過露，又開罪了很多人，包括司馬元顯和王國寶，所以能否保住你的性命，變成我北府兵和權貴間一個鬥爭的重心。」

　　劉裕明白過來，劉牢之從謝玄「臨危託孤」式的吩咐，猜到謝玄自知命不久矣，否則有謝玄在，何用勞煩德望遠遜於他的劉牢之。

　　而謝玄更巧妙地點醒劉牢之，他劉牢之的權位已和劉裕的生死連結起來，若劉牢之保不住他劉裕，不單令軍心不穩，人人自危，更向外顯示出他劉牢之遠及不上謝玄的威勢。

　　劉裕恭敬道：「大將軍的關懷，下屬非常感激。」

　　劉牢之雙目精芒閃閃，上下打量劉裕，沉聲問道：「你和王恭的女兒王淡真是甚麼關係？」

　　劉裕暗吃一驚，因為不清楚劉牢之對事情知道了多少，一個對答不恰當，立即會破壞劉牢之對他所餘無幾的好感。

　　苦笑道：「下屬第一次見到淡真小姐，是在烏衣巷玄帥府上，只是點頭之交。後來從邊荒集趕回廣陵，傷重昏倒路旁，得她仗義相救，而我則適逢其會助她破壞了司馬元顯對付她的陰謀，這些事我均沒有隱瞞的上報玄帥。」

　　劉牢之「砰」的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處，嚇得劉裕心兒狂跳，以為被揭穿有所隱瞞的時候，劉牢之怒道：「王恭實在太盛氣凌人，不知從哪裡聽到一些閒言閒語，竟說你對他女兒有野心，剛才便警告我，若你敢去惹他女兒，便派人打斷你的腿子。哼！他娘的！高門大族是人！但我們不是人嗎？除安公和玄帥外，所謂的高門誰不是躲在後方關起門來當其名士，而我們則在前線出生入死地維護他們的風流飄逸。」

　　劉裕放下心來，同時看到王恭與劉牢之的矛盾，而這種矛盾是永遠不能化解的，高門寒門的對立是沒有人能醫治的絕症。

　　王恭對劉裕的鄙視，激起劉牢之的憤慨。不過如此一來，能否保住自己，已變成高門寒族間的鬥爭。

　　劉牢之餘怒未消的道：「若非玄帥交待下來著我們支持王恭，剛才我就把他轟出府門，看他憑自己的力量，可以有何作為。」

　　劉裕點頭道：「沒有我們北府兵的支持，王恭只餘給司馬道子宰割的份兒。」

　　同時又想到王恭好說歹說，總是自己心上人的親爹，自己可以看著他和劉牢之交惡，至乎把性命賠上去嗎？忙補救道：「參軍大人千萬勿要因我致影響玄帥的遺命，我受點委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劉牢之瞪他一眼，似在說我當然不會因你而影響決定，只是沒有說出口來。

　　劉裕當然有自知之明，不會因此難受。

　　劉牢之似是自言自語道：「王恭多番申明得到皇上支持。哼！就看王恭能否拿出事實來證明。」

　　劉裕隱隱猜到王恭是代司馬曜許下陞官的諾言，亦只有名正言順的北府兵統帥之位，方可以打動劉牢之。

　　不論誰人當權，包括司馬道子或桓玄在內，都要以種種好處籠絡劉牢之，否則北府兵會立即叛變。

　　劉牢之也有他的為難處，北府兵以何謙為首的另一勢力仍有資格和他一爭長短，所以他在北府兵的位子尚未坐穩，兼之他在朝廷的聲望遠遜謝玄，又是出身寒門，所以極須朝廷的任命和支撐。

　　看來暫時他仍要和王恭虛與委蛇。

　　劉牢之怎想得到他的推測如此精到深入，吁出一口氣道：「孔靖昨晚與你談話後來見我，告訴了我你的提議。唔！這件事小裕你做得很好，我們必須倚靠自己，自給自足，方可以挺起頭來做人。」

　　劉裕暗抹一身冷汗。

　　孔靖去見劉牢之，是要取得他的支持，始敢把邊荒集牽涉到龐大利益的生意攬上身。而劉牢之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這件事，例如他可以認為劉裕是要私下勾結孔靖，以壯大自己的勢力，那便大禍臨頭，肯定沒命離開參軍府。

　　劉牢之又低聲道：「玄帥說過派你去邊荒集是有特別的任務，原來玄帥有此安排，你要用心去做好這件事，我們便不虞物資財源方面的匱乏。」

　　劉裕點頭胡混過去，亦想到劉牢之有他的野心，所以不單不怪責自己，還鼓勵他。現在邊荒集等於他劉裕的護身符，一天還有利用他的地方，劉牢之千方百計也要保住他，否則等如自斷財路。

　　劉裕乘機道：「我想到邊荒集打個轉，安排好一切。」

　　劉牢之道：「在玄帥大喪之前，你最好留在這裡，我還要弄清楚邊荒集的情況。」

　　又拍拍他肩頭道：「不論你與王淡真是甚麼關係，便當作是一場春夢，以後你想也不要想她，當然更不可以與她私下有任何來往。」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告退離開。

第十二章　巧遇故人

　　燕飛一砍一劈，橫掃直刺，均實而不華，劍招甚至令人感到平平無奇，看來很容易擋格似的，偏是追殺進來的七、八名胡人戰士，卻沒有人能擋得他一招半式，紛紛濺血倒地。

　　高彥和龐義正一左一右挾著那名逃進來渾身浴血的鮮卑人，同時看呆了眼。他們以前屢見燕飛出手，都沒有今次的震撼。燕飛實已臻化腐朽為神奇的地步，看似無意，卻是隨心所欲，再沒有任何斧鑿之痕，招與招間的變化欲斷還連，彷如天馬行空。

　　燕飛毫不停留迎著給他嚇慌了不知該殺進來還是退出去，攔在大門處的另四名敵人攻去，喝道：「扶小瓢上馬。」

　　高彥和龐義這才知道被迫殺者是燕飛舊識。待要攙扶他出去，叫小瓢的猛地掙脫。嚷道：「我還可以騎馬！」搶往燕飛身後。

　　高彥和龐義雖感不是滋味，仍不得不暗讚一聲硬漢子。剛才扶著他時對方早渾身虛弱發軟，只呼吸兩口氣的光景便回過氣來。

　　慘叫聲中，燕飛衝到長街上，攔門者全傷倒地上。

　　街心處站著十多名武裝大漢，人人體型驃悍，殺氣騰騰，領頭者矮壯強橫，手持單斧，隔遠持戟指喝道：「來者何人？竟敢管我後燕盟的事！」

　　燕飛騰身而去，在戰馬上掠過，往敵人投去。長笑道：「原來是慕容勇送死來了。」

　　身在敵方勢力範圍內，只有速戰速決一途，如讓敵人後援殺至，他本人或可全身而逃，高彥等三人肯定命喪當場。

　　那叫小瓢的首先飛身上馬，接著是機靈的高彥和龐義，先後拔出兵器斬斷繫索，夾馬朝北門奔去。

　　他們均曉得，明年今日此時肯定是慕容勇的忌辰，因為慕容勇面對的不但是邊荒的第一高手，更是有可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的燕飛。

　　※※※

　　「大王駕到」！

　　正侍候紀千千的小詩慌忙跪在一側，靜待慕容垂大駕。

　　紀千千擁被坐起來，秀面輕蹙，花容消瘦的她確是令人我見猶憐。

　　慕容垂威猛雄偉的身影出現入門處，穿的是儒服，為他增添了不少雅逸風流的懾人風采，負手跨過門坎，雙目閃閃生輝地凝望著紀千千，似是世上除這動人美女外，再無他物。

　　小詩見狀悄悄避了出去。

　　慕容垂直抵紀千千床頭，微笑道：「千千終於戰勝病魔，可以參與我慕容垂的登基大典，我心中的欣慰，怎樣才可以向千千表白呢？」

　　聽著慕容垂情意綿綿的話，紀千千心中也有點感動，有情的話語，出自本應是冷酷無情的魔君之口，分外使人感到稀罕。更清楚自己心有所屬，對方的諸般努力終難免落空，心中亦不無惋惜之意，不忍說狠話打擊和傷害他。

　　避過他灼人的熾熱眼神，紀千千淡淡道：「我還以為你早已稱帝哩！」

　　慕容垂在床沿坐下，柔聲道：「那只是下面的人放出風聲，以添聲勢，事實上因時機未至，我只是立國稱王。」

　　這位縱橫天下的超卓霸主，就坐於雙方氣息可聞的近處，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美女還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紀千千心頭一陣感觸，道：「現在時機成熟了嗎？」

　　慕容垂輕輕道：「苻堅已於五天前被叛變的將領攻殺。」

　　紀千千「啊」的一聲叫起來，秀眸投向慕容垂。

　　慕容垂探手撫上紀千千的臉蛋，雄軀一震，見到紀千千露出不悅的神色，又無奈地把手欲捨難離的收回去。道：「聽到天王的死訊後，我為他守喪三天。對他我慕容垂到今天仍是心存感激，我當年被族人妒忌排擠，走投無路，如非他不理王猛的反對，把我收留，我豈有今日。只恨國家為重，個人為輕，只能把對他的感激銘記心頭，且要永遠埋藏心底處。」

　　紀千千感到他沉重的心情，想不到在他堅強的外表下，竟隱藏著深刻的矛盾，一時也說不出嘲諷他的話。

　　慕容垂像得到唯一可傾訴心事的對象般，歎一口氣道：「每個人都有一個冷暖自知的故事，誰能倖免？苻堅今次被迫走上末路，關鍵處在於慕容沖，千千可想知道苻堅和慕容沖間的瓜葛？」

　　紀千千一向關心局勢時事，聞言也不由心動，道：「我在聽著哩！」

　　慕容垂見紀千千對他的話生出興趣，精神大振，侃言道：「慕容沖是前燕慕容雋的兒子，當年我助苻堅消滅前燕，慕容沖和他的姐姐清河公主被押送往大秦首都長安。清河公主是前燕著名美女，年方十四已長得婷婷玉立，被苻堅收歸後宮。慕容沖當時十二歲，也長得眉清目秀，苻堅也忍不住龍陽之癖而侵犯他。此事傳遍長安，市井間還流傳著描述苻堅和他兩姐弟『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的順口溜。可知當年是如何轟動。」

　　紀千千現出不忍卒聽的神色。

　　慕容垂接下去道：「王猛風聞此事，力勸苻堅，苻堅無奈下打發慕容沖出宮，讓他到平陽當太守。慕容沖一直視此為生平奇恥大辱，念念不忘，只是奈何不了苻堅。現在帶頭猛攻長安的正是慕容沖，此不但牽涉到國仇家恨，還有個人私怨，因果循環，報應確是絲毫不爽。」

　　紀千千沉聲道：「殺苻堅者是否即慕容沖呢？」

　　慕容垂道：「殺苻堅者雖非慕容沖，分別卻不大，因是由他親自督師，攻陷苻堅的最後根據地長安都城，苻堅被逼逃往附近的五將山。姚萇趁火打劫，包圍五將山，抓著苻堅，先索取玉璽，繼而逼他禪讓，遭到拒絕後，派人到囚禁苻堅的佛寺內把他勒死。大秦就此完了，只留下幾許風流幾許傷心事。」

　　紀千千聽他話裏充滿感慨，說不盡的欷歔傷情，深切感受到處於他這位置的人，不論表面如何風光，內裏確有一個如他所說的難以盡道的故事。

　　不由對他的惡感少了幾分。

　　慕容垂苦笑道：「姚萇是我尊敬的戰友，想到將來或許須在沙場決一死戰，那種滋味確可令人睡難安寢。」

　　紀千千淡淡道：「大王是否立即進軍關中？」

　　慕容垂脊腰一挺，神態立即變得威猛懾人，感懷傷情一掃而空，雙目芒光電射，沉聲道：「現在還未是時候。如我現在朝西挺進，只會逼姚萇和慕容沖聯手抵抗，我是慕容沖的叔父，很明白他這個人，他一直抑制對大秦的仇恨，現在仇恨像缺堤的洪水般湧出來，必然盡情屠戮秦人，把長安變成血腥的人間地獄，如此焉能守得住長安？一座城市的存亡，在乎統治者與民眾的關係，邊荒集便是最好的例子。我已等了多年，何用急在一時。」

　　紀千千訝道：「邊荒集發生了甚麼事？」

　　慕容垂知道這聰明慧黠的美女，已從他的語氣聽出端倪，苦笑道：「士心被你的好朋友燕飛成功刺殺，荒人已重奪邊荒集。」

　　紀千千「啊」的一聲坐直嬌軀，秀眸閃出難掩飾的喜意。

　　慕容垂心內一陣刺痛，長身而起，道：「千千貴體為重，好好休息，我還有很多事急於處理。」

　　說罷頹然去了。

　　※※※

　　見過劉牢之後，孫無終又私下找劉裕談話，順道吃早點。

　　在麵條舖子內，兩人邊吃邊談。

　　孫無終道：「玄帥不在，一切都不同了。你以後行事勿要獨行獨斷，玄帥可以容忍你，甚至欣賞你這種作風，其它人卻看不過眼。現在劉爺新官上場，志切立威，你千萬勿要觸怒他。」

　　劉裕只好唯唯喏喏的答應。

　　孫無終道：「劉爺吩咐下來，暫時免去你軍中的例行職務，讓你可以專心處理邊荒集的事，直至有新的任命為止。」

　　劉裕心忖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他早失去工作的情緒。

　　北府兵中慣以「爺」來稱呼上級，所以在劉裕等輩軍官中稱孫無終作孫爺，劉牢之則變成孫無終口中的劉爺。

　　孫無終沉吟片刻，道：「孔老大可算是我們半個北府兵的人，他發財等於我們發財，所以劉爺對你的提議非常重視，此事更是不容有失。在你去見孔老大前，我已為你在劉爺面前打過招呼。邊荒集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可以提供軍備，不用去求司馬道子那奸賊。」

　　劉裕肯定地道：「孫爺放心，此事我會辦得妥妥貼貼。」

　　孫無終歎道：「司馬道子父子的勢力不住膨脹，希望劉爺可以頂得住他們，不過頂多能保住你的職位。玄帥既去，所有軍內的陞遷都要上報朝廷，批核的還不是司馬道子，所以你最聰明的做法是韜光養晦，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劉裕很想說那我還留在北府兵幹嘛？終不敢說出來。

　　孫無終見他欲言又止的不服氣模樣，笑道：「年輕人，最緊要勿意氣用事。北府兵現在是你唯一保命之地。以你的本領，當然可以逃往邊荒集，可是你在京口的家人如何呢？他們將會被牽累，相信我，世事的發展往往出人意表，玄帥看上你，是一種緣份，你當時想得到嗎？現在長江下游有三股勢力，分別是建康軍、王恭的京口軍和我們北府兵。上游也有三大勢力，以桓玄的荊州軍居首，其它分別是殷仲堪的江陵軍和楊全期駐守襄陽的軍隊，餘下的均不足道。」

　　劉裕皺眉道：「楊全期不是桓玄的人嗎？還助桓玄打下巴蜀，開拓進軍關中之路。」

　　孫無終道：「表面看確是如此，如桓沖仍在，楊全期肯定沒有異心。可是桓玄並不是桓沖。桓玄一向目空一切，自以為家世高貴，性格驕悍。楊全期雖是東漢名臣楊震的後裔，但桓玄卻因楊全期晚過江而鄙視他，只當他作走狗和工具，故而楊全期一直因此憤怨不平，且和殷仲堪祕密來往。殷仲堪當然喜與楊全期眉來眼去，可是他知道楊全期兵法超卓，勇猛大膽，對他亦非全無顧忌。」

　　劉裕聽得頭也大起來，道：「原來如此。」

　　孫無終笑道：「我們大晉固是四分五裂，人人各懷鬼胎，北方諸胡亦是亂成一團，無暇南顧，在這樣的情況下，未來的變化誰能預估？還有是孫恩聲勢日大，亂事將臨，只要小裕你能沉得住氣，將來必有出頭的一天。」

　　劉裕心中感動，孫無終繞了個大圈，仍是為了激勵自己。心忖不論將來形勢如何發展，自己怎都要維護孫無終，以報答他的恩情。

　　點頭道：「小裕受教了！多謝孫爺。」

　　孫無終見振起他的鬥志，拍拍他的肩頭欣然道：「我要走先一步，你若和孔老大間有甚麼新的發展，記得先通知我，我會為你在劉爺面前說好話。用心點幹。」

　　說罷去了。

　　劉裕呆坐片晌，正要付賬離開，孫無終原先的位子已多了一個人。

　　劉裕訝然瞧去，接觸到一對明亮如夜空明星，但也如夜星般神祕而美麗的大眼睛，深藏在掩去大半邊臉龐的斗篷和輕紗裡。

　　劉裕想起燕飛曾提及的一位美女，一顆心兒竟忐忑跳動起來。

　　※※※

　　四人三騎，狂奔近兩個時辰後，遠離雁門城。

　　他們在一座密林下馬休息，燕飛這才有空向高彥和龐義介紹叫小瓢的胡漢，原來竟是拓跋瓢，拓跋珪的親弟。

　　高彥道：「我行囊裏有刀傷藥……」

　　拓跋瓢笑道：「只是皮肉之傷，找條溪水清洗便可以了。」

　　轉向燕飛道：「大兄沒有誇大，燕飛你的劍法果然了不起，只幾個照面便幹掉了慕容勇。」

　　燕飛正運功細聽，欣然道：「前方不遠處有道小河，恰好作你洗淨傷口之用。勿要逞強，敷點刀傷藥總是有益。」

　　拓跋瓢不再堅持，四人拖著馬兒，穿林過野，前方果然有一道清溪，人馬同感興奮，馬兒趕去喝水，而拓跋瓢索性脫掉衣服，只剩下短褲，站在深可及腰的溪水中痛快地洗濯身上大小傷口。

　　燕飛坐在溪旁的石上，雙足浸在冰涼的水裡，悠閒自得。

　　高彥和龐義俯伏溪旁，埋頭喝水，好不痛快。

　　拓跋瓢道：「想不到我們的小飛竟會到草原來，大兄必然喜出望外。大兄經常提起你，常說如有燕飛在旁並肩作戰，何愁大業不成。」

　　燕飛不答反問道：「你怎會弄至如此田地？」

　　拓跋瓢現出憤恨之色，狠狠道：「我奉了大兄之命，出使燕國中山，原意是和慕容垂修補頻臨破裂的關係，豈知見不著慕容垂，卻給他的兒子慕容詳扣起來作人質，威脅大兄供應五千匹戰馬，否則便把我殺掉。幸好我覷準機會，在朔方幫安排下逃了出來，卻被慕容詳派人追殺，更幸運的是竟遇上你。」

　　高彥把頭從水裡拔出來，任由河水從頭臉涔涔流下，笑道：「你們需要的是個像我般的情報高手，竟茫不知邊荒集發生的事，你們早和慕容垂決裂，還貿貿然到中山送死。」

　　拓跋瓢苦笑道：「對邊荒集的事我們不是沒有收到風聲，可是大兄為集中力量對付赫連勃勃，所以想先穩住慕容垂。現在證明此路不通，大兄會為此非常頭痛。」

　　龐義坐在溪邊，道：「我們今次不遠千里而來，正是要助你們對付慕容垂。」

　　拓跋瓢露出沒好氣的神色，瞪龐義一眼，轉向燕飛道：「以我們目前的力量，進攻慕容垂只是以卵擊石。一旦他的大軍回師，我們恐怕連盛樂也保不住。」

　　燕飛淡淡道：「待我見到小珪再說吧！」

　　忽然露出傾聽的神色。

　　三人呆看著他。

　　燕飛跳起來道：「有追兵到！」

　　拓跋瓢忙從溪水躍起，投往岸邊。

　　此時高彥等也隱隱聽到急驟的蹄聲。

　　拓跋瓢迅速穿衣，叫道：「敵騎超過一千之數，該是慕容詳的人。」

　　聽到是慕容鮮卑的精銳騎兵，高彥和龐義均為之色變。他們的馬兒均勞累不堪，實難和敵人比拚馬力。

　　燕飛道：「隨我來！」

　　首先牽著馬兒，沿溪水疾行。邊走邊道：「只要能捱到日落，我們將有機會偷出長城。」

　　三人忙跟著他去了。

第十三章　以毒攻毒

　　邊荒集。

　　屠奉三和慕容戰聯袂到說書館找卓狂生，後者正和方鴻生研究今晚名為「除妖記」的一台說書戲，那是方鴻生的首本戲，為他賺得不少銀兩，最後一章「邊荒伏魔」當然是整台說書的高潮，由方鴻生現身說法，每晚都吸引了大批荒人來光顧。

　　方鴻生見兩人至，知他們有要事傾談，客套兩句後離開，走時還告訴兩人他開了間巡捕館，專門提供查案尋人的服務，請兩人大力支持。

　　屠奉三和慕容戰聽得相視而笑。

　　卓狂生把兩人引入館內，自己登上說書台的太師椅坐好，兩人只好坐到聽書者的前排座位裡。

　　卓狂生道：「有甚麼事呢？希望不是有關燕飛的壞消息。唉！我每天都在盼他們三人有好消息傳回來，讓我們可以在拯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盡點力，怎都好過每天在乾等。」

　　屠奉三和慕容戰聞紀千千之名均現出黯然神色，若有選擇，他們肯定會隨燕飛一道去，只恨兩人都是難以分身。

　　慕容戰苦笑道：「不是和千千直接有關，他奶奶的，屠當家你來說罷。」

　　屠奉三深吸一口氣，道：「消息來自滎陽，聽說慕容垂聞得鐵士心被殺，邊荒集又重入我們手中，為此大發雷霆，矢言報復。現在正調兵遣將，要以壓倒性的兵力把邊荒集夷為平地，以此立威天下，向所有人證明反對他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卓狂生冷笑道：「最好他是親自率兵前來，我們便有機會了。」

　　慕容戰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苻堅敗亡在即，慕容垂絕不肯放過攻入關中的千載難逢之機。」

　　屠奉三沉聲道：「在確定此消息的真假前，我們必不可洩出風聲，只限在鐘樓有議席的人知曉，否則我們剛恢復元氣的邊荒集，會立即變成廢城。」

　　卓狂生皺眉道：「如慕容垂主動散播謠言又如何應付呢？」

　　屠奉三笑道：「說得好！我們可以不理其真假，就當足謠言來辦，先由我們傳播開去，還特別誇大慕容垂正泥足深陷，沒法分身，只能派些蝦兵蟹將來應個景兒。」

　　慕容戰讚道：「屠當家的腦筋轉得真快，先前還說不可洩露風聲，忽然又變為由我們主動散播謠言。」

　　卓狂生點頭道：「這叫以毒攻毒，是上上之計，幸好今日的荒人已非昨日的荒人，是經得起考驗和風浪的。」

　　慕容戰道：「我還有個因勢成事的建議，便是借慕容垂的威脅重組聯合部隊，定期演練，既可以安定人心，又可以為將來拯救千千主婢作好準備。」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這叫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們邊荒集仍是有希望的。」

　　慕容戰忽然歎了一口氣。

　　兩人忙問何故。

　　慕容戰道：「我在擔心和呼雷方的關係。」

　　兩人明白過來，慕容戰指的是一旦苻堅身死，呼雷方的羌族和慕容戰的鮮卑族間再無緩衝，將從合作化為對敵，兩人的關係會變得非常尷尬。

　　卓狂生淡淡道：「到今天我們還不醒悟嗎？邊荒集是超乎一切之上，所有事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所以屠當家可以和文清小姐和平共存，這裏只講發財，其它一切均無關痛癢。」

　　屠奉三道：「該是舉行光復後第二次議會的時候了。」

　　兩人點頭同意。

　　卓狂生歎道：「希望燕飛有好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們已準備就緒，把我們美麗的女王迎回來。」

　　※※※

　　劉裕的桌子位於角落處，這位神祕的美女背著其它客人坐在劉裕對面，只有劉裕才可以窺見她半藏在斗篷輕紗裏的容貌，分外有種「獨得」的難言滋味。

　　燕飛少有向他提及所遇過的人或事物，不過因此女與曾落在他們手上的天佩和地佩有關係，所以燕飛很詳細地把與她兩次接觸的情況說出來，更令劉裕感到熟悉她，縱然只是第一次碰面。

　　與紀千千相比，她是另一種的美麗，屬於深黑的夜晚，不應該在大白天出現。

　　安玉晴深邃無盡的神祕眸子從斗篷的深處凝視著他，劉裕輕輕道：「安小姐！」

　　安玉晴步步緊逼的問道：「是燕飛告訴你的嗎？」

　　劉裕點頭應是，反問道：「安小姐能在此時此地找上我劉裕，肯定費過一番工夫，敢問何事能如此勞動大駕呢？」

　　這美女予他初見時的震撼已過，劉裕的腦筋回復平時的靈活，想到對方既然不認識自己，要找到他當要費一番工夫，明查暗訪，窺伺一旁，始能在此遇上自己，故有此一問。

　　安玉晴平靜答道：「我曾在建康遠遠見過你和謝玄、燕飛走在一道，今次到廣陵來是要警告你，任青媞已到廣陵來，大有可能是想殺你滅口，你要小心提防。」

　　劉裕心中叫苦，曉得自己因與任青媞的曖昧關係，已無辜地捲入道家各大派系的玉珮之爭裏，而自己更不得不為任青媞說謊，若將來安玉晴發覺自己在此事上不老實，會怎樣看他劉裕呢？安玉晴續道：「我從建康追到廣陵來，途上兩次和她交手，均被她用狡計脫身。她的逍遙魔功正在不斷的精進裡，憑她的天分資質，終有一天能超越任遙，你絕不可等閒視之，否則必吃大虧。」

　　劉裕心中一動，問道：「天佩和地佩是否已在安小姐手上，獨欠心佩？」

　　這是合情合理的推想，當日在烏衣巷，安玉晴向燕飛表示對天地兩佩沒有興趣，唯一的解釋，是兩佩早落入她父女手裡，而正是她父親安世清硬從他和燕飛手上奪走。

　　安玉晴不悅道：「這方面的事你勿要理會，否則恐招殺身之禍。真奇怪！因何你似不把任青媞放在心上。你可知她因何事到廣陵來呢？」

　　劉裕本因她語帶威脅的話而心中有氣，接著則是暗吃一驚，此女的聰明才智確不可低估，一個不小心，會被她窺破心事。同時隱隱感到任青媞到廣陵來，非是獻身或聯絡那麼簡單，而是有點走投無路，故躲到這裏來。任青媞當然不會怕安玉晴怕得那麼厲害，或許是安世清親自出馬，所以任青媞不得不東躲西逃。想到那或可能是安世清的鬼面怪人，劉裕也不由心生寒意。

　　劉裕歎一口氣道：「實不相瞞，當日我曾在邊荒被任遙、任青媞和王國寶等人追殺，正是在此役中任遙被孫恩突襲喪命。後來孫恩轉而追我，任青媞則改而與我聯手對抗孫恩，我還是借她的快艇逃出孫恩的魔爪，所以我認為她沒有殺我的興趣。她的頭號大敵是孫恩，對其它人再不放在心上。」

　　安玉晴道：「我也曾風聞此事，卻知之不詳。如任青媞到廣陵來，會偷偷的去見你嗎？」

　　劉裕無奈點頭道：「機會很大，她現在視我為與她並肩對付孫恩的戰友。嘿！我有一個提議，如我勸她把心佩交出來，小姐和她的瓜葛是否可以了結？」

　　安玉晴靜靜地透過輕紗凝望他，好一會後沉聲道：「我勸你勿要枉費唇舌，更千萬勿要當她是可以信任的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玉珮牽涉到道門一個千古流傳的祕密，只是曉得有這樣一個祕密，足可為你招來殺身之禍，劉兄好自為之。」

　　說罷飄然而去，留下劉裕頭皮發麻地，瞧著她優美動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

　　※※※

　　燕飛停了下來。

　　三人亦隨他停下，均知已陷進敵人的重圍內。

　　拓跋瓢狠狠道：「來者肯定是慕容詳，否則不會如此了得，任我們用盡手段，仍沒法擺脫他們。」

　　高彥和龐義給嚇得面無人色，以他們四人的力量，甚至再多來幾個燕飛般的高手，亦無法應付過千的慕容鮮卑精銳騎兵。

　　燕飛沉聲道：「我去設法引開敵人。」

　　拓跋瓢搖頭道：「沒有用的，以慕容詳的精明，又明知我們有四個人，絕不會中計，只須分出數百人便可殺死你。要死便死在一塊兒吧！」

　　燕飛指著左方一處山頭高地，道：「我們到那裏去，該處的地勢應較利於應付對方的衝擊戰術。」

　　驀地後方蹄聲轟響，迅速接近。

　　燕飛跳上馬背，喝道：「上馬！」

　　三人連忙飛身上馬，與燕飛一起馳上溪岸，朝目標山頭亡命奔去。

　　（卷十四終）

卷十五　第一章　拓跋之主

　　燕飛、拓跋瓢、高彥和龐義四人三騎，馳上丘頂，敵人號角聲起，當是慕容詳發出圍攻他們的命令。

　　燕飛和拓跋瓢首先躍下馬來，取得強弓勁箭，環目掃視遠近敵況，只一下就都看呆了，不明所以。

　　高彥和龐義共乘一騎，在馬背上看得更清楚，均發覺敵人異樣的情況。

　　敵人本是從四面八方包圍抄截他們，此刻卻聞號角改變戰略，全齊集往南面另一座小丘處，千多騎捲起漫天塵土，聲勢驚人。

　　高彥咋舌道：「他們是算準我們的戰馬勞累不堪，所以先集中力量，再在平原曠野對我們施展他們擅長的衝擊戰術。」

　　拓跋瓢搖頭道：「不對！若我們重返樹林又如何呢？」

　　燕飛心中一動，別頭往北方瞧去，微笑道：「我們或許有救哩！」

　　高彥等本已自忖必死無疑，聞言心中一震，循燕飛目光望去。

　　北方塵沙大起，顯是有一批人馬全速趕來，只因被近處的敵騎蹄聲掩蓋，否則該聽到來騎由遠而近的蹄聲。

　　龐義隨高彥跳下馬來，疑神疑鬼的道：「會否是敵人另一支部隊？」

　　拓跋瓢斷然搖頭道：「若是敵人增援的部隊，慕容詳便不用改採守勢，而是全力配合。」

　　高彥皺眉道：「會是誰呢？」

　　燕飛正在打量慕容詳，他的年紀該不過二十，長得高大威武，指揮手下進退神態從容，頗有大將之風，難怪慕容垂放心讓他留守中山，主持大局。

　　聞高彥的說話，淡淡道：「在這裏敢挑戰慕容垂的只有一個人。」

　　拓跋瓢臉露喜色，猛然點頭道：「對！定是大兄。」

　　此時蹄聲已清晰可聞，迅速接近。

　　高彥乃第一流的探子，遙望塵沙起處，道：「至少有三百騎，若真的是自己人，今回我們有救哩！」

　　忽然西北方亦沙塵滾滾，顯示另有一支人馬從那個方向趕來。

　　四人正不知是驚還是喜之際，東北方也見捲起的塵土。

　　拓跋瓢叫道：「撤兵哩！」

　　高彥和龐義朝慕容詳的部隊瞧去，見對方全體掉轉馬頭，馳下另一邊的丘坡，迅速離開。

　　後方蹄聲忽趨清晰，原來以百計的騎士從林內衝出來，漫山遍野的往他們疾馳而至。

　　拓跋瓢收起弓矢，舉手怪叫高呼，不用他說出來，高彥和龐義也曉得來的是拓跋鮮卑的戰士。

　　領頭者形相特異，披肩的散髮在疾馳中迎風飄舞，高大魁梧，朝他們望來時雙目爆起精芒，眼尾望也不望慕容詳，只盯著燕飛，大笑道：「我的小飛終於來哩！」

　　不用燕飛介紹，高彥和龐義也知來者是曾經被稱為北方最了得的馬賊，現今卻為拓跋鮮卑族之主的拓跋珪。

　　同時亦為之愕然，原來奔出來的騎士只有二百許人，其餘百多匹竟是沒有戰士的空馬，高彥靠聽蹄音，遂作出三百多騎的錯誤估計。

　　戰士們雖人數遠比估計中少，卻是氣勢如虹，旋風般捲上小丘。

　　拓跋珪拋離其它騎士，一馬當先抵達丘頂，飛身下馬，一把將燕飛摟個結實，欣喜如狂的道：「真想不到，我的小飛真的來了，還救了小瓢。」

　　燕飛亦反擁著他，笑道：「好小子！竟使計嚇走了慕容詳。」

　　拓跋珪放開燕飛，哈哈笑道：「燕飛就是燕飛，我的彫蟲小技怎瞞得過你呢？」

　　接著向手下喝道：「敵人早去遠，立即通知兩邊的兄弟勿要裝神弄鬼哩！」

　　高彥和龐義仍是一頭霧水的當兒，一名戰士取出號角，「嘟嘟嘟！」的吹響。

　　東北方和西北方的兩股塵沙迅速消散。

　　拓跋瓢來到拓跋珪身旁，「噗」地下跪，請罪道：「小瓢辦事不力，被敵所俘，且禍及朔方幫，有辱大兄威名，願領受任何責罰。」

　　拓跋珪一把將他扶起來，道：「過不在你，而是我錯估慕容垂對我們的態度。現在有小飛來歸，勝比千軍萬馬，我拓跋珪對老天爺再沒有半句怨言。」

　　他舉手投足，無不透出強大的信心和不可一世的氣概，教人折服。

　　高彥和龐義看著兩方斂沒的塵土，逐漸明白過來。

　　隨拓跋珪來的戰士只有三百多人，可是他卻巧施妙計，著其中百人棄馬移往兩方，於適當時候弄起塵埃，造出另有兩大批人馬分從東北、西北兩方殺至的假象，嚇走了慕容詳。登時對拓跋珪的才智生出深刻的印象。

　　拓跋珪的應變固是盡顯其才智，而他能及時趕來，更展示出他有精密的情報網，對長城內兩大重鎮發生的事瞭如指掌。更可能慕容詳甫離中山，已落入他的監視裡。反是慕容詳沒法掌握拓跋珪的情況，不清楚拓跋珪進入長城的人數，至錯過了以眾勝寡的良機。

　　亦只有小量人馬，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長城內。

　　拓跋珪目光轉到高彥和龐義身上，欣然道：「龐老闆和高兄弟好，你們既是燕飛的兄弟，就等若我拓跋珪的兄弟，客氣話不用說哩！」

　　高彥和龐義均生出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們乃見慣場面的人，看到拓跋族的戰士人人體型驃悍，人強馬壯，尤感到不住冒起的拓跋珪的懾人威勢。而拓跋珪甫見面竟把他們視作自己人，當然令他們生出特異的感覺。

　　燕飛欣然笑道：「不用驚奇為何他認識你們，在邊荒集，每一個人都是他偷窺的對象。」

　　拓跋珪笑罵兩句，道：「邊荒集的情況，一直在我掌握裡，更猜到小飛遲早來找我，因為我是你拯救紀千千的唯一選擇。」

　　接著喝道：「全體上馬，揮軍平城的大日子到哩！」

　　以燕飛的鎮定功夫，聞言也為之大感錯愕，遑論高彥和龐義，拓跋瓢更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目瞪口呆。

　　拓跋珪飛身上馬，目光投往東北的方向，雙目精光閃爍，語氣卻平靜至異乎尋常，徐徐道：「由今天開始，有我拓跋珪便沒有他慕容垂，反之亦然。兄弟們！起程吧！」

　　眾戰士轟然答應。

　　※※※

　　劉裕回到軍舍。

　　自返廣陵以來，他一直視軍舍為睡覺的地方，絕少在日間回軍舍，即使不用值勤的時間，也情願找軍友喝酒胡鬧，怕的是一個人胡思亂想，想起不該想的人和事。

　　今天在日間返舍，卻是要證實心中一個懷疑。

　　悄悄把門推開，掩上。

　　劉裕直入臥室，果然不出所料，任青媞正盤膝坐在床上，透過紗帳目光閃閃地盯著他，淡淡道：「劉爺今天不用當值嗎？」

　　劉裕移到床旁，俯頭狠狠瞧著帳內的美女。紗帳把她淨化了，卻仍是那麼誘人，縱然她現在神態端莊，可是總能令任何男人聯想到男女之間的事，使人心兒忐忑跳動。

　　劉裕沉聲道：「你是否借我的宿處以避開安玉晴呢？」

　　任青媞輕輕道：「我們是親密的夥伴嘛！不要惡兮兮的樣子好嗎？人家只是想靜心想點事情，藏在這裡又可使媞兒感到與你接近，你對人家好一點行嗎？」

　　劉裕氣道：「你在想東西嗎？依我看你是在修練甚麼逍遙功方為事實。唉！你是否想害死我呢？我現在於北府兵內朝難保夕，如被揭破與你的關係，我恐怕立即要捲舖蓋當逃兵，那時對雙方均有害無利。」

　　任青媞沉默片刻，柔聲道：「安玉晴找上你嗎？她說了我甚麼壞話呢？」

　　劉裕沉聲道：「心佩是否在你的手上？」

　　任青媞幽幽歎道：「心佩是否在人家手上，與我們的合作有何關係呢？」

　　劉裕苦笑道：「我現在的煩惱還不夠多嗎？安玉晴如沒有找上門來，我哪來閒情理你們道門的事。現在我卻給夾在中間，被逼替你說謊話隱瞞事實，安世清父女隨時會找我算賬。」

　　任青媞喜孜孜地橫他一記媚眼，欣然道：「原來你仍是疼惜人家的，媞兒必有回報，劉爺呵！即使你不念大家並肩作戰的利害關係，也該想想媞兒目下孤立無援，安世清父女卻恃強凌弱，你沒有絲毫仗義之心嗎？」

　　劉裕為之氣結，道：「現在是你偷了人家的東西，人家來找你討回失物是天公地道的事。」

　　任青媞現出不屑的神色，嘴兒輕撇道：「道家聖物，惟有德者居之，並不存在該屬何人的問題。」

　　又以哀求的語氣道：「劉爺呵！如今媞兒可以堅強地活下去的理由，除了要為帝君報血海深仇外，還有就是這方佩玉，你怎可以助敵人來壓逼人家呢？」

　　如任青媞語氣強硬，斷言拒絕，劉裕反有方法直斥其非。可是任青媞左一句劉爺，右一句劉爺，軟語相求，令劉裕完全拿她沒法。

　　劉裕乃智慧機伶的人，心中一動，問道：「照道理任大姐精通潛蹤匿隱之術，安玉晴因何可以從建康一直追你追到這裡來，又可以肯定你目下正身在廣陵呢？而你更要躲到我這裡來？」

　　任青媞嫣然一笑，白他一眼道：「劉爺果然是聰明人，想到這個節骨眼上。事實上人家正要為這個問題和你打個商量，看你可否助媞兒一臂之力。」

　　劉裕立即頭痛起來，知道不會是甚麼好差使，苦笑道：「答了我的問題再說吧！」

　　任青媞拍拍床沿，媚笑道：「法不可傳另耳，先坐到這處來，媞兒再全盤奉上。」

　　劉裕氣道：「不要耍花樣，有話便說，我還有其它事去辦。」

　　任青媞移前少許，揭開羅帳，其動作立即強調了她酥胸動人的曲線，非常誘人，看得劉裕心中一蕩之時，這美女呵氣如蘭的探首出來道：「天地心三佩均是道家異寶，上應天星，道行深厚者，可對其生出靈異感應。在人多氣雜的城市，問題不大，因為感應模糊，可是若在荒野曠原，便像星火般惹人注目。唉！人家甚麼都告訴你哩！你現在該知道媞兒的為難處呢。」

　　劉裕於床沿處頹然坐下，歎道：「如你所說屬實，心佩豈非等如燙手的熱山芋，誰拿上手都要惹上麻煩？」

　　接著正容道：「唯一的辦法，是你把心佩交出來，再由我把心佩交給安玉晴，將此事徹底解決。」

　　任青媞淡然自若地道：「你是否不要命呢？心佩若是從你手上交到安世清父女手上去，他們除了殺死你外，再沒有另一個選擇。」

　　劉裕不悅道：「勿要危言聳聽！」

　　任青媞沒好氣的道：「人家何來閒情嚇唬你？劉爺忘記了你曾看過天地佩合併的內容嗎？如再被你看過心佩，說不定你可測破《太平洞極經》的祕密，尋得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我真的不是危言聳聽，安玉晴還好一點，但以安世清的心狠手辣，只要對此有半分懷疑，肯定會殺你滅口，那時你劉大人才真的是煩上添煩，吃不完兜著走。」

　　劉裕登時語塞。

　　他並不是蠻不講理的人，給任青媞如此點化，登時信了一半，因為安玉晴確曾暗示即使任青媞肯交出心佩，此事也難善罷，又多次表明如他捲入此事，會惹來殺身之禍。至於安世清的心狠手辣，他和燕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為他們曾領教過。如非乞伏國仁「及時」趕至，他們早被滅口，而那時且尚未看過心佩。

　　任青媞柔聲道：「搖尾乞憐，對安世清絕不生效。劉爺和媞兒是騎在同一的虎背上，只有全力周旋，方有活命的希望。」

　　劉裕沉吟道：「天地兩佩既在他們手上，他們又是曾經擁有心佩的人，豈非已識破玉珮的隱祕，找到《太平洞極經》的藏處？可是觀乎現在的情況，顯然不是這般容易的。」

　　任青媞耐心的道：「當然不容易，大有可能必須三佩合一，始有勘破祕密的機會，否則媞兒早已去把寶經起出來。可是人家不是說過嘛！只要有一絲懷疑，安世清絕不容任何接觸過三佩的人活在世上。」

　　劉裕苦惱的道：「此事該如何善了呢？」

　　任青媞慵倦地伸個懶腰，爬到他身後，從背面探手纏上他的寬肩，豐滿誘人的身體緊擠著他的虎背，小嘴湊到他耳邊道：「根本沒有善罷的可能性。唯一的方法，是從他們手上把天地佩奪回來，當三佩合一，變得完美無瑕，玉珮方會停止呼喚其失去的部份。」

　　劉裕一頭霧水道：「你在胡說甚麼呢？勿要誆我！」

　　任青媞在他耳邊輕噬一記，嬌笑道：「人家怎捨得誆你呢？是千真萬確的事來的嘛！玉佩非是凡玉，而是製自原本是一塊的靈石，把它分成三片，便像拆散骨肉，於是它們發出呼喚，圖能再次合成完整的一塊。明白嗎？只有三佩合一，它們方會安靜下來。據相傳是這樣的嘛！」

　　劉裕難以置信的道：「是你編造出來的，玉石始終是死物，何來靈性呢？」

　　任青媞把臉蛋貼往他右頰，暱聲道：「若我是胡說的話，安玉晴憑甚麼直追人家到這裡來呢？」

　　劉裕感到她又開始媚態橫生，主動挑逗，吃驚之餘更大感刺激，皺眉道：「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總而言之我是不會沾手的，更不會助你去奪取另外兩佩。」

　　任青媞一扭蠻腰，從後面轉到前方，坐到他膝上去，摟著他脖子獻上香唇，狠狠吻了他一口，秀眸發亮的道：「那人家只好藏在劉爺的床上，你何時歸來，人家何時侍寢，還要感激他們父女玉成我們的好事哩！」

　　劉裕正全力抵禦她香噴噴火辣辣的驚人誘惑，聞言一呆道：「你在威脅我！」

　　任青媞在他懷內不依的扭動道：「哪有黃花閨女用獻身侍寢來威脅男人的道理，媞兒是別無選擇呵！廣陵雖大，卻只有劉爺的床是最理想的藏身處，想不侍寢也不行，對嗎？」

　　劉裕心中叫苦，他對此美女的定力正逐分逐寸地崩潰，理智告訴他，一旦和此女發生關係，肯定不會有好結果，偏她又是如此誘人，此事該如何收拾呢？深吸一口氣道：「不要對我耍手段了，你究竟想怎樣？」

　　任青媞一聲歡呼，雙手從秀頸解下細絲般的繫帶，再從密藏的襟口裏掏出一方圓型玉珮，改掛到他頸上，柔情似水的道：「很簡單，你只要為我保管心佩便成，那麼媞兒便可離開廣陵，回建康為你辦事。劉爺明白嗎？」

　　劉裕感覺著心佩貼上胸膛的感覺，整個頭皮發麻起來。心忖若真的如此，豈非身懷禍根，而安世清父女將變成永遠擺脫不掉的附骨之蛆？

第二章　懷璧其罪

　　任青媞一臉天真無知的惱人表情，於不足三寸的近距離看著劉裕，忽然間兩人都有點沒話好說的神態，四目交投。肉體卻作著親密的接觸。

　　劉裕腦海一片空白，心中盤算的不但有懷璧其罪的想法，還有紅顏禍水四字。早在與此妖女祕密結盟的一刻，劉裕已想過會因她惹來種種煩惱，至乎因她自毀前程，甚或眾叛親離，冒上最大的風險。可是仍沒想過煩惱會以這種方式出現，那他豈非從此須半步不出軍舍？任青媞忍俊不禁地「噗哧」嬌笑道：「你沒有表情的臉孔真古怪。」

　　劉裕頹然歎道：「你這不是擺明來害我嗎？」

　　任青媞先獻上香吻，柔聲道：「剛好相反，人家是向你投降才是真的，一天心佩在你身上，你便可以控制媞兒。嗯！昨晚你向人家使壞既刺激又舒服，趁離天黑尚有點時間，你不先占佔人家的便宜嗎？」

　　劉裕此時色念全消，斷然道：「休想我會蠢得幫你保管心佩，你聰明的話快把心佩拿回去，否則我會把心佩投進淮水裡去。」

　　任青媞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道：「劉爺呵！你怎會是這種人呢？而且你帶著心佩一離開廣陵城，安世清父女會生出感應，一旦給他們追上，你小命肯定不保，還要把心佩賠上，豈是聰明人的所為？」

　　劉裕腦筋一轉，道：「那我便隨便找處地方，把心佩深埋地下，他們找得到是他們的本事，卻再與我劉裕無關。」

　　任青媞欣然道：「讓人家告訴你一些心佩的竅妙好嗎？愈多人的地方，它的信息愈弱，像廣陵這種大城市，它便等若消失了，只要你不是面對面遇上他們父女，保證他們不能察覺心佩藏在你身上。」

　　劉裕搖頭道：「我絕不會把它帶在身上的，你可以放心。我真不明白，為何你不找個人多氣雜的地方把它密藏起來，卻要來煩我？」

　　任青媞道：「問題在『洞極仙佩』乃千古流傳下來的異物，據口口相傳下來的說法，在顯現其靈異前，必須緊貼人體，吸收人氣，方會在某一刻顯露祕密。如你把它深埋地底，心佩說不定會從異寶變回凡石，那一切都要完蛋。你現在是人家唯一可倚賴的人嘛！不找你幫忙，找誰幫忙呢？」

　　劉裕再沒法分辨她話裏的真偽，心忖這還了得，天曉得安玉晴何時再來找他，屆時若給她發覺，豈非立即大禍臨頭？旋又心中一動，想到她話中一個破綻。

　　冷笑道：「休要誆我，如心佩必須貼身收藏，你如何偷得心佩？」

　　任青媞悠然道：「尚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嘛！仙佩上應日月天星，下應人傑地靈，若非如此，也難令道門中人對它如癡如狂。每當月圓之夜，它會變得灼熱難耐，必須遠離人身安放，到日出方可收藏回身上去。就是那麼多哩！人家知道的全告訴了你哩！」

　　劉裕哂道：「對你們來說是異寶，對我來說只是禍根。不要怪我沒有警告你，我絕不會把這種東西戴在身上，識相的立即拿走，自己去想辦法，例如可把它交給曼妙保管，否則你走後我還是會扔掉它的。」

　　任青媞幽幽道：「若我可以交給曼妙，早交給她哩！皇宮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朝不保夕，何況曼妙說不定會據為己有，不肯再交出來，只有你我可以完全信任。」

　　劉裕奇道：「你不怕我據為己有嗎？」

　　任青媞媚笑道：「你捨不得那樣對人家的，這般做更對你沒有好處。如媞兒發覺你根本不疼惜人家，只好來個同歸於盡，大家都沒有好處。」

　　劉裕色變道：「你又在威脅我？」

　　任青媞把他摟個結實，暱聲道：「媞兒怎敢。不過你如對人家狠心，媞兒也別無選擇呵！對嗎？我的劉大人。」

　　劉裕倏地冷靜下來，知道在此事上任青媞定要他蹚此渾水，避無可避。

　　事實上自己的命運亦與她結合在一起，如她讓兩人間的關係曝光，他肯定難以活離廣陵，至乎天下之大，沒有容身之所。

　　不過如此被此妖女牽著鼻子走，也不是辦法，心中不由生出反制的意圖。

　　想到這裡，再不猶豫，一對手滑進她衣服裡，邊活動邊道：「我給你三個月時間為你代管心佩，三個月內你若不取回去，休怪我自行處置。」

　　任青媞不堪挑逗地在他懷內抖顫，臉紅似火的道：「冤家呵！你……」

　　劉裕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拋回帳內床上，哈哈笑道：「如我今晚回來仍見到你，我會把心佩掛回你的頸上去，勿怪我沒有先作聲明。」

　　再打個哈哈，頭也不回的揚長去了。

　　※※※

　　疾奔近兩個時辰，拓跋珪終於下令停止前進，戰士們立即散往四方，佔據戰略性的丘崗，形成防禦性的陣勢。

　　龐義和高彥對拓跋族戰士的效率感到驚訝，更增加了信心。這批人數在三百許間拓跋珪的精銳親兵團，不單人人驃悍勇猛，騎功了得，最使人激賞處是有高度的團隊精神，配合上無懈可擊。

