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傳說四》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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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　第一章　真龍不死

　　高彥來到西門大街卓狂生的說書館的大門外，對面就是紅子春的洛陽樓，除說書館外，這一帶的其他七、八棟樓房，均屬紅子春的物業，令紅子春成為夜窩子的大地主。

　　卓狂生的說書館，像大多數夜窩子內的青樓賭場般仍未重新啟業。道理淺顯，因為荒人囊內缺金，開門做生意，只會落得門可羅雀的局面，所以精明的荒人都按兵不動，以免耗費燈油之餘，且需支付工資。

　　邊荒集確實急需一個振興經濟的大計。

　　踏入說書館的大堂，可容納百人的空間只有卓狂生一人，正對著一排排的空椅子伏案疾書，感覺挺古怪的。

　　卓狂生停筆往他瞧來，哈哈笑道：「高小子你來得正及時，我剛為你那台說書寫得好章節牌。」

　　高彥趨前一看，見到案上放著五、六塊呈長形的木牌子，其中一塊以硃砂寫著「小白雁之戀」五個紅色的大字，這些牌子會掛在說書館入門處，讓來聽說書的人曉得有哪幾台書，知所選擇。

　　高彥失聲道：「你這傢伙聾了嗎？我說過還須好好的去想清楚。他奶奶的！你的絕世蠢計一定行不通，只會害死我，更會氣得小白雁最後謀殺親夫。」

　　話說完伸手把「小白雁之戀」的大牌搶到手上去。

　　卓狂生並沒有阻止他，撫鬚笑道：「小彥你給我冷靜點，我想出來的辦法，從來沒有試過行不通。想想吧！當小白雁怒氣沖沖不惜千里來找你算帳，方發覺是一場誤會，化嗔怒為狂喜，你說有多動人。」

　　高彥舉起手中的木牌子，苦笑道：「這也有誤會的嗎？連證物也有了，她會認定我是卑鄙小人，竟出賣她的隱私來賺錢。我敢肯定，她除謀殺親夫外，還會把你的說書館給拆掉。你害我，但也害了自己。」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技巧就在這裡，我這個計劃分作兩方面，首先是如何把小白雁氣得暴跳如雷，非來邊荒集尋你晦氣不可，讓她完全失去自制力。」

　　高彥往後移，捧著牌子頹然在前排，往正中處坐下，唉聲嘆氣道：「你愈說老子愈心驚膽跳，你這樣胡搞下去，最後只會砸了我和小白雁的大好姻緣。」

　　卓狂生瞪眼道：「聽書要聽全套，不要這麼快下決定，你奶奶的，到兩湖去是無可選擇的最後一著，可以選擇的話，當然是引她這大小姐到邊荒集來，只有在邊荒集，你才可以為所欲為、胡天胡地。如果在兩湖，不論小白雁如何愛你，怎地也要顧及聶天還的顏面，不敢逾軌，明白嗎？更大的可能性是老聶封鎖了消息，根本不讓她曉得你到兩湖去找她，用雲龍把她截往無人荒島，讓我們兩個傻瓜撲了個空。」

　　高彥沒精打采的道：「她肯來當然是最好，在邊荒集我更神氣得多，通吃八方，但如用你的蠢辦法，她可能永遠不原諒我。」

　　卓狂生道：「她生氣，是因為你出賣和她之間的祕密戀情，可是，如果當她來邊荒集找你算帳，方發覺你完全沒有出賣她，更明白這是令有情人能相會的唯一手段，便會被你的一片癡情感動。他娘的！不可能有更好的辦法。」

　　高彥愕然道：「你先前說要出賣我和她的故事，現在又說不會出賣她，不是前後矛盾嗎？」

　　卓狂生微笑道：「此正為竅妙所在，我賣的是我拼湊出來的版本，是以局外人的立場說故事，只要她聽過這台書，便會知道，事實上你對與她之間的事守口如瓶，根本是一場誤會。」

　　高彥一呆道：「怎辦得到呢？」

　　卓狂生道：「連邊荒集都被我們奪回來，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小白雁之戀的話本由我供給，完成先給你過目，看過後你便會放心。」

　　高彥抓頭道：「若是如此，恐怕不夠威力激她到這裡來。」

　　卓狂生指指腦袋，傲然道：「我想出來的東西，包你拍案叫絕。看你這小子也有點表演的天分，便由你現身說法，親自來說這寶書。如何？這樣夠威力了吧？」

　　高彥色變道：「你是不是想嚇破我的膽？由我親自出賣她，她還肯放過我嗎？儘管內容是杜撰的，仍然是不行。」

　　卓狂生道：「這恰是最精采的地方，就看小白雁對你的愛是否足夠。讓我告訴你，愛的反面就是恨，愛有多深，恨便有多深。用你的小腦袋想想吧！假如隨著我們觀光大計的推展，消息四面八方的傳開去，其中一項是你高小子，將親自到說書館說『小白雁之戀』這台書，消息傳至兩湖，會有什麼反應呢？」

　　高彥捧頭道：「當然是把我未來的小嬌妻氣個半死，恨不得把我剝皮拆骨，斬成肉碎。」

　　卓狂生拍案道：「這就是最理想的反應。老聶和小郝肯定不會封鎖這樣的『好消息』，還會立即讓你的小白雁知道此事，以令她明白識錯了你這卑鄙小人。對嗎？」

　　高彥放開手，道：「這還不是害我嗎？」

　　卓狂生道：「以小白雁的性格，肯定會拋開一切，來找你這負心郎算帳。而聶天還沒辦法反對，因為他必須遵守承諾，不能插手干涉你和她之間的事，管那是郎情妾意，又或者謀殺親夫。明白嗎？」

　　高彥垂頭喪氣道：「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卓狂生胸有成竹的道：「再想想看，當她氣勢凶凶的來踢館，卻發現你根本沒有說她半句閒言，且寧死有不肯出賣她，她會有什麼感覺呢？」

　　高彥糊塗起來，道，「且慢！你是說要我說書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幌子，根本沒這回事？」

　　卓狂生大笑道：「你終於明白了。記著哩！說謊之後必須圓謊，才可以把小白雁騙得服服貼貼。你的英雄救美只是個騙局，卻絕不可讓她看穿，所有荒人兄弟都會在此事上為你隱瞞，人人異口同聲說你不愛江山愛美人，為小白雁背叛了邊荒集。問題來了，背叛邊荒集是彌天大罪，不可能沒有懲戒的。不過在鐘樓議會上，眾人念在你迷途知返，且能戴罪立功，又得燕飛拚死保著你，所以只罰你到敝館來說書，以表明你與小白雁劃清界限，揮慧劍斬情絲的決心和誠意，表示出懺悔之心。」

　　高彥發了一會兒呆後，拍案道：「真荒謬！虧你想得出這樣的餿主意來。他奶奶的，於是我這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好漢，便諸多推托，死也不肯登台表白。唔！不過，你剛才不是說過另有版本嗎？又是什麼的一回事？」

　　卓狂生道：「這是個特為小白雁和一心要破壞你們小夫妻的人而設的版本，隨宣傳邊荒遊而傳遍南方各大城鎮的文本散播。你的小白雁之戀只列章回的標題，盡可能添油加醋，例如什麼娘的『一見鍾情』、『愛郎情切』、『共度春宵』諸如此類，總之，不氣死小白雁不罷休。哈！當然哩！以上標題無一實情，只是局外人想當然而已。」

　　高彥認真的思考起來，皺眉苦思喃喃道：「你這條激將之計真的行得通嗎？」

　　卓狂生道：「信我吧！這個險是不能不冒的，對了！還有一件事，我不想動用公款，小查那間燈店的營運資金，你必須直接向大小姐借銀，此事沒得商量，明白嗎？」

　　高彥無奈的道：「你說怎辦便怎辦吧！我敢不照你的意思做嗎？他奶奶的！這件事我還要仔細想想，老子點頭才可以實行。」

　　※※※

　　劉裕登上小山崗，烽火仍熊熊燃燒，不住把濃煙送往高空。

　　忽然心中一動，腦海浮現出任青媞誘人的花容。

　　劉裕心中大訝，難道自己竟繼承了燕飛的靈覺，可以對人生出神妙的感應。旋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他嗅到一絲絲若有似無的香氣，而此正是任青媞動人的體香。他敢肯定，如果不是內功上有突破，一定會把氣味疏忽過去。

　　自己是否應揭破是她弄鬼，以收先聲奪人的震撼效果呢？念頭一轉，又把這誘人的想法放棄，因為它與心中擬定好的策略不相符合。

　　過去的幾天，他整個心神全放在體內真氣的運轉，和如何把與以前迥然有異的真氣，應用到刀法上去。養息時則思量返回北府兵後的生存之道。

　　屠奉三說中了他的心意，他必須韜光養晦，敵人愈低估他愈理想，所以他決定把現在真正的實力盡量隱藏起來，讓敵人誤以為他仍是以前那個劉裕。

　　他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善於憑氣味追躡目標。從剛才嗅得任青媞留下的氣味，他可以斷定，任青媞離開烽火處有頗長的一段時間，或許是二、三個時辰。換過以前的他，肯定再沒法嗅到任何氣味，所以他決定裝蒜，以令此妖女沒法掌握到他現在的本領。

　　劉裕目光掃過小崗南坡茂密的樹林，那是唯一最接近他的可藏身之處，劉裕心中暗笑，掉頭便走。

　　「劉裕！」

　　劉裕已抵東面坡緣處，聞言止步道：「任后有何指教？」

　　破風聲直抵身後。

　　劉裕旋風般轉身過來，任青媞盈盈站在他面前兩丈許處，消瘦了少許，仍是那麼綽約動人，神情冷漠地瞅著他。

　　想起曾和她有過肌膚之親，同室共床，卻說不出來是何滋味。

　　任青媞幽幽一歎，本是冷酷的眼神生出變化，射出幽怨淒迷的神色，輕輕道：「劉裕，你現在是大名人哩！淮水一戰，使你的名傳天下，現在連邊荒集也落入你的手上，理該大有作為，因何還要回廣陵去送死呢？」

　　劉裕啞然笑道：「我死了不是正中任后下懷嗎？我們的關係早已在建康結束，從此是敵非友。勿要對我裝出關切的模樣，你當我是呼之即來，揮之則去的傻瓜嗎？」

　　任青媞微聳香肩，淺笑道：「誰敢把你當作傻瓜呢？我是來找你算帳的，我的心佩在哪裡？」

　　劉裕搖頭歎道：「虧你還有臉來向本人要這要那，你死了這條心吧！心佩縱然在我身上，我也絕不會拿出來給你。本人沒時間和你糾纏不清，你想要什麼，先問過我的刀好了。」

　　任青媞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勿要觸怒我，你那三腳貓的本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專程趕來，豈是你虛言恫嚇可以唬走。我知道，你有一套在山林荒野逃走的功夫，不過，在你抵達最接近的樹林前，恐怕你已一命嗚呼。不要怪我沒有警告在先。」

　　劉裕聞言大怒，又忙把影響體內真氣的情緒硬壓下去。以前當他心生憤慨的時候，體內真氣會更趨旺盛，氣勢更強大。但被改造後的先天真氣，卻恰好相反，愈能保持靈台的空明，真氣愈能處於最佳狀態。只是這方面，已是截然不同的情況，大幅加強了劉裕對自己的信心。

　　自離開邊荒集後，他的首要目標是要保存小命，至乎用盡一切手段來達致此目標，當然絕不可意氣用事，因小失大。

　　表面看來，任青媞並不能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可是，深悉她的劉裕，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危險性。除非能殺死她，否則天才曉得，她會用什麼卑鄙手段對付自己。

　　他能殺死她嗎？這個念頭確實非常誘人。

　　他早下了大決心，任何擋著他去路的人，他會毫不猶豫的剷除。

　　忽地，一股邪惡陰毒的真氣襲體而至。

　　劉裕心中一懍，曉得她的逍遙魔功又有突破，更勝上次在建康遇上的她，不怒反輕鬆的笑道：「原來任后的功夫又有長進，難怪口氣這般大，好像本人的生死完全操在你手上似的，請任后出手，讓我看看你有沒有殺死我劉裕的本領。」

　　他的口氣雖仍然很強硬，但卻留有餘地，不至於令任青媞下不了台。

　　任青媞忽然「噗哧」嬌笑起來，眼內的殺氣立即融解，化為溫柔之色，一副萬種風情向誰訴的誘人媚態，抿嘴道：「我們講和好嗎？」

　　劉裕失聲道：「什麼？」

　　任青媞恢復了談笑間媚態橫生的風流樣兒，若無其事的道：「自古以來，分分合合是常事，而非異況。人家坦白的告訴你吧！我並沒有讓任何人沾過半根指頭，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是個有經驗的男人，自有辦法判斷我是否仍保持處子之軀，你想在什麼地方得到我，人家絕不會有半句反對的話，如此刻不釋去你的疑慮。青媞不論如何狠心，也不會傷害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

　　儘管劉裕清楚她是個怎麼樣的妖女，可是，當她如眼前情況般巧笑倩兮的，說出獻上動人肉體極盡媚惑能事的話兒，也感心跳加速，大為吃不消，更令她以前在他心底留下的惡劣印象迷糊起來。

　　劉裕心叫厲害，湧起當日在廣陵軍舍與他纏綿動人的滋味，歎道：「任大姐勿要耍我了，你既然已選桓玄而捨我，今天何苦又來對我說這番話呢？你不是說，我回廣陵是去送死的嗎？對一個小命快將不保的人獻身，不是明知輸也要下注？」

　　任青媞雙目射出溫柔神色，輕輕道：「小女子以前對劉爺有什麼得罪之處，請劉爺大人有大量，不再計較。你這個人啊！蠻橫固執得教青媞心動。你知不知道，人家因何要特地來找你呢？」

　　劉裕語帶諷刺的道：「不是要來殺我的嗎？」

　　任青媞欣然道：「給你這冤家猜中哩！我是一心來殺你的。」

　　劉裕人感錯愕，呆瞪著她。

　　任青媞平靜的道：「這叫盛名之累。傳言『劉裕一箭沉穩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可是我偏不信邪，而要證明你是否天命眷寵的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看能否殺死你。你如果被殺死了，當然不是什麼真命天子。對嗎？」

　　劉裕又感到她邪異真氣的威脅力，曉得已被她的氣機死鎖，逃也逃不了，只餘放手硬拚一法。

　　他當然不是害怕，只是不願被她以此直接了當的手法，摸清楚自己的真正實力。從容微笑道：「難得任大姐這般看得起我，是我的榮幸。不過，任大姐冒這個險似乎不太值得吧！你如殺不死我，便要飲恨在本人刀下，你以為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嗎？」

　　任青媞嫣然笑道：「只有這個辦法，才可以判斷出你是否應天命而崛起的真命天子，這個險是值得冒的。如果真的殺死你，可拿你的首級去領功，殺不死你嘛！我任青媞以後死心塌地的從你。劉郎啊！你捨得殺人家嗎？人家不但可以令你享受床笫之樂，還是你手上最有用的一著暗棋，令你在應付桓玄時得心應手。我可立下毒誓，永遠不背叛你，永遠聽你的話。」

　　劉裕大感頭痛，冷喝一聲：「無恥！」厚背刀出鞘。

　　他不論才智武功，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更對自己建立起強大的自信，有把握應付任何情況。

　　他決定狠下心腸，斬殺此妖女，好一了百了。

　　任青媞一聲嬌笑，紅袖翻飛，兩道電光分上下朝劉裕疾刺而來。

第二章　北方望族

　　燕飛登上高處，朝北望去，也不由看得精神一振。

　　在前方三、四里處，一座規模宏大的塢堡，座落在兩道河流間的丘陵高地上，依山勢而築，高低起伏，氣勢逼人。建此堡者肯定是高明的人物，把地理上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用盡水陸交通的方便。

　　堡牆高達三丈，堡牆底下均用條石砌築，堡內佈滿傘蓋似的大榕樹，以及木簷瓦頂土牆的民房，照計算，聚居其內足有數千戶之多。如此興旺的大塢堡，在北方實屬罕見。

　　現在他再不為堡內住民擔心，以那些馬賊的實力，根本無法攻陷這座塢堡，這種塢堡是北方老百姓躲避戰火盜賊的堅強據點，即使當權者，亦對他們隻眼開隻眼閉，只要納稅獻糧，大家便相安無事。

　　燕飛朝塢堡內掠去，心內在猶豫該繞道而行，還是去警告堡民後，始繼續行程。忽然堡內傳來三下鐘鳴。

　　他曉得被望樓上放哨的堡民發現了，心中暗讚對方警覺性高時，堡門放下，二十多騎從堡內衝出來，人人鮮衣策馬，刀箭齊備，自有一股逼人而來的氣勢。

　　燕飛心中大訝，堡內的人不單生活豐足，且主事者肯定不是平庸之輩。燕飛從容迎上，還攤開兩手，表示並沒有惡意。

　　來騎一陣風直抵燕飛身前丈許處，然後扇形散開，將燕飛團團圍起來，來勢洶洶。一副一言不合，立即火拚的格局。

　　忽然有人叫道：「你不是燕飛嗎？」

　　燕飛怎想得到一個偏處北陲之地的塢堡的人，竟一眼把自己認出來，大感奇怪，朝說話者瞧去，登時眼前一亮。

　　說話者是個年近三十的漢子，身穿白色武士服，脊直肩張，體型魁梧威武，頭紮英雄髻，可是相貌卻清奇文秀，充滿書卷氣，一雙眼睛閃動著智慧的光芒，令人感到他不但武技超群，且是飽學之士。如此文武兼修的漢人，在北方是非常罕見的。

　　那人離鞍下馬，抱拳氣定神閒的道：「清河崔宏，拜見燕兄。」

　　其他人顯然都聽過燕飛之名，無不現出尊敬崇慕的神色，全體在馬上施禮致敬意。

　　燕飛尚是首次聽到崔宏這個名字，但對清河崔氏卻是聞之久已。

　　永嘉之亂後，高門大族紛紛南遷，亦有世族仍選擇留在北方，而其中聲名最具顯赫者，正是清河的崔姓大族，隱為北方諸姓的龍頭家族。

　　難怪此人一派名士風範，這種累世相傳的大族風采，是不能冒充的。

　　燕飛微笑道：「崔兄怎可能一眼看出是燕某人呢？」

　　崔宏喜形於色的趨前道：「因為崔宏曾到邊荒集採購兵器馬匹和戰船，多次經過東大街，都見到燕兄坐在第一樓喝酒沉思。那時我已經心儀敬慕，只是不敢驚擾燕兄，又苦無機會結識。說來好笑，我曾求過姬別公子，請他引見燕兄，以為他看在大筆交易份上，會勉為其難為我介紹一下，豈知卻被他一口回絕。唉！真令人洩氣。不過，今天終能與燕兄相見交談，還了我存在心中的一個夙願。如我沒有猜錯，燕兄只因路過時發現賊蹤，所以特來示警。」

　　燕飛聽他說話謙虛得體，又不失世家大族的氣派身份，且一語道破自己來意，顯示他對一切成竹在胸，大生好感。

　　欣然道：「崔兄原來已經掌握情況，那兄弟便不需饒舌，我還有事趕著去辦，就此別過，異日有緣，大家再把盞暢談如何呢？」

　　崔宏道：「燕兄當是趕往河套，助代主拓跋珪應付慕容寶北伐的大軍。不過，照我判斷，兩方真正的決戰，仍需待上一段時間，快則二、三個月，慢則一年半載，燕兄到敝堡逗留一天半夜，理該沒有問題。當然哩！我明白燕兄的心情，是愈快與代主會合愈好，可是我可擔保，燕兄到敝堡稍作盤桓，不會是浪費時間。否則，我只好陪燕兄走上一程，好過被心中的諸般渴想折騰個半死。」

　　燕飛頓時對他刮目相看，這不但是個知曉天下大事的人，且胸懷壯志，不能以尋常高門名士視之，比對起南方頹廢的所謂名士，除謝安、謝玄之輩，實有天壤之別。

　　奇道：「崔兄怎知決戰尚有一段時間方來臨呢？」

　　崔宏謙虛的道：「崔某一直留意著北方各族的動向，冷眼旁觀下，看得特別仔細。自代主拓跋珪毅然放棄得之不易的平城、雁門兩鎮，我便猜到，代主採取的是堅壁清野、避敵鋒銳的戰略，而這亦符合代主一向的作風，故有此猜測。」

　　燕飛心中大震，暗忖，如此人不能為拓跋珪所用，反投敵方陣營，那不但拓跋珪最後要吃敗仗，自己也永遠救不回紀千千主婢。

　　表面不露任何聲色，欣然道：「如此燕某也不客氣哩！就叨擾一個晚上吧！」

　　崔宏大喜道：「崔某必躬盡地主之誼。」

　　又大喝道：「讓馬！」

　　一人應令躍下馬來，讓出戰馬，與另一人共乘一騎。

　　崔宏親自伺候燕飛上馬，然後與族人簇擁著燕飛，朝崔家堡馳去。

　　※※※

　　劉裕厚背刀連續劈出。

　　在過去幾天，劉裕對刀法的思考，著眼點集中在如何從敵人強手的重重圍困下，突圍而出。

　　早在淝水之戰前，劉裕本身已是一等一的高手，遇上強如盧循者，仍有一拼之力。此後多番出生入死，從實戰中不斷握刀歷練，精進厲行，刀術上有長足的改進。敢說，除非是遇上孫恩，慕容垂等大師級的高手，單打獨鬥，能令他生畏的數不出幾個人。

　　當然，想要他項上人頭者，絕不會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不來則已，來則必是群起攻之，於一特定對敵方有利的環境下，把他逼進死地，以足夠的人手，壓倒性的優勢，取他的小命。

　　他正是針對這種情況，構思創作出這招他名之為「九星連珠」的刀法，過去幾天不停反覆苦練，到今天正式用在戰鬥上。

　　連續劈出九刀，一般刀手人人可以辦得到，可是，若要每刀均注滿勁力，便必須是氣脈特長，內功精湛的刀法高手勉可為之。但如果要像劉裕般純憑一口真氣，輕重隨意於高速縱躍裡，電光打閃般連續劈出九刀，在被燕飛改造真氣前的劉裕，便自問怎麼苦練也力有未逮。

　　最厲害處是他從自創的「野林猿跳術」領悟回來的身法，每當厚背刀劈中目標、樹幹粗枝、或是敵人兵刃，他巧妙的刀勁會借對方的勁力改變勢道，迅速改變身法，於敵人間鬼魅般難以捉摸的移動，猛進可變成急退，平衝化為飛縱，身法刀術，配合得天衣無縫。

　　所以這招「九星連珠」，並非只是一招特別凌厲的刀法那麼簡單，而是代表他刀法上的突破，於刀道上開始一段全新的里程，更是他能否成為當代刀法大家的一個開始。

　　「噹！」

　　第一刀劈出，命中任青媞照面刺來的鋒利短刃，同時借勢橫移，反手揮出第二刀，劈得任青媞改招攻來的左手刃，像另一刃般急盪開去，原本來勢洶洶的強攻之勢，立即土崩瓦解。

　　劉裕心叫好險，從這兩刀裡，他試出任青媞陰鷙邪異的逍遙魔功，比上次與她交手又有精進，若非他亦非昔日的劉裕，今次肯定不能活著離開。

　　任青媞俏臉現出難以掩藏的訝異神色，顯然是想不到劉裕強橫若此。

　　劉裕的第三刀絕不容她喘息般隨其趨前，疾斬他玉頸。

　　「嗆！」

　　任青媞猛扭嬌軀，以一優美至難以形容又充滿誘惑力的姿態，變成面向劉裕，雙刃交叉的硬架著劉裕凶厲無匹的一刀。

　　劉裕全身劇震。陰毒冰寒的真氣，從雙刃交叉處送入他刀內，把他的強大刀勁化去，然後寒氣箭矢般從握刀的手射進他經脈去，劉裕差點便要受傷，幸好體內先天真氣及時運轉，化去對方入侵的邪氣。

　　任青媞嬌叱一聲，借力往後飛退。

　　劉裕內力已無以為繼，看著任青媞直退至三丈過外，提刀而立，心中苦笑。

　　任青媞花容轉白，胸口急速起伏著，俏臉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劉裕的刀氣立即又緊鎖著她，隨時可發動第二波的攻勢，不過他也洩了點氣，更想到沒法殺她的關鍵所在。

　　問題是他的「九星連珠」最理想的效果，是用在群戰時突圍逃生上。遇上像任妖女這般的超級高手，對方見勢不對，可以借勁脫身，不會蠢得仍硬要攔截他。

　　劉裕這時心想的是須另創刀招，以用於這種單打獨鬥的場合，甚或對方是一意逃走，自己有留下敵人的把握能力。

　　任青媞的臉頰回復紅潤，輕微的內傷在真氣運轉下已告痊癒。

　　劉裕雙目殺機再盛，刀鋒遙指任青媞，作進攻之勢。

　　任青媞忽然垂下雙手，一對短刃收藏於香袖內，笑臉如花的道：「不打哩！」

　　劉裕感覺被耍了似的，失聲道：「不打？你當我們在玩遊戲嗎？」

　　任青媞喜滋滋的道：「差不多是這樣，這個遊戲便叫做『誰是真命天子』，屬於尋寶遊戲的一種。真難以置信，你究竟是怎麼搞的，忽然變得這麼厲害。我真的自問沒法殺死你，由此可證明，你或許真是老天爺選中來改朝換代的人。」

　　劉裕心中苦笑，只有他才清楚，任青媞是給自己剛才這三刀唬了，事實上，這還是任青媞唯一殺自己的機會，因為他的刀法只是小成而非大成，一旦給這妖女摸清楚「九星連珠」的刀招，他將難以自保，說不定真的會被她層出不窮的逍遙魔功殺死。此時的任青媞，與當日的任遙，不論招數功力，都相差無幾。

　　「鏘！」

　　厚背刀回到鞘內去，劉裕大感無奈，不過也知是最聰明的做法。

　　任青媞笑意盈盈的直走至他身前兩步許的近處，玉手收到背後，挺起起伏有致的胸脯，迎面細審他，柔聲道：「你更有男性氣概哩！剛才的三刀，直有君臨天下，捨我其誰的勇者風度，迷死人家了。」

　　劉裕簡直不做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抑或應被讚得飄然雲端，只知拿她沒轍。不知如何，他感到心內對她的厭惡大幅減退，還感到她有無比的誘惑力。當然清楚，這感覺是不對和危險的，只恨除了心叫妖女厲害外，卻沒法背叛來自心底裡的感覺。

　　令他更頭痛的是，假如她向桓玄洩露他的底細，他隱藏實力的策略肯定泡湯。

　　想到這裡，心中已有定計。

　　你既然騙過我，我騙你也理所當然罷。

　　劉裕皺眉冷哼道：「你記得我在建康對你說過什麼話嗎？」

　　任青媞像和他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漫不經意道：「你說過什麼話？今天一切重新開始，以往的事還記來做什麼。」

　　劉裕心中暗叫無恥。

　　不過坦白說，知道是一回事，感覺又是另一回事，眼前的她是如此的艷光四射，是無恥妖女也無關緊要，她的魔力足把一切負面的元素抵消。

　　自己怎會有這種矛盾的感覺。

　　忽然鼻內充盈屬於她的幽香，原來她移近了少許，只差半步便可縱體入懷。她的一雙美眸異彩閃動，若能勾人的魂魄，動人的嬌軀散發著青春健美的氣息，襟口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膚，嬌嫩細滑。足可令任何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和生出擁抱美人的強烈欲求。

　　劉裕驚醒過來，心想自己是怎麼搞的，竟在這等時刻被她迷得糊裡糊塗的，自己竟是個這般沒定力的人嗎？與她相識後，他還是首次生出警覺，感到不妥當。

　　劉裕心想，這難道是一種高明的媚術？世間真有此等異術邪法嗎？

　　「你在想什麼哩？」

　　劉裕真的想往後退開，但亦知這代表自己怕了她。微笑道：「你走這麼近幹什麼？忘了我對你說過，請你有多遠滾多遠嗎？」

　　任青媞皺起秀眉，垂首輕輕道：「人家投降了。請劉大爺你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人家犯過的錯誤。現在青媞願聽任劉爺處置，接受劉爺任何處罰。」

　　換過是一般男人，此刻肯定抵受不了她語帶相關的軟語求和。可是，劉裕歷經苦難和磨煉，本身性格又是堅毅不拔，且生出警戒之心，豈會輕易被她迷惑。

　　劉裕啞然失笑道：「任大小姐不要再對我耍手段灌米湯了，憑你幾句話，便要我像以前那般信任你嗎？」

　　任青媞聳聳香肩，故作驚訝的道：「怎麼相同呢？現在人家認定你是真龍托生，是改朝換代的天之驕子，當然會對你把真心掏出來，死心塌地的伺候你，為你辦事。少個敵人總比多個敵人好，尤其像我這般出色小女子。」

　　劉裕淡淡道：「你對我還有什麼價值呢？」

　　說出這句話後，劉裕自己也嚇了一跳，這番話是自然而然地隨口而出，顯是心內的想法。在這剎那，劉裕曉得自己變了，變得更實際。而這改變是形勢逼出來的。

　　任青媞沒有絲毫不以為然的反應，欣然在他眼前輕溜溜轉了個身，姿態曼妙至極點，到再次面向他時，呵氣如蘭的喘著氣道：「青緹可以作你貼身的保鏢，劉爺寂寞時，人家可以為你解悶兒，保證你會忘記了以前所有的女人。我更可以聽你的指示去做敵人的臥底，為劉爺打探消息，甚至作刺客殺手。我不要任何名份，只想作你的情人。唯一的要求，只是要看著天師道在你手上冰消瓦解，孫恩身敗而亡。這麼一個又乖又聽話的青媞，劉爺忍心拒絕嗎？」

　　當她說到忘掉以前所有的女人，劉裕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任青媞這帶有高度誘惑力，仿如枕邊情人夜語的私話，登時威力大減。

　　劉裕微笑道：「你和任遙究竟是什麼關係？」

　　任青媞白他一眼，垂首道：「他的的確確是我的親兄，我們大魏皇朝最後的一點嫡親血脈。曼妙是我的堂姐，我和她的后妃身份是個幌子。現在我是大魏皇朝僅留下的最後一個人，所以，我要對孫恩報復，以雪亡魏之恨。人家什麼都對你說了，你怎樣安置人家呢？」

第三章　擇木而棲

　　天色昏黑前，燕飛和崔宏尋到水源，讓馬兒可以吃草喝水，好好休息。

　　他們已急趕了兩天的路，把太原遠遠拋在後方，直撲河套之地。在崔宏提議下，他們兩人六騎，輕裝上路，戰馬輪番負載二人，只兩天便跑了六百多里。

　　兩人在河邊坐下，悠然吃著乾糧。

　　燕飛順口問道：「崔兄對這一帶的地理形勢瞭如指掌，教人驚訝。」

　　崔宏微笑道：「我自幼便喜歡往外闖，走遍了北方，亦曾到過建康，想看看晉室南渡後會否振作過來。」

　　燕飛道：「結果如何？」

　　崔宏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道：「結果？唉！我打著崔家的族號，求見建康最顯赫的十多個高門，只有謝安肯接見我。安公確不愧為千古風流人物，可惜獨木難支，在司馬氏的壓制下，根本難有大作為。而事實終證明我沒有看錯，淝水大勝反為謝家帶來災禍。晉室氣數已盡，敗亡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燕飛不由想起劉裕，他是否已抵廣陵？自己把他體內真氣由後天轉作先天，能否令他安度死劫？道：「崔兄對南方的近況非常清楚。」

　　崔宏欣然道：「我們崔家現在已成北方第一大族，子弟遍天下，兼之北方諸族多少和我們有點關係，我又特別留意各地形勢的變化，所以知道的比別人多一點。」

　　沉吟片刻，接著道：「我邀燕兄到敝堡，閒聊間說了句希望有一天燕兄能為我引見代主，豈知燕兄不但一口答應，還邀我隨燕兄一道北上，真令我受寵若驚。不知燕兄是一時興起，還是早經思量呢？」

　　燕飛道：「我想反問崔兄，在北方，崔兄最佩服哪一個人呢？」

　　崔宏毫不猶豫的答道：「我最佩服的人是王猛，他等若苻堅的管仲，如他仍然在世，肯定不會有淝水之敗。」

　　燕飛有些愕然，他本以為崔宏佩服的人是白手興國的拓跋珪，不過用心一想，崔宏欣賞王猛是最合乎情理的。這須從崔宏的出身去看。清河崔氏是中原大族的代表和龍頭，等若南方的王、謝二家。而崔宏更是成長自清河崔氏的望族。世家大族最重身份名位，此為世家中人的習性，改變不來。所以，崔宏對憑做馬賊起家的拓跋珪，實難生敬佩之心。

　　不過，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留在北方的世家大族，都想尋找一個依託，以保持他們世族的地位，至乎能發展他們的政治理想和抱負。崔宏正是這般的一個有為之士，所以崇拜王猛，並以之為最高目標。

　　點頭道：「明白了！我並沒有看錯崔兄。我本以為崔兄因有盜賊在旁窺伺，要遲些才能起行，那知崔兄毫不猶豫的立即隨我來了。」

　　崔宏仰望夜空，雙目閃閃生輝，道：「因為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一個我一直苦待的機會。我並不擔心盜賊，如我崔宏沒有齊家之能，怎還敢去代主面前獻治國平天下之策。在敝堡上游十里內，尚有另兩座規模相若的塢堡，人稱之為『十里三堡』，在過去十多年來，受過惡盜賊兵上千次的騷擾，我們沒有一次吃虧，現在該是時候讓我的族人學習獨立，不再倚賴我。」

　　燕飛感到與這人說話頗有樂趣無窮的感覺，崔宏不但是學富五車的智士，更是精於兵法武功的超卓人物，有他輔助拓跋珪，肯定是如虎添翼。

　　饒有興致的問道：「為何不選擇慕容垂呢？像崔兄如此人物，只要任何人聽過你開口說話，保證會重用你。」

　　崔宏道：「說出來燕兄或不會相信，直至慕容垂攻陷邊荒集攜美而去的前一刻，慕容垂仍是我心中唯一的選擇，可是，他這一著子下錯了。他是不該與荒人為敵的。我曾到過邊荒集，明白荒人的驚人潛力。他令我失望了，竟看不通只要不去惹荒人，荒人是絕不會管邊荒外的閒事。成為荒人的公敵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事。」

　　燕飛一呆道：「你是否太高估我們呢？」

　　崔宏微笑道：「慕容垂兩次攻陷邊荒集，也兩次被逐離邊荒，是沒有人可以反駁的事實。對慕容垂在實力上固有一定的影響，聲譽損失更是無可估量。假如今次慕容寶遠征北塞大敗而回，將會動搖慕容垂的北方霸主地位。邊荒集便像一頭沉睡的猛獸，現在猛獸已被驚醒過來。」

　　燕飛定神看了他好一會兒，道：「崔兄的十里三堡肯定在這一帶非常有名望，這區域更曾一度落入慕容垂之手，他沒有招攬你們嗎？」

　　崔宏道：「我想請教燕兄一個問題，萬望燕兄坦誠賜告。」

　　燕飛啞然笑道：「你怕我不老實嗎？」

　　崔宏忙道：「崔某怎敢呢？不過這問題並不易答，就是假如我告訴燕兄，我決定和族人投向慕容垂，燕兄會否殺我？」

　　燕飛想也不想的道：「一天你尚未成為慕容垂的人，只是在口上說說，我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成了慕容垂手下的大將謀臣，便是我燕飛的敵人，我下手是不會留情的。」

　　崔宏淡淡道：「燕兄是個有原則的人，可是換了是代主，他會怎樣處置我？」

　　燕飛從容答道：「難怪你怕我不肯說真話。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他會在你投靠慕容垂一事成為事實前，不擇手段的把你崔家連根拔起，不會只是殺一個人那般克制。我的兄弟拓跋珪看事情看得很遠，而你崔家現在是北方的龍頭世族，你們的選擇，會影響北方各大世族的人心所向，所以，代主絕不容你們投往敵人的陣營。」

　　崔宏欣然道：「多謝燕兄坦然相告。現在輪到在下來回答燕兄先前的垂詢。慕容垂確曾派人來遊說我們歸附他大燕，那不但是邊荒被荒人光復後的事，且慕容垂毫無誠意，只令我更相信自己的看法，就是慕容垂並不把我們北方的世族放在眼內。」

　　燕飛訝道：「你怎知慕容垂沒有誠意呢？」

　　崔宏不屑的道：「首先是慕容垂並沒有親自來見我，其次是我向來人提出一個問題，那使者卻是含糊其詞，顧左右而言他。」

　　燕飛興致盎然的問道：「崔兄這個問題，肯定不容易回答。」

　　崔宏道：「對有誠意的人來說，只是個簡單的問題。我問他，大燕之主是否準備詐作調兵北上討伐拓跋部，放棄這附近一帶包括太原在內的城池，以引慕容永出關罷了。」

　　燕飛動容道：「崔兄看得很準。」

　　崔宏憤然道：「慕容垂只是利用我，用我們來牽制慕容永。哼！我豈是輕易被利用的人。」

　　燕飛聽得暗自驚心，能影響與慕容垂之戰成敗的因素不但錯綜複雜，且很多是非他和拓跋珪能控制的，至乎無法掌握和預測。眼前的崔宏和他崔氏的影響力，便可以左右戰況的發展。假設崔宏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又隨慕容寶出征，後果便不堪設想。幸好現在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崔宏正和自己結伴北上。

　　崔宏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燕兄應允。」

　　燕飛真的沒法摸透崔宏這個人，沒法明白他突然提出來的請求，究竟是如何的一個請求。道：「崔兄請說出來，看我是否辦得到。」

　　崔宏道：「燕兄當然辦得到，就是在代主決定是否起用我之前，不要為我說任何好話，也不要揭露我的出身來歷。」

　　燕飛皺眉道：「那可否說出崔兄的名字呢？」

　　崔宏道：「這個當然可以。」

　　燕飛笑道：「那有何分別？他怎可能不曉得你這個人呢？」

　　崔宏悠然神往的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否如此。希望他不會令我失望吧！」

　　※※※

　　劉裕睜開眼睛，整個天地都不同了、他開始坐息時，太陽剛過中天，林野美得令人目眩，現在則是繁星滿天。

　　他從未試過坐息能專注到這種程度，渾然忘記了時間的溜走，還以為只合上一會兒眼皮，養養精神，以應付回廣陵前最危險的路途，怎知一坐便是由午後直坐至深夜。

　　自己的確進步了，頗有點出神入化的美妙感覺。

　　除非是像任青媞般以烽火在途上引他相見，否則，敵人要在途中伏擊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為無從掌握他返回廣陵的路線。

　　可是，現在距離廣陵只有兩個時辰的路程內，這個形勢改變過來、只要敵人埋伏在廣陵城外，而他又掉以輕心，便大有可能掉進敵人精心佈置的陷阱裡。

　　所以，他必須歇下來好好休息，養精蓄銳，讓精神和體力攀上高峰，以闖過此關。

　　他的憂慮是合理的。

　　對劉牢之來說，最理想的情況，是令他沒法活著回到廣陵，那就既不用失面子，又可在他劉裕未成氣候前，去除這能影響他權力的禍根，最是乾淨利落。

　　眼前有兩個選擇，一是憑他對廣陵一帶環境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回去，待至天明時大搖大擺的入城，他有信心可輕易辦到。

　　另一個選擇是以突襲對付埋伏。先一步弄清楚敵人的情況，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對方一個片甲不留，以洩心中對劉牢之的怒火，重重打擊劉牢之，讓他曉得自己是不好惹的。

　　後一個選擇對他有無比的引誘力，既可當作試刀磨練，又可先發制人，狠挫劉牢之在暗裡對付自己的人馬。

　　這會不會暴露自己現在的實力呢？後果全看他如何拿捏。只要不是像燕飛般斬殺竺法慶而名震天下，劉牢之只會怪手下不濟事。

　　想到這裡，劉裕彈跳起來，朝廣陵的方向掠去。

　　※※※

　　會稽城。

　　一身武服衣裝的謝道韞在太守府的大門外下馬，王凝之的副將李從仁神色慌張的迎上來，低聲道：「賊兵三天前於浹口登陸，接著兵分兩路，一隊向句章推進，另一軍朝會稽開來，餘姚和上虞已先後失守，落入賊兵手上。」

　　謝道韞登階入府，向追在身後的李從仁大訝道：「兩座城池也擋不了天師軍片刻嗎？」

　　其他兵將追在兩人身後，人人面無血色，皆因知道形勢大壞。

　　餘姚和上虞是會稽東面兩座大縣城，有強大的防禦力，絕沒有可能不戰而降的。

　　李從仁歎道：「尚未交戰，城內的天師道亂民首先造反，攻擊我軍，開門迎接孫恩。現在最怕是同樣的情況會在我們這裡重演，大人他又……唉……」

　　謝道韞穿過大堂，踏足通往後堂的碎石路，沉聲道：「我們現在有多少人馬？」

　　李從仁苦笑道：「不過二千人。」

　　謝道韞大吃一驚，停下來失聲道：「只得二千人？」

　　李從仁歎道：「自從餘姚和上虞失陷的消息接踵傳來，我們這裡出現了逃亡潮，大批士兵脫下軍服，丟掉武器，加進逃離會稽的難民裡去。逃難的人太多了，我們沒法阻止，二千人是今午點算的數字，現在恐怕已沒有這個人數。」

　　謝道韞繼續舉步，每步均似有千斤之重，道：「大人呢？」

　　李從仁無奈道：「太守大人自黃昏開始把自己關在道房內，還嚴令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准騷擾他，違令者斬。」

　　謝道韞淡淡道：「違令者斬？我倒希望他斬了我，如此可以眼不見為淨。」

　　李從仁沉聲道：「夫人千萬不要氣餒，這是我們最後一個機會。會稽城高牆厚，只要太守大人肯奮起抗敵，我們大有可能守個十天半月，待附近城池派軍來援，便可以遏止賊勢。可是如會稽失守，附近嘉興、海鹽、臨海、章安、東陽、新安諸城均不能保，建康也勢危了。」

　　謝道韞道：「我再試試看吧！」

　　※※※

　　宋悲風全速趕往會稽。

　　他本是乘馬來的，可是路上塞滿逃難的人潮，只好棄馬徒步，還要專揀荒山野嶺來走。

　　以會稽為中心四周所有城池，全陷進狂亂中，仿如人間地獄，可見這區域的群眾，很多並不信任孫恩，特別是崇佛的信徒。

　　天師道的起事，代表著天師道和南方佛門的一場決戰已告展開。

　　只看其來勢洶洶的姿態，建康今次有難了。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在天師軍攻入會稽城前，尋到謝道韞母子，設法保護他們逃離險境。

　　※※※

　　紀千千和小詩隨著大隊，披星帶月的在平原上策騎推進。

　　慕容垂的部隊在黃昏時拔營起行，把大軍一分為二，三萬人仍留在原地，二萬大燕戰士則隨慕容垂動身，當然包括她們主婢在內。

　　沒有人告訴她發生了甚麼事，紀千千全憑自己的觀察作出判斷，例如慕容垂部隊的大約人數、兵種的類別。

　　由於曾仔細研究慕容垂予她的地理圖，她曉得這支二萬人的全騎兵部隊，已偏離了往台壁的路線，目的地該是長子和台壁之間的某處。

　　慕容垂的用兵手法確是出人意表，神妙莫測。他不是要攻打被抽空了兵力的台壁嗎？為何又要分散兵力呢？摸黑走了一段路後，她逐漸明白過來，心中驚歎，慕容垂確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盛名，難怪人人畏懼他。

　　慕容垂抵鄴城而不攻，引得慕容永把駐守台壁的軍隊調往長子，已是非常高明的惑敵奇招。慕容永中計後，慕容垂立即捨鄴城而直取台壁，更令慕容永陣腳大亂。

　　台壁是長子南面最重要的城堡，一旦失陷，敵人可以台壁為堅強據點，直接攻打長子，所以，台壁是不容有失的。只要慕容永能保住台壁，長子便穩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看破此點，曉得慕容永會派大軍來保住台壁，所以兵分兩路。

　　一路裝出佯攻台壁的姿態，於到達台壁後裝出攻堡的模樣，伐木建雲梯、擋箭車、檑木車等攻堡工具，其實卻志不在台壁。

　　真正的計謀是慕容垂這支正祕密行軍的部隊，會埋伏在長子往台壁的路途上，當慕容永的援軍匆匆趕往台壁之際，慕容垂會從暗處撲出來，殺慕容永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在沒有城牆的保護，慕容永一方已是長途跋涉，兵疲馬困；慕容垂埋伏的部隊則是養精蓄銳，恃勢以待。如此情況，慕容永的人更不是對手。

　　慕容永肯定會中計，因為他別無選擇，當慕容永把堵塞太行大道的大軍調往台壁，他便注定踏上敗亡之路。

　　慕容垂太厲害哩！

第四章　保命金牌

　　劉裕站在高郵湖西南岸一座小山丘上，俯視南面七、八里許處廣陵城的燈火，心中驚疑不定。

　　難道自己看錯了，劉牢之竟沒有殺他劉裕之心，如劉牢之錯過此一機會，再想幹掉自己便要大費周章，實非智者所為。

　　他已查探清楚從西北返回廣陵的幾條線路，卻找不到敵人的蹤影。別的他不敢自誇，可是當探子卻是信心十足。

　　劉牢之如派人來殺他，肯定會是一批經驗老到的殺手，且與北府兵全無關係，是屬於與劉牢之有深厚交情的幫會或黑道人物；又或是劉牢之透過中間人，請來以殺人為業的殺手。不論用以上任何一種辦法，成功失敗，事後劉牢之都可以推個一乾二淨。

　　他當然非是泛泛之輩，所以敵人不來則以，來的肯定有足夠人手，還須布下羅網，令他難以脫身，最理想該是離廣陵十里許的地方伏擊他。太接近廣陵會驚動守軍，過遠則範圍太廣。

　　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現在離天亮只有個把時辰，既然沒有伏兵，自己大可提早入城，以免引起轟動，更招劉牢之的顧忌。

　　想到這裡，劉裕跑下山坡，朝廣陵的方向奔去。

　　急掠半里後，他踏足廣陵北面貫穿平野的官道，倏地止步。在黎明前的暗黑裡，一道人影卓立前方，攔著去路。

　　劉裕定神一看，立即心叫糟糕，並首次懷疑燕飛義贈的免死金牌會否失去效用。

　　※※※

　　崔宏隨燕飛登上一座小山崗，只見在向西北的崖緣處，直豎著一枝粗如兒臂、長約六尺的木桿子。

　　燕飛繞著桿子轉了一個圈，留神細看。

　　崔宏趨前功聚雙目往桿子看去，桿身以利刃刻劃出密密麻麻的刀痕，該是暗號和標記。

　　燕飛忽然一掌拍在桿頂的位置，粗木桿寸寸碎裂，灑落地面。

　　崔宏看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燕飛掌勁的凌厲，固是他平生未遇，真正令他佩服的是燕飛那種輕易從容的姿態。

　　燕飛微笑道：「我的兄弟曉得我來了。」

　　崔宏道：「代主現在身在何處？」

　　燕飛指著西北的方向，道：「他在大河東和盛樂南面的丘原之地。」

　　崔宏精神一振道：「那是著名的五原，因有大河，汾水等五道河流流經，故名為五原。縱橫過百里，丘林密佈，最利躲藏。」

　　燕飛目光投往五原的方向，道：「慕容寶不是傻瓜，不會這麼容易中計的。」

　　崔宏道：「燕兄清楚慕容寶的性格嗎？」

　　燕飛道：「我的兄弟對他該有深入的認識。」

　　崔宏點頭道：「我對慕容寶雖然有看法，但始終限於道聽塗說，知道的只是表面的毛皮。代主與慕容寶同是鮮卑人，又自小相識，對慕容寶的行事作風，該已用智鋪謀在掌握之中。只看代主把平城和雁門送予慕容永，便可知代主千方百計要激起慕容寶的怒火和仇恨，令他喪失理智。我相信代主定有辦法，引慕容寶在五原區和他作戰。」

　　燕飛擔心的道：「慕容寶的性格或許有弱點，可是他手下不乏謀臣勇將，可以補他的不足。他們從水路來，亦可從水路走，來去自如，沒法攔截。」

　　崔宏從容道：「拖到夏天雨季來臨又如何呢？河套一帶，年年夏天都會因大雨而河水氾濫，不利行舟。一方是勞師遠征、將士思歸；一方是衛土之戰、士氣高昂。戰事愈拖得久，對慕容寶愈是不利。慕容寶從水路直撲盛樂，已走錯了第一著。如果慕容寶先收復平城和雁門、與中山建立聯繫，設置跨長城往盛樂的補給線，代主此仗必敗無疑。」

　　燕飛笑道：「幸好崔兄不是慕容寶的軍師。」

　　崔宏道：「他根本不會任用我作軍師，也不會聽漢人說的話。」

　　燕飛道：「我也想看看小珪會如何待你。我們起程吧！」

　　※※※

　　劉裕暗自心驚是有理由的。

　　首先是此人出現的時間，恰好是他最沒有戒備的時刻，假如對方不是碰巧遇上他的話，問題會是非常嚴重，顯示自己一直在對方的監視下，那至少在輕功和潛蹤隱跡兩項功夫上，對方是遠勝自己。

　　其次是對方只是孤身一人。此條官道位於平野裡，數里之地儘是草原野地，一眼可看清楚對方沒有其他幫手，敵人既有把握憑一人之力收拾他，又清楚自己是劉裕，當然是藝高人膽大，有十足擊殺他的信心。

　　第三是此人出現得非常突然，眼前一花已被他攔著去路，同時被他的殺氣鎖緊，想掉頭走也不行。

　　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此人全身夜行黑衣，套上黑頭罩，只露出眼、鼻和口，身材高大，可是他碩高的體型卻予他不男不女的感覺，令他一時間難辨雌雄。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

　　兩人相隔近五丈，但不知如何，劉裕的感覺卻是對方已近在咫尺，只要對方動手，狂風暴雨般的殺著，會立即迎面而來，沒有片刻空隙，完全不受距離的影響。

　　正是這種感覺，使他曉得逃跑是自取滅亡，連捨命一拼的機會也會失去。

　　劉裕清楚知道遇上了可怕的敵人，換過以前的自己是必死無疑，此人是接近孫恩級數的高手，但有了燕飛的免死金牌又如何呢？際此生死懸於一髮的緊張時刻，他的恐懼、焦慮像潮水般退個無影無蹤，靈台一片清明，體內真氣天然運轉。

　　「鏘！」

　　劉裕拔出背上厚背刀，遙指敵人。

　　劉牢之怎會請得動這般高手？像這種高手，理該是威震天下的人物，自己怎會從沒有想過有這號人物？想到這裡，腦際靈光一閃，已想到對方是何人。

　　敵人黑頭罩內雙目紫芒劇盛。

　　劉裕知對方出手在即，而眼現紫芒，他尚是首次得睹，由此可知，對方的真氣是如何怪異難測。

　　倏地退後，同時雙手握刀，高舉頭上。

　　忽然間，他感到心、神、意全集中往厚背刀處，無人無我，生榮死辱，再無關痛癢。

　　果如所料，黑衣蒙面高手在氣機感應下，全力進擊。一股凜冽至使人呼吸難暢、雙目刺痛、身如針戳的驚人氣勁，隨其移動摟頭蓋臉湧來。明明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卻像置身在冰天雪地裡，身內的氣血也似被冷凍至凝固起來。

　　如此陰寒可怕的真氣，他還是初次遇上。

　　五丈的距離，只像數尺之地，對方一跨步便到了。甚麼縮地成寸，不外如眼前的情況般。

　　厚背刀直劈而下。

　　他生出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的感覺，心中湧起一往無前的氣概，縱使戰死沙場，也不退縮半步，不會有任何遺憾。

　　在過去幾天日夜修行、反覆使用先天真氣，貫刀而發，最奇妙是他感到，天地宇宙的能量似被他盡吸納到這一刀之內。

　　於此一刻，他終於明白後天和先天迥然有異的分別。

　　驚人的刀氣隨刀而去，像破浪的堅固船首，硬從敵人雙掌推來的凌厲掌風裡，衝開一道間隙缺口，疾劈對手雙掌正中的空隙。

　　此刀實是劉裕活到此刻最精采的傑作，是在面對生死下被逼出來的救命絕招，全無技巧，卻又是精妙絕倫、簡約神奇。

　　「蓬！」

　　刀掌交接。

　　劉裕悶哼一聲，全身氣血翻騰，眼冒金星，難過得差點吐血，旋又回復過來，方發覺自己硬被震得踉蹌跌退十多步。

　　但對方亦被他劈得向後倒退，沒法乘勢進擊，否則他肯定小命不保。

　　劉裕渾體一鬆，脫出對方自現身後一直纏緊他的氣勁。

　　他福至心靈，曉得對方亦是具備先天真氣一類的奇功絕藝，在功力上勝過自己不止一籌，可是卻被他劉裕悍不畏死，從戰場上培養出來的氣勢壓制，故沒法搶得上風。

　　「好！」

　　對手終於首次開腔說話，雖只是一個字，仍被劉裕聽出有點尖細，予人陰陽怪氣的感覺，更證實對敵手身份的猜測。

　　倏地萬千掌影，迎面攻來，對方似已消失在掌影裡。

　　劉裕知這是生死關頭，對方在施展一種奇妙的步法，以鬼魅般的高速往自己移來，每一刻位置都在變化中，所以，招式亦是千變萬化，他一個把握不當，任何一掌都會變成自己的催命符。論招數，他實在及不上對方。豈敢大意，忙施出「九星連珠」的第一刀。

　　劉裕騰空而去，飛臨對手上方。

　　他的肉眼雖然沒法掌握對手的位置，可是卻能清楚感應到敵人氣勁最強大的核心，就憑此感應，他掌握到反擊的目標。

　　「砰！」

　　厚背刀如中鋼盾，發出勁氣交擊的爆響，對方化掌為手刀，像使兵器般以硬碰硬，格擋了他氣勢雄厚的一刀。

　　劉裕如給大鐵錘重重敲了一記，命中的不是他的厚背刀，而是心臟，心知是技不如人，故被對方可怕的勁氣攻入經脈，震得他拋往半空。可是立即又回復過來，顯然仍挺得住。

　　拳頭迎空而來。

　　對方根本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的機會，離地上彈，一拳往他轟至。

　　劉裕知是揭露對方身份的最佳時刻，長笑道：「陳公公比你的主子要厲害多哩！」

　　對方聞言，攻勢立受影響，遲緩了一瞬，高手相爭，豈容任何破綻。劉裕大喝一聲，厚背刀往下疾劈，正中陳公公的鐵拳，震得陳公公往下墮跌。

　　至此，劉裕終搶得少許先機，忙使個千斤墜加速下落之勢，厚背刀連珠般攻去，每刀均因勢而施，刀與刀間全無間隙。登時刀光急閃，狂風暴雨般往落在地面的陳公公罩下去。

　　陳公公也是了得，雖被劉裕展開刀法追擊，仍挺立地上，見招拆招，一一封擋，震得劉裕不住往上拋擲。

　　到第九刀，劉裕曉得，如再不能逼退對方，今晚肯定命絕於此，心中湧起找對方陪葬的強大意念，靈台卻空明一片，再不理對方的招數，狂喝一聲，厚背刀凌空下劈。

　　陳公公終於往橫移開，兩手縮入袖內，雙袖揮打，拂中厚背刀。

　　狂猛無匹的力道透袖而來，劉裕似如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往另一方向拋飛而去。

　　「嘩！」

　　劉裕噴出一口鮮血，但也知燕飛贈他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

　　陳公公此招像是送他一程，但卻是別無選擇，因為他並不曉得劉裕已是強弩之末，如果讓他永無休止的一刀一刀、刀刀精奇的劈下來，又不顧自身性命，最後肯定以共赴黃泉收場。

　　他當然不肯與劉裕作伴。

　　倏忽間，劉裕在十多丈外落地。

　　陳公公這一拂亦盡了全力，一時間沒法立即追殺劉裕。

　　劉裕足踏實地前，體內真氣回復運轉，忙深吸一口氣，功集兩腿，觸地時借勢彈起，往東投去。

　　破風聲在後方響起，顯示陳公公正以驚人高速從後面追來。

　　劉裕望著兩里許外的密林飛速掠去，心忖，只要到達密林裡，憑自己的獨門本領，肯定可以輕易脫身。

　　大笑道：「陳公公不用送哩！早點回去侍候琅琊王吧！」

　　同時加速，逃命去也。

　　※※※

　　燕飛和崔宏在荒野策騎飛馳，四匹健馬追在後方，踢起飛塵。

　　急趕三個時辰路後，太陽在東方山巒上露臉，大地春風送爽。

　　五原只在半天的馬程內。

　　依照時間計算，慕容寶的先頭部隊，該於這兩天內抵達黃河河套，拓跋珪會否來個下馬威，突襲對方的先鋒隊伍呢？

　　燕飛瞥一眼並肩而馳的崔宏，雖然是長途跋涉、日夜趕路，這出身自北方龍頭望族的高手，仍是神采飛揚，精神奕奕，不露絲毫疲態。

　　燕飛絕少對一個人生出懼意，可是崔宏正是一個這樣的人，當想到假如讓他投靠了慕容垂，又得慕容垂重用，成為敵人，整條脊骨也感到陣陣冰寒。

　　此人不單是戰場上的謀略大家，更是治國的人才，加上他特殊的出身，對北方的高門大族實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一個王猛，令苻堅成了北方之主。

　　眼前的崔宏，能否使拓跋珪成為第二個苻堅，至乎完成苻堅未酬之志，南征成功，統一天下？

　　燕飛心中矛盾。

　　如果劉裕當上南方的帝君，拓跋珪成為北方唯一的霸主，以兩人的志向性格，在戰場上決戰生死是無可避免的事。

　　自己現在向拓跋珪推薦崔宏，等於增加拓跋珪在戰場上的籌碼，肯定不利劉裕，這究竟算甚麼一回事。

　　想到這裡，燕飛心內湧起古怪的滋味。

　　燕飛啞然失笑，自己是否想得太遠呢？每一個人，都只能依眼前的形勢處境，作出最佳的選擇，將來的事，只好待老天爺去決定。

　　崔宏朝他瞧來，好奇的問道：「燕兄想到甚麼有趣的事？」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崔兄怎樣看劉裕這個人？」

　　崔宏一邊策馬而行，一邊答道：「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歌謠如害不死他，劉裕會否成為南方新君，只是時間的問題。哈！原來你想起了他，他是你的好朋友呵！」

　　燕飛道：「你沒有想過投靠他嗎？他始終是漢人嘛！」

　　崔宏微笑道：「經過了這麼多年，漢胡間的界線已愈來愈模糊，這是漢胡雜處的必然發展。南方雖然山明水秀，論國力和資源卻不及北方，兼之北方地勢雄奇，易守難攻，南方多為河原平野，所以，只要北方統一團結，南人根本沒有抵擋的能力。良禽擇木而棲，燕兄認為我該如何選擇呢？」

　　燕飛大感無話可說。

　　忽然前方塵沙揚起，十多騎出現在地平盡處，朝他們奔來。

　　燕飛笑道：「接應我們的人來哩！」

第五章　會稽失陷

　　謝道韞從睡夢裡驚醒過來，連忙執劍從臥榻坐起來，一時仍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震天殺聲由某方傳過來。

　　略一定神，才記起仍在太守府內，她本意到內堂休息片刻，想不到耐不住過去十多天的勞累，竟睡個不省人事。

　　謝道韞持劍站起來。

　　她自幼和謝玄一起練劍，到嫁入王家後才放棄習武，想不到今天又要拿起利刃。

　　謝明慧和幾名親兵氣急敗壞的衝進來，臉青唇白的道：「城破哩！賊子已攻入城內，我們要立即走，遲則不及。」

　　謝明慧是謝道韞堂弟謝沖的長子，隨王凝之來守會稽，負責守東門，現在退回太守府，可知會稽大勢已去，再守不住。

　　謝道韞連夢都沒有想過，小睡一覺後城已被破，她領先走出內堂，問道：「太守大人呢？」

　　謝明慧答道：「李將軍和榮弟已去請駕，我們約好在西園集合。」

　　李將軍就是李從仁，王凝之的副手。謝明慧口中的榮弟，是謝道韞和王凝之的兒子王榮之。謝明慧雖說得客氣，謝道韞當然明白「請駕」的意思是要破門進入道房，把仍在祈求道祖派神兵天將打救的王凝之強行駕走，好逃出生天。

　　百多名全副武裝的親兵，神色凝重的在內堂外的園林佈防，等候命令。

　　謝道韞踏出內堂，正要左轉往王凝之所在的道房趕去，倏地前方大堂的後門洞開，數十名守軍棄甲曳戈的逃出來，後面追著大批天師軍。

　　謝明慧不愧是謝家子弟，大喝道：「帶夫人走。我們上！」

　　領著手下便往敵人殺去。

　　謝道韞知道自己留下亦於事無補，叫道「明慧小心」，在另十多名親兵簇擁下，朝道房方向奔去。

　　剛走上中園的迴廊，大群人在迴廊另一端奔至，人人負傷掛綵，狼狽之極，竟是李從仁和他的手下。

　　謝道韞的心直沉下去，情況比她想像的更惡劣，猛一咬牙，搶前而出。

　　要死便大家死在一塊兒！

　　李從仁大吃一驚，攔著她道：「夫人請隨我來，太守大人和公子該已突圍往西園去，那處備有馬匹，我們可從西門離開。」

　　後方殺聲震耳，只聽聲勢，便知謝明慧攔不住敵人。

　　太守府多處著火，濃煙沖天，情況亂至極點。

　　謝道韞從未遇過如此險境，卻能臨危不亂。

　　「姑母！」

　　謝道韞還以為是謝明慧，循聲看去，見到的是謝明慧的親弟謝方明，正一臉驚惶的瞧著她，雙目射出哀求的神色。

　　謝道韞心中一軟，能保存多少謝家子弟的生命便多少吧！斷然道：「我們到西園去！」

　　※※※

　　劉裕朝廣陵城奔去。

　　回想昨夜的情況，確是驚險萬分，如果陳公公再多擋他一刀，現在他肯定走的是奈何橋。

　　燕飛贈他的免死金牌，連續發揮了兩次效用，令他避過兩次死劫，恐怕燕飛也想不到他尚未返回廣陵，已兩度遇險。

　　陳公公的功夫實在可怕，如果自己再沒有精進，只此一人便足以要他的小命。

　　繼自創「九星連珠」後，在陳公公的壓力下，他又創新招，姑名之為「天地一刀」，以拙為巧，最適合用於單打獨鬥的情況下。那種感覺，到現在他仍然回味著。

　　當雙手握刀的一刻，他有種天地盡在掌握中的奇妙感覺，舉刀過頭，更令他有不可一世的霸氣，無人無我，只有手上的刀，以陳公公之能，亦被他這簡樸無華的一刀，破掉其千變萬化的掌法，致沒法使出後著，正因如此，他的「九星連珠」方有用武之地，這兩招都各有獨特的心法，個中妙況，實難對人言。

　　劉裕沉醉在創新的情緒裡，所以，雖然整夜未合過眼，精神仍處於巔峰的狀態。

　　如何才可以再多創幾招具有同樣威力的刀式呢？如果自己有十來招這樣子的刀法，就算再遇上陳公公，仍有把握應付。

　　不過任他如何苦想，腦海仍是空白一片。

　　「是劉大哥！」

　　劉裕一聽醒覺過來，原來已抵城門。

　　守門的兵衛蜂擁而前，把他團團圍著，人人歡呼怪叫，神情興奮激動。

　　你一句他一句，弄得劉裕不知該答哪一個。

　　「劉裕！真的是你回來了。」

　　彭中從城門奔出來，後面還跟著十多個北府兵兄弟。

　　見到軍中好友彭中，劉裕不由心中一酸，想起當日與王淡真赴廣陵途上，正是遇上由彭中帶領的巡兵部隊，因而見彭中而聯想起王淡真，怎不令他生出魂斷神傷的痛楚。

　　彭中推開其他人，直抵劉裕身前，眼睛發亮的看著他，然後喝道：「安靜一點，你們想煩死小劉爺嗎？」

　　眾兵立即安靜下來。

　　劉裕愕然道：「小劉爺？」

　　彭中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大小只是年紀上的分別，在我們眼中，沒有人比你更棒了。」接著挽起他左臂，扯著他進入城門，其他人全追在他們兩人身後。

　　彭中忽然止步，別頭喝道：「是兄弟的便回到崗位處，裝作若無其事，我是怎樣教導你們的？」

　　眾兵齊聲應諾，各回本位。

　　劉裕道：「你曉得我這幾天會回來嗎？」

　　彭中道：「自光復邊荒集的消息傳到廣陵，我們一眾兄弟都在盼你回來，但又怕你臨時變卦，選擇留在山高皇帝遠的邊荒集劃地為王，不知等得多麼心焦。」

　　劉裕笑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你還不清楚嗎？劉爺對我有甚麼指示？」

　　彭中道：「他吩咐下來，一見到你小劉爺，須把你留在這裡，然後立即飛報他，他會安排派人來接你到統領府去。」

　　劉裕聽得頭皮發麻，心忖，難道劉牢之如此膽大包天，就這麼幹掉自己，再慢慢收拾殘局？

　　彭中見他臉色變得難看，笑道：「放心吧！孫爺和孔老大昨天碰過頭談你的事，均認為劉爺定會做足門面工夫，做好做歹表面上都要容忍你，最多是讓你尸位素餐。如果他竟敢對你下毒手，他將威信盡失，北府兵也肯定立即四分五裂。」

　　劉裕問道：「孫爺和孔老大還有甚麼話說？」

　　彭中道：「他們都是老江湖，吩咐一眾關心你的兄弟，千萬勿要張揚，只能在心裡默默支持你，尤其絕不可提及你老哥『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街知巷聞的歌謠。以後我們是否有好日子過，全看你哩！我對你有情有義，記得將來安排個肥缺給我。」

　　劉裕為之啼笑皆非。道：「劉爺現在情況如何？」

　　彭中冷哼道：「他現在是大統領，當然大權在握，連何謙派系的將領，亦要向他俯首聽命，他更是不可一世。高素、竺謙之、竺郎之、劉襲、劉秀武等一眾大將都向他靠攏。這方面的事，你問孫爺會更清楚。」

　　劉裕心中奇怪，劉牢之明知孫無終和自己關係密切，怎會不設法調走他，以令自己更孤立無援？從這點看，劉牢之確如孫無終和孔老大所推測，至少在表面上擺出容忍自己的姿態。

　　道：「明白了！派人去知會劉爺吧！」

　　※※※

　　「高小子！這裡來！」

　　高彥剛踏足回回樓的二樓，聞聲望去，屠奉三和慕容戰坐在靠街一角的桌子，揮手召他過去。

　　二十多張大圓桌，座無虛席，熱鬧喧嘩，似乎昨天才剛贏了勝仗。部分客人是外地人，可見邊荒外的商旅，正陸續到邊荒集來作買賣。

　　高彥頭重重的到兩人身旁坐下，昨晚和辦客棧旅店的諸位大哥大姐商量大計，人人搶著向他這位掌握邊荒集旅業大權的新當家紅人敬酒，最後喝得他要給人抬到榻子上去。

　　對屠奉三和慕容戰，高彥是不敢妄自尊大的，原因在兩人均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更是出名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雖說現在大家做了兄弟，一團和氣，可是，對他們又敬又畏的習性，一時很難徹底改變過來。

　　高彥老老實實的坐下來，道：「兩位大哥召我來，有何指教呢？」

　　慕容戰笑道：「看你這小子走路腳步不穩，昨夜定是到了青樓鬼混，小心掏空了身子，將來應付不了小雁兒。」

　　屠奉三訝道：「青樓重新營業了嗎？」

　　慕容戰道：「只有老紅的洛陽樓和東大街的荒月樓開張了。不過，青樓業與其他行業不同，成本是姑娘們的動人肉體，只要修妥門面，便可以開業迎客。這幾天所有青樓會陸續啟業。沒有青樓的夜窩子，怎成夜窩子呢？」

　　高彥喊冤道：「不要冤枉我。我昨晚是去和人商量邊荒的旅遊大計。」

　　慕容戰哂道：「你小子的德性，邊荒集誰不清楚呢？小白雁又遠在兩湖，怎管得著你。就算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後天還按捺得住嗎？冤枉你？我去你的娘！」

　　高彥不滿道：「你沒聽過覺今是而昨非這句話嗎？我為了小白雁，決定洗心革面，從此不踏入青樓半步，以顯示我對她的真愛和誠意，明白嗎？」

　　慕容戰和屠奉三齊聲哄笑。

　　高彥道：「少說廢話，老子很忙，有甚麼好東西？快說出來。」

　　屠奉三微笑道：「勿要動氣，因為事關你的終生幸福。你先答我一個問題，你對老卓的激將之計，有了決定嗎？」

　　高彥捧頭道：「我正為此頭痛，風險太高哩！」

　　慕容戰道：「有甚麼難決定的？便像進賭場拚搏，一注押下去，再待揭曉的一刻，不知多麼痛快。」

　　又湊前少許壓低聲音道：「如果你不下注，將永遠失去贏錢的機會。」

　　高彥痛苦地道：「但也可能輸個傾家蕩產，永不翻身。」

　　屠奉三有感而發道：「夫妻是宿世姻緣，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是白費工夫。」

　　慕容戰不耐煩的道：「不要再婆婆媽媽哩！像個男子漢般果斷點行嗎？」

　　屠奉三道：「我最明白聶天還這個人，以他的性格，必會想盡辦法，破壞你和小白雁的好事。若你還猶豫不決，坐失良機，日後勿要怪我們沒有幫忙。」

　　慕容戰接著道：「你和小白雁的事，已變成我們荒人的榮辱，大家都為你想盡辦法，不想『一箭沉隱龍』的結局是慘淡收場。」

　　高彥抬頭茫然道：「我是該到兩湖去的，只要見到我的小雁兒，老子便有辦法。」

　　慕容戰罵道：「你這冥頑不靈的傢伙，我們早研究過你這個蠢辦法，肯定勞而無功，乘興而去，敗興而返。一個不好，還要賠上你和館主兩條人命。」

　　屠奉三點頭道：「老卓雖然是邊荒集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燕飛，始終有段距離，能否保你安全回來，仍是未知之數。」

　　高彥一呆道：「原來你們兩個是大小姐的同謀，硬要把我拴在邊荒集，令我沒法分身出尋我的小白雁。」

　　慕容戰坦然道：「是又如何呢？你敢怪我們嗎？大家都是為你好。」

　　屠奉三道：「不要多想哩！老卓想出來的主意，定可為你贏得美人歸。」

　　慕容戰催道：「快下決定。老子的耐性是有限的。」

　　高彥愕然道：「你們這麼一大早的找我來，就是為了要我點下頭嗎？」

　　屠奉三呷一口羊奶茶，欣然道：「現在你的娶妻大計，已融入我們邊荒的整個戰略行動裡。」

　　慕容戰道：「試想想看，當整個南方都為你和小白雁的戀情牽記著，會造成怎樣的情況呢？我們已決定，要把事情有多大便鬧多大，你和小白雁的熱戀，在這人心惶惶的戰亂時代，便像烈火裡一道長流不止的清泉，使人在無助的黑暗裡看到希望。」

　　高彥道：「你的語氣為何這麼像老卓那瘋子呢？」

　　屠奉三解釋道：「因為他在轉述卓瘋子的高論。昨晚老卓找我們到他的館子去，出席的還有大小姐、老紅和姬大少，我們成立了『小白雁之戀』的工作小組，專門為你籌謀計算，你都不知自己多麼幸福。」

　　高彥抓頭道：「我和小白雁的事，值得各位大哥大姐如此為我操心嗎？」

　　慕容戰道：「這關係到邊荒集形象的問題，以前的邊荒集在外人眼內，只是個強徒聚集、唯利是圖、沒有王法的地方，這個形象對我們非常不利，所以必須重塑新的形象，如此亦大利我們的旅遊觀光業。」

　　屠奉三道：「用你的腦袋給我想想看，邊荒集的一個流氓小子，戀上了南方最大黑幫霸主的愛徒，此事本身已非常引人追述。」

　　慕容戰接下去道：「何況傳得天下沸沸揚揚的『劉裕一箭沉隱龍』那一箭，正是為你而發，兩件事扯在一起，更添戀情的傳奇色彩。這樣，對我們劉爺的形象也有莫大的好處，令人曉得，劉爺並非只好殺戮，而是……而是……嘿……我不知該如何形容了。」

　　高彥色變道：「如此小白雁豈非曉得我和你們合謀來算計她？」

　　屠奉三道：「謠言就是這樣子，真真假假，誰能分辨清楚？他奶奶的！我們想出來的計策，你這般沒有信心嗎？假如小白雁肯委身下嫁你這癡情種，肯定會衝擊桓玄和聶天還的聯盟。我明白桓玄，他除了自己外，從不信任別人，如果讓你和小白雁的戀情傳入他耳內，我敢保證，他和聶天還難以合作下去，更沒可能組織另一次攻打邊荒集的行動。」

　　高彥以哀求的語氣道：「讓我再想兩天行嗎？」

　　屠奉三斷然道：「不是要逼你，而是再沒有時間，我現在須立即動身往江陵去，你的事是我其中一個任務。現在我只想聽你一句爽快點的話。」

　　高彥捧頭道：「好吧！就依你們所說去做好了。」

第六章　重歸北府

　　巴陵城。

　　郝長亨坐在當地最著名的酒家洞庭樓樓上臨街的桌子，目光投往街上的人車往來，卻是視而不見，正為尹清雅的事煩惱苦思。

　　他開始有點明白，為何尹清雅會對高彥生出興趣了。

　　昨天他辦了個郊野遊獵會，邀請了十多個當地的年輕俊彥參加，這些兒郎來自附近郡縣，不是出身於本土的世家大族，便是富商巨賈的兒子，其中不乏文武全才者，經他精心挑選，各種人物都有，幾敢肯定尹清雅能看得上眼，只要她對任何一個生出好感，他便可以推波助瀾，撮合他們，好完成聶天還吩咐下來的重任。

　　他的預測只對了一半，俊彥們見到尹清雅，便如蜜蜂見到蜜糖，個個爭相對她大獻慇勤，豈知她完全不為所動，不到半天便意興索然，喊悶離開。弄得他非常尷尬，難以交代。

　　問題可能出在尹清雅心上，就是比起高彥，這些人都變成悶蛋，了無樂趣。

　　不論邊荒集或其所處的邊荒，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地方，無法無天，危機四伏。真正吸引她的該不是高彥，而是邊荒的刺激和危險，使她有新鮮的感受。高彥何德何能？怎可令心高氣傲的尹清雅對他傾心？高彥只因來自邊荒集，佔上「地利誘人」的便宜。

　　但如何令她移情別戀，忘記這可厭的小混帳呢？

　　胡叫天來到他身旁坐下，臉布陰霾，神色沉重。

　　郝長亨為他斟酒，訝道：「天叔為何心事重重的樣子，有甚麼難解的事，長亨可否為你分憂？」又向他敬酒。

　　胡叫天默默乾了杯中酒，沉聲道：「荒人收復了邊荒集。」

　　郝長亨很想說幾句安慰他的話，可是想起自己亦是荒人的手下敗將，且輸得不明不白，窩囊至極點，豪言壯語立即卡在咽喉處吐不出來，只好為他斟滿另一杯酒。

　　胡叫天看著他注酒，有點意興闌珊的道：「恐怕接著來的一段長時間裡，沒有人能奈何得了荒人。」

　　郝長亨明白他說的是實情，卻知絕不可以附和他，更添他心中的恐懼。自成功擊殺江海流後，胡叫天一直鬱鬱寡歡，可知，作臥底叛徒的滋味絕不好過。

　　正容道：「幫主已有周詳計劃對付大江幫，只要殺死江文清，大江幫將會潰滅。」

　　胡叫天歎道：「現在的邊荒集再非以前的邊荒集，荒人已團結一致，我們要對付大江幫，等若與整個邊荒集為敵，再不像以前般容易。」

　　郝長亨冷哼道：「幫主昨天起程往江陵，應桓玄之約商量大事，邊荒集肯定是其中一個議題。天叔放心吧！我們必會找出破邊荒集之法，何況在兩湖，天叔絕對不用擔心自身的安全，荒人敢來犯我們，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胡叫天淡淡道：「聽說燕飛曾來過巴陵，是否確有其事呢？」

　　郝長亨心中苦笑，暗忖自己正為此事心煩。點頭道：「他確曾來過，且差點不能脫身。」

　　胡叫天朝他瞧來，沉聲道：「我想退隱！」

　　郝長亨一呆道：「退隱？」

　　又道：「天叔勿要胡思亂想。我可以代幫主保證天叔的安全，只要天叔小心點，不讓敵人掌握行蹤，我保證大江幫派來的刺客，連你的影子也看不到，動輒還要全軍覆沒。在我們兩湖幫的地頭，誰來逞強，我們都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胡叫天頹然道：「我正是不想過這種每天都要心驚膽跳、提防敵人襲擊的生活。」

　　郝長亨道：「請天叔三思，看清楚情況再下決定。」

　　胡叫天目光投往杯內的美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今年四十三歲，過往幾年都在江海流的手下辦事，對那種生活已非常厭倦，現在只希望能找個山明水秀的小鎮，寧靜地渡過餘生，甚麼事都不想去管，把一切忘掉。」

　　郝長亨苦笑道：「天下間還有安樂的處所嗎？」

　　胡叫天道：「那便要看我的福分，我有點難以向幫主啟齒，希望長亨為我在幫主面前說幾句好話，達成我的心願。」

　　郝長亨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答應。

　　※※※

　　劉裕來到統領府大堂門外，大感愕然，問道：「劉爺竟要在大堂見我嗎？」

　　由城門接他到這裡來的親兵低聲答道：「我們是依令辦事，其他的事便不清楚。」

　　劉裕心忖，劉牢之這招高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猜劉牢之會在較保密的地方，例如書齋又或內堂見他，而絕不會是在大堂般公開的場所。劉牢之又在玩手段了，他要顯示給所有人看，自己是他一手捧出來的，甚麼立軍令狀收復邊荒集，是他的用人之術，好令自己能創出奇蹟，事實上他並非針對自己，反對自己愛護有加，諸如此類。

　　劉裕暗叫不妙時，門官唱道：「副將劉裕到。」

　　劉裕欲再想清楚點也沒有時間，硬著頭皮步入統領府的議事大堂。入目的場面，看得他倒抽一口氣，同時曉得，自己低估了劉牢之，已落到絕對的下風去，主動權完全握在劉牢之手內。

　　大堂的正面坐著手握北府兵大權的劉牢之，左右兩旁各擺了十張太師椅，大半坐著北府兵的高級將領，包括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在內。

　　一眼看去，論軍階，最低級的正是劉裕。

　　劉裕記起卓狂生所說聽書聽全套的道理，硬按下心底裡對劉牢之的仇恨，不敢造次直抵大堂正中處，依北府兵見大統領的軍禮，曲膝半跪行軍禮道：「卑職劉裕參見統領大人，卑職託大人鴻福，幸不辱命，已依照大人吩咐，逐走佔領邊荒集的胡人。」

　　這番話給足劉牢之面子，又不亢不卑，甚為得體，即使劉牢之恨不得把他立即處斬，一時仍難降罪於他。

　　在座諸將尚未來得及點頭嘉許，一身統領軍服的劉牢之，早從大統領的寶座跳出來，一把扶起劉裕，呵呵笑道：「劉裕，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玄帥更沒有看錯人，只有你才可把一盤散沙的荒人團結在一起，創造出收復邊荒集的奇蹟。由今天開始，劉裕你便是帶兵正將，俸祿加倍。」

　　劉裕被劉牢之的熱情弄個措手不及，糊裡糊塗的站直虎軀，一時不知該要如何反應。

　　眾將齊聲喝采。

　　劉裕由副將高昇至帶兵正將，連跳兩級。正將也有高低之分，在北府兵裡，正將級的人馬達三十多人，只有高級的正將才可領兵出征。

　　劉裕終於躋身於高級將領的行列。

　　劉裕聽到自己答道：「多謝統領大人提攜。」

　　他當然曉得，劉牢之只是在做門面工夫，以釋去北府兵諸將，對他欲除去自己這眼中釘的疑心，將來他縱然被劉牢之害死，眾人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去。

　　劉牢之喝道：「賜座！」

　　劉裕識趣的退到末席坐下，旁邊便是何無忌，對面是劉毅，三人都不敢在目光眼神方面稍有逾越，怕被人發現端倪。

　　劉牢之回歸主座，意氣飛揚的道：「小裕立下大功，令我北府兵威名更盛，除了晉職外，我還要好好獎賞他，各位有何高見？」

　　此著更出乎劉裕意料之外，劉牢之愈對他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愈代表他暗地裡有對付他的厲害手段。昨夜差點被陳公公幹掉的驚險情況，仍是記憶猶新。

　　坐在劉牢之左右下首的，分別是吳興太守高素和輔國將軍竺謙之，在大堂內，是劉牢之以下軍階最高的人，亦是劉牢之的心腹將領，其中他認識的還有劉襲、高雅之和劉秀武，都是北府兵的著名將領。

　　劉裕的目光往孫無終投去，後者微一頷首，似在表示明白他的疑慮，不過，他亦看不通劉牢之的把戲。

　　何無忌側靠過來，低聲道：「逆來順受。」

　　劉裕心中感激，何無忌是劉的外甥，關係密切，該比其他將領更清楚劉牢之的心意，在這等情況下仍來提醒自己，非常夠朋友。

　　孫無終開腔道：「現在朝廷正值用人之時，下將認為，該多予小裕歷練的機會。剛巧琰少爺正向我們要人，小裕又是琰少爺熟悉的人，故是最適合的人選。請劉爺考慮。」

　　這番話說出來，屬劉牢之派系的將領，人人臉露不自然的神色。因為孫無終的話，等於暗示他仍不信任劉牢之對劉裕的誠意，所以，希望能讓劉裕到謝琰底下辦事。

　　反是劉牢之絲毫不介意，微笑道：「這是個好主意。」

　　劉裕對孫無終甘冒開罪劉牢之之險，提出這個建議，心中一陣感動，同時也知道，劉牢之絕不會放自己到謝琰處去，事情不會如斯簡單。

　　果然，劉牢之的心腹高素道：「劉大人經過連場大戰，長途奔波，已是非常疲倦。我認為該讓劉大人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乘機衣錦還鄉，與親人歡聚。這該是最好的獎賞，我也巴不得有這機會哩！」

　　眾將同聲哄笑紛紛稱善。

　　表面看來，他比孫無終更體恤劉裕的情況。

　　劉牢之含笑點頭道：「確是更好的主意，小裕你有甚麼意見？」此話等若否定了孫無終的提議。

　　劉裕心忖，敵人贊成的，當然要反對。自己孤身回京口，目標明顯，頓成高手如陳公公等的刺殺目標，還是留在廣陵隱妥點。

　　忙道：「卑職只是適逢其事，根本算不上甚麼成就，豈敢厚顏回鄉炫耀。請統領大人另派任務。」

　　他心知劉牢之怎都不會讓他得到謝琰的庇護，索性抱著天掉下來當被蓋的態度，看他有甚麼對付自己的手段。

　　劉毅和何無忌都不敢說話，怕被劉牢之看穿他們和劉裕的關係。在這樣的情況下，孫無終起不到任何作用。

　　劉牢之的另一心腹大將竺謙之欣然道：「朝廷不是向我們要人嗎？我認為劉將軍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了。」

　　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登時色變，朝廷由司馬道子所控，如把劉裕交給司馬道子，與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別？劉裕肯定不能活命。

　　劉裕則心中大罵，如此豈非硬逼自己脫離北府軍，逃往邊荒集當逃兵嗎？實在太卑鄙了。

　　孫無終忍不住道：「現在南方謠言滿天飛，把小裕和邊荒的天降神石硬扯到一起，已大招朝廷之忌，琅琊王怎肯重用小裕呢？」

　　劉牢之神色自若的朝劉裕瞧去，道：「小裕在這裡最好不過，就由小裕親自解說這件事，我上報皇上，以釋他的疑慮。」

　　大堂內靜至落針可聞。

　　劉裕頗有任人宰割的無奈感覺，更清楚，只要說錯一句話，讓劉牢之拿到把柄，可治自己造反的死罪，誰也不敢為自己說半句好話。

　　正容道：「我敢對天立誓，甚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話，完全是信口雌黃。隱龍確是被火箭燒燬沉沒，但卻是在被圍攻的情況下。兩件事確是在同一晚發生，但是否在同一時間則只有老天爺曉得。兩句歌謠出自荒人卓狂生之口，目的是令荒人團結在一起，是一種激勵人心的策略。豈知傳到邊荒外，便變成另一回事。」

　　他能說的就是這麼多，劉牢之不接受的話，只好打出廣陵去，看看燕飛的免死金牌是否仍然有效。

　　劉牢之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微笑道：「我完全信任小裕，這件事我會親自向皇上解釋，擔保沒有問題。」

　　眾人紛紛稱善，均對劉牢之肯把如此犯司馬氏皇朝大忌的事攬上身，是對下屬的愛護。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則心中納悶，摸不著頭腦。

　　難道劉牢之真的改變了對劉裕的看法。

　　只有劉裕明白，劉牢之是另有對付他的手段，故大賣人情，使北府兵諸將領，誤以為他對劉裕愛護有加，將來縱是劉裕出了岔子，也沒人懷疑與他有關。

　　劉牢之欣然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更應由小裕去負責這項朝廷派下來的重任，以示小裕對朝廷確是忠心耿耿。」

　　劉裕心叫「來了」，這肯定不是甚麼好差使，只恨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忙道：「請統領大人賜示。」

　　劉牢之道：「近兩年，沿海出現了一批凶殘的海盜，到處殺人放火、姦淫婦女，幹盡令人髮指的壞事。但因這批海盜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官兵一直沒法奈他們的何，還吃了幾次大虧，折損嚴重。上個月，朝廷派去負責剿匪的大將王式，更被海盜割掉首級，只餘無頭屍運返建康，震動朝野。所以，皇上頒下聖旨，要我在北府軍內挑選能人，代替王式。」

　　孫無終一震道：「劉爺指的是否『惡龍王』焦烈武和他那群海賊？」

　　竺謙之道：「正是這個畜牲，此人殘忍好殺，但武功高強，據傳其擅使鐵棍，從未遇過敵手。我本來亦不太相信他如此厲害，可是，王式名列『九品高手』榜上，排名僅次於王國寶之後，據目擊者言，只是幾個照面便被焦烈武收拾了。由此可見此人的武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劉裕心叫厲害。從聽到的資料，沿海的官兵已被這批可怕的海盜打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要自己率領這樣的一班不足言勇的敗軍，去應付縱橫無敵的海盜，任自己三頭六臂，也難幹出甚麼成績來。

　　此計既可把自己調離北府兵的權力核心，又可陷害他於劣境與海盜相鬥，幹不出成績則可治自己辦事不力之罪，且直接由朝廷出手，而劉牢之則可推個一乾二淨，還有甚麼比這更划算的。

　　劉裕心中暗歎，自己確低估了劉牢之的手段。旋又心中一動，想到劉牢之或許只是依司馬道子的指令行事。劉牢之該想不出這麼完美的毒計。

　　終有一天，他會和劉牢之、司馬道子算清楚這筆賬。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閃過劉裕的腦海，然後起立施軍禮，大聲應道：「劉裕接令！」

　　孫無終皺眉道：「劉爺可否從北府兵撥一批人手給小裕，以增強對付這群凶殘海盜的實力呢？」

　　劉牢之歎道：「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天師軍已全面發動攻勢，實難再抽調人手。」

　　劉裕朗聲道：「孫爺放心，劉裕必可完成任務，把焦烈武的人頭獻上朝廷。」

　　劉牢之終現出奸險的笑意，道：「謙之會詳細告訴小裕有關賊寇的情況。事不宜遲，小裕你明早必須起行。」

　　劉裕強壓下心中怒火，大聲答應。

第七章　天師毒手

　　徐道覆在周胄、許允之、謝緘等將簇擁裡，率兵由東門馳入會稽城。

　　這是他第二次攻陷會稽城，心情卻是完全不一樣。

　　第一次入城是在起義之初，孫恩振臂一呼，會稽和周遭各郡立即響應，讓天師軍勢如破竹的連取會稽、吳郡、吳興、義興、臨海、水嘉、東陽和新安等八郡，震動南方，聲勢一時無兩，亦使天師軍正式成形，變成能威脅建康司馬氏存亡的一股力量。

　　不過，徐道覆乃深黯兵法的統帥，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成立的軍隊，仍只是烏合之眾，力不足以應付連場硬仗。所以，當在邊荒集失利退兵，劉牢之的水師從長江出海，沿南岸來討伐的時候，他斷然向孫恩提出，暫時放棄八郡，退守翁州，以避北府兵的鋒銳。

　　現在，他又再次攻陷會稽城，南方亦出現有利於他們起義的形勢變化，讓天師道廣被南方的夢想，再不是遙不可及。

　　可是他心中興奮之情，卻遠不及上一趟入城。

　　那次入城，他是追隨在孫恩左右，現在，卻連他也不知道孫恩到了哪裡去，到底在幹甚麼？他有個奇怪的感覺，自孫恩決戰燕飛回來後，孫恩似乎對爭霸天下失去了興趣，極少過問軍中的事，也減少了對天師道信徒的說法傳道。

　　究竟他和燕飛之間發生了甚麼事呢？為何他會說對付燕飛屬他個人的事，與任何其他人都沒有關係。

　　對此他沒法理解。

　　他同時想起紀千千，生出無奈和失落的頹喪感覺。

　　在這一刻，他清楚知道，天師軍正起步欲飛，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壓制他的擴展，可是，失去紀千千的缺陷，將永遠沒法彌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精神集中往爭霸的大業去，揮軍攻入建康，直至南方完全臣服在他腳下。

　　※※※

　　謝道韞策馬馳出西門，由於官道擠滿逃難的軍民，只好在李從仁帶領下，選擇朝西南的丘陵林野逃竄。此時追在她身後除謝方明外，只餘十多個親兵。

　　她不敢去想丈夫和兒子的事，怕忍不住掉轉頭回城去，只希望他們吉人天相，先她一步逃出會稽城。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令她深切體會到兵敗如山倒的情況。如果夫君王凝之曾努力抗賊，還可說是非戰之罪，可是她卻明白，降臨到會稽的可怕災難，是她冥頑的夫君一手造成的，為此使她更是內疚難堪。

　　如果謝玄仍然在世，是絕不會出現眼前情況的。

　　「呀！」

　　謝道韞、謝方明和李從仁駭然朝後瞧去，正巧見到跑在最後的親兵，七孔流血的倒墜下馬，一個相貌奇特的男子，大鳥般凌空從上方趕過墜馬的戰士，來到另兩名戰士的上方，兩手探出，抓往他們的頭蓋。

　　謝道韞心神劇顫，心中叫出「孫恩」之名時，李從仁已祭出配劍，離馬倒翻，橫空向孫恩迎去。

　　其他戰士紛紛拔刀取劍，為保命而戰。

　　李從仁狂喝道：「夫人和公子快走。」

　　謝道韞始終是欠缺實戰經驗，正不知該與李從仁共抗大敵，又或聽李從仁之言的時候，她和謝方明已奔出十多丈。

　　李從仁的空馬仍在往前狂奔，像不知主人已離開了牠。

　　慘叫聲在後方接連響起。

　　謝道韞終於回過神來，拔出佩劍，猛刺在謝方明坐騎馬股上，嬌叱道：「不要停留，回到建康去。」

　　謝方明的坐騎吃痛下發足狂奔，載著淚流滿臉的謝方明轉瞬遠去。

　　謝道韞再奔出百多步，勒停馬兒，昂然躍往地上。

　　孫恩正悠然掠至，後方李從仁和眾親兵全遭毒手，伏屍荒郊，只餘亂奔的空騎。

　　謝道韞臨危不懼，劍鋒遙指孫恩，平靜的道：「要殺便殺我吧！」

　　孫恩像未曾下毒手殺過任何人般，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冷冷瞧著謝道韞，好半晌後，忽然眼睛生出變化，射出使謝道韞感到意外的豐富感情，嘆息道：「如有選擇，本人絕不會冒犯夫人，至於其中因由，請恕本人難以奉告。」

　　謝道韞雖然聰慧過人，仍沒法明白孫恩這番話的含意。沉聲道：「我的丈夫和兒子呢？」

　　孫恩淡淡道：「他們沒有資格勞煩我出手。」

　　謝道韞心中湧起希望，尖叱一聲，手中長劍挽起六朵劍花，如鮮花盛放般，往這位被譽為南方第一人的絕代宗師展開去，功架十足。

　　她卻清楚自己，在年輕時代習武的巔峰期，她可以化出九朵劍花，虛實相生，令敵手無法掌握她要攻擊的位置，連謝玄也非常讚賞。

　　比起當時的自己，她已大幅退步了。

　　孫恩一袖揮出，疾打在其中一朵劍花處。

　　劍光立告冰消瓦解，謝道韞踉蹌跌退，唇角流出鮮血。

　　只一個照面，她便負傷。

　　孫恩柔聲道：「生死只是一場噩夢，遲點醒來或早點夢消，根本沒有相干。現在怎麼說夫人都不會瞭解，可是，很快夫人便會明白我說的話。我會給夫人一個痛快的了斷，夫人要怨便怨燕飛，和令弟的密切關係吧！」

　　謝道韞終於立定，厲叱一聲，劍化長虹，不顧生死往孫恩直擊而去。

　　孫恩雙目回復先前般完全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右手從寬袖內探出，一拳往劍鋒轟去，拳勁高度集中，不揚起半片落葉、一粒塵土，只有首當其衝的謝道韞感受到其充滿死亡氣息的可怕威力。

　　驀地劍光一閃，殺氣橫衝而來，一道劍芒從左方樹頂筆直射至，突襲孫恩。

　　孫恩像早曉得似的，左手從另一袖探出，撮指成刀，猛劈在偷襲者攻來的劍芒鋒銳處，動作如行雲流水，神態從容。

　　拳劍交擊，一股火熱的勁氣透劍而來，謝道韞全身經脈像被燃燒著了似的，五臟六腑更像翻轉了一樣，難受得要命時，長劍早脫手墮地，人卻被震得離地倒飛，直跌往七、八丈外。

　　劍勁真氣交擊之聲不絕如縷。

　　謝道韞身軀著地時，第一個念頭並不是關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天下間竟有能擋著可怕如孫恩者的人物。

　　隨即昏迷了過去。

　　※※※

　　「小姐！小姐！」

　　紀千千睜開眼睛，入目是小湖在日落前的醉人美景，然後回首朝營地的方向看去，小詩正朝她急步走來。

　　雖然沒有人告訴她，紀千千卻曉得，目下所處的位置，就是位於長子和台壁間官道旁的隱蔽林野。密林內這片嵌著一個小湖、寬廣達兩里的小草原，更是罕見的美景。

　　慕容垂的目的是突襲慕容永往援台壁的大軍，削弱敵人的實力，令慕容永守不住長子。長子若破，慕容永的勢力將會冰消瓦解。

　　「看你哩！走得這麼急，一不小心摔倒怎麼辦？」

　　小詩喘著氣來到她身旁，道：「皇上回來哩！他想小姐陪他吃晚膳、喝點酒。」

　　紀千千眼神回到湖面上，有點沒好氣的道：「這個人的臉皮很厚，他不怕碰釘子嗎？」

　　小詩道：「傳話的是風娘，她還說皇上會在席上告訴小姐，有關邊荒集的最新消息。」

　　紀千千心中一沉，暗忖，難道是燕郎和荒人輸了，所以慕容垂要喝酒祝捷。歎道：「告訴風娘，我不會爽約。」

　　※※※

　　「咯！咯！咯！」

　　房內立即傳來尹清雅不悅的聲音道：「誰敢再來敲我的房門，我就斬斷誰的手。」

　　郝長亨心中苦笑，硬著頭皮道：「是我郝大哥！」

　　「咿丫！」

　　房門打開，一身夜行衣裝的尹清雅出現眼前，笑意盈盈的盯著他道：「大前天是那甚麼半人半鬼的『俊郎君』，昨天則找批悶蛋來陪我去打獵，今天又是甚麼鬼主意？」

　　在她澄澈明亮的秀眸注視下，郝長亨生出無所遁形的感覺，差點便要落荒而逃。對甚麼人他都可弄虛作假，可是，對著這位自小親如兄妹的嬌嬌女，他卻有技窮的難堪尷尬，因為，他從未想過要算計她，更不習慣向她用詐。

　　苦笑道：「今天我是特來帶清雅去大鬧青樓解悶賠罪，想想看多有趣，清雅扮作俊俏的男兒漢，到巴陵最著名的青樓，找最紅的名妓陪你喝酒唱曲，令青樓的姑娘對你傾心，是多麼的好玩有趣呢？」

　　尹清雅「噗哧」嬌笑道：「郝大哥是怎麼了？這是你想出來的嗎？去年中秋我便有過這樣的提議，卻被你一口拒絕，現在卻當作是你自己的主意來哄我。你當我是三歲的無知小女孩嗎？」

　　郝長亨頭都大了，賠笑道：「有這麼一回事嗎？怎麼我忘記了。誰想出來都好，最重要是好的玩意，我給你一個時辰改妝，然後我們扮作世家子弟勇闖青樓，何用把自己關在房內呢？」

　　尹清雅忍著笑在他身旁走過，往內廳的出口走去，櫻唇輕吐道：「我現在沒有興趣了，不去。」

　　郝長亨追在她身後，道：「你要到哪裡去？」

　　尹清雅在門前立定，笑吟吟道：「我要到洞庭泛舟遊湖，想點事情，不用任何人陪我。」

　　郝長亨歎道：「清雅有心事嗎？」

　　尹清雅輕俏扭轉嬌軀，面向著他，道：「自我從邊荒集回來後，你和師傅都是古古怪怪的，說話總是欲言又止，是否有事瞞著我呢？」

　　郝長亨大感難以招架。頑然道：「清雅不要多心，我們有甚麼事會瞞你呢？」

　　尹清雅沒好氣的道：「我就是要你說實話。換過是別人，我還可以拿劍指著他咽喉，喊打喊殺的逼供，但你是郝大哥嘛！你不肯說，清雅能有甚麼法子呢？誰想得到郝大哥這麼不夠意思，幫著師傅來欺負人家。」

　　郝長亨感到，在聶天還派下來的任務上已是一敗塗地，再難有任何作為。

　　把心一橫道：「因為我們怕你被高彥那花心小子欺騙了感情。」

　　尹清雅愕然道：「你們怎曉得我和那混帳小子的事？我沒有告訴你們啊！」

　　郝長亨失聲道：「你真的看上那吃喝嫖賭樣樣皆會的臭小子？」

　　尹清雅不知想起甚麼，現出神馳意動的神色。接著嫣然淺笑，點頭道：「這小子確是好的事不見他會做，壞的事卻樣樣精通。說起謊來口若懸河，全沒有半句是真的。」

　　郝長亨難以置信的瞧著她道：「原來你真的看上他。」

　　尹清雅作了個像在喚「我的天啊」的頑皮表情，兩眼一翻，然後嬌笑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郝長亨當然不會告訴她，高彥偕燕飛曾到兩湖來找她的事。道：「你不是著人留意一個叫做高彥的小子，吩咐若在兩湖見著的話，須立即通知你嗎？」

　　尹清雅咬牙切齒的狠狠道：「有人不想要命了，我吩咐過不准告訴你們的。」本已白裡透紅的臉蛋，倏地飛起兩朵紅雲，令她更是嬌艷動人。

　　郝長亨道：「清雅勿要怪錯好人，你吩咐下來的誰敢違命，只因執行你命令的人太過盡責，囑咐了守城的兵衛留意這麼一個人，消息才會傳入我耳內。」

　　尹清雅瞪他一眼，又避開他詢問的目光，跺腳嗔道：「不准那麼看著清雅！根本沒有甚麼。我只是怕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纏人纏到這裡來，會吃苦頭吧！」

　　郝長亨歎道：「清雅關心他的生死嗎？」

　　尹清雅大嗔道：「不准你和師傅胡思亂想！他死了最好，以後我都不用心煩了，誰有空理他的生死。」

　　最後連她自己都感到說話前後矛盾、口不對心。拉長俏臉氣鼓鼓的道：「告訴你吧！我不是看上他。而是……而是他為我背叛了荒人，把我從荒人的手上救走。唉！荒人這麼心狠手辣，肯定不會放過他，他既不能回邊荒集去，不知怎樣過日子呢？」

　　郝長亨對她和高彥在邊荒發生過的事，終於有點眉目。沉吟片刻，皺眉道：「高小子在荒人裡算不上甚麼人物，有甚麼資格救你呢？其中是否有詐？」

　　尹清雅一雙精靈的大眼睛亮了起來，眉飛色舞道：「我起初也以為他是個只懂花天酒地的小混蛋，認識他一點後，才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否則，怎當得起邊荒集的首席風媒。唔！他救我的情況確有點古怪，不過，他真的助我避過楚妖女的追殺，那是千真萬確的事，是假不來的。」

　　郝長亨駭然道：「你們遇上楚無暇？」對楚無暇的厲害，他仍是猶有餘悸。

　　尹清雅似沒有聽到郝長亨說的話般，逕自馳想神往道：「第一次，我被那個可恨的死燕飛生擒活捉，氣得清雅差點想死時，也賴高小子才可以脫身。真的哩！這小子癡纏得令人心煩。你或許不會相信，我告訴他，在巫女河背後偷襲他的人是我，他偏不肯相信。」

　　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噗哧」笑起來，兩眼上翻作出被氣死了的動人神態。續道：「真是個糊塗小子，敵友不分，說起謊話來表情十足，扮神像神，扮鬼像鬼。有時真想狠揍他一頓。」

　　郝長亨聽到她提起燕飛，想起當夜如非她不顧生死攔截，自己恐怕早命赴黃泉，不能在此聽她似如決堤般，滔滔不絕地暢言一直不肯透露半句的心事，心中一軟道：「你是否喜歡那小子呢？」

　　尹清雅沒有直接答他，探出五指輕戳他胸口三記，正容道：「快表白！你是否站在我這一邊？」

　　郝長亨無奈道：「你該清楚答案！當日幫主是不許你到邊荒集去的，全賴我拍胸口保證你的安全。所以，你和高小子弄至這般田地，我須負上責任。」

　　尹清雅不悅道：「你想到哪裡去了？誰說我喜歡那個蠢混蛋。我只是恩怨分明，不想他傻呼呼的到兩湖來，卻被你們不分青黃皂白的宰掉，死得冤枉。」

　　郝長亨精神大振，道：「你沒有愛上他嗎？」

　　尹清雅大嗔道：「見他的大頭鬼！」旋又想起某事似的掩嘴失笑。再白郝長亨一眼，道：「我說過嫁豬嫁狗也絕不嫁給他，你放心好哩。噢！你還未答應我。」

　　郝長亨心忖，高小子早來過又走了，卻不敢如實透露。點頭道：「你放心吧！如果高小子大搖大擺的到兩湖來，我可以保證沒有人會傷他半根毫毛。」

　　尹清雅欣然道：「這就好了。我要到湖上吹風，你自己到青樓胡混吧！」

　　伸手往郝長亨脊背一拍，一蹦一跳的去了。

第八章　風流盡散

　　劉裕坐在統領府後院的小亭裡，心中百感交集。當日謝玄便是在這裡截著自己，使他無法與王淡真私奔。假設謝玄預知王淡真的悲慘收場，謝玄仍會阻止他嗎？

　　忽然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謝玄已作古人，王淡真亦捨他而去，一切成為沒法挽留的過去，伴著他的只有切齒之痛，和傾盡江河之水，也洗刷不去的恨火。

　　劉牢之換了一個更可厭的臉孔，充作好人，卻是千方百計要置他於死。更明示他劉裕有軍任在身，在起程前不准離開統領府，擺明是不想予他任何機會串連軍中支持他的人。

　　觸景生情下，他的心中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哀傷，不單是為了王淡真，更是一個在大亂時代裡的人，深切體會到民族與民族間的仇恨，每個人都因為要生存，而進行無盡無休的戰爭，而生出的感慨。

　　當初剛加入北府兵的時候，他做甚麼都有一股狠勁兒，做甚麼都要做得比別人好，為的只是得到上級的讚賞，完成每個派下來的任務，心中都有滿足的感覺，認為自己為軍隊出了力，思想單純。

　　可是，現在他已成為北府兵一眾兄弟的希望，又或南人翹首以待的救世主，他對成敗反有完全不同的思慮。更因他清楚火石降世的真相，令他受之有愧，所有這些念頭合起來，形成他複雜的心境，那種滋味確難以形容。

　　事實上他再沒有退路，只有繼續堅持下去，在劉牢之的魔爪下掙扎求存，等待時機。假如時機永遠不降臨到他身上，他亦只好認命。

　　黑壓壓的濃雲低垂在夜空上，仿如他沉重的心情。他現在雖然是孑然一身，可是扛在肩上的重擔，卻令他有不勝負荷的痛苦；他情願明刀明槍與敵人決一死戰，可惜事與願違，面對的是荊棘滿途的不明朗將來，眼前的任務，肯定是個要他永不超生的陷阱。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他再沒有絲毫把握。

　　※※※

　　野火宴在湖邊舉行。

　　慕容垂和紀千千坐在厚軟舒服的地氈上，吃著侍從獻上來新鮮火熱的烤羊肉片，喝著鮮卑人愛喝的粗米酒。

　　慕容垂神色自若，東拉西扯的和紀千千閒聊著，說起當年被族人排擠，投靠苻堅的舊事。他用辭生動，話中充滿深刻的感情，儘管紀千千無心裝載，也不得不承認，聽他說話確是一種樂趣。

　　忽然慕容垂沉默起來，連乾盡兩杯酒，然後目不轉睛的看著紀千千。

　　紀千千移開目光，投往湖水去，小湖反映著新月和伴隨她的幾朵浮雲，彷彿是在這冷酷戰場上，和紛亂的戰爭年代裡，唯一可令人看到希望的美景。

　　慕容垂的聲音傳入她耳內道：「荒人贏了！」

　　紀千千心中所有疑慮一掃而空，差點高聲歡呼，卻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荒人贏了！那代表甚麼呢？勝利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荒人折損太重，在強敵環伺下，仍是沒有好日子過。

　　慕容垂歎道：「荒人再次創造奇蹟，贏了非常漂亮的一仗。」

　　紀千千嬌軀掩飾不住的輕顫一下，俏臉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朝慕容垂瞧去。

　　慕容垂仍在凝視她，注意她每一個表情的變化。

　　紀千千道：「以少勝多，已非常不容易：他們是如何辦到的？」

　　慕容垂淡淡道：「成敗的關鍵，在一場暴風雨和接踵而來的濃霧。如果我沒有猜錯，荒人裡有精於看天候的高手，加上對邊荒集季候轉變的認識，把天氣的突變，和整個反攻的戰略配合得天衣無縫，令守軍著著失誤，最終全面崩潰。雖然我是承受失敗苦果的一方，也不得不承認，荒人的反攻戰非常精采，肯定會名留青史，成為後人景仰的著名戰役。」

　　紀千千暗忖，慕容垂平靜地說出這番話來，還表現出過人的胸襟，沒有故意貶低對手，似乎失去邊荒集，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一回事。可是實情是否如此呢？她敢肯定，確切的情況剛好相反，失去邊荒集對慕容垂是嚴重的打擊，不但令他丟了面子，更打亂他統一北方的策略和部署。

　　他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從容淡定，是因為震撼已過，他亦擬定好應變的策略。說不定擊垮慕容永後，他會親征邊荒集。正因心有定計，他方可以笑談自己這次嚴重的挫敗。

　　她感到愈來愈能掌握慕容垂的心理。

　　慕容垂是否太樂觀呢？他能否第三度對邊荒集用兵，將決定於征討拓跋珪之戰的成功與失敗。

　　如果拓跋珪輸了，邊荒集也完了。

　　慕容垂續道：「謝玄的確沒有找錯繼承人，劉裕肯定是南方繼謝玄後最出色的統帥，把天時、地利、人和這三個決定成敗因素，發揮得淋漓盡致，可為後世的兵法家留下典範。」

　　劉裕得到慕容垂的高度評價，這讚語出自胡族最出色的兵法大家之口，紀千千也感與有榮焉。

　　慕容垂忽又皺起眉頭，道：「劉裕究竟會留在邊荒集長作荒人，還是會歸隊返回北府兵呢？千千可以告訴我嗎？」

　　他少有用這種帶些懇求意味的語調和她說話，頓令紀千千生出奇異的感覺。

　　慕容垂是否失去了自信呢？失去邊荒集，對他的自負和信心肯定多少有影響。假設北伐之戰以拓跋珪的大勝作結，對眼前這位縱橫不敗的無敵統帥，又會造成如何沉重的另一打擊呢？慕容垂會否因連番重挫而失去戰略水準？這些想法，令紀千千似在沒有光明的黑暗裡，看到第一線的曙光。又感到這個想法對慕容垂非常殘忍，那種矛盾的滋味真不好受。

　　紀千千柔聲道：「劉裕必須返回北府兵效力，否則，他會有負玄帥對他的期望。」

　　慕容垂訝道：「劉牢之和司馬道子肯放過他嗎？他回去與送死有何分別？」

　　紀千千輕輕道：「或許他確是真命天子哩！誰可下定論呢？」

　　慕容垂露出凝重的神色，點頭道：「千千這句話，切中整件事的要害。若只動腦筋，不動感情的去分析，變成眾矢之的的劉裕，肯定難逃敵人毒手。可是，如他真能挺過去，且保住小命，那麼，最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的人，也會信心動搖。如此，他會成為南方最有號召力的人，至乎能吸引敵人的手下向他投誠。」

　　紀千千明白，為何慕容垂特別關注劉裕。事實上，現在南北諸雄，正進行一場不宣而行的競賽，暗中較量角力，看誰能先統一北方或南方。先統一的一方，將會趁另一方分裂交戰的時機，乘勢征伐，好統一天下。

