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傳說三》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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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　第一章　心佩妙用

　　在進入說書館前，劉裕把燕飛截著到一旁說話，拓跋儀只好先入館內去。

　　夜窩子的青樓、賭館尚未開始營業，在日落的餘暉裡，有種懶洋洋的況味。

　　燕飛皺眉道：「有甚麼要緊的事？」

　　劉裕把藏在手裏的東西塞進他手心裡去，燕飛一把握著，接著現出無可掩飾的驚異神色，駭然道：「為何變得這麼熱呢？」

　　手內握著的正是心佩。

　　劉裕搭著他肩頭，走到外院一角，低聲道：「在一刻鐘前，心佩開始變暖，該是竺法慶來了，這種異事，你該比我有辦法。」

　　燕飛苦笑道：「竺法慶可能仍在集外，又或可能已在集內，甚至在我們身旁，誰可以肯定呢？此事真教人頭痛，如尼惠暉和竺法慶一起行動，只是他們兩人，已可對邊荒集造成很大的破壞。一個不好，給他們識破我們今晚的計劃，形勢反會變得對我們不利。」

　　劉裕道：「若依常理，竺法慶在赫連勃勃的匈奴兵和彌勒教徒聯軍全面入侵前，該不會有任何行動，以免打草驚蛇，而我們必須趁此機會圍剿竺法慶夫婦，那赫連勃勃肯定要全軍覆沒。」

　　燕飛點頭道：「你現在比我清醒，告訴我該怎麼辦好？」

　　劉裕目光閃閃地道：「我有很不對勁的感覺，敵人似乎太易中計了，事情反絕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若竺法慶夫婦已在集內反合乎情理。胡沛追隨祝老大這麼久了，不單對邊荒集瞭如指掌，且肯定尚有餘黨留在集內，要從內部顛覆邊荒集，不用完全倚賴舉棋不定的呼雷方。」

　　燕飛終認識到劉裕擅長與敵人鬥詭玩謀手段的一面，他本身亦是才智高絕的人，只因旅途疲倦，沒有閒暇靜心思索，現既從心佩的變異，猜測到竺法慶大有可能已潛入邊荒集，而非在敵人營地處靜候進攻的時刻，立即驚醒過來。道：「我們可從心佩的變化推斷竺法慶在集內，竺法慶手上的天地佩當然亦會生出反應，他會怎麼想呢？」

　　劉裕道：「他或許只能疑神疑鬼，不明白天地佩因何有此情況，因為這是道門的祕密，他大有可能並不清楚，換了是孫恩或江凌虛當然是另一回事。另一個可能性是他把天地佩藏在錦盒一類的東西內，以免打鬥時受損，根本不知道天地佩竟有變化。」

　　燕飛動容道：「如此，主動權將掌握在我們手上。」又歎道：「本來只要找著安玉晴一問便知，只恨沒法問個清楚明白。」

　　劉裕一呆道：「安玉晴竟回來了嗎？」

　　燕飛當機立斷道：「我還約好她待會碰頭說話。事不宜遲，你立即請宋大叔去見安玉晴，著她到說書館來，以免她再被竺法慶暗算，其它的事，你該知怎麼辦，我現在設法利用心佩找出竺法慶的藏身處，否則今晚我們會輸個一塌糊塗。」

　　劉裕皺眉道：「可是我們如何向安玉晴解釋呢？我們絕不能把心佩的事洩漏出去，包括我們邊荒集的兄弟在內。」

　　燕飛道：「這個問題不難解決，人人均曉得我對尼惠暉的妖法能產生感應，就以此作藉口代替心佩的奇異功能吧！」

　　劉裕拍額道：「好計！」

　　從懷內掏出一盞精巧的小風燈，遞予燕飛，道：「小心點！我們會移師古鐘樓頂的觀遠台，留意你發出的訊號，以全力支持你。」又說出通訊的幾種手法。

　　燕飛接過小風燈，迅速去了。

　　※※※

　　夜色籠罩邊荒集。

　　表面看邊荒集一切如常，荒人開始湧往夜窩子尋歡作樂，事實上，邊荒集卻是外弛內張，各大勢力正秘密動員，蓄勢以待。

　　劉裕說得對，這方面的情況是沒有可能瞞過胡沛，大江幫接管了漢幫，也接收了彌勒教的餘黨，大江幫人馬的調動，將令竺法慶和尼惠暉生出警覺。從而推斷出呼雷方或許已背叛了他們。

　　這是一場鬥智鬥力的遊戲。

　　燕飛提著心佩，對角走直線的搜了邊荒集一遍，從心佩的微妙變異，判斷竺法慶所在的位置，已有所得。

　　他此刻藏身在第一樓空址的暗黑裡，幾可肯定，竺法慶所在處就是原為布帛莊，後被屠奉三半強逼下，奪去作刺客館的興泰隆布行。

　　邊荒集之戰後，屠奉三得到了小建康，便把刺客館交回原主人，只沒想過興泰隆的老闆任明幫竟是彌勒教的妖人。

　　屠奉三並不是隨便挑選一個舖子作刺客館，而是看上興泰隆的戰略性位置和規模，它不單緊扼東門大街的中心地帶，且有個廣闊的後院，內有四座貨倉，足可讓數百人藏身。假如興泰隆有一支五百人的彌勒教的最精銳部隊，趁兵荒馬亂時從集內攻打東門，肯定可以一舉控制東門。

　　所以喬琳說的甚麼攻打西門北門，肯定是誑騙集內聯軍之計，其目的是使聯軍集中力量防守此兩門，彌勒教則從東門乘虛而入，由此亦可判斷，敵人已看破呼雷方出賣了他們。

　　燕飛暗呼「好險」。

　　敵人的計劃本是萬無一失，從把奉善的屍體示眾開始，陰謀逐一實行，在呼雷方的呼應下，只要驟施突襲，一舉收拾江文清、席敬、程蒼古、費二撇等大江幫的領袖人物，確可取大江幫而代之，然後再蠶食其它勢力，豈知卻給他燕飛撞破他們的勾當，如此看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

　　想到這裡，燕飛提氣輕身，朝興泰隆所在潛去。

　　※※※

　　「大王駕到！」

　　紀千千獨坐內堂，神色平靜地看著臉上帶點倦容的慕容垂走進來。

　　慕容垂默默在小几另一邊坐下，好一會才道：「千千該猜到發生了甚麼事吧？」

　　紀千千心中湧起難言的感覺，天下間恐怕只有燕飛，自己的愛郎，方有把這無敵霸主玩弄於股掌上的本領，先是把自己從他手上搶回去，雖是功敗垂成，但已震驚天下；現在又在對方千軍萬馬全力戒備下，偷進來與她私會，令慕容垂頹然若失如眼前的模樣。

　　櫻唇輕啟道：「他來了！」

　　慕容垂點頭道：「他來了又走了，千千該可放下心事。」

　　紀千千淡淡道：「他有沒有受傷呢？」

　　慕容垂搖搖頭，忽又啞然失笑道：「好一個燕飛！狡猾如狐，絕非有勇無謀之輩，且機警過人，看出情勢不對，立即離開，使我所有佈置頓然落空，這樣一個高明的對手，確是難得。」

　　紀千千暗吃一驚，與慕容垂相處了如此一段日子後，憑她的慧質蘭心，已逐漸揣摩到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風。

　　慕容垂忽然稱讚燕飛，一來表現出他過人的心胸和風度，更因他是另有對付燕飛的方法。慕容垂是那種一旦認清楚目標，永不放棄的人，就像他對自己。

　　慕容垂朝她瞧來，柔聲道：「千千沒話要說嗎？咦！千千今晚的精神相當不錯。」

　　紀千千心歎一口氣，知道不論如何弄妝，仍難瞞過他一對銳眼，更曉得愈解釋愈糟，索性不答他，道：「你想我說甚麼呢？」

　　慕容垂倒沒有生出懷疑，道：「千千確不宜在這事上說話，妒忌是最折磨人的一種情緒。好吧！我想弄清楚我們的協議仍是否有效？」

　　紀千千心忖，這可是你一廂情願的協議，人家從來沒有答應任何事。不過亦知道，如慕容垂真能活捉燕飛，她紀千千是會為燕飛作出任何犧牲的。

　　就在這一刻，她感到和燕飛的關係在未來陷進了另一危機內。慕容垂並不是被動地等待燕飛來營救她，而是可以主動出擊，只要能生擒燕飛，自己便須獻身予他，而如若事情發展至那地步，她亦沒有可能再回到燕飛身邊。

　　慕容垂此著確是高明。

　　紀千千絲毫不露出內心的情緒，輕輕道：「大王怎麼說就怎麼辦了。千千感到很倦，想早些兒休息。」

　　此時她心中填滿燕飛的影子，再容納不下其它東西，更依燕飛傳授的祕法，意守丹田，不讓精神外洩。

　　慕容垂緩緩而起，微笑道：「千千動氣哩！不過我卻沒有怨怪之意，明天將是我舉行登基大典的好日子，千千請千萬賞面出席，否則我慕容垂會感到美中不足。」

　　說罷悠然去了。

　　※※※

　　燕飛從屋頂猛來一個倒翻，返回地面，躲在一條後巷的暗黑裡。

　　興泰隆的後院離他只是隔開一列房舍，忽然心生警兆，雖未看到任何敵人的影跡，為安全計，忙就地找藏身處隱蔽身影。

　　數息之後，破風聲在西南方響起。

　　燕飛在暗黑裏仰首上望，把眼睛瞇成一線，以免敵人因他的窺視生出感應。他是不得不小心，從來者移近的速度，他判斷出對方乃一等一的高手。

　　三道黑影在屋簷上橫過，一閃即去，投往興泰隆後院的方向。

　　燕飛一眼認出在上方掠過的三道黑影裡，居中者正是竺法慶的妻子尼惠暉，另兩個緊隨她左右的男子，從其高明的身手看，該是屬於彌勒教的四大護法金剛人物。

　　燕飛心中叫好。

　　尼惠暉終於從滎陽及時趕到，當是因竺法慶在邊荒遇上自己後，向滎陽的尼惠暉送出消息，使她不用枯守滎陽，趕到這裡與竺法慶會合。

　　他叫好的原因，是可尾隨尼惠暉以找到竺法慶的藏身處，更因尼惠暉剛到，竺法慶怎都要向她解釋一番，讓她明白邊荒集現在的形勢，那他便可以掌握敵情。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掠過他的腦海，燕飛從暗處竄出，緊躡敵人尾巴去了。

　　※※※

　　劉裕立在觀遠台上，目光巡視東大街一帶的房舍，左右伴著他的是屠奉三和卓狂生。

　　台上尚有二十名來自夜窩族的精選好手，人人聚精會神，把整個邊荒集置於嚴密監察下，只要燕飛發出燈光訊號在任何可見處，均難避過他們的眼睛。

　　以江文清、慕容戰、拓跋儀為首的三支精兵，正隱伏於夜窩子邊沿區的樓房，枕戈以待任何突變。

　　夜窩族聯群結隊的出動，表面看似尋歡作樂，事實上人人作好準備，可以應付任何場面。

　　外圍的防禦由紅子春、姬別、費二撇等一眾老大負責。呼雷方由於情況特殊，只領本部人馬在南門候命，還被置於監視之下。

　　一切準備妥當，只待燕飛的訊號。

　　卓狂生拈鬚欣然笑道：「我們邊荒集全賴有個小燕飛，憑其神妙靈覺洞悉敵人的陰謀，否則我們死了仍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屠奉三歎道：「我很少佩服一個人，但卻不得不佩服燕飛，若不是他，我們早命喪於蜂鳴峽。而在滎陽那樣敵人嚴陣以待的情況下，仍能潛進去見到我們的千千美人。今晚如能大破彌勒教，也是拜他所賜。」

　　聽到兩人對燕飛的讚許，劉裕另有一番感受。

　　他們兩人都是不甘於屈服於命運的人，所以一旦遇上機會，便擺脫過去，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而邊荒集正是上天賜與他們最大的恩寵。

　　卓狂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對事物有異於常人的觸覺和看法。比之建康名士的浮誇，他才是骨子裏的風流名士，不須蓄意求之本身已俱備收放自如的名士氣質。任遙的死亡，把他從家族的宿命裡解放出來，所以他拒絕再參與逍遙教的任何行動。

　　屠奉三則是因邊荒集而看透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並對他徹底的失望，再不甘心作他統一天下的工具和走狗。

　　他們感激燕飛，正因燕飛和他們在利益上完全一致，大家都是拋開生死的要維護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榮辱與共。

　　古鐘場逐漸熱鬧起來，來自五湖四海做買賣和耍雜藝的各路江湖兒女，開始設立營帳和攤檔。

　　劉裕有感而發的道：「好一個燕飛！好一個邊荒集！未到過這裡的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裡的情況。」

　　心中不由升起王淡真的如花玉容，如她在自己身旁，會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滋味？她現在芳蹤何處呢？今夜是非常特別的一夜，在繁華熱鬧下暗藏的是重重殺機。

　　屠奉三歎道：「劉兄說得對。當我首次踏足邊荒集，便生出從未有過的感受，那時我還是個破壞者的身份，且沒有自省的能力，可是，當我見到千千小姐，我首次為自己的作為猶豫起來，想到邊荒集等於一個美麗和清澄的小湖，裡面生長著各式各樣的魚兒和水草，任何有別於此的東西投進去，都會破壞湖內動人的環境。」

　　卓狂生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緩緩道：「我也來說說第一次來到邊荒集的感受，那是一見鍾情，然後我知道自己在熱戀了，愛上的是邊荒集，愛上她的一切，其它再不重要。我愛的不單是她的優點，更愛她的缺點。只有在邊荒集，你才能有血有肉的活著。每一刻也不知下一刻會發生的事，每一刻邊荒集亦處於安全和危險的分界線裡，就像美夢和噩夢糾纏不休。說起來我還要感激兩位，陰差陽錯的令我回復自由之身，老天爺待我真的不薄，所以我已決定和邊荒集共存亡，在其它地方縱使活著也沒有絲毫意義。」

　　聽到他深情的自白，兩人一時間都沒法說話。

　　足音響起。

　　宋悲風來到屠奉三旁，沉聲道：「見不到安小姐！」

　　劉裕一震道：「不是出了事吧？」

　　卓狂生信心十足的道：「沒有人敢在夜窩子動手的，何況安玉晴並非一般女流，劍法高明，如彌勒教敢公然向她下手，定避不過我們夜窩族的耳目。」

　　屠奉三點頭道：「她該是遇上特別事故，未能應約。」

　　宋悲風道：「小飛仍未有消息嗎？」

　　劉裕搖頭答道：「我們仍在等待。」

　　屠奉三道：「待會偷襲彌勒教的伏兵，由我們四人和夜窩族的精選高手，負責協助燕飛對付竺法慶和尼惠暉夫婦，另外的妖人則由其它好漢招呼。他娘的！我們要叫他們來得去不得，如此方可顯示我們的實力。」

　　破風聲起。

　　四人別頭瞧去，高彥一臉凝重神色的從入口處掠至。

第二章　軍情第一

　　燕飛後發先至，就趁尼惠暉三人踰牆進入後院的剎那，從另一邊牆翻入後院。

　　比起滎陽城慕容垂行宮的佈置，彌勒教妖人藏身的興泰隆布行實差遠了，燕飛最高明的地方，是趁安排在後院的六個暗哨注意力均被尼惠暉三人吸引了去的一刻，覷隙而入，加上動作快如閃電，貼著牆翻進去，又有黑暗作掩護，到敵人如常運作之時，他已躲到其中一座貨倉旁的雜物堆內去。

　　尼惠暉三人在他上方掠過，從貨倉頂躍落地面，進入興泰隆後進的房舍去。

　　燕飛盤膝趺坐，全力運功，把所有雜念完全排出腦海之外。

　　首先傳入耳內的是後方倉房內的呼吸聲，驟聽之下已可肯定，倉內足有百人之眾，以四個倉房計算，藏身後院的敵人該在四百至五百人間。

　　他的注意力迅快移往尼惠暉三人處，以靈銳的聽覺追蹤他們的足音。

　　尼惠暉忽然止步，另兩人隨之停下來。

　　接著是尼惠暉一聲冷哼，聽得燕飛大惑不解，不過她肯在後進停留，已令燕飛喜出望外，因為，如竺法慶是在前進的舖子處，而尼惠暉要到那裏和他說話，那離開他將是超過二十丈的距離，又有堅固的石牆阻隔，他將要被逼潛到那裡去，方能聽個清楚分明。

　　女子惶恐的聲音響起道：「佛娘福安！佛爺在裏面恭候法駕。」

　　尼惠暉淡淡的道：「看你衣衫不整、釵橫鬢亂的樣子，成何體統？快給我滾！」

　　接著是足音遠去的響聲。

　　燕飛聽得直搖頭，妖人畢竟是妖人，臨此大戰即至的時刻，竺法慶仍忍不住找女徒來行淫取樂，且給尼惠暉撞個正著。

　　竺法慶的聲音響起道：「是不是我的小惠暉來哩！有你來便最好哩！小媚那騷蹄子怎及得上我的寶貝呢？」

　　說罷又一陣淫笑。

　　尼惠暉低聲吩咐身旁的兩人道：「你們四處巡視一下，看看有沒有甚麼漏子。」

　　兩人應命去了。

　　風聲倏起，其中一人返回後院內，在燕飛身旁兩丈不到處掠過，到其中一座倉房去了。

　　燕飛的心神又回到尼惠暉身上。

　　門關。

　　尼惠暉餘怒未消的聲音在房內響起道：「你是怎麼搞的？遇上燕飛卻沒有殺他，還讓他識破姚興與我們的關係。」

　　竺法慶不悅道：「你和慕容垂又是怎麼搞的？佈下天羅地網，竟讓燕飛在滎陽城來去自如，完全拿他沒法。是否和慕容垂乾柴遇著烈火，打得火熱，把其它事完全忘掉。」

　　燕飛聽得暗吃一驚，尼惠暉顯然在來此途上聽過下屬的匯報，並清楚知道陰謀敗露。如此問題便非常嚴重，會否是呼雷方在逼於無奈下與他們虛與委蛇，卻暗中點醒喬琳呢？竺法慶「哎？」的叫了一聲，接著是衣衫摩擦的響音和尼惠暉的嬌喘，看來應是尼惠暉縱體入竺法慶懷中，並狠狠捏了竺法慶一把，而竺法慶一對手卻在尼惠暉豐滿的身體肆虐。

　　這對夫婦關係奇怪，又是淫穢不堪。

　　尼惠暉嬌嗔道：「住手！否則我和你沒完沒了。唔……」

　　竺法慶「嘖嘖」連聲親了幾個嘴兒，才道：「慕容垂有沒有讚你的床上功夫了得？」

　　燕飛差點想掩耳不聽，這對邪人的對話總離不開男女兩性的事情。

　　尼惠暉嗔道：「慕容垂現在除紀千千外，對其他女人再沒有興趣，你再胡言亂語吃乾醋，我絕不會放過你。」

　　竺法慶淫笑道：「那慕容垂便是大蠢蛋，竟不知自己錯過了甚麼好東西。哈！紀千千，待慕容垂玩厭她後，我便拿娘子去和他交換一晚。哎喲！娘子愈來愈有勁哩！」

　　尼惠暉又嗔道：「住手！現在是甚麼時候，虧你還這麼有興頭。現在我最怕的是被這小子看破我們和慕容垂、姚萇三方聯成一氣，若此事經邊荒集傳入慕容沖耳內去，那我們整個經精心策劃的妙計便不靈光了。」

　　暗裡偷聽的燕飛頓時打了個寒噤，心呼好險，更大感不虛此行。

　　呼雷方肯定有問題，因為他並沒有透露這方面的情況。

　　竺法慶冷笑道：「不論是姚萇得關中，又或慕容垂統一慕容鮮卑族，暫時來說對我們已是無關痛癢，最好是慕容沖被殲後，姚萇再和慕容垂鬥個兩敗俱傷。而我們則盡得邊荒集之利，再在南方隔岸觀火，宏揚我教。」

　　尼惠暉不滿道：「佛爺怎會是如此短視的人呢？我們當然不會為慕容垂和姚萇著想，可是卻不得不為勃勃著想，他現在投靠姚萇，以對抗拓跋珪，此事關乎到我們在北方的基業和發展，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竺法慶悶哼一聲，道：「拓跋珪算甚麼東西，他敢進犯平城和雁門，只是自尋死路。他根本遠不是慕容垂的對手，有何足懼之處？」

　　又問道：「你見過姚興嗎？」

　　尼惠暉答道：「黃昏時大家碰過頭，對於提前於今晚突襲邊荒集，他那方面沒有問題，他的一萬羌兵均屬精銳，姚興更是驍勇善戰，該可一舉攻下碼頭區。國寶方面順利嗎？」

　　竺法慶答道：「國寶的二千建康軍，已從陸路潛至邊荒集南面的密林山區，一切妥當。今回是因禍得福，邊荒集的一班蠢才太不知死活了，死到臨頭仍忙著說甚麼仁義道德，到今晚丑寅之交，他們將知道錯得有多厲害。」

　　接著問道：「慕容垂方面有甚麼話說？我真不明白在攻陷邊荒集後，他的好處在哪裡？」

　　燕飛本已想離開，聽到這段話，立即決定多留一會兒。

　　尼惠暉道：「他唯一的要求，是活捉燕飛送往滎陽去。你說他不智，我卻說他是老奸巨猾才真。即使我們得到邊荒集，可是當泗水以北的城池盡入他手中，我們敢不與他平分邊荒集的利益嗎？如此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得到邊荒集，他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燕飛作出判斷，竺法慶武功雖比尼惠暉高明，才智卻及不上她。

　　竺法慶笑道：「誰是最聰明的人，要等到將來方曉得。無獨有偶，司馬道子開出的條件亦是要活捉一個人。」

　　尼惠暉道：「劉裕？」

　　竺法慶道：「娘子猜個正著。趁還有點時間，我又強忍了百多天，我們不如……」

　　尼惠暉嗔道：「你忍了百多天嗎？我還未曾和你算賬，剛才算甚麼一回事？」

　　燕飛正要離開，竺法慶淫笑道：「娘子大人有大量，我有重禮送給你。」

　　尼惠暉欣然道：「快給我把寶物拿來。」

　　燕飛大吃一驚，猜到竺法慶要送甚麼給尼惠暉。

　　※※※

　　高彥來到四人身前，道：「形勢和我們預料的有出入。」

　　劉裕道：「是否在集南發現敵蹤？」

　　高彥一呆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卓狂生緊張地問道：「時間無多，不要再說廢話。」

　　高彥道：「入黑後，赫連勃勃的人馬開始從鷂子峽走出來，在山區結陣，並開始謹慎而緩慢地向我集推進。照他們現在的情況，在子時後便可到達集西的平原區。」

　　宋悲風問道：「是甚麼兵種？」

　　高彥道：「全是騎兵，人數在一萬五千到一萬八千人間，隊形整齊，不似是由匈奴兵和彌勒教徒臨時湊合的烏合之眾。」

　　屠奉三沉聲問道：「南面的敵人情況如何？」

　　高彥道：「南面的敵人隱伏在鎮荒崗西北的山區，人數不詳，應在數千人間，若我沒有看錯，該是來自司馬道子的建康軍，亦是輕騎兵。如他們離開藏身處，可在一至兩個時辰內攻打南門。」

　　宋悲風與劉裕交換個眼色，均看到對方內心的想法。既然彌勒教出手對付邊荒集，與彌勒教勾結的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當然不會置身事外。

　　屠奉三目光投向劉裕，道：「劉兄是否想到我心裡想的事呢？」

　　劉裕點頭道：「如我們盲目地相信喬琳向呼雷方透露從西、北兩門攻打邊荒集的計劃，這一仗我們會輸得很慘。」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呼雷方會否有問題呢？」

　　屠奉三道：「這個仍很難說，不過，原諒叛徒一向不是我的作風，我們必須先小人後君子，假設呼雷方不肯乖乖的合作，我們便先殺他一個片甲不留。否則如讓建康軍從南門進入邊荒集，與呼雷方的羌幫會合，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宋悲風道：「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們向呼雷方的人動刀子，會打草驚蛇，令我們沒法先一步殲滅集內的彌勒教伏兵。」

　　屠奉三向劉裕問道：「劉兄對此有甚麼意見？」

　　劉裕心中升起奇異的感覺，屠奉三似在不斷考量自己的判斷和應變力，究竟他心中有何意圖呢？是否要藉此機會來試探自己有否資格作謝玄的繼承人，還是要摸清自己的底子，好於將來對付自己時更有把握？旋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屠奉三對邊荒集的忠誠像卓狂生熱戀邊荒集般，是無容置疑的。從這角度去看，屠奉三確有背叛桓玄之心，所以自己一旦成為北府兵的最高領袖，或許可得到屠奉三的全力支持。

　　任何想在邊荒集混的勢力，如沒有集外的勢力支持，會是非常吃虧的事。

　　想到這裡，再不猶豫，沉聲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弄清楚呼雷方真正的立場。」

　　轉向高彥道：「敵人不但低估了邊荒集，更低估了我們首席風媒高彥小子的偵察能力，高彥，你現在須全力搜索穎水東岸的區域，如呼雷方確是口不對心的人，那姚興的大軍，肯定藏身於東岸某隱蔽之處。」

　　卓狂生皺眉道：「姚興的人也可能藏身西岸，因可以省卻渡河的麻煩。」

　　高彥動容道：「劉大哥確是出色的探子，我的想法便如老卓般以為若有敵人，肯定是在西岸某處，所以集中人手搜索西岸，東岸則是應個景兒。」

　　屠奉三欣然瞥劉裕一眼，露出讚賞的神色，道：「高彥，你可以碼頭區為起點，遍搜兩個時辰馬程內所有東岸山林荒野，出動的探子須是最有本領的，萬勿讓敵人發覺。」

　　高彥領命去了。

　　卓狂生攤手道：「探子確非我的本行，好了！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劉裕與屠奉三交換一個會心微笑，然後從容道：「我們現在可作出判斷，敵人該於兩個時辰後方可以發動全面的進攻，既然我們仍有時間，應該耐心靜候我們小燕飛的好消息，他從來不會令我們失望的。」

　　※※※

　　燕飛探手從懷裡掏出心佩，緊握在手裡。

　　心佩熱得差點燙手，那種熱力是發射性的，一陣一陣的，令人生出她在躍動著的古怪感覺。

　　尼惠暉的嬌呼傳入耳內道：「你在幹甚麼？堂堂大活彌勒爺，怎可以跪在地上呢？」

　　燕飛已無暇取笑竺法慶的私房醜態，心忖，天地佩果如劉裕所料，是密藏在盒子一類的東西裡，所以直至此刻，對方仍未發現天地佩因心佩而起的異常情況。

　　不過，若一旦給這對妖夫婦發現天地佩溫熱起來，後果頗難預料。天曉得他們是不是早從奉善處逼問出所有關於天地佩的祕密。

　　就在此時，腦際靈光乍現。

　　竺法慶一本正經的道：「閨房之樂，在乎無所不用其極，收起所有羞恥之心，重現人的真情真性，如此方能盡興。本佛爺現在向佛娘獻上道家異寶，希望娘子收禮後，忘掉本佛爺所有過錯，只記得本佛爺的好處，在大開殺戒前與本佛爺修練歡喜禪功，我憋得很辛苦哩！」

　　來自丹劫的火熱真氣，輸進手內去，把心佩緊裹其內。

　　正如燕飛能封閉自己的心靈，他的真氣亦該有同樣的異能，可把心佩與天地佩神妙的感應隔絕。

　　燕飛心中求神拜佛的當兒，心佩果然開始冷卻起來。

　　盒子掀起，發出「噹」的一聲清響。

　　尼惠暉「呵」的嬌呼，讚道：「果然是不世奇珍。噢！你在幹甚麼？」

　　竺法慶淫笑道：「你以為我在幹甚麼呢？當然是為娘子寬衣解帶。」

　　尼惠暉顫聲喘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哩？」

　　竺法慶冷哼道：「你當我竺法慶是甚麼人，竟不知是殺人的時候嗎？現在我神功大成，與你修歡喜禪，是要助你在武功上作出突破，待會殺得更痛快，你要依我的吩咐去辦，作我最乖最聽話的心肝寶貝。」

　　尼惠暉顫抖著暱聲道：「我的彌勒佛爺，你要奴家怎麼辦便怎麼辦吧！一切全聽佛爺指示。」

　　※※※

　　燕飛心想如要偷襲竺法慶，這不失為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此刻身負傳達敵情重任，只好連忙悄悄離開。

　　劉裕凝望東大街的方向，道：「我敢肯定姚興的人馬在東岸處。」

　　屠奉三點頭道：「如不是姚興的人馬參與今夜的行動，呼雷方便不用隱瞞來自建康的敵人，更不用對我們說謊。」

　　卓狂生歎道：「真可惜！可是我到現在仍很難接受呼雷方是這樣一個出賣兄弟朋友的人。」

　　屠奉三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當日他和我們共抗大敵，義無反顧，為的是利益。現在他也是為利益，只不過為的是他族人的利益，而非邊荒集的利益。」

　　卓狂生搖頭苦笑，道：「我們能頂得住敵人的三路大軍嗎？在敵人大舉進犯前，我們還要先對付竺法慶夫婦和呼雷方，只是羌幫總壇便有三千兵馬。」

　　屠奉三道：「今夜的形勢，凶險處實不下於應付慕容垂和孫恩之戰，不過，只要我們把同一套搬來應用，該可度遇難關。」

　　卓狂生訝道：「哪一套呢？」

　　屠奉三道：「就是先確立清晰的指揮權，我願意全力支持劉兄作今戰的總指揮，而說服各方老大的當然人選，自然是我們的卓名士。」

　　卓狂生看看屠奉三，又看看劉裕，啞然笑道：「這麼簡明易行的辦法，偏是我想不到的。領命！」說畢欣然去了。

　　宋悲風一震道：「小飛的訊號來哩！」

　　兩人大喜望去，在夜窩子邊沿區處，微弱的風燈光一下長一下短的閃耀著，顯示須立即進擊的最緊急傳訊。

第三章　功虧一簣

　　屠奉三、宋悲風、劉裕與燕飛在夜窩子西南角的邊沿區會合，連忙進入屬於費二撇位於東大街的一座錢莊，斜對面便是興泰隆布行。

　　四人登上閣樓，透過兩扇臨街小窗觀看興泰隆布行的情況。

　　屠奉三狠狠道：「好傢伙！竟然躲到我的刺客館去，又會這麼巧的。當日我強買下興泰隆，肯定破壞了彌勒教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劉裕笑道：「攻打興泰隆布行的指揮人選，肯定是屠兄，沒有人比屠兄更熟悉裡面的情況。」

　　屠奉三欣然道：「這樣的好差事我是不會推的。」又笑道：「我的眼光不錯吧！當日挑中興泰隆布行作刺客館，正是看中興泰隆布行院落後可藏兵的四座貨倉，原來竟是彌勒教在這裡精心設置的祕巢。」

　　燕飛已扼要地說出從竺法慶夫婦處聽回來的敵人形勢，使眾人更肯定呼雷方仍背叛著他們，也帶來新的問題。

　　此時江文清、慕容戰、拓跋儀、姚猛和卓狂生聞報聯袂而至，商量抗敵的最新策略。

　　卓狂生道：「大家對屠老大提議由劉兄作今晚總指揮一事全無異議，現在時間緊逼，請劉爺頒令。」

　　劉裕在燕飛鼓勵的目光下，點頭道：「攻進興泰隆布行的行動，由屠兄負責，因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興泰隆布行的形勢。不過，在行動前，我們先要決定該如何處置呼雷方和他的人。」

　　接著向姚猛道：「姚兄有甚麼意見？」

　　眾人目光全落在姚猛身上，更讚劉裕心思慎密，因為姚猛本身是羌人，與呼雷方同族，雖說夜窩族一向有崇尚超越種族的精神，可是，姚猛始終是羌人，不可能完全罔顧同族之情。

　　姚猛雙目精芒閃閃，沉聲道：「呼雷方只是尚未醒悟過來。對我們夜窩族來說，只有邊荒內和邊荒外之分，邊荒內是自由和公義，邊荒外則只是勞役和剝削人民的暴君，和只顧己身利益的獨裁者，一天有民族私利的存在，鬥爭永不會終止。凡到邊荒集者都要從噩夢裏醒過來，看清楚邊荒外所有政權的本質和真面目。

　　「我姚猛今天在這裏說出夜窩族族人的心聲，在邊荒集只有夜窩一族，當所有人均加入了夜窩族，邊荒集將變成歷史上從沒出現過的大同社會。對夜窩族來說，誰背叛邊荒集，便是叛徒，是我們夜窩族的公敵，沒有人可以例外。」

　　卓狂生低聲道：「我可以保證小猛剛才說的字字出自肺腑，更是每一個真正夜窩族人的心底話。夜窩族的信念並不是一朝一夕湊興而成的，而是早在夜窩子出現前，在邊荒集年輕一輩沒有加入幫會的荒人裡，已出現為保護邊荒集的自由而戰的風氣，到現在這股風氣已成為一種對邊荒集的信念，沒有任何因素能動搖。」

　　人人靜心聆聽，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感覺。由於今次鬥爭牽涉到羌幫，而夜窩族不乏羌族的人，所以必須弄清楚他們的心意。

　　負責集內安全的部隊分屬大江幫、飛馬會、北騎聯和振荊會的四支精銳人馬一萬五千人，正悄悄進駐興泰隆布行四周的房舍，準備對彌勒教發動雷轟電掣的一擊，雖調動需時，但他們仍有時間。

　　姚猛是夜窩族的頭號好漢，極得卓狂生寵信和族人愛戴，玩樂時比任何人都要瘋狂，可是面對危機亦毫不畏怯。本身更是深明大義，所以不單不會計較劉裕對他的懷疑，還趁機表明夜窩族人和他自己的心意，澄清疑慮。

　　卓狂生又道：「小猛在來邊荒集前，本身是羌族的王族，後來父兄被姚萇害死，弄至家破人亡，又逼他出征去送死，他於是逃出軍隊到邊荒集來，從此只視自己作荒人。事實上夜窩族是荒人裏的荒人，除非是別有居心者，否則夜窩族只會忠於邊荒集。」

　　姚猛肯定地點頭道：「我們只忠於夜窩子和千千小姐。」

　　屠奉三探手抓著姚猛肩頭，有感而發的道：「你的表白令我非常感動。」

　　姚猛望向劉裕，沉聲道：「請劉帥下令！」

　　劉裕也心中一陣激動，道：「今次我們對付外敵，仍採取千千小姐所教高台指揮的戰術，沿用她的燈號旗幟傳訊的方法。眼前當務之急，是要分別對付竺法慶和呼雷方。對付竺法慶一役，由屠兄負責指揮，至於呼雷方，我們是否仍可在不流血的情況下解決呢？我深信他仍對邊荒集有深厚的感情。」

　　燕飛道：「事實上，呼雷方和他的三千羌幫戰士，正被置於嚴密的監視下，如他有任何異動，將會被殺個片甲不留。而他必須在外敵的配合下，方能發揮破壞力。」

　　慕容戰道：「只聽劉帥這番話，便清楚劉帥真的是為我們邊荒集的大局著想。雖然姚興今次的行動是極有可能針對我們而來，可是我認為呼雷方仍有著荒人的理想精神，情況與我相若，其還在執迷不悟，只如小猛說的，是尚未醒悟過來。只要我們擊垮彌勒教在集內的伏兵，他將會迷途知返。」

　　卓狂生欣慰的道：「我很高興各位開始以荒人的身份說話，以荒人的角度去看大家的利益。當呼雷方明白我們始終當他作荒人而非外敵，他會明白只有邊荒集方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

　　劉裕道：「我明白了。現在我們先全力打擊竺法慶，然後再說服呼雷方，接著便是我們主動出擊的時候了。」

　　轉向屠奉三道：「在擊潰彌勒教前，一切交由屠兄指揮。」

　　子時，整條東大街靜似鬼域，不見半個行人。

　　興泰隆布行陷進重重包圍網裡，箭手埋伏於所有高點位置，蓄勢以待。

　　攻入興泰隆的重任由大江幫負責，分別攻打正門和後門，各派出百名戰士，均是擅長打硬仗攻堅的好手。他們的任務非是要盡殲敵人，而是要粉碎敵人的頑抗力量，把對方逼得逃出興泰隆布行去。

　　屠奉三、燕飛、慕容戰、拓跋儀、宋悲風、劉裕六人組成的高手團，潛到與興泰隆布行比鄰的房子，他們的目標是竺法慶夫婦。

　　卓狂生回到觀遠台去，從那裡憑高協調各部人馬的動員，總攬全局。

　　姚猛則集結夜窩族的戰士，把這裡的包圍戰與南門的呼雷方隔絕開來，令呼雷方縱使有心亦無法向竺法慶施援。

　　江文清為現場包圍戰的指揮，務求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垮彌勒教的伏兵。

　　屠奉三凝望興泰隆布行後進竺法慶所在的房舍，歎道：「若我在進佔興泰隆布行時，曉得這是彌勒教的老巢，肯定會把整個興泰隆布行翻轉過來看個一清二楚。」

　　劉裕道：「你是怕裡面有密室和地道？」

　　屠奉三點頭道：「這個可能性很大，若我處心積慮要在像邊荒集般一個地方設立據點，肯定會建密室以儲存弓矢兵器一類見不得光的東西，更會築地道，以作祕密出入口，且可在必要時作逃生之用。」

　　轉向燕飛道：「敵人情況如何？」

　　燕飛感覺掛在胸口的心佩冰涼，他以真氣把它包裹，不過只要真氣稍減，心佩會立即變暖，顯示竺法慶夫婦該仍在興泰隆布行內。道：「一切如常，敵人仍未生出警覺。」

　　慕容戰笑道：「竺法慶可能仍在和尼惠暉合體交歡，練甚麼合歡大法。」

　　拓跋儀道：「祕道有可能不止一條，我們如何攔截？」

　　宋悲風淡淡道：「只要祕道不是在他們交歡的房子內便行。」

　　屠奉三道：「行動的時間到哩！」接著發出一下清悅的鳥鳴聲。

　　戰爭開始。

　　百多個火油彈，投進興泰隆布行去，尤其集中對付後院的四座貨倉。

　　這種威力龐大的火油彈，曾在守衛邊荒集之戰裡立下奇功，當火油彈爆開，烈焰會隨火油往四面八方激濺，黏附人體牆壁燒至油盡，是荒人製造的絕活。

　　敵方立即亂成一團，整個興泰隆布行轉眼陷進火海裡，以百計的敵人從興泰隆布行竄出來，意圖踰牆逃走。

　　埋伏各處瓦面的箭手連忙箭如雨下，彌勒教徒紛紛中箭，無人能倖免。

　　前後門同時洞開，各擁出數十名想突圍逃生的敵人，被蓄勢以待的大江幫戰士先以一輪勁箭射倒十多人，再截著加以痛剿。同時趁火勢稍斂，分別從前後門殺進興泰隆布行去，對敵人展開逐屋逐戶的殲滅戰。

　　局勢全在控制下進行，在猝不及防下，兼荒人佔盡人和地利，敵人根本全無反抗之力。

　　濃煙直衝天際。

　　除後院多處起火，主舖和後兩進的火勢已大幅減弱，可知易起火的布帛一類東西，全搬往後院去。

　　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劉裕、慕容戰和拓跋儀六大高手，此時從側院牆落往後進和後院間的天井，只見後進面向院子一邊的大門洞開，而彌勒教徒則紛從後院處逃進來，似乎後進的房舍是他們唯一生路的樣子，都心叫不妙。

　　燕飛手上蝶戀花化作護身遊走的寒芒，不理往他招呼過來的敵人兵器，疾如箭迅如風的投進門內去。

　　不用屠奉三等人動手，隨後專門對付彌勒教眾主腦人物的精銳好手，紛從兩邊院牆落下，截斷敵人通往此處之路。

　　屋內傳來兵刃交擊之聲，屠奉三等已撲至門旁，正要搶進去，燕飛已退出來，叫道：「竺法慶已從祕道逃走，我們追！」

　　眾人探頭往內瞧去，只見空曠的後堂一角處現出地道的入口，忙隨燕飛躍上院牆，又再騰升，投往房舍屋頂。

　　後面火光熊熊、濃煙沖天而起，前方卻是黑沉沉一片的西南角廢墟區域。

　　倏地十多道人影從地面竄上一座破房的瓦面，離他們立處足有五十多丈，迅速往集西遠去。

　　竺法慶冷酷的聲音遙傳回來道：「今次算你們好運，不過你們的好日子絕不會長久。」

　　宋悲風冷哼一聲，正要追去。

　　燕飛凝視敵人遠去的背影，感覺到掛在胸口的心佩逐漸變冷，道：「不要追！」

　　屠奉三點頭道：「他們是逃往與我們敵對的大軍所屬方向，我們窮追不捨，只會吃虧。」

　　慕容戰歎道：「真可惜！我們本有機會令他們全軍盡沒，卻是功虧一簣。」

　　拓跋儀道：「他們下一步會怎麼走呢？」

　　劉裕曉得他是關心赫連勃勃兵員的動向，因為赫連勃勃的鐵弗部匈奴，正和拓跋鮮卑在開戰，如赫連勃勃不戰而退，全然無損地返回統萬，加上以千計的彌勒教徒，會對拓跋珪有很大的威脅力。

　　道：「只要是會用兵的人，便知在現今的形勢下進攻邊荒集，是自取其辱，如我是竺法慶或赫連勃勃，會立即撤兵，還要防範我們追擊他們。」

　　屠奉三道：「竺法慶可能是個瘋子，不可以常理測度，我們要打起精神，一邊全力戒備，另一方面派出偵騎，監察他們的行動。」

　　風聲響起，江文清落在劉裕和宋悲風問，道：「幸不辱命，已解決了全部敵人。」

　　劉裕訝道：「沒有俘虜嗎？」

　　江文清苦笑道：「那些彌勒教徒像中了竺法慶的魔咒般，即使身體著了火，仍力戰至最後一口氣，我們沒有選擇下，只好狠下殺手。」

　　眾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如讓這樣一支死士組成的部隊，於敵人圍攻的情況下在集內發難，後果實是不堪設想。幸好問題已在先發制人下徹底解決。

　　慕容戰道：「竺法慶若退兵，建康軍將不得不退，那姚興的部隊又會如何反應呢？」

　　屠奉三道：「姚興根本不曉得情況的發展，說不定會依計劃渡河來攻。」

　　劉裕點頭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此，竺法慶一系會枕戈待命城西外，牽制我們的主力，希望我們懵然不知姚興會從我們背後攻來的情況下，可以混水摸魚，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拓跋儀微笑道：「那我們就在穎水西岸張開天羅地網，待姚興來自投羅網。」

　　宋悲風道：「若要對付姚興，必須先解決呼雷方和他的人馬。」

　　江文清柔聲道：「這場仗我們有八、九成的勝算，不過，如惹得竺法慶冒險一博，趁我們應付姚興的當兒，率眾來犯，我們縱然能勝，也勝得非常辛苦，對剛稍恢復元氣的邊荒集相當不利。」

　　又道：「攻進興泰隆布行之戰已引起很大的恐慌，現在夜窩族在卓館主的指示下，實施戒嚴令。」

　　屠奉三皺眉道：「大小姐是否反對圍剿呼雷方呢？事實上我們沒有人願對呼雷方施辣手，因為大家始終是曾並肩作戰的兄弟，集內羌人對此亦難以接受，然則大小姐又有甚麼好辦法？」

　　慕容戰道：「當敵人分兩邊攻打邊荒集，我們將無力制止呼雷方的任何行動。除非呼雷方肯讓我們把他和他的兒郎全部五花大綁，囚禁隔離。」

　　江文清從容道：「呼雷方縱然不為自己著想，也必須為手下和家眷們著想。照我猜，以竺法慶為人行事的作風，絕不會知會姚興集內的變化，我們便說服呼雷方去向姚興通風報信，讓姚興知難而退，如此呼雷方既可向族人交代，又可為邊荒集立功，化解這場戰爭。」

　　燕飛微笑道：「大小姐確是思慮周詳，此計的可行性甚高，幾可說是萬無一失。只要高彥摸清楚姚興人馬的位置，再告訴呼雷方，呼雷方當知我們可以完全掌握姚興的情況，如姚興冒然來犯，只是自取滅亡。」

　　江文清欣然道：「此計還有好戲在後頭，當竺法慶和建康來的部隊苦候一晚，仍見不到姚興方面有任何動靜，只好黯然撤走。赫連勃勃的二萬人馬將退回統萬，竺法慶夫婦和隨員則會偕建康軍南下建康，我們便可以兵分多路，從水陸追擊竺法慶夫婦，務要他們永遠離不開邊荒。」

　　眾人同時動容，為江文清的智計和高明的戰略喝采。

　　劉裕心中欣慰，江文清終從乃父的慘死恢復過來，信心盡復，表現出巾幗不讓鬚眉的才情見識，作出對邊荒集最有利的計策，一舉解決內憂和外患兩方面似乎沒有可能解決的問題。

　　慕容戰奮然道：「那誰去見呼雷方呢？」

　　屠奉三笑道：「當然由劉帥決定。」

　　劉裕道：「由我們的小燕飛去見呼雷方如何呢？」

　　眾人轟然叫好。

　　燕飛是必然的人選，因為在邊荒集內，人人信任燕飛，知道他絕對沒有私心。

第四章　退敵之計

　　呼雷方臉色陰沉的獨坐在羌幫的大堂內，冷冷瞧著燕飛來到身旁坐下，仍不發一言。

　　燕飛淡淡道：「我現在是來見兄弟，並不是見敵人。」

　　呼雷方冷然道：「他們不是派你來殺我嗎？」

　　燕飛誠懇的道：「我親耳聽到姚興說你不可靠，令他費盡唇舌，始能使你勉強屈從。又說邊荒集是個大染缸，所以我清楚你，老哥縱然在這等情況下，仍處處盡力為邊荒集著想。」

　　呼雷方呆了半晌，忽然把臉埋入舉起的雙手裡，痛苦的道：「我該怎麼辦？」

　　燕飛坦然道：「在這種難以抉擇的情況下，只有從實際的利益去思量，即使你們成功控制邊荒集，你和手下兒郎肯定非是得益者，你們羌族也只會是白拼一場，最後只會便宜了慕容垂和竺法慶。」

　　呼雷方放下雙手，緩緩抬起頭來，搖頭道：「讓我告訴你，今次入侵邊荒集之舉與慕容垂並沒有半點關係，是姚興親口向我保證的，否則我絕不會同意作他們的內應。」

　　燕飛道：「姚興是否也向你保證並不是要把邊荒集各大勢力連根拔起，只是要對付大江幫和北騎聯呢？」

　　呼雷方一呆道：「你怎會曉得的呢？」

　　燕飛輕鬆的道：「因為姚興一直在騙你，事實上姚萇、慕容垂和竺法慶已結成聯盟，這個聯盟要對付的不單是邊荒集，更是針對佔據了長安的慕容沖而來。這是我偷聽竺法慶夫婦談話得到的真確情報。」

　　呼雷方愕然片刻，問道：「興泰隆布行的大火是怎麼一回事？」

　　燕飛道：「那是彌勒教在邊荒集的巢穴，有一支數百人的伏兵，由竺法慶夫婦親自率領，幸好被我們先一步發覺，只可惜竺法慶夫婦借祕道逃離邊荒集，到集外西面與赫連勃勃會合，現於集外五里許處虎視眈眈，隨時來犯。」

　　呼雷方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色變道：「竟有此事，如此我豈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嫌疑？」

　　燕飛道：「還有兩個事實可證明敵人對邊荒集的野心，一支約三千人的建康軍，已潛至集南外十多里的密林區內，你老哥的南門關防將首當其衝，看來他們並不信任你。而貴族的姚興並非如你所說的尚未與彌勒教會師，而是領著一支一萬戰士組成的部隊，埋伏在穎水東岸處，準備今夜渡河來犯，一舉佔領碼頭區。」

　　呼雷方臉色再變，欲語無言。

　　燕飛道：「照我們的猜測，竺法慶正準備出賣貴族，並沒有通知他們陰謀已敗露，由得他們依原定計劃攻打邊荒集，而竺法慶和來自建康的部隊則會行險一博，分別從西、北和南面進犯。」

　　呼雷方頹然無語，顯是亂了方寸。

　　燕飛道：「呼雷兄唯一自救和免去姚興全軍覆沒的下場，只有一條路可行。」

　　呼雷方精神大振道：「請燕兄指點！」

　　燕飛沉聲道：「姚興肯定看到興泰隆布行冒起的濃煙，現在正疑神疑鬼，只要呼雷兄渡河見他，陳說利害，令他能不戰而退，如此邊荒集之圍自解，呼雷兄便等於將功贖罪，大家以後仍是兄弟。」

　　呼雷方感激的道：「你仍信任我嗎？」

　　燕飛坦白道：「我是絕對地信任呼雷兄，不過其它人未必與我想法相同，所以呼雷兄為表示誠意，必須令手下兒郎放下武器，集中往小建康指定的地方，如此我們才可沒有內在之憂。呼雷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呼雷方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個做法合情合理，我亦信任燕飛你的保證，就這麼辦好了。」

　　劉裕、燕飛、宋悲風三人登上觀遠台，夜窩子已是完全另一番光景。廣場和縱橫交錯的街道，再沒有狂歡達旦不理天明的人群，所有青樓、賭館均提早關門，來廣場做買賣或獻藝求財的浪人都躲進旅館去。

　　在轟動天下的邊荒集之戰前，邊荒集本身從沒有「戒嚴」這回事。

　　苻堅大軍進駐邊荒集，集內十室九空，苻堅只是把邊荒集變成個大規模的軍營，軍營有軍營的規矩，與一般城集的戒嚴有很大的分別。

　　邊荒集的第一道戒嚴令是由紀千千頒布的，那時集內各大勢力萬眾一心，遂使戒嚴令能全面落實執行。

　　亦自邊荒集之戰開始，荒人明白要維持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必須團結一致，每一個人盡自己的本份，並嚴格遵守鐘樓議會的任何決定。

　　所以當戒嚴令頒發下來，人人齊心的情況下，邊荒集迅速進入備戰的戒嚴狀態裏。只要敲響古鐘樓的大銅鐘，荒人會蜂擁而出，協助邊荒集的攻防戰。

　　一隊騎士馳過古鐘樓，往碼頭區的方向馳去。

　　觀遠台上掛起三盞綠色的燈，顯示敵人尚未進入可威脅邊荒集的危險範圍內，不過這燈號正代表全面戒備的狀態。

　　三人來到指揮大局的卓狂生左右。

　　卓狂生笑向劉裕道：「該輪到劉帥來當苦差哩！」

　　劉裕歎道：「讓我歇一口氣行嗎？」

　　卓狂生訝道：「你老哥很忙嗎？」

　　劉裕道：「不是我很忙，而是每一個人都忙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一方面要防止敵人進攻，另一方面更要組織一支追殺竺法慶的精銳部隊，擬定追擊的策略和路線，不容有失。」

　　卓狂生傲然道：「我們邊荒集人才濟濟，各方面均有龐大的支持，竺法慶怎鬥得過我們？只是我們小燕飛的神知妙覺，已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令竺法慶險些葬身集內。哼！除非他肯乖乖的返回北方去，若妄想穿越邊荒到建康去，肯定是自取滅亡。」

　　燕飛暗叫慚愧，同時望向劉裕和宋悲風二人，只有他們方明白今次能大破竺法慶集內伏兵，憑的非是燕飛的異能，而是心佩。

　　此時慕容戰、屠奉三和拓跋儀三人聯袂登上觀遠台，來到他們兩旁。

　　拓跋儀道：「一切準備就緒，就看呼雷方今次能否戴罪立功。」

　　屠奉三悶哼道：「哪到姚興逞強？他只有一個選擇，便是立即退兵。」

　　慕容戰道：「姚興會否在老羞成怒下，殺呼雷方洩憤，硬指是呼雷方出賣他們？」

　　卓狂生訝道：「照說你該是在我們之中最希望羌幫土崩瓦解的人，因為，姚興今次到邊荒集來，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除去你慕容戰，你為甚麼仍關心呼雷方的生死？我很想知道。」

　　慕容戰苦笑道：「因為我一向視他為朋友，更感到，我和他的族人早晚會被慕容垂逐個擊破。那時邊荒集將成為我們唯一安身立命之所，想到將來或會如此，和他還有甚麼好鬥的。」

　　劉裕問道：「慕容老大因何忽然對慕容沖和姚萇這般沒有信心？」

　　慕容戰沉聲道：「我對他們失去信心，是因為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害怕。看現在邊荒集的情況，如不是誤打誤撞搗破敵人的陰謀，情況實在不堪設想。我們靠的只是運道，但我們總不能永遠只靠老天爺來照顧。」

　　屠奉三點頭道：「慕容垂確是才智過人，不用費一兵一卒，便差點收拾了我們，大出他一口氣。」

　　卓狂生道：「所以，我們必須把千千小姐團結起我們的精神延續下去，正如姚猛所說的，當邊荒集只有夜窩族而再沒有甚麼幫會門派，邊荒集將會變得無懈可擊，再不會出現像呼雷方般的漏子。」

　　慕容戰道：「現在仍未是時候，但我相信那一天終會出現。唉！誰能告訴我慕容垂下一步會怎麼走？誰能告訴我未來是怎樣子的呢？」

　　眾人都明白他的感受。

　　慕容垂與姚萇當然是為各自的利益而結合，因他們有共同的目標，就是現正佔據長安的慕容沖。

　　慕容戰是因擔心慕容沖和族人的安危，所以心事重重。而他更以實例說明了，為甚麼一個超越一切種族幫會的夜窩族，仍未到出現的時候。

　　屠奉三點頭道：「假設我率領手下全體加入夜窩族，桓玄會立即派人來殺我，所以卓館主的願望，怕仍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難以實現。」

　　拓跋儀道：「又或永不會實現。」

　　在邊荒集諸雄中，以拓跋儀與本族的關係最密切，由此亦可看出拓跋鮮卑族的團結，又或拓跋珪治事用人的本領。

　　為分散慕容戰的憂慮心神，眾人岔開話題。因為擔心也只是白擔心，徒影響眼前之戰的成敗。

　　燕飛發言道：「尼惠暉曾向竺法慶說過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各人並不明白為何燕飛忽然扯到這方面去，不過曉得燕飛必有他的道理，且從來不說廢話，均被引起好奇心，靜下來聆聽。

　　燕飛目光投往穎水對岸，淡然道：「她說，現在他們最怕的是被看破與慕容垂、姚萇已聯成一氣，如此事傳入慕容沖耳內，那他們整個經精心策劃的妙計將行不通。」

　　慕容戰倒抽一口涼氣道：「難道攻打邊荒集一事，竟可以影響我族在長安的軍隊？」

　　燕飛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方說出口來，分析道：「姚萇和慕容垂合作，當然是基於共同利益，而我們大家都猜到，慕容垂的目的是剷除慕容兄的族人，而姚萇則是想從慕容兄的族人手上奪取長安。問題在如何各自達到目的。對嗎？」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此事與眼前的局面有何關聯之處？」

　　屠奉三道：「或許根本沒有任何直接的關聯。慕容垂之所以勾結姚萇，是為對付慕容沖。而在苻秦時代，慕容垂和姚萇的關係一向不錯，使他們能在苻堅敗亡後繼續合作，而攻打邊荒集既可為慕容垂挽回顏面，又可以斷去慕容沖的唯一退路，實是一舉兩得。」

　　劉裕一震道：「我明白了！」

　　人人目光改投向劉裕，想知道他明白了甚麼。

　　劉裕的目光卻落在燕飛身上，道：「慕容垂和姚萇是在施展引蛇出洞之計。」

　　慕容戰色變道：「我的族人肯定會中計。」

　　拓跋儀亦虎軀一震，顯然也想到慕容垂和姚萇的陰謀。

　　宋悲風卻搖頭表示不明白。

　　燕飛點頭示意，鼓勵劉裕把心中想法說出來。

　　劉裕道：「假如慕容垂親率大軍返疆北，遠征拓跋珪，以去後顧之憂，同時姚萇又與慕容沖結盟，協議瓜分關中，會出現怎樣的一番情況呢？」

　　屠奉三歎道：「此著確實非常高明，因為慕容老大的族人，一向對關中沒有戀棧之心，只一意要收復舊燕故地，見慕容垂大軍北上，必趁此機會揮軍出關，豈知慕容垂的撤走只是個幌子，當長安被姚萇乘虛而入，慕容老大的族人將進退無路，任由慕容垂宰割。」

　　慕容戰道：「一定是如此，我立即遣人去知會長安方面的人馬，希望還來得及。」

　　說罷一陣風般走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感心情沉重。

　　與慕容垂交手至今，他們一直處在下風，到今天情況仍沒有改變，且愈發覺慕容垂的厲害。

　　沒有慕容戰在場，眾人說話更沒有顧忌。

　　卓狂生歎道：「縱使姚興無功而退，也肯定會截斷和封鎖邊荒集北面的水陸交通，慕容戰的人根本沒有機會到長安通風報信。」

　　拓跋儀道：「我族攻陷平城和雁門兩城，直接威脅中山，慕容垂難道為對付慕容沖，竟袖手不理嗎？」

　　劉裕道：「當然不會不理，慕容垂先詐作退兵，然後一分為二，自己率領主力大軍回師攻擊出關的慕容沖，再遣兒子慕容寶率另一軍反攻貴族，只要兩條戰線均成功，北方天下將是慕容垂囊中之物。至於姚萇能否與慕容垂一爭長短，就要看他是不是有本領肅清苻秦在關內蒂固根深的剩餘勢力。」

　　宋悲風不解道：「整件事對慕容垂和姚萇均有利，可是，竺法慶在此事上有甚麼好處呢？」

　　屠奉三道：「關鍵在乎赫連勃勃，照我猜，慕容垂肯與姚萇合作，是因有彌勒教從中穿針引線。而竺法慶最直接的得益，是在邊荒集取得據點，代替了大江幫和我們振荊會；長遠的利益，則是可以以邊荒集支持赫連勃勃，使他能在群雄爭勝的北方脫穎而出。」

　　劉裕斷言道：「姚興今次無功而退，將因忙於收拾關中的殘局，而沒法分身來犯我集。所以我們眼前的大患，始終是彌勒教，一旦讓竺法慶抵達建康，會對邊荒集非常不利。對我來說，為公為私，都絕不容竺法慶到建康去。」

　　卓狂生道：「完全同意。竺法慶是睚眥必報的人，今次肯定嚥不下這口氣，如果我們不把他藉此良機剷除，日後將後患無窮。」

　　眾人目光不由落到燕飛身上。

　　燕飛向拓跋儀道：「設法通知小珪我們的想法，只要小珪能狠挫慕容寶，那慕容垂將不得不回師攻打小珪，那我們救千千和小詩的機會就將來臨。」

　　接著又道：「現在丑時已過，敵人方面仍全無動靜，可見，呼雷方好言相勸姚興的行動已收到成效。敵人應已錯失今夜進攻邊荒集的良機，且必須立即退兵。為免錯失追殺竺法慶的機會，我們的兵馬必須立即動身，在往建康之路先一步作好準備，以逸待勞，如此可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眾人轟然答應。

　　燕飛轉向劉裕道：「劉兄有甚麼意見？」

　　劉裕欣然道：「一切依燕兄的指示。邊荒集暫交由卓館主負責。半個時辰後我們在碼頭集合，文清的船隊會在那裡等候我們。」

　　卓狂生笑道：「你們放心去吧！這裡有我打點一切。紅老闆和我們的姬公子會佯裝追擊建康軍，教他們的人和馬都沒有休息的機會。」

　　屠奉三欣然道：「誰敢來犯我們，都要吃不完兜著走。當竺法慶夫婦飲恨邊荒，任何人想來邊荒集混水摸魚，都要三思而後行。」

　　拓跋儀道：「請恕我先走一步。」

　　拓跋儀去後，屠奉三道：「我也要去和慕容戰說幾句話，在現時的情況下，他留在邊荒集該比較適當。」

　　卓狂生目送屠奉三離開，歎道：「誰曾想過邊荒集會變成眼前的樣子呢？我們不但逐漸從千千小姐被擄的打擊裡回復過來，且愈趨團結，愈能應付考驗，終有一天，我們要從慕容垂手上，將千千小姐迎返邊荒集來。」

第五章　急轉直下

　　十五艘雙頭船從邊荒集開出，順流南下。在離天明只有大半個時辰的暗黑裡，沒有燈火的戰船，像黑夜出沒的猛獸。

　　呼雷方終於無恙歸來，帶回姚興立即撤兵的喜訊。荒人並不虞姚興使詐，因為姚興的一萬部隊，正被以高彥為首的探子嚴密監察著。

　　另一邊的彌勒教和鐵弗部匈奴組成的聯軍，亦覺察到情況有變，緩緩後撤三里，士氣受挫下，再難對邊荒集有直接的威脅力，反要擔心在撤離邊荒前被荒人反擊和追殺。

　　團結一致的荒人，曾令強如慕容垂或孫恩亦苦攻不下，誰敢掉以輕心。

　　燕飛、劉裕、宋悲風、屠奉三、拓跋儀、江文清立在領頭戰船的指揮台上，觀察兩岸的情況。

　　拓跋儀讚道：「大小姐屬下黑夜操舟之技，確教人大開眼界。」

　　江文清謙虛道：「拓跋老大誇獎哩！為避過敵人耳目，不得不冒險，幸好幫內兄弟對此段水道瞭如指掌，否則必會出岔子。」

　　站在她旁邊的劉裕，聽著她在耳邊呵氣如蘭的輕言細語，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自然而然的，江文清便站到他身旁，顯然眾人在她心中，自己與她有最密切的關係。

　　屠奉三道：「竺法慶今次肯定要吃個大虧。大有可能直至此刻，竺法慶仍不曉得建康軍已暴露行蹤，更令他猜不到的是，我們竟能掌握他的所在，加上有大小姐大江幫的船技配合，讓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前路伏擊他們，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宋悲風道：「我們是以逸待勞，他們是師疲力竭，勝敗之數，不言可知。」

　　劉裕道：「此仗我們有十成的勝算，不過仍不可以疏忽大意。今次我們能調動的只有三千騎兵，制勝之法全在以奇兵襲敵。不過竺法慶夫婦武功高強，見形勢不對，必會突圍逃走，要斬殺他們夫婦仍非易事。」

　　屠奉三道：「這方面我們以燕飛馬首是瞻，絕不容竺法慶和尼惠暉逃出邊荒去。」

　　燕飛道：「追殺竺法慶一事上，人多並沒有用，到時我們見機行事，如真的被他們突圍逃走，便由我和屠兄、劉兄和宋叔四人負起追殺之責，大小姐和小儀則留下來指揮作戰。」

　　拓跋儀點頭道：「你們專心對付竺法慶，其它交由大小姐和我負起全責。」

　　宋悲風道：「感應到尼惠暉嗎？」

　　這句話當然是對燕飛說的，人人把目光投往燕飛。

　　燕飛雙目神光閃閃，心神卻落在掛在胸口的心佩上，這神奇的玉珮只微見陣陣溫熱，似在呼喚本屬同體的天地佩。沉聲道：「尼惠暉正往南移，若我沒有猜錯，他們已和建康軍正在返回建康途上，不過由於距離太遠，我沒法掌握他們正確的位置。」

　　江文清問道：「燕兄可感應到他們在哪一個方向嗎？」

　　燕飛答道：「這個勉強還可以辦到，他們目下仍在我們西北方。」

　　屠奉三長笑道：「如此，我們該已趕在他們的前方。一切依劉帥定下的計劃進行，當他們心急如喪家之犬，疾逃一天後，我們便於明晚施襲，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卓狂生悠然自得的立在觀遠台上，迎著夜風衣衫拂揚，頗有乘風而去的痛快感覺。

　　小小一個邊荒集，位於平野之地，雖勉強有穎水之險，卻沒有高牆環護，偏又能令各方群雄拿她沒法，想想足可令人自豪。

　　慕容戰、紅子春、姬別此時登樓而至，來到他左右。

　　卓狂生愕然道：「你們不是準備追擊建康軍嗎？為何還有閒空到這裡來？」

　　三人均是神色凝重。

　　慕容戰沉聲道：「情況有點不對勁。首先是彌勒教和匈奴聯軍又開始向我們推進，擺出要在天亮時進攻我們的姿態。」

　　接著紅子春道：「更不對勁的是，建康軍從隱身的密林走出來，人數卻不止數千，而是在萬人以上，正在南門外三里處列陣，教我們如何追擊他們？」

　　姬別道：「我們定是中了建康軍惑敵之計，以數千部隊先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事實上把主力部隊暗藏在密林內。」

　　卓狂生皺眉道：「可是姚興確已撤兵。」

　　慕容戰歎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覺，姚興表面答應呼雷方退走，事實上卻在使詐，他沿穎水北退，可於上游任何一點渡河，且他們一併把渡河的設施帶走，方便得很。」

　　卓狂生道：「要裝設渡河的橋，沒有個把時辰難以成事。」

　　紅子春歎道：「所以我說他們準備天明後才來攻打我們。」

　　卓狂生終於色變，道：「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犯錯。呼雷方究竟是否仍在出賣我們？」

　　慕容戰搖頭道：「照我看呼雷方並沒有問題，問題在他被姚興出賣了。」

　　姬別指著北方劇震道：「慘哩！你們看！」

　　眾人心知不妙，目光投往集北外去。

　　在暗黑裡，一盞紅燈升起，接著是兩盞黃燈和兩盞綠燈。

　　四人駭然大驚。

　　依燈號紅燈代表有敵人接近，每盞黃燈代表一萬敵人，兩盞綠燈則指示敵人在兩里之外。

　　卓狂生臉上血色盡褪，兩唇顫抖的道：「肯定不是姚興的軍隊，他們該尚未渡河，人數也沒有那麼多。」

　　紅子春呻吟道：「中計哩！姚興的人馬正掉頭回來。」

　　在穎水對岸上游處，升起紅燈，紅燈旁尚有一盞黃燈和三盞綠燈，顯示姚興的部隊正掉頭回來，在三里之外。

　　以所知之數計算，敵人總兵力在六萬之間，將從四面八方攻打邊荒集。而最要命的是，他們最精銳的一支部隊，已隨燕飛等南下進行追截竺法慶的行動。

　　慕容戰痛苦的道：「我們中計了，還不知漏子出在甚麼地方。這支突然沿穎水西岸而來的敵人，肯定是慕容垂的人。我們現在要選擇的究竟是力戰而亡，還是立即逃亡。」

　　卓狂生道：「還來得及嗎？」

　　姬別頹然道：「逃得一個算一個，總好過被人屠殺。」

　　慕容戰道：「時間無多，唯一方法是趁姚興未至，立即連舟成橋，逃往對岸去。」

　　紅子春道：「又或沿穎水西岸南逃，那是尚未被敵人封鎖的缺口。」

　　卓狂生臉色蒼白如死人，倏地喝道：「撞鐘四十九響。」

　　「噹！噹！噹！」

　　鐘聲響徹邊荒集，代表著荒人的屈辱和徹底的失敗。

　　※※※

　　前方兩崖高起，正是在此河段上，大江幫前幫主江海流慘中埋伏，受創至死。

　　燕飛忽然劇震一下，容色轉白。

　　眾人發覺有異，目光往他投去。

　　劉裕心知不妙，忙道：「發生甚麼事？」

　　燕飛懸在胸口的心佩變得冰寒如水，再沒有絲毫溫暖。

　　這是沒有可能的。

　　變化是突然而來，一下子便從溫熱轉為冰冷，就像有人把天地佩和心佩的聯繫切斷。

　　燕飛一直利用心佩能感應天地佩的異能，默然感受著心佩熱力上的變化，從而掌握竺法慶的位置。

　　心佩的全無反應，等於竺法慶忽然消失了，他再不曉得竺法慶的去向。

　　唯一最可怕的可能性，是竺法慶以他的魔功把天地佩封鎖起來，斬斷玉珮間的聯繫。

　　更令他方寸大亂的，是他已知中了竺法慶的詭計。

　　竺法慶早從奉善處知曉天地佩和心佩的一切，所以他亦從天地佩的變化，曉得持心佩者正在集內，且正憑心佩搜索他的行藏。

　　當燕飛偷入興泰隆布行，竊聽他和尼惠暉的對話，他便故意透露真假混雜的情報，令燕飛得到錯誤的敵情。竺法慶還故意扮出色迷迷的樣子，開口閉口都與男女色慾有關，令燕飛低估他，誤以為他的智計及不上尼惠暉。

　　竺法慶最狠毒和高明的一著，是故意引他們來圍攻，拼著犧牲手下，也要弄清楚誰是持佩者，又可令荒人深信不疑偷聽的情報的真確性，更因此而錯估敵勢。

　　現在，竺法慶當然由天地佩感應到，心佩是在他燕飛身上，偏於此時截斷玉珮的感應，等於向他發出警告。

　　為何於此時刻發警告呢？當這個想法出現在他腦海內，燕飛已曉得這場與竺法慶的正面對撼裡，他已輸個一敗塗地，至乎永不能翻身。

　　燕飛振臂大喝道：「立即掉頭，前面有埋伏！」

　　劉裕、屠奉三、拓跋儀、宋悲風、江文清等人人色變，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船隊正進入河灣，水流特別湍急，縱然以雙頭船的靈活，仍難以掉頭。

　　劉裕駭然道：「怎麼一回事？」

　　燕飛「鏘」的一聲拔出蝶戀花，慘然道：「我中了竺法慶的計，他在興泰隆布行和尼惠暉說的話，全是故意說出來騙我們的，我們須立即趕回邊荒集去。」

　　江文清嬌呼道：「掉頭！」

　　「噹！噹！噹！」

　　傳信兵敲響銅鑼，向其它各船發出掉頭的命令。

　　河道倏然轉直，首先入目是前方河道的幢幢船影，還未看清楚屬何方的戰船，兩岸喊殺聲震天，以百計的投石機和過千的敵人箭手，彈起以百計的石頭和射出以千計的火箭，驟雨般向他們灑來。

　　船身破碎起火，完全沒有還擊之力。

　　屠奉三見勢不妙，狂喝道：「棄船逃生！」

　　※※※

　　在午後的陽光裡，劉裕在一道小溪邊洗擦身上的血污和傷口。

　　到現在他仍未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可以肯定的是邊荒集已一敗塗地，竺法慶成為最大的贏家，不但奪得邊荒集，更可以大模大樣的到建康去宣揚他的妖教。

　　昨晚他和燕飛等棄船登上穎水西岸，卻被一組近五百人如狼似虎的建康軍衝散，他拚死護著江文清殺出重圍，走不到二、三里路遇上另一隊追兵，激戰下兩人分頭逃走，就此失散。

　　他還想回邊荒集去看看情況，幸好先一步發覺，以千計的匈奴騎兵，正漫山遍野的從邊荒集的方向搜索過來，嚇得他忙掉頭逃生，到這裡才歇下來休息。

　　一切都完了。

　　邊荒集肯定已失陷敵人手上，否則赫連勃勃的人不可能分身到這邊來，擺明是為搜捕追殺從邊荒集逃出來的荒人。

　　劉裕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慘敗，他被選為主帥，當然須付上責任，他深深自責。

　　以往的一切努力，在無情的現實下已化為碎粉，以後的命運更是不堪想像，司馬道子的勢力立即大幅膨脹，失去邊荒集的北府兵，更不能不看他的臉色做人。

　　自己的將來只是一條死路。

　　天下雖大，卻再沒有容身之所。

　　邊荒集失而復得的歷史不可能會重演，因為敵人有前車之鑒，必盡一切力量把逃往邊荒的荒人趕盡殺絕。如荒人逃往南方或北方去，那更是敵人的勢力範圍，荒人只會成為被搜捕的獵物。

　　他劉裕更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欲得而誅之的頭號獵物，劉牢之亦不肯為他這個再沒有用處的人提供保護。

　　除了一死，還可以幹甚麼呢？他忽然強烈地想起王淡真。

　　唉！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自己還算是男子漢大丈夫嗎？他更愧對謝玄，害怕見到謝家被彌勒教報復凌辱的慘況。從未試過像眼前這刻般，他害怕面對將來。

　　失落和恐懼把他推至情緒的淵底，苦海無邊，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然後他發覺自己取下背上的厚背刀，橫架頸上。

　　只要橫刀一抹，便可以把一切了結。自盡總好過落入敵人手上，受盡折磨凌辱。

　　前途再沒有半點光明。

　　蹄聲忽起，自遠而近。

　　劉裕生出走投無路的絕望，慘笑一聲，正要了結殘生，一聲嬌叱，把他喚醒過來。

　　這不是江文清的叫聲嗎？劉裕忘我的從溪水邊彈起來，全速循聲趕去。

　　※※※

　　燕飛蹲在一個小丘上的草叢裡，看著一隊建康軍趾高氣揚地馳過，心中卻在滴血。

　　眼前可怕的現實，令他憶起當年慕容文率領惡兵來屠村的情況，壯丁一律斬首，婦女則先姦後殺，如此惡行正在邊荒集重演著。

　　天亮後，他仍和宋悲風、屠奉三、拓跋儀和近二百名戰士逃亡，忽然建康軍從四面八方殺至，領頭者正是竺法慶之徒王國寶，一下子便衝得他們潰不成軍，只能各自逃命。他們就此失散，再不知其它人的生死吉凶。

　　事情怎會如此急轉直下呢？自己錯在低估竺法慶的能耐。以竺法慶的手段，奉善既落入他手上，奉善本身又是貪生怕死之徒，自然受不住酷刑，盡吐心中祕密。

　　竺法慶該早曉得心佩在集內某人身上，自然地誤以為持佩者為安玉晴。

　　所以竺法慶千方百計也要誘擒安玉晴，而自己那時仍未醒悟，否則將不致弄到今天這般田地。

　　拓跋珪攻陷平城，令他首次生出能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希望，現在一切希望均告幻滅。在沒有邊荒集的支持下，他要在慕容垂手上救回紀千千主婢只是癡人作夢。

　　他終是鬥不過慕容垂，更鬥不過竺法慶。後者的才智和奸狡，更遠出乎他想像之外。

　　他下一步該怎麼走呢？燕飛心中一片茫然，不但看不到任何希望，更不知該到哪裡去。

　　他可以便如此失去鬥志，至乎放棄拯救千千主婢嗎？不！

　　縱然是死，他也要去嘗試，以卵擊石便以卵擊石吧！他要以殉死來向紀千千顯示他對她至死不渝的深情。

　　他決定到滎陽去。

　　就在此時，冰寒的心佩開始生出變化，逐漸溫熱起來，一陣一陣的傳來，正是天地佩對心佩的靈奇召喚。

　　他第一個念頭是要封鎖心佩，下一個念頭卻是放棄這麼做，因為他曉得，這或許是殺死竺法慶的唯一機會。

第六章　絕處生機

　　劉裕從樹頂躍下，厚背刀一閃，馬上騎士立即斃命，讓出坐騎，予他安然落在馬背上。即使最膽小心軟的人，經過昨夜的廝殺，此時也會變得心狠手辣，不當人命是一回事。因為，若非如此，絕沒有可能活到這一刻。

　　追殺江文清的是三十多名建康軍，而江文清之所以能捱到現在，非是因她仍有頑抗之力，而是因為掉了帽子，露出女兒家的身份。而這批禽獸賊兵，則希望能把她生擒活捉，以滿足獸慾。

　　此時他們在四周叱喝，驅趕江文清逃走，等待她力盡的時候。

　　劉裕的戰略正是針對敵人而定，以他目前的體能狀態，根本沒法應付三十多名戰士，所以必須用計。

　　他斬殺位於最後的騎士，趁人人注意力集中在密林裡狂奔的江文清，劉裕催騎而前。

　　厚背刀連閃，又有兩騎給他從後偷襲，連臨死前的慘呼亦來不及發出，便墮馬身亡。

　　劉裕探手抓著失去了主人的空騎韁繩，加速前進，另一名騎士別過頭來想和後面的同夥說話，駭然看到個陌生人，正要驚呼，劉裕長刀前砍，那人咽喉被割，一聲不吭的掉下馬背去，發出沉重的墮地聲。

　　前面兩騎終於警覺，別頭後望。

　　劉裕再無顧忌，拉韁在兩人間穿過，刀光打閃，兩騎來不及拔出兵器，先後被他劈得往地直墜。

　　敵人終於發覺有異，紛紛拔出兵器，掉頭往劉裕殺來。

　　劉裕正是要對方如此，此時他和江文清間只剩下四名騎士，其它人均在左右外檔，來不及攔截他。

　　當然！假設前方四騎能擋他一陣子，敵人便可把他重重圍困，而他是絕不會讓敵人有此機會。

　　劉裕長笑道：「燕飛來哩！」

　　前方愈走愈慢，看情況幾近虛脫的江文清，聞言嬌軀劇震，一個倒栽蔥掉往地面去。

　　前方四騎果然聞燕飛之名而色變，氣勢登時減弱幾分，也沒暇分辨為何「燕飛」用刀而不用劍，可知燕飛威名之盛。

　　劉裕借燕飛之名行事，亦是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因為如用真名，讓這批騎士回去上報司馬道子，這奸賊便可以公然治他以叛國之罪。

　　「噹！噹！噹！」

　　三記兵刃交擊的清響加上一聲慘叫，劉裕已衝破敵人的攔截，朝躺在地上回頭來瞧他的江文清衝去。

　　四騎則衝往劉裕後方，因留不住勢子。

　　其中一騎緩緩離開馬背，從馬股滾落地面，因剛被劉裕迎頭斬了一刀。

　　「文清起來！」劉裕吆喝一聲，同時還刀入鞘。

　　江文清知此是生死關頭，勉強坐起，已給劉裕抓著後背，提得凌空而起，坐入劉裕懷裡。劉裕單手策馬，另一手仍牽著那匹空騎。

　　直馳出三十多丈後，後方蹄聲轟鳴，餘下的二十七騎瘋了似的追來。

　　劉裕生出與江文清生死相依的感覺，湊在她耳邊道：「文清可以策馬嗎？」

　　江文清微一點頭，接過韁繩。

　　敵騎漸近。

　　劉裕待肯定江文清沒有問題後，一聲「文清坐穩」，就那麼雙手一按馬背，彈離戰馬，落往跟在旁邊跑的空騎上。

　　劉裕曉得救援大計已成功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就是憑自己對邊荒的認識，甩掉敵人。

　　大喝道：「文清隨我來。」

　　往左繞過一株大樹，往密林深處馳去。

　　江文清咬牙策騎緊追在他馬後。

　　※※※

　　燕飛在邊荒西南面的山區，專揀人跡罕至的高崖峭壁走，務要令敵人難仗人多馬快，把他重重包圍，然後他方可有向竺法慶下出決戰的條件。

　　幾下縱躍，燕飛來到一座山峰之上，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卻穩如盤石，沒有半分搖擺？胸前的心佩由暖變熟，顯示竺法慶正不住接近。

　　燕飛極目東北方一望無際的山林平野，雖是身處高峰，仍看不到離此過百里的邊荒集。

　　唉！邊荒集。一個曾予他安逸、生機和重拾新生的奇異城集，也是令他神傷魂斷，失去至愛的處所。

　　他對邊荒集究竟是愛還是恨？

　　數百騎出現在密林邊緣的疏林區，離他尚有十多里的距離。

　　燕飛真氣送入心佩，把心佩與對方天地佩的聯繫倏然切斷。

　　敵騎再馳出二十多丈，終於停下。

　　心佩由熱轉冷，竺法慶終收到他要傳達的信息。

　　他曉得不由竺法慶不屈服，因為若沒有心佩的指引，要活擒他燕飛好向慕容垂交差，只是癡人作夢，強橫如竺法慶也力有不逮。

　　要得到與燕飛決戰的機會，竺法慶必須撇下包括尼惠暉在內的所有人，登崖頂和他單打獨鬥，一決勝負。

　　冬陽早沉進左方的山巒之下，餘暉溫柔地染紅了天邊的一角，大地寒風吹拂，充滿邊荒劫後蕭條的沉鬱氣氛。

　　假若燕飛是個只顧自己的人，絕不容竺法慶有此殺他的機會。可是他卻感到必須為邊荒集的敗亡負上全責。更為了劍手和邊荒集的榮辱，遂拋開一切，與令邊荒集失陷的罪魁禍首決一死戰。

　　果然敵騎中馳出一人，繼續朝山區奔來。

　　從這高度和距離遙望下去，對方的人馬只是個小點，可是，燕飛卻從他的黃色袈裟認出，來者就是竺法慶。

　　燕飛收回封鎖心佩的玄功，同時行氣養息，務要在最佳狀態下迎擊這可怕的勁敵。

　　心佩迅速溫熱起來。

　　在他的心域裡，再沒有苦惱、不安和悲痛，只餘下一切希望破滅後的安靜。在澄明的心境裡，他曉得面對的是失敗的深淵，拯救千千主婢的鴻圖大計已成泡影，眼前剩下的只有即將來臨的決戰和自己的死亡。

　　就在此心如死灰，失去一切生趣的當兒，忽然腹下丹田氣海的至深處灼熱起來，全身竅穴天然躍動，卻沒有絲毫經脈錯亂，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同時由心佩所在的位置擴散。

　　只覺全身融融渾渾，彷似天地初生，水火相交混混噩噩的境界，令他說不出的受用。

　　燕飛福至心靈，雖不明其中原因，卻曉得玄功正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只要能度過此造化，始自丹劫、成自丹毒的玄功，將會臻達大成的境界。更清楚因自己以怨報德，為安世清療治水毒，巧妙平衡中和了火劫的餘害，否則只是這次「火發」，足可令他焚經而亡。

　　水毒原本遠及不上火劫的威力，偏是心佩卻發揮出奇異的功能，凝集了經脈內的水毒，兩害相交，反使燕飛得成正道。

　　心佩的熱度本該因竺法慶的接近而提升，此時反逐漸冷卻，只餘微溫。

　　「蓬！」

　　燕飛感到整個人化成點點元精，朝上提升，就在頭頂上結聚，再感覺不到身體，偏又無有遺漏的清楚一切。

　　竺法慶已進入山區，正朝他所在處趕來，他的天地佩是不是也會有變化呢？一切順乎天然地發生和進行，就在燕飛最沮喪失意的時刻。

　　※※※

　　劉裕把冷水敷在江文清的粉臉上，這位美麗的女幫主呻吟一聲，醒轉過來。

　　四周黑沉沉一片。

　　劉裕扶她坐起來。

　　江文清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啊？很痛哩！」

　　劉裕道：「太陽剛下山。我已為你洗擦包紮好傷口，該沒有大礙。文清只是用力過度，失血和真元損耗，所以才會昏倒。」

　　江文清感覺到傷口被包紮好，更嗅到陣陣刀創藥的濃烈氣味，俏臉微紅，卻若無其事的道：「謝謝你！」

　　劉裕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她其中兩處創傷，一在胸脅的位置，一在大腿側，均是女兒家不可被窺看的私隱祕處，而她卻似是理所當然的。

　　江文清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皺眉道：「你的傷口還未處理啊？」

　　劉裕道：「這點傷並不算甚麼，自然會好的了。目前我們尚未離開險境，文清必須盡快恢復過來。」

　　江文清歎道：「恢復過來又如何呢？想不到爹遺下的家當，終給我這不孝女兒敗盡。」

　　劉裕心中實同意她的說法，大家都完蛋了，邊荒集所有人都完蛋了，失去了邊荒集的荒人，將變成無家可歸的無根浮萍，只能四處流浪，而他則變成被通緝的叛徒。

　　不過口上當然不可以這麼說，還要裝出充滿鬥志的模樣，昂然道：「只要我們保得住性命，便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江文清柔聲道：「你還敢回廣陵去嗎？」

　　劉裕差點啞口無言，幸好想到任青媞和曼妙，道：「現在回去當然是送死，不過若司馬曜遇害，整個形勢會改變過來，我們或仍有機會。」

　　江文清精神一振，問道：「馬兒呢？」

　　劉裕苦笑道：「馬兒們已力盡而亡，正因把你摔倒地上，才令你昏迷至此刻，我們要靠兩條腿來走路，所以文清必須盡快回復過來，好趁黑逃亡。」

　　江文清又嘆了一口氣，道：「你或許只是安慰我，又或是心中真的這般想，不過現實卻不容我們有任何奢望。我們今次是一敗塗地，再難翻身。只看建康軍行遍邊荒的搜索我們，一副趕盡殺絕的姿態，便知邊荒已落入他們手上。我們究竟錯在甚麼地方？」

　　劉裕道：「我猜是算漏了慕容垂的部隊，更中了竺法慶的奸計，當燕飛偷聽他和尼惠暉說話時，他曉得隔牆有耳，遂故意提供錯誤的情報。而更有可能是邊荒集內的領袖人物，仍有彌勒教的內奸，使他對我們的情況瞭如指掌，我們才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

　　江文清道：「我們是低估了竺法慶，他最厲害的一著，是任得我們圍攻興泰隆布行，使我們對燕飛聽回來的情報的真確性深信不疑。」

　　再瞄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仍有捲土重來的一天嗎？」

　　劉裕暗忖自己本要自盡，了此殘生，卻因要援救她而放棄這念頭，這條命可說是撿回來的。忽然豪氣狂起，心想大不了便是死，如陷入絕境，隨時可再橫刀刎頸。

　　沉聲道：「我劉裕偏不信邪！我不但要重返北府兵，還要助文清振興大江幫，更要為文清幹掉聶天還，任何人擋在我的前路上，我便要把他除去。我劉裕在此立誓，天王老子也擋不住我。」

　　見江文清呆看著自己，訝道：「我已說出心底裡的話，文清為何以這種眼光瞧我？」

　　江文清美眸仍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吐出一口氣道：「你可知你剛才說話時，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有種威武和睥睨天下的氣度，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呢。」

　　劉裕不好意思的道：「我是狂了一點。不過自然而然便衝口說出這番話來。我絕不能辜負玄帥對我的期望，更不能令文清失望。不論如何艱苦困難，我們也要朝遠大的目標邁進。收復邊荒集只是其中一件事，最後我必須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邊荒集才有安樂的好日子過，大江幫始可重振聲威，回復以前縱橫大江的風光。」

　　江文清幽幽道：「你說的像一個遙遠而不真實的美夢。如我不是大江幫之主，又沒有血仇在身，會勸你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歸隱，再不理人世間的鬥爭仇殺。可惜我卻不能這般做，所以只好隨你去碰運氣。」

　　劉裕心裡很想問她，你是否會陪我一起歸隱呢？只恨想起王淡真，忙把話吞回肚內去。道：「文清好好休息一會，我們一個時辰後起程到建康去。」

　　正要起身，卻被江文清拉著衣袖。

　　劉裕重新坐下，道：「還有甚麼事？」

　　江文清放開玉手，神色冷靜的道：「司馬道子必派人封鎖建康和邊荒間的邊界，我們這般直闖邊荒，與送死無疑。何況我身上的刀傷藥味這麼濃，肯定瞞不過敵人，你可不可以想出較佳的方法？」

　　劉裕的鬥志和豪氣，可說是被江文清激發出來的，事實上沒有任何客觀的事實支持他，他更沒有為未來動過腦筋。給江文清點出目前的情況和困境，不得不仔細思量。

　　江文清說得對，自己和她均為司馬道子的頭號通緝犯，這麼往建康去，等於送羊入虎口，萬不可行。

　　他劉裕在建康是無親無故，又不能託庇謝家，到建康後，投店只是自尋死路，究竟有甚麼妙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建康呢？是否該改為到廣陵去？孫無終或會照顧自己。旋又推翻這個想法，除非自己能堂堂正正的歸隊，否則躲在孫無終府內是沒有意思的傻事。

　　要完成自己的夢想，必須豁了出去，鬧個天翻地覆，他方有機會。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道：「我們先到壽陽去，到那裏後再想辦法。」

　　江文清一呆道：「壽陽是北府兵的重鎮，你不怕被人出賣去領功嗎？」

　　劉裕道：「壽陽是司馬道子管不到的地方，司馬道子的人更不敢在那區域過分囂張，而其守將胡彬與我頗有交情，因我曾救過他一命。」

　　江文清猶豫道：「人心難測，在現今的情況下，你仍信任他嗎？」

　　劉裕笑道：「微妙的地方正在這裡。司馬道子父子不論如何痛恨我，礙在與劉牢之的關係，兼且我又屬謝玄的派系，所以司馬道子怎也不敢公然頒布我為欽犯。只要沒有正式的通緝令，我仍然是北府兵的副將大人，胡彬關照我是理所當然，傳出去亦沒有人能奈何胡彬。」

　　江文清凝神瞧他，欣然道：「你的自信好像真的回復過來哩！」

　　劉裕尷尬道：「我好像甚麼事都瞞不過你似的。窮則變，變則通。我只是設想，玄帥在我如今的情況下會怎麼辦呢？」

　　江文清淡淡道：「他恐怕會比你更經不起如此重挫，早自盡了事。」

　　劉裕呆了起來。

　　這是否是謝玄挑選自己的其中一個原因，因為自己本是一無所有的人，失去一切也可以重新開始，不像謝玄有世家大族的重擔子。

　　江文清柔軟的纖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輕道：「有機會我給你刮刮鬍子。」

　　劉裕忽然感到，縱使處於人生最低潮的時刻，仍是生機處處，只看你如何去奮鬥和爭取。

　　經歷過這次慘敗的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當然再不會萌生死念。

第七章　決戰孤峰

　　邊荒集一片劫後的情景。

　　集內仍有十多處冒起黑煙，穎水有數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擱淺，浮屍處處，令人不忍目睹。

　　敵人聯軍對荒人再不採取安撫的政策，而是要趕盡殺絕，展開一場無情和恐怖的大屠殺。

　　鐘樓上高懸著的是分別代表慕容垂、姚萇、竺法慶和司馬道子的旗幟。

　　屠奉三閃回樹幹後，急速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宋悲風和拓跋儀都頹然無語。

　　三人殺出重圍後，返回邊荒集，躲在穎水東岸一片密林內，暗窺邊荒集的情況。

　　拓跋儀低聲問道：「兩位有甚麼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說，我屠奉三從沒有想過會有今朝一日，一時間已亂了方寸，似乎天地雖大，卻沒有可去之處。」

　　宋悲風訝道：「屠兄沒想過回荊州嗎？」

　　屠奉三道：「如我回荊州，等於送給桓玄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對我沒有事事服從他，早懷恨在心。只是看在邊荒集的利益上，勉強容忍我。現在邊荒集完了，我對他還有甚麼利用的價值呢？」

　　宋悲風道：「既然如此，何不隨我回建康去？」

　　拓跋儀皺眉道：「宋叔不是說笑吧？建康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地盤，他肯放過你們嗎？」

　　宋悲風斷然道：「在建康，反對司馬道子的人很多，我會有辦法的。只有在建康，我們才可以掌握邊荒的情況，看清楚形勢後，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至不濟也可以設法刺殺竺法慶。」

　　屠奉三點頭道：「如燕飛、劉裕和大小姐沒有喪命，肯定會到建康去。」

　　拓跋儀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們到建康去，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去辦。現在邊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會親身或遣人立即回師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須立即趕回平城去，向我的族人報信。」

　　接著伸出兩手，分別握著兩人肩頭，字字有力的道：「荒人是永遠不會認輸的，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失去的再取回來。珍重！」

　　說罷往後疾退，然後展開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發呆片晌，像終下定決心般，向宋悲風道：「我們走！」

　　※※※

　　燕飛比任何一個時刻更清楚，自己的確在沒有可能裡營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殺死竺法慶的唯一機會。

　　關鍵處在乎心佩。

　　而更精采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顯示誰是強者，所以竺法慶為討好慕容垂，必須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這次慘敗，是他和劉裕低估了竺法慶，現在的情況卻恰好掉轉過來，竺法慶欺他燕飛力戰身疲，多處受傷，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難以搜捕，所以在勝利的果實已到手的當兒，仍冒險孤身而來，予他單打獨鬥的天賜良機。

　　燕飛現在雖是玄功大成，可是見識過竺法慶盡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虛在內的本領，曉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遜竺法慶一招半式，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殺竺法慶卻是難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盡輸，絕無僥倖可言。

　　但形勢對他卻是出奇地有利，問題在他如何運用。

　　燕飛暗自慶幸從未正面與竺法慶交過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敵至乎誤敵的戰略。

　　「退陰符」。

　　意守胯下生死竅，導氣順上任脈，經心脈上泥丸宮，過玉枕關再下降至尾閭，體內真氣立即由暖變熱。

　　如此三十六周天後，棄「退陰符」而「進陽火」，真氣掉轉頭來走，立即由熱轉寒。

　　他的先天真氣終達至隨心所欲的境界。

　　從獨叟處學來的簡單練內丹的方法，變成了他的終極行氣法訣。「進陽火」可以令真氣化為由水毒引發的水寒，「退陰符」即可盡展來自火劫的火熱威力。

　　當他重施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水毒火劫將渾融無間，日暖月寒，渾然天成，再沒有半點斧鑿的痕跡。

　　連燕飛自己亦不曉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說「活子時」的機緣。

　　子是十二個時辰的開始，「活子時」等於修道者重生的時刻，過往所有刻苦努力，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飛當日被尼惠暉埋入地內，接續心脈，從死裡復生，是神功初成；到剛才萬念俱灰，立定死志，「活子時」便於此一切皆空，過去努力盡付流水的剎那出現。由於大敵當前，燕飛心無旁騖的專志修行，終盡得「活子時」無可估量的大益處。

　　竺法慶現身前方，燕飛同時感應到天地佩並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獨聳的孤峰上，兩大高手終到決一生死的時刻，在這樣的情況下，退縮是沒有可能的。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無疑。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竺法慶泰然自若來到燕飛盤坐處前三丈許的距離，豎起拇指讚歎道：「燕飛你確是英雄好漢，在如此一敗塗地的情況下，仍敢引我來決一死戰，省去本佛爺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住說一聲，你為何如此愚蠢，有逃生的機會卻不好好珍惜，偏要獻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獻上心佩，我可留你全屍，好好安葬。」

　　說到最後幾句話，他的神情轉為嚴峻，深不可測的眼神，現出帶點輕蔑和嘲弄的神色，確如燕飛所料般，他輕視燕飛。

　　燕飛更曉得他雖裝出殺自己的姿態，事實上仍以活擒他為目的。

　　他更曉得竺法慶為達此目的，故意說廢話來拖延時間。

　　竺法慶的確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廟堂內的彌勒佛像活過來般，不過卻是個惡佛和邪魔，黃色的袈裟，緊貼著他的胖軀拂揚飛舞，肚子臌臌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禿頭，高大粗壯的體型，悠然自得的神態，確有不可一世的風範。

　　燕飛可從他的厚肩、脖頸、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著的驚人力量。

　　事實上自竺法慶現身崖顛，他便被竺法慶龐大的氣場鎖緊籠罩，此時想逃也逃不了。

　　燕飛微笑道：「佛爺如不設法阻止嬌妻潛上峰頂來，我會立刻把心佩毀掉。」

　　竺法慶現出錯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揚，一支煙花火箭脫手射上峰巒上的高空，爆開成一朵耀眼悅目的黃色煙花。

　　燕飛曉得已勝了一著，他憑天地佩不在他身上的情況，更藉心靈的感應察覺到，尼惠暉正從另一方向朝他們決戰的場地趕來，所以用心佩威脅竺法慶，阻止尼惠暉來與竺法慶會合。

　　不論竺法慶如何自負、如何輕視他燕飛，也該知道殺他容易，生擒他卻是沒有可能。可是若有與竺法慶武功相差不遠的尼惠暉從旁協助，當然勝算大增。

　　這一著的上風，將對竺法慶的信心造成打擊。

　　竺法慶回復從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確是難得。好死不如歹活，何況，你死了紀千千將淪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說不定我會令你得償所願。」

　　燕飛更肯定，竺法慶真正的目標是活擒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紀千千，激發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慶仍是被自己牽著鼻子來走。關鍵在自己心無卦礙，而竺法慶則是有所求必有所失。

　　如竺法慶一上來便全力殺他，鹿死誰手，實難以預卜。

　　燕飛搖頭笑道：「佛爺錯得太厲害哩！」

　　尼惠暉留在山腰處，如沒有竺法慶召喚，該不會輕舉妄動。而他必須在尼惠暉趁他們動手偷上來前，斬殺竺法慶於劍下。

　　蝶戀花來到手上，化為繞身疾走的青芒，燕飛緩緩升離地面，仍保持盤膝而坐的安詳姿態，情景詭異非常。

　　竺法慶大吼一聲，也不見提氣作勢，已變成凌空朝燕飛直撲而來之勢，兩手化作百千掌影，袈裟拂舞，形相威猛至極點。可是神色卻靜如止水，顯示他的心靈修養，已臻堅剛如盤石的不動心境界。

　　燕飛是靜中含動，他卻是動中帶靜。成一鮮明強烈的對比。

　　燕飛感到周圍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氣場籠罩，真氣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緊迫，令他不但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連視聽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終於幡然而悟，因何江凌虛臨死前，說天下難有能與竺法慶匹敵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內功心法，使人的對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慶長笑道：「第一住『止觀』。」

　　掌影化作一拳，如從幻境裡出現，變成充塞天地正面轟來的一拳，驚人的氣勁同時生出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飛往他能驚天泣地的拳頭送上去。

　　拳頭在燕飛眼前不住擴大，天地和幻象完全消失了，不愧「止觀」的絕技。

　　燕飛清楚，純憑「水毒」的功法，絕無法擋此一擊，暗運心法，明「月」暗「日」，丹田立即溫熱起來。

　　奇異的事發生了，眼睛不但回復清明，本來惑人眼目的一拳，變回沉實沒有花巧朝他擊來的一拳，「止觀」之技立即威力減半。當然！竺法慶的拳勁絕不易捱。

　　只要燕飛不被逼落下風，他便有把握憑戰略取勝。

　　他沒暇理會尼惠暉是否繼續潛來，因為騰不出餘暇去施展心靈感應之法。竺法慶那一聲吼叫，肯定是通知尼惠暉趕上來的暗號。

　　燕飛倏地下墮，同時舒展雙足，雙足盡展時，剛好點在峰地上，然後朝竺法慶疾彈而去，蝶戀花直搠而去。巧妙神奇至極點，動作又是瀟灑自如，渾如天成。

　　拳劍交擊，發出勁氣相激的爆破聲。

　　燕飛持劍的半邊身酸麻起來，被拳勁衝得在空中連續翻幾個觔斗，拋往竺法慶後側上方。

　　竺法慶大笑道：「痛快！竟能擋我全力一擊，比江凌虛還行。」

　　邊說邊旋風般轉退身來，全身袈裟飄拂，本身便似是在一個強烈旋風的核心處。

　　仍在空中翻滾的燕飛，默默改「進陽火」為「退陰符」，火熱立即驅散了竺法慶侵體非冷非熱，卻使人經脈似要碎裂、難受得要命的邪氣。心中暗叫僥倖，曉得自己的判斷正確，江凌虛的遺言更非虛語，他是以自己的死亡，掌握到制勝竺法慶的唯一竅門，丹劫確是竺法慶的剋星。

　　在觸地前，「退陰符」又變回「進陽火」，冰寒的水毒真氣貫注長劍。

　　竺法慶雙手張開，像一頭蝙蝠般滑翔而至，喝道：「『止觀』之後是『止聽』。」

　　燕飛耳際灌滿旋擊的風聲，再聽不到其它任何聲音。

　　「十住大乘功」確是非同凡響，針對的全是人的感觀。一下錯失，將陷萬劫不復之地。

　　丹田火發。

　　燕飛蝶戀花回斬而去，重劈在竺法慶點來的一指上。

　　「蓬！」

　　燕飛硬被震得跌退五步，竺法慶已如影隨形般殺至，雙手化作十數掌影，以水銀瀉地的方式，無隙不尋的狂攻而來。

　　燕飛再疾退十多步，直至峰崖邊緣。

　　純憑水寒的真氣，確不是竺法慶的敵手，眼前是唯一制勝的機會。

　　欺的是竺法慶並不是要殺死他，只是在損耗他的真元，好待尼惠暉趕至聯手生擒他。

　　而他唯一本錢，是對方並不曉得他身具丹劫的玄功。

　　他正處身崖緣險地，竺法慶如乘他之危全力出手，肯定可把他擊殺，所以竺法慶如要活捉他，須予他反擊的機會。亦只有如此，對方始有機會得到完整的心佩。

　　果然，竺法慶的氣場由旋動變至把他吸扯回來。

　　竺法慶大笑道：「燕飛你已是強弩之末，看我的『止住』。」兩袖膨脹，朝他推至。

　　燕飛感到全身氣血翻騰，眼冒金星，肉身則似要化成碎粉般往敵人投去，給對方收入能包含宇宙乾坤的袖口內去。不由心中駭然，曉得讓他盡展魔功，不用到第十住，自己肯定要嗚呼哀哉。

　　一劍擊出，刺往他雙袖之間。

　　最巧妙是先盡吐水寒真氣，使對方覺察不到接踵而來的殺著。

　　如此招不能破他的「十住大乘功」，他只好往懸崖跳下去，再中途毀掉心佩，在落地前刎頸自盡。

　　水寒勁氣吐出的一刻，「進陽火」迅速改換為「退陰符」，丹劫的火熱，山洪爆發般從積蓄的丹田，熔岩爆發般流遍奇經八脈，以高度的集中方武，緊接水寒之氣從劍鋒破空疾去。

　　竺法慶原式不變的攻至，一點察覺不到燕飛的暗藏殺機。還不屑的道：「彫蟲小……」「技」字尚未說出口來，已倏然色變！

　　他為了活捉燕飛，只施出五成許的魔功，在他的計算裡，對付此時落在絕對下風的燕飛已是綽有餘裕，當他發覺不妥當之時，已是悔之已晚。

　　火熱的驚人氣勁，隨蝶戀花筆直射來，竺法慶的兩袖，立即化作隨氣勁激濺的漫空碎粉，顯示他的「止住」擋不住丹劫的玄妙真氣。

　　竺法慶狂嘶一聲，勉力後退，雙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盡最後的努力封擋燕飛的劍氣。

　　燕飛人劍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裡。

　　竺法慶斷線風箏的往後拋飛，眼耳口鼻全溢出鮮血，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恐懼神色。

　　燕飛亦噴出一口鮮血，開放封鎖心佩的真氣，心佩就在他凌空朝竺法慶撲去的時間迅速升溫，顯示尼惠暉正全速不住接近。

　　竺法慶魔功深厚，「十住大乘功」更是奇招絕藝層出不窮，燕飛此時更摸清楚丹劫真氣的厲害，但純憑丹劫，實不足在尼惠暉趕來前把他殺死。

　　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再次令這蓋世妖人捉錯門路。

　　「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

　　蝶戀花化作萬千劍影，狂風驟雨般往竺法慶打下去。

　　水毒火劫同流並運，配合精妙如神的劍法，給裹在劍影裡的竺法慶威勢全消，被殺得左支右絀，再無絲毫還手之力。

　　「鏘！」

　　蝶戀花回鞘。

　　竺法慶斗大的禿頭顱離體飛上半空。

　　燕飛一向對敵手絕不會這般不留餘地，至少予對方全屍，可是竺法慶魔功深厚，可以挺得住任何傷勢，只有斬下他首級，才可以保證他必死無疑。

　　燕飛順手脫下他的外袍，把竺法慶落下來的首級接著，迅速去了。

第八章　扭轉乾坤

　　隨胡彬一道來的只有兩名親隨，令劉裕放下心來，假如他與大批人馬殺至，唯一方法便是落荒而逃。

　　劉裕從樹頂躍下，迎上胡彬。

　　這是在壽陽南面兩里許處的一座密林，劉裕為免牽連胡彬，不敢入城，由江文清出面找得城內一位江海流的故交，再由他穿針引線，約見胡彬。

　　胡彬肯到這裡來會他，算是非常夠朋友。

　　劉裕發出鳥鳴聲，胡彬機靈的吩咐兩名手下留在林外，逕自入林。

　　劉裕趨前道：「胡大人你好！」

　　胡彬現出歡喜的神色，搶上來抓著他一對手，欣然道：「你真是福大命大，我還以為你逃不過司馬道子那奸賊的毒手。」

　　劉裕苦笑道：「今次我們真的是一敗塗地，打後的日子更難捱。我到這裡來找你，是要探聽北府兵和建康的情況。」

　　胡彬訝道：「聽你的語氣，似乎不知今次司馬道子，派兒子司馬元顯和王國寶攻打邊荒集的行動，明贏實輸，且還不知如何去收拾邊荒集這個爛攤子。」

　　劉裕愕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邊荒集失陷後，我便日夜逃亡，到這裡來尋你。」

　　胡彬興奮的道：「五天前，有人把竺法慶的首級高懸在東門處，你說是否精采絕倫呢？」

　　劉裕劇震道：「好小子！」

　　胡彬點頭道：「你猜得對！肯定是燕飛幹的。接著集內的彌勒教徒，像瘋了似的四處找尋燕飛，令整個邊荒集亂成一團，現在沒有人敢到邊荒集去。長期在那裏駐軍，根本是行不通的，荒人逃亡前，萬眾一心的放火燒掉所有糧倉，目前光是供養大批駐軍已是任何一方負擔不來。據聞慕容垂和姚萇已開始撤走，只餘下少許人馬。一天邊荒集回復不了原狀，任何人休想從邊荒集得到任何利益。」

　　劉裕聽得精神大振，心忖，燕飛此著不但扭轉了整個形勢，還立即令他從邊荒第一高手升級為天下第一劍手。

　　這是沒有可能的。

　　但燕飛的的確確辦到了。

　　燕飛不單挽回荒人的面子，更使謝家避過大禍，也令南方佛門逃過一劫。失去精神領袖的彌勒教，將再沒有顏面到建康去，沒有創教教主的彌勒教，再不成彌勒教。燕飛的一劍，戳破了竺法慶是彌勒佛降世的欺世謊言。

　　要收復邊荒集再不是妄想，雖然前路仍是艱困。

　　忙問道：「荒人的情況如何？」

　　胡彬道：「荒人在敵人來前四散逃亡，大部分均往南方逃過來，部分人則往大海的方向走，由於荒人熟悉邊荒，又有馬匹代步，攻打邊荒集的聯軍雖想趕盡殺絕，但仍是力有不逮。」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他最怕是荒人據集拚死抗敵，如此看來，卓狂生是個能靈活變通的人，使捲土重來再不是空口白話。問題在如何重新召集荒人，反攻邊荒集。

　　問道：「建康方面有甚麼反應？」

　　胡彬道：「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竺法慶被燕飛斬首的消息，所以仍未曉得建康方面的情況。無論如何，這對司馬道子父子和王國寶是個嚴重的挫折，攻下十個邊荒集也彌補不回來，也使你的聲威大幅提升。」

　　劉裕一頭霧水道：「與我有甚麼關係？」

　　胡彬道：「北府兵間盛傳，邊荒集這場戰爭是由你作主帥，故意讓敵人撲了個空，重施當年讓苻堅得壽陽之計。如今竺法慶確被你的好朋友斬首示眾，當然對你的聲譽大有幫助，認為你不負玄帥之託，免去謝家和佛門的大災劫。」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答他。

　　胡彬忽然探手抓著他臂膀，朝林木深處再走幾步，壓低聲音道：「現時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個玄帥，你正好起而代之，你現在終具備條件，且是玄帥親自挑選的繼承人，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劉裕苦笑道：「多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胡彬道：「我不是因你曾救我一命，故對你另眼相看，而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玄帥對你的看重和期待，不論你今仗在邊荒集輸得如何一塌糊塗，事實上你是安然脫身，司馬道子卻是得不償失，還被你一手摧毀了彌勒教。更何況荒人早有收復邊荒集的前科，在人們心中肯定此事會重演。邊荒集是與荒人榮辱與共的，沒有荒人的邊荒集，只是一座廢墟。」

　　劉裕深吸一口氣，點頭道：「荒人是永不肯屈服在惡勢力底下，劉爺的情況如何？」

　　胡彬冷哼道：「劉牢之幾天前派人來向我傳遞消息，一邊說要支持王恭，對付司馬道子；另一邊又要我按兵不動，守穩壽陽，分明是舉棋不定。唉！如玄帥尚在，怎會有這種情況？邊荒集的失陷，肯定會影響劉牢之對王恭的態度。」

　　劉裕道：「桓玄方面有甚麼動靜？」

　　胡彬道：「桓玄此人非常難測，在現今的情況下，還向王恭開出條件，要王恭把寶貝女兒嫁與他為妾，令王恭既憤怒又為難。」

　　劉裕劇震道：「甚麼？」

　　胡彬訝道：「有甚麼問題？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般難看？」

　　劉裕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道：「沒有甚麼，王恭不是把女兒許給了殷仲堪的兒子嗎？」

　　胡彬不疑有他，道：「你竟曉得此事。唉！正因如此，我才說桓玄令人難解，竟在此刻提出如此強人所難的條件，一舉開罪了王恭和殷仲堪兩個人。不過現在確沒有人能奈何桓玄，劉牢之根本不是桓玄對手。所以我說，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個玄帥，而那個人就是你。上個月朱序曾來壽陽和我談話，我和他都同意，你是代替玄帥的最佳人選。」

　　劉裕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

　　不！我絕對不能讓王淡真落入桓玄的魔掌內。

　　胡彬的聲音傳入耳內：「你現在有甚麼打算？」

　　劉裕心中想著王淡真，衝口而出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呢？」

　　胡彬諒解的道：「你現在確難有甚麼作為，千萬不要回廣陵去，否則你將會成為劉牢之和何謙間鬥爭的犧牲品。我和朱序亦研究過這方面的情況，一致認為，只有當孫恩造反的時候，你方可以公然歸隊。」

　　又分析道：「你現在的情況非常微妙，在北府兵的程序上，你是被外派往邊荒探察形勢，所以你一天不回廣陵報到，一天是自由身。有很多事是只能做不能說的，我認為，如你能以主帥的身份，領導荒人重奪邊荒集，將令北府兵所有年青將領，認定你有資格作玄帥的繼承人，那時誰要挑戰你，都須三思而行。」

　　劉裕勉強從對王淡真的憂慮中回復過來，道：「孫恩仍未起事嗎？」

　　胡彬道：「孫恩已攻佔了大島翁州，設立據點，又號召沿海郡縣的豪強反晉，在策略上非常高明，建康軍根本無力反擊，只能坐看天師軍日漸壯大。哼！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仍對邊荒集用兵，已盡失人心，尤其是此著針對著謝家和你而來，更使北府兵人人切齒痛恨，偏是劉牢之反反覆覆，何謙則甘作司馬道子的走狗，所以，北府兵將希望寄託在你這玄帥欽點的繼承人身上，是必然的結果，你千萬勿令他們失望。」

　　劉裕已大致弄清楚現在整個南方的形勢，問最後一個問題道：「聶天還有甚麼行動？」

　　胡彬答道：「這是另一件使人擔心的事。兩湖幫自邊荒之戰後迅速擴展，在桓玄的默許下蠶食併吞大江幫的地盤，把建康以西的大江上游逐漸控制在手上，也使桓玄對建康的威脅與日俱增。一旦建康軍失去大江上游的控制權，桓玄可以隨時封鎖大江，我大晉將失去半壁江山，更無力與桓玄周旋。」

　　劉裕歎道：「我終明白司馬道子為何置孫恩不顧而攻打邊荒集，正是要突破桓玄的封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失去竺法慶的彌勒教，再難成為司馬道子與慕容垂和姚萇間的緩衝，邊荒集亦沒法發揮應有的作用。」

　　胡彬道：「所以你必須盡快收復邊荒集，因為邊荒集也是北府兵的命脈，沒有了邊荒集，北府兵只好俯仰建康軍的鼻息做人。」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非常多謝胡大人這番說話，令我弄清楚整個南方的形勢。我絕不會令胡大人和朱大將失望的。」

　　胡彬拍拍他肩頭道：「好好的去幹，我們對你有信心。直到此刻，你仍然幹得非常出色。」

　　劉裕和他握手道別，往密林深處掠去。

　　風聲響起，江文清從樹頂躍下，道：「問出甚麼情況來呢？」

　　劉裕收拾心情，暫時拋開對王淡真的思慮，道：「事情大有轉機，也教人意想不到，燕飛竟成功幹掉竺法慶，還將他的首級懸在邊荒集的東門示眾。」

　　江文清像劉裕之前聽到的反應一樣，睜大美目，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劉裕解釋一番，又道：「另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是荒人在敵人圍攻前棄集逃走，還燒掉糧倉和船艇，教敵人只能得到一個廢墟。」

　　江文清精神大振，秀眸閃閃生輝。

　　劉裕轉述了從胡彬口中得知的整個局勢後，道：「現在我們唯一該做的事，是召集從邊荒集逃出來的兄弟，趁敵人因竺法慶之死陣腳大亂的當兒，反攻邊荒集。」

　　江文清皺眉道：「形勢確對我們有利，不過，我們的兄弟流散各地，要召集他們並不是十天半月可辦到的事。更何況，司馬道子會全力搜捕我們躲往南方的兄弟，他們若能保命已非常不錯。」

　　劉裕道：「只要我找到燕飛便有辦法，邊荒集由於情況特殊，我們只要截斷南北的水陸糧道，便可以逼退敵人駐軍，只要荒人兄弟風聞我們對敵人展開反擊，必火速來歸，可令我們聲勢轉盛。」

　　江文清道：「邊荒的形勢對敵人不利，同樣對我們不利，我們會在糧食和兵器箭矢的供應上出問題。」

　　劉裕道：「這確是道難題，不過仍非全無解決的方法，或許有一個人能在此事上幫忙。」

　　江文清道：「孔靖？」

　　劉裕心中暗讚江文清思考的敏捷，點頭道：「正是他，只有他有能力在這方面幫忙，且亦與他的利益有關係。如燕飛沒有斬殺竺法慶於劍下，又或荒人給敵人殺個片甲不留，我根本沒有顏面請他幫忙，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江文清道：「孔靖始終是個生意人，若如此暗助你，一旦被司馬道子發覺，劉牢之也護不住他。所以我們必須使點手段，令他曉得，我們不但仍有足夠反攻邊荒集的實力，也有方法把事情保密。」

　　劉裕苦笑道：「在這方面我們可以使出甚麼手段呢？」

　　江文清道：「孔靖的事由我負責，別忘記我在穎水支河新娘河，由我二叔江海文打理的祕密基地，從邊荒集逃出來的兄弟會回到那裡去。我一邊設法聯絡孔靖，一邊等待你的好消息。」

　　劉裕大喜道：「那我便到建康去，如我所料不差，燕飛該會到建康去的。」

　　江文清道：「記著不可以拖延太久，我們新娘河的基地全賴邊荒集的支持，失去邊荒集，會令我們陷入困境。我們絕不能讓孔靖曉得我們真正的情況，否則他會不支持我們。」

　　劉裕道：「照文清估計，新娘河的基地尚可以挺上多久呢？」

　　江文清道：「如情況沒有改變，一年半載該不成問題。不過如有大批兄弟回來，恐怕只能再撐上三個月的時間。」

　　劉裕道：「就以三個月為限，我們會到新娘河來與文清會合。」

　　江文清忽然探手按在他手背上，俏臉泛起紅霞，輕輕道：「小心點！」

　　說罷轉身去了。

　　※※※

　　燕飛經過朱鵲橋，心中感慨萬千。

　　建康再不是以前的建康。

　　天下第一名士謝安已逝，埋骨於城外的小東山，風流已遠。

　　因淝水之戰而名傳千古的謝玄，亦壯年早逝，令南晉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內戰內亂一觸即發。

　　失去紀千千的秦淮河更非往昔的秦淮河，紀千千便如映照秦淮的明月，只有她能賦予秦淮河，在頹廢的世家大族風氣外的動人風采。

　　建康繁華依舊，可是燕飛卻清楚，眼前所見只是虛假和難以持久的假象，一旦司馬曜被曼妙害死，大變即臨，再沒有任何人力，能逆改南晉走上分裂和變亂的分裂之路。

　　建康所有關防明顯加強，對所有進出的人均嚴格盤查檢視，幸好當日他在建康時，謝家為他辦妥正式的通行證，加上他把蝶戀花收藏在朱雀門外，再打扮成文質彬彬的儒生，所以順利過關。

　　他並不是漫無目的的入城，在朱雀門外，他發現了荒人留下的暗記，指示出荒人藏身之所，並清楚顯示，留下暗記者正是屠奉三。

　　荒人並沒有一敗塗地，他從荒人祕密的通信手法，找到藏身在巫女丘原沼澤區的卓狂生、慕容戰、紅子春、陰奇，姬別、姚猛和近三千荒人兄弟。

　　聽到他斬殺了竺法慶，人人士氣大振，矢志反攻。只恨缺糧缺弓矢，有心無力。

　　他今次到建康來，是要召集逃往南方來的兄弟，同時想辦法籌措糧食和物資。

　　龐義和高彥也大有可能躲到建康來，因為後者也有過關防的通行證件。在這方面，高彥比任何人更有辦法。

　　過橋後便是烏衣巷，入口位於御道右方，有侍衛把守，不過縱使能自由出入，燕飛也沒有重遊舊地的閒情。

　　斬殺竺法慶，令他感到沒有辜負謝安和謝玄對他的期望，放下一件心事。

　　能殺死竺法慶，實帶著很大的僥倖成份，全賴策略上的成功，否則喪命的將是他而非竺法慶。

　　他的目的地是北市後的歸善寺。

　　這令他想到，屠奉三當是與宋悲風一道逃來建康，因為只有宋悲風才與佛門有聯繫。佛寺更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忽然一陣叱喝聲從後方傳來，路人紛紛站避道旁。

　　燕飛別頭一看，只見一群近百個建康軍，正押著十多人犯經朱雀橋進入御道，往皇城方向而來。

　　燕飛一瞥間，已知被押送的是荒人兄弟，其中兩個還赫然是龐義和方鴻生。

　　燕飛差點想立即出手營救，又知如此是非常不智。

　　忙避往道旁，故意站在最前方處。

　　等開路的十多騎過去後，龐義等拖著腳鐐垂頭喪氣的經過他身前，燕飛施展傳音入密的功法，把聲音直傳入龐義耳內道：「放心！今晚我會來救你。」

　　龐義猛顫一下，朝他瞧來。

　　兩人交換個眼神，龐義忙垂下頭去，避免押送他的人看出他神色有異。

　　燕飛暗歎一口氣，追躡著他們去了。

第九章　逃過死劫

　　當燕飛踏足朱鵲樓時，劉裕坐的客貨船離開建康尚有三里水路。

　　身為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他為自己設計了多個身份，不但可以瞞騙敵人，也可以應付其它軍系勢力不必要的盤查。作為第一流的探子，他也是易容改裝的專家，此時的他黏上鬍鬚，弄得鬢髮花白，扮成個來往荊揚兩地的行腳商，正由水路到建康去。

　　他熟悉長江水運的關道，故意在建康的大城歷陽，憑出手闊綽，登上一條從武昌開來的客貨船，使建康守軍不會懷疑船上竟有從邊荒來的人。

　　他的思緒有點混亂，想到王淡真，想到江文清，也想到邊荒集。

　　今次邊荒集之失，是荒人因邊荒集失而復得的輝煌戰果而自滿，生出盲目的信心，以為短期內不敢有人來犯，所以在各方面都鬆懈下來。

　　豈知敵方不但有熟悉邊荒集的胡沛作內奸，且因姚萇的關係得到呼雷方的協助，摸清楚邊荒集的虛實，故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邊荒，發動攻擊。

　　更兼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高彥，隨燕飛到了北方去，使整個情報網陷於半癱瘓的狀態，此消彼長下，加上敵人計劃周詳，遂處於沒有還手之力的下風。

　　無論如何，燕飛憑心佩偵察到竺法慶在集內的伏兵，雖誤中竺法慶奸計，但確令邊荒集陰差陽錯逃過屠集的大災劫，禍中藏福。而敗也心佩，成也心佩，燕飛正是憑心佩得到斬殺竺法慶的天賜良機，把整個本絕對不利荒人的形勢改變過來。

　　經過這一次死裡逃生，他和江文清的關係更密切了。

　　當日江文清仍是以宋孟齊的身份形象談笑用兵，縱橫邊荒集之際，她是那麼瀟灑自如，但自江海流死後，她變了很多，變得有點沉默寡言，欠缺信心，由此可知，她尚未完全從江海流之死的打擊中回復過來。想想便教他心痛，令他感到復興大江幫一事，他劉裕是責無旁貸。

　　他承認自己對江文清很有好感，她不單是他的戰友，且是一位非常動人的女性，慧質蘭心，善解人意。而她對他更是頗有情意，只恨他的心早被王淡真佔據，再難容納其它女子，更感到他和江文清間不宜有男女的私情。

　　唉！想到王淡真，他便心焦如焚。可是在現今自身難保、危機處處的情況下，他可以有甚麼作為呢？不過雖明知從任何角度看，均不宜沾手王淡真的事，他卻清楚自己絕不容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縱使會把他正危危欲墜的男兒大業砸掉。

　　見到燕飛再說罷。

　　客貨船緩緩靠岸。

　　他在建康內城西石頭城的碼頭登岸，順利通過檢查，第一件事便是在進入內城的西門宣明門，尋找荒人的暗記，豈知竟在門外驛道的一株樹腳根處，找到只有他看得懂與任青媞約定的暗記，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見任青媞，不過她既如此急著找他，該有急事，只好暫時把尋找燕飛的事擱在一旁，逕自依暗記指示，往城南找任青媞去了。

　　※※※

　　燕飛扮作上香客于歸善寺報上暗號，立即被寺僧引入內堂的會客室，等了一會兒，支遁大師來了，欣然道：「果然是燕飛小友來哩！支遁謹代表天下佛門，感謝你出手衛道除魔，令佛門得避浩劫。」

　　燕飛忙起立還禮，連說「不敢當」。

　　坐下後，支遁微笑道：「竺法慶授首於燕施主劍下，安公在天之靈必然非常欣慰。」

　　又道：「消息昨天傳至建康，轟動全城，亦使司馬道子顏面蕩然無存，極為震怒，隨即公佈明天午時，將在城北玄武門外的刑場，將所擒獲的荒人斬首，悲風和屠施主正為此大傷腦筋，想辦法營救各兄弟，現在有燕施主大駕光臨，當更有把握。」

　　燕飛心中一震，直覺感到司馬道子不是殺人洩憤那簡單，而是藉此逼藏身建康的荒人現身，最好當然是引得他燕飛出來，一網打盡，好挽回失去的面子。

　　如此看，今晚救人之舉將不可行，因為司馬道子必然張開天羅地網，等待他們去劫獄。

　　司馬道子這一招非常狠辣。

　　問道：「除宋叔和屠奉三外，尚有多少荒人兄弟，藏身在大師的庇蔭下呢？」

　　支遁答道：「在這裡只有悲風和屠施主兩人，其它人藏身在東郊的棲雲寺，該寺位於高山之上，不容易被人圍困。司馬道子對我們看得很緊，在城內一旦敗露行蹤，勢將無路可逃。」

　　燕飛道：「棲雲寺內有多少我們的兄弟？」

　　支遁道：「足有一千人之眾，幸好寺內藏糧甚豐，否則只是搜購糧食，早已令司馬道子生疑。」

　　燕飛道：「司馬道子有否派人來警告大師？」

　　支遁道：「他只是派人監視城內大小寺廟，卻沒有派人來直接對我們提出警告。」

　　燕飛更堅定司馬道子在耍陰謀的想法，道：「我想見他們兩人。」

　　支遁道：「悲風和屠施主均到了外面打聽消息，我們是否可為你們盡點力呢？請燕施主吩咐下來。」

　　燕飛沉吟片刻，道：「怎敢吩咐大師，不過定有些地方需大師幫忙，這方面須待他們回來後仔細研究。現在我只想找個靜處，好好想想。」

　　支遁站起來道：「請燕施主隨老衲到後院的靜室去。」

　　燕飛隨支遁離開客堂，心中暗下決心，不論如何困難，定要營救所有落難建康的荒人兄弟姊妹，令司馬道子的奸謀沒法得逞。

　　※※※

　　「你終於來哩！」

　　劉裕穿窗而入，微笑道：「任后沒有外出嗎？」

　　坐在梳妝台前，透過銅鏡看他的任青媞淡淡道：「我已三天足不出戶，就是在等待你這冤家啊。」

　　這是位於城南御道東一座普通民居，在進屋前，劉裕勘察過附近街巷房舍，又肯定屋內除任青媞外再沒有其它人，才入屋與任青媞見面。

　　任青媞一襲淺黃色的羅衣襦裙，外加禦寒披風，體態優雅，神色嫻靜，如不是曉得其底蘊，會以為她是某一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

　　此時的她秀髮散垂，正拿著玉梳在整理如雲秀髮，頗有惹人憐愛的柔弱味兒。

　　劉裕來到她身後，看著銅鏡內的臉容，道：「為何這麼急於找我？」

　　任青媞反手把梳子塞進他手裡，笑道：「人家關心你嘛！怎知你會否在邊荒丟命。來吧！好好侍候人家，人家開心起來，自然會把珍貴的情報一一獻上。」

　　劉裕拿她沒法，為她梳理起來。

　　任青媞仰臉閉上美眸，現出陶醉的誘人神情，檀口微張的道：「你們真有本領，不單避過全軍覆沒的厄運，還斬掉竺法慶的臭頭，奴家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直至現在我還感到整件事令人難以置信，你們怎能辦得到呢？」

　　劉裕知心佩交予了燕飛一事終瞞不過她，不如自己先來個坦白招認，若無其事的道：「憑的當然是大姐的心佩。」

　　任青媞嬌軀輕顫，睜開美眸，倒入劉裕懷內，仰後來瞧他，失聲道：「你說甚麼？」

　　劉裕不得不停下為她梳髮的香艷優差，輕鬆答道：「因為天地佩落入竺法慶手上，而非安世清，而我們正是憑心佩和天地佩的感應，曉得竺法慶的來臨，為大局著想，我遂把心佩交給燕飛，他亦憑此斬殺竺法慶。」

　　任青媞秀眸發亮的道：「如此，豈非天地佩已落入燕飛之手？」

　　劉裕聳肩道：「我見到燕飛時代你問他吧！」

　　任青媞坐直嬌軀，目光閃閃地盯著銅鏡裏的劉裕，道：「你怎可如此沒有道義，我不理你，你定要把三佩全給我取來。」

　　劉裕苦笑道：「我或可以保證把心佩還給你，但天地佩可不到我作主。勿要動氣，我尚未有見燕飛的機會。」

　　任青媞道：「只要你肯為我盡力，人家便心滿意足，記著我們是戰友，一天孫恩未死，我們仍是榮辱與共。」

　　劉裕岔開道：「曼妙與楚無暇的爭寵有何進展？」

　　任青媞漫不經意的答道：「司馬曜死了！」

　　劉裕劇震道：「甚麼？」

　　他本是為分散任青媞心神，避免她在三佩的事上糾纏不清，故隨口問問，並不希冀會問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來，竟然得到這個令人震駭的答案。

　　他雖猜到，任青媞有通過曼妙置司馬曜於死地的念頭，可是司馬曜終是大晉皇帝，想弄死他並非易事，且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

　　任青媞別轉嬌軀，含笑看著正緊張得急促喘氣的劉裕，柔聲道：「當竺法慶被殺的消息傳至建康，我便通知大姊下手，殺那昏君於他昨晚的夢中，且沒有絲毫可被人拿著把柄的痕跡。現在，司馬道子方面陣腳大亂，竭力把事情掩蓋著，希望盡量爭取部署的時間，以應付各方的責難。所以，如我所料不差，司馬道子將被逼從邊荒集退兵，回防建康，大大有利你們反攻邊荒集。人家又為你立下大功，你是否該獻上完整的寶佩，以獎勵青媞呢？」

　　劉裕心中亂成一片。

　　司馬曜終於死了。南晉會出現怎麼樣的變化呢？他想到種種可能性。最令他擔心的是王恭和殷仲堪可能會向桓玄屈服，獻上王淡真，以換取桓玄對他們討伐司馬道子的支持。

　　任青媞嬌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當司馬曜的橫死，紙包不著火時，晉室將出現大亂，孫恩必會乘勢作亂，你要好好準備啊！」

　　劉裕發覺任青媞站了起來，貼在他身後抱緊他的腰，他卻有麻木的感覺，整個人虛虛蕩蕩似的，似是無有著落。

　　忽感有異，一時間又不知異常處在哪裡。

　　任青媞放開摟著他的手，走到一角的椅子坐下，沉聲道：「燕飛是否在建康？」

　　劉裕正重組剛才令他生出警覺的情況，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長於觀察，更有一項一般人沒有的特長，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所以一些在觀察時沒有特別引起他注意力的事物，亦會一股腦兒存放在記憶內，只要事後在記憶中搜尋，便可以重塑出被忽略了的部份。否則，他也不能在眾多受嚴格訓練的北府兵斥候裡脫穎而出，得謝玄另眼相看。

　　鋒光一閃，接著是任青媞在袖內的手顫動了一下。

　　劉裕登時整條脊骨冷冰冰的，曉得自己在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

　　任青媞想暗算他。

　　她袖內該是暗藏毒針一類的東西，本想置自己於死地，然後取回心佩。卻因心佩不在自己身上，又想透過他從燕飛手上取得天地佩，所以對應否殺自己猶豫不決。

　　剛才自己被司馬曜死亡的消息震撼得六神無主，她又殺機大起，差點下毒手，最終仍可能因玉珮未得而暫緩下手。

　　她現在坐得遠遠的，說不定是怕又忍不住要下手。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心頭，旋又大惑不解，殺我劉裕對她有甚麼好處？任青媞道：「你變了啞吧嗎？」

　　劉裕暗呼僥倖，如非心佩不在身上，肯定已屍橫地上。亦不由心中有氣，冷笑道：「請恕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剛抵建康，便到這裡來找你。你剛才說的是否屬實？」

　　任青媞淡淡道：「若我有半句謊言，教我天誅地滅。哼！為何這麼不信任人家？」

　　劉裕正在暗動腦筋，猜想任青媞因何要置他於死地，除非她已另有對付孫恩的辦法，而他劉裕再沒有可供利用的價值。不過縱是如此，她也沒必要殺他劉裕。

　　想到這裡，心中劇震，因為已大致把握到認為正確的答案。

　　劉裕轉過身來，面向任青媞，表面卻是若無其事，試探道：「現在我的心有點亂，你是旁觀者清，可以告訴我一下步該怎麼走嗎？我該號召荒人反攻邊荒集，還是回廣陵去靜待機會？」

　　任青媞明顯地不把他的難題放在心上，更沒有興趣為他動腦筋，皺眉道：「不要想得那麼遠好嗎？現在你最應該做的事，是找到燕飛，為人家把玉珮討回來。現在司馬道子絕不敢自己坐上皇座去，只會策立另一個傀儡皇帝，如此，曼妙將變得更有影響力，屆時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劉裕反暗鬆一口氣，曉得自己與這心狠手辣的妖女關係已終結，自己已回復「自由身」，再不用受她的掣肘。

　　甚麼曼妙影響力大增，只是胡說八道以安他的心，好讓他從燕飛手上取寶佩回來給她，而那時她再沒有下毒手殺他的顧忌。

　　她對他的將來毫不關心，因為她已另有靠山，再不用倚賴他劉裕來對付孫恩。同時更代表她不看好他劉裕，斷定劉裕根本沒法登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又或是她再不看好整個北府兵團。

　　因為她的新靠山是桓玄。

　　一石激起千層浪。

　　忽然間，他完全掌握了任青媞心中的想法。

　　開始時，她確有與他聯手對付孫恩的意思，直至劉裕告訴她，彌勒教的楚無暇應王國寶之邀到了建康去，令任青媞醒覺到再不能控制司馬曜，而他劉裕在這樣的情況下將起不了任何作用。

　　於是她想到桓玄。

　　司馬曜如忽然暴斃，最大的得益者將是桓玄。

　　這令她和桓玄有談判的條件，而她的美色在桓玄前也有用武之地，所以她捨劉裕而取桓玄。

　　亦因為她要到荊州見桓玄，所以直至昨晚曼妙才下手。

　　而她和桓玄的交易裡，大有可能其中一個條件是殺死他劉裕，所以任青媞會對自己動殺機。

　　劉裕再暗叫一聲「好險」，裝作深信不疑的點頭道：「好吧！我現在立即去找燕飛，你最好乖乖的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任青媞嗔道：「約個時間好嗎？人家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在這裡等你。」

　　劉裕心中暗罵，口上答道：「你愛去幹甚麼便去幹甚麼，我來時如不見你，會留下再回來的時間暗記。」

　　說畢再不願多逗留一刻，穿窗離開。

第十章　交心之言

　　燕飛睜開眼睛。

　　換上平民裝束的屠奉三步入靜室，啞然笑道：「你是如何辦到的呢？」

　　燕飛心中湧起親切的感覺，在這一刻，他是絕對地信任屠奉三。微笑道：「這是因邊荒集氣數未盡。你有甚麼好計謀呢？」

　　屠奉三在他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閃閃生輝，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歎道：「我從未試過對一處地方生出如此的感情，當我見到邊荒集被妖人佔領，大批荒人沉屍穎水，我有種剛過門的妻子被人姦殺了的憤怒感覺。我還以為自己已被毀掉，再沒有路可走，或許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落草為寇，直至聽到你斬殺竺法慶的一刻，忽然間一切又充滿希望。」

　　燕飛點頭道：「放心吧！今次我們事實上是贏了，慕容戰、卓狂生、姬別、紅子春、姚猛和貴屬下陰奇，均成功逃入巫女丘原，隨行者尚有三千多兄弟，正等待我們的好消息。現在我頭痛的是那些逃來建康，卻被司馬道子關進皇城內大牢中的兄弟姊妹，司馬道子明言明午要將他們處斬，擺明是引我們去救人時一網打盡的陷阱。」

　　屠奉三微笑道：「本來我也煩惱得要死，不過現在見到你，煩惱盡去，還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正如你所說的，邊荒集該是氣數未盡。」

　　燕飛欣然道：「原來屠兄已胸有成竹。」

　　屠奉三笑道：「要去劫刑場當然是絕沒有可能成功，但如我們能逮到一個人，就比劫刑場更有效，且是我們力所能及的。」

　　燕飛動容道：「確是絕計！但司馬元顯不是與王國寶到邊荒集去了嗎？」

　　屠奉三道：「幸好宋叔在建康人脈極廣，人人看在安公份上，多少給他一點面子，故能查到司馬元顯已於三天前率領水師返回建康。這小子自以為立下大功，回來後便花天酒地，每晚到秦淮河的一艘花船去，與初賣身的紅妓天香鬼混。我剛才便是去實地視察下手的地點。坦白說，單憑我和宋叔，要殺人或可以勉強辦到，但要活擒他卻是非常困難，不過有你燕飛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燕飛皺眉道：「若他今晚不去找天香，我們豈非好夢成空？」

　　屠奉三冷哼道：「所以宋叔仍在偵察敵情，不論司馬元顯躲到哪裡去，包括琅琊王府在內，我們定要把他生擒活捉，擄人才可以勒索，對嗎？」

　　燕飛道：「這種事你比我在行，我聽你的指揮好哩！」

　　屠奉三以帶點自嘲的語氣道：「我確是這方面的專家。咦！宋叔回來哩！誰和他一道來呢？」

　　燕飛也聽到兩個人的足音，一震道：「是劉裕！」

　　宋悲風和劉裕並肩進入靜室，劫後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兩人席地在左右坐好，商議大計。

　　到劉裕弄清楚眼前的情況，忽然向屠奉三道：「今次邊荒集之變，對屠兄與桓玄的關係有沒有影響？」

　　燕飛心中一動，曉得劉裕是想先弄清楚屠奉三的心意，方決定應否讓他知道某些事。

　　宋悲風卻曉得劉裕才智過人，問必有因，故劉裕雖岔遠了，仍沒有絲毫不耐煩之心。

　　屠奉三顯然亦正思考著同一問題，聞言苦笑道：「實不相瞞，桓玄現在心中肯定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掉我屠奉三。」

　　答案大出三人意料之外，聽得訝然相視，乏言對應。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沉聲續道：「從桓玄與聶天還結盟那一天起，桓玄已有除我之心，幸好當時我已到了邊荒集，否則肯定性命難保。關鍵在我太熟悉桓玄，他亦知道終有一天，會被我看破他弒兄的罪行。江海流亦因此而被他害死，下一個將是我屠奉三，幹掉我們兩個，他才可以安心。」

　　宋悲風道：「你不是他自小相識的好朋友嗎？」

　　屠奉三道：「我們確曾是好朋友，不過桓玄這幾年變得很厲害。何況對我屠家有恩的不是桓玄而是桓沖。桓沖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燕飛道：「假設我們能收復邊荒集，桓玄會怎樣待你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們再也不能回復到邊荒集二度失陷前的情況，因為我沒有逃回荊州去，反是溜到建康來，這之間有很大的分別，令桓玄清楚知道我看破他有殺我之心。當然，如我們重新奪回邊荒集，到那時，我又有被利用的價值，他或會在表面上容忍我。」

　　又笑道：「告訴我，目前在南方，最聰明的是哪一個人呢？」

　　劉裕微笑道：「屠兄想說的是否聶天還？」

　　屠奉三拍腿道：「好小子！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既然劉兄看到此點，為何仍戀棧於北府兵的卑微職位，不隨我們回邊荒集霸地稱王，共享過一天得一天的痛快日子？」

　　宋悲風糊塗起來，道：「我不明白你們在說甚麼？」

　　屠奉三道：「這要從整個時局說起，荊州一地，自三國時的孫權開始，已極受重視。在孫權主吳之時，西土之任，無一非名臣宿將；每值荊州有事，必親自處理，故孫吳一代，荊州形勢穩固，對外能屢摧大敵，而內亂亦能迅速扳平。故有謂『三吳之命，懸於荊江』。到晉室南渡，據舊吳之地，荊州仍是舉足輕重，任荊州刺史者，等於統轄了半壁江山。可惜晉室對荊州事事猜防而不知自強，直至今天，始終無法挽回此外重之局。」

　　燕飛吁出一口氣道：「屠兄識見高明，對荊州的分析非常透徹。」

　　劉裕點頭道：「晉室既時刻感到荊州的威脅，所以對主荊州者，不問是非，必千方百計阻撓以敗其事，所以桓溫欲以荊州之資，北伐中原，結果無功而回。弄至既不能攘外，內亦不安。」

　　宋悲風道：「安公正是有見及此，所以建立北府兵以自強。」

　　屠奉三道：「問題在謝玄一去，北府兵卻因內部權爭，致陷於半癱瘓的狀態。依目前的形勢發展，最後能席捲南方者，肯定是桓玄的荊州軍，所以我說聶天還聰明，因為他懂得挑選最有機會奪天下的人。桓玄放棄我而取我的死敵聶天還以代之，皆因聶天還的利用價值比我大。得聶天還之助，他可以輕易鎖江，暫斷建康與上游諸城的聯繫。殺我屠奉三，不但可以除去心腹之患，更可以討好聶天還，向聶天還展示誠意。」

　　宋悲風終於明白，為何屠奉三說劉裕該到邊荒集去，因為不看好北府兵的形勢。他身為謝家舊臣，當然聽得不是滋味，卻又知屠奉三所說屬實。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明白哩！現在我們可以暢所欲言了。司馬曜昨晚剛被人害死了。」

　　包括燕飛在內，人人色變。

　　劉裕把早間見過任青媞的情況詳細道出，又解釋了和她的關係，且沒有隱瞞心佩的事。其中的曲折離奇，以屠奉三的見多識廣、江湖經驗的豐富，也聽得瞠目以對。

　　劉裕最後道：「所以我要先弄清楚屠兄的心意，方敢坦誠奉告。在心佩一事上，請屠兄代守祕密，因為牽涉到整個道門的鬥爭。」

　　屠奉三望望燕飛，又瞧瞧劉裕，道：「天下竟有如此異寶，燕兄因此被竺法慶算倒，但亦因此寶不但令邊荒集避過大禍，更斬殺竺法慶，又使劉兄逃過任妖女的毒手。」

　　宋悲風道：「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司馬曜確已歸天。」

　　劉裕道：「任青媞理該不會在此事上騙我，除非她並不指望我幫她取回心佩。」

　　屠奉三道：「她應是說真話，否則如劉兄查出司馬曜未死，定會對她起疑，那她不只沒有機會再暗算劉兄，連心佩也要失掉。」

　　燕飛道：「劉兄來尋我們時，有沒有留意任青媞或會跟蹤在後呢？」

　　劉裕露出個充滿信心的笑容，雙手環抱胸前欣然道：「跟蹤的人是我而非她，我早猜到她不敢冒險追蹤我，離開她的居處後，我躲在暗處，半刻鐘後她便出門，還以種種手段想擺脫跟著她的人，那點小把戲當然難不倒我。最後她到了外城區西市的一間雜貨店，如我沒有猜錯，那該是兩湖幫在建康的巢穴。」

　　燕飛和宋悲風交換個眼色，均感欣慰。

　　斬斷與任青媞的曖昧關係，對劉裕是好事而非壞事，再不用和此妖女糾纏不清，且激起劉裕的鬥志。

　　燕飛道：「你懷疑任青媞已投向桓玄的猜測非常合理，穿針引線者肯定是兩湖幫，逍遙教和兩湖幫一向關係密切。聶天還當日臨陣退縮，正因孫恩殺死了任遙。」

　　屠奉三淡淡道：「我明白桓玄，他遇上任青媞便像螞蟻遇上蜜糖，會是如膠似漆。」

　　又道：「劉兄從任青媞身上探測出來的情報，非常有用。桓玄是個非常懂得把握機會的人，現在南方已在他的掌握裡，當不會放過乘虛而入奪取邊荒集的機會。最吸引他的是根本不用費一兵一卒，趁彌勒教潰不成軍，建康軍又需回防建康的當兒，進佔邊荒集，如此南北水陸運的龐大利益，將落進他的口袋裏去，南方還有能與他頡頏的人嗎？」

　　燕飛等均聽得倒抽涼氣，桓玄將比司馬道子難應付多了。

　　宋悲風不解道：「南方大亂即至，桓玄還有空去經略邊荒集嗎？」

　　屠奉三道：「他何須費神去理，只會令聶天還這頭號走狗出馬，派出像郝長亨般有身份地位，又能言善辯的人，憑著控制南方水道的優越條件，說服慕容垂和姚萇兩方，改與他們合作。」

　　燕飛等的心直沉下去。

　　在邊荒集目前的形勢下，最能發揮作用的將是兩湖幫。司馬道子在司馬曜駕崩後，能守著建康已相當不錯，再沒有餘力兼顧陣腳未穩的邊荒集。要知邊荒集能否興旺，靠的是南北的水陸路貿易，所以慕容垂和姚萇為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尋找新夥伴，而兩湖幫便是最理想的合作者。

　　兩湖幫尚有一項建康軍沒法及得上的優勢，是靈活自如，不用按成規辦事，不像建康軍要依足朝廷的準則收稅，而邊荒集的漢族荒人則變成有國籍的人，再非無法無天的荒人，這一切都會破壞荒人的「傳統」。

　　宋悲風倒抽一口涼氣道：「如讓桓玄通過聶天還在邊荒集站穩陣腳，我們將永遠失去邊荒集。」

　　屠奉三笑道：「宋叔開始視自己為荒人哩！」

　　燕飛從容道：「現在仍未是郝長亨到邊荒集的好時機，桓玄會著聶天還忍耐至司馬曜的死訊傳出，各地組成討伐司馬道子的雄師，王國寶匆匆從邊荒集撤返建康之際，方會行動，所以我們仍有時間部署。」

　　劉裕沉吟道：「形勢變化的急遽，確出乎人意料之外，說不定我又可以公然返廣陵去，說動劉牢之支持我們。他該明白，如給桓玄控制邊荒集，北府兵會被切斷生存的命脈，變得只能依賴司馬道子在糧食和物資上的供應。」

　　屠奉三讚道：「劉兄的腦筋動得很快，我們和兩湖幫的機會是相等的。」

　　宋悲風道：「這方面的事暫且撇在一旁，眼前十萬火急之事，是如何擄人勒索，我剛才查得司馬元顯已取消了今晚與天香的約會，間接證實宮廷有變，但也使我們失去一個生擒司馬元顯的機會，真教人頭痛。」

　　燕飛道：「我們是否仍該查證司馬曜駕崩之事呢？」

　　宋悲風道：「這方面由我負責，怎都會有蛛絲馬跡可尋。」

　　眾人曉得他長期侍候謝安，認識建康權貴，其中不乏司馬曜的心腹近臣，該可透過他們旁敲側擊司馬曜的真正情況。

　　屠奉三道：「我們在這裡等待宋叔的好消息。」

　　宋悲風去後，三人繼續商量。

　　屠奉三顯露他在這種詭譎情況下，玩陰謀手段的才能，問道：「現在司馬道子最害怕的是甚麼呢？」

　　說這句話時，他的眼睛望的是劉裕，顯然是在考量劉裕。

　　燕飛早在邊荒集時，已留意屠奉三與劉裕間的微妙情況，隱隱感到屠奉三是不甘寂寞的人，對桓玄的忘情背義是切齒的痛恨，只要劉裕能證明給他看確有繼承謝玄的本領，屠奉三會站到劉裕的一方，向桓玄和死敵聶天還作出報復，也為自己和手下兒郎的將來，舖出光明的前路。

　　劉裕想也不想的答道：「曼妙是由他獻上予司馬曜，而曼妙的真正身份更不能見光，如被人揭破害死司馬曜的正是逍遙教妖女曼妙，司馬道子就算跳進長江也洗脫不了嫌疑。所以，他不但會掩飾司馬曜橫死的真相，還要殺曼妙滅口，好死無對證。」

　　燕飛點頭道：「看得非常透徹。」

　　屠奉三道：「所以任妖女是滿口胡言，連我們這些外人也看出司馬道子非殺曼妙不可，曼妙怎會留在宮內任人宰割？我猜曼妙大有可能正藏身被劉兄跟蹤識破的兩湖幫祕巢內，靜候到荊州見桓玄的機會。」

　　劉裕拍腿道：「有道理！」

　　屠奉三續道：「曼妙是桓玄手上有用的棋子，可用她來誣衊司馬道子害死司馬曜，這種事根本不用證據，只是曼妙貴人的身份，便有足夠的說服力，難道司馬道子敢指證曼妙是逍遙教的妖女嗎？所以自昨夜開始，司馬道子的注意力，已由我們荒人轉移到曼妙身上，如被他曉得任青媞與桓玄勾結，更會不惜一切殺死曼妙。」

　　燕飛道：「我們如何利用曼妙，來達到活捉司馬元顯的目的呢？」

　　屠奉三道：「在為桓玄辦事期間，我們一直在留意南方各大臣名將的動靜，研究他們的行事作風，好未雨綢繆，萬一有事發生，可以迅速掌握到對付他們的方法，這方面由我負責，所以我對司馬道子這個被作重點研究的人的行事作風，知之甚詳。」

　　劉裕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自己成為謝玄的繼承人後，肯定會成為屠奉三研究的對象，那時他對自己的觀感如何？更想到屠奉三之所以能夠看穿自己對他用計，故能用借刀殺人的方法反過來對付他劉裕，引致後來任遙被孫恩刺殺，這種種緣由，正因他熟悉自己。

　　又想到桓玄強要納王淡真為妾，非因好色，而是曉得王淡真是王恭的命根子，有王淡真在手，便可以絕對地控制王恭，不愁他不在各方面順他的意思就範。

　　桓玄是要透過王恭來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只要證實司馬曜昨晚歸天，我們便可以假設曼妙已逃離皇宮，那時不理她是否藏身在兩湖幫的祕巢內，只要任妖女確曾到過那裡，我們便可以利用曼妙引司馬元顯上釣。」

　　燕飛皺眉道：「如司馬道子曉得曼妙在那裡，必會親自率高手盡殺該處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縱有司馬元顯隨行，我們也很難向司馬元顯下手。」

　　屠奉三道：「這是由於燕兄對朝廷的情況不熟悉，方有這般的想法。司馬曜之死，已令司馬道子的陣營手腳大亂。在擁立新君前，他要做很多工夫，首先是安定皇族裡有影響力的人，大家達成一致的意見，同意由誰繼承皇位，然後輪到朝中的元老大臣，向他們公佈司馬曜的死訊，再決定葬禮的日期，才會向國民公告。這些事繁瑣複雜，司馬道子必須坐鎮皇宮，親力親為，不能假任何人之手，所以他是沒有可能分身的。」

　　稍頓續道：「至於搜捕曼妙的事，則交由他最信任的人處理，由於曼妙是貴人的身份，且事關重大，絕不可以洩漏絲毫風聲，否則會惹得人人起疑，所以搜捕只能在暗裡進行，表面當然可以裝作是搜捕我們荒人。」

　　劉裕道：「明白了！司馬道子最信任的人當然是司馬元顯，所以追殺曼妙的任務，理該由他主持。」

　　燕飛道：「如果我們猜錯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就只好怨自己運氣差，而我們的荒人兄弟明天將難逃死劫。這是一場在建康城內打的戰爭，我們因應敵人的情況作出種種佈置，擬定最有可能致勝的策略，其它便要在戰場上見真章。」

　　劉裕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怎都要賭他一鋪。最頭痛的是如何把消息傳入司馬元顯的耳內，讓他率眾去攻打兩湖幫的祕巢，而我們則在旁撿便宜。如能生擒司馬元顯，事後如何避過敵人的追搜？」

　　燕飛問道：「建康官府對舉報我們荒人是否有懸賞呢？」

　　屠奉三欣然道：「這確是最簡單又直接的辦法，我在建康還有些幫會朋友，可設法找人幫忙，又不會牽累朋友，至於細節由我去想辦法，我要先弄清楚懸賞方面的情況，如其中有一張是任妖女的畫像，一切難題可迎刃而解。」

　　劉裕道：「這個可能性非常高，且可能畫像是今天才掛出來的。」

　　屠奉三跳起來道：「你們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說罷匆匆去了。

第十一章　擄人大計

　　劉裕低聲道：「我很痛苦。」

　　燕飛大訝道：「現在是任妖女負你，而非是你背信棄義，我認為你該快樂才對。冥冥中似乎真的有對命運之手在擺佈著我們，如你不是與她合作，心佩便不會落入你手裡，而我則沒法殺死竺法慶，你剛才也因心佩而逃過妖女的毒手。」

　　接著取出心佩，改掛到劉裕的頸上去。

　　劉裕苦笑道：「我痛苦不是因為任妖女，而是王淡真。唉！桓玄向王恭開出條件，若想他支持王恭，王恭必須獻上女兒作他的小妾。」

　　燕飛呆看他半晌，歎道：「你的問題似乎和我的有相同之處，你何時和王淡真纏上的？」

　　劉裕解釋一遍，頹然道：「你說我是否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看來玄帥是選錯人了，可是我現在真的覺得，若任淡真供桓玄淫辱，我即使當上北府兵的大統領也沒有甚麼意思。」

　　燕飛目光投往窗外，淡淡道：「事實上，我看過竺法慶擊殺江凌虛的情況，自問仍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卻不顧一切，逼他決一死戰。你知道原因嗎？因為我清楚，這是唯一能扳平局面的機會。只有殺死竺法慶，我們方有希望收復邊荒集，只有收復邊荒集，我們才可以配合拓跋珪，營救千千和小詩。」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

　　燕飛道：「所以我絕不會嘲笑你，肯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盡責，方可稱得上是男兒漢。你因對王淡真心存愧疚，所以甘願捨棄男兒功業，也要扭轉她即將來臨的淒慘命運。若依眼前形勢的發展，王恭終要向桓玄屈服，獻上女兒。」

　　劉裕慘然道：「縱然我肯犧牲一切，可是在眼前的形勢下，我可以幹甚呢？」

　　燕飛目光回到他臉上，沉聲問道：「若你真能不顧一切，事情反而易辦。可是你真的能不顧一切嗎？」

　　劉裕發呆片刻，苦澀的道：「當日我決定和她私奔，是因為我一無所有，又以為玄帥已放棄了我。現在卻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定要收復邊荒集，正如你所說的，只有邊荒集在手，我們才可以營救千千主婢，且機會就在眼前，稍有錯失，我們將要痛失良機。其次是我曾答應文清助她重振大江幫的聲威，此事我絕不能食言。」

　　燕飛道：「好！我會全力助你，令王淡真不會成為你的終生憾事。」

　　劉裕雙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搖搖頭，道：「我連她在哪裡也不清楚，如何救她呢？」

　　燕飛道：「當我成功除去竺法慶，心中想到的只有『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要弄清楚王淡真在哪裡並不困難，只要宋叔肯出馬，向謝鍾秀問幾句話便成。」

　　劉裕茫然道：「知道又如何呢？」

　　燕飛現出一個帶點頑皮意味的笑容，道：「王淡真已變成一樁政治交易裡的貨物，如有人想破壞王恭和桓玄的結盟，是否可以從王淡真下手呢？」

　　劉裕劇震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偏想不到？我們該扮作哪方面的人呢？」

　　燕飛微笑道：「你這叫事關己者亂，我們不用扮作任何一方面的人，只須掩藏身份，留下讓王恭和桓玄猜測的空間。他們若認為是司馬道子的人幹的，便最理想，因為司馬元顯一直對王淡真有野心。」

　　劉裕精神大振道：「事不宜遲，此事必須盡快進行，如待米已成炊，便後悔莫及。」

　　燕飛道：「我們還有時間，一天司馬曜的死訊未傳開去，王恭仍不用作決定，且即使王恭向桓玄屈服，也不會蠢得立即獻上女兒，會先要求桓玄有實質的行動。」

　　劉裕道：「你說得對，我是關己則亂。得知她所在處後，我先設法見她一面，問清楚她的意向，瞭解她的情況。」

　　對王淡真的事有了方案後，劉裕變得生龍活虎，回復了鬥志。問道：「剛才你說過自知及不上竺法慶，後來又是憑甚麼殺他呢？」

　　燕飛道：「我在與他決戰前功力再有突破，加上我的丹劫天性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配合戰略，終於反敗為勝。不過確勝得非常僥倖。」

　　劉裕喜道：「無論如何僥倖，你總是憑實力贏他。此戰令你名懾天下，也成為眾矢之的，假如你能保持不敗，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肯定是你囊中之物。」

　　燕飛歎道：「我不要甚麼第一第二，只要把千千主婢接返邊荒集，過些安樂的日子算了。」

　　此時宋悲風回來，坐下道：「司馬曜肯定出了事，今早司馬道子臨時為司馬曜取消了一個在內廷舉行的會議，剛才司馬道子又使人去通知琰少爺，酉時中到皇宮舉行緊急廷會。琰少爺也感事有可疑，立即去找王坦之商量。」

　　劉裕問道：「宋叔是從誰處打聽到這些事的？」

　　宋悲風答道：「是大小姐告訴我的，她是明白人，又有膽識，和她說話沒有顧忌。」

　　大小姐即是謝玄的親姊謝道韞，嫁與王羲之的兒子王凝之為妻。

　　燕飛心中浮現謝道韞酷肖生母的神態氣質，心中豈無感慨。謝安、謝玄先後辭世，謝石又接著病逝，只剩下謝琰一個人在獨撐大局，家勢立即由巔峰直往下掉落，再難復當日主宰南方的威望。

　　宋悲風轉向燕飛道：「大小姐問我你是否在建康，我不敢瞞她。她還要我代她多謝你除去竺法慶的大恩大德，不論對她謝家或南方佛門，都是大喜事。」

　　劉裕道：「宋叔回烏衣巷去，有沒有惹人注目？」

　　宋悲風道：「我是偷潛進去，只知會定都，當時孫小姐正和大小姐說話。唉！」

　　劉裕心中一動，道：「孫小姐有甚麼話說？」

　　宋悲風道：「孫小姐要見你。」

　　劉裕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曉得是與王淡真有關。

　　燕飛道：「宋叔設法安排劉兄和鍾秀小姐見上一面。既曉得酉時中司馬道子會在皇宮主持會議，無法分身，我們可以選擇在酉時下手。現在是未時頭，離行動的時間尚有兩個多時辰，我們還有時間。」

　　宋悲風現出猶豫的神色。

　　燕飛代劉裕道：「宋叔不用擔心，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劉兄絕不會讓兒女私情壞了正事的。」

　　宋悲風終下決定，起立道：「要見孫小姐，現在立即去。」

　　宋悲風偕劉裕去後，屠奉三回來了，笑道：「幸不辱命！」

　　燕飛看著他在身旁坐下，欣然道：「是不是確有追緝任青媞的懸賞圖像？」

　　屠奉三道：「完全不是那回事，沒有任妖女的懸賞，也沒有任何荒人的懸賞，不過建康城自午後開始便非常緊張，所有關防都加強人手，更封鎖水道，不准任何船隻進入石頭城旁的碼頭區。照我看，搜捕曼妙的行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燕飛道：「既然如此，我們如何讓司馬元顯曉得，曼妙可能的藏身之所？司馬曜之死該沒有疑問，司馬道子已召令一眾元老大臣，於酉時中到皇宮去開重要的會議。」

　　屠奉三笑道：「這叫山人自有妙計，明日寺的惡和尚竺雷音和淫尼妙音，一向與司馬道子關係密切，司馬道子在必須掩人耳目的情況下，只好倚賴他們去搜捕曼妙，且因他們熟悉逍遙教，只要聽到對任青媞外貌的形容，當會曉得是誰，不用我們刻意提點。」

　　燕飛讚歎道：「屠兄此著非常高明。」

　　屠奉三道：「我遂由這方面人手，找到一位我曾對他有大恩，在建康混的一位黑道朋友，我這位朋友和竺雷音有生意上的往來，果然不出我所料，竺雷音在午前時分知會他，著他幫忙找尋曼妙，只說她是逍遙教的人，卻隱瞞她貴人的身份。」

　　燕飛皺眉道：「如你的朋友把消息透露予竺雷音，而後來我們又擒走司馬元顯，你的朋友會惹禍上身。」

　　屠奉三淡淡道：「他是老江湖，不會蠢得直接使手下通知竺雷音，而會通過迂迴曲折的方法，巧妙地讓竺雷音得到這個消息。」

　　燕飛道：「你的朋友會出賣你嗎？」

　　屠奉三從容道：「理該不會，因他仍弄不清楚我和桓玄現在的關係，在桓玄與司馬道子的鬥爭尚未分明之際，誰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下注，何況，他曉得我是有仇必報的人，且報復的手段會令他很難消受。」

　　又笑道：「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早防他一手，到現在仍沒有向他透露事實，只告訴他我正追尋任妖女，亦正因我提起任妖女，他才告訴我竺雷音也在找曼妙。」

　　燕飛暗忖幸好屠奉三是友非敵，否則會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屠奉三道：「我會待至申酉之交，才去請他向竺雷音放出消息，現在我們必須研究事後的安排，否則仍難逃司馬道子的追殺。」

　　燕飛道：「屠兄在這方面比我在行，你有甚麼好主意呢？」

　　屠奉三道：「我們在城外的兄弟必須撤往安全地點，作好部署，當被俘的兄弟釋放後，他們可作接應，防止敵人追擊，只要退返邊荒，我們便安全了。」

　　燕飛道：「現時建康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城內，以應付任何因司馬曜之死而來的突變，所以只要小心點，到哪裡都不成問題。不過！問題在……」

　　屠奉三苦笑道：「你猜得對，他們既缺乏兵器弓矢，戰馬則只數百，其中更有近半人是老弱婦孺，不論行軍或作戰，均會出現問題。最頭痛的是缺糧，恐怕未到巫女丘原，會有人餓死途上。」

　　燕飛道：「糧食方面可請支遁大師想辦法，佛門在建康的影響力很大，這方面應難不倒他們。」

　　屠奉三道：「今次全賴宋叔，令我們得到建康百多間寺廟的支持，否則失陷在獄中的人數會更多。」

　　燕飛道：「另一件我擔心的事，是由於我們並不清楚失陷在建康的荒人數目，所以如司馬道子使詐，只以部分兄弟來交換他兒子，我們被騙了仍懵然不知。」

　　屠奉三微笑道：「這個我反不擔心，我們可以指定由中間人負責釋俘的行動，此人必須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之輩，兼且不用看司馬道子的臉色做人。」

　　燕飛叫絕道：「如此符合條件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王坦之，安公去後，就只他一個人有此聲望。」

　　屠奉三皺眉道：「王坦之不是王國寶的親爹嗎？」

　　燕飛道：「據安公所言，王坦之是與王國寶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且家世顯赫，不在謝家之下，司馬道子若不得不請他出來和我們談交易，當然須依他的意思行事，而我們則可以動之以情，讓他明白我們不但不是好勇鬥狠的強徒，還是愛好和平的人。」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那便須你和宋叔去和他談話，換了是我，要讓他相信我是愛好和平的人，肯定是癡人說夢。」

　　燕飛苦笑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

　　屠奉三道：「我是認真的，俘擄司馬元顯後，由我和劉裕押走司馬元顯，你和宋叔則去和司馬道子談條件。最好是乘機要求司馬道子給我們五艘戰船，換俘的交易則在大江上游的巢湖進行，令司馬道子無法使詐。然後我們啟程北上，過合肥，入淝水，只要到達淮河，我們便安全了。」

　　燕飛動容道：「你對建康附近的地理環境很熟悉。」

　　屠奉三道：「我長期與兩湖幫作戰，對南方水道的情況的確非常熟悉。」

　　燕飛歎道：「終有一天，桓玄會發覺失去了你是生平最大的錯誤。」

　　屠奉三淡淡道：「希望我能證明給他看。」

　　燕飛道：「你和劉裕如何把人質押離建康呢？建康水師已把大江封鎖，你們只能走陸路。」

　　屠奉三道：「仍是走水路較有把握，只要有一艘小風帆，又有夜色掩護，誰能在廣闊的大江截著我屠奉三？何況必要時可亮出司馬元顯，教對方不敢放箭。」

　　兩人商量妥行事的細節，屠奉三匆匆去了。

　　燕飛正要去找支遁，足音傳至。

　　是兩人的足音。

　　燕飛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心中清晰地浮現支遁和安玉晴的影像，心中一震，曉得自己的心靈感應，再有突破。

第十二章　大敵追至

　　劉裕和宋悲風在秦淮河支流一道小橋下，登上泊在那裏的一艘快艇，由宋悲風划艇，離開橋底，往秦淮河方向駛去。

　　這艘小艇是宋悲風囑人藏在這裡，以供他從秦淮河到烏衣巷謝家之用。

　　兩人戴上竹笠，遮掩容顏，如此裝束在秦淮河是司空見憤，加上秦淮舟船往來之眾，天下稱冠，所以走水道容易魚目混珠，非常安全。宋悲風曾長期負責謝安的保安工作，對建康城瞭如指掌。今次荒人南逃，大部分人得以避往棲雲寺，全仗他說動支遁，派出大批佛門高手接應。

　　宋悲風忽然道：「今次我重回建康，有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再不感到屬於這裡，反有點兒格格不入。」

　　劉裕正任由迎艇頭吹來的河風吹拂，冰寒的感覺，可使他淆亂的腦筋冷卻下來，聞言笑道：「你是中了邊荒不可救藥的毒，故不習慣其它地方。」

　　宋悲風邊搖櫓，邊啞然失笑道：「中毒？哈！邊荒集確是個去了便不想離開的地方。」

　　接著歎一口氣，道：「你是否決定干涉桓玄納淡真小姐為妾的事？」

　　劉裕道：「宋叔也曉得此事？」

　　宋悲風點頭道：「是孫小姐告訴我的，她正因此事要見你。孫小姐的膽子很大，否則那次在廣陵便不敢為你和淡真小姐穿針引線。」

　　劉裕忍不住問道：「可是她告訴玄帥我和淡真小姐的事？」

　　宋悲風道：「不關孫小姐的事，是我告訴大少爺須留心你和淡真小姐，其它的不用我說出來吧！」

　　劉裕苦笑道：「多謝宋叔的關懷，否則我已鑄成大錯，既對不起玄帥，更對不起邊荒集的兄弟。」

　　宋悲風茫然道：「到現在我還不知是否做對了？」

　　劉裕道：「直至這刻仍是對的，至少竺法慶永無踏足建康的機會，司馬道子亦因司馬曜之死，暫時無力逼害謝家，反要借重謝家的威望，支持由他一手策立的傀儡皇帝。」

　　小艇從支流進入秦淮河，逆流而上，往謝府而去，在冬日溫柔的陽光下，秦淮河兩岸仍是風光迷人，安寧平靜，時間像靜止下來，只有以百計的大小舟船在廣闊的河道上往來不絕。

　　宋悲風默然片刻，道：「燕飛似是在淡真小姐一事上很支持你呢！」

　　劉裕點頭道：「燕飛確是我好得沒話說的好朋友，他的方法直接簡單，就是只要讓淡真神祕失蹤，王恭和桓玄只會懷疑是司馬道子幹的。」

　　宋悲風道：「這確不失是可行之計。」

　　劉裕道：「所以即使鍾秀小姐不想見我，我也要設法見她一面。咦！」

　　宋悲風訝道：「甚麼事？」

　　劉裕探手抓著懸在胸口的玉珮，色變道：「不好！玉珮變暖哩！」

　　※※※

　　在此時此地，燕飛感覺到自己正置身於生命中最奇異的階段。他似是一無所有，但又像擁有一切。

　　紀千千被擄北去，邊荒集二度失陷於強敵之手，荒人四散逃亡，再無復第一次失陷後之勢，一切有待重新整合和急待各方面的支持，可是他的鬥志卻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因為他明白，拯救千千主婢的機會，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正逐漸成熟。

　　殺死竺法慶，令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而他正處身於大時代變動的風暴漩渦的核心處，走在改變天下形勢的浪鋒上，他的成功或失敗，亦影響著南北未來的發展。

　　司馬曜昨夜的死亡，是詭譎離奇的鬥爭下的結果，其真相只會存在於幾個當事人的心內深處，永遠不為人所知。

　　他在歸善寺後院的靜室坐了近兩個時辰，見不同的人說話，不停的有新的情報，形勢不住變化。每一個人都試圖掌握自己的命運，於劇變裡爭取最大的好處，又或希望能保持不失。

　　由淝水之戰到司馬曜之死，天下不論南北，均被捲進翻天覆地的巨變裡，牽連到每一個人。究竟誰是最後的勝利者呢？安玉晴芳駕光臨，又會帶來怎麼樣的變量？她曾是令燕飛心動的美女，尤其是她一對美麗而充滿神祕感的眸子。

　　支遁領安玉晴進入靜室，道：「請恕支遁打擾之罪，玉晴有急事須立即找燕公子。」

　　燕飛起立相迎，支遁告退，兩人在靜室坐下。

　　安玉晴那對令燕飛沒法忘記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他，輕輕道：「天地佩竟然沒有落入你手內嗎？」

　　她改穿男裝，還把俏臉弄得黝黑，但仍因她的美目難掩其出色的氣質和艷色。她的美麗與紀千千的活潑生動是截然不同的，彷如深谷中的幽蘭，不沾人間的恩怨。

　　燕飛訝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安玉晴苦笑道：「若在你燕飛手上，以你的為人，會立即把天地佩交給我。對嗎？」

　　燕飛道：「天地佩該在尼惠暉身上，我在竺法慶的屍身並沒有發現天地佩。」

　　又道：「真不好意思，安姑娘是為這件事找我嗎？」

　　安玉晴搖頭道：「只是順口問一句，我找你是希望你出手助我，從任青媞身上把心佩搶回來。」

　　燕飛道：「姑娘曉得任青媞在哪裡嗎？」

　　安玉晴道：「我有一套追蹤她的特別手段，因為她偷吃了我爹珍貴的『小還丹』，所以身體會散發一種特別的香氣，我就是憑此多次追上她，現在也是憑此尋到她的所在。」

　　燕飛問道：「她在哪裡呢？」

　　安玉晴道：「她正藏身在石頭城外碼頭區的一艘船上，船該是屬於兩湖幫的。」

　　燕飛失聲道：「甚麼？」

　　安玉晴大訝道：「你的臉色因何變得這麼難看？」

　　燕飛心叫完蛋。

　　任青媞藏身處的情報，肯定已經由屠奉三的黑道朋友轉送往明日寺，現在時間上已來不及阻截，且無從阻截，因為他根本不曉得屠奉三在哪裡。當他與屠奉三會合時，一切都完了。

　　唯一辦法，是死馬當活馬醫，守在那裏待司馬元顯來上當，不過在沒有激戰的情況下，沒有可供混水摸魚的混亂形勢，他們能生擒司馬元顯的機會微乎其微。動輒自投羅網，反陷力戰而亡之局。

　　燕飛苦笑道：「我們還以為任青媞是藏身在岸上一個兩湖幫的巢穴內，且設計引司馬元顯來擒人，再活捉司馬元顯，以他來交換被關入牢中的邊荒兄弟。唉！」

　　安玉晴道：「那是江湖人慣用的手法，看似進入某座房舍，事實上卻是經房舍的祕道往另一處去。郝長亨是很小心的人，絕不會留在可被人重重圍困的絕地。」

　　燕飛一震道：「竟有郝長亨牽涉在內？」

　　安玉晴道：「如非有郝長亨和大批兩湖幫高手在船上，我便不用來勞煩你這位邊荒第一劍手。到現在，我仍不知道任青媞如何會和兩湖幫搭上的。逍遙教雖然與兩湖幫一向有交往，可是任遙已死，逍遙教煙消雲散，任青媞對兩湖幫再沒有可供利用的地方。」

　　燕飛心想事已至此，苦惱是無濟於事，只好另想辦法。道：「任青媞不是搭上兩湖幫，而是搭上桓玄。此事異常複雜，郝長亨潛入建康，是要護送任青媞和一個關乎到晉室興衰的關鍵人物到荊州去。」

　　安玉晴道：「你肯助我嗎？只要建康軍解開對大江的封鎖，他們會立即揚帆西去。而據官府公佈，鎖江是為追捕荒人，到明天正午，一切會回復正常，我們只有今晚的機會。」

　　燕飛道：「姑娘若只為得回心佩，根本不用拿下任青媞，因為心佩並不在她身上。」

　　安玉晴愕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

　　劉裕學燕飛般把真氣送入心佩，卻是毫無反應，溫度仍在逐漸的提升中。

　　宋悲風大吃一驚道：「我們立即掉頭回歸善寺。」

　　劉裕搖頭道：「溫度正不住提升，顯示尼惠暉和彌勒教的高手，正依天地佩的指示來找我們復仇，如這麼回歸善寺，會把大批敵人引到歸善寺去，我們的擄人大計不但要泡湯，還會禍延佛門。」

　　宋悲風一言不發，偏離往謝家的航道，繞個大彎，掉頭往對岸駛去，由逆流改作順流，船速立即大幅增加。

　　劉裕喜道：「熱度下降哩！」

　　宋悲風點頭道：「我沒有猜錯，尼惠暉是在明日寺的位置，我們往烏衣巷去，離接近皇城的明日寺只有約七里的距離，所以心佩生出感應。」

　　劉裕旋又色變道：「心佩又升溫哩！」

　　宋悲風放下船櫓，任由小艇往下游飄去，伸手道：「拿來！」

　　劉裕愕然道：「此事該由我來應付。」

　　宋悲風聲色轉厲，堅決的喝道：「拿來！我沒有時間和你辯論。」

　　劉裕不情願地從頸上除下心佩，放入他掌中。

　　宋悲風微笑道：「不用擔心，兩佩的直接感應只在十里許的範圍內有效，憑我對建康的熟悉，不但可擺脫敵人，還可把他們引走，若我沒有回來，大家便在邊荒集碰頭吧！」

　　說罷縱身而起，投往秦淮河的西岸，幾個起落，消沒不見。

　　劉裕發呆片刻，此時小舟已過了朱鵲橋，他已失去到謝府的心情，取起船櫓，把舟子划往原來隱藏的地方去。

　　忽然間，他對今晚生擒司馬元顯的事，再沒有先前的信心。

　　宋悲風是一等一的高手，對建康城又瞭如指掌，兼且人脈廣闊，很多他們沒法辦到的事，對宋悲風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沒有宋悲風，對他們的行動會有很大的影響。

　　※※※

　　燕飛解釋清楚後，道：「劉裕對心佩並沒有據為己有的野心，只是逼不得已，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計較。待會他回來，我會著他把心佩歸還姑娘。」

　　安玉晴淡淡道：「看在你治好爹的水毒份上，玉晴便沒法怪你們。且心佩並不在任青媞手上，我安心多了哩！」

　　又瞄他一眼道：「你對被稱為『洞極三佩』難道沒有絲毫好奇心嗎？」

　　燕飛道：「邊荒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們荒人根本沒空去想其它事。」

　　安玉晴若無其事的問道：「你們營救紀小姐的事有進展嗎？」

　　燕飛坦然道：「我現在盡量不去想那方面的事，眼前當務之急，是救回陷身囹圄的兄弟，然後是光復邊荒集，否則其它一切均變成妄想。」

　　安玉晴道：「我可以為你們盡點力嗎？」

　　燕飛道：「姑娘有此心意，我們非常感激。不過姑娘一向與世無爭，絕不宜捲進我們荒人的事內。姑娘如能指示出任青媞目前藏身在哪一艘船上，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安玉晴毫不猶豫地說出那艘船的大小、式樣和停泊的位置，道：「為免影響你們的行動，我暫時不去找任青媞算帳。」

　　燕飛道：「我們和尼惠暉的衝突是無法避免的，如將來我有機會取得天地佩，我會把天地佩轉贈姑娘。」

　　安玉晴垂頭不語，半晌後才抬頭往他凝視，輕輕道：「我有點怕！」

　　燕飛不解道：「怕甚麼呢？」

　　安玉晴道：「我怕三佩合一的情況，究竟會有甚麼事發生，是沒有人能預料的。」

　　燕飛抓頭道：「難道從未有人試過把三佩合而為一嗎？」

　　安玉晴道：「『洞極三佩』據傳是來自遠古黃帝隨身的一塊佩玉，當年他大戰蚩尤時，正是憑此玉鎮壓蚩尤的邪氣。在黃帝升天前，他命當時最出色的匠人，把佩玉一分為三，成為現在的天、地、心三佩，還遺言只要三佩合一，便可以找到他親著的不世寶典《太平洞極經》，而此經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內中藏有『洞天福地』的祕密，那是黃帝白日飛升的寶地，藏有驚天動地的祕密，是修道的人夢寐以求的仙地。」

　　燕飛道：「三佩竟從未試過落在一個人手上嗎？如真是來自黃帝，該有千年以上的歲月哩！」

　　安玉晴道：「你似乎不大相信，對嗎？」

　　燕飛坦白道：「傳聞總有誇大處，不過三佩確非凡品，只是佩玉間可以互相呼喚感應，已超出常人的理解力，根本是不可能的，偏又是事實。」

　　安玉晴赧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何要告訴你三佩的事，或許因你也是有緣人吧！三佩確曾落在一個人的手上，那便是我爹的師傅，我稱他作祖師爺，他也是江凌虛和孫恩的師傅，另外還有四個師兄弟。」

　　燕飛早曉得她爹安世清與江凌虛有師兄弟的關係，只沒有想過，孫恩亦與兩人有師兄弟的關係。看後來的發展，師兄弟可能因三佩而反目，各據一佩，弄至眼前的情況。

　　榮智也可能是其中一個師兄弟，不知如何「丹劫」會落入他手上，他想問安玉晴，又怕節外生枝，終沒有問她。

　　安玉晴道：「祖師爺力圖把三佩合一，以識破《太平洞極經》的祕密，卻不知如何沒法成功，沒有人曉得發生過甚麼事。在他坐化前，把三佩分別交給我爹、江凌虛和孫恩，事情便是這樣子。」

　　燕飛終忍不住，待要順道問她有關「丹劫」的事，此時劉裕回來了。

　　劉裕見到安玉晴吃了一驚，愣在入門處，不知如何是好。

　　燕飛啞然笑道：「劉兄不用慌張，安姑娘已清楚整件事，且沒有怪責我們，還不快物歸原主。」

　　劉裕現出苦澀的笑容，來到兩人旁坐下，頹然道：「尼惠暉持天地佩追來，心佩生出感應，宋叔怕她破壞我們的事，持心佩引他們追去，還說如沒法回來，會到邊荒集去。」

　　燕飛和安玉晴聽得面面相覷。

　　安玉晴問清楚情況後，起立道：「我趕去助宋叔，希望你們在這裡一切順利，邊荒集見。」

　　說罷匆忙去了。

　　剩下劉裕和燕飛你眼裡我眼，枝節橫生，一時間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第十三章　唯一生路

　　建康都城，黃昏。

　　燕飛、劉裕和屠奉三在西市一所食肆碰頭，佔得靠街的桌子，對街斜對面處便是目標的商舖，劉裕懷疑是任青媞藏身的兩湖幫巢穴。

　　舖子賣的是雜貨，前店後居的格局，乍看全無異樣，不過燕飛卻發覺三個店伙都是會家子。

　　劉裕道：「我是有點粗心大意，任青媞是由正門入舖，然後直入中進，如此當然會惹人注目，而她正是故意如此，因為裏面有祕道供她脫身。若她真要藏身舖內，該由後門進入屋內。」

　　屠奉三已曉得任青媞的真正藏身處，卻是毫無辦法，因為消息早依計劃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燕飛道：「你憑何推斷舖子是兩湖幫開的？」

　　劉裕道：「三名店伙均帶有意圖掩飾的兩湖一帶的地方口音，我一聽便分明。」

　　他當慣探子，精於從這些細微的地方分辨對方來自何地，想瞞也瞞不過他。

　　屠奉三歎道：「今次我也亂了方寸，該怎辦好呢？是否該冒險出手？」

　　燕飛道：「唯一之計，是待司馬元顯無功而退時，而我們又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便設法追蹤他，看情況動手擒人。」

　　又嘆了一口氣道：「如只是殺人，反容易得多。」

　　劉裕道：「關舖子哩！」

　　兩人亦看到對方正以木板封舖，停止買賣。

　　屠奉三道：「少了宋叔，令我們實力大減，不過事在人為，我們唯一可行之計是隨機應變。看！」

　　從懷裡掏出東西，攤開手掌，赫然是一顆色澤微紅，以陶土燒製而成半隻雞蛋般大丸子狀的東西。

　　劉裕喜道：「屠兄真有辦法！這是否江南火器張精製的迷煙彈？」

　　屠奉三訝道：「你竟然一看便知是火器張的傑作。這是我的朋友祕藏的寶貝，共有六顆，我和你每人一顆，必要時作救命之用。其餘四顆歸燕飛，因他負起殿後的重任，我和劉兄則負責把司馬元顯送走，載人的小艇已泊在碼頭處。」

　　分配好迷煙彈後，屠奉三道：「假如率人來的不是司馬元顯，我們也可以跟在這批人身後，因為他們肯定須向司馬元顯報告結果。」

　　劉裕道：「時間差不多哩！敵人隨時會到。咦！那不是高彥小子嗎？」

　　一人經過舖子，然後越過馬道，朝他們走過來。

　　他們看到高彥，高彥也看到他們，現出驚喜的神色，直入舖子裡。

　　夥計熱情的招呼新來的客人，高彥要了一碗餃子，打發了夥計，坐下喜道：「我正深感孤掌難鳴，忽然發現三位大哥坐在這裡，龐義和方總今次有救哩！」

　　屠奉三道：「你是否發覺對面的舖子有問題呢？」

　　高彥臉上現出另一種神色，似是非常陶醉的樣子，道：「有問題的不是那舖子而是我，我的小情人就在裡面，正不知如何找她說心裡話兒，便見到你們。」

　　燕飛愕然道：「尹清雅竟來了？」

　　高彥道：「她雖然易容改裝，扮成個小廝的模樣，但怎瞞得過我一對眼睛？我從皇城直跟她到這裡來，看著她溜進舖內去。」

　　又道：「你們怎都要助我單獨見她一面，讓我們有傾吐心聲的機會。」

　　三人聽畢都覺得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劉裕道：「你不是在設法營救龐義和方總嗎？你究竟想先做哪一件事呢？」

　　高彥哂道：「有你三位老哥在，老龐和方總只是小事一件。」

　　屠奉三道：「你是我們邊荒集最有名氣的風媒，該曉得失陷在牢獄的兄弟非只他們兩個。」

　　高彥隨口道：「截至一個時辰前，給拿起來的兄弟姊妹合共三百七十五人，全被關在內城東南衛守所的大牢裡，我怎會不知道呢？」

　　燕飛訝道：「你真神通廣大。」

　　高彥笑道：「不是我神通廣大，而是我囊內的銀錢神通廣大，這又叫財可通神，當然你必須知道誰可以收買，又誰能提供確切的情報。」

　　屠奉三忽然問道：「你沒見到我留下的暗記嗎？」

　　高彥苦笑道：「我今早和老龐、方總兩人渡江時，被兩艘官船緝捕，幸好我夠機警，及時借水遁，他們兩人卻沒有這麼好運道。我千辛萬苦才偷上岸來，又要偷衣服，找線眼好打聽老龐、方總兩人，忙到剛才又碰到我那頭小白雁，你說我有時間到處去找你老哥不知留在何處的暗記嗎？」

　　燕飛道：「明知建康是險地，根本不該來。」

　　高彥道：「不來怎與你們會合？如何反攻邊荒集？不用說，也知來南方定是在建康集合嘛。」

　　劉裕皺眉道：「你的線眼可靠嗎？」

　　高彥壓低聲音道：「當然可靠，他為我辦事已有三、四年，在建康很吃得開，與官府的人更混得很熟，大碗酒大塊肉，稱兄道弟。」

　　燕飛向劉裕道：「是否覺得有問題呢？」

　　劉裕點頭應是。

　　高彥不服道：「怎會有問題呢？他給我的消息從來準確，沒有出過岔子。」

　　屠奉三道：「我也認為有問題，以司馬道子行事的周密，絕不會把所有人關在同一地方，好像方便我們去劫牢似的。」

　　高彥道：「可能他正是引我們去劫牢，好一網打盡。」

　　劉裕問道：「你的線眼是不是效率奇高，出去轉了個圈，便查清楚有多少人被拿下來。」

　　高彥色變道：「他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完成任務。」

　　屠奉三歎道：「你給人出賣了。」

　　天色轉暗，夥計點亮掛在壁上的油燈，高彥叫的水餃到了。

　　高彥食難下嚥的道：「有人跟蹤我？」

　　劉裕道：「如我們沒有猜錯，這所食館已給人重重包圍，敵人仍在調兵中，當他們收窄包圍網時，我們將插翼難飛。」

　　燕飛取出銀兩，放在桌上。

　　微微一笑道：「我們只有一條生路。」

　　高彥頭皮發麻道：「甚麼生路？」

　　燕飛道：「隨我來！」

　　四人先後彈起，往正門掠去。

　　燕飛帶頭衝出，忽然殺聲四起，數也數不清楚的建康軍從兩邊蜂湧殺至，每一個巷口均有敵人衝出來。

　　有人從上方大喝道：「殺無赦！」

　　四人往上瞧去，只見對街店舖的屋頂冒出十多人來，不用細看也知是高手。

　　高彥心忖，哪來生路，不過除了跟著燕飛走，還可以做甚麼呢？箭矢飛蝗般從後方高處射來。

　　（卷十七終）

卷十八　第一章　謀定後動

　　唯一沒有朝上瞧去的是劉裕，只從聲音他已認出，下命令的是司馬元顯，而對方顯然認不出他這個仇人來，否則，或會改為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機會。