　　燕飛卻絲毫不以為意，若非如此，拓跋珪早在苻堅手下大軍的追捕圍剿中，死去十多遍。

　　拓跋珪與燕飛並騎馳上一個山頭，龐義、高彥和拓跋瓢跟在後面。

　　一座城池，出現在前方三里多外一列丘陵上，城牆依山勢而築，形勢險要護河環繞。在落日的餘照中，尤突顯其雄偉輝宏的氣象。

　　龐義和高彥看得倒抽一口涼氣，心忖若以三百人去攻打這麼一座山城，不論拓跋族戰士是如何勇敢和強悍，與以卵擊石並沒有任何分別。

　　拓跋珪和燕飛甩蹬下馬，其它人隨之。

　　拓跋珪凝望暮色中的山城，歎道：「平城啊！你的真正主子終於來哩！」

　　眾人感受到他話裏的語調透出的深切渴望和企盼，就像沙漠中的旅者找到水源，拓荒者經歷萬水千山後尋得豐沛的土地。

　　平城不單是拓跋鮮卑進入中原的踏腳石，更是其爭霸天下的起點。一旦進佔此城，即走上不歸之路，拓跋族將公然與慕容垂決裂，不再是慕容燕國的附庸和馬奴，而是逐鹿中原的競爭者。

　　拓跋珪沉聲道：「漢高祖七年，高祖劉邦親率大軍遠征匈奴，遭匈奴王伏擊於平城，被困於此達七日之久，後賴厚賂匈奴王冒頓之妻，始得脫身，此戰令平城名傳天下，直至漢武帝出，方擊敗匈奴，重振漢朝聲威。」

　　龐義和高彥暗感慚愧，想不到拓跋珪對自己國家的歷史，比他們還要熟悉。

　　燕飛默然不語。

　　拓跋珪卻似是滿懷感觸，續道：「長城內是農業民族的勢力範圍，長城外是草原遊牧民族的地盤，誰的力量大一點，便會越過長城，侵佔對方的土地。長城不但代表著農業民族和草原民族的分隔線，更是雙方力量和策略的象徵，以及對外政策須考慮的重點。」

　　龐、高兩人對拓跋珪有進一步的瞭解，此人確是不凡之輩，不但高瞻遠矚，且能以一個宏觀的角度去看事情，如此人才，即使在南方中原文化薈萃之地，亦屬罕有。

　　現在正是長城內以漢族為主的農業社會衰頹的當兒，戰禍連綿、政治動盪，長城外的民族紛紛翻越長城進入中土，建立政權。而拓跋珪有此一番說話，正因他準備率領族人翻越長城，參與眼前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爭霸之戰。

　　燕飛淡淡道：「在中土的歷史上，草原民族越過長城是從來沒有休止的情況，可是頂多只能擾攘一番，卻從未試過能統一天下。」

　　拓跋珪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平城，似要透視內中的玄虛道：「因為當草原民族進入長城，不僅獲得大量的牲畜，更得到眾多的人口，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經濟，再不足以維持統治人民的生活，不得不從草原民族的經濟，轉型至農業生產，亦因此而逐漸喪失草原民族的戰鬥能力。更致命的是入侵的統治者在思想和習慣上仍未能擺脫草原民族的方式，與中土漢族有民族間沒法解決的矛盾，在民族的仇恨和對立下，只能以失敗告終。」

　　龐義忍不住道：「拓跋當家之言深具至理，可是這些問題實非三言兩語可解決，且似為非人力影響可以左右的必然發展。為何聽當家的說法，卻似能與眾不同呢？」

　　拓跋珪哈哈笑道：「說得好！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準備充足，早從遊牧民族轉化為半遊牧半農業的經濟，兼得兩者之長。」

　　接著似重重舒出緊壓心頭的一口悶氣，徐徐道：「平城和雁門，將會成為我在長城內最重要的根據地，使長城內外盡歸我有，建立起跨越草原民族和中土農業民族的通道和橋樑，使別的草原民族不能遞補進駐我們在長城外的土地，令我們不用有後顧之憂。而在這兩城區域內聚居的烏桓雜人和雁門人，將為我們從事農業生產，以支持不斷的擴張策略，而我族將成戰鬥的主力，有需要時再徵召長城外各部落的壯丁入伍。如此中土的天下，終有一天成為我拓跋鮮卑的天下。」

　　龐義和高彥均生出異樣的感覺，他們雖是沒有國籍的荒人，但始終改變不了漢族的身份，聽著一個胡人侃侃而談其統一天下的大計，又是如此有周詳的國策和卓有見地，確不知是何滋味。

　　拓跋珪顯是情緒高漲，轉向燕飛道：「攻下平城後，小飛你猜中山會如何反應呢？」

　　燕飛苦笑道：「你攻下平城再說罷。」

　　拓跋瓢插口道：「平城已是我們囊中之物，慕容垂的守兵不足千人，城內大部分住民，更是我們拓跋族被苻堅強逼逐徙到這裏的族人，我們不發動則矣，一舉兵平城肯定是不戰而潰之局。」

　　燕飛淡淡道：「若我沒有猜錯，慕容詳該已率領手下逃入城內，大大增強了平城的防禦力，你再難以奇兵突襲。」

　　拓跋珪傲然笑道：「天下間只有慕容垂堪作我的對手，他的兒子算甚麼東西。我要兵不血刃的收伏平城，始可見我的手段。」

　　接著道：「我們好好立帳休息，明天日出時，平城將會被包圍，如慕容詳不識相的話，他將永不能活著回到中山。」

　　蹄聲在西北方傳來，五人循聲瞧去，只見塵沙大起，來騎當在數千之數。

　　拓跋珪笑道：「兒郎們的先鋒隊伍到達哩！」

　　※※※

　　劉裕坐在酒舖內一角發呆。

　　他在這裡喝悶酒近一個時辰，預期中的安玉晴並沒有出現。

　　他的心情非常低落，一來謝玄的逝世仍在影響著他，二來是因任青媞的糾纏不清，硬把他拖下水。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擔心王淡真。他完全不清楚她目前的情況，至乎她在哪裡亦一無所知。他曉得的是她高傲和目中無寒門的父親王恭，已深深捲進詭譎的政治鬥爭裡，任何的失誤，均會為他招來殺身大禍。

　　只恨以他目前的情況，卻是無法為她的爹做任何事。

　　王恭雖是得司馬曜寵信的大臣，可是他實力的強弱，全看北府兵是否肯站在他的一方，否則他在司馬道子的建康軍或桓玄的荊州軍前根本是不堪一擊的。

　　像王恭這種出身名門望族，以家世名士身份入朝從政，既不察民情更不識時務，空有滿懷不切實際的理想，卻沒有付諸實行的能力。且因自視過高，一意孤行地急急的推行自己的鴻圖大計，把事情過度簡化，只會招禍。

　　他的頭號對手司馬道子長期居於權勢之位，長於政治鬥爭，謝安謝玄在世時仍沒法奈何他，王恭更不是對手，徒令野心家如桓玄者有可乘之機。

　　他甚至沒考慮過孫恩的威脅，沒有想過如孫恩發難，情勢將會出現更多難測的變量。

　　他劉裕可以做甚麼呢？想到這裡，更是愁懷難解，又再斟滿另一杯酒。

　　對任青媞所說有關仙佩的異事，他直至此刻仍是半信半疑。

　　說不定是她杜撰出來誆自己為她保管心佩的謊言。

　　唉！

　　不過若她說的是一派胡言，又怎會肯把關係重大的寶貝交託給自己呢？他曾仔細研究過心佩，卻是大為失望，因為心佩除了在中間開有一個小圓孔外，平滑如鏡，不見任何紋樣，如非其玉質確與天地佩相同，他會懷疑任青媞拿片假玉來騙他。另一個沒法懷疑是假心佩的原因，因為佩緣確成鋸齒狀，大小剛好與天地佩間的空位吻合。

　　胸膛涼浸浸的，心佩並沒有因吸取他的體熱而轉暖。

　　此為心佩另一異常之處。

　　難道真的在人多氣雜的地方，安玉晴再感應不到心佩的所在？否則因何她直至此刻仍沒有現身尋寶呢？想到這裡，自己也覺既可笑復可憐。

　　舉起酒杯，移至唇邊。

　　剛要把酒喝下，一人直趨身前，在他旁坐下道：「宗兄別來無恙？」

　　劉裕舉頭一看，欣然道：「原來是你老哥。」

　　來人中等身材，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神情友善。

　　此人叫劉毅，與劉裕同在京口出身，說起來確有些宗族的關係，不過由於劉裕家道中落，而劉毅的家族卻在京口平步青雲，所以兩家沒有來往。後來聽說劉毅也加入了北府兵，且因功而升作偏將，在淝水之戰時兩人在軍中碰過頭，說過幾句客氣話。

　　劉毅訝道：「我還以為宗兄現在必是前呼後擁，想不到你會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呢？」

　　劉裕苦笑道：「此事一言難盡。你老哥現在哪裏發財？」

　　劉毅歎道：「除非有宗兄提挈，否則在軍中能發甚麼財呢？我現在何爺下面作跑腿，怎及得宗兄你風光。」

　　劉裕方想起他屬於何謙的系統，不解道：「我有何風光呢？」

　　劉毅湊前點壓低聲音道：「我們收到風聲，你正為孔靖和邊荒集的江文清穿針引線，難道此事是假的嗎？」

　　劉裕暗吃一驚，放下酒杯，心忖此事竟會如此快傳入何謙一方人的耳內，確非常不妙。

　　劉毅低聲道：「何爺想見你！」

　　劉裕心叫救命，曉得因邊荒集的關係，自己忽然變成劉牢之和何謙兩大系統力爭拉攏的人，此事如何可以善了呢？

第三章　以妖治妖

　　燕飛坐在營地外丘坡處一方石上，仰望星空，心中思潮起伏。

　　自昨晚曇花一現地感應到紀千千後，再沒有收到新的信息。為了紀千千，他改變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全情投進北方戰爭的風暴裡。

　　回到拓跋珪身旁，他像離鄉別井的遊子，有些兒鳥倦知還的感覺。縱然他的心不願承認，可是事實上他這位兒時最好的夥伴，已變成他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唯一希望。

　　拓跋珪是北方唯一有可能擊敗慕容垂的人，其它人都不成。

　　早在少年時代，拓跋珪已想出保族之道，大力發展養馬業，而最令他賺錢的生意，是通過邊荒集向南方賣馬，然後憑得來的錢財支持他強大的盜馬賊團。

　　他的盜馬賊群正是縱橫中土的遊牧式部隊，來去如風，避過敵人的屢次圍剿。而多年的經驗，形成他獨有遊牧式的作戰風格。

　　拓跋珪手下大將長孫嵩的二千先鋒部隊到來會合後，他們的兵力大增，再不懼慕容詳的反擊，可是對如何攻下平城，燕飛仍弄不清楚拓跋珪葫蘆裡賣的藥。

　　拓跋珪來到他身旁，肩並肩的坐下。

　　燕飛淡淡道：「你因何派小瓢到中山去，難道你認為拒絕了慕容垂的策封，你在邊荒的人馬又公然反抗他，燕人仍要對你客客氣氣嗎？」

　　拓跋珪微笑道：「現在族內，只有你一個人敢當面質問我，不過我的感覺卻非常好。知道嗎？我愈來愈感到孤獨和寂寞，誰敢來和我談心事呢？你回來了真好。」

　　燕飛道：「你仍未回答我！」

　　拓跋珪仰天重重舒出一口氣，道：「你該清楚我是個怎樣的人，不冒點風險，怎能成就大業。論兵力，我們不但遠比不上慕容垂遠征洛陽的大軍，亦不及留守中山的兩萬燕兵。我們能調動攻打平城和雁門的人馬，不足一萬之數，如讓慕容詳在事前收到半點風聲，調軍來防守平城，我們將錯失進入長城的最佳時機。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行險用詐怎麼成？」

　　燕飛別頭來瞧他道：「你早猜到慕容詳會為難小瓢，對嗎？」

　　拓跋珪若無其事的道：「可以這麼說，我派小瓢去和燕人修好，是故意示弱，令慕容詳誤以為我因羽翼未豐，仍不敢輕舉妄動。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詳未敢殺害小瓢，只扣他作人質，逼我立即獻上五千戰馬，如果我們真的屈服，數年內我們休想翻身，燕人亦除去了我們拓跋族附骨的威脅。」

　　燕飛道：「你也早猜到，燕人會威脅你進貢大批戰馬。」

　　拓跋珪一拍他肩頭，啞然失笑道：「慕容詳遠不及乃父，也比不上慕容寶，怎可能是我的對手？我裝作答應，就藉把馬分批送入長城的情況，把戰士混進長城來。同時使人把小瓢救出來，慕容詳仍未醒覺，率親衛窮追小瓢，以為只要逮著小瓢，可與我們交換戰馬。」

　　燕飛稍為釋然，因為拓跋珪並非完全置親弟的安危不顧，道：「你可知小瓢差點給人逮著？」

　　拓跋珪道：「因為我低估了慕容詳，沒想過他會指使後燕盟，把依附我們的朔方幫連根拔起，致小瓢抵達雁門後不單沒有人接應他，還陷入後燕盟的陷阱，令隨行高手全體陣亡，只他一人孤身逃出。幸好遇著你這天降救星，否則為大局著想，只好犧牲小瓢。」

　　最後兩句聽得燕飛默然無語，拓跋珪就是這麼一個人，為了皇圖霸業，誰都可以犧牲。不過亦不能完全怪拓跋珪，因為拓跋族的傳統一向如此，為了部族的生存，每個戰士都有心理準備，須為部族灑熱血拋頭顱。

　　拓跋珪探手摟著燕飛的寬肩，每一句話發自內心，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自我懂事以來，我最喜歡和信任的人就是小飛你，最崇拜的人卻是慕容垂。我一直在學習他的成功，故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你想救回你的美人兒，天下間只有我幫得上忙，卻要依照我的方式和手段，否則我們只是自取滅亡。」

　　燕飛道：「若我們攻下平城和雁門兩大長城內的重鎮，慕容垂會如何反應？」

　　拓跋珪淡淡道：「只要慕容垂不是親率部隊回師應戰便成。」

　　燕飛心中一震。

　　他終於明白，今次拓跋珪進入長城，是孤注一擲的冒險一博，博的是慕容垂無法分身掉轉槍頭來對付他，若非如此，拓跋珪將難避族滅人亡的後果，因為他仍遠不是慕容垂的對手，不論在兵法上或是實力上，如是其它人，則拓跋珪仍有一線希望。

　　拓跋珪苦笑道：「現在你該明白今次攻打平城純是冒險一博，而此更為我唯一的機會，趁慕容垂現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關中的當兒，不會分身揮軍而來，參與統一北方的龍爭虎鬥。」

　　燕飛沉聲道：「即使來的是慕容垂我們也不怕，因為慕容垂有個致命的破綻。」

　　他心中明白，拓跋珪尚有另一個不得不行險的理由，因為如拓跋珪不設法牽制慕容垂，以慕容垂不容忍失敗的作風，定會向邊荒集作出玉石俱焚式的可怕報復，以雪拜把兄弟鐵士心被殺之辱。而邊荒集卻是拓跋珪擴張政策的命脈，且可與他遙相呼應，不容有失。

　　拓跋珪劇震道：「慕容垂竟有如此破綻，小飛勿要哄我開心。」

　　燕飛道：「我哪來哄你開心的閒情。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我能清楚掌握慕容垂的行動，讓你從容佈置，你是否可穩握勝券？」

　　拓跋珪立即雙目發亮，道：「慕容垂以善用奇兵名著當世，如用奇不成，當然威力大減，甚至再不足懼，不過這怎麼有可能呢？」

　　燕飛沉聲道：「小儀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如何避過慕容垂在蜂鳴峽設下的陷阱，且在中途截上慕容垂船隊一事？」

　　拓跋珪點頭道：「小儀對此事有詳盡的報告，整件事非常神奇，你像未卜先知似的曉得慕容垂在蜂鳴峽埋伏，更感應到紀千千的所在，致慕容垂差點被你奪回紀美人。」

　　燕飛淡淡道：「我不是能未卜先知，而是千千告訴我的。」

　　拓跋珪一呆道：「我不明白！紀美人如何可以告訴你呢？」

　　燕飛道：「你相信有傳心術嗎？」

　　拓跋珪與他目光牢牢鎖緊，現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是說你可與紀美人作心靈的對話，不是說笑吧？」

　　燕飛輕描淡寫道：「從小至大，我曾騙過你嗎？」

　　拓跋珪彈起來，再單膝跪在他前方，雙手抓上他的肩頭，大喜道：「若你真能與紀美人以心傳信，主動權將完全掌握在我手上。進攻退守，我可從容部署，將是絕對不同的另一回事。你真的可以隨時從她處得到情報嗎？」

　　燕飛毫無隱瞞，把與紀千千以心傳心的情況道出，聽得拓跋珪又喜又驚；喜的當然是燕飛有此異能，驚的卻是傳心之法並不像人與人間對話般輕鬆容易，其中包含許多不測的變量。例如紀千千病倒了，又或慕容垂再不把他帶在身旁。

　　拓跋珪站了起來，負手望天，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你說的話我當然沒有絲毫懷疑，這麼說，紀千千就是慕容垂唯一的破綻，我會利用這個破綻令慕容垂吃敗仗。慕容垂呵！枉你英雄一世，到頭來竟會失陷在一個情字上，真教人意想不到。」

　　燕飛道：「只要我與千千能建立心靈的對話，我們可以預先曉得究竟是慕容垂親自回師，還是另遣他人。」

　　拓跋珪俯頭凝望他，雙目熠熠生輝，沉聲道：「你是注定須與我並肩作戰，直至打垮慕容垂，奪回美人，那時天下將是我拓跋珪的天下。小飛呵！忘記了你半個漢人的身份吧！你體內流的該是我拓跋族的鮮血，你的命運是要助我振興我們的代國，完成我族征服中土的崇高目標。」

　　燕飛苦笑道：「到擊破慕容垂再說罷。」

　　※※※

　　劉毅去後，劉裕再不敢喝酒，因為他須盡量保持清醒，以作出可以影響前程的重要決定。

　　究竟是見何謙還是不見？此事該否通知劉牢之？如瞞著劉牢之去私會何謙，消息一旦傳入劉牢之耳內，他會立即被劉牢之視為叛徒，情況將大大不妙。

　　劉毅雖說會面會保密，然而人心難測，說不定何謙自行把消息洩漏出去，以逼劉裕靠往他那邊去。

　　可是若拒絕何謙的邀請，立即開罪何謙，他可不像司馬道子、王國寶般遠在建康，而是在北府兵中有實權的大將，勢力僅在劉牢之之下，即使劉牢之有重要決定，亦要找何謙商量。

　　他劉裕如此不給他面子，後果難測。

　　劉毅的幾句話，立置他於進退兩難之局。登時酒興全消，心忖這種事唯有先找孫無終商量，聽他的意見。孫無終怎都比他更清楚劉牢之和何謙現在的關係。

　　正要離開，另一人朝他走來，劉裕一眼瞧去，差點拔刀。

　　對方露出笑容，豎起雙手向著他表示沒有惡意，一屁股坐入劉毅剛才的位子，笑嘻嘻道：「劉兄勿要誤會，我是講和來的。」

　　來者赫然是太乙教教主江凌虛的得意傳人奉善，此時他的道袍換上普通行旅的裝束，配上胖體和笑容，怎看也只像個和氣生財的小商人，而非是能與「妖道」盧循抗衡的邪教高手。

　　奉善笑嘻嘻道：「汝陰一別，小道一直惦掛著劉兄和燕兄呢！」

　　劉裕遙想當晚的情況，他和燕飛在盧循擊退奉善後方出手搶奪天地佩，與奉善並沒有照過面，不過如奉善躲在一旁窺看，當然可以看清楚他們的長相。

　　劉裕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真不知走的是甚麼運道。苦笑道：「天地佩並不在我身上，不過你若要找我麻煩，我劉裕可以奉陪到底。」

　　奉善忙道：「所以我說劉兄勿要誤會，天地佩落在何人手上，我們早查得一清二楚。」

　　劉裕大訝道：「若非為了天地佩，你來找我幹嗎？」

　　奉善壓低聲音道：「我來找劉兄，與天地佩沒有半點關係，而是看看可否攜手合作，對付我們一個共同的敵人。」

　　劉裕愕然道：「共同的敵人？」

　　奉善湊近少許，道：「竺法慶又如何呢？」

　　劉裕皺眉道：「為何找上我？你認為我會和你合作嗎？」

　　奉善好整以暇的道：「當然是看到大家有合作的可能性，我方會奉師尊之命來廣陵找你。劉兄你該不願看見彌勒教把南方弄得烏煙瘴氣，而首當其衝的更是失去了謝安和謝玄的謝家。對嗎？」

　　劉裕被他擊中要害，很想從他口裡套出有關「大活彌勒」竺法慶的情況。不過勿要看奉善一副天真沒有機心的外貌，其實是既奸且狡的老江湖，除非答應與他們合作，否則休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奉善在眼前出現，實已敲響警號，表示竺法慶南來在即，而自己卻沒有收到半絲風聲，只是這點，他已不得不和奉善虛與委蛇。

　　皺眉道：「貴教和竺法慶有甚麼過節呢？」

　　奉善歎道：「不是甚麼過節那麼簡單，而是竺法慶乃敝教死敵，太乙教和彌勒教勢不兩立，為了對付他，我們是不惜一切。唉！我少有對人這麼坦白的，來前還想好一套說詞來打動劉兄。現在見到劉兄，發覺最好的說詞是實話實說，如劉兄沒有興趣，我們只好憑一己之力和竺法慶周旋到底。」

　　接著又低聲道：「我們現在已化整為零，讓竺法慶那對姦夫淫婦沒有攻擊的目標。此事對敝教聲威的損害難以估計，但只要能殺死竺法慶，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劉裕不解道：「聽你老哥的語氣，與彌勒教的對立非是現今的事，為何以前不用躲起來，現在卻如此誠惶誠恐？」

　　奉善笑容斂去，現出凝重的神色，道：「因為據我們的情報，竺法慶閉入死關，潛心修練十住大乘功最後的一重功法，一旦他功成出關，天下再無人能制。當然！我是指單打獨鬥而言。」

　　劉裕心忖不想和對方合作也不行，至少太乙教對彌勒教的情況瞭如指掌，自己則一無所知。對付彌勒教乃他劉裕義不容辭的責任，現在南方捨他還有何人呢？道：「令師因何如此看得起我劉裕，認為我有資格在此事上幫忙呢？」

　　奉善道：「首先你是謝家指定的繼承人，當然不容任何人向謝家報復。其次是你在邊荒集有影響力，而邊荒是竺法慶到建康的必經之路，只有你能策動邊荒集的力量對付竺法慶，配合我教包括師尊在內精銳高手團，將有十足把握令竺法慶永遠到不了南方去。」

　　劉裕心忖原來如此，重點還是邊荒集。

　　道：「你們可否掌握竺法慶的行動？」

　　奉善欣然道：「對於敵人，我們當然清楚。最近竺法慶的徒兒到彌勒山找竺法慶，卻因竺法慶閉關修練而見不著。王國寶離開彌勒山三天後，尼惠暉的得意女徒『千嬌美女』楚無暇便起程往南方去，我們怕打草驚蛇，所以沒有對付她。嘿！此女乃男人床上的恩物，任何人試過都會對其他女人索然無味。劉兄明白嗎？」

　　劉裕心中一顫，登時隱隱猜到此事與王國寶有關，更大的可能是針對曼妙而來。因為任由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如何後知後覺，也該猜到曼妙有問題。而此女正是要取代曼妙。

　　此事必須立即通知任青媞。唉！不過她可能早已離開廣陵。自己究竟是希望今晚回軍舍時，她仍是在自己床上擁被而眠，還是去如黃鶴？此時他對奉善準確的情報再沒有懷疑，沉聲道：「依你的估計，竺法慶何時會起程來南方呢？」

　　奉善道：「該還有個許月的時間。」

　　又興奮道：「劉兄是決定與我們合作哩！」

　　劉裕正容道：「教我如何拒絕？不過我們的合作只限於此事上，我們並不是朋友，在一個月內我將會到邊荒集去，大家最好約定聯絡的手法。」

　　奉善早有準備，仔細說出通消息的方法，又約定待在邊荒集會合後，才進一步奉上有關彌勒教的情報。

　　奉善最後道：「北府兵在此事上可否幫上點忙呢？」

　　劉裕心中苦笑，但當然不可立即揭出底牌，道：「待我想想看。」

　　奉善拍拍他肩頭，逕自離開。

　　劉裕則頭皮發麻地坐著，腦袋一片空白。

第四章　最後一棋

　　紀千千坐在靠窗的椅子裡，喝著小詩為她預備好的參茶。

　　小詩低聲道：「小姐的精神好多哩！」

　　紀千千聽她說的話沒氣力似的，瞥她一眼，愛憐地道：「你今晚好好睡一覺，不要不住來看我有沒有蓋好被子。我康復哩！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可知你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呢？再這樣下去，累也累出病來。」

　　心中卻在想，好好睡一覺後，明天定要試試召喚燕飛，與他暗通心曲，希望頭不會再痛就好了。

　　忽然感到不妥當，朝小詩瞧去，見她閉上眼睛，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還搖搖欲墮。

　　紀千千大吃一驚，慌忙放下參茶，起立把她扶著。叫道：「詩詩！詩詩！」

　　小詩整個人倒入她懷裡去，紀千千病體初癒，兩腿發軟，哪撐得起小詩，人急智生下，把她放入自己原先的坐位內去。

　　紀千千撲在她身上駭然道：「小詩！」

　　小詩無力地張開眼睛，淚水淌流，淒然道：「小姐復原哩！詩詩再沒有放不下的心事。小姐你想辦法走吧！我是不成的哩！只有燕公子才可以令小姐快樂。小姐再不要理我。」

　　紀千千出奇地沒有陪她哭起來，肅容道：「詩詩你聽著，你絕不可以放棄，我和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我為你留下來，我走時也會帶著你。你現在只是累病了，休息幾天便沒有事。我現在去找大夫來看你。無論如何，你也要為我戰勝病魔。」

　　同時暗下決心，直到小詩痊癒，她絕不再在心內召喚燕飛，因為現在最需要她的是小詩，她絕不能再次因心力過度損耗而病倒，她不可以冒險。

　　※※※

　　將軍府，內堂。

　　孫無終聽罷劉裕遇上劉毅的情況，皺眉沉吟良久，然後道：「何謙想殺你。」

　　劉裕失聲道：「甚麼？」

　　孫無終道：「我並不是危言聳聽，玄帥一直不大喜歡何謙，嫌他做人沒有宗旨，往往見風轉舵，不能擇善而棲。」

　　劉裕愕然道：「何大將軍竟是這麼的一個人？」

　　孫無終意有所指的道：「他是否這樣的一個人，很快便會揭曉。」

　　劉裕呆看著他。

　　孫無終現出惆悵失落的神情，頹然道：「玄帥太早離開我們哩！」

　　劉裕心底下絕對同意，如非謝玄壯年遽逝，他便不用與任青媞攜手合作，現在也不用與太乙教妖道聯手對付竺法慶，而是可以放手而為，為謝玄派下來的任務奔走出力，不用在軍中事事仰人鼻息。

　　孫無終道：「我和參軍大人早猜到何謙會對付你，只是沒想過他如此急於向司馬道子邀功。玄帥死了才多少天呢？」

　　劉裕劇震道：「何謙竟投靠司馬道子？」

　　孫無終歎道：「自玄帥傷重一事傳出來後，何謙又看出玄帥屬意劉爺作北府兵的大統領，竟然祕密與司馬道子搭上關係，雙方眉來眼去。」

　　劉裕大感頭痛，原來北府兵內部分化至此。要知何謙在北府兵的勢力雖仍比不上劉牢之，卻是所差無幾，如若何謙變為司馬道子的走狗，那北府兵將瀕臨分裂的邊緣，後果不堪想像。

　　孫無終續道：「原本我們對何謙是止於懷疑，可是在劉爺見過王恭後，找他說話，他卻大力反對支持王恭對付司馬道子，令劉爺進退兩難。難道自家兄弟先要打場大仗，方可作出決定嗎？」

　　又道：「現在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因玄帥過世而懸空，名義上決定權是在司馬曜手上，但真正握權的人誰都曉得是司馬道子，在此情況下，何謙肯定急於向司馬道子表示忠誠，最佳的獻禮莫過小裕你項上的人頭，你等於玄帥的關門弟子，更是劉爺不惜一切去保護的人。」

　　劉裕明白過來。

　　謝玄的去世，立即激發北府兵內權力的鬥爭。不論劉牢之或何謙，眼前最急切的事，是名正言順的坐上大統領的位置。最關鍵處是誰人有此權柄，是皇帝司馬曜還是權臣司馬道子？

　　王恭是司馬曜最寵信的大臣，代表司馬曜來找劉牢之談判，假設劉牢之肯全力支持王恭，司馬曜便許之以大統領之位。

　　何謙則清楚一旦劉牢之成為北府兵大統領，他的權力會逐漸被削弱，終有一天在北府兵內沒有立足之地。而他唯一希望是司馬道子，為了討好司馬道子，故找上他劉裕來做祭品。

　　深吸一口氣，道：「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孫無終苦笑道：「我們北府兵九萬大軍，有近三萬人是控制在何謙手上，所以除非沒有選擇，劉爺仍不願與何謙正面衝突，所以只好盡量容忍他。我立即去見劉爺，聽他的意見。你留在軍舍裡勿要外出，有我的消息後，再決定明天是否去見何謙。」

　　劉裕懷著沉重的心情，領命去了。

　　※※※

　　營帳內。

　　高彥的打鼾聲從一角傳來，燕飛躺在另一邊，在黑暗裡睜開眼睛，聽著刮得營帳不住晃動抖顫的寒風。

　　紀千千是否已上床就寢呢？小詩的膽子那麼小，會否給嚇得每夜難以熟睡，還不住作噩夢。

　　他很想向拓跋珪詢問慕容垂是怎樣的一個人，卻總提不起勇氣，怕的是不想知道的答案。在他透過心靈和正面動手的兩次接觸裡，慕容垂給他的印象是很有英雄氣概，很有風度的一個人。但亦清楚慕容垂是那種一旦決定該怎麼做，絕不會放棄的人。

　　他會施盡渾身解數去奪取和征服紀千千的心。

　　紀千千會向他投降嗎？他本來從沒有擔心紀千千對他的愛會有任何改變。可是從雁門到這裡，紀千千再沒有傳來任何心靈的信息，終令他的信心首次動搖起來。

　　這個心的破綻使他沒法平靜下來，進行每晚臨入睡前的進修。忽然間他再沒有明確的目標，生出不知該幹甚麼的低落情緒。各種想法像帳外的風搖晃著他曾堅持不懈的信念。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只可以失敗兩字作形容，縱使成功為娘討回點血債，實於事無補。他的初戀更是最傷痛的回憶，在他以為失去了一切希望，失去了一切生存下去的意義時，紀千千像一道燦爛的陽光透射進他灰黯而沒有色彩的世界裡來，改變了一切，令他的生命再次回復生機，縫合了他心靈的大小傷口。

　　但這會否只是曇花一現的錯覺？紀千千追求的是有別於建康名士風流的生活方式，她是個多情的美女，她愛上的或許是邊荒集而非他燕飛，而她會不會因同樣的理由，被充滿魅力的慕容垂吸引，最終改投向他的懷抱呢？他再不敢肯定，至少沒有以前那麼的有信心。

　　假設紀千千不站在他的一方，又或保持「中立」，他和拓跋珪都要賠上小命。因為再沒有能令慕容垂致敗的破綻。

　　燕飛感到無比的孤獨。

　　在邊荒集遇上紀千千前，他常感孤獨，但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是不同的，無聊但卻有安全清淨的感覺。現在的孤獨則是種難忍受的負擔和折磨。

　　再沒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窸窣」聲起，龐義爬到他身邊道：「高彥這小子真令人羨慕，這邊躺下去，那邊便熟睡如死豬。」

　　燕飛把雙手扣起來，放到後頸枕著，道：「睡不著嗎？」

　　龐義歎道：「想起千千她們，怎睡得著呢？胡人一向視女性為貨畜，最怕慕容垂老羞成怒下，做出禽獸的行為。」

　　燕飛道：「慕容垂該不是這種人。」

　　他還可以說甚麼呢？忽然龐義欲言又止。

　　燕飛皺眉道：「說罷！」

　　龐義頹然道：「千千是否再沒有和你傳心事？」

　　燕飛始明白他睡不著的原因，更清楚龐義擔心小詩，只是不說出口來。

　　安慰他道：「千千或許是怕損耗心力，所以沒必要便忍著不來和我心靈對話，勿要胡思亂想，她們不會有事的。」

　　龐義歎了一口氣，岔開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是個很厲害的人。」

　　燕飛淡淡道：「是否厲害得教你心寒呢？」

　　龐義苦笑道：「你代我說出不敢說的話，和他合作也不知是凶是吉？」

　　燕飛明白他的心事，道：「不要想得那麼遠，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方有資格挑戰慕容垂，其它人都不行。」

　　龐義道：「我怕他只是利用你，而不是真心為你救千千主婢。」

　　燕飛道：「這個你反可以放心，我和他是真正的好兄弟，他可以算計任何人，但絕不會算計我。」

　　龐義道：「但人是會變的，一旦你的利益和他統一天下的目標起了衝突，他大有可能不顧念與你的兄弟情義。你也看到的，他一邊派親弟和燕人講和，另一邊卻祕密策劃攻打平城、雁門兩鎮，厲害得使人心寒。」

　　燕飛坐起來道：「不要多心！我曾質詢他此事，他說早安排了小瓢脫身之計，只是過程中出了岔子，小瓢方會差點丟命。」

　　龐義顯然好過了些，有點不好意思的低聲問道：「高彥這小子一向唯利是圖，今回為何肯不惜一切地隨我們來呢？」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心事，微笑道：「人總有另外的一面，在某些情況下方會顯露出來。因是高小子大力支持千千她們到邊荒集去，所以感到對千千主婢被俘該負上最大的責任，而與任何其它事沒有關係。這樣也好，若讓他留在邊荒集，我怕他會忍不住去找那頭小雁兒，那就真教人擔心。」

　　他曉得龐義在男女間事上面膚淺得很，故採迂迴曲折的方式點醒他，高彥鍾情的是尹清雅而非小詩，好安他的心。

　　龐義道：「攻佔平城和雁門後，我們會否向中山進軍，逼慕容垂回師作戰？」

　　燕飛知他心切救出千千主婢，不想直告真實的情況，道：「我們必須先鞏固戰果，再看情況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龐義擔心的道：「我本以為邊荒集的兄弟可在此事上幫忙，可是想深一層，這等於義助你的兄弟去爭天下，怕很多人會不願意呢！」

　　燕飛道：「應該說現在仍未到召邊荒集眾兄弟來的時候。不過你試想一下，如慕容垂敉平關中，人人成為亡國的亡命之徒，會是如何的一番情況？」

　　龐義欣然道：「我確沒有你想得那般周詳。對！當甚麼慕容戰、呼雷方全變作真正的荒人，便沒有國家派系的阻隔。」

　　又沉吟道：「可是如北方統一在拓跋珪的鐵蹄下，他大有可能把非拓跋族的胡人驅離邊荒集，結果矛盾仍沒有解決。」

　　燕飛知道他沒法壓下深心中對拓跋珪的恐懼，沉聲道：「那只會重演當日苻堅的大秦與南晉對峙的局面，誰敢動邊荒集，誰便等於發動戰爭。一個不討好，還會累得荒人群起反擊拓跋族。拓跋珪是不會如此魯莽的。」

　　龐義舒一口氣道：「不瞞你說，失去了邊荒集，我會失去生存下去的意義。救回千千主婢後，我們回去重建第一樓，再過我們以前舒適寫意的日子。可以過多少天便多少天，像所有荒人一樣，誰都不去想明天會如何。」

　　燕飛笑道：「睡覺吧！明天將會是不到你不去想的一天。」

　　※※※

　　劉裕喜出望外地脫鞋爬入帳內，一把將任青媞摟個軟玉溫香滿懷，兩人倒在床上。

　　任青媞想也沒想過他如此有侵略性，登時處在下風，顫聲道：「你想怎樣呢？」

　　劉裕大樂道：「你在床上等我，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爬上來尋歡，你道我想怎樣呢？」

　　任青媞道：「人家是第一次嘛！當然會害羞。」

　　劉裕道：「不要騙我，以前你是看準我不會有實際的行動，所以故意逗我，現在發覺情況有變，所以害怕起來，對吧？」

　　任青媞睜開大眼睛，喘息道：「好哩！你愛說甚麼就說甚麼。來吧！」

　　劉裕嗅著她迷人的體香，看著她動人至極點的媚態，似忽然從自身的諸般煩惱解脫出來。當然他不會和這危險的美女真個銷魂，因為孫無終隨時駕到，但捉弄她一下，亦可稍洩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鳥氣。

　　他從她的玉頸吻起，直抵她的臉蛋兒，最後湊在她晶瑩如玉的小耳旁柔聲道：「我要為你寬衣解帶哩！」

　　任青媞嗯唔一聲，再無力地閉上美眸，也不知是抗議還是鼓勵。

　　劉裕感到自己欲焰狂燒，暗吃一驚，把騰升的慾念硬壓下去。心知肚明自己在玩火，一個把持不住，肯定糟糕透頂。

　　他和任青媞的結盟已是不可告人的事，若還和她發生肉體的關係，後果更不堪設想。

　　任青媞忽然張開眼睛，目光灼灼地瞪著他，道：「不是要寬衣解帶嗎？現在人家身上的衣服似乎沒少半件呵！」

　　劉裕以苦笑回報，道：「我剛見過太乙教的奉善。」

　　任青媞一震道：「他因心佩而尋上你嗎？」

　　劉裕道：「他一點覺察不到心佩在我身上，只是有事來找我商量。」

　　任青媞美目完全回復平常的精靈，道：「人家真的沒有騙你，或許奉善不懂得感應心佩的功法吧！」

　　劉裕沉聲道：「告訴我，你已去掉心佩的包袱，為何仍留在我的床上？」

　　任青媞道：「信任人家好嗎？媞兒怎捨得害你呢？我是想和你再多說幾句話，方才離開嘛！」

　　劉裕步步進逼道：「說甚麼話呢？」

　　任青媞嗔道：「給你這般胡搞人家，忽然甚麼都忘記了。我喜歡你這樣子對我，挺有男兒氣概的。」

　　劉裕聽得心中一蕩，又為之氣結，知她對自己不盡忠實。

　　可是他怎有閒情和她計較。

　　正容道：「奉善是想和我合作對抗竺法慶，不過這並非最重要的，更要緊是奉善向我透露王國寶見過尼惠暉後，竟派出愛徒楚無暇到建康去，你道有甚麼陰謀呢？」

　　任青媞登時色變，一把推開劉裕，整理亂了的秀髮衣裝，卻沒有說話。

　　劉裕不受控制地掃視她舉手整衣的動人體態，也想不到她的反應如此激烈。

　　任青媞忽然別頭嫣然笑道：「舊愛怎敵新歡？尤其是彌勒教的千嬌美人，逼不得已下，我們只好走最後一步棋。」

　　劉裕愕然道：「最後一步棋？」

第五章　心生懼意

　　劉裕呆坐在沒有燈火的小廳裡，表面看去彷如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事實上他心中充滿激盪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正陷於恐懼之中。

　　任青媞沒解釋半句「她的最後一棋」究竟是如何的一棋，便斷然而去，但劉裕卻看破了她眼內深藏的殺氣。

　　她是要去殺人。

　　殺誰呢？劉裕自懂事以來，首次壓不住心中狂湧的懼意。因為他終於猜到任青媞想殺的是何人。

　　任青媞在之前曾說過「舊愛怎敵新歡」這句話，不正是曼妙、司馬曜的關係嗎？司馬道子將會重施故技，獻上楚無暇以作代替曼妙的新歡，再次通過女人來影響司馬曜，令後者淪為被操控的玩偶，如此司馬道子便可粉碎王恭針對他的所有行動，因為王恭已不再是晉帝司馬曜的代言人。

　　司馬曜的最大弱點是好色，見到美麗的女人完全沒有自制的能力，但他更是見慣美女的人，一般美色根本不能打動他，又或引起他的興趣。只有像曼妙這種女人中的女人，精擅媚惑男人之道的妖女，方可迷得他神魂顛倒。

　　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並不是蠢人，看出司馬曜對他們態度上的改變是因曼妙而來，可是一天未弒君篡位，仍奈何不了曼妙。而司馬道子在時機未成熟下，亦不敢動司馬曜半根毫毛，所以只好重施美人之計。

　　可以想像曼妙要影響司馬曜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因為她只須說出真話，司馬曜肯睜大眼睛張開耳朵，便可以看到、聽得乃弟敗壞朝政，威脅到他皇權的真相。要把這情況逆轉過來，絕非單憑美色可以辦到，所以王國寶要去求尼惠暉幫忙，派出「千嬌美女」楚無暇，先迷惑司馬曜，令司馬曜把曼妙打入冷宮，然後楚無暇會以種種邪門手段，將司馬曜變成任他們擺佈的人。

　　如此皇朝的權力將完全集中在司馬道子手上，他除了仍奈何不了桓玄外，其它人均變成任他宰割的情況。

　　王恭和殷仲堪的權力任命均來自司馬曜，失去司馬曜的支持，一個任命或調職便可令他們變成無關重要的角色，再不能起任何作用。

　　謝家更是首當其衝，任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魚肉。

　　北府兵更是危險。

　　如司馬道子提拔何謙作大統領，劉牢之一是起兵造反，一是倉皇逃命，再沒有另一個選擇。

　　在如此情況下，桓玄肯定立即叛變，大晉將陷於四分五裂之局，孫恩那還不趁機混水摸魚，擴展勢力。

　　他劉裕也完了，唯一容身之所將是邊荒集。而任青媞苦心籌劃的報仇大計，也盡付東流。

　　唯一的方法，也是任青媞所說的最後一棋，就是趁北府兵尚未發生內鬥，倒司馬道子的勢力正在形成的當兒，由曼妙殺死司馬曜。

　　因為曼妙是由司馬道子獻與司馬曜，如發生此事，司馬道子和王國寶肯定脫不了關係，各方勢力便可名正言順討伐司馬道子，而彌勒教在這風頭火勢的情況下亦難以大搖大擺的到建康來。

　　所有這些推想和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劉裕的腦海，令他心神激震。

　　最後一棋不失為妙招，只是牽涉到弒君的行動，令劉裕感到難以承受。

　　他是少有大志的人，期望能在軍中建功立業，直至謝玄一意提拔他，他最大的願望仍只是當一員北府兵的猛將。

　　統軍北伐只是一個夢想，也是每一個北府兵將士，或建康名士大臣的夢想和人生最高目標，並沒有異常之處，也不代表他劉裕是個有野心的人。

　　當他曉得謝玄命不久矣，他方認真地想到當大統領的問題，不過仍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

　　可是忽然間，他卻和可以改變整個南方形勢的弒君大事連繫在一起，雖不是由他策畫，更不是由他下手，可是他卻難置身事外。這個想法令他生出驚心動魄的懼意。

　　一切都被打亂了。

　　成為任青媞的夥伴，他早猜到會被牽連在種種難以預測的煩惱裡，卻從沒想過與當朝皇帝的生死有關。

　　他該怎麼辦呢？

　　孫無終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小裕！」

　　劉裕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知道自己心神失守，茫不知有人接近。

　　正要去點燈，孫無終在他身旁隔几坐下，道：「不用燈火，我們在黑暗裡說話安全點。」

　　劉裕重新坐好，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孫無終道：「不用緊張，劉爺怎都要護住你的。」

　　劉裕暗歎一口氣，真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煩惱向這位等於半個師傅，又是愛護自己的上司盡情傾吐，偏是不能洩漏半句話。如此下去，自己心中將不斷積聚不可告人的祕密，惟有靠自己孤獨地去承擔。

　　孫無終道：「劉爺同意我的說法，何謙確有殺你好向司馬道子邀功之意。」

　　劉裕勉力收攝心神，道：「他不怕和劉爺衝突嗎？」

　　孫無終道：「何謙有他的為難處，命令該是司馬道子親自下達的，何謙若連這麼一件小事亦辦不到，如何向司馬道子交待？這更是向司馬道子表示效忠的機會，殺了你，劉爺和他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但劉爺一時仍難奈何他。」

　　劉裕皺眉道：「現在他派人來召我去見面，豈非打草驚蛇嗎？他難道沒想過我會通知劉爺？」

　　孫無終道：「此正為我和劉爺想不通的地方，以何謙的老奸巨猾，肯定有陰謀手段。當時劉毅有否立即邀你隨他去見何謙呢？」

　　劉裕道：「沒有！他只是要我這兩天抽空去見他，並提醒我勿要讓人曉得。」

　　孫無終沉聲道：「不論此事如何，已告一段落。劉爺已派人去警告何謙，著他不要動你半根毫毛。」

　　劉裕聽罷全身如入冰窖，由頭髮到腳趾都是寒浸浸的。劉牢之這一招不知是害自己還是幫自己，把他推至與何謙完全對立的位置。下不了台的何謙以前縱使只有三分殺他的心，現在必增加至非殺他不可的地步。

　　孫無終道：「我和劉爺均清楚何謙是怎樣的一個人，自恃得司馬道子撐腰，以為自己可以坐穩大統領之位，所以自玄帥離開廣陵後，便任意妄為，不把劉爺放在眼內。哼！終有一天他會非常後悔。」

　　劉裕心忖劉牢之認定王恭可把他捧上大統領之位，所以敢如此和司馬道子對著幹，卻不知司馬道子另有手段。如此看來，任青媞的一棋，不但是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可行之計，只不過……唉！

　　他已完全放棄了阻止任青媞行此一著的任何念頭。人是現實的，自身的利益最重要，一旦讓司馬道子完全控制乃兄，操掌陞遷大權，劉牢之說不定會投向司馬道子，那他劉裕將肯定完蛋，且死得很慘。

　　他對劉牢之有此看法並非偏見，只看他既不滿王恭，仍要忍受他看不起寒門的閒氣，便可知他為了權力名位，可以作出犧牲。

　　所以謝玄沒有挑劉牢之作繼承人，因為謝玄清楚劉牢之雖是沙場上的猛將，卻是個利令智昏、沒有骨氣的人。

　　何謙更是不堪。

　　謝玄挑選他，是要劉裕代他完成未竟的北伐壯志，更曉得他靈活多變。

　　想到這裡，忽然間他再不把任青媞的最後一棋視為心中重擔，而是沒有辦法中的唯一反擊之法。能成就大業者，必須有過人的手段，他劉裕只好豁出去了。

　　孫無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你在想甚麼？」

　　劉裕重重舒出心頭一口氣，沉聲道：「何謙想殺我還不容易，只要派出麾下高手，趁我落單時聚眾圍攻，我必難逃大劫。之所以要如此耍手段，是因為他想活捉我，再押解往建康任由司馬道子處置，如此方可以洩王國寶和司馬元顯對我之恨。」

　　孫無終點頭道：「對！」

　　劉裕苦笑道：「以後我的日子將很難過。」

　　孫無終道：「我和劉爺商量過這方面的問題，均認為你最好先避風頭火勢，待劉爺正式坐上大統領之位，方回來歸隊。」

　　劉裕心中暗喜，此或許是近日來最好的消息。事實上他正苦於如何可脫身到邊荒集與奉善等聯手對付竺法慶，忽然間問題已迎刃而解。

　　道：「是啊！我還要為孔老大與江文清穿針引線呢！」

　　但另一難題又生於心底。

　　如任青媞沒有說謊，自己帶著心佩離開廣陵，豈非會引來安玉晴甚或安世清窮追不捨嗎？不由又暗恨起任青媞來。

　　孫無終道：「你可以趕往邊荒集，再和江文清一道來見孔老大。哈！差點忘記了，最近我們緝獲數批私鹽，數量有百車之多，劉爺交待下來看你可否與江文清交易，換回五百匹上等戰馬。私鹽在北方的利潤很大，該算是公平的交易。」

　　劉裕心中暗罵劉牢之，一車私鹽換兩匹戰馬還差不多，百車私鹽換五百匹戰馬，還要上等貨色，當然不是公平的交易。

　　不過他可以說甚麼呢？沉聲道：「五百匹可能多一點，四百匹如何呢？」

　　孫無終道：「劉爺指明不可以少於五百之數，你看著辦吧！」

　　劉裕終認識到劉牢之的貪婪，只好希望江文清肯看在他份上，做一次賠本的生意。

　　他本想告知劉牢之對付竺法慶的行動，希望能得到劉牢之的助力，因為說到底劉牢之是謝玄一手提拔的人，謝家有難，劉牢之該不會袖手旁觀。可是進一步認清楚劉牢之的為人行事後，便怕謝玄將對付竺法慶的事交給自己去辦，會惹起劉牢之對自己的猜忌，所以終於把念頭打消。