　　慕容垂是為自身的情況著急，不希望在蕩平北方諸雄前，南方早他一步歸於一統。故此，劉裕的迅速崛起，對他的偉業構成威脅。

　　紀千千心想，如果慕容垂能看穿自己對他的想法，會有甚麼感受？會否對自己生出警戒之心呢？道：「皇上還未告訴我，這場仗是如何打敗的？」

　　慕容垂仰望夜空，長長吁一口氣，道：「是否除邊荒集的事外，千千對其他事都沒有興趣呢？」

　　紀千千聳肩道：「我自小便是個好奇心重的人，興趣可多哩！不過，現在我最關心的是邊荒集，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皇上不是想我把個中因由一口道破吧！」

　　慕容垂一時說不出話來，更不知如何答她，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

　　謝道韞回復神智，張開眼來，看到的是宋悲風飽歷憂患，留下了歲月痕跡的臉孔，卻再感覺不到自己身體有任何的痛楚。

　　從宋悲風雙目閃動的淚光，她曉得自己內傷嚴重，不過，她沒有絲毫恐懼，生命再沒有值得留戀的地方。

　　輕柔的道：「我還以為是夢境，不過我確實夢到秦淮河邊的朱鵲橋，和朱鵲橋畔的烏衣巷，那活像前世輪迴裡的舊事，發生在很久很久前的過去。我們王、謝二家共同在巷內度過漫長的世代，倜儻風流、鐘鳴鼎食，也同時面對前所未有的可怕劫難。這就是我們注定的命運，沒有人能改變。」

　　宋悲風淒然道：「我真不明白，孫恩怎會對你下毒手？這樣做，對他是有害無益的。」

　　謝道韞平靜的道：「宋叔早離開謝家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插手謝家的事。去助劉裕打天下吧！安公是絕不會看錯人的。」

　　宋悲風悲痛欲絕，當年謝安病逝，他也沒有這般失控。

　　謝家的風流，確已走至末路窮途，謝道韞如若辭世，將帶走這烏衣巷最顯赫世家最後一抹霞彩。謝安的時代終告結束。

　　謝道韞道：「我看到王郎和榮兒哩！我真的撐不住了。宋叔好好保重，我曾擁有過最輝煌的歲月，亦好該知足。一切都再沒有關係。」

　　宋悲風雙目現出堅決的神色，指如雨下，連點她胸前數處要穴，正是當年燕飛救治他的功法手段。

　　※※※

　　紀千千回到帳內，正等得心焦如焚的小詩連忙侍候她，道：「我真怕他按捺不住，不肯讓小姐回來，又或設法灌醉小姐。」

　　紀千千微笑道：「慕容垂並不是這種卑鄙小人。乾爹說過，凡能成為第一流高手者，均有駕馭本身七情六慾的能力，故可不受情緒影響，在武技上出人頭地。玄帥便是這樣的一個人，與在建康的世家子弟有所不同。他不但在男女關係上從不逾越，且對那些所謂建康名士趨之若鶩的甚麼五石散、寒食散沒有絲毫興趣。在這方面乾爹也自愧不如。」

　　小詩仍在擔心，道：「但慕容垂是胡人嘛！」

　　紀千千牽著小詩的手坐往地氈上，欣然道：「現在北方的胡人，與我們漢人再沒有明顯的分別，特別是胡人的領袖階層，在苻堅把北方胡族漢化的努力下，胡人都說漢語，有些更讀聖賢之書。像慕容垂，除了在戰場上仍保持胡人好勇鬥狠的強悍作風，平時怎麼看也不覺得他是異族的人。」

　　小詩垂首道：「他的樣子很嚇人呢！好像沒有人是他對手的樣子。」

　　紀千千笑道：「勿要被氣勢懾服，鹿死誰手，還要在戰場上見真章。天下間並沒有能不被擊倒的人。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們荒人在二度反攻邊荒集的戰役上，取得全面徹底的勝利，把兵力達三倍以上的鮮卑和羌族聯軍逐離邊荒，贏了非常漂亮的一仗。燕郎更大展神威，在暴風雨裡勇取古鐘樓，從邊荒集的核心處，動搖了敵人的防守力。這場仗令荒人震驚天下，看以後還有沒有人敢小覷我們荒人。」

　　小詩大喜道：「荒人真有本領。」

　　紀千千壓低聲音道：「失去邊荒集，已大幅削弱慕容垂本是堅定不移的信心，我從未見過他今晚顯露出來的神態，縱然和我說話，卻不時心不在焉，可見他心事重重。所以，只要他多輸一場仗，他將面對生平最大的信心危機，再不是以前的慕容垂。」

　　小詩道：「可是胡人終是胡人，我怕他狠起來時會傷害小姐？」

　　紀千千道：「所以，我們須小心處理和他的關係，讓他保持君子的作風。現時的形勢趨向，對我們是有利的。誰低估我們荒人，肯定會吃大虧。」

　　※※※

　　宋悲風幾近虛脫的勉力策騎緩行，牽著另一匹背馱謝道韞的馬兒，從山野轉入官道往北走。

　　將她送返建康謝家，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在謝家他最尊敬的三個人，就是謝安、謝玄和謝道韞。對後者他除了敬意外，還因她不幸的婚姻而充滿憐惜之意。老天爺對她太不公平了，既賦予她美貌、才智和一顆善良的心，偏不予她快樂和幸福。她不但是世家大族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受害者，更是政治的犧牲品。

　　到此刻他仍然想不通，為何孫恩定要對她下毒手，究竟是基於對謝安的仇恨，還是有其他原因。

　　如是為了報復謝家，為何孫恩又放過他宋悲風？當時他拚死攔截孫恩，三十多招後，他銳氣已洩、真氣難繼，被孫恩逼在下風。

　　孫恩只要堅持下去，定可取他之命，可是，孫恩只是一掌把他擊得踉蹌跌倒，便罷手不戰，還留下一段令人難解的話。

　　他說道：「如果換過另一個情況，我絕不會對她下殺手，這是命中注定的。罷了！帶她回建康好好安葬吧！在離世前，她是沒有任何痛苦的。」

　　他真的不明白，為何孫恩會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孫恩的武功比傳說中的他更可怕，確是環顧天下，誰人是他的對手？宋悲風雖然自負，也知自己沒有能力為謝道韞報此深仇。

　　燕飛可以嗎？想到這裡，心中一動，終於豁然悟通孫恩令人難解的行為。

　　他是要引燕飛來決一死戰。

　　燕飛和謝家關係密切，而謝安、謝玄去後，謝道韞成為了謝家的代表人物，假設孫恩殺的是他宋悲風或謝琰，那只是武林或戰場上互相仇殺的結果，不會造成太大的震撼，可是，孫恩施毒手的對象是與世無爭的謝道韞，即擺明是衝著燕飛而來，只要燕飛尚有一口氣在，絕不會放過孫恩。

　　這是沒法解開的仇恨。

　　孫恩對除掉燕飛是志在必得，這關係到孫恩的聲名，和天師軍的威勢，幸好他回天有術，勉強保住她的性命，憑的是燕飛當年為他療傷曾調教他的真氣。只是謝道韞可以再撐多久，連他也不知道。

　　孫恩太狠心和卑鄙了，因一己之私，禍及沒有關係的人。

　　更可恨的是司馬道子，硬把王凝之一家大小，拖進這戰爭的泥淖去，只為了玩弄手段。

　　老天爺究竟是怎麼搞的，處處讓惡人當道，令這世界只有強權沒有公義？

　　忽然間，他明白自己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一個人的身上，那人就是謝玄親自挑選的繼承者，劉裕！

　　宋悲風暗下決心，不計生死也要助劉裕成器，只有通過劉裕，他才可以為謝家洗刷恥辱，向司馬皇朝報復，向孫恩報復。

　　生榮死辱再不重要，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報答謝安，表達他對這位天下第一名士的感念。

第九章　明主擇士

　　燕飛和崔宏抵達拓跋珪的營地，已是接近凌晨時分，拓跋珪聞報飛騎來迎，親兵們沒有一個趕得上他的速度，只能狼狽地在後面追來。

　　燕飛勒馬停下，看著拓跋珪像看不見他人般，直奔至他前方七、八丈處，始放緩馬速，神采飛揚、雙目放光的直瞪著燕飛，唇角本微僅可察的笑意擴展為一個燦爛的笑容，策騎來到燕飛馬前，搖頭歎道：「小飛你們是怎辦到的？」

　　燕飛亦目不轉睛地回敬他銳利的目光，從容道：「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得，這理由是否足夠呢？」

　　拓跋珪道：「你們損失多少人？」

　　燕飛頗有感觸地道：「真希望是零傷亡，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失去了百多個兄弟。」

　　拓跋珪的眼睛更明亮了，讚歎道：「肯定是非常精采的一戰，你須告訴我整個過程，不可以漏掉任何細節。我的兄弟啊！我們又再次並肩作戰，老天爺待我們算很不錯呢！」

　　接著目光移離燕飛，箭矢般往崔宏射去，直望入崔宏眼內。

　　崔宏抱拳行漢人江湖之禮，朗聲道：「見過代主。」神情不亢不卑的與拓跋珪目光交擊，氣度令人心折。

　　拓跋珪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又瞥燕飛一眼，見他毫無介紹之意，竟啞然失笑起來，道：「原來是十里三堡的崔宏崔兄，我拓跋珪早有拜訪之意，只因感到時機尚未成熟，所以不敢造次。」

　　燕飛和崔宏兩人大感意外，均想不到拓跋珪一口把崔宏的名字喊出來。

　　崔宏感動地道：「代主如何能一眼把崔某認出來呢？」

　　拓跋珪欣然道：「像崔兄這種人品武功，萬中無一，令我可把猜測的範圍大幅收窄。尤其是崔兄舉手投足中顯現出那種世家大族的神采，更是冒充不來。更關鍵是不但小飛一副待我去猜的神態，而崔兄更故意不說出大名，顯然崔兄非是一般尋常之輩，而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是我該可以猜到的，兼之十里三堡又是小飛可能路經之處，如仍猜不到是崔兄，我拓跋珪還用出來混嗎？」

　　又欣然道：「崔兄是否看中我呢？」

　　今次輪到崔宏雙目發亮，顯然是心中激動，因拓跋珪的高明而感到振奮。道：「良禽擇木而棲，代主果然名不虛傳，今次崔宏來是要獻上必勝慕容寶之策，看代主是否接納。」

　　拓跋珪雙目神光電閃，一字一字緩緩道：「如崔兄能助我勝此一役，我拓跋珪不但會奉崔兄為國師，且永遠視崔兄為兄弟，讓崔氏繼續坐穩中原第一大族的崇高地位。」

　　接著向左右喝道：「你們留在這裡。」

　　又向燕飛和崔宏道：「小飛和崔兄請隨我來！」

　　鞭馬馳出營地去。

　　※※※

　　劉裕回到宿處，正推門入房，尚未跨過門坎，鄰房鑽了個人出來道：「劉大人！可以說兩句話嗎？」

　　劉裕見鄰房沒有燈光，而此人顯然尚未寬衣就寢，該是一直在等候他回來，非是想閒聊兩句那麼簡單。

　　皺眉道：「兄台高姓？」

　　那人年紀在二十五、六間，中等身材，頗為健壯，是孔武有力之輩，樣子本來不錯，可惜一雙眼睛在他的國字形臉上是小了一點，使劉裕感到他有點心術不正。

　　對方答道：「我叫陳義功，是統領大人親兵團十個小隊的頭領之一，對劉大哥非常仰慕。」

　　劉裕更肯定自己的看法，這個人是劉牢之派來試探他的奸細，因為如果他本身是有野心的人，當然樂意招攬能親近劉牢之的人。劉裕不由心中暗笑，心忖就看看你有甚麼把戲要耍？

　　亦暗自心驚，劉牢之確比他猜測的更要高明，竟懂得玩弄此等手段。

　　跨檻入房，同時若無其事的道：「陳兄有甚麼話要說呢？」

　　陳義功隨他入房，道：「我是冒死來見劉大哥的，因為我實在看不過眼。以前我一直在玄帥手下辦事，明白劉大哥是玄帥最看得起的人。」

　　劉裕心叫來了，他是要取信於自己，以套取自己的真正心意。

　　悠然在狀沿坐下，定睛打量他道：「劉爺待我也算不錯吧！馬上便有任務派下來。如果讓我無所事事，我會悶出鳥兒來。」

　　陳義功蹲下來低聲道：「劉大哥有所不知，今次統領大人是不安好心，分明是要劉大哥去送死。近兩年來，凡當上鹽城太守的沒有一個可以善終，包括王式在內，前前後後死了七個太守。有人說焦烈武是海上的聶天還，最糟糕是負責剿賊的建康軍士無鬥志，遇上大海盟的海賊便一哄而散，王式便是這麼死的。」

　　劉裕心想如果這人說的有一半是真的，便應了燕飛說的話，敵人是明刀明槍的來殺自己，即使有燕飛當貼身保鏢，對著數以百計的凶悍海盜，他也絕難倖免。

　　陳義功又道：「焦烈武本身武功高強不在話下，他的手下更聚集了沿海郡縣最勇悍的盜賊，手段毒辣、殺人不眨眼。所以沿海的官府民眾，怕惹禍上身，沒有人敢與討賊軍合作，很多還被逼向賊子通消息，因此焦烈武對討賊軍的進退動靜瞭如指掌，使歷任討賊的指揮陷於完全被動和捱打的劣勢。建康如派出大軍往援，賊子便逃回海上去，朝廷又勢不能在沿海處長期駐重軍，所以今次統領大人派給劉大哥的任務，是沒有人願接的燙手山芋，注定是失敗的，一不小心還會沒命。」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氣，又實時頓悟，劉牢之是想借此人之口，來嚇得自己開溜作逃兵，那他一樣可達致除掉他這眼中釘的目的，而自己則聲譽掃地，失去在北府兵裏的影響力。

　　苦笑道：「我劉裕從來不是臨陣退縮的人，不論任務如何艱苦和沒有可能，我也會盡力而為，以報答玄帥對我的知遇之恩。大丈夫能為國捐軀，戰死沙場，也算死得其所。對嗎？」

　　心中也感好笑，情況像是掉轉了過來，自己變成佔領邊荒集的人，而賊子則是荒人，不同的是自己手上根本沒有可用之兵。

　　陳義功雙目射出尊敬的熱烈神色，沉聲道：「劉大哥不愧是北府兵的第一好漢子。我陳義功豁出去了，決意追隨劉大哥，劉大哥有甚麼吩咐，即管說出來，我拚死也會為劉大哥辦妥，並誓死不會洩露祕密。」

　　劉裕仍未可以完全肯定他是劉牢之派來試探自己的人，遂反試探道：「千萬不要說這種話，我現在是自身難保。唉！我還可以做甚麼呢？」

　　陳義功盡量壓低聲音湊近道：「統領大人是不會容劉大哥在起程前見任何人的，劉大哥有甚麼話說，我可代劉大哥傳達。」

　　劉裕心中好笑，你這小子終於露出狐狸尾巴，想套出老子在北府兵裡的同黨，然後來個一網打盡？

　　頹然道：「不用勞煩了，現在我已變成北府兵裡的瘟神，誰敢支持我呢？你最好當從未和我說過話，待我有命回來再說罷。他奶奶的！真不明白我是否前世種下冤孽，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讓人發覺你在我房裏，跳下長江你也洗不清嫌疑。」

　　陳義功終現出失望神色，依言離開。

　　※※※

　　燕飛、拓跋珪和崔宏馳往附近一處高地，滾滾黃河水在前方五里許外流過。

　　拓跋珪以馬鞭遙指大河，道：「三天前燕軍的第一支先鋒船隊經過這裡，在五原登岸，立即設立渡頭和木寨，忙個不休。真想把他們的木寨和戰船一把火燒掉，向慕容寶來個下馬威。」

　　崔宏興致盎然地問道：「代主因何沒有這麼做呢？」

　　拓跋珪微笑道：「因為我清楚黃河河況，現在正是雨季來臨，會有得慕容寶好受。何況燕軍不擅水戰，手上的所謂戰船，只是劫奪回來後倉卒改裝過的貨船，性能和戰力均不足懼，我讓慕容寶繼續擁有船隊，既可讓他多運點人來送死，且須耗費人力物力以保護和維修，對我們是有利無害，」

　　接著向燕飛道：「小飛怎會遇上崔兄的？以小飛的性格，一向獨來獨往，為何今趟會為我招攬賢士呢？」

　　燕飛把經過道出，最後笑道：「坦白說，愈認識崔兄，愈教我心驚膽跳，曉得如讓崔兄投往敵人陣營，你和我都要吃不完兜著走，只好把他押來見你老哥。」

　　崔宏啞然笑道：「燕兄勿要抬舉我，事實上燕兄肯讓我跟來，得見代主，是我崔宏的福份。只聽代主剛才的一番話，便知代主智計在握，早擬定好整個作戰策略。」

　　拓跋珪欣然道：「現在北方大亂，群雄割據，論實力，我拓跋族雖不用敬陪末席，但亦只是中庸之輩，崔兄因何獨是看上我呢？」

　　崔宏道：「早在苻秦雄霸北方之際，我已留意代主，當代主在牛川大會諸部，又遷都盛樂，更認定代主不單胸懷大志，且有得天下的胸懷和魄力。不過要到代主輕取平城、雁門兩鎮，又毅然放棄，引得慕容寶直撲盛樂，我才真的心動。就在這時候，竟給我遇上最景仰崇慕的燕兄，心忖這還不是老天爺的意思嗎？所以立下決心，拋開個人生死、家族興亡等一切顧慮，誓要追隨在代主左右，此心永遠不變。」

　　燕飛靜看眼前發生的另一種高手過招，他們互相摸索對方的心意，同時也在秤對方的斤兩，只要一語不合，好事立即會變壞事，有高度的危險性。因為兩人還招、出招、解拆全牽涉到軍事祕密，不容外洩。

　　崔宏是智士，所以單刀直入的向拓跋珪表示投誠之意，而非是拐變抹角的，徒使拓跋珪看不起他。

　　燕飛有個感覺崔宏雖然是第一次見拓跋珪，但早對拓跋珪的作風有一定的認識。崔宏在尋找他的「苻堅」，拓跋珪亦在尋覓他的「王猛」。兩人會否相見恨晚，接著發生另一段苻堅與王猛般的關係呢？

　　拓跋珪正容道：「確是天意。不知崔卿有何破敵之計呢？」

　　一句「崔卿」，從此建立兩人的主從關係。

　　崔宏微笑道：「主公的策略在於『居如處子，出如狡兔』八字，看準慕容寶驕橫跋扈，總以為可以吃定我們，遂採取暫避鋒芒，以假裝羸師之策，使其驕盈無備，然後發兵突襲。我要獻上之計，只是錦上添花，令這場仗贏得更漂亮，更十拿九穩，對燕人造成最大的傷害，改變我軍和燕軍兵力上的對比，大利我們將來和燕人的鬥爭。」他的「主公」，回應了拓跋珪的「崔卿」，也確認了兩人間君臣的關係。

　　拓跋珪動容道：「願聞其詳！」

　　燕飛心中暗讚崔宏了得，先露一手，表明看破拓跋珪的手段，可是言語間分寸拿捏得很好，不會令拓跋珪難堪，深明「伴君如伴虎」之道，且表現出遠大的目光，不限於一場戰役的爭雄鬥勝。

　　最精采是他說中拓跋珪的心事，如何把這場仗變成慕容垂失敗的開端，這方是拓跋珪最關切的事。

　　崔宏道：「現在形勢分明，慕容寶的大軍於五原登陸，背靠大河設立營壘，以大河作糧線，在防守上是無懈可擊的。只要一天不缺糧，我們仍難奈他何。」

　　稍頓續道：「不過人心並不是鐵鑄的，當燕人發覺盛樂只餘下一座空城，更尋不著敵軍的影蹤，會陷入進退兩難之局。這時只要我們在最適當的時候，做一件最正確的事，大勝可期。」

　　拓跋珪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感崔宏思路清晰，用詞生動，有強大的說服力，令人對他即將說出來的妙計，不敢掉以輕心。

　　拓跋珪點頭道：「說得好！我現在開始明白小飛初遇崔卿時的心情。換了是我，如果你不是站在我這邊的人，我會毫不猶豫幹掉你。哈！何時才是適當的時機呢？」

　　崔宏欣然道：「這方面主公該比我更清楚，就是河水暴漲，舟楫難行的當兒。我還可以從十里三堡處調來八艘戰船，雖未能截斷燕人的水路交通，但足以造成滋擾，務教燕人不敢從水路撤軍。」

　　拓跋珪一雙眼睛亮起來，歎道：「崔卿真明白我的心意。」

　　又向燕飛笑道：「小飛給我帶來這份可終生受用不盡的大禮，待會給你罵也是活該的。」

　　燕飛知道他指的是著人殺劉裕的事，失笑道：「你是在先發制人，教我難以對你發作。」

　　拓跋珪舉手投降道：「甚麼也好！是我的錯！是我不夠英雄！是我太不擇手段！是我蠢！你想罵我的話，我全代你說出來，氣可以消了嗎？對不起行嗎？」

　　以崔宏的智慧，亦聽得一頭霧水。

　　燕飛苦笑道：「我能拿你怎麼樣呢？以後再不要提起此事如何？」

　　拓跋珪轉向崔宏道：「甚麼才是最正確的事呢？」

　　崔宏道：「我們須向慕容寶傳遞一個消息，當消息傳入慕容寶耳內，縱然他明知極有可能是假的，仍要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立即撤軍。由於水路難行，更兼沒有足夠的船隻，可同時把八萬人運走，加上害怕水路遇上伏擊的風險，所以只好取陸路撤返長城內。而最精采的地方，也是慕容寶必須捨水路而取陸路的主因，因為他須盡速趕回燕都中山去。」

　　拓跋珪恍然道：「我明白了。」

　　燕飛皺眉想了片刻，也點頭道：「果然精采！」

　　崔宏道：「散播謠言由我十里三堡的人負責，只要我們能截斷慕容寶與慕容垂的聯繫，謠言將變得更真實，更難被識破。由於謠言來自漢人的商旅，可令人深信不疑。」

　　拓跋珪仰天笑道：「有崔卿助我，還有我拓跋珪做不到的事嗎？我拓跋珪說過的話，亦從不會收回來。由今天開始，崔兄就是我的國師，在我有生之年，會善待崔卿和你的族人。」

　　崔宏道：「在主公正式登上帝位前，我還是以客卿身份為主公辦事比較好一點，請主公明察。」

　　拓跋珪欣然道：「如崔卿所求。」

　　崔宏道：「在整個策略裏，還有非常重要的一著誤敵之計，就是要教慕容寶誤以為撤退是絕對安全的，如此我們方可以攻其不備，造成敵人最大的傷害。」

　　連燕飛也深深感到崔宏奇謀妙計出之不窮，有他助拓跋珪，將來會是怎樣的一番景況呢？

　　拓跋珪微笑道：「我們回營地暢談一夜如何呢？我想讓其他人也聽到你的意見。」

　　兩人當然叫好，策騎回營地去。

第十章　得道多助

　　盧循來到會稽太守府大堂門外，與一名天師軍的將領擦身而過，後者認出是他，忙立正敬禮，然後匆匆去了。

　　盧循步入大堂，徐道覆正吩咐手下有關佔領會稽後的諸般事宜。盧循不敢打擾他，負手在一角靜候。

　　徐道覆把手下打發離開後，來到盧循旁，道：「我倒希望打幾場硬仗才取得會稽，太容易了便沒有趣味。建康的世家大族，如不是腐敗透頂，怎會出了個王凝之？」

　　盧循淡淡道：「我來時出門的那個人是誰？」

　　徐道覆笑道：「師兄注意到他哩！可見師兄大有精進，給你一眼瞧破他，此人叫張猛，來自嶺南世族，有當地第一人之譽，武功不在我之下，最近屢立大功，我已論功行賞，提拔他作我的副帥。有此人助我們，不愁大事不成。」

　　盧循點頭道：「此人確是難得的人才，不但一派高手風範，且氣魄懾人，是大將之才。」

　　徐道覆像怕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道：「天師回翁州了嗎？」

　　盧循道：「是我親自送他上船的。唉！天師變了很多，偏我又沒法具體的說出他究竟在甚麼地方變了。」

　　徐道覆歎道：「我也在擔心，自決戰燕飛歸來，天師似乎除了燕飛外，對其他一切都失去興趣，包括我們天師道的千秋大業。唉！希望這只是短暫的情況。」

　　盧循苦笑道：「燕飛究竟有甚麼魔力呢？第一次與燕飛對決後，天師便把天師道交給我們師兄弟。第二次決戰後，天師連說多句話的興趣都失去了。剛才我送他登船，他竟沒有半句指示，到我忍不住問他，天師才說，我們必須鞏固戰果，耐心靜候謝琰的反應，以最佳的狀態一舉擊垮北府兵，如此建康將唾手可得。」

　　徐道覆點頭道：「天師仍是智慧超凡，算無遺策，此實為最佳的戰略。」

　　盧循拍拍徐道覆的肩頭，道：「我們兩師兄弟必須團結一致，道覆負責政治和軍事，我負責聖道的宣揚，直至有一天，我們天師道德被天下，完成我們的夢想。」

　　※※※

　　劉裕在天亮前，登上由劉牢之安排送他往鹽城的戰船，他呆坐船尾處，瞧著廣陵被拋在後方。

　　風帆順流往大江駛去，劉裕心中一片茫然，對於能否重返廣陵，他沒有絲毫的把握。劉牢之這招非常高明，一句話把他置於絕地，不但令他陷於沿海巨盜的死亡威脅下，更令他成為各方要殺他的人的明顯目標。

　　足音傳來，劉裕抬頭望去，愕然道：「你不是老手嗎？」

　　老手來到他面前，欣然道：「難得劉爺還記得我，當日我駕舟送劉爺、燕爺和千千小姐到邊荒集去，想不到今天又送劉爺到鹽城赴任。嘿！我本身姓張，老手是兄弟抬舉我的綽號。」

　　邊說邊在他身旁坐下來。

　　劉裕拋開心事，笑道：「我還是喜歡喚你作老手，那代表著一段動人的回憶。剛才我為何見不著你呢？」

　　老手道：「我是故意不讓劉爺見到我，以免招人懷疑。船開了便沒有顧忌，船上這班兄弟，都是追隨我多年的人，可以信任。唉！千千小姐和小詩姐……」

　　劉裕道：「終有一天，荒人會把她們迎返邊荒集。」

　　老手頹然道：「只有這麼去想，心裡可以舒服些兒。」

　　接著壓低聲音道：「今次我可以接到這個差事，是爭取來的，孔老大、孫爺和一眾兄弟，也有份在暗中出力。」

　　劉裕生出溫暖的感覺，自己並不是孤軍作戰，而是得到北府兵內外廣泛的支持。

　　老手憤然道：「際此用人之時，統領卻硬把你調去鹽城當太守，作無兵之帥，大家都替你不值。」

　　劉裕愕然道：「無兵之帥？」

　　老手道：「我本身是鹽城附近良田鄉的人，對沿海郡縣的情況瞭如指掌，只今年我便曾三次到鹽城和其附近的郡縣去。所以，今次孔老大特來找我送劉爺去，好向劉爺講解當地的情況。」

　　劉裕忍不住問道：「孔老大怎曉得我認識你？」

　　老手道：「我一直有為孔老大暗中辦事，我們北府兵的戰船到哪裡去都方便點，等閒沒人敢來惹我們。早在我送你們到邊荒集去後，孔老大便找我問清楚情況，還大讚劉爺和燕爺夠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又湊近低聲道：「現在孔老大和各位兄弟，已認定你是未來的真命天子，所以把籌碼押在你身上，大家豁出去了。」

　　劉裕大感慚愧，卻曉得就算否認，仍不能改變得了半點兒這種深植人心的定見，只好照單全收，默認了事。

　　回到正題道：「鹽城方面現況如何？」

　　老手道：「建康派出王式討賊，可說是最後一擊，若不是焦烈武把劫掠的對象，由貧農和商旅轉向海外來做貿易的商船，影響舶來貨的供應和朝廷的稅收，朝廷亦沒閒心理會。我們這個朝廷，從不理沿海民眾的死活。最重要只是保著建康和附近的城池，讓皇族高門能繼續夜夜笙歌的生活。」

　　劉裕皺眉道：「沿海的民眾不會組織起來自保抗賊嗎？」

　　老手道：「安公在世時，根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可是司馬道子掌權後，便徵沿海郡縣的壯丁組成樂屬軍，以加強建康兵力，弄至生產荒廢，無力抗賊。原來焦烈武手下只有幾個嘍囉，這兩年間卻擴展至近二千人，全是司馬道子這狗賊一手造成。」

　　劉裕大感義憤填膺，激起了對沿海民眾的同情心。他本身出身貧農，更明白普通百姓在官賊相逼下的苦難。與老手的對話，令他對此原視之為陷阱苦差的任務，產生了不同的看法，感到必須盡力而為，令受賊災的郡縣回復和平和安定。

　　問道：「焦烈武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連王式也死於他手上？」

　　老手道：「焦烈武本屬東吳望族，被北方遷來的世族排擠，弄得家破人亡，憤而入海為寇。自少年時代開始他便有武名，善使長棍，生性嗜殺，所到處雞犬不留。他的戰略是模仿聶天還。官兵勢大，他便避往海上荒島；然後覷機突襲，弄得官軍畏之如虎，只要聽到他進攻的號角聲，便聞聲四散。現在沿海的防禦力形同虛設，誰到那裡去，與送羊入虎口全無分別。」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氣，心忖，形勢比自己想像的更要惡劣。老手「無兵之帥」的戲語，亦非誇大之言。

　　苦笑道：「王式是怎樣死的？」

　　老手嗤之以鼻道：「王式像大多數世家子弟般，自視過高，若他學懂躲在高牆之內，也不會這麼容易被人宰掉。可是，他卻當自己是另一個玄帥，恃著從建康隨他來的一支三千人的部隊，主動出擊，卻被焦烈武以假消息誘他進剿，步入陷阱後慘遭伏擊，弄至全軍覆沒，自身也不保。現在各郡的官府只敢躲在城內，對城外的事不聞不問。唉！劉牢之派劉爺你去討賊，又不派人助你，擺明是要你去送死。」

　　劉裕暗呼老天爺，王式好好歹歹也是建康軍內有頭有臉的將領，有一定的軍事經驗，否則司馬道子不會委他以討賊重任，而此人本身更是武功高強，又有一支正規軍，然而儘管有如此優勢，配合地方官府的人力物力，卻一個照面便全軍覆沒，由此可見，焦烈武絕非尋常海盜，而是有智有勇，長於組織軍事行動的野心家。老手是低估了他。

　　問道：「鹽城的情況如何？」

　　老手道：「鹽城本是討賊軍駐紮的城池，不過，現在的討賊軍只剩下百人，加上守城軍的四百人，總數不夠六百人、且糧餉短缺，士無鬥志，要他們去討賊只是笑話。」

　　劉裕沉吟片刻，道：「其他城池又如何？」

　　老手道：「更不堪提，如果焦烈武率眾來攻，肯定會望風而遁。唉！我的確沒有誇大，現在沿海諸城，不論官府百姓，都活在惶恐裡，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求神拜佛，希望賊子放過他們。」

　　劉裕道：「有出現逃亡潮嗎？」

　　老手道：「幸好近幾個月來，焦烈武只是截劫經大河的外國商貿船，所以，沿海郡民可以暫時喘一口氣。」

　　劉裕想了半晌，現出一絲笑容。道：「現在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到統領府後我不敢吃任何東西，只從後院的井裡打了兩杓水來喝；有甚麼可以醫肚子的？」

　　老手讚道：「劉爺小心是應該的，因為防人之心不可無，特別是對統領，更要加倍提防。哈！不過，因我們是臨急受命，船上的米糧都是由統領府供給的。待我去使人弄點東西讓劉爺果腹。」

　　劉裕心中一動，叫著他道：「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老手再坐下去，樂意的道：「只要我曉得的，都會告訴劉爺。」

　　劉裕道：「劉牢之知不知道你為孔靖奔走辦事？」

　　老手道：「當然知道，因為我們是玄帥欽點為孔老大辦事的。劉牢之上場後，孔老大更親自向劉牢之作出要求，希望可繼續留用我們，因為孔老大只信任我。」

　　劉裕歎道：「劉牢之極可能找你們來作我的陪死鬼。」

　　老手色變道：「劉爺認為米糧有問題嗎？我立即去查看。」

　　劉裕道：「你認識劉牢之的親兵裡一個叫陳義功的人嗎？」

　　老手茫然搖頭，道：「從沒聽過這麼一個人。」

　　劉裕道：「他自稱是劉牢之親兵團十個小隊長之一。」

　　老手愕然道：「劉牢之親兵團的十個隊長我全都認識，卻沒有一個是姓陳的。」

　　劉裕道：「這批米糧不用查也知道被人做了手腳，用的且是慢性毒藥，要連續吃上兩、三天後才生效，令人難以覺察，你去倒一碗出來給我看吧！」

　　老手去後，劉裕心中思潮起伏。

　　今早，當他曉得劉牢之派專船送他到鹽城，已心中起疑。因為，如讓他孤騎單身上路，憑他探敵測敵的本領，只要捨下馬兒，專找山路林區走，再來多些敵人也無法截著他，只有走水路，才會成為明確的攻擊目標。

　　劉牢之該與陳公公碰過頭，清楚在山林野嶺追殺他只是徒勞無功，所以想出這條在水路上截殺他的毒計。

　　劉牢之的心計非常厲害，知道老手和他的關係，所以故意放消息予孫無終，再由孫無終通知孔老大。當孔老大自以為巧妙安排老手接過這項任務，事實上卻是墮進劉牢之的奸計裡，讓劉牢之可順便剷除孔老大在北府兵內傾向他劉裕的勢力。

　　此計最絕的地方，是自己信任老手，不但相信老手不會害自己，更信任老手在北府兵水師裡稱冠的操舟本領。在正常的情況下，在茫茫大江上，根本沒有人能攔截老手。

　　劉牢之更看通自己的性格，知道一旦遇襲時，他劉裕不會捨棄老手和他的兄弟，無恥的自行逃生，最後只有力戰而死。

　　這條近乎天衣無縫的毒計，大有可能是劉牢之和陳公公兩人想出來的。因為這種事必須由外人去辦，還可以裝作是焦烈武下手，誰都難以追究。

　　劉裕心叫好險，暗抹一把冷汗時，老手捧著一碗麥米來了。

　　老手的臉色非常難看，道：「果然多了點古怪的香氣，如不是得劉爺點醒，肯定嗅不出來。」

　　劉裕接過他遞來的碗，捧到鼻端下。

　　古怪的事發生了，體內的真氣竟氣隨意轉，聚集到鼻子的經脈去，麥米的氣味似是立即轉濃，撲鼻而至。最奇妙是香氣不但豐富起來，還似可以區分層次，其中一種帶點澀味的香氣，並不是來自麥米本身，只是附在麥米上。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鼻子可以變得如此靈敏，不由想起狗兒的嗅覺，大概就是這樣子。又想起方鴻生。

　　道：「這米給人浸過毒物，然後烘乾，蒸發了水分，毒藥便附在麥米上，所以，麥米因烘過而脆了點。」

　　放下了碗，望向雙目射出敬服之色的老手。

　　老手回過神來，狠狠道：「劉牢之真不是人，竟連我們都要害死。」

　　劉裕微笑道：「權力鬥爭從來是這個樣子，不會和你講仁義道德，且為求目的不擇手段。」

　　稍頓續道：「現在你還有個選擇，就是靠岸讓我登陸，然後返廣陵覆命，把一切全推在我身上，指是我堅持離船，你沒法阻止，如此沒有人可以怪責你。」

　　老手堅決的搖頭道：「我老手早在答應此行時，已和眾兄弟商量過，決定把性命交託在劉爺手上。我現在更下決心，不但要把劉爺送往鹽城去，還要留下來與劉爺並肩作戰，為民除害。」

　　劉裕聽得大為心動。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他三頭六臂、智比天高，可是隻身單刀，與縱橫海上的巨盜對敵，只是個笑話。可是，如有像老手般熟悉該區域情況的操船高手相助，勢必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老手又道：「我們可推說是焦烈武封鎖大江出海的水口，令我們沒法回航，劉牢之也難降罪於我。」

　　劉裕點頭道：「好主意！」

　　得劉裕首肯，老手大感興奮，道：「在大江上，即使聶天還親來，都攔不住我。不要小看我這艘小戰船，孔老大曾真金白銀拿了十多錠黃金來改裝，船身特厚，船頭船尾都是鐵鑄的。我出身於造船的世家，對戰船最熟悉。」

　　劉裕想的卻是劉牢之硬把自己留在統領府一天一夜，就是要讓陳公公有足夠的時間作部署對付自己。

　　道：「劉牢之當然清楚你的本領，所以不會作大江攔截諸如此類的蠢事，而會用計上船來！像那次王國寶騙何大將軍的方法，想想看吧！在我們沒有防備下，忽然遇上數艘建康的水師船，來查問我們到哪裡去，著我們出示通行的文件，我們肯定會中計。」

　　老手心悅誠服的道：「還是劉爺想得周到，難怪劉爺戰無不勝，劉牢之又如此害怕劉爺了。」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心神卻飛到鹽城去。

　　老手低聲道：「還有一件事未曾告訴劉爺，孔老大在船上放下一個鐵箱子，請劉爺親自扭斷鎖頭看個究竟，照我看，肯定是孔老大送給劉爺花用的軍費。」

　　劉裕心中再一陣感動，孔老大現在是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的一邊。同時也看出火石效應的驚人影響，像孔老大、老手和他的兄弟，都深信他劉裕是真命天子而不疑，所以在不用深思、不須等待、不用理會現實的情況下，輕易作出抉擇。

　　只有他清楚，自己絕非甚麼真命天子。

第十一章　好自為之

　　黑夜裡，兩道黑影在林野裏鬼魅般移動，像深夜出動的幽靈，與黑夜結合為一體。

　　燕飛和拓跋珪回復了少年時代的情懷，不同處在現時非是嬉鬧玩耍，而是為拓跋族的存亡奮戰。

　　最後兩人抵達密林邊緣區，登上最高的一株古樹。

　　敵人營地的燈火，映入眼簾。

　　拓跋珪與燕飛腳踏同一橫幹，前者笑道：「你這小子愈來愈厲害哩！真跑不過你。」

　　燕飛淡淡道：「坦白說！我是故意讓你，否則你仍在後面數里外，上氣接不到下氣的辛苦追來。」

　　拓跋珪失笑道：「太誇大了，我會差你那麼遠嗎？」

　　兩人對望一眼，都開懷笑起來，感覺著友情真摯流露的滋味。

　　拓跋珪探手摟著燕飛肩頭，道：「看！我肯定慕容垂指點過我們的小小寶，否則這小子不會如此高明懂採取穩打穩紮的戰術。如果我們沒有妙計，只好乾瞪眼等敵人失去耐性撤兵，然後垂頭喪氣的重建盛樂，不過我的復國大計也完蛋了。」

　　燕飛點頭同意。

　　慕容寶築起十多座壘寨，佔據了五原近河區十多里內所有具戰略優勢的高地，另一邊靠著大河，以這樣的陣勢，就算拓跋珪傾盡軍力，也是以卵擊石，難動搖對方分毫。一俟慕容寶與重奪平城和雁門的慕容詳取得聯繫，確立運糧線，慕容寶將立於不敗之地。長期作戰又或退兵，全看慕容寶的決定。

　　拓跋珪欣然道：「今次全賴你帶崔宏來，由漢人散播謠言，方沒有破綻。」

　　燕飛笑道：「崔宏只是錦上添花，縱然沒有他，你老哥也有全盤的作戰計劃，慕容寶怎是你的對手呢？」

　　拓跋珪正容道：「崔宏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開國軍師和大將，此人思考縝密，正能補我的不足處。」

　　燕飛提醒道：「在人事上你要小心點，崔宏怎都是新來者，如果你偏用他，會令你原本的下屬生出妒忌心，破壞了將領間的團結。」

　　拓跋珪點頭道：「這方面我會很小心，幸好崔宏亦明白自己的位置，這兩天表現得很謙虛，沒有惹人反感。」

　　又歎道：「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怕說出來遭你痛罵。」

　　燕飛訝道：「只有這一回事？不過你大可以放心，你這小子有一股古怪的魔力，就是不論我如何想揍你一頓，可是當我面對著你時，怒火總會不翼而飛。我更要順便在這裡提醒你一句，小儀並沒有出賣你，你如敢怪罪於他，我會是第一個不放過你的人。」

　　拓跋珪苦笑道：「我正想用此作交換條件，豈知竟被你先一步說出來。唉！」

　　燕飛在黑暗裡的目光閃動著奇異的光芒，不眨眼地細看拓跋珪好半晌，沉聲道：「你似乎真的有點心事，究竟與甚麼有關呢？」

　　拓跋珪頹然道：「我遇上生平第一個真正令我心動的女人。」

　　燕飛失笑道：「少年時代，每次你看中美麗的女孩，說的都是這句話。」

　　拓跋珪苦笑道：「今次是不同的，因為我曉得沒有女人比她更危險，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最愛冒險和刺激，這方面我雖然在爭雄鬥勝的戰場上得到很大的滿足，卻從未在男女間的戰場上嘗試過，所以這個極度危險的女人，本身對我有超乎尋常的吸引力，更令我動心的是她正是那種女人中的女人，媚在骨子裡，令人感到錯過她會是生命中最大的損失。」

　　燕飛動容道：「你今趟竟是來真的？」

　　拓跋珪歎道：「問題是我清楚絕不該碰此女，因為我希望每一件事都盡在我的掌握和計算內，而她對我卻肯定是不利的因素，至乎會影響我和你的兄弟情誼。」

　　燕飛平靜的道：「如此她當是我認識的人，究竟是何方美女呢？」

　　拓跋珪道：「就是楚無暇。」

　　燕飛仍是不眨眼的瞧著他。

　　拓跋珪移開目光，避免與他對視，投往敵人的營地，道：「我們必須於慕容詳取得平城和雁門前，擊垮慕容寶的八萬燕兵。」

　　燕飛道：「在有關娘兒的事情上，你從來聽不進我說的話，今次也不會例外。對嗎？」

　　拓跋珪苦笑道：「你真的瞭解我。」

　　燕飛聳肩道：「那我還可以說甚麼呢？」

　　拓跋珪大訝道：「就是這麼一句話嗎？」

　　燕飛道：「你怎會和她纏上的？」

　　拓跋珪把經過老老實實的道出來，然後道：「這個女人很懂玩男女之間的手段。自她離開我去尋寶後，我有點不受控制的時常想起她，使我曉得自己今次情況不妙，非常糟糕。」

　　燕飛道：「或許你真正得到她後，她對你的吸引力會逐漸減退。」

　　拓跋珪道：「這正是最危險的想法，令我更想擁有她，看看是否如此。嘿！你似乎並沒有怪責我不夠兄弟，因為她極可能是衝著你而來的。」

　　燕飛記起尼惠暉的警告，仰望星空，吁出一口氣緩緩的道：「只要你能永遠不讓她插手到你的政事上，誰也管不了你私人的事。」

　　拓跋珪朝他瞧來，低聲道：「你是否因她而心中不快？」

　　燕飛迎上他的目光，搖頭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雖然在建康行刺過我，而我更清楚她會是那種憑一己好惡，隨時下手殺人者，仍然感到很難管你這方面的事。事實上你為了復國大業，一直在壓抑著心中的感情，這不單指男女之愛，更包括人與人間的正常情緒，令人感到你是鐵石心腸、冷酷無情之輩。然而真正的你是有著豐富的感情，楚無暇正是能點燃你心中感情火焰的引信。」

　　拓跋珪笑道：「說得真好！知我者莫若燕飛。」

　　燕飛道：「對她的討論到此為止，我最後只有一句話，就是好自為之。我們回去吧！」

　　※※※

　　小風帆轉入淮水，逆流而行。

　　屠奉三立在船首，衣衫迎風拂揚。

　　他會先與侯亮生祕密地碰頭，瞭解情況，然後決定該否見楊全期。

　　他一向的作風是謀定後動，絕不好大喜功，冒險求成，亦正是憑他穩打穩紮的策略，才能勉強壓止兩湖幫的擴張。當然，現在的形勢已變成另一回事，聶天還和桓玄朋比為奸，他屠奉三則退往邊荒集。

　　如果沒遇上劉裕，他只能在邊荒集苟且偷生，隨邊荒集的盛衰起落過下輩子。現在他的雄心壯志更勝從前，不但要向聶天還算舊恨，還要向桓玄討新仇的血債。而要達到這兩個目標，他必須全力助劉裕成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

　　他不得不承認侯亮生對他有無可估量的影響力，大幅擴闊了他視野的水平，擴展往無垠的遠處，令他對扶持劉裕更有把握。

　　南方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單靠北府兵並不能使劉裕登上皇帝的寶座，想當年桓溫權傾南方，荊州軍是當時晉室最強大的軍事力量，在死前欲求得「九錫」的最高封號，仍因高門之首謝安和王坦之的阻撓，難以成事。

　　於此可見高門大族在政治上的影響力。

　　所以爭取高門大族的支持，是屠奉三「造皇大計」裏重要的一環。否則將來劉裕縱能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大有可能功虧一簣，現在他去見楊全期，正是在這仍處於空白的計劃上踏出第一步。

　　侯亮生是博通古今的智士賢人，他屠奉三則為深謀遠慮的軍事謀略家，兩個人衷誠合作，將會為劉裕締造不朽的王侯霸業。

　　屠奉三是劉裕、燕飛和孫恩外，唯一清楚並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的人，可是卻絲毫沒有動搖他對劉裕是真命天子的看法。他安慰劉裕的話只代表他部分想法，更重要的是淝水之戰後，南方出現影響社會所有不同階層的新形勢。

　　當謝玄以八萬軍擊垮苻堅的百萬大軍，贏得淝水大捷震古鑠金的驕人成果，南方即使「五民童子」，都「振袂臨江，思所以掛旗天山，封泥函谷」，充滿克復中原的希望。可是司馬氏立即排擠謝安、謝玄，使江左政權坐失克復中原的最佳時機。不過這股廣披南方所有階層和軍民的渴求，只是被壓抑下去，令南人對司馬氏皇朝生出徹底失望的情緒，卻從沒有消散，亦不可能消散。只要時機如春風拂至，會像燒不盡的野草般破土而出，茁壯成長。

　　桓玄和孫恩都想借此勢崛起，取代司馬氏皇朝，可是屠奉三獨看好劉裕。他身為謝玄繼承人的優勢是前兩者欠奉的。

　　天師軍的最大阻力來自南方佛門，建康的高門大族不乏崇佛之輩，他們絕不容視之為邪教的天師道獨尊天下。

　　桓玄則可歸於司馬道子的腐化一族，代表著反對謝安行之有效「鎮之以靜」，以此作施政方針的高門反動勢力。

　　只要劉裕成為改革派的代表，不但可以得到飽受剝削壓搾的群眾支持，還可以爭取到高門大族有識之士的認同。如此不可能的事將會變成有可能。

　　河風迎面拂來，屠奉三深吸一口氣，從沒有一刻，他比現在更有信心可圓劉裕的帝王夢。

　　※※※

　　劉裕從深重的坐息醒轉過來，感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飽足。

　　艙窗外夜幕低垂，自己這次運氣調息，至少坐了六個時辰。這兩天在船上，他除了吃東西外便是坐息，務求以最佳的狀態，去應付焦烈武的汪洋大盜賊兵團，又或其他敵人派來的刺客殺手，真個是少點本領也不行，睜開眼來，看到是緊閉的艙門，自己則盤膝坐在榻子上。

　　假設有人破門而入，先發暗器後施殺著，自己肯定會手忙腳亂，一個錯失便被突襲者奪去小命。

　　在這種環境和情況下，甚麼「九星連珠」又或「天地一刀」都派不上用場，只適宜細膩精微的刀法。

　　忽然心中一動。

　　「錚」！

　　劉裕左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厚背刀，右手拔刀出鞘。

　　幾乎是不經思索，妙手偶得般，厚背刀往前直刺，「嗤嗤」聲中，身前幻出大朵刀花，最精采是刀花消散，刀氣仍存，朝前方劃去。木門震動起來，當劉裕還刀入鞘，木門現出七條深淺不一的刀痕。

　　劉裕心中人喜如狂，活到這把年紀，尚是首次能發出如此凌厲的刀氣，如果不是力道不夠平均，每道刀痕該是深淺如一。

　　有意無意間，他又多領悟一記自創的刀招。這招該喚作甚麼好呢？

　　足音響起，接著是敲門聲。

　　劉裕道：「進來吧！」

　　老手推門而入，一臉疑惑神色，道：「剛才是甚聲音，似乎是飛刀擲上木門的聲響，我還以為劉爺出了事，趕快下來看個究竟。」

　　劉裕心忖老手的形容相當貼切，不過卻是無形的飛刀，此招便叫作「無形空刀」吧！都算不錯。

　　笑道：「船拋擲得很厲害，是否快到海口？」

　　老手道：「早出海了，現在沿岸北上，天亮時可抵鹽城。」

　　劉裕失聲道：「甚麼？我坐了多久？」

　　老手一臉崇敬的神色，道：「劉爺這一坐足有兩天半夜。高手確是高手，在北府兵的所謂高手裡，我從未聽人可以打坐入靜這麼久的，能坐上幾個時辰已算了不起。」

　　劉裕登時感到兩腳酸麻，連忙把兩腳伸直，改為坐在榻子邊緣，讓雙足安全著地，始安心了點兒。

　　燕飛的免死金牌確了不起，使他成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手，真他娘的爽至極點。隨口問道：「沒有人攔截我們嗎？」

　　老手道：「在離大江海門七、八里處果如劉爺所料，有兩艘官船打旗號著我們停船。我懶理他的娘，幾下拿手本事便把他們撇在後方。哼！想在大江逮著我老手，投多幾次胎也休想辦到。」

　　劉裕欣然道：「劉牢之今次是弄巧反拙，反令你們成為我的好夥伴和戰友。不過在抵達鹽城後，我想你們詐作離開，設法躲藏起來，可是當我想找你們時，你們便適時出現，變成我的一著沒有人想得到的水上奇兵，可以辦得到嗎？」

　　老手沉吟片刻，道：「躲起來是輕而易舉的事，但通信卻是一道難題，必須找當地養有信鴿的幫會幫忙，這個並不容易，即使有人答應你，你也不敢信他，誰曉得他是不是焦烈武的同黨？」

　　劉裕道：「當地最有勢力的幫會是哪一個呢？」

　　老手道：「當然是東海幫，幫主何鋒是何謙的堂弟。何謙在世時，他等若沿海郡縣的土皇帝，現在收斂了很多，因為他害怕劉牢之會殺他。」

　　劉裕道：「何鋒由我負責說服他幫忙，如果能令他站到我們的一邊來，會大添勝算。」

　　老手道：「恐怕非常困難，地方幫會對焦烈武畏之如虎，怕開罪焦烈武，遲早會被拿來祭旗，給焦烈武來個棒打出頭鳥。」

　　劉裕道：「這是因為地方的幫會對官府沒有信心，希望他們對我會有不同的看法。」

　　老手苦笑道：「劉爺仍不明白官府在沿海郡縣的形勢是多麼惡劣，不但再沒有可用之兵，更沒有能作戰的水師船。」

　　劉裕微笑道：「至少有一艘嘛！且由北府兵最超卓的操舟班底負責駕駛。」

　　老手點頭道：「我們是捨命陪君子。不過坦白說，換下不是劉爺，我們肯定會在把人送到鹽城後，立即溜返廣陵，不願意留多半刻。」

　　劉裕冷笑道：「焦烈武並非聶天還，只懂用殺人放火的手段，令人害怕他。只要我們能幹出一、兩件漂漂亮亮的事，讓人曉得我對付焦烈武的決心，更發覺焦烈武非是不能擊倒的海上霸主，沿海的軍民會聚集到我的旗下來。」

　　老手道：「我和各兄弟對劉爺有十足的信心。」

　　劉裕心忖如非老手和他的二十多個兄弟認定自己是真龍轉世，恐怕半絲信心也沒有，由此可見火石效應的影響力。

　　火石效應能在如此惡劣的形勢下再次發揮威力嗎？

　　船身忽然顫抖起來，速度驟減。

　　兩人四目交投。

　　劉裕首先跳起來，撲往艙門外，老手隨之，均曉得出了情況。

　　難道焦烈武如此神通廣大，竟先發制人，在黑夜的海上攔途截擊，教他們永遠到不了鹽城？

第十二章　高門子弟

　　老手皺眉道：「會不會是個陷阱呢？」

　　在風燈照耀下，一個大漢正死命抱著一截似是船桅斷折的木幹，在洶湧的海面上載浮載沉，隨波浪飄蕩。

　　老手的「雉朝飛」正緩緩往落難者駛去，由於在大海中停船是非常不智的蠢事，所以只有一個救他的機會，錯過了除非掉頭駛回來，可是在黑夜的大海裡，能否尋得他亦是疑問。

　　劉裕想也不想道：「如果敵人神通廣大至此，我劉裕只好認命，怎都不能見死不救。來！給我在腰間綁繩子。」邊說邊解下佩刀。

　　眾人見他毫不猶豫親自下船救人，均肅然起敬，連忙取來長索，綁著他的腰。另一端由老手等人扯著。

　　當船首離那人不到兩丈時，劉裕叱喝一聲，投進海水裡，冒出海面時，剛好在那人身旁。

　　劉裕探手抓著對方手臂，大叫道：「朋友！我來救你哩！」

　　那人全無反應，卻被他扯得鬆開雙手，原來早昏迷過去，全賴求生的意志，抱緊浮木。

　　劉裕在沒有提防下，隨對方沉進海水裡去，連忙猛一提氣，本意只是要升上海面，豈知不知哪裏來的力量，竟扯著那人雙雙騰升而起，離開海面達三、四尺。

　　老手等人忍不住的齊聲歡呼喝采，讚他了得。

　　劉裕喝道：「拉索！」

　　眾人放聲喊叫，大力扯索，就借扯索的力道，劉裕摟著那人的腰，斜掠而上，抵達甲板，完成救人的任務。

　　※※※

　　雲龍艦上。

　　艙廳裡，聶天還神態悠閒的在吃早點，郝長亨在一旁向他報告過去數天他不在兩湖時的情況。

　　當說到胡叫天意欲退出的請求，聶天還漫不經意的道：「叫天只是情緒低落，過一陣子便沒事。著他暫時放下幫務，交給左右的人，找個歡喜的地方好好散心，待心情平復再回來吧！」

　　郝長亨低聲道：「他已決定洗手不幹，希望從此隱姓埋名，平靜安渡下半輩子。照我看他是認真的。」

　　聶天還沉默片刻，點頭道：「這是做臥底的後遺症，出賣人是絕不好受的，我諒解他。唉！叫天是個人才，更是我們幫內最熟悉大江幫的人。設法勸服他，我可以讓他休息一段長時間，待他自己看清楚形勢再決定是否復出。」

　　郝長亨點頭道：「這不失為折衷之法，如幫主肯讓他在任何時間歸隊，他會非常感激幫主。」

　　聶天還歎道：「劉裕現在已成了令我和桓玄最頭痛的人，叫天之所以打退堂鼓，正是被荒人的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騙人謊話唬著了。」

　　說到這裡，心中不由想起任青媞，她說要殺死劉裕，以證明他非是真命天子，究竟成敗如何？他真的很想知道。

　　郝長亨以手勢作出斬首之狀，聶天還道：「對劉裕桓玄比我更緊張，已把殺劉裕的事攬上身。如果怎都幹不掉劉裕，天才曉得將來會發展至怎樣的一番景況？」

　　郝長亨微笑道：「幫主不用擔心，因為劉裕已變成眾失之的，難逃一死。他的功夫雖然不錯，但比之燕飛卻有一段很大的距離，即使換是燕飛，在他那樣的處境裡，亦難活命。」

　　聶天還道：「不要再談劉裕，希望有人能解決他不須我們出手。我的小清雅還在發脾氣嗎？」

　　今次輪到郝長亨頭痛起來，苦笑道：「她變得孤獨了，只愛一個人去遊湖，真怕她患了相思症。」

　　聶天還出奇的輕鬆地道：「她最愛熱鬧，所謂本性難移，只要你安排些刺激有趣的玩意兒，哄得她開開心心的，肯定她會忘掉那臭小子。」

　　郝長亨沮喪的道：「我十八般武藝，全使將出來，卻沒法博她一笑。」

　　聶天還笑道：「我們的小清雅是情竇初開，你不懂投其所好，斷錯症下錯藥，當然是徒勞無功。」

　　郝長亨歎道：「這附近長得稍有看頭的年輕俊彥，都給我召來讓她大小姐過目，她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這批小伙子隨便叫一個出去，無不是女兒家的夢中情人，在她小姐眼中，則只是悶蛋甲、悶蛋乙。幫主你說這是否氣死人呢？」

　　聶天還從容的瞧著他道：「你似乎已完全沒有辦法了。」

　　郝長亨暗吃一驚，忙道：「我仍在想法子。」

　　又歎道：「我知道毛病出在甚麼地方。被我挑選來見她的小子們，都與高彥這種愛花天酒地、口甜舌滑的小流氓有很大的分別，他們全是那種我們可接受作清雅夫婿的堂堂正正男兒漢，然則在哄女孩子這事上，他們怎都不是在花叢打滾慣了的高小子的對手。」

　　聶天還啞然笑道：「對！對！我們怎也不可以找個專擅偷心的花花公子，來與高小子比手段，一個不好，便成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郝長亨道：「或許過一段時間，清雅便會回復正常，說到底她仍是最聽幫主的話，不會讓幫主難堪。」

　　聶天還舒一口氣，悠然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種男女間的事必須像對付山火般，撲滅於剛開始的時候，如任由火勢蔓延，只會成災。」

　　郝長亨終察覺聶天還似是胸有成竹的神態，愕然道：「幫主竟想出了辦法來？」

　　聶天還從懷內掏出一個卷軸，遞給郝長亨道：「荒人定是窮得發慌，竟想出如此荒謬的發財大計，要與各地幫會合辦往邊荒集的觀光團。由各地幫會招客，只要把客送到壽陽，邊荒集會派船來接載，由荒人保證觀光團的安全，這卷東西裡詳列觀光的項目，甚麼天穴、鳳凰湖、古鐘樓；還有說書館、青樓、賭場等諸如此類，真虧荒人想得出來。」

　　郝長亨接過卷軸，拿在手上，問道：「這卷東西是怎麼來的？」

　　聶天還道：「是桓玄給我的，本只是讓我過目，我一看下立即如釋重負，整個人輕鬆起來，硬向桓玄要了。哈！桓玄只好找人謄寫另一卷作存案。」

　　郝長亨不解道：「壽陽是北府兵的地方，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怎肯容荒人這麼放肆？」

　　聶天還道：「現時的形勢非常古怪，劉牢之和司馬道子都不敢開罪荒人，怕他們投到我們這邊來，且要和他們做貿易，所以這種無傷大雅的事，只有隻眼開隻眼閉。」

　　郝長亨道：「桓玄又持甚麼態度？」

　　聶天還道：「他會裝作毫不知情。」

　　郝長亨失聲道：「毫不知情？」

　　聶天還微笑道：「這些觀光團歡迎任何人參加，只要付得起錢便成。假設我們要殺死高小子，是否很方便呢？」

　　郝長亨恍然道：「難怪幫主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不過邊荒集一向自由開放，來者不拒，沒有觀光團也是同樣方便。」

　　聶天還欣然道：「你何不展卷一看，只須看說書館那一項，自會明白我因何心花怒放。」

　　郝長亨好奇心大起，展卷細讀，一震道：「好小子，竟敢拿清雅來說書賣錢。」

　　聶天還仰天笑道：「這就是不懂帶眼識人的後果，幸好高小子財迷心竅，轉眼便露出狐狸尾巴，省去我們不少工夫。」

　　郝長亨跳將起來道：「我立即去找清雅來，讓她看清楚高小子醜惡的真面目。」

　　聶天還喝道：「且慢！」

　　郝長亨道：「不是愈快讓她清楚高小子是怎樣的一個人愈好嗎？」

　　聶天還沉聲道：「假如清雅要親自到邊荒集找高小子算賬，我們該任她去鬧事還是阻止她呢？如果她一意孤行，我們可以把她關起來嗎？」

　　郝長亨頹然坐下，點頭道：「確是令人左右為難，不過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種事遲早會傳入清雅耳內去。」

　　「砰」！

　　聶天還一掌拍在木桌上，立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這位威震南方的黑道霸主雙目閃著懾人的異芒，狠狠道：「在『小白雁之戀』的書題下，其中一個章節是甚麼『共度春宵』，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清雅的清白是否已毀在高小子手上？我操他高彥的十八代祖宗，只是這個章節，我便要把高小子車裂分屍。」

　　郝長亨道：「肯定是這小子自吹自擂，清雅絕不是這樣隨便的人。」

　　聶天還狠狠道：「我也相信清雅不會如此不懂愛惜自己。真的豈有此理！竟敢壞清雅的名節。」

　　郝長亨道：「高彥算是老幾，此事交給我辦，保證他來日無多。」

　　聶天還歎道：「只恨我輸了賭約，否則我會親手扭斷高彥的脖子。此事我已請桓玄出手，他會為我們辦得妥妥當當的。」

　　又道：「至於清雅方面，由我負責，我會令她在一段時間內，收不到江湖傳聞，待高小子魂歸地府後，她知道與否就再沒有關係了。」

　　郝長亨點頭道：「還是幫主想得周到。」

　　聶天還歎道：「至於清雅和高彥間發生過甚麼事，我不想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告訴我。現在我最渴望的是聽到高彥的死訊。」

　　郝長亨連聲應是。

　　同時深切地感受到聶天還對尹清雅的溺愛和縱容。

　　※※※

　　「雉朝飛」在晨光下破浪前進，左方是春意盎然的陸岸，大海風平浪靜，表面絕看不到沿海郡民飽受凶殘海盜蹂躪的慘況。

　　劉裕迎風立在船首，心神卻馳騁於北方的戰場上。

　　最具決定性的兩場戰爭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均與目前北方最強大的燕國有直接關係。一邊是慕容垂引慕容永出長安之戰，以決定慕容鮮卑族內誰有資格當家作主；另一邊是慕容寶討伐拓跋珪之戰，其戰果不但影響拓跋族的生死存亡，也影響到邊荒集的榮枯。

　　老手來到劉裕身旁，道：「他醒來了！」

　　劉裕瞥老手一眼，見他一臉不快的神色，訝道：「他開罪你了。」

　　老手冷哼道：「他要見你。」

　　劉裕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他不知我們是他的救命恩人嗎？」

　　老手忿然道：「他雖然不肯說出名字，但我聽他說了幾句話，看他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樣子，便知道他是高門大族的小子。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任他淹死算了。」

　　劉裕啞然笑道：「待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再把他丟回大海如何？」

　　老手忍不住笑著點頭道：「我真想看他給拋進水裏的可憐模樣。哈！這種來自世族的子弟真令人難以理解，聽到我不是主事的人，立即失去和我談話的興趣，像怕我玷污了他高貴的血統。」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朝船艙走去，心中有點感觸。

　　事實上自東漢末世族冒起，社會已分化為高門、寒門兩個階層，中間有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雙方間嫌隙日深，沒有溝通和說話。世族形成一個利益集團，佔據了國家所有最重要的資源，視寒門為可任意踐踏的奴僕。而寒門則備受壓逼和剝削，怨氣日深。只有在戰場上，寒士才有藉軍功冒起的機會，劉牢之便是個好例子，不過如非謝玄刻意栽培，劉牢之也不會有今天一日。自己也是如此，否則恐怕沒有資格和高門的人說半句話。

　　不由又想起王淡真。

　　唉！他已盡量不去想她，可是思想卻像不受控制的脫韁野馬，不時闖入他不願踏足的區域。

　　推門入房。

　　那人擁被坐著，臉上回復了點血色，神情落寞，剛撿回小命，理該是這個模樣。看年紀該在二十五、六間，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一副高門大族倨傲而顯貴的長相，眼神仍是充滿自信，並沒有因受到打擊而露出心中的不安，這是個很好看的世家子弟。

　　他上半身赤裸著，肩脅處的傷口敷上草藥，傳出濃重的草藥氣味。

　　劉裕在看他，他也在打量劉裕，還皺起眉頭，似在怪劉裕沒有叩門、未經請准便闖進來。

　　劉裕直抵床前，俯首看他，微笑道：「朋友剛見我進來時，臉現不快神色，忽然又現出驚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該未見過面吧？」

　　那人的驚訝之色轉濃，顯然是想不到劉裕說話如此直接，微一點頭道：「兄台有很強的觀察力，當非平凡之輩，敢問高姓？」

　　劉裕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拉到床邊來，悠然坐下道：「你知否已冒犯了我的兄弟，如果不是他發現你在海面上浮沉，你早成了水底裡的冤魂。」

　　那人現出尷尬的神色，乾咳一聲道：「我只是小心點吧！因為在未弄清楚你們是誰前，我真的不敢說實話。唉！在這沿海的區域，很難分出誰是惡賊，誰是良民。」

　　劉裕心中一動，不再耍他，道：「本人劉裕，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現出震動的神色，脫口道：「原來是你，難怪向我走過來時大有龍行虎步的姿態，看來傳言並沒有誇大。」

　　劉裕還是首次被人誇讚步行的姿態，不好意思起來，道：「朋友……」

　　那人道：「家父是王珣，小弟王弘，見過劉兄。大恩不言謝，今次劉兄和你的兄弟出手相救，我王弘會銘記不忘。」

　　劉裕心中大震，作夢也沒想過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遇上王珣之子。

　　在建康的高門世族裡，論名望謝安之外便要數他，而他亦是謝安的支持者，與謝玄輩分相同，擁有崇高的地位。即使司馬道子不滿意他，但因王珣不但本身得建康高門的推崇，又是開國大功臣王導之孫，所以表面上司馬道子也要對他客客氣氣的。

　　劉裕重新打量王弘，心忖如非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想和王導的曾孫坐著說話根本是不可能的。

　　王弘對他的震驚相當滿意，欣然道：「劉兄是現在建康被談論得最多的人，究竟『一箭沉隱龍』是否確有其事？」

　　劉裕心想這可是我最不想談的事，岔開道：「很快便會抵達鹽城，到鹽城後我們可以把酒暢談。現在我必須弄清楚王兄怎會受傷墜海？」

　　王弘臉上立即罩上陰霾，苦笑道：「劉兄到這裡來，是否奉命討賊呢？讓我告訴你吧！不論誰派你來，都是想害死你。」

　　劉裕已想出個大概，淡淡道：「如果我劉裕這麼容易被人害死，早死了十多遍，哪還能在這裡和王兄說話？」

　　王弘動容道：「對！司馬道子和劉牢之都千方百計欲置你於死地，可是你仍然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劉裕見振起了他的鬥志，微笑道：「可以聽故事了嗎？」

第十三章　觀光首炮

　　高彥來到「老王饅頭」，龐義正沒精打采地默默吃早點。

　　這饅頭店到今天仍因欠缺材料未重新啟業，只招待交情深的熟客，反成為高彥臨時的治事所。

　　高彥在龐義旁坐下，笑道：「大個子又有甚麼心事？人生是要積極面對的，不要大清早便像在懷念以前的風光，一副不勝唏噓的模樣。」

　　龐義沒好氣道：「我昨晚睡得不好成嗎？我臉上該擺甚麼表情？須問過你，得你同意才行嗎？你奶奶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高彥哂道：「不要說謊了，昨晚你偷偷去廣場，光顧擺地攤為人占卜的外來神棍，你當我不知道嗎？當時我排在前頭，你排在隊尾。他娘的！這神棍分明是騙飯吃的，千萬不要信他，如果他今晚敢出來開檔，我會去拆他的招牌，他娘的！我占婚姻竟占得句甚麼『鴛鴦歡合驚風雨』，這算甚麼一回事，我和小白雁的姻緣乃天作之合，何來風雨？嗯！你占得句甚麼呢？說來大家參詳一下。」

　　龐義冷笑道：「你不是說是騙人的嗎？有甚麼好提的。」

　　高彥陪笑道：「我只是不喜歡『驚風雨』三個字，『鴛鴦歡合』仍是不錯的。我之所以說他不準，是因為老子尚未和小白雁歡合過。」

　　又道：「來吧！給我看看你那是甚麼卦。小飛不在，邊荒集唯一關心你終生幸福的人就是我。」

　　龐義道：「去你的娘！你關心我？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理。」

　　高彥奇道：「為甚麼發這麼大的脾氣？我甚麼地方開罪了你？」

　　龐義緊繃著臉沉默片刻，然後不悅道：「你做過甚麼事你自己最清楚，和小白雁的事怎可以拿到說書館去娛樂大眾，你一點也不尊重小白雁，更不尊重自己。」

　　高彥打個寒噤，顫聲道：「今次糟糕哩！連你這局外人都感憤憤不平，小白雁肯定來宰掉我，今次給老卓害死哩！」

　　龐義訝道：「關卓瘋子甚麼事呢？」

　　高彥連忙道出詳情，頹然道：「今次確是箭已離弦，覆水難收。帖子已發了出去，想反悔也不成。」

　　龐義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釋然道：「算你吧！只要你不再受卓瘋子的引誘，死也不肯到說書館說半句話，該不會闖出禍來。」

　　高彥稍覺安心，道：「好哩！你究竟占得甚麼卦呢？」

　　龐義歎道：「『月照深林月宿裡，鴛鴦分散幾多時；滿塘鷗鷺紛紛立，一朵紅蓮長碧池』，你道這是甚麼卦呢？」

　　高彥抓頭道：「確是令人難解，最後那句如改為『兩朵紅蓮長碧池』，便是大吉大利了。」

　　姚猛這時來找高彥，神情興奮，隔著門已大喝進來道：「成團哩！成團哩！」

　　龐義起立拍拍高彥肩頭，道：「你說得了這支卦後，我還怎睡得著，我要去趕工哩！」

　　與進來的姚猛擦身而過的去了。

　　姚猛像沒見到龐義似的，逕自在高彥對面坐下，道：「第一個觀光團鐵定在十天後從壽陽登船，這是我們觀光發財大計的第一炮，必須做得頌聲遍野的，以建立良好的口碑。」

　　高彥對著姚猛這位副手，立即神氣起來，道：「為甚麼你比我先知道這件事呢？究竟誰才是老大？」

　　姚猛呆了一呆，啞然失笑道：「老大當然是你，我頂多是老二。唉！你這小子的臉比建康當狗官的嘴臉更難看。老大是用來坐著聽報告的，通風報信作跑腿的，當然由老二負責。他奶奶的！還要發官威嗎？」

　　高彥開懷笑道：「這就叫逞威風，哈！他奶奶的！你這小子自恃成了鐘樓議會的成員，眼只向天看，我不殺殺你的銳氣怎成。嘿！這個第一炮觀光團有多少人，來的是何方財主？」

　　姚猛道：「這團至少有四十多人，屆時人數只會更多不會減少，主要來自建康和壽陽兩處地方，以建康的來客佔大多數。」

　　高彥道：「我著你構思行程，想出來了嗎？」

　　姚猛道：「首先說我們的觀光船，用的是司馬道子送的其中一艘，經改裝後堂皇富麗、設備豪華，又充滿邊荒的色彩。最好你能說服老龐，到船上當這一團的伙頭主廚，如此便完美無瑕哩！」

　　高彥伸個懶腰道：「算你幹得不錯吧！老龐包在我身上，怎到他不聽我的話。」

　　又問道：「行程呢？」

　　姚猛道：「整個行程共十八天，團員如樂而忘返，想多留十天半月，我們可另作安排，當然也要另外收費。參加此團的人肯定有耳福。因為是由我們的天下說書第一高手卓名士親自領團，沿途解說。船在壽陽開出後，先到鳳凰湖參觀我們荒人第二次聚義的反攻基地，然後再駛往邊荒集。住宿的安排更精采，留在邊荒集的十二天，每二天轉一間旅館，住遍東南西北四條大街。」

　　高彥動容道：「果然有點看頭。」

　　姚猛道：「卓瘋子想出來的，會差到哪裡去呢？」

　　高彥道：「安全方面又如何？」

　　姚猛道：「安全方面更不成問題，來回兩程都有雙頭戰船護送，至於觀光船的保安，則由戰爺率領高手負責，保證不會出岔子。我們昨天在議會，特別討論過這方面的問題，均認為須加強對你的保護。」

　　高彥色變道：「因何特別提及老子？」

　　姚猛忍著笑道：「因為我們怕小白雁易容改裝的來謀殺未來夫婿。」

　　高彥大怒道：「去你的娘！竟敢來耍我，是否不想在邊荒集混哩！」

　　姚猛笑道：「確實有討論到你，不過與你的安危沒有關係，而是要你少點想小白雁，多點想如何重建我們廣佈南北的情報網。更怕撥錢給你，你高小子會中飽私囊，拿去花天酒地。」

　　高彥不悅道：「我是這樣的人嗎？」

　　姚猛道：「好哩！好哩！我只是說笑吧！這觀光團第一炮，你老哥必須全程參與，好看看有甚麼要改善的地方。此為議會的決定，你不可以推托，因想偷懶而硬派我去負責，頂多我陪在你左右。明白嗎？」

　　高彥曉得無法推搪，只好答應。

　　姚猛道：「要說的我都說完了，大小姐有事找你，著你立刻去見她。」

　　高彥頹然站起來，歎道：「還是以前的日子好，自由自在，現在卻身不由己，想多坐會都不成。」

　　唉聲嘆氣的去了。

　　※※※

　　鹽城在望。

　　劉裕和老手並肩站在看臺上，心情都有點緊張。

　　他們已弄清楚王弘負傷墜海的經過，心情更難平靜。

　　王弘是隨堂兄王式一起到來討賊，作王式的副將。派他們來的司馬道子似是重用他們，事實上，卻是要打擊以王珣為首，支持延續謝安「鎮之以靜」政策的派系。

　　事實上，王恭被劉牢之所殺，已大幅削弱了這派系的實力，而王式和王弘都是這派系所餘無幾懂兵法武功的有為之士，只要借焦烈武之手除去兩人，這個派系將更乏反抗他的力量。

　　初抵鹽城時，王式還雄心勃勃，豈知誤信假情報，盡起全軍，到海上名為「五星聚」的小島群，企圖偷襲焦烈武，落進了敵人陷阱。

　　王式被焦烈武親手搏殺，王弘則孤船逃遁，返回鹽城。

　　王弘自知鬥不過焦烈武，萌生退意，雖明知返回建康，司馬道子亦會降罪於他，但總好過橫死異鄉，加上士無鬥志，留下來沒有意思，遂趁黑夜駕船開溜。哪知焦烈武完全掌握到他的行蹤，在半途攔截。王弘遇上焦烈武，幾個照面被他打落大海，如不是遇上劉裕，早一命嗚呼。

　　焦烈武強橫得令人害怕。

　　劉裕身經百戰，見盡大小場面，當然不會輕易被他唬倒，但仍不得不對他作重新的估量。此人並非一般有勇無謀之輩，他的海賊集團，更近似組織嚴密的軍事集團，而焦烈武更肯定是懂兵法的人，精於用詐，情報的掌握更是非常準確。

　　劉裕現在最害怕的事，是陣腳未穩便被他擊垮，而他不但要顧住自己的小命，也要為老手等兄弟著想。

　　老手一震道：「燒著了甚麼呢？」

　　十多股濃煙，在鹽城的方向冒起。

　　劉裕的眼力比他強多了，頭皮發麻的道：「我的娘！著火焚燒的是泊在鹽城碼頭處的船，焦烈武來了！」

　　（卷二十五終）

卷二十六　第一章　預作警告

　　劉裕神色凝重的遠眺鹽城碼頭區的情況，忽然打出手勢，著老手改變航線，往大海的方向駛去。

　　老手立即傳令，然後問道：「我們到哪裡去？」

　　劉裕道：「我們繞遠路到鹽城北面找個隱祕處登岸，順道看看有沒有離岸不太遠，適合你們落腳的無人荒島。」

　　老手目光投往鹽城，道：「城內沒有起火，理該沒事。」

　　劉裕冷哼道：「鹽城城內仍平靜無事，焦烈武只是襲擊泊岸的船隻，現在已遠揚而去，不過看鹽城城門緊閉，沒有人敢出來救人救火，可知城內官民被嚇破了膽。他娘的！這般凶悍蠻橫的賊子，我還是初次目睹。」

　　老手沉著氣道：「焦烈武為何要攻擊碼頭區的船？」

　　劉裕狠狠道：「看來是示威的可能性較大，以顯示他才是在這一區當家作主的人。想想看吧！海上的貿易是沿海郡縣的命脈，如果被焦烈武截斷海上的交通，鹽城的民眾如何生活下去？焦烈武是借此來警告沿岸郡縣，誰敢與他作對誰便大禍臨頭。他娘的！今次惹火了我劉裕，我會教焦烈武血債血償。」

　　再打手勢，老手連忙傳令，改向繼續沿岸北上，把鹽城拋在後方。

　　老手道：「我們可以幹甚麼呢？」

　　劉裕雙目電芒閃動，顯然對焦烈武的暴行動了真火，沉聲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首先我們要摸清楚形勢。如果我們剛才就那登岸入城，恐怕活不過數天。船泊岸後，我會獨自入城探清楚情況，設法與東海幫的人碰頭說話，看可否說服何鋒到我們這邊來。只要令何鋒明白這是關係到他東海幫成敗存亡的最後一個機會，不到他不乖乖的與我們合作。」

　　老手興奮的道：「還是劉爺有辦法。哈！只要劉爺再顯神威，一箭射沉焦烈武的帥艦『海霸』，保證沿岸官民歸心，清楚是救星來了。」

　　劉裕心中苦笑。

　　事實擺在眼前，誰都看出賊勢強大，可是老手卻沒有半絲懼意，原因正是以為劉裕是真龍轉世，小小一個焦烈武怎奈何得了他？可恨劉裕心知自己這個所謂真命天子，只是因緣際會下硬給捧出來的，一個不小心不單自己小命不保，還會牽累對他信不疑的人。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道：「照我的話辦吧！我要去和王弘談話。」

　　老手欣然領命。

　　來到王弘養傷的艙房，這位世家大族的公子擁被坐在床上發呆，見劉裕進來，勉強擠出點笑容。

　　劉裕輕鬆的往椅子坐下，道：「剛才的情況，王兄看到哩！」

　　王弘微一點頭，又嘆了一口氣，一副飽受摧殘挫折的神情。誰都看出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忽然又瞥劉裕一眼，似在驚異劉裕出奇輕鬆的神態。

　　劉裕則心中暗歎一口氣，在某一個程度上他正在欺騙對方，至乎欺騙每一個相信他是未來天子的人。欺騙這個名詞或許用重了一點，但不可否認自己正在「使詐」。事實上每一個當上主帥的人，都免不了或多或少用上了詐術，不單須欺騙敵人，也要欺騙追隨的人。

　　像現在般他根本完全看不到能擊敗焦烈武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須裝出智珠在握的神情模樣，以激勵手下的士氣。否則如他劉裕亦是一籌莫展的姿態，這場仗還用打嗎？大家落荒而逃保住小命算了。

　　對王弘他更有另一番期望。

　　王弘在建康世族年青一輩中的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如果可以把他爭取到自己的陣營，當時機成熟時，便可通過他而得到建康世族新一代中有遠見者的支持。

　　王弘的親爹王珣正是謝安一系改革派現存的頭號人物，如果王珣支持自己，聲勢將會截然不同。南方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王珣代表的是政治的力量，單憑武力並不足以成事，否則桓溫早當上皇帝，還須高門大族的認同和支持嗎？在聞得王淡真死訊之時，他已狠下決心拋開一切，要用盡一切手段登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以向桓玄和劉牢之報復。現在更在形勢所逼下，向南方之主的寶座攀爬。只有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他才可以保住自己和追隨他的人的性命，捨此再沒其他選擇。

　　淡淡道：「焦烈武因何要攻擊泊在鹽城碼頭的民船呢？」

　　王弘朝他瞧來，好一會後苦澀地道：「正常人怎會明白瘋子的心？焦烈武一向憑心中喜惡行事，以殺人為樂，根本不講理性。」

　　劉裕搖頭道：「如果我像王兄那般看他，此仗必敗無疑。焦烈武不單不是瘋子，還是個有謀略的人。他是在向我施下馬威因為他曉得我來了。」

　　王弘一呆道：「他怎曉得你來了呢？」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因為他得到我的敵人通風報信。」

　　王弘不以為然地看他片刻，卻沒有出言反駁他。

　　劉裕微笑道：「我的猜測是否屬實，很快便會揭曉。我如想成功破賊，首先是要知己，焦烈武對我並非全無顧忌，因為我有往績讓他參考，令他難以視我為另一個朝廷派來的太守官兒。王兄勿怪我直言，我更不是高估自己，而是像焦烈武這種在湖上長時期打滾的人，會更明白我是怎樣的一個對手，會明白我是不會依官府的方式行事，反較接近荒人的作風。所以他先個下馬威，燒掉泊在鹽城外的民船，一方面是警告鹽城的軍民勿要投向我這一方，另一方面則是截斷鹽城的海路交通、孤立鹽城。」

　　王弘頹然道：「劉兄當然不是平凡之輩，不過不論劉兄如何神通廣大，仍應付不了焦烈武打、逃、躲的靈活戰略。何況當焦烈武摸清劉兄的底子後，劉兄想逃都逃不了。」

　　劉裕並沒有因他唱反調而不悅，從容道：「任何一件事，換個不同的角度去看，會得出截然有異的結論。我想請教王兄，你認為我人強馬壯的率北府水師大舉東來討賊，比起像現在般只得一艘戰船及二十多名兄弟迎戰，哪一種情況較有可能斬下焦烈武的首級？」王弘發起呆來，現出深思的神情。劉裕斷然道：「焦烈武用的正是荒人最擅長的游擊戰術，不管你有多少人，他只要逃往大海，便可以逍遙羅網之外。所以只有一個方法可引他上鉤，就是以我劉裕作誘餌，製造出一種形勢，讓他踏進陷阱去，方有可能取他狗命。」

　　王弘一震朝他瞧來，像首次認識他般重新打量，點頭道：「劉兄的膽子很大，不過假設你的刀鬥不過他的『霸王棍』，一切休提。」

　　劉裕道：「單是贏得他手中棍並不足夠，我先要擊垮他的大海盟，然後把他逼進絕地，方可斬下他的首級。」

　　王弘皺眉道：「劉兄自問比之玄帥的九韶定音劍，高下如何呢？」

　　劉裕苦笑道：「教我如何回答你的問題呢？還好我曾和王國寶交過手，我有信心在二十招內斬殺他於刀下。」

　　劉裕確曾和王國寶交過手，那時兩人相差不遠，當時劉裕自問在武功上尚遜王國寶一籌，卻以智謀戰術把王國寶逼在下風得以脫身。

　　現在得到燕飛的免死金牌，近日又屢屢在刀法上有新的領悟和突破，故敢作此豪言，絕不是為安慰王弘吹牛皮。

　　他費了這麼多唇舌，目的是要王弘振起鬥志，好多個有實力的幫手。在現在的惡劣形勢下，多一個人自然比少一個人好，何況是王弘這般文武兼備的人才。

　　王弘目不轉睛地看他，閃動著不敢輕信的神色。

　　劉裕深有感觸地道：「在邊荒集的反攻戰裡，我曾有過放棄的念頭，甚至想一死了之。我當然沒有這樣做，更因此從中學懂一個道理，就是對未來是沒有人可以肯定的，擺在眼前只是不同的選擇，該走哪一條路完全由我們決定。現在惡賊當前，我們一是立即開溜，要不就面對。假設你選擇的是後者，便要拋開生死成敗，竭盡全力去達致目標，令不可能的事成為可能，否則不如立即作逃兵算了。」

　　王弘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垂下頭去。忽然又抬起頭來，沉聲道：「你清楚情況有多麼惡劣嗎？」

　　劉裕微笑道：「自從玄帥辭世後，我未曾有過半天安樂的日子。由劉牢之到司馬道子，由桓玄到孫恩，誰不千方百計想取本人的小命。我劉裕正是從這種環境裡成長的。面對險境，我和你一樣會害怕，這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兄選擇返回建康，我絕不會有半句話說。」

　　王弘的眼神開始發亮，道：「劉兄可多透露點心中對付焦烈武的計劃嗎？」

　　劉裕從容道：「我要先設法見到何鋒，才可以知道是要孤軍作戰，還是能得到地方上的龐大助力。」

　　王弘斷然道：「東海幫早給大海盟打怕了，何鋒絕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劉裕心中苦笑，說了這麼多話仍不能打動他，建康的世家子弟真經不起風浪。

　　淡淡道：「何鋒尊意如何，很快便有答案。」

　　王弘胸口急促起伏著，道：「假設你沒法說服何鋒，劉兄又有甚麼打算？」

　　劉裕雙目精芒暴閃，射出無畏的異芒，緩緩道：「縱然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勢要把焦烈武斬殺於刀下。」

　　王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的道：「到今天我才明白甚麼人當得起真好漢三個字。好吧！我王弘決定拋開生死，追隨劉兄。我這條命橫豎是撿回來的，交給劉兄又如何呢？」

　　船身輕顫，開始減速，往左岸靠過去。

　　※※※

　　江陵城。

　　桓府內廳，桓玄默默吃早點，侯亮生和干歸兩人恭立一旁，先後向他匯報最新的消息。

　　桓玄聽罷皺眉道：「司馬道子是怎麼了？怎可以縱虎歸山，竟放劉裕到鹽城去打海盜？」

　　干歸淡淡道：「劉裕既具保命返回廣陵的本領，劉牢之只好另耍手段，借海盜之手除掉他，又或可以由司馬道子的人下手，事後亦可推在海盜身上。如此劉裕若死了，他可以推得乾乾淨淨。」

　　侯亮生聽得心中響起警號，干歸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是一開口說話總能一語中的，教人咀嚼，可見其城府極深，不可小覷。

　　像他說的第一句話，便點出劉牢之和司馬道子，必曾於劉裕返回廣陵途上派人截擊，只是勞而無功吧！

　　桓玄頷首表示同意，但深鎖的眉頭仍沒有解開，沉聲道：「海盜是否指焦烈武的甚麼大海盟？哼！他們憑甚麼收拾劉裕？」侯亮生忙道：「亮生正要向南郡公稟報，建康傳來消息，奉朝廷之命率水師往鹽城討伐焦烈武的王式，已告全軍覆沒。」

　　桓玄立即雙目放光，點頭笑道：「如此便有趣多了。」

　　干歸道：「焦烈武不但武功高強，且精通兵法，近兩年來建康軍遇上他，沒有一次不吃虧的。現時沿海駐軍只能勉強保住城池，海上便是焦烈武的地盤。劉牢之今次派劉裕去更是擺明要害他，不派一兵一卒。所謂巧婦難為無米炊，這一著令劉裕入進退兩難之境，與焦烈武交手等於以卵擊石，討賊無功則會被治以失職之罪。」

　　桓玄朝干歸望去，淡淡道：「干將軍認識焦烈武嗎？」

　　干歸答道：「卑職曾和他碰過一次頭，還以武切磋比試了幾招。此人的霸王棍已達出神入化的境界，堪稱南方第一棍法大家，我敢肯定他的武功在劉裕之上，否則王式亦不用飲恨於他棍下。」

　　桓玄笑道：「聽得我的手也癢起來。哈！如此將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

　　干歸道：「為策萬全，卑職想趁此良機，率人趕往鹽城去，請南郡公賜准。」

　　侯亮生聽得暗吃一驚，一個焦烈武已令劉裕窮於應付，現在干歸又親率高手去行刺他，任劉裕三頭六臂，也應付不來。最令他擔心的是劉裕再不像以前般有荒人保護，當上鹽城太守後更是目標明顯。只好祈禱劉裕確是真命天子，怎打都死不了。

　　桓玄愕然道：「這是否多此一舉呢？我還另有要事須你去辦。」

　　干歸恭敬的道：「卑職的愚見仍認為殺劉裕是首要之務，請南郡公賜准。」

　　侯亮生心中慨歎，干歸確不簡單，看事看得很準，且有膽色在慣於獨斷獨行的桓玄面前堅持己見。

　　桓玄凝望垂首等候他賜覆的干歸好半晌，然後目光投往侯亮生，平靜的道：「亮生先退下，我有幾句話和干將軍說。」

　　侯亮生施禮告退。

　　跨檻出廳時，他心裡一陣不舒服。

　　一直以來，桓玄都視他為心腹智囊，事無大小均徵求他的意見，也讓他參與機密的事。

　　可是自干歸來後，桓玄明顯地逐漸傾向倚重此人，像現在將他遣開，好和干歸私下商議，更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桓玄是否在懷疑自己呢？又或自己是不是心中另有圖謀，所以在一些節骨眼的地方沒有獻上針對性的良策，如剛才便應由自己指出殺劉裕的重要性，而非由干歸代勞。正因此而令桓玄收回倚重自己的信心。

　　侯亮生比任何人更清楚，桓玄疑心極重，一個不小心，他將會死得很慘。

　　他是不得不提高警覺，因為他曉得屠奉三這幾天會來找他，這是約好的。光復邊荒集後，他們反桓玄的大計會全面展開。

　　事情的變化往往出人意表，誰想得到劉牢之竟想出這麼一條對付劉裕的毒計，若照表面的情況預測，劉裕該是難逃死劫，除非他的確是老天爺挑選有天命在身的人。

　　唉！

　　究竟劉裕是否真命天子呢？想到這裡，侯亮生心中一動。

　　假設劉裕在這樣劣無可劣的情況下仍能大命不死，即使最懷疑他不是真命天子的人也會信心動搖，所以劉裕正面對他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要是他能手提焦烈武的首級榮歸廣陵，南方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壓制他的崛升。

　　侯亮生登上等候他的馬車，駛出桓府。

第二章　免致後患

　　桓玄道：「坐！」

　　干歸跪坐一側，神態謙卑恭敬。

　　桓玄淡淡道：「我想聽你對劉裕的看法。」

　　干歸沉吟片刻，鏗鏘有力的道：「劉裕可以安返廣陵，令卑職對他頓然改觀，對此人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桓玄道：「可否解釋清楚點呢？」

　　干歸道：「借海盜之手對付劉裕，只是下計。上策該是在他從邊荒集趕回廣陵途中，把他殺死，如此便一了百了，乾淨利落。」

　　桓玄點頭道：「我明白了，以司馬道子的老謀深算，定不肯錯過這個殺劉裕的最佳時機，且必動用足夠的人手，然而仍不能置劉裕於死地，可見劉裕有一定的本領，故干將軍對劉裕作出新的評估。不過如干將軍說的，劉裕己陷兩難之局，為何我仍要勞師動眾，遠赴鹽城對付他？」

　　干歸道：「這要從劉裕過往的表現說起。此人從籍籍無名，到今天聲名鵲起，從來沒有借助過北府兵的力量，偏他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屢次締造出奇蹟，由此可見他是個懂得在最惡劣環境裡掙扎求存的人。最可怕是他已成為謠傳中改朝換代人物，自有盲目相信他的愚民支持，一旦讓他發揮天命的效應，加上他過人的謀略，誰敢說他不能突破危機，擊垮焦烈武的海盜集團？卑職堅持要繼續刺殺劉裕的行動，正是不希望有這種情況出現。」

　　桓玄動容道：「干將軍所言甚是，一切依你所稟。我們就把劉裕一事列作首要之務，你要甚麼人，我給你甚麼人，定要把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干歸應命道：「卑職不會令南郡公失望。」

　　又道：「南郡公如另有任務須卑職去執行，請吩咐，卑職或可一併處理，看如何分配人手。」

　　桓玄道：「我本想著你替我殺一個人，現在當然以殺劉裕為先。」

　　干歸道：「南郡公心中想殺的是否叛徒屠奉三？」

　　桓玄聽到屠奉三之名，立即臉色一沉，「叛徒」兩字更令他感到刺耳，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屠奉三並沒有背叛他，而是他出賣了屠奉三。現在屠奉三已變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搖頭道：「是高彥！」

　　干歸不解道：「高彥？」

　　桓玄仰望屋樑，重重吐出一口氣。道：「高彥這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聶天還的美麗女徒糾纏不清，還與燕飛鬧到巴陵去，開罪了聶天還，其中的情況你也清楚。我真的不明白，以聶天還的實力，殺區區一個高小子，何需我桓玄代勞呢？」

　　干歸微笑道：「如此看來，小白雁對高彥當非不屑一顧了。」

　　桓玄恍然道：「定是這樣，所以聶天還不想由他的人下手。」

　　干歸道：「高彥本身並不足畏，問題出在邊荒集現在的情況上。」

　　桓玄訝道：「邊荒集有甚麼問題？」

　　干歸道：「邊荒集重入荒人之手後，我派了幾個精明幹練的兄弟，扮作不同身份的人物到邊荒集探聽情況，為殺劉裕作準備工夫，假使劉裕決定留在邊荒集，便在邊荒集對他進行刺殺。」

　　桓玄滿意的道：「干將軍為我辦事既盡心盡力，還非常有效率。我最欣賞是你謀定後動的處事方式。」

　　干歸表示感激，然後道：「豈知我派出的兄弟，均受到荒人起疑監視，最後只好慌忙離開。」

　　桓玄大奇道：「邊荒集不是天下間最開放的地方嗎？怎會出現這種情況？」

　　干歸歎道：「邊荒集再不是以前的邊荒集，荒人已團結一致。不論你入住任何一間旅館，又或找個荒棄的廢宅棲身，都逃不過荒人的注目。荒人來自五湖四海，全是在江湖三山五嶽打滾之輩，個個老江湖，縱使武功不行，眼力也都高人一等。除你真的是到邊荒集做生意講買賣，否則很難避過邊荒集無所不在的眼線。要到那裏殺一個像高小子那樣的名人，絕不容易，一個不好還脫身不得。」

　　桓玄道：「邊荒集竟會變成這樣子？教人難以相信。」

　　干歸道：「何況高小子別的本領不行，但輕身功夫卻相當不錯，本身又狡猾多智，想誘他到僻靜處下手近乎不可能。如在大街大巷進行刺殺，周圍的荒人凡懂兩下子的，都會奮不顧身出手護他。」

　　桓玄倒抽一口涼氣道：「我還一口答應了聶天還，以為這是手到擒來的事。事實上殺死高小子對我們也有好處，至少可重挫荒人的氣焰。」

　　干歸欣然道：「南郡公放心，我有一個殺死高彥的萬全之策。」

　　桓玄大喜道：「快說出來！」

　　干歸道：「十天後，第一艘觀光船將由壽陽開往邊荒集去。由於這是邊荒遊的第一炮，荒人必然隆重其事，務求辦得有聲有色，不容有失。高彥是邊荒遊的統籌者，必會親身隨船，這便是最佳下手的機會。如果船尚未抵邊荒集，負責的高小子便命嗚呼，邊荒遊還可以辦下去嗎？這將是對荒人最嚴重的打擊。」

　　桓玄聽得兩道眉毛蹙眾在鼻梁上端，不解道：「既是不容有失，荒人當然高手盡出，以保證不會在這邊荒遊第一炮出岔子，怎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向高小子下手呢？」

　　干歸胸有成竹的笑道：「那便要看出手的是甚麼人，用的是何種方式。」

　　接著壓低聲音，說出計劃。

　　桓玄聽罷大笑道：「今次高彥死定了。」

　　※※※

　　茫茫細雨裡，劉裕和王弘登上一個山丘，鹽城在前方南面里許處，依然是城門緊閉，城外不見行人。

　　兩人在山坡坐下，好等待天黑後攀牆入城。

　　王弘道：「何鋒既可能已離城而去，我們恐怕要白走一趟。」

　　劉裕凝望黃昏裏被雨霧濃罩的城池，微笑道：「如果何鋒曉得我來，是不會離開的，因為這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可以回復昔日的風光。」

　　王弘道：「你到廣陵後立即受命乘船出發，他怎知道你會來鹽城呢？」

　　劉裕道：「別忘了我出發前在廣陵逗留了一天一夜，足夠讓劉牢之安排水師船在出海前攔截我，同時向焦烈武通風報信。」

　　王弘不解道：「劉牢之和焦烈武肯定不會有聯繫，在如此匆促的情況下，如何讓焦烈武知悉你正趕赴鹽城？」

　　劉裕耐心地解釋道：「不論是北府兵又或地方幫會，都有一套利用信鴿迅速傳遞消息的完善系統。劉牢之不須與焦烈武有直接的聯繫，只要著人把消息在鹽城散播開去，焦烈武在鹽城的眼線便會立即飛報焦烈武，何鋒也因而曉得我的來臨。」

　　王弘恍然道：「明白了！」

　　旋又皺眉道：「劉牢之如要蓄意害劉兄，當然該把劉兄離開廣陵的時間洩露，以焦烈武的凶悍，何不到海口截擊劉兄的船，卻要到鹽城去燒民船？」

　　劉裕定神想了半晌，叫道：「好險！」

　　迎上王弘充滿疑惑的目光，道：「事實上我是有點粗心大意，沒想過劉牢之會把我到鹽城當太守的消息先一步散播，以讓焦烈武在我們到鹽城的海途上襲擊我們。碰巧我們在黑夜出海，那時焦烈武為了攔截王兄的水師船，誤以為錯過了機會，讓我們溜往鹽城去，所以慌忙趕往鹽城，希望可以在途上追上我們。」

　　王弘點頭道：「照時間計算，理該如此。焦賊大有可能以為劉兄的船是泊在碼頭上其中的一艘船，所以毫不猶豫發動攻擊，事情便是這樣子。」

　　劉裕現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的賊巢究竟在哪裡？」

　　王弘苦笑道：「他們是以大海為家的海盜群，怎會有固定的巢穴？我和堂兄到鹽城後，用盡一切人力物力，仍是一無所得。更因此中了焦烈武的奸計，誤信錯誤情報，以為他的巢穴在海口東北面四十多里處，名為『五星聚』的海島群，就這樣中伏全軍覆沒。」

　　劉裕搖頭道：「焦烈武肯定有巢穴，只是沒有人曉得吧！海盜人數達二千人，不是個小數目。糧食須找地方儲存，方便補給；劫來的財寶女子，更要有收藏之處。他或許有數處巢穴，但必有一處是主巢，而且此主巢該是在鹽城北面海域的荒島，否則我們該可遇上他們。」

　　王弘動容道：「劉兄之言有理。難怪我們沒法尋到海盜落腳的地方，因為一直也以為他們的巢穴該在海口附近的荒島上，以方便截劫進出海口的商貿船。」

　　稍頓續道：「他先後襲擊我的船和鹽城碼頭上的民船，所以須返賊巢補給維修。正因賊巢在鹽城北面的海域，而我們則從南面駛來，所以沒有遇上我們。」

　　接著現出苦苦思索的神情，顯然在猜想賊巢所在的位置。

　　劉裕道：「不用費神猜想，只要何鋒肯幫忙，我有辦法把焦烈武找出來。」

　　王弘搖頭道：「我們見過何鋒多次，他都表示不知道焦烈武賊巢所在，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否則他定會告訴我們，因為他該比任何人更想除去焦烈武。」

　　劉裕微笑道：「我有辦法的！來吧！入城的時間到哩！」

　　※※※

　　拓跋珪和燕飛牽馬走到密林邊緣區處，朝外望去。

　　營寨的燈火映入眼簾。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寶的腦袋正在想甚麼呢？」

　　燕飛啞然笑道：「假設你連他腦袋內想的東西也猜中，那便是真正的知敵。不過有時人恐怕自己腦袋在幹甚麼，也糊裡糊塗的，遑論別人的腦袋。」

　　拓跋珪歎道：「你這小子是借題發揮，趁機罵我糊塗，如非自問打不過你，現在我便要揍你一頓。好哩！我是認真的。你道崔宏提議的這一招，會否弄巧反拙呢？」

　　燕飛道：「說到決勝戰場，你至少比我高上七、八籌，何須下問於我？更何況如果你不認為崔宏的戰略可行，豈會言聽計從？難道你臨陣退縮嗎？這並非你的性格啊！」

　　拓跋珪苦笑道：「燕飛竟會這般誇大的。你只因厭倦戰爭，方不願費神去想。如果不是為了紀美人，恐怕不論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跟我上戰場。這並不是臨陣退縮，而是要在下決定前思考每一個可能性。」

　　燕飛點頭道：「好吧！讓我坦白告訴你，崔宏此人的才智，令我感到可怕，他一個腦袋可勝比千軍萬馬。假設他選擇的明主是慕容垂而不是你老哥，在現時的兵力對比下，我們肯定會吃敗仗。勝敗就是這麼一線之隔，想想也令人心寒。」

　　拓跋珪道：「崔宏正是我一直尋找的『王猛』，說到底中土始終是漢人的地方，我們只是外來者，不論我們如何學習漢人的文化，終落得得其皮毛而失其神髓，所以胡漢合作，始有成事的可能。崔宏是北方龍頭世家的代表人，對漢人有龐大的影力，我一直都在注意他。那天你帶他來見我，實令我喜出望外。」

　　接著笑道：「你燕飛便是胡漢合作的最佳示範，天下誰人能勝過你的蝶戀花呢？」

　　燕飛沒好氣道：「少說廢話！上馬吧！」

　　笑罵聲中，兩人飛身登上馬背，策騎出密林，穿過兩座敵寨間燈火不及處的黑暗草野平原，朝慕容寶的主寨全無避忌的疾馳而去。

　　蹄聲紛碎了草野的寧靜，惹起敵方箭樓上哨兵的警覺，登時號角聲此起彼落，最接近他們的那數座築於高地的營寨騷動起來，像逐漸被拉緊的弓弦般抖動著。

　　拓跋珪大笑道：「馳騁於敵方千軍萬馬之中，進虎穴卻如入無人之境。痛快痛快！」

　　大河水在前方滾流不休，背靠河水的敵人帥寨的燈火愈趨耀目，河風一陣陣橫過草原，吹得兩人衣衫飄揚，戰馬鬃毛飄舞如御風而行。

　　燕飛心中湧起一股濃烈的情緒。

　　自代國覆亡，拓跋族一直過著到處逃亡，為存亡而奮鬥掙扎的生涯，現在終於撐到了能吐氣揚眉的日子，而自己最好的兒時朋友，則成為了拓跋之主，在復國路上邁開大步，朝夢想奔馳。這究竟是一場春夢，還是確切的現實呢？敵方主寨人聲沸騰，戰馬嘶鳴，像被驚醒的猛獸，對入侵者露出嚇人的利齒，咆哮嚎叫。

　　離敵寨尚有二千多步的遠處，兩人倏地勒馬，駿馬立即人立而起，更添兩人狀如天神的威勢氣度。

　　拓跋珪大喝過去道：「拓跋珪在此，慕容寶小兒，敢否出營與本人單挑獨鬥，一戰定勝負？」

　　他以內功把聲音逼出，聲傳里許之地，確有不可一世的氣度。

　　話猶未已，主寨大門打開，一隊人馬飛騎奔出，只見隊首，後面跟著是延續不休的騎士，一時哪能數得清有多少敵人。

　　拓跋珪問燕飛道：「看到慕容寶嗎？」

　　燕飛仍是態度從容，道：「我們的小寶哪敢親身犯險，不怕是陷阱嗎？」拓跋珪聞言又大喝道：「原來慕容寶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無膽小兒。」

　　說罷掉轉馬頭，望南馳去，燕飛趲馬緊隨其後。

　　敵人馬隊聲勢洶洶的在後方二千步外銜尾窮追。

　　拓跋珪的長髮隨風拂舞，向燕飛笑道：「記得小時候我們去偷柔然族人的馬嗎？還差點給逮住，情況便像這樣子。」

　　燕飛追上來與他並騎狂馳，笑應道：「今次不是偷馬，而是竊國。」

　　說話間，已朝大河下游奔出近兩里，敵人在後方全力追來，盡顯慕容鮮卑族強悍勇猛的作風，在草野和馬背上根本不怕埋伏。

　　拓跋珪和燕飛忽然改向，往大河趕去，轉眼到達河邊，一個巨大木筏，從河邊的樹叢裏駛出來，划筏的是四個拓跋族壯漢。兩人馬不停蹄，同時一扯馬韁，兩匹駿馬如行空的天馬，由岸邊騰空而起，橫過近兩丈的空間，落在木筏上。

　　四名戰士齊聲歡呼，當木筏一沉後再浮上水面的一刻，四櫓齊出，載著仍在馬背的兩人，往對岸駛去。

　　兩人回首後望，敵人追到岸邊，只能眼睜睜瞧著他們遠去。

第三章　離間大計

　　侯亮生回到居所，首要做的事是到書齋去，今次終沒有令他失望，一看書櫃內某幾本書冊的位置，他便曉得屠奉三來了，更清楚屠奉三想在宅內何處與他會面。

　　親隨在身後請示道：「小人可把狗放出籠子了嗎？」

　　自上次險被人行刺，侯亮生加強了宅內的防禦，又養了數頭猛犬，不過沒他批准，猛犬是不會放出來巡邏的。

　　侯亮生心情大佳，遣開親隨，吩咐手下遲些兒才放狗巡宅，然後逕自向內宅走去，回到臥房裡。

　　環目一掃，不見人蹤。

　　侯亮生大惑不解時，屠奉三從樑柱上躍下來，笑道：「侯兄別來無恙。」

　　侯亮生大喜道：「屠兄果然來了。」

　　兩人移到背角處說話。

　　侯亮生欣然道：「你們這一仗贏得脆快漂亮，用盡天時地利，如有神助，一夜間把邊荒集重奪手上，轟動南北朝野。」

　　屠奉三微笑道：「如有神助這句話最貼切，或許是託劉裕的鴻福。哈！侯兄近況如何？」

　　侯亮生道：「我還算過得去，伺候桓玄這種人，真是今日不知明日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屠兄是過來人，該最明白我這番話。有一件事屠兄可能尚未知道，就是劉裕已安返廣陵，卻給劉牢之使手段派往鹽城當太守，表面看似是升了官，事實則是借為禍沿岸的一群凶悍海盜之手來對付他。照目前的形勢看，劉裕是有死無生之局。」

　　屠奉三皺眉道：「海盜？」

　　侯亮生道出詳情，然後道：「焦烈武活動的範圍一向限於沿海一帶，從來不入大江，到近幾個月，因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方惡名大盛。現在因王式的慘死，沿海郡縣的官兵已潰不成軍，劉裕美其名為討賊之將，卻是無兵之帥，更得不到北府兵或建康軍任何支持。最糟糕是縱能保命，仍難逃失職之罪。而這只是他惡劣情況的一部分。」

　　接著又把今早桓玄和干歸商議殺害劉裕一事說出來。歎道：「屠兄必須在這方面想想辦法，否則劉裕將凶多吉少。」

　　屠奉三沉聲道：「焦烈武的霸王棍真的如此厲害嗎？」

　　侯亮生道：「干歸曾與他比試過招，對他的棍法非常推崇，許之為南方第一棍法大家，可知焦烈武確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幸好屠兄今晚到來，可知劉裕命不該絕。」

　　屠奉三輕鬆地道：「劉裕確是命不該絕，卻非因我趕往鹽城幫忙，而是憑自己本身的才智武功。侯兄不用擔心劉裕，反要為他雀躍高興，假如劉裕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能創出奇蹟，誰還敢懷疑他是真命天子？」

　　侯亮生色變道：「屠兄是否高估了劉裕呢？」

　　屠奉三道：「侯兄看我屠奉三似是這樣一個魯莽之徒嗎？劉裕是該和荒人疏遠的，所以我不直接插手到他的事內。只有這樣，他始可以在北府兵內建立威信，也可令建康高門對他減少疑慮，鞏固他作為謝玄繼承人的形象。」

　　侯亮生道：「我們對干歸此人絕不可掉以輕心，只看他正逐漸取代你以前在桓玄心中的位置，便可知他是如何出色。我對劉裕的認識，當然遠不及屠兄，可是從我收集回來的情報，劉裕的武功只是王國寶般的級數，與王式該所差無幾。在孤身作戰情況下，加上敵暗我明，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為的。」

　　屠奉三拍拍侯亮生肩膀，信心十足地道：「相信我吧！劉裕再非侯兄印象中的劉裕，他不但變成一個可怕的高手，更習慣了在最艱苦、最惡劣的形勢裡謀取勝利，事實會告訴侯兄，劉裕千真萬確是天命所歸的人，任何與他作對者，最後都會淒慘收場。他做好他的本份，我們做好我們的工作，這是最佳的安排。楊全期和殷仲堪方面如何？我該否去接觸他們？他們又會不會出賣我以討好桓玄？」

　　侯亮生冷哼道：「此事有關生死存亡，豈容他們有別的選擇？只要你讓他們曉得，正被桓玄嚴密監視著的情況，他們將會對屠兄倒屣相迎。」

　　屠奉三大喜道：「這方面有賴侯兄供應情報。我和楊全期有點交情，就由他那方入手，成事的機會高一點。」

　　侯亮生嘆了一口氣道：「凡事有利也有弊，你們收復邊荒集，固然可喜，但亦令桓玄和聶天還生出懼意，進一步拉近了他們的關係。在此之前，他們是貌合神離、各持戒心，合作上並不全面，現在他們的夥伴關係，在挫折和壓力下反突飛猛進，情況令人憂慮。」

　　屠奉三皺眉道：「侯兄為何有這樣的看法？」

　　侯亮生道：「桓玄曾到洞庭見聶天還，邊荒重回你們的手上後，聶天還且親到江陵來見桓玄，以示對桓玄的信任。桓玄則以上賓之禮待之，對聶天還客氣尊敬得完全不像他一向視天下人如無物的行事作風。我敢說在統一南方前，他們的關係會保持良好。」

　　屠奉三愕然道：「確令人料想不到。」

　　侯亮生道：「桓玄和聶天還攜手合作，將成為南方最強大的力量，足與聯手後的建康軍和北府兵相抗衡。加上桓玄佔有大江上游之利，只要封鎖建康上游，便佔盡地利，掌握主動權。比對之下，司馬道子和劉牢之卻仍在互相算計。司馬道子以王凝之守會稽應付孫恩，又以謝琰代替被殺的王恭，擺明是針對劉牢之的毒計，劉牢之豈會心服？此消彼長下，更難壓制桓玄和聶天還的氣焰。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劉裕於未成氣候之際，建康軍和北府兵早被他們逐個擊破。而直至此刻，我仍看不到任何轉機。」