　　就在此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飛死裡逃生的辦法，更想到反敗為勝的妙計，目標仍是司馬元顯。

　　敵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琊王府的高手，在敵我懸殊的情況下，縱然他們有燕飛和屠奉三這種級數的高手，在對方有備而來，重重圍困下，能逃生的機會當然微乎其微。燕飛所指的唯一生路，是兩湖幫祕巢內的地道。

　　不過，這樣的一條祕道肯定非常隱蔽，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搜遍每一個角落，還要研究開啟祕道之法，敵人亦不容許他們有機會去做。

　　只有一個可能性，方可令他們不但可從容逸去，還可以繼續進行擒人大計。

　　想到這裡，那敢猶豫，低喝道：「燕飛殿後，奉三招呼上面，高彥隨我來。」

　　說畢，提氣加速，斜斜越過車馬道，朝目標店舖封上木板的大門衝去。

　　他的聲音透出強大的信心和堅決的意味，令燕飛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飛立即放緩，變成押後。

　　前者兩手化作萬千掌影，或拍或撥，或掃或劈，變化多端的轉身，迎向後方屋頂箭手射來的十多支箭。

　　燕飛的心神靈犀通透，整個局勢全瞭然於心。

　　幸好他們發覺得早，敵人的包圍尚未完成，令他們仍有闖入兩湖幫那間雜貨舖的機會。出奇地，雜貨舖的店舖並非敵人注意的重點，沒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敵方高手現身佈防。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傳入敵人耳內？理該如此，問題出在竺雷音和妙音兩人已隨尼惠暉追心佩去也，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義。

　　如此對他們將大大有利，否則，如對方先一步佔領雜貨舖，他們將被堵塞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劉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劉裕整個想法，心中叫妙，騰身而起，手上寶刃變作一團精芒，勢不可擋的朝雜貨舖瓦頂的敵人殺去，表面聲勢洶洶，其作用只是不讓敵人撲下來攔截。

　　高彥則頭皮發麻的追在劉裕背後，感覺到在進入舖子前，由於舖子位於剛才食館的斜對面，故他們的路線似是往左方長街殺來的敵人衝過去，所以敵人該可及時攔截他們。只恨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幹甚麼呢？奇蹟出現了。

　　燕飛不單是邊荒第一高手，還是半個神仙，不但把勁箭全接著，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從左方殺過來的敵人。

　　敵人登時東跌西倒，還絆得後來的敵人滾作一團，本氣勢如虹的敵人，立呈一片混亂，聲勢受挫。

　　同一時間，屠奉三已與雜貨舖上的敵方高手正面交鋒，逼得對方往後散開。

　　對方當然不曉得雜貨舖內藏有祕道，只以為他們是要避過正面店舖頂上的主力，改闖這一邊，故誰也不願因他們的困獸之鬥，而賠上性命，改採穩打穩紮的戰略。

　　「砰！」

　　劉裕硬把封舖的木板撞破，進入舖子內去。

　　木屑激濺。

　　劉裕捕捉到閃入舖後其中一個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聲「謝天謝地」。

　　舖內有三個店伙，都是兩湖幫的人，負責舖子日常的業務，當然曉得地道的事。他們也像劉裕等人般，茫然不覺以司馬元顯為首的建康軍，已把這一帶重重包圍，且不斷收窄包圍圈，部署攻擊食館內的目標。

　　到發覺情勢突變、劉裕等人又往他們的舖子奔來，立即曉得不妙，怕殃及池魚，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由祕道溜掉。

　　劉裕剎那間橫過近五丈的距離，從後門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來，最後一名店伙，下半身已在入口內，朝劉裕望來時，眼前儘是劉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動不便，手上又沒有武器，欲擋無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痺，已被厚背刀點中要穴，頹然昏倒。

　　劉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邊緣，向跟來的高彥道：「一切保持原狀，千萬不要關上入口，我去收拾另兩人。」

　　說罷消沒不見。

　　高彥奔至入口旁，朝下瞧去，一道七、八級的石階直入地下。他雖是機伶過人，但因不清楚擒人行動，故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劉裕既然如此說，只好依命而行。

　　驀地，前舖傳來「砰砰彭彭」混亂之極的吵聲，高彥反放下心來，明白燕飛和屠奉三兩人成功撇下追兵，還隨手推倒雜貨店內的東西，以阻礙敵人。

　　後院方面殺聲大起，兩名敵人從後進的入口撲進來，忽然又倒跌回去。原來燕飛駕到，發出兩股掌勁，隔空遙擊敵人。

　　屠奉三追著燕飛背後，來到高彥之旁，未待高彥說出劉裕的吩咐，已低聲道：「不要動任何東西。我們走！」

　　三人迅速鑽入地道，地道筆直指往碼頭區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已見到另一名店伙給點倒地上。

　　燕飛不覺笑道：「這叫因禍得福，應記高小子一功。」

　　高彥雖不知自己何處有功，仍興奮起來，疑慮內疚一掃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們的福星。」

　　眨眼間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階出現眼前，餘下的店伙伏在石階下，當是從上面滾跌下來的。

　　出口洞開。

　　劉裕的聲音在上面傳下來道：「快上來，這是間普通民房。」

　　兩湖幫的雙桅船泊在離岸二十丈許處，與泊在石頭城外碼頭區大江上以百計的舟船，並沒有任何分別，但深悉兩湖幫的屠奉三卻指出，這是兩湖幫名之為「隱龍」，偽裝成普通貨船的超級戰船，性能極佳，作戰力強，專責深入敵境的任務，縱使被敵船圍攻，如在廣闊的河道上，配合像郝長亨般的指揮，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機會突圍逃走。

　　這對燕飛等擬定的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佈沿岸碼頭區的大小船隻，雖然超過五百艘，卻都是烏燈黑火，沒有人願意在如此緊張的形勢下，燈光閃亮的張揚。

　　燕飛、劉裕、屠奉三和高彥四人坐在一艘兩端窄長、尖而高翹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槳，藏在兩艘大型貨船間的暗影裡，遙觀「隱龍」的情況。

　　高彥的心情最複雜，因為他的小白雁理該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馬元顯的人，不會蠢得真的見人便殺，連被劉兄點倒的三個兩湖幫徒眾也不放過，如此，我們將空等一晚，明早還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場。」

　　那三個兩湖幫徒眾，現已變成整個行動的關鍵，只要司馬元顯從他們口中逼問出，曼妙在「隱龍」上，司馬元顯將拋開一切，全力攻打「隱龍」，以殺曼妙滅口。

　　劉裕道：「如司馬元顯發現地道，當知別有隱情，怎會如此疏忽大意。不過，他既知這艘是兩湖幫的船，又有郝長亨坐陣，絕不敢掉以輕心，所以謀定才動，故需要點時間。」

　　屠奉三道：「待會由我和燕兄、劉兄負責動手擒人，小彥接應。成功後依計行事，絕不可以出錯。」

　　高彥擔心的道：「如司馬元顯一出手便擊沉了這條船，再以亂箭射殺落水的人，清雅……唉！」

　　屠奉三道：「如郝長亨這麼容易被殺，早命喪我屠奉三之手。這艘船不但特別堅固，木內還暗藏銅皮，船頭和船尾均是鐵鑄的，又遍塗防燒藥，船桅裹以藥製的牛皮，不怕碰撞火燒，你要擔心的是司馬元顯，而不是你那美麗的小精靈。明白嗎？高少！」

　　燕飛道：「司馬元顯肯定會親自指揮這場水戰，如郝長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馬元顯卻窮追在後，或許我們該改變策略，待郝長亨突破上游的封鎖，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搖頭道：「郝長亨如拚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馬元顯算計中，肯定會吃大虧。哈！假設今次是由我代替司馬元顯指揮作戰，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著走，絕無倖免。」

　　劉裕心忖，桓玄與屠奉三交惡，是桓玄的損失，因為沒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兩湖幫。南方兩大幫會，已成兩湖幫獨霸之局，大江幫只是在苟延殘喘，除非有奇蹟出現，例如自己成為北府兵的統帥。

　　沒有了大江幫，沒有了桓玄的壓制，兩湖幫的勢力與日俱增，兼之聶天還雄材大略，郝長亨則善於陰謀詭計、外交手腕，任何政權和勢力的崩潰，也難以動搖他們的根基，反是南方愈亂愈好，他們愈能混水摸魚。

　　兩湖幫最想得到的是無法無天的邊荒集，打通南北的脈氣和連繫。

　　每過一天，兩湖幫便難對付多些。

　　如有一個人能覆滅兩湖幫，那個人將是長期與他們作戰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劉裕能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也難助江文清徹底擊垮兩湖幫，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本沒有可能的事，將變成有可能。

　　高彥關心的道：「郝長亨有何脫身妙計？」

　　屠奉三冷哼道：「擒賊先擒王，順流勝逆流。郝長亨會採取遊鬥的戰略，利用碼頭區船隻眾多的有利形勢，發揮『隱龍』的高性能，遊走於眾船之間，令司馬元顯不敢投石或施放火箭。當司馬元顯慌張混亂之際，伺機撞沉司馬元顯的帥船，令敵人陷進狂亂，然後順流逸走，逃之夭夭。」

　　燕飛道：「如此，我們不是有機會下水生擒司馬元顯，再從水底離開嗎？」

　　屠奉三道：「這是郝長亨唯一脫身妙法，我深悉他為人行事的作風，不會猜錯。」

　　高彥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馬元顯攻個措手不及。」

　　屠奉三歎道：「所以說愈無情的人，愈難對付，像我們彥少那麼多情的人，便會被多情所誤。不論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敵人偷襲的監察手段，即使你從水底潛游過去，他們也有窺聽水底情況的『聽魚器』，雖只是一根頭窄尾寬的銅管，但附近水底的聲音，休想瞞過聽管的人。像這種非常時期，郝長亨必打醒十二分精神，不會任敵人偷襲得手。」

　　燕飛道：「郝長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隱龍』戰船，何不突破敵人的封鎖，早些返回荊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馬曜駕崩的消息，好第一時間把消息以信鴿送往荊州去，也證明了曼妙姊妹非是空口白話。桓玄就是這麼一個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動。」

　　劉裕道：「郝長亨明天解圍後，會立即揚帆遠去，但任青媞絕不會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佩，又成功置我於死。」

　　屠奉三淡淡道：「你準備如何對付她？」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她不仁我不義，還有甚麼好說的。」

　　屠奉三理所當然的點頭同意。

　　燕飛不由記起，當日在邊荒集第一樓的藏酒庫內，劉裕和拓跋珪對任青媞動了殺機，被自己阻止的舊事。不論是劉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對敵人均是心狠手辣，不會感情用事，所以他們在此亂世，都是有資格與敵人爭雄鬥勝，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彥卻是另一類人，坦白說，即使任青媞曾試圖殺他，他仍很難向任青媞狠下毒手。高彥更是極端，還愛上了敵人。

　　他直覺感到，劉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條路上，而把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是邊荒集，而自己何嘗不是因邊荒集，而與兩人有共同努力奮鬥的目標。

　　正如卓狂生所說的，邊荒集只是彈丸之地，可是卻影響著整個天下形勢的發展。

　　劉裕沉聲道：「郝長亨離開建康後，會否直接到邊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們應該還有點時間，王國寶如被召從邊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說走便走，調動兵員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時間，郝長亨理該待至王國寶撤軍，方有乘虛而入的機會。」

　　高彥道：「我們何不在王國寶撤退之際，偷襲他的部隊，狠狠教訓他呢？」

　　屠奉三道：「劉兄有甚麼高見？」

　　燕飛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劉裕的才智，證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見，可以之比較劉裕的想法。

　　劉裕現出冷靜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從容道：「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因為王國寶怎也會防我們一手。其次是司馬道子愈轉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們的上策，是讓桓玄和司馬道子爭個頭崩額裂，而我們則乘機光復邊荒集。屠兄以為如何呢？」

　　屠奉三點頭道：「我想的和劉兄不謀而合，司馬曜的死亡會帶來空前的大亂，我們今晚將過南方最後一個平靜的晚上，明天謝安一手營造出來的穩定和繁榮，將會雲散煙消。」

　　劉裕道：「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兩湖幫，只要能阻止他們到邊荒集，我們二度收復邊荒集的大計，將成功過半。」

　　屠奉三道：「劉帥請下指示。」

　　劉裕一震朝他瞧去，兩人目光交擊，接著各現出會心的微笑。

　　燕飛道：「劉帥請發令。」

　　劉裕的邊荒集主帥身份，是在邊荒集由鐘樓議會各成員首肯認同的，現在戰爭尚未結束，他仍擁有主帥的合法地位。

　　劉裕瞧瞧燕飛和高彥，深吸一口氣道：「若我請屠兄潛返荊州，會否過於冒險，令屠兄為難呢？」

　　屠奉三笑道：「怎會為難？事實上我正有此意。為了不用受桓玄掣肘，我必須返回荊州去，召集舊部，安排有關係的人撤往邊荒集，同時建立一個監察桓玄和兩湖幫的情報網。當建康的兄弟安全抵達邊荒，便是我動身往荊州的時刻。劉帥本身有甚麼打算？」

　　劉裕答道：「我會去見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況，然後到廣陵去，安排好支持反攻邊荒集的糧草物資，便會借大江幫剩餘的船隊，從穎水北上邊荒集，我們反攻的大業，將告開始。」

　　燕飛道：「從建康撤走的兄弟，會是第一支送糧隊，支遁大師已答應，把建康佛門儲存在糧倉內的一半糧食，轉贈我們，那足夠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隊數月的消耗，餘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問題。」

　　高彥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辦好呢？」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該如何答他。

　　燕飛目光投往「隱龍」，沉聲道：「來哩！」

　　三人遙望過去，只見以百計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組成一個大包圍網，正全速從四面八方駛出來，破浪向「隱龍」衝去。

第二章　大江風雲

　　「隱龍」戰船反應的靈活和敏捷，即使燕飛等在心裡早有準備，仍神為之奪。

　　在眨眼的工夫下，兩張帆已往上升，接著，左右舷下方船身略高於水面三尺許處，各探出十二枝長達丈餘的木槳，六槳一組，組與組間相距一丈，形成兩組位於船尾左右側，其它兩組在船側中部的位置。

　　鼓聲響起，先擂四下，然後不急不緩的一下一下的敲著。

　　左後的六枝船槳划進大江的水裡，其它仍按槳不動，「隱龍」抖顫起來，船首往右擺，剛好船帆張開，接著一陣長風，戰船急倏朝江心的方向逆水滑去，如有神助。

　　「隱龍」靜伏江面時，沉著優逸；游動起來卻是威猛靈巧，確當得上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讚語。

　　同一時間，甲板兩側豎起擋箭板，擋著敵人從快艇射來的火箭。

　　「隱龍」不住增速。

　　急驟的鼓聲代替了先前的鼓聲，四組二十四枝船槳，隨鼓音的節奏，整齊有力地划進河水內去，速度遽增，從對岸攻來的十多艘快艇，立即給衝得潰不成軍，其中四、五艘躲避不及，立被撞翻。

　　屠奉三盯著「隱龍」張開兜滿風的帆，歎道：「要拐彎哩！」

　　果然如他所料的，「隱龍」忽然傾斜起來，在寬闊的江面急速拐彎，帶起的急浪，令從上游駛來的三十多艘快艇強拋怒擲，不要說射出火箭，連保持平衡也非常困難，更有兩艘快艇被浪掀翻。

　　「隱龍」繞了個大彎後，掉頭朝南岸泊滿船隻的區域駛來，風帆的角度不住改變，使她總能借風勢不住加速，沒有慢下來，直衝入建康軍快艇密集處，仗速度和堅固的船體，撞得圍攻的快艇，全無攔截的作用，只堪作被猛虎殺進來逞威的羊群。

　　火箭從「隱龍」射出，目標卻非快艇上沒有還手之力的敵人，而是泊在沿岸處無辜的大小貨船商船。

　　有六、七艘船中箭起火，登時惹起江面眾船的混亂和恐慌，留宿船上的人被驚醒過來，救火的救火，起錨開船避禍的，紛紛揚帆起航，情況慌亂至極點。

　　燕飛等看得歎為觀止，不但開始明白屠奉三先前對「隱龍」和郝長亨的判斷，更體會到兩湖幫能長期獨霸洞庭和鄱陽兩湖的威風。

　　上下游分別出現各十多艘建康軍的水師戰船，本來是聲勢浩大，力足以輾碎「隱龍」孤零零一艘中型船，可是，在兩岸數百艘大小船隻移動的情況下，卻予人有心無力的感覺。

　　劉裕道：「哪艘船？」

　　屠奉三正凝神觀察，冷哼道：「膽小鬼！是下游位於最後方的特大戰船。」

　　屠奉三的「膽小鬼」是指司馬元顯，嘲弄他既不敢身先士卒，且不是守著上游，因那是逃返荊州的方向，乃郝長亨最有可能的逃路。

　　劉裕笑道：「人家公子身子嬌貴嘛！兄弟們，是戴上頭罩的時候哩！」

　　兩旁的大貨船，傳來奔走喊叫的聲音，「隱龍」過處不住有船起火，恐慌像瘟疫般傳播，從睡夢或休息中驚醒過來的人，會以為不知是桓玄的大軍殺至，還是孫恩的動亂已蔓延至建康。

　　江面滿佈流竄的船，把建康軍的水師船淹沒，再沒有人能控制場面。

　　燕飛盯著正靈活如魚，在船與船間左穿右插的「隱龍」，雙目殺機閃現，沉聲道：「郝長亨禍及無辜，全不守江湖規矩，顯然是天性自私的人。」

　　說罷，戴上由屠奉三供應的黑頭罩，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子。

　　四枝船櫓同時入水，快艇開出，往下游駛去。

　　順流勝逆流，此為水戰訣竅。郝長亨果如屠奉三所料的，避過逆江突圍，反順水攻向由司馬元顯親自指揮的十多艘水師戰船，趁江面大混亂的形勢，發揮以寡敵眾的靈活。

　　「隱龍」又以高速往江心駛去，一連撞翻了兩艘擋路的無辜民船，而圍攻她的快艇，已潰不成軍，對他再沒有威脅之力。

　　上游的十多艘水師戰船，已被「隱龍」拋離，最要命是被四處逃亡的民船阻礙去路，不得不減緩船速，沒法與下游駛來的己方戰船，形成前後夾逼之勢。

　　司馬元顯的船隊扇形散開，朝離他們只有數百丈的「隱龍」圍攏過去，戰術正確，問題在「隱龍」既占順流之利，性能又在他們任何一艘戰船之上，兼之滿江是亂竄的民船，司馬元顯一方，實無從發揮數量多的威力。

　　燕飛等所坐的小艇緩緩加速，追在「隱龍」的後方。

　　如屠奉三估計正確，當郝長亨攻擊司馬元顯的帥船時，他們的機會便來了。

　　高彥道：「郝長亨何須取難捨易？他的目的只在突圍吧！」

　　司馬元顯的帥船，當然是最堅固的戰船，操舟者和戰士，均是建康水師最精銳的好手，故高彥有此說。說到底，他仍在擔心船上小白雁的安全。

　　屠奉三冷笑道：「假如指揮帥船的是司馬道子而非其子，郝長亨肯定不會冒這個險。換了是以前大江幫與兩湖幫對峙的局面，郝長亨亦犯不著如此做。可是今時異於往日，兩湖幫正在擴張立威的當兒，當然要顯點手段顏色，以示他們是從容逸走，而非被圍攻得急如喪家之犬。我太明白郝長亨這個人了。」

　　燕飛皺眉道：「郝長亨怎知指揮者是司馬元顯而非司馬道子？」

　　屠奉三先喝了聲「加速」，快艇先一步越過從左方衝來的一艘客貨船，然後道：「郝長亨自幼隨聶天還在水道上打滾，從對方的戰術和旗幟，可察辨指揮的人是否司馬道子，只要不是司馬道子，他有甚麼好怕的呢？」

　　劉裕點頭道：「今晚若來的是司馬道子，他肯定不會採取如此愚蠢的戰略，只看直至此刻，『隱龍』仍是全然無損，便知司馬元顯落在絕對的下風，被郝長亨牽著鼻子來走。」

　　建康水師對上下游的封鎖，已完全崩潰癱瘓，以百計的大小民船，分向上下游兩方逃竄，是攔無可攔，阻無可阻。

　　高彥叫道：「『隱龍』改向哩！」

　　「隱龍」在兩艘民船間穿出，二十四槳齊划，風帆改動，接風順水，以驚人的高速，向靠近南岸，駛至最接近的敵方戰船攔腰撞去，數十支火箭劃破夜空，先一步投向敵人。其它戰船援救無從，只好眼睜睜瞧著己方戰船遭劫遇難。

　　屠奉三笑道：「郝長亨的絕技來哩！兄弟們！準備！」

　　「轟！」

　　水師船尾舷處木屑激起，在水面側傾劇震，更有人掉進河水裡，同時起火。屠奉三說的郝長亨絕技並非指此，而是「隱龍」在重創水師戰船後，竟借碰撞的力道，猛然改向，從最外檔掉轉頭來，還奇蹟地增速，又往另一艘敵船疾衝而去。用勁的巧妙，碰撞角度拿捏的準確，教人歎為觀止。

　　建康軍水師船發射的箭矢，不是射空，便是射在船舷高豎的擋箭板上，構不成任何威脅。

　　此時只要不是眼盲，便曉得「隱龍」的船頭是鐵鑄的，只是偽裝成一般的木料。

　　十多丈的距離，在「隱龍」的極速急駛下轉瞬即消，那艘被她選作攻擊的水師戰船，雖拼命改向逃避，亦難以避過厄運。

　　距此船後五十丈許處，便是在最後方押陣，由司馬元顯坐陣的帥船，其它水師船雖散佈四周，卻都是逆流前進的形勢，再來不及掉頭保帥。

　　三十多枝火箭從「隱龍」射出，往目標投去，宛如要命的符咒。

　　燕飛等人的小艇，在屠奉三的指揮下，不住加速，在暗黑和混亂的河面，幽靈般滑行，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繞彎往司馬元顯的帥船趕去，任由戰船帶起的巨浪沖擊，小艇依然平穩地在浪尖水谷上飛馳，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轟隆！」

　　水師船給猛撞在近船首的左舷處，登時撞破個大缺口，打了半個轉，頹然傾滑開去，還多處起火，其中一張帆燃燒起來，一枝帆桅折斷，情況比起先前被撞的水師船更是不堪。

　　「隱龍」亦有三處著火，迅被救熄，船身另被從敵方投石機擲來的兩塊大石擊中，但損害輕微，沒法影響她強大的機動性和戰力。

　　高彥看得倒抽一口涼氣，道：「厲害！」

　　劉裕一邊運槳如飛，邊道：「司馬元顯沒得選擇哩！」

　　「隱龍」再次藉碰撞改向，變成直接向司馬元顯的帥船迎頭衝過去。

　　司馬元顯的帥船，已成最後的把關者，沒法逃避，只好盡最後努力，正面迎擊敵人。

　　司馬元顯的帥船是「開浪船」和「廣船」的混合改良戰船，是建康大型水師戰船裡的至尊，名之為鳥艚，為一種大型的尖底海船，以鐵加木和樟木製成，船首船尾均裝上鐵錐，兩舷豎立竹排，排上留有箭孔、銃眼，以施放弓箭和火器，宜於衝鋒陷陣，不懼與敵直接碰撞，兩旁搭架搖櫓，以增加靈活性和速度。

　　論體積重量，在「隱龍」倍半之上，如兩船直接撞擊，雖然「隱龍」佔上順流之利，然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

　　兩者迅速接近，由五十多丈拉近至三十多丈，帥船上的弩弓投石機，全蓄勢以待。

　　屠奉三正在掌握風勢，道：「今夜成敗，看此一擊！」

　　在他領導下，快艇轉了個急彎，繞往帥船，由於司馬元顯的帥船、「隱龍」均在全速的推進裡，依眼前採取的路線，快艇會繞到帥船的後方去。

　　燕飛訝道：「我們豈非會錯過兩船相碰的最佳擄人機會？」

　　屠奉三瞥「隱龍」一眼，胸有成竹的道：「看！」

　　眾人連忙瞧去，一時都看呆了眼。

　　「隱龍」的風帆正在移動，不但速度減緩下來，還往南岸斜彎開去，此時「隱龍」剛進入司馬元顯帥船的火箭射程內，帥船箭矢蓄勢發射，卻差點全部落空，只有三枝射至「隱龍」蒙上生牛皮的擋箭板上，當然毫無殺傷力。

　　高彥脫口道：「郝長亨要逃跑哩！」

　　屠奉三更正道：「不是逃走，而是要施展聶天還親傳的『正面彎撞法』，不要眨眼。」

　　帥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隱龍」身上之際，快艇來到帥船後，再破浪繞急彎，整條快艇傾斜起來，浪花直濺上來，人艇皆濕，就那麼轉往帥船右側，舷稍後十多丈許處，全速追上去。

　　「隱龍」果如屠奉三所料的，又從三十丈外轉彎回來，且速度遽增。

　　兩船再不是正面硬撼，變成「隱龍」的鐵船頭斜斜向逆流疾駛的帥船撞去，如依目前的走勢，雙方速度方向不改，帥船會被「隱龍」攔腰撞個正著。

　　兩船的距離已不足二十丈，根本不夠時間讓司馬元顯作任何改變。

　　帥船上的投石機來不及改變投向，全派不上用場，只有人手射出的火箭，及時朝「隱龍」射去。

　　「隱龍」火箭亦如雨發，數十枝火箭齊投往敵艦。

　　一時間兩船的上空，全被一道道火痕填滿，煞是好看，火艷而激烈。

　　兩船紛紛起火，在短兵相接下，連風帆也難以倖免。不過，如帥船被攔腰碰撞，將失去作戰能力，而郝長亨可從容逸走，再撲滅火頭。

　　快艇已來至帥船右舷的一邊，而「隱龍」則全速撞向帥船左舷，在時間上的把握上，確是無懈可擊，盡顯屠奉三水戰之技的眼光和手段。

　　燕飛和劉裕暗呼僥倖，如非有深悉郝長亨的屠奉三主持今次擄人勒索的壯舉，徒然有此良機，他們亦將眼睜睜的錯過。

　　屠奉三喝道：「彥少！全仗你哩！千萬不要被碰沉。」

　　高彥一聲得令，燕飛三人已收起船槳，同時騰身而起，直躍上帥船。

　　「轟！」帥船劇震傾斜，硬被撞得橫移丈許，往小艇的一邊倒過去。

　　高彥剛把艇子划開，以毫釐之差，避過被帥船像喝醉了酒、腳步不穩的巨人般撞沉之危，險至極點。

　　燕飛三人就在帥船被撞後的一刻，抵達帥船右舷的竹排上，只見「隱龍」的鐵船頭磨擦著帥船，已被撞破大缺口的左舷，發出尖銳木裂碎濺的難聽聲音，把船推得在江面往北岸搖擺顫震，使人感到撞船可怕和無情的威力。

　　這邊廂的帥船，有十多人縱身而起，投往「隱龍」，冒險硬拚。

　　最惹燕飛等人觸目的，是其中一位黃衣艷女郎，手中長劍化作長芒，比所有人均快一步的朝「隱龍」投去，看其身法劍勢，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三人想不到司馬元顯一方，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無不心中僥倖，如有她在旁，他們要活捉司馬元顯的大計，說不定要功虧一簣。

　　劉裕喚道：「楚無暇！」

　　燕飛和屠奉三都心中同意，只有楚無暇才厲害至此。

　　帥船上火苗處處，船上戰士東歪西倒，指揮台上人人立足不穩，司馬元顯在十多名將士簇擁下，本應是威風凜凜，此刻卻是狼狽不堪，亂成一團。

　　沒有人注意到燕飛三人已在身旁。

　　「隱龍」的指揮台上，郝長亨左右立著的，正是任青媞和曼妙兩人，另外尚有十多名兩湖幫的高手，見敵人撲過船來，立即迎戰。

　　燕飛見機不可失，喝道：「動手！」

　　三人不約而同，把手內的煙霧彈，向主台上的司馬元顯投去。

　　「噗！噗！噗！」

　　煙霧彈爆開，化為一團一團紫色的煙霧，分別擴散，登時把指揮台完全籠罩。

　　此時「隱龍」早擦著帥船尾舷移向下流滑去，兩船分開，帥船逐漸回復平衡，不過混亂的情況卻有增無減。

　　驚惶的叫聲中，燕飛三人，從船舷掠往指揮台的濃煙裡去，痛哼慘呼聲不住響起，三人全力攻擊，片晌，燕飛發出撤退的叫聲，提著被點穴昏了的司馬元顯，從煙霧裡沖天而起，傳音叫道：「本人燕飛！司馬道子若想要回他的兒子，就好好聽我的吩咐。」

　　說罷大鳥騰飛般投往右舷，足點竹排頂時，劉裕和屠奉三同時躍至，三人以竹排借力，再投往高彥划回來的快艇上去。

　　「隱龍」此時已遠去，不過「隱龍」上的激戰，仍在劇烈地進行著，欲罷不得。

第三章　一言為定

　　兩人俯伏瓦背上，看著隔街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飛道：「這傢伙叫甚麼名字？他的生活看來相當不錯，他的家是這一區最華麗的。」

　　兩人借夜色的掩護，施展輕功的本領，由秦淮河逢屋過屋的直潛到這接近內城的民屋區來，找尋那出賣高彥的線人，好進行勒索的行動。

　　高彥道：「這小子叫蔣鋒，有個頗嚇人的外號，叫『門神』，在建康非常吃得開，專門向我出賣消息，以維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個指頭已足可制服他。」

　　燕飛道：「四周似乎很寧靜呢！」

　　高彥吃驚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飛微笑道：「你道司馬道子聽到兒子被我們擄走的消息，會有何反應呢？」

　　高彥想也不想地答道：「當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罵個狗血淋頭，然後發動手上擁有的所有籌碼，把建康城裡裡外外翻轉過來，務要救回人質。」

　　又訝道：「我明白你在說甚麼哩！現在的建康確是平靜得不合情理。」

　　燕飛道：「你的猜測是合情合理，惟不適用於今晚微妙的情況下。司馬道子現在當務之急，是要以威權壓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讓傀儡繼承人順利登基，然後再設法應付地方上有兵權的大臣。所以，像兒子被擄一類的窩囊事，絕不願張揚開去。」

　　稍頓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該曉得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可輕而易舉把他的寶貝兒子帶離建康，藏在他勢力範圍不及之處，所以，如在建康區進行搜查，只是擾民之舉，徒暴露自己的無能，於他現今的情況有害無益。」

　　高彥點頭道：「對！縱使我們仍在區內又如何？建康這麼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內城外城，外城還是開放式的商舖民居，只是長達七里，由內城門至朱雀門的御道兩旁，便雜居著數十萬人民，何況附近還有多個城市。

　　燕飛目光凝視蔣鋒宅院內亮起的燈火，沉聲道：「可是司馬道子心焦如焚下，卻不能不做點事，查究所有線索，蔣鋒便是其中一條重要線索，例如，他有否出賣司馬道子，暗中通知彥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沒有猜錯，蔣鋒之所以尚未就寢，是因來了惡訪客，正在盤問他與彥少你的事。」

　　高彥道：「你的腦袋果然厲害，給你這麼分析，連我也覺得情況必是如此。唉！希望他們不會一怒之下殺掉蔣鋒，否則，我們將失去最佳傳話的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進琅琊王府去。」

　　燕飛笑道：「蔣鋒再不是最佳人選，最佳人選是來盤問他的人。你給我留在這裡，我去哩！」

　　高彥駭然一把抓著他，道：「來找蔣鋒晦氣的，當然是司馬道子的近臣大將，且有高手隨行，你這麼下去，是想找死嗎？」

　　燕飛沒好氣道：「你好像把老子當作是像你般的貨色，放心吧！即使司馬道子親臨，我燕飛要走便走，誰攔得住我？」

　　高彥鬆開手，燕飛拍拍他肩頭，從暗處竄出，往燈火的方向掠去。

　　※※※

　　劉裕獨自撐著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謝家大宅的碼頭駛去。

　　秦淮河風光依然，兩岸青樓燈火輝煌，鼓樂歡笑從畫舫傳來，河道上舟船往來不絕，夜空星光斑斕。

　　每次當他進入邊荒的無人地帶裡，他總難聯想到在邊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繁華熱鬧的煙花勝地，可是當他抵達邊荒集，卻總想起秦淮河。邊荒集的夜窩子，便像把秦淮河遷移了到那裡去，且更肆無忌憚。若秦淮河是屬於建康的高門世族和權貴名士，夜窩子便是江湖好漢、平民商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過苻堅南來的大禍，今次因司馬皇朝的崩頹而惹起大變，秦淮河又能否倖免呢？邊荒集的二度失陷，本應永無翻身的機會，但因燕飛近乎神跡的斬殺竺法慶，把荒人的劣勢扭轉過來。今晚能生擒司馬元顯，固因機緣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沒有可能的事變為事實。現在他們已穩佔上風，將主動權控制在手上。

　　烏衣巷謝家的碼頭在望。

　　劉裕暗自在心底裡感激燕飛，沒有他的支持，他會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勢下，仍為兒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內疚。不過，他有自知之明，他劉裕是絕不容許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謝玄的死敵，自己身為謝玄指定的繼承人，也變得與桓玄勢不兩立，終有一天，他要剷除桓玄，以完成謝玄生平未竟之願。

　　小艇靠往小碼頭，以梁定都為首的幾名家將迎了上來。

　　劉裕跳上碼頭去，梁定都訝道：「宋爺呢？」

　　劉裕探手搭上他肩頭，道：「宋爺有急事離開建康，我要見鍾秀小姐。」

　　梁定都臉現難色，道：「這麼晚哩！」

　　劉裕道：「不要緊！我在這裡等你，你給我通傳便成，見不見我，由小姐她決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幫你忙，而是我們終是下人身份，很難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寢，不如我帶你去見她，你當面向她請示如何呢？」

　　劉裕當然不願驚動謝道韞，兼很難向她說實話，想想又知瞞不過她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風在就好了。

　　※※※

　　燕飛弄清楚整個形勢後，回到蔣鋒家的內院，大模大樣的來到內堂前。

　　把守內堂正門的四名便服好手，見忽然冒出一個人來，一時都發起呆來。

　　燕飛垂下雙手，表示沒有動手的興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飛，誰在裡面和蔣爺說話呢？」

　　「燕飛」兩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動。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撲來，接著是堂內響起凌亂的足音，關閉的門立即洞開。

　　燕飛冷笑一聲，往左右各晃一下，避過迎頭劈來的兩把刀，接著已閃入四漢中間，兩手左右開弓，兩個照面，四人頹然倒地，均被擊中穴道，軟癱地上。

　　「住手！」

　　五、六名撲出來的便服大漢，聞言在門外散開，護著出現大門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碩瘦，長就一副馬臉，一副幕僚的模樣，兩眼不時轉動，顯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書生。

　　燕飛從容道：「給我報上名來，看看是否夠斤兩為我傳話？」

　　那人凝神打量燕飛，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參將，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夠份量為你傳話呢？」

　　燕飛淡淡道：「該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風報信，否則，說不定我急怒之下，會拿菇兄來祭旗。」

　　菇千秋臉色微變，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來。」

　　堂內的人全移往大門處，連同門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過對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飛，再多一倍人也攔他不住，對燕飛要打要逃，都是沒有絲毫勝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甚麼話要說呢？」

　　燕飛輕鬆的道：「司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劇震道：「你……」

　　燕飛知道，憑著這奇兵，已擾亂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亂語，因為，不曉得自己還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為你已告訴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道：「元顯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飛啞然失笑道：「當然是『生』，否則，如何拿來交換我們在你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姊妹。問題在我們並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還部分人充數了事，菇兄在琅琊王府裡位高權重，有甚麼好的提議呢？」

　　菇千秋冷靜下來，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說話，我保證手下沒有人會移動半步。」

　　接著向眾手下喝道：「你們聽清楚了嗎？」

　　又向燕飛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們也會和燕兄合作，換人的大原則全無問題，要談的是細節。以燕兄斬殺竺法慶的本領，誰敢在這種情況下玩手段呢？」

　　燕飛心中暗讚，只幾句話，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況扳平，變成平等的談判對手，又表示自己有資格代司馬道子說話，確是高明。

　　事實上，他確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們到屋內說話。」

　　就那麼穿過眾士衛，從菇千秋身旁舉步走進內堂去。

　　「門神」蔣鋒正跪在堂心，頭髮披散，垂頭不住喘氣，竟不敢朝他們望來，可見吃足苦頭。

　　燕飛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飛之名作保證，此人並沒有出賣你們，且聽話得很。」

　　菇千秋現出有點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蔣鋒今晚算你走運，給我滾回房裡睡覺，剛才你所聽到的，若敢洩露半句出去，以後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蔣鋒如獲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報怨的燕飛一眼，垂頭連爬帶滾的離開。

　　燕飛見菇千秋給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讚，逕自到離大門最遠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隨他坐入靠後門的一組几椅內，歎道：「如撇開敵對的立場，我菇千秋實打從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擄去公子之舉，更是神來之筆，令我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我說得這樣坦白，是希望燕兄見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為難。」

　　燕飛道：「一切依江湖規矩行事，我們要的是所有落在你們手上的荒人、五艘戰船和足夠他們吃上三個月的糧食，希望琅琊王不會認為是過份。而公子將會全然無損的回到他爹的身邊。」

　　菇千秋道：「大致上該沒有問題，但換人的事必須於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辦得到嗎？」

　　燕飛皺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問？」

　　菇千秋道：「這個非常簡單，由我來作保證，換回公子後，我可暫作人質，直至燕兄肯定我們沒有弄虛作假，才釋放我。搜捕潛來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情況。現在關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婦孺。為了我自己的性命著想，我絕不會蠢得欺騙你們，更怕事後燕兄會向我報復。對嗎？」

　　燕飛心忖，這不失為解決的辦法，勝過找王坦之來作中間人。以菇千秋這種為虎作倀的人，當不會為任何人犧牲。

　　淡淡道：「菇兄確有誠意。」

　　菇千秋歎道：「不瞞燕兄，我本是逍遙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來。豈知事情的變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對我信任大減。現在司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敵人再非荒人，實犯不著與你們糾纏。現在琅琊王最大的願望，是公子平安無恙的歸來，且不要讓任何人曉得此事。」

　　燕飛明白過來。

　　在眼前的形勢下，司馬道子必須先穩定建康的政局，讓繼承人順利登基，再應付外圍的責難，至乎討伐。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如被人發覺司馬道子力捧的兒子，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對司馬道子的威信，會有難以估計的破壞力。

　　當然！紙包不住火，消息總會散播。不過，只要明早司馬元顯精神抖擻的隨乃父現身宮廷，他們父子便可以否認一切。而誰都會當作司馬元顯被擄一事，只是謠言。所以，菇千秋對燕飛提出的苛刻條件，答應得這麼爽快，又堅持交易必須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見，菇千秋亦是急於為司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馬道子對他的寵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質。

　　菇千秋道：「何況，今晚我們是有失有得，憑燕兄故意留下的兩湖幫幫徒，成功殺掉曼妙，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如給曼妙溜往荊州，後果的嚴重，比之公子被擄，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燕飛心中一震，腦海浮現出楚無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無暇殺了她呢？」

　　菇千秋點頭道：「楚無暇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武功實在竺不歸之上，全賴她才除了琅琊王的心頭大患。」

　　燕飛心忖，在那樣的劣勢下，楚無暇仍能擊殺曼妙，確須對她作重新估計。更暗叫好險，否則，有楚無暇這種級數的高手保護司馬元顯，還如何擄人勒索？道：「菇兄現在再非逍遙教的人，對嗎？」

　　菇千秋狠狠道：「逍遙教早隨任遙之死雲散煙消。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著穩操建康主權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終有一天，她會後悔不聽我的忠言。」

　　又道：「事實上我曾力勸琅琊王不要攻打邊荒集，誰都曉得，荒人不理會邊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邊荒集去，從沒有人有好結果的。我與燕兄你是一見投緣，不怕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決定從邊荒集退兵，因為我們根本沒法在應付王恭、桓玄的時候，同時顧及邊荒集。」

　　燕飛心忖，若把你視作朋友，才肯定沒有好結果。更明白菇千秋說這番話的作用，是想自己趕回邊荒集去，不在建康搗亂，免得影響司馬道子的大計。

　　點頭道：「如一切順利，我們會揚帆返回邊荒集去，希望不會在水道上碰上貴方退返建康的水師吧！」

　　菇千秋見目的已達，足可回去向司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們因怕被兩湖幫在水道上截擊，所以只會走陸路。」

　　稍頓續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頭城之西十里處的橫風渡進行，我們會有六艘船來，先讓燕兄檢查妥當，才進行換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證，不會出亂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飛忽然記起，他剛才說的「任青媞」終有一天會後悔這句話，以菇千秋表現出來的才智，他說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話。為甚麼菇千秋這般有把握司馬道子可鬥得過桓玄呢？不過，此時無暇多想，點頭道：「好吧！一言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梁定都從位於南園的鳳鳴閣走出來，向劉裕道：「大小姐請劉兄入內說話，真奇怪！大小姐似乎非常高興劉兄來見她。我就在這裡等候你。我們愈不驚動人愈好！否則若傳入琰少爺耳內，他或會不高興。唉！謝府沒有人不怕他的。」

　　劉裕拍拍梁定都肩頭，道：「我明白！我會求大小姐祕密遣人去請鍾秀小姐來，見完她，我立即離開。琰少爺從皇宮回來了嗎？」

　　梁定都頹然道：「他尚未回來。唉！不過，若事後給他知道，也有我們好受。現在他對孫小姐的管教嚴苛了很多，再不像安公在世時那麼輕鬆閒逸。所以，我不敢為你直接通傳，因為實在擔當不起，府內只有大小姐不用看他的臉色。」

　　劉裕心中一陣難過，謝安、謝玄、謝石三人先後辭世，不但令謝家失去主宰南方興衰的影響力，連烏衣巷謝家詩酒風流的日子，也一去不返，未來的日子也不好過。可是他能為謝家做甚麼呢？心中一片茫然下，他進入鳳鳴閣的前堂。一名俏婢在大門等他，引他直入內堂，謝道韞坐在堂心的地席上，在燈火映照裡，風采依然，柔聲道：「小裕過來讓我看看你。」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心忖，如謝家沒有謝道韞主事，還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忙恭敬施禮請安，再到她身前跪坐。

　　俏婢奉上香茗，然後退了出去。

　　謝道韞關切地打量他，欣然道：「小裕的氣度大勝從前，雖然，我曉得你的日子並不好過，但男兒漢是需要磨練的，否極始可泰來。」

　　劉裕生出想哭的感覺，垂頭道：「皇上昨晚駕崩了！」

　　謝道韞失聲道：「甚麼？」

　　劉裕本以為宋悲風早告訴她此事，原來宋悲風在此事上守口如瓶。道：「所以司馬道子方會急召琰少爺到宮內商議。」

　　謝道韞回復平靜，淡淡問道：「司馬道子是否想自己登上帝位呢？」

　　劉裕搖頭道：「皇上之死與司馬道子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內情異常複雜。」

　　謝道韞淺歎一口氣，目光投往窗外的夜空，輕輕道：「剛才城西碼頭區火焰沖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劉裕答道：「是司馬元顯率水師，圍剿兩湖幫潛進建康來的偽裝戰船，不過卻勞而無功，被敵人突圍而去。」

　　謝道韞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小裕的神通廣大，教人驚異，建康宮內城外發生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你，可見二弟沒有挑錯人。宋叔到哪裡去，為何只有你一個人來呢？」

　　劉裕怕她擔心，不敢盡訴，只好答道：「宋叔有急事必須立即離開建康。」

　　謝道韞倒沒有追問詳情，善解人意的她，當曉得劉裕有難言之隱，吁一口氣道：「燕飛因何沒有隨你一道來呢？我想當面謝他哩！」

　　劉裕老實的道：「他正為營救陷身建康牢獄的荒人奔走努力。」

　　謝道韞目光一黯，不用她說出來，劉裕也曉得她的心事，如安公或謝玄尚在，怎會有眼前的情況。

　　劉裕忙道：「大小姐放心！司馬元顯現在已落入我們手上，不由司馬道子不放人。」

　　謝道韞身軀微顫，秀眸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呆瞪著劉裕。

　　劉裕恭敬地道：「我們趁司馬元顯圍剿兩湖幫賊船的當兒，乘其不備突襲其帥船，由燕飛出手，把司馬元顯生擒活捉，燕飛現在正找人向司馬道子傳話，很快會有結果。」

　　謝道韞道：「如此你不怕司馬道子把你列為欽犯嗎？」

　　劉裕從容道：「一切由燕飛出面處理，我和其它人只是在暗中行事。司馬道子現在自顧不暇，該沒有時間心情和荒人糾纏。」

　　謝道韞歎道：「安公說得對！輕視荒人的都不會有好結果。邊荒集出了個燕飛，北府兵出了個劉裕，都是沒有人能預料得到的。」

　　劉裕赧然道：「我在北府兵中仍是微不足道。」

　　謝道韞沉吟片刻，道：「你可知司馬道子曾數次來遊說小琰，請他出任北府兵的大統領。」

　　劉裕色變道：「好傢伙！」

　　謝道韞點頭道：「小裕確是才智過人，立即想到司馬道子是包藏禍心，意圖分化北府兵。可惜小琰卻不肯這麼想，反認為這是我們重振家威的唯一機會。如非我痛陳利害，他早已答應。唉！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怎會有好結果？只恨我不能說出這句打擊他自尊心的逆耳忠言。照我看他遲早會答應。」

　　劉裕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司馬道子這一招的確非常狠辣，且命中北府兵的要害。要知北府兵由謝家一手催生成立，軍內將領全由謝玄提拔，現在謝家派個人出來當大統領督軍，是順理成章的事，北府兵內誰敢說半句話？問題在謝琰不論人品、威望和本領，根本不足勝任此職。且爭奪此職的劉牢之和何謙，更不會心服。而司馬道子則達到分化北府兵的目的，且讓劉、何兩人明白到，他們的榮枯仍隱操在他司馬道子手上。

　　此事會帶來甚麼後果呢？司馬道子定會利用此事來威脅劉牢之和何謙，值此邊荒集失陷的非常時期，北府兵必須依賴建康在軍費和糧資方面支持，情況確令人不敢樂觀。

　　通過謝琰，司馬道子可以做到很多他本身沒法做到的事。

　　謝道韞苦笑道：「現在皇上駕崩，我怕再沒法阻止小琰去當北府兵的大統領。」

　　劉裕心中暗歎，這是曼妙害死司馬曜一項想不到的後果。不用說，謝道韞到現在，仍能力阻謝琰接受此舉足輕重的要職，是恐嚇謝琰勿要介入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的鬥爭裡去。

　　司馬道子須遊說謝琰，而非直接了當的任命，是怕謝琰一旦推辭，司馬曜會順水推舟收回成命。否則以謝琰的身份地位，兼在淝水之戰立下大功，只要有人提出，司馬曜勢將無法拒絕，其它大臣亦沒有人敢反對。

　　眼前的形勢當然是另一回事，司馬道子只要透過繼位者頒下皇命，一切立成定局。

　　劉裕沉聲道：「司馬道子是逼劉牢之謀反，使他不得不站在王恭和殷仲堪的一邊，而王恭和殷仲堪亦別無選擇，只好聯結桓玄討伐司馬道子，此是他們唯一保命之法。」

　　謝道韞雙目射出無奈失意的神色，輕輕道：「孫恩也會趁亂造反。」

　　劉裕曉得，她是在憂心被派往南方前線，應付天師軍的丈夫王凝之，只好安慰她道：「孫恩是懂審時度勢的人，除非荊州軍和北府兵正面衝突，建康勢危無援，否則，絕不敢冒險來攻打建康。」

　　謝道韞有感而發的歎道：「咱們家叔伯兄弟，是何等風流瀟灑。不意天地之中，竟有王郎這等人物！唉！我最怕他在面對大敵的當兒，除了寫字外，便仍是畫符篆祈禱、荒棄軍務。所以決定了，如小琰答應出任北府兵大統領之職，我便到會稽找他，要死我們夫婦就死在一塊兒吧！」

　　劉裕劇震道：「千萬勿要到會稽去。」

　　孫恩的厲害，他仍是猶有餘悸。

　　謝道韞顯然並不接受他的勸告，平靜的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道：「小裕可知我的兒子也隨父從軍去了，同行的還有兩個我們謝家的子侄。」

　　劉裕生出謝家正處於崩頹的危機裡，偏是毫無辦法。如謝道韞遠赴會稽，在謝琰主事下，會反成為司馬道子控制北府兵的工具。

　　至此，不得不佩服謝玄的先見之明，就是囑他絕不可插手謝家的事，除非他能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

　　他感到乏言以對。

　　謝道韞輕吟道：「朝樂朗日，嘯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鳴琴。五弦清激，南風披襟；醇醪淬慮，微言洗心。我多麼希望以前的日子，能永遠繼續呢？」

　　劉裕垂下頭去，差點想痛哭一場，以舒洩心中的憤恨和無奈。不！我劉裕是永不會屈服的，終有一天，我會完成謝玄的夢想。心中同時強烈地想著王淡真，如果自己不干涉，王淡真作桓玄之妾一事，勢成定局。

　　振起精神，道：「淡真小姐……」

　　謝道韞道：「你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裕堅決的道：「我今次來，除了向大小姐請安問好外，還想見鍾秀小姐一面。」

　　謝道韞搖頭道：「在現今的情況下，你是不宜見鍾秀的。所以我命定都在碼頭等候你們，正是不想其它人曉得你們來。」

　　劉裕失望的抗議道：「大小姐！」

　　謝道韞現出諒解的神情，道：「鍾秀知道的，我也清楚。淡真現居於淮水南岸的豫州，離這裡只有三天的水程。」

　　劉裕道：「她……」

　　謝道韞道：「她的心中仍只有你，你更成為她最後的希望，可是在現今的形勢下，你可以作甚麼呢？我肯說出這番話，是因為在此事上，我完全站在小裕的一方，並希望你有辦法改變她淒慘的命運。」

　　劉裕打心底感激謝道韞，沉聲道：「在淡真小姐一事上，燕飛肯全力助我。大小姐有沒有辦法先知會淡真一聲，著她安心。此處事了後，我立即到豫州見她。」

　　謝道韞點頭道：「該沒有問題，我有方法只令她一個人曉得你的心意。」

　　劉裕問清楚王淡真在豫州的情況，道謝後立即離開，他還有很多急事待辦。

　　※※※

　　劉裕躍上瓦背，來到燕飛旁。後者正盯著隔了一道小巷下方，任青媞的祕密巢穴。

　　劉裕道：「留下了暗記嗎？」

　　燕飛道：「我代你留下暗記便離開，不知她曾否回來呢？若她曾回來，又看到你的暗記，會在任何一刻出現，時間差不多了。」

　　現在快到子時，正是暗記指定劉裕至此會任青媞的時刻。

　　任青媞為了心佩，為了殺劉裕，絕不會隨郝長亨一道離去。

　　劉裕冷哼道：「我很想看她如何解釋在郝長亨船上的事實。」

　　燕飛道：「當時情況很亂，我們動手時，郝長亨的船已和司馬元顯的船分開，他們又要應付楚無暇等的跨船強攻，恐怕並不曉得我們這邊發生的事，更有可能聽不到我說的話，因為，當時我盡量只把聲音送往帥船的指揮台上，加上當時風大，他們未必曉得我們動手擒人。」

　　劉裕道：「如此便更精采，看看她被我揭破真相的尷尬樣子，已教人感到痛快。」

　　燕飛輕鬆的道：「差點忘記告訴你，曼妙已被楚無暇殺人滅口。」

　　劉裕一呆道：「竟有此事？」

　　燕飛解釋一番，順道告訴他與菇千秋談條件的經過，最後道：「高彥去了見支遁。照我看，司馬道子並不敢耍花樣，要耍也耍不出甚麼來。」

　　劉裕仍感難以相信，道：「楚無暇厲害得叫人心寒，在那樣的劣勢下，仍能殺死像曼妙般的高手。」

　　又道：「她如改投司馬道子一方，待會換俘時，我們要小心些兒。」

　　燕飛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馬道子為大局著想，該不會玩手段。當然！小心點總是好的。」

　　報更聲從街道方向傳來，子時到了。

　　燕飛道：「我在這裡為你守陣，小心點。」

　　劉裕道：「她來了！」

　　一道人影以輕功從遠方逢屋過屋，迅速接近。

　　燕飛道：「如她有同黨來，我會以暗號通知你。」

　　劉裕笑道：「諒她不會如此愚蠢。」

　　談話間，任青媞沒入屋內去。

　　劉裕縱身而起，投往民居的後院去。

　　任青媞的聲音從臥室內傳出，喜孜孜道：「冤家真守時！」

　　劉裕穿窗而入，任青媞神色依然地坐在床沿，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劉裕曉得她正如燕飛所料，並不知道他們生擒司馬元顯的事，心中大樂，笑嘻嘻的在一角坐下，攤手道：「天地佩仍在尼惠暉手上，恕我無能為力。」

　　他提起尼惠暉時，任青媞一對秀眸掠過仇恨的神色，雖一閃即逝，卻瞞不過劉裕的雙瞳。

　　任青媞皺眉道：「你看我會相信嗎？」

　　劉裕從容道：「你不相信也沒有辦法，燕飛怎會騙我呢？」

　　任青媞凝神打量他，欲言又止，最後道：「心佩呢？」

　　劉裕曉得，她在懷疑自己曾跟蹤她至兩湖幫的雜貨店，祕巢曝光，引起司馬元顯率水師在大江偷襲她的船，不過，如這樣質問他，等於自揭與兩湖幫的祕密勾結，所以有口難言，終於沒有問出口來。

　　劉裕暗感快意。

　　他確曾一心與她合作，並想為她殺孫恩以報任遙的血海深仇，豈知此女毒如蛇蠍，反覆無常，還想暗害他這個夥伴，令他對任青媞徹底失望。

　　淡淡道：「心佩要遲些才可以交還給你，因為，尼惠暉憑天地佩直追到建康來，為把她引開，我們其中一人，已攜心佩遁往邊荒。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騙你，教我不得好死。」

　　任青媞呆看著他，目光閃閃，卻沒有說話。

　　劉裕曉得，她心中正猶豫是否該殺他，還是待他歸還心佩時才下手，如何決定，便要看桓玄在她心中的份量。

　　攤手道：「我們是在別無選擇下，不得不這般做。」

　　任青媞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盈盈起立，淡淡道：「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邊說邊往他走過來，直至兩條玉腿碰上他膝頭，方往下跪，柔聲道：「你是我的好夥伴嘛！當然不會騙我。聽你的口氣，攜心佩引開尼惠暉的，似乎不是燕飛，究竟是誰呢？」

　　劉裕抓著她想撫摸自己臉頰的，一對至為危險的柔荑，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樣，還把她的玉手緊握手內，柔聲道：「我根本不用瞞你，那人是宋悲風。今晚我再沒有時間陪你，因為我有很多事趕著去辦。」

　　任青媞裝作梳理秀髮般收回右手，往頭上抹去，同時仰起如花俏臉，雙目緊閉的暱聲道：「要走便走吧！吻人家一下好嗎？下次你要多騰點時間陪青媞。」

　　劉裕曉得，她已從秀髮取出能立置自己於死地的毒針，求吻只是分散自己心神，暗裡冷笑一聲，提聚功力，大嘴卻湊往她的香唇。

　　任青媞就在兩唇相觸的一刻，右手裡的毒針，不動聲息的往他心窩直刺過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劉裕的右手抓著她左手運功一送，任青媞立即自發地生出抗力，兩勁相抵，劉裕虎軀一震，任青媞卻被他推逼得離地飛退，坐到床沿處，毒針尚差寸許方能刺中他的心窩要害。

　　任青媞仍拿著毒針，俏臉閃過不知所措，又帶點茫然的神色，雙目旋又現出沉狠冷靜的異芒，盯著劉裕。

　　劉裕心叫好險，如他剛才試圖制她的經脈要穴，肯定制服不了她怪異的逍遙魔功，此女不知是否為了任遙而努力用功，致魔功大有進步，比之以前更厲害了。

　　劉裕曉得她動輒出手，忙先發制人道：「任遙真的對你那麼重要嗎？令你不惜一切，不擇手段，至乎犧牲自己的幸福。」

　　任青媞的纖手收入香羅袖裡，毒針隱藏不見，淡淡道：「你在說甚麼？」

　　劉裕全神戒備，非必要他也不想召燕飛來援，因為他感到，這是他和任青媞兩人之間的事，特別在此時，嘴唇仍留有她親吻的香味，感觸分外深刻。

　　沉聲道：「你捨棄我而挑選桓玄，我絕不怪你，因為你有權作出自己認為最聰明的選擇，只希望你將來不會為此後悔。可是你要殺我，卻太過寡情薄義，令人齒冷。」

　　任青媞若無其事的道：「你知道了！你是何時知道的？」

　　劉裕坦然道：「上一次見面，我早明白你一心殺我，只因心佩不在我身上，才暫不下手。」

　　任青媞目光投往窗外月色映照下的夜空，徐徐道：「燕飛是否在外面？」

　　劉裕道：「你若仍要殺我，可以立即動手，只要你不弄出聲音，燕飛是不會來援的。」

　　任青媞現出心力交瘁的神色，歎道：「你是不會把心佩交回給我了，對嗎？」

　　劉裕歎道：「你偷人家的東西，人家搶你的東西，世上從來都是這種你爭我奪的情況。你得回心佩又如何呢？只會令你成為尼惠暉針對的目標。」

　　聽到尼惠暉的名字，任青媞雙目又掠過仇恨的厲芒。

　　劉裕道：「如你不是投靠桓玄，曼妙今晚便不用葬身大江。」

　　任青媞嬌叱道：「閉嘴！」

　　劉裕心中一半是憐惜之意，可憐眼前這全被仇恨填心的美女；一半則是怒火，自己已不和她計較，她仍然是這種沒有半點反省的惱人態度。

　　狠狠道：「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我劉裕誰都不怕，你以為桓玄可助你完成所願，便滾去作他的走狗和洩慾的工具吧！我們可以走著瞧！」

　　任青媞雙目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盯著他好一會後，忽然不屑的道：「不知自量的傢伙，我們就走著瞧好了！」

　　說罷穿窗去了。

　　劉裕暗歎一口氣，亦感到無比的輕鬆。

　　終於和這妖女一刀兩斷，同時亦感到說不出的失落。

　　劉裕回到瓦頂燕飛身旁，伏下道：「你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燕飛點頭道：「真奇怪！我本也以為距離近三十丈，又有院牆屋壁阻隔，應該是沒法聽得到的，豈知留神遠近動靜，心無二用之下，竟聽個一清二楚。我從沒有想過，可以竊聽到這麼遠的聲音。」

　　劉裕歎道：「你是否天下第一高手我尚未敢斷言，但你肯定是天下最教敵人憂心的探子。我開始覺得，高小子說你已變成半個神仙的戲言，不無道理。」

　　燕飛不以為然的苦笑一下，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成為神仙，便可輕易從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和小詩，只可惜我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劉裕道：「樂趣亦正在於此，也可以說是凡人的樂趣，在極度失意裡看到希望，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分外令人感到其中的苦與樂，生命也因而變得有意思。」

　　燕飛笑道：「是否因與妖女決裂，使你回復信心和鬥志呢？」

　　劉裕欣然道：「雖不中亦不遠矣！我現在的感覺非常好，只為她感到可惜。嘿！似乎自第二次在邊荒的汝陰碰上她，便和她沒完沒了似的，現在我和她理不清的關係終於結束，以後將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

　　燕飛道：「這就叫妖女的威力。她雖然想害死你，但你卻沒法對她下手，換了是老屠，剛才必不會讓她活著離開。」

　　劉裕仍滿懷感觸，很想多說兩句知心話兒，忽然燕飛湊到他耳旁道：「有人來了，快隨我走。」

　　劉裕心中奇怪，暗忖，難道任青媞回心轉意，去而復返？卻又無暇多想，因為燕飛已貼著瓦背斜滑下去，連忙依樣葫蘆，緊隨其動作，倏忽間，兩人無聲無息離開屋脊，翻到這家人的後院去，接著竄往靠近院牆的一叢草樹內，藏好身影，此刻，劉裕才聽到衣袂破空聲自遠而近，暗呼好險，又心讚燕飛的靈銳。

　　來人在他們剛才伏身處掠過，騰空而起，投往任青媞的祕巢，卻沒有停留。可是兩人均是老江湖，清楚對方非是湊巧經過，而是使出防止有人跟蹤的手段，繞個圈子後便會回頭。

　　暗黑裡兩人交換個眼色，均感奇怪，難道此人竟是來找任青媞的？

　　果然，不到半盞熱茶的工夫，此人又回來了，卻不是用輕功躍高而來，而是從地面疾掠，由與他們只有一牆之隔的小巷翻牆入屋。

　　劉裕低聲道：「要不要換個地方？」

　　燕飛明白他的意思，怕自己因身在牆後，不如在高處般聽得真切，道：「看是否有人來會他再說。」

　　他們都生出事不尋常的感覺，照道理，隔鄰的民居該是任青媞挑選的祕巢，好在建康有棲身之所，不會隨便讓人知曉，甚至瞞住兩湖幫或桓玄的人，以保安全。如有人知道此為任青媞落腳的地點，那此人當和任青媞有非常密切的關係。既然如此，此人現在到這裡來幹甚麼呢？如是來找任青媞，見不到人自該立即離開。

　　燕飛低聲道：「又有人來了！從地面來，速度很快，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

　　劉裕道：「真古怪！」

　　後來者此時踰牆入屋，燕飛指指上方，兩人又竄了出去，翻上屋脊，俯伏原處。

　　燕飛閉上眼睛，全力施展新一代的「日月麗天大法」，屋內兩人的對話，立即一絲不漏傳入耳內，即使對方刻意壓低聲音，仍沒法瞞過他似能通天的靈耳。

　　劉裕不敢驚擾他，又恨不得借他那對靈耳一用，好揭開心中疑團。

　　燕飛往他湊來，道：「是徐道覆和菇千秋，這叫天有眼。」

　　又閉目細聽。

　　劉裕心中翻起浪潮，明白過來。這所民房，一向是逍遙教在建康的巢穴，所以曾為逍遙教徒的菇千秋，就利用來作祕會徐道覆的場所。菇千秋可能並不知道任青媞剛離開不久。

　　徐道覆既是孫恩的得意門生，自然是任青媞的死敵，菇千秋如此勾結徐道覆，等於與任青媞為敵。

　　照道理，菇千秋現在應忙個不休，為安排換俘一事奔波勞碌，何況，還要齊集足供五百多人吃三個月的糧食，怎都無暇分身。他卻偏要到這裡來私會徐道覆，可知，必有十萬火急的事，須立即找徐道覆商量，而此事當與天明前的換俘有關係，故燕飛有「天有眼」這句話。

　　燕飛在凝神傾聽。

　　徐道覆第一句話便是問對方，為何亮著天師燈著他立即來見，菇千秋則答道機會來了，接著沉默下去。

　　此時徐道覆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道：「這裡似乎有人來過，上次我來時，這扇窗子是關上的。」

　　菇千秋道：「該是任青媞，不過二帥放心，她已隨郝長亨乘船遠遁，除了她和曼妙外，再沒有人曉得有這麼個地方。」

　　徐道覆冷哼道：「任青媞！」又啞然失笑道：「不過我們該感激她才對，難得她這麼幫忙，竟宰了司馬曜這無德無能的糊塗蟲。好了！究竟有甚麼要緊的事？」

　　只從菇千秋直呼任青媞之名，而尊稱徐道覆為二帥，便知菇千秋是天師道的人，且有可能是天師道在逍遙教的臥底。孫恩此人實在太厲害了。

　　菇千秋道：「今晚司馬元顯率水師圍攻郝長亨，雖憑楚無暇的劍殺了曼妙滅口，卻被燕飛乘混亂偷襲得手，擄去司馬道子的寶貝兒子，還以此要挾用司馬元顯交換所有被擒的荒人，另加戰船和糧食。」

　　徐道覆精神大振，以致音量也提高不少，叫道：「竟有此事？」

　　菇千秋沉聲道：「這是太上老祖恩賜我們的機會，不單可令建康大亂，還可以置燕飛於死地。」

　　燕飛心中一震，暗忖，幸好鬼使神差的聽到兩人的密話，否則必然結局淒慘，還害了所有荒人俘虜。

　　徐道覆道：「我不明白。」

　　菇千秋道：「最妙是燕飛想找人向司馬道子傳話，碰巧遇上我，被我以言語誆住，對我的話深信不疑，大家還談妥條件，換俘後我會留在燕飛手上作人質，以保證交易是誠實的。」

　　徐道覆問道：「司馬道子反應如何？」

　　菇千秋冷笑道：「哪到他選擇，還讚許我的忠心為主。他娘的！司馬曜之死，已弄得他手忙腳亂，朝中大臣，誰不懷疑是他害死兄長，只是不敢說出來吧！燕飛此著非常高明，命中他要害，令他不得不屈服。而直至此刻，我們仍不明白燕飛怎麼辦得到，正如沒有人明白，他為何竟有斬殺竺法慶的本領。」

　　徐道覆哂道：「這只代表竺法慶名不副實。燕飛有甚麼了不起，只是天師的手下敗將罷了！」

　　燕飛心忖，你愈輕視我愈好，今晚我便要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徐道覆續道：「千秋有甚麼妙計？」

　　菇千秋陰險地笑道：「如讓我在換俘之時，當眾擊殺司馬元顯，二帥道會有甚麼事情發生呢？」

　　燕飛感到整條脊骨涼冰冰的，此計確是至為歹毒，在兩方均沒有防範之心下，菇千秋肯定會得手，接著的情況勢將不堪想像。

　　司馬道子在痛失愛子下，肯定氣瘋了，會下令大開殺戒，殺盡荒人俘虜洩憤。而燕飛等別無選擇下，只好拚死救人，落得力戰而亡的慘淡收場。

　　徐道覆大喜道：「此計妙絕，你要我們如何配合？」

　　菇千秋道：「交易在江上進行，我殺人後立即遁入水裡，二帥只須預備一艘快艇，在南岸接應我便成。」又說出交易的時間地點和細節。

　　徐道覆道：「千秋如何安置在建康的妻妾？」

　　菇千秋道：「此事還要請二帥幫忙，最要緊保著我的兩個兒子，其它二帥看著辦吧！」

　　燕飛暗罵一聲，此人的卑鄙狠毒，教人齒冷。

　　徐道覆道：「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千秋，你今次立此大功，我會如實上報天師，並請他老人家收你為傳人。」

　　菇千秋欣然道：「多謝二帥提攜！」

　　徐道覆道：「這是你應得的。天師說過，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可以進攻建康，一是建康大亂，不戰而潰；一是北府兵被受牽制癱瘓。否則，以建康城防的穩固，四周又有城池支持，一旦久攻不下，讓北府兵大軍來援，肯定得不償失。」

　　稍頓又道：「司馬道子是不是親自主持這次交易？」

　　菇千秋道：「這個當然，關係到他兒子的生死，他絕不會假手於人。哼！他以為我會甘於作他的走狗，簡直是癡心妄想，只有天師道才是天地正教，只有我們南人，才有資格治理南方，我們要把失去的取回來。」

　　徐道覆道：「一天司馬道子未死，建康也不會真的大亂。屆時我會親率一隊精銳好手，趁機擊殺司馬道子，如此，明天我們便可以上稟天師。」

　　菇千秋道：「現在我必須立即趕回去，一切有賴二帥支持。」

　　徐道覆道：「小心點！」

　　說罷去了。

　　劉裕看著兩道人影先後離去，道：「菇千秋的武功相當不錯。」

　　燕飛道：「不但武功不俗，最厲害還是他的腦袋，可於與我碰面這樣短促的時間下，想出能顛覆建康的毒計，此人必須除去。」

　　劉裕一呆道：「他想出甚麼毒計？」

　　燕飛把徐道覆和菇千秋的對話重述一遍，道：「如果不是老天爺有眼，我們肯定活不過明天。」

　　劉裕倒抽一口涼氣，同意道：「殺不死徐道覆沒有關係，但此人確不可容他活在世上害人。」

　　燕飛道：「問題在如何可以阻止他出手殺死司馬元顯，如我們在他出手時將他制住，極可能會惹司馬道子一方的誤會。」

　　劉裕明白燕飛的意思，在那樣的情況下，雙方都像一條繃緊的弦線，任何異動，均會令緊張的情況火上添油，一旦出岔子，勢將一發不可收拾。且肯定，菇千秋必有司馬道子一方最出色的高手隨行，以接回司馬元顯，如他們出手對付菇千秋，隨行高手的反應實難作預測。

　　交易會在兩艘快艇上進行，即使高明如燕飛、屠奉三和劉裕之輩，亦沒有把握能迅速控制局面，何況還有徐道覆和天師道的高手，在旁虎視眈眈。以徐道覆的才智，見情勢不對，下令手下以箭攻擊司馬道子一方，會立即惹起大亂。

　　劉裕道：「我們可否使菇千秋根本沒有接觸司馬元顯的機會呢？」

　　燕飛搖頭道：「換人的細節已商量妥當，如我們臨時更改，只會令司馬道子起疑，反令形勢對我們更為不利。徐道覆可以輕易破壞我們的交易。」

　　劉裕歎道：「唯一的辦法，該是祕密與司馬道子碰個頭，不過這是沒有可能的，我們若約見司馬道子，司馬道子會先找菇千秋商量。」

　　燕飛道：「只要司馬道子不是在守衛森嚴的皇宮內，我便有辦法。」

　　劉裕頭痛道：「只恨我們根本不曉得司馬道子身在何處？」

　　燕飛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罷。」

　　劉裕感到他已想出辦法，欣然離去。

第六章　還看氣數

　　司馬元顯神色萎靡、垂頭喪氣的坐在岸旁的密林內，見來的是燕飛，怨恨地瞪他一下，接著垂下目光。

　　燕飛忽然生出奇異的想法，換了自己是司馬元顯，老爹是南方最有權勢的人，成長於專論家世身份、沉醉於只尚虛談的大城都裡，從沒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旨，他自問也會變成另一個司馬元顯。

　　他現在定是把自己恨透了。被生擒一事，將變成他的奇恥大辱，所以他目前的惡劣心情和怨毒的眼神，是可以理解的。而司馬元顯更清楚，他們絕不敢動他半根毫毛。

　　司馬元顯手足均被粗牛筋紮個結實，不用說，穴道也同時被制著。

　　燕飛在他身前蹲下，友善的道：「公子可知有人想殺你？」

　　司馬元顯「呸」的一聲，一口涎沫直往他迎頭照面的吐過來，神色憤恨至極點。

　　燕飛輕鬆側頭避過，像沒發生過任何事般續下去道：「要殺你的是菇千秋和徐道覆，目標還有你的老爹。」

　　司馬元顯劇震一下，喝道：「休要胡言亂語！」

　　燕飛微笑道：「我哪有把時間浪費在胡言亂語上的心情呢？試想想吧！假如公子在換俘的一刻，忽然被人殺害，會發生怎麼樣的情況呢？我們當然是必死無疑，公子的爹亦會陣腳大亂，沒法令新皇順利登基。」

　　司馬元顯終正眼往他瞧來，神色略緩地沉聲道：「燕飛你勿要耍我，否則，若有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會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有何憑據說菇千秋要殺我？」

　　燕飛耐著性子解釋道：「菇千秋極可能是天師道部署於逍遙教的臥底，我親耳聽到他和徐道覆密會時的對話，開口閉口都尊稱徐道覆為二帥，徐道覆又說他如能殺你立功，會上稟孫恩，請他老人家收他為徒弟。」

　　他不厭其詳地向此子解釋，是要得到他的誠心合作，化解今次危機。

　　司馬元顯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吟片刻，道：「你怎會認識菇千秋的，在哪裡碰上他呢？」

　　燕飛道出詳情，包括如何碰巧撞破菇千秋和徐道覆的密會，只在任青媞一事上隱瞞，說成任青媞並沒有依時來赴約，當然更不會提起心佩或劉裕。

　　司馬元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顯然是開始相信他說的話。如此曲折離奇的遭遇，並不是可隨便想出來的。

　　道：「只要你們解開我的束縛，解去我穴道的禁制，而我仍偽裝作經脈受制的樣子，我便可於菇賊下手時反擊他。」

　　燕飛皺眉道：「如此做有兩個問題，首先是我們並不信任你，怕你到時弄鬼，如讓你逃進江水裡，我們便麻煩了。坦白說，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殺你容易，再活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

　　司馬元顯雙目閃過怒火，旋又把心中的憤怒硬壓下去，道：「另一個問題呢？」

　　燕飛道：「另一個問題是，若徐道覆見局勢不妙，會率手下攻打令尊，在令尊誤會是埋伏下，情況仍沒有分別，對嗎？」

　　接著又道：「現在離換俘尚有兩個多時辰，如能聯絡上令尊，我們便可將計就計，使交易安全完成，公子亦可回到令尊身旁。說不定還可以殲滅徐道覆和他的手下，一舉兩得，公子以為如何？」

　　司馬元顯苦思片晌，點頭道：「唯一方法，是由我修書一封，再由你們交到我爹手上，我有辦法令爹曉得，這封信是在我自願的情況下寫的。」

　　燕飛道：「如何把信送到你爹手上呢？」

　　司馬元顯道：「你可以把信交到我們王府內，一位叫陳公公的太監手上，他會有辦法找到我爹的。」

　　燕飛皺眉道：「如他隨你爹去了準備換人的事，不在府內，我豈非要撲個空？」

　　司馬元顯現出猶豫的神色，似是不願說出有關陳公公的任何事，不過為了救自己的小命，別無其它選擇下，只好道：「燕兄可否在陳公公的事上，為我們保守祕密？」

　　燕飛坦白道：「我對南北政權間的鬥爭，根本沒有絲毫興趣，邊荒集才是我的家，今次事了後，我會返回邊荒集去，公子請放心說出來。」

　　司馬元顯道：「在建康，陳公公只聽我爹一個人說的話，從來足不出府，府內的保安由他負責。送信的人必須是你燕飛，當你驚動他時，他或會出手試探你，如你武功不濟，他會動手拿人，再設法從你口中逼問出我的下落。」

　　燕飛訝道：「琅琊王府內竟有這麼厲害的太監？為何你不在此事上騙我，說不定真的不用換人，你便可以脫險回去。」

　　司馬元顯苦笑道：「首先是我曉得，荒人是寧死不屈之徒，一個不好，反害了自己。其次，我也想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如能把他生擒活捉，只從他身上，便可以根除天師道在建康的情報網，斷去孫恩的耳目，如此我亦間接立功，對爹有交待。更重要的是，在此等時刻，我不願再樹立像燕飛你般勁敵。唉！我雖然受辱遭擒，可是仍非常佩服你們的神通廣大。」

　　燕飛不由對他另眼相看，心忖，他確比以前成熟，非是以前那不自量力，要和謝安爭風吃醋的王族小流氓。

　　微笑道：「你不是恨我們荒人入骨嗎？」

　　司馬元顯道：「恨你們是一回事，明白你們的實力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這個觔斗到此刻，我仍不知是如何栽的。另一方面，也被你的坦率和誠意感動。我可以立下毒誓，如你們在換俘時，解去我的束縛禁制，我會和你們緊密合作，以生擒菇千秋，並促成換人的交易。如違此誓，教我司馬元顯短壽三十年。」

　　燕飛點頭道：「我相信你的誠意，不過還需其它人同意來冒這個險，希望你諒解。」

　　又道：「陳公公的武功比之你爹又如何？」

　　司馬元顯道：「這個我真不知道，陳公公的武功，只可以深不可測來形容，我爹很少真正尊敬一個人，陳公公是其中一個例外。」

　　接著說出陳公公的外貌，又指示在琅琊王府尋找他的方法。然後道：「我要寫信哩！寫好後會讓你們先過目，再以我特別的方式封口、和加上畫押，我爹一看便知，信內的話字字發自真心。」

　　燕飛道：「我們還要去為你張羅紙筆。」

　　司馬元顯破天荒現出一個友善的笑容，道：「只要燕兄解開我雙手的束縛，我可自行取出身上懷囊內，頒發軍令的紙、筆、墨，還有封函的火漆。」

　　燕飛心中暗歎，司馬元顯肯定是敵人，可是，敵對者在某一種微妙的情況下，亦可以建立人與人間的交情。在此之前，司馬元顯對他來說，只是個狂傲自大、任情妄為的王族子弟，可是，經過這番接觸，看來他也非全無優點，難怪他爹全力捧他。

　　不再多言，探手為他解開縛手的牛筋繩。

　　燕飛走到密林邊緣處，向屠奉三道：「我有點不忍再縛著他一雙手，屠兄可否代勞？」

　　屠奉三笑道：「燕兄是個大好人哩！」

　　說罷戴上頭套，掩蓋面目，輕鬆地朝林內的司馬元顯走去。

　　燕飛把大家看過認為該沒有問題的密函，納入懷內時，高彥雙手奉上蝶戀花，道：「你老人家的神兵送到，尚有寶笈一本。唉！我為你去起出寶物時，剛巧遇到一隊巡兵，真怕你的蝶戀花忽然叫起來示警，那就不知該多謝它還是怨它。」

　　燕飛笑著接過蝶戀花，掛到背上去，又取回以防水油布包裹個結實的《參同契》，不由想起謝安當日贈書的情景，歷歷在目如在剛才般發生。

　　燕飛蹲下來道：「江面上情況如何？」忽然心中一動，把餘下的煙霧彈取出來交予劉裕。

　　劉裕正留神林外沿江官道的情況，答道：「非常平靜，離開的民船，恐怕要到明天天亮時才敢回來，郝長亨的手段又狠又毒。」

　　燕飛知他指的是郝長亨以火箭攻擊民船的事，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郝長亨曾說過認識安玉晴一事，只不知兩人之間是甚麼關係呢？

　　屠奉三回來了，坐在燕飛身旁，輕聲道：「燕兄小心點！司馬道子天性自私，且好勝心重，做事不擇手段，並不容易應付。」

　　高彥哂道：「小飛只是送信吧！會有甚麼問題呢？」

　　劉裕道：「小心點總是好的。盲目去相信任何人是非常危險，尤其今次我們是不容有失。」

　　燕飛點頭道：「我明白！」

　　說罷，沿密林邊緣朝建康的方向飛快地去了。

　　劉裕向高彥問道：「支遁大師反應如何？」

　　高彥欣然道：「大師已把糧食送上三艘貨船，又趁剛才混亂之際，送往上游，一切由與佛門有密切關係的幫會主持，保證神不知鬼不覺，當然！我佛如來除外。」

　　屠奉三計算道：「如此，我們已暫解糧荒的問題，只要我們能制止郝長亨到邊荒集去，收復邊荒集，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彥站起來道：「兩位老哥好好研究反攻邊荒集的大計，我須立即趕到棲雲寺去，好安排我們的荒人兄弟姊妹立即撤走，再在約定處恭候你們。」

　　高彥去後，屠奉三忽然開懷地笑起來，欣然道：「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桓溫，現在最佩服的人卻是謝安。」

　　劉裕饒有興致的問道：「屠兄因何忽然有此改變呢？」

　　屠奉三沒有直接答他，道：「劉兄是否相信『氣數』這回事？」

　　劉裕發呆片晌，道：「這個真的很難說，既是虛無縹緲，又似非常實在。當我聽到胡彬告訴我，燕飛斬殺了竺法慶，我第一個想法，便是邊荒集氣數未盡，你道我應該相信有氣數還是沒有氣數呢？」

　　屠奉三微笑道：「不單是邊荒集氣數未盡，更是你劉裕氣數未盡。你和燕飛肯定是天生一對的好夥伴，先有淝水之戰的驕人成果，接著是憑心佩除去堪稱北方第一人的竺法慶。今晚如非你去見任青媞，便不會撞破菇千秋的陰謀。我要說的不是邊荒集氣數未盡，而是你劉裕氣數未盡。請讓我收回勸你躲往邊荒集的話。」

　　劉裕和他互以銳利目光對視，好半晌後，沉聲道：「屠兄對我開始有信心哩！」

　　屠奉三道：「你自己的感覺又如何？」

　　劉裕沉吟道：「當我聽到竺法慶被燕飛擊殺的消息，我像忽然立身在人生路上的一個交叉點，而我必須作出決定。一旦下決心，只有奮然朝自己選擇的道路邁進，拋開生死成敗，永不回頭。」

　　屠奉三道：「你選擇了哪條路呢？」

　　劉裕道：「屠兄勿要笑我癡心妄想，我自小便以祖逖為崇拜的對象，在南方只要是有血性的男兒，便以北伐中原、收復黃河為己任。我所選的道路，便是完成玄帥遺願，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

　　屠奉三淡淡道：「祖逖並不夠狠，所以壯志未酬身先死，不過他確是個英雄豪傑。」

　　劉裕現出回憶的神情，徐徐道：「當年玄帥在時，我們在淝水與大秦軍對峙，他曾向我說過，你若要令手下將士甘心為你賣命，首先要成為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以此勉勵自己，不過有時並不成功，連自己也覺得自己會變成狗熊。哈！但看來我確有點運氣，胡彬便告訴我，現在北府兵年青一輩的將領，均以我為另一個謝玄。」

　　屠奉三歎道：「你當然是有運氣，否則，得謝安真傳的謝玄，怎會捨劉牢之和何謙兩個戰績彪炳的當權大將而不選，偏要盡力栽培你這小卒作繼承人呢？」

　　劉裕愕然道：「不要告訴我，你竟是因此而佩服安公？」

　　屠奉三滿懷感觸的道：「在淝水之戰前，我對謝安名震天下的觀人之術，只是姑妄聽之，並不當作是甚麼一回事。可是淝水之戰把一切改變過來，令我看到，謝安毫不避嫌地提拔謝玄為北府兵主帥，實是神來之筆，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可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更教人感到玄妙處，是他婉拒了桓玄出兵相助，又禁止王國寶參與其事，在在顯示了他過人的智慧，和使人莫測高深的眼力。」

　　接著深深凝視劉裕，一字一字的道：「我一直為此困惑，到認識了你以後，仍不信邪，還試圖以孫恩來對付你，戮破謝安觀人的神話。結果如何，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但避過大劫，還種下眼前諸般情況的因，微妙處說出來別人也不會明白。你說我能不佩服謝安嗎？」

　　劉裕歎道：「可是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最後的贏家，將不出桓玄或孫恩其中一人，我根本難以力挽狂瀾。」

　　屠奉三道：「你先告訴我，你會為此而退縮嗎？」

　　劉裕雙目精光電閃，肯定的道：「不會！絕對不會！我會奮鬥到底，再沒有人能改變我已下的決定。」

　　屠奉三拍腿道：「這就是哩！你根本不用怕孫恩，還要多謝孫恩肯造反。彌勒教已成過去，只餘下孫恩的威脅，但已足令整個佛門全力支持你，因為他們視你為謝安和謝玄的繼承人。在南方，佛門的實力像個無底深潭，誰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籌措三艘糧船，除司馬道子外，便只有佛門辦得到。他們雖不能派出和尚尼姑到戰場為你殺敵，卻可在其它方面支持你，這便是你的本錢。是你賺回來的。」

　　稍頓又道：「至於桓玄，我承認在目前的情況下，確沒有人能掣肘他。可是他弒兄自立，已是大錯。遠大江幫和我屠奉三，而勾結兩湖幫更是第二個大錯，逼得我們振荊會和大江幫都要投向你劉裕。」

　　劉裕大喜道：「屠兄！」

　　屠奉三伸出人人驚懼的手，平靜的道：「在今晚此刻，我屠奉三向天立誓，不但視你劉裕為兄弟，更決定全力助你成為南方之主，再北伐中原，征服天下。」

　　劉裕伸出兩手把他的手緊握，感動的道：「屠兄的看重，令我感到非常榮幸。不過……唉！不過南方之主的路太遙遠了，我只希望能統率北府兵……」

　　屠奉三另一手搭上去，打斷他道：「一不做、二不休，司馬皇朝禍國殃民，你若心不夠狠，早晚重蹈祖逖的覆轍。我不喜歡失敗，只喜歡徹底的勝利。」

　　劉裕猛一咬牙，點頭道：「我明白。日後，不論我是成王還是敗寇，我們永遠是兄弟。」

　　屠奉三苦笑道：「同一句話，桓玄亦曾對我說過，不過當時我已不相信，因為我最清楚他們世家大族子弟的心態。可是，劉兄現在說的，我卻深信不疑，因為大家出身相同，更是同一類的人。」

　　劉裕堅定的道：「我絕不會讓屠兄失望的。」

　　同時更清楚眼前的結盟得來不易，曾經歷多少風雨和考驗。

　　他劉裕在賭博，屠奉三則加注豪賭他劉裕為最後的大贏家，而目前他們的賭本小得可憐，敵手則人人財厚勢大。

　　成敗便真要看他劉裕的氣數了。

第七章　馬車密會

　　琅琊王府在內城之東靠近皇宮處，居於此區者，均是王族中的顯貴，其中又以琅琊王府規模最大，富麗堂皇，高牆內宅舍連綿，主從分明，於宅舍間設置園林，山石花木交相輝映，綠化了庭院，為王府添上濃郁幽深的況味。

　　此時，大部分地方仍是燈火通明，比對起區內其它華宅的烏燈黑火，令人生出不尋常的感覺。

　　燕飛在附近一株老樹上觀察了好一會後，忽然心中湧起司馬道子刻下正在府內的想法。尤其是建築物間的通道，不住有人來往走動，更堅定他的猜測。

　　如能和司馬道子面對面說話，是不是更理想呢？旋即又放棄這個想法，一來人心難測，且記起屠奉三對司馬道子的看法，更因時間無多，司馬元顯的親筆信，足可令司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舉，冒上不必要的風險。

　　另一個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馬道子確在府內，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內，讓人撿起來，可以立即送到司馬道子手上，不用去找陳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過，又怕菇千秋剛好在司馬道子身邊，又或他估計錯誤，司馬道子根本不在府內，情況便難以預料，有違「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樹上躍落地面，朝王府後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沒有司馬元顯悉心指示，要在這樣廣闊的莊園找尋陳公公，確是無從人手。不過，他仍有點擔心，怕的是陳公公正在主宅侍候司馬道子，那他便不知該如何辦？他歎這口氣是有理由的。

　　值此非常時期，琅琊王府肯定枕駐重兵精銳，一個不好，與陷身於慕容垂的行宮，並沒有分別，最後必然是力戰而死的結局。

　　面對王府後院的高牆，燕飛倏然下了另一個決定。令他改變的原因，是因為院內處處暗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幾可肯定陳公公現在不會留在居處，偷進去後還要溜出來，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動輒則是流血的場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換俘虜，能否順道要徐道覆吃個大虧，反是次要。在如此情況下，會否打草驚蛇，已再不歸入考慮之列。

　　何況，菇千秋既然是換俘行動的負責人，此刻理應在大江某處忙個昏天暗地，而不會陪司馬道子在府內閒聊。

　　照他猜測，司馬道子坐鎮王府，是要接見次一級的將領大臣，安撫人心。

　　燕飛轉到大街處，王府宏偉的門樓出現眼前，一輛馬車正從大門出來，燕飛加速趨前，七、八名正要把門關上的府衛，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著他這個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們顯然未見過燕飛，否則早人人拔劍離鞘。

　　燕飛攤開兩手，表示沒有惡意，微笑道：「請問哪位軍爺是大門的負責人呢？」

　　府衛們全露出沒好氣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這小子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立即給我滾，否則我打斷你的狗腿子。」

　　另兩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燕飛心忖，如此看來，先前說話者已屬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離開，而朝他走來的人，則決定出手教訓他。由此可見，這批兵衛平時是如何狗仗主人勢、橫行霸道、欺壓良民。

　　燕飛當然不願動手，淡淡道：「我此來是奉元顯公子之命。」

　　想動手的兩名府衛已來到他前方五、六步處，聞言愕然止步，雙目卻凶光大盛，顯然是認為燕飛在耍弄他們。

　　其它府衛人人現出注意的神色，卻沒有人感到震驚，只是像看瘋子般瞧他。

　　門內又擁出另四、五個府衛，見到只是燕飛一人，輕鬆起來。

　　燕飛從他們的神態判斷出，這批府衛因地位低微，並不曉得司馬元顯被他們擄去的事。只以為他是來胡混的瘋子。對司馬道子來說，這種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飛從懷內取出密函，雙手舉在前方，從容道：「這是元顯公子的親筆信函，須立即呈上給王爺過目，事關重大，如有任何延誤，王爺怪罪下來，將會有人人頭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著他手上的密函，認得確是來自司馬元顯的親筆手諭。

　　有人喝道：「爾是何人？」

　　燕飛微笑道：「本人燕飛！」

　　「錚錚錚錚！」

　　眾府衛人人大吃一驚，紛紛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兩個反向後急退數步。

　　燕飛仍是站立舉信不動。

　　故意提高聲音，是要驚動府內地位較高的將領。

　　果然一名將軍模樣者，在十多名府衛簇擁下衝出府門來，目光先落到燕飛身上，最後投往密函，點頭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還不收起兵器！」

　　府衛們全都一頭霧水，卻不得不還劍鞘內。

　　燕飛暗鬆一口氣，知遇上深悉情況的人，司馬元顯被擄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馬元顯旁的其中一名將領，且和燕飛過了兩招，硬被燕飛震開。

　　那人排眾而來，客氣的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駕光臨，有何指示？」

　　燕飛也聽過王愉之名，是建康軍中著名大將，甚得司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壓低聲音道：「我是為元顯公子送信來的，此信關係重大，王爺看後便曉得詳情，可是，此信只能讓王爺一人過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風聲。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給陳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爺，但我卻怕找不到陳公公，所以登門送信，請王兄幫個忙。」

　　王愉目光閃閃的打量他，並不立即接過密函，沉聲道：「元顯公子好嗎？」

　　燕飛微笑道：「我們現在與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況，王爺看信後自會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決定是否該動刀子，然後雙手接過密函，低聲道：「燕兄名懾天下，當不會節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駕片刻，待我立即把信呈上王爺，再予燕兄一個答覆。」

　　燕飛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關於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別是菇千秋，王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請令手下兒郎把大門關上，我會留在附近，等待王兄進一步的指示。」

　　說罷轉身去了。

　　燕飛躲在對街一道暗巷內。

　　四周一片寧靜，月色溫柔地灑照長街，只間中有一陣寒風刮過，令人生出肅冷的感覺。司馬曜的駕崩，令建康即將面臨天翻地覆的遽變，但在此刻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王府大門仍是沒有動靜。

　　想想也覺好笑，擄人勒索的勾當，竟會變成目前的樣子。

　　大門洞開，一輛華麗的大馬車駛出，車速出奇地緩慢，駕車者赫然是王愉。

　　燕飛立即明白是甚麼一回事，從暗巷掠出，閃入剛敞開的車廂。

　　為他啟門的是個髮鬚眉俱白的老太監，臉上滿佈深刻的皺紋，一副飽歷世情的悽苦模樣，身量高頎，神態從容冷漠，予人難測深淺的感覺。

　　他為燕飛關門後，垂下雙手退到最後排的司馬道子旁坐下，燕飛則坐在最前排，中間隔著一排空座位。

　　氣氛沉凝，像一根扯緊的弓弦。

　　司馬道子雙目一眨不眨的狠盯著他，陳公公則垂簾內視，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飛卻清楚感覺到，他的氣勢正籠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陳公公會在氣機感應下，驟起反擊。此老太監的武功肯定是孫恩、竺法慶等的級數。

　　今趟是燕飛第二次見司馬道子，上一次是隨謝玄到明日寺挑戰竺不歸，當時謝玄挾淝水之戰的餘威，又進佔石頭城，更憑「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勢，壓著人多勢眾的司馬道子。

　　現在謝玄已去，可是司馬道子眉宇間的憂色，仍纏繞不褪，顯然是因司馬曜之死而陣腳大亂，亦擔心愛兒安危。

　　司馬道子冷靜的道：「燕兄能禮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賞。」

　　燕飛微笑道：「我們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姊妹，可以安然歸家，全無與王爺作對的用心，請王爺見諒。」

　　司馬道子又再微一頷首，似漫不經意的道：「燕兄怎樣看桓玄這個人呢？」

　　馬車繞著琅琊王府緩走著，值此夜深人靜之時，蹄起蹄落，分外有種說不出來的氣氛，特別是車內談話的兩人，一為邊荒名震天下的劍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權勢的人，雙方關係錯綜複雜，可敵可友。

　　燕飛隱隱感到，司馬道子在試探邊荒集和桓玄的關係，當然是因桓玄的頭號大將屠奉三，在邊荒集佔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個模糊的輪廓。答道：「邊荒集對桓玄並沒有任何好處，他勾結聶天還更令人離心，請王爺恕我含糊其辭，王爺只須明白，我們會盡一切手段，務要阻止郝長亨到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首次現出笑容，道：「燕兄已說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達成願望，所以，黎明前的換俘之約，本王會嚴格遵行，絕不食言。」

　　燕飛心忖，對方確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現今的情況下，硬要與他們荒人對著幹，是極為愚蠢的事。只要荒人能收復邊荒集，保持邊荒集的無法無天，不讓桓玄的魔爪探進邊荒集去，才是他司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謝王爺！」

　　司馬道子有感而發的歎道：「事實上，燕兄已幫了本王一個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份，我還可以通過他連根拔起孫恩在建康的情報網，重挫天師軍。為回報燕兄，本王從今夜起，再不插手燕兄與彌勒教間的恩怨。國寶亦會由邊荒集退兵，本王自會約束他。」

　　燕飛心中暗讚，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敵人。彌勒教現對司馬道子已失去利用的價值，如仍和尼惠暉糾纏不清，只會令佛門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際此非常時期，當然凡是不利穩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馬道子的決定是審時度世之下的明智之舉。

　　燕飛道：「王爺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馬道子一方，本是勢不兩立，現今卻因形勢變化，坐在這裏如一對談心的知交好友，世事之離奇，莫過於此。司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雖然形勢佔優，想收拾他卻非容易的事。

　　陳公公終於開腔，以他帶點陰陽怪氣的沉啞聲音，道：「我還以為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是浪得虛名，直至今夜見到燕兄弟，方知事實剛好相反。燕兄弟身負的先天真氣，我尚是首次遇上，祕不可測。」

　　燕飛心中大懍，陳公公尚未與自己交過手，大家只是對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氣的玄妙處，只是這種高明的觸覺，已教人吃驚。

　　他更是心中明白，陳公公說這番話，並不如表面上讚賞他兩句般的簡單，而是向司馬道子暗示，即使兩人聯手，仍沒有生擒他燕飛的把握。

　　假如燕飛名不副實，那燕飛根本沒有和司馬道子平等說話的資格，只要擒下燕飛，便可以從他處，逼問出司馬元顯的下落，不用賠上五艘戰船和大批糧食。

　　燕飛真心的答道：「只是僥倖吧！」

　　司馬道子插入道：「難得燕兄勝而不驕，我們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並非單指今次劣兒的事，而是指長期的互惠互利。」

　　燕飛心叫厲害，司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還很懂把握機會，如果將來和他對敵，必須把這種性格計算在內。

　　淡淡道：「邊荒集一向不管邊荒外的事，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爺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馬道子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欣然道：「為表示我的誠意，我將撤去對令友劉裕的追殺令，只要他安份守己，我們父子可以完全不計較與他的嫌隙，他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在北府兵內效力。」

　　燕飛心中一震，曉得司馬道子的幾句話，已使劉裕站穩了踏足繼承謝玄之路的第一步，消除了軍途上的最大障礙。

　　他當然不會盲目相信司馬道子會轉而善待劉裕，而是司馬道子發覺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孫恩。劉裕雖然是謝玄挑選的繼承人，不過對司馬道子來說，只屬一種謠傳，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帥後的心理補償和憧憬，一天劉牢之或何謙當權，劉裕仍是無足輕重。

　　所以，眼前司馬道子一方的當務之急，非是要收拾劉裕，因那會適得其反，在謝玄屍骨未寒的時候，對付等於謝玄閉門的唯一弟子劉裕，只會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沒有了劉裕的問題，邊荒集與司馬道子的距離頓時拉近了。

　　燕飛不用想也知該如何應對，點頭道：「我在此代劉裕多謝王爺網開一面，讓他可以全心全意盡忠國家。我們可以在哪方面幫王爺的忙呢？」

　　司馬道子哈哈一笑，滿臉歡容的連說兩聲「好」，然後肅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為我辦到三件事，我會非常感激。」

　　燕飛道：「王爺請賜示。」

　　司馬道子道：「我絕不會強人所難，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對我們雙方有利的。首先，是不讓桓玄的勢力以任何方式伸到邊荒集去。」

　　燕飛同意道：「這方面我們不會讓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們主動地打擊兩湖幫，盡力削弱他們在水道上的影響力。」

　　燕飛想起大江幫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沒此要求，我們也會這麼做，點頭道：「遵旨！」

　　司馬道子啞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語，也非常風趣。」

　　接著沉聲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邊荒集公平交易，你們要戰船我給你戰船，我們要的只是上等戰馬。」

　　燕飛再次心叫厲害，先前兩個要求，都是燕飛難以拒絕的，第三個要求則複雜多了，不過，仍是有很大的誘惑力，因為邊荒集確鬧船荒。

　　略一沉吟，道：「這方面王爺須予我一點時間，好與荒人商量，照我看，該沒有大問題。」

　　司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著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函，道：「這是寫給劣兒的信，燕兄可以隨心過目，劣兒看後，會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於徐道覆，我會派人對付他，最好他冒險來攻，我會教他葬身大江。」

　　燕飛接過信函，推門閃出仍在緩馳的馬車，沒入道旁的暗黑裡去。

第八章　意外之變

　　燕飛回到司馬元顯被禁錮的密林，以他的冷靜和修養，也大吃一驚，差點失去方寸。

　　人是一個不見，靠岸的密林邊緣有激烈打鬥的痕跡，枝葉上尚留有沒乾透的血跡，顯然是屠奉三和劉裕兩人忽然被偷襲，此事是在不久前發生。

　　燕飛往司馬元顯藏身的位置掠去，心叫糟糕，司馬元顯已不知所蹤。

　　他盡力令自己冷靜，但一顆心卻像被無情的烈火焚燒著。

　　究竟是誰幹的呢？難道是老奸巨猾的司馬道子？旋又推翻這個想法，他們所有佈置，均是針對司馬道子而施。而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怕司馬道子的人來襲，因為只要祭出司馬元顯，對方便沒有人敢動手。

　　打鬥的痕跡只侷限在密林外大江之旁，如此情況確是古怪，屠奉三和劉裕竟是離開密林迎擊敵人，而非回頭挾司馬元顯逃走。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倏地燕飛冷靜下來，思考每一個可能性。

　　就在此刻，他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燕飛喝道：「誰？」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離他三十多丈的密草叢間傳來道：「是我！燕飛！」

　　燕飛說話時早循聲掠去，只見司馬元顯神色萎頓的坐在草叢茂密處，腳上還綁著粗牛筋。他二話不說的拔劍為他割斷束縛，扶他起來，接著掌運如飛，拍打他身上多處穴道，為他解除經脈的禁制。

　　司馬元顯立即回復精神，自然而然察看因爬行致磨損的雙手，猶有餘悸的道：「好險！唉！綁腳的結紮得非常巧妙，我沒法解開。」

　　燕飛見他衣衫破爛，樣子狼狽，心忖，這可能是他自出娘胎後最大的折磨和驚嚇。此時燕飛已回復絕對的冷靜，曉得事情並不如想像般惡劣，屠奉三和劉裕是故意引開敵人，以免對方發現司馬元顯。由此可知，對方不但非是司馬道子一方的人，更可能並不曉得他們擄去司馬元顯的事，且這批人是屠奉三或劉裕認識的，故屠奉三或劉裕，一看便知道不是為救司馬元顯而來。

　　燕飛取出司馬道子的親筆信，交到司馬元顯手上，道：「這是你爹給你的，我不但見過他，還和他達成合作的協議。」

　　司馬元顯呆了一呆，才懂拆信，又請燕飛打著火熠子，看信後立即把信撕毀，然後道：「敵人來得很突然，忽然間林外傳來打鬥聲，有人在林外大喝『郝長亨』之名。當時，你另一個夥伴正和我說話，聞言割斷綁我手的牛筋，接著提劍撲了出去幫手。如有你燕飛在，我們便不用怕郝長亨。」

　　燕飛明白過來，郝長亨並沒有離開，得到任青媞的知會，曉得他們在建康，立即盡起兩湖幫潛伏在建康的高手，力圖在建康解決他們。

　　他們是如何尋到此處呢？問題可能出在高彥身上，以郝長亨和任青媞的精明，當猜到在建康只有佛門會收留他們，而與謝安關係密切的支遁，更是郝長亨等的目標。當高彥往訪支遁，被發現行蹤，敵人於是直追至這裡來突襲。而高彥該已到歸雲寺去安排荒人的撤退。

　　只是郝長亨、任青媞和尹清雅三人已不容易應付，何況還有大批兩湖幫的精銳好手。不過，燕飛仍不是那麼擔心，因為屠奉三挑選此處藏身，早有完善的逃遁計劃，現在只是依計劃而行，分別在來不及帶走司馬元顯，而他更曉得該往那個方向追尋。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掠過腦海，他已下了決定。道：「公子有把握返回城內嗎？千萬要避過大江，否則很容易碰上徐道覆一夥的人。」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們不是要設陷阱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我必須立即趕去支持我的夥伴，你們仍可以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司馬元顯現出古怪的神色，低聲道：「你不怕我們違反協議，再不肯把荒人交出來？」

　　燕飛道：「我不相信公子是這樣的人，如若如此，我們荒人將會成為公子和王爺的死敵。」

　　元顯猶豫片刻，斷然道：「我留在這裡等你們一個時辰，看看事情是否有轉機。」

　　燕飛皺眉看他，道：「公子不必冒這個險，城外危機處處，是為險地。」

　　司馬元顯一對眼睛亮起來，道：「實不相瞞，剛才是我一生人首次面對生死一線的情況，既驚險又刺激，也令我有全新的體會和感受，我再不是懦夫，更要證明給自己和爹看，我不是懦夫，所以我要和你們合作到底，完成我爹派下的任務。」

　　又道：「不用擔心我，除非遇上像燕兄你這般人物，否則我該有自保之力。」

　　燕飛感到這位公子貴胄，在一夜間成長了，拍拍他肩頭，微笑道：「待會見！」

　　倏地飛退十多丈，接著一個後翻，躍往一根大樹橫探出來的枝幹上，借少許彈力往上騰升，眨眼間來到密林高空處。

　　四周黑沉沉一片。

　　燕飛幾個起落，朝上游方向掠去，到離司馬元顯藏身處約半里之遙，從懷裏掏出屠奉三給他的訊號火箭，點燃後揚手擲上高空。

　　「砰！」

　　一朵黃色的光花在岸旁密林上盛放，光耀遠近。

　　燕飛落在一株老樹巔的橫桿處，靜心等待。他對屠奉三和劉裕兩人的本領，有絕對的信心。他們不但武功高強，且才智過人，均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即使來的是聶天還本人，在此荒野之地，又有憑河之險，根本不怕敵人圍攻。而他們引走敵人，以保司馬元顯，更是在當時的情況下最明智之舉。

　　「砰！」

　　另一朵黃色光花在對岸上游三、四里處爆開，顯示出屠奉三和劉裕目下的位置。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曉得屠劉兩人不但成功突圍，且擺脫了敵人，成功借大江脫身，故可以立即以煙花響應。

　　由於他們人手不足，沒法形成有效的防禦，所以屠奉三把司馬元顯藏在密林內，自己則在林緣把風，監視敵人最有可能現身的官道和江面。如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可以起出人質或逃或以之阻嚇敵人。這方法當然是針對司馬道子而設，只沒想過，反憑此避過給郝長亨一方發現司馬元顯在他們手上。

　　屠奉三和劉裕正在回來與他會合的途上。

　　「砰！」

　　再一朵煙花在剛才黃色煙花附近的夜空散放，今次鮮紅艷麗。

　　燕飛先是糊塗，然後明白過來，屠奉三和劉裕玩的手法叫「虛張聲勢」，且向燕飛表示，他們與敵人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

　　他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情況，屠奉三和劉裕借煙霧彈突圍逃走，成功把敵人拋在後方，然後，登上藏於離此約二里的一道大江支流隱蔽處的快艇上，划往對岸，令敵人只能望江興歎。

　　屠奉三此著藏艇於遠處的手法，簡單而有效，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出作用。

　　想到這裏，燕飛取出僅餘的一支煙花火箭，射上天空。

　　「砰！」煙花爆閃。

　　郝長亨看到他們隔河以煙花互相呼應，一點不怕暴露行藏，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呢？郝長亨當然會曉得，他們一方有援兵至，且絲毫不懼讓他清楚掌握位置，一派不怕正面對撼的強硬姿態，如此郝長亨不疑神疑鬼才怪。

　　事實上，他們確不怕對手的攻擊，屠奉三和劉裕有小艇之便，可攻可退，來去自如。他燕飛則是孤人單劍，有密林的地利，根本不怕對方人多。

　　所以，屠奉三和劉裕的虛張聲勢，確是非常高明的一著，為的是嚇退敵人，免致影響大計，盡顯兩人隨機應變的才智。

　　燕飛心忖，如郝長亨真敢來犯，自己是否該幹回刺客的老本行？設法殺死他，好破壞兩湖幫進佔邊荒集的行動。

　　正思索間，這邊岸旁上游處亮起三點燈火，距離他所在處，約三至四里遠近，明滅不定，似在發出某一召喚的訊號。

　　他看得大惑不解時，答案在下游出現，剛才曾在建康旁大江縱橫不可一世、威風八面的兩湖幫超級戰船「隱龍」，烏燈黑火的逆水駛至，風帆張滿，速度不住增加。

　　燕飛心中一震，暗叫郝長亨也藝高膽大，「隱龍」並沒有沿下游遠離建康，反趁亂掉頭駛往建康上游。亦替屠奉三和劉裕大感僥倖，因郝長亨早有提防他們借大江脫身，只沒猜到他們的快艇藏在上游的支河裡，致棋差一著。

　　同時更想到，郝長亨寧冒再遇上建康水師戰船之險，也定要繞個大圈北上淮水，是為要盡早到邊荒集去，以免錯失時機。

　　唉！怎樣才可以延遲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呢？「隱龍」朝他身旁的江面駛至，速度仍在遞增中。

　　燕飛心中一動，先從樹頂落往地面，再從林木間竄出，無聲無息地投入冰寒的江水裡去。

　　屠奉三和劉裕於「隱龍」遠離後划艇泊岸。

　　兩人均多處負傷，不過只是皮肉受苦，沒有傷及筋骨，見不到燕飛，均感奇怪，但並不擔心。天下間能奈何燕飛者，再找不出多少個人來。

　　劉裕把艇子縛往岸旁一棵樹幹去，道：「如我沒有猜錯，燕飛該是到上游去探聽敵情，肯定郝長亨登船撤走才回來。」

　　屠奉三仍在觀察上游的情況，道：「今次是險至極點，也令我對郝長亨的膽色，作重新估計，如不是燕飛把剩下的煙霧彈交還給我們，我們難以脫身。」

　　劉裕點頭道：「幸好高小子早一步離開，否則他肯定難逃此劫。」

　　屠奉三笑道：「我倒希望他看到那頭小白雁的凶相，這丫頭的武功差不了郝長亨多少。」

　　劉裕就在岸旁趺坐，吁出一口氣道：「隨老郝來的三十多名兩湖幫徒，都是兩湖幫的精銳，縱使沒有郝長亨、尹清雅兩人，已不容易應付，今次是非常僥倖。」

　　屠奉三若有所思的答道：「這叫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劉裕道：「當然！他們既知燕飛在此，沒有點實力，怎敢在太歲頭上動上？」

　　屠奉三道：「未必如此！」

　　劉裕愕然道：「屠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屠奉三歎道：「我可能已給自己認為靠得住的老朋友出賣了！」

　　劉裕瞧著他，待他說下去。

　　屠奉三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揉集濃烈的殺氣和似是傷感的神情，語氣卻是平靜無波，道：「任青媞與你會面的事，該是瞞著郝長亨，因為牽涉到心佩的祕密。他是從我那位幫會朋友處，知悉我在建康，且還設計對付他，或以為我們的行動是針對他，累得曼妙被楚無暇殺死，所以不顧一切地來向我報復。更因高彥往見支遁露了影跡，直追到這裡來，不但沒有想過燕飛與我一道，更沒有想過你和我是在一起。所以，來者中沒有任妖女，假如任妖女告訴郝長亨，你或燕飛可能在我身旁，老郝該知憑他們的實力，根本奈何不了我們。老郝是棒打落水狗，只可惜他計算錯誤。」

　　劉裕明白過來，更掌握到屠奉三生出感觸的原因。郝長亨之所以懂得，從屠奉三的幫會朋友處探聽屠奉三的消息，當然是桓玄把屠奉三的祕密洩漏予他。所以，當郝長亨對遇襲之事生疑，便從此入手，而屠奉三的眼線明白了桓玄、兩湖幫和屠奉三的關係，便不念舊情的出賣了屠奉三，令他生出世態炎涼的感慨。

　　此事會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進一步惡化，因為曼妙的被殺，桓玄失去能顛覆司馬皇朝的重要棋子。

　　屠奉三歎一口氣道：「我一向擅用這種借刀殺人的手法，郝長亨很容易便猜到我處來，而他更絕不錯過任何殺我的機會。」

　　劉裕心忖，老子便曾領教過。沉聲道：「你準備怎樣對付那個出賣你的人？」

　　屠奉三灑然道：「當然是裝作不知情，日後說不定還可以利用他來對付桓玄或老郝，哈！老郝愈低估我們，我們愈有機會教他吃大虧。我屠奉三從來都不信邪，希望你那條命確是真龍的命，謝安謝玄都沒有出錯。」

　　劉裕啞然笑道：「有些事說出來就不靈光，我倒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亦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條帝皇的命。」

　　屠奉三笑著瞧他，好一會才道：「人是會變的，遲些你自然會有不同的看法，咦！」

　　兩人同時朝岸旁林木深處瞧去，兩手分別按往劍和刀柄去。

　　「是我！司馬元顯！」

　　兩人再來不及戴上頭罩，呆看著司馬元顯從林木暗黑處走出來。

　　司馬元顯也在打量兩人，直抵離兩人十步許處立定，目光最後落在劉裕身上，道：「劉裕？」

　　劉裕直覺感到，這本該是死敵者沒有惡意，點頭道：「正是小弟！這位是屠奉三。」

　　屠奉三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公子既能自行解穴，何不離開呢？」

　　司馬元顯移前幾步，在兩人對面坐下，道：「是燕飛為我解穴的，我還以為你們是敵人，幸好認得屠老大的聲音。」

　　又道：「我爹已和燕兄達成協議，待會大家聯手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劉裕訝道：「公子不是想把我碎屍萬段嗎？」

　　司馬元顯現出尷尬的神色，道：「現在大敵當前，難道還要斤斤計較以前的過節嗎？怎麼還不見燕兄呢？」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傳遞心中的古怪感覺。他們也像燕飛般，登時對司馬元顯大為改觀。在大局為重下，司馬元顯終告別不懂事的貴胄公子陋習，明白到在此危機重重的時局裡，事情的孰輕孰重。

　　司馬元顯成熟了，再不是以前只懂爭風吃醋的建康子弟。

　　屠奉三拍腿道：「今晚的事，有公子全心合作，將更是水到渠成。」

　　司馬元顯道：「剛才你們隔岸施放煙花火器，會否打草驚蛇，令徐道覆生出警覺呢？」

　　兩人均想不到，他的心思可以變得如此縝密，均覺得有道理。

　　劉裕朝下游方向瞥上一眼，道：「我們到艇上去！」

　　三人坐言起行，解繩划艇，逆水沿江西去。

第九章　誤中副車

　　燕飛憑左手五指插入船身，緊附在船體左舷浸沒在水裡的部分，隨「隱龍」緩緩靠往南岸。

　　這是最佳的攻擊角度，當郝長亨在沒有防備下，從江岸躍往船上去，他會予他致命的一擊。成功擊殺竺法慶，令他更清楚自己的實力。他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亦達至全新的境界，「水毒」和「丹劫」兩種截然不同，又相輔相乘的功法，成為他的看家本領。

　　事實已證明，強如竺法慶，亦飲恨在他的蝶戀花之下。

　　如能除去郝長亨，對兩湖幫將造成無可彌補的傷害和打擊，等於斷去聶天還一臂。郝長亨此人不但文武雙全，且有一種天生的說客魅力，想來春秋戰國的蘇秦、張儀也不外如是。

　　燕飛在認識紀千千之前，除了為母報仇雪恨一事外，對任何事都不太積極。現在的他，已完全改變過來，因為只有如此，方有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希望。時間更成為決定成敗的一個主要因素，所以他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殺死郝長亨，勢將粉碎了聶天還進軍邊荒集的行動，使反攻邊荒集成功的機會大增。今次刺殺，他是志在必得的。

　　燕飛把一直保持在水面上的頭沒入江水去，丹劫的火熱，抵銷了江水可迅速令人凍僵的冰寒，又功聚雙目，使銳目不受水流浪花的影響，透視水面和岸旁的情況。

　　蝶戀花來到手上，心靈空瑩晶淨，人和劍合為一體，劍即我，我即劍。

　　玄功大成後，他每一天也在進步裡，過程緩而難以覺察，但在某些非常時候，例如，早前他從三十丈的距離外分別竊聽劉裕和任青媞、徐道覆與菇千秋的對話，便頓然醒覺到，自己已晉入以前不敢夢想的武道境界。

　　郝長亨偉岸的身影，出現在岸旁一方巨石之上，身旁是美麗的小精靈，高彥的夢中情人「白雁」尹清雅，另外數十名兩湖幫精銳好手，散立左右和後方，一副全面撤走的姿態。

　　燕飛可以想像，郝長亨得不償失的無奈心情，曼妙的被殺，令他很難向桓玄交待。他冒險回頭對付他們，可能亦是被一種力圖彌補失誤的心情驅使，希冀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只要能帶回屠奉三、劉裕或自己任何一個人的人頭，總算非是空手而回。

　　事情當然非是如他所願，所以，他現在應是陷於情緒的低潮，失落而恍惚，正是刺殺他的最佳時機。

　　「隱龍」此時離開郝長亨等人立處，已不到二十丈，不住接近。

　　燕飛的心靈緊鎖在郝長亨身上，即使再不用眼去看，郝長亨的一動一靜，完全沒法避過他心靈的眼睛。如此感覺，他尚是首次發現，心中湧起新鮮的感覺。

　　他燕飛是否天下第一高手，在擊敗桓玄、尼惠暉、孫恩、慕容垂或聶天還這些南北最頂尖的高手前，仍是言之過早。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就是他已成為天下間最可怕，能憑玄妙感應，進行刺殺的超級刺客。

　　十丈、九丈、八丈……郝長亨一聲呼嘯，騰身而起，往「隱龍」投去。

　　燕飛在氣機牽引下，左手鬆脫，離開船體，接著運功猛按，立即生出強大的反震之力，令他破水而出，沖空而上。

　　丹劫的火熱透劍而去，把在上方躍至的郝長亨，完全籠罩在能摧心裂肺，使對手無從抗拒的驚人劍氣中。

　　郝長亨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就在燕飛破水而出的一刻，察覺到危險，全身劇震，仍能臨危不亂，抽出佩刀，立即化為繞身疾起的刀芒，仍保持往「隱龍」投去的勁勢。

　　燕飛暗讚了得，不過卻知郝長亨死定了。

　　由於事起突然，岸上船面的兩湖幫高手，人人措手不及，亦由於郝長亨的橫空而行，欲援無從，只能呆看。

　　一聲清叱，尹清雅雙手多出兩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從岸上一溜輕煙般斜掠而上，以令燕飛也沒有想過的驚人高速，後發先至，只眨眼工夫，已到達郝長亨下方處，燕飛雷霆萬鈞的一擊，首當其衝的再非是郝長亨，而是尹清雅。

　　大家都是在半空中無法著力改向，除非燕飛真的變成會飛的神仙，否則必須先過了尹清雅這一關，才能對付郝長亨。

　　喝罵驚呼聲此刻才在兩邊響起，不過誰都難以改變要發生的事。

　　換了是屠奉三或劉裕，為達到目的，當會不顧一切全力殺傷尹清雅，再借交鋒勁氣交擊之力，換氣續攻郝長亨，可是，燕飛怎可傷害高彥單思症的對象。

　　以燕飛之能，也沒計可施，臨時變招，化丹劫能令竺法慶飲恨的殺傷之氣，轉為可剛可柔的日月麗天大法，改衝擊的劍氣為吸啜的真勁，迎上小白雁詭變百出的雙匕刃。

　　刺殺郝長亨的大計，不得不中途取消，他便不得不謀求脫身之計，否則，如讓對方數十高手饗之以強弩大弓，在全無遮擋的水面下，定可把他射成刺蝟。

　　「噗！」的一聲，代替了兵刃交擊該有的清脆激響，尹清雅嬌軀遽顫，一聲驚呼，被燕飛充滿強大黏扯劍勁及無可拒抗的驚人力道，帶得從空中直掉下去，緊隨燕飛之後，「噗通！噗通！」兩聲水響，先後沒入江水裡。

　　船邊的十多名兩湖幫好手已拉弓搭箭，卻沒有人敢發射，因怕誤中尹清雅。

　　郝長亨抵達「隱龍」，大喝道：「下水！」

　　自己首先投往江水，其它人紛紛傚尤，兩湖幫的人從小在水裡打滾，個個精擅水戰，回到水裡便像游魚回到家般，不懼任何人。

　　水裡的燕飛暗歎一口氣，一指點在從上沉下來仍是血氣翻騰，一下子沒法回復反抗之力的小白雁的腰肢處，尹清雅立即應指昏迷過去，匕首離手沉往江底。燕飛一把抓著她腰帶，升上水面，雙腳運勁一撐，兩人立即在水面滑翔起來，瞬間順流遠去十多丈，把郝長亨全拋在後方。

　　一艘快艇正迎頭駛至。

　　燕飛提著尹清雅，心念急轉，究竟該把尹清雅擲回去給郝長亨？還是挾美而去？帶走尹清雅，或可延誤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想到這裡，已離水而起，投往快艇。

　　屠奉三大叫道：「追來了！快掉頭！」

　　燕飛剛放下濕漉漉的小美人，屠奉三、劉裕和司馬元顯三個人，已齊心用力把快艇划得轉急彎，順水而下。

　　燕飛朝「隱龍」瞧去，這艘兩湖幫的超級戰船，靈活如魚的掉頭，還拋下長索，把落水的己方人馬扯回船上去。

　　屠奉三喝道：「我們不夠她快，燕飛你還不幫手？」

　　燕飛取起剩下的船槳，坐到船頭，划起艇來，道：「他們可以比我們快嗎？」

　　劉裕道：「你看吧！」

　　「隱龍」果然在此短短時間內進入狀態，風帆滿張，四組二十支船櫓，整齊一致地隨鼓聲「咚！咚！咚！」的划進水裡，不住增速，已追至五十多丈後，距離還不斷拉近。

　　司馬元顯興奮地嚷道：「我們要不要泊岸呢？」

　　燕飛、劉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古怪的感覺，如此合作的「俘虜」，確是絕無僅有。

　　坐在船尾司馬元顯身後的屠奉三，見司馬元顯努力划船之餘，仍不忘將目光放在蜷伏船中的尹清雅身上來回巡逡，笑道：「這妞兒是聶天還的寶貝愛徒，老郝絕不敢放箭，我們還可以多撐一會兒，怎都勝過在岸上被大批敵人追殺。」

　　司馬元顯仍是情緒高漲，顯然非常享受眼前的緊張刺激。嚷道：「有燕飛在！我們怕他們甚麼呢？」

　　劉裕笑道：「小飛意下如何？如果讓老郝看到，我們四個人這麼划艇逃命，會怎樣想哩！」

　　燕飛感到敵船逼近至四十丈許，如此下去，不出兩里勢被敵人追及。心中既感荒謬又覺好笑。應道：「管不得老郝那麼多了，老郝一方人多勢眾，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我們。除非我們肯放棄這頭小白雁，否則逃不了多遠。更何況，約定換人的時間快到哩！」

　　司馬元顯道：「我們何不把刀架在這美人兒的玉頸處，看老郝是否還敢追來？」

　　屠奉三笑道：「少了一個人划艇，老郝又看準我們不敢殺人，因為，殺人後他們再無顧忌，百箭齊發，公子擋得住嗎？如此我們勢被追上，主動之勢全失，划得來嗎？」

　　司馬元顯登時啞口無言。

　　燕飛和劉裕均曉得，屠奉三已說得非常客氣，四人中自以司馬元顯的武功最為不濟，也成為他們的負累，不論水面或陸上，如若動手，司馬元顯必難倖免。

　　快艇在水花激濺裡破浪而行，大江水面粼光閃閃，反映著夜空的星月，河風迎頭照面的刮來，確是別有一番滋味。

　　郝長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道：「燕兄請釋放清雅，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將來小弟必有回報。」

　　屠奉三長笑應道：「假設郝兄能立下毒誓，三個月內不踏入邊荒半步，我們立即放人。」

　　本聞而意動的燕飛，只好悶聲大發財，因為只有如此，方可以延誤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

　　郝長亨仍沒有動氣，只提高聲音道：「屠兄的要求是否太過份呢？敢問坐於燕兄身旁的是否元顯公子？」

　　司馬元顯知他從自己的衣著認出自己來，笑道：「是又如何？終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身前求饒。」

　　「颼！」

　　弓弦聲響，屠奉三閃電祭出佩劍，頭也不回的反手後劈上方。

　　「噹！」

　　勁箭被擋飛，掉往江水。

　　司馬元顯則暗抹一把汗，曉得此箭是朝自己背心射來，哪想得到，郝長亨如此強悍和肆無忌憚。也不由佩服屠奉三，他先前估計，看準他們不敢殺尹清雅，確非胡猜。

　　屠奉三若無其事地還劍入鞘，另一手仍保持划艇的動作，頭也不回的笑道：「再射一箭，我會在小白雁的臉蛋劃一劍，郝兄想清楚再射吧！」

　　「隱龍」又縮短船艇間的距離，只差二十多丈便趕上快艇，一追一逃，迅速朝下游的建康駛去，離約定換人的橫風渡已不到三里。

　　郝長亨終失去耐性，大喝道：「燕飛你是否變成了啞巴？清雅只是個小女孩。」

　　司馬元顯為之愕然，聽郝長亨說話的語氣，顯然，連他也覺得，燕飛是那種不該以一個女孩子威脅敵人的君子。

　　燕飛淡淡道：「這樣吧！三天後我們在穎口作交易，只要郝兄孤身而來，我們便把人交還給你，且保證不損小白雁半根毫毛。」

　　郝長亨大怒道：「我看錯你了！原來燕飛只是這樣一個人。」

　　劉裕哈哈笑道：「郝兄好像第一天出來混的樣子？」

　　郝長亨大喝道：「好！我們便走著瞧！」

　　「隱龍」此刻離他們已不到十五丈，令他們深感威脅。

　　事實上，情況對他們頗為不利，「隱龍」可輕易撞翻他們的船，到時，包括郝長亨在內的大批精通水性的敵人，下水救人，他們能保住尹清雅的機會實在不多，最大問題是尹清雅必須在水面上始能呼吸，而司馬元顯這奇貨更是他們最大的顧慮，如被郝長亨擒去，後果不堪設想。

　　司馬元顯開始真氣不繼，如此全力划艇，的確非常費力，喘著道：「泊岸如何呢？」

　　屠奉三道：「來不及了！小心兩湖幫的絕技『捕神網』，這個神非是一般的神，是水龍神。」

　　話猶未已，破風聲起，一面大網從「隱龍」船頭撒出，兜天罩地朝他們蓋過來，若依快艇目前移動的速度，恰好把他們套個正著。

　　屠奉三現出一個詭異和充滿嘲弄意味的笑容，大喝道：「靠南岸駛！」

　　劉裕一掌拍往船尾右後側的水面，登時激起一股水柱，快艇改向，斜斜朝南岸疾滑而去。屠奉三又加一股掌勁，令快艇速度倏增，如飛魚躍離水面，頗有騰雲駕霧的痛快感覺。

　　「蓬！」

　　捕神網重重落在快艇左後方處，尚差尺許方觸及艇身，由於網子四邊繫著鉛鐵一類的下墜物，激起漫空水珠，濺得無人能免。

　　司馬元顯長笑道：「精采精采，非常精采！」

　　三人都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司馬元顯本是他們的死敵，可是，在此刻卻變成同舟共濟的戰友，而最妙的事是，他們似在為這公子哥兒提供最刺激的娛樂。

　　眾人回頭朝「隱龍」瞧去，敵人正把捕神網從江水裡拖回船上去，一時間再難重施故技。

　　屠奉三冷笑道：「郝長亨想和我玩兒尚未夠資格，聶天還來還差不多。我們靠岸灘淺水處走。」

　　司馬元顯歡呼道：「好計！」

　　燕飛和劉裕心中叫妙，對方船大入水深，勢難追在他們背後，趕上來撞翻快艇，如此只能在旁趕過他們。

　　而他們則可進可退，必要時把快艇靠上灘岸棄艇而逃，敵船卻因正全速行駛，勢要趕過了頭，就是這之間的差別，足可令他們爭取到逃走的空隙。

　　這才知道，屠奉三是故意讓對方施用捕神網，然後才改採此一策略，因為要把網拖回船上去，部署另一次撒網，必需再費一番工夫。而捕神網，此時已成為對方唯一可以直接威脅快艇的武器，屠奉三卻偏教敵人沒法在短時間內再派上用場。

　　屠奉三確是名不虛傳。

　　主動已控制在他們手上。

　　「隱龍」又從旁趕上來，只差七、八丈便可以超越他們。

　　船上兩湖幫戰士拉滿十多張大弓，箭鋒指向他們，即使明知他們只是虛張聲勢，仍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心理威脅，至少令他們不敢妄行棄舟登岸。

　　屠奉三低聲道：「元顯公子仍有氣力嗎？」

　　司馬元顯咬著牙齦點頭應是。

　　屠奉三喝道：「加速回到江心去。」

　　四人齊聲叱喝，登時槳起槳落，人人用足勁道。

　　四周浪花激濺，由坐在後方的劉裕和屠奉三調校船向。

　　快艇如在水面飛行般，突然增速，就在「隱龍」船頭十丈許處斜掠而過，直往江心滑翔疾去。

　　此著大大出乎對方料外，連忙改向窮追。

　　快艇幾眼工夫，便斜斜橫過近百丈的江面，又再順流而下。

　　燕飛道：「成功哩！」

　　三人朝前瞧去，一艘建康水師的大型戰船，在下游里許處出現，燈火燦爛。

　　後方的「隱龍」響起一陣急驟的鼓音，終於察覺不妙，開始減速。

第十章　和氣收場

　　「隱龍」在後方掉頭，快艇載著美麗的戰利品，順水往大放光明的司馬道子座駕舟，輕鬆地駛去。

　　燕飛等人都在舒展手足，好讓因過度用力致麻痺酸痛的手回復常態，司馬元顯功力最是不行，雙手仍不受控制的在抖顫。

　　司馬元顯道：「我應否站起來？然後你們隨便找個人把刀劍橫架在我的頸上，這才像個俘虜的樣子。」說話時仍急喘不休。

　　屠奉三和劉裕正從懷裡掏出黑頭罩，掩蓋臉容，前者笑道：「公子坐在那裡便成，只要裝出穴道被制的樣子，誰會懷疑你不是俘虜呢？」

　　司馬元顯點頭道：「對！換了是我也絕不會相信。哈！今晚確是妙不可言。我從三位身上，學到很多以前沒有想過的東西。」

　　又歎道：「以前爹罵我的話，我總當作耳邊風，現在方知道，他句句金石良言。」

　　劉裕心忖，今晚的經歷，如果影響司馬元顯變成為一個成熟、理智和無畏的人，將來肯定會成為自己的勁敵，不過想想又覺得沒有可能，人怎會在一夜間改變過來呢？劉裕眼睛正巡視南岸，平靜的道：「徐道覆並沒有來。」

　　屠奉三惋惜的道：「是老郝救了他。」

　　司馬元顯雖遠不及三人般精於江湖門道，但也猜到屠奉三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交易換人的地點雖是橫風渡，可是，以徐道覆的精明厲害，定會派出探子監視上下游的動靜，看到自己和燕飛等如此合作無間，不起疑便是蠢蛋。

　　說不定徐道覆現在已逃返南方，以避過建康軍的搜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也沒有來！」

　　司馬元顯一震道：「難道竟被他識破真相逃走了嗎？」

　　一艘快艇從巨艦旁駛出，朝他們逆水而來，船頭船尾均插有火炬，司馬道子昂然立在船頭，除他外只另有兩人負責划艇。很明顯菇千秋不在其中。

　　劉裕心中暗懍，三個人對三個人，不但顯示出司馬道子的誠意，更顯示出他強大的信心，建康城應已置於他絕對的控制下。

　　司馬道子實為晉室南渡以來最出色的皇族人物，故不但能助司馬皇朝制衡謝安，更可與謝玄在兵力上分庭抗禮。現在謝家人才凋零，只剩下一個謝琰在獨撐大局，建康再沒有人可以阻止司馬道子攀上權力的最高峰。

　　看司馬道子今夜靈活應變的本領，因應形勢化危機為機遇，便知他有資格作桓玄和孫恩的對手。如讓司馬道子平定南方，他劉裕的末日也來了，因為，司馬道子再不會容忍他這個被視為謝玄繼承者的人，存活在世上。

　　此時，快艇離司馬道子的座駕舟已不足半里，可以清楚看到，稍後處泊於北岸橫風渡的五艘中型單桅蒙沖戰船，此種蒙以生牛皮的戰船，在河上行動靈活，務求捷速，最適合用於像淮水、穎水那樣的河道上。

　　司馬道子如此慷慨大方，送他們五艘上等戰船，不用說是在施展借刀殺人之計，好削弱兩湖幫的水上實力。

　　燕飛等三人都想到此點，只是礙於司馬元顯在場，不便宣之於口。

　　屠奉三答司馬元顯的話道：「公子放心，如令尊連一個菇千秋也拿不住，他今天便不會坐在這個位置上。」

　　司馬元顯仍是半信半疑，不過，卻現出深思的神色，顯示他肯虛心受教，咀嚼屠奉三說的話，思量因何屠奉三可作出如此肯定的猜測，而自己卻辦不到。

　　兩艇迅速接近。

　　劉裕忽然道：「我們這五艘快速鬥艦，能否擋得住老郝的『隱龍』呢？」

　　屠奉三顯然亦在思索同一問題，毫不猶豫地答道：「我們人多貨重，又尚未熟習此五艦的性能，兼之是烏合之眾，對方則是蓄勢而來，如在黑夜施襲，我們只有待宰的份兒。」

　　司馬元顯心中劇震，想起自己在對付「隱龍」吃了大虧，正因不像屠奉三般知己知彼，遂變成不自量力。

　　燕飛微笑道：「和王爺商量借道又如何呢？」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尚有三艘載糧食的貨船，因不願讓司馬元顯知道此事。

　　劉裕道：「好計！」

　　同時與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如順流而下，雖然要兜個大彎，從邗溝再入淮水，卻可以令郝長亨望之興歎，束手無策。最妙是郝長亨若在上游守候他們，勢將延誤一至三天的行程。而他們更可以順道經過大江幫的祕密基地，集齊人馬，有精於水戰的大江幫負責駕舟，還何懼兩湖幫。

　　照水程計，只要郝長亨錯失兩天的時間，他們肯定可以趕在他之前到穎口。

　　屠奉三道：「減速！」

　　兩艇終於在江面相遇，緩緩接近，直至兩艇首尾相並，只隔開丈許。

　　司馬道子目光掠過以黑布罩頭的屠奉三和劉裕，又瞥兒子一眼，這才朝燕飛望去。

　　司馬元顯出奇地一言不發，神態冷靜，只向乃父頷首，以示自己一切妥當。

　　划艇的兩人均是體型驃悍的高手，氣度沉著冷漠，年紀都不過三十，但燕飛等都曉得，他們是一流的好手。

　　屠奉三和劉裕也都兩眼不眨地打量司馬道子，看看此在「九品高手榜」上排行僅次於謝玄和桓玄的劍手，究竟有何不尋常之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是否已被王爺擒下？」

　　司馬道子點頭應是，悠然道：「徐道覆已知情逃走，我們再不用多此一舉，千秋的妻妾愛兒，連人帶船被我截著，不到他不承認。我會從他身上逼問出孫恩在建康的所有佈置，連根拔起天師道在這裡的奸細。哼！」

　　燕飛心中生出不忍的感覺，不過戰爭從來如此，他也很難怪責司馬道子。

　　道：「公子可以回到王爺的船上去。」

　　司馬元顯望向乃父，見後者微一點頭，站起來道：「今晚元顯雖遭被擒之辱，可是卻獲益良多，三位不單處處以禮相待，且沒有說過半句不客氣的話，元顯在此衷心致謝，希望將來見面，大家仍是戰友而非敵人。」

　　燕飛等三人都暗讚司馬元顯說話得體，且暗中幫了他們一個大忙，至少令司馬道子聽在耳內，心中舒服得多。

　　司馬道子見兒子並沒有被禁制穴道，雙目現出訝異的神色，神情大見緩和。且燕飛再沒有半句問及釋俘的事，便容許兒子先回到自己身邊，不單給足自己面子，更表示出信任自己，和願意合作的誠意。

　　司馬元顯一個聳身，落到司馬道子身旁。

　　司馬道子連叫了兩聲「好」，然後微笑道：「想不到今晚的事，能夠圓滿解決，這樣對大家都有利。人都在五艘戰船上，不但裝備齊全，船上還有弓矢兵器，和比你們要求更多的糧食。本王僅在此祝諸位旗開得勝，早日收復邊荒集。」

　　屠奉三一把扯去頭罩，喝道：「王爺了得，我們荒人不會令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雙目亮起來，笑道：「原來是『外九品高手』榜上高踞第三位的屠奉三屠當家，難怪能於那樣的情況下登船行事，給劣兒一個好的教訓。卻不知屠兄何時變成荒人呢？」

　　屠奉三哈哈笑起來，自有一股豪邁不羈的氣概，答道：「當桓玄與聶天還結成聯盟的一刻，再不容我屠奉三選擇，王爺理該明白我心情的變化。」

　　劉裕也除下頭罩，站起來施軍禮道：「北府兵副將劉裕，參見琅琊王。」

　　司馬道子雙目殺機一閃即逝，換上笑容，道：「劉副將不用多禮，今後倚仗你的地方多著哩！只要劉副將好好對朝廷盡忠，本王必不會薄待你。」

　　燕飛和屠奉三暗讚劉裕這著恰到好處，至少在表面上，可令司馬道子有台階可下，亦輕描淡寫化解了兩人短期內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

　　燕飛也挺身而起，道：「將來如我們能收復邊荒集，會依約來找王爺，看如何把協議的事落實。」

　　稍頓續道：「還有一事想請王爺幫忙，我們想取道建康回邊荒集去，因為郝長亨正在上游等待我們。另外，我們尚有三艘貨船，在下游六里的渡頭等候我們，請皇爺恩准他們隨我們一起返回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的目光，落在仍蜷伏船上的小白雁嬌軀上，若無其事的道：「此女是否聶天還的愛徒尹清雅？」

　　燕飛答道：「正是此女！」

　　司馬道子欣然笑道：「你們果然沒有令本王失望。沒有問題，你們可以取道建康北上淮水。我司馬道子保證，郝長亨難越建康雷池半步。」

　　五艘單桅戰船從橫風渡開出，朝建康駛去，司馬道子的座駕舟仍留在後方為他們護航，還派出兩艘快艇為他們引路。

　　五百二十八名荒人兄弟姊妹，分佈在五艘戰船上。此種戰船每艘可容二百人，又另設糧倉和武庫，所以絲毫不覺擠迫。不過五百多人裡，大部分為老弱婦孺，且傷病者眾，能騰出來操舟的壯丁壯婦不到一百人，而懂操船駕舟者只佔半數，故能保持戰船在河道上行走，已可還神作福，難對他們再作苛求。但如果遇上敵人，肯定全無還手之力。

　　司馬道子確大方慷慨，贏得包括宿敵劉裕的好感。船上果然裝備齊全，每船設有四台投石機，船頭船尾各有一架弩箭機，船舷擋箭牆豎立，可蔽半身，如由一群熟練的戰士操控，可成為河道上有強大攻擊性的工具。

　　雖然是單桅，卻懸掛四帆，只要將每一面帆與船的縱軸，構成一個斜角，風吹在帆上，再依風向風力而調較，便可以盡用從不同方向吹來的風，反射和攏聚而形成船的動力。而這只有熟悉船性者，方能控制自如，因此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要分開來各指揮一艘戰船。而另兩船則分別由兩位精黯此道的荒人兄弟負責。

　　兩艘水師戰船在旁駛過，以燈號和旗號與領航的兩艘快艇打招呼，問清楚情況，逕自朝上游駛去，接應司馬道子的座駕舟。

　　開路快艇的其中一人，是司馬道子的大將王愉，有他開路，當然一切不成問題。

　　燕飛坐鎮的是領頭的戰船，大忙一番後，見一切穩定下來，鬆了一口氣，立在看臺上，觀察南岸的情況。此時，離與高彥那三艘貨船約定的會合處已不到兩里水程。

　　依原本的計劃，天亮後載著千餘名荒人的糧貨船，會開赴上游與他們會合。

　　天邊開始現出曙光，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新的一天開始。不過，這一天卻有別於南方過往任何的一天，建康最有權勢的司馬道子，會在不情願下登上權位的巔峰，亦成為南方諸雄的眾矢之的。

　　站在他身旁的龐義興奮地道：「好小子！真有你們的。我還以為你會蠢得來劫獄，原來竟有此手段。聽說你幹掉了竺法慶，你是怎麼辦到的呢？」

　　另一邊的方鴻生，正以他的靈鼻嗅著清新冰寒的河風，雙眼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不住搖頭道：「雖然是眼前的事實，但直至此刻，我仍不敢相信，竟是由建康軍敲鑼打鼓的送我們離開。」

　　一群二十多名少婦少女，拖著三、四個小孩，從船艙蜂擁而出，興高采烈地來到甲板上，往船頭的方向走，一邊指點兩岸風光，又和指揮台上的三人笑著打招呼。

　　見到燕飛立在台上的英姿，女仕們的眼睛都亮起來，忍不住的多看幾眼，有些更大送秋波。

　　荒人不論男女，都是無法無天，不愛守一般的禮法規矩。尤其是這群婦女，不乏在夜窩子操迎送生涯的妓女，更是遠比一般女子大膽。苦難已過，她們又回復生氣。

　　方鴻生一臉陶醉地和她們打招呼，顯然樂在其中。

　　龐義見燕飛若有所思的神情，問道：「燕小子你在想甚麼呢？」

　　燕飛目送她們移往船頭，心中忽然湧起異常的感覺，卻偏沒法具體地掌握到是甚麼一回事。答道：「我在想，與其它兄弟會合後，該否重新調配人手，將老弱婦孺全集中到三艘客貨船上，而五艘戰船則由有經驗的兄弟接手，如此，縱然遇上事故，我們仍有還擊和保護客貨船的能力。」

　　龐義道：「是否會太花時間呢？照計算，由此直至到達淮水，水路都該是安全的。」

　　燕飛搖頭道：「邊荒集的失陷，我仍是記憶深刻，一切都來得出乎意料之外和突然，小心點總是好的。」

　　方鴻生猶有餘悸的道：「那晚確是驚險之極，我們的人還有小半尚未渡河，敵人便從四方八面湧至，我和老龐、高小子等百多人，只好拚命沿穎水南逃，幸好途上沒遇上敵人，否則如何看到今天的風光。」

　　三艘大型帆船出現在河灣渡頭處，燕飛忙令人以燈號傳訊，著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則通知前面的王愉。

　　三艘客貨船像三個龐然巨物般蟄伏浸浴在晨曦裡，均是以載客貨為主的沙船。由於以載重物為主，並不講求靈活，所以方頭方尾，平底而吃水淺。

　　沙船可載重至三千石，豎三桅，掛四蓬，船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在正常的情況下，每船可容三百人，千餘人是多了些兒，但仍可以擠得下。

　　燕飛帶頭走下看臺，龐義和方鴻生兩人隨之。

　　兩艘開路快艇先後朝三艘沙船駛過去，後來的五艘戰船跟隨後方。

　　龐義欣然道：「今次我們是滿載而歸，否極泰來。」

　　方鴻生滿懷感觸的道：「我本以為邊荒集完了，我也完蛋，豈知卻忽然有此轉機，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

　　龐義笑道：「應該說是我們荒人氣數未盡，老天爺仍在照拂我們。」

　　燕飛心想的，卻是待會高彥曉得他的夢中情人已成為階下之囚，會有甚麼反應？不過如他要求自己釋放她，自己肯定會照辦。

　　此時，那群到甲板趁熱鬧的女子，又嘻嘻哈哈的走回來。

　　燕飛的心神卻飛到遠在北方的紀千千，伊人若得聞邊荒集再次失陷，會否因而失去一切希望，至乎放棄築基的功法，今燕飛沒法在功成後，與她再作心靈的交流呢？沒有紀千千這神奇的探子作耳目，他和拓跋珪或會一敗塗地，因為，他們的對手是北方最強橫的慕容垂，如若有失，拓跋珪會被他連根拔起，永不能翻身。

　　「錚！」

　　蝶戀花發出可令任何人驚心動魄，突然而來的鳴響。

　　燕飛立從沉思裡猛然驚醒過來，兩道白光，分從那群婦孺裡疾射而出，分取龐義和方鴻生兩人。

　　事起突然，龐義和方鴻生，雖然先被劍鳴示警嚇得肉跳心驚，但對方的暗器疾而準，即使在正常的情況下亦難以閃躲，何況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

第十一章　兒女恩怨

　　刺客的手段確是既狠且毒，且非常高明，深悉燕飛的性格，扮成荒人女子，混在婦孺群裡，先以鋼針襲擊龐義和方鴻生，教他不得不分神出手相救，然後從人堆裡閃出，手中劍化作白芒，疾如流星的偷襲燕飛下腹。

　　可是任她千算萬算，仍算漏了一點，就是燕飛超越一般武功範疇的靈通。

　　這是蝶戀花第三次的鳴叫示警。

　　第一次發生在燕飛和劉裕、高彥，坐船往見紀千千的秦淮河途上，盧循從河水裡跳出來突襲。第二次是在邊荒四景之一「萍橋危立」的美景裡，與紀千千並坐斷橋談心，「小后羿」宗政良向他施放冷箭。

　　自玄功初成以來，蝶戀花再沒有示警的異況，可是值此燕飛神飛意馳、沒有絲毫防備的一刻，神劍再次負起護主的重責。

　　劍鳴聲像暮鼓晨鐘，把燕飛完全喚醒過來，也教勢在必發的刺客吃了一驚，出手慢了半拍。

　　就是這一秒之差，令燕飛避過大禍。

　　以燕飛的身手，亦沒有可能擋格兩枝飛針之時，同時接著對方迅雷不及掩耳指腹而來的一劍。

　　此劍的厲害處，不僅在其速度，更在其驚人而邪異的劍氣，劍光甫從人群裡現跡，劍氣已把燕飛完全籠罩，燕飛眼耳被劍氣遮蔽貫滿，極目所見盡為劍光，耳內所聞全是劍嘯聲。

　　這並非從未體驗過的經驗，在與竺法慶決戰於邊荒之際，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便令他有同樣的感受。

　　楚無暇！

　　她確已得竺法慶「十住大乘功」的真傳，且融匯貫通於劍道裡，成為凌厲邪異的驚人劍術，難怪能於那樣的情況裡斬殺曼妙，令桓玄功虧一簣。

　　丹劫真氣在剎那的高速中運遍全身，燕飛的感官回復靈動，同時生出兩股力道，從舉起的雙手手背施放，分撞驚駭欲絕的龐義和方鴻生。

　　眾婦孺仍弄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一切都太快了，快得令人的腦袋來不及反應，只能呆看著龐、方兩人往旁拋開，以毫釐之差避過殺身之劫。

　　兩枝鋼針分從兩人臉頰旁飛過，投往大江去時，燕飛已扭身揮掌，狠拍離小腹不到三寸的劍鋒去。

　　「蓬！」

　　氣勁爆發。

　　把全身罩在大斗篷裡的楚無暇全身劇震，卻沒有露出絲毫狼狽之象，嬌哼一聲，優美的身影，借力向後飛退，再沒入婦孺群中，教燕飛投鼠忌器，沒法藉機全力反擊。

　　燕飛竟被她的劍勁震得挫退小半步，由此可知，她的劍法功力厲害至何等程度。

　　楚無暇在人群裡靈活如魚的游閃幾下，如入無人之境的在人堆另一方離開，以異乎尋常的平靜語氣，邊退邊道：「終有一天，我會把你燕飛欠我的命討回來！」說到最後一個字，人抵船首處，一個觔斗，投進江水裡去。

　　哭喊聲起。

　　燕飛忙道：「沒事哩！沒事哩！」

　　龐義和方鴻生驚魂甫定的來到他兩旁，前者問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厲害的女刺客，此女是誰呢？」

　　燕飛口上答道：「楚無暇！」

　　心中想的卻是楚無暇的刺殺行動，會否是得到司馬道子的同意，抑或只是個人的復仇行動呢？假以時日，此女會是另一個尼惠暉又或竺法慶。

　　※※※

　　高彥連滾帶跑的衝入船艙，直抵目標的艙房門外，想也不想的把門推開。

　　這間艙房該是供艦上指揮官起居的艙房，位於最上層，分前後兩進，前廳後寢，小廳佈置得像個具體而微的小型治事堂，書牘櫃、書桌等一應俱備。內外以珠簾分隔。透簾望進去，在清晨冬陽的柔輝裡，尹清雅纖美的倩影，正擁被坐在床上，秀髮輕軟地垂在香肩處，閃著烏黑奪目的亮光，呆看著窗外建康城南岸的美景。

　　宏偉堅固的石頭城，逐漸移往窗子的右邊去。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高彥感到周身一陣又一陣的發麻。

　　天啊！燕小子果然不是在說笑的。

　　她為何會在這裡呢？到此刻，高彥方醒覺自己根本沒有先弄清楚，只是聽到小白雁在此，便不顧一切地直撲過來。

　　他聽到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個不停。

　　這是不可能的，偏是眼前的事實。

　　在這一刻，他忘記了邊荒，忘記了仍身處險境，忘記了這艙房外的任何人和事。緩緩關上房門，躡手躡足，撥開珠簾，來到尹清雅身後，想打個招呼，只恨聲音來到咽喉處，只變成沙啞的一聲嘆息。

　　尹清雅嬌軀微顫，並沒有別過頭來看他，輕輕道：「高彥！是你來了嗎？」

　　高彥的心溶解了，生出飄飄然的動人感覺，移到她身前，單膝下跪，仰望她沒有任何瑕疵的動人花容。

　　尹清雅機伶的一對眼睛，也往他投下來，幽幽道：「你沒事真好！人家都不知多麼為你擔心哩！」

　　高彥早忘記了發生在邊荒巫女河旁的事，聞言一呆道：「我差點忘了，你是如何逃脫的呢？」

　　尹清雅現出苦惱的神情，嗔道：「你這大傻瓜糊塗蟲！難道沒有人點醒你嗎？到現在仍是糊里糊塗的。唉！教人家怎麼說呢？」

　　高彥被罵得心曠神怡，挺起胸膛道：「過去的事不用去理！我們須關心的是我們的將來。我高彥是個很有本事的人，說到賺錢，沒有多少人及得上我。我又懂逗你開心，保證你和我在一起，一生都會幸福快樂。」

　　尹清雅呆看他好一會後，忍俊不住的「噗哧」一聲嬌笑起來，現出個迷人之極的表情，兩眼上翻，沒好氣的道：「甚麼將來的喲！我的現在已是一塌糊塗，還被你這條糊塗蟲大混蛋來搞混。你若有憐香惜玉之心，就出去狠揍你那班兄弟一頓，為我出一口氣。下手又狠又毒，弄得人家渾身酸軟無力的，想跑上甲板吹吹河風也不行。」

　　高彥有點尷尬的抓頭道：「你為何會在這裡的？」

　　尹清雅裝出個受不了至快要昏倒的嬌憨神情，點著指頭逐個數道：「你應該問你的惡霸兄弟燕飛，或殺人不眨眼的屠奉三，又或不知是北府兵正規軍還是被通緝的逃兵劉裕。何時輪到我這位受害人來說呢？」

　　高彥拍胸口道：「解穴只是一件小事，包在本少身上。現在既不成問題，我們是否該討論我們的將來呢？邊荒集是天下間最好玩和最刺激的地方，加上有我高少陪你，肯定你會樂不思兩湖。」

　　尹清雅忍著笑念道：「樂不思兩湖！你這滿口胡言的糊塗小子。」旋又皺眉道：「我好像從沒說過看上你，你開口閉口都是我們的將來，我和你的將來根本扯不上任何關係。對嗎？我的高少爺！」

　　高彥嬉皮笑臉道：「這方面哪來問題？你遲早會被我能開金破石的精誠感動，是老天爺注定的天生一對。哈！自認識我的小清雅後，我便從沒有再踏足青樓半步。」

　　尹清雅氣惱的道：「我沒見過比你臉皮更厚的人，若用你的臉皮為邊荒集築城牆，肯定厚如鐵桶。哼！你這小子以前常逛窯子的嗎？」

　　高彥毫無愧色的道：「不多！只是隔天去吧！」

　　尹清雅瞪大美目駭然道：「隔天去？你的身子是鐵打的嗎？」

　　高彥終曉得說漏了口，忙補救道：「不是每次去都……嘿……你明白哩！頂多每去兩次才真來一次。哈！以後我都不去了，我把自己全獻給你。」

　　尹清雅的可愛臉蛋火烘般燃燒起來，大嗔道：「你這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壞蛋傢伙，滿口髒言穢語，我以後再不和你說話，給我滾出去。」

　　高彥大吃一驚，陪笑道：「所以我開口閉口都是我們的將來，因為過去的都算了嘛！嘻！規行矩步的男人有甚麼好？只有解溫柔的男人才能令你幸福快樂。本少以前的逛青樓，便當作是修行好了，我會比任何人更懂得討小清雅的歡心。」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討我歡心的人還嫌少嗎？多你一個反令我生氣。」

　　高彥厚著臉皮道：「我在這方面的本領是與眾不同的，清雅請試試看。」

　　尹清雅懷疑的道：「你是否又在說髒話？」

　　高彥忙指天發誓道：「噢！不！不！當然不是髒話，我的心非常純潔，只是想清雅給我機會，陪你說話聊天玩兒吧！」

　　尹清雅目光投往窗外，訝道：「和你這厚臉皮的傢伙聊呀聊呀，竟不知已過了建康。唔！你是否真的想討好我呢？」

　　高彥肅容道：「這個當然！」

　　尹清雅瞄他一眼，忽然垂頭審視自己的纖纖玉指，低聲道：「事先聲明，我的提議並不代表我小白雁看上你，只是見你傻兮兮的樣子，有時也可逗得人家開心，可以作閒來解悶的手下。」

　　高彥喜上眉梢，但又隱隱感到「手下」兩字有點不妙，道：「小清雅請吩咐下來，只要我高彥能有角逐裙邊的機會，本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尹清雅會說話的眼睛橫他一眼，清楚顯出，你這死性不改的傢伙，又來這一套的表情，然後道：「我從不愛穿裙，所以逐甚麼裙邊只是你的癡心妄想。唉！我只是覺得有點對你不……！噢！沒甚麼！哪！你聽著啊！我是對你格外開恩，只要你肯向我師父投誠，我會央他老人家酌才起用你，總好過你將來葬身邊荒，淒慘收場，而你亦有機會表現給我看，你有甚麼本領了。」

　　高彥喜色盡褪，頹然道：「我的大半本領全仗邊荒而來，沒有邊荒集，我便像落於平陽的猛虎，再沒有爭取你芳心的資格，你更不會將我放在眼內。唉！我的娘！我一定不會看錯你的，你和我都是不愛受管束的人，只有邊荒集可令我們如魚得水，快樂無憂。」

　　尹清雅像初次認識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會道：「原來你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是用來騙小孩子的甜言蜜語。」

　　高彥苦笑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荒人，與邊荒集生死與共，沒有了邊荒集，我高彥只是個廢人，你也不會喜歡我。」

　　尹清雅生氣的道：「我現在又喜歡你嘛！喲！我的肚子很痛哩！」

　　高彥撲到床邊，手足無措的看著她在搓揉自己的小肚，駭然道：「我扶你去解決如何？」

　　尹清雅的兩邊臉蛋刷地紅起來，啐道：「不關那方面的事，是經氣出了問題。噯！你給人家揉揉看！」

　　高彥如獲老天爺恩准，忙探手道：「甚麼推拿按摩我高彥最拿手，包你舒眼透心。嘿！該揉哪裡呢？」

　　尹清雅抓著他的右手，按到小腹去，不肯鬆開以限制他活動的範圍，現出痛苦的表情，道：「揉這處！」

　　高彥手觸她灼熱和充滿彈性的動人小腹，那種親密的滋味，教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掉，愛不釋手的輕揉起來。

　　尹清雅連耳根都紅透，低聲嗔罵道：「還自吹自擂甚麼推拿高手，治經氣要用勁嘛！你的功夫到哪裡去了？」

　　高彥忙賠不是，注入真氣，一點不覺察尹清雅拿著他的手先往右旋，逐漸擴大，接著又往左旋，由大圈變作小圈。

　　到高彥感到後勁不繼時，尹清雅現出得意的燦爛笑容，挺直嬌軀，欣然道：「成哩！你這厚臉皮的傢伙總算對我有點用處。」

　　高彥仍不覺有異，喜道：「肚子不痛了嗎？來！讓我再給你按摩，保證你可以睡一覺好的。」

　　尹清雅把他的手按實在小腹處，湊往他耳邊道：「你昨晚不是未合過眼嗎？該好好睡一覺的應是你。」

　　高彥感覺著她迷人的小肚子輕輕起伏，魂為之銷，歎道：「清雅……噢！」

　　高彥軟伏入她懷內去。

　　尹清雅收回戳在他脅下的五指，另一手輕鬆地把他整個人提到床上，然後跳下床去，回頭瞧他道：「傻瓜！可愛的大傻瓜！」

　　高彥仍然神智清醒，只是身不能動，有口難言，只能乾瞪眼。

　　尹清雅像個關心體貼的小嬌妻般，把他的身體移到床中，又為他蓋上棉被，笑意盈盈的道：「不說話的高彥才乖嘛！蓋著棉被便不會著涼。放心吧！今次我不會傷害你的，好好睡一覺吧！希望永遠都不用再見到你。」

　　又在他臉頰輕吻一口，接著一溜煙般穿窗而出，投進江水裡去，不濺起半點浪花。

　　高彥急得差點哭出來，偏又毫無辦法。

　　她走了！

　　就這樣的不顧而去。

　　房門倏地打開，燕飛從容掠進來，像看不到高彥般直抵窗旁，目光往江水投去，笑道：「你這小子真是艷福不淺。」

　　高彥立即老臉通紅，心中則在大罵。這小子竟敢偷聽自己和心上人的閨房密語。但又知燕飛著眼點，只是自己的安危，與是不是君子扯不上關係。

　　燕飛移到床邊，忍著笑道：「美人恩重，該否讓你保持這樣子呢？」

　　高彥氣得乾瞪眼。

　　燕飛又歎一口氣，掌如雨下，連拍他七、八個穴道，到拍中他的天靈穴，方成功為他解穴。

　　高彥擁被猛地坐起來，破口罵道：「還不給我把她追回來？」

　　燕飛坐往床邊，聳肩道：「她得聶天還真傳，水底功夫肯定了得，如何追她？」

　　高彥不服的道：「你既在偷聽我們說話，該有足夠時間阻止她，為甚麼沒這般做？」

　　燕飛探手抓上他肩頭，道：「還不是為了你，讓你送她個順水人情，令她知道你對她是全心全意。這樣的結果不是最好嗎？以後就要看閣下的手段了。」

　　高彥發呆半晌，點頭道：「她心裡是有我的。」

　　燕飛不耐煩的道：「這個當然！否則何用臨別贈送香吻？」

　　高彥的臉又紅起來，道：「連這都給你聽到？」

　　燕飛啞然失笑道：「不是聽到，而是看到。」

　　高彥現出尷尬的神色，不自覺地伸手揩臉，道：「這定是專在水底用的胭脂，浸在水裡也不會褪掉。」

　　又警告道：「我和她說的心事話兒，不准你透露半句給人聽，否則我不管你是邊荒首席劍客，還是天下第一高手，也要狠揍你一頓。」

　　燕飛大笑去了。

第十二章　盡聽天命

　　燕飛來到甲板上，劉裕和屠奉三正在船尾說話，見他來到，屠奉三道：「走了？」

　　劉裕道：「是否高彥放她走了？」

　　燕飛道：「高小子怎捨得放她走。小白雁的功夫確不錯，只犧牲點色相，讓高彥搓搓肚子，便成功束聚足夠的真氣衝破禁制。現在回想起來，能如此容易把她生擒，確有點僥倖的成分。」

　　屠奉三笑道：「你只是謙虛吧！現在普天之下，有資格和你單打獨鬥的數不出多少個。閒話休提，我和劉兄研究出一個計劃，須你參詳一下，看是否可行。」

　　燕飛道：「你們兩個腦袋合作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小弟洗耳恭聽。」

　　劉裕道：「計劃很簡單，第一步是到大江幫的祕密基地去，先整理陣容，看看我們手上還有多少可用的戰船和人馬，然後再兵分二路，一路由濄水運糧上邊荒，接濟我們在巫女丘原的兄弟；另一路開赴穎水，與兩湖幫正面硬撼，決一死戰。」

　　濄水位於穎水之東，中間還隔了一條夏淝水，三條河均南通淮水，北上邊荒。濄水和夏淝水更在邊荒集的北面數十里處連接，再分叉北上，偏東的一截，抵達巫女丘原的邊沿區域。

　　隱藏於巫女丘原沼澤地帶的兄弟缺糧，運糧食和兵器弓矢去接濟他們，是刻不容緩的事。至於為何要與兩湖幫大戰一場，燕飛卻想不通。

　　屠奉三看著燕飛一臉疑惑的神色，笑道：「尹清雅既脫身，必通過兩湖幫廣佈南方的龐大通訊網，和郝長亨取得聯繫。這頭小白雁見到郝長亨，會盡告老郝我們這方的情況，當老郝曉得我們手上不但有五艘戰船、三艘大型運糧船，會誤以為我們得到司馬道子的全力支持，他會怎麼做呢？」

　　劉裕接下去道：「他最怕的是我們與散落邊荒的兄弟會合，重新整固集結，然後封鎖邊荒集南段的穎水，如此，我們將可以得到司馬道子源源不絕的各方面支持。」

　　屠奉三笑道：「他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我們和司馬道子的真正關係，只看到司馬元顯和我們並肩作戰，而事實上，司馬道子再不會給我們半個子兒。」

　　燕飛吁出一口氣，靠著船沿半挨半坐著，點頭道：「明白了！所以郝長亨會不惜一切，調動附近所有兩湖幫的戰船，趁我們未成氣候前，把我們摧毀，如此，我們在邊荒的兄弟，將因缺糧、缺兵器弓矢而不戰自潰，他則穩得邊荒集，還可以向姚興和赫連勃勃展示實力。」

　　劉裕道：「坦白說！若憑我們現在的實力，確是不堪郝長亨一擊，只是他的『隱龍』，足可令我們頭痛，何況，兩湖幫必有船隊在穎口附近集結。不過我們卻有三招絕活，只要靈活運用，可教老郝吃個大虧，而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壯舉，則有機會成功。」

　　燕飛道：「我只想到大江幫這著奇兵，不過你已說了出來。」

　　屠奉三道：「大江幫此著確是奇兵，且以大小姐的才智，必會清楚掌握水道的所有情況，使我們能知己知彼，掌握形勢。亦只有由江大小姐親自指揮的兩頭船，方有與『隱龍』爭勝較量的能耐。」

　　稍頓續道：「至於第二招絕活，便是北府兵的水師船隊。北府兵的水師天下聞名，劉牢之更是一等一的水戰高手，只要他肯點頭，我敢保證，兩湖幫的戰船不敢越過壽陽半步。」

　　壽陽是北府兵於淮水西面的最後重鎮，長期囤駐重兵，穎口位於壽陽之西，該處河道縱橫，往北是上邊荒集，南行為沘水，再往西分別連接決水、汝水。

　　如壽陽的淮水一段被北府兵水師封鎖，越過壽陽的兩湖幫船隊，將有家歸不得，一是北上邊荒，一是經大江返回兩湖，那時，當然須硬闖建康水師的一關。

　　孤軍深入，自是智者不為，所以，如北府兵出手，給郝長亨以天作膽，亦不敢過壽陽半步。

　　問題在劉牢之肯否在這非常時期，出手助他們。

　　假如壽陽以東的水道安全不成問題，糧船便可以輕鬆地沿濄水北上，直抵丘原，接濟慕容戰等缺糧的燃眉之急。

　　燕飛皺眉道：「劉牢之似乎非是這麼懂大體的人，尤其當收到司馬曜駕崩的消息，更是陣腳大亂，他肯這樣幫忙嗎？」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我會向他痛陳利害，即使他愚蠢至放棄這個對他有利無害的提議，我仍有最後一著，就是請壽陽的主將胡彬出手，以他的水師虛張聲勢，也可以達到同樣效果，我保證胡彬不會令我們失望的。」

　　接著向燕飛打了個手勢。

　　燕飛暗忖，劉裕少有這般誇張的動作，究竟是甚麼意思呢？旋即領悟過來，劉裕對劉牢之的支持，事實上全無信心，他只是找個藉口開溜，好到豫州救王淡真，而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不好讓屠奉三曉得，他為兒女私情而置正事於不顧，所以公私一併來辦。

　　忙道：「北府兵的支持，關係到反攻邊荒集的成敗，劉牢之又意向難測，今次我陪你走一趟吧！」

　　屠奉三倒沒有生出疑心，道：「我只能給你們五天的時間，否則，如讓郝長亨集結龐大的船隊，那時將輪到他把穎口封鎖，而我們的反攻，會變成以卵擊石。」

　　劉裕瞥燕飛一眼，露出感激的神色，欣然道：「五天該足夠了！我們辦好事後，立即到新娘河與你們會合。」

　　燕飛問道：「這兩招確是郝長亨想不到的奇招，第三招是甚麼厲害招式呢？」

　　屠奉三攤手道：「我也想不到，要劉兄才知道。」

　　燕飛訝然往劉裕直瞧。

　　劉裕唇邊現出一絲笑意，道：「我們的第三招絕活，是說服大小姐由屠兄擔大旗，指揮船隊與老郝正面交鋒。文清雖智勇過人，但要面對兩湖幫經驗仍是差了一點，可是，我們今次是不容有失，因為再沒有翻本的籌碼。而數天下人物，能與兩湖幫在水道上爭雄鬥勝者，捨屠兄還有何人呢？」

　　屠奉三啞然笑道：「劉兄這捧人的一招才最厲害。但坦白說，我一直有此意，只是不敢也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要大小姐肯點頭，我會鞠躬盡瘁，竭盡所能。」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劉裕的確開始成熟了，寥寥幾句話，已贏得屠奉三的好感，且表現出他知人善用的才智。亦只有劉裕能說服江文清，將統一指揮的權柄交由屠奉三，使己方僅餘的微薄力量，能發揮最高的效用。

　　劉裕下決定道：「上淮水前我們分道走，我和燕兄到廣陵去見劉牢之，五天後在新娘河會合。」

　　※※※

　　拓跋珪立在一座高崗上，三十多名親隨把守四方，雪野在前方擴展到無垠的遠處，後方是結霜掛冰的密林，在晨光下大地難掩一片荒寒之象。

　　再朝前走半天馬程，便是以赫連勃勃為首的匈奴鐵弗部的根據地統萬城。

　　拓跋儀在兩名拓跋族的戰士引路下，策馬馳上高崗，在離拓跋珪默立處十丈許遠甩蹬下馬，來到拓跋珪後方，致禮問好後頹然道：「邊荒集完了，我們終是鬥不過慕容垂，我願領受族主賜下的任何罪責。」

　　拓跋珪仍沒有回頭，雙目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柔聲道：「赫連勃勃是否到了邊荒集去撒野？」

　　拓跋儀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拓跋珪既曉得攻陷邊荒集的聯軍有赫連勃勃的一份，當清楚邊荒集的情況，更該曉得，今次荒人翻身無望，為何卻顯得對關係重大的邊荒集的得失，毫不在意，還似胸有成竹。

　　要知如赫連勃勃得邊荒集之利，又有彌勒教、姚萇和慕容垂全力支持，將會成為拓跋族南下的最大障礙。

　　拓跋族的另一條南下之路便是入長城，以平城和雁門作根據地，如此與慕容垂的衝突將勢不可免。以拓跋族現時的實力，比之慕容垂，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如非慕容垂的主力集中往滎陽，恐怕慕容大軍早收復雁門和平城，還會把盛樂夷為廢墟。

　　他已有年多沒見過拓跋珪，此刻的拓跋珪，明顯地予他不同的感覺，但不同在何處，他卻感到難以具體地描述出來，那種變化實在微妙難言。

　　答道：「赫連勃勃在竺法慶、司馬道子、姚萇和慕容垂的支持下，以狂風掃落葉的方式，攻陷邊荒集，我們根本沒有反抗之力，今次我們是徹底的完了，我族的戰士四散逃亡，我因得到一些或許對族主有用的消息，所以全速趕回來。」

　　拓跋珪淡然道：「是甚麼消息呢？」

　　拓跋儀整理好腦海裡的思想，答道：「慕容垂和姚萇暗中勾結，以對付慕容沖，慕容垂會使出引蛇出洞之計，佯裝親領大軍北返來對付我們，只要慕容沖中計出關，姚萇便會奪取長安，斷慕容沖的後路，而慕容垂則會盡殲慕容沖出關的部隊，完成統一鮮卑慕容族的壯舉。」

　　稍歇又道：「此事雖由竺法慶之口說出來，不過，觀之慕容垂和姚萇在攻打邊荒集一事上攜手合作，應該大致與事實相符。」

　　拓跋珪雙目神色轉厲，凝望遠方統萬城的方向，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慕容垂不是佯裝來攻打我們，而是真的來攻打我們，因為他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

　　拓跋儀點頭道：「我們也猜到他會兵分兩路，一隊由慕容寶領軍，北上與慕容詳會合，再聯手收復平城和雁門。慕容垂則親率主力大軍密藏於關外，等待慕容沖上當。」

　　拓跋珪仰天長笑，狀極歡欣，似乎勝利已到了他手心內，只待他合手掌握。

　　拓跋儀大惑不解地呆瞧著他雄偉如山的背影，雪原寒風陣陣，吹得拓跋珪的長髮迎風亂舞，有種說不出來充滿狂亂和暴力的況味。

　　忽然間，拓跋儀感到再不認識這位兒時的玩伴，拓跋珪似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不能從常人的角度去看他。

　　他完全不明白，拓跋珪有何值得欣喜的理由。慕容垂深悉拓跋珪的虛實，不論派任何人領軍來犯，必有足夠的實力摧毀崛起不久、根基未穩的拓跋族。

　　拓跋珪收止笑聲，回復冷靜，沉聲道：「小儀似乎尚未知道，我們的小燕飛已斬殺竺法慶於邊荒的事。」

　　拓跋儀劇震道：「甚麼？」

　　拓跋珪讚歎道：「好一個燕飛！不愧是我拓跋珪最看得起的人，此戰不但令他千古留名，更是他劍手生涯的轉折點，也令他踏上直登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不歸路。此戰不但令整個形勢逆轉過來，更把荒人的聲譽送上巔峰，亦使慕容垂和姚萇進退兩難，赫連勃勃則從雲端掉下來，再無所憑恃。」

　　拓跋儀急促地喘息道：「小飛怎麼做到的？」

　　拓跋珪輕鬆的道：「這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你，可卻是鐵般的事實。彌勒教在一夜間瓦解，高懸在邊荒集東門外竺法慶的頭顱，以沒有人置疑的方式，宣告竺法慶並非甚麼彌勒佛降世，只是個失敗的大騙徒，一向令彌勒教徒歸心效死的力量再不復存。聽說，彌勒教徒發了瘋的四處破壞，又襲擊教內有職級的人，令邊荒集大亂三天後方四散逃亡，但赫連勃勃、姚興和慕容麟三人領導的聯軍，已元氣大傷，損失最慘重的是王國寶一方，竟被憤怒的彌勒教徒，燒掉了十多條戰船。哈！真想不到小飛的劍，竟能起這麼大的作用。」

　　拓跋儀一時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緩緩轉身，雙目神光電射的打量拓跋儀，道：「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和你的猜測剛好相反，假若邊荒集不是因竺法慶之死而危如懸卵，那北上來收拾我們的便將是慕容垂而非慕容寶，因為慕容垂對我的顧忌遠多過於慕容沖。明白嗎？」

　　拓跋儀此時方明白拓跋珪剛才說的，「慕容垂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背後的含意。

　　慕容垂是知兵法的人，當然明白須以上驥對上驥的重要性，再配上壓倒性的兵力，拓跋珪是必敗無疑。

　　當然！假設領兵來反擊拓跋珪的，換了是大燕的第二號人物慕容寶，拓跋珪仍是輸多贏少的局面，但至少有一線機會。

　　拓跋珪所說的「機會來了」，正是指此。

　　拓跋珪啞然笑道：「我本一直在擔心要同時應付赫連勃勃和慕容垂，幸好現在赫連勃勃在邊荒集泥足深陷，難以回師，且兵力因兩次攻打邊荒集而大幅削弱，短期內再難威脅我們，我便可以專心應付慕容寶和他的大軍。」

　　拓跋儀仍是不知說甚麼話好。

　　一切都在拓跋珪精確的算計裡，雖然到此刻，拓跋儀仍不知道，拓跋珪有何妙法應付無敵於北方的慕容鮮卑軍，可是卻被拓跋珪強大的信心感染，心中充盈鬥志。

　　拓跋珪負手仰望長空，悠然自若的道：「慕容垂別無選擇，必須坐鎮滎陽，一方面設法穩著邊荒集，另一方面對付慕容沖出關的大軍，要應付兩條戰線上的激戰，大燕只有慕容垂一人能辦得到。」

　　目光又往拓跋儀投去，冷靜地道：「我清楚慕容垂的性格，他絕不容邊荒集二度失陷於荒人之手，特別對手是燕飛，因為這會令他在紀千千面前無地自容。所以他會不惜一切，保住邊荒集。」

　　拓跋儀點頭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道：「你給我回邊荒去，盡力助燕飛收復邊荒集，只要你們能成功，將對慕容垂的信心，造成無可彌補的打擊。至於慕容寶方面，我自有應付之法。哼！」

　　拓跋儀低聲道：「慕容寶是有名的猛將，在戰場上從未試過敗績，故能得慕容垂看重。族主須小心。」

　　拓跋珪欣然道：「你竟以為我會犯上輕敵的錯誤嗎？若是小飛絕不會說這番話。你今次到邊荒集去，我只能給你千頭戰馬，另精銳百名，因為我必須保留實力，以應付比我們遠為強大的敵人。」

　　拓跋儀連忙謝恩，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今次見拓跋珪，有與前不同的感受，就是眼前的拓跋珪，竟令他這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生出畏敬之心。

　　拓跋珪道：「你休息一晚，明早立即起行。告訴燕飛，當我擊垮慕容寶的時候，他和他的紀美人重聚的日子亦不遠了。一切依約定而行，我拓跋珪永遠是他的好兄弟。」

　　拓跋儀施禮告退。

第十三章　角力邊荒

　　紀千千步入廳堂，慕容垂獨坐一角，一副深思某種疑難，有點難下決定的神情。如此表情確未曾在他的臉上出現過。一直以來，慕容垂都予她萬事均在掌握中的姿態，似乎在他來說，天底下沒有任何能難得倒他的事。

　　忽然間，紀千千感到慕容垂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雖然他的身份、地位、本領和手中掌握的權勢實力，令他予人不可一世超乎眾生的形象。事實上他仍是一個人，仍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慾，會因事情的變化而生出情緒的波動，也會如任何人般有焦慮、困惑和煩惱的時候。

　　這領悟使她感到和他之間的距離被拉近了，卻與男女之情沒有絲毫關係，純粹是人與人之間相對的感受。

　　那張出自古代名家叔蔡之手的琴，仍擺放在小几上，斷了的弦線已換過新的。

　　慕容垂目光往她投來，射出深刻的感情，且站起來歡迎她，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欣然請她坐下。

　　能得到這位剛登基為帝的大燕天子如此周到的禮遇，天下間恐怕只她紀千千一人而已。

　　紀千千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當然更不會為此受寵若驚，與他隔几坐好後，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慕容垂朝她瞧來，微笑道：「千千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確是令人欣慰。」

　　紀千千心忖，我的精神一天好過一天，卻不是因為你而是燕郎。輕歎一口氣道：「有勞皇上費心。」

　　慕容垂目光轉投前方，語氣平淡的道：「邊荒集已再次落入我的手上。」

　　紀千千的耳鼓內，彷彿響起晴天霹靂，轟然劇震，手足冰冷起來，心兒劇烈地跳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邊荒集再次失陷了。

　　她聽到自己問道：「你捉到他了嗎？」

　　慕容垂不敢望她的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成功也可以是如此含糊不清的，燕飛並沒有因邊荒集失陷被捕，還反而割下竺法慶的首級，將之高懸在邊荒集的東門外。」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起來，沒法掩藏如釋重負的神態，轉白的花容回復了點血色，朝慕容垂望去，道：「多謝皇上坦然相告，其它的人呢？」

　　慕容垂沒有答她，苦笑道：「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竟勝不過燕飛的蝶戀花，此事誰能預料呢？」

　　紀千千因燕飛而感到無比的驕傲，心忖，我燕郎的本領還多著哩！你雖佈下天羅地網，他還不是來去自如。這當然不會說出來，再次問道：「其它的人呢？」

　　慕容垂道：「我是首次有想說謊話的衝動，荒人今次機伶得教人意外，或許是有前科，在我們的聯軍大舉進攻前，荒人棄集逃亡，利用邊荒特別的形勢躲避追擊。不過，我們也有前車之鑒，今次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紀千千心中欣慰，也感激慕容垂肯坦然相告，沒有隱瞞。她雖然不曉得，慕容垂說的聯軍除彌勒教外還包括哪一方的兵馬，但因她從謝安處聽過有關竺法慶的事，故對彌勒教知之甚詳，因而掌握到燕飛擊殺竺法慶的意義和效果。

　　以燕郎悲天憫人的情懷，在一般情況下絕不會割下對方的首級示眾，他這般做了，是要達致最震撼的效果，一邊向天下展示荒人不可輕侮的反擊力量，振奮荒人士氣，更為要把彌勒教徹底瓦解。

　　乾爹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彌勒教已不成威脅，謝家再不用擔心竺法慶。對南方的佛門來說，更是值得額手稱慶的事。

　　慕容垂的聲音傳入耳內道：「千千為何不說話呢？」

　　紀千千往他瞧去，迎上他銳利的目光，歎道：「邊荒集是屬於荒人的，只有荒人才可以令邊荒集保持活潑開放的精神，亦只有如此，邊荒集始能成為戰火烽煙外繁華興盛的樂土。皇上這麼強佔邊荒集，與殺雞取卵有何分別呢？」

　　慕容垂現出苦澀的笑容，語氣卻平靜無波，徐徐道：「如我告訴千千，我是為千千而這麼做的，千千有何感想呢？」

　　紀千千凝視他片刻，輕搖螓首柔聲道：「我並不相信皇上是因我而佔領邊荒集，正如皇上曾說過，征服邊荒集是皇上踏出統一天下的第一步。邊荒集在征戰天下的戰略上，有重要的作用，既可以防止我們漢人北上，又可以掌握南北貿易的樞紐。更重要的是……唉！我不想說了。」

　　慕容垂雙目神光大盛，一眨不眨的看著紀千千，忽然笑起來，道：「千千想說的，是否因荒人可以在任何時刻，像厲鬼般從邊荒撲出來抽我的後腿，所以令我有所顧忌。」

　　紀千千只再歎一口氣，沒有答他。但其神色卻清楚告訴慕容垂，這是何苦來的呢？慕容垂仰望屋樑，從容道：「任何戰爭，均是有得有失。邊荒獨特的形勢，令我們難竟全功。不過荒人有個致命的弱點，使他們永無翻身的機會，就是邊荒本身的形勢。荒人只是孤獨的一群，失去了邊荒集，他們也失去一切，在沒有任何支持下，最終他們也要黯然離開邊荒。這是最現實的問題，甚麼本領、勇氣、決心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派不上用場。」

　　紀千千心中湧起莫名的憤怒，道：「皇上得到邊荒集又有何用處？沒有荒人的邊荒集，只是一座廢墟，徒然令皇上浪費人力物力，終不是長遠之計。」

　　慕容垂啞然笑道：「千千太小覷我慕容垂了，我怎會犯上如此愚蠢的錯，只要邊荒集位置不改，終有一天她會回復興盛。要守穩區區一個邊荒集還不容易嗎？荒人若不想尋死，最後只有乖乖的滾離邊荒。」

　　紀千千心中一顫，她自問沒有足夠的本領看破慕容垂的手段，而他也不會告訴自己。

　　邊荒集真的就這麼完蛋了嗎？而她和小詩則永遠是慕容垂的俘虜？不！事情絕不會如此發展下去。

　　她相信荒人的本領，更深信燕飛的能力。終有一天，她和小詩將如破籠而出的小鳥，飛回邊荒集去。

　　※※※

　　燕飛和劉裕立在河岸旁一座小丘處，目送船隊遠去。

　　劉裕指著遠處東方，道：「以我們的腳程，明早便可以到達廣陵。」

　　燕飛訝道：「我們不是要到豫州去嗎？」

　　劉裕道：「我們當然會到豫州去救淡真，不過先要去廣陵打個轉，見兩個人。」

　　燕飛道：「一個是劉牢之，另一個是誰呢？」

　　劉裕答道：「另一個是孔靖，此人是我們成功收復邊荒集的關鍵，且須你老哥親自出馬，讓他得睹我們第一高手的風采，以增強他的信心。」

　　燕飛沒好氣道：「你倒懂得物盡其用，可是，孔靖因何如此重要，我們現在不是有足夠捱幾個月的糧草嗎？」

　　劉裕道：「孔靖當然重要，今次反攻邊荒集，絕不是幾個月內可以解決的事，慕容垂不會輕易放棄邊荒集，如我們正面與他們硬撼，只是自尋死路。」

　　燕飛欣然道：「你似乎已智計在握，定下全盤反攻邊荒集的計劃。」

　　劉裕笑道：「一切都是師傅傳授的，以前玄帥每次應付南下的兵馬，採取的都是斷其糧道，疲其人馬的消耗戰，仰仗的就是本身糧食充足。而現在唯一能供應我們糧食的，就只有孔靖這吃得開的大商賈，亦只有他能打通所有關防，為我們運送來自佛門的糧資。」

　　燕飛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一臉笑意地打量他，欣然道：「屆時記得挺起胸膛。」

　　燕飛失笑道：「去你的！」

　　笑語聲中，兩人望東去也。

　　（卷十八終）

卷十九　第一章　戰雲密佈

　　拓跋珪獨坐主帥帳幕內，心中頗有點猶疑不定。自懂事以來，他做事從來爽脆利落，決定了的事也從不後悔，可是，今次因牽涉到他最好的兄弟燕飛，他首次苦惱起來。

　　早在多年前，他已看中邊荒集優越的地利，所以刻意經營，終於在邊荒集取得一席位。除了通過邊荒集大做南北貿易外，邊荒集亦成為他掌握天下形勢變化的耳目。

　　消息並非單是來自飛馬會，而是他另有一個情報渠道，亦用以監察飛馬會對他的忠誠。

　　在爭取到現在一族之主的地位和權力前，他一直受族內和近親各族的排擠與逼害，令他養成不輕信任何人的心態。

　　沒有人可以例外，除了兒時直至現在，仍是最好的兄弟燕飛。燕飛是永遠不會出賣他的，只恨燕飛體內流的有一半是漢人的血，使他對漢人同樣是那麼親近。

　　在北方，唯一令他畏懼的人只有慕容垂。他雖然自負，仍知在現今的形勢下，如慕容垂全力對付他，他拓跋珪必無倖理。

　　慕容垂確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只看他兩次攻陷邊荒集的手段，就可看出他的高明之處，根本沒有人能攖其鋒。

　　可是，燕飛把一切扭轉過來，擊殺竺法慶，令彌勒教於旦夕間瓦解，亦使慕容垂陣腳大亂。只要來攻他的是好大喜功的慕容寶，他拓跋珪已踏出統一天下最重要的一步。

　　南方自謝安、謝玄去後，餘子再不被他放在眼內。桓玄、司馬道子和孫恩之輩，不論誰人成為南方最後的勝利者，都難以和他鬥勝爭雄。南方只有一個人，能令他擔心。

　　目前，他最大的障礙是慕容垂，不過，慕容垂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紀美人。

　　拓跋儀揭帳而入。

　　經過一夜休息，拓跋儀疲態盡去，精神抖擻，正準備動身往邊荒集去。

　　拓跋珪沒有抬起頭來瞧他，仍是一副思索的神情，淡淡道：「坐！」

　　拓跋儀在離他半丈許處坐下，默待拓跋珪發言，到此刻，他仍不曉得為何拓跋珪把他從整裝待發的馬隊急召回來。

　　拓跋珪終於朝他望過來，平靜而堅決的道：「你今次回邊荒集，我要你殺一個人。」

　　拓跋儀愕然道：「殺誰？」

　　拓跋珪若無其事的道：「劉裕！」

　　拓跋儀虎軀一震，說不出話來，心中卻翻起滔天巨浪。他的心態，實很難向任何生活在邊荒外的人解釋，包括拓跋珪在內。殺個人對拓跋儀只是等閒的事，可是，邊荒的荒人正處於空前團結的境況，人人肝膽相照，任何試圖破壞荒人團結的行動，都是反荒人的惡行。

　　他接管飛馬會，是淝水之戰後的事，可是，他已深深投進邊荒集的生活去，感到邊荒集與他不但榮辱與共，且是血肉相連。

　　他感到自己再不瞭解拓跋珪，至乎有些反感，更清楚自己不會執行這拓跋珪派下來的特別任務。

　　拓跋珪道：「我們是兄弟，目前更是我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你心裡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拓跋儀歎道：「如殺死劉裕，我們如何向小飛交待？」

　　拓跋珪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輕輕道：「想置劉裕於死地的人這麼多，只要你手腳乾淨點，誰會懷疑到你身上去呢？」

　　拓跋儀苦笑道：「劉裕現在已成邊荒集的主帥，又得江文清和屠奉三的支持，若事情敗露，我們會成為荒人的公敵。且最大的問題是劉裕並不容易對付，以孫恩和司馬道子的實力，到現在仍沒法辦到，這個險是否值得我們去冒呢？」