　　道：「我該何時走呢？」

　　孫無終道：「最好當然是立即走，不過卻像我們怕了他何謙似的。所以待明天劉爺做好文書上的安排，正式任命你到邊荒集探聽敵情，才大模大樣的離開。」

　　劉裕失聲道：「如此豈非教何謙派人來追殺我？」

　　孫無終笑道：「不要瞎擔心，我們會派戰船送你到穎口，到時你隨便找個地方下船，憑小裕你的山野飛縱術，誰人可截得著你呢？」

　　又道：「由這刻開始，你離開軍舍半步，也要有自家兄弟陪著。我會調派魏泳之和幾個武功高強的兄弟出入相隨，如此便不怕何謙可以弄出甚麼花樣來。」

　　說罷起立道：「不用擔心，司馬道子已好景不長，只要劉爺登上大統領之位，何謙能否保命也是個問題，小裕你暫忍一時之氣吧！」

　　接著低聲道：「以鹽換馬的交易必須辦妥，劉爺愈倚仗你，你愈安全。好好幹吧！」

　　拍拍他肩頭，逕自去了。

　　劉裕坐回位子內，暗下決心，自己若想活命不負謝玄所託，只有拋去婦人之仁，不擇手段地繼續鬥爭。

　　※※※

　　帳外夜梟鳴叫。

　　燕飛坐起身來。

　　龐義一呆道：「甚麼事？」

　　燕飛把蝶戀花掛到背上，微笑道：「仍在擔心小詩嗎？」

　　龐義道：「去你的！是否要我動手揍你。嘿！這麼晚到哪裡去？」

　　燕飛答道：「是小珪喚我，你好好睡覺。」

　　說罷揭帳而出，拓跋珪已恭候帳外，一身夜行勁裝，名著北方的雙戟交叉掛在背上，戟長三尺七寸，襯得他更是威猛無比。

　　燕飛泛起既溫暖又傷情的感觸。年少時每當拓跋珪來找他去玩耍，便像剛才般學鳥鳴梟叫，這成為他們約定的暗號。而燕飛聞訊後會千方百計溜出去與他會合，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娘親早明白是拓跋珪在裝神扮鬼，只是不忍阻撓他們兩人的玩意。

　　拓跋珪湊到他耳旁道：「開心的時候到哩！」

　　這正是每次拓跋珪偕他去玩說的話，不同的只是今次以漢語說出來，忽然間，逝去了的童年歲月又似重現眼前。

　　拓跋珪怪叫一聲，領頭奔出營地。

　　燕飛如影附形地追在他身後，兩人迅如流星的直馳出營地，遇林穿林，逢丘過丘，繞個大圈朝平城的東北方掠去。

　　他們有時會跳上樹梢，又連續翻幾個觔斗回到地面，像一對愛嬉鬧的小孩子，誰想得到他們一個是有機會問鼎天下的一方霸主，另一個則是有機會成為天下第一劍手的超卓人物。

　　一口氣下，他們走了近三十里路，來到平城東北方里許近處的一座小山崗。

　　兩人不約而同的蹲下來，俯瞰平城。

　　他們對視而笑，因此為他們兒時的慣常動作，只不過看的或許是平原的野馬，又或鄰營的美麗女孩。

　　拓跋珪歎道：「佔領平城是我自小以來的一個夢想，不論對我們或漢人來說，平城都是必爭之地：塞北有哪一座城池，位於漢胡交界之衝，內外長城之間。長城就是在其北面的高山峻嶺之間蜿蜒起伏。」

　　燕飛點頭道：「平城西界黃河，北控大漠，東連倒馬，紫荊之關，南踞雁門、寧武之險。境內山巒起伏，溝壑縱橫，形成無數天然關塞，進有依托，守有屏障，確是兵家必爭之地，我真不明白燕人怎會如此疏忽，任你大軍南來，幾近沒有設防。」

　　拓跋珪笑道：「怎會沒有設防呢？慕容垂在平城北面長城關防長期駐有一支約三千人的部隊，為的就是要阻止我們南下。不過我們今次藉辭進獻戰馬，大概成功混了二千人進來吧！」

　　燕飛一呆道：「你們只有二千人混進來？不是說這二千人只是先鋒部隊嗎？」

　　拓跋珪苦笑道：「確是先鋒部隊，不過我們只能憑此支部隊攻陷平城，還要在一天內完成，否則若讓慕容詳把駐守長城的三千人調來，我們勢要全軍覆沒。」

　　燕飛駭然道：「你不是說笑吧？長城外竟沒有大軍牽制對方在長城的部隊？你究竟是來送死還是攻城？」

　　拓跋珪道：「這已是我能抽調的人馬，我們正和赫連勃勃處於對峙的險峻形勢，又要鎮壓賀蘭族仍在負隅頑抗的部落，能有二千多戰士來攻打平城，已相當不錯。」

　　燕飛頹然道：「虧你還說要兵不血刃攻下平城，真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

　　拓跋珪沒有赧色的微笑道：「當然要兵不血刃地去智取才成，假如是訴之勇力，二千多人不消一個時辰全要伏屍城牆之下。明白嗎？我的小燕飛。」

第六章　料敵如神

　　拓跋珪凝望平城，從容道：「慕容垂的幾個兒子慕容寶、慕容詳和慕容麟，表面看去精誠團結、威風八面，其實只是仗著父勢，更怕失父寵，所以裝出這個樣子。事實上人人各為己利，明爭暗鬥，我早把他們看透。」

　　燕飛明白他的個性，深謀遠慮，早在少年時已著手部署復國的大計，對於一直在暗裏支持他的慕容垂，當然是瞭如指掌。

　　拓跋珪淡淡道：「慕容寶最擅收買人心，故能在慕容垂的手下眾將裡贏得良好聲譽，也最得慕容垂重視。慕容垂自立為燕王後，便以慕容寶為太子。」

　　又啞然失笑道：「慕容寶或許是沙場的猛將，不過為人剛愎自用，只顧眼前之利而缺乏遠見，最大的缺點更是沉不住氣。只要能針對他的弱點，不論其所率之兵如何強大精銳，仍是有可尋之隙。」

　　燕飛心忖這番對慕容垂兒子們的看法，該一直深藏在拓跋珪心底內，到此刻方找到自己這傾訴的好對象。

　　拓跋珪也不是興到閒聊，而是藉與自己談話，整理好對付慕容垂的全盤戰略。知己知彼，始有擊敗此超級霸主的可能性。

　　拓跋珪對攻陷平城顯然已有周詳計劃，亦不是因要重溫小時樂趣和他到這裡看平城的風光，而是在耐心靜候。

　　點頭道：「對他們你確下過一番工夫。」

　　拓跋珪道：「慕容麟狡詐多變，輕情薄義，曾出賣長兄慕容令，累得慕容令兵敗慘死，一直不為慕容垂所喜。到淝水之戰後，仗點小聰明立下軍功，方再得慕容垂重用，被任為撫軍大將軍。不過其奸詐反覆的性格始終難改，現在是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但終有一天會成為燕國內爭的禍源。」

　　又微笑道：「至於慕容詳，更只是庸才一個，好大喜功，卻從不發奮圖強，慕容垂遠征軍去後，天天飲酒行淫，不但不愛惜士民，還刑殺無度，以高壓統治平城和雁門，盡失人心。你也有眼看到的，昨天他竟被我以詐兵嚇走，更可知他是膽小如鼠之輩，縱然有堅城可持，如何擋我拓跋珪呢？」

　　燕飛心中一動道：「你是想把他再次嚇走，對嗎？」

　　拓跋珪探手搭著他一邊肩膊，笑道：「小飛該知我從來是謀定後動的人，自我踏足長城內的一刻，整個爭霸天下的行動已告展開，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拓跋珪，即使是慕容垂也辨不到。」

　　燕飛沉聲道：「城內是否有你的伏兵？」

　　拓跋珪答道：「很快便有答案。」

　　燕飛皺眉道：「朔方幫的人不是已被後燕盟連根拔起了嗎？」

　　拓跋珪冷然道：「豈是如此輕易？朔方幫有數千徒眾，經營多年，早在平城、雁門區域落地生根，深得我們被苻堅強徙到這裡的族人支持。幫主叔孫銳更是機靈多智的人，我在邊荒集回來時早知會他，在慕容垂出征之後，或有不測之禍發生。」

　　又歎道：「慕容詳事實上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燕飛皺眉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道理很簡單，慕容垂是識大體的人，故能善待這區域內我族的人民，讓他們可安心耕種，供應食糧，且容許朔方幫和我們進行貿易買賣。人民安居樂業，當然不會有異心。可是慕容垂把中山交下予慕容詳打理後，他卻因恐懼而縱容後燕盟，對我族人民敲詐勒索，無惡不作。只有官才可以逼民反，於是人民的心朝向盛樂，否則即使我得到平城又如何？民心不向，早晚會回到慕容詳手上，你說我該否感激他？是他逼朔方幫完全投到我這邊來的。」

　　燕飛審視城防的情況，沉聲道：「你是否想潛入城內，希望在朔方幫倖存者的協助下，號召城內的族人起義呢？」

　　拓跋珪沒有直接答他，道：「你看有慕容詳坐鎮的平城防衛多麼森嚴呢？他正軍的力量只有二千人，加上後燕盟的烏合之眾，總人數也不過五千，要形成如此嚴密的防守必須全體出動，於此不但可見他的膽怯，更可知他的愚蠢，不曉得讓手下好好休息，以養精蓄銳。到了天明，沒合過眼的守軍已成疲憊之師，還如何應付城內城外的突變？」

　　燕飛道：「他的策略並非完全錯誤，所恃的是長城的駐兵來援，只要他能堅守至那一刻，可不懼你攻城。說不定中山還另有部隊在來此的途上，所以他是不容有失。」

　　拓跋窪冷笑道：「沒有兩天的時間，長城的駐軍休想抵達平城，屆時他們會發覺平城已換上我拓跋珪的旗幟，只好黯然逃回中山。平城既失，雁門當然是我囊中之物。」

　　接著別頭朝東面瞧去，道：「來哩！」

　　燕飛循他目光望去，東面地平起伏處隱見燈火。

　　暗吃一驚道：「不是敵人的援軍吧？」

　　拓跋珪微笑道：「當然不是，而是每十天一次，從平城東面大城代郡來的商旅大隊。」

　　燕飛訝道：「商旅大隊？」

　　拓跋珪解釋道：「我在塞外征討四方，被擊破的殘餘部落有些避進長城來，不安份的淪為盜賊，聯群結黨的搶掠到塞上來做買賣的商旅。形勢所逼下，商旅為求自保，共同上路，先在代郡集合，每十天便結隊西來平城。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入城，此為最佳方法。由於人多車多貨多，根本查無可查，明白嗎？」

　　燕飛歎道：「你攻城的時間拿捏得很準。」

　　拓跋珪道：「當商旅大隊經過那片疏林時，便是我們找藏身處的良機，憑我們的身手，兼夜色的掩護，該是輕而易舉。」

　　燕飛訝道：「他們因何這麼晚才到達平城呢？」

　　拓跋珪輕描淡寫的道：「幾個虛張聲勢的馬賊已足可延誤他們的行程，明白嗎？」

　　燕飛心中也不由不佩服他的策略，更進一步明白龐義對他恐懼的原因，暗歎一口氣，追在他身後去了。

　　※※※

　　高彥一覺醒來，發覺帳內只剩下他一人，不見燕飛和龐義，忙穿好衣服，走出帳幕去。

　　不遠處龐義正和拓跋瓢在說話，見到他，兩人朝他走過來。

　　高彥問道：「燕飛呢？」

　　龐義笑道：「燕小子捨我們而去哩！」

　　高彥當然曉得他在說笑，詢問的目光投向拓跋瓢。

　　拓跋瓢一身輕甲，其威風處實難令人記起他差點喪命雁門時的狼狽模樣。欣然道：「燕飛已隨大兄去為攻城一事作預備。我們也要出發哩！」

　　高彥環目掃視，眼見所處的營帳全收拾妥當，他沉睡一晚的安樂窩已有人在動手拆營，所有拓跋族戰士全整裝待發。

　　欣然道：「大軍是否到了？」

　　拓跋瓢展現一個神祕的笑容，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大喝道：「馬來！」

　　手下牽來三匹戰馬，其一是拓跋瓢的坐騎。

　　三人飛身上馬。

　　拓跋瓢策著坐騎打了一個轉，又拉韁令戰馬前足離地而起，發出嘶鳴，盡展其精湛騎術的功架。笑道：「請兩位緊隨我左右，我奉大兄之命保護你們。」

　　大喝一聲，策騎朝平城方向馳去。

　　兩人忙追在他身後，接著是以百計的親兵。

　　到馳上一座山丘，兩人方知二千多名戰士早在山坡下結成陣式，蓄勢待發。

　　號角聲起，全軍發動，潮水般朝進攻的大城湧去。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裕起床後，依孫無終的指示，沒有離開軍舍。

　　軍舍的守衛增加了十多人，均為孫無終派來的人，現在任青媞若要潛進來，將沒那般容易了。

　　他在軍舍的飯堂吃過早點，與奉命陪他的魏泳之等閒聊幾句，再回到宿處發呆。

　　假設自己沒有了邊荒集作籌碼，劉牢之會否犧牲他呢？對此他沒有肯定的答案。

　　對劉牢之的行事作風，他感到失望，亦開始明白謝玄不挑選他作繼承人的道理。不過謝玄對他的恩寵，亦使他在失去謝玄的支持下立即陷入險境裡。

　　他現在只能看風使舵的過日子。

　　此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訪客來了，竟然是宋悲風。

　　宋悲風神采如昔，一點沒被看出因謝玄過世而來的悲哀，不過從他眼神深處，劉裕捕捉到密藏的憂慮和傷痛。

　　高手畢竟是高手，尤其宋悲風並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能與任何九品高手媲美的不平凡之輩。

　　經過重傷而復癒，宋悲風比以前更能深藏不露，雙目神藏，顯是在劍術修養上大有長進。

　　魏泳之把他直送入小廳，然後知情識趣地告退。

　　兩人隔几坐下。

　　劉裕為他斟茶，順口問道：「宋叔見過參軍大人嗎？」

　　宋悲風淡淡道：「循例打個招呼！若我直接來見你，會太惹人注目。」

　　劉裕心中湧起見到親人的感覺，假設世上有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將是宋悲風而非燕飛，因為宋悲風對謝家的忠誠是毫無保留的。而因謝玄和他的關係，宋悲風亦將毫無保留地支持他，包括他或許做錯了的事。

　　只寥寥幾句話，便知宋悲風在謝玄去世後，一心一意來見他，為的當然是謝家的榮辱盛衰。

　　他們均清楚謝家正處於前所未遇的危險裡，一個不好，勢必會造成毀家滅族之恨。

　　劉裕道：「玄帥他……」

　　尚未說出完整的語句，他的熱淚已奪眶而出。

　　自謝玄的死訊傳來，他一直硬把悲傷壓下去。可是見到宋悲風，心內的傷痛再不受抑制，岩漿般爆發出來。

　　宋悲風歎道：「現在是不宜悲苦的時候，我也失去了方寸，三爺更一病不起，看來亦活不了多久，琰少爺則只懂向下人發脾氣。老天爺對謝家何其不公平呢？」

　　劉裕抹掉淚水，強壓下波動的情緒，半嗚咽的道：「玄帥臨死前有甚麼話說？」

　　宋悲風道：「他告訴我你會有辦法令謝家避過災劫，著我全力助你。唉！我真不明白大少爺，在目前的情況下，你能保住性命，已相當不錯。不過無忌對你很有信心。」

　　宋悲風口中的三爺是謝安之弟謝石，自謝安去世後，一來因年事已高，又傷痛乃兄的亡歿，一直臥病在床。

　　無忌是何無忌，謝玄的親衛頭子，劉牢之的外甥，奉謝玄之命扶助劉裕。

　　琰少爺是謝安的兒子謝琰，為人高傲自負，恃著世家的尊貴身份，看不起寒人，才幹德行均遠比不上謝玄。

　　劉裕倏地平靜下來。

　　宋悲風說得對，現在確不是悲傷的時候。他身旁一直缺乏一個像宋悲風般的特級高手，有他在旁並肩作戰，即使遇上安玉晴父女，仍將有一拚之力。對付起竺法慶，更是如虎添翼。

　　問題在自己必須讓宋悲風清楚自己的處境，否則若令宋悲風對他生疑，自己應否向他透露所有祕密呢？

　　宋悲風道：「牢之曾問我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並沒有答他，一切待見過你再作決定。你心中有何想法？」

　　劉裕沉聲道：「昨晚太乙教的奉善來找我，想說動我聯手去對付竺法慶。」

　　宋悲風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把心一橫，將奉善的話一字不漏的轉告宋悲風，連王國寶請出楚無暇以與曼妙爭寵的猜測也如實道出。

　　聽罷，宋悲風的神色有多凝重便多凝重，呼出一口涼氣道：「如王國寶奸謀得逞，以他的狼子野心，不但會毀掉謝家，謝氏子弟的下場還會非常淒慘。」

　　劉裕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在非常的形勢下，必須有非常的手段，方可有回天之法。我想告訴宋叔一個祕密，此事我不但瞞著玄帥，且沒有告訴燕飛。假如宋叔不能接受我的作法，宋叔可以放棄我，但請為我保守祕密，否則我只好永遠躲到邊荒集去。」

　　宋悲風呆看他片刻，點頭道：「我立誓為你保守祕密，有甚麼事可令你須瞞著大少爺呢？」

　　劉裕坦然道：「因為我怕玄帥反對我的作法。」

　　宋悲風道：「說罷！」

　　劉裕沉聲道：「司馬曜現在最寵愛的張貴人，真正的身份是逍遙教主任遙的寵姬，也是妖后任青媞的親姊。」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你怎會曉得的？」

　　劉裕道：「是我和燕飛猜出來的，我從邊荒集趕回來，正是想把此事親告玄帥，後來卻不得不隱瞞此事，因為我已和任青媞結盟，她的目標是要助我掌權，通過我去為她報孫恩殺任遙的深仇大恨，我則是別無選擇，只有讓曼妙為我營造諸般有利形勢，我方有趁亂崛起的機會。」

　　說畢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似乎肩上的擔子已轉移往宋悲風肩上，他再沒有任何負擔。

　　又似面臨被判刑的重犯，大局已定，是坐牢還是斬頭即將揭曉。

　　宋悲風瞪大眼睛看著他，好半晌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長歎道：「到現在我方服了安公品人的目光，如非福緣深厚的人，如何會有此說出來擔保沒有人相信的際遇。」

　　劉裕愕然道：「你沒有怪我隱瞞玄帥嗎？」

　　宋悲風道：「你和大少爺的不同處，正因你沒有名門望族的身份負擔，故可以放手而為，從沒有生路的局面裡打出一條生路。如你是循規蹈矩的人，早被王國寶害掉了你的小命。」

　　又道：「可是眼前的危機，你又如何應付？一旦被楚無暇迷惑了司馬曜那昏君，我們將會一敗塗地。」

　　劉裕平靜的道：「殺了那昏君又如何呢？」

　　宋悲風渾身一震，睜大眼睛再說不出話來，憑他劍手的修養，仍有如此反應，可知這句話對他的震撼。

第七章　大局已定

　　經過一晚充足的休息，二千多名拓跋鮮卑族的精銳戰士，精神抖擻地在平城北門外二千步外處排開陣勢，分成左中右三軍，兵鋒直指北門。

　　他們既沒有任何攻城工具，與城牆更隔著護城河，而即使有工具又如何？以這樣為數可憐的兵力去進攻平城，實與送死沒有分別。可是人人士氣昂揚，合而成強大的信心，令敵人生出疑神疑鬼的感覺。

　　高彥和龐義立馬在拓跋瓢和長孫嵩馬後，兩人互望，均不明白拓跋瓢等人有甚麼奇謀妙計可戡定平城？拓跋珪和燕飛的不知所蹤，更透著一股神祕兮兮的味兒。

　　忽然後方異響傳來。

　　高彥和龐義別頭瞧去，只見數里外塵埃大作，漫山遍野均是疾馳而來的戰士，飄揚的更是拓跋珪的旗幟，乍看最少五、六千人之眾。

　　兩人心忖主力大軍終於殺到，難怪拓跋瓢等如此好整以暇，有恃無恐。

　　交換個眼色，露出這才像點樣子的釋然神色時，拓跋瓢和長孫嵩已帶頭大聲吶喊歡呼，眾戰士齊聲回應，更揮動武器，情緒高漲至極點。

　　反之牆頭上敵人無不露出驚駭神色，顯是膽為之喪。

　　「砰！」

　　更令人意外的事發生了，城內不知誰人放出煙花火箭，直衝上天空，爆開紅色的火花，儘管是在光天化日下，仍是非常奪目。

　　拓跋瓢拔出馬刀，狂喝道：「東門破哩！兒郎們隨我來。」

　　龐義和高彥仍摸不著頭腦，戰號早已吹得響徹城內外，二千多人如臂使指，掉轉馬頭，繞城疾跑，似是要改攻東門。

　　城牆上的敵人亂成一團，城內隱有喊殺和兵器交擊聲傳出來。

　　北方的大軍則不住逼近，愈添形勢的緊張和形成對守城敵人的龐大壓力。

　　龐義和高彥糊裡糊塗的跟著大隊走，轉眼繞過城的東北角，東門竟然放下吊橋，還有大批人正與守城的敵人展開浴血搏殺。

　　高彥和龐義兩人喜出望外，均曉得慕容詳完蛋了，只是這二千三百精銳戰士，已足可大破平城，何況還有正全速趕來的主力大軍。

　　戰士吶喊聲中，騎隊已勢如破竹踏著吊橋直殺入城內去，敵人立即潰不成軍，四散逃命。

　　※※※

　　夕照之下，戰船開離廣陵。

　　船上不但有劉裕、宋悲風，還有孔靖和他十多名保鏢。

　　今早劉裕從大江幫派駐在廣陵的人得到確切響應，江文清會在兩天後的清晨與孔靖在穎口會面，所以劉裕通過孫無終請准劉牢之，邀孔靖同行。

　　孔靖對宋悲風非常尊重，又見宋悲風隨劉裕北上邊荒集，登時對他更刮目相看，再沒有絲毫懷疑謝家對劉裕的重視。

　　劉裕立在船尾，滿懷感觸。當日與紀千千乘船往邊荒集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而人事都不知變多少回，他現在擔心的竟是安世清父女會否窮追不捨。

　　宋悲風來到他身旁，低聲道：「小裕在廣陵的日子肯定很不好受，現在我也心如鉛墜，患得患失。」

　　劉裕苦笑道：「誰給捲進弒君的事情裡，都不會好受。」

　　宋悲風道：「即使我們明知是可行之計，又力所能及，可是因忠君愛國的思想太過根深蒂固，想想還可以，卻沒法付諸行動。謝家也有這麼一個包袱，否則以少爺的兵權，安公的威信，要取司馬皇朝而代之，實乃易如反掌的事。只有逍遙教的妖女，方會視弒君只是捏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劉裕問道：「宋叔也認為此為可行之計？」

　　宋悲風歎道：「我真的不知道，只知若司馬曜變成司馬道子的應聲蟲，謝家將片瓦無存，你我也肯定受盡凌辱而亡。可是司馬曜如忽然駕崩，那甚麼事都可能發生，各方勢力必以此為藉口聲討司馬道子和王國寶，把一切罪名推在兩人身上，因為不論是張貴人或楚無暇，均是在司馬道子同意下由王國寶獻予司馬曜。在如今的情況下對我們是愈亂愈好，謝家始終是南朝第一世族，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焉敢犯眾怒對付謝家。北府諸將亦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劉裕對宋悲風有種莫以名之的感覺，首先宋悲風有點像謝安和謝玄的代表，因為他熟知兩人的想法。其次是兩人頗有同病相憐之處，因為他們均是以司馬道子為首的權力集團，欲得之而誅的人，同樣須為保衛謝家而不惜一切。

　　劉裕道：「玄帥怎樣看參軍大人？」

　　宋悲風淡淡道：「大少爺從沒有直接評論劉牢之，只說過一句話，那是當我問及劉牢之肯否維護你時，他答道那就須看你劉裕對他的利用價值有多大。小裕明白嗎？」

　　劉裕聽得心中佩服，目前的情況確是如此。

　　宋悲風道：「你有否想過另一個嚴重的問題，今次到邊荒集去，你會面對燕飛，假如安世清父女確因玉珮直追到邊荒集去，你如何向燕飛解釋呢？此事必牽涉到妖后任青媞，何況紙終包不著火，以燕飛的靈異，終會發覺你向他說謊。」

　　劉裕尚未有機會向他說及邊荒集的現況，道：「暫時我們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因為燕飛為拯救紀千千主婢，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在邊荒集。唉！我的感覺真矛盾，既希望他在邊荒集，憑他的蝶戀花對付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又希望他不在邊荒集，那便不用面對被他識破我與任青媞的交易問題。」

　　宋悲風是唯一明白他心情的人，歎道：「想起千千小姐被擄北去，我便心焦如焚，可是又不能置彌勒妖人的事不理。」

　　劉裕道：「千千主婢並沒有實時的危險，更何況她們在慕容垂的手上，急也急不來。當時機來臨之際，我們可為她們拚命出力。」

　　宋悲風頹然道：「我對此事想法灰黯悲觀，即使傾盡邊荒集的力量，對上慕容垂，在自保上仍危矣乎哉，更遑論主動出擊，從他手上救出千千小姐主婢。」

　　劉裕道：「燕飛只差一點便大功告成。」

　　宋悲風道：「那或者是唯一的機會，可惜得而復失，痛失良機，但也使人從心底欣賞千千小姐對婢子的情義。」

　　劉裕訝道：「你也曉得其中經過？」

　　宋悲風道：「此事早傳遍建康，也令燕飛坐穩邊荒第一高手的寶座，成為能與孫恩、慕容垂相提並論的頂尖高手。」

　　劉裕道：「機會永遠存在，燕飛是個能人所不能的人，他會為自己製造機會。別人或猜不到他的計劃，但我卻清楚有一個人，可以助他完成此近乎不可能的救人壯舉，此人就是拓跋族之主拓跋珪。我曾和他並肩作戰，明白他的能耐。」

　　宋悲風舒出緊壓心頭的一口氣，點頭道：「聽你這麼說，我有點像在絕對的黑暗裡看到一點光明，心裡舒服多了。」

　　又道：「如果任青媞沒有說謊，我們將要應付安世清父女。你曾先後和安世清、孫恩交手，兩人的武功相較如何呢？」

　　劉裕想起奪去天地佩的鬼臉怪人便猶有餘悸，苦笑道：「依我看縱使不是在伯仲之間，也所差無幾。」

　　宋悲風咋舌道：「安世清竟高明至此？」

　　劉裕道：「但願任青媞確是誇大了心佩，否則我們在邊荒集的日子絕不易過，唉！想想也教人頭痛，希望安世清無暇插手此事。」

　　宋悲風沉吟道：「不論是孫恩、江凌虛又或安世清，均對玉珮志在必得，究竟《太平洞極經》隱藏著甚麼驚天動地的祕密呢？」

　　劉裕正要答話，孔靖派人來請他們到艙廳共進晚膳，他們只好收拾心情，回艙廳去也。

　　※※※

　　慕容詳幾乎是當東城門被破的一刻，立即率眾倉皇從南門離開，助守的後燕盟幫眾登時軍心渙散，落荒而逃。

　　不過也難怪慕容詳，皆因他一錯再錯，看不清從北面以鋪天蓋地的聲勢，直逼而來的拓跋族主力大軍，只是由二百多名戰士和數千匹佯裝進貢的無鞍空騎在虛張聲勢。還從其方向誤以為駐守長城的部隊已被擊垮，故拓跋族的「主力大軍」能長驅直進，揮兵攻打平城。

　　慕容詳且因摸不準雁門方面的形勢，率領疲軍直接逃回中山，坐失固守雁門與平城對峙，再從中山調兵來援以平反敗局的天大良機。

　　當高彥和龐義曉得「主力大軍」的真相，兩人都暗裡抹一把冷汗，更為拓跋珪的膽色和手段驚歎。拓跋珪不但是等待的專家，且是冒險的高手。

　　拓跋珪並不以攻陷平城而暫息戰鼓，竟立即派出長孫嵩和拓跋瓢，率領二千戰士向雁門進軍。又以數百朔方幫徒打頭陣，先一步混進雁門，散播謠言動搖民心軍心。

　　當平城落入拓跋珪的絕對控制下，從長城來的燕國邊防軍終於在日落前到達，見到堅固如平城亦在兩日間被奪，駭然大驚，豈敢攻城送死，逕自逃返中山去。

　　至此大局已定，攻陷平城的夢想成為現實。翌日黃昏喜信傳來，比之平城的兵力更是不堪的雁門城守軍棄城逃走，被拓跋軍和平進佔。為拓跋珪踏足中原爭霸的鴻圖大計，展開新的一頁，勝得漂亮精采。

　　在這長城內的廣闊區域，經苻堅不停的把拓跋族的亡國之民遷徙往這裡來，強迫其放棄遊牧生活，改為從事農耕生產，加上原有的烏桓雜人和雁門人，形成強大和穩定的農業經濟。數千條村落，提供了大量的糧食和牲口，登時使獲得此廣闊地區，控制平城、雁門兩大重鎮的拓跋族國力遽增。

　　離平城東面三日馬程的代郡，規模和防禦力均遠比不上平城和雁門，守兵只有數百人，當平城陷落的消息傳到，更把入侵軍誇大至數萬之眾，守城兵將嚇得落荒逃去，一時間附近再沒有能威脅佔領軍的力量。

　　燕飛與拓跋珪登上平城牆頭，俯視遠近。太陽剛升離地平，溫柔地灑照大地。

　　拓跋珪道：「兄弟！我真的感激你。若不是你救回小瓢，令慕容詳陣腳大亂，進退失據，此戰鹿死誰手，尚是難言之數。」

　　燕飛道：「你還要和我說這些話幹嘛！下一步該如何走？」

　　拓跋珪道：「我會派人來鞏固兩城的防守，對此區則施行德政，安撫民心。」

　　燕飛訝道：「你不準備留在這裡嗎？」

　　拓跋珪道：「我們兵力薄弱，根本不足以應付慕容垂的雄師，所以絕不會蠢得去硬撼中山。幸好即使慕容垂聞報後立即決定北返，至少仍需二至三個月的時間，我就趁這時機先全力收拾赫連勃勃，盡取黃河河套之地，增加應付慕容垂的本錢。小飛，你當然會全力助我吧？」

　　燕飛不答反問道：「假如慕容垂拋開一切，親率大軍北返，你如何應付？」

　　拓跋珪苦笑道：「我只好放棄平城和雁門，逃返盛樂靜觀其變，而我的爭霸大計將會泡湯，因為慕容垂將會駐重兵於平城，令我難以再踏入長城半步。」

　　頹然摟上燕飛肩頭，歎道：「你的英雄救美亦要完蛋。天下沒有人，包括小飛你在內，能在正常的情況下，從慕容垂手上奪走他永帶身旁的女人，何況還有個不能不理又不懂武技嬌滴滴的小婢呢？」

　　燕飛沉聲道：「若慕容垂只是調兵遣將來還擊你呢？」

　　拓跋珪放開摟著他的手，挺直虎軀，雙目熠熠生輝地凝望地平盡處，豪氣沖天的道：「那我和你都有救了。來的肯定是慕容寶，我會教他吃一場大敗仗，更要燕人永遠不能翻身。」

　　燕飛不解道：「如何可令燕人永不能翻身？」

　　拓跋珪雙目殺氣大盛，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等著瞧吧！」

　　燕飛道：「慕容寶若慘敗，慕容垂將別無選擇，必須立即放下所有事，回師揮軍與你一決勝負，你是否仍逃返盛樂呢？」

　　拓跋珪微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會與慕容垂周旋到底，因為屆時我羽翼已成，而慕容垂的兵力則大幅被削弱，軍心士氣更受到嚴重的挫折。我的機會來了，你的機會也來了。」

　　接著目光往他投來，沉聲道：「當慕容垂在這樣的情況下來收復平城和雁門，你如能從邊荒集的人馬裏組織一支精銳的部隊，我可與你天衣無縫地配合，只要把握準確，一舉救回紀美人主婢，對慕容垂的打擊將會是致命的，而我更有信心可贏得最後的勝利。」

　　燕飛點頭道：「你說出我心中正在思量的事。赫連勃勃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憑你的才智可輕易收拾他，不用我幫忙。」

　　拓跋珪皺眉道：「你到哪裡去呢？」

　　燕飛道：「我立即趕回邊荒集去，設法組成一支你所說的精銳部隊。若反攻你的是慕容寶，我會由得你自己去應付，如督師的是慕容垂，我將在途上設法劫奪千千主婢，我的生死亦不用你費神理會。」

　　拓跋珪發呆片刻，現出個苦澀的表情，道：「我很想說不論情況如何，均會全力助你，可是肩上挑著是整族的榮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竟沒法說出口來。原諒我吧！」

　　燕飛一手搭著他肩頭，笑道：「一切須看老天爺的安排，看看慕容垂會否作出錯誤的決定。不過我有個直覺，慕容垂仍未真正掌握到你對他的威脅，兼之不願意放棄進軍關中的千載難逢之機，又高估了慕容寶的能力，定會只派兒子來對付你。」

　　拓跋珪道：「如此我們將復國在望，你也可以攜美回邊荒集，繼續你風流寫意的日子。」

　　燕飛道：「我走哩！你須事事小心，切勿得意忘形而輕敵。」

　　拓跋珪笑罵道：「我是這樣的人嗎？回邊荒集後，見到小儀時請通知他一聲，我對他在邊荒集的功績非常滿意。當我立國稱王時，他就是我的太原公。」

　　太原是雁門南面最重要的城池，物資豐盛，又是貿易中心，在軍事和經濟上均佔據重要的地理位置。

　　燕飛愕然道：「你準備攻打太原嗎？」

　　拓跋珪呵呵大笑道：「小王怎敢呢？不過當我稱王稱霸之時，太原落入我版圖內的日子還會遠嗎？」

　　燕飛哈哈笑罵，灑脫的去了。

第八章　搜魂邪術

　　漫漫細雨裡，劉裕步出船艙，正在甲板上指揮的老手迎上來道：「今次能再次侍候劉爺，是我和一眾兄弟的榮幸。」

　　又壓低聲音帶點不滿的道：「玄帥已逝，現在我們北府兵還有多少個像劉爺般的英雄人物。」

　　老手是北府兵操船之技最響噹噹的人物，當日他和紀千千北上邊荒集，便是由他駕舟。今次劉裕特別向孫無終要求派出老手駕駛戰船，正是要借他的超凡技術以擺脫安玉晴的追躡。

　　劉裕親切地搭著他肩頭笑道：「最後這句話我當沒有聽過，你以後更不要再說，否則我會吃不完兜著走。」

　　老手道：「這個我當然明白，禍從口出，有誰像玄帥般有容乃大呢？不過別人或許不清楚，我老手和眾兄弟卻比任何人更明白劉爺和燕爺的交情，你們是識英雄重英雄，只有你們才有資格大搖大擺的到邊荒集去。」

　　此時船已駛上穎水，泊於西岸處，離穎口只有數百丈，靜候江文清的芳駕。

　　劉裕放開手，道：「麻煩你老人家看緊一點，水陸兩路都不要放過。」

　　老手點頭道：「在目前的情況下，人人也會小心哩！」

　　領命去了。

　　宋悲風正負手立在船頭，凝望著河道遠處，神情木然。

　　劉裕直抵他身旁，道：「宋叔在想甚麼呢？」

　　宋悲風皺眉道：「奇怪！我們到這裏足有三個時辰，為何仍未見安玉晴追來，難道任妖后說的全是一派胡言？」

　　劉裕道：「你的想法令我想起以前的事。當日我在汝陰遇上任青媞，那時她該剛從安世清父女手上偷到心佩，還默認自己是安玉晴。」

　　宋悲風經劉裕透露此事已盡知其詳，點頭道：「對！若任妖后所言屬實，她是沒有可能避過安世清的追殺。儘管有任遙為她阻擋追兵，可是當時安世清搶得天地佩後，怎會放過任青媞？除非心佩當時並不在任妖后身上。」

　　劉裕沉吟道：「此事確令人難解，不過如非心佩確可惹來敵人，任青媞怎肯把千辛萬苦得到的命根子交我保管，不怕我將寶物私吞嗎？這該是沒辦法裡的唯一辦法。」

　　宋悲風苦笑道：「整件事令人愈想愈糊塗，會否是任妖后盜得心佩後，把心佩交予任遙，由他引開安世清父女，而任妖后則去爭奪天地佩。豈知安世清沒有中計，反去爭奪天地佩，只由安玉晴去追蹤任遙，碰巧地助燕飛逃過一劫。」

　　劉裕點頭道：「還是宋叔旁觀者清，你的說法合情合理，雖不中亦不遠矣。接著任遙把曼妙送往建康、心佩交由她保管，帶入皇宮去，如此玉珮便等若消失了，安世清父女再沒法追查。」

　　宋悲風接下去道：「任妖后曉得曼妙掉轉槍頭來對付司馬道子的事，遲早會被司馬道子看破，進行反擊，曼妙隨時大禍臨身，所以從她處取回心佩，帶到廣陵來交給你，因為你已成為她唯一可倚靠的人。」

　　兩人雖合力想通其中關鍵，卻沒有絲毫歡欣之意，因為只證明劉裕正背著個惹禍上身的沉重包袱，是名副其實的懷璧之罪。

　　劉裕更想深一層，想到今次任青媞來找他，熱情挑逗，主動獻身，正是欲與他發展進一步的親密關係，使自己甘於為她所用。幸好自己把持得住，沒有失陷在她的誘人手段裡。

　　宋悲風又不解道：「奉善坐在你對面，怎會絲毫覺察不到你身懷心佩呢？他乃江凌虛最得意的傳人，武功身份均和安玉晴相若，他會否是心中明白，表面卻不動聲息？」

　　劉裕搖頭道：「該不是如此，否則怎都會有沒法掩飾的神態。據我猜即使是安世清，也沒可能在一般情況下感應到心佩，而必須在施展某一種功法的情況下，方會有感應。咦！」

　　宋悲風道：「你想到什麼？」

　　劉裕現出回憶的神情，道：「任青媞在我反覆質詢，懷疑她在說謊時，曾透露心佩之所以有此異能，是因天、地、心三佩是從一方奇異的寶玉一分為三，最神妙處是三玉分離後一直在盼望復合，所以互相召喚。」

　　宋悲風吁出一口氣道：「真教人難以相信，世間竟有此等異事。天下間確是無奇不有。你從這想起甚麼來呢？」

　　劉裕道：「我想到的是只有身懷三佩之一的人，方會對另外的兩佩生出感應，例如愈接近，玉珮便會愈抖顫諸如此類。所以只要安世清和女兒各帶一佩，便可以千里追殺任青媞，逼得她不得不把玉珮交我收藏。」

　　宋悲風一震道：「對！理該如此。」目光往他胸膛投去，道：「如此當他們父女任何一人追來時，你的心佩或會先作預警，所以我們並不是完全被動的。」

　　劉裕冷哼道：「那妖女對我說的，至少有一半是胡言，目的在嚇唬我，使我不敢離開廣陵，好為她作保管人。那她潛去辦妥她的事後，便可回來攤大手掌取回心佩。什麼人多氣雜致令寶玉失靈的話全是誆人的，玉珮間的感應只會在短距離內有效，不過對擅於追蹤又有明確目標的高手來說，已等如妖女所說的，如在黑暗的荒原燃亮了燈火般礙眼，所以妖女不得不暫時放下寶玉。」

　　只聽他怒呼妖女，宋悲風曉得劉裕對被任青媞欺騙心中有氣。

　　正要說話，在船桅望台處站崗的戰士喝下來道：「有船來哩！」

　　兩人朝穎水瞧去，三艘雙頭戰船正品字形般朝他們駛來。

　　※※※

　　燕飛、高彥和龐義策馬越過雁門，循原路往黃河方向馳去。

　　燕飛領先馳上一個小山崗之上，勒馬停下。

　　隨後兩人來到他左右。

　　龐義道：「我們不是該趁白天多趕點路嗎？為何停下來呢？」

　　燕飛現出思索的神色，皺眉道：「不知如何？我心中有不妥當的感覺，卻又不知問題出在何處。」

　　高彥沒好氣道：「慕容詳現在自顧不暇，哪有閒情來理會我們。如果只是些翦徑的毛賊，憑你老哥的身手劍法，可以順便來個替天行道，積些陰德。」

　　龐義為人比高彥穩重謹慎，分析道：「唯一的威脅，或許是來自慕容垂。雖說尚有十多天馬程方抵黃河，可是過了黃河便是慕容垂落腳的滎陽，或許是他曉得我們返回邊荒集的路線，所以派出高手在前路攔截我們。」

　　燕飛搖頭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應是我們在雁門露了一手，惹起某方敵人的注意。所以我離開平城，行蹤已落入敵人監視裡。」

　　高彥不解道：「如此你不妥當的感覺，應是起自後方有人在跟蹤我們，而非來自前方。」

　　燕飛道：「不！感覺確是來自前方。他娘的！會是誰呢？」

　　高彥唸唸有辭的道：「我們的仇家太多，例如黃河幫，又或慕容垂、赫連勃勃。唉！我的娘，如何猜呢？」

　　龐義道：「赫連勃勃現在正力圖保命保族，該難分身來對付我們，又該不是慕容垂。是黃河幫又如何呢？在邊荒集他們嚴重受挫，根本沒有能力來對付我們。」

　　燕飛忽然道：「隨我來！」

　　三人飛馬馳下山坡，接著燕飛在前領路，明顯偏離來時的路線，到奔入一座密林，燕飛方減緩馬速。

　　高彥嚷道：「甩掉了敵人嗎？」

　　燕飛點頭道：「好一點了！」

　　龐義在另一邊叫道：「什麼是好一點呢？」

　　前方出現一道河溪，豁然開闊，陽光灑在小河怪石嶙峋的兩岸，大小石閃閃生輝，像無數嵌在林地的玉石，煞是悅目好看。配上溪水的淙淙流響，使人精神一振。

　　三人不約而同的跳下馬來，人馬一起享用天然的恩賜。

　　燕飛坐在一塊大石處，默然不語。

　　龐義來到他旁坐下，歎道：「我首次感到旅遊的樂趣，柳暗花明，任何一刻均會碰到意想不到的美麗天地。如果我們不是誤打誤撞的穿林過野，怎想得到密林內有如此一個好地方呢？」

　　高彥正以河水洗臉，笑道：「若千千和詩詩能在我們身旁，樂趣會倍增，這河水甜美甘香，用來製雪澗香也不錯呢？」

　　龐義聞言容色一黯，向燕飛道：「究竟想伏擊我們的是何方神聖？」

　　燕飛淡淡道：「如我的感應無誤，該是彌勒教的妖孽。」

　　龐義和高彥聽得大吃一驚，又是面面相覷。

　　高彥代龐義說出兩人的疑問，道：「你老哥有通玄之術，沒有人敢懷疑。你曉得有人正調兵遣將來對付我們絕不稀奇，不過卻如何知道是彌勒教的人？」

　　燕飛道：「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機會告訴任何人，那晚我在赴鎮荒崗與孫恩決戰途上，撞破竺法慶之妻尼惠暉與漢幫叛徒胡沛在一座密林裡會面，聽到他們的對話。」

　　龐義愕然道：「竟有此事？你沒有被他們發現嗎？」

　　燕飛道：「差點便被發現，尼惠暉的魔功已臻通玄的境界，對我生出感應，幸好我懂得斂藏之法，故沒有被她發覺。」

　　高彥道：「江湖傳說竺法慶和尼惠暉極端恩愛，任何行動均是秤不離砣，出雙入對，你怎會只見到尼惠暉呢？」

　　燕飛道：「這正是我當時心中的疑惑，所以不敢久留。」

　　龐義道：「你聽到什麼祕密？」

　　燕飛道：「我聽到胡沛稱赫連勃勃為大師兄，王國寶為二師兄，他自己應是竺法慶的第三徒。」

　　龐義和高彥聽了為之色變，原來彌勒教一直在算計邊荒集，而他們卻是茫不知情。

　　胡沛既是竺法慶的徒兒，難怪有能耐害死祝老大，還使人無法肯定是有人下毒手。如非江文清到邊荒集來，胡沛大有機會取祝老大而代之。現在卻是功虧一簣。

　　高彥點頭道：「我們明白哩！你的猜測很有道理，彌勒教既然與赫連勃勃有密切關係，而拓跋珪卻是赫連勃勃現今最大的勁敵，彌勒教在北方勢力龐大，像平城、雁門這種重鎮必有他們的眼線，亦因此我們的行蹤已落在彌勒教的眼皮子內。這回真的是麻煩來了。」

　　燕飛緩緩道：「我不是憑空猜出來的。」

　　兩人愕然盯著他。

　　燕飛道：「情況有點和孫恩的互生感應相似，我的腦海裡斷斷續續浮現出尼惠暉當晚的形相，從而亦可推之她功力縱使及不上孫恩，亦所差無幾。」

　　龐義和高彥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如此魔功通玄的敵人，可不是一般尋常惑敵的手法能擺脫。

　　北方是彌勒教的地頭，如對方出盡人手，全力截擊，他們幾可肯定永遠到不了黃河去。

　　更使人驚悸的是「大活彌勒」竺法慶與尼惠暉攜手而來，就算再多來個燕飛亦未必有勝算。竺法慶在北方武林的地位，便如孫恩在南方的威勢，從沒有人能擊敗他們，至乎沒有人敢挑戰兩人。

　　燕飛道：「直到進入這片密林，我始感應不到尼惠暉。所以暫時我們是安全的，不過也可能只是假象，不論我們如何努力，絕難逃彌勒教的毒手。」

　　高彥道：「我有個上上之計，就是掉頭逃回平城，如此即使彌勒教傾巢而來，也奈何不了我們。」

　　燕飛道：「那我們要在平城耽多久呢？」

　　高彥被問得啞口無言。

　　龐義道：「我們應否立即起程？能逃多遠便多遠。」

　　燕飛道：「不！我們留在這裡，直至尼惠暉再次感覺到我的位置。」

　　龐義和高彥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對方心中的驚駭。

　　高彥苦笑道：「如此和等死有甚麼分別？尼惠暉絕不會是單人匹馬而來，而是有教內高手隨行。」

　　龐義道：「聽說彌勒教除竺法慶、尼惠暉和死鬼竺不歸外，尚有四大護法金剛，人人魔功超群，只要尼惠暉有此四人隨行，恐怕小飛你亦難對付。」

　　燕飛從容笑道：「當尼惠暉找到我的一刻，便是生機乍現之時，她的注意力會被我完全吸引，此時只要你們和我分頭遁走，我便可以遠遠引走追殺我們的男女魔頭，你們屆時留意我指示的方向，千萬不要回頭，只要拚命逃生便成。」

　　龐義和高彥交換個眼色，均感無話可說。燕飛乃邊荒集第一高手，遇上任何強手都有殺出重圍的本領，而他們只會成為負累。

　　此確為唯一可行之計。

　　龐義歎道：「明白哩！我們在什麼地方會合呢？」

　　燕飛道：「當然是邊荒集。」

　　兩人同時失聲道：「邊荒集？」

　　燕飛道：「天下間只有邊荒集方是你們的安全之所，其它地方都是危機四伏，只有回到邊荒集，你們才算真正脫離險境。」

　　又笑道：「你們不用擔心我，什麼場面是我應付不來的？」

　　高彥道：「尼惠暉親自來追殺我們，或許更有竺法慶，可見他們對殺死你燕飛是志在必得，你要小心點，千萬勿要逞強。」

　　龐義道：「你道敵人會否猜到我們分散逃走？」

　　高彥苦笑道：「當他們發覺只有單騎的蹄印，仍不知道的話便是呆子白癡。」

　　燕飛道：「所以你們只可以憑兩條腿子逃回邊荒集去，我得在兩匹空騎的側囊放上足一個人重量的石塊，我再領兩匹空騎一道走，便可以把所有敵人引得只來追我了。」

　　高彥和龐義齊呼好計，忙付諸行動，不一會已弄得妥妥當當。

　　三人耐心等待。

　　燕飛忽然若有所思的道：「回到邊荒集後，你們設法知會劉裕，如我沒有猜錯，彌勒教將會在短期內經邊荒集到建康去。」

　　龐義點頭答應。

　　高彥則道：「我看也要警告其它人，彌勒教既然一直對邊荒集有野心，在邊荒集肯定不會安份守己，而是搞風搞雨，設法在邊荒集生根，弘揚他的妖法。」

　　燕飛點頭道：「你的推測合情合理，以胡沛對邊荒集的熟悉，搞起陰謀詭計將非常難防。」

　　高彥還要說話，發覺燕飛現出專注的神色。

　　燕飛先閉上眼睛，倏又睜開，爆亮奪人的神采，沉聲道：「來哩！沿溪東去，至少跑兩三里路方可以轉而南下。」

　　龐義趨前和他緊擁一下，與高彥毫不停留地迅速遠去。

　　燕飛則飛身上馬，領著另兩匹馬兒，沒入密林南面深處。

第九章　真情對話

　　三艘雙頭船沿穎水北上，目的地是邊荒內最神祕的地方、無法無天的邊荒集。

　　艙廳內，劉裕和江文清坐在置於廳心的大圓桌對話。

　　自今早見面後，他們尚是第一次有單獨傾談的機會。宋悲風知道劉裕有要緊話與江文清商量，故意避入艙房，也乘機爭取休息，以應付任何突變。

　　與孔靖的貿易談判在互有誠意的融洽氣氛下進行，當孔靖自己也感不好意思地提出以百車鹽貨交換五百頭上等戰馬的交易，江文清故意請示劉裕，後者點頭後，江文清即一口答應，不但給足劉裕面子，也使孔靖曉得江文清與劉裕的關係非比尋常，故令她肯做賠本的生意。

　　孔靖是老江湖，立即表示下不為例。如劉牢之再有任何無理要求，孔靖自有方法去應付。說到底孔靖並不想作劉牢之的應聲蟲。

　　江文清審視劉裕，露出歡喜的神色，道：「劉兄確是神通廣大，一下子解決了我們正在頭痛的問題。孔靖是個可以信任的生意夥伴，我們早聽過他的名字。」

　　劉裕赧然道：「我該謝你才對，參軍大人今次的要求實在太過分了。」

　　江文清美眸亮閃閃的，微笑道：「送他五百頭戰馬又如何呢？至少可看清楚他是個急功近利的人，更明白玄帥因何選你而不選他。我們從燕人和黃河幫處擄獲大批戰馬，五百頭只是小數目。邊荒集仍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唯一缺乏的是糧貨。孔靖在這方面很有辦法，相較之下我們做一、兩宗賠本買賣根本微不足道。」