　　屠奉三道：「在這種情況下，能否爭取楊全期和殷仲堪到我們這一方來，實乃勝敗的關鍵。一天桓玄未能除此二人，他就不敢揮軍建康。所以，我必須清楚楊殷兩人的動向。」

　　侯亮生道：「楊全期當上雍州刺史後，多次密訪殷仲堪，照我猜測，該是楊全期力勸殷仲堪幹掉桓玄，而一向對桓玄畏懼的殷仲堪卻是猶豫不決。所以，只要屠兄讓他們清楚桓玄正密謀對付他們，甚至他們的數次會面，桓玄莫不瞭如指掌，如此他在力求自保下，必與屠兄合作。」

　　屠奉三喜道：「妙極！有勞侯兄提供情報，殷楊兩人絕不會懷疑到侯兄身上，還以為我仍有眼線留在桓玄身邊。至於如何可祕密與楊全期碰頭，請侯兄指點一二！」

　　※※※

　　鹽城。

　　王弘領著劉裕逢屋過屋，忽然停下。劉裕來到他身旁，學他般伏身屋脊處，往隔開一條街的宅院望去。

　　兩人利用索口攀牆入城，只見家家門戶緊閉，商舖停止營業，街道上幾不見行人，仿似鬼域，只間中見到有官兵巡邏。

　　王弘指著對面的宅院道：「這是何鋒在鹽城的居所，城內最大的鹽店是他開的，亦等若東海幫的總壇。不過，東海幫因大海盟的冒起而轉趨式微，聲勢已大不如前。」

　　劉裕往對面瞧去，高牆圍著華宅，庭院深深，主宅便分三進，還有中園後院，頗具規模，可以想像何謙在世時東海幫的威風。

　　何鋒不但是東海幫的龍頭老大，且是當地首富和最大的鹽商，擁有數百個鹽場。焦烈武的崛起，令他首當其衝，飽受其害。他是不愁何鋒不與他乖乖合作，正如他對王弘說的，這是何鋒最後一個機會。他更肯定，劉毅會通知他自己的來臨，告訴他自己和何謙派系的關係。

　　如果沒有火石效應，何鋒或會因貪生怕死寧願選擇離開鹽城，但在認定他劉裕乃真命天子的心態下，何鋒豈肯這般愚蠢，錯過此唯一翻身的機會？他有絕對把握可以說服何鋒。

　　劉裕低聲道：「我進去找何鋒，王兄在這裡為我把風如何？」

　　王弘皺眉道：「劉兄何不正式登門求見？我敢肯定宅內守衛森嚴，發生誤會便不好哩！」

　　劉裕微笑道：「我要向他展示實力，當我避過所有守衛，忽然現身在他眼前，比任何方法更加有力向他展示，我劉裕並非省油燈。請王兄告訴我何鋒的外貌和特徵。」

　　王弘啞然笑道：「劉兄的威名，天下誰人不知呢？」

　　劉裕輕鬆地道：「我和荒人混久了，習慣於心情緊張時說笑。我要偷進去見何鋒的原因，是不希望驚動何鋒外的任何人。我幾可斷定，何鋒的手下裡有見利忘義之徒，暗中投向焦烈武。」

　　王弘釋然道：「原來如此！劉兄小心點。」

　　劉裕正要滑下瓦坡，躍往後巷再設法潛往對過的大宅，忽然喊叫聲起，從何鋒的宅院傳來。

　　兩人互望，均大感不妙。

　　接著是兵器碰擊聲和連聲慘叫，兩人尚未弄清楚發生甚麼一回事，一道人影沖天而起，往左方外圍的高牆落去，手上還提著一團東西似的。

　　劉裕一顆心直沉下去，知道來遲一步，只看這刺客的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提著的大有可能是何鋒的首級。這等人物絕不會只是來鬧事那麼簡單。

　　劉裕當機立斷，一拍王弘肩頭，道：「回船去等我。」

　　接著從藏身處奔出，騰空而起，全速追去。

　　※※※

　　燕飛和拓跋珪先後登上大河南岸，崔宏和長孫道生領著三十多名戰士在岸邊接應。

　　兩人任由手下把馬兒牽上岸，立在岸旁遙觀對岸，崔宏和長孫道生來到他們左右。

　　敵人已撤返營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滾流不休的河水，道：「水勢猛了！」

　　崔宏點頭表示同意，卻沒有說話。

　　長孫道生道：「伐木工作已經完成，我們可在一夜內設立三個假木寨，由對岸看過來肯定見不到破綻，看不破是偽裝的。」

　　拓跋珪探手摟著愛將長孫道生的肩頭，讚賞道：「道生做得很好。」

　　長孫道生的文秀之氣是胡人中少見的，兼之長得高挺英俊，又有勇有謀，素得拓跋珪看重，著他侍從左右，作為智囊參謀，與長兄長孫嵩均得他重用。

　　拓跋珪接著向崔宏問道：「崔卿有甚麼看法？」

　　燕飛心中暗讚拓跋珪和崔宏，表現得恰如其份，不會令長孫道生生出妒忌之意。

　　崔宏道：「長孫將軍的方法非常巧妙，先暗渡大河，以三日時間準備木材，再於一夜之間豎立三座木寨，令慕容寶誤以為我們大軍盡駐南岸，故有足夠人手建寨立營。此舉定能令慕容寶驚疑不定，到他派人過河探察，我們的木寨早已完成。」

　　長孫道生笑道：「崔先生太謙虛哩！我只是依先生的提點，督促手下的人去辦事吧了。」

　　燕飛只聽兩人對答，便知他們之間建立起情誼，這對崔宏打入拓跋珪的集團，非常重要。長孫道生肯接受他，其他的拓跋族將領便會跟從。

　　整個計劃是由崔宏構思出來，就是要令慕容寶誤以為拓跋珪的主力大軍駐紮南岸，成其夾岸對峙之局。

　　此計有兩個目的。

　　首先是要慕容寶以為拓跋珪在誘他渡河強攻，剛才他們故意向慕容寶搦戰，正是擺出一副要觸怒慕容寶的姿態，務要令慕容寶和旗下諸將朝這方向去想。

　　須知渡河進攻有極高的風險。縱使慕容寶軍力強大，由於一動一靜皆在對方的嚴密監視下，又受船隻數目限制，渡河往攻只是讓對方練靶。所以，除非慕容寶能確定拓跋珪一方只是區區二千人，否則，將成對峙之局。

　　此正為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兵家謀略。

　　其次是令慕容寶一方誤以為拓跋珪軍力盡在南岸，即使撤軍亦可從容退走，只要部署一支押後軍在對岸嚴陣以待，便不虞拓跋軍銜尾追擊。這是非常危險的錯覺，更是勝敗的關鍵。

　　崔宏這一招耍得非常漂亮，令慕容寶徒擁八萬精兵，氣力卻沒處可以發洩，對士氣的影響更是非常嚴重。

　　拓跋珪若有所思地道：「慕容寶剛才沒有親身出馬追趕我們，對嗎？」

　　三人中以燕飛最瞭解拓跋珪，他思考的方式與別不同，腦子不斷轉動，會忽然想到與眼前話題沒有延續性卻有關連的事情上。

　　笑道：「我看不見他。」

　　拓跋珪長笑道：「寶小兒是膽怯了，怕我是誘他出寨，再以伏兵襲擊他。哼！想起以前我受盡他的氣，今次我會千百倍的向他討回來。」

　　長孫道生道：「慕容寶雖在人前人後表示看不起族主，事實上正表現出對族主的恐懼。現在他勞師遠征，得到的只是燒焦了的盛樂，心中的窩囊氣可以想像。當他明早起來，發覺我們枕軍南岸，一河之隔，卻令他只能空歎奈何，驚異不定，想想可知他進退維谷的苦況。」

　　拓跋珪欣然道：「道生形容得非常貼切。我明白慕容寶這個人，最拿手是拍他爹的馬屁，他本人既好大喜功，更沒有耐性。」

　　轉向崔宏問道：「崔卿那方面的事辦妥了嗎？」

　　崔宏答道：「消息將會在三天後以太原為中心散播，由北上的商旅帶來消息，沿大河的城縣往北傳遞蔓延，謠言該在數天內傳入慕容寶耳內。我預備了十多個內容不同的謠傳，全部合起來可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就是慕容垂在長子的攻防戰上遇重傷，性命垂危，一些手下將領依他願望送他返回中山，而其他手下則攻入長子，屠城作報復。」

　　長孫道生讚歎道：「崔先生確是造謠的高手，愈是眾說紛紜的謠言，愈教人難辨真偽。我敢肯定慕容寶會中計。」

　　崔宏續道：「慕容寶雖然是太子，可是大燕皇族和將領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所以，即使慕容寶半信半疑，也不敢冒失去皇位之險，立即趕返中山看個究竟，這種事時機最重要，錯失了便後悔莫及。照我看，慕容寶是不會費時查證真偽，只好燒掉戰船立即從陸路退兵，過長城趕往中山，如此我們大勝可期。」

　　拓跋珪點頭同意道：「慕容寶還有別的選擇嗎？留在這裡還有甚麼意思，難道長年累月的和我隔河罵戰。哈！最精采是他以為我除坐看他離開沒有絲毫辦法。小飛！你怎麼看？」

　　燕飛心中暗歎一口氣，以拓跋珪的行事作風，必定會對慕容寶窮追猛打，進行一場慘酷的屠戮，盡其所能削弱大燕國的實力。戰爭的本質正是如此，不容仁愛的存在。而他燕飛為了心愛的人，別無選擇下被捲入了戰爭的漩渦裡，縱然不情願，亦只有堅持下去。

　　燕飛目光投往大河茫茫的黑暗裡，道：「勝負將在十天之內見分明。」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接著雨勢漸大，把大河和兩岸籠罩在突來的風雨中。

第四章　速決之法

　　劉裕展開他在荒野密林的縱跳術，施盡渾身解數，純憑靈敏的嗅覺，追躡著刺客。

　　他當然可以緊迫在對方身後，可是如此勢將大增被對方發覺的風險，不能從此人身上找到焦烈武的祕密巢穴。他終非方鴻生，沒有一個天生靈鼻，縱能憑氣味追蹤目標，由於對方輕身功夫非常高明，除非能如獵犬般追趕獵物，否則分辨到氣味時早給對方遠遁而去。

　　忽然劉裕心中大喜，他發現他可以輕易辦到，皆因對方身上用了香料，所過處留下淡淡的香氣，在他大幅加強的嗅覺下無所遁形。

　　這是個女刺客，且是個愛美的女子。

　　換過是以前的劉裕，儘管有香氣可尋，亦大有可能追失目標，因為此女的輕功非常了得，比之現在突飛猛進的他，仍所差無幾，由此可見對方的高明。

　　如果此女是焦烈武的座下高手，那焦烈武一方確是人才濟濟，高手如雲，難怪能肆虐沿海一帶，無人能制。

　　「呼」的一聲，劉裕從林地上斜竄而起，落在一株老樹的橫丫處，已身處密林邊緣，林外千多步之外，便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沙沙響起。

　　女刺客高挑修長的曼妙背影，映入眼簾，正朝海邊奔去。

　　劉裕心中叫苦，能否擒殺她尚是未知之數，如追出林外，肯定再難潛蹤遁影，況且若對方有同黨駕船來接應，對付起來更不容易。

　　女刺客直抵岸旁，躍上灘岸的一塊巨石，回頭張望。

　　劉裕功聚雙目，借點月色隱見此女容顏嬌艷，頗具姿色。

　　女刺客張望一番，忽然手往天上一揮，火光沖天而上，在她頭頂五丈高處爆開一朵血紅的光花。

　　劉裕猛一咬牙，當機立斷，朝北潛去，假如他猜錯來接應女刺客的敵船的逃遁航線，今次便要白走一趟了。

　　劉裕的頭從水裡冒出海面，接應女刺客的船正從南面沿岸駛來。一看下劉裕心中大定，因為出現的是底平篷高的沙船，二桅二篷，只適合在內河淺水處行駛，而不宜於大海風浪中航行。即使須走海路，只會沿岸而行，敵船如像他猜測般往北去，便大有機會潛上敵船。

　　劉裕調節體內真氣，俾可在最佳狀態下登船，此船不見半點燈火，對他非常有利。

　　女刺客一個縱身，躍上駛至岸旁的沙船，沙船不停留地直朝他的方向破浪而來。

　　劉裕取出可發射索鉤的筒子，嚴陣以待。

　　一陣歡呼吶喊聲從船上傳來，顯示因女刺客宣告完成任務，惹得船上眾賊為她吶喊歡呼。

　　劉裕此時已可肯定女刺客是焦烈武的手下，而何鋒則是凶多吉少。不明白的是際此形勢如此緊張的時刻，何鋒怎會如此不小心，竟被敵人所乘。

　　沙船不住接近。

　　劉裕潛進水裡去。

　　※※※

　　紀千千和小詩被風娘喚醒過來，匆忙梳洗更衣，出帳下馬，跟著風娘馳出營地。

　　夜空滿天星斗閃爍不定，極為壯麗。

　　慕容垂親切地向她們問好，然後與紀千千並騎而行，風娘和小詩緊隨其後。

　　隨行的只有數百名親兵，恍如在深夜出動的幽靈兵團。

　　紀千千心中有點奇怪，儘管荒野瀰漫著一片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可是她一見到慕容垂，竟生出安全的感覺。不知是因他胸有成竹的神態，又或是因不住認識到他鬼神莫測的手段。

　　可是說到底慕容垂仍是她的敵人，不僅剝奪了她們主婢的自由，更令她與燕飛分隔兩地，飽嘗相思之苦。

　　不過在這一刻，她的確希望慕容垂是勝利的一方，此想法令她感到矛盾和難受。

　　人馬沿野林邊的荒原緩緩朝西推進，在沒有火把的照明下朝某一目的進軍。把營地拋在後方。

　　慕容垂欣然道：「慕容永親率五萬大軍，於昨晚離開長子，途上休息了三個時辰，黃昏後繼續行程，該在天明前到達台壁。」

　　紀千千「嗯」的應了一聲，沒有答他。

　　慕容垂歉然道：「希望這場精采的戰役，可以補償千千失眠之苦。」

　　紀千千目光投往前方無盡的黑暗，心忖愈精采的戰爭，愈是慘烈，殺戮愈重。

　　只恨自有歷史的記載以來，人與人間的鬥爭從未停止過。幾千年來一直不斷進行著不同規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質各式各樣的戰爭。

　　可是亦只有通過戰爭，她和小詩方有回復自由的機會。她對戰爭該是厭惡還是渴望呢？

　　※※※

　　劉裕從沙船左舷近船尾處，探頭偷看甲板上的情況，女刺客已躲進小船艙裡，只有五、六名大漢在操舟。這些海盜橫行慣了，又從沒遇上過能威脅他們的對手，或根本不相信有人敢來找他們的碴兒，所以警覺性非常之低，除工作外就是忙著高談闊論，話題則離不開殺人和女人兩件事。船桅高處分別掛上兩盞風燈。

　　劉裕心忖即使自己就這樣掛在船尾處，大有可能到達賊巢前仍不被發覺。輕按船邊，劉裕靈活地躍上甲板，然後步履輕健地閃往一堆似是裝著酒的大罈子後，避過其中一賊掃過來的目光。

　　此時船身輕顫，改變航向，拐彎朝大海的東北方駛去。

　　劉裕設法記牢所處的方位，揣測賊巢該在離岸不太遠的島嶼，因為坐的這艘沙船絕不直遠航深海。同時心中大訝，既然賊巢非是在偏遠的海島，因何卻能避過本地官府、幫會和沿海漁民的耳目呢？腳步聲漸近。

　　劉裕探頭一看，兩個海盜正沿右舷朝船尾走來，連忙審視形勢，到兩盜來到酒罈所在的右方，這才從左邊俯身急行，一溜煙般進入敞開的小船艙。

　　船艙分上下兩層，上層是四個艙房，人聲從其中一個艙房傳出來，是兩個女子對話的聲音。

　　劉裕把耳朵貼上鄰房的房門，肯定房內無人後，小心翼翼推門閃入房內。此時他把呼吸調節得若有如無，踏地無聲，因為只要稍有疏忽，像女刺客那樣的高手，縱然沒有警戒之心，也會自然生出感應。

　　掩上門後，劉裕靠門靜立。

　　房內只有簡單的設備，中間處擺放了一張榻子，靠窗處是兩椅一几，門旁的角落放置大櫃。

　　劉裕正要運功竊聽隔鄰的對話，體內真氣早依意天然運轉，收聽得一字不漏。

　　一個粗啞刺耳的女聲道：「小姐今次送給焦爺的肯定是最好的賀禮，最妙是焦爺還以為小姐尚須一段時間爭取何鋒的信任，哪想到小姐已為他立了大功。」

　　嬌笑聲響起，道：「男人誰不好色，我『小魚仙』方玲耍幾下銷魂手段，便勾了何鋒的魂魄。噢！還未到嗎？真想看到老大驟見何鋒首級驚喜的模樣。」

　　劉裕心中暗歎，又是美人計。同時曉得此女是焦烈武的私寵，只不知焦烈武對她迷戀的程度。不過聽她悅耳的聲音，配合她的艷麗和動人的體態，兼之武功高強，即可肯定是令人迷戀的尤物。方玲令他想起任青媞，此女的武功當然不是任青媞的級數，但也差不了多少。想不到海盜裡竟有如此高明的女性高手，由此可推想焦烈武的厲害。

　　該是侍婢的女子道：「菊娘不是哄小姐你歡喜，自小姐來後，焦爺整個人不同了。我侍候焦爺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對其他女人像對小姐般，對小姐他肯定是動了真情。小姐真的可以迷死男人，連我都看得心動。」

　　方玲笑罵道：「你敢向我嚼舌頭？小心我向老大告你一狀。」

　　船身忽然抖動起來，在海面左搖右擺。

　　劉裕移到窗旁，探頭外望，前方隱見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冒出海面，竟然是個孤島。

　　菊娘的聲音傳入耳內道：「快到哩！遇上霸王島的急流了。」

　　劉裕心中大喜，知道終尋得賊巢。

　　焦烈武的拿手兵器是霸王棍，此島以霸王命名，不用說也該是焦烈武海盜團的祕密基地。此處之能夠保密，與因霸王島而來的急流定有關係。

　　隔鄰的方玲道：「我們的老大是最不平凡的人，別人將急流視為畏途，他卻以急流來做最佳的掩護。任官府水師船如何龐大，如不熟急流水性，也難免舟覆人亡。」

　　劉裕心中一動，再探頭外望，沙船正在不斷改變航向，似要繞往海島的另一邊。他仰望夜空，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緊記著沙船行走的角度方位。

　　菊娘道：「焦爺是有大志的人嘛！他視小姐如珠如寶，不但因小姐美麗可人，更因小姐可以作他的好幫手。」

　　方玲道：「現在天下大亂，正是有志之士乘勢而起的好時機。天師軍剛攻陷會稽，還殺了那糊塗蟲王凝之，朝廷自顧不暇，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劉裕乍聞壞消息，心神劇震，腦裡一片空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對王凝之他並沒有感情，可是卻不得不擔心謝道韞母子和到了會稽去的宋悲風。

　　一時間他再聽不到隔鄰的對話。

　　孫恩失利於邊荒，曾偃旗息鼓，現在終於再次發動。

　　孫恩的天師軍一直是南朝的大患，也是謝安的重負，令人聯想起漢代張角之亂。比起張天師，孫恩不論才智武功均更勝一籌。而現在的形勢更對天師軍有利。

　　司馬道子絕不會和劉牢之衷誠合作，只會利用謝琰，把劉牢之和北府兵拖進戰爭的泥淖裏，以削弱北府兵的軍力。

　　北府兵若完蛋，他劉裕也告完蛋。只恨他卻被流放鹽城來送死，保命已不容易，還如何為北府兵出力？孫恩的上上之計是不急謀北上，他會全力鞏固攻佔的地盤，然後等待以謝琰和劉牢之為首的北府兵遠道征伐。擊垮北府兵後，方揮軍北上，攻打建康和廣陵。

　　由於江南是造船業最發達的地方，孫恩可以建立龐大的戰船隊，沿東岸直達沿海和大江兩岸的任何城市，迅捷快速，只要能佔據建康周圍的重鎮，孤立建康，那攻克建康將是指日可待的事。

　　孫恩的天師軍容納了南方本土世家的精英人才，非是烏合之眾，像徐道覆便是第一流的軍事家，他能帶領天師軍從邊荒全身而退，已充份顯示出他的識見和本領。

　　天師軍的起義代表著江南本土世族豪強，對北來僑遷大族不滿情緒的大爆發，仿如肆虐大地的洪流，即使司馬道子、劉牢之和桓玄攜手合作，能否遏制這股叛亂仍是未知之數，更何況南方正處於四分五裂的時刻。

　　沙船劇烈搖擺，把劉裕驚醒過來，回到艙房內的現實去。

　　忽然間，他感到與焦烈武的生死鬥爭微不足道，完全不關痛癢。

　　當然他不是認為焦烈武變得容易對付，而是失去與焦烈武周旋下去的耐性，只希望能速戰速決，解決掉焦烈武，然後全速趕返廣陵去。要死，他也要和北府兵的兄弟死在一起。而不是當逃兵開溜了事。

　　他再往外看，沙船尚須一段時間才可以繞往孤島的東面。

　　劉裕也知道不是可說走便走的。依照軍規，縱使破掉了焦烈武的大海盟，也要留在鹽城，先把情況上報，再等待上頭的指示。劉牢之若仍要留他在鹽城，他也沒有辦法。

　　幸好還有向謝琰求助的一著。

　　只要使人通知孫無終，他便有辦法知會謝琰。不論謝琰如何高傲自恃，際此用人之時，該不會錯過起用他的機會，說到底謝琰清楚他和謝安、謝玄的關係，對他的信任遠高於劉牢之和其他北府將領。

　　劉牢之雖是謝玄派系的人，可是何謙因他而死，王恭更是被他所殺，謝琰不信任劉牢之是必然的事。

　　燕飛曾指出投靠謝琰是下計，不過現在情況有異，只要他能完成斬殺焦烈武的任務，想去討伐的又是天師軍，當然便是另一回事。

　　想到這裡，一顆心灼熱起來。

　　如何才能殺掉焦烈武呢？就這麼深入虎穴去做刺客行嗎？縱使焦烈武名實不符，被他輕易殺死，自己也沒命逃離孤島。二千個凶悍的海盜並不是鬧著玩的。

　　何況只看方玲的身手，便知焦烈武的霸王棍不在他的厚背刀之下。

　　這麼一座孤島有多大地方，他不被發現已是奇蹟，何況須潛入焦烈武的居處，以進行刺殺行動。

　　想到這裡，腦際靈光一閃。

　　劉裕走到門旁，暗自調息運功，務求達致最佳的狀態，同時整理腦內的計劃。

　　成功失敗，就看焦烈武對方玲的寵愛，是否如菊娘所述的那樣子。

　　緩緩推開艙門。

　　劉裕踏出無人的廊道，移到方玲和菊娘所在的艙房門外。

　　說話聲仍在房內繼續著，可知方玲和菊娘正處於情緒高漲，旁若無人的狀態中。

　　劉裕緩緩拔出厚背刀，閉上眼睛，心明如鏡，在腦海裡描繪出房內的情景。

　　方玲可能正半臥床頭，而菊娘則坐在床沿。房內的佈置該與鄰房相若。

　　他是不容有失的，如錯失此次機會，他將永遠失去殺死焦烈武的良機。

　　意在刀鋒。

　　果如他所料，體內真氣天然流轉，集中往刀鋒處，與以前不同的是輕重由心，刀氣既可裂人肺腑，也可只是制著對方穴道，儘管他功力和刀法均大有精進，可是在公平決戰的情況下，要殺死方玲這樣的高手，也要在艱苦血戰之後或可辦到。

　　想生擒她則是絕不可能，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高手相爭，勝敗只是一線之隔。何況現在他完全掌握主動，蓄勢而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砰」！

　　木門四分五裂。

　　床上兩女駭然張望時，見到的只是漫天刀影，也不知哪一招是實，哪一招是虛。

第五章　台壁之戰

　　慕容垂和紀千千並肩立在一座小山崗上，前方三千多步處就是連接長子和台壁的官道，右方半里許遠似是虛懸在黑夜裡的點點燈火，便是築於高地處的台壁戰堡，在黎明前的暗黑裏，有種說不出的慘淡和淒清。

　　在台壁下方尚有數排長長的燈火陣，是大燕軍駐紮在台壁北面的營地，以截斷台壁通往長子的走馬道。

　　在兩人身後是旗號手和鼓手等十多個傳訊兵，還有風娘和小詩。

　　戰士重重佈防，把小山崗守得密如鐵桶，保護主帥的安全。

　　紀千千瞥慕容垂一眼，後者神態靜如淵海，沉默冷靜得似像一尊崗巖雕出來的石像，完全沒有人該有的貪嗔恐懼情緒。

　　紀千千猜不到這場仗會如何開始，因為一切平靜得似不會有任何事發生，除台壁和其周圍的燈芒，天地盡被黑夜籠罩，只有當長風刮過原野時，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方令人感到大自然並不是靜止的。

　　忽然左方兩里許外的高處亮起一點燈火，連續閃耀了五次，倏又熄滅，回復黑暗。

　　慕容垂淡淡道：「來哩！」

　　紀千千不由緊張起來，再偷看慕容垂一眼，這位在北方最有權勢的霸主，仍是那麼神態從容，似是一切盡在算中。心忖假如自己不是心有所屬，說不定會因他的丰采而傾倒。想到這裡，暗吃一驚，自己怎可以有這種想法呢？慕容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左方的官道，柔聲道：「千千在想甚麼呢？」

　　紀千千心道我絕不會把心中所思所想告訴你的。道：「如被對方看到報訊的燈火，豈不是曉得有埋伏嗎？」

　　慕容垂啞然笑道：「戰場上豈容有此錯失？在部署這場大戰前，我們早研究清楚地形，只有我們的位置和角度才可以見到燈光。傳訊的燈也是特製的，芒光只向適當角度照射，而敵軍則被林木阻隔，看不到剛才的燈號。」

　　北面遠方傳來振翼之聲，宿鳥驚起。

　　慕容垂若無其事的悠然道：「慕容永已輸了這場仗。」

　　紀千千愕然道：「皇上憑甚麼如此武斷，不怕犯了兵家輕敵的大忌嗎？」

　　慕容垂不以為忤的欣然道：「千千當我是輕忽大意的人了。我不是故作豪言，而是以事論事。我敢誇言必勝，是因看穿了慕容永的意圖。如果他不是繼續行軍，而是選擇在台壁北面建寨立營，今仗鹿死誰手，則尚為未知之數。」

　　紀千千細察宿鳥驚飛處，分別在官道兩旁的密林裡，顯示慕容永的先鋒部隊正分兩路夾著官道而行，難怪道上不見人蹤馬影。

　　她還在建康之時，常聽到有關北方胡人的騎射本領和戰術，甚麼只要在馬背上，登山涉水、穿林過野均如履平地。甚至視黑夜為白晝，來去如風。當時她仍認為傳言誇大，可是這些日子來隨大燕軍晝伏夜行，今晚又目睹慕容永的大軍於黑夜來襲，不到她不相信。難怪自胡人入侵中土，仿如狂掃落葉般把晉室摧殘得體無完膚，最後只能退守南方，偏安江左。

　　於此更可見淝水大捷的意義，把形勢完全扭轉過來。

　　紀千千道：「意圖？是否指對方要在台壁北面突襲皇上，截斷長子與台壁官道交通的誘餌呢？」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看得很準確，只漏了慕容永發動的時間，他們於黎明前抵達，是要在天明的一刻全面進擊，正因有此時間上的限制，令我不用目睹便可以掌握敵人的行軍方式。」

　　紀千千自問沒有這樣的本領，請教道：「對方採取的是甚麼行軍方式呢？」

　　慕容垂語帶著澀地歎道：「千千沒有一句話稱慕容永一方作敵人，令我很傷心，難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千千仍不站在我這一邊嗎？」

　　紀千千淡淡道：「皇上太多心了，不要和千千斤斤計較好嗎？皇上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千只是俘虜的身份吧了。」

　　慕容垂沉默下去。

　　紀千千催道：「皇上尚未解我的疑問。」

　　慕容垂雙目現出精芒，閃閃生輝，沉聲道：「兩支先鋒部隊借林木的掩護直抵前線，當他們到達指定的位置，慕容永的主力大軍便會沿馬道以雷霆萬鈞之勢，旋風般襲擊我軍於台壁北面的營地，只要我們能把他的主軍衝斷為兩截，首尾難顧，這仗我們大勝可期。」

　　說到最後一句時，蹄聲傳來，大隊人馬沿官道急馳，直撲台壁。

　　慕容垂揮手下令，後方號角擂鼓齊鳴，大戰終告展開。

　　※※※

　　燕飛獨坐大河南岸一塊巨石上，後方的木寨仍在施工，不過已見規模，對岸是大燕軍威勢逼人的營壘。

　　在晨光下河水波光閃閃，滾滾不休；驟雨來去匆匆，沿岸一帶籠上輕紗似的薄霧，格外惹人愁緒。

　　千千現在的情況如何呢？築基一事進行得如何？百日之期只是一個預估之數，包括他燕飛在內，誰也弄不清楚是否依法練一百天便可初步功成，完成道家的基本功法。

　　修練更講求「致虛守靜」的道功，幸好千千是個堅強樂觀的人，否則如不時受情緒困擾，將是有害無益。

　　唉！

　　假如百日之後千千仍不能與自己心靈交通，他和拓跋珪的一方便將陷入險境，極可能功虧一簣，再來個國破人亡。當失去主動之勢，而對手是用兵如神的慕容垂，誰敢言勝？更大的問題是邊荒軍難以避重就輕的配合出擊，成敗會更難預料。

　　想到這裡，燕飛心中一懍，醒覺自己因紀千千而求勝心切，致患得患失。

　　燕飛集中心神，遙察對岸的情況，由於距離太遠，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對方活動頻繁，卻看不清楚在幹甚麼。

　　眼前的情況是如斯真實，自己則是有血有肉的活著，如果不是親身感應到仙門的存在，怎想得到在眼前的現實外還另有天地。

　　自亙古以來，甚麼聖賢大哲，最終觸及的問題可以一句話來總結。

　　就是「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孔子有所謂「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想要明白甚麼是生命？便首先要思考死亡是甚麼一回事。

　　佛家千經萬義，說的不外是一個「悟」字，就是從這「如夢幻泡影」的現實醒悟過來，發覺一切皆空，立地成佛。

　　「佛」正是「覺者」的意思。

　　道家追求的是「白日飛升」的成仙之道，與佛家的超脫生死，本質上並無差異。

　　一直以來，他都不大把這些虛無縹緲的哲思放在心上，直至遇上三佩合一的異事。

　　我為何會在這裡呢？

　　※※※

　　王弘、老手和一眾兄弟等劉裕等得心焦如焚時，劉裕回來了。

　　剛見沙船從大海駛進河道，眾人先大吃一驚，到見是劉裕苦苦控帆，方喜出望外，紛紛伸出竿鉤，把沙船固定在「雉朝飛」旁邊。

　　劉裕揚手著老手和王弘等跳過他的船去，輕鬆地道：「艙內有六個死的和兩個活的，活的是兩個娘兒，其中一個是焦烈武寵愛的女人方玲。活的已給我制著穴道，不過我仍不放心，特別是方玲武功高強，必須來個五花大綁，能否幹掉焦烈武，就看焦烈武對她的迷戀有多深了。」

　　老手傲然道：「我的船上有一副從邊荒集買回來姬公子設計的精鋼手銬腳鐐，名為『鎖仙困』，即使方玲是妖精，也要被鎖得無可遁逃。」

　　劉裕笑道：「還不立即給我去辦。」

　　王弘難以置信的道：「劉兄竟把小魚仙生擒活捉，還連人帶船的擄回來？」

　　劉裕道：「託福！託福！可見我劉裕仍是有點運道。」

　　王弘道：「真奇怪。以前我聽到有人像劉兄般說客套話，我會心中厭惡，甚或掉頭便走。可是今天卻似在聽最動人的仙樂，還想多聽幾句。」

　　劉裕欣然道：「說話是需要內涵來支持，這不是指思考方面，而是實際的成果效益。我說託福正代表敵我形勢的逆轉，我們再不是處於捱打的局面，所以王兄聽得心中舒服。」

　　王弘大有感觸的道：「沒有實質意義的話便是空話，我們建康世族間崇尚清談，以論辨為樂，可是愈說便愈與現實脫節，即使是建康最出色的清談高手，來到鹽城只會被人當作傻瓜，還要丟命。」

　　劉裕道：「聽你的語氣，方玲該是大大有名的人。」

　　王弘道：「她是大海盟的第二號人物，貌美如花，毒如蛇蠍，一雙手染滿血腥。她是否真的殺了何鋒？」

　　老手此時過船來了，帶著一副沉重的銬鐐，神情興奮的率眾人艙去了，到艙門前還搖響銬鐐示威。

　　劉裕道：「想是如此，船上有個首級，須東海幫的人辨認證實。」

　　王弘道：「據傳聞方玲確是焦烈武的情人。如焦烈武曉得方玲落在我們手上，必不肯罷休，劉兄有甚麼打算？」

　　劉裕笑道：「我正怕焦烈武就此罷休，他反應愈激烈愈合我意。」

　　王弘愕然道：「劉兄準備和焦烈武硬撼火併嗎？」

　　劉裕胸有成竹道：「差不多是這樣子。好哩！是時候到鹽城上任了。」

　　王弘聽得發起呆來。

　　※※※

　　拓跋珪來到燕飛一旁，坐下道：「又在想你的紀美人，對嗎？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定為小飛從慕容垂的手上把紀美人搶回來。」

　　燕飛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懼意，如果自己剛才的想法成真，紀千千在百日築基後仍未能與他作心靈的交流，那他將得不到令慕容垂致敗的破綻，他們是否仍有方法擊敗這位無敵的霸主呢？不過他的恐懼並非來自須在「正常」的形勢下與慕容垂爭雄爭勝，以他燕飛的性格，從未不會害怕任何人，更不會怕面對任何艱苦的情況。

　　他的恐懼是因千千和小詩而生。

　　憑著心靈的交通，不單可慰彼此相思之苦，也可安定千千的心，更重要的是確切掌握千千主婢的情況，好在機會來臨時，一箭命中靶心，將她們救出苦海。

　　可是假設千千百日築基後雖然精神復原，卻失去通過心靈與他傳情對話的能力，又或重演以前精神不住損耗的情形，最壞的景況將會出現。

　　縱然他們能壓倒慕容垂，可是千千主婢終是在他手上，如果慕容垂見勢不妙，來個玉石俱焚，他可以怎麼辦呢？

　　拓跋珪正被一種近乎亢奮的情緒支配，沒有察覺燕飛被他勾起心事，仍注視著對岸興致勃勃的道：「崔宏這個人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想出十多個謠言，只是關於慕容垂受傷的過程便有數個不同版本，可是謠言間又有不同的近似性。例如其中說慕容垂背後中冷箭，直貫心臟，慕容垂憑絕世神功，仍能保命殺敵，到勝利後傷勢才惡化，便是繪影繪聲，非常有真實感另一說則是於攻城不下時，慕容垂深夜出巡察敵形勢，被慕容永以奇兵突襲，高手盡出的圍攻慕容垂和他隨行的十多個親兵，慕容垂身中多處致命刀傷，他孤身突圍回營後，因流血過多終於支持不住，就此一命嗚呼，都是合情合理，更契合他老人家個性。」

　　拓跋珪終於朝燕飛瞧來，道：「不是很精采嗎？你為何沒有反應？」

　　燕飛苦笑道：「你說得又急又快，教小弟如何插嘴打岔？」

　　拓跋珪啞然失笑道：「對！我怪錯你了。唉！昨夜我沒合過眼。你該最清楚我的祕密，每逢有令我興奮的事，我會很難入睡，整晚胡思亂想。睡不著是一種折磨，真希望世上有種睡眠靈藥，吃了後便可酣然入睡，只作好夢。」

　　燕飛道：「這叫有利也有弊，你這傢伙的想像力最豐富，過份了便容易左思右想，如在睡覺時仍來這一套，哪能入睡呢？」

　　拓跋珪似忽然想起甚麼的，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據傳你曾和孫恩決戰，從南方直打至邊荒，最後以不分勝負作結。以你和孫恩的功夫，又是一意殺死對方，怎可能有此戰果出現？除非雙方傷得爬不起來，不過總有人先一步爬起來吧？竟是甚麼一回事。為何你對如此轟天動地的一戰隻字不提呢？」

　　燕飛暗歎一口氣，深刻無比地體會到甚麼是難言之隱。

　　首先，他必須把持最後的一關，絕不透露觸及仙門的祕密。換句話說他便要說謊。

　　其次是牽涉到劉裕，此事說出來後，將會戳穿了他是真龍托生的神話。

　　這方面對拓跋珪來說，尤具影響深遠的意義。

　　如果拓跋珪能統一北方，劉裕則登上南朝皇帝的寶座，兩人成為對手，此一心理因素更具關鍵性。

　　不過他能對自己自幼最要好的兄弟說謊嗎？他肯容許自己的好兄弟在「不公平」的情況下與劉裕對決沙場嗎？他自問辦不到。

　　燕飛坦然道：「因為我有說不出來的苦衷。」

　　拓跋珪愕然道：「你竟打算隱瞞我？」

　　燕飛探手摟著他肩頭，搖頭道：「你該知我的為人，我只是想待收拾了小寶後，才找個機會向你說出來。」

　　拓跋珪面色緩和下來，笑嘻嘻道：「你已很久沒有這般和我主動親熱，令我想起少年胡混時既苦悶又快樂的時光。你忽然來安撫我，肯定是心中有愧，對嗎？」

　　燕飛點頭道：「我確是心中感到有些兒對不起你這個以前是小混蛋，現在變成大混蛋的傢伙。」

　　拓跋珪欣然道：「時光倒流哩！快說吧！你怎樣和孫恩弄出個不分勝負來？」

　　燕飛道：「你首先要答應我，不可把我說的話傳入第三人之耳。」

　　拓跋珪愕然盯著他，訝道：「這不像你的作風。好吧！燕飛的請求，我怎拒絕得了呢？」

　　燕飛遂把三佩合一的事說出來。

　　拓跋珪聽罷仍在發呆，好一會後才道：「如此豈非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

　　燕飛點頭應是。

　　拓跋珪皺眉道：「天下間竟會有此異事，最後仙門是不是洞開了？」

　　燕飛硬著心腸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死不掉已僥天之大幸，還可以看到甚麼呢？」

第六章　擒王之計

　　鹽城在望。

　　老手和王弘站在劉裕左右，兩人直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劉裕在玩什麼把戲。

　　王弘忍不住問道：「登岸後我們該怎麼辦？」

　　劉裕道：「現在鹽城誰人主事？」

　　王弘道：「鹽城已等若沒有官府，支撐大局的是個叫李興國的功曹，幸好他是本地人，又為鹽城盡心盡力，所以得到民眾的愛戴和支持。至於守衛鹽城的兵員不過二百人，都是當地人，為保衛家園當軍，欠餉欠糧。如果你要他們去討伐焦烈武，他們會躲起來，情況便是如此。」

　　劉裕微笑道：「比我想像中好多了。」

　　王弘失聲道：「這還算好？」

　　劉裕向老手道：「待會船泊岸後，你和各位兄弟給我把方美人和菊娘押到岸上，那六條屍則排放在城門外示眾。然後你們留下沙船，便可以到附近躲起來，三天後才回來瞧情況。」

　　老手愕然道：「劉爺竟不用我們幫手嗎？」

　　劉裕道：「不論正面交鋒，又或偷襲突擊，我們必敗無疑，所以只要你能保著這條性能優越的戰船，便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老手和王弘交換個眼色，均對劉裕生出莫測高深的感覺。

　　劉裕笑道：「今次我是不會輸的，跟隨我的兄弟更不用冒險犧牲，我這招是名副其實的『擒賊先擒王』，也是唯一擊敗焦烈武的方法。當然！如果我們手上沒有方玲，又或焦烈武對方玲棄之不顧，我的戲法便變不成。」

　　老手點頭同意道：「對！焦烈武近乎立於不敗之地。他賊巢所在的孤島，漁民稱之為『墳州』，意思是船的墳地。由於墳州下有大海洞，所以隨風向波浪急流不住變化，一不小心便舟覆人亡，故此沒有人敢接近那個海域。從此可看出焦烈武是操舟高手裡的高手，竟能掌握急流的位置和移動的方式。不論你派多少條戰船去，登岸前早被急流沖翻。」

　　王弘臉無人色的道：「假設焦烈武傾巢而來，誓要奪回他的女人，我們憑什麼去應付他？鹽城的守軍和民眾肯定舉城逃亡，縱使他們肯留下來抗敵也抵不住焦烈武。雙方的實力相差太遠了。」

　　劉裕心忖世家子弟畢竟是世家子弟，嬌生慣養。王弘可能已屬建康高門子弟中最優秀的一群，可是面對危險，仍是張皇失措，亂了方寸。從容道：「對我來說，雙方實力上的比較，就是看我的刀比之他的棍如何？人多人少根本不成問題。」

　　老手明白過來，讚歎道：「劉爺是真英雄。焦烈武算什麼東西？只是送來給劉爺祭刀吧！」

　　王弘也終於明白，仍惴惴不安道：「焦烈武手下高手如雲，人人悍不畏死，縱然焦烈武授首劉兄刀下，但手下賊眾必不肯罷休，反會被激起凶性，更沒有忌憚，那時不但鹽城遭殃，沿海郡縣也要大禍臨頭。」

　　老手忍不住道：「男子漢做事怎能畏首畏尾呢？先幹掉焦烈武，其他遲一步再說。」

　　王弘臉現不快之色。

　　劉裕忙道：「王兄之言很有道理。所以我們第一步是先振奮城內軍民士氣，令所有人想法一致，就是誓死保衛鹽城。賊人如果發狂的攻城，就正中我的下懷，讓我們可以一次過把大海盟連根拔起，不留後患。」

　　老手斷然道：「我會派人把船收藏好，我和其他人便助劉爺守城，這樣做人才有意思，劉爺勿要拒絕。」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他清楚感到自己愈來愈像一個領袖。

　　從淝水之戰開始，在謝玄的循循善誘下，他開始學習如何當一個稱職的將帥。到邊荒的爭奪戰，他更全情投入，從實戰中不住進步。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首先是自己必須以身作則，方能令手下效死命，生出強大的戰鬥力，邊荒的勝利，便全在他能「知兵」，故可以「擇人而任勢」、「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其次是「和眾」。令所有人團結一心，和衷共濟，生死與共。當大家的目標一致時，烏合之眾也可成為勁旅。荒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像現在老手便被他激起鬥志，義無反顧的追隨自己。

　　劉裕道：「王兄意下如何？」

　　王弘咬牙道：「好吧！我決定追隨劉兄，與賊子周旋到底。」

　　老手嚷道：「到哩！」

　　雉朝飛拖著擄來的沙船，往仍是不見人蹤的鹽城碼頭靠泊過去。

　　※※※

　　邊荒集穎水東岸。

　　該處新建成一個具規模的造船廠，傍穎水而築，以木為架構把水道和東岸連接起來，以絞盤配合人力可把須維修的船扯上岸邊作全面的修補，然把船隻滑返河道去。

　　此時從司馬道子處得來的三艘大船全被拉到船廠去，仿如陸地行舟，五百多名船匠正在忙個不休，為三艘被選為邊荒遊的觀光船，進行整修裝潢的工程。

　　江文清領著高彥、姚猛、呼雷方、慕容戰、姬別、紅子春、卓狂生一眾人等，參觀由她負責的改裝任務。

　　眾人來到其中一艘船下，近距離看著高起數丈的船身，都忍不住驚歎原來此船是這麼龐大！

　　江文清道：「現在這三條船都是用來載客，所以甲板上的主艙分三層，房間總數四十九，全以舒服安適為要，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卓狂生道：「她們有了名字嗎？」

　　紅子春笑道：「這便要勞煩你老哥用腦子了。」

　　卓狂生欣然道：「沒有問題，待我想想。」

　　姬別道：「外表和設施上我一點不擔心，大小姐是這方面的行家，想出來的絕不會差到哪裡去。我擔心的是安全上的問題，最怕是敵人混進觀光團裡來，即可輕易搞破壞，且是防不勝防。」

　　呼雷方點頭道：「對！船最怕火燒，只要打翻一盞油燈，便可燒掉整條船，邊荒遊還如何辦下去？」

　　高彥色變道：「又或殺掉一、兩個團友，肯定可以嚇怕所有人。」

　　卓狂生道：「到邊荒集後問題反不大，最怕是在水途上出事。」

　　慕容戰道：「我是負責保安的，早在把戰船改建為觀光的樓船前，已和大小姐討論過各位大哥剛才提出的問題。首先在防火方面，我想請大小姐就這方面親自說明。」

　　江文清道：「建造樓房和傢俱的材料，用的是邊荒特產黑梨木，這種木材的防火性能比一般木料高，不易燃燒，當然時間一久，最後也會燃燒起來。我們的手段並不在此，而在為它塗上一種我們大江幫以祕方製成的防燒藥。此藥不但有防燒的優越效能，最妙是在遇熱時會生出強烈的氣味。所以只要嗅到異味，我們便可以先一步制止敵人放火的卑鄙手段。」

　　卓狂生欣然道：「此著果然是奇招。」

　　呼雷方道：「假設敵人燒的是被鋪衣物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只要遇到熱力，防燒藥就會產生氣味，令我們可及時行動。船上的防火設備更是齊全，所有人均須接受救火的訓練，遇事時不致手忙腳亂。」

　　紅子春道：「如果敵人奸細高明至懂得先刮掉防火藥，才放火曉船又如何呢？」

　　江文清答道：「我們有特別施藥的手法，先塗上一層藥汁，使防火藥滲透進木料裡，想刮掉也沒辦法。」

　　慕容戰道：「三層樓房，全建在甲板上，雖是層層相通，卻只有前後兩道階梯。艙廳設在三樓，佔去第三層近半的面積，上面是觀光台。遇有事故，我們可以把接通樓層的階梯封閉，以便獨立處理某一樓層內發生的事。」

　　姚猛接口道：「黑梨木堅如鐵石，除非是孫恩、燕飛之輩，否則仍沒法輕易搗毀。如這還不妥當，我們有監聽全船動靜的人，十二個時辰輪值，如聽到異響，便可以採取相應的行動。」

　　慕容戰笑道：「門有鐵閂，窗子則裝嵌粗鐵枝，雖然有點像牢房，可是安全至上，相信沒有人會怪我們。所以只要客人進入房內，鎖上門閂，便可以放心休息睡覺，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高彥皺眉道：「如此若敵人把自己關在房內，不論他如何胡作非為，我們也奈何不了他嗎？」

　　姬別笑道：「你這個負責人是幹什麼的，該是你來回答問題，而不是提問。」

　　高彥道：「這叫分工合作嘛！我怎管得了這麼多事？」

　　姚猛道：「我們高爺身價非凡，粗重繁瑣的事當然由我代勞。報告高爺，我們備有破門開壁的工具，保證你的憂慮不成問題。」

　　慕容戰道：「保安方面關係到邊荒遊的成敗得失，事關重大，是不容有失。我們固是要嚴陣以待，對客人也有特別安排。最下層只招待女賓，中層招呼男客，而最上一層則讓我們認為有可疑的人入住，管理上會方便多了。」

　　江文清道：「每一層也會有高手駐場，表面看似是不覺異常，事實上船上每一角落的情況，客人的動靜，全在我們嚴密監視之下，保證不會出岔子。」

　　程蒼古欣然道：「船上亦有精通醫術的大夫，備有各種應急解毒的藥物，真有事情發生時，我們仍有補救的能力。第一炮的駐船大夫，便是程某人。」

　　卓狂生呵呵笑道：「這便是眾志成城哩！想想由高小子抓頭想出邊荒遊開始，到此刻轟動南方，人人爭著到邊荒來，整個過程是多麼動人，充份體現了我們荒人的活力、想像力和氣魄。邊荒集的再次振興，已是如箭上弦，勢在必發。」

　　紅子春道：「現在我放心多了。我還有一個提議，就是用劉爺設身處地那一招，回去後好好想想，如果你是敵人，想破壞我們的邊荒遊，可以有什麼手段和辦法，然後我們再想出方法應付，如此更可萬無一失。」

　　慕容戰點頭道：「好主意！假如敵人能想出我們想不到的方法，只好怨自己命苦。」

　　卓狂生罵道：「我們正鴻運當頭，怎會是苦命的人？你看看高小子和大小姐的氣色，誰不是春風滿臉，一副喜慶臨身的樣子？」

　　高彥大喜道：「我真的臉帶喜色嗎？這就爽了！」

　　江文清則玉頰霞飛，狠狠盯了卓狂生一眼，沒好氣理他。

　　高彥神氣地道：「好哩！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本人宣佈散會。」

　　慕容戰一把抓著他道：「這就想溜了嗎？我們還要上船去，實地研究安全上的措施，更要試試放火燒船，嗅嗅防火藥遇熱時生出的氣味。」

　　高彥苦著臉道：「我還有要事去辦，這方面的事不用勞煩我吧？」

　　姬別皺眉道：「高小子趕著到哪裡去呢？」

　　姚猛低聲道：「高少是要去品嚐老龐為第一炮邊荒遊所研製，只在船上供應的巧手小菜。」

　　紅子春最饞嘴，動容道：「如此重要的事，欠缺我這個專家怎成？」

　　姬別也是老饕一個，笑道：「商量妥觀光船的事後，我們拉大隊去。」

　　人人點頭同意，龐義不但是釀酒的大家，其廚藝在邊荒漢人裡亦是首屈一指。

　　呼雷方向江文清道：「紅老闆提起劉爺，也令我想起他。大小姐可有他最新的消息？」

　　眾人露出注意的神色，顯示各人都關懷這位領導他們光復邊荒集的臨時主帥。

　　江文清道：「我今早得到消息，劉帥回廣陵後，馬不停蹄的走馬上任，到鹽城當太守，負起討伐以焦烈武為首的海盜群的任務。」

　　眾人聽得你眼望我眼。

　　如果劉裕回廣陵後被投閒置散，他們不會有半點驚異。

　　慕容戰難以置信地道：「劉牢之竟不害他，反重用他？」

　　呼雷方皺眉道：「焦烈武是什麼傢伙？」

　　程蒼古道：「呼雷當家問得好，此正為關鍵處。焦烈武是近幾年才在沿海區域冒起的海盜頭子，以一根霸王棍，稱雄沿海一帶。手下強徒達二千人，其中不乏武功高強之士。最近司馬道子派建康軍猛將王式率水師去討伐他，卻弄至全軍覆沒，連自己的頭也給焦烈武斬下來。你道他是什麼傢伙呢？」

　　高彥道：「建康水師怎能與北府兵名震天下的水師相比？何況還有我們劉爺作指揮，管焦烈武三頭六臂，屁股可以翹上天，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江文清淡淡道：「我何時說過劉爺領著一支水師船隊去上任呢？」

　　卓狂生失聲道：「什麼？」

　　姬別哂道：「你緊張什麼呢？什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不是你編出來的嗎？天降的真龍是打得死的嗎？」

　　卓狂生苦笑道：「正因是我作出來的，所以最沒有信心。」

　　程蒼古道：「今次劉牢之是擺明害劉爺，不給他一兵半卒，是要借焦烈武殺他。」

　　慕容戰道：「我們可否幫點忙呢？」

　　江文清道：「我們絕不可以插手劉爺的事，否則便讓人有個錯覺，劉爺沒有了我們是不行的。」

　　程蒼古接下去道：「遠水難救近火，我們趕到鹽城時，戰事恐怕早已結束。」

　　高彥睜大眼睛直瞧著江文清，道：「大小姐該是我們之中最關心劉爺安危的人，為何卻是一副區區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的樣子？」

　　江文清臉紅耳赤，嗔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呢？大家都是同樣關心劉爺。」

　　紅子春若有所思的道：「大小姐是否曉得一些關於劉爺的事，而我們卻不知道呢？」

　　江文清道：「不和你們說，該到船上去辦正經事哩！」

　　一個縱身，躍升近三丈，登上甲板去。

　　眾人翹首看著她消失在甲板上。

　　紅子春問程蒼古道：「焦烈武的霸王棍，鬥得過劉爺的厚背長刀嗎？」

　　姬別道：「你當是江湖決戰來個單打獨鬥分勝負嗎？好漢難架人多，劉爺必須用計才成。」

　　程蒼古歎道：「我也同意老紅的話，因為只看表面的情況，劉爺肯定凶多吉少。可是文清卻一點也不擔心劉爺，大有可能確知一些我們不曉得的事。」

　　姬別歎道：「假如劉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的天穴觀奇將完全失去意義。」

　　卓狂生大喝道：「『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正受到嚴峻的考驗，結果如何？我們只好拭目以待了。上去吧！」

　　眾人展開身法，登上觀光船。

第七章　太守上任

　　六具海盜的屍體一排放在城門外，方玲和菊娘則戴上手銬腳鐐被逼趺坐另一邊，頭臉被黑布蓋著，遮掩了她們的容貌。

　　老手和十名兄弟換上北府兵水師的軍服，一字排開在方玲和菊娘身後，人人全副武裝，倒也算威風凜凜，似模似樣。

　　「雉朝飛」已經開走，找尋躲藏的好地方，碼頭只留下孤零零一艘沙船。

　　劉裕平心定氣的立在緊閉的東門外，王弘站在他左後方，益顯他特別的地位。

　　高達五丈的城樓上，擠著二十多個神色充滿惶恐和疑惑的鹽城守兵，正等待頭子李興國來作決定，是否容他們入城。

　　鹽城軍民正處於極大的恐懼裡，如果不是認得王弘，早以一輪亂箭招呼他們。

　　忽然城垛上一陣騷動，多出十多個人來，一半沒有穿軍服，看神態外表便知是幫會人物。

　　其中一個穿官服探頭下望的中年漢子失聲叫道：「王大人不是回建康去了嗎？」

　　王弘應道：「此事容後再和李大人說，這位是北府兵裡鼎鼎有名的劉裕劉大人，奉朝廷之命來接掌鹽城，有正式敕牒文書，還不立即開城門迎駕。」

　　城上聞劉裕之名驚呼不絕。

　　其中一個穿便服的嚷道：「劉裕你終於來哩！可惜大哥卻等不及了。」

　　劉裕見他神情悲憤，雙目通紅，已大約猜到他的身份。歎道：「我的確是來遲一步，幸好把兇手截著，取回何幫主的頭顱。兄台與何幫主是甚麼關係呢？」

　　城上再一陣騷動呼嚷。

　　那人哽咽道：「真的逮著了那惡女？本人何銳，是何鋒的親兄弟。」

　　劉裕向老手使個眼色，老手大喝道：「『小魚仙』方玲在此！」一把掀開罩著方玲頭臉的黑布，露出方玲的花容和她怨毒的眼神。

　　城上喝罵聲轟起，群情洶湧。

　　李興國大喝道：「啟門！」

　　劉裕反大喝應道：「且慢！」

　　眾人訝然望往劉裕，包括王弘、老手等在內。

　　劉裕巋然不動地待人人平靜下來後，方不疾不徐的道：「我知道何兄恨不得把此女五馬分屍，不過我們必須為全城軍民著想，以大局為重。說到底，方玲只是幫兇，罪魁禍首仍是焦烈武。何兄若要報仇雪恨，必須聽我的指令行事，只要剷除焦烈武，這一帶的城鎮鄉村才有安樂的日子過。明白嗎？」

　　何銳神情哀傷不已，好一會方點頭道：「一切依劉大人的吩咐辦。」

　　劉裕欣然道：「開門吧！」

　　※※※

　　鹽城。

　　太守府。

　　主室內，劉裕以鹽城太守的身份坐在位於南端的地席處，其他人分坐兩旁。

　　右方占首席的是王弘、李興國和老手；左邊依次是何銳、陳彥光和謝春明。後兩人是東海幫堂主級人物。

　　何銳證實了劉裕的猜想，劉裕到鹽城來當太守的消息，早於兩天前傳遍鹽城。

　　東海幫幫主何鋒更得劉毅特別通知，請他全力幫助劉裕，更指出劉裕是東海幫最後一個希望。

　　劉裕的來臨加速了何鋒的死亡。

　　焦烈武早有一個行刺何鋒的計劃，由方玲扮作從外地來賣藝的妓女，進駐當地的青樓，引起何鋒的注意。方玲對何鋒使出欲拒還迎的手段，令何鋒更沒有戒心，據東海幫人的猜測，焦烈武沒法截著劉裕，遂通知方玲下手，幹掉何鋒。至於其中細節由於牽涉到何鋒的好色，所以何銳只是簡單帶過，沒有說出詳情。

　　焦烈武此著非常高明，顯示他是有勇有謀之輩，不會因劉裕孤身來赴任而掉以輕心。摧毀了東海幫，等若斷去了劉裕或能取得的地方支持。只是焦烈武沒想過方玲會落入劉裕手上，反令他處於被動。

　　李興國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劉裕明白他的恐懼。

　　假設他生擒的不是方玲而是焦烈武，當然是普城同慶，沒有人會擔心後果。

　　現在則是太歲頭上動土，以焦烈武一向橫行無忌的作風，肯定會發了瘋般報復反擊，把鹽城夷為平地，用一切手段奪回心愛的女人。

　　把方玲帶到鹽城來，等若要全城人陪他劉裕玩火，如果他不能振起城內軍民的鬥志，肯定人人逃難避禍而去，最後只剩下一座空城。

　　何銳、陳彥光和謝春明三位東海幫的領袖，也露出注意和聆聽的神色，顯示出他們最關心這個問題，不會像老手般盲目相言他是未來的真命天子。面對生死抉擇，甚麼謠言都起不了作用。

　　劉裕裝出成竹在胸的鎮定模樣，淡淡道：「不知各位有否想過一個問題，就是為何大海盟只限於搶掠海上的商貨船，卻從沒有攻城霸地，繼而稱王？」

　　何銳與李興國聽得面面相覷，看來是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一時沒法提供答案或想法。

　　謝春明道：「或許焦烈武不擅攻城，更怕攻城時折損太重，所以在這方面非常謹慎。」

　　陳彥光在眾人中年紀最大，四十歲許，長有一把美鬚，看樣子該是足智多謀之士。此刻他露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由出道闖出名堂到今天，只不過是短短兩三年的時間，根基未穩，憑的是來去如風的海盜戰術。如果佔據城池，便失去行蹤飄忽的優勢，變成目標明顯，易招敗亡。」

　　劉裕微笑道：「比之聶天還和孫恩，焦烈武又如何呢？」

　　同時向王弘和老手暗打眼色，著他們不要說話。

　　李興國冷哼道：「當然是差遠了，孫恩號召力強，座下信徒以十萬計，只要他振臂高呼，便可聚眾造反。」

　　何銳也道：「聶天還是南方第一大幫，以兩湖為基地，與當地民眾息息相關，利益一致，根基雄厚，到今天朝廷還是難以動搖其分毫。焦烈武怎能相比？」

　　王弘和老手明白過來，不由都心中佩服。李興國和東海幫都畏焦烈武如虎，任劉裕喊破喉嚨、痛陳利害，仍難以消除他們對焦烈武的恐懼。惟有引導他們自己去思考，反可以令他們看破焦烈武的缺點和破綻。

　　劉裕道：「如此說來，焦烈武的弱點就是實力未足和不得人心，所以縱然有稱霸之心，仍是力有不逮。既然如此，為何他能作惡不斷，威震東海區域？」

　　何銳苦笑道：「因為沒有人能在海上勝過他們不拘風潮順逆的開浪戰船，且一擊不中，又可遠颺千里，要打要逃，全由他們決定。」

　　劉裕道：「假設我們能引他來攻打鹽城，整個形勢將會改變過來。現時方玲在我們手上，他若要救人，便得來攻城，只要我們準備充足，作好佈置，殺焦烈武的機會便在眼前。」

　　大堂沉默下去，鴉雀無聲，沉重的氣氛，緊壓著每一個人的胸口。

　　老手終忍不住，大訝道：「劉爺說的句句屬實，為何各位仍像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李興國頹然道：「太守大人在來此途上見到人嗎？」

　　劉裕平靜的道：「是否今早有人散播何幫主被行刺喪命的消息，所以惹起前所未有的恐慌，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呢？」

　　何銳、李興國、陳彥光和謝春明對劉裕料事有如目睹般的神通，大感訝異。

　　李興國歎道：「太守大人是怎猜得到的？」

　　劉裕淡淡道：「因為焦烈武有奪取鹽城之意。」

　　今次連王弘也糊塗起來，道：「剛才大家不是研究過，焦烈武從不攻打任何城池嗎？」

　　劉裕道：「這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假如讓焦烈武回到兩年前重新開始，我敢保證他不會胡亂殺人，反會收買人心。雖然現在已鑄成大錯，可是坐擁一支強大的戰船隊和聽命效死的部下，焦烈武並不甘心只當個海盜頭子。尤其是最近的大勝，令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內。」

　　眾人點頭同意，因為劉裕說的是人心的正常變化，得隴望蜀，是人之常情。

　　劉裕續道：「機會終於來了，首先是天師軍在南方作亂，令北府兵和建康軍無力東顧。其次是焦烈武得悉我劉裕來了，只要能殺死我，他立即可以名揚天下，再不只是個聲威限於東海的盜賊。」

　　何銳的呼吸重濁起來，喘息道：「劉爺之言有理。現下焦烈武確有奪取鹽城之意。」

　　劉裕道：「現在城內還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興國現出尷尬的神色，道：「守城兵剩七十五人，不過我們並不是要對抗賊子，而是要看清楚情況，再作打算。」

　　他雖然沒有明言，但人人曉得他的所謂「打算」，是隨時棄城逃亡。

　　何銳不待劉裕詢問，自動報上道：「我幫中的老幼婦孺，已全部撤走，剩下百多名兄弟，亦是看形勢的發展應變。」

　　劉裕微笑道：「有二百人已足夠守城破賊。」

　　李興國一震道：「可是敵人的兵力在我們十倍之上。」

　　劉裕道：「問題在我們能否團結一致，人人拚死護城。苻堅以百萬軍南來，還不是在淝水飲恨於玄帥的八萬北府兵手下。更何況我們有城可守，且有人質在手上，守城的準備亦充足，對嗎？」

　　李興國點頭道：「這兩年來，我們不住加強鹽城的城防，牆頭設置三十多台投石機，弩箭機亦有六台，箭矢充足。焦烈武放火燒船後，我們更搬了百多桶石灰到城牆上去。」

　　劉裕欣然道：「現在欠的就是守城的決心和鬥志。不過我還可以給各位一顆定心丸，我會以方玲作賭注，逼焦烈武單挑一場，以分生死勝敗，假設我技不如人，敗於焦烈武棍下，各位仍可及時撤走。」

　　李興國、何銳等聽得驚心動魄，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劉裕忽然大笑起來，到人人不解地看著他，才笑道：「成了！成了！此戰必勝無疑。」

　　眾人更是一頭霧水的瞧著他，連王弘和老手也不曉得他斷定此戰必勝的理據。

　　劉裕道：「我明白你們心中的想法，你們都認為我劉裕不是焦烈武的對手，那焦烈武當然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怎肯錯過這個殺我的機會？」

　　老手大喝道：「我買劉爺必勝。焦烈武算甚東西？劉爺便是另一個玄帥，更是應天降火石而起的人，根本沒有人可以傷他半根毫毛。」

　　李興國等仍說不出話來，但誰都感覺到劉裕自信必勝的強大鬥志，絕沒有人能動搖。

　　何銳終被激起決心，握拳叫道：「我們東海幫和大海盟的深仇血恨，傾盡大江之水亦洗涮不清。現在劉爺肯拿命出來搏，東海幫豈可做縮頭烏龜？這更是我們最後一個機會，我們誓必追隨劉爺，與焦烈武拼了。」

　　陳彥光和謝春明齊聲叱喝，以示效死之志。

　　劉裕目光落在李興國處，等待他的決定。

　　李興國苦笑道：「我已欠了他們近半年餉銀，很難再要他們為朝廷賣命。」

　　劉裕向老手打個手勢。

　　老手抓著放在身旁鐵箱子的把手，神氣的站起來，直抵李興國身前，把箱子在他眼前打開，然後退返原席。

　　李興國朝箱子瞧去，兩眼立即放光。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這裡是二百兩黃金，李大人除可清算拖欠的餉銀，還可以於破賊後論功行賞。焦烈武敗亡後，稅收回復正常，一切可以重上正軌，這一帶的郡縣將可有安樂的日子過。」

　　李興國大聲應道：「領命！」

　　劉裕雙目忽然電芒暴閃，只見他同時挺直上身，登時像變成另一個人般，生出懾人的氣魄。沉聲道：「今次我會教大海盟來得去不得，如我沒有猜錯，焦烈武應在午前收到方玲被扣押在這裏的消息。他和手下將會於入黑後任何時刻傾巢來攻，而明早大海盟將會在江湖上除名，盜患將成過去。」

　　王弘不解道：「縱然焦烈武授首劉兄刀下，手下賊眾則發瘋的攻城，可是如攻城不下，賊子見勢不妙，仍可逃返海上，我們仍奈何不了他們。」

　　何銳等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王弘的看法。

　　劉裕微笑道：「比之深悉兵法的姚興和慕容麟，焦烈武算是老幾？上兵伐謀，我們和焦烈武是鬥智不鬥力。就算主動權不在我劉裕手上，我仍有辦法利用形勢，反被動為主動，何況現在焦烈武是被我們牽著鼻子走。」

　　眾人無不用心聆聽，想像著劉裕當日領導荒人，大破兵力在他們荒人三倍以上的北方聯軍，心中不由湧起鬥志雄心。

　　劉裕停頓半刻，雙目神光更盛，顯示出驚人的功力。續道：「如果我不是有完整的作戰計劃，怎敢要各位作我的陪葬。我不但要取得全勝，還要打一場可媲美邊荒之戰的漂亮戰爭，把我方傷亡的人數滅至最低，至乎不用有任何人犧牲。」

　　眾人都現出難以相信的神情。

　　劉裕雙目神光斂去，回復輕鬆的神情。那變化生出強烈的對比，人人看得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更留下深刻的印象。

　　劉裕微笑道：「自我出道以來，想殺我的人豎起十根指頭也數不清。今趟我回廣陵途上，便兩次遇上截擊，我一樣應付過去，比起這兩個敵人，焦烈武絕不算甚麼。除非焦烈武的功夫比得上孫恩、燕飛和慕容垂之輩，否則今次必無倖免，希望各位明白此點。」

　　人人都知劉裕非是有勇無謀之輩，兼之劉裕語氣誠懇，登時信心大增。

　　劉裕從容道：「趁離天黑尚有一段長時間，我們須做妥兩件事：第一件是把所有留下的人集中起來。我會和他們說話，激動他們的士氣，同時可以防止其中有敵人的奸細，不讓任何軍情洩出。」

　　眾人點頭同意，靜待劉裕說出第二個吩咐。

　　劉裕接著向老手道：「把風的重任由你們兄弟負責，最重要足留心海上的情況。焦烈武肯定不會把我們放在眼內，不來則已，來則必從海路浩浩蕩蕩的殺來。哈！」

　　李興國心悅誠服的道：「請太守大人賜示第二件事。」

　　劉裕欣然道：「麻煩李大人把城內所有火油、爆竹、煙花火箭一類的易燃品全搜集回來，我要把停在碼頭處那艘沙船變成一個死亡陷阱，重挫賊子的銳氣，激起焦烈武的凶性。」

　　眾人先是呆了一呆，接著齊聲轟然叫好。

　　劉裕暗鬆一口氣，曉得自己在施盡渾身解數後，終激起眾人對勝利的信心，且團結在一起。

　　他是必須速戰速決的解決焦烈武，不但因他要盡速趕返廣陵，助謝琰對付天師軍，更因他不願在鹽城盤桓，任由敵人派刺客來對付他。這也是他保命的唯一辦法。

　　他是龍是蛇，還看今夜。

第八章　願者上鉤

　　太陽高掛中空。

　　卓狂生和高彥從東大街進入鐘樓廣場，到小查的新鋪子看看他準備開張的情況。

　　卓狂生口沫橫飛的道：「小查的鋪子乾脆便叫『邊荒燈王』，直接了當，要置燈便要到這裡來，難道去光顧些甚麼『燈兵』、『燈卒』嗎？」

　　古鐘場正中處傳來「砰砰膨膨」的吵聲，數十名大漢正揮錘施鑿，努力把古鐘樓下半截的地堡拆掉。

　　這是鐘樓議會一致的決定，雖說地堡可以加強古鐘樓的防禦力，卻沒有人能忍受它醜惡的樣子，故決定恢復古鐘樓以前挺秀驕傲的外貌。

　　高彥道：「請你說話低聲點，如給人聽了，立即先我們一步弄另一間『燈王』出來，依江湖規矩，我們便不能用此大號了。」又皺眉道：「然則依你的說法，豈非若有鋪子改名作『燈神』或『燈聖』，便會搶走了我們的生意？買賣是這樣兒戲的嗎！」

　　卓狂生抓頭道：「你說的不無道理，待我好好想想，以防有人跟風搶生意。」

　　此時方鴻生領著十多個夜窩族的戰士，趾高氣揚的從西大街步入廣場，隔遠和他們打招呼，人人一式青衣綑銀邊的裝扮，腰佩刀劍，令人矚目。

　　高彥笑道：「鐘樓議會選出來的第一屆總巡捕，果然是威風八面，老方這傢伙在邊荒資歷雖淺，卻是一下子冒出頭來，老方是走運哩！」

　　卓狂生有感而發的道：「邊荒是一個可令人夢想成真的地方，老方便是最好的例子。想當年老方活在他兄長的陰影裡，只像他兄長背地裡的影子，兄長被害後，還要逃避花妖的追殺，冒充總巡捕弄出禍來。現在卻名正言順、堂堂正正的當上邊荒總巡捕，不是夢想成真嗎？」

　　高彥道：「小查則是另一個例子，窮得連買造燈材料的錢也不夠，現在卻給你捧為邊荒集的燈王，不是奇遇是甚麼？」

　　卓狂生欣然道：「我的夢想是完成我的天書巨著，你的夢想是娶小白雁為妻，邊荒集正是尋夢的地方，只要有志氣，沒有人是白活的。哈！我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問你。」

　　高彥正要問是甚麼事，後方有人大聲喚他們的名字。

　　兩人已來到北大街的入口，止步回頭。

　　紅子春在七、八名親隨簇擁裡，朝他們趕來，滿臉春風，像有甚麼喜慶事的模樣。

　　卓狂生笑道：「紅老闆收到甚麼好消息？是否小飛又大發神威，又或劉爺甫抵鹽城即打得焦烈武落花流水？」

　　紅子春負手悠然道：「如果有這樣的好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老哥。是非甚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向兩位打個招呼，我已入股了你們和小查的燈店。你們兩個真不夠朋友，有這麼一盤必賺的生意，竟不預早通知一聲。不過！過去的便算了吧。我用我的鋪位作股本，只要分回利潤的兩成，該算合理吧！我本來還不打算讓你們知道，不過小查堅持要先得你們兩位爺兒的同意，我便客氣來問一聲，你們反對嗎？」

　　高彥和卓狂生聽得四目交投，心叫不妙，偏又奈何他不得。

　　燈鋪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紅子春那店舖最接近說書館，步出說書館大門，看到的就是對面燈鋪的大招牌，上面或許是「邊荒燈王」四個大字。

　　卓狂生苦笑道：「你這奸商的鼻子肯定對銅臭特別敏銳。告訴我，如果我們反對你加入，你是否就不把鋪子租給我們了？先答我這句話！」

　　紅子春微笑道：「當然是要租給你們，亦不會故意把租金提高至不合理的價錢，只要你們良心過意得去，我這作兄弟的還有甚麼話可說呢？」

　　高彥道：「眼睜睜看著你硬把燈鋪的利潤分走兩成，我們才真的會過意不去，你分一成半如何？這樣我們仁善的心可以安樂些兒。」

　　紅子春大喝道：「君子一言。」

　　高彥向卓狂生問道：「如何？」

　　卓狂生忽然笑得前仰後翻，好半晌才喘著氣道：「我感到以前的邊荒集又回來了，第一個回復常態的便是老紅，從不放過任何賺大錢的機會，真正荒人本色。一成半便一成半吧！一切依足邊荒集的規矩。」

　　紅子春欣然道：「這樣做朋友才有意思嘛！」

　　說畢欣然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高彥歎道：「光天化日瞧著他攔途截劫，真不服氣，枉小查還倚賴我們保護他。」

　　卓狂生道：「他算劫得客客氣氣的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邊荒集混的吧？」

　　高彥道：「你剛才說有事想問我，究竟是甚麼娘的一回事？問我消息是要付費的，你夠銀兩嗎？」

　　卓狂生瞇著眼笑吟吟的道：「我和你的賺錢方法不同，說話就是錢，且是逐字計算，不過你似乎從未結過賬？」

　　高彥敗下陣來，笑罵道：「說笑也不行嗎？有甚麼事呢？請卓館主查詢。」

　　卓狂生探手摟上他肩頭，移往大街一邊，壓低聲音道：「你不是說過，從彌勒教的妖人和楚無暇的對話裡，聽到尼惠暉到了臥佛寺後，宣佈解散彌勒教，自己則留下來，接著不久後臥佛寺便化作飛灰，變成一個縱橫數十丈的大地穴。」

　　高彥道：「這方面沒有甚麼好再問的哩！我知道的已盡數告訴了你，不是又要我重複一次吧！」

　　卓狂生像沒有聽到他的話般，道：「你曾說過，與小白雁分手後，經過天穴，見到燕飛在天穴旁發呆。對嗎？」

　　高彥道：「老子一言九鼎，說過的話當然承認，有甚麼問題呢？」

　　卓狂生道：「告訴我，當時燕飛是怎樣的一副神情？」

　　高彥不耐煩的道：「有甚問題呢？誰見到這麼一個奇景，都會發呆的。」

　　卓狂生不悅道：「勿要打岔，快用你的腦袋想清楚當時的情況。」

　　高彥拿他沒法，道：「我只可以告訴你我的印象是當時小飛立在天穴邊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似乎有點哀傷，到我走近才發覺我。就是這麼多。唉！當時我心中填滿離愁別緒，哪有興趣留意其他的事？」

　　又道：「你在懷疑甚麼呢？難道懷疑天穴是小飛和孫恩過招時的掌風造成的嗎？哈！你真的變成瘋子了。」

　　卓狂生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放開摟著他的手，雙目生輝的道：「天降火石的異事，肯定多少與燕飛有點關係，更是我那部天書最具關鍵性的情節。哼！小飛雖語焉不詳，含糊帶過，不過憑我卓狂生的精明，終有一天可查個水落石出。沒事哩！走吧！」

　　帶頭沿街去了。

　　太陽於半個時辰前下山，鹽城外的碼頭區一片昏沉，只燃著兩支火炬，像鬼火般召喚著千百年來葬身大海的幽靈。

　　就趁這入黑後的一段寶貴光陰，劉裕令人把收集回來的煙花火箭、炸藥爆竹，一股腦兒塞進船艙和底艙裏去，還用十多罈火油淋遍全船，只要一點火花便可釀成大難。

　　不過在夜色裡，沙船看來全無異樣，更由於刮的是海風，氣味只向鹽城方面散播，從海上來的人，不可能預早嗅到火油的氣味。

　　劉裕與王弘並肩立在碼頭處，海風吹得兩人衣衫飄揚，卻吹不掉那山雨欲來的緊張心情。

　　王弘重重呼出一口氣，卻沒有說話。

　　劉裕微笑道：「緊張嗎？」

　　王弘苦笑點頭，歎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會身處在這樣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如果我可以學得劉兄一半的鎮定功夫，便非常好了。」

　　劉裕道：「膽子是培養出來的，歷練多了，膽子就會變大，因為你會學曉害怕膽怯不單無補於事，且會壞事。我初上戰場時，還不是給嚇得屁滾尿流，步步驚心。」

　　王弘呆了一呆，道：「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何要有時說說粗話了。假如你在建康說甚麼屁滾尿流，我肯定掩耳不聽，現在從你口中說出來，我卻感到直接痛快和有壯膽的妙用。」

　　劉裕心中一動，問道：「你們建康的高門大族，怎樣看劉牢之這個人？」

　　王弘嗤之以鼻道：「劉牢之算甚麼東西？充其量只是司馬道子的走狗。以前我們看在玄帥分上，對他也沒甚麼話好說。可是他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害死王恭，這樣無信無義的卑鄙小人，根本是要不得的。建康有識見的人對他都非常失望，我們年輕一輩的卻對他恨之入骨，恨他比恨桓玄更甚。」

　　劉裕訝道：「你們年輕一輩因何特別恨他？」

　　王弘狠狠的道：「如果不是他，淡真小姐便不用因父亡而服毒自盡，誰不恨他呢？」

　　劉裕有如被鋒利的鐵錐對準心臟刺了一記，心中湧起傷痛，旋又硬壓下去，呼吸卻不由自主沉重起來。

　　王弘並沒有發覺他異樣的情況，逕自道：「唉！想當年安公玄帥猶在之時，建康是多麼興盛繁華，一片太平盛世的氣象。我們從來不用擔心甚麼，每天都在享受宴遊之樂。我便不時陪淡真和鍾秀兩位小姐到郊外打獵，生活不知多麼愜意。」

　　稍頓又歎道：「現在風流已逝，天師軍作亂南方，桓玄則隨時東下攻打建康，烏衣巷裡人人自危，不知何時再有好日子過。」

　　劉裕忍住心內的酸痛問道：「你們害怕桓玄嗎？」

　　王弘道：「坦白說，我們對桓玄的恐懼，遠少於對孫恩又或劉牢之。說到底桓玄與我們出身相同，即使掌權仍會維護我們的利益，還有比司馬道子父子掌政更糟糕的情況嗎？縱然桓氏取代了司馬氏，也不該差到哪裡去。」

　　劉裕心中一震，王弘的話代表著建康高門大部分人的想法，只要能維護建康高門既有的利益，誰當皇帝並沒有分別。說到底桓玄本身正是高門大族的一分子，遠較孫恩或劉牢之易於被接受。

　　劉裕問道：「令尊又有甚麼看法？」

　　王弘早視他為知心好友，坦言道：「爹的看法與別不同，我可以告訴你，但劉兄不可隨便向人透露。」

　　劉裕點頭答應。

　　王弘壓低聲音道：「他認同安公和玄帥的做法，就是在布衣中挑選有為之士，以承繼他們的志向，為南朝帶來新的氣象。」

　　劉裕訝然朝他瞧去。

　　王弘正緊盯著他，雙目亮了起來，點頭道：「對！他看好你，認為你是夠資格改朝換代的人，我當時並不把他的看法擺在心上，現在與劉兄生死共患難，方深切體會到他的智慧，如果劉兄有機會到建康來，我會為劉兄引見家父。」

　　又笑道：「劉牢之曾應司馬道子之邀到建康謁見皇上，那當然不會出問題，因為皇上只是個無知小兒。不過當劉牢之參加我們的宴會，卻沒有人理會他，或當他是個人物。如此丟人現眼，我若是他，就躲在廣陵算了。」

　　劉裕心中暗歎，這確是劉牢之自己招來的，與人無尤。

　　劉牢之最錯的一著是依司馬道子之言殺王恭，令他再沒法被建康世族接納。

　　這個情況會帶來甚麼後果呢？在現階段確難預料。

　　問道：「司馬道子父子又如何對待他呢？」

　　王弘答道：「他們父子一向視天下人如無物，對他只是表面客氣，實則心內鄙視。劉牢之如果不是蠢蛋，心裡該明白的。」

　　劉裕終於感覺到危機，他明白劉牢之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怎都忍不住備受建康貴族高門排擠的怨氣。

　　此時何銳來到劉裕另一邊，雙手托著一把大弓，送到劉裕眼前道：「這是我幫所收藏最強力的大弓，名為『裂石』，是江南著名弓匠精製的。劉爺既然須找一把強弓，我們就把它拿出來，轉贈劉爺，希望劉爺重演當日一箭沉隱龍的威風，以此弓殺賊。」

　　劉裕連聲道謝，並不推讓，接過強弓，暗運真氣，輕鬆地把強弓拉成滿月。

　　何銳佩服道：「此弓足有三百石，家兄在世時，也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它拉開，劉爺卻像不須用力便辦到了。」

　　劉裕放開弓弦，發出「錚」的一聲，弓弦仍不住急速顫動，好一會後靜止下來。

　　劉裕回頭一瞥鹽城的位置距離，欣然道：「此弓足可把箭射出千步之遙，由牆頭到這裡只是八百多步的距離，此弓肯定可以勝任。」

　　何銳朝大海望去，歎道：「我現在倒希望焦烈武快點來，快點把事情解決，生生死死聽天由命，怎都好過心驚膽跳的焦等著。」

　　王弘點頭道：「我完全同意何兄的想法。」

　　何銳道：「假設焦烈武今晚不來，我們怎辦好呢？」

　　劉裕淡淡道：「他一定會來的。」

　　王弘道：「或許他仍在趕製攻城的工具，例如雲梯和撞門檑木等一類的東西。」

　　劉裕搖頭道：「他該早做足工夫。自孫恩作亂的消息傳來，他已有攻城的打算。現在鹽城等於一座空城，兼之他的女人又在我們手上，他一刻都等不了。」

　　三人目光不住朝黑夜的大海搜索。

　　王弘道：「破賊後我們是否直搗墳州？」

　　何銳心焦的道：「破賊後再說吧！現在是否言之過早呢？」

　　王弘笑道：「你對劉爺還沒有信心嗎？我已敢肯定今夜必勝。」

　　劉裕笑道：「你也來喚我作劉爺了，小弟怎消受得起？」

　　接著一震道：「來了！」

　　王弘和何銳極目搜索，仍看不到半點賊船的影子。

　　劉裕指著東北方向的海面道：「看！」

　　兩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半晌後，同時色變。

　　只見海平處現出重重帆影，黑壓壓一片，一時間數不清有多少條賊船。

　　王弘和何銳都被賊船的威勢嚇呆了。

　　劉裕搭著兩人肩頭笑道：「只看其來勢，便知焦烈武不把我們放在心上。輕敵乃兵家大忌，焦烈武太大意了，我會令他栽一個永不得翻身的大觔斗。」

　　接著改拉著兩人臂膀，笑道：「我們回去恭候敵人大駕，好一盡地主之誼吧！」

第九章　狹路相逢

　　劉裕立在牆頭，看著賊船不住接近，心中想的卻是和任青媞分手時，她說過的幾句話。

　　任青媞特意地解釋她為何要在建康下手殺他。以他的精明，一時間亦沒法分辨她話中的真偽。

　　不知是否因方玲被押上城樓，從這女人身上看到任青媞的影子，致令他想起任青媞。兩女同樣美艷動人，又武功高強，可除此之外，比較沉著冷靜的功夫，方玲就比任青媞差上不止一籌。

　　像現在的方玲，雙目射出深刻的怨毒和仇恨，換了是任青媞在她這種情況下，肯定仍是從容不迫，擺出向你投降的楚楚動人模樣，且媚態橫生，教任何男人不忍傷害她。

　　「到哩！」

　　劉裕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往說話的李興國瞧去，後者兩眼射出恐懼的神色，顯然是被賊勢嚇得魂不附體。

　　何銳比李興國只好一點兒，倒抽一口涼氣道：「焦烈武竟有這麼多艘戰船，人數該不在三千之下。」

　　老手笑道：「來得越多越好，正可以一網打盡。劉爺算得最準，猜到焦賊是有據地爭雄的心，所以把真正的實力隱藏起來，卻給劉爺一招引蛇出洞，令焦賊的底子全曝光了。」

　　劉裕心中暗讚，老手不愧是北府兵操舟高手，見慣大風大浪的場面，經得起考驗。

　　王弘反冷靜下來，沉聲道：「共有二十二艘開浪海船，以每船百人計，敵人兵力達三千之數。」

　　三十二艘沒有點上風燈的開浪船，仿如黑夜出動的海怪，渡海而至，擇人而噬。而立在城樓上的二百多人，則清楚焦烈武和他的手下，事實上比任何猛獸更凶殘可怕。

　　最接近碼頭的一排賊船，離岸已不到三十丈。

　　泊在碼頭處的沙船，比對下更是孤苦零丁，如羊兒般等待群獸的撲噬。

　　這完全是觸景生情的錯覺，事實上沙船是個可怕的死亡陷阱，偏又因沙船本屬大海盟，令對方生出安全的錯覺，不起戒心。假如此船不是從方玲手上搶回來的，而是故意擺在碼頭處，那敵人肯定會生出警覺，先以火箭毀掉她方會登岸攻城。

　　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

　　劉裕暗呼好險，如果自己沒有想出此招，縱使能殺焦烈武，但要憑二百多人去對付三千多個凶悍的海盜，最後必是落得城破人亡的結果？更何況這二百多人裡，除老手和他的兄弟外，人人失去鬥志，恐怕未待敵人攻城，早四散逃亡。

　　劉裕舉起裂石弓，把右手拿著綁上火種的勁箭安放在弓弦處，微笑道：「點火！」

　　「蓬！」

　　老手燃著火把，等待他進一步的指示，拿火把的手沒顫抖半下。

　　只有在這種面對生死的時刻，才能真正的認識一個人。

　　劉裕想想也覺好笑，這招「死亡陷阱」，是忽然冒出來的一個主意，他把沙船留在碼頭處，原只是示威性質，好惹火焦烈武，令他更急於報復。

　　最接近碼頭的戰船已不到五丈，最遠的敵艦也只在三十丈許外，予他們的感覺是敵人全無顧忌，正爭先恐後的泊岸登陸。

　　離鹽城東門只有八百多步的碼頭區，大小碼頭十多個，足可供過半數賊船同時靠岸停泊。

　　沙船位於碼頭區正中的位置。

　　劉裕正回味著在太守府商量抗賊的會議，當時他想到如有姬別在，仍難重演「一箭沉隱龍」的威風，不但因地理形勢截然不同，更因難從眾賊船裡分辨出焦烈武的座駕舟。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以沙船破敵船的招數。

　　劉裕喝道：「點火！」

　　老手舉起火把，燃著綁在箭頭的火油布。

　　勁箭變成火箭。

　　七、八艘敵船在「隆隆」聲中泊往沙船兩旁的碼頭，後面的賊船蜂擁而至，一時間碼頭和海面儘是黑壓壓的戰船和帆影。

　　驀地賊船傳來驚呼叱喝的混亂吵聲，更有賊船敲響警報的鐘聲。

　　李興國駭然道：「賊子發覺了！」

　　何銳也焦急的道：「他們嗅到沙船火油的氣味。」

　　劉裕笑道：「遲哩！」

　　右手運勁，把「裂石弓」拉成滿月，弓弦急響，火箭離弦而去，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衝上高空，再向八百多步外的沙船投去。火箭帶起的火芒，讓城牆上的守衛者，毫無困難的看到這支關乎到他們生死存亡的一箭，完成任務的整個精采過程。

　　「嗖」！

　　火箭命中沙船船艙。

　　開始時仍只是艙頂的一小片燃著的火焰，接著火焰以驚人的高速擴展，蔓延往全船，然後整艘船陷於烈焰裏，照亮了整個碼頭區，把敵船全陷於熊熊火光裡。

　　烈焰沖天而起，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仍未波及附近的敵船。

　　在牆頭上眾人熱切期待下，「轟」！整個船艙頂彈上半空，化成漫天木屑火星，聲勢驚人至極點，像個火罩般往周圍賊船灑下去，蔚為奇觀。

　　接著是連串劇烈的爆炸，已變成一團烈焰的沙船，似在海面不停的彈跳震動，每一聲巨響，都送出大量火球火星，朝四面八方射去，三十多艘賊船無一倖免，或多或少受到波及。

　　距離最近的三艘船首當其衝，分別被炸毀左、右舷和船頭，且一發不可收拾的著火焚燒。

　　更令人看得瞠目的事情發生了，數以百計的煙花火箭，從沙船的烈火核心處連珠噴發地射出，完全是亂竄亂撞的盲目四射。一時間敵船的上空和船與船的空間，全填滿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煙花火焰，火芒處處，當這種「艷麗」和毀滅連結起來，遂構一副詭異又驚心動魄的畫面。

　　船帆紛紛著火，由劉裕射出火箭到此刻只是十多下呼吸的光景，碼頭區的海面已變成一片火海。

　　只見慘叫驚呼聲中，敵人紛紛棄船跳海逃生，原本來勢洶洶的賊眾，已潰不成軍。假如劉裕手上有足夠軍力，例如五百北府兵又或荒人的精銳，此時便可開城出擊，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只恨這二百多人，勉強守城還可以，要他們與敵人正面交鋒，等若著他們去送死。

　　城牆爆起震天吶喊喝采聲，士氣大振。

　　老手呵呵笑道：「老焦的攻城工具肯定完蛋了。」

　　何銳點頭道：「敵人再無退路，唯一平反敗局之法就是攻下鹽城，否則以後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劉裕瞧著敵人棄船爬上碼頭，從容道：「敵人該有索鉤等工具隨身，仍可人多欺人少，攀牆來攻。」

　　「嘩啦」水響。

　　忽然數道人影沖水而出，跳到碼頭上去，熊熊的火光，照得他們變成七、八道黑影，仿如從水底跳出來索命的水魘水怪。

　　帶頭一人手提長達丈半的重鐵棍，身材魁梧建碩，長髮披肩，雖然濕淋淋的有點尷尬，卻無損其霸道的懾人氣勢，令人一看便印象深刻，永難忘記。

　　劉裕暗吃一驚。他見慣場面，一看此人威勢，便知是高手，近似屠奉三、幕容戰等的級數。自己能否勝他，仍是未知之數。

　　王弘劇震道：「焦烈武！」

　　劉裕喝道：「弓箭準備！」

　　站立在城牆的守兵同時祭出長弓勁箭，安在弦上，隨時可拉弓射箭，亦生出逼人氣勢，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賊眾仍不停從火海裡爬上碼頭，部分人丟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劉裕打個手勢，手下聽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來，讓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眾海盜簇擁下，舉步走過來，在牆頭火光映照下，終展現其威猛無儔的形相。

　　這位惡名遠播的海盜頭子，外號「惡龍王」的凶神，擁有濃密的黑髮，虎背熊腰，雄軀像他的霸王棍般筆直，一張長方形臉，濃眉下一雙眼睛瞇成兩條縫，刀刃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無情的感覺。

　　他的鷹勾鼻和下頷留著的短鬚，強化了他冷硬的輪廓線條，令他更是威武強悍。年紀該不過三十，在遭逢如此劇變後仍如此沉得住氣，使人清楚他是經得起任何挫折歷練的。

　　劉裕大喝過去道：「本人北府兵劉裕，恭迎焦兄大駕。長話短說，焦兄敢否與我劉裕單打獨鬥一場，以生死作勝負。假如焦兄能殺我劉裕，敝方不但把方玲絲毫無損的釋放，我方的人且立即撤出鹽城。請焦兄賜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頭的劉裕望上來。

　　眾賊隨之停步。

　　此時眾海盜己登岸者接近二千人之多，佈滿碼頭區，如果有足夠的攻城工具，其力仍足以把鹽城夷為平地。

　　劉裕卻是心中篤定，因為這對焦烈武來說，是難以拒絕的提議。

　　以焦烈武一向的驕橫，受此重挫後怎肯錯過在手下面前挽回顏臉的唯一機會？更何況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劉裕放在眼內，戰勝不但可得回美人兒，且加贈城池一座，又可名揚天下，戮破劉裕「一箭沉隱龍」的神話，如此便宜的事，何樂而不為？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後雙目神光電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態語調道：「你劉裕既然要找死，焦某我當然會成全你。」

　　接著別頭對手下道：「我和劉裕是公平決戰，你們不得插手。給我退後！」

　　眾賊忙潮水般往後移開，近二千人密密麻麻擠滿碼頭邊緣處。

　　劉裕則吩咐手下垂下索子，同時低聲吩咐道：「如我不幸敗亡，你們留下方玲，立即從西門用預備好的繩索急速退走，千萬勿作無謂反抗。」

　　眾人都聽得心頭一陣感動，如此捨己為人的主帥，他們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劉爺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級。」

　　劉裕一聲長笑，躍登牆垛，充滿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情懷，沿索而下。

　　※※※

　　聶天還立在碼頭處，看著載來任青媞的風帆逐漸接近。

　　雲龍艦和三艘兩湖幫的赤龍戰船泊在鄰近的碼頭處，在星夜下旌旗飛揚，益顯兩湖幫如日中天的威勢。

　　誰能控制大江，誰便能稱霸南方。

　　桓玄於淝水之戰後最重要的一著，是佔領巴蜀，等於控制了大江的源頭，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加上與他聶天還結成聯盟，於大江中游更無敵手。

　　而兩湖一帶乃漁米之鄉，聶天還對桓玄的支持，立即令桓玄的實力凌駕建康軍之上。

　　聶天還個人並不喜歡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著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沒有人性。他們的合作，純粹是基於利益，爾虞我詐，沒有任何道義可言。

　　然而情勢的發展，卻大大出乎兩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連番受挫，至劉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們愈來愈倚賴對方。

　　可以這麼說，一天邊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劉裕仍在興妖作怪，他們都不得不攜手應付危機。

　　邊荒集已與大江幫結合為一，對兩湖幫形成直接的威脅。在這場鬥爭裡，是半步也不能讓的。

　　現時他和桓玄的一方與建康軍成膠著的對峙之局，關鍵處在北府兵虎視在旁。

　　荊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為的障礙，就是殷仲堪和楊全期兩個人。

　　不過此兩人已時日無多，他和桓玄已擬定全盤對付他們的計劃，只待時機的來臨。

　　任青媞會否帶來他期待已久的消息呢？風帆緩緩靠岸。

　　把尹清雅帶到這位於洞庭湖心名為應天的孤島後，他心中不時浮起任青媞的倩影，這是極端危險的信號。

　　所以與此女相對時必須如履薄冰，否則一不小心，會被她的媚術所乘，致萬劫不復。

　　不過他自知已落在下風，因為不論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曉得沒法下毒手殺她，他且在不住找尋不殺她的藉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嬌笑聲從船上傳來。

　　聶天還回神迎了上去。

　　※※※

　　桓玄在馬背上瞧著風帆駛離江陵的碼頭，沿大江順流東下。

　　此船載著干歸和五十名精選好手，負責進行刺殺劉裕的任務。這個堪稱南方最可怕的刺客團，擁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機關、水底功夫等等，可謂集荊州奇人異士於一團，在干歸的領導下，任劉裕三頭六臂，也難逃死劫。

　　至於對付高彥則只派一個人，此人由干歸推薦，即使以他的挑剔，見過此人後，亦深信高彥必死無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剛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請南郡公恕亮生來遲一步之罪，亮生剛收到消息，謝琰已趕回建康上稟朝廷，請司馬德宗任他為帥，討伐天師軍。」

　　桓玄現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謝琰因何忽然變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據傳守會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已慘死天師軍亂刀之下，犧牲的尚有其他謝家子弟，謝道韞則身負重傷被救返烏衣巷，聽說仍在生死的邊緣中掙扎，情況不甚樂觀。」

　　桓玄欣然笑道：「難怪謝琰忍不住這口氣，趕著去送死。司馬道子當然是立即准奏，對嗎？」

　　侯亮生道：「司馬道子正在玩手段，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劉牢之表態，在謝家的壓力下參與討伐天師軍的行動。」

　　桓玄皺眉道：「劉牢之挺得住嗎？」

　　侯亮生道：「劉牢之別無選擇，如果他拒絕出兵，便成無情無義的人，何況北府兵大部分將領都主張出兵，劉牢之最終只有屈服。」

　　桓玄現出思索的神色，道：「現在劉牢之該清楚司馬道子對他的心意。哼！我肯定劉牢之現在是悔不當初，如果他沒有背叛我，怎會落至這等進退兩難的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驚，卻不敢說話。

　　桓玄像忘記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會後才像醒過來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響起警號，曉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災難的起因。

第十章　決戰龍王

　　焦烈武的體魄氣度，令劉裕想起當年挑戰謝玄的慕容垂，如果不是在那場決鬥中謝玄吃了暗虧，後來謝玄絕不會被任遙的魔功所乘，致一傷再傷，形成永不能復原的傷勢。

　　冥冥中真的似乎暗有主宰。

　　假設沒有一箭沉隱龍的戰績，他也可能永遠想不出這招一箭破賊之計，今晚之戰也將凶多吉少。

　　焦烈武立穩腳跟傲立前方，單手把霸王棍收到身後，上身微傾往前，右手豎掌於胸口的位置，閉上雙目，卻自有一股逼人而來的強大氣勢，劉裕且感到自己的一動一靜，每一舉步，均全落在對方的氣機監視下，無有遺漏。

　　直至此刻劉裕始明白，為何王弘、李興國和何銳等不看好他的原因，因為焦烈武武功的高明，實在他料想之外。

　　如此高手，比之慕容垂，亦所差不遠。

　　幸好他體內自後天轉作先天後，在對敵的感應上已大有改進。若在以前，眼前的焦烈武會是個看不通摸不透、沒有絲毫破綻間隙可尋的勁敵。既不能知敵，他將失去主動之勢，變成捱揍的劣局。

　　但此刻在他空明的靈台裡，他卻掌握到對方的氣勢是處於波動的情況下，顯示對方仍在盛怒之中，準備當體內氣功運行至巔峰之際，全力出手，務求在數招之內，取他的性命，以雪方玲被擄、船隊焚燬之恨。

　　這種微妙的氣機感應，令他擬定好進退克敵之道。

　　焦烈武看不起他。

　　他必須好好利用焦烈武所犯輕敵的大忌，方有希望勝出這場畢生以來最凶險的決鬥。

　　並不是焦烈武比孫恩和陳公公更難纏，而是因為他今仗是無可逃避，必須戰至敵我間一方敗亡的一刻。

　　在此時的情況下，「九星連珠」、「天地一刀」和「無形空刀」都派不上用場，特別是前兩招，是以硬碰硬，只會惹起焦烈武的警覺；後一招又嫌過於柔細，擋不住焦烈武的全面進擊。

　　劉裕直奔至焦烈武前方兩丈許處，倏地立定，雙手下垂，厚背刀仍在鞘內。

　　賊寇那邊有人取來碼頭處的兩支照明火矩，高舉過頭，照亮了焦烈武的後方。

　　城牆上則燈火通明，照耀著兩人決戰的場地。

　　敵我雙方兩千多人，人人屏息靜氣，注視決鬥的開始。

　　劉裕清楚感應到自己立定停止下來的那一刻，焦烈武的氣勁強烈波動了一下，明顯是有出手的意圖，但又忍住不發。

　　劉裕心中暗喜，曉得焦烈武心內的情緒正在影響他，只是現在他的理性仍能駕馭心中的情緒，所以把在那刻出手的衝動硬壓下去。

　　劉裕生出痛快的感覺，如此強敵，實屬難得，只有通過這樣嚴峻的考驗，才可以證實燕飛頒贈的免死金牌是否真的有效。

　　灑然笑道：「焦兄的霸王棍稱雄海上，不知到了陸地是否仍然靈光呢？」

　　焦烈武猛的睜目，射出懾人的神光，顯然是被劉裕輕描淡寫說出來的冷嘲熱諷，惹得勃然大怒，心神失守。

　　下一刻霸王棍已在焦烈武雙手掌握裡，筆直朝劉裕胸口搗來，沒有任何花招，只有奪天地造化之威，其速度更是驚人至極點，幾乎是他剛把棍子指向劉裕，棍頭已抵劉裕胸口。

　　最厲害處是不聞任何勁氣破空之音，可是強烈的氣勁卻隨棍似巨浪狂波般，重重襲往劉裕，令劉裕避無可避。

　　眾賊齊聲喝采助威，而守城的一方見焦烈武如此威勢，無不臉上血色褪盡，有如剛被宣判了極刑。

　　只有劉裕一人曉得焦烈武犯上錯誤，而他的錯誤是自己刻意營造出來的。

　　換成其他欠缺劉裕先天氣機感應的高手，要破焦烈武此招之法，也是最直接了當之法，就是以硬架硬封的手法對抗。

　　不過只要是硬拚的手法，即使功力在焦烈武之上，也要被焦烈武此招一往無前的霸道氣勢，逼得往後退開。焦烈武此擊集全身功力，加上霸王棍本身的重量，實有無可抗拒的威力。如此將正中焦烈武下懷，逼退敵人後，長一丈五尺的霸王棍將全力展開，把長兵器的優點發輝到極限，令對手在全無反擊力的情況下，受創直至飲恨身亡。

　　環顧當今之世，除孫恩、燕飛、慕容垂之輩，有多少人能在功力上絕對壓倒焦烈武？所以焦烈武只是這個起手式，已可種下對手敗亡的命運，由此可見焦烈武是如何高強，難怪以王式此等身居「九品高手榜」的著名人物，也要變作棍下冤魂。

　　劉裕的策略正是針對焦烈武而發，一進一止，其中均大有作為。

　　他往前疾衝，是要焦烈武誤以為他想一上場便來個強攻猛打，而止步於兩丈之外卻恰好是對方棍勢盡處，令焦烈武猶疑該不該出手。最後則以言語觸犯他，使他按捺不住，主動出擊。

　　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為了鹽城軍民的福祉，更為了未來，劉裕施盡渾身解數，正是要爭取一線上風。

　　高手之爭，成敗正決定於此一著的差異。

　　就在焦烈武把霸王棍移往前方的一刻，劉裕的手也握上刀柄。到焦烈武雙手握棍，劉裕厚背刀離鞘而出，朝前下劈。

　　最微妙處是他下劈之勢，似疾實緩，旁人或許看不破其小竅妙，但身在局中的焦烈武卻感到他隨手可以變招，只恨自己被成法左右，只好依照以前必為自己帶來勝利的招式，霸王棍直搗而去。

　　在霸王棍臨身前的剎那，劉裕一陣長笑，竟急旋起來，也不見他有移動的步法，可是霸王棍偏是擦體而過，以毫釐之差刺在空處。

　　厚背刀先往右彎，然後突然加速，從一無比優美從容的角度，劈中近棍端處。

　　「噹」！

　　刀棍撞擊之聲，響徹全場。

　　老手一方爆起震天采聲，充滿意外之喜。

　　賊寇方面則鴉雀無聲，因從未見過有人以這種手法應付老大的開戰絕技。

　　焦烈武來不及變招，霸王棍已往外硬被震開，空門大露。

　　這不代表劉裕的功力比焦烈武更深厚，又或他的先天氣功可以克制焦烈武真氣，而是劉裕的厚背刀命中霸王棍時，已是焦烈武招式用盡的一刻，兼且劈在近棍端的位置，乃焦烈武力所難及的兵器盡端，一分散一集中，遂產生如斯有利劉裕的戰果。

　　劉裕大喝道：「焦兄技止此耳！」

　　借勢頓停旋動，改為箭步搶前，厚背刀貼著霸王棍削往焦烈武持棍的雙手。

　　焦烈武雖然吃了暗虧，其實未露絲毫技不如人的敗象，劉裕故意這麼說，是要進一步在焦烈武的手下前損焦烈武的顏臉。

　　在平常的情況下，這種口舌之戰，對焦烈武般級數的高手肯定難起任何作用。不過現在並非平常的情況，而是焦烈武慘被燒掉可謂是他心血結晶的海盜戰船隊，加上焦烈武兩年來一帆風順，從未嘗過敗績，種種因素加起來，令焦烈武也消受不起。

　　果然焦烈武怒吼一聲，雙目似要噴出烈焰，兩手運勁，長一丈五尺的霸王棍竟如靈蛇般往他雙手處縮回去，快如電閃，離奇得教人不敢相信。

　　此怪招也出乎劉裕意料之外，當焦烈武兩手握著霸王棍正中處，劉裕立知糟糕，因為霸王棍任何一端皆可對他作出凌厲反擊，問題在連劉裕也沒法掌握焦烈武的反攻招數，今回輪到他步步驚心，進退兩難。

　　棍法練至此等境界，仿如有生命的靈物，確已臻出神入化的級數。

　　劉裕心叫不妙時，霸王棍先往下沉，接著向著他的一端閃電推出，由下而上的直撞往他削去的長刀。

　　劉裕心忖如給他的霸王棍撞個正著，肯定連人帶刀被撞得往後倒退，然後霸王棍法將勢如破竹般全面展開，而他將永無勝出的機會。

　　際此生死關頭的時刻，劉裕猛提一口真氣，飛臨焦烈武上方，厚背刀照頭猛劈。

　　焦烈武笑道：「找死！」

　　說話時霸王棍化作漫空棍影，上迎劉裕。

　　眾賊齊聲呼喊，老手等則沉寂下去。

　　「叮！」

　　一下清響後，驀地「叮叮噹噹」刀棍敲擊劇撞的聲音連串響起，全無間斷。當第九擊爆響時，在空中的劉裕借勁一個翻騰返回原處。

　　焦烈武似欲進擊，忽又停止。原來劉裕甫觸地立即擺開架勢，刀鋒直指對方，緩緩往上舉起直至斜指夜空，自自然然生出強大的氣勢，鎮住焦烈武，令他不敢冒失進攻。

　　兩人像從未交過手，又似一切重新開始，沉凝的氣氛，使雙方都靜默下來，仿如任何囂叫，都會影響決戰者的心緒。

　　劉裕心中叫苦，他先前所以能搶得少許上風，全因焦烈武對他的輕視，可是仍沒法擊倒他，還差點落在下風，全賴「九星連珠」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方能全身而退。現在焦烈武肯定已收起輕敵之心，要佔他便宜，再非易事。

　　尤可慮者是他近日自創的奇招，已用得七七八八，如果這「天地一刀」不能奏功，他的招式將無以為繼。

　　霸王棍緩緩從焦烈武兩手吐出，就好像霸王棍忽然變長了，情景詭異至極點。

　　焦烈武又閉上眼睛，顯示他已完全控制了情緒，心神再不會被劉裕動搖。

　　焦烈武紋絲不動，只有霸王棍不住探前，而每伸前少許，氣勢真勁卻不住增強，旁觀者均看出他不住把真氣貫注棍內，當長棍吐盡，霸王棍將會以排山倒海之勢狂攻劉裕，直至一方敗亡方止。

　　劉裕被霸王棍未攻先發的氣勁吹得全身衣袂拂舞飄飛、呼吸不暢，不論他是多麼不願意承認，卻清楚已被焦烈武此奇招逼在下風守勢，根本沒法主動進擊。而除「天地一刀」外，他實想不出更好的應付辦法。

　　除火把燒得獵獵作響外，便只有旁觀者沉重緊張的呼吸聲。

　　隨著對方氣勢的增長，劉裕的氣勢卻不斷被削弱，如容對方的氣勢攀上巔峰，只一棍便可要了自己的命。

　　在這一刻，他清楚明白攻是死，守也是死，焦烈武成功地把他逼進絕地。

　　就在此生死懸於一髮的剎那，劉裕心中一動，想到了置於死地而後生之法。

　　劉裕刀回鞘內。

　　焦烈武現出愕然神色，猛地睜開眼睛，手上霸王棍停頓了彈指般短暫的光景。

　　劉裕亦全身一顫，噴出一口鮮血，接著刀再出鞘，直劈而去。

　　天地混融不分，如芥子納須彌般藏於一刀之內。

　　焦烈武狂吼一聲，化出萬千棍影，鋪天蓋地的迎上劉裕。

　　交戰至此，兩人尚是首次面對面硬拚交鋒，生出像千軍萬馬衝鋒於戰場上的慘烈氣勢。

　　形勢的轉變來得太快太突然，人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反應方為適當。

　　個中微妙處，只有對戰的兩人在切身體會下，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劉裕無計可施，力難挽回敗局的要命一刻，他忽然靈機一觸，記起焦烈武甫出手第一招，亦如眼前般閉上眼睛，這分明是一種氣機感應的厲害招數，純憑真氣的感應以決定霸王棍的應對之道。

　　對劉裕來說，自被燕飛改體內真氣從後天轉為先天後，只要守心不怠，靈台空明，氣機感應便如呼吸般自然而然，不用閉上眼睛已可洞察無遺。

　　但顯然焦烈武的守心功夫卻是他最弱的一環，或許因他天性暴戾，又或許因過去兩年殺戮過度，更因剛被劉裕摧毀了苦心經營的無敵船隊，所以須「閉目」方能「養神」，使心無雜念，才能純憑感應出擊。

　　劉裕正是針對焦烈武這唯一的弱點出招，雖然有點荒謬，卻非常有效。

　　他先還刀鞘內，令焦烈武感應不到他的刀，然後憑護體真氣硬捱他棍氣的衝擊，此著完全出乎焦烈武意料之外，仿如忽然變成「盲人」，焉能不大吃一驚，心神失守。

　　正是爭取得這一線空隙，劉裕乘虛而入全力使出他的「天地一刀」。

　　劉裕的厚背刀化作耀人眼目的芒光，仿似失去了實質，變成一道反映著兩邊火光的幻影，挾著破空的尖嘯，狠狠破入重重棍影裡。

　　棍影消散。

　　焦烈武硬被劈得往後挫退一步，雖然狼狽，但未露敗象，兩手改握霸王棍正中處，便以兩端棍頭施出一套精微細膩的棍法，與欺入他棍勢範圍的對手，展開凶險萬分的近身血戰。

　　劉裕得勢不饒人，拋開以前一切成規，反覆把「九星連珠」運用，每提一口真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從不同的位置角度，劈出九刀，每一刀都是因應敵情、審度時勢而發，招與招間全無斧鑿之痕，更如流水般沒有間斷。

　　一時棍影漫空、刀光打閃、凶氣橫竄、殺氣騰騰。

　　兩方人馬同時吶喊打氣，為己方領袖助威。

　　乍看似是雙方旗鼓相當，但焦烈武已清楚知道自己失去先機，陷於完全的被動和守勢。他最想的是喚手下來施援，只恨縱然他想違諾，卻無暇發出求救的召喚，可知他的形勢是何等惡劣。