　　拓跋珪雙目神光閃閃，仍是語調平和的冷然道：「我知道要你去做這件事，實在違背你一向做事的作風，不過，為了統一天下的大業，我沒有選擇餘地。我認識劉裕這個人，曾與他並肩作戰，從個人的觀感出發，我還有點喜歡他。不過，勿要看此人在現時雖似與南方的局勢無關痛癢，事實上，他的影響力卻是與日俱增。我們的小飛摧毀了彌勒教南下作亂的大計，亦同時造就了他，使他置身於非常特殊的位置，而在某一非常時期，他可以產生的作用，實是難以估計。」

　　拓跋儀皺眉道：「那或許是很多年後的事，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不是要應付慕容垂的反擊嗎？收復邊荒集，把慕容垂拖在滎陽，該是首要之務，如我們殺死劉裕，恐怕會影響荒人整個反攻大計。」

　　拓跋珪微笑道：「要殺劉裕，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在此反攻邊荒集的一戰裡，時機由你掌握，錯過了機會永不回頭。現在他對你仍沒有戒心，以你的聰明才智，肯定可以把事情做得妥妥當當。」

　　拓跋儀低聲道：「我仍可以暢所欲言嗎？」

　　拓跋珪聳肩道：「這個當然！你和小飛，都是我拓跋珪最信任和欣賞的人。」

　　拓跋儀苦笑道：「到此刻，我仍不明白非殺劉裕不可的道理，即使殺了他，燕飛仍只會過他嚮往的生活，救回紀千千後，他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來。」

　　拓跋珪從容道：「根本不存在燕飛是否回到我身邊的問題，我和小飛永遠是最好的夥伴和戰友。至少，在與慕容垂的生死鬥爭上，我與小飛站在同一陣線，榮辱與共。」

　　拓跋儀終忍不住，直接了當的問道：「那為何非殺劉裕不可呢？且須冒著與小飛反目的大風險？」

　　拓跋珪雙目亮起凌厲的光芒，旋又收斂。沉聲道：「南方諸雄裡，當然以桓玄聲勢最大，所佔地理位置亦最優越，現在有聶天還作他的走狗，更是如虎添翼，不過，此人生性專橫高傲，終不是成大事之輩。其次到天師軍，孫恩不單玄功蓋世，且智比天高，只可惜，天師道一向被江左世家視為邪道，如孫恩想席捲南方，必惹起建康同仇敵愾，上下齊心，拚死反抗。這是思想之爭，沒有任何化解的可能。」

　　拓跋儀聽得心中佩服，拓跋珪雖身在長城之外，可是對南北形勢，卻是瞭如指掌，觀察透徹入微，極具遠見。

　　拓跋珪續道：「司馬道子雖掌握建康軍權，本身亦是有勇有謀之輩，但因向與南人最崇拜的謝安為敵，又縱容王國寶之徒作惡，更勾結彌勒教，所以不得人心，終不是眾望所歸之人。至於北府兵，雖強勝一時，卻是群龍無首，劉牢之和何謙兩大頭領，在任何一方面均遠及不上謝玄，又互相傾輒，似強實弱。南方在四大勢力鬥個你死我活下，你認為會出現怎麼樣的情況呢？」

　　拓跋儀答道：「當然是戰火連綿，南方大亂。」

　　拓跋珪歎道：「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劉裕成為最有機會冒尖的人，因為，不論上下軍民，沒有人不懷念謝安、謝玄在世時安樂繁榮的日子，而劉裕正是不言而喻的謝玄繼承人，兼之有邊荒集作他的後援，只要他懂得順應民心，南方終有一天落入他的手上。」

　　拓跋儀聽得啞口無言，拓跋珪說的是他從沒有深思的情況，盡顯拓跋珪異乎常人的想像力，高瞻遠矚的過人視野。

　　同時，他曉得拓跋珪對慕容垂已是勝券在握，可是，他怎能有此信心呢？拓跋珪雙目殺機遽盛，冷然道：「假若沒有劉裕，南方將會陷進長期的鬥爭和內亂，那時，只要我成為另一個苻堅，我可以輕易收拾南方的殘局，完成我族多年來的夢想。哼！我是絕不會犯苻堅的錯誤。

　　「現在你明白了嗎？假如我有別的選擇，我不會動劉裕半根毫毛，可是竺法慶伏誅，卻完全扭轉了劉裕的命運，如再讓他收復邊荒集，我最害怕的情況將會出現。與其讓劉裕茁壯長大，異日更揮軍北上攻擊我們，何不根絕他於微時，撲熄他這個火頭，否則由他惹起的大火，將成燎原之勢，直燒往北方來。」

　　拓跋儀沉重地呼吸幾口氣，終於同意，點頭道：「我看著辦吧！」

　　拓跋珪淡淡道：「今次隨你回去的人中，有三位是我族出色的高手，且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你就看著辦吧！」

　　拓跋儀適時重申效死的忠誠，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施禮告退。

　　※※※

　　慕容寶進入慕容垂的治事堂，後者正伏案處理桌上的文件。

　　慕容垂仍埋首工作，沒有抬頭的道：「坐！」

　　慕容寶在一側坐下後，慕容垂輕描淡寫的道：「王兒怎樣看拓跋珪這個人？」

　　慕容寶雙目立現殺氣，狠狠道：「我一直不喜歡拓跋珪這個人，總覺得他是野性難馴，心狠手毒。」

　　慕容垂仍沒有朝他正眼瞧來，道：「你憑甚麼對他有如此印象？」

　　慕容寶微一錯愕，思忖半晌，答道：「或許是從他的眼神，你可以從他的眼睛，看出他心中想的，與說出來的是兩回事。此人天性自私冷酷，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更沒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

　　慕容垂終於往他望去，雙目精芒閃爍，沉聲道：「王兒如果只看到這些表象，試問，朕如何敢放心讓你去對付拓跋珪！」

　　慕容寶一震道：「父皇！」

　　慕容垂終放下手上的工作，挨往皇座，悠然道：「慕容沖被人殺了！」

　　慕容寶失聲道：「甚麼？」

　　慕容垂道：「消息在一個時辰前傳至，慕容沖的左將軍韓延發動兵變，攻殺慕容沖，立將軍段隨為燕王。」

　　慕容寶仍是震駭未止，喘氣道：「怎會發生的呢？」

　　慕容垂道：「此事來得突然，卻非沒跡可尋，以慕容沖為首的鮮卑人，自苻堅被殺，他們又佔領長安，奪得大批糧貨財物子女，個個歸心似箭，迫切要求東歸故地，但慕容沖卻戀棧長安，不願東歸，於是慕容沖遂和手下將士間產生嚴重的分歧。在我們攻陷邊荒集之前，慕容沖還可以以我們在關東囤駐重兵一事作藉口，拖延東歸的大計。現在，我們兵力既被分薄，且不住調兵集結於滎陽之北，準備反攻平城和雁門，慕容沖在再沒有藉口下，仍要留在長安，因而被手下看破其用心，不生變才是怪事。」

　　慕容寶道：「如此豈非西燕兵會立即出關東來？」

　　慕容垂沉吟片刻，道：「段隨始終不是慕容氏宗室，其威望和實力均不足以服眾，只因事起突然，慕容沖又沒有防備，方被其所乘。當以慕容永為首的宗室勢力反撲時，段隨和韓延，肯定沒有還手之力。不過，無論誰當上西燕之主，都不得不出關來，寄望能從我們手上奪回舊燕的土地。所以，只要我們製造一個有利他們出關的形勢，西燕兵當會傾巢而出，那也是他們滅亡的時刻。天上怎可容兩個太陽，西燕是我們的枝葉，只可統一在我慕容垂一人之下。」

　　慕容寶恭敬的道：「王兒明白！」

　　慕容垂凝神打量他半晌，沉聲道：「慕容永是知兵的人，手下更是兵精將良，兼從苻堅手上搶得大批糧資武器，並不容易對付，且我們還須兼顧邊荒集，所以，我必須改變計劃，留此坐鎮，與慕容永等人鬥智不鬥力，以接收他手上的實力。而對付拓跋珪的事，則交由你全權負責。」

　　慕容寶興奮地大聲答應，道：「王兒必不負父皇所託，敢問父皇有何指示？」

　　慕容垂道：「拓跋珪此人非是等閒之輩，不可掉以輕心。幸好，他現在羽翼未成，手下不到三萬人，兵力薄弱，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所以，只要你能堅持下去，直攻至盛樂，掠奪他的戰馬和子女，終可令拓跋珪國破族亡，絕不可能有另一個情況發生。我會給你八萬精騎，先收復雁門和平城，再在長城內外設立堅寨，以保糧資的供應源源不絕，與拓跋珪打一場以紮實為重的持久戰，拓跋珪必敗無疑。」

　　慕容寶起立下跪道：「慕容寶領命！」

　　慕容垂長長吁出一口氣，心忖北方已有一半落入口袋裡，同時想起紀千千，如讓她目睹自己殲滅西燕的整個過程，她會否對自己的觀感改變過來呢？

　　※※※

　　孫恩立在海岸邊一塊巨岩上，盤膝靜坐。

　　自從邊荒回來後，天師道的事務分別交給徐道覆和盧循兩徒打理，自己全心全意修練「黃天大法」，以應付平生勁敵「大活彌勒」竺法慶。

　　道德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誰知些子玄開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孫恩自創的「黃天大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經》，再集兩漢道法的大成，淵源自黃老，法授天人，已達超凡入聖之境，非是一般武術能望其項背。

　　竺法慶雖為佛門外道，至乎被視為邪魔奸孽，可是其「十住大乘功」，卻是源自佛門正宗，再加男女採補之術，實是佛門心法的另類異彩。

　　道佛之爭，自漢代以來從沒有平息過，他和竺法慶，分別是代表道門和佛門最頂尖兒的人物，他們的決戰，已是命運注定了的。

　　他的「黃天大法」，說到底仍是煉心之法。

　　初層煉心，是煉未純之心，屏情去妄，心照於空。

　　二層煉入定之心，煉心合氣，氤氤氳氳，神功初奠。

　　三層煉心，是名天地之心，一陽來復，煉心進氣，玄關竅成。

　　四層煉退藏之心，玄關乍現，得氣功成。

　　五層煉築基之心，取坎填離，積金入腹，結丹累氣。

　　六層煉了性之心，玉液還丹，由後天轉為先天，血自化為白膏，意自凝作赤土。

　　七層煉已明之性，以有投無，以實灌虛。虎向水中生，龍從火裡出，龍虎相搏，猛烹極煉，全身靈竅皆開。以先天制後天，性命合而為一，成大還丹功法，七返九還，至此存神明性，道心永不動搖。

　　八層煉己復之心，心定存神而通明，要使身中先天真氣，盡化為神，身中之神，能遨遊於外，靈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出神入定，不為物境所迷，煉心成神。

　　孫恩在多年前已煉心至第八重功法，可是，自此即再無寸進，幸好自邊荒集回來後，他的精氣神均處於最巔峰狀態，所以他掌握時機，潛修最高的第九層煉功心法。現在身處東海大島翁州，更感到突破在即。

　　第九層煉心，煉的是還虛大法。當他到達第八重功法，早臻隨心所欲的境界，可是，靈不虛則不能包涵萬物，所以，必須煉至眾有皆空，清虛一體，盤旋天地之間，是我非我，是空不空，天地有毀，虛空不毀。乾坤有礙，惟空無礙，所以神滿虛空，法周沙界。此「黃天大法」之最，無以加矣。

　　「轟！」

　　孫恩從巨岩上升起來，舉手長嘯。

　　他夢寐以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的「黃天大法」，終於取得大突破，成就至高無上的心法。

　　只要將來能「煉虛合道」，他將可以白日飛升，破空而去。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盧循正全速往他得成大法處趕來，顯是有非常重要的消息。

　　當天師道德披天下，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時。

第二章　千里戰書

　　劉裕由東門入城，立即被把門的兵頭截著，道：「劉裕你回來得真是時候，頭子昨天才發下命令，只要見你回來，立即押你老哥去見他。」

　　頭子是劉牢之另一個軍中的暱稱。

　　劉裕笑道：「是否要上手銬？」

　　那兵頭叫方勇，曾和劉裕一同接受探子的訓練，與劉裕稔熟，探手搭上他肩頭，朝城內走去。欣然道：「你老哥現在是大大有名的人，誰敢對你不敬。坦白說，我也有些佩服你，到現在仍死不去、活生生的在老子眼前出現，你奶奶的！你是否戴了甚麼寶貝護身符，被人怎麼打都不死？」

　　把門的北府戰士見到劉裕，都舉手致敬，口呼劉大哥，態度崇敬親熱。

　　劉裕笑道：「護身符欠奉，爛命倒有一條，你要便來拿我的命吧！」

　　方勇著人牽來兩匹馬，開懷笑道：「豈敢！豈敢！連竺老妖都栽在你手上，誰敢拔你半根毫毛？」

　　劉裕接過馬韁，愕然道：「殺竺老妖的是燕飛，為何算到我頭上來？」

　　方勇笑道：「不是一樣嗎？燕飛是你的戰友，你是邊荒集的主帥，當然是由你巧施妙計，方能在那樣的情況下幹掉竺老妖，完成玄帥的遺願。此事傳至廣陵，轟動全城，人人提起你老哥，都要豎起拇指，說一句『英雄好漢』，你確是了不起。」

　　劉裕開始明白，燕飛斬殺竺法慶對自己聲譽的影響，又感受到謠言的誇大失實處。不過，北府兵兄弟一廂情願的想法，正代表自己與他們榮辱與共，亦代表著他們心裡極待填補的一個缺陷，就是他們需要繼謝玄後的另一個英雄，作他們的心靈支柱，而那個人現在已變成了他劉裕。

　　只要他能再次光復邊荒集，北府兵年輕一輩，將人人向他歸心，視他為另一個謝玄，而此為他手上最大的籌碼。

　　道：「上馬吧！我也想見劉爺呢！」

　　※※※

　　孫恩神采飛揚的立在巨岩邊緣處，細聽盧循一一報上從建康來的最新消息，潮浪一重一重的相繼而來，打上巨岩，濺起高達數丈的浪花。

　　一個消息比一個消息震撼，當他聽到竺法慶被燕飛斬首，終於動容道：「這是不可能的。」

　　盧循以帶點嘲弄的語氣道：「竺法慶肯定名大於實，否則怎會飲恨於蝶戀花之下？」

　　孫恩緩緩搖頭，柔聲道：「竺法慶確有真材實料，他的『十住大乘功』來自上代有怪僧之稱的不戒大師的『碎金剛乘』，是佛門正宗。據吾師所言，『碎金剛乘』專攻日精月華，天下間只有『太陽真火』方能與之抗衡。不過，縱然燕飛身具『太陽真火』一類的奇功，他能保命不死，已是難得，怎可以不但避過『十止之劫』，還可以擊殺竺法慶，此事離奇至極，難道……不！這是沒有可能的，且『丹劫』在師尊坐化前，早不知影蹤。」

　　盧循一震道：「丹劫？」

　　孫恩點頭道：「師尊曾與不戒大師交手，故深悉『碎金剛乘』的虛實，而萬變不離其宗，『十住大乘功』雖為竺法慶自創，其源頭和心法始終離不開『碎金剛乘』，師尊既說過『太陽真火』能抗衡『碎金剛乘』，當然也能與『十住大乘功』平分秋色。而『丹劫』乃『太陽真火』之最，照此推之，當可以克制『十住大乘功』，問題在於，即使真的有人能從『丹劫』吸取『太陽真火』以為己用，仍不容易破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只能在不受竺法慶的十住法影響下，大家在招數戰略上見真章，以竺法慶千錘百煉的魔功，不論燕飛如何進步，仍不是竺法慶的對手。所以，我說此事奇怪至極。」

　　盧循道：「天師曾差點要了燕飛的命，當然清楚他的強弱。不過，燕飛殺竺法慶一事，該非謠傳，否則，尼惠暉不會到建康尋燕飛的晦氣？難道『丹劫』真的落在燕飛手上？這是不可能的。」

　　孫恩長長舒一口氣，目光投往廣闊無邊的大海，雙目異采閃動，聲音卻充滿生機和期待，悠然歎道：「世事的曲折離奇，往往出人意表。燕飛先是在本人手底下死而復生，現在又斬殺竺法慶於邊荒，豈是可以隨意小覷的人。想不到竺法慶、慕容垂之輩外，尚有一個燕飛，令我孫恩不愁寂寞。燕飛呵！沒有你這樣的一個對手，人生又有何樂趣呢？」

　　盧循心中激盪，更曉得孫恩已決定，予燕飛另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因為對孫恩來說，燕飛已取代了竺法慶在他心中的地位，成為一個能令他動心的對手。

　　孫恩像忽然拋開燕飛一事，神馳意飛的道：「司馬曜真的死了！」

　　盧循道：「此事千真萬確，下手的是成為司馬曜貴人的妖女曼妙，如不是她被楚無暇截殺於大江，情況會變得更精采，不過，現在已夠司馬道子頭痛的了，唉！可惜千秋不知如何被司馬道子識破身份，累得道覆須立即把我們在建康的人撤走，使我們辛苦經營多年的佈置，毀於一夜之間。」

　　孫恩微笑道：「有甚麼問題呢？我們得到的遠比我們失去的多，些微損失，何用介懷？為達成我們的夢想，總有些人須犧牲的。司馬曜的橫死，將令王恭、桓玄、殷仲堪、劉牢之等人別無選擇，只有聯手揮軍建康，名為逼司馬道子交代司馬曜之死的真相，實則為必須殺司馬道子以自保，否則，如讓司馬道子假新即位的傀儡皇帝之手，亂發聖旨，如何招架？那時將是我們進攻建康的最佳時機，一舉把南方所有反對的力量摧毀，好一勞永逸。所以你有甚麼該擔心的呢？」

　　盧循終察覺孫恩的異於平日處，這不單是他出奇地隨和輕鬆的語調，且字字珠璣，更因此時的孫恩，像一個永不見底的深潭，蘊藏著無有極盡的智慧和異乎尋常的力量，卻又超然於眾生之上。那種感覺玄之又玄，非比尋常。

　　他剛才來時，因消息的震撼而心神不屬，兼之因對孫恩的敬畏，不敢平視觀察，所以一時沒有察覺孫恩的異樣處。

　　此時的孫恩，比以前任何一個時間，更像「天師」，「真」的「天師」。

　　盧循發覺自己不受控制地張大口喘起氣來，艱難的道：「天師……」

　　孫恩往他瞧來，雙目晶瑩通透，又深邃無可測度，保持微笑的神態，柔聲道：「趁現在還有點時間，我須立即趕往邊荒，只要燕飛在附近，我便能對他生出感應。我要以他的人頭，來祭我天師軍出征的大旗，讓普天下曉得，誰才是天下第一人。」

　　盧循生出被孫恩看個通透的奇異感覺，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敬意，更清楚孫恩為燕飛而心動，必須立即趕去會燕飛的心態，忽然雙膝一軟，跪往石上去，顫聲道：「天師……」

　　仍是語不成句。

　　孫恩仰望晴空，雙目射出熱切和憧憬的神色，道：「我去後，你們全力備戰，結集戰船，待我回來後，時間該差不多了。」

　　接著探手在盧循的天靈穴輕拍三掌，道：「好好給我練功！」

　　每一掌拍下來，盧循都覺全身經脈劇震，所有竅穴跳動起來，說不出的受用。盧循福至心靈，曉得孫恩是以無上法力助他修煉「黃天大法」，那敢輕忽，就那麼跪在地上練起功來，再不敢說話。

　　孫恩一聲長嘯，到嘯音收止，早去得無影無蹤。

　　※※※

　　燕飛緊接劉裕之後進入廣陵城，他備有通行證件，把門的衛兵沒有留難，盤問幾句後，放他入城。

　　他還是首次到廣陵，心忖還有時間，先四處逛逛，再到與劉裕約定處等待。

　　就在此時，他的心湖忽然浮現孫恩的形相，還似正對他欣然微笑。

　　這怪異無倫的情況一閃即逝，快速得似乎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可是已像一塊巨石，狂擲進他波平如鏡的平靜心湖去、激起濺空而起的水花和波蕩的漣漪。

　　他清楚感應到孫恩對他的殺機。

　　燕飛完全不曉得孫恩身在何方何處，那種玄妙的聯繫模糊而遙遠，更不明白，孫恩如何辦得到，不過肯定的是，早臻達天人合一之境的孫恩，在道法武功上又更上一層。

　　燕飛心中叫苦，清楚自己又落在下風。

　　他現在一心一意去反攻邊荒集，是為配合拓跋珪營救紀千千進行的大計，實在不願分心到別的事上去，尤其是像孫恩這種可怕的對手。

　　上次交手時的孫恩，武功已不在竺法慶之下，如他再有突破，燕飛能勝他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最大的問題是他仍非心無罡礙，且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急切把紀千千主婢從慕容垂的魔掌解放出來。

　　可是，他更清楚與孫恩此戰是避無可避，且他是陷於完全被動的惡劣形勢。

　　他並不是畏懼孫恩，只是感到孫恩選此要命的時刻來對付他，已充分表現出，孫恩掌握到自己沒法彌補的破綻和弱點，如他過不了孫恩這關，那過去的一切努力將盡付流水，他固然一命嗚呼，紀千千主婢則永遠落在慕容垂手上，荒人失去邊荒集，劉裕當不成北府兵的統帥，拓跋珪則要亡國滅族。

　　除非他能擊敗孫恩，否則，情況將會朝最不幸的方向發展。

　　沒有人能在此事上幫半點忙，一切只能倚賴自己，看看蝶戀花是否有護主的能耐。

　　※※※

　　門衛在主堂大門報上劉裕的名字，劉牢之的聲音傳來道：「進來！」

　　劉裕舉步入堂，劉牢之坐在一角發呆，几旁擺放著一封開了口的火漆密函，並沒有朝劉裕瞧來，只淡淡道：「坐下！」

　　一時間，劉裕不知該坐到哪裏去，只好恭敬地來到他身前，施禮問好。

　　劉牢之一臉苦思而不得的疲倦神色，指指身旁隔著小几的太師椅道：「坐！我有些事須問你。」

　　劉裕有點受寵若驚的坐在他一旁。

　　劉牢之終於朝他瞧來，道：「你是不是從建康來的呢？」

　　劉裕點頭應是，忽然間，他已曉得几上的密函來自司馬道子，信內並提及自己。

　　劉牢之滿懷感觸地嘆了一口氣，沉聲道：「皇上駕崩了。我該怎麼做呢？」

　　後一句他顯然不是求教劉裕，只是正糾纏心內的一句話，不自覺地衝口而出，顯示他正為某一個決定舉棋難下。

　　劉裕當然明白他的心事。

　　劉牢之此刻正為選擇站在哪一方而煩惱。以前王恭背後有司馬曜全力支持，劉牢之投向王恭一方是順理成章，只要收拾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他便可得到司馬曜的回報，名正言順的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說不定還可當揚州刺史。成為桓玄之外南方最有權勢的人。

　　現在司馬曜死了，劉牢之若再站在王恭的一方，至少在名義上是與司馬氏皇朝對著幹，且因有桓玄牽涉其中，動輒會弄出改朝換代的局面。如被桓玄登上帝座，劉牢之肯定死無葬身之地，還要被抄家滅族。劉牢之的為難處，可以想見。

　　劉牢之肯於此時和這種心情下見劉裕，是因為劉牢之從密函裡，曉得司馬道子和劉裕的緊張關係放緩，更想從他口中，知道多點有關司馬曜猝死的真相，問多點有關司馬道子的事，好幫助他作出決定。

　　劉裕識相地保持緘默。

　　果然，劉牢之沉吟半晌後，忽然問道：「燕飛是不是真的殺了竺法慶？」

　　劉裕點頭道：「確是如此！」

　　劉牢之往他瞥一眼，目光移往屋樑，徐徐道：「皇上是怎樣死的？」

　　劉裕小心翼翼的答道：「據傳，殺皇上的是他最寵愛的張貴妃，而張貴妃實是與桓玄有關係的人，所以，派郝長亨到建康來把她接走，不過功虧一簣，此女最後被彌勒教的楚無暇殺死滅口，否則，桓玄便可以借她之口，嫁禍司馬道子。」

　　他不敢說出曼妙的真正身份，怕的是難以向劉牢之解釋，自己是如何得悉箇中的來龍去脈。

　　劉牢之一震朝他瞧來，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道：「你倒清楚其中情況。」

　　劉裕苦笑道：「全賴參軍大人栽培，我只是盡探子的本分。」

　　劉牢之淡淡道：「你回廣陵來，是否想我出手助你們光復邊荒集？」

　　劉裕點頭道：「彌勒教已因竺法慶之死冰消瓦解，邊荒集的形勢轉為對我們有利，只要大人肯點頭，使淮河的水師封鎖壽陽以東的淮水下游，我們便有把握打贏這場仗。」

　　劉牢之道：「糧食和武器方面又如何呢？」

　　劉裕心忖，難道真的這麼順利？可能是司馬道子在密函裡提到，肯支持他們收復邊荒集吧！又感到有些兒不妥當，如劉牢之肯這麼聽司馬道子的話，豈非代表他決定投向司馬道子的一方？那自己心上人的老爹王恭，豈非陷入動輒敗亡的險境？答道：「我會找孔老大想辦法。」

　　劉牢之沉默片刻，然後沉聲道：「我現在說的，你須仔細聽清楚，並要如實執行，否則，我將視你為背叛北府兵的叛徒。」

　　劉裕就像在雲端直跌下來，整條脊骨涼颼颼的，道：「大人請指示。」

　　劉牢之雙目精芒畢露，冷然道：「我要你立即退出荒人的所有行動，由這刻開始，不准你接觸任何外人，孔老大也包括在內，明白嗎？到有適合你的工作時，我自會找你。」

　　劉裕劇震失聲道：「這怎麼成？」

　　劉牢之大喝道：「這是軍令！」

　　劉裕喘著氣直視劉牢之，然後逐漸平復，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大人是不是決定與桓玄合作，對付司馬道子？」

　　劉牢之臉泛怒容，冷笑道：「小裕，你不覺得你愈來愈放肆嗎？我的事怎到你來置喙？」

　　劉裕雖然心中充塞難以壓抑的憤慨，仍曉得不宜頂撞他，垂首道：「大人可否容我說出心底的話，那不是我為自己說的，而是為大人和北府兵著想。」

　　劉牢之容色稍為放緩，顯然也希望在此事上有人為他參詳，道：「說罷！」

　　劉裕正容道：「不論與桓玄或司馬道子任何一方合作，均是與虎謀皮。現在，北府兵最宜嚴守中立，坐觀其變。另一方面，則再次打通邊荒集的脈絡，令北府兵維持自給自足的有利形勢，足可以應付南方任何突變。」

　　劉牢之若無其事的哂笑道：「說到底，你都是想我支持你和你的荒人兄弟，對嗎？」

　　劉裕差點想拍几大罵，再拂袖而去，當然，也曉得真這樣做，絕無機會活著離開參軍府。惟有動之以利，道：「不論形勢如何變化，只要邊荒集尚在我們手中，我們北府兵便有籌碼去應付任何事情。請參軍大人三思。」

　　劉牢之歎一口氣，道：「我並非沒有深思此事。唉！我們現在自顧不暇，怎還有能力去處理遠在邊荒的事？」

　　劉裕知他意動，忙道：「如此，我可不勞大人一兵一卒，也不用勞煩孔老大，就憑荒人的力量，把邊荒集奪回來交到大人手上如何呢？」

　　劉牢之愕然道：「你真有此把握？」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直立而起，單膝下跪道：「願領軍令狀！」

　　劉牢之道：「你對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劉裕訝然朝他望去，捕捉到他眼內輕蔑的神色，心中忽然感到很不妥當，一時卻沒法想到原因。

　　劉牢之陰森森地笑道：「好吧！若我不給你一個嘗試的機會，肯定你不會心服。」

　　劉裕對他最後的一點敬意終於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差點壓抑不住的怒火，更曉得中了他的奸計。

　　劉牢之故意在邊荒集一事上說得這般決絕，正是看穿他不會放棄邊荒集，從而製造出眼前的情況，令他不得不接受他任何苛刻的條件。

　　劉裕緩緩起立，心忖，有一天我會教你向我下跪。神色卻保持冷靜，道：「請大人賜示！」

　　劉牢之道：「你須憑自己的力量去收復邊荒集，不可把北府兵拖進此事去。由現在起，你暫時脫離北府兵，直到收復邊荒集，才可以歸隊。你肯簽押這樣的軍令狀嗎？」

　　劉裕徹底明白過來，劉牢之是要他自我放逐，離開北府兵，因為，劉牢之看死他在沒有北府兵的支持下，他絕無可能光復邊荒集。

　　對劉牢之他已心死，點頭道：「一切照大人的吩咐好了。」

第三章　雪中送炭

　　劉裕在約定的酒舖一角，找到正自斟自飲的燕飛。他失去了說話的心情，一言不發的連灌兩杯悶酒。

　　燕飛苦笑道：「看你的樣子，便知道沒有好結果。」

　　劉裕一掌拍在台上，引起酒舖內其它客人的側目，不過，見到兩人的體型氣魄，誰敢斗膽找麻煩。

　　劉裕瞥燕飛一眼，把見劉牢之的經過道出來，最後道：「他奶奶的！他分明是針對我。」

　　燕飛皺眉道：「他是否決定投靠桓玄，所以，曉得司馬道子支持我們後，故意留難你呢？」

　　劉裕搖頭道：「照我看未必如此，他怕桓玄應更甚於司馬道子。這一著雖然是對付我，但問題卻出在你的身上。」

　　燕飛愕然道：「這與我有關？確令我難以理解。」

　　劉裕道：「事實上，不論是劉牢之或何謙，均一直自視為玄帥的繼承人，至於我這個閉門繼承人，他們只當作謠言和笑話，玄帥亦肯定不會在他們面前承認此事。」

　　燕飛哂道：「我看，他們根本不敢開口問玄帥。哼！既以玄帥的繼承人自居，為何卻對竺法慶一事不聞不問？只顧著爭北府兵的兵權。可見玄帥早看破他們的為人，知道他們是自私自利之徒。」

　　劉裕道：「你明白了。」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

　　劉裕道：「雖然不是由我宰掉竺法慶，可是我身為邊荒集的主帥，你殺死竺法慶的壯舉，自然可以歸功於我。在這樣的情況下，謠言也可以變成事實。因為誰都曉得，安公曾誓言不讓竺法慶踏足建康半步，玄帥擊殺竺不歸於建康的明日寺，正顯示謝家的決心。現在，我完成了安公和玄帥的遺願，立即在北府兵內確立了繼承人的身份，成為劉牢之和何謙外，北府兵裡最有影響力的人，號召力則更在他們之上。兼之與司馬道子的緊張關係暫告緩和，劉牢之開始對我生出顧忌，但又不敢直接對付我，怕惹起北府戰士的反感，所以使出這種卑鄙手段。」

　　燕飛沉吟道：「司馬道子因看到此點，所以也在玩手段，借劉牢之的手來對付你，這一著非常高明。」

　　劉裕歎道：「現在我們的形勢又轉趨惡劣，劉牢之說過，不准我在任何情況下牽涉到北府兵，如此，我想借助胡彬在壽陽的水師之舉，立告胎死腹中，問題將非常嚴重。」

　　燕飛搖頭道：「沒有北府兵便沒有北府兵吧！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們荒人從來不用外人幫忙的。」

　　劉裕解釋道：「對聶天還來說，大江幫在新娘河的基地並非祕密，因為大江幫的叛徒胡叫天，清楚基地的事。以前聶天還不敢大意越過壽陽，是怕遭到北府兵水師的圍剿，所以，基地在北府兵這大傘子下，可以避開風雨，一直是安全的。可是，只要劉牢之知會王恭，說不會插手邊荒集的事，這種對我們有利的形勢，將蕩然無存，而我們所有行動均變得有跡可尋，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我們將處於絕對的被動情況。」

　　燕飛道：「這方面還是你在行，我倒沒想得這麼多，幸好消息傳至桓玄處，再由他轉告聶天還，由郝長亨落實執行，至少需七、八天的時間，我們只好與時間來個競賽，看看邊荒集是否真的是氣數未盡。」

　　劉裕苦笑道：「另一個頭痛的問題，是劉牢之明言，我不可以找孔老大幫忙。以我們現時在手上的糧食，最多可讓我們支持上三個月，弓矢則一場大戰未完已用罄，如此，對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會有很大的影響，逼得我們躁動求勝，而對方則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燕飛道：「軍令狀裏有寫明不准找孔老大嗎？」

　　劉裕一呆道：「這他倒不敢寫進軍令狀去，否則，人人都曉得他是故意為難我。」

　　燕飛啞然笑道：「這就成了，沒有孔老大的幫忙，我將無力反攻邊荒集，你也永遠回不了北府兵去，所以，這是我或你的唯一選擇，就是千方百計也要說服孔老大，雖然，我不知道如何可令他站到我們的一方來。」

　　劉裕苦笑道：「我也想不出妙計。孔老大說到底都是個生意人，絕不肯做賠本生意，偏是邊荒集是最高風險的投資，可能半個子兒都收不回來，還會開罪了桓玄和劉牢之。」

　　燕飛忽然朝門口瞧去，劉裕隨他望去，一人正匆匆而入，似是找人的模樣，見到兩人，露出喜色，朝他們舉步走來，夥計忙趕來招呼。

　　劉裕第一個彈起來，招呼那人入座，待那人坐好後，俯身湊到他耳旁道：「他是燕飛！」

　　那人聞言劇震道：「真的是你？」

　　劉裕向燕飛打個眼色，拍拍那人肩頭示意道：「孔老大！」

　　燕飛心忖，這叫一說曹操，曹操便到，省去不少工夫，忙抱拳為禮，又親自為他斟酒。

　　孔靖目不轉睛地打量燕飛，待劉裕回到原位，俯前壓低聲音道：「這幾天我一直派人留意劉大人，所以，劉大人甫入城我便知道。唉！江幫主曾派人來聯絡我，我這方面沒有問題，但參軍大人卻持保留的態度，令我非常為難。」

　　燕飛道：「如孔老大選擇置身事外，我們絕不會怪你。」

　　孔靖點頭道：「我明白！燕兄和劉大人都是真正的好漢子，否則，竺法慶就不會授首於燕兄手上，要殺竺法慶，憑的再不單是武功，還須有視死如歸的勇氣和超絕的智慧。燕兄完成了玄帥的遺願，已得到整個北府兵的衷心感激。我孔靖似是外人，其實，我至少算是半個北府兵，所以，你們說我可置身於此事外嗎？」

　　燕飛和劉裕交換個眼色，均感孔靖非是等閒之輩，且頗有見地，更是膽大包天，因為，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如傳入劉牢之耳內，孔靖肯定會惹來渾身麻煩。

　　孔靖續道：「大家都是跑慣江湖的人，廢話我不說了，現在的形勢對我愈來愈不利，如讓兩湖幫的勢力伸展到廣陵來，我也只好帶齊所有手足，逃往邊荒集去，聶天還一向與我對著來幹，不會放過我。」

　　劉裕訝道：「孔老大的耳目真靈通，竟曉得建康軍已從邊荒集退走，而兩湖幫則乘虛而入。」

　　孔靖色變道：「竟有此事？」

　　燕飛道：「原來孔老大並不曉得此事，因何卻作出兩湖幫的勢力快擴展到這裡來的判斷呢？」

　　孔靖現出凝重神色，把聲音再壓下少許，道：「你們竟不知，參軍大人已答應投向王恭的一方，與桓玄和殷仲堪四方結成討伐司馬道子的聯盟，並推王恭為盟主的事嗎？」

　　燕飛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心忖，難怪劉牢之對他們反攻邊荒集的事袖手不理。

　　劉裕道：「何謙有何反應？」

　　孔靖道：「正是何謙知會我此事，何大將軍昨晚率手下離城，不知去向。」

　　劉裕憤然道：「劉牢之愚蠢至極，在如此的情況下，保持中立才是明智之舉。」

　　孔靖歎道：「現在我們首要之務是光復邊荒集，其它事只好擺到一旁，亦不到我們理會。」

　　劉裕望向燕飛，後者會意點頭，表示同意他暢所欲言，以爭取孔靖全心全意的支持。

　　劉裕湊近點低聲向孔靖道：「切勿驚惶！司馬曜死了！」

　　孔靖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燕飛暗歎一口氣，南方已完全失控，未來的發展變化沒有人能預料，而自己還要應付孫恩這可怕的勁敵。忽然間，拯救紀千千主婢一事的成功希望，又變得遙遠而渺茫。

　　※※※

　　燕飛和劉裕坐小風帆離開廣陵，負責駕舟的三人，是孔靖的心腹手下，好讓兩人能爭取休息的機會。

　　兩人一時間哪睡得著，從船艙鑽出來，到船頭坐下說話，刺骨寒風陣陣吹來，以劉裕的功力，也要穿上能禦寒的厚棉袍，燕飛卻是酷寒不侵，只於勁裝上蓋上披風，比起劉裕瀟灑多了。

　　劉裕道：「孔靖很夠朋友，且是有遠見的人，曉得任由劉牢之如此胡搞下去，不是辦法。」

　　燕飛道：「做生意講的是眼光，他是看你是可造之材。當然！安公和玄帥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

　　劉裕憂心忡忡的嘆了一口氣。

　　燕飛訝道：「你在擔心甚麼呢？還把劉牢之放在心上嗎？至少，我們找到一個肯在雪中送炭的人。我很佩服孔靖，一是什麼都不做，一是做得徹徹底底，而他已選擇了全力支持我們，這是邊荒集之幸，更是我們的福氣。」

　　劉裕再歎一口氣，道：「我在擔心劉牢之又改變主意。不知司馬道子給他那封密函的內容如何呢？不過，我看他當時的樣子，似是猶豫不決，可知司馬道子定向他許下極具引誘力的承諾，而劉牢之投向王恭一方的決心，顯然非是堅定不移。」

　　燕飛道：「這是沒有原則的人常遇上的情況，哪方能予他最大的利益，便指向那一方。不論對司馬道子又或桓玄，他都有深切的顧忌。正如你提出的，最明智是保持中立，上上之計，是把邊荒集控制在手上，而劉牢之這蠢人，卻因害怕助長你的聲威，致坐失良機。」

　　劉裕苦笑道：「北府兵落在這蠢人手上，後果實不堪設想。現在，何謙已與他公然決裂，往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我真的怕我們北府兵有很多人會被他害死。」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致於這麼嚴重吧？劉牢之怎都該維護忠於他的兄弟。」

　　劉裕道：「我們曾領教過司馬道子的厲害，雖未見過桓玄，可是，從屠奉三便可推測到他的高明，你說，劉牢之會是這兩個人的對手嗎？第一個吃苦果的肯定是他，然後輪到其它在軍內有號召力的人，直至北府兵完全被控制在其中一人的手內。」

　　燕飛不得不同意，道：「你這番話很有見地，此正是孔靖最大的恐懼，所以，他把全盤生意押在你的身上，而非劉牢之。」

　　劉裕沉吟片晌，沉聲道：「明晚我們抵達豫州，立即入王府救出淡真，如因此能瓦解王恭和桓玄的聯盟，劉牢之肯定會按兵觀變，如此，可暫緩南方一觸即發的緊張形勢，孫恩亦沒有可乘之機了。」

　　燕飛從容道：「提起孫恩，我須告訴你一件事，就是我可能隨時離開以應付他，免他影響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

　　劉裕聽得一頭霧水，道：「我不明白，怎會忽然扯上孫恩？他派人向你下了戰書嗎？」

　　燕飛道：「差不多是這樣，不過，他只是通過心靈的奇異聯繫向我宣戰。我有種感覺，他正趕來設法殺死我。」

　　劉裕駭然道：「竟有此事？是於何時發生的？以前你曾有過同樣的感覺嗎？孫恩此刻該在翁州，離這裡超過一千里之遙，怎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燕飛道：「這事是我在廣陵城內之時發生，感應雖是一閃即逝，我卻感到是千真萬確的。孫恩比以前更強大了，又更難以捉摸，我真正的感受是沒法子具體描述出來給你聽的。」

　　劉裕苦惱的道：「真的是節外生枝，不過，如孫恩只是孤身一人，我們可以群起攻之，總好過你獨力承受。」

　　燕飛沉思頃刻，搖頭道：「這一套對孫恩這種高手是不行的，試想，如孫恩每天挑我方的一個人來處決，到最後，我還不是要與他單獨決戰嗎？你對我竟沒有一絲一毫的信心嗎？」

　　劉裕尷尬的道：「我對你怎會沒有信心呢？只不過……唉！坦白說，孫恩實在太厲害了，任遙死時的情景我仍歷歷在目。如他再在武功上有所突破，天才曉得他會否變成異物。像現在般，他能在千里外令你生出感應，已是駭人聽聞之極的事。」

　　燕飛苦笑道：「你是否想問我是否也有孫恩這種本領呢？只是不好意思問出口，對吧？實話實說，我真的沒法辦到，從這點推測，至少，我在玄功上及不上孫恩。所以，我希望能在孫恩來到前，先擊垮郝長亨的水戰部隊，如此，我便可以拋開所有心事，在邊荒與孫恩決一死戰。」

　　劉裕皺眉苦思片刻，頹然道：「你與孫恩的決戰似是無法避免，我實在想不出任何辦法，助你一臂之力。」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你是關心我，所以方寸大亂。孫恩的搦戰，是我誅除竺法慶的必然後果，只要孫恩能殺死我，立可令天師軍聲威大振，比打贏其它勝仗更有效用。不過這種壓力，對我也非沒有好處，至少，逼得我去思忖懷內《參同契》的深奧道法，希望能更上一層樓。」

　　劉裕發起呆來，好半晌後才道：「究竟竺法慶比之前和你交手的孫恩，雙方高下如何呢？」

　　燕飛坦然道：「我沒法告訴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兩人各有絕藝，分別在竺法慶一意生擒我，而孫恩卻全心置我於死地，所以，前者是有破綻可尋，因為已落於形跡。」

　　劉裕呼出一口涼氣，整個人就像浸在冰雪裡，厚棉袍似失去抗寒的作用，說不出話來。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如自己被孫恩殺死，不但荒人要完蛋，他劉裕亦將陷於山窮水盡的絕對劣境，紀千千主婢也將永為慕容垂的俘虜。

　　不！我燕飛絕不能飲恨於孫恩手上。

　　燕飛探手抓著劉裕肩頭，微笑道：「信任我吧！現在我們好好睡一覺。明晚我們會把你的美人兒迎返邊荒去，而我將會與孫恩在邊荒決一勝負，我的蝶戀花再不會輸給任何人，包括孫恩在內。」

第四章　不歡而散

　　在淮水黑沉沉的前方上游，七、八艘中型戰船把河道完全封閉，對方佔有順水之利，如要發動攻擊，他們那艘沒有武裝，只是用來運貨的單桅內河船，肯定不堪一擊，想闖關，則連江海流復活也辦不到。

　　劉裕和燕飛從熟睡裡被驚醒過來，到船首遙觀形勢。

　　劉裕問孔靖的手下李勝道：「夠時間掉頭走嗎？」

　　李勝臉色發青的搖頭道：「若他們一心對付我們，趁我們掉頭之際順流來攻，我們必無倖理。」

　　劉裕忽然懷念起大江幫的雙頭船，前後均設舵位，掉頭走不用拐個大彎，多麼靈活自如。

　　燕飛看著半里外沒有燈火、莫測高深，兼不知是何方神聖的戰船，道：「是哪一方的人？」

　　劉裕狠狠道：「該是北府兵的戰船。他娘的！怕是劉牢之想殺我。」

　　燕飛暗歎一口氣，更明白劉裕的為難處，以他和劉裕的身手，借水遁肯定可避過此劫，但孔靖送他們到豫州的三位兄弟，肯定必死無疑，他們怎可以不顧而去？忽然心中一動，搖頭道：「不該是劉牢之，他怎敢公然殺你呢？」

　　劉裕一震道：「對！咦！似乎是何謙的水師船隊。」

　　李勝叫道：「打燈號哩！」

　　對方亮起三盞風燈，成一品字形，徐徐升降。

　　劉裕現出奇怪的神情，道：「對方打的是北府兵水師間通訊的燈號，著我們靠近，是和平的燈號。」

　　燕飛道：「便依他們之言行事，如他們是在騙我們，結果並不會有分別。」

　　劉裕明白他的意思，不論他們掉頭逃走，又或往對方直駛過去，如對方一心要攻擊他們，結果仍是一樣。

　　劉裕安慰李勝道：「直駛上去吧！如情況不對頭，我們會與你們共生死的。」

　　李勝感動的道：「孔爺沒有看錯人，兩位大爺確是義薄雲天的人，我們三兄弟把命交給你們了。」依言去了。

　　風帆重拾先前的速度，朝何謙的水師戰船駛過去。

　　劉裕向燕飛解釋道：「北府兵共有三支水師部隊，分別駐紮於廣陵、淮陰和壽陽，淮陰的水師船隊由何謙指揮。看來，何謙離開廣陵後，便沿邗溝北上淮陰，且猜到我們會經此往穎口，所以，在入淮水處守候我們，情況吉凶難料。」

　　燕飛道：「何謙既投向司馬道子，該與司馬道子有緊密的聯繫，理應曉得司馬道子與我們之間的事。」

　　劉裕道：「很難說！司馬道子這人很難測，直至此刻，我仍深信他利用劉牢之，來對我行借刀殺人的毒計。」

　　敵船各船首倏地亮起風燈，照得河面明如白晝，一艘快艇從船隊裡駛出，朝他們而來。

　　劉裕和燕飛立即輕鬆起來，因為對方確有誠意，至少，不會在他們進入箭矢射程內時突然攻擊，因為，會殃及他們派出的快艇。至於是否因怕他們兩人逃走，故以先誆他們上船，再聚眾圍攻，則要船貼近過去才知道。

　　劉裕道：「艇上有劉毅在，他是何謙的心腹，也是我認識的同鄉。」

　　快艇迅速接近，劉毅立在艇頭，舉臂表示沒有惡意，道：「大將軍想見你老哥一面，絕沒有惡意。」

　　劉裕迎著寒風笑道：「大將軍的消息很靈通呢！」

　　快艇拐個彎與小風帆並排前進，劉毅應道：「若連你劉爺到廣陵我們也懵然不知，還有臉出來混嗎？這位是……」

　　燕飛淡淡答道：「小弟燕飛，見過劉毅兄。」

　　劉毅和撐艇的六名北府兵，同時現出震動的神色，呆瞪著他。

　　在帥船的主艙裡，劉裕和燕飛見到北府兵除了劉牢之外，最有權勢的大將──何謙。

　　何謙身形高挺，年紀在三十許間，面目精明，舉手投足間均顯出對自己的信心，這樣的一個人，確不甘居居於劉牢之之下。

　　何謙表現得相當客氣，站在艙門迎接他們，對劉裕表現得很親切，對燕飛更特別禮數十足，又令親衛離開，只餘劉毅一人陪侍。

　　在艙廳的大圓桌坐下後，劉毅為各人奉上香茗，然後坐到一側去。

　　何謙打量兩人一番，微笑道：「我已收到琅琊王的信息，清楚現在的情況。實不相瞞，我本奉有王爺的密令，準備偷襲新娘河，把大江幫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現在，當然不會這樣做，亦慶幸不用幹這種事。唉！我是多麼希望玄帥能長命百歲，那我們就不用陷於如此令人無所適從的局面裡。」

　　燕飛和劉裕聽得心裡直冒寒氣，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想過，在新娘河大江幫的祕密基地，竟是司馬道子的攻擊目標。何謙乃善於水戰的北府大將，兼之手下水師船隊訓練有素，如驟然施襲，江文清肯定難逃大禍。

　　劉裕問道：「大將軍是如何曉得大江幫在新娘河的基地呢？」

　　何謙毫不隱瞞的道：「消息來自王恭，再由劉牢之透露予我，擺明是借刀殺人之計，小裕你現在該明白，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

　　劉裕聽得心中暗恨，消息的源頭當然是來自聶天還，再由桓玄指示王恭知會劉牢之。劉牢之則不安好心，清楚司馬道子想剷除荒人反抗力量的心意，所以，賣個順水人情，轉告何謙，希望笨人出手。

　　這樣做對劉牢之有什麼好處呢？當然是希望大江幫與何謙拚個兩敗俱傷，他卻坐得漁人之利。而劉裕則失去重要的支持。

　　劉裕愈來愈憎恨劉牢之，雖明知何謙在挑撥離間，仍全盤受落。

　　不論是劉牢之或何謙，都是北府兵的叛徒，一個投向桓玄，一個甘為司馬道子的走狗，如北府兵因他們而落入桓玄或司馬道子之手，謝玄創立北府兵以制衡司馬氏的振奮精神，將會雲散煙消。

　　何謙又道：「上次，我差小毅向你傳話，想與你見個面，絲毫無不良居心，而是想告訴你，我何謙是怎樣的一個人。我何謙絕不會像劉牢之般壓制後輩。玄帥對小裕另眼相看，肯定小裕有令玄帥看得上眼的優點，後繼有人，是喜事而不是壞事。大丈夫馬革裹屍，我和劉牢之說不定會有那麼的一天，下輩中自然需有人奮而起之，所以，小裕你能冒出頭來，我們該高興而非千方百計排擠你。」

　　劉毅道：「上次大將軍是要警告小裕你，琅琊王對你非常不滿，事實上，大將軍一直為你在琅琊王處說盡好話，現在，琅琊王既和小裕前嫌盡釋，大將軍便不用為難了。」

　　何謙淡淡道：「我支持琅琊王並非因佩服他的為人行事，而是比起有野心的桓玄，琅琊王維護的始終是大晉司馬氏的正統，只要我們能助明主登上帝位，我們北府兵便能繼承玄帥的遺願，北伐光復中原。」

　　劉毅接口道：「琅琊王已對大將軍作出承諾，只要能除去桓玄和孫恩的威脅，會全力支持大將軍北伐。大將軍對小裕非常欣賞，只要小裕肯為大將軍效力，劉牢之肯定動不了小裕你半根毫毛。」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

　　每一個人都無法避免以自己為中心，從這個角度去看每一件事，為自己找出每種做法的理由，並認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何謙當然有他的理想，但也為此理想，而盲目去相信絕不該相信的承諾。

　　劉裕本身的權位在北府兵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現時特殊的情況下，他已成為在北府兵極具號召力的英雄人物，所以劉牢之想殺他，而何謙則力圖把他爭取到自己的陣營去，好令自己聲價大增。

　　他更為劉裕感到為難，大丈夫講的是一諾千金，只要他現在答應投靠何謙，封鎖淮水的難題將迎刃而解。假如他說不，天才曉得何謙會如何反應。

　　劉裕可以說什麼呢？劉裕此時想的，卻是司馬道子予劉牢之的密函。

　　何謙和劉毅都定神看著劉裕，等待他的決定。

　　劉裕嘆了一口氣，道：「大將軍勿要怪我冒犯，不知琅琊王有否請大將軍移師建康，以助他守穩建康呢？」

　　燕飛心中一動，明白劉裕心中的想法。

　　何謙微一錯愕，與劉毅交換個眼色後，道：「我不明白小裕為何有此一問？」

　　劉裕道：「大將軍可否先證實我的想法。」

　　何謙不悅的皺起眉頭，道：「琅琊王確曾提議我為他守石頭城，不過，我卻認為該留在淮陰以牽制劉牢之，並保證淮水水道的安全，減低桓玄封鎖大江的不良後果。」

　　劉裕道：「如琅琊王堅持，大將軍會否順應琅琊王的要求呢？」

　　何謙不悅之色更濃，沉聲道：「你心中想到的究竟是什麼呢？何不坦白說出來，不用猛兜圈子來說話。」

　　劉毅也道：「大將軍是直性子的人，和大將軍說話，不用有避忌。」

　　劉裕苦笑道：「我怕大將軍很難把我說的話聽入耳內去。我只可以說，如我是大將軍，絕不會踏足建康半步。」

　　何謙雙目神色轉厲，直盯著劉裕片晌後，神色始緩和下來，道：「你是憑什麼有此判斷呢？」

　　劉裕道：「大將軍可知琅琊王寫了封密函給劉牢之呢？」

　　燕飛暗忖，劉裕直呼劉牢之之名，且是在何謙和劉毅這些北府兵將領面前，顯示他再不視劉牢之為北府兵的最高領導人。

　　何謙釋然道：「難怪你心生疑惑，琅琊王當然有向我提及此事，密函的內容我也清楚。小裕肯向我透露此事，可以顯示小裕對我的誠意。大家是自己人，什麼話都可以說。燕兄弟亦非外人，將來我們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劉毅向何謙道：「我清楚小裕的為人，義氣至上，大將軍何妨多透露點我們的計劃，讓小裕弄清楚我們的情況，好教他不用白擔心。」

　　劉裕和燕飛交換個眼神，都心呼糟糕。因為，司馬道子當然可以在何謙和劉牢之間大玩手段，向這個說一套，向另一個則又說一套，左右逢源。

　　照他們的猜測，司馬道子最後的目的是要把兩人都害死，令北府兵四分五裂，司馬道子方可以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

　　只可惜現在不論說什麼，何謙都聽不入耳。

　　何謙信心十足的道：「我對琅琊王亦非沒有防範之心，只要我一天兵權在手，他便不敢動我半根毫毛。我手下將領更對我忠心耿耿，明白我與他們禍福與共。我現在等的是小裕你一句話，只要你肯站在我這方，我會全力支持你收復邊荒集，並保證你可以在北府兵裡出人頭地。」

　　燕飛忍不住道：「大將軍既不當我燕飛是外人，可否容我問一個問題，大將軍既對司馬道子有防範之心，有否想過，司馬道子會在給劉牢之的密函一事上有隱瞞呢？」

　　劉毅道：「燕兄有這個想法，是因不明白琅琊王和大將軍的關係。今次琅琊王請大將軍到建康去，不但說明把石頭城交由大將軍全權指揮，且答應把女兒許配大將軍，大家結成姻親。」

　　劉裕和燕飛明白過來，司馬道子確是手段高明，許下如此令何謙沒法拒絕的承諾。何謙不論如何位高權重，在建康的世家大族眼中，始終是個庶人，有地位而沒有高門的身份。可是，如何謙娶了司馬道子的女兒，立即可晉身王族和貴胄，已踏足高門世族的禁地。

　　這對南方任何庶人寒門，都是驚人的誘惑，像何謙這種大將亦不例外。

　　劉裕和燕飛此時更堅定先前的想法，司馬道子千方百計誘何謙到建康去，是要殺他以爭取劉牢之背叛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聯盟。

　　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他們的空口白話，能對何謙起什麼作用呢？劉裕確不忍謝玄生前的愛將，如此被司馬道子害死，劉牢之猶疑的神情仍在心湖裏不住浮現。盡最後的努力，使出最後的一招道：「我在建康曾到烏衣巷見過大小姐，承她告訴我，琅琊王一直在遊說二少爺當北府兵的大統領，大將軍是否聽過此事呢？」

　　何謙從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琅琊王是要用二少爺來壓制劉牢之，現在形勢改變，琅琊王決定把此任命擱置，小裕不用為此擔心。小裕真的是為我好，我非常欣賞小裕這種態度，劉牢之不重用你，是他的損失。」

　　燕飛和劉裕聽得頹然不能再語，只能你眼望我眼，因為，再沒有方法可以改變何謙的決定。司馬道子確是玩手段的高手，騙得何謙服服貼貼的。

　　事實上，到此刻連他們對自己判斷的信心也動搖起來。難道司馬道子確有與何謙衷誠合作之意？劉毅慫恿道：「小裕你若想在北府兵內有一番作為，現在是你最好的機會，大將軍定會酌才而用，全力栽培你。」

　　劉裕心內亦在掙扎著，如純為邊荒集，他自該掌握這個機會向何謙表示效忠。可是，如從他的立場來說，要繼續成為北府兵年青一輩景仰的人物，他絕不可以投靠何謙一方，因為，投靠何謙等於向司馬道子效忠。

　　如要成為北府兵未來的希望，他只可以走謝玄特意獨行的路線，誰的賬都不買。

　　不論是桓玄或司馬道子，他都不能交好，否則，會令北府兵內所有對他有期待的人，徹底的失望。

　　劉裕深吸一口氣，正容道：「我曾親筆在劉牢之面前簽押軍令狀，必須憑己力光復邊荒集。這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或者我是個頑固的蠢才，不過，我卻覺得必須這麼做，便當是一次歷練的機會。大將軍看重我，劉裕會銘記於心。一切可否待我們收復邊荒集再說呢？」

　　何謙雙目立即殺機大盛，凝望劉裕。

　　燕飛曉得，劉裕話雖說的得體圓滑，仍是開罪了何謙，不過，亦知何謙只會記在心裡，不會立即動手，因為，司馬道子仍要借刀殺人，利用他們去對付兩湖幫。

　　劉毅則現出失望的神色，顯示他確對自己的同鄉有好感。

　　何謙點頭道：「好漢子！小毅給我送客！」

　　劉裕起立施禮，道：「請大將軍千萬勿要失去防人之心，小裕告退哩。」

　　何謙安坐不動，只冷哼一聲，表示心中的不悅。

　　兩人無奈下只好離開，心中想到的是「不歡而散」四個字。

第五章　幸福之門

　　江陵城，黃昏，桓府。

　　「司馬德宗！」

　　桓玄差點噴飯，大笑道：「司馬道子真有你的！竟推個不會說話，連寒暑冷熱都不知道的白癡來當皇帝？」

　　侯亮生和楊全期恭敬的立在一旁，瞧著桓玄開懷大笑。

　　桓玄從置於主堂一端的坐席站起來，負手在大堂來回踱步，忽然停下來道：「司馬道子你也有今天哩！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來，要你嘗盡苦楚，方能洩我桓玄心頭之恨。」

　　侯亮生和楊全期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底下的寒意，桓玄一直苦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司馬德宗今年十五歲，是司馬曜早逝的愛妃生的兒子，六歲時被策封為皇太子，不過，沒有司馬道子點頭，他休想能登上帝座。

　　侯亮生道：「可惜張貴人被楚無暇所殺，否則，我們便出師有名了？」

　　桓玄移到兩人前方，狠狠道：「真沒有用！小小的一件事也辦不妥，郝長亨話說得漂亮，辦起事來卻是一塌糊塗。」

　　楊全期道：「郝長亨是低估了楚無暇的本領。」

　　桓玄仰首望上道：「楚無暇可以有什麼本領呢？竺法慶也不外如是，竟被區區一個荒人燕飛所殺。哼！真希望有機會遇上燕飛，讓我的『斷玉寒』可以飽飲他的鮮血，看看他的『蝶戀花』如何了得。」

　　侯亮生和楊全期都不敢說話。

　　桓玄目光投向楊全期，道：「王恭方面有何消息？」

　　楊全期答道：「兩位刺史大人商量過，討伐司馬道子是勢在必行，不過，卻很難以他弒君之罪而出師。」

　　桓玄大怒道：「他們商量過？他們能商量出什麼來呢？為何不先來向我請示？王恭真的自以為是盟主嗎？他的美麗女兒在哪裡呢？為何到今天仍未送到江陵來？」

　　兩人見他大發雷霆，都噤若寒蟬。人道事君如伴虎，而侍候桓玄，更似侍候一條劇毒的惡蛇，誰也不知道何時會給他噬上無救的一口。

　　桓玄忽又啞然失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就先要司馬道子殺一頭狗，王國寶勾結彌勒教，弄得南方人神共憤，建康世家人人自危，我們就以討伐王國寶為名，直攻入建康，我要司馬道子在我面前下跪，搖尾乞憐。哈……」

　　楊全期瞥侯亮生一眼，見他低垂著頭，看不清楚他眼內的神情，不過，卻可肯定他與自己心內的感覺不會相差太遠。如讓桓玄登上帝位，南方真不知會變成怎樣的局面。

　　桓玄又道：「楚無暇現在和司馬道子是哪種關係？」

　　楊全期忙答道：「聽說楚無暇已成為司馬道子私房內的新寵，打得火熱。」

　　桓玄欣然道：「那就更精采。全期，你給我立即知會殷仲堪和王恭，上表力數王國寶的罪狀，並調集兵馬，不要漏掉王國寶引進楚無暇一事。哈……司馬道子你也有今天了，你可曾想過會陷進如此進退兩難的局面，不殺王國寶，則建康上下不服；殺王國寶嗎？則令自己威信大削，且明告訴人用人不當。」

　　楊全期暗歎一口氣，應道：「領命！」

　　桓玄現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神情，柔聲道：「你要著殷仲堪提醒王恭，他的寶貝女兒一天未到江陵，我一天不會發兵。他如給司馬道子先發制人害死了，不要怪我沒有警告在先。」

　　楊全期和侯亮生開始有點明白，桓玄要王恭獻上女兒為妻，非只是貪圖美色如此簡單，而是要挫辱王恭的名士尊嚴，令他成為俯首聽命的走狗。

　　桓玄的斷玉寒，現在肯定是南方第一把名器，不過，如論手段的毒辣，桓玄更是穩居首座，沒有人可與其爭鋒。

　　※※※

　　劉裕和燕飛抵達豫州，已是傍晚時分，兩人憑身手踰牆而入，依謝道韞的指示，來到王淡真寄居位於城北的醉心院。

　　他們繞著院落外牆走了一遍，大致弄清楚形勢後，見時間尚早，怕王淡真仍未返後院休息，不敢輕舉妄動，遂到鄰宅主樓的瓦頂上隔遠觀望，等候時機。

　　劉裕皺眉道：「奇怪！院內的守衛並不嚴密，似是虛應故事的樣子。難道有司馬元顯之事為鑒下，王恭仍不緊張淡真嗎？」

　　燕飛當然明白，他事到臨頭患得患失的心情，提議道：「我們可以立即進去查探，弄清楚真正的情況後，你便可以安心了。只要淡真小姐在此，今晚你定可攜美遠走高飛。」

　　事實上，劉裕亦有十足把握王淡真會喜出望外隨他遠遁，否則，不會著謝鍾秀來向他求救。不過，一刻未見到心中玉人，仍是難以安心。點頭道：「你老哥在此為我押陣便成，想不到我在軍中的訓練，竟會在此情況下派上用場，世事之奇，確是出人意表。我去了！」

　　看著劉裕的背影消沒在醉心院的高牆後，燕飛的心中仍盤旋著劉裕「世事之奇，確是出人意表」兩句話，暗忖，只希望這兩句話在今晚並不靈光，否則將會對劉裕造成嚴重至永難復原的打擊。

　　不由想到紀千千，如紀千千有什麼意外，自己又會如何呢？想到這裡，心中一陣顫抖。唉！自己如果仍處於這種狀態下，如何逃過孫恩一劫？掉轉頭來說，假設自己不幸慘死於孫恩手下，紀千千又會如何呢？想到這裡，燕飛暗吃一驚。曉得自己如此拋不開心事，遇上孫恩必敗無疑，忙排除萬念，守心於一，靈台逐漸清明起來。

　　一切又重新在掌握裡。

　　心中湧起明悟，他如想與紀千千有重聚的一天，必須把紀千千當作修行的一部分，劍道既是天道，也是人道。硬把紀千千排擠出腦海外，是他絕無可能辦到的事。只有天人合一，視與孫恩的一戰，是為紀千千而赴的一戰，方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間，他心中填滿對紀千千的愛戀，並再不孤單。紀千千雖然在邊荒的另一邊，可是，同時又近在身旁，且是兩心合一，共渡任何劫難艱險。

　　他再沒有任何畏懼。

　　此時劉裕又回來了。

　　燕飛大感不妥，怎會這麼快呢？燕飛追在劉裕身後，直抵淮水旁的碼頭區，到此刻，劉裕仍未有機會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心急如焚地著燕飛隨他到這裡來，而燕飛則猜到王淡真已離開醉心院，從水道離開豫州。

　　岸旁泊著三十多艘大小船隻，其中七、八艘仍在上貨或卸貨，在燈火下忙碌地工作著。

　　劉裕很快找到目標，明顯地輕鬆起來，指著上游的一艘三桅官船道：「幸好仍未走，我認得她的家將。」

　　他們兩人站在一堆從船上卸下來的貨物後，遙觀情況。

　　燕飛心呼好險，王淡真大有可能是起程往荊州去，經淝水入巢湖，再南下大江。

　　此時，大船旁的岸上只餘下十多個重甸甸的大木箱，正由腳夫送到船上去，二十多名全副武裝家將模樣的大漢，聚集在登船的跳板附近，監察情況。

　　想起這十多個箱子盛的是王淡真的嫁妝，燕飛便為劉裕感到心傷。幸好他們及時趕至，王淡真的苦難將會成為過去。

　　劉裕喃喃道：「老天爺有眼，讓我聽到兩個婢女為淡真的離開，哭作一團的對話，否則將無所適從。」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現在是登船的最佳機會，遲則不及。」

　　劉裕道：「我跟在你身後好了。我的心很亂。」

　　燕飛笑道：「你該興奮雀躍才對！一切包在小弟身上，隨我來吧！」領著劉裕離開燈火照耀處，借黑暗的掩護，潛往官船上游處，投入冰寒的河水裡，從水底往官船游去。

　　片刻後，兩人從右舷的船身旁冒出水面，依附在船身處。

　　燕飛把耳朵貼著船身，探掌按著船身使出吸勁，不讓河浪影響他的竊聽行動。

　　劉裕焦急的瞧著他，官船隨時起航，如不能迅速登船，待對方一切安頓下來，難度會增加。朝上瞧去，兩名家將正站在甲板處張望，幸好他們的位置是燈光不及的暗黑處，又是緊貼船身，對方沒有察覺兩位不速之客。

　　劉裕正思忖燕飛能否純憑聽覺，判斷出王淡真所在的艙房，忽然發覺，燕飛已把他硬扯進水裡去。

　　頭頂上的水面燈火照射，劉裕心叫好險，自己因心神不屬，所以警覺性遠遜平時。不過，縱然處於最佳狀態，要學燕飛般如此未卜先覺的避過船上守衛的偵察，他仍自知辦不到。

　　這可說是以王恭為首的建康世族，與桓玄的一場政治交易式的婚姻，由於事關重大，護送的人員均打醒十二分精神，不容有失。全憑燕飛超乎一般高手的靈覺，他們方能乘隙而入，來到此可登船的位置。

　　如何把王淡真帶走，是另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如沒有燕飛助他，憑他個人的力量，確難辦到。

　　燈光往船尾的方向移過去。

　　燕飛仍扯著他的手臂，也不知他如何借勁，又從水裡冒出去，還帶得他貼著船壁往上游去。下一刻燕飛已打開艙窗，劉裕忙機敏的竄入無人的艙房內。

　　燕飛鑽進來時，艙外的廊道傳來幾個人輕重不同的足音，嚇得劉裕不理從濕透的衣服不住滴下來的水，閃到門旁。到足音過門不入遠去了，方鬆一口氣。

　　燕飛把艙窗關上，移到他旁低聲道：「先弄乾衣服，我來處理地上水跡。」

　　劉裕心忖，哪來時間弄乾身上濕透的衣服時，燕飛的手掌按上他背心，一股灼熱無比的真氣，直輸入他體內經脈，水氣立即開始從濕衣蒸發，神奇至極。

　　燕飛亦沒有閒著，一邊散發衣服的濕氣，另一方面則用另一隻手，發出灼熱的掌風，刮往地上的水跡。

　　一時間艙房滿是水蒸氣。

　　燕飛湊到他耳旁道：「淡真小姐就在對面的房間，現在她房內尚有一個小婢，我們再沒有時間待她離開，我著你過去時，你便啟門入室，把小婢點倒。我在這裡為你押陣，當你發出彈甲兩下的暗號，我會過來會你，然後一起離開，便大功告成。」

　　劉裕把興奮得有如烈火焚燒般的情緒，硬是壓抑著，只急喘兩口氣，點頭表示明白。

　　房內的水氣逐漸消散，他們的衣服乾的七七八八。

　　又有人在外面走過。

　　燕飛喜道：「天助我也，小婢離開哩！」

　　劉裕緊張起來，心想的是當王淡真見到自己時，喜出望外，仿如作夢的動人情景。自己今次將不顧一切，務要令她離苦得樂，世上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劉裕。

　　他絕不會再令王淡真失望。

　　燕飛倏地把門拉開，低呼道：「現在！」

　　劉裕毫不猶豫地閃出去，王淡真所在艙房的門出現眼前，自出生以來，從沒有一道門比眼前的門對劉裕有更重要的意義，那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路。

　　※※※

　　拓跋珪領著手下大將長孫嵩，長孫普洛和漢人謀臣許謙、張袞及數百親衛戰士，沿陰山南麓的丘原策馬飛馳，直至奔上一個高崗，方勒馬停下，眾人隨之。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俯視遠近。

　　盛樂的燈火出現在正南方，這位於黃河河套東北的中型城池，便是他拓跋族的首都，大河在盛樂南面流過。

　　只要他能擊敗慕容垂，大河中下游之地，早晚將盡歸他所有，邊荒集與盛樂間再無任何阻礙，南方的物資可源源不絕地供應他的所需。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景。事實上天氣已逐漸轉暖，嚴冬終於過去，春暖花開代表的不是好日子，而是戰爭來臨的時候，決定拓跋族命運的大戰，將在黃河河套爆發，他已作好一切準備。

　　不知如何，自拓跋儀帶著殺劉裕的密諭離開後，他總有點心神恍惚。原因或許是因與燕飛的交情。自認識燕飛後，十多年來，他還是首次感到有點兒對不起燕飛，不過，他仍沒有為此決定後悔。

　　為了復國，為了征服天下，一切個人的感情和恩怨，均須置諸腦後。

　　拓跋珪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拓跋族需要一個精采的故事。」

　　眾人都聽得摸不著頭腦，只好靜心聽他說下去，沒法接口。

　　拓跋珪徐徐吐出一口氣，噴了一團白霧，無限感觸的道：「自我們拓跋部遷徙至匈奴舊地，到今天我拓跋珪在世，不知不覺間歷經快三百年了。隨著土地的擴展，新近更得到平城和雁門兩座大城和長城內大片土地，使我們得到了大批有先進生產技術和悠久文化的漢族人民。我們雖憑金戈鐵馬征服了他們的人，卻絕沒法單憑武力去統治他們的心，所以，我們必須有完善的政策，才能鞏固我們的治權。」

　　張袞欣然道：「大帥能有此看法，足證大帥高瞻遠矚，胸懷大志，非如一般只求一時勝利之輩，如此我們大業可期。」

　　拓跋珪尚未稱王稱帝，故軍中將領一律以大帥尊之，親近的族人則稱其為族主。

　　另一心腹漢族謀臣許謙道：「大帥剛才說的，我族需要一個精采的故事，是否上朔源流，令拓跋族有名正言順統治天下的名分呢？」

　　拓跋珪拍馬讚道：「許司馬果然明白我，一說便中，快給我想想辦法。」

　　張袞笑道：「漢族向有炎黃子孫之稱，自黃帝大敗蚩尤，確立漢統，漢族便雄霸中土。我們便由黃帝入手如何？」

　　拓跋珪精神大振道：「好主意！」

　　許謙道：「黃帝有多少個兒子，傳說紛紜，難有定論。聽說，他最小的兒子昌意，受封於北土，說不定他正是拓跋族的先祖，只要我們力撐此說，便可以正名分。」

　　拓跋珪大喜道：「對！誰能指證事實不是如此？諸位有什麼意見？」

　　眾人紛紛稱善。

　　拓跋珪仰天一陣大笑，豪情奮發的道：「由今天開始，我拓跋族就是黃帝的子孫，從北土回來，終有一天我們會征服中原、澤被天下。」

　　眾將齊呼喊，喝采聲遠傳八方。

　　拓跋珪拍馬馳下高崗，朝盛樂跑去，眾將士追隨左右，像一股龍捲風般在雪原上縱情馳騁，似是天下間再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們如虹的氣勢。

第六章　問天無語

　　劉裕輕輕把門關上，王淡真優美纖秀的背影出現眼前。

　　她深黑的秀髮輕柔垂在兩邊香肩，與淡紫的披肩配合得天衣無縫，長裙直垂至赤著的雙足處。

　　劉裕立即肯定，自己永遠忘不了眼前的動人情景。他感到來自一種根深蒂固的社會思想的自慚形穢，他真的從沒有妄想過，可娶得高門大族的第一美女為妻，和王淡真相比，他們便像兩個活在不同世界裡的人。

　　她是如此地高不可攀。可惜高貴的身份並沒有為她帶來快樂。所以，她必須拋棄自己的身分，拋棄她那邊世界的一切，然後她便可以得到全新的世界。

　　當他打開艙門的一刻，便像打開通往她的世界的祕道，並邀請她從祕道離開她的世界，那感覺是如此地神妙。在這一刻，劉裕知道，自己已全情投進了與王淡真的熱戀裡，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王淡真凝望窗外的星空，絲毫沒察覺背後多了個人。

　　船身輕顫，終於啟碇起航。

　　劉裕趨前，輕呼道：「淡真，劉裕來哩！」

　　王淡真嬌軀遽顫，像受驚小鳥般轉過身來，竟是一臉熱淚，原來她正默默垂淚。這時她張大小口，卻沒有叫出來，一臉難以相信的神色。

　　劉裕見到她梨花帶雨的樣子，心中填滿憐惜之意，哪還控制得住，任何社會階層、身份地位的阻隔，均不復存在。閃電衝前。

　　王淡真用盡全身氣力的縱體入懷，死命摟著他。

　　劉裕感覺著她的血肉在懷裡抖顫，大嘴尋上她的香唇，狠狠吻下去。

　　王淡真激烈地回應，似是要把心中的怨恨淒苦，在一吻裡全發洩出來。

　　劉裕反冷靜下來，離開她的香唇，看著她秀眸半閉、急促嬌喘的動人神態，道：「一切苦難都成為過去了，我今次來是帶你走，讓我們到邊荒集去吧！我們永遠都不用分離。」

　　王淡真花容轉白，如從一個美夢驚醒過來般，搖頭道：「不！」

　　劉裕大吃一驚焦急地道：「什麼？時間無多，我們必須立即走。」

　　王淡真張開含淚的雙眸，淒然道：「太遲了！」

　　劉裕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腦內亂成一團，道：「怎麼會遲呢？」

　　王淡真的苦淚不受控制的從兩邊眼角瀉下來，用盡力氣擁抱他，芳心粉碎的道：「皇上駕崩了，如我不嫁入桓家，司馬道子會把我們抄家滅族。裕郎呵！淡真是沒有得選擇呵！你走吧！」

　　劉裕如遭雷殛，全身劇震，不能相信王淡真會說出這話般呆瞪著她。

　　這是他不能接受的殘酷現實。

　　王淡真從他懷裡脫身出去，一雙玉掌無力地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飲泣道：「我要你記著，不論我的身體在任何地方，與你隔開多遠，可是，我的心裡只有裕郎一個人。快離開吧！小玲快回來了。」

　　劉裕發覺自己抖顫起來，淚水失控地填滿眼眶，說不出話來。

　　王淡真又投入他懷裡去，雙手纏上他粗壯的脖子，花容慘淡的道：「我每一天都在盼望裕郎會來把我帶走，可是，誰能預料事情會發展至如此田地呢？淡真絕不能在這時刻，捨棄家族而遠走高飛，成為家族的罪人，更不忍瞧著爹孤軍作戰。裕郎忘記淡真吧！便當從來不認識我這個人好了。」

　　劉裕腦海裡一片空白，全身虛虛蕩蕩的，無處可以著力，心像針刺般劇痛著。

　　一切都完了，失去了她，縱然得到天下又如何呢？懷裡的她是這般地有血有肉，如此實在，失去她是沒法想像的事，偏又是未來不可改移的殘酷現實。

　　倏地房門打開，燕飛以閃電的快速手法把門關上，掠至兩人身旁，一手抓著劉裕的臂膀，向王淡真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王淡真把劉裕推開，秀眸射出堅定的神色，斷然道：「帶他走！幫我照顧他！」

　　腳步聲在廊道處響起，自遠而近，細聽足音，來的有三、四個人。

　　劉裕仍呆望著王淡真，口唇顫動。

　　王淡真探手撫上他的臉頰，心如刀割的道：「淡真只好歎自己命薄，只好期待來生，與裕郎再續前緣。」

　　又向燕飛道：「帶他走吧！」

　　來人在門外止步。

　　燕飛再不猶豫，硬提著劉裕穿窗而出，投進冰寒的河水裡去。

　　載著王淡真的官船遠去近半個時辰後，燕飛仍陪劉裕呆坐岸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劉裕的話。

　　劉裕目光發直的瞧著對岸，眼神空空洞洞的，燕飛敢肯定他視而不見，劉裕的腦袋像被掏空了，只餘沒有魂魄的軀殼。

　　打擊來得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又是如此無情和殘忍。

　　燕飛當時真生出了把王淡真強行帶走的衝動，他怎能坐看劉裕失去王淡真，眼睜睜瞧著王淡真這位嬌貴的好女子，落入狼心狗肺的桓玄手上。可是，他必須尊重王淡真的決定，且敬佩她為家族徹底犧牲自我的意願。

　　如斯無奈的事，就那麼在眼前發生，而他們卻沒有半點辦法。

　　他比任何人明白劉裕的心情，因為，他也嘗過其中之苦。而劉裕的遭遇比他更是不堪，因為，一切已成為不能挽回的悲劇，終生的遺憾。

　　劉裕吐出一口氣，雖仍是木無表情，至少眼神回復了點神采，頹然道：「我沒事了！」

　　燕飛仍不懂如何回應。

　　劉裕朝他瞧來，道：「我真的沒事哩！」

　　燕飛寧願他痛哭一場，總好過把悲傷硬壓下去，密藏心底。

　　劉裕緩緩吁出另一口氣，沉聲道：「我是不會認輸的，不！永不！終有一天我要桓玄付上千倍萬倍的代價，終有一天淡真會回到我的身旁。」

　　不知如何，燕飛感到心內湧起一股寒意，不是因為劉裕說話的內容，而是因為他說話的神態，每個字都像用盡全身的氣力去說出來，盡洩其心內傾盡天下江河也洗雪不清的恨意。

　　燕飛歎道：「你是否感到老天對你很不公平呢？老天爺有時確很過分的。」

　　劉裕現出苦澀的表情，徐徐道：「這根本是個不公平的地方，高門大族的人，自出娘胎便高人一等，我們這些鄉農出身者，注定要為他們作牛作馬，任由鞭韃，從來便沒有公平可言。不過，我並不會逆來順受，有一天我會把一切改變過來。」又以目示意，道：「對岸就是邊荒，我的事業會從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展開，誰擋著我，我便殺誰。」燕飛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劉裕點頭道：「燕飛永遠是我劉裕的知己，淡真的事將成為我心底裡的祕密，今晚以後再不會提起她，但心裡卻永遠不會忘記她。」

　　燕飛道：「我會為你保守祕密。」

　　劉裕感激地瞥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道：「自淝水的大勝後，噩運像厲鬼般緊纏著我們，邊荒集的首度失陷；千千被擄北去；安公和玄帥的先後辭世；北府兵的分裂；邊荒集的得而復失；到今晚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心愛的人兒入虎口，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感到無可奈何。但也逼使我們走上一條沒有別的選擇的戰爭之路，我們必須堅持下去，直至吐出最後的一口氣。」

　　燕飛道：「不用如此悲觀，當務之急是先收復邊荒集，把局面扭轉過來。你仍是荒人的主帥，必須振作起來。」

　　劉裕雙目精光開始凝聚，沉聲道：「未來光復邊荒集之戰絕不容易，我們的對手不但有聶天還、姚萇、赫連勃勃，還有到現在仍佔盡上風的慕容垂。慕容垂絕不容邊荒集再落到我們手裡。這不單是戰略佈置的問題，更是面子的問題，他要向千千證明，你燕飛是及不上他的。」

　　燕飛心中欣慰，曉得劉裕非是畏難，而是回復鬥志，肯面對可怕的現實。更感到他助自己救回千千的心意，所以，對眼前形勢作出深到的剖析。

　　坦白說，他自己確有點害怕面對現實，只盲目相信必可以重奪邊荒集，再配合拓跋珪，展開營救紀千千的鴻圖大計。而事實上，即使他們糧草兵器弓矢供應無缺，可是實力懸殊下，明眼人均知，反攻邊荒集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沒有人看好荒人。

　　司馬道子並非因看好他們，所以為此與他們和解，只是想利用他們去牽制兩湖幫，令桓玄無力封鎖建康上游。

　　劉牢之也不看好荒人，所以，逼劉裕立下收復不了邊荒集：永遠不得歸隊的軍令狀，變相把劉裕放逐。

　　一天收復不了邊荒集，他和劉裕將變成一無所有的荒人，失去了一切，包括希望在內。

　　燕飛默然無語，深切感受著劉裕所說的「直至吐盡最後一口氣」這句話背後，辛酸淒寒的滋味。

　　劉裕歎道：「玄帥實在太看得起我劉裕。沒有了北府兵這棵可遮蔭的大樹，我們脆弱的船隊，將完全暴露在兩湖幫船隊的攻擊下。如我沒有猜錯，兩湖幫的戰艦，將集結在巢湖，只要北上淮水，順流而下，只兩天的時間，便可以進攻我們在新娘河的基地，一旦新娘河被攻陷，將截斷我們和南方的所有聯繫，孔靖肯幫忙也發揮不出作用，此事必須先解決，否則，我們將變成孤立無援的必敗之師。」

　　燕飛真的不明白，劉裕是如何辦到的，這麼快便從悲苦絕望裡脫身出來，變回荒人精明的主帥，冷靜地分析現在的形勢。

　　道：「可否請守壽陽的胡彬幫忙？」

　　劉裕堅決的搖頭道：「我既立下軍令狀，便依軍規辦事，如此方能贏得北府兵上下的敬重，更可以教劉牢之曉得，我劉裕不是和稀泥。如何可以打垮兩湖幫呢？」

　　燕飛忽然神色微動，目光投往上游對岸的方向。

　　劉裕循他的目光瞧去，在對岸離淮水里許遠處，隱隱傳來宿鳥驚飛的聲音。

　　兩人交換個眼色，均感情況有異。

　　燕飛彈起來道：「探子出動的時間到哩！」

　　※※※

　　兩人藏身一座小丘頂上的草叢裡，看著一隊一隊的騎士，穿過密林，沿淮水往下游方向進發。

　　約略估計，這支人馬達五千之眾。

　　燕飛湊到劉裕耳邊道：「是哪一方的人馬？」

　　劉裕沉聲道：「應是荊州來的部隊。」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竟是桓玄的人馬？今次糟糕了。」

　　劉裕笑道：「給我們無意碰上，就不是壞事而是好事。我忽然生出歷史重演的感覺，當日苻堅南來，我由邊荒集趕回來，亦湊巧碰上羌人的部隊，奠定淝水之勝的局面。」

　　燕飛奇怪地瞥他一眼，此時的劉裕，對失去王淡真一事，像是從未曾發生過的樣子。

　　劉裕狠狠罵道：「他娘的劉牢之，顯是早和桓玄有約定，袖手讓他殲滅大江幫，又讓荒人作陪葬。這批騎兵分明在配合兩湖幫的戰船，從水陸兩路聯攻新娘河。我操他們的十八代祖宗，我會教他們栽個大觔斗。」

　　燕飛道：「我們必須立即趕回新娘河去，準備迎戰。」

　　劉裕信心十足的道：「這批騎兵是採取晝伏夜行的行軍方式，我們可以大約推斷他們何時抵達新娘河的附近，只要摸清楚他們渡過淮水的地點，他們將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問道：「兩湖幫從水路來的攻擊又如何應付？」

　　劉裕道：「桓玄和聶天還想出來的這一招非常狠絕，當這部隊潛到新娘河附近，兩湖幫的船隊會打鑼打鼓的從水道來犯，引開我們的注意後，便由伏兵從陸路進攻新娘河，教我們應接不暇後一敗塗地。哼！只要我們先擊潰這支五千人的部隊，將大有機會在中途截擊兩湖幫的船隊，贏得漂亮的一仗，保著我們在南方唯一的基地。」

　　燕飛皺眉道：「假如劉牢之老羞成怒，派人攻打新娘河，結果仍沒有分別。」

　　劉裕道：「我很明白劉牢之這個人，因著玄帥生前與大江幫的關係，絕不敢不顧軍中反對的聲音，明目張膽的去對付大江幫。且他現在自顧不暇，還在猶豫應站在哪一方，短時期內不會有任何行動。哼！軍令狀限制了我，也限制了他，他該不會插手到我們荒人的事情上去的。」

　　燕飛放下這方面的心事，道：「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劉裕笑道：「如我是初次認識你，會以為你是沒有主見的人，現在卻知道你是為我好，不停地提問，好刺激我去思考。放心吧！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沒事哩！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發憤圖強，假如我仍看不清楚，這人世上只有強權而沒有公理，我還用混嗎？」

　　燕飛苦笑道：「你的確清醒，至乎過份了點。好吧！我可以放心了。」

　　看著最後一隊騎兵越過丘下的林野，劉裕抓著他肩頭，道：「請你老哥立即用你的絕世身法，全速趕回新娘河去，並代我向文清轉達由屠奉三指揮作戰的意願，只要你告知老屠現在的情況，他會定出最佳的作戰策略。」

　　燕飛問道：「你老哥又如何呢？」

　　劉裕答道：「我會施出我的看家本領，追蹤桓玄這支部隊，弄清楚他們的虛實，當我掌握到他們渡河的取點，我會趕回去向你們報告，希望那時我方的人馬已整裝待發，可予敵人迎頭痛擊。」

　　燕飛拍拍他肩頭，逕自離開。

　　劉裕待燕飛遠去後，崩潰了似的，從蹲立的姿勢趺坐在草叢裡，熱淚泉湧，又不敢發出哭聲，只能把臉埋入雙掌裡，泣不成聲。

　　他辜負了王淡真的美意和垂青，假如他當時不顧一切和她私奔，謝玄是不會阻止他的，今晚的事也就不會發生。

　　又假設他在司馬曜駕崩前找到王淡真，她也不用去面對如此淒慘可怕的命運。

　　只可惜他已錯過了時機。

　　他心中生出不能遏抑的悲恨，痛恨桓玄，痛恨整個社會不公平的一切，又知，縱使他成為南方之主，仍不能改變積習難改的風氣。

　　只有強者才可以為自己的命運作主。

　　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為心愛的人兒痛哭流涕，他立誓會堅強下去。

　　此後誰擋著他，他便殺誰。

第七章　荒外聚義

　　燕飛急趕了一夜的路，天明時到達新娘河和淮水的交匯處。

　　昨晚他縱情飛馳，一方面是他必須盡早趕往目的地，同時，亦藉此以洩心中憤懣不平之氣，對王淡真被逼往荊州作桓玄的媵妾，他是感同身受。

　　自苻堅南來後，情況的發展，把他捲進大時代的無情戰亂去，到與紀千千共墮愛河，至乎此刻，他已是愈陷愈深，必須施展渾身解數堅持下去，直至完全徹底的勝利。

　　孫恩的威脅更令他如坐針氈，感到危機四伏，殺意暗藏。

　　不過，昨夜的全速奔馳，卻使他進入奇異的狀態裡，他穿林過野、攀山越河，把所有煩惱拋之腦後，心中只剩下對紀千千的愛戀。

　　不管現實是如何殘酷不仁，除非拔劍自盡，否則，每一個人都必須繼續生活下去，還要當作沒發生過任何事，時間根本不容許任何人有自悲自苦的餘地。像劉裕剛失去王淡真，卻不得不壓下傷痛，與來犯的敵人周旋。生命總是這般令人感到無奈。

　　疾奔近百里後，他不單沒有勞累的感覺，精神和體力均有煥然一新的動人感覺。回想起昨夜飛馳的情況，似與天地同遊共舞，紀千千則在心內默默陪伴著他，令他絲毫不覺寂寞。他再非孤軍作戰，不論如何形影孤單，紀千千永遠在他心內，陪伴他對抗孫恩這位極可能是這大地上最可怕的敵人。

　　他借兩根粗樹枝輕鬆地飛渡淮水，正要沿新娘河而走，忽有所覺，在岸旁止步。

　　四個人影從岸旁密林處掠出，叫著他的名字迎上來。

　　燕飛看呆了眼。

　　來的是屠奉三、高彥及他完全沒想過，會在此區域見到的慕容戰和卓狂生。

　　高彥誇張的叫道：「劉小子呢？希望他不是被劉牢之收進軍牢裡去吧！」

　　想起劉裕，燕飛一陣難過，但只能把心事暗藏密封起來。

　　笑道：「小劉正為我們即將來臨的大戰，作好準備工夫。我的娘，你們怎會摸到這裡來的？不要告訴我是被敵人逼得流亡來此。」

　　慕容戰來到他身前，探手抓著他雙臂，現出戰友重逢的激動，欣然道：「也差不多是這樣，我們的敵人就是連下三天的大雪，累得我們飢寒交迫，不得不離開巫女丘原，到南方來避風雪。他奶奶的！這處一樣是天寒地凍，幸好肚子可以餵飽。」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大力拍打他背脊，興奮的道：「你這小子已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是我們所有荒人的光榮。也虧得這場連下三天的大雪，我們固是苦不堪言，也癱瘓了敵人從四方八面圍剿我們的行動，讓我們憑仗對地勢的熟悉，突圍逃走。現在，新娘河熱鬧得像邊荒集，只恨人多並不管用，只消耗多點珍貴的糧食。」

　　屠奉三道：「勿要怪他們不在巫女丘原堅持下去，人或可以再多挺一段時間，戰馬卻沒法捱下去。」

　　燕飛喜出望外道：「我怎會怪他們，是歡喜還來不及，我正擔心人手不足，難以應付敵人，現在再不用擔心了。」

　　屠奉三沉聲道：「是否發現敵蹤呢？」

　　卓狂生道：「我們到林內坐下再說，五個荒人站在非邊荒的土地，成何體統？」

　　笑罵聲中，五人朝林木深處掠去。

　　卓狂生並沒有誇大新娘河大江幫基地的熱鬧情況。河灣處停泊了近五十艘大小船隻，漁村搭起了以千計的營帳，填滿了房舍間的空地，炊煙處處，蔚為奇景，就像把邊荒集搬了到這裡來。粗略估計，眾集於此的人數，當有二、三萬之眾。

　　雖然擠迫，卻只予人熱鬧的感覺，和平安樂，沒有絲毫混亂。不明內情的人，只要想想聚集這裡的人，不是渾身是膽的武士，便是男盜女娼的江湖兒女，又或是專門偷雞摸狗的混混、鋌而走險的走私掮客、被各地官府通緝的逃犯，對他們守規矩的情況會大惑不解。

　　只有荒人方明白自己，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曉得唯一的出路是收復邊荒集。事實上，他們是為勢所逼的人，縱然初到邊荒集時，有各自混水摸魚的居心，可是，經過兩次的失陷，紀千千高尚情操的號召和感化，均令他們澈底體會到，只有邊荒集才是他們的棲身之所，享受到任何地方所沒有的自由和公義。

　　在碼頭中心處，由紀千千設計的飛鳥旗懸在七、八丈的高處，象徵著把所有荒人的心，統一在這代表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的大旗下。

　　燕飛的到達，立時引起轟動。他不單是斬殺竺法慶的大功臣，更是荒人心中無可替代的第一好漢子。

　　荒人以他們的方式吶喊歡呼，士氣昂揚至極點，比之以前在邊荒集的任何一刻為甚，即使如何冥頑不靈的人，他們的心，亦會與其它熱血沸騰的荒人的心融化在一起。

　　鐘樓議會的成員姚猛、江文清、程蒼古、費二撇、姬別、紅子春等，把燕飛一眾迎入基地的主堂，立即舉行邊荒集失陷後的第一次會議，龐義、席敬、陰奇、方鴻生、高彥、丁宣等亦准予列席。

　　燕飛坐於長達兩丈的長方木桌一端，而身為主持的卓狂生則在另一端，其它人便坐在兩旁，列席者坐於後一排，一切仍依鐘樓議會的規矩。

　　會議開始前，卓狂生提議起立，為在邊荒集不幸被殺的荒人默哀，然後由燕飛報告最新的情況。

　　報告完畢，卓狂生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正愁如何可以在水上擊垮兩湖幫，他卻送上門來，予我們天賜的良機。」

　　江文清的目光投往屠奉三，道：「要擊敗兩湖幫，首先須對付桓玄來襲的人馬，屠當家有什麼意見？」

　　眾人都明白，江文清問這幾句話背後的含意，因為，屠奉三本為桓玄一方的人，如擊潰桓玄這支五千人的部隊，勢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陷於無法挽回的地步。

　　只有燕飛多出一重心事，在開始這個議會前，他向江文清傳達了劉裕想由屠奉三統率此戰的意願，他當然說得婉轉，指出屠奉三是最熟悉敵人者，可是，當時江文清卻不置可否。現在於甫開始便向屠奉三提問，該是要從屠奉三的反應，來作出應否以屠奉三作統帥的關鍵決定。

　　最關心這個問題的是陰奇，因為，直接影響到他的去向。

　　屠奉三淡淡笑道：「自桓玄與聶天還結盟，我們的關係早破裂，現在，使人來攻打新娘河，分明是要將我趕盡殺絕。哼！我屠奉三是有仇必報的人，今天我在此公佈，我和桓玄已是誓不兩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沒有別的可能性。」

　　卓狂生首先帶頭鼓掌，眾人隨之喝采助威，堂內一片熾熱激昂的氣氛。

　　江文清欣然嬌喝道：「如此，我便代劉帥提出他的主張，請議會公決，此仗由屠當家全權指揮。」

　　主堂倏地靜下來。

　　慕容戰首先舉手贊成，接著眾人紛紛舉手表示同意。

　　屠奉三毅然而起，悠然道：「多謝各位這麼看得起小弟，我屠奉三必竭盡所能，絕不會令各位失望。」

　　又特別向江文清表示謝意。

　　燕飛心中欣慰，荒人終於團結一致，為共同的目標捨棄個人或派系的成見，以最佳的陣容迎擊敵人，也可看出劉裕對江文清的影響。

　　卓狂生歡喜的道：「請屠帥指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用說客氣話。」

　　燕飛道：「我們現在手上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戰士和戰船，武器和糧食方面的情況又如何呢？」

　　屠奉三答道：「我們可用的戰士在八千人間，狀態良好，兵器方面問題不大，不過，卻極缺弓矢，看來，不足以應付一場大規模的水戰。幸好有桓玄關照，派人送弓矢來哩！」

　　姚猛和高彥同時鼓掌，齊喊「說得好」。

　　程蒼古道：「至於戰船方面，經過修補和新制的雙頭戰船有十二艘，加上司馬道子送的五艘戰船，共是十七艘大船，其它由小型貨船改裝的戰艇有二十八艘，只要弓矢無缺，這樣的實力，足以伏擊兩湖幫的船隊。」

　　紅子春拍桌喝道：「今次我們是孤注一擲，不勝無歸。」

　　江文清淡淡道：「今仗我們是非勝不可，因為，劉牢之剛派來特使，傳達他嚴厲的警告，限令我們二天之內離開淮水以南任何地方，否則，他會對我們採取行動，絕不姑息。」

　　屠奉三問道：「他派誰來傳話？」

　　江文清答道：「此人叫劉襲，是劉牢之的同族人，更是他的心腹，其代表性不容置疑。」

　　姚猛破口大罵道：「我操他劉牢之，竟在此等時刻落井下石。」

　　屠奉三好整以暇向燕飛道：「燕兄怎麼看呢？」

　　邊荒諸雄永遠處於一種既合作又競爭的狀態下。燕飛曉得以江文清的慧黠，心中早有定案，只是拿出來考量屠奉三的領導才能，看他的應變方法。

　　微笑道：「時間上是否太巧合了點呢？」

　　姬別繼紅子春後一掌拍在桌面，含意卻是完全另一回事，憤然道：「劉牢之擺明是要與桓玄和聶天還聯手剷除我們，且不用費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成果。」

　　燕飛一直不太喜歡姬別這個人，因為並不欣賞他奢華的生活方式，不過，經過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共患難，觀感逐漸改變過來。在內憂外患的煎逼下，即使像姬別這樣貪戀舒適生活、好逸惡勞的人，亦從頹唐的生活裡振奮起來，義無反顧的與大家同甘共苦，作戰到底。

　　卓狂生咬牙切齒的道：「劉牢之是要逼我們離開有軍事防禦的新娘河，在倉卒渡淮水往邊荒之際，讓桓玄埋伏對岸的部隊驟然施襲，殺我們一個片甲不留。而我們的戰船隊則由兩湖幫負責清剿，這一招確是非常狠毒。」

　　費二撇撫著一邊鬍子沉聲道：「我們既識破對方的奸謀，當然可以將計就計，反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好向劉牢之顯點顏色。」

　　慕容戰道：「如此，荊州軍將不會渡淮，只是派出探子，監視我們的動靜，當我們渡淮返回邊荒之際，偷襲我們。」

　　在座者人人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只聽從劉牢之傳來的話，一下子便推論出敵人的策略，當然曉得，荊州軍正沿邊荒朝他們所在處推進是關鍵所在，否則，極可能會慘中敵人的奸計。

　　他們若要全體離開，必須渡淮水從陸路回去，所有大小戰船均須用來搬運糧貨物資，浩浩蕩蕩的二、三萬人，且大部分是老弱婦孺，或是工匠等戰鬥力不強者，行動既緩慢，目標更明顯，儘管沒有荊州軍的威脅，如此返回邊荒，等於自尋死路。劉牢之確想把他們趕入絕路，所以人人心生憤慨。

　　江文清道：「壞消息外尚有一個好消息，我們在穎水祕湖的基地仍是安然無恙，只要能擊敗兩湖幫，我們便可以重新佔據祕湖基地，以之代替新娘河。」

　　屠奉三動容道：「這是很好的消息。」

　　祕湖位於邊荒集和穎口間，是穎水的支流，當日由劉裕帶路，大江幫的船隊便藏在該處，成為隱伏的奇兵，令他們於首次反攻邊荒集一役中戰績輝煌。收復邊荒集後，江文清便銳意發展此基地，好與邊荒集和新娘河遙相呼應。現在外面的十二艘雙頭艦，其中八艘是從祕湖基地逃回來的，並於沿途救起不少逃亡的戰士。

　　眾人正為如何在邊荒尋得立足的據點而頭痛，此時聞之，立告精神大振。

　　席敬道：「大小姐一直在懷疑這或許是敵人的陷阱。兩湖幫既曾為此吃過大虧，照道理不會不曉得祕湖基地的存在。」

　　紅子春道：「只要猜到可能是個陷阱，陷阱再不成其陷阱。」

　　屠奉三淡淡道：「不但不是陷阱，且是反過來變成對付敵人的陷阱。」

　　燕飛知道，屠奉三已是成竹在胸，更隱隱把握到江文清在為屠奉三造勢，因她看出，屠奉三可以成為她和劉裕的得力戰友和夥伴，且不限於收復邊荒集的一戰上。屠奉三比江文清優勝之處，是他對桓玄和聶天還的熟悉，這是沒法替代的寶貴經驗。兼之屠奉三長期為桓玄執行顛覆大晉的任務，對南方的軍事地理形勢瞭如指掌，如此一個人才，到哪裡可尋得到呢？忽然間，燕飛感到，江文清對劉裕，實不止於夥伴的關係般簡單。

　　江文清向屠奉三道：「劉牢之對我們如斯狠心，是否代表劉牢之已決定投向桓玄呢？」

　　屠奉三也開始覺察江文清在引導自己思考的方向，感激地向她笑了笑，道：「很難說，也可以是他設法穩著王恭和桓玄的一方，那他發動時，便可以殺桓玄一方一個措手不及。我敢斷言，只要劉牢之倒戈投向司馬道子，以桓玄為首討伐司馬道子的聯盟，將吃不完兜著走。」

　　眾人沉默下來，南方的形勢詭譎複雜，未來的變化再沒有人能掌握。

　　屠奉三堅定的眼神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道：「勝利的果實已來到我們掌心裡，只待我們收成。首先，我們須佯裝出全面撤返邊荒的姿態，把糧貨送到船上，令敵人不再防範我們的戰船隊，事實上，裝的全是可隨時拋棄的廢物。這方面由程公和費公兩位負責。」

　　程蒼古和費二撇欣然領命，前者道：「我們不單須瞞過敵人，連自己人也須瞞過，對嗎？」

　　屠奉三點頭應是，然後向高彥道：「你該清楚我們的需要，而你是這方面的高手，就由你負責建立一個針對荊州軍、兩湖幫和北府兵三方面的情報網，在這方面是不容有失的。」

　　高彥倏地站起來，誇張地施禮，大聲應道：「屠帥有令，我高小子必做得妥妥當當，我會挑最有本領和信得過的探子，由我這首席風媒指揮。哈！本小子立即去辦。」說罷旋風般去了，惹來哄堂大笑。

　　燕飛心中暗讚，想不到他能如此以大局為重，不受小白雁的影響。

　　屠奉三道：「調集戰士、分配武器由慕容當家、陰奇和丁先生安排。全面撤走則交給姬公子和紅爺去辦。待我們的劉帥回來，我們便可以決定在哪裡渡河，如何與敵人玩一個精采的遊戲。」

　　眾人轟然答應。

　　屠奉三道：「有主必有副，我既當上此戰的主帥，該有任命副手的資格，便請大小姐作副帥，我不在時，一切交由她全權指揮。」

　　卓狂生鼓掌道：「好！果然是善戰的主帥，明白戰場上的規矩。我邊荒集人才濟濟，任何一個人派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不過，似乎浪費了我，我也是個人才呢！」

　　龐義失笑道：「你最大的長處當然是設法團結所有人。」

　　屠奉三道：「今次是我們在邊荒外的第一次聚議，卓先生的任務將是發揮夜窩族的精神，乘機踢多些人入窩。」

　　說罷向燕飛道：「我要帶燕兄去見一個人。」

　　燕飛為之愕然。

第八章　末路豪雄

　　劉裕在淮水北岸一堆亂石處藏起來，呆看著眼前往東滾動不休的河水。載著王淡真的官船該已到達巢湖，每過一刻鐘，她將接近江陵多一點。唉！他幾可想見桓玄猙獰的面目，而王淡真將受盡他的凌辱，成為他私房中的玩物，亦成為桓玄因被建康高門仇視，所產生怨氣的發洩對象。

　　想到這裡，他便心如錐刺，憤恨如狂。

　　可是他必須克制自己，他堅持獨自行動，是他希望有獨處的時間，好讓自己有回復過來的空間和時間，至少是表面上的冷靜，雖然，他深悉自己將永不能從這打擊裡回復原狀。

　　一切必須繼續下去，他也必須堅持下去，一步一步的朝最後的目標邁進，直至擊敗每一個敵人。如果無所事事，他肯定自己會發瘋。現在則愈危險的事他愈想去做，只有在生死之間徘徊，方能令他的精神集中起來，忘卻心中的淒酸無奈。

　　荊州軍已抵達目的地，且建立營壘木寨，幾可斷定，他們無意渡河大舉進擊新娘河，因為他們停下來的密林內，藏有七十多台投石機。能在這區域供應他們重武器的，只有劉牢之和何謙辦得到。當然不會是何謙，劉牢之的嫌疑最大。如荊州軍的目的地是新娘河，投石機便該藏於對岸，免去運往南岸之苦。

　　劉裕投入河水裡，潛往對岸，仍未到返回新娘河的時候，因為，他尚要偵查兩湖幫船隊的行蹤，他已大概猜到兩湖幫船隊的行藏，沒有人比他這位北府兵的首席探子，更清楚這一帶的形勢。

　　※※※

　　王國寶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策馬進入琅琊王府，到王府來的心情，沒有一次比今次更差勁，至乎他有點害怕見到司馬道子。他今趟損兵折將的回來，又被因竺法慶之死而發了瘋的彌勒教徒，燒掉十多艘昂貴的戰船，真不知如何向司馬道子交代？這次邊荒集之戰本應是證實他王國寶遠比劉裕優勝的大好機會，豈知最後功虧一簣，一鋪便把所有贏回來的全輸出去，還焦頭爛額、面目無光的黯然回來。

　　他這一生人最不服氣的是謝安重用謝玄而置他這女婿於不顧，不論出身和才幹，他有哪一方面比不上謝玄，至少可作謝玄的副手，如此，現在北府兵便落入他手上。

　　以前他只是滿腹怨氣，可是，當謝安挑劉裕作謝玄的繼承者，怨憤化為恨事，所以，他千方百計也要置劉裕於死地，可恨造化弄人，令他陷於此等田地。

　　「王國寶大人到！」

　　門官報上他的來臨。

　　司馬道子的聲音從書齋傳出來道：「請王大人進來。」

　　王國寶大感錯愕，司馬道子的語調溫和，和平時沒有兩樣，難道他絲毫沒有怪責自己之意？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想的，只好硬著頭皮進去。

　　司馬道子坐在長几後，正埋首批閱各部門呈上的書表，沒有抬頭的道：「國寶坐吧！」

　　王國寶施禮後往一側跪坐，垂著頭惴惴不安地等候發落。

　　他清楚司馬道子的為人絕不好應付，看來自己今趟不但要賠上大筆財富，連官位也保不住。

　　「接著！」

　　王國寶探出雙手，接著司馬道子隨手擲來的奏章，茫然以對。

　　司馬道子仍忙於批閱，沒有朝他瞥上半眼，淡淡道：「看吧！」

　　王國寶展書細讀，赫然是由以王恭為首，包括桓玄、殷仲堪、劉牢之等十多位外鎮大臣上書新皇的奏表，之中歷數自己的罪狀，什麼勾結逍遙教和彌勒教的妖人，擾亂朝政諸如此類，還聲言發兵討伐自己，反對司馬道子一字不提，看得他汗流浹背，差些兒抖顫起來。連忙叩頭道：「王爺當知道國寶對王爺忠心耿耿，一切都是為王爺做的。」

　　司馬道子終朝他瞧來，柔聲道：「國寶不用驚惶，本王如讓你被人宰掉，還用在建康立足嗎？快坐起來！我還有要事須和你商議。」

　　王國寶心中大訝，在此等形勢下，司馬道子竟不棄車保帥，難道真如他所說的，這封奏折反成為他王國寶的護身符，司馬道子為了自己的顏面，須全力保住他？又驚又喜下，王國寶坐直道：「有甚麼事，只要王爺吩咐下來，我王國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司馬道子正凝神瞧他，唇邊逸出一絲笑容，道：「我想你出掌北府兵，當北府兵的大統領。」

　　王國寶全身劇震，不能置信的失聲道：「什麼？」

　　司馬道子笑意擴展，化為燦爛的笑容，從容道：「國寶你身為謝安的愛婿，又是本王寵信的人，誰人比你更有資格出任由謝安、謝玄成立的北府兵的大統領呢？」

　　王國寶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運，自己夢寐以求的事，竟會在自己最失意之際發生，這是否叫否極泰來呢？道：「可是……」

　　司馬道子截斷他道：「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眼前是收伏北府兵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國寶很想問他機會在哪裡，不過惶恐早被狂喜蓋過，道：「一切聽王爺指示。」

　　司馬道子悠然道：「北府兵現在已分裂為兩大派系，一系以劉牢之為首，投向王恭一方，選擇與我們為敵；一系以何謙為首，表面看是效忠於我，事實上，只是借我們來對抗劉牢之，一旦讓何謙坐上大統領的位置，只會像謝玄般擁兵自重，威脅朝廷。所以，我們必須設法把北府兵置於絕對的控制下，方能根絕此心腹大患。」

　　王國寶一頭霧水的道：「那我……」

　　司馬道子又打斷他道：「何謙正奉我的召令來護駕，今晚將抵達建康。由於事起倉卒，何謙會領親兵先至，大軍隨後分批趕來，只要你能在何謙到達前，伏殺他於大江上，那我們不但可以接收何謙的部隊，且可以嫁禍劉牢之，令北府兵進一步分裂。待收拾劉牢之後，你便可以名正言順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王國寶大喜道：「王爺放心，國寶必把此事辦得十分妥善，不會令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好整以暇的道：「今次隨何謙來的只有三艘北府戰船，戰士在一千人間，雖全是驍勇善戰的勇士，可是，只要你攻其不備，當可完成任務。此事我不宜插手，你更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我，所以，你必須全用你自己的人。你調集人手和戰船後，我再詳告你何謙此行的情況。記著！我要何謙的全屍，此事不容有失，否則，你就要提頭來見本王。去吧！」

　　王國寶心中掠過難以言表的興奮感覺，心忖，我王國寶畢生苦候的機會終於來了。

　　※※※

　　燕飛與屠奉三並肩在房舍間的簡陋泥路上舉步而行，周圍十多幢房舍內，全是傷病的荒人，雖然形勢惡劣，他們仍得到完善的照顧。

　　屠奉三問道：「你不是和劉帥到廣陵去嗎？為何會在豫州附近發現荊州軍呢？」

　　燕飛知道很難瞞得過他，坦然道：「是因為劉裕私人的事，可是，我卻不便代他說出來，屠兄可以直接問他。」

　　屠奉三欣然笑道：「明白了！便當我沒有問過好了，我當然也不會令劉帥為難的。」

　　燕飛因他的知情識趣對他好感大增，道：「你究竟帶我去見誰呢？」

　　屠奉三停在一間大門緊閉的小屋前，門外有兩個羌族戰士把守，情況有點異樣。

　　屠奉三向把門的兩人道：「他如何了？」

　　兩個羌人慌忙敬禮，其中一人黯然道：「仍是沒有絲毫改善。」

　　屠奉三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示意兩人把門打開。

　　燕飛心知不會是甚麼好事，隨著張開的門望進屋內，一看下為之色變。

　　屋內只有一桌一床，幾張椅子，一人據桌獨坐，目光呆滯，茫然的瞧著大門，卻像完全看不到他們。

　　竟然是呼雷方。

　　以他的武功，因何會變成這樣子的？屠奉三領頭入屋，招呼道：「呼雷當家你好！」

　　呼雷方全無反應。

　　燕飛隨屠奉三在他對面坐下，心中一酸，道：「發生了什麼事？」

　　屠奉三搖頭道：「沒有人知道，慕容戰等人在南來途中遇上他，便是這個樣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人代勞。唉！」

　　燕飛盯著呼雷方沒有焦點、目光渙散的眼眶，皺眉道：「這是否某種禁制穴道的厲害手法呢？」

　　屠奉三苦笑道：「看來不像，程公便是點穴和醫道的大師傅，仍沒法可施，我還以為憑你的靈通，可以有點辦法。」

　　燕飛頹然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變成神仙，可惜事實非是如此。咦！」

　　屠奉三往他瞧來，只見燕飛忽然閉上眼睛，旋又睜開，現出充盈異采的眼神，然後移到呼雷方身後，探掌按在呼雷方左右耳鼓穴之下。

　　屠奉三迎上燕飛異芒爍動的眼神，喜道：「有何新的發現？」

　　燕飛又閉上眼睛，好一會方張開眼來，道：「他被尼惠暉和竺法慶聯手施展了彌勒教的邪術。」

　　屠奉三愕然道：「不可能吧！他們哪來時間對他施術，姚興又怎會容許他們這樣對待自己的族人。既然不滿呼雷當家，乾脆殺他好了，何用多此一舉？」

　　燕飛道：「其中當然有我們不明白的地方。剛才我瞧著呼雷當家，腦海忽然出現異象，看到兩對眼睛和一個旋轉的玉墜子，竺法慶的眼神我不會認錯，另一對眼睛該屬尼惠暉的，且她愛用玉墜子施展邪法，該是她無疑。」

　　屠奉三定神打量他，吁出一口氣道：「你至少算半個神仙，有沒有解開呼雷當家所中邪術的方法呢？說不定能在他身上揭破一些祕密。他們聯手對他施術，分明是要從他身上找出某些他們想知道的事。」

　　又頹然道：「不過知道了也已事過境遷，因為他們早問出想要的東西。」

　　燕飛道：「這個很難說，照時間計算，竺法慶從呼雷當家口中問出想知道的事後，可能沒有時間知會姚興，又或根本不想姚興曉得，便急著去追殺我。照我猜測，竺法慶的死自動解除了他部分的精神禁制，使他回復了部分神志，乘機逃走，豈知走到半途便撐不下去，幸好被我們救了他。」

　　屠奉三倒抽一口涼氣道：「世間真有此等異術？」

　　燕飛道：「天下間無奇不有，我便親身體會到。古老相傳什麼娘的迷心術，看來便是呼雷當家中的邪術。」

　　屠奉三皺眉道：「你有辦法解術嗎？」

　　燕飛苦笑搖頭，道：「我根本不知如何入手，怕要找來佛、道兩門的高人，方有辦法。」

　　屠奉三歎道：「遠水難救近火，我們現在自顧不暇，如何分身去找人幫手呢？最怕找到也沒有用。」

　　燕飛愕然道：「你不是成竹在胸嗎？為何你現在的樣子卻像沒有半點把握呢？」

　　屠奉三苦笑道：「如果作主帥的都一副垂頭喪氣、沒精打采的苦模樣，如何振奮人心。對與荊州和兩湖聯軍的一戰，我們有七、八成的勝算，可是對反攻邊荒集，我卻沒有半分的把握。問題在敵人的供應是源源不絕，我們卻要靠孔靖和佛門接濟，一旦被劉牢之封鎖淮水，我們便斷絕供應，這場仗如何打呢？」

　　燕飛道：「我們也可以截斷敵人從北方來的糧線，搶奪他們的兵矢糧貨。」

　　屠奉三道：「我們的對手是慕容垂和姚萇，他們怎會不在這方面防我們一手，只要他們在邊荒集的穎水遍設寨壘，偵騎四出，便可返過來趁我們攻襲糧船時修理我們。要保護這一截百多里的糧道，憑他們的力量，該可輕易辦得到。」

　　燕飛放開按著呼雷方耳鼓穴的一雙手，道：「看來，須殺了尼惠暉方可以解開呼雷當家的妖術。」

　　屠奉三道：「現在我反有些羨慕他，什麼都不知道。」

　　燕飛失聲道：「你不是那樣悲觀吧？」

　　屠奉三坦然道：「自曉得劉牢之敵視我們後，我便失去最後的希望。不過你放心，為了千千小姐，我屠奉三縱使戰死邊荒集，亦永不言退。」

　　燕飛劇震道：「屠兄！」

　　屠奉三細看兩眼茫然的呼雷方，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道：「我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我們不得不以祕湖作根據地，將落於形跡，由暗轉明，還須應付邊荒集或兩湖、荊州來的敵人，勝算更低。可是如不守住祕湖，教人如何供應糧食予我們呢？」

　　燕飛在他身旁坐下來，點頭道：「我確沒像屠兄想得這麼透徹，形勢確對我們非常不利。」

　　屠奉三道：「糧食和日常用品或醫藥上的供應，或許不用太擔心，佛門在南方勢力如此龐大，佛寺處處，均擁有田地，兼之有孔靖負起收集運送之責，可保糧貨無缺。最大的問題在戰馬和武器弓矢方面。只要劉牢之說一句話，官營的兵器廠不用說，連私營的兵器廠亦不敢賣東西給我們。沒有了戰馬，我們將失去在邊荒來去如風的靈活性，兵器弓矢短缺，則沒法持久作戰，這是個死結。」

　　燕飛道：「何不請司馬道子幫忙呢？」

　　屠奉三搖頭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怎會有好心腸？他只是想我們拖著兩湖幫的水戰部隊一段時間，且他至緊要保著建康，給我們五艘戰船和一批弓矢糧食，已是他的極限，如我們再去求他，只會暴露我們的虛實。」

　　燕飛苦笑道：「待劉裕回來再想辦法吧！」

　　屠奉三道：「他可以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現在剩下的戰馬不足二千頭，所有兵器弓矢加起來只勉強可以應付一場大戰。除非能盡奪荊州軍手上的戰馬和武器，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該非常困難，如能誘他們渡河，則是另一回事。」

　　燕飛道：「可以辦到嗎？」

　　屠奉三道：「那要看桓玄派何人領軍來攻，如是無能之輩，我們或許有機會。唉！你相信嗎？」

　　燕飛不解道：「相信什麼呢？」

　　屠奉三苦笑道：「相信桓玄會派個廢物來對付我屠奉三？」

　　燕飛只能以苦笑回應。

　　忽然間，成功斬殺竺法慶的輝煌戰果已雲散煙消，餘下來的只是走向敗亡的末路，關鍵處在於劉牢之這反覆難靠的可恨之徒。

　　屠奉三探手抓著燕飛肩頭，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荒人是永遠不會屈服的，對嗎？」

第九章　三天之期

　　劉裕定點一棵大樹的橫幹，就借那彈力輕輕鬆鬆的騰身而起，直來到密林上方處兩丈許的高空。

　　雖是寒風陣陣，景色卻非常迷人。

　　左方是蜿延流東，仿似沒有開始、沒有盡頭，標示著邊荒與其它文明地區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蓋大地嵌滿星辰的夜空。

　　每次施展他的獨家本領「飛猿跳」，他都會進入一種特別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給自足、輕鬆寫意、自由自在。不過今次是唯一的例外。

　　抵達最高點後，他又往下落去。

　　他不用眼睛去找尋落點，純憑腳的感覺，忽然又再彈起，但已離剛才俯察遠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

　　他想著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風攜心佩遠遁邊荒，能否逃過尼惠暉的追殺呢？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邊荒舖蓋過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無有窮盡的感覺。

　　可是，劉裕仍感到無比的孤獨，空虛失落的頹喪感覺，厲鬼般緊纏著他，那是種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氣的沉重感覺。

　　過去的一切努力徒勞無功，未來也見不到任何生機和希望。

　　他雖然竭盡全身的氣力振作自己，然而傷痛卻如大鐵錐般，一下一下的敲擊著他的心，且只能獨自去承受。

　　劉裕不敢去想像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為何如此殘忍，既然恩賜自己如此一個機會，又在世界已來到他手心內的動人時刻，不仁地奪去。

　　他又斜斜彈上半空，前方遠處出現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帶子般從淮水往北延展過去。

　　終於到達濄水。

　　雖然不曉得敵人會用哪種方法，去逼荒人從新娘河撤返邊荒，但他知道敵人定可辦到，否則不會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預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機，便猜到事情該與劉牢之有關係。

　　哼！

　　劉牢之！你實在太過份了，有一天我劉裕會連本帶利令你償還欠債。

　　他估計如兩湖幫要配合荊州軍伏擊撤返邊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處莫如濄水，因為這是荒人從新娘河返邊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線，荒人不會捨近求遠，選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風險最高的穎水。

　　荒人的撤返邊荒，必是水陸兩路並進，由貨船負責載重、運送糧貨和武器，沿濄水北上，同一時間在淮水築起臨時的浮橋，讓人馬渡河。

　　如兩湖、荊州聯軍趁荒人此等脆弱時刻，從水陸兩路突襲，將可把荒人返攻邊荒集的力量徹底摧毀，桓玄和聶天還便可以穩得邊荒集。

　　驀地，濄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奪人眼目。

　　劉裕心中一動，循火光亮處趕去。

　　※※※

　　燕飛來到龐義旁坐下，道：「你在這裡坐了足有一個時辰，想什麼呢？」

　　吃過晚膳後，龐義便來到基地上游這塊岸邊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滿天的這一刻。

　　龐義道：「我是管糧倉的，花了整天點算手上的糧貨，如照現在消耗糧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補充，不足一個月我們便要改吃樹根，人實在太多了。方總負責戶口登記，竟算出二萬八千五百六十七人來，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這處來。且人數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待躲到邊荒各處的荒人聞風來聚，糧食會更吃緊。」

　　燕飛心中暗歎，不論武器、弓矢和糧食，供應方面都出現嚴重問題，如被劉牢之封鎖淮水往邊荒的三條水道，不用敵人動手，他們自因糧道被截斷而完蛋，問題根本沒法解決。

　　龐義喃喃自語的道：「千千自我犧牲的偉大行為令人感動，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顧小詩姐，小詩姐的命運確是不堪想像，她的膽子這般小。」

　　又往他瞧來，提起勇氣似的問道：「小詩姐好嗎？」

　　燕飛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填滿溫柔，道：「小詩姐睡得很香甜，我們不敢驚擾她。」

　　龐義懊惱的道：「早知你會去見她們，我便可以託你帶點東西去給小詩姐。你這沒有義氣的傢伙，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燕飛忙岔開道：「高小子回來了嗎？」

　　龐義道：「最好他今晚不回來，讓我可以好好睡一覺。白天還好，因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專挑在我寶貴的睡眠時間來纏我，硬要我聽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愛愛，如何轟烈動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這小子肯定被那專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瘋了。」

　　燕飛失笑道：「誰叫你是他的朋友呢？」

　　龐義咕噥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對他的作風不敢恭維，只不過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些兒吧！豈知這小子恃熟賣熟，硬逼我聽他自以為是天下最動聽，其實是令人覺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話。」

　　燕飛忍俊不住時，屠奉三神色凝重的來了。

　　燕飛道：「坐！有什麼事？」

　　屠奉三在燕飛另一邊坐下，沉聲道：「劉牢之的水師船隊在洪澤湖集結，只需一天時間，便可以進犯我們。」

　　龐義倒抽一口涼氣，道：「這傢伙並不是說著玩兒的。」

　　燕飛道：「他是在向我們示威，擺出如我們不依他的話撤走，便會攻打我們。」

　　洪澤湖在淮水下游處，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訓練水師的大湖。

　　屠奉三道：「這方面仍很難說，表面看似是針對我們的行動，不過，假如他投向司馬道子，則可變成對付王恭的陰謀，因為王恭目下正身在洪澤湖淮水旁的大城盱眙，如王恭沒有防範劉牢之的心，一定會被劉牢之得其所願。」

　　龐義咋舌道：「劉牢之此人真不簡單。」

　　燕飛生出一切失控的感覺，他當然不希望劉牢之倒戈反王恭，因為王恭怎也是王淡真的父親，如王恭有甚麼不測，桓玄再沒有顧忌下，王淡真的命運會更不堪。

　　道：「劉牢之也可以藉此鉗制何謙，因為洪澤湖的東面便是何謙的據點淮陰，而洪澤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郵湖，又接大江，四通八達，一支強大的戰船隊，可以對整個區域發揮出震懾的作用，令反對劉牢之的人不敢妄動。」

　　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說過，司馬道子召何謙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兒嗎？」

　　燕飛點頭道：「確是何謙的心腹手下劉毅親口說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道：「我懷疑此為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之間的協議，由劉牢之調動水師，逼得何謙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隊在淮陰，以對抗劉牢之。而何謙若仍要到建康去，便只能帶少量部隊隨行。」

　　龐義失聲道：「不會是這樣吧？」

　　燕飛道：「屠兄似乎認定劉牢之會投向司馬道子。」

　　屠奉三道：「我只是設身處地從劉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馬道子和桓玄之間，該如何選擇呢？那就要看對哪個害怕多一點，我敢肯定，劉牢之對司馬道子的顧忌遠比桓玄小。以劉牢之的立場，明智之舉當然是遠桓玄而靠近司馬道子，只要司馬道子許以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劉牢之若拒絕便是笨蛋。而劉牢之當上統領最大的障礙正是何謙。」

　　燕飛動容道：「劉裕該與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勸何謙勿要到建康去。」

　　屠奉三道：「弄清楚這點非常重要，如此，我們便不用怕劉牢之會違諾，在三天之期未屆滿前來襲了。」

　　龐義道：「過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劉牢之會否真的來攻打我們？」

　　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問題，因為我們必須將計就計，在三天內撤走，好引敵來攻。」

　　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發現敵人的探子，正在偵察我們的情況。」

　　燕飛道：「現在渡河的地點由我們決定，敵人倒過來要遷就我們，你的大計如何呢？」

　　屠奉三道：「假設我們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濄水會是看來最理想的路線。載重的船由濄水北上，人馬騾車則沿濄水東岸推進。我們既有這個想法，敵人當然可以輕易猜到。我們便在濄水東連舟為橋渡河，引敵人踏入陷阱。」

　　龐義皺眉道：「計劃有個很大的破綻，只是荊州軍已教我們難以應付，他們全是騎兵，機動性強，只須在遠處埋伏，待我們全體渡河之後方發動強攻，我們如何令他們中計呢？如我們不渡河，他們只會按兵不動。」

　　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們故意讓他們的探子看到我們不住將糧貨運上大型的戰船和貨船，事實上，到時船上裝載的是戰士而非糧貨物資，縱使吃水深，敵人仍誤以為裝的是糧貨。開始渡河時，我們的船會把戰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濄水上游，讓戰士登陸濄水東岸，從容佈置，等待敵人投入羅網。」

　　龐義恍然道：「原來如此，確是妙計。」

　　燕飛問道：「兩湖幫的船隊又如何應付？」

　　屠奉三道：「兩湖幫的人在我們全體渡江前，會耐著性子，等候荊州軍以快馬施襲的一刻，絕不會提早行動。假設兩湖幫的主事者是郝長亨，以他一向的作風，會把戰船隊一分為二，一支隱藏在濄水的上游，另一支則部署在濄水、淮水交接處的西面，發動時分從兩方順流來攻，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劉帥回來後，我們當可以清楚敵人的所有佈置。」

　　說罷輕歎一口氣。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

　　縱使勝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讓他們苟延殘喘多一段時日。失去了邊荒集，又被劉牢之截斷糧線，他們實沒法養活這麼多荒人。至於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長期作戰。

　　忽然間，他也像劉裕般感到劉牢之的可恨。如有謝玄在，怎會出現眼前情況。一天劉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統領的位置，邊荒集仍陷於危機裡。

　　劉裕潛過濄水，隱身在岸旁的密林裡，注視著岸旁的動靜。

　　※※※

　　三十多名羌族戰士在岸邊靜候，他們燃起的篝火光焰閃爍，正逐漸熄滅，看情形他們再沒有添柴續火的意思。

　　他們的戰馬安詳地在一旁吃草休息。

　　對方顯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約好以火焰為暗號。

　　領頭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紀在二十許間，一派高手的氣度。

　　劉裕幾可以肯定，他是姚萇的兒子姚興，以他的身份地位，遠道由邊荒集到這裡來見某一方的人，內情當然不簡單。

　　能令他來者，不出郝長亨甚或劉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長亨的可能性最大。

　　郝長亨約姚興來此相會，是要向姚興顯示他殲滅荒人的決心，順便談妥入伙邊荒集的條件。

　　誰都曉得，佔據邊荒集，必須南北勢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長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萇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夥伴。因此，郝長亨送上秋波，姚興便親身來會。

　　「隱龍」出現在下游處，緩緩駛至。

　　劉裕心中叫妙，待會只要他從陸上追蹤「隱龍」，便可以知道郝長亨將戰船隊伍藏在何處。

　　此時他再無暇去想心事，全神貫注於眼前發生的事上。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後再不要低估桓玄和聶天還，如不是湊巧發現荊州軍的影蹤，他們今次肯定一敗塗地，永不能翻身。

　　「隆隆」聲中，「隱龍」靠往姚興等人立處的河岸。

　　劉裕趁姚興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往「隱龍」的當兒，又潛近數丈，直至密林邊緣，然後攀到一棵大樹枝葉濃密處，離姚興立處只隔開三、四丈的空間。

　　一道人影從沒有燈火的「隱龍」處飛身而來，落到姚興身旁，正是兩湖幫的二號人物郝長亨。

　　姚興哈哈笑道：「本人姚興，這位當是郝長亨郝兄了，郝兄風采過人，確是名不虛傳。」

　　郝長亨連忙說出一番客氣話，雙方互有所需，當然是相見甚歡，一拍即合。

　　姚興道：「客氣話不用說了，我今次來可以全權代表邊荒集聯軍說話。」

　　劉裕心中叫好，他們在岸邊說話，他可以聽個一字不漏，說不定還會有意外的收穫呢！忽然間，他又感到老天爺在補償他，仍沒有完全捨棄他。

　　※※※

　　新娘河基地燈火通明，照得漁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晝。

　　荒人仍在辛勤工作著，忙著把「貨物」送到船上去，燕飛暗忖，若自己是敵人的探子，也會深信不疑眼睛所見的情況。

　　孫恩這一刻在哪裡呢？是否連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趕來。

　　他很希望孫恩不會來得那麼快，如此他便可以參與眼前緊鑼密鼓的一役，為反攻邊荒集的熱身戰盡上點綿力。

　　奇怪地，他再不擔心孫恩，不是因他認為自己可勝過孫恩，而是曉得擔心只會誤事，徒然耗損精神。他必須在最佳的狀態下迎戰孫恩，把生死成敗全置諸腦後。

　　「燕兄！」

　　燕飛正要進入安排給他的房舍，聞言止步。

　　江文清來到他身旁，道：「我很擔心！」

　　燕飛訝道：「大小姐擔心什麼呢？」

　　江文清道：「我擔心劉牢之會和敵人來夾攻我們，那無論我們有任何奇謀妙計，也必敗無疑。」

　　燕飛道：「大小姐沒有和屠兄談過話嗎？他分析過此事，認為劉牢之不會在三天之期未屆滿前來犯。」

　　江文清壓低聲音道：「劉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

　　燕飛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實會證明劉兄沒有看錯人的。」

　　江文清猶豫了一下，似有點難以啟齒的問道：「燕兄和劉裕怎會到豫州去呢？」

　　燕飛頓悟剛才說的只是開場白，江文清來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問這句話，如此看來，江文清對劉裕果真另眼相看。

　　他曾答應過為劉裕隱瞞王淡真的事，當然不可以說出事實，但又不想說謊，卻又不得不說謊，只好道：「我們本想到壽陽找胡彬，湊巧碰上荊州軍！」

　　這是最沒有破綻的謊話，燕飛心忖，如再見劉裕，必須知會他有關這個謊話，以免兩人口供不符。

　　江文清果然沒有懷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氣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說罷去了。

　　燕飛隱隱感到，她多少收到點劉裕與王淡真之間一事的風聲，暗歎一口氣，入屋去了。

第十章　截擊戰術

　　拓跋珪想著燕飛，不是關心他的安危，也不是怕拓跋儀對付劉裕的行動一旦敗露，會影響他和燕飛的交情，而是在思索燕飛的神通。

　　燕飛是不會騙人的，他既表白能與紀千千作心靈傳感，拓跋珪便深信不疑。且亦不由他不信，因為若非如此，便難以解釋他種種如有神助的行徑。

　　燕飛在烏衣巷謝家外息斷絕，內息卻循環不休地躺了百天的事實，更是啟人深思。他於不可能的劣勢下斬殺竺法慶，更使任何人很難把他當作一般的「人」來看待。

　　一向以來，他對甚麼神佛毫不在意，道家煉丹之術，在他來說只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又不見出現過什麼活神仙。道家盛傳的某某人白日飛升，看來都不外是以訛傳訛。道家的高人死了便當作成仙，佛門高僧辭世則尊之為人滅，聊以自慰。

　　可是，燕飛卻是眼前真實的例證，他至少可算半個神仙。

　　難道道家煉丹之法確非騙人的玩意，人是可以透過提煉大自然的某種力量，以催發體內的仙根，達致永生不死的仙道境界？拓跋珪終開始對煉丹之術生出興趣，暗忖，不要說自己能長生不死，只要能把壽命延續多數十年，以自己的識見才智，長期領導拓跋族戰士南征北討，終有一天，天之涯、海之角都要臣服在拓跋族的鐵蹄下，他拓跋珪更會成為不死的超級帝君。

　　想想也感到無比的興奮。

　　但究竟如何入手呢？哪位道家高人才有真正的本領？正思索時，手下大將長孫普洛揭帳而入，後面跟著的還有左長史漢人張袞，右司馬許謙，人人神色凝重。

　　拓跋珪目光落在長孫普洛雙手捧著的鐵盒上，道：「有什麼事？」

　　長孫普洛把盒子放在他跟前，沉聲道：「慕容垂使人把這盒子放在平城城門外，指明『這是慕容垂送給大帥的賀禮，祝賀大帥成為燕代之主』，說畢使者便快騎離開。他們不敢拆看，把鐵盒送來盛樂，請大帥定奪。」

　　拓跋珪聞言凝神打量鐵盒，盒子以細索紮個結實，又在盒蓋處以火漆密封，透出神祕邪異的感覺。

　　毫不猶豫地，拓跋珪道：「給我挑斷繫索！」

　　長孫普洛拔出匕首，迅快地把索子挑斷，只要打開蓋子，便可知慕容垂送來之物。

　　帳內氣氛沉重，誰都曉得慕容垂送來的不會是好東西。

　　拓跋珪探出兩手，抓著兩邊蓋沿處，火漆碎裂，蓋子隨即鬆開。

　　只有拓跋珪看到盒內的東西。

　　長孫普洛、張袞和許謙沒得到拓跋珪指示，不敢探身去看，不過仍嗅到濃烈的草藥氣味。

　　拓跋珪緩緩把蓋子放回原處，合起鐵箱，表情平靜無波，似對慕容垂送來的賀禮無動於衷，淡淡道：「這是慕容垂送來的戰書，以顯示他誓要把我連根拔起的憤怒和決心。哼！世事豈能盡如他意。」

　　他最後一句話似是在嘲諷慕容垂的自信，可是，三人卻感到這句話是拓跋珪安慰自己的話，因為拓跋珪異乎尋常的反應，正顯示出他內心的震撼。

　　拓跋珪有點心疲力盡的柔聲道：「你們在帳外稍待片刻，我須靜心想想，方再傳你們進來說話。」

　　三人懷著重如千斤的心情，退出帳外去。

　　拓跋珪先低垂著頭，再仰臉時已是熱淚滿頰。

　　鐵盒內放的是他親弟拓跋瓢的首級，經防腐藥熏製過的臉容向上，如仍在生，睜而不閉的眼睛，殘留著死前的驚惶、屈辱和憤恨。

　　奪得平城後，拓跋瓢奉他之命到滎陽去，監察燕軍的動靜，想不到竟被慕容垂擒殺。慕容垂送還他的人頭，不但要向他示威，還要對他宣明，誰才是第一把手。

　　慕容垂啊！

　　終有一天我拓跋珪要你千倍萬倍償還此殺弟之仇。

　　※※※

　　小詩道：「我現在真的放心了，小姐的情況一天比天一天好哩！」

　　紀千千安坐椅內。直到此刻，一切都瞞著小詩，沒有告訴她燕飛曾經來過，也沒有讓她曉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事。

　　微笑道：「你今天的精神也不錯。要不要到城外各處走走呢？整天留在院子裡，悶也要把人悶壞。」

　　小詩吃驚道：「小姐！」

　　紀千千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我提出要求，慕容垂怎也會給我辦到，否則，只顯示他的無能，不能控制局面。頂多讓他陪我們一道出遊吧！」

　　小詩清楚她的性格，想到便會去做，她說什麼都難改變紀千千，只好惶恐地點頭。她最怕慕容垂斷然拒絕，令紀千千不開心。

　　「小姐！」

　　紀千千和小詩交換個眼色後，道：「大娘請進來！」

　　在門外喚她的正是風娘，如非燕飛指出她的真正身份，紀千千只會以為她是個盡責的管家婦，由此可見，她是如何深藏不露，武功如何深不可測。

　　風娘確是慕容垂一著厲害棋子，由她貼身侍候她們主婢，使她熟悉她們主婢的起居生活，任何異常的情況，均可令風娘生出警覺。而她超凡的輕功，更大添拯救她們主婢行動的難度和風險。

　　風娘神色平靜地走進內堂，來到她們身前，投往紀千千的目光，現出一閃即逝的憐惜神情，旋又斂去。一臉悅色的道：「皇上請我為他傳話，請千千小姐收拾簡單的行囊，明天我們將有遠行。」

　　紀千千心中一顫，問道：「皇上要我們隨他到哪裡去呢？」

　　風娘垂首似不願被紀千千看到她的神色，輕輕答道：「這方面千千小姐須親自問皇上，我們作下人的，只敢按皇上指示辦事。」

　　小詩皺眉道：「小姐的隨身箱子怎辦呢？」

　　風娘答道：「三十個箱子會隨後運來。只因騾車慢馬兒快，所以，皇上請千千小姐只帶備隨身的替換衣物和用品吧！小詩姐請放心。」

　　紀千千心中翻起千層巨浪，終於曉得慕容垂是要帶她們隨軍出征。

　　慕容垂究竟要攻打哪一方呢？離百天築基功成仍有一段很長的日子，縱然她現在肯冒險以傳心術警告燕飛，燕飛也不肯接收她的信息。

　　自聞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噩訊，她感到自己又處於作戰的狀態裡。

　　現在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竭盡才智去掌握慕容垂的實力，他的性格和作風、兵法戰略上的部署，好在將來能作燕飛最神奇的探子。

　　機會終於來了。

　　希望在築基功行至圓滿前，慕容垂尚未打垮拓跋珪和荒人的聯軍吧！

　　※※※

　　燕飛步入屋內，立即暗歎一口氣，曉得好好睡一覺的願望落空。

　　二丈見方的小茅屋空蕩蕩的，在中間擺放了張木桌，和幾張四周置有七、八張供人睡覺的地席，聊備一張絕難禦寒的被舖，由此便可知荒人物資的短缺。

　　令燕飛頭痛的當然不是佈置或設備的問題，而是一臉興奮神色據桌獨坐的高彥，擺明在此恭候大駕。想想龐義的吐苦水，燕飛便曉得煩惱來了。

　　頹然在高彥面前坐下，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高彥不悅道：「你曉得我想說什麼嗎？」

　　燕飛笑道：「噢！原來你已談夠了小白雁，除她外還有什麼呢？燕某人洗耳恭聽。」

　　高彥先現出尷尬神色，旋又換上笑臉，拍桌道：「小子真聰明。哈！你是旁聽者清，說得出她心裡有我，當然有一定的道理，我只想知道，你憑她哪幾句話得出這樣的結論？」

　　燕飛皺眉苦思好半晌，道：「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嗎？好像是你自己說的吧！」

　　高彥道：「誰說的並沒有問題，最重要是你老哥因何同意。說罷！你很少同意我猜到的分析，為何獨同意我這句話。」

　　燕飛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又不願傷他的心，破壞他的興致。隨口道：「你不喜歡的娘兒，你會隨便親她的臉嗎？」

　　不由想起在滎陽與紀千千被窩內的熱吻，心中湧起難以言宣，既心傷又迷醉的感慨滋味。

　　高彥愕然道：「如有便宜可佔，對方又千肯萬肯，或不是太討厭的，只要是娘兒，我都不會介意的。」

　　燕飛被勾起心事，心中不由強烈地惦掛紀千千，差點立即設法在心靈的空間內搜尋她的蹤影，又不得不硬把念頭壓下去。

　　苦笑道：「你倒很清醒，你清楚自己那副見到娘兒便飢不擇食的德性。唉！我沒什麼話可以安慰你了，可以說的是，男和女是不同的，沒有點好感，絕不會讓你揉她的小肚子，更不會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在你的臭臉留下胭脂唇痕。」

　　高彥拍桌喜叫道：「說得好！哈！女和男是不同的，不但准我揉她的肚子還贈上香吻，這不是愛的表現是甚麼呢？燕小子真有你的，給千千訓練過後確是脫胎換骨，句句金石良言。」

　　燕飛心中填滿紀千千，心忖自己絕不能敗於孫恩之手，想到這裡，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高彥發覺有異，道：「有什麼問題？難道揉肚獻吻還不算數嗎？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燕飛此時心中想的，卻是自己如仍這般看重勝敗得失，對上孫恩這麼一位超然於一切的道家大宗帥，肯定必敗無疑。

　　只有將生死成敗全拋開，就像那趟與竺法慶一戰，自己方有一拚之力。

　　紀千千的愛，予他奮戰到底的決心，同時也是他的破綻和弱點。

　　他是否可如早先想出來的辦法，把對紀千千的愛全轉作戰鬥的力量呢？

　　高彥道：「你聽到我說的話嗎？」

　　燕飛定神打量他，心中靈台澄明清澈，一臉若有所思。

　　高彥瞪大眼睛瞧他，道：「你想到什麼呢？」

　　燕飛淡淡道：「我想到孫恩！嚴格點說，是我感應到孫恩。」

　　高彥大吃一驚，左顧右盼的色變道：「不要唬我！你不想聽我說小白雁，可以坦白點表明心意，不用拿這可怕的傢伙來嚇老子。」

　　燕飛道：「不用害怕，他該至少在百里之外。」

　　就在他心中凝聚對紀千千深愛的一刻，他感到一切都無關重要。不論想拆散他和紀千千的力量是如何龐大，可是，只要他們永遠深愛著對方，此志不渝，其它的再不重要，包括生離死別在內。

　　正是在這種動人的心境下，他的心靈像潮水湧過大地般，朝四面八方延展，也感應到孫恩，孫恩亦感應到他。

　　聯繫旋即斷去，是孫恩故意封閉起心靈，不讓燕飛接觸到他擁有龐大力量的精神。

　　高彥瞠目結舌的道：「你在弄什麼鬼？」

　　孫恩為何故意中斷他們的接觸呢？燕飛再次暗冒冷汗，想到孫恩可能採取的一種策略。

　　以孫恩的神通廣大，他們在新娘河聚義，密謀反攻邊荒集的情況當瞞不過他。如他孤身而來，力圖破壞，以他的武功，後果實不堪想像，更會擾亂自己的心神，使他陷於完全的被動。

　　高彥催道：「說話呵！」

　　唯一應付孫恩的方法，是先一步截著他，與他在新娘河之外某處決一生死。

　　可是，如何能截擊神出鬼沒的孫恩呢？

　　卓狂生此時脅下夾著一個卷軸走進來。大喜道：「今次有福了，可以一連串聽到兩個精采的故事。」

　　毫不客氣在燕飛旁坐下，把卷軸拉開少許，露出沒寫過的空白處，取出紙筆墨，放在桌面。笑道：「燕飛怒斬假彌勒，小白雁之戀，兩大邊荒傳奇，誰先說？」

　　高彥失聲道：「邊荒集仍在敵人手上，你敢來打我與小白雁的主意，出賣我們的故事賺大錢，休想我會答應。」

　　卓狂生斜眼睨著他，道：「你這小子真沒有長進，我卓狂生看得起你，是你祖宗的榮耀。邊荒集的光榮終有一天過去，人也會死，甚麼都會煙消雲散，但只有邊荒的歷史，會因我卓狂生動人的史筆，千秋百世的流傳下去。你這沒有腦袋的小子試想想吧！在一千年二千年之後，在街頭巷尾，大批的民眾圍著說書先生，聽你這小子愛得糊塗、愛得不顧一切的美麗故事，是多麼動人的一回事。對嗎？小子！就由你先說出來。你初見小白雁時是怎樣一番情景，心兒有沒有忐忑狂跳。」

　　高彥為之語塞，抓頭道：「這麼荒誕的話，由你口中說出來，卻像有點道理似的。不過仍很有問題，我仍在努力追求小白雁的關鍵時刻，如光復邊荒集後，你每天都拿我和她的事來說三道四的，一個不好傳進她耳裡去，天曉得她是欣賞還是大發嬌嗔。這個險恕老子不奉陪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容易嘛！我現在是在儲蓄老本，目的是完成一部說書人的天書。你的故事遲點賣又如何？待彥少你和小白雁米已成炊之時才面世，可以放心哩！說罷！勿要痛失名傳千古的千載良機。」

　　燕飛截入道：「聽說你在附近發現敵人探子的蹤影，你負責這方面的嗎？」

　　卓狂生道：「鬼才有空四處去找敵人的探子！不用找也曉得有敵探在周圍活動。我是要製成一幅新娘河的地勢圖，才到處踩踩看。哈！我的腦袋不差吧！除了說書說得動聽，還有圖書輔助，多收點錢仍有人在外面排著隊進來。」

　　燕飛道：「有沒有這一帶的地勢圖，我當然不是只指新娘河一帶。」

　　卓狂生欣然道：「你是第一個懂得欣賞我繪製地圖的人，算你識貨。」

　　從大卷圖軸裡抽一張出來，攤在桌上，竟是由壽陽直至淮陰百多里內的地理圖，標示出每座城縣的位置，山川形勢，清楚分明。

　　燕飛凝神細看，忽然站起來，道：「我要走了。」

　　兩人為之愕然以對。

　　燕飛拍拍背上的蝶戀花，悠然自若的道：「劉裕回來後，問他便可知我到了哪裡去，希望能及時趕回來與你們並肩對付敵人吧！」

　　直至燕飛消失門外，卓狂生和高彥仍是對望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第十一章　心驚肉跳

　　自決定殺害兄長桓沖後，桓玄便曉得有個人非殺不可，此人就是江海流。他與桓沖關係密切，情如兄弟，又清楚自己和桓沖的嫌隙，更明白自己的為人，終有一天會揭破他弒兄的真相，那他桓玄便要身敗名裂了。

　　江海流並非平庸之輩，他除了人面廣，且是有實力的大幫會龍頭大哥，要殺他絕不容易，還要令人不懷疑到他桓玄身上，根本是沒有可能的，所以，他須借助聶天還的力量。他和聶天還聯合起來後，將變成絕配，可以將本來是不可能的事化為可能。

　　在南方，誰能控制長江，誰便可以主宰南方的榮衰。

　　桓家一直戮力栽培大江幫，正是為控制長江，很多事由幫會人馬出頭，可以避過與朝廷的正面衝突，靈活度亦大得多。所以，自桓溫開始，便實行扶植大江幫的策略，大江幫與桓家的關係，就是這般建立起來的。

　　當年桓溫能席捲建康，權傾天下，幫會曾發揮很大的作用。

　　到沒興趣當皇帝的桓沖上台，一切以安定為主，大江幫在他的指示下，反變成一股穩定局勢的力量，一切依江湖規矩辦事，亦使大江幫得到沿江各大小幫會的尊重，尤其大江幫得邊荒集之利，令大江幫的聲勢攀上前所未有的巔峰。

　　另一方面，桓沖一力提拔屠奉三，由他成立振荊會，在桓沖的支持下，對兩湖幫展開掃蕩，令兩湖幫的勢力難入大江半步。也使屠奉三和聶天還成為死敵，結下解不開的仇恨。

　　現在大江幫已除，必須有另一水道的幫會代替大江幫，故而，桓玄與聶天還的結盟是最順理成章的事。

　　而在屠奉三和聶天還之間，桓玄只可以選取其一。

　　對桓玄來說，這是個痛苦的抉擇。

　　他沒有朋友，屠奉三是唯一的例外，可是為了完成夢想，他必須捨棄屠奉三。而他更清楚，以屠奉三的精明厲害，一旦他與聶天還聯手對付江海流，屠奉三會因而醒覺桓沖之死是有問題的。這後果令他不但要放棄屠奉三，更要置自己最好的朋友於死地，因為，桓沖一向是屠奉三最尊敬的人。

　　他差遣屠奉三到邊荒集去前，早和聶天還拉上關係，所以，他派屠奉三到邊荒集去根本是包藏禍心，希望借別人之手，為他解決屠奉三這個難題。

　　事情的發展雖然稍有失控，可是，一切很快可以重上正軌，今趟屠奉三是死定了，荒人也要完蛋。當邊荒集回復平靜後，新一代的荒人將會出現，分別在邊荒集已落入他的掌心裡。

　　河風陣陣吹來，吹得桓玄衣袂飄揚。

　　在八艘戰船的護航下，他乘坐的戰船駛進贛水，朝鄱陽湖順流而下。

　　謀臣侯亮生來到他身後，沉聲道：「一切辦妥。屠奉三的家族和有關係者共九百五十四人，全體處決。」

　　桓玄言不由衷的點頭道：「這是背叛我桓玄者必然的下場。」

　　侯亮生欲語無言。

　　桓玄不願再想屠奉三的事，至乎希望自己永遠忘掉這個人，岔開道：「王恭方面有什麼消息？」

　　侯亮生答道：「淡真小姐將在後天早上抵達江陵。」

　　桓玄終於找到他得以舒解因屠奉三而來的鬱結心情的良方。心忖，此美女如真的名不虛傳，他會好好享受她，把她的身心徹底征服，想想也教人興奮。

　　從容道：「那我們就在十天後揮軍直指建康，看司馬道子如何應付我們。」

　　侯亮生道：「直至此刻，劉牢之仍是非常聽話，一切依計劃行事。」

　　桓玄的血沸騰起來，爹的夢想，終於在我這個兒子的手上完成。當聯軍分別由大江上下游進犯建康，司馬道子的反抗力量將會被輾碎，司馬皇朝亦就此滅亡，以後天下便是我桓氏的天下。

　　他今次到鄱陽湖是去見聶天還，大家面商奪得建康後如何分配利益。他清楚聶天還是怎樣的一個人，終有一天他會反抗自己，不過那是將來的事了。一個幫會的大賊頭，能有什麼作為呢？

　　※※※

　　拓跋儀凝望篝火，四周不時傳來戰馬的嘶叫聲，心中百感交集。

　　今次回到盛樂，他首次生出如外人的古怪感覺。似乎他更屬於邊荒集，更認同荒人的身份。邊荒集雖然形勢複雜，可是，各派系間既敵對又合作的奇異關係，卻形成另一種吸引力，令人眷戀其中的變化和發展。

　　紀千千的駕臨邊荒集，把一切改變過來，邊荒集再不是以前的邊荒集，大家目標明確，為保護邊荒集的公義和自由，拋頭顱灑熱血。

　　紀千千的被擄北去，更使邊荒集進入空前團結的狀態。正是這股由紀千千而來的凝聚力，把所有荒人的心連結在一起。把紀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去，成為荒人最祟高的目標。

　　陪他圍坐篝火的是拓跋珪派來助他對付劉裕的三個高手，分別是公羊信、賀橫和莫干，都是他先前不認識的人。名義上他們全聽自己的調度，可是，他們也是拓跋珪用來反監視他的人，看他是否如實執行命令。

　　這三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又以使長軻斧的公羊信武功最高，性格最陰沉。

　　在途上為明白他們的實力，拓跋儀曾與他們較量過招，唯獨公羊信巧妙地把實力隱藏起來，令拓跋儀沒法摸清楚他的虛實。

　　跟隨來的百名拓跋族精銳戰士，人人均是能以一擋十的勇士，表面上是交由拓跋儀指揮，事實上，他們只聽命於公羊信三人，他要通過三人向他們發命令。

　　假設拓跋儀違背拓跋珪的密令，他們大有可能反過來對付他拓跋儀。

　　如在落單的情況下，只是公羊信三人聯手，已足夠殺死他拓跋儀有餘。

　　他真的為劉裕擔心，更感到自己對拓跋珪不像以前般忠心耿耿。他首次羨慕起燕飛來，孤人單劍，是多麼的逍遙自在。縱使紀千千暫落入慕容垂之手，他仍有明確不移的奮鬥目標。而自己則有點不知自己在幹什麼，收復邊荒集和殺死劉裕兩件事，已混淆起來了。

　　此時一名戰士如飛掠至，報告在西南方發現敵蹤。

　　拓跋儀收拾心情，發出往東行的命令。

　　※※※

　　司馬道子從皇宮回來，大將司馬尚之迎上來道：「仍未找到她，她或許已離開建康。」

　　司馬尚之是司馬道子的堂弟，驍勇善戰，論武功在王族內僅次於司馬道子，與大將王愉並稱建康軍雙虎將，是司馬道子最倚重的大將。

　　司馬道子不由想著楚無暇動人的肉體，此女在床上確是迷死人的尤物，只可惜在形勢變化下，他們的緣份亦走到盡頭。不論於公於私，他也絕不可再沾手此女。

　　有點傷感的道：「走了也好！現在我們和彌勒教再沒有任何關係。」

　　司馬尚之退在司馬道子身後，進入主堂，提議道：「我們應否正式公佈，把彌勒教定為邪教，並把明日寺夷為平地，把竺雷音和他的從眾公開處決呢？」

　　司馬道子心忖，楚無暇既已知情離開，竺雷音怎還有膽子留在明日寺任人宰割。微笑道：「你忘掉一個人哩！所有事湊合在一起來辦，方夠轟動。」

　　正在主堂靜候他的司馬元顯迎上來問好。

　　司馬道子立在入門處，訝道：「你竟沒有到秦淮河鬼混嗎？維持多少天哩？」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尷尬的道：「一天未辦好正事，孩兒再不會踏足青樓半步。」

　　司馬道子和司馬尚之詫異的對望一眼，因從沒想過司馬元顯如此識大體分輕重。

　　自被燕飛等擄走又安然回來後，司馬元顯便像變成另一個人，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經過深思熟慮，雙目閃動著自信的光芒。

　　司馬元顯道：「孩兒有事和爹商討。」

　　司馬尚之識趣的道：「尚之還要到石頭城打點事務。」

　　司馬尚之離去後，司馬道子領著兒子，進入了大堂。

　　※※※

　　慕容戰來到呆立在碼頭的屠奉三旁，問道：「你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是否不看好此戰呢？」

　　屠奉三歎一口氣，道：「不知如何，今早起床後，我一直感到心緒不寧，人也特別容易傾向悲觀，有點什麼都不想做的頹喪感覺，但又不得不強撐下去。此戰我們是不容有失的。」

　　慕容戰道：「這種情況該很少發生在你身上，對嗎？」

　　屠奉三雙目射出茫然神色，點頭道：「是從未試過的經驗。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是鐵石心腸的人。自大司馬派給我清剿兩湖幫的任務後，我便以鐵腕手段，對付兩湖幫和任何支持兩湖幫的人，手段方面無所不用其極，令兩湖民眾視我為惡魔，而兩湖幫亦因我無法將勢力擴展至兩湖之外。如再給我數年時間，說不定我能蕩平兩湖幫，豈知功虧一簣。」

　　慕容戰皺眉道：「桓玄命你去邊荒集，會否是……」

　　屠奉三苦笑道：「你終於看到此點，可是，我自曉得桓玄與聶天還祕密結盟，我便醒悟過來。桓玄這條計陰毒至極點，以有心算無心，到我曉得中計，已完全陷於被動。哼！枉我視他為友，他卻如此待我，有一天我會教他後悔這個決定。」

　　又問道：「燕飛呢？他是有神通的人，或可以知道為何我會心驚肉跳。」

　　慕容戰像想到某種可怕的事情般臉色微變，道：「我來正是要告訴你，燕飛突然離開了。」

　　屠奉三失聲道：「什麼？」

　　慕容戰道：「此事非常奇怪，他本和高彥、老卓兩人在談笑，忽然提劍便去，離開前說，只須問劉裕便曉得他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訝道：「他當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趕著去做。」

　　慕容戰道：「我看該和孫恩有關，因他曾在高彥面前提起孫恩，又說孫恩仍在百里之外，聽得高彥一頭霧水。」

　　屠奉三呆了半晌，苦笑道：「非常人自有非常的行藏，待劉帥回來後問個清楚便成，夜哩！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得我們忙的。」

　　慕容戰欲言又止，終於去了。

　　不用慕容戰說出來，屠奉三也知他在為自己的家人擔心。

　　他也擔心得要命，偏是毫無辦法。

　　自光復邊荒集後，他便派手下潛返荊州，盡量撤走與振荊會有關係的人。現在，他唯一的願望，是走多一個人，便少一個被桓玄害死的人。

　　他與桓玄的友情，已化為深刻的仇恨。

　　對桓玄，他絕不會手下留情。

　　※※※

　　在大堂一角席地坐下後，司馬元顯道：「孩兒想求得爹的批准，帶著皇諭親身到廣陵走一趟，以顯示我們的誠意。」

　　司馬道子愕然打量他半晌，道：「你不怕劉牢之反臉動手，把你擒下來，再用你作人質嗎？」

　　司馬元顯道：「這個險仍是值得冒的，只要令他倒戈站在我們一邊對付桓玄，他將永遠不能與桓玄合作。因為誰都清楚，桓玄不容任何人逆他的意，他會記恨得罪他的人。」

　　司馬道子欣然道：「我的兒子終於長大哩！學會分析形勢，可是，爹怎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呢？」

　　司馬元顯失望的道：「爹！」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是否從燕飛等人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呢？」

　　司馬元顯興奮地道：「確是如此。這三人不但膽大包天，且料敵如神，明明沒有可能的事，也可以輕易的辦到。」

　　司馬道子開懷笑道：「看來我得多謝他們三個教導我的孩兒。可惜……」

　　司馬元顯道：「可惜什麼呢？」

　　司馬道子若無其事的道：「當然是可惜必須剷除他們。」

　　司馬元顯一震道：「爹！」

　　司馬道子雙目厲芒一閃，沉聲道：「你可以欣賞你的敵人，卻絕不可對敵人心軟。明白嗎？」

　　司馬元顯點頭道：「明白！為了我們司馬氏的皇朝，孩兒對敵人絕不會心軟。」

　　司馬道子沉吟道：「你剛才的提議，非是不可行，只是時機卻不適合。我們首先要令王恭、桓玄和殷仲堪之輩出師無名，亂他們的陣腳，方可以把你的提議付諸實行。因為，當南方非是處於戰爭的狀態，劉牢之若敢對你不利，等於公然造反背叛朝廷，而劉牢之更怕桓玄隔山觀虎鬥、袖手不理。」

　　司馬元顯一呆道：「如何可以令他們出師無名呢？」

　　司馬道子啞然失笑道：「桓玄今次叫作繭自縛，以為能以討伐王國寶來令我進退兩難，豈知我竟有一石三鳥之計。桓玄啊！你想和我鬥？道行仍差很遠呢。」

　　司馬元顯道：「孩兒並不明白。」

　　司馬道子從容道：「答案該在天明前揭曉，你回房好好睡一覺，時候一到，我會使人去喚你來。」

　　司馬元顯使性子的道：「爹！」

　　司馬道子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是千古不移的真理。為爭取最後的勝利，我們必須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你須永遠記著爹這番話。」

　　司馬元顯像想到什麼地急促喘了幾口氣，不敢多問，告退進內院去了。

　　司馬道子獨坐大堂，暗歎一口氣。

　　他雖教兒子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卻清楚自己在某一方面仍不夠狠心。

　　如他夠狠心的話，便不該讓楚無暇活著離開，可是他卻知道自己是故意放她走的。當時，他為自己找的藉口是讓燕飛多一個勁敵，但內心中很清楚自己不忍殺她。

　　有得必有失。

　　為了司馬氏的天下，他必須作出取捨。

　　現在，他已成為獨撐司馬氏皇朝的棟樑，他如失敗，司馬皇朝也完了。

第十二章　連環毒計

　　劉裕濕淋淋的從水裡冒出來，爬上江邊的亂石灘處，俯伏在黎明前的暗黑裡，淮水在後方流過，河浪還不時沖浸他雙腳。

　　在水裡時還好，感覺暖暖的，反是離開水底，給風一吹，立感奇寒澈骨，不由懷念起燕飛奇異灼熱的真氣，進入自己經脈後，便從每寸皮膚釋放出來，把濕衣蒸乾，比在烈陽下曝曬更見功效。

　　劉裕一向體質過人，不懼寒暑，吸收了燕飛的真氣後，經脈便像吃了補品似的，抗寒的力量竟增強了。像現在這種情況下，如在以前，他必須立即脫下衣服，生火取暖，可是，此刻卻感到體內真氣天然運轉，每一周天都令寒意減去少許，有說不出的舒服。

　　他感到很鬆弛，有種懶洋洋什麼都不願去想，便讓現狀如此繼續下去，直至天荒地老的感覺。

　　水底確是個奇異美妙的世界。

　　他為躲避敵人的哨探，從水底離開。當他貼著江底潛游之際，他完全忘掉了水面上的一切，包括令他神傷魂斷的傷痛心事。注意力全集中到水裡的動靜去。在水面外時，絕想不到水底的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變化無窮，且充滿生機。魚兒靜伏不動，他不敢驚擾牠們，沿著起伏的河床，只冒出水面換了七次氣，完成了近五里的水底旅程，在這裡登岸。

　　筋疲力盡後，慢慢恢復過來的過程，反帶來拋開煩惱的心境。

　　他想王淡真想得太疲倦了，好應讓不堪負荷的腦袋歇下來。

　　只要不想她，她便不存在。

　　說到底，什麼生離死別，悲歡離合，全是種種心的感受。在這一刻，他明白了佛家為何說眾生皆苦，皆因一息尚存，自心不息。

　　王淡真便像一朵沒有根蒂的落花，被時代的狂風刮得身不由主，隨風飄蕩。

　　生命是否真的如斯無奈呢？唉！

　　為什麼我仍拋不開她呢？一切已成過去，可是對自己來說，她仍是他劉裕的將來。

　　在暗黑裡，劉裕緩緩從岸邊爬起來，然後發覺衣衫已乾透。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自己的功力又大有精進？劉裕探手往後，按上厚背刀，心神出奇地平靜。他知道老天爺仍在眷顧著他，當他回到新娘河的一刻，他曾認為，只是自己癡心妄想的鴻圖大業，將開始起步。

　　沒有人能擋著他！

　　他已失去了一切，不過他會一步一步把失去的爭取回來，直至最後和最徹底的勝利。

　　※※※

　　燕飛卓立山頭處，俯視在七里外的堂邑城，這是建康北面的一座大城，他已可清晰地感應到，孫恩在離他不到三十里處。

　　原本兩個並不認識的人，在因緣牽引、風雲際會下，變成宿命的死敵，只要客觀和清醒地去思索，便會生出古怪的感受。

　　他和孫恩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這是否造化弄人呢？孫恩雖然是他的死敵，可是，縱然差點被孫恩要了老命，他對孫恩卻沒有絲毫惡感。對方確是了不起的超卓人物。

　　千千呵！你可知道，我燕飛正為營救你，而竭盡所能的奮力作戰呢？我們的道路為何如此難走，至乎有寸步難行的苦況。孫恩的千里挑戰，有如宣判我極刑的判決書，發生在我最不願面對如此考驗的時刻。不過，只要想到紀千千，燕飛便會充滿力量和勇氣，拋開一切，為千千你而奮戰。

　　這是我最後一次感到恐懼。

　　「我們要征服邊荒集，而不是讓邊荒集征服我們。」紀千千這兩句話，在他耳鼓內迴響著。

　　對！我們絕不會向命運屈服的。不論不幸的事如何發生在我和你之間，但我們仍嘗過真愛的動人滋味，那並非每一個人都有的機會，是上天對人們最慷慨大方的匱贈。

　　燕飛平靜下來，什麼恐懼、得失之心不翼而飛，只餘下一顆灼熱的心，填滿了對紀千千的愛，和無畏任何敵人的強大鬥志，朝堂邑城掠去。

　　孫恩會有何反應呢？他再不在意。

　　※※※

　　司馬道子坐在大堂北端，冷眼瞧著神色興奮、帶點倦容的王國寶，指示手下把何謙的屍體抬到大堂，就那麼放在地上向他邀功。

　　「除國寶外，其它人給我退下！」

　　不旋踵其它人退得一個不剩，只餘王國寶一人意氣昂揚的立在何謙的屍身旁。

　　司馬道子探手按在平放身前，名懾建康的著名佩劍「忘言」上。道：「辛苦國寶哩！」

　　王國寶微一錯愕，目光落在他按劍的手處，道：「託王爺鴻福，我們擺出迎接這傻瓜的姿態，登上他的船，然後忽然出手，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此戰仍不容易，我們三千多人去，只得千多人回來，不過仍是值得的。當時情況非常混亂，希望沒有留下活口吧！」

　　司馬道子目光掃過他身上多處刀傷痕跡、染血的戰袍，點頭道：「此戰肯定非常激烈，王大人你做得很好，沒有令本王失望。」

　　緩緩提起忘言劍，橫在胸前，一手握鞘，另一手抓著劍柄。

　　王國寶終察覺司馬道子神態有異往常，目光移到他的忘言劍處，然後迎上司馬道子鋒利的眼神，不解道：「王爺……」

　　司馬道子徐徐道：「你殺了何謙，斷去北府兵一條支柱，也除去了我和劉牢之之間最大的障礙，是立了功，本可以將功來補過，可是，你犯的過錯不嫌大了點嗎？這樣的功勞算什麼呢？」

　　王國寶色變劇震道：「王爺！」

　　司馬道子以看走狗般的眼光，帶著不屑，上下打量他，沉聲道：「你不是說過竺法慶是真活佛，是彌勒爺降世嗎？哈！他竟然給人宰掉！你說可穩得邊荒集，看現在弄成甚麼樣子，你不但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還令我聲威受挫，現在你和你的什麼勞什子彌勒教，且成為外鎮討伐我的藉口，如讓你繼續留在世上，只會破壞我司馬皇朝的天下，我司馬道子會是這種蠢人嗎？」

　　王國寶終知是什麼一回事，拔劍飛退。心知，只要逃回烏衣巷，即使以司馬道子的專橫，仍不敢進府內拿人，更不敢在他爹王坦之前殺死自己。

　　「錚！」

　　「忘言」出鞘。

　　司馬道子豹子般從坐席處斜掠而起，就在王國寶離出口尚有十多步時，飛臨他頭上，「忘言」化作萬千劍影，鋪天蓋地的往王國寶灑下去，速度快至肉眼難以掌握，當得上「靜如處子，動若脫兔」的讚譽。

　　王國寶雖是在激戰之後，損耗的真元仍未恢復，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拚死保命，還能幹什麼呢？佩劍離鞘，往司馬道子的「忘言」迎上去。

　　劍擊之音，連串密集的響個不絕。

　　司馬道子落往地上，人影倏分，王國寶踉蹌跌退回到廳中去。

　　王國寶勉強立定，雙目射出怨毒的神色，緊盯著仍是氣定神閒的司馬道子。

　　司馬道子緩緩轉身，手上左鞘右劍，劍鋒遙指王國寶，催發的陣陣劍氣，把王國寶緊緊死鎖，沒法逃遁。

　　司馬道子搖頭啞然失笑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的劍嗎？還以為你的劍法如何驚人，豈知不過爾爾。」

　　王國寶脅下的傷口開始滲出鮮血，慘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王國寶何時說過看不起王爺你的忘言劍呢？枉我一直對你忠心耿耿，一切都……」

　　司馬道子截斷他道：「閉嘴！你不是說過，謝玄的劍法、桓玄的刀法都及不上你嗎？這兩個人在『九品高手榜』上分別排名第一和第二，本王只居第三，你看不起他們，不是等於看不起本王嗎？」

　　王國寶狂喝一聲，劍化長虹，朝司馬道子胸前搠去。他是不得不反攻，否則如此下去，光是失血已可致他於死。

　　司馬道子一陣長笑，劍勢開展，使的竟是守勢，守得穩如泰山，步法靈動變幻，在王國寶拼盡全力、如狂風暴雨猛打而來的劍式中，進退自如，擺明在消耗王國寶所餘無幾的真元，更令他失血的情況加重，戰略上非常高明。

　　王國寶終是「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即使是強弩之末，由於招招均為與敵偕亡的招數，一時間仍是勇不可擋。

　　在片刻的短暫光陰裡，王國寶使出了奮不顧身的百多劍，卻劍劍被忘言劍封架，到了第一百另五劍，終於後勁不繼，出劍慢了一線。

　　司馬道子的忘言劍覷隙而入，劍芒暴漲，王國寶發出臨死前的慘叫聲，撒劍栽跌。

　　司馬道子來到他身旁，眼看他睜而不閉，充滿怨毒的眼神，漫不經意地以他的衣服抹掉劍上的血漬，緩緩還劍入鞘。

　　王國寶就躺在何謙的屍身旁，情景詭異至極點。

　　足音響起。

　　司馬道子抬頭望去，司馬元顯剛從後方側門處走進來，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看著廳內的情景。

　　司馬道子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好整以暇的道：「我兒明白了嗎？」

　　司馬元顯口唇顫震，好一會才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司馬道子從容道：「天亮後，皇上會發出聖諭，公告天下，勾引彌勒教的罪魁禍首經已伏法，以安大臣重將之心，也教王恭等人出師無名，陣腳大亂。」

　　司馬元顯仍未從震駭中回復過來，臉青唇白的道：「我們如何向中書監大人王公交代此事？」

　　王國寶的爹，中書監王坦之，是當今朝廷最有影響力的元老大臣，繼謝安之後，成為建康高門最德高望重的人，如他要追究此事，會成為天大的麻煩。

　　司馬道子微笑道：「王公太老哩！好應該退下去讓年青一輩多點歷練的機會。」

　　司馬元顯喘息道：「爹！」

　　司馬道子微笑道：「王國寶圖謀北府兵大統領之位，竟私下襲殺何謙，又斗膽把何謙的屍首送來向我示威，被我下令逮捕，竟違令反抗以下犯上，罪該萬死，王坦之教子不力，有甚麼可以說的？我念在他人老糊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不將他抄家滅族，他該感激我才對。哼！他還有顏面留在建康嗎？」

　　司馬元顯呆瞪著他的爹，說不出半句話來。

　　司馬尚之從正門走進來，立在司馬道子後方，恭敬地報上道：「王國寶手下之徒全體就逮，等候王爺發落。」

　　司馬道子頭也不回的道：「你把王國寶最得力的三、四個同謀，五花大綁的送到烏衣巷，讓王坦之親自問他們，好讓王坦之清楚，他兒子幹了什麼好事。」

　　司馬尚之領命去了。

　　司馬道子悠然繞著兩具死屍踱步，現出深思的神色。

　　司馬元顯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透一口，怕擾亂司馬道子的思路，心中激盪的情緒仍未平復。

　　這就是爹的一石三鳥之計。

　　讓王國寶殺何謙，去了北府兵一名有號召力的大將，削弱北府兵的勢力。然後，讓王國寶背起殺何謙的罪責，以此為藉口幹掉王國寶，更令王恭等失去討伐的對象。

　　最後一鳥則是劉牢之。

　　亦是此計最厲害的一著。

　　司馬道子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道：「王國寶本身家底厚，近年來經營高利貸，又賺了大錢，抄了他的家當後，我們便用他的不義之財，來設立一支新兵，好在將來取代北府兵，如此，我們司馬氏皇朝可穩坐江山。」

　　司馬元顯忙道：「孩兒願負此重責。」

　　心忖，謝玄既能建立北府勁旅，我司馬元顯當然可以。

　　司馬道子沉聲道：「謝玄深謀遠慮，早在設立北府兵時，便慮及今天的情況。所以，盡量起用寒士為將領，在軍內建立只論軍功不論出身的風氣，現在已是積習難返。我們當然要利用北府兵內反桓玄的風氣，來對付桓玄，但卻絕不能讓北府兵因勢坐大，最後成為心腹大患。」

　　司馬元顯受教點頭道：「孩兒明白。」

　　司馬道子道：「所以，我們只是利用劉牢之，許之以權位富貴，供之以糧草財資，他愈倚賴我們，對我們愈有利。只要他作出令心胸狹窄的桓玄切齒痛恨的事，他將永無再與桓玄合作的可能性，那時，他將任由我們擺佈，變成一頭有用的走狗。我們和劉牢之的關係，便止於如此，顯兒明白嗎？」

　　司馬元顯見他爹把自己對劉、桓兩人的關係重述一次，心中湧起信心，再點頭道：「孩兒明白。」

　　司馬道子在他身前停下來，雙目神光閃閃地瞧著他道：「那你懂得如何和劉牢之談話了。」

　　司馬元顯全身熱血沸騰，曉得司馬道子終接納他的提議，讓他親身去遊說劉牢之，這當然是在目前的形勢下，最重要的任命。

　　忙道：「孩兒清楚！」

　　司馬道子躊躇志滿地吁出一口氣，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一切又重新在我掌握中。自皇兄被曼妙那妖女害死後，爹就像陷身一個沒法醒過來的噩夢裡，到現在，終於從噩夢脫身醒過來。」

　　司馬元顯低聲道：「如何可以令劉牢之無法回頭呢？」

　　司馬道子淡淡道：「劉牢之想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必須以行動來向我們表白他的忠誠，著他殺一個人吧！」

　　司馬元顯囁嚅道：「殺誰？」

　　司馬道子微笑道：「近水樓台先得月，你道他該殺誰呢？」

　　司馬元顯猛顫一下，失聲道：「王恭！」

　　司馬道子凝神打量自己的寶貝兒子，點頭道：「顯兒終於長大了。在日落前，你以送何謙的遺體為名，攜帶皇上頒發的任命狀，乘船往廣陵去。那時，王國寶授首伏誅的消息將傳遍南方。新帝登位當然有新的氣象。爹在此坐鎮建康，等待你的好消息。」

　　司馬元顯大聲答應，返回後院收拾行裝去了。

　　天色大白。

第十三章　天大喜訊

　　燕飛隨著趁市集的附近鄉農，於城門開啟時進城。

　　入城後，閒蕩了一會，街道開始熱鬧起來，人來車往，表面來看，確是繁華興盛。

　　燕飛有點難以想像邊荒內的廢墟，在以前亦曾有過眼前的日子，也很難想像眼前的熱鬧情景，會變成靜如鬼域的荒城。

　　一切是如此地不真實。

　　他和孫恩的決戰，與身處的地方是如此地格格不入，即使他本人，也難把兩者連繫在一起。

　　人總是要生活的，正如劉裕沒可能整天活在失去王淡真的創傷裡，自己也不能無時無刻受到與孫恩決戰一事纏繞。

　　想到這裡，燕飛啞然失笑，朝對街那所最具規模的客棧走過去。

　　昨夜沒有合過眼，又不知孫恩何時來找他，何不好好大睡一覺呢？

　　※※※

　　劉裕在午後時分回到新娘河，眾人終盼到他來，立即舉行第二次的流亡議會。

　　「燕飛呢？」

　　劉裕第一句話問道。

　　眾皆愕然。

　　屠奉三皺眉道：「他忽然離開，還留話說，你會知道他的去向。」

　　劉裕呆了半晌，點頭道：「這麼說，他該是與孫恩決戰去了。」

　　卓狂生一頭霧水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劉裕解釋清楚後，聽得人人心重如鉛，擔心不已。

　　劉裕曉得，各人在擔心燕飛不是孫恩的對手，正如他也肯定盧循和徐道覆，也在憂慮孫恩會步竺法慶的後塵，任何一方面都負擔不起戰敗的後果。

　　不過事已至此，只好等待老天爺在此事上的安排。微笑道：「我今次並非空手而回，而是帶來天大喜訊，但我想先弄清楚我們現在的情況。」

　　屠奉三道：「劉牢之限令我們三天內全體離開新娘河，不得留下半個人。」

　　劉裕大感愕然，接著雙目射出懾人的神光，狠狠道：「劉牢之你太不知自愛了，你以為可以趕絕我劉裕嗎？哼！我會教你白費心機、枉作小人，還會等著看你的收場。」

　　他這番話和神態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屠奉三、慕容戰、江文清、姬別等人人都瞪著他，似乎今天方認識劉裕此一面目。

　　此刻的劉裕，不但霸氣十足，豪邁過人，且透出強大的信心，像一切都在掌握中。

　　議堂內鴉雀無聲。

　　劉裕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只是這種神態，已令人感到他是發號施令的最高統帥。事實上，在眼前如此接近水盡山窮的劣境裡，荒人最需要的正是強而有力的領導。

　　以前他們公推劉裕為主帥，只屬權宜之計，是因為劉裕乃各方面均可以令人接受的人物，又以為選他只是負責一晚的戰役。可是，發展到今天，劉裕因緣際會地演變為荒人反攻邊荒集的領袖，實是任何人始料不及。

　　劉裕沉聲道：「讓我告訴各位，我們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因為郝長亨和姚興的密會，被我遇上，更聽到他們全部的對話。」

　　眾皆嘩然，氣氛立即轉熱。

　　卓狂生點頭道：「只可用氣數未盡四字方可作解釋，如此推之，我們的小飛必可把孫恩的臭頭斬下來。」

　　屠奉三道：「聽到什麼樣的天大喜訊呢？」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邊荒集缺糧！」

　　眾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邊荒集缺糧是當然的事，不過，糧食雖然緊張，只要北方水路無阻，糧食仍可源源不絕從北面運來。

　　江文清美目一亮道：「是否姚興向郝長亨借糧？」

　　劉裕淡淡道：「不是借糧，而是買糧。」

　　鬧哄哄的議堂倏地靜至落針可聞。

　　紅子春喘著氣道：「不是這麼便宜我們吧？」

　　劉裕道：「正是這麼便宜我們。姚興將以三千頭上等戰馬，換取二十船糧貨和藥物。」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難怪劉帥說不是空手而回了。」

　　高彥搶著道：「兩個壞小子還說了些什麼呢？」

　　劉裕微笑道：「其它的稍後再說。你現在只須曉得，他們會在離穎口二十多里處，穎水上游、汝陰荒城旁的渡頭作交易便足夠，這場仗，等於反攻邊荒集的前哨戰，只要我們成為贏家，我們將要糧有糧，要馬有馬。」

　　程蒼古道：「姚興是否接納了桓玄和聶天還，讓他們分享邊荒集呢？」

　　劉裕欣然道：「就要看這次交易哩！」

　　姚猛第一個忍不住尖聲怪叫，其它人紛紛傚尤，連一向沉著冷靜的屠奉三，也鼓掌附和。只有江文清臉染紅霞，感激的眼神不眨的凝望著劉裕。

　　劉裕創造了一個奇蹟，帶來荒人的希望。

　　※※※

　　燕飛從床上坐起來，忍不住的露出一個笑容。

　　他成功了，成功避過孫恩的感應搜尋。憑的便是他獨門看家本領──胎息大法。

　　他截斷了口鼻呼吸，純以胎息方法，從早上直睡至華燈初上的入黑時分，進入了最深沉、近乎胎兒在母體內的安眠，此時精神十足，整個人煥然一新。

　　喧鬧聲從大街的方向傳來，令他頗有重返人世的奇異感受。

　　他取起放在枕旁的蝶戀花，隨意的用手提著，站起來，推門外出。

　　肚子有空空如也的感覺，他卻不感肚子餓，只想找一美酒來治治酒蟲。

　　孫恩接近的感覺也來了，似是如非的，令人無法捉摸。

　　燕飛啞然一笑，絲毫不把被孫恩找到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要來的終於會來，避也避不了，怕他娘的什麼呢？來到客棧頗具規模的飯堂，二十多張桌子，一半坐有客人，猜拳鬥酒，好不熱鬧，看外表該是路經的商販、旅客佔大多數。

　　好的位置都給人佔了，他只好到中間的一張桌子坐下，循例點了個小菜，叫了一壺燒刀子。

　　想想也覺好笑，如自己在新娘河的兄弟，曉得自己竟是到這處來喝酒，會怎麼想呢？

　　酒先來了，燕飛掐開一塞，倒滿一杯酒後，忽然發覺，鄰桌多了個人出來。

　　燕飛舉杯向那人微笑道：「原來是天師大駕光臨，讓燕飛敬你一杯。」

　　原本熱鬧喧嘩的大堂驀然靜下來，人人呆若木雞。

　　那人此時方緩緩坐下，面向燕飛，欣然道：「我孫恩從不愛杯中物，以茶代酒如何？夥計，給我拿一壺茶來。」

　　「噹啷！」

　　不知誰因手顫拿不穩杯子，竟掉往地上，摔個粉碎。

　　（卷十九終）

卷二十　第一章　道法交鋒

　　劉裕與屠奉三從淮水返回新娘河基地，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一切準備就緒，只待一聲令下。

　　兩人在碼頭處下馬，由士氣昂揚的戰士接過馬匹。

　　整個基地烏黑一片，只燃亮數支火炬，零星地散佈基地內，於方圓兩里之內，扼要的高地均布有哨崗，好令敵方探子難越雷池半步，只能於遠處監視。

　　劉裕拍拍屠奉三肩頭，道：「還有兩個時辰，我們該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屠奉三陪他往宿處舉步，道：「我還要找陰奇說幾句話。」

　　又道：「我有個感覺，劉帥你有點變了。」

　　劉裕訝道：「是變好還是變壞呢？」

　　屠奉三道：「是變得更堅定不移，只看你在議會上說話的神態，便知你已全情投入，並踏出邁向目標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荒人團結在你的旗下。」

　　劉裕道：「只有在目前的情況下，荒人才會聽我們的指揮。邊荒集始終是漢胡雜處之地，各有各的利益，亦各有各的打算。」

　　屠奉三聳肩道：「有甚麼問題呢？只要邊荒集能繼續發揮她的作用，將成為我們強大的後盾。」

　　劉裕點頭道：「邊荒集現在確是我們手中最大的籌碼，我有絕對的信心把邊荒集奪回來。不論我自己是否願意，我已成為一個荒人，只要依足荒人的規矩辦事，不損害邊荒集的自由，邊荒集將可以為我們所用。」

　　兩人來到宿處的門口，站定說話。

　　屠奉三目光閃閃的打量他，淡淡道：「從非荒人變成荒人的過程，確難以向外人道盡，早前在議會舉行的當兒，我生出奇異的感覺，就是你老哥終於拋開一切，且明白自己的處境位置，腳踏實地上做應該做的事。」

　　劉裕聽著小屋內傳出來，仿如大合奏此起彼落的打鼾聲，心中一陣感觸。自己的改變當然瞞不過屠奉三這冷眼旁觀者。因王淡真而來的打擊和深刻的創傷，已化成死裡求生的奮鬥動力，即使他最後落敗身亡，他亦絕不會有半點畏縮。

　　屠奉三拍拍他肩頭，低聲道：「好好休息！」說罷轉身去了。

　　劉裕進入小屋，地上橫七豎八的躺了五、六個人，在單薄的被舖裡瑟縮著。

　　他嘆了一口氣，到一張空席處坐卜，剛解下佩刀，高彥一溜煙般走進來，在他身前坐下，一臉興奮的道：「燕飛雖然滾了去幹掉孫恩，幸好還有老劉你。我又想到一個問題，須老哥你為我解決疑難。」

　　劉裕心中苦笑，看來好好睡一覺的大計要泡湯了。

　　※※※

　　如果實力是以寸清楚量度，那燕飛可以肯定自己不是竺法慶的對手，更不是眼前孫恩的對手。不過，事實上竺法慶卻是飲恨於他的蝶戀花之下。

　　高手決戰，影響戰果的因素錯綜複雜，便像兩軍對壘沙場，士氣、狀態和戰略都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眼前的孫恩明顯是不同了，變得更深不可測，且根本是無從捉摸，令人不知如何入手。不像竺法慶般，打開始燕飛便掌握到他的破綻，那完全與竺法慶本身的功夫沒有關係，卻影響到最後的戰果。

　　燕飛清楚曉得自己正處於最巔峰的狀態下，亦正因在這種狀態下，他知道雖與孫恩有一戰之力，可是與孫恩比拚功力和修養，實是下下之策。

　　然則孫恩的破綻在哪裏呢？

　　燕飛淡然笑道：「若天師不反對，我想請其他人先離開。」

　　孫恩啞然笑道：「原來燕兄仍是這般看不開，竟執假為真，哈！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呢？如燕兄所說的好了。」

　　整個飯堂的夥計和客人，聞言如獲皇恩大赦，只恨老娘生少兩條腿，轉眼走個一乾二淨，偌大的廳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燕飛心叫厲害，孫恩憑「執假為真」一句話，立即在言語機鋒上佔得上風，因為燕飛並不明白，他這句話與眼前的情景有何關係？

　　燕飛喝掉杯中酒，心中想到的卻是紀千千。千千呵！你可有想到我正在靠近邊荒的一座城市內，與有南方第一人至譽的孫恩，作生死決戰呢？

　　微笑道：「天師似乎並不在意在這裡是頭號通緝犯的身份呢！」

　　孫恩灑然聳肩道：「難道燕兄又以為自己是南方最受歡迎的人物嗎？你故意張揚，令人曉得你是燕飛我是孫恩，該是早有預謀，否則，燕兄便該是在邊荒的一座山上等我，而不是選在鬧市之中。」