　　劉裕對她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心中同時湧起奇異的感覺。若說宋悲風和自己是同病相憐，與她便是禍福與共。任何一方的失敗，都會令另一方也一敗塗地。

　　所以他不怕江文清曉得他的祕密，最重要是江文清明白他為了掙扎求存，再沒有更好的選擇。

　　問道：「有沒有聶天還和孫恩兩方面的消息呢？」

　　江文清從容道：「聶天還雖然仍未從邊荒集的敗仗裏回復過來，但事實上兵員和戰船上的損失並未傷及其元氣，現在趁機韜光養晦，偃旗息鼓，只是避免桓玄派他去打頭陣，以收漁人之利吧！他的鬼主意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絕瞞不過我。」

　　見劉裕沉吟不語，續道：「孫恩則是蠢蠢欲動，派徐道覆攻佔了東海的大島翁州作大本營，沿海郡縣的豪強紛紛響應，只要他一旦發動，建康南面沿海的地方將盡落入他天師軍手上，動亂會像燎原之火直捲建康，情勢實危急至極點。而令人不知是可悲還是可笑的司馬曜，仍在和司馬道子鬥個你死我活。蠢才如王恭者更茫不知大禍將至，竟透過殷仲堪去勾結桓玄，真是不知死活。」

　　劉裕心中湧起絕妙的感覺，江文清對南方形勢的掌握，比起南方各大政治勢力，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江幫損失的是前幫主和大批戰船，可是其影響力早深入民間，處處有眼線，所以江文清對南方情況瞭如指掌，如數家珍。

　　忽然間他有些兒似長期出門的丈夫，回家後聆聽嬌妻的娓娓細訴，雖然江文清仍是「宋孟齊」的翩翩佳公子模樣，談的更是國家大事，可是她對著自己眉黛含春，不經意從輕談淺笑透出的風情，令他飽受摧殘和重壓的心，似暫時得到躲避外間風風雨雨的機會。噢！自己是怎麼哩！

　　「劉兄在想什麼呢？」

　　劉裕嚇了一跳，慌忙道：「嘿！沒有什麼！只是想到建康形勢險要，即使孫恩盡得南面郡縣，要攻陷建康仍不容易，不過卻會嚴重破壞建康的經濟和穩定。」

　　江文清美眸不眨地盯著他道：「那你為何會臉紅呢？」

　　說出這句話時，她似乎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尋常，自己臉蛋兒亦左右各飛上一朵紅霞，令她更是嬌俏迷人，配合男性裝扮，別有一股動人的誘惑力。

　　劉裕見她仍沒有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一蕩，嚇得忙把綺念硬壓下去，尷尬道：「我臉紅嗎？真古怪！」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劉兄！」

　　劉裕心慌意亂的岔開道：「我和宋叔今次到邊荒集來，是有非常吃緊的事情。唉！不要那麼看著我好嗎？我坦白招供如何？小姐你今天特別漂亮迷人。」

　　江文清俏臉紅霞散退，現出個原來如此的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回復一貫的冷靜，輕輕道：「不和你胡扯哩！劉兄今次到來，是否要對付彌勒教呢？」

　　劉裕錯愕道：「小姐猜得很準。」

　　江文清道：「我是從彌勒教的死敵太乙教的近況推測出來的，尼惠暉親率座下四大金剛和過千名彌勒教徒，偷襲太乙教位於太原附近的總壇，差點把太乙教連根拔起，江凌虛亦不敵尼惠暉，負傷逃亡，不知所蹤。奇怪的是竺法慶並沒有參與此次行動，若有他在，江凌虛肯定無法脫逃。」

　　劉裕道：「因為竺法慶正閉關修練『十住大乘功』最高一重的功法，而尼惠暉要肅清北方的反對勢力，是為到南方舖路，免致竺法慶和她離開北方後，太乙教會對付他們的彌勒教徒，此為先發制人之計。」

　　江文清訝道：「劉兄身在廣陵，怎會對北方發生的事如此清楚？」

　　劉裕遂把見過奉善的事全盤說出。

　　江文清皺眉道：「楚無暇？」

　　劉裕道：「小姐聽過她嗎？」

　　江文清點頭道：「千嬌美人嘛！當然聽過，她是尼惠暉最能得其真傳的女弟子，又是竺法慶寵幸的女人，武功高強不在話下，最厲害是迷惑男人的功夫，敗在她媚功之下的英雄豪傑不知凡幾，聽說她和徐道覆也有一手，內情便只他兩人清楚。她到建康去，又是應王國寶之邀，說不定是司馬道子針對那昏君一個行動。」

　　劉裕對她敏捷的思考大感佩服，道：「她是要和司馬曜現在最寵幸的張貴人爭寵。」

　　江文清色變道：「今次糟糕哩！」

　　劉裕好想多聽點她的意見，問道：「張貴人肯定是媚惑男人的高手，否則不會甫入宮便迷得司馬曜神魂顛倒，言聽計從。小姐可知張貴人也是由司馬道子一方獻入宮的呢？」

　　江文清道：「此正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司馬曜對司馬道子從信任變作疑心其謀朝篡位，據傳是因張貴人在枕邊告狀，經查證後司馬曜意漸不平，遂有任命王恭出掌揚州之舉，形成保皇黨與司馬道子為首的政治集團日趨激烈的鬥爭。」

　　劉裕沉聲道：「若小姐曉得張貴人的真正身份是任遙的愛妃曼妙夫人，且是妖后任青媞的親姊，當明白任遙之死，已把司馬道子和張貴人的聯盟關係改變過來。」

　　江文清動容道：「竟有此事？劉兄是如何知道的呢？」

　　劉裕深吸一口氣，他是不得不讓江文清知悉祕密，否則如江文清將來發覺劉裕在此事上瞞著她，他們密切的關係會陷於嚴重的危機。更重要是他信任江文清。

　　劉裕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應從任遙被孫恩所殺說起。」

　　江文清鼓勵地微笑道：「我們有的是時間，而不論劉兄說出來的事如何石破天驚，文清也早有準備，否則玄帥不會挑你出來作繼承人。對嗎？」

　　※※※

　　燕飛一人三騎，馳出密林，朝南疾奔。

　　他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頗為熟悉，前方百里內有四座城池，最接近的是定襄和新興，稍遠的是太原和樂平，論規模當然以太原居首，在戰略上和經濟上均為此區域最重要的城市。

　　他不知道尼惠暉使的是甚麼妖術，不過她擁有類似傳說中的「搜魂大法」的異術，與孫恩的道門正宗玄功明顯有分別，極之邪門。

　　人馬在疏林區內飛馳。

　　令燕飛難解者，是這類在遙距搜尋目標的異術，施術者必須與被搜尋者有一定的心靈聯繫，例如曾接觸過，方可做施術的對象。可是燕飛自問只是在暗處窺看過尼惠暉一陣子，何解她卻能對自己施展「妖法」呢？他和孫恩的心靈接觸是相向的，這或許因大家同屬道門的功法的原故。

　　可是尼惠暉對他的「搜魂術」卻是單向的，只有當尼惠暉的邪心鎖緊他時，燕飛方能生出感應。

　　現在尼惠暉已被拋至右後方，卻是不住接近。

　　燕飛把馬勒停，翻身下馬。

　　三匹馬兒均告力盡筋疲，再跑不了多遠。

　　他把鞍甲負囊從馬兒背上卸下來，取回自己的小包袱，分別與馬兒擁抱後，道：「回家去吧！」

　　這三匹均是精選戰馬，只要不是離開平城太遠，該懂得尋路回去。

　　一拍坐騎馬臀，馬兒像懂人性般長嘶一聲，領著另兩匹乖馬兒朝密林奔回去。

　　燕飛隻影孤劍，繼續上路去了。

　　※※※

　　江文清聽罷，久久說不出話來。

　　劉裕艱澀的道：「燕飛和玄帥均不曉得我和任妖后的事。」

　　江文清朝他美目深注的看著，輕輕道：「你現在和任青媞是甚麼關係？」

　　劉裕心忖她對任青媞所說的「最後一棋」似毫不在意，對他被迫代任青媞保管心佩也不放在心上，反倒關注起自己與任青媞的關係。女兒家的心事，確是難解。難道她真的看上了自己？想到這裡，心中一熱道：「我和她純粹是互相利用，妖女終是妖女，我絕對不會完全放心地信任她。」

　　江文清平靜的道：「若曼妙確如你所料的殺死司馬曜，任青媞於你還有什麼足供利用的價值呢？」

　　劉裕一呆道：「我沒有想過這問題。不過我既曾答應她對付孫恩，而孫恩又是我的敵人，所以若我有此能力，當會玉成她的心願。」

　　江文清道：「這是男子漢的承諾，我爹的慘死孫恩也需負上一半的責任，所以我不會反對一起對付孫恩。不過劉兄對任青媞不可沒有提防之心，她可以助你，亦可以累你身敗名裂，你務必要小心，勿要被她以旁門左道的手段迷惑。」

　　又低聲道：「劉兄如此信任文清，文清真的很開心。」

　　聽到「男子漢的承諾」這句話，劉裕心中一陣扭痛，他曾對王淡真許下承諾，卻沒有付諸行動。

　　幸好江文清對他的諒解和支持，起了點補償的作用，令他好過了些兒。

　　發自真心的道：「謝謝！」

　　江文清雙目精光倏閃，道：「對付彌勒教是爹答應過安公卻沒有為他辦妥的事，便由我這個女兒為他贖罪罷。」

　　劉裕歎道：「竺法慶等於另一個孫恩，要殺他絕不容易，何況更有個尼惠暉和大批彌勒教的妖人妖女。」

　　江文清道：「卓狂生該清楚你和任青媞的關係，所以他對我大江幫分外照顧，有他幫忙，說不定我們可利用邊荒集的力量來對付他，如此將大增勝算。」

　　劉裕皺眉道：「除非竺法慶威脅到邊荒集的盛衰存亡，否則除卓狂生外，恐怕沒有人願樹立如此勁敵。」

　　江文清道：「如燕飛仍在，我們整個形勢會改變過來。真可惜！」

　　劉裕心中苦笑，假如燕飛真的仍在邊荒集，自己不知該怎麼辦才真。

　　※※※

　　燕飛終於成功把心靈關閉。

　　一直以來，他的心靈都是開放的，思緒漫遊於周遭的環境，不住接受外界環境予他的感受。

　　有時甚至是漫無節制的，任由思想馳騁，一念剛起，又被另一念代替。

　　然而在尼惠暉妖術的龐大壓力下，他不得不為生存殫思竭慮，思考把自己的心靈隱藏起來的可能性。

　　當他把精神集中於腦內的泥丸宮時，他清楚感到他的心靈是外向的，通過眉心間的祖竅穴朝外搜索和接收任何心靈的信息。

　　這個發現令他驚喜莫名，因為大增他與紀千千以心傳心的能力。

　　一邊思索《參同契》的要義，一邊逐一測試身內各大竅穴的功能。

　　到他把精神集中於丹田的位置，他清晰無誤地掌握到自己成功把精神密藏起來。

　　尼惠暉的「搜魂術」立即被切斷。

　　燕飛登時整個人輕鬆起來，一邊意守丹田，同時展開種種惑敵的手段，擺脫敵人跟蹤全速南逸。

　　在太陽開始落往西山之際，地勢忽變，一列山脈橫亙前方，阻著去路。

　　燕飛心忖早晚要和彌勒教硬拚一場，現在既有妙法躲避敵人神乎其技的追蹤術，何不在暗中摸清敵人的底子，打不過頂多是落荒而逃。如此妖人，能殺一個等於積陰德，多殺幾個更是功德無量，且可削弱彌勒教的實力，減少其對邊荒集的威脅。

　　想到這裡，決意直闖深山。以寡敵眾下，當然以地勢環境千變萬化的深山幽谷較為適合。

　　想到這裡，再不猶豫，加速掠去，望著其中最高的山頂進發。

　　乍看似是轉眼即至，豈知到日沉西山後，天色轉黑，方來至山腳。

　　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入山處竟豎起一座山門，後面是登山的小徑，也不知是通往山中何處？山門並不是完整的，只剩下左右兩根圓石柱，上面本該刻有山門名稱的石碑被人以重物硬生生砸碎，變成散在石柱旁的碎石殘片，景象詭異古怪。

　　沒可能憑空想通的事，燕飛從不費神去想，逕自踏足小徑，繼續行程。

　　小徑蜿蜒往上，似要直登巔峰。

　　半闕明月升上灰藍色的夜空，星光點點，尤添小徑的祕異莫測。

　　開鑿這樣一道山中小徑並不容易，險要處旁臨百丈深淵，有時繞山而去，有時貫穿古樹高林。半個時辰後，燕飛已可見到峰頂，不過小徑如何把他帶到那裡去，仍難說清。

　　經過一座奇樹密佈的古樹林後，忽然嘩啦水響，只見左方一道在十多丈高處的瀑布直瀉而下近百丈，形成下方層層往下的水瀑，而在前方一道長吊橋跨瀑而過，接通另一邊的小徑，吊橋虛懸在半空，在山風下搖搖晃晃的，膽小者肯定看看已雙足發軟，遑論踏足其上。

　　燕飛好奇心大起，忘掉尼惠暉的威脅，朝吊橋大步走去。

第十章　道門怪傑

　　步過吊橋。

　　燕飛一震止步，出現眼前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外的情景。

　　本應是殿落重重的宏偉道觀，現在已變成劫後的災場，只餘大火後的頹垣敗瓦和木炭。可是於此災場的最後方處，一座大麻石磚砌出來方形怪屋，高寬均近兩丈，孤零零地矗立不倒，成為道觀諸建築物中唯一的倖存者。

　　整個道觀建築在一方天然的巨岩上，成半圓形的後方就是縱深萬丈的危崖峭壁，從燕飛的角度望去，星空像在怪石房的背後飄浮著，其歎為觀止處，只有親眼目睹方肯相信。

　　燕飛呼吸頓止，心忖這比得上邊荒四景任何一景，有機會定要帶千千到來一看。

　　同時也曉得自己正陷身絕地，除非跳崖，否則後面的吊橋將是唯一生路。

　　燕飛淡然一笑，心忖如能與竺法慶於此決一生死，肯定是非常痛快的事。自慕容垂後，他已沒碰過較像樣的對手。

　　在此一刻，因受眼前景物的刺激啟發，燕飛曉得自己已在精神修養上精進一層，更從因失去了紀千千而來的頹唐失意中振作過來，此時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擊敗任何頑強的對手，成功救回紀千千主婢。

　　所以他不再逃避尼惠暉，反認為這是他練劍的好機會。

　　燕飛穿過火場，朝怪屋走去。

　　隨著他的接近，似嵌入了星夜裡的怪屋正門處上刻著的「丹房」兩字，逐漸清晰起來。

　　丹房！

　　燕飛不由想起建康，他曾在獨叟那座丹房險死還生。就在這一刻，他感應到懸崖邊處有個人。

　　丹房的大門亦被砸個稀爛，燕飛直抵門外，朝內瞧去，入目的情景令他看呆了眼，丹房內沒有一件東西是完整的。

　　丹爐固是被搗個稀爛，銅鼎四分五裂散佈地面，四壁全被鑿破，似是有人要搜遍每一寸地方，以搜尋某一目的物。

　　一路走過火場，他沒有見到任何燒焦的殘骸。照他的推測，當時有某方勢力大舉進犯此觀，盡殲觀內道眾，然後把屍體全拋進百丈深淵去，再對整座道觀進行鉅細靡遺的大搜索，直至翻開每一方磚。可是在一無所得下，老羞成怒，放火把她燒個通頂。

　　如此凶殘的手段，令人髮指。

　　燕飛繞過丹房，視野在不受任何物體約束阻礙，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弧狀的孤崖，虛懸山巔之上，崖外是廣袤深邃的星夜，四周下方處的峰巒盡向孤崖俯首臣服。

　　而在此弧形高崖的圓拱位置，一人正背負兩手，仰首觀天，神態悠閒。

　　他身量高頎，寬袍大袖，頭結道髻，一襲青衣在狂烈的高山狂風裡拂舞飛揚，頗有似欲乘風而去的仙姿妙態。

　　燕飛的衣衫亦被吹得鼓漲起來，獵獵作響，山風鑽入衣衫深處，冰寒刺骨，使燕飛大感快意。

　　會否是此人殺盡觀內之人呢？燕飛移至此人身後兩丈許處，心中想到的卻是紀千千。

　　他定要設法潛入滎陽，竭力營救千千主婢，不成的話，再依與拓跋珪約定的計劃進行。

　　蜂鳴峽前的穎水之戰後，他尚是首次回復信心，感到必可救得美人歸。

　　那人倏地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對燕飛，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邊荒的燕飛。」

　　燕飛為之瞿然。

　　他敢肯定是首次與此人見面，不過卻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早在看到他背影時，已有點眼熟的感覺。

　　對方臉容清臞，手足俱長，鷹勾鼻上的雙目深陷下去，顴骨高聳，唇片極薄，下頷兜出，形相怪異。年紀該在六十以上。

　　一對眼睛射出奇異的靛藍色，彷如鬼火。

　　燕飛生出對方不但性情古怪，且是薄情的人的深刻印象。

　　淡淡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那人正深深打量燕飛，不答反問道：「燕飛你來幹甚麼呢？」一股寒氣直指燕飛而去，把燕飛籠罩鎖緊。

　　燕飛心中一顫，終於猜到對方是誰。

　　他就是在汝陰外偷襲他和劉裕，硬把天地佩奪走的鬼面怪人。

　　安世清！

　　難怪似曾相識，因為安玉晴的花容有著他幾分的影子。

　　微笑道：「原來是安先生，這道觀被焚一事該與先生沒有關係。」

　　安世清臉露訝色，顯示因燕飛功力大進，完全沒有被他的氣勢真勁壓倒而驚異。冷然道：「錯了！我只是來遲一步，否則我會趁勢，一把火燒掉老江的邪穴。哼！你是如何認出安某人來的？」

　　燕飛聳肩道：「我曾見過令千金。」

　　忽然心中一震，猜到安世清說的「老江」是何方神聖。

　　老江便是江凌虛，而這座道觀正是江凌虛的太乙觀。

　　誰人有此實力，可以殺得實力強橫的太乙教一個不留，太乙觀變成廢瓦殘片呢？安世清跨前二步，離燕飛只有丈許的近距離，如牆如堵的強大氣勁緊壓燕飛，換過是別人，恐怕早噴血跌退，燕飛卻仍是從容自若，眉頭沒皺半下。

　　安世清皺眉道：「玉晴竟沒有殺你？」

　　燕飛一呆道：「她因何要殺我？」

　　安世清歎道：「唉！女兒大了！你長得這麼英偉瀟灑，難怪玉晴下不了手，只好由我這老爹代勞。」

　　「鏘！」

　　蝶戀花出鞘。

　　安世清已雙手盤抱，一股強大集中的真勁渦旋而起，直捲燕飛。

　　「蓬！」

　　燕飛人劍合一破入他攻來的氣柱去，劍鋒直指氣柱的核心，氣柱像水花般向四外激濺，一時勁氣橫流。

　　安世清迎上燕飛，左右兩袖似是狂揮亂舞，可是極度紊亂中卻隱含玄妙的法度，袖袍鼓蕩著驚人的氣勁，比任何神兵利器更厲害處是可軟可硬，千變萬化，軟如鞭索，硬似刀槍，無隙不入地狂攻而來。

　　剎那間，燕飛已和他交手了十多招。

　　兩人換了個位置。

　　燕飛移至崖緣，橫劍卓立；安世清則來到他適才的位置，成對峙之局。

　　燕飛吐出一口鮮血，神態從容道：「安先生果然高明，燕飛領教哩！」

　　安世清臉泛紅霞，旋又消去，顯然像燕飛般也負了內傷。

　　安世清雙目殺氣遽盛，語調卻寒如冰雪，狠狠道：「高明？你是在諷刺我。」

　　燕飛已有點摸清楚他的情性，他不但孤僻怪傲，且是心胸狹窄，冷酷無情的人。只看他向自己二度施毒手，可知他視人命如草芥，一切事均以自己為中心，不理他人的死活。

　　安玉晴竟有這樣的一位親爹，實教人意想不到。

　　相比起來，孫恩便遠較他有道門高手的風範。論武功道術，他們兩人雖相差不遠，但孫恩的修行肯定在安世清之上。

　　燕飛也是心中欣慰。

　　自己確是大有精進，與上次和安世清交手的情況相比，實不可同日而語。

　　燕飛淡淡道：「安先生勿要動氣，你既然殺不了我，大家不如就此和氣收場。若安先生為求一時快意，不肯罷休，可能會便宜了別人。」

　　安世清道：「只會便宜了你吧！」

　　話未說完，滿天袖影，又向燕飛攻來。

　　燕飛手上的蝶戀花在胸前爆起一團光影芒點，接著以驚人的高速擴散，像一把由虛實難分的傘子般往安世清的袖影迎上去。

　　如此劍法，已把「有形」和「無形」的威力合而為一，尖銳的劍氣，完全抵銷了安世清曾令燕飛和劉裕吃盡苦頭的勁氣狂飆。

　　安世清哪想到燕飛又比剛才更厲害，高手相爭不容相讓，他主動挑釁，燕飛在被動下全力反攻，大家都騎上了虎背，只能以一方受重挫，又或兩敗俱傷收場。

　　他不知道燕飛正處於突破的緊要關口。

　　攻陷平城，拯救紀千千主婢一事首次現出曙光，燕飛遂從低沉的狀態逐漸回復過來。與尼惠暉精神捕獵的鬥爭裡，燕飛進一步認識自己通玄的異能，信心大增。至剛才受太乙觀壯麗異象的觸發，令他臻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劍術自然水漲船高，安世清的攻擊，正好予他完成整個過程的最佳磨練。

　　劍袖交擊前的剎那，安世清一對修長的手從袍袖探出來，指掌並用的強攻入燕飛的劍影內去。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在瞬息之間，安世清或指或掌，十多次命中蝶戀花。

　　兩人錯身而過，燕飛左手撮指成刀，狠狠劈中安世清以極端玄奧和刁鑽角度轟來的一拳。

　　兩人同時劇震，雙方的後著均無以為繼。

　　燕飛打著轉飛開去，噴出大口鮮血，傷上加傷。

　　安世清亦打橫踉蹌跌退，差點仆倒地上，力圖站穩時，再控制不住「嘩」的一聲噴出鮮血。

　　兩人同告受傷。

　　「砰！」

　　燕飛發覺自己後背撞在丹房的石牆處，貼著牆壁滑坐地上。

　　安世清則在六、七丈外搖搖晃晃的站著，滿臉通紅，像喝醉了酒的模樣。

　　燕飛一邊運功療傷，一邊暗歎一口氣，蝶戀花順勢插在膝前地上去。他的內傷頗為嚴重，沒有幾天工夫休想復元，而在如此吃緊的時刻，他根本負擔不起負傷的後果，還如何去應付尼惠暉或竺法慶呢？他極少痛恨一個人，但此刻真想把安世清這不近人情、一意孤行的老頭子斬成數段。

　　事實上他已處處留手，看的是安玉晴分上，而安世清竟不知好歹，逼得他不得不全力自保。論功力他仍遜有整甲子火候的安世清一籌，故成了好聽點是平分秋色，難聽點是兩敗俱傷之劣局。

　　安世清終於立定，雙目凶光閃閃的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來到燕飛前兩丈許處，安世清厲叱道：「你又在使甚麼詐術，神情變得如此古怪？」

　　燕飛從地上站起來，淡淡道：「尼惠暉又找到我了！」

　　安世清一震道：「你在說甚麼？」

　　燕飛拔起蝶戀花，遙指安世清，登時劍氣大盛。

　　安世清想不到他仍有頑強抗力，駭然後撤一步，道：「甚麼尼惠暉？」

　　聽他的語氣，便知他對尼惠暉忌憚非常，又或者是怕與尼惠暉秤不離砣的竺法慶。

　　燕飛還劍入鞘，心中苦笑，他因與安世清交手，再不能保持在關閉心靈的特殊狀態，致被尼惠暉感應到他所在。最頭痛是即使他再次封鎖精神，不使外洩，可是因傷所累，在此絕地內根本無路可逃，就算逃也逃不了多遠，所以今次確被這可恨的老頭兒害死。

　　道：「你現在該曉得會便宜了誰吧！尼惠暉從雁門一直追到這裡來，希望你和她是老好友，否則前輩你也劫數難逃。」

　　安世清終於色變，沉聲道：「你剛才是感覺到她的『搜精追神術』，對嗎？」

　　燕飛道：「正是如此，如我燕飛有一字虛言，教我永不超生。」

　　安世清狂嘶一聲，朝吊橋方向奔去。

　　燕飛心叫不好，追在他身後，叫道：「快回來！你這樣會與尼惠暉碰個正著。」

　　安世清猛然止步，立在吊橋之前。

　　燕飛趕至他身旁，拔出蝶戀花。

　　長達三百步的吊橋在山風中搖曳不休，不住發出索木磨擦的異響，混合在飛瀑衝奔的聲音裡。

　　安世清駭然道：「你想幹甚麼？」

　　燕飛若無其事道：「當然是斬斷吊橋，還有甚麼可以做的？」

　　安世清色變道：「你可知此崖名為孤絕崖，崖壁陡峭直下，任你武功如何高強也難以攀爬。」

　　燕飛俯頭下望，笑道：「跳下去又如何，水力還可抵消急墮的衝力。」

　　安世清像是初次認識他般仔細打量他，好一會道：「下面亂石處處，只要落點是任何一塊巨石，你將難逃粉身碎骨的命運。」

　　燕飛淡然道：「至少有五成機會是落到水裡去，總勝過被彌勒教妖人百般凌辱好吧？動手要快，然後我們躲往丹房後，讓敵人疑神疑鬼，豈不快哉？」

　　安世清啞然失笑道：「好小子！」

　　接著喝道：「動手！」

　　兩人撲往吊橋，劍起掌切，片刻間這端的橋段往下急墮，重重拍擊在另一邊的山壁上，登時索斷木破，殘片直墮進下方水瀑去。

　　孤絕崖真的變成孤絕於世。

　　破風聲從前路傳來。

　　兩人交換個眼色，盡全力掉頭奔往丹房，當兩人分別在丹房背靠壁坐下，均有疲不能興的感覺。

　　兩人對視苦笑，不住喘息。

　　安世清歎道：「是我不好！唉！四十多年來，我還是首次向人說對不起。」

　　燕飛對他惡感稍減，道：「老哥你的火氣真大，事實上我們無冤無仇，你卻先後兩次想取我的小命。」

　　安世清道：「我喜歡你喚我作老哥，以後就這麼叫吧！第一次我要殺你們，因為誤把你們當作老江或老孫的人，今次想殺你，則因為找不到想找的東西，所以找人來出氣。現在氣消哩！發覺你這小子原來相當有趣，難怪玉晴沒有幹掉你。」

　　燕飛道：「找甚麼東西呢？天地佩不是在你手上嗎？」

　　安世清正要回答，驀地尼惠暉動人的聲音不卑不亢地從斷橋的方向遠遠傳過來，又有點似在耳邊喁喁細語般道：「燕飛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此斬斷吊橋，只是把自己陷於絕地。人家怎捨得殺你呢？你的小命還是奴家從孫恩手底下救出來的。冤家呵！走過來讓奴家看看你的俊俏樣兒好嗎？有甚麼事都可以商量哩！」

　　安世清駭然道：「這騷娘子的魔功又有精進，難怪老江架不住她。你千萬不要信她任何話，她的年紀足可當你的娘。」

　　燕飛則聽得背脊寒浸浸的，難道真的是她把自己帶離戰場，又把自己埋於土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第十一章　仍是朋友

　　燕飛和安世清靜候片刻，尼惠暉再沒有傳話過來。

　　安世清忍不住探頭一看，訝道：「竟不見半個人影。」

　　轉向燕飛道：「妖婦該是故意擺出莫測高深的姿態，試探我們的反應。另一方面卻使人設法取來長索，只要勾上這邊的一棵大樹，便可以輕易飛渡。」

　　燕飛道：「她要試探的只是我，因為她並不曉得老哥你的存在。莫測高深的是我而非她。例如我為何自己走到這絕地來？又斬斷吊橋陷自己於絕地？究竟燕飛在故弄甚麼玄虛呢？」

　　安世清笑道：「對！你為何明知尼惠暉追在你後面，仍敢到只有一條出路的孤絕崖來呢？」

　　燕飛開始發覺他有著孩兒的脾性，縱然在眼前的絕境裡，仍可以開心得像個玩遊戲的頑童。

　　微笑道：「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處是孤絕崖。」

　　安世清微一錯愕，接著忍不住的捧腹狂笑，笑得流出眼淚來，又怕笑聲驚動敵人，更可能牽動內傷，忍笑得有多辛苦就多辛苦。

　　不住點頭道：「這答案很精采。」

　　又咳嗽起來，好一會方回復過來，道：「我很清楚尼妖婦，生性多疑，即使取得長索，仍不會魯莽地闖過來。」

　　朝燕飛瞧來道：「你可以應付嗎？」

　　燕飛道：「該勉強可以大戰十個回合。」

　　安世清苦忍著笑，投降道：「不要引我笑了，否則我五個回合都捱不住。唉！你是否準備跳崖呢？賭賭掉進水裡去還是撞石自盡。」

　　燕飛從容道：「以我們目前的傷勢，跳進水裏和撞上石頭根本沒有分別，肯定內傷一發不可收拾，結局不出淹死或被水流帶得撞往亂石。」

　　心中生出荒謬的感覺，他們從對敵變為必須同舟共濟固然荒謬，如他們跳崖而死更是荒謬絕倫，說出去肯定沒有人肯相信。

　　安世清奇道：「既然如此，為何你仍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兒，似在欣賞孤崖夜景的神態。」

　　燕飛瞥他一眼，道：「老哥不也是開心得像個小伙子嗎？」

　　安世清道：「我怎麼同呢？我今年六十五歲，人生的悲歡離合全經歷過，早死晚死亦不覺抱憾。你小燕飛正值盛年，大好人生正等著你去嘗試和享受。」

　　燕飛沒好氣道：「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命絕於此。趁有點時間，我可否問老哥你幾個問題？」

　　安世清坦然道：「只要是和逃命有關，老哥我為了自己，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它的就請免問哩！」

　　又歎道：「我安世清英雄一世，想不到竟有落難之時，燕飛你確是了得，而我則只能怪自己糊塗。」

　　燕飛問道：「老哥你因何事到孤絕崖來。」

　　安世清皺眉道：「這與逃生有何關係？」

　　燕飛道：「時間無多，答了又於你何損？如逃不了只好跳崖，逃得了的話你還要好好謝我呢！」

　　安世清點頭道：「對！死到臨頭還有甚麼好隱瞞的。我是聽到消息，彌勒教大舉進攻孤絕崖的太乙觀，江凌虛負傷隻身逃出，不知所蹤，而太乙觀則被夷為平地。所以立即拋開一切，從建康趕到這裡來，希望可以尋得我師門的異寶，至於那是甚麼東西，你最好不要知道。」

　　燕飛直覺感到安世清尋找的是「丹劫」，當然是勞而無功，因為「丹劫」已成他腹內之物，被他消化掉了。

　　續問道：「丹房內被人搜得天翻地覆，是否你的所為呢？」

　　安世清道：「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來時已是這個樣子。」

　　燕飛道：「江凌虛是怎樣的一個人？」

　　安世清現出不屑的神色，道：「他最懂討老頭子歡心，嘿！即是他師傅的歡心，恃著有點小聰明，終日在轉歪念頭，給我提鞋也不配。」

　　燕飛道：「你對他倒非常熟悉。」

　　安世清冷笑道：「我和他朝夕相對了二十多年，怎會不清楚他的為人和心性。」

　　燕飛愕然瞧著他。

　　安世清不耐煩的道：「我不想提起他，還有其它的問題嗎？」

　　燕飛道：「仍是關於他的，如彌勒教傾巢而來，尼惠暉武功又不在江凌虛之下，在這樣的絕地，江凌虛如何可突圍逃走？」

　　安世清劇震道：「對！以他的為人，肯定不會自陷於絕地，該有絕處逃生之路。」

　　燕飛和安世清不約而同朝靠著的丹房望去，然後你眼望我眼。

　　安世清頹然道：「如有祕道，早給我發現了，至於其它地方全壓在頹垣敗瓦之下，一時間如何尋找？」

　　燕飛道：「我猜到是誰把丹房逐磚逐石的去翻開來看，就是彌勒教的妖人，因為他們發覺江凌虛逃進丹房後失去蹤影，認為丹房內必有祕道，所以徹底搜查，最後無功而退。」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推測合情合理，不過丹房內確實沒有祕道。」

　　燕飛道：「丹房內確沒有祕道，他從正門進入丹房，關上鐵門，再從活壁逃走，掠往懸崖去。嘿！他可能已跳崖自盡。」

　　拍拍身後牆壁道：「此壁某處肯定有活門，不過我們不用費神尋找，因為找到也只是出入方便點。」

　　安世清凝望三丈許外的崖緣，喃喃道：「我明白了！並沒有逃生的祕道，卻有藏身的祕穴，是我們少年時大家玩捉迷藏時無意發現的。我記起來哩！唉，有十年哩！我差些兒忘掉呢！」

　　接著彈起來，朝前奔去，雀躍道：「快來！遲則不及！今趟我們有救哩！」

　　安世清在崖邊止步，脫下寬大的外袍，道：「換了平時，我可以運功以掌吸壁，下攀半丈，可抵達深只丈許的凹洞。現在卻不行，如此運勁，恐怕立即引致內傷發作，所以只好借助工具。」

　　燕飛正朝崖壁瞧下去，正是夜臨深淵，縱深莫測，最使人脊生寒意是崖壁往內傾斜，孤崖懸空在廣闊的虛空處，看不到崖壁的情況。

　　可以想像當年於此立觀的道家高人，以此作為修身之所，自有一番情懷。

　　看著安世清把寬袍捲成一束，像一條粗索，懷疑的道：「我該沒有能力勁貫你的袍索，你的袍子可靠嗎？」

　　安世清將另一端送入燕飛手裡，笑道：「我此袍並非普通之物，而是以冰蠶絲織成，堅韌無比，不怕刀劍，放心吧！」

　　又深吸一口氣道：「你先助我下降入凹穴內，然後往下躍來，我會把你扯進凹穴裡去。」

　　燕飛沉腰坐馬，勉力運轉真氣，兩手抓著袍索點頭道：「去吧！」

　　安世清抓緊另一端，深深望他一眼，似是有點猶豫，然後輕輕躍離崖緣，倏忽間消沒在崖緣下。

　　袍索猛地扯直。

　　燕飛渾身一震，差點抓不緊袍索，難過得五臟翻騰，想不到拉扯力如此狂猛。

　　他感到另一端的安世清在搖蕩著，接著手上一輕，顯然安世清已成功登穴。

　　燕飛抹掉額上汗珠，心忖內傷的嚴重，恐怕超乎自己估計。

　　安世清在下面低喝道：「快跳下來！」

　　燕飛心忖這叫賭命，如安世清一個抓不穩袍索，自己便要掉往百丈深淵，摔個粉身碎骨。不過摔死怎都勝過落入尼惠暉手上，猛一咬牙，先盡力提氣輕身，始往下跳去。

　　耳際生風，倏忽間已下沉近丈，安世清出現眼前，正立足於一凹洞內，雙目奇光閃閃。

　　袍索再次扯個筆直，燕飛虛懸凹洞下方半丈許處，山風拂至，更添搖蕩虛空的險境。

　　燕飛抬頭仰望，剛好安世清從凹穴探頭出來，兩人四目交投。

　　在星月的微光下，安世清現出個詭異的笑容，道：「如不是我捨不得放棄隨我縱橫天下數十年冰蠶衣，我就這麼放開雙手，小子你便要一命嗚呼。哈！我安世清略耍點手段，便把你騙得服服貼貼，也不想想我豈能容見過天地佩合璧的人活在世上？小子你去吧！」

　　一手扯著袍索，另一手往燕飛面門拍下來。

　　燕飛哪想得到他會忽然反臉，乘人之危，人急智生下急叫道：「丹劫！」

　　袍索猛顫，安世清拍來的一掌迅即收回去，抓著袍索，雙目亮了起來，道：「你在說甚麼？」

　　燕飛體內血氣翻騰，眼冒金星，抓得非常吃力，忙道：「丹劫在我身上，若有半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說的確非虛言。

　　安世清難以置信的道：「不要騙我，這是沒有可能的，丹劫怎會在你手上？」

　　燕飛心中大罵，口上卻道：「你要找的是否一個刻上丹劫兩字的密封小銅壺呢？」

　　縱使在寒風呼呼聲裡，燕飛仍感到全身冒熱汗，奇怪的是體內真氣反有復甦之象，開始於丹田內結集。

　　燕飛忙施拖延之計，苦笑道：「我哪來的手去取壺給你看呢？」

　　安世清大怒道：「勿要弄鬼，否則我索性放手，讓你掉下去，過幾天養好傷再設法到下面去尋回寶衣銅壺。」

　　燕飛待要說話。

　　上方異響傳至，似是衣服拂動之聲。

　　安世清雙目立現凶光，燕飛心叫不好，知他想放手害死自己，忙騰出一手指指嘴巴。

　　安世清雙目凶光消散，變成呆瞪著他，額角滲出汗珠，顯示他再支持不了多久。

　　燕飛打出著他往上拉的手勢，又二度指著嘴巴，表示如不答應，會張口狂呼。

　　上面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道：「啟稟佛娘，尋不到半個人影。」

　　尼惠暉的聲音道：「沒有可能的，我清楚感覺到他正在孤絕崖上。」

　　燕飛心忖幸好自己正意守丹田，封閉了心靈，使心神不外洩。

　　尼惠暉道：「你們四人給我護法，我要立即施術，看這小子逃到哪裡去？」

　　燕飛開始逐寸上升，顯示安世清終於屈服。

　　燕飛心中好笑，故意加重拉力，盡量消耗安世清所餘無幾的真氣。他並不是要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而是因傷勢大有起色，即使安世清抓不住袍索，他也有把握撲附崖壁，以吸盤之勁攀往石穴。

　　燕飛的頭先到達洞穴邊緣，見到扯得滿頭大汗、臉紅如火的安世清。忽然鬆手，正用盡力氣把他扯上來的安世清哪收得住拉勢，登時變作滾地葫蘆，連人帶袍直滾往洞穴另一邊，「砰」的一聲撞在盡端的巖壁處。

　　燕飛兩手早抓著穴邊，運力升起身體，翻入穴內去。

　　外面山風呼呼，把穴內所有噪音掩蓋，不虞會驚動敵人。

　　燕飛長身而起，瞧著安世清灰頭土臉的從穴內的暗黑處狼狽的爬起來，笑道：「老哥別來無恙啊！」

　　安世清也是了得，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拍拍身上的塵土，笑道：「老弟勿要誤會，我只是想試試老弟你在生死存亡之際的應變之才吧！你過關哩！」

　　倏地衝前，一手揮袍迎頭照臉的向燕飛捲來，惑其耳目，另一手探出中指，點往他胸口要穴。

　　燕飛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此刻的安世清只是個恬不知恥的小人，哪來半點高手風範，誰想得到清麗如仙的安玉晴竟有這麼一位親爹。此時他使出的招式架勢十足，卻沒有他先前的半成功力。

　　從容矮身坐馬，避過冰蠶衣，以指對指，命中他指尖。

　　安世清慘哼一聲，斷線風箏似的拋開去，二度撞上洞壁。

　　這次他再爬不起來，駭然道：「你的內傷好了嗎？」

　　燕飛踏前兩步，低頭俯視，微笑道：「只是好了點兒，幸好已足夠收拾你這無情無義的老頭子有餘。」

　　安世清挨著洞壁發呆，不住喘息，艱難的道：「丹劫是否真的在你身上？」

　　燕飛訝道：「人死了便一了百了，知道與不知道有何分別？」

　　安世清毫無愧色的道：「正因我快要死了，方有資格問你。有種的便下手吧！」

　　燕飛怒道：「殺你還須有種或沒種嗎？讓開好嗎？給我到穴口處去。」

　　安世清懷疑的道：「你是想逼我跳崖嗎？不要忘記只要我大喝一聲，驚動尼妖婦，黃泉路上你便要與我作伴。」

　　燕飛沒好氣道：「念在你找到祕道的入口，今次便放過你。」

　　安世清一震下別頭朝背靠洞壁瞧去，又伸手撫摸，大喜道：「還是老弟你了得，這後壁竟變得平滑了。」

　　燕飛道：「你想討好我，便立即讓路。」

　　安世清忙從地上爬起來，燕飛移往一邊，讓他移離穴口處。

　　燕飛來到石穴盡端，雙手開始探索。當第一次安世清撞上石壁，他仍未覺察，可是安世清二度撞上石壁時，他終於聽到回聲空空洞洞的，壁後顯然是空的。

　　「找到哩！」

　　安世清大喜趨前，似沒和他發生任何過節的樣子，道：「在哪裡？」

　　燕飛右手按著壁邊，笑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看著吧！」

　　用力一按，半尺見方的石壁凹陷下去，發出「得」的一聲。

　　安世清哈哈笑道：「老江這兔崽子真想得到，把逃生祕道設在這裡，難怪能避過尼妖婦的毒手。」

　　燕飛知道死壁已變成活門，運力一推，石壁洞開，內裡黑暗得以兩人的目力仍看不到其中情況。

　　安世清從懷內掏出火熠子，說了聲「看我的」，把火熠子燃亮。

　　洞內大放光明。

　　一道往下延伸至無盡暗黑處的石階梯，出現眼前。

　　安世清歎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卻又是眼前的事實。」

　　燕飛淡淡道：「這條祕道不可能太長，若直通往山腳，恐怕數百年也開鑿不出來。」

　　安世清朝他望來，低聲道：「我們仍是朋友，對嗎？」

　　燕飛哈哈笑道：「我們不是朋友是甚麼呢？」

　　領先步下石階。

第十二章　火劫水毒

　　燕飛睜開雙目，漫空雨絲從天上灑下，把山區轉化為煙雨迷濛的大地，遠處隱見山巒南面起伏的丘陵平野。

　　如不是他生出感應，曉得安世清從冥坐裡醒過來，他可以如此坐上多一天，直至完全復元。

　　不過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經過半晚靜修，他的傷勢已好得七七八八。

　　果然不出他所料，祕道石階往下二十多級後，往橫延展百丈，穿過孤絕崖下的泥層區，把他們帶到置身的巨岩來。岩石嵌在山坡處，林海幡然淆亂，雖仍是沒路可通，但當然難不倒像他們般的高手。

　　兩人身負重傷，不敢在深夜下山，於是盤膝打坐，直至此刻。

　　燕飛朝在岩石另一邊打坐，距他只有丈許的安世清瞧去，後者正把目光投往遠方，臉上現出失意傷感的神情。

　　他的傷勢顯然也大有好轉，對燕飛的注視生出反應，歎道：「我完了！安世清完了！竟鬥不過你這毛頭小子，天下再沒有我的份兒，再沒有人把放我在眼內。」

　　燕飛心忖他心內又不知在轉甚麼鬼念頭，然而不論他裝出任何姿態模樣，再不會輕易信他。

　　道：「為何要殺我呢？」

　　安世清仍沒有朝他瞧來，心灰意冷的道：「我不是說過嗎？因為你看過天地佩合壁的情況。」

　　燕飛不解道：「可是我未見過心佩，看過又如何呢？難道在缺少心佩的情況下，我仍可尋到《太平洞極經》嗎？」

　　安世清淡淡道：「因為你不明白，心佩只是一片平滑如鏡，沒有任何紋樣的玉石，所以天地佩大有可能載的已是尋寶全圖。」

　　燕飛愕然道：「為何肯告訴我這個祕密？」

　　安世清終於朝他瞧來，眼中射出說不盡的落泊無奈，語氣卻平靜得似在說別人的事，道：「因為我已失去雄心壯志，又見你不念舊惡，所以感到和你說甚麼都沒有問題。唉！我已十多年沒有機會和別人談心事。」

　　燕飛領教過他的反覆無常，對他深具戒心，忍不住截其破綻道：「令千金呢？你難道從來不和她談心事嗎？」

　　安世清現出苦澀的表情，道：「玉晴自六歲便隨她娘離開我，到近幾年才時來看我，雖只是一峰之隔，可是我已十多年沒見過她的娘。」

　　燕飛一呆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何事？因何弄成這樣子？嘿！我只是順口一問，荒人本不該理別人的私隱的。」

　　安世清目光移回細雨漫空的林濤，無限欷歔的道：「是我不好！終日沉迷丹道，終於闖出禍來，中了丹毒，不但性情大變，行為思想更變得離奇古怪，時生惡念，道功也因而大幅減退，不論她如何勸我，我仍是死性不改，她遂一怒帶玉晴離我而去，搬到另一山頭結蘆而居，還有出言如我敢踏足她的山頭半步，立即自盡。唉！我安世清一生人，只有她能令我動心，只恨我不懂珍惜，白白錯過皇天對我的恩賜。」

　　燕飛心忖這才合理，安世清之所以如此「名不符實」，皆因煉丹煉出岔子，他的話亦解釋了因何安玉晴的氣質才情與他有著天南地北的分別。

　　乘機問道：「老哥的心佩怎會落在逍遙教的妖后手上呢？」

　　安世清愧然道：「是我不好，中了此妖女之計，見她昏迷在山腳處，竟對她起了色心，被她耍得團團轉的，致失去心佩。我不是要為自己脫罪，一切全是身上丹毒累事，令道心失守，個中情況，我不想再提。亦因為此事激發我解除丹毒的決心，所以到這裡來尋丹劫。自老頭子死後，丹劫便不知所蹤，我總懷疑丹劫是收藏在孤絕崖上。」

　　又往他望來，道：「你怎會曉得丹劫呢？是否真的藏在你身上。唉！勿要以為我在耍手段，我現在對任何事都心如死灰，縱使得到丹劫又如何？老頭子辦不到的事，我恐怕更不行，根本沒有人能馴服丹劫。」

　　燕飛聳肩道：「丹劫給我吞服了！」

　　安世清劇震失聲叫道：「甚麼？」

　　燕飛遂把事情說出來，不忍瞞他。

　　聽罷後安世清現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點頭道：「現在我可以死了這條心，回雲霧山終老，從此不踏入江湖半步，以免丟人現眼。」

　　又道：「老弟若有事要辦，請便，我還想在這裏坐一回兒，想點東西。」

　　燕飛微笑道：「我有一個古怪的主意，老兄找著我，不等於也找著丹劫嗎？且是不用馴服的活丹劫。」

　　安世清二度劇震，朝他呆瞪。

　　燕飛道：「要不要試試看？」

　　燕飛雙掌按在安世清背上，問道：「何謂丹毒？」

　　安世清答道：「丹有內丹和外丹之分，我之所以被人稱為丹王，正因把內丹外丹合而為一，相輔相乘。而不論爐鼎藥石、煉丹修真，說到底仍是『水火之道』，火之極為『劫』，水之極為『毒』。丹劫丹毒，實為煉丹失調的兩個極端，這樣說老弟明白了些兒嗎？」

　　燕飛恍然道：「老哥要找尋丹劫，正是要以劫製毒，對嗎？」

　　安世清歎道：「比起丹劫，我體內的丹毒根本微不足道，所以不存在誰能制服誰的問題。最大可能是我服下丹劫後，立即化作飛灰。不過若你是我，嘗過多年被丹毒戕害的滋味，也寧願痛快地被天火焚身而亡。」

　　燕飛的真氣已在他體內經脈周遊一遍，發覺此老道道功深厚，卻沒有絲毫異樣處，訝道：「老哥體內情況很正常啊！」

　　安世清苦笑道：「因為我施展了鎖毒的祕技，把改變了我一生的丹毒密封於丹田之內，也分去了我至少三成功力，令我有些最得意壓箱底的本事也無法從心所欲。」

　　燕飛道：「老哥須解封方成。」

　　安世清歎道：「待我交待後事再說吧！」

　　燕飛嚇了一跳道：「不是這般嚴重吧？」

　　安世清道：「比我說的更嚴重，每到一段時間，丹毒會破禁而出，在我成功再次把它密封起來前，折磨得我死去活來。如此情況近兩年來愈趨頻密。在過去的六個月，丹毒曾三次破掉我的禁制，最接近的一次我僅可險勝，所以如現在自行解封，而你又幫不了我，我肯定再沒有能力且沒有鬥志去對付它。所以當你發覺我的頭臉開始冰化結霜，千萬勿要猶豫，立即把我了結，免得我白受十多天活罪。」

　　燕飛心中喚娘，雖說安世清面對是另一種極端，但也可從自身焚心的痛苦去體會他的苦況。正因丹毒的威脅，不但使堂堂丹王變成反覆自私的小人，更令他部分功力因要分去壓抑丹毒而大幅減退。

　　忙道：「且慢！」

　　安世清道：「遲和早還不是一樣嗎？是好是歹都要試一次。」

　　燕飛道：「我有個直覺，如你就那麼解開禁制，讓丹毒洪水缺堤般湧出來，不但你會喪命，我恐怕也難逃毒劫之災。」

　　安世清道：「怕甚麼，你見情勢不對，便運勁把我震下岩石，保證你全然無損。別忘你是活的丹劫，對丹毒有比任何高手更強的抗力。」

　　燕飛道：「我如是這種人，根本不會冒險為你驅除丹毒。所以現在我們是命運與共，不論是生是死，我也會堅持到底，不成功誓不休。老哥明白嗎？」

　　安世清默然片刻，道：「若我可以為玉晴作主，我會把玉晴許給你，不但因玉晴是我安世清最大的驕傲，更因你這種人舉世難求。哈！當然她只會聽她娘的話，而不會聽我的。哈哈！你有甚麼好提議？」