　　劉裕卻是故意製造出此刻的假象，不讓焦烈武的手下發覺焦烈武正頻臨崩潰的邊緣，現在他可說牽著焦烈武的鼻子走，完全不讓他發揮長兵器的威力。對焦烈武更不利的地方，是在近身拼搏的情況下，要舞動如此一根長達丈半的重兵器，使出最精微的棍法，以應付劉裕靈活輕巧如天馬行空的厚背刀，實是非常吃力的事。所以纏戰的時間愈長，他的損耗比之劉裕愈快。每過一刻，他便多接近敗亡一步，連想使出與敵偕亡的招數也力有不逮。

　　「噹」！

　　一聲激響，直上星空。

　　劉裕抽刀後退，焦烈武則狂吼一聲，棍影像不受約束般擴張，直追劉裕。

　　賊眾還以為焦烈武大發神威，殺退劉裕，登時叫喊得力竭聲嘶，狀似瘋狂。

　　劉裕哈哈笑道：「黃泉之路，恕劉某不奉陪了。」

　　「錚！」

　　劉裕退至城牆下，還刀入鞘。

　　焦烈武追至劉裕身前兩丈許處，再無以為繼，腳步踉蹌，先是霸王棍脫手墮地，接著站立不穩的搖搖晃晃。

　　賊眾一方倏地靜下來，人人射出難以相信眼前景況的神色。

　　在兩千多雙眼睛的注視下，這位雙手染滿血腥，從未遇過敵手的一方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頹然倒下，仆往地上去。

　　牆頭的方玲發出一下撕破寂靜的慘厲尖叫，為焦烈武送終。

　　劉裕搶前從地上執起霸王棍。

　　眾賊齊聲發喊，祭出兵刃，往他殺過來。

　　劉裕以霸王棍一端點在地上，騰身而起，一手提著霸王棍，直升上五、六丈處的高空，另一手抓到從牆頭垂下的索子。大喝道：「殺！」

　　牆上老手等忙合力把他扯上去。

　　接著牆頭上喊殺聲起，守軍士氣狂升，人人爭著奮不顧身的把準備好的石灰、滾油往殺到城牆來的敵人灑下去。

　　慘叫聲中，箭矢如雨點般罩往敵人，絕不留情。

　　劉裕抵達牆頭拋開霸王棍，大喝道：「兄弟們！隨我出城破賊去。」

第十一章　故夢如煙

　　任青媞神色凝重的道：「劉裕已變成南方最危險的人物，我敢說一句，只要劉裕在世上多活一天，皇帝寶座就沒人可以坐得穩。」

　　與她對坐的聶天還不眨眼的細審她如花玉容，不錯過任何一個微細的表情，若有人在旁觀看，會以為他被任青媞的艷色吸引，只有當事者明白，他是在分辨對方每句話的真偽。

　　以聶天還般的人物，江湖經驗豐富不在話下，且因長期處於與眾敵周旋的情勢裡，自有一套觀人之術，可從任何人不經意的動作或表情，至乎一個眼神，分辨出對方是在弄虛作假或是真心誠意。

　　聶天還平靜的道：「你和他交過手嗎？」

　　任青媞輕描淡寫的道：「我殺不了他。」

　　在這位於島北的別院中園的小亭裡，四條柱子掛上宮燈，兩人分坐石桌兩旁，喝茶對話，四周花樹環繞，除了百蟲和唱，一切寧靜安詳，可是兩人間談論的卻關係到南方的未來，皇朝的興衰。

　　聶天還皺眉道：「以任后的功夫，竟對付不了區區一個劉裕嗎？他又是憑甚麼狡計脫身的？」

　　任青媞一雙美目射出淒迷的神色，淺歎一口氣，道：「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相信，不過卻是鐵般的事實，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像脫胎換骨般，我用盡一切辦法仍沒法殺死他，如果他不是對我尚餘情意，我恐怕難以全身而退。我有一個提議，要殺劉裕現在該是最佳時機，否則如讓他坐上北府兵統領之位，幫主你將有天大的麻煩。」

　　聶天還微笑道：「殺劉裕的人，此刻正日夜兼程的趕往鹽城去。縱使他武功大有精進，但已陷進四面楚歌之境，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他今次將是難逃劫數。」

　　任青媞訝道：「他到偏遠的一個臨海城池幹甚麼呢？」

　　聶天還解釋清楚後，道：「只是一個焦烈武他已應付不了，何況還有桓玄派出的高手。兼且他當上鹽城太守，表面風光，卻是無兵的統帥，只會成為被刺殺的明顯目標。」

　　任青媞柔聲道：「幫主有沒有想過，劉裕能安抵廣陵，已大不簡單，顯示出他有自保的能力。不論是劉牢之或司馬道子，都不願讓他回廣陵去，他卻成功辦到了。劉牢之把他調往鹽城討賊此著借刀殺人之計，看似聰明，但也可以弄巧反拙，一個不好，若被劉裕大破焦烈武，幫主認為會有甚麼後果呢？」

　　聶天還微一錯愕，蹙起眉頭道：「不大可能吧！這並非一般江湖的爭雄鬥勝，而是實力的比拚，劉裕憑甚麼和焦烈武爭鋒？」

　　任青媞垂下螓首，輕輕道：「我只是為幫主擔心，幫主如果這般輕視劉裕，終有一天會吃更大的虧。劉裕已變成愚民眼中的真命天子，其號召力比孫恩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他還不懂好好利用這種優勢。兼之他有荒人作後盾，一旦讓他主掌北府，天下將無人能制。」

　　聶天還對任青媞的批評絲毫不以為忤，反露出欣悅神色，微笑道：「相信現在沒有人敢不把劉裕放在眼內，我聶天還更不會犯如此嚴重的錯誤，但亦不會高估了他。」

　　任青媞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像受了冤屈似的道：「假如劉裕真的收拾了焦烈武，幫主認為自己是低估了劉裕，還是仍高估了他呢？」

　　聶天還為她斟茶，不答反問道：「你很看好劉裕，那何不投往他的一邊，助他成王侯霸業，你的心願不是也可水到渠成嗎？」

　　任青媞看著注進杯內的熱茶，騰升的水氣，從容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是不可能容納像我這般出身的一個人。他想當北府兵的大統領，又或想當皇帝，必須先與我劃清界線。在北府兵將領和建康高門大族的眼中，我任青媞只是個人盡可夫的妖女。」

　　聶天還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呆了一呆，把茶壺放回小火爐上去，不解道：「既然如此，當初你又因何肯與他合作呢？」

　　任青媞現出苦澀的神色，柔聲道：「因為我看錯了他。我本以為他會於謝玄死後策動兵變，先在北府兵中奪權，然後攻入建康，如此我和他將是天作之合。豈知他卻令我失望，我對他再不存任何幻想。」

　　聶天還雙目閃閃生輝的看著她，欣然道：「你現在和劉裕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任青媞淡淡道：「爾虞我詐四個字可以道盡其詳。我是劉裕命中注定的剋星，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他，有一天他會設法除去我，以抹掉他心底裡視之為生命中一個污點的那段回憶，在這情況出現前，我必須殺死他。」

　　聶天還喜道：「我從沒有想過和任后可以這般坦誠對話，聽任后的肺腑之言。任后的情緒何須如此低落呢？劉裕根本尚未成氣候，甚麼『一箭沉隱龍』只是荒人穿鑿附會的誇誇其談，我聶天還第一個不相信。任后如果肯為我出力，我聶天還一定會厚待任后。南方霸權誰屬，全看誰能控制大江。現在我和桓玄已控制了大江中上游，佔盡地利，更能坐山觀虎鬥，看著桓玄、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三方拚個你死我活，再坐收漁人之利。區區一個劉裕，將難以左右大局，建康軍和北府兵的敗亡是早晚間的事。」

　　任青媞苦笑道：「與桓玄這種人合作，不是與虎謀皮嗎？」

　　聶天還感到渾身輕鬆起來，連自己亦很難解釋，因何有此愉悅的感覺。在整個對話的過程裡，任青媞沒向他施展半點勾魂獻媚的手段，可是他反感到如此的她，方最是迷人，仿如忠心的小情人，乖乖地聽她仰慕倚賴的男人盡吐心聲。他首次感到自己對她撤去戒心，因為他不覺得任青媞有半句的謊話。

　　微笑道：「桓玄是奪天下的人才，卻非守天下的明君。桓玄更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好色。嚴格來說，他不止好色，且是色迷心竅，置大業於不顧。據我所知，他對王恭之女迷戀極深，故於她自盡身亡後悔恨交集。如果任后能於此時乘虛而入，以任后之能，肯定可以得到他的眷寵，而任后將變成我布在桓玄身邊最厲害的棋子，對我兩湖幫將來能否從他手上奪取天下，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任青媞垂下頭去，幽幽道：「幫主的所謂會厚待青媞，竟是著我去獻身給另一個男人這麼一回事嗎？」

　　以聶天還的老練，亦被她這兩句話問個措手不及。以他的城府之深，這兩句充滿怨懟又極盡誘惑之能事的話，仍使他的心「霍霍」跳動起來。

　　這個女人心中打的究竟是甚麼主意呢？難道她真的傾心於我？

　　※※※

　　燕飛和拓跋珪沿著大河策騎飛馳，夜空厚雲低垂，卻是密雲不雨。

　　拓跋珪當先奔上一處石崖，勒馬停下，對岸下游十多里處隱見燈火，正是慕容寶的營地。

　　拓跋珪長笑道：「痛快痛快！有你燕飛在我身旁，更令我增加必勝的信心。」

　　燕飛放緩騎速，來到他身旁，默然不語。

　　拓跋珪朝他望來，欣然道：「你心中想的，是否和我想的相同呢？」

　　燕飛道：「你在想甚麼？」

　　拓跋珪道：「我在想著我們十多歲時的舊事，那趟我們策騎狂馳，在野林區迷了路，誤打誤撞的參加了祕族人慶祝牧神的野火舞會，遇上令我們一見傾倒的美人兒。只可惜有緣無份，我們還為她神魂顛倒了好一陣子。」

　　燕飛虎軀一震，臉上現出奇異的神色，好半晌才道：「你現在連兒子都有了，仍念念不忘她嗎？」

　　拓跋珪沒有察覺燕飛異常的神態，目光投往慕容寶的營地，黯然神傷的道：「我本打定主意再去尋她，可惜接著便被苻堅派走狗來突襲我們，從此我們過著流浪天涯的日子。回想起來，她便像兒時最美麗動人的夢，也如夢般一去無蹤，了無痕跡。」

　　燕飛沒有說話。

　　拓跋珪歎道：「是不是得不到的女人永遠是最好的，此後我雖然有過不少女人，卻總沒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她是朵有刺的花朵，想沾手的人都會受創，這正是她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地方。」

　　燕飛仍沒有說話。

　　拓跋珪詫異地看他一眼，問道：「你在想甚麼？」

　　燕飛道：「楚無暇能代替她嗎？」

　　拓跋珪眼睛亮起來，道：「我想試試看，希望不是引火自焚吧！」

　　燕飛苦笑道：「但願你能永遠保持這點清醒。」

　　拓跋珪目光巡視遠近河面，不見任何船隻的蹤影，大燕國與拓跋族的戰爭，已令大河交通斷絕，沒有人敢經過這段水路險地。

　　拓跋珪忽然搖頭，嘆了一口氣，有感而發道：「真正的愛情，是能忘掉了一切，絕對的投入，瘋狂地去愛，瘋狂地去恨，像暴風雨般來臨，令你寢食難安，食不知味，聽不到旁人說的話。如果計較利害關係，還有甚麼味道呢？」

　　燕飛道：「你所說的是最極端的情況，是帶有毀滅性的愛情，與你心中的志向是背道而馳的。你願意這般去愛一人嗎？你肯讓一個女人摧毀你的復國興邦大業嗎？」

　　拓跋珪苦澀的道：「我說出剛才那番話時，心中想到的是我們心中的祕族美人兒。我常認為，真正的愛情和友情，只能出現於沒有心機的純真少年時代。初戀仿如缺堤的洪流，來得凶去得快，轉眼即逝，只有開不出果實的初戀方會永留心底；友情如細水長流：永恆不滅，像你和我的交情，不論形勢如何變化，是永不會變質的。」

　　燕飛不由想起紀千千，歎道：「不論你年紀多大，變得如何實際，可是當你遇上能令你有初戀感覺的女子，你能不瘋狂嗎？」

　　拓跋珪沉吟道：「你這番話使我聯想到慕容垂，以前我從沒想過他竟有這方面的弱點，而這弱點亦足以毀滅他，為他的大燕國帶來可怕的災難。」

　　又往他瞧去，道：「坦白的告訴我，紀千千能代替她嗎？」

　　燕飛沉默下去，好一會才道：「遇上紀千千是我的福份，現在她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意義，我並沒有誇大。」

　　拓跋珪點頭道：「我明白你。更明白你失去她的痛苦，不過我可以保證，這會成為過去，勝利的契機已來到我們手上，只要我們並肩作戰，堅持不懈，紀千千終有一天會回到你的身旁，讓你用盡一切方法去愛她，令她幸福快樂。」

　　接著仰望烏黑沉重的夜空，舒一口氣道：「我很羨慕你，可以義無反顧的去愛一個人。我的處境與你不同，我心中燃燒著亡國的仇恨，這種仇恨燒心的痛苦。鍛煉是一個長期而複雜的過程，以致培養出我現在的心態和手段。在感情和理性之間，我只能選擇後者，你明白嗎？」

　　燕飛道：「楚無暇也不能改變你嗎？」

　　拓跋珪毫不猶豫的道：「絕對不會。她只是我生命中一個點綴，生活上的調劑。與她相處便像玩一個充滿危險的愛情遊戲，短暫的忘掉了一切，如一個令人沉迷的美夢。我不會讓她插手到我的公事裡去，你可以放心。」

　　燕飛苦笑道：「希望你辦得到吧！」

　　拓跋珪頹然道：「最能令你動心的女人，就是你渴想得到但又得不到的女人。所以直至今天，我仍非常珍惜我們的森林奇遇，兩個傻呼呼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大地盡踩在腳底下的小子，一頭便栽倒在美人兒的裙子下，然後終生忘不了。你找到你的紀千千，我仍在尋尋覓覓。楚無暇能代替她嗎？我不敢肯定，或者我得到她之後，會一腳把她踢走，樂得一個人清清靜靜的。」

　　又笑道：「好哩！說夠女人了。有利也有弊，有你燕飛在我身旁，總勾起我不願回憶的事。唉！一段又美麗又痛苦的回憶真令人惆悵。那種滋味連自己都不明白。」

　　燕飛哂道：「不是說夠了嗎？」

　　拓跋珪道：「的確夠了。不過坦白告訴你，如果有人告訴我，她此刻在甚麼地方，我很有可能會拋開一切去找她。」

　　燕飛笑道：「不要胡思亂想了，你是不會這麼做的。」

　　拓跋珪洩了氣般點頭道：「對！我不會這麼瘋狂。何況找到她又如何？這麼多年了，說不定她變醜了，又或子女成群，見到她只會破壞我心中對她的動人記憶。」

　　燕飛輕輕道：「不！她仍是那麼美麗動人。」

　　拓跋珪一呆道：「你見過她嗎？」

　　燕飛道：「我們一定要這麼想，明白嗎？不要再談她哩！我們再來比試騎術如何？」

　　拓跋珪歎道：「我已失去比試的心情。」

　　目光投往敵方對岸營地，道：「慕容寶真的被我們唬著了。」

　　燕飛道：「不嫌言之過早嗎？未來的數天是關鍵時刻，如他仍不敢渡河強攻，便顯示他有退意哩！」

　　拓跋珪仰望夜空，冷哼道：「天色這麼差，哪到他逆天行事，想送死嗎？」

　　燕飛道：「你最好趁未降雨前以烽火傳達信息，否則如連續下幾天雨，到慕容寶收到謠言要退兵時，你便要坐看他們安然離開了」

　　拓跋珪笑道：「對！所謂天有不測之風雲，誰也掌握不到老天爺的心意。便讓我們兩兄弟親自點火，召來大軍。」

　　言罷兩人掉轉馬頭，馳離高崖，往上遊方向絕塵而去。

第十二章　孤島戰術

　　紀千千立在台壁的牆頭，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她親睹慕容垂大破慕容永的整個過程，直到此刻，心仍有震撼的感覺。

　　慕容永雖然軍力雄厚，人數佔優，手下更是能征慣戰的將士，可是在慕容垂出神入化的戰術下，撐不到半個時辰便告崩潰，戰爭變成一面倒的進行。

　　慕容垂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威名，在戰場上充分表現出他謀定而後戰，以少勝多的能耐。其手下將士，更是人人效命，令他如臂使指，牽著敵人的鼻子走。

　　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能對抗這樣的一支無敵雄師嗎？在戰場上，根本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

　　當敵人變成拓跋族和荒人的聯軍，慕容垂絕不可能像對付慕容永般讓她直接參與，她作為神奇探子能起的作用有限，這個想法令她感到沮喪。

　　慕容永的敗亡已成定局，只待慕容垂攻破長子，關外的廣闊地域將盡入大燕國不住擴張的版圖裏，而慕容垂的國力將大幅增強。慕容垂下一個目標究竟是拓跋族還是邊荒集呢？又或進行兩線的戰爭，使拓跋珪沒法和燕郎聯手抵抗他。

　　自燕郎祕密潛入榮陽與她相見，她的心一直燃燒著希望的火焰，令她能身處逆境而不氣餒，可是在昨天目睹慕容垂大展神威，像不費吹灰之力便毀掉比拓跋族加上荒人更強大的慕容永後，她的信心已被徹底動搖，希望變為泡影，陷身於絕望的淵底。昨夜她失眠了，沒法合眼的度過了一生中最難捱的一夜，唯一的願望是身旁有大罈的雪澗香，使她能忘掉一切。

　　清風從廣闊的林野吹來，拂動她的衣袂和秀髮，綠油油的草原野樹此刻安寧靜謐，令人無法想像，就在昨天它仍是屍橫遍野的殺戮戰場。

　　她是慕容垂外最清楚這場仗是怎樣進行的人，深深地感受到慕容垂用兵如神的手段，她曉得這種感覺會一直追隨她、折磨她，可是她對燕飛的愛，卻愈趨強烈。

　　小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小姐！我們要動身哩！」

　　紀千千目光投往來到身旁的小詩，心中生出自己是無主幽魂的無奈感覺，右手無力地搭上她的肩頭，道：「我們有別的選擇嗎？」

　　※※※

　　劉裕忙了三天，鹽城方重上正軌，避難的民眾紛紛從附近的鄉鎮回城，市況逐漸回復興旺。對劉裕能以區區二百人大破焦烈武的海盜團，城內居民對他自是奉若神明，所以劉裕雖然缺乏管治一座城池的經驗，可是只要是他頒下去的命令，既有以李興國為首的地方官吏如實執行，民眾亦樂於遵從，沒有人懷疑他一心為民的誠意。而更有一個大家只有心照，卻絕不敢宣之於口的想法，就是「火石效應」的影響力。誰都不只視他為另一個朝廷派來的小官兒，他不單是鹽城的大救星，且是南方軍民未來的最大希望。

　　過往派來的太守，全都是出身名門望族，只有他是出身布衣，予民眾一番全新的氣象和同聲同氣的親切感覺。

　　東海幫毫無保留的全面合作，更令他如虎添翼。不過鹽城和附近一帶的近海城鎮並非沒有隱憂，天師軍的動亂正以燎原之勢在建康南面各省蔓延，劉裕明白孫恩和徐道覆等人，絕不會蠢得以硬碰硬的直攻建康，而是會從海路北上，那時鹽城和大江出口的郡縣，將會首當其衝。當沿海縣城失陷後，天師軍會攻打北府兵的基地廣陵，更曉得司馬道子不會派軍施援，遂從容擊破北府兵，再圖謀建康。這是最高明的戰略。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可以做甚麼呢？依照規矩，他只可以向朝廷報捷，然後再留在鹽城執行太守之職，靜待朝廷的指示。如果他自行返回廣陵，便是違命失職。事實上他連多逗留一刻的耐性也欠缺，只希望能立即投進與天師軍的戰爭去。

　　為此他耍了點手段，作出兩個安排。

　　※※※

　　「颼」！

　　劉裕射出裂石弓上的勁箭，橫過校場，投往擺在另一端的箭靶去，命中紅心。

　　此處是鹽城東門衛所的練兵場，偌大的衛所，除把門的兩個兵衛外，只得他一個人。其他人都奉他的命令忙這忙那去了。

　　劉裕滿意的看著一矢中的的長箭，心忖自己似乎和射箭有不解之緣，兩場影響深遠的戰役都是憑射箭立下奇功。因此在得到裂石弓後更添他鑽研射藝的濃厚興趣，過去幾日，閒來無事他便到校場來射箭，以鬆弛緊張的情緒，舒解因過度思慮到疲不能興的精神。

　　經過三天的練習，在這方面他有很大的進步，意外地發覺射箭也可以靈活變化，箭招亦可以層出不窮。

　　劉裕拔出另兩枝長箭，同時搭在弓弦上。

　　於斬殺焦烈武的翌晨，他令老手和他的兄弟駕「雉朝飛」返廣陵，把焦烈武的霸王棍禮物般送給劉牢之。這麼做不止是要向劉牢之和支持他的將領示威，還要令北府兵起哄，使劉牢之必須正視他這個人。在如此情況下，劉牢之若仍要把他投閒置散，將很難向其他將領交待。

　　孫無終等亦會借勢爭取他重返北府兵效力，際此用人之時，劉牢之是沒法拒絕的。最好是劉牢之借孫恩之手殺他，把他調去打天師軍，便正中他下懷。

　　弓弦急響。

　　兩枝勁箭平排的離弦疾去，同時命中箭靶兩端近邊緣處、鼓掌聲起。

　　王弘神采飛揚的進入校場，讚歎道：「劉帥箭技精湛，令人大開眼界。」

　　劉裕放下裂石弓，笑道：「因何我忽然變成統帥呢？」

　　王弘來到他身旁，道：「有分別嘛！終有一天劉兄會代替昔日玄帥的大統領之位，沒有人可以阻止此一情況的發展。」

　　接著報告道：「幸不辱命，我們在被俘的賊子引路下成功登陸墳州，島上餘十多名海盜，給我們手到擒來，還救出大批被囚禁於島上的民女，只是仍未找到焦烈武的藏寶庫。」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幹得好！」

　　接著與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道：「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王弘欣然道：「劉兄不用客氣，我對你是佩服得無話可說，有甚麼事，儘管吩咐下來，我會盡力去辦好。」

　　劉裕笑道：「我是真的要你幫忙，今次不是出劍而是出筆，」

　　王弘笑道：「那我便真的是責無旁貸。」

　　兩人對視而笑，充盈著曾經歷出生入死而來的交情。

　　王弘感嘆道：「從抵達鹽城後，到我在海上被賊截擊，差點一命嗚呼，到今天的風光，令我有仿如隔世死過復生的感覺。我真的非常感激劉兄。」

　　劉裕轉入正題道：「請王兄代我寫一個上報朝廷的奏章，報告今次破賊的經過，並請朝廷遣能者來處理這一帶郡縣賊災後的工作。措辭方面由王兄拿捏，我要司馬道子沒法找藉口硬要我留下來。」

　　王弘道：「寫這麼一摺奏章只是舉手之勞，可是若要司馬道子屈服在一道奏章之下，卻是絕無可能的事。誰都知道皇上只是個傀儡，掌權的人是司馬道子。」

　　劉裕微笑道：「所以我要請王兄親攜奏章返建康去，並加送焦烈武的屍首，另附贈女賊兩個，盡量把事情鬧大，弄得朝野皆知。如果有可能的話，還請令尊為我說幾句公道話。現在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司馬道子最需要建康高門大族的支持，只要令尊的話合情合理，司馬道子又已派出人馬到鹽城來對付我，當然會做個順水人情，以表示他對我沒有不良居心。」

　　王弘色變道：「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司馬道子派人來殺你，你如何應付得了呢？」

　　劉裕神態輕鬆的道：「我正是要引司馬道子派人來給我實習刀箭之術。司馬道子恐怕做夢都沒想過我這快便收拾了焦烈武，令他對付我的一切陰謀手段落空。以他的行事作風，肯定不會就此罷休。當你把奏章送到他手上時，他會一方面設法拖延，另一方面則派出刺客殺手來對付我，所以當他肯批准我離開時，他的人該已抵達鹽城，整個計劃便是如此。」

　　王弘仍是憂心忡忡，道：「劉兄當然是本領高強，不怕與任何人單打獨鬥，可是司馬道子絕不會和你講規矩的。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更何況你在明敵在暗，犯得著這樣拿命去賭嗎？」

　　劉裕從容道：「自我出道以來，有哪一天不是要拿命去賭的？我的小命正是我唯一的本錢，王兄放心吧！講戰術論戰略，我會玩得比任何人都出色。我是不會讓人幹掉我的，終一天我們可以並肩再戰，完成安公和玄帥的遺願。」

　　王弘定睛看了他好一會，道：「只要我把整個情況詳告家父，家父會曉得如何幫助劉兄。我只需個把時辰便可以寫好奏章，讓劉兄簽署。但我該何時走呢？」

　　劉裕道：「王兄立即走，何銳會派船送王兄返建康去。」

　　※※※

　　孫恩立在岸旁，看著巨浪打上崖石，激得水花四濺。

　　他的心情沒有人能夠明白，也沒法告訴身旁最親近的人。對這充滿鬥爭和仇恨的人間世，他已感到非常厭倦，而更惡劣的是他必須繼續下去，全面參加這在生死之間永無休止的鬥爭遊戲。

　　殺謝道韞是逼不得已的手段。

　　他清楚燕飛和謝家的密切關係，謝玄又有恩於燕飛，只有殺死謝道韞，方可逼燕飛來和他決一生死。

　　經過一段時間的潛修後，受到仙門的啟發，他的太陽真火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只欠另一半太陰真水，他將可再次開啟仙門，破空而去。

　　他願作任何犧牲，以掌握太陰真水的祕要，而他知道唯一的途徑，就是從燕飛身上勘破此祕。

　　只有在面對生死的情況下，燕飛才會展露太陰真水的祕密，所以他和燕飛的決鬥是勢在必行。如有其他選擇，他絕不願傷害謝道韞，雖然在他理性的認知裡，眼前的人間世只是一個集體的夢魘，一切皆空。

　　可是他始終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天仍留在這個宇宙之內，一天他仍要像其他所有人般生活，感覺和煩憂。

　　所以他沒有對謝道韞趕盡殺絕。如斯氣質優雅的女子是他生平僅見的，令他在應付宋悲風的突襲時借勢留手，沒有補上一掌。

　　重傷她該已足夠了。只有燕飛有辦法令她復原，因此宋悲風會想辦法找到他。

　　而燕飛一定會來找自己算賬，為謝家報仇。

　　自己是不是仍有憐香惜玉之心呢？唉！

　　為何在掌握仙門的祕密後，自己反心軟了。

　　對尼惠暉之死他始終不能釋懷。

　　如果她沒有受傷，能否捱過三佩合一的狂烈爆炸呢？孫恩仰天長嘯，洩盡心中鬱悶之氣。

　　這人世間除仙門外，再沒有能令他動心之物。

　　他全情期待與燕飛的第三次決戰。

　　他已準備好了，燕飛呢？

　　※※※

　　高彥來到大興土木的第一樓工地處，龐義坐在大圓桌處休息。

　　高彥笑道：「似點樣子了，還要多久才完工？」

　　龐義咕噥道：「過了年再問我這個問題！今次我的選料特別嚴格，否則我如何向千千交代？」

　　高彥的笑容變得曖昧起來，道：「你又不是燕飛，有甚麼好向千千交代的？嘻！照我看！大個子你……」

　　龐義截斷他警告道：「勿要胡言亂語，在這裡開工的人全聽我的指揮，是否想我喚人用亂棍來驅逐你？」

　　高彥哈哈笑道：「你好像不曉得我高彥今天在邊荒集的地位，誰敢不巴結我。哈！算了！我不和你這無知之徒計較。閒話休提，今晚你要和我一道乘船到壽陽去。」

　　龐義皺眉道：「五天後第一個觀光團才從壽陽起碇開錨，這早去幹啥？他奶奶的，你當我像你終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閒天天開口是小白雁，閉口是小白雁。這裡沒有我是不成的。」

　　高彥陪笑道：「算我怕了龐大廚你，他娘的，答應了的可不能反悔。」

　　龐義氣道：「老子一言九鼎，怎會食言？只是不想今晚去。過兩天不成嗎？」

　　高彥好整以暇的道：「從這裡到壽陽，即使靈動如雙頭船，順流要兩天，何況是我們笨重的觀光船。到了壽陽不用做籌備的工作嗎？至少要和團友打個招呼，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親切感覺，大家攀交情，更順便摸摸他們的底子。我們千缺萬缺，有一種東西絕不欠缺，就是敵人。明白嗎？你當是接人開船那麼簡單嗎？」

　　龐義搶白道：「攀交情摸底子是你的責任，關老子鳥事？」

　　高彥欣然道：「說得好！和客人親近是本少爺的責任，但難道採購油鹽醬醋、佳餚美點的用料，也要我出馬嗎？我哪來這麼多時間？選錯材料怨也給你怨死。」

　　龐義頹然道：「早知便不答應你這小子，總沒有好介紹的。」

　　高彥道：「大家都是為邊荒集出力，有甚麼好怨的？我們的賭仙陪你去壽陽的市集買東西，一方面可作你的保鏢，更可保證不會買了被下了毒的材料回來。哈！如果吃得全船人集體拉肚子，我們的觀光遊就關門大吉了。」

　　龐義待要說話，姚猛氣沖沖的來了，隔遠叫道：「高少！大小姐有事找你。」

　　龐義一呆道：「姚小子你何時作了高彥的跑腿？」

　　姚猛硬把高彥扯得站起來，沒好氣的道：「哪叫老子窮，不沾點高財主的光怎成？」

　　高彥指著龐義道：「你快滾去浴池洗個乾淨，然後帶幾件較像樣的衣服，清楚嗎？」

　　這才和姚猛去了。

第十三章　大勝可期

　　劉裕親到碼頭送行，看著王弘的船開走，整個人輕鬆起來。

　　他今次是以身犯險，逼司馬道子向他出招，不過主動權卻完全操控在他的手上，不論司馬道子或劉牢之，都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今次能營造出如此對他有利的形勢，是帶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如果不是湊巧碰上方玲行兇，把她生擒活捉，幾可肯定，死的是他劉裕而非焦烈武。只是焦烈武一人他便應付不來，何況還有三千個強悍的海盜。

　　回到太守府後，他召來何銳。

　　何銳剛被推舉為東海幫的新幫主，又成功報復殺兄之仇，神采飛揚的進入內堂，先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坐下道：「劉爺的大恩大德，我和各兄弟永遠不會忘記，更希望今後能追隨劉爺，只要是劉爺吩咐下來的，我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劉裕心忖的卻是「火石效應」，而在沒有可能的情況下大破焦烈武，更使親歷整個過程的何銳和其手下深信，他是未來真主而不疑，遂把握機會向他宣誓效忠。換是另一種情況，權衡利害下，不論何銳如何感激他，也不會像現在般不顧一切向他投誠。

　　微笑道：「這番話只限於你我兩人之間，不傳第三人之耳。何幫主這麼看得起我，令我非常感動。不過目前我仍未到大舉起事的時候，到將來時機適合，定會借助何兄之力。」

　　何銳點頭道：「我們對劉爺的心，永遠不會改變。」

　　劉裕正容道：「我仍要在此逗留一段時間，短則十來日，長則半個月。今次成功剷除焦烈武，完成朝廷派下來的任務，當然是可喜的事，但也令我鋒芒盡露，惹起敵人的殺機，如果我留在城內，將成前仆後繼般來殺我的人的明顯目標，我若不能把這種形勢扭轉過來，肯定不能活著離開。」

　　何銳現出堅決的神色，道：「劉爺的事就是我們東海幫的事，鹽城是我們的地頭，哪到外人來放肆。」

　　劉裕笑道：「敵暗我明，兼且主動落在敵人手上，對我們是絕對不利。鹽城是臨海重鎮，商旅往來頻密，識別敵人並不容易。何況來者不善，必非平庸之輩，我們則是風聲鶴唳，防不勝防，實非上策。」

　　何銳訝道：「聽劉爺的話，顯然已有應付之策，對嗎？」

　　劉裕見何銳一臉「這竟也可以有應付的辦法」的疑惑神色，啞然失笑道：「換一個地方不就成了嗎？」

　　何銳聽得一頭霧水，愕然道：「怎麼換一個地方？我真的不明白。」

　　劉裕欣然道：「例如，我避往一個無人荒島，那便沒有敵我難分的情況，凡拿著刀劍到島上找我的，一律是敵人，明白了嗎？」

　　何銳眉頭大皺道：「劉爺在說笑吧？」

　　劉裕道：「我是認真的，今次找你來，正是要向何幫主請教，附近有那座荒島適合我孤身寄居一段時日，好對想來殺我者盡地主之誼。」

　　何銳大吃一驚道：「這怎麼成，敵人豈非可以肆無忌憚地攻擊你嗎？劉爺雖然刀法蓋世，可是寡不敵眾下，劉爺將難免吃虧。」

　　接著堅決地道：「我決定在幫內精選一批好手，與劉爺共抗強敵。」

　　劉裕道：「東海幫元氣未復，百廢待舉，在這時候絕不宜捲入我的事內。即使今次能安度難關，日後仍難免招來報復，你若想和我做兄弟，就要一字不誤的依我的指示行事，否則後果難料。」

　　何銳發起呆來。

　　劉裕不願讓他難堪，和顏悅色地道：「我的計劃萬無一失，更可借此棲身荒島的機會，修練刀法箭術。我更不會徒逞勇力。待我摸清楚荒島的形勢，我會作出適當的佈置，與來敵玩一個精采的遊戲。」

　　何銳仍未釋去憂慮，道：「荒島是絕地，假如形勢對劉爺不利，劉爺將很難脫身。」

　　劉裕笑道：「那便要看這個島有多大，地勢是否險惡，又是否有密林草樹可藏起逃生的小風帆。」

　　何銳終於勉強同意，苦笑道：「劉爺既然決定好了，我們只好依劉爺的指令配合你。」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微笑道：「我是不會隨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的，試想想看，敵人一意到鹽城來刺殺我，可是當他們到達太守府大門外，卻發現掛著一個牌子，說明我到了某個島上去靜修，肯定陣腳大亂，以前想好的刺殺計劃盡付東流，是多麼的有趣。」

　　何銳顯然被他說服了，點頭道：「劉爺確是智計百出，如果要揀這樣的一座荒島，首選該是焦烈武的墳州。最妙是島上還留有大批武器弓矢，幾個窖藏的糧食，兼且地形複雜，除向東的沙石灘外，全島大部分地區被密林覆蓋，又有急流護島，敵人的船隻只能從東北方接近，對劉爺非常有利。」

　　劉裕一拍額角，歎道：「為何我沒想過這個地方，確是沒有更理想的了，就此決定。」

　　何銳道：「劉爺打算何時起行？」

　　劉裕道：「事不宜遲，我立即動身。」

　　何銳道：「請容我送劉爺到墳州去。嘿！這個島名不太吉利，劉爺為它改個新名字如何？只要有劉爺的親筆批押，出個通告便成。」

　　劉裕皺眉道：「改個什麼名字好呢？你有什麼好主意呢？」

　　何銳欣然道：「就以劉爺的名字命名如何，裕州也很好聽，意頭又好。」

　　劉裕道：「是否太張揚了，在此等時刻，恐犯朝廷的忌諱。」

　　何銳笑道：「還有比『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更犯忌嗎？換一種手法又如何？可改由鹽城的父老為紀念劉爺破賊的大恩德，決意改墳州為裕州，那便沒有人會說話。」

　　劉裕道：「好吧！不過待我離開鹽城後才作出公告，我便可以置身事外了。」

　　接著起身大笑道：「這段寄居孤島的日子，是絕不會浪費的，只有當大敵在任何一刻也會來臨的情況下，才可以激厲我練武的鬥志。當我成功活著回來時，該輪到想殺我的人心驚膽跳了。」

　　※※※

　　大雨斷斷續續的下了五天，到昨天午後才停下來，到黃昏時分，夕陽從散退的薄雲後投下金光，天氣終於轉佳。

　　拓跋珪、燕飛、長孫道生和崔宏四人，立在大河西岸高地，遙觀敵勢。

　　長孫道生興奮地道：「昨天雨歇後，敵方營寨傳來異動，寨與寨間往來頻繁，更有人不住把船上的東西搬往岸上去，如果沒有猜錯，慕容寶正準備撤軍。」

　　拓跋珪目光投往暴漲的河水，一雙眼睛不時閃動著懾人的異芒，沉聲道：「這是慕容寶撤走的最佳時機，欺我們在河水平復前難以渡河。哼！我會教你曉得自己錯得多麼厲害。」

　　目光投往崔宏，道：「崔卿有什麼看法？」

　　燕飛正在注視拓跋珪，心忖當他與自己單獨相處的時候，感覺上與自己自小相識的拓跋珪分別不大，可是當有下屬在旁，拓跋珪便像變成另一個人，不怒而威，直有睥睨天下的威嚴氣度，非常懾人。

　　崔宏恭敬地道：「屬下認為敵人於昨夜已開始悄悄撤退，除開路的先鋒部隊外，走的該是非戰鬥的兵種，今晚更會全面撤走，只留下押後的部隊，監視我們的動靜，如果我們強行渡河，押後的戰鬥部隊會倚岸對我們迎頭痛擊。」

　　長孫道生搓手道：「今次慕容寶中計了，一心以為無後顧之憂，肯定沒有防範之心，只顧趕路，俾可早日進入長城東面的安全地帶。只要我們雙管齊下，一面詐作渡河，吸引對方押後的部隊；另一方面埋伏在對岸的部隊抄背襲之，勝利的果實將待我們去擷取。」

　　拓跋珪雙目神光更盛，迎上燕飛灼灼的目光，大笑道：「兄弟，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又喝道：「道生，你去準備一切！」

　　長孫道生欣然去了。

　　太陽沒入西山之後，天色逐漸轉黑。

　　最接近河岸的三座敵寨亮起燈火，其他營地沒有半點光明，更證實了他們的看法。

　　燕飛道：「我們該於何時渡河？」

　　拓跋珪從容道：「我想聽崔卿的意見。」

　　燕飛湧起熟悉的感受，當日屠奉三對劉裕也出現同樣的情況。屠奉三不住試探劉裕的智慧識見，以決定劉裕是否值得他推捧，現今的拓跋珪對崔宏亦是如此。燕飛肯定拓跋珪心中早有定計，仍要徵詢崔宏的意見，正是要秤秤崔宏的斤兩。

　　崔宏答道：「押後軍逗留東岸，該不會超過一晚的時間，離開前必須把船燒掉，免得落入我們手上。他們愈早燒船，顯示他們愈心切離開，當他們燒船的一刻，主力大軍應已走遠。所以發動的時刻，可選在敵船著火焚燒之時。」

　　拓跋珪哈哈笑道：「正合我意！慕容垂呵，由今夜開始，天下再不是你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卷二十六終）

卷二十七　第一章　追擊千里

　　木筏破浪前進，橫渡大河。

　　八名戰士負責划筏，不論河水如何湍急，木筏仍能穩定地保持直赴北岸之勢，過去的十多天，拓跋族的戰士們不斷在暴漲的河水中，操練划筏的技巧，在這時刻終得到回報。

　　百多條筏子，在洶湧的河面上載浮載沉，載著千多名戰士，完全漠視敵人布在對岸嚴陣以待的五千押後部隊，奮勇推進。

　　戰馬都給留在南岸，減輕了筏子的負擔，也免去馬兒冒此渡河的奇險。

　　驚喊聲響起，又一條筏子傾沉到波高浪急的河水裡，墮河的兒郎們只好拚命游返南岸去，失去控制的筏子轉眼給沖往下游去。

　　拓跋珪卻聽而不聞，沒有瞥上一眼，目光凝望對岸沖天而起的濃煙和烈焰，臉容冷靜沉著。

　　燕飛立在他身旁，其他同筏的十多名拓跋族戰士，除駕筏的人之外全蹲坐筏上，人人屏息靜氣，等待登岸的一刻。

　　崔宏所料無誤，由於慕容寶從陸路離開，直奔長城，所以把船焚燬，以免落入他們手上。

　　拓跋珪忽然哈哈笑道：「這押後軍的將領肯定是庸才，到此刻仍未察覺危險，還以為我們正送上去給他們練靶。慕容寶啊天注定要亡你，看你今次如何逃過大難？」

　　燕飛聽出他對慕容寶心中的恨意。從小拓跋珪就是個記仇的人，因此，他一直在擔心拓跋珪和拓跋儀的關係會因刺殺劉裕不果而趨劣，只恨拓跋珪心中的真正的想法，他亦無從揣摩。

　　拓跋珪往他瞧來，微笑道：「我竟想起狼群驅鹿的情況，小飛，你認為我們該在哪裡追上我們的鹿群呢？」

　　燕飛心中浮起餓狼在草原驅趕鹿群的戰術，牠們聯群結隊的緊躡在鹿兒之後，逼得鹿群逃竄百里，到有疲弱落單者，便群起噬之，這是草原慣見的殘暴血腥場面。

　　燕飛道：「你是絕不會讓慕容寶回到長城內的，對嗎？」

　　此時離對岸已不到二百丈的距離，很快他們會進入敵人的射程。

　　拓跋珪欣然道：「小飛真知我的心意，小寶帶糧貨輜重，走得不快，卻又要拚命趕路，且茫然不知道我們緊躡其後方，到他們疲憊不堪之時，將是我們進擊的好時刻。」

　　燕飛目光投往對岸的敵人，知道拓跋珪已布下天羅地網，不容對方有人走脫，趕去向慕容寶通風報信。

　　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戰爭便是如此殘酷，他更深悉拓跋珪的作風，由於亡國的仇恨和恥辱、少年時代的苦難，令他變成對敵人絕不容情的人。

　　他這頭狼並不只是要飽腹，而是要吃掉慕容寶的八萬大軍。

　　拓跋珪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平靜的道：「時候到了！」

　　燕飛聞言點燃火折子，引點拓跋珪遞過來的煙花火箭，接著拓跋珪右手一揮，火箭沖天而起，在十多丈的高空「砰」的一聲爆開成一朵血紅色的光花。

　　同一時間，岸上遠處號角聲叫起，蹄聲轟鳴，岸上敵人始知中計，立即亂作一團。

　　筏上戰士改蹲為跪，取出強弓勁箭，瞄準逐漸進入射程的敵人。

　　※※※

　　襄樊，是襄陽城和樊城的合稱，前者屹立漢水南岸，與樊城夾江相望，二而為一。

　　襄樊北接宛洛，南連荊州，東臨義陽，西屏川陝。因其豐饒的物產資源，優越的地理位置，乃荊州北面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軍事重鎮、貿易中心和農副土特產的集散地，更為當地州、郡、道、府、路的治所。

　　楊全期當上雍州刺史後，刺史府設於襄陽，旗下兵將亦以襄樊為基地。

　　屠奉三把小艇泊在襄樊下游北岸，留意著對岸的情況。透過當地一個與楊全期有密切關係的幫會領袖，將他約楊全期密會的書函送予楊全期。這約見的方法由侯亮生想出來，只此一著，已可收先聲奪人之效，皆因此幫會領袖與楊全期的關係本身是個祕密。

　　對桓玄、楊全期和殷仲堪三人的關係，屠奉三知之甚詳。

　　在楊全期升任雍州刺史前，名義上楊全期是荊州刺史的手下大將，實際上是聽命於桓玄。

　　楊全期本出身顯赫，乃東漢名臣楊震的後裔，故其人自恃家世高貴，性格驕慢。可是桓玄比他更目空一切，又因楊全期晚過江而看不起他，故而楊全期含恨在心，一直不滿桓玄。

　　楊全期當上雍州刺史後，論職位不下於桓玄，兩人間更添矛盾，衝突只是早晚的問題。楊全期亦有自知之明，曉得單憑雍州兵力，在各方面都比不上桓玄，所以必須拉攏殷仲堪，聯手對抗桓玄。

　　殷仲堪卻又打著另一個算盤，他既懼怕桓玄，又顧忌楊全期的勇猛，怕弄垮桓玄後，楊全期驕橫難制，變成另一個桓玄，所以對楊全期的提議一直採拖延的策略。

　　一隊人馬馳出襄陽，沿江疾走。

　　屠奉三見楊全期只帶親兵十多人，暗舒一口氣，把小艇划往對岸去。

　　※※※

　　高彥進入艙房，卓狂生仍在伏案疾書。

　　高彥來到他背後，皺眉道：「還不上床就寢嗎？有你在我隔壁，發起瘋來忽然狂笑兩聲，我還用睡嗎？」

　　卓狂生指指旁側開著的鄰房入口，不耐煩的道：「乖乖給我滾去睡覺，不要在我耳邊吵吵嚷嚷，影響我寫書的心情。」

　　高彥頹然挨著床沿坐下，呆看著通往鄰房的入口，歎道：「每次我入房，都要先經過你的房，這究竟是誰想出來的餿主意？當老子我是囚犯嗎！」

　　卓狂生苦笑搖頭，把筆放在筆格上，道：「好哩！我寫書的興致沒了，你該滿意了吧？」

　　接著緩緩轉過身來，面向高彥，歎道：「但我卻沒法生你的氣，要怪就怪我自己，因為這是我想出來的，目的是不想讓小白雁守寡，破壞了小白雁之戀的美滿結局。」

　　高彥捧頭道：「你晚上會扯呼嗎？」

　　卓狂生沒好氣道：「這應是我該擔心的問題，你當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嗎？本人的氣功已達超凡入聖之境，一般的練氣之士都不會扯呼，何況是我卓狂生。我是為你著想，敵人怎想到房中有房，要入房來宰你，首先須過我這一關。明白嗎？清楚嗎？是否還要我再說一遍？」

　　高彥煩惱的道：「誰會處心積慮來殺我呢？」

　　卓狂生哂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鐘樓議會對邊荒集內的名人作了個風險評估，由我們這群老江湖票選，以遇刺的風險計，你高少名列三甲之內，排名尤在大小姐之上。」

　　高彥抬頭好奇地問道：「誰居於風險榜之首？」

　　卓狂生笑道：「開始有興趣哩！名列首位的當然是我們的劉爺。可以這麼說，在邊荒外的當權者，沒有一個人不想置他於死地，南北如此，沒有地域的區別。」

　　高彥道：「風險最低的是誰呢？」

　　卓狂生聳肩道：「這也猜不到嗎？除燕飛外，誰有資格殿後？不是沒有人想殺他，而是沒有人敢來殺他。縱然來的是千軍萬馬，除非能把他逼入絕地，否則如他一意逃走，誰攔得住我們的小飛？」

　　高彥笑著點頭道：「對！燕飛確是打不死的，不但在慕容垂的眼皮子下來去自如，視千軍萬馬如無物，又斬掉竺法慶的妖頭，孫恩也奈何他不得。哈！老子我究竟在風險榜上排甚麼名次？」

　　卓狂生欣然道：「你只屈居劉爺之下。」

　　高彥嚇了一跳道：「你們怎麼了？想殺大小姐或老屠的怎會比我少呢？」

　　卓狂生從容道：「評估風險是要看多方面的，誰叫你武功低級，手底不夠硬。

　　「老屠是經得起風浪的人，他不去惹你，已算你走運。豈像你這小子般，一向風花雪月，身處險境仍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完全沒有危機意識。你不為自己著想，我們只好為你想辦法。」

　　高彥苦笑道：「聶天還該是個重信譽的人吧？他如派人來殺我，怎向江湖交代？燕飛也不會放過他。」

　　卓狂生淡淡道：「他請桓玄代他出手又如何呢？如此便難怪到老聶身上去。何況，桓玄也大有殺你的理由，誰叫你是振興邊荒經濟大計的主持人？」

　　高彥終於屈服，歎道：「你們怎麼說便怎麼辦吧！老子要去睡覺哩！繼續寫你的天書吧！」

　　沒精打采的站起來往鄰房的入口走去。

　　卓狂生不解道：「你今晚是幹甚麼的，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高彥立在入口處道：「我怕情況會失控。」

　　卓狂生愕然道：「失控？怎會有這回事，今次的觀光遊是經過精心策劃的，絕不會出亂子。」

　　高彥緩緩轉身，挨在入口處，頹喪的道：「我不是擔心觀光遊，而是擔心我和小白雁的戀情。現在米已成炊，想重新開始也不成。」

　　卓狂生諒解的道：「你患得患失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不過誰都不能控制未來，只能就眼前的情況作出選擇，而當選定了要走的路，便要全力而赴，再看老天爺的心意。」

　　高彥回頭步入鄰房，再沒有說話。

　　※※※

　　拓跋珪、燕飛、崔宏、長孫嵩、叔孫普洛、張袞、許謙、長孫道生等馳上高坡，遙望東面的平野。

　　在星空的覆蓋下，慕容寶的大軍已走得不見影蹤，山野寧靜詳和。

　　敵人的押後軍幾近全軍覆沒，五千人只走脫數百人，沿河往南北落荒逃竄。

　　一萬八千名拓跋族戰士在後方重整隊形，只要拓跋珪一聲令下，可以隨時上路，追擊敵人。

　　拓跋珪仰天大笑，然後心滿意足的道：「慕容寶！你今回中計了。」

　　眾將怪叫連聲，以示附和，燕飛目光投往遠方消融在黑暗裡的地平線，曉得在拓跋珪的心中，這再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殘酷的屠殺，問題只是在何處下手，慕容寶確非拓跋珪的對手，現在已完全陷於劣勢中，而最要慕容寶命的危機，是他茫然不知拓跋珪正全力追殺他。

　　張袞欣然道：「從這裡到長城的路上，敵人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探子的嚴密監察下。恐怕慕容寶到我們發動突襲時，方曉得死神來了。」

　　拓跋珪冷靜下來，淡淡道：「我們該在何處下手？」

　　叔孫普洛道：「敵在明我在暗，主動權完全握在我們手上，普洛認為敵人愈接近長城，防守會愈鬆懈，所以，我們不必急於襲擊，最好待對方長途趕路，人困馬乏之時下手最為上算。」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

　　拓跋珪向燕飛問計道：「小飛你的看法又如何？」

　　燕飛答道：「敵人的押後部隊完成了燒船和阻截我們渡江追擊的任務後，好應派輕騎追上大隊，向慕容寶報告情況。假如慕容寶收不到押後部隊的消息，會有甚麼反應呢？」

　　拓跋珪點頭微笑道：「對！小寶會怎麼想呢？各位有甚麼意見？」

　　眾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長孫道生道：「慕容寶會派人掉頭回來探聽情況。」

　　許謙點頭道：「這是最理所當然的反應。」

　　拓跋珪雙目精光閃閃，緩緩道：「如果敵方探子見不到押後部隊，亦見不到我們在後追躡，情況又如何？」

　　長孫嵩開始明白拓跋珪的戰略，捋鬚笑道：「慕容寶和手下諸將會驚疑不定，部隊且會生出恐慌，走得步步為營，旅程變得更漫長和辛苦。」

　　長孫道生忽然問崔宏道：「崔先生看法如何？」

　　除拓跋珪和燕飛外，人人露出注意神色。長孫道生於此時主動問崔宏的意見，顯示他看重崔宏的智慧。

　　崔宏謙虛兩句後，從容道：「當敵人發覺押後部隊失去影蹤，會把警覺提至最高，不過，他們的警覺性會隨著接近長城不住消失，他們會放鬆戒備，這還牽涉到士氣和體力的問題，當他們越過長城後，會錯覺脫離了險境，這將是我們出擊的最佳時機。」

　　拓跋珪仰天笑道：「好！好！崔卿與我的看法不謀而合，各位還有甚麼意見？」

　　張袞道：「崔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不過，我們必須於敵人抵達平城前，攔途截擊。」

　　崔宏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慕容寶直撲平城，那此仗我們即使能勝出，仍是小勝，未足以扭轉彼強我弱之勢。」

　　拓跋珪點頭讚許，旋又露出深思的神色。

　　許謙愕然道：「直赴平城，又或過平城而不入，其間竟有分別嗎？」

　　其他人全現出與許謙大同小異的疑惑表情。

　　燕飛看在眼裡，心忖，許謙和張袞雖是智士，但卻不像崔宏般文武全才，精通兵法謀略，所以，在戰場交鋒方面的思慮，在相較之下便遜於崔宏。

　　崔宏悠然道：「平城現應已重入燕人之手，如果慕容寶越過長城後，先赴平城，讓將士可以好好休息，將表示他沒有鬆懈下來，仍是步步為營，以全軍安危為首要之務。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縱能取勝，折損必重，亦難令比我們強大的敵人全軍覆沒。」

　　長孫道生第一個附和道：「崔先生的看法極為精到。」

　　拓跋珪微笑道：「假設慕容寶過平城而不入，又如何呢？」

　　叔孫普洛擊掌一下，大笑道：「我明白了，那將表示慕容寶心切趕回中山去爭帝位，所以不願停留片刻，要挾大軍震懾任何反對他坐上帝位的人，更表示他失去了警戒之心，如果我們趁此時機對他們發動攻擊，大勝可期。」

　　眾人終於明白，紛紛稱善。

　　拓跋珪含笑不語，到所有人安靜下來，朝燕飛瞧去，微笑化為一個充滿信心的燦爛笑容，欣然道：「我敢以項上人頭狠賭一鋪，慕容寶這小子肯定直撲中山，惟恐錯失登上皇座的機會，小飛你認為我會輸嗎？」

　　燕飛迎上他灼熱的眼神，語氣卻非常平靜，道：「請族主下令。」

　　拓跋珪把馬鞭指向前方，大喝道：「我們便和慕容寶來一場豪賭，繞路從北面趕過慕容寶，先一步偷入長城，然後養精蓄銳，等待慕容寶來送上他項上的人頭。」

　　眾將轟然答應。

第二章　荊州之爭

　　屠奉三瞧著楊全期進入密林，到肯定他的手下全留在林外，這才從樹頂處躍落地面。

　　「唰」！

　　屠奉三打亮手上火折子，發出訊號，引楊全期來見。一身黑衣、腰佩長劍的楊全期出現在五丈開外，不住接近。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約會，雙方互相防範，各有殺死對方的理由。

　　對楊全期來說，能取得屠奉三的人頭，可獻予桓玄，以紆緩桓玄與他日趨緊張的關係；而對屠奉三來說，兩人直到此刻仍是處於敵對狀態，以他一向的作風，對敵人是絕不手下留情的。當然，屠奉三今次是有聯結楊全期之心，可是在「交心」之前，楊全期有這種想法，是合乎情理的。

　　屠奉三攤開兩手，表示沒有敵意。

　　楊全期不停步地直抵他身前，臉上木無表情，冷冷看著他。

　　屠奉三迎上他不友善的目光，淡淡道：「楊兄肯來赴約，屠某人非常感激。」

　　楊全期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忽又啞然笑道：「屠兄風采更勝從前，想來在邊荒的日子定很風光。只是本人有一事不解，屠兄為何不留在邊荒風流快活，卻偏要來管我的事？」

　　屠奉三冷哼一聲，道：「我不是要來管楊兄的事，而是要管桓玄的事，且有個非常好的理由，楊兄該知我從來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楊全期神色轉厲，猛地從袖內取出屠奉三送給他的密函，在屠奉三面前激動的揚著，怒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送來這封信？這信內詳列我和殷仲堪過去數月見面的時間地點，你是要用此來威脅我嗎？」

　　接著把密函夾在兩手中，緩緩搓揉，信函變成紙屑從掌隙間灑往林地去，既表示了心中的憤怒，更顯示出精湛的內功。

　　屠奉三仍手持燃燒的火折子，冷冷瞧著他，到密函盡化碎屑，微笑道：「如果楊兄曉得信內的情報來自何方，就會感謝我了，否則，到楊兄命喪桓玄之手，仍未知發生了甚麼事。」

　　楊全期雙眉蹙聚，臉容顯現懼意，愕然道：「桓玄？」

　　屠奉三點頭應是。

　　楊全期不眨眼的直視他，神色轉為凝重緊張，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我怎知這不是屠兄的離間之計？」

　　屠奉三歎道：「楊兄是有智慧的人，該明白我到邊荒集後的情況。邊荒集兩度失陷，我忙於逃命反攻，哪來閒情去理會荊州的事？何況今非昔比，我在荊州的親族、手下，不是被殺便是流亡，只有桓玄擁有的勢力，才可一絲不漏地掌握楊兄和殷仲堪多次祕密會晤的詳情，對嗎？」

　　楊全期沉吟片刻，神色緩和下來，皺眉道：「如此說桓玄身邊仍有屠兄的人，且此人的地位肯定不低，該為桓玄的心腹之一，屠兄可否稍作透露，供我參詳？」

　　屠奉三心忖，任你如何猜想，也絕想不到是侯亮生這個與自己一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沉聲道：「此人的身份我必須保密，請楊兄見諒，且此人關係重大，除殷仲堪外，楊兄絕不可讓第四個人知道。天才曉得楊兄的心腹手下中，有沒有桓玄的人？」

　　楊全期不滿道：「你既然不信任我，為何卻要來找我呢？這是否表示屠兄欠缺誠意？」

　　屠奉三好整以暇的道：「楊兄似乎仍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即使沒有司馬道子的分化離間之策，桓玄亦不會容許荊州除他之外，還另存其他勢力。楊兄接受了雍州刺史之位，又支持殷仲堪恢復荊州刺史原職，早犯了桓玄的大忌。根本不用我來離間，桓玄要除去你們兩人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多我這個忠實的盟友，對楊兄該是有利無害。楊兄還要我費唇舌之力嗎？」

　　楊全期沉默下來，思索片刻，道：「屠兄可以在哪方面助我呢？」

　　屠奉三知他終於心動，微笑道：「你可以得到邊荒集沒有保留的支持。」

　　楊全期愕然往他瞧來，好一會後忽然問道：「屠兄現在和劉裕是怎樣的關係？」

　　屠奉三心中暗歎。他一直避免提及劉裕，是不希望橫生枝節，而是想把整個結盟，鎖定為對付桓玄的行動。只是劉裕現在聲名太盛，其「一箭沉隱龍」更觸及南方高門與寒士根深蒂固的矛盾，像楊全期、殷仲堪這些高門名士，雖有改革之心，亦如王恭般擁護謝安「鎮之以靜」的治國策略，可是，卻很難認同謝玄從布衣中挑選繼承人的選擇。

　　而提到邊荒集，便很難避開劉裕的問題，因為外人並不明白邊荒集的真正情況，會理所當然視劉裕為邊荒集的最高領袖，而事實當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淡淡道：「劉裕已回歸北府兵，暫時與邊荒集再沒有關係。」

　　楊全期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半晌後皺眉道：「我不是懷疑屠兄對邊荒集的影響力，可是邊荒集有一半是胡人，先不說他們是否有興趣插手南方的事，即使他們肯管南方的事，但讓胡人南來，恐非好事。」

　　層奉三心中再歎一口氣，暗忖，南方高門對胡人的恐懼已達到非理性的地步。

　　以他一向的作風，此刻便該拂袖而去，只是為大局著想，不得不按著性子解說。

　　語重心長的道：「荒人肯對付桓玄和聶天還，不只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求存。眼前當務之急，是不應計較漢胡之別，而是看如何應付桓玄和聶天還的威脅。一旦讓桓玄稱霸荊州，不但楊兄和殷仲堪死無葬身之所，邊荒集也會再度遭劫。這是一個共存亡的問題，其他考慮都該撇在一旁。」

　　楊全期苦笑道：「不瞞屠兄，我也曾有過借助邊荒集的念頭，否則今晚不會來見屠兄，此事只要傳出少許風聲，桓玄肯定不會罷休。」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我們或可以談得攏，楊兄有甚麼顧慮，請坦白說出來。」

　　楊全期道：「不是我的顧慮，而是殷仲堪的顧慮。我曾向他提出聯結邊荒集以抗桓玄和聶天還，但殷仲堪卻指出，邊荒集與崛起於北塞的拓跋珪有密切關係，名震天下的燕飛，不但是拓跋族人，且是拓跋珪的兄弟。如讓邊荒集的勢力擴展到南方，將會是我們漢人的一場災難。」

　　屠奉三不悅道：「楊兄對他說的話有甚麼意見呢？」

　　楊全期歎道：「我並不同意他的話，首先是拓跋珪仍是羽毛未豐，在一段長時間內，難以對南方構成威脅。其次是邊荒集胡漢雜處，一切由鐘樓議會攬權主事，其淪為拓跋珪工具的可能性，機會是微乎其微。只是殷仲堪卻堅持此見，令我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屠奉三反平靜下來，道：「老殷是害怕了，所以找藉口推托。哼！他是否要死到臨頭才後悔呢？」

　　楊全期道：「屠兄今次來見我，令我更清楚處境。我會在短期內再去見殷仲堪，向他攤牌。」

　　屠奉三心中湧起失敗的感覺，如果沒有殷仲堪的合作，單憑楊全期之力，實沒法成事。

　　楊全期又道：「我們須定下聯絡之法，不論與殷仲堪商議的結果如何，我也會盡快通知屠兄。」

　　屠奉三點頭表示同意，道：「我有一個忠告，就是當桓玄忽然撤出江陵，那他發動的時刻也為期不遠了。」

　　※※※

　　劉裕坐在孤島主峰的高崖處，除西面海平遠處隱見陸岸，其他三面全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剛被命名為裕州的這個荒島，面積頗大，有近三個邊荒集的大小，形如向東伸展兩臂的螃蟹，周圍是急流礁石，船隻難近，只有向東的一面，由於兩邊有陸地，形成防波堤的作用，所以水流較為平靜。可是，因海底有暗礁，如不熟悉水流航道，動輒有舟覆人亡之險。

　　東灘是島上唯一可供泊船的地方，數百房舍，便設於東灘旁的密林裡，不過已被王弘一把火燒得變成頹垣敗瓦，還焚燬數以千計的樹木。幸好，尚有幾間建於島上隱蔽處的房舍倖免於難，過去幾天，劉裕寄身於其中之一，以躲避忽然而來的風雨和海潮的晨霧。

　　劉裕日以繼夜的練刀練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盡量不去想島外的事情，心無旁騖的沉醉在武道的探索中，累了便打坐休息，頗有苦行者的感覺。

　　今夜不知如何，他再不能保持對練武的專注，思潮不住起伏，遂走到這全島的最高點來吹吹海風。

　　他隱隱感到，這是練習先天氣功的一個必然的歷程，功力不會是直線向上，而是波浪式起起伏伏的朝上漸進。

　　而此刻他正處於其中一個低潮。

　　他的敵人就是自己，包括他內心裡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一棵樹孤零零地長在崖邊，被海風刮得不住彎下去，葉子已所餘無幾，可是仍不肯屈服斷折。

　　劉裕頗有點觸景傷情，自己的情況便像這棵小樹，完全暴露在大自然的暴力下，掙扎求存。

　　忽然間他想到任青媞，兩人分手前，她向他解釋在建康要對他下毒手的原因，竟然是因愛上了他。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只有把他殺死，這段感情方可以告終，而她再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可以不顧一切的、放手去報任遙被殺的大恨。那亦代表她對逝去的大魏皇朝的心意。

　　可是她沒有成功，更因此為他保存貞潔。

　　當時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他根本不相信她說的任何話。但事後回想，心中總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她真的鍾情於自己嗎？自己是否發瘋了？竟會相信此一妖女的謊言？縱然她真的愛上自己又如何？自己絕不可以讓一個妖女弄得暈頭轉向，如墜五里雲中。對他來說，她只可以作為一著棋子，以之對付聶天還。聶天還既憑胡叫天扳倒江海流，他便以任青媞來算倒他，完成對江文清的承諾。

　　不過難以否認的是，任青媞的姿色風情，確對他有無比的誘惑力。如果再給她一回像在廣陵的機會，他是不是仍能把持得住，連他自己也沒有信心。

　　一般男兒，到了他的年紀，大多已成家立室，可是他現在怎敢有家室之累，致害人害己。唉！不過，若淡真仍在他身邊，他定會毫不猶豫地，要她為自己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強壯娃兒。

　　想到這裡，立即心如刀割。

　　王淡真聞父親噩耗，隨即服毒自盡，不但是哀父親之死，更是向他作出交代，以死明志，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隨著日復一日，他對桓玄的仇恨愈趨濃烈，亦愈埋愈深。若不是他強索淡真，淡真雖然失去家族，但仍有他劉裕去照料她疼惜她。

　　手刃桓玄，是他心頭最強烈的願望。

　　桓玄外，他最痛恨的是劉牢之，終有一天他會教劉牢之後悔。

　　就在此刻，他覺得一陣痙攣，全身哆嗦起來。

　　連他自己也不覺察，事實上，他正處於修習上乘先天氣功的危險關頭，如果他受心魔支配，動輒會走火入魔，不但前功盡廢，且輕則武功盡散，重則有性命之虞。

　　可是，他如能度此突破前的難關，功力可更上一層樓。

　　沒有了淡真，縱使得了天下又如何？為何自己沒有強行把她擄走？一時間，自責、悔恨之念向他襲來，更感到無比的孤獨、傷心和絕望。做人究竟有甚麼意思？片刻後，他發覺自己癱倒崖上，渾身無力，內心卻似有團烈火在狂燒著，全身經脈都像被針扎入般刺痛，非常難受。

　　迷迷糊糊間，他耳邊似響起燕飛的忠告：人是不能永遠活在追憶和痛苦裡的，成為過去的再不可以挽回，我們只能朝前看。這個想法令他好過了點。

　　自己必須找到活下去的好理由，只為報仇而活著是消極還是積極呢？於此關鍵的時刻，他心中浮現江文清的如花玉容。

　　論姿色，江文清絕不在王淡真和任青媞之下，且曾和自己出生入死，情深義重，為何自己對她總難生出不顧一切的激情？劉裕猛地坐起來，驚覺自己渾體冷汗，鼻頭癢癢怪不舒服的，伸手一抹，竟是觸目驚心的鮮血。

　　在新月映照下，一艘小艇映入眼簾。

　　劉裕明白過來，心叫好險，這才知道差點走火入魔，幸好靈台尚有一點不減的神智，更因想起江文清，令他痛苦消滅，回復過來。

　　劉裕跳了起來，舒展手腳，功聚雙目，觀察來艇，同時心中大訝。

　　小艇從東面朝島灣駛來，雖因距離仍遠，看不清楚艇上狀況，可是這麼一艘小艇，能載多少人呢？難道來的又是那陳公公？想想也覺合理，只有陳公公才如此藝高人膽大，敢孤身來挑戰他劉裕。

　　不過，他倒希望敵人大舉前來，因為，過去幾天他全力備戰，心中的目標是大批的敵人，若來的是陳公公，反令他這些時日的準備佈置派不上用場。

　　心中再浮現江文清的玉容，又掠過一陣火熱的情緒。

　　只要自己和江文清是真誠的相戀，有情的結合，他劉裕又有始有終，對她負起責任，有甚麼事是不可以幹的。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處境，憑她的堅強，亦可以忍受任何打擊，縱然自己不幸戰死沙場，他劉家的香火仍可以由她為自己生下的兒子延續下去。只要事情保密，屠奉三也沒話可說。

　　不由又暗恨自己，他是否想找王淡真的代替品呢？想到這裡，心中矛盾至極，胸口火燒般疼痛。

　　劉裕大吃一驚，連忙收攏心神。

　　一陣海風刮來，吹得他衣衫飄揚，精神一振。

　　小艇剛進入海灣，此時已可清楚看到，只有一人在艇上，小艇隨著海浪東搖西蕩，險象橫生。

　　接著小艇不自然地冒出海面，然後往旁傾覆。

　　劉裕曉得對方是撞上海中的暗礁，一拍背上厚背刀，展開獨門提蹤術，穿林越嶺的往東灘趕下去。

第三章　柔然公主

　　劉裕垂下裂石弓，愕然瞧著從海水裡走出來的女子，赫然是久違了的柔然女武士朔千黛。她一身黑色水靠，背掛長劍，浸濕了的秀髮垂在兩肩處，隨著往他所處的沙石灘走來，逐分地向他展露美好的身段，在月夜裡分外有種神祕的誘惑力。

　　他怎麼猜也猜不到，獨駕孤舟勇闖急流險礁的人竟然是她。

　　朔千黛顯然花了不少氣力方抵此處，嬌喘著來到他身前，雙腳仍浸在齊膝的海水裡，潮水一陣一陣的湧上沙石灘，天地仿似只剩下他們這雙男女。

　　朔千黛喘息著道：「什麼地方不好躲呢？偏要躲到這鬼地方來，我用了重金買到登島的正確航線，仍是避不了要翻船，明天還不知如何離開，你要給我想辦法。」

　　劉裕收起大弓長箭，一頭霧水的道：「姑娘似乎有急事找我，對嗎？」

　　朔千黛拖著疲乏的身體，到他身旁的大石坐下，目不轉睛的打量他，卻沒有答他。

　　劉裕別轉虎軀，面向著她道：「姑娘不是一向對我不太友善嗎？因何卻要冒險到這裡來見我？」

　　朔千黛靜看他好一會，忽然掩嘴笑道：「我自小便是這種個性，不懂得討好人。事實上，自弄清楚你不是花妖後，我心中從沒有討厭過你。好吧！算我看漏了眼，差點錯過了你這可託付終身的好夫婿。」

　　劉裕失聲道：「好夫婿？姑娘在說笑嗎？」

　　朔千黛顯然心情極佳，欣然道：「你可以當我在開玩笑，但我至少有一半是心底裡的真話。唉！我當然不會嫁你，因為要作我的夫婿，不但要隨我的姓氏，還須和我返回北塞，我知你是決不肯這般做的。南方需要你劉裕，便如柔然族需要我朔千黛。所以，我們的婚事是絕談不攏的，你不用怕我會煩你。」

　　劉裕聽得糊裡糊塗的，一知半解的試探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仍有興致來找我呢？」

　　朔千黛輕描淡寫的道：「作不成夫妻，也可以作終生的夥伴嘛！」

　　劉裕錯愕地盯了她半晌，不解道：「大家有共同的目標，方可以做好夥伴。姑娘打算長留南方嗎？」

　　朔千黛生氣道：「我不是說過必須返回北塞嗎？你竟這麼快忘記了，是否不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劉裕苦笑道：「我不是善忘，只是奇怪，所以向你請教。」

　　朔千黛轉嗔為喜，道：「好吧！讓我告訴你我心中的構想。咦！你不奇怪我的漢語可以說得這麼好嗎？」

　　劉裕一呆道：「這也有好奇怪的嗎？在邊荒集能說好漢語的外族人，俯拾皆是，精通四書五經的胡人，在北方亦大不乏人吧！像苻堅便是飽讀書之士。」

　　朔千黛沒好氣道：「可是我是柔然族人嘛！一直在北塞的大草原生活，從沒有進入中原。」

　　事實上，劉裕對柔然族雖曾聞其名，可是卻毫不瞭解，對此族活動的範圍、實力、風俗各方面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慕容垂之所以扶持拓跋珪，除了需拓跋族人作「馬奴」外，還要他們守護北疆，阻止柔然族的勢力伸展往長城內，令慕容垂可沒有北顧之憂下，從容統一中原。

　　劉裕順著她的語氣道：「對哩！姑娘怎會說得一口這麼漂亮出色的漢語？」

　　朔千黛白了他一眼，眼睛似在說「算你哩」，這才傲然道：「此事亦要由苻堅說起，他的崛興，除了得漢人王猛之助，更因他本身精通漢文化，令我爹丘豆伐可汗對你們的文化生出好奇心，遂請來漢儒教導王族子弟學漢語、認漢字。不過沒有人學得比我更出色。」

　　劉裕笑道：「姑娘天資過人，學起東西來當然比別的人好。」

　　朔千黛不悅道：「我不用你來拍我的馬屁。有本領的人是不用拍別人馬屁的。」

　　劉裕想不到稱讚她兩句竟會碰了一鼻子灰，雖有點沒趣，卻又大感她的「野性難馴」也是一種吸引力。在荒島中獨處了數天，怎都有點寂寞，有她來解悶，總勝過胡思亂想，以致練功練出岔子來。

　　劉裕笑道：「好吧！姑娘其蠢如豬，全賴比別人用功，這才有些許成就，這般說是否表示我是有本領呢？」

　　朔千黛忍俊不住的「噗哧」嬌笑起來，然後嗔道：「我是要和你談正事，莊重點好嗎？」

　　劉裕攤手道：「我一直在恭聽著。」

　　心忖，她既然是柔然族之王丘豆伐可汗的女兒，到中土來便肯定不是追殺花妖那般簡單，而該是負有特別的使命。可一時間仍想不到自己和遠在北陲的一個強大部落，有何利害關係。

　　朔千黛道：「你對拓跋鮮卑該比對我們熟悉，對嗎？」

　　劉裕點頭道：「這確是事實。」

　　朔千黛望往夜空，道：「我開始覺得這個島也不錯，令人有點不願想外面世界的事。」

　　劉裕道：「姑娘肩上的擔子肯定不輕，故而生出這樣的想法。」

　　朔千黛訝異的盯他一眼，道：「你有很強的觀察力。」

　　劉裕笑道：「姑娘不曉得我是探子出身的嗎？」

　　朔千黛嬌笑道：「你這個探子專探別人內心的祕密嗎？」

　　劉裕道：「我倒希望確有此本領。我明白姑娘的感受，是因為我有同感。」

　　朔千黛道：「好哩！不要扯遠了。」

　　劉裕心忖，又是你岔開話題，反倒過來怪我，這話當然沒有說出口，否則便顯得自己沒有風度了。

　　朔千黛道：「拓跋鮮卑自大晉開始，便在陰山以北一帶活動，我們生活的地方，則在他們的西北方。現在拓跋鮮卑往南遷徙，定都盛樂，霸佔了陰山以南的河套之地，勢力不住膨脹，不過他們並沒有放棄陰山以北的據地，反蠢蠢欲動，不時侵犯我們的領地，逼得我們往北遷移。」

　　劉裕愕然道：「這麼說，拓跋鮮卑是你們的敵人。」

　　朔千黛俏臉一沉，狠狠道：「不但是我們的敵人，且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劉裕恍然道：「因為他們擋著貴族南下之路。」

　　朔千黛的臉脹紅起來，怒道：「不要胡言亂語，我們對中土根本沒有野心，大草原才是屬於我們的，我和族人從不欣賞建城務農的呆板生活方式。」

　　接著望往夜空，道：「世上沒有比草原和沙漠更動人的地方，隨著季節和水草，我們不住遷移，環境不住變化，生活更是多采多姿。如果你肯到我的地方來，擔保你會迷上我們的生活。」

　　劉裕想到的卻是如果在星空覆蓋的草原上一個帳幕裡，與此女共赴巫山，肯定動人之極。旋又暗吃一驚，奇怪自己竟會忽然生出慾念，難道是修練先天真氣的一個現象？不由暗自後悔沒有問清楚燕飛，修習先天真氣是否要戒絕女色。想到這裡，不覺好笑。

　　朔千黛狐疑地瞥他一眼，道：「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

　　劉裕的確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如果草原沙漠真是那麼迷人，匈奴、鮮卑、羌、氐、羯等族，便不用爭先恐後的擁入中原來打個你死我活、此興彼替。

　　道：「然則姑娘又因何到中土來呢？」

　　朔千黛定神看著他，好半晌後道：「因為我們不想被滅族。」

　　劉裕皺眉道：「這和到中原來遊歷闖蕩有什麼關係？」

　　朔千黛道：「我們最大的敵人，一向是鮮卑族，現在鮮卑族裡最有勢力的兩個人，分別是慕容垂和拓跋珪。而我們對拓跋珪的恐懼，更甚於慕容垂。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不要懶惰，快動腦筋，我在考量你的智慧。」

　　劉裕不知該生氣還是好笑。自他成為謝玄的繼承人後，即使是敵人對他說話也要客客氣氣的，只有眼前性格爽快率直的柔然族女高手，喜歡便呼喝斥責，可是他感到樂在其中，不用旁敲側擊，轉彎抹角的說話。此女雖然爽直，但絕不是愚蠢的人，否則，她的可汗老爹也不放心她到中原來。

　　不由用心細想，以設身處地的方式，站在柔然族的立場，去思量慕容垂和拓跋珪的分別。他雖然不瞭解柔然人，卻對慕容垂和拓跋珪知之甚詳，所以非是沒有根據。

　　朔千黛催促道：「快些兒！」

　　劉裕一向沒怎麼把她放在心上，今夜方開始認識她，也發現，如論美貌，她實及不上王淡真、任青媞和江文清那樣的美女，可是她卻另有一種剛健裡帶嫵媚的動人美態，充滿異族美女的開明風情，另有迷人之處。

　　忍不住調侃她道：「你不是說過陪我一夜嗎？為什麼這般的沒有耐性？」

　　朔千黛白他一眼，鼓著腮幫子道：「你可知在我們柔然族裡，如有男人敢說出要我陪他一夜，我會賞他兩記耳光嗎？這種話是不可以亂說的，男人只可以牽著女人的手唱情歌，女人心動了，便乖乖的隨男人走，明白嗎？」

　　旋又噗哧笑道：「你會唱情歌嗎？」

　　劉裕給她似嗔怪似鼓勵，難辨其心意的話惹得怦然心動，柔然族女子的大膽作風，像塞外的大草原般一切本乎天然，不含絲毫矯揉造作，別有一番誘人的滋味。

　　在這麼一座海上孤島裡，如此溫柔的月夜下，那感覺像在暗室裡面對誘人美女，而自己更一向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確很易出亂子。

　　唯一令劉裕不得不把慾念壓下去的理由，是剛才差點走火入魔的經歷。不敢打蛇隨棍上的在言語上挑逗她，岔開道：「我想到哩！」

　　朔千黛瞪大眼睛看他有什麼話說。

　　劉裕道：「以實力論，慕容垂當然比拓跋珪強大，可是，即使他能統一北方，在一段長時期內，只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土上，對北塞只採守勢，亦無暇去理會大草原的事。」

　　朔千黛點頭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更重要是我們根本不怕慕容垂，在進入中原後，慕容鮮卑族已從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變為農耕民族，再不適應塞外的情況。而拓跋族卻仍是遊牧民族，生活方式與我們大致上沒有分別，拓跋族不論爭霸中土成敗如何，都直接威脅到我族的存亡。得志的話，他們依然不會放棄往草原大漠擴展；失意的話，更會避往北方來，與我們直接交鋒。」

　　劉裕點頭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

　　朔千黛神色沉重起來，道：「更令我們憂心的是拓跋珪這個人，我們一直在留意他。從他以馬賊的方式，縱橫北方，而苻堅卻沒法奈何他，到他借慕容垂的力量，於高柳大破窟咄，接著打敗佔領馬邑的獨孤部劉庫仁之子劉顯和劉衛辰兩個部落，領了黃河河套的產糧地區。站穩陣腳後，再敗陰山北麓的賀蘭部和河套以西的匈奴鐵弗部，同時又兼併庫莫奚、高車、紇突等部落，不但土地大增，且俘獲大批人口和以百萬計的牲畜，國力驟增，稱雄朔方，在大草原上已沒有人敢挑戰他。」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不曉得拓跋珪的厲害，只是從沒有設法去掌握他的情況。回想當年在邊荒集與他在惡劣的形勢下掙扎求存，實在很難想像他可以變成這樣一個被其他塞外民族深切恐懼的人。此時聽朔千黛以帶著懼意的語調清楚描述，那感覺確是難以言表，比對下，自己現在被逼困守孤島，還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實有天壤之別。

　　朔千黛續道：「拓跋珪肯定是拓跋族數百年來最出色的領袖，其野心和手段尤過於什翼犍，兼之心狠手辣，在北塞是無人不懼。幸好他現在的敵人有慕容垂，令他無暇理會其他事。不過，終有一天他會把矛頭指向我們，因為我們是在大草原上唯一具資格挑戰他的人。所以，我們必須未雨綢繆，作好準備。」

　　劉裕開始明白柔然族的情況，不解道：「那你們何不趁拓跋珪現時陷於與大燕的戰爭泥淖之時，抽他的後腿呢？」

　　說出這番話後，劉裕生出歉疚的不安感覺，說到底，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是不該鼓勵朔千黛干擾拓跋珪的，因為他的好朋友燕飛，正和拓跋珪並肩作戰，為救回紀千千主婢努力。

　　忽然間，他首次感到與拓跋珪無可避免的敵對關係。當日，他雖知道拓跋珪有殺他之意，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

　　朔千黛歎道：「我們的準備仍未足夠，拓跋珪的崛起太快太迅速，令我們措手不及，如果現在我們挑戰他，只會惹來無情的反擊。」

　　劉裕暗鬆一口氣，道：「姑娘今次到中原來，是作準備的其中原因嗎？」

　　朔千黛欣然道：「你真的很聰明。我今次到中原來，是要擴闊眼光，弄清楚中土的情況，追捕花妖只是順帶的事。唔！坦白點告訴你吧！我是私自離開的，並沒有得到爹的首肯。」

　　劉裕愕然道：「你竟是離家出走？」

　　朔千黛的俏臉紅起來，怨道：「誰叫爹要為我擇婿，我卻沒個看上眼的。我是獨生女，又沒有兄長。成為我的夫婿，等於成為我爹的繼承人，不找個英雄了得的人物，如何可以領導族人度過難關？」

　　劉裕正心忖你不是看上我吧？朔千黛道：「原本我也不覺得你有什麼獨特之處，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你領導荒人反攻邊荒集之戰，確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戰功，教人刮目相看。你們奪回邊荒集的一刻，我到了建康去。到我趕到邊荒集，你又回廣陵去了。我只好一直尋到這裡來。嘻！焦烈武都被你宰掉了，數百人打敗了數千海盜，我想不看好你也不行呢。」

　　劉裕記起她早前說的話，不解道：「你看好我又如何，你也清楚，我不會隨你回家，為何又千山萬水的來找我？」

　　朔千黛聳肩道：「不做夫婿也可以做情郎，對嗎？」

　　聽她輕描淡寫的說什麼夫婿情郎，劉裕失聲道：「你在開玩笑嗎？」

　　朔千黛理所當然的道：「我們若全無關係，你怎肯幫我呢？」

　　劉裕苦笑道：「坦白說，我現在自身難保，比你更需別人的幫助。」

　　朔千黛凝望著他，一雙大眼睛閃亮起來，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可是當有朝一日，你成為南方之主，一切將改變過來。只擁有南方能滿足你？你不想統一天下嗎？那時，我們便有合作的機會了。」

　　劉裕心中反覆念著南方之主四個字，暗忖自己離此目標仍有一段漫長艱苦的道路，每踏出一步，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時，香風拂鼻而來。

　　劉裕尚未弄清楚是什麼一回事，這位柔然族的美女已坐入他懷裡，兩手纏上他頭頸項，香唇湊至。

第四章　情侶之盟

　　盧循進入內廳，徐道覆一臉凝重之色的在等待他。

　　兩人在一角坐下。

　　盧循眉頭大皺道：「這麼晚了，有甚麼事不可以留到明天說的？」

　　徐道覆苦笑道：「若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怎敢驚擾師兄的修持？」

　　盧循諒解的點頭，道：「我並不是責怪你，事實上，你的責任比我重多了，這些日子裡我忘情於修行，把其他事都拋開，說起來該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徐道覆定睛打量他片刻，驚異的道：「師兄顯然在道功上又有突破和精進，確是難得，不枉天師指定你為他道粹的繼承人。」

　　盧循點頭道：「自得天師傳法後，過去幾個月我的功夫確有一日千里之勢。好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是不是謝琰和劉牢之送死來了？」

　　徐道覆冷哼道：「若是他們，我有十足把握應付，何用來煩大師兄？今次我是為劉裕的事來的。」

　　盧循聽到劉裕之名，立即雙目殺機大盛，道：「這小子仍未死嗎？」

　　徐道覆歎道：「不但沒有死，還殺了焦烈武，把他的大海盟打得七零八落，也壞了我們北上的原定計劃。」

　　盧循失聲道：「甚麼？」

　　徐道覆把劉裕搏殺焦烈武的情況說出來，狠狠道：「焦烈武一向暗中為我們出力，是我們布在大河出海口最重要的棋子，竟給劉裕一手摧毀，令我們陣腳大亂。此事後果非常嚴重，會令愚民更相信他是未來的真命天子，如果我們不能在他成氣候前把他殺死，夜長夢多，將來的發展誰也難以逆料。」

　　盧循同意道：「我們定不能讓他繼續風光下去。」

　　徐道覆道：「天師返翁州前曾說過，如果形勢的發展須他出手，他會親自去收拾劉裕。所以，我想請天師出手對付劉裕。」

　　盧循道：「道覆送出了飛鴿傳書嗎？」

　　徐道覆歎道：「我在昨天傍晚已傳書翁州，向天師上稟此事，到剛才接得天師的回書。」

　　盧循一呆道：「天師如何回覆呢？」

　　徐道覆無奈的道：「天師說他正潛修無上功法，如能成功，其黃天大法將抵天人合一的至境，由於正值緊張關頭，故不宜遠行，著我來和師兄商量。」

　　盧循欣然道：「原來如此，難怪你剛才特別留意我修行的情況。」

　　徐道覆道：「師兄有把握殺死劉裕嗎？」

　　盧循微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勞，這是天經地義的。照我看，天師是借劉裕來考驗我。不是我自誇，任劉裕如何精進，今回他是死定了。」

　　※※※

　　「噢！你幹甚麼？」尚差寸許，朔千黛才完成獻上香吻的行動，卻被對方一手輕捏著下巴，難作這寸進。

　　在軟玉溫香抱滿懷的銷魂感受裡，劉裕仍保持冰雪般的清明，目光移離瞪著大眼睛、現出一臉不解神色的柔然美女，同時把她的俏臉移轉向著海灣入口的方向，道：「你看！」

　　朔千黛再瞪他一眼，循他目光往月夜下波高浪急的水面瞧去，見到一艘三桅大帆，正迎風破浪的迅速接近。

　　她先是秀眉蹙聚，然後不服氣的嬌嗔道：「你這人真不懂溫柔，敵船仍在十多里外，仍夠時間親個嘴嘛！真是大煞風景。啊！」

　　劉裕整個人抱著她彈起，先把她高高舉起，再輕放地上，待她雙腳觸地，笑道：「我怕親嘴親得忘了時間。時間是分秒必爭，快隨我來，很快你便會明白，事有輕重緩急之分，想親嘴來日方長呢！」

　　離開她火辣辣的嬌軀，領頭朝西面的密林掠去。

　　朔千黛好奇的追在他身後，隨他離開沙石灘，穿林過野，涉溪登山來到海灣東南端的丘鋒處。從這裡可俯瞰整個海灣。

　　海風陣陣吹來，敵船來勢極速，只餘兩里許便進入海灣。

　　朔千黛看著一堆連葉砍斷下來的枝幹，訝道：「覆蓋在下面的是甚麼東西呢？」

　　劉裕輕鬆笑道：「當然是有用的好幫手，你把遮掩物拿走，千萬不要移動下面的寶貝，否則便要前功盡廢。」

　　朔千黛尚要追問，劉裕已溜到向東的山坡去。只好依他之言，把枝葉拿掉，不一會露出玄虛，赫然是一台投石機。

　　劉裕此時回來，捧著一個大酒罈，壇口塞了火引，安放到投石機本應置石頭的地方去，笑道：「明白了嗎？這是我精製的火油彈。敵船敢黑夜來搶灘，而海灣的安全航線只有一條，肯定有焦烈武的餘黨在船上指揮，才可以避開水底的暗礁。經我反覆試驗後，調整好了投石機投擲的角度，保證能一擊成功，命中敵船。」

　　朔千黛瞪著投石機，道：「你一個人怎能把投石機搬到這裡來？」

　　劉裕凝望不住接近的三桅大船，道：「島上的投石機已被焚燬，這是唯一倖存下來的一台。怎麼搬上來嗎？當然是像築長城般艱苦，但卻是很值得的，待會你見到敵人的慘況，會曉得所有工夫都不是白費的。」

　　說罷從懷裡掏出火折子。

　　朔千黛望向敵船，船上沒有半點燈火，隱透著某種邪惡的意味。道：「如果來的是你的朋友，這個錯誤你怎消受得起？」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若來的是與我有關係的人，自會打燈號先一步知會我，你看這艘船，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像是我的朋友嗎？」

　　話猶未已，來船燈火亮起，一盞接一盞的風燈先後燃著，立即大放光明。在燈火照耀下，離他們不到半里的大船指揮台和甲板上站滿了人，粗略計算也超過百人。

　　朔千黛「啊」的一聲驚呼，朝劉裕瞧去，後者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訝道：「這算是燈號嗎？」

　　劉裕沉聲道：「這是掛上皇旗的正規建康水師戰艦。」

　　朔千黛舒一口氣欣然道：「那便可肯定是來殺你的敵人，不用有絲毫猶疑，準備動手，讓我親睹你重演『一箭沉隱龍』的威風。」

　　劉裕頹然道：「我不可以攻擊此船。」

　　朔千黛不解道：「為甚麼？」

　　劉裕歎道：「如果我投出這個火油彈，我會變成叛國的亂臣賊子，從此南方再沒有我容身之地。唉！司馬道子這招真是又毒又絕。」

　　朔千黛失聲道：「你不是說笑吧？明知他們要來殺你，你竟眼睜睜地任由他們登岸嗎？對方有近二百人，你加上我也只是白賠。不要傻了！快動手，時機一現即逝。」

　　三桅大船已進入海灣，果如劉裕所料，偏往他們的一方駛至，船速顯著放緩，還把前後兩帆降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劉裕看著敵船駛往投石機瞄準的位置，卻沒有任何動作，且把放在投石機的自製火油彈取回手上。搖頭道：「你很難明白我現時的處境，只要這艘船被攻擊，司馬道子便有大條道理將我打為反賊，我以前的所有努力立即盡付東流。」

　　朔千黛緊張的道：「你可以推個乾乾淨淨嘛！」

　　劉裕苦笑道：「道理在我一方時，仍輪不到我說話，何況確是我幹的。告訴我，如果他們登岸後，大聲說『聖旨到』，我該怎麼辦呢？」

　　朔千黛怒道：「你滾出去讓人砍頭好哩！快！這是最後一個機會。」

　　劉裕忽然冷靜下來，竟現出笑容，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沒有應變之計，怎算大將之才？你乖乖的在這裡等我，千萬別走開，我轉頭回來。」

　　說罷捧著火油彈，往沙石灘方向竄高躍低的潛去。

　　※※※

　　小詩尖叫著從臥榻坐起來，不住喘息。

　　紀千千已移到她床邊，一把摟緊她，安慰道：「不要緊，你只是做夢而已！」

　　小詩仍是一臉惶恐神色，雙眼茫然的左顧右盼，不相信只是作夢。

　　紀千千曉得，她目睹慕容垂大破慕容永之戰，因而心中生出恐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下，睡也不得安寧，心中湧起憐惜之意，柔聲道：「你夢到了甚麼呢？」

　　小詩喘著氣道：「我夢到高公子領著一隊荒人兄弟來救我們，卻慘中皇上的埋伏，我想去警告高公子，卻叫不出聲來，然後……」說到這裏已淚流滿臉，泣不成聲。

　　紀千千把她摟入懷裡，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事實上，她這幾天心情也很差，修習燕飛傳的築基功法，竟沒法集中精神。原因很簡單，因對慕容垂的恐懼不住加深。

　　戰場上的慕容垂太可怕了。

　　柔聲道：「詩詩掛念高公子，對嗎？」

　　小詩搖頭淒然道：「我不知道。」

　　紀千千苦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看上他的。你不是一向不喜歡像高公子那種不愛守規矩的人嗎？」

　　在她懷裡的小詩以低微的聲音道：「我沒有看上他。」

　　紀千千憐惜的道：「不要騙自己哩！你不是對他有好感，怎會夢到他？那表示你心中在想他，關心他的安危。」

　　小詩淒然道：「我不知道。」

　　紀千千心中一陣酸楚，忽然間，她感到燕飛離她很遠很遠。在邊荒集發生的一切，便像前世輪迴的事，仿似一個被遺忘了的夢。

　　而眼前的現實卻是冷酷無情的，慕容垂仍掌握一切，包括她主婢的命運。她明白，自己和小詩之所以陷於情緒的低谷，全因為認識到慕容垂令人生懼的戰爭手段。她們現在最渴望是能結合拓跋珪和荒人的力量，把她們從慕容垂的魔掌解救出來，回復她們的自由。

　　對她來說，不論慕容垂如何善待她、討好她，可這並不是她渴望的。除了燕郎外，任何人她都不要。

　　她渴望的是荒人不受約束的生活，渴望的是自由自在地享受生命，愛自己想愛的人，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可是慕容垂卻剝奪了她最嚮往的自由，更令脆弱的小詩受盡精神的折磨，只此一項，慕容垂已是罪無可恕。

　　慕容垂向她展示戰場上的威風，卻令她更痛恨他。

　　因為他愈有威勢，她們主婢重獲自由的機會愈渺茫。

　　當渴望變成失望，失望變成絕望，她也變得提不起勁兒去為將來奮鬥。

　　※※※

　　當孤島中部多處地方冒起火焰，濃煙擴散時，劉裕回到正焦急等待他的朔千黛身旁。

　　劉裕朝泊在沙石灘碼頭處的戰艦瞧去，欣然道：「我成功了，沒有人敢走下船來。」

　　朔千黛歎道：「這場火恐怕三天三夜也燒不完，到燒光了島上的樹木，我們只好投海。」

　　火勢正緩緩擴展，濃煙卻迅速蔓延，開始波及沙石灘。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有甚麼好擔心的？這是最觸目的烽火訊號，我的朋友看見了，會派船來接載我們，保證不損姑娘你半根毫毛。」

　　朔千黛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你，避得過今夜避不過明天，如果朝廷一意置你於死地，你終難逃毒手，倒不如隨我回大草原算了。」

　　劉裕笑道：「情況的微妙處，實難向你盡述，只要今回司馬道子派來殺我的人無功而返，我便算過關。明天的事，明天再看如何應付。我現在的處境，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只要尚未被逐出寺門，便可以繼續敲鐘。」

　　朔千黛嬌呼道：「走哩！」

　　此時濃煙已覆蓋整個沙石灘，建康水師船逃難似的衝出濃煙的圍困，依原路駛離海灣。

　　劉裕看著戰船經過下方的海面，道：「留下來也沒有意思。」

　　朔千黛皺眉道：「如果他們守在附近水域又如何呢？」

　　劉裕冷笑道：「他們留下來可以有甚麼作為？難道截擊來接載我們的船嗎？司馬道子是不敢公然殺我的，在此他要依賴北府兵對付孫恩的時刻，他只能以行刺的手段對付我。如果我沒有猜錯，司馬道子該下有嚴令，殺我一事必須祕密進行。」

　　朔千黛道：「好吧！算你全猜對了，離開這裡後，你返回鹽城去，不是亦難避刺殺嗎？」

　　劉裕輕鬆的道：「誰說我要回鹽城去呢？」

　　朔千黛一呆道：「你要到哪裡去？」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建康。」

　　朔千黛失聲道：「建康？」

　　劉裕道：「真的很難向你解釋，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像任何人般愛惜自己的小命。」

　　接著雙目亮起精芒，沉聲道：「我已厭倦了躲躲逃逃的生涯，由今天開始，我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北府兵將領，領兵南征北討。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想害我，卻剛好在我最需要轉機的時候扶了我一把。他們可以對我在邊荒集的努力視若無睹，卻不能且不可以抹殺我在鹽城斬殺焦烈武的軍功。現在，他們唯一的辦法，只有借孫恩之手剷除我，卻不知這正是我最期待和最渴望的事。」

　　朔千黛喜道：「你真的當我是夥伴，才會對我說這些事。」

　　劉裕凝望已遠去的戰船，道：「不是夥伴，而是情侶。我們做一對沒有肉體關係、清清白白的情人。將來的事沒有人知道，不過，如果我真的成為南方之主，我們將會在互惠互利的基礎上合作，你肯接受這情侶之盟嗎？」

　　朔千黛大喜道：「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劉裕道：「如此一言為定。敵人似乎是到鹽城去。我們也該動身了，否則，濃煙吹到這邊來時，我們會被嗆死的。」

　　朔千黛愕然道：「我們游回去嗎？」

　　劉裕笑道：「沒有退路，我怎敢放火燒島？隨我來吧！」

　　說畢掠下斜坡，往佈滿亂石暗礁的海邊掠下去。不一會落至海邊，只見一艘小型風帆，密藏在靠海的叢林處，下面被木板架起，向海傾斜，船首離海面不到半丈，後面以長索固定。只要斬斷長索，船便會沿承托的長木條滑往海面，等若起錨啟航。

　　兩人跳上單桅的小風帆，劉裕從船上拿起一枝長達兩丈的撐竿，道：「放心吧！這片海面的礁石水流，我已摸得一清二楚，保證不會像你般翻船。」

　　朔千黛精神大振，拔出佩刀，欣然道：「我要斬索哩！預備！」

　　劉裕大笑道：「動手！」

　　朔千黛一刀斷索，小風帆立即沿木架下滑，「砰」的一聲掉進水裡。

　　小風帆船首先往下沉，旋又浮起，急流湧至，小風帆像玩具般打轉。劉裕一竿點出，正中左後方一塊冒出海面少許的礁石，小風帆應竿沖離島岸，往海灣的出口駛去。

　　兩人歡笑聲中，小風帆回復穩定，有驚無險的離島而去。

第五章　後會無期

　　高彥來到設於樓船最高層的豪華大艙廳，慕容戰、姚猛、龐義、方鴻生、拓跋儀、陰奇六人，佔了靠窗的一張圓桌，正在大吃大喝，高聲談笑。

　　姚猛笑道：「看高爺的樣子，昨晚定是作了個香艷旖旎的美夢，所以到現在仍未清醒過來。」

　　高彥找到位子，一屁股坐下，笑罵道：「去你的娘！昨晚我給卓瘋子弄得睜眼聽到他寫書的吵聲，閉眼也聽到，差點要起來把他捏死，怎麼睡得安寧呢？」

　　龐義把一碟堆得像小山般高、香氣四溢的肉包子推到他面前，同時問道：「要羊奶茶還是雪澗香？」

　　高彥動容道：「真的是雪澗香？我還以為鼻子出了問題，嗅錯了。竟這麼快便釀出來了，會否不夠香醇呢？」

　　方鴻生為他斟酒，欣然道：「這是老紅款待像高公子般的當家闊少的珍藏品，幸好藏得夠祕密，沒有給敵人充公。」

　　陰奇道：「老紅私藏二十五罈雪澗香，一直祕而不宣，到新釀的雪澗香趕不及提供邊荒遊，才忍痛拿出來。」

　　高彥把美酒一飲而盡，讚歎道：「以前的邊荒集又回來了。」

　　方鴻生神氣的道：「今次的邊荒遊第一炮，究竟有多少人參加？」

　　姚猛代高彥答道：「我們明早到達壽陽後，鳳翔鳳老大會把最後落實的名單，交到我們手上，照估計該不少於五十人。」

　　陰奇道：「我們共有四十九間客房，每房可容兩人。以每船平均八十客計，三艘樓船輪番開出，那每天可把八十個豪客送往邊荒集，扣除所有開支，每客可穩賺半兩黃金，這盤生意真的相當不錯。」

　　慕容戰欣然道：「最重要是刺激邊荒集的經濟，邊荒集興旺了，自然水漲船高，否則，何來軍費去營救千千和小詩？」

　　龐義聽到千千和小詩之名，一震點頭。

　　一直沒有作聲的拓跋儀問道：「鳳老大有沒有先做點上夫，查清楚參加我們邊荒遊第一炮的客人的底子呢？」

　　高彥正邊吃東西，邊看在前後護航的兩艘雙頭艦，在明媚的陽光下耀武揚威的樣子，忽然驚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差點把肉包子吐出來，訝道：「甚麼事？我又不是鳳老大，怎曉得他有沒有躲懶？」

　　眾人哄然大笑。

　　卓狂生的聲音傳來道：「過濾的工夫由各地負責招客的幫會負責，遊客可大至分為兩類：一類為各地有頭有臉的人，這類客人肯定不會出問題；另一類來自別處城鎮，所以地方幫會沒法核實身份，如會出問題，當出在這類人身上，名單上清楚顯示每個參加者屬哪類客人，可以大大縮窄我們須提防的人。」

　　說罷坐到高彥身旁，喝道：「給本名士來杯雪澗香。」

　　姚猛忙伺候他。

　　高彥咕噥道：「你不是仍在賴床嗎？」

　　卓狂生把盛滿雪澗香的酒杯舉至唇邊，哂道：「你當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嗎？睡足一晚仍是未睡醒的模樣。像我這般的練氣之士，睡兩個時辰便等於你睡兩個月，明白嗎？以後再不要問這種蠢問題。」這才舉杯一飲而盡。

　　眾人齊聲大笑。

　　高彥笑道：「這瘋子因睡不著而更瘋，竟找老子出氣，幸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否則，今晚便用被褥把你活生生悶死。」

　　慕容戰道：「少說廢話。館主為我們的三艘改裝樓船起了名字沒有？」

　　卓狂生叫了一聲「好酒！」然後舒展筋骨，又環目四顧，透過四方的大窗，把穎水兩岸美麗的夏景盡收眼底，欣然道：「必先也正名乎！當然想好了，我們這艘是『荒夢一號』，其餘兩艘便是二號、三號，簡單了當，又有意思。你們能想出更好的來？」

　　陰奇唸道：「荒夢！邊荒之夢。唔！改得倒也貼切，如果我首次到邊荒來旅遊，經過百里無人之境，驟然見到比建康更興旺的邊荒集，也有如歷夢境的虛幻感覺。」

　　慕容戰點頭道：「卓館主想出來的，我們當然有十足的信心，就此決定。」

　　卓狂生欣然道：「我們還要於起程時舉行命名禮，便如將士出征的誓師大典，以隆重其事。」

　　拓跋儀道：「今回是不容有失，每一個人都該清楚自己的崗位和本份，清楚自己須做的事。」

　　高彥抓頭道：「我負責甚麼呢？」又尷尬的道：「噢！我差點忘掉了最高負責人的身份，當然是甚麼都不用幹。」

　　卓狂生道：「你的工作是陪客人吃喝玩樂，伺候客人妥妥貼貼的，瞭解他們，明白客人的需求，讓我們知道該在甚麼地方出力。」

　　慕容戰歎道：「你這小子須提起精神做人，因為你屬風險高危族，這方面由陰兄告訴你吧！」

　　高彥愕然望向陰奇。

　　陰奇淡淡道：「我奉鐘樓議會的指令，對負責今次邊荒遊第一炮的兄弟，作了另一個風險評估，高少你名居首位。所以，抵達壽陽後，館主和小猛會與你寸步不離，否則，如果你被敵人幹掉，不但邊荒遊完蛋大吉，你也娶不成小白雁。」

　　高彥色變道：「你不要嚇我。」

　　陰奇道：「第一個要殺你的是聶天還。我明白他這個人，極重聲譽，該不會直接派人對付你，卻可通過桓玄向你下毒手。桓玄可說是當今南方最有實力的人，手下高手如雲，只要派出高手混進觀光團，掌握到一個機會，精心佈局，肯定你難逃此劫。」

　　高彥吃驚道：「既然如此，我便該留在邊荒集接船。」

　　卓狂生罵道：「做人怎可以這麼沒有骨氣？我們荒人怕過誰來？聶天還要玩手段，我們奉陪到底，做縮頭烏龜有啥樂趣？」

　　高彥重現笑容，點頭道：「對！我絕不能丟荒人的面子。他奶奶的，有各位大哥看著小弟，小弟怕甚麼。來殺我的必是一等一的高手，怎逃得過你們的法眼？」

　　方鴻生道：「我以前雖然當的是冒充的總巡捕，可是耳濡目染下，對犯案賊子的手法亦知之甚詳。今次是敵在暗我在明，以桓玄的實力，肯定可以把刺客的身份安排得全無破綻，令人絕不起疑。」

　　姚猛倒抽一口涼氣道：「如此說，豈非每個參加者都可能是敵人？」

　　拓跋儀微笑道：「這是最正確的態度。」

　　陰奇道：「所以，我今次必須隨行，因為我熟悉桓玄手下的人。」

　　方鴻生道：「現時南方敢惹我們的只有聶天還、桓玄、司馬道子、孫恩和劉牢之幾方面的人。聶天還和桓玄剛說過了，可以不論。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並沒有迫切的理由來破壞我們的好事，也犯不著這麼做，何況，他們要集中精神對付我們的劉爺。」

　　「至於孫恩，他現在自顧不暇，亦該沒有這種閒情。所以，情況並非那般惡劣，只要我們能應付桓玄一方，便一切妥當。」

　　卓狂生笑道：「看吧！我們方總巡天生便是偵查辦案的人才，這是他家族的傳統，鐘樓議會絕對沒有選錯人。」

　　方鴻生感激的道：「全賴卓館主大力推薦，我才有今天。」

　　慕容戰道：「我倒希望桓玄真的派人來和我們好好玩一場。到樓船來辦事的其他兄弟有五十人，人人是百中挑一的好手，任何一人走到江湖去，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以這般的實力，即使刺客有孫恩的身手也難討好。」

　　方鴻生道：「所以敵人只能智取，我們便和對方來個鬥智鬥力。」

　　卓狂生笑道：「小心就是本，或許船上根本沒有敵人，但我們絕不可掉以輕心，放鬆警覺。」

　　龐義道：「一切留待到壽陽再說吧！大家喝一杯。」

　　眾人舉杯對飲，氣氛熾熱至極點。

　　※※※

　　劉裕與朔千黛來到一座山丘上，指著下方的官道說：「沿此道西行，可抵高郵湖，然後折往北方，到淮水後你該知如何走哩！」

　　朔千黛看著前方漸沒西山的斜陽，雙目現出淒迷神色，卻沒有答他。

　　離開裕州後，他們駕舟連日並行地趕路，在進入大江前，才登陸讓朔千黛上岸，劉裕更再送她一程。

　　劉裕知她因分手在即，將來天各一方，不知是否有重會之日，所以心中充滿離愁別緒，難捨難離。

　　歎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正如你說過的，你是屬於大草原的，我則屬於南方，去吧！趁天黑趕路，離開這片險境。」

　　朔千黛輕輕道：「情郎啊！我可以陪你到建康去，在那裡才分手嘛！」

　　劉裕看著從頭頂上空飛過逐漸遠去，仿如飛往天之涯、海之角一群隊形整齊的小鳥，心忖，朔千黛健美清爽的模樣，將永遠烙印在自己的回憶裡，不管年月的消逝，自己絕不會忘記她。而每當憶起她的時候，她喚自己作情郎的聲音，會如從萬水千山外的大草原傳來的仙籟般，縈繞耳邊。

　　朔千黛的目光往他投來，以帶點哀求意味的聲音道：「答應我啊！到建康前再分手也沒有分別嘛！」

　　劉裕感受著那令人斷腸的離愁別恨，正因他們注定要分開，不可以在一起，使他不用克制心中的情緒，感覺格外深刻。

　　在荒島的共患難，拉近了他們的距離，這位充滿異國風情的美女，在舟上雖與他未及於逾矩，卻對他毫無保留的熱情如火，不時投懷送抱，令他享盡溫柔滋味。如果不是忙於駕舟，更因危機四伏，乾柴烈火，定會出事。

　　所以，雖是短短一天的相處，兩人的關係已大是不同。最誘人是大家都曉得，這只是一段逢場作戲的感情，日後只能在思憶中去回味。

　　劉裕雙手抓上她兩邊香肩，看著她一雙大眼睛，內中射出的深情，超越了他們之間說過的所有話，心中一陣感觸。

　　假設自己仍是淝水之戰前那個劉裕，又未曾遇上王淡真，說不定自己真會拋開一切，隨她返塞外去。

　　苦笑道：「我只是你的情郎，並不是你的未來夫婿。乖乖地聽我的話好嗎？從這裡到建康的水程並不好走，我必須集中精神應付想殺我的人，當幫我一個忙吧！」

　　朔千黛美眸淚珠滾動，嗚咽著道：「可是我捨不得離開你啊！不要這麼狠心硬要逼人走行嗎？」

　　忽然間，劉裕感到控制不了自己，兩手轉而摟上她的蠻腰，使勁把她摟緊。

　　朔千黛嬌呼一聲，湊上他的嘴唇，雙臂纏上他的脖子，一口咬著他的嘴唇，且是用力咬著。

　　那種痛楚令劉裕生出畢生難忘的感覺，接著她的香唇變得柔軟起來，放開他，改而獻上甜蜜的香吻。

　　一時間，兩人沉醉在男女間的迷人天地裡，忘記了一切，把四伏的危險、甚麼家國大業，全拋於九霄雲外。

　　不知過了多久，朔千黛的嘴唇離開了他，但仍保持親密的擁抱。柔聲道：「你是我的情郎！永遠的好情郎。」

　　劉裕抽出右手，為她抹掉流滿俏臉的淚珠，點頭道：「我也是你的夥伴。」

　　朔千黛沒法移開目光的瞧著他，好一會後，湊在他耳邊道：「將來你在南方登上帝位時，我會送你一個族中最美的女人，讓她來代替我。」

　　說畢放開了他，轉身頭也不回的飛身下坡，轉瞬遠去。

　　直到她消失在官道盡處，劉裕仍呆立山丘上，百般滋味在心頭。

　　這是一段難忘的感情，來得突然，快如電閃，於火熱之時倏地結束，那種感覺確令人惆悵。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愛上了她，還是因為心中的寂寞傷痛而尋找慰藉，或是因功利的考慮，而不拒絕與她建立有情的關係？但一切都再不重要，和這柔然美女的愛戀，已隨她的離開成為過去，化作心中一段美麗而悵惘的回憶，伴著他度過餘生。

　　眼前是一個新的開始，到建康後，他要玩一個不同以往的權力鬥爭遊戲，其凶險猶勝從前，不過，他仍是沒有別的選擇，不如此，他將永遠沒法名正言順的攀上北府兵的權力核心，他要運用的是建康高門大族的力量。