　　兩人目光交觸，雙方均是神態輕鬆，臉帶歡容，如看在不知情者眼內，還以為是故舊重逢，暢談離別後種種使人難以忘懷的樂事。

　　酒意上湧，燕飛不由懷念起雪澗香的滋味。猶記得坐在酒牢入門的石階處，他小睡剛醒，紀千千撒嬌的要喝他手上的雪澗香，喝罷閉上美眸，櫻唇吐出「邊荒集真好」的讚語。那迷死人的情景，仍歷歷如在眼前。

　　他是否在那一刻陷進紀千千法力無邊的情網去呢？還是她坐船到邊荒集去，迎著河風深吸一口嬌呼「真香」的剎那？又或扯著他衣袖不放，告訴他忘記了徐道覆的時候？直到此刻他還是不很清楚。

　　燕飛目光投往飯堂入口處，他的靈覺告訴他，這所城內最具規模客棧裡的人，已走得一個不剩，而聞風趕來的城兵，則可在任何一刻抵達，喃喃道：「我是早有預謀嗎？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隨心之所願，到城內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幸好天師沒有來入夢。這答案天師滿意嗎？」

　　說罷目光投往孫恩，只要對方因他反擊的話露出任何心神的散亂，他的蝶戀花會立即進擊，直至對方授首劍下，始肯罷休。

　　孫恩雙目閃閃生輝的打量燕飛，啞然笑道：「我從沒有遇過像燕兄般天才橫溢的對手，你的胎息法竟能避過我道心的感應，也使我們今次決戰更引人入勝，因為，只要燕兄成功逃走，便可以此法令我無法奈你何。這是否燕兄剛才故意惹起官府注意的原因呢？燕兄竟沒有勇氣和我孫恩決一死戰嗎？」

　　燕飛暗叫厲害，微笑道：「實不相瞞，我是忽然心中一動下，方會叫出天師的名字，與是否想逃走扯不上任何關係，請天師明察。」

　　燕飛這招反擊更厲害，且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比的是「道功」，他說出來的原因，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甚麼原因，完全來自靈性的直接反應，他只是依著「道心」去辦，與孫恩所指的好引城內駐兵插手，以營造逃走機會的陰謀論，扯不上任何關係。

　　當然，燕飛也可以是胡謅，不過，在此刻是無法證實的，可是，假若稍後證實了燕飛的「心中一動」的確靈驗，那將證明了燕飛在「仙道」的境界上，高出孫恩一線，如此會對看來無懈可擊的孫恩，造成嚴重的打擊，甚至成為孫恩落敗的因素。

　　燕飛蓄勢以待，只要感應到孫恩的心神現出波蕩，就立即全力出擊，乘虛而入。

　　「啪！」

　　孫恩鼓掌笑道：「丹劫果然是不同凡響。」

　　燕飛應掌聲劇震一下，終沒法出劍。不過，落在下風的孫恩亦因忙於反擊，沒法掌握良機。

　　兩人又鬥個旗鼓相當。

　　燕飛此招根本是無從破解的，只能待將來的事實印證是對是錯，孫恩此記鼓掌發聲，表現出他武學大宗師的氣勢，音響的剎那，恰好是燕飛行功至關鍵處，即將出劍的一刻，而掌音起處，有如能鑽入人心的當頭棒喝，令燕飛曉得孫恩把他看個通透。

　　而孫恩忽然點破他的靈機妙應來自丹劫，更如巨浪撼上船身般令他心神差點失守，大有石破天驚的震懾力，同時破去他必殺的一劍。

　　孫恩此話背後實含有深意，足可使燕飛生出不如對手的頹喪感覺。因為，孫恩的話正指出，燕飛只是在因緣巧合下得服丹劫，故能改變體質靈性，與孫恩經自身修行千錘百煉而成的道功，有基本上的差異，並不足以自恃。

　　這一句話，令孫恩重佔上風。

　　可是，燕飛卻不驚反喜，因為，他終試探出孫恩的唯一弱點，就是他的「道心」。這本是孫恩最強橫的一面，卻偏是他可能出現破綻的地方。

　　所以，孫恩不得不透露出壓箱底的祕密，而不能留待稍後於關鍵時刻利用此祕，經營出最後能擊殺燕飛的戰略。可見，如他不如此做，確會被燕飛趁隙而進，占得先機。

　　這或許是擊敗孫恩的唯一方法。

　　不過，首先須證明他的「心中一動」是「有的之矢」。

　　燕飛從容笑道：「來哩！」

　　蹄聲在客棧的西南方處響起，自遠而近，大批城衛正全速趕至。

　　即使以兩人的武功，仍沒有可能對付數以千計的敵人，何況，兩人又處於敵對的關頭，但以兩人的身手，在敵人形成包圍前，要遁逃仍是綽有餘裕。

　　孫恩適才嘲笑燕飛缺乏一戰的勇氣，正是指此，因為在這樣的形勢下，只要燕飛善加利用，確可以暫避孫恩的糾纏。

　　孫恩正要乘佔著上風的大好形勢下全力出手對付燕飛，縱使殺不了他，也可以憑絕世功力重創燕飛，削減他逃走的本領。可是，燕飛一句「來哩」，說的不似是只指城衛那般簡單，登時被他勾起「心事」，氣勢被削，竟是出不了手。

　　蹄聲愈趨清晰，只聽聲音，來騎達數百之眾，且夾雜著紛亂的足音。

　　孫恩神態仍是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悠然自若的道：「念你一身修為得來不易，事情亦非必須分出生死方能解決，燕兄可有興趣聽本人嘮叨幾句？」

　　燕飛心忖，際此即陷重圍生死懸於一髮的緊張時刻，肯定非是說法的好時機，可是孫恩偏有此提議，登時生出玄妙的感覺。

　　點頭道：「願聞其詳！」

　　※※※

　　劉裕皺眉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吵醒其他人，他們會聯手來揍你，我亦不會出手幫忙，因為你是罪有應得。」

　　高彥不滿道：「我和你總算逛過青樓又共歷患難，何必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他娘的！縱然你敲鑼打鼓，也休想可以弄醒他們。」

　　劉裕拿他沒法，頹然道：「說吧！」

　　高彥喜道：「這才是兄弟嘛！這幾天我朝想晚想，終於想通一件事，就是小白雁的確對老子情根深種，是不能自拔的那種情根深種、哈！問題來了，我們現在正和她的師傅聶天還對著幹，她因此被情所困，心上人和師傅之間該如何取捨呢？現在，她當然選擇離開我回到老聶那一邊；她的人雖然不在，但我肯定她的心是向著我的。你明白嗎？只要再給我一個機會，我定可以打動她的心。」

　　劉裕有點猝不及防的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慘然道：「我真羨慕你這小子。」

　　在暗黑裡高彥瞪大眼睛來看劉裕，訝道：「為何這麼古怪的，每次我說起我的小雁兒，就像唸咒語般，人人神情有異；老龐如是，小飛如是，現在連你也變成這樣子。老龐是想起詩詩，小飛則是感應到孫恩，你老哥有是甚麼一回事呢？我明白哩！你定是想起被劉牢之那忘恩負義的傢伙出賣，所以這般傷心，對嗎？」

　　劉裕哪來心情答他，嘆了一口氣，高彥當然不會放過他，老氣橫秋的勸道：「大家兄弟不用說廢話，當兵有甚麼樂趣呢？你沒有聽過無官一身輕嗎？當今世上，只有作荒人才最快樂自由，既然別人不要你，便索性開溜，人生始有意義。」

　　劉裕給他勾起心事，滿懷感觸道：「我現在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只有堅持下去，直至戰死沙場的一刻。」

　　高彥打個哆嗦道：「勿要嚇我，說得這麼悲觀的。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

　　劉裕苦笑道：「人總是會死的，只看早或遲，發生於何時何地？你高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死有何好害怕的？」

　　高彥坦然道：「我本也以為自己甚麼都不害怕，可是當邊荒集首次被攻陷，瞧著身旁的荒人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來，死亡原來可以如此接近，我便怕得差點在褲子內撒尿，唉！雖然人人裝出勇敢的樣子，我卻敢擔保，大部分人心裡都是害怕得要命，只是沒得選擇吧！」

　　劉裕不願再在這方面談下去，岔開道：「你剛才不是說過，只要給你一個機會，便可以把那小精靈弄上手嗎？你要的是怎樣一個機會呢？」

　　高彥登時興奮起來，壓低聲音湊近道：「當然是兩個有情人單獨相對的機會。她現在應在郝長亨的船隊裡，快運用你的神機妙算，給老子我製造這樣一個機會出來。」

　　換了以前，劉裕肯定會對高彥荒謬的提議置之不理。此刻卻因想起王淡真，推己及人的體會到高彥焦灼痛苦的心情，又想藉此以減輕心中的淒酸，認真思索起來，道：「你有想過這樣的情況嗎？在兵荒馬亂的殺戮戰場上，你的小白雁大開殺戒，你的荒人兄弟一個又一個栽在她的手上，而你仍要和她談情說愛，這算哪門子的道理呢？她可不是和稀泥呢？不但武功不在老郝之下，輕身功夫方面更是一等一的高手，想把她再次生擒，恐怕燕飛才辦得到，可惜燕飛卻去了應付孫天師。」

　　高彥搖頭道：「不要說得那般可怕，我的小白雁怎夠膽子殺人呢？我最明白她了。」

　　劉裕失聲道：「你忘了自己在巫女河的遭遇嗎？」

　　高彥茫然道：「我在巫女河有甚麼遭遇？全賴她引開敵人，老子方避過一劫。嘿！你究竟肯否為我想辦法？」

　　劉裕為之氣結，敷衍道：「我要睡醒始夠精神為你想辦法，你也該好好休息一會，現在離行動的時間只剩下個許時辰。」

　　高彥欲語還休，最後道：「你不要騙我，我的終身幸福全倚仗你了。」說畢興奮地走了。

　　劉裕坐在地席上，想到王淡真的船該已進入大江，逆流西往廣陵，便肝腸欲斷，只想痛哭一場，可惜已失去哭泣的本領。

　　他確已沒有回頭的路可走，因為已失去一切，餘下的是肩負的重擔子，謝家和北府兵對他的期望，此外便是深切的仇恨。

　　終有一天，他會手刃桓玄，只有如此，方可以洗雪王淡真被強奪的恥辱。

　　就在此時，腦海靈機乍現。

第二章　執假為真

　　街上傳來蹄音足聲、叱喝至乎攀牆踏瓦的混亂響聲，形勢緊張至極點，顯是此地的守將，正調動人馬，把客棧重重包圍，佈下天羅地網──客棧的飯堂卻是完全不同的寧靜天地，一切吵鬧均似與此地沒有絲毫關係。

　　孫恩似是非常享受身處的境況，雙目閃動著充盈智慧的神祕異芒，輕輕鬆鬆的瞧著燕飛，柔聲道：「燕兄可知自己正掌握著能成仙成道的千載良機，只要你肯改變一下自己的想法，拋開成見，即可到達生死之外的彼岸，成為大羅金仙，完成每一個生命渴求的最高成就，踏足仙界。」

　　燕飛把注意力從街上扯回來，啞然笑道：「天師把廢話省回去吧！坦白說，我現在非常留戀生死之間的這段旅程，並覺得這段路本身已是我的終極目標，甚麼成仙成佛，本人沒有半點興趣。」

　　孫恩笑道：「燕兄有此想法，是人之常情，生死之間的引人魅力正在於此，就像一個遊戲，以生為始，死為終。由成孕開始，遊戲開鑼。我們全情投入，演盡了悲歡離合，在成敗之間，忘記了自己只是過客的身份。有人捨不得榮華富貴，有人割不下男女之戀，此是理所當然。何況燕兄忽然得道，並不像我般是於看破一切苦修得之。旁觀者清，我並不相信輪迴之說，所以，認為每一人只有一次機會，如白白錯過，實在可惜。我孫恩有一個提議，只要燕兄肯立志向道，不再理會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我不但可以放燕兄一條生路，還可以指點燕兄一條明路。」

　　外面是殺氣騰騰，比對起來，尤顯得孫恩說的生命之謎充滿難以描述的詭異。

　　燕飛似像孫恩般渾忘了面對的危機，包括與這位有南方第一人之稱、貫通天人之道的大師無法避免的生死決戰，凝神打量孫恩好半晌，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道：「成仙又如何？大師仍是局困在生死之間內，憑何曉得成仙是好是壞呢？」

　　※※※

　　屠奉三來到劉裕對面坐下，訝道：「你怎麼還未休息呢？」

　　劉裕現出深思的神色，淡淡道：「高彥想我們幫他一個忙。」

　　屠奉三愕然道：「當是與小白雁有關，你竟在想這樣的事？」

　　劉裕沒有直接答他，自顧自的說下去，道：「他想我們為他營造一個與小白雁單獨相處的機會，並有憑此征服她的信心。」

　　屠奉三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苦笑道：「若是舉手之勞，我當然會成全他。唉！坦白說，我對此戰只有三、四成的把握，如非我們能掌握敵方形勢，我們根本沒有一拼之力。」

　　略頓續道：「你說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豈有閒情去理會私人的意向。」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屠兄因何對此戰如此欠缺信心呢？」

　　屠奉三歎道：「問題出在敵我比較上，桓玄和兩湖幫水陸兩支部隊，均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縱使起始時中計落在下風，但其反擊的能力卻絕不可以輕視。反觀我們荒人部隊，比對起來仍是烏合之眾，勇氣有餘，卻欠組織和訓練，亦沒有一個有效的指揮系統，不要說如臂使指，連能否執行命令也成為問題。說得難聽點便是一盤散沙，兵敗如山倒，遇上敵人的頑強反擊，我們肯定會亂作一團。」

　　劉裕仍是神態輕鬆，道：「在邊荒集的攻防戰裡，荒人不是表現出色嗎？」

　　屠奉三道：「那是完全有異於現今的情況，目標明確、保衛的又是人人熟悉的邊荒集，加上有鐘樓作指揮台。可是，現在須於荒野大河黑夜作戰，我們欠缺戰陣調遣的缺點，將暴露無遺，成為我們致敗的因素。」

　　劉裕淡淡道：「屠兄不是說過，我必須確立荒人統帥的形象嗎？眼前便是一個機會。」

　　兩人低聲細語，屋內的人仍是熟睡如死，益添兩人談論荒人此戰成敗的特異氣氛。

　　屠奉三搖頭道：「我不明白。」

　　劉裕道：「荒人是與別不同的，所以出產了個整天在妙想天開的卓狂生、又明知對方是妖精，仍不顧一切投進情網的高小子，試想想看，假設我們能在如此的情況下，仍可以玉成高小子的癡心妄想，而這由沒有可能變成有可能的故事，每晚都在卓狂生的說書館大收旺場，是多麼投荒人所好的精采故事？那時，誰敢說我劉裕沒有資格作荒人的主帥呢？只有這樣瘋狂的主帥，才是邊荒集的特產。」

　　屠奉三劇震道：「你的想法很接近卓狂生，確是匪夷所思，且非常合荒人的脾胃。可是問題在我們求勝已屬不易，還如何辦得到此事？只有當局勢完全操控在我們手上，我們要敵人往左轉，而敵人絕不敢向右轉的情況下，我們方或會有機會做得到。」

　　劉裕笑道：「若依現時的形勢發展，我們確沒可能辦得到，幸好高小子提醒了我。哈！他等於幫了自己一個天大的忙。」

　　屠奉三奇道：「他提醒了你甚麼事呢？」

　　劉裕沉聲道：「他告訴我他心中充滿恐懼，令我記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情況。起始時，我心中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可是，當身旁的戰友中箭倒地身死後，一切便改變過來，死亡是如此實在和接近，再沒有任何安全的感覺。幸好那場仗我們贏了，否則我或者會當逃兵。」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恐懼會像瘟疫般蔓延，所以兵敗會如山倒，正是恐懼作祟。可是今夜之戰，在這方面，敵人顯然遠比我們優勝。」

　　劉裕問道：「告訴我！敵人現在最大的恐懼是甚麼呢？」

　　屠奉三全身一顫，雙目亮起來。

　　※※※

　　孫恩一對眼睛爆閃異芒，正容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因為沒有人知道。人自出生開始，便是邁向一條死路，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生命的放棄。我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只是不甘屈服於生死，希望能在這有限的生命內，即使作困獸之鬥，也要超脫生死。我沒法告訴你成仙成聖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只深信當你超脫生死後，生命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下去，而這亦是最誘人之處，那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呢？神仙之說，自古已存，是人來自內心至深處的一種渴望和追求。」

　　燕飛訝道：「天師既有如此抱負，為何又置身於人世間的紛爭裡，豈非矛盾至極？」

　　孫恩長笑道：「所以，我說燕兄誤在執假為真，故而迷途忘返。生命只是一個過程，萬物之所以存在，只是人心產生的幻覺。便像一場大夢，夢裡無一不真，你更不會懷疑自己在做夢。夢正是心的餘象，如聲音的餘韻，如空谷裡的迴響。機會就在眼前，燕兄勿要錯過啊！」

　　燕飛環目四顧。

　　縱使是敵對的關係，他仍感到孫恩字字發自真心，顯然超脫生死，是這可怕的對手深信不疑的事。

　　難道眼前的一切，確只是人心製造的幻象？想想也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不過，縱然人生只是一場大夢，但只要夢裡有紀千千在，那這場夢已足可令自己放棄一切，全情投入地享受與紀千千共譜戀曲的動人滋味，且永不言悔。

　　「篤！」

　　一支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穿窗而進，釘入在孫恩後方一根樑柱裡。

　　火箭！箭附在樑柱燃燒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孫恩不為所動，目光凝注燕飛。

　　燕飛淡淡道：「天師的說法怕會難以繼續下去，動手吧！」

　　※※※

　　劉裕道：「屠兄明白了！」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了。」

　　劉裕再把聲音壓低少許，湊近微笑道：「敵人最害怕的，是劉牢之的意向，因為如劉牢之背叛王恭和桓玄一方，今次來攻打我們的荊州兩湖聯軍，勢將全軍覆沒。而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劉牢之確大有可能背叛桓玄和王恭，這便是敵人最大的恐懼。」

　　屠奉三道：「桓玄雖然手段狠辣，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事實上卻是貪生怕死的人，所以行事謹慎，不會冒險，如他懷疑劉牢之，絕不會讓手下隨便越過壽陽，進入劉牢之的勢力範圍，更不會在劉牢之的眼皮子下大興干戈。」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換了是別人，肯定不敢用此計，但我是深悉情況的人。不論是郝長亨或桓玄一方的人馬，肯定有探子至乎內奸在廣陵監視劉牢之的動靜，以策安全。司馬道子寫信予劉牢之一事，已成公開的祕密，更加何謙一方知之甚詳，並會散播謠言，以動搖劉牢之在北府兵內的威信。」

　　屠奉三點頭道：「此事確有可能，何謙便曾把劉牢之與王恭結盟的事，通知孔老大。」

　　劉裕道：「我最清楚北府兵內的情況，劉牢之是不得不與手下將領商量此事，消息會因此散播開去。」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你這招恐懼大法，將可以發揮無窮盡的威力、郝長亨是聰明人，深悉人性，也比別人多顧慮，容易杯弓蛇影。」

　　接著皺眉道：「可是敵人不是剛上戰場的雛兒，我們想騙倒他們並不容易。」

　　劉裕微笑道：「屠兄似乎忘記了，我正是不折不扣的北府兵。只要敵人略呈亂象，我便有方法乘虛而入，營造出北府大軍從水陸兩路殺至的駭人形勢，只要令敵人生出恐懼，不求取勝但求保命，此戰我們便有必勝的把握。」

　　屠奉三現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點頭道：「真的明白了！劉帥！」

　　※※※

　　火箭的攻勢終於歇下來，整座客棧已陷進火海和濃煙裡去，飯堂內的溫度不住升高，仿如人間地獄。

　　兩大高手仍各據一桌，目光交擊，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看看誰先捱不下去。

　　烈焰雖仍未波及他們，不過主樑已燒著，其餘可以想見。

　　地上遍佈箭矢，都是射往兩人身上被擋開的火箭，默默訴說著剛才一輪箭攻的激烈情況。

　　「獵獵」聲響，靠近燕飛的最後第三張桌子，被上面掉下來一團火球波及，終告起火焚燒。

　　對面的孫恩沒入濃煙之內，燕飛展開內息之法，口鼻呼吸停頓，真氣在體內循環往復，形成護體的氣罩，不讓火勢入侵。

　　如此以火箭焚毀一座具規模的客棧，並非上策，城將必須先把附近居民撤走，又要控制火勢，可是燕飛卻體諒城將的苦衷。要知不論自己或孫恩，均是天下武林最頂尖兒的人物，強攻進來，必是屍橫遍地的局面，且沒有必殺他們的把握，如能以烈火把他們逼得見勢逃遁，再由箭手以亂箭從遠處把他們射殺，當然划算得多。但因級數差別太大，城將作夢也沒想過，他們能在火場內挺這麼久，這也難怪，天下間，亦只兩人有內呼吸的驚人能耐。

　　「蓬！」

　　一團火球從上而降，掉往兩人中間的位置去，火熱遽增。

　　「錚！」

　　蝶戀花向主人發出動人心魄示警的清音。

　　燕飛蝶戀花出鞘的一刻，尚未觸地的火球，已挾著勁氣狂飆，撲臉而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煙烈焰裡，燕飛感到孫恩的氣場停滯了一瞬，未能發揮全力。不由心呼僥倖，曉得自己差點輸掉此戰。

　　直至適才火球落下的一刻，孫恩一直在他靈覺的嚴密監視裡，即使孫恩沒入濃煙裡，他仍能一絲不誤地掌握著孫恩的精神狀態，只要孫恩忽然出手，他有十足把握可以作出及時的反擊，不會讓孫恩搶得先手，佔奪關係生死成敗的先機。

　　可是在火球落下的一刻，孫恩似像倏地消失了，他再感應不到孫恩，要命的是，孫恩的靈覺卻完全緊攫著他。

　　他既不知該何時出手，更不曉得孫恩會用何手段。

　　剎那間整個局勢完全改變過來，他已陷於絕對的被動，先機盡失。

　　就在敗局將成的關鍵時刻，蝶戀花的示警，正是他最需要的及時雨，忽然，靈覺天機失而復得。

　　孫恩的全力出手露出不該有的破綻，正因孫恩料想不到他的蝶戀花會有護主的「驚人之舉」，更因而生出在道行上及不上燕飛的震撼，所以氣場滯了一下，精神的變動影響了他的功夫。

　　來自丹劫的灼熱真氣透劍鋒擊出，直衝撲面而來的烈焰狂勁最強大的核心處刺去，命中孫恩的勁氣鋒尖處。

　　最奇妙的事發生了。

　　凌厲的劍氣如於烈焰添上最助燃的火油般，毫不費力地穿透火焰，化為一柱藍晶晶的驚人光焰，立即令周遭的火焰世界，像星辰比之皓月般的黯然失色，照破了濃煙烈焰，把原本隱藏在火煙後的孫恩身影勾畫出來，神奇至令人難以相信眼睛所見。

　　來自丹劫的真勁劍氣，頓然威力倍增，不但徹底破去孫恩借火勢攻來的一招，還直刺往孫恩雙掌平推的掌隙間處，精準如神。

　　孫恩詫異之下立即變招，兩掌合攏，成掬手狀，發出另一股真勁，迎上燕飛有如神來之筆的「劍焰」。

　　燕飛從沒想過，丹劫劍氣有此奇效，心中想到的是，如不能在此特異的環境下擊殺孫恩，大有可能永遠都沒法擊敗他，豈敢猶豫，人隨劍勢，竟就那般全力催發劍氣，往孫恩撲去，完全無視臨身的火屑焰風。

　　「蓬！」

　　孫恩的真勁與藍白的劍焰交擊，立時化作往兩邊激濺的藍色光點，有如煙花盛放，詭美至難以用任何言辭形容其萬一。

　　孫恩渾體劇震，悶哼一聲，往後飛退進入另一股濃煙裡。

　　燕飛亦被反震之力轟得往後挫退。

　　「嘩啦啦！」

　　主樑終受不住烈焰的摧殘，頹然折斷下墮，火屑飛舞裡，大小火球從屋頂掉下來，仿如大地終結。

　　燕飛暗歎一口氣，迅速倒退，以超人的高速避過焚身之險，同時以丹毒的冰寒真氣護體，倏忽間已退至飯堂邊緣，再沖天而起，撞破仍在燃燒的瓦頂，就那麼來到火場上空處。

　　四周儘是捲旋向上的濃煙，既看不到包圍的敵人，敵人也看不到他。

　　燕飛知道已失去擊敗孫恩的天賜良機，更清楚已向孫恩證明了自己的「心中一動」是真材實料。心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燕飛在山野飛馳，神舒意暢，朝淮水的方向推進。

　　他感應到孫恩在後方十多里處追來，感覺清晰而不含糊，勝過以前任何一次的情況。蝶戀花在火場內示警護主的鳴叫，似如暮鼓神鐘般喚醒他靈覺的某一部分，令他朝「仙界」邁進了一步。

　　日月麗天大法在體內運轉，他這門自創的運功法門已由繁入簡，陽訣是退陰符、陰訣為進陽火，陽九陰六，丹劫到達陽之極，水毒陰從陽生，如天道日月的循環流轉，體內真氣去而復來，陽極陰生，陰極陽現，輕鬆得如飛鳥翔空、舒閒似魚兒戲水，疾奔近五十里路，仍沒有絲毫勞累的感覺，痛快得難以形容。

　　他真的覺得自己已成了半個神仙，不受一般的人間規條束縛，對孫恩他再沒有半絲驚懼。

　　這不是說他認為自己可以勝過孫恩，事實恰好相反，若他現在被孫恩追上，純較量武功，他肯定自己仍是敗多勝少。縱然剛才在那樣佔盡上風，又把丹劫劍氣發揮至巔峰的當兒，仍只能把孫恩擊退，便曉得孫恩的黃天大法實在他之上。

　　可是，他已掌握到孫恩的弱點，明白到孫恩並非無懈可擊，關鍵處在「道心」的比拚上，他燕飛的成就更是祕不可測，連自己亦弄不清楚。

　　想想也覺好笑。

　　他是在糊里糊塗下佔得上風。

　　現在形勢對他非常有利，孫恩正被他牽著鼻子走，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內追上他燕飛，好在他的「道功」有進一步的突破前，把他趕盡殺絕，去了他這能在「道法」上威脅和挑戰他的大敵，再無暇去理會他之外的任何事。

　　他決定把孫恩引得深入邊荒，然後和他在邊荒鬥法，一決勝負。

　　就在此刻，他感應到尼惠暉。

　　※※※

　　在營地南面的曠地處，二千名荒人部隊中最精銳的騎兵，正接受劉裕的訓示。這支部隊將由最擅攻的慕容戰指揮，戰士主要由騎術超卓的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族人組成，只有小部分夾雜其他胡漢戰士。

　　劉裕要教導的是如何扮作北府兵的方法，最後道：「北府兵於黑夜進攻時，便採用我剛才說的號角和鼓音指揮的方法，是由謝玄所創，敵人一聽便分明。只要你們出其不意，又能配合我們，敵人根本沒有時間去分辨真偽，」

　　屠奉三道：「北府兵最擅野林衝擊戰，苻堅也因此一敗塗地，進攻時須又狠又準，教敵人沒有翻身的機會。」

　　眾戰士不敢喧嘩，齊舉兵器，以示拋頭顱灑熱血的無畏勇氣，士氣高昂。

　　劉裕向慕容戰道：「一切拜託慕容當家了，大小姐會派出引路之人，最重要是避過敵人哨探，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攻擊的位置，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戰伸出兩手和他相緊握，雙目閃亮的道：「劉帥此計妙絕，我慕容戰定不會讓劉帥失望。」

　　※※※

　　燕飛心湖浮現出尼惠暉的妖艷冶容，並不清晰，有點像波紋蕩漾的水面反映出來的倒像，使燕飛曉得她距離他很遠，可能是數十里，也可能在百里之外。

　　他直覺感到她正在施展彌勒教的妖術，搜索宋悲風的行蹤，他沒法掌握她的位置，只感應到她所在處的方向。

　　忽然間，他知道與孫恩的決戰已不再侷限在他兩人間，至少多了個實力強橫的參與者。他必須立即趕去對付尼惠暉，因為，宋悲風正陷身動輒送命的危險裡。

　　安玉晴更可能亦在其附近。

　　不論為公為私，他都要除去尼惠暉，殺了她，或可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令他回復昔日的光采。

　　思索間，孫恩又追近里許。

　　他是故意讓孫恩追近點的，因為，他要令對方生出錯覺，以為在輕功上可勝過他。

　　當把孫恩誘入邊荒的時候，孫恩會發覺自己錯得很厲害。為了紀千千，我燕飛將會全力與你老兄周旋到底。

　　※※※

　　屠奉三和劉裕並肩往碼頭區掠去，前者道：「水路的部分會困難得多，敵人既曾點算過我們船隻的數目，兼之郝長亨等人在水道上打滾多年，縱然在黑夜裡，仍可一眼看穿是否北府兵的水師船。」

　　劉裕道：「屠兄是否認為自己不會上當，推己及人，所以，作出郝長亨不會上當的判斷呢？」

　　屠奉三訝道：「劉帥比以前更懂揣摩別人內心的想法，我確是這麼想。」

　　略頓續道：「我敢肯定陸路方面必可奏效，因為，桓玄一向以北府兵為假想敵，自他接掌軍權後，便著下面的將領研究北府兵的戰術，只要慕容戰依足劉帥的吩咐去辦，當可魚目混珠。照我看，只要擊垮荊州軍，郝長亨失去陸路的配合，只好慌忙撤退。」

　　劉裕道：「如此高小子勢將好夢成空，唉！我也正為此頭痛。」

　　碼頭區火把光照射耀天，江文清、陰奇、程蒼古、費二撇、席敬等一眾擅長水戰的將領，正在等候兩人。

　　江文清仍是一身男裝打扮，英氣勃勃，趨前低聲道：「……北府兵的老朋友求見劉帥，他要見到劉帥才肯說話。」

　　兩人為之愕然。

　　劉裕道：「是誰呢？」

　　江文清沉聲道：「是何無忌。此事不可張揚，若傳出去，會為他招殺身之禍。」

　　屠奉三一顫道：「何無忌不是謝玄在世時的親衛頭子嗎？他還是劉牢之的外甥。」

　　劉裕點頭應是，向江文清道：「他在哪裏？」

　　江文清道：「劉帥請隨文清走。」

　　劉裕對屠奉三道：「水路的行動暫停，一切待我和何無忌談話後再說。」

　　屠奉三點頭答應，提醒道：「人心難測，勿要輕信與劉牢之有親密關係的人。」

　　劉裕心中浮現何無忌英武正直的模樣，道：「明白了！」

　　※※※

　　燕飛推斷宋悲風處於險境，並非胡亂猜想，而是合理的推測。

　　尼惠暉持有合璧的天地佩，該可憑天地佩的感應直追至邊荒去，而宋悲風亦憑心佩的感應掌握到尼惠暉的位置，故曉得該遁往何方。

　　現在尼惠暉捨天地佩不用，改以她的搜魂異術搜索宋悲風，是因明白問題所在，不知就裡的宋悲風大有可能因而中計。

　　尼惠暉並非單獨一人，隨行的有彌勒教的四大金剛，明日寺的竺雷音和艷尼妙音，這樣的實力，只要策略上運用得宜，加上天地佩的妙用和尼惠暉的妖術，可佈下天羅地網，對付宋悲風這條魚兒。

　　因此，燕飛須拋開一切，趕往協助宋悲風，順道和彌勒教的餘孽來個了斷。

　　尼惠暉方面的實力是不可輕視的，他能否勝過與竺法慶並稱的尼惠暉仍是未知之數，加上還要應付與她隨行的高手，此戰確是異常凶險，假設最後演變為孫恩與尼惠暉聯手，他和宋悲風必死無疑。幸好這可能性不大。

　　孫恩已追至後方七、八里處。

　　在星空之下，淮水出現前方，繼續其已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湍流往東的旅程，默默地漠然不理發生在她兩旁人世間的恩怨，哪管城市變為廢墟、良田化作荒地、沃野轉為焦土。

　　燕飛的心靈一片平靜，無畏無懼，加速朝淮水飛掠而去。

　　※※※

　　在新娘河基地邊緣處的一個營帳內，劉裕見到何無忌。

　　何無忌現出激動的神色，撲上來抓著他雙手，叫道：「劉裕！」

　　劉裕向江文清打個眼色，江文清識趣地退出帳外去，還命人把守四方，防止任何人接近。

　　何無忌一身夜行勁裝，背著一把大刀，雙目射出濃烈的光芒，反映心內激盪的情緒，用力抓著他一雙手。

　　劉裕道：「還有誰看過你的臉？」

　　何無忌道：「只有文清小姐，我相信她會守祕密。」

　　又道：「如不是玄帥死前多次提醒我，我定會和二舅大吵一場。」

　　劉裕感激的點頭，拉他坐下，道：「你怎知道我在這裡呢？」

　　何無忌放開他的手，岔然道：「我是猜到的，二舅著我在新娘河的淮水下游集結水師船隊，並指令三天之期一到，立即進佔新娘河，把大江幫的基地焚為焦土，我便猜到劉兄在這裡，所以冒險到來試試能否見著你。」

　　劉裕不由為他的安全擔心起來，皺眉道：「此事還有何人曉得？」

　　何無忌道：「只有為我掩飾的幾位兄弟知道，他們全屬玄帥的親兵系統，絕不會出賣我們。」

　　劉裕道：「你是否升了官呢？」

　　何無忌道：「我現在是可領軍的先鋒將。唉！我真不明白二舅，他是否要把你趕盡殺絕呢？你曾到廣陵來，我是事後才知道，二舅公逼你和他立下的軍令狀，惹起軍中很大的反感，實是不智。他又祕密召我入去，要我負責斷去荒人後撤之路。告訴我，我可以幹什麼呢？」

　　劉裕一對眼睛立即亮起來，道：「這支水師部隊是否由你全權指揮？」

　　何無忌道：「我的副將是二舅的人，不過，我可以幹掉他，我是豁了出去哩！」

　　劉裕愕然道：「疏不間親，你這樣做，不是等於背叛劉爺嗎？」

　　何無忌雙目透出崇慕的神色，堅定的道：「我隨玄帥南征北討多年，在他身上學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有義之所在，認清方向，方能擇善而從之，做個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好漢子。所以安公棄女婿王國寶而不用，玄帥不挑選二舅和何謙而揀你。事實上玄帥也可以栽培謝琰，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正因大義當前，家族也要放在次一等的位置。二舅的確令我失望，竟與桓玄之輩為伍，你又沒有威脅到他的地位，不但不懂珍惜你這晚輩，還要整治你，誰人心服呢？玄帥生前很欣賞荒人，讚他們有不甘於屈從命運的大無畏精神，二舅卻偏要在他們四面楚歌的時候落井下石，教人齒冷。」

　　劉裕明白，他是因想起謝玄，所以眼中現出如此神色，更感覺到他是言發於衷，字字真誠。點頭道：「你不用直接捲入此事內，卻可以幫我一個大忙，事後亦不會被人看穿你和我的關係。」

　　何無忌一呆道：「怎能辦得到呢？」

　　劉裕道：「你明白我們現在的情況嗎？」

　　何無忌茫然道：「我只知執行二舅的指令，其他一切都不清楚。」

　　劉裕扼要的解釋一遍，聽得何無忌目瞪口呆，既想不到有兩湖幫和荊州軍牽涉在內，更想不到劉牢之如此狠絕卑鄙。

　　劉裕心忖，怎都要博他娘的一鋪，希望以謝玄的慧眼，不會看錯何無忌這個人，遂說出自己的計劃，道：「你只須虛張聲勢，在我們離開新娘河的一刻，驅船隊逆流而上，過新娘河而不入，直趨濄水和淮水交匯處，此戰我們將可穩操勝券。」

　　何無忌欣然道：「沒有問題，我可以裝作須於淮水佈防，以肯定你們沒有回來，誰也不會懷疑我在暗助你們一把。」

　　又定神打量劉裕，道：「玄帥確沒有挑錯人，這確是在如今的形勢下最高明的策略。」

　　劉裕伸手抓著他的肩頭，道：「兄弟！你的雪中送炭我永遠不會忘記。」

　　何無忌苦笑道：「我的心情很矛盾。唉！怎麼說好呢？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很多人不看好你們今次反攻邊荒集的行動。」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們成功了又如何呢？」

　　何無忌一震道：「二舅會更顧忌你。」

　　劉裕哂道：「顧忌我又如何呢？他可以不讓我歸隊嗎？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你二舅大有可能背叛與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聯盟，改投司馬道子。」

　　何無忌色變道：「不可能吧？二舅現在和何謙勢成水火，怎有與司馬道子合作的可能性呢？」

　　劉裕沉聲道：「司馬道子殺了何謙又如何呢？」

　　何無忌啞口無言。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人是會給權力和富貴蒙蔽的，你二舅已再不是以前的劉牢之，任何阻礙他達到目的者，都會被他剷除，我不例外，你也不會例外，所以小心點。」

　　何無忌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將來有一天，如劉兄處於一個可以決定二舅生死的位置，劉兄可否看在我的分上，放他一馬？」

　　劉裕苦笑道：「是否言之過早呢？不過我可以答應何兄，如真有那樣的一天，我絕不會親手對付他，至於他要如何做，便是他的事了。」

　　何無忌感激的道：「玄帥說得不錯，劉兄確是有情有義的人，是我們北府兵未來的希望。起始時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今天如仍懷疑你的本領，便是大蠢才。」

　　劉裕心中感激謝玄，心忖，恐怕連謝玄也想不到，何無忌能於此生死交關的時刻，發揮這般大的奇效。

　　道：「何兄在我們離開後，好好盡忠職守，不要表現出任何不滿劉爺的態度，還要比任何人對他更盡心盡力，為的不是他，而是玄帥和北府兵，令北府兵能保持凝聚力，否則，縱使我收服邊荒，仍是沒有作用。」

　　何無忌道：「明白了！」

　　又道：「現在北府兵年輕一輩的將領，人人均視你為繼玄帥後另一位有本領的領袖，只要你反攻邊荒集成功，誰想為難你，等於與整個北府兵為敵。」

　　劉裕心中一陣淒酸，自己表面的風光，又於事何補，如此失去了王淡真，以後還可以快樂起來嗎？更清楚自己是無路可走，剩下唯一的道路，就是爭霸之路。但這可以療治心內的傷痛嗎？他不知道。

　　何無忌起身道：「我必須全速趕回去，好與你們配合。」

　　劉裕也站起來，與他雙手緊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無忌戴上頭笠，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緊握他一下後，出帳去了。

　　劉裕呆立帳內，腦袋一片空白。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背後溫柔的道：「有什麼新的消息呢？」

　　劉裕轉過身來，接觸到她一對明亮的美眸，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淡淡道：「高小子的夢想或許會成真哩！」

第四章　淮水風雲

　　在慕容戰率領二千名戰士離開後兩個時辰，船隊起航，載著的是另一批達五千人的戰士，與慕容戰的部隊合起來共七千人，是現在荒人能加入作戰的精銳。

　　劉裕和屠奉三，深明兵員貴精不貴多的戰場定律，這七千人均來自以往各漢胡派系幫會，又或合作慣了的夜窩族，悍勇擅戰，只要策略得宜，可以發揮出驚人的威力。

　　在諸般條件配合下，形勢已轉為對他們有利，故人人戰意昂揚，定要藉此戰打響頭炮，繼燕飛斬殺竺法慶後再振荒人的威勢。

　　屠奉三非常聰明，因深悉己方組織上的弱點，故以百人為一個作戰單位，每單位配以能獨當一面的領袖，即使情況混亂，仍不會失去行動的方向，各單位領袖可以隨機應變，自行決定策略。

　　對付郝長亨的戰船隊分為兩組，十二艘戰鬥力最強的雙頭船為一組，由江文清負責指揮。另一組包括司馬道子贈送的五艘戰船、由小型貨船改裝的戰艇二十八艘，以及八艘貨運船。

　　當到達濄水和淮水交匯處，船隊會兵分兩路，屠奉三的運兵船隊北上濄水，逆水而上二里後，卸下兵員，便會順流而回，配合江文清夾擊郝長亨數目達三十艘，包括「隱龍」在內的戰船部隊。

　　江文清的十二艘雙頭船，會過濄水而不入，直趨淮水上游，當藏身在淮水南面支流的郝長亨發覺形勢不妙時，淮水上游已被截斷去路，且把順流攻擊的優勢拱手讓人。

　　此時，郝長亨仍可死守支流，可是，當曉得北府兵水師船過新娘河而不入，勢必以為劉牢之背叛了他們，與荒人聯手，只好冒險突圍，如此，江文清和屠奉三將有機可乘，展開擒賊先擒王的策略，以「隱龍」為主目標。

　　整個謀略部署盡見屠奉三的智謀。

　　其他二萬餘荒人則負責從陸路運送糧資到淮水南岸，由於不用怕劉牢之的船隊突襲，故此他們不需武裝，只靠數百戰士虛張聲勢。他們是餌，可是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們反處於最安全的情況下。指揮他們的是姬別和紅子春，兩人均是老江湖，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慕容戰手下的人是全騎兵部隊，有來去如風的機動能力，即使在對等的情況下，憑這批人的強大戰鬥力，仍可正面硬撼荊州軍，何況主動全掌握在他們手上。

　　當船隊開離新娘河，劉裕已曉得贏了這場水陸大戰，問題在能否完成高彥的心願。

　　最後一艘船離開基地時，陸路隊伍亦浩浩蕩蕩的出發。

　　劉裕卓立高崗之上，注視著整個形勢。

　　他身旁是雙目發亮的高彥，正興奮地等待劉裕的指示。他與小白雁的戀情已被卓狂生傳遍荒人之間，為此戰平添了無限的姿采，戰爭再不純是殺人與被殺的掃興事。

　　另一邊是卓狂生，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使人懷疑他正默默記錄著這荒人光輝的一頁。

　　三人身後是牽馬而立的二百名戰士。

　　這是慕容戰的騎隊外另一支騎兵隊，人人均是百中挑一的高手，負有特別的任務，為的當然是多情的高少。

　　劉裕唇角的笑意忽然擴展、化為燦爛的笑容，道：「我們去吧！」

　　手下忙把三人座騎牽來。

　　劉裕飛身上馬，此時他忘記了一切，只曉得贏取眼前的戰爭。且是徹底的勝利。

　　※※※

　　千千！你曉得我現在往哪裡去嗎？大地一片銀白，正是這場大雪，令荒人可以突圍而出，逃往新娘河。這或許是今冬邊荒最後一場雪。

　　燕飛在此純美潔淨的世界孤獨地滑翔，但心中填滿對紀千千的熱愛，而沒有絲毫寂寞的感覺。

　　即使人世間一切發生都是短暫而虛幻，他和紀千千的愛戀卻是不容置疑的至美至真，捨此之外再沒有其餘。

　　千千啊！我現在要去的是「邊荒四景」裡最神妙的一景，也是你阻止我說出來的一景──白雲香澗。每逢大雪之後，龐義會到密藏於白雲山內的神祕香澗採泉水，用作釀製雪澗香。

　　終有一天我會與你攜手到這裡來欣賞雪澗香的故鄉。

　　剛才，當燕飛被孫恩追至身後不到兩里的近處，立即改外呼吸為內呼吸，晉入胎息的境界。

　　就在那一刻，他感應到心佩的「躍動」和「呼喚」。

　　他不明白是如何辦到的，不過那已無關重要，正如他也不明白，蝶戀花為何有示警護主之能。

　　他再感應不到孫恩，也知道對方亦感應不到自己。

　　※※※

　　劉裕領頭疾走十多里後，下令休息片刻，以保持戰馬的體力。

　　他有信心可一絲不誤的依計劃的時間，進入攻擊的位置，天衣無縫地配合江文清和屠奉三。

　　百多人在黑暗的密林下馬休息。

　　劉裕、卓狂生和高彥三人徒步走上前方的高丘頂上，蹲下來遙觀右方淮水的情況，己方的船隊因逆流而上，尚未到達。

　　劉裕低聲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高少必須牢牢記著，卓館主則負責記錄。」

　　卓狂生連忙取出紙筆。

　　高彥失聲道：「我的娘！你要公開我的祕密嗎？」

　　卓狂生欣然道：「你該感光宗耀祖才對。放心吧！我把劉爺的話記下來，是怕你忘記了精采的情節，說故事的仍是你，錢是放入你的袋子裡，我只抽取三成作佣金，明白嗎？」

　　劉裕道：「小白雁肯定是在『隱龍』上，我們必須擊沉『隱龍』，方可以進行『小白雁之戀』的故事裡最精采的一章，故名之為『英雄救美』。」

　　卓狂生更正道：「是『多情高少義救小雁兒』。」

　　劉裕不理高彥的反應，笑道：「什麼都好！正當我們要殺小白雁之際，我們的多情種子再控制不住，背叛了邊荒集，竟出手救走了可以之勒索聶天還的重要人質，逃進邊荒裡去，還要躲避我們的追捕。我們的忙幫到此為止，以後的就看你老兄的手段哩。」

　　卓狂生像擂鼓助興的笑道：「非常精采，真虧我們想得出來。」

　　高彥呆看著劉裕，好一會才回復過來，倒抽一口涼氣道：「如她要走，我如何攔得住她呢？」

　　卓狂生罵道：「枉你這小子自認聰明，卻這般愚蠢，你忘了劉爺說過要追捕你們嗎？到時我們會虛張聲勢，你則全力救美，帶她逃往邊荒集的無人僻處，好令小白雁從人質轉作愛情的俘虜。記著！須繪影繪聲，說得寸步難行，除倚賴你外，再沒有其他辦法，只好與你作一對同命鴛鴦，生死與共的逃避我們的毒手。」

　　劉裕知高彥性格，提醒道：「勿要說得太過火，說出誇大至連對你情根深種的小白雁也不相信的話，一切責任自負。」

　　卓狂生道：「高少誇大才是正常，老老實實反令人生疑，我認為，還是依高少平日的作風才是高招。」

　　高彥給兩人你一語、我一句的弄得哭笑不得，可是眼睛卻發亮起來，道：「你們不會打傷她吧？」

　　卓狂生笑道：「我們荒人最有智慧的幾個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我們會把她點倒，禁制她的穴道，你便可以軟玉溫香的抱著個小美人逃走。我們當然會教你解穴的方法，但你卻要裝作不懂解穴的手法，走遠了才誤打誤撞的乘機解穴。」

　　高彥開始興奮，喘息著道：「哈！誤打誤撞？我豈非可以享盡溫柔？被制後她的神智能否保持清醒，否則怎曉得我是如何英勇？」

　　卓狂生道：「制她的是老子的獨門手法，保證她沒法自行解開，她會變得軟弱，四肢乏力，但神智清醒，可是你千萬不要乘她之危，佔她便宜，讓她看不起你。」又加一句道：「要佔便宜可在試圖解穴時想辦法。」

　　高彥差點磨拳擦掌，但又開始擔心另一方面的事，道：「你們有把握擊沉『隱龍』嗎？她並非一般的戰船。」

　　劉裕道：「『隱龍』並非普通的戰船，但我們亦非普通之輩。今次大家為你想盡辦法，成功失敗，須看我們兵器大王姬公子設計的『破龍箭』是否管用。時間差不多哩！我們起程吧！」

　　※※※

　　孫恩和尼惠暉是敵對的關係，天師道與彌勒教更是勢不兩立。可是，若燕飛扯入他們的關係裡，那比較之下，殺死燕飛方是他們最緊要的事。

　　燕飛在應付孫恩的同一時間，不得不對付尼惠暉，是因別無選擇，他必須助宋悲風脫離險境。

　　白雲山位於穎水東岸，離開邊荒集只有十八里。

　　這是塊得天獨厚的山區，白雲山脈把方圓三十多里的區域團團圍繞，山勢峻偉，人跡罕至，長滿奇花異樹，宛如荒蕪的土地上的仙境勝地。

　　主峰摩雲嶺突出群峰之上，白雲香澗便是從主峰傾瀉而下的垂雲瀑分出來的石泉澗，經過一片桂樹林的泉段，更是樹香四溢，因之而得名。

　　燕飛進入山區後，又從內呼吸轉回外呼吸，登時心中一震。

　　他感應到孫恩，仍緊迫在他後方，距離由最接近的二里拉遠至三、四里，顯然，縱然他內呼吸和收斂精神雙管齊下的情況，仍避不過他的精神感應。

　　可是他卻感應不到對方。

　　由此推斷，孫恩的精神修養，勝他至少一籌。恐怕只有進入無知無覺、睡與醒之間的胎息狀態，方能避過孫恩的尋蹤搜跡。

　　出乎料外的情況，令他想以奇兵突襲尼惠暉一夥人的如意算盤登時打不響，不得不改變計劃，先與宋悲風會合，再想辦法應付兩方面的勁敵。

　　不留痕跡地掠過近兩里的密林區，燕飛從白雲山的支脈登上山區，當他到達山脈另一邊的危崖處，美景展現眼前。

　　摩雲嶺在北面沒入繚繞的雲霧裡，垂雲瀑似從虛無處奔瀉而下，如珠簾倒掛，水聲煙色，遠呵近拂依山勢而立積雪掛冰的老松樹，令人歎為觀止。水瀑盡處，形成階梯瀑布，瀑布逐級下跌，仿如正演奏視覺的天然樂章。

　　經過邊荒一段荒蕪之旅，驟然見到展露眼前的美景，那種震撼，確非言語能形容。

　　一時間燕飛忘記了一切，只想到紀千千。何時才能與她攜手到此一遊呢？

　　※※※

　　劉裕把戰馬安置在密林內，留下十人看守，領著突擊隊，朝兩湖幫戰船藏身的淮水支流潛去。雖是近百人在夜林內疾行，可是人人均是一流的好手，沒有發出任何的風吹草動。

　　卓狂生肩上扛著個長達五尺，寬約兩尺的木箱子，仍是步履從容，看得劉裕心中讚許，暗忖卓狂生的武功絕不在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等人之下，今次有他隨行，活擒小白雁的機會肯定大增。

　　高彥則隱隱猜到，箱內的東西當是姬別製造的厲害武器，可予超級戰船「隱龍」致命的一擊。他很想開口詢問，不過，看劉裕和卓狂生諱莫如深的樣子，知問也是白問，只好悶在心裡，暗中則祈求姬別弄出來的東西有靈有性，勿要讓他好夢成空。

　　隨行的戰士除拿手的兵器外，都多帶一副弩弓和兩筒弩箭，這是從邊荒集直帶到這裡來最有殺傷力的長程攻擊武器，所餘無幾，由此可見，這支突襲的部隊，並不是來應個景兒，而是負擔著能決定勝敗的重要任務。

　　劉裕既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又曾探察過兩湖幫埋伏的地點，由他指揮這次行動，是不作他想的最佳人選。

　　劉裕發出停止前進的鳥鳴聲，眾人連忙止步下蹲，氣氛沉重緊張。

　　劉裕卸下背著的特大弩弓，著眾人待他片刻，掠出密林，探察敵情去也。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劉裕回來了，欣然道：「兩湖幫的人已全登上戰船，伺機而發，可見他們掌握到我們的動靜，還以為機會來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很難怪他老兄，換了我們任何一個是他，也以為勝券在握，哪想得到我們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

　　劉裕重新把超級強弩背到背上去，道：「來吧！」領先走出密林外。

　　眾人隨他走上一道斜坡，到抵達坡頂，人人精神為之一振。

　　淮水從右方流過，前方是一道寬若十丈的河流，三十艘戰船分成兩隊，分泊兩岸處，離交匯處只有數十丈，沒有任何燈火，像與黑暗和河水融合隨時會撲出來擇肥而噬的河怪。

　　高彥一眼認出「隱龍」，她排在對岸船隊中間的位置，表面看，不覺有任何特異處，高彥當然深悉她的厲害。

　　想到小白雁正在船上，心兒不由忐忑狂跳起來。

　　卓狂生向他笑道：「你又不是情場生手，膽子這麼小嗎？」

　　高彥氣得不理他。

　　劉裕把大弩放到地上，擺放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以腳力把大弩撐開，又固定支架。

　　卓狂生見狀忙打開木箱，取出一支形狀古怪的大弩箭，箭身附有八個火油彈，雙手捧著來到劉裕身旁。

　　眾戰士不待吩咐，紛紛選取有利的攻擊位置，準備弩弓弩箭。

　　高彥瞧著卓狂生和劉裕合力把怪箭安置到弩弓上，懷疑的道：「這樣的箭怎會有準繩呢？」

　　劉裕笑道：「你沒看過我練習的情況，當然沒有信心。」

　　卓狂生興奮的道：「待會我們的劉爺會令你大開眼界，射出這支你和小白雁定情的信物。」

　　高彥訝道：「你何時變成馬屁精，劉爺前劉爺後叫個不停，叫到我全身毛孔都豎個筆直。」

　　卓狂生哂道：「誰能給我奪回邊荒集，我都會拍他的馬屁拍得他高高興興的，因為他是我的長期飯票。」

　　劉裕沉聲道：「來了！」

　　高彥別頭瞧去，十二艘雙頭船正威風八面的逆水駛上來，快要駛經兩湖幫埋伏的支流河口。

　　卓狂生冷笑道：「郝長亨已錯過唯一扭轉敗局的時機，你道他現在會怎麼辦呢？」

第五章　白雲古剎

　　在星空之下，一座古剎孤寂地座落密林之中，似已被外面的世界遺忘。

　　三重殿堂前方的廣場正中處，一尊臥佛縱然被野草侵擾，仍悠然自得地作其千秋大夢，左右兩旁的佛塔便像他的忠僕。

　　這是白雲山區內唯一的古寺，位於南脈一個環境幽深的半山高地，不過早在漢末時期已被荒棄了，荒人稱之為臥佛寺。

　　燕飛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當年淝水之戰時，他在白雲山北面遇上任遙，被他擊傷，後來碰到任青媞，被她誆到這裡來，還被她暗算受重創，最後為自救行險服下丹劫，致有以後的種種遇合，其中過程，曲折離奇，直至此刻他仍有點難以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江凌虛當日亦曾現身，看破是個陷阱，不戰而退。

　　想起其時的當事人任遙、曼妙和江凌虛均已作古，人事不知翻了多少遍，豈無感觸？臥佛寺主堂隱透火光，情景詭異，隱透出莫測其高深的況味。

　　可是，燕飛卻清楚把握到心佩確在古剎內，不由大感奇怪。

　　如寺內的人是宋悲風，便頗不合理。照理，宋悲風應是千方百計躲避尼惠暉等人的搜捕，沒理由守在這麼目標明顯，且不利逃遁的地方，還有大模大樣的生火。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燕飛躍落廣場，繞過臥佛，朝破落的主堂入口處走去。

　　※※※

　　江文清領著代表大江幫僅餘的戰鬥力量的十二艘雙頭戰船，終到達河流交匯點，繼續西上。

　　卓狂生所說郝長亨錯過的時機，正是此刻。如郝長亨發覺有異，能早一步於江文清佔上游之利前，由隱伏處順流迎擊，大有機會重創江文清的船隊，然後從容逸走。

　　不過，屠奉三早猜到郝長亨來不及作出最適當的應變。

　　首先，郝長亨為他們所惑，認定所有荒人的船隻均用來載運沉重的糧貨，所以雖掌握到荒人動身撤退的時刻，卻沒想過來得這麼快。

　　其次，是他以為荒人的船隊會北上濄水，豈知荒人船隊一分為二，最具戰鬥力的十二艘雙頭船，從兩里外的河口突然改為西上，郝長亨曉得不妙時，已錯過時機，從主動變為被動。

　　最妙是郝長亨存有僥倖之心，會認為雙頭船西上是要從穎口轉上邊荒，重占祕湖基地，好能保證南方的物資源源送來，而不是識破他們和荊州軍的軍事行動。

　　在如此心態下，郝長亨會認為一切仍在掌握裡，只要殲滅駛上濄水的荒人船，渡河的荒人則由荊州軍侍候，便大功告成。

　　所以，卓狂生說渴望看到郝長亨如何應變，便可從而推測他是否中計。

　　「隱龍」亮起燈火，打燈號傳遞命令。

　　赤龍舟紛紛升帆，開始起航。

　　眾人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出河口後往西或往東，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往西的話，代表郝長亨意識到奸謀敗露，決定闖過江文清的一關逃走。如朝東去，則代表郝長亨仍依原定計劃，與荊州軍聯攻荒人撤退的水陸隊伍。

　　劉裕心中一片平靜，勝利已來到掌心之內，不論郝長亨作出哪一種選擇，注定難逃此劫。

　　荊州軍那方面情況更劣，當荊州軍發覺何無忌統領的水師船隊過新娘河而不入，必定心生疑懼，到慕容戰扮作北府兵從東面強攻，屠奉三的荒人部隊已從濄水方向殺至，荊州軍不立告崩潰方是怪事。

　　一切都在掌握裡，就看高彥的心事能否如願以償。

　　最緊張的是高彥，腦袋一片空白，頭皮發麻地瞧著形勢的變化。

　　排在最前方的兩艘赤龍戰船，出河口後轉東而行。

　　卓狂生拍額道：「老郝中計哩！」

　　劉裕沉聲道：「讓他們離開，不要動手！」

　　眾皆愕然。

　　※※※

　　入目的情景，即使以燕飛的鎮定功夫，亦差點道心失守。

　　破落的主堂，早失去往日香火鼎盛時的光輝，不但塵封網結、野草滋蔓，供奉的佛像亦只剩下數堆難以辨認原狀的塑泥堆。可是，在這寬廣的空間裡，被清理出一片乾淨的地方，還舖上一張柔軟的地席，燃著兩盞油燈。

　　在油燈兩點閃跳不定的火焰中，尼惠暉盤膝安坐，法相莊嚴，使人沒法聯想到她過往放蕩的行為。

　　她背上插著拂塵，一身素白的麻裳，臉上不施半點脂粉。當燕飛踏入本為大雄寶殿主堂的一刻，仰起俏臉來看燕飛，能攝魄勾魂的一對美眸，看得是那麼深情和專注，便如久候愛郎幽會的美女，終盼到情人來會。

　　一絲溫柔的笑意從緊抿的櫻唇漾出來，輕輕道：「坐吧！」

　　假設尼惠暉一見燕飛，立時變成雌老虎般攻擊他，燕飛反會心中舒服，因為理該如此。可是尼惠暉現在擺出的姿態，卻令他糊塗起來，不知她要耍什麼手段。

　　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他肯定周圍沒有其他埋伏。彌勒教的四大金剛、竺雷音、妙音等人到哪裡去了呢？難道尼惠暉有信心憑她一個人便可以收拾自己？他不得不承認，此刻的尼惠暉充滿前所未有的誘人之貌，白麻袍柔軟地覆蓋她的肉體，卻沒法掩蔽反特別強調她能令任何男人血脈賁張的線條。她表面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卻偏最能勾起男性的七情六慾。

　　看似矛盾，卻偏又是那般自然而然。

　　燕飛有點懷疑她正在施展某一種高明和不著痕跡的媚術，只要他道心稍有失守，對她生出男女之想，她會覷隙而入，置他於死地。

　　心佩並不在她身上。

　　瞧她胸有成竹的樣子，燕飛感到失去了主動。

　　尼惠暉忽然皺起眉頭，撒嬌的輕嗔道：「惠暉叫你坐嘛！還呆頭鳥般站那裡幹什麼呢？」

　　她低沉卻充滿誘人磁力的聲音在大堂迴盪著，令燕飛仿如置身在幻景裡，做任何事也不用負擔後果。

　　燕飛心懸宋悲風的情況，暗歎一口氣，緩緩移到她的方地席的邊緣處，學她般盤膝坐下。

　　尼惠暉像個小女孩般赧然瞄他一眼，垂首喜孜孜的道：「終於盼到你來哩！人家有最要緊的事和你商量呢！」

　　燕飛心中喚娘，不但受不了她煙視媚行的情態，還完全摸不清她的手段，頓感落在下風。最大問題是雖明知她是心狠手辣、狡猾如狐的超級妖婦，可是此刻橫看豎看，她仍只是個動人至極點的尤物，使他沒法出手。

　　她究竟有何意圖呢？自己不是她的殺夫仇人嗎？

　　※※※

　　高彥失聲道：「老劉你是說笑吧！只有在這個位置，敵人才會任我們魚肉，你竟說什麼都不做，豈非白來一趟。」

　　他們埋伏的丘陵，居高臨下俯視與淮水交匯的河口，形勢險勝，確難找另一處地方有此優越的地理形勢。

　　卓狂生也焦急的道：「『隱龍』起航哩！劉爺快考慮清楚，勿失良機。」

　　劉裕看著四艘赤龍戰舟雙雙轉入淮水，往東駛去，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道：「我不是不動手，更不會讓高小子你空手而回，而是要等待更佳的時機。現在老郝方面軍心穩固，隊形完整，進退有序，我們如施突襲，只可以亂他陣腳，造成的破壞非常有限，逼他改變主意，往西逃亡，反令大小姐首當其衝，戰個兩敗俱傷，豈是智者所為。」

　　卓狂生皺眉道：「但我們也將失去重創『隱龍』的大好機會。」

　　劉裕搖頭道：「不！機會仍在我們的掌握中，郝長亨已經中計入局，再沒有別的選擇，當他看到下游被北府水師截斷，老屠的戰船又從濄水順流駛回來，會以為北府兵和我們聯手對付他，而他的唯一逃路是立即掉頭，不是去闖大小姐的一關，而是趁未被截斷這處河口前，從支河逃走，那時，最佳的攻擊時刻將出現，我們在兩岸同時發動火攻，殺老郝一個措手不及，更顯得我們用兵如神的威風。而我們所餘無幾的戰船，則不用正面和他們交鋒。如此划算的事，我們怎可以放過。」

　　接著迎上兩人目光，微笑道：「只要郝長亨短期內回不了穎口，他買予姚興的糧資勢成我們囊中之物，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我們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將可以全面展開。」

　　卓狂生和高彥都像首次認識他般呆看著他，他們想的是一時得失，比較起來，劉裕著眼的卻是整個形勢的發展。

　　高彥囁嚅道：「那我的……我的……」

　　最後兩艘赤龍戰船駛經腳下的河口。

　　劉裕兩手抓著他肩頭，欣然道：「放心吧！我正是為你著想，方冒這個計算過的險。只有在兩湖幫軍心大亂，亡命逃竄的時候，你的英雄救美方行得通，否則即使燒掉『隱龍』，你的小美人仍可以跳上另一艘赤龍舟，溜之大吉。對嗎？」

　　卓狂生吐出一口氣，點頭道：「我這部邊荒的史書肯定愈來愈精采，高小子，你知不知道下面這條河叫什麼名字？」

　　高彥心神不定的問道：「叫什麼鬼名字？」

　　卓狂生柔聲道：「與新娘河成雙成對，同一方向的河，當然該叫新郎河哩！難道將來說書先生說這段故事時，這條河那條河般讓人聽得糊塗嗎？哈！新郎河！虧老子想得出來。」

　　※※※

　　尼惠暉此時的神態，便像和情郎款款談心，秀目閃著誘人的亮光，聲柔語軟，輕輕道：「你不用擔心宋悲風，我根本沒有機會傷害他。他確是一等一的高手，且非常機智，引我們在邊荒大兜了幾個圈子，又利用邊荒集獨特的情況，令我們數次追失他，不過，心佩也如蠅附驥尾，令他終沒法真正擺脫我們，直至他逃到這裡來。」

　　燕飛仍摸不清她現在玩的把戲，皺眉道：「多謝佛娘坦誠相告，請問宋兄現在哪裏呢？」

　　尼惠暉道：「我再不是什麼佛娘，彌勒教已煙消雲散，你可以喚我作惠暉，又或暉姑娘，以前的佛娘再不存在。」

　　燕飛愈來愈糊塗，難道殺夫之仇竟這般一筆勾銷？又或尼惠暉只在使手段？他真的弄不清楚。自己可否向她直問解救呼雷方的辦法呢？尼惠暉又羞人答答地瞥他一眼，兩邊臉頰泛起紅暈，不想入非非的男子肯定是鐵石心腸，這若不是一種高明的媚術，打死燕飛也不相信。最厲害是她沒有半點放蕩或邪淫的意味，而一顰一笑，無不引人入勝。

　　燕飛苦笑道：「姑娘……」

　　尼惠暉打斷他道：「你先答奴家一個問題，然後奴家會又乖又聽話的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燕飛愈來愈感到她的「威力」，心叫好險。她想動搖的如是他的「道心」，肯定會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因為，只要他稍想及男女的情慾，肯定道心失守。不過，他根本沒有可容她的媚術入侵的破綻，因為，他的心填滿對紀千千的愛戀，再容不下其他東西。紀千千變成了他的護心寶符。

　　燕飛道：「問吧！」

　　尼惠暉仰起俏臉含笑打量他，像愈看愈愛的秀眸異采漣漣，道：「告訴奴家，你是怎懂得尋到這裡來的呢？」

　　燕飛感到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從實告之還是砌詞隱瞞。最後把心一橫，道：「因為我感應到心佩在這裡。」

　　尼惠暉一聲歡呼，整張臉亮起來，鼓掌道：「果然如我所料，當心佩和天地佩的聯繫中斷，只有你這身具異能的人方能生出感應。」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歎道：「姑娘可否說清楚一點？」

　　心忖，她的年紀該在三十過外，可是她此時的神態只像個天真的小女孩，而她的玉容和體態，卻充滿成熟誘人的味道，兩方面合成奇異的魅力，令他明知她是邪惡的妖婦，也很難真的如此看待她。

　　尼惠暉雀躍的道：「讓我告訴你現在的情況好嗎？當你的老明友宋悲風逃入此破廟後，心佩和天地佩的聯繫突然中斷，可以推想，他是以特別的手法把心佩藏在這裡的某處，使我們再不能憑玉珮追蹤他，就在此時，我感應到你正朝這個方向趕來，可知，當聯繫中斷後，你反而感應到心佩。」

　　燕飛沉重的心情立即一掃而空，宋悲風當然不曉得中止心佩和天地佩互相呼喚感應的方法，助他達成此事的是安玉晴，只有她深悉心佩的祕密。亦可知兩人給尼惠暉等逼得走投無路，唯有施出此脫身之法。

　　要在臥佛寺如此廣闊的區域，尋出小小一方心佩，等於大海撈針。一個不好，還會損毀心佩。

　　道：「我也可以因感應到你而到這裡來。」

　　尼惠暉白他一眼，像在說你休想可以騙倒我，神態嬌憨動人，連有「護心寶符」的燕飛亦差點吃不消。

　　道：「於是我遣散了身邊的所有人，告訴他們彌勒教再不存在，然後耐心的在這裡等待你大駕光臨。」

　　燕飛開始有些兒明白，訝道：「姑娘似乎忘記了我們是敵非友。」

　　尼惠暉甜甜淺笑，垂下螓首，柔聲道：「那是過去了的事哩！我現在崇拜的男人，再不是竺法慶，而是比他更強的燕飛，願意為他作奴作婢，只求他的愛寵。」

　　燕飛當然不會相信，知她意在心佩，苦笑道：「請恕我對姑娘的另眼相看無福消受。姑娘難道以為說這麼的一番話，可使我為你把心佩找出來嗎？」

　　尼惠暉絲毫不以為忤，還笑意盈盈的道：「你只是不明白真相吧了！我現在會告訴你有關洞天三佩的不傳祕密，當你明白事情的始末，說不定大家有商量的餘地呢？」

　　燕飛心忖，你休想說服我，歎道：「我不想知道，我自己的煩惱還不夠多嗎？」

　　尼惠暉嗔道：「你不想知道也不行，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好應該為別人著想。你該不想有我這麼一個敵人吧！眼前正有一個非常好的解決辦法。我可以在此立下毒誓，如有一字騙你，教我不得好死。」

　　燕飛心中一震，心想，尼惠暉說出來會是如何驚天動地的祕密呢？為何她有把握自己會和她合作？

第六章　三佩合一

　　燕飛道：「我真的不明白，假設姑娘把洞天三佩的祕密說出來後，我卻拒絕為你找出心佩，姑娘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尼惠暉俏臉亮起來，淡淡道：「隨著彌勒教的敗亡，我已失去以前所有的權力、地位和男人，且一去不復返。我只是崇拜竺法慶，卻從未試過愛他，開始時我仍不明白，心中只想把你碎屍萬段，可是，當我感應到你正朝心佩的方向趕來，我終於醒覺，這有什麼意思呢？於是解散了我的從眾，一心一意地等待你。只恨你仍不瞭解我的心意，須我如此這般剖白，你不覺得很令奴家委屈難堪嗎？」

　　燕飛道：「縱使你可以說服我為你找出心佩，可是現在卻非是適當時刻。」

　　尼惠暉柔聲道：「是不是孫天師正追在你背後呢？」

　　燕飛愕然道：「你是……」

　　尼惠暉現出緬懷過去某一段日子的溫柔神色，以帶點欷歔的傷感語調道：「不用奇怪，我是猜出來的，因為我明白孫恩。一直以來，他視法慶為死敵和對手，曉得法慶飲恨於你劍下後，更清楚荒人的成敗關鍵繫乎你的聲譽上，他怎肯放過你呢？」

　　燕飛愈來愈感到尼惠暉不簡單。

　　尼惠暉美目深注的瞧著他道：「首先，奴家必須介紹自己的出身，好讓你明白為何我可以如此清楚洞天三佩的祕密。」

　　燕飛不解道：「姑娘似乎並不介意孫恩在旁虎視眈眈？」

　　自踏足白雲山區，他便失去孫恩的蹤跡。不過以孫恩之能，當然不會追失他，而是採取另一種策略。

　　尼惠暉從容道：「有什麼好擔心的，如他敢進來搗亂，我們聯手殺掉他如何？」

　　燕飛為之語塞。

　　眼前的尼惠暉肯定屬竺法慶和孫恩的級數，如和她聯手，恐怕強如孫恩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忽然間，他曉得主動權控制在尼惠暉手上，只要她傾向孫恩，明年今夜此刻將是他燕飛的忌辰。所以，尼惠暉如此胸有成竹，一副不愁他不乖乖合作的態度。

　　細想又似非如此，尼惠暉說出來的一字一語，都透出來自心底的誠意，且帶點懇求的意味，像真有信心說服自己的樣子。

　　尼惠暉道：「我之所以這麼清楚洞天三佩，因為此佩本屬我爹所有。」

　　燕飛失聲道：「你爹？」

　　尼惠暉徐徐道：「我的爹就是孫恩、江凌虛和安世清等人的師傅。奇怪嗎？爹到七十三歲忽起凡念，才有了我這個女兒，原因正在於洞天佩。」

　　燕飛一頭霧水的道：「這和洞天佩有什麼關係呢？」

　　尼惠暉道：「怎會沒有關係呢？他空擁道家至寶超過五十年，卻是一無所得，最堅強的人也會心灰意冷，懷疑自己欠缺仙緣仙根。細節我不想說了。我現要告訴你的事，是爹臨終前對我說的，天下間只有我一個人曉得洞天佩的祕密。」

　　燕飛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正如安玉晴說過的，是對完全不能瞭解掌握的事物的恐懼。儘管身處的人間世，很多事物都在人們的理解之外，可是，大部份已習以為常，大致上能接受在什麼情況下發生怎麼樣的事。可是，尼惠暉即將說出來的，將是關於生死之外的仙道祕密，是超乎現實狀況的另一回事。

　　尼惠暉道：「自爹辭世後，我心中充滿仇恨，只想到向奪走洞天佩的人報復，所以我找上法慶，沉淪多年，到剛才我忽然醒過來，原因正是你。」

　　燕飛苦笑道：「我不明白！」

　　尼惠暉道：「因為心佩在呼喚你。爹曾說過，心佩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會呼喚有仙根的人，亦只有這個人，可以令天地心三佩合而為一，當三佩合一之時，進入洞天福地的仙門將會打開。」

　　燕飛一呆道：「仙門？」

　　尼惠暉雙目閃閃生輝，道：「那是離開我們的世界的唯一出路，只有具有仙根的人方可以打開仙門。」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呢？通過這入口，是否可以進入洞天福地，找到道家寶典《太平洞極經》呢？」

　　尼惠暉道：「《太平洞極經》早失傳近百年，亦不是藏在洞天福地裡，只是經內最後一章，記述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祕密，所以和洞天福地扯上了關係。」

　　燕飛開始相信尼惠暉不是編故事來騙自己去為她尋出心佩，一來，因她語氣透出令人無可懷疑的真誠，更因她說出來的事既匪夷所思，又合乎情理。

　　尼惠暉道：「只要你找出藏在這裡某處的心佩，便可以令三佩合一，開啟仙門，我亦可以離開這個一無可戀、充塞鬥爭仇殺的世界，我們間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筆勾銷。」

　　燕飛感到自己的心神正處於仿如狂風暴雨之中，受到猛烈的衝擊，一切都變得不穩定，包括以往一向深信不疑的現實世界。

　　是否確如孫恩所說，一切都是虛幻的，人們執著的生命，只是一個夢？而洞天佩卻是開啟這被封閉在生與死之間的夢域的匙鑰。憑它將可以找到離開的出口，到達洞天福地，「醒」了過來呢？一時間，他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

　　高彥大喜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郝掉頭回來哩！」

　　星夜下的淮水，出現重重帆影，兩湖幫的戰船隊逃命似的逆水駛回來，隊形散亂，再無復先前的威勢。

　　卓狂生沉聲道：「他們仍可以沿淮而上，硬闖大小姐的一關。」

　　劉裕從容道：「換了你是老郝，在以為劉牢之背叛了他們的情況下，敢否闖壽陽胡彬水師的一關呢？」

　　卓狂生愕然片刻，點頭歎道：「服了！劉爺確是算無遺策。」

　　劉裕冷然下令道：「當我的特製火箭命中『隱龍』後，大家可以隨意攻擊，不用留情。」

　　命令立即傳遍山頭，又以燈號知會潛往對岸埋伏的己方戰士。戰火一觸即發。

　　※※※

　　燕飛道：「三佩合一時，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尼惠暉搖頭道：「沒有人知道。」

　　燕飛愕然道：「怎會沒有人知道呢？至少製成洞天佩的人該曉得是什麼一回事，否則仙門之說只是騙人的謊話。」

　　尼惠暉溫柔的道：「是不是騙人，把三佩合一時，不是可以一清二楚嗎？告訴我，你見過會互相呼喚的玉石嗎？」

　　燕飛差點無言以對，不是因她說的道理，而是因她絕沒有絲毫懷疑的語調神態，仿如說的是太陽由東方升起來，從西方落下去一類亙古以來便存在的真理。

　　苦笑道：「三佩合起來，不是可以展現出可以尋找洞天福地的圖像嗎？所謂仙門，指的會否只是這樣的一張尋寶圖呢？」

　　尼惠暉淡淡道：「你曾經擁有心佩，上面有圖案嗎？」

　　燕飛只好搖頭。

　　尼惠暉像有用不完的時間，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解釋道：「據傳，天地佩上的山水圖形，只是黃帝著人刻上去的裝飾，以示對洞天福地的憧憬和渴望，沒有任何實質的作用。」

　　燕飛心忖，難怪安玉晴對天地佩合成後顯現的地形圖完全不感興趣，原來如此，反是不明真相的任青媞會緊張。

　　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那洞天佩是怎樣來的呢？」

　　尼惠暉微笑道：「燕飛終於產生出興趣哩！洞天佩是黃帝之師廣成子白日飛升後遺下來的，還於坐化處，以指刻地寫下洞天佩的祕密，這段留言被記載在《太平洞極經》內，由那時開始，三佩從未試過合而為一，以我爹的通天智慧，傲視當時的武學修為，經數十年的苦思、嘗試和努力仍一籌莫展。」

　　接著歎一口氣，充滿渴望的道：「好哩！現在只看你有沒有成人之美的胸襟，玉成我畢生追求的大心願。此事對你有利無害，穿過仙門後，我將永遠不能回來，我們間的事自可以一了百了。」

　　燕飛感到頭皮在發麻，倒抽一口涼氣：「假設到時沒有任何事發生，又假如我亦無法令三佩合而為一，事情又如何了斷呢？」

　　尼惠暉一雙眼睛神光閃閃地凝望他，若無其事的道：「我便助你殺掉孫恩如何？」

　　燕飛愕然無語。

　　尼惠暉目光投往破落至門不成門、出口不成出口的破洞門處，平靜的道：「如保得住性命，我會找一個山明水秀之地，結廬而居，平平靜靜渡過餘生算了。除洞天福地外，我對其他事物再沒有絲毫興趣。你若想保有三佩作個紀念，我也沒有意見。」

　　燕飛感覺到自己被她說服了，何況縱使尼惠暉騙他，他仍有應變的能力。

　　點頭道：「好吧！」

　　站了起來，朝中殿的方向走去。

　　尼惠暉仍安坐原地，輕輕道：「謝謝你！我絕不會負你的。」

　　※※※

　　「隱龍」是第七艘駛入河口的船，劉裕可以想像郝長亨此時的心情，因為只要全隊進入「新郎河」，他們將可安然進入大江，再駛往穎口。

　　他兩手握著大弩的機括，火箭瞄準「隱龍」滿張的主帆，喝道：「點火！」

　　卓狂生打著火種，燃點纏在箭鋒的火油布，熊熊燃燒。

　　「隱龍」顫動起來。

　　劉裕冷笑道：「太遲了！」

　　「喀嚓」脆響。

　　超級火箭帶著火油彈，畫出美麗的火紅弧線，迅如流星般掠過二十多丈的空間，往「隱龍」的主帆投去。

　　兩岸人人睜眼瞧著，心兒差點跳出口腔來，氣氛緊張至頂點。

　　高彥更是呼吸頓止。

　　成功失敗，就看此箭。

　　「卜」的一聲，超級火箭一箭功成，命中「隱龍」主桅近頂部的位置，精準至令人難以相信。

　　一種無可比擬的感覺，走遍劉裕全身，他的目的只是要射中面積大得多的風帆，豈知竟可以命中主桅，只是這種幸運，已收先聲奪人之效。

　　「隱龍」主桅中箭處火花激濺，照亮了整個河口區域，然後令人駭然和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八個火油球同時爆炸，化為數不勝數的大小火球，暴雨般從四、五丈的高空灑下，把整條船覆沒在火海裡。姬別設計的火油彈箭，竟有如此驚人的威力，是連發箭者劉裕也沒想過的。

　　歡呼聲分別在兩岸響起，接著一支接一支火箭，瘋了般射出，往下方新郎河全無還手之力的敵船投去。

　　淮水上游檑鼓聲起，十二艘雙頭船殺至，硬把敵隊斷為兩截。

　　屠奉三的五艘戰船和大批戰艇亦逆水追來，勝敗之勢，顯而易見。

　　劉裕大喜道：「捕雁的時間到哩！兄弟隨我去。」

　　被甄選出來負擔此任務的二十名高手中的高手，加上卓狂生和高彥，迅如狂風般往被烈火完全吞沒的「隱龍」掠去。

　　※※※

　　紀千千和小詩並騎而行，風娘坐在另一騎上緊跟在她們後方，周圍是慕容垂的親衛高手。

　　大隊沿著一道河流，朝西北的方向不徐不疾的走著，人人默默催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馬兒也懂性地沒有嘶鳴，只有蹄起蹄落錯亂裡又透著整齊規律的踏地聲。

　　夜空星光燦爛，寒風陣陣刮過積雪的野原，似是殘冬心有不甘地用盡它所餘無多的力量。

　　紀千千沒法估計這支部隊的人數，或許是數千，又或近萬人，不過，其高度的行軍效率，卻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只在起程時見過慕容垂，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顯然是謀定後動，一切盡在他的計算之內。

　　從初次攻打邊荒集開始，至攻陷洛陽，慕容垂都以奇兵取勝，而事實亦證明了他在這方面是沒有敵手的。不過，假如自己能變成燕飛的神奇探子，慕容垂在這方面的優勢將喪失殆盡。

　　今次，慕容垂要對付的人是誰呢？希望不是拓跋珪吧！否則她將沒法發揮作用，不但因她築基未成，更因她仍未能摸清楚慕容垂的軍力、作戰方式和戰略部署，而這正是探子須偵察的要項。

　　像現在的她，根本不知身在何處，朝哪裏去，能告訴別人的只有是白晝還是黑夜，如何可以當稱職的探子呢？不過她並不擔心，她正開始學習，為了小詩、為了燕郎，更為了邊荒集，她必須朝目標努力。

　　紀千千往小詩瞧去，緊裹在厚羊皮袍內的她，顯得特別脆弱嬌纖，臉色有點蒼白和疲倦，見紀千千看她，勉強露出一個「我沒有事」的笑容。

　　紀千千柔聲道：「累嗎？」

　　小詩低聲答道：「還可以！」

　　風娘的聲音從後面傳上來道：「撐多個許時辰便可以紮營休息哩。」

　　紀千千別首瞥她一眼，感謝的微笑以報。

　　風娘輕歎一口氣，似是欲言又止。

　　紀千千心中大訝，她不是第一次對自己露出這種神情，難道她同情自己主婢兩人嗎？自曉得她是慕容垂旗下最出色的女性高手，紀千千便視她為慕容垂安置在旁監視她們的一著厲害棋子，冷酷而無情，從沒想過她也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慾。

　　前方的隊伍偏離河道，改採靠北的方向，進入岸北的疏林區。

　　紀千千的心「霍霍」跳動，假設隊伍改往北去，目的地肯定是黃河河套，那拓跋族的根據地盛樂便危險了。

　　沒有她的幫助，即使有燕郎助陣，拓跋珪仍遠不是慕容垂的對手，事實早證明了根本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

　　何況，燕郎現在因邊荒集的失陷而自顧不暇呢？

第七章　英雄救美

　　燕飛回到主殿，在尼惠暉面前盤膝坐下，神情肅穆。

　　尼惠暉淡淡道：「是否放在銀罐裡呢？」

　　燕飛把手攤開，晶瑩純淨的心佩，安然出現掌心處，中間的小孔似深藏著某種力量。點頭道：「銀罐被埋在中殿和後殿間的破園裡。」

　　尼惠暉並沒有深究為何宋悲風曉得此隔斷心佩和天地佩聯繫的祕法，探手到玉頸處，提著繫索，把天地佩解下來，默運玄功，繫索寸寸碎裂，把天地佩恭恭敬敬安置在心佩旁。

　　在她運功時，燕飛感到氣溫驟降，心忖，如此至陰至寒的真氣，他還是首次遇上，比之水毒，實不遑多讓。

　　尼惠暉的玉容若不波止水，神色平靜。

　　燕飛想起，初次在邊荒集密林偷窺她的情景，便如在昨夜發生，他從來沒有深思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只簡單地把她和邪惡凶殘、戕害佛門的彌勒教等同視之。事實上，任何人也有另外的一面，只看你能否接觸到。

　　尼惠暉深情地看著並列的天、地、心三佩，雙目射出濃烈的感情，輕輕道：「爹很疼愛我，自我懂事開始，常向我說心事話兒，有一天，他在丹房像我現在般呆瞧著三佩，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玉珮，便問他是怎麼來的？他答道，拿來給你當嫁妝好嗎？」

　　燕飛醒悟過來，他因尼惠暉異常的神態，誤以為她在施展某種高明的媚術，事實上卻全不是這回事，只是尼惠暉給勾起心事，回復少女時的心態。

　　孫恩究竟在哪裡呢？因何他無法感應到他？難道他怕面對尼惠暉。忍不住問道：「你爹是否被孫恩害死的呢？」

　　尼惠暉目光不移的冷哼道：「他還沒有那個資格，不過，爹對他頗為忌憚，曾對我說過，終有一天孫恩會超越他。爹去後，孫恩便串同其他人聯手逼我們母女把洞天佩交出來。」

　　燕飛道：「你的娘？」

　　尼惠暉淒然道：「爹對娘很好，娘雖然是侍候他的婢女，爹卻從沒有當她是下人，所以娘是心甘情願從爹的。爹的過世，已令娘傷痛欲絕，孫恩還如此大逆不道，氣得娘一病不起。唉！一切都成過去了，我真不願再去想這些事。」

　　燕飛心中一陣感慨，對尼惠暉再沒有絲毫懷疑。歎道：「安世清是否其中一人？」

　　尼惠暉搖頭道：「他和另一位師兄都是好人，全力維護我們。如不是安師兄從孫恩手上奪去心佩，千里潛逃，引他們追去，我將沒法脫身。二十多年來，我心中充滿仇恨。你知道嗎？仇恨是會令人很疲累的。」

　　燕飛心忖，此時該問及有關呼雷方的事了，否則如真的開啟仙門，她又從仙門逸去，如何能弄清楚解救呼雷方的辦法呢？正要說話，尼惠暉先他出聲道：「你不是想知道洞天佩的來歷嗎？我爹在苦思多年後，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燕飛曉得尼惠暉正處於一種極端奇異的狀態裡，既希望三佩合一，又害怕面對後果。

　　假設三佩合一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當然是可怕至難以想像的極度失望，像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可是，如真能開啟仙門，投身其內仍需天大的勇氣，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尼惠暉正凝聚信心和勇氣，又珍惜三佩合一前每一刻的光陰，不論是失望或一去不返，眼前的每寸光陰都是令人神傷的珍貴和難忘。

　　燕飛默默聆聽。

　　廣成子白日飛升後遺下三佩，已屬神話和奇譚，她的爹還可以有什麼更妙想天開的想法呢？一時間，他連孫恩都忘掉。

　　※※※

　　不久前，剛被卓狂生冠上「新郎」美號的淮水支流西岸的森林內，響徹號角聲和大批戰馬奔馳的聲音，還不時傳來喊殺郝長亨的呼叫。

　　明白內情者會曉得只是虛張聲勢，好逼落難的郝長亨及兩湖幫的人不敢逃往西岸去。

　　此為劉裕另一妙著，由江文清的船隊，把一批兩百多人的兄弟和戰馬，送往河口上游處，依計行事。

　　西岸火把光芒照射之處，有箭手埋伏著，射殺任何試圖登上西岸的兩湖幫戰士。

　　僥倖又或不幸地成功逃進新郎河的十一艘敵船，在「隱龍」中伏後，亦紛紛中火箭焚燒起來，無一能免，荒人同時投擲火油彈，令火勢更是火上添油。

　　劉裕、卓狂生、高彥等人立在岸沿高地處，全神注視兩岸。

　　高彥劇震道：「在那裡！」

　　眾人循他的指示看去，火光照耀下，十多人正在下方左處的岸沿往上爬，小白雁的曼妙身形，赫然出現其中，卻不見郝長亨。

　　卓狂生笑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們的首席風媒，老子看得眼都花了。」

　　劉裕一拍高彥肩頭，道：「記著約好出手的時機，其他人跟我去吧！」

　　在劉裕領頭下，眾人朝目標獵物掠下斜坡亂石。

　　※※※

　　尼惠暉似吟似詠的輕唱道：「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尼惠暉敘述的彷彿是遠古時某一場大災難，而她用吟詠的方式唱出來，分外令人有點毛骨悚然的詭異感覺。

　　搖頭道：「我不明白。奇怪！它們靠近後，反停止了互相的呼喚，且冷卻起來。」

　　尼惠暉沒理會他的發現，似沉浸在某種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氣氛情緒裡，道：「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這就是千古流傳『女媧補天』的神話。」

　　然後漫不經意道：「它們在準備。」

　　燕飛一呆道：「準備？」

　　尼惠暉道：「每次當天地佩合二為一，都會與心佩互相呼喚，可是，當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它們會靜上一段時間，然後發熱發亮，時間長短不定，急也急不來，陪奴家多聊幾句好嗎？如奴家仍是侍奉爹旁那個嬌嬌女，定會愛上你。」

　　燕飛暗鬆一口氣，她如此坦白，反令自己對她多了點親切感，而且，破廟此夜此刻氣氛奇異，使人沒法把人世間那一套搬過來，任何超乎常理的事，也教人容易接受一點。

　　道：「我聽過女媧煉石補天的故事，屬於無從稽考的傳說，怎可能與眼前精美的洞天佩有關呢？」

　　尼惠暉道：「爹卻不是這麼想，他認為煉石補天的神話背後，包含著有關生命的祕密。金木水火土是統治我們這宇宙最本原的五種力量，當它們交戰之時，宇宙混沌紛亂，沒有生命可以存在，可是，當宇宙之母女媧煉成五色石，縫補了宇宙的缺陷，五行回復平衡，宇宙方能穩定下來，成為我們眼前的世界。」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爹的看法很玄。」

　　尼惠暉道：「爹並不是胡言亂語，他精通五行術數論人祿命之道，他指出既然人的命運受五行支配，所以，只要能打破五行，人便可以脫離生死的宿命，超脫生死。當天地心三佩合一，這情況便會出現。」

　　燕飛頭皮發麻，艱難的道：「這麼說，假如三佩合一，豈非天下大亂？」

　　尼惠暉「噗哧」嬌笑道：「不要瞎擔心，五色石補天只是一個比喻，代表我們所處的宇宙並沒有被侷限在五行之內，與洞天福地間可以自由流通，而五色石卻把二者分隔開來。虛空怎會有缺口呢？缺口是代表仙界的存在。洞天佩是五色石遺留下來的殘餘之物，比起五色石補天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只可以打開一個僅能容人通往仙界的入口，一閃即逝，不會對這世界有任何影響。」

　　燕飛皺眉道：「你相信嗎？」

　　尼惠暉道：「爹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說出來的我都深信不疑。當時，我還天真地對爹道：洞天佩是女媧石滴下來的一滴淚珠，因為它須犧牲自己，方可以縫補虛空，後人依其分裂後的形態雕磨打造，自然而然的成為天地心三佩。爹聽後沉思足有十多天之久呢。」

　　燕飛像她般目不轉睛地打量三佩，尼惠暉老爹的猜測，賦予了三佩完全不同的意義，如果他的猜測是正確的，那三佩將代表超越了這宇宙某種祕不可測的力量。

　　尼惠暉道：「人也可以從自身的感覺和渴望作出判斷，因何會有這麼多人入道入佛呢？正因在他們內心不能觸摸的深處，遺傳著對洞天福地的殘餘記憶，更不甘心被侷限在五行之內，希望打破五行，超越生死。所謂成仙成佛，白日飛升，說的不外是這回事。」

　　燕飛道：「咦！開始變暖哩！」

　　尼惠暉道：「還須一段時間。我有個提議，爹說過，仙緣不會隨便出現，藉洞天佩進入洞天福地的機緣只有一次，錯過了便永遠失去，你願意和我攜手而去嗎？」

　　燕飛的頭皮又再發麻，全身被寒氣籠罩，那古怪的滋味怎都說不出來。堅定地搖頭道：「我不打算離開！」

　　說出決定後，他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也感到好笑，自己真的相信了尼惠暉的話嗎？尼惠暉仰起俏臉，打量他好半晌，緩緩道：「你的決定或者是對的，又或錯得很厲害。不過並不打緊，去留繫乎個人的選擇，尤其是這種吉凶難料的事。」

　　燕飛把握機會，問道：「呼雷方是否中了你們的邪術呢？」

　　尼惠暉現出古怪的神情，似乎須很費力才想起洞天佩以外的塵世俗事般，好半晌才道：「你說的是羌幫的頭子呼雷方吧！對嗎？他背叛了姚興，姚興又要從他身上逼問出一些事，所以使人對他施展邪術，後來的事便不清楚哩！」

　　竟與尼惠暉無關，登時令燕飛大感頭痛，亦返回雖然充滿煩惱，卻仍可以有能力應付的現實裡。道：「對他施術的人是誰呢？」

　　尼惠暉道：「此人叫波哈瑪斯，是從波斯來的法師，武功高強，智謀過人，至於他對呼雷方用了什麼手段，就非我所知了。」

　　接著又道：「你要小心無暇，她是絕不肯放過你的，因為，她是法慶和另一個女人生的女兒，盡得法慶和我的真傳。我明白她的為人和行事的手段，唉！這世界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呢？自有人開始，仇恨和戰爭從沒有平息過。咦！」

　　燕飛訝道：「什麼事？」

　　尼惠暉美目圓睜地盯著天地佩，嚷道：「這情況從未發生過，天地佩是轉寒轉白而不是像心佩般變熱和變紅。」

　　燕飛點頭道：「確是如此，難道未試過這樣子嗎？」

　　尼惠暉雙目閃動著又驚又喜的光芒，道：「從未試過。爹的話沒有錯，你才是有仙緣仙骨的人，所以有此異常之象。」

　　燕飛清楚感覺到天地佩寒，而心佩熱的異象，最古怪是三佩似轉化為另一種若虛若實的物質，天地佩愈趨晶瑩純白，心佩隱泛紅光。

　　尼惠暉目光投來，沉聲道：「時候差不多哩！動手吧！」

　　燕飛感到心兒狂跳起來，什麼鎮定功夫都派不上用場。道：「如何入手？」

　　尼惠暉道：「只要你能把心佩嵌入天地佩中間，那你便是自有洞天佩以來，第一個能令三佩合一的人了。」

　　燕飛道：「第一個人該是廣成子吧！何時輪得到我呢？」

　　尼惠暉道：「廣成子在遺言裡宣明，連他也沒法令三佩合一，所以留下來給有緣人。明白嗎？我會全力為你護法的。」

　　燕飛猛一咬牙，把手朝心佩探去。

　　※※※

　　卓狂生掠上一座小丘，撲入丘坡處的叢林裡，再躍上近樹頂的橫幹去，蹲伏在枝葉濃密處。

　　小白雁武功的高強，身法的迅捷，出乎他們意料外，幾經艱苦才衝散了她和手下，逼得她落荒逃往新娘河的方向。

　　野林荒山的追逐並不輕鬆，由於不能下殺手，縱然己方人多勢眾，又有自己和劉裕兩大高手，仍被她數次破圍而脫，幸好現在她已是強弩之末，首次被自己在前方截著。

　　風聲響起，小白雁嬌美的倩影在前方若現若隱，由遠而近。

　　卓狂生一聲大喝，自天而降，斷枝落葉隨掌勁罩頭兜臉的向小白雁襲去的同時，雙手化作無數幻影，或指或掌，攔截美麗的小精靈。

　　尹清雅顯是真元損耗極巨，走得喘息連連，驟遇突襲，嬌叱一聲，兩把短劍如飛舞的雙蝶，奮盡餘力還擊，全是不顧命的出手招數，只要卓狂生一個接不著，會被她脫身逃去，高彥的「英雄救美」亦要泡湯。

　　卓狂生哈哈一笑，一點不讓地接著狀如小雌虎的尹清雅所有凌厲殺著。

　　勁氣交擊之聲連串響起。

　　尹清雅終於力竭，給卓狂生一掌拍得往後跌退，背脊撞上一根粗樹幹。

　　卓狂生大喝一聲，好向追來的劉裕示意，大笑道：「乖乖的投降吧！你是聶天還的心肝寶貝，抓了你，我們要老聶爬著走，他便不敢站直身體。」

　　尹清雅仍持劍作勢，閉上美目不住喘息，嬌嗔道：「不知羞的老傢伙，欺負人家一個小女孩。」

　　劉裕的聲音傳來道：「千萬不要放她走，我們來哩！」

　　卓狂生知是暗號，正要出手，尹清雅已朝他衝來，雙短刃分取他胸膛和面門。

　　卓狂生哈哈一笑，使出一套細緻精巧的手法，招招把她的攻勢封死，目的是進一步消耗她所餘無幾的體力。

　　「噹！」

　　尹清雅被他指尖劃過右腕脈，嬌軀劇震，短刃脫手墮地。

　　卓狂生知是時候，大喝道：「還不投降！」

　　趁她空門大露的一刻，左手閃電擊出，一指朝她右脅下要穴截去。

　　指尖剛觸著她的衣服，尹清雅忽然往橫滑開少許，沒讓他刺中穴道。

　　卓狂生心中叫糟，他本意是先制得她失去抗力，然後再連點她其他七處要穴，完成禁制她武功的大業，好讓高彥扮英雄，豈知她了得至此，竟仗精妙的步法令他功虧一簣。

　　不過也夠小白雁消受了，她慘哼一聲，往旁踉蹌跌退，花容因劇痛發白。

　　卓狂生正要補救，高彥不知從何處搶出來，一把將尹清雅攔腰抱起，卓狂生阻之不及，又苦在不能出言警告。

　　高彥裝模作樣高呼道：「誰敢傷害我的小雁兒？」

　　劉裕同時出現，還以為詭計得逞，大喝道：「高彥你到哪裡去？快放下她。」

　　在卓狂生眼睜睜注視下，救起美人的英雄早逃個無影無蹤。

第八章　洞天福地

　　燕飛一震道：「很燙手！」

　　尼惠暉探手過來，輕按心佩，現出訝異的表情，點頭道：「確熱得異乎尋常，以前爹每次嘗試，雖然會變熱，也只是普通不懂武功的人即可以抵受的熱度，不曾像現今烈火般灼熱，挺得住嗎？」

　　燕飛早把水毒的至寒之氣，憑進陽火的功法注入右手掌，道：「沒有問題。」

　　尼惠暉又探手觸摸合璧的天地佩，興奮道：「這是爹自擁有洞天佩後，從未試過出現的情況，天地佩寒如冰雪，說不定今次真的可以令三佩合一。」

　　燕飛定神打量平放手掌上揮發著火熱紅光的心佩，心忖，不理能否開啟仙門，洞天佩肯定是世上最奇異的玉石。沉聲道：「該拿哪一面作底呢？」

　　尼惠暉苦笑道：「誰曉得呢？」

　　燕飛改以指尖捏著心佩邊緣處，移到平放地席的天地佩上方，對正合璧後形成的圓洞，相隔只有半尺，啞然失笑道：「我這問題問得很蠢，既然從來沒有人能令三佩合一，當然沒有人曉得哪種方法才正確，又或哪一面在上；哪一面是底。咦！」

　　尼惠暉大吃一驚，急問道：「發生了甚麼事呢？」

　　燕飛露出疑惑的神色，用另一手助心佩轉個面，由先前向上的一面朝著天地佩，又試著調教不同的角度和高度。可是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沉聲道：「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不論高低遠近，這一面作底還是那一面作底，天地佩都生出神祕而莫可測度的抗力，似是拒絕讓心佩回到她的本位裡去，完成開啟仙門的程序。」

　　尼惠暉現出失望的神色，道：「你說出來的情況和爹以前遇上的沒有分別，唯一不同的是天地佩是變冷而非轉熱，且不論是冷是熱，都更厲害。」

　　燕飛反鬆一口氣，說不害怕面對三佩合一後的不測後果，就是騙人的。現在自己既好不了她爹多少，反可以交差了事。

　　道：「真古怪，以前你爹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怎麼辦呢？」

　　尼惠暉歎道：「他會以絕世功力，把心佩硬按到天地佩中間璧後的虛位內去，而每次結果相同，總被驚人的反震力重創，需時數月才能復原，所以，他每年只能嘗試一次，每次都失敗。唉！早知如此不試算了！」

　　燕飛失聲道：「為何你不早點告訴我呢？」

　　尼惠暉苦笑道：「我還以為你的情況會有分別，因為你是心佩呼喚的有緣人嘛！」

　　燕飛方明白，她剛才會如此吃驚，皆因驚覺自己這有緣人只能重演以往的情況。

　　沉吟片刻，道：「你爹試過當它們尚未變熱時把心佩嵌進去嗎？」

　　尼惠暉道：「怎會沒試過呢？數十年來，他試盡所有的方法，產生變異前，的確沒有抗力，不過心佩剛巧大了少許，沒法嵌進去。」

　　燕飛愕然道：「如此三佩豈能合而為一呢？」

　　尼惠暉道：「爹說過，當三佩轉熱時，都膨漲了少許，而天地佩的膨漲比較多一點，或許，如此便可以恰好容納心佩吧！」

　　燕飛不解道：「熱力既令天地佩膨漲，可是現在天地佩卻是轉冷，說不定會縮小，將更沒有可能把膨漲的心佩擠進去，看來我還不如令尊。」

　　尼惠暉雙目射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心灰意冷的道：「我不知道。算了吧！我仍然很感激你。」

　　燕飛心忖，難怪孫恩一直沒有動手干涉，因為三佩合璧不成，會重創試圖合璧的人，如此異事確是聞所未聞。

　　斷然道：「我仍想試一次。」

　　尼惠暉愕然道：「太冒險了！你如受傷，孫恩豈肯放過你呢？我一個人絕對應付不了他，何況還要照顧你？」

　　接著歎道：「多年來，孫恩一直不敢來惹法慶，就是怕我們兩人聯手。法慶神功大成，本要去挑戰孫恩，可是……唉！一切都過去哩！說來亦沒意思。」

　　燕飛道：「我不是在逞英雄，不瞞你說，我身具至寒和至熱的兩種先天真氣，當我把至陽的真氣注入心佩後，心佩立即熱力增加，有種充滿爆炸性能量的古怪感覺，天地佩的抗力雖仍存在，卻大幅減弱。我從自身的真氣領悟到，至寒和至熱是互相吸引的，而天地佩冷、心佩熱的情況是從未出現過的，值得一試，或許我不會受傷吧！」

　　尼惠暉像在怒海沉船者看到附近有陸地的影跡，雙目再現希望之色，道：「你真的要嘗試？」

　　燕飛堅定的點頭。

　　尼惠暉道：「小心點！記著勿要勉強。」

　　燕飛猛咬牙齦，聚集丹劫的真氣，逆天地佩的抗力，把心佩硬按入其虛位處去。

　　迅如閃電。

　　※※※

　　劉裕瞧著高彥消失的方向，心滿意足道：「終於完成了我們成全英雄救美的豐功偉業。」

　　眾戰士從各處聚攏過來，人人一臉歡笑，既為今次大獲全勝雀躍，更替高彥開心。

　　只有卓狂生呆立原地，神色古怪。

　　劉裕終發覺他神色有異，訝道：「你的表情為何如此古怪？」

　　卓狂生苦笑道：「我沒有成功禁制小白雁的穴道。」

　　劉裕失聲道：「甚麼？你在說笑嗎？」

　　人人呆頭鵝般瞧著卓狂生。

　　卓狂生道：「我只是令她暫時失去反抗力，她很快便可以復原過來變回一頭活雁，高小子扮英雄扮得早了點。」

　　劉裕一時說不出話來。

　　※※※

　　觸電似的一聲激響，迅快至旁觀的尼惠暉和當事的燕飛，也沒法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一回事，燕飛已連人帶玉被震得往入門的方向拋去。

　　仍在空中翻滾的當時，耳鼓內傳來尼惠暉的厲叱聲，仍然眼冒金星的燕飛回復神智，頓然感到一柱驚人的氣勁正沖背而來，其狂猛令他感到如被擊中，肯定全身筋骨、五臟六腑俱要破裂，而小命當然不保。

　　「鏘！」蝶戀花鳴叫示警。

　　他剛才把心佩按往虛位時，留起了一半功力，際此生死懸於一髮的要命時刻，豈敢怠慢，連忙弓起背脊，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心忖，今次不是被天地佩重創，而是被老孫重創，接著奇妙的事發生了。

　　原來他適才把心佩硬塞進天地佩的圓心內，當兩方相距三寸許的距離，天地佩的寒氣竟離佩發射，一股腦兒注入心佩之內，而心佩包含他的丹劫真氣在內的火熱，卻如脫韁之馬般投往天地佩的中間虛位去。

　　能量互換下，心佩變得奇寒徹骨，天地佩卻火紅起來。

　　寒熱交擊，兩佩間出現一道令人睜目如盲的閃電，聲如雷鳴，亦把燕飛震得全身欲裂，就那麼拿著心佩往後拋飛。

　　雖然痛苦難當，可是燕飛回復神智後，卻知道自己沒有受傷。

　　當他運功護背，要硬捱孫恩的全力一擊，心佩內來自天地佩的至寒之氣，竟沿著經脈千川百河般與他體內水毒的真氣融合，大幅增強他的水毒真氣，共抗孫恩能摧魂奪魄的一擊。

　　「蓬！」

　　孫恩的內勁重擊燕飛背脊。

　　燕飛噴出一口鮮血，身不由主的改後跌為前拋，像個毽子般反往前拋飛，全身經脈欲裂，卻逃過死劫。

　　燕飛「砰」的一聲撞在一堵牆上，再往下滑落，耳內聽到的是尼惠暉的嬌叱和拂麈拂掃的急劇破風聲、勁氣的交擊聲。

　　燕飛默運玄功，整個人清醒過來，體內真氣逐漸凝聚，奇怪的是心佩亦由寒轉熱。

　　忽然孫恩笑聲響徹主殿，充滿得意之情。

　　燕飛連忙彈起來，只見孫恩一掌掃在尼惠暉肩頭處，後者如被狂風刮起的落葉，往旁拋跌。而孫恩則瀟灑自如的掠至殿心，憑空虛抓，天地佩從地上升起，落在他的手裡。目光卻往燕飛投來。

　　「蓬！」

　　尼惠暉重重掉往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燕飛知道他攻擊在即，現在只因與尼惠暉激戰之後，真元損耗巨大，必須重新凝聚真氣，以對自己發動雷霆萬鈞的一擊。

　　他清楚自己體內經脈的損傷不算嚴重，還可以動手過招，不過對手絕不可以是孫恩。

　　些微傷勢也會令他落在不能平反的下風，何況，他現在背脊疼痛不堪，影響到四肢的靈活度。

　　死神是如此地接近。

　　本落地不動的尼惠暉忽然坐起來，叫道：「燕飛！把心佩給他吧！孫恩，你一錯再錯，還不肯放手嗎？」

　　孫恩現出冷酷的笑容，望也不望尼惠暉，只盯著燕飛，道：「你仍以為自己是當年的小暉嗎？今天我不殺你，已是念著當日的恩情。」

　　他這番話是對尼惠暉說的，其氣場卻不斷加強，把離他只有兩丈許靠壁而立的燕飛緊緊死鎖。

　　「把心佩送他吧」一句話入耳，燕飛聞言心中一動。

　　尼惠暉叫道：「燕飛快走！」

　　孫恩全身道袍飄拂，長笑道：「走得了嗎？」

　　燕飛苦苦抗拒對方不斷加強壓力的氣場，微笑道：「天師現在是否也像我般執假為真呢？否則為何心中充滿殺機？」

　　孫恩微一錯愕。

　　燕飛知是時候，大喝道：「送你心佩，勿要掉了！」

　　心佩脫手擲出。

　　連擲者燕飛也大吃一驚的情況發生了，剛離手尺許時，心佩仍是以前的心佩，接著通體轉紅，並激射紅光，當到達兩人中間的位置，心佩忽然失去了實體，化成一道由紅變藍、由藍轉紫，再由紫化白的光芒，筆直朝孫恩射去，且拖著一道光焰的尾巴，發出似能擲裂虛空般如龍吟雷響的破風聲。

　　一時間，整座大殿被心佩化成的白芒照得如閃電劃過，令人睜目如盲，甚麼都看不到，白芒過處，清楚地現出一道軌跡餘象，至若詭異至極點。

　　燕飛功聚雙目，勉強看到孫恩目睹異象驚駭欲絕的神色，旁觀的尼惠暉則呆若木雞，心裡曉得，自己的「孤注一擲」竟奏效了。

　　剛才他得尼惠暉一句話提醒，想出唯一可以對付孫恩的方法，就是把丹劫真氣盡注往心佩內，然後擲向孫恩。

　　這是孫恩不得不面對的奇招，更不能閃躲或全力封擋，否則將毀掉心佩。如他要接著心佩，便等於硬捱燕飛聚集全身丹劫真氣的一招，不受重創才怪，如此，燕飛將可佔得上風，說不定還可以殺死孫恩。

　　只是連燕飛也沒有想過，心佩會變成這樣子，那根本非是任何人力所能抗拒的威力，甚至是大地上任何狂暴的力量能與之比擬。

　　整座大殿震顫起來，沙泥瓦碎雨點般脫落。

　　眼看孫恩將被白芒炸成飛灰，孫恩仍是臨危不亂，現出一個堅決的表情，忽然提起天地佩，另一手迅捷無倫的抓著另一邊，將天地佩的圓孔對正以驚人高速疾射而來的白芒，全力推去，天地佩離開了孫恩雙手，往心佩迎去。

　　燕飛立即心中叫糟，假如三佩重演早前的情況，天地佩合璧的抗力把心佩反彈回來，化為飛灰的將是他燕飛而非孫恩。

　　時間將短促得根本不容人有另一個念頭，在三人眼睜睜下，既清楚又似非常模糊不清裡，白芒命中天地佩的圓洞。

　　時間似若停頓了。

　　合璧的天地佩和心佩終於在兩人間的虛空相遇，沒有發出應有碰撞的聲音，凝在離地五尺許處，似黏在一起，互相抵銷了激撞的力道。

　　心佩嵌入了天地佩的核心處。

　　從來沒有人能令它們合歸於一的天、地、心三佩，終於璧合。

　　燕飛頭皮發麻的瞧著，沒法動半個指頭，忽然間，整座大殿陷進伸手不見五指，連夜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的絕對黑暗裡去。

　　然後在這黑暗裡，合璧後的洞天佩再次現身，洞天佩再非洞天佩，而是一紅一白的兩股運轉著的能量，在疾轉的紅芒裡，千萬道電光在其核心處打閃。

　　以它們發射出的光芒，本該照得大殿明如白晝，偏是四周儘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燕飛看不到孫恩和尼惠暉，亦聽不到任何聲音，時間和空間似被洞天佩合璧後的神祕力量操控了，再不以平常的方式運作。

　　一切都靜止了。

　　天地間只剩下眼前無法解釋，神奇至親眼目睹仍沒法相信的異景。

　　外圍的紅光逐漸擴大，白光反往內收縮。

　　「轟！」

　　燕飛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忽然間洞天佩消失了，大殿回復絕對的黑暗，他也回復活動的能力。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靈覺清楚無誤地告訴他，就在洞天佩消失處，出現一個奇異至令人震駭的空間。

　　燕飛心神劇震。

　　難道這就是通往洞天福地的仙門？只要投進這空間去，便可以脫離人世，超脫生死，成仙成聖？仙緣就在眼前，大有可能乍現即逝，他該如何選擇呢？心中浮現出紀千千的玉容。

　　不！

　　念頭剛起，洞天佩消失處現出一點芒光，接著芒光擴大，下一刻已變成充塞眼前天地向四方激射的烈芒。

　　「轟！」

　　無可抗拒的力量往四外沖激，燕飛像被超級風暴刮起的落葉，往後飛拋。

　　照道理，他該重撞在後方的殿壁處，事實上後面卻是虛虛蕩蕩，漫無邊際，他給送上高空去。

　　「蓬！」

　　燕飛完全失去了對時間和距離的所有判斷力，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也不知道給送往多遠，只知最後重重掉在一堆亂草叢裡去。

　　全身經脈欲裂，肌肉皮膚則灼痛不堪，只知道自己仍然健在。

　　暈眩過後，燕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曙光初現的天空。

　　燕飛猛地坐起來，目瞪口呆的瞧著眼前的情況。

　　三座破殿、廣場和臥佛全消失了，原來主殿的位置，現出一個方圓數十丈、深陷下去的坑洞，曾在這範圍內傲立的樹木一株不留，周圍的樹木只剩下禿幹。

　　在坑洞外的野草地上，遍佈破寺殘餘的碎石瓦片泥粉，一副大劫後的蒼涼模樣。

　　「嘩！」

　　燕飛張口噴出鮮血，五臟六腑像翻轉過來。

　　孫恩呢？還有尼惠暉在哪裡？忽有所覺，往左方遠處瞧去，孫恩步履不穩的背影映入眼簾，然後沒入斜坡的密林內去。

　　他肯定對方比自己傷得重，因為，孫恩是最接近洞天佩的人，可惜自己無力去追殺他。

　　呻吟聲從另一邊傳來，燕飛忙站起來，循聲尋去。

第九章　天降凶兆

　　高彥軟玉溫香抱滿懷的疾走近五里路後，終於後勁不繼，放緩下來。

　　令荒人感到驕傲的漫長一夜終於過去，前方的天際開始發白，他心中的興奮之情，是從來未試過的。

　　待會詐作為她解除禁制時，要控制自己，規矩一點，千萬不可把她當作青樓的姑娘，只可以略佔便宜，讓大家的關係親密些兒。

　　就在他左想右想，喜翻了心的時刻，臂彎內的小白雁忽然發出一聲神舒意暢的嘆息，雖仍是美目緊閉，卻舒展四肢，累得已抱得吃力的高彥，差點脫手把她丟往地上。

　　高彥駭然止步，低頭看著懷內的夢中情人。

　　尹清雅又蜷縮起嬌軀，雙手上探，摟著他的脖子，然後張開烏靈靈的妙目，滴溜溜的轉了兩轉，「噗哧」笑道：「傻瓜！我比邊荒集更重要嗎？為何救我呢？」

　　高彥色迷三分醒，雖然神魂顛倒，仍在心中暗忖，老卓的禁制手法真高明，令人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受制的狀況；例如眼神黯啞，又或四肢發軟。相反，她一對美目比以往任何一刻更精靈，動人的胴體充盈活力。

　　尹清雅嬌嗔道：「為何不說話呢？能言善辯的高彥小子變了啞巴嗎？」

　　高彥忙陪笑道：「我的小清雅垂詢，我當然有問必答。嘿！你沒事嗎？」

　　連他自己也感到話語拙劣，且露出狐狸尾巴。

　　幸好尹清雅完全沒想到他擔心的那方面去，蹙起一對黛眉，生氣的道：「給那老混蛋戳中的地方仍有點痛，你的荒人兄弟真不要臉，十多個大男人來欺負我一個弱質小女孩，他奶奶的，終有一天我會教老混蛋嘗到滋味。」

　　高彥自問，一生人從未聽過這麼悅耳的粗話，登時神銷意軟，大失平常水準的道：「只點你一個穴道嗎？」

　　尹清雅大嗔道：「還不夠嗎？我將來定要親手宰了那老混蛋。」

　　又得意道：「哼！想點倒本姑娘嘛！哪有這般容易呢？」

　　高彥再愚蠢，也曉得出了岔子，正要說話，尹清雅摟他脖子的手鬆開，改按他的雙肩，就那麼借力飛離他的懷抱，再凌空作出姿態美妙的翻轉，投往離他丈許外的地上。立定道：「算你哩！兩次都賴你這個大傻瓜脫身。」

　　高彥看著自己仍保持抱著她的姿態的一雙手，感覺著無可忍受的空虛感覺，同時全身發麻，心中叫苦。今趟給老混蛋害苦哩！此事如何收拾殘局好呢？尹清雅喜孜孜俏立前方，道：「荒人個個心狠手辣，你壞了他們擄人勒索的奸計，等於背叛了他們。嘻！你現在肯考慮我的提議了嗎？」

　　高彥頹然垂下雙手，腦袋一片空白，茫然道：「甚麼提議？」

　　尹清雅跺腳嗔道：「你的腦袋是用甚麼做的，當然是隨我返回兩湖，你還有其它地方去嗎？時間無多，你再猶豫不決，恕本姑娘不奉陪哩！只好任你被人五馬分屍，自生自滅。」

　　高彥差點要痛哭一場，一場歡喜一場空，倍令人難受。現在該怎辦好呢？他聽到自己在道：「你愛我嗎？」

　　尹清雅臉蛋各升起一朵紅雲，嗔怒道：「此時此刻還來這一套，我不理你哩！」

　　高彥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如此不合時宜的蠢話，不過，他實在想不出更恰當的話，千里逃亡以培養感情的大計已宣佈泡湯，他還可以有甚麼法寶呢？

　　尹清雅道：「你在猶豫甚麼呢？隨人家去吧！可是不要胡思亂想，人家只是看你可憐兮兮、又孤苦無依、兼念你不顧一切救人家脫險，才可憐你，卻絕不是愛上你。」

　　高彥搖頭道：「不要騙自己哩！你的口雖說出這樣的話，但你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卻說出心底裡的話。我們彼此是一見鍾情，天打雷劈也不能分開我們。」

　　尹清雅瞪大美目看他，不能相信的道：「你真的這麼想？」

　　高彥豁了出去的道：「這是事實！」

　　尹清雅一拍額頭，嬌呼道：「我的老天爺！世上竟有像你般的自大傢伙。好吧！我們從此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別再讓我碰見你，否則我不會客氣的。」

　　轉身欲去。

　　高彥大駭追去，嚷道：「不要走！」

　　尹清雅怒叱一聲，反手一掌拍向高彥，正中高彥胸膛。

　　高彥慘叫一聲，噴血拋飛。

　　※※※

　　表面看，尼惠暉並不像受傷，只是花容慘淡，可是，燕飛知道她五臟六腑俱碎，返魂乏術，只餘最後幾口氣。

　　她躺在一處草叢內，看著藍天，神色寧靜，見到燕飛出現身旁，柔聲道：「不要移動我，不用浪費真氣，我想平靜的離開。」

　　燕飛在她身旁蹲下，嘆了一口氣。

　　尼惠暉道：「看到仙門了嗎？」

　　燕飛點頭道：「雖然看不見，但我卻感應到。」

　　尼惠暉雙目亮起來，道：「是怎樣子的呢？」

　　燕飛答道：「那確是個離開這層次宇宙的出口，裡面包含著另一廣闊無垠的空間，祕不可測。不過，仙門一閃即逝，除了立下大決心的人，否則很易錯過。」

　　尼惠暉道：「孫恩掌握到仙緣嗎？」

　　燕飛道：「我只見到他負傷離開。」

　　尼惠暉心滿意足地嘆息一聲，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你證實了我爹的信念。我死後，請把我葬在仙門曾開啟過的地方。」

　　燕飛正要答應，尼惠暉已斷了氣，雙目安然瞌上，含笑而逝。

　　※※※

　　尹清雅一把抓著高彥襟門，硬把他從仰跌處扯得半坐起來，差點哭出來的道：「你為何不還手？如果我不是及時收起大半掌力，只這掌可要了你的小命。」

　　高彥剩下半條人命，仍神情興奮，不理口角的血污，道：「我要證明你是愛我的。哈！原來你真的這麼愛我。」

　　尹清雅氣得改拉為推，推得他再次四腳朝天，彈起身來叉腰大怒道：「你這臭小子不識好歹，好吧！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好絕了你的癡心妄想。聽著哩！」

　　高彥掙扎著爬起來，撫著胸膛痛得面容扭曲的道：「有甚麼事以後慢慢再說，我現在這裡痛得要命，說不定一口氣撐不過來便要斷氣，解鈴還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我的乖雁兒快來給我揉揉，就像上次我為你搓小肚子那樣兒。」

　　尹清雅現出差點給氣死的嬌俏表情，道：「休想騙我，殺你那麼容易嗎？在巫女河我那一掌都沒法要了你的狗命。」

　　高彥一愕停手，呆看著她。

　　尹清雅見此話奏效，秀眸射出矛盾的表情，裝出惡兮兮的模樣道：「沒聽清楚嗎？當時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從背後暗算你的就是本姑娘。現在夢醒了吧！我從沒有愛上你，你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高彥道：「原來你真的愛我。」

　　尹清雅失聲道：「甚麼？殺你竟是愛你？」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當然不是這樣。哈！我都說過，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你。哈！你是為我著想，怕我真的回不去邊荒集，從此失去做人的樂趣，所以犧牲自己，故意頂替從背後暗算我的無良兇手，好絕了我的心，懸崖勒馬，趁早回去向我的荒人兄弟求寬恕。讓我告訴你吧！我……」

　　尹清雅用雙手捂著兩邊耳朵尖叫道：「閉嘴！我不想再聽下去，更不想與你這個討厭的小混蛋瞎纏下去，我要回去與我幫的人會合，永遠都不想見到你。」

　　驀地西面蹄音傳至。

　　尹清雅色變道：「荒人來了，你快找地方躲起來。」

　　高彥一口道：「躲甚麼呢？」

　　尹清雅搶前執著他胸襟把他提得站起來，道：「你救了我，荒人肯放過你嗎？」

　　高彥道：「該沒有問題吧！都說你是關心我的，我告訴你吧！今……」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脅下，高彥軟倒在她懷內。她猛一跺足，露出又嗔又怒的表情，然後攔腰把他抱起，展開身法，望東去了。

　　假如尼惠暉能掌握那剎那的時機，遁入仙門內，是否便能超脫生老病死，逍遙自在，永世不滅，不用長埋香骨於黃土之下呢？恐怕沒有人有答案。

　　對仙道之說，他雖不否定，卻從沒有對這方面生出興趣，只是姑妄聽之。可是，剛才他是身歷其境，且親手打開仙門，面對能成仙成聖的千載良機。現在對仙道的感受當然是另一回事。

　　三佩合一予他的震撼是無可比擬的。

　　他立在尼惠暉埋骨的無碑之穴前，心中思潮起伏。

　　燕飛沒有後悔錯過了仙機，對他來說，直至這一刻，最重要的仍是紀千千，即使仙門此刻再次出現在眼前，他的選擇還是留下來。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世界呢，難道真的只是被封閉在一個經歷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夢域裡，一切都是虛幻的？而像孫恩、尼惠暉或她的爹等異種，方想逃離這場夢，其它人包括以前的燕飛在內，都執假為真，不知道人世只是一場春夢。

　　我的娘！

　　這種事最好不要想，因為愈想愈糊塗。

　　孫恩既去，和他的決戰已變為不了了之，自己現在該否立即趕返新娘河呢？可是見不到宋悲風和安玉晴，他始終不能放心。照道理，他們理應在附近，見到收藏心佩的地方發生這麼奇怪的事，卻沒有趕來看個究竟，是甚麼原因呢？仙門將永遠成為他心底裡永遠不可以告訴別人的祕密，包括紀千千在內，不是他自私，而是不想動搖別人對這世界的信念，那會令人感到不安、混淆和對不明白和超乎想像的事物的本能恐懼，至乎不能全情投入這段生命的動人旅程去。

　　事實上，儘管他不願承認，他已成為掌握到成仙成聖的法門的唯一一人。除非孫恩當時也感應到仙門，則天下間便只有他們兩人曉得破空而去的方法。

　　燕飛現在當然辦不到，可是有一天，若他的丹劫和丹毒玄功，能重演天地心三佩合璧的招數，便可以像剛才般重新開啟仙門，趁那一閃即逝的時機脫繭而去。

　　不過，他並不會朝此方向努力，因為，先前仙門開啟的一刻，他一絲不疑地把握到仙門只容一人離開。既然不能與最心愛的人攜手離開，他是完全提不起半點興趣的。

　　唉！

　　他情願感應不到仙門，永遠也不曉得在這現實之外，尚有無窮盡的可能性。

　　倏地心中忽現警兆。

　　燕飛再掃視一遍尼惠暉的埋骨處，肯定沒有人可以發現泥土被翻動過，才迅速離開廣闊的大坑穴，到五十多丈外沒有受損的叢林裡藏起來，遙窺坑穴的情況。

　　破風聲自遠而近，二十多人穿林過野的出現西北方，迅速來到坑穴邊緣，方才止步。人人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燕飛認得的有姚興，他正神情驚異地呆瞧著大坑穴和周圍受摧殘的樹木。

　　他旁邊有位長得比他更高，皮膚白皙嫩滑如女子，身穿白袍長相俊秀，卻渾身邪異之氣的中年男子，形相特異，非常惹人注目。

　　其它都是羌族的高手，人人體型驃悍，看外表便知均為好勇鬥狠的戰士。

　　接著又有十多人沿他們出現的路線趕來，領頭者赫然是為慕容垂辦事的「小后羿」宗政良，北方最有名的刺客。

　　宗政良來到姚興的另一邊，失聲道：「我的娘！這是甚麼一回事？」

　　姚興道：「昨夜天明之前，東南方忽然傳來陣陣雷響，整個邊荒彷似抖動起來，集內即使最熟睡的人也被驚醒過來，然後，守夜的見到白光在這山區內沖天而起，好一會方消失，弄得集內人心惶惶，不知是何凶兆。」

　　宗政良深吸一口氣道：「如此異事，確是聞所未聞，這坑穴分明是一次威力驚人的大爆炸產生出來的，只看這坑穴寬達三十多丈，坑穴周圍的樹木均枝葉脫落，呈向外彎之狀，附近積雪又消失無蹤，似被蒸發掉，便知爆炸的威力是如何驚人，幸好這是荒山野嶺，如發生在城內，肯定可把大片房舍摧毀，人畜不留。奇怪的是，昨夜天朗氣清，沒有雷電。」

　　姚興道：「如我記憶無誤，此處該是臥佛破寺所在之處，現在佛寺已化作飛灰。」

　　轉向身旁的白袍人道：「大法師對此有何看法？」

　　燕飛心中一動，暗忖，這被稱為大法師者，當是從波斯來的波哈瑪斯，呼雷方正是被他的精神邪法，弄得癡癡迷迷的。不由暗歎一口氣，如非自己身負內傷，說不定可以找機會刺殺他，便可以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

　　波哈瑪斯沉吟片刻，胸有成竹的從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坑穴是被天上降下來的火石與地面猛烈撞擊而成。此為天大凶兆，該應在東南方，與建康有關，預示建康朝廷會發生改朝換代的大事。」

　　燕飛心中一顫，波哈瑪斯這番話會很快傳遍南北，動搖人心，也使風雨飄搖的司馬皇朝受到不可理喻的困擾。

　　「天命」是最難測的東西，亦最能影響人心所向，而曉得真相的他和孫恩，都不會為司馬氏闢謠，何況說出來亦不會有人相信。

　　果然宗政良道：「天生異象，地有災劫，此為天人交感，看來司馬氏滅亡之日不遠了。」

　　姚興道：「幸好大法師學識淵博，釋去我們心中的疑慮。回集後我們公佈法師之言，以安人心，同時把此異象在南方散播，好動搖司馬朝廷的根基。南方的世家大族，一向愛疑神疑鬼，此事千真萬確，當然更能造成影響。」

　　宗政良大笑道：「太子此計妙絕。」

　　姚興似不願在災場多留片刻，道：「我們回集吧！」領先去了，其它人忙隨其後。

　　到災場回復冷清，燕飛盤膝坐下，療治因關閉仙門發生的爆炸而致的內傷。他對自己的去向作出了決定，只要他可以恢復功力，今晚便潛入邊荒集去，刺殺波哈瑪斯，以解除呼雷方因他的邪術，受到的精神禁制。

　　這亦是對敵人的一個警告，顯示荒人能刺殺集內任何人的本領，只要集內敵人人人自危，光復邊荒集的大業，事半功倍矣。

　　事實上，他亦須找些比較刺激的事來幹，以把心神從仙門的事抽出來，最好是忘個一乾二淨。

第十章　大獲全勝

　　「舒服嗎？」

　　被她抱著的高彥早心神俱醉，飄飄然不知人間何世，只恨雙手沒法移動，不能把她反摟著。聞言道：「我現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尹清雅一對大眼睛閃亮亮地看他，奔跑的速度卻沒有分毫慢下來，歡喜的道：「你抱過雅兒，現在雅兒抱還你，這是公平嘛！」

　　高彥享受著她銀鈴般的動聽聲音，心兒高燃愛之火焰，心忖，這種公平肯定佔便宜的是自己，如此的分析，當然不可以宣之於口，忙道：「公平公平！我愛你，你愛我，非常公平。」

　　尹清雅笑道：「你以為我抱你便是愛你嗎？去見你的大頭鬼吧！我只是見你武功低微，又跑得氣都喘了，為了救你一次，以還你救我一次的債，所以才抱你走這麼遠，可不是愛上你哩！」

　　高彥尚未有機會回話，整個人已給她拋往一堆厚草叢內，跌個七葷八素、滿天星斗。

　　尹清雅的如花玉容出現上方，掩著嘴嬌笑道：「我的高公子，乖乖在這裡躺上半晌，穴道自然會解開。你若不想被你的荒人兄弟宰掉，該懂到何處去吧！嘻！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大家是扯平了，以後各不相欠。」

　　高彥心焦如焚的道：「我救了你兩趟啊！」

　　尹清雅大嗔道：「建康那次怎可算數，我是憑本事脫身的，只是你糊塗吧！我走哩！」

　　高彥大嚷道：「沒有吻別嗎？」

　　尹清雅的聲音從南方遠處風一般送過來道：「去你的娘！」

　　高彥哭笑不得，心叫倒楣，事情怎會發展到如此田地呢？一切都完了。

　　忽然手足又回復氣力，坐了起來。

　　老卓那老混蛋是怎麼弄的，累得自己不但救美不成，還要佳人打救，最後更遭無情拋棄。

　　自瘋狂愛上尹清雅後，他首次感到心灰意冷。無論他如何妄顧現實，終是自小在江湖打滾的人，明白到如讓尹清雅返回兩湖，想不一刀兩斷也不成。難道自己敢到兩湖幫的地頭去找她嗎？且高彥自問，對娘兒最在行，心忖，像尹清雅這種美得像可滴出蜜糖來的嬌女，最惹狂蜂浪蝶，最要命是她剛情竇初開，多情善變，恐怕不用一年半載，她已把他置諸腦後。唉！一年半載眨眼即過，還不知能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收復邊荒集。自己應否死了這條心呢？正自嗟自怨之際，風聲響起，小白雁從天而降，落在身旁，慌張道：「快走！敵人來了。」

　　高彥喜出望外，心想，卓狂生等定是將功贖罪，把她趕回來，忙裝出英雄模樣，好再次拯救美人，拍胸道：「有我高彥在，什麼都有辦法。」

　　小白雁急道：「你再不走我不理你了，唉！西面又有荒人，東南兩面是官兵，只有渡過淮水進入邊荒，才想辦法回兩湖吧！死高彥，你究竟陪不陪人家。」

　　高彥早臉色發青，雖說何無忌只是裝模作樣搜捕荒人，但如真的抓起自己，肯定會拿他祭軍旗。哪還有心情扮英雄，跳將起來道：「隨我來！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一帶的形勢哩！」

　　※※※

　　燕飛睜開眼睛，已是黃昏時分。

　　他藏身在一座山腰的樹叢內，居高臨下地瞧著山腳下的坑洞。

　　他多麼希望臥佛寺依然健在，洞天佩弄出來的坑洞只是一場噩夢。縱使他不願意承認，可是眼前的坑洞，已打破了他所有一向深信不疑的信念，徹底改變了他對生命的看法，為他和紀千千的苦戀，添加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又再次生出孤獨的感覺，這感覺並非人多人少的問題，又或因紀千千並不在他身旁，而是那種因曉得仙門之祕、無以名之「局外人」的奇異情緒。

　　就像此刻，看著眼前夕陽西照下的美麗山區，他便心不由己的去思索，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一切有何意義。正是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令他感到孤獨，真正的孤獨。

　　洞天福地乍現即逝的震撼仍未過去，使他提不起勁去做任何事，但又感到這種心態對不起紀千千，對不起邊荒集、是一種罪過。他的心情是沒法子形容的。

　　唉！該怎辦好呢？必須找些最刺激的事來做，以吸引自己的心神，令他能再次縱情投入眼前的人間世去，把這段生命的旅程視作終極的目標，忘掉一切。

　　他可以辦到嗎？忽然間，他清楚自己和紀千千的相戀出現了危機，問題來自他。

　　這想法令他戰慄不安。

　　燕飛發覺自睜開眼後，目光一直沒法離開坑洞，直至這刻也辦不到。深吸一口氣後，又徐徐吐出一口氣。

　　從沒有一刻，他比現在更明白佛道中人的追求，那是來自深心處的一種渴望。此時，他反希望孫恩沒有離開，至少可以有一個傾訴的對象，感覺或會好得多。

　　他的內傷已痊癒大半，只要再過一晚工夫，該可復原過來。

　　不過，他已失去耽在這裡的心情，眼前的坑穴，似在默默細訴著這世界外的天地，令他感到處身的現實，只是個不真實的夢，此感覺會令人發瘋，他必須立即離開白雲山區。

　　燕飛彈了起來，朝邊荒集的方向掠去。

　　※※※

　　高彥在一道小溪旁雙膝下跪，叫道：「我走不動哩！大家在這裡好好休息。」

　　落在小溪另一邊的「小白雁」尹清雅一臉嬌嗔的躍到他身旁，叉腰怒道：「快給我站起來，這處離淮水只有二十多里，隨時會被敵人追上來。」

　　高彥咕噥抗議道：「由天光狂奔至天黑，你當我是鐵打的嗎？」

　　就那麼把頭浸入溪水裡，大喝幾口。

　　尹清雅哂道：「看吧！你這小子有什麼值得我看上你的資格，樣子只是過得去，說話則口不擇言、滿口髒言穢語、武功又低微、好逸惡勞、人又糊塗，蠢得像條豬。」

　　高彥把頭從水裡抬起來，任由水珠從頭髮滑下來，弄濕大片衣襟，笑吟吟道：「我的缺點正是我的優點。什麼規行矩步、武功蓋世，終日想著如何去算計人又如何呢？人是要生活的，只要快快樂樂渡過此生，便是最大的成就。你跟著我，擔保錯不到哪裡去。」

　　尹清雅嗤之以鼻的道：「發你的千秋大夢吧！本姑娘會跟著你嗎？信不信我一腳把你踢進水裡去，讓你享受活該的生活。嘻！活該的生活。」

　　高彥盯著她因說話起伏不停、玲瓏浮凸的酥胸，欣然笑道：「告訴我！你試過和別人一起時這麼開心嗎？試過時間過得這般快嗎？」

　　等了半晌，奇道：「為什麼不答我，是否不敢坦白說出來呢？」

　　尹清雅神色不善的道：「你賊眼兮兮的在看什麼？」

　　高彥辛苦的站起來，舒展筋骨道：「當然在欣賞我動人的小清雅。」

　　尹清雅大怒道：「再說一句什麼你的我的，我會把你饒舌的舌頭割一截出來。」

　　高彥舉手投降道：「不說了不說了。雅兒息怒。天都黑哩！附近有個荒村，不如我們今晚到那裡借宿一宵，共渡一個溫馨的晚上，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如何？」

　　尹清雅沉聲道：「你在說什麼？」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即使不是在同一張榻子上，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溫溫馨馨的，大家也可以……」

　　尹清雅嬌叱一聲，揮拳朝他面門轟去。

　　高彥一聲「饒命」，轉身便逃，其速度之快是尹清雅沒預料到的。

　　尹清雅氣得七竅生煙的窮追在他背後，怒道：「小子裝蒜，內傷根本不嚴重。」

　　高彥拚命逃跑，仍不忘回應道：「本少爺的內功與別不同，高人一等，兼深不可測，豈是我的未來嬌妻小雅兒可以輕易揣測呢？」

　　尹清雅火上添油下，加速追去，道：「死高彥！今回給我逮著你，你死定哩！」

　　一追一逃，兩人轉瞬遠去。

　　※※※

　　劉裕和卓狂生回到淮水之北、濄水西岸的荒人營地，受到所有荒人熱烈歡迎，勝利的氣氛，充盈在廣佈數里的營地每一個角落。一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屈辱。

　　劉裕隨即以主帥的身份，與流亡議會成員在主帳內開會，以釐定下一步的行動。

　　列席者有十多人，包括陰奇、席敬、方鴻生等人在內。丁宣代表拓跋儀出席，羌族則因情況特別，呼雷方的神智又出了岔子，所以沒有代表。

　　屠奉三首先總結戰果，道：「今次的勝利，是值得我們驕傲的。我方犧牲的兄弟不到百人，卻把敵人徹底擊垮，兩湖幫只得七條船全身而退，荊州軍則被我們殺得四散逃命，潰不成軍。」

　　慕容戰興奮的道：「我們依劉帥指導的辦法，吹響北府兵的號角樂章，一下子便將敵人衝斷為兩截，根本無還擊之力。」

　　姬別笑道：「看到北府軍的水師在淮水兩岸佈防，荊州軍早軍心動搖，加上又發覺我們正徒步從濄水東岸朝他們推進，兩湖幫的援軍更不見影蹤，換作是我也要立即逃命，還有什麼好打的。」

　　眾人起哄大笑。

　　劉裕問屠奉三道：「弄清楚荊州軍的主將是誰嗎？」

　　屠奉三道：「是桓玄的堂兄桓偉，此人頗懂兵法，武功也不錯。算他有運道，際此桓玄用人之時，又與桓玄有血緣關係，換過任何人，必被桓玄親手宰掉。」

　　江文清欣然道：「今次兩湖幫損傷慘重，兩湖幫會有一段日子沒法威脅我們，對我們反攻邊荒集非常有利。只可惜給郝長亨逃掉，否則將斷去聶天還的臂膀。」

　　紅子春陰聲怪氣的道：「郝長亨這小子肯定在走倒楣運，沒有一件事辦得好好的，說不定聶天還會學桓玄般親自斬殺失敗的手下，省回我們的氣力。」

　　江文清忍不住問道：「我們高少英雄救美的行動順利嗎？」

　　廣闊的大方帳內立時鴉雀無聲，這是人人關心樂見其成的美事，雖然沒有人相信，這般的相偕逃亡，真的可以令高彥把小白雁追上手，可是此事本身已令人感興趣。

　　劉裕感受到，自己這玉成好事之舉對荒人的影響，可是心中只是一陣淒酸，他肯成人之美，全因失去了王淡真，明白得不到所愛的痛苦。

　　卓狂生苦笑搖頭，道：「不要提哩！」

　　姚猛尖叫道：「什麼？竟讓我們的小美人兒逃了嗎？為何不見高彥小子呢？」

　　卓狂生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子。逮是逮著小雁兒，還給那好色的小子抱個滿懷，扮英雄救走了小美人兒。問題在我失了手，點不中她的穴道，更沒法施展禁制，便讓高少抱著個燙手熱山芋溜了。他奶奶的！希望高小子吉人天相吧！」

　　眾人呆了半晌，接著帳內發出哄鬧狂笑，連一向矜持的江文清也笑得花枝亂顫。

　　劉裕被江文清動人的神態吸引，心忖，她的美麗並不在王淡真之下，為何自己沒有留意。旋又明白過來，王淡真吸引他的地方不單只是她的美麗，更重要的是她的不黯世情、她的單純、她愛恨分明的性格，還有她對寒門來說，高不可攀的世家望族高貴身份。擁抱著她，便像打破了社會的所有禁忌。想到這裡，不由肝腸欲裂，偏又不可顯露絲毫出來，那種滋味，只有自己默默去承受。

　　卓狂生愕然道：「竟沒有人關心高小子的安危嗎？」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龐義喘著氣笑道：「怎會沒有人呢？劉爺也沒有笑呢？」

　　劉裕訝道：「我何時變了劉爺呢？」

　　慕容戰笑道：「北府兵內不是慣了爺前爺後的叫他們的頭子嗎？」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只從以悍勇著名稱霸的慕容戰這句話，已確立了他作為荒人領袖的地位。因著這場戰爭的徹底大勝，他成為了荒人反攻邊荒集的希望。沒有人再懷疑他作為主帥的能力。

　　燕飛會否出事呢？照時間計算，他與孫恩的一戰該分出了勝負，為何仍未見他回來。不過他仍不太擔心，因為，即使燕飛能擊敗孫恩，多少會負點傷，當然要覓地療治傷勢，沒這麼快回來是合乎情理的。

　　慕容戰道：「我有一個好消息公佈，從荊州軍手上，我們奪得近三千頭戰馬和大批糧食。」

　　丁宣欣然道：「現在我們可以組成一支五千人的全騎兵部隊了，加上我們的水師，任何人想來惹我們，也要三思。」

　　姚猛道：「下一步我們該怎樣走，請劉爺賜示。」

　　劉裕正容道：「當務之急，是先奪取兩湖幫與姚興交易的運糧船，此事十萬火急，我們必須趕在郝長亨前截得糧船，然後才可使姚興一方中計。」

　　轉向江文清道：「此事由大小姐負責，十二艘雙頭船立即起航，依原定的計劃行事。」

　　江文清瞟他一眼，歡喜的道：「領命！」

　　劉裕接著向慕容戰道：「慕容當家率領二千騎士，明早出發，依計在陸路配合大小姐，好讓馬兒有充足的時間休息。」

　　慕容戰大聲應喏。

　　劉裕微笑道：「其他人不用趕路，沿淮河往祕湖基地推進，憑大河之險以保安全，當你們到達新基地時，我們將要馬有馬，要糧有糧。」

　　眾人同聲應喏。

　　劉裕目光移往卓狂生。

　　卓狂生忙搖手道：「不要選我，本人什麼都行，就是不曉得打理家務。」

　　眾人忍俊不住，又笑起來。

　　劉裕沒好氣道：「我只想問你誰是行軍總指揮的適合人選吧！」

　　姚猛奇道：「不是劉爺就是屠爺你們兩位老人家，還用問嗎？」

　　劉裕道：「我須親身到壽陽見胡彬，以打通日後水運的關卡。」

　　眾人目光移往屠奉三，後者歎道：「我必須趕往荊州辦點事，十五天後與各位在祕湖基地會合吧！」

　　卓狂生道：「祕湖祕湖，說書時不斷要說祕湖，多麼彆扭，現在本館主正式把祕湖命名為鳳凰湖，指的是火裡重生的鳳凰，亦預示了我們荒人未來的威風。」

　　姚猛首先鼓掌贊成，人人稱善。

　　劉裕道：「行軍總指揮一職，由我們的姬公子來當，因為他既小心又細心。」

　　眾人轟然答應。

　　劉裕與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均看到對方心中的感觸，此情此景，實得來不易。

　　荒人終從崩潰的邊緣振作起來，為反攻邊荒集達至前所未有的團結。在邊荒集首次失陷前，這是多麼令人難以想像的事呢？

第十一章　淮水夜話

　　高彥一個翻騰，來到荒村入口的破牌匾處，嚷道：「到家哩！官兵捉賊遊戲完畢。」

　　小白雁掠至他身旁，此姝也是奇怪，剛才口口聲聲要教訓高彥，現在卻若無其事的親暱地與他並肩站著，探頭窺視靜如鬼域的破落荒村，三十多間房舍，只有兩三間比較完整，可供棲身一夜之所。

　　高彥指著殘破的樓門道：「有樓門村落算是有規模哩！這個村叫高家村。我不是憑空杜撰的，你看那剩下的一點，便是高字頭頂那一點。哈！」

　　尹清雅嘟起帶點孩子氣的小嘴，不屑的道：「胡謅！」

　　高彥道：「甚麼也好！天快要全黑了，娘子！我們今晚在這裡共渡……嘿！不是共渡，是借宿一宵如何？」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是故意的。」

　　高彥見她只斤斤計較「共渡春宵」或「借宿一宵」，而沒有反對喚她作娘子，心中大樂。笑嘻嘻道：「都說甚麼也好哩！這裡前不見城，後不靠鎮，求個有簷遮頭便成，娘子將就點如何呢？將來我賺到錢，蓋間大屋給你，然後我們分工合作，你只須負責生孩子。」

　　尹清雅想板起俏臉，旋又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嬌喘嗔罵道：「你這死小子賊小子！再喚一句娘子，我便把你的舌頭勾出來，誰給你生孩子哩！」

　　高彥心花怒放，道：「為夫怎敢不從呢？」

　　尹清雅作勢打他，嚇得高彥倒跳開去。

　　這位小美人兒狠狠瞟他一眼，然後想起甚麼似的，往村內探視，壓低聲音道：「是否有很多人死在這裡呢？」

　　高彥回到她身旁，問道：「你曾否殺過人？」

　　尹清雅搖頭道：「你既沒有死掉，我該算沒殺過人吧！」

　　高彥只當她重提暗算自己的事是說笑，道：「這就成哩！沒殺過人便與冤鬼沒有瓜葛，它們是不會來犯你的。」

　　尹清雅聽得打個寒噤，兩手不自覺的用力抓著他胳膊，面向他道：「可是你曾殺過人嘛，它們來犯你，會殃及我這條池魚。」

　　高彥被她主動的親密動作弄得神魂顛倒，陶醉的道：「為夫我當的是風媒而非刺客，何曾殺過一個人？」

　　尹清雅仍有三分清醒，皺眉道：「不准自稱為夫，你這愛佔人家便宜的小賊，敢情是做人做厭了，活得不耐煩。」

　　高彥湊到她小耳旁恐嚇道：「千萬不要在猛鬼眾居的地方，且是黑夜殺人，因為……」

　　尹清雅雖明知他在說笑，仍忍不住嬌軀一顫，靠貼他嗔道：「不要說哩！唉！我怎也不會到村內睡覺，找另外一個地方吧！」

　　高彥喜翻了心兒，暗忖，你愈怕鬼，老子便愈有便宜可佔。另一手拍胸豪言道：「放心入村吧！它們都姓高的，看在我這宗親分上，不會騷擾你，不過，我們必須裝作夫婦才成，你如不是我的娘子，它們會有不同的想法。」

　　尹清雅天真的道：「這村真的叫高家村嗎？」

　　高彥一生人從沒試過活得如此精采，忙道：「為夫怎會騙娘子呢？難道叫尹家村嗎？尹字的頭頂有一點的筆劃嗎？」

　　尹清雅懷疑的道：「你在佔我便宜。」一把推開他，生氣的道：「快找另一個地方，這裡我是不會進去的。」

　　高彥攤手道：「這區域就只得這個村，如不是處處積雪，我可以和你數足一晚星星。而且若論鬧鬼，這個高家村算平靜的哩！」

　　尹清雅跺足嗔道：「還要說！不准你再提鬼這個字。」

　　高彥心忖，又是你自己先說的，現在卻來怪我。笑嘻嘻道：「娘子息怒，隨為夫進去吧！保證可以給你一個驚喜。」

　　同時猛眨眼睛，表示甚麼為夫娘子的稱謂只是權宜之計，是針對高家眾鬼的策略。

　　尹清雅仍在猶豫。

　　高彥歎道：「只好告訴你真相吧！太陽下山後，躲在邊荒各處村落的冤鬼會傾巢而出，在山野活動，所以躲在村內反是最安全的，何況是我的高家村。明白嗎？」

　　接著一把抓著她溫軟的玉手，道：「來吧！萬事有為夫擔當。」

　　尹清雅忘記了玉手被他大佔便宜，由他扯著入村去了。

　　※※※

　　風帆從濄水轉入淮水，逆水西上。

　　掌舵的十二人全是原振荊會的高手，是屠奉三的親信，隨屠奉三潛返荊州。劉裕則坐屠奉三的便船，到壽陽見胡彬。

　　兩人站在船頭，乘風破浪，心中都頗有感觸，尤其在劣局裡，幾經辛苦爭取到輝煌的勝利之後的當兒。

　　屠奉三苦笑道：「我有點害怕回荊州去。」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屠兄的心情。」

　　屠奉三道：「少年時我曾和桓玄同時愛上一個女孩子，不過，我只把愛意藏在心底裡，因為我明白桓玄霸道的性格，還要被逼聽他如何把這女孩子弄上手的過程，那種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

　　劉裕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記。明知不該問，也迷迷糊糊的問道：「後來如何呢？」

　　屠奉三現出罕有痛心的表情，慘然道：「後來？唉！我可否不說呢？」

　　劉裕愕然道：「桓玄不是喜歡她嗎？」

　　屠奉三道：「她只是被桓玄以卑鄙手段得到手，事實上，她心中另有所愛，而那個人就是我。桓玄這傢伙真不是人，是畜牲。你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劉裕強壓下心中的無奈和悲憤，道：「我對屠兄當時的情況，感同身受。」

　　屠奉三目光投往前方茫茫的黑暗，道：「直至她斷氣的一刻，她都不肯說出我的名字。」

　　劉裕劇震道：「桓玄竟辣手摧花？」

　　屠奉三道：「他天性凶殘，有甚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劉裕皺眉道：「這樣的人，誰肯為他賣命？」

　　屠奉三道：「現在他手下的大將，都是以前追隨桓沖的人，他只是承繼了桓沖的家當。我今次到江陵去，除了安排族人和舊部遷往邊荒集外，還要分化桓玄的勢力，令他只能倚賴桓氏將領。否則，以現時北府兵四分五裂的情況，根本不是荊州軍的對手。」

　　劉裕道：「桓玄是否一直知道那女孩子愛的人是你呢？只是騙你說不曉得。」

　　屠奉三淡淡道：「是否如此再沒有關係。」

　　劉裕道：「當時桓沖尚在，怎容他隨便殺人？」

　　屠奉三道：「如她出身望族，事情鬧大，桓玄會很麻煩。只恨她是寒門之女，桓玄根本沒有任何顧忌。」

　　劉裕心忖，縱是望族之女又如何，不是一樣難逃桓玄的魔掌嗎？屠奉三吁出一口氣道：「由那一天開始，我雖然有過很多女人，卻從沒有像那趟般動過心。只有紀千千令我想起她，她們有很多地方非常酷肖，特別是她們的笑容和眼神。」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如非他親口說出來，誰想到屠奉三有如此多情的一面。而屠奉三肯向他傾訴心事，顯示他已視自己為知己。

　　這個想法稍沖淡了他內心因王淡真而起的痛苦。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成為藏在心底裡的祕密，可以告訴別人的會經過過濾，是淨化了的事實。他不相信屠奉三初戀對象的美麗樣貌，能和紀千千傾國傾城之色作比較，但卻深深明白到存留在屠奉三記憶內，那女孩子的美麗倩影，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

　　為分散屠奉三的心神，也可使自己不用去想王淡真，劉裕問道：「你和聶天還如何發展到現今勢不兩立的田地？」

　　屠奉三目光回到他臉上，凝神看他好一會兒後，現出一絲令人生出寒意的冷酷笑容，道：「我是因長兄被聶天還所殺，然後發奮做人，最後披甲上陣，全力與聶天還周旋。現在你該明白我因何在曉得桓玄與聶天還勾結後，立即對桓玄死心，再不視他為友。」

　　劉裕一呆道：「桓玄是逼你造反。」

　　屠奉三仰望星空，平靜的道：「我是抱著最壞的打算回江陵去看究竟，我已有為族人收屍的心理準備，因為我太瞭解桓玄，桓玄的缺點很多，但也有不可以忽視的專長，就是他的斷玉寒和軍事上的天分。人人以為在荊州最心狠手辣的人是我，但我知道，在這方面我實遠比不上桓玄，他只會做最應該做的事。在他面前，任何疏忽，都會招來殺身之禍，他是絕不會容許你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冷哼道：「他不是想將你趕盡殺絕嗎？你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屠奉三微笑道：「江海流的下場又如何呢？我是沾了你的運氣，才能坐在這裡與你暢談心事。自成立振荊會後，我便以為自己再交不到真正的朋友，想不到先有慕容戰，現在則多了你和燕飛，確是異數。」

　　劉裕欣然道：「你肯視我為知己，是我的榮幸。」

　　屠奉三歎道：「真正的朋友得來不易，但也令我害怕。」

　　劉裕不解道：「好朋友有甚麼好害怕呢？」

　　屠奉三苦笑道：「人是會變的。我和桓玄自小便是玩伴，一起讀書、一起習武，玩樂更是出雙入對，我從不視他為主子，他也沒有把我當作僕人。那時大家沒有機心，更沒有利益上的衝突，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直憤憤不平司馬氏對他們桓家的壓抑，我是完全站在他的一方。」

　　劉裕斷言道：「我和你的生死交情是永遠不改變的。」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的打量他，沉默片晌後，現出苦澀的笑容，道：「我絕不會懷疑劉兄此時此刻說話的誠意。但人確是會變的，隨著權勢地位的不同，人會相應作出改變，也難以走回頭路，以前那一套再不適用，當你為保著眼前的一切，會不擇手段，其它一切將成為次要。」

　　劉裕欲語無言。

　　比之淝水之戰前的自己，他也變了很多。之前的他很單純，滿腔理想，現在的自己仍是那個劉裕嗎？道：「我認同屠兄的見解，但我永遠不會變成像桓玄那樣的人。」

　　屠奉三點頭道：「因為你們基本上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出身更是天壤之別。你們現在的處境亦大有分別。不過，隨著你不斷往上攀升，有一天你會到達他的位置，你再不能只憑自身的喜惡作決定，必須為全局設想，到那樣的一天，你會對我今夜說的話有全新的體會。」

　　劉裕暗歎一口氣，老天爺因何教謝玄瞧上自己，將自己擺在這樣的一個位置呢？他現在確是全無退路，只有繼續朝目標邁進。

　　岔開道：「今次到江陵去，你準備從何人入手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會找幾個有用的人談話。」

　　劉裕駭然道：「不怕太冒險嗎？你憑甚麼去打動桓玄的人？如被出賣，你肯定沒法活離江陵。」

　　屠奉三道：「憑的是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情作風，未來情況的發展和我們將反攻邊荒集成功的事實。我並不要求立竿見影的成果，卻必須撒下種子。」

　　劉裕不解道：「未來的發展指的是甚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只要劉牢之真的背叛了桓玄、王恭和殷仲堪的聯盟，桓玄今次肯定無功而退，這對他的聲威會造成嚴重的挫折。兼且兩湖幫和荊州軍今趟剿伐我們損兵折將，更令桓玄短期內無力行動。如這樣的情況發生了，老奸巨滑的司馬道子，會如何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呢？」

　　劉裕點頭道：「屠兄很有遠見。機會難逢，司馬道子不會錯過分化荊州軍的機會。」

　　屠奉三補充道：「司馬道子最懂玩陰謀手段，更從我身上明白到桓玄最大的弱點，就是太自我中心只顧己利的本性。這樣的一個人，在有選擇下，沒有人肯和他共事的。我也是看準此點，才到江陵去試試看。即使不能扳倒他，也可以令他暫時無力犯建康，為我們反攻邊荒集爭取多點時間。否則，如讓桓玄一舉攻陷建康，我和你肯定死無葬身之地。」

　　劉裕感激地點頭，道：「有屠兄助我，是我劉裕的福氣。」

　　屠奉三欣然道：「還說這些話來幹甚麼，說到底我是為了自己。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發展，建康早晚會落入桓玄手裡。在我們來說，此事的發生當然愈遲愈好。」

　　劉裕道：「原來你仍保持如此悲觀的看法，我卻比你樂觀一點。劉牢之始終掌握著北府兵，對桓玄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屠奉三道：「關鍵處在乎司馬道子這個人，以前有謝安、謝玄在，處處掣肘他。現他大權在握，必定設法打造出一支新兵，又會盡力削弱北府兵，如此，他和劉牢之之間將出現不能化解的矛盾。」

　　劉裕道：「如出現那樣的情況，對我們有利無害，只要我們重奪邊荒集，劉牢之便要轉而和我們妥協。」

　　屠奉三道：「確是如此。不過我要指出的，是劉牢之的動向問題，桓玄能否封鎖大江、攻陷建康，關鍵處在乎北府兵的態度。」

　　劉裕道：「最壞的情況，是劉牢之坐視不理，任由桓玄收拾司馬道子。不過，一天北府兵仍在廣陵處虎視眈眈，桓玄仍未敢坐上帝位。」

　　屠奉三哂道：「你太輕視桓玄了，如發生那樣的事，桓玄便有機會展其所長，以暗殺、恐嚇、賄賂、分化等種種手段，把北府兵完全癱瘓。到那時候，只有一個人有令北府兵回天之力，而那個人就是你劉裕。」

　　劉裕一時啞口無言。

　　屠奉三道：「我有一個請求。」

　　劉裕訝道：「為甚麼忽然變得這麼客氣，大家兄弟，說甚麼都行。」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水北岸的邊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有一天劉兄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請別忘記邊荒集，讓荒人繼續他們自由寫意的生活。」

　　劉裕愕然道：「你竟認為將來有一天我會毀掉邊荒集嗎？這是絕不會發生的事。」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問題，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因何有這個請求。殺了桓玄，我亦沒有興趣求甚麼高官厚祿、權勢地位，只希望有棲身之所，而世上再沒有別的地方像邊荒集般適合我，我現在是為將來作打算。到哩！」

　　壽陽城出現在前方。

　　她再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而是代表著漢族的盛衰和榮辱，也是一代名將謝玄能名傳千古的象徵。

第十二章　荒村鬼蹤

　　燕飛立在鎮荒崗，遙觀邊荒集的方向，只有微僅可察的一點燈火，顯示邊荒集正處於不尋常的情況下，敵人正戰戰兢兢地等待荒人的反擊，由主動變成被動。

　　就在這高崗上，他與孫恩首次決戰，以他的敗北作終結，卻給尼惠暉帶走他，震斷他的心脈，把他埋在地底，避過孫恩的搜索。豈知第二次決戰，尼惠暉卻被直接捲入其中，更因抵受不住仙門關閉的能量爆炸，玉殞香消。三人裡，反以自己傷得最輕。

　　他、孫恩和尼惠暉形成微妙的關係，欠缺任何一個人，肯定不能令三佩合一，開啟仙門。

　　燕飛隱隱感到，個中實包含著玄妙的道理，卻沒法具體描述出來。

　　這是否尼惠暉愛掛在口邊的「仙緣」嗎？

　　唉！千千！現在如有你在我身旁，這世界將圓滿無缺。假如你在我的身旁，我會向你說：對我燕飛來說，你才是我的仙門，只有通過你，我方可以進入洞天福地。

　　不過，假設有一天我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法訣，又可以與你攜手離開，你是否願意隨我一道離開這個充滿了恨，也充滿了愛的世界，往彼岸而去，進入洞天福地，做一對神仙眷屬呢？想到這裡，燕飛奔下鎮荒崗，灑然閒適的朝邊荒集腳不沾地的掠去。

　　他終於解決了心魔，把仙門與紀千千等同起來，再次晉入胎息的至境。

　　※※※

　　高彥笑道：「這就是我的七號行宮。」

　　尹清雅的手使個手法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嗔道：「你這小子最懂趁機會佔便宜，我……」

　　高彥伸指按在唇上，作個噤聲的姿態，低聲提醒道：「不要那麼大聲，吵得它們曉得我們偷偷到了這裡來，我們便難有一個安寧的晚上了。」

　　尹清雅湊到他耳邊以低無可低的聲音道：「低聲說話有用嗎？聽說它們可嗅到活人的生氣。」

　　高彥給她的呵氣如蘭弄得癢癢的，心中甜如蜜糖，故意裝作聽不清楚的把耳朵貼向她的香唇，弄得尹清雅觸電般忙移開少許。

　　高彥樂不可支，張口說話，兩唇開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尹清雅忘了罵他，緊張的道：「你說甚麼啊？」

　　高彥伸手摟著她香肩，湊到她晶瑩如玉的小耳旁，嗅著她秀髮散發充盈健康和青春香氣，心神俱醉的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說了你便不會害怕。」

　　尹清雅給他唇邊揩擦著耳朵，嬌軀輕顫，蹙起黛眉訝道：「是甚麼祕密呢？」

　　高彥另一手指著眼前位於後排，比起其它破屋較完整的房舍道：「你要留心聽我說話嘛！像這樣的行宮，在邊荒我共有十八所，這座的編號是七號，裡面有間乾淨的臥房，專供我落腳之用，且貼有惡鬼勿近的符咒，只要不離開房間，保證你可以好好睡一覺。」

　　尹清雅擔心的道：「那善鬼又如何？它們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嗎？」

　　高彥差點語塞，只好胡扯應道：「善良的鬼頂多在旁看兩眼，絕不會騷擾我們。你如肯多喚兩聲夫君，讓它們曉得你是我的小媳婦，肯定它們不會踏入房間半步。」

　　尹清雅別過頭來看他，借點星月之光，看到他一臉陶醉的神色，醒覺過來，不悅地道：「你摟夠了嗎？」

　　高彥隨機應變道：「不要以為我在佔你便宜，這是一個法力高強，專門替人捉鬼的老道士私下傳授給我的祕法，叫生氣聯盟，只要有情的男女摟在一起，便死鬼勿近，我是對你好啊！」

　　尹清雅懷疑的道：「哪有這回事呢？你又在騙清雅了。」

　　高彥道：「你忘了這是高家村嗎？我怎會在歷代祖宗前欺神騙鬼呢？」

　　尹清雅掙脫他的手，嗔道：「你這小子甚麼背宗叛祖的事做不出來呢？少說廢話，我們進去吧！」

　　高彥滿足的道：「小娘子請隨為夫來。」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背上，痛得他直入心脾，仍不忙一把抓著她柔軟的小手，拉得她與自己繞到屋後。

　　尹清雅目光戒備地掃視屋後的疏林時，高彥放開她的手，打開關著的一個窗，道：「小娘子請進！」

　　尹清雅不依的道：「你先進去！」

　　高彥道：「你不怕一個人留在外面嗎？」

　　尹清雅再不打話，一溜煙般投進房裡去，高彥隨之。

　　「嚓！」

　　尹清雅打亮火熠子，高舉手上，照明了這間只有一張床、一几兩椅的小房間，房子一角還有一個鐵箱子。房間倒算乾淨，顯然不時有人打掃清理。

　　高彥欣然道：「沒有騙你吧！被鋪放在箱子裡。你看為夫多麼有辦法，跟著我絕不用捱苦。這個在邊荒廣設行宮之法，只有我想得出來，賺錢是要花得舒舒服服的。對嗎？」

　　尹清雅仍舉著火熠子站在房間正中處，神色不善的道：「你在騙我！」

　　高彥打開鐵箱，取出一盞特製的風燈，來到她身前，奇道：「我騙你？」

　　尹清雅嘟起小嘴狠狠道：「符咒貼在哪裡呢？」

　　高彥若無其事的道：「符咒有兩種，一種是有形的，另一種較高級，是無形的。只要你以劍指，向每道門窗劃出符號，劃符時唸出甚麼『唵呢摩巴空，喃嘸阿彌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便完成最高級的猛鬼勿近符。」

　　尹清雅見他邊說邊手舞足蹈、指手劃腳，口中唸唸有詞。忍俊不住，「噗哧」笑道：「去見你的大頭鬼，當本姑娘是三歲孩兒嗎？」

　　高彥提著風燈，朝房門走去。

　　尹清雅嚇了一跳，呼道：「你到哪裡去？」

　　高彥在門前止步，故作不解道：「你不是著我去見大頭鬼嗎？他們是不准踏入房內半步的，我只好出去見它。」

　　尹清雅打個哆嗦，跺足道：「給我滾回來！」

　　高彥又回到她身前，道：「小娘子請點燈，荒野最忌點火，當火變藍時，便是鬼來了。」

　　尹清雅嚇得把燈點著，又把火熠弄熄。

　　高彥把風燈放在一角，只照亮一小片地面，不虞燈火洩出屋外，頓然把房間的小天地化為舒適和溫馨的棲身之所。

　　尹清雅退到榻沿坐下，輕輕道：「這個村根本沒有鬼，你是在使手段佔我便宜。對嗎？」

　　高彥移到進屋來的那扇窗子旁，探頭往外窺探，然後打個寒噤，惶恐的把頭縮回來，又把窗門匆匆關閉，轉身挨著窗子道：「好險！剛有一隻攝青鬼路經窗外，到後邊樹林去不知幹甚麼。幸好我們的新房有最高級的無形符令保護，所以，我們也變作無形，它看不見我們。」

　　尹清雅大嗔道：「還要裝神弄鬼，信你的是傻瓜。」

　　高彥笑嘻嘻來到她身旁坐下，道：「不信嘛！請小娘子移駕出去看看。」

　　尹清雅雙掌穿花蝴蝶般拍他背部數處穴道，高彥中招全身一軟，倒臥在床上，只能乾瞪眼。

　　尹清雅跳將起來，扠著小蠻腰得意的道：「你以為我沒辦法對付你這頭小色鬼嗎？你最大的本事是乘人之危，拖拖拉拉，又摟又抱的，現在看你還有甚麼法寶。」

　　高彥雙目射出焦急的神色，又似不住以眼睛示意某種危險。

　　尹清雅嗔道：「你可以說話嘛！」

　　高彥沙啞著聲音道：「它們見你這樣對我，會以為是謀殺親夫，進來纏你便不得了。」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又露馬腳哩！你不是說惡鬼不能踏入房內半步嗎？」

　　高彥歎道：「我也說過此符只能止惡鬼，善鬼卻不受約束。所謂善惡之分，全在心中想作惡還是行善，它們進來救我，當然是好心做好事。」

　　尹清雅眼珠一轉，忽然拔出短刃，道：「我要殺你哩！」

　　高彥雖手足不能動彈，仍是表情十足，露出糊塗的神色，更由於他只是上半身躺在床上，雙腳仍然觸地，令他的表情配合姿勢尤其古怪惹笑。

　　道：「你瘋了嗎？」

　　尹清雅再待半晌，收起短刃道：「鬼在哪裡呢？為何不見你的列祖列宗進來救你。差點給你唬著了。噢！你看甚麼？」

　　高彥正瞪大眼睛，瞧著她身後的窗。

　　尹清雅旋風般轉身，尚未看清楚，窗門外傳來淒厲的呼號。

　　尹清雅花容失色，驚呼一聲「鬼呀」，往後飛退，來到榻上，躲在高彥後方，抓著他肩頭，硬把他推得坐起來作人盾。

　　※※※

　　燕飛站在邊荒集西南的一座小丘上，默察邊荒集的情況。

　　整個邊荒集只有四門外掛有風燈，全集陷入黑暗裡去，在漫天星斗下，充滿神祕詭異的氣氛。

　　燕飛自問，憑身手要偷進去，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滎陽也難不倒他，何況是熟悉的邊荒集。敵人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守得潑水不入，只可以於戰略要點佈崗哨，要防止的是大批來犯的荒人，而不是像他般孤身單劍。

　　問題是入集後又如何呢？如何可以尋到波哈瑪斯以取他狗命？看著邊荒集，心中洶湧著奇異的感覺。

　　眼前的一切，仿如一個夢域。

　　他也不是首次生出人生如夢的感受，問題在感應到仙門那另一無窮無盡的天地後，他再不能以過去習慣了的心態去看這世界，因為，他清楚知道眼前的一切，極可能只是侷限在生死之內的一場春夢。

　　他並不想欺騙自己，正如尼惠暉說的，每一個人的深心內，都暗藏著追求這道超脫生死的仙門的渴求，只不過給人世間種種情事蒙蔽了而已。

　　洞天福地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穿過仙門後，會是怎樣的境界呢？不過更清楚，縱使仙門現在他眼前開啟，他仍不會踏入仙門半步。因為他生有可戀，為了紀千千，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忽然間，他醒悟到自己正和生命熱戀著，而生命的最大成果，就是與紀千千的愛。仙門賦予了他和紀千千相戀的另一重意義，也使他愛得更深刻，更沒有懷疑。

　　心中一動。

　　燕飛朝東北的天際望去，星空下一個黑點正在高空盤旋。

　　這不是乞伏國仁的神鷹天眼嗎？念頭才起，他已往天眼出現的方向奔馳去。

　　乞伏國仁到這裡來幹甚麼呢？

　　※※※

　　尹清雅只懂發抖，哪還有半分高手的儀態，誰想得到，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惡鬼。

　　高彥本只是裝模作樣嚇唬她，怎料到村內的猛鬼這般合作，配合得天衣無縫，登時嚇得牙關打顫，想提醒她解開自己的穴道也辦不到。

　　呼號聲忽遠忽近，反覆呼喚幾個音，有時在村頭，忽然又到了村尾，總沒聽清楚鬼在叫甚麼。

　　尹清雅顫聲道：「千萬不要應它，一應會給它勾了魂魄去。」

　　高彥勉強控制著腰骨，艱難的道：「還不解穴。」

　　尹清雅失魂落魄的道：「我沒法運勁。」

　　鬼聲消去，回復安寧，可是，那種猛鬼將臨的壓逼感，比鬼聲啾啾更使人感到害怕和軟弱。

　　高彥道：「冷靜點！先解開我的穴道，然後我們有多遠逃多遠，永遠不再回來。」

　　尹清雅打個抖顫，駭然道：「人怎能跑得快過猛鬼？在這裡至少施了猛鬼勿近符，出去怎成呢？」

　　高彥痛苦得差點哭起來，正要不顧一切告訴她沒有甚麼猛鬼勿近符，遠方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尖嘯。

　　尹清雅一把將他摟個結實，大駭道：「其它猛鬼回來哩！你的符咒頂得住一隻以上的猛鬼嗎？」

　　高彥反定下神來，這尖嘯聲肯定是由活人發出來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忙道：「我必須再多劃幾道符，快解開我的穴道。」

　　尹清雅喘息半晌，緩緩放開他，然後連續數掌拍在他背上。

　　高彥渾身一鬆，舒展手足後，毫不猶豫跳下床去。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你到哪裡去？」

　　高彥先把風燈弄熄，然後表演風媒本色，逐窗往外窺看，最後回到她身旁，道：「我有不祥的預感，還是走為上策。」

　　尹清雅忙扯著他臂膀，道：「你不是要劃符施咒嗎？我絕不會陪你去送死的。」

　　高彥苦笑道：「鬼有很多種，照我看，外面這隻是糊塗鬼，否則已來向我們索命，我們走了它們都不知道。」

　　尹清雅半信半疑的道：「你只聽聲音便知對方是糊塗鬼？」

　　高彥死撐道：「我當然認得我祖宗的聲音，它們都是最糊塗的鬼。」

　　尹清雅皺眉道：「既然你認得它們是你的祖宗，我現在又沒有害你，留在這裡有甚麼問題？」

　　高彥登時啞口無言。

　　尹清雅劇震道：「我明白哩！外面的鬼與你根本沒有親戚關係，所以你怕得這麼厲害。」

　　高彥忙道：「對！就是這樣子！你真聰明。」

　　鬼叫再起，今次來自屋後密林深處，離他們藏身的房舍不到半里，尖吭難聽，持續數息之久，自遠而近。

　　尹清雅一呆道：「似乎是活人來呢！」

　　高彥沉聲道：「我們是遇上江湖人的祕密聚會，他們是以嘯聲互相呼喚。」

　　知道是活人，尹清雅登時神氣起來，驚魂甫定的道：「哼！差點嚇了我個半死，他奶奶的！讓我出去把他們每人痛揍一頓。」

　　高彥道：「你忘記了閒事莫理的江湖戒條嗎？」

　　尹清雅罵道：「沒膽鬼！」

　　高彥失聲道：「你的膽子很大嗎？」

　　尹清雅重重在他臂膀捏了一記，警告道：「今晚的事，不准告訴任何人，否則本姑娘殺了你滅口。」

　　高彥痛得掉下淚水，偏又不能作聲，心兒卻甜似蜜糖，那種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尹清雅湊到他耳旁道：「又有人來哩！功夫相當不錯呢。」

　　高彥心忖，若沒有兩下子，怎敢到邊荒來混。

第十三章　佛藏之祕

　　燕飛從一堆亂石後竄出來，看著逐漸遠去的黑衣夜行人的背影，心中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然後心中浮現赫連勃勃的凶悍模樣。

　　竟然是赫連勃勃！以他在邊荒集聯軍內的地位，雖在姚興之下，卻穩凌駕宗政良之上。這麼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從邊荒集溜出來，肯定是幹見不得光的事。

　　當然哩！如他要去見的是乞伏國仁，是絕不可讓人知道的。

　　燕飛感到是挑對地方了，只有找刺激的事做，才可使他再次重新投入這人間世去。而眼前正是最刺激的事。

　　這些念頭在剎那間閃過燕飛的腦海，他已在這被白雪淨化了的世界，隔遠追在赫連勃勃之後，朝天眼盤旋處的幽谷趕去。

　　劉裕坐在淝水西岸，呆瞪著這條因謝玄擊敗苻堅而名著天下的河流，背後是壽陽城。

　　上一趟他到壽陽，是在邊荒集二度失陷的當兒，同行的尚有江文清。當時，他有強烈對不起謝家、有負謝玄厚愛的慚愧感覺，令他羞於面對淝水。

　　現在是在大勝之後，更重要的是他在荒人心中建立了統帥的地位，奠定了反攻邊荒集的基礎。

　　他必須盡快潛入壽陽城，直接到太守府見胡彬商量要事，滎陽既難不倒燕飛出入，要進入在防衛上遠較滎陽鬆懈的壽陽，該是他力所能及的，同時，可以向胡彬顯示自己來去自如的本領。

　　江文清的船隊將會趁夜黑越過壽陽的河段，到穎口攔截兩湖幫的糧船。由於胡彬奉劉牢之的命令開放淮水，以供兩湖幫通過，所以，這方面該不成問題。

　　他到來找胡彬，不但要請胡彬暗中出力，讓他們的糧線能保持暢通，還要說服他全力支持自己，以對抗劉牢之。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浮現江文清的玉容。

　　唉！江文清無可否認是位動人的美女，既有才情更非常有才幹，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只是合作夥伴般簡單，大家且曾相偕逃亡，出生入死。可是，為何她總不能像王淡真般觸動自己的心？現在，因王淡真的殘酷打擊，他對男女之事更是心如止水，有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感受。

　　王淡真現在該已抵達江陵，桓玄會如何對待她呢？想到這裡，他彈跳了起來，朝壽陽奔去。他行囊裡有攀城的工具，可讓他跨越壽陽的高牆，偷入城內去。

　　為了轉移因王淡真而來的無奈和悲憤，他不可以讓自己閒下來。

　　他不單要反攻邊荒集，還要接掌北府兵，直到殺死桓玄的一刻。未來的路漫長而艱苦，可是他卻甘之如飴，因為他既沒有更好的選擇，也沒有退路。

　　※※※

　　「砰！」

　　大門被人硬以掌力震破的響聲傳入耳內，高彥和尹清雅在黑暗裡對望，同時提高戒備。

　　有人進入了前進的房子，與他們只隔開一個天井。只要對方循例到全屋各處搜看，將會發現他們。

　　尹清雅湊到高彥耳邊道：「此人的掌力陰柔得使人吃驚。」

　　高彥心中同意，起始的聲響並不猛烈，木門卻受不住化為殘片，就像輕撫一下，木門卻禁受不起。這批人顯然非是等閒之輩，尹清雅武功雖高，對方卻人多勢眾。不由探手指了指窗門，問她該否立即從窗門離開。

　　尹清雅尚未來得及答他，風聲自遠而近，有人掠過窗外，繞往房舍前方去。

　　忽然間，五、六個人的聲音在前進齊聲道：「拜見小姐！」

　　高彥和尹清雅齊吃一驚，發聲問好者有男有女，只看他們無聲無息的抵達此村，便知人人身手高明，非是一般江湖人物。

　　這樣的高手要找一個已不容易，何況多達五至六人，而被稱為小姐的，武功地位當然在他們之上。

　　兩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他們是何方神聖。

　　此時他們又不想走了。

　　一把陰柔悅耳的女子聲音道：「你們到處留下暗記想見我，究竟為了甚事呢？你們不是與佛娘在一起嗎？」

　　高彥心中一震，曉得說話者是何人。佛娘當然是尼惠暉，這批人是彌勒教的餘孽，被尊稱為小姐的便是殺死曼妙的楚無暇。不由也心中奇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另一女子的聲音道：「小姐請容喬琳報上詳情，佛娘率領我們追捕燕飛，卻發覺持心佩者已換上宋悲風，還數次被他以狡計甩脫，最後追至邊荒集東南面，穎水東岸白雲山區內的臥佛寺，佛娘竟失去對心佩的感應。」

　　一把男子的聲音續道：「佛娘當時的神情很古怪，竟拋開一切默坐不語，近半炷香的時間後，站起來宣佈解散彌勒教，著我們立即離開。」

　　另一人接著道：「佛娘神情堅決，亦沒有解釋因何有此決定，我們不敢違背她的意旨，只好先離開白雲山，到附近商量，希望佛娘回心轉意，召我們回去。」

　　高彥湊近尹清雅耳語道：「是彌勒教的楚無暇和四大金剛，另兩人該是建康明日寺的竺雷音和妙音女尼。」

　　尹清雅嬌軀微顫，顯示出心中的震盪。對四大金剛她或該並不清楚，但楚無暇如何厲害，她卻曾親眼目擊，還過了兩招。高彥乘機詐顛納福，探手去摟著她不盈一握的小蠻腰，際此凶險時候，分外感受到有美在抱，溫柔香艷的迷人滋味。

　　尹清雅輕捏了他作怪的手一記，卻沒有扯開他的手。那種半推半就，似是默許的動人情態，差點把高彥的心融化了。

　　楚無暇淡淡道：「彌勒教早沒有了。」

　　該屬妙音的女子聲音道：「我們從早苦候至深夜，然後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了，白雲山臥佛寺所在處，傳來地動山搖的巨響，白光沖天而起，光耀數十里，當時天朗氣清，沒有雷電，如此異象，我們從沒見過。」

　　楚無暇沉聲道：「竟有此事。」

　　蒼老的男聲道：「妙音說的句句屬實，沒有一字虛言。」

　　楚無暇道：「狄漢由你來說。」

　　高彥心忖，一是楚無暇與狄漢關係較佳，又或在眾人中狄漢比較老實，所以，楚無暇指定狄漢說話。如此看，彌勒教的人互相間並不信任，以前還可仗著對竺法慶的信念，把各人團結在同一信仰下，現在則純是為某種利益而結合的各懷鬼胎。

　　尹清雅腰肢柔軟纖巧，不由使他想起為她揉小肚子的情景。

　　美麗的小精靈，似乎對他的有機會便佔便宜習以為常，還像很享受的模樣兒。

　　狄漢清清喉嚨，道：「我們當時在穎水東岸，離白雲山足有五十里。離開這麼遠後，我們才敢再次聚集，是怕佛娘見到心中不高興，唉！」

　　楚無暇不悅道：「不要說廢話，臥佛寺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狄漢道：「我們立即趕往白雲山，抵山區時已天明，遇上姚興和宗政良等率人到白雲山去，只好待他們離開才到臥佛寺去。」

　　喬琳接下去道：「豈知臥佛寺已消失無蹤。」

　　楚無暇失聲道：「甚麼？」

　　狄漢道：「臥佛寺所在處只遺下一個廣闊達數十丈，深達數丈的大坑穴，臥佛寺和周圍的樹木化為飛灰，令我們人人發呆，不敢相信。」

　　楚無暇道：「佛娘呢？」

　　妙音道：「我們只找到佛娘的斷折拂塵，佛娘卻消失無蹤，怕是凶多吉少。」

　　四周頓時靜至鴉雀無聲。

　　高彥和尹清雅亦聽得驚疑不定。

　　好一會後，楚無暇道：「若是佛娘找到心佩，破解了洞天佩的千古奇謎，成功令三佩合一呢？」

　　蒼老的男聲道：「如此看，三佩合一不但沒有顯示洞天福地的所在，反而是一場災難，令佛娘化作飛灰。」

　　楚無暇道：「除非找到佛娘，否則此事的真相，將成為奇謎。」

　　又道：「好哩！你們找到我又如何呢？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妙音道：「我們想請小姐繼續領導我們，振興彌勒教。」

　　楚無暇發出一陣冷笑，然後陰惻惻的道：「你們心中真是這麼想嗎？」

　　喬琳嘆了一口氣，道：「多年來，我們一直對佛爺忠心耿耿，為彌勒教盡心盡力，忽然間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希望小姐體恤我們，讓我們可以分享佛藏內的寶物。」

　　尹清雅在高彥耳邊道：「窮鬼！你發財的機會來哩！」

　　高彥忙道：「是我們的機會。」

　　前進倏地靜至落針可聞。

　　「錚！」竟是拔劍的響聲。

　　（卷二十終）

卷二十一　第一章　災異呈祥

　　不論楚無暇劍法如何厲害，如何盡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也沒法憑一人之力，同時應付彌勒教的四大金剛。何況，尚有竺雷音和妙音兩個在建康響噹噹的人物。且六人有備而來，擺明如楚無暇膽敢拒絕說出佛藏的祕密，便聯手圍攻，把她生擒，逼她透露。

　　豈知劍甫出鞘，竺雷音等六人立即驚呼四起，陷進惶恐和混亂去，聽得躲在後進房間內的高彥和尹清雅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呀！」

　　一聲淒厲的慘叫，撕破了荒村的寧靜，蓋過了所有兵刃交擊聲和呼喝。

　　接著是連串痛哼和怒叱，四大金剛一方，顯然近乎沒有還手之力，處於絕對的下風。

　　高彥認得，發出臨死前慘呼的是那蒼老的聲音，眾人中當以他武功最高明，所以，成為楚無暇首要清除的敵人，竟是幾個照面，立即喪命，令人無法相信，湊到尹清雅耳邊道：「老傢伙完了。」

　　尹清雅花容失色道：「怎會是這樣子的呢？」

　　另一聲慘叫傳來，接著是人體拋擲撞牆後墮地可怕的骨折肉裂的聲音。

　　高彥續向尹清雅耳語道：「楚妖女用了卑鄙手段。」

　　兵刃聲倏止，只剩下四個人的喘息聲，顯然是短暫的血戰裡，他們已用盡了力氣，否則不會發出沉重至此的喘氣。

　　楚無暇嬌笑起來，道：「你們膽大包天，竟敢來向我討寶，是我欠了你們的嗎？」

　　窗門碎裂的聲音傳來，同時響起勁烈的破風聲，然後是重物墮地的聲響，該是有人破窗逃走，卻被楚無暇一掌隔空命中，墮斃屋外。

　　妙音的聲音抖顫著厲呼道：「楚無暇你好狠，竟在燈蕊上弄了手腳。」

　　楚無暇笑道：「妙音你也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竟說出這麼可笑的話？想不到吧！我點燃的是來自漢代用毒大師無心子的『萬年迷』，無色無味。唉！我本來是用來對付燕飛的，現在卻不得不用在你們身上，浪費了寶物，你說，你們是否罪該萬死呢？」

　　尹清雅的小嘴貼著高彥的耳朵道：「我們走！」

　　換了平時，高彥會趁機親她一口，此時卻完全失去了心情，道：「你打不過她嗎？」

　　尹清雅肯定的搖頭。

　　喬琳喘息的道：「我們知罪了，請小姐念在我們一向盡心盡力為佛爺和佛娘辦事，放過我們，我們可以立誓，永遠不提佛藏的事。」

　　狄漢接下去道：「小姐該知，我狄漢對你一直忠心耿耿，只要小姐肯放過我，我狄漢願意永遠追隨小姐。」

　　喬琳和妙音同時叱罵，不滿狄漢只為自己求情，出賣她們。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楚無暇嗤之以鼻道：「你真的對我忠心耿耿嗎？我看你只是對我的身體有興趣吧？哼！無事獻殷勤，你道我是今晚才想殺你嗎？」

　　狄漢怒叱一聲，兵刃聲起。

　　楚無暇一陣嬌笑，接著是兵刃墮地的激響，狄漢往後跌退，每一步踏地，均重重敲進旁聽的高彥和尹清雅的心坎裡去。

　　尹清雅猛扯高彥的衣袖。

　　高彥低聲道：「最安全是留在這裡。」

　　狄漢慘叫聲傳至。

　　楚無暇若無其事的道：「真蠢！一句話便給我試出來，如繼續求饒，說不定我會心軟放過你。」

　　「噹！噹！」

　　兩把兵刃先後墮在地上，當是喬琳和妙音兩人放棄反抗，討饒求宥。

　　高彥心忖，如此殘忍狠毒的女人，還是首次遇上，如被她察覺他們的存在，肯定他和尹清雅要作一對同年同月同夜死的同命鴛鴦。

　　喬琳喘息道：「我們服了，任憑小姐處置。」

　　妙音也哀求道：「請小姐大發慈悲，看在同為女兒家的分上，網開一面。」

　　楚無暇柔聲道：「對！看在大家同為女兒身份上，讓我來告訴兩位一個祕密，就是我楚無暇並不曉得佛藏在哪裡。」

　　喬琳和妙音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楚無暇續道：「佛爺根本沒有把我當作是他的女兒，只是看中我的根骨，把我培養成有用的工具。他亦從沒有愛過我娘，只迷戀那個女人，亦只有他和那個女人，方曉得多年來從北方各大佛寺，搶掠搜刮回來的珍寶放在哪裡。你們明白嗎？」