　　燕飛道：「你禁制約束丹毒，便如堤壩規限狂暴的洪流，如若能只開一道水閘，我便大有機會引導有節制的丹毒寒流，遊遍你全身經脈後，再轉入我的體內去。丹毒洩出之時，你我合力化寒為熱，然後融渾在本身的真氣內。這叫以劫馴毒之法，老哥認為行得通嗎？」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辦法不但有創意，且是匪夷所思。只恨我仍沒有開水閘的本領，只有堤壩全面崩潰的後果。」

　　燕飛笑道：「只要你有能力護堤便成，我的真氣會深入你丹田之內，找到堤壩，再開閘導水。嘿！準備哩！」

　　安世清忙嚴陣以待，道：「來吧！」

　　※※※

　　劉裕呆立艙窗前，看著穎河西岸在日落下迷人的美景。

　　叩門聲響。

　　劉裕道：「請進！」

　　宋悲風來到他身後，道：「心情如何？」

　　劉裕道：「好多哩！」

　　請宋悲風坐好後，在小几另一邊坐下來。

　　宋悲風道：「我為你設身處地把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認為你最好把與妖后的關係，向燕飛說個清楚。如你發覺很難開口，我可以代你向他解釋。」

　　劉裕苦笑道：「見著他時再說罷。」

　　宋悲風道：「你和淡真小姐仍有聯絡嗎？」

　　劉裕心頭立即湧起百般滋味，頹然搖首。

　　宋悲風歎道：「我明白你的心情，高門寒族之隔已持續近百年，非是任何人力可在短期內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傳統。王恭更是高門裡的高門！唉！」

　　劉裕低聲道：「宋叔放心，我曉得自己是甚麼料子。」

　　宋悲風低聲道：「小裕可知大少爺曾在此事上為你出力？」

　　劉裕一呆道：「玄帥？」

　　宋悲風道：「玄帥曾親口警告王恭，著他取消淡真小姐與殷仲堪之子的婚約，理由當然不是因淡真小姐的心向著你，而是因殷仲堪與桓玄關係密切，一旦桓玄造反，王恭將因女兒的婚姻處於很不利的位置。」

　　劉裕心中填滿對謝玄感激之情。由此亦可以看出家世比王恭更顯赫的謝玄，並沒有高門寒族的偏見。

　　劉裕道：「為何宋叔要和我談論淡真小姐呢？」

　　宋悲風淡淡道：「你坐穩了，因為我立即要告訴你，玄帥為你想出來明媒正娶淡真小姐的唯一方法，且沒人敢有異議。」

　　劉裕猛震一下，說不出半句話來，只懂呆瞪著宋悲風。

　　※※※

　　燕飛睜開雙目，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刻。

　　此時他功力盡復，心境一片寧和，清淨自在。只一夜光景，他已歷經數劫，精神功力自有突破，救回千千主婢的信念更是堅定不移。

　　安世清不知去向。

　　在岩石前的大樹上，被此有丹王之稱的前輩高手撕掉一片樹皮，刻上留言，書道：「劫盡毒去，重獲新生。」

　　燕飛湧起歡悅的感覺。

　　昨夜之前卑鄙無恥的安世清已消逝，以前威懾天下的丹王安世清再次復活過來，所以留字留得瀟灑，去更去得瀟灑，讓燕飛能好好消化從他處吸取過來的丹毒，像吃補品般助長他來自丹劫的先天真氣。

　　昨晚以火劫去水毒的換天之法並不是毫無困難，單憑燕飛的經驗和功力實不足以應付，幸好當安世清愈不用分神壓抑丹毒，他的靈覺天機愈回復過來，兩人攜手合力、竭盡心智，終於成功把水火渾融。在此險死還生的過程裡，等如丹王全無保留地授了他一課丹術，實在得益極大。

　　燕飛從岩石上站起來，山風拂至，衣袂飄揚，順手拿起身旁的蝶戀花掛到背上去，仰天深吸一口氣。

　　星星開始在天上現身，暗黑的光線對他的視力全無影響。

　　他隱隱感到安世清不待他回醒便飄然而去，是急返道山去尋他的妻子，把失去了的找回來。燕飛有信心安世清會爭取到圓滿的結果，因為他已變回他愛妻以前深愛過的那一個人。安玉晴將會為她爹娘的破鏡重圓欣悅。

　　那對美麗神祕的美眸又再浮現心湖。

　　她對世情的冷漠，是否因安世清受丹毒影響至性情大變而起的呢？她曾說過不把天地佩放在心上，卻不肯放過任青媞，大有可能是因任青媞顯露出安世清醜陋的一面而痛心，故怎都要為此向任青媞討回公道。

　　安玉晴曾從任遙劍下救過自己一命，現在他已向她作出該是最佳的回報。

　　他們間微妙的關係亦可告一段落。

　　安玉晴雖是曾令他動心的女子，不過現在他的愛已全傾注到紀千千身上，再不能容納其它人。

　　他決定立即起程到滎陽去。

　　他亦知沒有可能憑一己之力，從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主婢，但至少他要見她一面，不單是要慰相思之苦，更要面對面證實紀千千對他的愛沒有任何改變。

　　他要弄清楚紀千千的真正情況，弄清楚她因何不傳來隻言片語。

　　假如紀千千已移情慕容垂，他會悄然引退，返回邊荒集渡過餘生，任由生命多添一道永不能磨滅的傷痕，繼續他孤獨寂寞的生涯。

　　颼的一聲。

　　燕飛從岩石騰躍而起，投往巖下七、八丈遠的一棵大樹橫伸出來的枝幹上，再借力彈起，輕如飄羽的逢樹過樹，遇林穿林的朝下方山腳掠去。

　　天地像為他歡呼詠頌。

　　他進入了武道的全新天地裡，每一個動作均出乎天然，沒有半絲斧鑿之痕，不用凝神思索，體內真氣便會自然運作，而身體偏可作出天衣無縫的配合，使他每一個念頭能隨心之所指地實行不悖。

　　那種感覺不單是前所未有的，且是動人至極點。

　　自被孫恩擊敗，埋土破土復出後，他曾有過類此的感覺，大戰慕容垂，他的境界更直攀上當時能達到的巔峰。

　　可是功敗垂成，只以一瞬之差眼睜睜瞧著紀千千重陷慕容垂的魔掌，他的境界便一直在走下坡。

　　到拓跋珪攻陷平城，大家擬出拯救紀千千主婢的大計，他便從頹唐失意裡振作起來，生出強大的鬥志。

　　現在吸收了丹毒，把火劫水毒兩種極端相反的道家修真之寶融合歸一，他終臻至圓滿的境界。

　　他再沒有絲毫畏懼，包括面對茫不可測的未來。

第十三章　唯一出路

　　事實上劉裕早猜到宋悲風要說的話。

　　最後一次見謝玄，是在與王淡真私奔告吹之夜，那晚謝玄親口告訴他，會設法拖延誤王淡真和殷士維的婚約，讓他有一、二年的時間，登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如此他將有機會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或有得到王淡真的機會。

　　他內心震動的原因是對謝玄言出必行的感激，謝玄對他確是情至義盡。

　　宋悲風微笑道：「你是否已猜到玄帥的錦囊妙計？」

　　劉裕點頭道：「只有我當上北府兵的統帥，事情或許會有轉機。」

　　宋悲風淡淡道：「你所想的還差一點點，成為北府兵的統領雖然有權有勢，但仍沒有辦法打破高門寒族對立分隔的情況。你可以把王恭殺掉，可是你亦將失去南方高門的支持，那時你要保持權勢已不容易，遑論奪得美人歸。」

　　劉裕忽然急速地喘了幾口氣，有點難以相信艱澀的道：「玄帥是想我成為……」

　　宋悲風點頭道：「對！在南方只有一個人可以超然於任何權貴之上，不受高門寒族分隔的影響，就是成為南方之主。」

　　劉裕容色轉為青白，囁嚅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宋悲風道：「大少爺對司馬氏已徹底失望，半邊天下由他們手上淪喪於外族，可是最力圖阻撓北伐的也正是他們。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改變這種情況，就是建立新朝，當上皇帝。」

　　劉裕仍在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如我有此心，將遭南方高門群起而攻，因為即使我功業蓋世，仍沒法改變寒門身份的宿命。」

　　宋悲風微笑道：「人事並沒有不能改變的道理。你當然沒法一步登天，且還須歷盡艱困激烈的鬥爭，可是只要北府兵軍權落入你手上，你便可以傚法桓溫，先行北伐，不論成敗，均可把你的聲譽推上巔峰，那時豈到南方高門說個『不』字？」

　　劉裕歎道：「以我目前的情況，要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比想當皇帝更要困難。」

　　宋悲風搖頭道：「你仍看不到自己的優勢，北府兵現在掌權的人，或者是劉牢之，也許是何謙，可是能得到北府兵們的心者，只有你劉裕一人。因為你不單是人所共知玄帥挑選的繼承人，更是他們心中的英雄。如是太平盛世，你會受盡排擠鬱鬱而不得志，但在大亂之時，只要你能保命不死，便大有機會。」

　　劉裕苦笑道：「我的心很亂。」

　　宋悲風沉聲道：「司馬曜也命不久矣，你還有甚麼是想不通的？」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真的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得到王淡真嗎？」

　　宋悲風冷然道：「為了我大漢族的存亡，為了你自己，更為謝家的榮枯，這是你無法逃避的命運。」

　　劉裕歎道：「我們是否說得太遠了？」

　　宋悲風道：「一點不遠，你正在這條路上走著，我宋悲風將會全力助你，這並不是大少爺的遺命。」

　　劉裕道：「宋叔因何這麼看得起我呢？」

　　宋悲風長身而起，移到他身前，探手抓著他兩邊寬肩，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因為我和你處於同一情況，只有你成為新朝之主，我宋悲風方有生路。否則縱然躲往邊荒集去，或能偷生一時，終有一天難逃敵人毒手。」

　　劉裕道：「宋叔大可以逃往北方去。」

　　宋悲風道：「我可以坐看謝家遭到凌辱和迫害嗎？」

　　劉裕啞口無言。

　　宋悲風放開抓著他的手，目光投往艙窗外降臨大地的黑夜，道：「司馬皇朝氣數已盡，有志者須奮然而起，取而代之，否則終有一天胡騎南下，我們縱能保命，仍難逃亡國之奴的命運，那時空自後悔又有何用？」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小裕受教了。」

　　※※※

　　邊荒集。

　　振荊會小建康新總壇的大堂內，屠奉三看畢手上密函，遞給身旁的陰奇。

　　陰奇受寵若驚，跟隨屠奉三已有五、六年，可是屠奉三尚是首次和他分享桓玄寫給屠奉三的手諭，可見他不但當自己為頭號親信，還視他為戰友。

　　陰奇迅快閱讀密函，看畢後駭然望向屠奉三。

　　屠奉三沉聲道：「你怎麼看？」

　　陰奇低聲道：「南郡公在懷疑你，所以逼你在一年之期內殲滅大江幫，以表示對他的忠誠。」

　　屠奉三沉默片刻，道：「我對桓玄僅有的一點情義，隨著這封信已雲散煙消。」

　　陰奇無言以對，屠奉三直呼桓玄之名，正表示出他心中的憤怒。

　　屠奉三道：「我早向他解釋清楚，想在邊荒集立足，必須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除非你要和整個邊荒集作對，而當日的祝老大便是好例子。」

　　陰奇道：「不論老大你有任何決定，我陰奇誓死追隨。」

　　屠奉三道：「聽說劉裕在前天回來了，是否確有此事？」

　　陰奇點頭應是，補充道：「隨他回來的尚有宋悲風，奇怪的是兩人進入大江幫總壇後，沒有再踏出半步。」

　　屠奉三笑道：「此正顯示劉裕是個人才，現在邊荒集已回復盛況，每天不知多少人來來往往，其中肯定混有各方探子，如劉裕到處招呼，會惹人懷疑，說到底他仍只是北府兵的一個小將。」

　　陰奇沉聲道：「劉裕可靠嗎？」

　　屠奉三淡淡道：「我只從利益角度出發去看一個人，如我們和桓玄反目，劉裕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陰奇道：「老大有興趣見他嗎？」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你曾和江文清並肩作戰，對她有甚麼看法呢？」

　　陰奇道：「她是女中豪傑，我相信她有振興大江幫的能耐。她更是有情有義的人，當我和她並肩作戰之時，我真的完全信任她。坦白說，我已很久沒有這種感覺。」

　　屠奉三失笑道：「是否包括我在內呢？」

　　陰奇不答反問道：「老大覺否來到邊荒集後，有很大的改變呢？」

　　屠奉三欣然道：「不是改變，只是把以前密藏的想法和感情釋放出來。邊荒集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整個過程，是我屠奉三生平最精采的一段遭遇，最動人的不是沙場上的決勝負，而是戰友們不顧生死的互相扶持，在最艱苦的情況下爭取最後的勝利。一切是如此有血有肉，即使最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受到感染。」

　　陰奇點頭道：「老大的形容非常貼切，我們現在活得光明磊落，轟轟烈烈，令我生出以邊荒集為家的古怪想法。」

　　屠奉三道：「沒有這樣的想法才古怪。邊荒集已成天下唯一的樂土，於這裡生命在每一個人的掌握中，只要你肯尊重鐘樓議會的決定，依足邊荒集的規矩行事，你會享有最大的自由。」

　　陰奇深吸一口氣道：「老大是不是以後再不聽南郡公的命令？」

　　屠奉三柔聲道：「現在尚未是時候，至少我們有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是於南北兩邊來說，已可以發生無數的變化。」

　　陰奇道：「明白哩！」

　　屠奉三還要說話，手下來報，慕容戰求見。

　　※※※

　　燕飛立在黃河北岸，看著滔滔流過大地的廣闊河道，三艘裝滿貨物的商船正揚帆駛過，益顯黃河君臨北方疆域的氣勢。

　　渡過黃河，滎陽在一天腳程之內。

　　他仍有勇氣去找紀千千嗎？他根本沒有選擇，只有弄清楚紀千千的心意，方可以決定他的命運是朝哪個方向走。

　　燕飛一聲長嘯，縱身一跳投進冰寒的河水裡。雨雪從天上灑下來，為寒冬的來臨揭開序幕。

　　（卷十五終）

卷十六　第一章　肉體交易

　　屠奉三在內堂單獨接見慕容戰。

　　坐好後，慕容戰神色凝重的道：「我剛接到苻堅的死訊。」

　　屠奉三每天都在等候這消息的來臨，可是當此事傳入耳內，仍忍不住心神遽震。

　　苻堅之死，顯示一種新的形勢降臨北方，也直接影響南方的大局，天下再不是以前的天下。苻堅的喪亡，正是天下由統一走向大亂的分水嶺。

　　接著慕容戰向他詳述苻堅因被慕容沖攻陷長安，不得不逃到五將山，致被姚萇殺害的情況道出。

　　屠奉三沉吟片晌，訝道：「慕容當家的族人既進佔長安，關中的控制權等於落到你的族人手上，為何你卻似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呢？」

　　慕容戰頹然道：「正因我明白慕容沖，更明白我的族人，所以我才曉得形勢不妙。可惜慕容泓於入長安前不幸戰死，否則形勢可能完全兩樣。」

　　屠奉三搖頭道：「我仍然不明白。」

　　慕容戰似找到吐苦水的好對象，不厭其詳的解釋道：「這可分領導者和族人心願兩方面作解釋。首先是繼慕容泓成為我族統帥的慕容沖，因少年時曾受大辱於苻堅，所以對氐人有切齒之恨，心中充滿仇恨的怒火，佔領長安後竟放縱手下，大肆殺戮搶掠，弄得舉城恐慌，人民紛紛逃亡，大失人心。」

　　屠奉三一呆道：「慕容沖竟是如此的一個蠢人，真教人意想不到，如此豈能守得住長安呢？」

　　慕容戰歎道：「縱使沒有慕容沖的倒行逆施，我族的人仍無心安頓於長安。這方面要從我們大燕被苻堅破滅時說起，當時苻堅將我族四萬戶二十餘萬人遷往關中，由那時開始，我族便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重返大燕故地，重建燕國。所以對我族來說，關中只是供搶掠之地，而非安居之所，人人希望重返故地，完成苦待多年的宏願。在這種情況下，慕容沖縱使想以長安為爭霸天下的據點，亦難以堅持。」

　　屠奉三愕然道：「大燕故地已盡被慕容垂收歸旗下，你們豈非有家歸不得，而關中卻被慕容沖攪得一塌糊塗，豈不是進退兩難？難怪你老哥愁眉不展。」

　　慕容戰道：「在邊荒最明白我的人是你，我更當你是我的朋友。以現時的形勢論，北方最強大的三股勢力分別是慕容垂、姚萇和我族的慕容沖，可是若依照現在形勢的發展，根本沒有人能與慕容垂爭鋒，不論在實力上和戰略上，慕容垂都佔盡優勢。」

　　屠奉三點頭道：「你比我更清楚北方的形勢，得出這樣的結論當然有一定的依據。」

　　慕容戰道：「關中是氐秦帝國的根據地，苻堅雖被殺，可是苻秦勢力仍在，誰要在關中稱王，必須把氐人原有的勢力連根拔起，如此豈是可輕易辦到。以聲望論，不論我族的慕容沖又或羌族的姚萇，均遠及不上苻堅，所以苻堅的後人只要打著為苻堅復仇的大旗，已可號召關中豪強協同作戰。慕容垂最明智的一點，是擁重兵穩守關外，不但阻截我族東返故國之路，還逼得關內諸勢力拚個你死我活，各個俱傷，再由他從容收拾殘局。」

　　「砰！」

　　屠奉三拍桌道：「好一個慕容垂，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他不入關中，反屯兵滎陽，遙控洛陽。」

　　又歎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攻打洛陽，都要應付他從滎陽調來的援兵。嘿！你老哥現在有甚麼打算？」

　　慕容戰沉聲道：「事實上我一直不看好慕容沖，只沒有想過他可以做出如此蠢事來，現在敗勢已成，只看能捱至何時，我可以做甚麼呢？」

　　屠奉三沉吟不語。

　　慕容戰試探的低聲道：「屠當家是否想到我腦內想的東西呢？」

　　屠奉三目光灼灼的朝他望來，道：「你也在想千千小姐嗎？」

　　慕容戰心情沉重地點頭，道：「照目前的形勢發展，慕容垂該無餘暇對付我們邊荒集，可是一旦讓他收服關中，將是邊荒集大難臨頭的一刻，慕容垂一向的作風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不過在他統一北方之前，形勢未穩之際，我們或許仍有機會，救回千千主婢。」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同意道：「只要慕容垂肯離開滎陽，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接著仰望屋樑，有感而發的道：「我屠奉三現在再無所求，只希望能在邊荒集安身立命，假若我們真的可以把千千小姐迎回邊荒集，你道慕容垂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呢？」

　　慕容戰毫不猶豫道：「我曾向千千許諾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讓任何人傷害她。所以我是義無反顧，不會計較任何後果的。」

　　屠奉三欣然道：「好漢子！我屠奉三可以捨命奉陪，不過在邊荒集和你我同樣想法的人，隨著時間的過去愈來愈少了。」

　　慕容戰道：「別人怎麼想我沒有興趣去理會，此更是我為族人盡點心力的唯一方法。橫豎遲早慕容垂會回來攻打邊荒集，此事避無可避，哪可以還有這麼多顧慮？」

　　又訝道：「我很瞭解自己，常常會憑一時好惡去作決定。可是屠當家過去予人的印象，從來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現在卻拍胸口說出捨命奉陪之語，這該不符屠當家一向的行事作風吧！」

　　屠奉三凝望他好半晌後，雙目忽轉溫柔，射出緬懷的神色，平靜的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會為一個地方而改變，更沒有想過為任何人而改變。一直以來，我都奉行弱肉強食的規條，只講利害，方可以在這亂世生存下去。可是當我在邊荒集第一眼見到紀千千，她卻勾起我深埋多年的某一種感覺。到現在我還弄不清楚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卻曉得從那一刻開始，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對我絕不會有任何影響的人或事，偏可觸動我的情緒。現在我覺得自己始是有血有肉地活著，生命充滿意義。似這麼一番的肺腑之言，以前我是絕不會向任何人傾訴的。」

　　慕容戰想起初會紀千千時的驚艷感覺，點頭道：「我明白！不過揭開人為的保護罩子後，是否也帶來痛苦呢？」

　　屠奉三歎道：「所以我才說有血有肉。紀千千犧牲自己的行為，更深深打動我，開闊了我的視野。以前我最尊敬的人是桓沖，現在我最尊敬的人是紀千千。在邊荒集生活的感覺非常古怪，人人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可是那種醉生夢死的感覺卻似可永遠持續下去。做人必須有個明確的目標，生命方有意思。在來邊荒集前，我的目標是要助桓家成為天下之主，可是桓玄卻不住的令我失望，現在我對他已心灰意冷。我現在的目標是以慕容垂作對手，他劫走千千主婢嗎？我便要把她們迎回來，這令邊荒集多上一重不同的意義，也使我在邊荒集活得更痛快。」

　　慕容戰啞然笑道：「你對桓玄失望，我卻對慕容沖失望，現在剩下的只有邊荒集。我和你的生死哀樂均已與邊荒集分不開，而邊荒集的榮辱卻在於千千主婢能否安返邊荒集，這不是蠻有趣的遊戲嗎？」

　　屠奉三沉聲道：「現在我們只有靜心等待，作好一切準備，當機會來臨時，將是我們出擊的一刻。」

　　慕容戰伸出雙手，和他緊緊相握。

　　※※※

　　燕飛俯頭看著溪水反映的臉容，差點認不出自己。

　　這處離開滎陽不到半個時辰的腳程，他的心情亦不由緊張起來。從平城到這裡不知不覺走了十多天路，他的俊臉長出了長長的鬚髯，遮蓋了他大部分的容顏，成為最好的掩飾，即使熟悉他的人，驟眼也認不出是他。

　　從高彥處他曉得滎陽城正處於軍管和高度戒嚴的狀態下，只許持有通行證的城民進出，其它人不論任何理由，一律被拒於城門外，所以只能設法偷偷進去。

　　以他的身手，要進入有燕國精兵把守、城高牆厚、兼有護城河環護的軍事重鎮，仍是非常頭痛的一回事。

　　加上他外型體態均異於常人，縱使弄到通行證，恐怕依然沒法過得城防一關。

　　他將頭浸入溪水裡去，冰涼的感覺令他精神一振，不過仍沒法減輕他因苦思入城之計而來的沉重感覺。看來只好弄清楚情況後，再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

　　慕容垂微笑道：「詩詩的情況大有改善，我看只要好好休息，她很快可以復原。」

　　紀千千與他並肩步出內堂，神色平靜地道：「有勞大王關心，千千會好好照顧小詩的。噢！」

　　她的目光落在擺放在內堂一角的五弦古琴處，此琴造型別緻，木質精瑩通透，隱泛紅光，最妙是放置的琴几木質如一，互相襯托，予人絕配的奇妙感覺，一看便知非是一般凡品。

　　慕容垂欣然道：「此琴名『流水』，几名幽谷，乃得自洛陽的深宮內苑，據懂琴的說，此琴該是大漢赫赫有名的琴師叔蔡的傑作，這方面千千應比我這門外漢在行。」

　　紀千千讚歎一聲，移坐到琴前的蒲團處，舉起纖美的玉手輕撫古琴，旋又若有所思的收起雙手，目光投往坐在古琴另一邊的慕容垂，柔聲道：「統一北方的機會已出現在大王眼前，大王何不把心神用於國家大業上，卻要為千千徒費心神呢？」

　　慕容垂絲毫不以為忤，淡淡道：「對我慕容垂來說，千千和統一大業，兩者均是缺一不可，此心永不改變。千千何不試琴，看看叔蔡製造的古琴，因何能得享美名？」

　　紀千千垂下目光，幽幽道：「這是何苦來的？千千曾答應過荒人為他們演奏一曲，所以下一曲只會在古鐘樓上彈奏。」

　　慕容垂雙眉一蹙，雙目射出閃閃神光，依然是語調平和的道：「假如我慕容垂說我想要得到的東西，從來不會得不到的，會否惹起千千的反感呢？」

　　紀千千的眼眸迎上慕容垂閃亮的目光，柔聲道：「大王動氣哩！」

　　慕容垂搖頭道：「我怎捨得對千千發脾氣呢？只是想問一句話，假設我二度征服邊荒集，千千是否肯在古鐘樓為我演奏一曲呢？」

　　紀千千歎道：「若邊荒集再次失陷於大王之手，等於斷去千千所有希望，千千再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只好自斷心脈，以身殉邊荒集。」

　　慕容垂雄軀微顫，目光投往窗外陽光燦爛下的花園，語氣仍然是出奇地平靜，緩緩道：「要自斷心脈並不容易，千千懂得其中的功法嗎？」

　　紀千千輕輕道：「千千的武功在大王眼中當然無足輕重，不過卻從娘處學得其中祕法。當心如死灰之際，心脈特別脆弱，那時只要把內氣順逆分行，至心脈交擊，心脈因抵受不住兩股真力的衝擊，便會折斷。」

　　慕容垂終於色變，因為曉得紀千千非是胡謅。

　　兩人目光交接，絲毫不讓。

　　紀千千柔聲道：「大王不會因此而向千千施出禁制的手段，對嗎？」

　　慕容垂目光灼灼地凝視她，忽然岔開話題，道：「平城被拓跋珪和你的好朋友燕飛聯手攻陷了。」

　　紀千千乍聞燕飛之名，嬌軀遽震，失聲道：「燕飛！」

　　慕容垂像看不到她的反應般，仰首沉吟，道：「我早曉得拓跋珪是不肯安份守己的，他越過長城攻城略地，兵脅中山，是自取滅亡。還有一事告訴千千，若我沒有猜錯，燕飛正孤身一人在來此的途上。」

　　紀千千立即亂了方寸，哀求的道：「大王如何知道的呢？」

　　慕容垂微笑道：「軍情第一，自燕飛離開平城，彌勒教的人便傾巢而出，追截燕飛，依他逃走的路線來看，目的地該是滎陽。」

　　紀千千神色回復平靜，暗下決心，待會必須不顧一切與燕飛建立以心傳心的聯繫，警告燕飛，求他不要來自投羅網。

　　道：「大王準備如何對付他呢？」

　　慕容垂用心地打量她，忽又現出苦澀的表情，道：「不論是拓跋珪或燕飛，均是我統一大業的嚴重威脅，千千猜我會怎樣對付他？」

　　紀千千很想告訴他若燕飛死了，她也不會獨活，卻怕激起慕容垂的妒火，後果難測，只好把已到嘴邊的話收回。搖頭道：「大王的神機妙算，豈是千千猜得到呢？」

　　慕容垂像猛下決心的道：「千千可肯與我慕容垂作一個交易？」

　　紀千千訝然看著他，心中有數他正在反擊自己對他的無情，卻仍沒法猜到他說的交易是甚麼？也不由心中感慨萬千。以慕容垂現在的權勢，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偏對自己如此情深一片，還要忍受因她紀千千而來的屈辱和閒氣，所以早先她方有「何苦來的」如此忠告。

　　軟弱的道：「千千正在大王手上，大王何需來和千千談交易呢？千千根本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慕容垂從容笑道：「千千當然有條件哩！交易非常簡單，只要我擒下燕飛，請千千首肯與我共渡一夜，我慕容垂便可以放他走。」

　　紀千千聽得頭皮發麻，默然無語。

　　慕容垂正在反擊。

　　他的反擊是針對她「自斷心脈」的威脅而發，且失去耐性，要從征服自己的肉體入手，然後再征服她的心。坦白說，慕容垂確是個有吸引力的男人，對他的多情自己更不無可惜之意，若與他有合體之緣，兼且不是在強迫的情況下發生，自己對他是否仍能把持得住呢？有了這種男女關係後，她對燕飛又會如何？慕容垂歉然道：「千千肯定怪我卑鄙無恥，竟以這種手段冒犯千千。只恨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有這個理由可令我放過燕飛。」

　　紀千千可以肯定慕容垂已布下天羅地網，等候燕飛來投網。他說得這般有把握，該有周詳的計劃。他的情報更可能直接來自彌勒教的妖人，至乎與彌勒教聯手對付自己心愛的男人。

　　歎道：「大王教千千如何回答你呢？」

　　慕容垂長笑道：「千千不用在此時回答我，待燕飛被擒成為事實，再考慮是否接受我的交易吧！」

　　接著起身啞然失笑道：「只希望千千真的不會怪我，我是別無選擇，像那趟在蜂鳴峽前與燕飛之戰，不得不以詩詩威脅千千，因為我絕不容許失去你，請千千見諒。」

　　看著慕容垂消失在門外，紀千千收拾心情，心中填滿燕飛的影子。

　　驀地天旋地轉，紀千千往古琴撲伏而去。

　　其中一條弦絲立即崩斷，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第二章　將計就計

　　邊荒集。大江幫總壇。

　　劉裕在寄居處的小廳接見來訪的卓狂生，兩人圍桌而坐。

　　卓狂生目光閃閃的打量他，微笑道：「看劉兄的神情，似在怪我到今天才來找你談話。坦白說，我曾想過避免接觸劉兄，因為我再不是逍遙教的人，我對大魏的忠心，已隨任遙之死雲散煙消。」

　　劉裕愕然道：「既然如此，卓兄又為何來見我呢？」

　　卓狂生從容道：「當然是因為你和燕飛的關係，小飛是我們邊荒的榮耀。試想想看，以天下之大，邊荒集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地方，可是邊荒集卻成為天下豪雄的必爭之地，更掌握著南北水陸貿易的牛耳，現在更出了位能與慕容垂和孫恩抗衡的曠世劍手，誰還敢不對邊荒集刮目相看？」

　　劉裕發覺自己根本沒法投入卓狂生對邊荒集的狂熱中，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對事物有過人的視野和襟懷，這聰明的瘋子所思所想確是異乎常人。

　　忍不住問道：「任后沒有和卓兄通消息嗎？」

　　卓狂生毫不猶豫的道：「我哪來空閒去管她的事？我現在正埋首研究邊荒集，準備寫一本有關邊荒的歷史，這部巨著將成為以後所有說書高手的寶典。」

　　又興奮的道：「劉兄你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現在謝安和謝玄先後辭世，司馬皇朝再沒有希望，只看收拾殘局的人是桓玄還是孫恩。你若為自己著想，最好的選擇是留此長作荒人，活得痛痛快快的。像屠奉三便是聰明人，所以千方百計留在邊荒集。況且只要你肯到我的說書館賣淝水之戰的故事，保證你生活無憂。」

　　劉裕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羨慕你。」

　　卓狂生笑道：「臨淵羨魚，何不退而結網？邊荒集正經歷最輝煌的日子，在強敵圍攻下失而復得，各派系破天荒團結一致。更精采的事且陸續有來，當我們成功地把紀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邊荒集將攀上她歷史的巔峰，想想也教人心神嚮往。」

　　劉裕歎道：「你的想法是否一廂情願呢？救回千千主婢固是人人渴望的好事，但也會因愛成恨，令派系出現分裂的局面。那時將無力對抗外侮。」

　　卓狂生欣然道：「你太不明白千千在我們荒人心中的地位，她已超乎一般女性的身份。她也不可能只屬於某一個人的，而是屬於整個邊荒集，是邊荒集榮辱的象徵。試想想看，如紀千千每天坐在重建後的第一樓上，邊荒集會立即身價大增。而每月朔望她都到古鐘樓演唱一曲，擔保可引得天下人趕著來朝聖的看她。她小姐肯點頭，我們便可以到第一樓和她喝雪澗香聊天，享受以前只有謝安等幾人方可以享受到的樂趣。」

　　劉裕愈來愈明白為何荒人稱卓狂生作瘋子，他的想法確是匪夷所思，卻又是切實可行。正要說話，宋悲風旋風般衝進來道：「太乙教的奉善死了！」

　　劉裕和卓狂生互相對望，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

　　※※※

　　燕飛猛地把頭從水裡抬起來，心神遽震。

　　他感應到紀千千。

　　強烈地感應到紀千千，卻恨只是眨眼間的短暫光陰。

　　千千是如此地接近，他感覺到她充滿惶恐和驚懼的情緒，更感覺到她的焦慮和擔憂。

　　她因何情緒如此激動？有點像不顧一切地來和自己以心傳心。

　　只恨她的心靈召喚來得突然，去得更令他措手不及。

　　究竟有甚麼事發生在她身上呢？在傳心通訊中斷的一刻，他聽到一聲急速的清響。

　　燕飛從地上站起來，心神晶瑩通透，再沒有半絲不安的情緒。而他偷進滎陽的決心，卻比任何一刻更堅定。

　　不論如何危險，他誓要見紀千千一面。

　　奉善懸屍東門，手足被牛筋索捆綁，再被吊在東門著名的殘樓處，屍身還垂下白布條，上面以血紅油漆寫上「太乙教奉善」五個令人觸目驚心的大字。

　　江文清、劉裕、卓狂生和宋悲風抵達現場，大江幫的人先驅散愈集愈多的圍觀者，再把奉善的屍身解下來。

　　劉裕頭皮發麻地瞧著這不久前還在他面前生龍活虎、矢言報復彌勒教的高手，現在卻變成沒有生命的死屍，一顆心直沉下去。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是他嗎？」

　　劉裕點頭應是。

　　宋悲風低聲道：「他是先被活擒，再下毒手施刑，受盡折磨而死。」

　　卓狂生檢查奉善的屍身後，退到劉裕身旁，看著大江幫徒以白布將奉善覆蓋，沉聲問道：「誰幹的？劉兄和奉善是甚麼關係？」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邊荒集短暫的和平安逸已成過去，隨之而來將會是血雨腥風。若我沒有猜錯，大活彌勒已來了，還要大開殺戒，奉善之死是他公開向邊荒集宣戰的警示。」就在說畢這番話的一刻，他清楚曉得自己從獵人淪為獵物。

　　包括卓狂生在內，聽者無不色變。

　　※※※

　　燕飛登上滎陽東面五里外一處高崗，遙觀滎陽的形勢。

　　滎陽位於黃河南岸，西通河洛，南達江淮，南方的物資和商旅從水路到洛陽或長安，滎陽是必經之地，所以有洛陽東面的門戶之稱，慕容垂駐重兵於此，西控洛陽，南壓邊荒，確是高明的戰略。

　　滎陽是洛陽東面的大城，城池周長十八里，有八座城門，城外河道縱橫，有城河環繞，城厚牆高，慕容垂不急圖西進，於此以逸待勞，在北方的爭霸戰中，實已立於不敗之地。

　　拓跋珪敢於此時揮軍入長城，攻陷平城和雁門，絕非一時輕率之舉，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明白慕容垂現在最急切之務，非是要剷除他拓跋珪，而是必須先滅掉以慕容沖、慕容永為首的另一燕國。

　　皆因慕容垂和慕容沖兄弟均同出一源，慕容沖的燕國等於燕國的枝葉，慕容垂是絕不容慕容沖稱帝，分化了慕容鮮卑族的力量。所以從長遠利益著眼，慕容垂必須先消滅慕容沖兄弟，統一慕容鮮卑族的心，方可顧及其它。

　　拓跋珪是在豪賭，但賭得非常聰明。

　　尚有一個時辰才天黑，只有借夜色的掩護，他方有神不知鬼不覺潛進滎陽的機會。

　　正要奔下山崗，在崗頂邊緣處一堆驟看似是雜亂無章的枯枝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三條枯枝筆直插入泥土裡，形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並不是等邊的，其中一根距離較遠，成尖錐狀，指著西北方。

　　燕飛不用看也知指的是位於滎陽東北面七、八里處的荒村，剛才他俯察遠近，早把附近地理環境熟記於心。

　　這不但是江湖人物的標記，還是夜窩族的獨門聯絡手法。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難道卓狂生來不及等他，竟派出夜窩族的戰士到滎陽來打聽消息？他不知如何的忽然又在心湖裏，浮現紀千千短促卻無比清晰的心靈交感，隱隱生出危險的靈奇感覺。

　　假如附近每一座山頭，均有同樣的暗記，那將表示敵人已曉得他的來臨，並佈局殺他或生擒他。

　　紀千千正因得到消息，所以迫不及待通知自己，可是因損耗的心力仍未復元，故半途而廢，但卻已成功警告他。

　　他變得冷靜無比，緩緩蹲下，藏身在高過人肩的矮樹亂草叢內，不驚反喜。他最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紀千千對他仍是情有獨鍾。

　　慕容垂怎能如此精確地掌握他的行蹤呢？身處的山崗，正是從北渡河而來最理想觀察遠近的地點。他的行跡會否已落入敵人眼內？換作是別的人，對此只可疑神疑鬼，而他卻清楚感覺到遠近並沒有敵人的暗哨。

　　心念一動，終想到彌勒教那方面去。

　　只有彌勒教方猜到他要往滎陽去，想到這裡，他盤膝坐下，開放心靈，搜索尼惠暉的蹤跡。

　　※※※

　　大江幫總壇，忠義堂。

　　卓狂生聽罷劉裕描述與彌勒教的過節，以及與太乙教合作對付即將功成出關的竺法慶的情況。眉頭大皺道：「這似乎是私怨的成分重一點，我很難為此召開鐘樓議會，把大活彌勒竺法慶當作邊荒集的公敵。」

　　江文清淡淡道：「竺法慶肯定不是善類，如此殺奉善更是要為自己造勢立威。觀乎他在北方的橫行霸道，今次到邊荒集來亦是想要大有所為，如我們不團結起來，被他逐個擊破，到想反抗他時，恐怕悔之已晚。在這樣的情況下，舉行鐘樓議會該是明智之舉。」

　　宋悲風問道：「須多少人同意方可以舉行議會？」

　　卓狂生對他相當尊重和客氣，答道：「只要有過半數議會成員同意，便可以立即舉行緊急的議會。現在議會增至十二席，不過千千和燕飛不在集內，所以只要有六位成員點頭，便可以召開議會。」

　　江文清道：「我當然不會反對，卓名士尊意又如何呢？」

　　卓狂生道：「彌勒教徒便像肆虐的蝗蟲，如被他們在邊荒集取得據點，後果不堪設想，我當然同意。」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已有兩席同意，我負責說服費二撇，至於其它人，則不宜由我去遊說。」

　　劉裕道：「我去見屠奉三吧！只要說動他，慕容戰自當沒有異議。拓跋儀亦由我負責。」

　　卓狂生點頭道：「如一切順利，我們已有足夠議席召開議會，至於其它人，我會逐一打聲招呼。」

　　劉裕弓背而起道：「我們立即分頭行事，彌勒教與司馬道子勾結，只是這點，可教荒人不敢輕忽視之。」

　　宋悲風也起立道：「我陪你去！」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著劉裕，輕輕道：「劉兄小心點！竺法慶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你無疑。」

　　※※※

　　燕飛來到荒村後的密林。

　　此時他已可斷定自己所料無誤。在另一座山頭，他發現同樣的夜窩族標記，指示懂得暗號意思者到荒村會合。

　　在邊荒集時，他對夜窩族從來不感興趣，曉得其聯絡傳信的暗記是收復邊荒集期間的事。現在這暗記顯然已從背叛夜窩族又或敵人混進夜窩族的奸細，洩漏予慕容垂一方的敵人。

　　他通過心靈搜索尼惠暉的行動並沒有成果，唯一的得益是明白當尼惠暉在沒有施展祕術的情況下，他是沒法對她生出感應的。

　　天色迅速暗黑下來，天上雲層迭厚，似在醞釀一場風雪，如真的下大雪，對他潛入滎陽的行動會倍添困難。

　　事實上在敵人提高警覺下，他再沒有神不知鬼不覺偷入滎陽的信心。

　　燕飛無聲無息地朝荒村掠去。

　　像這樣被廢棄的荒村，只是在滎陽十多里的範圍內多達三十多個，默訴著長年以來殘酷的戰爭造成的破壞和禍害。

　　城池的牲口糧食，一向由附近的農村供應，像現在農村荒廢的情況下，慕容垂要維持他在滎陽的大軍生計，肯定非常吃力。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已弄清楚荒村的情況。

　　沒有天羅地網、沒有陷阱，也沒有伏兵，只在其中一間農舍發現一個敵人。

　　燕飛暗叫厲害。

　　假設沒有紀千千的警告，在全無戒心下，大有可能中計。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還可以反過來算計敵人。

　　下一刻他現身荒村北端入口處，發出夜窩族的鳥鳴聲。

　　一道人影從農舍閃出，見到燕飛露出錯愕神色，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燕飛若無其事的道：「你到這裡幹甚麼？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在我探清楚敵情前，你們不可以派人到這裏來，以免打草驚蛇。」

　　眼前的年輕漢人確是夜窩族的人，名字叫陳寧，與姚猛他們是玩樂的一夥，和高彥稔熟，只從沒有想過他是敵人混入夜窩族的奸細。

　　陳寧吐出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是馬正風那小子，原來是燕爺你。我們來此探聽千千小姐的消息是瞞著卓館主的。唉！千千小姐……」

　　燕飛心中暗笑，淡淡道：「走吧！」

　　陳寧真正地大為錯愕，一呆道：「走？到哪裡去？」

　　燕飛道：「當然是回邊荒集去，你不想要命嗎？」

　　陳寧急道：「我是和馬正風一道來的，他到了滎陽城內打聽消息，我為了避開巡兵，躲到這裡來，遂於原本約定會合的地方留下暗記。」

　　燕飛心中叫絕，如此說法確沒有破綻。便不再理會他，逕自朝荒村另一端舉步，皺眉道：「你再留下暗記，通知他立刻返回邊荒集吧！」

　　陳寧心急如焚追在他身後，道：「燕大爺呵！聽我一句話好嗎？」

　　燕飛倏地立定。

　　陳寧轉到他前方去，道：「燕爺不是想進入滎陽探聽千千小姐的情況嗎？」

　　燕飛早擬好說辭，立即全盤奉上，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分，我得到消息，彌勒教會大舉進犯邊荒集，所以必須趕回去通知集內的兄弟。事實上彌勒教的人正在追殺我，我故意引他們到滎陽來，使他們誤以為我要偷入滎陽，所以才遇上你。走吧！只要千千小姐仍在滎陽城內，我們絕無可能救走她們主婢兩人。」

　　陳寧呆若木雞的瞧著他，明顯是措手不及，方寸大亂。

　　燕飛催道：「你還猶豫甚麼呢？」

　　陳寧歎了一口氣，垂頭道：「我們千辛萬苦，方找到偷入滎陽城的妙法，馬正風便是憑此法進入滎陽。」

　　燕飛心忖你想出了擒老子的妙法才是真的。淡淡道：「進了城又如何呢？千千小姐主婢該是被軟禁在慕容垂的臨時行宮內，那裡守衛森嚴。何況城內處於戒嚴令下，一個不好，休想活著離城。算了吧！彌勒教的追兵隨時趕至，我必須立即離開。」

　　陳寧頹然道：「燕爺先走一步，我還要等馬正風回來，唉！真怕那小子在城內出事哩！」

　　燕飛點頭道：「我們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若在城內出事，恐怕出動邊荒集所有兄弟，仍是無法可施。你小心點哩！」

　　說畢心中暗笑的飄然去了。

第三章　有益謊言

　　劉裕心忖目前邊荒集最有影響力的人，不是卓狂生，更非江文清，而是屠奉三。他沒有選擇助桓玄為虐，已贏得所有荒人的尊敬，加上他一向作風狠辣，人人畏懼，使荒人在對他的「敬愛」之外，尚有幾分懼意。幾種現象合而為一，剛好形成屠奉三在邊荒集的份量。

　　只要能說服屠奉三，他、宋悲風和江文清便不用孤軍作戰。

　　竺法慶等若另一個孫恩，只有把邊荒集再次團結起來，方有希望擊敗竺法慶。

　　陰奇的聲音在他耳旁道：「老大只想見劉兄一人。」

　　劉裕朝宋悲風歉然苦笑，宋悲風毫不介懷的道：「有些事是不宜傳入第三者耳內，劉兄請！」

　　劉裕拍拍宋悲風肩頭，隨陰奇去了。

　　陰奇領劉裕直入內堂，在入門處一見到屠奉三，便施禮告退。

　　屠奉三含笑請他到內堂一角坐好，換上凝重的神色，道：「劉兄因何返回邊荒集來呢？」

　　劉裕苦笑道：「若我說是避禍而來，屠兄心中會怎麼想呢？」

　　屠奉三啞然笑道：「我會想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句話。坦白說，我情願面對司馬道子的逼害，也不願面對彌勒教妖人妖婦的威脅。」

　　劉裕坦然道：「那麼屠兄將明白我現在的感受，就是天下雖大，卻似沒有我容身之所。」

　　屠奉三從容道：「也不用那麼悲觀，凡事都可從好的一面去看，包括彌勒教對邊荒集的威脅。請問劉兄和奉善究竟是甚麼關係？」

　　劉裕點頭道：「屠兄的耳目非常靈通。我曾和奉善碰過兩次面，第一次碰面且是處於敵對的情況。另一次發生在七、八天前，他到廣陵來找我，希望與我合作一起在邊荒集截擊竺法慶。」

　　屠奉三道：「奉善憑甚麼說服劉兄合作呢？」

　　劉裕心忖與他說話確不用花費精神，聞一知十，一問便問到節骨眼上。答道：「他告訴我王國寶到北方見尼惠暉，請出『千嬌美人』楚無暇到建康迷惑司馬曜那昏君，又說竺法慶閉關修練十住大乘功最高的一重功法，出關後將會到建康開壇作法。」

　　屠奉三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道：「竺法慶一向穩稱北方武林的漢族第一高手，與胡族第一人慕容垂互相輝映。如今若能在其邪功魔法更上一層樓，天下間還有人可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勝過他嗎？」

　　劉裕歎道：「若容他到建康去，天才曉得會發生何等大禍，所以縱使清楚奉善是在利用我，我也不得不應允和他合作，因為只有他們方可以掌握竺法慶的行蹤。」

　　屠奉三苦笑道：「現在似乎他們在這方面唯一的作用也消失了，對嗎？」

　　劉裕頹然道：「所以我已從主動淪為被動，陷於捱打的局面，不但沒法掌握彌勒教下一步的行動，反而可能敗得一塌糊塗，全無反擊之力。在如此劣勢下，我如何可看出好的一面來呢？」

　　屠奉三點頭道：「情況確比我想像的更不堪，不過仍可從好的一方面去看這件事。至少彌勒教提供了一個可令邊荒集再次團結的動力。我想劉兄來找我的原因，亦不外為此。」

　　劉裕道：「似乎我不用痛陳利害，也可以說動屠兄站在我們這一方，如此可省卻我不少唇舌。」

　　屠奉三雙目閃閃生輝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確不用花時間來說服我，若我是邊荒集之主，會立即把竺法慶定為公敵，再全力與他周旋到底。但實際上在邊荒集卻必須通過議會去作決定，照慣例必須全體同意，如此將有一定的難度。」

　　劉裕沉聲道：「我想先問屠兄一個問題，為何……」

　　屠奉三打手勢截斷他的話，淡淡道：「劉兄是否想問我，為何在對付竺法慶一事上如此積極，因為照道理竺法慶針對的該是劉兄，而非我屠奉三。」

　　劉裕點頭道：「其實我早在心中有一個答案，只是想聽屠兄親口道來。屠兄是在為邊荒集的大局著想，不想有任何外力分化我們和成功採取逐一擊破的策略。」

　　屠奉三失笑道：「你的猜想很籠統，但也非常聰明，教我難以否認。我確是為大局著想，因為我看破竺法慶背後的意圖，不是只想殺幾個人了事，而是要蠶食我們整個邊荒集。」

　　劉裕一震道：「屠兄想得比我更透徹，司馬道子一向對邊荒集有野心，卻是無從插手，如他可以借助彌勒教的力量，當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道：「我們遲些再研究竺法慶的動機和手段。眼前當務之急，是說服議會把竺法慶定為邊荒集的公敵，我們便可以動用邊荒集的人力和資源，投進與他的鬥爭裡去。」

　　劉裕道：「若把你對竺法慶的想法如實告知議會，仍不夠說服力嗎？」

　　屠奉三道：「仍差一個謊話。」

　　劉裕愕然道：「謊話？」

　　屠奉三點頭道：「謊話由劉兄負責，我卻可保證不會被揭穿，因為來源已被毀滅，是死無對證。」

　　劉裕醒悟道：「謊話的來源就是奉善。」

　　屠奉三緩緩道：「待會由劉兄告知議會，就說從奉善處得到祕密的消息，彌勒教已與慕容垂暗中勾結，今次來是為慕容垂作先鋒部隊，取大江幫而代之，從內部瓦解邊荒集的防禦力。如此一來必定人人同仇敵愾，再次團結一致。」

　　劉裕再一次領教到屠奉三不擇手段的作風和手段，亦不得不承認他的高明，同意道：「說個有益的謊言，怎都比邊荒集被彌勒妖人攻陷划算。對嗎？」

　　兩人對視而笑，均感雙方的關係又深進一層，頗有並肩作戰的痛快感覺。

　　※※※

　　雨雪漫空灑下，益添寒夜淒苦的意味。

　　滎陽北面的碼頭區位於黃河、沁水和洛水三河交界處，停泊著過百艘大小船隻，大部分為商船和魚舟，只得寥寥數艘小型戰船。由此可見水上的實力仍是慕容垂最薄弱的一環，兼之黃河幫的戰船幾乎在邊荒集之戰中全軍覆沒，對慕容垂這方面的打擊是沉重而深遠的。