　　王、謝兩家雖因司馬曜的死亡和司馬道子的大權獨攬而走下坡，可是建康的政權，始終要賴建康世族的支持而存在。像謝琰便仍有龐大的影響力，以司馬道子的專橫，仍不得不借他來壓制劉牢之。

　　孫恩之亂更令建康高門和佛門敲響警號，只要自己能成為平亂的英雄，縱然司馬道子對他劉裕恨之入骨，亦將拿他沒轍。

　　何況，尚有桓玄和聶天還在大江中上游對建康虎視眈眈，司馬道子如不顧王、謝兩家的反對，公然殺他，不但動搖建康的根本，且會令北府兵內部不穩。

　　種種微妙的情況，令他感到是到建康的時候了。

　　劉裕深吸一口氣，朝泊在東面一里處的小風帆奔去。

　　此時天已全黑，海風陣陣迎面吹來，令他衣袂飄飛，仿如御風而行，精神大振，也吹散了離別的愁緒。

　　朔千黛可否於返回大草原前覓得如意郎君呢？他不但不會因此生出妒忌之心，反會為她高興。

　　人世間的遇合往往出人意表，想起初遇朔千黛時，差點因她誤會自己是花妖，致被她殺死，當時印象中的她，是個無情的女戰士，怎想到她有如此溫柔可愛的一面。

　　王淡真也如是，初見她時還以為她高高在上，不把任何寒門布衣放在眼內。

　　豈知……唉！想起她，悽苦立即掩蓋了心中的天地。只能歎句紅顏命薄。

　　小風帆的影子出現眼前。

　　劉裕加速掠去，到離小風帆不到十丈的距離，倏地停下。

　　一道人影從船尾處站起來，長笑道：「多謝劉兄你大駕到臨，令老夫沒有白等一趟。」

　　劉裕從聲音認出對方是誰，心中大懍，曉得自己是因思念王淡真分了心神，要到近處方察覺船上有人，且是力足以殺死自己的可怕高手。

　　劉裕沉聲道：「陳公公仍不死心嗎？」

　　陳公公從船上躍下來，沒有以布罩蒙面，雙目紫芒遽盛，語氣輕鬆平靜，淡淡道：「看你的氣度，功夫又進步了，不過，不論你如何突飛猛進，今晚仍是死定了。」

　　劉裕感到他的氣機完全把自己鎖緊，想逃也逃不了，想保命嗎？唯一的方法就是憑真功夫與他分出生死。

第六章　生死一線

　　今次無可逃避地陷入與陳公公的決戰，劉裕有更深刻的體會。

　　對比之下，焦烈武和陳公公的身手高下立判。與焦烈武之戰，雖然勝得辛苦，可是打開始他便感到對方有隙可尋，能憑優越的戰術，利用焦烈武心靈的破綻，把他擊倒。

　　可是這回對上陳公公，劉裕卻清楚感到，陳公公的精神修養是無隙可覷，就像自亙古以來存在的高峭山嶽，任由狂風吹打，也難以動搖其分毫。

　　為何自己竟會生出這種感覺？是否自己的氣機感應更為精進，還是因為對方是養精蓄銳，再不會像上回般對自己掉以輕心。不過無論如何，在氣勢對峙上，他劉裕已屈居下風，故而生出無法擊倒對方的頹喪感覺。

　　劉裕心中響起警號，明白如果苦戰無功，這種失敗的感覺會成為致命的因素。

　　只恨明知如此，仍沒法改變事實。

　　陳公公的氣勁完全把他籠罩，在他銳利閃耀的眼神下，劉裕感到被眼前可怕的敵人看個通透，便像赤身裸體般難堪。

　　陳公公雙目紫芒趨盛，顯示他正不住提聚功力。

　　劉裕暗歎一口氣，勉力振起鬥志。

　　「錚」！

　　厚背刀離鞘而出。

　　陳公公發出尖厲的笑聲，忽然整個人離地上升數寸，一拳隔空擊至。

　　劉裕面對生死關頭，瞬刻間精神晉陞到無人無我的狀態，厚背刀先高舉過頭，然後分中劈下。

　　「蓬」！

　　刀鋒拳勁交擊，發出低沉悶雷般的勁氣撞擊聲。

　　劉裕低哼一聲，往後挫退三步。

　　陳公公落回地面，雙手反剪背後，悠然道：「果然稍有進步，難怪能收拾焦烈武，不過比起本人仍有一段距離。劉裕，你信不信，我可以在十招之內取爾的小命？」

　　劉裕聽得精神大振，雖然擋得非常辛苦，且差點受傷吐血，不過卻知自己能擋他全力一擊，已使對方暗吃一驚，故不敢乘勢追擊，以免自己拚命反撲。故在言語上削弱他的鬥志，希望能令自己生出逃走之意，不再力圖死拚。

　　陳公公當然不是怕自己會殺死他，只是本能反應，怕會在自己臨死的反撲下受傷，那便太不划算。

　　想到這裡，劉裕往後急退。

　　陳公公冷笑道：「蠢人想逃嗎？」

　　眨眼間，竟足不沾地的橫過十多丈的空間，兩手前移，從寬袖內探出，化為千百掌影，鋪天蓋地往劉裕攻來。

　　劉裕哈哈笑道：「誰才是蠢人呢？」

　　倏地改後撤為前衝，厚背刀化作長芒，直破入對方凌厲的掌影裡去，以簡對繁，充滿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情懷，完全是有去無回，同歸於盡的姿態。

　　以陳公公之能，仍不能對他此刀視若無睹，右手先縮入袖裡，揮袖抽擊刀鋒，另一手化掌為爪，伸張不定，令人沒法把握其意圖。

　　劉裕冷喝一聲，刀往下沉，令陳公公充盈勁氣的一袖拂空，然後往他左爪挑去，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妙不可言，正是「九星連珠」的變招，更是他出道以來，最精微入神的傑作。

　　如果不是在此掙扎求存的極端情況下，加上過去幾天日夜苦練刀法，絕使不出如此巧妙的刀法來。

　　陳公公喝道：「找死！」

　　左手爪化為手刀，狠劈在劉裕刀鋒上。

　　「砰」！氣勁爆響。

　　劉裕這招佔上主動的便宜，逼對方應招，雖被震得血氣翻騰，卻知此是生死一線的時刻，就借對方反震的力道，移到陳公公左前側，不單避過陳公公反拂過來的一袖，還一刀朝陳公公右肩橫掃過去，心中生出在沙場千軍萬馬中衝殺突圍的慘烈感，更是沒有留手與敵偕亡的凌厲招數。

　　陳公公「咦」了一聲笑道：「這招不賴啊！」

　　左手縮回袖裏，以兩袖先後抽擊往劉裕的刀鋒，接著往後退開。

　　劉裕給他第一袖抽得真氣渙散，再無以為繼，哪還敢擋他第二袖，甚麼乘勝追擊更是提也不用提，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借勁旋開，向相反方向退去。

　　旋勢驟止，厚背刀遙指對手。

　　陳公仍是神氣十足，卓立三丈之外。

　　劉裕生出失敗的感覺，縱然他不願意承認，亦知明年今夜將是自己的忌辰。

　　甚麼「一箭沉隱龍」，此情此景下只是諷刺和笑話，他從來都不是真命天子。

　　陳公公實勝他不止一籌。

　　換了是燕飛親臨，要擊敗這個老太監仍是絕不容易。

　　陳公公微笑道：「劉兄似乎技止此矣！對嗎？」

　　劉裕整隻持刀的手臂酸麻起來，自知已是強弩之末。當然，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必不肯甘心受死，改以雙手握刀，高舉過頭從容道：「等你真殺了我再得意也不遲。」

　　陳公公冷笑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讓我先將你閹割，然後廢去你的武功，再弄瞎你的雙眼，看你還硬！」

　　話音忽然中斷，露出警戒的神色。

　　劉裕心忖，這傢伙又使詐了，會否是變成太監者都有點異於常人，明明佔盡上風，仍要折磨對手，又要以陰險手段愚弄人呢？

　　兩人此時置身於石灘上，離岸四、五十步，除了亂布的大小石頭外，一棵樹木也沒有。最接近的疏樹林，在劉裕後方千步之外，令劉裕縱然有心，也沒法施展他獨門的逃生本領。

　　陳公公鎖緊他的氣勁，剎那間大幅增強，頗有撲噬而來之態。

　　劉裕心中一動，曉得他開始要全力出手進擊，再不像剛才視他如逃不掉的囊中物般，打打說說地試招，力圖逐漸瓦解他的戰力和鬥志。難以想見的雷霆萬鈞之勢，即將如狂風驟雨般強攻而來，直至分出勝負生死才會罷休。

　　這種以硬碰硬的方式，對居於上風的陳公公並不划算，究竟是甚麼原因令對方捨上策而用下計呢？果然，陳公公尖嘯一聲，雙手張開，全身寬袍「霍霍」拂動，兩手收入闊大的袖內，配合他頎長的體型，便像個十字形的怪物，腳不觸地似的往他直移過來，速度驚人至極點。

　　他每接近一些，壓體而來的真氣便加強了少許。劉裕可預知當這強勁大敵臨身的一刻，所作的攻擊會是如何凌厲、如何難以抵擋。

　　更清楚自己的氣機感應實大有進步，對方雖看穿自己，他劉裕亦可先一步從氣勢變化，掌握對手的意圖，在察敵先機方面是扯平了。不過優勢仍是偏向陳公公的一方，因為，他的招數全在陳公公的掌握中，而他卻摸不清對方縮在袖內兩手的招數，只覺感到必然非常難捱。

　　這時他的右手經不停行氣運功後已回復常態。於此要命時刻，忽然一個意念湧往心頭，「九星連珠」刀招的微妙處，在於借對方的力道改變位置，那同一樣的方法，是否可以用於「天地一刀」之上呢？想到這裡，陳公公已不到丈半外，兩手開始合攏，勁氣加強。

　　劉裕大喝一聲，厚背刀閃電下劈。

　　刀鋒刀氣疾吐，硬撞往對方壓體而來如牆如堵的驚人真氣。

　　「波」的一聲，刀氣猛撞陳公公的真氣，劉裕如被長風刮起的落葉，往後瓢飛，倏忽間把兩人的距離從丈半拉至近四丈。

　　劉裕「嘩」的一聲吐出一蓬鮮血，卻是全身一鬆，知道脫離了陳公公的氣感交纏，所以，些許犧牲是完全值得的。

　　陳公公哪想得到他有此不惜受傷的脫身奇招，怒叱一聲，加速追來。

　　劉裕離後方林區已不到六丈，先運轉真氣，紓緩體內傷勢，心忖，如果可以重施故技，肯定可以脫身躲往疏林裡，至於在受創後能否逃過這老太監的追殺，此為次要的事，暫時不在考慮之列。只恨這老太監其奸似鬼，如用上拉扯的勁道，他便是作繭自縛。

　　就在此時，只見陳公公後方石灘小風帆停泊處，一艘雙桅大帆出現在漆黑的海面上，離岸已不到十丈。

　　劉裕恍然大悟，陳公公忽然展開全面以強攻堅的戰術，是因他聽到有船隻接近，怕橫生枝節，所以不得不全力出手，務求在有人來干涉前，置他於死地。

　　來者是何方神聖，他完全沒有頭緒，故無從猜測。

　　不過，他已感到有一線的生機，忙提起全副精神鬥志，足往後一撐，點在後方一塊石上，改後退變為前衝，往陳公公投去。

　　陳公公笑道：「這才像個人物啊！」

　　兩手從袖內探出，化作萬千掌影，迎往凌空而來的劉裕。

　　陳公公虛虛實實的掌影，令劉裕看得眼花繚亂，索性閉上眼睛，厚背刀生出變化，朝陳公公氣勁的鋒銳處硬劈過去。

　　如此閉目施刀，是受到焦烈武的啟發，更因對靈異氣機感應生出強大的信心。

　　外在的感官雖然不能分辨識破對手的虛實，但卻可以「神思」去破對手的招數。

　　「蓬」！

　　厚背刀斜劈在陳公公右掌處。

　　以陳公公的本領，亦被這反擊的招數劈得往下挫身，以化去他的刀勁，且沒法連消帶打，施出後著。

　　而劉裕則借勢彈開，在空中連續兩個翻騰，落往三丈開外，離最近的一棵大樹已不到四丈。

　　陳公公於劉裕在空中第二個翻騰時，早重整陣腳，從地面疾掠追來。

　　仍在空中的當兒，劉裕看見來船上射出數十道人影，落往岸上，然後扇影散開，往他們包抄過來，擺明是合圍的戰術。從其動作的高速和利落，可知這批人不但武功高強，且是訓練有術。登時令他推翻了來者是東海幫援兵的想法。

　　何銳肯定沒有身手這般了得的手下。

　　雙足觸地，劉裕一個旋身，厚背刀橫掃往陳公公。

　　「蓬」！

　　陳公公這招追擊早在他預料中，所以在空中打觔斗時，厚背刀已蓄勢待發，這招反擊可說由第一個空中翻騰已經開始，故此勁道十足，不單足以保命，還力能退敵。

　　陳公公悶哼一聲，硬被他凌厲的一刀劈得後移三步。

　　劉裕則反方向旋往丈許開外，到再次立定，已消化了陳公公反震的動力。

　　兩人回復對峙之局。

　　這敵對兩人四目交投，清楚知道轉眼即要陷進重圍，卻因互相牽制，不打不是，打更不是，情況古怪至極點。

　　破風聲在四方響起，來人已散佈四方，把他們重重圍困。

　　陳公公哈哈一笑，撤去鎖緊劉裕的氣勁，背剪雙手，環目掃視，傲然道：「來者何人？給我報上名來。」

　　劉裕亦在注視這批人數達五十之眾的不速之客。這些人持著各式兵器，神態冷靜從容，一看便知是身經百戰之輩，隨便站一個出來，已可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現在數十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背後的指使者當然更不是等閒之輩，而是像孫恩、桓玄或聶天還等一方之霸。想到這裡，立即心中有數。

　　五十人分作二重，形成包圍網，圍得水洩不通，若想突圍而逃，恐怕唯有憑實力闖出一法。

　　一人排眾而出，神色不動，背掛長劍，微笑道：「本人只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不足掛齒！敢問公公與這位兄台有何恩怨，要在這裡作生死決戰？」

　　接著往劉裕瞧來，笑著打招呼道：「劉兄你好！」

　　由於劉裕猜到來的最有可能是桓玄一方的人，見到此人，登時想起屠奉三曾特別提起的一個人來，回刀鞘內，哈哈笑道：「如果巴蜀第一高手干歸也算江湖上的無名小卒，真正的無名小卒又算甚麼一回事呢？」

　　陳公公動容道：「干歸？」

　　干歸淡淡道：「正是在下！」

　　劉裕在眨眼間心中轉過無數念頭。

　　如果不是有陳公公在這裡，肯定干歸根本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立即全力出手，務求把他殺死。可是陳公公卻令干歸生出顧忌，故先要摸清底子，方決定策略。

　　如果陳公公肯和自己聯手突圍，確大增逃生的機會。否則只是干歸一人，自己已沒有一定勝算。

　　忽然間，他明白到今晚是生是死，全看他如何利用三方間爾虞我詐的形勢。

　　現時他最可以憑恃的，就是在兩個縱躍之外的後方林木，只要逃入林木區，他的猿躍技便可盡展所長，如蛟龍入海。問題在這三、四丈的距離，是寸步維艱。

　　劉裕淡淡道：「干兄不知公公是何人，乃情有可原，因為公公乃琅琊王密藏起來的鎮府高手，趁此良機，干兄可和公公親近親近。」

　　接著不容干歸答話，逕向陳公公道：「我們的一場就此作罷，公公如要選擇離開，我看干兄只會額手稱慶，而不會妄圖阻止。」

　　接著偷偷往後方最接近的樹瞥了一眼，由他的位置到那棵樹，攔著七、八名敵人，劉裕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自若神態。

　　在場諸人裡，只有曾領教過劉裕逃生本領的陳公公明白是甚麼一回事，登時臉色微變。只是他縱然清楚劉裕的意圖，卻苦於無法立即出手，怕招來誤會，引起四周敵人的包圍攻擊。

　　陳公公朝干歸瞧去。

　　干歸亦神情一動，想要說話。

　　劉裕豈容他們有交談的機會，如果兩人暫時拋開敵對的立場，聯手對付他，他必死無疑。

　　「錚」！

　　厚背刀出鞘。

　　劉裕大喝道：「公公動手！」

　　就地縱身而起，斜掠上兩丈高空，一個翻騰，往位於那棵樹和位處中間的敵人投去。

　　干歸寶劍出鞘，下令道：「殺！」

　　他的手下立即聽命，一時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陳公公恨得牙也癢起來，不顧一切的躍起，朝半空的劉裕追去。

　　驀地劍氣遽盛，干歸從側凌空攻至，顯然他是誤會了，又或在寧枉毋縱的心態下，怕陳公公欲要與劉裕聯手闖關。

　　此實為劉裕一手營造出來的情況，陳公公若沒有插手之意，最聰明的方法是立在原地袖手旁觀，現在卻令干歸錯會他的意向，不知他不得不出手的苦衷。

　　劉裕心叫僥倖，同時使個千斤墜，加速下沉之勢，避過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各式各樣的暗器，一刀下劈。

　　「噹」！

　　刀鋒劈中先一步朝他刺來的長矛，劉裕暗叫一聲「謝天謝地」，借勁彈起，迅如流星往疏林區投去。

第七章　死裡求生

　　劉裕落往另一棵大樹的橫幹末處，借力彈起，可是心中卻再沒有在林海飛翔，自由自在的感覺。

　　他的傷勢，在敵人窮追達兩個時辰後，惡化至影響他的速度，他已撐不了多久。假如不能趁夜色的掩護撇掉敵人，天明後他肯定會被追上。

　　陳公公的真氣與任遙的邪異真氣類似，有可怕的殺傷力和非常陰鷙。當時動手之際，他數次硬把化不掉的真氣強壓下去，致經脈受創。借巧計脫身後，敵人群起追之，到此刻只餘陳公公和干歸這兩個氣脈最悠長、身法最了得的人，仍在後方鍥而不捨地追來。

　　他曾數度分別被兩人追至半里的近距離，但他都能憑獨門身法誤敵，拉遠了距離，只恨他現在已是強弩之末。

　　陳公公固是令他畏懼的敵人，而干歸實力之強，亦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脫身時仍不忘留意兩人交手的情況，兩人在空中全面交鋒，劍來掌往，竟拚了個平分秋色，誰都奈何不了誰。

　　雖說陳公公吃虧在力戰之後，又心懸劉裕，可是干歸能有此戰果，顯示他是與陳公公同級數的高手，武功實在他劉裕之上，任何一人追及他，劉裕肯定自己有死無生。

　　劉裕躍落林地，穿林過野的繼續逃亡。心忖，這般奔走下去確不是辦法。

　　干歸的智慧和應變的能力，亦令他心生戒懼，當干歸目睹他借樹幹彈離重圍，投往另一株大樹，立即醒悟過來，明白陳公公不是要與劉裕聯手闖出重圍，而是有先見之明，想設法追截劉裕。一句「誤會得罪了！」便命手下停止攻擊陳公公，改而窮追劉裕。如果干歸待劉裕遠遁後方知道犯錯，他現在便不致陷於如此死局。

　　有甚麼辦法可以脫身呢？倏地林木轉疏，原來已抵密林的邊緣區，外面是起起伏伏廣闊達十多里的丘陵草原區，再之外便是延綿橫亙的山巒。

　　劉裕心中湧起英雄氣短的感慨，難道自己竟要葬身於此？不！我劉裕絕不可以死，死了淡真的辱恨誰為她洗雪？如何對得起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的屠奉三和眾多北府兵兄弟？他的死，更會令燕飛和荒人陷於進退維谷的艱難處境，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將受到致命的打擊。

　　可是在現今的劣勢下，他可以有甚麼作為呢？想來也諷刺，他以當探子起家，最擅追躡查探之道，而此刻卻被另兩個超級探子追在身後，這是不是自作孽？死亡的陰影已完全把他籠罩。

　　就在此刻，腦際靈光一閃而過。

　　對！對方既是探子，或等若探子，自然會以探子的心態和方法追捕自己，所以，他最明白他們。

　　思索至此，劉裕心中已有定計。猛提真氣，盡餘力奔出林區，疾掠丘原之上。

　　如果不是想出死裡求生的方法，他絕不會如此耗力疾行。

　　任何高手，即使高明如燕飛、孫恩、慕容垂之流，體內真氣須能生生不息，可是人的體力總有極限，不可能永無休止地操勞，亦會有力盡之時。所以於長途奔行時，會時慢時快，讓身體有休息的機會。劉裕這般竭盡全力奔跑，不讓自己有喘息的機會，肯定可以拉遠與敵人的距離。

　　當陳公公和干歸發覺距離拉遠，很自然會認為，劉裕或許因真氣接近油盡燈枯的絕境，又或怕天明後失去夜色的掩護，故而要逃進山區去躲起來，此正是劉裕脫身之計的重要部分。

　　倏忽間，劉裕奔上一座處於林區和山區正中處的小丘之頂。

　　別頭回望，陳公公和干歸同時從林區掠出，離他只有七、八里。

　　這對本是分屬不同陣營的敵對高手，因追殺劉裕的目的相同，竟變成攜手合作的夥伴，確是異數。

　　劉裕亦大為懍然，想不到在長途比拚腳力下，干歸仍與陳公公旗鼓相當，不得不把他又看高一線。

　　劉裕不忘向敵人遙遙揮手致意，旋即奔下斜坡，拿起厚背刀往左手臂輕輕一劃，就那麼割出一道血痕，再從傷口處吸吸鮮血，含在嘴裡。

　　七、八里的距離轉眼走了大半，劉裕已啜得滿口鮮血，更感到再度失血後軟弱的感覺。心忖，如果此計不成，被敵人看破，肯定連一招半式都擋不住。

　　回頭一瞥，視線被起伏的丘陵阻擋，看不見敵人，當然也代表敵人看不到他。

　　劉裕勉力加速，終抵山腳。

　　劉裕掠入山區，深入十多丈後，停在一堆從石隙長出來的樹叢旁，噴出小口鮮血，仍保留大半含在口裡。含著自己的血，那種滋味確是難以形容。

　　劉裕迅速依走來的腳印倒退回去，到了山腳處，往草地撲下去，把口裡鮮血盡噴出來，登時出現遍地血跡的驚心情景。

　　劉裕站起來，看到草地上留下的掌印和血跡，勉提餘力，斜掠而起，投往左旁三丈許外的一處草石叢後，隱藏起來。

　　劉裕急喘幾口氣後，抹去嘴角血漬，平躺草石叢後，閉目調息。

　　十多下深呼吸後，體內先天真氣發動，內息逐漸凝聚。

　　破風聲至。

　　劉裕忙平息靜氣，用心聆聽。心忖，如被敵人看破，只好怪老天爺不幫忙，也沒有甚麼好怨的。

　　破風聲倏止，顯是兩人停下來察看地上痕跡。

　　陳公公陰陽怪氣的冷笑聲響起道：「劉裕啊！我還以為你多麼本事，原來還是不行，終於撐不住了。」

　　風聲再起，那邊靜了下來。

　　劉裕卻曉得仍有人站在那裡，因為風拂衣袂的響聲，正不住傳來。同時他生出強烈的倦意，只想閉目睡個痛快。另一把聲音又在心中警告自己，絕不可以向睡魔屈服，這只是失血和真元耗損的現象，必定要力撐下去，待體內真元回復，否則功力大幅減退。他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有這個想法，只感到直覺正確。

　　干歸的聲音響起道：「前方十多丈入山處有另一灘血漬，顯然是這小子內傷發作，沒法繼續逃亡，所以躲到山上去。」

　　陳公公道：「見到足跡嗎？」

　　干歸道：「劉裕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精於潛蹤匿跡之道，如一意躲起來，當不會留下任何線索。幸好他肯定逃不遠，只要我們搜遍山上十里內的範圍，肯定可以揪他出山來，他是死定了。」

　　陳公公欣然道：「剛才他妄用真氣，強增速度，我已知他撐不了多久。正因耗力過巨，才致他內傷提早發作。我們只要仔細去搜，到天明時他更是無所遁形。」

　　干歸道：「我們去！」

　　破風聲去。

　　劉裕此時再無暇理會他們，拋開一切，無人無我的運氣療傷。

　　半個時辰後，劉裕從草叢探頭外望，不見人影，心叫謝天謝地，燕飛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他的功力已回復大半，最重要是內傷不翼而飛。

　　看來兩人仍在山上搜個不休。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劉裕彈跳起來，沿山腳朝大江的方向狂掠而去。

　　※※※

　　燕飛和拓跋珪蹲在一個小山崗上，遙觀五里開外的敵軍營地。

　　離天明尚有小半個時辰，快速行軍下，拓跋族的部隊，於昨夜在敵人北面十多里外追及目標，兩人遂親自來當探子，察敵形勢。

　　慕容寶的主力部隊，經過一夜紮營休息後，開始整理行裝，準備天亮後繼續行程。

　　拓跋珪道：「敵人行軍緩慢，顯得步步為營，是對押後軍的消失生出警戒心，怕我們從後追擊。」

　　燕飛沉聲道：「如果敵人保持這樣的警覺，直至進入長城，我們將難輕易取勝。」

　　拓跋珪笑道：「放心吧！我清楚慕容寶是甚麼料子。在戰場上他雖然是猛將，卻不夠沉著，又欠耐性，當他曉得沒有人追在後方，兼之又心切趕回中山爭皇位，會逐漸鬆懈下來，逼手下兼程趕路，那時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燕飛歎道：「希望你沒有猜錯。」

　　拓跋珪不悅道：「我怎會猜錯？」

　　燕飛愕然瞥他一眼。

　　拓跋珪醒覺過來，賠笑道：「我失態了。唉！因為我太緊張此戰的成敗。對不起！小飛你大人有大量。」

　　燕飛苦笑道：「從小你便是這樣子，認定了的事，再不願聽不同的意見。你要小心點，當你成為代國的君主後，仍要保持開放的胸襟，否則會聽不進逆耳的忠言。」

　　拓跋珪俯首受教道：「我會緊記你的忠告。」

　　燕飛沉吟片刻，道：「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仍在怪責小儀？」

　　拓跋珪一呆道：「不要翻我的舊賬好嗎？現在我除了這場仗外，其他東西都放不進腦子內去。」

　　見燕飛仍狠瞪著他，投降道：「好哩！只看在你的份上，我已不敢怪他。」

　　燕飛不悅道：「這麼說，你仍是耿耿於懷？」

　　拓跋珪笑道：「當然不是，待我立國後，我會封小儀作太原公，仍然視他為族內的好兄弟，繼續重用他。這樣可釋去你的疑慮嗎？」

　　燕飛仰望夜空，片晌後道：「走吧！天亮了便難避過對方的偵騎。」

　　兩人往北掠去。

　　※※※

　　卓狂生來到立在船頭吹河風的慕容戰旁，笑道：「快天亮哩！你不是在這裡站了整夜吧？」

　　慕容戰沒有答他，反問道：「你不寫你的天書嗎？否則現在該是你上床的時候了。」

　　卓狂生道：「今晚愈寫愈興奮，已沒有絲毫睡意，所以上來吹吹風，看看穎水日出的美景。」

　　又道：「有心事嗎？」

　　慕容戰歎道：「誰能沒有心事？拓跋儀比我更早到甲板上來，見他霸佔了船尾，我只好到船頭來，你沒看見他嗎？」

　　卓狂生皺眉道：「你沒和他打招呼嗎？」

　　慕容戰哂道：「有甚麼好打招呼的？我一向和他話不投機，大家又沒有共同話題，只好敬而遠之。」

　　卓狂生道：「你似乎和老屠較談得來。」

　　慕容戰點頭道：「因為我們之間沒有甚麼利害關係，反可以暢所欲言。」

　　卓狂生訝道：「你和拓跋儀有甚麼利益衝突呢？」

　　慕容戰道：「現在大致上沒有，可是隨著拓跋族的崛起，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呢？有時我真的感到矛盾。」

　　卓狂生定睛看了他半晌，點頭道：「想不到你看得這麼遠，告訴我，你對將來有甚麼打算？」

　　慕容戰道：「現在我唯一的目標，是讓千千主婢回復自由，其他的都不在我考慮之列。」

　　卓狂生笑道：「不要騙我了，若是如此，你怎會感到矛盾？正因你曉得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等於助拓跋珪一臂之力，方有兩難的感覺。」

　　慕容戰苦笑道：「我不想就這方面討論下去。」

　　卓狂生欣然道：「好！讓我們轉移話題，你是否準備在邊荒一直躲下去呢？」

　　慕容戰道：「這算甚麼話題？現在我懶得要命，不願費神去想將來的事。」

　　卓狂生道：「不敢去想將來會是痛苦的，恐懼將來更是人最大的夢魘，不論未來如何難測，對未來的猜想也可以是一種樂趣。」

　　慕容戰道：「好吧！告訴我，將來的邊荒集會變成甚麼樣子？」

　　卓狂生笑道：「開始有興趣哩！留神聽著，邊荒集現在已成為南北各大勢力鬥爭角力的核心，她不住影響著南北政局的發展，到最後南北兩邊的變化，亦會反過來影響著她。勿要笑我說的是虛泛的空言，再沒有人能形容得比我說的更貼切。只要想想，沒有了邊荒，劉裕和拓跋珪現今會是怎麼一番光景，便明白我看得多麼精確。」

　　慕容戰動容道：「我怎敢笑你？」

　　卓狂生目光投往前方領航的雙頭船，悠然道：「能於邊荒集最光輝的時期，置身於邊荒集，是我們的一種福份。所以千萬不要因一時的得失，而生出氣餒的感覺。人生在世，彈指即逝，可是，只要曾轟轟烈烈活過，且活得痛快，已是不枉此生。」

　　慕容戰點頭道：「你說得很好。」

　　卓狂生道：「我想再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希望不會惹你反感。」

　　慕容戰苦笑道：「那最好不要問了。」

　　卓狂生道：「問題並不難答，假設千千鍾情的不是燕飛而是你，你的生命會尚有遺憾嗎？」

　　慕容戰神色一黯道：「還說不難答？」

　　卓狂生道：「當然不難，只是你不願說出事實。朋友，生命的姿采正在於不住出現的變化，而邊荒集更是最變化無常的地方。看高小子吧！一個小白雁已徹底把他改變過來，這正是生命的遇合變化。說不定在今次邊荒遊的旅客裡，你遇上了能代替心中千千位置的佳人，一切就會改變過來。」

　　慕容戰歎道：「有可能嗎？你說這番話時，肯定連你自己也不相信。」

　　卓狂生道：「坦白說，我真的不相信。未來存在太多不可預知的變量，正因其不可測，你更要保持樂觀積極的心情，誰曉得將來不會出現奇蹟？你有心事，因你心裡感到不足，好像缺乏了甚麼似的，而這種心情，最終會成為推動你設法彌補不足的動力。我說得有道理嗎？」

　　慕容戰頹然道：「我不知道。」

　　卓狂生笑道：「怎會不知道呢？以我為實例，邊荒集改變了我，在我心中埋下種子，到逍遙教煙消雲散，這粒種子便開花結果，成就了我這個邊荒名士，完完全全的屬於邊荒集，只忠於邊荒集。這是我剛踏足邊荒集時無法預測的變化。」

　　慕容戰道：「我的情況似乎不太相同吧？」

　　卓狂生哂道：「有甚麼不同的？千千勾起了你心中對愛情的渴望，撒下了種子，只要有一個機會，這粒情種是會開花結果的。」

　　慕容戰沒有答他，目視前方道：「穎口在前方了，我也在期盼會有奇蹟出現，不過卻不是你說的那種奇蹟，而是敵人沒有混入邊荒遊的觀光團裡，致影響我們振興邊荒的大計。」

　　第一道曙光，出現在左方地平處。

第八章　形勢有異

　　劉裕抵達大江北岸，天剛放明。

　　由於真元損耗過巨，身疲力竭，又曾失血，劉裕雖擁有超凡的體質，仍差點崩潰下來，自問無力渡江，於是在靠岸的一座叢林坐下休息，把大江美景盡收眼底。

　　江風徐徐吹來，好不清爽。劉裕在與敵人糾纏竟夜後，分外感到能安然坐於此處的珍貴。眼前一切確是得來不易。

　　自離開邊荒集後，他每一天都是在驚濤駭浪裏度過，步步為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感到輕鬆。這並不表示前路變成一片坦途，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擁有大難後的片刻寧和。

　　陳公公和干歸追到這裡來的機會微乎其微，最有可能是仍在山區搜索，只是把搜索的範圍擴大。縱然醒悟中計，也會以為他逃返廣陵，想不到他的目的地是建康。

　　針對自己的刺殺行動，將會一波一波的展開，並不會因他到建康而終止。不論司馬道子或桓玄，是絕不會容他活在世上。

　　自己定要想辦法應付。

　　從一個北府兵的小將，變成一個令南方權貴欲除之而不得的人物，是可以自豪的一回事。可惜這並不代表他比別人快樂，因為他已失去最心愛的女子。

　　與朔千黛共度的一段時光，時間過得很快，他的心神全被她坦誠直接的如火熱情吸引，令他不再胡思亂想。這情況對他是一種啟發，正如燕飛的忠告，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不能挽回的過去裡，讓悔恨和悲傷不住侵蝕靈魂。

　　人是須向前看的。

　　在裕州，他隱隱感到一個新的開始正在掌握中，這種感覺於此刻猶更真實和強烈。他必須從以往的哀傷和失意中振作起來，這才算一個新的全面的轉變。因為他實在有點負荷不來。

　　他不能只為洗雪淡真的辱恨而去奮戰，雖然那是他生命裡沒法抹除的部分。

　　他身負的是荒人和北府兵兄弟的期望，至乎南方漢人的希望。謝玄慧眼看中他，並非要他當一個復仇著的角色，而是希望自己完成他未竟之志，統一南北，驅逐胡虜，回復大晉的光輝。

　　一艘戰船出現在上游。

　　劉裕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大喜站了起來。來的竟是一艘掛著北府兵和謝琰旗號的戰船。他毫不猶豫奔到岸旁，跳上附近最大的石上，揚手示意。

　　如果這是敵人偽裝的，他仍有充裕時間掉頭跑。

　　戰船鐘聲響起，減慢船速，不住靠近。

　　船首處現出幾個人來，不住向他揮手回應。劉裕用神一看，立即喜上眉梢。

　　來的竟是宋悲風和王弘。

　　※※※

　　高彥嚷道：「我的娘！竟這麼多人。」

　　卓狂生、姚猛、慕容戰、拓跋儀、方鴻生、高彥等全聚在船首處，看著壽陽城外碼頭上熱鬧的情況，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碼頭上聚集了過千人，人人興高采烈，仿如過年過節。

　　「砰砰彭彭！」

　　以高達兩丈的竹架掛起的兩大串爆竹被點燃，一時爆裂聲震耳，在人群的歡叫喝采聲中，兩串爆竹閃起耀眼的火光，送出大量的紙屑煙火和火藥的氣味，大大增添了歡樂的氣氛。

　　同時擂鼓聲起，四頭醒獅齊齊起舞，不住向靠近的樓船作出生動活潑的歡迎姿態。

　　江文清和程蒼古主持的兩艘雙頭船則在樓船後不住穿梭，更添樓船的威勢。

　　眾人都沒有想過，鳳老大弄了這麼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來，一時都看得癡了。

　　※※※

　　艙廳內，劉裕、宋悲風和王弘圍桌而坐，細訴離情。

　　戰船掉頭駛往建康。

　　聽到王凝之父子慘死會稽，謝道韞負傷返回建康，劉裕色變道：「王夫人痊癒了嗎？」

　　宋悲風答道：「大小姐內傷嚴重，我們想盡辦法，才勉強保住她的命，恐怕要燕飛出手，方有機會令她復原。」

　　劉裕雙目湧現殺機，心忖，如果不能教孫恩和天師軍覆亡，如何對得起謝玄。

　　宋悲風的聲音傳進他耳內道：「現在二少爺已和劉牢之聯名上稟朝廷，請命出戰平亂，檄文該可在這幾天內接到。」

　　劉裕向王弘道：「你怎會和宋老哥一起來接我的呢？」

　　王弘道：「此事說來話長，且是一波三折。我把焦烈武的屍身帶返建康，立即轟動朝野，司馬道子更是陣腳大亂，不知該如何處置劉兄。我把整個情況詳告家父，他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聯同多位老大臣，入稟朝廷，請皇上獎賞劉兄，並加重用。由於劉兄之事朝野皆知，司馬道子亦無法隻手遮天，可是，這奸賊無計可施下，竟翻劉兄的舊賬，指責劉兄與荒人結黨，放出『一箭沉隱龍』的謠言，蠱惑人心，居心叵測。」

　　宋悲風冷哼道：「只可惜這託詞再不靈光了。最關鍵處是小裕你若有背反之心，從邊荒返回廣陵後理該立即處斬，而不該被委以重任，派赴鹽城討賊。」

　　王弘點頭道：「我爹正是有見及此，請皇上傳召當時到了建康，商量對付天師軍的劉牢之，在朝會解釋此事。劉牢之別無選擇，只好全力支持劉兄，表明是他派遣劉兄到邊荒集辦事，且立下軍令狀，以免胡寇取得南來的戰略據點，無罪有功。至於『一箭沉隱龍』，只是荒人說書者的誇說，被民眾循聲附會，根本與劉兄沒有關係。」

　　宋悲風欣然道：「此事令人發噱，劉牢之是最想害你的人，可是在如此處境下，卻不得不力撐你到底，否則將是欺君之罪，確是非常微妙。」

　　劉裕冷笑道：「這也是他向北府兵諸將士的一個交待，反之則是食言，何況，他仍深信我沒命返廣陵去，說甚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王弘道：「事情水落石出後，司馬道子被逼擢升劉兄為建武將軍，但卻找諸般藉口，要劉兄留在鹽城收拾殘局。」

　　劉裕笑道：「他只是拖延時間，好讓他的人有充裕時間收拾我吧！」

　　宋悲風道：「幸好王珣大人看穿司馬道子的手段，登門來見二少爺，請他出頭要人，際此東面沿海一帶大亂之時，討伐孫恩乃頭等大事，加上佛門的壓力，以司馬道子的強悍，也不得不屈服，正式下令，讓小裕你可名正言順參與討賊的行動。」

　　王弘欣然道：「我是隨爹拜訪刺史大人，因而結識宋大哥。」

　　王恭死後，謝琰升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出替王恭之位，故王弘稱其為刺史大人。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謝玄死後，他一直備受排擠，南方各大勢力無不欲置他於死地，幾經辛苦後，他終於再成功打入南方的權力圈子，雖然要殺他的人只有增加沒有減少，可是在微妙的形勢下，只要他懂得如何玩這個權力鬥爭的遊戲，當機會來臨時，憑建康高門改革派的支持，他在北府兵的影響力，加上對群眾有龐大影響力的佛門的撐腰，他將會像彗星般崛起南方。這條路會是漫長而艱困，但一直活在暗黑裡的他，已看到一線的曙光。

　　微笑道：「司馬道子以為不論派給我甚麼官職差事，我都沒有命去消受，怎知此著是錯得多麼厲害。」

　　又問道：「朝廷現在議定了討伐孫恩的策略嗎？」

　　宋悲風悶哼道：「事實上，自司馬曜被妖婦害死，司馬德宗硬被司馬道子捧上帝位，朝廷政令只能行於三吳一帶，真正主事者不是搖搖欲墜的晉室，而是孫恩。如非失意於邊荒集，天師軍早攻至建康城下。現在情況特殊，誰都想保存實力，桓玄如此，司馬道子如是，孫恩和劉牢之也有同樣的想法。唉！只有二少爺不但看不通情況，還自恃曾打敗苻堅百萬大軍，只視孫恩為個小毛賊，不把天師軍放在眼內。」

　　三吳指的是吳郡、吳興和會稽。

　　王弘接口道：「現在朝廷內外戒嚴，任命刺史大人和劉統領為正副平亂統帥，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分兩路反擊天師軍，大戰一觸即發。」

　　劉裕心中暗歎，謝琰比起乃兄謝玄，實是差遠了。淝水之勝，與他根本沒有關係，而他仍迷醉於不屬於他往日的光輝裡。

　　倘如謝玄仍在，即使以孫恩的智慧武功，恐仍不敢妄動，致自招滅亡。

　　他劉裕身為謝玄的繼承者，定要延續謝玄的威風，不讓奸邪得道。

　　問道：「孫恩方面的情況又如何呢？」

　　王弘答道：「王凝之被殺後，孫恩聲勢更盛，八郡亂民群起響應。現時天師軍兵力達三十萬之眾，戰船逾千艘。」

　　劉裕失聲道：「甚麼？」

　　宋悲風歎道：「孫恩如此有號召力，是誰都想不到的事。安公生前一直擔心這情況的出現，所以力圖化解，可惜朝政一直由司馬道子這奸賊把持。安公去後，朝廷更故態復萌，致力保護建康僑寓南方世族的利益，置東晉本土高門豪族的利益不顧，今次孫恩的亂事，是本土豪族積怨的大爆發，所以，不可只以亂民視之，追隨孫恩的人中，實不乏有識之士。故此天師軍絕不易對付。」

　　王弘點頭道：「這回天師軍二度作亂，來勢如斯兇猛，正因不乏精通兵法的戰將，其中一個叫張猛的更特別出色。此人號稱『東晉第一把關刀』，不單武功超卓，且用兵之奇不在徐道覆之下，已成天師軍第一號猛將。」

　　劉裕的心直沉下去，想不到經邊荒集的挫敗後，天師軍的勢力膨脹得這麼厲害。

　　北府兵的總兵力不到十萬，以十萬人去對三十多萬亂兵，而朝廷將領間均各有異心，強弱之況，顯而易見。

　　王弘喟然道：「王恭被殺後，司馬道子把兒子司馬元顯提拔為錄尚書事。人們稱司馬道子為『東錄』，司馬元顯為『西錄』，而司馬元顯為創立『樂屬軍』，大灑金錢，弄至國庫虛空。最令人詬病的，是司馬元顯起用作『樂屬軍』將領者，均為與他朋比為奸的建康七公子之流，人人都知是阿諛之徒，只有他認為是一時英傑，又或風流名士。這批奸徒聚斂無已，司馬元顯又肆意縱容包庇，致使朝政更是不堪，我們對他們父子已是徹底的失望。」

　　劉裕真的頭痛起來，安公一去，建康的政情便如江河日下。他身在局內，比任何人明白建康朝廷諸勢力間的勾心鬥角。大晉的江山，確只可以「搖搖欲墜」來形容。

　　苦笑道：「桓玄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真奇怪！桓玄最近很守規矩，沒有任何挑釁的行為。」

　　劉裕冷哼道：「這只表示他已有完整謀朝奪位的大計，只要去除楊全期和殷仲堪兩人，他便會全面發動。」

　　王弘和宋悲風沉默下去。

　　劉裕很想問宋悲風和燕飛的情況，卻知不宜在王弘面前談及這方面的事，只好再另找機會。向王弘道：「到建康後，我希望可以盡快拜會令尊。」

　　王弘欣然道：「此事我會安排，家父也很想見到劉兄哩！」

　　劉裕起立道：「謝家子弟的鮮血是不會白流的，只要我劉裕有一口氣在，定向孫恩討回公道。我劉裕於此立下誓言，我會把天師軍連根拔起，回復北府兵在玄帥旗下大敗苻堅於淝水的光輝。」

　　※※※

　　鳳翔領著剛登岸的高彥等人朝壽陽城門走去，群眾夾道歡迎的情況，令眾人仍有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覺。

　　他們憑甚麼得到如此盛大隆重的接待呢？卓狂生第一個忍不住問道：「鳳老大從何處弄了這麼多人來？」

　　鳳老大神氣的道：「他們全是自發來的。」

　　高彥失聲道：「竟是自願的？我還以為是老大用錢收買了他們。」

　　鳳老大笑道：「這也說得通，不過錢不是出於我的私囊，而是你們派給他們的。」

　　慕容戰不解道：「我們該沒有花過半個子兒。對嗎？」最後一句是問高彥。

　　鳳老大欣然道：「我也沒想過邊荒遊的效應這般厲害，自各地幫會廣為宣揚後，好熱鬧和想到邊荒一遊的人，從各地蜂擁而至，令壽陽興盛起來，所有客棧全都爆滿，店舖酒樓的生意好到應接不暇。你說壽陽城的人該不該感激你們？你說他們應否熱烈歡迎你們？」

　　眾人恍然大悟。

　　鳳老大道：「事實上，自淝水之戰後，不住有遊人到來看這著名的南北決戰之地，只因壽陽地近邊荒，不知情者怕多盜賊，所以不敢來遊。可是，自邊荒遊的消息傳出，人們戒心盡去，所以都走來一開眼界。」

　　又笑道：「淝水旁近日臨時搭建了二十多間酒鋪茶寮，全都賓朋滿座，不論酒價茶錢如何昂貴，遊人仍樂於光顧。哈！其中十多間都是我們穎口幫開的，還請來了說書先生，講述淝水之戰的精采戰情。一邊喝酒品茶，一邊遙想當年玄帥大敗胡人百萬大軍的威勢，怎麼貴都是值得的。」

　　眾人只有聽的分兒，更感到邊荒遊的不容有失。

　　拓跋儀問道：「觀光團情況如何？」

　　鳳老大歎道：「各地群眾反應的熱烈，是事前想不到的。第一炮後，整個月的團都爆滿了，現在怕的不是沒有生意，而是怕應付不來。三艘樓船肯定不敷應用。你們能否再多造幾艘大樓船？」

　　高彥挺胸道：「這個可以仔細研究。」

　　卓狂生問道：「明天起行的團友，現下在城內何處呢？」

　　鳳老大領著眾人直入城門，門衛不但不問半句，還齊致敬禮。笑道：「各位放心，大小姐交代下來的事，我鳳翔當然辦得妥妥當當。他們全體入住邊荒大客棧，且有免房租的優惠，第一個團怎都該給點特別的好處吧！」

　　高彥一口道：「邊荒大客棧？怎會這麼巧的？」

　　鳳老大道：「不是巧合。客棧本名穎川客棧，前兩天才改名作邊荒大客棧，是我幫的小生意。如此才可以配合邊荒遊的威勢。」又低聲道：「改名後，邊荒大客棧已成遊人首選的宿處，我們正準備拆掉兩旁的房子把客棧擴建。」

　　卓狂生大笑道：「全是好消息，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拜會我們親愛可敬的眾團友呢？」

　　鳳老大答道：「太守大人想見你們，大家打個招呼，見過太守大人後，各位想幹甚麼，我鳳翔都會好好安排。」

第九章　各式人物

　　見過胡彬後，眾人到了邊荒大客棧，與江文清和程蒼古會合，準備登房拜會團友，豈知大部分團友均趁起程前的多餘時間，去遊覽淝水和有一水之隔的八公山及其上的峽石城，見到的只有八個團友，他們都是從建康前來滿身銅臭的商賈，結伴遣興而因返回邊荒大客棧吃午餐，才被他們遇上，看來，他們都是借觀光為名，到邊荒集來看看是否有生意做為實。

　　見過他們後，連卓狂生的熱情也冷卻起來。

　　接著各人分頭行事，龐義、程蒼古和方鴻生，前往市集採購糧食物料，江文清和陰奇回去碼頭打點樓船戰船。其他人隨胡彬返回位於東城門穎口幫的總壇，於內堂休息商議。

　　眾人圍桌品茗吃糕點。

　　高彥接過鳳翔遞來的遊客名單，裝模作樣的在研究，如果不是有鳳翔這個外人在場，卓狂生等早劈手把名單奪過去，以免高彥這小子浪費時間。

　　鳳翔當然視高彥是邊荒遊的最高負責人，向他解釋道：「這一團只有四十五人，是老夫依大小姐的意思，第一個團盡量不招待太多人，好易於伺候。名單分兩色，白單十二頁共二十八人，這些人全是各地有頭有臉者，身家清白，大多都不懂武功，該不會出岔子。黃單十五頁十七人，這名單上的人來自偏遠地方，出身來歷全由他們自己提供，我們是姑妄聽之，其中七個名字旁畫上紅圈者，如不是武功高強，便是形相特異，又或行藏古怪。要出問題，便該出在這七個人身上。」

　　高彥忽然雙目發亮道：「柳如絲，這個女客是否長得很標緻？」

　　鳳翔頹然道：「我也曾經有此誤會。柳如絲只是陪伴其中一個叫商雄的遊客，來參團姿色平庸的青樓姑娘，商雄是襄陽有名的布商，出名畏妻，你們明白哩！」

　　眾人立即爆起哄堂笑聲，高彥卻毫不感尷尬，但對名單顯然興趣頓失，把名單塞到探頭來看的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直揭往黃單看，一副津津入味的模樣。

　　鳳翔拍拍高彥肩膀，笑道：「要看美女，定不會教高兄失望。這一團內，可能有兩個絕色。」

　　慕容戰訝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為何是『可能有』呢？」

　　眾人也像慕容戰般生出疑問，靜待鳳翔如何解說。

　　鳳翔油然道：「在黃單上有個報稱香素君的女子，便是個非常標緻的可人兒，且是個高明的會家子。」

　　陰奇現出警戒的神色，道：「她來自何處？」

　　鳳翔答道：「她報名的地方是巴東，自稱為大巴山的人，一副孤芳自賞的模樣，不與人說話。」

　　拓跋儀道：「這種人若要到邊荒集去，該不用參加觀光團，我們須留神了。」

　　鳳翔道：「說起此女，不得不提黃單上另一個叫晁景的人，此人一副風流名士、文武全材的外表，似乎與香素君有點關係，因為不論香素君到哪裡去，他都追隨在她附近，只不過兩人從不交談，互不理睬，情況耐人尋味，很像一對鬧彆扭的情侶。」

　　慕容戰點頭道：「來哩！裝出來的只是幌子，事實上他們是合謀的夥伴。」

　　卓狂生道：「黃單上叫王鎮惡的是怎樣的一個人？此人只是名字已教人觸目。」

　　高彥抗議道：「不要岔到別處去好嗎？鳳老大仍未解釋另一個可能是美人兒的女客。」

　　卓狂生不理會他，逕自把名單上批文讀出來道：「年約二十三、四，身材高大，豹頭環眼，氣派逼人，肯定是武功高強的會家子，卻不攜兵器，神態落落寡歡，似有滿腹不平之氣，又若落泊江湖人。但出手很闊氣，該是囊內多金。對出身家世閃爍其詞，報稱為隨郡人，卻有北人口音，不可信。」

　　接著哈哈笑道：「看！這是否像我們說書的口氣？」

　　眾人為之莞爾。

　　鳳翔道：「這是個很古怪的人，三天前到壽陽後，一直坐在淝水旁一塊大石上，任由日曬雨淋，到現在仍沒有離開。似是滿懷心事的樣子。」

　　姚猛一聽道：「他沒有進食喝水嗎？」

　　鳳翔笑道：「至於他有沒有偷偷趁黑私下飲食，就非我們所知哩！」

　　他的話登時惹起另一陣哄笑。

　　卓狂生笑道：「七個疑人，說了三個，還有四個分別是劉穆之、顧修、辛俠義和談寶，這四個又是甚麼傢伙？」

　　鳳翔道：「四個人中，除辛俠義外，其他人都不懂武功，只因來歷不明，怕他們懂得旁門左道的東西，才列入黃單內。」

　　又欣然道：「辛俠義是這些人年紀最大的，但也不是很老，我看他是未逾六十，卻是白髮蒼蒼，終日喝酒，滿腹牢騷，喝醉了便說江湖的事，不過是二、三十年前的江湖，劍不離身，常說自己是當今之世唯一的俠客。」

　　卓狂生道：「原來是個活在舊夢裡不願醒過來的怪人。」

　　鳳翔續道：「劉穆之惹人注目的原因，是他一副名士風範，沉默寡言，不論行住坐臥，都書不離手。與劉穆之相反的是談寶，此人逢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口若懸河，深諳奉承諂媚之道，是個大滑頭。」

　　慕容戰對剛才鳳翔描述的二個人不感興趣，道：「剩下一個顧修，又是甚麼傢伙？」

　　鳳翔道：「顧修沒有特別之處，只因他報稱的來處是最遠的雲南，又帶著個可能是美女的小姑娘，所以惹起我們的注意。如果她真的長得很美，唉！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最感興趣的是高彥和姚猛，連忙追問。

　　鳳翔道：「顧修是個俗不可耐的大胖子，卻帶著個香噴噴、身段迷人作苗族女子打扮的姑娘，由於她以重紗掩臉，所以不知她長相如何。看來她非常討厭顧修，顧修說話時，她只是低垂著頭，顧修大吃大喝時，她便靜坐一旁，曾有人聽過她在房內偷偷哭泣。」

　　姚猛喝道：「如果是逼良為娼，我們絕不能坐視。」

　　卓狂生斜眼兒著他道：「如果只是逼良作小老婆又如何呢？我們辦的是觀光團，不是管人家私事的正義會，在商只言商，你想學高少般來個英雄救美嗎？」

　　姚猛頹然無語。

　　拓跋儀道：「鳳老大可肯定顧修不懂武功嗎？」

　　鳳翔道：「我親自見過所有團客，不過江湖上臥虎藏龍，實不敢保證會否有人高明至可以瞞過老夫。」

　　鳳翔畢竟是老江湖，不敢把話說盡，好為自己留下餘地。

　　此時有人來到鳳翔耳邊說話。

　　鳳翔起立道：「屠老大來了，已到了大小姐的船上。」

　　眾人大喜，雖不知屠奉三能否完成任務，至少曉得他仍安然無恙。

　　※※※

　　劉裕和宋悲風走下甲板，到船尾說私話。

　　劉裕再細問謝道韞的傷勢。

　　宋悲風細說一遍後，道：「大小姐這條命算保下來了。」

　　劉裕道：「我不是看低你老哥的武功，孫恩為何會未竟全功便離開呢？」

　　宋悲風歎道：「我也曾多次思索這個問題。大家是自己人，我不用瞞你，我實在不是孫恩的對手，當時我已落在下風，只望可以令他負上點傷，便死而無憾。可是孫恩卻像沒有殺我之意，處處留有餘地，真令人難解。他如真的想引小飛去向他尋仇，理該把我和大小姐都殺掉。」

　　劉裕道：「或許他是想借老哥你的口，向燕飛傳出信息，暗示如小飛避而不戰，類似的事件會陸續而來。」

　　宋悲風搖頭道：「這並不合情理，孫恩創立天師軍，擺明要爭天下，根本不用通過任何人的口，其企圖亦是明顯可見。」

　　劉裕道：「孫恩和小飛間肯定發生了非常微妙的事，而其中情況，只有他們雙方心裡有數。」

　　又問道：「通知了小飛嗎？」

　　宋悲風點頭道：「我已向文清小姐送出燕飛行蹤的信息，她會設法令小飛知道，唉！真不願加重小飛的負擔，他正力圖營救千千主婢，可是沒有他，大小姐又沒法復原。」

　　劉裕陪他嘆了一口氣。

　　宋悲風道：「拓跋珪是怎樣的一個人？」

　　劉裕愕然道：「怎會忽然提起他？」

　　宋悲風道：「拓跋珪現在是建康權貴最熱門的談論對象，人人都關心他和慕容垂關係破裂後的情況，希望他可以阻延慕容垂統一北方的鴻圖大計。」

　　劉裕心忖，建康的高門真不爭氣，到現在仍是一副偏安心態，難道北伐是後繼無人。想到這裡，心中一熱。

　　答道：「我與他相處的時間很短，但印象卻非常深刻。他是那種有強大自信的人，也因而主觀極強，對我們漢文化有深刻的認識，為了復國可以不擇手段，他的野心是永無休止的，與小飛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奇怪他們卻是最好的朋友。」

　　宋悲風道：「假如今次他能擊敗慕容寶征討他的大軍，他將成為北方最有資格挑戰慕容垂的人，而拓跋珪和慕容垂的對決，亦指日可待。」

　　劉裕動容道：「慕容垂真的派了兒子去送死？」

　　宋悲風答道：「確是如此。慕容垂因要應付邊荒集的反擊和出關東來的慕容永，沒法分身，不得不由兒子出征盛樂。聽你的話，似乎慕容寶必敗無疑。」

　　劉裕道：「儘管慕容寶兵力上佔盡優勢，可是，決定戰爭成敗還有其他各方面的因素，主帥的指揮和謀略，更起最關鍵的作用。龍是龍、蛇是蛇，慕容寶怎可能是拓跋珪的對手？問題只在慕容寶敗得有多慘，而這將決定未來的發展。」

　　宋悲風搖頭道：「我不明白，輸便是輸了，如何輸也有分別嗎？」

　　劉裕道：「當然大有分別。慕容垂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兒子是甚麼料子，更深悉拓跋珪的厲害，所以，必把重兵交給兒子，讓慕容寶以優勢兵力彌補其策略指揮上的不足。試想，假如慕容寶全軍覆沒，會立即改變拓跋珪和慕容垂兵力上的對比，而慕容垂將出現兵力不足以保衛廣闊疆土的情況。」

　　稍頓續道：「拓跋珪卻剛好相反，立時聲威大振，北塞再沒有敢挑戰他的人。唯一勉強夠資格的赫連勃勃，會避開拓跋珪改而向關中發展，更可以坐山觀虎鬥，這是明智的策略，卻使拓跋珪可以集中力量與慕容垂爭天下。而在拓跋珪的勢力範圍、以前舉棋不定、希望能看清楚形勢的草原部落，若要求存，將不得不依附拓跋珪，因而令他實力驟增。此消彼長下，拓跋珪立成慕容垂最大的威脅。加上邊荒勁旅，鹿死誰手，確難預料。」

　　宋悲風喜道：「如此不是大有可能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詩姐嗎？」

　　劉裕道：「所以問題在慕容寶敗得有多慘，如果傷亡不重，那拓跋珪風光的日子亦不會太長。不過我深信，拓跋珪是不會錯失這個機會的，他是那種膽大包天的人，卻出奇的有耐性，這種人當時機來臨，是不會犯錯誤的。」

　　宋悲風道：「你會否返回邊荒集主持大局，配合拓跋珪以營救千千小姐主婢呢？」

　　劉裕道：「荒人可否遠征北方，便要看我在南方的作為。當前首要之務，是擊敗天師軍，解除孫恩對建康的威脅。」說罷嘆了一口氣。

　　宋悲風訝道：「你對平定天師軍不樂觀嗎？」

　　劉裕道：「天師軍崛起得這般快，是有其背後的原因。我們的朝廷真不爭氣，把前晉那一套照搬過來，嚴重損害了本土世族豪門的利益。安公大樹既倒，司馬道子更是肆無忌憚，倒行逆施，弄至天怒人怨。即使我們能在戰場上打敗天師軍，可是根仍在，只有徹底把朝廷的政策改變過來，方可真正平亂。否則，天師軍會像燒不盡的野草，一陣春風便可令其死灰復燃。」

　　宋悲風默然片刻，苦笑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該否告訴你？」

　　劉裕愕然道：「究竟是甚麼事？」

　　宋悲風歎道：「二少爺對你的印象頗為不佳。」

　　劉裕一呆道：「今次我能名正言順回建康，他不是有份出力嗎？」

　　宋悲風道：「那是因何謙派系的劉毅為你說項，而二少爺信任他的看法，否則，即使王珣為你說話，恐怕仍不能改變他。」

　　劉裕的心直沉下去，道：「我做過甚麼事令他這麼不喜歡我呢？」

　　宋悲風道：「問題不是出在你身上，打開始他便不同意安公和大少爺提拔你。他看過你寫的字，認定你是滿肚子草的粗人，根本不是將相之才。」

　　劉裕失聲道：「他竟去找我寫的字來看？」

　　宋悲風道：「這是二少爺自恃的一門本領，就是觀字察人之能，坦白告訴你吧！他看不起沒有家世的人，這樣你明白了嗎？」

　　劉裕不解道：「你不是說過他看重劉毅嗎？劉毅的出身雖然遠比我富有，但仍然是寒門之士，他又因何會對他另眼相看呢？」

　　宋悲風訝道：「你竟不曉得劉毅被人稱為北府兵裡的才子嗎？他博涉文史、滿腹經綸，更是清議的高手，隨二少爺到建康後，不少文人才士都愛與他往來，兼之寫得一手好字，所以極得二少爺的讚賞。」

　　劉裕回想起劉毅，確是舉止文雅，一副讀書人的樣子。自家知自家事，他的確從不好讀書。謝琰拉攏劉毅亦是有道理的，只有把何謙派系的人收歸旗下，方可與劉牢之分庭抗禮。而他劉裕說到底該算是劉牢之派系的人，謝琰在不明情況下，當然疏遠他。

　　想到這裡，心叫糟糕。

　　果然，宋悲風接著道：「所以，回建康後，你要有心理準備，二少爺是不會起用你的。你有否作為，決定權是在劉牢之的手上，誰都幫不上忙。」

　　劉裕頹然無語，千辛萬苦後以為轉機來了，轉眼便夢想成空。真想放棄一切，溜往邊荒集了事。

　　宋悲風道：「小裕你千萬別氣餒，眼前的成就得來並不容易。」

　　劉裕目光投往江水，說不出話來。

第十章　變亂即臨

　　江陵城。

　　侯亮生抵達桓府，甫進內堂，便曉得有大事要發生了，桓玄坐於主位，另有六人分兩邊跪坐地席上，右邊依次是桓修、桓弘、桓謙和桓蔚，此四人是桓氏一族裡的精英，也是桓玄最信任的人，他的得力臂助。

　　另一邊坐的是桓玄的兩名心腹大將吳甫之和皇甫敷，兩人曾在征蜀的戰役中表現出色，立下大功，對桓玄更是忠心不二，極得桓玄的寵信。

　　如果不是有事發生，這批人絕不會坐在這裡。

　　侯亮生心叫不妙，曉得對付楊全期和殷仲堪的行動，已是如箭在弦，勢在必發。他前天才見過屠奉三，清楚楊殷兩人的情況。一邊是蓄勢以待，另一邊則仍猶豫不決，勝敗之數不用猜也可預見。

　　桓玄一洗自王淡真自殺身亡後的沉鬱，春風滿臉的道：「亮生坐！」

　　侯亮生壓下心中波動的情緒，到皇甫敷旁跪坐席上。

　　桓玄和顏悅色的道：「亮生！建康方面有甚麼新的消息？」

　　侯亮生心中忐忑，聽桓玄的語調，他該已向眾人說清楚建康的情況，顯然，這個祕密會議已進行了一段時間。剛才他在外堂等了一刻鐘，到此時才被召進來作每天例行的消息匯報，更證實了這個想法。最令他心寒的，是他對桓玄召這些人來見一事毫不知情，否則，便可以先一步警告屠奉三，讓他通知楊全期。

　　忙道：「據昨夜從建康傳來的消息，謝琰被任命為征討天師軍的統帥，劉牢之為副帥，大軍將於十天內出發。」

　　桓玄哈哈笑道：「這樣的配搭，豈是孫恩的對手？司馬道子是自取滅亡，害人終害己。」

　　桓修點頭道：「司馬道子要借謝琰以壓劉牢之，劉牢之肯定不會心服，這一仗即使謝劉兩人衷誠合作，仍不易言勝，何況貌合神離呢？」

　　臉相粗獷，體魄懾人的皇甫敷冷笑道：「謝琰自恃淝水之戰的功業，顯赫的家世，一向目中無人，論才具，實遠比不上乃兄謝玄，今仗他只是去送死。」

　　桓玄道：「所以，我們必須好好掌握這個機會，須先孫恩一步進佔建康，否則將後悔莫及。」

　　眾人轟然答應。

　　桓玄又向侯亮生瞧去，道：「尚有甚麼其他特別有趣的消息呢？」

　　自王淡真辭世後，侯亮生從未見過桓玄心情這般好，暗自驚訝，答道：「有個很壞的消息，劉裕不但大破海盜幫，還親手斬殺焦烈武，又把焦烈武的遺體送返建康。」

　　內堂一時靜至落針可聞。

　　桓玄該是曾向眾人說及劉裕的事，所以室內人人明白侯亮生這番話的意義。

　　桓玄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喃喃道：「劉裕到鹽城有多少天呢？」

　　桓修比其他人更清楚劉裕的情況，皺眉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吳甫之從容道：「侯先生請道出詳情。」

　　吳甫之如不是穿上軍袍，肯定沒有人看得出他是能征慣戰的猛將，一派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動氣，他擅使長槍，甚得桓玄器重。

　　侯亮生道：「據聞，劉裕使計活擒焦烈武的情人『小魚仙』方玲，引得焦烈武傾巢而來，卻被劉裕放火燒船，再單挑焦烈武，令焦烈武飲恨城下，接著一鼓作氣下乘勝追擊，把大海盟徹底打垮了。」

　　桓玄雙目凶光閃閃，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誰敢發言。一時內室氣氛凝重，像有一股無形力量緊壓在各人心上。

　　桓玄冷哼一聲，打破沉默，狠狠道：「好一個劉裕，讓我看你能得意至何時。」

　　皇甫敷沉著的道：「此事可交給屬下去辦。」

　　桓玄搖頭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勞皇甫將軍。正事要緊。哼！我才不相信劉裕可以永遠這般走運。」

　　侯亮生心忖，在桓玄眼裡，不論多麼寵信的手下，仍只是一隻棋子，須遵從他的意向作出進退，只有他一人明白全局。這是優點，也是缺點，一旦出亂子，手下們會因不明白整個局面而自亂陣腳。

　　侯亮生尚要說話，桓玄像想起甚麼似的，打手勢阻止他說下去，逕自若有所思的站了起來，眾人連忙隨之站起來。

　　桓玄不快神色一掃而空，欣然道：「一切依計行事。」接著匆匆從後門離開。

　　眾人連忙致禮，到桓玄走後，眾人才從正門離開。

　　侯亮生隨眾人走出正門，心中泛起大事不妙的不安感覺。

　　※※※

　　鳳老大與屠奉三打過招呼，說幾句客氣話後，知道屠奉三突然出現，當有要事與各人商量，隨便找個藉口，識趣的離開，留下眾人在樓船的艙廳內。

　　眾人團團圍著桌子閒聊，江文清一直陪屠奉三說話。

　　卓狂生聽著鳳老大離去的足音，笑道：「大小姐慧眼識夥伴，與老鳳合作是一種樂趣，既知情識趣，更不是悶蛋，否則有得我們好受。」

　　江文清以笑容回應卓狂生的讚賞。

　　高彥訝道：「大小姐今天的笑容特別甜，臉蛋兒又興奮得紅撲撲的，是不是我們的屠老大帶來甚好消息呢？可是軍情是軍情，如何令大小姐立即紅光滿面呢？」

　　江文清大嗔道：「高彥你給我檢點些。」

　　卓狂生歎道：「高小子你沒得到洞庭去，是鐘樓議會的決定，不關大小姐一個人的事，勿要含恨在心，有機會便口花花的調侃大小姐。」

　　慕容戰笑道：「大小姐不要怪高少，對美麗的女孩子他從來欠缺自制力。拿起觀光團的名單，他便不理是白是黃，只挑女的來研究。」

　　拓跋儀道：「高小子你少來你那一套。」轉向屠奉三道：「屠兄是否大有收獲呢？」

　　屠奉三苦笑道：「恰恰相反，我的行動該算失敗了。」

　　眾人大訝。

　　屠奉三道出了情況，然後總結道：「際此桓玄和聶天還隨時發動的時刻，殷仲堪仍是畏首畏尾，猶豫不決，貽誤軍機，令我們沒法配合，勝負之數，已可預見。」

　　慕容戰點頭道：「桓玄一發動，便是攻其不備的雷霆萬鈞之勢，那時我們想幫忙亦無從插手，只能坐看桓玄逐個擊破。」

　　卓狂生神色凝重的道：「如被桓玄獨霸荊州，他下一步會怎樣走呢？我們必須評估情況，早作準備。」

　　屠奉三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我明白桓玄這個人，看似肆意行事，全無忌憚，事實上他疑心極重，不但懷疑別人，也懷疑自己。如此疑神疑鬼的人，膽子肯定大不到哪裡去，所以他會採取穩打穩紮的策略，令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到形勢對己絕對有利的時候，方會揮軍建康。」

　　江文清道：「屠兄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觀乎上回桓玄與殷、楊兩人兵鋒直指建康，大軍已抵石頭城，可是當曉得劉牢之殺王恭，便半途而廢，還師荊州，正顯示出屠兄所說的性格和作風。」

　　姚猛道：「如此，桓玄究竟會採取哪種策略呢？」

　　屠奉三道：「當然是既可以削弱建康，又是他力所能及的戰略。」

　　拓跋儀道：「那便是封鎖建康上游，令中上游的物資不能運往建康，在此建康忙於平亂的時刻，此著確可以造成建康很大的損害。」

　　卓狂生欣然道：「哈！我們大做生意的機會來了。」

　　屠奉三搖頭道：「桓玄絕不會便宜我們。」

　　姚猛色變道：「他竟敢來犯我們邊荒集嗎？」

　　屠奉三冷笑道：「他仍沒有那種勇氣，以慕容垂和姚萇聯合起來的力量，來攻我們的邊荒集，仍要落得焦頭爛額而回，他憑甚麼以為自己可以辦得到。不過，在正常的情況下，他若以奇兵突襲的戰術，要攻克壽陽，他是可以辦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佔據壽陽，等於截斷我們南面的水路交通，也截斷淮水的交通，此招非常毒辣。」

　　屠奉三道：「既然我們猜中桓玄的手段，當然不會讓他得逞。桓玄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我這個老朋友。今回我定要他二度無功而返，粉碎他的皇帝美夢。」

　　高彥看著江文清道：「真令人難解，為何大小姐會滿臉春風的樣兒呢？屠老大帶來的該不算好消息吧！唉！確是使人摸不著頭腦。」

　　江文清倏地不能掩飾地漲紅了臉蛋兒，嗔道：「是否要我動手教訓你？」

　　今次連其他人都感到異樣，齊瞪著江文清。

　　屠奉三解圍道：「不但大小姐心情好，我也感到興奮，原因不在荊州的情況，而是我們剛收到建康傳來天大的好消息。」

　　慕容戰奇道：「建康可以有甚麼好消息呢？」

　　高彥拍桌道：「肯定與我們的劉爺脫不了關係。」

　　江文清連耳根都紅了，她一向冷靜自若，可是，劉裕卻像她情緒金鐘罩鐵布衫的唯一罩門死穴，令她被點中時，所有防禦都會土崩瓦解。

　　屠奉三喝止高彥道：「你說夠了嗎？」

　　高彥笑嘻嘻的靠往椅背，一副得意洋洋的氣人模樣。

　　卓狂生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屠奉三道：「剛收到建康傳來的消息，劉爺在鹽城大破焦烈武，親手斬殺此賊，還把他的屍首送往建康。」

　　眾人齊聲喝采，精神大振。

　　屠奉三道：「所以，我會立即到建康去，好與劉爺見個面。」

　　姚猛愕然道：「劉爺不是在鹽城嗎？」

　　屠奉三道：「為應付天師軍，北府兵大部分將領均到了建康去，包括謝琰和劉牢之，劉爺若要參與討伐天師軍的行動，必須到建康去爭取機會，就算劉爺仍在鹽城，我可經建康看清楚情況，再決定是否該到鹽城去。」

　　慕容戰道：「建康因孫恩的亂事，正嚴密戒備，屠當家須小心點。」

　　屠奉三笑道：「我的船有無懈可擊的偽裝身份，既可以瞞過荊州軍，當然也可以瞞過建康軍。何況得大小姐之助，在建康我們有正當生意往來的商號，這方面該沒有問題。」

　　江文清笑道：「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孔老大的功勞，商號是由他供應的。」

　　高彥失望的道：「你不參加我們的邊荒遊第一炮嗎？」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名單上有可疑的人嗎？」

　　一直只聽不語的陰奇見自己的老大提問，忙答道：「有緬懷過去光輝歲月的臨暮高手，有攜美偷情的畏妻布商，有準備到邊荒集找尋商機的投機商人，亦有不得志的風流名士，又或鬧彆扭的俊男美女，神態曖昧的怪客，但仍沒法認定誰最可疑。」

　　屠奉三起立道：「如刺客是由我派來，必千方百計令你們不起提防之心，可是，只要給敵人掌握到一個機會，便可教我們陰溝裡翻船，各位切記。千萬不可掉以輕心，我們是輸不起的。」

　　※※※

　　王弘來到劉裕身旁，道：「今晚可抵建康，明早我才陪劉兄到兵部報到述職，今晚劉兄可到我家盤桓些時，大家喝酒談心不亦快哉。順道可見家父。」

　　劉裕仍立在船尾，情緒低落至極點，可是仍不得不強顏歡笑，免被王弘看穿自己有心事。這樣做人確非常痛苦。

　　宋悲風留下他在這裡，讓他思量對策。可是他左思右想，依然一籌莫展。劉牢之肯定不會予他立功的機會，唯一能給他機會的是謝琰，只恨此人囿於高門寒門之別，又以讀書寫字的方法品人之高下，令他對謝琰徹底的失望。

　　道：「到建康後遲些兒再找機會拜訪令尊吧！我直先到謝府去見刺史大人，看他有甚麼指示。」

　　王弘欣然道：「敝府亦是在烏衣巷內，與謝府只隔了幾間房舍，非常方便。」

　　劉裕深切地感受到，烏衣巷和他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這間隔與地域無關，全是心理上的。以前他並沒有這種感受，可是，當他想到謝府的主人再不是謝安或謝玄，此感覺便油然而生。

　　劉裕不想再聽到「烏衣巷」三字，岔開道：「司馬道子是如何處置方玲和菊娘？」

　　王弘答道：「我回建康後第二天的午時，她們便被公開處斬。」

　　劉裕皺眉道：「當時你在場嗎？」

　　王弘道：「我當時被召到尚書府，被盤問尋找焦烈武藏寶地的經過。」

　　劉裕斷然道：「你被司馬道子騙了，斬的肯定不是方玲和菊娘。」

　　王弘一呆道：「不會吧！這可是欺君之罪。」

　　劉裕哂道：「欺甚麼君，朝廷是由我們的白癡皇帝主事，還是司馬道子？那晚建康的水師船深夜直闖賊島，航線掌握得絲毫不誤，肯定有熟悉海島情況的人在作指示，這個人就是方玲。為了保命，方玲會以獻出焦烈武過去兩年來劫奪的財富物資作換，而司馬道子為了建立新軍，更為了殺我，當然不會拒絕對他有利無害的交換條件。」

　　王弘恨恨道：「真是奸賊。」

　　又道：「今次幸好得劉兄破賊，否則，我返回建康也是死路一條，輕則丟官，永不錄用；重則死罪難逃。不論劉兄有甚麼計劃，我王弘也會拚死追隨。」

　　劉裕稍感安慰，以王弘身為王導之孫的顯赫家世，說得出這番話來，表示他摒除了門戶之見，即使他劉裕一意謀反，他仍要矢志追隨，不會有絲毫猶豫。

　　劉裕探手摟著他肩頭，語重心長的道：「我還有一段很漫長的路要走，王兄心中所想，要好好的隱藏，最好是裝作看不起我這個寒門布衣，這樣對你我都有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弘一呆道：「我明白！劉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如此，我是否仍須為劉兄安排見家父呢？」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現在仍不是時候，時機來臨，我會通知王兄。」

　　王弘道：「我可以如實把情況告知家父嗎？他真的很想見你。」

　　劉裕道：「當然可以，但只限於他一人。」

　　從宋悲風口中，知道謝琰對自己的態度後，他已作了最壞的打算。更清楚被投閒置散只是小事，最困難的是如何保命。因為比之任何時候，敵人更有殺他而後快的理由。

第十一章　智士輓歌

　　馬車駛離桓府後，侯亮生揭簾召喚心腹手下萌恩，後者應命催馬趕到馬車旁，俯身道：「先生有什麼事須小人去辦？」

　　萌恩長得身高力大，二十來歲的年紀，出身貧賤，卻非常好學，不但識字，且騎射皆精。兩年前從鄉間到江陵來闖天下，因做人不夠圓滑，又是見義勇為之輩，開罪了當地的幫會人物，差點喪命，全賴侯亮生無意碰上，為他解圍，從此跟隨侯亮生，是侯亮生最信任的手下。

　　侯亮生見他不但人品好，且聰明勤敏，遂傳他兵家之學。

　　侯亮生神色凝重的問道：「剛才你在南郡公府外廣場等候我的時候，有沒有見到客人來訪？」

　　萌恩微一沉吟道：「只有一輛馬車駛入府內，由刁弘親自領路，繞過主堂直入內院方向，除此外便沒有其他訪客。」

　　刁弘是桓玄親兵的頭子，主要任務是貼身跟在桓玄左右，如非特別的客人，該不用出動刁弘去接人。可想此客不但是桓玄看重的貴賓，且該是剛從外地抵江陵。

　　侯亮生問道：「馬車是否屬南郡公府上的？」

　　萌恩答道：「不但是桓府的馬車，且是南郡公的座駕。」

　　侯亮生腦際轟然一振，已猜到馬車載的是誰。時間再不容許他有絲毫猶豫，道：「萌恩，你仔細聽著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

　　萌恩聽出事態嚴重，毫不猶豫的道：「先生儘管吩咐，小恩萬死不辭。」

　　侯亮生壓低聲音耳語道：「你現在立即由南面出城，趕到荊江下游的水波渡，等我半個時辰，如不見我來，千萬不要再返江陵來，立即日夜趕路到邊荒集去，找一個叫屠奉三的人，告訴他害死我的人是任妖女，其他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萌恩吃驚道：「先生！」

　　侯亮生低喝道：「勿要說廢話，快依我的話去辦，我再沒有時間多費唇舌。」

　　萌恩雙目湧出熱淚，激動的道：「我在水波渡等先生。」

　　說畢掉轉馬頭，轉入橫巷去了。

　　侯亮生哪敢猶豫，向駕車的手下喝道：「改道由東面出城。快！」

　　御者呆了一呆，連忙加速，轉入往東行的大街。

　　另三名家將先是見萌恩忽然離開，然後馬車改向，都不明所以，只好一頭霧水地護車續行。

　　侯亮生的心「霍霍」亂跳，額角冒汗。

　　他知道自己並非多疑，而是因他太熟悉桓玄。只有任青媞，才可以令桓玄忘記王淡真。正因桓玄曉得任青媞回到他身邊，故春風滿面，又迫不及待的中斷會議，好去見任妖女。

　　事實上，任青媞一直是橫梗在侯亮生心頭的一根刺，以她的精明，事後大有可能猜到，破壞她行刺的人，並不是侯府的家將，而至乎猜到是屠奉三。因為像屠奉三那種人物，不要說荊州，天下間又可以有多少個呢？他本以為任青媞好馬不吃回頭草，再不會回來，可惜他自負多智，卻在此事上出錯了。幸好他還有最後一著。

　　城門在望。

　　出城後，他只要向手下要來駿馬，便可揚長而去，任青媞會不會向桓玄揭破他和屠奉三的事，雖仍是未知之數，但他是不會冒此奇險的，桓玄對付叛徒的毒辣手段，想想已教人不寒而慄。

　　眼看就要出城，密集快速的蹄聲在後方響起，迅速接近。

　　侯亮生朝後望去，刁弘正率著十多騎狂追而來。

　　家將們均手足無措。

　　侯亮生暗歎一口氣，從懷內掏出準備好了的一小瓶見血封喉的毒酒，緊握在手內。

　　「停車」！叱喝聲傳來。

　　侯亮生瀟灑的拔開瓶塞，自語微笑道：「亮生先走一步，請屠兄為我報仇。」

　　說罷把毒酒一飲而盡。

　　※※※

　　送走屠奉三後，眾人回到樓船的艙廳去，此時龐義、程蒼古和方鴻生等回來了，買了兩車東西。

　　尚未坐下，忽然岸上傳來吵鬧聲，眾人大訝，心想，難道竟有人敢公然來鬧事？如果敵人是以這樣的方法來破壞邊荒遊，確是始料不及。

　　眾人見慣風浪，仍安坐喝茶，只有高彥和姚猛兩個好事者，跳將起來，移往靠岸的窗子，朝岸上瞧去。

　　只聽一把蒼老的聲音大喝道：「我辛俠義要登船，誰敢阻我？」

　　卓狂生愕然道：「辛俠義？莫非是我們的貴客。」

　　慕容戰笑道：「正是鳳老大說過那終日緬懷昔日光輝的老傢伙。」

　　高彥傳信回來道：「我們的老俠客醉了，抱著一罈酒硬要登船，怎麼辦呢？」

　　江文清道：「你高少不是負責人嗎？當然由你決定該如何應付。」

　　在岸上站崗的荒人兄弟好言相勸，辛俠義卻一概不聽，逕自罵道：「想當年，我與祖逖同被共寢，聞雞起舞，揮軍北伐，你們這些小兒尚未出世，現在憑什麼攔著老夫的路？」

　　又喝道：「俠之大者，在於為天下間一切不平的事揮正義之劍，知其不可為而為，雖千萬人吾往矣。你們明白些什麼？快給老夫滾開。」

　　眾人不能置信地互望，祖逖北伐是七十年前的事，如此老所說屬實，他豈非至少近百歲的高齡？

　　姚猛苦笑著回來坐下，歎道：「我們不單要應付刺客、落泊名士、怪人，還須應付老酒鬼。」

　　卓狂生哈哈笑道：「高少，讓他上來繼續喝酒吧！要來的始終要來，早一晚遲一天並沒有分別。」

　　高彥聞言喝下去道：「兄弟們，請辛大俠上來吧！」

　　辛俠義大樂道：「哈！終於遇上有識之士，還敢不讓老夫登船嗎？」

　　高彥正頭痛時，身後異響傳來，別頭一看，眾人早一哄而散，樓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

　　高彥推門而入，卓狂生正對著桌子發呆。

　　卓狂生道：「我們的大俠走了嗎？」

　　高彥於他桌旁的椅子頹然坐下，捧頭道：「他走路不穩，可以到什麼地方去？吵了我近一個時辰後，就那麼伏桌睡個不省人事。我著人把他抬進房內去了，又要派人到客棧把他的行李搬來，如每個客人都要這麼伺候，真要把人煩死。」

　　卓狂生道：「他該不是刺客，否則，這麼好的機會，怎會不向你這小子出手？」

　　高彥抹了一把冷汗駭然道：「我完全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你們算什麼兄弟，竟留下我一個人面對危險？」

　　卓狂生哂道：「你是第一天到江湖上來混嗎？要不要我們像奶娘般一天十二個時辰看著你這個初生嬰兒。唉！告訴你吧！我一直在旁聽著你們說話，陪你受苦。如果我說書館的說書先生是像他般的角色，肯定關門大吉，哈！」

　　高彥道：「差點給他把鳥兒悶出來。告訴我，為何每個人總認為只有自己是對的？其他人都不是東西。」

　　卓狂生道：「這只是個別的情況吧！有胸襟的人自可以包容有別於自己的其他人，看到別人的優點，也因而看到自己的缺點，這才可以進步。像老子我便很欣賞你，包括你的缺點。」

　　高彥冷哼道：「我有什麼缺點？」

　　卓狂生笑道：「你這種不肯認錯的態度便正是一種缺點。沒有人是完美的，集缺點優點於一身，你要雞蛋裡挑骨頭吹毛求疵地去批評，只挑缺點來說，當然可以把對方批評得一文不值，體無全膚。但這卻完全無助於真相。人是很複雜的，評量一個人，便像看一幅畫，近觀遠望各有不同，若只湊近至寸許的距離去挑破綻，怎知道畫的是什麼，明白嗎？」

　　高彥道：「不論什麼東西，由你說出來總似有點歪理。」

　　卓狂生氣道：「歪理？我去你的娘。」

　　旋又笑道：「幸好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

　　高彥問道：「你不繼續寫東西嗎？」

　　卓狂生道：「小子想幹什麼？」

　　高彥道：「你憑淝水之戰的說書賺了大錢，既到此地，豈能不到淝水旁聽書喝酒，遊覽這會名傳後世的著名戰場。」

　　卓狂生笑道：「小子氣悶了。」

　　高彥陪笑道：「橫豎離鳳老大擺宴為我們洗塵尚有兩個時辰，不四處逛逛，如何過日子？」

　　卓狂生起立道：「這是個好提議，去吧！」

　　※※※

　　萌恩躲在岸旁的密林裡，看著一隊追兵奔馳而過，心中難過，不過，他已哭盡了淚水。出城後，他的熱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邊馳行邊哭，肝腸寸斷。

　　侯亮生不但是他的大恩人，還是他最尊敬的師傅。沒有他，萌恩便沒有今天。

　　在侯亮生循循善誘、苦心開導下，他從一個未開竅的鄉下小子，成為一個博涉歷代興衰、通曉兵法的人，這種大恩大德，是他永遠感激的。

　　過去的兩年，沒有一天是虛度浪費的，他的武功劍法更是突飛猛進，一切全拜侯亮生所賜。所以對眼前的突變，他分外接受不了。

　　他知道侯亮生完了，且不敢去想他的下場。現在他心中只餘一件事，就是完成侯亮生所託，為他到邊荒傳話。他不曉得任妖女指的是何人，但他會弄清楚，侯亮生的血仇，已融入他的血液裡，成為他生命的一部份。

　　萌恩掉轉馬頭，馳進密林深處。

　　※※※

　　卓狂生和高彥沿著淝水，遙觀對岸的八公山，清風徐徐吹來，令人精神氣爽。

　　淝水兩岸，遊人此來彼往，非常熱鬧。果如鳳翔說的，在淝水旁搭建的茶寮酒舍擠滿了人，簡直插針不下，兩人只好逛逛算了。

　　卓狂生忽然止步，指著對岸道：「謝玄該是從這裡領軍殺過來，想想當時他是多麼威風。」

　　高彥點頭道：「面對百萬大軍，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呢？」

　　卓狂生道：「這才是真正的俠客，為了南方萬民的福祉，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顧。這更是經過精密的計算，運用高明的戰略手段，並不是盲目的去做大俠。行俠仗義並不易為，首先是懂分辨善惡，擇善固執，其次是有能力去伸張正義。而說底，往往是一個立場的問題。」

　　高彥笑道：「你也被辛大俠影響了。」

　　卓狂生捋鬚笑道：「不是受影響，而是被觸發，這是不同的。」

　　高彥道：「在我們辛大俠眼中，真正的俠客必須是窮光蛋，開口閉口都是仁義道德，見了美女不能心動，銀兩近在眼前也要視若無睹，不可有權更不可有勢。這樣的俠客，恕老子敬謝不敏，否則，做人還有啥樂趣？根本不算個有血有肉的人。」

　　卓狂生道：「酒醉後說的話怎當得真？他只是發酒瘋吧！坐車搭船不用錢嗎？不正正當當的去賺錢，難道靠偷靠搶，沒有付團費他怎能在超豪華的樓船上作好夢。」

　　高彥道：「坦白說！我真的很同情他，因為他很不快樂。一個人如果深信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不是東西，肯定非常痛苦。」

　　卓狂生道：「對人痛毀極詆，或許是另一種快感。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只有踩低別人，方可抬高自己；攻擊的對象名氣愈盛、聲譽愈高，愈能把自己抬得更高。對自己有信心的人，方能容物，有容始大。只有無能之輩，或別有用心者……囉，看！」

　　高彥循他目光瞧去，一群人正從上游走過來，領頭者是個樣貌衣著均俗不可耐，渾身銅臭味的矮胖子，正口沫橫飛的說著淝水之戰，仿如他比謝玄更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高彥正心忖「有什麼好看的」，驀然眼前一亮，心神全被悄悄跟在最後方、耀人眼目的姑娘吸引。

　　此女穿寬袖連衣裙，外套對襟背心，頭戴四角小花帽，以金銀線繡製，綴以各色小珠，色彩斑斕，絢麗奪目。身上更穿戴各種裝飾物，耳環、手鐲、項鍊，式式俱備。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加上她身段勻稱、體態婀娜，只要是男人，都看得砰然心動，只可惜她臉罩重紗，令人沒法窺見廬山真面。

　　當她挾著香風經過兩人身旁，紗內的眼睛似乎有意無意的看了兩人一眼，旋又似感懷身世，赧然垂下螓首，雖看不見她紗內的表情，卻是令人感到震撼。

　　美女隨那群商賈打扮的人去後，好一會兩人才回過神來。

　　卓狂生噓一口氣道：「我現在和鳳老大深有同感。」

　　高彥茫然道：「她看了我一眼。」

　　卓狂生一肘撞在他肩頭，喝道：「醒來吧！或許她長得很醜呢？」

　　高彥斷然搖頭道：「以我的觀女之術，這位小姑娘的長相，肯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卓狂生皺眉道：「你忘了你的小白雁嗎？」

　　高彥老臉一紅，惱羞成怒的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這麼被逼跟著個奸商，楚楚可憐的姑娘，我這俠客可以不起同情之心嗎？她等若快要掉進井裡去的孺子，有惻隱之心的人都該拯救她。」

　　卓狂生苦笑道：「你這臨時急就章的俠士，勿要胡作妄為，尚未弄清楚情況便要妄下斷語，你怎知她和顧胖子是什麼關係？或許一個是老爹，一個是親女呢？」

　　高彥道：「鳳老大不是說過，有人曾聽過她在房裡偷偷飲泣嗎？」

　　卓狂生差點語塞，警告道：「對著老爹便不可以哭嗎？他奶奶的，今次我們是要振興邊荒集的經濟，而不是去管人家的私事。只要人家依足我們的規矩，我們便不可干涉客人的事。」

　　高彥怒道：「見到不平的事，怎可以坐視不理？」

　　卓狂生勸道：「看清楚情況再看怎麼辦好嗎？算我怕了你。」

　　又道：「坦白告訴我，如果她不是長得這般標緻，只像那柳如絲，你會這麼熱心去發掘真相、熱心幫忙嗎？如果你是真俠士，不如掏出全副家當，去為柳如絲贖身算了。」

　　高彥登時語塞。

　　卓狂生笑道：「所以，大俠是不易做的，真正的大俠，是可為天下謀幸福，改變社會一切不公平的情況。時候差不多了，要去赴鳳老大請的洗塵宴哩！」

第十二章　建康戰線

　　黃昏時分，船抵建康。

　　與到達鹽城時的心情相比，確有天淵之別。當時劉裕心中充滿危機感，但卻目標明顯，只要能擊殺焦烈武，便完成使命；這刻卻是填滿無有著落的無奈感覺。

　　晉室的偉大都城，多他一個劉裕或少他一個，根本不會有分別。曉得謝琰對他的看法後，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何去何從。

　　與王弘在碼頭分手後，宋悲風和他憑四條腿朝烏衣巷走去，置身熱鬧依然的建康街道，劉裕感受更深。

　　宋悲風道：「不要看街上這麼多人，車來馬去的，到亥時戒嚴鐘鳴，建康轉眼便變得靜如鬼域，那種對比會令人心裡很不舒服。」

　　劉裕沉默無語，帶著一顆沉重的心，茫然走著。

　　他的心情是很難向人解釋的，經過這麼多的打擊後，他掙扎求存直至此刻，本以為出現了關鍵性的轉變，忽然又受到殘酷無情的沉重打擊，把他的情緒推至谷底，好像過去的努力盡付東流。他體會到失敗，且是徹底的失敗。付出了這麼多後，換來的只是換湯不換藥，依然存在的劣勢。

　　他明白劉牢之這個人，他肯冒開罪建康高門大族之險，殺死王恭，顯示他為了北府兵大首領的權位，是不擇手段的。

　　劉牢之當然不會喜歡司馬道子父子，更肯定是心中痛恨，可他依然肯與司馬道子父子合作，證實他有更上一層樓的野心。

　　劉牢之並不甘於只當北府兵的最高統帥，他的目標是成為另一個桓溫，最後坐上皇帝的寶座，只有這樣，他的生死榮辱才不用操縱在別人的手裡，而別人的生死則由他去決定。不過，比之桓溫，他卻欠了顯赫的出身，令他的帝皇之路並不易走。

　　現在劉牢之最大的障礙，不是司馬道子，更非桓玄，而是謝琰。

　　謝琰恃著家世，高傲自負，當然不把劉牢之放在眼內，充其量只視之為大奴才。謝琰的傲慢，令他沒法準確掌握形勢，容許何謙的派系向他靠攏，正犯了劉牢之的大忌，讓司馬道子分化北府兵的大計，得到預期的效果。

　　劉牢之顧忌何謙，卻絕不會畏懼謝琰，他會怎樣對付謝琰呢？劉裕原本的如意算盤，是借謝琰的力量，成為征伐天師軍的主將，如果他能助謝琰平定天師軍，劉牢之將被壓制。怎想得到本來手下無可用之人的謝琰，忽然接收了何謙派系的將兵，加上他對劉裕的惡感，令劉裕完全失去了被利用的價值。

　　對劉毅他有了新的看法，劉毅太急功近利了，看到有利於他的機會，立即緊握手上，竟沒先和他打個商量。雖是情有可原，卻絕不明智，徒令北府兵再次分裂，在眼前的形勢下，是有損無益的。

　　宋悲風亦是滿懷感觸，歎道：「這是個什麼世界？當年苻堅百萬大軍南來，安公仍是每晚到秦淮河和千千小姐喝酒聊天，建康昇平如舊。如今俱往矣！」

　　劉裕仍是無言以對。

　　明天見到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他們又會有什麼手段對付自己呢？不由生出如牲畜在屠場等待被屠宰的感覺。

　　如果可以開溜，他定會不顧一切逃往邊荒集去。可是如此過去的一切努力將徹底白費，自己怎對得起燕飛、荒人兄弟以及北府兵中支持自己者的期望。

　　誰人為淡真洗辱雪恨呢？

　　宋悲風訝道：「你在想什麼呢？」

　　對宋悲風，他不但絕對地信任，更有一種特別的親近感覺，這種感覺只出現在與宋悲風的交往裡。

　　燕飛是他最深交的摯友，屠奉三是最好的戰友，但都不像宋悲風般仿似家人的親密感覺。

　　歎道：「劉牢之差我到鹽城去，是要我去送死，可是我卻視為轉機；現在到建康來，似是天大的轉機，可是我偏有來送死的感覺。」

　　宋悲風愕然道：「原來你的心情這麼壞，可惜不能找大小姐幫忙，現在只有她對二少爺仍有影響力，大小姐亦是最清楚安公和大少爺心意的人。」

　　劉裕一呆道：「王夫人仍昏迷不醒嗎？」

　　宋悲風道：「你誤會了，她已可起床，但身體仍然虛弱，神智亦清醒，但在喪夫失子後，我們怎敢讓她再受刺激。她已是非常堅強，比別的人看得開哩。」

　　此時他們切入貫通大司馬門、宣陽門連接朱雀橋的最繁華御道。

　　劉裕置身車水馬龍的繁華大道，卻只有斯人獨憔悴的荒涼感受。

　　兩人轉往南行。

　　宋悲風語重心長的勸道：「小裕你千萬要振作，不可消沉放棄。安公說過，只有逆境方可以鍛練一個人的意志，達致百折不撓的堅強。大少爺不論文事武功，均是天縱之材，欠的正是逆境的磨練。大少爺一生人太順境了，所以在權力鬥爭上便敗陣下來，幸好安公的慧眼看中了你，你不可以令他失望啊！」

　　劉裕愕然道：「安公對玄帥竟然有這樣的看法？」

　　宋悲風道：「不是安公的看法，而是我的看法。你正走在與大少爺截然不同的路上，你艱苦多了，但將來的收成，當在大少爺之上。」

　　劉裕心忖，這是知易行難，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太高。唉！現在除了你外，我真有舉目無親的孤獨感覺。」

　　宋悲風沉吟片刻，道：「情況並不如你想像的惡劣，我們亦非全無還手之力。」

　　劉裕頹然道：「在建康我可以有什麼作為呢？朝政由司馬父子把持，我則要聽命於恨不得置我於死地的劉牢之；南方再沒有容我之地，只有邊荒集是我可寄身之所。」

　　宋悲風倏地立定，側身面向劉裕，沉聲道：「你千萬不可以有這個想法，還要暫時把邊荒集忘個一乾二淨。大少爺之可以贏得淝水之戰，是因為他清楚，退此一步，即無生路。他必須死守淝水的戰線，不讓苻堅跨越淝水半步，正是這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態度，使他成就留芳百世、空古絕今的美名。你現在的情況亦如是，建康就是你的淝水，敵人的實力雖千百倍於你，可是你不能退縮半步，否則，你將輸掉一切，以前贏回來的全賠進去。」

　　劉裕立在車道旁，垂首無語。

　　宋悲風續道：「建康就是你的淝水，不論敵人勢力如何強大，你如何勢單力薄，可是你只有死守這條戰線，方有可能絕處逢生。這是你最後一個機會，可以重新融入晉室的建制之內，我宋悲風會捨命陪君子，把性命榮辱押在你身上，生死與共。」

　　劉裕赧然點頭道：「老哥教訓得好，事實上我除了一條小命外，亦沒什麼可以損失的。剛才你說，我們並不是全無還手之力，指的是什麼呢？」

　　宋悲風答道：「我指的是安公的影響力。安公在世時，建康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人不對他敬愛有加。安公雖然去了，但他餘威猶在，我會設法為你聯結一些人，一有事發生，我們才不致孤立無援。」

　　劉裕沉吟道：「我最怕是明天見劉牢之後，他會使手段不准我接觸外人，那時，恐怕我想與你碰頭都很困難。」

　　宋悲風哂道：「劉牢之落腳的地方是石頭城，那是他要求的，而現在石頭城亦成為北府兵在建康的軍營。劉牢之可以阻止任何人去見你，卻攔不住我宋悲風。因為北府兵上下並不視我作外人。放心吧！我怎也有辦法見到你，至不濟都可以向你通風報信。」

　　劉裕回復常態，笑道：「劉牢之對司馬道子仍有戒心，怕成為第二個何謙。不過他該是過慮了，在目前的情況下，司馬道子怎捨得動他。司馬道子現在最希望發生的事，是北府兵和天師軍拚個兩敗俱傷，他便可一舉去了兩個心腹之患，更可以『樂屬軍』取代北府兵，再由他兒子當新軍的大統領，專心去應付桓玄，如此，司馬道子的江山可穩如泰山。蠢人畢竟是蠢人，劉牢之霸佔石頭城，徒令建康的高門對他更添顧忌。」

　　宋悲風欣然道：「小裕回復鬥志哩！」

　　劉裕笑道：「給老哥你點醒了。我們該去哩！」

　　宋悲風道：「還有幾句話，待會見到二少爺，不論他說什麼，勿要和他計較，便當是看在安公和玄帥份上吧。」

　　劉裕道：「我早有此打算。」

　　兩人對視一笑，繼續行程去也。

　　※※※

　　燕飛坐在小河旁大石上，閉目養神。

　　入黑後，他們披星戴月的趕路，不得不歇下來休息，讓馬兒到河裡喝水。

　　其他人都不敢來驚擾燕飛，他也樂得自在，可以靜心想想。

　　尚有十二天，千千百日築基之期將告屆滿，他熱切期待這一天的來臨，他早受夠相思之苦的折磨。

　　她現在情況如何呢？自滎陽別後，她的倩影一直陪伴著他轉戰南北，令他在最失意落泊的時候，仍不覺孤寂。千千火熱的愛溫暖了他的心，不論前路如何艱困，如何悲觀失望，為了千千，他會奮鬥至最後的一刻。

　　拓跋珪來到他身旁坐下，道：「我們該趕過了小寶的先鋒隊伍，我敢肯定，小寶正疑神疑鬼，睡不安穩。」

　　燕飛張開眼睛，入目是拓跋珪閃動著興奮神色的銳利眼神，苦笑一下。

　　拓跋珪笑道：「仍對戰爭深惡痛絕嗎？有時戰爭是沒法逃避的事，你不犯人，別人也會來犯你。」

　　燕飛想起紀千千，點頭道：「我明白！」

　　拓跋珪搖頭道：「你並不明白。」

　　燕飛點頭道：「是的！我承認，戰爭真是無法避免的嗎？」

　　拓跋珪冷然道：「人類愛發動戰爭是與生俱來的，在歷史上從沒有恆久停止過，它已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份。」

　　燕飛搖頭道：「我不能同意這種說法，這只是人的問題。」

　　拓跋珪笑道：「這不是我們的問題，要怪便該怪老天爺。」

　　燕飛皺眉道：「這和老天爺有什麼關係？」

　　拓跋珪道：「怎會不關乎老天爺的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大自然也有大自然的法則。你也不是沒有在草原上生活過，餓狼追逐鹿群時，專挑老弱下手，不夠強壯，跑得不夠快的鹿，便要遭狼吞。由大草原的畜牲到我們人的世界，由始至終都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你可以說仁義道德，可以美化侵略的行為，但說到底，仍是強者淘汰弱者的殘酷遊戲。你想拯救你的紀美人，我不想亡國滅族，所以，我們今夜在這裡並肩作戰，誓要把敵人趕盡殺絕，其他想法都是不切實際的。」

　　燕飛仰望星空，再沒有說話。

　　※※※

　　宴會在鳳老大的華宅舉行，穎口幫香主級和其上的人均有出席，還有位料想不到的來賓，就是壽陽的第一號人物胡彬，更明確地表達他對邊荒集的全力支持。

　　事實上，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他的意向比劉牢之的態度更重要，沒有他首肯，邊荒遊根本難以成事。

　　鳳老大興致極高，頻頻向眾人勸酒，氣氛融洽，賓主盡歡。宴後，鳳老大本要留眾人在宅內住宿一晚，明天才登船起航。不過，眾人都心懸泊在城外的樓船，怕有敵來犯，毀掉生財工具事小，邊荒遊完蛋事大，遂婉言拒絕了鳳老大的好意，告辭離開。

　　為安全計，在江文清的提議下，三艘船駛離碼頭，於壽陽淮水上游離岸處下錨，同時派人輪更，留意水面水底的情況，做足安全的工夫。此時辛俠義仍酒醉未醒。

　　卓狂生是愈夜愈精神，拉著陰奇到艙廳下圍棋，惹得龐義、方鴻生去觀戰。

　　慕容戰和拓跋儀雖精通漢語，卻對圍棋一竅不通，看了一會便回房休息。

　　高彥也對要動腦筋的東西不感興趣，正返回艙房，給姚猛在門外截著。

　　高彥皺眉道：「邊荒遊還嫌未談得夠嗎？我今晚再不想聽到『邊荒遊』三個字，只希望能在夢裡尋到我的小雁兒，好好造個綺夢。」

　　姚猛賠笑扯著他往鄰房走去，道：「告訴我，你是否我的兄弟？」

　　高彥咕噥道：「兄弟又如何？難道不用睡覺嗎？」

　　姚猛推開門，硬扯他到靠窗的椅子坐下，珍而重之從懷裡掏出一張便條，在椅旁的几子張開，道：「上面寫的是什麼東西？」高彥側頭一看，讀道：「『救我！』哈！原來你不識字的嗎？」

　　姚猛愣了一下，呆望著字條，沒有答他。

　　高彥鍥而不捨道：「你真看不懂這兩個字？我可以每天這樣教你認兩個字，可是須收費的，人說一字千金，老子將就一點，五百金一字吧！」

　　姚猛半跪在他跟前，壓低聲音道：「此事你要幫我的忙，切不可讓其他人知道。」

　　高彥一頭霧水的道：「你在說什麼？」

　　姚猛道：「你曉得誰給我這張條子嗎？」

　　高彥愕然道：「你不說我怎知道。嘿！竟是有人向你求救嗎？」

　　姚猛歎道：「唉！我還以為是佳人有約，又或飛來艷福，想不到竟然是求救的字條。」

　　高彥興趣來了，低聲道：「好小子！究竟是哪位佳人求你去救她？」

　　姚猛道：「就是那位苗族姑娘。」

　　高彥一呆道：「你怎會和她有接觸呢？」

　　姚猛道：「還好說呢？你和老卓去了遊山玩水，我只好代你履行職務，和陰奇兩人到邊荒大客棧與客人打招呼。離開時，剛巧碰到蒙面小美人回來，為了趕赴鳳老大的宴會，只能在大門處，和幾個包括那胖子在內的客人寒暄兩句，當我經過那小姑娘身旁時，她便把條子塞入我手裡。他奶奶的，她的小手真柔軟。」

　　高彥拍腿道：「今次我贏了卓瘋子哩，都說那掩臉美人可憐兮兮的，偏不信我的話，讓我把條子給他看，瞧他還有什麼話說。」

　　姚猛大急道：「你怎可以告訴卓瘋子？」

　　高彥不解道：「為何不可以？」

　　姚猛道：「你忘了我們公告天下，只要依足邊荒遊的規矩，我們絕不可以干涉客人的私務嗎？」

　　高彥道：「我們乃俠義之輩，怎可以見死不救？」

　　姚猛苦惱道：「早知如此，就不叫你看條子上寫什麼東西。邊荒遊的規矩是經鐘樓議會公決的，誰都不可以違背。」

　　高彥道：「你不是準備違背嗎？」

　　姚猛愁容滿臉地歎道：「今次真頭痛。」

　　高彥道：「得美人青睞，只有快樂，怎會頭痛？」

　　姚猛自言自語道：「又不知她長相如何，是否值得這樣做？」

　　高彥捧腹笑道：「原來我們志同道合，都是見色才會起心的色鬼。」

　　姚猛氣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兄弟？」

　　高彥拍胸道：「當然是兄弟。你這小子算走運了，如果你拿條子去找老卓幫你認字，肯定他會把『救我』讀作『滾開』，又或『混蛋』，然後燒掉條子，著你永遠忘記此事。哈！該是『滾蛋』較精采。」

　　姚猛為之氣結。

　　高彥沉吟道：「她肯定在水深火熱之中，且是痛不欲生，所以才胡亂向陌生人求助。」

　　姚猛搖頭道：「這怎算是胡亂向陌生人求助？她是早有準備，暗藏條子，故能掌握機會，向我們荒人求救。」

　　高彥道：「陰奇看見她遞字條給你嗎？」

　　姚猛道：「他走在我前面，當然看不到。」

　　高彥道：「大家一場兄弟，想不幫你也不行，我們該如何下手營救她呢？」

　　姚猛道：「此事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問題在如何瞞過老卓他們，又如何交代此事。」

　　高彥同意道：「對！還有個大難題，就是事後如何安置她？嘻！你會娶她為妻嗎？」

　　姚猛跪得腿也酸了，站起來沒精打采的到几子另一邊的椅子坐下，苦笑道：「你說到哪裡去了？老子是夜窩族的中堅份子，從來沒有興趣娶妻生子，只想過得一天得一天，肆意地享受人生。早知便由你這小子到邊荒大客棧去，不用由我去承受。」

　　高彥道：「坦白告訴我，你對她心動了嗎？」

　　姚猛道：「經過她身旁時，我整個人有種飄飄欲仙的奇異感覺，這算不算心動？」

　　高彥笑道：「不但是心動，且是食指大動。」

　　姚猛怒道：「不要說笑，我是說正經的。」

　　高彥道：「我給你弄糊塗了，你究竟想怎樣處置此事呢？」

　　姚猛頹然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亂。」

　　高彥笑道：「幸好我有小白雁，否則，肯定接了你這筆英雄救美的生意來做，讓我告訴你吧！現在一切按兵不動，待明天開船後，我設法弄開顧胖子，你則去探訪蒙臉小美人，弄清楚她的苦難、她和顧胖子的關係，然後我們再定進攻退守的策略。明白嗎？」

第十三章　老臣受辱

　　劉裕與宋悲風抵達烏衣巷謝府，本來以宋悲風與謝家的關係淵源，該可登堂入室，領劉裕逕自入內，豈知把門家將雖然認得是宋悲風，卻客氣的請他們稍待片刻，讓他們通報。

　　劉裕和宋悲風均感詫異，可是能有什麼法子呢？只好在門旁的接待室耐心等候。

　　不一會梁定都匆匆來了，這個人雖然頗有高門之僕見高拜見低踩的習氣，對宋悲風這個一手提拔他的人，仍是非常尊敬，禮數十足，但對劉裕則是循例施禮，態度疏遠。

　　宋悲風皺眉道：「這是什麼一回事？」

　　梁定都領著兩人朝主建築物松柏堂的方向走去，低聲道：「這是孫少爺的指示，必須嚴守上下之別，內外之分，一切依規矩辦事。」

　　宋悲風沉聲道：「包括我在內？」

　　梁定都頹然點頭。

　　宋悲風向一臉疑惑神色的劉裕道：「孫少爺就是二少爺的兒子謝混，極得二少爺寵愛，二少爺出任刺史，家裡的事便由他決定。」

　　劉裕心忖，有其父必有其子，不過，仍忍不住嘆息謝家昔日的瀟灑風流、不守成法，到哪裡去了。當年他和燕飛、高彥與謝家諸領袖對坐商談的日子，肯定不會重現。

　　梁定都並不是領他們到松柏堂去，而是越過廣場，朝偏廳走去。

　　梁定都苦惱的道：「大小姐臥床休息，二小姐又不愛理事，現在府內的事，全由孫少爺打點。」

　　二小姐便是謝琰的妹子，下嫁王國寶。

　　進入偏廳後，三人席地跪坐一旁，都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宋悲風道：「二少爺在嗎？」

　　梁定都道：「二少爺外出未返。」

　　宋悲風道：「如此，我們想先向大小姐請安問好。」

　　梁定都苦笑道：「這須由孫少爺決定。」

　　宋悲風光火道：「這小子當我宋悲風是何人？」

　　此時一名侍婢進來，以茶侍客，宋悲風只好閉口。

　　侍婢去後，三人再沒有說話，氣氛凝重。

　　又等了一會，梁定都向宋悲風請示道：「讓我去見孫少爺，看他因何事耽擱？」

　　宋悲風點頭同意，梁定都起身離開。

　　劉裕歎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如非老哥冒死救回大小姐，情況不堪想像，可是謝家卻反把老哥視作外人。」

　　宋悲風道：「安公玄帥去後，謝家的子弟太不爭氣了，好的不去學，卻學了建康高門的流風陋習。」

　　劉裕道：「你不是看著謝混長大的嗎？他今年是什麼年紀？」

　　宋悲風道：「該有十六、七歲。我一向以為他可以承繼謝家的風流。此子早熟聰明，十一、二歲便是清談的高手，詩文書畫，樣樣皆精，且儀容秀美，風采不凡，故有『謝混風華，江左第一』的讚譽，更有人說他是南晉這一代第一美男子，且被朝廷欽定為晉陵公主的夫婿，待他到二十歲時成親。」