　　妙音囁嚅道：「既是如此！小姐為何不早點說清楚呢？」

　　楚無暇道：「你們會相信嗎？我看到你們召喚我的暗記，便知道你們立心不良，志在佛藏。不論我說什麼，也會下手逼我說出來，我唯一的選擇是先發制人，把你們全部殺死，一了百了。」

　　喬琳道：「原來如此，現在既弄清楚真相，我們再不敢煩擾小姐。」

　　楚無暇淡淡道：「你以為我會留下你們兩個禍根嗎？」

　　破風聲起，顯是兩女知情況不妙，盡最後努力分頭逃走。

　　慘叫聲同時響起，接著重歸沉寂。

　　躲在內進的高彥和尹清雅，連指頭也不敢動一下，心中唯一願望是楚無暇盡快離開。

　　※※※

　　劉裕輕叩窗門，仍透出燈火的書房內傳來胡彬的低呼聲道：「誰？」

　　劉裕早看清楚周圍形勢，附近並沒有衛士，應道：「是我！劉裕。」

　　窗門「咿呀」一聲打了開來，兩人四目交投，胡彬道：「快進來！」

　　劉裕穿窗而入。

　　胡彬著他到一角坐下，歡喜的道：「我正為你擔心，怕你和荒人混在一起，難逃劫數。」

　　劉裕微笑道：「難逃劫數的另有其人，我今次來是要請你老哥暗中出力，助我們收復邊荒集。」

　　胡彬現出難以相信的錯愕神情，失聲道：「你們竟擊垮了荊州和兩湖的聯軍？」

　　劉裕再次體會到今次大勝的影響，不管其中帶有多少幸運的成分。可是，自己作為謝玄繼承人的地位，已因此戰而確立。

　　淡淡道：「郝長亨的三十艘戰船，只有七艘成功逃走。由桓偉率領的荊州騎兵，則棄戈曳甲落荒而逃，被我們搶得三千多匹戰馬和大批糧資。我方陣亡者在百人以下，經此一役，我看，桓玄短期內將沒法向我們再發動大規模的攻勢。」

　　胡彬瞪大眼睛道：「你們是如何辦到的？」

　　劉裕把情況說出來，道：「我們是鬥智不鬥力。你該曉得，我被逼立下軍令狀一事吧！」

　　胡彬顯然仍未從波動的情緒回復過來，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牢之今次實在過份，擺明是要把你驅逐出北府兵．不過，依現在的情況發展，可能難如他所願。」

　　稍頓續道：「你是否想我為你封鎖穎口呢？」

　　劉裕從容道：「這方面劉牢之自有主張，接到他的命令後執行未為晚也。」

　　胡彬劇震道：「你的意思是……」

　　劉裕沉聲道：「如我所料無誤，何謙已命喪司馬道子之手，而劉牢之則改投向司馬道子的陣營，背叛了桓玄和王恭。」

　　胡彬色變道：「不會吧？」

　　劉裕道：「事實會證明，我的猜測是對是錯，且會是發生在十天半月內的事。」

　　胡彬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道：「不論你要我如何幫忙，我也會盡力而為。」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胡彬便像其他北府兵般，對劉牢之生出失望的情緒，而自己則成為他們心中擁戴的謝玄的繼承人。胡彬更比任何人明白他與謝玄的關係，這番話等若他已選擇站在自己的一方，即使要公然對抗劉牢之，也在所不顧。

　　劉裕道：「我們將在離穎口不遠處，一道支流的小湖集結兵力，號召荒人聚義，準備大舉反攻邊荒集。只要我們的糧線保持暢順，我有把握在短短數月內光復邊荒集。只要邊荒集重歸荒人之手，打通南北脈氣，我們將有本錢和南方任何人周旋。」

　　胡彬道：「誰供應你們糧資呢？」

　　劉裕答道：「糧資由佛門供應，孔老大負責籌措和輸送，只要你老哥隻眼開隻眼閉，讓我們糧貨無缺，事過半矣。」

　　胡彬一口答應道：「這樣的小事也辦不到嗎？你可以放心。攻克邊荒集後又如何呢？」

　　劉裕笑道：「當然是重新歸隊。」

　　胡彬一呆道：「劉牢之怎肯就此罷休，他要害死你只是舉手之勞。」

　　劉裕道：「我們和他走著瞧吧！玄帥最不想見到的，是北府兵的分裂，我們須謹遵玄帥的意旨辦事。」

　　胡彬吁出一口氣，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伸出雙手，和他緊握在一起，心中一陣激動。

　　胡彬的支持，對他是那麼實在和有用，正因北府兵內，大部份由謝玄親手提拔的將領，都是有勇氣和正義感的人，所以，北府兵仍然有希望。

　　胡彬道：「還有個消息和一件怪事必須告訴你。」

　　劉裕鬆手訝道：「什麼怪事？」

　　胡彬道：「怪事稍後說。消息則事關重大，王國寶十天前才經這裡撤返建康，可是，桓玄聲討他的奏章，像追命的符咒般直追到建康去，細數王國寶勾結彌勒教妖人的諸般罪狀，矛頭直指包庇他的司馬道子，荊州軍同時在江陵集結，大戰看來無法避免。」

　　劉裕雙目亮起來，道：「王國寶完了。」

　　胡彬錯愕道：「司馬道子如殺王國寶，豈非向天下承認自己用人不當？以後還有臉見人嗎？」

　　劉裕道：「不如我們換一個角度去看，王國寶已失去被利用的價值，讓他留在世上，只會成為司馬道子的負累。司馬道子老謀深算，肯定有辦法將此事處理得漂漂亮亮的，且令桓玄一方出師無名。」

　　胡彬目不轉睛的打量他，點頭道：「你的想法確是與眾不同，而你的想法是對是錯，很快便可以揭曉。」

　　劉裕歎道：「桓玄此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由此可知他智謀的深淺，只要劉牢之選擇站在司馬道子的一方，他將優勢盡失。好哩！究竟發生了什麼怪事呢？」

　　胡彬臉上現出迷茫裡帶點驚懼的奇異神色，道：「前晚臨近天明前，邊荒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壽陽城也似晃動起來，很多人在睡夢中被驚醒，我也是其中之一。」

　　劉裕愕然道：「竟有此事！我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胡彬道：「你們那時該正與敵人交戰，哪有閒情理會其他事？何況距離遠了許多。」

　　劉裕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胡彬道：「翌晨，在邊荒執行巡察任務的探子回報，白雲山區出現從未見過的異象，白光沖天而起，地動山搖，把整座臥佛荒寺毀掉，只剩下一個寬廣數十丈，深至兩丈多的大坑穴，威力驚人至極點。」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胡彬道：「消息傳至壽陽，立即弄得人心惶惶。我們壽陽軍裡一個負責文書的長史官說，這是天降的災異，主大凶。唉！南方多事了。」

　　劉裕道：「胡將軍有否把此事上報建康？」

　　胡彬苦笑道：「我正為此煩惱，上報的話，司馬道子會以為我受人指使，造謠生事。不報的話，這種事哪能瞞得住呢？又會怪我知情不報，犯了欺君之罪。我直至這刻仍未就寢，正是為此事憂心。」

　　劉裕皺眉道：「古時天降災異，為君者必須祭天謝罪，以安定人心。在一般情況下，只要如實報上，沒有人可以怪你。但現在確是情況特殊。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把這個燙手熱山芋交給劉牢之，由他作決定呢？」

　　胡彬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事實上，我早派人知會劉牢之，由他決定好了。」

　　劉裕道：「我要去看看。」

　　胡彬道：「據那長史官說，坑穴該是由天上降下的大火石，猛烈撞擊地面而成，這是改朝換代的大凶兆。我睡不著覺，更主要的原因正在於此。皆因不曉得崛起者是桓玄還是孫恩，又或慕容垂統一北方後乘勢席捲南方，現在終於放下心事。」

　　劉裕不解道：「為何你又忽然不為此煩惱？」

　　胡彬雙目發亮起來，閃閃生輝的瞧著他，沉聲道：「你不覺得災異發生的時機，巧合得教人驚訝嗎？」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巧合在什麼地方呢？」

　　胡彬道：「當然是劉裕你作統帥的首場大捷，災異剛好發生在你大勝的一刻，更發生在邊荒之內，離開戰場只百里許的距離，便像為你助威，敲響戰鼓般的模樣。這叫天人交感，絕不是偶然的。」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要嚇我！如你這番話傳了出去，我將成為眾矢之的，肯定活不長久。」

　　胡彬雙眼眨也不眨的瞧他，正容道：「縱然沒有這場災異，你以為可以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嗎？自玄帥看中你的那一天起，你便注定要逆境求生，直至沒有人能威脅你而止。局勢再不容許你苟且偷安，只能放手大幹，完成玄帥統一天下的遺願。我對你有很大的期望，朱序大將更視你為北府兵的希望。」

　　劉裕感到整條脊骨寒颼颼的。

　　他因失去王淡真，立志要登上北府兵統領的寶座，好向桓玄報復，亦不負謝玄的厚愛。可是，北府兵權在握後去向如何，他想也不敢想，因為實在太遙遠了。

　　不過，胡彬雖然沒有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卻清楚而不含糊地暗示，自己是上天揀選出來改朝換代的人物。而不理自己是否願意，別人對他的期望會變成壓力，令他不得不順應人心，作出別人期望的事。

　　我的娘！

　　自己的本意，只是想成為南方最有實權的人，像謝玄又或以前的桓溫，把一切決策掌握在手裡，然後完成祖逖的未竟之志，北伐成功。卻從沒有想過當皇帝。

　　老天爺的意旨竟是這樣嗎？這是否謝安和謝玄看中自己的真正原因呢？

　　胡彬道：「在目前混亂不清的形勢裡，你不單是北府兵未來的希望，更是南方最後的希望，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就在今夜此刻，我胡彬決定捨命陪君子，看錯了人算我倒楣，卻絕不會後悔。我會全力支持你的任何行動，只要你能光復邊荒集，天下間再沒有人敢懷疑你是天命所屬。趁現在有點時間，我們要好好研究該採取的策略。」

　　劉裕能夠說不嗎？忽然間，他清楚掌握到將來的路向，那或許不是他選擇的，不過，卻只有這條路可走。

第二章　刺激好玩

　　孫恩在溪水旁站起來，默立在樹林內的暗黑裡。當他到達這道流經野林的小溪，以他通天徹地的超凡本領，也感到，如再硬撐下去，因遭受洞天佩合璧而來的創傷，會演化成永不能治癒的內傷。所以，縱然仍在邊荒險境內，他也不得不拋開一切，就地默運玄功，療治傷勢。

　　經過一天半夜的道修，他的內傷終穩定下來，恢復了六、七成的功力，度過難關。

　　他現在的心神有點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地馳騁著，近數十年來，他的情緒從沒有這一刻的波動，這是少年時代方有的情況。

　　他本以為對尼惠暉已心如止水，斷去所有凡念，可是面對她的時候，方發覺自己錯得多麼厲害，嚴重至不忍對她下殺手。

　　正因心神不處於黃天大法的虛空狀態，燕飛「執假為真」的一句話才能乘虛而入，令他露出不應有的破綻，身法慢卻一瞬，差點被燕飛以奇招要了自己的命。

　　也是因此因緣巧合，令他得窺天地心三佩合一後的天地之祕，感應到仙門的存在。切身地體會到仙道的追求，並非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是確實地存在。

　　當陽之至極遇上陰之至極，兩極相交，將產生能洞穿虛空的驚人力量，開啟仙門，到達生命的彼岸。練虛合道，正是指此。

　　他終於明白了。

　　心中的激盪，實在沒法告訴任何人，只有燕飛是例外，因為，燕飛也同時感應到仙門。

　　可是，他卻眼睜睜瞧著仙門開啟和關閉，因為，他的黃天大法走的是太陽真火的路線，強行進入兩極相交的仙門，會在進入前化為飛灰。必須有太陰真水相輔相成，方能穿門而去，成仙成道。

　　昨夜的經歷，令他掌握到黃天大法的不足處，曉得該努力的方向。

　　他生出不知以何種態度對待燕飛的猶豫。當他命中燕飛的一刻，始驚覺燕飛護體真氣的反擊，是水毒而非丹劫的先天真氣，使他捉錯門路，未能奏功。

　　燕飛已具備進入仙門至乎開啟仙門的初步條件，比他現在的情況優勝。

　　他該如何對待燕飛呢？想到這裡，孫恩暗歎一口氣。

　　幸好，現在他根本無力追殺燕飛，所以可以暫時不想此事，一切只好待回到南方養好內傷再作思考。

　　孫恩心神回復平靜，離開小溪，朝南幽靈般穿林過野的去了。

　　※※※

　　天眼在夜空盤旋，正全神貫注地，用它的銳目監視著主人所在處的雪原。

　　乞伏國仁仍是身披紅袍，令燕飛感到，他是為天眼而作此裝扮，好讓愛鷹能在高空上容易辨認。否則，何須冒此輕易暴露身份之險。

　　燕飛藏在疏林區邊緣處，眼看著赫連勃勃不住接近乞伏國仁，卻毫無辦法再潛近一點，以竊聽兩人的對話。

　　乞伏國仁的高明處，是現身於廣闊達數里的平坦雪原中心處，再由天眼居高監視，不但不虞有敵人能潛近，也是最佳的防襲手段，即使赫連勃勃心懷不軌，亦無法可施。

　　燕飛離兩人會面處足有兩里之遠，除非變成神仙，否則，休想聽到半句話。想到這裡，心中苦笑。對「神仙」一詞，他已有全新的體會和理解。

　　兩人終於面對面站著，說起密語來。

　　燕飛心忖，如果自己不是身負內傷，便可以刺殺赫連勃勃，為拓跋珪解決一個勁敵。可惜自己現在的情況，實不宜與這樣的高手作生死搏鬥，皆因勝負難測。

　　難道便如此白走一趟嗎？想到此處，心中靈機一閃，浮現出一個近乎妙想天開的大膽念頭。

　　※※※

　　前進傳來楚無暇的聲音道：「你們這幾個傢伙的功夫真不錯，著了道兒後仍這麼厲害，累得我也受了傷。」

　　接著是跌坐地上的聲響。

　　尹清雅湊近高彥道：「她在療傷，我們快走。」

　　高彥心中奇怪，以尹清雅的膽大妄為，聽到對方負傷，怎會全無趁機偷襲之意。由此觀之，楚無暇當夜在大江上斬殺曼妙，在小白雁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令她不敢興起對抗楚無暇的心。

　　高彥想到這裡，色變道：「有詐！」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不要嚇我！我們快走。」

　　高彥道：「剛才你叫了聲『有鬼』，已引起她的驚覺，卻因要對付那幾個傢伙，所以，無能理會我們。她已認出是你好聽的聲音來，所以，故意誆我們魯莽的溜出去，她則乘機偷襲下殺手。如此看，她確受了不輕的傷，所以，不得不使點手段。」

　　尹清雅花容失色的道：「那如何是好？」

　　其實，高彥也害怕得要命。不過，尹清雅武功雖遠較自己高強，論江湖道行，則力學不輟也追不上他。為了兩人的小命，必須冷靜下來，充當真正救美的英雄。

　　高彥兩眼上望，示意楚無暇已無聲無息的來到瓦頂上，任他們從何處竄逃，她仍能居高施襲。

　　尹清雅無助的道：「怎辦好呢？」

　　高彥耳語道：「我打開窗門時，你便把門閂拉開，記得兩件事同時進行。」

　　尹清雅搖頭表示不明白他說甚麼時，高彥已跳下床去，脫下外袍拿在手裡，移到與房門相對的窗子前面去。

　　尹清雅呆看著他，直到他打手勢提醒，方醒覺過來，躍往門旁。

　　高彥點頭示意後，就那麼拉開窗閂，推開窗門。

　　尹清雅同時行動，拉開身旁的門閂。

　　高彥甩手便把外袍從窗門擲出去。破風聲起，仿如有人穿窗而出，投往屋外密林。

　　上方傳來楚無暇的嬌叱，跟著是劍氣破空的異響，直追外袍而去。

　　高彥此時已來到尹清雅身旁，扯著她推門撲出，來到天井處，再躍上牆頭，逃命去也。

　　※※※

　　燕飛從藏身處閃出，攔著赫連勃勃去路，後者猝不及防下大吃一驚，往後疾退逾丈，論反應及身手，均是一等一的迅捷。即使燕飛蓄意偷襲，怕亦難以得手，何況他內傷未癒。

　　從頭至腳都包裹在黑布內、只露出眼、耳、口、鼻的赫連勃勃，雙目精光閃爍，顯然在提聚功力，以應付燕飛。他沒有武器隨身，不過，他力能轟斃花妖的拳頭，足令任何人不敢輕忽。

　　燕飛微笑道：「赫連兄別來無恙！」

　　赫連勃勃知道瞞不過他，緩緩揭開頭罩，收進懷內去，冷然道：「燕兄不愧天下最出色的刺客，竟能於此處攔截本人。不過，燕兄既然精通刺殺之道，該知不可容被行刺者有喘氣的機會。我懷裡有訊號火箭，如召來援兵，恐怕燕兄難以脫身。」

　　此處離邊荒集只有兩里多路程，是一片位於集外西北方的野林，只要喝一杯熱茶的工夫，敵方高手便可以抵達。當然，赫連勃勃必須撐至那一刻。

　　燕飛從容道：「赫連兄若還有放煙花的興致，燕某絕不阻撓。」

　　赫連勃勃泛起怒容，喝道：「燕兄究竟有何意圖，請即道來。」

　　以赫連勃勃一貫強橫凶悍的作風，竟不敢主動出手，可知燕飛如今威名之盛，足以震懾任何人。

　　燕飛踏前三步，拉近與對方的距離，好整以暇的道：「我想和赫連兄打個商量，做一件對你對我均有利的事。」

　　赫連勃勃見他不是要對付自己，大感錯愕，皺眉道：「燕兄好像忘了於公於私，我們均沒有合作的可能。」

　　燕飛笑道：「真的嗎？若是如此，赫連兄為何偷會乞伏國仁呢？」

　　赫連勃勃色變道：「你在威脅我！」

　　燕飛雙目神光乍閃，平靜的道：「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既然暗中與乞伏國仁來往，顯然只是詐作投誠姚萇，事實上另有圖謀。我燕飛也不慣揭人私隱，如果你對我的提議沒有興趣，此事就此作罷。」

　　赫連勃勃神色緩和下來，道：「燕兄確是好漢子，本人洗耳恭聽。」

　　燕飛淡淡道：「我要殺那個波斯來的法師。」

　　赫連勃勃失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竟聽到我和乞伏國仁的對話。」

　　燕飛心中好笑，赫連勃勃和乞伏國仁的對話裡，肯定提到波哈瑪斯，並同意必須除去此人，自己誤打誤撞的對上了，故令赫連勃勃誤以為，他竊聽到他們的談話。

　　燕飛道：「赫連兄勿要誤會，我只是隔遠看到你們，卻聽不到你們的談話。」

　　赫連勃勃現出古怪的神色，吁出一口氣道：「縱然燕兄是我的敵人，我也不得不承認，燕兄是君子。我剛才使詐，想試你是否聽到我們的密談，請勿見怪。」

　　燕飛啞然笑道：「赫連兄最愛把勾心鬥角的那一套搬到邊荒來。言歸正傳，無論此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事後，我們敵對的情況仍沒有改變。」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為了一個呼雷方，值得燕兄你冒這個險嗎？如你能成功殺死我，效用不是比解救呼雷方更大嗎？」

　　燕飛心忖，我不是不想殺你，只是現時力有未逮，故不得不另作選擇。赫連勃勃這番話，既顯示他對呼雷方的事知情，更藉此試探自己的心意，逼自己作出不掉轉劍鋒對付他的承諾，充分表現出他的精明老到。

　　燕飛道：「赫連兄不用多疑，我說得出要與你合作，絕不會扯你的後腿。將來的事，誰都沒法作出預測，但我幹掉波哈瑪斯後，會立即離開，即使失手遭擒，也絕不會供出赫連兄有分在背後出力。不過，赫連兄勿要出賣我，否則，我會不擇手段的作出報復。」

　　赫連勃勃苦笑道：「由首次在邊荒集與燕兄碰頭，我便知燕兄並不好惹。放心吧！燕兄只要透露本人密會乞伏國仁的事，我便要吃不完兜著走，怎敢出賣燕兄呢？更何況，如你真能刺殺波哈瑪斯，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

　　燕飛欣然道：「如此，赫連兄是決定與我合作哩！」

　　赫連勃勃點頭道：「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燕兄必須為我守祕，絕不能把我私見乞伏國仁的事，透露予任何人，包括你的荒人兄弟在內。」

　　燕飛心忖，若告訴任何人，他燕飛竟會與赫連勃勃合作去做一件事，肯定不會有人相信。道：「三日為定！」

　　※※※

　　高彥歎道：「今次名副其實是洞房，只是欠了花燭。」

　　擠著他坐在小洞裏的尹清雅嗔道：「安靜點行嗎？惹得那惡女回來，你須負責去餵她的劍。」

　　高彥道：「放心吧！我看她此時早追到十多里外去。看！跟著我是多麼刺激好玩！小娘子現在該進一步瞭解，為夫因何不肯隨你回兩湖去。在邊荒，我是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首席風媒，處處掌握玄機。像這個村後的荒山小洞，便是我為自己預備的避難所，只要把草叢撥開，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躲進來，今趟更大派用場，這可是當年我掘了七日七夜，才掘出來的。」

　　尹清雅「噗哧」笑道：「七日七夜？哼！你這誇大的說謊鬼。噢！差點忘記提醒你，現在並非在你見鬼的高家村內，你的鄉親父老不在身旁，如你仍什麼娘子啊、為夫呀的佔我口舌便宜，我會割掉你一截舌頭。」

　　高彥心中一陣甜蜜，在緊擠著她香軀之際，她竟不怪自己揩油，只怪自己言語輕薄，那種默許的動人神態，有多迷人便多迷人。

　　忙賠笑道：「我的小清雅息怒，噢！」

　　尹清雅橫肘撞了他脅下一記，痛得他叫起來。

　　尹清雅嗔道：「人家只是用了小小的力道，叫那麼大聲幹嘛？唔！這裡很悶氣，我們還要躲多久呢？」

　　高彥只希望眼前情況可以永遠繼續下去，隨口道：「只要躲他娘的七天七夜，待婆娘去到了天邊，我們便可以走出去，從此在邊荒雙宿雙棲：永不分離，睡遍我在什麼高家村、尹家鎮的所有行宮。」

　　尹清雅大嗔道：「我才沒閒情陪你在這些鬼地方胡混，明天我便要返回兩湖去，有沒有你隨行，我都不在乎，你自己想清楚。」

　　高彥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道：「太危險了！」

　　尹清雅道：「有什麼危險的！我只是為你著想，才陪你躲到這個臭洞來，否則，我放開腳程，又佔了先機，才不相信那妖女追得上我。」

　　高彥道：「讓我第一流的邊荒腦袋為你分析形勢吧！首先，你是否肯定她能從你叫了句『有鬼』，便可以認出你是我高彥的心上人小白雁呢？」

　　尹清雅再沒有閒暇計較他佔口舌便宜，老實的答道：「人人都說我的聲音很特別，聽過便不會忘記。當日我和她交手時，說過幾句話，應該瞞不過她。」

　　高彥一本正經的道：「好！現在假設她曉得你是小清雅，她是否非殺你不可呢？」

　　尹清雅聳肩道：「我怎曉得她的心意呢？她該沒有非殺我不可的理由吧！」

　　高彥道：「錯了！她定要殺我們滅口，因為，我們知道佛藏的祕密。」

　　尹清雅呼冤道：「但我們並不知佛藏在哪裡呢？有什麼好滅口的。」

　　高彥道：「四大金剛等人也不知道佛藏在哪裡，還不是遭到她毒手嗎？」

　　尹清雅不服道：「怎同呢！他們是要逼她說出佛藏的所在，所以她才先發制人。明白嗎？你這個專愛唬人的小混蛋。嘻！你仍未有資格當大混蛋。」

　　高彥哂道：「所以說你入世未深，不明人間險惡。你沒有聽過懷璧之罪嗎？若被我們把佛藏一事洩露出去，弄得天下皆知，那婆娘還用做人嗎？如此一個寶藏，人人皆想據為己有，你師傅他老人家第一個不肯放過她。」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胡謅了這麼多廢話，說到底就是不想我回兩湖去，最好是嫁給你，永遠留在邊荒，做你的押寨夫人。你喜歡騙人，我卻沒有興趣。坦白點和你說吧！我尹清雅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你連邊兒也沾不上，我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快絕了你的癡心妄想，找別的無知女子下工夫吧！」

　　高彥聽得湧起萬念俱灰的頹喪失意，如掉入失望的無底深淵，苦笑道：「你歡喜便走吧！不過，我敢肯定，那婆娘已知上當又折回來，還在外面某處守候，到時，你便曉得我不是虛言恫嚇。咦！你想幹什麼？」

　　尹清雅伸手在洞壁摸索，硬把一塊石頭拆下來，道：「要證明你的謊話易如反掌。你左一句右一句我不懂江湖道，我便使出一招最基本的投石問路給你看看。」

　　說畢甩手把石頭朝洞口擲出去。

　　石頭摩擦枝葉草叢的聲音由近而遠，掠過近七、八丈的空間，忽然劍嘯聲起，還傳來楚無暇的怒叱。

　　兩人同時色變。

第三章　敵友難分

　　燕飛和赫連勃勃並肩蹲在邊荒集北面官道旁的密林裡，等待運糧車隊的出現。這支運糧隊，由鐵弗部的人負責，是赫連勃勃的手下，可以掩護他們回集。

　　赫連勃勃道：「溜出來反容易一點，但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去，卻頗為困難。」

　　燕飛訝道：「因何有此情況呢？」

　　赫連勃勃苦笑道：「我的心情實在矛盾，因為每說一句話，都涉及我方的軍事佈置，而你則是我方最大的敵人。」

　　燕飛道：「不方便就不用說出來好了。」

　　赫連勃勃歎道：「不說又如何，給你如此深進集內，還有事情可以瞞得過你嗎？」

　　燕飛微笑道：「赫連兄似乎很看得起我們荒人呢？」

　　赫連勃勃點頭道：「姚興和慕容麟都不看好你們，認為你們缺乏糧資，根本無力反攻邊荒集。只有我和宗政良受過教訓，不敢對你們掉以輕心。」

　　燕飛開始明白，為何慕容垂再次起用宗政良，來助兒子慕容麟守邊荒集，是因要借助他敗於荒人之手的珍貴經驗。

　　赫連勃勃道：「不過，若從表面的情況作判斷，你們來反攻邊荒集只是送死，縱然你們糧資無缺，兵力的比較仍然懸殊。且因有前車之鑒，你們想重演上一次光復邊荒集的技倆，是沒有可能的。攻城者的兵力，必須在守方的一倍以上，方有威脅力，這道理於邊荒集亦然。不怕告訴你，我們把戰線縮移到夜窩子，構築了堅強的軍事防禦線，配以高台指揮和堅固的樓房，夜窩子外則廣佈陷阱，明刀明槍的對陣，你們是絕沒有機會的。」

　　燕飛明白過來，為何出集容易入集難，因為以敵人擁有達數萬的兵力，要把夜窩子守個固若金湯，是輕而易舉的事。更明白赫連勃勃，有手下掩護，兼主動在手，要溜出來不難辦到。但想重回夜窩子，便不得不魚目混珠的藏身運糧隊以入集了。

　　道：「然則赫連兄為何仍這麼顧忌我們呢？」

　　赫連勃勃道：「邊荒始終是你們的地盤，所以，我們屢次圍剿，仍是事倍功半，最終被你們逃回南方。現在給燕兄摸清楚集內佈置，又清楚情況，當會改變策略，只要截斷我們北面的運糧線，邊荒集將不戰而潰。」

　　燕飛道：「姚興等是用兵佈陣的專家，當然有方法保持糧線暢通，否則，便是輕重倒置。對嗎？」

　　赫連勃勃似不願再談關於軍事佈置方面的情況，笑道：「假設你的兄弟拓跋珪曉得我和你混在一起，會有什麼感想呢？」

　　燕飛聳肩道：「很難說。因為他現在最大的敵人，並非老兄。而赫連兄最顧忌的亦不是他，而是姚萇，不知我的猜測是否正確呢？」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點頭道：「燕兄看得很準。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門，與慕容垂的正面衝突是無可避免，對我來說，此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能在慕容垂蕩平拓跋族前，先一步雄霸關中，我便有本錢和慕容垂爭天下。比起來，邊荒集的重要性便相形失色。」

　　燕飛道：「這正是你肯和我合作的主要原因吧！」

　　赫連勃勃對這方面的情況並沒有顧忌，坦白的道：「波哈瑪斯謀略過人，有他助姚萇，如虎添翼，邊荒集現時的佈置，正是由他一手策劃，如能除去他，等於拔掉猛虎口內一顆尖齒。」

　　接著壓低聲音道：「殺他並不容易，必須天時、地利、人和天衣無縫的配合，一擊即中，方有成功的希望。我會為你找尋機會，以三天為期，如不能成功，燕兄便要放棄，一切仍依合作精神辦事。」

　　燕飛淡淡道：「我便耐心等候三天，三天後我們再沒有關連，我當然不會牽累赫連兄。」

　　赫連勃勃忙道：「燕兄該知我有合作的誠意，攻克長安是我自懂事以來的宏願，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為達成心願，我是會不惜一切的。」

　　燕飛心忖，最好你沒法完成心願。赫連勃勃手段凶殘，如給他攻入長安，肯定長安的民眾大禍臨頭。日後反攻邊荒集，他第一個要殺的人正是赫連勃勃。

　　道：「運糧隊來了！」

　　※※※

　　就在楚無暇追著問路的投石，疾掠而去的一刻，高彥當機立斷，拉著尹清雅跳將起來，竄出小洞去。

　　洞外黑沉沉一片，破風聲在二十多丈的山野響起，迅速接近，顯是楚無暇曉得又被愚弄了。

　　高彥哪敢延誤，喝道：「隨我來！」

　　竟就那麼騰身而起，投往山洞上陡峭的山壁。

　　尹清雅心忖，難道高彥活得不耐煩了，這座山高聳近百丈，草樹附壁叢生，攀上去等於要和楚無暇比輕功，絕非上策，不過時間已不容她阻止高彥，只好追在他身後往上攀。

　　兩人手腳並用的直攀上七、八丈，楚無暇的冷哼聲在下方傳來，然後嬌笑道：「今次看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上面的高彥忽然鑽入一堆濃密的樹叢裡去，叫道：「快進來！」

　　尹清雅左手剛抓著一枝橫探出來的樹幹，心忖，難道有另一個洞穴，高彥的手已伸出來，一把抓著她襟口，將她扯進去。

　　尹清雅沒暇和他計較，原來樹叢內另有天地，竟是一道小徑。喜出望外下，她追在高彥身後迅速逸去。

　　※※※

　　劉裕策騎著胡彬送他的神駿，沿淮水北岸飛馳，在兩耳風聲呼嘯下，大地往後飛退，在雪原留下仿似延展至無限的蹄印。

　　此馬名疾風，渾體純黑，沒有半根雜毛，是謝玄最鍾愛的坐騎之一，當日謝玄便是坐在牠的馬背上，贏了名垂千古的淝水一役。勝利後，謝玄不願牠再隨自己冒險，把牠留下在壽陽，由胡彬悉心照顧。現在則成了劉裕的座騎。

　　自懂事以來，劉裕首次感覺到大地盡在他腳下的滋味。擊敗荊州和兩湖的聯軍，是他軍事生涯的轉折點，由這刻開始，他對自己建立起沒有人能動搖的信心。

　　蹄聲在前方響起。

　　※※※

　　孫恩立在淮水南岸，負手遙觀對岸的邊荒地帶。

　　他從來不對任何地方生出留戀的感情，邊荒卻是唯一的例外。

　　惠暉死了！且是因他而亡，如非被他以獨特手法禁制了她的經脈，憑她的太陰玄功，該可以在三佩釋放出的能量下保住性命。

　　那是種奇怪的能量，有龐大無比摧毀一切的暴烈毀滅力。可是，其中又充滿無限生機，能賜與生命。只要具有太陽真火或太陰真水類先天真氣者，便有本領在其中取得生機，死裡逃生。

　　所以，他必須立即離開，因為燕飛傷得比他輕很多。

　　對燕飛，他心中充滿複雜矛盾的感覺，而截至目前為止，燕飛是唯一在他全力出手下，仍沒法殺死的人。

　　他的武功肯定高出燕飛一級，可是在道功上卻至少遜燕飛一籌，這情況令他們變成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必須在黃天大法上再有突破，方可以穩勝燕飛。幸好，如何突破已在掌握之內，仙門的乍現即逝，予他最大的啟發，使他把握到能破空而去最本原的力量是怎麼的一回事。那種啟示，對他的道法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

　　燕飛也像邊荒般令他感到愛恨難分。

　　在普天之下芸芸眾生裡，燕飛是除他之外，唯一曉得洞天福地確實存在的人，這種共同的領會，令他感覺自己並不孤獨，也大幅拉近他與燕飛的距離。可是，偏偏燕飛卻是命中注定的死敵和對手，他可以不惜一切毀掉他嗎？他不知道。

　　穿過仙門，到達彼岸，當然再不受五行的侷限，也打破了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命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人命運的徹底改變，會否產生順勢而去的骨牌效應，至乎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呢？簡單點說，當一個人成功開啟仙門，從這出口遁離身處的宿命世界，會否令所有人的命運都生出變化呢？又或者是白日飛升仍只是命運的一部分。

　　他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詭奇感覺。

　　孫恩長長吁出一口氣，掉頭朝南而去。

　　很多事都是在他的智慧之外，可是有一件事是他肯定的，就是當他重回邊荒時，他的黃天大法將有進一步的突破，從煉神還虛的境界，往煉虛合道的至境邁進。

　　這是人能達到真正至高無上的境界，此行實不虛也，既令他看破凡塵，更無垠地擴闊了心懷和眼界。

　　※※※

　　劉裕遇上了由姚猛率領的二百人組成的先頭部隊，人人士氣昂揚精神抖擻，沒有絲毫疲態。

　　姚猛見到他，大喜道：「劉爺你剛離開不久，便有個叫劉毅的北府兵將來找你，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必須見你，卻又不肯透露是甚麼事。現在他隨軍而來，與後面的慕容當家在一起。如你沒興趣招呼他，我們可以打發他走。」

　　劉裕心中一沉，已知自己不幸言中，何謙果然出了事，否則，劉毅絕不會在這時候來找他。

　　道：「胡彬方面的關節已打通了，他會全力暗助我們。你們在這裡休息片刻，我見過劉毅後，再繼續行程。」

　　※※※

　　燕飛立在窗前，凝望矗立在廣場，對邊荒集有無限象徵意義的古鐘樓。

　　廣場四周是一個一個的光圓，照亮了地面，敵人把罩上蓋子的風燈放在地上，不讓燈光上洩，形成眼前的奇景，也把古鐘樓襯托得更巍峨高聳。

　　事實上，整個夜窩子都是以同樣手法照明，從集外遠處看過來，便像邊荒集陷於一片漆黑裡。

　　敵人的兵力佈置全集中於夜窩子，要攻陷這麼一處地方，確是談何容易。夜窩子的樓房都是最有規模的，加上高台指揮的優勢、強大的兵力，荒人的任何反攻只是以卵擊石。

　　赫連勃勃雖然暗示，切斷糧線是唯一對付他們的有效手段。可是，燕飛直覺他是不安好心，敵人肯定有方法應付這方面的問題。因為，直到此刻，敵人仍是佔盡上風，掌握主動。

　　戰馬的嘶叫聲不時劃破夜窩子的寧靜，也提醒人們，戰爭可在任何一刻發生。

　　燕飛身處的三層樓房，位於廣場邊緣，前身是著名青樓「採花居」，亦只有荒人經營的妓院，方會用上這般直接露骨的名字，以作招徠。

　　採花居現在成了赫連勃勃的軍營，他身在的房間是赫連勃勃臥室，位於三樓靠古鐘場的一角，可以俯瞰整個古鐘場。

　　赫連勃勃認為，把他藏在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事，他不但要瞞過姚興一方的人，還要瞞著大部分的手下，只容幾個心腹知情。

　　此刻，赫連勃勃到了外廳與手下說話，他樂得清清靜靜的一個人，細想過去幾天離奇荒誕的遭遇。

　　眼前，邊荒集也不是全無破綻，只要能在激戰時佔領了古鐘樓，便可以破壞敵人高台指揮的戰術，使敵人陷於各自為戰的劣勢，而己方則可以避強擊弱，發揮出全面的戰力。此法在夜戰裡尤能發揮奇效。

　　若不是站在這裡，他絕沒有這樣的體會，生出對敵人所有佈置瞭然於心的動人感覺。

　　他和赫連勃勃的關係危險而不穩定，雙方都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然而，因著微妙的形勢，權衡利害輕重下，成為合作的夥伴。但變化隨時會發生。

　　說到底，赫連勃勃並不真的認為荒人有反攻邊荒集的能力，荒人來的話是自尋死路，所以，燕飛若成功刺殺波哈瑪斯，對他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行刺波哈瑪斯是愈快進行愈好的事，天才曉得，當劉裕領導荒人，擊垮荊州和兩湖聯軍的消息傳來，會否令赫連勃勃生出異心。

　　主動權仍穩操在赫連勃勃手上，他可以助燕飛完成心願，也可以出賣他。

　　赫連勃勃步入臥室，來到他身後，道：「邊荒集確是個奇異的地方，這是任何初到邊荒集者的感受。」

　　燕飛心忖，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扮花妖姦殺女子？暗歎一口氣，道：「我們的事如何進行？」

　　赫連勃勃道：「我剛才吩咐了幾個可以信賴的手下，全力監察波哈瑪斯的行止，明天該有消息回報，我也不想此事拖得太久。」

　　又道：「燕兄過去兩天是否在附近徘徊呢？」

　　燕飛點頭應是。

　　赫連勃勃道：「那你該看到白雲山區的異事，白光沖天而起，數十里內清晰可見，事後整座臥佛寺化為飛灰，留下一個廣達數十丈的深坑。對此，燕兄有什麼看法？」

　　燕飛心道，如我坦白說出事實，保證可令你目瞪口呆，當然他不會說出來。

　　道：「這種沒有人明白的事，可以有什麼看法呢？」

　　赫連勃勃興奮的道：「天降異象，地必應劫。這個肯定是老天給世人的一個啟示，預告新世局的開始。所有已稱帝者均無一是真命天子，而能統一天下的真主，正在崛起中。」

　　燕飛心中想到的，卻是拓跋珪或劉裕，怎也沒法把真命天子與殘暴不仁的赫連勃勃拉上關係。他自認沒法子明白赫連勃勃這個人，奇怪他既然是人，卻可作出違背人性的惡行，沒有半點人性。

　　如果他不是身負內傷，又以大局為重，把呼雷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赫連勃勃將不能在這裡站著向自己自鳴得意。

　　淡淡道：「赫連兄當然是有大志的人，事實上，淝水之戰後，南北兩方的政權均搖搖欲墮，未來的情況誰都難以預測。」

　　赫連勃勃歎道：「假設我們不是敵人而是戰友，是多令人痛快的一件事呢？」

　　燕飛心忖，我永不會視你為友。

　　赫連勃勃正要說下去，他一名手下慌張的撲進來，道：「太子來了！」

　　燕飛和赫連勃勃聽得大吃一驚，相互對望。

　　赫連勃勃當機立斷，道：「我在外廳截著他！」說罷與手下匆匆迎出外廳去。

　　燕飛移到門旁，收攝心神，打算如有任何異樣情況，立即遠遁。

　　姚興於此深夜到訪，事情絕不尋常。波哈瑪斯會否隨他一道來呢？

　　「砰！」房門關上。

第四章　忍辱負重

　　劉毅慘然道：「大將軍遇害了。唉！如他肯聽你的勸告，此事便不會發生。」

　　劉裕早有心理準備，目光投往淮水，道：「此事怎可能發生的，大將軍不是有防範之心嗎？」

　　離天亮只有個許時辰，四周白雪皚皚，寒風呼嘯，天地一片肅殺。

　　劉毅湧出熱淚，淒然道：「大將軍口是這麼說，可是，他心中仍認為司馬道子會倚賴他、籠絡他，而不會愚蠢到捨他而選反覆難靠的劉牢之。所以，才會中了司馬賊的奸計。」

　　劉裕道：「冷靜點！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劉毅抹掉淚水，壓下失控的情緒，道：「大將軍起程前，劉牢之忽然在我們淮陰附近的洪澤湖集結船隊，兵脅淮陰。大將軍本已改變主意，暫留淮陰以對付劉牢之，豈知，司馬道子一天內，三次以飛鴿傳書來催大將軍趕往建康去，說桓玄大軍隨時可抵石頭城。大將軍不疑有詐，更認為劉牢之暫時仍未夠實力突襲淮陰，所以，只在兩艘戰船護航下，坐帥船匆匆前往建康，卻被王國寶以奸計騙上船，慘被殺害。事後，只有一艘船逃回來。現在，淮陰的兄弟上下一心，決意為大將軍報仇，先幹掉劉牢之，然後殺往建康去。」

　　劉裕歎道：「你們的實力，一向及不上劉牢之，現在大將軍遇害，你們更不是他們的對手。」

　　劉毅道：「我們雖然個個恨火燒心，卻沒有喪失理智，大家商量後，認為目前北府兵內，只有你的能耐和聲望，足以服眾。所以推我作代表，來請你到淮陰主持大局。只要宗兄肯振臂高呼，宣佈劉牢之的罪狀，劉牢之旗下的兵將也會動搖，軍心不穩下，劉牢之將不是我們的敵手。統一北府兵後，我們便可以趁荊州軍進攻建康的一刻，找司馬道子算賬。」

　　劉裕感到劉毅的提議有龐大的誘惑力，只要他點個頭，何謙的舊部便會盡歸他所有，足有三、四萬之眾，且有一支實力龐大的水師戰船隊，若再加上胡彬的壽陽水師，實力比之劉牢之亦毫不遜色。唉！可是邊荒集又如何呢？還有是北府兵如此分裂作兩個互相攻殺的派系，只會白白便宜桓玄。恐怕到桓玄攻陷建康，他仍和劉牢之纏戰不休。屆時，只要桓玄站在劉牢之的一方，他劉裕肯定只餘下待宰的命運，在策略上實是愚不可及。

　　目前的成就得來不易，他絕不可犯錯，否則，所有努力均盡付東流。

　　再進一步深思，縱使桓玄攻不下建康，劉牢之則敗在自己手上，然北府兵已元氣大傷，且因失去建康的支持，邊荒集又仍然在慕容垂和姚萇的控制下，糧資的供應上將無以為繼，北府兵會不戰自潰。

　　在這種形勢下，只會便宜了在南方虎視眈眈，實力不下於任何一方的天師軍。

　　不過，他如令正高燒復仇怒火的淮陽軍失望，會帶來什麼後果呢？他正處於兩難的位置。

　　劉裕暗歎一口氣。

　　於此最不應該的時刻，他想起王淡真。

　　假設他不趁此機會打擊劉牢之，淮陽軍在群龍無首下，終會被劉牢之收拾，那時，劉牢之北府兵大權在握，再沒有任何顧忌，王淡真的爹王恭便危險了。

　　再暗歎一口氣，想到自己怎能只顧一己之私，白白把謝玄精心培育出來的無敵兵團，毀於自己手上呢？

　　道：「你先冷靜下來，弄清楚目前的處境，否則，你和我都要面臨抄家滅族的大禍。」

　　劉毅憤慨的道：「還有什麼好想的，我和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劉裕道：「我們可以公佈劉牢之什麼罪狀呢？」

　　劉毅毫不猶豫的道：「當然是他勾結司馬道子，害死大將軍的大罪。」

　　劉裕道：「殺大將軍的是王國寶，司馬道子可把一切推到他身上去，然後立即處死他，來個死無對證，且先我們一步公佈王國寶的罪狀，如此，司馬道子和劉牢之都可以置身事外，而事實上他們確沒做過什麼。劉牢之更可以振振有詞，說在洪澤湖集結水師，是奉王恭之令討伐司馬道子。」

　　劉毅登時語塞，好一會方道：「劉牢之怎會對付司馬道子呢？」

　　劉裕平靜的道：「劉牢之當然不會真的去討伐司馬道子，他只需要一個下台階，司馬道子則是最佳提供下台階的人。」

　　劉毅劇震道：「你說得對，桓玄和王恭一方，打正旗號要討伐王國寶，如王國寶被司馬道子處決以應要求，桓玄等雖出師無名，但當然不會就此罷休，但劉牢之卻可以得到急切需要的下台階。」

　　劉裕曉得他回復了理智，道：「眼前最明智的策略，就是忍下去。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王國寶是劉牢之的下台階，也是你們的下台階，明白嗎？」

　　劉毅雙目再次紅起來，咬牙切齒的道：「我們怎能坐看劉牢之這賊子繼續風光下去，還要聽他的指揮，任他魚肉？」

　　劉裕道：「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復仇而是保命。劉牢之於現今的形勢下，絕不敢逼你們叛變，只會設法安撫你們，而你們則虛與委蛇。北府兵內同情你們的將領大有人在，劉牢之在短期內是不敢過分的。現在對劉牢之最重要的事，是穩定軍心，鞏固權力，全力助司馬道子，令桓玄沒法動建康半根毫毛，他還要保存實力，以應付孫恩龐大的天師軍。」

　　劉毅打量了劉裕好半晌，似是首次認識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的神態，道：「你的處境不比我們好多少，為何你仍然可以這麼冷靜？唉！不如你陪我到淮陰一趟，我的口才遠及不上你，沒有信心說服其他人。」

　　劉裕曉得自己最少說服了他，道：「根本不用靠口才，只須說出實況，令所有人明白這不單是復仇的辦法，且是唯一生路，沒有人能違抗殘酷的現實的。」

　　劉毅頹然道：「只是一條忍辱偷生的路，我再看不到任何復仇的希望。」

　　劉裕道：「事情當然非如你想像般的絕望，你可知，我剛擊垮了想把荒人趕盡殺絕的荊州和兩湖幫聯軍呢？」

　　劉毅點頭道：「當然知道哩！這確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有你領導我們，我們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機會。」

　　劉裕道：「糧資方面的供應又如何呢？南方最豐足的地區，就是建康及它附近一帶。北府兵一向在這方面依賴建康。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我們方可以有自主權，就是把邊荒集奪回來，那時，主動權將操於我們手上。」

　　劉毅現出思索的神情。

　　劉裕道：「我收復邊荒集，亦完成軍令狀的任務，假如劉牢之敢阻撓我回北府兵，那時道理便在我的一方，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所。」

　　劉毅道：「如他編派你在投閒置散的崗位，你回歸北府兵又可以有什麼作為？」

　　劉裕冷然道：「那須看他與司馬道子的關係演變至何種局面，又要衡量桓玄和孫恩的情況。不過，無論在哪一種形勢下，我們有邊荒集作後盾，怎都比現在強勝百倍。」

　　劉毅道：「明白了！」

　　劉裕伸手抓著他肩頭，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只要我能收復邊荒集，終有一天會有好日子過。去吧！」

　　劉毅斷然轉身，飛身上馬，策騎去了。

　　劉裕亦登上座騎，馳回在附近等待他的荒人精銳騎隊。

　　慕容戰大喝道：「上馬！」

　　眾戰士轟然應諾，紛紛踏蹬上馬。

　　慕容戰向劉裕展現笑容，語氣輕鬆的道：「到了辦正事的時候哩！」

　　劉裕先想起劉毅，轉而聯想起劉牢之，再想到桓玄和王恭等搖搖欲墮的聯盟，身為盟主的王恭，如何應付意料之外的變化，接著心中浮現王淡真的花容。

　　喝道：「我們為邊荒集而戰！為紀千千而戰！兄弟們！我們去！」

　　領先策騎衝出，慕容戰追在他馬後，然後是像潮水掩過大地的荒人戰士。

　　南方再沒有能左右他們反攻的勢力，一切障礙均被清除。

　　※※※

　　姚興的聲音道：「關中的情況令人憂慮，父皇雖先後擊敗平涼的胡金熙、鮮卑的沒奕子，又征服了秦州，進佔長安。可是，苻堅之子苻丕在天水姜延、河東王昭、前幽州刺史王永等地方勢力支持下，在晉陽稱帝，令我們沒法趁慕容永等出關之際，一舉蕩平關中。」

　　赫連勃勃低聲道：「太子何時得到消息呢？」

　　燕飛心忖，不論你如何壓低聲音，又隔著磚石結構的牆壁和堅實的木門，可是，在如此不到五丈的距離下，休想有片言隻字能逃過我的靈耳。

　　赫連勃勃這句話是問得有道理的，因為他要弄清楚姚興夜訪，是否只因此事。

　　從呼吸聲，廳內現時只有姚興和赫連勃勃兩人，波哈瑪斯並沒有隨行。

　　姚興答道：「我今早已收到消息。」

　　赫連勃勃沉默下去。

　　姚興歎道：「苻丕雖令我們平定關中的大計橫生枝節，幸好，慕容垂亦自顧不暇。我現在真正擔心的，反是邊荒集的安危。」

　　赫連勃勃大訝道：「太子不是認為荒人再不可能有作為嗎？」

　　姚興沉聲道：「我剛接到前線探子送回來的消息，荒人不但成功返回邊荒，且大敗荊州和兩湖的聯軍，並從他們的手上奪得大批戰馬、糧食和武器。」

　　赫連勃勃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隔牆有耳的燕飛聽得心中大喜。

　　荒人現在最需要的正是一場勝利，延續自己斬殺竺法慶的威風，令荒人在最艱苦的情況下保持振作，直至光復邊荒集。

　　邊荒本身是個沒有生產力的地方，一切全賴邊荒外來的供應，所以，一旦失去邊荒集，買賣交易停頓下來，荒人的反擊力量，會因缺乏糧資貨物而崩潰。

　　此正為姚興和慕容麟所採取粉碎荒人反攻力量的策略，先固守邊荒集，再以重兵圍剿躲藏起來的荒人武裝部隊。而其策略差點奏效。幸好，荒人在邊荒的邊緣處，仍有新娘河作據點，再從此基地反攻邊荒。

　　現在荒人大敗荊州和兩湖聯軍，令荒人士氣大振，更趨團結，兼之荒人不但對邊荒瞭如指掌，且驍勇善戰、人才濟濟，對邊荒更有宗教般的狂熱感情，這麼的一股力量，其反擊力是不可以低估的。姚興的憂慮是有道理的。

　　佔領邊荒集的敵人是似強實弱，且每況愈下。

　　竺法慶在勝利的當兒被殺，引致彌勒教的崩潰和大亂，早嚴重打擊了佔領軍的實力和士氣。由於荒人的對抗，南北貿易中斷，沒有人敢到邊荒集來，使邊荒集只是邊荒另一座廢墟，要守穩這麼一個地方，在完全被動的形勢下，那感覺是可以令任何堅強的人氣餒的。糧資方面，又須完全倚賴北方的供應，一旦糧運不繼，佔領軍便要節衣縮食，際此寒冬未過之時，佔領軍的苦況可以想見。

　　姚興說的話，正顯示他已有退兵之意。目前對姚萇父子來說，關中的戰爭肯定排在首位。他們之所以攻打邊荒集，是垂涎南方的糧貨物資。現在得到的只是一座廢集，還拖著大批人馬，當然不是划算的事。

　　從姚興的一番話，燕飛掌握了敵人的處境、姚興的心態。

　　姚興的聲音傳來道：「我也希望只是探子誤報，可惜卻是事實。最令人憂心的是，荒人於大勝之後，大江幫的戰船隊不停留的沿淮水西上，直趨穎口。另一支約二、三千人的輕騎兵則沿淮水北岸往穎口推進，情況令人憂慮。」

　　赫連勃勃不知是否在思索燕飛的問題，沉默下去。不過，燕飛知道，他已失去出賣自己的時機，他應該早點說出來，而非在姚興說出荒人大勝敵人之後。何況，他根本沒法解釋，因何會在集外遇上燕飛。

　　好一會兒，赫連勃勃道：「我們須立即把與兩湖幫作交易的戰馬追回來。」

　　姚興道：「我已派人快馬去追。唉！趕馬的隊伍早上出發，到現在已趕了一天半夜的路程，恐怕離汝陰不遠。希望荒人今次連夜趕路的行動，不是針對此次交易。」

　　赫連勃勃喘息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覺，荒人極可能從俘獲的兩湖幫高級將領口中，得知這件事。」

　　姚興苦笑道：「這方面，我們只能靜待情況的發展。我另有一個決定，你和你的手下須於明天離開邊荒集，撤返關中，助父皇平定關中。」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太子是否決定放棄邊荒集呢？」

　　燕飛聽得精神大振，同時，也曉得再沒法倚賴赫連勃勃提供刺殺波哈瑪斯的情報，而赫連勃勃更變得不可靠。

　　他雖然仍弄不清楚姚興與兩湖幫的交易是怎麼一回事，但曉得對荒人有利，便已足夠。

　　姚興道：「我們不著急，可是，慕容麟卻是別無選擇，只好死守下去。日後不論情況如何發展，對我們都是有利無害，如慕容麟全軍覆沒，可以大幅削弱慕容垂的實力。」

　　赫連勃勃同意道：「誰都曉得，我們和慕容垂的結盟，是一段時間內的權宜之計，早晚我們要和慕容垂決勝沙場。太子的選擇是正確的。」

　　姚興道：「撤兵之事不可以操之過急，明天你先撤走。我看清楚情況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赫連勃勃道：「快天亮了，我立即去準備一切。」

　　姚興道：「你不用閃閃縮縮的撤走，最好驚動慕容麟讓他來找我談話，更是正中我下懷。哼！這小子恃著父威，專橫高傲，我早看他不順眼，只是一直忍著他吧！」

　　赫連勃勃道：「明白了，一切依太子的吩咐行事。」

　　兩人站起來。

　　燕飛知是時候，閃到窗旁，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倏地穿窗而出，於窗台略一借力，貼牆而上，來到高樓的瓦面上。

　　夜風陣陣吹來，環目四顧，附近樓房頂上並沒有哨崗。這是合理的，荒人仍遠在百里之外，這幢樓房又不是處於夜窩子的邊緣，警戒不嚴是理所當然的事。

　　燕飛移到瓦簷處，俯伏下望，一隊十多人的馬隊正在等候姚興。

　　片刻後，赫連勃勃親自送姚興出大門，說了幾句話後，姚興上馬而去。

　　燕飛心忖，今次刺殺波哈瑪斯是成是敗，便要看跟蹤姚興是不是能有所斬獲了。

第五章　如意嬌妻

　　燕飛在夜窩子的樓房上飛簷走壁，逢屋過屋，只下照而不上射的照明燈光，予他無比的方便，配合他靜如處子，動若脫兔的身手，迅似鬼魅，以靈覺感應敵人的獨特方法，如入無人之境。

　　敵人沿夜窩子的邊緣，設置了強大周密的防禦線，窩內的警戒因而鬆懈，得赫連勃勃助他過關，令他這頭猛虎深入敵人腹地之內。

　　他不須用眼去看，姚興一行人的蹄聲，便是引路的明燈，讓他毫無困難的追蹤他們。

　　最後他來到洛陽樓的瓦面上，俯首看著姚興等人在大門前下馬，由把守大門的羌兵牽走馬兒，姚興則在親衛簇擁下進入樓內去。

　　洛陽樓是夜窩子最具規模的建築之一，本為紅子春在邊荒的大本營，由五幢樓房組成，主樓高起三層，其他均是雙層的樓房。以之作為居所，很配合姚興的身份地位。

　　從截著赫連勃勃一刻開始，他一直默運玄功療治內傷，到現在已回復平常八、九成的功力，對行刺波哈瑪斯應可勝任有餘。

　　雖尚未與波哈瑪斯交手，可是，像他這般級數的高手，眼力高明，在全神觀察下，早對他武功的強弱，測出個大概，只要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他有把握在數招內取他之命。

　　燕飛運功吸咐牆壁，從主樓貼牆滑落地面，來到主樓旁院落園林的暗黑裡。當他移到樓下大廳的一扇窗旁，姚興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除主樓大廳外，其他樓房烏燈黑火，顯示大多數羌人仍在熟睡中。

　　姚興道：「大法師仍未回來嗎？」

　　有人答道：「大法師在黃昏離集，至今未返。」

　　躲在外面暗處的燕飛心叫完蛋。原來波哈瑪斯竟外出未返，自己今次豈非白走一趟，還好並非空手而回，至少弄清楚邊荒集敵人的佈置，和敵人兩方各懷鬼胎的關係。

　　照道理，波哈瑪斯不在集內一事赫連勃勃肯定知情，可是，赫連勃勃卻沒有向他道出事實。由此可見，赫連勃勃打開始已對自己包藏禍心。對赫連勃勃來說，最理想不過的是，燕飛既為他殺死波哈瑪斯，燕飛本人亦難逃大難，那便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燕飛暗呼好運，深切體會到與虎謀皮的高風險。

　　那人續道：「大法師忽然離集，究竟所為何事呢？」

　　發言者當是姚興信任的心腹，所以可向姚興詢問。

　　姚興答道：「大法師學究天人，又精通精神異術，故行事每每超乎常人的理解，大法師回來後，自有合理的解釋。伯友不用擔心。」

　　姚興顯然也不曉得波哈瑪斯因何忽然離開，不過，他對波哈瑪斯似有盲目的尊敬，並不計較他怪異的行為，且對波哈瑪斯有非常人自有非常事的看法。

　　同時，燕飛已弄清楚，與姚興對話者是羌族的著名大將狄伯友，在北方胡族裡，狄伯友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狄伯友悶哼道：「他的精神術，看來亦不是時常可靠，在對付呼雷方一事上便出了岔子，假如呼雷方落到荒人手上，我們便要頭痛了。」

　　燕飛聽兩人提及呼雷方，精神一振，依狄伯友之言，有關呼雷方的祕密，是絕不可讓荒人知道的。

　　狄伯友顯然頗為妒忌波哈瑪斯，沉聲道：「如把呼雷方交到我手上，我才不相信他捱得住酷刑。」

　　姚興表現出能容納不同意見的領袖胸懷，心平氣和的道：「法師的精神術並沒有出岔子，只是出了意外。法師保證，如得不到他解術，呼雷方永遠不能回復正常。如有選擇，我絕不願對呼雷方嚴刑拷打，他始終為我們盡過力，只因放不下荒人的身份。他更是個硬漢子，是寧死不屈的人。」

　　燕飛進一步瞭解姚興這個人，不論他和赫連勃勃談話，又或與同為羌人的大將狄伯友對答，均用漢語。可見，他亦像拓跋儀般，認為漢化是統一天下的必須手段。

　　兩人的對話被手下打斷，原來是慕容麟來訪。

　　燕飛心中有數，知慕容麟是來興師問罪。

　　一隊羌兵沿牆路過，執行巡邏任務，燕飛忙閃往一叢草樹後，繼續竊聽。

　　慕容麟的聲音傳入耳內，出奇地並沒有絲毫動氣或不滿的情況，反像老朋友聚會閒話家常般道：「唉！大家都辛苦哩！前晚被白雲山的巨響驚醒，今晚則因收到荒人戰勝的消息，害得沒覺好睡。不過無論如何，總比乾等無聊有趣得多。」

　　狄伯友不知是否受到指示告退離開，只剩下敵方的兩個最高領導人。

　　燕飛心中生出疑惑，為何慕容麟不是怒沖沖的來質問關於赫連勃勃軍隊調動的事，反像胸有成竹的樣子呢？當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姚興笑道：「對桓玄和聶天還來說，當然是壞消息；對我們來說，則是好壞參半。荒人說到底仍是烏合之眾，只擅長陰謀詭計，正面交戰，絕非我們的對手，現在他們初戰得利，信心大增，會不自量力的準備大舉反攻。看他們現在的行軍方向，當是想重新進駐在穎水支流的基地，再號召流散的荒人來歸，我們便給他們一個驚喜，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他們連根拔起，徹底解決邊荒集的問題。」

　　燕飛心叫厲害，姚興確是智勇雙全的領袖，此著確實大出荒人意料之外，說不定真的為他所乘，敗個一塌糊塗。現在給他探得情報，當然是另一回事。

　　他本打算盡早趁天明前離開，此時卻不得不繼續偷聽下去。

　　慕容麟欣然道：「荒人能大破荊州和兩湖聯軍，關鍵處在於劉牢之倒戈相向，非是荒人有此本領。我們只要依照計劃，定可令荒人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希望我們可以把與兩湖幫換糧的戰馬追回來，否則，便要從荒人手上強搶了。」

　　姚興道：「這方面我卻不擔心，除非荒人曉得以馬換糧的事，否則，交易仍可以照樣進行。」

　　慕容麟顯然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笑道：「假彌勒的愛徒中計哩！」

　　燕飛心中劇震，大感不妥。慕容麟說的，當然是赫連勃勃。

　　東方天際，現出曙光。

　　燕飛縱然千想萬想再多聽他們說幾句話，亦知一刻都不能留下。

　　姚興冷哼道：「我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最好是彌勒教到南方搞得烏煙瘴氣，豈知，自稱彌勒佛降世的竺法慶竟是不堪一擊……」

　　燕飛再不敢聽下去，騰身而起，迅速離開。同時曉得，如想安然離開，甚或能殺死波哈瑪斯，他只有一個選擇。

　　※※※

　　尹清雅在山崗的一塊大石坐下，看著東方逐漸發白的天邊，嘟起小嘴道：「這是什麼鬼地方，跟著你這小子不辨東西的走了半天夜路，累死人哩！」

　　高彥氣鼓鼓的挨著她坐下，擠得她不得不坐開少許，以保持距離。

　　見他默不作聲，尹清雅奇道：「你變了啞巴嗎？」

　　高彥繃著臉孔道：「我在心痛！怎說得出話來呢？」

　　尹清雅呆了半晌，忽又掩嘴笑道：「誰得罪你呢？」

　　高彥氣道：「明知還要問！我來問你，我高彥有什麼地方惹你討厭？為何我不是你心中的如意郎君？」

　　尹清雅忍俊不住，笑得花枝亂顫道：「呵！原來是這件事。」

　　接著又斂去笑容，拉長俏臉道：「不是便不是哩！有什麼道理可以說的。你沒有什麼地方惹我討厭嗎？只是你的自作多情便教我尹清雅受不了。」

　　說罷還作了個叫救命的神情，迷人頑皮至極點。

　　高彥豁了出去的道：「好，讓我來問你，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怎麼樣的呢？」

　　尹清雅登時語塞，撐下去道：「你是我的什麼人？竟敢來問我這種事。」

　　高彥又得意起來，口若懸河的道：「所謂一夜夫妻百夜恩，經過昨夜後，我們雖尚無夫妻之實，卻有呼妻喚郎之名，所以……哎！」

　　尹清雅一肘撞在他脅下，痛得他整個人痙攣起來，怒道：「我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敢再說半句這種話，我會宰了你的。」

　　高彥忍著痛楚，寧死不屈的道：「你不敢說出來，因為你心中的如意郎君，正是老子高彥。」

　　尹清雅霍地站起來，撐著小蠻腰，大怒道：「去見你的大頭鬼，我心中的如意郎君竟會是你這潑皮無賴？我以後再不理睬你了！我要立即回兩湖去。」

　　高彥一手按著痛處，臉容扭曲道：「我是潑皮無賴，你心中的大英雄又是誰呢？你的郝大哥嗎？」

　　尹清雅氣得差點哭出來，跺足嗔道：「不要捏造事實，我和郝大哥清清白白的，不是你想像的那般。」

　　高彥立即回復了生氣，道：「小清雅息怒，可否容我坦白點說呢？」

　　尹清雅仍怒瞪著他，嘟長嘴兒道：「我和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高彥賠笑道：「我只是想和你討論如意郎君這個問題。」

　　尹清雅餘怒未消的嚷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總之與你沒半點關係，沾不上絲毫邊兒。」

　　高彥低聲下氣道：「小清雅請先聽我的剖白，你有你的如意郎君，我也有我的如意嬌妻。在未遇上我的小白雁前，我心中的如意嬌妻，嘿！我心中的如意嬌妻，並不是你那個模樣。」

　　見尹清雅直瞪著他，美目圓睜，連忙改口，不敢道出理想嬌妻的形象。

　　尹清雅有點不知所措的道：「你說的與我有何相干？」

　　高彥苦笑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人是愛亂想一通的。可是當我遇上你，便曉得我的如意嬌妻，便該是你，這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的，是這樣便是這樣。」

　　尹清雅橫他一眼，帶點不屑的道：「你以為我也像你那般嗎？不要想歪了。總而言之，你並不是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要再癡心妄想。」

　　高彥好整以暇的微笑道：「那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像誰呢？例如燕飛，論人才武功，找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燕飛算什麼東西？本姑娘才看不上眼。」

　　高彥道：「劉裕又如何？既有男子氣概，又奮發有為，你們今次便在他手下吃了大虧。」

　　尹清雅怒道：「不要提他，我恨不得把他五馬分屍，宰了來吃。」

　　高彥大笑道：「說到底你還是喜歡我高彥。」

　　尹清雅出奇地沒有勃然大怒，笑嘻嘻道：「腦袋是你的，你愛胡思亂想是你的自由，恕本姑娘沒有時間奉陪，我們現在各走各路，你最好不要讓我再見到你這臭小子。」

　　高彥道：「你懂怎麼回家嗎？」

　　尹清雅信心十足的道：「只要往南走，便可以回到淮水，有什麼困難？」

　　高彥道：「你不怕晚上聯群結黨四處出沒的冤死鬼嗎？」

　　尹清雅呆了半晌，朝他瞧來道：「你這人壞透了，這麼唬嚇人家。」

　　高彥大樂道：「讓我好心做到底。你這樣只懂朝南走，縱使遇不到楚妖女，也會遇上北府兵或荒人，那時，吃虧的只會是你。便讓老子我送你回家去吧！」

　　尹清雅咬著下唇低聲道：「你有那麼好心腸嗎？」

　　高彥道：「我從來都是個大好人，為了你更是不惜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尹清雅道：「我讓你陪都可以，但卻不可自作多情，以為我喜歡你這小子。」

　　高彥笑道：「至少有點喜歡我吧！否則，怎會任我揉你的小肚子呢？」

　　尹清雅大嗔道：「你這不知廉恥的大蠢蛋，我只是借你的勁氣解穴脫身，和是不是喜歡你扯不上半點關係。唉！還要我說多少次你才醒悟？你試試多說一句。」

　　高彥指指臉頰，卻沒有說話。

　　尹清雅一記耳光刮過來。

　　高彥改為指著嘴巴，表示自己沒有說話。

　　尹清雅，收回纖手，氣道：「我不要你送哩！」

　　高彥舒展筋骨，得意洋洋的站起來，岔開話題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道：「假設老子所料不錯，楚妖女為殺人滅口，早晚會追來。我們如無逃走妙策，便要看我們聯手能否鬥得過她。」

　　尹清雅色變道：「不要嚇人，我們該已撇掉她。」

　　高彥道：「楚無暇是近似竺法慶和尼惠暉那級數的高手，怎會輕易追失人？如在大城鬧市，我們或可以撇掉她，在邊荒肯定不行，必須逃離邊荒才安全。小清雅休息夠了嗎？」

　　尹清雅嗔道：「你看不到人家在等你嗎？」

　　高彥環目四顧，道：「在邊荒逃避敵人的追殺，是一門學問，幸好我是這方面的高手，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尹清雅氣鼓鼓道：「吹大氣第一！」

　　高彥傲然道：「換了第二個，懂得像昨晚般帶你從隱祕的山道逃走嗎？」

　　尹清雅先嘟起嘴兒，接著忍不住的笑起來道：「當然不懂！好哩！我的高公子高大爺，現在該往哪個方向溜呢？」

　　高彥樂不可支的道：「我的高公子，哈！叫得我骨頭都軟了。讓我想想看，先朝邊荒集走如何？即使是楚妖女，也對邊荒集的守軍有顧忌吧！」

　　尹清雅愕然道：「遇上邊荒集的巡兵，我們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吧！」

　　高彥欣然道：「我自有妙計。咦！那是什麼？」

　　尹清雅定神朝南面瞧去，色變道：「不好！是那妖婦追來了。」

　　在數里外平原盡處，楚無暇現出影蹤，正全速追來。

　　高彥想不到一語成讖，大吃一驚，帶頭朝西面掠去，叫道：「快走！」

　　尹清雅早追在他背後，叫道：「你這小子果然門檻精。」

　　高彥心中叫苦，剛才他只是唬嚇尹清雅，絕沒想過楚無暇對他們如此死心不息，真的窮追不捨。

　　如被她追上，他和尹清雅只能做一對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苦命鴛鴦。

第六章　患難真情

　　燕飛張開眼簾，見到赫連勃勃推門入房。他雖然沒有攜帶武器，燕飛卻感應到他渾身殺氣，顯示對方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

　　但赫連勃勃就算有熊心豹膽，他也不敢在單對單的情況下，主動挑戰力能斬殺竺法慶的高手，而赫連勃勃更是深悉竺法慶的人，不會犯上姚興或慕容麟因竺法慶被殺，而蓄意貶低竺法慶的錯誤。

　　赫連勃勃是處於被動的形勢下，既摸不通燕飛的心意，又不得不來見他。

　　燕飛在天亮前回到赫連勃勃的臥室，驚動他的手下，逼得他不得不趕來見他。

　　赫連勃勃直抵床前，沉聲道：「燕兄為何去而復返？」

　　燕飛仍盤膝安坐榻子上，語氣平靜的道：「波哈瑪斯根本不在集內，為何你卻不告訴我？」

　　赫連勃勃現出錯愕的神色，接著冷哼道：「我和你的協定是在三天內，提供閣下一個刺殺波哈瑪斯的機會，並不用告訴閣下所有關於我方的事。對嗎？」

　　燕飛對他的強辭奪理並不驚訝，打從第一次在邊荒集與此君碰頭，他便曉得，對方是那種一切自以為是，從不作反省的人。要他認錯，比要太陽從西天升起來更困難。

　　淡淡道：「難道赫連兄不認為在集外刺殺波哈瑪斯，比在集內殺他更理想嗎？」

　　赫連勃勃發狠的道：「我根本不曉得他到哪裡去了，邊荒這般大，到哪裡去找他呢？」

　　燕飛恨不得立即拔劍把他斬了，再殺出夜窩子去，不過，這當然是下下之策，一旦陷入重圍，十個燕飛也難以突圍逃走。赫連勃勃因看準自己不敢動手發難，故敢前來見他。

　　微笑道：「不過因禍得福，我正因不知波哈瑪斯刻下不在集內，所以剛才跟在姚興背後，到洛陽樓走了一趟，聽到姚興和慕容麟一段精采的對話。」

　　赫連勃勃無法控制的劇震色變，雙目凶光大盛，沉聲道：「燕飛你勿要挑撥離間。」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我燕飛是那種人嗎？」

　　赫連勃勃沒有直接答他，低聲下氣的問道：「他們說什麼呢？」

　　燕飛道：「在邊荒的首次戰役裡，你老哥因另有居心，早開罪了慕容垂。而慕容垂肯容忍你，是看在你仍有利用價值的分上，可以繼續於河套地帶擔當對抗拓跋族的角色，更因你與彌勒教關係密切，不願與彌勒教正面衝突。」

　　赫連勃勃的呼吸沉重起來，顯是被燕飛這番話直說入心坎裡去。

　　燕飛盯著他道：「不論慕容垂或姚萇，均樂意玉成竺法慶大舉南下的心願，對他們來說，南方愈亂愈好。」

　　赫連勃勃不耐煩的道：「姚興和慕容麟究竟說過什麼話呢？燕兄可否直接點說。」

　　燕飛心中暗歎，赫連勃勃就是如此一個人，別人的忠告根本聽不入耳。

　　淡淡道：「姚興說他所以容忍你，全因彌勒教的利用價值。可是，現在竺法慶已死，彌勒教雲散煙消，你老哥再沒有利用價值，反成禍患，所以決定放棄你。至於他會否在途上伏擊你，又或任得你返回統萬，以對抗拓跋珪，則因我必須趁天未亮離開，沒法聽到那段談話了。」

　　赫連勃勃雙目凶光大盛，出拳在空中虛擊一記，以宣洩心中的怒火和憤恨。

　　燕飛道：「這是赫連兄最後一個機會，究竟選擇與我坦誠合作，還是繼續玩手段，希望能一舉兩得，同時害死波哈瑪斯和我？」

　　赫連勃勃勉強壓下怒火，雙目射出不服氣又不得不屈服的矛盾神色，道：「有一天，我會教他們後悔。」

　　燕飛道：「眼前便有這麼一個機會，對嗎？」

　　赫連勃勃移到床邊，坐了下來，低聲道：「你認為這真的是一個機會嗎？我現在必須立即離開，而我確不曉得波哈瑪斯到哪裡去了，恐怕姚興同樣不知情。」

　　燕飛心忖，他終於肯說老實話，因為他親耳聽到姚興也不知道波哈瑪斯到了哪裡去。

　　道：「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呢？」

　　赫連勃勃顯示出合作的誠意，因為燕飛激起了他對姚興作出報復的心意。道：「我只知他撐艇到了穎水東岸，然後登岸去了。每隔一段日子，波哈瑪斯都會離群獨處一段時間，通常維持兩、三天。我們懷疑他是去練功，因為，回來後他總是精神奕奕，處於巔峰的狀態，然後他的神采武功會逐步回落，接著便又要失蹤幾天了。」

　　燕飛心中倒抽一口涼氣，原來自己看到的波哈瑪斯，正處於低潮的時期，假如當他尋得波哈瑪斯之時，他會否正處於厲害至自己不能應付的高峰呢？同時，因想到赫連勃勃的陰謀，要自己去行刺處於巔峰狀態的波哈瑪斯，讓他們來個同歸於盡又或兩敗俱傷，他當然最為有利。

　　赫連勃勃有點尷尬的道：「燕兄不能怪我，你和我始終是敵非友。」

　　燕飛心神正在思索波哈瑪斯，對他非正式的道歉並不以為意，忽然心中浮現出白雲山區內那個大坑穴。

　　赫連勃勃道：「燕兄在想什麼呢？」

　　燕飛暗歎一口氣，他已憑靈應曉得波哈瑪斯去了何處。那是他最不想重臨的地方，更希望開啟仙門的事只是一場春夢。

　　苦笑道：「我可以隨赫連兄一道離開嗎？」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要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唯一方法是殺死波哈瑪斯，燕兄千萬勿要放棄。在第二次進攻邊荒集前，姚興把由龜茲人精製的一批名為『盜日瘋』的毒香，祕密送交呼雷方，令他在攻打邊荒時，於集內上風處燃燒。這種香毒效力驚人，只要吸入少許，可令人頭腦發昏，有如被火燒灼腦袋，可以大幅削弱荒人的頑抗力。燕兄該明白我說出此事的心意哩！」

　　燕飛當然明白，表面看，赫連勃勃恨姚興而幫他一個忙，讓他們收復邊荒集的勝數大增，不過，先決條件是他必須殺死正處於巔峰狀態的波哈瑪斯，一個不好，他將是與敵偕亡之局。

　　燕飛道：「既是如此，姚興怎會容呼雷方回到荒人那邊呢？」

　　赫連勃勃毫不隱瞞的道：「完全是個意外，呼雷方的意志非常堅定，不過，波哈瑪斯亦有他非常的手段，令呼雷方生出幻覺，自動地去起出毒香。當波哈瑪斯和十多個高手遠遠跟蹤在呼雷方身後之際，天意弄人的遇上一支逃往南方的荒人部隊，眼睜睜瞧著呼雷方被荒人帶走，沒有任何辦法。」

　　燕飛失笑道：「原來如此！」

　　赫連勃勃歎道：「現在連我也相信，荒人是氣數未盡。時間差不多了，讓我送燕兄出集吧！更希望永遠都不用再見到老兄你。」

　　※※※

　　劉裕和慕容戰把戰馬留在穎水東岸，留下二百人看守，登上江文清成功劫奪回來的糧船，逆水北上。

　　由二十艘糧船組成的船隊，飄揚著兩湖幫的旗幟，浩浩蕩蕩地朝廢城汝陰駛去。

　　劉裕和慕容戰來到船上的指揮台，與江文清會合，人人心情興奮，因昨夜大勝而來的美妙心情，攀上另一高峰，絲毫不覺舟車之苦。

　　他們的船在前方領航，早晨的陽光從右方溫柔的灑射，照得被大雪覆蓋的邊荒，像披上一層金黃的外衣，美艷不可方物。

　　江文清仍作男裝打扮，姿容婥約，逼人的英氣裡又透出女性的嫵媚，看得兩人眼前一亮。

　　十二艘雙頭戰船留在後方，由程蒼古、費二撇和席敬等，負責搭築起三道臨時渡橋的重任，不但可供戰馬過河，還可以讓落後的荒人大隊，能安抵彼岸。

　　一切均依既定的計劃行事。

　　江文清向兩人展示一個燦爛的笑容，欣然道：「幸不辱命。」

　　劉裕感到自己有點控制不了的打量她，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忽然會有這種奇怪的情緒，是否因她立下大功，作為主帥的自己，忍不住對她生出愛寵之心，還是因為他感覺到，這有本領的美女，對他若有似無的情意，又或是自己需要彌補因失去王淡真而來的空虛失落。

　　他弄不清楚。

　　江文清終發現劉裕眼光有異，俏臉微紅，顧左右言之道：「雪開始溶哩！」

　　慕容戰倒沒發覺兩人間微妙的情況，嚷道：「大小姐是怎辦得到的，二十艘糧船沒有半點打鬥過的痕跡，完整得像兩湖幫的人心甘情願地把船送了給你。」

　　江文清謙虛的道：「這樣一件小事，如果辦不到，怎對得起你們呢？我們埋伏在穎口，待糧船全體進入穎水，方從後掩上，藉著糧船吃水深船行慢，而我們船輕速度快的優劣對比，敵人還未想清楚是什麼一回事，已給我們的人過船殺得跳水逃命，根本沒有反擊之力。」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奇異的情緒，道：「大小姐做得很好。」

　　慕容戰目光投往前方，沉聲道：「在汝陰的敵人亦然，哪想得到糧船上的兩湖幫徒換上了我方的人，今次肯定會中計。」

　　劉裕點頭道：「依姚興與郝長亨的約定，戰馬會在汝陰城內，當兩方驗證無誤，兩湖幫的人會把糧資卸下，羌人則把戰馬送上船去，這交易的方式，對我們奪馬非常方便。」

　　慕容戰笑道：「你們對付碼頭上的敵人，我便領一批手足直撲廢城，保證不會走失半頭戰馬。」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嗅著從江文清處傳來，充盈著建康和青春活力的醉人氣息，心中湧起內疚的感覺。這是種沒法解釋的情緒，好像自失去王淡真後，他愛人或被愛的能力也隨之失去，只餘下近乎本能的慾念。

　　剛才他看江文清時，是被她的美麗吸引，這想法令他痛恨起自己來，更感到對不起江文清。

　　他需要異乎平常的刺激，只有極端的情況，方可以減低他心中沒法抑制的憤恨和痛苦。假如時間可以倒流，過去能重演一遍，他肯定自己會不顧一切，與王淡真遠走高飛。

　　只恨過去了的再不能挽回，他深心裡的創傷也成了永遠不能治癒的絕症。

　　※※※

　　小白雁嚷道：「你要到哪裡去？」

　　從東北面的平原逃到這裡的山區，她一直領先，還催促高彥走快點。現在朝山峰攀爬縱躍，高彥反把她拋在後方，顯示其持久力在武功遠比他強勝的尹清雅之上。

　　高彥手足並用的走上一道巉巖的山坡，別頭回望，見楚無暇已追到山腳，離落後兩丈許的尹清雅只有二十多丈，叫道：「妖女追來哩！走快點！老子不單是邊荒首席風媒，更是最出色的逃跑專家，跟著我擔保沒錯。」

　　尹清雅騎上虎背，只能上不能下，大歎倒楣。心忖，逃走哪有往山峰逃去的道理，怨道：「早知道便不隨你這小子胡混哩！」

　　話是這麼說，小白雁猛提一口真氣，一溜煙般直追至高彥背後。

　　此時已過山腰，離峰頂不到百丈的距離。

　　高彥得意的道：「山人自有妙計，邊荒是我的地頭，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對方更只是區區一妖女。哈！隨為夫來吧。」

　　忽又繞往山峰另一邊去。

　　尹清雅無奈下緊隨他身後，驀地，另一座山出現眼前，離他們身處的山只有三十多丈的距離，可是，其山峰下凸出來的高崖，最接近處不到十五丈，下方則臨百丈深淵，形勢險峻驚心。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你不是想跳過去吧！距離這麼遠怎辦得到呢？」

　　高彥此時登上高於凸崖數丈的一方巨石，迅速解下背上的百寶囊，取出一個圓筒，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方可以在邊荒吃得開，看我的娘！」

　　「嗖！」

　　一道索鉤從圓筒筆直射出，彈簧機刮聲爆響，鉤子帶著堅韌的牛皮索，快如弩箭般橫過十多丈的虛空，射進對面懸空石崖上一株老松虯結的枝葉裡去。

　　高彥用力回拉，發覺已鉤個結實，朝來到身旁的尹清雅大喜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果然行得通，小娘子快抱著為夫。」

　　尹清雅又驚又喜，無暇計較他又在口舌上輕薄自己，懷疑的道：「這皮索承受得起我們兩個人的重量嗎？」

　　高彥另一手以指對鉤索指劃著，唸唸有辭道：「唵呢摩巴空，喃無阿彌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乖索子你顯顯神通，不准折斷。」

　　尹清雅又擔心又好笑，跺足嗔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惡婦快到哩！」

　　其實高彥是物主，比她更害怕皮索折斷，又不得不充好漢，裝出視死如歸的豪情氣魄，大笑道：「我是要你陪我享福，不是陪死，娘子還未抱緊我呢！」

　　尹清雅哪還有選擇餘地，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摟個結實，俏臉埋入他肩頸去，閉上眼睛。

　　劍嘯聲起，楚無暇終於殺至。

　　高彥一手死命抓著圓筒，另一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心叫老天爺保佑，兩足運勁，往對面下方的懸崖躍去。

　　楚無暇的長劍險險擊實，只是一步之差。

　　這對患難的男女耳際風生，片刻後已然力盡，於離開凸崖十丈許處往下急墮。

　　現在他們再沒法憑自己的力量做任何事，只能祈禱高彥的「不准折斷咒」靈驗。

　　「呀！」

　　兩人同時驚呼。

　　皮索首先繃緊，下墮的無情力，差點令高彥脫手抓不著圓筒子，接著索子摩擦著崖邊，發出吱吱的聲音，兩人則在崖下丈許處搖搖晃晃，驚險萬分。

　　尹清雅見情況不妙，略按他肩頭，借勢上升。

　　高彥身子一輕，剛心中叫好，皮索已抵受不住崖石磨損，倏地斷折。

　　他大叫不好時，脖子已被尹清雅雙足夾著，帶得他往上騰起。

　　尹清雅施盡渾身解數，探手抓著崖緣，蠻腰運勁，把高彥蕩得翻往凸崖上去，她則用盡氣力，設法自救。

　　高彥甫著地立即滾往崖邊，雙手抓著她搭在崖邊的手，使盡吃奶之力把她硬扯上去，此時，兩人再沒有絲毫高手的風範。

　　兩人在崖邊倒作一團，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滋味。

　　驚魂甫定下，高彥首先坐起來，接觸到的是站立在對面山上的楚無暇，既不服氣，又充滿怨毒的可怕眼神。

第七章　白雁之戀

　　雙方隔山對望，楚無暇仍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

　　高彥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仔細地打量她，楚無暇無可否認是一等一的美女，可是，其美麗卻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或許是因她此刻的神情。想來，她去迷惑司馬曜時，當然不會是眼前這般的模樣，否則，司馬曜不把她掃出建康宮才怪。

　　她的顴骨略嫌高聳，可是配上特長而細的丹鳳眼，卻另有一種味道，反添加了近乎妖異的艷麗，使她的美麗與別不同。

　　高彥喘著氣呼喝過去道：「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捉迷藏的遊戲又玩過了，我們更對你的什麼藏沒有絲毫興趣，提也不願提，大家不如就這麼算了吧！」

　　楚無暇冷冷的瞅著他，道：「小子是誰？」

　　高彥聽她語氣，好像這局面是由他們挑釁造成的，心中有氣，兼之又有小白雁坐在身旁，大喝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邊荒集高彥大少是也，不要忘記了。」

　　楚無暇一字一字緩緩道：「高彥大少，很古怪的名字，我自然不會忘記。」

　　高彥和尹清雅先是愕然，接著面面相覷，然後一齊忍俊不住，放聲大笑。

　　尹清雅笑得淚水都差點流出來，指著她道：「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大少高彥，也不要忘記哩！」

　　楚無暇終醒覺自己一時的遲鈍，雙目殺氣更盛，語氣卻仍保持平靜，冷然道：「終有一天我會要你們笑不出來。」

　　尹清雅回過氣來，嬌叱一聲跳起來，指著對山的楚無暇道：「你這心毒如蛇的賊婆娘，有什麼可以誇口的，你能奈我們的何嗎？終有一天，我會教你連想扮吊死鬼的樣子也辦不到。你奶奶的十八代祖宗，當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才不怕你，還要把佛藏的事傳得天下皆知，無人不曉。」

　　高彥聽得目瞪口呆，自己的心上人罵起人來，竟可以是這般凶的，看來，她對自己已非常遷就和客氣。

　　楚無暇並沒有動怒，若無其事的道：「你們不用下山嗎？」

　　尹清雅顯然被她激起小姐脾氣，移到仍坐在地上的高彥背後，兩手按在他肩膀上，嬌笑道：「由高家村到這裡，你奈何得了我們嗎？讓我告訴你，你的高彥大少是這裡的地頭龍，你是鬥不過他的。」

　　高彥生出飄飄然的感覺。雖說尹清雅因要羞辱對方，故把他「抬舉」了，但她的衝口而出，亦代表她心中確有這種想法。兼之她親暱的動作，一時心神俱醉。

　　楚無暇柔聲道：「你長得很可愛，很討人歡喜，姐姐告訴你佛藏在哪裡好嗎？」

　　尹清雅不屑的道：「你能告訴別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嗎？」

　　楚無暇露出一個笑容，道：「小姑娘誤會哩！我只是故意說不知道，好讓他人知道自己的愚蠢，竟為沒有意義的事送命，看他們後悔莫及的可笑模樣，很有趣呢！」

　　兩人聽後，心忖，世上竟有這樣的人，可見其心之毒，也不由心湧寒意。

　　高彥更聯想起把玩被擒耗子的惡貓，別人的痛苦就是她的快樂。這種人根本不可以常理推斷，這個樑子是結定了。

　　尹清雅喝道：「有屁便放！待我們去公告天下，叫你做個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楚無暇忽然笑起來，令人更感到她的心理不大正常，道：「我又不想說哩！」

　　接著往後疾退，幾個縱躍，已消沒在山的下方。

　　尹清雅改按為抓，搖晃著高彥道：「快想辦法，她分明要先一步趕到山腳去，好等我們下山去。」

　　高彥望著對山，道：「可惜索子斷了，只好看看附近有沒有樹籐一類的東西。」

　　尹清雅猶有餘悸的打個寒噤，失聲道：「剛才我受罪受夠了，休想再來一次，快另想辦法！你不是自誇邊荒的第一逃跑專家嗎？」

　　高彥站起來道：「我們的運氣如何？」

　　尹清雅駭然道：「你不是又想幹什麼危險的事吧？」

　　高彥神氣的道：「都說跟著我保證好玩兼刺激。不過，這次你不用擔心，這座山叫雙駝峰，是白雲山區的第二高峰，山脈廣闊，只要我們隨便找個方向下山，碰上妖女的機會，仍要比妖女追來小。何況，我對這山區的形勢瞭如指掌。」

　　尹清雅奇道：「你究竟是當風媒還是當地理師呢？」

　　高彥哈哈笑道：「娘子有所不知，雙駝峰有道名泉，第一樓的雪澗香便是取自這條泉水。所以，我對這一帶特別熟悉，因為曾陪龐義那名字有『義』，卻欠了義氣的傢伙來過幾次。慢慢你會發覺，我還有其他方面的本領，保證不會令娘子失望。」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好像有很多時間的樣子，最好別讓那妖婦趕上來，否則，我只好犧牲你，自己一個人跑掉算了。」

　　高彥哈哈一笑，領頭下山。

　　尹清雅呆了一呆，忽然兩邊臉蛋各飛起一朵紅雲，追在他身後嗔道：「你在笑什麼？」

　　高彥躍往崖旁下方一塊大石處，洋洋得意看著落在身旁的尹清雅，眨眨左眼道：「不要唬我哩！剛才娘子不顧生死的對為夫施以援『腳』，已顯出娘子對為夫情深義重，至死不渝。」

　　尹清雅大嗔道：「你找死！」

　　高彥早有準備，躍離山巖，險險避過她的飛拳突襲。

　　尹清雅怒不可遏的追下來，叱道：「今趟我絕不會饒你。」

　　邊嚷「娘子息怒」，高彥使出殫心竭力的輕功，朝兩峰間的深谷逃命去也。

　　※※※

　　燕飛在白雲山區邊緣的一座山丘止步，目光投往位於山區東南方形狀奇特的雙駝峰。香澗從位於中間的主峰摩雲嶺瀉下，便是經雙駝峰間的駝峰峽流出山區，最後匯入夏淝水。

　　雙駝峰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當他感應到波哈瑪斯時，心中浮現的正是此山的影像。

　　雙駝峰一高一低，起伏有致，其陡峭難行不下於主峰摩雲嶺。此峰除流經峰腳間的香澗外，另一勝景是孤懸於近峰頂處的「懸命崖」，燕飛不時到崖上沉思冥想，故此對雙駝峰有特別深刻的感情。

　　難道波哈瑪斯也學他般，到懸命崖打坐練功？

　　太陽剛抵中天，樹上的積雪開始溶解，寒冬已成過去。在目前的情況下，春暖花開代表不是好時光，而是殘酷的戰爭。

　　他躲在赫連勃勃隊內一輛騾車上，默默潛修，到隨隊離開邊荒集，他的內傷已痊癒，且更有精進。

　　他並不關心赫連勃勃的安危，誰能除去他，都只是好事而非壞事，如讓他得勢稱雄，會有很多人遭殃，包括無辜的平民百姓。

　　親身目睹和體會過三佩合一後的威力，無限地擴闊了燕飛在武道上的視野，啟發了他對丹劫和水毒，兩種極端相反而又相得益彰的本原力量的深思。

　　武道之最，莫過於此了。

　　就在此刻，他又感應到波哈瑪斯。

　　那種感覺奇異至極點，他的精神處於往四面八方搜索的狀態，整個白雲山區在他的精神感應下，像一個波平如鏡的大湖，湖水裡任何異動，均令他瞭然於心。

　　波哈瑪斯便如投進他這精神心湖內的一粒小石子，泛起一個漣漪，也使他掌握到目標位置。

　　波哈瑪斯是死定了，因為他的精神已鎖定了他，便像他沒法逃避孫恩般，除非波哈瑪斯能勝過他的蝶戀花。

　　倏地，波哈瑪斯的精神波動起來，雖只是剎那的光景，對波哈瑪斯這種有精神修養的武學家，已屬非比尋常的情況。

　　究竟是何事令他難以保持澄明的心境呢？燕飛再不猶豫，朝目標位置掠去。

　　※※※

　　垂雲瀑從主峰摩雲嶺傾瀉而來，至雙駝峰形成另一道較窄，可是聲名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香澗瀑，奔瀉而入雙駝谷內，形成蜿蜒而流，過野穿林的小溪澗。

　　谷內長滿桂花樹，流經谷內的一段河澗，便是名聞邊荒的白雲香澗。

　　香澗瀑有別於垂雲瀑，不像後者般水勢洶湧，聲威懾人，亦不是玲瓏嫵媚，婉轉流淌，而是起始丈許處尚是水，然後水瀑便沒進水煙裡去，水瀑似化為縷縷輕煙，因風作態，自由寫意。

　　桂林春暖，草樹復榮，香澗的美是與別不同的，充滿宇宙神祕難宣的況味。

　　兩人沿澗而行，當尹清雅看到香澗瀑的奇景，澗邊的積雪被水流溶解同化，開始漫長的旅程，忍不住雀躍道：「這裡真美，想不到邊荒內有這麼一個好地方，我在這裡坐一天也不會悶。」

　　高彥在澗旁一方石坐下。解下背囊，望著水瀑激起的陣陣水霧，在陽光灑照下，隱現五彩，有感而發的道：「邊荒是天下間最後一片淨上，正因邊荒集獨特的情況，只要南北勢力大致保持平衡，邊荒便是最有趣的地方，且刺激好玩。在淝水之戰前，邊荒的興旺，是未到過的人難以想像的。淝水之戰後，動盪難免，不過，一切會回復原狀，因為，荒人是永遠不會向強權屈服的。」

　　尹清雅在他身旁另一石塊坐下，默然片刻，柔聲道：「失去了邊荒，你可有什麼打算呢？」

　　高彥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會變成無家可歸的人，失去了一切，更不曉得該往何處去，如何可以忍受邊荒外那個人吃人的世界。」

　　尹清雅垂首輕輕道：「你不是因我背叛了荒人嗎？縱使收復邊荒集，你還有立足之地嗎？」

　　高彥差點語塞，更想坦誠相告，可是，看到她像被自己的行為深深打動的樣兒，哪敢說出口。

　　人急智生下，笑道：「你為我擔心，是因你不明白荒人。換了在別的地方，我肯定成為通緝犯，可是對荒人來說，我如此愛得不顧一切，正合他們的作風，加上有邊荒第一高手燕飛為我說情一下，我們回到邊荒集時，肯定他們會敲鑼打鼓的歡迎我們，絕不會有另一個情況。」

　　尹清雅以細微的聲音櫻唇輕吐的道：「清雅有什麼好呢？」

　　高彥劇烈的顫震，轉頭朝她瞧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噗哧」笑道：「為何用那種眼光看人家呢？唉！你這小子真麻煩，我由始到這刻都沒有看上你。唉！我們還是敵人來哩！我又曾經……唉！都是不說了！」

　　高彥有如被冷水照頭淋下，旋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盯著她道：「不要騙自己了，你和我在一起時，不覺得開心嗎？不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嗎？」

　　尹清雅聳肩道：「那又如何呢？頂多你是個好玩伴吧！我還可以說什麼，才可以令你收回癡心妄想，我師傅是絕不許我和你在一起的，做朋友都不成。」

　　高彥氣道：「你的師傅就是你的一切嗎？你還有爹娘為你作主啊！」

　　尹清雅無精打采的道：「我是師傅自幼收養的孤兒，所以師恩如山，你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高彥道：「真相往往是令人難受的，也許你和師傅的關係並不像表面般簡單，例如他血洗一個村鎮後，發現仍在襁褓中的你，一時心軟，收留了你，又或……」

　　尹清雅大怒道：「閉嘴！你卑鄙！」

　　高彥頹然道：「你罵得對，我的確卑鄙，不過為了你，我再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來。」

　　尹清雅可能想起他為自己背叛荒人的事，神色緩和下來，輕輕道：「我要走哩！不用你送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透出一股堅決的意味，大異她平常總帶點愛玩鬧兒的語調。

　　高彥感到一切努力盡付東流的沮喪，忽然間，他再不願去思索這段情，也不想做任何事情，近乎麻木的道：「你不怕遇上那妖女了？」

　　尹清雅垂頭道：「我會照顧自己。」

　　又往他瞧來，欲言又止的好半晌後，低聲道：「你的荒人兄弟真的仍肯收留你？」

　　高彥心灰意冷的道：「收留好！不收留也好！什麼都跟你沒相干哩！」

　　尹清雅道：「你會蠢得去輕生嗎？」

　　高彥露出錯愕的神色，搖頭道：「我該欠缺這麼大的勇氣吧！」

　　尹清雅倏地站起來，道：「人家走哩！」

　　高彥呆望著香澗，沒有答她。

　　尹清雅嗔道：「你聽到嗎？」

　　高彥木然點頭，仍不肯看她。

　　尹清雅皺眉道：「你在生我的氣，對吧？」

　　高彥苦笑道：「我已失去一切，包括生氣的能力，我太過一廂情願了，豈知你真的從沒有看上我。」

　　尹清雅忽然別轉嬌軀，朝谷口方向放腳奔去，眨眼已達至最快的速度，消沒在桂樹林間。

　　高彥瞧著她的背影，發起呆來，旋踵驀地彈跳上半空，凌空翻了個觔斗，發出歡呼。

　　「蓬！」回落時一頭栽進了溪澗裡。

　　高彥喝了兩口澗水後，從冰寒的水中抬起頭，呵呵笑道：「什麼都可以騙人，只有這種事騙不了人。哈！如果不是愛上了我，且愛得不能自拔，怎會逃命似的走了。噢！我的娘！冷死我了。」

　　三扒兩撥狼狽的回到岸上，又坐下來喘息著自言自語道：「她該是怕我看到她離別的苦淚，所以忙著離開。哈！這是如山鐵證，證明她是捨不得離開我。唉！他奶奶的！她現在當然是回兩湖去了，我又追不上她，如何才可以和她再續未了之緣呢？真頭痛！」

　　又沉吟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只好再找我的兄弟出腦袋幫忙。什麼老燕、老屠、老劉，加上個卓瘋子，所有腦袋加起來，我才不相信沒有另一個機會。下次，我定可以令小白雁你親口承認愛上我，喚我作彥郎，決定不顧一切為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噢！真的很冷！」

　　高彥打個哆嗦，撲過去拿起背囊，取出乾衣替換。

　　他的小白雁之戀，從未試過像現在此刻般實在。

第八章　放君一馬

　　劉裕立在穎水西岸的高地處，俯瞰荒人大隊從臨時搭起的三道渡橋過河的情況。

　　由江文清指揮的雙頭船隊，把上下游封鎖，以策安全。

　　荒人大隊比預計的時間早到近個把時辰，只從此點便知，從戰士到工匠、婦孺，荒人的士氣是多麼高揚，令他們忘記了勞累。

　　看著以萬計的荒人，由南方安然返回邊荒，進駐反攻邊荒集的鳳凰湖基地，劉裕生出滿足和成就的感覺，大大沖淡心中鬱苦的情緒。

　　他曉得已是勝利在握，不管邊荒集的敵方佔領軍多有本事，都翻不出他的掌心去。姚興和郝長亨交易的糧資與戰馬，均落入他手上，連串的勝利，把荒人的士氣和鬥志，推上巔峰的狀態，更重要的是自己確立了統帥的權威，人人對他信心十足，願效死命。

　　唯一使他有點不安的，是慕容戰對護送戰馬來的羌兵手段狠辣，展開屠殺，只餘數十羌人逃回邊荒集去。不過，此為胡族戰士一向的作風，兼之慕容戰並非他的手下，他實在很難說話。可能只因不符北府兵的作風，他心裡才會感到不舒服，至於這種行為是對是錯，他亦沒法判斷。

　　每殺敵方一個人，便可以削弱對方一分力量，且可以令敵人生出恐懼。

　　他是否也要改變自己呢？

　　※※※

　　拓跋珪策騎出盛樂，朝長城的方向疾馳，後方是五千拓跋族最精銳的戰士，陪行的將領是長孫普洛。

　　他今次不是要迎擊敵人。剛好相反，他是要撤走平城和雁門的部隊和民眾，運走所有糧資，只留下兩座空城。

　　行動關係重大，在不容有失下，他必須親自監督，以防慕容詳由燕都出擊。

　　他明白，領軍來攻打他的慕容寶是怎樣的一個人。慕容寶一向看不起他，又高傲自負，自以為是無敵天下的猛將，更認為大燕兵是世上戰力最強的部隊，而這正是對方的弱點，他要好好利用。

　　拓跋珪心裡承認，如現在與慕容寶正面交戰，他是輸多贏少。幸好戰爭的勝負，並非純靠武力，更重要的是策略。

　　現在他放棄長城內所有得來不易、勢足威脅燕都的堅強據點的大片土地，正是要慕容寶進一步生出輕敵之心，魯莽行事。

　　佔領平城和雁門後，手下將領大部分均力主趁慕容垂分身不暇之際，直搗燕都。可是，他卻不為所動，保存實力，以應付將臨之戰，貫徹對燕飛的承諾。

　　他放棄平城和雁門，慕容寶會作出怎麼樣的反應呢？換了是慕容垂，此計肯定無法令他上當。

　　慕容寶又如何？拓跋珪正耐心等待，自拓跋代國滅亡後，他一直在等待，現在機會終於來臨。

　　※※※

　　燕飛有點不敢看原來臥佛寺所在的大坑穴，如有選擇，他是不會回到這裡來的。

　　他利用山林的掩護，從坑穴的西北方掠過，直趨雙駝峰。

　　他感到波哈瑪斯的精神在波動著，顯示他並非處於冥想默坐的狀態裡。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否他的修行出了岔子？半盞熱茶的工夫，燕飛離開摩雲嶺南麓的密林區，抵達雙駝峰西南方一道支脈，翻過小山，雙駝峰矗立眼前，高低起伏的兩峰直插雲天，拔地而起。

　　前方地勢低平，從摩雲嶺垂雲瀑而來的一道支流，流經此幅山腳處的平地，形成一個小湖。

　　湖水晶瑩潔淨、水流緩慢、松樹環湖聳立，岸邊開始溶解的積雪瀉入湖內，原被雪覆蓋的嶙峋怪石似從雪層裡冒出來，惹人深思。

　　在湖岸旁一塊巨石上，波哈瑪斯衣衫染血，容色蒼白，正不眨眼的瞧著燕飛。

　　燕飛心中奇怪，誰人有本領能重創這位來自波斯的武學宗師呢？亦大感為難，自己怎可以對沒有抵抗力的人下殺手？燕飛速度不改，轉眼來到波哈瑪斯身前，神態從容的蹲下道：「本人燕飛，大法師你好。」

　　波哈瑪斯劇震一下，雙目現出驚疑神色，顯然被燕飛威名所懾，知道不妙。

　　燕飛皺眉道：「大法師劍傷嚴重，如不能及時治療，恐怕永難痊癒。究竟是誰幹的？」

　　波哈瑪斯一雙眼睛射出仇恨的焰火，咬牙切齒的道：「我從未想過，世上有這麼狠毒的女人，我和她不但無仇無怨，且互不認識，她卻因看穿我行功正到緊要關頭，忽然現身突襲。無奈下，我雖明知功虧一簣，仍要起而應戰。對！我是吃了大虧，但她亦被我重創。想不到我苦待三十多年的時機，就這麼被她破壞了。」

　　燕飛心忖，難道是安玉晴，旋又推翻這想法，因為她絕不是這種人，兼之，她並不認識波哈瑪斯。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作風近似任青媞，不過此女該不在邊荒內。

　　波哈瑪斯歎道：「燕兄是否專誠來找我呢？」

　　燕飛知他才智過人，從自己稱他作大法師而曉得自己是來尋他晦氣。坦然道：「我本是一心來殺你，但卻不願乘你之危，只好先助你穩定傷勢，再請大法師隨我去見呼雷方。」

　　波哈瑪斯現出虎落平陽的無奈神色，徐徐吐出一口氣道：「殺了我並不是辦法，呼雷方是被我的制神大法所迷，只要燕兄在他耳邊說出一句咒語，便能解法。」

　　燕飛似笑非笑的道：「換作你是我，會否憑一面之詞便信而不疑呢？何況，呼雷方牽涉到一批毒香，如落入我們手上，加上姚興一方並不知情，對我們光復邊荒集有很大的用途。」

　　波哈瑪斯正容道：「燕兄的懷疑是合情合理。我只能以真主之名立誓，如果我有一字虛言，欺騙燕兄，教我十日之內曝屍荒野。」

　　燕飛不以為然道：「法師以為立下毒誓，我就會放你一馬？若只是關乎我一個人的事，我還可以隨心之所願作出決定，可惜此事關係到反攻邊荒集的成敗，而法師則是敵方主帥倚重之人，我放過你，等於放虎歸山。你總不能明知我們有毒香在手，仍裝作不知道吧！」

　　波哈瑪斯誠懇的道：「實不相瞞，我早有離開姚興之意，燕兄來此途上，該見到那被火石撞地弄出來的大坑穴。」

　　燕飛道：「法師決定離開，竟與此坑有關？」

　　波哈瑪斯道：「正是如此。此為天大凶兆，對現今中土所有政權均不利，亦使我對效力姚萇萌生退意。何況，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追殺那妖女，以雪心頭大恨，再無意與荒人為敵，請燕兄相信我。」

　　燕飛感到他話中的誠意，但仍感難下決定，如自己把他所說的咒語，在呼雷方耳邊說出來後卻毫不見效，豈非天大的笑話。

　　波哈瑪斯道：「燕兄是如何曉得呼雷方與毒香有關，又如何尋到這裡來呢？即使姚興也不曉得我到哪裡去了。」

　　燕飛道：「毒香方面請恕我要賣個關子，不願透露。至於尋找你老哥，我自有一套辦法，只要你仍在中土，便沒法躲避我。」

　　波哈瑪斯欣然道：「如此，我有個折衷的辦法。燕兄當清楚我內傷嚴重，沒有十天八天靜養，休想恢復從前的功力。那我便在燕兄指定的時間內留在這裡，只要我違諾離開，燕兄可趕回來追殺我，憑燕兄能斬殺竺法慶的身手，何況邊荒更是你的地頭，我必無倖理。」

　　燕飛知他看破自己是憑精神感應追尋到這裡來，因為他本身亦是這方面的大行家，所以有此提議。終於同意，點頭道：「好吧！請法師三天內勿要離開白雲山區，只要呼雷方痊癒過來，我再不理會法師的事，當然，先決條件是法師必須離開姚興，否則，我會不擇手段的對付你。」

　　波哈瑪斯大喜道：「燕飛親口發出的警告，天下人誰敢不放在心上呢？燕兄是個好心腸的人，他日我必有回報。」

　　接著對燕飛說出解開呼雷方被制心神的咒言。

　　燕飛立在坑穴邊緣，目光雖落在圓坑中心尼惠暉埋骨之處，心中想的卻是宋悲風和安玉晴，他們到了哪裡去呢？

　　奔跑的聲音由遠而近，他不用回頭去看，已知來者是誰。卻沒有奇怪，這小子的老本行正是四處奔波，不如此方為怪事。

　　白雲山區發生了這麼怪異的事，他來探看情況是理所當然。幸好波哈瑪斯重傷，否則給他遇上，這小子便有難了。

　　高彥在後方嚷道：「我的娘！竟然是小飛你，不但沒有被孫恩幹掉，還有閒情在這裡欣賞怪穴。」

　　接著來到燕飛身旁，倒抽一口涼氣道：「天！這是怎麼一回事？」

　　燕飛見他走得氣喘如牛，訝道：「你在逃命嗎？」

　　高彥歎道：「給你猜個正著，幸好遇著我的私人保鏢燕大爺，難怪那妖女給嚇跑了。」

　　燕飛訝道：「妖女？」

　　高彥道：「還不是楚無暇那個心狠手辣的妖女，不過我該感激她才對，如非她窮追不捨，我便沒法試探出小白雁對我海枯石爛仍不會改變的愛。哈！今次發達哩！」

　　燕飛聽得糊塗起來，皺眉道：「你和小精靈在一起嗎？現在她到哪裡去了？」

　　高彥興奮的道：「此事說來話長，不用擔心，你想不聽也不行。嘿！你是否宰掉了孫恩哩？」

　　燕飛終於面對該否說謊，和如何說謊的頭痛問題，否則很難向自己的兄弟交待，苦笑道：「孫恩仍然健在。」

　　高彥大吃一驚，左顧右盼，害怕孫恩會在某處忽然撲出來。

　　燕飛道：「不用怕，他回南方去了。」

　　高彥如釋重負的鬆一口氣，定神打量燕飛，道：「你打跑了他。我的娘！你怎可能沒受半點傷的？」

　　燕飛道：「我也沒有打跑他，不過他真的受了傷，此事亦是說來話長。我已找到醫治呼雷方的方法，必須立即趕回去。」

　　高彥道：「大家邊行邊說。哈！遇上你真好，我正要找人傾吐心事，為我分析疑難。」

　　燕飛的頭登時大了起來，苦笑著去了，高彥忙追在他身後。

　　高彥筋疲力盡的在穎水旁坐下，喘著氣道：「你終肯停下來了。」

　　燕飛仍是氣定神閒，仿似有用不完的力量，仰望太陽剛沒入地平線後，在西邊天際現身的一顆又大又明亮、金光燦然的星星。

　　道：「我既不想背著你走路，又怕如你落單會被餓狼把你分屍，只好停下來待你恢復氣力。」

　　高彥忍俊不住笑起來道：「燕小子的心腸真壞，不過，我已摸清楚你的底子，每逢心情大佳時，總愛揶揄老子，像千千剛到邊荒集之夜，便不住拿老子他媽的開玩笑。」

　　燕飛微一錯愕，心忖，高彥的話該有幾分道理，自邊荒集二度失陷後，他的心情確從未試過這般暢美，因為，他曉得敵人不但缺糧、內部不穩，且掌握了敵人的部署和戰略，縱然在兵法上他遠及不上劉裕、屠奉三之輩，但也知道勝利已經在望。

　　一切都是為了紀千千，只有重奪邊荒集，他方可以進行與拓跋珪釐定的策略。

　　高彥道：「想起千千哩！還在那裡發什麼呆，快來給老子過幾道管用的真氣，打通老子什麼娘的奇經八脈。有你小飛在，我根本不用去練功，便可以成為一流高手。還不滾過來提供服務。」

　　燕飛沒好氣的來到他身後盤膝坐下，雙掌按上他背脊，先輸入一注真氣，接著連拍十多掌，每掌均令高彥震抖一下，然後收手道：「有什麼感覺？」

　　高彥好一會也作不了聲，驀地嚷起來道：「你奶奶的真厲害，不愧邊荒第一高手。第一道真氣至少值一錠金子，其餘每掌可值半錠。真古怪！真氣先進入我的丹田，然後你每一掌拍下來，真氣便像由你指揮的部隊般，應令衝往某道經脈，神妙得難以置信。你奶奶的，你是否已傳了我十年的功力。橫豎你有空，再多傳我十年功力如何？加上老子本身的功力，我便有四十年的功力哩！得來全不費工夫。」

　　燕飛啞然笑道：「對不起！我只傳了你十日的功力，再多十日怕你消受不起。這十日功力能否保存，還須看你本身的努力，世上絕無可不勞而獲的便宜，武功的修為更沒有可取巧可言。」

　　高彥掉轉過來與他面對面坐著，欣然道：「你的心情真的很好，現在可以談小白雁的事吧！」

　　燕飛既弄清楚荒人進駐被新命名的鳳凰湖基地，離此只半天的腳程，故不急於趕路。遂道：「本人洗耳恭聽。」

　　高彥大喜，忙把英雄救美的情況加鹽添醋的說出來，最後道：「她遽然離開時，雖然背著我，但我清楚看到她一對美麗的眼睛是含著熱淚的，全是因為捨不得離開我。」

　　燕飛訝道：「你比我還了得，雙眼竟有透視的能力。」

　　高彥尷尬的道：「不要岔開去。現在我的問題是如何可與她再續前緣，再有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我肯定可以令她投懷送抱，大家卿卿我我，快活過神仙。」

　　燕飛沉吟片刻，道：「想不到劉裕竟會為你做這種事，實不似他一向踏實的作風。」

　　高彥光火道：「你想到哪裡去呢？老劉是夠義氣，肯為朋友兩肋插刀，不像你這小子般，對我和小白雁能留芳百世的熱戀，不時冷嘲熱諷。」

　　稍頓又道：「我可不是亂吹牛皮，經卓瘋子把我們坎坷的愛戀，寫入他那部說書人的天書去，保證比你斬殺假彌勒的壯舉更吸引人，更收旺場。彌勒是假的，我們的愛卻是能在爐火裡永遠挺得住的真金。」

　　燕飛忍不住笑道：「卓瘋子的三寸不爛之舌真了不起，終於說服了你這個傻瓜。」

　　高彥氣鼓鼓道：「不是卓瘋子了得，而是我感到，如讓我偉大的戀史失傳，是後世所有人的損失。明白嗎？快給我動腦筋，讓我能流傳千古的小白雁之戀，有個圓滿的結局。」

　　燕飛道：「看來你只好到兩湖去走一趟，她人在那裡，你還有另一個選擇嗎？」

　　高彥登時兩眼發亮，試探道：「你陪我去嗎？」

　　燕飛搖頭道：「不！你自己一個人去。」

　　高彥像從雲端摔回地上，頹然道：「你這不是叫我去送死嗎？」

　　燕飛道：「我是認真的，只要你得鐘樓議會同意，便可以作邊荒集的代表，光明正大公然到兩湖找聶天還談條件，約定某段時期內互不侵犯的條約，那時，你豈非可施盡渾身解數，追求小白雁嗎？」

　　高彥道：「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聶天還現在恨不得剝我們荒人的皮，吃我們的肉，怎肯與我們合作？」

　　燕飛道：「我雖然不是熟悉政治的人，卻也知道，政治只講利益。現在，聶天還的主要目標，是與桓玄扳倒建康的政權，如果司馬皇朝完蛋，便輪到他和桓玄爭天下。在這樣的形勢裡，他既無力攻打邊荒集，只好與我們講和，至乎可以繼續和邊荒集作交易，從中得益。所以，你代表邊荒集去見聶天還，並不是完全行不通的。即使最後談不攏，依照江湖規矩，他也不敢動你半根毫毛。」

　　高彥的眼睛又亮起來，旋即恍然若失道：「仍是行不通，大小姐與聶天還有殺父之仇、毀幫之恨；老屠則與聶天還勢不兩立，怎肯同意？快給我另想辦法。」

　　燕飛道：「我仍認為值得一試，因為，光復邊荒集後，我們不單需要一段時間回復元氣，且要應付北方的敵人，故不宜在南方樹敵。且我們首要之務，是要助拓跋珪打垮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如此，邊荒集聲勢方可重上高峰。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所有人必須拋開個人好惡，為大局著想。大小姐和老屠該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約期一過，大家又可以互相攻伐，拚個你死我活了。」

　　高彥興奮起來，緊張的道：「對！對！對極了！首先須由你親自出馬去說服老劉，這小子一向不受控制，肯製造一個機會給我和小白雁，只是給鬼遮了眼。」

　　燕飛道：「再次的失敗，已令郝長亨失去聶天還對他的信任，兩湖幫的局勢也變得不穩定，你須摸清楚兩湖幫的情況，方可以對症下藥，在小白雁前顯示出你的威風。」

　　高彥拍胸道：「只要手頭有金子，我可以輕易地重整掌握兩湖幫的情報網。」

　　燕飛正要提醒他多兩句，神情一動道：「有大批人馬正從東南面趕來。奇怪！」

　　高彥大吃一驚道：「快溜！」

　　燕飛微笑道：「看清楚再說吧！」

第九章　橫生枝節

　　劉裕離開營地，到可鳥瞰整個鳳凰湖的山坡處，想找個地方坐至天明，深思目下的處境。

　　他剛從一個充滿屈辱和無奈的噩夢中驚醒過來，夢裡充斥著桓玄的惡行和王淡真的苦難，他只有把注意力集中於收復邊荒集的問題上，方可以把夢境盡快忘個一乾二淨。

　　鳳凰湖岸營帳處處，湖岸泊滿糧船，荒人好夢正酣，人人耐不住長途跋涉的辛勞倒頭大睡，只餘當值的哨兵撐著眼皮子，在各戰略要點捱更守夜。

　　天上星辰密佈，令夜空變成有質感和立體、不平均分佈由大小光點光芒構成的壯麗圖畫，顯示著蒼穹深不可測的無限。

　　快抵達位於半山的一組大石群，他聽到古怪的聲音。

　　他念頭一閃，連忙增速，趕了上去。

　　古怪聲音倏地停止。

　　龐義變得沙啞的聲音從兩塊石間傳出來，問道：「誰？」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是我！劉裕！」

　　龐義站起來，神情木然道：「你睡不著嗎？」

　　劉裕肯定他剛才在哭泣，想不到外表堅強的龐義，竟有這般脆弱的一面，不過想想自己的情況，便對他只有同情而沒有絲毫嘲笑之意。移到他身邊的大石坐下，凝望湖上的船隻，道：「你在這裡多久了？」

　　龐義在另一塊石上坐下，道：「剛才不論你聽到什麼聲音，也要當作聽不到。」

　　劉裕歎道：「我當然會為你保守祕密。可是，究竟為了什麼呢？現在光復邊荒集有望，我們可以繼續進行營救千千和小詩的大計，你該開心才對。」

　　龐義知道瞞不過他，因為劉裕是曉得他鍾情小詩的人。

　　頹然道：「我很害怕。」

　　劉裕訝道：「害怕什麼？」

　　龐義淒然道：「我怕不論與慕容垂一戰的勝敗如何，結果仍是一樣。」

　　劉裕不解道：「我不明白！」

　　龐義雙目又淚光流轉，痛苦的道：「如果我們鬥不過慕容垂，當然一切休提，不但千千和詩詩回不來，邊荒集也要完蛋。可是，即使我們能創造奇蹟，打垮從未吃過敗仗的慕容垂，他仍可毀掉千千和詩詩，讓我們永遠得不到她們。」

　　劉裕忽然全身打寒噤，自己的確從未想過這方面的問題，恐怕所有荒人，包括燕飛在內也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當慕容垂發覺再保不住紀千千，便毀掉她。

　　龐義的聲音續傳入他耳內道：「詩詩是那麼膽小和柔弱，我真怕她受不住驚嚇。我很感激千千，如不是她選擇留下，詩詩的遭遇更是不堪想像。胡人的殘忍手段，我們在北方早領教過了。」

　　劉裕只好安慰他道：「不用擔心，燕飛曾到滎陽看過她們，她們都生活得好好的。」

　　龐義以袖拭淚，道：「你不明白的！我這一生最不喜歡別人養鳥雀，把會飛的可愛鳥兒關在窄小的籠子裡，剝奪了牠們任意飛翔的權利，那是最殘忍的事，是人的惡行，為的只是要聽牠們的歌聲。現在千千和詩詩便如被慕容垂關在籠裡的鳥兒，想想也教人心痛，我可不是那麼容易哭的。」

　　劉裕聽得心如刀割，比起王淡真來，紀千千和小詩的遭遇已強勝多了，至少慕容垂禮待她們。而王淡真的情況則真正是不堪揣測，至乎他不敢去想，否則肯定發瘋。他到這裡來本是要淡忘剛才的夢魘，豈知反被勾起心事。

　　還有什麼可以安慰他呢？風聲響起，從後而至。

　　劉裕警覺的別頭瞧去，卓狂生正騰空而至，從山頂跳躍下來，落在兩人身前。

　　卓狂生對龐義露出注意的神色，打量他幾眼，帶點詢問意味的眼神射向劉裕，道：「你們在談什麼呢？」

　　劉裕向他打個眼色，著他不要尋根究底，顧左右而言之道：「閒聊吧！你沒有休息嗎？」

　　卓狂生在兩人對面的平石坐下，道：「現在的生活才稍為回復正常，荒人大多是夜遊鬼，而我更是夜遊鬼裡的夜遊鬼，白天是用來睡覺的，晚上方是我享受生命的時候。哈！既然你們只在閒聊，不如一起來聽聽我那部巨著的結局，給點意見。」

　　劉裕奇道：「你在說笑吧！你的驚世巨著不是才剛開始，到現在只有個多月的時間，這麼快便寫完，我還記得你說要寫書時，剛巧奉善被彌勒教的人懸屍示眾。」

　　卓狂生撫鬚笑道：「胸懷沒有點遠見，怎配當邊荒的史筆。我這部著作因邊荒集而來，從其人事變遷，反映邊荒集的盛衰榮辱，亦會跟從邊荒集的雲散煙消而結束。」

　　龐義咕噥道：「不要胡言亂語，邊荒集怎會完蛋？」

　　卓狂生道：「所以，你沒有資格來寫這本天書，因為欠缺視野，寫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會動人，更不會有血有肉，只會令人悶出鳥來。」

　　轉向劉裕道：「你現在是我們的統帥，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劉裕被迫去想將來的事，苦笑道：「自晉室南渡後，南方從未出現過像眼前般的混亂形勢，北方則因大秦解體，亦四分五裂。在未來的十年，將是遷變無常的一段時間，恐怕沒有人能預見變化，或許就是那麼一直亂下去。噢！」

　　卓狂生和龐義齊盯著他，前者問道：「什麼事？」

　　劉裕想起的，是胡彬告訴他白雲山區的天降災異，心中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難道災異直指邊荒集，預告邊荒集的滅亡？否則便不該發生在邊荒集附近。

　　一時間，他不想說出來，也不願說出來。道：「假如南北一統，邊荒集自然完蛋，因為邊荒再不存在。」

　　卓狂生舒一口氣道：「差點給你嚇死。我的想法與你不同，統一天下談何容易，以苻堅的實力，仍以亡國滅族收場，其他人更不行。依我看，南北的對峙會繼續下去，直至一個真正的霸主出現，目前的所謂霸主，沒有一個有這種能力。」

　　龐義道：「慕容垂也沒有這個資格？」

　　卓狂生理所當然的道：「他開罪了我們所有荒人，怎會有好收場呢？」

　　龐義為之語塞。

　　劉裕道：「如非出現統一之局，邊荒集該可以繼續繁榮下去。」

　　卓狂生歎道：「世上是沒有永遠不變這回事，邊荒集的問題，在於她顯示出來的影響力和戰略性。小小的一個城集，卻主宰著南北政權的盛衰，現在當然沒有問題，因為，南北各大勢力亂作一團，自顧不暇。可是，南北形勢一旦分明，政局穩定下來，當權者絕不容邊荒集的存在，那時，邊荒集肯定會完蛋，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二十年內的事。我的巨著亦不得不隨邊荒集的滅亡而終結。」

　　龐義聽得臉色發青，安慰自己道：「也可能是數十年後的事，老子那時該沒眼看了。」

　　卓狂生歎道：「沒可能拖那麼久的，你和我都可以親眼目睹邊荒集的滅亡。事實證明了邊荒集根本守不住，而我們只能在南北勢力的夾縫中生存，且是驕傲地生存，而不是苟且偷生。邊荒集的聲名，會在我們有生之年攀上巔峰，再逐步走向滅亡。不要害怕，這正是最精采的人生，與邊荒集一起經歷她最偉大的時代。我正因見你老龐哭喪著臉，才指出你的錯誤，只要你持著和我同樣的看法，你會享受到眼前每一刻的珍貴時光。」

　　劉裕忍不住問道：「你自己又有什麼打算？」

　　卓狂生仰望夜空，雙目神光閃閃，充滿憧憬的神色，徐徐噓一口氣，道：「當邊荒集滅亡的一刻，我會跑上古鐘樓的觀遠台上，寫下邊荒集的結局，然後殉集自盡，以我的死亡作為巨著最後的終結。這是多麼淒美的故事。」

　　一時間，劉、龐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劉裕耳際像又響起屠奉三臨別前一番充滿感觸的話：「有一天，劉兄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請別忘記邊荒集，讓荒人繼續他們自由寫意的生活。」

　　※※※

　　桓玄離開臥榻，心裡明白，榻上的絕色美人兒正默默淌淚，卻不揭破。他已多年沒嘗過連續多晚的激情，伏在她身上，便像把建康所有高門踩在腳底下，那種感覺是無與倫比的。

　　他披上外袍，推門離房。

　　侯亮生正焦急地在內廳等待，見桓玄出房，忙迎上施禮。

　　桓玄不悅道：「這麼晚了！什麼事不可以留到天明再說呢？」

　　侯亮生忙道：「前線傳來急報，桓偉將軍和兩湖幫的聯合行動慘敗而還，兵員折損過半。」

　　桓玄劇震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侯亮生道：「關鍵在劉牢之背叛了我們，派出水師封鎖淮水，令我方水陸兩軍無法會合，反被荒人以奇兵逐個擊破，死傷無數。」

　　桓玄咬牙切齒道：「劉牢之！有一天我會親手把你的肉逐片逐片的割下來，方可洩我心頭大恨。」

　　侯亮生道：「劉牢之的背叛，使王恭立陷險境，更是孤立無援，我們該怎辦好呢？請南郡公定奪。」

　　桓玄下意識的回頭往關閉的房門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後道：「我們到外廳去說。」

　　※※※

　　燕飛訝道：「竟然是小儀。」

　　高彥沒有他那麼好眼力，聞言喜道：「這麼多騎兵，肯定是他到盛樂召援兵來哩！至少有數千之眾。」

　　燕飛道：「沒有那麼多，約二千來騎，還有近五十輛騾車，且大部分是荒人兄弟，我族的戰士只佔小部分。」

　　一騎排眾而出，超前奔上斜坡，見到燕飛大喜道：「我們拓跋族的英雄，邊荒的英雄，你們怎會在這裡的？」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們又是什麼一回事？」

　　拓跋儀道：「我返回盛樂，得到千匹戰馬和百名戰士，回來與你們並肩反攻邊荒集，沿途遇上不少流亡往北方的族人和荒人兄弟，更有人聞風歸隊，我乘勢派人手，召集躲在邊荒各地的荒人，最有效是晚上在高處打起邊荒集召集的燈號，所以，你才有機會看到眼前的壯觀場面。」

　　燕飛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邊走邊說吧！」

　　轉向高彥道：「你負責領路，我和小儀押隊尾。」

　　高彥一聲領命，高呼道：「兄弟們！隨我來。咦！」

　　拓跋儀躍落地面，道：「用我的馬吧！不然成何體統？」

　　高彥毫不客氣，飛身上馬，領路去了。

　　大隊繞過小丘，朝穎水方向推進，見到立在丘上的是斬殺竺法慶的大英雄，登時士氣大振，紛紛歡呼致敬。

　　※※※

　　在外廳坐下後，桓玄沉思良久，道：「劉牢之並沒有直接加入戰鬥，對嗎？」

　　侯亮生道：「不過並沒有分別。且我在較早前接到消息，何謙在到建康的途上，被王國寶突襲遇害，令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之間再沒有障礙。」

　　桓玄色變道：「消息從何而來？」

　　侯亮生道：「來自司馬道子。」

　　桓玄失聲道：「什麼？」

　　侯亮生道：「司馬道子通過司馬德宗向各方重鎮發出檄文，公告已把王國寶問斬，還歷數他的罪狀，其中一條就是襲殺何謙。」

　　說罷雙手高舉過頭，奉上來自建康朝廷的檄書。

　　桓玄接過檄書，拉開匆匆看畢，憤然投於地上，大怒道：「我操你司馬道子的十八代祖宗。」

　　侯亮生不敢答話。

　　桓玄沉聲道：「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王恭，告訴他劉牢之叛變一事，並通知他，我會聯同殷仲堪明早天亮起兵，揮軍從水陸兩路直指建康。趁現在北府兵因何謙之死致四分五裂，讓我看看，司馬道子憑什麼來抵擋我荊州大軍。」

　　侯亮生低聲道：「可是兩湖幫新敗，戰船折損嚴重，恐怕無力助我們封鎖大江。」

　　桓玄冷笑道：「沒有聶天還便不行嗎？我們必須速戰速決，只要攻陷石頭城，建康遲早屈服，否則，若給劉牢之足夠時間，掃平北府兵內反對他的力量，我們將坐失良機。」

　　侯亮生點頭道：「明白了！我現在立即去辦事。」

　　侯亮生去後，桓玄緩緩站起來，朝內廳走去，心中充滿憤恨，而令他平靜下來的唯一方法，是把怨鬱之氣，盡情發洩在房內美女的身上。

　　皇帝的寶座本已唾手可得，現在卻是橫生枝節，終有一天他會把劉牢之生吞下肚裡去。

第十章　宿命對手

　　燕飛和拓跋儀在最後方，坐著兩匹由戰士讓出來的馬兒，並騎緩行。

　　燕飛聽罷拓跋儀有關拓跋珪的情況，道：「為何剛才你每次提及小珪時，語氣總是有異往常，且有點言而未盡似的，你們兩個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是否有爭執？」

　　拓跋儀心中苦笑，連他也沒有想過，劉裕這個主帥的表現是如此出色，繼燕飛後成為邊荒的英雄，就在這荒人沉浸在勝利情緒的當兒，他卻要去想如何刺殺荒人將反攻邊荒集的希望和熱情，託寄於一身的最高領袖，令他覺得要執行拓跋珪交代的祕密任務的難度倍增。而拓跋儀本身也是荒人，此事使他充滿罪惡的矛盾感覺，另一方面，亦證明拓跋珪對劉裕的看法沒有錯，劉裕確實是個令敵人顧忌的人。

　　拓跋儀是有苦自己知，雖恨不得向燕飛全盤傾訴，卻知這般做了，等於背叛拓跋珪，他該如何選擇呢？

　　歎道：「我只是在擔心他，慕容寶並不易對付，何況，慕容寶後面還有慕容垂，一旦讓慕容垂收拾了慕容永兄弟，他便會親自對付我們。照我看，現時在北方，包括我們在內，仍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

　　燕飛心忖，這是因為你不曉得我們有紀千千這著神奇的棋子，不過，也感到拓跋儀有點岔開問題，顧左右而言他。

　　他肯定有些事發生在拓跋儀和拓跋珪之間，卻亦知不宜在此刻追根究柢。順口問道：「乞伏國仁現在是怎樣的情況？」

　　拓跋儀拋開煩得令他失去所有人生樂趣的沉重心事，道：「苻堅死前，派他去平定其叔父步頹的叛亂，乞伏國仁知道大秦帝國滅亡在即，反與步頹聯成一氣，召集族人，組成了一支十多萬人的部隊，建立政權，自稱大都督，設立武城、武陽、安國、武始、漢陽、天水、略陽、漒川、甘松、匡朋、白馬、苑川等十二郡，在勇士川另建勇士城作國都。還擊敗和收服了南安豪強祕宣，又在六泉平定了三個鮮卑人的部落，成為姚萇在苻丕外，關內最大的勁敵。」

　　訝道：「你為何忽然提起他？」

　　燕飛說出原委，道：「北方形勢的混亂複雜，在所有人意想之外，將來我們縱能打垮慕容垂，仍有一段很艱辛遙遠的路要走。」

　　拓跋儀道：「苻堅被姚萇幹掉後，北方自立為王或割地稱霸者不勝枚數，不過，較像點樣兒的只有呂光、禿髮烏孤、沮渠蒙遜、慕容德、李篙和馮跋等人。不過，比之姚萇和慕容垂，這些人都差遠了。」

　　又欣然道：「我很高興你仍視自己是拓跋鮮卑族的一分子。」

　　燕飛道：「我從來沒有否認是拓跋族的人，只因我討厭戰爭和死亡，才來到邊荒集過著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日子。不過，紀千千把一切改變過來，為了她，我願去做任何事。」

　　拓跋儀心中難過得想仰天大叫三聲，自己究竟該把拓跋珪的命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還是將自己好兄弟的心願置於首席？如刺殺劉裕成功，反攻邊荒集的大計不立即崩潰，也肯定會延誤。

　　在返回邊荒的途上，他曾反覆思量，卻從沒想過，光復邊荒集的軍事行動如此迫在眉睫，且如此接近成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他即使如實執行拓跋珪的密令，恐怕亦難有機會。假如成功的話，則會對反攻邊荒集造成最沉重的打擊，亦是他不想見到的。

　　燕飛訝道：「你心中有甚麼疑難呢？為何臉色忽明忽暗，變化劇烈？」

　　拓跋儀差點忍不住向他吐露實情，勉強忍住道：「我在擔心族主。」

　　燕飛發覺他二度稱拓跋珪作族主，而不是像以前般親切地喚小珪，心中湧起不安的感覺，道：「對小珪多點信心吧！勝敗不是單講實力，否則，我便割不了竺法慶的首級。不要再想北方的事，現在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把邊荒集奪回手上，要慕容垂兩面受敵，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們。」

　　※※※

　　孫恩站在岸旁，等待出現在大海東面的第一道曙光，心中充盈奇異的情緒。

　　經過連續兩天晝夜不停的趕路，他繞過建康，直抵大海之濱。

　　三十多年來，還是首次有人令他負傷，且是不輕的內傷。幸好，道家修行正是養生之道，黃天大法更是養生的極致，具有療傷神效，兩晝夜的邊趕路邊療傷，他已把傷勢穩定下來，接著便要看入關靜養的工夫了。

　　身負的傷勢使他的心境生出變化，不單對自己作出深入的反省，更對自身和所處的人世有更透徹的明悟。

　　從小他便愛一個人獨處，思考眼前的天地。高山之巔、大海之濱，是他最喜歡留連的地方，只有當遠近群山俯伏腳下，茫茫汪洋在眼前澎湃漲退，方可以牽動他某種沒法說出來的偉大情懷。他熱愛遠古的歷史和神話，令他能縱橫於上下古今，視野超越時空，縱觀文明的興盛和衰落；他亦精研術數，希冀能掌握宇宙和命運的奧祕。

　　可是再沒有一件事，能比得上感應到仙門時的震撼，他首次體會到，道佛的先賢窮畢生之力，追求的甚麼立地成佛、白日飛升，是千真萬確的存在，而仙界則無處不在，只看你能否像三佩合一般打開那入口，開啟那可以離開這被命運控制的世界的出路。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太令人猝不及防，他當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死燕飛，以致白白錯失了穿越仙門千載一時的機會。

　　他並沒有後悔，因為，他已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法訣，雖然他仍有一段很遠的路要走，但至少有一個明確努力的方向，生命亦因而充滿了生趣和意義。

　　除此之外，仙門對他最大的啟示，是證實身處的人間世只是一個幻象、一個迷失於悲歡離合的生死之局。在這個清醒的夢裡，他可以放手而為，任意縱橫。

　　雖然燕飛不是憑自身的本領傷他，但他已把燕飛看為相類的難得對手，清楚只有借燕飛的激勵，他方可以使黃天大法向最高境界進軍。

　　對燕飛，他再沒有絲毫敵意，且大生好感。可是，他也曉得，自己和燕飛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享受開啟仙門遁往洞天福地曠古爍今的成果。他直覺感到，當他殺死燕飛的一刻，他的黃天大法始臻達真正完美的極致，真陽和真陰，力足破空而去。只有燕飛這樣的對手，才能激發他的鬥志和潛能，使他在對決裡掌握生死之祕。

　　命運注定，他們第三場的決戰，是無可避免的。

　　※※※

　　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水平盡處。

　　鳳凰湖以磚石構築的主建築物的議堂裡，正舉行計劃反攻邊荒集的流亡鐘樓議會。主持者卓狂生和統帥劉裕對坐南北兩端，兩旁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擠滿了人，包括剛回來的燕飛、拓跋儀和高彥。江文清、慕容戰、姚猛、姬別、紅子春、費二撇、程蒼古等全體出席，到了江陵去的屠奉三由陰奇代表。列席者有十多人，令整個寬不到三丈，長只四丈的議堂鬧哄哄的，氣氛熾熱。

　　呼雷方容色蒼白的坐在卓狂生右下首，雖然一副大病初癒、有氣無力的模樣，但比之心神受制時之嚇人情況，已是天壤之別。

　　燕飛剛才依波哈瑪斯所教，在他耳邊說出解咒的密語，果然立即奏效，呼雷方應聲劇震，醒轉過來，卻完全忘記了發生過甚麼事，至於毒香一事，更是全無記憶，能記得的只是被姚興遣高手圍攻的情況。

　　燕飛心知，波哈瑪斯在這方面對他使過手段，可是，總不能因此掉頭回白雲山尋他晦氣，只好一笑置之，呼雷方能「重新做人」，他已心滿意足。

　　卓狂生乾咳兩聲，喧鬧的人忙靜下來，聽他說話。

　　卓狂生撫鬚先大笑三聲，欣然道：「今次在鳳凰湖，是我們繼新娘河的第二次眾議。」

　　姚猛插口道：「人更多更齊了。」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多嘴！」

　　適時惹起一陣哄笑。

　　卓狂生道：「我們的大英雄小飛剛回來，便忙著為呼雷當家唸咒驅心魔，我們尚未有機會聽他力戰孫恩的故事，請他先向議會作個詳盡的報告如何？」

　　站在燕飛身後的高彥，靠到燕飛耳邊道：「這瘋子是假公濟私，接著便是逼我當眾說出與小白雁的閨房祕史了。」

　　卓狂生道：「高小子你在說甚麼？」

　　高彥忙站直身體，尷尬道：「沒甚麼？閒聊幾句也不成嗎？」

　　燕飛暗歎一口氣，卓狂生是在逼自己說謊，而他不但不慣說謊，更不願說謊。

　　處於這兩難的處境，他倏地湧起眼前一切都不是真實，而是幻象的荒謬感覺。這是曉得仙門之祕的嚴重後遺症，他仍在生死之局內，但又偏以局外人的眼光去看這世界。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荒謬感覺，會令人難以投入。

　　有千千在就好了，只有她，才能令他全情投入。明知這人世只是一場遊戲，或一個夢境，仍義無反顧，全心全意的投進去。

　　深吸一口氣後，燕飛淡淡道：「我在堂邑城遇上孫恩，與他打了一場，因堂邑守軍的包圍，和以火箭攻擊我們所在的客棧，最後不了了之。然後我把他引得深進邊荒，再決勝負，中間發生了點意外，我們兩敗俱傷，孫恩現在該已返回南海去。」

　　劉裕訝道：「甚麼意外？」

　　燕飛道：「此事容後再說。」接著把潛入邊荒，偷聽到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詳細道出。他既不願當眾說謊，只好避重就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呼雷方沙啞著聲音道：「燕兄這樣為小弟甘冒殺身之險，我呼雷方永遠不會忘記。」

　　慕容戰道：「何用說客氣話，我們大家本是兄弟。」

　　眾人起哄同意。

　　程蒼古老謀深算，道：「姚興和慕容麟似乎已有應付我們的方法，他們憑甚麼有這個把握呢？」

　　姚猛興奮的道：「照我猜，他們會化被動為主動，只要摸清楚我們在此聚議，趁我們陣腳未穩之際，揮軍來擊，力圖一舉打垮我們，怎都比待在邊荒集等死好一點。」

　　紅子春動容道：「姚小哥兒這番話很有見地，我們如失去鳳凰湖基地，根本沒法在邊荒捱下去，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少許優勢，又要拱手讓出來。」

　　慕容戰道：「我怕他們的娘！呸！邊荒是我們的地頭，敵人休想能以奇兵突襲我們，只要他們在邊荒集動一動尾巴，我們也能知他們想幹甚麼。他們肯來送死，我們無任歡迎，勞師遠征，對我們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姬別同意道：「在我們進據這裡前，早把遠及邊荒集的情報網張開，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探子的耳目。」

　　費二撇皺眉道：「然則姚興和慕容麟有甚麼必勝之計呢？可能因那時尚未曉得戰馬和糧船均已落入我們手上，現在知道了，嚇個屁滾尿流也說不定。」

　　他的話引得滿堂笑聲。

　　江文清柔聲道：「姚興是羌族現在最驍勇善戰的統帥，呼雷當家該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眾人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

　　呼雷方點頭道：「大小姐所言甚是，姚興是個胸懷大志和有遠見的人，且很講情義，甚得部下愛戴。我一向尊敬他，直至他欺騙我，詐作答應退兵，事實上卻是出賣我，陷我於不義。」

　　江文清道：「所以，姚興這個人不簡單。各位有否思考過，為何姚興和慕容麟明知我們反攻在即，仍遣走赫連勃勃和他的手下呢？這樣一來，不是削弱了邊荒集的防禦力嗎？」

　　眾人沉默下來，顯然沒有人可解開她的疑惑。

　　燕飛一直在留意劉裕，他有點不同了，變得更有信心、更沉穩，且有點狠的味兒，從他聆聽時雙目不時閃動的凌厲神光，令他有這種感覺。

　　只有他曉得，劉裕的改變是環境逼成的，正如自己因紀千千，而不得不全情參與所有反攻邊荒集的行動。

　　卓狂生道：「聽我們的劉爺說幾句話如何？」

　　議堂立即從議論紛紛變作鴉雀無聲，既顯示出劉裕在所有人心中的份量，更展示眾人目前最需要的，是一個英明的領袖，否則將失去方向。

　　劉裕先和燕飛交換個眼神，接著目光緩緩掃視眾人，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為決定戰爭成敗的定律。首先，我們要明白敵人的心態，對慕容垂或姚萇來說，這場仗他們是輸不起的。尤其是慕容垂，被我們奪回邊荒集，回復邊荒集的光輝，不單對他構成直接的威脅，更令他在千千跟前顏面無存，以他的心高氣傲，是不會讓此事發生的。」

　　這番話乍聽似乎是廢話，事實上極為關鍵。劉裕清楚道出目下的形勢，一場惡戰勢不能免，只在乎打法。

　　劉裕見沒有人答話，續道：「姚萇和慕容垂不得不在邊荒集攜手合作，因為兩方面都是糾纏在北方的戰事裡，所以其軍事目標，是希望與我們有決戰的機會，希望借優勢兵力，一舉擊垮我們，一勞永逸，以後再不用為邊荒集而煩惱，不用長期在邊荒集駐重兵，徒耗人力物力。」

　　燕飛自劉裕開始說話，便感到自己的神志從局外移回局內去，可見，劉裕的話有強大的感染力。那種感受既古怪又新鮮。

　　劉裕道：「各位對我的話有甚麼意見？」

　　龐義道：「請劉爺繼續發表。」

　　劉裕輕鬆的道：「我最愛設身處地以敵人的處境著想，假設我是姚興或慕容麟，會怎麼辦呢？」

　　人人屏息靜氣的聽著，不但因劉裕是反攻邊荒集的主帥，又剛領導荒人大破兩湖和荊州的聯軍，更因他的話引人入勝，愈聽他的分析，愈明白現在的境況。

　　卓狂生笑道：「有劉爺為我們定計，肯定錯不到哪裡去，否則你射的『破龍箭』便該射到別處去，而不是『隱龍』的主桅，小白雁之戀的故事更沒法發展下去。」

　　眾人紛紛附和。

　　燕飛心忖，如劉裕是烈火，卓狂生便是助燃的柴枝，在他獨特的方法激勵下，人人對劉裕信心倍添，更緊密的團結在一起。

　　陰奇興致盎然的問道：「我耳朵癢哩！劉爺會怎麼做呢？」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我會放棄邊荒集。」

　　包括燕飛在內，眾皆愕然。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屠奉三的船避入大江支流，看著三艘戰船耀武揚威的順流而下，接著是另七艘戰船，朝下游的建康駛去。

　　看旗幟便知是楊全期指揮的先頭部隊，荊揚之戰，將由這支水師開啟戰幔。

　　他不用親眼去看，已猜到建康水師，在下游某處枕戈以待，楊全期能否直下建康，還要看雙方在大江較量的結果如何。

　　他的行程亦不得不因應形勢而改變，須在此棄舟登陸，徒步趕往江陵。因為，以桓玄的作風，會同時截斷荊揚兩州間的水路交通，大江更是被封鎖的重點。

　　自桓玄代替了桓沖，此一戰是無可避免了。勝負誰屬，仍是難言之數。關鍵處在乎北府兵的動向。

　　※※※

　　劉裕充滿自信的微微一笑，像一切已瞭然於胸，大大沖淡了議堂內緊凝的氣氛。

　　燕飛忽又感到生的樂趣，作為「局內人」，因榮辱得失而來的苦與樂，尤其是他明白劉裕的心事，明白他心內的痛苦。看著曾與自己共患難度生死的好友，在苦難的磨勵下逐漸成長，他的感覺是異常複雜的。因為，他明白劉裕為此付出了代價。劉裕已一無所有，所以他無懼，他能爭取的，就是朝最終極的目標邁進。因此，他此刻施盡渾身解數，像謝玄於淝水之戰般，帶領荒人邁向勝利。

　　當劉裕攻陷邊荒集的一刻，他作為謝玄繼承人的身份將告確立，不論南方北方，沒有人敢懷疑他的能力。

　　拓跋儀則是心中更矛盾，他身為荒人的一份子，特別感受到劉裕現時對荒人非凡的領袖魅力。所以，拓跋珪對他的看法是絕對正確的，問題是自己怎可以做這個破壞反攻邊荒集大計的罪人呢？目前情況清楚分明，劉裕已成了無可質疑的最高統帥，只有憑他高瞻遠矚，洞察無遺的軍事天分，方能與比他們更強大的敵人周旋到底。

　　像放棄邊荒集如此高明的招數，他自問絕想不出來。

　　若說擊敗兩湖和荊州聯軍是靠了點運道，眼前此戰，便是在完全對等的條件下，雙方實力、戰略、計謀的正面交鋒，其中沒有僥倖勝利之因。

　　荒人在這一刻，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需要劉裕這位臨危受命的統帥。

　　人人現出思索的神色，顯示都在深思咀嚼劉裕石破天驚的判斷。

　　高彥深吸一口氣道：「敵人是作個幌子誘我們上當吧！該不是真的放棄邊荒集。」

　　卓狂生苦笑道：「我看劉爺真的是要放棄邊荒集。邊荒集之所以興盛，是因南北有來有往的貿易，假如敵人退至泗水，夾河建立軍寨，等於中斷了我們北面的水陸交通，我們只能在邊荒集捱窮受餓，最後沒有一個人會留下來，因為留下來再沒有任何意義。他奶奶的，一座死集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姬別道：「若是如此，等於慕容垂和姚萇承認守不住邊荒集，如此他們威信何在？」

　　燕飛留神注意劉裕，後者正用心聽著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冷靜中帶著旁觀者清的神態。燕飛心中湧起微妙難言的感覺。

　　劉裕雖成了荒人這場反攻戰役的主帥，說到底他仍是外人，收復邊荒集後也不會留在邊荒長作荒人，而是返回廣陵掙扎求存，淮水之南才是他安身立命所在。正是這種既投入又超然的心態，令他有別於在座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至少沒有人想過有此棄集的高招。

　　不過，劉裕像所有荒人般，是不容有失的，失敗代表一筆抹殺，把賺回來的全輸出去，永沒有翻身的機會。

　　所以，眼前的劉裕顯得如此異於往常，他正絞盡腦汁，務要奪回邊荒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燕飛有點再弄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的了。

　　江文清加入道：「假如敵人真的撤退，我們該如何是好？」

　　議堂靜下來。

　　所有目光盡投往劉裕，唯他馬首是瞻。

　　劉裕微笑道：「邊荒集是守不住的，只要我們把她重重包圍，在集外設寨立壘，一旦截斷她的對外交通，在集內的敵人空有數萬大軍，也沒有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敵人在水上的力量遠遜我們，一旦穎河被我們封鎖，她最後的命脈也會被斷掉。所以，以姚興的才智，絕不會讓自己陷進如此絕局內。而他可採用的應付之策，一是主動出擊，一是撤離邊荒集，我們首先要判斷，敵人究竟會採取哪一種策略？請大家給點意見。」

　　慕容戰歎道：「他們若主動來攻，我們歡迎還來不及，由此推想，他們若如此做，是下下之策。」

　　陰奇道：「這個很難說，人會因自視過高，又或輕敵而犯錯。」

　　呼雷方軟弱的聲音道：「姚興不是這種人。」

　　眾人大感欣慰，呼雷方於此關鍵發言，表示他的智力回復正常，體力和武功，當然不是一蹴可就，要假以時日。

　　卓狂生道：「如此便非常簡單，姚興既懂得用他的腦袋瓜子，該知我們戰馬齊備，兵精糧足，而因我們對邊荒的熟悉，他的奇兵之計只是笑話。所以，他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撤離邊荒集，化被動為主動，那時，將輪到我們不知該否重返我們偉大的邊荒集。」

　　費二撇道：「姚興也可以有另一個選擇，就是趁我們向邊荒集大舉進軍之際，迎頭和我們對撼。即使初戰失利，仍可退守夜窩子，再決定是否應撤退。」

　　議堂內大半人點頭同意。

　　劉裕向燕飛道：「你怎麼看？」

　　燕飛道：「情況形勢的變化，是出乎慕容垂和姚萇的想像之外，也令他們在支援人手各方面出了大問題。首先，是被我們先一步揭破彌勒教滲透邊荒集的陰謀，有所準備，又知情逃亡，讓敵人大失預算，未能將我們趕盡殺絕。」

　　他不但總結了整個形勢的來龍去脈，與劉裕的分析互為呼應，使人有種他的看法不但獨到，且絕不會錯到哪裡去的感覺。

　　燕飛續道：「彌勒教的崩潰和騷亂，嚴重打擊敵人軍心士氣，也造成糧資各方面實質上的損失，更嚴重的是，建康軍因南方形勢的惡化，被逼退出，更令姚興和慕容垂失去南方的支援，只餘下北方的糧線。要養活多達三萬人的大軍，把糧資從百里之外源源不絕的送來，即使在和平時期，也是非常吃力之事。何況，現在慕容垂和姚萇，均在多個戰場展開軍事行動？所以，只要我們在這裡擺出長期對峙的姿態，又採游擊的戰術，突襲對方運糧的隊伍，換了姚萇或慕容垂親自鎮守邊荒集，亦要不戰自潰。」

　　江文清點頭道：「這是敵我兩方都清楚明白的情況，姚興等人該知沒法守得住邊荒集。」

　　卓狂生道：「此正為邊荒的作用，在淝水之戰前，每次苻堅派人南下攻打晉室，謝玄都是採取同一策略，就是憑強大的水師，避重就輕，一方面令敵人沒法正面交鋒，另一方面利用邊荒資源無從補給的獨特形勢，斷其糧道，結果每戰必勝，苻堅的軍隊損兵折將而退。反之亦然，過往每趟南人北伐，均因糧資不繼無功而還，總之，邊荒特有的形勢，令南北勢力，誰也奈何不了對方。」

　　燕飛道：「依照我當時聽姚興和慕容麟對話的語氣，顯示他們不但不會放棄邊荒集，且還是成竹在胸，似有十足的把握應付我們。現在經我們的劉爺提點，終醒悟到他們的對策，是先放棄邊荒集，始有機會保著邊荒集。」

　　姚猛倒抽一口涼氣道：「對！如果我們趁他們撤退進佔邊荒集，形勢將會倒轉過來。」

　　紅子春皺眉道：「敵人雖然退往泗水，大大縮短了糧線，但總不能長期呆在那裡。而我們則可以邊荒集固壘穩守，糧食在一年半載的時間當不會有問題，我們該比對方更能撐下去。」

　　燕飛道：「赫連勃勃曾向我提議攻打邊荒集的最佳策略，莫如截斷對方北面的運糧線，當時我感覺他是不安好心，可見，姚興方面是有方法應付這種情況的。」

　　慕容戰道：「邊荒是我們的地頭，除了撤退這一招，絕沒有方法應付我們游擊突襲的戰術。所以，我認同劉爺的看法。」

　　卓狂生呵呵笑道：「在我進來開議會前，從沒想過可以對敵人的策略得出定論，現在則有非常良好的感覺，似變成敵人肚內的蛔蟲，達到知己知彼的境地。各位！我們請劉爺說出他反攻邊荒集的大計如何？」

　　高彥首先鼓掌喝采，接著姚猛附和，然後是滿堂的鼓掌聲和喝采聲。

　　燕飛朝劉裕瞧去，剛好劉裕向他望來，兩人眼神接觸，同時現出心領神會的笑意。

　　劉裕身子一起，眾人立即靜下來，屏息靜氣聽他說話。

　　劉裕走到堂中，道：「兩軍交戰，雙方的策略會因應形勢而變化，假若我們現在大舉反攻，肯定敵人無任歡迎，等待我們長途跋涉的去送死。可是，若我們改採截斷對方糧線的策略，敵人當立即撤退。所以，赫連勃勃教燕兄攻擊對方糧線，表面說得好聽，實是包藏禍心，希望姚興一方以焦土策略對付我們。赫連勃勃正是這麼一個人，自己得不到的，也希望沒有人能得到。我指的是邊荒集。」

　　卓狂生第一個作出反應，劇震色變失聲道：「焦土戰略？」

　　劉裕本背著卓狂生，聞言旋風般轉過來，沉聲道：「這是最高明的策略，上上之計。既守不住邊荒集，又被我們截斷南方的聯繫，佔領一個死集再沒有任何意義，何不來個玉石俱焚，把邊荒集夷為平地，搗毀所有樓房、燒掉所有東西，趁雪溶的當下，焚毀周圍的山林野原，把殘渣傾進穎水，使河水氾濫，遇上春雨更可淹沒全集。最後拆掉鐘樓，攜走象徵我們邊荒集的古鐘作戰利品，撤往北方，那慕容垂便可以在千千面前耀武揚威了。那時，邊荒將真的變成邊荒，沒有數年時間，我們休想能恢復邊荒集的光輝。而我們可以不事生產支持這麼久嗎？何況，其時北方形勢已見分明，慕容垂愛什麼時候來接收邊荒集，我們就只好把成果拱手讓人。這是敵人必勝的策略。所以，姚興和慕容麟胸有成竹。故而，姚興先一步把赫連勃勃遣走，因為他們根本不怕我們荒人，不怕我們的游擊戰術。」

　　繼卓狂生後，人人聽得臉如死灰，就像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當頭潑下，把熱情冷卻。

　　燕飛感到，自己完全投入到這種情緒去，如逼得敵人用上焦土策略，什麼也都完了，不但沒法進行營救紀千千的大計，拓跋珪將會被慕容垂殲滅，劉裕失去作為本錢的邊荒集，荒人則變成無家可歸。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

　　司馬道子坐在大廳一角沉思，聽到腳步聲方抬起頭來，朝走過來的司馬元顯瞧去。

　　司馬元顯神采飛揚的向司馬道子請安，報告道：「孩兒幸不辱命，劉牢之已決定站在我們一方，王恭命不久矣。」

　　司馬道子道：「坐下！」

　　司馬元顯在他另一邊隔几坐下，待他的指示。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道：「我剛接到消息，由殷仲堪指揮的先頭部隊，天明前將乘戰船順流而來。」

　　司馬元顯興奮的道：「孩兒願領軍作戰。」

　　司馬道子並沒有受他的情緒感染，道：「爹當然會盡量給你歷練的機會，我已派出王愉領水師固守上游，另以尚之把守石頭城，只要劉牢之來助，當可以化解此次危機。」

　　又問道：「北府兵對何謙之死有何反應？」

　　司馬元顯道：「爹把所有罪狀推到王國寶身上之策已經奏效，何謙的手下，在劉牢之的安撫下平復下來，更重要的是，劉牢之向何謙派系的人表示，會繼承何謙遺志，誓保我大晉，令北府兵再沒有分裂之虞。」

　　司馬道子仍是神色凝重，點頭道：「你幹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司馬元顯少有得到父親的讚賞，欣然道：「孩兒知道自己的不足處，會虛心學習的。」

　　司馬道子終露出笑容，啞然笑道：「教育兒子是否必須外人幫手呢？以前我苦口婆心，好話說盡，罵也罵了不知多少遍，你仍是只顧惹是生非，花天酒地。可是，只和燕飛等邊荒強徒混了一晚，便像脫胎換骨般變了另一個人，我該不該感謝他們？」

　　司馬元顯尷尬的道：「爹的教誨怎會沒有用呢？燕飛他們最大的作用是啟發了我，使我感到敵人是這般厲害，如果我仍不懂長進，早晚會再成為敵人的階下之囚。」

　　又道：「今次有北府兵站在我們一方，我們何不乘勢直攻荊州，把桓家連根拔起？」

　　司馬道子道：「你確比以前懂得用腦筋，從我的語氣聽出我並無此意。如形勢許可，爹肯放過桓玄嗎？只可惜此為下下之計，上計則是兵不血刃的瓦解荊州的勢力，利用桓玄與殷仲堪、楊全期等人之間的矛盾，分化他們。這是最高明的善後策略，一切待桓玄無功而退，爹自有主張，你不用為此費神。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是訓練出一支能代替北府兵的精銳部隊。」

　　司馬元顯道：「爹是否怕孫恩乘機作亂呢？」

　　司馬道子道：「孫恩當然是我考慮的一個因素，更重要是不讓北府兵因桓家破滅而坐大，且桓家在荊州根深蒂固，佔有上游之利，兩湖幫更不得不與桓玄聯手。妄圖進軍荊州，只會令建康陷於險境。所以我說是下下之策。」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羞慚道：「孩兒受教了！」

　　司馬道子又回復心事重重的神色，嘆了一口氣。

　　司馬元顯再忍不住，訝道：「一切盡在爹的算計裡，為何爹仍滿懷心事呢？」

　　司馬道子往他瞧來，道：「我剛接到消息，一塊火石從天而下，落在邊荒的白雲山區，把臥佛破寺化為飛灰，炸開一個寬廣達半里的大坑洞。」

　　司馬元顯色變道：「竟有此等異事？」

　　司馬道子歎道：「天降災異，是不祥之兆。以往的君主，每逢遇上此等凶兆，必須下詔罪己，以安定人心。我們本也可以這般做，可是際此桓玄造反之時，這樣做只會削弱晉室的威望，你說我現在的心情會好到哪裡去呢？」

　　司馬元顯現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旋又神情一動，道：「可否以此作為寬恕桓玄的藉口呢？」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忽然拍几而起，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大笑道：「給你一言驚醒，此計妙絕，且令我分化之計更可以名正言順的推行。桓玄進退不得之際，便是我大晉下詔罪己之時，危機自解，人心也會安定下來。」

　　司馬元顯雙目亮了起來，知道在他爹心中，自己再非犬子。

第十二章　反攻大計

　　燕飛打破議堂內沉重至壓得人似沒法呼吸的氣氛，道：「我當時聽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雖沒有聽到詳情，可是從他們說話的語氣調子，卻感覺不到他們有退兵之意，且是非常樂觀積極，表示等得不耐煩，望能一舉擊垮我們。」

　　眾人再見生機，現出像見到曙光充滿希望的神色。

　　劉裕道：「姚興和慕容麟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人，姚萇和慕容垂方為最後的策略決定者。尤其是慕容垂，今次是不容有失，更不會輕敵，以他的經驗和智慧，當想到每一種可能性，而不會重蹈覆轍。」

　　燕飛呆了一呆，佩服的道：「明白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深入。慕容垂肯定會擬定不同情況下的策略，讓兒子去恪守遵從。當慕容麟發覺沒法與我們的主力硬撼，見勢不妙，便會用上焦土策略，不用作戰，便可以令我們一敗塗地，永無翻身的機會。」

　　劉裕微笑道：「現在大家該瞭解情況。我敢說，假如現今坐鎮邊荒集的是慕容垂，我們勢將完蛋。幸好，面對的是姚興和慕容麟兩個小角色，如此，我們便可採取種種惑敵誘敵的手段，把完好的邊荒集贏回來。」

　　人人臉上掛上熱切的期待，等候他的指示。劉裕一番透徹的分析，進一步奠定他作為臨時最高統帥的地位，使所有人生出若沒有他領導荒人，便像個空有發達的四肢、孔武有力的人，缺乏了個能指揮行動的腦袋，有氣力而沒法好好運用。

　　拓跋儀更加感到矛盾，在此邊荒集存亡懸於一線的緊張時刻，自己怎可以執行拓跋珪的暗殺密令呢？

　　劉裕卻讓燕飛想到拓跋珪相似的處境，因慕容垂沒法分身，所以分別派出大兒子慕容寶和次子慕容麟，分別對付拓跋珪和荒人，而慕容垂雖不能親身參與任何一線的戰事，但當然為兩兒制定了最佳策略。現在劉裕看破了慕容垂的手段，但拓跋珪又如何呢？說不擔心就是騙人的了。

　　此刻，他再沒有絲毫局外人的感覺，由此亦可見，生死之間的吸引力是如何強大，令人心之所之，像被威力無窮的漩渦扯了進去般，再沒法想像眼前人間世外的任何可能性。

　　劉裕充滿強大信心，擲地有聲的語音，在議堂內響起道：「只要我們能營造出大舉進攻邊荒集的氣勢，敵人會以為我們挾勝利的餘威，魯莽行動，特別是以慕容麟的心態，如他能在邊荒集一事上立大功，而慕容寶則在盛樂吃大虧，說不定可取慕容寶而代之，成為慕容垂新的繼承人。所以，他肯定喜出望外，盡出主力來迎擊我們，希冀以獅子搏兔的姿態，一舉打垮我們。」

　　卓狂生有點唇焦舌燥沙啞著聲音，興奮的道：「這個二度反攻邊荒集的故事，愈來愈精采。他奶奶的！可是敵人縱然士氣低落，又缺糧食，但兵員達三萬之眾。我們人數雖多，可到戰場作戰的卻不到一萬人，如正面交鋒，吃虧的會是我們。」

　　慕容戰道：「你沒聽清楚劉爺的意思嗎？我們只是虛張聲勢，裝出大舉進攻的模樣，不是來真的。」

　　姬別道：「即管使詐，也要有足夠的人手，難道對方直搗鳳凰湖而來，我們又再次四散逃亡嗎？婦孺老弱們怎麼辦呢？」

　　程蒼古倚老賣老，喝道：「大家不要吵吵鬧鬧，聽聽劉爺說話。」

　　堂內立刻一片肅靜。

　　拓跋儀舉手道：「我有話想說。」

　　燕飛心中一陣異樣，他最清楚拓跋儀的才智，而他自會議開始後，似是滿懷心事的樣子，沉默得異乎尋常。

　　他有甚麼心事呢？慕容戰露出注意的神色，在紀千千到邊荒集前，拓跋儀一向是他的頭號勁敵。

　　劉裕朝拓跋儀瞧去，接觸到他的眼神，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但那是甚麼感覺，偏沒法說出來。總言之是不同以往，對方似是想向他傳遞某一無法宣諸於口的訊息。

　　道：「我們是荒人，荒人有荒人的規矩，不論出席者或列席者，都可以自由表達意見，最後再由議會成員舉手決定，我這所謂統帥，只是負責執行議會的決定。」

　　姚猛鼓掌道：「說得好！」

　　拓跋儀點頭道：「我明白！不過，我是要故意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因為我從小飛偷聽到慕容麟和姚興的對話中，想到一個可能性，並生出懼意，所以突然插嘴陳說，希望不會被各位忽略。」

　　眾人都給他引起興趣，更沒有人有絲毫不耐煩，因為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全體荒人的命運。勝敗只是一線之隔，誰敢掉以輕心。

　　亦可見燕飛這位超級探子帶回來的情報，對整個反攻邊荒集的策略，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卓狂生道：「拓跋當家請說話，我們每一個人都豎起耳朵靜聆高見。」

　　拓跋儀目光投往坐於劉裕右上首的燕飛道：「我想要小飛你一字不漏地，重述敵人要主動出擊的那句話。」

　　燕飛至少已把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轉述了三遍，聞言靜默片刻，回憶當時的情境，然後徐徐道：「話題是這樣開始的，慕容麟先表示收到我們大破兩湖、荊州聯軍的消息，雖害得他睡不著覺，但也感興奮，因為不用乾等下去。」

　　拓跋儀道：「這顯示他們等得不耐煩，因為糧食補給非常緊張，更影響了士氣。」

　　紅子春附和道：「有道理！等待會蠶食人的熱情和決心。」

　　燕飛道：「接著姚興指出，我們的勝利，對他們是好壞參半。又認為我們雖擅玩弄陰謀手段，但始終是烏合之眾，會被勝利沖昏頭腦，妄然大舉反攻邊荒集。而他則會給我們一個驚奇，一下子把我們連根拔起。」

　　拓跋儀道：「此正為關鍵所在，他說的驚奇是甚麼呢？」

　　眾人開始聽得出神。

　　高彥抓頭道：「他所謂甚麼娘的驚奇，不是來突襲我們在此的基地嗎？」

　　劉裕表現出當主帥的豁達大度，淡淡道：「高小子說對了一半，我想續聽拓跋當家的深入分析。」

　　拓跋儀向燕飛道：「繼續下一段話。」

　　他和燕飛關係密切，說話不用兜圈子，也不用客氣。

　　燕飛思索片刻，道：「慕容麟同意姚興的看法，認為我們能破兩湖和荊州聯軍，在於劉牢之的倒戈，非是我們有本領。所以，只要按照既定的計劃，我們將永沒有翻身的機會。最後一句話更奇怪，說若戰馬落在我們手上，他們可以奪回去。」

　　拓跋儀道：「這正是關鍵所在。首先，是姚興和慕容麟都看不起我們；其次，是我們擊潰湖荊聯軍和進佔鳳凰湖，是慕容垂和姚萇不可能預見的情況。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故此姚興現在必須憑他們的才智，變通既定的策略，來與我們周旋。」

　　卓狂生拍掌道：「說得好！經劉爺和拓跋當家的分析，我們對局勢已有全盤的瞭解，我們必須以誘敵之策去對付敵人，否則，縱然大勝，亦只能得回個廢墟。」

　　慕容戰向劉裕道：「劉爺為何說高少只說對了一半？」

　　各人此時深切地體會到，知己知彼的戰略至理，拓跋儀的分析，更令他們明白，敵人兩個最高主帥的心態。

　　劉裕欣然道：「敵人既猜我們會立即揮兵反攻，假如我們佯裝如此，老姚等當然會以為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中，便會依計推行他們認為能把我們連根拔起的行動，而不會用上焦土策略。我們的目標，就是要令當他們發覺形勢不妙時，只能在保命和摧毀邊荒集兩者間選擇其一。」

　　陰奇道：「敵人究竟想出了甚麼大計來呢？」

　　江文清歎道：「我想到了，啟示來自劉爺，由他指高少的話說對一半推理出來。」

　　高彥喜道：「我也不賴，至少說對了一半。哈！」

　　卓狂生拍腿道：「我也想到了。對！如果敵人傾巢來攻，實是下策裡的下策，由邊荒集到這裡來，遠達百里，我們可輕易截斷他們的補給線，活活餓死他們。如此豈是智者所為。」

　　紅子春和姬別同聲道：「我也明白哩！」

　　方鴻生一臉迷茫的道：「我仍不明白！」

　　劉裕笑道：「我再用同一招，就是站在姚興和慕容麟的立場，設身處地著想。假如我是他們，我擁有著優勢兵力，又有邊荒集作強大的堡壘，且曉得敵人只有鳳凰湖一個基地。現在敵人由基地勞師動眾的來攻，我會怎麼辦呢？」

　　燕飛心中欣慰，劉裕已從王淡真的打擊恢復過來，全心全意地為自己和荒人的未來奮戰。

　　最高明是他深明荒人的行事作風，處處迎合荒人的要求，而不是擺出我是最高統帥，我的話就是命令的姿態，清楚解說所有軍事行動背後的謀略過程和動機，使人人清楚，也令荒人上下一心，將士效命。

　　劉裕確非平凡之輩。

　　卓狂生勉強把興奮的情緒壓下去，問道：「劉爺會如何對付我們呢？」

　　眾人心情緊張，他的話雖然說得有趣，卻沒人有笑的心情。

　　劉裕道：「非常簡單，我會以主力迎戰，增加兵員固守和奇兵突襲雙管齊下，一舉把你們連根拔起。這幾乎是必勝無敗的戰略，不可能有失。當然！這只是指你們草率反攻時，方可能發生的情況。」

　　轉向拓跋儀道：「拓跋當家還有別的看法嗎？」

　　拓跋儀道：「完全同意。」

　　費二撇顯然仍未掌握到劉裕的意思，道：「劉帥可否說得清楚點呢？」

　　劉裕解釋道：「首先說主力迎戰。敵人最怕我們推進至邊荒集外，立寨固守，然後採小隊突擊的策略，斷其糧線，日夜騷擾，令其在缺糧下迅速崩潰。所以，如我們朝邊荒集推進，他們會以主力部隊，三分之二的兵力二萬人，在集外迎擊我們，逼我們決戰。此為主力迎戰，更逼我們不得不把所有兵員投進這場決戰去。」

　　呼雷方道：「以姚興過往的戰績來看，的確會這樣應付我們，他最擅長打硬仗。」

　　劉裕道：「其次是據集固守，即可立於不敗之地。戰爭失利時，他們便撤返邊荒集，然後實施焦土政策。如果我們強行去阻攔，與送死無異，我們根本沒有足夠實力，去攻打以夜窩子為陣地的敵人，只能坐看敵人肆意破壞，然後揚長而去。」

　　龐義心悸地道：「確是絕招。」

　　席敬道：「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和對方硬撼，只是對方的主力迎戰一關我們已過不了。」

　　劉裕道：「所以，這場仗是鬥智而非鬥力。最後的奇兵突襲，是對方趁我們傾巢而出之際，以奇兵繞到我們後方，突擊鳳凰湖，消弭我們唯一的後援基地，斷去我們的補給線，屠殺所有留下的老弱婦孺，這不是連根拔起，還有甚麼算是連根拔起呢？」

　　高彥道：「我可以保證，這支兵成不了奇兵，絕瞞不過我們的耳目。」

　　劉裕道：「我們既猜到敵人有此手段，奇兵當然成不了奇兵。不過，別忘了對方也有人熟悉邊荒，可以找到最隱祕的行軍路線，於我們大舉北上的當兒，說不定可以瞞過我們。這支部隊貴精不貴多，有二千人已足夠有餘，我幾可肯定是由宗政良率領，因為，他是敵人的大將裡，最熟悉邊荒的人，且精通刺客隱蔽行藏之道，我們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讓對方發現已洩露行藏。」

　　卓狂生道：「現在一切清清楚楚，我們該以何法對付敵人？」

　　姬別笑道：「當然是『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哈哈！」

　　劉裕道：「說得好！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趁敵人主力離集的當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攻陷邊荒集，斷去對方主力軍的後路。如此，死馬也可以當活馬來治。」

　　慕容戰喝道：「高明！更是唯一辦法。」

　　程蒼古眉頭大皺的道：「可是，只要敵人留下數千人死守夜窩子，我們雖全力攻集，恐怕仍在激戰的當兒，敵人的主力部隊已給我們來個回馬槍。」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若真的以後備軍對主力，吃虧的當然是我們。可是，若我們以主力對主力，一旦拉開戰局，敵人可說走便走嗎？」

　　今次連拓跋儀也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燕飛心中一動，拍腿道：「絕！」

　　劉裕欣然道：「知我者莫若燕飛。」

　　燕飛歎道：「厲害的是你。我是前晚在夜窩子看著古鐘樓才想出此計，你卻不用去看便能聯想及此。小弟服哩！」

　　卓狂生雙目亮起來，道：「古鐘樓！」

　　高彥嚷起來道：「對！只要佔據古鐘樓，在上面升豎起我們千千的飛鳥旗，不但可以製造出控制邊荒集的假象，還可以破壞敵人的指揮中心，敵人不亂作一團才怪。」

　　紅子春興奮的道：「要攻陷鐘樓，然後又穩守著她，根本不用人多，只須個個都是高手。而比武功，誰及得上我們的小飛呢？」

　　姬別興奮得臉都紅起來，振臂道：「由我們邊荒第一高手率領的高手軍團，還可以先一步潛入邊荒集夜窩子的外圍祕處，時機到時突然發動，殺他奶奶的一個措手不及。」

　　姚猛高呼道：「我們贏哩！」

　　卓狂生唼唼連聲道：「看！我們荒人的主帥，瘋起來比任何人更瘋，精明起來連我們都要害怕。」

　　高彥不解道：「瘋的是你，劉爺在哪件事上發瘋呢？」

　　江文清含笑道：「他肯為你追求小白雁使盡手法，不是陪你發瘋是甚麼呢？」

　　滿堂哄笑。

　　高彥則耳朵都紅了。

　　卓狂生大喝道：「現在一切清楚分明，餘下的就是人手調配，出動的時間和精微的部署，大家齊心合力，聽劉爺的指示好嗎？」

　　眾人轟然答應，情緒沸騰至頂點。

　　劉裕心中一陣感慨，邊荒集對他來說，雖只是艱難路途上的一個起點，卻是只許成功，不准失敗。他從未試過這般用心地去計劃一件事，現在則是肩負大任，沒有另一個選擇，因為，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全神貫注地去為荒人作戰，為的不單是自己，更為了燕飛。收復不了邊荒集，燕飛將永遠失去紀千千，自己已深受失去王淡真的折磨，怎可容最好的朋友遭遇同樣的厄運。

第十三章　雪下生機

　　「小姐在看甚麼？看得那麼出神的。」

　　紀千千瞥小詩一眼，目光回到雪地上的小花朵處，喜孜孜的道：「你看到這朵小花嗎？造化是多麼奇妙？種子深藏在冰雪下的泥土裡，渡過整個嚴冬，可雪剛開始溶，她立即破土而出，盛放出美麗的花辦，似要向這世界證明她掌握時機，痛享生命的超凡本領，她是多麼了不起！多麼堅強！」

　　小詩心中一痛，小姐熱愛自由自在不受管束的生活，可是造化弄人，偏陷進失去自由且被嚴密管束的處境裡，這是多麼令人心痛的事。

　　一時間，小詩不知如何答她。

　　紀千千似沒察覺小詩的悲傷，目不轉睛地瞧著營帳門外地上的小黃花，道：「我可以感同身受的體驗到小花的喜悅，當從黑暗的泥底冒出地面，看到了這新奇的世界，那種煥然一新的動人感覺。詩詩！信任我吧！我絕不會騙你的，我們便是埋在冰雪下的種子，不論表面看來如何不可能，可是，終有一天我們會從冰雪裡茁長而出，回到地上美麗和廣闊的天地去。」

　　小詩嗚咽道：「小姐！」

　　紀千千愛憐地嗔怪道：「又哭了！你不信我的話嗎？」

　　她們居住的營帳以布幔和其它軍營分隔開來，自成一個天地。除她們的營帳外，另外尚有三個營帳，住的是風娘和四位侍候她們的慕容鮮卑族年青女戰士，人人身手不凡，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她們，更有實力看管她們，加上風娘，她們若想逃走，只這一關已沒法闖過，何況，還有團團把她們圍在四周，數以千計的慕容垂精銳親兵。

　　慕容垂的皇帳就在隔鄰。

　　風娘來到兩人身後，輕輕道：「今晚還要趕路，小姐和小詩姑娘何不入帳多休息一會？」

　　紀千千拍拍小詩香肩，著她去休息，待她入帳後，問風娘道：「我們要到哪裡去呢？」

　　風娘正要答她，聽見留守入口戰士的致敬聲，忙道：「皇上來哩！小姐有甚麼問題，可以直接問她。」

　　※※※

　　劉裕朝燕飛歇息的帳幕走去，忙了近兩個時辰，到太陽下山，方分配好工作。

　　他整個軍事計劃最完美的地方，是不怕荒人裡雜有敵人的奸細。

　　荒人胡漢混雜，良莠不齊，是最易被敵人奸細混入的隊伍，是防不勝防亦無從防範的。尤其今次敵人是姚興，更難料其中是否有羌族的戰士，仍然效忠於他，把消息暗傳往敵方。

　　但這次他的確是盡起全軍，去反攻邊荒集，婦孺和工匠則留在後方，只要內奸如實把情況報上姚興，姚興肯定中計。

　　劉裕揭帳而入，燕飛已坐了起來，神采奕奕。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我們十天後出發，希望老屠能如期趕回來，參與這場盛事。」

　　燕飛點頭表示知道。

　　劉裕道：「睡得好嗎？」

　　燕飛道：「我睡了多久？」

　　劉裕道：「如果進帳後你立即熟睡，已睡了足有兩個時辰。」

　　又笑道：「你多少天沒合過眼？」

　　燕飛伸個懶腰，道：「忘記哩！」

　　劉裕道：「到現在我才有機會問你，與孫恩的一戰究竟是怎麼一番光景，又如何與赫連勃勃搭上的呢？」

　　燕飛道：「赫連勃勃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所以被逼與我合作。可是，我曾答應他不可以張揚他的事。至於與孫恩一戰，更是曲折離奇，難以盡述，可以告訴你的是，我遇上尼惠暉，原來她和孫恩嫌隙甚深，動起手來時，不但毀掉了三佩，我們還全部受傷，孫恩負傷離開，尼惠暉傷重而亡。」

　　劉裕色變道：「怎會和三佩有關，難道宋悲風手上的心佩落入尼惠暉之手？」

　　燕飛心中暗歎，自己究竟該否說實話？只恨告訴他實情於劉裕不但絕無好處，且是害了他。

　　只好道：「不用擔心，宋老哥沒有事，他是得安玉晴之助，以銀罐盛心佩，隔斷了三佩的聯繫，而我則是感應到心佩，撇開孫恩去支持宋老哥時遇上尼惠暉。」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尼惠暉的手下呢？她沒有和你算賬嗎？啊！明白了！你們定是因三佩混戰起來，對嗎？」

　　燕飛不願再說下去，含糊應道：「大概是這樣子。唉！宋老哥和安玉晴究竟到了哪裡去呢？」

　　劉裕倒沒有起疑，道：「宋悲風是老江湖，即使遇上孫恩或尼惠暉那等人物，仍有一拼之力，該不會出事。」

　　燕飛忽然想起拓跋儀滿懷心事的神態，心忖，應否去找他談話時，高彥興奮的進來，坐下道：「和我們的劉爺說了吧？」

　　說話時向燕飛猛打眼色。

　　燕飛心不在焉的道：「說甚麼？」

　　高彥失聲嚷道：「說甚麼？虧你說得出口，還道大家是甚麼娘的兄弟，他奶奶的朋友，你提議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嗎？剛才你沒有在議會提出來，我已不和你計較，現在竟敢裝蒜，你對得住我高彥嗎？」

　　劉裕糊塗起來，皺眉道：「高小子你發甚麼瘋？」

　　燕飛回到帳內的現實，苦笑道：「你這小子知否我剛睡醒不到一刻鐘，哪來時間去想你的愛情絕症。」

　　劉裕沒好氣道：「又是小白雁。不是給了你機會嗎？你讓小白雁溜走，只能怪你自己沒有本事，怎能怪燕飛呢？」

　　高彥理直氣壯的道：「做好人要做到底，送佛更要送到西。我的小白雁之戀已打好堅實無比的良好基礎，欠的只是開花結果的另一機會。無論如何，老劉你一定要再幫我這個忙。」

　　燕飛道：「一切待光復邊荒集再說罷。」

　　高彥氣鼓鼓的道：「我何曾說過不待收復邊荒集就行事呢？我很清楚，那時我們才有本錢和聶天還討價還價。可是，你至少要先和我們劉爺說好，我才可以繼續快快樂樂的做人，耐心地等候良機。」

　　劉裕訝道：「竟與聶天還有關，你是想用邊荒集作聘禮向聶天還提親？」

　　高彥此時怎敢開罪劉裕，賠笑道：「當然不是這樣子。小飛有個好提議，讓我代表邊荒集出使到兩湖去和老聶談生意，訂立互不侵犯的協議。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該明白，我到那裡去是幹甚麼。」

　　劉裕啞然笑道：「當然明白，你是不懷好意、暗懷鬼胎、謀的是老聶的小精靈徒弟。唉！真拿你這小子沒轍，就算我肯答應你，大小姐和老屠肯讓你去向老聶獻殷勤嗎？」

　　高彥急起來，大力推燕飛一把，道：「是你想出來的好主意，快幫我說服他。」

　　燕飛無奈道：「我快給這小子纏得不想做人了，你老哥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劉裕苦笑以對，好一會後，點頭對高彥道：「好吧！收復邊荒集後，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高彥歡呼一聲，跳起來一個觔斗翻出帳外去。

　　（卷二十一終）

卷二十二　第一章　賭卿一吻

　　慕容垂和紀千千並騎馳上高崗，遙望西邊落日的壯麗美景，原野綠白斑駁交雜，正是大地春回，開始雪融的奇景。

　　在七、八里的遠處，出現一座城池。對紀千千來說，隨著慕容垂的大軍到臨，戰爭與死亡的陰霾，已覆蓋了這個區域。城池後一重一重的山影，在斜陽下枕著初春融剩的冰雪，仍是一片的安詳寧和，渾然不覺人世的變化。

　　紀千千暗鬆一口氣，到此刻她才可以肯定，慕容垂的軍事目標非是燕飛的朋友拓跋珪。自從離滎陽北上後，她一直為此擔憂。

　　親衛們留在崗下把守。

　　慕容垂神態從容輕鬆，以馬鞭指著城池道：「此城名鄴城，是叛賊慕容永的偽燕都長子西面最重要的城池。」

　　紀千千道：「鄴城後方的大山是否太行山呢？」

　　慕容垂訝道：「正是太行山，此山延綿百里，橫亙沁水北面，想不到千千對北方地理如此嫻熟。」

　　紀千千道：「皇上是否要攻下此城？」

　　慕容垂微笑道：「如論現時雙方兵力，我實及不上慕容永。偽燕軍多達十二萬人，而我大燕軍只在六萬人間，正面交戰，我慕容垂雖不懼他人多，可是折損必重，不利日後的鴻圖大計，實智者所不為。」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智謀叵測，這麼領著大批軍隊，晝伏夜行的來到這裡，而他根本沒意思攻城，這算什麼兵法？

　　慕容垂淡淡道：「在太行山之南有一條著名官道，名為太行大道，可供迅速行軍，如攻陷鄴城，可沿此道向長子進軍，即使行軍緩慢，三天亦可達。千千若是慕容永，見我在鄴城西南處集結大軍，會如何應付呢？」

　　紀千千心忖，如自己表現得太出色，慕容垂說不定會生出戒心，可是如說得太不在行，慕容垂會失去和自己討論戰略的興致，如何拿捏實教人費神。

　　秀眉輕蹙道：「如果我是慕容永，當然會派兵來援，只要守穩鄴城，皇上便難作寸進。不過，皇上特別說明，把軍隊集結在鄴城西南方，內中暗含玄機，我想不通哩！」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果然是冰雪聰明，難怪被荒人選為統帥。請容我先解釋針對偽燕而定的整個策略，如此當可看出端倪，明白我的用心。」

　　紀千千忽然有點內疚，慕容垂每多透露點他的謀略，她便瞭解他的軍事手段多一些，將來更會利用這方面的認識來對付他。她真的不願處於這麼一個位置上，可是為了小詩、為了燕郎和她自己，她必須沉著氣奮鬥，直至破籠而去的一刻。

　　慕容垂悠然道：「自大秦解體，北方陷入無主之局，各地城鎮落入土豪守將的手裡，任何人想爭天下，必須軟硬兼施，把城池逐一奪取，變成一個盡顯人性貪婪的霸地遊戲，即使力有未逮，仍忍不住地盲目擴張，這就是目前北方的情況。」

　　紀千千芳心輕顫。

　　只有對人性有深入瞭解，方說得出這番話來。慕容垂敘述的情況，不但可用在軍事擴張，更是商賈最常犯的錯誤，往往在順景的時候，盲目擴展至超越自己負擔的能力，一旦逆境來臨，便束手無策。

　　苻堅也就是犯了這樣的錯，在內部仍未穩之際，被謝玄大敗於淝水西濱，國土立即四分五裂，無力挽回頹局。

　　慕容垂微笑道：「坦白說！拓跋珪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正愁不知如何把慕容永引出關中，他卻攻陷平城和雁門。於是我裝作必須全力討伐拓跋珪，把洛陽和滎陽之外的關外數城軍隊全部調走。慕容永遂以為機不可失，立即出關攻陷長子，又蠶食四周城池，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攻下十六座城池，開闢出北至太原、東至鄴城、西至西河、河東的偽燕國土。本來，太原更適合當國都，可是慕容永為了應付我大燕軍，故以洛陽北面只數十里的長子城為都，此著有利有弊，在城池的守禦力上，長子是遠及不上太原的。」