　　當然，只要慕容垂重奪邊荒集，水運和水戰上的劣勢會逐漸改變過來。透過邊荒集，不單可以向造船業發達的江南購買大批商船、戰船，更可以利用邊荒集的人才和天然資源，發展造船業。

　　所以慕容垂以邊荒集為爭霸戰的起點，策略正確，只是他沒有想過荒人會從一盤散沙變得精誠團結，且反擊成功，收復邊荒集，令慕容垂的計劃功敗垂成，好夢成空。

　　將來拯救紀千千主婢之戰，該盡量利用慕容垂在水戰上的弱點，以快速的水運和水戰策略，令慕容垂龐大的馬戰部隊有力難施，方有成功之望。

　　燕飛弄清楚碼頭區的形勢後，悄悄離開。本來最可行潛入滎陽的方法，是躲進其中一件運入滎陽的貨物裡，現在燕飛卻曉得此路不通。一來因為面對碼頭的兩個城門關防嚴謹，更命令所有貨物均要在碼頭區拆卸，經檢查後方准運往城內，以燕飛的身手才智，也感無機可乘。

　　他全速朝城西的方向掠去。

　　滎陽與洛陽的交通，水陸兩路同樣方便。由滎陽到洛陽，從洛水逆流只是一天半的水程。而兩城間有官道連貫，快馬一天可達。

　　燕飛到城西去，正是要從滎、洛官道找尋入城的機會。

　　此時所有城門均已關閉，除非有軍事上的需要，否則絕不會隨便開放。

　　事實上燕飛早斷了今晚入城的希望，不過橫豎閒著無聊，所以利用夜色和風雪的掩護，好偵察清楚整個城池及附近的交通形勢。

　　當他在滎、洛官道旁，一株大樹樹頂的橫枝處遙望西門的情況，亦禁不住生出望洋興歎的頹喪感覺。

　　城牆上燈火通明，崗哨林立，照得裡裡外外清楚分明。更要命是附近樹木全被砍伐一空，光禿禿的，只要他在護城河另一邊出現，肯定避不過居高臨下的敵人的眼睛。

　　慕容垂若收到他返回邊荒集的假消息，會否減低防守的人力和警覺性呢？答案肯定是與他的願望相違，因為慕容垂是不容有失的，否則如讓任何一方的敵人混入滎陽進行破壞，例如燒掉兩個糧倉，均會對慕容垂造成嚴重打擊。值此可穩得北方天下的關鍵時刻，慕容垂必定分外小心謹慎。

　　燕飛暗歎一口氣。

　　不論如何困難，他也要進滎陽見紀千千一面，不只是要慰相思之苦，更因天下間只有他一個人，可以療治紀千千心力損耗過巨的後遺症。只要他憑不久前從安世清處學曉的丹法，即可以大幅增強紀千千在這方面的能力，讓她可負上最神奇探子的任務，如此或可以擊敗以兵法論天下無敵的慕容垂，至不濟亦可以令他們清楚掌握紀千千主婢的情況，針對之而定下營救的精確計劃。

　　就在此思潮起伏的當兒，遠方忽然傳來蹄聲。

　　燕飛精神一振，功聚雙耳，定神細聽。

　　蹄音離此足有七、八里的距離，隨著風雪送入他比常人靈銳十倍的耳內去，出奇地馬速緩慢，還似有金屬摩擦拖地的奇異聲音。

　　燕飛有點在黑夜得見光明的感覺，忙從樹上躍下來，朝人馬來處全速掠去。

　　※※※

　　屠奉三和劉裕仍在研究圓謊細節的當兒，卓狂生和慕容戰聯袂而來，並帶來鐘樓會議將於明早召開的好消息。

　　坐好後，屠奉三道：「我們想出一個謊話，以用來說服議會成員同心協力，對抗包括彌勒教在內的所有敵人，兩位齊來參詳，看看是否有甚麼破綻。」

　　劉裕大感錯愕，本以為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實情，豈知屠奉三如此坦白直接，沒有絲毫隱瞞之意。

　　慕容戰和卓狂生的反應亦截然不同。

　　慕容戰一呆道：「為何要在議會上撒謊呢？」

　　卓狂生則興趣盎然的道：「竟有這麼好的謊話，快說來聽聽。我正怕邊荒集走回以前各為私利的舊路。紅子春、姬別和呼雷方三個傢伙均對召開議會不以為然，認為是個人的私怨，幸好憑我三寸不爛之舌，方勉強同意召開議會。他娘的！全都是眼光淺窄之徒。」

　　屠奉三向劉裕道：「請劉兄告訴兩位大哥從奉善處聽回來的消息。」

　　劉裕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遂把假中含真、真中帶假的消息一併說出。

　　聽罷慕容戰和卓狂生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對方心中的震駭。

　　慕容戰艱澀的道：「這不像是謊話哩！」

　　屠奉三笑道：「除了彌勒教與慕容垂勾結的一段，其它確是從奉善處聽來的，有真有假，始可令謊言變得更完美。」

　　卓狂生苦惱的道：「慕容垂竟勾結竺法慶，這消息會不會來得太突然呢？在北方，慕容垂雖不致視竺法慶為死敵，但至少是互相顧忌的。」

　　劉裕心中湧起溫暖的感覺。

　　邊荒集確是與眾不同的地方，邊荒之戰更把集內諸雄的關係天翻地覆地改變過來，志同道合地坦誠相對，為邊荒集籌謀定計，所以才有眼前人人盡力圓謊的舉動。

　　劉裕心中對卓狂生和慕容戰的疑慮一掃而空，微笑道：「這不單不是謊言，且是事實，因為竺法慶神功大成，兼又曉得一時鬥不過慕容垂，看準慕容垂暫時無暇理會他的彌勒教，故主動和慕容垂修好，有助慕容垂取回邊荒集，然後兩方瓜分邊荒集的利益。」

　　屠奉三愕然道：「消息從何而來，為何劉兄剛才不說出來？」

　　劉裕沉聲道：「我們北府兵一直在留意彌勒教的動向，怕的是彌勒教到南方來作亂，所以方有玄帥在負傷的情況下仍要擊殺竺不歸之舉。現在玄帥已去，竺法慶遂把握時機，在司馬道子、王國寶之流的推波助瀾下，到建康立教。」

　　慕容戰不解道：「竺法慶千辛萬苦在北方建立彌勒教，以他的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怎會因害怕慕容垂而改往南方發展呢？南方的天師道更是彌勒教的死敵，成敗尚是未知之數，這個冒險行動並不明智。」

　　劉裕欣然笑道：「正因他目中無人，方會想出這自以為是的鴻圖大計。在北方，最不明智的事是與如日中天的慕容垂正面硬撼，但如能避過其鋒銳，偃旗息鼓，根基深厚的彌勒教便可坐收漁人之利。當竺法慶成功當上南方政權的國師，彌勒教便可成為國教，那時竺法慶想據南統北，在北方的彌勒教徒便可起而響應，如此彌勒教統一天下的大業，誰敢說沒有可能在竺法慶手上完成呢？」

　　卓狂生吁出一口涼氣道：「這傢伙想得很絕，又是合乎眼前形勢。」

　　屠奉三皺眉以帶點不悅的口氣道：「劉兄尚未答我剛才的問題。」

　　劉裕攤手苦笑道：「我也是剛想出來的，如何可以早一步告訴你呢？」

　　屠奉三、卓狂生和慕容戰聽得面面相覷，接著爆出震耳笑聲，方曉得劉裕仍是在說謊。

　　卓狂生捧腹狂忍著笑道：「成哩！成哩！這謊言把明知是謊言的我們都騙倒，肯定可騙倒任何人。」

　　慕容戰邊抹嗆出來的淚水，邊笑道：「這樣消息再不是從奉善處聽來，而是北府兵確切的祕密情報。」

　　屠奉三接下去道：「恕我錯怪劉兄。劉兄今趟到邊荒集來，正是要粉碎竺法慶南下的陰謀。哈！真好笑！現在連我也有點相信憑空想像出來的騙人謊話，或許真的切合現實的情況，因為太過合情合理哩！」

　　卓狂生道：「說不定真給我們誤打誤撞的猜對哩！」

　　慕容戰搖頭道：「怎會這麼巧哩！不過我們定要強調老竺要與慕容垂瓜分邊荒集這一點，否則誰有閒情理會他們到南方來胡作非為呢？」

　　屠奉三道：「這方面反不用擔心，我才不信竺法慶對邊荒集沒有野心，他把奉善的屍體吊在東門示眾，是江湖上投石問路的手法，以之測試我們的反應，看我們是變回一盤散沙，還是仍保持團結。」

　　卓狂生雙目神光閃射，淡淡道：「我們將會教他非常失望。」

　　慕容戰道：「其它人我不知他們有何想法，但我們這四方面的人馬，肯定已團結在一起。劉兄該可代大江幫說話吧！」

　　三人目光同時落在劉裕身上。

　　劉裕道：「大江幫與我的立場是一致的。」

　　卓狂生喝道：「好！我們的義氣豪情又回來了，在明天的議會裡，誰反對把竺法慶定為公敵，便大有可能是與竺法慶有關係的人，也等於與我們為敵。沒有這樣的決心，我們怎夠資格與竺法慶周旋到底？」

　　屠奉三現出冷酷的笑容，淡淡道：「館主這番話甚合我的脾性。」

　　接著喝出堂外道：「兒郎們取酒來，大家喝一杯結盟酒。」

　　三人立即附和，轟然叫好。

第四章　入城之計

　　雨雪茫茫裡，出現在燕飛眼前的是一隊押送囚犯的燕兵隊伍。

　　被押的囚犯人數達二百之眾，腳繫鐵鍊，雖然雙手沒有被縛上，已失去逃走的能力。如他們是從洛陽走到這裏來，該已徒步走了至少三、四天，所以現在人人疲累不堪，更不時有人因腳鍊扯絆上石頭一類的東西，仆倒地上，惹得燕兵的鞭子對著囚犯不斷的揮打下去。

　　囚犯共分成五組，由近五百名騎兵押解，不過如此緩走即使是押送者亦吃不消，戰士馬兒都在苦撐這淒雨寒風下最後一段路程。

　　忽然又有一囚犯支持不住，一頭栽倒路上，兩名燕兵從馬背上喝令他爬起來，其中一兵更以馬鞭抽打其背，可是跌倒的囚犯卻再沒有任何反應。

　　另一兵躍下以腳挑得他翻轉過來，以鮮卑語嚷道：「真沒有用！死掉了哩！」

　　蹄聲響起，數騎從隊前馳回來，帶頭的兵衛親自下馬檢查，到證實對方確已斷氣，竟拔出匕首，對其小腹再捅上一刀，方吩咐道：「把他丟了！」

　　兩名燕兵應命把屍體抬起，沒人道旁暗黑處，不一會傳來屍體著地的聲音。

　　不論被押者或是押人者，人人木無表情，像不曉得發生甚麼事，又或根本無動於衷。

　　等丟棄屍體的燕兵回來後，領頭的燕兵軍官道：「橫豎都遲哩！索性休息一刻鐘，再繼續行程。」

　　手下聽後把指令高喝出來，囚犯們紛紛就地坐倒，又或任自己倒往路面。

　　燕兵紛紛下馬，如獲皇恩大赦，一時間長達半里的一截官道，擠滿或躺或臥、姿態千奇百怪的囚犯和兵士。

　　燕飛早判斷出這批被押解的囚犯，該是從戰場前線虜獲的戰俘，正被押解往滎陽去，否則如是一般囚犯，燕人哪來興趣勞師動眾長途押送。際此非常時期，在軍事統治下，燕人根本不會理會犯事者犯案大小，會立即就地處決，以免成為負擔。

　　正因這批是戰俘，他們方有軍事上的價值，可從他們口中得到敵人重要的軍事情報。

　　作出這樣的判斷後，今夜燕飛本已失去潛入城內希望的心，立即活躍起來。

　　從戰場擄來的戰俘，身份最是模糊，有軍銜的高級將領，會脫掉顯示軍階的軍服，扮成一般的小卒，以免被識破身份，變成被拷問的主要目標，當然更不會報上真姓名。

　　眼前這批俘虜的模樣，從外觀看分別不大，人人蓬頭垢臉、長滿鬍鬚、衣不蔽體，燕人若要從他們處得到消息，尚要下一番辨別身份軍階的工夫。

　　想到這裡，他已知自己得到一個混進城內的難逢機會，哪還猶豫，立即往適才屍體被棄置的地點潛過去。

　　心中同時擬定出全盤的計劃。

　　※※※

　　假若邊荒集是劫火裡重生的鳳凰，那夜窩子就是火鳳凰頂上的冠冕，古鐘場更是裝飾冠冕最亮麗的明珠。

　　宋悲風和劉裕感受著穿越古鐘場的動人感覺，在千變萬幻的彩燈映照下，以萬計的人擁到邊荒集的聖地尋歡作樂，燃燒在這亂世尤顯其脆弱和珍貴的生命。

　　邊荒集正值其如日方中的盛世時期，即使最強橫的人也不敢來這裡撒野。慕容垂、孫恩、聶天還、赫連勃勃等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亦剛一一在這裡吃了大大小小的虧。

　　劉裕蠻有興趣駐足在一個玩雜耍的攤檔看了一會後，終敵不過人擠，扯著宋悲風離開道：「你曾和竺不歸交手，對他評價如何呢？」

　　宋悲風微笑道：「我正在想，你領我穿過夜窩子返東門去，目的非是要讓我大開眼界，而是為了防彌勒教妖人的偷襲，現在觀乎你的問題仍離不開彌勒教，可知我想的雖不中亦不遠矣。」

　　劉裕苦笑道：「竺法慶恐怕不會如此便宜我，在夜窩子動武會觸犯邊荒集的天條，竺法慶將立刻成為邊荒集的公敵。」

　　到此刻他仍未有機會告訴宋悲風與屠奉三等交談的細節，只讓他曉得已有一個非常理想的開始。

　　宋悲風道：「換了是當日的我，與竺不歸單打獨鬥，鹿死誰手，實難下斷語。」

　　劉裕忍不住問道：「聽宋叔的話，現在反有必勝竺不歸的把握。對嗎？」

　　宋悲風欣然道：「你或許會奇怪我為何在重傷之後，竟對自己的劍法更添信心。說來我該感激燕飛，那天他抱著我逃離遇伏的地點，在返回烏衣巷的途上，拚命把真氣輸入我體內以保住我的小命，令我獲益不淺，故後來不但能迅速痊癒，且更有突破精進，使我現在可以說出豪言。」

　　劉裕心中欣悅。

　　他若要在南方的紛亂中出人頭地，必須建立自己的班子。宋悲風一向是謝安的保鏢頭子，素諳保護及防止任何人行刺謝安的重任。他劉裕自己算是有兩下子，再加上宋悲風在這方面的專長，彌勒教的妖人想偷襲他，絕不容易得逞。想得遠點，自己將來若能建立一個親兵團，以宋悲風作頭領，肯定會是如虎添翼，不懼任何勢力的行刺暗殺。

　　宋悲風朝他瞧來，道：「你在想甚麼？」

　　劉裕笑道：「我在想未來的事。咦！」

　　宋悲風循他目光瞧去，見他眼光落在左方一個攤檔處，臉露訝色。

　　奇道：「你認識她嗎？」

　　那是個賣東西的攤檔，圍觀的人寥寥可數，吸引人注意的並不是售賣的貨物，而是檔主的美色。只見一位頗有姿色的胡女，在地上舖了一張五尺許見方的紅布，布上面就只有一枝放在長木盒裡的大野蔘，還標上十兩黃金的價錢牌示，真是貴得驚人，難怪門可羅雀。

　　劉裕湊到宋悲風耳旁道：「是老朋友。讓我們過去打個招呼如何？」

　　※※※

　　燕飛回到官道旁暗處，身上換上了那死屍的外袍，披散頭髮，把蝶戀花和行囊覓地收藏妥當，腰上還纏著本鎖著那不幸者腳踝的鐵鍊。

　　腳鍊並非上等貨色，兩端是腳箍，鎖頭粗糙，燕飛純憑內力便可開啟自如，完全不成難題。

　　押囚隊仍在休息，沉重的呼吸聲填滿官道，間中夾雜馬嘶和戰俘的呻吟，有種令人難受的感覺。

　　在雨雪飄降下，七、八支火炬無力的照耀著，只隱見模糊的臉孔和人馬的輪廓。

　　燕飛清楚掌握形勢後，無聲無息的竄上一棵離地三丈許的樹幹橫枝處，於離押囚隊前頭丈許遠的林木間，雙掌推出，發出一股廣披兩丈的烈勁，登時刮得樹木枝葉間的積雪旋捲飛舞，枝搖葉動，發出像狂風吹過的聲響，大蓬的雨滴夾雜著碎葉，沒頭沒腦的朝押囚隊最前方的一組人灑去。

　　人馬立即一陣騷動，有人更低聲喝罵。

　　整截官道暗黑下去，兩枝被「風雪」侵襲範圍內的火把，其中一枝頓被吹熄，另一枝亦險告不保。

　　燕飛毫不停留，移往押囚隊中段處，重施故技，營造出突然而起的狂風雨雪刮過官道的錯覺。

　　燕兵們紛叫邪門，火把光焰明滅不定，更有馬兒受驚跳蹄，情況頗為混亂。

　　燕飛知是時候，鬼魅般竄往地面，朝最後的一組俘虜掠去，發出最強烈的勁風，吹得照明隊尾的兩枝火把立告熄滅，整段路陷進黑暗裡去。

　　燕兵高呼「小心囚犯」的當兒，他已從俘虜裡如對小雞般提起一個幸運兒，把他帶離俘虜，到道旁林木處解開腳鐐，在他耳邊道：「我是來救你的，快走！」

　　運功一送，那人騰雲駕霧的直投入林木深遠處，燕飛立即戴上腳鐐，重返官道，補上那人的位置。此時燕兵方重新燃著火把。

　　燕飛也不由得有點緊張，坐在俘虜最後端的位置，求神拜佛希望沒人發覺他使的手段。

　　押解他們的燕兵仍在詛咒的當兒，號角聲起，押囚隊繼續行程。

　　燕飛學其它人般艱難地爬起來，欣然發覺同夥的俘虜，根本沒人有看他半眼的興趣，當然更不知他和別人掉了包。又或知道亦沒有閒情精神去告發他。

　　燕兵開始點算俘虜的人數。

　　燕飛垂低頭，任由雨雪落在身上，他選的掉包對象和他體形接近，披髮兼滿臉鬍鬚，在此雨雪飄飛之夜，確是真偽難察。

　　點算完畢，大隊起行。

　　燕飛曉得自己已過了關。

　　※※※

　　劉裕欣然道：「姑娘別來無恙？」

　　在古鐘場擺賣野人蔘的，赫然是曾誤以為劉裕是花妖的柔然族女劍客朔千黛。

　　朔千黛瞄了他一眼，以帶點不屑的語氣道：「你還沒有死嗎？」

　　劉裕目光落到她擺賣的唯一貨品處，皺眉道：「十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縱然這是上等野蔘，不怕標價太貴沒人問津嗎？」

　　朔千黛不知是否把氣發洩在他身上，瞪他一眼道：「不識貨的勿要亂說，不是買東西的更給本姑娘立即滾開。」

　　宋悲風顯然是識貨的人，道：「這是來自高麗的野蔘，對嗎？」

　　朔千黛橫宋悲風一眼，沒好氣道：「產地沒有說錯，不過這不是普通野蔘，而是長於雪嶺上的千年野蔘王。你若是識貨的，該知道十兩黃金是便宜你們了。」

　　宋悲風與劉裕交換個眼色，虛心問道：「請姑娘指點，普通野蔘和野蔘王有甚麼分別呢？」

　　劉裕插口道：「或許是大小的問題吧！」

　　朔千黛怒望劉裕一眼，不客氣的道：「都叫你閉口哩！野蔘王的生長力特別強，縱然離開生地，仍可以繼續生長，明白嗎？」

　　劉裕心忖這女武士似乎和自己特別過不去，他當然不會介懷。笑道：「如此寶物，姑娘何不留來自用，若欠盤川，我們樂於幫忙。」

　　朔千黛沒好氣的道：「我怎會白受人家的錢財。這是買賣，不買的話請走，勿要阻礙本姑娘發財。」

　　宋悲風向劉裕打個眼色，表示自己有足夠的金子買野蔘王，只看他肯否點頭。

　　劉裕正要說話，一個悅耳動人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道：「確是高麗雪嶺特產野蔘王，這條蔘肯定不止一千年，我買。」

　　「啪！」

　　一袋金子重重地投到野蔘王之旁。

　　劉裕一眼瞧去，立即魂飛魄散。

　　買蔘者竟是臉遮重紗的安玉晴，一個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

　　第一關是掉包，第二關便是入城。

　　燕飛混在俘虜群中，頭皮發麻地看著高懸的城門緩緩下降，橫架在護城河上。

　　在城樓的燈火映照下，雪片變成一個個光點，撒往大地，人人被照得清楚分明。

　　只要任何人發覺有異，他的入城大計將功虧一簣。

　　幸好押送他們的燕兵均勞累不堪，只想盡快入城以避風雪。

　　一隊近二百人的燕兵策馬馳出，把守三方，其中領頭的兵衛與押囚隊的頭目到一旁說話，交換過文書後，又差遣人點算俘虜的數目，擾攘一番後，終肯放行入城。

　　燕飛暗鬆一口氣。

　　他當然不是顧慮自身的安危，憑他的身手，至不濟也可以脫身，怕的是萬一失去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又引起敵人的警覺，實在不甘心！

　　深長的城門門道，像沒有盡頭似的。

　　忽然大放光明，眼前開闊，原來已抵城內。

　　際此夜深時分，展現眼前的長街不見人影，兩邊店舖全關了門，烏燈黑火，一片淒清，惟白茫茫的雪花，仍沒休止地從天灑下。

　　二十多輛騾車泊在兩邊，每輛車後面都拖著個可塞進大約八個人的大鐵籠，周圍是數十名如臨大敵的燕兵。

　　燕飛看得心中叫苦，他本打定主意在進城後設法開溜，那頂多被敵人認為走脫了個逃犯，而不知溜走的人是他燕飛。但是依眼前的情況，他若不肯入籠便會把事情鬧大，這可如何是好？略一猶豫間，從門道馳出的大燕騎兵已把他們團團圍著，還喝令他們登上鐵籠囚車。

　　燕飛心中無奈苦笑，暗忖只好在離開鐵籠後，再想辦法脫身。

　　他坐的是最後一輛囚車，當鐵門關上後，抓著粗如兒臂的鐵枝，也頗有落難的感覺。此時如被人發現他是燕飛，就真的嗚呼哀哉，完蛋大吉。即使以他的功力，仍難以破籠而出。

　　囚車一輛接一輛的開出，兩邊是押送的騎兵。唯一欣慰的是押囚來的騎兵完成任務，再沒有隨來，令他被識破冒認身份的機會大大減低。

　　車輪聲和馬蹄聲響徹長街。

　　忽然間燕飛生出吉凶難料的感覺，一切再非控制在他手上。

　　就在此時，蹄聲在前方響起。

　　燕飛把臉盡量貼近籠邊，朝前方瞧去。一看之下立即三魂不整，七魄不齊，心叫不妙。

　　來的是十多騎，領頭的竟然是尼惠暉，一身白色勁裝，非常奪目。

　　與她並騎而馳的是一名燕軍年輕將領，看其裝扮威勢，便知是燕國的王族成員。

　　後面十多騎人人虎背熊腰，肯定是燕軍裏的精銳高手。

　　任燕飛如何猜想，也料不到竟在這樣的情況下遇上尼惠暉。此時縱然他有能力破籠而出，恐怕也沒法突圍逃走。

　　他本身已被困在囚籠裡，而滎陽城則等於另一個囚籠。

　　他的目光落在籠門的鐵鎖上。

　　他能否以內力把鎖打開呢？

　　「停下！」

　　整個囚車隊立即應令停在街上，首尾相距十多丈。

　　男聲在前方響起道：「佛娘認為這批剛運入城的戰俘有問題嗎？」

　　燕飛正功聚雙耳，收聽個一清二楚，又暗罵自己適才不懂佔據籠門旁的位置，否則此時便可暗探鎖頭的虛實。只恨悔之已晚，在兩旁火把光映照下，任何異動均會惹起兩旁騎兵的警覺。

　　尼惠暉低沉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答道：「太子該明白，我是不會疏忽任何從城外進來的人或物。」

　　被稱為太子的當然是慕容德，只聽他道：「可是據報燕飛已返邊荒集呢。」

　　尼惠暉沉聲道：「他只是在玩花樣，大王和我都不信他。哼！我要逐輛囚車查個清楚。」

　　燕飛暗叫救命，偏又毫無辦法。

　　他該怎麼辦好呢？

第五章　美麗盟友

　　朔千黛一臉得意之色地把裝著野蔘王的木盒子，送入安玉晴手上，珍而重之的道：「這株野蔘王本是我到中原來作傍身之用，只因手頭緊絀，不得不拿來變賣應急。姐姐懂得用法嗎？」

　　安玉晴點頭表示知道，把野蔘王收到背著的包袱裡。

　　劉裕和宋悲風則呆瞧著朔千黛收拾攤檔，一時間完全想不到應付安玉晴的辦法。

　　她忽然現身眼前證明了任青媞沒有說謊，安玉晴確是憑感應直追到邊荒集來。心佩此時仍緊貼著劉裕胸膛，就算他想解釋也無從辯白。

　　朔千黛收拾妥當，見劉裕仍像個傻瓜般看著自己，忽然「噗哧」嬌笑，然後掉頭沒入人潮去了。

　　安玉晴別頭朝兩人掃視幾眼，平靜的道：「我有幾句話想問劉兄，不知劉兄是否有空呢？」

　　宋悲風識趣的道：「我先返東門去。」

　　劉裕當然知道宋悲風會「暗中保護」，點頭表示明白。

　　宋悲風離開後，安玉晴道：「這處太擠哩！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話如何？」

　　劉裕沒有甚麼好說的，像等待被判刑的犯人般隨她去了。

　　※※※

　　「呀！」

　　前方第一輛囚車處傳來一聲慘叫，在寂靜的長街尤令人聽得心驚肉跳，與燕飛同囚的戰俘終驚覺到有不尋常的事發生，紛紛擠到籠邊，想多看到點前方的情況。

　　如要移到籠門處，此刻是最好的機會。

　　燕飛冷靜下來。

　　他剛才生出逃走之心，是因以為尼惠暉要把籠內的戰俘逐一提出來驗明正身，那他將無所遁形。現在卻發覺她只是從籠外觀察，對有懷疑的戰俘以真氣隔籠測試，所以才會傳來被測試者的慘呼。

　　他是否能瞞過尼惠暉呢？他如破籠而去，唯一保命之法是殺出滎陽，能否成功固是未知之數，但肯定失去見紀千千以進行療治她心力損耗的機會。

　　包括他自己在內，沒有人清楚心力損耗過度會有甚麼後果，但觀乎紀千千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仍未復元，便知道是非常嚴重。

　　這些念頭飛快掠過他的腦海，燕飛猛下決心，要賭他娘的一鋪。

　　他反蓄意移離籠門，瑟縮一角，開始運功。他不是準備出手，而是要把神功密藏起來，以瞞過尼惠暉的銳目。

　　尼惠暉始終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論她如何智比天高，仍有人的弱點。她懷疑自己的離開是聲東擊西之計，也是止於懷疑，多少亦受到情報的影響。而她更想不到戰俘有被掉包的可能性，只因閒著無聊，才不放過入城的戰俘。換作自己是尼惠暉，也不會相信燕飛會蠢得任人關進堅固的鐵籠裡去。

　　另一聲慘呼在近處發出，燕飛因散掉真氣，再沒法判斷慘叫傳來的位置。

　　他的眼模糊起來，手足乏力，呼吸從輕柔轉為重濁，效果之佳，是他事前沒有想過的。

　　他這散功祕法全出於臨時的自創，關鍵處在於他曾有兩次進入胎息假死的經歷。

　　當處於胎息的情況下，他口鼻呼吸之氣斷絕，心臟的跳動減至若有如無，經脈之氣消失無蹤。

　　憑丹劫為安世清驅除丹毒的過程裡，他從安世清處進一步明白胎息是道家修練的法門，令自己回復至胎兒在母體內的先天狀態，當這樣的情況出現，自可暫時散掉真氣。

　　燕飛當然不可以真的進入胎息的狀態，否則後果難測。他只能把自己保持在進入胎息前的境界，但應已足夠應付尼惠暉。

　　一陣勞累侵襲全身，燕飛感受到「凡人」的滋味，身體不由蜷曲起來，雙腳還抽搐了兩下。

　　慕容德的聲音在囚籠旁道：「這是最後一輛囚車。」

　　燕飛勉強睜目瞧去，看到的只是車旁幢幢人影。

　　燕飛根本沒法作出有效率的思考，還生出厭倦欲睡的感覺。

　　尼惠暉的聲音終於響起道：「可以放他們走了！真奇怪！這該是燕飛入城的唯一機會，難道他真的走了嗎？」

　　囚車隊又再起行。

　　燕飛心叫僥倖，忙運功令自己「復甦」過來。

　　※※※

　　夜窩子的茶舖內，劉裕和安玉晴對坐一角。

　　舖內除他們外只有三桌客人，安寧而清靜。

　　安玉晴透過重紗默默地打量他，忽然道：「劉兄因何到邊荒集來？」

　　劉裕為之愕然，心忖難道面對面她仍不知道自己身懷心佩？那為何她又直追到邊荒集來呢？劉裕苦笑道：「我是避禍來的。」

　　他沒有解釋下去，對方也沒有尋根究底。

　　安玉晴淡淡道：「誰殺死奉善呢？」

　　劉裕愕然道：「安小姐何時抵達邊荒集的呢？為何對邊荒集的情況如此清楚？」

　　安玉晴道：「我來四天了，劉兄因何要問？」

　　劉裕聽得呆了起來。

　　他到邊荒集只有兩天時間，這麼說，安玉晴該是在廣陵見過他後，立即兼程趕來，否則不會比他早兩天到邊荒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是在追尋心佩嗎？為何比任青媞更早離開廣陵？且看她的神態，似對心佩一無所感。

　　任青媞是否在騙自己呢？細想又不像如此，她沒理由把千方百計得來的寶物交給自己的，除非是逼不得已。

　　有關心佩的事，透出了耐人尋味的感覺。

　　忍不住試探道：「任青媞到邊荒集來了嗎？」

　　安玉晴道：「我暫時沒空去理會她，你仍未回答我的問題，是誰殺奉善呢？」

　　劉裕為隱瞞心佩，對她已存歉疚之心，更不願在此事上瞞她。答道：「照我們估計，殺奉善的該是彌勒教的妖人，甚或是竺法慶和尼惠暉其中之一親自出手，否則憑奉善的功夫怎都有逃命的本領。」

　　安玉晴緩緩搖頭道：「該不是他們任何一人。」

　　劉裕並沒有把她的判斷放在心上，歎道：「安小姐可知奉善可算是我的戰友，那晚在廣陵見過小姐後，奉善來找我，希望與我在邊荒集聯手截擊竺法慶。」

　　安玉晴愕然道：「竟有此事，那你到邊荒集來便不是避禍，而是與奉善合作，阻止彌勒教到南方去。」

　　劉裕苦笑道：「避禍是誇大了點，避風刀霜劍則是確有其事，此中牽涉到謝家和司馬道子的仇恨，北府兵的內部鬥爭，安小姐恐怕沒興趣聽。」

　　安玉晴點頭道：「算你沒有撒謊吧！不過殺奉善的肯定另有其人，不會是竺法慶或尼惠暉，前者仍未到出關之期，尼惠暉則尚未踏足邊荒。」

　　劉裕一呆道：「小姐如何知道的呢？」

　　安玉晴不答反問道：「劉兄可知我為何在來邊荒集途上，專誠到廣陵去見你？」

　　劉裕心忖妳不是為追任青媞直追至廣陵去嗎？當然沒說出來，道：「願聞其詳！」

　　※※※

　　直至被關入囚牢，燕飛仍找不到脫身的機會。

　　燕人顯然對這批戰俘非常重視，這位於滎陽城東南角的大牢被嚴陣以待，燈火通明，以百計的牢卒守在兩旁，虎視眈眈。

　　交收過程更是一絲不苟，每名戰俘逐一脫衣搜查，幸好燕飛把隨身物品與蝶戀花藏在官道旁的樹林內，否則這時就要頭痛。

　　滎陽大牢該是缺乏囚衣，仍讓眾囚穿回舊衣，分批關進牢房去。

　　燕飛的牢房約兩丈見方，沒有窗戶，只在牢頂高處開有一個帶鐵柵的天窗，窄小得縱然拆去障礙，亦沒法讓人鑽出去。

　　牢房只有一道鐵門作出入口，設有窺孔，還有只可從外邊打開的蓋子，牢卒可以隨時向裡看，囚犯們卻看不到外門廊道的情況。

　　牢房一角放著一個桶子，大小方便均要憑此解決，條件的惡劣可想而知。

　　十二名戰俘便這樣擠在沒有床舖，陣陣異味的牢房裡，人人冷得直發抖，如此下去，恐怕不用幾天便要悶死或凍死。

　　燕飛靠牆坐著，心叫倒霉。

　　燕人當然不是要把這批人折磨至死，而是在瓦解他們的意志，到明天拷問時會輕鬆得多。

　　他摸著身後牆壁，感覺著花崗石的堅硬，如此牢房，即使以他的能耐，也難以破壁而去，何況他根本不打算這般做。

　　牢房的戰俘安定下來，開始以氐語交談起來，令燕飛曉得他們是被俘的氐兵。

　　氐秦帝國雖告崩潰，但在關中餘勢仍在，能從他們身上弄清楚關內的情況，對慕容垂當然重要。

　　而他如何脫身呢？燕飛大動腦筋，仍苦無良策。

　　最下之策，當然是被捉去審問時乘機越柙，但亦因而暴露行藏。

　　另一個方法是憑超卓的真勁從裏面打開鐵門的鎖，不過能否辦到實沒有十足把握，且須先弄昏囚室內所有戰俘，更難過的一關是如何從鐵門走出去卻又不驚動把守牢房的燕兵。

　　正思忖間，忽然感到氣氛有異。

　　抬頭瞧去，十一名牢友全聚在另一邊，人人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燕飛心叫不妙，他雖略懂氐語，卻在剛才沒有留心聽他們說話，現在雖然想到他們在談論自己這個陌生人，卻悔之已晚。

　　燕飛攤手作出個無奈的表情。

　　其中一名戰俘道：「你是誰？」

　　燕飛暗歎一口氣，知道自己只要開口說一句話，就會讓對方曉得自己並非氐人，惟有把頭埋進兩膝間去，不理會他們。

　　忽然有人以氐語道：「他是奸細！是燕賊派來偷聽我們的說話。」

　　燕飛心知糟了，正要先發制人，令他們沒法驚動牢卒，又心中一動，想到或可行險一博的脫身妙法。

　　念頭剛起，十多名牢友已如狼似虎的撲過來，對他拳腳齊施。

　　燕飛心叫來得好，完全不還手，以氐語狂喊救命，又發出震牢慘叫。

　　牢房外喝叫聲傳來。

　　燕飛護著要害，在地上滾動不休，心知已驚動牢卒，他的脫身大計亦可付諸實行。

　　「砰！」

　　牢門推開，七、八名牢卒衝進來，驅散圍毆燕飛的氐人後，發覺燕飛躺在地上，再爬不起來。

　　其中一名牢卒一探燕飛口鼻，以鮮卑語咒罵道：「沒用的廢物，竟然斷了氣。」

　　※※※

　　安玉晴透過面紗凝視劉裕，淡淡道：「在建康我見過支遁大師，他說劉兄你或許是南方唯一有本領令佛門避過浩劫的人。」

　　劉裕一呆道：「他老人家太抬舉我了。」

　　安玉晴道：「他不是抬舉你，而是信任謝安。」

　　劉裕苦笑道：「安小姐如若知道我目前的情況，該曉得我是自身難保。」

　　安玉晴道：「你在邊荒集不是很風光嗎？住的是大江幫的總壇，邊荒第一高手燕飛更是你的好朋友，在邊荒集誰敢不給你面子呢？」

　　劉裕點頭道：「在這裡我的確生活得不錯，可是如離開邊荒集，我卻要靠別人保護才保得住小命。」

　　安玉晴道：「只要你能阻止竺法慶到建康去，已可不負支遁大師對你的期望。」

　　劉裕道：「可是小姐不是說過殺奉善的肯定非是竺法慶和尼惠暉嗎？」

　　安玉晴道：「絕不是他們之一，但多少與彌勒教有點關係，你猜會是誰呢？」

　　劉裕搖頭道：「真的是無從猜測，也使我亂了陣腳。」

　　又訝道：「小姐憑甚麼斷定殺奉善的人，與彌勒教有關係呢？天師道的人也該有嫌疑。」

　　安玉晴道：「我是從兇手把奉善屍身示眾的地點猜出來的，分明是針對你和奉善聯手對付彌勒教的關係而發。否則殺掉他便算了，不用向你示威，且是測試你在邊荒集的影響力。」

　　劉裕登時對她的才智刮目相看，道：「對！若是與彌勒教有關係的人，會是誰呢？這樣做不是打草驚蛇嗎？對彌勒教有甚麼好處？現在邊荒集人人因此提高警覺，彌勒教想對付任何人亦難度倍增。」

　　安玉晴道：「竺法慶眼前當務之急，是到建康立足，再把彌勒教在南方開枝散葉。他肯定對邊荒集有野心，卻也清楚現在邊荒集的形勢絕不容有外力入侵。所以殺奉善的人定有我們探索不出的動機，不弄清楚此點，你們會因斷錯症而投錯藥石。」

　　劉裕沉吟片晌，終忍不住問道：「小姐的提示，我非常感激。但又想冒昧問一句話，小姐因何如此關心這件事呢？」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後輕輕歎息，徐徐道：「因為天地佩已落入竺法慶手上。」

　　劉裕劇震道：「這怎麼可能的？難道從我和燕飛手上奪去天地佩的人，不是令尊嗎？」

　　安玉晴淡淡道：「你看到天地佩落入我爹手上嗎？」

　　劉裕回想當時的情況，燕飛把天地佩投往林外，引安世清追去，接著林外傳來安世清和乞伏國仁的打鬥聲，確沒有親眼見得安世清奪得天地佩。

　　安玉晴道：「爹擊退乞伏國仁後，找遍附近仍沒法尋到天地佩，卻發覺地上有一顆紫紅色的佛珠，認得此物來自竺法慶，而亦只有竺法慶的身手，方能如此撿便宜，令爹也察覺不到他盡得漁人之利。」

　　劉裕發夢也沒想過其中有此轉折，登時說不出話來。

　　更想到安玉晴之所以感應不到自己身懷心佩，皆因沒有天地佩隨身。

　　安玉晴道：「我到邊荒集來，是要找燕飛幫忙，誰知他並不在邊荒集。」

　　劉裕道：「小姐有沒有須要我幫忙的地方？」

　　安玉晴道：「讓我來取代奉善又如何呢？你要的是阻止竺法慶到建康去，而我則是要取得天地佩。有了天地佩後，我自有尋回心佩的方法。這方面則不用你去理會。」

　　劉裕心忖若你得到天地佩，第一個要找的人肯定是我劉裕。

　　答道：「我們如何合作呢？」

第六章　天時地利

　　「蓬！」

　　燕飛感到自己被拋進泥坑裡，泥土立即朝他身上堆來，只舖了尺許一層，便告停止。接著牢卒似不願意久留般，匆匆離開。

　　燕飛完全明白他們因何如此識趣，走得迅快乾淨，因為他亦不想在泥坑逗留片刻。

　　下一刻燕飛破土而出，落在坑沿，蹲下觀察四方，同時閉氣，改以內息運行。

　　陣陣惡臭，從泥坑傳來。

　　他身處的地方是大牢的後院，寬廣達千步，圍以高牆，光禿禿沒有栽植樹木，卻有個坑，深達丈餘。四周靜得像無底的深淵。

　　適才他被拋下坑底，隱隱感到下面是無數的屍體，那種難受的滋味，確是難以形容。

　　可以想像這種埋屍的大坑一個一個地掘開，每次處理一屍，便舖上一層泥土，直至填平泥坑，便開掘另一個新的坑穴。

　　水流聲從後牆外傳來，雪雨仍不住降下。

　　燕飛往後牆掠去，在暗黑裡翻過高牆，投往流經牆後的小河。

　　沉進冰寒澈骨的河水裡，燕飛生出重返人間的感覺。

　　牢獄確是非常可怕的地方，牢房內終年陰暗、充滿腐爛之氣，環境固是劣無可劣，最可怕是人的尊嚴受到最殘酷的踐踏，人性泯滅，即使死後仍得不到絲毫尊重。

　　燕飛在小河內洗淨身上的泥污和血漬，然後爬上對岸，先運功蒸發掉身上水氣，接著沿河岸疾走。

　　四周黑沉沉一片，右方是數排樹木，再遠處便是靠貼外城牆的馳道，可容十馬並行，城牆上來自火把的光被樹木阻隔，所以他仍是在安全的暗黑裡。

　　繞過牢獄的範圍，一道石橋跨河而過，民房出現前方。

　　他的精神不住凝聚，逐漸攀上巔峰的狀態。過橋後他直趨最接近的民舍，報更聲從城內某處傳來，告訴他現在正是二更天。

　　「颼！」的一聲，燕飛來到積雪的屋頂。

　　城內樓房密佈，無窮盡的展現眼前。

　　他終於成功潛入滎陽，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事，連他自己也感到能在這裡是個奇跡。

　　此時他已把牢獄的遭遇置於腦後，心境澄明清澈。

　　今晚見過紀千千後，他必須立即離開。對他來說，滎陽城已成天下最危險的地方。尼惠暉是他最大的威脅，她的搜魂邪術，說不定可以察覺到他已抵城內。尤其於此開放了全心靈，以感應紀千千所在處的高危時刻。

　　燕飛全力展開身法，冒著雨雪，朝城中心慕容垂的行宮趕去。

　　在他比常人靈銳百倍的感官下，他毫無困難的避過三起巡兵，來到最接近原為城守官署府第行宮旁的民居瓦脊處，只隔了一條大街。

　　雨雪迷茫裡，行宮被高牆環繞，不知是否剛從牢獄脫身，他生出眼前房舍連綿的行宮是另一座大牢獄的感覺。關起來的是他最心愛的女人。

　　換了別人，即使身手如他般高明，面對高牆內的重重房舍，也要生出無從入手的頹喪感覺。

　　幸好他並非一般高手，更比任何人有辦法。

　　當日在穎水營救紀千千時，他可以清楚感應到紀千千在哪一條船上，認清該攻擊的目標。現在的感應卻再非那麼清晰，而是若有若無。問題極可能是在紀千千心力的損耗上。

　　一隊巡兵在下方大街經過。

　　燕飛的真氣運行至巔峰狀態，精氣神渾渾融融，行宮內接近他一方的明崗暗哨，全部瞭然於心，無有遺漏。

　　巡兵遠去，雪愈下愈大愈密，陣陣風起。

　　燕飛一溜煙般躍下長街，眨眼工夫來至高牆下，再沿牆疾掠數丈，貼牆上竄，整個人臥貼牆頭，然後翻入牆內，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迅快至教人難以留神察覺。

　　觸地處是行宮的後花園，左右方各有一座哨樓，掛著風燈，樓上有站崗的警衛，目光均投往別方。

　　燕飛正因完全掌握了他們的情況，所以成功避過他們的耳目，越過高牆的一關。

　　奇異的走動聲傳入耳內。

　　燕飛嚇了一跳，箭矢般衝前近兩丈，然後朝上躍起，來到一株老樹的橫枝處，沒入枝葉之間，只抖下幾點積雪，同時收斂毛孔，令體氣不外洩。

　　果然三頭惡犬不知從何處奔來，在樹下的草叢堆繞圈子。哨樓上的燕兵拿風燈照射過來，惡犬因嗅不到不速之客，自行散去，哨兵再沒有理會。

　　燕飛暗叫好險。

　　就在這一刻，他感應到紀千千的所在。

　　※※※

　　劉裕和宋悲風離開五光十色的夜窩子，沿東大街返回大江幫總壇。

　　宋悲風皺眉道：「如不是彌勒教的人殺了奉善，會是誰呢？」

　　劉裕道：「現在我們唯一之計，是把賬全算到竺法慶頭上，令他成為邊荒集的公敵，利用他把邊荒集團結起來，那麼邊荒集因千千喚起的精神，方可以維持下去。」

　　宋悲風道：「你比我瞭解邊荒集，千千小姐喚起的是甚麼精神？」

　　劉裕沉吟道：「每一個荒人都感覺到那種精神的存在，卻很難具體描述出來，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無私的愛，令荒人們生出為邊荒集而拋開私利、奮鬥不休的高尚情懷。以前大多數荒人是抱著賺夠便走的心態，忽然間這想法被千千改變過來，體認到邊荒集是這大亂時代裡獨一無二的樂土。也是同樣的精神，令荒人矢志要把千千和小詩迎回來，因為那不但是邊荒集的奇恥大辱，更是每一個荒人的恥辱和遺憾。」

　　宋悲風想起另一個問題，道：「假設在公佈彌勒教為公敵後，卻沒有半個彌勒教妖人現身，會是怎樣的情況？」

　　劉裕道：「竺法慶到南方來該是短期內的事，不會讓我們久候。最重要是他成為邊荒集針對的目標，我們便可在邊荒布下天羅地網，把彌勒教摧毀。整個邊荒集會因而處於作戰的狀態下，殺奉善的人遲早會被找出來。」

　　宋悲風道：「邊荒集竟可以變成這樣一個地方，真教人難以相信。坦白說，直至這刻我仍不明白屠奉三因何肯如此幫你的忙。」

　　劉裕沉聲道：「他不是幫我的忙，而是幫自己的忙。他與桓玄的關係相當微妙，非是外人可以清楚，不過觀乎他要在邊荒集落地生根，便曉得他顧忌桓玄，不肯任由桓玄擺佈。」

　　經過第一樓的空地，劉裕禁不住想起紀千千主婢。

　　何時她們方可重返邊荒集，在重建後的第一樓彈琴唱曲呢？

　　※※※

　　燕飛伏在花園裡一棵大樹後，盯著入口處。一團團的雪花，從夜空降下。

　　兩名燕兵在緊閉的大門兩旁站崗，任由雨雪飄到身上去。整座行宮的守衛以外圍最嚴密，且放置嗅覺靈敏的惡犬。過了那一關後，燕飛便輕鬆得多，只須避過主建築物、哨樓和巡夜的燕兵，幾可在行宮內來去自如。

　　眼前是通往行宮西北方有隔牆分開的獨立院落的唯一入口，守衛明顯增多，顯然他感覺無誤，紀千千確是被軟禁在院裡。

　　院內只有一組建築物，分前中後三進，四周栽滿花草樹木，現在都被蓋上白色的雪裝。牆內烏燈黑火，只在前庭正門處掛有一盞風燈。

　　燕飛的心灼熱起來，只要跨越院牆，他便可以見到夢縈魂牽的玉人，向她表達自己永誌不渝的深情。

　　他推斷院落裏沒有燕兵，有的只是來侍候千千主婢的婢僕之流。

　　院牆旁亦沒有可居高臨下的哨樓，可是燕飛卻察覺到暗哨密佈於院落外四周的建築物內。

　　慕容垂既曉得他會到滎陽來，當然不會於此軟禁紀千千的最後關防鬆懈下來。只要他燕飛引起任何警覺，不單前功盡廢，且脫身也成問題。

　　假設所有暗哨均聚精會神監察院落，燕飛可肯定無機可乘。不過只要是人，便會有人為的錯誤和疏忽。

　　他在等待機會。

　　一陣長風吹來，捲起樹梢牆頭的雪花和凍得堅硬的雪粒，狠狠抽打往院牆和四周的建築物，遠近一片模糊，守衛院門的兩名衛士亦低頭避免被冰雪直接打在臉上。

　　早滿身白雪的燕飛那還敢遲疑，先撲往地面，兩腳猛力一蹬，貼著地面疾往院牆射去。

　　到抵達牆腳的時刻，長風已去，刮起的雪花緩緩降下，景物回復清晰。

　　燕飛清楚感應到最接近他的兩個暗哨生出警覺，正朝牆頭察視，下一刻目光便會下移。他已來不及掉頭回去，人急智生下功聚背部，貼上積雪盈尺的地面，發出丹劫般的火熱，眨眼間像沉進水裏般埋入積雪裡，只露出臉孔。

　　他感到敵人目光朝他埋身處掃射幾遍後，移往別處去。

　　燕飛心叫好險，足音傳來。一隊由十人組成的巡兵，在兩枝火把照耀下操行至院門處，與守衛施禮後，其中兩人代替了原來的守衛，接著沿院牆旁的小徑步伐整齊的巡走過來。

　　燕飛更是大氣也不敢透出半口。

　　巡兵去後，燕飛心忖只要再有一陣像剛才的長風，該可以用他的獨門身法，翻入院牆內。

　　就在此時，心現警兆。

　　破風聲起，一道黑影，進入他眼角的餘光裡，來到離院牆十步許處，離他燕飛更是不到十步的距離。

　　燕飛暗抹一把冷汗，聽風辨聲，已知此人是第一流的高手，不過這本是常理，慕容垂不可能沒有差遣高手守護紀千千，他吃驚的是此人竄出來的地方，正是早前他藏身之處，如自己此刻仍在那裡，肯定已被發現。