　　又道：「他是二少爺的第三子，兩位長兄隨二少爺當官去了，所以謝家由他主事。」

　　劉裕哂道：「肯定是司馬道子籠絡二少爺的手段。」

　　宋悲風嘆了一口氣，欲語無言。

　　這時梁定都滿臉陰霾的回來了，於宋悲風旁坐下道：「孫少爺有事未能分身，請宋叔和劉將軍再稍候片刻。」

　　宋悲風不悅道：「什麼事這麼重要？」

　　梁定都欲語還休，最後仍是不敢隱瞞宋悲風，低聲道：「孫少爺和劉毅將軍在忘官軒下棋。」

　　劉裕失聲道：「劉毅？」

　　梁定都忙解釋道：「劉將軍勿要怪責劉毅大人，他已準備中斷棋局，趕來見將軍你，只是孫少爺堅持勝負即分，要繼續下去。」

　　劉裕心忖，看來劉毅在建康混得非常不錯，竟能憑布衣的身份，打進最顯赫家族的圈子去，這方面自己比他是自認不如。

　　宋悲風正要說話，足音傳來。

　　劉裕循聲望去，劉毅正和一年青公子跨檻入廳，乍然看去，他也不由心中一震、此子身形舉止神氣，有七、八分酷肖謝安，又是風華正茂之時，宛如玉樹臨風，灑脫不群至乎極點。難怪有江左第一美男子之稱。

　　劉裕心中本來對他印象極壞，可是見到他冠絕江左的儀容神采，竟發覺自己心中怒氣全消，沒法對這近乎完美的少年生氣。三人連忙站起來，梁定都退往一旁，垂手躬立。

　　劉毅顯然和謝混稔熟，反客為主的呵呵笑道：「這位就是我常向三公子提起的劉裕劉將軍哩！是否百聞不如一見呢？」

　　謝混有如寶石般閃亮的眼眸落在劉裕身上，先是略一皺眉，這才展現有保留的歡容，微笑道：「謝混見過劉將軍。」又向宋悲風施禮道：「謝混向宋叔請安。坐！坐！不用多禮。」

　　宋悲風冷哼一聲，神情不悅，沒有回禮，顯是心中仍未能釋然。

　　劉毅微一錯愕，目光投往劉裕，向他暗送眼色。

　　劉裕深切明白宋悲風的感受，但卻不想因此把事情弄砸，拉著宋悲風到一旁坐下。

　　謝混對宋悲風的反應似是視若無睹，著劉毅在另一邊坐下，自己則跪坐於主位。

　　當下又有侍婢進來奉茶。

　　劉裕朝劉毅瞧去，這小子昔日因何謙遇害而來的頹喪悲憤已一掃而空，一身倣傚高門子弟的打扮衣著，令劉裕感到自己再不認識他。

　　不過，劉毅對他的神態仍是親切如舊，見劉裕往他望來，作出待會喝酒談心的手勢。

　　謝混神態從容的向劉裕道：「謝混在這裡代表謝家，祝賀劉將軍破賊成功，凱旋歸來，榮升建武將軍。」

　　劉毅歎道：「劉兄的美事，已傳至街知巷聞，特別是單挑焦烈武，斬殺此賊，更是建康上下近日最熱門的話題。」

　　劉裕謙虛的道：「只是僥倖而已，劉裕怎敢居功？」

　　宋悲風早不耐煩，道：「我想和劉將軍向大小姐請安。」

　　他顯然心中極怒，竟不提謝混的稱謂。

　　立在一旁的梁定都登時臉色微變。

　　謝混終掠過不快神色，但仍壓制著自己，柔聲道：「道韞姑母已上床休息，今晚恐怕不適合，宋叔和劉將軍先在敝府暫歇一宵，明天我會作出安排，請宋叔見諒。」

　　劉毅幫腔道：「趁這機會我們好好聚舊，這幾天刺史大人一直渴望見到劉兄，劉兄安然歸來就最好了。」

　　宋悲風卻一刻也待不下去，拂袖而起道：「如此，我和劉將軍明天再來拜訪。」

　　連劉裕也想不到，一向好脾氣的宋悲風，可以變得如此火爆，可見他受辱於謝家的小兒輩，對他這曾備受謝安器重、當作是自己人的首席家將的傷害有多深。

　　今次謝混也慌了手腳，忙起立道：「宋叔請留步，如有怠慢之罪，謝混願受責罰。」

　　劉裕和劉毅連忙站起來，卻沒法插嘴，這刻的情況已演變成謝混和宋悲風之間的事。

　　謝混現在的態度，亦顯示出宋悲風在謝府中根深蒂固的地位。

　　宋悲風盯著謝混，淡淡道：「請孫少爺指示，我宋悲風何時變成外人了？若是如此，你以後便不該喚我作宋叔。」

　　謝混朝梁定都瞧去，目光轉厲。

　　梁定都低垂著頭，不敢呼半口大氣。

　　謝混轉向宋悲風，低聲下氣的道：「只是一場誤會，謝混怎敢冒犯宋叔呢？是嗎？定都。」

　　梁定都可以說什麼話呢？忙答道：「是定都不對，忘了宋叔不是外人。」

　　宋悲風當然明白，梁定都只是為謝混背黑鍋，但亦知不宜和謝混鬧翻，呼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怨憤，點頭道：「好吧！便當是一場誤會。不過我已失去把酒言歡的興致，明天再來向大小姐請安。」

　　接著不理會謝混，向劉裕道：「我們走。」

　　說罷朝大門走去，劉裕只好匆匆向謝混兩人施個禮，隨在宋悲風身後。

　　謝、梁兩人呆在當場。

　　眼看宋悲風快要走出門外，驀地一人笑著走進來，喜道：「真好，宋叔和小裕回來了。」

　　赫然竟是謝琰。

　　宋悲風愕然止步。

　　劉裕也大惑不解，看謝琰一臉喜色的模樣，與他兒子對待他們的態度，直是天壤之別。

　　難道一向以家世自恃，看不起出身低微者的謝琰，竟忽然轉了性嗎？

　　（卷二十七終）

卷二十八　第一章　反目決裂

　　劉裕和宋悲風想見謝琰的熱情和親切，完全出乎他們意料外，兩人正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之際，仍是一身官服的謝琰已挽起兩人臂膀，把兩人帶回偏廳裡，欣然道：「你們見過韞姊嗎？」

　　此時八個親衛始擁進廳內，分立各方，可見謝琰知道兩人在廳內，一馬當先趕進來，把其他人拋在後方。

　　宋悲風像首次認識謝琰般呆瞪著他，在謝家這麼多年，他尚是首次得到謝琰如此善待。

　　劉裕朝謝混瞧去，後者一臉驚訝神色，看來，連他也不明白老爹為何如此重視兩人，神情非常尷尬。劉裕心感快意，目光落往劉毅身上，只見這位同鄉兼戰友垂下頭去，避過自己的目光。

　　登時心中一動，湧起不安的感覺，意會到這小子是廳內除謝琰本人外，唯一明白謝琰為何改變態度的人。

　　宋悲風狠瞪謝混一眼後，答道：「我們仍未向大小姐請安。」

　　謝琰此時才放開挽著兩人的手，正要說話，謝混忙道：「韞姑母已就寢。」

　　謝琰現出錯愕神色，顯然是曉得謝混在撒謊，偏又不能揭破他，遂放開挽著兩人的手，轉向宋悲風道：「明早見韞姊吧！我有些事和小裕商量。」

　　又向謝混道：「混兒給我好好款待宋叔。」

　　說畢不容宋悲風答話，向劉裕微一點頭，逕自向偏廳後門走去，八名親衛高手連忙隨行。

　　劉裕向宋悲風傳了個無奈的眼色，再向劉毅打個招呼，不理謝混，追在謝琰身後去了。

　　謝琰穿廊過院，直抵中園的忘官軒，著手下在門外把守，領劉裕入軒坐下，還親自煮茶待客。

　　謝琰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他在鹽城的情況，劉裕一一答了，心中不妥當的感覺不住增長，隱隱猜到謝琰是有事求自己，否則以他一向的作風，絕對不會對他如此和顏悅色的。

　　敬過茶後，謝琰緩緩放下杯子，神色轉為凝重，沉聲道：「我定要殺了劉牢之那奸賊。」

　　劉裕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

　　任他如何猜想，仍想不到謝琰腦袋內轉的是這個主意，心叫糟糕。在這一刻，他猛然醒悟，劉毅因曾在旁煽風點火，所以神情如此古怪。

　　謝琰充滿怒火的眼睛朝他望來，狠狠道：「沒有大哥的提拔，這奸賊怎會有今天一日？想不到他竟是狼心狗肺的人，竟敢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殺害王大人，又暗中勾結司馬道子父子，戕害同袍，我絕不容他如此作惡下去。」

　　劉裕更肯定是劉毅搞鬼。在某一程度上，他諒解劉毅急於為何謙復仇的心態，可說是情有可原，但卻非常不明智。

　　謝琰不但不是個軍事家，更絕非政治家，對兩方面都是一竅不通，遇上司馬道子這擅於玩弄權術的陰謀家，備受擺佈仍沒有絲毫自覺，還自以為是建康高門大族的捍衛者，他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民眾的利益，而是要維持高門的利益和現狀。

　　謝琰可以接受司馬皇朝的禍國殃民，因為司馬皇朝與高門大族的利益息息相關，難以分割；可是卻接受不了劉牢之以布衣的出身，殺害高高在上的高門重臣王恭，因而令他對眼前國亡在即的形勢視若無睹，只求去劉牢之而後快。這樣做，一方面可對憤怒的建康高門作出交代，大有清理門戶的意味；更希望除掉劉牢之後，他可以完全控制北府兵，承繼謝玄的不世功業。

　　剎那之間，他完全掌握謝琰的心意，更明白謝琰因何對他改變態度。

　　謝琰要利用他，至乎犧牲他。

　　這個念頭剛於腦海內形成，謝琰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我要你為我殺死劉牢之，在此事上，除小裕外，實不能作第二人想，你不但武功高強，且是能接近劉牢之的人，我相信小裕必可把此事辦妥。」

　　劉裕頭腦一陣模糊，那是因失望而來的沮喪感覺，令他感到心力交瘁。過去的所有奮力求存、艱苦奮鬥，都盡付東流，只能落於夾在劉牢之和謝琰權力鬥爭的隙縫裡殘喘。任何一方面都可把他壓成碎粉，他更感到失去了奮鬥的力量，只餘下怨憤。

　　不論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但在謝琰眼中，他徹頭徹尾地是個奴才，是一枚可犧牲的棋子。

　　他記起謝玄的忠告，就是在掌握實權前，千萬勿要插手謝家的事，可是到此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謝玄這個忠告背後的良苦用心。

　　今次到建康來，他是要投靠謝琰，助謝琰平定天師軍之亂，結果卻得到這樣的對待？他聽到自己軟弱的聲音答道：「劉牢之是絕不會讓我有刺殺他的機會，我根本沒法下手。」

　　謝琰沉聲道：「只你一人之力，當然沒法成功。幸而北府兵中，不乏支持你的人，像劉牢之寵信的何無忌，便是站在小裕一方的人，所以，只要你肯想辦法，謀定後動，非是全無機會，只要去掉劉牢之，北府兵的控制權會立即落入我們手裡，那時朝廷也要看我的臉色行事。」

　　劉裕差點想立即去把劉毅狠揍一頓，他怎可以把自己和何無忌的關係洩漏予謝琰？倏忽間他清醒過來，雖然清楚明白以謝琰的個性和自恃身份，絕聽不進他區區一個布衣小將的逆耳忠言，但為了報答謝家的大恩，仍不得不向他痛陳利害。

　　迎上謝琰正向他注視的目光，劉裕捕捉到閃過的不耐煩神色，暗歎一口氣，語重心長的道：「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假如劉牢之在建康遇刺身亡，北府兵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謝琰終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高興，皺眉道：「當然想過每一種可能性，這方面不用你去擔心，只要你依我的吩咐行事，一切自有我去擔當，我們謝家在北府兵內，仍有足夠的威信，足以鎮著想藉機滋事之徒。」

　　劉裕心忖，你一向高高在上，如何可以俯察北府兵的軍情。所謂謝家的威望，只是謝安和謝玄的威望，對謝琰只是愛屋及烏，事實上，北府兵內由上至下，沒有人當謝琰是個人物。

　　這番心裡的話當然不可說出來。

　　劉裕正容道：「刺史大人當然是思慮周詳，不過刺史大人有沒有想過？在劉牢之和何謙之間，司馬道子因何選取劉牢之而放棄與他關係密切的何謙呢？」

　　謝琰臉色一沉，差點光火，但又勉強把情緒強壓下去，但仍忍不住提高了聲調，顯示出失去了耐性，不悅的道：「這還不簡單，論實力，是劉牢之比何謙強，何況只要成功拉攏劉牢之，王恭和桓玄的聯盟立即實力大減，而事後亦證明，對於司馬道子當時的情況來說，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劉裕平心靜氣的道：「假如我真的成功刺殺劉牢之，大人下一步怎麼走呢？」

　　謝琰沉聲道：「當然是全力討伐天師軍。」

　　劉裕心中苦笑，謝琰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道：「司馬道子會這麼好相與嗎？這將是他整頓北府兵千載一時的良機。一方面他可以借此置我於死地，株連所有與我有關係的人，來個斬草除根；另一方面他可以提拔劉牢之派系的將領作北府兵的統領，甚或直接委任他的兒子掌管北府兵，如此我們豈非弄巧反拙？」

　　謝琰顯然沒有為他的生死設想過，呆了一呆，才道：「當我軍權在握，豈到司馬道子胡作妄為，更何況他還要倚仗我去應付天師軍。」

　　劉裕道：「在北府兵內，劉牢之從來都是玄帥之下的第二號人物，淝水之戰後，他的權力更鞏固，所以玄帥也不得不因應形勢把兵權交卸予他。劉牢之比之何謙更工於心計，他絕非有勇無謀之輩，這正是司馬道子不得不捨棄何謙的原因。今次他到建康來，不會不防司馬道子一手，兼且有何謙的前車之鑒，對他自己的安全應作出了最妥善的安排。假如他在建康遇上不測之禍，由他嫡系將領把持的廣陵，必會起兵作反為他復仇，值此天師軍作亂之時，我們大晉先來個內訌，並不明智。」

　　心忖現在的自己，等於代替了當日王國寶的位置，劉牢之變成何謙，司馬道子則換作謝琰，只是形勢卻迥然有異，因為謝琰根本控制不了北府兵。

　　謝琰雙目噴出怒火，沉聲道：「說到底，你是不願去做這件事。」

　　劉裕盡最後的努力道：「我當然支持刺史大人，只不過眼前非是適當的時機，現在首要之務，是同心協力去應付勢力日趨龐大的天師軍，愈快平定禍亂，桓玄便無機可乘，待一切穩定後，我們才想辦法把劉牢之扳倒。」

　　謝琰冷笑道：「孫恩算什麼東西，不過區區一個小毛賊，他比得上苻堅嗎？以苻堅的百萬大軍，還不是飲恨淝水？孫恩只是在找死。」

　　劉裕聽得大吃一驚，心想謝琰除了清談外，還懂什麼呢？只聽他這番渺視孫恩的話，便知他不但輕敵，沉湎於淝水之戰的光輝裡，且不明白民情，不明白天師軍崛起的背後原因，不明白天師軍代表著民怨的大爆發。

　　他大可欺騙謝琰，詐作答應他，只要拖延至北府兵大軍出征便成。可是他卻不願這般做。他曾向謝玄隱瞞自己的事，令他至今仍感內疚，所以再不想欺騙謝家的人。

　　此時他更多了一件事要擔心，就是謝琰會因過於輕敵而招致敗亡。

　　劉裕頹然道：「小裕不是長他人的志氣，荒人曾和天師軍在邊荒集交手，天師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智勇雙全的明帥。這麼多支佔領邊荒集的侵略軍，只有他們能全身而退。」

　　「砰！」

　　謝琰終於失去控制，一掌怒拍在身旁的小茶几上，聲色俱厲地喝道：「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不要再多說廢話。」

　　茶杯被震得翻側滾動，直轉至几子邊緣，只差分毫，便會朝地上墜下去，大半杯的茶傾瀉几面。

　　軒外守衛的親兵，有幾個已忍不住聞聲透窗窺進來。

　　劉裕心灰意冷的道：「希望大人你明白，我說一句你愛聽的話，只是稍費唇舌之力，是絕沒有困難的，但只會誤導刺史大人。首先，在現今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殺死劉牢之，何無忌是絕不會與外人合謀取他親舅之命；其次是如果不幸成功了，只會便宜了司馬道子，又或孫恩和桓玄，更非謝家之福。我劉裕並不是忘本的人，我願追隨大人，為大人效死命，平定孫恩的禍亂，那時挾平亂之威，做起其他事來自然會得心應手，請大人明察。」

　　縱使明知不會有用，劉裕仍把心中所想的說出來，但以謝琰的高傲自負，怎聽得進逆耳之言呢？果然，謝琰氣得臉色發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你給我滾，以後不准你踏入我謝家半步。」

　　※※※

　　紀千千從噩夢裡掙扎醒來，渾身冒汗。

　　眼前漆黑一片，一時間她完全不曉得自己因何事在這裡，她不是在建康的雨枰台，有秦淮河溫柔的水浪聲伴她安眠嗎？為何她一覺醒來，仿如被妖術移轉到萬水千山外的陌生國度，茫然不知身處何地。

　　紀千千不住喘息，意識逐漸凝聚，然後她記起燕飛，各種思維亦向她襲來，可是不論她想什麼，例如尚有幾天便百日築基期滿；又或幕容垂攻破長子，親手斬殺幕容永；幕容寶的遠征盛樂，不論哪一方面的事，都難以分散她狂湧而來的失敗感。

　　她感到對不起燕飛，在過去的幾天，她根本沒法集中精神，依燕飛的指示築基修行，而被感到一切都沒有意義的沮喪支配了。

　　窗外星月無光，夜空密佈雲層，烏鴉淒切的哀啼聲從遠處傳來，益添心中的憂思。

　　帶著秋意的涼風從窗外吹進來，只有睡在一角的小詩和她的呼吸聲令她稍覺安心。

　　如果沒有幕容垂，她現在便應是安睡在燕飛懷內，這個想法令她倍覺孤寂，更使她身心受到巨大和無情的壓抑。

　　不！

　　我絕不可以就這麼放棄。

　　百日築基已成她的唯一希望，不論是否成功，她也要奮戰到底。

　　紀千千把擾亂她思維的千頭萬緒慢慢收攏，逐漸平靜起來，壓下像烈火般焚燒她心靈的心魔。

　　在這一刻，她記起燕飛傳她築基之術說過的話：氣有清濁，濁則壅塞有礙，清則通達無阻。

　　自己現在的情況，該屬氣濁了。

　　這個念頭升起，像明燈般照亮了她黑夜崎嶇的前路，紀千千集中心神，依燕飛之法「凝神入氣穴」，緩緩吐納呼吸，晉入物我兩忘的修真道境。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渡過道家修練的一個小劫，否則將會前功盡廢。

　　※※※

　　「砰砰！」

　　仍在床上思念著小白雁的高彥驚醒過來，連忙跳下榻子，取外袍穿上，經側門進入卓狂生的臥房，來到門前喝道：「誰？」

　　拍門的人道：「是我！快開門！」

　　高彥聽出是龐義的聲音，忙把門拉開，罵道：「有什麼事非要來打擾老子不可的？」

　　龐義探手進來，劈胸抓著他的衣服，硬把他扯出房外去，喝道：「不要說廢話，我們的辛大俠要投河自盡哩！」

　　高彥失聲道：「什麼？你在說笑吧！這裡又不是汪洋大海，怎淹得死人？」

　　龐義放開抓著他的手，領先沿廊道朝艙尾的出口走去，咕噥道：「說少兩句行嗎？我們的大俠醒來後便不理勸阻，硬要到船尾去，看他渾身哆嗦的發酒瘋樣子，誰敢保證他跳進河水裡可以再浮出來呢？」

　　高彥糊裡糊塗地嚷道：「如此救人如救火，老卓他們是白吃飯的嗎？」

　　龐義道：「他們仍在下棋，哪有空管其他事，你是邊荒遊的最高主持人，客人出了情況，不找你找誰？何況你和大俠最有交情，至少喝過酒談過心。」

　　兩人急步來到艙尾，沿木階朝下走去。

　　高彥拍額苦笑道：「我好像是好欺負似的，所有麻煩事都推到老子身上來，要老子去解決。唉！我不幹哩！」

　　龐義道：「你不幹誰幹呢？別忘記我本應在邊荒集風流快活，都是因被你所累，所以才到這裡來聽你埋怨。」

　　兩人步出船艙，來到甲板上，往船尾瞧去，入口的情況令兩人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

　　辛俠義彎著身體立在船尾處，雙手抓著船欄，不住顫抖。

　　六、七名荒人兄弟舉著火把，看守著他，防止他跳河。

　　姚猛則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勸說，但似乎不起絲毫作用，辛俠義這傢伙只是死瞪著河水，不答他半句。

　　高彥暗歎一口氣，朝老傢伙辛大俠走去。

第二章　最後一夜

　　劉裕和宋悲風頭也不回地橫過廣場，朝大門走去的當兒，劉毅從後追上，喚道：「宗兄請留步！」

　　劉裕止步立定，卻不回頭瞧他，平靜的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悲風只好陪他停下來。

　　劉毅來到兩人面前，苦笑道：「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劉裕竟然現出一個笑容，平靜的道：「你該心中明白吧！」

　　劉毅苦惱的道：「萬事有商量，宗兄可否稍待片刻，讓我去和大人說話。」

　　劉裕淡淡道：「勿要白費唇舌了，我還有一個忠告，就是請劉兄你好自為之，而你以後的事，一切再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劉毅一震道：「大人究竟向宗兄說了些什麼話呢？」

　　劉裕微笑道：「你不是要在這裡談論可令我們抄家滅族的事吧？」

　　劉毅錯愕道：「宗兄肯定是誤會了我，不如我們回府找個地方說話如何？」

　　宋悲風亦聽得吃了一驚，直到此刻，他仍不曉得謝琰和劉裕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劉裕氣沖沖的走進偏廳，不理謝混、劉毅他們，只吐出「我們走」一句話，他當然和劉裕共進退。

　　劉裕從容道：「是不是誤會都無所謂，現在我根本沒有心情和你說話，你回去吧！好好的想清楚，究竟該以大局為重，還是私人恩怨凌駕一切。」

　　說畢向宋悲風打個眼色，兩人繞過劉毅，繼續朝大門走去。

　　劉毅追著勸道：「外面正行戒嚴令，宗兄何不待明天再走？」

　　劉裕應道：「大人著我立即滾蛋，如果你是我，還有留下來的顏臉嗎？」

　　劉毅一呆止步，然後道：「戒嚴的口令是天祐大晉，國運昌隆。」

　　兩人此時已來到大門前，府衛慌忙推開大門，讓兩人通過。

　　踏足烏衣巷，華宅林立兩旁，在一個接一個的門燈映照下，這道建康城最著名的街道，便像一個永遠走不完的夢境。

　　宋悲風向劉裕問道：「二少爺真的說過這般絕情的話？」

　　劉裕苦笑道：「他還喝令我永遠不准踏足他謝家半步。」

　　一隊巡兵迎面而來，兩人以口令作招呼，走出烏衣巷，把守巷口的兵士更肅立致敬，表示對兩人的尊重。

　　宋悲風歎道：「他竟然說出這樣的絕情說話，安公如泉下有知，肯定會很傷心。」

　　劉裕沉聲道：「他著我殺劉牢之，給我拒絕了。」

　　宋悲風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道：「我很擔心他，他不但完全掌握不到現今的局勢，更完全不把孫恩放在眼內，認為天師軍只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誤判敵情是兵家大忌，會令他付出慘痛的代價。而劉牢之只會袖手旁觀，希望借孫恩之手，為他剷除刺史大人和原屬何謙派系的將領。」

　　兩人轉入靜如鬼域的大街，觸景生情，更添心內的荒涼之意。

　　宋悲風止步道：「我明天找大小姐說說，只有她能改變二少爺的決定。」

　　劉裕停在他身旁，一邊是通往宮城的御街，另一邊則是建康最著名的浮橋──朱鵲橋。

　　劉裕歎道：「沒有用的，琰少爺自恃是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謝家功臣，再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何況大小姐根本受不起刺激，老哥你忍心她再添壓力和擔憂嗎？」

　　宋悲風道：「難道我們便這樣坐看謝家傾頹嗎？」

　　劉裕攤手道：「我們可以作什麼呢？現在謝家的主事者是謝琰，他的決定就是謝家最後的決定。」

　　宋悲風頹然無語，好一會後低聲道：「你眼前有兩個選擇，左走是朱鵲橋，小裕可以離開建康，逃往邊荒集去，痛痛快快的過日子，再不用理南方的事，活得一天得一天。」

　　劉裕微笑道：「右轉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那我們就到支遁大師的歸善寺借宿一宵，什麼都不管的睡一大覺，明天醒來再想該怎麼辦。」

　　劉裕輕鬆的道：「那宋大哥究竟認為我該左轉還是右轉呢？」

　　宋悲風訝然瞧他一眼，道：「若我是你，便往左轉，從此永不回來，因為這是眼前唯一的生路。」

　　劉裕笑道：「宋大哥變得很快，剛才來時還斥責了我一頓，鼓勵小弟要視建康為我的淝水，死守這道戰線，現在卻勸我有多遠逃多遠。」

　　宋悲風終忍不住道：「你為何變得這麼從容，是否已決定再不蹚這渾水呢？」

　　劉裕雙目精光閃閃，平靜的道：「恰恰相反，我已決定留下來，奮戰到底，直至這偉大的都城，完全絕對地落入我的掌握裡。」

　　宋悲風一呆道：「你該曉得在現時的情況下，形勢對你是絕對的不利，城內最有權勢的兩個人，都誓要置你於死地。」

　　劉裕以行動表示決心，負手領先轉右而行，仰望夜空，呼出一口氣道：「這或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不過我已想好了，再不會走回頭路。天若要亡我劉裕，悉遵老天爺的意旨。我完全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走，可是我會竭盡所能，向定好的目標邁進。留在這裡日子不會好過，可是我曉得，如果我躲往邊荒集苟且偷生，會更不快樂，且對不起擁護我的荒人兄弟，辜負了燕飛對我的期望。我試過一次真的想當逃兵，還不夠嗎？」

　　※※※

　　高彥和龐義趕到辛俠義旁邊，尚未有機會說話，這個老傢伙猛地張口，向河水狂吐，一時船尾充滿令人聞之欲嘔的氣味，人人往外掩鼻避開去。

　　辛俠義急促的喘息著。

　　龐義和姚猛分別推了高彥一把，後者只好勉為其難移近少許，試著勸道：「辛大俠，你千萬別自尋短見，所謂好死不如歹活，沒有事情是解決不來的。」

　　辛俠義呆了一呆，似乎一時間仍未明白高彥說的話，站直身軀，別頭朝他瞧來，嚇得包括高彥在內的所有人，忙左閃右避，怕給他吐個正著，又或無辜被波及。

　　辛俠義忽又弓著身軀，咳起來，然後沙啞著聲音辛苦的道：「真痛苦，以後我都不喝酒了，你們給我把所有的酒全倒進水裡去。」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不過總算放下心來，知他無意尋死。

　　龐義試探道：「辛老不如返房休息吧！」

　　辛俠義倏地像蒼老了幾年般，淒然笑道：「辛老？我很老嗎？唉！的確老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之外，只恨白頭名將，有千里之志又如何呢？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現今皇上昏聵，奸佞當道，晉室將亂，大難即至，偏是我輩後繼無人，是天要亡大晉耶？」

　　眾人都沒法答他，卻對他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比之硬闖上船時的他，眼前的辛俠義像是變了另一個人，再無復先前自命替天行道的大俠風範。酒醒了，他也從一個醉夢回到殘酷的現實裡，明白到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人，對當前局勢起不了絲毫的作用。

　　辛俠義搖頭歎道：「想當年……」

　　眾人無不心中叫苦，若他又要數十年前的從頭說起，豈非大家都要陪他在這裡吹風，不用睡覺。

　　幸好辛大俠忽又沉默下來，苦笑道：「還有什麼好想呢？當年我擊劍任俠，快意恩仇，現在又落得個什麼田地？」

　　說畢掉轉頭來，面向呆瞪著他的眾人，勉強擠出點笑容，道：「你們知道我為何賣田賣地也要籌足銀兩到邊荒去？」

　　高彥代各人茫然搖頭。

　　辛俠義沒有道出原委，搖搖晃晃步履不穩地朝船艙走去，邊行邊唱道：「無名困螻蟻，有名世所疑。中庸難為體，狂狷不及時。」

　　歌聲隨他沒入艙門內。

　　姚猛鬆了一口氣，打個手勢，著兩名兄弟追去好伺候他老人家上床就寢。

　　一場鬧劇，終告結束。

　　高彥抓頭道：「誰明白他唱什麼呢？」

　　卓狂生從三樓的艙廳傳話下來道：「高小子確是胸無點墨，連袁宏落泊江湖時作的著名《詠史詩》也不曉得，這首詩的意思是，沒有名聲者會像螻蟻般被人踐踏，有了名聲又被人疑忌，中庸之道難以把握，過於極端則會被人唾棄。總言之是世途險惡，進退兩難，明白嗎？」

　　高彥沒好氣道：「這種詩不知也罷，老子更沒空去想。」

　　卓狂生道：「快滾上來，我們須研究一下如何分配艙房給明天的貴客，你當錢是那麼容易賺的嗎？」

　　※※※

　　劉裕坐在客房黑暗的角落，思潮起伏。

　　寺院的寧靜，卻未能令他的心境也隨之安靜下來。

　　如果他明天沒有應付司馬道子和劉牢之的對策，他將只餘束手待宰的命運。

　　不論是司馬道子或劉牢之，都肯定有對付自己的全盤計劃。

　　他們會如何處置自己呢？他最歡迎的是兩人借孫恩之手殺他，只要派他領軍，他便有可能重演鹽城之戰以少勝多。只恨這只是奢望，有了斬殺焦烈武的事件作前車之鑒，兩人絕不會這麼便宜他。劉牢之總不會愚蠢至派他去殺孫恩，不成功便治他以軍法。

　　他們絕不是疏謀少略之人。

　　事實上，今次的情況比被派往鹽城打海賊更惡劣，當時至少他有行事的自由，更得到支持和助力，並非孤軍作戰。

　　可是今次到建康來，他卻頗有手足被縛後給投進滿佈惡獸的國度內，任人魚肉宰割的感受。

　　失去了謝琰的支持，他亦再沒有保命的本錢，如不能破解這種死胡同般的局面，他是絕無倖免的機會。

　　他選擇了留下，不是有應付眼前劣勢的方法，而是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回頭路，他的心境令他絕不肯因死亡的威脅而退縮。他必須重新融入大晉的建制內，在北府兵內站穩陣腳，如此，只要捱至桓玄大舉東下，他的機會便來了。為了報王淡真的深仇，為了所有支持自己的荒人和北府兵兄弟，他願意把小命拿出來狠賭一場，縱然失敗，對人對己已可問心無愧。在這一刻，他深切體會到「置諸死地而後生」這句老生常談的話。

　　在謀殺自己一事上，司馬道子和劉牢之肯定衷誠合作，最直接了當莫如使自己陷於沒法逃走的絕地，然後以雷霆萬鈞的姿態加以搏殺，又或以卑鄙手段設法陷害他，再治以重罪。

　　現在他是任由敵人擺佈，身不由己，難道他可以不聽劉牢之命令嗎？所以今夜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如果想不出對抗的方法，明天向劉牢之報到後，他的命運再不由自己作主。

　　有什麼辦法呢？王弘的老爹王珣可以幫上忙嗎？唉！

　　說到底，不論王珣在建康朝廷如何有地位，始終是文臣，難以插手到被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掌握的軍政之內。勞煩他只表示自己山窮水盡，再想不出更好的保命招數。

　　支遁又如何呢？佛門在建康當然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於軍隊內的人事安排上，卻是無能為力。可是，如果請支遁去向謝琰說項，能否令謝琰回心轉意？劉裕旋即放棄了這個想法，主要是因想起了謝琰逐他出謝府時的可憎嘴臉，人是要活得有骨氣的，嗟來之食不要也罷。且他更懷疑支遁對謝琰這剛愎自用的人的影響力能有多大。

　　左思右想，仍苦無良策。

　　劉裕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既然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不如到鄰房弄醒宋悲風，立即連夜離開建康，潛返廣陵，設法在北府兵內搞一場奪權的兵變，反過來討伐司馬道子和劉牢之。

　　這是個非常具誘惑力的念頭，但劉裕卻知道，只能在腦袋內打個轉，他是不會這樣做的。謝玄說的話他仍是記憶猶新，想成為將士肯為他賣命的主帥，他必須成為他們景仰的英雄，而不是於國家水深火熱的時刻，叛上作反，亂上加亂，徒添民眾的苦難。

　　劉裕出身布衣，來自最低層的社會，比任何人更明白蟻民之苦。

　　就在劉裕差點放棄，惟自聽天由命的一刻，他的腦筋又活躍起來。

　　在建康最想殺他的兩個人，分別是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也是大晉除桓玄外最有權勢的兩個人，任何有效的方法，必須是針對這兩個人擬定。

　　他們有什麼破綻和弱點呢？劉牢之的唯一弱點，是表面必須裝作對他寵愛有加，所以在北府兵內他該是安全的，可是，只要他隨便找個藉口，把自己借調予司馬道子，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關鍵處仍在司馬道子，更令他心生懼意的是，只一個陳公公，已教他應付不來。

　　司馬道子的陰謀手段層出不窮，於這方面他體會極深，除非他是真命天子，否則必難逃司馬道子的毒手。

　　唉！真命天子？當假的「真命天子」真不容易，曉得實情的只會笑死。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人。

　　劉裕猛地起立，深吸了一口氣。

　　就像在絕對的黑暗和寒冷裡，看到一點亮光，感覺到一絲的溫暖。

　　他探手抓著連鞘放在几面的厚背刀，緩緩拿起來，同時整理腦海內的思緒，把厚背刀掛到背上去。

　　他感到歷史在重複。

　　當日面對來襲的荊州兩湖聯軍，因高彥的請求，引發他的靈機，想出破敵的全盤作戰大計，取得空前的成就；現在亦因想起這個人，使他在幾近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想出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一心殺死自己的緊密聯盟裡的一個破綻。

　　此計是否可行，要老天爺方知曉，不過他必須一試。

　　只要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嘗試。

第三章　都城密會

　　王弘回到馬車上，神色古怪，湊近道：「果如劉兄所料，他答應與你祕密見面，真令人想不到。」

　　又憂心的道：「如果他立即通知他爹，佈局殺你，如何是好呢？」

　　劉裕淡淡道：「司馬元顯是不會做令我看不起他的事。王兄不是說過，他手下儘是建康的紈褲子弟嗎？司馬元顯用人不該這般低能，只因形勢所逼下，不能不給甜頭於圍繞在他身旁的狐群狗黨，否則，他將失去高門的支持。因此，他該比他的爹更明白現時的形勢，更明白北府兵舉足輕重的作用。」

　　稍頓續道：「我和司馬元顯也算有交情，去找他只是平常事，何況，琅琊王仍在宮內處理政事，該不會出問題。」

　　王弘道：「他起先感到震驚，但一直不發一言，到我對他說，現在朝廷的最大威脅，絕不是你，而是孫恩和桓玄，甚或劉牢之，他始動容，追問我為何把劉牢之和桓玄、孫恩算在一起，我便說須直接問你，他才答應見你。劉兄真厲害，你教我說的這句話，原來有這麼大的威力。」

　　劉裕鬆了一口氣，能否說動司馬元顯尚是未知之數，但最少有一試的機會。

　　王弘道：「現在我必須立即離開，司馬元顯會使人來驅車，領劉兄到某處見他。劉兄事後可否到我家去，讓我可以安心。」

　　劉裕點頭答應，看著王弘退出車外，上馬離開。

　　片刻後，琅琊王府啟門的聲音響起，有人越過街道，直抵馬車停泊處，登上御者的位置，揮鞭驅馬，馬車起行。御者沒說過半句話，他亦不作一聲。

　　劉裕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心中充滿感慨。

　　他知道，自己是在玩政治的遊戲，且他是被逼去參加這遊戲的。他情願真刀真槍的在沙場與敵爭雄鬥勝，可是，如果他不使手段，他將永遠失去上戰場的機會。

　　他和司馬道子雖然一直處於敵對的位置，事實上，卻沒有甚至解不開的私人恩怨，一切都是公事。不像與桓玄或劉牢之的仇怨，那是絕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視司馬元顯為可爭取的對象，不但因目前大家在利益上有可以磋商的地方，更因雙方曾在特殊的情況下，短暫地並肩作戰。當時，他清楚感覺到司馬元顯的確與他們同心協力，大家生出微妙的信任和感情。

　　在那段經歷裡，他進一步瞭解司馬元顯的本質，並不像傳聞中的他那般惡劣，而司馬元顯亦對他們有深一層認識。

　　正因這基礎，令他感到可以和司馬元顯說話。

　　馬車駛進一所宅院去，四周都是等候的人。

　　司馬元顯的聲音響起道：「劉兄請下車。」

　　車門給拉開來，劉裕把刀留在車上，空手下車。

　　司馬元顯亦沒有攜帶兵器，立在暗黑裡，笑道：「劉兄屢創奇蹟，確令人難以置信。」

　　劉裕環目掃視，四周圍著近二十人，無一不是高手的體魄神氣，且年紀絕在二十至三十間，該是貼身保護司馬元顯的心腹近衛。

　　劉裕淡淡道：「只是僥倖吧！公子在大江力抗荊州聯軍，才是真的了不起。」

　　司馬元顯對他的話非常受落，且懂謙虛之道，答道：「劉兄休要誇獎我哩！請！」

　　其中一護衛燃亮手上燈籠，領頭步入打開的大門。

　　劉裕隨那人登階入內，屋裡陳設簡單，沒有甚華麗的裝飾佈置，只有數張地席和小几。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入門處道：「放下燈籠，志雄，你到門外等候，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可以進來。」

　　那被喚作志雄的呆了一呆，想要說話。

　　司馬元顯不悅道：「快！」

　　那人無奈的放下燈籠，轉身離開，大門關上，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司馬元顯從容在主席坐下，擺手示意道：「劉兄坐！」

　　劉裕在他右手側席坐下，兩人目光接觸，均不約而同生出古怪的感覺。

　　司馬元顯低聲道：「如果我爹曉得我在這裡密會劉兄，肯定會罵我一個狗血淋頭。」

　　劉裕欣然道：「那公子為何又肯見我呢？」

　　司馬元顯攤手道：「我自己亦不明白，或許是因我們共過患難吧！我並非盲目服從我爹的人，可是我爹對劉兄的看法，我卻大致上同意。劉兄想見我，當然是認為可以改變我對劉兄的看法，只是這點，已令我很想聽劉兄有甚樣說辭。」

　　劉裕微笑道：「我想不如倒過來，先聽公子對我的意見。大家直話直說，不用有任何避忌。」

　　司馬元顯點頭道：「好！便讓我實話實說。在北府兵和烏衣豪門中，均流傳一種說法，即是謝玄選了劉兄作他的繼承人，好完成他北伐統一南北的夢想，劉兄對此有何解釋呢？」

　　劉裕苦笑道：「我可以有甚麼解釋？玄帥派我到邊荒集，把一封密函交到朱序手上，我為他完成了任務，被他另眼相看，就是這樣。事實上，玄帥雖有提點我，卻從沒有作出例如移交軍權又或破格提升的安排，玄帥臨終前，我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只因和荒人拉上關係，才使我的情況顯得特殊。玄帥有對其他人說過一句我劉裕是他的繼承人嗎？沒有！對嗎？

　　「玄帥去後，掌軍權的是劉牢之和何謙。其他人因懷念玄帥，又因不滿劉牢之的作為，所以寄望於我，使劉牢之對我生出顧忌，逼我立下軍令狀到邊荒集送死。而我在邊荒集僥倖成功，不是我本事，只代表荒人不是省油燈，而最重要的是我只是一個盡忠職守的軍人，除執行上頭派下來的命令外，從沒有逾越軍人的本份。」

　　司馬元顯用心聽他說話，不時露出思索的神色，聽罷仍沒有出聲，只用銳利的目光打量他。

　　劉裕心忖，司馬元顯的確長大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只懂爭風呷醋、花天酒地的皇室貴胄。

　　好半晌後，司馬元顯歎道：「我願意相信劉兄說出來的全是事實，可是劉兄有否想過『一箭沉隱龍』的謠言，把劉兄置於非常不利的處境，縱然謠言確是憑空捏造，可是，只要愚民深信不疑，勢將動搖我大晉皇朝的管治。」

　　劉裕從容道：「於此朝廷風雨飄搖之時，如果因為邊荒說書者一句附會誇大之言，而平白錯過拔亂反正的機會，是否因噎廢食呢？」

　　司馬元顯不悅道：「劉兄太高估自己了。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是劉兄來求我，我不但看不到劉兄可以給我甚樣好處，還要冒被家父痛責之險。」

　　劉裕不慌不忙地答道：「坦白告訴我，劉牢之因何沒法容我區區一個小將領？又為何要在殺我一事上鬼鬼祟祟的，使盡卑鄙手段？他怕我甚麼呢？」

　　司馬元顯立即語塞，只目光閃閃的瞪他。

　　劉裕又道：「公子認為劉牢之可靠嗎？」

　　司馬元顯沉聲道：「劉兄可知你現在說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話？」

　　劉裕斷然道：「因為我不想說廢話，更沒有時間說廢話，劉牢之背叛王恭，只因他害怕桓玄遠多於害怕琅琊王，並不代表他會對琅琊王和公子盡忠。兼且他對你們招募『樂屬』新兵，肯定有很大的戒心。假設公子和劉牢之易地相處，心中可以怎樣算計呢？」

　　司馬元顯怒道：「大膽！你竟敢離間我們。」

　　劉裕道：「我只是以事論事，如果公子沒有興趣聽下去，我可以立即滾蛋。」

　　司馬元顯苦笑道：「你和我都明白，今晚的密會只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即使我對劉兄的話深信不疑，家父仍不會與劉兄妥協的。」

　　劉裕道：「假設我的提議是他沒法子拒絕的，那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動容道：「那我便要洗耳恭聽。」

　　劉裕道：「讓我先分析當前形勢如何？」

　　司馬元顯道：「劉兄請直言。」

　　劉裕道：「其實形勢已是清楚分明，四大勢力已成形。荊州始終是桓玄獨尊之局，當孫恩大軍進攻建康，桓玄會乘機收拾楊全期和殷仲堪，然後隔岸觀火，看著建康軍、北府兵和天師軍拚個幾敗俱傷，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揮軍速來，收拾殘局。」

　　司馬元顯低頭深思，沒有說話。

　　劉裕道：「琅琊王當然明白桓玄的如意算盤，所以須保存實力，至乎擴軍，以應付荊州軍。而天師軍則交由北府兵應付，最好是兩敗俱傷，那便可一舉除去兩大心腹之患。」

　　司馬元顯欲言又止，不過終沒有反駁劉裕，只打手勢著他繼續說下去。

　　劉裕道：「此著看似聰明，事實上錯得最厲害。好！我當你真的心想事成，清除了北府兵和天師軍，建康軍能獨力擋得住荊州軍嗎？」

　　司馬元顯揚眉道：「我敢保證，我們非是沒有一拼之力，鹿死誰手，要在戰場上見個分明了。」

　　劉裕道：「現在就當我是桓玄，來與你紙上談兵如何？公子敢接戰嗎？」

　　司馬元顯大感興趣的笑道：「劉兄儘管放馬過來。」

　　劉裕猜到，他因曾反覆研究過每種桓玄所有可能採取的戰略，所以在這方面極有信心，不怕自己能難倒他。

　　欣然道：「我第一步是封鎖大江，使上游物資無法經水道運往建康，嚴重地影響建康百姓的生活，更使百物騰貴，慢慢削弱建康軍民的鬥志和對朝廷的擁護之心。」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倒沒想過這會影響軍民的士氣。」

　　劉裕暗歎一口氣，這正是司馬道子父子最大的弱點，就是不知民間疾苦。只想到封鎖大江對他們本身沒有影響，卻沒想過最要吃苦的是民眾。

　　劉裕道：「然後，我會和聶天還聯手，攻佔建康外所有具戰略價值的城市，例如壽陽，只奪此一鎮，已可更進一步截斷建康物資上的供應，令公子沒法得到優秀的胡馬作補充。」

　　司馬元顯根本沒想過邊荒集在建康攻防戰上能起的作用，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道：「一年不成，兩年三年又如何？到所有外圍城市都落入我手裡，建康將變成一座孤城，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呢？」

　　司馬元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兄確是懂兵法的人，這場戰若換了你來打，你會如何去應付桓玄呢？」

　　劉裕坦白道：「我也要束手無策，被桓玄壓著來打。沒有了北府兵，建康軍將失去依傍，再沒法擋著桓玄。」

　　司馬元顯道：「若有北府兵又如何？」

　　劉裕淡淡道：「那便要看北府兵是誰人在主事。」

　　司馬元顯歎道：「此正為關鍵所在，你憑甚麼令家父信任你呢？」

　　劉裕道：「在這種事情上，你根本不可以信任任何人，管他是至親骨肉又或朋友兄弟，這是一個誰強誰弱的問題。公子可以問琅琊王一句話，在劉牢之和我劉裕之間，誰比較容易受他控制呢？哪一個選擇比較明智。」

　　司馬元顯定神看他好半晌後，沉聲道：「為了令劉兄不再胡思亂想，我只好坦白告訴你，在家父心中，你已成為了我司馬氏皇朝的最大威脅，南方最危險的人物。劉兄現在可以死心了吧！」

　　劉裕微笑道：「好！那便讓我們來預測殺掉鄙人後的情況。劉牢之絕不會與謝琰和何謙派系的將領衷誠合作，而只會擁兵自重，緊守以廣陵為中心，大江以北的重鎮，當謝琰一敗塗地，而孫恩則席捲建康東南沿海諸鎮，天師軍將大舉北上，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康軍仍能置身事外嗎？這時會輪到劉牢之坐山觀虎，看著朝廷的力量被不住削弱，朝廷若要借劉牢之的力量為建康解困，便不得不任他魚肉，答應他所有無理的要求，這是必然的發展。劉牢之是有野心的人，不像我般只因一個謠言，而無辜地成為朝廷的眼中釘。」

　　司馬元顯沉吟道：「劉兄完全不看好謝琰嗎？他並不是初上戰場的人，且曾在淝水之戰立下大功。」

　　劉裕淡淡道：「公子若把希望寄託在謝琰身上，我也無話可說。我只想提醒公子，天師軍現時的兵力，在北府兵和建康軍兵力總和的一倍之上，領導他們的是雄才大略的孫恩和精通兵法的徐道覆，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司馬元顯吁一口氣道：「假如劉兄仍然健在，在如此形勢下，又可以起甚樣效用呢？」

　　劉裕心中暗喜，知道痛陳利害後，司馬元顯終於意動，否則不會有這幾句話。

　　當然，他不會把心意顯露出來，沉著地道：「那就要看琅琊王的安排，更要瞧當時的情況。只要琅琊王把原屬何謙派系的水師撥歸於我，我便有與天師軍周旋的本錢，更可以牽制劉牢之，對朝廷來說是有利無害。」

　　司馬元顯警戒的道：「劉兄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第四章　祕密協議

　　劉裕返回歸善寺，宋悲風正坐在他房內，默默等候他。

　　此時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他們都睡意全消。

　　劉裕坐到宋悲風旁，道：「我離開時已特別小心，不弄出任何聲響，老哥是如何發覺我溜了出去的？」

　　宋悲風歎道：「我當了安公的貼身保鏢近二十年，有些習慣是改不了的，其中之一是警覺性。你到哪裡去了？」

　　劉裕坦白答道：「我去找司馬元顯談判。」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

　　劉裕道：「我通過王弘約他見面，由於我曾和他合作應付郝長亨和徐道覆，所以勉強可算有點交情，更成為對話的基礎。」

　　宋悲風聽得眉頭大皺，道：「這小子驕橫放縱，心胸狹窄，且只是聽他爹的指令行事，找他不嫌浪費時間嗎？」

　　劉裕知道宋悲風對司馬元顯印象惡劣，微笑道：「人是會變的，司馬元顯是受辱於我們手上，接著又與桓玄在江上對撼，連番磨練，令他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他再不是以前那個花花公子，而是懂得審時度勢的皇室領袖。我要先說服他，才可以由他向司馬道子傳話，痛陳利害。」

　　宋悲風搖頭道：「不論你說甚麼話，仍難打動司馬道子這個奸邪小人，他是不會改變對你的成見。」

　　劉裕道：「我並不是要改變司馬道子對我的看法，只是給他一個權衡利害的機會。對司馬道子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維持他大晉的國運，其他都是次要的，包括我劉裕在內。」

　　宋悲風苦笑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投向司馬道子，會令很多人失望。」

　　劉裕道：「微妙處正在這裡，一天劉牢之仍在，我們的關係都不會公開，我更不是要做司馬道子的走狗，司馬道子也未改變殺我的心。而我要做的事，與玄帥並沒有分別，玄帥迎戰苻堅於淝水，非是為了司馬曜或司馬道子，而是為了漢族的存亡。我也是如此，不但要保住小命，還要爭取出戰天師軍的機會。劉牢之絕不會便宜我，可是，只要司馬道子不是糊塗蟲，便該明白，在某一段時間內，我是一隻有用的棋子。」

　　宋悲風發呆半晌，點頭道：「我被你說服了，雖然仍感到有點難以接受。晉室始終是南方的正統，司馬道子不同意，你便沒法領兵出征。告訴我，如果司馬道子不接受你的提議，你又怎麼辦呢？」

　　劉裕道：「如果司馬道子冥頑至此，明早我便和你立即趕往廣陵，設法策動一場奪權的兵變。再擁兵自立，放手幹他娘的一個轟轟烈烈，總好過坐以待斃。」

　　宋悲風愕然道：「有可能成功嗎？」

　　劉裕苦笑道：「當然不容易，且有違安公和玄帥對我的期望，否則，我何用去見司馬元顯呢？」

　　宋悲風諒解的道：「我明白了。」

　　劉裕道：「趁離天亮尚有時間，宋大哥回房休息吧。」

　　宋悲風道：「還睡得著嗎？你也該好好休息，明天誰都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

　　說畢起立朝房門走去。

　　劉裕道：「待會宋大哥聽到聲音，裝睡便成。」

　　宋悲風愕然別頭朝他瞧來。

　　劉裕平靜的道：「如果我所料無誤，司馬道子會親自來見我。」

　　※※※

　　慕容寶揭帳而出，慕容農、慕容隆、慕容情、符謨、封懿、史仇尼歸等一眾將領應召而至，齊集帳外。

　　慕容寶著各人在帳外空地處，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坐下，沉聲道：「剛才與長城那方取得聯絡，平城和雁門已重入我們手上，父王大破長子，且親手斬殺慕容永。甚麼父王受重創，全是一派胡言。」

　　眾將齊聲歡呼。

　　慕容農欣然道：「這定是拓跋珪那小賊為令我們退兵散播的謠言。」

　　慕容寶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焰，狠狠道：「不殺此獠，我絕不甘心。」

　　軍師眭遂道：「即便沒有謠言，仍是以退兵為上策，膽怯的拓跋珪根本不敢與我們交戰，如果我們還在那裡等待，補給和士氣上都會出問題。」

　　慕容寶心中掠過強烈的悔意，暗忖，如果依照慕容垂的吩咐，先取平城、雁門，再設立往盛樂的補給線，與拓拔珪打一場持久戰，便不致押後軍被殲，而他們則狼狽急竄的局面。回去後，他如何向慕容垂交待？自己仍能保得住得來不易的太子之位嗎？慕容垂的左右重臣，一向對自己有微言，今番不正是證實了他們對自己的看法？不！定要把形勢扭轉過來。

　　沉聲道：「我明白拓跋珪這個小子，他絕不放過這個機會，我敢肯定，他正鍥而不捨的在後方追來。只要我們將計就計，定可以令他栽個大跟頭。」

　　慕容農眉頭深鎖的道：「現在我們人疲馬乏、軍心渙散、將士思歸，實不宜與敵人交鋒作戰。」

　　眾將紛紛附和。

　　過去的幾天，真不易過。開始的兩天，還要黑夜行軍，又遇上連場暴雨，道路艱難。加上護後軍無影無蹤，構成了嚴重的心理威脅，令他們步步驚心，睡不安寧。到此刻，包括諸將在內，都希望早日越過長城，返回中山。

　　慕容寶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拓跋珪這小子肯定會在我們進入長城前，偷襲我們。」

　　大將符謨沉聲道：「我們首先須弄清楚拓跋珪在哪裡。」

　　慕容寶冷哼道：「拓跋珪慣當馬賊，此正為他作馬賊的伎倆，我們根本不用理會他在哪裡，只要選擇易守難攻之處，布下陷阱，以身作餌，肯定他會上當。」

　　慕容農皺眉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現在我們完全不曉得敵方情況，主動全在敵人手上，形勢對我們是絕對不利。」

　　慕容寶不悅道：「我們的軍力在拓跋珪三倍之上，怎用怕拓跋珪這個小賊？何況，我已使人知會王弟，著他親率軍隊出長城與我們在參合陂會合。要殺拓跋珪，這將是千載一時的大好機會。」

　　慕容寶口上的王弟是慕容詳，慕容垂和慕容寶出征後，國都中山便由他主事。

　　慕容農道：「參合陂？」

　　慕容寶點頭道：「參合陂將會是拓跋珪授首之地，此地南倚參合湖，長坡由西朝東往友愛合湖傾斜，易守難攻。」

　　此時，眾將均知慕容寶心意已決，又知慕容詳會領兵來會合，解決了補給的問題，感到非是沒有一戰之力，只好同意。

　　慕容寶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道：「三天後當我們到達參合陂，等候那小賊來自投羅網。」

　　慕容農搖頭道：「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拓跋珪憑甚麼殲滅我們的護後部隊？到今夜仍沒有一個人來歸隊，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

　　史仇尼歸極得慕容寶寵信，兼且武功在眾將中稱冠，所以身份地位雖比不上在座諸將，仍可暢所欲言。道：「可見拓跋珪另有一軍埋伏在北岸某處，收到拓跋珪指令後，配合渡河進攻的敵人主力部隊，兩面夾擊我軍，致令我們的後衛軍全軍覆沒，更逼得我們日以繼夜的朝東走。」

　　他的猜想大致正確，只是沒想及在南岸的拓跋部隊只是虛張聲勢，並非主力所在。當夜拓跋珪便使計故意讓慕容寶一方眼睜睜地瞧著他渡河往南岸去，正是要慕容寶生出這樣的錯覺。

　　另一個猜錯的地方，是拓跋族的戰士不是埋伏在北岸某處，而是借烽煙傳信，從千里外數度換馬的急趕回來。

　　慕容情羞慚的垂頭，道：「是我辦事不力。」

　　慕容寶終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現在開始，偵察敵情交由封將軍負責，最重要是掌握參合陂周圍二十里之內的情況，不要再重蹈覆轍。」

　　封懿應諾領命。

　　慕容寶轉向慕容農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農直接了當的道：「拓跋珪和他的族人現今在哪裡呢？」

　　眾人默然無語，顯是沒有人答得了他的問題。

　　史仇尼歸又開腔道：「拓跋珪如要攔途偷襲，不但不能落後太遠，還要在抵長城前繞到我們的前方去。如此，若我們在參合陂結壘固守，將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進退兩難。那時，當我們與長城來的己軍會合，拓跋珪若還不識時務立刻退後，將是自尋死路。」

　　眾將無不聽得精神大振。

　　慕容寶終得到眾人肯定他殫思竭智想出來將計就計的戰術，大喜道：「尼歸之言有理。不論拓跋小賊如何精於馬賊的游擊戰術，總要現形，那將是他的末日來了。」

　　※※※

　　彈甲聲從園子傳來。

　　正靜心等候的劉裕，心中無驚無喜，把厚背刀掛在背上，推門閃身而出，剛好瞥見陳公公熟悉的背影，沒入園林暗黑處。

　　這可能是一個「友好」的密會，也可能是一個殺他的陷阱。

　　劉裕向宋悲風的房間打出個「勿要跟來」的手號，追入園子裡去。

　　陳公公在前方忽現忽隱，當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展，原來已抵達歸善寺寧靜的後園。

　　歸善寺的後園在建康頗有名堂，名為歸善園，園中有個形狀不規則的大蓮池，把所有景點連結起來，池水屈彎延伸，與幾座石山結合，取得山迴水轉，不盡源流的景面，又以架折橋橫跨水面，與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連接，在月照下，沿湖遍植的老槐樹投影水面，營造出別有洞天的深遠意境。

　　司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的坐在亭子裡，陳公公負手立在他身後。

　　劉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陳公公加上司馬道子，肯定自己沒命離開蓮池。

　　這是司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個好機會，更是劉裕心甘情願拱手相贈的。

　　此時他已沒有返悔退縮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氣，踏上架折橋，朝池中暖亭大步走去。

　　司馬道子微笑道：「劉將軍請坐！」

　　劉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邊，垂手道：「卑職站在這裡便成。」

　　司馬道子重複道：「坐！」

　　劉裕明白司馬道子的心態，他並非視自己為下屬，而只是一個有資格與他作談判的對手，那種關係是江湖人的關係，沒有忠誠可言，有的只是利害關係。

　　劉裕想通此點，輕鬆的坐下。

　　想到經歷過多少風雨？渡過多少考驗？才能在此時此地與這大晉皇朝最有實權的人物對坐說話，心中豈無感慨。

　　司馬道子銳利的眼神打量著他，忽然喝道：「劉裕你也否立下毒誓，保證將來不與我司馬道子為敵？」

　　劉裕心叫來了，只要自己稍有猶豫，他們兩人會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殺於亭內。更由於他是坐著的姿態，怎也快不過立在司馬道子身後的陳公公，而位處於此一「絕地」，他的逃生術亦無所施其技。

　　在來赴會前，他已想過每一種可能性，包括對方逼他立誓以示盡忠。坦白地說，司馬道子這句話對他來說已大有轉圜的餘地。

　　劉裕舉手立誓道：「我劉裕就此立誓，永不與琅琊王為敵，如違此諾，教我劉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屍荒野，絕子絕孫。」

　　司馬道子嚴肅的表情紆緩下來，點頭道：「劉裕你確有誠意，我也感不枉此行了。」

　　陳公公微笑道：「劉將軍確有本領，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當日你是如何脫身的？」

　　劉裕苦笑著把當時脫身的辦法說出來，沒有半點隱瞞，以進一步表示誠意，解說完畢，三人間的氣氛大見融洽。

　　司馬道子道：「對劉牢之你有甚麼看法？」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只是個反覆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爺，明天也可以投靠桓玄。對他來說，最重要是保存實力，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道子平靜的聽著，忽又岔到另一話題道：「桓玄因何要殺你呢？」

　　劉裕心忖，司馬道子確不簡單，先後兩個問題似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可令自己沒法把擬好的答案循序道來。

　　答道：「因為他想做皇帝。疑我成為愚民心中改朝換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後的荒人力量，會使北府兵成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礙。」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實上，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也足構成叛亂的死罪。但我卻喜歡坦白的人。你告訴我吧！『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大逆不道的謠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劉裕發自真心的苦笑道：「我不但沒有因此心生妄想，還為此吃盡苦頭。我敢向王爺保證，如我曾有一絲歪想，教我死無葬身之地，我劉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這是劉裕第二次向司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現在此誓卻是自發的，因為他清楚，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

　　於眼前的形勢下，他必須爭取司馬道子對他的信任，司馬道子是否禍國殃民的大奸賊，並不是在目前應考慮的事。最重要的是爭取出戰孫恩的機會，而司馬道子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司馬道子不眨眼的瞧著他，欣然點頭道：「好！說得好！現在我相信你真的有誠意。」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曉得這才算真的過關。找上司馬道子，是困於絕境的兵行險著，一個不好，立即要賠上性命。

　　陳公公淡然道：「劉裕，你的作用真是這麼大嗎？」

　　劉裕從容道：「劉牢之為何千方百計要置我於死地呢？當孫恩兵臨城下時，我願為朝廷盡忠效死命。」

　　司馬道子答陳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舉足輕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閒情來和他說話？小裕的軍事才華和聲譽，都是無可置疑的。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際此朝廷用人之時，小裕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猛將。」

　　劉裕暗鬆一口氣，只從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稱呼，便知這奸賊接受了他的提議。當然，他們的良好關係是有時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馬元顯說過的話，在劉牢之和他之間，自是以劉裕較易控制和擺佈。在正常的情況下，即便他能取劉牢之的位置代之，仍遠沒法和當年的謝玄相比，所以，司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為。

　　司馬道子沉聲道：「明天你先到石頭城和劉牢之打個招呼，他安排你做甚麼，你便做甚麼，千萬莫要和他爭執，明白嗎？」

　　劉裕點頭應是，曉得終把逆勢扭轉過來，於建康爭取得生存的空間。

　　這就是政治了。

第五章　幽靈使者

　　一騎快馬，在黑暗裡穿林過野，卻沒有發出應有的緊密蹄聲，加上騎士全身黑衣，馬兒亦是純黑的，仿如融入黑夜裡的幽靈騎士，到人間來勾活人的魂魄。

　　當騎士衝上一座小丘的斜坡，坡頂忽然冒出兩個身穿夜行勁服的人，其中之一還彎弓搭箭，瞄準騎士。

　　那騎士也是了得，見狀曉得不妙，竟從馬背彈起，凌空一個觔斗，投往左方。

　　「錚！」

　　弓弦震響，勁箭疾射而出，時間角度均拿捏得無懈可擊，箭才離弦，眨眼已射入仍在空中翻滾的那騎士的肩頭，濺起血花。

　　騎士慘哼一聲，被利箭的驚人力道帶得變成往後拋跌，「蓬」的一聲掉在草地上。

　　射箭者閃電衝前，往墜地的騎士掠去，另一人則攔在馬兒前方，到馬兒衝至身前，才往旁閃開，再施展手法，竟一把抓著仍在往前疾衝的戰馬的韁索，並借戰馬疾衝之力，就那麼飛上馬背，坐個四平八穩。

　　馬兒受驚下跳蹄狂嘶，又人立而起，卻沒法把馬背上的人甩掉，到馳下另一邊山坡，已被背上的人安撫控制，繞過小丘馳返騎士倒臥之處。

　　射箭者臉色凝重地站起來，看著臥地的騎士道：「死了！」

　　馬背上的人失聲道：「甚麼！」同時躍下馬來，竟然是燕飛。

　　射箭者正是拓跋珪，此時他眉頭深鎖，沉聲道：「是服毒自盡的，極厲害的毒藥，見血封喉。」

　　目光轉到燕飛拉著的戰馬，讚道：「好馬！」

　　燕飛道：「此馬四蹄均包紮特別的皮革套，所以落地無聲。」

　　拓跋珪道：「這是燕國著名的幽靈使者，早上潛伏，晚上趕路。一般的探子，即使他們在眼前經過，只會以為自己眼花，幸好我們不是一般的探子。」

　　燕飛道：「在他身上找到東西嗎？」

　　拓跋珪搖頭道：「除了一般的遠行裝備，你不會有任何發現，這是慕容垂想出來的方法，只靠口傳，如若遇敵不能脫身，便服毒殉死。我早防了他一手，想不到他內功如此高明，竟抵得住我箭上的真勁，仍能及時自盡。」

　　燕飛猶不甘心，搜索掛在馬兒背上的行囊。

　　拓跋珪的目光落到騎士的靴子上，道：「靴子是新的。」

　　燕飛點頭道：「戰馬的狀態也很好，靴子和蹄鐵亦是新的，看來只走過幾天的路。」

　　兩人同時一震，四目交觸。

　　拓跋珪道：「此人該是來自平城，從平城快馬趕來正是六七天的光景。」

　　燕飛皺眉道：「難道是慕容詳派來向慕容寶傳遞消息的人？」

　　拓跋珪蹲下去檢查死者的衣服武器，搖頭道：「慕容詳十天前才收復平城，且不曉得慕容寶會忽然撤往中山，兼且他們兩兄弟關係並不融洽，慕容詳一直覬覦老哥的太子之位，該不會這麼熱心千里迢迢的向慕容寶通風報信。」

　　燕飛道：「這麼說，此位不幸的仁兄該是慕容寶派出的騎士，到平城見過慕容詳後，現在帶著消息回來向慕容寶報告，慕容寶又再派他回平城向慕容詳傳達他的指示。」

　　拓跋珪道：「此人是當謠言傳入慕容寶之耳時派出的，所以比慕容寶早十天返回長城內，故有足夠時間來回往返。我早猜到慕容寶會有此著，所以派人封鎖長城外的荒野，卻截不著來去如風，最擅長隱蹤匿跡的幽靈使者。」

　　燕飛道：「幸好今次給我們截著他。」

　　拓跋珪搖頭道：「沒有用的，幽靈使者是三人一組，各自採取不同路線，我們截著其中一人，另兩人早已遠遁。」

　　燕飛皺眉道：「如此情況非常不妙。」

　　拓跋珪站起來，冷靜地道：「我們來分析情況。現在慕容寶已清楚有關他老爹的謠言，全是子虛烏有，以他的性格，當會暴跳如雷，殺我之心更烈，更不得不想到，如何向慕容垂交待的嚴重問題。而唯一能扭轉他所處的劣勢的方法，就是設法反敗為勝。」

　　燕飛目光投往腳下的幽靈使者，點頭道：「你的猜測應大致正確，此人正是帶著慕容寶的口信，著慕容詳配合他的作戰計劃。」

　　拓跋珪道：「最重要是小寶須得到慕容詳糧食上的補給支持，才有條件與我在長城外周旋。不過，只要我們截斷平城到此的陸路交通，慕容寶將沒法和慕容詳建立聯繫，而慕容寶會發覺，他的反攻大計，將是他的軍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著，也令燕國走向滅亡。」

　　燕飛問道：「慕容詳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在二至三萬人間，但由於怕盡起全軍後，給我乘虛而入攻陷平城和雁門，最多只能抽調一半兵力出城作戰。哈！這小子曾在我手上吃過大虧，我不信他不顧忌我，只要我們在城外虛張聲勢，我敢保證，他在弄清楚情況前，不敢踏出長城半步。」

　　燕飛沉吟片刻，道：「我們需改變作戰計劃了。」

　　拓跋珪現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後迎上燕飛的目光，道：「小寶現在已清楚我們要在途上突襲他，所以，我們的部隊再非奇兵，一旦讓他取得能固守的據點，安營立寨，援軍又源源不絕從長城開來，我們將優勢盡失。」

　　燕飛點頭同意，道：「唯一致勝之道，就是先一步猜中小寶挑選的據點，在那裡設局埋伏，你道小寶會挑那裡呢？」

　　拓跋珪道：「對長城外的形勢地理，燕人遠比不上我們這些曾長期在這區域生活過的人，所以小寶選的地方，須符合幾個條件。」

　　燕飛道：「第一個條件當然是離長城不遠，否則將難與長城內的燕軍互相呼應。」

　　拓跋珪接口道：「其次是也不應離此太遠，因為小寶的大軍已人困馬乏，疲不能興，急需好好休息回氣。」

　　燕飛道：「第三個條件是此地要水草茂盛，且易守難攻，對嗎？」

　　拓跋珪哈哈笑道：「最後此處肯定大有名堂，慕容詳一聽便明白，不用先派人去苦苦找尋。啊！」

　　兩人同時一震，四目交擊。

　　拓跋珪喘著氣道：「肯定是參合陂，不但有水有草，且地勢利守不利攻，離這裡是三天路程，離長城也只是四，五天的路程，不可能有更理想的地方。」

　　燕飛道：「我們埋葬此人，毀滅痕跡後，立即趕回去準備一切。」

　　拓跋珪仰天吐出一口氣，歎道：「我的小寶啊，三天後的參合陂，將是你的埋骨之地。」

　　※※※

　　劉裕和宋悲風天未亮便離開歸善寺，到石頭城附近找了間食店吃早點。

　　兩人在一角坐下，心情比昨晚離開謝府時好多了。

　　宋悲風道：「起始時，我對你去找司馬元顯說話，心中頗不舒服，可是此刻坐在這裡，卻感到這是最聰明的做法，否則，現在便是看著你去送死。當年即使以安公的學識見地，也不得不與想當皇帝的桓溫虛與委蛇，以柔制剛。現在的司馬道子，等若朝廷，你如與他對敵，根本難在建康立足。不過，司馬道子此人自私自利，一切全由己身利益出發，如他認為你失去利用價值，會毫不猶豫的殺害你。」

　　劉裕吃著包點，沉聲道：「如果謝琰旗開得勝，出乎我們意料外地大破天師軍，消息傳入司馬道子的耳內的一刻，便是他下令殺我的時刻。對他，我怎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宋悲風歎道：「唉！二少爺！我們對他真的無能為力嗎？我們怎能坐看他自尋死路？」

　　劉裕岔開道：「剛才有人跟蹤我們嗎？」

　　宋悲風道：「肯定沒有。」

　　劉裕道：「這是好事，代表司馬道子至少做足門面功夫，以表示對我的信任。」

　　宋悲風沉吟半晌，道：「小裕，你坦白告訴我，是否心中惱火二少爺呢？」

　　劉裕苦笑道：「老哥要我坦白，我便坦白說吧！我真的沒有怪他，只是為他的愚蠢頑固痛心，可是他的事已不到我們去管，亦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想法，包括大小姐在內。」

　　宋悲風沉默下去，雙目射出沉痛的神色。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對謝家，宋悲風有著深刻的感情，看著謝家毀於謝琰手上，當然非常難過不安，他也不知說甚麼話去安慰他。

　　宋悲風咬牙切齒的道：「我恨不得立即把劉牢之這忘恩負義的奸賊斬於劍下。」

　　劉裕忽然想起留下在船上的裂石弓，當晚因被陳公公追殺，沒法及時取回何銳贈他的神弓，這刻卻想到，如果能以裂石弓在暗處餵劉牢之一箭，會是平生快事。旋又記起答應過何無忌放劉牢之一條生路的承諾，一時心中百般滋味。

　　歎道：「我到石頭城去後，可能有一段時間身不由己，宋大哥你必須低調行事，等候機會，如果情況不對勁，立即離開建康。」

　　宋悲風道：「你不用擔心，我適才只是意氣之言，不能作準。我還想問你一句話，待會我去見王弘，除了著他對你夜訪司馬元顯一事保守祕密外，還有甚麼事可請他幫忙呢？」

　　劉裕道：「他對我最大的幫忙，是不要為我做任何事。可是其中情況，卻不用向他老爹隱瞞，王珣深諳朝政，該明白如何拿捏。」

　　宋悲風皺眉道：「照我看，該把王珣也瞞著才對。」

　　劉裕思量半刻，點頭道：「宋大哥的看法有道理，但卻不可以瞞著王弘，否則，他會感到我不當他是推心置腹的戰友。」

　　宋悲風道：「此事由我來拿捏分寸吧！我會比你更明白建康世家子弟的心態。」

　　劉裕道：「宋大哥不是說過，可以利用安公遺留下來的影響力，在建康聯結一些有勢力的人嗎？」

　　宋悲風點頭道：「確是如此，不過，到最後能爭取多少人站到我們一邊來，仍要試過才知曉。」

　　劉裕搖頭道：「這方面的事暫緩進行，最怕是傳入司馬道子耳內，會惹起司馬道子的疑心。我現在最聰明的做法是韜光養晦，直至機會落入我的手上。」

　　宋悲風同意道：「我明白！」

　　劉裕道：「我還要和邊荒建立聯繫，好清楚邊荒集的情況。司馬道子肯暫時容納我，其中一個原因是看到邊荒集可為他帶來的好處，我們須好好的利用。」

　　宋悲風道：「這方面全無問題，文清小姐那方有人長駐在這裡，可以用飛鴿傳書與邊荒集交換消息。」

　　又道：「小裕有沒有口信須我通知文清小姐呢？」

　　劉裕心中倏地湧起千言萬語，卻又有不知從何說起的矛盾感覺，最後道：「告訴她我一切安好，劉牢之暫時奈何我不得，現在我只是等待領軍平亂的機會。」

　　宋悲風道：「這個包在我身上。」

　　又猶豫的道：「你真的沒有別的話說嗎？」

　　劉裕暗歎一口氣，自己現在的心情，那容得下兒女私情？搖頭表示沒有了。

　　宋悲風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劉裕道：「時間差不多哩，我們分頭行事吧！」

　　宋悲風卻沒有動身的意思，沉聲道：「見過王弘後，我該否到謝家見大小姐呢？」

　　劉裕也為他感到為難。

　　宋悲風又歎道：「你說吧！為了安公，我怎能見死不救，坐看二少爺到戰場去送死？」

　　劉裕道：「你仍放不下這個想法，因為你不是像我般親耳聽到二少爺昨晚說過的話。權力和榮耀是會令人盲目的，昨夜我最想向二少爺說的一句話，是問他為何玄帥不把北府兵的兵權直接移交給他？以玄帥辭世前的威勢，玄帥是絕對可以辦到的，司馬道子亦不敢反對，可是，兵權卻落入劉牢之手上。這句話我當然不敢說出口來。」

　　宋悲風嘆了一口氣。

　　劉裕續道：「二少爺一向自視極高，玄帥去後，更認為自己是南方的中流砥柱，淝水之戰的舊勳，所以，現在忽然得到了北府兵的部分兵權，又負起討伐孫恩的重任，令他更目空一切，驕傲輕敵。所以，即使大小姐也再難像以前般影響他？宋大哥是該去見大小姐的，不過卻須絕口不提二少爺的事，否則，只會令大小姐更傷心。」

　　宋悲風道：「我明白你說的話，可是……」

　　劉裕道：「你當我不關心謝家嗎？只是因為玄帥，我可以為謝家作出任何犧牲。」

　　脫口說出這句話時，劉裕心中升起一個疑問。

　　他真的可以為謝家作出任何犧牲嗎？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可以為謝玄效死命，但沒有了謝玄的謝家又如何？眼前對他最重要的事，是攀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只有執掌北府兵，他才可以立下目標。在這一刻，他清楚感覺到，目前與謝琰為首的謝家的疏離關係。

　　宋悲風澄清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更清楚小裕你的處境。」

　　又苦笑道：「二少爺真的全無勝望嗎？」

　　劉裕道：「二少爺的缺點，事實上也是建康高門名士的缺點，就是高高在上，只顧及高門大族的利益。他們不明白，孫恩的叛亂為何能忽成燎原之勢的根源，只視孫恩是妖言惑眾的邪魔，追隨者只是被迷惑的愚民。實情當然不是如此簡單，天師軍的崛起如此迅速，表明了民怨極深，要真正的平亂，朝廷必須由根本做起，以洩民憤。否則，孫恩後尚有無數個孫恩，民亂並不是靠殺戮便能遏止的。」

　　宋悲風頹然道：「我們走吧！」

　　兩人結賬離開，踏足街上。

　　這天天氣極佳，陽光普照，街上人來車往，繁盛如昔，令兩人很難聯想到剛過去的漫漫長夜，於一夜間竟有這麼多關係到生死存亡的變化，其重要性可以影響到南方漢族未來的命運。

　　宋悲風道：「希望一切可以有個新的開始。」

　　劉裕道：「對我來說，每天都是一個新的開始，是我餘生的第一天。哈！老哥珍重！」

　　拍拍宋悲風的肩頭，逕自沿街去了。

　　宋悲風瞧著他的背影，心中泛起奇異的感覺。

　　劉裕可以改變南方漢族的命運嗎？

第六章　麻煩貴客

　　壽陽城外碼頭上，吉時一到，鑼鼓爆竹聲中，在有「邊荒名士」之稱的卓狂生主持下，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命名儀式，為樓船裝上雕寫「邊荒一號」的牌匾。

　　邊荒遊不但振興了壽陽的經濟和旅業，更使壽陽成為南方最令人矚目的城市，與邊荒集的關係得到大幅的改善。從這一刻開始，於壽陽人來說，邊荒再不是禁地險境，而是充滿希望的福地。

　　壽陽城萬人空巷來參與邊荒遊的首航禮，惟獨胡彬因避嫌而留守在城中的太守府內，缺席盛會。

　　碼頭區擠滿歡呼喝采的人群，參與邊荒遊首航的旅客，在鳳老大的慇勤招呼和安排下，聚集在登船的跳板處，魚貫登船。

　　高彥、姚猛、陰奇、方鴻生和一眾兄弟，在甲板處列隊歡迎，務要令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賓客以男性為主，女客不到十五人，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香素君，不但因她面如凝脂，長得楚楚動人，且身段勻稱，儀態萬千；更因她背掛長劍、神情驕傲，仿如視天下男子如無物，配上淡雅的勁服，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才是最令人傾倒的地方。

　　在三樓看臺監控整個情況的慕容戰、拓跋儀和龐義等人，亦不由生出驚艷的感覺。

　　她登上甲板後，只冷淡的向高彥等點頭打招呼，但已使得高彥等神搖魂蕩，差點忘記了站在這裡是幹什麼的。

　　亦步亦趨跟在她香軀後的正是那叫晁景的小子，此人長得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如若玉樹臨風，一派世家名士的風範，作的是儒生打扮，可是脊直肩張、龍行虎步，雙目神藏不露，腰佩長劍，卻使人感到他能文能武，非是一般尋常江湖人物。

　　高彥等尚暈頭轉向的當兒，苗族小姑娘跟著顧胖子登船來了，她縱是遮掩了花容，只憑動人的體態身段，仍可像香素君般吸引所有他人的注意。

　　俗不可耐的顧胖子，打躬作揖的和各人招呼，不知如何，眾人看在眼內，卻分外感到他的可厭。高彥和姚猛更恨不得一腳把他踢下船去，只載苗族小美人到邊荒集去，好令她可以重新開始本該屬於她青春煥發的人生。

　　苗族小美女一直低垂螓首，跟在顧胖子身後，在荒人兄弟引領下進入船艙，沒對高彥或姚猛瞄上一眼，使他們愈發感到她是在顧胖子的淫威下苟且偷生，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看著她曼妙動人的背影消失在船艙裡，兩人尚未回過神來，諂媚的笑聲在他們身前響起，差點吵聾了他們的耳朵。

　　只見一個年紀只是二十出頭，有大得與身體不成比例，形貌逗笑的小胖子，正滿面生春地向他們抱拳施禮。

　　如果顧修是個醜陋的大胖子，這人便是個好看的小胖子。

　　姚猛道：「原來是談寶談公子，稍後有機會再談，我們站在這裡說話，會妨礙到其他人登船。」

　　就聽姚猛這句話，便知他被談寶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煩個要死，所以毫不客氣，不待他開腔，便先一步著他閉口。

　　談寶沒有半點覺得不好意思的神色，陪笑道：「好日子！好日子！今天確是大好的日子。天朗氣清，可見老天爺多麼照顧我們。這位定是高爺吧！我只想問一句話，下一班到邊荒集的觀光樓船何時啟程呢？」

　　當他說「這位定是高爺吧」，眼光裝出滿眶崇慕的神情，卻只朝著姚猛看，顯然把姚猛當作了高彥。

　　姚猛愕然道：「誰告訴你我是高爺呢？」

　　談寶一呆道：「你不是高爺嗎？昨天你到客棧來和我們打招呼……」接著面向陰奇，續道：「這位先生不是介紹你為今次邊荒遊的主持人嗎？」

　　陰奇淡淡道：「是主持人之一，談公子聽漏了兩個字哩！」

　　又指著高彥道：「這位才是高爺。」

　　談寶一臉狐疑的神色，瞪著高彥。

　　後面傳來一把雄壯的聲音，喝道：「兀那胖小子，要說話給老子滾到一邊去說，勿擋著王某人的路。」

　　高彥等循聲瞧去，只見說話的人仍擠在岸上等候登船的客人堆中，且比他身邊最高的人還要高上半個頭，仿如鶴立雞群。他長相粗豪，年紀接近三十，體形驃悍，背掛長刀，髮鬚蓬亂，一副不修邊幅的落泊模樣，但依然予人威勢十足，非是等閒之輩的感覺。

　　陰奇喝下去道：「王鎮惡兄說得對！」一把扯著談寶到一旁說話去了。

　　高彥定神打量王鎮惡。他乃邊荒集的首席風媒，武功雖不算了得，眼力卻是一等一的，一眼便斷定此人武功高強，不在那香素君和晁景之下，也比任何人更像死士和刺客。

　　姚猛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高爺！這位是劉穆之劉先生。」

　　劉穆之作文士打扮，肩掛包袱，手提小竹箱，外表看只像個尋常讀書人，年紀在三十五、六上下，留著一把美鬚，而令人注目的，不是他頗有出塵之姿、大有仙風道骨的頎長身形，而是從他一雙眼睛射出來從容和閃動著智慧的目光，使人感到他文弱的外表內，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絕非像鳳翔所形容的只是個書不離手的書獃子。

　　劉穆之瀟灑的向他們打招呼示好，隨另一荒人兄弟入艙去了。

　　此時陰奇搭著談寶的肩頭回來，著人引領他到指定的艙房，跟著移到高彥身旁，湊到他耳邊道：「談小子肯定是為避禍而參加邊荒遊的，所以比其他人更賣力巴結我們。」

　　客人繼續魚貫登船。

　　到那王鎮惡登上甲板，陰奇、高彥和方鴻生也不由在暗中戒備著，防他忽然變身作發難的刺客，幸而王鎮惡只冷淡的打個招呼，逕自進艙去了。

　　最後一個上來的是卓狂生，笑道：「請高爺下令啟航。」

　　高彥神氣地發出命令，「荒夢一號」在岸上群眾喝采聲中，啟碇開航。

　　高彥笑道：「談寶那小胖子真糊塗，怎會把小姚當作是老子我，連誰最英明神武都分不清楚，如何拍馬屁？」

　　陰奇笑道：「不是他糊塗，而是我故意要他們張冠李戴，錯認姚猛為老哥你。」

　　姚猛吃一驚道：「你為何不早點對我說，讓我好有準備，如果被刺客把我當作是高小子幹掉，我豈非死也要當糊塗鬼？」

　　陰奇沒好氣道：「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不是外強中乾，怕什麼呢？」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陰奇道：「好一招試金石，那我們是否需向客人澄清呢？」

　　陰奇道：「含混一些會更好……」

　　忽然艙內傳來爭吵聲。

　　五人口不敢言，心忖，難道這批客人甫登船便發生爭執，也真是太難侍候了。

　　仍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前，那叫晁景的年輕高手氣沖沖地走出艙門，喝道：「誰是這條船的主持人？」

　　陰奇輕鬆答道：「這裡每一位都是負責人，晁公子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

　　晁景微一錯愕，似乎有點不知該向五位中那一個投訴而猶豫，接著怒吼道：「這是怎麼搞的？我早說過要住在香小姐隔鄰的艙房，現在不單不是兩房相鄰，還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把我弄到最高的第三層去，她卻在最下的一層，這算甚麼一回事？」

　　高彥陪笑道：「晁兄請息怒，你是向誰要求的呢？」

　　晁景目光投往高彥，現出殺氣，看來是不滿高彥客氣的反質詢，容色卻放鬆下來，顯示他回復了高手應有的冷靜，沉聲道：「是個姓鳳的人，你當我是胡說八道嗎？」

　　方鴻生幫腔道：「晁公子誤會了，高爺只是想弄清楚我方的人是否有疏忽吧！」

　　只從晁景把堂堂鳳老大稱為「一個姓鳳的人」，便可知他目空一切，不但不把壽陽的第一大幫放在眼內，還不把荒人放在眼內。

　　卓狂生見慣場面，當然不會與他計較，微笑接口道：「敢問晁公子，鳳老大當時如何響應公子的特別要求呢？」

　　晁景雙目現出精芒，手按捏往在腰間佩劍的握柄去，眾人登時感到寒氣逼體而來，心中大是凜然，曉得此人武功之高，在他們估計之上。

　　誰想得到來參加觀光遊的客人裡，竟有如此超卓的可怕劍手，且是一言不合，便要以武壓人。

　　姚猛乃夜窩族的頭號高手，本身一向是桀驁不馴之輩，怎受得這種氣，不過為大局著想，不願船尚未離開穎口，竟要見血光。勉強壓下性子，但已頗不客氣，冷笑道：「晁兄究竟是來要求換房，還是找碴的？」

　　晁景目光移往姚猛，精光閃閃，眾人都防備他出手之時，晁景的手離開佩劍，按捺著不悅道：「他說上船後自會有妥善的安排。」

　　眾人心忖，鳳老大畢竟是老江湖，把這燙手山芋拋到他們這邊來。

　　卓狂生等均感為難。換房只是小事，問題會破壞他們保安上的安排。看這晁景專橫和不可一世的神態，一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模樣，此事真不知如何了局。

　　高彥嘻嘻笑道：「下層是專供單身女眷用的，由我們荒人姊妹侍候，如把晁兄安置到下層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嘿！我有個好提議，假設晁兄能說服香小姐，請她搬上三樓去，我們決沒有異議，晁兄同意這解決的方法嗎？」

　　眾人心中叫絕，暗忖，高彥這小子確有點小聰明，幾句話便把解決的責任回贈這個目中無人的臭小子。

　　晁景呆了一呆，接著容色陣紅陣白，欲言又止，忽然一個轉身，便這樣拂袖不顧，返艙去了。

　　卓狂生瞧著他的背影，歎道：「我敢賭這小子參加邊荒遊，肯定是另有圖謀，否則不會這般忍氣。」

　　眾人都頗有同感，但均有點無可奈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好了，難道可以把可疑的客人捉往艙底嚴刑逼供嗎？

　　※※※

　　石頭城位於石頭山西南麓，城周長七里一百步，城基以石頭山的天然岩石築砌而成，依山而建。西、北兩面臨江處儘是懸崖峭壁，固江為池，非常險要，城牆以磚疊砌，厚重穩固，使石頭城成為建康西部有虎踞雄姿的臨江軍事要塞。

　　於西頭城西端處，有一大塊突出的紫紅色爍巖，因風化剝落，形成坑窪斑點的巖面，仿如一個巨大的鬼臉，故石頭城又被戲稱為「鬼臉城」。

　　城內設有「石頭倉」，儲存軍用物品。城內最高聳的是烽火台，是建康境內的烽火總台。由此沿上下游方向，於江岸險要處遍設烽火台。只要石頭城烽火一起，半天內可傳遍長江沿線，直至江陵。

　　石頭城向為建康軍首都西面的第一重鎮和水師根據地，在一般情況下，建康朝廷絕不容許外鎮沾手石頭城。

　　當日謝玄智取石頭城，便逼得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不得不一一答應謝玄的要求，只能坐看謝安從容離開建康到廣陵去。

　　今次劉牢之強取石頭城以作北府兵駐紮之地，實觸犯了司馬氏朝廷的大忌，劉牢之非是不曉得這方面的問題，但總好過被司馬道子害死，再以謝琰來取代他。

　　就是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劉裕兵行險著，爭取到司馬道子父子暫時的支持，這種關係絕不會持久，而劉裕要的只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會否來臨，還需看其他條件的配合，一切尚是未知之數。

　　沿江走來，劉裕看到泊在石頭城碼頭處近五十艘的北府兵水師戰船。可以想像，若依計劃進行，北府大軍會分水陸兩路向南進軍。陸路部隊由謝琰指揮，直指會稽；水路由劉牢之主持，出大江沿海岸南下，配合陸路部隊作戰。

　　劉牢之肯這麼聽話嗎？自晉室南遷，晉室的內部問題一直懸而未決。於謝安主政之時，一直全力調和中央與地方的關係。由於桓沖性格溫和，所以荊揚之間亦能相安無事。

　　到謝安與謝玄先後辭世，晉室失掉兩大支柱，加上司馬道子專權益甚，以致嬖佞用事，賄賂公行，政事更加紊亂，致孫恩乘機起事，北府雄兵亦落入劉牢之這野心家之手，南方究竟會變成怎樣的一個爛攤子，劉裕真的不敢想像，且有點懷疑自己即使能掌握北府兵的兵權，是否仍有回天之力。

　　當然這條路漫長而艱困，而至少他現在爭取得喘一口氣的空間，只看待會見到劉牢之時，這傢伙有甚麼話說。

　　司馬道子決不會明言暫時擱置對付他劉裕的計劃，所以劉牢之將會千方百計的設法害死他，只看他是親自下手還是借別人之力去達到目標。

　　他和劉牢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可以說，劉裕他一天仍然在世，劉牢之北府大統領之位便坐不安席。

　　想著想著，終到達石頭城。

　　石頭城開有二門，南面二門，東面一門，西北臨江。

　　劉裕循沿江驛道抵達東門，一隊馬隊從後而至，踢起漫天塵土。

　　劉裕避往道旁，讓馬隊在身旁經過，看著他們旋風般馳進城門內去，內心不由泛起自己是局外人的孤獨感覺。

　　剛馳過的騎士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他們顯然亦不知他劉裕是何許人也，或許這批人是剛招募的新兵吧！

　　這想法令他對北府兵生出古怪的疏離感。

　　在這種心情下，想及自己想取劉牢之之位而代之，頓然變成脫離現實、毫不實際的妄念狂想。

　　劉裕暗歎一口氣，收拾心情，朝石頭城東門走去。

　　門衛露出注意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止步！」

　　劉裕立定報上官階名字。

　　忽然十多人從東門湧出來，領頭的小將大喝道：「來者真的是劉裕？」

　　劉裕暗感不妥當，硬著頭皮道：「正是本人，有甚麼問題嗎？」

　　小將大喝道：「奉大統領之命，須把劉裕押送往大統領座前，劉裕你若識時務，就不要反抗，否則大有苦頭吃。給我動手！」

　　劉裕看著門衛如狼似虎地朝他撲過來，心神劇震，心忖，難道劉牢之竟敢如此公然來殺他，還是想逼他出刀子殺人，犯下叛亂之罪，教他永遠不能返回北府兵，只能畏罪逃往邊荒集。

　　恨得牙也癢起來時，身體已給七、八把長短兵器抵著。

　　劉裕微笑道：「兄弟，手勁輕些兒，勿要弄出人命啊！」

　　換了和司馬道子達成協議前，他幾可肯定自己會揮刀反抗，現在卻不得不以小命去博此一鋪，看劉牢之可以甚麼藉口殺他？

第七章　階下之囚

　　劉裕雙手被粗牛筋反縛在背後，囚犯般被押到石頭城的太守府主堂。

　　劉牢之坐於主堂北面台階上的主位，兩旁分別是心腹將領高素和竺謙之兩人，何無忌立於台階下，見到劉裕進來，臉露憂色。

　　直至次刻，劉裕仍不知劉牢之憑甚麼膽敢如此羞辱他，心中的憤怒是不用說了。

　　劉牢之見他進來，雙目射出凌厲神色，大喝道：「大膽劉裕，給我跪下！」

　　劉裕尚未決定應否下跪，押他進來的四名北府兵其中兩人，已毫不客氣伸腳踢在他膝彎處，劉裕只好跌跪地上。此時心中也不由有點後悔，如讓劉牢之就這麼把自己斬了，這一著便是大錯特錯，只恨後悔也沒有用，又掙不脫縛手的牛筋。

　　劉裕平靜地道：「敢問統領大人，我劉裕犯了何罪呢？」

　　「砰！」

　　劉牢之一掌拍在身旁之几上，怒目圓瞪地瞧著劉裕，喝道：「告訴我，你何時回來，為何不立即來見我？」

　　劉裕心中一震，暗忖，難道給他知道了夜訪琅琊王府的事？應著頭皮道：「昨夜我抵達建康，因戒嚴令執行在即，只好到謝府去盤桓一夜，到今早才來向統領大人請安問好，請大人見諒。」

　　同時糊塗起來，不論劉牢之如何專橫，總不能因此治他以罪。

　　何無忌噤若寒蟬，不敢說半句話；高素和竺謙之則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得意洋洋的劉牢之現出一絲陰險的笑容，徐徐道：「就是著麼多嗎？你是否尚有別的事瞞著我呢？」

　　劉裕心叫糟糕，難道見司馬道子父子的事，竟被他知道了，否則怎會有這句話。此時心中悔意更濃，但已是錯恨難返。照道理劉牢之是沒可能知曉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司馬道子出賣了自己。

　　他還可以說什麼呢？割下頭來不過碗口大的一個疤，豁了出去堅定的道：「屬下怎敢呢？」

　　「砰！」

　　劉牢之狠拍小几，戟指怒道：「大膽！竟敢對我說謊，鹽城有消息傳來，說你私吞了焦烈武多年來的財物，中飽私囊，還敢說沒有事瞞著我？」

　　劉裕先是一呆，接著整個人輕鬆起來，又心叫好險。

　　此計確是非常惡毒，只要劉牢之一口咬定是自己吞了賊贓，他便跳下黃河也洗不清嫌疑，如再於他身上栽贓嫁禍，搜出財物，更是證據確鑿，可令他百詞莫辯，任何人都救不了他。這本是劉牢之想出來天衣無縫的毒計，幸好他昨夜說服了司馬道子，所以該可避過此劫。

　　劉裕故意裝出錯愕的神色，道：「統領大人明鑒，我劉裕可在此立誓，絕無此事。」

　　劉牢之冷笑道：「還要狡辯嗎？你來告訴我，破賊後為何要一個人躲到焦烈武藏身的海島去，不是為了焦烈武的財物又是為了什麼呢？」

　　劉裕心忖這問題確是難答，只好道：「事情是這樣的，正因搜遍全島後，仍沒法找到賊贓藏處，我只好親到墳州搜索，此事有王弘為證。」

　　劉牢之冷然道：「那你的搜查有結果嗎？」

　　劉裕心中恨不得把他勒死，當然只能在心中想想快意一番，幸而心中恨意非是全沒有發洩的機會。把心一橫，昂然道：「我搜了幾天，仍然一無所獲，幸好琅琊王派來水師船，原來他們已從焦烈武的寵嬖方玲處知悉賊贓藏處，故特來起出贓物。此事統領大人只須向琅琊王一方問一句話，便知我句句屬實，沒有半句是謊言。」

　　劉牢之聽得呆了起來，只懂瞪著他，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高素和竺謙之則面面相覷，欲語無言。

　　只有何無忌露出喜色，向他瞧來，與他交換了個眼色。

　　劉裕心中稱快。

　　對劉牢之的憎恨，隨著時間不住增長，現時他最渴望的，就是要目睹劉牢之自食惡果的那一天。

　　劉牢之失下方寸，望高素望去。

　　高素靈機一動地道：「如果劉將軍這番話屬實，劉將軍私吞財物之談便是他人惡意中傷之詞。」

　　竺謙之接口道：「此事是否如此，可向琅琊王查證。」

　　劉牢之望向劉裕，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去找琅琊王說話，如果他證實你所言不虛，我會還你一個清白，否則……哼！來人，給我把劉裕關入牢房，等待處治。」

　　劉裕心忖，今次能否繼續做人，就要看司馬道子了。

　　※※※

　　荒夢在兩艘雙頭船前後護航下，沿穎水北上，在明媚的晨光下，載著邊荒遊的賓客，朝邊荒不住前進。

　　荒人對邊荒遊的旅客招呼周到，船上備有由龐義主理下弄出來的美味早點，賓客可選擇到艙廳享用，也可以由專人送到房間裡去，依隨客人的好惡。

　　初抵邊荒，大部分賓客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去，又或在艙廳內，一邊品嚐雪澗香，一邊高談闊論，順道透過艙窗欣賞兩岸景致，也有人到艙房頂的平台登高望遠，各適其適，令樓船充盈閒適寫意的氣氛。

　　辛俠義和香素君、晁景這對男女高手，卻自啟程後都沒有踏足出房門半步，把自己關在房裡。

　　顧胖子和那苗族姑娘在房中進膳後，也到艙廳去湊熱鬧，正如鳳老大所形容的，顧胖子和他新結交的商賈朋友說得口沐橫飛時，苗族姑娘只是坐在一旁，垂首無語。

　　高彥和姚猛雖無與她說話的機會，但並不心焦，皆因來日正長，總會有辦法的。

　　高彥走出艙門，正要找姚猛說話，卻見這小子被五名女客纏著，在指東說西。這五位女客雖比不上香素君的姿容，亦算略具姿色，看來也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子，倒似是青樓的姊妹，結伴參團。

　　高彥心忖，說不定這些女客又把他當作是自己時，一隻手抓在他肩頭處。

　　高彥嚇了一跳，原來是卓狂生。

　　卓狂生扯著他走到船欄旁，笑道：「我們的觀光團還不賴吧？只看他們興奮的模樣，便知我們的觀光團辦得多成功。」

　　高彥道：「你剛才是不是為你的說書館拉客？忽然出現在看臺，一會後又在廳內捉人來聊天。」

　　卓狂生笑道：「我是只顧私利的人嗎？老子我是在作初步的調查。」

　　高彥問道：「有什麼好調查的？」

　　卓狂生道：「商場如戰場，也要知己知彼，生意才可愈做愈大，所以我私下明查暗訪，就是要弄清楚我們這四十五個團友，到邊荒集來的動機和目的。」

　　高彥點頭道：「算你對！他們究竟因何而參團的呢？」

　　卓狂生道：「此團內大多數人，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一直盼望到邊荒集來，卻是苦無機會。所以，我們的邊荒遊一出，他們立即報名參團，沒有絲毫猶豫，還覺得團費不算昂貴，至少比請保鏢山長水遠的護送往邊荒集划算得多，且不用冒上風險，還可以立即和我們建立友好的關係。」

　　高彥道：「有點道理！」

　　卓狂生續道：「像現在纏著姚猛的那五個風騷娘們，便是秦淮河的紅阿姑，剛為自己贖了身，又怕戰亂波及建康，故一直想到邊荒集去過新生活，做點小生意，至乎找個像樣點的男人成家，把建康忘掉。」

　　高彥道：「我還以為她們想轉移賺錢的地方，到邊荒集重操故業呢！」

　　卓狂生道：「開始時我也這般想，所以調查是必須的。」

　　又朝三樓傳出一陣哄笑的艙廳瞧去，道：「像廳內各自吹擂的商賈，他們都看中邊荒集這塊做生意的肥肉，希望可以分一杯羹，只是以前苦無門路，又被邊荒集胡漢雜處的強悍作風嚇怕了，因此，忽然聞得安全上有絕對的保證，豈肯錯過良機，當然是立即參團，免致因落後他人一步失了商機。」

　　高彥愕然道：「那究竟有多少人是一心來觀光的？」

　　卓狂生道：「此團恐怕與其他團有基本上的分別，真正來觀光的人少，另有目的的人佔大多數。」

　　高彥道：「像我們的香美人，那個目空一切姓晁的傢伙，又或只聽名字已八面威風的王鎮惡，他們要到邊荒集來，根本不用參團，你道他們又是為了什麼到邊荒集來呢？」

　　卓狂生聳肩道：「這要問老天爺才成，或許目的是要幹掉你這小子呢？」

　　高彥待要開口，王鎮惡神情落寞地步出艙口，朝他們走來，高彥忙把要說的話吞回肚子內去。

　　兩人還以為王鎮惡是到甲板來逛逛，吸幾口穎水的河風，豈知王鎮惡這位在他們印象中愛孤獨的人，目光搜尋到他們後，竟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直抵兩人身前，臉無表情地向高彥道：「請問這位是否有邊荒集首席風媒之稱的高彥高公子？」

　　高彥愕然道：「你怎曉得我是高彥？」

　　王鎮惡道：「你們和那個叫談寶的胖子在登船時的對話，我都聽在耳裡。」

　　高彥笑道：「王兄的耳功非常了得，我仍記得當時王兄在岸上，隔了近五、六丈，兼之吵聲震天，竟仍瞞不過王兄的靈耳。」

　　王鎮惡現出一個「這算甚一回事哩」的表情，道：「高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高彥立即生出戒心，向卓狂生瞧去。

　　卓狂生微一頷首，表示會在旁監視，笑道：「王兄就在這裡和我們高爺說話好了。」說畢走往遠處去。

　　有卓狂生在旁照應，高彥心中稍安，暗忖，只要自己有戒備，就算他驟然發難，自己怎都可擋他一招半式，那時便輪到他吃苦頭了。下意識的移開少許，問道：「王兄有甚麼疑難呢？」

　　王鎮惡目光投往穎水東岸，剛好看到了一個被祝融摧毀了的漁村頹桓敗瓦的殘景，吐一口氣道：「我想知道現時北方的情況，當然不會要高兄白說的，我可以付錢。」

　　高彥心中大樂，原來自己也可以借邊荒遊直接賺錢，不過看王鎮惡的模樣，絕不像季子多金的人，心中不由湧起同情之意，道：「王兄為何要知道北方的情況呢？」

　　王鎮惡不耐煩地道：「這個不用高兄勞神，只須告訴我北方的情況。」

　　高彥聽得心中不悅，正要拒絕，王鎮惡又露出抱歉的神色，歎道：「高兄請勿見怪，我今天的心情很壞。」

　　高彥訝道：「王兄不是快快樂樂的到邊荒來旅遊觀光嗎？為何心情這般壞呢？」

　　王鎮惡低聲道：「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我願意付雙倍的酬金來買正確的消息。」

　　高彥道：「我高彥做生意一向公道，不會坐地起價，何況王兄是我們邊荒遊首航的貴賓，這樣吧！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我便免費告知。」

　　王鎮惡搖頭道：「我要知道一般的情況，也要機密的消息，特別是關於前秦現時的形勢。」

　　高彥道：「哈！你可問對人了，因為姚興那小子曾來攻打我們邊荒集，所以我們特別留意關中的情況，也順帶探聽了苻丕的事。」

　　王鎮惡雙目閃耀著希望，點頭道：「我最想知道的正是關內的形勢。」

　　高彥道：「前秦的情況，可以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八個字來形容。前秦的勢力在關中根深蒂固，所以苻堅雖死，關中豪強支持他兒子苻丕的人仍相當眾多，不過聽說苻丕膽怯畏戰，令支持他的人非常不滿。」

　　又湊近少許低聲道：「最後兩句話，該算是機密情報吧？」

　　王鎮惡像沒聽到他說的話般，直愣愣的望著景色不住變化的東岸，道：「前秦再沒有其他人嗎？」

　　高彥道：「還有一個『龍王』呂光，自稱涼州酒泉公，手下也有些兒郎，但怎是姚萇的對手呢？且他的據地偏處西堙，很難有大作為。」

　　王鎮惡夢囈般地道：「姚萇……姚萇……」

　　高彥還以為他想問姚萇的情況，道：「姚萇也不算是聰明的傢伙，為何要殺苻堅呢？徒令其他人有藉口為苻堅報仇去討伐他，無端端成為眾矢之敵。又在自顧不暇時，來侵犯我們邊荒集，弄得損兵折將而回，姚萇這蠢傢伙……」

　　王鎮惡截斷他道：「我明白姚萇這個人。」

　　高彥一呆道：「你明白他嗎？你怎能明白他？除非你認識他。」

　　王鎮惡頹然地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高彥瞪大眼睛看他，感到他定有難言之隱。道：「王兄勿要怪我多事，王兄如果想到北方闖一番事業，苻丕肯定不是理想的明主。照我看，王兄可考慮新近崛起的代主拓跋珪，這個人……」

　　王鎮惡雙目殺氣大盛，打斷他道：「不要提這個人。」

　　高彥愕然以對。

　　王鎮惡心情激動地喘了幾口氣，然後道：「我該付多少錢？」

　　高彥到此刻仍未弄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問這些事來幹甚麼。抓頭道：「算了吧！其實連苻丕怯戰也算不上甚麼機密情報。」

　　王鎮惡隨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黃金，硬塞入高彥手裡，然後就那麼回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仍在發呆的高彥身旁，笑道：「原來金子是這麼易賺的，真後悔入錯行，大家都是憑三寸不爛之舌吧！」

　　高彥仍呆看手上黃澄澄的金子，咋舌道：「這傢伙真豪爽！」

　　接著向卓狂生道：「你聽到哩！」

　　卓狂生指著自己耳朵，笑道：「怎瞞得過我這對真正的靈耳。」

　　高彥道：「你道他是想幹什麼呢？」

　　卓狂生道：「他只是要借道經邊荒集望北方去，目的地是關中。」

　　高彥道：「照我看他該是個有錢的瘋子，現時關內比戰國時還要亂糟糟，他未受過苦嗎？」

　　卓狂生沉吟道：「他多少和前秦政權有點關係，否則不會如此在意前秦的情況。」

　　高彥哂道：「他又不是氐人，前秦的興亡於他何干？」

　　卓狂生道：「這要待更深入的調查，說不定是說書的好材料哩！」

　　話猶未已，艙內忽傳來兵刃交擊的激烈響聲。

　　兩人互望一眼，同時往艙門搶去。

第八章　日益孤立

　　「開門」！

　　獨坐牢房內，雙手仍反綁在背後的劉裕盤膝坐地，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仿如已化身為石頭。這場牢獄之災對他是一種不可饒恕的侮辱，他是不會忘記的。劉裕自問不是記仇的人，王淡真的事當然是例外，可是他卻清楚記牢劉牢之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

　　何無忌大步走進來，凝望他好半晌，然後道：「關門！」

　　「砰」！

　　牢門在他身後關上。

　　何無忌默默走到他身後，蹲下去，拔出匕首，劉裕心忖，假如他一刀割破自己咽喉，肯定必死無疑。經過劉毅的事後，他感到很難完全地信任何無忌。如果他是來釋放自己，何用著人關上牢門。

　　鋒利的匕首挑上綁手的粗牛筋。

　　劉裕雙手一鬆，恢復自由。

　　何無忌的聲音在身後低聲道：「司馬道子親口證實了你說的話，統領再沒有降罪於你的藉口，你隨時可以離開，可是我卻想趁這機會和你說幾句話。」

　　劉裕左右手互相搓揉，以舒筋絡，暗歎一口氣，道：「你想說甚麼呢？」

　　何無忌仍蹲在他身後，把玩著匕首，沉聲道：「司馬道子的話令統領陣腳大亂，驚疑不定，告訴我，司馬道子為何要救你一命？」

　　劉裕聳肩道：「或許是因起出寶藏一事在鹽城是人盡皆知的事，司馬道子也認為難以隻手遮天，所以說出事實。」

　　何無忌倏地移到他前方，迎上他的目光，咬牙切齒的道：「你在說謊，以司馬道子的專橫，縱然明知是事實，但為了害死你，有甚麼謊是他不敢撒的？」

　　劉裕淡淡道：「你收起匕首再說。」

　　何無忌氣得臉色發青，怒道：「你是否心中有愧，怕我殺了你呢？」

　　劉裕歎道：「你給我冷靜點，今次輪到你來告訴我，假如司馬道子沒有為我說好話，我現在還有命在這裡聽你對我咆哮嗎？」

　　何無忌像洩了氣般，垂下匕首，茫然搖頭道：「我真不明白，怎會發展成這個樣子？統領瘋了，司馬道子瘋了，你也瘋了。」

　　劉裕接口道：「謝琰才真的發瘋。」

　　何無忌一震往他望來，茫然的眼神逐漸聚焦。

　　劉裕平靜地問道：「我們仍是兄弟嗎？」

　　何無忌垂首無語，好一會頹然道：「我不知道。你和司馬道子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你難道不清楚司馬道子和玄帥是勢不兩立的嗎？」

　　劉裕道：「我當然清楚，事實上我和司馬道子仍是敵人，當我失去利用價值，司馬道子是第一個要殺我的人。」

　　何無忌的情緒穩定下來，藏起匕首，打量他道：「你憑甚麼和司馬道子作交易呢？」

　　劉裕答道：「憑的是事實。我向他痛陳利害，指出統領並沒有平亂之心，只是把謝琰推上戰場去送死。當天師軍兵鋒直指建康，統領會退守廣陵，那時朝廷將任由統領魚肉，假如情況發展至那種田地，只有我可以在北府兵來制衡統領。」

　　何無忌不悅道：「你勿要危言聳聽，統領不知多麼尊重刺史大人，過去數天一直和刺史大人研究平亂的策略，看大家如何配合。」

　　又苦笑道：「不過我卻很難怪你，統領確有貶謫你之心，不但因為你的表現出色，更因你的『一箭沉隱龍』太過招搖，所以想和你劃清界線。」

　　劉裕明白何無忌的心態，這些日子來他一直追隨在劉牢之左右，兼之劉牢之是他的舅父，對他又信任有加，所以自然而然的向劉牢之靠近，而謝玄和自己對他的影響力則隨時間日漸減弱。

　　劉裕道：「統領不只是要和我劃清界線，而是一心要殺我。」

　　何無忌沒有反駁他這句話，沉聲道：「你為何不投向刺史大人，際此用人之時，你對他會很有用。」

　　劉裕道：「如他像你所說的，我何用與虎謀皮，找司馬道子談判？」

　　何無忌忽然又激動起來，狠狠道：「不要再騙我了？我不相信就憑你那幾句無中生有的話，可以打動司馬道子這大奸賊，他難道不清楚你是玄帥的繼承者嗎？只是這點，他已絕不肯放過你。」

　　劉裕輕輕道：「除了你外，誰真的曉得我是玄帥的繼承人呢？」

　　何無忌為之啞口無言。

　　劉裕苦笑道：「你怎樣看我並不重要，你支持統領我亦不會怪你，只希望你能為我保守祕密，在對曾經幫助我的兄弟一事上守口如瓶，我已感激不盡。」

　　何無忌垂首無語。

　　劉裕暗歎一口氣，曉得他的心已轉向劉牢之，再不站在自己的一方，只是眷念舊情和謝玄的遺命，所以仍對自己有幾分情意。

　　好一會後，何無忌點頭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不會出賣你的。」

　　劉裕心忖，大家還有甚麼好說的，劉毅如此，何無忌也是如此，隨著劉牢之在北府兵內勢力日漸穩固，自己愈發孤立無援。假如劉牢之聰明點，以大局為重，和謝琰聯手平亂，縱然司馬道子全力支持他劉裕，仍難以取劉牢之而代之。不過，他敢以項上人頭來保證，劉牢之絕不會這樣做，他根本不是這種人，否則謝玄不會捨他而取自己。