　　紀千千道：「姚萇不是你更大的勁敵嗎？皇上這麼做，令姚萇輕取長安，不怕羌人坐大嗎？」

　　慕容垂點頭道：「千千的看法很有見地，只是不明白我族的情況。一族之內豈容兩種旗號，這是我們慕容鮮卑族的家事，先匡內後攘外，只要我收拾慕容永，慕容鮮卑族將全體向我歸心，令我聲威大盛，天下豈還有能對抗我之人？」

　　紀千千心中叫苦，慕容垂看來成竹在胸、勝券在握，他愈強，拓跋珪和燕郎的處境愈危險，此事怎辦好呢？

　　慕容垂目注西方地平取代了黃昏的夜空，道：「關中四分五裂的情況，尤過於關外，何況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姚萇要清除大秦的殘餘勢力，還須連場血戰，那時，只要我盡取關外土地，姚萇憑什麼來和我對敵呢？」

　　紀千千道：「我明白了，皇上屯軍於此，是要引慕容永率軍來攻，解救鄴城之危。」

　　慕容垂道：「千千只說對了一半。」

　　紀千千不解道：「難道皇上還另有奇謀異策嗎？」

　　慕容垂道：「千千不明白慕容永對我的畏懼，就算他的軍力倍勝於我，仍不敢在戰場上與我正面較量。只有在我攻擊鄴城時，他方敢通過太行大道，對我的攻城軍來個內外夾擊。表面上看，此亦為最好的策略。」

　　紀千千恍然道：「所以皇上並不準備攻打鄴城。」

　　慕容垂微笑道：「在長子的東南面，分別有兩座軍事堡壘，扼守兩方。慕容永得到長子後，便大力加強兩壘的防禦力量，在戰略上是無懈可擊。東面的磧關，堵住太行山大道的出口，而南面的台壁，若要從洛陽北上，必須先破此關。」

　　紀千千同意道：「看來，慕容永並非平庸之輩，難怪皇上要親自對付他。」

　　慕容垂嘆了一口氣道：「千千不知我多麼希望能親率大軍，直搗盛樂，把拓跋珪那吃裡扒外的小兒斬殺於馬上。」

　　紀千千心忖，幸好有慕容永令他耽擱在這裡。

　　慕容垂問道：「千千猜到了我對付慕容永的手段嗎？」

　　紀千千發自真心的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輕道：「皇上的玄機妙算，豈是千千能夠猜測到的？」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不覺得有趣嗎？我給千千三天的時間去作分析。不過有賞也有罰，如千千猜不著的話，便須向我獻上香吻，猜對了！朕陪你到太行山的名勝遊山玩水，千千還可以試試山內的著名溫泉。」

　　紀千千垂下頭去，沒有答他。

　　慕容垂苦笑道：「千千是否感到不公平呢？」

　　紀千千驀地抬頭，秀眸射出無畏的神色，若無其事的道：「公平也好！不公平也好！並不是我目前考慮的事。皇上可否給我一卷有關長子、台壁、磧關和鄴城一帶的地勢圖，三天後我會告訴你我的想法。」

　　慕容垂漫不經意的問道：「還有一件事請千千賜告。」

　　紀千千訝道：「皇上請垂詢。」

　　慕容垂淡淡道：「荒人間正流傳著一件奇怪的事，說燕飛曾到滎陽密見千千，未知此事是否屬實？」

　　紀千千一雙眼眸注滿深情，柔聲道：「換了不是燕飛，皇上當不屑一問，由此可見燕飛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夜哩！詩詩最怕黑，千千想回去陪伴她。」

　　※※※

　　燕飛在離拓跋儀營帳不遠處，不幸地被高彥截著。眉頭大皺的道：「大家不是說好了嗎？一切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我現在有要事辦，不要擋著我的路。」

　　高彥急躁地整個人像在燃燒著，一把扯著他道：「為了我，你什麼事都要拋開，立即陪我到兩湖去。」

　　燕飛失聲道：「你在說笑嗎？現在反攻邊荒集在即，你卻要我和你遠赴兩湖搞混？」

　　高彥低聲下氣的道：「你聽我說好嗎？劉爺說過，十天後才發動攻勢，即是我們有十天的時間。憑你我的絕世輕功，來回不過八天的光景，我只需一晚的時間見小白雁，尚剩下一天時間作緩衝，絕不會影響我們的光復大計。」

　　燕飛苦笑道：「如此來去匆匆，只會是白走一趟，究竟所為何事？」

　　高彥把他硬扯拉一旁，雙目放光的道：「我想好哩！所謂打鐵趁熟，現在我正和小白雁愛得火燒般熱烈，如把事情擱淡十多二十天，誰都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變化。嘻！最重要是把生米煮成熟飯，只要有一晚時間，讓我和她來個男歡女愛，保證她永遠不會對我變心，說不定她還會和我私奔呢！」

　　燕飛嚇了一跳，道：「你在說笑吧！兩湖是聶天還的地頭，你竟要在聶天還的眼皮子下去偷香竊玉，是否活得不耐煩了？我才不會陪你去發瘋。」

　　高彥不滿道：「你擺明在推辭，以你燕飛曾偷進滎陽見千千的功夫，兩湖幫的總壇算哪碼子的一回事呢？問題在你是否願意幫我的忙，其他一切全不是問題。」

　　燕飛定睛打量他，道：「你這小子是否發瘋了呢？你和小白雁的愛是這麼脆弱的嗎？十多天都等不來。」

　　高彥頹然道：「我就算不是真瘋，也差不了多少。我張開眼看到她，閉上眼看到她，沒有了她我根本做不成人。唉！你既不肯幫忙，我只好一個人去闖。」

　　燕飛苦笑道：「你這小子，說這種話來逼我。唉！我前世定是欠了你的債。」

　　高彥雙目睜大，不能置信的道：「你真的肯幫我？他奶奶的！我們立即動身。」

　　燕飛道：「給我半個時辰好嗎？我還要交待一些事。」

　　高彥一聲歡呼，忙道：「我立即去打點行裝。」

　　說罷連翻三個觔斗的去了。

　　※※※

　　卓狂生揭帳而入，向仍呆坐燕飛帳內的劉裕道：「這小子怎會忽然變得如此興奮開心的呢？咦！竟是劉爺。小飛呢？」

　　劉裕道：「你是否在說高彥，他不久前才從這裡翻觔斗出去，現在仍那麼興奮嗎？」

　　卓狂生在他跟前坐下，笑道：「照我剛才見到的，他仍在打觔斗。」

　　劉裕道：「找燕飛有什麼事？」

　　卓狂生道：「老子費盡唇舌，又哄又嚇，才逼得高彥那混帳小子盡吐狗熊救美的精采過程。他娘的！這小子竟遇到彌勒教妖人。從妖人妖婦的對答裡，知悉尼惠暉在臥佛寺正式解散彌勒教，接著臥佛寺忽然盡化飛灰，變成一個寬廣數十丈的大坑。此事多少和燕飛有關，他卻語焉不詳，你問過他這件事嗎？」

　　劉裕此時給卓狂生提醒，登時心中生出無數疑問。事實上，他早感到燕飛在與孫恩的決戰上言有未盡，只是見到他安然回來，欣喜蓋過了一切，加上對燕飛的信任，所以沒有深究。

　　燕飛因何要瞞他？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卓狂生細察他的神色，訝道：「原來連你都不知此事。」

　　劉裕苦笑道：「你是邊荒的史筆，由你去問他吧！」

　　卓狂生道：「我肯放過他嗎？哈！我的說書生意肯定愈做愈大。橫豎碰著你，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劉裕心不在焉的道：「說吧！」

　　卓狂生道：「即使把高小子的話打個大折扣，小白雁對這小子該不無好感。我的問題很簡單，高小子憑什麼令小白雁傾心呢？」

　　劉裕哪有興趣去想高彥和尹清雅之間的事，只好隨口敷衍，希望把他打發走。遂道：「男女間的事根本是不講常理，或許只是大家合眼緣，又或是宿世而來的冤孽吧！」

　　說到最後一句，不由牽動已愈埋愈深的痛楚，再不願說下去。

　　他首次遇上王淡真是在烏衣巷謝家，當時從沒想過與她有發展的機會，卻始終忘不了她。後來，在邊荒集被紀千千觸動了對愛情的渴望，竟一發不可收拾，強烈至不能遏抑的去想她。唉！假如沒有第二次的相遇，現在會是另一番光景，而非多一道永不能癒合的創傷。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爺竟是如此殘忍。

　　正因王淡真，他完全投入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去，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重返北府兵，奪取北府兵的軍權。只有成為北府兵大統領，他方可以完成玄帥的遺願，並對桓玄展開大報復。終有一天，王淡真會回到他身邊。

　　只要她能再回到他身邊，他絕不會計較她與桓玄的一段過去，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不是自願的。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說到領兵打仗，我怎麼也不及你劉爺，可是論到說書，恕我斗膽說一句，你懂個屁。要是我每次說到男女之間的事，只以姻緣天定四個字作解釋，如此我的說書館肯定被人拆掉，還要原銀奉還。來聽說書者，需要的是一個能啟發的合理解釋，似是而非沒有問題，但必須具備引人入勝的吸引力。明白嗎？」

　　劉裕經他一輪搶白，啞口無言。

　　卓狂生斜眼兜著他道：「想聽嗎？」

　　劉裕一呆道：「聽什麼呢？」

　　卓狂生光火道：「當然是小白雁因何對高小子另眼相看哩！還有什麼好說的。」

　　劉裕無奈道：「我正聽著。」

　　卓狂生道：「你不關心高小子嗎？提到你的那一節章目我也想妥，就叫『勇劉裕一箭沉隱龍』，如何？」

　　劉裕道：「說回高小子吧！」

　　卓狂生道：「感興趣哩！關鍵在巫女河的奪命一掌。」

　　劉裕糊塗起來，道：「有什麼關係呢？」

　　「高小子直至這刻仍死不肯相信，在巫女河從背後差點打死他的是小雁兒。」卓狂生道：「這恰是最精采的地方，小白雁已親口承認，我們的高小子偏是不相信。」

　　劉裕道：「看來，高小子已在你能流芳百世的史筆下俯首稱臣，獻上整個故事。」

　　卓狂生道：「大家都是為後世的聽書人著想。聽著哩！小白雁暗算高彥後，不但沒有補上另一掌，還逃難似的離開，因為她不但是首次下手殺人，且本身怕黑兼怕鬼。就從那一刻開始，她心裡有了高小子，感到對不起他。更要命的是，高彥受創墮河前，仍不忘催她開溜逃命。嘿！正是在這種心態下，她發覺高小子沒有死，愛的感覺立即在芳心內滋長。雖然她不肯承認，更認為高小子非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過，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小白雁之戀已成燎原之火，不可收拾。箭已在弦，弓已張滿，差的只是命中紅心的一箭。精采吧？」

　　說畢大笑去了。

第二章　打鐵趁熱

　　「究竟你和小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勿要瞞我。」

　　拓跋儀苦笑搖頭，道：「這種事你管不了，且不會有益處。人是會變的，小珪已不是你以前認識的小珪了。」

　　燕飛沉吟片刻，問道：「剛才我來時，避席出帳的人是誰？我從未見過他。」

　　拓跋儀凝視他道：「他何處引起你的注意力？」

　　燕飛皺眉道：「首先，此人是個高手，因為他高明至感到我一眼便把他看個通透。當他看著我時，我感應到他心裡的恐懼，他害怕我。坦白說！我有把握在數招內取他性命，任他施盡渾身解數，也沒法改變命運。」

　　拓跋儀訝道：「你似乎很不喜歡他。此人叫公羊信，是小珪重用的人，專派來助我。唉！你動氣了！」

　　燕飛平靜下來，道：「我是心痛。我一向曉得，小珪為了復國，為了完成拓跋族雄霸天下的夢想，肯作出任何的犧牲。從小他看事物就都比我深思熟慮，看得更遠大。這方面我是佩服他的。可是，當他這方面的長處走向極端，反會令他沒法把握眼前的形勢，做出損人損己的事。所以我既傷心，亦感憤怒。小珪還將我燕飛放在眼內嗎？」

　　拓跋儀駭然道：「你竟猜到族主的心意？」

　　燕飛道：「我不是今天才有此感覺。當年，我們在邊荒集並肩作戰，反抗苻堅，便看出小珪對劉裕的顧忌。小珪還邀請劉裕加入他的一方。你道屠奉三因何忽然支持起劉裕來呢？」

　　拓跋儀道：「坦白說，我可以給你十個屠奉三支持劉裕的理由，但仍解釋不了以屠奉三的桀驁不馴，怎會甘心去扶助此時仍是無權無勢的一個北府兵小將。」

　　燕飛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劉裕是屠奉三報復桓玄的唯一希望，縱然以目前的情況論，此事是多麼的不可能。可是，不論是屠奉三或小珪，都對謝安九品觀人之法，有深切的敬畏，謝安既首肯劉裕為謝玄的繼承人，此事本身對北府兵將士的影響力，更是難以估計。所以，只要有一個機會，劉裕將會如朝陽般升出地平面，照亮大地。屠奉三看到此點，小珪當然不會疏忽。剛才，公羊信見到我時心生懼意，正因心裡有鬼。忽然間我明白了一切，更明白你為何心事重重，忌諱不言。」

　　拓跋儀慘然道：「我該如何是好呢？你知道，此事對你並沒有好處，徒損害你和族主間的兄弟之情。」

　　燕飛斷然道：「光復邊荒集後，我會到盛樂助小珪應付慕容寶，更會要求小珪做個堂堂正正的人。要嘛就和劉裕在沙場上分出勝敗，想用陰謀詭計殺他嗎？便須想想能否過得我燕飛的一關。」

　　換了拓跋儀是任何人，亦絕不認為燕飛有吹噓的成份。自燕飛斬殺竺法慶後，天下間已再沒有人敢懷疑他的本領。

　　拓跋儀頹然道：「族主變得很厲害，如果你當面頂撞他，會令你們的關係破裂，那時更沒有人可以和他說話。」

　　燕飛道：「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我曉得如何和他對話。我們的兄弟之情，如果如此經不起考驗，棄之亦不足惜。」

　　拓跋儀道：「我仍認為這不是聰明的做法，更會破壞你們合作對付慕容垂、拯救千千主婢的大計。如此豈非因小失大？」

　　燕飛道：「這方面我自有分寸哩！你不用擔心。」

　　心忖，在對付慕容垂一事上，自己固然要倚賴拓跋珪，可是，拓跋珪沒有了他燕飛，亦是不行。大家只有通力合作，方有各自達到目的的機會，缺一不可？

　　拓跋儀苦笑道：「此事將如何收拾呢？」

　　燕飛道：「我會把一切事情攬到身上，讓他不能怪罪於你。」

　　拓跋儀神情木然的道：「有用嗎？」

　　燕飛道：「那就要看邊荒集對他有多重要。目前，拓跋族若想在邊荒集繼續佔上一席位，只有通過你才辦得到。且一天有我燕飛在，小珪仍不會動你半根毫毛，而今次你的確沒有出賣小珪，公羊信等人只要如實報上，小珪會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拓跋儀猛一咬牙，點頭道：「事實上也由不得我選擇，我會處理公羊信等人，把他們攆走，其他事再顧不得那麼多了。」

　　劉裕甫出營帳，便給一臉興奮神色的姬別截著，這位邊荒集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兼兵器大王，取下夾在腋下的大疊圖卷，張開給他看。道：「如何由百來高手，死守鐘樓而不敗，必須靠超級武器輔助，否則不到一個時辰，會讓人連鐘樓都拆掉，十個燕飛都擋不住對方。」

　　劉裕欣然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姬別讓他看第一張圖卷，上面畫了一枝形狀古怪的箭，在靠近箭鏃處縛著個小球，令劉裕想起擊沉「隱龍」的超級「破龍箭」。

　　姬別解釋道：「這是火石榴箭和毒煙球的完美結合，不要小覷這個只比雞蛋大上少許的球，是以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十三種藥料搗碎搓混成球形，又以舊紙、麻皮、瀝青等混合後塗在外面，使用時，只要用炭火燒紅的烙鐵將球燙熱發火，以弩弓射入敵陣，球體爆破後，會產生大量毒煙，令敵人不但視野不清，還會因中毒口鼻流血。只要你覺得有用，我立即大批製造。」

　　劉裕心忖，姬別確是個非常特別的人才，難怪人說，邊荒集是各方人才薈萃之地。點頭道：「材料方面有問題嗎？」

　　姬別道：「完全沒有問題，我是邊荒最偉大的採礦和草藥師，一切包在我身上。哈！這火石毒煙箭過關哩！再看我的萬火飛砂神炮，它是以酒炒煉石灰末、砒霜等藥料，製成飛砂藥，盛於瓷罐內，配合火藥，只要點燃引信居高投下，保證可令攻打鐘樓的敵人傷亡慘重，潰不成軍，沒有人敢走近鐘樓半步。」

　　劉裕細看飛砂神炮的古怪圖像，讚歎道：「虧你想得出來，如此威力驚人的火器，在鐘樓爭奪戰中最能發揮威力。敵人愈多愈能生效。」

　　姬別傲然道：「有這兩大法寶，足可令我們的高手攻進夜窩子去，更可奪得鐘樓。再來看我設計的『寸步難』，只須在木板上釘滿鐵釘，再置於敵人行軍必經之處，可使敵人難作寸進。製作此物簡單容易，卻非常有效，最能阻止敵人推進。」

　　劉裕大喜道：「我正心煩如何令敵人沒法正面強攻我們，有了此寶，當然是另一回事。」

　　姬別待要答話，燕飛來了。

　　劉裕一看見燕飛神情，便知他有急事要說，拍拍姬別肩頭，鼓勵道：「這方面全倚賴你了，好好的去幹。」

　　兩人來到湖旁，燕飛尚未開腔，劉裕道：「你和孫恩、尼惠暉在哪裡混戰呢？」

　　燕飛吁一口氣道：「你知道了！」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忽然間，他清楚感到與燕飛的交情對他是如何重要。

　　道：「你是否有難言之隱呢？此事大違你一向的作風。」

　　燕飛道：「我是應該給你一個交代的，也該給安玉晴一個交代，因為關係到天地心三佩的毀滅。」

　　遂把事情說出來，只瞞著感應到奇異空間的細節。

　　劉裕聽得目不轉睛，失聲道：「那仙門有沒有出現呢？」

　　燕飛道：「事情發生得太快，就像在一個夢裡，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然後合一後的三佩發生爆炸，我們二人同時受重創，尼惠暉更因此身亡。」

　　劉裕道：「如不是由你燕飛親口道出，臥佛寺又確實化作飛灰，打死我也不肯相信世界有此異寶。唉！真好笑！胡彬還把這怪事算在我的頭上，說什麼天降災異，是預示舊朝的崩頹，我的振興崛起。」

　　燕飛道：「此事你必須為我保守祕密，至少孫恩不會當你是一回事，其他人怎麼想，便由得別人怎麼想好了。這叫將錯就錯，又或隨遇而安。現在可輪到我說話了嗎？」

　　劉裕不好意思的道：「燕兄大人有大量，勿要介意。嘿！找我有什麼事呢？」

　　燕飛道：「我要立即和高小子到兩湖走一趟，不用說，你該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哩！我們會在十天內回來。」

　　劉裕皺眉道：「這小子真缺乏耐性，大家不是說好待光復邊荒集後再說嗎？」

　　燕飛道：「你該明白，那小子愛得火燒般一刻都等不下去的心情。」

　　劉裕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不過無論結果如何，你必須在反攻邊荒集前，押高小子回來，因為今次的成敗，繫乎鐘樓的爭奪戰，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你的蝶戀花是不行的，好好照顧高小子，沒有了他，老卓的天書會變得黯然失色。」

　　燕飛訝道：「我還以為你會大力反對，想不到答應得這麼爽快。」

　　劉裕苦笑道：「我已錯失了幸福的機會，故不想高少重蹈我的覆轍。做人究竟為了什麼呢？有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所為何事？」

　　燕飛有感而發的道：「一切都會過去。對王淡真你已盡了全力，無負於她。我也曾認為自己失去了愛人和被愛的能力，可是到雨枰台走了一轉，一切便改變過來。不論我們是否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總是要活下去的。既然如此，快快樂樂的活著，怎都比痛苦失意的活下去有趣。」

　　劉裕慘然道：「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想她還可以，每當想起她，我便有心如刀割的傷痛。我從沒想過自己在這方面是如此脆弱的。」

　　此時，高彥興沖沖的趕來。燕飛拍拍劉裕肩頭，道：「相信我！世上還有無數美好的事物，如何看待全在我們心之所向。我回來時，將是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日子。」

　　說畢迎著高彥去也。

　　※※※

　　江文清來到劉裕身邊，看著燕飛和高彥遠去的背影，問道：「在這種時刻，他們究竟要到何處去呢？高彥來問我借船，一副遠行的樣子。問他到哪裡去，卻故作神祕，真氣人。」

　　劉裕道：「不過你仍是答應了他。」

　　江文清在他對面的石頭坐下，點頭道：「我感到很難拒絕他，只看他說話時眼裡熱切期待的神色，便知道任何異議都會令他失望。只想不到燕飛都受不住他的糾纏，更想不到的是你竟然肯放人。如燕飛不能及時趕回來參與反攻邊荒集之戰，我們的實力會大打折扣。守鐘樓不難，可是強攻入夜窩子，擊破敵人重重防禦，直殺到夜窩子的核心鐘樓廣場，卻是每一步都需以血汗去換回來。可以想像，敵人的精銳高手，將集中防守鐘樓，沒有燕飛的劍，只要有片刻工夫被敵人擋於鐘樓外，我方的奪樓部隊，勢被敵人輾成碎粉。」

　　劉裕笑道：「原來大小姐是想由我做歹人，負責制止高彥。」

　　江文清嗔道：「你這人啊！誰叫你是主帥。有時真不知你怎麼想的。陪高彥瘋了一次仍不夠，還要陪他繼續瘋下去。」

　　劉裕啞然笑道：「你猜到高彥到哪裡去哩！」

　　江文清鼓著氣道：「猜不到的是笨蛋。」

　　劉裕感到心情轉佳，江文清現在雖仍是一副邊荒公子的外形打扮，可是劉裕再沒法視她為男兒，反覺得她另有一股骨子透出來的嫵媚和英氣，那種男性外相和女兒身揉集起來的感覺，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誘惑力。

　　燕飛說得對，自己對王淡真已盡了力，傷亦傷透了心，是否該尋找她之外的美麗事物呢？唉！想可以這般想，實情仍是內心鬱結難解，不願另有他想。

　　江文清道：「你在想什麼？」

　　劉裕胡謅道：「我在想幼時的自己，當想做一件事時，會不顧一切，就像我們高少現在的樣子。」

　　江文清喜孜孜的問道：「還未有機會問你，你是哪裡人呢？」

　　劉裕想不到惹來這種查詢，只好老實答道：「論祖籍，我是彭城人，高祖父時遷居京口。你知道嗎？劉裕是後來改的，小時人人都喚我作寄奴。唉！是寄居的『寄』，奴隸的『奴』。」

　　江文清秀眸露出同情的神色，輕輕道：「你小時生活定是很苦，否則，怎會有這麼一個小名呢？」

　　劉裕歎道：「我出生不久，娘親便過世，爹沒有能力撫養我，只好由叔母哺養。我從來沒有機會讀聖賢書，一切都是東鱗西爪的學回來的，粗識幾個大字。」

　　江文清欣然道：「你很有上進心啊！」

　　劉裕心中湧起連自己都沒法明白的情緒。自加入北府兵後，他絕口不提過去的事，因為說出來並不光采。

　　道：「我不知這是否叫上進心，不過，我最喜歡去探索和發現周圍的事物，一株草也不放過。記得有一次我到山上砍柴，砍傷了手，便全賴尋得一種藥草敷好傷口，以後附近每逢有人受了刀傷，都學我用此草治好，從此村人便稱此草為『劉寄奴草』哩！」

　　江文清道：「原來你小時已這麼本事。」

　　劉裕苦笑道：「這是我唯一能拿出來告訴別人的兒時偉事。其他還記得的便是砍柴和捕魚，又試過織草履拿到市集去賣。說起賺錢的本事，我怎都比不上高少。」

　　江文清興致勃勃的問道：「後來你是怎樣加入北府兵的？」

　　劉裕露出個苦澀的表情，道：「到現在我仍不知投身北府兵是好事還是壞事，也不知是否因禍得福。起初我並沒有從軍的念頭，因為一旦投軍，便難以退伍，除非是當逃兵。」

　　江文清明白的道：「在這時代，的確沒有多少人當兵有好下場。然則你又怎會投軍的呢？我本以為你是因立下大志向，所以參軍。」

　　劉裕壓低聲音道：「我投軍的原因，連燕飛都不知道，他也以為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唉！說來慚愧，你可不要告訴其他人。」

　　江文清歡喜的鼓勵道：「說吧！文清會為你保守祕密，不會說出另一套與你所說相反的話來，影響劉帥的威望。」

　　劉裕道：「我是被逼的。唉！當時生活苦悶，閒來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賭兩手，豈知一時失手，輸了給大地主刁家的三公子，無力還債下被他遣惡僕綁起來鞭打，限期還債，在走投無路下，我只好去當兵。心想當了兵，刁家還敢向我討債嗎？哈！」

　　江文清聽得呆了起來。

　　劉裕道：「你說這種醜事，我敢說出來讓燕飛知道嗎？」

第三章　人面全非

　　江陵，又稱荊州或南郡，位於長江中游北岸、荊江西岸。附近並無高山，盡為陵阜，故名江陵。

　　自古以來，江陵均為軍政要地，戰國時秦將白起拔郢，便於此設江陵縣。三國時期，為荊州治所。其地北據漢沔，瀕臨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是用武必爭之地。

　　晉室南渡，江陵在桓家打理下，成為長江中游第一城，其威勢直逼建康，故有言謂「江左大鎮，莫過荊揚」，由此可知其重要性。

　　江陵「舟車輻奏，繁盛甲宇內」，乃古代楚文化的發源地，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便為楚國官船碼頭和楚王行宮所在之地，由磚城牆和土城牆互相依托而成，東西長二里，南北寬里餘。三國的吳太守朱然、蜀將關羽都曾對江陵進行修葺，挖壕立柵。到桓溫任荊州刺史，為進一步加強防禦，以條石與糯米漿築成堅固的牆腳，大大增強城牆的堅固度，又可防止地陷。

　　對江陵城的認識，屠奉三敢誇口比桓玄更清楚。這正是他的性格，凡事小心謹慎，深思熟慮，而一旦下決定，只會在手段上作出調整，目標卻永不改變。說出來也許沒幾個人肯相信，屠奉三曾親自點算過江陵城有多少個城垛，城下有多少條下水道，連位置流向均一清二楚，絕不含糊。

　　江陵有六座城門，最著名的是通往大江的大南門，門外就是碼頭。為減輕大南門的交通擠塞，故又於近荊江處開有小南門。

　　自成為振荊會的龍頭，屠奉三有多個祕密身份，以方便來往荊湖一帶的城鎮，又不虞令人注目。這方面的事桓玄並不清楚。所以，在進城前，屠奉三藏起兵器和所有可以識破他是屠奉三的物品，扮作道地的商人，黏上鬍子，經檢查後輕易過關，從小北門孤身一人混進城去。

　　貫通南北門的街叫大荊街，連接小南門的街道是小荊街，雖比大荊街窄上一半，卻帶點江南水鄉的特色，與河道平行，接河處以條石駁岸，整齊美觀。一邊是瓦屋深巷，人車往來，一邊是垂柳石橋，流水輕舟。夾河成街，相映成景。

　　屠奉三重回故地，滿懷感慨。城況依然，人事已非。河、市、街、宅、橋、埠、樹交織而成的濃郁風情，尤使他感受深刻。原本是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已變成險地。當想到有一天他甚或要攻打此城，即使以他的冷狠性格，仍有種難以宣洩的無奈感覺。

　　他今次到江陵來，是要找一個叫萬光的人，此人是他一著厲害的棋子，連陰奇也不曉得他們的關係，更遑論桓玄一方。他還蓄意製造出假象，令人人以為他和萬光不和，而事實上萬光卻是他手下的人，現在這枚棋子終能發揮妙用。

　　找到萬光，他可以立即掌握江陵的情況。他不得不親來一趟，因為，只有他才可以確定萬光是不是仍對他忠心不貳。

　　他之所以回江陵，不是等著讓人收拾，而是要部署對付桓玄，更要證實族人的生死。自知曉桓玄派出部隊攻打新娘湖，他便知道桓玄針對的是他屠奉三而非荒人，更清楚桓玄會斬草除根，殺盡屠姓的人。他不存任何僥倖之心，只想知道有多少族人逃脫。

　　他機警地穿街過巷，避過巡兵和江湖人物、特別是萬光的手下。

　　萬光是江陵的著名布商，亦是本地幫會荊江幫的龍頭大哥，擅長拳腳功夫，他的三十六路推手在南方頗為有名，非是一般幫會人物。屠奉三對他有救命大恩，更在暗中資助他，令他掙得今時今日的權勢地位。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屠奉三首先要弄清楚萬光是否仍效忠於他，穿過一條窄巷，萬光的華宅後院牆出現在前方。此時太陽西下，天色漸黯。

　　屠奉三迅速閃往院牆暗黑處，覷準附近無人，下一刻已翻過院牆，接著毫不猶豫的急跳，投往一株院內大樹的橫枝上，接著再騰身而起，橫空而過，落在最接近的房舍的瓦背上，俯伏不動。

　　以前他每次密會萬光，都由這裡進宅，到萬光的退思樓與他碰面，可說駕輕就熟。

　　一切依舊，萬宅並沒有加強防衛，這令他安心了點。屠奉三又從瓦背另一邊回到地上，在宅院中鬼魅般移動，避過來往的婢僕，不一會已穿窗進入位於中園的退思樓下層。

　　退思樓是二層的樓閣建築，四邊有半廊環繞，與穿園過院的遊廊連接，位處中園中心處，環境清幽，是祕密會面的好地方。

　　黑夜降臨，宅內其他地方亮起燈火，退思樓像沒入了黑暗中。屠奉三登上二樓，來到一扇窗旁，居高臨下向前院主堂的方向探視。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覺。

　　他曾長期與兩湖幫較量決戰，也不知經歷過多少趟由聶天還親自設計的明襲暗殺，培養出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作風習慣。目前的情況全無異狀，他卻感到不妥當。

　　照道理，在入黑前該有婢僕來點亮樓內的燈火。即使曉得萬光今晚不會到退思樓來，亦該點明樓外的風燈。怎會宅內房舍全部燈火明亮，獨漏掉退思樓？湖荊聯軍被荒人大破於淮水的消息，該已傳回江陵。別人或許猜不著，但桓玄該猜到他會潛返江陵，以確定族人的情況。桓玄該已離開江陵，率軍東下，但他定會交代手下，張開羅網等他回來。

　　可是城關卻出奇地輕鬆，不是指檢查不夠嚴密，又或人手不足，而是缺乏熟悉屠奉三的將領在把關。原本屠奉三並不把這情況放在心上，可是，因此時生出疑惑，不由把兩方面聯想在一起。

　　桓玄不惜勞師動眾派人去殺他，絕不會在另一方面卻如此疏忽大意，只有一個解釋，就是萬光已出賣了他。

　　屠奉三殺機大盛，心忖，是否該幹掉萬光，足音傳入耳內，健碩魁梧的萬光出現在他視線裡，獨自沿遊廊朝退思樓走來。

　　屠奉三最後一絲懷疑消去，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萬光是要來看他有否來了。

　　屠奉三移離窗台，來到另一邊放於牆角，高過他人體的紅木大櫃前，拉開櫃門，內裡空空如也，足可讓他舒服的藏在其內。此櫃是專為他而設的，遇有手下來見萬光，屠奉三會躲進櫃內。

　　屠奉三苦笑一下，給空櫃勾起心事。唉！如果沒有邊荒集，失去荒人兄弟，他將變成一個眾叛親離的可憐蟲。

　　聽到開門聲。

　　屠奉三沉聲道：「我在樓上，上來吧！」

　　萬光驚呼道：「果然是大哥回來哩！」

　　登樓木梯響起腳步聲，萬光登上二樓，現出激動神色，撲上來一把抓著他雙肩，大喜道：「大哥真是打不死的好漢，桓玄也奈何不了你。」

　　屠奉三一邊留意對方體內真氣運行的情況，如稍覺異樣，便立即先發制人。冷靜的道：「桓玄將我姓屠的親人如何處置了？」

　　萬光鬆手慘然搖頭道：「桓玄自知道邊荒集失陷，便開始大舉搜捕大哥的族人，到最近已全體處決。我很慚愧，眼睜睜看著卻沒法做任何事。」

　　屠奉三聽得心中滴血，縱然明知道必是如此，可是親耳聽到，仍感難以消受。

　　桓玄！終有一天我會親手取你狗命。

　　萬光退到窗旁，取出火種，道：「我須照常點燈，否則會讓下人生疑。」

　　屠奉三木然點頭。

　　萬光轉身背著他把置於窗台的燈點著。

　　屠奉三淡淡道：「這盞燈的位置不是有點古怪嗎？」

　　萬光雄軀愕然一震時，屠奉三已逼近他身後。

　　萬光雙腳大字分開，腰胯鬆沉，蹲身旋轉，反應之迅疾自如，完全顯示出他是處於高度的戒備狀態下。隨著如樞紐般腰胯的帶動，雙掌輕靈緩和，肩胛擺動的猛推雙掌，帶起狂猛的勁氣狂飆，正面迎擊屠奉三。

　　屠奉三知他為要纏著自己，好待埋伏在萬宅桓玄方的高手，及時趕來圍捕他屠奉三，會不顧一切的和自己硬拚交鋒，早擬好一招克敵之策。

　　即使在公平決鬥下，沒有十來二十招，屠奉三亦自問不能破他的推手功夫。想在一個照面內殺他，不付出點代價是肯定辦不到的。而且必須是出乎其意料外。對方定會賭他不敢硬拚，他偏要對方猜錯。

　　屠奉三另一優勢，就是熟知萬光推掌的奧妙，在乎「身有所感，心有所覺。隨其所適，因而取之。順而成之，合而解之。」以鼓蕩之勁震撼敵人，使對手如陷波濤之中，儘管對方比自己高明，一時三刻內仍難破其無懈可擊、以防守為主的推掌法。

　　屠奉三雙拳擊出，迎上對方雙掌，擺出全力硬拚的交鋒姿態。

　　萬光冷嘿一聲，雙掌加勁，道：「形勢所逼，大哥莫要責怪我。」

　　屠奉三歎道：「你竟恩將仇報！」

　　就在拳掌交擊的當兒，屠奉三倏地收回一半功力，無聲無息踢出一腳，後發先至的疾取他跨下要害。

　　萬光現出駭然神色，已來不及變招。

　　「蓬」！

　　拳掌交擊，屠奉三應掌狂噴鮮血，往後拋飛，萬光則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呼，給踢得往後拋出窗外。

　　屠奉三背脊撞上樓牆，再噴出一口鮮血，萬光身軀著地之聲傳來，再沒有發出其他聲音，顯然未著地前已身亡。

　　破風聲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眼冒金星的爬起來，連抹掉口角血跡的時間也沒有，搶到空櫃旁，拉開櫃門，躲了進去，然後把門關上。

　　※※※

　　目送最後一支車隊離開雁門，拓跋珪領著一批將領戰士，朝南急馳數里，登上一處高地，俯瞰遠近雪融後的平野。

　　陪在兩旁的是心腹謀臣張袞和許謙。

　　拓跋珪平靜的道：「我交代的事辦妥了嗎？」

　　許謙忙答道：「密函在十天前送到長子，慕容永該明白族主的好意。」

　　拓跋珪微笑道：「不論慕容永當我是好意還是陰謀，這仍是他難以拒絕的兩份大禮，我拓跋珪更開了先河，一舉送出兩座有無比戰略地位的邊塞重鎮。」

　　張袞道：「希望慕容永沒有錯失良機，比慕容詳早一步進佔雁門和平城兩城，沒有辜負族主的厚愛。」

　　許謙道：「族主此著非常高明，肯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永雖然明知我在利用他，仍沒有選擇的餘地。如雁門重入慕容垂之手，他的太原勢陷入險境，變成腹背受敵。只有取得平城和雁門的控制權，他方能保住他西燕國的北疆，操控大河的航運，可以安心應付慕容垂。如我沒有猜錯，慕容永的部隊，正在趕來雁門的途上。咦！那是何人？」

　　眾人極目朝西南方瞧去，在月照之下，一道人影正往他們的方向奔來。

　　親衛們現出警戒神色，部分人更取箭拉弓。

　　許謙道：「是會家子，身法很快。」

　　拓跋珪掃視四周情況，思忖這會否是敵人的詭謀呢？他當慣馬賊，警覺性極高，如情勢不對，會比任何人更快開溜。這種作風到現在仍延續著，為達到避強擊弱的戰略部署，他會很有耐性，縱然心中恨不得立即把慕容寶煎皮拆骨。

　　最後目光回到奔來的人，訝道：「竟是個娘兒！」

　　那女子已奔至離他們不到兩里，若依她現時的方向，該在他們左方半里許處經過。

　　忽然，那女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到回復奔跑，速度減緩下來。

　　張袞和許謙齊叫道：「她受了傷！」

　　拓跋珪的銳利目光又再巡視四方，道：「如果她身負內傷，仍可以這麼迅快的身法疾行不休，如此武功高強的女子，在江湖上找不出多少個來。會否是任妖女呢？」

　　又喝道：「收起弓矢！」

　　眾親衛忙收起長弓，把箭放回箭筒內。

　　拓跋珪全神凝視負傷路過的神祕女子，此時她已進入一里的範圍內，體態隱約可見。此女身形高挑纖美，綽約動人，奔行時長長的秀髮不受管束的在腦後飄揚，儘管仍看不清楚她的花容，直覺她長得很美。

　　拓跋珪心中湧起一種自己也沒法明白的情緒。一直以來，他以復國為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娘兒只是用來調劑生活。淝水之戰後，更是戒絕女色，心神全放在與慕容垂激烈的鬥爭上。此刻卻忽然感到有點心動，而事實上他連對方長相如何，仍純屬想像。

　　張袞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後面有人在追她。」

　　拓跋珪心神一顫，曉得自己因注意力集中於此女身上，竟疏忽了其他，否則他該是第一個發覺有追蹤者。

　　目光投去，在地平遠處，另一道人影如飛追至。

　　拓跋珪心忖，自己該否管此閒事時，女子再一個踉蹌，摔倒在草原上。

　　拓跋珪策馬奔下山坡，朝女子馳去，張袞、許謙和眾親衛連忙追隨。

　　遠方的追蹤者停了下來，顯然因橫裡殺出他們這群人，生出顧忌。

　　拓跋珪馬快，又先起步，超前近十多丈，直抵女子伏身處。

　　拓跋珪跳下馬來。

　　許謙在後方大叫道：「族主小心！」

　　拓跋珪在女子身旁蹲下，把俯伏草地上的軀體翻過來，腦際轟然一閃，心中嚷道：「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女子已昏迷過去，嘴角猶帶血污，卻絲毫無損她狐媚動人的美態。儘管看不到她長長一對媚眼內的神采，可是她豐潤的紅唇，仍在勾引著每一個男人的心。

　　親衛馳至，團團把拓跋珪和昏迷的美人圍在核心處。

　　拓跋珪小心翼翼把她攔腰抱起，神色專注的審視著她的花容體態，仿似世上再沒有其他事物能引開他的注意力。

　　許謙等亦呆看著拓跋珪懷中美女，被她動人的容色體態震懾。

　　從遠方傳來聲音道：「本人波哈瑪斯，此女與本人有解不開的深仇，朋友可否賣本人一個面子，把此女交給我。」

　　許謙一震道：「波哈瑪斯是波斯來的高手，現為姚萇的軍師。」

　　拓跋珪怒喝道：「記著哩！破壞你好事的是我拓跋珪，我以後都不想聽到你的聲音在我耳邊吵吵嚷嚷，給我滾！」

　　波哈瑪斯的聲音遙傳回來道：「拓跋族主的恩惠，我波哈瑪斯永誌不忘。請哩！」

　　拓跋珪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欣然道：「我們回盛樂去！」

第四章　圓夢之計

　　燕飛在客棧附近的食館一角剛喝了一口酒，高彥回來了，神色有點沮喪。

　　燕飛為他斟滿一杯酒，道：「如果沒有頭緒，最好及早放棄，你只得一晚的時間。」

　　高彥碰也不碰酒杯，不滿道：「現在尚未過第四天，我們已經來到洞庭湖旁的巴陵，尚有六天時間，回去更是順流，怎都比來程快一點吧！你奶奶的！我最少還有三天三夜的充裕時間尋我的小白雁。」

　　燕飛糾正道：「頂多是三日兩夜，因為有一夜須留給你和小白雁卿卿我我。」

　　高彥立即心情轉佳，臉上陰霾一掃而空，道：「還是你知情識趣，善解人意。」

　　燕飛無奈道：「難道看著你空手而回嗎？你的情報搜集有何進展？」

　　高彥道：「今次很頭痛，聶天還根本沒有固定的賊巢，或許今晚仍在巴陵，明晚已到了洞庭湖一個無人荒島去，又或洞庭湖另一邊的武陵。他奶奶的娘！洞庭湖北通大江，東接鄱陽湖，貫通南北所有水道，四通八達。除非像你具有神通，否則，鬼才曉得他今晚在什麼地方落腳？嘿！該由你出馬了。」

　　聽了他的話，燕飛便知這位邊荒集的首席風媒在施盡渾身解數後，仍一無所得。笑道：「你在這裡的情報網沒發揮作用嗎？」

　　高彥道：「試過那趟在建康被人出賣，我還會蠢得以身犯險嗎？我只是找沒關係的人查探，扮作是個想來和兩湖幫做買賣的富有呆子。哈！幸好這裡人人對聶天還耳熟能詳，還視他為保護者，說起他來個個口若懸河，稱讚的多批評的少。聶天還很懂收買人心，令自己成為保衛兩湖區本土利益的大英雄，確有他娘的一套。」

　　燕飛心忖，又是僑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衝突累事，令聶天還可贏得群眾的支持，情況有點像孫恩。只不過孫恩打的是宗教的幌子，聶天還則是幫會的龍頭和黑道霸主。

　　高彥道：「難怪以老屠的本事，又有桓家在後面撐腰，仍沒法奈何老聶。洞庭湖這麼大，兼且四通八達，只要見局勢不對，兩湖幫隨時可化整為零，各自登船四散開溜。而聶天還的帥艦『雲龍』，不論戰力和性能，均勝過『隱龍』，皆因無須偽裝。可是當敵人無功而退之際，老聶卻可以發動反擊，如此進攻退守，方便自如，所以老聶可以稱霸兩湖，視官府如無物。」

　　接著歎道：「老聶如此神出鬼沒，我們如何尋他？」

　　燕飛道：「老聶如何賺錢呢？」

　　高彥如數家珍道：「這裡所有賺大錢的行業，多多少少和他有點關係，包括青樓和賭館，貨運和捕魚業。大小幫會想在這區域立足，都要定期向他老人家進貢。最妙是兩湖幫並沒有直接經營生意，卻又可說他的生意已與全區結合起來。像我們現處的巴陵，名義上仍由晉室打理，但實質的統治者卻是老聶。桓家要對付老聶，亦要間接通過老屠去辦，由此便可知其中的微妙。」

　　燕飛沉吟道：「兩湖幫在此區應有一個完善的通風報訊系統，遇有重大事情，例如我燕飛來了，消息怎樣傳入老聶耳中呢？你清楚這方面的情況嗎？」

　　高彥嚇了一跳，道：「你在說笑嗎？這是老聶的地頭，他老人家在『外九品高手』榜上只屈居孫恩之下，比老屠還要高一級。據聞，他的『天地明環』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奇門兵器，與孫恩相比亦不遜色。兼之兩湖幫高手如雲，人強馬壯，你老哥雖然了得，可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是想找死嗎？記住，我們並不是來打硬仗的。」

　　燕飛並沒有理會他的憂慮，道：「此城最大的賭場是哪一家？」

　　高彥頹然道：「不要一意孤行好嗎？我快給你嚇破膽哩！唉！你奶奶的！你那次偷入滎陽，也是這麼敲鑼打鼓的嗎？」

　　燕飛微笑道：「附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名勝呢？」

　　高彥愕然瞪著他道：「你還有閒情去遊山玩水？」

　　燕飛道：「先答我的問題，然後我再告訴你我的大計如何？」

　　高彥道：「我要再去打聽才成。唉！你老哥做做好心告訴我，究竟你有什麼大計呢？」

　　燕飛道：「我要向他下戰書，例如三天後在什麼峰或什麼島決一死戰，以教訓他竟敢來惹我們荒人。」

　　高彥擔心的道：「你不是真要和他大打出手吧？」

　　燕飛沒好氣道：「老聶會像你這般愚蠢嗎？我只是要看挑戰書被送到哪裡去，從而查出老聶目下藏身處，明白嗎？」

　　高彥皺眉道：「假如對方是以飛鴿傳書的方式，把你的挑戰書送去給老聶，我們除了乾瞪眼還有什麼方法？」

　　燕飛道：「賭場的人該沒有直接聯絡老聶的資格，亦不知老聶在什麼地方，所以只好找個夠資格的人，等此人通報老聶，那時我們只要抓起這個人，來個嚴刑逼供，不是可曉得老聶在何處嗎？而我們亦可從此人知會老聶的方法，大概推知老聶所在地是遠是近。」

　　高彥搖頭道：「我仍不明白。」

　　燕飛解釋道：「近者徒步或快馬便成，如用的是信鴿，你大可以死了這條心，試問，鴿子直飛往湖心去，我們除了眼睜睜看著，還可以做什麼？何況，鴿子前往的目的地，可能只是另一個傳遞信息的分站。」

　　高彥道：「可是我們如何追蹤只一張紙薄的挑戰書呢？任何人都可輕易藏在身上。」

　　燕飛道：「更不成問題，在書函上加些材料便成，這方面你該比我在行。」

　　高彥又開始興奮，道：「還是你有辦法，我立即去張羅。」說罷跳起來。

　　燕飛叫道：「你還未吃東西呵！」

　　高彥手一揮，頭也不回的去了。

　　燕飛為之啞然失笑，舉起酒壺，正要斟酒，心中忽現警兆。

　　※※※

　　屠奉三默默立在櫃內藏身的空間，行氣運功，務求在最短的時間內療治傷勢，對外面沸騰的人聲和奔跑聲置若罔聞，全心全意調息靜修。

　　萬光的反擊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強大，令他差點倒地不起，所以不得不行險賭一鋪，賭的是敵人慣性的行為。

　　當桓玄一方，長期埋伏在府內等候他的高手趕到退思樓，看到萬光伏屍樓外，想到的當然是他屠奉三因看破是個陷阱，故出手取萬光之命，然後逃逸而去。怎麼也想不到屠奉三仍藏身樓內。

　　以萬光深沉的性格，該不會告訴桓玄有這麼一個藏身之所。

　　屠奉三終於打通最後一道因受傷而瘀塞的經脈，功力立即恢復個七八成，只要再有幾個時辰的工夫，便可以完全復元。

　　登木梯的聲音傳入耳內。

　　屠奉三屏息靜氣，提聚功力。如果有人拉開櫃門，他會毫不猶豫迎面痛擊，然後殺出重圍。希望情況不至那麼惡劣吧！

　　七個人陸續來到樓上。

　　有人道：「他們在二樓動手，屠奉三也受了點傷。嘿！果然是『外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能在數招之內殺死萬光，且把他轟出窗台外，當場死亡。」

　　屠奉三認得這是桓玄從兄桓修的聲音，心忖，桓玄去了攻打建康，江陵便該由此人打理。

　　另一把聲音道：「萬光是因點燈惹起屠奉三的疑心，屠奉三行事老辣，故意試探萬光，而萬光一向對屠奉三心存畏懼，一時沉不住氣下露出馬腳，更在一個照面下喪命，真教人想不到。」

　　屠奉三心中暗歎，說話者只看現場情況，便有如目睹當時的情況，顯出過人的才智識見，且深悉人的心理。桓玄的謀臣裡，只侯亮生一人有此才情。他一向和侯亮生關係不錯，還曾在很多事上和侯亮生合作無間，可是，他必須殺死侯亮生，去此大患，將來對付桓玄，才會容易些。

　　族人被殺戮，令他心中充滿恨火，他要幹一些能嚴重傷害桓玄的事，方可稍洩心中憤恨。殺萬光對桓玄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殺死侯亮生，卻可對桓玄造成沉重的打擊。

　　桓修道：「屠奉三大有可能已不在城內。」

　　侯亮生道：「不論他是否在城內，追捕工夫仍不可以不做，否則，南郡公會不高興的。」

　　桓修喝道：「干歸！」

　　以屠奉三的冷靜功夫，聞此人之名亦心中一懍。干歸是巴蜀最有名的劍客，新近才崛起，可是已被譽為巴蜀第一高手，想不到他竟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手下。

　　一把陰柔的男子聲音平靜地應道：「大人請吩咐！」

　　屠奉三打醒精神用心竊聽，只要明白了敵人的佈置和搜索他的方法後，他便可以避重就輕，設法潛進侯府，刺殺侯亮生。

　　桓玄非殺他不可的心態他是理解的，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桓玄和他身邊的人事，對江陵城他更是瞭如指掌。所以，桓修現在只是在虛應故事，不會期待搜捕有任何結果。

　　※※※

　　「小姐！你在看什麼呢？看了一整天哩！」

　　帳內燈光掩映下，紀千千把慕容垂著風娘送來的地理圖，攤開在厚軟的地氈上，興致盎然的研究著。她俯臥地氈上，雙手支著下頰，兩腳後曲交叉，說不出放任寫意。

　　小詩跪坐另一邊，不明所以。

　　紀千千指著圖內一個紅點，道：「這是鄴城。」又把手指移下，道：「我們現在於這裡紮營，任何人從西面來增援，會被我們攔腰截擊。」

　　小詩擔心的道：「聽小姐的語氣，好像已站在皇上的一邊呢！」

　　紀千千笑道：「因為我現在必須站在皇上的立場去思量嘛！要打贏一場仗，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現在是在研究地理形勢呵！」

　　小詩垂首不語。

　　紀千千坐了起來，愛憐的道：「詩詩仍在擔心嗎？」

　　小詩兩眼紅起來，微一頷首。

　　紀千千不解道：「你還擔心什麼呢？」

　　小詩搖頭道：「我不知道。」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我知道！你在擔心我移情別戀，向慕容垂投降。」

　　小詩默然不語。

　　紀千千道：「你放心好哩！我現在心中只有燕飛一個人，不論情況如何發展，我是永不會改變的。」

　　小詩焦急地抬頭往她瞧過來，道：「可是，小姐你一天比一天開心，容光煥發，整個人像會發亮的樣子。」

　　紀千千失笑道：「原來你在擔心這個。讓我告訴你吧！因為我不像你那麼灰黯悲觀，又對未來充滿期待，所以人也精神起來。」

　　小詩又垂下頭去，輕輕道：「真的嘛？」

　　紀千千苦惱的道：「要怎麼說你才相信呢？唉！有些事真不知該不該讓你曉得。」

　　小詩嬌軀輕顫道：「什麼事呵？」

　　紀千千沉吟片刻低語道：「思念是會令人心疲意倦的，幸好還有數十天，我便不用受思念折磨。所以，我對將來充滿期待和憧憬。」

　　小詩不解道：「我不明白小姐在說什麼？」

　　紀千千道：「你不用明白，可是必須相信我，要堅強的活下去，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邊荒集去，且這是在不久將來會發生的。」

　　小詩淚如泉湧，淒然道：「小姐呵！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小詩。小姐離開建康，是為了追求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現在卻給人軟禁起來。」

　　紀千千移到她身旁，摟著她的肩頭，柔聲道：「不要哭哩！不管我們遭到多大的屈辱和不幸，終有一天這一切會成為過去，我們絕不可讓失望和悲傷佔據我們的思緒，必須咬牙撐下去。現在燕郎正全力營救我們，我們須做好我們的本份，永不放棄，直至雲開見月的一刻。」

　　乾咳聲在帳門外響起。

　　紀千千道：「是大娘嗎？有什麼事呢？」

　　小詩退往一角，慌忙抹淚。

　　風娘在帳外道：「皇上有請小姐。」

　　紀千千淡淡道：「夜哩！我很累，想早點休息。」

　　風娘沉默半晌，道：「小姐令我很為難呢！我該怎樣向皇上說呢？」

　　紀千千道：「大娘請為我傳幾句話便成，告訴他我猜到他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擺出攻打鄴城的姿態，製造出會從太行大道向長子進軍的假象，令慕容永把防守台壁的軍隊調往磧關，皇上便會揮軍攻打台壁，大娘請緊記，提醒皇上不要賴賬，願賭要服輸呵！」

　　風娘聽得默然無語。

　　好一會後，風娘道：「我會如實轉告皇上。請問燕飛那孩子，是否真到過滎陽見過小姐呢？」

　　紀千千愕然道：「聽大娘的話，似是認識燕飛呢！」同時心忖，為何沒聽燕飛說及這方面的事。

　　風娘道：「我最後見到這孩子，他仍未足三歲。唉！都是過去了的事哩！小姐仍未答我的問題。」

　　紀千千道：「是否皇上囑大娘來問我呢？」

　　風娘揭帳而入，目光投往地上的圖卷，然後坐下來道：「是我自己想知道！唉！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紀千千柔聲道：「大娘是否認識燕飛的親娘？」

　　風娘雙目似在追憶往事，蒙上一層水霧，茫然而迷失，道：「不但認識，且曾是最好的姊妹，她是個堅強的好女子。可惜一切都過去了。」

　　接著雙目精芒一閃，道：「燕飛若像他的娘，要去做一件事是絕不會半途而廢的。事實上我一直在懷疑，自從那晚後，小姐整個人開朗了，精神則一天好過一天。」

　　小詩「啊」的一聲失聲驚呼。

　　風娘瞥她一眼，現出疑惑的神色。

　　紀千千下逐客令道：「夜哩！」

　　風娘緩緩站起來，出帳去了。

　　紀千千目光投往驚喜交集的小詩，喜孜孜的道：「傻瓜！現在你該明白，我沒有愛上慕容垂了吧！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嗎？不要把你小姐看扁了。」

　　小詩低呼道：「竟是真的嗎？為何我不知道呢？這是沒有可能的呀！」

　　紀千千閉上美目，心迷神醉的道：「我的燕郎會把一切沒可能的事變為可能，不論如何困難，終有一天，他會來領我們回邊荒集去。啊！第四景會是如何迷人呢？」

第五章　以命為注

　　燕飛衝出食館門外，眼前的情景一入目，就像被人用盡全力在胸口重擊一拳，沉痛得令他剎那間快要無法呼吸。

　　高彥在對街給人提著咽喉，硬從地上扯起，雙腳離地，兩手垂軟，頭不自然地上仰，乍看似乎忽然長高了。

　　施暴者身穿黑色武士服，身材只是中等，可是卻令人有不可一世的懾人霸氣，腰上插著一排飛刀，眼神銳利至似洞穿世上任何物事，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唇角的一絲笑意正不住擴大，最後化作氣焰囂張的笑容。

　　街上行人四散避開，沒有人有看熱鬧的勇氣，愈發顯得燕飛面對的狀況，是如何令人害怕。

　　原本車馬往來的大街，如河水被截斷般靜止下來，興旺的大街倏地變得靜似鬼域，以百計的兩湖幫徒從對街瓦頂上現身，人人彎弓搭箭，瞄準燕飛。十多人從對街的舖子擁出來，其中一個赫然是郝長亨，其餘他身邊的人，只看體型氣度，便知是兩湖幫最精銳的高手。

　　燕飛整個人「清醒」過來。

　　自曉得仙門之祕後，燕飛一直處於半渾渾噩噩的狀態，有時形勢緊逼下會清醒一點，但大多數時間仍被仙門啟示出來的「真相」像鬼魂般纏繞著，感到眼前一切都是幻象，一切只是心的產品，像夢般的不真實。

　　正因這種奇異的心態，令他覺得做什麼都沒有相干，最好是找些驚險刺激的事來辦，好使他能重投現世的懷抱，忘掉仙門這回事。所以他肯陪高彥來發瘋，正是這遊戲人間的心境。

　　可是在眼前殘酷的「現實」下，他被「驚醒」過來，明白到此生死之局裡，自有其不可改移的法則，死亡代表的是一筆勾銷，什麼仙門和洞天福地都不濟事。

　　在這一刻，他再不被仙門主宰他的心，因為他必須全情投入，去應付眼前急遽變化的惡劣形勢。

　　高彥的「一夜纏綿」已告泡湯，當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把高彥帶走。

　　燕飛回復冷靜，心神投往高彥，這才感覺到高彥仍有氣息，當然只要對方手上加點勁，高彥肯定一命嗚呼。沉聲道：「聶天還！」

　　聶天還哈哈笑道：「燕兄不是忙得不能分身嗎？為何還有閒情逸致來到兩湖探視聶某，應早通知一聲，好讓聶某能一盡地主之誼。」

　　說罷一揮手，高彥便像個木偶般橫飛開去，旁邊一個高瘦老者閃出，一手抓著高彥的腰帶，輕如無物地把他提起，然後退入身後的舖子裡去，消沒不見。

　　燕飛神色不變，此時他已完全進入「狀態」，心靈晶瑩通透，不含半絲雜念，日月麗天大法全力運行，卻再不是以前的功法，而是經歷過三佩合一，明白了如何渾融丹劫和水毒，其終極威力足以開啟仙門，通往彼岸至高無上的心法。

　　同一時間，他掌握到聶天還功力的深淺。

　　聶天還不愧是南方最有威望的黑道霸主，功力直追孫恩，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難怪江海流會飲恨在他手上。

　　即使單打獨鬥，以他燕飛現在的本領，仍未敢大意言勝，何況，聶天還肯定不會予他公平對決的機會，而是盡一切力量，不擇手段的置他燕飛於死地。

　　主動權在對方手上。

　　聶天還沒殺死高彥，正是要誘他動手救人，否則，以他燕飛的身手，全力突圍逃走，聶天還也攔他不住。

　　幸好他有一個在這劣局裡唯一的優勢，就是他能感應到高彥。

　　郝長亨笑道：「燕兄放心，高少是清雅的朋友，我們會好好招待他的。」

　　燕飛心中暗罵郝長亨卑鄙。

　　郝長亨這番話如被高彥聽到，高彥不傷心得吐血才怪。他說得雖好聽，卻等於暗示尹清雅出賣了高彥，將她和高彥的事盡告郝長亨等人，而郝長亨因深悉高彥的性格，猜到高彥會不顧一切的追到兩湖來，所以佈下天羅地網，等高彥來上鉤。巴陵是兩湖幫地頭，在他們預謀下，加上高彥四處打聽兩湖幫的消息，遂行藏敗露，招致眼前困局。

　　如能擊殺他燕飛，不論是單打還是以眾凌寡，兩湖幫立可一洗頹氣，重振聲威，轟動南北武林。

　　孫恩尚未辦到的事，聶天還辦得到嗎？燕飛向郝長亨微笑道：「這個當然，郝兄若薄待我們高少，我敢肯定，尹姑娘會和你拚命，不信便試試看。」

　　郝長亨現出愕然神色，顯然沒想過燕飛說的情況，亦使燕飛暗鬆一口氣，曉得尹清雅沒有出賣高彥。

　　聶天還從容道：「我聶天還的小徒，不會為一個荒人的生死掉半滴淚珠的。」

　　敵方的高手和戰士全布在前方，擺明是看準燕飛不會捨高彥而去，故集中力量以應付燕飛硬闖救人。此著非常高明，除非是平野曠地，否則，在鬧市中心，不論有多少人手，要攔截像燕飛般級數的高手，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燕飛踏前兩步，來到車馬道上，離聶天還不到三丈的距離，哂道：「霸地盤、爭利益，肯定是聶當家所長，可是對女兒家的心事嘛！你和我都該算是外行吧！」

　　聶天還兩手負後，目注燕飛，啞然笑道：「外行也好！內行也好！我們今晚站在這裡，該不是討論兒女私情的好時機吧！」

　　直到此刻，燕飛仍沒法找到聶天還的任何破綻，那是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情況一如他面對著慕容垂或孫恩，由此可推測，聶天還是同級數的高手。

　　聶天還完全沒有身邊的人的情狀。

　　包括郝長亨在內，站立在聶天還身旁的十七名兩湖幫高手，表面雖裝出悍不畏死，完全不把他燕飛放在眼內的模樣，可是，燕飛卻從他們氣勢上的微妙變化，清楚掌握到，他們隨自己的移動而生出的緊張和不安，亦由此暴露出強弱優劣。假設其中任何一人和自己單打獨鬥，他可憑這種料敵先機的本領，在數招內取對方之命。至強的郝長亨，恐怕也捱不過十來招之數。

　　聶天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氣勢沒有絲毫波動，仿似淵淵深海，能保持此狀態直至永恆的盡頭。

　　換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批人中武功最不濟者，也能擋自己一招半式，十七個高手加上聶天還，他燕飛是絕對沒有勝出的機會。所以，此戰必須鬥智不鬥力。

　　對方也不會主動進攻，因為有人質在手，故可以以逸待勞，任他闖關，聶天還再由手下以車輪戰法，先消耗他的真氣，磨損他的銳氣，蠶食他的鬥志，而聶天還則全程押陣，在旁伺機出擊，如此戰略，勢陷燕飛於力戰而死之局。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燕飛頗有「重返人世」的感覺，他必須使盡渾身解數，方有可能和高彥逃出重圍。

　　忽然揚聲道：「未知剛才帶走高彥的朋友尊姓大名呢？」

　　舖內傳出那高瘦老者的聲音回應道：「本人乃聶幫主座下，洞庭堂右龍將馬軍是也，多謝燕兄垂詢。」

　　燕飛心忖，不論武功氣度，此人實不在郝長亨之下，所以被委以重任，負責看管高小子。目光回到聶天還處，微笑道：「聶當家敢否和我燕飛賭一鋪。」

　　聶天還身旁的一名粗豪壯漢大喝道：「原來燕飛你像娘兒般扭扭捏捏。呸！是漢子的便動手救人，勿要浪費爺兒們的寶貴光陰。」

　　燕飛目光移往他手持的兵器處，是一柄長把手的虎牙刀。這種型制特別的長柄大刀，最利砍劈。三國時關雲長用的青龍偃月刀，便屬此類。此人用的虎牙刀，柄子長四尺，比刃身長一尺，再從其體形氣魄，已可預見他戰時以攻為主的悍勇姿態。

　　好整以暇的問道：「這位兄台又怎樣稱呼？」

　　壯漢身旁作儒生打扮的中年漢不屑的道：「連我幫鄱陽堂堂主『虎刀』周紹都不認識，燕飛你是怎麼混的？」

　　從周紹站的位置，兼其鄱陽堂堂主的身份，便知眼前敵人裡，如聶天還不計算在內，便以郝長亨和周紹武功最高。把高彥擄入舖子裡的馬軍也是同級數，能獨當一面的高手。

　　聶天還舉手制止手下向燕飛罵戰，微笑道：「燕兄手上有籌碼嗎？」

　　燕飛心中暗讚聶天還的老辣，一句話問到關鍵所在。拍拍身後的蝶戀花，笑道：「是戰是逃皆由我燕飛作主，這算不算籌碼呢？」

　　那儒生「啐啐啐」地發出一串可厭的聲音，陰陽怪氣的嘲諷道：「燕飛竟是個膽小鬼，真教人意想不到啊！」

　　聶天還皺起眉頭時，燕飛已失笑道：「這位仁兄來和我單打獨鬥一場如何，如果我不能在十招內取爾狗命，我燕飛橫劍自刎如何呢？看看誰是膽小鬼。噢！還有哩！千萬勿告訴我你是誰，因為老子沒興趣知道。」

　　那儒生登時語塞，臉都脹紅了，目露凶光。

　　聶天還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向燕飛道：「燕兄請下注。」

　　燕飛心忖，聶天還才真是人物，道：「假如本人在半個時辰內救回高彥，聶當家肯否讓尹姑娘下嫁高彥，絕不從中阻撓。當然！聶當家在這個時限內，不可以損高彥半根毫毛。」

　　眾皆愕然，想不到燕飛會在如此不合適的情況下，提出這麼一個賭約。

　　聶天還亦發起呆來，臉露難色。

　　最清楚聶天還心意的郝長亨乾咳一聲，道：「清雅一向受寵慣了，誰都管不住她，即使幫主他老人家點頭應允，也沒法保證清雅肯嫁高彥。」

　　聶天還這種黑道霸主，反是最講江湖規矩的人，一旦答應了，又真的被燕飛成功拯救高彥，便不得不依約辦事。所以，郝長亨縱然認為此賭約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燕飛拚死力戰必無倖理，仍不得不代聶天還講清楚條件。

　　燕飛對郝長亨稍添好感，諒解的道：「兩情相悅的事，由他們自己去決定。只要聶當家和郝兄不從中阻撓便成。勿要高彥再來找尹姑娘時，兩位又要喊打喊殺。」

　　聶天還啞然失笑，點頭道：「荒人確是與別不同。好！大家就此一言為定。不過，如燕兄在半個時辰內沒法救回高彥，而我們又未能置燕兄於死，此事如何了局？」

　　燕飛長笑道：「當然算我輸掉此仗，我就自盡於聶當家眼前。」

　　從聶天還到伏在瓦頂的箭手，由上至下，都露出看傻瓜瘋子的神色。

　　燕飛當然曉得他們的心中所想所思，因為只要馬軍攜高彥遠遁，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他燕飛便死定了。

　　豈知，此環節正是燕飛戰略最精采的部份，因這樣至少可以令敵人因有所恃，不會拼得太盡。此策所算計到的也包括聶天還在內。

　　聶天還大喝道：「放箭！」

　　※※※

　　屠奉三藏身侯宅中院的小花園裡，恭候侯亮生的大駕。

　　他對侯亮生的生活起居頗為清楚，因為侯亮生是個沒有家室的人，且是個工作狂。

　　數年前侯亮生孤身一人從嶺南來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眾多食客之一，卻一直沒有成家立室。

　　桓玄本身是個博學多才的人，尤長於作文，所以，桓玄對別人的文章苛刻挑剔，更令他以高門才識自負。侯亮生正因寫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被桓玄賞識，與另一幕僚匡士謀成為桓玄的心腹謀臣。

　　屠奉三此時藏身園內一株大樹上，俯視位於中院的書齋。侯亮生每晚回府，總先到書齋辦事，希望今次亦不會例外。

　　他曾懷疑侯亮生至今尚未娶妻生子，是看穿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格，所以不願有家室之累，且因騎虎難下，只好繼續侍候桓玄。侯亮生就像他屠奉三般曉得太多桓玄的事，不論逃往多遠，以桓玄的勢力，仍可以殺人滅口。

　　侯府的防衛並沒有特別加強，更難不倒像屠奉三般的高手。

　　屠奉三左思右想之際，驀地心有所覺，朝左方瞧去，剛好捕捉到一道黑影，迅捷的踰牆而入，幾個起落便來到書齋的另一邊，像屠奉三般躍上一株大樹橫枝處，藏身在茂密的枝葉裡。看樣子，對方打算由正門進入書齋，似在配合屠奉三計劃從後窗闖入的刺殺行動。

　　此時，兩名小婢從前院走來，直入書齋，點燃油燈，又把窗子打開，像公告侯亮生即將到達書齋。

　　屠奉三心中的震盪仍未平復。

　　他眼力高明，雖只望上一眼，已知對方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且從其身形體態辨出是名女子。江湖上，這般身手高明的女子絕對不多，最著名的當然首推尼惠暉，不過，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究竟會是誰呢？兩婢打掃一番後，離開書齋回前廳去了。接著來了兩名家將，守在書齋門外。這兩人都是好手，不過比起屠奉三又或那神祕女子，卻是差得遠了。如果驟然施襲，保證捱不了幾個照面。

　　究竟她是誰呢？肯定是不懷好意，難道她也想行刺侯亮生？是否也基於侯亮生對桓玄的重要性呢？此女一身夜行衣，還戴上黑頭罩，全身緊裹在黑布裡，該不會是楚無暇，因為如是她的話，根本不用這麼鬼鬼祟祟，大可以以本來面目行事，更不怕人知道。

　　只有熟知桓玄的人，方曉得殺侯亮生能重重打擊桓玄。侯亮生不單為桓玄擬策獻謀，且是為他打理政事的主要人物。失去了侯亮生，比幹掉桓玄一名大將的打擊更嚴重。侯亮生還有一項被桓玄倚重的長處，就是在情報搜集的功夫上。他等於桓玄的耳目，所有消息均先由他過濾分析，再報上桓玄。

　　足音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自己該怎樣做呢？是否該聰明點旁觀女刺客出手，待她殺死侯亮生後方悄悄退走，趁黑離開江陵。

　　燈籠光由前院方向映來，侯亮生出現眼下，另兩名府衛在前挑燈引路，侯亮生眉頭深鎖的負手而行，顯然在思索某些事。

　　屠奉三心中一陣感慨，侯亮生本身並非壞人，可是因錯事桓玄，竟招來眼前各方刺客臨門的奇禍。

　　今次侯亮生是死定了，縱然女刺客沒法得手，還有他屠奉三呢！

第六章　神祕刺客

　　燕飛自胎息百日後，劍術大有突破，對擋箭另有一手，可利用射向他的箭反攻敵人。對此郝長亨不可能不知道，可是，郝長亨仍把箭手布在瓦頂上，當時燕飛已感到有問題，現在終領教到厲害。

　　在聶天還一聲令下，三十多名箭手同時拉弓射出弦上的箭，由於他們位置有異，或站或蹲，有如一張箭網般居高臨下往燕飛罩來，不論燕飛左閃右移，又或拔起滾地，都難逃被勁箭貫體的厄運，要擋格嗎？除非是三頭六臂，否則只要仍是人，便沒可能同一時間去擋三十多支利矢，更遑論以之反擊敵人。

　　就在聶天還宣戰的時候，聶天還身後左右十七名高手，包括郝長亨和周紹紛搶前進入攻擊位置裡，只要燕飛被利箭所傷，他們的攻勢會鋪天蓋地的向他發動。即使多出兩個燕飛來，也只有抱頭鼠竄。

　　難怪聶天還這麼爽快，一口答應賭約，且是喜歡還來不及，因為對方是立於不敗之地，就怕燕飛掉轉頭開溜。

　　不過，令燕飛最頭痛的還是聶天還，他挺立原地不動，也沒有祭出他名震天下的獨家奇門兵器天地明環，而是從腰間拔出飛刀，比「亂箭」且要快上一線，疾取他左右雙肩。

　　其飛刀之迅快，感覺是他一揚手，便化作兩道白芒，抵達目標。

　　燕飛此生首次遇上如此凌厲的攻擊，閃躲是絕對不行，縱然辦到也優勢盡失，完全落在下風。那時不用聶天還親自出手，只是手下十七名高手，足夠殺他有餘。

　　郝長亨等任何一人和燕飛單打獨鬥，也撐不了多久，可是各個均為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高手，會利用燕飛的「失勢」聯合起來，無所不用其極的打擊他，把他一直逼在下風，直至他被殺死才止。

　　燕飛心中現出天地心三佩合璧的驚人情景。

　　蝶戀花出鞘，雙手舉劍。

　　疾斬往聶天還擲來的兩刀之間，像對隨後而至的箭網視若無睹。

　　高明者如聶天還，也對燕飛近似自殺的招數露出疑惑的神色。

　　日月麗天大法在剎那間提升至巔峰的狀態，隨著蝶戀花由最高點朝下疾劈，丹劫和水毒兩種最本原、至陽至陰的能量在劍鋒激盪，至於最後會出現什麼情況，連燕飛自己也難作估計。其力當遠未足開啟仙門，但只要有半成天地心三佩合壁的威力，重演當時的部份情況，已足可解去將降臨他身上的殺身大禍。

　　丹劫和水毒在他以前的日月麗天大法的運行裡，是起著互補和相輔相成的作用，可是三佩合一卻啟發了一種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就是至陰至陽兩股本質有異的本原先天真氣，「互戰互鬥」所產生的驚人能量。

　　假如行得通的話，不但能解去眼前的劣勢，還可於絕處逢生，劍法晉入全新的里程。此可被視為其「仙門訣」的首次試招。是勝是敗，立即揭曉。

　　積蓄至頂峰的水毒真氣，由小腹下的氣海經背脊督脈直衝上頂，入右手陽腧脈，再於掌心蓄勢待發。此正為手握上蝶戀花的剎那。

　　進陽火電速化作退陰符，利用陰緩陽急的特性，當另一手加於劍柄之際，丹劫火熱的勁氣已功行圓滿，兩股相反對抗的力量於劍鋒交擊，完全脫離他控制的從劍鋒吐出。

　　最理想當然是兩氣同步運轉釋放，可惜當他進陽火時卻沒法退陰符，反之亦然，故只好將就點使出來。

　　「劈喇」！

　　電光交閃，發出令敵我雙方所有人目眩的奇異劍芒和刺耳的聲響，於刃尖處爆開。

　　沒有人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將會出現怎麼樣的情況，包括燕飛在內。因為武林史上從沒有過這麼可怕的一劍。

　　全力出劍的燕飛感到一陣虛弱，整個人空空蕩蕩，無有著力似的。不由心中大叫糟糕，假如自己反被劍氣所傷，豈非死得更冤枉。

　　雙刀離肩已不到三寸，眾箭最接近的亦在尺許外，於此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劍芒擴展，真氣爆炸。

　　燕飛人急智生，強提一口真氣，繼續退陰符，形成護體氣罩，向前斜衝而上。

　　「轟」！

　　劍氣激射，首先波及聶天還擲來的兩把飛刀，像狂風掃落葉般，又如被大鐵錘打個正著，轉向左右橫飛開去，接踵而來的三十多枝勁箭，則像射上銅牆鐵壁般紛紛墮地。旺盛的劍氣仍未止，潮浪般向四外捲起，本如狼似虎撲來的敵人，個個大驚失色，有如在海邊玩水的人，忽然被一個滔天巨浪打來，沒有人可以保持站姿，敵手全踉蹌跌退，圍攻之勢立被瓦解。

　　只有聶天還仍傲立不動，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竟忘了再擲飛刀。

　　燕飛此時已騰起至劍芒爆發處上方丈許的空間，只有他清楚，假設聶天還這唯一能抗拒劍氣爆發者再擲出飛刀，必可輕取他的性命，因為他仍未能回過氣來。

　　這個念頭才起，暴漲的劍氣已襲體而至，震得他全身氣血翻騰，差點吐血，亦把他如斷線風箏似的送往箭手埋伏的屋頂。

　　「叮」！

　　聶天還終取來背上的天地明環，互敲發出震動全場的清音。

　　燕飛仍在空中翻滾，每一滾動，他的真氣都回復了少許，而對方埋伏在屋頂的箭手，仍在過度震駭裡，未及裝上第二輪箭矢。

　　別人或許不明白聶天還尚有閒情響環示威，燕飛卻是一清二楚，因為他感應到高彥正被那個叫馬軍的高手，挾著從舖子後門溜走，聶天還是借環聲通知馬軍攜人質遠遁，如此，他一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聶天還卻不曉得，此正為燕飛「賭約之計」最精采之處，亦只有在這種情況下，燕飛方有望救回高彥。

　　屋上箭手見燕飛接近，忙拋掉大弓，紛紛拔出兵器。

　　聶天還長笑道：「燕兄果然了得，聶天還領教高明。」

　　說到最後一字時，他已仰拔而起，凌空一個翻騰，天環地環化作萬千環影，從下向上直攻燕飛。

　　此時燕飛只回復一半不到的功力，對著聶天還這強勁的對手，自知捱不了幾招，豈敢接招。

　　他全神往屋頂上的箭手們俯衝下去，一劍劈出。

　　首當其衝的敵人硬著頭皮揮刀擋格。

　　「噹」的一聲，持刀者驚覺燕飛的蝶戀花用的是借勁時，已錯恨難返。

　　燕飛哈哈一笑，平飛開去，在敵人兵器不及的高空處，朝舖子後進的方向大鳥翱翔滑去。

　　郝長亨等高手紛紛躍上瓦頂，都遲了幾步，無法攔截燕飛。

　　聶天還終醒覺燕飛的意圖，當然不曉得燕飛是憑神妙的感應測知高彥的位置，只認為燕飛智勇兼備。大喝一聲，天地明環脫手擲出，後發先至的直追燕飛而去。

　　燕飛把敵人全拋在後方，單足點往後進的屋脊，正要借力疾掠，追擊挾高彥而去的馬軍，雙環已臨背襲至。

　　燕飛當然可以回身擋環，不過如此一耽擱，不但會被功力不下於自己的聶天還追上，且會讓馬軍大幅拉遠距離，如對方聰明的繞個圈回來與聶天還等再會合，那千辛萬苦，竭盡全力營造出來的少許上風優勢，便要盡付東流。

　　呼嘯聲在後方轉急，顯示雙環正不住接近，而令他駭然的是對方手法巧妙，不但使他沒法憑聲音判斷雙環追來的線路，且沒法拿捏其擊中自己的位置和時間。天地明環神奇至此，是他沒有想過的，更盡顯聶天還身為「外九品高手」榜上第二號人物的功架。

　　足尖點屋脊。

　　燕飛向前疾衝，同時釋放出如罩子般的護體真氣。

　　這招以真氣測敵兵器的方法，完全是臨陣創作，以前未嘗用過，現在卻是唯一應付眼前困局的方法。

　　真氣變成他的耳目，一點不漏掌握到天環地環襲來的方法和路線。

　　先至的是較小的地環，直線投往他背脊，發出比尺半寬的大環更凌厲的呼嘯聲，急旋著破空而來。

　　天環遲上一線，採的是回擊的軌跡，襲往他左肩。

　　聶天還怎能如此準確掌握他的速度和落足點？連燕飛也感到難以相信。不過事實如此，只好盡力應付。

　　乍看似是循直線投來的地環更具殺傷力，燕飛卻從氣機交感，確認出地環蘊含的真勁，只有天環的三、四成，真正的殺著是回擊而來的天環。

　　日月麗天大法全力運轉，蝶戀花反手後劈。

　　「噹」！

　　憑著手臂加上蝶戀花的長度，燕飛先一步劈中後至的天環，相擊產生的狂猛力道，震得他錯飛開去，斜斜滑下瓦坡。

　　左脅一陣火辣疼痛，燕飛如遭雷殛，噴出一口鮮血，五臟六腑似翻轉過來般，衣衫盡碎，險險避過給地環命中背脊的厄運。

　　燕飛差點滾落瓦坡，一個踉蹌，來到瓦頂邊緣，雙足運勁，躍過小巷，落到另一個屋頂上。

　　燕飛再無暇去理任何人，逢屋過屋的轉左追去，體內真氣重新運作。倏地大鳥騰空，投往巷內去。

　　挾著高彥的馬軍出現巷子前方，差十多步便可奔出巷口外的大街。

　　燕飛卻是有苦自知，他因施展「仙門訣」而損耗的真元尚未回復，又被聶天還所創，所以只要馬軍拋開高彥，全力與他周旋，吃虧的將是自己而非對方。

　　不過，他怎可以功虧一簣，捨棄此唯一救回高彥的機會。他要利用的是馬軍只求自保的心態。他燕飛既能突破聶天還把關的重圍，直追而來，馬軍豈敢與他正面交鋒？劍氣緊罩馬軍。

　　馬軍狂喝一聲，竟把高彥往他擲來，同時掣出竹節銅棒，追在高彥後向他反擊，不論戰略、反應，均非常出色。

　　後方破風聲處處，顯示敵人正結群追來，不過追得最接近的聶天還仍在十多丈後。

　　燕飛心中暗叫謝天謝地，凌空一手接著高彥，然後揮劍下劈，正中對方兵器。

　　在長笑聲中，燕飛借力騰升而起，投往大街，轉眼遠去。

　　※※※

　　屠奉三潛至書齋後窗外的花叢，蹲伏不動。女刺客已早一步從樹上落往草地，擺出從前門進犯的姿態。屠奉三冷眼旁觀，發覺她手握一個竹筒子，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如不是可吹出毒針，便是施放迷香一類旁門左道的工具。由此可推測此女當非出身名門正派。

　　兩名府衛把守大門，另兩名剛巡過屠奉三適才藏身的大樹下。對侯亮生來說，這該算加強防衛。事實上這四人身手相當不錯，以屠奉三之能，亦自忖沒有一番惡鬥，難以收拾四人。女刺客想用毒針迷香一類的暗器，正是怕打鬥聲引來其他侯府的家將。

　　一聲嘆息從房內傳來。

　　屠奉三心中大訝，侯亮生既得桓玄重用，為何卻像鬱鬱不樂的樣子呢？忙豎起耳朵聽清楚。

　　侯亮生再歎一口氣，喃喃道：「明知如此！還回來幹什麼呢？」

　　屠奉三為之愕然，侯亮生說的難道是自己嗎？他說話的語調大有兔死狐悲之意，他竟是同情他屠奉三的遭遇嗎？心中不由湧起古怪的感覺。

　　就在此時，前門傳來低呼和重物墮地的聲音。

　　侯亮生「啊」的一聲驚呼，站了起來。

　　破風聲響起。

　　屠奉三臨時改變主意，從藏身處竄出，穿窗而入。

　　女刺客已撞門而入，甩手射出手上飛刀，疾取侯亮生咽喉。

　　屠奉三冷哼一聲，順手擲出手上長劍，橫空攔截。

　　侯亮生則呆若木雞，不知如何反應。

　　「噹」！長劍擊落飛刀。

　　女刺客一聲不響，續往侯亮生撲去，另一手再射出一把飛刀，疾取屠奉三面門。屠奉三身為「外九品高手」榜上名列第三的超卓人物，豈會被一把飛刀阻撓，隨手一掌拍落飛刀，及時擋在侯亮生前方。

　　女刺客雙手化作虛虛實實的掌影，往屠奉三攻來。

　　屠奉三見她武技強橫，掌法精妙，且勁力十足，不敢輕敵，改採守勢，見招拆招，忽感有異，原來女刺客真正的殺著是底下踢出的一腳，攻的是他胯下要害，非常陰毒。

　　屠奉三心中殺機大盛，全力還以一腳和她較量。

　　女刺客似撐不住屠奉三的腳勁，往後倒飛，直退至大門外。

　　只有屠奉三曉得，她一時間無法闖過自己這一關，故見機借力退走，又以為自己是侯亮生一方的人，怕引來府內其他家將，所以趁還能脫身時開溜。

　　屠奉三追至大門，女刺客已消沒在院牆後，身法之快，斷了屠奉三欲窮追不捨，看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的好奇念頭。

　　四名家將東倒西歪，仍昏迷未醒。

　　什麼迷香如此厲害呢？侯亮生在後面喚道：「這位壯士……」

　　屠奉三轉身過去，扯掉頭罩，淡淡道：「侯兄知否我本一心要來殺你。」

　　侯亮生蹶然道：「屠會主！」

　　屠奉三搖頭苦笑，道：「再沒有什麼振荊會，終有一天我會手刃桓玄那畜牲。侯兄是聰明人，如不想落得和我同樣下場，該知道如何取捨。」

　　侯亮生回復鎮定，離開長書台，移到屠奉三身前，壓低聲音道：「我現在是騎虎難下，除非今次桓玄討伐司馬道子出人意料的兵敗身亡，否則我根本沒法脫身。」

　　屠奉三心中一動，問道：「殺那畜牲談何容易，不過卻非沒有扳倒他的方法，侯兄知否他弒兄的罪證？」

　　侯亮生呆了一呆，低聲道：「此地不宜談話，屠兄若肯信我，明早我們找個地方詳談如何呢？」

　　屠奉三心忖，即使是個陷阱，也難不倒我，點頭答應。待侯亮生說出時間地點後，迅速離開。

第七章　有備者勝

　　高彥逐漸甦醒，迷迷糊糊的坐起來，再被江風迎面一吹，清醒過來，睜眼一看，嚷道：「我的娘！為何回到大江上？」

　　目光投往在身旁把舵操控小風帆的燕飛，大怒道：「我還未見過我的小白雁，為何硬把我架回去？噢！這裡怎麼這麼痛。」

　　燕飛見他手撫咽喉的位置，淡淡道：「想清楚點，昏迷前你遇上什麼呢？」

　　高彥喃喃道：「他奶奶的！我剛步出食館，走往對街，忽然眼前一黑，醒來便在這裡。我的燕公子燕爺，駛回去好嗎？唉！你這保鏢是幹什麼的，又浪費了我一晚的寶貴光陰。唉！原來光陰真的可以這麼珍貴的。」

　　燕飛道：「你被你未婚嬌妻的恩師大人，活生生掐著喉嚨弄昏了。假如他老人家對你這個徒婿愛不釋手，多把玩片刻，我會很感激他，因為以後再不用被你這小子煩，人生會快樂很多。」

　　高彥失聲道：「聶天還？」

　　燕飛道：「有印象了嗎？你雖然武功低微，該不至於被人暗算，把你像小雞般提著都不知道吧！」

　　高彥仍在發呆。

　　燕飛暗歎一口氣，小白雁之戀注定是波折重重，最大的問題不在聶天還，而是尹清雅本身的意向。她或許覺得，高彥是個有趣的玩伴，卻絕非如意郎君。當然真實的情況，要他們兩個才清楚。

　　道：「為何變成啞巴了？是否害怕被小白雁出賣呢？」

　　高彥堅定的搖頭道：「清雅永遠不會出賣我，可能是她忍不住告訴老聶愛上了我，所以被老聶猜到我會到兩湖找他的愛徒，遂佈下天羅地網待我們去上鉤。」

　　乾咳一聲，駭然瞧著燕飛，道：「你不是幹掉了聶天還吧？」

　　燕飛笑道：「放心吧！是差點被他幹掉。你當我是神仙嗎？一個人砸掉整個兩湖幫。」

　　高彥尷尬的道：「哈！你是如何辦到的，怎可能在老聶手上把我救回來？這還不算神仙，算什麼？有打傷老聶嗎？」

　　燕飛見他低估聶天還，沒好氣道：「你沒聽到嗎？我說差點被老聶幹掉，還怎去傷他？哈！我的賭術終於大成，雖曾輸掉你的身家，現在卻連本帶利給你贏回來。」

　　高彥莫名其妙的道：「你在胡扯什麼？」

　　風帆順風往東而下，江上罩著一重薄霧，夜色淒迷。

　　燕飛道：「我為了保住你的小命，和老聶豪賭一鋪，賭的是如我不能在半個時辰內把你救出來，便橫劍自刎。」

　　高彥兩眼立即發亮，興奮得聲音都沙啞了，期待的道：「你現在肯定贏了，什麼連本帶利，快說清楚點。」

　　燕飛笑道：「聽後不要興奮得跳進江水裡去。」

　　高彥倏地整個人彈跳起來，喝道：「你奶奶的！快說！是不是把小白雁嫁給我？」

　　燕飛道：「差不多是這樣，只要小白雁心甘情願嫁你，老聶將不可從中阻撓。」

　　高彥歡呼一聲，躍上半空，打個觔斗再落下來，振臂高呼道：「成功哩！還不立即掉頭，我要去向我的小白雁求婚。」

　　燕飛皺眉道：「早知你這小子會是這模樣，給我冷靜點，如果聶天還使人幹掉你，什麼都完蛋哩！」

　　高彥怎壓得下心中的興奮，道：「有你保護我，怕他娘的什麼呢？小白雁肯定盼她的郎，嘿！即是我高彥，盼得心都痛了。哈！我怎忍心見她獨守空房呢？娘子，高彥來哩！」

　　燕飛自有對付高彥的一套辦法，若無其事道：「賭約只規定老聶不得阻止你們來往，至於如何談情說愛、議論婚嫁，則要看高少你的本事。但賭約沒有包括我燕飛在內，他仍可以不擇手段的對付我。我若被人幹掉，還如何保護你呢？」

　　高彥愕然坐下，苦思道：「我的心現在很亂，你來給我分析一下，假設我一個人回兩湖去找小白雁，聶天還真的會寧失信於天下，也要對付我嗎？」

　　燕飛讚許道：「終於肯面對現實。今次老聶輸得很冤枉，我則贏得僥倖，肯定有一段時間意氣難平，你此刻若大搖大擺回去找小白雁，老聶怎嚥得下這口氣？幸好在這場協約戰裡，我沒傷過半個人，故沒有結下仇恨，較易令老聶願賭服輸。當然！他絕不願小白雁嫁給你這小子，所以，肯定會在小白雁身上下功夫。這樣吧！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吧！只要我們站穩陣腳，令老聶顧忌大增，那時你儘管公然去找小白雁，老聶也不敢對你不客氣。如你在兩湖一帶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是不會放過老聶的。」

　　高彥道：「在兩湖之外又如何呢？」

　　燕飛苦笑道：「那就要看你的逃命功夫是否到家了。」

　　高彥沉吟片刻，問道：「若你賭輸了，是否真的會自盡呢？」

　　燕飛聳肩反問道：「我是不守信諾的人嗎？」

　　高彥不解道：「你有必勝的把握？」

　　燕飛坦然道：「有點像那晚在夜窩子與賭仙對賭的感覺，確有贏的信心，但也曉得輸的機會同樣大。」

　　高彥難以置信的道：「你竟肯為我高彥拿自己的命去賭，如果你死了，千千怎麼辦？誰去救她？我值得你這樣去冒險嗎？」

　　燕飛苦笑道：「假設當時我稍存生死成敗之念，就肯定使不出那可令我佔到上風的一招，也救不回你這小子，一起完蛋大吉。明白嗎？」

　　高彥感動的道：「真想不到老燕你是這麼的一個人。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事事向錢看的人，打這個人要一錠金子，踢那個一腳又另一錠金子。而事實上，你比任何人更夠朋友。」

　　燕飛露出緬懷的神色，點頭道：「現在回想起來，淝水之戰前在邊荒集那段日子是頗為不錯的，生活簡單懶散，一切事在集內解決，每天坐在第一樓看街喝酒，喜歡的話可以到邊荒流浪幾天。大家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賺錢，這方面我算很不起勁哩！」

　　高彥笑道：「當然哩！老龐供應你住宿酒食，我則獻上真金白銀。他奶奶的，那時的邊荒集真爽，拚命賺錢，也拚命花錢，我試過連續十多天沒踏出青樓半步，到真挺不住才逃命去也。是真荒唐啊！真正的醉生夢死，從不去想將來要如何如何的。不過坦白說，有時也會感到厭倦，嗅到青樓那股胭脂水粉味便受不了。不過最多十天半個月，興致又回來了。」

　　燕飛含笑聽著。邊荒集是可以容納任何人的，只要你恪守邊荒集的規條，依足她的規矩辦事。

　　高彥續道：「由此我領悟出一個道理，就是因為人是貪新鮮的，所以青樓得以萬古長存。有什麼辦法每晚都有個新鮮的女人呢？只有在青樓可以辦得到。當你踏足青樓的一刻，根本不曉得接著會遇上個怎麼樣的女人，只要你把假的當作是真的，便可以快快樂樂的過一晚，醒來後，便當作一場春夢算了。哈！直至遇上小白雁，我才完全徹底的改變過來，其他娘兒再惹不起我的興趣。」

　　燕飛道：「當小白雁對你千依百順，再沒有新鮮感時又如何呢？你為了追求新鮮感，不會又故態復萌嗎？」

　　高彥欣然道：「小白雁是不同的，她永遠不會馴服，而我正是看上她這股騷勁兒。沒有人比我更明白她，她愈愛你，愈不肯向你屈服。即使嫁給了我，她也不會是那種言聽計從的賢妻良母，會讓我永遠保持新鮮的感覺。唉！說起她，又想掉頭回去哩！」

　　燕飛目光投往茫茫大江，心中浮現紀千千的絕世玉容，完全絕對地明白高彥的心情，若有人告訴他燕飛，有一天紀千千會失去令他感到新鮮動人的法力，他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高彥感激他，事實上他亦感激高彥，如不是他以走馬燈為媒，拉攏出這段熾烈的愛戀，生命可以變得如此深刻動人嗎？

　　※※※

　　劉裕從姬別的露天工場回來，腦袋仍裝滿數以千計的工匠，正晝夜不停地打造各種克敵工具的火熱情景。

　　在帳外對著火堆坐下不久，卓狂生偕紅子春來了。

　　三人一起圍著閃耀不定的篝火坐著。

　　卓狂生道：「紅老闆有個非常不錯的主意，想說出來讓你老人家參考。」

　　劉裕失笑道：「我可不是什麼老人家，在這裡誰有好主意，便有資格說話。」

　　紅子春道：「在全盤計劃上，劉爺想出來的確是無懈可擊，即使孫武再生，也想不出更好的奇謀妙計。」

　　卓狂生接口道：「整個反攻邊荒集的計劃，成敗繫乎能否攻佔鐘樓。不過，敵人也是有頭腦的，不可能看不出鐘樓的重要性。所以守樓容易奪樓難，在敵人全力防備下，即使我們有燕飛這樣的高手，失敗的機會仍遠大於成功。」

　　劉裕動容道：「兩位竟為此想出辦法嗎？快說出來。」

　　卓狂生道：「是老紅的腦袋想出來的，老紅有一項過人的本領，就是測天之術。」

　　紅子春道：「這算什麼本事呢？只不過是肯累積經驗，故比一般人多點心得吧！」

　　劉裕本身也受過看天候的訓練，不過仍想不到氣候在爭奪鐘樓一戰上，能起什麼作用。訝道：「紅老闆有什麼好主意？」

　　紅子春道：「邊荒集的地勢，是西北高而東南朝穎水傾斜，所以，慕容垂有以穎水灌邊荒集的奇招。姬別那小子告訴我，邊荒集是處於穎水的河原區，位於低地，故每逢春分後，水氣積聚不散，總有幾場大霧。剛才我去找費二撇聊天，回營時感覺到四周充滿濕氣。若我沒有猜錯，不出七、八天，邊荒集必有一場濃霧，如在我們的計劃中，能把天氣計算在內，可以更添勝算。」

　　劉裕拍腿讚道：「果然是一流的好主意。」

　　卓狂生捋鬚笑道：「最妙是敵人對地勢不熟，既不在意亦絕想不到，有春霧這造化的奇招，如我們能好好利用，可以佔盡便宜。」

　　劉裕道：「紅老闆可否作出更準確的預測？」

　　紅子春道：「我必須到邊荒集走上一趟，現在立即動身，明天午後回來便可以告訴你。」

　　劉裕道：「我立即派人陪你去。記著，此事必須嚴守祕密。」

　　紅子春點頭笑道：「此等瑣事怎用劉爺費神？我會找幾個得力的手下陪我去，再加上費二撇，遇上什麼事都可以安然脫身。邊荒是我們地頭，包管敵人摸不著我們的影子。」

　　說罷欣然去了。

　　卓狂生道：「這就叫一人不敵眾人智。邊荒集從未試過這般團結的。你在想什麼？」

　　劉裕沉吟道：「我在想，假如我們全面向邊荒集推進，敵人則出集迎擊，忽然大霧降臨，敵人會作出怎樣的反應呢？」

　　卓狂生的雙目亮起來道：「那說不定我們除了能成功奪得鐘樓的控制權外，還可以擊垮姚興和慕容麟的大軍。」

　　劉裕跳起來，道：「我須立即去找查重信。」

　　卓狂生追出帳外，摸不著頭緒的道：「查重信？誰是查重信。你指的是否賣走馬燈的小查？」

　　劉裕用鼻子大力吸了幾下夜晚湖邊的新鮮空氣，點頭道：「果然有點濕氣！」

　　卓狂生道：「老紅是邊荒集看天氣變化最準的人。嘿！你要找的是那個專做走馬燈的傢伙？」

　　劉裕仰望夜空，雙目神光閃閃，沒有答卓狂生，長長吁出一口氣，沉聲道：「如此仗得勝，老紅是最大的功臣，我不但要找小查，還要找呼雷方。我以前的信心是裝出來的，事實上，我頂多只有五成的把握，至於另外五成，則要靠我們到現在為止仍算不錯的運氣，但此刻，我卻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穩勝此仗。」

　　卓狂生失聲道：「你倒裝得像真的一樣，原來你只有一半的把握。不過我仍不明白，怎可能有必勝之仗呢？信心是必須的，可是過分的自信，恐非好事。唉！我只是提醒你，因為你的成敗，亦等若所有人的成敗。」

　　劉裕旋風般轉過身來，微笑道：「因何以前我沒有十足把握？是因我們尚有一個破綻，就是必須能抵抗敵人的主力大軍，直至奪取鐘樓的第一個軍事目標完成，始有勝望。可是姚興是有智謀的人，假如他選擇置邊荒集不理，放手全力進攻我們，我們便會被迫和他打硬仗，而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一旦撐不住此仗，以燕飛為首的爭奪鐘樓部隊會變成孤軍，絕捱不了多久。但紅老闆卻為我解決了這道難題，使我想到打垮姚興的方法。」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請劉爺賜示。」

　　劉裕移近他少許，壓低聲音道：「我不信刻下在營地的荒人中，沒有敵人的奸細，而我的計劃只要漏出風聲，便行不通，所以，只限於鐘樓議會的成員曉得，明白嗎？」

　　卓狂生不迭點頭，表示明白。

　　劉裕道：「可是為了保密，即使鐘樓議會的成員也不能盡信。人是很奇怪的，會在不經意間由言語行為把祕密洩漏開去，所以整盤計劃，我會在最後一刻才讓大家清楚。」

　　卓狂生曉得劉裕藉著向自己說話，他同時在深思整個策略中，可能出現漏洞的地方，以免影響最後的戰果。

　　劉裕忽然問道：「我可以信任呼雷方嗎？」

　　卓狂生道：「呼雷方絕對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何況他背叛了姚萇，邊荒集已成他和手下兄弟唯一安身立命之所。不過，若你只是想瞭解姚興的軍隊，姚猛是另一個選擇，這小子是完全可靠的。」

　　劉裕道：「兩個加起來便天衣無縫。」

　　卓狂生心急地道：「可以多透漏兩句讓我知道嗎？」

　　劉裕目光投往邊荒集的方向，沉聲道：「你試想想，假若我們在大霧降臨前，推進至離邊荒集不到十里的近處，而姚興和慕容麟兩方主力大軍出集來迎戰，忽然間邊荒集周圍數十里之地，完全被大霧籠罩，究竟對哪一方有利呢？」

　　卓狂生道：「對我們爭奪鐘樓的奇兵當然有利無害，可是在敵我對峙的主力而言，卻很難說。」

　　劉裕道：「有什麼難說的，讓我來告訴你，有備而戰的一方將會佔盡好處，另一方將只餘任人宰割的份兒。明白嗎？」

　　卓狂生一對眼睛亮起來，問道：「我們如何作好準備？」

　　劉裕正要答他，手下來報，北府兵有人來求見。

　　劉裕的心立即直沉下去，曉得出了狀況，否則何無忌不會遣人來向他報告。

第八章　蛇蠍美人

　　拓跋珪回到離開盛樂只有四十多里的營地，心中仍激盪著剛才沿大河疾馳的暢快情懷，手下迎上來為他拉馬。

　　拓跋珪跳下戰馬，攬著馬頸以撫摸獎勵愛馬的時候，張袞來到他身旁作揖道：「慕容永已派人接收雁門，卻不碰平城。」

　　拓跋珪大喜道：「慕容永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張袞擔心的道：「探子回報，慕容永只派出一支千多人的部隊，只要慕容寶佯作攻打雁門，我們西燕的軍隊要望風而潰。」

　　拓跋珪心滿意足的道：「事情比我想像中的更理想，假如慕容永擺出志在必得平城和雁門的姿態，慕容寶反不得不無全力收復兩城，以免國都根本被動搖，現在慕容永只是投機取巧，希望混水摸魚佔點便宜，慕容寶是不會放在心上的，會交由慕容詳負起收復兩城之責，而他則全力來對付我拓跋珪。我明白慕容寶，他根本看不起我，認為我是不堪一擊，哼！我會令他後悔。」

　　又沉吟道：「照這麼看，慕容垂該已把慕容永壓得沒法動彈。慕容永肯定鬥不過慕容垂，不過，慕容寶亦非我的敵手。」

　　張袞道：「慕容寶兵力在八萬人間，全是大燕國的精銳戰士。而我們盡起兵馬，仍不足三萬人。如慕容寶捨雁門、平城，直撲黃河河套，從水路攻打盛樂，我們應付得了嗎？」

　　拓跋珪似沒有聽到張袞的憂慮般，逕自沉吟道：「我認識慕容寶這狂妄自大的小兒，低能智淺，最懂的是收買人心，用些小恩小惠賄賂他老爹身邊的人，只有慕容垂的髮妻段氏，看穿他的才幹不足挑起這副重擔，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段氏沒有瞧錯他。」

　　接著迎上張袞充滿憂色的目光，微笑道：「兵力的多少強弱，並不是決定成敗的唯一因素。他是勞師遠征，我是以逸待勞，他不熟地理環境，我們卻是在這裡土生上長，他的補給線長，運糧困難，我們卻全無這方面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慣了打打逃逃，根本不會讓他有全面對陣的機會，慕容寶能撐多久呢？慕容寶是個缺乏耐性的人，他最關心的是能否繼承皇位。我知他常在手下面前譏笑我為馬賊，哼！我會教他一嘗馬賊戰法的厲害。」

　　張袞聽得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順口問道：「從長城內撤來的人安頓好了嗎？」

　　張袞道：「已依族主指示，分散往盛樂北面各處部落去，糧食方面一年半載絕不會出問題。」

　　拓跋珪欣然道：「他們將很快重返長城裡去。」

　　張袞低聲道：「她已醒了！」

　　拓跋珪輕震一下，拍拍張袞肩膀，舉步去了。

　　※※※

　　王恭死了！

　　劉裕全身無力，虛虛蕩蕩的，心中填滿說不出的懊悔──悔恨沒有強行帶走王淡真、悔恨沒有依劉毅的提議，率領何謙派系的北府兵將與劉牢之決一死戰，沮喪的感覺緊箍著他，更糟的是，他曾有選擇的自由，而他卻沒有為此盡過力，坐看王淡真的親爹被劉害死。這個想法形成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沉重負擔，至乎思索一下都要費盡心力。

　　想及王淡真現在可怕的處境，他的五臟六腑似一陣一陣的痙攣著，如沒有人看著，他或會倒地嚎哭。

　　不過，縱使所有事情再發生一遍，他仍會選擇現在這條路。為了更遠大的目標，他必須犧牲個人的意願，一切全為大局著想。

　　來見他的是老朋友魏泳之，與孔靖的交好，便是由他牽線搭橋。大家都在孫無終手下辦事，交情深厚，對魏泳之他是信任的。

　　在帥帳內，魏泳之續道：「王恭曉得何無忌的水師助了你們一把，非常震怒，親到廣陵質問劉牢之，劉牢之虛與委蛇，還設宴款待，解去王恭的疑心，然後等王恭回程時，派人在水上伏擊他，斬下王恭首級，送往建康。」

　　劉裕盡力壓下心中狂亂的情緒，道：「北府兵內對此有什麼看法？」

　　魏泳之道：「大部分人均認同他的做法，因為王恭已成桓玄一黨。不過，卻認為不用殺王恭，只須把他關起來已足夠。說到底，王恭是當朝重臣名士，殺他會令建康高門產生感同身受的激憤。」

　　劉裕狠狠道：「這是司馬道子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司馬道子的詭計，只有殺王恭，劉牢之方可以坐上北府兵大統領的寶座。」

　　魏泳之點頭道：「孫爺也是這般的分析。」

　　劉裕定睛看他，沉聲道：「是否孫爺派你來的？」

　　魏泳之搖頭道：「不是孫爺，是何無忌，他知道我被委任負責打理邊荒的情報，特來找我，問我肯否站在你們的一邊，我當然立即表明立場。孫爺和我們一班手足，都對劉牢之很失望。」

　　劉裕探手用力抓他肩頭，以示心中的感動，然後鬆手問道：「劉牢之有沒有懷疑無忌？」

　　魏泳之道：「剛好相反，劉牢之還稱讚了他一番，因為，既能重挫桓玄和兩湖幫，他又看準你們去反攻邊荒集等於送死，一舉兩得，劉牢之高興還來不及呢！當然！他並沒有懷疑何無忌是有心助你。」

　　劉裕問道：「劉毅方面如何呢？劉牢之有為難他們嗎？」

　　魏泳之訝道：「劉毅和你有關係嗎？」

　　劉裕壓低聲音道：「何大將遇害後，他來找我，請我加入他們，一起反抗劉牢之，我因不忍見北府兵四分五裂，所以勸他們暫時屈服，然後等待時機。」

　　魏泳之喜道：「北府兵內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真的不少，現在全看你老哥哩！劉牢之現在一意籠絡何謙派系的將領，劉毅還升了官，照我看，短期內劉牢之也不敢動何謙一系的人，遲些局面穩定下來，卻很難說。孫爺也持同樣的看法。而每過一天，劉牢之的權力便會多穩固一些，支持他的將領仍是佔大多數。」

　　劉裕心忖，我還有胡彬和朱序呢！道：「建康方面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桓玄打贏了第一場勝仗，在建康大江上游，大破由王愉指揮的建康水師，卻給司馬元顯的另一支水師在白石擋著。主動權完全操在桓玄手裡，當荊州軍回過氣來，便會乘勝攻打司馬元顯的船隊，看來仍是桓玄贏面大得多。不過，只要我們北府兵插手，桓玄將失去優勢。」

　　劉裕感到體內的熱血沸騰起來，恨不得取劉牢之而代之，與桓玄在大江決一死戰，直搗江陵。現在卻只能在腦袋裡想著。

　　兩人又商量了各方面的事，初步定下未來的計劃，魏泳之悄悄離開。

　　※※※

　　拓跋珪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女人，就在他們眼神相觸的一刻，他感到自己已瞭解她，而對方也掌握到他拓跋珪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是非常新鮮刺激的奇異感覺。

　　當擁被坐在帳內，仍因失血而致臉色蒼白的美女，朝他看過來的一刻，他感到她一邊在看他，同時她的「心眼」亦在搜索著，尋找他的破綻和弱點。那是一雙對這世界充滿懷疑，戒備的美麗眼睛。

　　拓跋珪心忖，假如她一手撫摸自己，另一隻纖手會否在暗中拔刀呢？拓跋珪輕鬆的在她身旁坐下，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美女輕輕吁出一口氣，淡淡道：「拓跋珪！」

　　拓跋珪愕然道：「你是猜出來的嗎？」

　　美女移開目光，彷彿在聽他說話的時候，也在聆聽遠方某些聲音，眼睛蒙上如煙如霧的淒迷神色，在掛於帳內的羊皮燈映照下，有種無以名之、超逾人世的詭異神祕美態。唇角飄出點自嘲的苦澀表情，輕輕道：「這很困難嗎？在拓跋鮮卑族裡，有另一個人有你的體魄和氣度嗎？你殺了我吧！我肯定你是救錯了人。」

　　拓跋珪饒有興致的道：「殺人對我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吩咐一聲便行，又或可親自下手。但我為何要殺你呢？」

　　美女茫然的瞧著帳頂，夢囈般道：「拓跋珪怎會如此糊塗，到現在仍不知我是誰。」

　　拓跋珪現出深思的神色。

　　美女放開抓著毛氈的手，任由毛氈滑下，露出上半身起伏有致的優美線條，緊身衣內充滿火熱的青春活力。

　　拓跋珪並沒有巡視眼前美不勝收的動人肉體，道：「楚無暇？」

　　楚無暇往他瞧來，眼睛閃耀著令人難以明白的熾熱光芒，柔聲道：「我是你好兄弟燕飛的敵人，趁還有機會時殺了我吧！否則終有一天你會後悔。」

　　拓跋珪啞然笑道：「你這女人很有味道，縱然你是我的敵人，可是在未一親香澤前，殺你不嫌暴殄天物嗎？」

　　楚無暇漫不經意的道：「上過床後，你會捨不得殺我的，別做這般愚蠢的事。」

　　拓跋珪開懷笑道：「美人兒，我相信你確可調劑緊張生活，留在建康宮內確是浪費了你。彌勒教現在已土崩瓦解，你開罪的人也不少，何不收心養性，做個聽話的女人算了。」

　　楚無暇現出帶點不屑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幾眼，平靜的道：「跟著你有好日子過嗎？你根本不是慕容垂的對手，早晚難逃滅族的命運。你若對我的身體感興趣，我只會迎合你而不會有絲毫拒絕之意，我也想試試你拓跋珪的魅力。」

　　拓跋珪聽得一呆，接著哈哈笑道：「真的有意思。哼！竟敢小覷我拓跋珪！信不信我先佔有你的身體，然後再親手殺死你。」

　　楚無暇蒼白的臉頰現出紅暈，令她更添艷色，嫵媚動人，此時白他一眼，會勾魂攝魄的眼睛像在說「來吧！難道奴家怕了你嗎？」

　　拓跋珪想起抱她入懷時那種柔若無骨的動人感覺，差點失去自制力，但又感到如此受不住她的誘惑，非常不智，也會令她看不起自己。忙把慾火強壓下去。皺眉道：「為何你認為我鬥不過慕容垂呢？」

　　楚無暇揭開蓋著下身的毛氈，盤膝面對他而坐，秀眉輕蹙的道：「誰鬥得過他呢？如果他不是有紀千千，我索性去投靠他算了。」

　　拓跋珪毫不介意，搖頭笑道：「腦袋長在屁股的女人。」

　　楚無暇面無表情的道：「狂妄自大的男人。」

　　拓跋珪細看她的花容和身段，目光直接露骨的道：「告訴我，現在北方諸雄裡，除了戰爭和掠奪殘殺外，還懂什麼呢？現時的慕容垂雖然強大，甚或強過所有人，可是他卻目光淺窄，只顧著四出征伐，把中原變成人間鬼域，可惜又禍亂不斷，致四分五裂。現在機會已來到我拓跋珪手中。」

　　楚無暇任他目光飽覽全身，毫不在意地以半嘲諷的語氣道：「你先避過即將臨頭的殺身之禍再算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你知否自己身在何處呢？」

　　楚無暇不解的看著他。

　　拓跋珪的目光從她動人的肉體移開，仰望上方，似透帳直瞧往壯闊的星空，悠然道：「淝水一戰，令氐秦解體，慕容垂首先叛秦，在河北復興大燕。接著鮮卑另一支系慕容泓隨之起兵，稱帝長安，姑名之為西燕。羌族姚萇也叛秦自立，擒殺苻堅，建立羌秦，氐秦雖亡，仍父死子繼，由苻丕登位是為後秦。世鎮勇士川的乞伏國仁，於苻堅死後獨立，也以秦為國號，可當之為西秦。另外尚有仇池氐楊定自立為仇池公，南倚桓玄。又氐人呂光自稱涼州牧酒泉公，為涼國。北方諸雄裡，以此七股勢力有爭霸的實力。其他如禿髮烏孤、沮渠蒙遜、慕容德、李焉、赫連勃勃、馮跋等只算是陪襯，無能左右大局。」

　　說罷目光回到楚無暇臉上，迎上她灼熱的目光，哂道：「無知女人，對國家大事，你懂得什麼呢？」

　　楚無暇道：「你究竟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

　　拓跋珪搖頭苦笑道：「這是長城外大河河套北岸，你昏迷了三晝夜，枉我悉心照顧，豈知你完全不知感激，早知把你送給波哈瑪斯算了。」

　　楚無暇奇道：「你不是剛奪取了平城和雁門嗎？」

　　拓跋珪笑道：「得到的當然也可以放手，從沒有東西是我拓跋珪割捨不下的。兩城我已當禮物送了給慕容永，慕容寶有本事便從慕容永手上拿去吧！」

　　說畢站了起來。

　　楚無暇仰臉打量著他不可一世的驃悍體型，道：「說得好好的，你要到哪裡去，不在帳內渡此寒夜嗎？」

　　拓跋珪俯下身去，粗大的手掌撫上她嬌嫩的臉蛋，嘴唇在離她香唇不足兩寸處微笑道：「今晚我要獨自思量最新的情況，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後，再告訴我你想留在我身邊，還是到別處碰運氣。記著！我永遠不會收容曾離開我的女人，機會只有一個。」

　　楚無暇皺眉道：「你肯放我走？」

　　拓跋珪道：「你竟這麼善忘，我不是剛說過，沒有東西是我捨割不下的嗎？」

　　楚無暇任他撫摸吹彈得破的嬌嫩臉容，柔聲道：「我不是指這方面，而是問你肯錯失殺我的機會嗎？你也善忘哩！我說過如你不這般做，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拓跋珪站直雄軀，仰天笑道：「好一個楚無暇。哼！我拓跋珪怕過誰呢？我既然救了你一命，並不會因你是誰而把你的命奪走。好好的想一想。」

　　說罷往帳門走去。

　　楚無暇道：「你會愈來愈捨不得殺我的。」

　　拓跋珪在帳門前停步，頭也不回的道：「從來沒有女人能令我著迷的，我也希望你是例外的一個。出生入死的生活並不好過，有時也須有忘掉一切的時刻。」

　　又道：「你決定了嗎？」

　　楚無暇淡然道：「早在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已決定了。」

　　拓跋珪微一錯愕，仍沒有回頭看她。

　　楚無暇柔聲道：「我會把你迷死，直到你後悔的一天。」

　　拓跋珪聽了大笑離去。

第九章　識見過人

　　一艘小艇靜悄悄地在河道上滑行，駛進一座石橋底後停了下來，仿如從此在人間消失，橋上雖有人來來往往，卻沒人注意這在江陵城慣見的景象。

　　撐艇者正是侯亮生，他比約定的時間遲來了近半個時辰，真怕屠奉三以為他爽約，又或等得不耐煩走了。

　　「侯兄！」

　　侯亮生嚇了一跳，左顧右盼，仍見不到屠奉三。

　　「我在這裡！」

　　侯亮生感到艇子輕擺，往四周瞧去，一雙有力的手正抓著船邊，屠奉三很快地從河水中冒出來，由於他處於艇子和橋墩之間，即使有其他艇子駛過，只要屠奉三回到水裡，便可以躲起來。

　　侯亮生想不到他有此一著，讚道：「屠兄真有辦法。」

　　屠奉三大半截身子仍浸在河水裡，冷冷道：「如有人見到侯兄如此把艇泊在橋底，會有什麼聯想呢？」

　　侯亮生道：「我不如此，別人才會感到奇怪，每當我有疑難的時候，總愛一人獨自划艇游河，桓玄也曉得我這個習慣。」

　　屠奉三道：「侯兄因何遲到？」

　　侯亮生現出哀痛的神色，頹然道：「因為今早桓府有事發生。唉！都是南郡公作的孽。我不能出來太久，屠兄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屠奉三心忖，不知誰又給桓玄害了，不過，桓玄正在前線和建康軍開戰，當不是他親自下手。道：「侯兄真的打算背叛桓玄嗎？」

　　侯亮生苦笑道：「屠兄不相信嗎？」

　　屠奉三道：「侯兄投靠桓玄，求的不外是功名富貴、權力地位。目前在南方，桓玄是最有資格實現侯兄所求的人。而我屠奉三則落泊邊荒，侯兄竟捨桓玄來就我？動輒還要死得很慘，且侯兄與桓玄又沒有深仇大恨，本人真的不明白。」

　　侯亮生道：「屠兄有沒有興趣聽我的看法和抱負，如屠兄聽後仍認為我在騙你，可以依原定計劃殺死我，只要給我一個痛快便成。」

　　屠奉三大訝道：「我肯來這裡見你，正是想知道侯兄的想法，請侯兄賜教。」

　　侯亮生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道：「自晉室南遷，當政的分別是王導、桓溫和謝安，他們代表的是世族中的進步勢力，力圖改革令晉室失去半壁江山的腐朽政治，壓制世族公卿的政治經濟利益，阻止他們佔山護澤、逼民為奴，殘民以自肥的行為。」

　　屠奉三點頭道：「侯兄很有見地，沒有這三個人，南晉肯定沒有眼前的局面，更遑論淝水之戰的輝煌戰果。」

　　侯亮生道：「亦正因淝水之戰，把一切改變過來。從北方南遷過來的大多數士族，仍眷戀以前大晉的風光，把江東視作可以繼續『奢侈相高』的避難所，但因北方胡賊的威脅，才不得不容忍由王導開始，至謝安達至最高峰，鎮之以靜，把士庶團結在一起的政策。可是淝水之戰的大勝，卻使他們生出錯覺，認為胡人再難成大事，劣根性又再顯現出來。所以，一向不滿謝安限制他們利益的政策的世族公卿，便轉而支持司馬道子，排擠謝安和謝玄。這是政治派系的鬥爭，區別非常清楚，一邊是主張改革的謝安派。王珣、王恭、殷仲堪、徐邈等都屬這派的人，政見相同。另一邊是以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愉、司馬尚之為首，力圖恢復舊晉風光的保守勢力。」

　　屠奉三動容道：「侯兄對朝政有非常過人的真知灼見。」

　　侯亮生無奈的道：「我當初投靠桓家，是認為桓溫的後人會繼承桓溫的抱負，掃走腐朽的司馬氏皇朝，開創新局，繼而北伐以復我中土。豈知卻是看錯了。桓沖雖有幾分乃父之風，卻沒有擔當天下的大志。桓玄聰明絕頂，可是比腐敗的世族更不堪，只視天下為桓家私產。我大力慫恿他支持王恭作盟主，他竟向王恭討女為妾，如此行為，怎不令我對他死心。」

　　屠奉三點頭道：「既知桓玄非是可事之主，侯兄何不遠遁他方，逃到桓玄勢力不及處，不是勝過作我的內應，動輒招來殺身大禍嗎？」

　　侯亮生目光閃閃的打量他，沉聲道：「屠兄肯放過桓玄嗎？」

　　屠奉三微笑道：「這還用問？」

　　侯亮生道：「屠兄又憑什麼令桓玄敗亡呢？」

　　屠奉三微一錯愕，一時不知該如何答他。

　　侯亮生道：「屠兄看好劉裕，對嗎？」

　　屠奉三呼出一口氣道：「侯兄比我想像的還高明，幸好桓玄不懂重用你。」

　　此時有艇子駛過，屠奉三早一步沉到艇底去。

　　當他再從水裡冒出來，侯亮生道：「你看好劉裕，我卻不看好桓玄，這樣說，屠兄該明白我的心意哩！」

　　屠奉三道：「你為何不提司馬道子？如劉牢之站在他那一方，桓玄今次肯定無功而回。」

　　侯亮生道：「我著眼的並不是一時的成敗，而是民心所向。自淝水之戰後，司馬道子掌政，立即恢復了以前舊晉戶調稅法，王公在謝安時是要納稅的，庶民服役者可免稅，而司馬道子竟倒行逆施，世族公卿再不須納稅，庶民則既要服役又要納稅，且巧立名目，加重庶民的負擔，逆民行事，弄得天怒人怨，火石天降，此末世之象。」

　　接著歎道：「桓玄和司馬道子都是一丘之貉，不明白謝安團結各階層的政策已深入人心，而劉裕又是謝安、謝玄的繼承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凡有改革理想的人都會支持他。對世家大族我是徹底的失望，劉裕的布衣出身，反可以為南方帶來新的氣象，是我樂於見到的。」

　　屠奉三道：「我完全明白了！侯兄有什麼好提議呢？」

　　※※※

　　高彥睜眼道：「這次可發了。」

　　吸引了燕飛的注意力後，續下去道：「我終於想通因何老聶等知道我會來找小雁兒。」

　　正操舟的燕飛沒好氣的道：「你不是在睡覺嗎？現在離淮水不到十里，不要告訴我，你又想掉頭回去。」

　　高彥哂道：「你這個邊荒第一高手是怎麼搞的？連閉目養神和倒頭大睡也分不清。他奶奶的！誰說過要回去？你究竟聽還是不聽？」

　　燕飛無奈道：「我又沒封著你的口。」

　　高彥喜道：「這才夠朋友嘛！我想到的情況是這樣的，當小清雅回到巴陵，因心中想著我，更知道我情比金堅，定會來找她，於是吩咐手下的人，如見到像我如此瀟灑不凡的超群人物，須立即上報她，好讓她能及時熱烈地款待我，因而洩漏風聲，讓老聶佈下天羅地網來守候我們。」

　　燕飛道：「另一個可能性，是荒人中尚有兩湖幫的奸細。」

　　高彥道：「絕對不會，我不是說沒有奸細，而是奸細如何將消息送往巴陵呢？除非是飛鴿傳書，但這是不可能的，荒人現在人人打醒精神，提高警覺，誰可養了整籠鴿子仍可瞞過所有人？何況，知道我們到兩湖去的只有寥寥數人，即使有人看著我們離開，仍不知我們到哪裡去。勿要胡言亂語，擾亂老子我的思路。」

　　燕飛想想也是道理，苦笑道：「算你對吧！」

　　高彥興奮道：「由是觀之，我的乖清雅不單沒有出賣我，還記掛著我，是廢寢忘餐的那一種。」

　　燕飛道：「希望是這樣吧！」

　　高彥光火道：「什麼希望是這樣是那樣？根本實情如此。你一點都不知道她對我多麼親熱，香肩兒任我摟，便宜話任我說，小手任我拉，你抱我、我抱你，只差尚未親嘴兒。明白嗎？她對我是情深如海的。」

　　燕飛淡淡道：「你整晚就是想這些東西？」

　　高彥理所當然的道：「不想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好想的？哈！這次雖然見不到她，但已弄清楚她的心意。收復邊荒集後，我會雇一頂大紅花轎，敲鑼打鼓的到兩湖去迎親，你則負責道路的安全。」

　　燕飛道：「你不是認真的吧？」

　　高彥不悅道：「我說得出口的話怎會不算數？」

　　燕飛啞然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無可救藥。先得人家小姑娘肯點頭下嫁你這小子再說吧！不要浪費了我為你出生入死贏回來的成果，太過張揚，會令老聶很難下台的。而且，下次你到兩湖去，須單人匹馬方能顯示你的勇氣和誠意，我既沒空陪你去發瘋，亦不宜陪你去，老聶可沒答應過不對付我。」

　　高彥頹然道：「我早知你會拒絕我。唉！你奶奶的！老聶這傢伙殺人不眨眼，我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到兩湖去，舉目無親，老聶若有心要把我分開作八塊，保證不會多一塊也不會少一塊。」

　　燕飛笑道：「不要說得那麼淒涼，情況不是你想的那般惡劣，賭約是在他手下面前訂立的，願賭當然要服輸，否則，聶天還將變成卑鄙小人。何況，如他敢動你半根毫毛，將與我燕飛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聶天還會這麼蠢嗎？不要再想了，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呢？」

　　高彥眉開眼笑道：「多說一百遍也不厭。你究竟和拓跋珪有何拯救千千和小詩姐的妙法呢？」

　　燕飛心忖，原來你仍記得千千，敷衍道：「這方面由我來操心吧！你還是……」

　　高彥怒道：「你當我高彥是什麼人？只有你才緊張嗎？照我看，以你今時今日的功夫，哪管他千軍萬馬，只要有好幫手，來個突襲，肯定可把她們救出慕容垂的魔掌。」

　　又興奮的道：「慕容垂總要去打仗的，他不在，我們不是有機會嗎？」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是不會讓千千主婢離開他身邊的，當我們光復邊荒集，他更會提高警覺。」

　　高彥道：「先答我一個問題，你有信心打敗慕容垂嗎？」

　　燕飛想起那次和慕容垂交手的情況，認真思索起來，道：「此人的槍法，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最可怕的是他臨陣應變的機智和判斷，這樣的對手，誰敢誇言穩勝呢？當時我有個感覺，是他怕誤傷千千，所以槍下留情，但我已感到，純以功力火候論，我尚遜他一籌，如他放手全力施為，更難預料他厲害至何等田地。謝玄便曾在他的北霸槍下吃過暗虧，致後來一傷再傷。謝玄其時的劍術，確在我之上。現在我雖有突破和精進，可是，對著被譽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仍是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有什麼鬼主意？」

　　高彥道：「不是鬼主意而是好主意。你只是謙虛吧！我買定你贏，所有荒人都肯投注在你老哥身上。慕容垂厲害得過竺法慶嗎？他奶奶的，照我說，索性公開向慕容垂下戰書，約期決戰，大家公平拚個分明，千千主婢歸勝的一方。如慕容垂不敢應戰便是龜孫子，他還有臉見人嗎？讓普天下之人都知他怕了你哩！」

　　燕飛道：「照你這樣的說法，那還用打仗呢？不滿桓玄，便約他出來單打獨鬥，決一生死，誰輸了便向對方獻上荊州或邊荒集，世上怎會有這麼便宜的事？慕容垂如不應戰，誰都不敢說他半句閒話，何況，他確曾從我手上把千千硬奪回去。如此向他下戰書，只會換回他的恥笑。」

　　高彥道：「那就用奇兵突襲的方式，盡起邊荒集第一流的高手，組成救美團，覷準慕容垂與人大戰的時刻，忽然出手，救回她們主婢。」

　　燕飛苦笑道：「如論智計，我們實在比不上慕容垂，我們兩次眼睜睜看著邊荒集失陷，便知慕容垂不論兵法戰略，均是無懈可擊。他的親兵團雲集了慕容鮮卑族的一流好手，根本不怕突襲。更何況，在千千和小詩身邊有個叫風娘的女人，她極可能是胡族中武技最高明的女子，與慕容垂所差無幾，只是她那一關已不易過。何況，如此以硬碰硬，我們不論成敗，也會死傷慘重。」

　　高彥道：「這不行，那又不行，究竟該怎辦好呢？」

　　燕飛安慰他道：「這條路並不易走，我們可以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的堅持下去，眼前的一步，是先收復邊荒集。劉裕是個很特別的人，初遇他時，並不覺得他有何了不起的地方，充其量只是個本領高強不怕死的機警探子。可是，和他經歷多次出生入死後，他的光芒逐漸顯露出來，現在舉手投足之間，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充滿領袖的魅力，直追當年謝玄的風采。只有他才可以領導荒人邁向勝利。我不行，屠奉三也不行，老實說誰都不行，只有劉裕可以辦得到。淮水之戰，只是他軍事生涯的開始，到光復邊荒集，才會真正奠定他無敵統帥的地位，那時，桓玄、劉牢之、司馬道子和孫恩等人會開始害怕他。」

　　不由想到拓跋珪，他比任何人更先知先覺，已對劉裕生出戒懼之心。

　　若有一天，兩人對決沙場，他該站在哪一方呢？希望這樣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吧！

　　高彥不解道：「為何忽然提起老劉呢？」

　　燕飛道：「邊荒集是沒有能力同時應付南北夾擊的。所以，邊荒集的存亡，全看劉裕在南方的表現，在北府兵內的鬥爭成敗。亦只有當邊荒集穩如泰山，我們才有資格與拓跋珪聯手對付慕容垂，也只有在這種形勢下，我們方有機會進行我們的『救美行動』，明白嗎？如果劉裕有什麼閃失，我們成功的機會更渺茫。」

　　高彥道：「你的兄弟比之劉裕又如何呢？」

　　燕飛道：「你指拓跋珪？唉！我太熟悉他哩！有時更有點怕他。你有沒有這種感覺？當你太熟知一個人，反而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困難。」

　　高彥皺眉道：「怕他？」

　　燕飛不情願地想起拓跋珪要對付劉裕的手段，歎道：「在一般情況下，他可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更有過人的氣魄和眼光。可是一關乎到拓跋族的榮辱，他卻是寸步不讓，狠辣絕情得不像平時的他。從小他便立下志向，不但要恢復代國，還要令拓跋族獨霸天下，任何人想阻止他這麼做，他會和你拚命，即使是我也不會例外。」

　　高彥道：「他有什麼長處呢？」

　　燕飛道：「他看事物非常透徹準確，擅用騎兵，從不會粗心大意，而我最欣賞他的是他的耐性。這麼多年來，苻堅想盡千方百計要清剿他的馬賊團，仍勞而無功，正因他懂得避重就輕，懂得忍耐、懂得掌握時機。天下愈亂，他比任何人更有生存之道。」

　　高彥訝道：「你很看得起他。」

　　燕飛目光投往前方，淮水在五里的水程內，很快他們會回到鳳凰湖基地，反攻邊荒集的軍事行動，會立即全面開展。他將會暫時忘掉仙門，全心全意投進這如夢似幻的人間世去，經歷其中的悲歡苦樂。他不會讓自己停下來，直至救回千千主婢的一刻到臨。

第十章　戰略部署

　　劉裕回到帥帳，江文清神采飛揚的在帳外等他，比對起雙目通紅、身疲力盡的劉裕，分外顯得她艷光照人。

　　江文清隨他入帳，說道：「你昨夜沒睡嗎？」

　　劉裕只希望累得什麼都不去想，倒頭可以睡個不省人事，完全忘掉王恭遇害的事，不用因憂愁王淡真而受盡錐心痛楚的折磨。

　　兩人坐下後，劉裕道：「找我嗎？昨夜睡得如何呢？」

　　江文清欣然道：「這幾晚睡得很好。唉！自爹過世後，我每晚合起眼都見到他含恨而終的樣子，到現在才好一點。」

　　劉裕推己及人，關心的道：「大小姐受了很多苦哩！」

　　江文清歎道：「喚人家作文清好嗎？」

　　劉裕心中一顫，這美女愈來愈不隱藏對自己的好感，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只恨自己對男女之事已有點麻木不仁，且有點畏懼。這是否俗語所謂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道：「文清有事找我嗎？」

　　江文清白他一眼，像在說「有事才可以找你嗎」的嬌俏模樣。

　　即使在劉裕目下的狀態裡，亦不得不承認，她是個能令人心神陶醉的姑娘，姿色不在王淡真之下，且是另一種完全不同剛健誘人的味兒。她不像王淡真般秀眸含情脈脈，輕言淡笑總帶著柔情和苦澀。她的目光直接大膽，表露出骨子裡叛逆、狂野又無比深情的性格。如她一心要誘惑你，確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抵禦。在公開的場合裡，她可以冷漠得似沒有一般人的感情，可是如在帳內私自相對的情況下，她會把真正的一面開放，讓你感受她打開緊閉的心門，任你進駐的動人滋味。

　　劉裕記起當他說出高彥救美不成，她笑得花枝亂顫的迷人情景。

　　這一刻，他在見過魏泳之後，拉得緊至不堪負荷的神經線首次放鬆。

　　江文清忽然含羞垂下頭去，輕嗔道：「你幹嘛這樣瞪著人家？」

　　劉裕生出衝動，心忖，如不顧一切撲將過去，把她按在厚軟的毛毯上大膽求愛，忘掉帳外的一切，會否是醫治他飽受創傷心靈的一帖解藥呢？她會拒絕嗎？不過，這想法只能在心裡打個轉。

　　有點尷尬的道：「文清今天特別美麗。」

　　江文清迎上他的目光，一對明媚的秀眸閃閃生輝，眼珠像烏黑髮光珍貴的寶石，送他一個清甜的笑容，又似帶點幽怨的道：「難得劉爺讚賞哩！」

　　劉裕知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若對方是任青媞那種女人，他會毫不猶豫在她美麗的肉體上宣洩心中的壓力，對她卻不敢有任何實際的行動。道：「文清吃了很多苦。」

　　江文清被勾起心事，神色一黯，輕輕道：「直至來到邊荒集，我仍像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還扮什麼邊荒公子去調戲紀千千，對她我是有點妒忌的。自懂事以來，爹對我百般呵護，悉心栽培。文清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當天叔在慕容垂箭下斷氣的一刻，好像從一個夢裡驚醒過來般，一切都變得冷酷無情，一切都不同了。接著便是爹的遇伏身亡。我從沒有想過，爹也會被人擊敗的。由那時開始，我便像迷失了，心中雖然充滿悲憤和仇恨，總感到有心無力。以我的性格，本是寧死也不肯去求人的，不過，最終還是去求你的玄帥，也因而遇上你。」

　　劉裕憐意大生，道：「開始時你似對我沒有什麼信心呢？」

　　江文清又露出女兒家的情態，狠盯他一眼道：「你那時神情勉強，連笑容都是硬擠出來的，當時我真不明白，玄帥看上你哪方面的優點挑選你，還敢來怪文清？」

　　劉裕心中一痛，記起其時與王淡真的私奔敗露，心情矛盾。忙岔開道：「你說以前的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可是，我怕沒有人會有這想法，包括老屠在內，人人都覺得，你這邊荒公子扮得活靈活現，手段厲害，膽大包天。」

　　江文清道：「我說的不懂事，是不明白我有限經驗以外的事情，有點像活在一個熟悉的框架內，背後有爹在撐我的腰，而爹代表的是南方勢力的平衡。他就是江湖規矩的化身，在這框架內發生的事，我會知道如何去應付。可是，因為爹的去世，一切都完了。忽然間我發覺天下雖大，卻再沒有我大江幫立足之所。強權就是一切，每一個人都可以大道理為自己的行為作出完美的辯解，看你採取什麼立場和角度，別人聽或不聽並不重要，全視你本身是否有足夠實力去維護自己的立場。爹一去，真實的江湖裡，再沒有我容身之地。」

　　劉裕道：「現在你仍是這麼想嗎？」

　　江文清點頭道：「最近的事更證實了我的想法，不過，我再不悲觀失意，因為文清終於發覺，玄帥對你的看法精準如神，他的確沒有看錯你。」

　　劉裕老臉一紅，道：「文清坦白得教我不好意思。嘿！我只是走運吧！」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你走運，我也否極泰來，運程轉順哩！」

　　說完像注意到其中的語病，俏臉微紅，垂下螓首。

　　劉裕目光不由落在她嬌嫩的頸膚上，心中奇怪，為何一晚暗自神傷，精神差勁的當兒，偏是不住對她生出慾念，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江文清有點不敢看他，垂首輕輕道：「邊荒集二度失陷，我們被王國寶的水師攔河截擊，在我感到一敗塗地的絕望時刻，得你及時救了文清，然後便是燕飛斬殺竺法慶的捷報傳來，我忽然再充滿了鬥志，對未來充滿希望。有一天我會親手斬下聶天還的首級，更不會放過胡叫天那叛賊。」

　　劉裕心中湧起萬丈豪情，斷然道：「不論如何艱難，我劉裕必會助文清達成心願。」

　　江文清神情激動地朝他瞧來，秀眸射出火熱濃烈的感情，脫口叫道：「劉裕！」

　　劉裕冷靜自信地道：「你真正的殺父仇人，並不是聶天還，而是桓玄，我劉裕在此立誓，會徹底地為文清洗雪此深仇大恨。」

　　江文清當然不明白劉裕化悲憤和無奈為力量的心態，雙目淚光閃閃，感嘆的道：「劉裕！」再說不出另一句話來。

　　劉裕醒覺過來，不過並不介意江文清誤會，說到底，沒有人會介意如此迷人的美女對自己好感大增。

　　不過，亦怕她投入自己懷裡哭個梨花帶雨，他實在不願心中在想著另一個女子，同時又和她親熱。

　　忙分散她心神，微笑道：「文清不是有事來找我商量嗎？」

　　江文清沉默片刻，情緒恢復過來，若無其事的道：「我只是想問清楚，在這次行動中，戰船隊該負擔的任務吧。」

　　又欣然道：「現在任何人想到新的主意，都分秒必爭，第一個要告訴的對象便是我們的劉爺。」

　　劉裕謙虛道：「因為我是負責統籌所有意見的人嘛。」

　　江文清道：「當然不是這樣，以前誰有疑惑和難題，只會找志同道合的人去傾訴，以爭取支持。現在人人認同劉爺的眼光本領，不找你說還找誰呢？」

　　劉裕笑道：「可能我在北府兵裡，習慣聽命令行事，被訓練成一個有耐性的聆聽者吧。嘿！至於我們的戰船隊，我並不想把她投進今次的主力大戰去。」

　　江文清道：「是否怕敵人封鎖河道？」

　　劉裕道：「這是必然的情況，據探子回報，敵人已在邊荒集下游設置攔河水閘，並夾河建起箭棧，又放置投石機，所以，從水路攻打邊荒集，是不明智之舉。不過，戰船對我們仍非常有用，可以之作暫時撤退的工具。」

　　江文清說道：「暫時撤退？」

　　劉裕道：「這是整個反攻邊荒集中最重要的一步。我已使人知會胡彬，在這段時間內封鎖穎口，不容桓玄或兩湖幫的任何船隻通過，好令我們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力與姚興和慕容麟周旋。」

　　見到江文清不眨眼的瞧著自己，劉裕微笑道：「敵人一心把我們連根拔起，所以，將聯軍分作二路，如果我所料無誤，為了方便指揮，守衛邊荒集和偷襲鳳凰湖的軍隊，會由慕容麟負責，而姚興則硬撼我們的大軍。在兵法戰略而言，這是必然的安排，不會有另一個可能性，否則姚興和慕容麟就是大蠢蛋。」

　　江文清欣然道：「我喜歡你這麼信心十足的說話，連帶人家都有十足信心。」

　　劉裕差點衝口說出「你不是喜歡我這個人嗎」的調皮話，當然忍住。

　　這幾天他殫思極慮，不住思量敵我雙方的種種可能性，早有結論，只是不願太早透露。此正為謝玄慣用的高明手段，逐漸加強己軍的信心。還記得到淝水之戰爆發的前一晚，謝玄才命自己使人在河底堆砌沙石包，令大軍能迅速渡河，奠定了淝水之戰的輝煌戰績。

　　想起謝玄，他便感到熱血在體內沸騰。

　　江文清、屠奉三和燕飛都是他傾訴心事的理想對象，因為，絕對可以完全地信任他們，不怕他們會洩漏軍機。

　　劉裕道：「慕容麟的部隊約有二萬人，如一分為二，來偷襲鳳凰湖的部隊便有萬人之眾，此軍該由最熟悉邊荒的宗政良率領。他會採取迂迴曲折的行軍路線，在數天內，分批從水陸兩路撤往灑水的方向，結集後再往西行，遠離我們探子活動的範圍，然後，從西北面繞往鳳凰湖。當我們大軍北上，便對鳳凰湖施襲，殺我們一個雞犬不留，再封鎖我們的退路。假設我們和姚興的部隊僵持不下，宗政良又可以和姚興前後夾擊我軍。只有這樣，方可以把我們連根拔起。慕容麟的部隊亦可隨時援助，只須留下三數千人，便可以守穩邊荒集。那時，我們四面受敵，肯定是全軍覆沒的厄運。宗政良更可以封鎖穎水下游，截斷我們從水路逃生的唯一後路。」

　　江文清道：「你不是說過，來襲鳳凰湖的敵人在二、三千人間嗎？」

　　劉裕道：「這是最初的想法，現在已修正過來，關鍵在敵人的目標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由於我們控制了邊荒集以南的穎水，至不濟也可以利用龐大的船隊迅速撤走，故敵人對此必有應變之法。」

　　江文清咋舌道：「假如敵人守邊荒集的兵力達萬人之眾，我們攻佔鐘樓的部隊，動輒將陷全軍沒頂的大禍。又或他們雖成功佔領鐘樓，而我們則被姚興的羌兵拒於集外，他們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最怕是慕容麟只留下數千人，把佔領鐘樓的孤軍困死，自己則領兵出集助姚興，我們將陷有敗無勝的絕境。」

　　劉裕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姚興的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我們盡數出動能上戰場的兄弟，也有一萬二千人之數，實力相差不遠，不是沒有打硬仗的本錢。假若我是姚興，絕不會選擇正面對撼，而是以守為攻，待宗政良的部隊截斷我們退路，再採取圍殲的策略，如此方可以在己方減少傷亡下，達到把我們連根拔起的戰略目標。」

　　江文清道：「我最怕敵人猜到我們會以奇兵突襲邊荒集，並定下應變之計。」

　　劉裕道：「這個是必然的，敵人最怕的，首先是我們能在邊荒集附近建塞立壘，設置據點『斷其糧線』其次是大軍推進為虛，偷襲為實，所以，必定下種種應變之計，無論我們採取哪種戰略，由於敵人的兵力占壓倒性的優勢，又有防禦力強大的夜窩子作後盾，表面看來，可說已立於不敗之地。」

　　江文清眉頭大皺的道：「我們如何可以取勝呢？」

　　劉裕悠然道：「玄帥能以八萬人的兵力，破苻堅的百萬大軍。可知，戰爭的成敗並非由兵員的多寡決定，還要論戰略、天時、地利、人和。先說宗政良一軍，他的第一個軍事目標是佔領鳳凰湖，我會讓他輕易辦到，當他抵達此處，只能目送沒有上戰場的荒人，全體登船撤離基地，徒呼奈何。你說當這情況出現，宗政良可以做什麼呢？」

　　江文清點頭喜道：「這就是你剛才說的暫時撤退，宗政良曉得中計，只好全速趕回邊荒集，希望能前後夾擊我軍。」

　　劉裕道：「由這裡到邊荒集去，最少兩晝夜的時間，而這兩天時間，足可以決定邊荒集的命運。」

　　江文清不解道：「若我提出的問題仍沒法解決呢？」

　　劉裕道：「嗯！還有一萬五千人的羌軍，和守集的一萬名慕容鮮卑族部隊。論人和，對方長期苦候於邊荒集，糧資短缺，又因竺法慶被斬首，引起彌勒教徒的動亂，士氣必然低落。反之，我方聚義後大破荊湖聯軍，又是要奪回本屬於我們的東西，誰都知道許勝不許敗，所以，戰意激昂，人人不顧生死，相比之下，兩方實是天壤之別。在人和上我們是佔盡優勢。」

　　江文清點頭道：「確是如此。失去了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了一切。」

　　劉裕道：「說到地利，邊荒是我們的地頭，對邊荒集附近的環境，大家都瞭如指掌，地利一項，不用多言也是在我們一方。」

　　江文清道：「天時又如何呢？」

　　劉裕輕鬆地吁出一口氣，道：「紅老闆正為此到邊荒集去，他是看天時的高手，預料在數天內，邊荒會有一場大霧。對敵我雙方來說，誰能在大霧降臨時準備充足，誰便可以贏此一仗。我們必須擊垮姚興出集迎戰的大軍，那敵人的一切應變計劃，均不足懼。」

　　江文清大喜道：「文清終於放心哩！原來我們的劉爺已有周詳完整的大計。」

　　劉裕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難關，假如姚興接戰不利，退守夜窩子，而我們又沒法在短時間內攻進去，一旦我方攻入鐘樓的部隊弓折矢盡，我們將出現危機。」

　　江文清道：「我們先一步把戰士藏在夜窩子外圍的區域又如何呢？當姚興欲退返夜窩子之際，我們一方面阻止慕容麟接應，另一方面則斷去姚興退路，令敵人沒法會合。」

　　劉裕拍腿道：「這是唯一的策略，不過，敵人雖以夜窩子為防禦中心，邊荒集的外圍地區仍屬敵人勢力範圍，想偷進去談何容易，仍須從詳討論，這方面交給文清去想好嗎？」

　　江文清欣然道：「領命！」

　　劉裕道：「多謝文清。」

　　江文清愕然道：「因何謝我？」

　　劉裕道：「事實上，我應該累得只想睡覺，偏是完全沒有睡意，腦筋反無比的清晰。和文清的這番對話，使我把這幾天散亂的思緒來了個大整理，終於得出全盤的作戰計劃，你說是不是該感謝你呢？」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現在你可以放心倒頭大睡了，文清要去辦事哩！」

　　說畢出帳去了。

　　劉裕往下躺臥，閉上眼睛，一陣模糊，已入夢鄉。

第十一章　生死之間

　　孫恩首次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創立天師道。

　　他乘坐的小風帆駛進翁州島的海港，數以百計的大小戰船展現眼前，旌旗似海，波浪般隨風飄揚，與平靜的海面相映成趣，景色壯觀。

　　歡叫吶喊聲震天爆響，恭候在岸邊的天師軍人人跪地膜拜，口呼天師之名。

　　孫恩卻完全沒有心情投進這種氣氛去。

　　他對五斗米教的認識，始至親叔孫泰，亦是孫泰親自出面，懇求當時有道家第一人之稱的閒雲收他為徒，得傳道家無上功法。

　　五斗米教最吸引他的是「黃天太平」和「羽化飛天」兩個理想。前者為人世治平之道，後者為出世破迷之法。

　　「天貪人生，地貪人養，人貪人施」。帝王應以道治人，平均一切財富，以「太平」治國，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氣運轉變下，天師道遂應運而生。

　　在晉室之前，五斗米道主要在庶民間流傳，直至一代道學大宗師葛洪旁出，把五斗米道和儒教合一，提出黃帝也是「先治世而後登仙」，五斗米教才開始在世族間傳播。在建康的世族裡，有不少人是信奉五斗米教的，卻不是他孫恩天師道的信徒，且視孫恩為異端邪說。

　　正是在「黃天太平」的治國理想下，孫恩成立天師道，既聚集了東土諸郡飽受凌逼剝削的庶民百姓，亦吸引了大批受盡僑遷世族欺壓的本土世族。這群本土出身的世族，一邊讀孔孟的聖賢書，做高官、掌權勢，另一邊則採藥煉丹，「先服草木以救虧缺，後服金丹以定無窮」。如此成仙有望，且不必放棄祿位，對孫恩自然大力支持。

　　一直以來，這是孫恩深信不疑的理念，「先治國後成仙」，是多麼動人的理想和志向。可是三佩合一後仙門的出現，卻動搖了他的根本信念。仙門事實俱在的告訴他，人世間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生與死之間的遊戲，比之破空而去，是那麼的不關痛癢。一切所謂的生死成敗，再不放在他的心上。

　　崇奉天師道，又或把天師道拒於門外，也再沒有分別。能否得到「破空而去」的「真正解脫」，與信道或不信道，至乎煉丹服藥，並沒有絲毫關係。

　　假如天師道不是由他一手創辦，他可能永遠不會回到翁州島，再不用面對眼前的景況。天下間只有破空而去，方能令他心動。

　　風帆泊往碼頭。

　　盧循和徐道覆迎來。

　　孫恩灑然躍飛下船，登時引起響徹海港的歡呼。

　　孫恩足踏實地，負手而行，兩徒追在他身後，識趣地沒有說話。

　　轉瞬間孫恩踏上主峰飛來峰的山道，淡淡道：「情況如何？」

　　盧循忙道：「各方響應而來的好漢達七萬之眾，戰船超過八百艘，還陸續地到來。一切準備妥當，只待天師一聲令下，我們可以直搗建康，讓我天師道德披天下。」

　　另一邊的徐道覆道：「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司馬道子為了擴充建康軍，又想另立新軍以抗衡北府兵，強征浙東一帶佃農當兵，弄得東土各郡民怨沖天，故我天師道大旗一揚，立即天下歸心。」

　　孫恩啞然笑道：「會稽是不是仍由那偽五斗米徒主理？」

　　徐道覆笑道：「這是晉室氣數已盡的明證。司馬道子千揀萬揀，偏揀了謝玄的姐夫王凝之作會稽內史，在最前線來對付我們。他的部下見他不修武備，整天躲在靜室求神拜佛，便提醒他，他卻答說已請得他的道祖，派出神兵天將來打救他。」

　　會稽是東郡最重要的戰略重鎮，離翁州只有兩天水路行程，一旦會稽失陷，東土諸郡將陷於險境，天師軍亦取得能與翁州島遙相呼應的重要據點。

　　孫恩忽然道：「燕飛沒死。」

　　徐盧兩人面面相覷，心忖，難道孫恩竟收拾不了燕飛？孫恩道：「燕飛之所以仍能活著，是牽涉到其它問題，箇中情況，你們不須知道。只須明白，燕飛事已變成我個人的事，由我親手處理。」

　　兩人大惑不解，不過亦不敢尋根究底。

　　盧循戰戰兢兢的問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孫恩悠然止步，道：「建康方面情況如何？」

　　徐道覆答道：「桓玄親率水師，東下攻打建康，被建康水師力抗於石頭城外，桓玄不知基於甚麼原因，雖初戰得利，卻不敢放手攻打建康，真相耐人尋味。」

　　孫恩淡淡道：「劉牢之已背叛了桓玄，改投司馬道子。」

　　盧循一震道：「天師明見，理該如此，否則建康早完蛋了。」

　　徐道覆色變道：「如劉牢之轉向司馬道子效忠，對我們將非常不利。」

　　盧循道：「如他們拚個兩敗俱傷，又是另一回事了。」

　　孫恩搖頭道：「桓玄是不會便宜我們的，他只有退兵。我們也要改變策略，就是暫緩攻打建康，再施計引敵人來犯。」

　　徐道覆和盧循均感錯愕。

　　孫恩緩緩轉過身來面向兩人，雙目閃動著兩人從未見過的奇異精光，柔聲道：「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怎是我孫恩的敵手？你們給我血洗會稽，斬殺王凝之。由於王凝之身份特殊，此事必會震動建康。劉牢之礙著與謝玄的交情，不能坐視不理，必請纓出戰，司馬道子會因此陷於兩難之局。答應的話，怕劉牢之軍權坐大，想反對又怕建康世族意氣難平。我們便出個難題考考司馬道子的應變能力。」

　　徐道覆大喜道：「天師隨手拈來便是妙策。」

　　盧循興奮的道：「司馬道子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他如何應付。」

　　孫恩道：「邊荒集的得而復失，對我們是個好的教訓。勞師遠征，實非智者所為，更因我們低估荒人反擊的力量，又錯在誤信胡人。所以，我們今次的策略是先立於不敗之地，以逸待勞，打幾場漂漂亮亮的勝仗，振我天師軍的聲威，令東土諸郡人人歸心，削弱晉室勢力，更要和桓玄比耐性。這是鷸蚌相爭的形勢，成敗在乎誰是得利的漁夫。清楚了嗎？」

　　徐道覆和盧循拜伏地上，心悅誠服的齊呼「領命」。

　　孫恩撫鬚微笑道：「為師此行得益之大，實非任何言詞能形容萬一。由今天開始，我留在飛來峰閉關修行，除了你們兩人，任何人不得踏足飛來峰半步，否則我必殺無赦。」

　　徐道覆和盧循高聲答應。

　　孫恩仰天一陣長笑，說不出的欣悅舒暢，兩人抬起頭來，孫恩早消失不見。

　　※※※

　　桓玄傲立在帥艦指揮台上，目注石頭城的方向。

　　在里許外的江面，由司馬元顯指揮的建康水師，倚石頭城佈陣，就是差那里許的距離，令他望石頭城而興歎。

　　連日的激戰，桓玄大顯神威，過關斬將的直抵石頭城，遇上他從不放在眼內的司馬元顯，卻被他拚死反抗。司馬元顯雖損兵折將，卻沒有崩潰，配合石頭城的堅強防禦，令桓玄難越石頭城半步，終成對峙之局。

　　桓玄本打定主意於日出後再發動新一輪的攻勢，豈料，昨日黃昏時王恭死訊傳至，令他陣腳大亂，不敢冒進。

　　不知如何，昨晚他徹夜難眠，不住想起留在江陵的王淡真。若她曉得她爹被劉牢之所殺後，這美女會如何面對此殘酷的事實呢？自己為何關心她的反應？難道竟因太迷戀她的肉體而致對她動了真情嗎？桓玄嘆了一口氣。

　　劉牢之！有一天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發洩我心中難平之恨。

　　眼看建康就要到手，橫裡卻殺出個劉牢之，令他進不能退不得。

　　可是他卻沒法怪任何人，判斷錯誤的是他自己。預期中因何謙遇害，以致北府兵四分五裂、互相攻伐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他能獨力應付建康和北府兵的聯軍嗎？即使在大江勝利，要攻陷石頭城已非易事，接著還有建康城的爭奪戰。

　　更何況他現在出師無名，王國寶已被處死，再不能借討伐王國寶為名，以爭取建康世族的支持和響應。

　　殷仲堪和楊全期來到左右兩旁，神色凝重。

　　楊全期道：「劉牢之親率北府兵水師，已抵建康下游。」

　　桓玄冷哼一聲，心忖，我如不手刃此獠，誓不為人。

　　殷仲堪道：「孫恩在翁州島集結軍力，戰船超過五百艘，兵員在七、八萬人間，隨時會渡海攻打沿岸各城，弄得東海諸郡人心惶惶，民眾四散逃亡避禍。」

　　桓玄自己也有退意，可是聽到兩人說的話，卻怒火中燒，沉聲道：「劉牢之算什麼東西？只不過是謝玄的走狗，當年的謝玄都不被我桓玄放在眼裡，何況是劉牢之。」

　　楊全期是他下屬，只好閉口不語。

　　殷仲堪身為荊州刺史，桓玄又辭而不受大司馬之職，嚴格來說，殷仲堪有權管他這個南郡公，當然不吃他這一套。皺眉道：「我們若在目前情況下強攻建康，既出師無名，且勝敗難料，縱然得勝，兵員折損必重，不利南方政局，反而只會便宜了孫恩。」

　　桓玄明知殷仲堪言之有理，仍按捺不住心中怨憤不平之氣，冷笑道：「刺史大人是否想打退堂鼓呢？」

　　殷仲堪心中大怒，不過一看船上全是桓玄的親衛高手，桓玄的「斷玉寒」更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器，此子一旦瘋起來，說不定會拔劍來對付自己。

　　好漢不吃眼前虧，忍下這口氣道：「一切由南郡公定奪。」

　　桓玄差點語塞，一錯怎可再錯，何況，關乎桓家的榮辱存亡。正不知該說什麼話的時候，一艘小艇由敵陣駛出，朝他們而來。

　　楊全期訝道：「船頭站的不是范寧大夫嗎？」

　　桓玄一呆道：「竟是范寧？」

　　范寧是當朝重臣，剛正不阿，從來不肯附和司馬道子、王國寶之流，備受朝野敬重。

　　桓玄忙下令道：「不准妄動。」

　　命令由號角手傳開去。

　　小艇逐漸接近，范寧高舉卷軸，揚聲叫道：「聖旨到，皇上下詔罪己，以應天機、息民憤，接旨者不用跪接。」

　　桓玄心中無奈，知道主動權已落入司馬道子手上，且贏了漂亮的一仗，而他桓玄更沒有另一個選擇，只得接受此退兵的下台階。

　　同時亦曉得，司馬道子對劉牢之的顧忌，不在他桓玄之下。

　　※※※

　　帥帳內。

　　拓跋珪正在細看攤開的羊皮地圖，聽到楚無暇入帳的聲音，沒有抬頭的道：「為何要見我？」

　　楚無暇緩緩下跪，平靜的道：「你不是要我考慮嗎？」

　　拓跋珪皺眉朝她瞧來，她的粉臉已多了點血色，令她更艷美絕俗。道：「我還以為你早下了決定。你不是說過要迷死我，又想令我有後悔的一天嗎？這些話是否說過便算了呢？」

　　楚無暇幽幽地歎一口氣，道：「拓跋珪呵！你可是天生冷酷無情的人？」

　　拓跋珪拿起羊皮地圖，小心的捲起來，然後納入懷裡，雙目同時射出銳利的神光，上下打量楚無暇。

　　他的目光直接而大膽，一般的女性肯定受不了，楚無暇卻沒有半點害羞的表現。

　　拓跋珪說道：「出了什麼問題呢？怪我冷落了你嗎？」

　　楚無暇苦惱的道：「這兩天隨你沿大河四處奔波，只曾隔遠見過你的背影，每晚都守著空帳，你難道對我不屑一顧？」

　　拓跋珪啞然失笑道：「現在是非常時期，關係到我拓跋族的生死存亡，假如我貪戀女色，我的部下會怎麼想？」

　　楚無暇忽然垂下頭去，輕輕道：「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拓跋珪淡淡道：「隨便你！不過走了便不要回來。」

　　楚無暇柔聲道：「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拓跋珪笑道：「我不想因一個女人而心煩，你並非什麼貞婦烈女，跟隨了我，便不准讓別的男人碰你半根手指。你到了別處去，天才曉得你有沒有和別的男人鬼混，與其疑神疑鬼，不如索性放棄你。」

　　楚無暇嬌軀輕顫，抬頭凝視他的眼睛，雙目回復神采，長而秀麗的媚眼流轉著艷光，輕吐道：「你所謂的放棄我，是否代表要殺我？」

　　拓跋珪聳肩道：「勿要多疑，你可以自由離開？我雖自認可以比任何人狠辣，但還不至於因為你選擇離去，就殺了你。」

　　楚無暇道：「假若我離開一段時間是為你辦事，你肯不肯收回剛才的話？」

　　拓跋珪愕然道：「為我辦事？」

　　楚無暇道：「我爹多年來不知掃平了多少佛寺道觀，得回來的財物全集中藏在一處，名之為『佛藏』，除了珠寶財帛外，還有道家煉丹的爐鼎和難得的藥物，只要你派出一隊壯丁給我，我可以把佛藏起出來送給你，就當是我的嫁妝吧！」

　　拓跋珪心中一動，問道：「怎會有道家煉丹的東西呢？」

　　楚無暇答道：「尼惠暉得她爹的真傳，是煉丹的能手，所以，對這方面特別感興趣。你曉得她爹是什麼人嗎？他就是『丹王』安世清、孫恩和江凌虛等人的師尊。」

　　拓跋珪動容道：「竟有此事？你懂得煉丹術嗎？」

　　楚無暇傲然道：「當然曉得。我從小學什麼都是一學便上手，加上我刻意討好佛娘，所以盡得她真傳。你考慮好了嗎？」

　　拓跋珪定睛看她好半晌，徐徐道：「你不要騙我。否則追至天涯海角，我拓跋珪都不會放過你。」

　　楚無暇柔聲道：「天下間有沒有你完全信任的人呢？」

　　拓跋珪想起燕飛，笑道：「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不過，你要以行動和事實來爭取我的信任。告訴我！你因何肯心甘情願的跟隨我呢？現在我的勢力仍遠比不上慕容垂，亦和姚萇、慕容永、乞伏國仁等有一段距離，以你的美色手段，加上寶藏，選擇多的是哩！」

　　楚無暇柔聲道：「因為只有你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男人，隨著你去打天下，既有趣又刺激。如果你不幸敗亡，我便陪你一起死。明白嗎？傻瓜！」

　　拓跋珪哈哈笑道：「傻瓜？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喚作傻瓜。希望你不是真的當我是傻瓜吧！給我乖乖的回去休息，我準備妥當後，會派出一組百人的車隊，跟你上路。他們不會聽你的指揮，但會協助你完成任務。明白嗎？」

第十二章　風雨過後

　　司馬道子在十多名將領和親兵團簇擁下，趾高氣揚的來到石頭城，司馬尚之開城門出迎。在司馬尚之陪伴下，司馬道子登上北牆望樓，觀看江上情況。

　　蒼茫暮色裡，荊州軍的水師戰船早已全部離去，只有司馬元顯指揮的建康水師仍在江面佈防。

　　司馬道子微笑不語，司馬尚之不敢出言打擾他，只好默侍一旁。

　　司馬道子點頭道：「元顯今次表現出色，不負我對他的期望。」

　　司馬尚之道：「恭喜琅琊王後繼有人。」

　　司馬道子啞然笑道：「我可以想像桓玄那傢伙不得不退兵時的模樣。」

　　司馬尚之擔心的道：「下趟他來時將更難應付。」

　　司馬道子冷哼道：「他桓氏怎鬥得過我司馬氏，只有我們方是大晉正統宗室。今次我們乘勢下詔罪己，承認過往所犯的錯誤，把責任推在王國寶身上，以應天降大火石的災異，同時借新帝登基，革新以前謝安施政的錯失。

　　「新人事自然有新作風。現在我任命桓玄為江州刺史，殷仲堪為廣州刺史，楊全期為雍州刺史，桓修為荊州刺史，可收立竿見影之效。不但分化了荊州軍的勢力，還加深了桓玄、殷仲堪和楊全期之間的矛盾。最好他們來個窩裡反，各個俱傷，然後我再一併把他們收拾。」

　　司馬尚之衷心讚道：「琅琊王此策妙絕。桓玄強奪殷仲堪的未來媳婦，兩人之間早存心病。楊全期一向是桓玄手下，現在提升至與桓玄地位相同，桓玄肯定不滿。不過，如他出言反對，又會開罪楊全期。」

　　司馬道子淡淡道：「尚之還看不到此計最精采之處。」

　　司馬尚之沉吟片刻，道：「有一點確是尚之不明白的，桓修是桓家的人，由他接替殷仲堪當荊州刺史，不是等於把荊州的大權送入桓玄手中。」

　　司馬道子欣然道：「此正是我的分化之策裡最厲害的一著。桓修不論聲望地位均難與殷仲堪比較，假如桓玄接受任命退兵，殷仲堪怎會心服？我看，不出十天之內，殷仲堪便會上書請求恢復原職，我們當然答應，如此，殷仲堪可從桓玄手上重奪荊州兵權，他們之間如不出現爭執，桓玄便不是我認識的桓玄了。」

　　司馬尚之喝采道：「果是妙絕。幾道不用費一兵一卒的委任狀，便可令荊州聯軍四分五裂，各自攻訐，兵不血刃達成目標。天下間只有琅琊王有此高明手段。」

　　司馬道子心忖，如論玩政治手段，連謝安都不是我對手。

　　司馬尚之又道：「今次劉牢之立下大功，琅琊王如何安撫他？」

　　司馬道子道：「讓他當北府兵大統領又如何呢？」

　　司馬尚之皺眉道：「最怕他擁兵坐大，有謝玄為前車之鑒，尚之認為必須小心處理。」

　　司馬道子陰沉笑道：「我自有駕馭他的策略，以謝琰代王恭之職，任兗州刺史又如何呢？劉牢之可以殺任何頂頭上司，偏是這個頂頭上司，卻是他絕對不敢動的。對嗎？」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開懷大笑。

　　一場風暴，終於成為過去。

　　※※※

　　劉裕被卓狂生喚醒，已是夜晚，帳內掛上風燈。他有點神智迷糊的坐起來，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卓狂生道：「你睡足了五個時辰，由日出睡到日落，本來還不想吵醒你，不過，你的老朋友來了。」

　　劉裕愕然道：「老朋友？」

　　卓狂生拍拍他肩頭，道：「出帳透透氣吧！你嗅不到鹿肉的香氣嗎？是姚猛和一眾窩友打來孝敬你的。看到你可以好好睡一大覺，大家比自己睡得好更開心。」

　　劉裕鑽出營帳，登時喜出望外。

　　在帳外的空地處，生起一堆柴火，正燒烤著一條鹿腿，香氣四溢。

　　圍著篝火坐了七、八個人，有姚猛、江文清、姬別、陰奇、席敬、方鴻生、龐義。還有不聞音信久矣的宋悲風。

　　劉裕與宋悲風眼神交流，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知心感覺。當日宋悲風不顧自身安危，為保劉裕脫身攜寶遠遁，引得以尼惠暉為首的彌勒教妖人群起追捕他，劉裕是非常感激的。

　　劉裕心情大佳，兼精神因足夠的睡眠達至最佳狀態，不用費力便拋開心中的困擾煩憂，投入到野火會的熱烈氣氛去。在宋悲風身邊坐下，接過姚猛故作恭敬之態送上來的大塊鹿肉，道謝後向宋悲風道：「你老哥究竟到哪裡去了？安姑娘呢？」

　　宋悲風道：「說來話長。我當日直逃往邊荒去。尼惠暉確是神通廣大，一直緊躡著我，還數度把我截著，雙方經過多次劇戰，最後一次我陷入彌勒教四大金剛的包圍網內，幸得安姑娘及時趕到助我脫險。」

　　眾人皆想著當時危險激烈的狀況。

　　宋悲風續道：「安姑娘見形勢不對，我又受了不輕的內傷，遂提議把東西藏起來，然後躲往邊荒最危險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去。」

　　卓狂生不解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劉裕代答道：「是道家自古流傳的一塊寶玉，也是孫恩、江凌虛等人爭奪的東西，據傳憑此玉可以找到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卓狂生露出恍然神色，顯然曉得劉裕在說什麼，卻沒有再問下去，神情古怪。

　　江文清訝道：「洞天福地是什麼地方？」

　　劉裕道：「恐怕沒有人知道，包括所有曾經擁有它的人在內。」

　　陰奇道：「宋兄是否躲到邊荒集去？」

　　方鴻生拍腿道：「只有躲在邊荒集，才能避過彌勒教的妖人。」

　　宋悲風望向龐義，笑道：「我們躲到龐兄的藏酒窖去，可惜沒有雪澗香。」

　　劉裕心中一動道：「藏酒窖的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直至昨天仍是安全的，第一樓的舊址用來放石料和木材。不過，自昨天黃昏開始，佔領軍對整個區域作大規模搜索，我差點被發現，幸好及時借夜色逃脫。」

　　劉裕和江文清相望，均心呼不妙，敵人必是怕他們潛入夜窩子外的地區，所以進行徹底的搜索，然後再設立哨樓關防，把防禦範圍擴展至整個邊荒集。

　　姬別問道：「安姑娘呢？嘿！誰是安姑娘？」

　　劉裕解釋清楚後，宋悲風道：「就在我們躲往藏酒窖的第一個夜晚，近天明時，我們埋藏寶玉的白雲山區，傳來地搖山動的巨響，接著整個邊荒集哄動起來，外面不住有敵人策馬經過，我們不敢出去看，兼之我行功正到緊要關頭，更不敢妄動。幸好沒人留意藏酒窖，否則，今晚便不能和大家坐在這裡享用鹿腿。」

　　姚猛提醒劉裕道：「鹿腿要趁熱吃呵！」

　　劉裕目光落在鹿腿上，狠咬一口，撕下一片鹿肉，痛快的嚼起來，動容道：「真好吃！其它的人呢？」

　　席敬笑道：「帥爺放心，昨天我們數千人出動，大舉搜獵，捕獲野味無數，已分發讓大家享用，只是鮮魚便有三十多籮筐。」

　　龐義道：「在淮水北岸的野林區收穫最豐富。」

　　江文清道：「難道巨響竟與寶玉有關係嗎？」

　　宋悲風道：「我不知道，過了三天，安姑娘見我的情況穩定下來，外面又回復平靜，便潛出去往白雲山區察看，回來後，神色凝重的告訴我，埋藏寶玉的臥佛破寺已化為飛灰，只剩一個縱橫數十丈的大陷坑。」

　　眾人除劉裕外，都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卓狂生目閃奇光，也沒有說話。

　　龐義咋舌道：「此事的確非常古怪。」

　　宋悲風道：「接著便是敵人大舉在夜窩子的外圍佈防，我和安姑娘偷偷離開，在集外分手，她要趕回去見她爹，我則好奇心起，到白雲山區看個究竟，途中遇上紅老闆，曉得你們在這裡，立即趕來。」

　　劉裕道：「紅老闆沒有和宋老哥一道回來嗎？」

　　宋悲風答道：「他說還要做點工夫，明天會回來。」

　　江文清關切劉裕派給她的任務，心急問道：「邊荒集的情況如何呢？」

　　宋悲風道：「當時我們一心逃走，並沒有弄清楚情況，形勢亦不容許我們這般做，只知他們用放在酒窖外的木材，封鎖了穎水下游，如想潛入邊荒集的範圍而不被發覺，應是不可能的。」

　　陰奇沉聲道：「以前敵人不知我們藏在哪裡，所以把防線縮小至夜窩子。現在既清楚我們在鳳凰湖，所以因應情況，改變防禦策略是必然的事。」

　　宋悲風猶豫的道：「當我渡河到了穎水東岸，卻見到一個古怪的情況，或許只是我多疑吧！」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宋老兄見到什麼？」

　　宋悲風道：「我見到羌人煞有介事的把幾個箱子，從東岸送往邊荒集，既緊張又小心翼翼，且每次只運一箱渡河，有個看來像姚興的人還親自監督，顯示這幾箱東西極不尋常。」

　　眾人聽得眼光交投，均感不解，最後目光落在劉裕身上。

　　劉裕沉吟片刻，忽然一震道：「姚興終尋回呼雷當家藏起來的『盜日瘋』。」

　　卓狂生動容道：「宋兄因何會特別對此留神呢？」

　　宋悲風道：「當時我正潛過穎水，忽然東岸出現大批騎士護送一輛騾車，最奇怪是沒有用火把照明，神祕鬼祟的，所以引起我的注意。」

　　江文清道：「劉爺的猜測該錯不到哪裡去。但卻不符我們所知道的，因為，直至燕飛夜訪邊荒集，姚興仍未曉得『盜日瘋』的下落，而唯一的知情者呼雷方，在清醒後卻忘掉了『盜日瘋』的藏處，除非他是在說謊，並且出賣了我們。」

　　姚猛搖頭道：「呼雷方不是這種人，如果是的話，就不會中波哈瑪斯的邪術。」

　　眾人都點頭同意，但又大惑難解。

　　宋悲風對這事完全摸不著邊，須江文清向他解釋清楚。

　　劉裕道：「另一個可能性，是呼雷當家並不是唯一的知情者，另有其人在我們這裡當姚興的內奸，他一直沒有機會通知姚興『盜日瘋』的藏處，直到這幾天在鳳凰湖安頓下來，又見呼雷方失去那段有關『盜日瘋』藏處的記憶，始敢放膽通知姚興。」

　　龐義色變道：「如此這內奸豈非已把我們的虛實和作戰計劃盡告敵人？」

　　劉裕微笑道：「我早猜到會有內奸，對此已有防備，全盤的作戰計劃只在我的腦子裡，大家只是清楚某部份。」

　　江文清最明白劉裕這番話，分析道：「此內奸肯定是羌人，還是呼雷當家的左右手，大有可能是他助呼雷當家把東西藏起來，所以清楚毒香藏處。」

　　卓狂生神色凝重的道：「這人並不難找，不過，他既是呼雷當家的心腹，而呼雷當家又有份參加鐘樓議會，他自然可從呼雷當家身上打聽會議的詳情。證諸敵人擴展防禦線至夜窩子外的區域，便知敵人對我們奪取鐘樓的計劃作出防備。而敵人再不會派出奇兵突襲鳳凰湖，反會集中全力守衛鐘樓和迎頭痛擊我們的主力部隊，又會以毒香於關鍵時刻癱瘓我們的戰鬥力。」

　　姚猛沉聲道：「我已猜到這個內奸是誰。呼雷當家最信任的人是呂明，他是呼雷當家的小舅子，最巧的是，他在呼雷當家回復神智後的第二天，自動請纓到邊荒集去作探子，時間上非常吻合。」

　　陰奇雙目殺機大盛，道：「一直以來我們都想不通，為何我們躲到巫女丘原，仍避不過敵人的追捕，只有我們之中有內奸，方可以解釋此點，他可沿途留下記號。幸好天公作美，降下大雪，否則我們已難逃劫數。」

　　姚猛道：「我並不是隨意猜測，呂明此人一向對羌族忠心耿耿，所以我特別留意他，更曾私下提醒呼雷當家，不要對他透露議會的事。」

　　劉裕道：「我要找呼雷方私下說幾句，如證實呂明是敵人奸細，我們可反過來利用他。」

　　卓狂生皺眉道：「可是如何應付毒香呢？敵人只須派十來個高手，便可以施放，這種東西是防不勝防的。」

　　姬別道：「要施放毒香，必須在上風之處。如果我沒有猜錯，姚興這麼看重這東西，它該是類似花妖的護身迷霧，釋出的毒煙會聚而不散，隨風籠罩廣闊的地方，如此方可起作用。」

　　席敬道：「最怕是不知道敵人有此手段，知道了總有應付的方法，亦從而可以推測出敵人的戰略，至少他們會待我們聚在一起時方使用，又或配合毒香於黑夜以奇兵突襲我們的營地。」

　　方鴻生道：「毒香當然有特別的氣味，即使藏在箱子裡，仍會沿途留下氣味，只要給我嗅過，我有把握把毒香找出來。」

　　姚猛大喜道：「如果可以先一步在集內燃燒毒香，敵人豈非大亂？」

　　宋悲風猛地起立，道：「我帶方總去。」

　　姚猛跳起來道：「事關重大，不容有失，我也一道去。」

　　方鴻生起身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吧！我的鼻子肯定辦得到，可是如何到集內找毒香呢？姚興當然會把毒香藏在守衛最森嚴之處。」

　　卓狂生笑道：「一般人當然辦不到，但我們的小燕飛又如何呢？他會有辦法把你老兄送入邊荒集去，進行我們以毒攻毒的大計。如果能以毒香來破對方的鐘樓防禦，一切仍可依原定的計劃進行。」

　　劉裕曉得，卓狂生腦子想的定是即將降臨的大霧。黑夜配上濃霧、加上燕飛無敵的身手，不可能的事也會變成可能。

　　當方鴻生目光往他投來，詢問他的意見，劉裕微笑道：「愈快愈好，趁氣味未散的當兒，多吸幾下，然後立即趕回來。」

　　宋悲風、姚猛和方鴻生興奮的去了。

　　人人目光集中在劉裕身上，沒有說話，只有柴枝在烈焰裡燒得劈啪作響。

　　劉裕專心的吃手上鹿肉，吃得津津有味，微笑道：「所以說，邊荒集是氣數未盡，本來我們會輸個一塌糊塗，現在反過來掌握了真正的主動。最有利的是姚興和慕容麟以為勝券在握，不會用上我們最害怕的焦土策略。」

　　陰奇道：「我們應如何改變策略呢？」

　　劉裕道：「什麼都不用改，只是有所修正。」

　　又微笑道：「我有個好主意。」

第十三章　新仇舊恨

　　翌晨，劉裕終於按捺不住，找了個藉口，策騎疾風離開鳳凰湖，沿穎水西岸奔往壽陽。只要找到胡彬，或許可以弄清楚王淡真現在的情況。

　　北府兵的主基地，遠在建康東面近海的廣陵，其勢力卻緊脅大江，籠罩整個淮河區域。壽陽更處於數條大河交匯處，扼穎口，是北府兵在西面最前線的重鎮，嚴密監察邊荒和荊州兩方面的情況。有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胡彬的耳目。

　　雖然他曾救過胡彬一命，兼之胡彬是何無忌之外，北府將領裡最清楚謝玄心意的人，可是要胡彬這個北府重將，視他劉裕為領袖，卻絕不容易。還好發生了白雲山區的異事，無形中幫了劉裕一個大忙，令胡彬誤以為天降警兆，以為他就是那應災異而生的真命天子，受到上天的寵幸來改朝換代。

　　劉裕心中苦笑。

　　他寧願沒有聽過燕飛說的話，盲目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那會大添他一往無前的無畏信心。只可惜他曉得事實完全不是胡彬，或其它人所想的那回事。

　　他並非真命天子，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他亦不能向別人解釋，縱然說出真相，也不會有人相信，只好讓誤會繼續下去。劉裕心中不由生出荒謬的感覺。

　　現在王恭已死，以司馬道子一向趕盡殺絕的行事作風，會對王恭一家千方百計的逼害，王淡真會變得孑然一身，孤立無援，但也再沒有家族的負擔。假如自己不趁此時把她救出桓玄的魔掌，怎對得起她呢？這正是他苦苦壓制，對江文清的慾念的背後的原因。

　　現在桓玄忙於對付建康，他只要找到胡彬，弄清楚江陵的情況，大有可能在反攻邊荒集前，拯救王淡真於水深火熱之中。他不會計較王淡真的過去，對她的愛已超越一切。他會盡心盡力愛護她，以彌補她家破人亡的傷痛，讓她幸福、快樂和自由。

　　想到這裡，劉裕的心像一團烈火般燃燒著，恨不得身有雙翼，直飛往廣陵桓府去，懷抱玉人，飛返邊荒來。

　　一切苦難快成為過去。

　　劉裕快馬飛馳，頗有騰雲駕霧的感覺。

　　驀地，一艘小風帆出現在下游，劉裕認得那是燕飛和高彥的船，連忙勒馬停下，揚手呼叫。

　　小風帆往岸邊靠近，已可清楚看到，確是從兩湖回來的燕飛和高彥。

　　燕飛早看見劉裕，笑道：「劉爺要到哪裡去？」

　　劉裕欣然道：「我正往壽陽去找胡彬，你們比預計中差不多早了三天回來，不是撲了個空吧？」說罷跳下馬來，接過高彥拋來的船纜，縛到岸旁大石去，把船固定。

　　高彥跳到岸上，繞著疾風轉了一轉，讚歎道：「好馬！在邊荒集也可值二十兩黃金，賣往建康更不得了。」

　　劉裕躍落船頭，道：「有興趣借牠的腳力回鳳凰湖嗎？」

　　高彥識趣的為他們解纜，道：「速去速回，老子也想獨個兒想點問題。」

　　燕飛笑道：「你還有別的事去想嗎？小心單思症。」

　　風帆立即掉頭，順水而下，眨眼把高彥和馬兒拋在後方。

　　燕飛見劉裕神色有異，道：「有什麼事找胡彬找得這麼急？不過，你不用到壽陽去了，他正親自在穎口巡邏，還和我們打過招呼，客氣幾句後便放行。」

　　劉裕點頭道：「胡彬確是個有責任感的人，難怪玄帥讓他打理壽陽。」

　　燕飛同意道：「北府兵猛將如雲，你和胡彬都是好例子，淝水一戰的勝利並非僥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劉裕低聲道：「劉牢之真的殺了淡真的爹。」

　　燕飛一呆道：「劉牢之為何如此不智？他可以把王恭生擒活捉，然後關起來。殺了王恭對他有何好處？王恭始終是當朝名士，劉牢之此舉，會令建康的世族對他不滿。」

　　劉裕緊張的急喘了幾口氣，道：「照我猜，應是司馬道子逼他這樣做的，這是司馬道子最愛玩的政治手腕，把劉牢之趕上絕路，不得不倚賴司馬道子。繼續瞧吧！司馬道子對付他的手法還會陸續不斷，這蠢才將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你找胡彬是否想探聽淡真小姐的情況？」

　　劉裕沉聲道：「我要到江陵去。」

　　燕飛愕然道：「在現時的情況下，你怎可能抽身到江陵去？一來一回，至快也要五天的時間。」

　　劉裕歎道：「你該明白我的心情。」

　　燕飛同情的道：「見過胡彬再說吧！幫得上忙的，我定不會袖手，反攻的大計如何呢？」

　　劉裕道：「有些想不到的情況出現，須改變策略，不過一切仍在掌握中，形勢對我們仍然有利。」

　　燕飛正要細問情況。劉裕道：「宋悲風沒事哩，還帶來了可以決定戰事成敗的珍貴情報。安姑娘也沒事，回家見爹娘去。」

　　扼要解釋清楚後，問道：「此行有何成果？看高小子的興奮模樣，該不會是空手而回。」

　　燕飛輕鬆的道：「我和老聶交過手。」

　　劉裕大訝道：「怎會遇上老聶的？」

　　燕飛把情況道出，道：「到兩湖後我才明白，以桓家的實力，屠奉三的精明老練，仍沒法奈何兩湖幫的原因。老聶居無定所，隨時可以化整為零的策略，確令人有無從入手的感覺。」

　　劉裕道：「只要我的力量足夠，根本不用去碰他，只須斷他的財路生計，便可逼得他動手反擊，然後把他逐步削弱蕩平。」

　　燕飛佩服的道：「你老兄腦子一動全是妙計，小弟望塵莫及。」

　　劉裕道：「因為你是光明正大、心懷磊落的人，所以不會像我這樣不擇手段，只求打擊敵人。不過，我說的是知易行難，老聶在兩湖的勢力已生了根，不容易動搖，支持他的叫『民怨』。要根絕像兩湖幫或天師道這一類的禍患，必須從政治入手，令百姓歸心，否則一切只屬空談。天下烏鴉一般黑，亂事始終難平。」

　　燕飛點頭道：「南方渴望的正是像你老哥般的一個人，深悉民間疾苦，又沒有高門大族陋習的束縛，可以放手追求心中的理想。這或許正是安公和玄帥看中你的原因。」

　　劉裕苦笑道：「我當你是知己才說！什麼想傚法祖逖北伐，只是人云亦云的門面話，你試試隨便抓起個北府兵來問，十個有八個會給你同樣的答案。我從來不是個有大志的人，直至遇上玄帥，我的想法才逐漸改變。」

　　燕飛淡淡道：「現在呢？」

　　劉裕雙目亮起來，凝望燕飛半晌，沉聲道：「在邊荒集，我學曉什麼是自由、平等和公義，如何令人上下一心。假如有一天南方由我統治，我會把一切不公平的情況改變過來，或許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但我會盡力而為。」

　　燕飛點頭沒有說話。

　　周圍景觀忽然開展，原來已到了穎口。

　　三艘北府兵的水師戰船，沿淮水上游朝他們駛來。

　　劉裕起身向著胡彬的帥艦，揮手打出北府兵水師慣用的手勢。

　　雙方迅速接近。

　　胡彬出現船首處，示意他們靠近。

　　燕飛操控風帆，與帥船擦身而過之際，胡彬飛躍而下，落在風帆處。

　　劉裕笑道：「又見面哩！」

　　燕飛把風帆駛離帥艦，好讓兩人對話。

　　胡彬先和燕飛打個招呼才坐下，道：「我正想去找你，見過泳之嗎？」

　　劉裕隨他一起坐好，點頭表示見過，順口問道：「建康戰況如何？」

　　胡彬道：「最新的消息是桓玄知難而退，真正情況怕要過兩三天才清楚。唉！劉牢之今趟令我們北府兵蒙上刺殺名士大臣的污名，教人心裡很不是味兒。」

　　劉裕深吸一口氣，說出最想問的問題，道：「王恭的女兒王淡真有沒有消息呢？」

　　胡彬愕然道：「難道流言是真的嗎？北府兵內盛傳，你和王淡真有一段情呢！」

　　劉裕道：「王小姐於我劉裕有救命之恩，所以我關心她。唉！她如曉得親爹遇害，一定非常難過。」

　　胡彬現出惋惜的神色，道：「這樣柔弱的美人兒，先是被桓玄強納為妾，接著又面對喪父亡家之痛，怎撐得住呢？兩個時辰前，我收到江陵傳來的消息，王淡真聞得她爹的噩耗後，服下暗藏的毒藥，自殺身亡了。」

　　劉裕全身抽縮，雙目熱淚泉湧，狂叫道：「不！」

　　燕飛亦聽得全身麻痺，呆在當場。

　　胡彬則完全不能置信地瞧著劉裕。

　　劉裕眼神發直的朝前看，卻看不到任何東西，積鬱在心中的悲痛山洪般爆發，令他在絕望的洪流裡沒頂。

　　劉裕再一陣痙攣，自責、悔恨、悲傷如潮水般往他襲來。

　　一切都完了，所有希望都灰飛煙滅。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戰場的戰鼓般怒吼，一下緊過一下，渾身乏力，天旋地轉。

　　胡彬似乎正向他說話，可是他卻完全不曉得對方在說什麼。

　　彷彿聽到自己在嚎哭，又似天地寂然無聲。

　　仇恨從深心處湧出來，再不受任何控制。現在他只想殺人。

　　第一個要殺的是劉牢之，然後輪到桓玄，天下間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這麼做，他立誓要以這兩人的鮮血，來洗刷自己最心愛的人曾受過的苦難和恥辱。

　　（卷二十二終）

卷二十三　第一章　好大喜功

　　由穎口回到鳳凰湖水程的船行中，劉裕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背著燕飛呆坐在船尾。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不敢打擾他，只默默為他難過：不論燕飛如何「看破」世情，想起當年王淡真在烏衣巷謝府綽約動人的風姿，而今落得淒慘的下場，心中也填滿憤慨不平之氣。