　　燕飛斷絕口鼻呼吸，把心臟的跳動減至最緩最輕，若非像他這般級數的高手，又是懂得道家胎息之術的人，再加上對方不以為意，否則絕沒有可能躲過此人。

　　透過薄薄的一層雪粉，另一黑衣人無聲無息地現身牆頭，正朝立在牆旁的黑衣人打招呼，假若他貼牆躍下來，正可足踏燕飛埋身雪下的身體。

　　燕飛閉上眼睛，怕的是此人因他眼睛的反光生出警覺，那就是要完蛋大吉。

　　牆下的那人以鮮卑語道：「依我看燕飛早遠離滎陽，他根本沒法進城，只好知難而退。」

　　牆上的鮮卑高手道：「如此確是可惜，如能把他生擒，不但大王重重有賞，還可以出了我們一口鳥氣，看荒人還有甚麼可以得意的地方。大王說過，若燕飛今晚不來，便真的可能已返邊荒集去。」

　　牆下的高手問道：「千千小姐情況如何？」

　　牆上的人答道：「我剛和風娘通過消息，一切妥當。」

　　再聊兩句後，牆上的高手沒入牆後，牆後的高手則沿牆掠去。

　　燕飛則心神劇震，對能否見到紀千千，再沒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兩人說話間提起的風娘，在鮮卑族裡是無人不知的人物，燕飛在孩童時代，已聽過她的名字，屬於他娘親一輩的高手，現在該是四十至五十之間的年紀。

　　鮮卑族的女性高手不多，他的娘親是其中一個，風娘則是另一個，聲名尤在他娘親之上。風娘以輕身功夫名著胡族，又是用劍的高手，據傳她的武功與慕容垂所差無幾。

　　聽先前兩人的說話，慕容垂該是把她安插在侍候紀千千的婢僕裡，貼身監視紀千千。以這般的一個高手，今晚又特別留神，縱然他能進入眼前可望不可即的院牆，亦恐怕難過得她那一關。

　　慕容垂這著棋子等若守衛紀千千的最後關防，足可令燕飛把贏回來的全輸出去。

　　要不是天降大雪，他恐怕早被發現。

　　慕容垂在戰略上是無懈可擊的，先以惡犬把守行宮的外圍地帶，更以暗哨把整座院落置於嚴密的監視下，又配以精銳高手組成的巡邏隊，加上貼身侍候紀千千的風娘，任他燕飛如何神通廣大，仍難神不知鬼不覺的去見紀千千。

　　唯一難以理解的，是慕容垂如此佈置，不是下令一見到他燕飛立即格殺勿論，而是要生擒他。在難度上實有天壤之別。

　　不過他此時再沒有閒情去想這方面的問題，不論如何困難，要他半途而廢是絕沒有可能的。問題在他應否於今夜去見紀千千。

　　假如他可預知今晚的大雪會再下一天一夜，那他定會憑胎息之術，埋在雪層下苦候明夜的來臨。

　　可是若天明雪停，便非常不妙。

　　當燕人清理積雪時，他將無所遁形。

　　千千啊！你究竟是不是正沉醉在夢鄉之內，只要我們能於此時建立心靈的聯繫，我們便可以重聚在一起。

　　紀千千沒有絲毫回應。

　　狂風捲至，刮得雪花漫天飛舞，遠近的景物模糊不清，冰粒夾雜在雪片裡迎頭照臉的打下來。

　　燕飛別無選擇，像一團雪般從藏身處貼牆升起，滾過牆頭，落往院牆內牆腳的積雪裡去。

　　他以側身落地，一叢竹樹剛好阻隔了他的視線，使他沒法直接望往軟禁紀千千的三重房舍，也使他避過被屋內的人看到。

　　燕飛貼著雪地滾往竹林，又運功把自己埋進積雪裡去。

　　剛藏好身體，破風聲至。

　　有人在地面上道：「今晚真邪門，雪下得這麼大，令人疑心生暗鬼，我剛才見到大團雪花從牆頭墜下來，你見到甚麼？」

　　另一人道：「我甚麼也見不到，只不過見到你往這裡趕來，也來湊興吧！」

　　先前的人歎道：「或許是我們太高估那傢伙，不過小心為上，若有錯失，大王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還是四處搜查一下比較妥當。」

　　兩人以鮮卑語交談，卻不是早前的兩人，可見這組高手，至少有四人之眾，真實的數目當不止此。

　　燕飛心中叫苦。

　　院落內高手處處，更是寸步難行，他們在院落內來去自如，令燕飛根本無從躲避他們的耳目。只要在地面現身，一定會被發現。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

　　既然無法從地面去會紀千千，從雪層裡去又如何呢？在風雪交加下，即使高手如風娘或慕容垂，亦絕沒有可能察覺積雪下的活動。雪比水更有掩飾行藏的效用，兼之密度低而鬆軟，等於從地道潛往目標。

　　燕飛終於見到希望的曙光，立即付諸行動。

第七章　重見嬌娃

　　「噹！噹！噹！」

　　三更的鐘鼓聲，從街上傳來。

　　離天亮尚有兩個時辰。

　　燕飛施盡渾身解數，終於從積雪底下鑽至建築物旁，被其基石阻擋，再難前進。

　　他所鑽經之處會現出凹陷下去的痕跡，幸好風雪瞬即把凹位填平，不露絲毫破綻。

　　燕飛功聚雙耳，竊聽八方，正要破雪而出，院門處忽然響起足音，且人數在十人以上。他暗吃一驚，心忖難道是敵人發現了他。不過旋即推翻這個想法，前進房舍的大門張開，慕容垂的聲音遙傳過來道：「你們在門外等我。」

　　接著是兩人的足音，直入屋內。

　　慕容垂和另一不知是何方神聖者，穿過外進，走過天井，步入中進的廳堂，一把柔和的女子聲音道：「風娘拜見大王！」

　　慕容垂道：「佛娘請上坐！」

　　燕飛再嚇了一跳，竟是尼惠暉和慕容垂聯袂而來，肯定不會是好事。偏又無可奈何，此時他即使打消見紀千千的念頭，情況仍不會有分別。逃走和去見紀千千同樣是難比登天。

　　他能潛到這裡來，實帶著很大幸運的成分。沒有人知道這種好運道是不是會繼續下去。

　　尼惠暉道：「風娘可有發覺異常的情況？」

　　風娘答道：「我剛去看過千千小姐，她睡得並不安穩，不時說著令人難明的囈語，但小詩則睡得很好。」

　　燕飛的心像燒著了似的，因為只有他明白紀千千心力的損耗，比他想像的更嚴重，已達到影響她健康的地步，否則以她內功上的修養，不該會發出囈語。如她竟由此洩漏出她和燕飛有心靈相通的能力，更是糟糕透頂。

　　以風娘的輕功，要偷窺或偷聽紀千千，均是易如反掌。

　　這令他多了另一個不得不見紀千千的理由。

　　尼惠暉問道：「紀千千的夢話有何難明之處？」

　　風娘答道：「我遵照大王吩咐，於千千小姐休息的時間，不敢踏足內院，所以聽得不真切。」

　　尼惠暉訝道：「大王為何不讓風娘到內院陪伴千千小姐，如此不是更萬無一失嗎？」

　　慕容垂淡淡道：「這是千千親口要求的，我答應過便不能反悔。不過如情況緊急，風娘當然不受此命令的約束。」

　　接著是一陣沉默。

　　燕飛感到附近有多人先後掠過，不由心中大凜，曉得隨慕容垂而來的高手，正翻過來的在院內展開徹底的搜索，看自己是否藏在其內。

　　如此情況，顯示慕容垂和尼惠暉得到情報，曉得自己已潛入行宮來。

　　風娘忍不住問道：「是不是有關於燕飛的新消息？」

　　慕容垂歎道：「我們已肯定他成功入了城。」

　　雪下的燕飛聽得心中劇震，隱隱想到自己的漏洞和破綻，關鍵處正是尼惠暉。

　　果然尼惠暉道：「我靜坐施法，清楚感應到燕飛已在城內，不由大惑難解，因他理應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城裡來的。」

　　慕容垂代尼惠暉向風娘解釋道：「佛娘已臻通神的境界，今天當燕飛到達城外，佛娘便生出感應，向我指出燕飛的方位，事後對證，確是靈驗如神。」

　　燕飛心中苦笑，自己因開放心靈去感應紀千千，故逃不過尼惠暉的邪術。

　　風娘顯是對尼惠暉的異能產生興趣，問道：「如此佛娘不是可以曉得燕飛在城內的位置嗎？」

　　尼惠暉道：「如是在曠野無人之處，我施術時可以感應到對象的方向，可是在人多的地方，我只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在某一範圍內，施術的佛墜子會打圈子。」

　　燕飛大感不負此次偷聽的良機，因為收穫豐富，至少弄清楚尼惠暉的搜魂術是甚麼一回事，且要靠墜子來行法，實遠及不上他的心靈感應。

　　風娘道：「原來如此！」

　　慕容垂道：「風娘勿要掉以輕心。佛娘因而想到早前入城的一批氐族戰俘，想到問題該出在他們身上，遂立即趕到大牢去，想逐一盤查，好驗明正身，豈知竟發覺其中一囚甫關入囚室立即暴斃，知道事有蹺蹊，往尋屍首時，發覺屍首已不翼而飛。」

　　尼惠暉狠狠道：「此人肯定是燕飛，竟能瞞過我的法眼。此子確不能低估，先看破敝徒陳寧的身份，更以偷天換日的方法扮成戰俘混進城內。」

　　燕飛感到整條脊骨涼颼颼的，不是因為冰雪的寒氣，而是因為心中的震駭。情況真的險至極點，他只要走遲一步，肯定由假囚犯變成真的階下之囚。在那樣的牢房內，他根本無路可逃。

　　慕容垂道：「所以我們立即趕來，同時派人遍搜各處，看看可否發現他。」

　　尼惠暉道：「除非他有通天遁地之能，否則在夜深人靜之時，兼且人生路不熟，至少要到明天方能設法打探大王聖駕所在，然後到來救人。照我的估計，明晚將是我們最有可能活捉燕飛的一夜。」

　　燕飛心中叫妙，敵人這個想法合情合理，對他更是有利無害。敵人的戒備當然不會就此鬆懈，不過至少敵方最厲害的兩個人慕容垂和尼惠暉，在搜索無功下，會認定燕飛不會在今夜到臨而返回居所休息，養精蓄銳，令他們明晚能在最佳狀態下出手對付他。

　　風娘答道：「風娘明白哩！絕不敢疏忽大意。」

　　慕容垂道：「這處交給你了。」

　　說罷，與尼惠暉一道離開。

　　燕飛的注意力追蹤著兩人的足音，直至大門外。

　　搜索終止，燕飛聽風辨聲，曉得分散院落內的高手，不知是否看到訊號手勢一類的指示，紛紛趕往慕容垂和尼惠暉立處。

　　果然慕容垂壓低聲音的道：「院內該沒有問題，今晚你們的防線移到院落外的範圍，免得驚動小姐安寢，明白嗎？」

　　眾人低聲答應。

　　接著是慕容垂偕尼惠暉和手下離開的聲音。

　　燕飛從雪下浮上雪面，剛好看到中院內燈火熄滅，看來風娘也抱同樣的主意，想好好休息。

　　此時離天亮只有個半時辰，燕飛再不想浪費半寸光陰，從雪上彈起來，倏忽間已移至後院一扇窗旁，無聲無息的啟窗鑽進去。

　　關窗時，外邊的風雪下得更大了。

　　他身處的房間擺放著紀千千主婢的三十個大箱，想起它們隨紀千千到邊荒集去，現在又隨她到這裡來，當中歷程包含幾許驚心動魄的人事變遷。

　　燕飛運功溶掉身上積雪，水氣騰升，同時把感官觸覺提升至極限，立即覺察有人從中院踏足至中後院的天井處。連忙揭開就近的一個箱子，藏了進去。這個箱子並不是胡亂挑的，而是因見到它旁邊的地席上堆滿衣物，曉得箱內的衣物早被取出來應用，箱子是空的。

　　合上蓋子後不到一會兒的工夫，便有人一陣風般在窗外掠過，又返回中院去了。

　　燕飛從箱子跳出來，心忖風娘你果然盡責，臨睡前還巡視一遍。

　　壓下興奮的情緒，啟門而出，外面是一條廊道，把內院的廳堂、紀千千和小詩的正副臥室、澡堂等連接起來。

　　他已可清楚聽到紀千千和小詩的呼吸聲，正從主臥室內傳來。

　　燕飛小心翼翼的來到臥室入口處，按在門把處，真氣送出，門鎖上的門閂就像被無形的手緩緩拉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輕輕一啟，燕飛閃身而入，再把門閂移回鎖門的位置。

　　外面的風雪依然肆虐逞威，這裡卻是個寧靜和溫暖的天地，只有紀千千和小詩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燕飛先移至安眠在另一角繡床上的小詩之旁，透帳看到她正擁被熟睡，她清減了不少，但呼吸均勻暢順，令他心安。

　　接著他再沒法控制自己，掠至紀千千的秀榻之旁，透過香帳看到令他飽受折磨、嘗盡相思之苦的美人兒海棠春睡的動人美景。

　　紀千千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和重濁，顯然正陷身噩夢，輾轉囈語道：「不要來！不要來！」

　　燕飛心中翻騰起如海深情，無窮盡的愛憐之意，心中對紀千千再無半點疑慮，揭帳坐到床邊去。

　　紀千千嬌軀輕顫，似有所覺。

　　燕飛俯身下去，鼻孔填滿她嬌體誘人的芳香，湊在她小耳旁道：「千千！千千！燕飛來了！」

　　紀千千倏地醒轉過來，一時間仍弄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張口便要失聲叫呼。

　　燕飛一把捂著她的香唇，把臉移到她上方，在氣息可聞的近距離，迎上她睜開來的美目。道：「千千！是我！是邊荒集的燕飛！」

　　紀千千芳體遽顫，一對秀眸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燕飛放開捂著她小嘴的手時，她疑幻疑真的神情變為驚喜若狂，一對玉手從溫熱的被內探出，熱情如火地纏上他脖子，把他摟個結實，同時獻上香吻。

　　外面的風雪、遠近的敵人和危險立告消失無蹤，帳內激盪著的只有海枯石爛、男女間此情不渝火熱的愛戀和纏綿。所有相思之苦、離愁別恨、血汗的付出，都在此刻得到超額的補償。

　　自對紀千千心動開始，燕飛從沒有想過他們的初吻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不過一切再不重要。時間、地點至乎整個世界，再無關痛養。

　　他現在唯一的願望，是風雪之夜無限地推遲，直至天地的終極。

　　兩顆心劇烈地跳動著，在臥室的暗黑裡，充盈甜蜜又痛楚的滋味。緊密的擁抱，令人更難接受未來無可避免的分離。

　　唇分。

　　一時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燕飛啊！這是不可能的！你怎會在這裡呢？千千不是做夢吧！」

　　燕飛整個人給她扯得倒入帳內，撲上她的嬌軀，滿足的道：「你不是在做夢，我的確來了。」

　　紀千千掀開棉被，將他覆蓋，絲毫不理會他仍穿著靴子。

　　燕飛在被內緊擁著她只穿上單衣豐滿誘人的動人肉體，毫無隔閡地感覺著她的火熱身軀，嗅著她迷人的氣息，右手同時按在她背心處，緩緩輸入最精純的先天真氣。

　　紀千千嬌喘細細的道：「慕容垂曉得你會來的，還布下天羅地網待你送上門來要活捉你，你怎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這裡啊！我的燕郎真本事，慕容垂也鬥不過你哩！我和小詩可以隨你離開嗎？」

　　燕飛的心在滴血，見到紀千千而毫無辦法領她走，在他來說是人世間最殘忍不仁的憾事。

　　道：「現在還未是時候，不過我們已想出營救你和小詩的萬全之策，千千要多一點耐性。」

　　紀千千俏臉現出令他心如刀割的失望神色，死命摟著他，淒然道：「燕郎又要離開人家嗎？千千擔心再撐不下去，沒有燕郎的日子，令千千感到生不如死。」

　　燕飛強忍苦心內酸楚，道：「千千你要堅強起來，如此我們才有機會在一起，永遠不用分離。我在天明前必須離開，否則再沒有脫身的機會。」

　　紀千千一呆道：「天明？」

　　接著俏臉熱起來，嬌軀扭動，喘息著道：「光陰苦短，燕郎啊！立即佔有千千吧！人家甚麼都交給你。求你快佔有千千啊！」

　　燕飛腦際轟然一震，立感情焰高漲，差點喪失理智，尤幸尚能緊守最後一點思維，道：「千千請冷靜，時間無多，我今次來是要療治你心力損耗過度的情況。沒有你作我最神妙的探子，我們將沒法子從慕容垂手上把你和小詩救出來，你要集中精神，聽我的話。」

　　紀千千像從美夢返回殘酷的現實裡清醒過來，道：「千千可以怎麼辦呢？這些日子來我不敢想你，思念你時會有頭痛和暈眩的可怕情況。」

　　燕飛道：「那是因為你的精氣損耗過速過巨，沒法補充復元。」

　　紀千千低吟一聲，道：「燕郎的手又熱又舒服，你是否要打通人家的經脈哩！」

　　燕飛道：「打通你一些特別的經脈是初步的功夫，以鞏固你的元陰。我會把一束凝煉的元陽之氣送入你體內去，只要你依我的功法，可在百日之內完成基本的重要功夫。到你的元陰能完全吸納我的元陽之氣，你不但不再會有心力損耗的問題，還可有節制地和我作心靈的傳達，如此我們終有一天可以重聚。不過在這百天之內，你不可以試圖與我作心靈的聯繫，我也絕不會響應你的召喚，否則前功盡廢。」

　　紀千千吻他一下，笑道：「千千是最聽燕郎話的哩！」

　　燕飛道：「我要行功哩！」

　　湊在她耳旁，一邊向她解說基本的功法，先天真氣源源不絕從她背心處送進她的體內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噹！噹！噹！」

　　四更的鐘音透過風雪聲似從九霄雲外處遠遠傳來。

　　燕飛的手離開紀千千背心，欣然道：「成哩！千千有甚麼感覺？」

　　紀千千勉力睜開美目，道：「人家很倦！最想的是在燕郎懷裡睡個不省人事，忘掉了人世間所有悲苦無奈的事。」

　　燕飛心如鉛墜，離別的滋味確不好受，尤其不知何年何月方可重逢。歎道：「我必須立即離開，我來此的事，最好不要讓小詩知道。她曉得你和我能以心傳心的事嗎？」

　　紀千千雙目湧出離別的苦淚，淒然道：「她是半信半疑，唉！」

　　燕飛道：「最好不要和她談及這方面的事，你的婢僕裡有個叫風娘的女人，年紀在四十許間，是慕容垂派來監視你的高手。唉！你有沒有繩索一類的東西？」

　　紀千千坐起來道：「在隔鄰的箱子裡，我有一個裝滿行走江湖的好玩意，是千千多年收集的成果。其中有一條長達十丈的鹿筋索，細而堅韌。」

　　燕飛把她扳回床上，為她蓋好棉被，又擁吻一番，然後道：「你乖乖在這裡躺著，只要告訴我是哪個箱子，到你能和我再次建立心靈的聯繫，我們不是等於又重新在一起嗎？到時我會告訴你有關營救你的行動。」

　　紀千千不顧一切地摟著他獻上香吻，天地旋轉起來，重聚和離別的喜悲在這刻融合為一。

第八章　謠言滿集

　　燕飛穿窗而出，把窗關上，迅即閃往後院旁的一棵大樹，往上躍起，直抵樹巔。

　　四周仍是風雪交加，白茫茫一片，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燕飛知道時間無多，看準院牆外另一棵大樹，「颼！」的一聲平飛出去，倏忽間橫過六、七丈的距離，飛臨院牆之上，眼看力勢將盡，手上鹿筋索電射而出，勁透索端，搭在一株橫幹上，纏繞數圈。

　　就借那股拉力，燕飛安然飛渡，落在院牆外的大樹上。

　　足點樹幹，同時收回繩索，毫不停留的騰身而起，投往另一座建築物的瓦頂去。若有人在旁觀看，定以為他的落點是樓房的瓦坡，但燕飛卻知道那是最危險的地方，縱使有風雪的掩護，只要在任何建築物上現身，會立即被遍佈周圍的暗哨發覺。

　　正在下降的當兒，燕飛手上的鹿筋索往下疾射，剎那間蹬個筆直，刺在瓦頂上。

　　柔韌的鹿筋索貫滿真勁，變成竹枝般堅硬而又有彈性，形成反衝之力，令燕飛再次騰升，大鳥飛翔般越過建築物，落在一個小花園內。

　　燕飛心叫僥倖，知道已逃離最危險的區域，哪還猶豫，立刻往左竄上，穿行於建築物間的遊廊，在一組組的房舍間似鬼魅般迅快的移動。

　　十多鼻息的光景，他已到達潛進來的舊路位置。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來，現在又有鹿筋索之助，更是如虎添翼。

　　輕輕鬆鬆的避過兩隊巡兵，從高空離開慕容垂的行宮，直奔城牆。

　　城牆上的燈火在漫天風雪下，已變得力不從心，無力照遠。他憑鹿筋索輕易攀上城牆，趁守兵躲進城樓避風雪的當兒，貼著城牆滑至牆腳，然後重施在雪下鑽行的絕技，到投進護城河冰寒的水裡去時，他曉得在與慕容垂爭奪紀千千的鬥爭裡，他不但勝了漂亮的一仗，還首次佔得上風。

　　※※※

　　劉裕被敲門聲驚醒過來，茫然坐起，下人來報道：「屠老大、慕容當家、卓名士正在外廳等待劉爺。」

　　劉裕為之愕然，以三人的身份地位，聯袂登門來訪，好應由江文清親自在大堂招呼，再召劉裕去見。如此登堂入室的到他的居處來，實於理不合。

　　問道：「大小姐呢？」

　　那大江幫徒回答道：「大小姐天剛亮便到碼頭去，屠老大他們指定要立即見劉爺。」

　　劉裕心中湧起不安的感覺，匆匆梳洗後到外廳見三人。

　　坐下後，卓狂生道：「鐘樓議會取消了。」

　　劉裕一呆道：「發生甚麼事？」

　　屠奉三歎道：「因為我們低估了敵人，於此謠言滿天飛的時間召開議會，只會有反效果。」

　　慕容戰解釋道：「由昨夜開始，一個謠言從夜窩子開始散播，指殺死奉善的人是劉兄和宋兄，目的是嫁禍彌勒教，好令鐘樓議會把彌勒教定為公敵，以遂你們借邊荒集的力量對付彌勒教的野心。」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這個謠言厲害處是合乎情理，想出謠言者不但高明，而且深悉邊荒集的情況，明白荒人得過且過的心態。

　　屠奉三、慕容戰和卓狂生都目不轉睛地看他的反應，縱然沒有說出口，可是如此趁其沒有防備的狀態下說出此事，更留意他的表情變化，可知他們也已心中存疑。

　　劉裕迎上三人目光，苦笑道：「你們認為我會做這樣的事嗎？」

　　卓狂生道：「謠言最使人人信處，是指出奉善曾到廣陵與你碰頭，與你約定聯手對付彌勒教，亦因此奉善對你沒有戒心，故被你在邊荒集佈局殺死。」

　　屠奉三道：「這點卻也是謠言的唯一破綻，因為這是沒有人曉得的祕密，唯一的知情者只有殺奉善的兇手，他或許從奉善處拷問出來。」

　　慕容戰道：「當然也可能由我們其中之一洩漏出去，而造謠者最高明的地方，正是使我們互相猜疑。」

　　劉裕聽得頭也大起來，忽然間他在對付彌勒教的事上優勢盡失，且處於被動的劣勢。想說話，又不知說甚麼好。

　　屠奉三沉聲道：「敵人的高明，令我們生出警覺，假如我所料不差，敵人將奉善的屍身在東門示眾前，已想出散播諾言的一著棋子。這樣的謠言在別處或不生效，在邊荒集卻勝比千軍萬馬，可輕易分化荒人，令鐘樓議會沒法作出一致的決定。」

　　劉裕艱澀的道：「你們仍信任我嗎？」

　　卓狂生微笑道：「若不信任你，怎會把議會暫時取消，待弄清楚真相後再召開議會。」

　　屠奉三道：「我們信任你，是因為你乃燕飛的朋友，燕飛看重的人，絕不會幹這種卑鄙的事。」

　　慕容戰道：「我們四人必須先團結一致，方有渡過眼前危機的希望，否則我們將變成一盤散沙，任由敵人宰割。」

　　劉裕心中稍安，不過如此事傳到廣陵去，被劉牢之曉得自己曾與奉善祕密接頭，事後卻沒有上報，肯定吃不完兜著走。

　　道：「只有查出誰是殺死奉善的兇徒，我們方可把主動權重新掌握在手內。」

　　屠奉三道：「此人肯定正潛伏在邊荒集內，所以對我們的動靜瞭如指掌，並以謠言瓦解我們公決彌勒教為公敵的策略，現在他亦佔盡上風。」

　　卓狂生道：「此人會否與竺法慶根本沒有關係呢？」

　　劉裕心中一動，記起安玉晴昨夜說過的話，道：「此人肯定與彌勒教有關，亦只有彌勒教的人方會留意和掌握奉善的行蹤，但此人亦非常熟悉邊荒集，這究竟會是誰呢？」

　　慕容戰道：「我們一起到這裡來見劉兄，故是想看劉兄對此事的反應，更希望可以檢視奉善的屍身，看可否從他的傷痕尋得抓兇手的蛛絲馬跡。」

　　劉裕道：「這方面沒有問題，我們立即去看奉善呀！」

　　三人精神一振，看著劉裕。

　　「啪！」

　　劉裕一掌拍在腿上，道：「我們竟忘記了請緝兇的專家來幫手。」

　　三人同時一震，終想起擁有一個靈鼻的方鴻生，如他能在奉善的屍身嗅到兇手或兇手們的氣味，不是有可能在邊荒集裡把潛藏的敵人拽出來嗎？

　　※※※

　　燕飛渡過泗水，南面冒起的一股濃煙吸引了他的注意。

　　風雪在天亮前停止，不過天上仍是雲層迭迭，大地陰沉。

　　燕飛卻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對紀千千的感情疑慮一掃而空，更重要是令紀千千有望復元。

　　他背掛著取回來的蝶戀花和行囊，展開腳法，朝濃煙起處奔去。半個時辰後他終抵達濃煙升處的源頭，那是一個由百多間房屋組成的村落。像邊荒的其它村落般，早被人遺棄，起火的是其中一棟較有規模的樓房，現已燒成灰燼。村內伏屍處處，有激烈的打鬥痕跡。死者均是道士裝扮，道袍上有太乙教的標記。

　　燕飛立即聯想到太乙教與彌勒教的鬥爭，可以想像太乙教的道觀被夷為廢墟平地後，太乙教徒四散流竄，其中一股不知如何逃往邊荒來，卻給彌勒教的追兵趕上，殺個橫屍遍野。

　　太乙教完了。

　　在與彌勒教的鬥爭裡，徹底敗陣下來。

　　他沒有興趣去理會這種教派間的鬥爭，正要離開，驀有所覺，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三具仰臥村路上距離接近、身體不自然扭曲的屍體，心中湧起寒意。屍體沒有兵刃的傷痕，卻都是七孔流血，顯然是活生生地被人以氣勁震斃，而看他們橫死的位置，應是在逃走的當兒，行兇者從天而降，截著三人立即擊殺，整個過程迅快至沒有人能避遠一點。

　　燕飛心中一動，檢視其它十多具屍體，更是心中駭然。

　　所有死者的死法相同，全是被人以真勁隔空擊斃，且是一招致命，五臟六腑破裂而亡。

　　何人有此手段和功夫？行兇者只有一個人，卻能在這批太乙教徒四散逃命之際，不容一人跑掉，其身手的迅捷、武功的可怕，確是駭人聽聞。燕飛便自問沒法辦得到。

　　難道是「大活彌勒」竺法慶親自出手？此事應在不久前發生，竺法慶是否仍在附近呢？想到這裡，遠方傳來勁氣交擊的聲音。

　　燕飛毫不猶豫朝聲音來處掠去。

　　※※※

　　方鴻生將白布拉起，蓋住奉善的屍身，神情古怪。

　　卓狂生道：「我們到外面說話。」

　　五人離開停屍間，回到忠義堂。

　　坐好後，方鴻生仍是神情古怪，心神恍惚的樣子。

　　屠奉三問道：「是否嗅不到氣味呢？又或是有太多不同的氣味？」

　　方鴻生道：「各位有沒有發覺這條屍到此刻仍沒有屍臭。」

　　慕容戰道：「會否是因天氣轉冷，所以屍體沒有那麼容易腐壞？」

　　方鴻生搖頭，道：「真奇怪！屍體被人灑上一種粉末狀的東西，不但把其它氣味蓋過，還起了防腐的作用，這樣做有甚麼目的呢？」

　　又道：「若我沒有猜錯，在灑上粉末前，屍身還被細意清洗過，似乎是針對我的鼻子所施的手段。」

　　屠奉三、慕容戰和卓狂生自然而然的朝劉裕瞧來。

　　劉裕苦笑道：「看來我並不能憑方總的靈鼻洗刷我的嫌疑。」

　　屠奉三歎道：「事情確教人感到意外，這當然不會動搖我們對劉兄的信任，但卻沒法利用此點去戳破謠言，更無法藉之說服議會，且令我們各派系間更添猜疑，因為行兇者肯定是方總熟悉其氣味的人。」

　　卓狂生道：「我們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接著在眾人期待下，向方鴻生問道：「敵人顯然是先把奉善生擒活捉，再施以酷刑逼供，如此是否有機會在奉善身上留下氣味呢？」

　　慕容戰道：「館主是否懷疑兇手故佈疑陣，令我們徒勞無功。」

　　方鴻生答道：「每一個人都在不斷散播氣味，特別在出汗用力，又或情緒激盪的時候，只不過我們不自覺吧！如果生擒奉善和殺他的是同一人，我敢肯定會在奉善身上留下氣味。」

　　江文清的聲音在入口處響起，道：「又有新的謠言哩！」

　　眾皆愕然。

　　※※※

　　燕飛進入樹林，勁氣交擊的聲音愈是清晰，密集而激烈，顯示交戰者均為超卓的高手，一般武林人物豈有如此威勢。

　　他深進樹林近半里後，眼前出現的情景，以燕飛的冷靜，亦看得心神劇震。

　　一黃一白兩道人影，正在林內追逐打鬥，兩人的身法均快得如失去實質，化為兩道輕煙，可是其發出的勁氣狂飆，卻是毫不含糊，所到處樹木倒折，枝葉激飛，像兩股龍捲風般肆意破壞逞威。

　　黃影顯然佔盡上風，殺得白影左支右絀，節節敗退。

　　當燕飛離兩人尚有十丈許的距離，黃影一掌掃中白影左肩，白影應掌斷線風箏般橫飛開去，噴出漫空鮮血。

　　蝶戀花來到手上。

　　燕飛已曉得交手的兩人是誰，更曉得穿黃色袈裟者根本完全控制了戰局，之前貓玩耗子般的沒有立下殺手，是想殘忍地盡情侮辱和折磨對手，現在見到燕飛殺至，才狠下毒手，取對手之命。

　　燕飛大喝一聲，人劍合一往黃衣人攻去，同時叫道：「燕飛在此，請大活彌勒指點。」

　　竺法慶一聲長笑，迅速飛離，聲音遙傳回來道：「今天殺夠人哩！小燕飛你既要求死，何用急在一時呢？」

　　燕飛知追之不及，更明白竺法慶不是怕了他燕飛，而是在力戰之後，不願與自己再作生死決戰。

　　暗歎一口氣，朝墜跌地上再爬不起來的太乙教教主江凌虛趕過去。

　　※※※

　　江文清坐上主位，神色凝重的道：「今早再有謠言傳出，說漢幫的祝老大是被我們大江幫害死，原因是我們在南方被桓玄和兩湖幫所壓，發展不順利，故要取漢幫而代之。」

　　卓狂生皺眉道：「這樣的謠言可以起甚麼作用？邊荒集一向是弱肉強食的世界，縱然事實如此，亦沒有人理會。」

　　屠奉三道：「可是兩個謠言合起來，便可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既加深邊荒集的分裂，更可以孤立大江幫和劉兄。」

　　接著歎一口氣道：「此人確是高明，不過卻錯估了我和大江幫及劉兄的關係，以為我會利用這種形勢，策動其它人聯手打擊大江幫，好獨佔南方的利益，像以前漢幫的情況。」

　　慕容戰欣然道：「正因他錯估屠兄的心意，所以這謠言變成畫蛇添足，徒令我們曉得他們針對的是大江幫和劉兄。如此一來，他們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卓狂生斷然道：「二事定與彌勒教和司馬道子有關係，而殺奉善的兇手更是我們大家都認識的人。」

　　江文清神情一動。

　　眾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她吸引。

　　屠奉三道：「大小姐想到甚麼呢？」

　　自坐上大江幫幫主之位，江文清一直不肯接受幫主的尊稱，所以幫內幫外的人，都喚她作大小姐。

　　江文清道：「我想到一個人。」

　　目光緩緩掃視各人，沉聲道：「這個人就是謀害祝老大的叛徒胡沛。我們一直猜不到他的背後是誰在撐腰，現在卻想到大有可能是竺法慶又或司馬道子。」

　　屠奉三皺眉道：「他似乎尚未夠資格活捉奉善。」

　　此時席敬領著兩人匆匆走進來，赫然是隨燕飛到北方去打聽紀千千情況的龐義和高彥。

第九章　忠義之會

　　江凌虛靠樹邊坐著，神色平靜。可是燕飛曉得他五臟六腑俱碎，縱是大羅金仙也不能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不過他確不愧是北方武林數一數二的高手，仍能憑一口精純至極的真氣，保住神智。

　　江凌虛道：「燕飛！」

　　燕飛在他身旁蹲下，道：「教主有甚麼要交代下來的呢？」

　　他對太乙教從來沒有好感，但見到江凌虛斷氣在即的淒涼景況，亦心中惻然，希望可為他盡點人事，讓他去得安樂。

　　江凌虛急喘兩口氣，嘴角瀉出鮮血，道：「他下一個要殺的人是你，小心！他借天地合璧之助，已練成妖法，天下再無人能與他匹敵。」

　　燕飛愕然道：「天地合璧？」

　　江凌虛忽然精神起來，臉泛紅光，道：「只有丹劫……你……唉！」

　　燕飛正要追問清楚，江凌虛已斷了氣，一代高手，就此辭世。

　　※※※

　　龐義和高彥剛坐下，尚未有機會說話，拓跋儀、紅子春、姬別和夜窩族的新領袖姚猛已聞風而至，忠義堂登時熱鬧起來。

　　鐘樓議會的成員，除呼雷方和費二撇外，已全部在座。

　　龐義見到劉裕，大喜道：「我們正頭痛如何找你，想不到你這傢伙竟來了。」

　　卓狂生笑道：「只差呼雷方和費二撇，否則我們可以就地舉行一個非正式的鐘樓會議。」

　　入口處呼雷方的聲音傳來道：「有千千小姐的消息，怎會沒有我們的份兒呢？」

　　眾人瞧去，呼雷方和費二撇正並肩步入忠義堂。

　　江文清慧黠的讓出主位，道：「請卓館主登位主持。」

　　又吩咐席敬使手下把守四方，以防有人偷聽，席敬領命去了。

　　卓狂生當仁不讓地坐上主位，面向分坐兩邊的眾人，道：「我有一個提議，是請議會批准宋悲風列席這個非正式的會議，他和千千小姐淵源深厚，絕不會做出任何不利千千小姐的事。」

　　紅子春皺眉道：「我敬宋悲風是一個好漢子，不過他一向與我們邊荒集沒有直接的關係，只是過客的身份，如此讓外人出席我們的會議，會是一個很壞的例子。」

　　屠奉三淡淡道：「紅老闆有這個想法，皆因不知危機之將至，我卻贊成卓館主的提議，因為宋悲風乃一等一的劍手，可以增加我們的實力。」

　　呼雷方道：「屠當家指的危機，是不是指奉善被殺一事？」

　　龐義聽得一頭霧水，高彥卻叫起來道：「是否太乙教的奉善？」

　　眾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因為他的反應大得有點異乎尋常。

　　直至此刻，眾人仍弄不清楚為何只有他兩人回集，不過依照約定，他們有營救紀千千主婢的眉目頭緒，方會返回邊荒集。所以人人聞風而至，希望可以聽到好消息。

　　龐義終於明白，一震道：「燕飛所料無誤，彌勒教的魔掌果然伸進邊荒集來哩！」

　　今回輪到人人瞠目以對，包括劉裕、屠奉三等，原本相信奉善被殺與彌勒教有關的人，和另一方根本不相信的人。

　　卓狂生道：「一件一件慢慢的說，首先告訴我們，小燕飛在哪裡呢？因何不是與你們一起回來。」

　　龐義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從平城返回邊荒集的途上，被彌勒教的尼惠暉率眾追殺，燕飛著我們自行逃走，他卻以身犯險好引開追兵。」

　　拓跋儀劇震一下，失聲道：「平城？」

　　屠奉三奇道：「你們怎會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高彥道：「所以說此事說來話長，可否容後稟報，先說彌勒教的事。當時燕飛告訴我們，在與孫恩決戰之前，曾撞破尼惠暉與漢幫叛徒胡沛在密林裡說話，當時胡沛稱赫連勃勃為大師兄，王國寶為二師兄，他自己則應是竺法慶的第三徒。」

　　隨著這番說話，忠義堂內靜至落針可聞。

　　劉裕拍腿歎道：「我曉得是誰殺死奉善哩！」

　　屠奉三喃喃自語的道：「好傢伙！難怪要在奉善的屍身做手腳，因為方總認得他的氣味，而他更深明方總的異能。」

　　方鴻生一臉茫然的道：「究竟是誰呢？」

　　慕容戰代答道：「當然是我們的老朋友赫連勃勃。」

　　紅子春倒抽一口涼氣，不好意思的道：「我再不反對讓宋悲風列席。」

　　江文清忙吩咐守候大門處的席敬，著他請宋悲風來。

　　姬別苦笑道：「我聽得糊塗哩！誰可以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卓狂生以會議主持者的身份，解釋一遍，也好讓剛回來的龐義和高彥明白邊荒集近日發生的連串事件。

　　說話間，宋悲風隨席敬來到，劉裕招呼他到身旁坐下，並在他耳旁解釋眼前的情況。

　　卓狂生說罷，忠義堂的氣氛生出變化，大家都明白改了地點召開的鐘樓議會，已從非正式轉入正式的會議，刻下正在決定邊荒集未來的方向，因為自邊荒集失而復得的戰爭後，這是首次面對敵人挑戰的危機。

　　卓狂生欣然道：「各位都看到了，我們不是仍有運氣嗎？龐老闆和我們的彥少及時回來，不但化解了我們互相的猜疑，更使我們團結一致以應付強敵。」

　　程蒼古此時到達，聞言笑道：「不單是我們議會成員團結一致，整個邊荒集亦萬眾一心，現在外面聚集著以千計的荒人兄弟，正等待我們宣佈有關營救千千小姐主婢的好消息。」

　　姚猛按捺不住，道：「以燕飛的腳程，怎會比老龐他們慢呢？」

　　忠義堂又靜下來。

　　龐義待程蒼古坐下，歎道：「不須為燕飛擔心，這小子變得愈來愈有本事，我和高小子曾想過，假設回來後見不到他，這小子定是偷進滎陽去見千千了。」

　　最後一句令全場嘩然。

　　卓狂生請各人肅靜，然後道：「我忽然感到我們的小飛確實到了滎陽去，不論他成功與否，很快便會回來，令我們實力大增。眼前當務之急，是議會必須作出決定，應否立即把彌勒教定作我們的公敵？」

　　呼雷方道：「這事還用說嗎？敢反對的，其本人便是議會的公敵。」

　　劉裕舉起右手，待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方悠然道：「可否容我作出一個提議？」

　　卓狂生道：「凡列席者均有發言權，劉兄請說出提議。」

　　劉裕道：「我的提議是今天並沒有舉行鐘樓議會，更沒有任何教派或任何人被定為邊荒集的公敵，只是在討論奉善是否被我劉裕所殺一事上，議會成員不但各持己見，還鬧得相當不愉快。」

　　屠奉三接下去道：「小弟更提議把劉兄和宋兄驅離邊荒集，只因大小姐、二撇爺和程老大力反對，卓名士又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切待燕飛回來後，舉行議會再作決定。」

　　慕容戰啞然失笑道：「好計！我們就在暗地裡憑方總的靈鼻去把潛入集內的赫連勃勃和胡沛挖出來。希望那時燕飛已回來了，我們可重演當日圍殲花妖的手段，要另一個兇手伏法邊荒集。」

　　卓狂生欣然道：「看！我們的團結精神不是又回來了嗎？又是拜千千小姐所賜。現在任何惡勢力欲進犯邊荒集，其策略都是要先分化我們，令我們變回一盤散沙的局面。現在天下亂勢已成，邊荒集是僅餘的樂土，但荒人並不是要躲縮在這裡苟且偷生，而是要光明正大、轟轟烈烈地活著，做大生意、賺大錢。當我們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邊荒集，邊荒集將進入最鼎盛興旺的歲月，任何人曾經歷過此中盛況，已可不負此生。」

　　姚猛跳將起來，振臂高呼道：「我姚猛代表夜窩族完全贊同卓館主說的話，要活著便要痛痛快快的活著，一天千千小姐仍未回來，沒有人可以真的活得痛快。」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謝安的心願，終於在紀千千手上完成，把邊荒集統一起來，大家眾志成城的為邊荒集的「公義」和「自由」而奮鬥努力。當紀千千踏足邊荒集的一刻，邊荒集再非以前的邊荒集。

　　卓狂生長笑道：「我們荒人都是英雄好漢，姚猛請坐下。」

　　姚猛坐下後，好一陣子也沒有任何人發言，但每一個人都感覺到忠義堂內瀰漫著激盪情懷，人人願為邊荒集和紀千千拋頭顱灑熱血的氣氛。

　　劉裕更曉得邊荒集外的形勢，不單消除了派系間在以前解不開的矛盾，更令所有人更珍惜眼前擁有的一切，那並非理所當然的，而是必須盡力去保有和爭取。

　　在北方，苻堅被殺，苻秦政權崩潰，慕容垂以強勢崛起，令其它各族陷於掙扎求存的劣勢。慕容垂因而成為其它各族的共同敵人，一天慕容垂仍屹立不倒，一天其它各族仍有合作共抗大敵的空間。這種形勢亦體現在邊荒集內。而邊荒集更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條件，就是當慕容垂征服北方，邊荒集將成為各族唯一能保全自主和自由的地方。

　　南方的形勢同樣複雜，且更微妙，於是劉裕可和大江幫結為親密盟友，而屠奉三竟能與他們和平相處，甚至乎在某些特異的情況下並肩作戰，更屬異數。

　　說到底，邊荒集最引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公義和自由。

　　卓狂生道：「好哩！對彌勒教我們大家已有一個共識，亦決定了行動的方針。現在該談營救千千小姐的大計哩！」

　　眾人的目光落在龐義和高彥身上。

　　龐義道：「我和高彥均認為燕飛對拯救千千和小詩姐的事，已有周詳的計劃，不過卻沒有清楚告訴我們，所以要待他回來後，方可作出詳細的交代。」

　　拓跋儀終忍不住問道：「你們為何要到平城去？」

　　高彥道：「橫豎現在人齊，我可以把已知道的向各位報告。我們看過滎陽的形勢，知道縱然盡用邊荒的兵力，亦無法把千千和詩詩救出來。正無計可施的時候，燕小子提議北上，越過長城到盛樂找他的兄弟拓跋珪幫忙。」

　　龐義接口道：「坦白說，我和高小子心中都不以為然，認為是浪費時間，豈知竟在雁門城附近遇上拓跋珪準備攻打平城的部隊。」

　　拓跋儀失聲道：「甚麼？」

　　眾人無不動容。

　　特別是慕容戰、呼雷方這些深悉北方形勢的人，更曉得平城不單是長城內的軍事重鎮，且接近燕國首都中山。拓跋珪的行動，等於去捋慕容垂的虎鬚。

　　屠奉三豎起拇指讚許道：「夠膽色！」

　　拓跋儀立即對他好感大增，心切地追問道：「結果如何？」

　　高彥道：「說出來你們肯定不會相信，守城的是慕容垂的兒子慕容詳，可是拓跋珪加上我們的小燕飛，憑著奇謀妙計，以不足三千人的兵力，只一天時間便攻陷平城，又把慕容詳驅回中山，氣走原駐於長城的燕軍部隊，接著更兵不血刃的接收雁門。」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果如高彥所說的，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要知燕國以兵精將良名著於世，平城又是北塞著名的堅城，即使兵力充足，要攻下這麼一座大城恐怕一年半載仍辦不到。

　　拓跋族進佔平城，登時壓下慕容垂如日中天的聲勢威望。

　　慕容戰和呼雷方均像在黑暗裡見到曙光，首次對本族的前途生出一線希望。

　　拓跋儀如放下心頭大石，仍猶有餘悸地在喘息著。

　　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卓狂生雙目放光的鼓掌道：「這台小燕飛偕拓跋珪智取平城的說書，由你兩人負責，肯定轟動整個邊荒集。」

　　江文清淡淡道：「拓跋珪不準備攻打中山嗎？否則燕飛怎會和你們一道離開呢？」

　　劉裕心中暗讚，江文清的思考確是慎密，從燕飛的離去推斷出拓跋珪無力攻打中山。

　　心中亦湧起另一番滋味，拓跋珪是燕飛的兄弟，早在淝水之戰前，於邊荒集他已見識到拓跋珪的本領，現在終於證明自己沒有看錯。

　　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劉裕和拓跋珪會否變成勢不兩立的敵人呢？龐義答江文清道：「據燕飛說，拓跋珪是要逼慕容垂回師作戰。」

　　屠奉三拍腿道：「這就是燕飛營救千千小姐的奇謀妙計哩！」

　　宋悲風一直默默旁觀，感受著荒人的行事作風，他們的率真和熱血。比對起來，建康的高門大族除謝安叔侄外，其它人只是關起門來互相吹捧、清談空議，又永遠不會把理想付諸實行的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之徒。

　　這裡在座者，三言兩語便定出行動的方針和計劃，爽快利落。

　　紅子春道：「我仍不明白，此事與營救千千小姐有何關係？」

　　在邊荒集諸雄中，紅子春和姬別對紀千千特別感激，因為當日邊荒集被慕容垂和孫恩聯手圍攻時，只有紀千千接受他們兩人的見解，定下棄集保命的大計，後來更犧牲自己，拖延著敵人的大軍，令他們能脫身逃走。

　　荒人最講江湖義氣，恩怨分明，所以兩人在營救紀千千主婢一事上，傾力支持。

　　拓跋儀像變成另一個人般，生氣勃勃的代答道：「只要慕容垂離開滎陽，不理他有否把千千小姐主婢帶在身旁，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姚猛比任何人更著急紀千千的事，事實上整個夜窩族對紀千千已生出近乎盲目的崇拜，更視紀千千被擄走為必雪的奇恥大辱。此時他既興奮又擔心，焦急地問道：「假如慕容垂只派人去收復平城，我們豈非好夢成空？」

　　劉裕盡顯其過人的軍事上的才智，淡淡應道：「假設慕容垂派出的軍隊遭到慘敗又如何呢？」

　　鬧哄哄的大堂倏地靜下來，人人心兒「砰砰」的狂跳著，想到在那樣的情況下唯一的可能性。

　　忽然間慕容垂再不是那樣可怕，也再不是無懈可擊。

　　慕容垂的弱點在北線，拓跋珪的攻陷平城，正顯示慕容垂的勁敵已經崛起，還直接威脅到慕容垂所統轄的不容有失的京城。

　　卓狂生總結道：「議會到此結束，一切待小飛回來再作商討。對付彌勒教一事依計而行，由老屠作總指揮，各位請舉手表決！」

　　十名議會成員，同時舉手贊成。

　　卓狂生呵呵笑道：「散會！」

第十章　凶蹤再現

　　燕飛沿穎水西岸趕往邊荒集，河上不時有舟船往來，顯示出邊荒集已回復南北貨運貿易中心的盛況，心中欣慰。

　　雖然從江凌虛的遺言得悉竺法慶練成魔功，他仍是一無所懼，卻也不是沒有戒備之心，且深思為何竺法慶會把自己視為下一個除去的目標。

　　江凌虛並不須危言聳聽，因為燕飛曾參與謝玄在建康擊殺竺不歸之役，縱然他沒有出手對付竺不歸，但以彌勒教的睚眥必報，與他燕飛已是勢不兩立。

　　回想江凌虛臨終的情況，似有很多話要告訴自己，只恨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盡情傾吐。當他說出自己是竺法慶下一個要殺的人，似還有下文，但旋又想到破竺法慶的魔功更為重要，於是轉到丹劫上，到想到燕飛根本沒有可能尋得不知所縱的丹劫，又或得到丹劫仍沒有可能服用，一時心灰意冷下再沒法堅持而斷氣，於是令他的遺言變得支離破碎，不能構成完整有用的情報。

　　江凌虛究竟想告訴他甚麼重要的事呢？彌勒教憑甚麼得到慕容垂的重用？在滎陽燕飛親眼目睹尼惠暉的威勢，與慕容垂更有密切的關係，他們就像朋友般有商有量，合作無間的一起對付他燕飛。