　　平和的道：「我可以離開了嗎？」

　　何無忌仍不敢正視他，點頭道：「統領要立即見你。」

　　※※※

　　卓狂生和高彥尚未進入艙門，晁景已從廊道飛退而出，追著他的是一蓬劍光，驟雨般往他灑去，嚇得甲板上其他團客四處躲避，與姚猛聊天的姑娘們更尖叫起來，情況混亂。

　　卓、高兩人被逼退往一旁，香素君從艙內追出來，腳踏奇步，手上長劍挽起朵朵劍花，毫不留情地續攻晁景。

　　晁景卻只守不攻，見招拆招，似乎可以守穩陣腳，旋又被逼退兩步。

　　「叮叮叮叮」！

　　兩劍交擊之聲急如雨打芭蕉，沒停過片刻。

　　高彥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都有無從阻攔之歎。高彥自問身手比不上交戰雙方任何一人，去攔阻只是餵劍；卓狂生雖有把握穩勝其中一人，但插進去會變成雙方攻擊的同一目標，豈敢拿小命去博。

　　香素君是打出真火，一劍比一劍凌厲，晁景則愈擋愈辛苦，再退三步。

　　艙廳和看臺上的人都擠到這邊來看熱鬧，可是除動手的這對男女外，沒有人明白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他們會忽然動起手來。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兩道人影從天而降，分別撲向兩人，強大的勁氣狂往底下交手的男女壓下去。

　　香素君和晁景毫無選擇的長劍改往上攻。

　　從天而降的兩人就那麼以空手對劍，或拍或劈，指彈手撥，把攻來的劍招從容接著。

　　香素君和晁景同時後退。

　　卓狂生乘機左右開弓，分向晁景和香素君各推一掌，大喝道：「停手！都是自己人。」

　　「蓬！蓬！」

　　香素君和晁景應掌退開，前者比後者更多退一步。

　　從看臺躍下來的正是慕容戰和拓跋儀，此時踏足甲板，慕容戰面向晁景，拓跋儀則對著香素君，把兩人分隔開來。

　　香素君仍是俏臉含恨，嗔怒道：「不要擋著我。」

　　拓跋儀張開雙手，灑然笑道：「香姑娘便當賣我們荒人一個人情，罷手好嗎？」

　　香素君似欲要繞過他，可是碰上拓跋儀亮閃閃的目光，忽又垂頭輕咬香唇，「錚」的一聲還劍入鞘。

　　以拓跋儀的修養，也不由被她動人的神情惹起心中漣漪，竟看呆了。

　　晁景的神情更古怪，剛才他顯然是不想動手的一方，有人來解圍該高興才對，哪知他不但變得呆若木雞，且臉上血色褪盡，變得色如鐵青，兩唇震顫，只懂凝視著指向慕容戰的劍尖。

　　慕容戰不解道：「晁公子不是受了傷吧？」

　　晁景欲語無言，這才默默收劍，但臉色仍是非常難看，頗像被判了極刑的犯人。

　　卓狂生向圍觀的各人呵呵笑道：「沒有事哩！大家可以繼續喝酒談天，欣賞邊荒天下無雙的美景。」

　　香素君嬌喝道：「晁景！你聽著，如果你敢碰我的門，我就把你敲門的手斬下來。」

　　說罷掉頭回艙去了。

　　眾人還是首次聽到她的聲音，都有如聞天籟，繞耳不去的動人滋味。

　　姚猛這時來到高彥身旁，輕推他一把。

　　高彥不解的朝姚猛瞧去，後者仰頷示意他朝上看。高彥忙往上張望，見到那苗族美人正憑窗下望，只可惜表情被重紗掩蓋，但足可令人生出異樣的感覺。

　　晁景仍呆立在那裡。

　　慕容戰道：「晁公子沒事吧？」

　　晁景沉聲道：「閣下高姓大名？」

　　慕容戰一向好勇鬥狠慣了，聽得心中不悅，這種說話的方式和態度，通常用於江湖敵對的立場，不過由於他是邊荒遊的客人，只好忍了這口氣，但已臉色一沉，冷然道：「本人慕容戰，晁公子勿要忘了。」

　　晁景忽然垂頭嘆了一口氣，鬥敗公雞似的垂頭喪氣的返艙去了。

　　卓狂生來到拓跋儀身邊，低聲笑道：「儀爺又怎樣哩？」

　　拓跋儀老臉一紅，曉得自己的神態落入卓狂生眼內，苦笑搖頭，向慕容戰打個招呼，一起回望台去。

　　※※※

　　劉牢之在石頭城太守府的公堂見劉裕，沒有其他人在旁，劉裕進堂後，親衛還掩上大門，在外面把守。

　　劉裕雖恨不得把劉牢之來個車裂分屍，仍不得不依足軍中禮數，下跪高聲感謝劉牢之開恩。

　　劉牢之從坐席搶前來，把他扶起，歉然道：「是我不好，未弄清楚事情底細，便怪罪於你。這或許就是愛之深，責之切，小裕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著又把放在小几上的厚背刀拿起來，親自為他佩掛。

　　劉裕心中暗罵，這傢伙確是愈來愈奸，學曉玩建康權貴笑裏藏刀的政治遊戲，今回不知又要玩甚麼新的把戲。

　　表面當然是一副非常受落，感激涕零的模樣，來個爾虞我詐的同台表演。

　　劉牢之覺察到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態度，心中會有怎麼樣的想法呢？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劉牢之絕不會就此罷休，可是少了司馬道子的配合，殺自己的難度會以倍數遽增。

　　以前他已奈何不了自己，現在更是無從入手，除非他劉裕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軍中最大的規條，是違抗軍令又或以下犯上，劉牢之能在這兩項罪名上向他劉裕使計嗎？分主從坐好後，劉牢之微笑道：「小裕消了氣沒有呢？」

　　劉裕恭敬答道：「只是一場誤會，小裕不但沒有心存怨氣，還非常崇慕統領大人秉公辦事的作風。」

　　劉牢之欣然道：「真高興小裕回來為我效力，於此朝廷用人之際，正是男兒為國效勞，建功立業的好時機。小裕心中有甚想法，儘管直說，看我可否讓你盡展所長？」

　　劉裕心忖，任你如何巧言令色，最終目的仍是要置老子於死地，且殺害自己的心比任何時刻更急切，因為司馬道子對自己的支持，令這奸賊響起警號，愈感受自己在北府兵內對他權位的威脅。

　　不過自己對劉牢之亦非全無利用的價值，劉牢之現在最恐懼的人，既不是孫恩，也不是司馬道子，更不是他劉裕，而是桓玄。因為劉牢之清楚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絕不會忘記劉牢之在最關鍵的時刻背叛他，致令桓玄功敗垂成，全因劉牢之之故，含恨退返江陵。

　　劉牢之終為晉將，不論如何威懾朝廷，仍須聽命晉室，如對天師軍的進犯完全袖手不理，實很難說得過去，亦難向手下將士交代。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便可以充當送死的先鋒卒。

　　裝出感激神色，道：「小裕願追隨統領大人，討伐天師軍。」

　　劉牢之問道：「你曾在邊荒與天師軍周旋，對他們有甚麼看法？」

　　劉裕答道：「天師軍絕非烏合之眾，徐道覆更是難得的將才。其手下將領如謝緘、陸環、許允之、周胄、張永等均是能征慣戰的人，兼且他們乃當地有名望的人，不但對該區瞭如指掌，又得當地民眾支持，不易對付。」

　　劉牢之點頭道：「你的看法很精到，這場仗確不易打。」

　　又問道：「孫恩此人又如何呢？」

　　劉裕歎道：「即使我們能盡殲天師軍，恐怕仍沒法殺死孫恩。此人不論道法武功，均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唯一有可能殺他的人，只有燕飛，其他人都辦不到。」

　　劉裕故意趁機打出燕飛這張牌，是要增加自己可被利用的價值。孫恩乃天師軍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如能除去他，天師軍便會像彌勒教竺法慶被殺般，來個樹倒猢猻散。

　　果然，劉牢之露出深思的神色，皺眉道：「燕飛肯幫忙嗎？」

　　劉裕道：「謝家有大恩於燕飛，理該沒有問題。」

　　劉牢之沉吟片刻，歎一口氣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刺史大人。」

　　劉裕先是錯愕，接著恍然而悟，明白了劉牢之借刀殺人的手段。他是要自己和謝琰一起去送死。此時他不由想到，謝琰昨夜把自己驅逐出謝府，實是間接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先是逼他不得不爭取司馬道子的支持，也令劉牢之的奸計無法得逞。

　　劉牢之續道：「刺史大人對天師軍非常輕視，手下將領中只有朱序和小毅兩人有行軍作戰的經驗，遇上徐道覆會非常吃虧，所以極需一個像小裕般熟悉敵情的人在旁提點。」

　　劉裕差點可把這番話代他說出來，心中暗笑，道：「只要統領大人吩咐下來，小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牢之大喜道：「如此就這麼決定了。」

　　劉裕心中冷笑，謝琰肯接納自己會是天下第一怪事。趁機問道：「出征前統領大人是否還有別的事著我去辦呢？」

　　劉牢之那還和他計較，笑道：「你旅途辛苦哩！理該盡量休息散心，何用操勞呢？」

　　這幾句話等若予他完全的自由，不用留在軍中候命。

　　劉裕怕他改變主意，連忙告退。

第九章　軍心渙散

　　劉裕離開石頭城，返回建康，有人從後追上來，喚道：「小劉爺！」

　　劉裕回頭張望，原來是軍中老朋友魏泳之，立即放慢腳步，讓他趕到身旁。

　　魏泳之身穿便服，但神情卻像裝上厚盔甲般的沉重，默默走了好一段路，道：「究竟發生了甚事？剛才何無忌找了我去，說明以後再不管你的事，我這才曉得你回來了，要找你時，你又剛離城，忙追上來。」

　　劉裕心中苦笑，何無忌倒夠爽快，說退便退，來個一刀兩斷。看來魏泳之仍不知道自己受辱一事。沉聲道：「此事一言難盡，我們找個地方坐下細說如何？」

　　魏泳之道：「現在是午膳時候，順道找個地方祭五臟廟好哩！隨我來吧！」

　　劉裕讓他帶路，到附近一所食館坐下，點了東西，向魏泳之笑道：「你對建康相當熟悉呢！這家食館客人不多，是說話的好地方。」

　　魏泳之道：「從邊荒回廣陵後，大劉爺認為我立了功，把我升作副將，現今負責情報的工作，所以可以隨意溜到建康來，換了其他人，怎敢如此溜出來。」

　　此時夥計送上兩人點選的包子和麵條，他們邊吃邊談。劉裕把今早發生的事，一一道來，當劉裕說出何無忌因他與司馬道子拉上關係而決裂，魏泳之皺眉道：「何無忌這是食古不化，你和司馬道子互相利用，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手段，不這樣做立即完蛋大吉，他不去怪他的舅父，卻來怪你。」

　　劉裕心中稍感安慰，道：「這只是個藉口，說到底劉牢之是他的親人，這構成他心頭的重壓，不過他確曾幫過我很大的忙，我是不會怪他的。」

　　魏泳之笑道：「小劉爺確心胸廣闊。哈！我現在放下心事了，原本我和一眾兄弟，都不知多擔心你會被大劉爺和司馬道子聯手害死。」

　　劉裕道：「軍中各兄弟情況如何？」

　　魏泳之欣然道：「支持你的人愈來愈多，老哥你屢創奇蹟，以二百多人大破焦烈武的戰績，更是轟動整個北府兵，尤其有老手等人為你廣為散播，傳誦一時。現在軍中再沒有人懷疑你『一箭沉隱龍』是荒人誇大的言詞。反攻邊荒集的戰術，更是精采絕倫，恐怕玄帥復生，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玄帥確具慧眼，沒有挑錯人。」

　　魏泳之的讚賞，令他頗感不好意思，岔開道：「孔老大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孔老大的生意當然是愈做愈大，你們半賣半送的大批優質戰馬，令他狠賺了一大筆，現今大劉爺也須看他的臉色做人。對你小劉爺，孔老大更是讚不絕口，現在他把希望全寄託在你身上。」

　　然後又道：「我和軍中支持你的兄弟全看你哩！」

　　劉裕心忖，難怪劉牢之這麼顧忌自己，軍內軍外為自己說好話的人，肯定不是小數目。忍不住問道：「你的所謂軍中有很多人支持我，指的是哪些人呢？」

　　魏泳之道：「除了是大劉爺嫡系的人馬，軍中由上至下，誰不看好你，莫不認為你比大劉爺更有資格當統領。」

　　劉裕又記起謝玄那句話，就是要成為北府兵心中的英雄，這一步現在該算辦到了，但下一步怎麼走呢？

　　魏泳之冷哼道：「大劉爺與司馬道子聯手，先後殺害何將軍和王恭這兩件事是大錯特錯，使他失去軍心，惹起廣泛的不滿。如他再害死你，我們不造反才怪。」

　　接著笑道：「不過他怎害得死你這真命天子呢？想借焦烈武的手，反給你割下他的賊頭。何無忌這小子真蠢，開罪了老哥你，看他將來如何收場。」

　　劉裕受之有愧的苦笑道：「甚麼真命天子，不要再說哩！」

　　魏泳之認真的道：「如果你不是真命天子，今早這關怎可以大步闖過去。連司馬道子這奸賊也要幫你說好話，絕對是千古奇譚，你究竟憑甚麼說服他的？」

　　劉裕道：「憑的是利害關係。告訴我，劉毅那小子又是怎麼一回事，竟投靠了刺史大人？」

　　魏泳之歎道：「劉毅和他何大將軍派系的將領，根本是中了大劉爺的奸計。北府兵負起平亂之責，須分配部隊歸於刺史大人旗下，大劉爺便來個順水推舟，把原屬何大將軍的將士撥歸刺史大人。唉！誰都知道刺史大人目空一切，卻又不懂兵法，劉毅那小子在戰場上亦不算甚麼人物，遇上人多勢眾的天師軍，不吃虧才怪。這是大劉爺另一招借刀殺人的毒計。你說吧！大劉爺是甚麼一副德行呢？」

　　劉裕點頭道：「你看得很透徹。幸好有朱大將軍作琰爺的輔將，可以起一定的作用。」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當年淝水之戰，早領教過謝琰的作風，從來都是一意孤行，忠言逆耳。除了玄帥，誰的話他聽得入耳？比起玄帥，謝琰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朱序又如何？更不見有何了得之處，否則便不用被苻堅活捉去了。」

　　劉裕聽得心中一呆，他對朱序當然很有好感，自然而然地對他其他各方面的能力，都看高一線。此刻被魏泳之赤裸裸地揭露真相，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醒悟到感情和理智，在冷酷無情的戰場上，必須分開來，不可以讓感情用事，那對人對己都是災難。

　　魏泳之歎道：「唯一能助琰爺保持淝水之戰聲威的，只有小劉爺你一人，而他竟把你驅逐離府，對他還可以抱著甚麼希望呢？」

　　劉裕道：「不論統領有甚麼借刀殺人之心，他總不能袖手旁觀，任由琰爺獨力去應付天師軍吧？統領有甚麼打算？」

　　魏泳之道：「根據擬定的計劃，北府兵分兩路攻打天師軍，琰爺率兵三萬，渡過太湖直撲會稽；統領則率兵五萬，從海路先攻海鹽，與會稽遙相呼應，再直搗天師軍的大本營翁州，以瓦解天師軍的鬥志。」

　　劉裕點頭道：「這個作戰計劃，表面上聽來不錯。天師軍的缺點是擴展太速，以致兵力分散，只要我們集中兵力猛攻他們一兩個據點，應可辦得到的。」

　　魏泳之歎道：「問題是對方的主帥徐道覆，乃出色的兵法家，觀乎他兩奪會稽，便知他擅用謀略。現在北府兵的將領裡，不把你計算在內，統領外便要數孫爺。統領如有平亂之心，便應以孫爺輔助刺史大人，如此兩支部隊才可生出互相呼應的效果。但你看孫爺因與你的關係受到牽連，被投閒置散留在廣陵，可知統領的真正心意。」

　　接著又破口罵道：「換了我是徐道覆，也知避強取弱的道理，集中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破琰爺的部隊。他奶奶的，那時還有甚麼好打？我們北府兵會像個跌斷了一條腿子的人，能安返廣陵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劉裕從魏泳之處明白到，現時軍中瀰漫著不滿的情緒，將士對劉牢之失望，更看不起不懂兵法只懂清議的謝琰。如此士氣低落，正是戰敗的先兆。

　　這種形勢對他有利也有弊，弊處當然是士無鬥志，人心不齊。好處卻是令北府兵的中下層將士，更把希望寄託在他劉裕身上。

　　魏泳之大發牢騷道：「他娘的！美其名則是互相呼應，事實上卻是各自孤軍深入敵境，在這種情況下，作統帥的一個錯誤決定，會令全軍陷於萬劫不覆之地。琰爺懂甚麼呢？他根本不把天師軍放在眼內，凡輕敵者必急於求勝，正犯兵家大忌。可憐劉毅那小子，還以為鴻鵠將至，可以在戰場上大顯身手，蓋過你的光芒。不要說我講他的是非，這小子一向大言不斷，有一回我和他喝酒，他竟說『恨不遇劉邦、項羽，與之爭中原！』。」

　　劉裕淡淡道：「統領說要把我推薦給琰爺。」

　　魏泳之呆了一呆，然後失聲道：「甚麼？」

　　劉裕道：「他只是要我作陪葬品吧！」

　　魏泳之鬆了一口氣道：「都說你是真命天子，否則怎會這麼巧的，昨夜你才和琰爺決裂。」

　　劉裕道：「不要抬舉我，我怎有和他決裂的資格，充其量只是被逐出家門的奴才。」

　　魏泳之吁一口氣，攤手道：「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你怎都不可以看著玄帥花了畢生心血建立的北府勁旅，就這樣敗在劉牢之和謝琰手上。」

　　只看他直呼兩人之名，可知他對兩人再沒有絲毫敬意。

　　劉裕歎道：「除了靜候時機，我們可以有其他辦法嗎？」

　　魏泳之頹然搖頭。

　　劉裕心忖，自己想當領袖，怎都要有點表現，而不能像魏泳之般一籌莫展。

　　思索片刻，道：「這個時機並非遙不可及，當討賊無功，遠征軍倉皇撤退，而天師軍則揮兵北上，大舉進犯建康，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魏泳之精神一振，道：「對！那時司馬道子保著建康要緊，怎還有空計較誰人擊退孫恩？」

　　又皺眉道：「但問題是即使司馬道子委你以重任，你手上還有可用之兵嗎？這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呢！」

　　劉裕微笑道：「只要形勢緊急至令司馬道子不得不和我衷誠合作，我便有辦法。」

　　魏泳之歎道：「到天師軍兵臨城下，這奸賊才肯和你衷誠合作，不嫌太遲嗎？何況說到底，北府兵仍是劉牢之主事，他絕不容你有機會掌握兵權的。」

　　劉裕道：「我可以在司馬元顯身上下點工夫。」

　　魏泳之愕然道：「你在說笑？」

　　劉裕道：「我和司馬元顯的關係頗為微妙，司馬元顯亦比他老爹較易說話，今天我在這裡說的話必須嚴守祕密，除孫爺和孔老大外，不可以向其他人透露。」

　　魏泳之點頭道：「我明白。」

　　劉裕道：「若有甚麼緊急的事，我們可以江湖手法聯絡。」

　　兩人商量好聯絡的方法後，各自離開。

　　※※※

　　午膳過後，艙廳從吵聲震耳、鬧哄哄的情況回復平靜，大部分人都返回艙房休息，也有賓客到上面看臺聊天，或到甲板散步，只剩下兩桌客人。

　　其中一桌擠滿了人，包括談寶、顧修和他的苗族小姑娘，布商商雄和他的情婦柳如絲，另加四個商賈，眾人正意猶未盡，大談生意經。

　　苗族小姑娘一如以往，垂頭默坐一旁，沒有說半句話。反是柳如絲不住發出銀鈐般的笑聲，間中說兩句奉承的話，逗得各人不知多麼高興。

　　柳如絲姿色一般，但聲音悅耳動聽，又深諳男人的脾性，兼之體態動人，難怪商雄對她如斯眷戀，與她同遊邊荒集。

　　這正是邊荒遊其中一個無與倫比的吸引力。換過在以前的情況下，任何人到邊荒集來，都要考慮道路安全的問題，還要擔心在無法無天的邊荒集，遇上蠻不講理、一切以武力來解決的強徒。在這種情況下，甚麼攜美而來是提也休提。

　　賓客飲飽食醉後，輪到荒人進膳，卓狂生、高彥、姚猛、慕容戰、陰奇、方鴻生、拓跋儀在另一邊靠窗的一桌圍坐，享受由龐義巧手弄出的精美小菜，人人吃得讚不絕口。

　　那叫劉穆之的書生則獨坐一角，捧書細讀，看得入神，對廳內其他人不聞不問的樣子。

　　艙廳的氣氛寧和而融洽，充滿午後懶洋洋的感覺。

　　有外人在場，卓狂生等當然不會說密話，高彥和姚猛都不住拿眼去瞄顧胖子身旁的小姑娘，只恨直到此刻仍沒有接近她的好機會。

　　顧胖子把她看得太緊了。

　　陰奇忽然問道：「燕飛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

　　拓跋儀正凝望窗外，聞言像乍醒過來般，先搖頭，然後又點頭道：「該快見分曉。最後傳回來的消息，是慕容寶被困於五原，進退兩難。」

　　卓狂生笑道：「捱不下去便要撤軍，今次慕容寶有難了。」

　　慕容戰露出苦澀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在座諸人明白他的心事，是因慕容寶而聯想到慕容垂。早在起程到壽陽前，透過高彥的情報網，收到長子被破，慕容永戰死的壞消息。

　　慕容戰頓時變成沒根的人，邊荒集也成為他唯一安身立命之所，當然心裡不好受。

　　高彥道：「說些開心的事吧！在過去的一個月，從北方來的商旅不住增加，只要我們荒人肯爭氣，邊荒集很快會回復舊觀，像以前般熱鬧好玩。」

　　卓狂生忽然向他打個眼色，高彥警覺地住口，原來談寶朝他們走過來，先打躬作揖，然後眉開眼笑道：「請問諸位大哥大爺，船上有沒有不准小賭耍樂的規矩呢？」

　　眾人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均感愕然。

　　方鴻生笑道：「我們邊荒集大小賭場不計其數，你到邊荒集後，怎麼賭也成。」

　　談寶道：「無奈大家賭癮發作，都想賭兩手來解悶兒。」

　　卓狂生道：「有甚麼事，問我們的高爺吧！只要他點頭便成。」

　　高彥心中暗罵卓狂生，總要自己來拿主意，偏偏自己是不愛拿主意的人。道：「我們不想把觀光船變成賭場，但若是只賭兩手該沒有問題。」

　　談寶歡呼一聲，離廳而去，不一會取來一副天九牌，在顧修等人歡樂聲中，由談寶做莊，賭個昏天暗地，大呼小叫，不知人間何世。

　　眾人都被吵得失去談興，劉穆之則更古怪，任他們吵嚷，仍是毫不動容，沉迷於書本內。

　　卓狂生歎道：「原來是個賭徒。」

　　姚猛狠狠道：「該把我們的賭仙請過來，贏得他們傾家蕩產，教他們以後都不用賭了。」

　　慕容戰低聲道：「談小子肯定是賭得太凶，欠下周身賭債，所以要躲往邊荒集來避難。」

　　「啊！」

　　一聲嬌呼傳來，眾人愕然瞧去，只見苗族姑娘在位子處蜷縮著身體，雖然看不到她重紗後的玉容，卻予人非常痛苦的感覺。

　　顧胖子目光沒有離開賭牌片刻，不悅的喝道：「甚麼事？」

　　苗族姑娘以微弱聲音道：「我的肚子很痛。」

　　顧胖子沒看她半眼，喝道：「那你就回房去休息吧！」

　　眾人憐香惜玉之心大起，更以高彥和姚猛兩人為甚，前者向姚猛打個眼色，立起道：「姑娘請稍坐片刻，我立即找人扶你回房去。」

　　又向姚猛喝道：「還不去找我們的程大夫來為姑娘治病。」

　　姚猛心領神會地如飛去了。

第十章　窈窕淑女

　　劉裕在城內指定地點找到宋悲風留下的暗記，曉得他正在歸善寺內等候他，連忙趕去，兩人到歸善園內說話，防備隔牆有耳。

　　宋悲風聽罷劉裕今日在石頭城的遭遇，倒抽一口涼氣，道：「現在我更肯定，你昨晚找司馬元顯是對的，否則你已含冤而死。誰猜得到劉牢之有此手段？你應付的方法更是精采，又可以測試司馬道子的心意。」

　　劉裕歎道：「美中不足處卻是惹起劉牢之的警覺，他定曾質問司馬道子與我現在的關係。」

　　宋悲風道：「司馬道子老奸巨滑，豈會這麼容易被劉牢之拿到把柄？他可以推說是為劉牢之著想，堅稱尋到焦烈武寶藏一事在鹽城是人盡皆知的事，如劉牢之以此治你以重罪，只會招惹北府兵將們的反感。」

　　劉裕點頭道：「理該如此。王弘的反應如何呢？」

　　宋悲風道：「他很崇拜你，看來不論你做甚麼事，他也會義無反顧的支持你，所以他那方面你不用擔心。」

　　又道：「他剛才來找我，說司馬元顯想再和你碰頭，地點是昨晚見你的地方，時間是申酉之交。」

　　劉裕欣然道：「我正想找他。」

　　宋悲風提醒道：「小心點！司馬道子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劉裕知他對司馬道子父子的印象難以在一、兩天內改變過來，點頭道：「我明白。劉牢之肯定是反覆無常的人，反而司馬道子會貫徹始終，萬事以鞏固司馬皇朝政權為目的。」

　　宋悲風道：「希望是這樣吧！」

　　劉裕道：「邊荒集有沒有消息？」

　　宋悲風道：「昨夜接到文清的飛鴿傳書，屠奉三正從壽陽趕來，這兩天會到建康。」

　　劉裕道：「荊州方面該有結果了。」

　　宋悲風皺眉道：「甚麼結果？」

　　劉裕答道：「是有關楊全期和殷仲堪的意向，只要他們肯與荒人合作，對桓玄並非沒有一拼之力。」

　　宋悲風搖頭道：「聽說殷仲堪膽小如鼠，對桓玄更是畏之如虎，這樣的一個人，能有甚麼作為？高門名士大多如此，有多少個像安公和大少爺的敢作敢為？」

　　劉裕苦笑道：「希望今次沒被你說中吧！如被桓玄獨霸荊州，已非常難以應付，桓玄加上聶天還，北府兵又在蠢人手上，建康軍豈是對手？」

　　宋悲風訝道：「荊州和兩湖聯軍不是多次在你手上吃大虧麼？為何你反看好他們？」

　　劉裕道：「以前他們是吃虧在勞師遠征，鞭長莫及，兼欠了運氣，可是對攻打建康，他們已準備多年，計劃周詳，且有荊州作後盾，佔有上游之利，所以我很難感到樂觀。」

　　宋悲風也感到無話可說，沉吟片刻，道：「今早我見過幾個在建康有勢力的人，他們雖然對你推崇備至，但對是否該支持你卻感到猶豫，唉！」

　　劉裕毫不介懷道：「我明白，因為我尚未成氣候，只是空有其名，所以他們想採觀望的態度。你說的有勢力，是指哪方面的勢力？」

　　宋悲風道：「他們不是地方幫會的龍頭老大，便是建康的富商巨賈。」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問道：「你今早到過烏衣巷見了大小姐嗎？」

　　宋悲風神色一黯，頹然道：「見過了！她的精神比我上次見她還要差，還問我關於二少爺遠征的事，看來她已知情況不妙。唉！我可以和她說甚麼呢？」

　　劉裕道：「還碰到甚麼人？」

　　宋悲風道：「我見到二少爺和謝混那小子，父子兩人對我態度非常冷淡。噢！差點忘記告訴你，孫小姐和我談了好一會，她說想見你呢！」

　　孫小姐便是謝玄之女謝鍾秀。

　　劉裕奇道：「她想見我？」

　　宋悲風道：「我沒有答應她，想先問過你才看如何對她說。」

　　劉裕不解道：「她為何想見我呢？難道……」

　　宋悲風悲戚的道：「可能是關於淡真小姐的事。唉！孫小姐真可憐，自玄帥辭世後，她沒有一天開心過。我本想提醒你，絕不該去見她，可是見她滿懷心事的樣子，這句話真說不出口。」

　　劉裕想起王淡真，一顆心像痙攣起來般痛苦不堪，道：「那你是想我去見她了？」

　　宋悲風道：「我可以為她做的事已不多了，何況只是一個小小要求。」

　　劉裕道：「此事必須祕密進行，絕不能有半點風聲漏往謝琰耳內去。」

　　宋悲風道：「我會好好安排的。」

　　※※※

　　高彥離開艙房，在走廊處遇上姚猛和剛從雙頭船過來的程蒼古。

　　姚猛焦急的道：「她怎樣哩？」

　　高彥先向他暗打眼色，然後道：「她好多哩！該沒事了！」

　　程蒼古沒好氣道：「那我須去看她嗎？」

　　高彥道：「程大夫既然大駕到，當然可以順手為她把把脈，新病舊患一併醫治，以顯示我們邊荒集人才濟濟。」

　　又向守在門外的兩位荒人姊妹道：「兩位姐姐陪程公進房吧！」

　　程蒼古滿臉狐疑的瞪高彥兩眼，這才進房去了。

　　姚猛想跟進去，卻被高彥扯著，朝登上三樓的階梯走去。

　　姚猛抗議道：「為何不讓我進去？」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來日方長，你怕沒有見她的日子嗎？」

　　姚猛醒悟道：「她是假裝的，對嗎？」

　　高彥搭著他的肩頭，上抵三樓，兩邊是艙房，廊道盡處便是艙廳的入口，顧胖子仍在賭個天昏地暗，不亦樂乎。

　　當姚猛以為他要回廳子去，高彥已摟著他推門進入他和卓狂生的艙房，這才放開摟著他的手道：「坐！隨便坐。」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卓狂生的榻子上。

　　姚猛有點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道：「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高彥道：「當然好！哈！你這小子真的是艷福不淺，」

　　姚猛一震道：「你看過她的真面目嗎？長得很標緻！是嗎？」

　　高彥「啐啐」連聲的道：「看你一副色鬼的模樣。哼！她長得不標緻便不幫她嗎？你算甚麼英雄好漢？」

　　見到姚猛一臉不快神色，知竅地改口道：「標緻！當然是非常標緻，差點比得上我的小白雁，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他奶奶的，確是我見猶憐。她還告訴我，一見你便知你是行俠仗義的好漢，對她的事必不會袖手，所以把求救的紙團塞了給你，只有我知道，她揀錯了個色鬼……噢！不是！她揀對了人。」

　　姚猛聽得心癢癢的，狠狠道：「你再不說清楚點，我會動手揍人的。」

　　高彥笑得前仰後翻，好不開心，好一會才喘著氣道：「所以說，當我的跑腿跟班絕錯不到哪裡去。忘了告訴你，她的芳名就叫小苗。」

　　姚猛唸道：「小苗。」

　　高彥道：「這苗族小美人裝得真像，精明如老子亦差些兒給她騙倒。當她躺下榻子，我把扶她回房的姊妹支開後，她竟立即坐起來問我是否是你的好朋友？」

　　姚猛飄飄然道：「早知應該讓你去找程蒼古，由我送她回房。你的娘，你是否硬把她的面紗揭開呢？」

　　高彥道：「我是正人君子，怎會做這種事？是她自願揭開的。」

　　姚猛懷疑的道：「你幹過甚麼事來？」

　　高彥道：「朋友妻，不可欺，老子甚麼都沒有做過。」

　　姚猛正要追問，「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推了開來。

　　兩人駭然瞧去，原來是卓狂生。

　　卓狂生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拍著胸口道：「見到你們兩個在這裡，我放心哩！」

　　高彥訝道：「你怎知我們在這裡？」

　　卓狂生關上房門，到高彥身旁坐下，道：「我正想撲往樓下去，聽到房內有人說話，便推門看看。」

　　姚猛不解道：「你去樓下幹甚麼？」

　　卓狂生開始打量兩人，淡淡道：「你們和那蒙臉小美人去後，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是刺客，肯定高小子會小命不保，又想到醒悟得太遲，你說我該否給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高彥嗤之以鼻道：「你這傢伙是患了刺客狂想恐懼症，處處捕風捉影，這麼一位弱質纖纖、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怎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

　　卓狂生道：「我最擔心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想當然的態度，你最想不到會是刺客的人，就是最可怕的刺客。她的肚子痛得非常合時機，由登船到此刻，她一直和顧胖子形影不離，卻偏在顧胖子忘情賭博時嚷肚子痛，像是要找個離開顧胖子的機會，只是這點足令人起疑。」

　　高彥和姚猛當然明白卓狂生猜得準，只是苦於無法說出因由。

　　高彥只好硬撐道：「她真的是肚子痛得很厲害，該是水土不服，還說有點暈船，回房後她便乖乖的躺到榻子上去，老子也安然無事，肢體完整，這事實證明了她不是刺客，否則焉肯錯過如此良機？」

　　卓狂生為之語塞。

　　姚猛得意的道：「何況她並不是會家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美人兒，怎樣做刺客呢？」

　　卓狂生忽然道：「你們兩個躲到房裡來說甚麼呢？」

　　姚猛不是慣撒慌的人，登時亂了手腳，胡言亂語的答道：「有甚麼呢？不過是閒聊吧！」

　　卓狂生眼神立轉銳利，冷笑道：「閒聊？」

　　高彥陪笑道：「因為我無意中看到她下半截的臉龐，忍不住把小猛拉到這裡來告訴他。她不但整個人香噴噴的，肌膚更滑如凝脂，迷死人哩！」

　　卓狂生悶哼道：「我再次警告你們，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

　　驀地在前方的雙頭船響起鐘聲，姚猛第一個跳起來探頭外望。這艙房裡的窗口並沒有像客房般裝上鐵枝，以作緊急的出入口。

　　高彥也趁機探頭外望，兩人以手肘互撞一下，均為瞞過卓狂生感到興奮。

　　卓狂生道：「不用看哩！肯定是遇上荒夢二號。」

　　話猶未已，雙頭船在旁駛過，兩艘船的兄弟互相問好歡叫。

　　接著是荒夢二號和護後的雙頭船，負責邊荒遊第二炮的費二撇和呼雷方，還在看臺上向他們招手，惹得姚猛和高彥兩個好事者大呼小叫，喧嘩震天。

　　荒夢二號的船隊過後，高彥乘機離開，道：「我去看老程是否真能妙手回春。」

　　姚猛急於知道故事的下截，也追在他身後，道：「我陪你去！」

　　卓狂生只有乾瞪眼，瞧著兩人離開。

　　高彥推開房門，談寶赫然立在門外，撲上來扯著他兩邊衣袖，搖晃著道：「二位爺救我！」

　　高彥沒好氣道：「是否輸光了身家？不過我現在是窮光蛋一名，賒借免問。」

　　卓狂生警覺的站起來，問道：「甚麼事？」

　　談寶乘機從高彥和姚猛旁的空隙擠進房內去，愁容滿臉的道：「事情是這樣的，我自幼家貧，三歲喪父，娘也因爹的早逝鬱悶不樂，沒幾年也含恨而終，我只好賣身為奴，為人做牛做馬。唉！我的身世很淒涼啊！」

　　二人呆瞧著他，同時心忖，江湖騙棍見得多，但這個肯定是不入流的。

　　談寶又以哀求的語氣向高彥道：「高爺可否先把門關上，我說的話，不可傳進別人耳內去。」

　　高彥無奈把門關上，姚猛則恨不得揍他一頓。

　　卓狂生淡淡道：「坐吧！不過你說甚麼都沒有用，我們的規矩是不理團客的私事。」

　　談寶忙坐下來，向高彥和姚猛道：「兩位爺兒也坐啊！」

　　高彥向卓狂生打個眼色，表示想和姚猛要開溜。

　　卓狂生微一搖頭，示意沒得商量，必須有苦有甘，有難齊當。

　　高彥和姚猛拿他沒法，只好到他左右床邊坐下，面對這個小滑頭。

　　談寶道：「剛才經過的是不是另一艘觀光船？」

　　卓狂生點頭表示他說對了。

　　談寶問道：「這艘觀光船何時從壽陽開出？」

　　姚猛只想速戰速決，答道：「明天！是不是有人在後面追著你呢？」

　　卓狂生打斷話頭道：「不可以問客人的私事。」

　　談寶苦著臉道：「那即是我還有一天的時間逃命。」

　　今次輪到高彥奇道：「你怎知追你的人參加了第二團？據聞，接著的十多團都爆滿了，你……」

　　卓狂生喝止道：「高彥！」

　　高彥只好閉口。

　　談寶臉上忽又換上笑容，欣然道：「好！好！大家不談私事，讓我們來作個交易，如何？」

　　卓狂生也失去耐性，皺眉道：「甚麼交易？」

　　談寶道：「我可以十兩黃金為實，只要有人可送我越過邊荒，逃往北方避難去。不過必須在第二個觀光團抵前起程。」

　　高彥笑道：「談財主原來這富有，你不怕我們見財起心嗎？」

　　談寶嚇了一跳，陪笑道：「誰都知道荒人最講規矩，絕不會見利忘義，我當然放心。」

　　姚猛道：「在邊荒雇保鏢是最容易不過的事，老哥你又肯出重金，哪怕沒有人效勞。」

　　談寶的肥臉立即堆滿哀求的神色，道：「可是我不知誰信得過呢？請各位大爺可憐我自幼孤苦無依，到今天這情況仍沒有改變過來，指點敝人一條明路。」

　　卓狂生道：「我們觀光遊的服務裡，似乎沒有包括這一項。」

　　談寶哭喪著臉孔道：「請各位大爺網開一面，幫我這個忙吧！我可以加付五兩黃金作中間的介紹費。」

　　卓狂生等三人都是囊空如洗，這麼容易賺的金子，錯過實在可惜，不由聞言心動。

　　卓狂生點頭道：「你真的很富有。北方這麼大，你要到哪裡去呢？」

　　談寶道：「當然是北方最太平的城市，小鎮也不拘。」

　　三人聽得無以言對。

　　卓狂生大奇道：「看來你完全不清楚北方的情況，何來太平的樂上？我本以為你在北方有投靠的人，你這樣到北方去，等於肥羊闖虎口，明白嗎？」

　　姚猛道：「現時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只有我們邊荒集。」

　　談寶打了個哆嗦，絕望地道：「那怎辦好呢？諸位大爺可以保護我嗎？我可以付錢的。」

　　卓狂生笑道：「在整個邊荒遊的行程裡，你都是安全的，直至我們把你送返壽陽，你仍有一天領先你的追兵。此事到此為止，我們還有別的事處理。」

第十一章　密謀兵權

　　高彥立在看臺上，等得頗不耐煩，才見姚猛焦急地趕來，尚未有抱怨的機會，姚猛道：「不要怪我，老卓那瘋子看得我很緊，我敢賭他已看穿我們的事。」

　　高彥道：「管他的娘！我們是替天行道的好漢，自然該當仁不讓。」

　　姚猛道：「少說廢話，快入正題，給卓瘋子追上來，我們又沒得說話了，小苗和顧胖子究竟是甚麼關係？」

　　高彥回頭瞥了一眼立在另一角呆望著西岸的王鎮惡，湊到他耳旁低聲道：「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姚猛一呆道：「沒有任何關係？那他們為何結伴參加邊荒遊？」

　　高彥沒好氣道：「我指的是男女關係，明白嗎？」

　　姚猛忽地推他一把，原來是王鎮惡朝他們走過來。

　　兩人心中叫苦，憂心又被他打岔時，王鎮惡苦笑道：「我還是回房去吧！因為不論你們如何壓低聲音，我都聽個一清二楚。唉！荒人畢竟是荒人，比其他南方的人有趣多哩。」

　　在兩人瞠目結舌下，逕自離去。

　　兩人相望一眼，均有點措手不及。

　　姚猛道：「他不會洩漏這件事吧？」

　　高彥自我安慰道：「我剛才說了些甚麼？根本尚未入題，洩露出去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何況這傢伙似君子多過像小人，該會守口如瓶，否則便會繼續裝蒜偷聽下文。」

　　姚猛沉吟道：「這傢伙恐怕比那晁景的手底更硬，是真正的高手。」

　　高彥不耐煩的道：「高手也好！低手也好！我們只希望他能保密，嘿！你是否想繼續聽下去？」

　　姚猛投降道：「算我怕了你，可以長話短說嗎？」

　　高彥抓頭道：「剛才我說到哪裡？我忘記了。」

　　姚猛耐著性子道：「你說他們沒有任何男女的關係。」

　　又皺眉道：「這是不合情理的，如果她像你說的那麼漂亮，顧胖子又和她朝夕相對，怎可能不動心？」

　　高彥故作神祕的低聲道：「因為顧胖子只好男風，不愛女色。」

　　姚猛愕然道：「連這麼難以啟齒的事她也告訴了你，是否只是你猜的？」

　　高彥沒有半點愧色的道：「當然是我猜的，她和我說了不到十句話，你們便來了，何況兩位姊妹被我使計支開到門外去等你們，我也不好意思留在房內，被誤以為乘機偷香竊玉。像這麼一個動人的美人兒，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

　　姚猛劈胸抓著他的衣服，道：「好了！現在你老老實實的把那幾句話從實招來，不要再轉彎抹角，盡說廢話。」

　　高彥道：「我只是想培養點氣氛。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兩位姊妹把她扶上榻子上休息後，我便把兩位姊妹請出房外，到剩下我們兩個人時，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道：『高公子是他的好朋友？』」。

　　姚猛道：「對！她不知道我是誰，只好這樣稱呼我。下一句呢？」

　　高彥道：「下一句是我說的，我說道，噢！原來你假裝肚子痛，你是說姚猛吧！就是那個你把求救紙團塞進他手裡去的小子，只看他肯把那麼祕密的事告訴我，便知我和那小子是好兄弟，姑娘可以完全信任我，有甚麼事儘管說出來。」

　　姚猛苦笑道：「難怪她沒時間說十句話哩！所有說話的時間都給你這混蛋佔用了。」頹然放開抓著他的手。

　　高彥不滿他的指責，道：「不解釋清楚怎成？會貽誤機宜的，我已說得非常精簡，沒有半句多餘話。」

　　姚猛不敢和他爭論，道：「好哩！我真的怕了你，下一句呢？」

　　高彥現出心神皆醉，回味不已的神情，道：「甚麼下一句，該是下一個動作，接著她掀起面紗，現出梨花帶雨的玉容，一雙會攝魄勾魂的美麗大眼睛，如泣如訴的直望入我心底裡去，同時香唇輕吐道：『救我！』」

　　又歎道：「坦白說，當時我真的感到魂魄離開了軀體，連自己姓甚麼都忘掉，不知身在何處，更不曉人間何世。」

　　姚猛既心癢又怨恨，狠狠道：「我並不是來聽你當時的感受，快說下去，否則我串了你這花心小子。」

　　高彥魂魄歸體般醒過來，道：「接著嘛！是哩！接著她放下面紗，掩蓋了容顏，垂首輕輕道：『我叫小苗，可說是那胖子的貨物，他說要把我帶到邊荒集高價出售，小苗仍是清清白白的，你們若不救我，小苗也不想活了。』」

　　姚猛義憤填膺的道：「原來那死胖子竟是人口販子，我要去找他算賬。」

　　高彥忙阻止道：「不要魯莽，對顧胖子我們當然不用客氣，不過卻不得不顧忌鐘樓議會的決定，還有是卓瘋子，在以前或今天的邊荒集，販賣人口只是平常事，在南方買賣奴僕更是每天不知有多少宗。顧胖子這招確想得很絕，照我看，他是從雲南的窮鄉僻壤，買來這無價寶，剛好遇上邊荒遊，想到在邊荒集脫手，可以賣得較高的價錢，又有我們荒人親自為他送貨，所以立即報團。像小苗這種青春煥發的絕色處子，去到邊荒集，所有紅阿姑都要靠邊站，說不定可以賣上百兩黃金。哈！顧胖子千算萬算，只算漏了我們荒人除江大小姐外，個個都是窮光蛋。」

　　姚猛有感而發的道：「來參加邊荒遊的人，究竟有多少個是真為觀光而來的呢？」

　　高彥道：「邊荒遊第一炮的旅客，當然與其他報團的有點分別，不要發牢騷哩！該想想如何營救我們的小美人，當然不可以用暴力，因為我們須保證顧胖子在邊荒的安全。」

　　姚猛道：「回邊荒集後，我有辦法令小苗忽然失蹤。」

　　高彥搖頭道：「這叫監守自盜，屆時搜捕我們的將是整個邊荒集的荒人兄弟。」

　　姚猛道：「這不成，那也不成，難道我們去籌銀兩為小苗贖身嗎？如被顧胖子洞悉先機，肯定會漫天要價。」

　　高彥道：「還有兩天才到邊荒集，讓我們兩兄弟好好想出個妥善的方法。說到底邊荒集是我們的地頭，所有青樓老闆都是自己人，必要時請他們高抬貴手，不要接價，我們便可以一個便宜價錢，把她要回來。」

　　姚猛頹然道：「你倒說得輕鬆，邊荒集最大的青樓老闆是紅子春，這傢伙做起生意來是人性泯絕、六親不認的，見到小苗這可以為他賺大錢的奇貨，還肯和我們稱兄道弟嗎？他奶奶的！這傢伙只要拿些物業去費二撇處抵押，便有足夠的財力買下小苗。」

　　高彥歎道：「真令人頭痛，讓我們再好好想一想。」

　　※※※

　　劉裕在那民房的廳子待了片刻，司馬元顯依時赴約，把手下全留在屋外，負起守衛的任務。

　　兩人坐好後，司馬元顯欣然道：「劉兄今早應付劉牢之的奇招很精采，我爹也讚賞你呢！最妙是我們可把與劉兄的關係推得一乾二淨，讓劉牢之看不破我們之間有祕密協議，只能疑神疑鬼。更令我們想不到的，是你已看破我們從方玲處知道賊贓的藏處。」

　　劉裕趁機會道：「把方玲押送建康，正是卑職向王爺和公子表示的一點心意。」

　　司馬元顯豪氣的道：「劉兄不用自稱卑職，我們是以江湖平輩論交，只要劉兄是真心誠意為朝廷效命，是不用拘守上下之禮的。」

　　劉裕進一步明白司馬元顯，他對那回同舟共濟，應付「隱龍」的事，直到此刻仍在懷念回味。

　　司馬元顯和司馬道子的不同處，是司馬元顯自上次事件後，有了實戰的經驗，因而瞭解敵人的優點和建康軍的缺點，且親身體驗到自身不足處，比他的老爹更掌握到實際的情況？加上手下沒有可用之人，所以他劉裕成了他的千里馬，又使他可以重享當時在大江並肩作戰的樂趣。

　　司馬道子則是高高在上，不會對他劉裕生出感情，只會冷靜無情地去考慮利害關係，視他劉裕為一件工具，當劉裕失去利用價值時，棄之而不惜。

　　他劉裕的表現愈出色，司馬道子殺他之心愈烈。

　　只看司馬元顯急於見自己的樣子，便知他恨不得自己立即為他分憂，解決掉所有難題。

　　他也不得不承認，司馬元顯不但令他改變了觀感，也令他好感遽增。說到底這該是燕飛的功勞，燕飛固然是充滿了魅力的人，可是他之所以能改變司馬元顯，改變雙方勢不兩立的情況，是燕飛以誠待人的態度，不把司馬元顯當作階下之囚，現在由劉裕得到了回報。

　　劉裕點頭道：「公子絕不用懷疑，我已向王爺宣誓永不與他為敵。」

　　司馬元顯道：「我明白燕飛和劉兄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我比我爹更放心。現今我爹讓我全權負責與劉兄合作之事，只要劉兄肯盡心盡力為朝廷效命，將來我絕不會薄待劉兄。」

　　劉裕暗鬆一口氣，和仍未被權力完全腐化的司馬元顯說話，當然比與老奸巨滑的司馬道子交手容易。司馬元顯畢竟年輕，體內流的仍是熱血。

　　司馬元顯續道：「我爹說劉兄可以請燕飛來對付孫恩，真的辦得到嗎？」

　　劉裕心中一動，道：「該沒有問題，只要公子點頭，我還可以請屠奉三來幫手，讓我們大家又可以並肩作戰。」

　　司馬元顯的眼睛立即閃亮，興奮的道：「那就最好哩！劉兄可以放手去做。」

　　劉裕明白司馬元顯現在最需要的，是對前景繪出一幅美麗的圖畫；定下一個完整的南平孫恩、西抗桓玄、聶天還的大計。

　　遂道：「現在最理想的，是謝琰和劉牢之兵到亂平，那桓玄便無所施其技，可是理想歸理想，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

　　司馬元顯臉容籠上陰霾，歎道：「我今早曾向我爹提議，將南征軍的出發日期押後，把大軍重組，改由劉兄指揮其中一軍，卻遭我爹斷然拒絕。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劉牢之是掌握北府兵大權的人，他肯交出部分兵力，是因為對方是謝琰。而謝琰更是建康高門眾望所歸的人，若試圖去改變這安排，必會出亂子，未見其利先見其害。」

　　劉裕道：「王爺的決定是對的。」

　　司馬元顯虛心求教道：「最壞的情況會是如何呢？」

　　劉裕冷靜的道：「最壞的情況，就是當平亂軍分兩路南下時，兩方面都各自為戰，卻被徐道覆清楚掌握到情況，誘敵深入，然後避強擊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擊潰指揮較弱的一軍，那時另一軍在欲救無從下，只好撤返北方，由攻轉守。」

　　他這番分析，是自己經反覆思量下作出認為最精準的猜測，因為這個猜測對司馬道子父子肯否重用自己，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試想，如果將來平亂軍的情況，與他的預測背道而馳，司馬道子父子對他還有信心嗎？可是如果他所預料的形勢步步兌現，司馬道子父子將對他刮目相看，而在無可用之人的情況下，他會變成唯一的選擇，朝廷的救星。

　　他敢說自己是建康現時最有資格作出這方面猜測的人，更勝劉牢之，因為他不單瞭解劉牢之和謝琰，更瞭解徐道覆的手段。

　　司馬元顯色變道：「劉兄有把這番話向謝琰說嗎？」

　　劉裕苦笑道：「說過又如何？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何況是謝琰？」

　　司馬元顯道：「如果劉兄所說的狀況發生，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呢？」

　　劉裕道：「暫時撇開這方面的情況發展，談談桓玄會如何利用這種形勢如何？」

　　司馬元顯道：「桓玄會趁機作反。」

　　劉裕道：「他確會作反，但必須先收拾楊全期和殷仲堪。當朝廷無暇理會荊州的事，他便可以放手而為，為奪權作準備。」

　　司馬元顯憂色重重，兩眉深鎖，明顯地思索起來，但誠然一籌莫展。

　　劉裕道：「當平亂軍敗退北方，擁有過千大小戰船的天師軍，會從海路大舉北上，直接攻打建康附近的城池，取得據點，逐漸形成對建康的包圍，把建康孤立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康可以守多久呢？」

　　司馬元顯倒抽一口涼氣，道：「情況不致於如此惡劣吧？」

　　劉裕道：「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希望情況不會發展至那個田地，但我們是不得不作出最壞的猜測。」

　　司馬元顯道：「桓玄肯定不會支持我們。」

　　劉裕同意道：「這個當然，還會助天師軍一把，封鎖了上游。」

　　司馬元顯道：「到時我們可以怎麼辦呢？」

　　劉裕費了這麼多唇舌，等的就是這句話，道：「就要看我們是否早有準備。」

　　司馬元顯一呆道：「我們現在可以幹甚麼？」

　　劉裕道：「於平亂軍敗退北撤之時，此消彼長下，要硬攖兵力達二十萬人，戰船過千艘的天師軍，無疑以卵擊石。唯一之計，是待天師軍勞師動眾的北上攻打建康，把戰線無限拉長，洩了銳氣，然後我們以奇兵突襲天師軍的大後方，且威脅到他們的補給線，我們方有希望以少勝多，打垮天師軍。」

　　司馬元顯道：「這支部隊要多少人？」

　　劉裕道：「至少需一萬人，且須是能征慣戰的精銳部隊，否則難以對龐大的天師軍構成威脅。」

　　司馬元顯臉露難色，皺眉道：「若出現劉兄說的情況，部隊必須留守建康，如何可以調動一萬精兵予劉兄呢？」

　　劉裕早猜到他有這句話，道：「廣陵現在有多少北府兵？」

　　司馬元顯道：「該不過二千人。」

　　劉裕道：「加上謝琰那邊撤回來的部隊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道：「你不是要精兵嗎？敗兵何足言勇？」

　　劉裕道：「那就要看我對他們的號召力。」

　　司馬元顯道：「謝琰若戰敗，不論生死，你都難當主帥，更難是過劉牢之那一關。」

　　劉裕知他已心動，微笑道：「劉牢之討賊無功，是待罪之身，那還輪到他說話。何況調動的並非轄屬於他的北府兵。」

　　司馬元顯道：「事關重大，我必須回去和我爹仔細商量。」

　　劉裕又教他如何直接聯絡自己的江湖手法，司馬元顯大感有趣，弄清楚後，匆匆離去。

第十二章　天下第一

　　荒夢一號在黃昏時分經過進入鳳凰湖的水道，卻是過而不停。

　　在最早期的構想裡，鳳凰湖是邊荒遊其中一個景點，可是當有人提出，鳳凰湖乃是一個具有軍事價值的基地，不宜曝光，所以取消了這段行程。

　　尚有半個時辰才是晚宴的時間，卓狂生、慕容戰和陰奇三人在艙廳閒聊，觀看穎水西岸落日的美景，閒適寫意。

　　除他們之外，只有那叫劉穆之的名士面窗獨坐一角，捧讀了近兩個時辰的書本擱在膝上，陷進了沉思裡。

　　陰奇道：「真古怪，難道桓玄竟沒有派刺客來壞我們的好事？」

　　慕容戰笑道：「過了今晚再說吧！」

　　陰奇歎道：「我以為憑我們幾個老江湖，只要半天工夫，便可看破誰人心懷不軌，豈知到此刻仍未能發現疑人。」

　　卓狂生道：「今晚對方更沒有可能動手，在白天睡足了的兄弟，會徹夜輪班扼守各處入口通道，誰稍有異動，會立遭無情的反擊。不是我誇口，以我們在船上的實力，即使孫恩親臨，也難以討好。」

　　慕容戰同意道：「說得好！我們怕過誰來呢？」

　　三人都壓低聲音說話，以防被劉穆之聽到，卓狂生道：「在今團的團客裡，論武功，以王鎮惡、晁景和香素君最高明，其他人不是不諳武功，就是只略懂拳腳功夫的平庸之徒。不過這三個人的武功真不賴，足夠資格當刺客有餘，但都不像是刺客。」

　　陰奇道：「對！自登船後，我們一直看緊他們，他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慕容戰道：「我們的辛大俠又如何呢？他今日整天躲在房裡，沒有踏出過房門半步。」

　　卓狂生道：「如他不到大廳來進晚膳，我會到他的房間看看他。」

　　陰奇道：「我本有點懷疑那位苗族姑娘，可是老程說她真的不懂武功。老程醫術武學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判斷當不會出錯。」

　　慕容戰道：「殺人的方法可以有多種，不一定要武功高強才辦得到。」

　　陰奇笑道：「如她要下手，剛才她便有個最好的機會，可見刺客並不是她。」

　　慕容戰笑道：「我沒話可說哩！」

　　卓狂生道：「或許只是我們杯弓蛇影，船上根本沒有刺客。」

　　陰奇道：「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但我們不可以鬆懈下來，接著的兩天航程是最高風險的一段時間，到邊荒集後，刺客想找到高彥在哪裡，也是道難題，何況邊荒集是我們的地頭。」

　　慕容戰道：「在邊荒集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再難靠旁門左道的手法下手，只能靠真功夫，而我們的高爺也不是省油燈，否則早給我宰了。」

　　三人對視大笑。

　　劉穆之仍一動不動，仿似聽不到任何聲音。

　　陰奇盯著他的背影，雙目射出懷疑的神色。

　　慕容戰道：「他肯定不懂武功，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壞鬼書生。」

　　卓狂生搖頭道：「他絕不是壞鬼書生，只看他的耐性和鎮定功夫，我們三個都要甘拜下風，此人非是平凡之輩。」

　　慕容戰雙目精光爍閃，沉聲道：「讓我過去探測他的斤量。」

　　陰奇舉手阻止，道：「所謂一物治一物，故柔可制剛，要探他的斤量，只有卓館主辦得到。否則如果他和你來個『之乎者也』，你如何應對？」

　　慕容戰失笑道：「說得對！請卓館主出馬。」

　　卓狂生早對劉穆之生出強烈的好奇心，欣然答應，尚未出動，只因一時不知如何開腔，方不至太過唐突。

　　就在此時，香風吹來。

　　三人訝然往入口瞧去，但見香素君氣沖沖的走進來，沒有瞥他們半眼的，來到中央的大桌子，背門坐下，神色冷漠。陰奇向慕容戰打個眼色，著他去伺候美人，看她是要茶還是要酒。自登船後，香素君還是首次光臨此處。

　　慕容戰正要行動，晁景匆匆趕至，也是看也不看其他人，逕自在香素君對面坐下，目光灼灼的打量香素君。

　　香素君別轉俏臉，瞧往窗外，故意不看他。

　　三人見到他們情態，立即更肯定鳳老大的說法，兩人是一雙鬧意氣的情侶。

　　晁景望了三人一眼，然後向香素君歎道：「我們講和好嗎？」

　　香素君冷漠地迎上他的目光，俏臉沒有半點表情。

　　三人都沒有說話，靜觀其變。劉穆之當然更沒有反應，就像世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晁景又歎一口氣道：「隨我回去吧！到邊荒集再沒有意思。」

　　香素君若無其事的淡淡道：「你自己回大巴山吧！我對你已經心死。」

　　晁景一雙銳目射出惱火的神色，道：「我做錯甚麼呢？難道男兒不該立志遠大嗎？我晁景練劍二十年，為的是令我們巴山劍派名揚天下，這也算做錯嗎？」

　　卓狂生等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各自搖頭表示沒有聽過巴山劍派、且愈聽愈糊塗，不明白到邊荒集去與名揚天下，怎拉上關係。

　　兩人雖是針鋒相對，可是至少香素君已肯和晁景說話。

　　香素君仍是那麼萬念俱灰的冷淡道：「在你不顧我勸阻非要到邊荒集去，於你踏出山門的一刻，我和你便一刀兩斷，你的耳朵當時聾了嗎？」

　　晁景氣得臉都漲紅了，顯然是耐著性子，冷笑道：「你不要騙自己了，如果真能一刀兩斷，你為何一直追在我身後，直至抵達巴東？」

　　巴東城是大江南岸的大城，北面便是著名的大巴山。

　　香素君輕輕道：「我只是到巴東去，是你誤會了，這些事不該在公眾地方討論吧？」

　　「砰」！

　　晁景顯然是一向對香素君霸道慣了，又或本身脾性不好、修養不足，受不住香素君冷淡的態度和言語，竟按不住心中的憤怒，受災的桌面立現出清晰的掌印。

　　香素君皺眉道：「你到此刻仍沒有長大，你以為到處都可讓你像在大巴山般縱情放任，隨便撒野嗎？」

　　晁景指著她道：「你……你……」

　　香素君淡然道：「你你你！你甚麼的？我說過和你一刀兩斷便是一刀兩斷，你不顧而去時，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我想得很清楚，以後你是你，我是我，大家再沒有任何瓜葛。」

　　晁景怒喝道：「閉嘴！」

　　卓狂生三人都聽得直搖頭，聽兩人的對答，香素君該是對晁景一往情深，且處處容忍遷就他，可是晁景卻要離開師門，往外闖以名揚天下，不理會香素君的苦苦哀求，終於令她由絕望變心死。至於因何兩人會參團到邊荒集來，則尚未能弄清楚。

　　香素君怒瞪著他，但再沒有說話。

　　兩人誰對誰錯，可謂見仁見智，但肯定的是晁景當時的決絕，傷透了香素君的心。在三人眼中，兩人確是非常登對，對他們弄至這種田地，也感可惜。

　　晁景鐵青著俊臉，狠狠道：「我再問你一句，你肯隨我回去嗎？」

　　三人心中暗歎，這小子確不懂溫柔，於此氣頭上的時刻，怎可以說這種充滿威逼意味的話。

　　果然今次輪到香素君光火，怒道：「你聽好了，要走你自己走吧！我還要到邊荒集見識一下，瞧瞧真正的男兒漢是怎樣子的，是不是像你這般只懂坐井觀天，自以為是天下第一劍手，遇到挫折便哭著要回家，從來不曾長大的小兒。我告訴你，我現在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對你再沒有任何感覺，我參團到邊荒集去，不是對你仍未死心，只是念在師兄妹之情，到邊荒集為你收屍，明白了嗎？」

　　晁景猛地起立，目光朝三人射來，沉聲道：「我要登岸！」

　　陰奇皺眉道：「這不合規矩。」

　　香素君的聲音傳過來，充滿懇求的味兒，道：「各位可否包容一下呢？只要把船靠近岸邊，他可以自行跳上去，當幫我一個忙好嗎？」

　　晁景額上立即青筋並現，看著香素君大怒道：「你真的不隨我回去？」

　　三人聽得心中好笑，晁景以為自己使出撒手鐧，裝腔作勢要離開，香素君定會屈服。豈知香素君不知是真的對他死心，還是看破他的虛實，且在他離開一事上求助鼓動。

　　香素君從容不迫地道：「登岸趁早，快天黑哩！」

　　晁景氣得聲音也抖顫起來，道：「我問你最後一次，你要隨我回去嗎？」

　　「砰！」

　　香素君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滾！滾！滾！你立即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我和你一刀兩斷就是一刀兩斷。你晁景算甚麼人物？現在我已大徹大悟了。在大巴山你可以稱王稱霸，橫行無忌，我說的全是逆耳之言。我到邊荒集去，就是想看你要當天下第一劍手的夢何時醒覺。你愚蠢是你的事，恕我香素君沒有興趣奉陪。由今天開始，橋歸橋，路歸路，我與你再沒有任何關係，也不要再有半絲牽連，師尊已過身了，我對大巴山再沒有留戀，你立即給我滾蛋。」

　　卓狂生等恍然而悟，晁景此子在大巴山橫行霸道，香素君屢勸不聽，早令兩人間出現裂痕。而直接導致他們決裂的原因，是晁景聞得邊荒遊一事，遂立心報團，想到邊荒集去挑戰天下公認的第一劍手燕飛，好一戰成名。

　　當然！晁景並不曉得燕飛刻下並不在邊荒集。

　　剛才慕容戰空手接下了晁景的劍，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晁景心知肚明不是慕容戰的敵手，所以開金口詢問慕容戰的名字，知道慕容戰雖不是燕飛，但武功已是在他之上，對挑戰燕飛的滿腔熱血立即冷卻，清楚自己到邊荒集只是丟人現眼，遂萌退意，想勸服香素君隨他掉頭離開，卻給香素君斷然拒絕。

　　現在香素君的心意清楚明白，就是和晁景的關係已告終結，覆水難收。

　　晁景再不吭氣，似欲言又止，忽然揮袖悻悻然往出口舉步而去。

　　陰奇跳將起來，輕輕道：「我去幫香姑娘這個忙吧！」

　　追在晁景背後去了。

　　香素君別過頭來，向卓狂生和慕容戰嫣然一笑，低聲道：「謝謝！」

　　霎時間，她本像與生俱來的冷漠，像霜雪在艷陽的照射下般融解了。

　　劉穆之油然起立，離開艙廳。

　　※※※

　　歸善寺。

　　劉裕與關心他的支遁大師談了片刻，宋悲風回來了，兩人遂到歸善園的亭子說話。

　　此時太陽剛下山，陣陣涼風吹來，竟已令人感到秋意。

　　劉裕先向他報告會見司馬元顯的經過，對宋悲風他是不會隱瞞的。

　　宋悲風訝道：「真令人想不到，司馬元顯竟變得這樣通情達理，看來他的本質並不太壞，只因嬌縱慣了。」

　　劉裕道：「說到底他只是為自己著想，不過他怎都沒有他老爹那麼多機心，會感情用事。比較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宋悲風道：「但皇族的人始終是皇族的人，為了保持權位，反臉起來是六親不認的。」

　　劉裕道：「這個我會小心的了，一天桓玄和孫恩未死，我和司馬元顯仍會有合作的切要。而他更可沖淡司馬道子對我的敵意。」

　　宋悲風道：「司馬道子是不會受人影響的，包括他的兒子在內。」

　　劉裕問道：「有沒有新的消息？」

　　宋悲風道：「今早有一艘船抵達建康，很有可能是干歸和他的手下，不過他們報關後便駛離碼頭，不知到哪裡去了。」

　　劉裕訝道：「宋大哥仍這麼神通廣大嗎？連干歸到建康來也瞞不過你的耳目。」

　　宋悲風道：「這是文清本事，也是因為邊荒遊的關係。邊荒遊雖仍未能為建康的幫會帶來龐大的利潤，但人人看好邊荒遊的前景，兼之南方戰雲密佈，本地幫會誰不想通過邊荒集大發戰爭財？孔老大和鳳老大支持邊荒集，是人盡皆知的事，使邊荒集聲勢更盛，人人爭相傚法，好分一杯羹。所以我們說一句話，本地的幫會都樂意幫忙。」

　　劉裕喜道：「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對聶天還的恐懼。江海流一直本著以和為貴的宗旨，聯結大江兩岸的幫會，所以得到各幫會的敬重。聶天還剛好相反，在兩湖形成一幫獨霸的局面。因此人人希望大江幫重振雄風，而不願聶天還的勢力擴展到下游來。」

　　宋悲風點頭道：「你這個分析很有見地。」

　　劉裕煩惱的道：「我該否回石頭城過夜呢？」

　　宋悲風道：「不想回去便不回去好了。劉牢之親口批了你可以休勤，你該算是暫時回復自由身。」

　　劉裕道：「那我便暫時不返石頭城，唉，做人真辛苦，一舉一動竟要怕有不良的後果。」

　　宋悲風笑道：「你是有天命在身的人，一切有老天爺在暗中把場。」

　　劉裕苦笑道：「連你也信卓狂生撈起嘴巴說的話？你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甚麼天降火石？是另有玄虛。」

　　宋悲風道：「不談這個哩！你好像不把干歸放在心上。」

　　劉裕道：「恰恰相反，我眼前最大的危機就是干歸，此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且極工心計，不過只要老屠到來，我便再不怕他，還可以對他反擊。如能宰了他，對桓玄將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宋悲風道：「或許他已遠離建康，正在返回荊州的途上。」

　　劉裕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為桓玄辦事，無功而回會是殺頭的大罪，故此干歸是不殺我誓不罷休。」

　　宋悲風同意道：「所以你今晚更不應回石頭城去，好令干歸根本摸不著你在何處落腳。」

　　劉裕欣然道：「對！建康並不是江陵，他想找到我，還須一番工夫。」

　　又道：「那我們今晚應否外出呢？」

　　宋悲風笑道：「我已給你安排好節目。」

　　劉裕愕然道：「甚麼節目？」

　　宋悲風笑道：「就是隨我去夜會孫小姐。」

第十三章　最佳刺客

　　在夜色掩護下，拓跋族的大軍全速趕路，天空不見星月，厚雲低垂，從東北方向吹來的風愈刮愈大。

　　燕飛和拓跋珪並騎飛馳，仍能在馬背上輕鬆對話。他們是馬背上長大的孩子，騎馬便如走路呼吸般輕易自然。

　　拓跋珪道：「竟忽然刮起北風，照我看這幾天會繼續轉涼，對我們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燕飛微笑道：「這方面你比我行，你說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當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這場仗我們不但要贏得漂亮，還要徹底的勝利。我本對該在何時發動攻擊猶豫不決，現在已可以立作決定。」

　　燕飛問道：「那該於何時施襲呢？」

　　拓跋珪眼睛閃耀著懾人的異彩，在疾奔的戰馬馬背上朝他瞧來，沉聲道：「就是當燕軍進入參合陂範圍的一刻。」

　　燕飛道：「為何選擇這個時間？」

　　拓跋珪雙目芒光更盛，顯示內心興奮，道：「試想想看吧！未來的兩天愈趨寒冷，狂風不住從東北方吹來，不但會令燕人飽受風寒之苦，更會減慢他們行軍的速度，在希望早日到達參合陂以安營立寨的心態下，到最後一段路他們將不休息地兼程趕路，如此，抵達參合陂時，燕人肯定形疲神困，又不得不立營以御風寒，生火以造飯，此時燕人的作戰能力會大幅減弱，從訓練有素的雄獅，變成不堪一擊的疲兵。而我們則是嚴陣以待，養精蓄銳，勝負誰屬也不用我再說了。」

　　燕飛道：「假設小寶先派部隊進駐，於參合陂周圍設置哨台，發覺敵人立即以烽煙示警，又如何應付呢？」

　　拓跋珪微笑道：「他的先頭部隊可以比我們快嗎？照我看，小寶的先頭部隊頂多比小寶快上半天或幾個時辰，根本來不及搜索參合陂四周的山野，更想不到我們早猜到他們立寨駐守的地點，而我們則已進入隨時可以發動的最佳攻擊位置。還有別的疑問嗎？」

　　燕飛欣然道：「這就是兵法上的料敵如神，占敵機先了。沒有疑問哩！」

　　拓跋珪大喝道：「兄弟們，我們到參合陂去。」

　　周圍將士轟然回應。

　　拓跋族戰士逆著狂風，全力催馬在黑夜的草原推進，方向從正東改為略偏往南方，當明天的太陽升上中空，他們將會見到決定拓跋族存亡的美麗湖泊──參合湖。

　　※※※

　　「你們兩個小子在這裡搞什麼鬼？」

　　在船尾密商如何營救小苗的高彥和姚猛齊被嚇了一到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卓狂生。

　　高彥道：「你的輕功進步了，走到我們後方這麼近仍沒有被老子察覺。」

　　事實上他是做賊心虛，故插科打諢，以舒解心中的慌張，這亦是高彥一貫的作風。

　　卓狂生盯著他道：「你們談什麼事談得如此入神呢？可否立即說來聽聽？不要有絲毫猶豫，否則我會認為你在說謊。高彥你這大話精閉嘴！小猛你來說吧！」

　　高彥張口正要指天說地，登時作不得聲。

　　姚猛在這方面遠不及高彥的道行，霎時間那想得到可令人人信的謊言，「咿咿哦哦」了半晌，最終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卓狂生銳利凌厲的目光轉向高彥。

　　高彥攤手道：「每個人都有些不能說出口的祕密，你老哥是寫書的，當然比不寫書的人明白這道理。」

　　卓狂生道：「還要砌詞搪塞？只因這祕密與那苗族姑娘有關，才沒法說出口吧？」

　　姚猛臉色一變，心叫完了。

　　高彥搖頭道：「哪有這回事？你疑心太重哩！唉！坦白告訴你吧，我和小猛想撮合你和那叫香素君的美人兒，橫豎她的前度情人已離船滾蛋，以你老哥的文采風流，當然可以乘虛而入，以解香美人旅途寂寞，慰藉她空虛的芳心。哈！我和小猛只是為你好，這可是天賜良緣。你說吧！這種事小猛怎說得出口？大家都難為情嘛！」

　　姚猛也不由暗服高彥的急智，一招連消帶打，攻守兼備，以分卓狂生的心神。

　　卓狂生失笑道：「你這小子別的不見你這麼有本領，撒起謊來卻是口若懸河，最難得是毫無愧色。你高大少來告訴我吧！早先你們兩人躲在房內又是想撮和那段姻緣呢？當時晁景尚未滾蛋啊！」

　　高彥差點語塞，忙道：「順便一併告訴你吧！免得你終日疑神疑鬼，我們當時正在為那五位女客籌謀設想，看看她們以有限的財力，除重投青樓行業還可以幹什麼活，這叫助人為快樂之本。」

　　姚猛點頭道：「對！對！正是這樣，我的腦筋不及高少般靈光，又受人之託，所以請高少幫忙。」

　　卓狂生直接了當地問道：「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的苗族姑娘是否裝肚子痛？」

　　高彥道：「哪有這回事呢？你寫書寫瘋了，致想像力像黃河大江的水般氾濫起來。」

　　卓狂生哈哈笑道：「還要說謊？老程說她根本沒事。」

　　高彥道：「老程也會斷錯症的吧？」

　　卓狂生道：「還要狡辯？小猛你來說，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不要再聽高小子的胡言亂語。」

　　姚猛為難地瞥高彥一眼，後者狠瞪著他，要他堅持下去。

　　卓狂生歎道：「我是在為你們著想，記得老屠說過的話嗎？最佳的刺客，就是最精於偽裝的人，以令你失去戒心。而在所有騙術中，最厲害的正是美人計，可以傾國傾城，屢試不爽。」

　　接著又來軟的，溫和地道：「大家是兄弟，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如果可以坦誠道出你們的問題，我覺得是有道理的話，或許可以站在你們這一方呢？」

　　姚猛首先意動，向高彥道：「告訴他吧！」

　　高彥虧心道：「你這小子真沒用，給他幾句花言巧語便哄了出來，以後老子再不管你的事。」

　　卓狂生笑道：「小猛是為你的小命著想，你該感激他才對。」

　　高彥氣道：「我要感激他？現在是我為他奔走出力，還是他為我？這件事根本是衝著他而來的，我只是仗義幫他的忙。」

　　卓狂生愕然道：「究竟是甚麼事？」

　　姚猛頹然道出真相。

　　卓狂生的臉色越聽越沉重，聽罷皺眉道：「有沒有可能那苗女像談寶般誤會小猛你是高彥呢？」

　　再向姚猛問道：「陰奇當時是怎樣向客人介紹你？」

　　姚猛道：「當時他大聲宣佈我是邊荒遊的主持人，特來向客人打個招呼。」

　　卓狂生道：「這就對了，我們宣揚邊荒遊的文書裡，全是以高小子的名義發出的，加上小猛你和高小子年紀接近，又換上漢服，被誤會了是高小子絕不稀奇。」

　　高彥道：「還有什麼問題？小苗只是向主持人求救。」

　　卓狂生歎道：「都說你這小子涉世未深，不知人間險惡。小苗的情況處處透露出不合情理的況味，偏是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首先是她臉掛重紗，已足令人生出好奇心，特別是像你和小猛般血氣方剛的小子，假如她真如你聽說的，有配得起她曼妙身形的漂亮容顏，那她便是萬中無一的美女，怎會輕易落在顧胖子手上，還要千山萬水帶她到邊荒集賣個好價錢？」

　　姚猛道：「因為只有在邊荒集，才有真正公平的交易嘛！」

　　卓狂生道：「我不想再和你們兩個蠢蛋作無謂的辯論，此事愈想愈不對勁，來吧！」

　　掉頭朝船艙走去，兩人追在左右兩旁。

　　姚猛道：「到那裡去？」

　　卓狂生道：「當然去找顧胖子。」

　　高彥駭然道：「這樣豈非壞了小猛的好事？你說過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姚猛以哀求的語調道：「只要你肯裝沒聽過我剛才說的話，我已感激不盡。」

　　卓狂生腳步不停地進入船艙，朝另一端登上二樓的階梯走去，眉頭深鎖地應道：「我是那種人嗎？我現在是去和顧胖子直接對話，摸清他的底子。」

　　高彥怒道：「你真是不近人情，這麼去找顧胖子，擺明把小苗向我們求救的事抖出來。如果小苗是刺客，我現在還有命嗎？用你的瘋腦袋想想，他們無拳無勇，殺了我後如何脫身？世上不是這麼多死士吧？」

　　卓狂生在階梯前倏地立定，累得兩人衝過了頭，見到卓狂生的神色，都嚇了一跳。

　　卓狂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盯著高彥道：「你有沒有異樣或不尋常的感覺？」

　　高彥沒好氣的道：「當然有！我差點給你氣死了。」

　　卓狂生沉聲道：「我不是和你說笑的，今天的賭局，雖然由談寶來求我們批准，發起人卻正是顧胖子，當小苗叫肚子痛時，他的神情更古怪，一副沉迷賭博，其他事一概不理的模樣，這是不合情理的。想想吧！他一直把小苗看得這麼緊，又不讓其他人看到她的臉孔，在在顯示他看重小苗，怎麼忽然來個大轉變，不單讓小苗有接觸外人的機會，還是年輕的小子？」

　　兩人聽得啞口無言。

　　卓狂生瞪著高彥道：「我真怕你已著了道兒。」

　　高彥終於吃驚道：「不會吧？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卓狂生舉步登樓，向把守階梯的兩個荒人兄弟問道：「顧胖子在房內嗎？」

　　其中一人答道：「顧胖子和那苗女晚膳回來後，再沒有踏出房門半步。」

　　包括卓狂生在內都舒了一口氣。

　　高彥低聲道：「還要找他嗎？」

　　卓狂生沉吟半晌，道：「這個當然，你們在外面等我，一切由我去處理。」

　　高彥歎道：「真怕你把事情弄砸。」

　　卓狂生失去和他說話的興趣，逕自來到顧胖子的艙門外，敲門道：「顧爺在嗎？鄙人有事求教。」

　　房內沒有半點聲息。

　　姚猛道：「或許已上床就寢，聽不到敲門聲。」

　　卓狂生加重力道敲門，仍是沒有反應。

　　高彥把耳朵貼到門上去，詫然叫道：「裡面沒有人！」

　　卓狂生的臉色變得更難看，舉掌拍在門上。

　　艙門劇震一下，竟發出金屬鳴音，堅厚的木門紋縫不動。

　　姚猛道：「他們上了鐵門拴！」

　　卓狂生退後一步，喝道：「拿破門的工具來！」

　　（卷二十八終）

卷二十九　第一章　救命真氣

　　宋悲風偕劉裕來到朱雀橋畔的秦淮河段，一艘快艇從下游駛至，操舟的是兩個年輕漢子，看來是幫會人物。

　　宋悲風向劉裕打個招呼，領頭躍往小艇去，劉裕連忙跟隨，與宋悲風坐往艇頭，河風陣陣吹來，衣袂拂揚。

　　兩漢顯然受過吩咐，只點頭為禮，沒有說話，默默撐艇。

　　在星月下，艇子輕鬆地在河面滑行，悄無聲息。

　　劉裕不曉得宋悲風要帶他到哪裡去見謝鍾秀，更不知這位高門貴女因何要見他。在這一刻，他生出奇異的感覺，似乎命運再不由他選擇左右，一切由老天爺安排。他不知自己為何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秦淮河令他憶起那次與燕飛和高彥往見紀千千的舊事，一個約會，卻徹底改變了他燕飛和紀千千的命運。

　　宋悲風深吸了一口河風，靠近他道：「他們是建康幫王元德王老大的手下兄弟，可以完全信賴。」

　　劉裕尚是首次聽到建康幫之名，更不要說甚麼王元德，不過能讓宋悲風信任，王元德該是個人物。

　　宋悲風掃視遠近河面，續道：「只有在秦淮河，才可以輕易地把跟蹤我們的人撇下。原本歸善寺是個見面的好地方，卻怕瞞不過敵人的耳目，我們倒沒有甚麼，但如孫小姐見你的事傳了開去，便可大可小。」

　　劉裕心中苦笑。

　　誰是敵人呢？可以是劉牢之、司馬道子、干歸，至乎任何人，例如謝琰或劉毅，在現今的情況下，敵我的界限再不分明，連他也有點弄不清楚了。

　　宋悲風歎道：「或許你根本不該見孫小姐，我是否做錯了呢？」

　　劉裕愕然道：「那我們是否應該掉頭走呢？」

　　小艇忽然掉頭，沿西南岸順流而下，如果有船艇在後面跟蹤，當會措手不及，因為若隨他們掉頭，肯定難避過他們的視線。只是這麼簡單的一著，可見划艇者熟悉這方面的門道。

　　宋悲風淒然道：「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孫小姐，她瘦了很多，神情落落寡歡，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你會很難憑當年曾見到的她，去想像她今天的樣子，甚至會懷疑是否同一個人？」

　　劉裕問道：「孫小姐今年有多大了？」

　　宋悲風答道：「上個月剛足十七歲，她的婚嫁亦是一樁煩事，令人更為她擔心。」

　　劉裕不想知道她的婚姻問題，且不願知道她的任何事，一直以來，謝鍾秀在他的心中是高高在上，比之王淡真更難生出親近之心，也比王淡真更高不可攀。

　　她為甚麼要見他呢？

　　※※※

　　江文清和程蒼古聞訊從雙頭船趕過來，樓船上一片風聲鶴唳的緊張情況，客人均被請求留在房內，所有荒人兄弟姊妹全體出動，遍搜全船。

　　江、程兩人進入艙房，首先注意到的是封閉艙窗的鐵枝被割斷了三支，開出一個可容人穿過的空隙，其次是靠窗處的地面，遺下一堆衣物和七、八塊棉花狀的東西，驟看似是一張棉皮被分割成一塊塊。

　　高彥和姚猛臉如死灰坐在一邊床上，另一邊的床坐著卓狂生、龐義和陰奇，三人均臉露凝重神色。

　　慕容戰立在艙窗旁，呆瞧著外面黑暗的河岸；拓跋儀則環抱雙手站在門旁，神情有點無可奈何。

　　江文清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方鴻生此時進入房內，搖頭道：「我敢肯定，顧胖子和苗女均已離船。」

　　慕容戰把手上執著的鐵枝遞給江文清，苦笑道：「確是沒有可能的，但卻是鐵一般的事實，他們不但瞞過我們監聽者的耳朵，神不知鬼不覺的割斷三條鐵枝，還趁黑借水遁走，今次我們是栽到陰溝裡了。」

　　卓狂生目光投往高彥，歎道：「這傢伙肯定著了道兒。」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高彥身上，令他更是渾身不自在。

　　程蒼古來到高彥身旁坐下，著他伸出手腕，然後探出三指為他把脈。

　　陰奇頹然道：「顧胖子不但不是胖子，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竟有本領瞞過我們這些老江湖。」

　　卓狂生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只要他練過武功，總有蛛絲馬跡可尋，最瞞不過人的是他的眼神。」

　　江文清擔心的瞧著高彥，道：「是否真的中了毒？」

　　她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事，顧胖子和小苗功成才會身退，所以，可肯定現在表面看來全無異樣的高彥，已著了敵人的道兒。

　　高彥憤然道：「她真的沒對我動過半根指頭，我更不是省油燈，她如何向我下毒呢？」

　　卓狂生怒道：「你這蠢才！老老實實的告訴我，那苗女有否向你投懷送抱？」

　　為他把脈的程蒼古眉頭緊皺，不住搖頭。

　　高彥色變道：「賭仙你勿要嚇我，我是沒有可能被人下毒的。」

　　程蒼古道：「你的脈象很奇怪，表面沒有甚麼異常之處，可是每跳十多下，便會稍作停頓，予人若斷若續的感覺。」

　　高彥駭然把手收回去，倒抽一口涼氣道：「都說不要嚇我了。」

　　卓狂生喝道：「你還未答我的問題？」

　　高彥跳將起來，光火道：「還要我說多少遍？我說沒有便沒有。我承認是給那妖女騙了，可是我只是一心為小猛出力，完全不是為了自己，怎會去占那妖女的便宜？」

　　慕容戰冷然道：「如果敵人沒有得手，怎會匆匆離開？」

　　陰奇道：「小彥你冷靜點，看看老程有沒有辦法為你解毒？」

　　高彥捧頭道：「我真的沒有事，咦！」

　　眾人齊吃一驚，猛瞪著他。

　　高彥現出一個驚駭的表情，雙目填滿懼色。

　　拓跋儀沉聲道：「高彥你是否妄動真氣？」

　　高彥望往拓跋儀，接著全身顫抖起來，張開口待要說話，卻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眾人都注意到，他的舌頭不但變大了，還轉作紫黑色，情景可怖至極。

　　程蒼古從床上跳起來，往他撲去。

　　高彥往後便倒，眼珠上吊，卻不是應有的白色，亦是紫黑色。

　　程蒼古接著高彥時，卓狂生亦從另一邊搶過來，探手掰著他的嘴巴，不讓他合上嘴，以免咬斷舌頭。

　　整個艙房大亂起來，人人心中泛起徹底失敗的感覺。

　　高彥肯定是著了敵人的道兒，且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要運動體內真氣才會引發的慢性劇毒。

　　到把高彥放平榻子上，高彥已失去知覺，氣若游絲，只剩下半條人命。

　　其毒性之烈，即使是程蒼古這個大行家，亦驚惶失措。

　　眾人圍在榻子旁，看著程蒼古檢視高彥的情況。

　　姚猛焦急的道：「還有救嗎？」

　　程蒼古心痛的道：「我從未見過這麼厲害的毒，數息內已蔓延往全身經脈，小彥今次是完蛋了。」

　　卓狂生悲愴的道：「不！他是不會死的。」

　　江文清熱淚泉湧，顫聲道：「古叔想想辦法吧！」

　　程蒼古歎道：「若有一線機會，我都會盡力而為，可是這種劇毒專攻經脈，放血解毒的方法根本派不上用場，一般的解毒藥物更是全不生效，今回恐怕大羅金仙降世，也救不回他的小命。」

　　卓狂生拿起高彥的手腕，淒然道：「小子你千萬要撐著，不可以就這樣一命嗚呼，小白雁正在趕來會你的途上，你是不可以就這麼走了的。」

　　高彥似是聽到他說的話，眼皮抖動了一下。

　　眾人生出希望。

　　方鴻生俯身貼在他胸口，接著「嘩」的一聲哭了出來，悲號道：「他的心跳快停哩！」

　　姚猛湊往他的耳邊嚷道：「高彥你要振作呵！」接著也忍不住流出苦淚。

　　卓狂生長嘆道：「平時只覺得你這小子是個大麻煩，到此刻才知道，沒有你這小子在旁叫嚷，滿口胡言，人生是多麼沒趣。」

　　眾人都心有同感，更感悲痛。

　　拓跋儀沉聲道：「他還可以撐多久？」

　　程蒼古答道：「很難說，毒素現在已攻入心脈，他隨時會離開我們，且肯定捱不過今夜。」

　　眾人頹然無語，看著在生死邊緣掙扎的高彥，想起一刻前他仍是生龍活虎的模樣，對眼前的他更感難以接受。

　　慕容戰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妖女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蹲在床邊的姚猛抖了一下，似是記起了甚麼似的。

　　眾人眼光落在他身上。

　　陰奇道：「想到甚麼呢？快說出來。」

　　姚猛道：「高彥說過，妖女曾揭開面紗讓他看，照高彥的描述，他當時看得失魂落魄……」

　　陰奇點頭道：「這肯定是一種高明的迷心術，妖女便趁高彥迷迷糊糊的一刻，向他下了毒手。」

　　卓狂生道：「今次高小子完了，我們的邊荒遊也完了。我卓狂生在此立誓，高小子這筆賬，我定要為他討回來。」

　　程蒼古忽然「咦」了一聲，又去探高彥的脈搏。

　　人人屏息靜氣，看看能否有奇蹟出現。

　　姚猛忍不住問道：「怎麼樣？」

　　程蒼古現出不能相信的神色，道：「有轉機。」

　　眾人說不出話來，呆看著他。

　　程蒼古道：「這更是沒有可能的，他的內氣竟能對入侵心脈的毒素作出天然的反擊，保住了心脈。」

　　方鴻生不解道：「這代表甚麼？」

　　程蒼古道：「這代表他體內的真氣本身有抗毒保命的特性。」

　　拓跋儀道：「這是沒有可能的，高彥怎會有此本領？恐怕我也辦不到。」

　　卓狂生大喜如狂道：「有救了，救他的人是燕飛。」

　　各人都聽得一頭霧水。

　　卓狂生解釋道：「是高小子親口告訴我的，燕飛曾多次為他療傷，更為他打通奇經異脈，令他在輕身功夫上大有改進，高彥的真氣並沒有排毒的本事，但我們小燕飛的真氣卻是神通廣大，能人所不能。」

　　程蒼古道：「這是唯一的解釋。哈！告訴各位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毒素的蔓延減緩下來哩！高小子的真氣亦開始凝聚。」

　　卓狂生大喜道：「這叫命不該絕，我的天書可以繼續寫下去哩！」

　　眾人由悲轉喜，輪流為他把脈。

　　拓跋儀冷靜的道：「我們該怎麼辦？」

　　他這句話聽來沒頭沒尾的，可是人人清楚明白他意之所指。

　　江文清道：「我們可以將計就計，讓敵人以為高彥真的中毒身亡了。」

　　卓狂生道：「好像不太妥當吧？難道叫高彥整天躲起來嗎？對我們的邊荒遊也不是太好吧！最糟是若小白雁也誤以為高彥死了，便不會到邊荒來。」

　　姚猛擔心的問道：「高小子真的可以醒過來嗎？」

　　程蒼古道：「要看今夜他的進展方可以肯定。」

　　慕容戰道：「不論情況如何，任敵人怎麼想，都想不到高彥竟有抗毒的本領，所以會以為高彥死定了。」

　　卓狂生道：「其他事可以從長計議，我們先把高彥送回他的房內去。」

　　各人正要動手，一個荒人兄弟來報，賓客之一的劉穆之有急事求見。

　　眾人無不生出戒心。

　　慕容戰道：「老卓你去應付他。」

　　※※※

　　快艇望大江的方向駛去。

　　劉裕愕然道：「我們究竟到哪裡去？」

　　宋悲風微笑道：「離約定孫小姐的時間，尚有半個時辰，我想帶你去見王老大，他剛才使人傳口信給我，想與你碰面。」

　　劉裕也是奇怪，整個人輕鬆起來，仰望夜空道：「他或許是想看我，究竟是從天上哪一粒星宿誤墮紅塵吧！豈知我甚麼也不是，只是個像他一樣的凡夫俗子。」

　　宋悲風道：「我真不明白，你為何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坦白告訴你吧！我比任何人更相信你是真命天子，因為安公曾親口對我說過，你老哥絕非尋常的人，沒有人可阻擋你的運勢。」

　　劉裕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暗忖，這樣的運勢不要也罷！唉！我可否暫時把淡真擱在一旁，暫且忘記她呢？那種噬心的痛楚，那種被仇恨烈火焚燒的感覺，已快超過他所能承擔。

　　如果朔千黛此時在他身旁，他可肯定自己受不了她別具一格的誘惑力，因為他須借助她來減輕心中的酸楚。他不住叫自己把對淡真的記憶埋得深一點，卻總沒法辦得到。

　　宋悲風訝道：「你竟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劉裕知他誤會了，卻沒法說實話，只好道：「當你面對危險時，任何信念均難起作用，你會迷失在那一刻內，將來變得渺不可測。便像我現在，對將來充滿畏懼，我甚至有點怕去見孫小姐。」

　　宋悲風恍然道：「難怪剛才你聽到不用立即去見孫小姐，整個人輕鬆起來。唉！我明白的，若當年不是在烏衣巷碰到淡真小姐，便不會有後來的事。」

　　劉裕心痛了一下，垂下頭去。

　　宋悲風歉然道：「我不該勾引起你的心事。」

　　劉裕此時卻在心底湧起另一個想法，假如沒有淡真的仇恨驅策自己，他劉裕還會否在眼前這種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仍盡全力掙扎求存呢？恐怕不會吧！他會設法把淡真帶往邊荒集，做一個快樂的逃兵。冥冥中他感覺到令人悚懼的命運。

　　不過他更清楚，如此的「醒覺」轉眼即逝，片刻他又會忘情的投進現實去，在人海裡浮沉，像個遇溺的人般，只曉得掙扎往水面，吸下一口的氣，把甚麼天命完全置諸腦後。難道有刀劍當胸刺來，他能堅信自己是真命天子而不去擋嗎？難道因有謝安那幾句話，自己便不用努力奮鬥嗎？天意難測，未來永遠遙不可知。

　　小艇緩緩靠往停在岸旁的一艘雙桅商船去。

第二章　不死之人

　　卓狂生將劉穆之領往甲板上去，好讓弟兄們把高彥送返他們在三樓的艙房。

　　到達船首處，卓狂生問道：「劉先生有甚麼急事要見我們呢？」

　　劉穆之道：「高公子是否出了事？」

　　卓狂生微一錯愕，用神打量了他幾眼，反問道：「劉先生因何有此猜想？」

　　劉穆之訝道：「難道是我猜錯了，高公子竟安然無恙嗎？」

　　卓狂生心中暗懍，皺眉道：「劉先生猜到甚麼呢？」

　　劉穆之淡淡道：「請卓館主先告訴我，高公子是否中了慢性劇毒？」

　　卓狂生一呆道：「你真是猜出來的嗎？」

　　劉穆之歎道：「唉！我真的猜對了！如此，高公子將捱不過今夜，你們只可以為他報仇。」

　　卓狂生道：「我也想向劉先生請教一個問題。」

　　劉穆之苦笑道：「卓館主在懷疑我了。」

　　卓狂生道：「我只是想先弄清楚，劉先生為何參加邊荒遊？」

　　劉穆之答道：「我是一心去看天穴的，看看是否確有其事，與傳聞是不是有出入，我須親眼看到才相信。」

　　卓狂生差點無詞以對，只好改問道：「劉先生怎能猜到高彥是中了慢性劇毒？」

　　劉穆之從容道：「因為我猜到了顧修和以重紗覆臉的女子是甚麼人。唉！可惜我後知後覺，到你們破門進入他們的艙房，我才猜到他們真正的身份，否則便可先一步警告你們。」

　　卓狂生憑直覺感到他字字真誠，並沒有故弄玄虛，稍放下戒心，道：「他們究竟是甚麼人呢？劉先生又如何憑空猜到他們是誰？」

　　劉穆之沉聲道：「你聽過譙縱這個人嗎？」

　　卓狂生搖頭道：「譙縱是何方神聖？」

　　劉穆之道：「譙縱在巴蜀是無人不識的人，譙氏是巴蜀最有名望和勢力的大家族，自譙縱使人刺殺毛璩後，更獨霸成都，隱為有實無名的成都之主。譙縱不但武功高強，且承其家傳，精通用毒。譙縱之父譙森，外號『毒仙人』，畢生精研毒學，譙縱得其真傳，加上多年苦修，成就該已超越譙森。」

　　卓狂生開始有點眉目，問道：「劉兄怎會一下子便猜到顧修與譙縱有關係呢？」

　　劉穆之道：「首先我要說清楚毛璩是甚麼人。毛璩是巴蜀另一大族之主，也是蜀幫的龍頭老大，疏財仗義，極得當地人敬重，也是穩定巴蜀的主力。」

　　卓狂生點頭道：「一山不能藏二虎，譙縱要殺毛璩是江湖常見的事，有何特別之處呢？」

　　劉穆之道：「若卓館主曉得為譙縱刺殺毛璩的人是干歸，報酬是把愛女譙嫩玉許配給他作妻室，便明白我不得不提起此人背景的道理。」

　　卓狂生驚訝道：「干歸！」

　　劉穆之點頭道：「正是干歸。」

　　又歎道：「今午在艙廳內，那扮作苗女的女子忽然嚷肚子痛，我已心中起疑，不過，當時見高公子神色興奮，以為他和那女子暗中有來往，所以沒有在意。」

　　卓狂生奇道：「我還以為先生你對身邊發生的事，一概不理呢？」

　　劉穆之苦澀一笑，道：「到出事後，我才猛然醒覺，那扮作苗女的肯定是譙嫩玉，只有她才有此本領，能瞞過你們荒人。」

　　卓狂生皺眉道：「可是譙嫩玉遠在巴蜀，怎來得及參團？」

　　劉穆之道：「如果譙嫩玉隨干歸到江陵來向桓玄效力又如何呢？」

　　卓狂生瞧著他道：「劉先生怎會如此清楚有關譙縱和干歸的事？又曉得干歸成了桓玄的走狗？」

　　劉穆之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緩緩道：「因為毛璩被殺時，我是他府內食客之一。」

　　卓狂生仍是不解，沉吟道：「可是先生尚未確切掌握高彥的情況，卻能一下子猜到譙嫩玉身上，認定高彥是中了慢性劇毒。」

　　劉穆之道：「敢來你們荒人太歲頭上動土的，當是身手高強之輩，否則，如何可以安然脫身？當日干歸扮作落泊名士，來投靠有孟嘗之風的毛璩，亦正因他表面完全不像個懂得武功的人，令毛府上下對他完全沒有防範，故干歸驟起發難，一擊成功。由此可知，譙嫩玉必有一種可令人暫時散功的奇異藥物，因而可以瞞過你們。」

　　卓狂生聽得對他疑心大減，點頭道：「原來如此。」

　　劉穆之道：「這個叫顧修的，極可能是干歸手下一個叫莫無容的高手，此人精通易容改裝之術，扮甚麼似甚麼。幾方面加起來，使我想到他們真正的身份。唉！可惜我……」

　　卓狂生疑心盡去，對他卻大增好感。探手搭著他肩頭，朝船艙走去。低聲道：「先生透露的消息非常管用，令我們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以後找人算賬也冤有頭債有主。哈！不知譙嫩玉還有甚麼絕技呢？」

　　劉穆之訝道：「這個我便不太清楚，只曉得譙嫩玉得譙縱真傳，比之干歸亦是所差無幾。咦！看來卓館主的心情不太差呢。」

　　卓狂生停下腳步，放開搭著他肩頭的手，微笑道：「原來先生真的不懂武功。」

　　劉穆之苦笑道：「你不怕我也服下了譙家祕製的散功藥嗎？」

　　卓狂生欣然道：「在我有心查證下，如是借藥物克制內氣，怎瞞得過我？現在我帶你去見我的眾兄弟，讓你把剛才那番話覆述一遍。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高彥該死不了。」

　　劉穆之失聲道：「他沒有中毒嗎？」

　　卓狂生道：「此事留待見到高彥再說。恕我再多嘴問一句，劉先生看過天穴的奇景後，又有甚麼打算呢？」

　　劉穆之淡淡道：「那我便要認識劉裕這個人，看看他是否真命天子了。」

　　※※※

　　見過建康幫的老大王元德後，劉裕的心情反更感沉重，明白到前路的艱困。

　　他猜到王元德代表著的是以前建康民間支持謝安的開明勢力，肯忽然見他一面，並不是改變了袖手旁觀、保持距離的態度，而只是想憑自己的眼力，看他劉裕是否可造之才。

　　所以，王元德表面雖然執禮甚恭，說盡讚美之詞，但卻沒有任何承諾，大家的談話亦有點不著邊際。於目前的情況來說，王元德採取觀望的態度是明智的，但卻不是劉裕所期待的。

　　宋悲風的謹慎行事是有道理的，如被司馬道子曉得他密會王元德，就算無風亦會起浪，他早前便曾提醒過宋悲風此點。

　　快艇沿江西去。

　　劉裕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是否去見孫小姐？」

　　宋悲風點頭道：「孫小姐已到位於建康西南郊的小東山去，只有那裡才是最安全的會面地點，隨行的都是只忠於她的人，不虞消息會外洩。」

　　劉裕想不到見謝鍾秀一面竟這麼困難，幾想出口反悔，可是看著滿臉憂思的宋悲風，話怎也說不出口來。

　　過了秦淮河出大江的河口後，快艇泊岸，岸上早有兩匹快馬恭候他們。

　　兩人改乘快馬，放蹄朝小東山的方向奔馳。

　　※※※

　　孫恩有一個疑懼。

　　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因何在鎮荒崗之戰，燕飛竟沒有死去，反變得更強大了。

　　孫恩很清楚自己的手段，當他重創燕飛令他墜落崗下，他肯定燕飛心脈已斷，誰也救不回他的小命，只可以盜走他屍身。

　　可是燕飛卻活了下來，不但迅速復原，且不論精神武功，均有精進突破。以孫恩的博通天人之學，仍百思難解。

　　孫恩站在岸旁一方大石上，面對著茫無邊際星空覆蓋下的汪洋。

　　難道燕飛的道功，已臻殺不死的層次，能自續斷了的心脈，從死亡中復活過來？

　　離開會稽時，他仍有一點在意由他一手創立的天師軍的成敗，所以，答應徐道覆會出手對付劉裕，可是當返回翁州後，潛修靜養，心神全集中到開啟仙門、破空而去的修行上，對這沒有意義的人間世，其中的得失成敗，再不能牽動他的心神，致乎索然無趣。

　　眼前的一切只是生死間的幻象，不具任何永恆的意義。成又如何？敗又如何？不過如過眼煙雲、鏡花水月。

　　可憐世人卻迷失在這個共同的大夢中，永遠不會甦醒過來，只有他和燕飛是例外。

　　燕飛不但是他最大的勁敵，更是天下間唯一的知己。

　　只有通過燕飛，他才可以掌握破空而去的道法。

　　他和燕飛已變成命中注定的死敵，他們之間的第三次決戰是勢在必行。

　　他們的決戰，再不局限於人世間的鬥爭仇殺，而是涉及出乎生死之外的終極目標。

　　※※※

　　宋悲風和劉裕從後院進入有「小東山」雅號的莊園，再由謝鍾秀的貼身愛婢帶路，來到一座小廳堂的門前。

　　小婢低聲道：「小姐在廳內等待劉大人。」

　　劉裕問道：「該如何稱呼姐姐呢？」

　　問了這句話，不由心中一痛。當年在廣陵，正是由這個小婢為他穿針引線，得以私會王淡真。他當時也有詢問她的名字，她卻拒絕說出來。

　　時過境遷，今回再問她的芳名，已是在完全不同的情況和心情下。

　　小婢或許想起當年的事，微一錯愕後垂首輕輕答道：「劉大人喚我小殷吧！大人請進去，小姐等得心焦哩！」

　　劉裕朝宋悲風瞧去，後者拍拍他肩頭，道：「我為你把風。」

　　劉裕很想掉頭走，無奈只能硬著頭皮跨檻進入小廳堂，小殷在後為他悄悄把門關上前，叫道：「小姐！劉大人來哩！」

　　劉裕早看到謝鍾秀，她一身黃色的便服裙褂，外加墨綠色的長披肩，垂下及膝，靜靜立在窗旁，呆看著外面茫茫的黑暗，似是完全聽不到啟門聲和小殷的呼喚。

　　她仍是那麼美麗和儀態萬千，可是，劉裕卻感到她變成另一個人，再不是那天在烏衣巷謝府內，纏著謝玄撒嬌不知人間險惡的小女孩，而是歷經家門慘變，被逼面對沒有得選擇的命運的美女。她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只是那代價是她絕不願付出的。

　　劉裕以沉重的步伐和失落的心情，走近她身後半丈許處，施禮道：「末將劉裕，向孫小姐請安。」

　　謝鍾秀背對著他的香軀微一抖顫，然後淡淡道：「淡真去了！」

　　劉裕強忍內心的悲痛，想說話卻張口難言。

　　謝鍾秀像自說自話地平靜的道：「爺爺常說，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用理陽世的事，淡真去了也好，生不如死的日子過來幹甚麼呢？」

　　劉裕忍著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人死後真是一了百了嗎？若淡真死而有知，必會為自己坎坷的命運嗟歎。

　　到此刻他仍是欲語無言。

　　謝鍾秀輕輕道：「淡真是個很堅強的人，從來不肯屈服，敢愛敢恨，我真的比不上她，是我害她的，我對不起你們。」

　　劉裕為最後兩句話大感錯愕時，謝鍾秀倏地轉過嬌軀，面向著他，堅決的道：「你殺了我吧！」

　　謝鍾秀明顯消瘦了，但卻無損她秀麗的氣質，只是多了一股惹人憐愛的味兒。過往的天真被憂鬱替代，滿臉淚痕，本是明亮的一雙眸子像給蒙上一層水霧，默默控訴著人世間一切不公平的事。

　　劉裕有點手足無措的道：「孫小姐！唉！孫小姐！你不要說這種話，淡真的死是因為桓玄那狗賊，我定會手刃此獠，好為淡真洗刷她的恥辱。」

　　謝鍾秀前移兩步，在不到半尺的距離仰首凝望著他，秀目內淚珠打滾。淒然道：「劉裕呵！我錯哩！」

　　劉裕糊塗起來，反略減心中的悲苦，道：「孫小姐勿要自責，這是誰也沒法挽回的事。」

　　謝鍾秀哭道：「你不明白，因為你不曉得是我通知我爹，破壞了你們在廣陵私奔的計劃，如果我沒有告訴我爹，你們便可逃往邊荒集，淡真也不用被那狗賊所辱，更不用服毒自盡。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是不該告訴我爹的。」

　　劉裕腦際轟然一震，整個人虛飄飄的難受至極點。

　　竟然是謝鍾秀向謝玄告密。

　　他一直沒有想過這方面的可能性，還以為是宋悲風察覺到蛛絲馬跡，提醒謝玄。

　　謝鍾秀早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道：「我經不起……唉！經不起……淡真的苦苦哀求，安排你們見面。她……她沒告訴我會和你私奔的，只是……只是我愈想愈擔心，怕會弄出事來，所以告訴我爹。我真的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子的，我很後悔，如果當晚你們走了，淡真便不用這麼慘。是我害死她，你殺了我吧！」

　　說到這裡，謝鍾秀激動起來，探出玉手，用力抓緊他襟口。

　　劉裕失魂落魄的反抓著她兩邊香肩，熱淚不受控制的泉湧而出，與她淚眼相對的淒然道：「孫小姐真的不用自責，你並沒有做錯，我是不該當逃兵的。」

　　謝鍾秀傷心欲絕的哀號道：「不！是我害死她，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嘩」！的一聲，謝鍾秀撲入他懷裡，痛哭起來。

　　劉裕輕擁著她，感覺到她的身軀在懷裡顫抖著，淌下的苦淚濕透了他的衣襟，差點要仰天悲嘯，以宣洩心內一直難向人言的苦痛。

　　他心中沒有半點怪責謝鍾秀的意思，在這個戰亂的年代裡，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她和淡真都是無辜的受害者，真正罪魁禍首是桓玄和劉牢之。

　　劉裕低聲道：「不要哭哩！一切已成為過去，我們必須堅強起來，面對一切。我不會怪你，淡真也不會怪你的。」

　　謝鍾秀在他懷內仰起俏臉，懷疑的道：「淡真真的不會怪我嗎？」

　　只從這句話，劉裕便可看出謝鍾秀的無助和備受內心歉疚蠶蝕的痛苦。

　　還可以說甚麼話呢？只好安慰道：「這個當然，我們都不會怪你。」

　　謝鍾秀閉上秀眸，再滴下兩顆晶瑩如豆般大的淚珠。

　　劉裕知是離開的時候了，這嬌貴的美女似乎因淡真的事，而對他生出一種特別的依戀，所以他愈早離開愈好，因為，這是絕不能發展的一段情，在現時的情況下，更是他不能承受的負擔，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第三章　感情風波

　　長子城。

　　由於慕容永由太守府改建而成的皇宮，於慕容垂攻城時損毀嚴重，所以慕容垂徵用了城東本屬長子一位富商的華宅，作臨時的行宮。他知紀千千愛清靜，遂把位於後園一座獨立的小院讓她們主婢入住。

　　這晚紀千千心情極佳，不住的逗小詩談天說笑。

　　談笑間，風娘來了，神色有點凝重地道：「皇上有請千千小姐。」

　　紀千千和小詩均感錯愕，她們有多天未見到慕容垂，現在他回來了，便要於此本該登床就寢的時刻見紀千千，似乎事情有點不尋常。

　　紀千千蹙起黛眉道：「這麼夜哩！」

　　風娘湊到她耳旁道：「小姐請勉為其難吧！皇上一個時辰前回來，獨坐在中園的亭子內喝悶酒，一杯接一杯的，卻沒有人敢去勸他，看來皇上是滿懷心事，只有小姐能開解他。」

　　紀千千感受到風娘語氣裡透露的關心和善意，雖然風娘是令她失去自由的執行者，可是除此之外，風娘只像個慈祥的長輩，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的起居飲食。

　　她往小詩瞧去，見小詩一臉茫然的神色，曉得小詩聽不到風娘對自己的耳語，微一點頭，起立道：「詩詩你早點休息吧！聽話不用等我回來！」

　　小詩抗議道：「小詩待小姐回來伺候小姐。」

　　紀千千微笑著隨風娘離開院子。

　　踏上往大堂去的碎石小徑，走在前面的風娘嘆了一口氣。

　　紀千千訝道：「大娘為何嘆息呢？是否此行會有危險？」

　　風娘道：「我從未見過皇上這麼喝酒的，不過小姐智慧聰明，該懂得如何應付。」

　　紀千千知她在點醒自己對慕容垂必須以柔制剛，心中感激。雖然很想問她關於燕飛的事，但終忍著沒有說出口來。

　　她今夜精神極佳，令她有信心可以應付任何事。到後天，她便滿百日築基之期，經歷過前一陣子的低落後，她已振作過來，全心全意依燕飛教導的方法修行，最近的兩天更大有成績。

　　想到快能和愛郎暗通心曲，令她充滿了鬥志，敢面對任何事。

　　※※※

　　宋悲風和劉裕坐在大江的南岸，看著江水滔滔不絕往東流去，都有點不想說話。

　　此處位於建康上游，離建康有兩里之遙，林木茂密，對岸有個小村落，隱見燈火。

　　宋悲風忍不住道：「孫小姐因何事痛哭呢？」

　　劉裕心忖，幸好他沒有窺看，否則，見到謝鍾秀哭倒在他懷裡，不知會有何聯想？門第之分，令高門和寒門間重重阻隔，像自己般的寒門，把一位高門的天之嬌女擁在懷中，是天大和不可原諒的罪行。即使開明如宋悲風，由於他曾長期伺候謝安，這方面的思想恐怕也是根深蒂固，難以接受，何況對方更是謝鍾秀呢？