　　直到船隻轉入通往鳳凰湖的支流，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劉裕平靜的道：「我沒事了！」

　　燕飛很想問他真的沒事嗎？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只點頭表示明白。人世間太多令人無可奈何的事，假如當日他和劉裕強行把王淡真帶走，如今會是怎樣一番境況？盡量壓下心中的情緒，道：「船上還有半罈燒刀子，是我在巴陵途上買的。」

　　劉裕淡淡道：「我身為主帥，卻躲起來喝酒，成何體統呢？」

　　燕飛別頭後望，見劉裕仍背著他呆坐，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像曉得燕飛在瞧他，道：「姚興找到了『盜日瘋』。」

　　燕飛完全摸不著頭緒道：「甚麼？」

　　劉裕解釋清楚，然後道：「毒氣煙火，是守城戰慣用的手段，我們的姬公子便是製造這類火器的專家，不過只能在特定的環境發揮威力，用在空曠的戰場上的作用始終有限，可是姚興卻如此重視這批毒物，可知『盜日瘋』非是一般尋常毒器。」

　　燕飛不得不佩服劉裕的堅強，聽他說話思路清晰，表面看來一點察覺不到他剛受到最沉重的打擊。道：「這方面你有沒有請教呼雷方呢？」

　　劉裕道：「當然問過，奇怪的是他完全失去了有關『盜日瘋』的任何記憶，每用心去想『盜日瘋』一事，會頭痛欲裂，可見波哈瑪斯向他施展的是迷心術一類的邪法，令他只有在某一種情況下，才能記起有關『盜日瘋』的事。可惜現在再沒有時間去追捕波哈瑪斯。」

　　燕飛道：「如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這種毒香卻是效力驚人。楚無暇便是憑毒香令彌勒教六大高手失去反抗力，被她一一屠戮。」

　　劉裕道：「姚興遠道把『盜日瘋』運來，當然認為這種毒香最能在邊荒集內發揮威力，類似楚無暇在斗室內使用。照我猜『盜日瘋』是他們當時攻打鐘樓廣場的祕密武器，一旦施放，可以完全癱瘓廣場上的戰況，破壞我們高樓指揮的優勢，令我們失去頑抗的力量。」

　　燕飛道：「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姚興該是先把『盜日瘋』送至呼雷方手上，由他藏在集內某處，好在適當時機施放，怎會被呼雷方拿到集外藏起來呢？」

　　劉裕緩緩起立，經過燕飛身旁，探手用力按了他肩膀一下，移到船首處，迎著河風深吸一口氣，徐徐道：「姚興是把『盜日瘋』送至邊荒集附近，交予呼雷方。呼雷方為了保密，只領一個心腹手下去接收，這個心腹就是出賣我們的呂明。接著呼雷方覓地收藏『盜日瘋』，準備待適當時機運回邊荒集。豈料我們已看破陰謀，把呼雷方和他手下的人隔離監視，使呼雷方再無暇去理『盜日瘋』的事。」

　　燕飛同意道：「你的推測合乎情理，應該是這樣子。」

　　劉裕轉身坐下，面對燕飛，露出深思的神情，道：「姚興這般緊張『盜日瘋』，而呂明更一有機會，竟冒著暴露內奸身份之險，也要通知姚興，可見『盜日瘋』對邊荒集的攻防戰有關鍵性的作用。」

　　燕飛不解道：「『盜日瘋』真的這麼厲害嗎？對高手來說，一般毒煙毒霧，都難構成威脅，他們氣脈悠長，既能長時間閉氣，又可調節呼吸，且有能力把毒素迅速由皮膚排出體外。所以這類東西都被視為下三濫的門道。」

　　劉裕點頭道：「我亦不相信『盜日瘋』可比得上楚無暇用的無色無味『萬年迷』，不過說到底我們並不清楚『盜日瘋』的真正威力，只能猜測。即使是『萬年迷』，如給彌勒教的妙音等人足夠時間，他們亦可以復原過來，當然楚無暇不容他們有此機會。這類毒香對像你老哥般的高手，肯定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對一般戰士，卻是無可抗禦的超級武器。試想，如我們令整個鐘樓廣場毒煙瀰漫，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打從部署反攻邊荒集，我便一直在憂慮，如何可以在敵人重兵佈防下攻佔鐘樓，這是最困難艱苦的部份，反不擔心如何可以死守鐘樓。」

　　燕飛道：「只要有幾名真正的硬手，又有火器毒氣助陣，在箭矢火器用罄前，我可以保證敵人沒法踏入鐘樓半步。」

　　劉裕道：「這就成了！二十名高手由你親自挑選，只要我們先一步把『盜日瘋』弄到手，便有可能單憑這支高手部隊，攻佔鐘樓。」

　　燕飛苦笑道：「儘管曉得『盜日瘋』的藏處，恐怕要挖地道直通該處才偷得到。」

　　劉裕道：「姚興如想在戰場上使用『盜日瘋』，必須隨軍帶備『盜日瘋』往集外，更須在戰場上風處施放，最佳的施放時間非是在兩軍對壘的時候，而是在我們紮營休息的當場，我會令姚興誤以為有這麼一個好機會，那將是我們奪取『盜日瘋』的時刻。」

　　燕飛皺眉道：「有『盜日瘋』在手又如何呢？我們如何在敵人嚴陣以待的情況下，不但要把幾大箱『盜日瘋』運到廣場，還要在適當位置點燃使用？」

　　劉裕道：「在一個重霧籠罩全集的黑夜又如何呢？」

　　燕飛一對銳目亮了起來。

　　※※※

　　篝火燒得劈啪作響。

　　慕容寶和一眾隨軍大將圍火坐著，聆聽手下們的報告。

　　營地設於大河北岸重城黎陽西面，八萬大軍在此停留了三天，以集結物資和運糧的船隻。大燕國佔領邊荒集後，得到大批戰船和商船，大增水運的能力。

　　此行輔助他的將領，一半由慕容垂挑選，一半由慕容寶親自推薦。來自王族的將領有慕容農、慕容隆、慕容精三人，其它是苻謨、眭邃、封懿。史仇尼歸則是慕容寶親兵團的統領，此人是慕容鮮卑族的著名高手，奉慕容垂的命令貼身保護慕容寶，防範像燕飛般的超級刺客。

　　聽罷負責情報的苻謨講述有關拓跋珪把平城、雁門讓予慕容永的情況後，慕容寶大罵道：「狡猾的小賊。」

　　個子雖不高，但結實粗壯的慕容農忙道：「拓跋珪正是希望我們不要節外生枝，放過平城和雁門，他是蓄意激怒太子殿下。」

　　慕容農比慕容寶長五歲，今年二十九歲，乃慕容寶的堂兄，為人穩重，頗有識見，由慕容垂親自點名任命他作副帥，是想借他來平衡兒子急於求勝的缺點。

　　鮮卑族最重戰功，如果慕容寶今趟能凱旋而歸，他作為慕容垂繼承人的地位，將可穩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怕他求勝心切，忘掉了「沉穩」是唯一擊敗拓跋珪的「竅門」。

　　所以，慕容農趁慕容寶尚未說出心中所想的事前，提醒他一切必須依慕容垂頒下來的策略進行。

　　眾將均曉得慕容垂早為慕容寶定下大要的戰略方針，都不敢說話。

　　慕容寶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如我們不因應變化採取不同策略，定會痛失破敵良機。我明白拓跋珪這個人。由當馬賊開始，到與窟咄的高柳之戰，從來沒有勇氣和對手硬撼，徹始徹終是個無膽的鼠輩。他愛用計嗎？我便和他鬥智鬥力，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奇。」

　　軍師眭邃道：「西燕國現正被皇上壓制至動彈不得，根本無力保住兩城，只派出一支二至三千人的部隊，虛應故事的進佔雁門。只要我們大軍壓境，保證慕容永的軍隊望風棄城而逃。」

　　慕容寶冷哼道：「我從小便認識拓跋珪這小子，他最愛耍陰謀詭計、表面看來拓跋珪是棄城逃走，可是觀乎拓跋珪甫棄城便被西燕兵進佔，可見拓跋珪和慕容永之間有祕密協議，準備聯手夾擊我們，把我們大軍牽制在雁門。我偏不中他的奸計。」

　　慕容農大吃一驚道：「皇上早有指示，此仗必須穩紮穩打，先收服平城雁門，再沿往盛樂的補給線設立軍事據點，與拓跋珪打一場持久戰，孤立盛樂，摧毀其附近牧場農田，令拓跋珪亡國滅族，此為最上之策。」

　　眾將無不點頭同意，在這批將領心中，慕容垂的地位有如天神，故對他的策略堅信不移。

　　慕容寶從容道：「父皇的命令當然不可違背，但我們卻可加以變通，改由中山出兵收復雁門、平城，然後設立補給線。哼！當拓跋珪曉得中計，我們已從水路開往河套，直撲盛樂，把根基未穩的拓跋族連根拔起，把盛樂夷為平地。」

　　慕容農還要說話，給慕容寶先一步截著道：「我意已決，三日後我們乘船北上，你們須作好準備。」

　　眾將轟然應諾。

　　※※※

　　船抵碼頭，迎接他們的是慕容戰。

　　劉裕問道：「兒郎們情況如何？」

　　慕容戰是操練戰士的負責人，聞言答道：「兒郎們士氣高昂，狀態絕佳，甚麼陣法都很易上手，我卻差點累垮了，夤夜不停地訓練他們各種戰術。哼！現在誰還敢說我們是烏合之眾。」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自苻堅南來，邊荒集屢經戰亂，飽受災劫，各幫會派系種族間的關係不住變化，由猜疑對立變得團結一致，到了今天，荒人再不是各自為戰的一盤散沙，而是發展成為一支荒人的勁旅。當收復邊荒集後，肯定沒有人敢輕視荒人的力量。

　　慕容戰又道：「老紅回來了，正在帳內睡覺，我去使人喚他來。」

　　接著吩咐身邊的戰士去找紅子春。

　　劉裕皺眉道：「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慕容戰笑道：「他睡了足有三個多時辰，該是時候醒來哩。」

　　三人朝帥帳方向走去。

　　劉裕壓低聲音道：「掌握了羌人的指揮方法了嗎？」

　　慕容戰欣然道：「今次是重施故技，不過非是扮作北府兵，而是冒充羌人。呼雷方說作用不大，他這般認為，是因我沒有告訴他有濃霧掩護此一絕招。」

　　劉裕道：「我們只須在羌軍間製造一點混亂，再把混亂如漣漪般擴展開去，到波及敵人全軍，我們將可以完全操控局勢。」

　　三人來到帥帳前，停步說話。

　　慕容戰道：「我已精選了五百人，負擔此擾敵的任務，劉爺可以放心。」

　　此時紅子春來了，陪他一道來的尚有卓狂生和高彥，慕容戰則為繼續練軍告辭離開。

　　五人進入帳內。

　　坐下後，紅子春道：「幸不辱命，我看過邊荒集附近的天色雲霞，又弄清楚低地草木的濕氣露水，可以斷定，五天內會有一場大雨，然後連續數天大霧。」

　　燕飛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紅子春道：「八、九成準保沒問題，在過去的幾年，於初春之際，首場大雨過後，總是水霧連天的日子。對是否下雨我有把握得多，判斷的方法清楚容易，只須觀察蟲蟻是否會搬遷巢穴，又如野蜂群起採蜜、蜻蜓低飛等情況，均可以旁證會否有大雨降臨。」

　　卓狂生點頭道：「邊荒集的霧確是春天常見，最妙是大霧來前沒有半點跡象。」

　　高彥皺眉道：「若大雨不止一場，而是連下數天又如何呢？」

　　紅子春道：「春天的雨勢絕不能與夏天相比，一場起兩場止，大雨後水氣在低地積聚，歷久不散，如果繼續下毛毛細雨，將更為理想。」

　　劉裕道：「我們就定在三天後的日出時分出發，由水陸兩路行軍，走陸路的是全騎兵隊伍，船載的是我們攻打鐘樓的高手團和作戰物資，如此只要兩天時間，我們將可在鎮荒崗北面集結大軍，引姚興出集來戰。」

　　話剛說完，江文清揭帳而入道：「方總回來哩！」

　　隨在她身後入帳的有方鴻生、姚猛、宋悲風、龐義和陰奇。人人神色沮喪，不用問也曉得方鴻生無功而返。

　　宋悲風頹然道：「方總嗅不到任何特殊的氣味，那幾箱東西或許是兵器、弓矢一類沒有氣味的東西。」

　　方鴻生羞慚的道：「是我沒有用。」

　　劉裕沒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道：「我要立即舉行鐘樓議會，以決定全盤的戰略，呼雷當家必須出席，每一個有資格的人都要出席。」

　　眾皆愕然。

　　※※※

　　拓跋珪獨坐帥帳外，想的是楚無暇。

　　這個女人很特別，有種狠辣厲害的勁兒，令他想起在戒備狀態下的蠍子，可以在任何一刻以有毒的尾巴突襲敵手，置目標物於死地。她又是如此麗質天生，極盡誘人的能事，堪稱蛇蠍美人，集美麗和邪惡於一身。

　　拓跋珪自信看人很有一手，所以絕不會錯估楚無暇，這是個危險的女人，非常善變，隨時可反面無情。可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亦只有她夠資格使他投入如此危險的愛情遊戲，只是那種刺激感已非常誘人。

　　拓跋珪確需要一點刺激，把他的注意力轉移部分，不用整天想著如何去爭雄鬥勝，可以忙裡偷閒輕鬆一下，調劑一下。

　　他本來打定主意對她採取逢場作戲的態度，玩厭了便棄之如敝屣，橫豎她也不過是彌勒教訓練出來專事迷惑男人的工具。你情我願下，他是不會有任何心理上的負擔，她更不會介意生命中多個男人或少個男人。

　　對他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事比復國興邦更重要，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更可作出任何的犧牲。

　　他不願給夾在楚無暇和燕飛之間，左右為難。楚無暇動人的風情色相，遠比不上燕飛在他心中的份量。

　　可是這女人的厲害處，便像能看穿他的心意似的，並不急於以肉體迷惑自己，而先向他獻上彌勒教的寶藏，這對他建國是絕對雪中送炭的一回事，使他可以在不擾民的情況下，大肆擴軍，還可以把國都遷移往平城，與大燕國進行持久戰。

　　另有一個拓跋珪不願承認的原因，就是他因燕飛而引起對煉丹術的憧憬和追求，或許可以在此女身上實現。

　　她不但是煉丹術的能手，更是男女採補的高手，本身等若一個取之不盡的寶庫。

　　他能駕馭她嗎？他不知道，且沒有半分把握。

　　不過，他願意去嘗試。

第二章　邊荒勁旅

　　鳳凰湖基地臨時議堂內，正舉行來此後第一個流亡鐘樓議會。人人均有事不尋常的感覺，一方面由於反攻邊荒集的行動隨時展開，二是事發突然。

　　坐在議堂人聲鼎沸中的燕飛，心中隱隱感到，劉裕已完全拋開了一切，放手部署這場反擊戰。劉裕的著眼點並非一集的成敗，而是牽涉到他在南方的奪權爭霸戰。

　　沒有人能阻止劉裕向桓玄和劉牢之作出報復。

　　所有有資格出席議會的人，除外出未返的屠奉三外，全體在場。旁聽者則受到嚴格規限，連龐義亦被拒於門外，只有高彥、席敬、丁宣、宋悲風、方鴻生五人加入。愈顯今次議會的特殊性。

　　身為議會主持的卓狂生坐在一邊，另一邊是今次行動的主帥劉裕，其它人分坐兩旁。

　　卓狂生宣佈議會開始，然後請劉裕發言，堂內立即鴉雀無聲，呈現緊張的氣氛，荒人雖然士氣高張，可是敵人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佔有邊荒集之利，以逸待勞，兼之荒人受內奸困擾，所以信心雖有，事實上卻是勝敗難料、吉凶未卜。

　　這場仗荒人是輸不起的，輸了將沒有翻身之望，過去所有血汗努力盡付東流。

　　劉裕雙目精光閃閃，神態從容自信，真的一點覺察不到，他剛受到喪失至愛的沉重打擊。微笑道：「入正題前，先來兩句閒話，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燕飛，陪我們的高少到兩湖去尋找小白雁，豈知卻踏入了聶天還佈下的陷阱去，高少還被老聶生擒活捉。幸得燕飛在敵人高手盡出下，仍能救回高少，且逼老聶答應，以後不干涉我們高少和小白雁的交往，這是我們荒人的光榮。」

　　卓狂生首先帶頭鼓掌喝采，眾人和應，一時議堂內儘是喝采和歡呼聲，熾熱的情緒，把戰前緊張懷疑的氣氛一掃而空。

　　燕飛環視眾人，其中卓狂生向他頷首示意，表示劉裕這招用得好，激勵了士氣，令每個人都感到荒人可把不可能的事變成事實，高彥滿臉春風在燕飛身後站起來，抱拳答謝各人對他的支持，盡顯荒人率性行事、不守成規的作風。

　　高彥坐下後，劉裕向呼雷方道：「呼雷當家情況如何？可否參與戰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後者眼中現出感激的神色，道：「我的力氣回復了七、八成，參戰沒有問題，不過為避嫌疑，我願與手下兒郎負責後勤支持的任務，而不會怪劉帥嫌棄我們。」

　　程蒼古點頭道：「呼雷當家確是明白事理的人。」

　　此語一出，眾老江湖即刻明白，程蒼古很不放心讓呼雷方和他的羌族戰士直接參與戰事。

　　劉裕微笑道：「這方面容後再討論。」

　　轉向姬別道：「假設你製造出一批毒香，須一段日子後才會使用，會怎樣處理？」

　　燕飛和宋悲風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中的驚異。劉裕變了，變得更厲害。事實上，劉裕早心中有數，只是不動聲色，直至這刻才在眾人面前，通過這方面的權威姬公子的金口說出來，效果當然遠大過他說的任何猜估。

　　方鴻生「啊」的一聲叫起來。

　　大部分人都不明白，劉裕為何有此一問？包括呼雷方在內。

　　姬別愕然道：「任何藥製的成品，都要防潮防透氣，以免效用減退。時間愈長，問題愈大，所以，如何盛載亦是門學問。陶製容器是個好的選擇，但運載須非常小心，否則，陶罐破了會出岔子。」

　　卓狂生拍腿道：「明白了，難怪運送時要如此小心翼翼，因為怕打爛東西。劉爺真行，這都給你想到了。」

　　劉裕向各人扼要解釋一遍。

　　呼雷方並沒有為此驚訝，因為內奸的問題，劉裕曾向他打過招呼，亦因此，呼雷方主動提出參與支持和後勤的任務，以避嫌疑。

　　姬別如數家珍的道：「我曾為北方一個買家製造了三百個，我名之為『萬火飛沙神炮』的厲害火器，用燒酒炒煉石灰末、砒霜、皂角等十四種藥料而成的飛砂藥，就是以陶罐盛載，完全密封，罐頂特薄，敲碎後插入火信，點燃從高處投下，火起罐破，毒煙瀰漫，令敵人失去作戰能力，是守城的好拍檔。今趟如非時間不容許設立火炮，我也會製一批出來。」

　　高彥道：「如果先擲火油彈，然後再把你那娘的甚麼炮投往火海，豈不是更威力驚人，連燃點火信也省掉？」

　　姬別點頭道：「一般的毒煙毒霧，對人只有短暫的影響，令敵人不得不閉氣急退，且一陣子便會被吹散，必須配合投石勁箭等重殺傷力的遠程武器，不過，姚興如此重視『盜日瘋』，可見此毒火器與眾不同，不但殺傷力強，又可歷久不散。」

　　江文清皺眉道：「縱然我們能在集外，於敵人使用前奪得『盜日瘋』，但仍沒法拿到夜窩子去助攻，在外圍拖放則效果有限。」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假設『盜日瘋』確如姬大少所言，是盛載在密封的陶罐裡，那存放這幾箱東西，有甚麼特別需注意的地方？」

　　姬別道：「只要不碰撞它們便成，當然最好放在乾爽通風、便於提取的地方。」

　　陰奇道：「姚興不惜百里的把這批東西運來，又失而復得，肯定會藏在夜窩子內守衛最嚴密處。」

　　費二撇笑道：「最安全的地方該是姚興的臥室，不過，恐怕沒有人願意和毒物睡在一塊兒吧！」

　　燕飛接口道：「更不會搬放到樓上去，因為有違方便運送和避免碰撞的宗旨。」

　　眾人目光全集中到燕飛身上。

　　燕飛從來不說廢話，卻連番推測「盜日瘋」的藏處，顯然是有的放矢。

　　劉裕道：「你是不是猜到了敵人儲存『盜日瘋』的地點呢？」

　　燕飛點頭道：「我想到的是採花居，位於鐘樓廣場的邊緣，是敵人防守力量最強大的地方，赫連勃勃和他的戰士又剛撤走，人去樓空，最適合放置毒器，其它樓房都住滿了人，姚興該不會任由採花居丟空的，而把毒器放在樓內的另一好處，是不用驚動其它人，這種事當然愈少人知道愈好。」

　　紅子春長笑而起，道：「若真是放在採花居內，我們便有救哩！」

　　眾皆愕然。

　　卓狂生斜眼睨著他道：「採花居與你有甚麼關係呢？老闆不是莫子方那傢伙嗎？這沒膽的東西，現在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紅子春神色興奮的來到議堂中間，欣然道：「莫子方根本是我的手下，由我和老姬兩人暗中支持他，這手法並不是我發明的，像以前二撇爺和漢幫便是蛇……嘿！暗裡勾結。請恕小弟用詞不當！採花居是我另一個巢穴，必要時可以溜進去，又可從那裡的祕道逃走。」

　　眾人聽得精神大振。

　　在邊荒集，所有幫會的總壇，都有地庫、密室、地道一類設施，只不過沒人想過採花居底下也有逃生祕道。

　　佔領軍肯定已查出各幫總壇的密室和祕密地道，尤其吃過上一趟荒人利用密室祕道反攻成功的大虧，可是採花居只是一所青樓，該沒人想到會有問題。

　　紅子春顧盼自豪的道：「我這條祕道設計巧妙，除非把樓下的地面翻開來看，否則休想發現祕密。」

　　程蒼古道：「出口在哪裡？」

　　紅子春道：「出口在夜窩子外東大街，靠近夜窩廣專賣海產的盛豐海味，那是我旗下最不賺錢的生意。」

　　劉裕吁出一口氣，拍腿道：「如此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

　　卓狂生的眼睛亮起來，夢囈般的道：「各位兄弟，我們試想想以下一種情況……嘿！還是別歡喜得太早，先弄清楚再說。」

　　燕飛斷言道：「我立即起程到邊荒集去，看看我是否所料不差，其餘配合工夫，由姬大少負責。」

　　眾人都是久經風浪的人，立即掌握到燕飛所謂的配合工夫是甚麼一回事。

　　宋悲風道：「我陪你走一趟，多個人把風也是好的。」

　　縱然入口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敵人已把防禦線擴展到整個邊荒集，此事又勢不能打草驚蛇，少點斤量的人絕不敢去嘗試。

　　劉裕道：「再商量妥一件事後，兩位可以立即起行，」

　　他的話令所有人留神，有甚麼事比弄清楚「盜日瘋」的藏處更重要呢？劉裕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忽然停頓在拓跋儀處，漫不經意的問道：「拓跋當家的一批手下，昨天是否已啟程北歸呢？」

　　拓跋儀若無其事的淡淡道：「他們負責送馬，既已完成任務，我族又在用人的當兒，所以我讓他們及早回去。」

　　燕飛心中暗歎，以劉裕的精明，對此肯定生出警覺，特別是其中有多名高手，而用這批精銳來押運戰馬，實是大才小用。

　　劉裕神色不變的點頭道：「原來如此。」

　　接著正容道：「我們今天在鳳凰湖聚義，準備反攻邊荒集，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一役。沒有了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一切，變成無家可歸的人。或有小部份人是例外，例如我劉裕或拓跋當家，不過如反攻失敗，結果仍沒有分別，我將永遠不能回歸北府兵，拓跋當家的族人，則須獨自抵擋慕容垂的大軍，完全失去邊荒集的支持。」

　　拓跋儀與燕飛交換個眼色，兩人心照不宣，明白劉裕看破拓跋珪要對付他的手段，所以特別點出拓跋儀的情況，說明邊荒集於拓跋珪的重要性。不過劉裕礙在燕飛的顏面，點到即止，並不說破，也不會藉此興波。

　　姚猛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道：「我們是絕不會輸的。」

　　慕容戰冷哼道：「一是我們全體戰死邊荒，一是反攻成功，再沒有別的情況。」

　　形勢變化下，原來「有家可歸」的慕容戰、呼雷方等人，亦變成唯邊荒是家的荒人。

　　大家都曉得劉裕說的是開場白，接著來的方是石破天驚的正題。

　　劉裕稍停片刻，讓各人仔細咀嚼他這番話後，沉聲道：「邊荒集已非以前的邊荒集，而我們的團結必須持續下去，令荒人成為一支不但能保衛邊荒集，且可以轉戰南北，拯救千千小姐主婢的勁旅。」

　　卓狂生大喝道：「贊成！事實上我早有此意，現在得劉爺提出來，我是第一個贊成。」

　　江文清柔聲道：「劉爺有甚麼好提議呢？」

　　劉裕目光投往燕飛，現出深刻的感情，道：「燕兄對我的話有甚麼意見？」

　　坦白說，直至此刻，燕飛仍有點弄不清楚劉裕的心意。這麼一支邊荒勁旅，事實上已日漸成形。不過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劉裕正為他的救美行動盡力，而自己的態度會對整件事有決定性的影響力。

　　劉裕是荒人的臨時主帥，自己則是所有荒人心中的英雄。

　　點頭道：「完全同意。」

　　議堂內寂然無聲，人人靜待劉裕闡述他的主張。

　　劉裕雙目閃動奇光，道：「我提議在反攻之前，趁此良機，打破一切派系、幫會的對立和區限，渾融並入而成新的夜窩族，由鐘樓議會作最高的決策組織，可以決定任命像小弟般的統帥，也可決定誰是公敵，要驅逐某人或接受某人，以至調解糾紛，一切皆以邊荒集的利益為依歸。」

　　議堂內眾人忽然都鉗口結舌，早有人提出過人人參加夜窩族，邊荒集將會永遠團結在一起，不過，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種理想。各幫派有己身的利益和目標，劉裕的提議等如要各派系領袖交出權力於鐘樓議會。

　　江文清首先發言道：「此事可否容後再作商議？」

　　誰都料不到第一個反對的是最支持劉裕的江文清，她雖然說得客氣，卻是以另一種溫和的方式拒絕劉裕，把事情無限期的拖延。光復邊荒集後，劉裕不得不離開，此事亦會不了了之。

　　燕飛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裕的心態，有一半是為了邊荒集長遠的利益，另一半則是為自己的「救美行動」作出部署，令荒人成為一支勁旅。他心中感激，但又曉得劉裕很難說服江文清。

　　慕容戰附和道：「劉帥的提議極具創意，不過卻牽涉到非常複雜的利益問題，例如各幫會派系一向各自為政，自有其收入的來源，必須從長計議。」

　　姚猛興奮的道：「我卻有不同的看法，有甚麼不妥當的，現在便談個妥妥當當。邊荒集以前出的岔子，大多因幫派民族間的矛盾衝突而起，只有大家都成為一族，邊荒族也好夜窩族也好，邊荒集才能避免第三次的失陷。卓館主怎麼說呢？」

　　卓狂生喘息道：「我太緊張了，不知說甚麼好，只清楚邊荒集的得失成敗就在眼前，錯過了永遠不會再出現。」

　　姬別低聲道：「該否待老屠回來再商量此事呢？」

　　形勢登時明顯起來，身為一幫之首者，又或手上有一盤生意的，都不願改變現狀。

　　陰奇代屠奉三表態道：「我可以全權代表屠爺在任何事上說話，這是屠爺的吩咐。」

　　拓跋儀淡淡道：「劉帥的提議涉及邊荒集每一個權力集團，故必須議會成員一致通過，始可落實。」

　　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程蒼古等紛紛點頭同意，燕飛心中苦笑，心忖，原來以劉裕現在的威望，想改變邊荒集仍這般困難。

　　劉裕仍是神態從容，微笑道：「各位首先要明白，我並不是要大家解散幫會，又或放棄手上的利益和生意，一切依舊，只是夜窩族擴大了，更重要是夜窩族的精神充溢全集，邊荒集的整體利益置於派系之上，一切要事由鐘樓議會作決定，而議會成員必須是夜窩族人。」

　　接著站了起來，來到堂內中心位置，面向卓狂生道：「大家現在該清楚，邊荒集已成天下不同勢力必爭之地，我們首要是求存，否則一切休提。有一個事實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的，就是單憑邊荒集任何一個幫會派系，其力根本不足挑戰集外的敵人，可是聯結成一個整體後，將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眼前的大敵，首推慕容垂，還有姚萇、桓玄、聶天還、孫恩、司馬道子和數之不盡的勁敵。誰人得勢，誰便會來圖謀邊荒集。此為不爭的事實，我們必須拿出勇氣來，面對現實。」

　　卓狂生動容道：「說得好！」

　　劉裕轉而面向拓跋儀，道：「貴族現在最大的敵人是慕容垂，過不了他的一關，會是亡國滅族的大禍。慕容垂也是邊荒集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奪去了我們最尊敬的千千小姐。如果邊荒集仍是以前的局面，我們如何發動全集與慕容垂進行生死惡鬥？每一個幫會派系首先須照顧切身的利益。只有新夜窩族的成立，方是解決的辦法。」

　　拓跋儀為之乏言以應，劉裕的話一針見血，指出此為對拓跋族最有利的方案，他本人也清楚劉裕說的事實，問題在他不能不顧慮拓跋珪對劉裕的態度。

　　燕飛插口道：「敢問劉帥一句，在這由鐘樓議會凌駕的新夜窩族內，劉帥是甚麼身份？」

　　過往的鐘樓議會，只是代表集內各勢力的鬆散組織，與劉裕新提議內的議會有頗大和明顯的分別。

　　劉裕微笑道：「我沒有任何身份或席位，除非得議會過半成員同意，否則，我連列席的資格也沒有。」

　　眾皆愕然。

　　拓跋儀卻曉得，燕飛為自己解開了最大的心結，同時也看出燕飛是支持劉裕的，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轉向紅子春和姬別兩人道：「兩位老闆的情況跟以前並沒有分別，生意照做錢照賺。議會只管大方向，不會理會個別貿易上的發展，一切本著公平競爭的做生意原則，但卻比以前多了保障，再不用你防我，我防你的。」

　　紅子春和姬別交換個眼色，均點頭表示明白，眾人都看出劉裕的解釋，去除了他們利益會被削減的疑慮。

　　慕容戰歎道：「我明白劉帥是為邊荒集著想，可是不同民族的存在，是邊荒集的特色。而我和呼雷當家，又或拓跋當家的收益，是因我們能對自身的族人提供保護，故得到回報。這與劉帥的構想不是有矛盾的地方嗎？」

　　劉裕道：「在以前的邊荒集，這樣的矛盾確實存在，因為集內的幫會，會因本身的血緣關係，受集外同族勢力的影響。可是如所有不同的種族，現在都變成理想一致的荒人，種族的對立將再不復存。各自管轄本地或外來的同族人，是有效和可行的方法。幫會非是不存在，只是變得像一盤生意。經歷過多次出生入死後，誰還會因意氣而在集內鬥個你死我活呢？一切遵從議會的決定。總而言之，一切如舊，只是改變了遊戲的規則，尤其是在對付外敵的情況上，邊荒集是互相扶持的。」

　　呼雷方發言道：「既然如此，和以前又有些甚麼分別呢？」

　　人人露出關切的神色，可見呼雷方的疑問，也是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劉裕回到帥位坐下，微笑道：「最大的分別，是從以前的被動變為主動。邊荒集之所以成為當今之世最興旺的地方，因為她是南北貿易的唯一樞紐。要保持最賺錢淘金所的美譽，她必須有一支人人畏懼的勁旅，且誓要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邊荒集來，這才得人尊重，顯示出荒人是以大義為先不怕死的。也只有千千小姐，可把荒人不分種族派系的團結起來。」

　　姚猛大喝道：「說得好。能在古鐘場聽到千千小姐的和琴唱曲，是我們夜窩族每一個窩友的心願，為此我們願作出任何犧牲，包括我們的性命在內。」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

　　仙門離他更遙遠了。

　　劉裕亦使出他的撒手鐧，祭出紀千千，誰敢說不？沒有紀千千，荒人便沒有今天。

　　果然慕容戰喝道：「劉帥說得對，只有這樣，才可以化被動為主動出擊，進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

　　燕飛目光移往江文清，看她的神情，顯然尚未被說服，他當然明白她的心事，更曉得劉裕有方法說服她。

　　劉裕沉聲道：「邊荒集既成為一個整體，鐘樓議會考慮的事，將是整體的利益，任何不利邊荒集的事，都不該插手。可是必須認清楚敵人。眼前大敵，除慕容垂外，還有桓玄和聶天還。以桓玄狂妄自大的性格，我們屢次擊退他的荊州軍，已結下解不開的仇恨，終有一天他會大舉進攻邊荒集。與其坐以待斃，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接著揮拳大喝道：「大家還不醒覺嗎？邊荒集根本是守無可守的，只有以攻代守，把邊荒集的影響力，往南北擴展，方是唯一求存的方法。」

　　卓狂生彈跳了起來，振臂高呼道：「劉爺句句金石良言，我們還猶豫甚呢？眼前是唯一的機會，一俟光復邊荒集，我們又會走回老路上去，那只是一條死路。今次如敵人再臨，邊荒集將被夷為平地。」

　　呼雷方神情堅決的點頭道：「對！以攻為守是唯一可行的策略，由今天開始，我立誓加入夜窩族，永不反悔。」

　　紅子春熱血沸騰的道：「老姬你怎麼看，我也豁出去了。失去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了一切。」

　　姬別道：「還用說嗎？只為了千千小姐，我甚麼事都去幹。」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江文清身上，她的決定，直接影響費二撇和程蒼古的意向。

　　燕飛卻於此時向拓跋儀道：「小儀如何決定呢？」

　　拓跋儀現出一絲帶點苦澀意味的表情，然後斷言道：「拓跋族決定加入，一切以邊荒集的利益為先。」

　　姚猛、高彥同時怪叫歡呼。

　　費二撇欣然道：「請大小姐決定。」

　　江文清一雙秀眸淚花滾動，她終於曉得，劉裕藉此千載一時之機，為她向桓玄和聶天還的討債復仇行動，搭橋鋪路。而從她點頭的一刻起，邊荒集再非一盤散沙、烏合之眾，而是可影響天下形勢的發展，擁有最多人才，兼財雄勢大的勁旅。

　　「加入哩！」

　　議堂爆起震天喝采聲。

　　燕飛心中泛起洶湧澎湃的情緒，謝玄確實沒有看錯人，劉裕使盡渾身解數，不但把荒人的士氣，於大戰前驅上頂峰，更徹底改變了邊荒集，化解了派系間的矛盾，使人人利益一致，鞏固了飽經磨礪得來不易的團結精神。

　　由這一刻開始，邊荒集將在浴火裡重生，變成美麗的火鳳凰。

第三章　變陣以待

　　風娘的聲音在帳外道：「皇上著老身通知小姐，明早他會來領小姐到太行山去。」

　　紀千千向小詩眨眨眼睛，應道：「詩詩呢？」

　　風娘沉默片刻，歎道：「小詩姐須留在營地內。」

　　紀千千心中湧起怒火，旋又硬壓下去，淡淡道：「麻煩大娘告知皇上，我不去了！」

　　慕容垂的謹慎亦令她訝異，事實上她是用了心計，試探慕容垂肯否攜她主婢出遊，這種事有一次自然有第二趟。那當她百日築基功成，可以與燕飛作心靈交流時，如再遇上這麼一個機會，便可通知燕飛，請他率高手來救她們主婢，現在顯然此法不通，心中不由填滿失望的情緒。

　　風娘揭帳而入，瞥了移往一角的小詩一眼，在紀千千身前坐下來，道：「小姐令我很為難，我該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紀千千聳聳香肩表示沒法幫忙，順便道：「皇上這幾天到了哪裡去呢？」

　　風娘道：「每次大戰來臨，皇上都愛巡視戰場的環境，該是與這方面有關吧！」

　　紀千千的心直沉下去，慕容垂至今未輸過一仗，非是由於幸運，而是他從不鬆懈輕敵，儘管對手是他看不起的慕容永。

　　淡淡道：「大娘只是傳話的人吧！一切如實轉告皇上，大娘便完成任務了。」

　　風娘苦笑道：「皇上會非常失望。」

　　紀千千心中暗忖，他失望是活該的，我和小詩失去了自由，還嘗盡與燕郎兩地相思之苦，這筆賬又如何計算。

　　忽然心中一動，問道：「燕飛長得像他的娘嗎？」

　　風娘雙目露出淒迷落寞的神色，似記起久被遺忘的事般，不堪回首地輕柔道：「他長得更像他的爹。」

　　紀千千興致盎然的道：「他的爹？」

　　風娘像從夢裡清醒過來，輕震而起，垂頭道：「我要去回報皇上。」

　　說罷逃難似的匆匆離開。

　　※※※

　　燕飛和宋悲風藏身於一株老樹枝葉茂密的橫幹上，看著沉往西山的夕陽，後方距離兩里許處就是邊荒集。

　　宋悲風閒聊道：「聽說你打算光復邊荒集後，會立即北上，助你的兄弟拓跋珪應付慕容垂，有否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燕飛道：「今趟只是與慕容寶周旋，用不著你老哥出馬。我已決定一個人去與拓跋珪並肩作戰。慕容垂在短期內將無力再犯邊荒集，你們應該全力經略南方，令邊荒集的戰船，可以暢通無阻地駛往南方任何一個角落去。」

　　宋悲風道：「除非劉裕真的當上大統領，這樣的好日子仍是遙不可及。光復邊荒集後，我會返回建康，我很擔心謝家的情況。」

　　燕飛聽得心中難過。

　　想起以前謝安、謝玄在世，烏衣巷謝家詩酒風流的日子，已隨著他們的逝去煙消雲散、在新的局勢下，最顯赫的烏衣豪門王、謝二家，是首當其衝。

　　沒有了謝安和謝玄，謝家是不是由此走向衰微？在南方大亂的動盪多事之秋，謝家子弟如何作出抉擇，他們的磊落衣冠會否不能倖免染上血腥？

　　宋悲風續道：「起程前劉裕告訴我，司馬道子任命二少爺代王恭之位，成為劉牢之的頂頭上司。此著非常厲害，掣肘了劉牢之的軍權。劉牢之可以對任何人不客氣，可是對二少爺卻不得不留幾分情面，北府兵的將領，亦絕不容劉牢之排斥二少爺。」

　　燕飛想起謝琰，便心中暗歎。謝琰不但威望本領遠及不上謝玄，最要命是充滿建康高門自恃身份的習氣，沒有自知之明，淝水之戰他是與有榮焉，卻只增加了他自以為軍功蓋世的氣焰。

　　他可以說什麼呢？縱然他燕飛與宋悲風一起回建康，仍沒有插手的可能性，只有劉裕取劉牢之而代之，方可以扭轉謝家的悲慘命運，心中不由浮現出謝道韞那令人心儀的風姿，也想到謝玄愛女謝鍾秀。姑且不論謝安和謝玄於他有大恩，現在王淡真已香消玉殞，他是絕不容謝鍾秀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他能夠做什麼呢？人生總是這般令人心碎的無奈嗎？

　　宋悲風道：「說到玩弄政治手段，沒有人及得上司馬道子。他最卑鄙的一著是調了大姑爺去守會稽，如孫恩發動戰事，大姑爺將首當其衝。唉！司馬道子真毒辣，大姑爺如有甚麼三長兩短，二少爺必全力討伐天師軍，劉牢之也不得不追隨，如此，司馬道子便可坐山觀虎鬥，乘勢增強建康軍的實力。」

　　燕飛皺眉道：「大姑爺是誰？」

　　宋悲風道：「便是大小姐的夫婿王凝之。」

　　燕飛震驚道：「什麼？」

　　宋悲風慘然道：「隨大姑爺出征的還有他們的兒子和謝家子弟，這是大小姐告訴劉裕的，表面看來非常風光，事實則是司馬道子要他們到前線去送死，唉！大小姐還告訴劉裕，她也要到會稽去，寧願和丈夫兒子死在一塊兒。」

　　燕飛心中激起裂岸的洶湧波濤，如謝道韞有什麼不測，他會與天師軍勢不兩立，這是他沒法向任何人解釋的心態，源於對娘親的孺戀愛慕，謝道韞便是娘在世上另一個化身。

　　宋悲風又道：「回建康後，如證實大小姐真的遠赴會稽，我會去保護她。現在謝家值得尊敬的，只有她了。」

　　燕飛默然無語。好一會後，問道：「安小姐為何趕著回家呢？」

　　宋悲風搖頭道：「儘管我和她相處沒幾天，可是仍沒法明白她。安小姐是個很特別的人，對事物另有一套見解，似乎沒有什麼人事可令她放在心頭。對心佩也持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只要不是落入任妖女的手上便行。或許是她太驕傲呢。不過，她確是有大智慧的人，對事物看得很通透，不符她的年紀。」

　　安玉晴神祕的美目，浮現燕飛心湖，若不是她那對令他印象深刻的眼睛，他敢肯定，對她的記憶會漸趨模糊。她的眼神內似藏著一個有別於任何人的天地。數度相遇，她都是說走便走，來得瀟灑，去得輕鬆，似乎正如宋悲風看到的，沒有什麼人事能令她牽掛，每次接觸，她總保持在某段距離外，若即若離。

　　燕飛心有所感，目光朝邊荒集方向投去。

　　宋悲風亦生出警覺，望向邊荒集。

　　大隊人馬從西門走出來，像在搬東西。

　　宋悲風訝道：「他們在幹什麼呢？」

　　燕飛功聚雙目，全神觀察，一震道：「不好！」

　　宋悲風這時也看清楚是什麼一回事，色變道：「竟然是要在集外佈防，難道他們曉得大霧將臨嗎？」

　　又道：「他們擺在集外的是什麼玩意？」

　　燕飛道：「該是拒馬一類的障礙器械，這是最有效防止我們以快馬衝擊，保護沒有高牆的邊荒集的抵禦方法，配合長弓勁箭，可守得邊荒集穩如盤石。」

　　拒馬是以周徑數尺的圓木為主幹，在圓木上鑿十字孔，安上長達一丈的橫木數根，削尖上端，再以木樁粗索固定於地上，阻絕人馬通行。

　　假如敵人有足夠的拒馬，佈於北、西、南三方，將以倍數提升邊荒集的防禦力，以荒人的兵力，連攻集的資格也失去了。

　　燕飛迅速攀上樹頂，遠眺邊荒集南北地區，下來後苦笑道：「敵人也在為南北兩面佈防，這招非常厲害，是掌握到我們會於短期內反攻邊荒集，遂把防禦線進一步擴展至集外。不論集外戰況如何，只要敵人退集固守，我們便沒法奈何他們。更因我們的戰船沒法越過邊荒集，加上我們的兵力又不足圍困邊荒集，事實上敵人已立於不敗之地。」

　　宋悲風亦頹然無語，敵人有效地運用地利，達到先守而後能攻的優勢，盡顯姚興超卓的軍事策略。

　　問題在即使能攻佔鐘樓，如荒人大軍被拒於集外，佔領鐘樓的部隊將落得全軍覆沒的結局。

　　肯定有內奸。

　　燕飛歎道：「唯一欣慰的是敵人沒有採用焦土之策。唉！恐怕我們須繞個大圈，改由穎水而行，方有機會潛入集內。」

　　宋悲風道：「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破不了對方集外的拒馬陣，攻打鐘樓的部隊只是去送死。」

　　燕飛斷言道：「天下間並沒有攻不破的城集，我們入集再說吧！」

　　兩人從樹上躍下來，望北而去。

第四章　龍潛敵集

　　劉裕在鳳凰湖西面開闢出來的空地看慕容戰練兵，姚猛則作他的助手。

　　劉裕看得心中訝異，慕容戰便像天生要在戰場上打滾的人，面對人群戰士，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舉手投足，均具大將之風，充滿使手下效死命追隨的魅力。且調度有法，數以千計的戰士，在他的號令下進退有序，如臂使指，劉裕便自問辦不到。

　　劉裕最擅長的當然是做探子，所以，在地理形勢和觀敵強弱兩方面最有心得。練兵卻非他本行，心忖，如請得慕容戰這個胡人的戰爭天才，助他培訓北府兵，會否有一番全新的氣象呢？不過，這只能在腦海中空想，一方面因北府兵還輪不到他掌權，更因為北府兵的將領沒有一個是胡族。

　　太陽下山，天地暗沉。

　　慕容戰解散操練了近兩個時辰的手下，與姚猛來到他左右兩旁。

　　慕容戰道：「兒郎們的表現不錯吧！我自認比較拿手的是馬戰，幸好戰馬充足，否則我將無從發揮。」

　　劉裕道：「你試過攻城戰嗎？」

　　慕容戰道：「在苻秦時期，打過幾場攻城戰，但從未試過守城的兵竟多過我們。」

　　姚猛道：「在苻秦的各族戰士裡，最擅守城的是我們羌人，攻城則以慕容鮮卑族稱霸。」

　　慕容戰笑道：「那長安既入姚萇之手，豈非沒有人能攻克，只是現在輪到他去攻別人的城，不成功便沒法獨霸關中。」

　　劉裕皺眉苦思道：「我們之中誰最長於攻城呢？」

　　慕容戰欣然道：「若攻打的目標城池是長安、洛陽、建康那種大都會，我便不敢說。可是現在是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我敢擔保，最佳人選是老屠。他長年與兩湖幫作戰，不論水戰陸戰都已駕輕就熟，又一向以攻為主，肯定可勝任此責。」

　　姚猛興奮的道：「對！我們荒人要怎麼樣的人才有怎麼樣的人才，誰都鬥不過我們。」

　　劉裕問道：「姚興守城的功夫如何呢？」

　　姚猛道：「他這方面的本領如何，我不太清楚，不過，他的老爹姚萇曾贏過幾場守城的硬仗，他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劉裕苦笑道：「若是如此，他大有可能根本不出集來迎擊我們，而是兵來將擋和我們打一場攻防戰。」

　　慕容戰糊塗起來，道：「我們不是已分析清楚了嗎？對方怕我們在集外取得立足點，採斷其糧道的戰術，所以，必須主動出擊，以令這情況沒法出現。」

　　劉裕道：「問題出在內奸上，姚興從內奸處曉得我們兵精糧足、士氣高昂、戰馬齊備，對一個擅守的統帥來說，當然曉得，這樣的一支部隊，縱然兵員較己方少，亦不宜在平原荒野硬撼，勝也是慘勝，何況邊荒是我們的地頭。更關鍵的是對方手上有『盜日瘋』，我們若想設營立寨，反正中他下懷。我們因應形勢而變化，敵人亦不住修正策略，此為兵家常事。」

　　慕容戰點頭道：「你老哥的顧慮非常有道理，這麼看！姚興和慕容麟固守不出的可能性非常高，待消磨我們的戰意士氣後，再以『盜日瘋』配合奇兵襲營，我們將難有勝算。任我們如何自負，仍是沒有能力攻入邊荒集，因為對方的兵力比我們多出一大截，且是以逸待勞。」

　　姚猛色變道：「那如何是好呢？」

　　劉裕回復從容，道：「首先要看燕飛和宋老哥此行收穫如何，但我們也必須著手準備，儘管沒有『盜日瘋』，也要想辦法應付。」

　　此時手下來報，屠奉三回來了。

　　※※※

　　看到穎水碼頭區的情況兩人眉頭大皺。

　　敵人夾岸設立三十多座箭樓，大部分置於西岸，其中十二座沿東岸依地勢高低而建。在離邊荒集下游數十丈處，有兩重攔河木柵，旁邊岸上各有一座石砌堡壘，配以陷坑拒馬，把水陸兩路完全封閉，此時碼頭區燈火通明，二十多艘貨船泊在西岸，數以千計的人正忙碌地卸貨，再以騾車把糧貨送入小建康。

　　兩人在西岸一處高地遙觀敵況，均大感不妥當。

　　宋悲風倒抽一口氣，道：「這兩座堡壘是新建成的，我離開前未見存在。」

　　燕飛道：「敵人改變了策略，該是因從內奸處得到最新的情報，所以採取守勢。更重要的原因，是自恃兵力在我們三倍之上，又有『盜日瘋』這毒招，故而不怕我們在集外立寨與他們對峙。」

　　宋悲風道：「你的猜測很合理。唉！我們怎辦好呢？攻佔鐘樓的戰術已行不通。」

　　燕飛堅決的道：「攻佔鐘樓是唯一瓦解敵人力量的方法，也是對方唯一的破綻。當日如不是慕容垂以河水灌集，也難以破集成功。如今我們兵力遠及不上當日的慕容垂和孫恩聯軍，強攻邊荒集是以卵擊石。」

　　宋悲風道：「敵人運來大批糧資，顯是有長期固守的打算，而此正是我們最害怕的情況。」

　　燕飛道：「先找到『盜日瘋』的藏處再說吧！」

　　宋悲風歎道：「敵人防範之嚴密，小鳥也難飛進去，我們如何入集？」

　　燕飛目光投往碼頭區，道：「變作一條小魚兒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由這裡到小建康的碼頭區，足有一里之遙，還要穿過兩重木柵，更浮不出水面換氣，你有把握辦到嗎？」

　　燕飛道：「只有五成的把握，可是如放棄嘗試，我們此仗肯定有敗無勝，兼且時間緊迫，再不容我們等待另一個機會。」

　　宋悲風苦笑道：「好吧！我在這裏等你如何？」

　　燕飛道：「入集如此困難，進去後又要冒險出來，太可惜了？宋兄先返鳳凰湖，告知劉裕這裡的情況，我如成功潛入集內，會留在那裏，直至你們進攻的一刻。」

　　宋悲風道：「我們如何曉得你的情況呢？」

　　燕飛目光掃過穎水東岸的十二座箭樓，道：「敵人在對岸的防禦力最薄弱，是我們力能攻克的，只要配有擋箭車，便可輕易佔領東岸。小建康最高的樓房是梁氏廢園內的二層破樓，那亦是我們進出邊荒集的祕道入口所在，現在該已被敵人堵塞。你們佔領東岸後，我可以在高樓頂憑暗號與你們通消息。」

　　宋悲風道：「天下間怕只有你有此本領，好吧！一切依計行事。」

　　兩人約好通訊的詳細方法後，燕飛把藏身的東西交給宋悲風，然後掠往岸邊，無聲無息的潛進水裏去。

　　※※※

　　帥帳內。

　　劉裕聽罷屠奉三此行的經過，道：「桓玄喪心病狂，翻面無情，屠兄請節哀順變。」提起桓玄，他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但又要把這種情緒隱藏。

　　屠奉三默然片刻，吁一口氣道：「與桓玄交手，絕不容婦人之仁，必須以狠對狠，否則一下疏忽，他會教你永無翻身之望。」

　　又轉話題道：「今次最大的收穫，是爭取到侯亮生加入我們的一方，沒可能找到比他更理想的內應，此人識見不凡，又有膽量，他更指出可行的方法。」

　　劉裕道：「信得過他嗎？」

　　屠奉三道：「這要待日後的事實來證明，但我是傾向信任他的，你可知自己成為火石效應的最大受益人呢？」

　　劉裕心中苦笑，心忖，知道事實的真相未必是好事。除了燕飛和孫恩，自己便是第三個知道天降災異，與他劉裕是不是真命天子全無關係的人。

　　應否向屠奉三說明真相呢？

　　屠奉三訝道：「你的神情為何這麼古怪？」

　　劉裕道：「火石效應？唉！可能與我沒半點關係呢！」

　　屠奉三道：「只要別人認為有關係便成，天意難測，人心更難測。至少侯亮生和建康的高門，都認為你是唯一與此兆頭有關的人，其它哪管得這麼多。對嗎？」

　　劉裕記起燕飛的話，與屠奉三如出一轍。遂打消了告訴屠奉三真相的念頭。問道：「侯亮生有甚麼好提議？」

　　屠奉三道：「他的看法，是我們這些老粗想不到的。最有啟發性是他指出王恭與司馬道子之爭，事實上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爭，而兩人分別是現時兩派系的代表人物。」

　　王恭教劉裕想起王淡真，登時心痛如絞，表面又不可現出跡象，那滋味確不好受。點頭道：「這看法我還是首次聽到，甚麼叫改革派？又何謂保守派呢？」

　　屠奉三道：「此正為侯亮生於我們的好處。上戰場打仗是我們的本行，但治國理念卻是我們最弱的一環，這也是胡人最大的弱點。」接著把侯亮生的看法說出來。

　　劉裕同意道：「確有點道理，侯亮生是個可用之材，將來……嘿！將來……」

　　屠奉三道：「你仍未明白，這並非將來的事，而是眼前的事。由漢末開始，政治便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到晉室南渡，清談風氣大盛，人人只尚空談，能拿出具體治國方法的只有王導、桓溫和謝安三人，而他們都屬改革派。王恭、王殉、殷仲堪等人，均屬支持這種治國理念的人。你是謝玄親手挑選，而謝安肯點頭默認的繼承者，自然而然被視為改革派的人。只要你肯堅持改革的理念，不但會得到民眾的支持，還會得到高門裡所有開明人士的支持，直接影響你的成敗。」

　　劉裕皺眉道：「我仍是不明白。」

　　屠奉三道：「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何荒人肯為你這個主帥賣命呢？」

　　劉裕拍腿道：「明白哩！因為人人曉得我是為他們的利益辦事。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就算說破喉嚨，表明我是個改革派，只會是個笑話。唉！坦白說！我真的不知如何治理國家。」

　　層奉三欣然道：「老侯會為你起草一個治國大綱，到時只要你拿出來說便行。」

　　劉裕訝道：「拿到甚麼地方去說呢？」

　　層奉三微笑道：「我會安排你和殷仲堪、楊全期兩人先見個面。」

　　劉裕愕然道：「你在說笑，對嗎？」

　　屠奉三道：「沒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的，此正為侯亮生的一個有用提議，誰比他更清楚桓玄與殷、楊兩人的關係呢？這方面你不用分神多想，一切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

　　劉裕心忖，假設能通過殷、楊兩人對付桓玄，當然理想，他願為早日手刃桓玄而付出任何代價，更不論要冒多大的險。登時擔心起侯亮生的安危，問道：「那個要殺侯亮生的女刺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屠奉三道：「我曾深思過這問題，這女刺客當然清楚侯亮生對桓玄的重要性，該是桓玄身邊的人，可是，對侯亮生的生活習慣卻是一知半解，否則該選在侯亮生獨自駕舟思考時進行刺殺，而非在侯府下手。」

　　劉裕雙目亮起來。

　　屠奉三道：「你想到哩！」

　　劉裕道：「該是任青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屠奉三道：「任妖女和桓玄是怎樣勾搭上的呢？」

　　劉裕醒悟道：「對！該是聶天還從中穿針引線，撮合這對狗男女。」

　　屠奉三笑道：「說得好！桓玄加上任青媞，正是不折不扣一對狗男女。」

　　劉裕感到和屠奉三的關係拉近了，是因為大家同仇敵愾，均與桓玄有傾盡大江之水也洗不清的深仇大恨。

　　屠奉三道：「任青媞是個心毒如蛇的女人，最初或有從桓玄之意，可是卻因失寵因妒成恨，遂下手殺害桓玄的首席謀臣以洩憤，怎知反無意中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已將推測告訴侯亮生，著他提防，他也同意我的猜測。」

　　劉裕聽到「失寵」兩字，立刻聯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不敢追問。岔開話題道：「找到桓玄弒兄的罪證嗎？」

　　層奉三道：「據侯亮生的分析，此事該與桓玄另一心腹謀臣匡士謀有關係，此人武技平平，卻醫術高明，而在桓沖過世前，他便消失了，應是桓玄殺人滅口，以桓玄的行事作風，我們很難在這方面抓著他的尾巴。好哩！現在該輪到你告訴我，反攻邊荒集的最新情況。」

　　劉裕不假思索的解釋了現時的情況，道：「因內奸洩露軍情，此人又是呼雷方的心腹，可旁敲側擊的掌握軍機祕密，姚興一方遂改變戰略，使我們反陷於不利的處境。」

　　屠奉三沉吟片刻，問道：「呼雷方怎樣看這事？」

　　劉裕道：「他非常憤怒，如不是我開解他，他肯定會把呂明五馬分屍。」

　　屠奉三欣然道：「我們仍是氣數未絕，竟被宋悲風無意撞破姚興起回『盜日瘋』，最妙是他並不曉得我們清楚此事，『盜日瘋』究竟是甚麼厲害毒火器？竟可令姚興改變整個作戰計劃。」

　　劉裕道：「希望燕飛能有好消息，否則攻打邊荒集將是非常艱苦的戰役。」

　　屠奉三道：「如姚興改採守勢，反對我們有利，因為發動攻勢由我們決定。坦白說，如果沒有濃霧，我們是必敗無疑。但在大霧迷漫的時候，我們將變成天兵天將，可以虛實奇正之法，做出從四方八面攻集的假象，令敵人兵力分散，而我們事實上則集中在一點狂攻猛打，只要突破一個缺口，便可以長驅直入沒有城牆護河的邊荒集，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否奪得鐘樓的控制權，其效用更關鍵。」

　　劉裕大喜道：「給你這般分析，如撥開障眼的迷霧，看到光明。對！如果敵人不敢出集迎戰，而我們則在集外站穩陣腳，大霧來時，主動之勢將全操在我們手上。」

　　屠奉三道：「我們尚有兩天時間作準備工夫。我方有多少台投石機？」

　　劉裕道：「老姬拍胸口保證，攻集時至少有三十台投石機可供使用，射程達二千步以上，投的是他設計的毒煙火油彈。」

　　屠奉三道：「在大霧裡，投彈機可推至集外五百步發射，只要有擋箭車便成，這是敵人沒有預估過會出現的情況，到目不能辨物時，悔之已晚。」

　　劉裕衷心道：「幸好你回來了。」

　　屠奉三笑道：「我是旁觀者清，劉爺你只是因執著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讓我去和我們的姬大少商量一下，看在攻集器械上有甚麼須補充的地方。劉爺你則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然後大展神威，領導我們攻克邊荒集，立威天下。」

　　屠奉三離開後，劉裕感到整個人輕鬆了，屠奉三的才智實不在自己之下，肯全力助他，是他的福氣。

　　同時想起任青媞，對她仍有一份矛盾的感情，更對她令人難解的行為感到心痛。

　　她是否迷失了呢？

第五章　紅顏禍水

　　燕飛貼著河床逆水潛游往邊荒集小建康外的碼頭區，從水底朝上方兩岸瞧去，火把光變成一團團的閃動光澤，予人超乎現實的感覺。

　　雖是初春時分，清澈的河水寒涼舒爽，令人繫戀。他卻不虞敵人可看到在二、三丈水深處潛游的自己，因為他一身夜行黑衣，靠著岸壁，便像融入了凹凸不平的泥石裡去，更妙的是火光只能照進丈許的水深處，河水像鏡子般折射反映火光，反成最佳的掩護。

　　燕飛展開胎息奇術，不一會便從攔河木柵與岸壁間的隙縫，逢閘過閘的來到敵人防衛森嚴的河段去。那種身在最危險地域，偏又有絕對安全的感覺，確是非常古怪。

　　此時離小建康的碼頭區已不到十多丈，倏地燕飛心現警兆。

　　危險並不是外來的，問題出自他本身。

　　他感到內息不繼。

　　燕飛已無暇去思索，為何可斷絕呼吸百日仍能活得好好的，現在只不過在水裡閉氣潛游半里許便捱不下去，忙兩手運勁，魚兒般快速滑行，眨眼間越過兩艘船黑壓壓的底部，然後在一艘船與碼頭間的空隙冒出水面。

　　騾叫、吆喝、車輪、河水拍岸、火把燃燒的聲音，大合奏般潮水似的湧入雙耳，燕飛用力深吸兩口新鮮的空氣，頗有重返人世的清醒。

　　敵人正忙於卸貨，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入侵者。

　　他的胎息法於陸上施展或水底運行，明顯是有分別的，問題或在陸上進行胎息法之時，皮膚可代替口鼻呼吸，至於實情是否如此，怕只有老天爺才清楚了。

　　不過，曉得自己仍未是真的神仙，反令他有安心為人的痛快。一天仍在生死之局內，根本沒有神仙這回事。

　　燕飛再回到水底，往上游潛去。

　　尚有十多艘船在對岸等待這邊的泊位讓出空檔，敵人正忙得個昏天黑地，自然疏於戒備，也讓他有可乘之機。

　　當他來到位於上游最北的一艘船時，他終於掌握到機會。

　　這條船剛卸下所有貨物，七、八輛騾車停在碼頭旁，準備開走。

　　燕飛貼岸竄上去，同時發出兩股勁風，最接近的兩支火把登時明滅不定，像被狂風刮得快要熄滅的情景，四周陷進暗黑去。

　　就於此明滅之間，燕飛竄上碼頭，迅如鬼魅的閃入其中一輛騾車的車底去，依附其下。

　　外面一陣咒罵聲，火把復明。

　　好一會後，騾車移動。

　　燕飛暗鬆一口氣，知道已成功了一半，他更清楚憑他的身手，只要過得外圍這一關，集內將任他來去自如。

　　※※※

　　張袞奉召來到主帳見拓跋珪，後者正坐在帳外看著篝火，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是拓跋珪一向的習慣，每當心有疑難，總愛凝望閃跳不定的火焰沉思。

　　依指示坐在拓跋珪身旁後，拓跋珪仍沒有移開看火的目光，淡淡道：「告訴我所有關於楚無暇和波哈瑪斯的事。」

　　張袞大感錯愕，沉吟片刻然後道：「波哈瑪斯是波斯來的宗師級好手，武功心法別走蹊徑，於苻秦當權的期間到達長安。開始時，苻堅對他頗為看重，但不久後便因受到苻堅身旁的人排斥，被苻堅疏遠，但姚萇卻對他的占星術著迷，兩人的關係便是這樣發展起來的。至於他因何與楚無暇敵對，這方面的事尚有待查究。」

　　拓跋珪像沒聽到他的話般，道：「看！火是多麼奇異和美麗，它時刻都在變化中，燃燒是一種損耗，把平凡不過的柴枝，轉化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

　　接著朝他望去，道：「為何不先說楚無暇？」

　　張袞呆了一呆，答道：「因為我有點不敢提她。」

　　拓跋珪微笑道：「你是否認為我不該沾惹此女呢？老實的答我。」

　　張袞歎道：「她令我想起紅顏禍水這句話。」

　　拓跋珪興趣盎然的道：「因何你會有這個想法呢？」

　　張袞道：「楚無暇是彌勒教著名的美女，在北方大有艷名，但其身份卻人言人殊。有人說她是尼惠暉千挑萬選的女徒，傳她以媚惑男人之術，亦有人說她是竺法慶的女人，更有人傳她是死於謝玄手上的竺不歸的情人。真相恐怕她自己才清楚。」

　　拓跋珪道：「她喚竺法慶作爹。」

　　張袞愕然道：「竟有此事？」

　　拓跋珪伸個懶腰，道：「確是如此，她還說，要去取出她爹多年搜刮佛寺所得來的財物送我，她是看中我哩！」

　　張袞皺眉道：「彌勒教始終是邪教，聲譽不佳，族主如與她有牽連，會影響族主的威名。屬下更怕她是包藏禍心，想利用我們重振她的彌勒教，又或想損害族主和燕飛的兄弟之情。」

　　拓跋珪搖頭道：「彌勒教早完了，再沒有東山再起之望。這女人就像一團烈火，不住反覆變化，卻總是那麼美麗，又是那麼危險。」

　　岔開話題道：「我應於何時立國稱帝呢？」

　　張袞曉得，他不願再討論楚無暇，只好道：「我們曾商量過這個問題，正想向族主稟上我們的想法，眼前正是大好良機，可以激勵士氣，振奮人心。」

　　拓跋珪目光又投往舞動不休的火焰，徐徐道：「立國稱帝，是慕容垂最難容忍的事。哼！他一向以鮮卑族的救星自居，既不容慕容鮮卑分裂，也不許我們拓跋鮮卑自立門戶。現在用這一招太浪費了，尚未是時候。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返盛樂去。」

　　張袞知趣的告退。

　　聽著張袞離去的足音，拓跋珪忽然想起王猛，不過，卻不是王猛助苻堅統一北方的功勞，而是王猛當年曾力勸苻堅殺死慕容垂，免成養虎之患。

　　王猛的看法兌現了。

　　淝水之敗，部分原因是慕容垂按兵不動，否則，如他肯全力援助苻堅，該不會有淝水的慘敗。而慕容垂更是第一個離棄苻堅的異族大將。

　　自己為何忽然想起這件事呢？楚無暇絕不是另一個慕容垂，她手上沒有實力，只要自己永遠不予她掌權的機會，她只能是私房裡的愛寵人物。他拓跋珪更非苻堅，只要楚無暇稍露背叛之心，他會親手處決她。

　　張袞是過慮了。

　　※※※

　　劉裕進入卓狂生的營帳，這位產自邊荒的名士，正在木几上運筆如飛，為他的巨著努力。劉裕想不到他仍有此閒情逸致，大感愕然。

　　卓狂生停筆笑道：「劉爺來得好，我正寫到你『一箭沉隱龍』那一章節。哈！劉裕取出五百石神弓，搭上破龍箭，拉成滿月，接著大喝一聲『去』，聲震新郎河兩岸，接著破龍箭離弦而發，破風之聲大作，風雲變色，敵人皆驚倒船上時……」

　　劉裕苦笑坐下道：「夠了……夠了！還有更誇大的嗎？你這本算什麼史？」

　　卓狂生欣然道：「當然是邊荒之史，更是最有趣的史書。史書也有正史、野史之分，我這本是專用來說書的，自然以趣味為主，全是為娛人娛己，誇張失實點沒有問題，最重要是精神不變。任何人如沒有興趣聽這樣的東西，大可以給老子滾得遠遠的，去翻他奶奶的什麼正史，悉由尊便。老子寫我的天書，其他的便管他的娘。明白嗎？沒有人強逼你去聽去受苦的啊！」

　　劉裕發覺自己愈來愈喜歡卓狂生，這是個大情大性的人，熱愛邊荒集，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生命，活得深刻動人。點頭道：「確有點歪理！不過，大弩弓不是比五百石的神弓更有說服力嗎？」

　　卓狂生道：「形象不同嘛！難道說你先坐在地上，窩窩囊囊的用腳把弩弓蹬開，再小心翼翼的把破龍箭固定在弩弓架上，惟恐出錯嗎？」

　　劉裕歎道：「說不過你哩！你愛怎麼寫便怎麼寫吧！」

　　卓狂生放下毛筆，道：「劉爺大駕光臨，未知有何吩咐呢？」

　　劉裕正容道：「我是想和你商量，組織我們邊荒勁旅的諸般問題，以令權責分明。你對各人最熟悉，所以想向你老人家求教。」

　　卓狂生不解的道：「不是一切都分配妥當了？連費二撇掌司庫，程賭仙負責醫療，龐老闆主管物資糧草，方總管治安規矩，這麼微細的事務都分派妥善，還有什麼好做的？」

　　劉裕道：「我想的其實是一個正式讓所有荒人參與的儀式，也是宣誓效忠邊荒集和加入夜窩族的大典，以此鼓勵士氣，加強荒人的團結，使人人明白，今仗是為邊荒集而戰。同時宣佈各領袖的職銜，以此作為我們邊荒勁旅將來運作的模式。」

　　卓狂生喜道：「好主意。還是你有治軍的經驗，我立即起草，這方面我最拿手，明天會把邊荒大典簡單而隆重的程序細節，送到你的主帳內，讓劉爺過目審核。」

　　劉裕欣然離開。

　　他的心神已全投進反攻邊荒集的大戰裡去，以工作對抗心中的悲苦。他不會讓自己閒下來，直至劉牢之和桓玄塌台喪命的一刻。

　　※※※

　　慕容垂步入帳內，風娘和小詩連忙退避，剩下紀千千單獨面對這位大燕國的君主。

　　寬敞通爽的方形帳幕內，紀千千神色平靜的坐著，清澈至不含任何雜質、又深邃莫測的澄明美目，絲毫不讓的迎上慕容垂銳利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之意。

　　慕容垂在她對面坐下，歎道：「朕要怎樣請求，千千方會改變決定，讓朕陪千千到太行山散心呢？」

　　紀千千神色自若的淡淡道：「除非皇上用強逼的手段，否則我絕不會作陪。」

　　慕容垂現出錯愕神色，苦笑道：「千千當清楚我慕容垂是怎樣的一個人，強把千千留在身邊，只是情非得已，豈還會一錯再錯，徒令千千看不起我。明天詩詩可以隨行，一起到太行山遊玩，如此千千可否回心轉意？」

　　紀千千斷然道：「我決定了不去就是不去，沒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

　　慕容垂目光變得更銳利了，靜靜凝視著她，好一會後，點頭道：「千千生氣哩！」

　　紀千千神色不露半分情緒的波蕩，悠然道：「我不是生氣，只是失望。慕容垂你算哪門子的好漢？當我紀千千是領賞或受罰的狗兒嗎？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慕容垂給罵得呆了起來，默然以對，接著啞然失笑道：「罵得好！罵得一針見血。我慕容垂自落泊天涯，不得不投靠苻堅，備受冷眼和排擠，卻從未有人敢當面罵我，豈知當上大燕之主，天下無人不懼之時，卻給千千指名道姓的當面直斥，感覺卻是非常痛快。對！是我不對！請千千原諒。」

　　緩緩站起來，雙目透出愛憐神色，低聲道：「請千千體諒我求成心切的心情，未免操之過急。過幾天待千千的氣平了，慕容垂再來向千千請罪。」

　　說畢退出帳外去。

　　※※※

　　燕飛伏在採花居的瓦背上，環視周遭的形勢。

　　眼前所見，有異於上次他潛入夜窩子的情況，處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以百計的騾車，把糧貨物資送往不同的區域及各處樓房。

　　這或許是大戰前最後一次補充物資，所以敵人全體動員，務要在一夜之內，把物資分配妥當。他可以感覺到，敵人的士氣比前高漲，大批糧貨的到達，既解決了需要，更激勵了士氣和鬥志。

　　採花居和左右相鄰數幢樓房的大門外，停著十多輛騾車，貨物卸下後立即被送進這七、八座本由匈奴軍進駐，現在卻空置的樓房內。

　　赫連勃勃被遣走的理由更清楚呈現：一方面是姚興並不信任赫連勃勃，更重要又可以省回大量食糧，再其次是姚興和慕容麟聯合，已有足夠的兵力應付荒人的反攻。

　　燕飛在小建康偷下騾車，並於其中一座專放軍服的樓房，取得一套慕容鮮卑兵的衣裝換上，再憑絕世身法縱橫來去，大致摸清楚敵人的狀況。

　　小建康成了糧倉，這是個聰明的選擇。小建康自成一體，容易防守，兼東靠穎水，南靠夜窩子，又位於邊荒集的東北部，由南面來的荒人，絕不會繞個大圈先進攻小建康。

　　他也查探過位於小建康的梁氏廢園，祕道已被大石堵塞，再不能提供出入的通道，不過這是意料中事，燕飛沒有因此而失望。

　　令他失望的是「盜日瘋」並不是藏在採花居內，裡面堆滿大批的弓矢，就是不見裝「盜日瘋」的箱子。

　　位於大堂正中的祕道入口，被放滿箭矢的大籮筐覆蓋，由於人來人往，他不敢移開箭籮，檢視祕道。

　　「盜日瘋」究竟放在哪裡呢？肯定不是採花居又或附近樓房，因為他已趁亂搜索過每一幢建築物。

　　燕飛大感頭痛。

　　看來運糧配給的工作會持續到天明。一俟安置好物資，邊荒集回復正常狀態，即使他仍能以輕功飛來躍去，找到「盜日瘋」，但在戒備森嚴下，實在難以做手腳。所以，今晚是唯一的機會，錯過了，便再難處於現在的有利情況。

　　一隊人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輛騾車橫過鐘樓廣場，朝古鐘樓駛去，最後停在古鐘樓前卸貨。

　　燕飛看得背脊寒氣直冒，卸下的非是武器或糧草，而是木材和泥石，堆成一座座小山般的模樣。

　　燕飛心中喚娘，曉得敵人已清楚鐘樓在攻防戰中的關鍵性，至乎從內奸處得悉，他們有以奇兵突襲佔據古鐘樓的大計。

　　泥石和木材是要建設環護古鐘樓的壁壘，如再守以高手和擅射的戰士，即使全沒有其他阻礙，盡傾荒人之力，要攻陷這麼一座堅堡仍不容易。

　　幸好自己現在在這裡，否則，等攻入廣場方知道面對的是什麼時，將後悔莫及。

　　在這樣的情況下，「盜日瘋」更起關鍵的作用。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記起費二撇說過的戲言，最安全的地方該是姚興的臥室。

　　姚興會不會真的把「盜日瘋」藏在臥室內呢？

第六章　改張易調

　　劉裕在回帥帳路上遇上江文清。

　　她該是專誠來找劉裕的，在帥帳找不著，直尋到這裡來。

　　江文清有點不敢碰他的目光似的，輕垂螓首，走在他身旁，低聲道：「我們到湖邊走走好嗎？」

　　劉裕瞥她一眼，身穿男裝的她是那麼嫵媚動人，神態平靜裡帶點羞澀，充盈著愛的活力。點頭道：「星空下的鳳凰湖特別美麗。」

　　江文清喜孜孜地瞧他，抿嘴笑道：「第一次在邊荒集見到你時，從沒想過你是這麼的一個人。」

　　劉裕訝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江文清微笑道：「是個肯陪高小子去發瘋的人呵！竟然有這樣的情懷。」

　　劉裕有點摸不著頭腦的，說不出話來。兩人離開營地，直抵湖邊，夜風從湖上吹來，令他們衣袂飄揚，感覺寫意輕鬆。

　　江文清看著泊在湖心的七、八艘雙頭戰船，吁一口氣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誤會了你哩！」

　　劉裕道：「事實上文清的反應恰到好處，令人沒法懷疑我們是預先說好的，那樣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江文清目閃奇光，訝異地看他，道：「你是故意不和我先商量好的嗎？」

　　劉裕道：「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一直有這個念頭，就是建立一支邊荒勁旅，只有憑全集的力量，我們方有資格和南北的大敵周旋。聶天還在桓玄的支持下，勢力膨漲得很凌厲，每過一天，我們對付他的把握便少些兒。幸好過去每次交戰，最後吃虧的仍是兩湖幫，這對我們的威勢有點幫助，不過，仍不足把形勢扭轉過來。現在你若要重振大江幫的勢力，將會是事倍功半。南方的幫會，即使不懼兩湖幫。卻不得不顧忌桓玄。所以，擊垮兩湖幫的大計，必須分階段進行，絕不可以操之過急。」

　　江文清欣然道：「原來你早有全盤計劃？」

　　劉裕心中生憐。

　　大江幫從如日中天的聲勢，隨江海流的敗亡，幾近全面崩潰的絕境，僅能退守邊荒集，又再遭沉重的打擊，失去據點。現在反攻邊荒集，成功失敗，全看眼前情況的發展，不容有失。

　　大江幫的榮辱，也等如他劉裕的成敗。他與江文清的未來，難分割開來。

　　劉裕道：「收復邊荒集後，我必須立即歸隊重返北府兵，否則我將失去重返北府兵的唯一機會，成為被劉牢之放逐的人。」

　　江文清垂首道：「這是個聰明的決定嗎？劉牢之和司馬道子會不擇手段的逼害你，直至你人頭落地的一刻。」

　　劉裕冷笑道：「想置我於死嗎？沒有這般容易的。這也是重振大江幫的唯一方法，如我不能在晉室崩潰前掌控北府兵，一切都完了。這是現實，我和你都沒有另一個選擇。」

　　江文清輕輕道：「你去後，文清怎辦好呢？」

　　劉裕劇震一下，目光投向她，露出有點難以相信的神色，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耳根紅起來。

　　劉裕強壓下心中波蕩的情緒，沉聲道：「文清，你必須恢復信心和鬥志，我離去後，屠奉三會全力助你，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你再不是孤軍作戰，邊荒集會作你的後盾。第一步的目標，是使邊荒集興旺起來。利之所在，自然會有人來和你做生意，孔老大便是其中之一。邊荒集愈興旺，影響力愈大，大江幫會隨之擴展勢力。等到有一天，我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我們便可攜手向敵人討債。」

　　江文清低聲道：「明白哩！」

　　劉裕仰望星空，吐出一口氣，道：「信任我罷。我會和文清共存亡，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死不了的話，終有一天敵人會在我們面前下跪授首，沒有人可以阻攔我們。」

　　※※※

　　燕飛駕輕就熟的來到姚興在集內的臨時「行宮」，剛好見到姚興在十多個親衛高手簇擁下，策騎馳出洛陽樓的前院。

　　姚興要到哪裡去呢？燕飛無暇深究，時間是分秒必爭，立即進行搜索。果如他的估計，偌大的洛陽樓僅餘七、八個羌兵在守衛，其他人都被派幹活去了。可以想像，敵人的打算是辛苦一晚，配給妥糧資武器，做好防禦的工程，然後放鬆休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他由後院著手，憑著絕世身法和靈機，避過守衛的耳目，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搜遍洛陽樓的五幢樓房，卻是非常失望，因為摸不到「盜日瘋」的半點影跡。

　　當他進入洛陽樓主樓的地下密室，最後一線希望亦告幻滅，內裡空空如也，對方顯然尚未發覺有此處所。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的過程裡，他對邊荒集主要建築物的情況，包括密室和祕道，均瞭如指掌，以擬定反攻的策略。這方面的認識，在眼前的情況裡發揮作用，至少可令他肯定「盜日瘋」不是藏在洛陽樓內。燕飛重返樓頂。

　　「盜日瘋」究竟給收藏在何處呢？燕飛愈來愈頭痛。就在此時，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一閃即逝。跟著警覺地朝鐘樓瞧去，一隊人馬正繞過鐘樓往他的方向馳來，嚇得他連忙避往另一道瓦面，心叫好險。

　　宗政良外號「小后羿」，以箭法名震北方，凡擅射者眼力特佳，說不定會被他發覺自己。

　　時間不住消逝，每過一刻，他的盜香大計便添多一分困難。

　　燕飛蹲在主樓的瓦頂上，居高臨下，放目四顧。

　　姚興既然不選擇最方便的採花居作收藏地點，當然是嫌採花居不夠安全，那更佳的選擇，便是洛陽樓，可是事實卻非如此，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東西肯定是在夜窩子內，也不可能收藏在慕容麟的勢力範圍內，那便該是夜窩子以東西門大街為界劃，夜窩子北的任何一座樓房，因為南面是慕容鮮卑兵駐紮之所。

　　燕飛竭盡腦力，苦苦思索。

　　有什麼地方比洛陽樓更安全？他腦海裡浮現出小建康內的羯幫和匈奴幫的總壇。

　　兩個總壇都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卻是易於守護，故拿來作糧倉之用。

　　想到這裡，燕飛靈機乍現，終於想通，姚興不把「盜日瘋」藏在洛陽樓或採花居的原因。理由非常簡單，因為姚興不曉得內裡有密室。

　　最佳收藏「盜日瘋」的地點，莫過於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建築物內的地下密室，只要以重物把出口堵住，阻塞了往來的祕道，「盜日瘋」便可以安靜地擺放在那裡，既容易看顧，又不怕受到騷擾，到應用時再把東西提出來，可以萬無一失。

　　而匈奴幫或羯幫在小建康內的總壇，最切合這些條件。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時，曾起過作用的密室地道，該全部曝光，所以梁氏廢園貫通穎水的祕道，被敵人堵塞了。姚興曉得兩幫總壇下的密室祕道，是理所當然的事，從呂明處他已可獲悉這方面的情況。

　　想到這裡，燕飛差點想立即開溜，離開邊荒集。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難道他可以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幾大箱「盜日瘋」從密室偷出來，再送往採花居的祕道密藏起來嗎？這是沒有可能的。

　　以姚興的小心謹慎，肯定會派人日夜不停，十二個時辰的輪番守著密室的出入口，如此他便只有硬搶一法。

　　燕飛暗歎一口氣，打消了立即離開的衝動，從瓦頂躍下，往小建康的方向掠去。

　　※※※

　　劉裕回到營帳，屠奉三坐在帳外，只向他點頭招呼，沒有說話。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在想什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大小姐似乎對你很有好感。」

　　劉裕苦笑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私人的事，更沒資格去管，問題是這並不只是私人的事。」

　　劉裕坦然道：「沒有事是不可說的，我和你不單是共生死的戰友，更是好兄弟。」

　　屠奉三道：「我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否則不會選擇站在你的一方。我這個人決定了一件事，便不會改變，希望你真的明白我。」

　　劉裕道：「絕對明白。」

　　屠奉三道：「那恕我直言，公事和私事是不該混在一起的，男女間的感情更是複雜多變，一旦感情出了問題，會出現無法預料的變化，在目前的形勢下，是有害無利。大江幫現在是我們手上重要的籌碼，不容有失。其他我不說出來你也應知道。」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在此事上我會有分寸的，不會教你失望。」

　　屠奉三道：「我只是順便提醒你幾句。論計謀勇氣，你實在桓玄之上，只有一點你及不上他，就是不擇手段和狠辣無情的作風。為了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所以，只要你落在下風，他會斬草除根，令你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不解道：「桓玄的行事作為天下皆知，為何屠兄忽然提出來討論？」

　　屠奉三道：「因為光復邊荒集後，你便要重返北府兵，那時你只能依靠自己，去面對劉牢之和司馬道子等人的鬥爭逼害，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劉裕道：「這和桓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你認為他和劉牢之的關係，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呢？」

　　劉裕答道：「司馬道子起用謝琰，代替王恭出任袞州刺使，擺明是要壓制劉牢之，令他不能全面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此事對你有利無害，謝琰怎都對親爹和堂兄挑選的人另眼相看，感到較為親近，只要你肯忍受他自恃世家高門的驕橫作風，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他肯定會重用你。他要提拔你，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亦拿他沒法。」

　　謝琰是謝家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功臣，加上是天下人仰慕的謝家最重要的人物，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其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即使權傾晉室的司馬道子，亦不願開罪他。劉牢之更不用說，如他敢對謝琰不敬，會令北府兵的將士反感。

　　劉裕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想法。」

　　屠奉三道：「如在天下太平的情況下，謝琰看得起你又如何？你始終沒有機會。幸好孫恩起兵在即，你的機會也來了。司馬道子派王凝之去守會稽，是非常厲害的一著。如王凝之有什麼萬一，謝琰定請命出師討伐天師軍，劉牢之則無法推托，變成北府兵與孫恩硬撼的局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便有機會崛起。」

　　劉裕同意道：「司馬道子確是卑鄙。有一件事我尚未告訴你，謝家大小姐道韞，決定到會稽去與丈夫兒子共生死。唉！」

　　屠奉三道：「那將演變成北府兵與天師軍在南方沿海郡縣交戰，建康軍則與荊州軍在大江上下游對峙之局。桓玄是不會在這時刻攻打建康的，如我所料無誤，他會乘機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這也是侯亮生的看法，所以，他提議我們聯結殷、楊兩人。」

　　劉裕道：「這方面我倒沒有想及。對！以桓玄的為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屠奉三淡淡道：「因為桓玄曉得，不論是王恭或殷仲堪，都不會甘心臣服於他，只是利用他來打擊司馬道子。王恭和殷仲堪本是計劃周詳，只是千想萬想，想不到桓玄有借曼妙之手殺司馬曜的毒招，令王恭和殷仲堪頓失靠山，又是騎虎難下。不過有利也有弊，正因司馬曜橫死，令司馬道子有機可乘，策反了劉牢之，令桓玄功敗垂成。」

　　劉裕竭力不去想王淡真，道：「屠兄的分析非常透徹，道盡桓玄目前的處境。」

　　屠奉三道：「楊全期一向和殷仲堪親近，又深悉桓玄的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們會聯手對付桓玄。只可惜這兩個人都不是做大事的人，除非他們肯無條件的投靠我們，否則，終不是桓玄的對手。」

　　劉裕苦笑道：「我現在算什麼東西呢？他們卻是當朝名士，又位高權重，他們怎可能那麼看得起我呢？」

　　屠奉三道：「這就要考他們的心胸眼光了。我們成敗的關鍵，在乎能拖延桓玄多久，他愈遲收拾司馬道子，對我們愈有利。在此事上，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所以，必須爭取殷仲堪和楊全期兩人合作，令他們成為桓玄攻入建康的最大障礙。這亦是侯亮生提出的緩兵之計。」

　　劉裕開始有點明白了，道：「你這番話對我有很大的啟示，若我只顧著在北府兵奮鬥突圍，疏忽了桓玄，仍是一條死路。」

　　屠奉三沉默片刻，然後道：「你聽過干歸這個人嗎？」

　　劉裕道：「有點耳熟，是否新近在巴蜀崛起的一個劍手呢？」

　　屠奉三道：「正是此人。」

　　劉裕訝道：「屠兄為何忽然提起他？」

　　屠奉三道：「因為他已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得力手下。此人在巴蜀全無敵手，最愛挑戰名家，劍下從不留人，因而開罪了不少人。現在既然找到大靠山，當然再不用怕人尋仇。事實上，他曾多次遭巴蜀武林高手聯合圍攻，他仍能安然脫身，由此便可知他的本領。」

　　劉裕笑道：「由燕飛去幹掉他如何呢？」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我也希望事情可以如斯輕易解決，那不如請燕飛去幹掉桓玄，便一了百了。」

　　接著正容道：「桓玄是要找他來代替我。」

　　劉裕搖頭道：「桓玄只是癡心妄想，屠奉三豈是隨便可以找人替代的。」

　　屠奉三聳肩道：「可是他至少可以替代我，專幹刺殺目標人物的勾當。」

　　劉裕愕然道：「刺殺？」

　　屠奉三道：「這是桓玄心中的一個計劃，就是當他進佔建康後，便殺盡所有反對他取晉室而代之的將領大臣。所以，桓玄祕密訓練了一批刺客死士，而干歸便是這批刺客的頭子。現在你明白了嗎？對付桓玄必須比他更快更狠，否則，將變成坐以待斃，到醒覺時，周圍再沒有能支持你的人。想想吧！若胡彬、何無忌這些站在你一邊的北府將領，都被人幹掉，你還憑什麼對抗桓玄？」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桓玄這招果然既毒辣又見功效。」

　　屠奉三冷笑道：「桓玄這麼想殺我，你現在該明白是什麼原因吧！不過一天有我屠奉三在，我也不會教他得逞，桓玄有他的刺客團，我們邊荒集也有刺客館，就看看誰的劍鋒利點。」

　　劉裕忽然清晰地握到自己的處境，如他不能在桓玄權傾南方的一刻前，把北府兵權掌握在手內，他不但洗雪不了王淡真所受的恥辱，還會死得很難看。

第七章　敬謝不敏

　　燕飛把警戒心提至極限，監察著整個小建康的情況。

　　一切似無任何異常之處，運貨的騾車仍是往來不絕，戰士則放下武器當腳夫，把卸下來的糧貨，送入各幢建築物內安頓。其中以有高度防禦力的羯幫和匈奴幫總壇內，存放最多。如這兩個臨時倉庫能放滿糧貨，該足夠讓敵人的三萬多大軍吃上半年。

　　不時有敵方騎兵巡哨，卻又不像特別加強防備，遠比不上外圍嚴陣以待的緊張氣氛。

　　可是他心中不安的感覺，仍是揮之不去。

　　這感覺由早前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開始。當時他心現警兆，直覺反應的朝鐘樓瞧去，卻給從鐘樓馳來的一個馬隊混淆了，以為宗政良是其中一人，故令自己生出感應。嚇得他不敢再以輕功在高處掠過，只敢在橫街窄巷潛行。

　　但不安的感覺卻不減反增，愈趨強烈。

　　唉！自己可能已被敵人發現行蹤。

　　目擊他入侵的是宗政良。

　　此人是北方著名的刺客，不單武功高強，更有「小后羿」的美號。擅射的人眼力特別強，何況是宗政良這級數的神箭手。敵人此著確是高明，由宗政良這傢伙於古鐘樓最高處的「鐘樓觀遠」，把整個邊荒集盡置於他老哥的銳目監視之下，他燕飛便是因此敗露行藏，輸得非常冤枉，又不得不服氣。幸好他尚有靈應的超凡本領，否則，至死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一回事。

　　現在他該怎辦好呢？只要於集內任何一處給敵人截著，十個燕飛也必死無疑，強闖突圍是絕對行不通的。

　　採花居的祕道有等於無，因為出口仍是在集內，況且他是沒可能不驚動任何人的進入祕道去。

　　洛陽樓下的祕室又如何呢？進去豈非自困絕地，大違自己此行的原意。

　　就在此刻，他想起劉裕設身處地的思考方法。

　　假如自己變成宗政良，忽然在觀遠台發現他燕飛的入侵，旋又失去他的蹤影，會採取什麼行動？他會立即飛報姚興和慕容麟，祕密調動人手，封鎖整個邊荒集，特別是穎水的碼頭區，因為那是現在情況最混亂、最容易被突圍的地方。敵人的行動應在不聲不響下祕密進行著。當部署完成，會來個甕中捉鱉，只要擒殺他燕飛，對荒人的打擊是不可估量的。

　　敵人會組成一支「捕燕隊」，像對付花妖般搜捕他。這支最精銳高手的隊伍，首先會猜測燕飛潛進邊荒集來的目的，當然想不到他竟是來尋「盜日瘋」，只會猜測出他是來刺殺或搞破壞兩種任務。

　　刺殺的目標不外姚興或慕容麟兩個人，而搞破壞則莫過於燒掉儲糧的倉庫。

　　想到這裡，燕飛已知今次是生是死，全看能否找到『盜日瘋』，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且還要趕在敵人醒覺前辦妥一切，否則，他只好硬闖突圍，全力一拼，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

　　燕飛從藏身處竄出，朝匈奴幫總壇的後院牆掠去，靈覺感應提升至巔峰狀態。

　　※※※

　　江陵城桓府內堂。

　　桓玄坐在地席上，滿臉陰霾。

　　陪坐一旁的侯亮生、桓修和干歸都不敢說話。

　　好一會後，桓玄淡淡道：「連一個人都看不住，是否該死呢？」

　　侯亮生等三人聽後，都心生恐懼，不知桓玄此話的矛頭指向哪一個人？他們三人之中誰會大難臨頭？人說伴君如伴虎，侯亮生的感覺則像與毒蛇同眠，天才曉得什麼時候會給他噬上一口。

　　桓玄有點疲倦的道：「給我把跟隨淡真來的婢僕逐個勒死，這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桓修一聲領命，便要借辦此事乘機脫身。豈知桓玄打手勢阻止他，徐徐道：「這事干歸去辦吧！」

　　桓修只好坐下來，看著干歸離開。

　　侯亮生卻是整個背脊直冒寒氣，令他驚悚的是，桓玄若無其事的冷漠語調、視人命如草芥的態度。

　　王淡真之死只能怪劉牢之，又或怪桓玄他自己，而桓玄卻遷怒於無辜的婢僕。王淡真於隨身行妝裡密藏毒藥，顯然早有尋死之心，可見王淡真的死，桓玄須負上最大責任。

　　桓玄目光投往桓修，像忘掉了王淡真似的輕鬆地道：「剛才楊全期來見我，說殷仲堪要上書朝廷，要求恢復荊州刺史的原職。說好聽點是徵求我的意見，難聽點便是逼我在此事上表態。你有什麼意見？」

　　桓修方知桓玄要他留下的原因，忙道：「一切由南郡公作主，我沒有意見。」

　　桓玄笑道：「當不成荊州刺史，從兄你不覺得可惜嗎？」

　　桓修仍是同一句話，答道：「一切由南郡公決定。」

　　桓玄目光落在侯亮生身上，道：「我該怎麼辦呢？如我不肯點頭，殷仲堪仍敢上書建康嗎？」

　　侯亮生恭敬地答道：「這是司馬道子分化我們的手段，南郡公明察。」

　　桓玄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是司馬道子的陰謀詭計嗎？不過，今趟我卻要感謝他，幫我試探出殷、楊兩人的心意，更使全期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哼！」

　　兩人再不敢說話。

　　桓玄沉吟道：「我會連署殷仲堪要求恢復原職的奏章。由今天開始，我要你們密切監視他們兩人，不容有任何疏忽，明白嗎？」

　　兩人連忙答應。

　　※※※

　　時間忽然變得重要，假如他選擇錯誤，再一次猜錯收藏「盜日瘋」的地方，他的任務將告徹底失敗，甚至可能因此送命。

　　如果姚興要把「盜日瘋」藏在集內某幢建築物的地庫內，小建康的鐵弗部匈奴總壇，當然是首選。姚興可以從赫連勃勃處弄清楚建築物的確切情況，不用擔心會有尚未被發現的祕室和祕道。例如姚興便不曉得身居的洛陽樓，也存在祕室。

　　邊荒集失陷於慕容垂和孫恩之手，荒人戰俘被敵人集中在小建康，亦是以兩幫的總壇為主。當日部署反攻，燕飛等通過祕道，把武器糧食偷運入小建康去，便是藏於兩幫的地下祕室內。所以，燕飛對匈奴幫總壇的地下情況，瞭如指掌。

　　在高起的院牆內，有十多座大小不一的建築物，主堂面向建康街，三進相連，規模宏大，本身便像座堡壘，也是匈奴幫總壇最堅固的建築物。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成功，屠奉三便要了去作他的新刺客館。

　　主祕室和祕道都設於主建築物內，那亦是現在最繁忙的地方，人來人往，糧貨不斷送進來，然後分散安置到其他房舍去。

　　燕飛的目標卻是後院東北角的獨立倉房，在它下面有個糧庫，沒有接連祕道，是最適合收藏東西的地方。

　　藉著房舍樹木的掩護，燕飛來到目標倉房外面的花園，蹲在草叢內，觀察形勢。

　　整個舊匈奴幫總壇沸騰熱鬧，惟獨這一角卻寧靜無聲，沒有人踏足半步。燕飛差點打響退堂鼓，好及早到別處碰運氣。旋又決定進去看個究竟，一方面是時間再不容許他四處亂闖，更重要是他想到其中一個關鍵。

　　表面看，姚興與慕容麟是合作愉快，事實則兩人之間肯定不免疑忌。姚興在「盜日瘋」一事上，大有可能瞞著慕容麟，這種毒火器能保持祕密，愈能發揮奇效。天才曉得姚興會否在收拾荒人後，掉轉矛頭來對付慕容麟，這時「盜日瘋」便可大派用場，令姚興可以寡勝眾。又或姚興怕慕容麟意圖獨佔邊荒集，故留下一著，免致屆時全無還手之力。

　　不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想，姚興隱瞞「盜日瘋」一事是合乎情理的，所以故意不派人看守，以免惹人注目，又捨採花居和洛陽樓，而取放置糧貨的地方收藏「盜日瘋」。

　　想通諸般問題後，燕飛哪還敢猶豫，從暗處竄出，來到倉房大門，就那麼拉開沒有上鎖的倉門。

　　入目的情況看得他眉頭大皺。

　　倉內塞滿一包疊一包的米糧，堆至離倉頂只有數尺距離的高處，僅餘近門處可容數人站立的窄小空間。

　　這可說是最好的防衛，不搬開百來包米糧，休想可以進入祕道去。

　　燕飛不驚反喜，他現在至少有八成把握，確定姚興是把東西藏在下面的密室。

　　有救了！

　　燕飛閃了進去，關上倉門。

　　※※※

　　雲龍艦在洞庭湖行駛，聶天還立在船頭，負手仰望星空，神情嚴肅。

　　郝長亨來到他身後，垂手恭敬道：「幫主召長亨來有什麼吩咐呢？」

　　聶天還道：「長亨是否仍對淮水之敗，耿耿於懷呢？」

　　郝長亨頹然道：「長亨感到很慚愧，很對不起幫主，辜負了幫主對長亨的厚愛。」

　　聶天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最重要是贏得最後的勝利。今次出事，問題並不在你，而是被桓玄拖累，因他管不了劉牢之，致形勢逆轉，你和雅兒能安全回來，我已非常滿意。」

　　郝長亨歎道：「可是失掉糧船一事，我卻是難辭其咎。」

　　聶天還微笑道：「換了是我，也會犯上同樣的錯誤，與姚興交易是正確的，問題出在我們低估了荒人。邊荒是他們的地頭，任何風吹草動，均瞞不過他們。所以你們在淮水失利，糧船自然落在他們手上，沒有什麼須自責的。」

　　郝長亨感動的道：「幫主！」

　　聶天還和顏悅色的道：「你當我是桓玄嗎？有什麼差錯便拿別人來出氣，也不看是如何出錯，問題在哪裡。我聶天還縱橫兩湖十多年，從沒有人能奈我的何，正因我有大群肯為我忠心賣命的幫手，沒有人會背叛我。」

　　郝長亨衷心的道：「只要幫主一句話，長亨願效死命。」

　　聶天還從容道：「事實上，我們兩湖幫，從沒有過今天的優越形勢，江海流已死，大江幫名存實亡，只要我們加緊控制大江和其大小支流，大江幫將永無翻身之望。」

　　稍頓又道：「今次桓玄攻打建康無功而回，司馬元顯更顯露猛將的本色，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恐怕連司馬道子也沒想過，往日沉迷酒色的兒子會浪子回頭，還這麼有本領。」

　　郝長亨點頭道：「桓玄會被逼更倚賴我們，而我們則可進一步擴展勢力，控制大江兩岸的幫會。沒有我們的批准，誰也不許和大江幫做生意。」

　　聶天還道：「這只是消極的做法，建康區和建康下游的城市，都在我們勢力的範圍外，我們須攻佔邊荒集，方能斬草除根，消滅大江幫的餘孽。在此事上，我們必須與桓玄合作，單憑我們的力量是沒法辦到的。」

　　郝長亨訝道：「在今次反攻邊荒集之戰裡，幫主竟不看好姚興和慕容麟嗎？」

　　聶天還苦笑道：「姚興等人的聯軍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佔上地利，有集可守，且是以逸待勞，可是我仍看高荒人一線。看看燕飛吧！這樣的人才，到哪裡去找呢？於那樣惡劣的形勢下，仍可出手得盧，鬧了我們一個灰頭土臉的攜高彥揚長而去。我們是不得不承認，荒人裡集中了南北最有冒險精神和活力的精英人才，低估他們的誰不吃虧？」

　　郝長亨一震道：「幫主！」

　　聶天還雙目殺機大盛，緩緩道：「我不是長他人的志氣，而是想說明絕不可以再低估荒人。邊荒集的第二場反攻戰，勝負即將揭曉，便可以證實我有否看錯荒人。」

　　郝長亨欲語乏言。

　　聶天還微笑道：「荒人愈厲害愈好，強大的敵人，愈能激勵我們的奮鬥心。以前我們有江海流，還不是授首本人環下嗎？生命要有相當的對手方有樂趣，你才會珍惜成敗。長亨須永遠記著我這番話。」

　　郝長亨道：「長亨永遠不會忘記。」

　　聶天還眼神變化，現出慈愛神色，道：「雅兒那孩子怎樣了？」

　　郝長亨苦笑道：「她在發脾氣，把自己關在艙房裡。唉！我們逼她上船，她怎會高興呢？幸好她尚未曉得燕飛和高彥的事，否則，真不知道她會摔破多少東西。」

　　聶天還道：「你和她一向關係良好，照你看，她會否真的看上高彥那小子呢？」

　　郝長亨道：「如幫主以前問我這件事，我會有個肯定的答案，就是沒有可能。高彥這小子一無是處，貪財好嫖，口甜舌滑，吹牛皮不用眨眼，正是清雅最討厭的那種輕薄少年，不賞他兩記耳光，已是非常容忍他。可是！……唉！可是今次從邊荒回來後，她竟著人留意，有否像高彥這樣的一個人到兩湖來，又不肯透露和高彥之間發生過什麼事。真叫人擔心。」

　　聶天還道：「你娶雅兒好嗎？」

　　郝長亨脫口道：「什麼？」

　　聶天還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一了百了。雅兒一向對你有好感。論美貌，雅兒肯定是兩湖幫第一美女，待她定性點，會是個賢妻良母。唉！賢妻良母，我真的希望會是如此，這須看你馴妻的本領了。」

　　郝長亨急促的喘息道：「幫主！唉！幫主。我……」

　　聶天還不悅道：「你嫌棄雅兒嗎？」

　　郝長亨忙道：「我怎有資格嫌棄她？問題是我一向視她如妹子，她亦當我親如兄長，從沒有涉及男女之間的情愛。唉！幫主可否收回成命呢？照我看，她和高彥只是鬧著玩，不會是認真的。」

　　聶天還啞然笑道：「你這小子一聽到要娶雅兒，立即改變說法，雅兒這麼可怕嗎？他媽的燕飛，今次真把我害慘了。總言之，雅兒嫁誰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嫁給高彥，你快給我想辦法，否則便由你娶雅兒算了。」

　　郝長亨道：「只要幫主清楚地向清雅說出心中的想法，清雅會聽幫主話的。」

　　聶天還道：「我豈非須告訴她和燕飛的賭約嗎？誰知她會如何反應呢？而且……唉！她反叛的性格你該和我一樣清楚。」

　　郝長亨點頭道：「好吧！我會想辦法。」

　　聶天還道：「不論用什麼辦法，只要高彥那小子好夢成空便成，但也不可以令雅兒不快樂。那些說書的便有什麼比武招親之事，若真來個擂台比武，肯定在第一回合高彥便給人掃下擂台去。真不明白，高彥有什麼可讓雅兒看上眼的。」

　　郝長亨道：「清雅怎肯任由我們擺佈，如她要作台主，恐怕沒有多少個人敢上台，萬一她故意輸給高彥，我們便是作繭自縛了。」

　　聶天還苦笑道：「我只是打個譬喻，最要緊是想個好辦法，如她真要嫁給高彥，我又無法違約出言阻止，我肯定會給氣得吐血。」

　　郝長亨再沒什麼好說的，忙點頭道：「明白了！長亨會想出十全十美的好辦法。」

第八章　大顯神通

　　燕飛坐在糧包之上，頭差點便碰到屋樑，陪伴他的是十六個高約尺半的小陶罐，有牛筋索捆緊，只要抓著索子的把手，點燃後可當手彈般向敵人目標投擲。

　　他把過百袋米糧搬走，填滿近門處的空位，打開地室入口，終尋得四箱「盜日瘋」，遂拆箱取寶，到糧包頂擺好陣勢，靜候敵人大駕。

　　剛才敵人的搜索隊曾打開倉門，發覺無路入倉，登時觸動敵人的整個搜查網。

　　現在糧倉已被重重包圍，敵人尚在不住增兵。

　　他卻是心情輕鬆，因為他試過用姬別傳授的方法，點燃了少許「盜日瘋」，立即產生一股濃黑如墨的毒煙，在地室內凝聚不散。以他的功力，吸一口後也感頭昏腦脹，有如火燒腦子想發瘋的感覺，實在非常厲害，難怪姚興這麼緊張此批毒物。

　　十六個盛滿「盜日瘋」的陶罐，十個被捏破脆薄的罐頂，現出三寸寬的圓孔，可供燃火之便。他沒有燒熱的烙鐵，只好將就點從木箱撕下長木條，亦可達致同樣的效果。

　　剩下的六罐寶貝，被牛筋索串連起來，掛在背上。他當然一罐也不會留給敵人。

　　「燕飛！」

　　燕飛聞言長笑道：「宗政良兄別來無恙，燕某人路經此地，忽然想起忘了帶點東西，所以回家來取，宗兄請多多包涵。」

　　言罷雙掌上推，日月麗天大法全力施展。

　　「轟！」

　　倉頂像用紙糊似的不堪一擊，瓦片石屑木碎往上噴發，露出一個寬達半丈的大洞，聲勢懾人之極。

　　燕飛從糧包頂上站起來，上半身伸出破洞外，居高臨下的環視糧倉四周的形勢。

　　映入眼簾的是數以百計的火把照耀下的幢幢人影，遠近佈滿箭手，糧倉周圍的空地是數不清的戰士，以盾牌和長短武器，佈成強大的陣勢，圍得糧倉水洩不通。

　　如果沒有祕密武器，一百個燕飛恐怕也不能突圍而去。

　　燕飛在敵陣中迅快地找到領袖們的位置，在高手簇擁下，姚興、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等人，立在倉南空地的兵陣後，目光像利箭般朝他射來。

　　他特別注意姚興的神色，正驚異不已，顯然在猜測「盜日瘋」是否在他手上，又不知該否坦白告知慕容麟。不過，無論他有何想法，已難改變即將發生的情況。

　　敵方人數雖多，卻沒有人沉不住氣，人人嚴陣以待，沒有發出聲息，只有火把燒得「劈啪」作響，照得糧倉四周明如白晝。

　　燕飛欣然笑道：「燕某人真感榮幸，竟累得各位勞師動眾，夜赴戰場，多謝各位這麼看得起燕某。」

　　慕容麟大喝道：「燕飛！你死到臨頭，還要饒舌，識相的就束手就縛，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燕飛暗裡取出火熠，打著後燃點木條，作好準備。心忖，慕容麟如能活捉自己，送到慕容垂面前，肯定可討慕容垂的歡心。

　　微笑道：「慕容垂怎會有你這般蠢的兒子？如你老爹在場，肯定沒有這番廢話。不信的話問興太子便明白。」

　　慕容麟先是大怒，接著現出驚疑的神色，詢問的目光投向姚興。

　　燕飛知道是時候了，抓起一個已開啟的陶罐。

　　宗政良冷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燕飛，也愛玩挑撥離間的手段。咦！太子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姚興沒閒情去理會慕容麟和宗政良，厲喝道：「你在倉內幹過什麼？」

　　燕飛的太陽真火傳入燃著的木條，登時催發木條的火勢，木條再插入盛滿「盜日瘋」的陶罐內，發出只有他聽到的「吱吱」響聲。大笑道：「連太子也開始語無倫次了，我在倉內幹過什麼呢？當然是搬運的粗重工夫哩！」

　　這時，只要有雙眼的，都看到一股煙從燕飛身旁冒起，卻沒有直升上高空，而是纏繞著燕飛突出屋頂的上半身，由淡轉濃，情景詭異莫名。

　　姚興第一個知道不妙，狂喝道：「散開！他手上有毒煙彈。」

　　慕容麟、宗政良等愕然以對，在這種情況下，豈是說退便退。

　　燕飛歎道：「遲哩！」

　　在眾人眼睜睜下，忽然見到燕飛舉手托著一個不住冒出濃黑煙霧，火花迸濺的怪東西。然後燕飛大手一揮，怪球化為紅芒，疾如流星，拖著黑色的長尾巴，摟頭蓋頂的往姚興擲去。

　　姚興大駭後退時，罐子已擊中地面爆破，陶片激濺，濃黑的毒煙貼地向四面八方翻滾，瞬間已把倉房南面大片空地吞噬，還不住蔓延。

　　驚叫聲、嗆咳聲震天響起，兵陣立時潰不成陣，亂成一團，更有人大叫「眼痛！」。

　　另三方面的箭手不待令下，千箭齊發，朝屋頂的燕飛射去。

　　燕飛也想不到「盜日瘋」威力如此狂猛難擋，暗叫好險，從容縮回倉房內，任由箭矢在上方掠過，又點燃另一陶罐。

　　同時展開胎息之術，毒煙此時不但籠罩屋頂，更往下墜填滿倉房沒擺放米糧的空間，以燕飛的目力，也沒法在煙內視物。

　　第二個火器擲出，投往倉北空地。

　　南面的濃煙已沿往倉房東西兩邊捲至，本是無懈可擊的包圍網立即崩潰，敵人亂竄亂撞的往外退開，希望能逃出災場，一時混亂至極點。

　　局勢完全控制燕飛手上。

　　如在廣闊的戰場上，「盜日瘋」雖然威力驚人，始終效用有限。可是在這麼一個屋舍重重圍繞的環境裡，卻把其威力發揮得淋離盡致。

　　陶罐一個接一個擲出，由近而遠，不一會，整個匈奴幫總壇全被毒煙籠罩，敵軍只懂爭先恐後的逃出總壇去。

　　擲了七、八罐的「盜日瘋」後，燕飛的目標再不區限於匈奴幫總壇內，而是通往碼頭區的建康街。

　　接著，燕飛把以索子連繫的六個陶罐掛在背後，咬著燃燒的木條，左右手再各提一罐，從屋頂竄出，投往地上，趁敵我難分之際，冒著黑煙，朝碼頭區摸去。

　　※※※

　　鳳凰湖，議堂。

　　宋悲風續道：「燕飛從穎水潛入邊荒集後，我怕他出事，不敢離開，留在原地等候他，好在必要時他可以有個接應。」

　　劉裕、慕容戰、屠奉三、卓狂生、江文清至此方鬆一口氣。

　　卓狂生讚歎道：「不愧是我們邊荒第一高手，在這樣的形勢下，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入邊荒集去。」

　　江文清道：「現時在南方，水底功夫最好的應數聶天還，北方則是『龍王』呂光，不過即使是這兩個人，也還沒有不用到水面換氣，而能潛泳一里的本領，燕飛真令人難以相信。」

　　宋悲風道：「昔日大少爺把他從邊荒救回烏衣巷，他便曾斷絕口鼻呼吸達百日之久，依然生機不斷。比起來，閉氣一里只屬小兒科。」

　　慕容戰道：「燕飛的武功每天都在進步中，如他不是有超凡入聖的本領，憑什麼斬殺與慕容垂武功相若的彌勒教高手竺法慶，又如何能與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孫恩，鬥個旗鼓相當？燕飛是荒人的光榮，我佩服他。」

　　劉裕道：「聽宋老哥的話，似乎尚有下文。」

　　宋悲風點頭道：「我始終不能放心，燕飛再高明，一旦被敵人發現，怎都敵不過數以萬計的敵兵。多我一個人雖然分別不大，但我總算可幫他，所以一直守在穎水旁，不敢離開。」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完全置生死於度外。」

　　宋悲風道：「勿要讚我，我只是行心之所安，這是我從安公處學來的。」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宋悲風深吸一口氣道：「我等了半個許時辰，忽然聽見小建康喊聲震天，戰馬哀鳴，當我以為燕飛遇險時，該處冒起一股股濃黑的煙，且不住擴散蔓延，最後連碼頭區也被黑煙籠罩，敵人則四散奔逃，情況混亂。」

　　人人聽得瞠目結舌，沒有人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卓狂生倒抽一口氣道：「『盜日瘋』？」

　　屠奉三恍然大悟道：「對！我們的小飛找到『盜日瘋』哩！」

　　宋悲風道：「我也是這麼想，且還以為燕飛會借毒煙遁回穎水去，於是耐心等待，豈知直等至天明，仍未見他回來，又怕被敵人發現，只好趕回來向諸位報告。」

　　劉裕忽然跳將起來，走出議堂外，一會後回來。見人人以詢問的目光瞧著自己，笑道：「我著人去找呼雷當家。」

　　屠奉三拍腿道：「對！還是劉爺思慮周詳。」

　　慕容戰莫名其妙道：「為何忽然要找呼雷方來呢？」

　　江文清道：「因為劉爺看破燕飛只是製造逃遁的假象，以惑敵人耳目，事實上他是反躲進採花居的地道去。而為防內奸洩露，燕飛沒有回來的消息，故須找呼雷方來，設法迷惑內奸，甚或立即處決他。」

　　劉裕欣然點頭，論智計，江文清實不在屠奉三之下，各有所長，但江文清因江海流慘死，大江幫潰敗，信心受挫，但現在她已逐漸回復過來，光芒漸復。

　　卓狂生皺眉道：「毒香都給他用光了，還冒險留在邊荒集幹什麼呢？」

　　屠奉三道：「當然不是這樣。『盜日瘋』肯定不是藏在採花居，而是在小建康內，最有可能是原匈奴幫總壇的地下密室內。我不知道小飛是如何辦到的，但他肯定找到『盜日瘋』，然後引來大批敵人，任他們重重圍困，再以『盜日瘋』對付敵人，弄清楚『盜日瘋』的威力後，帶走餘下的『盜日瘋』，藏身祕道，好和我們來個裡應外合。」

　　卓狂生道：「如此膽大包天的人，天下間數不出幾個來。」

　　劉裕問宋悲風道：「『盜日瘋』多久後消散？」

　　宋悲風道：「說出來你肯定不相信，濃煙持續近一個時辰，方慢慢消散。照我隔遠觀察，吸入濃煙者都要躺在地上休息，還要用水洗眼，如果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攻集，會容易很多。」

　　屠奉三拍桌道：「如此我們大勝可期，只要我們能攻入東大街，進佔盛豐海味，便可以與燕飛會合，再由採花居直取夜窩子的心臟古鐘樓，那時任敵人兵力在我們三倍之上，亦要全面崩潰。」

　　慕容戰道：「這並不容易，現在敵人在集外廣置拒馬，正是使我們難作強攻。」

　　屠奉三冷笑道：「有高牆護河的大城，不是一樣會被人攻陷嗎？何況是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濃霧再加上凌厲的遠程火器，我要逼敵人不得不退守夜窩子，那時，主動權將完全控制在我們手上。在濃霧裡，有準備的一方將可佔盡便宜，而敵人將陷於因防線過長，而全面捱打的劣局。哼！我是不會教敵人有翻身的機會的。」

　　慕容戰欣然道：「只要屠兄能打破一個缺口，我可以領兵長驅直入，佔領目標。」

　　劉裕道：「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姚興既是擅守的人，又從內奸處清楚我們非是徒靠勇力，肯定有應付的辦法，例如，在夜窩子外重重設阱佈防，再以精銳的快速部隊，和我們攻入集內的兄弟硬撼，那時，將會入集容易出集難。如我們被強逐出去，將會牽連全局，兵敗如山倒。」

　　屠奉三道：「我們可恃的只有燕飛作內應和濃霧兩大優勢，所以必須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才能打一場爽脆利落，漂漂亮亮的勝仗。我們直到這刻仍沒有宰掉呂明，正是要通過他騙倒姚興，令他算計錯誤。」

　　江文清道：「可是現在尋得『盜日瘋』，姚興當然不曉得是宋大哥湊巧撞破，而會猜是呂明已被揭破內奸的身份，在嚴刑拷打下洩露祕密。」

　　屠奉三道：「所以，我們劉爺才去找呼雷當家，因為呂明再沒有任何用處，但我們已達到目的，使姚興誤以為我們準備全面進攻邊荒集，便改採以逸待勞的守勢，而非令我們害怕的出集迎擊。現在，姚興縱然想改變主意，也為時已晚，只是徒亂軍心。」

　　卓狂生笑道：「敵人的軍心不亂才怪，只是燕飛一人，已弄得他們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對他們士氣的打擊實不可估量。」

　　又歎道：「我這本天書肯定愈寫愈精采，自古以來，哪有一場戰爭是這樣打的呢？」

　　宋悲風道：「我們何時起行？」

　　眾人目光都落在劉裕身上，他是主帥，此事當然由他決定。

　　劉裕向屠奉三望去。

　　屠奉三道：「最少尚須一天時間，我們才準備妥當，不過可派出先頭部隊，使對方感到壓力，不敢隨意改變已決定的戰略。」

　　劉裕點頭道：「好主意！慕容當家的五千先頭部隊明天動身，直逼邊荒集，由姚猛作你的副帥，高彥負責情報和聯絡。切記避免與敵人正面交鋒，只宜採游擊戰術，你的戰略目標是要令敵人不得不退守邊荒集。」

　　慕容戰欣然領命，信心十足的道：「換了在別的地方，我不敢大言不慚，可是在我熟悉的邊荒，慕容戰必不負所託。」

　　屠奉三道：「慕容兄的目的地是鎮荒崗，此崗易守難攻，在那裡設寨立營，加上姬大少的凌厲火器，足可鎮懾敵人，控制形勢。」

　　慕容戰道：「一切依計而行，我會有分寸的，不會因貪功而犯險。」

　　劉裕道：「為了迷惑敵人，使他們兵力分散，我們在穎水東岸也須有些行動，屠兄認為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們真正能投入戰場的戰士，在一萬二千人間，所以，只可以分出一支五百人的部隊負責這項任務，不過，加上火器之助，對方的防禦又只是裝個模樣，該是勝任有餘。我提議，由陰奇指揮這支突擊部隊，他特別擅長此種戰術，且在與兩湖幫的戰爭裡累積了豐富的經驗，不作第二人想。」

　　稍頓續道：「另一支三千人的全騎兵部隊，於正午起程，由拓跋儀指揮，一方面支援慕容兄的先鋒部隊，一俟慕容兄站穩陣腳，便可以繞過邊荒集，到達穎水上游，斷其與北面的水陸聯繫。」

　　各人均無異議，慕容戰和拓跋儀的部隊均以胡人戰士為主，胡人最擅馬戰，由他們擔當這些任務，是最適合不過了。

　　劉裕道：「餘下的三千五百戰士和五千名由工匠、醫士、腳夫等組成支援部隊，合共八千五百人，於後天早上出發，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將全面展開。」

　　眾人皆敬諾。

　　此時呼雷方來了。

第九章　集底臥龍

　　燕飛在地道的暗黑裡醒過來，心裡一片平靜。

　　地道空氣混濁，牆壁濕漉漉的，充滿霉爛的感覺。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地道是沉凝靜止的安謐。他試著由胎息轉為外呼吸，立即廢然而止，地道裡的霉氣，可以令人嗅入致死。他並不驚慌，他當然知道在大白天，一出地道，被人發覺的風險會相對地增加，但他可以隨時從沒有敵軍留守的盛豐海味出口，去吸一吸新鮮空氣。

　　他也並不擔心如何報訊給同伴，因為昨晚這裏所發生的事，必落入荒人探子的眼內，回報劉裕。以劉裕的才智，會猜出他現在的處境狀況，再天衣無縫地和自己配合。這就是屢次出生入死，並肩作戰而來的默契。

　　如在正常的情況下，縱然荒人兵力多上集內敵人一倍，也沒法攻陷邊荒集，何況現在荒人部隊實力及不上敵人的一半？但燕飛已曉得勝券在握，關鍵處在於荒人再不用為攻集部隊和進佔鐘樓的奇兵，兩者如何配合的難題而頭痛。

　　最初的構思是當荒人的高手團成功佔領古鐘樓後，集外的部隊強攻入邊荒集內，可是如被敵人力抗於夜窩子外，高手團將變成孤軍，用盡火器箭矢後，便只餘待宰的命運。

　　現時則形勢逆轉，攻集大軍可以從容攻集，只要能控制東大街，便可以從盛豐海味的祕道直指夜窩子的心臟地帶，加上威力驚人的八大罐「盜日瘋」，任敵人兵力如何強大，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緩緩站起來，朝盛豐海味的方向走去，該是時候出去透透氣了，否則他會被悶死。現在該是晚上吧！又或許是日落西山的時分。

　　※※※

　　天剛入黑，紀千千主婢接到風娘通知，要立即起程。

　　小詩擔心的道：「是否有敵人來了？晚上騎馬很危險哩。」

　　紀千千微笑道：「你只要跟著我便成，我會照顧你嘛！凡事都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我反覺得黑夜行軍，驚險又神祕，蠻好玩的。」

　　又笑道：「你更不用擔心安全，若要擔心便為慕容垂要對付的人擔心吧！主動權全操在他手上，對方正被他牽著鼻子走。」

　　小詩更是愁容滿面，低聲道：「小姐很看得起慕容垂，唉！他這麼可怕，誰可以擊敗他呢？」

　　紀千千聳肩漫不經意的道：「可惜他有個命中注定的剋星，而那個人便是小姐我。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兩句話，並不是只在口上說來洩憤的。」

　　小詩愕然道：「小姐原來是痛恨慕容垂的。」

　　紀千千輕輕道：「如不是他，我的小詩便不用受苦，我不找他算帳該找誰呢？」

　　小詩感動的道：「小姐對我真好。」

　　紀千千道：「現在我們是到台壁去，因為慕容永已中計，誤以為我們要經太行大道進攻長廣。哼！慕容垂，這次你被我看穿了。」

　　※※※

　　屠奉三和慕容戰在湖旁坐下，不約而同的叫道：「濕氣很重！」

　　兩人相視而笑。

　　慕容戰啞然笑道：「事實上每個人都暗自擔心，老紅預測的人霧會否如期降臨，更怕是來早了，我們便要進退失據。」

　　屠奉三道：「如果劉裕確是南方的真命天子，這場大霧便該來得恰是時候。」

　　慕容戰愕然道：「這種信心究竟是好是壞呢？若錯了豈非害了自己？」

　　屠奉三微笑道：「天命雖然難測，卻非是無跡可尋，我愈來愈相信謝安沒看錯人，到最近的火石災異，更令我深信不疑。答案即將揭曉，我正拭目以待。」

　　慕容戰道：「劉裕在新郎河，一箭破『隱龍』那一手確玩得很漂亮，最令人感動是他玉成了高彥的好事，你是否決定全力助他在南方爭天下呢？」

　　屠奉三道：「他是我報復桓玄的唯一希望，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嗎？」

　　慕容戰道：「桓玄的『斷玉寒』是不是真如傳說般的厲害？」

　　屠奉三沉聲道：「桓玄自幼便顯露出練武的天分，他的刀專講氣勢，非常霸道狠毒，如單打獨鬥，我對戰勝他並沒有十足把握。」

　　慕容戰道：「聽你這麼說，桓玄確有真才實料。」

　　屠奉三道：「九品高手不是用來唬人的，看謝玄能與慕容垂平分秋色，又輕易斬殺竺不歸，可推想排名僅次於謝玄的這另一玄，刀法不會差到哪裡去。」

　　慕容戰沉吟片晌，道：「我想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可以嗎？」

　　屠奉三道：「我早當你是我的知己，有甚麼想問的，放馬過來吧！」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我和你在行事作風上比較接近，且沒有利益衝突，所以從一開始便談得投契，唉！事實上我們現在於很多方面都是同病相憐。」

　　屠奉三點頭道：「我只想到大家都有一批兒郎追隨，又都必須以邊荒集為安身立命之所兩方面。」

　　慕容戰道：「千千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你竟是要問這個問題？」

　　沉吟片刻，道：「我真的沒有妒忌燕飛，為何會這樣子呢？或許是我被紀千千捨己為人的精神感動了，又或觸動了內心久已被埋藏的情感。邊荒集是自由的地方，沒有能獨霸的強權，沒有門第之別，紀千千有她選擇的自由，有權挑選對象，而燕飛確是令人欽佩的人，所有這些原因結合起來，我輕易接受了這既成的事實。」

　　慕容戰欣然道：「說得好！既成為現實，只好接受。燕飛對千千不顧生死的真情亦令人感動，使人拋開私心，只要千千幸福便成，其它都無關痛癢。」

　　屠奉三道：「你的族人已捨長安出關外與慕容垂正面交鋒，你有甚麼打算呢？」

　　慕容戰歎道：「結果會是如何？不用猜也曉得，慕容垂會成為我的桓玄，而拓跋珪則是劉裕，情況雖不盡相同，大致的形勢卻沒有分別。看！這不是同病相憐嗎……」

　　屠奉三問道：「拓跋珪是怎樣的一個人？」

　　慕容戰道：「據我們所知，拓跋珪是慕容垂最忌憚的人，一直想把他收為己用。遠在當馬賊時，拓跋珪早顯露他的光芒，苻堅派人討伐他，沒有一次能佔便宜。他的騎戰在北方非常有名氣，看看拓跋儀便可測知其本領的一二，如給他站穩陣腳，北方恐怕只有慕容垂有資格作他的對手。」

　　屠奉三道：「他是個可以合作的人嗎？」

　　慕容戰道：「那須看他與燕飛的交情。此人心狠手辣，矢志恢復代國，是個以民族為重的人。」

　　屠奉三微笑道：「這麼說，直至擊垮慕容垂之前，他會與我們同心協力，往後便很難預測了。」

　　慕容戰堅決地道：「只要能殺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其它的事再不放在我的心上。」

　　屠奉三道：「此正是劉裕建立起一支全夜窩族邊荒勁旅的原因，只要邊荒集回復以前的興盛，我們的影響力會跨越邊荒，同時主宰南北的榮枯，只有這樣我們才活得有意義，活得轟烈。這更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情況，老卓的邊荒史會如他所說的，愈寫愈精采。對嗎？」

　　兩人對視而笑，均感痛快。

　　※※※

　　拓跋儀揭帳而入，劉裕正用心研究攤開在地氈上，由卓狂生製作的邊荒地圖，邊荒集是圖心的一個紅點。

　　劉裕抬頭瞥拓跋儀一眼後，目光回到地圖上，語調輕鬆的道：「我不理你用甚麼方法，都要把敵人牽制在邊荒集，令他們不敢冒險出集迎擊我們。」

　　拓跋儀在地圖另一邊面對劉裕蹲下來，雙目閃閃生輝道：「你給我多少人？」

　　劉裕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三千騎兵如何呢？以你的族人為骨幹，副帥任你選，但最好不是鐘樓議會的成員。」

　　拓跋儀想起拓跋珪，劉裕在這方面與拓跋珪很相似，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令人沒法懷疑他是否有必勝的信心。這種神態形成一股使人難以抵擋的風采魅力。

　　他們都是天生的領袖，擁有爭霸天下的天分才情。假若有一天正如拓跋珪所料的，兩人在戰場上交鋒，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番精采景況呢？拓跋儀從容道：「如我們從這裡晝夜不息的趕路，兩天後到達邊荒集，人馬將疲乏不堪，還如何和敵人進行比腳力的游擊追逐戰呢？」

　　劉裕道：「你忘了由這裡到邊荒集的水路，完全控制在我們手上嗎？水道的安全由大小姐負責，你該可放心。我們會送你一程，在最接近邊荒集處放你們三千精騎登岸。」

　　拓跋儀問道：「東岸還是西岸？」

　　劉裕道：「此時慕容戰的五千快騎，該已從陸路開抵鎮荒崗，你從東岸登陸，隔著穎水全速奔往上游，務要引起敵人注意，令敵人疑神疑鬼，不敢於慕容戰陣腳未穩之際迎頭痛擊。」

　　拓跋儀皺眉道：「敵人從內奸處得到確切的情報，對我們的兵力瞭如指掌，用你的方法吧！假設我是姚興和慕容麟，只須派出一支萬人部隊，擇弱噬之，在這樣的情況肯定會立即渡河追南逐北，直至把我們殲滅。而他們留守的軍隊，不但仍有足夠的兵力守穩邊荒集，還可分兵出集突擊慕容戰。」

　　劉裕不答反問道：「慕容麟是怎樣的一個人？」

　　拓跋儀答道：「慕容麟是慕容垂愛姬生的小兒子，自小狡詐多變，慕容垂一直不喜歡他，兼且做了幾件令慕容垂很惱火的事，所以一直對他疏遠，難得見他一面、因此慕容麟一直戰戰兢兢的夾著尾巴做人。到淝水之戰後，慕容垂叛秦立國，慕容麟於反秦戰爭裡屢立大功，才逐漸得到慕容垂的寵信，被任為撫軍大將軍。慕容垂稱帝後，更被封為趙王，聲望陡增。現在看他被派來邊荒集，可知慕容垂正重用他。」

　　劉裕道：「他用兵的本領如何？」

　　拓跋儀道：「慕容麟用兵頗有乃父之風，不在慕容寶之下，肯定勝過慕容詳，愛險中求勝，擅用奇兵。正因我深悉他的行事作風，所以知道他不會對我的區區三千人坐視不理，任由我們封鎖上游，再前後夾擊邊荒集。」

　　劉裕道：「我正是怕他不出集追擊你們。而你的目標是要令敵人勞而無功，今他們抹不著影，你們甚至可逃進巫女丘原的沼澤區去，使追兵進退兩難。只要捱至大霧降臨，你便可以隨機應變，或反擊追兵，或撇掉敵人渡過穎水，從北面兵逼邊荒集。」

　　拓跋儀目射奇光，凝望劉裕好半晌，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微笑道：「在擊敗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前，我們該是合作無間的戰友，對嗎？」

　　拓跋儀聽出他話中有話，暗歎一口氣，點頭應是。

　　兩人商量好夾擊邊荒集等各方面的細節後，拓跋儀領命離開，去準備一切。此時屠奉三、江文清、姬別、紅子春、陰奇、呼雷方和高彥聯袂而至，開始另一個軍事會議。

　　※※※

　　燕飛呼吸著地面的新鮮空氣，體會著「做人」的滋味。

　　在這一刻仙門的存在與否，根本不值得他費神去想。

　　一隊騎兵在外面的東大街馳過，從盛豐海味的門隙瞧出去，看不到任何敵人，他仍然感受到邊荒集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

　　對姚興和慕容麟來說，今次都是不容有失，一來很難向自己的老爹交待，二是面子攸關，更重要是失去邊荒集等如失去邊荒，會斷送掉南北的聯繫。

　　荒人的反擊力和決心，都出乎南北各大霸主的意料之外，如歷史能倒流，恐怕沒有人想改變邊荒集。

　　那時的邊荒集，各大勢力對峙制衡，不論慕容垂或姚萇，均可通過公平的交易從中獲益。可是若今次反攻邊荒集成功，慕容垂和姚萇不但難以從邊荒集得益獲利，還平空增添一個在邊荒蓄勢以待、隨時從邊荒撲出來的強大勁敵。

　　邊荒的兵力遠比不上慕容垂或姚萇的大軍，可是卻有強大的經濟和最出色的人才作後盾，其能發揮的威力是無可估量的。

　　燕飛有種衝動，想趁敵人沒有防備之際，殺出邊荒集去與己方人馬會合。旋又放棄這個想法，倒不是他沒把握出集，只是怕敵人起疑，搜遍他現身的區域，發現「盜日瘋」的藏處，那就得不償失。

　　所以他只能耐心靜候，等待大霧的降臨，那是約定了「動手」的最好信號。

　　當大霧來臨，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將全面開展，而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又有「盜日瘋」在手，可以發揮驚人的力量，把整個攻防戰的形勢扭轉過來。

　　又一隊人馬從東門的方向馳來，隱隱聽到兩人對話的聲音。

　　燕飛功眾雙耳，全神竊聽。

　　悶氣一掃而空，在敵人以為他早已離集的情況下，他是否可以憑絕世的靈覺身法，作個神奇的探子，全盤把握敵人的作戰計劃和情況呢？他知道的愈多，愈清楚集內的防禦部署，反攻時，會更有把握。

第十章　西瓜皮炮

　　屠奉三首先道：「我們的賭仙兼醫神，到穎水上接收一批孔老大運來的刀傷藥，二撇爺則帶了一批好手，去肅清敵人派到這裡來的哨探，所以缺席。」

　　慕容戰道：「姚猛正安排明早起程的預備工夫，每人只帶十天的乾糧和食水，全由我們的龐大廚精製。可是戰矢和火器卻裝滿五百頭騾子。」

　　劉裕向卓狂生問道：「霧燈的製作和操練結果如何呢？」

　　卓狂生笑道：「兩天前已製成近百盞各式霧燈，燈號傳送的方式由本人繪圖說明，忘記了可在霧中檢看圖卷，保證萬無一失，只有呆子才會看錯燈號。最特別的地方是所有燈號手全由諳武功的女將負責，在這方面她們的表現比男性出色，至少打燈的手勢姿態便教人賞心悅目。」

　　眾人無不莞爾，卓狂生就是這種標新立異的人，不過又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大膽和創新。

　　劉裕道：「你老哥說的誰敢反對呢？就由你負責分派燈號手，安插往每一支部隊裡去。」

　　卓狂生：「早辦妥哩！」

　　呼雷方歎道：「我知道你們信任我，可是經呂明一事，我對屬下再沒有以前的信心，如我們直接參與戰爭，怕會出亂子。」

　　江文清道：「我們曾多次討論這個問題，結論是呂明只是個別的例子，想投降的早就在邊荒淪陷時向姚興投降了，其他隨大家逃出來的，都是經過時間的考驗。」

　　卓狂生道：「在這動亂的時代，邊荒集是最後的一幅淨土福地，她是超越種族的，夜窩族正代表著這大亂時代的一個理想，一個絕不可能在邊荒外實現的夢想。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會被邊荒集的獨特處迷倒，誰敢不同意我這句話？」

　　帳內眾人默不作聲。

　　卓狂生的話打動了每一個人的心。

　　劉裕打破沉默道：「這是呼雷當家和族人，證明你們對邊荒集忠誠的機會，否則邊荒集光復後，將沒有你們立足之地。」

　　呼雷方點頭道：「明白了！多謝各位肯給我們這個機會，我會回去和族人說清楚，讓他們自由選擇參與或退出。」

　　劉裕轉向高彥道：「派給你的任務幹得如何？」

　　高彥傲然道：「我手下一百二十名探子，已全體出動，形成以邊荒集為中心，籠罩縱橫達百里的精密情報網，任何風吹草動，都沒法瞞我。」

　　劉裕接著向呼雷方道：「呼雷當家請去與族人說明現在的情況，我想知道有多少人參與。」

　　呼雷方領命去了。

　　紅子春對劉裕這一手非常欣賞，道：「無論我們如何信任呼雷方，可是此事關係到荒人的生死存亡，有所保留是聰明的。」

　　卓狂生磨拳擦掌道：「該入正題了，過了今晚恐怕沒有靜心思索考量的機會。」

　　劉裕笑道：「請屠館主賜示。」

　　屠奉三欣然道：「館主是我們卓名士的尊稱，我的刺客館早解散了。」

　　說時從懷裡取出一個圖卷，平放在邊荒圖上，赫然是邊荒集的全圖，當然也是由卓狂生精製。

　　屠奉三手指落在東大街祕道入口的盛豐海味處，目光灼灼的打量眾人，沉聲道：「只要我們能攻佔這區域，我們便有機會大勝，再沒有更好的戰略。」

　　姬別道：「盛豐海味近處便是夜窩子，要攻至此處不但須突破敵人重重防禦，還要應付從中撲出來反擊力遠比我們強大的敵人，絕不容易。」

　　此時宋悲風和龐義來了，加入討論。

　　宋悲風道：「如我們強攻邊荒集，縱然有火器之助，又有濃霧掩護，兵員折損必重，當我們兵力被大幅削弱，即使成功佔領鐘樓，仍擋不住敵人的反撲。」

　　姬別提醒道：「我這幾天趕製的火器，只夠一晚激戰之用，一旦被敵人強逐出集外，將無力作出第二回攻勢。」

　　高彥道：「刺激處正在於此，必須一戰功成，不成功便成仁。他奶奶的娘。」

　　屠奉三道：「如被敵人曉得我們的軍事目標，此戰必敗無疑，所以必須採取惑敵的手段，從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方有可能達致軍事目標，加上燕飛這著厲害棋子的配合，在敵人強大的防禦網打開一個缺門，再把這缺口擴大，令敵人出現崩潰的現象。」

　　紅子春皺眉道：「何處入手方是叫敵人意想不到呢？」

　　慕容戰劇震道：「當然是敵人防禦力量最強大之處，那才是料想不到的，不過這不就是以硬碰硬嗎？」

　　龐義道：「照現時的情況來看，敵人的防禦是堅不可摧，不論從東南西北那個方向進攻，都是非常艱苦。」

　　江文清瞄劉裕一眼，輕輕道：「你會選從東門進攻嗎？」

　　劉裕感到她瞄自己那一眼充滿能攝魄勾魂的魔力，又似乎在說明地也擁有同樣高超的智慧，猜到他和屠奉三的策略。

　　龐義老實地答道：「揀東門等若送死，一邊就是穎水之險，沿岸處滿佈地壘箭樓，南面則是敵人的拒馬陣和守陣的箭手，說不定還有幾座投石機，我們傾盡全力恐怕仍摸不到東門。」

　　慕容戰道：「可是如攻陷東門，我們可長驅直入，敵人必然陣腳大亂，弄不清我們究竟是要攻東門還是小建康。」

　　屠奉三道：「所以穎水西岸的碼頭區是敵人必守之地，反之如我們進攻其它三門，敵人還可以誘我們深入，然後從夜窩子出擊，多方同時猛擊我們。」

　　紅子春擔心的道：「攻打東門會令我們付出沉重的代價，划算嗎？」

　　此時拓跋儀回來了，興致勃勃的加入會議。

　　劉裕向拓跋儀解釋一遍後，微笑道：「邊荒集穎水東西沿岸一帶，防禦力似強實弱，是我們力能攻克的，只要我們完成兩個條件。」

　　姬別道：「甚麼條件？」

　　屠奉三道：「就是摧毀穎水東岸的箭樓和破壞攔河的兩重木柵。」

　　拓跋儀喝道：「好主意！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是很難同時應付前後夾擊的，當你們從南面發動攻勢，我可以由北面沿穎水壓逼敵人，令他們沒法集中力量抵禦你們。」

　　陰奇道：「穎水東岸的箭樓包在我身上，有擋箭車加上火器，清除它們是斬瓜切菜般的容易事。敵人肯定不會將大軍擺在東岸。」

　　劉裕欣然道：「前後夾擊太便宜敵人了，我要的是在濃霧的掩護下，四面八方的衝擊敵人，於敵人忙於應付之際，突然向沿岸區發動意想不到的猛烈攻擊，瓦解敵人本已低落的鬥志。」

　　江文清柔聲道：「我們的雙頭船是否可在這種情況下稍盡綿力呢？」

　　屠奉三代答道：「能否破關，全看大小姐精湛的水上戰術。」

　　劉裕心中百般滋味，隨著敵我形勢的變化，作戰計劃不住修改，最後的方案終於擬定。回想從前，開始時很多想法都是不成熟的。在這個戰略考量的過程裡，他學到當主帥的珍貴經驗。最使他有深刻感受的是眾人對他的信任，而這種對領袖的信心，建立於淮水之戰的大勝，令上下一心，人人為共同目標奮鬥。假如有一天，北府兵出現同樣的情況，不論桓玄和孫恩，都沒可能是他的對手。

　　江文清道：「明白了！兩重木柵根本不放在我心上，只要從水底加以破壞，我可以憑雙頭船的鐵製船頭破閘直上，從水上攻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紅子春大喜道：「逆水而行仍辦得到嗎？」

　　江文清道：「人力加風力，再加上把木柵水底的部分先暗中破壞，絕對沒有問題。至於如何令敵人措手不及，便要靠其它方面天衣無縫的配合了。」

　　陰奇道：「破壞木柵由我負責，以前我們振荊會為對付兩湖幫，訓練了大批專事從水底搞破壞的手足，此事由他們進行，應是綽有餘裕。」

　　江文清欣然謝道：「我們又再次並肩作戰了。」

　　劉裕心忖這也是異數，江文清和陰奇本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兩個人，彼此性格作風均截然不同，但因一次生死與共的並肩作戰，建立起深厚的交情，所以陰奇樂意提供協助。

　　此時他更有信心江文清和屠奉三聯合起來的作用，會超過其實力的總和，因可互補不足。最微妙是在形象上，江文清因是江海流的女兒，得到南方幫會的尊敬，而屠奉三則是惡名遠播，人人驚懼的人物。兩人合作，當然令人又敬又畏。

　　屠奉三道：「現在大家該清楚掌握今次反攻計劃的重點，餘下就是如何配合和細節小問題。幸好尚有一晚時間，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卓狂生道：「計劃不要定得太死太精細，臨場發揮，能隨機應變，方是最佳策略。」

　　屠奉三笑道：「卓館主言之成理，我們可以開始了。」

　　※※※

　　「荒人擅用火器，我們第一次攻打邊荒集便曾吃過大虧，所以我特別囑人在北方搜羅火器，以毒攻毒，讓荒人驚奇一下。哈……」

　　燕飛認得是慕容麟的聲音，心中暗忖，他手上究竟有麼厲害火器呢？邊荒集是個沒有城牆護河的城池，其攻防戰的方式亦與其他城池有別，必須憑仗障礙陷阱，配以巨大殺傷力的火器，方有穩守的可能性。邊荒集的第一場大戰，充分顯示出荒人的創造力，為城池攻防戰寫下新的一頁，同時也啟發了敵人。

　　另一人道：「太子不可不知，這批西瓜皮炮威力驚人，且有千個之多，如我們採取誘敵之計，誘敵人主力深入，肯定可一舉擊垮敵人，絕無僥倖可言。」

　　說話的是宗政良。

　　燕飛大訝，慕容麟和姚興似乎已「和好如初」，再不因「盜日瘋」而心存芥蒂。

　　慕容麟意氣風發道：「政良！東西是你找回來的，就由你向太子和狄將軍解釋西瓜皮炮的威力和用法。」

　　由於人馬不住接近，聲音更為清晰。

　　宗政良道：「這批火器我是從東萊的火器廠買回來，形似大西瓜，故名西瓜皮炮。外殼是用二十層紙製成，再包兩層麻布，內裝火藥。厲害處是每個放入一百五十枚小鐵蒺藜，頂上安引信，用時像爆竹般點燃拋送，紙殼爆裂時，蒺藜四射，防無可防，如擊中眼睛面門，更可立即重創敵人。」

　　姚興大笑道：「如此將可補『盜日瘋』之失。」

　　姚興、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和十多名將領，來到盛豐海味外的東大街附近，勒騎停下，掉轉馬頭，朝東門方向瞧去。

　　車輪聲自遠而近。

　　燕飛按下刺殺姚興及慕容麟的衝動，一來因沒有得手的把握，更因想到除非能同時殺死姚興和慕容麟，否則作用不大，而這是沒有可能的。最怕是對方生出退意，來個焦土大撤退，那便是弄巧反拙了。

　　同時捫心自問，敵人確是窮竭心力地應付今次荒人的反攻，只是這批厲害火器，已足以粉碎荒人的反攻美夢。假如大霧沒有如預測般出現，此仗將以荒人的全軍覆沒告終。

　　不過縱然大霧降臨，敵人有火器助陣，加上可固守高樓林立的夜窩子，仍是佔盡上風。

　　慕容麟道：「荒人兵力遠及不上我們，故只有採取惑敵之計，裝作從四面八方攻打我們，事實上卻集中力量在我們防線的某一點作突破。所以政良這誘敵深入之計，是上上之策。」

　　宗政良得慕容麟讚賞，興奮的道：「我很清楚荒人，他們說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行事則不守常規，猜測他們會用甚麼戰略，等如猜測瘋子的行為。我認為應付他們的方法，是在夜窩子部署應變的部隊，那就不論荒人猛攻何處，我們也可以狠狠還擊。這正是誘敵主力深入險地的戰術。」

　　慕容麟欣然道：「太子有何高見？」

　　姚興領頭策騎移往對街的行人道上，好讓裝滿西瓜皮炮的輜重車通過，一時街上充滿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和護行騎士戰馬踏地的蹄聲。

　　混亂的雜音絲毫不影響燕飛一對靈耳的收聽能力，一顆心卻不住往下沉，敵人守中帶攻的戰術確是無懈可擊，不容易破解。最大的問題是敵人兵力在己方一倍以上，又有險可守，防禦重重。己方除靠一場濃霧外，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敵人。

　　自己是否仍要留在這裡發呆呢？

　　姚興道：「假如敵人水陸兩路夾擊邊荒集又如何呢？在水路上，我們絕非擁有十二艘雙頭船，戰鬥力強盛的大江幫對手。」

　　慕容麟道：「我一點都不擔心，還希望他們蠢得從水路攻來。穎水西岸不但是我們重兵所在，且有地壘箭樓大幅加強防禦力。如果太子還不放心，我們可以在小建康和東門分別部署兩支輕甲兵，配以投石機和火箭，一定可殺得敵人船毀人亡。」

　　宗政良也道：「我們佔有上游之利，可放出淋上火油、裝滿易燃物的火船順流克敵，任他們的雙頭船如何厲害，也難以抵擋。」

　　姚興沉聲道：「伯友認為我們採取這些方法，可守得住碼頭區嗎？」

　　狄伯友沉吟片刻，道：「敵人兵力遠及不上我們，以硬碰硬，敵人必敗無疑。如他們水陸兩路來攻，必須把主力投進西岸的戰鬥去，如此我們便可以西瓜皮炮和精兵一舉克敵。火船的提議非常好，只要敵人成功破柵，我們便用火船之計，配合狂擊猛打，此戰穩勝無疑。」

　　姚興道：「就這麼決定。」

　　最後一輛輜重車駛過，姚興等策馬追在車隊後，進入夜窩子去。

　　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讓腦袋冷靜下來。

　　現在仍未是離開的時候，因他有更吃緊的事去辦，就是要設法毀掉這批火器。

　　首先，他須弄清楚敵人把西瓜皮炮藏到哪裡去，至於如何破壞，可以慢慢想辦法。

　　今次反攻邊荒集絕不容易，因為敵人全是戰場經驗豐富的戰士，在防守上算無遺策，且思慮周詳，一個不好，荒人就不是來反攻而是來送死。

　　想到這裡，燕飛重返地道裡去。

第十一章　天意難測

　　拓跋珪有個祕密，從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燕飛在內，就是他害怕進入城市。

　　他並非怕城市人多，而是怕被城牆團團圍起來的感覺，只有在一望無際的曠野草原，他才感到安逸自然。而且城市各處目標明確，身處其中，會使他產生出像被箭鋒瞄準了般的不安全感。

　　自懂事以來，他一直過著東奔西逃的生活，也養成了不被敵人綴上的習慣，成為馬賊後，這種戰略更被他發揮到淋漓盡致。換過任何人，絕不肯放棄平城、雁門這種軍事重鎮，他卻毫不惋惜的做了。

　　現在離盛樂只有兩里路，可是他仍選擇在城外立營，尤其在此未知慕容寶會否中計的緊張時刻。

　　從小他便是個有豐富想像力的人，每晚躺在帳幕裡，都要沉醉在幻想的國度裡，想像馳騁於奇異的地方，遇上千奇百怪的事物，至乎如何重建代國，成為無人能與爭鋒的霸主，即使夜夜難以成眠，仍苦中有樂。

　　過度的聯想力，是要付出代價的。他會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情況，也多了不必要的顧慮和恐懼？身邊的人或敵人只看到他堅強的一面，事實上他也有脆弱的地方。

　　張袞的聲音在帳外道：「族主！有天大的好消息。」

　　拓跋珪站了起來，揭帳而出。

　　十多名親信將領聚集帳外，人人臉帶喜色。

　　拓跋珪沉聲道：「是否慕容寶中計了？」

　　全體將士下跪。

　　張袞大聲道：「敬稟族主，慕容寶在黎陽集結船隻，第一批二十多艘船已於二天前逆流而上，朝盛樂駛來。」

　　拓跋珪心中一陣激盪，湧起連自己都沒法明白的濃烈情緒，熱血直沖腦門，渾身沸騰。

　　慕容寶中計了。

　　多少年來，拓跋族一直在生與死的界線間掙扎求存，從不得不為馬賊，到重奪盛樂，其中的過程冷暖自知，難對人言。多年的堅持不懈，艱苦奮鬥，巧妙部署，現在終取得一個不容有失的千載良機。

　　拓跋珪暫放下心頭大石，肩上的千斤重擔，似聽到自己喃喃自語道：「我們立即回盛樂去。」

　　由攻克平城那一刻開始，他便曉得自己在進行一場豪賭，對手是自謝玄去後，天下無人能敵的霸主慕容垂，賭的是他拓跋鮮卑族的榮辱存亡。

　　到慕容垂派出兒子率八萬雄師來討伐他，拓跋珪仍是如履薄冰，因為只要慕容寶懂得只和他比拚實力，以穩紮穩打的方式來和他進行一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持久戰，逐分削弱拓跋族的戰力，逐寸地侵佔他的土地，此戰必敗無疑。

　　現在慕容寶終於中計，以盛氣凌人之勢，直撲盛樂，擺出誓將盛樂夷為平地之態，便變成深入我境的孤軍，再難保持一面倒的優勢。

　　眼前成果，豈是容易得來？攻克平城後，他每天都盼望這一刻的來臨，他一直在等，等候任何事情會朝這方向發展的徵兆，那種感覺便像在接受命運的考驗，看看究竟老天爺會否關照他，還是和他開個可令人欲哭無淚的玩笑。

　　夢想終變成現實。

　　「族主！族主！」

　　拓跋珪像從一個夢裡醒過來般，茫然回頭，方發覺自己在揭開帳幕，準備步入帳內去。

　　「甚麼事？」

　　張袞低聲道：「公羊信和他的手下從邊荒集回來了。」

　　拓跋珪愕然道：「甚麼？」

　　張袞又重複一遍。

　　拓跋珪一時間仍沒法掌握張袞說的話：公羊信？邊荒集？想了想後，終記起派遣公羊信到邊荒集的祕密使命。可是一切都變得非常遙遠，比起慕容寶的魯莽行事，是那麼的不關痛癢。

　　好一會後，拓跋珪道：「著公羊信來見我！」

　　※※※

　　在鮮卑族女騎的簇擁裡，紀千千和小詩策馬疾行，風娘形影不離地追在後面，穿林過野。

　　大燕軍像淹沒大地的洪水，朝西南方推進，火把光照得遠近林野一片明亮。

　　紀千千心忖，如果不是慕容垂曾和她討論過對付慕容永的戰略，此刻將會如在夢中，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究竟要到哪裡去？又或去幹甚麼？總是這般的晝伏夜行，所為何由？慕容垂的兵法詭奇莫測，天下間確難有能與他爭鋒之人。

　　自己真能在擊敗他一事上出一分力嗎？尤其當敵人變成燕郎和拓跋珪，慕容垂當然不會和她討論，還會千方百計隱瞞實情。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能發揮的本事更是有限。

　　所以她必須在慕容垂尚未對她有戒心前，盡量瞭解他，掌握他軍隊的實力，做到見微知著，令慕容垂無法瞞她。

　　號角聲在前方響起，節奏明快，充盈空氣的感覺。

　　紀千千心中一動，暗忖就憑自己對音律的造詣，由燕人的號角聲入手，先掌握對方整套憑號角傳達信息的方法：如此一點一滴，終有一天，她會對大燕軍的行軍方法瞭如指掌。

　　※※※

　　地面上傳來物件移動的聲音。

　　燕飛喜出望外，卻又患得患失，心忖老天爺竟如此關照自己，敵人竟把西瓜皮炮搬到採花居地道出門處的大堂來。又怕是一場誤會，敵人只是搬來其它東西，使他坐失從祕道外出追蹤西瓜皮炮藏處的良機。

　　不過他還可以做甚麼呢？只好坐下來苦候在大堂內搬東西的敵人離開。

　　閭著無聊，燕飛拋開一切疑慮，全神貫注上方大堂的動靜。

　　人聲傳來。

　　以燕飛的本領，仍沒法聽到對方在說甚麼，忙站立起來，走到石階頂，把耳朵貼在地道出口較薄的石蓋處去。

　　「燕飛是否真的已離開了呢？」

　　因隔了一重石板的關係，聲音空洞古怪，不過燕飛仍認得是宗政良的聲音，暗叫一聲謝天謝地，放下心頭大石。

　　西瓜皮炮真的被送到這裡來，安置妥當後，敵人的領袖順道在這個好地方繼續商議。

　　狄伯友道：「事後我們曾遍搜邊荒集，包括所有地庫祕室，仍不見燕飛的蹤影，應該早已離去。」

　　慕容麟歎道：「換了是別人，我敢肯定早夾著尾巴有多遠逃多遠，但燕飛嘛！卻很難說。他是個可怕的刺客。」

　　宗政良道：「荒人行事不依常規，只看燕飛在邊荒集失陷後，仍有本事斬殺竺法慶，便令人不敢對他掉以輕心。事實上的確沒有人目擊他離開。」

　　慕容麟道：「太子在想甚麼呢？」

　　姚興道：「我在想邊荒集這麼多廢棄的空樓房，說不定還有尚未被我們發現的祕室或祕道，令燕飛可輕易找到藏身之所，問題便非常嚴重。」

　　燕飛暗叫不好，如對方由採花居開始找尋祕室祕道，自己只好殺出邊荒集去。

　　宗政良道：「若他躲在夜窩子外的廢墟，我們反容易對付，我們已在夜窩子扼要的樓房高處，派人輪更放哨，任他身法如何高明，仍難避我方耳目。」

　　狄伯友道：「這個燕飛真累人不淺，累得我們費盡工夫精神，到現在仍有三百多人尚未復元。」

　　又歎一口氣道：「至於祕道地室，更令人頭大，我們難道須搜遍夜窩子的數百幢樓房嗎？」

　　慕容麟道：「不搜索清楚怎能安心，說不定在我們腳下便有祕室祕道，如此便糟糕至極點。」

　　下面的燕飛聽得大吃一驚，心呼不妙。這條祕道的入口，雖設計巧妙，可是對方如出動精於此道的工匠，肯定再難遁跡潛形。

　　姚興道：「這個倒可以放心，這座樓房前身是著名妓院採花居，只是個風花雪月的場所，沒有人會弄間祕室又或開闢祕密通道。反是我所居住的洛陽樓，以前是邊荒集名人紅子春的大本營，必須仔細查察。」

　　宗政良道：「對！我們只須專挑邊荒集有頭有臉的荒人居所搜查，當可不用白耗人力。」

　　慕容麟咒罵道：「若給我找到燕飛，我會割下他的肉來嘗嘗，始能洩我心頭之恨。」

　　姚興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去辦，希望再忙一晚，可一勞永逸，我操他娘的燕飛。」

　　足音遠去，然後回復寧靜。

　　燕飛在石階坐下來，暗抹一把冷汗。

　　敵人將會忙碌一晚，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哈！

　　※※※

　　反攻前最後一個軍事會議圓滿結束，劉裕提醒各人道：「明天天亮前我們全體在湖西的練兵場集合，於第一線曙光出現時舉行出征誓師大典，這是我們卓名士揀選的良辰吉時。」

　　眾人轟然答應，氣氛熱烈。

　　高彥道：「請恕小弟要缺席，因為老子我必須連夜立即趕赴前線，偵察敵情。」

　　龐義笑罵道：「你究竟是小弟還是老子？」

　　屠奉三道：「理你是老是嫩，必須特別留意穎水東岸的情況，查清楚除了箭樓石壘外是否另有伏兵，此事至關緊要。」

　　陰奇笑道：「你如辦事不力，第一個遭殃的將是你老子我。」

　　眾人放聲大笑，陰奇罕有和人說笑的，所以忽然說起笑來，特別有趣和親切。

　　拓跋儀動容道：「對！以姚興的擅守、慕容麟的狡猾，絕不容東岸如此輕易落入我們的手上，必有防備。」

　　紅子春笑道：「日防夜防，大霧難防，伏兵有屁用！」

　　他的話又惹起一陣哄笑。

　　高彥怪叫一聲，打個觔斗出帳去了。

　　卓狂生追在他身後出帳，搖頭歎道：「這小子愈來愈愛耍猴戲，該是因追求小白雁不遂，愈來愈猴急，顯露出猴性。」

　　笑聲中，眾人紛紛離開。

　　劉裕道：「屠兄，文清請留步。」

　　等帳內剩下他們三人，江文清道：「還有甚麼事要商量的？」

　　屠奉三道：「此戰現在的成敗，已繫於穎水的爭奪戰上：敵人始終佔有上游之利，像我們以前便有以檑木對付敵船之法，所以必須計劃周詳，方可以奪得穎水的控制權。」

　　江文清沉吟片刻，道：「水戰最厲害的手段，首數火攻，敵人夾岸設箭樓，放置投石機，正是要以火箭投石對付我們闖關的戰船，假如我們沒有陸上的配合，與送死沒有分別。」

　　劉裕道：「照紅老闆的預測，大霧來前會有一場豪雨。」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敵人將沒法以火攻對付我們？」

　　層奉三道：「我敢肯定，屆時敵人在東岸的密林區裏會藏有伏兵，以敵人雄厚的兵力，不如此做便是大蠢才，所以我們必須於大雨降臨前先收拾這支部隊，否則我們姬大少精製的毒火彈便無用武之地。」

　　劉裕道：「這支埋伏的部隊對我們的計劃是很大的威脅，雖然據探子的回報，穎水東岸的密林區不見敵蹤，不過這該是合理的，過早部署只會暴露行藏，照我猜測那送糧資到邊荒集的二十多艘貨船，可輕易運送大批兵馬到上游遠處登陸，再偷偷的折回來，埋伏在選定的祕處。」

　　江文清動容道：「如每船可連人帶馬載送百名戰士，這支部隊將有三千之數。」

　　屠奉三道：「第一批出發的並不是慕容戰的五千先鋒軍，而是陰奇的五百人突擊團，高彥會和他們一起上路，乘坐司馬道子送的三艘戰艦，在離邊荒集十里處登上東岸，然後繞往敵人伏兵的北面。憑高小子的風媒本領，必可摸清楚敵人伏兵的情況。」

　　劉裕補充道：「這五百人全是原振荊會的兄弟，最擅打這種突擊戰，配合火器，又攻其不備，肯定勝任。」

　　江文清訝道：「這麼重要的事，為何剛才不提出來討論？」

　　劉裕微笑道：「我們荒人情況特殊，在某些關鍵地方不得不留有一手。」

　　江文清諒解地點頭，表示明白劉裕的為難處。然後秀眉輕蹙道：「敵人的伏兵該不會聚在一處，而是分散佈防，火攻能起的作用始終有限。」

　　屠奉三淡淡道：「當敵人群集而出，追擊拓跋儀奔往上游的部隊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原來你們早有定奪。」

　　屠奉三道：「攻入東大街的計劃分幾個步驟進行，首先必須佔領東岸，如果時間拿捏得好，大小姐便趁大雨滂沱之際，破閘闖關，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江文清搖頭道：「我真的不明白，大雨既影響敵人，同時也影響我們，令我們的毒火器沒法發揮威力，我們能破關又如何呢？」

　　劉裕笑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破關後文清只須驅船隊直達上游，已可穩得穎水的控制權。」

　　屠奉三接下去道：「到達上游後，大小姐與拓跋儀的部隊會合，便可以從水陸兩路配合我們於大霧籠天之際，夾擊邊荒集的穎水西岸。其時大小姐已佔得上游之利，更是如虎添翼，教敵人難以抵擋。」

　　稍頓續道：「敵人要守的戰線長達一里，東門和小建康更不容有失，而我們則是集中全力，只要攻入東門，便功過半矣。」

　　江文清想到「老謀深算」四個字，不久前她還曾和劉裕討論過反攻的戰略，但都遠及不上這個最新的反攻大計，可見屠奉三對劉裕的助力有多大。

　　屠奉三長期和兩湖幫作戰，令聶天還的勢力無法擴展出兩湖半步，當然是有真才實料，幸好與他化敵為友，否則他肯定是可怕的勁敵。

　　更想到劉裕喚自己留下來，告如此事，並非隨意之舉，而是表明地是他們最親密的戰友，榮辱與共。

　　江文清心底一陣溫暖，深覺感動。

　　柔聲道：「假如豪雨久候不至，又或大雨後沒有霧又如何呢？」

　　劉裕道：「如此我們將會輸掉此仗。」

　　江文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愕然無語。

　　屠奉三笑道：「雨霧接踵而來是必然的事，我們是託劉爺的福氣，荒人也是沾劉爺的光。這叫氣數已定，不是任何人力能阻撓。」

　　江文清欣然道：「說得好！否則就不會有火石從天降的災異。」

　　劉裕再次感受到「火石效應」的威力，只能在心中苦笑。

　　起身道：「我要去找拓跋儀談話，剛才屠兄提起東岸伏兵一事，該令他心中生出疑問。」

　　屠奉三也起立道：「我也要去找慕容戰，讓他清楚全盤計劃。」

　　江文清隨他們站起來，開懷的道：「那我該做甚麼好呢？」

　　劉裕笑著走出帳外，道：「文清該好好睡一覺，過了今晚，恐怕想好好的睡一覺也很困難哩！」

　　仰望夜空，只見星光點點，心忖如果兩天後的夜空仍是如此美麗燦爛，他劉裕便肯定不是真命天子，而是等著戰死邊荒集的可憐蟲。

第十二章　大戰之前

　　祕道外一片漆黑，門窗緊閉。樓外守衛森嚴，樓內則完全不設防。

　　誰會想到有人從地底鑽出來？盛載箭矢的大籮筐，被移往靠近廣場的一邊，騰出來的空間被二十個大木箱填滿，而祕道出口恰好在兩者之間，仿如天從人願。

　　燕飛先移到窗旁，往外窺看。

　　數百名工匠正以泥石築起一道高牆，把鐘樓圍住，這工程完成後，鐘樓將成為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石堡，最厲害是設有射箭孔，由堡內以弩箭禦敵，配合高樓，幾可立於不敗之地。

　　燕飛心忖如能奪得古鐘樓，守個八、九天絕無問題。

　　在正常情況下，即使以他的身手，要攻入這麼一座石堡亦是癡人作夢，除非在控制廣場後，以重型武器例如檑木之類攻城，或可達到目的。可是大霧再加上「盜日瘋」，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他能接近鐘樓，敵人不但視野不清，還被「盜日瘋」擾亂神智，誰都擋不住他先攻佔觀遠台，然後逐層往下殺去。

　　這想法令他更珍惜眼前身處的位置，暗自慶幸沒有衝動的離開。

　　樓內的暗黑對他完全沒有影響，弄清楚外面的情況後，燕飛來到裝載西瓜皮炮的大箱子前。

　　箱子高度齊胸，以每箱裝五十個計算，每個皮炮該是真正西瓜一半的大小。這是合理的，過重的話便不利拋擲。

　　燕飛頭痛起來，不是因箱子太多，而是箱子不但上了鎖，還有箱蓋處黏上封條，教他無從下手。

　　對如何破壞這批皮炮，他已有好主意，就是拔掉引信。由於火藥內藏，再不可以用火紅的烙鐵使之起火，這樣一來敵人得物亦無所用。製造新的引信雖非難事，可是在兩軍交戰的當兒，哪還有時間去辦，臨時張羅材料更是大難題。

　　究竟該怎麼辦呢？敵人既然這麼看重這批皮炮，定會按時派人來檢視，如發覺封條損毀，自己勢將暴露行藏，得不償失。

　　不過，假如他燕飛能瞞著敵人暗裡毀掉這二十箱皮炮，到敵人搬到戰場上解封準備使用時，方發覺皮炮被「廢掉武功」，引起的混亂和突然而來的打擊，可以想像。

　　燕飛探手輕撫封條，心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辦法。

　　立即退陰符，太陽真火從手掌輸出，隨著手掌的移動，封條立即變熱起來。

　　燕飛以試驗的精神，緩緩把熱力提升，最重要是防止封條因過熱而焚燒。

　　封條和木箱間的樹膠開始遇熱溶解，燕飛見好就收，成功把完整的封條揭開來。

　　燕飛鬆了一口氣，解決了封條的難題，鎖頭更不礙事，該是作手腳的時候了。

　　公羊信神態恭敬地解釋了回來的原因後，氣憤難平的道：「我們是一心一意為族主辦事，置生死於不顧，可是儀爺卻沒有半句解釋的話，便把我們遣回來。」

　　拓跋珪神態出奇地平靜，道：「你說拓跋儀與燕飛在帳內密談後，忽然改變態度，令你們立即返回盛樂，對嗎？」

　　公羊信點頭道：「正是這樣，請族主為我們作主。」

　　拓跋珪沉吟片刻，問道：「你有沒有和燕飛交談過？絕不可以對我有任何隱瞞，否則你該清楚後果。」

　　公羊信嚇得俯伏在地氈上，道：「小人怎敢隱瞞族主，我真的沒有和燕飛說過半句話。不過……」

　　拓跋珪有點不耐煩的道：「不過什麼？我最不喜歡人說話吞吞吐吐的。」

　　公羊信不敢抬頭，戰戰兢兢的道：「燕飛來找儀爺時，我正在儀爺帳內，離開時與燕飛打了個照面。」

　　拓跋珪釋然道：「你清清楚楚的給我道出那時的情況。」

　　公羊信道：「當時他仔細的打量我，眼神非常銳利，令我感覺到他想對我動手，我不得不暗中防備，接著我頷首打個招呼就走了。」

　　拓跋珪啞然笑道：「燕飛確是燕飛。」

　　公羊信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拓跋珪歎道：「你被燕飛看破了。」

　　公羊信發誓道：「我確實沒說過半句話。」

　　拓跋珪輕鬆的道：「正因如此而出了問題。」

　　又道：「給我坐起來，我並不是要責怪你，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羊信依他吩咐坐好，卻不敢面對拓跋珪，側坐一旁，垂著頭。在拓跋族裡他雖是一流的高手，可是對著權威日增的拓跋珪，仍不由心生敬畏。他更發覺拓跋珪今夜心情極佳，似乎沒有把刺殺劉裕失敗的事放在心上。

　　拓跋珪雙目露出濃烈的感情，道：「我明白燕飛，從小他對人便有超乎常人的觸覺，你這麼暗懷鬼胎的不敢和他說話，更一副戒備的姿態，怎瞞得過他？唉！

　　「這小子太清楚我哩！你露出這麼大的破綻，而他又從小儀有諸內形於外的矛盾神色察覺端倪，所有事情加起來，立即測知我的心意。」

　　公羊信惶恐的道：「小人該死！」

　　拓跋珪苦笑道：「謝安的九品觀人之術，真的是這般厲害嗎？若他尚在世，我真的希望給他看看，瞧他有何評語。」

　　公羊信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拓跋珪道：「你想說什麼呢？」

　　公羊信的頭垂得更低了，沉聲道：「燕飛這樣偏幫漢人，究竟置族主於……」

　　拓跋珪大喝打斷他道：「閉嘴！」

　　公羊信愕然一震，眼中現出不解的神色。

　　拓跋珪現出怒容，喝道：「沒有人可以在我拓跋珪面前說燕飛的不是，他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現在給我滾出去，好好反省。滾！」

　　公羊信暗鬆一口氣，站起來躬身退出帳外去。

　　剩下拓跋珪一個人，忽然笑了起來，搖頭歎道：「唉！我的好兄弟，為何你不可以因我而改變一下你的固執呢？」

　　燕飛筋疲力盡的挨著地道的石壁休息，陪伴他的只有六罐「盜日瘋」，他忽然有苦心竭力的感覺。

　　他的內氣可以生生不息，但卻受到體能的限制，過度的勞累，會令他的身體不勝負荷，反過來影響他真氣的強弱。真氣便像拖車的駿馬，身體是馬車，如在崎嶇的山路奔馳，車輪也會因碰撞而損毀，縱使馬兒健步如飛，也無法拖動。

　　捱了一個晚上，使他深切體會到自身的情況。幸好工作已完成了。

　　他曾想過偷一些皮炮藏到地道裡來，卻因感到使用皮炮太過陰毒，有違他的作風，終於放棄這個念頭。一想到皮炮在敵群中爆開，小鐵蒺藜朝各方激射，嵌入敵人面門眼睛的情景，他便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拓跋珪便常指自己的心太軟，他也知事實確是如此，但有什麼辦法呢？現在該是破曉的時候，姚興等在大規模的搜索後勞而無功，會否斷定他早已離集，安心下來？他聽著自己逐漸放緩的喘息聲，嗅著地道可令人窒息的霉氣味，克制著噁心的感覺，想到了紀千千。

　　燕飛閉上眼睛。

　　千千現在怎麼樣呢？她的百日築基是否正逐步完成？築基成功後，是否可以任意通過心靈感應撫慰相思之苦？一切仍是未知之數。

　　他又記起他娘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情景，由那一刻開始，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照亮他生命的，只有他娘臨終時著他堅強活下去的囑咐，當仇人在他劍下授首的一刻，他清楚感到過去了的生命已告一段落，從此再沒有什麼事可令他放在心上。

　　於是他到了邊荒集，過著醉生夢死的頹廢生活，直至遇上紀千千，生命忽然又到了新的轉折點，將他徹底改變過來。

　　然後仙門出現。

　　唉！

　　他奶奶的仙門！

　　生命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是什麼力量令自己到這生死之局來，嘗盡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可言？在邊荒集一整年的冷眼旁觀，他看盡人性的美麗和醜惡。強權就是一切，部份人便以把別人踐踏在腳下為快。人與人間的衝突和鬥爭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因為世上與人有關的事物，從來不會是完美無瑕，換一個角度去看，會得出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結果。這絕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要弄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是沒有可能的事，於是人們各自捍衛自己的觀點，至演變成意氣之爭。對於這一切，他感到非常厭倦，更感生無可戀，只好憑杯中之物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當時最令他沮喪的是對成敗的看法，到頭來，一坏黃土會埋葬一切，生和死是任何力量都改變不了的。沒有人明白他，包括龐義和高彥。

　　但紀千千卻像一道燦爛的陽光，穿過蔽天遮日的烏雲直射進他心坎去，撫慰他因娘的死亡和愛情路上受到重創的脆弱心靈。

　　由見到紀千千那一刻起，他告別了以前頹唐失意的燕飛，開始生命另一段多姿多采的旅程。

　　上方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

　　燕飛從沉思裡驚醒過來，心叫好險。

　　敵人是要把皮炮移走，分配到各戰略要點，好用來應付荒人的反攻。

　　同時他曉得敵人已收到荒人開始發動攻勢的情報，作最後的部署。

　　燕飛探手撫摸放在身旁的蝶戀花，劍出鞘後它會飽飲敵人的鮮血，這種逼不得已下似乎永無休止的殺戮，究竟何時方可告終呢？在晨光下，荒人不論男女老幼、上戰場的戰士或支援的人員，數萬人齊集在鳳凰湖西的曠地，舉行由卓狂生主持的誓師大典，儀式莊嚴隆重。

　　接著慕容戰率領由五千騎士組成的先鋒隊伍，離開鳳凰湖，踏上征途。

　　吃過午膳，十二艘雙頭船和八艘貨帆駛出鳳凰湖，載的是拓跋儀的三千戰士和馬兒，逆上穎水，直趨邊荒集。

　　至傍晚時分，在姬別的監督下，工匠們終趕起三十台性能卓越的投石機。

　　此時火器、藥物、糧草、後備的兵器和弓兵，連同投石機，亦開始送上泊在碼頭區二十多艘大小貨船上去。湖區燈火處處明如白晝。

　　女兵全體出動，好讓戰士可以提早入帳休息，為了邊荒集，不論如何辛苦，沒有人有半句怨言。

　　初更時分，三百架由龐義指揮的騾車從陸路沿穎水北上，盛載的是物資糧草，以支援前線的大軍。一切安排井然有序，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的責任，清楚所處的位置。

　　在淝水之戰前，如果有人預測荒人可以如此同心協力攜手合作，肯定會被認為壞了腦袋發了瘋。

　　天尚未亮，劉裕偕同屠奉三、卓狂生、宋悲風、程蒼古、費二撇、姬別、呼雷方、紅子春等人，立在湖北山坡高處，等待江文清的船隊完成首個任務後歸隊。

　　姬別見紅子春不停望天，擔心的道：「不要告訴我你看錯天氣。」

　　費二撇也皺眉道：「他奶奶的！天氣好得出奇，說是萬里無雲也沒有誇大。」

　　程蒼古歎道：「我寧願不使老千手段的和你賭一局，唉！今天還似特別熱似的。」

　　紅子春冷哼道：「制兵器火器我比不上你姬大少，玩財技拍馬追不上老費，賭錢更絕不會找我們的程賭仙，可是看天氣嘛！請你們全體靠邊站著。既無雲又特別熱，正是大雨將臨的現象，這正是古聖賢人說的什麼娘的物極必反，我現在幾可準確預言兩天內有場大雨，如所言不兌現，我會刎頸自盡以贖前愆。哈！不過如真的下雨，你們三個傢伙須在夜窩子擺酒向我賠罪。」

　　呼雷方笑道：「不要說擺酒賠罪這般小事，以後每逢見到你打躬作揖，斟茶遞水，行弟子之禮又如何呢？」

　　卓狂生忽然振臂怪叫，嚇了各人一跳。

　　卓狂生見弄得人人側目，卻若無其事的欣喜道：「大家都很興奮雀躍，對嗎？大家盼望的大日子終於來哩！接著便是好日子。坦白說，當日我被逼宣佈放棄邊荒集，敲響聖鐘，心裡難過得想哭，更想留下殉集。」

　　姬別笑道：「為何你還沒死呢？」

　　卓狂生撫鬚微笑道：「因為我不想壯志未酬身先去。他娘的！我更不想我的天書以悲慘的結局收筆。你奶奶的！你明白嗎？在這個天下大亂的時代，人世間還欠慘事嗎？來聽說書的人，都希望聽得開開心心的，誰希望最後得到的竟是慘劇一場。想受苦嗎？離開我的說書館便成，保證你的期望不會落空，所以我決定繼續活著，為我的邊荒集的圓滿結局奮鬥，成功失敗都無所謂，最重要是我曾經努力過。」

　　屠奉三想起桓玄，點頭道：「對！成又如何？敗又如何？最重要是奮鬥的精神，那才是生命的真諦。」

　　劉裕看著太陽升出東山，照亮了湖面一角，金光浮閃，深吸一口氣道：「世上是沒有絕對的事，既沒有絕對的成功，也沒有絕對的失敗，有時甚至成功和失敗間的界線也很難劃分。說不定成功的後面便是失敗。」

　　如燕飛在場，會明白他這番話的含意。可是現在包括最瞭解他的屠奉三在內，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卓狂生道：「對我來說，光復邊荒集便是絕對的成功，毫不含糊。」

　　呼雷方質疑道：「真是絕對的勝利嗎？千千小姐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光復邊荒集只是一個起點，距離成功尚遠。」

　　卓狂生想起紀千千主婢，沉默下來。

　　呼雷方則被勾起心事，有感而發的道：「一直以來，我對本族忠心不二，從沒有異心。可是千千小姐的自我犧牲，視各族如一家人的精神卻深深打動我。沒有她，我們早命喪邊荒集，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姚萇父子逼死苻堅，亦是我不認同的事，說到底苻堅並沒有半點薄待他們，如此恩將仇報，令天下人齒冷，這種事怎可以自己動手呢？慕容垂便比他們聰明多了，明明有殺苻堅的大好機會，仍明智的放過了。現在姚萇在關內遇到激烈反抗，正是自食苦果，由此也令我看清楚他們父子的本質，根本不配作我們羌人的最高領袖。到姚興來逼我作卑鄙小人，更令我產生強烈的不滿。縱能霸佔邊荒集又如何呢？我還有顏面充好漢下去嗎？」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我們沒有看錯你，是好漢子的永遠是好漢子。」

　　姬別道：「坦白說！我以前也是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拚命賺錢，拚命花錢，天天風花雪月，只希望眼前的情況永遠不變。說活得痛快嗎？又似非如此，還常感心有不足。到慕容垂和孫恩大軍聯手夾攻我集，才忽然從一個迷失的夢驚醒過來似的。這幾天來忙得頭昏腦脹，既要看緊工作進展，又要派人到壽陽採購材料，一生人從未試過這般辛苦，卻感到生命充滿意義，幹得痛快，沒有一滴血汗是白費的。昨晚當製成品送上船時，雖肯定賺不到半個子兒，卻有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你們說奇怪嗎？」

　　紅子春道：「是否奇怪，最好請教我們的卓名士，建康已失去了天下第一名士謝安，幸好我們還有自己的特產卓名士。」

　　卓狂生老氣橫秋的道：「這類問題，只有我這深悉人性的專家才能解答。人是需要變化的，任你天天大魚大肉，夜夜笙歌，可是當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複，最安份的人也會生厭。邊荒集的兩次失陷，正提供了生命中最需要的刺激和變化，那種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感覺最是動人。告訴我，你道一個人出生於大富大貴之家，和一個從一無所有，至白手興家、創業立幫的人相比，誰快樂一點呢？誰更滿足呢？」

　　劉裕心中一陣感慨。

　　他正是從一無所有到擁有少許成就的人，不幸的是得到的或許永不能填補他所失去的。對於成功失敗，他比任何人有更深刻慘痛的體會。

　　費二撇道：「老卓的話確有道理，我便是窮光蛋出身，賺得第一兩黃金時，那種快樂確沒法說出來。可是對一個不用絲毫努力，只因老爹關照即坐擁金庫的世家子弟來說，多一百兩、一千兩又如何呢？」

　　宋悲風舒一口氣道：「計劃進行順利，船隊安然回來哩！」

　　看著船隊神氣地進入鳳凰湖，眾人放下心頭大石，曉得至少反攻戰的初步計算沒有出現失誤。

　　他們等於失去一切的人，現在賺多個子兒，都會為他們帶來喜悅。

第十三章　直指邊集

　　燕飛透過盛豐海味的門隙往外窺視，敵人的一隊騎兵剛經過鋪外。

　　由昨天開始，敵人軍隊便調動頻繁。他怕打草驚蛇，功虧一簣，不敢離開盛豐海味到外面偵察，但可以肯定一件事，至少敵人仍未發覺西瓜皮炮被他作了手腳，否則早把採花居的地面拆開下來找他算賬。

　　「隆隆」聲響。

　　燕飛用心觀看，出現的是一輛投石機車，接著是另一輛，如此十輛過去後，便是二十多台擋箭車，一長串的朝東門開去。

　　燕飛靠在門旁牆壁跌坐地上。

　　是甚麼一回事呢？敵人正把部署在其它地方的防禦工具，調往東門外的碼頭區，以加強水岸的防守能力。難道他們從蛛絲馬跡，察覺到己方要先攻取東大街嗎？以劉裕和屠奉三等人的智慧，怎會如此不智。

　　又或姚興等人的智計，高明至可看穿己方的惑敵之策。

　　不過他仍是對劉裕信心不變，或者他是故意令敵人錯覺他主攻東門，事實上卻採聲東擊西之計。

　　無論如何，他會穩守此處，學習拓跋珪的耐性，雖然並不容易，他心中同時有個聲音，催促他出集去與劉裕會合，好告訴他們邊荒集的虛實。

　　唉！

　　等待真令人費神，虧得拓跋珪那小子偏擅長這玩意兒。

　　尤其今天的陽光特別猛烈，熱得反常，但又熱而濕，令他更不願意回地道去。

　　就在此時，他聽到撞門的異響，不是來自盛豐海味的大門，而是鄰近的鋪子。

　　心中暗罵一聲，迅速回到地道去，剛關上入口的蓋板，盛豐海味的店門已給硬撞開來。

　　燕飛心中明白，敵人正作最後的佈防，四條主大街的鋪子都會被征作街巷戰之用，可以想像屆時逐街逐巷的爭奪戰會是如何激烈。

　　他會毫不留情地對付敵人，不會有任何婦人之仁，在他體內流動的，有一半是悍勇善戰拓跋鮮卑族的鮮血。

　　敵人的強橫，已完全激起他無懼生死的戰意。

　　※※※

　　星野覆蓋的穎水兩岸，特別迷人。

　　劉裕獨自立在船首，任由河風吹得衣袂拂揚。

　　離邊荒集已不到四十里，經過一天半夜的航程，邊荒集的反攻戰已近在眼前。

　　敵人現在該生出警覺，大幅加強穎水的防衛，而這正是屠奉三整個戰略最精采之處。

　　由於敵人兵力是他們的三倍，不論如何強攻猛打，最後吃虧的只會是他們，唯一的方法是先動搖對方的軍心，削弱敵人的鬥志，使對方空有渾身蠻力，但偏是使不出力來。本來這是近乎不可能的，可是邊荒集恰好提供了這麼一個理想的環境。

　　實質的戰略早擬好，只要加上臨場的靈活應變，便可逐一付諸實行，直至攻入有燕飛潛伏的東大街。

　　燕飛是邊荒的一個神跡，膽大心細，能人所不能，必可和他們配合無間。

　　對荒人來說，能光復邊荒集，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對他來說，只是個起點，未來的道路仍是漫長而艱困，充滿不測的變量。

　　有時他真的感到肩上的重責令他負擔不起，可是當想到謝玄，想到北府兵無助的兄弟，想到屠奉三、江文清，還有淡真，他會立即拋開一切疑慮，振起鬥志，堅持下去。

　　最後的勝利何時才會降臨到他劉裕身上呢？這是無從估計的事。

　　可是他絕不會忍辱偷生，縱使他仍有邊荒集這退路。

　　寧願戰死，他也不會做逃兵，否則怎對得住看得起他的人。更何況已失去了王淡真，只有在復仇雪恥的路上一步步掙扎前行，生命才有意義。

　　眼前等待著他的是邊荒集的反攻戰，他是不會退縮的，直至最後一兵一卒，他仍要作戰到底。

　　轟轟烈烈的戰死，怎都勝過屈辱含恨的活下去。

　　可是一旦收復邊荒集，他爭霸天下的大業將全面展開，他會清除所有擋路的人，直至最後的勝利牢牢地緊握在手上。

　　（卷二十三終）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傾吐衷曲

　　慕容垂到達時，風娘正指揮女兵為紀千千主婢搭起營帳，好讓她們休息。

　　紀千千面無表情的看著慕容垂來到身旁，不發一言。

　　小詩施禮退到風娘身邊。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仍怒氣未消嗎？」

　　紀千千淡淡地道：「有甚麼好生氣的？皇上不累嗎？」

　　慕容垂向風娘打個眼色，待後者領小詩避到遠處，苦笑道：「我是來向千千送禮賠罪的。」

　　紀千千訝然瞧著慕容垂，秀眉輕蹙道：「送禮？」

　　慕容垂流露出誠懇的神情，歎道：「我這份賠禮與別不同，是有關邊荒集的最新消息。」

　　紀千千「啊」的一聲嬌呼。

　　慕容垂喝道：「牽馬來！」

　　親兵們連忙把兩匹戰馬送至兩人身前。紀千千踏蹬上馬，隨著慕容垂策騎出營地，直抵附近一道小河旁，然後沿河奔往上游，穿過一片疏林後，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小湖，在晨曦剛露的時刻，湖岸樹木茂密，一片蔥蘢，掩映入湖，格外清幽。

　　於奔波一夜後，驟然見到眼前漣漪泛碧，浮光躍金的動人湖景，實在令人心曠神怡、渾忘塵俗。

　　慕容垂放緩馬速，打手號著追在馬後的親兵散往四方把守，然後偕紀千千下馬來到湖岸旁。

　　輕風徐徐拂過小湖，吹得兩人衣袂飄揚。

　　慕容垂嘆了一口氣。

　　紀千千走到露出湖面的一方平滑大石坐下，伸個懶腰，道：「皇上似是心事重重哩！」

　　慕容垂坐在她左後側的石塊上，苦笑道：「如果我能夠分身為二，當不會有任何煩惱。」

　　紀千千望著湖水，一群魚兒正無憂無慮地在水裡追逐嬉戲，她不由想起「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兩句話。心忖，雖然不曉得魚兒們是否真的沒有憂愁，可是它們的自由自在，卻是自己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道：「邊荒集之戰是否有結果了？」

　　慕容垂搖頭道：「戰事雖尚未開始，但卻有新的變化。」

　　紀千千道：「新的變化？」

　　慕容垂面向湖水沉默不語，紀千千可肯定他不是在看湖裡的游魚，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她可以想像到慕容垂內心的矛盾和為難處，因為他們是處於對立的位置，她的好消息便是慕容垂的壞消息、不過她清楚慕容垂的胸襟，要不就完全瞞著她，否則必會坦誠相告。同時心中奇怪，天下間竟有他慕容垂解決不來的事。荒人在兩次遭劫後，仍有可令他擔心的反擊力嗎？