　　他想起赫連勃勃。

　　事實上慕容垂和彌勒教一直是夥伴的關係，因為赫連勃勃正是竺法慶的大弟子，而赫連勃勃更是慕容垂進攻邊荒集的先鋒軍。

　　赫連勃勃在邊荒集的胡作妄為或許曾觸怒慕容垂，不過慕容垂為了應付拓跋珪此一心腹大患，權衡輕重下，只好繼續在各方面支持赫連勃勃。

　　在如此情況下，拓跋珪攻打赫連勃勃的統萬城，當不會如想像般輕易，尤其拓跋珪現在與慕容垂已撕破臉皮。

　　彌勒教在北方勢力龐大，把佛門根深蒂固的勢力摧毀得體無完膚，如慕容垂全力支持赫連勃勃，對羽翼初成的拓跋珪會構成嚴重的威脅。

　　忽然間，他曉得與彌勒教的鬥爭，已變得與營救紀千千和小詩的事有直接關連。

　　慕容垂正在玩手段，千方百計的在奪取紀千千的芳心。

　　要生擒他燕飛，是要證明給紀千千看燕飛只是失敗者，粉碎燕飛在紀千千心目中無敵英雄的形象，讓紀千千親睹他落難的窩囊樣子。

　　假設生擒他不成，只好借彌勒教之手殺死他，如此可斷去紀千千對他的癡念，而紀千千也很難怪罪慕容垂，因為一切都可推在竺法慶身上。

　　殺死他燕飛，既可打擊拓跋珪，又可重挫荒人的鬥志和士氣，不論對慕容垂或竺法慶，均有數之不盡的好處。

　　竺法慶現身邊荒，盡殺太乙教的漏網高手，正是彌勒教搗亂天下的先兆。

　　透過赫連勃勃和王國寶兩大門徒，彌勒教可輕易在南北取得擴展力量的據點。

　　看來赫連勃勃只好交由拓跋珪去應付，他與竺法慶的衝突也已是無可避免。他會盡一切方法和手段，阻止竺法慶到南方去，不單是為了報答謝家的恩情，更是為了邊荒集的福祉和紀千千主婢。

　　就在此時，他聽到右方傳來僅可耳聞的數下兵刃交擊的聲響。

　　燕飛心中一動，循聲掠去。

　　※※※

　　劉裕呆坐小廳內，腦內亂成一片。

　　宋悲風走進來，到他身旁隔几坐下，沒有說話。

　　他是最清楚劉裕情況的人，亦只有他明白劉裕的煩惱。

　　劉裕像不曉得宋悲風就坐在身旁的模樣，喃喃道：「我該怎辦呢？」

　　宋悲風道：「將所有事向小飛全盤告知吧！左瞞右瞞不但於事無補，還會增加不必要的誤會，致乎令小飛作出錯誤的判斷，更會損害你們之間的友情。」

　　劉裕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歎道：「他曉得我與任妖女合作，會怎樣看我？」

　　宋悲風道：「他如真的是你的好朋友，會體諒你的處境和為難處。」

　　劉裕霍然而起。

　　宋悲風一呆道：「你要到哪裡去？」

　　劉裕沉聲道：「我想到集外轉一圈，假如殺奉善的真是赫連勃勃，他該有一支部隊隱藏在邊荒集的附近。」

　　宋悲風陪他起立，點頭道：「這個可能性非常大。」

　　劉裕道：「宋叔讓我一個人獨自去吧！別忘記我是北府兵裡最出色的探子，有足夠保護自己的能力。」

　　宋悲風明白他的心情，低聲道：「小心點！」

　　劉裕搖頭再歎一口氣，出門去了。

　　※※※

　　紀千千坐在床沿，俯頭審視愛婢的臉容，愛憐地喚道：「詩詩！詩詩！」

　　小詩張開眼睛，道：「小姐！」

　　勉力的想坐起來。

　　紀千千扶她挨著床頭坐好，道：「今天好點了嗎？」

　　小詩點頭道：「好多了哩！」

　　又不好意思的道：「小詩真沒有用，令小姐擔心哩！」

　　紀千千微笑道：「人在病倒時，情緒自然會低落，失去鬥志，我也會這樣的，詩詩不用自責。我們現在更應互相扶持，互相勉勵。為何這樣呆看著我呢？」

　　小詩道：「小姐今天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發生了甚麼事呢？」

　　紀千千有強烈的衝動把昨晚見到燕飛的事向她盡情傾吐，好讓她分享自己心中的歡愉和振奮，旋又記起燕飛的指示，更暗自心驚。如讓慕容垂又或那個監視自己的風娘發覺自己神色有異，不起疑心才怪。

　　同時也明白燕飛因何要她瞞著小詩，因為以小詩的單純，絕對藏不住心事。

　　只好騙她道：「我收到一個好的消息，我們的邊荒第一劍手聯同他的兄弟拓跋珪，已攻陷北方的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兵鋒直指燕都中山，令慕容垂進退兩難，我們重返邊荒集的夢想，已從沒有可能變得極有希望。」

　　小詩現出驚喜的表情，她並不真正明白紀千千說的話，不過她絕對信任紀千千，紀千千說有希望，她當然深信不疑。

　　事實上自被帶來滎陽後，紀千千尚是首次展現出眼前般朝氣蓬勃的神色。

　　「咯！咯！咯！」

　　紀千千不悅道：「誰？」

　　被稱為風娘的管家婦，慕容大嬸的聲音在門外道：「小姐起床了嗎？早膳預備好了，請讓婢女們進來侍候小姐。」

　　紀千千心忖自己定要在梳妝抹粉上下點功夫，以掩蓋自己因燕飛而來的艷光，答道：「謝謝大嬸！我打扮妥當後待會便到。」

　　風娘去後，紀千千拍拍小詩臉蛋，喜孜孜的道：「沒有人鬥得過燕飛的，即使強如慕容垂，亦注定要吃敗仗。」

　　小詩怎知她指的是昨晚發生的事，茫然點頭。

　　※※※

　　卓狂生領著龐義和高彥來到第一樓的所在處，笑道：「你們給我看，這地方成甚麼樣子呢？」

　　東大街人來車往，附近店舖擠滿各方來辦貨的人，惟只第一樓舊址光禿禿一片，只有幾根打進泥土內的木樁，成為對比強烈的情景。

　　高彥奇道：「你帶我們龐老闆到這裏來，只是為發牢騷嗎？」

　　龐義道：「這傢伙在逼我提早重建第一樓。唉！一天千千未回來，我根本提不起興趣去幹這件事。」

　　卓狂生啞然笑道：「信任邊荒集吧！我們可以創造出任何人夢想以外的奇跡，包括從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詩姐。你重建第一樓，怕怎樣也需要一年半載的功夫吧！當千千小姐榮歸邊荒集時，你的第一樓也剛好落成，不正是歡迎千千小姐最大的慶禮嗎？」

　　龐義苦笑道：「我真的提不起勁。」

　　卓狂生道：「有甚麼提不起勁的？你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還有就是你的雪澗香，已斷貨多時。沒有雪澗香，人人都提不起勁，特別是我們的小燕飛。」

　　又對著高彥道：「我說得對嗎？」

　　高彥一向知道卓狂生腦袋想出來的東西，總是與別不同，只好同意道：「千千和小詩回來時若見到第一樓矗立在東大街，肯定會有意外的驚喜。」

　　龐義頹然道：「可是……」

　　卓狂生不耐煩地截斷他道：「可是？可是甚麼呢？我是邊荒的專家，最明白荒人的心態，第一樓重建動工，將會起了激勵士氣的作用，令人人都覺得第一樓就是千千以前在建康長駐的秦淮樓，沒有紀千千的第一樓成甚麼樣子呢？明白嗎？」

　　高彥推推龐義道：「這傢伙的話不無點小道理呢！」

　　卓狂生不悅道：「甚麼小道理？是大大的道理。第一樓正代表我們迎接千千小姐回來的自信和決心。荒人是很奇怪的，需要一座像第一樓的東西來提醒他們。在營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你能起的最大作用，就是使第一樓在廢墟裡重生，還要比以前更壯觀。」

　　龐義終於讓步，點頭道：「好吧！不過雪澗香釀成後必須窖藏一年，方可以恢復供應。」

　　卓狂生喜道：「算你吧！你可知流到建康所餘無幾的雪澗香，現在是價比黃金。我還有一罈，待燕飛回來後才會拿出來大家喝個痛快。」

　　又高嚷道：「第一樓啊第一樓，當千千小姐和小詩回來之時，你會重新成為邊荒集東門大街的地標，我們荒人將以你為榮耀。」

　　※※※

　　燕飛切入通往邊荒集北面的驛道去，此為水路外貫通邊荒集和泗水的主要陸路，當日苻堅大軍南下，正是倚賴這條被荒人稱之為「邊泗驛道」的大道。

　　邊荒的道路大多毀壞不堪，只有連貫邊荒集南北、穎河以西的兩段驛道在荒人不停修補下，大致仍保持良好的狀態。

　　打鬥者已不見蹤影，只能從道上凌亂的足跡蹄印察覺此處曾經歷劇烈的戰鬥。

　　燕飛乃追蹤的高手，伏往地面展開「地聽」之術，剛好捕捉到十數騎和一輛馬車離去的聲音，逐漸朝邊荒集的方向遠去。

　　燕飛跳起來，嗅到一陣似曾相識的幽香。

　　他的鼻子雖及不上方鴻生的天生異稟、神乎其技，仍比一般人遠為優勝。

　　心中同時浮起安玉晴的如花玉容，感到她正在那輛車內。

　　燕飛暗吃一驚。

　　她怎會到這裡來呢？又怎會與人惡鬥？憑她超卓的身手，誰人可把她生擒？想到這裡，再不猶豫，全速朝車馬隊追去。

　　※※※

　　臨海郡，章安城。

　　孫恩在盧循和徐道覆陪伴下，巡視集結在海灣內的船隊。

　　章安城東臨東海，如由此乘船北上，可從海路入大江，直抵建康，乃建康南面最重要的大城之一。

　　三人沿岸策馬緩行，海港上近二百艘戰船飄揚著天師軍的旗幟，展示著天師軍力能顛覆大晉的威勢。

　　孫恩目光投往東面出海口處，若有所思。

　　徐道覆道：「一切準備就緒，只要天師一聲令下，我們便可以揚帆北上。」

　　孫恩於一高阜上勒馬停下，微笑道：「沿岸大城情況如何？」

　　徐道覆道：「建康朝廷以內史王凝之為帥，進駐會稽、陰城，兵力在萬許之間，以為可阻擋我們天師大軍。」

　　孫恩冷哼道：「王凝之？」

　　盧循道：「王凝之是王羲之之子，謝玄姊謝道韞的夫婿，篤信天師教，卻不認同我們天師道，為人愚癡，自以為是，非是將才。」

　　孫恩啞然失笑道：「難道謝玄一死，晉室真的再無良將？」

　　徐道覆笑道：「晉室派系之爭愈趨激烈，最近王國寶更授意大臣，請司馬曜加封司馬道子，為司馬曜怒拒。司馬曜見司馬道子驕橫難制，欲以王恭聯結殷仲堪以制道子，豈知殷仲堪顧忌桓玄，竟提議王恭拉攏桓玄，桓玄乘機向王恭提出條件，須獻上女兒王淡真作其妾，此舉不但令殷仲堪狼狽不堪，更使王恭進退兩難，把整個倒司馬道子的行動拖著。」

　　孫恩搖頭歎道：「又一個蠢人。」

　　盧循道：「司馬曜見局勢不對，不得不把在朝廷裡繼謝安後，成為反對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中流砥柱的中書侍郎范寧降官，使出為豫章太守，又改封司馬道子為會稽王。在如此情況下，晉室根本無暇南顧。」

　　又道：「進軍建康，此實為千載一時之機。」

　　孫恩道：「道覆有何意見？」

　　徐道覆目光緩緩掃過聲勢龐大的戰船隊，沉聲道：「現在會稽、吳郡、吳興、義興、臨海、永嘉、東陽、新安八郡，均有我們天師道的人，晉室的統治名存實亡，當地豪強全力支持我軍，只要天師振臂一呼，晉軍勢必望風而倒。不過縱使建康以南沿海各郡盡入我軍之手，要攻陷建康，仍非易事，如拖延個一年半載，惹得北府兵或荊州軍來援，我們的形勢會相當不妙。依我看現在尚未是大舉進攻的時候。」

　　孫恩點頭不語。

　　盧循皺眉道：「道覆之言有理，不過現在八郡豪強土族，全翹首期待天師逐走北人，好自己當家作主，如我們按兵不動，支持我軍者的熱情一旦冷卻，對我們將非常不利。」

　　孫恩微笑道：「你們說的，各有各的道理。晉室還未真的大亂，妄然攻打建康，反會令晉室團結起來，故不宜於此時對建康用兵。」

　　稍頓續道：「不過我們也不可以全無作為，就讓我們率水師沿海岸北上，已足可兵脅王凝之，教他不敢妄動。翁州有大海之險，易守難攻，可令我們先穩立於不敗之地，又可展示我們推翻晉室的志向，一舉兩得。」

　　徐道覆和盧循連忙稱善。

　　孫恩仰天笑道：「我們就以一個月的時間作攻打翁山的準備，從容佈置。得翁山島後便可以逐步蠶食沿海郡城，令建康南面屏障盡失，那時我們要攻要守，再不由其它人作主了。」

　　兩人轟然應諾。

第十一章　巧破陰謀

　　馬車隊的輪聲蹄音，離開驛道，進入道旁西面的疏林區，朝西南方馳去。

　　燕飛循聲追入林內，已可隱見敵人背影。十多騎護著一輛馬車，正在林內穿行。

　　他本打定主意，見到敵人立即突襲，務要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好救回安玉晴，可是馬車隊內其中一人的背影，卻令他心有所戒，不敢輕舉妄動。

　　那是赫連勃勃的背影。

　　其它騎士雖是坐在馬背上，但人人氣度沉凝，形態穩如泰山，顯然無一庸手。

　　燕飛心中升起無數疑問，值此赫連勃勃正和拓跋珪對戰的時刻，赫連勃勃怎可能分身到邊荒集來？赫連勃勃於此截擊安玉晴，是否早有預謀？否則怎麼會備有馬車，載走美麗的戰利品。赫連勃勃與安玉晴到底又有甚麼過節？縱使敵勢龐大，燕飛已下定決心，誓要從赫連勃勃的魔掌裡把安玉晴救出來，因為以赫連勃勃淫虐好殺，安玉晴落在他手上，遭遇之慘實不堪想像。

　　尾隨對方急趕三十多里後，林木轉密，車馬隊忽然停下來。

　　燕飛利用林木的掩護，無聲無息追至二十丈許外的近處，靜觀其變。

　　蹄聲在南方響起，迅速接近，赫連勃勃一方全無異樣神態，來的顯然是同黨。

　　車門打開，一名勁裝女子從車上下來，身材苗條，有對妖媚的大眼睛，不見有隨身兵器。她的身份應該不低，立即有人牽來一匹空騎，讓她跳上馬背。在陣陣寒風吹拂下，女子衣衫飄揚，更展露出她曼妙的曲線。

　　燕飛留意她上馬的動作，雖不見如何賣弄，可是能在迅捷裡透出一股輕逸好看，那種隨心所欲的況味，確非一般好手辦得到。燕飛眼力高明，立即作出判斷，此女武功當是赫連勃勃級數，縱及不上赫連勃勃，亦相差不遠。

　　他終於明白為何憑安玉晴之能，亦要中伏遭擒。

　　此女催馬來到赫連勃勃馬旁，與後者同朝蹄音來處凝視，道：「她身上沒有心佩，真氣人。」

　　又向赫連勃勃嬌笑道：「此女乃人間尤物，勃勃你不可監守自盜，否則彌勒爺絕不會放過你。」

　　赫連勃勃「嘿嘿」淫笑道：「那我慾火焚身時怎辦好呢？是不是可以找你護法仙娘來打救。」

　　那女子正笑得花枝亂顫，意態引逗時，赫連勃勃另一邊的中年佩刀壯漢怪笑道：「喬琳你勿要厚此薄彼，定須雨露分沾，公平佈施肉身，讓我狄漢也可分得一杯羹，這才叫功德無量。」

　　燕飛注意到當三人調笑之際，其它人不但不敢說話，連附和的笑聲也沒有，顯然在這批人中，以赫連勃勃、喬琳和狄漢三人的身份地位最高。

　　赫連勃勃故作驚訝的道：「老狄你不是說笑吧！你們四大金剛朝夕相對，你竟然未嘗過我們喬大姐床上的銷魂滋味，說出去誰肯相信呢？」

　　狄漢故意裝出誇張的頹喪樣子，歎道：「喬大姐整晚顧著侍候彌勒爺，哪來空閒陪我們玩樂兒，不用陪彌勒爺時又要好好歇息休養，哈！」

　　這番話說得缺德露骨，充滿淫猥的意味。

　　喬琳大嗔道：「狄漢小心我割下你的舌頭，誰晚晚都去陪彌勒爺哩？」

　　此時二十多騎在南方出現，筆直朝他們馳來，遠看過去來人作商旅打扮，與一般往來邊荒集的行旅沒有分別。

　　燕飛從他們的對答已清楚這對男女狄漢和喬琳的身份，他們正是彌勒教四大護法金剛其中兩人，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會是甚麼好事。

　　最奇怪的是安玉晴一向行蹤飄忽，怎會如此容易給人盯上，中伏遭擒。

　　來騎終於到達，在兩丈許處勒馬停下，其中一人放緩騎速，馳至二人前方，神色凝重地向三人打招呼。

　　赫連勃勃訝道：「太子的神色因何如此沉重？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聽得心中大懍，隱隱感到事情大不簡單，其中必包藏陰謀詭計。眼前被稱為太子者，肯定不是他在滎陽隔遠看過幾眼的慕容德，那何來另一個太子？被稱為太子者年紀該不過三十，長得一表人才，體魄健壯，膀闊腰圓，表情嚴峻，腰配馬刀，一看便知是有身份地位的胡人。

　　他沒有直接答赫連勃勃的問題，反問道：「安世清的美麗女兒到手了嗎？」

　　喬琳顯然對他極感興趣，獻媚的嬌笑道：「全賴太子大力幫忙，彌勒爺會非常感激。」

　　狄漢沉聲道：「邊荒集是否出現意料之外的變化呢？」

　　那太子點頭應是，道：「你們現在絕不宜到邊荒集去，奉善一事荒人已認定是赫連兄幹的，刻下正由那方鴻生憑他的鼻子搜索赫連兄的下落。」

　　赫連勃勃大怒道：「我到邊荒集去，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把那傢伙的鼻子割下來。」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亦隱隱知道不妙，照道理方鴻生若要把赫連勃勃找出來，該屬極端機密的事，而這被稱作太子的人，卻似是瞭如指掌，清楚掌握一切。

　　狄漢道：「我們的計劃該是萬無一失的，怎會忽然讓敵人生出警覺？」

　　太子歎道：「本來是一切順利，弄得荒人疑神疑鬼，劉裕則難脫嫌疑，豈知龐義和高彥今早忽然回來，還代那殺千刀的燕飛傳話，指出赫連兄和胡沛兄都是大佛爺的門徒，登時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還臨時在大江幫的忠義堂舉行議會，決定全力與我們周旋，教人意想不到。」

　　赫連勃勃、狄漢和喬琳三人聽得面面相覷。

　　暗處的燕飛則心呼好險，幸好自己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因為議會內肯定有他們的內奸，否則那太子不會如此清楚議會內發生的事。

　　如果不是要救安玉晴，他會立即趕回邊荒集去。

　　此時他再弄不清楚彌勒教與慕容垂的關係，因為這被稱為太子者，肯定屬於另一股胡人的勢力。

　　赫連勃勃道：「燕飛怎會知道我們的事？」

　　太子道：「現在並不是追究燕飛如何知道這方面事情的時候，孤立大江幫和劉裕的計劃再行不通，我們必須重新部署，否則我們在邊荒集僅餘的一點優勢也會失去，」

　　赫連勃勃冷哼道：「雖然事情的發展有點波折，不過邊荒集始終會落入我們手上。佛尊已神功大成，天下再無敵手，加上我們有人接應，可把阻著我們的人逐一刺殺，等到邊荒集群龍無首，人心大亂之時，我們便可以收拾殘局。」

　　太子苦笑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在邊荒集的線人也不是那麼可靠，全賴我大力堅持，曉以大義，他才勉強屈服，但已費盡我唇舌。唉！邊荒集確是個大染缸，可令任何人變質。」

　　燕飛心中暗罵，為何不說清楚點呢？太子又道：「我現在去安排我方人馬潛進邊荒集，請轉告大佛爺，在與我們會合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赫連勃勃出奇地謙卑的道：「一切依太子的吩咐。」

　　太子向後面的手下們打出手勢，逕自策馬朝西北去了，二十多騎緊迫其後，迅速沒入林木深處。

　　赫連勃勃等呆坐馬背上，該是仍為太子帶來的壞消息震撼，影響了情緒，方寸大亂。

　　燕飛心中一動，展開身法，潛前逾十丈，離開對方只有七、八丈的距離。

　　此時對方十七個人，多立馬在馬車前方和兩側處，馬車後只有二騎守衛，馬車御者的注意力也集中到前方去。

　　赫連勃勃道：「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犯了錯誤呢？」

　　喬琳狠狠道：「我們最大的錯誤，是沒有殺死燕飛。」

　　狄漢不忿地道：「這小子命真大，佛娘在把他埋進地底去前，已運功震斷他心脈，豈知他仍然可以活下去，劍術還一天比一天進步。今次佛娘借燕飛打擊孫恩信心之舉，可說偷雞不著反蝕把米。」

　　燕飛明白過來，尼惠暉確曾把自己帶離險境，卻是不安好心，一方面向孫恩示威，好令他疑神疑鬼，信心受損；另一方面可保證自己難以活命，豈知自己受丹劫改造的經脈，在胎息大法下竟可斷脈重續。

　　亦暗抹一把冷汗，假如尼惠暉在自己心臟捅上一刀，保證自己只能埋屍土下。

　　他見赫連勃勃等三大高手都是心神恍惚的模樣，決定冒險救人，提聚玄功，下一刻已縱身而起，來到樹上橫桿處。

　　長風吹得遠近枝葉搖拽作響，掩蓋了他觸動樹葉的聲音。

　　幸好這區域沒有受雨雪侵襲，否則會對他的潛蹤匿跡加添困難。

　　燕飛幾個起落，來到馬車上方三丈許處大樹的枝葉濃密處。

　　他敢肯定在敵人攔截前，他可以破頂進入車廂裡，問題在安玉晴必被他們以獨門手法封閉穴道，他帶著一個人，如何方可以躲過敵人的追擊。

　　只是一個赫連勃勃，要勝過他已非易事，何況還有喬琳和狄漢兩大高手，再加上十多名無一庸手的匈奴戰士。

　　但若錯過眼前機會，待車馬隊開出，在敵人全神戒備下，救回安玉晴的機會將更渺茫。

　　正頭痛問，他忽有所覺。

　　他自然而然朝左方林木處瞧去，只見劉裕正藏身一堆樹叢後向他打手勢，由於角度的關係，不虞被敵人察覺，只有居高臨下的燕飛可以看到他。

　　燕飛完全沒法明白為何劉裕會在此處出現，卻是喜出望外，忙打出手勢，表示目標在馬車內，著劉裕設法在前方引開敵人。

　　兩人曾並肩作戰，有非常好的默契。

　　劉裕表示明白，消失在樹叢後。

　　燕飛只好耐心靜待，心中祈禱赫連勃勃等多聊一會兒。

　　狄漢的聲音傳來道：「原來的計劃已不可行，只好以武力控制邊荒集，幸好我們有內應，否則根本無從著手。」

　　赫連勃勃道：「太子說過我們的內應心中仍有猶豫，所以必須趁他變卦前動手，令他無法後悔。」

　　喬琳道：「返營地再說吧！」

　　赫連勃勃回頭道：「沙延拿你立即掉頭回去向彌勒爺上報剛才太子說的事。還有要告訴他安世清的女兒已到手哩！」

　　馬車後三騎之一領命去了。

　　赫連勃勃正要策馬而行，在左方三十丈處，劉裕倏地出現在一棵大樹離地四、五丈的橫幹上，雙腳搖搖晃晃的，一派逍遙寫意的模樣，長笑道：「赫連兄別來無恙！既到邊荒，何不到邊荒集來探望故人好友，卻要藏在密林內鬼鬼祟祟的，是否又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赫連勃勃等無不色變。

　　喬琳和狄漢怒喝一聲，策騎朝劉裕衝去。

　　赫連勃勃則一臉驚疑神色，環目四顧，掃視遠近，察看是否尚有其它敵人，然後大喝道：「你們先走一步！」

　　接著策馬追在喬琳和狄漢馬背後去。

　　御者豈敢遲疑，馬鞭揚上半空，再往下抽打拉車的四匹馬兒臀處。

　　眾騎護著馬車正要開出，燕飛已無聲無息從空而降，蝶戀花灑出百千劍影，迎頭往馬車後兩騎疾攻而下。

　　兩名匈奴戰士雖是身手高明，因與燕飛尚有一段頗遠的距離，且是猝不及防，登時遭殃，肩井穴分別被刺中，倒墮下馬。

　　兩匹馬驚嘶人立而起，其它戰士驚覺有變，已來不及阻止要發生的事。

　　燕飛足點其中一馬頭頂，借力平飛開去，後發先至的趕上剛開行的馬車，足踏廂頂，一個觔斗，蝶戀花化作長虹，向駕車的御者直擊而去。

　　喬琳和狄漢離劉裕所在處已不足五丈，赫連勃勃則追在他們之後十丈多的位置，三人聽到人叫馬嘶的聲音，回頭望來，均氣得差點六眼齊噴火焰，知道中計，卻再沒法扭轉敗局。

　　燕飛的動作快如電閃，御者聞聲別頭往後看，正要拔出藏在座位下的馬刀，蝶戀花已朝他面門射至，大駭下側身墮下馬車，險險避過殺身大禍。

　　御者仍在林地上止不住勁翻滾轉動的當兒，燕飛落入御者的位置，執起御車的馬韁，催馬疾行，偏往右方。嚇得敵騎急竄逃避。

　　剎那間，燕飛已策馬車破出重圍，朝東面驛道的方向馳去。

　　敵騎亂成一團，好一會才重整陣腳，窮追在馬車後。

　　赫連勃勃、喬琳、狄漢三人此時還哪來閒情理會劉裕，齊齊掉轉馬頭追來。

　　「噗！噗！」

　　追得最接近的兩名匈奴戰士從馬背騰身而起，落在車頂處。

　　燕飛哈哈一笑，發出兩道指風，刺在奔在前頭的健馬股上，馬兒吃痛下更是發足狂奔，馬車突然加速。

　　燕飛已輕盈如狸貓般翻上車廂前端邊沿處，蝶戀花全力揮擊。

　　「噹！噹！」

　　兩聲清脆的響音後，兩名手持馬刀的匈奴戰士無一倖免被命中兵器，不單攻勢全消，還被蝶戀花帶著的真勁震得分兩邊掉下車廂去，重重跌在地上。

　　燕飛又閃電前移，另一名撲上廂頂來的敵人尚未有機會立足實地，早給他連人帶刀劈得飛跌往遠處，再爬不起來。

　　一聲長笑，劉裕不知從哪處鑽出來，從天降下，落入御者的位置，控制著馬車有驚無險地在林木間穿行。

　　燕飛橫劍立在車廂頂，狀如天神。

　　敵騎登時氣餒，再沒有人敢以身試法躍往車頂來，只敢追在車後，叱喝作勢。

　　赫連勃勃已追至戰士們隊後，喬狄兩人在更遠處追來。

　　燕飛大笑道：「有勞赫連兄相送，不過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赫連兄請回吧！」

　　忽然一拳隔空擊出，勁氣狂吐，追在最近處的匈奴騎士避無可避下，登時應拳拋跌，掉往地上。

　　後來數騎慌忙閃躲。以免踐踏自己人，頓時隊形散亂，潰不成軍。

　　隨後追來的赫連勃勃被己方人馬所阻，不得不勒馬收韁。

　　只是這一耽擱，馬車早去遠，消沒在林木之間。

第十二章　團結內部

　　「停車！」

　　劉裕駕著馬車登上一座小丘，方把馬車停下。

　　燕飛掃視遠近，看清楚沒有敵蹤，方從車廂頂躍下，道：「劉兄給我把風！」

　　劉裕一個觔斗翻上車頂，心中湧起親切和熟悉的感覺，想起當日兩人並肩作戰的情景。

　　啟門的聲音在下方傳來，接著是燕飛「咦」的一聲驚呼。

　　劉裕見遠近無人，跳往地面，燕飛此時已進入車廂去，他則探首望進車廂內。

　　車廂空無他人，只有燕飛在呆看廂壁。

　　劉裕直至此刻仍不知馬車內載的是何人，問道：「有甚麼問題？」

　　燕飛從車門退出來，道：「她走了！還在廂壁留字，說多謝我們。她定有一套解穴的獨家本領，趁我們不注意時，由車窗離開。」

　　劉裕道：「她是誰？」

　　燕飛走到車頭，把四匹跑得不住噴白氣的馬兒解下來，答道：「就是安世清的女兒安玉晴。」

　　劉裕一邊幫手解馬，邊聽燕飛把事情解釋一遍，到把事情弄清楚，四匹馬兒回復自由，安靜吃草，兩人到車尾的丘坡頂坐下，休息回氣。

　　劉裕道：「假如可以弄清楚那被稱為太子者的身份，我們便可以知道誰是內奸。」

　　燕飛道：「你怎會這麼巧到這裡來的呢？」

　　劉裕道：「我是跟蹤那太子的一夥人來的，我正要到集外走走，看看會否發現敵軍的影跡，甫出邊荒集，便見到他們偏離驛道，進入樹林，心覺可疑，遂追在他們身後，還差點追失他們。」

　　燕飛問道：「邊荒集情況如何呢？」

　　劉裕把情況扼要敘述，從奉善被殺說起，到今早在忠義堂舉行的臨時議會，然後總結道：「敵人既對議會內發生的事瞭如指掌，那肯定當時在場者有一個人是內奸，且此人該是胡人，故不得不屈服在那太子的民族大義之下。」

　　燕飛點頭道：「當然不會是拓跋儀，剩下來的便只有慕容戰和呼雷方。」

　　燕飛忽有所悟一震道：「肯定是呼雷方，因為慕容沖只有三十多歲，哪來這麼大的兒子。只有羌主姚萇，方會有這麼一個兒子。」

　　劉裕沉聲道：「如是姚萇的兒子，便該是姚興，此人智勇雙全，武功尤勝乃父，堪為羌族第一高手。」

　　燕飛歎道：「唉！呼雷方！一邊是邊荒集的兄弟，一邊是自己的親族，我可以想像到他的為難處。我們立即趕回邊荒集去。」

　　劉裕一把扯著他，苦笑道：「我還有重要的事須向你交代。」

　　燕飛訝道：「究竟是甚麼事？為何你的神情如此古怪？」

　　劉裕頹然道：「彌勒教的人之所以算計安玉晴，為的該是心佩，縱然不能在她身上尋得，也可挾持她威脅安世清把心佩交出來，他們不知心佩已被任青媞盜走，更不知道心佩現正在我身上。」

　　燕飛失聲道：「甚麼？」

　　劉裕緩緩解下掛在頸上的心佩，遞到燕飛眼下，道：「這就是心佩。」

　　燕飛一把接過，拿到眼前審視，皺眉道：「任妖后的東西怎會落在你手上呢？」

　　劉裕道：「是她硬逼我收下，好為她保管，因為此佩能與天地佩生出感應，她還以為天地佩仍在安世清手上，怕被他們父女追殺。」

　　接著一五一十把前因後果說出來，連任青媞說過關於玉珮的異處亦一字不漏，到最後整個人輕鬆起來，道：「說出來心裡舒服多哩！你要惱我我絕不會怪你，因為確是我不對。」

　　燕飛呆望他半晌，接著沉吟起來，忽然笑道：「如在千千被擄北上之前，我曉得你與任青媞合作，還瞞著我，我心中一定很不舒服，現在卻似聽著最理所當然的事，你明白是甚麼道理嗎？」

　　劉裕愕然搖頭，表示不明白。

　　燕飛出奇地平靜的反應，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劉裕清楚自己變了，而燕飛也不是以前的燕飛。人是會因應環境而變化，否則便要被淘汰。

　　燕飛現出一個苦澀和神傷的表情，仰望日落前的天空，徐徐道：「那晚我看著千千返回慕容垂的戰船去，看著戰船把我最心愛的人帶走，當時我立下決心，不論用何種手段，只要千千能回到我身邊，我也會毫不猶豫去做。當然！我指的手段只是針對敵人，並不會殃及無辜。」

　　接著朝他瞧來，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語氣卻依然平和，淡淡的道：「所以我明白你的處境，為了掙扎求存，為了不負玄帥所託，你不得不作出妥協，若非如此，你可能早被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害死，怎還能和我坐在這裡傾吐心事。」

　　又把目光投往山林遠處，沉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參與任何戰爭，可是我能不為邊荒集而戰，不為千千而戰嗎？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所以我明白你，更體諒你。」

　　劉裕一陣激動，把頭埋入舉起的雙掌裡，淒然道：「可是我欺騙了玄帥，沒有把曼妙的事告訴他，更對不起你。」

　　燕飛搖頭道：「因為你沒有選擇。如不是曼妙令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不和，南方豈還有你立足之地。我和你都處於人生的低潮內，唯一可做的是如何在如此的惡劣環境裡做到最好，奮鬥不懈，朝目標邁進。」

　　接著道：「你說任青媞對司馬曜動了殺機，此事非同小可，一個不好，南方將出現四分五裂的情況。」

　　劉裕抬起頭來，思忖道：「南朝於淝水之戰後，早現分裂亂象，全賴玄帥挾淝水之戰的餘威，鎮著各方勢力。任青媞縱有殺司馬曜之心，亦非一時三刻可以辦到的事，必須巧妙佈局，否則曼妙焉能活命？所以眼前當務之急，是如何應付彌勒教。如讓竺法慶安抵建康，謝家肯定片瓦無存。」

　　稍頓後道：「你是否到過滎陽呢？」

　　燕飛淡淡道：「我不但到過滎陽，還見過千千。」

　　劉裕遽震一下，眼中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燕飛現出回憶的神情，道：「我一直想不通當晚決戰孫恩前，為何只見到尼惠暉，卻不見竺法慶，原來是竺法慶得到天地佩後，立即潛往祕處借天地佩的奇異功能，修練『十住大乘功』最後一重功法，亦因此而令彌勒教顛覆邊荒集的大計胎死腹中，變成赫連勃勃冒險一博，結果是慘敗一場。」

　　接著把在滎陽見到尼惠暉和江凌虛的遺言道出，讓劉裕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劉裕恍然道：「彌勒教應是一直與慕容垂暗中勾結，任遙亦是他們的夥伴，且布下一個對付孫恩的陷阱，卻被孫恩識破，先下手為強的殺死任遙。赫連勃勃的慘敗，令慕容垂不得不與孫恩聯手。事情的複雜處，只可以一筆糊塗賬來形容。」

　　燕飛雙目亮起來，沉聲道：「現在赫連勃勃和彌勒教捲土重來，還有羌族作後盾，顯示彌勒教或許已背叛了慕容垂，原因是怕慕容垂如統一北方，那彌勒教和赫連勃勃在北方將沒有容身之地。所以我們首先要解決呼雷方的問題，然後方可以萬眾一心的應付外敵。」

　　劉裕道：「我只是擔心，假如竺法慶察覺暫時在邊荒集難有作為，會繞過邊荒集到建康去，我們最終仍是沒法阻止他南下。」

　　燕飛合攏右手，把心佩緊握在手內，微笑道：「你不是說過天地佩與心佩有著微妙的感應嗎？如此事屬實，那竺法慶就休想到建康去，我們說不定可殺彌勒教一個片甲不留，為世除害。」

　　劉裕精神大振，道：「我們立即回邊荒集去。」

　　在日出前的暗黑裡，呼雷方匆匆來到小建康的振荊會總壇，陰奇在大門處靜候他。

　　呼雷方怨道：「甚麼事這般緊急？連天亮也等不及呢？」

　　陰奇道：「是有關赫連勃勃的事，我們在邊荒集發現了他的營地。」

　　呼雷方一震道：「竟有此事？營地在邊荒何處？」

　　陰奇領著他往主堂走去，道：「我並不清楚，建功的是劉裕，真不愧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

　　呼雷方沉默下來，沒再說話。

　　主堂出現前方，黯無燈火，亦沒有人聲傳出，洞開的大門內黑漆一片。

　　呼雷方忍不住問道：「誰在堂內？」

　　陰奇恭敬的道：「為避開敵人耳目，所以我們不敢張揚，已到的有江大小姐、卓館主、慕容當家和劉裕四人。」

　　呼雷方現出猶豫神色，在石階前止步。

　　陰奇湊近低聲道：「我們決定對赫連勃勃來個迎頭痛擊，一舉粉碎他準備進侵邊荒集的行動，所以天明後我們立即祕密集結人馬，於黃昏時出擊。」

　　呼雷方稍鬆一口氣，點頭道：「明白了！」

　　舉步走上長階。

　　陰奇追在後方，道：「呼雷當家請入大堂，我還要招呼其它人。」

　　呼雷方道謝一聲，逕自進入大堂。

　　黑沉沉的大堂內坐著十多人，呼雷方心知不妙時，「砰」的一聲，大門在身後關閉。

　　燈火倏地亮起，照得大堂明如白晝。

　　呼雷方厲叱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卓狂生坐在面向大門的主位處，兩邊坐的全是鐘樓議會的成員。

　　最使他料想不到的是負責關門的竟是劉裕和久違了的燕飛。

　　屠奉三目光投向身旁的空椅，道：「呼雷當家請坐！」

　　呼雷方的目光落在慕容戰身上，神色轉厲，怒道：「你也站在漢人的一方來算計我？」

　　慕容戰攤手道：「這與種族沒有任何關係，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赫連勃勃乃邊荒集的公敵，誰人與公敵勾結，立即成為我們的公敵。」

　　呼雷方冷靜下來，沉聲道：「你們勿要含血噴人，要證明我和赫連勃勃勾結，須拿出真憑實據來。」

　　姬別歎道：「我一向敬重你呼雷方是條好漢子，大家更曾並肩作戰，我們更曉得你被逼與赫連勃勃這種人合作，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大家開誠相見，仍然有和平解決的辦法。」

　　卓狂生以主持的身份淡淡道：「呼雷當家請入座，你仍是議會的成員。」

　　拓跋儀道：「大家平心靜氣把所有事攤開來說如何？」

　　呼雷方目光移到江文清處，後者鼓勵地點頭，呼雷方神色轉緩，移到屠奉三旁的空椅子頹然坐下。

　　燕飛和劉裕方離開大門邊，分坐於左右末席。

　　堂內一陣沉默。

　　燕飛平靜的道：「我見到赫連勃勃偕彌勒教的喬琳和狄漢，在邊荒的一處密林內與姚興碰頭，還聽到他們的對話。當時赫連勃勃擒下安世清的女兒安玉晴，還多謝姚興在邊荒集提供安玉晴的行蹤。呼雷兄該知道我並沒有造謠。」

　　呼雷方木無表情，強撐道：「這於我有何關連？」

　　大堂靜至落針可聞。

　　燕飛從容道：「我曾到過滎陽，親眼見到尼惠暉現身城內，還協助慕容垂來搜捕我，貴族太子姚興是否清楚彌勒教與慕容垂的關係呢？如姚興一無所知之話，他就是被人利用了。」

　　呼雷方終於色變，欲語無言。

　　卓狂生大喝道：「呼雷方你仍未醒悟過來嗎？彌勒教和慕容垂看上你們羌族，只因你的利用價值。現在我們邊荒集團結一致，根本無隙可尋，想要來佔便宜，便要明刀明槍和我們打硬仗，我們怕過誰來？你如被人利用，等於我們被打開一個缺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你們羌族最後更是一無所得，只會便宜慕容垂和竺法慶。」

　　呼雷方像癱瘓了的挨在椅子處，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

　　紅子春道：「你的為難處，我們人人明白，亦沒有怪你。我們坐在這裡的誰不與邊荒外的各大勢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可是一切必須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邊荒集才能繼續興旺下去。邊荒集就是邊荒集，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沒有了邊荒集，我們將成為名副其實無家可歸的荒人。」

　　姚猛奮然道：「我們真正的大敵是慕容垂，因千千小姐的事我們荒人與他是勢不兩立，任何想顛覆邊荒集的人，便是我們的公敵。」

　　屠奉三探手過去拍拍呼雷方的肩頭，溫和的道：「幸好燕飛撞破彌勒教的陰謀，呼雷當家仍未致泥足深陷，只要你老哥迷途知返，將功贖罪，大家仍是好兄弟。」

　　事實上眾人仍弄不清楚，究竟是彌勒教背叛了慕容垂與羌族合作，還是仍勾結慕容垂以利用羌族，不過這麼說出來，只是令呼雷方易下台階。

　　呼雷方終於崩潰，頹然道：「是我對不起你們，你們來教我怎麼辦吧！」

　　費二撇沉聲道：「赫連勃勃的營地在何處？」

　　呼雷方微一錯愕，接著坦然道：「該是在集外西北方二十里處的鷂子峽附近，地方是我為他們揀選的。」

　　眾人都露出欣然神色，呼雷方肯吐露實情，證明他確有將功贖罪之心，更證實了赫連勃勃確隱瞞著彌勒教與慕容垂的關係。

　　燕飛道：「呼雷兄可置身於此事之外，還可以裝作被我們軟禁起來，沒法放出消息，而彌勒教也只會以為被我識破他們的陰謀。」

　　呼雷方點頭表示感激，道：「我族的戰士要後天才抵達鷂子峽，赫連勃勃的匈奴兵加上彌勒教的徒眾，兵力在二萬人間。」

　　眾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若有呼雷方作內應，加上彌勒教高手雲集，驟施突襲，邊荒集大有可能失陷於一夜之間。

　　劉裕終於發言，道：「我們和赫連勃勃交過手，他會否憑此二萬人，提早發動呢？」

　　卓狂生點頭道：「以赫連勃勃愛冒險的性格，此事大有可能。」

　　屠奉三道：「如他返營地後立即進軍，現在該在十里的範圍內。」

　　江文清道：「高彥已率領他的兄弟們到集外探察敵情，敵人如有任何異動，肯定瞞不過他的耳目。」

　　呼雷方道：「燕兄可否告訴我遇上赫連勃勃時的情況？」

　　燕飛扼要敘述一遍。

　　呼雷方聽罷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如赫連勃勃仍未進軍邊荒集，明天必找人來向我探聽情況，我便可以騙他上當了。」

第十三章　玉人來見

　　「咯！咯！咯！」

　　燕飛醒轉過來，勉力坐起，問道：「誰？」

　　拓跋儀以腳尖把門推開，右手托著一盆水，另一手拿著梳洗的用具。跨過門坎進來笑道：「天亮哩！還不起床，整個邊荒集都在等我們的燕英雄。」

　　燕飛記起早前隨拓跋儀回來，到北門的大驛站後，由於多天沒有好好睡覺，再撐不住，睡個不省人事。

　　移到床沿道：「現在是甚麼時候？」

　　拓跋儀把東西一股腦兒全放在一角的小圓桌上，道：「現在已是申時中，你睡了足有五個時辰。」

　　燕飛歎道：「我似還未睡夠。」辛苦地站起來，移到桌旁坐下，掬水洗臉。

　　冰寒的水，令他精神一振。

　　由於拓跋儀心切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門的情況，力邀他到大驛站休息，以致他沒有隨劉裕回東門去。

　　拓跋儀道：「赫連勃勃並沒有輕舉妄動，只是派人入集打聽情況。」

　　燕飛道：「誰來見呼雷方？」

　　拓跋儀道：「來見呼雷方的是喬琳，見到呼雷方安然無恙，她的心已放下一半。呼雷方和她說話時，屠奉三和卓狂生兩人在隔壁監聽，以保證呼雷方不會玩花招。」

　　燕飛問道：「喬琳相信呼雷方的話嗎？」

　　拓跋儀笑道：「哪到她不相信，我們所有腦袋加起來所想出的故事合情合理，你和劉裕是從集外遠追著姚興一行人，直跟到他們碰頭處。因見他們聲勢浩大，只敢在遠處偷看，難以接近，故而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後來姚興等離開，你和劉裕想偷襲赫連勃勃，所以你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他們後方，剛好聽到『安世清的女兒已到手了』這句話，猜到安玉晴在馬車上，所以下手救人。」

　　燕飛欣然道：「確是切合當時的情況，不過最有說服力的是呼雷方仍好端端的活著。以赫連勃勃的心性胸襟，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有諒解別人這回事，他肯定會深信不疑。」

　　接著起身穿衣，又背上名震天下的蝶戀花。

　　拓跋儀仍坐著，道：「呼雷方告訴喬琳邊荒集雖提高警覺，不過仍未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只以為彌勒教是來興風作浪，不過已精騎盡出，搜索集外方圓百里之地，還勸喬琳必須暫時撤退。」

　　說畢弓身而起，陪燕飛朝北大街舉步走。

　　燕飛道：「喬琳反應如何？」

　　拓跋儀答道：「她可以有甚麼反應？當然是回去向赫連勃勃報告，兩個時辰後她又回來見呼雷方，告訴呼雷方必須趁我們尚未有戒備前，於今晚天明前突襲邊荒集，著呼雷方作準備。呼雷方裝作反對一番，最後才無奈同意，還約好從西、北兩門殺入集來。」

　　燕飛歎道：「這叫一錯再錯，今次還要賠上個彌勒教。」

　　拓跋儀道：「照我們猜測，該是由竺法慶親自下令進攻，赫連勃勃還未有資格指使喬琳和狄漢，我們會於子時後封鎖全集，再把婦孺老弱和不相干的人撤往穎水東岸，然後張開羅網，待敵人自投進來。」

　　兩人走出大驛站，來到熱鬧的北門大街，陽光灑在身上，令人生出懶洋洋的感覺。

　　燕飛不理會街上行人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仰首觀天，道：「今晚會是一場硬仗，竺法慶和尼惠暉並不容易應付，一個不好，我們會有重大傷亡。」

　　拓跋儀道：「所以一眾人等正在老卓的說書館恭候你老哥的大駕，好商量誅妖大計，因此我不得不喚醒你。」

　　燕飛正要說話，忽然發覺有人在路旁向他揮手。

　　拓跋儀愕然道：「是誰？」

　　燕飛定神看清楚點，方發覺是作男兒打扮的安玉晴，由於她臉覆重紗的形象太深刻鮮明，一時間沒有想到是她。

　　拍拍拓跋儀肩頭道：「是安大小姐，你為我把風，我過去和她說兩句話。」

　　拓跋儀笑道：「只限兩句，說多半句我會把你捉走。」

　　燕飛跟著安玉晴步入小巷。

　　安玉晴停步轉身，那對令燕飛沒法忘記，秀氣而神祕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瞧他，道：「人家尚未有機會親自多謝你哩！」

　　燕飛移至離她香澤可聞的近處，不解道：「安小姐因何不告而別呢？如非你在車廂內留字，我會以為竺法慶神通廣大至把你暗中帶走。」

　　安玉睛對他的神態明顯比在建康謝府見面時友善親切，微笑道：「玉晴不想在那種情況下與你們相見嘛！」

　　燕飛問道：「安小姐怎會中伏的呢？」

　　安玉晴苦笑道：「我在集內發現喬琳，見她離集便從後追蹤，豈知竟是個陷阱。」

　　燕飛再問最關心的問題，道：「當時在車內，安小姐有沒有聽到敵人的交談對話？」

　　安玉晴冷哼一聲，道：「他們封鎖了我身上十八處要穴，令我昏迷過去，我甚麼都聽不到。不過自小爹便以丹藥來鞏固增強我的脈絡，令我的體質異於常人，所以你們的打鬧聲把我驚醒過來，並自行運氣衝開所有被禁制的穴道。」

　　燕飛心中欣慰，心忖難怪赫連勃勃一方不虞會由眼前美女處洩露祕密。微笑道：「小姐的體質肯定非常特異，看來不用我們幫忙，也可以脫困。」

　　安玉晴俏臉微紅，輕輕道：「有利必有弊，丹藥也使我的性格異乎常人，至乎不近人情，以前如有甚麼得罪燕兄的地方，請燕兄勿要放在心上。」

　　燕飛忍不住細看她動人的美眸，欣然道：「怎麼會呢？我有個好消息告訴小姐，我在太乙教的道觀遇上令尊，還僥倖地助他去除體內令他性情大變的丹毒，使他康復過來，現在他已返家去哩！」

　　安玉晴現出無可掩蓋的驚喜神色，小女孩般雀躍道：「真的嗎？」

　　燕飛解釋一遍，然後道：「我有急事趕著去辦，小姐若不想捲入戰事去，最好暫時離開邊荒集。」

　　安玉晴道：「是否要對付彌勒教呢？」

　　燕飛道：「正是彌勒教，如無意外，他們會在今晚全面進犯。」

　　安玉晴道：「玉晴可以稍盡綿力嗎？人家到邊荒集來，正是要託你幫忙，以討回落在竺法慶手上的天地佩。」

　　燕飛訝道：「上次在烏衣巷謝家和小姐說話，小姐似是對天地佩毫不在意，因何現在又急於討回玉珮？」

　　安玉晴秀眉輕蹙，神情動人至極，淺歎一口氣道：「因為我怕竺法慶藉天地佩合璧的特異效能，從而成功尋得心佩，而我是絕不容心佩落在這邪魔手上的。」

　　又道：「箇中情況，確是一言難盡，我們可以約個地方再碰面說話嗎？」

　　燕飛如何可以拒絕，說出時間地點後，安玉晴甜甜一笑，這才去了。

　　到拓跋儀來到他身旁，他的腦海仍浮現著她動人的笑容。

　　拓跋儀呼出一口氣道：「好像不止兩句吧！這女子的艷色比得上紀千千，縱使沒有搔首弄姿，已是撩人之極。」

　　燕飛意會過來，笑罵道：「你想到哪裡去了，人家可是正正經經的閨秀，走吧！」

　　兩人談笑著去了，從他們輕鬆的神態和步伐，誰也察覺不到針對邊荒集的另一場戰爭風暴，正在醞釀成形中。

　　（卷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