　　慕容垂心情沉重地道：「最近邊荒發生了一件轟動南北的異事。」

　　紀千千別頭往他望去，慕容垂剛仰望晴空，在晨光裡他的面容特別清楚，輪廓像崇山峻嶺般起伏，如若自亙古以來便存在的山嶽，經得起風雨的考驗。

　　慕容垂目光朝她迎來，現出令人心折的深情。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避開慕容垂的注視，輕輕道：「有甚麼事可令皇上心煩呢？」

　　慕容垂道：「在邊荒集東南面、穎水東岸的山區內，一塊火石從天而降，把一座破寺化作飛灰，撞開一個深廣數十丈的大坑穴，令整個邊荒震動起來，火光直衝天際，威勢驚人至極點。」

　　紀千千愕然道：「竟有此事？天降凶兆，地有災劫，真不是好兆頭。」

　　慕容垂道：「晉室新皇便為此下詔罪己。」

　　紀千千皺眉道：「皇上竟為此事憂心嗎？」

　　慕容垂歎道：「此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均耐人尋味，當時荒人在劉裕的指揮下，正與荊州和兩湖聯軍，在淮水和其北岸，水陸兩路全面交鋒，最後以荒人大勝作結，千千對此有何聯想呢？」

　　紀千千聽得心中忐忑，卻沒有答他。

　　慕容垂催促道：「千千？」

　　紀千千柔聲道：「我該怎樣回答皇上呢？天意難測，誰都說不清這是甚麼一回事。」

　　慕容垂現出笑意，道：「千千是南方第一名士的乾女兒，該比任何人都有資格談論此事。劉裕不是謝安慧眼挑中的人嗎？」

　　紀千千往小湖對岸瞧去，岸沿處長著高矮不一的蒼老古樹，夾雜著野花芳草，際此春初時分，湖水花木互映，更有樹木亭亭玉立湖水之中。山色、樹影、白雲、藍天倒映在水面上，妙趣天成。

　　紀千千別轉螓首，秀眸無畏地迎上慕容垂灼灼逼人的眼神，從容道：「皇上相信有天意這回事嗎？」

　　慕容垂雙目精光閃動，冷哼道：「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至於是否有天意暗中支配朝代的更迭，是我謀劃之外的事，亦由不得我去擔心，可是，此事對邊荒之戰卻有決定性的影響，令我不敢掉以輕心。」

　　紀千千搖頭道：「我不明白。」

　　慕容垂看著她能傾國傾城的如花玉容，忽然又歎一口氣，道：「尤有甚者，是傳出火石撞地的一刻，正是劉裕一箭沉『隱龍』的剎那，令天降災異一事與傳說新朝崛起的效應，更被劉裕全盤接收，再加上你乾爹的九品觀人之法，認定他是謝玄的繼承人，對劉裕聲勢的助長力，簡直無可估量。」

　　紀千千忍不住地露出心中的欣悅，興致盎然的道：「甚麼一箭沉隱龍？皇上可否說清楚點？」

　　慕容垂道：「這是荒人們自編的風言，因為容易琅琅上口，故傳播得眾口一詞。『隱龍』是兩湖幫第二號人物郝長亨的座駕舟，外表看與一般的商貨船沒有分別，其實性能極佳，與兩湖幫幫主聶天還的帥艦『雲龍』，都是稱霸水道的超級戰船，『隱龍』於較早前更在建康的大江上大顯神威，於建康水師的重重包圍下，突圍而去，轟動南方。現在被劉裕以特製火箭一箭擊沉，一舉弄垮兩湖幫的遠征軍，加上災異凶兆一事的渲染，頓然令劉裕成為荒人的英雄、南人的希望。此事影響之大和深遠，會在將來逐漸顯現。我敢肯定，現時南方沒有人敢不把劉裕放在心上。」

　　紀千千強壓下心頭的興奮，裝作漫不經意的問道：「荒人怎會在淮水與荊州軍和兩湖軍交戰呢？」

　　慕容垂道出來龍去脈，然後道：「現時荒人在邊荒集南面、穎水兩岸集結，準備大舉反攻邊荒集。請恕我直言，如以表面的情況計算，荒人此戰必敗無疑。因為不論實力和形勢，荒人均處於絕對的下風。」

　　紀千千道：「皇上口中的表面情況，指的當是兵力的比較和你們一方有據集固守的優勢，可是，皇上卻擔心劉裕是天意所指的真命天子，所以有患得患失之心。對嗎？」

　　慕容垂啞然笑道：「天意虛渺難測，誰敢肯定？何況這只可能是荒人附會之談，而我根本不信這一套，可是，我卻不能低估此事對荒人戰士的影響力。就像彌勒教徒盲目相信竺法慶是再世活佛，荒人現在亦完全絕對地信任劉裕，認為劉裕可以領導他們收復邊荒集，這種沒有理性的信念，令荒人的鬥志和士氣處於巔峰狀態，假設劉裕懂得善加利用，荒人會發揮驚人的戰力，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

　　紀千千強掩飾住心中的震駭，慕容垂再次表現出他對人性的認識，及掌握對手心理狀態的超卓能力。在他的指示下，守衛邊荒集的聯軍，會針對此點作出部署，那除非劉裕確是老天爺挑選的真命天子，否則荒人真是凶多吉少。

　　慕容垂又道：「此事對荒人有利也有弊，驅使荒人不顧生死地對邊荒集發動全面的反擊，只要我們抵得住他們第一輪的猛攻，荒人以寡敵眾的兵力將無以為繼。在軍事上，這是孤注一擲的冒險行為。」

　　紀千千的心直沉下去，荒人能再次創造奇蹟嗎？

　　紀千千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慕容垂凝望著地，忽然像軟化下來似的嘆了一口氣，沉聲道：「還有另外一個消息，千千想聽嗎？」

　　紀千千白他一眼道：「你該清楚我的答案，何用多此一問呢？」

　　以慕容垂的老練和修養，也差點被紀千千的媚眼勾去了魂魄，再沒暇計較紀千千只有在談起荒人才會恢復「常態」，一顆心「霍霍」的躍動。道：「是關於燕飛的。」

　　紀千千嬌軀沒法控制的輕顫，情不自禁地叫道：「燕飛？」

　　慕容垂神色不變地道：「燕飛二度決戰孫恩，從南方直打至邊荒，最後以不分勝負完結。此戰不但令燕飛盡雪前恥，還使他穩坐邊荒第一高手之位，除非最後孫恩能擊敗他，否則天下高手雖眾，將沒有人能掩蓋他的光芒：我慕容垂也以有他這樣一個超卓的對手為榮。」

　　紀千千一雙美目異采連閃，說不出話來，但誰都看得出她芳心內澎湃激盪的情緒。

　　慕容垂移開目光，望往晴空，徐徐道：「邊荒之戰的結果即將揭曉，我會把結果如實奉告，絕不隱瞞。」

　　※※※

　　建康。琅玡王府。

　　司馬元顯踏入大廳，司馬道子正負手在窗前，凝視側園的春景，默默思索，聽到足音，卻沒有任何反應。

　　司馬元顯直抵司馬道子身後，恭敬的道：「爹召孩兒來，有甚麼吩咐呢？」

　　司馬道子淡淡道：「你今天天未亮便出門，到了哪裡去呢？」

　　司馬元顯答道：「孩兒開始訓練第一批新軍哩！所以比平常早起。」

　　司馬道子點頭表示讚許，問道：「質素如何？」

　　司馬元顯道：「質素不錯，可是士氣低落，直至我宣佈增加俸祿，他們才振作了些。士氣這東西很難在短期內提升，不過，孩兒會在這方面下工夫的。」

　　司馬道子轉過身來，訝道：「你竟懂得注意軍隊的士氣？」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垂首道：「我是從荒人身上學來的，他們的鬥志堅如鐵石，不論在如何惡劣的形勢下，仍不會氣餒，這就是士氣。」

　　司馬道子苦笑道：「荒人確是你的良師益友。你多久沒有到青樓去？人有時也該放鬆一下。」

　　說到這裡，心中浮現楚無暇動人和充滿誘惑力的玉容，自她離開後，他有過幾個女人，但全不是那回事。

　　司馬元顯道：「有時孩兒也想到秦淮河遣悶，唉！不知如何？沒有了紀千千，又想及眼前的情況，最後還是提不起興致。」

　　司馬道子點頭道：「歇歇也是好事。我今次召你來，是要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但也是壞消息。」

　　司馬元顯愕然道：「爹挑動孩兒的好奇心哩！究竟是怎樣的消息呢？」

　　司馬道子微笑道：「有點糊塗了，對嗎，不過你聽了便明白。第一個消息是我剛接到殷仲堪的奏章，要求恢復荊州刺史的原職，桓玄、桓修和楊全期也在奏章上署名。」

　　司馬元顯一震道：「他們又再夥同一氣哩！爹的分化之策，看來對他們的團結沒有影響。」

　　司馬道子從容道：「這只是表面看來。桓玄雖表明支持殷仲堪的要求，事實上卻是不得不為之，是形勢所逼下的權宜之計，殷仲堪和楊全期確是有實力的人物，可是，不論兵法武功，均遠不及桓玄，一對一固然非是桓玄對手，聯合起來恐怕仍是敗多勝少。可是，桓玄卻不得不顧忌我們和北府兵聯手的力量，一日與殷仲堪和楊全期決裂開戰，我們必站在殷楊兩人一方，桓玄便勢危了。所以，桓玄現在是忍一時之氣，靜待最佳時機，再一舉收拾殷楊兩人。」

　　司馬元顯明白過來，同意道：「爹的分析非常透徹，此事確是好壞參半。」

　　又問道：「如此該算對我們利多於害，桓、殷、楊三人再沒可能通力合作。」

　　司馬道子道：「那你便要把第二個消息一併考慮。天師軍已完成集結，總兵力達十萬人，大小戰船近千艘，據報，將在短期內渡海進犯會稽。而這正是桓玄等待的時機，只要天師軍牽制著我們，他便可以掉轉槍頭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

　　司馬元顯終不及乃父老到，色變道：「我們豈非兩面受敵？」

　　司馬道子現出一個充滿陰險意味的笑容，道：「爹如不預早計算有今天一日，如何有資格在我司馬皇朝聽政？守會稽的是王凝之，五天前，王夫人道韞才起程往會稽去會夫兒，假如王氏一家人有甚麼三長兩短，你道會引致甚麼後果呢？」

　　司馬元顯一呆道：「這個！嘿！這樣不大好吧？」

　　司馬道子歎道：「你認為我們有另一個選擇嗎？成大事者，豈容婦人之仁，只有這樣，才可以把謝琰和劉牢之拖進這泥淖裡。而我們則能保持實力，應付有兩湖幫作走狗的桓玄，此事關係到我大晉朝的存亡，顯兒必須明白此點。」

　　司馬元顯臉容轉白，急促的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司馬道子負手來回踱起方步，現出深思的神情。

　　司馬元顯不敢打擾他的思路，垂手默立。

　　司馬道子忽然停下來，注視著兒子道：「你是否對劉裕有好感呢？」

　　司馬元顯坦然道：「孩兒畢竟曾和他並肩作戰，唉！只可惜……」

　　司馬道子沉聲道：「不論你對他觀感如何，劉裕已成為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必須除去。近日民間謠言四起，多少都與他有關，最荒謬莫過於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讖語。」

　　司馬元顯道：「這只是亂民的附會流言，過一段時間後便會不了了之。」

　　司馬道子道：「假設劉裕日後屢立軍功，在北府兵中節節晉陞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不得不承認道：「如此他將成為皇朝的嚴重威脅。」

　　司馬道子目光投往窗外，緩緩道：「我們絕不可容劉裕有這麼的一天，但此事亦不可操之過急，且必須施借刀殺人之計，最好他命喪邊荒集，如此便乾淨利落，否則，便由劉牢之去辦，在兵荒馬亂之際，殺個把人還不容易嗎，只要提供一個機會給孫恩，包管孫恩做得妥妥當當。」

　　司馬元顯道：「孩兒明白了！劉裕如有命活著從邊荒集回來，他的小命也拖不了多久。」

　　司馬道子現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似乎一切已盡在他的掌握內。

第二章　操奇計贏

　　宋悲風走到劉裕身旁，低聲道：「在想什麼呢？」

　　劉裕從沉思中回到身處的世界。

　　雙頭船在河道全速行駛，逆流而上邊荒集，天上萬里無雲，熱得反常，令人煩躁。

　　他曉得以宋悲風的性格，沒事是不會來找自己閒聊的。道：「只是胡思亂想吧！說不緊張就是騙你。」

　　宋悲風道：「我有一個要求，希望在整場戰事裡，能追隨在你的左右。唉！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本事，唯一專長就是當家將保鑣。」

　　劉裕不由想起謝安，現在宋悲風的提議，正是視自己為謝安，遂向他提供貼身的保護，宋悲風絕對是第一流的高手，即使刺客是孫恩，聶天還之輩，他也有還擊火併的能力，如果由他指揮自己將來的親兵團，可解決他自身安全的問題。

　　劉裕道：「這是我的榮幸，只是委屈了你老哥。」

　　宋悲風顯出傷感的神色，有感而發地道：「不論是安公還是大少爺，在外人眼中，一個瀟灑飄逸，一個八面威風，事實上，他們在私下裡也有痛苦焦慮的時刻。猶記得在淝水之戰前，我陪安公到雨枰台見千千小姐，她滿懷感觸地問我，他是否老了。對自己的大去之期，他該比任何人清楚。」

　　劉裕心中一動，道：「有個疑問一直存在我心裡，以安公的睿智，怎會讓玄帥曉得自己會早年英逝呢？這並非任何人能承受的負擔。」

　　宋悲風道：「那是以出身年月日時起的命盤，大少爺本命屬丙火，生於午月，時於見王水，座下地支是子，如此命局非常罕有，命家稱之焉『陽刃駕煞』，不論丙火王水，均處於力量的巔峰。王水為丙火之煞，水火交戰，常處於作戰狀態，於命局為極端的情況；於人生亦然，不是常人能消受。故自身勢旺之時，威權壓天下，可是，一旦煞勢轉盛，便會亡於刀劍之下。」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難道確有命運這回事嗎？」

　　宋悲風苦笑道：「恐怕安公也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在人的一生裡，究竟有多少屬人為的影響？多少是命中注定的？又或一切都是由命運擺佈，誰說得上來呢？」

　　劉裕想起謝玄的遭遇，比對著他「陽刃駕煞」的極端命運，心中感慨萬千。

　　如果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那老天爺對王淡真便是太狠心了，自己的命運又如何呢？如果他可以選擇，做個平平凡凡的人，清茶淡飯安度一生便算了。像現在這般算什麼一回事，將來縱然統一天下，但自己還有快樂可言嗎？不過他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繼續堅持下去，直至桓玄慘死在他的刀下，這或者就是命運。

　　※※※

　　慕容垂送紀千千回帳後，風娘跟在他身旁，道：「我試探過他們了。」

　　慕容垂道：「結果如何？」

　　風娘道：「燕飛該沒有見過千千小姐，因為小詩姐的反應顯示她全不知情，如燕飛見過千千小姐，小詩當然知道。」

　　慕容垂在皇帳前停步，皺眉道：「或許是燕飛故意不驚動小詩，以燕飛的性格，絕不會吹噓自己辦不到的事，荒人也不會有這個說法。」

　　風娘道：「也許是荒人裡的有心人故意造謠，以激勵荒人士氣。千千小姐對小詩愛護是毋容置疑的，如燕飛真的見過她，這麼好的消息，她怎會隱瞞呢？」

　　慕容垂顯然非常尊重風娘的意見，點頭道：「有道理！」

　　旋又苦笑道：「唉！好消息。」

　　風娘醒覺起來，忙道：「皇上請恕風娘失言。」

　　慕容垂仰首望天，臉上現出惆悵無奈的神色，道：「你並沒有有失言，只是說實話，如果朕怪責你，怎配當以平定社稷為己責的君皇。」

　　風娘垂下頭去，輕輕道：「有些事是勉強不來的，鳥兒愛飛，魚兒樂游，這是牠們的本性，皇上明白風娘的意思嗎？」

　　慕容垂淺白言之道：「你試過牽腸掛肚，夢縈魂牽的滋味嗎？」

　　風娘臉色一黯道：「風娘可以不答皇上的問題嗎？」

　　慕容垂驚訝地朝他瞧去，似乎從未想過她會有一段傷心往事。

　　自孩提時代開始，他便認識風娘亦絕對地信任她，欣賞她，現時身旁的心腹裡，只有她有膽量婉轉地勸他放過紀千千。

　　呆望風娘好半晌後，慕容垂道：「我卻從沒有試過這種感覺，直至遇上千千。」

　　接著目光炯炯，透出堅決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緩緩道：「對千千我是永不會放棄的，她是屬於我的！失去她，生命將失去一切意義，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填補她留下的空缺，包括統一天下在內。我寧願親手毀掉她，也絕不容她回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裡去。」

　　說罷拂袖回帳去了。

　　※※※

　　燕飛想著紀千千。

　　他並不寂寞，陪伴他的是蝶戀花。

　　自從蝶戀花在秦淮河第一次示警，顯示出它的靈性，他便感到與它生出血肉相連的關係。

　　他再沒法從盛豐海味的出口去探看東門大街的情況，只好躲在夜窩子採花居的出口下，聆聽著地面不住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他是不得不打醒精神，留心敵人愈趨頻繁的活動。因為只要敵人開箱，發現有人在西瓜炮做了手腳，矛頭很快會指到他所藏的地道來。

　　在地道霉爛潮濕的惡劣環境裡，只有對紀千千的思念，才可以賦與這黑暗天地美麗的色彩。

　　紅子春建造這條祕道時，肯定沒想過須長時間躲於其內，只是供逃走之用，所以，根本沒有通氣的設備。情況有點像在水底裡，他的胎息法再沒法撐下去。頭腦昏沉下，只好借思念紀千千這獨門心法來保持清醒，以免一睡不醒，活生生給悶死。

　　不過，他再捱不了多久，就在此時上面靜了下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燕飛叫了一聲「謝天謝地」，打開地道，竄上地面。

　　※※※

　　拓跋儀立在密林邊緣處，目光掃視外面的荒野。

　　旁邊的丁宣道：「今天確是熱得反常，熱得令人氣悶，老紅看天確有一手。」

　　他們身處的密林位於穎水東岸，白雲山區的東北面，離開邊荒集只有五里之遙。

　　三千人馬正在林內休息，養精蓄銳，靜待行動的時刻。

　　拓跋儀吁出一口緊壓心頭的濁氣，沉聲道：「你緊張嗎？」

　　丁宣歎道：「沒可能不擔心的，我們的計劃一環扣著一環，一波接一波，既大膽亦巧妙，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於任何環節出錯，勢會影響全局，招至失敗。最糟糕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組織另一輪攻勢，所以，確是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

　　拓跋儀回復冷靜，道：「這是戰場上的豪賭，我們只有賭一鋪的本錢。咦！來哩！」

　　一個黑點，在地平出現，迅速接近。

　　丁宣喜道：「這小子的輕功長進了不少。」

　　拓跋儀微笑道：「高小子是任何主帥夢寐以求的超級探子，他似乎有與生懼來的敏銳觸覺，令他在邊荒眾多風媒中脫穎而出，成為沒有人敢懷疑的首席風媒。他的判斷絕少出錯，希望今次也不會例外。」

　　高彥轉瞬奔到兩人身前，氣喘地道：「他奶奶的，今次不好哩！」

　　拓跋儀、丁宣和左右的十多名戰士人人聞言色變。

　　高彥又哈哈一笑，喘息著道：「我說的不好，指的是敵人。」

　　眾人齊聲大罵。

　　拓跋儀佯怒道：「你這混蛋，在這等時刻仍有心情說笑。」

　　高彥伸個懶腰，道：「差點累死老子，不說笑輕鬆一下怎行。報告儀帥，陰大將和五百兄弟，已成功地埋伏在邊荒集上游，敵人伏兵的位置則完全在老子掌握中，正乖乖地等待我們去把他們吃掉，我保證，這批敵羊就要送入我們的虎口。」

　　接著從懷裡掏出地圖卷，在林地上攤開。

　　眾人隨他蹲下來，觀圖聽解。

　　高彥的指尖落到圖心的紅點，道：「這是邊荒集，旁邊的是從北往南流過邊荒的穎水。」

　　拓跋儀皺眉道：「我們會看哩！不用你來解釋，少說點廢話成嗎？」

　　更有人咕噥道：「老卓這張圖我們至少看了一百遍。」

　　高彥笑嘻嘻道：「我是故意說這些廢話，讓你們有罵我來出悶氣的機會，不用人人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他奶奶的！留心聽著哩！敵人在穎水兩岸大幅加強了防禦力，只是東岸便有二十五座箭樓、八座地壘，且設有五重陷坑，而守衛東岸戰線的敵人便達二千之眾，可見敵人已猜到我們會由東岸下手。」

　　眾人聽得心下不安。東岸的防守已如斯嚴密，西岸邊荒集的碼頭區東門更不用說。

　　高彥道：「敵人更建起四道以浮筏連接的浮橋，接通兩岸，隨時可增援東岸。陰大將也認為，單憑他的五百人，沒法攻佔東岸。當然，這是指在正常的情況下，嘿！例如現在的好天氣。」

　　拓跋儀沉聲道：「伏兵在那裡呢？」

　　高彥手指在圖上移動，來到離穎水約五、六里，位於穎水東面的丘陵林野區，道：「一支約五千人的部隊，分佈於十多個山丘高地處，是全騎兵的部隊，沒有豎營立寨，而是蓄勢以待，可以隨時出擊。」

　　丁宣道：「屠奉三看得很準。」

　　拓跋儀道：「慕容戰方面情況如何？」

　　高彥道：「慕容戰的部隊在個許時辰前抵達鎮荒崗，敵人聞訊派出兩千戰士，在城南兩里處佈陣，擺明不怕我們。他娘的，我們會教姚興和慕容麟後悔。」

　　丁宣皺眉道：「如敵人出集迎擊慕容戰的先鋒部隊，將是非常頭痛的事。」

　　拓跋儀道：「你怕我，我怕你，是人之常情，敵人只是虛張聲勢，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誰敢肯定我們進佔鎮荒崗不是誘敵之計呢？敵人只會在一種情況下出集迎戰，就是在摸清楚我們的部署後，在正常情況下，這是可以辦到的，可是大雨驟降，接著是大霧，敵人將失去掌握主動的機會，這亦是我們計劃最精采的地方。」

　　丁宣同意道：「以對方目前的部署，確是先穩守後突擊的戰略。」

　　高彥笑道：「在一般的情況下，這的確是最好的策略。哈！下一步該如何走？請儀帥賜示，我還要去回報陰大將。」

　　拓跋儀道：「你肯定陰奇和他的手下能瞞過敵人的耳目嗎？」

　　高彥拍胸保證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昨晚由最熟悉邊荒的老子我親自帶路，徒步潛行一夜，繞了個大彎，全程穿過林野，專找溪流涉水而走。更可以令你安心的，是我們的探子一直監視敵人，發覺全無異樣情況。如果敵人高明得只是裝蒜，我們荒人只好怨自己命苦。」

　　拓跋儀沉吟片刻，道：「假設你們是姚興和慕容麟，忽然發覺我們的三千人馬現身東岸，擺出要強攻敵人穎水戰線的模樣，你們會怎辦呢？」

　　高彥想也不想地道：「我會當你是發了瘋，活得不耐煩。」

　　丁宣點頭道：「可是，敵人當然曉得我們不是活得不耐煩的瘋子，而以為是我們全面進攻的前奏，一方面嚴陣以待，另一方面調動伏兵，好把我們這三千孤軍全體殲滅，以壯軍威。」

　　拓跋儀轉向高彥道：「聽到了嗎？我們的成敗就要看你了。」

　　高彥嚇了一跳道：「不要說得這麼嚴重好嗎？老子雖然勇猛過人，智比天高，恐怕仍承擔不起這重任。」

　　拓跋儀不理他的胡言亂語，逕自沉吟道：「假如我們依劉爺吩咐，就那麼策馬馳過東岸，姚興和慕容麟便可肯定我們曉得東面尚有伏兵，更可能猜到是誘敵之計，對嗎？」

　　高彥終於明白他的想法，色變道：「我快給你嚇壞了，你不是真的要攻打敵人的穎水防線吧？」

　　丁宣道：「佯攻又如何？」

　　高彥斬釘截鐵地道：「佯攻也不行！光是敵人布在東岸的部隊，在無後顧之憂下，已令我們吃不消；何況，敵人援軍還可以源源不絕透過四道浮橋渡水支援，等到埋伏西面的敵人會合一起東西攻擊，我們想逃也逃不了。」

　　拓跋儀微笑道：「論探子之術，你高少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可是一提戰場的軍事行動，你卻只有聽的份兒。劉爺把任務交下來給我，我必須審度實際的情況靈活變化，始有可能完成既定的軍事目標。只要我們的時間拿捏得好，處處誤敵，才可成功施展誘敵之計，把敵人追來的部隊打個他奶奶的落花流水。我絕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在完全知敵的情況下，盡量佔多點便宜。否則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不冒點風險，如何可只憑三千人，擊潰敵人多達五千的伏兵？如不能解決這支埋伏在東面的敵軍，這場仗也不用打了。」

　　高彥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無奈地同意道：「我可以幹什麼呢？」

　　拓跋儀道：「埋伏在東面的敵人是羌人還是慕容鮮卑族的人呢？」

　　高彥道：「全是羌兵。」

　　拓跋儀道：「你會看羌人的旗號嗎？」

　　高彥傲然道：「瞭如指掌。他們翹翹屁股，我也曉得他們想幹什麼。」

　　拓跋儀道：「這便成了。你現在立即去通知陰奇我們的應變之計。」

　　高彥抓頭道：「甚麼應變之計？」

　　眾人一陣哄笑，他們均是追隨拓跋儀多年的人，當慣來去如風的馬賊，見盡大場面，兼且對拓跋儀信心十足，只要座下有戰馬，任何凶險的情況也有把握應付。

　　拓跋儀笑道：「你留心聽著哩！聽漏一句也不行。明白嗎？」

　　高彥苦笑道：「你可以放心，我不為你們著想，也要為自己的小命著急。唉！我還要到兩湖去迎娶我的小白雁呢。」

　　眾人再爆笑聲，士氣昂揚至極點。

第三章　兵分多路

　　慕容戰傲坐馬背上，雙眼目光如炬的瞧著前方敵軍的調動，一眨也不眨，神態從容，彷如魚歸大海般自若。

　　簇擁著他的是姚猛和七、八名本族高手，手下騎兵分別在左、右結陣，另有一支千人部隊在後方。

　　姚猛道：「敵方不過二千之數，該是虛張聲勢，以防我們直推進至南門外吧。」

　　慕容戰沒有答他，留神察看敵陣變化，忽然笑道：「這是慕容麟的軍隊，出集來迎，豈是阻我進勢那麼簡單，而是欺我們長途跋涉，師疲力竭，哪知我們昨晚休息竟夜，養足精神，今天只趕了區區十里路。」

　　姚猛由衷佩服道：「戰爺真了得，開始時急趕了一日一夜的路，累得我們差點沒了半條命，原來早預見有眼前的情況。」

　　又訝道：「可是，憑對方的兵力，怎敢與我們對撼？」

　　慕容戰冷然道：「哼！敵人現在的推進，緩慢而穩定，可以隨時改緩為急，隨時衝鋒佈陣，如此戰法，分明是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令我們集中力量固守前方。他奶奶的！我偏不中計。想和我玩陣法變化，我慕容戰樂意奉陪。他們以為陣式是我們最弱的一環，我會教他們大出意外。」

　　姚猛也是軍旅出身，細看敵勢，布的是先鋒陣，把主力集中於正中，左右為輔，是全攻型的騎兵部隊。推進時中軍若行，左右軍便押後，到中軍停下，便輪到左右軍推前，令人感到其陣勢完整，生出強大的壓逼感。

　　驀地，左方遠處閃起五次亮光，顯然是有人以鏡子反映陽光，向他們報信。

　　慕容戰欣然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敵方五千人，已潛行至我們側翼，準備以偷襲手法夾擊我軍，但怎瞞得過我們的荒人探子。」

　　姚猛讚道：「戰爺不愧是吃這口戰場飯的人，對戰事等閒視之，只看你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態，我便信心十足。」

　　慕容戰啞然笑道：「你是來當我的副將，不是來拍我的馬屁，討我歡心的。」

　　接著一揪馬韁，令戰馬前踢長嘶，人立而起，同時喝道：「各位兄弟！」

　　手下戰士人人翹首往崗上的他望來。

　　慕容戰策馬在高崗上左右緩馳，讓人人可以清楚看到他，高舉右手，握拳喝道：「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好日子終於來臨，大丈夫馬革裹屍，我們寧願轟轟烈烈的戰死，也不願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對嗎？」

　　眾戰士轟然應喏，士氣提升至頂點，人人誓言死戰。

　　慕容戰狂喝道：「但我慕容戰絕不會讓你們去送死的，死的只會是低估我們的敵人，給我布盾陣。」

　　命令發下去，左右兩陣登時各有五百人跳下馬背，解下輕便的籐盾，在前方佈成盾陣，後方戰士先把馬牽走，然後取出長弓，於盾陣後分兩隊打橫排成新的陣式，井然有序，頓然形成龐大無匹的兵陣氣勢，把敵人昂然推進的氣焰全蓋過去。

　　號角聲起，敵軍停止推進，在二千多步外佈陣，保持可隨時衝鋒的姿態。

　　慕容戰回到姚猛身旁，後者帶頭吆喝怪叫，表示喝采致敬。

　　慕容戰氣定神閒的掃視己方盾牌陣的軍容，道：「多謝荊州軍的饋贈，沒有他們的慷慨，我們便布不成盾牌陣。哈……」

　　左右給他惹得開懷大笑，充滿談笑用兵、視死如歸的況味。

　　姚猛目光投向敵人，哂道：「他老娘的！還不害怕嗎？」

　　慕容戰道：「他們不是害怕，而是見我們鬥志激昂，怕我們忽然反擊，故暫緩前進之勢，待左方來援施壓，以強勢兵力動搖我們的軍心，再視我軍的反應而釐定進攻退守的策略。」

　　姚猛道：「原先我還以為敵人不敢出集迎擊，怎知剛好相反，我們陣腳尚未站穩，龜孫子們便來了。」

　　慕容戰微笑道：「我們對敵情的判斷，大致上沒有錯。如果敵人分出一半以上的兵力來對付我們，才算是迎頭痛擊，現在仍是以守勢為主。兵法有云，守城而不出擊，是為死守，是善用兵者不為的傻事。在敵人眼中，我們是缺乏軍訓的烏合之眾，唯一可恃者是高昂的士氣，所以，只要能在初戰時挫折我們，造成大量的傷亡，便可重挫我們的鬥志，大幅削弱我們的戰力，這是高明的策略。問題是我們並非烏合之眾，所以，只要我們稍顯實力，敵人只有撤返邊荒集。當他們以為可憑集堅守，忽然雨霧齊來，而我們的攻勢則一波接一波，鋪天蓋地之勢，敵人方會曉得自己錯得多麼厲害。」

　　另一人道：「戰爺怎猜到敵人有援軍配合呢？」

　　慕容戰傲然一笑，淡淡道：「這個更容易，我們出現得突然，故敵方在未摸清楚我們的情況下，又未發現拓跋儀的奇兵，只派出一個二千人的騎兵部隊在集外二里處佈防，以遏制我們的推進。到敵人弄清楚我們的後援軍仍在途上，兼且發覺我軍人數達五千之眾，佔我方總軍力近半之數，當然不會容忍我們倚高崗佈防，又想試探我們的戰力，遂決定攻擊我們。如果我們被輕易擊垮，當然最理想，但如能挫折我們，敵方已非常滿意。」

　　稍頓續道：「剛才，我看敵人推進時信心十足的姿態，便知他們有援可恃，否則怎敢在我們面前如此囂張？」

　　蹄聲響起。

　　左方林木區處湧出大批敵騎，在半里外潮水般掩地而來。

　　同時前方敵軍由靜轉動，朝他們推進。

　　戰鼓號角齊鳴，的確似有響徹雲際的威勢。

　　慕容戰現出冷酷的笑容，道：「鳳凰大陣！」

　　身旁的女旗號手，立即打出特別為鎮荒崗設計的鳳凰大陣的旗號。

　　※※※

　　十二艘雙頭船，在離邊荒集十里處的穎水結陣，封鎖河道。

　　後方是大小戰船貨船，分泊兩岸，在臨時建築的碼頭，卸下兵器糧貨。

　　三十台超級投石機，全運至東岸，發射的非是石頭，而是姬別監製的萬火飛砂神炮，共裝滿五十個大箱子，每箱二十個，共一千個。數量看似很多，但在戰場上，個把時辰便可以用盡，所以，必須看情形使用，不然就要以石頭代替了。

　　另外百多筐以防水布包裹妥當的火石毒煙箭，分別卸往東西兩岸，放置在沿岸一帶的荒野山頭。

　　戰士們把守兩岸上游高地，以防敵人突擊部隊來犯。

　　眼下人數雖達近萬，但真正能上戰場與敵人血戰的只在四千人間，且全是沒有戰馬的步兵隊，故不得不在遠離敵人的地方登岸，且還須先鋒部隊牽制敵人。餘下的主要為工匠等各項支援的人員，佔了大半是荒人壯女，她們之中不少是在青樓鶯聲燕語的嬌滴滴姑娘，現在卻與其他吃苦耐勞的荒人婦女，成為同甘共苦的好姊妹。

　　登上東岸的有一千戰士和四千支援部隊，是今次攻集的主力，由劉裕親自指揮。

　　西岸的二千戰士和支援人員，則由屠奉三負責。戰士們主要來自他的振荊會，擅打硬仗，戰力比劉裕手上由大江幫戰士和羌人組成的千人部隊更要強大。

　　江文清理所當然的指揮曾縱橫南方水道的十二艘雙頭戰船，以席敬和費二撇為輔，戰士達千餘人，均為大江幫水戰的好手。

　　劉裕站在東岸高地，左右是卓狂生、宋悲風、呼雷方、紅子春、姬別、方鴻生、程蒼古一眾人等，身後是這支部隊僅有的二十多匹戰馬，供主帥和隨員代步。看著卸貨登陸的行動接近完成，大伙提得老高的心才放下來，鬆一口氣。

　　登陸是軍隊最脆弱的時刻，如有敵騎來犯，肯定會吃大虧。幸好現在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對岸的屠奉三向他們打出旗號。

　　劉裕欣然道：「放行！」

　　在後方候命的女旗手，忙以舞蹈的姿態，以色彩燦爛的旗幟傳達訊息，惹來四方陣陣讚美之聲。八位嬌俏的女旗手，興奮得俏臉都紅起來。

　　左岸號角聲起，步兵沿岸推進，百多輛輜重車隨後緩行。

　　卓狂生捋著頷下長鬚，大笑道：「看！我們荒人多麼俊敏，偉大的荒人在今天為邊荒寫下精采的一章，荒人的事跡，將傳誦千古，永遠不會被遺忘。」

　　程蒼古沒好氣道：「這傢伙又在為邊荒集光復後的說書館生意做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在邊荒做生意講的是公平競爭，你認為說書說得好過我，歡迎比較。」

　　眾人無不莞爾。

　　劉裕見輜重車隊集結完成，道：「該輪到我們動身了。」

　　宋悲風傳令道：「起行！」

　　號角聲長鳴。大隊開始緩緩移動。

　　姬別道：「稟告老天爺，你千萬勿要在我們未抵邊荒集前已大雨滂沱，又或苦等兩三天都不見半滴雨，你老人家至緊要幫這次忙。」

　　眾人很想笑，卻笑不出來。

　　紅子春成竹在胸的道：「你現在當我吹牛皮好，死顧面子也好，我敢肯定，在黑夜來臨前，必然風雲變色，雷雨交加，我的預測將會兌現。」

　　此時一人直奔上丘頂來。

　　卓狂生怪笑道：「有甚麼好消息？」

　　來的是高彥的左右手小傑，奔到眾人身前，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著道：「報告各位大爺，一切依計而行。戰爺已佔據鎮荒崗，敵人兵分兩路，派出約八千人夾擊戰爺，尚未知戰果。」

　　姬別笑道：「我的火石毒煙箭可大派用場了。」

　　劉裕欣然道：「我們最害怕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就是敵人只留下數千人固守邊荒集，其他全體出擊。現在只是試探出擊，測探我們的實力，戰爺自可應付裕如。」

　　小傑續道：「奇爺和他的五百人，成功潛行到敵人後方，到達目標位置。」

　　眾人登時爆響歡呼怪叫，最興奮的竟是姬別。

　　程蒼古緊張地問道：「儀爺方面情況如何？」

　　小傑答道：「儀爺和他的兄弟從隱伏處走出來，向邊荒集東岸推進。據傳信的手法，儀爺會在東岸裝出攻擊姿態，施誘敵夾擊之計。」

　　卓狂生讚道：「好漢子！夠膽識！」

　　紅子春皺眉道：「這似乎和我們原定的計劃有出入，一個不好，會陷於全軍覆沒的厄運。」

　　呼雷方道：「紅爺可以放心，拓跋儀乃曾被稱為馬賊之王的拓跋珪手下的第一號大將，最擅長這種在敵人大軍夾擊下反攻的戰略，我肯定，他可以不負所託地完成任務。」

　　宋悲風點頭道：「能臨陣應變，才是最高明的將帥。」

　　程蒼古擔心的道：「逃竄的時間須拿捏得精準無誤。」

　　劉裕淡淡道：「這方面肯定沒有問題，觀察敵情是高小子的專長，在邊荒不作第二人想。不知各位有否想過，敵人高台指揮的優勢，亦是他們最大的缺點。要指揮東岸的伏兵，須由敵方主將於高台打旗號指揮，以高彥對各族傳信方法的精通，定可掌握敵人全局的進退，完成任務。」

　　眾人終放下心來，齊聲稱是。

　　劉裕續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最重要是隨機應變，戰略可以因應形勢而改變，只要能達到目的。若不是如此，反令我擔心。」

　　接著下令道：「除雙頭船外，其他船隻一律返回鳳凰湖。」

　　旗號揮舞。

　　眾人登上馬背，馳下山丘去。

　　反攻邊荒集之戰，隨著他們的步伐，已是離弦之箭，勢在必發。

　　※※※

　　燕飛透窗瞧著鐘樓廣場的情景，以他的冷靜功夫，也不由生出焦慮擔心的感覺。

　　空曠的廣場，像變成各類重型武器和不同類戰車的陳列場所，排列得井然有序。

　　最觸目驚心是位於東大街口的數十架四弓弩箭車，每次可發射四枝巨型弩箭，不但穿透力強，可貫穿己方的籐盾，且射程可達千步之外。

　　這種笨重的箭車，在平原野戰中作用有限，可是，在守城和巷戰中卻是威力無窮，只要想像己方人馬從東門攻入，卻遇上十多架這樣的弩箭車，每車連發四箭，荒人肯定被射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現在弩箭車藏在夜窩子內，正是要瞞過他們荒人，把握時機地點，忽然投進戰事裡，盡收攻敵無備的神效。

　　其它還有近百台投石機，正於廣場上嚴陣以待。攻防戰開始後，不論敵人從何方攻來，這些防守的重型器具，均可迅速投進待增援的區域去。而夜窩子和四條大街，提供了迅速調動這批大型重武器的快捷方式。

　　此外尚有百多輛可擋箭的撞車，接近鐘樓處放滿鐵桶，約在三、四百之數。如估計無誤，桶內放的該是石灰一類的東西，如從高處灑下，對眼睛會造成極大的傷害。

　　燕飛看不到裝載西瓜皮炮的木箱子影蹤，可能是在鐘樓的另一邊，位於他的視線之外。

　　古鐘樓已變成一座堡壘，只有一個入口，如把大鐵門關上，便如鐵桶密不通風。下一截是個高達七、八丈的方形石堡，上截是直探中天的古鐘樓，觀遠台上旗幟高掛，卻沒有飛揚，因為沒有風，且熱得要命。

　　燕飛也不由得佩服敵人，忽然間冒出這般多攻守兼備的重武器，可見羌人善守的美名，確非虛傳。

　　怎麼辦呢？

　　假如劉裕等不曉得敵人隱藏起來的實力，極可能陰溝裡翻船，攻進來後被敵人一舉擊垮，就如此窩囊地輸掉這場仗。

　　就在此時，一隊羌人、鮮卑兵各佔一半，約近百人的部隊，在各式重武器間穿行，直朝採花居的方向徒步奔至。

　　燕飛大吃一驚，心忖，難道是對方發現有人在西瓜皮炮作了手腳，所以到採花居來搜尋是否有藏人的祕室。

　　正不知該立即逃跑，還是躲回地道去的當兒，眾騎士已抵達採花居正門前。

　　只聽把門者以漢語喝道：「聯軍必勝！」

　　剛到的戰士還口令道：「荒人慘敗！」

　　燕飛回頭瞥了一眼，原本放滿各式戰具的大堂，已被搬得空空蕩蕩，只餘十多個裝箭矢的大竹籮。

　　門開。

　　燕飛一閃身，躲到籮筐後去。

　　憑他的身手，隨時可以殺進地道去，再從另一端的出口逃走，最重要是先弄清楚敵人的意向。

第四章　初戰得利

　　燕飛並沒有後悔錯過返回地道的機會，在看到敵人展示於廣場的防守實力後，令他對姚興完全改變了印象，更清楚自己以前對他的認識是如何膚淺。

　　當日他見敵人在集外廣置拒馬，雖然得知敵人把防線擴展至集外，大大增加荒人攻集的難度，但仍不大放在心上。直到剛才見到守集的重武器，方知如何地低估了敵人。

　　這批重武器，大部份是在邊荒集的工場內趕工製造的，但弩箭機卻肯定是從長安經水路運來，石灰則是於北方各地搜購，由此可見，敵人的準備工夫做得多麼充足。

　　所以，他斷然決定須立即離開，好將敵人的真正情況通知己方兄弟。留下來再沒有意思，因為，劉裕絕沒有可能攻至夜窩子，他手上的「盜日瘋」亦難發揮扭轉局勢的作用。

　　戰士們魚貫而入，部分人還高聲談笑。

　　燕飛感到他們的士氣相當不錯，這是可以理解的，既有集可守，兵力又是荒人的三倍，更何況，只要看看廣場上停放的各式重武器，信心立即可以大增，比主帥們的什麼勉勵說話更有效力。

　　燕飛握上蝶戀花的劍柄，準備攻其不備的殺出大門去，憑穿在身上的鮮卑兵武服和口令，看運氣能瞞過敵人多少關卡的闖關離開。

　　戰靴踏上階梯的聲音傳入耳內。

　　燕飛心中大訝，敵人竟是要到樓上去？而非到大堂來搜查。忙留心聆聽。

　　其中一名戰士以鮮卑語道：「天氣這麼燥熱，到水裡去泡，怎都好過在地面曬個半死。」

　　另一人道：「不要高興得太早，你總不能整天泡在水裡，穿上牛皮水靠在岸邊捱太陽時，你才曉得滋味。」

　　燕飛醒悟過來，這批戰士並不是衝著他而來，敵人仍未發現他在西瓜皮炮弄了手腳，而是因水靠放置於樓上，這批要往穎水進行特殊行動的「水兵」是來換裝的。

　　燕飛立感心動。

　　如要安然離開，又大模斯樣的回來，此是唯一的機會。

　　想到這裡，連忙打醒精神，探頭外看。

　　敵人魚貫的登樓，沒有人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

　　燕飛待最後一人入門後，閃了出來，追在戰士們的後方，上樓去也。

　　※※※

　　慕容戰一聲令下，五千荒人戰士立即表演似的變化陣勢，兩翼的盾牌陣迅速移動，改為護著鎮荒崗東西兩邊。

　　鎮荒崗形勢險要，三面陡峭，以面向邊荒集的一方最高，拔地達十多丈，然後往南傾斜成坡，是登崗的唯一路徑。變陣後，荒人戰士變成倚崗固守，再沒有後顧之憂。

　　留在後方的千人部隊，此時分出三百人，馳上高崗下馬，來到高崗西沿的位置，百多弩手祭出弓弩，另二百人正傳遞著火石毒煙箭，點火的點火，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亂，盡顯慕容戰練兵的成果。

　　敵騎施展的是全騎兵的衝擊戰術，西方來的突擊兵，五千人呈扇形般散開，前鋒的戰士均手持大籐盾，以擋箭矢。此為胡人最擅長的戰術，第一輪衝鋒陷陣後，便可繞往敵陣各方，從四面八方輪番衝擊，消耗對方的箭矢，削弱對方的戰力。

　　本來這種戰術該是萬無一失，因為荒人勞師遠征，尚未恢復元氣，陣腳未穩下，豈抵得住他們以優勢兵力驃騎狂攻？

　　北面的二千敵騎，卻是另一種陣法，緩而不急的推進，隊形眾而不散，前三排舉盾護著人馬，後方戰士彎弓搭箭，以穩定的步伐直逼而來。

　　慕容戰卓立高崗之上，神安氣定，狀似下凡的天神，忽然嘴角飄出一絲笑意，喝道：「『寸步難』侍候。」

　　早把「寸步難」預備在手的五十多名戰士，聞言齊聲大喝，往敵處擲出第一輪的「寸步難」。他們都是臂力特強之士，兼之居高臨下，落點遠達己陣五、六百步之外，立成阻敵的防禦之勢。

　　這批「寸步難」特別加料，兩邊都裝有向上的尖釘，不論那一面著地，總有利釘的尖鋒指著天空。

　　此著大出敵人料外，令他們避無可避，最妙是只有前方的敵人曉得發生了什麼一回事，後來者仍亡命策騎衝陣，令居前者欲停不能。

　　第二輪的「寸步難」拋出，接著是第三輪。

　　最接近的敵人已在離己陣七百步處。

　　後方餘下七百荒人騎士，人人嚴陣以待，只要敵人稍呈亂象，便會依令殺入敵陣，繞擊敵人後方。

　　姚猛此時馳下崗坡，與這支七百人的部隊會合。

　　慕容戰又喝道：「點燃神箭！」

　　戰士們聽命而行。

　　從西面殺來的敵人已呈亂象，前方的戰士當然不肯踏入尖釘陣去，退既不能，只好往兩邊散開，本是疾如雷電的強大氣勢，登時大幅削弱。

　　後來者不知就裡，兼且荒草掩飾了「寸步難」的存在，仍盲目朝他們衝過來。

　　慕容戰下令道：「放神箭！」

　　火石毒煙箭百箭齊發，拖曳著煙霧，從天而降的往射程之內的敵人投去，形成美麗煙線組成的壯麗場面。

　　火石毒煙箭觸地，立即爆開成一團團的黑煙，把敵人吞噬。

　　首先挺不住的是馬兒，立即亂蹄慘嘶，亂跳亂撞，人仰馬翻。

　　緊接著第二輪的火石毒煙箭射出，今次是對空發射，箭程更遠，直投往敵陣去。

　　數百敵騎仍從濃煙衝出來，但馬兒狀如瘋狂，再不受主人控制，部份敵人更口鼻滲血，神情痛苦，有些被馬兒拋下馬背。

　　「放箭！」

　　崗下戰士領命，立即箭如雨發，往再沒有招架之力的敵人射去，一時血肉橫飛，令人慘不忍睹。

　　從北面逼來的敵軍，見狀急忙後撤，西面的敵騎在傷亡慘重下亦倉皇退走。

　　慕容戰暗呼可惜，如非北面敵人完整無損，他會全面反擊，現在只好適可而止。不管如何，他已在沒有任何損傷的情況下，成功保住鎮荒崗。

　　如此戰果，足以交待。

　　慕容戰道：「放煙花報喜。」

　　負責傳信的女兵聞言，忙依令執行。

　　※※※

　　屠奉三沿穎水西岸策騎緩行，領著部隊朝邊荒集推進。他並不擔心安全的問題，因為慕容戰和拓跋儀這兩支人馬，已足教敵人忙於應付，他們絕不會蠢得還來攻擊，對穎水下游掌握了操控權，正夾岸挺進的荒人大軍。

　　敵人根本不可能對他們進行突襲，因為，由高彥主持的探子網，已籠罩了以邊荒集為中心的廣闊地區，任何風吹草動，探子們會通過遠距傳信的諸般手法，知會各路戰士。

　　戰爭的氣氛雖然不住接近，他的心神卻超越了邊荒，馳想於二百年前朝代人事的變遷上。

　　他本身並不具有如此廣闊的視野，臨離開江陵前與侯亮生的一席話，完全啟發了他之前從未想過的擁皇大計，想到如何把劉裕捧為南方之主的鴻圖大略。

　　侯亮生最佩服的人物是三國時期的智士荀彧，他本為漢末豪族的代表人物袁紹的謀臣，然而，荀彧認為袁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故難以有所作為，遂捨袁紹而從曹操。

　　官渡一戰，曹操大破袁紹，從此奠定爭霸天下的基礎。

　　這並非可臨時編出來的謊話，對照侯亮生現在的處境，更清楚說明，侯亮生為何甘冒生命之險背叛桓玄。因為侯亮生不但有理想，且有識見。

　　侯亮生指出，自漢武帝獨尊儒學以來，政治權力的紛爭、魏晉的興亡遞嬗，事實上是儒家豪族與非儒家寒門的勝敗問題。

　　東漢儒家豪族興起，遵行君臣、父子之道，其學為儒家之學，其行必須符合儒家的道德標準，所謂孝友禮法。而修身治家的道德方法，亦適用於治國平天下。名教之大者莫若君臣，孝於親才能忠於君。當這種看法被採用於人才的甄選上，便成徵辟制度，能否入仕，全看豪族依名教標準來舉薦，變為豪族間的遊戲，把非儒家寒門完全排斥於外。當這種選任方式發展至極端，便成晉室的九品中正制，高門與寒門的阻隔對立愈演愈烈，矛盾叢生。

　　曹操出身非儒家寒族，本身識見過人，深明必須摧毀儒家高門豪族的重要性，所以求人惟才，認為有德者未必有才，打破漢代徵辟制度的儒教標準。

　　可是寒門和高門的鬥爭只是開始，出身豪族的司馬懿於曹操死後，乘曹氏子孫孱弱昏庸的時候，奪去曹氏手上的皇權，盡復東漢時代儒家高門大族階級統治全盛之局。

　　曹操對打擊高門是不遺餘力的，所以，司馬懿的篡魏得到高門豪族支持，寒門被進一步壓制在不公平的九品中正制之下。

　　可是這種不公平的情況是難以持久的，高門大族本身的腐化，更帶來諸胡入侵的大禍，現在晉室已到了日落西山的階段，高門大族的代表人物桓玄、司馬道子之輩，均是崇奉奢華、腐惡不堪，南方軍民均期待新氣象的出現。

　　在這種大勢下，劉裕成為最有可能改朝換代的人選。只要劉裕能控制北府兵，將得到天下寒門有志之士，和部分有改革理想的高門的支持，如此，不可能的事將變成有可能。只看劉裕能否善加運用本身獨特的條件。

　　「砰」！

　　煙花爆響的聲音從左後方高空處傳來，屠奉三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別頭望去，正好捕捉到煙花鮮艷的芒光。

　　※※※

　　燕飛敢這麼大膽混進這批水兵去，是看準他們是分別從羌人和鮮卑人裡挑選出來的懂水性好手，大多數成員互相並不認識，可見是臨時湊成的隊伍。支持他這個猜想的，是只有小部分認識對方的人才談笑說話，而且，他聽到這些水靠運到邊荒集來，只有二、三天的時間。

　　他也想到這麼混進去，最糟糕的可能性是裝備剛足夠分給這批人使用，沒有半套多的餘下。不過，亦沒什麼大不了，他再想辦法離集就是。但這個可能性並不大，怎麼說都該有較多的裝備以供替換補充。

　　思前想後中，燕飛登上二樓，立即心中大定。

　　水靠一套套整齊地攤在地面，另一邊放的是水裡用的武器，像是在水裡搏擊的鋒銳水刺利器、專門對付敵船的鐵鑿，還有長達五尺、可供伸出水面換氣的銅管。裝備足夠二百人使用。

　　最令他安心的，是沒有人注意到他這不速之客的加入，眾人各自更衣換上水靠，又戴上頭罩，只露出眼、鼻和口的部分。

　　燕飛故意混在羌人裡換裝，趁沒人有空注意他的當兒，把蝶戀花藏在窗台處。

　　換裝完成後，他隨著大隊離開採花居穿過鐘樓廣場，踏足東大街，朝穎水的方向走去。他排在隊尾，定神留意東大街敵人的防禦部署，同時又擔心，會在行動前來個列隊集訓，那時他奸細的身份將告無所遁形。

　　整個邊荒集像一條拉緊的弓弦，一隊隊的騎兵此來彼往，關卡重重，東大街的店舖門窗全被打開，屋頂屋內暫時都沒有敵人駐守，燕飛可以想像，當攻防戰開始後，敵人會依計劃針對邊荒集的形勢佈防，重武器會推至適當的位置，石灰會送上屋頂高處，靈活應變，以最有效的方法，應付己方兄弟的入侵。

　　穿過東大門後，來自穎水的熟悉氣味傳入鼻內，燕飛仔細掃視，立時倒抽一口氣。只見夾岸儘是嚴陣以待的敵人，箭樓林立，以多座石堡、投石機和弩箭車遍佈戰略位置，更架起了四道浮橋，貫通兩岸、如此聲勢，確令他看得驚心動魄。

　　「列隊！」

　　眾人立即分成前後幾行排列。

　　燕飛差點想立即投進穎水來個借水遁，尤幸發覺眾人只是隨意排列，並無特定次序，可能是因倉促組隊，訓練未足，或因左有投石機，前有箭樓，右邊又放置弩箭車，場地所限下，不能像平時般有足夠地方排陣，所以只是作個樣子。

　　想到要功虧一簣著實難受，燕飛只好硬著頭皮，就那麼站在最後一排的靠邊位置。身旁的「夥伴」瞥他一眼後，再沒有看他。

　　燕飛暗鬆一口氣。

　　蹄聲響起。

　　十多人騎馬朝著他們從南面沿穎水而來，燕飛一看，立即心叫不妙，原來領頭者竟是老朋友宗政良。

　　燕飛心中向老天爺祈求，希望宗政良只是恰好路過，可惜事與願違，宗政良在親衛簇擁下，馳至隊伍前方，勒馬停下來。

　　燕飛暗歎一口氣，以宗政良這級數的高手，只要銳目掃過，肯定可以沙裡淘金的把他識別出來，何況宗政良可能是敵人中眼力最好的人。

　　自己應否在離開前順手把他幹掉呢？

　　燕飛側移少許，讓前排的人擋著宗政良的視線，不過，恐怕這花招不能起什麼作用，因為宗政良是坐在馬上，可把眾人臉孔盡收眼底。

　　就在此要命的時刻，對岸遠處號角聲起，蹄聲轟隆，顯然是有數以千計的人放蹄飛馳。

　　敵人全露出戒備的神色，人人往對岸蹄聲傳來處望去。

　　燕飛往宗政良瞧去，他正別頭看往對岸，冷哼道：「荒人送死來哩！」

　　又轉回頭來，嚇得燕飛連忙曲膝下蹲，避過他銳利的目光。

　　宗政良被蹄聲分了心神，再沒心思對眾人作例行檢視，以漢語喝道：「一切以指示而行，你們的任務是保護攔河木柵，以免遭敵人從水裡破壞，清楚了嗎？」

　　眾人大聲應道：「清楚！」

　　宗政良喝道：「去吧！」

　　眾人轟然答應，接著轉朝南方，沿穎水向木柵的方向急步走去。

　　燕飛暗呼謝天謝地，忙低著頭跟隨大隊，心中卻在想，對岸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在如此良好的天氣下，強攻東岸的防線，實與送死無疑。

　　想之無益，當務之急，是他必須見到劉裕，告知這裡的情況。

第五章　狂風雷暴

　　劉裕與卓狂生、宋悲風等人，和負責旗號傳信的女將，策馬馳上東岸一處高丘，邊荒集出現在上游里許處的西岸。

　　自接到慕容戰旗開得勝的喜訊後，他們士氣大盛，更拋開敵人會迎擊他們夾岸推進的大軍的憂慮。

　　只見離穎水東岸防線不遠處塵土飛揚，顯是拓跋儀一軍正展開行動，進一步牽制敵人，令敵人對其他向邊荒集推進的荒人部隊，不敢輕舉妄動，致顧此失彼。

　　劉裕往對岸望去，心忖，照計算，屠奉三的先鋒隊伍，該已到達目標位置，只要有半個時辰，便可佈成陣勢，站穩陣腳，不怕敵人出擊。

　　卓狂生望著掛在西天的太陽，點頭道：「儀爺在時間上拿捏得很準確，敵人如不立即追擊他們，入黑後更是無影可追，姚興和慕容麟是絕不容他們佔據上游的，否則，再來個以穎水灌邊荒集，如何抵擋？」

　　程蒼古嘆了一口氣。

　　方鴻生訝道：「現在諸事順利，有甚麼好嘆氣的？」

　　程蒼古道：「我在擔心老紅的預言不兌現，那我們今晚恐怕難以入睡，整晚擔心被人襲營。」

　　姬別苦笑道：「天氣確好得離奇，半片烏雲的蹤影也見不到。」

　　紅子春嗤之以鼻道：「連姬大少你都來懷疑我的看天本領？老程可以不說，因為他曾在賭桌上輸我一次，心中不服，所以來洩我的氣。你姬大少每次出門來問我天氣，我有哪次是猜錯的？」

　　程蒼古啐啐連聲哂道：「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那次我是故意輸給你，好壯你脆弱的賭膽，這手法叫拋磚引玉，明白嗎？」

　　此時眾人再笑不出來。

　　宋悲風忍不住問道：「紅老闆有猜錯的紀錄嗎？」

　　姬別坦然道：「大致上都是猜對的，只是有時下大雨變下毛毛雨，時間上也會有差上一天半天的。」

　　卓狂生頭皮一緊道：「希望今次大雨不要變成毛毛細雨，時辰只差上一個半個，而非一天半天。」

　　紅子春光火道：「操你們的奶奶，我今次怎都不會丟面子。他娘的！我保證大雨在一個時辰內傾盆倒下來，熱得這麼難受，你試過嗎？這不但是大雨來臨的先兆，且是罕有的大暴雨。」

　　話猶未己，北方地平看不見的遠處，隱傳悶雷的轟鳴，雖微不可聞，卻如天籟仙樂在眾人耳蝸內鳴奏。

　　卓狂生大喜道：「不但有大雨，且有大雷暴，今次有救哩！」

　　※※※

　　「旗號說什麼？」

　　坐上馬背的高彥，目光越過東岸的敵方箭樓，投往聳立邊荒集核心的古鐘樓觀遠台上，敵人的旗手，正朝對岸打出變化不停的旗號。

　　三千人馬在離敵人東岸戰線半里外的平野排列陣勢。

　　懂兵陣的人一看便知，這是全攻型的錐行陣式，如利錐狀般的排陣，先鋒軍像利刃的鋒尖切入敵軍，然後以強大的後續部隊撕開敵陣的裂口，擴大戰況。

　　在荒人部隊來說，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但足可鎮懾敵人，令對方不會蠢得捨棄箭樓、石壘、投石機、弩箭車的強大支持，揮騎輕率出戰。

　　高彥看得額角冒汗，駭然道：「我從未見過這種打旗號的手法。」

　　拓跋儀依然不露神色，點頭道：「我早猜到姚興有此一著，曉得我們可以從呼雷方處學曉看他的旗號，又知這是高台指揮的大破綻，所以臨時改變旗號。」

　　高彥愕然道：「你明知如此還要冒這個險，現在該怎辦好呢？」

　　拓跋儀欣然道：「你好像不知，我們原本是幹哪一行似的，當馬賊的如果次次須看敵人的旗號，方知敵人的進退動靜，多十條命也不夠賠。沒有文明的方法，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

　　接著喝道：「呼風！」

　　高彥瞠目道：「呼風喚雨？」

　　正不明其所以之際，一名拓跋鮮卑族矮瘦個子的戰士，貓般靈活地躍下馬背，撲往地上，把耳朵緊貼地面。

　　拓跋儀笑道：「呼風是個人，且是我族最善於聽地的高手之一。當他舉起手打手號時，如果你懂得他的手號，便可知道敵人的人數，從哪個方向來，兵分多少路。明白嗎？」

　　高彥道：「差點把我嚇個半死，何不早點說出來？我的小命是非常寶貴的，沒有我，老卓肯定少賺很多金子。」

　　丁宣失笑道：「如果你小命不保，也代表我們完蛋了，反攻大計當然被拖垮，老卓還何來有賺多賺少的問題？根本連說書館也沒有了。」

　　高彥道：「我只是提醒你趁早開溜，如被敵人及時截斷北遁之路，那便要嗚呼哀哉。」

　　拓跋儀用心觀察半里外的敵人防線，道：「我們必須裝作在別無選擇下，不得不倉猝往北遁逃的樣子，敵人方會中計追來。敵人將會先切斷我們返南之路，令我們沒法與主力軍會合，然後封鎖東撤或北上之路，只有這樣，才可以把我們孤立。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呼風的手號。」

　　高彥朝呼風瞧去，這精通地聽之術的高手，正舉起兩手，作出諸般令他難明的手勢，皺眉道：「他在說什麼？」

　　丁宣代拓跋儀答道：「他說最先抵達是敵人一支繞往我們南面，約一千五百人的騎兵隊，離我們只里許遠，另有兩支敵隊亦全速趕來，一隊直撲我們後背，另一支堵住我們往北的進路。」

　　高彥大吃一驚道：「還不立即開溜，待在這裡等死嗎？」

　　拓跋儀笑道：「如我保不住你的小命，如何向小白雁交待。看！前面的敵人亦已準備就緒哩！」

　　高彥朝前方瞧去，敵陣內集結了三隊騎兵，正待命出擊，看得他膽怯心寒，但再不好意思催拓跋儀開溜。

　　左右的拓跋族戰士，沒有人露出半分恐懼神色，人人從容冷靜。

　　瞬間，呼風從地上跳起來，飛身上馬。

　　拓跋儀大喝道：「走！」

　　尖錐陣立即改變隊形，變得散亂無章，然後亡命朝北方放馬馳去。

　　南面的敵騎恰於此時現身，旋風般捲來。

　　敵陣號角聲起，陣容整齊的三隊敵騎越線而出，往他們殺來。

　　※※※

　　屠奉三立在穎水西岸，遙觀東北角的天際，讚歎道：「果然是氣數未盡。」

　　旋又向左右解釋道：「這場大雷暴來早半個時辰，陰奇埋伏的人馬便沒法使用火器，兼之視野模糊，威力當然大減，雷雨卻也是來得恰是時候，重挫敵人後，雷暴會把一切癱瘓，卻又是我們破欄闖水道的天賜良機，只要撞斷對方四道浮橋，我們便可以展開攻佔東岸的行動，敵人縱有龐大兵力，仍只餘欲哭無淚地坐看而無法插手的份兒。這叫天公造美。老紅有眼光，我們是有福份。咦！」

　　眾人隨他目光往穎水瞧去，只見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往他們投來。

　　左右親兵大駭，拔出兵器。

　　屠奉三及時制止道：「不要妄動，是自己人。」

　　身穿灰褐色牛皮水靠的燕飛，身上滴著水，落在眾人身前，回頭瞥一眼在東北天際地平邊緣處翻騰的黑雲，從容道：「我有新的破敵大計。」

　　※※※

　　高彥在這樣的情況下，發揮的本事是無人可比的。因他對邊荒集穎水東岸地形的瞭如指掌，有他在最前方策騎引路，領隊詐逃，每每能選擇最佳的路線，卻又能令左右兩方攔截的追兵，不得不繞路追趕，屢誤時機，當荒人隊伍把追兵全撇在後方，誰都曉得勝券在握，此行任務已安渡最要命的難關。

　　高彥領著眾人亡命飛馳，穿林過野，前方平地處忽然冒起一座小丘，林木茂密，正是陰奇和五百伏兵藏身之處。

　　高彥忙放緩馬速，就那麼從山丘東面繞過去，拓跋儀等三千戰士潮水般越過疏林區，追在識途老馬的高彥後面。

　　後方三路追兵已匯合為一，正在數千步後快馬加鞭趕來，另一批追兵則落後在不到半里外。蹄聲震天撼地，充滿戰場無情殺戮的況味。

　　在敵人完全猝不及防下，小丘上驀地射出數百枝火石毒煙箭，箭雨般往氣勢如虹的追兵投去。

　　拓跋儀的三千戰士則一分為二，千五人繞過山丘從另一邊馳回來，就在馬上彎弓搭箭，朝被捲入濃重毒煙、戰馬慘嘶失蹄的敵騎狂射。

　　另一隊千五戰士，則收韁回馬，於毒煙籠罩的安全距離外，以勁箭反擊敵人。

　　敵人慘中埋伏，立告崩潰，亂勢迅速擴展，加上陰奇的埋伏兵，從小丘的叢林撲出來，以強弩勁射，人仰馬翻下，敵人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後至的一軍，見勢不妙，又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忙倉皇撤走，只恨馬兒跑得不夠快。

　　※※※

　　「砰」！

　　電光撕裂天空，奔雷爆響，荒人久候的及時大雨，終於降臨大地，肆虐施威。

　　暴風雨來得非常突然，守集的敵人固是給淋個措手不及，即使早有準備的荒人部隊，亦非常狼狽，中止了一切行動，躲到臨時豎起的營帳上，還要和欲把帳幕掀翻的狂風搏鬥拚力。

　　開始的時候，先是一記暴雷，震得人耳欲聾，接著空氣的流動像完全停止了，東北荒原上的天空，湧起一堵濃厚烏黑翻滾不休的雲牆，大風則由四面八方吹來。

　　首先遭殃的是古鐘樓上的旗幟，瘋狂的拂動著，其中一枝更抵受不住風力折斷。

　　然後風從烏雲蓋頂的一方吹來，忽然間天地陰暗下去，仿如黑夜提早降臨，整個天空烏雲遍佈，再是幾道駭人的電光，破空而下，轟雷在離地面近處爆響，震得敵對兩方人馬人人膽顫心驚。

　　不論你武功如何強橫，在大自然的天威下，最了得的人，也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

　　成平行條狀的暴雨，風驅電掃地從東北來臨，無情地向大地傾瀉，抽打著昏暗迷茫的荒原和城集。

　　雷雨中唯一受益的，是江文清指揮的十二艘雙頭戰艦，趁河水因雷雨暴漲前，張開風帆，調整角度，以接收從東北吹來的狂風，配以從船側探出來的船槳，人力加上巧妙地利用風力，艦隊破浪前行，直朝兩道攔河木閘衝去；昏暗的天色、閃滅不停的雷電、傾盆而下的大雨，令人的視野在數丈外已變得模糊不清。

　　江文清立在指揮台上，任由風吹雨打，仍堅持到底的指揮戰艦逆流挺進，借戰艦不住拐往西北的動作，乘風勢加速，一艦當先的朝邊荒集疾衝過去。盡顯她老爹傳授的逆水和半逆風的操舟奇技。

　　她再不害怕夾岸箭樓的攻擊，因為大雷暴已把敵人的防禦力癱瘓。在此敵我難分的情況下，敵人再沒法憑火箭投石作出有效的攻擊。

　　她更不擔心能否撞破木柵。因為燕飛和包括呼雷方、程蒼古、費二撇及卓狂生等在內的五十名精銳高手，已在一刻前潛達木柵的水段。憑他們的身手，可在短時間內收拾敵人在水裡的守衛，同時對木柵作手腳。

　　驀地，木柵出現在波浪洶湧的河道前方，高出水面約半丈，兩岸在滂沱大雨裡迷茫一片，只隱約可見到兩座石堡的輪廓。一幢幢的戰樓，像在風雨裡飄搖的幽靈。

　　「轟隆」！

　　閃電劃破風雨。

　　木折聲響起，江文清的帥艦，摧枯拉朽般連續撞破兩重攔河木柵，進入敵人勢力範圍的河區。

　　大江幫戰士們從保護戰船兩側女牆的弩孔，以強弩射出勁箭，分向兩岸正狼奔鼠竄、陷進狂亂的敵人射去。

　　敵人的指揮系統在狂暴的雷雨下已不能運作，令整個防禦線失去整體作戰的能力，不但互相間難以呼應，且沒法向上游的戰友示警，處於各自抗戰的劣勢，只能作零星的反擊，對長驅直上的十二艘性能優越的雙頭艦，再構不成威脅。

　　事實上，江文清一方的戰士，也沒法在暴風雨裡分辨目標，不過，卻勝在只須朝對方的箭樓、投石機和弩箭車發射弩箭便成，而目的亦不在殺敵，只要能令敵人大亂，削弱敵人的攻擊力便成。

　　對付戰船最厲害的法寶莫過火箭，在如此大風雨下，火箭卻全無用武之地。

　　「砰」！

　　一石塊擊中江文清帥艦的船首，亦只造成輕微的損毀。

　　「轟」！

　　帥艦勢如破竹的撞毀第一道連接兩岸的浮橋，速度不改的繼續前進！

　　視野所及兩岸的敵人亂成一團，四散躲避船上射出的勁箭，雙頭艦隊已控制了主動，敵人再沒有還擊的能力。

　　當敵人發覺戰船駛至，已失去先機，只餘捱攻的份兒。

　　「轟」！

　　第二道浮橋分中斷折，旋被愈趨暴烈的河水沖往下游，更添戰船破關的威勢。

　　此時，燕飛和一眾換上了敵人水靠頭罩的兄弟，從穎水最接近東門的位置登岸，趁天昏地暗、雷雨交加、視野不清，敵人忙於應付入侵艦隊的當兒，混水摸魚的進入東門。

　　把守東大街數重關卡的敵方守衛，早躲進兩邊樓房內躲避雷雨，雖然見到他們數十人擁進來，還以為是先前到穎水的那批水兵，均不以為意。

　　眾人重返老家，都有恍如隔世的欣喜感覺。

　　燕飛感覺到再沒有人注意他們時，領眾人轉入一條窄巷，躍上屋頂，逢屋過屋。當從後門進入豐盛海味時，大家都曉得，潛入邊荒集的妙計得逞，現在等待的就是大雨過後，紅子春預測的濃霧降臨邊荒集。

第六章　出奇制勝

　　風勢收斂，雷電漸歇，大雨仍是嘩啦啦的從昏黑的夜空倒瀉下來。

　　劉裕呆立岸邊高地上，陪伴他的只有宋悲風，其它人全躲進帳篷裡避雷雨。

　　他清楚地感到生命的轉折點，隨著這場罕見的大雷暴，已以最特殊的方式來臨，而他的命運亦因此與所謂的「天命」掛鉤，至少在別人眼中，他本是卑微的命運再不卑微。

　　他分不清臉上掛著的是淚珠還是雨水，大雨令他渾身濕透，徹骨的寒涼是唯一使他感到自己存在的因素，令他保持一點清明，不致完全迷失在痛苦的追憶裡。

　　從壽陽回來後，他一直壓抑心底裡因王淡真服毒自盡而來的悲苦，可是，在這雨淚難分的雷暴裡，挾著大勝可期的激動，他把心中的悲傷盡情釋放。

　　宋悲風並沒有勸止他，只是默默伴隨，履行他貼身保護自己的承諾。

　　他現在什麼都辦不到，視野也難及遠，現正在邊荒集發生的事，像在遙不可及的天涯海角、在他感官之外進行著，唯一把他和邊荒集的戰事連結起來的，是左方狂流洶湧的穎河河水。

　　假設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把他殛死，是否是最大的諷刺呢？他的痛苦會否從此休止？又或開始另一個新的生命，與王淡真再續未竟之緣。

　　急雨嘈嘈的天地逐漸安靜下來，風勢開始減弱，但看情況，大雨仍會持續一段時間。

　　劉裕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王淡真失去控制。他要以屠奉三、慕容戰等人作榜樣，學習如何做一個冷酷無情的戰士。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在離開邊荒集後繼續生存，邁向目標。

　　燕飛透窗看著把鐘樓廣場完全置於其威勢下的暴風雨，默然無言。

　　廣場上不見一人，各式重型武器在肆虐的風裏變成幢幢黑影，像一頭頭俯臥的怪獸，隨時可起而張牙舞爪。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目光投往屹立在大雨迷茫裡的古鐘樓，雙目現出深刻的感情。喃喃道：「我從未想過，古鐘樓可以變得這麼醜陋的，除加建地堡外，還以鐵板封閉了所有窗子，密不透風。」

　　紅子春來到燕飛另一邊，道：「肯定大霧接踵而至，水氣已開始聚結。」

　　程蒼古在燕飛身後道：「我們必須在雨停前決定何時下手，如錯失時機，難度會倍增。」

　　卓狂生道：「如能順利進入古鐘樓，將是最為理想。」

　　眾人全換上羌兵的裝束，不過仍沒有把握單憑口令進入古鐘樓。

　　剛從樓上下來的費二撇道：「我們必須於邊荒集回復秩序前動手，若門路不通，便來個強攻，只要能躍上石堡頂上，便可以鉤索攀上鐘樓，再從上攻下去，可能佔領了鐘樓的敵人仍懵然不知。」

　　卓狂生道：「如此，我們更應趁雨勢未歇前動手。小飛你有什麼好主意？」

　　呼雷方此時加入他們，其它兄弟在採花居大堂內待命，門外的守衛，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夜窩子的大部分樓房都亮起燈火，可是，他們這幾幢用來放置物料的樓房，仍是黑沉沉的，加上廣場上的火把全被淋熄，還有風雨未停，這樣的環境正提供了他們最佳的掩護。

　　但當一切回復正常，他們唯一能藏身之處便是地道。先不說他們絕不可能在會悶死人的地道裡很久，只要敵人發覺西瓜皮炮被做了手腳，又或有人對他們這批臨陣溜回來的水兵生出疑惑，肯定有人來搜查地道的祕密。

　　所以，地道已失去效用。

　　燕飛目光移往石堡頂的城垛，現出思索的神情。

　　呼雷方道：「我熟悉姚興軍隊的情況，現在既有口令，只要找個藉口，我有方法騙堡內的人開門。」

　　紅子春回頭瞥一眼那幾筐箭矢，道：「就詐作送箭去如何呢？」

　　程蒼古老謀深算，聞言皺眉道：「好像有點問題，裡面該已有足夠的箭用，怎會在這下雨的當兒忽然送箭去呢？」

　　紅子春焦急的道：「快點想辦法，天上的烏雲開始散哩！雨快停了！」

　　燕飛沉聲道：「我多次低估了敵人，所以不希望再次犯錯，致功虧一簣，還要飲恨古鐘場。」

　　眾人大喜，曉得他想出辦法。

　　卓狂生道：「你想到了什麼呢？」

　　燕飛道：「敵人只要封閉石堡各層間的石階通道，任我們三頭六臂，也沒法佔據鐘樓，到時，敵人從四面八方來援，我們只有力戰而死。所以強攻應是行不通的。」

　　呼雷方道：「然則，我們憑什麼騙對方打開那道大鐵門呢？」

　　燕飛道：「那要看是誰在高台上主持大局，假如是姚興或慕容麟本人，又或次一級的如宗政良或狄伯友，我們甚麼藉口也行不通，因為一切只能由他們去決定，我們如何可以假傳他們的意旨闖關？」

　　程蒼古點頭道：「現在這四個小子，肯定至少有一人在樓內避雷雨，不過雨停後，他很有可能會走出來，好趕往碼頭區去看看劫後的情況。」

　　費二撇同意道：「對！留在觀遠台也沒有意思，大霧將令他變成瞎子。」

　　轉向燕飛道：「你有什麼妙計呢？」

　　對佔領鐘樓，荒人是志在必得，且為成敗的關鍵。敵人接二連三的失利，受到重挫，士氣鬥志被大幅削弱，如古鐘樓忽然失陷，將進一步從內部動搖守軍的軍心，更可以居高臨下的控制整個廣場，射殺任何進入廣場範圍的人，使對方空有大批重型守城武器而不能用。此時，集外的荒人大軍全面進擊，於大霧漫天之際，守軍不大亂才怪。

　　燕飛道：「古鐘樓下方新建的石堡上，等於外圍的護牆，牆頭上理該放置幾台投石機或弩箭車方才合理，可加強古鐘樓的防禦力。這個藉口如何呢？」

　　呼雷方動容道：「這是我們現在能想出來的最佳藉口，因為對方必須啟門讓我們進入堡內，登上石堡的牆頭，方可以研究如何把武器吊上去。」

　　卓狂生盯著大門，道：「不理你是老姚或小麟，快給我滾出來。」

　　燕飛道：「我們先做點預備工夫，把六罐『盜日瘋』藏在箭筐裡，一併運去。如果此行失敗，便返回採花居，再憑『盜日瘋』製造混亂，殺出東門，從穎水逃走。」

　　費二撇道：「我立即去辦。」轉身去了。

　　燕飛向呼雷方道：「你可知在姚興軍中，如有這樣的任務，誰是最該負責的人呢？」

　　呼雷方道：「應是一個叫呼延任的先鋒將，他曾多次和我接觸，向我查問邊荒集防守上的部署問題。我可以模仿他說話的聲調和神態，隔著門該分辨不出來。」

　　卓狂生欣然道：「還是小飛想得周到，如此可大增成功的機會。」

　　紅子春機警地道：「有人出來哩！」

　　眾人用足目力，透過風雨朝古鐘樓望去，只見大門洞開，十多人擁了出來，帶頭者赫然是姚興。

　　樓內的燈火映照下，對方的幢幢黑影，投射在門外雨中的廣場上，景象有種說不出的迷茫況味。

　　燕飛的眼力最銳利，看到臉色陰沉、再無復先前趾高氣揚模樣的姚興，領著手下，有點垂頭喪氣的冒雨朝東大街奔去，目的地該是碼頭區。

　　姚興已失去了一貫的自信，只要他們能奪得鐘樓，多踩他一腳，且是致命和無法挽回的一擊，姚興的鬥志將會崩潰。

　　戰爭就是這般無情，雙方都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去打擊對方，避免淪為失敗者。

　　燕飛淡淡道：「如能讓樓內守衛看到我們從東大街的方向匆匆趕至，樓內的人會更相信我們是奉姚興的命令，來加強鐘樓的防禦力。」

　　呼雷方讚道：「好主意！時機難得，我們立即行動。」

　　※※※

　　慕容戰領著五千戰士，穿上由荒人婦女縫製的斗篷蓑衣，冒黑越過大雨漫空的原野，與位於穎水西岸，離邊荒集只有半里的屠奉三部隊會合。

　　慕容戰並不明白，突然改變計劃的原因，但小傑帶來屠奉三的令箭，使他毫不猶豫地依令行事。

　　屠奉三使人安頓騎隊，然後領慕容戰來到前線的高地，遙觀邊荒集的情況。

　　慕容戰發覺對岸的劉裕部隊，正朝上游緩緩推進。

　　屠奉三扼要地向他解釋了當前的最新情況，然後道：「形勢既變，我們再不用非攻入東大街不可，在戰略上更趨靈活，所以，改變先前的計劃，集中全力從南北兩方對碼頭區狂攻猛打，摧毀敵人反抗的意志和力量。」

　　慕容戰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這是最好的消息，假設燕飛的高手團能成功奪得鐘樓，將可以癱瘓敵人的指揮系統，動搖敵人的軍心，令敵人再無可恃之勢。」

　　屠奉三道：「我們正等待鐘樓報喜的鐘音，立即配合大舉進攻。想想吧！只要我們成功佔領敵人的糧倉小建康，敵人除了撤退，還有什麼辦法呢？」

　　慕容戰道：「大小姐已切斷穎水兩岸的聯繫，東岸的戰線變得孤立無援，根本守不住。當東岸落入我們手上，姬大少的投石機和萬火飛砂神炮，便可以發揮無窮的威力，從東岸隔岸狂攻西岸敵人的防線，大小姐的艦隊，則可順流而下，在適當時候，突然施襲，從水上登岸攻打小建康。」

　　屠奉三點頭同意道：「敵人已失去穎水之險的憑依，且失去了主動權，當大霧降臨時，他們只餘捱揍的局面。姚興和慕容麟若是聰明人，便該及早知難而退，否則將後悔莫及。失去了鐘樓，敵軍等如要穴被制，根本無法運氣用勁。」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我們又回來哩！」

　　沒有人比荒人更明白邊荒集對他們的意義，失去了邊荒集，等於失去了一切。

　　屠奉三道：「我有信心燕飛等可奪得古鐘樓，讓我們把這可能性通知每一位兄弟姊妹，讓他們曉得，古鐘聲響所代表的意義，那是勝利的快樂鐘聲，再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們重返家園。」

　　※※※

　　呼雷方領頭，後面跟著的是燕飛、卓狂生、程蒼古、費二撇、紅子春等五十多個兄弟，以整齊的隊形、急促的步伐，攜帶著六罐「盜日瘋」，從東大街方向朝古鐘樓奔去。

　　古鐘樓在雨裡透出闇弱的燈火，於昏黑的廣場核心處，便像大海中孤聳的燈塔，遣世獨立。

　　眾人感到，樓內的守衛正透過箭窗孔向他們注視，對此，他們只有暗自偷笑。即使用劉裕常設身處地的思考方式，樓內守衛亦萬萬想不到，這麼一隊穿上自己人服飾，大模大樣從東大街奔來的隊伍，竟是敵人冒充的。

　　呼雷方領著眾人直奔至地堡緊閉的大鐵門前，拿起門環，重重叩了三記，聲音轟傳廣場壯闊的空間。

　　驀地，觀遠台上有幾個頭探出來俯視他們，其中一個顯是頭子，喝下來道：「什麼事？」

　　由於仍下著雨，台上的火把都熄滅了，敵人離地逾十五丈，所以，呼雷方欺對方看不清楚，大膽地以羌語響應道：「你幹什麼的，看不到是我呼延任嗎？太子殿下有令，敵人攻打在即，必須全面加強夜窩子的防禦，石堡上亦要加裝八台弩箭車，快滾下來接令。」

　　卓狂生在旁邊低聲提醒道：「口令！」

　　呼雷方忙補充道：「聯軍必勝！」

　　高台上那羌人軍官應道：「荒人慘敗！呼延將軍請稍候，我立即下來。」

　　眾人緊張起來，成功失敗，便看此刻。

　　事情容易得出乎他們意料。

　　人人目光落在緊閉的大鐵門上，心想的都是這扇門對他們的意義，成敗竟繫於一道鐵門上。

　　燕飛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敵人已把古鐘樓改裝，看得見的是以鋼板封閉了議堂的所有窗子，看不見的地方當然也做了手腳，只要在通往聖鐘一層的石階出口，加設可開合的鋼板，便可切斷上下的來往。使他們難竟攻佔整座古鐘樓之功。只佔據觀遠台，和盡佔整座連地堡的古鐘樓，在防守上的難易確有天淵之別。

　　程蒼古忽然驚呼道：「不好！」然後探手比劃大鐵門正中處。

　　眾人猛然醒覺過來，原來大鐵門正中稍高處有道方形的接痕，顯然是仿牢門般可以打開一個小窗，不用啟門，便可以面對面說話，又或傳遞手令文件一類的東西。

　　眾人都感心亂如麻，一時間手足無措。

　　只要裡面的人看清楚呼延任是呼雷方冒充的，他們就只有強攻而入。

　　燕飛人急智生，低喝道：「點火！『盜日瘋』伺候。」同時抬頭往上望去，本向下望的敵人已縮頭回去，當是去除了戒心。

　　眾人看看小鐵窗的大小，剛好可塞入一罐「盜日瘋」，立時醒悟過來，連忙動手腳。

　　小鐵窗傳來異響，有人拉開來。

　　呼雷方適時的轉身，背向小鐵窗，以呼延任的神態聲調喝道：「你們呆在那裡幹什麼，還不給我送八台弩箭車過來。」

　　卓狂生「唰」的一聲燃著火熠，俯身擋著雨水，於小鐵窗內那人目光不及處，插入費二撇開了封的「盜日瘋」罐子內去點火。

　　燕飛、紅子春分別掏出藏在懷內的索鉤，準備就緒。

　　窗內那羌人軍官叫道：「呼延將軍！」

　　呼雷方倏地轉過身來，面向小鐵窗。

　　窗內那人一呆道：「你是誰？」

　　呼雷方笑道：「是你的索命神！」

　　那人現出驚駭又迷惑的神色，正要張口高呼，劍光一閃，燕飛蝶戀花出鞘，以肉眼難看清楚的速度，破小門窗而入。

　　卓狂生早閃到門旁，把開始冒出濃煙的「盜日瘋」投進去，旋即傳出陶罐碎裂的響聲。

　　燕飛在那人倒斃門內前，已騰身而起，踏足石堡的牆垛上，索鉤飛出，掛在古鐘所在的樓層，以迅捷無比的身法，登上古鐘樓。

　　卓狂生等紛紛追隨其後。

　　此時，毒煙已開始從石堡的各處供射箭用的孔隙溢出來，咳嗽和慘哼聲響徹石堡內，可見「盜日瘋」的威力。

　　燕飛搶到石階通道處，立即心叫好險，下樓處確加設了鐵蓋，幸好此時打了開來。燕飛向後至諸人打個手勢，立即兵分兩路，燕飛和卓狂生兩個武技最強橫的人，冒著開始湧上來的毒煙往下殺去，目標是底層的大鐵門，以讓門外的兄弟進來。

　　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和程蒼古則往觀遠台殺上去，以清剿上方的敵人。

　　雨勢終於變小，毛毛細雨緩緩從天降落，大霧開始濃重，邊荒集一片蒼茫。

第七章　鐘聲克敵

　　姚興、慕容麟、狄伯友、宗政良等人，及二十多名羌族和鮮卑族的將領，眾集在東門外穎水岸旁，人人神色凝重。

　　大霧籠天罩地，河岸區已燃著所有火炬，可是亮光像被侷限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燈火外數百步處便是一片迷濛。

　　在對岸水霧迷茫的遠處，隱見綠色、黃色和紅色的芒點在高處移動，顯示荒人早有準備，利用竹竿木枝一類的東西，撐起特大的霧燈，以燈號指揮軍隊的進退，正在佈陣調兵，準備強攻東岸的防線。

　　眼前情況今他們感到顫慄，難道雷暴和接踵而來的濃霧，早在荒人計算中，所以能配合天時，對邊荒集發動反攻？

　　姚興沉聲道：「我們沒法守得住東岸，與其眼睜睜的看著荒人逞威風，倒不如拆掉箭樓，把人馬全撤回這邊來。」

　　慕容麟皺眉道：「敵人發動在即，我們只有十多條木筏，趕得及嗎？」

　　姚興勉強振起精神，道：「先把人撤回來，來不及搬的裝備便推進河裡去。」

　　轉向狄伯友道：「伯友！此事交由你負責。」

　　狄伯友目光投往河道裡正翻騰衝奔的激流，臉露難色，欲言又止，終無奈地領命去了。

　　慕容麟道：「我們初戰雖接連失利，事實上折損輕微，不論裝備和人手，仍遠勝敵人，所以，只要我們安定軍心，守穩陣腳，一切依已擬定好的計劃行事，如能挺過今晚，勝利必屬於我們。」

　　眾將轟然應是。

　　姚興點頭道：「現在荒人擺明是要從碼頭區突破我們的防線，我們便如他們所願，把防守線移後，加強小建康和東門的防禦力，荒人如要以戰船運兵登陸強攻，我們便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宗政良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西瓜皮炮可以大展神威，只要用投石機擲之往對岸，及正沿穎水從南面攻來的荒人，可以造成對方重大的傷亡，令荒人避無可避。到天明後，我們便可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收拾這邊的荒人，我才不信荒人能抵擋得住。」

　　慕容麟道：「好主意，立即把西瓜皮炮開封運來。」

　　身旁一將領命去了。

　　姚興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視野不清，難以掌握敵人調動的情況，既沒法發揮高台指揮的戰術，且要防守的戰線太長。我認為，必須把重兵集中在夜窩子和河岸區，如此將更有和荒人打硬仗的把握，不致兵力過度分散，為敵所乘。」

　　慕容麟道：「同意！此仗我仍有十足把握，荒人現在似是氣勢如虹，事實上卻是強弩之末，其火器、箭矢都不足以支持一場日以繼夜的攻防戰。哼！我們放在廣場的重武器，該是時候出動了，便讓荒人品嚐它們的滋味。」

　　姚興正要發令，去張羅西瓜皮炮的將領氣急敗壞的回來，惶恐的道：「西瓜皮炮全給人拔去引信，沒法點燃。」

　　眾人無不色變，聽得面面相覷。

　　宗政良脫口叫道：「燕飛！」

　　姚興大怒道：「對！燕飛肯定仍在集內。」

　　「噹！」鐘聲傳來。

　　眾人和整個河岸區的守兵，人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停止了說話，翹首朝古鐘樓的方向瞧去，看到的只是迷茫的濃霧。

　　「噹！」

　　荒人的聖物古鐘傳來第二聲鐘響，直搗進守軍每一個人的心底裡去，撼動他們的魂魄。

　　一時間，包括姚興等帥將在內，沒有人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

　　驀地喊殺聲起，分別從對岸和穎水下游西岸的方向傳來。

　　鐘音代替了荒人進攻的戰鼓，卻比任何鼓音更能激勵荒人的士氣，同時動搖守軍的鬥志和信心。

　　燕飛從觀遠台擲出最後一罐「盜日瘋」，毒煙混和濃霧，令古鐘樓周圍八百多步以內的廣場，全被毒煙籠罩。

　　樓內的敵人全被殲滅，整幢石堡已在他們的控制下。樓內仍充塞毒氣，他們取出長弓勁箭，於石壘頂、鐘樓層和觀遠台佈防固守，即使能闖過毒煙來攻的敵人，也要飲恨在他們居高射去的勁箭下。

　　最妙是夜窩子的敵方守軍，到此刻仍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登時亂成一團，沒法組織有效率的攻勢！荒人部隊的進犯，更進一步動搖了敵人軍心。

　　「噹！」

　　負責撞鐘的卓狂生向著觀遠台喝道：「第七響哩！呼雷方準備。」

　　觀遠台上的呼雷方取出號角，湊到唇邊，緊張的等待著。

　　旁邊的程蒼古道：「放輕鬆點，便當是到青樓忽然興起吹一曲助慶吧！」

　　呼雷方歎道：「你們不要全都死盯著我看好嗎？」

　　紅子春啞然笑道：「別忘記，你是邊荒集一個大幫的龍頭老大，要威風一點。」

　　費二撇笑道：「緊張是有道理的，現在想看遠點也不成，根本不知毒煙霧外的世界在發生什麼事。」

　　「噹！」

　　撞鐘第八下。

　　紅子春道：「幸好卓瘋子不在此處，如給他看到，把你現在的情況寫進他的天書去，你會千秋萬世的留下蒙羞的污點。哈！」

　　燕飛莞爾道：「這個呼雷當家可以放心，我敢保證，老卓會把你寫得威猛不可一世，吹出的號聲震動著邊荒的每一個角落，而敵人則聞號魂飛魄散，立即崩潰。」

　　大笑聲中，第九下鐘聲響徹邊荒集。

　　呼雷方把號角湊上唇邊，「嘟嘟嘟」的吹奏起來，清越的號角聲，穿越毒煙和濃霧，傳向無盡水霧迷茫的遠處。

　　萬火飛砂神炮從三十台投石機上一個接一個彈起，向東岸的陣地投去，有些未著地便已火發罐破，爆開千百點火星，每個波及的範圍達二十多步之廣，然後毒煙襲擾敵人，對方既視野不清，根本避無可避，擋箭車也起不到擋禦的作用，登時潰不成軍。

　　事實上，此時東岸防線的敵人兵力，仍在荒人一倍以上，壞在濃霧遮了守軍的眼目，兼且被鐘聲擾亂了軍心，使守軍失去了鬥志。

　　就在鐘聲仍餘音裊裊之際，古鐘樓上傳來羌軍撤退的號角聲。守軍哪還有抗戰之心，開始時只有十多人掉頭跳入水中，冒險泅過對岸，接著是大批人沿穎水朝北面逃亡。亂勢一發不可收拾，敵人棄箭樓捨地堡的往北逃去。

　　※※※

　　劉裕一聲令下，荒人向穎水全速推進。

　　劉裕和姬別並騎前進。前者瞥後者一眼，訝道：「你臉上究竟是霧水還是淚珠？」

　　姬別激動得熱淚盈眶，道：「我本以為永遠回不了邊荒集。唉！他娘的！是否該打燈號，召我們的無敵艦隊回來呢？」

　　劉裕從容道：「尚未是時候，等用完我們餘下的萬火飛砂神炮，就差不多哩！」

　　在呼雷方吹奏出敵人撤退的斷魂曲前，屠奉三和慕容戰早追著敵人來打，起初只以萬火飛砂神炮、火石毒煙箭瓦解守軍的鬥志，狂攻河岸區和南門。到敵方守軍節節敗退，便從近距離以強弓勁箭殺傷敵人。

　　在大霧瀰漫的情況下，守軍既看不清攻集荒人的虛實，固守陣地箭坑反成目標明確的箭靶，加上一下接一下的鐘聲，逐分逐寸的削弱他們的鬥志。在恐懼夜窩子已經失守的嚴重心理威脅下，守軍失去了頑抗招架的能力。

　　到撤退的號角聲響起，負責守南門的羌軍不理真假，爭先恐後往北門撤走。原本無懈可擊的防禦線，立時現出缺口，慕容戰的五千騎兵，立即像缺堤的洪水般湧往南門，摧毀拒馬，長驅而入。

　　守衛河岸區的鮮卑軍見勢不妙，亦往後移。

　　屠奉三掌握時機，加重敵人的壓力，緩慢而步伐穩定的朝東門方向挺進，拆除一切擋路的障礙。

　　此時，劉裕的荒人部隊已佔據東岸陣地，再把投石機推至岸邊，隔岸以萬火飛砂神炮投擲敵人西岸的陣地，一時毒煙瀰漫，逼得敵人退往集內的第二重防線。

　　姚興和慕容麟再沒法有效控制軍隊。在城集的攻防戰裡，只要被進攻者突破一個缺口，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引致大混亂，何況是南面戰線的全軍崩潰。

　　從南線敗退回來的軍隊，其影響像漣漪般擴展，波及全集的守軍，小混亂變成大混亂，兵敗如山倒下，守集的敵人更是踟躕不前，不敢衝鋒陷陣，只餘個別的將領指揮手下力圖挽回敗局。

　　驀地，戰鼓聲震天動地而來，由遠而近。

　　原來是十二艘曾大顯威風的雙頭艦去而復返，十二艘艦上的鼓手拼老命打著戰鼓，載著拓跋儀和他的三千戰士，順流而至，泊往小建康外的碼頭，在船上，箭手在連續不斷射往敵人的勁箭掩護下，棄舟登陸，強攻入小建康去。

　　守軍至此全面潰敗，包括姚興和慕容麟在內，人人聞風逃竄，棄甲曳兵的亡命朝北退走。

　　邊荒集終於重入荒人之手。

　　※※※

　　桓玄策騎沿大江奔馳，緊迫在身後的是以干歸為首的數十名親兵，他今早忽然興起到八嶺山打獵，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入黑時分。

　　江陵城矗立前方。

　　江陵城不但是美麗富饒的江漢平原上最宏偉的城池，且是長江中游最重要的軍事重鎮，在任何一方面，都能與建康相媲美而毫不遜色。而其處於建康上游的優越地理位置，更令她在軍事上佔盡優勢。

　　自晉室南渡後的荊揚之爭裡，只有荊州軍攻打建康軍的份兒，從來沒有建康軍逆流攻打荊州。

　　對江陵，桓玄有著深刻的感情。

　　江陵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桓氏世代盤據的地方，他的少年時代就在此渡過，亦因此，他迷上了荊楚文化。

　　遙想春秋戰國時期，楚王為了畢覽長江勝景，於此設置別宮。只要想像著當年的盛況，浩瀚的江水在別宮前滾滾東流，桓玄便感到心迷神醉。

　　楚人最後以亡國告終，在鬥爭的過程裡，國都不保，於楚頃襄王時被秦將白起拔郢，楚都被逼東遷，別宮所在之地，遂成為郡縣的治所。秦設南郡，漢置江陵縣，江陵城的得名就是由此而來。

　　這幾天，他心緒特別不寧，每多感觸，今早，他忽然感到需離開江陵城一會兒，可是回來看到江陵城，心中又湧起一股連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一回事的情緒。

　　難道竟是為了王淡真？

　　唉！

　　以他一貫的作風，如何動人的美女，相處過一段日子便會感到厭倦，問題在王淡真卻是在他興致最濃的要命當兒，自了生命。一朵高門大族最艷麗的名花，就在盛放的時刻不辭而去，即使以他的鐵石心腸，也有些兒受不了。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像王淡真般打動他的心。

　　假如王淡真是最令他心動的美女，任青媞便是他所遇女子中最難測的女人。

　　此女令他感到撲朔迷離。

　　他能與兩湖幫結盟，全賴她代表逍遙教在中間穿針引線。他當然曉得她在利用他，目的是想要在南方呼風喚雨。可是，仍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逍遙教因任遙之死敗亡後，她忽然又來找他搭關係，獻上行弒司馬曜的詭計，正中他下懷。

　　不過，他仍不明白她。

　　他曉得，此女正不住引誘自己，可是直到今日，她仍沒有主動的投懷送抱，還堅持她仍保留處子之身，確教人難解。她不是任遙的女人嗎？她與任遙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王淡真抵達江陵後，她便失去蹤影，此女是否因妒生恨，離開自己？

　　桓玄放緩馬速，召干歸趕上來。

　　干歸恭敬的道：「南郡公有何吩咐？」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你聽過『大意失荊州』的故事嗎？」

　　論武功，干歸是一等一的高手，談歷史卻非其所長，怎比得上桓玄的文武全材。謙虛的道：「屬下並不清楚此事。」

　　桓玄道：「三國之時，劉備向孫權借得荊州，再以荊州為據地，向西發展，建立蜀國，形成魏、蜀、吳三國鼎立之勢，卻不肯把荊州歸還東吳，還派出大將關羽鎮守江陵城。」

　　干歸點頭道：「關羽確是當時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桓玄冷笑道：「關雲長確是一代名將，但為人驕傲自負，因看不起別人而輕敵大意，根本不把東吳軍放在眼內，逕向襄樊的魏軍進攻，被東吳軍乘虛奪取江陵城，最後更中伏被東吳軍擒殺。」

　　干歸大感受寵若驚，想不到桓玄會向他吐露心事。更明白，桓玄是借這個故事來道明他現在的處境和策略。

　　建康軍好比當時的東吳軍，而桓玄的形勢就與蜀國相似，所以，桓玄暫時容忍殷仲堪和楊全期，就是怕建康軍乘虛而入。

　　桓玄在等待機會。

　　桓玄再沉默片刻，道：「你聽過近日在南方廣為流傳的謠言嗎？」

　　干歸道：「南郡公指的是否關於劉裕一事，此為荒人故意散播的謠言，南郡公不必放在心上。」

　　桓玄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可是，此事對我的聲譽損害甚大，只這一項，荒人便罪該萬死，我也絕不容劉裕活下去，四處以謝玄繼承人的身份招搖撞騙。什麼繼承人？謝玄又沒有當上皇帝，有什麼資格弄個繼承人出來。」

　　干歸道：「只要南郡公點頭，不論劉裕躲在什麼地方，我也有辦法令他橫死街頭。」

　　桓玄道：「劉裕該不難收拾，問題在燕飛，最近，他曾到兩湖幫大鬧一場，以聶天還的刁滑，仍奈何他不得。」

　　干歸似乎不把燕飛放在心上，道：「請南郡公把此事交給我全權處理。」

　　桓玄點頭道：「就這麼決定，切不可像關羽的輕敵大意。」

　　一夾馬腹，領頭衝進剛放下吊橋的江陵城去。

第八章　奇穴妙用

　　荒人能二度重奪邊荒集，是個連荒人們本身也是直至夢想成為事實，方敢相信的奇蹟，令荒人歡欣如狂，歌舞達旦，尤其是敵人遺下大批物資糧食和武器，邊荒集又大致保持完整，且多了數十座箭樓石堡，大增荒人的安全感，更堅定荒人將邊荒集回復興盛的信心。

　　這場仗打得既漂亮又迅快，比對起戰爭的規模，陣亡者不到百人，實是了不起的戰績。

　　慕容戰和拓跋儀率領六千兄弟，追擊敗軍五十多里，再殺敵逾二千人，這才班師回集，只可惜讓姚興等主要將帥借霧脫身，逃返北方。

　　三天後大霧終於散去，邊荒集雖是百廢待舉，但荒人的生活逐漸回復往常的情況。

　　這天早上，燕飛坐在為他特設桌椅第一樓的空址上，享受著清晨的陽光，蝶戀花橫擱在大圓桌上，悠然自得地瞧著東大街人來車往的熱鬧情況。

　　荒人都曉得他的脾性，沒有人敢打擾他。

　　龐義和劉裕分別拿著杯子和兩罈酒，放到大圓桌上，在他左右兩邊坐下。

　　龐義笑道：「這是第一批從壽陽運來的燒刀子，貴得要命，那些賣酒的奸商真懂做生意，不過，看你遠行在即，傾家蕩產也只好買了來給你送行。」

　　劉裕拔起罈蓋，為燕飛斟酒，欣然道：「我明天才走，祝你一路順風，把慕容寶殺得屁滾尿流，以後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燕飛兩個字，都要全身發抖喚娘。」

　　龐義道：「他肯定會被小飛的蝶戀花割去卵蛋，還如何呼爹喚娘。」

　　燕飛笑道：「勿要誇大，大家喝一杯。」

　　三人舉杯互敬，一飲而盡。

　　燕飛看著杯底，點頭道：「相當不錯，但比起雪澗香卻差遠了，希望回來時可喝到老龐你精製的仙釀。」

　　龐義欣然道：「這個沒有問題，我還準備重建第一樓，說不定你回來時，便可以坐在樓上喝酒，此事已得到所有荒人兄弟的支持。」

　　這時，卓狂生、屠奉三和方鴻生三人聯袂而至，坐在三人對面。龐義為他們擺杯子斟酒，氣氛熱烈。

　　敬酒祝賀後，卓狂生以衣袖抹掉唇邊酒漬，笑道：「今次，我們在短短三十八天內，經歷了棄守、避敵、起義和反攻，其間又與各方敵人周旋，鬥智鬥力，力壓司馬道子，當然是光榮的勝利，最精采是大破荊湖聯軍和挾雷雨之威，於一夜間把實力是我們三倍的敵人掃出邊荒集去，盡顯我們荒人的團結和本領。從今以後，誰想來進犯我們，都要三思而行。」

　　屠奉三冷哼道：「歷史將不重演，因為，荒人已成為雄霸邊荒的勁旅，只有別人擔心我們去侵犯他，而不是我們要擔心別人敢來惹我們。我們更會改變策略，把勢力擴展往南北兩方。」

　　轉向燕飛道：「當慕容寶大敗而回，慕容垂便沒有選擇，只好親自領兵討伐拓跋珪。我可以保證，屆時，我們荒人的夜窩族大軍已準備就緒，可以全面出擊，從慕容垂的魔爪裡把千千小姐迎接回邊荒集。」

　　燕飛目光投往劉裕，道：「不過，首要條件是劉兄必須能控制北府兵，壓制桓玄和司馬道子，否則，如讓他們任何一方乘虛而入，邊荒集將三度淪亡。且敵人因有前車之鑒，會改採焦土政策，而不會長期駐守，徒耗人力糧資。」

　　劉裕感到肩上的責任加重。事實上，即使他回歸北府兵，命運仍是與邊荒集息息相關，至乎千千主婢的命運，亦繫乎他的成敗，也只有他能令荒人遠征北方時，沒有後顧之憂。在現今的情況下，這條路是多麼難走，多麼的遙遠和不可能。不過，他並沒有氣餒，反攻邊荒集的成功，為他帶來新的啟示，就是智慧、謀略和決心，在絕對劣勢中能起的有效作用。更重要的是，他也已成為荒人和北府兵心中毋庸置疑的英雄，具備了一切成為謝玄繼承者的條件。

　　沉聲道：「我不會令各位兄弟失望的。」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劉帥回廣陵後，必須萬事小心，包括在街上閒逛又或一飲一食，因為我的書題『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已在南方傳得街知巷聞、家喻戶曉，不信可隨便找個剛從南方趕來做生意的人問個清楚。這種情況是當權者不能容許的，所以，他們定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在你尚未成氣候前剷除你。」

　　屠奉三接口道：「卓館主句句金石良言，鋒芒太露必會惹來災劫，劉兄必須比平常更謙虛自守，韜光養晦，靜候時機，慢慢在北府兵內培養勢力。你那匹來自謝玄的寶馬，就留在邊荒集吧！否則足可成為罪柄。」

　　江文清、程蒼古、費二撇、席敬和陰奇五人亦相偕到賀，坐滿了整張大圓桌，龐義忙指使夥計去張羅多幾張椅子，以應付知情趕來送行的其他兄弟。

　　江文清一對妙目先落在劉裕身上，帶點她罕有流露女性化的羞澀味兒，道：「宋大哥已抵淮水，二天後到達建康。」

　　宋悲風於光復邊荒集後，翌日清晨離開，由江文清派雙頭艦送他一程往淮水南岸，然後讓他登岸，從陸路趕赴建康。她此刻向眾人作出報告，該是雙頭艦剛回來。

　　眾人中只有劉裕和燕飛清楚，宋悲風是因謝道韞而火速趕到建康去看情況。

　　不知如何，江文清瞄劉裕的那一眼，竟令劉裕有心跳加速的感覺。這美女仍是一貫的男兒扮相，可是落在他的眼中，卻是充滿花朵盛放的女兒家風采，艷光逼人，充滿挑戰和誘惑的味兒。

　　江文清隨後向燕飛道：「祝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再接再厲揚威北域，大破慕容寶的遠征軍。」

　　眾人聞言轟然起哄，敬第三輪酒。

　　紅子春、呼雷方、拓跋儀、丁宣、姚猛和姬別此時到來，氣氛更趨熱烈。得來不易的勝利，分外令人感到珍貴，眾人仍浸沉在邊荒集二度失而復得的狂喜裡。

　　程蒼古道：「高彥那小子滾到哪裡去了？」

　　姬別笑道：「怕是又開始發瘋哩！」

　　卓狂生捋鬚微笑道：「小子來哩！」

　　眾人循他目光瞧去，高彥正從東大街飛步奔至，神情興奮得自己搬椅子，硬擠入燕飛和龐義中間去，嚷道：「難得各位邊荒集的大哥大姐全體在場，我有一個一石三鳥的絕世好計，說出來讓各位大哥大姐參考參考，看看是否行得通，以報答各位一直以來對我爭取終身幸福的鼎力支持。」

　　紅子春怪笑道：「高小子！你究竟是來送行還是談生意？」

　　高彥熱情不減，手舞足蹈道：「什麼都好，老子這條絕世好計，既可以發大財賺大錢，二可以在南方擴展影響力，三可以為劉爺造勢。如此不但我們邊荒勁旅的軍費有著落，更可以穩定南方，使劉爺大增與人鬥爭的本錢，當時機成熟，我們北伐營救千千和小詩姐時，便不用擔心南方有人敢扯我們後腿哩！」

　　眾人哄然大笑，包括燕飛和劉裕在內，都當他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信口開河，沒有人相信他可以想出有建設性的東西。

　　程蒼古道：「我敢和任何人賭一鋪，高小子說出來的話，一定峰迴路轉，最後還是與他的小白雁有關係。」

　　姬別大笑道：「程賭仙當莊家如何？我賭你說對了。」

　　高彥絲毫不以為忤，欣然道：「你們肯定輸大錢，我迎娶小白雁的大計早有著落，不須勞煩你們。」

　　轉向卓狂生道：「對嗎？我的婚禮籌辦人？」

　　眾人目光投向卓狂生。

　　卓狂生捋鬚笑道：「高小子確沒有胡說八道，我已決定陪他往兩湖勇闖情關，務要抱得美人歸。哈！真爽！」

　　屠奉三皺眉道：「你們想試探出名心狠手辣的聶天還，對你們容忍到怎樣的地步嗎？」

　　卓狂生道：「老聶當然不是善類，但也不致於這麼小家子，我們該有一番作為。何況夫妻情份是宿世冤孽，注定是鴛鴦終可成眷屬，非是喊打喊殺便可以拆散我們高少和小白雁。哈！」

　　眾人還有甚麼好說的，大瘋子加上癡情種，兩湖不給他們鬧得天翻地覆才怪。

　　高彥興奮道：「不要以為老子我為了愛情會荒廢正事，我們今次到兩湖去，是順便辦我現在報上的絕世好計，保證你們叫絕。」

　　一直含笑不語的燕飛歎道：「快說吧！我沒有太多時間陪你發瘋。」

　　高彥神祕兮兮的道：「由我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坐穩了，此計有個風光的好名字，叫……嘿！就叫『天穴觀賞探奇之旅』如何？」

　　江文清「噗哧」嬌笑起來，瞅著高彥道：「你在胡謅什麼？」

　　高彥微一錯愕，定神狠狠盯了江文清幾眼，訝道：「是否我看錯？大小姐今天特別迷人，春風滿面，與平日不同。」

　　江文清俏臉紅起來，啐道：「我警告你，勿要對我亂嚼舌頭，留給你的小白雁去忍受吧！」

　　眾人起哄大笑，暗裡都覺得高彥說的話有根據。

　　劉裕接觸了屠奉三帶著提醒他小心意味的眼神，道：「說罷！我們正洗耳恭聽。」

　　高彥道：「邊荒一向是南人禁足的地方，而邊荒集更是天下最神祕有趣的地方。只是礙於道路危險，怕隨時會賠上老命，所以，愛惜生命的人都沒膽量作邊荒之遊，只有愛冒險和不怕死的人才敢來。」

　　卓狂生首先贊同道：「有道理！人就是這樣子，愈是行人禁足之地，愈有吸引力。且邊荒集在外人眼中，一向是天下最墮落之地，吃喝嫖賭，各類玩意兒應有盡有，連不該有的也有，式式俱備。哈！有機會誰不想享受墮落的滋味。」

　　高彥欣然道：「我這提議在以前是沒法辦得到的，因為，集內幫會隨時發生火併，自身難保下，誰敢保證來趁熱鬧者的安全，現在這問題當然不存在。」

　　慕容戰皺眉道：「你究竟想說什麼呢？可以直話直說嗎？」

　　高彥道：「慕容老大你有點耐性行嗎？如果我不解釋清楚整個構思的來龍去脈，怕不夠說服力嘛！」

　　龐義道：「我們已經非常有耐性了。」

　　高彥瞪他一眼道：「勿要瘋言瘋語的影響老子的思路。他奶奶的，長話短說，我這絕世好計，就是最佳振興邊荒集的速成方法。我們雖得回邊荒集，但以前賺下的都來不及帶走，人人變成窮光蛋，大家要從頭開始，沒有點鼓吹經濟的手段，如何回復以前的財力？憑什麼去南征北討？他娘的！你們明白我是為大家著想嗎？」

　　費二撇點頭道：「開始有點道理哩！不過仍未引入正題。」

　　高彥神氣的道：「我的振興大計，就是舉辦名之為『天穴探奇』的觀光團，由我們邊荒集提供絕對安全的保證，安排有興趣的人到邊荒集來觀光，勝地就是到白雲山區去參觀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天下奇景，我敢保證當參加者，站在天降火石撞擊出來的大坑穴旁，會看得目瞪口呆，大感不虛此行。」

　　聽者無不動容。

　　卓狂生拍桌道：「每個收多少？」

　　高彥道：「大小老幼同價，一個人頭黃金二兩，鐵不二價。不過，開始的首三個月有優惠，減半收費。」

　　費二撇最精於計數，皺眉道：「是否便宜了點呢？我們還要管接管送、包吃包住，賺不了多少。」

　　高彥道：「精采處正在這裡，對南方的豪門富族，二兩黃金不算是什麼一回事。可是來到邊荒集後，面對各種誘惑，誰能按著錢袋不花銀子呢？保證百業興旺，各位大老闆人人日進斗金。」

　　屠奉三道：「這是說來容易做時難，我們如何在南方招徠生意？又如何應付朝政的干涉。如果整船人給拿了去坐牢，我們還有面子繼續辦下去嗎？」

　　高彥道：「所以，我和老卓要親自出馬，去說服沿江各河的大幫會，大家合作賺大錢。各地的黑幫便是我們的代理人，由他們各自去招攬顧客，打通各地貪官污吏的關節。如此，我們便可兵不血刃的在南方擴展勢力。大家有利可圖下，自然稱兄道弟，從此緊密合作，至少有什麼風吹草動，可以立即通報，誰來侵犯邊荒集，就等於打破大家的飯碗，肯定成為公敵。」

　　紅子春道：「這小子不無幾分歪理。」

　　高彥更興奮了，哂道：「什麼歪理？你奶奶的，大家想想看吧！什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只限於道聽塗說，可是，如果每天有十多個觀光團，穿花蝴蝶般天天去看這個老天爺弄出來的奇蹟，還有人敢懷疑我們劉爺不是真命天子嗎？他娘的！當日我站在坑穴旁，便看得頭皮發麻，整個人動彈不得。如此奇景，人生難得一見。不信可問我們的天下第一高手小飛，當時我便見他在坑穴旁發呆。」

　　燕飛和劉裕對視苦笑，卻沒有人明白他們的心事。

　　卓狂生再拍桌道：「通過！高小子一生最有建樹就是這一趟。如此振興經濟的偉大方案，只有我們荒人想得出來，只有我們荒人敢去做。最妙是如擺明車馬邀人來吃喝嫖賭，那些子曰道貌岸然之士，怎肯撕下偽裝，可是，以觀天穴之名而到邊荒集來，便可以振振有詞。他奶奶的！我就加送一台『一箭沉隱龍』的說書，包管人人樂而忘返，花光袋內的銀子方肯罷休。」

　　屠奉三道：「這樣太露骨了，最好完全不提劉爺和天穴的關係，大家心中有數算了。」

　　龐義失聲道：「連屠爺你也同意這小子的異想天開。」

　　江文清正容道：「高小子的提議，確是針對目前我們處境下的良方重藥，且是切實可行。一直以來，邊荒集對外人都有龐大的吸引力，守法的人都愛嘗試一下無法無天的荒人生活方式，何況，現在我們更提供了一個欣賞奇景的機會。」

　　姚猛道：「劉爺有什麼意見呢？」

　　劉裕攤手道：「我這個統帥已於三天前解甲歸田，此事該由議會決定。」

　　陰奇道：「有人反對嗎？」

　　大家互相看來看去，接著起哄大笑。

　　高彥喝道：「燕小子快表態，我的提議你敢不支持嗎？我是在為千千和小詩姐的歸來動腦筋啊。」

　　燕飛起身，把蝶戀花掛到背上去，另一手抓著放在地上的小包袱，目光落在一直沒有發言的拓跋儀身上，道：「小儀認為高小子的想法行得通嗎？」

　　拓跋儀欣然道：「我看不到有什麼風險，值得一試。」

　　燕飛向高彥笑道：「聽到嗎？今次給你搶盡風頭哩！」

　　又向劉裕道：「劉兄送我一程如何？」

　　眾人都知道，他有話要和劉裕私下說，知情識趣地起立恭送兩人動身離去。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燕飛和劉裕並肩坐在一座小丘面北的斜坡處，穎水在右方流過。不論水道或陸路，均不見舟車行人的影蹤，恐怕要好一段日子後，方會回復商旅絡繹於途的情況，所以，高彥想出來的振興大計，正是對症下藥的好提議。

　　劉裕笑道：「今次收復邊荒集，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局面，如我所料不差，邊荒集將會在未來幾年攀上最巔峰的盛世年月，尤其是當我們把千千和小詩迎回來的時候。」

　　燕飛歎道：「那就要看你老哥能否登上北府兵大統領的寶座。」

　　劉裕訝道：「你似乎對我沒有甚麼信心。唉！我明白哩！因為你曉得什麼娘的天穴根本與我無關，而我更非什麼真命天子，你因為曉得真相，所以擔心我。而不像其它人般，誤以為我是真命天子，以為我是打不死的怪物。」

　　燕飛聳肩道：「人是不能永遠單靠運氣的，你是否真命天子並不重要，刀劈過來便要擋。而『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句歌謠，已未見其利先見其害，為你帶來極大的危險，你如想不出應付的辦法，我可保證，你回廣陵後活不到三個月。」

　　劉裕沒有立即答他，沉默片刻，忽然岔開話題道：「為何你堅持不肯讓拓跋儀隨你一道往盛樂去？」

　　燕飛苦笑道：「這是個我不想回答的問題，明白嗎？」

　　劉裕道：「明白了！」

　　燕飛沉聲道：「我們所處的時代，是史無先例的大亂之世，處處充滿鬥爭仇殺，我和你不幸被捲入了這大亂的漩渦裡去，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求存，否則，便有沒頂之禍。所以，我為你想到一個辦法。」

　　劉裕大奇道：「這也有辦法可想的嗎？」

　　燕飛回復從容，微笑道：「這招叫『免死金牌』。」

　　劉裕一頭霧水道：「免死金牌？你是否在說笑？」

　　燕飛道：「我是說得有趣點，又誇大了些兒，好讓你印象特別深刻。唉！我何來說笑的心情，事實上，是我連累了你，因為三佩合一是由我一手促成，再加上卓瘋子的渲染、荒人的推波助瀾，令你陷於非常不利的處境，變成眾矢之的。我們又是愛莫能助，回到廣陵後，你將要孤軍作戰。」

　　劉裕道：「處境不是那麼惡劣吧？北府兵裡支持我的不在少數。」

　　燕飛道：「有多少人支持你並沒有分別，因為，你仍要聽劉牢之的命令，而他更是第一個想殺你的人，因為你不但令他丟臉，還直接威脅他在北府兵的威權。他表面上愈對你和顏悅色，愈表示他暗裡有對付你的手段。現在，劉牢之更和司馬道子一鼻孔出氣，他根本不用動手對付你，只須為司馬道子製造一個有利的情況，再由司馬道子的人對付你。由於敵人深悉你的實力，所以不來則已，來則肯定必取你命，你絕無活路可逃。」

　　劉裕倒抽一口氣，點頭道：「你是旁觀者清，我反沒像你般想得那麼透徹。我有個主意，只要如胡彬或朱序那樣有份量的中間人，向謝琰說項，他或肯向劉牢之提出，把我遷調到他旗下，劉牢之是沒法拒絕的。」

　　燕飛道：「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卻是下下之計。首先，會被胡彬和朱序看不起你。現在人人視你為真命天子，你只要能證明自己確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當時機來臨時，你便有機會脫穎而出。」

　　劉裕苦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劉裕實非別人口中臆說的真命天子，更非打不死的。」

　　燕飛笑道：「所以我想出了這招『免死金牌』，讓你變成打不死的人。」

　　劉裕歎道：「你愈說我愈糊塗，世上焉有打不死的人呢？」

　　燕飛道：「我當然是誇大了點，如果敵人可以明槍明刀來對付你，例如出動百多二百人來圍攻你，換了是我也必死無疑。幸好，敵人並不敢明目張膽，只能使陰謀手段，這樣你才有機會憑才智武功，渡過難關。」

　　劉裕道：「你還未說出『免死金牌』是什麼哩。」

　　燕飛沒有直接答他，道：「例如你變成孫恩，敵人有辦法刺殺你嗎？」

　　劉裕皺眉道：「假設孫恩只求保命逃走，恐怕不論你派出多少人去對付他，仍是白忙一場。唉！但我並非孫恩，只怕也永遠不會成為像他那般的高手。」

　　燕飛道：「不要輕視自己，論武功刀法，天下間單打獨鬥可穩贏你的人屈指可數。而你更有非凡的體質，加上你臨機應變的急智，只要再有一道『免死金牌』，說不定反可以因禍得福，大增你『真命天子』的威望。」

　　劉裕道：「聽得我心都癢起來，看來你是認真的，非是哄我開心，」

　　燕飛道：「你有沒有發覺高小子的輕功大有長進呢？」

　　劉裕道：「高小子確是進步了不少。上趟你以真氣為我通經活絡，我也得益不淺，頗有點脫胎換骨的感覺。最大的不同處是內氣能生生不息，天然流轉，氣勁比以前好多了。」

　　燕飛道：「由當年我為宋大哥和玄帥療傷開始，我發覺我來自丹劫的真氣，有改變別人體質，摧發人體內潛藏力量的功效。到我從安世清身上學曉水毒之祕，把丹劫水毒兩股力量合而為一，在這方面更有把握。但這種功法並非人人承受得起，一不小心就變成揠苗助長，不但無益，反有大害。像對高彥我也只能適可而止，不敢全力助他，否則，他說不定會忽然倒斃。」

　　劉裕終於明白他說的免死金牌指的是什麼，劇震道：「你竟是想以速成的方法，助長我的功力？」

　　燕飛道：「世上並沒有一蹴而得的神功妙法，一切還須看你自己的努力。這兩晚，我把安公贈我的《參同契》祕本翻看了兩遍，終於找出竅門，可以把你體內的真氣，從後天轉為先天。我說了這麼多話，是要你不敢掉以輕心。我會令你的真氣完全逆轉過來，行功方式亦會異於從前，以往一些似不重要的經脈竅穴，會變成主要脈穴。這過程會有一個適應期，像我在建康重傷初癒時，便不知如何和人動手。不過這只是小問題，憑你的體質才智，該可以應付。」

　　劉裕聽得疑信參半，吁出一口氣，道：「你是否高估了我呢？這種事一個不好，我固是小命不保，對你的損害也會很大。」

　　燕飛輕鬆的道：「那就要看安公是否瞧錯了人。這個險我們是不得不冒的，這是唯一能令你突破自己的方法，往後還須靠你的努力。」

　　稍頓續道：「事實上，我一直有這個想法，只因你有別於人的體質。你有沒有發覺，自己學東西比別人易上手，這不關聰明或愚蠢的問題，而是一種天賦。我不敢用這手段，是因為以前我沒有把握，可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給我很大的啟發，現在我等若為你開啟你武道上的仙門，讓你踏足進入存在於你身內的洞天福地，至於你會有何所得，便要看老哥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劉裕緊張地道：「給你說得我心中發毛。照你估計，整個改造真氣過程，需時多久，我要如何配合？」

　　燕飛道：「我估計至少要兩、三個時辰，你必須完全信任我，依足我的指示配合，拋棄以前所有行功的習慣。準備好了嗎？」

　　劉裕盤膝坐好，眼觀鼻、鼻觀心，道：「我有受刑的感覺。動手吧！」

　　燕飛移往他身後，一掌重拍他背心要穴。

　　劉裕全身一震，露出痛苦難當的表情，辛苦得說不出話來。

　　燕飛笑道：「感覺如何？」

　　劉裕苦笑道：「虧你還笑得出來，我的五臟六腑像翻了過來似的，難受得要命。」

　　燕飛啞然笑道：「這就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了。我這道真氣是試金石，進入你體內後，太陽真火和太陰真水兩股極端相反又相成的真氣分流而走，逆你本身的真氣而行，所以令你難受。到改造成功，你的真氣會依這種相反的方式天然流轉。假設你受不了這道真氣，又或你的身體排斥這注真氣，我只好放棄計劃，現在你過關哩！」

　　劉裕欣然道：「我當然想有道免死金牌。改造後，我的真氣可否像你般分陰分陽呢？」

　　燕飛道：「我還欠此本領。不過，你的真氣會變成真火真水同流，大幅加強真氣的威力，逃走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因為真氣可以循環不休，生生不息。縱然耗盡真元，也該比以前快點復元，好處數之不盡。」

　　劉裕笑道：「只要變成半個燕飛，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燕飛道：「劉裕永遠是劉裕，你會發展出你的一套獨家武功心法，你的個性會決定你將來發展的路向。好哩！現在請把真氣全聚集在丹田氣海處，我先要把你的真氣打散。」

　　劉裕駭然道：「那豈不是廢了我的武功。」

　　燕飛道：「恰好相反。我只是驅動你體內的真氣，以打通和啟動以前你沒有採用的經脈和竅穴，這叫置諸於死地而後生。我便像代替了你主帥的位置，發號施令指示你體內的真氣大軍，如何在你體內的戰場贏得全面的勝利。你不會亦不可能吸收我截然不同的真氣，但卻可借助我的力量重組，以訓練體內的真氣大軍。就等於以前你體內的真氣只是烏合之眾，經重組和訓練後，便成為銳不可擋的勁旅雄師。這種改變非常霸道，如不是你體質過人，我絕不敢嘗試。」

　　劉裕道：「想想也教人嚮往。他奶奶的！我豁出去了，動手吧！我們就賭他娘的一鋪吧！看看究竟是免死金牌還是催命符咒。」

　　※※※

　　巴陵城東區。

　　一座在外觀上看來，與其它民居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宅院內，聶天還坐在書齋的地席上沉思。

　　他本出身自北方望族，在胡騎的鐵蹄蹂躪下，家破人亡，十多歲起便落泊江湖，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了任遙，當時，他並不知道任遙的底細，只因意氣相投，各懷大志，所以頗為相投？聶天還沒有多少個朋友，任遙可勉強算是其中之一。

　　到十九歲時，他知道漢人除依附胡人外，很難在北方有什麼作為，所以孤身南來闖天下。原本是想憑出身和才智武功，在南晉朝廷求取一官半職，豈知不但遭盡白眼，還受到南遷僑族的排斥。

　　聶天還豈是甘心平凡之輩，看準僑寓世族和本地大族豪強的矛盾，趁晉室忙於應付北方胡騎的當兒，選取官府勢力難及的兩湖之地，憑天地明環和謀略，打出兩湖幫的天下來。

　　他的目標並不是只當個雄霸一方的幫會大龍頭，而是要問鼎天下。所以，當任遙親到兩湖來見他，兩人一拍即合。對聶天還來說，南方是愈亂愈好，所以他不介意和孫恩合作。

　　但孫恩並不清楚他和任遙的交情，還以為他們只是因利益結合的搭檔。孫恩殺任遙，令他生出很大的反感，故立即退出。

　　敲門聲響。

　　手下在門外報上道：「任小姐到！」

　　聶天還緩緩站起來，道：「請任小姐進來。」

　　門開。

　　任青媞走進來，施禮道：「青媞向聶大哥問好請安。」

　　聶天還微笑道：「大家是自己人，不用客氣，坐下喝杯熱茶再談。」

　　任青媞神情冷漠的坐下來，接過侍女奉上的香茗，淺呷一口，歎道：「我可能下錯了籌碼。」

　　聶天還道：「你是否指劉裕？」

　　任青媞微微點頭，道：「劉裕竟在一夜間成為南方最炙手可熱的人。唉！『劉裕一箭沉隱龍』，此事究竟是否屬實？」

　　聶天還不悅道：「你老遠跑來就是為問這件事？」

　　任青媞淡淡道：「我不是想冒犯聶大哥，只是想掌握目前的情況，然後才可以作出正確的決定。際此南方即將陷進自晉室南渡後最紛亂的時局裡，我們是負擔不起任何差誤的，否則，必是死無葬身之地。」

　　聶天還歎道：「對不起！這幾天我的心情被清雅那丫頭弄得很壞，所以有點……唉！我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知道又如何呢？這擺明是荒人玩的把戲，只有無知民眾方會相信。」

　　任青媞低頭淺笑，兩邊臉蛋乍地現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登時把沉凝的氣氛徹底改變過來，變得一室皆春。有點像施法術的味兒。

　　聶天還心中暗叫厲害，此女媚術之高，已到了宗師級的境界，只是一個笑容，已可把自己的心神完全吸引。以自己的修為仍差點抵受不住，天下間怕沒多少個男人能抗拒她的誘惑。

　　任青媞的一對美目同時亮起來，柔聲道：「我正是這樣的一個無知婦孺，要對證事實才敢判斷真偽，這兩句歌謠，第一句只要聶大哥回答便能知真假，另一句則要到邊荒去親眼看那天石坑哩！」

　　聶天還眼睛不眨的盯著她，沉聲道：「假如兩句都屬實又如何呢？是否我們該改而支持劉裕？」

　　任青媞輕歎一口氣，道：「聶大哥動氣了。事實上，這兩句傳言的真相，是永遠沒法印證的。這兩件事分別在相隔過百里的兩地發生，有誰可以確知是在同一時間？在我們的立場，當然認為純屬荒人造謠，以蠱惑人心，但也有很多人會就此而相信劉裕是真命天子。我們必須對這情況作出準確的評估，才能釐定萬全的策略。」

　　聶天還道：「你有什麼好提議？」

　　任青媞道：「聶大哥尚未說出『劉裕一箭沉隱龍』究竟是真的還是假？」

　　聶天還凝望著她，雙目神色變得銳利凌厲，任青媞卻是滿眸期待神色的回看他。

　　半晌後聶天還點頭笑道：「青媞的逍遙功每天都在進步中，真讓人難以相信，難道仇恨的動力，真的可以創造奇蹟嗎？以一般低下層的武功來說，或許確是如此。可是於上乘武道修行來說，心有所為反成窒礙，動輒有走火入魔之險。且練功最忌操之過急，最緊要是忙裡偷閒的『調候』法訣，故我念在與任兄一場交往，不忍見你因練功過急而出事，所以忍不住多口說幾句話。」

　　任青媞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歡喜的道：「多謝聶大哥關心，青媞絕不會忘記聶大哥的提點。」

　　聶天還忽然感到完全拿她沒辦法。

　　他身為一方霸主，不願欺她孤立無依，更關鍵的是，明知她在向自己施展媚術，仍有點把持不住，且對她的諸般表情大感賞心悅目。以他的修為，當然不會輕易被她所誘，更曉得此女是絕碰不得的危險人物，但她天生尤物的形象，已在他心中植了根，縱然感到不高興，仍然容忍她，不願唐突佳人。

　　嘆了一口氣道：「你既然堅持，我便告訴你真相。隱龍確是被劉裕以一支特製的超級火箭命中主桅，然後起火焚燬。現在你知道歌謠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又有什麼打算？」

　　接著冷哼道：「荒人今次是弄巧成拙，反害死劉裕。一直以來，劉裕都在劉牢之和司馬道子兩大勢力的夾縫間求存，更受到謝玄的餘蔭保護，令沒有人敢明刀明槍的對付他。可是，從荒人傳出來的兩句歌謠，卻把他推進萬劫不復的處境。除非他永遠躲在邊荒集，否則會死得很慘。」

　　任青媞訝道：「荒人竟然反攻成功？」

　　聶天還道：「我今早接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荒人已於三天前大破鮮卑和羌人聯軍，把他們強逐回北方去。邊荒集與北方的水陸交通仍然斷絕，但南方已有人趕往邊荒集做生意。」

　　任青媞表情複雜的道：「劉裕鋒芒畢露，雖是大出風頭，對他卻是有害無益。」

　　聶天還神色冷靜的從容道：「你也不用到白雲山區去了，我早派人去看過，確有一個被天降火石撞擊而成的大坑穴，原本在該處的臥佛寺則化作飛灰，不留半點痕跡。好！現在輪到你來回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有什麼打算？是否要捨桓玄而取劉裕呢？」

　　任青媞走到窗旁，不經意地往窗外一瞥，目光閃動著落寞孤寂，這個驕橫美女，忽然只像個惹人憐愛、孤苦無依、隨風飄泊的薄命女子。

　　好一會後，任青媞目光回到聶天還身上，輕輕道：「我替你殺了劉裕好嗎？以證實傳言只是荒人好事者的無稽之談。沒有了劉裕，大江幫只能永遠躲在邊荒集。我也有賬要和劉裕算哩！這件事便當是青媞報答聶大哥，感謝你在青媞最失意時的照顧之情如何？」

　　以聶天還的才智，仍沒法判斷任青媞這番話是真情還是假意，只好道：「我在這裡等待你的好消息吧！」

　　任青媞施禮離開。

第十章　玄之又玄

　　「咯！咯！咯！」

　　盤膝坐在矮榻上的孫恩道：「道覆進來。」

　　徐道覆推開艙門，下跪敬禮。

　　孫恩道：「起來！」

　　徐道覆垂手恭立，稟告道：「尚有個許時辰抵岸，最後的消息是王凝之仍在誦咒，請天兵天將來打救他，手下將士人心渙散，我們只要在會稽城外擺個樣子，守軍恐怕已嚇得開城逃亡。」

　　孫恩道：「謝玄的大姊是否正身在會稽？」

　　徐道覆心中不解，孫恩對王凝之夫人謝道蘊的關心，似乎尤在會稽城之上，不過，縱有疑問，孫恩如不說出因由，他怎敢詢問。答道：「有人見到王夫人在前天入城，入住謝家在會稽的別府。」

　　孫恩滿意道：「你的消息很靈通。」

　　徐道覆道：「知己知彼是勝敗的關鍵，雖然王凝之根本沒有資格作我的對手，我仍不會掉以輕心。」

　　孫恩沉吟片刻，唇角逸出一絲笑意，漫不經意的問道：「荒人反攻邊荒成敗如何呢？」

　　徐道覆搖頭道：「最後一個消息是荒人已向邊荒集進軍，未知成敗，看來也不是幾天內可以有結果的事。」

　　孫恩淡淡道：「荒人根本沒資格打一場持久的圍城戰，只有速戰速決一法，所以，荒人是成是敗，短期內可見分明。」

　　徐道覆歎道：「如果今次荒人成功再次奪回邊荒集，最大的得益者將是劉裕。」

　　孫恩訝道：「為何不是其它荒人而是劉裕呢？」

　　徐道覆道：「因為天師在我們起程往會稽才出關，所以，道覆一直沒有機會向天師報告，近日南方有兩句傳得如火如荼的歌謠，說什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令劉裕成為民眾心中改朝換代，天命所歸的人物，這兩句歌謠的影響深遠，是現時難以估計的，對我們天師道也非常不利。」

　　孫恩莫名其妙的道：「這兩句歌謠說的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

　　徐道覆道：「據傳荊州和兩湖聯軍，遠道偷襲集結在淮水之南，新娘河的荒人部隊，不知如何竟被荒人識破，還巧布陷阱，令劉裕射出特製大火彈箭，燒得兩湖幫的無敵超級戰船隱龍舟沉江底。而謠言最煽動愚民之心的地方，是指劉裕命中隱龍的一刻，剛巧一塊巨型火石從天降下，墜入白雲山區內，撞開一個廣闊數十丈的大坑穴。」

　　孫恩呆了一呆，接著啞然失笑道：「我可以保證，劉裕並非什麼老天爺挑中的人選。」

　　徐道覆道：「我們當然清楚這是荒人編出來的謠言，硬把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扯在一起。可是，兩件事都確有其事，晉室新帝更為天降災異罪己下詔，令好事者更是言之鑿鑿，使謠言傳得人心惶惶。」

　　孫恩沒有進一步解釋他為何可作保證，現出思索的神色，一會後道：「我明白道覆的憂慮了，如給劉裕重奪邊荒集，會使人更信他是真命天子而不疑。」

　　徐道覆道：「我有個更大的憂慮，將來我們若在戰場對上劉裕，如我們不能速勝，又或稍有失利，他這個特殊的身份，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孫恩皺眉道：「劉牢之和司馬道子肯予劉裕領軍的機會嗎？」

　　徐道覆道：「我是不得不慮及每種在將來會遇上的情況。」

　　孫恩道：「劉裕絕非什麼真命天子，而只是殺之即死的凡軀。不過，你的憂慮很有道理，當人人深信不疑的時候，最荒誕的蜚短流長，也可以變成真實。這樣吧！如果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也失手，便由我代勞。唉！區區一個北府兵的小將，若竟要勞煩我出手，他足可以自豪了。」

　　※※※

　　劉裕於黃昏時分回集，被屠奉三在北門外截著。

　　屠奉三道：「今晚我們可能再沒有機會說話，人人情緒高漲，紅子春更在他的洛陽樓筵開數十席來為你送行，材料全是從壽陽買回來的，你肯定會被灌醉。」

　　劉裕低聲道：「我不能喝酒。」

　　屠奉三點頭道：「你的臉色確有點難看，不是遇著敵人吧？按時間推算，你至少陪燕飛走了四、五十里路。」

　　劉裕搭上他肩頭，與他並肩朝穎水的方向走去，直抵岸旁坐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不過總是說不出口，趁現在的機會，我決定讓你知道。」

　　屠奉三皺眉道：「什麼事這般嚴重？」

　　劉裕苦笑道：「我真不知算不算嚴重。唉！我並非什麼真命天子，這完全是一場誤會。」

　　屠奉三糊塗起來，道：「你是否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並不是關鍵所在，只要別人相信便成。」

　　劉裕道：「我不是指這個，而是根本沒有從天降下的火石災異。」

　　層奉三一頭霧水道：「我昨天才和慕容戰到白雲山區看過，就算窮我們全體荒人之力，一夜間也難掘出這麼大的一個坑穴來。更假冒不了的，是坑穴的泥土和周圍數里的樹木都顯現被天火摧毀燃燒的痕跡，人力根本沒法辦到。」

　　劉裕道：「真希望燕飛在這裡，由他親自解釋給你聽。」

　　屠奉三動容道：「竟與燕飛有關嗎？」

　　劉裕把燕飛的解釋轉述，聽得屠奉三眼都不眨一下。

　　劉裕道：「事實就是如此，既沒有火石從天降下，也不存在什麼災異或祥瑞，與老天爺的意向扯不上半點關係，只可勉強當是超級火器的大爆炸吧！」

　　屠奉三沉聲問道：「那仙門是否出現了呢？」

　　劉裕道：「燕飛在這方面有點語焉不詳，看來，當時他便如發噩夢般糊里糊塗，弄不清楚確切的情況。」

　　屠奉三眉頭深鎖的道：「不論燕飛和孫恩武功如何高強，終是血肉凡軀，如何抵受得住如此威力驚人的大爆炸？」

　　劉裕道：「他們兩人都受重創，尼惠暉更因此玉隕香消。」

　　屠奉三歎道：「天下間竟有此異事，真教人難以相信。」

　　接著淡淡道：「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祕密？」

　　劉裕聳肩微笑道：「就為了現在這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當日我與任妖女結盟，是瞞著玄帥和燕飛的，那種睜眼說瞎話的感覺，令我感到很痛苦，尤其對著可算是我半個恩師的人，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犯同一錯誤。」

　　稍頓又道：「我更不想你因此認定我是什麼天命真主，致作出錯誤的判斷和決定。」

　　屠奉三問道：「你指的是哪一種錯誤的判斷和決定呢？」

　　劉裕道：「例如，因為盲目相信我是老天爺頒贈了免死金牌的人，致賠我一起送命。」

　　屠奉三啞然笑道：「你是否準備把此事告訴身邊所有的人呢？」

　　劉裕苦笑道：「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解釋這種事是很吃力的，照我看，燕飛是希望愈少人曉得愈好，但我真的不想瞞著你。」

　　屠奉三欣然道：「你終於再表現出當真命天子的素質。成大事者豈能拘於小節，又有所謂兵不厭詐，更何況這並不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受之何愧？」

　　劉裕愕然道：「你似乎仍認為我是真命天子？」

　　屠奉三笑道：「有分別嗎？告訴我，你射出老姬製作的超級神箭，有把握可以命中隱龍的主桅嗎？如果不是如此精準，可以對隱龍產生如此致命的傷害嗎？」

　　劉裕道：「只是巧合吧！」

　　屠奉三道：「該說是天緣巧合。再告訴我，天地心三佩是來自遠古的異寶，歷代無人能令三佩合一，偏是在箭沉隱龍的時刻，三合為一，發生自古以來未曾有過的大奇事，這之間如沒有命中注定的天數存在，打死我也不會相信。」

　　劉裕苦笑道：「兩件事恐怕不是在同一刻發生那麼巧吧！」

　　屠奉三反問道：「你怎曉得不是那麼巧呢？」

　　劉裕張口欲辯，卻是啞口無言，說不出能反駁的話來。

　　屠奉三微笑道：「我很感激你向我說明此事，可見你當我是像燕飛般的戰友和兄弟。不過並沒有動搖我對你是真命天子的信心，一個接一個的事實，正不住證明你是得天愛寵的人，反攻邊荒集的那場及時雷暴亦是明證。你還未告訴我，因何你臉色會變得這般蒼白難看，像受了內傷的模樣。」

　　劉裕還有什麼好說的。歎道：「正因為燕飛清楚甚麼火石天降是子虛烏有的事，而我更不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故此怕我返回北府兵後被人害死，所以用他的獨特方式，賜我一道免死金牌，這是他的用辭。」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燕飛可以有什麼辦法呢？」

　　劉裕道：「他以自己的絕世神功，改造了我體內的真氣，由後天改為先天。」

　　屠奉三難以置信的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們不同時走火入魔才怪。」

　　劉裕探手過來讓他握著，道：「其中的過程，確是險死還生，若燕飛少一點堅持，而我少點對他的信心，我們亦過不了此關。眼前事實卻是我們真的辦到了。」

　　屠奉三正運功試探他體內經脈的狀況，忽然放手道：「現在你體內的真氣虛渺難測，卻又是浩瀚無邊，真是教人難以相信。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劉裕苦笑道：「難受得要命，真氣天然流轉著，所到之處像被利針狂刺般疼痛，那是經脈的痛楚，教我苦不堪言，卻只有默默忍受。便像有人在你體內亂擲火器般的感覺。」

　　屠奉三道：「難怪你說不能飲酒。你的痛楚有否逐漸減輕呢？」

　　劉裕道：「現在好多了。剛完成時，燕飛因過度損耗真元而差點虛脫，我則痛不欲生，大家休息了整個時辰，故弄得這麼晚才回來。」

　　屠奉三大喜道：「真的要恭喜劉爺你，情況逐漸轉好，代表你漸入佳境，習慣過來。燕飛用辭精準，這確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免死金牌。試想想看，只要你能在回歸北府兵後，任敵人使盡手段，仍沒法置你於死，誰還敢懷疑你不是真命天子呢？話又說回來，如果燕飛不是感到你的處境是他一手促成，怕也不會冒這個險要把你改造。」

　　劉裕道：「給你說得我有點糊塗了。」

　　屠奉三道：「有些事是我們永遠不會明白的，只能作出認為正確的判斷，待將來的事實證明。不要胡思亂想了，成事在天，謀事卻在人，千算萬算，仍不及天算。我和你都只有一條路走，就是拋開生死成敗，盡力而為，就不枉一場來到這人間世。我真的懷疑燕飛看到了仙門，只是不敢說出來。」

　　劉裕道：「可是，燕飛和孫恩仍留在人世，卻是不爭的事實。」

　　屠奉三道：「這麼玄之又玄的事，我不想費神去想。看你現在的情況，實不宜回到邊荒集去，否則，便要對自己的兄弟不停地說謊，對嗎？哈……」

　　劉裕苦笑道：「你還要耍我。」

　　屠奉三笑道：「我只是因為心情太好了，所以忍不住和你開玩笑。你也不宜長途跋涉的回廣陵去，我去請大小姐派船送你去如何呢？其他人由我知會便成，沒有你，他們也一樣可以盡興，順道你可親自向大小姐道別。」

　　劉裕道：「你說過會安排我和殷仲堪、楊全期兩人碰頭，此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時機仍未到，這方面暫時由我去處理。你回到廣陵後，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不論劉牢之對你如何狠心不仁，也要逆來順受。到邊荒集回復興旺，再次成為南北貿易的轉運中心，你才有本錢和敵人硬撼。否則，就算你立即成為大統領，缺乏強大的經濟實力作後盾，仍鬥不過司馬道子及桓玄。」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可以通知大小姐，好讓我們碰個頭說幾句話，但卻不用她派船送我到廣陵去。由這裡回廣陵，是我武功上一次重要的修行，使我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掌握燕飛予我的免死金牌，看看能否在刀法上有新的突破。」

　　屠奉三同意道：「我預祝你成功。你就留在這裡，我去找大小姐來見你。記著，暫時千萬勿要改變和大小姐的夥伴關係，否則，會出現難測的變量。」

　　屠奉三去後，劉裕心中苦笑，江文清對自己的好感，已是路人皆見的事，自己對她也愈來愈有男女間的微妙感覺。分離在即，他能硬起心腸，不說幾句可以哄她開心的親密話兒嗎？

第十一章　不敗之地

　　燕飛立在泗水南岸，遙觀對岸的原野。

　　渡過泗水這道分隔邊荒和外面天地的天然界線，對它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在五十多天前他才渡河回到邊荒，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失去了邊荒集，陷身於人生最失意的低潮。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創造出武林的神話，於絕境劣勢裡斬殺竺法慶，完成了對謝安的應允，更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鋪開了邁向第二次重奪邊荒集的勝利之路。

　　現在一切已重新在他的掌握之中，箇中的痛苦與快樂，實難以描述。

　　每一個荒人，都有深刻的感受，分外珍惜眼前的成果。

　　燕飛也再不是上次那個從對岸返回邊荒的人，仙門之祕令他對生命至乎愛情有完全不同的體會。

　　面對滔滔河水，他豈無感慨。

　　燕飛一聲長嘯，盡洩心中豪情壯氣，接著往河面投出拿在手上的一截樹幹，然後斜掠而下，落往河面時以腳尖借力，點中在水中沉浮的樹幹，騰身而起，躍往對岸，毫不停留地沒進荒野暗黑的深處。

　　※※※

　　劉裕睜開眼睛，江文清優美的倩影出現在眼前，朝他迅速奔至，肩上背著個小包袱。他感覺出穎水河畔夜會佳人的甜密，又不得不壓制這種情緒，矛盾得要命。

　　屠奉三的忠告是否有道理呢？他真的弄不清楚。

　　可是他本身亦有一種感覺，他真的不宜在這返回北府兵的時刻，有任何感情上的負擔。王淡真充滿屈辱的悲慘下場，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能磨滅的深刻傷痕。

　　劉裕跳將起來，喚道：「文清！」

　　江文清來到他身前立定，只差踏前小半步便可把嬌軀送入他懷裡，不知是因為趕路還是她大小姐心情有點緊張，她的酥胸輕輕起伏，以帶點嬌嗔不依的口氣仰臉瞧他，道：「怎麼忽然又要走了，一晚時間都騰不出來嗎？噢！」

　　劉裕發覺自己的右手抓著她的香肩，指尖下的女性身軀柔若無骨，肌膚充盈活力和青春的彈性，陣陣健康的氣息由她傳來。

　　劉裕俯到她圓潤的小耳旁，低聲道：「我們到河邊坐下才說好嗎？」

　　江文清垂下螓首，現出女兒家的嬌羞，微一點頭，表示同意。她在這刻的模樣，實在令人聯想不到她是一幫之主。

　　劉裕放開手，偕她到岸邊坐下，肩並肩的看著腳下流過的穎水。

　　春風從對岸吹來，兩人衣袂飄揚。

　　劉裕道：「我今次回廣陵去，吉凶難料，文清要小心保重，防範敵人的卑鄙手段。」

　　江文清往他望來，欣然道：「你福大命大嘛！沒有人能奈何你的，何況北府兵中有大批追隨你的兄弟。」

　　劉裕心忖江文清也對自己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深信不疑，只為這個原因，便不可以讓她曉得「真相」，害她擔心。

　　道：「希望如此吧！我離去後，文清好好的和屠奉三合作，他是絕對可以信任的。」

　　江文清笑道：「劉爺吩咐下來的事，文清豈敢不遵從執行。我們會透過孔老大的關係，與你保持緊密的聯繫。如真的在北府兵待不下去，就回邊荒集來吧！路並不是只有一條的。」

　　劉裕沉聲道：「我一是被人害死，一是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根本沒有第三條路。否則，只有在邊荒集坐以待斃，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活力。」

　　江文清垂首無言。

　　劉裕道：「我們雖然遠隔兩地，萬一有事遠水難救近火，但你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增添我的聲勢。」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文清可以為劉爺你做什麼呢？」

　　劉裕道：「就是和孔老大結成緊密的貿易夥伴關係，邊荒集仍須一段時間才可以回復過來，幸好我們從敵人手上得到大批上等的戰馬，而南方一向最缺乏的正是戰馬。我們索性賣個人情給孔老大，用以前正價的一半向孔老大供應戰馬，讓他獲利，自然會覺得我們是言而有信，講交情重義氣的人。孔老大是一方豪強，與北府兵又關係密切，他肯否站在我這一方，對我的成敗有直接的影響力。」

　　江文清道：「現在邊荒集情況不同了，必須得議會同意，方可以把部分戰馬以優惠價賣給孔老大。」

　　劉裕道：「你和程公，老費已佔去三個議席，只要告訴屠奉三這是我的意思，他會負責遊說其他成員。大家都是明理的人，更會為大局著想，此事當可輕易通過。」

　　江文清俏皮地道：「對！劉爺的意思，誰敢違背呢？」

　　劉裕苦笑道：「不要再喚我作劉爺了，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江文清「噗哧」嬌笑，白他一眼道：「人家該喚劉爺你什麼呢？難道像初相識時劉兄長劉兄短嗎？」

　　劉裕感到心兒急促跳動著，當江文清顯露她女兒家的媚態，確對他有高度的誘惑力。只要是男人，看到她現在的嬌樣兒，誰能坐懷不亂？旋又想起當年在謝府處遇王淡真的動人情景，那時的王淡真對他來說是高不可攀的，只可以遠遠觀賞，還不可以透露心底絲毫的仰慕之意，以免她看不起自己，笑他劉裕想吃天鵝肉。

　　那時怎想得到，竟可和這位建康高門大族的天之驕女，發展出一段結局淒慘的苦戀。想到這裡，心中劇痛。

　　江文清催他道：「快說啊！喚你作什麼好呢？」

　　劉裕壓下心中的悲愴，道：「喚我作劉大哥如何呢？」

　　江文清有點嬌羞地垂下頭去，輕輕地喚道：「劉大哥！」

　　一陣熱血往劉裕腦門直衝上去，他的一顆心差點融化了，突然說不出話來。若還不知道江文清對自己的情意，他以後都不用在情場混了。

　　江文清朝他瞧來，溫柔地道：「為何變成啞吧？我叫得很難聽嗎？」

　　劉裕說了句「當然好聽」，然後居然有點難為情地道：「還記得當日我們雙雙落難，逃往壽陽，乍聞燕飛斬殺竺法慶的好消息時的情景嗎？」

　　江文清深深緬懷地道：「我對過去發生過的事有點混淆呢！好像是昨天才被人奪走邊荒集，今天又把邊荒集搶回手上，感覺挺古怪的。」

　　劉裕沉聲道：「人的記憶就是這麼神奇，有些事你會記得深刻清楚，一些卻逐漸淡忘。不過以前發生過的事已成過去，最重要是如何掌握我們的未來，這條路並不易走，但我們會攜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沒有人可阻止我們。」

　　說罷站了起來。

　　江文清隨他站起來，一對美目在夜色裡閃閃生輝，珍而重之的把小包袱掛到他左肩去，輕輕道：「活著回來見我，沒有了你，我會失去信心和鬥志。」

　　劉裕探手抓著她兩邊香肩，深深望進她眼裡，道：「終有一天大江幫會重振聲威。」

　　說罷揚長去了。

　　※※※

　　拓跋珪和一眾將領親兵，在朝陽的柔和光線裡，策馬直抵盛樂東南面一處山頭高地，放眼四顧。

　　親兵們在山腳四方把守，隨他登上丘頂的全是他最信任的大將和謀臣，包括長孫嵩、叔孫普洛、張兗、許謙和長孫道生。

　　拓跋珪問道：「一切準備妥當了嗎？」

　　長孫嵩道：「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起行，請族主賜示何處是今次大遷徙的目的地？」

　　拓跋珪沒有答他，微笑道：「若換了是漢人，明知非用這招不行，卻會死也不會放棄，因為他們的土地就是他們的財富，人可以走，土地卻沒法搬遷。所以我們拓跋族直至今天，仍不脫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說走便走，便當是另一次遷移好了。」

　　眾人點頭稱許。

　　拓跋珪顯然心情極佳，言笑晏晏地道：「我一直沒有說出今次要遷移到那裡，是因為我們拓跋部仍處於部落聯盟的狀態，其他族酋表面上雖視我為拓跋族之主，可是在慕容垂的淫威下，難保其中沒有出賣我們的人，所以在進入北面的大草原前，行蹤必須保密，初段行程更要分多路推進，令人沒法摸清楚我們的目的地。當進入遼闊無邊的大草原後，我們將不怕被追蹤或伏擊，哼！在塞北現在誰敢來挑戰我拓跋珪？」

　　眾人轟然應是。

　　拓跋珪哈哈一笑，一派睥睨天下的氣魄，斷然道：「午時過後，我們立即起程，目的地是盛樂北面牛川東北的敕勒草原。」

　　長孫道生愕然道：「敕勒草原離盛樂足有千里之遙，不嫌太遠嗎？」

　　拓跋珪從容道：「只有這樣，慕容寶方會空有八萬精騎，卻完全沒法尋到我們的主力大軍，那時他既不能進，退又不甘心，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正是由我拓跋珪一手營造出來送他的見面大禮。」

　　張兗不解道：「族主不是多次說過，這是我們動搖大燕國根基的唯一機會嗎？如果慕容寶知難而退，順道收復平城和雁門，我們不是平白失去此一千載一時的良機？」

　　拓跋珪胸有成竹地道：「我們兩萬五千戰士，只留下兩千人在這裡，不過這兩千人將是我們最精銳的戰士，全是一等一的騎射高手，身經百戰，人人能以一擋十。」

　　今次連叔孫普洛亦聽得眉頭大皺，不解道：「不論這兩千人如何驍勇善戰，但敵方兵精將良，人數更是兩千的數十倍，我們頂多只能對敵人造成少許騷擾，一個不好，便要全軍覆沒，請族主三思。」

　　拓跋珪微笑道：「這只是我整個作戰策略的小部分，這兩千戰士並不是要挑戰慕容寶的八萬大軍，而是要捉弄慕容寶這自大好勝的蠢混蛋，同時監視敵人，這支部隊由我親自指揮，道生為輔，我會讓慕容寶一嘗深陷敵境的滋味。」

　　稍頓續道：「今次往北暫避的族人達十萬之眾，牲畜更以百萬計，必需足夠軍力保護，以免為有異心者所乘，更特別要防範柔然人的偷襲和搶掠，此事交由長孫嵩指揮，率領兩萬三千戰士，負起沿途安全的責任。」

　　長孫嵩無奈答應，但只看他神色，便知他心內不以為然。

　　拓跋珪輕鬆地道：「一切只是惑敵之計，令慕容寶誤以為我們避而不戰，事實上這支主力部隊，雖遠在千里之外，但只要沿途換馬三次，可於三天之內趕回來，仍不失作戰的能力，當慕容寶再撐不下去，顯露出絲毫的退兵之意，正是你們晝夜不停趕回來的好時機，哈！你們以為我肯放過慕容寶嗎？」

　　眾將聽得精神大振，始知拓跋珪已定好整個作戰策略。

　　拓跋珪又吩咐張兗道：「你負責以烽火傳遞千里信息的任務，當烽煙冒起，便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來臨了。」

　　眾將轟然答應，士氣大振。

　　拓跋珪此計確是無懈可擊，慕容寶勞師遠征，偏又找不到敵人的主力，總不能永遠在這裡待下去，徒耗時間糧草，當他退兵之時，由於認為拓跋部的主力大軍仍在千里之外，疏於防範，且退兵時軍心渙散，人人急於歸去，正是偷襲截擊的最好時機。

　　事實上拓跋部的軍隊已立於不敗之地，最壞的情況也只是讓慕容寶和他的人安然撤走，取回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

　　許謙道：「我們如何處置盛樂？」

　　拓跋珪若無其事地道：「燒掉它吧！」

　　人人愕然。

　　拓跋珪道：「在這樣的情況下，盛樂還可以保存嗎？就算我們不把它燒為焦土，慕容寶在退兵時也會毀之以洩憤。現在當慕容寶遠道而來，見到的盛樂只是座廢墟，肯定氣得暴跳如雷，手下將兵則大感洩氣。為達到以上目的，付出盛樂作代價，正是物盡其用，是絕對值得的。」

　　各人均感動心駭聽，拓跋珪的手段總是出人意表，詭奇難測。

　　拓跋珪雙眼神彩閃動，目光投往遠處西南方流經的大河，沉聲道：「擊垮慕容寶後便遷往平城，兵脅中山，慕容垂在別無選擇下，只好親自出征來對付我們。」

　　接著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慕容垂將發覺已痛失擊敗我的時機。哼！只要慕容垂也飲恨於我手上，北方還有與我拓跋珪對抗的人嗎？」

　　又問道：「有邊荒集的消息嗎？」

　　張兗答道：「最後的消息是荒人大軍兵分多路朝邊荒集推進，戰事應仍在進行得火熱之際。」

　　拓跋珪緩緩搖頭道：「勝負該已分明，荒人根本沒有能力打一場拖延多天，夜以繼日的戰爭。我清楚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加上有我好兄弟燕飛助他，既能以閃電戰大破荊州和兩湖聯軍，也就有本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收復邊荒集，狠狠教訓姚興和慕容麟兩個靠父蔭的無知小兒。」

　　眾人默然無語。

　　邊荒集與他們的存亡成敗變得息息相關，如果邊荒集長期淪陷於慕容垂之手，他們縱可擊敗慕容寶，但因失去邊荒集在各方面的支持，至乎前後夾擊他們的贏面會大幅減少。

　　拓跋珪吁出一口氣，欣然笑道：「假如我沒有猜錯，燕飛應已在來此的途上，很快我便可以和我的好兄弟並肩作戰了。」

　　眾人都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因為燕飛能否及時趕來，須看荒人能否如拓跋珪所形容的，在短短一天半夜的時間內重奪邊荒集，創造奇蹟。

　　拓跋珪仰望晴空，心頭一陣激動。

　　今次的戰爭，正標誌著鮮卑各部族間最關鍵的一場硬仗，在東漢後期，鮮卑人遷於漠南原匈奴人的故址，逐漸形成一個龐大的部落聯盟。這些不同部落分合無常，各自的發展亦有差異。慕容部因地近遼東和幽州，受漢文化影響較早，首先脫穎而出，於東晉初期建立燕國，最後雖為苻堅所滅，但勢力仍在。苻秦帝國崩潰，慕容部的兩支勢力立即乘時崛興。慕容垂和慕容永現在的鬥爭，正是要解決慕容鮮卑誰能主事的問題。

　　他拓跋部的祖先，是慕容部之外，鮮卑族最大的另一股勢力，到他祖父什翼犍即位，建立代國，更是威懾塞外。

　　不過直至今天，拓跋部與附近的各個鮮卑部落，仍是處於鬆散結盟狀態，隨時友好的部落會忽然倒戈相向。

　　可是如果能擊敗慕容寶，整個情況會改變過來，那時他將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越過長城，以平城和雁門為基地，展開爭霸中原的大業，全力與慕容垂決一死戰，以定誰才是北方之主。

第十二章　觀光大業

　　邊荒集光復後第五天的早上。

　　在第一樓對面重開的「老王饅頭」小店內，卓狂生和高彥一邊吃著老王精製的饅頭，一邊商量勇闖兩湖的大計。

　　老王造饅頭的材料是分派下來的。在議會成員的一致同意下，荒人把敵人留在小建康的糧食，全部平均分配，人人皆大歡喜，因為，至少有三、四個月不用擔憂生計。

　　議會亦決定依劉裕的提議，把約七千頭戰馬，全部以半價售予孔老大，讓他趁南方極需戰馬的當兒，狠賺一大筆。由於戰馬來自姚興和慕容麟的部隊，是荒人拚著老命贏來的，所以賣馬得來的銀子，也平均分配，以犒賞三軍，更顯示出新邊荒集無私的作風，讓人人有本錢重振舊業。

　　高彥、龐義等分得的糧貨油鹽，全儲放到老王的鋪子去，由忠厚的老王供應一日三餐，只須付少許煮食費。

　　兩人言談尚未入正題，製燈高手查重信匆匆來到，道：「終於找到卓老和高爺兩位大爺，我還以為你們會到今天重新啟業的回回樓趁熱鬧，白走了一趟。」

　　高彥笑道：「坐吧！吃過東西沒有？不過他並不是卓老，而是卓瘋子或卓名士，而無論是瘋子或名士，都不值得敬之為老。我更不是什麼他娘的高爺，而是高小子或小白雁的未來夫婿。哈……」

　　查重信給高彥一輪搶白，為之啞口無言，靦腆地的坐下。

　　卓狂生兩眼一翻道：「別忘記你今趟能否得償所願，又或情場敗陣，全看老子我的心情，竟敢不尊敬我嗎？」

　　高彥嚇了一跳，趕緊賠笑臉道：「我只是開玩笑搞氣氛，卓老名士大人你老人家息怒。」

　　轉向查重信，立即又神氣起來，道：「有什麼事快快稟上，我們還有要事商量。」

　　查重信話未說臉孔早紅起來，一副難以啟齒的尷尬神情，囁嚅道：「事情是這樣的，我想在夜窩子找個舖位，開間專門賣燈的燈店。」

　　高彥皺眉道：「夜窩子的樓房，分別由各大幫會和豪強擁有，租金一點也不便宜，怎及你到古鐘樓廣場擺地攤般划算呢？你有資金嗎？」

　　查重信苦笑道：「我袋中沒有半個子兒，所以，才要找恩公你幫忙。唉！我該怎麼說呢？嘿！我是看中觀光團會為我帶來生意，只要卓館主肯為我稍作宣傳，我深信，這盤生意是可以做下去的。」

　　卓狂生拍桌道：「好小子！有生意頭腦，你的老查燈店肯定當行出色。」

　　高彥把另一個饅頭塞進嘴裡去，一邊含糊不清的嚷道：「邊荒集還缺少賣燈的雜貨鋪嗎？依我看，專賣燈油還差不多，現在邊荒集最缺的反而是燈油。哈……」

　　卓狂生斜眼兜著他罵道：「真不知你這個蠢蛋是如何混的。他奶奶的！我們小查的燈豈是一般凡燈，他製作的走馬燈可是小飛和我們千千小姐的定情之物。我們今次反攻邊荒集，他研製出來的彩色大霧燈，更立下奇功，只要我在說書裡把這兩段燈的傳奇加進去，保證小查的燈熱賣，誰不拿個回去作紀念，怎算來過邊荒集？材料要用最好的，價錢更不能含糊，愈貴愈好，否則怎顯身價。他奶奶的，記得燈上必須有『邊荒集燈王查重信敬製』的字樣，如此方有紀念價值。」

　　查重信狂喜道：「難得卓館主欣賞，我……」

　　高彥也興奮起來，打斷他道：「對！對！是我因整天想著小白雁，想得神魂顛倒，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你老子的！燈上的圖案也不可以儘是些什麼鴛鴦戲水、龍鳳呈祥之類，而該是邊荒之戰、白雲天坑、邊荒第一高手燕飛、天下第一美女紀千千這種當紅人物、有紀念價值的熱門題材。只要與領隊交代一聲，給他個回佣，肯定來邊荒集的觀光者，人人都買幾盞燈回去，送人或什麼都好，掃貨掃得你老娘的供不應求。」

　　查重信興奮的抓著頭道：「我那間鋪子，嘿！我的鋪子……」

　　卓狂生笑道：「你的鋪子就開在我的說書館旁，聽罷燈的傳奇便到隔壁買燈，這才有不虛此行之感。不如小查你也負責說一台書吧！現身說法最令人感動，說本當然由我供給。現在老子我的說書館，雲集天下的說書高手，絕對台台精采、章章動人。」

　　高彥道：「你隔鄰的鋪子該是屬於老紅的呢？這傢伙做生意最精明，千萬不可以讓他知道是必賺的買賣，否則，他肯定會漫天開價，令小查賺回來的都不夠交租金。」

　　卓狂生道：「今時不同往日，有物業又如何？哪有那麼容易租出去，一場浩劫仍是元氣未復的當兒，另一場浩劫便來，個個顧著保命逃走，家當都留在集內，早被敵人順手牽羊，搶掠一空，人人變成窮光蛋，你當老紅不需要白花花的銀子嗎？」

　　查重信大吃一驚道：「你們也是窮光蛋？」

　　卓狂生道：「所謂爛船拆了也還剩有三斤釘，更何況我們的彥少，是邊荒集最有辦法的。哈！做生意是錢銀分明，我和彥少下本錢給你去開燈店，出力做燈的是你，讓你佔七成利潤，出口宣傳的是我，理該佔兩成，餘下的一成給彥少，只須勞煩他一次那麼多，去向目前邊荒集唯一的財主大小姐，借十兩黃金來作開業之用。」

　　高彥本不明白卓狂生因何忽然把他捧上了天，現在終於幡然大悟，咕噥道：「你這傢伙比我更懂佔便宜，還分多我一成，真是豈有此理。」

　　卓狂生擠眉弄眼的吐出「小白雁」三字真言。

　　高彥立即屈服。

　　卓狂生目光投往街上，欣然道：「此叫一說曹操，曹操便到。最妙是老曹還是我祖先的主子。哈！看是誰來了？」

　　查、高兩人往入門處瞧去，江文清和程蒼古正陪著一個一臉精明，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查重信稱謝不已地先離開了。

　　卓狂生和高彥雖不曉得對方是何方神聖，不過，見能勞動江文清和程蒼古兩人出面招呼，肯定非是等閒之輩，忙起立歡迎。

　　江文清先引見兩人，然後介紹道：「這位是先父的生死之交，穎口幫的大龍頭鳳翔幫主。我們今次返攻邊荒集，全賴他鼎力支持，為我們四處搜羅所需的諸般物資。」

　　穎口幫是壽陽的第一大幫，在淮水兩岸城鎮頗有影響力，最難得的是鳳翔在江湖上聲譽極佳，即使有敵意的幫會也對他相當敬重。

　　他的年紀比江海流少了一截，應當是後一輩的幫會領袖，江文清說他是江海流的生死之交，擺明是給足他面子。

　　不過無論如何，今次反攻邊荒集之戰，鳳翔選擇站在荒人的一邊，肯定是選對了，這當然有壽陽太守胡彬在暗中出力，否則，鳳翔膽大於天，也不敢忤逆當權者的意向。

　　卓狂生和高彥明白過來，知道鳳翔是江文清要籠絡的幫會老大，忙道：「久仰」，坐下後敬過熱茶，更是氣氛融洽。

　　程蒼古笑道：「鳳老大真夠朋友，隨船帶了百罈美酒和大批上等香茗，正是我們現在最缺乏的東西。」

　　鳳翔欣然道：「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便當是我鳳翔恭賀各位光復邊荒集的心意。」

　　卓狂生和高彥見他說話得體，好感大增，眾人談笑甚歡。

　　鳳翔又道：「我不是曲意奉承，只是道出事實，現在南方武林，說起邊荒的英雄好漢，誰不說個『服』字。照我看，假以時日，文清小姐必可重振江大哥的聲威，南方的大小河道，又可隨處見到大江幫的旗幟飄舞揚威哩！」

　　江文清兩眼一紅，低聲道：「還須翔叔扶持。」

　　鳳翔拍胸道：「這個我鳳翔是義無反顧的。我來前見過胡大人，他吩咐我一切放手去做，萬事有他在後面撐腰。現在北府兵的好漢子，除了胡大人之外，真是愈來愈少。」言罷頗有點欷歔。

　　壽陽人最清楚謝玄在淝水之戰的功業，所以，對謝玄去後北府兵的人事特別關心。

　　程蒼古引入正題，道：「老鳳今天遠道而來，是和我們商量觀光團的大計。」

　　卓狂生和高彥兩人聽後都摸不著頭緒，不太明白江文清為何領鳳翔來見他們兩人。

　　鳳翔道：「高兄弟想出來的這盤生意，我認為是行得通的，且肯定一開始就能財源滾滾。我曾經在壽陽問過一些花得起錢的人的意見，竟超過一半人數著我立即為他們安排，其中兩個還下了定。所以，我立即趕來和高兄弟商量，看第一個觀光團可否在十日內到邊荒集來。」

　　高彥色變道：「我……」

　　江文清忍著笑道：「你是發起人，當然由你全權負責。」

　　高彥哭喪著臉孔道：「可是我要到兩湖去啊！」

　　程蒼古道：「沒有人阻止你到兩湖去，但至少要等十個八個團完成觀光，一切上了軌道，你才可抽身離開。明白嗎？」

　　卓狂生點頭同意道：「有道理！我們兩個現在身無分文，到兩湖後難道行乞過日子嗎？且如觀光團的生意愈搞愈大，每天來個三、四團，可以立即壯大我們邊荒集的聲勢，你到兩湖時，也可以風風光光的去見小白雁，不用她掏出私房錢來救濟我們。」

　　高彥這才知道自己作繭自縛，苦笑道：「每天來三、四團人，唉！我們招呼得來嗎？」

　　鳳翔欣然道：「我有把握觀光人數，能達到文清小姐說的每天十團的目標。」

　　卓狂生立時雙目放光，失聲叫道：「每天十團？我的天，每團只有十人也不得了，只要有一半光顧我的說書館，不用幾年我便可以成為邊荒集首富。」

　　江文清道：「鳳老大會聯絡南方各地的大小幫會，由他們私下去找顧客，再把客人送往壽陽去，然後由我們派船接他們到邊荒集來，如此，官府亦奈何不了我們，至於分賬方面，我們佔五成，餘下五成由鳳老大依路途遠近與各地幫會瓜分。」

　　鳳翔道：「我有個疑問想弄清楚，假如報團觀光者是你們的敵人，例如是聶天還或孫恩，我該如何處理呢？」

　　江文清雙目殺機乍閃，沉聲道：「他們夠膽子來，我們便夠膽子接待他們，只要他們不違反團規，我們亦會以禮相待。」

　　程蒼古拍拍鳳翔肩頭道：「老鳳和我十多年老朋友哩！我敢以性命擔保，他是最夠朋友的人，所以，我們今次找他來作觀光團大計的集外總代理人，有他作中間人，以前一切想不通的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江文清接口道：「邊荒集是你的後盾，一切人力物力任你調動，高彥你要用心辦好此事，勿要辜負鳳老大對我們的厚愛。」

　　高彥聽得頭都大起來，無奈道：「可否給我一個早上的時間，好好的想想呢？」

　　江文清道：「當然須給你多點時間。正午時分我們在西大街回回樓碰頭，讓鳳老大一嘗正宗烤羊肉的滋味！到時你要有一個簡單可行的計劃。」

　　說罷領鳳翔去了。

　　剩下高彥和卓狂生兩人對望。

　　高彥歎道：「今次是騎虎難下，看來短期內休想脫身往兩湖去，你來教我該怎辦吧？」

　　接著拍桌道：「大小姐是故意的，她是藉此事阻止我到兩湖去。」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大小姐何故要耽誤你的好事呢？難道她也愛上了你嗎？」

　　高彥道：「不要胡言亂語，她怎會看我入眼。只要眼睛不是瞎的，都看出她心中只有劉裕。」

　　卓狂生道：「好！告訴我吧！她為什麼要把你硬留在這裡？」

　　高彥恨道：「我怎曉得？怎知她發什麼瘋。」

　　卓狂生哂道：「你心中是明白的。有些事是不能操之過急，她是為你著想，想你這愛得發燒的癡情種，先冷靜清醒下來。哈！想想看吧！你的觀光團生意愈辦愈大，轟動整個南方，掀起邊荒遊的熱潮。然後我們設法把小白雁，弄進這麼的一個邊荒觀光團裡去，讓她名正言順藉機到邊荒集來探親，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呢？」

　　高彥喜眉笑眼道：「對！她可以來探親，我是她的夫君，她當然是來探親哩！」

　　旋又頹然道：「怎麼可能呢？聶天還肯定不准她參加我們辦的團。」

　　卓狂生瞇著眼道：「如果聶天還阻止她，就是插手你和小白雁的事，便違背了賭約。」

　　高彥興奮了片晌，又搖頭道：「小白雁仍是不會來的。」

　　卓狂生訝道：「你不是說過她愛你愛得要死要活的嗎？」

　　高彥尷尬的乾咳一聲，道：「你不明白娘兒的心。像小白雁那種嬌嬌女，臉皮最薄，怎會主動來找我？」

　　卓狂生道：「她不來，我們就採取主動。我們可以告訴她，她已獲選為我們第一千個或第一萬個觀光幸運兒，可免費到邊荒觀光旅遊，還有一份珍貴獎品。」

　　高彥搖頭道：「你的腦袋是用什麼做的？竟想出這麼不切實際的蠢計來。他奶奶的！你當我的小白雁，是用串冰糖葫蘆便可以收買的無知小女孩嗎？用你提議的笨方法去引誘她來，徒令她看不起我。」

　　卓狂生沉吟道：「照你猜，小白雁知不知道她師傅輸了賭約的事呢？」

　　高彥茫然道：「這個……嘿！這個很難說。」

　　卓狂生笑道：「我敢擔保，老聶在此事上瞞著你的可愛雁兒。我的提議或者仍須斟酌，卻非絕不可行，只要讓小白雁有個更佳的藉口重返邊荒，表面上又與高少你扯不上關係，她便可以拋開驕傲，歡天喜地的來了。」

　　高彥頹然道：「怎可能有這種藉口呢？你最清楚我和她的情況哩！哼！你是否想打退堂鼓，不願陪我勇闖兩湖？」

　　卓狂生笑道：「你可以放心，對你們的戀史，我比你還緊張。不過大小姐是對的，有些事是欲速不達。不若我們先搞好我們邊荒集的觀光大業，振興邊荒集的經濟，增強實力和影響力後，水漲船高下，辦起什麼事來也格外順利，明白嗎？」

　　又眨眼道：「你更可藉此向小白雁顯示本領，讓她知道，你並非一個終日無所事事只懂泡妞的小混蛋。」

　　高彥道：「這算什麼本領？」

　　卓狂生道：「形象是可以塑造出來的，沒本領也可以變成大有本領，這方面由我負責。」

　　高彥仍是愁眉不展。

　　卓狂生雙目奇光閃動，流露出期待憧憬的神色，道：「讓我清楚肯定的告訴你，邊荒集的觀光遊，將會是史無先例的盛事，你用腦袋想想看吧！人們從各地借觀奇異天象之名，擁到我們這天下間最墮落、最無法無天的城集來，享受幾天醉生夢死的生活，是多麼誘惑動人的旅程。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人人都悶得發慌，忽然有這麼刺激有趣的玩意，肯錯過才怪。試想，平時深居簡出的高門美女，花枝招展地到邊荒集來趁熱鬧，而我們的敵人則派出刺客參團，到來圖謀不軌。哈！多麼有趣。」

　　高彥咕噥道：「來的是天王老子又如何？我只要小白雁。」

　　卓狂生道：「你這小子振作點行嗎？真想揍你一頓。咦！我想到辦法了。」

　　高彥全無信心的道：「你可以有什麼辦法呢？」

　　卓狂生道：「利誘不成便施激將的奇招。設法激怒她如何？令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來找你算賬，不是也可以達到目的嗎？」

　　高彥愕然道：「不怕弄巧反拙嗎？氣得她真要宰掉我時怎麼辦呢？」

　　卓狂生道：「只是給她一個藉口吧！她打正旗號要來殺你，便沒有什麼臉皮厚或薄的問題。最重要是讓她可名正言順的到邊荒集來，她可向老聶說是要來尋你晦氣，而非到邊荒集會情郎。明白嗎？」

　　高彥精神稍振，道：「最怕她看穿了我們是故意惹她。」

　　卓狂生道：「我想出來的，她怎會不上當？哈！凡到說書館來聽說書的，都加贈一台免費的『小白雁之戀』如何？當她曉得自己的戀情傳得街知巷聞，不氣得立即來找你拚命才怪。」

　　高彥大吃一驚道：「你在說笑嗎？這樣一傳，她豈肯和我罷休？」

　　卓狂生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對待小白雁這個被聶天還寵壞的刁蠻女，一般溫和手法是起不到作用的，必須用非常手段。明不明白？你奶奶的！做非常事當然有非常的手段。愈令她對你又愛又恨，直到愛恨難分，你就愈有機會贏得她的芳心。」

　　高彥忙道：「先讓我仔細想想，給你這瘋子說得我心都亂起來。」

　　卓狂生哂道：「多想無益，就這麼辦。好哩！此事暫擱一旁。我要問你，剛才為何不順便向大小姐借銀？來開展我們的彩燈鋪。」

　　高彥道：「何須去借貸呢？辦觀光團當然需要經費，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我就代邊荒集的旅遊公署，請大小姐撥款百兩黃金，以作營運資金，其中十兩便拿出來開我們的邊荒旅遊紀念品店。」

　　卓狂生皺眉道：「豈非是中飽私囊？給人發覺時不太好吧！」

　　高彥笑道：「有借有還上等人，將來賺到錢便填回這條數。他娘的！這叫權宜之計，明白嗎？來！快給我想想，如何可以辦好我們的觀光大業？如何辦得有聲有色？」

　　卓狂生伸個懶腰，道：「你問對人了。整個邊荒集，只有我卓狂生一個人有資格說這句話，由我的腦袋想出來的，保證不斷推陳出新、刺激感人，沒有人可以抗拒。」

　　高彥跳起來道：「如此最好！你把想到的全給老子寫下來，待會我便可以把計劃書拿去給老鳳看，不必浪費唇舌。」

　　卓狂生罵道：「你這懶惰的奸狡小子，要到哪裡去？」

　　高彥笑道：「我哪像你這般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失陪哩！」

　　語畢一溜煙地走了。

第十三章　脫胎換骨

　　劉裕足尖點在一棵大樹的支幹末端去，借力斜掠而下，同時拔出厚背刀，登時刀光閃起，當他落到密林地面，回頭瞧去，被斬斷的枝幹先後掉往地上，發出墜地的聲音。

　　他連續劈出九刀，砍斷了九根枝幹，當得起刀無虛發的讚譽。最難得他是在迅疾飛翔的情況下辦到，每刀劈出的角度和時間拿捏各有不同，憑的只是一口真氣。

　　劉裕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過去的三天三夜裡，體內逆轉了的真氣，令他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如何調適的艱苦過程裡，他只能選密林荒野的路走。

　　最初的一天一夜最難捱，真氣每運轉一周天，都令他難受得要命，脈穴像要爆裂開來似的，然後情況逐漸改善。

　　他已渡過淮水，離廣陵還有五天路程。他深信抵達廣陵的時候，他將不再是以前的劉裕，而是有把握面對任何勁敵的人，縱然力不能勝，也足以逃之夭夭。他有信心如是在山林之地，憑他的索鉤奇技，強如孫恩也追不上他。

　　劉裕挨著一棵大樹的粗幹坐下，厚背刀擱在腿上，想起王淡真。

　　這三天他遏抑著不去想她，此刻卻忽然失守。

　　他害怕獨處的時候，因為沒有事物可分他的心神，而想起王淡真不但令他痛苦，還有心力交瘁的勞累感覺。際此強敵環伺的時刻，他必須振作。

　　不知是否把關於王淡真的記憶，藏得太深了，此刻懷念她時，腦海中只浮現淡淡的一道倩影，她的花容模糊而不清晰。

　　自己是否開始淡忘她呢？還是因不勝負荷，下意識地抗拒對她的思憶？又想起江文清，想起分離時的情況，當時如果擁吻她，她會如何反映？這個想法令他感到刺激。

　　燕飛說得對，人總不能活在永無休止的自我折磨裡，生命中還有很多其它美好的事物。

　　江文清能否代替他心中王淡真佔據的位置呢？他不知道。

　　這個想法更令他有內疚的感覺，感到對不起王淡真。

　　心中旋又想起屠奉三的忠告。

　　儘管他不願認同屠奉三的看法，卻清楚屠奉三說得有道理，男女間的愛戀變幻難測，與公事混在一起，會產生預想不到的後果。

　　至少在目前錯綜複雜的形勢裡，他不宜有任何感情的包袱，令他像以前般心有掛慮，逢場作戲該沒有問題吧！

　　唉！怎辦得到呢？怎可以在失去王淡真的悲傷仍橫亙心裡的當兒，又背著江文清，去和陌生的女人歡好？就在此時，他看到前方密林外五里許處的山頭，冒起一股濃煙。

　　劉裕跳了起來。

　　這並不是尋常人家的炊煙，而是故意引人注目的烽火。

　　烽火當然不該是衝著自己而來，除非有人掌握到他這幾天內會到廣陵去，計算出他從邊荒集往廣陵的路線。咦！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想到這裡，劉裕心中一動，隱隱感到施放烽煙者的目標大有可能是自己。

　　如果換作以前，他寧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定繞道而行。可是現在不論內功刀法，都有大突破，他不但不懼對方，還希望有試刀的機會。遂把心一橫，朝烽火冒起處疾掠而去。

　　※※※

　　高彥在艷陽移往中天的時刻，手拿著卓狂生的計劃書，帶著輕鬆的心情，來到西大街兩層高的回回樓大門外。

　　這家以烤羊肉馳名邊荒集的著名食府外擠滿了人，像是不用付帳似的。

　　高彥正奇怪為何不名一文的荒人們忽然富有起來，看清楚點，方發覺回回樓大門處，掛了一個以各種漢胡文字寫上「准許賒賬」的木牌子。

　　高彥心忖，回回樓的老闆客木沙心真懂得做生意，知道賣馬之後人人有錢分，所以不怕賒欠。啞然失笑時，給人大力拍了一下肩膀。

　　高彥轉身一看，原來是姚猛。

　　姚猛哈哈笑道：「看你春風滿面的樣子，是收到了小白雁千里送來的情書，還是說服了大小姐，肯放你到兩湖去會佳人呢？」

　　高彥並不愚蠢，登時醒悟過來，恍然道：「原來你們是有陰謀的，硬派我負責觀光團的業務，就是不讓我到兩湖去。」

　　姚猛道：「我們是為你的小命著想，不要怪我們，現在人人都為你動腦筋想辦法，你和小白雁的事再非你個人的事，而是與邊荒集的榮辱有關。嘿！我對你這麼好，你該如何報答我呢？」

　　高彥愕然道：「不是施恩莫望報嗎？哪有人像你這般厚顏無齒的。現在我是不折不扣的窮光蛋，如何報答你？你奶奶的，你除了會用口來說空話，實質上為我幹過什麼呢？」

　　姚猛笑嘻嘻地道：「高少息怒，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姚猛好歹都是邊荒集有頭有臉的人，你奶奶的，你的旅遊公署可否賞我們兄弟十來份差事肥缺，我們的手頭都很緊哩！」

　　高彥立即神氣起來，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道：「我現在沒空和你談這些小事，放心吧！誰肯聽話，自然是有福同享，待我有空時再坐下乾杯談個痛快。」

　　說完撇下姚猛，進入回回居去。

　　※※※

　　燕飛立在山崗上，看著遠處西面揚起的塵沙，雖然因距離達十多里，看不到對方確切的情況，但憑經驗便曉得，來騎有數百之眾。

　　會否是某方的兵馬呢？這區域該屬慕容永的勢力範圍，對方雖不是自己的敵人，不過看在慕容戰份上，慕容永又正窮於應付慕容垂的大軍，他也不願落井下石。

　　想到這裡，燕飛奔下山崗，朝北進發。

　　走不到十多里，前方炊煙四起，原來是個有規模的小鎮。

　　燕飛心中一震，終曉得剛才看到的馬隊，非是任何一方的兵馬，而是一群聚眾四處殺人放火，姦淫搶掠的馬賊。

　　縱使有要事在身，燕飛哪能袖手不理。拍拍背上的蝶戀花，全速朝前方的鎮集掠去。

　　（卷二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