　　苦笑道：「孫小姐認為自己須為淡真小姐之死負責。」

　　說出這句話後，不由有點後悔。宋悲風未必曉得他與王淡真意圖私奔的事，如果宋悲風追問下去，他如何答宋悲風呢？也禁不住回味著剛才輕擁著謝鍾秀的感覺。在某一方面，那比擁著王淡真更有一種打破禁忌的激情，因為對他來說，謝鍾秀比王淡真更是不可攀折。當然他對謝鍾秀沒有半點野心，更不表示他把對王淡真的愛轉移到謝鍾秀身上，可是他曉得，永遠不會忘記剛才那一段短暫的時光。

　　果然宋悲風愕然道：「淡真小姐的死和孫小姐有甚麼關係？」

　　劉裕此時後悔莫及，只好把私奔的事說出來。

　　宋悲風聽罷久久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後才歎道：「竟有此事！難怪小裕你如此鬱鬱寡歡。」

　　劉裕頹然無語。

　　宋悲風苦笑道：「若我早知此事，絕不會讓你去見孫小姐。」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我以後再不會去見她。」

　　宋悲風道：「我並不擔心你，而是擔心孫小姐。她現在的情況，有點和淡真小姐的情況相同。司馬元顯一直覬覦孫小姐的美色，而司馬元顯卻是孫小姐最討厭的人之一。不要看孫小姐平日規行矩步，事實上，她是個大膽堅強的人，反叛性強，並不甘心屈從於家族的安排。只看她敢讓你和淡真小姐祕密私會，可知她不受封建思想所囿的個性。」

　　劉裕記起他離開時謝鍾秀的眼神，不由暗暗心驚。從任何角度看，他現在都不應捲入兒女私情，尤其是貴為建康高門的第一嬌女的謝鍾秀。恐怕連支持自己的王弘亦難以接受。更何況他是沒可能作第二次私奔的。

　　只好道：「孫小姐發洩了心中的情緒，便沒事哩！」

　　宋悲風沉聲道：「若我可以選擇，我會設法讓你們一走了之，我怎忍看孫小姐她含恨嫁入司馬家，重蹈娉婷小姐嫁與王國寶的覆轍。」

　　劉裕一震往宋悲風瞧去。

　　宋悲風仰望夜空，目泛淚光，淒然道：「安公和大少爺先後辭世，對孫小姐造成連續的嚴重打擊。大少爺之死更是她最難接受的。她現在心中渴望的，是把她從所有苦難拯救出來的英雄，而小裕你是她最崇拜的爹親手挑選的繼承人。以前她或許仍沒有把你放在心上，但現在嘛！捨你外誰還可為她帶來希望？」

　　劉裕心叫不妙，謝鍾秀對他還有一種補償的心態，而自己因為玄帥和淡真的關係，又不能對她的苦況視若無睹。今回真令人頭痛。

　　宋悲風大有感觸的道：「以王、謝二家為代表的烏衣豪門，本為北方的衣冠之族。可是自懷、愍二帝蒙塵，洛陽、長安相繼失陷，中原衣冠世族隨晉室南渡，在這片殘山剩水偏安下來，王、謝二家仍是頭號世族。只恨現在不論王家、謝家，都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刻，呈現出江河日下之勢。」

　　劉裕斷然道：「只要一天有我劉裕在，我都會為謝家的榮辱奮戰不懈。」

　　宋悲風搖首道：「大勢所趨，非任何人力能挽回。眼前謝家之弊，在於不得人，令謝家雅道相傳的家風，反成為謝家族人的負擔，難以與時並進。安公便曾多次向我說及這方面的事，且預知有眼前情況的出現，擔心會有謝家子弟，因不能及時自我調節以適應不住變化的世局，成為時代的犧牲品。唉！安公已不幸言中，且禍首正是他的親兒。」

　　又瞧著劉裕，道：「你劉裕的崛起，正代表寒門勢力的振興。而當你成為掌權者後，再不能只從大少爺繼承人的角度去考慮，而是要由大局著眼。縱然你仍眷念謝家的舊情，可是當形勢發展到謝家成為你最大的政治障礙，將沒有人情可說。」

　　劉裕保證道：「宋大哥放心，我劉裕不會是這種無情無義的人。」

　　宋悲風道：「因為你仍不是在那個位置上。我最明白高門子弟的心態。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像謝混那種小子，他是永遠看不起我們的。不論我們如何全心全意為他好，在他眼中我們頂多是兩個有用的奴才。唉！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他後悔莫及的可憐模樣。我很矛盾。」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卻找不到安慰他的話，謝家確是大禍臨頭，偏是沒有任何改變情況發展的方法。

　　宋悲風像記起久已遺忘的舊事般，徐徐道：「安公對大少爺一直非常器重，竭力栽培他，但從不對他疾言厲色。大少爺少年時也很有公子派頭，風流自賞，更像其他高門子弟般愛標新立異，例如有一段時間，他總愛佩帶紫羅香袋，腰間還掖著一條花手巾。安公不喜歡他這種打扮，遂要大少爺以香袋花巾作賭注，贏了過來，當著大少爺面前一把火燒掉，大少爺明白了，從此不作這種打扮。」

　　劉裕很難想像謝玄如宋悲風所形容的花俏模樣，同時感受到謝家的家風，也更體會到宋悲風對以往謝家詩酒風流的日子的懷念追憶，可惜美好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他們兩人除了坐看謝家崩頹，再沒有辦法。

　　那種無奈令人有噬心的傷痛。

　　宋悲風沮喪的道：「我真的很矛盾。我既希望我們可以帶孫小姐遠走，又知這是絕不該做的事；我既想謝混受到嚴厲的教訓，又怕他消受不起。」

　　劉裕清楚，他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清醒過來，否則，說不定一時衝動下會釀成大錯。而這個人只能是他。

　　他和宋悲風不同處，是他肩上有很多無形的重擔子，淡真的恥恨、荒人的期望、北府兵兄弟對他的擁護，在在使他不能為兒女私情而拋開一切。

　　劉裕沉聲道：「孫小姐可以適應邊荒集的生活嗎？她可以不顧及謝家的榮辱嗎？如她離開建康，會對大小姐有甚麼影響呢？」

　　宋悲風聽得啞口無言。

　　劉裕起立道：「我們回歸善寺吧！」

　　※※※

　　「坐」！

　　紀千千迎上慕容垂的目光，暗吃一驚。她從未見過慕容垂這樣子的，原本澄明深邃的眼神滿佈血絲，再不予她冷靜自持的感覺。差點想拔腳便跑，這當然是下下之策，她能避到哪裡去呢？難怪風娘警告她了。只好坐到他對面去。

　　慕容垂向風娘道：「沒事哩！你可以回去休息。」

　　風娘擔心地向紀千千打個眼神，離開中園。

　　慕容垂舉起酒壺，為紀千千身前的酒杯斟滿杯，然後微笑道：「這一杯祝千千青春常駐，玉體安康。」

　　紀千千只好和他對碰一杯，她酒量極佳，縱然是烈酒，十來杯也不會被灌醉，怕的只是對方。

　　慕容垂似乎沒有灌醉她的意圖，乾盡一杯後，定神瞧著她，歎道：「千千仍視我慕容垂為敵人嗎？」

　　紀千千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知道慕容垂正處於非常不穩定的情緒裡，說錯一句話，極可能引發可怕的後果。他是否失去了耐性呢？

　　淡淡道：「喝酒聊天，該是人生樂事，皇上不要說這些令人掃興的話好嗎？」

　　慕容垂微一錯愕，接著點頭道：「對！所謂飲酒作樂，作苦就太沒意思了，今晚你定要好好的陪我解悶兒。」

　　紀千千心叫不妙，慕容垂如飲酒致亂了性子，自己如何應付呢？只好道：「皇上剛大破慕容永，統一了慕容鮮卑族，該是心情開朗，為何現在卻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哩？」

　　慕容垂狠狠盯著她，沉聲道：「心事？我的心事千千該比任何人更清楚，只要千千肯垂青於我慕容垂，天下間還有甚麼事可令我慕容垂放在心上？唉！千千明白我心中的痛苦嗎？我慕容垂一生縱橫無敵，就算登上皇位，完成統一大業，於我仍不算甚麼一回事。只有千千肯對我傾心相許，才是這人世間最能令我心動的事。」

　　紀千千心叫糟糕，如果自己今夜不能引導慕容垂，令他將心底爆發的情緒朝另一方向宣洩，自己唯一保持清白的方法，便是自斷心脈，以死明志。不慌不忙的探手提起酒壺，為他和自己添酒，非是想慕容垂醉上加醉，而是要拖延時間去思索脫身的妙法。

　　慕容垂目不轉睛的瞧著她。

　　紀千千添滿他的杯子，見他的眼神射出狂亂的神色，徐徐的道：「我很久沒喝過酒哩！」說了這句話，不由憶起在邊荒集第一樓的藏酒窖，與燕飛共享一罈雪澗香的動人情景，禁不住暗嘆了一口氣。

　　到為自己斟酒時，從容道：「上一回喝酒是在秦淮河的雨枰台與乾爹齊賞夜色。乾爹是很了不起的人，隱就隱得瀟灑，仕就仕得顯赫；退隱時是風流名士，出仕時是風流宰相，一生風流，既未忘情天下，也沒有忘情山水，令其他所謂的名士，都要相形見絀。」

　　慕容垂想不到她忽然談起謝安，大感愕然，雙目首次現出思考的神情。

　　紀千千暗鬆了一口氣，只要慕容垂肯動腦筋去想，理智便有機會控制情緒。她這番話非常巧妙，讓慕容垂明白，自己欣賞的人不可以是下流的人。她故意提及謝安，正是對症下藥，令慕容垂從謝安逍遙自在的名士風範，反省自己目下的情況，懸崖勒馬。

　　舉杯道：「讓千千敬皇上一杯，祝皇上永遠那麼英雄了得，豪情蓋天。」

　　最後兩句更是厲害，若慕容垂不想令她因看錯人而失望，他今夜只好規規矩矩，不可以有任何逾越。

　　慕容垂舉起酒杯，看著杯內蕩漾的酒，竟發起呆來。

　　紀千千肯定他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借酒澆愁下，想乘點酒意，解決他和自己間呈拉鋸狀態般的關係。他受到甚麼挫折呢？會否與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有關？紀千千逕自把酒喝了，放下酒杯道：「這是今夜最後一杯。」

　　慕容垂往她瞧來，雙目射出羞慚的神色，頹然把尚未沾唇的一杯酒擱在石桌上，苦笑道：「我也喝夠了。」

　　紀千千暗叫好險，知他回復平日的神智，一場危險成為過去。

　　慕容垂仰首望天，平靜的道：「假若有一天我能生擒活捉燕飛，千千和我的賭約是否仍然生效？」

　　紀千千心想，我從沒有答應過甚麼，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同時心中大懍，因為，以慕容垂的性格作風，沒有點把握的事絕不會說出來。難道自己猜錯了，燕郎竟是處於下風，隨時有遭活捉生擒之險？歎道：「皇上成功了再說罷。」

　　慕容垂往她望去，眼內的血絲已不翼而飛，只有精芒在閃動，顯示出深不可測的功力。

　　微笑道：「不論在情場或戰場上，有燕飛這樣的對手，確是人生快事。自與燕飛邊荒一戰後，我每天都在天明前起來練武，睡前則靜坐潛修。我期待著與他的第二度交手，便像期待著千千終有一天被我的真誠打動。」

　　紀千千只懂呆瞧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慕容垂回復了平時的從容自信，油然道：「我走錯了一著，幸好這是可以補救的。昨天我剛與姚萇諦結和約，同意互不侵犯，所以，我在這裡的事可以暫告一段落。誰人敢低估我慕容垂，都要付上他承受不起的慘痛代價。」

　　紀千千垂首道：「夜哩！千千要回去了。」

第四章　驅羊之法

　　荒夢一號於晨光中，在兩艘雙頭船前後護航下，繼續邊荒遊的旅程。

　　樓船回復安寧，除少了三個人外，便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今次參團的客人，絕大部份是在江湖打滾的人，對這類事情是見怪不怪，更清楚閒事莫理的江湖生存之道。

　　拓跋儀步出船艙，香素君的倩影映入眼簾，此姝當是剛起床便到船尾欣賞兩岸風光，秀髮披散香肩，任河風吹拂，有一種放任寫意的況味。

　　拓跋儀生出奇異感覺，香素君因放棄了晁景，所以得回了自由，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但卻清楚自己不會錯到哪裡去。

　　香素君忽然回頭朝他瞧來，頷首點頭打個招呼，又轉過頭去。

　　拓跋儀不由心中一熱，比對起以往她對人冷漠的態度，這可算很大的轉變。尤其當她看自己時，雙目明亮起來，顯是對自己並非無動於衷，且是心有所感。

　　自從奉拓跋珪之命到邊荒集來主理飛馬會後，他對男女之情非常淡薄，雖有間中到青樓解悶，只是逢場作興，從沒把女子放在心上，一切以復國為重。可是不知如何的，自昨天他攔截香素君，阻止她和晁景動干戈後，她的嬌容便不住在心中浮現。

　　想著想著，赫然發覺自己正朝這美女走過去，抵達她身旁。

　　「昨晚睡得好嗎？」

　　香素君伸了個懶腰，淡淡道：「從未試過睡得這麼暢快香甜，好像要討回以前睡魔欠我的債。」

　　拓跋儀一呆道：「睡魔？」

　　香素君輕撥拂往臉上的髮絲，慵懶的道：「主宰大白天的是神，黑夜由睡魔統治，否則，怎來這麼多千奇百怪的夢？昨夜你們是否出事了，忽然這麼緊張的？」

　　拓跋儀看著她動人的側臉線條，微笑道：「確是出了點事情，幸好我們還算勉強應付得來，不讓敵人得逞。」

　　香素君凝視後方的雙頭船，道：「你這人很謙虛哩！」

　　拓跋儀苦笑道：「你是第一個說我謙虛的人。」

　　香素君朝他瞥了一眼，抿嘴笑道：「還未請教你高姓大名呢？」

　　拓跋儀答道：「在下拓跋儀。」

　　香素君道：「你定是拓跋鮮卑的王族，對嗎？」

　　拓跋儀想起拓跋珪，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情緒，道：「該算是吧！」

　　香素君興致盎然的道：「聽說燕飛的血統一半屬拓跋鮮卑，豈不和你是同族的人？」

　　拓跋儀點頭道：「燕飛是我的同族好兄弟，從小便玩在一塊兒。」

　　香素君瞅他一眼道：「終於有一句話是肯定的了，而不是算是這樣，算是那樣。」

　　拓跋儀想不到香素君可以這般健談可愛，暗忖晁景確是蠢蛋，為了爭甚麼天下第一，錯過了她。不過人總是這樣的，得到了的事物便不放在心上。沒有了晁景這精神的枷鎖，香素君便像從囚籠釋放出來的彩雀，回復本色，享受生命。

　　香素君道：「說不出話來哩！是否無言以對呢？」

　　拓跋儀啞然失笑道：「坦白說，我不是沒有話好說，而是開心得說不出話來。」

　　香素君不解道：「你為何忽然開心起來？」

　　拓跋儀坦然道：「見到香姑娘再不用為其他人煩惱，我當然感到喜悅。」

　　香素君俏臉微紅，顯是意料不到他說話這般直接，白他一眼，沒有說話。

　　拓跋儀感到氣氛有點尷尬，不由有點後悔，心裡暗罵自己，眼前的漢女當然不像自己族中女子般開放，而是較為含蓄害羞，看來，自己已在她心中留下不良印象，還是打退堂鼓，以免言多必失。

　　拓跋儀索然的正想走開，香素君微啟香唇道：「今次不和你算言語輕薄的賬。告訴我，塞外的大草原是怎樣的呢？」

　　拓跋儀感到一股暖流橫過心窩，倏忽間，一切都不同了，今天再不同於以往任何的一天，因為生命忽然充實起來，除了眼前的美女外，其他的一切似再無關緊要。

　　※※※

　　卓狂生進入高彥的艙房，高彥仍然昏迷不醒。

　　程蒼古、姚猛和陰奇正在床旁說話。

　　卓狂生向程蒼古道：「情況如何？」

　　程蒼古道：「肯定沒有事，毒素不住從指尖腳尖排出來，頂多再睡一天，保證可以醒過來，不會有任何後遺症。」

　　陰奇道：「燕飛這是甚麼武功？竟神妙如斯，連經他施過功的人也可以如此受惠，變成百毒不侵的人。」

　　卓狂生坐在床沿，手指撐開高彥的眼皮檢視情況，同意道：「燕飛一向關照高小子，不但曾為他療傷，更為他打通體內的經脈，令高小子脫胎換骨。燕飛是個神奇的人，到今天我仍摸不通他，他定有些事瞞著我們，看來我要設法向他來個大逼供。」

　　姚猛笑道：「天下間恐怕沒有人可以硬逼燕飛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卓狂生道：「你這小子真無知，難怪會陪高小子一起著道兒，高小子肯聽我的話，此刻便不用受苦。他奶奶的，我說過要憑武力向燕小子逼供嗎？我憑的是交情，否則我的天書不可能有個圓滿的交代。」

　　姚猛怕他繼續向自己發牢騷，連忙投降閉嘴。

　　陰奇道：「你們道，船上是否仍有敵人留下的眼線，以證實高小子的生死呢？」

　　卓狂生道：「據劉穆之的猜測，譙家的人對用毒非常自信，該不會留下眼線，免被我們找到破綻。譙嫩玉雖然肯為桓玄賣力，卻絕不願讓我們曉得是她下手，害她譙家結下我們這個強仇，我認為劉穆之的分析很有道理。」

　　程蒼古道：「劉穆之這個人不簡單。」

　　卓狂生同意道：「他是個有識見、有學問和有智慧的人，只是一直懷才不遇，雖然不懂武功，可是只他沉著冷靜的功夫，我們之中便沒有多少人及得上他。」

　　姚猛道：「他真的是為了看天穴而花這麼多錢參團嗎？」

　　卓狂生道：「我相信他。哈！老子看人是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至少看那妖女便看得很準，對吧？」

　　姚猛想不到這樣也給他把握到「教訓」的機會，只好再次閉嘴。

　　卓狂生啞然笑道：「你這小子！告訴你我為何肯信他吧！現在整個南方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氣氛，瀰漫於有識之士之間，對前景再不抱任何希望。可是『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由老子發明的讖語，卻像把一顆石子投進一池死水裡，泛起希望的漣漪，不住擴散。哈！真想不到我的話對南方竟可生出這樣的影響力，而劉穆之便因此而被吸引到邊荒來，以引證這兩句話的真實性。昨夜我花了近一個時辰，向他詳述『一箭沉隱龍』的始末詳情，聽得他兩眼放光，讓他知道這兩句話，前一句絕不是胡謅的。」

　　程蒼古顯然對劉穆之不感興趣，岔開道：「照你這樣說，桓玄當會認為高小子已毒發身亡，起碼有一段時間不會再有針對高小子而來的行動。」

　　陰奇擔心的道：「桓玄自以為完成了聶天還的囑託，當然會立即將高彥的死訊知會聶天還，如此事傳入小白雁耳中，究竟是好是壞呢？」

　　姚猛忍不住道：「小白雁或許會為高彥大哭一場，然後從此把他忘記，唉！又或不會淌半滴眼淚，因為高彥這小子最愛吹牛皮，可能人家姑娘明明對他沒有意思，也說得人家對他情根深種、不能自拔，就像真的一樣。」

　　卓狂生歎道：「只是高小子的事，已可看出我們荒人的改變，大家都關心他，希望他和小白雁有個完美的結局。唉！此事確吉凶難料，只好希望老天爺仁慈一點。」

　　此時荒人兄弟來報，談寶要見高彥。

　　卓狂生起立道：「讓我應付他，如果他仍不識相，我便把他轟下穎水。」

　　程蒼古提醒道：「小心他是譙嫩玉的人。」

　　卓狂生點頭表示明白，離房去了。

　　※※※

　　燕飛閉目養神。

　　在寒風下急趕一夜路後，人馬皆困乏不堪，可是為了能盡早趕到參合陂，他們只休息一個時辰，便繼續行程。

　　拓跋珪來到他身旁，蹲下道：「有個很壞的消息。」

　　倚樹坐著的燕飛睜開眼簾，道：「希望不是太壞吧！」

　　拓跋珪道：「慕容寶減緩了行軍的速度，不但再不於晚上趕路，昨天更只走了半天路。」

　　燕飛道：「這代表甚麼呢？」

　　拓跋珪道：「這代表小寶兒終於開竅，明白到只要能守穩參合陂，便可以立於不敗之地。所以，盡量爭取休息的機會，讓人馬回氣，改採穩打穩紮的方法，免被我們攔途截擊。」

　　燕飛坐直虎軀，駭然道：「如此我們豈非優勢全失？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寶兒會偵騎四出，步步為營。一旦讓他發現我們的位置，我們將失奇兵之效。」

　　拓跋珪道：「我們仍有三方面的優勢。」

　　燕飛盯著他，道：「說吧！」

　　拓跋珪道：「首先是小寶兒不曉得我們猜到他的目的地非是在長城內，而是長城外的參合陂，只要他的探子沒有發現我們埋伏在參合陂四周，此仗我們必勝無疑。」

　　燕飛道：「如果小寶兒小心翼翼，我們是沒有可能避過他探子的耳目。」

　　拓跋珪嘆了一口氣，顯是心有同感。續道：「其次是小寶兒沒想過，我們會比他領先超過兩天的路程。最後就是天氣愈來愈冷，風沙愈刮愈大，如果風向保持不變，在上風發動攻擊的一方將會佔優。」

　　燕飛道：「問題在小寶兒寧願捱寒風，也不肯全速趕路。我們可否在途中順風施襲。」

　　拓跋珪道：「小寶兒把大軍分為五軍，把輜重放在中間，所以跑得這麼慢。軍與軍之間又左右前後呼應，我們順風突襲，小勝可期，可是小寶兒兵力仍遠在我們之上，我們不但沒法擊潰敵人，反暴露了行蹤，參合陂殲敵之計再難生效。」

　　燕飛皺眉苦思片刻，道：「喚崔宏來，看看他有沒有辦法？」

　　拓跋珪吩咐在旁待命的親兵去找崔宏，然後道：「戰場上的樂趣正在這裡，千變萬化，勝敗只在一個意念之間。」

　　燕飛苦笑道：「戰場上有何樂趣可言？終日想著如何去殺人，又要恐懼被敵人殺死，晨興夜寐，苦不堪言。」

　　拓跋珪笑道：「我知道你有一顆仁心，可是對慕容垂那種人，你對他談仁說義有啥用？打仗確是辛苦，可是當勝利的果實來到你手上時，你會覺得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又道：「差點忘記問你，聯絡上了你的紀美人嗎？」

　　燕飛未及答他，崔宏來了，聽罷拓跋珪解釋清楚現時敵我的情況，他想也不想的隨口答道：「我們把慕容寶驅羊似的趕入陷阱便成。」

　　拓跋珪一呆道：「如何辦得到？」

　　崔宏道：「敵軍忽然遲緩下來，固有戰略上的考慮，主因仍在全軍疲不能興，不得不減速休息。不過天氣愈來愈冷，在寒風的折磨下，敵軍的戰鬥力將不斷被削弱，令我的計劃更有成功的可能。」

　　拓跋珪懷疑的道：「我要的是大勝而非小勝。」

　　崔宏道：「這個當然，此役將是扭轉整個局勢千載一時的良機，我們絕不可錯過，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燕飛道：「然則你有甚麼妙計呢？」

　　崔宏道：「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營造出我們鍥尾窮追的假象，令敵人不得不急如喪家之犬的狂逃往參合陂，如此，我們肯定可以得到全面徹底的勝利。」

　　拓跋珪道：「小寶兒怎都是曾在戰場上打滾多年的人，這麼容易被騙嗎？」

　　崔宏有條不紊的答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在慕容寶心中，認定我們會在長城外伏擊他，他並不知我們早算準了要突襲的地點，所以才決定到參合陂設寨立營，再堅守陣地，好與東來的慕容詳會合，向我們展開反擊。而我們則大有理由於他們會合前發動攻擊，所以，慕容寶不會懷疑我們只是虛張聲勢，其實，真正的設伏地點卻是參合陂。」

　　燕飛點頭道：「這個說法有道理。另一方面呢？」

　　崔宏道：「另一方面是敵軍的體力和士氣，敵人雖是人多勢眾，卻是外強中乾，軍心一亂，便再無還擊之力，且因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理所當然會拚命向參合陂逃竄，正落入我們的算計中。如果我們是惡狼，敵人就是急於回家的羊了。」

　　拓跋珪雙目亮起來，道：「軍心亂了，便再不受小寶兒控制，可是，如何可以製造出我們鍥尾窮追的假象？」

　　崔宏道：「只要給我三千人便成。」

　　拓跋珪皺眉道：「三千人？」

　　崔宏道：「我和這三千人會在附近密林隱藏起來，養精蓄銳。當慕容寶大軍經過時，我會先命五百人從後追趕，引起敵軍的慌亂，再把餘下的二千五百人分作四軍，左右突襲敵人後軍，只要擊垮他們的護後部隊，慌亂將會瘟疫般蔓延至敵人全軍，只懂往前逃竄。敵人更怕我們趁黑夜寒風於無險可守的平野施襲，更不敢停留片刻。」

　　拓跋珪目光投向燕飛，沉聲道：「你認為崔卿的辦法是否可行？」

　　燕飛點頭道：「我對崔兄有信心，他必可把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拓跋珪道：「這裡離開參合陂只有兩天的馬程，換了我是慕容寶，在軍隊人心惶惶的情況下，也只好希望能盡早到參合陂去。」

　　又仰天笑道：「而我早枕兵該處，等待他送上門來。好計！便依崔卿之言辦吧！」

　　接著站起來道：「此事不容有失，我會給崔卿最好的將領和兵馬。」

　　燕飛道：「最好找道生作崔兄的副將。」

　　拓跋珪點頭同意，因為手下諸將裡，以長孫道生和崔宏的關係最好。

　　崔宏從容道：「我另有一個提議，此事由道生將軍主持，我只作軍師，如此指揮上便不會有任何問題。」

　　事實上，拓跋珪和燕飛都擔心在指揮上會出問題，因為崔宏新加入拓跋珪的陣營，仍未在軍中建立威信，且對拓跋族戰士的作戰方式和習慣，尚未有充分的瞭解。可是計劃由他構想出來，理所當然該讓他負責此事。如今聽他主動提出自當副手，當然接受歡迎。

　　拓跋珪斷然道：「便如崔卿所請。」

第五章　好戲在後

　　慕容戰步入艙廳，大部份客人都聚集在廳內，佔滿了所有桌子，正議論紛紛，見慕容戰進來，倏地靜下來，不問可知，談的正是高彥遇害的事。

　　他以目光在廳內搜索，很快發覺談寶坐在辛俠義那一桌，正面帶得色，很明顯是這小子代表眾人耍手段，故意說想求見高彥，借此測試他們的反應，從而證實高彥是否已一命嗚乎，而顧胖子和那小苗女則在得手後溜之夭夭。

　　慕容戰雙目射出兩道像利刃般的目光，落在談寶身上。

　　他今次是奉卓狂生之命而來，好好教訓這小人，讓談寶曉得荒人是不好惹的。以硬碰硬，一向是慕容戰最擅長的戰略。

　　談寶避過他的目光，望向辛俠義，看來是心怯了，但慕容戰肯定這滑頭只是扮可憐。

　　微笑道：「各位貴客，請聽小弟說幾句話。」

　　艙廳更是靜至落針可聞。

　　慕容戰目光移離談寶，掃視全廳從容道：「你們不要瞎猜哩！高彥確是被顧胖子和那苗女施巧計陷害，差點沒命，不過總算萬幸，其中的過程，精采絕倫。為彌補令各位受驚，表示我們荒人的歉意，今晚我們會送各位貴客一台說書，由我們邊荒的第一說書高手『邊荒名士』卓狂生主持，書目是《高小子險中美人計》，到時會把整個陰險的佈局如實道出來，如果你們有興趣，今夜晚宴後可留下來，欣賞這台免費的說書。」

　　眾人立即起哄，甚至有人鼓掌。

　　這招當然是靠卓狂生的腦袋才想出來的，最厲害處是連消帶打，不但安撫了人心，把壞事變成好事，慘事變成鬧事，拉近主客的關係，更是對桓玄、聶天還公開的渺視和反擊，充滿荒人行事不羈的作風。只要這台說書傳揚開去，會令邊荒遊更有傳奇的況味。

　　對卓狂生來說，也是最佳的宣傳，令人感到他的說書與別不同，說的是正在進行中尚未有結局的刺激故事，予人一種揭祕的興奮，不像其他說書的只說已過去的事。

　　慕容戰見到人人雀躍，哈哈一笑道：「此事暫告一段落，現在小弟要處理一些私務。談寶你隨我來。」

　　談寶立即臉色發青，勉強鎮定的道：「有甚麼事，在這裡談吧！」

　　慕容戰在邊荒集打滾多時，甚麼樣的人未見過？欣然道：「你要在這裡談，我便和你在這裡談，你不覺得羞愧便成。」

　　廳內又靜下來，只有辛俠義乾咳一聲，似要代談寶出頭說話。

　　慕容戰看辛俠義和談寶不時互打眼色的情況，便知談寶求見高彥一事，這老傢伙有份出主意，豈容他有發言的機會，道：「談寶你可知自己已變成船上最麻煩的人？」

　　談寶苦笑道：「不是這麼嚴重吧？」

　　慕容戰雙目精光閃閃，盯著談寶帶著一抹笑意道：「你告訴我！我們須破門進入顧胖子的房間，又把高少抬返他的艙房內，人人曉得高少出了事，你卻偏要見高少，這算是甚麼呢？是來試探高少的生死嗎？你這樣做有何居心？」

　　談寶色變陪笑道：「慕容當家誤會哩！我只是關心高爺吧！」

　　慕容戰淡淡道：「希望是這樣吧！我們荒人向來一諾千金，答應過的事會全心全力去做個盡善盡美，希望大家能賓至如歸，享受邊荒遊的樂趣。不過，如果談兄再諸多無理要求，想節外生枝來破壞我們的邊荒遊，我們會依邊荒的規矩來解決。明白嗎？」

　　談寶垂頭道：「明白明白！這次算我談寶不對，請慕容當家大人有大量，原諒我愚昧無知，做錯了事。」

　　慕容戰心中暗罵他滑頭，見風轉舵，可是他既俯首認錯，還如何罵得下去，且殺雞儆猴的目的已達，只好不再理他，向各人笑道：「各位請繼續喝酒聊天，不要有任何拘束，我們荒人從來都是縱情放任，明天抵達邊荒集，各位會明白我這句話。」

　　眾人齊聲哄鬧，均感刺激有趣，氣氛比高彥著道兒前熱烈多了。

　　慕容戰欣然離開。

　　※※※

　　慕容戰進入卓狂生的艙房，卓狂生、拓跋儀、姚猛、陰奇、程蒼古和龐義，坐滿了床沿和椅子，姚猛更是坐在卓狂生寫天書的桌子上，正興致勃勃的談話，話題離不開桓玄、聶天還、干歸、譙嫩玉和成都的譙家。

　　慕容戰感受著大家團結一致的感人氣氛，這是在邊荒集兩度失陷前沒有人可以想像的。他一向不容易輕信別人，在此刻，他卻感到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房內每一個人，包括一向為死敵的拓跋儀。

　　同時，他也感到拓跋儀有點異乎從前，一副心情開朗、滿臉春風的模樣。自從到朔北見過拓跋珪回來後，拓跋儀久已未露歡容。

　　卓狂生目光往他射來，道：「效果如何？」

　　慕容戰倚在進入高彥房間的入口處，豎起拇指讚道：「效果一流。我還宣稱你老哥是邊荒第一說書高手，所以，你今晚最好表演得精采一點，不要令我們荒人丟臉。」

　　卓狂生哂道：「我說書，你放心，包管人人聽得樂在其中，忘掉一切。哈！即使完全沒趣的事，也可以給我說得扣人心弦，何況是本身如此精采的事。」

　　忽然高彥房內傳出呻吟聲。

　　眾人大喜如狂爭先恐後搶往鄰室，最快到達的是慕容戰，只見高彥擁被坐在床上，除了臉色比平常蒼白點外，一切如常。

　　眾人把他團團圍著。

　　高彥雙目無神臉色茫然，訝然掃視各人，不解道：「你們幹甚麼這麼擠在這裡，發生了甚麼事？我的娘！我剛作了個非常古怪的夢。」

　　※※※

　　黃昏時分，劉裕返回石頭城，立即被召去見劉牢之。

　　劉牢之在公堂內單獨接見他，分主從坐好後，劉牢之問道：「到建康後，琅琊王有沒有召你去見他呢？」

　　劉裕心中不由有點同情劉牢之，他雖然佔了石頭城作駐軍之地，卻並不得志，且因此和司馬道子的關係更疏離，而建康高門對他猜疑更重。

　　說到底，就是劉牢之本身的威望，不論在軍內軍外，均不能服眾。而他殺王恭之事，更令他不論如何努力，仍難被建康高門接受。

　　不過，這種形勢對劉裕卻是有利無害，使劉牢之只懷疑司馬道子是借自己來牽制他，而沒有想過自己竟能與司馬道子父子訂立了祕密協議。

　　劉裕道：「琅琊王怎會紆尊降貴的來見我這個小卒？」

　　劉牢之不悅道：「你只須答我是或否。」

　　劉裕知他心情極差，更明白他心情壞的原因，皆為謝琰已拒絕了他的建議，令他對付自己的奸謀再次失敗。所以不但沒有動怒，且暗感快意。淡淡道：「沒有！」

　　劉牢之凝望他好片晌，然後沉聲道：「你和刺史大人之間發生過甚麼事？」

　　劉裕斬釘截鐵的道：「報告統領大人，沒有！」

　　劉牢之雙目閃過濃烈的殺機，似恨不得一口吞掉劉裕，沒有說話。

　　劉裕雖然心中稱快，也知不宜太過開罪他。頹然道：「刺史大人一向不喜歡我，原因在他看不過我那手字，這是宋悲風告訴我的。」

　　劉牢之餘怒未消的道：「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劉裕歎道：「我也是剛曉得此事。」

　　劉牢之狠狠道：「恐怕我寫的字也難讓他看上眼。哼！高門大族裡除安公和玄帥外，再沒有肯實事求是、腳踏實地的人，事實會證明給所有人看，以字取人是多麼荒唐。」

　　劉裕道：「刺史大人是不是拒絕了我呢？」

　　劉牢之悶哼道：「他不但拒絕把你納入他的平亂軍，還著我約束你，以後不准你踏入他謝家半步。所以，我才問你和他之間發生過甚麼不愉快的事？」

　　劉裕想不到謝琰竟做了這麼蠢的事，說出絕不該說的話，差點語塞，只好把責任推卸在劉毅身上。道：「刺史大人竟說出這番話，肯定是劉毅那小子在搞鬼。箇中原因，統領大人該明白吧！」

　　回心一想，謝琰這番等如與他割斷關係的言詞，定會傳入司馬道子父子耳內，間接證明了甚麼謝玄繼承者實是子虛烏有。

　　誰可以想到其中轉折。

　　劉牢之沉吟思索。

　　劉裕乘機道：「劉裕願追隨統領大人，為大晉效死。」

　　劉牢之朝他瞧來，道：「你須留在建康。」

　　劉裕故意露出愕然神色，心中已猜到是甚麼一回事。以司馬道子的老謀深算，當然不會讓劉牢之在他仍有利用價值下，有害死他的機會。

　　劉牢之道：「真不明白，司馬道子打甚麼主意？他指明要你留在建康，為新軍向邊荒集買戰馬。此事根本不用勞煩你，透過孔老大去做便成。」

　　劉裕沒有說話。

　　劉牢之忽然有點難以啟齒的問道：「玄帥生前對你說過有關你將來的事嗎？」

　　劉裕心中暗笑，謝琰現在對自己的態度，令劉牢之禁不住對傳說自己是謝玄繼承人的身份起疑，又不好意思直接明言，只好繞個彎來問他。

　　劉裕苦笑道：「大人該比我更清楚玄帥，他只是愛提拔年輕人。我的情況特別點，皆因我和燕飛的交情，令我對荒人有一定的影響力。也不知是哪個人想害我，說我是玄帥指定的繼承人，事實上這全屬誤會。」

　　劉牢之顯然有點相信他的話，道：「這些年來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只要你肯效忠於我，終有一天我會教你有立大功的機會。」

　　劉裕曉得他口不對心，只是在安撫自己。主要是司馬道子和謝琰循兩個相反方向改變對自己的態度，因著形勢的變化，亦令劉牢之不得不改變對付自己的策略。

　　劉牢之故意令他劉裕投閒置散，是怕他趁機在北府兵豎立勢力，他也落得自由，可全力與干歸周旋。

　　應命告退。

　　※※※

　　高彥在船上到處亮相，安撫了眾遊客之心後，拉著卓狂生回房，道：「桓玄肯定當我死了，如他知會聶天還，對我是吉是凶呢？」

　　卓狂生道：「那我們便要活用劉爺那招『設身處地』了，換了你是聶天還，認為你已毒發身亡，會怎麼辦呢？」

　　高彥道：「我是關己則亂，腦袋像不能操作似的。」

　　卓狂生道：「我只好代勞。首先我們假設你的小白雁到此時此刻仍未聽過邊荒遊的事。」

　　高彥道：「有可能嗎？我的小雁兒這麼玲瓏剔透，傳遍江湖的事怎瞞得過她呢？」

　　卓狂生道：「別人或許沒有辦法，但聶天還肯定可以辦得到。記得我以前提過的方法嗎？就是把她載往荒島，誰洩露邊荒遊一事誰便要五馬分屍，保證她聽不到邊荒遊這三個字。」

　　高彥道：「算你說對哩！」

　　卓狂生道：「這是必然的手段，聶天還一邊瞞著小白雁，一邊請桓玄派人殺你。現在以為大功告成，下一步就是令小白雁對你死心。」

　　高彥緊張的道：「如何令她對我死心呢？」

　　卓狂生道：「當然是拿邊荒遊的宣傳資料給她看，讓她認為你出賣了她，再看她的反應。」

　　高彥道：「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卓狂生苦笑道：「有兩個可能性。」

　　高彥警覺的道：「你為何笑得如此曖昧？」

　　卓狂生頹然道：「因為不論她對你反應如何，恐怕都是不利於你。」

　　高彥色變道：「不要嚇我！」

　　卓狂生歎道：「我哪來嚇你的心情？如果她愛你不夠深，反應不夠激烈，會因認為你對她只是逢場作戲，掉個頭便拿你與她的故事去賺錢，根本再不值得她放你這小子在心上，那聶天還已達到目的，便不會提你的生死。」

　　高彥差點哭出來道：「都說你是在害我，我早說過，你的蠢計是行不通的。」

　　卓狂生道：「冷靜點，不要只懂怨天怨地的。沒有我的蠢計，你和小白雁根本沒有半丁點機會。有了此計，你至少有五成機會可以引小白雁到邊荒來尋你晦氣，只不過誰想得到，你這混小子中了美人計，讓人以為你死定了，怪得誰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聽我的忠言，竟還敢向我發脾氣。」

　　高彥苦喪著臉孔道：「另一個可能性呢？」

　　卓狂生撫鬚微笑道：「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小姐她暴跳如雷，不顧聶天還阻止，要到邊荒來找你算情賬。」

　　高彥回復了點生機，道：「可是我已死了，她還有甚麼賬好算的？」

　　卓狂生道：「問題就出在這裡，聶天還於是告訴她，不用找你算賬，因為已有人代勞。還把整個過程繪影繪聲的描述出來，有那麼不堪就說得那麼不堪的，甚麼一見美女，便色迷心竅，想到人家房中佔便宜，結果踏進陷阱，中了慢性劇毒，諸如此類，令小白雁對你更是徹底失望，為你掉半粒淚珠也是白費。」

　　高彥臉上血色褪盡，呻吟道：「我真的不是這樣啊！」

　　瞥卓狂生一眼，見他仍在拈鬚微笑，洋洋自得。醒覺道：「你在騙我！小白雁不會相信老聶的誣衊之言的。」

　　卓狂生道：「這叫死無對證，小白雁憑甚麼不相信老聶的話？在她心中，你不是這種人是哪種人呢？別忘記，從來你都是歡場常客，見到漂亮的女人，就難以把持。」

　　高彥茫然道：「可是我沒有死啊！」

　　卓狂生呵呵笑道：「精采處正在於此，老聶以為小白雁死心了，再不封鎖一切外來的消息。而在這時，我那台說書《高小子險中美人計》，已傳遍大江，還傳到她小姐耳內，包括聶天還輸了賭約給燕飛，不能干涉你們往來的事在內。又曉得你非是見色起心，只是為見色起心的朋友兩脅插刀，她會有何反應呢？」

　　高彥道：「她會有何反應？」

　　卓狂生苦笑道：「我已為你盡了人事，她小姐有何反應，恐怕老天爺也想不到。你問我，我問誰呢？」

　　高彥發起呆來。

　　卓狂生拍他肩頭道：「我早說過，關鍵處在乎你在她芳心裡占的地位，看她對你的愛是否足夠。如果她不是如你所說的這般愛你，你就算在她面前翻觔斗耍猴戲，也難博她一笑。明白嗎？」

　　高彥頹然無語。

第六章　絕局求生

　　劉裕返回歸善寺，喜出望外地見到屠奉三，後者欣然道：「你的情況我已大概掌握了，坦白說，你老哥是愈來愈有真命天子的格局，斬殺焦烈武那一手當然漂亮，但更精采是利用司馬道子、劉牢之和桓玄間的矛盾，重新融入南方的政場，所以，可以見災化災，逢困解困。」

　　宋悲風提議道：「我們到歸善園去，那裡說話比較方便。」

　　到歸善園的小亭坐下後，宋悲風道：「王弘和劉毅都分別來找過你。劉毅想和你見面，他明早會在修德巷的煮酒居等你。」

　　劉裕臉色一沉道：「大家還有甚麼話好說的？真婆媽！」

　　屠奉三笑道：「這叫爾虞我詐，劉毅代表的是北府兵內原何謙的派系，其實力足可與劉牢之分庭抗禮，只要時機來臨，你可以把這派系的人收歸旗下，對你的成敗有決定性的作用。」宋悲風點頭道：「奉三說得對，小裕你該往大處看。」

　　劉裕苦笑道：「你們是旁觀者清，我卻是身在局內，所以會感情用事，受教哩！」

　　屠奉三道：「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打算，這是人之常情，劉毅和何無忌如是，其他人如是。不過，當他們認識到除了追隨你之外，再沒有出路，便只好乖乖回歸你旗下來。這始終是一個實力的問題，你自己或許尚未察覺，但事實上，你已成為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而你的力量是無形的，一旦顯現出來時，將如暴發的洪流，沒有人能阻擋你的聲勢。」

　　宋悲風點頭道：「今天支遁大師便向我重申，建康的佛門已達成共識，會全力支持你。」

　　劉裕道：「勿要太過高估我，只是孫恩便令我非常頭痛。本來我也是信心十足，希望回建康後，可以加入謝琰的陣營，領軍出征。可是，謝琰卻令我好夢成空，現在只能在幾大權力中心的夾縫裡苟且求存，靜待收拾爛攤子的機會。而能成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屠奉三道：「我卻有另一個看法，與謝琰決裂未必盡然是壞事，凶中藏吉。我們現在的目標是雄霸南方，愈少感情上的牽累，愈能放手而為，如果你因謝琰而成事，始終要被謝琰壓在下面，可是，如果你能在眼前惡劣的形勢下，自強不息的冒出頭來，南方由上至下會對你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對你有利無害。」

　　宋悲風神色一黯，垂首不語。

　　屠奉三雙目精光連閃，盯著宋悲風道：「謝家再不是謝安、謝玄在世時的謝家，等於已改朝換代，沒有值得宋大哥留戀之處。我們現今是要爭霸南方，然後北伐收復中原，在這過程裡，我們只能做有利爭霸的事，不可受婦人之仁又或私人感情牽制，致縛手縛腳。」

　　宋悲風頹然道：「明白了。」

　　屠奉三道：「我們必須積極準備，以應付遠征軍一旦兵敗，天師軍大舉北上的危急情況。我們與天師軍的戰爭，其實早在他們攻打邊荒集時已告展開，現在只是把戰場從邊荒集搬到建康來吧！」

　　宋悲風道：「如果遠征軍僥倖得勝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我們只好回邊荒集快快樂樂過日子好了。但讓我告訴你，宋大哥所說的事是永遠不會發生的，即使謝琰和劉牢之衷誠合作，仍不是徐道覆的對手。只看徐道覆攻陷會稽後，並不急於北上，便知他有全盤的策略，在佔盡地利下，待敵人勞師遠征，然後一舉擊潰晉軍，這才乘勢北進。南方夠資格作徐道覆對手的，其中一個是桓玄，這還是因他有聶天還相助；另一個是我們劉爺，其他人怎成？」

　　又道：「要殲滅天師軍，並不是幾場大戰可以決定的，而必須從不同層面入手，去削弱天師軍的力量。這是一場有強烈宗教色彩的角力，宗教更可以令人盲目。我們和天師軍的鬥爭，會是經年累月長時期比拚、鬥智鬥力，勝負只能在一方面完全崩潰才可完結。」

　　宋悲風動容道：「奉三非常有見地，安公也曾說過類似你剛才所說的一番話。」

　　劉裕心忖，屠奉三一到，整個情況都不同了，有他為自己籌謀運策，大家有商有量，孤軍奮戰那種力有所不及的沮喪感覺，登時一掃而空。

　　劉裕道：「我要立即去辦一件事。」

　　屠奉三訝道：「甚麼事這麼重要？」

　　劉裕道：「我要立即知會司馬元顯，約他和你見個面，以表示我們對他的尊重，最好是說服他給你一官半職，你便可以公然在建康活動。」

　　宋悲風讚道：「小裕想得周到，奉三甫抵建康便去見司馬元顯，會令司馬元顯覺得你們有合作的誠意。」

　　屠奉三皺眉道：「你竟公然去找司馬元顯嗎？」

　　劉裕笑道：「當然不會如此招搖，我是以江湖手法通知他，約他在祕密地點見面。」

　　宋悲風欣然道：「如此可由我代勞，你們仍有很多事要仔細商量哩！」

　　弄清楚了聯絡司馬元顯的方法後，宋悲風去了。

　　屠奉三看著宋悲風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處，點頭道：「有宋悲風站在我們的一方，是如虎添翼，他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建康通，在這裡不但人面廣，且因謝安的關係，孰悉建康高門權貴的情況。只是他靠向你，已足反映你是謝安屬意的人。所以，只要你在對付天師軍一事上有建樹，建康高門會視你為救星，這種心態非常微妙，如何利用亦煞費思量，但你籠絡了王導之孫王弘，已是非常好的一個開始。」

　　劉裕道：「我是在誤打誤撞下與王弘變成肝膽相照的戰友，他是絕對可以信任的。」

　　屠奉三笑道：「這是老天爺的安排。換過任何情況，像王弘這種高門大族的子弟，根本不會把你放在眼內。偏是在茫茫大海裡，你卻遇上了他，救他一命，還向他示範了南方頭號大將的風采，在他眼前勇戰焦烈武，加上謝玄繼承人的身份，甚麼『一箭沉隱龍』，哪到他不視你為真命天子？所以，劉爺你再不用懷疑了，你必須相信，自己確是真命天子。想想當日你離開邊荒集時是怎樣一番情況，現在又是怎樣的情況。機會已來到我們手上，只看我們如何掌握。」

　　劉裕苦笑道：「真命天子只可以拿來說說，對著敵人劈來的刀劍，連老爹姓甚名誰都忘掉了，哪有空去想自己是否真命天子？」

　　屠奉三欣然道：「這就是命運。命運之手會在我們不覺察下暗中牽線。即使有九品觀人之術的謝安，告訴你日後會飛黃騰達，你會因此袖手不去努力嗎？一切並沒有改變，你仍會照自己的性格才情去力爭上游。又如謝安告訴你可享高壽，你會以身試法從高崖躍下來看看會否跌個粉身碎骨嗎？當然不會，這就是命運。未到你登上龍座的一刻，你仍會懷疑。」

　　劉裕歎道：「你似乎真的認為有命運這回事。」

　　屠奉三道：「我是要增強你的信心。你現在別無選擇，必須拋開一切，直至成為南方之主。既然這是唯一的生路，何不認定自己是天命所歸的人，這樣你辦起事來，會有完全不同的風格。」

　　劉裕不想再談論此事，岔開道：「你今次荊州之行有甚麼收獲？」

　　屠奉三道：「說得好聽點是成敗參半，事實上卻是徹底的失敗。問題出在殷仲堪身上，像他那種所謂的名士，清議時不可一世，像天地全被他踩在腳底下；可是面對現實，卻畏首畏尾，致坐失良機。」

　　劉裕的心向下一沉，道：「你見過殷仲堪嗎？」

　　屠奉三道：「我只見過楊全期，他總算是曾領兵上戰場的人，比較明白我說的話。殷仲堪的情況是由他告訴我的。楊全期已感應到危機，多次勸殷仲堪聯手對付桓玄，但殷仲堪卻畏桓玄如虎，只圖苟且偷生。」

　　劉裕訝道：「這會有甚麼後果？」

　　屠奉三道：「後果非常嚴重，以桓玄的作風，肯定會先發制人，且不發動則矣，一發動必是雷霆萬鈞之勢，在短時間內殲滅殷仲堪和楊全期。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劉裕道：「如此，桓玄等若與晉室公然決裂了。」

　　屠奉三道：「晉室將會屋漏兼逢連夜雨，司馬道子正因看到這情況，故肯暫時容忍你，以你來牽制劉牢之。不過，司馬道子仍看不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即使劉牢之肯聽命於他，北府兵加上建康軍，仍不是桓玄和聶天還的對手。」

　　劉裕色變道：「真有這般嚴重嗎？」

　　屠奉三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桓玄的實力，他不但佔有上游之利，且有富饒的巴蜀作強大的後盾，加上聶天還的戰船隊，而建康軍和北府兵，又因與天師軍的戰爭致嚴重損耗，桓玄可憑大江的優勢，破竹般東下攻陷建康。由於桓玄本身是名門望族，能夠很容易的被建康高門接受，一旦佔據建康，他將可以為所欲為。」

　　劉裕駭然道：「如此我們的所有努力豈非盡付東流？」

　　屠奉三道：「我說的是最壞的情況。不過我們必須依據最壞的情況釐定對策，不致屆時手足無措。」

　　劉裕歎道：「你的預測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以現在的情況看，更是必然的發展。」

　　屠奉三微笑道：「這只是把邊荒集的情況搬到建康來，當然規模大上百倍，形勢更錯綜複雜，未到最後一刻，誰敢輕言得勝。」

　　劉裕道：「一旦建康失陷，桓玄將席捲整個南方，我們退往邊荒集後，將永無翻身的機會。」

　　屠奉三道：「這恰是最精采的地方。眼前的形勢，任你如何樂觀，也是一個絕局，我們是在絕局裡求生路，然後反擊，這也是你唯一登上南方之主寶座的途徑。」

　　稍頓續道：「還記得你『一箭沉隱龍』前，憑高小子幾句話，擬定出整個破敵之策嗎？那一刻予我極大的震撼，亦是此戰奠定了你在荒人心中的地位。只有這麼瘋狂的主帥，才配作荒人的領袖。」

　　劉裕回味道：「當時我確有勝券在握的動人感覺。可是，建康是南方最強大的堅城，反擊邊荒集那一套，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

　　屠奉三道：「我太明白桓玄這個人了，他有軍事的長才，可是政治卻是他最弱的一環，給他得了建康又如何，只會弄得天怒人怨，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便有機會了。」

　　劉裕懷疑的道：「我們那時還有命嗎？」

　　屠奉三道：「此正關鍵所在。只要我們能在這絕局裡保住小命，而你大可成為能剷除桓玄的唯一希望，你將會得到整個南方的支持，就像得到荒人的支持那樣，創造出奇蹟。」

　　劉裕道：「桓玄絕不會放過我的，即使我躲往邊荒集，他仍會追殺到那裡去，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屠奉三道：「誰說我們要躲往邊荒集去？如果我們避往邊荒集，這場南方爭霸之戰，我們會成為輸家。」

　　劉裕不解道：「如給桓玄當了皇帝，南方豈有我們容身之所？」

　　屠奉三道：「我從目下的情況開始說，你就會明白我的計劃。」

　　劉裕舒一口氣道：「幸好有你助我，否則，我只可以見一步走一步，摸著石頭過河。只是孫恩已令我非常頭痛，哪來閒情去想如何對付桓玄。」

　　屠奉三道：「首先，你要在建康建立像你在邊荒集的威望，眼前便有天大良機，就是與天師軍之戰，我們必須掌握主動，不能待天師軍兵臨建康城下，才手忙腳亂的想辦法。」

　　劉裕道：「我們現在可以做甚麼？」

　　屠奉三道：「這方面可以交給我去辦，但須和司馬元顯合作。首先是建立一個龐大的情報網，以我的手下為骨幹，鉅細無遺地掌握天師軍的兵力佈置和虛實。其次，是成立一支精兵，人數不用多，只二千人便足夠，他們會成為你的班底，助你轉戰南方。」

　　劉裕道：「司馬道子肯定不容許我們這麼做。」

　　屠奉三道：「在一般的情況下，司馬道子當然不會如此不智。可是當天師軍大舉進犯，桓玄又蠢蠢欲動，司馬道子還有選擇嗎？」

　　劉裕皺眉道：「到時才倉卒組軍，不嫌太遲嗎？」

　　屠奉三笑道：「別人辦不到，但卻難不倒我們，這批人由我和大小姐的人組成，只要略加整合，便可成軍。平時是隱形的，只負責情報工作，以掩人耳目，當緊急時，便可以成為你的子弟兵。」

　　劉裕同意道：「這確是個辦法。」

　　屠奉三道：「所以，必須說服司馬元顯，在各方面予我們方便。在對抗天師軍的戰爭裡，任何人都可以吃敗仗，惟獨你絕不可以失手，如此，你將可以建立無敵統帥的威名。」

　　劉裕道：「桓玄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們便施用邊荒集第二次戰役的辦法，先避其鋒銳，再組織反擊，只要我們能保著廣陵、壽陽、淮陰、高郵所有這些北府兵的重鎮，把淮水置於我們絕對的控制下，我們便有本錢和桓玄周旋到底，更營造出你劉爺一躍而成眾望所歸的救星的大好形勢。」

　　劉裕歎道：「桓玄失去了你，是他最大的損失。」

　　屠奉三雙目閃動著深刻的仇恨，道：「桓玄還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與聶天還的關係。聶天還明白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在目前，他們的關係不會出問題，但當桓玄勢力不住膨脹，問題便來了。」

　　劉裕點頭同意。

　　屠奉三道：「所以，情況是凶中藏吉，只要我們絕局求生的策略成功，我們便有機會。」

　　劉裕喜道：「經屠兄清楚分析形勢，我有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感覺。」

　　屠奉三道：「有了方向後，我們會曉得該朝哪方面努力。明早你見到劉毅，千萬勿要意氣用事，還要裝作向他推心置腹，早晚何謙的人會投向你。哼！他們有別的選擇嗎？」

　　劉裕笑道：「受教了！」

　　屠奉三欣然道：「你回復信心哩！我是旁觀者清，所以，可以看見你看不到的東西。」

　　劉裕道：「待我們今晚見過司馬元顯，便知甚麼事可行，甚麼事不可行。」

　　屠奉三微笑道：「有一件事他必肯全力合作，不會拒絕。」

　　劉裕訝道：「是甚麼事？你這麼有把握他不會拒絕呢？」

　　屠奉三眼睛亮起來，沉聲道：「就是殺死干歸。」

第七章　枉作小人

　　劉裕一覺醒來，天已大白。

　　自淡真死後，他少有這麼躺到床上立即不省人事，再睜眼時便天明。昨晚和屠奉三見過司馬元顯，果如他所料，司馬元顯感到兩人真的當他是戰友、尊重他，所以對合作之事比以前更積極。

　　司馬道子父子現在最大的恐懼是桓玄，而屠奉三則是深悉桓玄的實力和策略的人，其用處顯而易見。兼且屠奉三是人人害怕的人物，又對荊州的情況瞭如指掌，如此人物肯為晉室效力，當然大受歡迎。

　　劉裕心中浮現出謝鍾秀的花容。

　　他真的可以對她的苦難視若無睹嗎？若淡真在天有靈，自己對她的摯友袖手旁觀，她會怎麼想？玄帥又會如何看他？他劉裕之有今天，全賴謝玄一手提拔照顧有加，而他卻為了功利，任由謝鍾秀受苦，算甚麼英雄好漢，對得住良心嗎？連宋悲風這愛護謝鍾秀的人，也勸他絕不宜插手她的事，可知如他管謝鍾秀的事，情況是如何嚴重。

　　劉裕坐在床沿，大感矛盾。

　　內心一個聲音警告他，必須以大局為重；另一個聲音卻罵他，對不起玄帥和淡真，罵他是懦夫。

　　謝鍾秀牽涉到高門寒門不可逾越的分隔，更直接關係到司馬元顯，一個處理不好，會毀掉他千辛萬苦才在建康爭取得來的生存空間。換言之，一切都會完蛋。

　　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呢？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卓狂生。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對！只有瘋狂的荒人，才會想出瘋狂的辦法，去做瘋狂和明知不可為的事。

　　宋悲風的聲音在門外道：「小裕！是時候去見劉毅哩！」

　　劉裕跳將起來，匆匆梳洗，見劉毅去也。

　　※※※

　　雲龍在洞庭湖破浪而行。

　　郝長亨奉召來到艙廳，聶天還正神態悠閒的在喝茶，看來心情極佳。

　　聶天還道：「坐！」

　　郝長亨請安後，在他對面坐下。

　　聶天還親自斟茶給他，隨口問道：「你的新『隱龍』進展如何？」

　　郝長亨有點摸不著頭腦的道：「該可在這個月內舉行下水禮。」

　　聶天還連說了兩聲「好」，然後道：「桓玄的準備工夫已做得八八九九，隨時可以動手，你有甚麼意見？」

　　郝長亨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只要桓玄除去殷仲堪和楊全期，憑荊州之力，足可攻陷建康，為何要如此巴結我們呢？」

　　聶天還欣然道：「桓玄當然有他的如意算盤，首先，可以去了我們這個如芒刺在背的禍患，令他沒有後顧之憂；其次是不宜出手的便交由我們去為他出手，例如大江幫。至於我因何肯與他合作，道理很簡單，因為沒有桓玄點頭，我們是奈何不了江海流的。荊州緊鎖著我們到大江去的所有出口，只有借助桓玄的力量，我們才可把勢力擴展到南方所有水道去。」

　　又微笑道：「告訴我，我們最近幾個月的收入情況如何？」

　　郝長亨道：「自大江幫退往邊荒集後，我們每個月的收入都有明顯的增長。到上個月，收入比大江幫雄霸大江時增長了一倍，令我們有足夠的財力去做任何事。」

　　聶天還道：「這就是互相利用的好處，在桓玄攻陷建康前，我們仍可以保持良好的關係。」

　　郝長亨忍不住問道：「如桓玄當了皇帝又如何？」

　　聶天還雙目精光一閃，道：「桓玄要我助他攻打建康，必須先做到一件事，就是須把大江幫在邊荒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如此，南方水道將成為我們的天下。」

　　郝長亨道：「成為南方之主後，桓玄肯定會掉轉刀鋒來對付我們。」

　　聶天還微笑道：「若我沒算過此點，還用在江湖混嗎？桓玄這人心胸狹窄，寡情薄義，根本不是治國的人才，他憑甚麼去收拾南方這個爛攤子？到時，我們將成為桓玄外最大的力量，在民怨沸騰下，我們可傚法昔日的漢高祖劉邦，以布衣得天下。明白嗎？」

　　郝長亨佩服的道：「幫主確是高瞻遠矚。」

　　聶天還道：「在桓玄身邊，我還布下了一隻非常厲害的棋子，肯定讓桓玄著道兒，所以，你再不用擔心，最要緊做足準備的工夫。眼前當務之急，是殺死江文清，以證明給天下人看，與我們為敵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郝長亨道：「明白了！」

　　聶天還舒服的挨在椅背，舉茶道：「喝了這一杯，讓我告訴你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郝長亨忙把茶喝掉，好奇的道：「我正奇怪為何大清早起航回巴陵去，是否與清雅有關係呢？」

　　聶天還淡淡道：「高彥死了！」

　　郝長亨大吃一驚，連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自己的反應，為何不是驚喜而是害怕。深心處卻明白，自己是因關心尹清雅，對他來說，與尹清雅的關係比親兄妹更要好。

　　聶天還像放下心頭大石般道：「昨夜收到荊州來的飛鴿傳書，桓玄的人已成功刺殺高彥，至於用甚麼手法殺死那小子，信內沒有提到。」

　　郝長亨道：「幫主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聶天還道：「高彥的死訊絕不可從我們的口中說出來，否則，必令清雅懷疑是我們暗中主使的。咦！你的臉色為何這般難看？」

　　郝長亨頹然道：「我怕清雅承受不起打擊。」

　　聶天還不悅道：「這麼說，你是認定清雅愛上了那小子？」

　　郝長亨苦惱的道：「我不知道，只知清雅會為此不開心。」

　　聶天還道：「我已經回復桓玄，除了表示感謝外，還請他把高彥身亡的消息廣為散播，當我們返回巴陵，消息將從廣陵順水傳至。」

　　郝長亨道：「燕飛會有甚麼反應呢？」

　　聶天還道：「我管他有甚麼反應，只要不是我們的人幹的，我便沒有違背承諾。他娘的！如果燕飛再敢來我的地頭撒野，我還求之不得！」

　　稍頓後道：「你去把清雅喚來吧！」

　　郝長亨駭然道：「我們是否該先想清楚怎樣和她說呢？」

　　聶天還道：「接到信後我一直在想，還想不夠嗎？快喚她來！」

　　※※※

　　「宗兄真的是誤會了我！」

　　在鋪子寧靜的角落，劉裕與劉毅相對而坐，低聲說話。

　　劉裕心忖，假若自己確是真命天子，現在該說怎樣的話呢？又暗覺好笑，令人認為自己是真命天子只是一種手段，像劉邦的甚麼斬白蛇起義，事實上哪有這回事？道：「著我去刺殺劉牢之這樣的蠢事，難道不是你出的主意？」

　　劉毅苦笑道：「真的與我無關，我可以對天發誓，我還勸過刺史大人，說這是行不通的。可是，你該清楚刺史大人，想到了便一意孤行，不會聽別人的勸告。」

　　事實上劉裕早消了氣，如果不是得到謝琰如此對待，也逼不出他與司馬道子合作的計策，說起來還要多謝謝琰，當然感覺並不良好，且是非常矛盾難受。

　　劉裕道：「你有甚麼打算呢？」

　　劉毅道：「你似乎並不看好今次的出征。」

　　劉裕淡淡道：「天師軍達三十萬之眾，佔盡地利人和，我們北府兵則分裂作兩大陣營，朝廷更居心叵測。你說吧！教我如何看好呢？」

　　劉毅道：「天師軍人數雖眾，但大多是沒有經過訓練的亂民，而我們裝備整齊、訓練有素，且曾隨玄帥歷經大小戰役無數，作戰經驗豐富，只要策略得宜，絕不會輸給天師軍的。」

　　劉裕心中暗歎，道：「你們士氣如何？」

　　劉毅道：「坦白說，我們歸附刺史大人，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而是所有人的決定，更清楚今次是我們唯一翻身的機會，否則，早晚會被劉牢之那奸賊逐一害死。」

　　劉裕失去聽他廢話的耐性，岔開道：「可以安排我和朱大將軍見個面嗎？」

　　朱序是淝水之戰的大功臣，是北府兵內握有兵權的將領，與謝家淵源深厚，與劉裕亦關係良好。只有通過他，才有機會影響謝琰，論影響力，劉毅遠及不上朱序。

　　劉毅現出古怪的神色，道：「宗兄是指朱序朱大將軍嗎？」

　　劉裕心想，這不又是廢話嗎？北府兵內難道有另一個姓朱的大將，何況，現在談的是有關遠征軍的事，朱序是謝琰的副帥，劉毅是沒有可能不知他指的是朱序。由此觀之，劉毅是在拖延時間，好想出辦法來拒絕讓他去見朱序。這傢伙之所以要這樣做，當然是不想事情有變。

　　劉裕壓下心中的不滿，道：「是的！你有沒有辦法？」

　　劉毅道：「若你昨天對我說，我仍有辦法，現在恐怕已錯失良機，今天，他會率先頭部隊先一步上路，為刺史大人的遠征軍打點。」

　　劉裕暗歎一口氣，他最後為謝琰生死所作的努力，已錯失時機。他敢肯定，劉毅仍可安排他在朱序起程前碰頭，但這傢伙不肯合作，自己有甚麼辦法呢？想到這裡，禁不住意興索然。

　　劉毅湊近少許道：「宗兄曾多次和徐道覆交手，對我們今次的遠征有甚麼忠告呢？」

　　劉裕差些兒乘機諷刺他一番，剛說過北府軍兵精將良，天師軍則為烏合之眾，掉過頭又來問計於自己。由此可看出，他今天來找自己並沒有誠意，只是看中自己的軍事才能，希望可得到破敵之法。以劉毅的為人，恐怕贏了亦不會有半字提及自己。

　　劉裕沉聲道：「天師軍是唯一能在邊荒集全身而退的部隊，從此可看出徐道覆的高明，能因應形勢隨機變化，所以，對付他絕不能墨守成規。以前我們能嚇退他，皆因我們佔有地利人和，可是，今回你們出征，形勢剛巧轉換過來，地利人和均在徐道覆的手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難瞞過他，而你們則如盲人摸象，完全沒法子弄清楚他的佈局，致陷於捱打和被動。」

　　劉毅色變道：「照你這樣說，情況豈非對我們非常不利？」

　　劉裕想起宋悲風對謝家的關懷，心中一軟，盡最後的人事道：「你們唯一致勝之道，是切忌好大喜功、輕視敵人，只當對方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而要按部就班，逐一收復失土，建立能與建康呼應的據點，行仁政以安撫百姓。並不是人人支持天師軍的，只要爭取到群眾的支持，你們便可以立穩陣腳。」

　　稍頓續道：「天師軍的缺點是擴展太速，只要你們能穩打穩紮，縱然沒有劉牢之的支持，仍可以幹出成績。」

　　說罷告辭離去。

　　※※※

　　聶天還和郝長亨你眼瞪我眼的，都對尹清雅的反應大惑不解。

　　小白雁坐在兩人對面，興致盎然的檢看聶天還給她的關於宣揚「邊荒遊」的文件，沒露出些許不愉快的神色。

　　聶天還試探道：「上面說的是否真的？」

　　尹清雅低聲罵道：「死小子！」

　　郝長亨心中一陣難過，假如尹清雅曉得高彥死了，會否傷心欲絕呢？他對高彥當然沒有好感，但也沒有惡感。

　　尹清雅烏溜溜的美目朝他們瞄來，「噗哧」笑道：「這勞什子的邊荒遊，定是高彥那混蛋想出來的。你們知道嗎？這小子很懂得動腦筋，又好逸惡勞，竟想出在邊荒各處荒村密置行宮的方法，到哪裡都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晚。」

　　聶天還色變道：「那上面說的是真的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不要聽這小子胡謅，清雅是那麼隨便的人嗎？哼！這小子算是老幾，竟敢來耍本姑娘。」

　　郝長亨愕然道：「高彥在耍甚麼手段？」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是怎麼搞的，師傅你也是的。這個死高彥最多鬼主意，分明是要用激將法引我到邊荒集去，人家才不會上當呢。」

　　聶天還和郝長亨聽得面面相覷，都生出枉作小人的感覺。早知如此，便不用多此一舉，要通過桓玄去殺高彥，不但欠了桓玄一個人情，還要擔心尹清雅知悉高彥被殺的後果。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鬼才有興趣到邊荒去，處處都是遊魂野鬼。那小子……那小子，哈！笑死人哩！」

　　兩人只懂呆瞧著她，更不知她為何如此開懷。

　　尹清雅終發覺兩人異樣的神態，奇道：「你們怎麼哩？」

　　聶天還尷尬的道：「沒甚麼，你不要多心。」

　　兩人是有苦自己知，以尹清雅靈巧，可從他們讓她知悉邊荒遊一事的時間，推測出高彥之死多少和他們有關係，否則怎會這麼巧的？不過，此時已是後悔莫及。

　　尹清雅抿嘴笑道：「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擔心我，怕我會投向高彥那只懂哄女孩的混蛋。你們太小覷清雅哩！人家當然會以大局為重，何況師傅和郝大哥又這麼疼清雅，清雅怎會做出令師傅和郝大哥不高興的事？」

　　兩人枉作小人的感覺更強烈了，還不知如何收拾殘局。

　　聶天還乾咳一聲，勉強擠出點笑容，讚道：「清雅這麼懂事，我真的非常安慰。」

　　尹清雅隨手拿起載有邊荒遊詳情的五頁紙，就在桌上樂在其中的折疊起來，邊笑道：「高小子是個人才，不像他表面般吊兒郎當，我曾想說服他來加入我們，只是他太沉迷於邊荒的生活。真奇怪！他救了我，為何荒人不找他算賬，還讓他主持邊荒遊？唔！定是他將功贖罪，這小子蠻有辦法的。」

　　兩人瞧著她把紙張變成一隻又一隻的紙鳥，卻再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跳了起來，把五隻紙鳥一股腦兒捧在雙手裡，欣然道：「我要到船頭放生這個乖鳥兒哩！你們要不要去看呢？」

　　聶天還苦笑道：「清雅你自己去玩吧！」

　　尹清雅歡天喜地的去了。

　　聶天還頹然挨到椅背去，慘然道：「我們恐怕弄巧反拙了，你有補救的方法嗎？」

　　郝長亨感受到聶天還對尹清雅的寵愛，心想，人死不能復生，這種事誰能有辦法？當然不能把所想的說出來，只好道：「唯一的補救辦法，是要設法……唉！設法令清雅不懷疑高彥之死與我們有關係。」

　　聶天還頭痛的道：「有可能嗎？」

　　郝長亨歎道：「只好來個矢口否認。清雅始終年輕，很快會忘掉此事的。」

第八章　護花使命

　　高彥和姚猛談笑著朝船首走去，說的是昨晚卓狂生使盡渾身解數、盡顯邊荒第一說書高手身價的《高小子險中美人計》。

　　卓狂生一流的說書技巧，聽得全團四十二人如癡如醉、意往神馳，更有人稱讚只聽這台書，便值回團費。

　　最哄得高彥心花怒放的，明明是他見色意動窩窩囊囊的著了人家道兒，卓狂生卻把他說成是為朋友兩脅插刀，不怕犧牲、見義勇為的大仁大勇之士，令他差點成為辛俠義眼中最後一個俠客，取代了辛俠義本身的地位。

　　整台說書最巧妙的是把前因後果巧妙鋪陳，令謀殺事件生動起來，把小白雁之戀繪聲繪影穿插其中，引人入勝。

　　姚猛道：「哈！真好笑！如果我不曉得你這小子是甚麼底細，只聽這台說書，還真以為你是情聖。」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卓瘋子並沒有誇大，老子正是這樣的一個人。只看老子敢闖兩湖的龍潭虎穴，便知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姚猛低聲道：「如果你不是死纏爛打的央得燕飛陪你去，你敢去嗎？」

　　高彥登時語塞。

　　忽然上方傳來慕容戰的聲音喝道：「談寶！你給我站在那裡，不准接近高少。」

　　兩人回頭望去，只見談寶一臉冤枉神色的站在他們後方，似是正想趕上他們，卻被在望台上的慕容戰喝止。

　　離邊荒集尚有個許時辰水路，荒人全打醒精神，不容有失。

　　姚猛喝道：「不要解釋，更不要說話，誰叫你曾行為不檢，遭誤會也是活該的。」

　　兩人也不理談寶，逕自到船首去。

　　王鎮惡正立在船首處，神色茫然的看著前方筆直無盡的河道，似一點不曉得兩人來到他身後。

　　兩人知他有雙靈耳，再不敢說私話。

　　高彥迎著河風深吸一口氣，問道：「王兄到邊荒集後有甚麼打算？」

　　王鎮惡道：「我可以不答嗎？」

　　高彥笑道：「王兄當然有答或不答的自由，我只是擔心王兄在不明情況下，到了關中去。」

　　王鎮惡淡淡道：「我不是從你處買得消息，除非你是胡說八道，否則，有甚麼不明白情況呢？」

　　高彥不以為忤的笑道：「消息當然沒有作假，我高彥兩字便是金漆招牌。我只怕你老哥不相信我說的話，糊裡糊塗的硬要闖關中。」

　　姚猛也抵不住王鎮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冷哼道：「王兄不是漢人嗎？到關中去對你有甚麼好處？」

　　王鎮惡道：「姚兄是哪一族的人？」

　　姚猛道：「我是羌人。」

　　王鎮惡道：「那姚兄又為何不去向姚萇效力呢？」

　　姚猛不悅道：「王兄這句話有點過份了。」

　　王鎮惡道：「姚兄聽不入耳，讓我陪罪好了。我只是想說明，我雖然是漢人，並不代表我喜歡南人，而我更沒有興趣為只懂偏安江左的政權辦事。」

　　高彥恍然道：「王兄定是曾長居關中的漢人，所以關心關內的情況。王兄因何會來南方，現在又想回去？」

　　王鎮惡道：「荒人不是有規矩不問別人的來歷嗎？」

　　高彥苦笑道：「不問便不問吧！我們只不過是隨意和你聊幾句吧！」

　　向姚猛使個眼色，準備撤退。

　　王鎮惡歎道：「我的心情很壞，言語上有甚麼得罪，兩位勿要見怪。事實上，兩位確與邊荒外的人不同，是交得過的朋友。」

　　高彥和姚猛面面相覷，想不到他會說出這麼客氣的話來。

　　王鎮惡緩緩轉身，道：「劉裕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卓狂生的聲音傳來道：「若想知道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請光顧我卓狂生的說書館，今晚的頭炮說書，便是書寶『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待明早去探天穴，保證王兄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王鎮惡目光投往走過來的卓狂生身上，雙目精芒爍動。

　　高彥和姚猛明白，卓狂生對王鎮惡有戒心，所以特意趕來。因為，如王鎮惡是刺客，便有可能在到邊荒集前動手。

　　卓狂生悠閒的來到三人身旁，微笑道：「如我所料不差，王兄該有一個顯赫的出身，否則不會認識姚萇。」

　　王鎮惡頹然道：「那是過去了的事，我不想再提起。」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那就只向前看！」

　　走到高起的船首盡端，張開雙手道：「邊荒集是天下最獨一無二的地方，充滿了希望。一切不可能的事，到那裡都會變成可能。邊荒是無法無天，卻又最講規矩；最危險，但又比甚麼地方都更安全。只要你到過邊荒集，你將永遠忘不了她，離開後終有一天你會回來。一個時辰後，我們會抵達邊荒集，你要在心裡作好準備，當踏足這天下間最開放自由的土地，在這亂世間唯一避世的淨土，你定要拋開一切，把所有憂慮全置諸腦後，才能全情投入，親身體驗這動人的城集，那將會是你畢生難忘的經驗。」

　　在望台和艙廳的賓客，都擠到可俯望他們的這邊來，聽著卓狂生這邊荒狂士對邊荒集的「愛的宣言」。

　　聲音傳遍荒夢一號，在兩岸間迴盪著。

　　※※※

　　劉裕回到歸善寺，屠奉三和宋悲風正在小亭內說話，看神色該是大有所獲。

　　坐下後，果然屠奉三欣然道：「干歸的事有點眉目了。」

　　宋悲風點頭道：「我同意奉三的看法，殺干歸是我們眼前首要之務，殺他等於斷去桓玄一臂，亦可以趁機向桓玄顯點顏色。」

　　屠奉三朝劉裕瞧來，道：「殺干歸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激怒桓玄，令他忍不住攻打建康，他愈早發動，失敗的可能性便愈大。哼！桓玄啊！恐怕你也想不到有今天，我會以最靈活的戰術，要你輸得一敗塗地，永遠不能翻身。」

　　劉裕湧起一個古怪的想法，若將來真的能夠手刃桓玄，究竟該由自己還是屠奉三下手呢？同時心裡苦笑，依目前形勢的發展，桓玄殺他們的機會是遠比他們殺桓玄大多了。

　　屠奉三道：「還記得上回在建康，我曾找過一個朋友，請他把曼妙的消息知會竺雷音。」

　　劉裕點頭道：「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噢！我記起來了，就是那個你對他曾有大恩，最後卻把你出賣了的幫會人物。你當時還說他只是小卒，不用急於揭破他和尋他晦氣，好看看日後可否反過來利用他。」

　　宋悲風道：「此人叫蘇名望，有一段時間曾為王國寶辦事，助他放高利貸，後來自己搞鹽貨買賣，發了大財，在建康也算是個人物。」

　　劉裕心忖，海鹽要賣往內陸才可以賺大錢，或許因此蘇名望與桓玄和屠奉三搭上關係。

　　屠奉三笑道：「上次我沒有向他報復，證明我做對了。蘇名望已成了桓玄在建康的眼線和臥底。今早天尚未亮，我便到他家去，看干歸會否藏在該處，遍搜不獲後，我一直留在那裡，等到老蘇出門，悄悄追蹤他。這傢伙非常狡猾，返回在碼頭區的鹽鋪後，竟換衣黏鬚的從後門溜走，到碼頭區上游另一間米鋪去，逗留了半個時辰才離開。這間米鋪專賣巴蜀來的上等香米，肯定與桓玄有關係。我雖然沒有見到干歸，卻見到後鋪有暗哨把風，干歸大有可能藏身該處。」

　　劉裕道：「照我當日的情況，干歸有數十名手下隨行，屬高手者大不乏人，憑我們三人之力，實難奈何他。」

　　宋悲風道：「可否請司馬元顯出手幫忙呢？」

　　屠奉三道：「在此事上司馬元顯早答應全力支持，問題在我們必須小心行事，如果輕舉妄動、勞而無功，會大大影響司馬元顯對我們的信心。」

　　劉裕點頭同意，道：「還有是怕打草驚蛇，如果此事鬧大，會令我們和司馬元顯的關係曝光，也會引起劉牢之或孫恩一方的人的警覺。如此，將對我們非常不利。」

　　屠奉三歎道：「若有燕飛在，我們便不用這麼頭痛。」

　　劉裕靈機一觸道：「如果我們請得陳公公出手，和燕飛出手並沒有太大分別。」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機會有多大呢？」

　　劉裕道：「只要我們要求，司馬道子該樂意相助，因為，此事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

　　屠奉三道：「殺干歸必須一擊即中，否則將錯失良機，再沒有另一個機會。干歸不殺你是不會離開的，除非是桓玄召他回去。所以，我們可以從容佈置，我首先是要弄清楚他的虛實，肯定干歸是藏身該處，還要弄清楚鋪下是否有逃生祕道。」

　　宋悲風道：「我們可否利用蘇名望引干歸上鉤，再佈局殺他呢？」

　　劉裕搖頭道：「干歸的武功，與陳公公所差無幾，只有在特定的環境裡，而他又沒有防備下，我們方有得手的機會。」

　　屠奉三笑道：「他愈難殺便愈有趣，如此才可顯出我們的手段。我們不用多想，先想辦法掌握干歸的情況，到他和手下的一舉一動全落入我們的眼內，我們始設局定計，令他沒命離開。」

　　宋悲風皺眉道：「單憑我們三人之力如何辦得到呢？」

　　屠奉三欣然道：「今次和我來的二十五名手下，不單是我精挑的高手，還隨我與兩湖幫長期作戰，精通各種門道。他們現正展開對干歸一方人馬全面的監視，記錄下每一個出入該處的人，又會挑可疑者跟蹤。只要有三天時間，我們定可以弄清楚敵人虛實。」

　　劉裕道：「蘇名望為何今天要去見干歸？怕是已曉得我藏身在歸善寺。」

　　宋悲風道：「這個可能性很大。」

　　屠奉三雙目閃過殺機，沉聲道：「我們就把殺干歸的行動，定在三天之內。只要一找到機會，便以雷霆萬鈞之勢搏殺他。我仍未有完善的計劃，只曉得若要殺他，必須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劉裕點頭道：「我須與司馬元顯商量此事，否則，如時機來臨，再要去請陳公公大駕，就錯失良機了。」

　　宋悲風道：「王弘想見你，看來有點急事，他卻不肯告訴我。」

　　劉裕道：「見過司馬元顯後，我便回這裡與他碰頭吧！」

　　屠奉三道：「干歸方面由我負責，申時末我們在這裡集合，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宋悲風道：「小裕該盡量避免落單，以免為敵所乘，便由我暫當小裕的近衛吧！」

　　屠奉三笑道：「別忘了劉爺是真命天子，殺不死的。我們現在人手不足，最好是分頭行事。宋大哥如能找到干歸在大江上的船，我們會更有勝算。」

　　劉裕心中一動，問屠奉三道：「你真的深信不疑我是真命天子嗎？」

　　屠奉三微笑道：「以前是半信半疑，一口咬定只為增加你的自信。夠坦白了吧？可是經過焦烈武一役，現在你更與死敵司馬道子達成暫時的合作，我已認定了你是真命天子，如果沒有老天爺冥冥之中的關照，你是沒有可能坐在這裡的。」

　　劉裕轉向宋悲風問道：「老哥你又怎樣看我呢？」

　　屠奉三和宋悲風奇怪起來，感到劉裕先後問兩人對他是否真命天子的看法，背後是有目的的。

　　宋悲風略一猶豫，道：「我也坦白點好了，甚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由於我並不是親眼目睹，對我的影響不大，當然我希望是真的。可是我對安公的『九品觀人』之法，卻深信不疑，他看大少爺便看得極準，他認為你是南方的希望，肯定錯不到哪裡去。」

　　屠奉三皺眉道：「劉兄問這些話有甚麼作用？」

　　劉裕道：「我是想說動你們和我齊心合力去做一件事，而這件事有點像當日我們面對荊州和兩湖聯軍，仍為高小子如何追求小白雁的事傷腦筋相同，可能說出來，老屠你第一個不同意。」

　　屠奉三苦笑道：「聽你這麼說，肯定這事是我們絕不該碰的。」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真的是真命天子，那不論我做甚麼事，也該注定我會成功，這叫冥冥中自有天命在主宰。對嗎？」

　　宋悲風歎道：「問題是誰能夠肯定呢？」

　　劉裕道：「你竟對安公沒有信心了？」

　　宋悲風道：「話不可以這麼說，可是……唉！我不知怎麼說了。」

　　屠奉三道：「說吧！有甚麼事便坦白說出來，大家再研究是否可行。」

　　劉裕道：「我的目標是要孫小姐幸福快樂，卻完全不曉得如何去做，只曉得如果我不為玄帥的愛女盡心力，我縱然得了天下，心中也不會好過。」

　　屠奉三和宋悲風聽得面面相覷。

　　現在他們是自顧不暇，既沒有時間更沒有餘力去理其他事，何況，此事非是武力能解決，牽連到建康高門大族的成見，更關乎到正與他們合作愉快的司馬元顯。

　　屠奉三沉聲道：「你不是對謝鍾秀生出感情吧？」

　　劉裕爽快答道：「絕不是這樣，我對孫小姐只有愛護之心，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亦不會讓這事有任何發展。」

　　宋悲風歎道：「我很高興小裕對孫小姐的這番心意，可是卻不得不提醒你，孫小姐的事是謝家的事，我們根本無從插手。若要把她送往邊荒，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們卻不能這樣做，孫小姐是屬於這裡的，如她私奔去了，對謝家會造成受不起的沉重打擊。」

　　又道：「如讓建康高門曉得孫小姐的失蹤與你有關，你將永遠得不到他們的支持，包括王弘在內。」

　　屠奉三微笑道：「我倒有一個解決的辦法，保證不會有任何後遺症。」

　　宋悲風大喜道：「甚麼辦法？」

　　屠奉三道：「就是劉裕當上皇帝，一切不能解決的事立即迎刃而解。」

　　劉裕頹然道：「那還有一段相當遙遠的路途要走，恐怕在我當皇帝前，孫小姐一生的幸福早毀在司馬元顯手上。」

　　屠奉三道：「司馬元顯的人品不是那麼差吧？」

　　宋悲風冷哼道：「嫁入皇室，有甚麼幸福可言？且孫小姐一向討厭司馬元顯。」

　　劉裕道：「我們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請我們的荒人兄弟幫忙。」

　　屠奉三和宋悲風對望一眼，都說不出話來，但心中都欣賞劉裕，感覺到他不是忘本的人，否則只有一點理智，絕不敢管謝鍾秀的事。

第九章　心靈結合

　　徐道覆沿太湖南岸策馬飛馳，張猛和十多騎親兵追在他馬後。

　　太湖的三大重鎮──義興、吳郡和吳興均落入他手中，只有無錫仍在晉軍的控制下。他並不急於奪取佔著上游之利的無錫，因為尚未到攻打建康的時候。

　　徐道覆馳上岸旁一座高丘，俯瞰太湖的景色。

　　這被稱為天下第三大的淡水湖，西面緊鄰江南的低山丘陵，東岸則蜿蜒曲折，港灣交錯。

　　自古以來，太湖本身就是個引人入勝之謎，其中有一個傳說，在遠古時代，一顆巨大的火石從天而降，撞開了一個坑，積水而成了太湖。這當然是無從稽考。

　　「平湖萬頃碧，峰影水面浮。」

　　太湖浩瀚無際，風光迷人。湖中有大小島嶼四十八個，仿若由大自然之手，寫下了一幅山外有山、湖外有湖、碧波銀浪、重巒迭翠的畫卷。

　　諸島之中，不論名氣、面積和風光都莫過於位於湖南的洞庭西山，山上峰巒起伏，佔了太湖七十二峰的四十一峰。而各峰裡又以聳峙於島中央的主峰縹緲峰名聲最著，被譽為太湖第一峰。

　　看著太湖西山，彷彿一隻巨龜嬉遊於萬頃金濤間，徐道覆心中想的卻是紀千千。不論如何漂亮動人的美女，他都能轉眼即忘，只有她是唯一的例外。

　　從沒有女人能觸動他的心靈，偏是紀千千的一顰一笑，總令他神魂顛倒，回味無窮。

　　唉！自己已錯過了得到她的機會，現在，她對自己恐怕只餘恨意，這想法令他黯然神傷，甚麼成就功業也似變得沒半丁點意義。

　　張猛催騎來到他馬旁，道：「據報，北府兵正在建康和丹徒集結兵力，準備分水陸兩路南下，攻打我方。」

　　徐道覆曉得他誤以為自己正思考應敵的策略，故以此打開話題。勉強集中精神，道：「說下去！」

　　他非常看重張猛，不但因他在戰場上有出色的表現，更因他是智勇兼備的可造之材。

　　張猛得到鼓勵，續道：「現在我方的弱點，在於兵力分散，陣腳未穩，能保著所得城池，已可慶幸。敵人則兵力集中，如猛攻其中一城，我們恐怕守不住。」

　　徐道覆點頭表示同意。

　　張猛道：「敵人兵分兩路，正是要教我們左右難以照應，其中從海路來的北府兵水師，更可以攻打沿岸任何城市，包括我們的起義聖地翁州。」

　　徐道覆微笑道：「你認為這兩支北府兵部隊強弱如何呢？」

　　張猛欣然道：「當然是以劉牢之率領的水師船隊，遠比以謝琰為帥的部隊強橫。劉牢之不但擅長水戰，且身經百戰，比起謝琰難對付多了。」

　　徐道覆道：「勝負關鍵正在於此。只要我們能避強擊弱，打垮謝琰的大軍，令劉牢之在沒有呼應下，變成孤軍深入，那時，豈到劉牢之不乖乖的撤退。」

　　張猛歎道：「真不明白司馬道子是怎麼搞的，竟派謝琰這種只懂舞文弄墨的人來領軍出征，教人難解。」

　　徐道覆笑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嫌司馬道子不派個像樣些的人來和你交手。事實上，我們該高興才對。你認為謝琰第一個目標是哪一座城池呢？」

　　張猛道：「謝琰或會裝作攻打最接近建康的吳興，但肯定真正的目標是無錫下游的吳郡，如此便可沿運河南下直抵會稽，與從海路來的劉牢之互相呼應。」

　　徐道覆道：「你有何對策？」

　　張猛道：「只要我們堅守吳郡，截斷運河的交通，謝琰的軍隊將寸步難行。」

　　徐道覆道：「這肯定沒有問題，卻絕非上策。」

　　張猛同意道：「這頂多只能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因對方既有無錫作據點，又得到北面的支持。最佳戰略，莫如誘敵深入，截斷其水陸兩路的糧道，再逼他決戰。」

　　徐道覆淡淡道：「你明白謝琰這個人嗎？」

　　張猛不屑的道：「謝琰雖是謝安親兒，卻是虎父犬子。他的高傲自負、目空一切，在建康是街知巷聞的事。」

　　徐道覆輕鬆的道：「對付這樣一個自恃家勢，慣說狂言的人，在我們誘敵深入一計外，再加上他輕敵之心，此戰我們將可穩勝無疑。」

　　張猛精神大振，大聲應道：「張猛受教哩！」

　　徐道覆目光投往太湖水天交接的無垠遠處，想起了到建康刺殺劉裕的盧循，徐徐道：「在南方我只顧忌一個人，此子就是劉裕，他有著令人難以相信的生命力，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求生，反攻邊荒集和大破焦烈武，在在顯示出他這種超凡的能力。雖然他現在看來似難有作為，但我們絕不能低估他，他不但在北府兵內有驚人號召力，對我方的軍民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只要給他掌握到機會，可如彗星般崛起。」

　　張猛沉聲道：「劉裕！」

　　徐道覆微笑道：「希望這幾天會有好消息傳回來吧！那劉裕就再不會成為我們天師軍統一天下的障礙。」

　　※※※

　　紀千千晚膳後，偕小詩返回房內。

　　小詩見紀千千神情興奮，忍不住問道：「小姐今夜心情很好呢！」

　　紀千千壓低聲音道：「你負責為我把守房門，任何人來找我都要擋駕，便說我感到不適，提早上床休息好了。」

　　小詩擔心的道：「小姐真的不舒服嗎？」

　　紀千千笑道：「不要胡思亂想，小姐是要在夢中會情郎哩！」

　　※※※

　　劉裕、宋悲風和屠奉三蹲在屋脊處，監視著他們懷疑是干歸藏身的店舖。從他們身處的角度望下去，前後門均在他們的視線下。如果干歸離開，將瞞不過他們的耳目，除非是另有祕密通道。

　　此鋪是前店後居的格局，有個大天井，且有後院，院內有個貨倉。

　　此時店舖已關門，但仍燈火通明。

　　屠奉三道：「干歸藏身於此的可能性很大，這間大來米鋪另一邊便是碼頭，危急時只要跳進大江，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

　　劉裕和宋悲風的目光不由越過米鋪，投往帆影來往的大江。

　　宋悲風道：「可是監視了整天，仍未見有可疑的人現身。」

　　屠奉三道：「干歸理該偵騎四出，打探劉爺的消息，如此，鋪後大有可能暗藏祕密通道。這條地道肯定不是通往碼頭區，而是附近另一宅院。」

　　宋悲風頭痛的道：「問題在我們不能打草驚蛇，所以沒法查證，我們總不能搜遍附近百多間房舍。」

　　劉裕道：「如果今晚一無所獲，只好用司馬元顯提議的辦法。」

　　屠奉三興致盎然的道：「這小子有甚麼好提議？」

　　劉裕笑道：「當然是他司馬氏慣用的手法。就是把蘇名望的爹娘妻兒兄弟姊妹全抓起來，然後逼老蘇就範。」

　　宋悲風點頭道：「這不失為一個方法。」

　　屠奉三道：「像干歸這種老江湖，對蘇名望怎都會防他一手，不會輕易就被出賣的。哼！干歸雖然狡猾，但我屠奉三又豈是好惹的，我會有辦法把他揪出來。」

　　宋悲風道：「首先，我們要尋得他出入的通道，如此，只要將他困在地道內，便有可能置他於死地。」

　　屠奉三道：「這方面或許不如想像的困難。首先，這以祕道接連的房舍，必須亦是接近大江，好方便逃走。其次，是地道不可能太長，那樣不但在施工上有困難，且容易被發現。」

　　劉裕喜道：「如此，便應該就在米鋪附近，且是靠碼頭十多個店舖的其中之一，我們要搜查的範圍可大幅收窄。」

　　屠奉三道：「此事不宜明訪，只能暗查，且須借助司馬元顯的力量。只要弄清楚這十多個店舖的業權和人丁，我們或可根據資料，查出與米鋪以祕道連接起來的房子。」

　　宋悲風道：「現在我們是不是應鳴金收兵，等待司馬元顯調查的結果？」

　　屠奉三道：「橫豎閒著無聊，我們可來個守株待兔，到碼頭區找個貨棚藏身，監視這一帶沿岸的房舍，說不定可有意外收獲，如此，便不用勞煩我們的元顯公子，也減少打草驚蛇的風險。」

　　劉宋兩人同聲稱善，三人躍下瓦背，繞道潛往大小碼頭林立、泊了過千艘船的碼頭區去。

　　※※※

　　紀千千在紗帳內盤膝默坐，依燕飛傳授的訣法，自然而然的用功，勿忘勿助，安神於竅穴內，知而不守，念茲在茲，先存後忘，緩緩晉入混沌杳冥的修道境界。

　　自今早醒來，她一直處於有異於以往的狀態，不單精神抖擻，心志堅凝，更感到不論修真道功和本身真氣都瀕臨突破的關鍵邊緣。

　　想到百日築基之期屆滿，此刻她對自己當然更有信心。

　　最奇妙的是體內真氣天然轉動，脊骨發熱，渾身舒泰。她本身有一定的武學修養，隱隱曉得，經燕飛為她打通了全身經脈，又經過百日的修行，她的真氣正逐漸從後天轉為先天。如果真的如此，她的武功將踏入全新的境界，到達她從未夢想過的天地。

　　這只是意外的收獲，她並不太放在心上，最重要是能與燕飛進行心靈的對話，聯手反擊慕容垂。

　　在至靜至極裡，忽然丹田火熱起來，紀千千謹記燕飛教她的法訣，任由體內真氣澎湃波蕩，一概不理，順乎自然。任它千變萬化，我只抱中守一。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體內真氣逐漸平復，但心神卻凝聚起來。

　　倏忽地又回復對所處環境的知感，仿如從另一個世界回歸到現實來，聽到小詩熟睡中發出輕柔的呼吸聲。

　　紀千千生出滿足、幸福和充滿希望的感覺，她曉得終於成功了，她的精神和體內真氣已結合為一，達致練氣化神的境界。她的心力仍是有限，可是卻可以通過修練來補充，不像以前般只有損耗，直至心力交瘁。

　　她的心填滿了愛火，熊熊的燃燒著，而她的心靈竟可以是如此深廣和開放。

　　紀千千的心靈又離開了現實，如潮湧來的愛，令每一件事看來都是美好的。這是她從未試過的感受，生命、夢想、感情和回憶，水乳交融地混和在一起，顯露出心靈完美的一面。

　　她感到天地在詠舞，宇宙的一切都在生生不息，循環往復；一切都在改變，卻又始終如一。

　　她似是看到窗外孤懸在星棋邊緣又圓又遠的月兒，又似只是看到心靈內某一剎那的景象。

　　積蓄已久的期待和熱情爆發開來，紀千千在心靈內那廣闊無盡的天地，發出對燕飛的召喚。

　　她沒有搜尋燕飛的心靈異力，只有待燕飛來回應她的呼號。

　　她可以做的事是停留在那精神境界裡，全心全意去傾聽任何可以顯示燕飛在響應的蛛絲馬跡，全心全意的等待，透過超乎她能理解、又確切存在的心靈感應，向天地的極盡處送出愛的召喚。

　　她的心靈之聲越過茫茫的黑暗，迅速傳開去，任何遙遠的地方對她來說均不再遙遠。

　　就在這一刻，她感應到燕飛。

　　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回的心靈交感都有分別，一切的痛苦、創傷、迷惘、熱愛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是如此的實在。

　　兩個孤獨的心靈結合在一起，再沒有絲毫孤獨的感覺。

　　他們都把自己交給了對方，讓另一方進駐最隱密和深藏的心靈裡去。

　　於心靈連接的一刻，紀千千生出與燕飛共臥大草原上，仰觀壯麗星空的迷人感覺。他們不單心靈融合無間，身體間亦沒有隔閡。

　　美得像一個真實的夢。

　　「燕郎呵！燕郎！千千想你想得很苦呵！」

　　燕飛在她深心處嘆息道：「千千終於成功了，告訴我你的情況。」

　　紀千千撒嬌道：「先說你的事，我甚麼都想聽，不要有遺漏。」

　　燕飛充盈最深摯感情的聲音，在她的心靈響起道：「我現在正看著一個在塞北美麗的小湖泊，這裡地域遼闊，草原廣披，水草豐美，在湖西有一座小山丘，長長的丘坡像一幅地氈般直鋪至湖邊。」

　　紀千千嬌柔的道：「有一天，燕郎要帶千千到你說的這個美麗小湖去。噢！你在那裡幹甚麼呢？」

　　燕飛答道：「我在等待著，我與我的兄弟拓跋珪和他的戰士在等待著。天明前，慕容寶和他的大軍會到這裡來，到太陽升上天空時，勝負該已清楚分明。」

　　紀千千驚呼道：「燕郎呵！你千萬要小心。沒有了你，千千再沒有活下去的意義。難怪慕容垂鬱悶不樂，原來慕容寶正處於下風。」

　　燕飛道：「此事至關緊要，千千告訴我，慕容垂有說過關於未來行動的話嗎？」

　　紀千千回憶思索，道：「他又重提要活捉你的事，還說以有一個你這樣的對手為榮，說他勤修武事，期待與你的二度交手。噢！對哩！說剛與姚萇諦結互不侵犯的條約，而任何人敢低估他，都要付上慘痛的代價。」

　　燕飛道：「我明白了！」

　　紀千千道：「燕郎明白了甚麼呢？快說出來吧！」

　　燕飛道：「慕容垂並沒有因慕容寶受挫而喪失理性，他先要穩定戰果，才會北上來對付我們。我更懷疑他會親自率兵攻打邊荒集，令我們荒人沒法和拓跋族呼應。如果邊荒集被徹底毀掉，此仗我們必輸無疑。」

　　紀千千道：「那怎麼辦好呢？」

　　燕飛道：「我現在對你說的話，至為重要，千千萬勿輕忽視之。」

　　紀千千道：「燕郎說罷，千千不會忘記你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燕飛道：「你的心靈信息正不住減弱，顯示你雖然成功築基，但心力仍是有限制的。我們結束今回的心靈對話後，你要好好休養，直至精神恢復過來，才可以對我作出另一次呼喚，切記！」

　　紀千千不捨地淒然道：「燕郎呵！我愛你。」

　　燕飛的聲音回到遙不可及的遠方去，隱約傳來「我愛你」的回應。

　　然後紀千千回到房間內，小詩的呼吸聲仍是那樣輕柔。

　　一陣疲倦襲上心頭。

　　可是一切都不同了，紀千千再沒有孤獨無助的感覺。

第十章　參合之戰

　　戒嚴令實施後的一個時辰過去了，劉裕等仍是一無所獲。

　　碼頭區靜如鬼域，泊在這段河區的船隻，絕大部分黑燈瞎火，只餘掛在首尾處的風燈，在一片黑幽幽的江面上，點點燈光仿若天上繁星降到人間來。

　　一隊巡軍走過後，宋悲風道：「我們還是回去吧！」

　　劉裕正要附和，屠奉三道：「你們看。」

　　兩人循他指示瞧去，上游岸旁一座建築物屋脊處，燈光倏閃倏滅，連續閃亮三次，然後歸於黑暗，離他們藏身處足有兩千多步之遙。

　　宋悲風精神一振道：「我們過去看看。」

　　屠奉三道：「不會有結果的，這種事只能賭運氣。對方是向江上某一艘船通信，或許是要另一方派艇來接載，可是登艇地點一早已約好，絕不會在發信號處的附近。且發信息者現已躲在暗處，如果我們貿然去看，會被對方先一步察覺。」

　　劉裕道：「現在我們該怎辦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道：「最適合登艇的地方，是舟船最密集的地方，如此即使有人在後跟蹤，亦可輕易撇掉跟蹤者。」

　　宋悲風佩服的道：「如此該是下游離此半里的大碼頭區，那亦是河監的官署所在。」

　　屠奉三笑道：「雖不中亦不遠了，我們去！」

　　三人沿岸小心翼翼的前進，愈接近大碼頭區，遇到巡兵的次數更趨頻密，顯示司馬道子對接近皇城的河段特別有戒心。河上不時有水師船穿梭往來，任何違反戒嚴令在晚上航行的船隻，均會被依令嚴辦。所以，只要有船艇在河區移動，肯定瞞不過他們三個有心人。

　　屠奉三領先來到一座貨柵，柵內堆滿未及送入城內的木材，不知是為哪位權貴大興土木之用。道：「這裡差不多哩！守候不到兔子只好怪我們今晚運氣不濟。」

　　宋悲風欣然道：「若小裕確是真命天子，我們該正走大運才對，怎會走倒霉運？」

　　劉裕苦笑道：「求你們再不要提真命天子這四個字，大家都清楚是用來唬人的。」

　　屠奉三淡淡道：「老哥你有點前言不對後語，我還以為你已確認自己是真命天子呢？」

　　劉裕知他是藉機表示對自己節外生枝的去管謝鍾秀的事表示不滿，沉默下去。宋悲風顯然察覺到是甚麼一回事，嘆了一口氣，也欲語乏言。

　　一陣難堪的沉默後，屠奉三歉然道：「是我不對，劉爺眷念舊情，我該支持才對。」

　　劉裕探手搭上他的肩頭，頹然道：「我也很矛盾，明知去管這樣的事，不會有甚麼好結果，可是，又知道若袖手旁觀，心中會永遠有一根利刺。」

　　宋悲風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屠奉三道：「正如我說的，只要你成了南方之主，孫小姐的事便可以迎刃而解。現在對孫小姐最大的威脅來自司馬元顯，只要我們有方法令司馬元顯不對謝家施壓力，便可以拖延此事。」

　　劉裕一震道：「糟哩！」

　　兩人愕然瞧著他。

　　劉裕道：「若我是司馬元顯，肯定會在謝琰出征前提親逼婚，更不愁謝琰敢拒絕，否則謝琰出征了，誰可以為孫小姐作主？如謝琰在戰場上有甚麼閃失，還不知要拖到何時？」

　　兩人均感劉裕的話有道理，皺眉無語。

　　屠奉三道：「來哩！」

　　破風聲起，一道人影像輕煙般從靠岸的房舍閃出來，倏忽間已抵岸邊。

　　三人定神一看，立在岸邊的人身形苗條動人，分明是個女子。從他們的角度瞧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劉裕虎軀顫了一下，顯然認出對方是誰。

　　一艘小艇從兩船間駛出來，往此女立處移動。

　　兩名大漢坐在艇尾負責划艇，另一人立在艇首。

　　屠奉三和宋悲風雖然不知立在艇首者是何人，但從其氣魄已一眼看出，對方是可怕的高手。

　　劉裕雙目亮起來，暗扯著兩人衣袖，表示不要輕舉妄動。

　　他們都不敢說話，怕惹起對方警覺。

　　到艇子離岸只五丈許時，女子縱身而起，投往艇首去，落在那人身旁。

　　那人沉聲道：「見到他了嗎？」

　　女子柔聲道：「幸不辱命。」

　　那人一開腔，屠奉三立即認出是干歸，登時精神大振。

　　艇子迅速掉頭，沒入舟船密集處，失去影蹤。

　　屠奉三吐一口氣道：「差點誤中副車，鬧出大笑話。」

　　宋悲風愕然道：「竟然是干歸？」

　　劉裕道：「男的是干歸，女的是任妖女，真不明白他們怎會搞在一起？」

　　屠奉三喃喃唸道：「任妖女！任妖女！噢！今次不好哩！」

　　輪到兩人不明所以的盯著他。

　　屠奉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正要說話，三人忽有所覺。

　　他們今次在完全缺乏心理準備下，朝剛才任青媞登舟處瞧過去，都不由心中感到寒意。任青媞的身法已迅似輕煙，此人卻如從虛無裡冒出來，來無蹤的忽然便出現在那裡，且予人一種渾身邪氣的感覺。

　　此人作道裝打扮，目光投往江面，喃喃道：「真古怪！」

　　三人屏息靜氣，不敢有任何動作。

　　道人看了一會後，往後飛退，離岸逾十丈後，倒拔而起，凌空翻身，投往遠方的暗黑裡，消沒不見。

　　宋悲風倒抽一口涼氣道：「何方妖道如此厲害？若我不是見過孫恩，肯定會以為是他。」

　　劉裕駭然道：「這是孫恩的大弟子盧循，身手大勝從前，令人難以相信。他來建康要幹甚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他要殺你。」

　　劉裕聽得呆了起來。

　　宋悲風向屠奉三問道：「剛才你為何叫糟糕？」

　　屠奉三道：「我的心有點亂，回歸善寺再說罷。」

　　※※※

　　寒風肆虐大地，低垂的天幕，壓著一重又一重厚厚的黑雲，天地像被暗黑吞噬，即使以燕飛和拓跋珪的體質，被風吹了整夜後，亦感到那徹骨的風寒之苦。

　　兩人蹲在林區的邊緣處，瞪著在兩千步外的參合湖，靜待敵人的來臨。戰士全體進入精選的攻擊位置，只要戰號響起，他們會借快馬之力四方八面殺出去，予敵人無情的痛擊。

　　勝利已來到掌心內。

　　最新的情報顯示，崔宏的狼驅羊戰術非常成功，敵人棄下了輜車糧貨，正急如喪家之犬，軍不成軍的朝參合陂逃竄而來。

　　拓跋珪道：「你緊張嗎？」

　　燕飛輕鬆的答道：「當然緊張。」

　　拓跋珪道：「你緊張？我看你卻是春風滿臉，心情大佳呢？」

　　燕飛心忖，我的心情當然很好，但在這一刻卻不想告訴拓跋珪與紀千千剛作心靈對話的事。微笑道：「你的心情難道很差嗎？」

　　一陣狂風刮來，登時樹搖葉落，倍增寒意。

　　拓跋珪道：「趁你心情良好之時，想告訴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夠體諒。」

　　燕飛錯愕道：「甚麼事這般嚴重，要乘我心情好的時候才說？」

　　拓跋珪道：「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我準備不留俘虜，不會接受降兵。」

　　燕飛呆了半晌，歎道：「早知你這小子會這樣做，但不嫌有傷天德嗎？」

　　拓跋珪道：「這七萬多人是燕國的精銳，若在此全軍覆沒，將會改變我們和燕國兵力的對比，何況，接著我還要乘勢重奪平城、雁門兩大重鎮，作我逐鹿中原的踏腳據點，若有大批俘虜須處理，我的軍隊將失去來去如風的機動性。為了恢復代國，我沒有別的選擇。」

　　燕飛知他性格，事實上，拓跋珪早狠下決心，誰都不能改變他。提出來只表示尊重他燕飛，並不是要和他商量。盡最後的努力道：「假若降者肯效忠於你又如何？」

　　拓跋珪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慕容鮮卑族的人永遠不會效忠於我。現在我們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殺盡眼前的敵人。只有這樣，我才有挑戰慕容垂的資格，你方可以奪回你的紀美人。」

　　燕飛皺眉道：「你能對棄械投降的人動手嗎？」

　　拓跋珪道：「戰場上是沒有仁慈可言的恐怖場地。於春秋戰國之時，最厲害莫過於趙兵，屢破秦師。可是長平之役，秦將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兵，從此趙國國力大衰，再無力抗秦。如非白起有此一著，鹿死誰手，尚未可料。我不得不盡殺敵人，是因我再沒有更好的辦法。」

　　燕飛沉默片刻，忽然道：「此戰事了後，我要立即趕回邊荒集去。」

　　拓跋珪不滿道：「你竟不陪我去攻打平城和雁門嗎？」

　　燕飛道：「我仍是與你並肩作戰，只是在不同的戰線上。若我所料不差，慕容垂會在反擊你之前，先收拾邊荒集，使他無後顧之憂，亦令我們沒法聯手對抗他。」

　　拓跋珪一震道：「有道理！」

　　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燕飛皺眉道：「甚麼事？」

　　拓跋珪道：「我想你為我殺慕容寶。」

　　燕飛訝道：「你不想手刃他嗎？」

　　拓跋珪道：「在這種寒風黑暗裡，只有你才能在千軍萬馬的廝殺裡，把慕容寶分辨出來，加以截殺。我最清楚他的為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個逃走的肯定是他，在大批高手保護下，他極有可能突圍脫身，那時，只有你有能力追上他，置他於死。我則要留在戰場指揮大局，你定要答應我。你肯點頭，他便死定了。」

　　燕飛苦笑道：「我看著辦吧！」

　　拓跋珪目光投往參合陂的西丘，雙目倏地閃亮，語調卻平靜至近乎冷酷的道：「要來的終於來了。」

　　燕飛早看到丘頂處出現幾點火光，在風裡明明滅滅，但在暗黑裡卻非常觸目。這是慕容寶向手下戰士顯示參合陂位置的信號。

　　在如此寒風呼嘯的暗夜裡，要偵查四周的情況，須待天明後進行，不過那時已遲了，再沒有機會。

　　燕飛功聚雙目，只見一批一批的敵方騎兵，越過丘頂走下長坡，聚集在參合湖北岸的平野上，人馬都困乏不堪，下馬後的兵士散亂的躺在草地上，馬兒則到湖邊喝水。不知情者驟然瞧去，會以為是大批沒有紀律的馬賊，和大燕國的精兵產生不了任何的聯想。

　　拓跋珪湊到他耳旁道：「慕容寶和他的將領該留在丘頂的位置，以俯瞰全局。」

　　燕飛生出不忍的感覺，這根本不算一場戰爭，而是徹頭徹尾一場殘忍的大屠殺，敵人在恢復鬥志和體力前，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而這種形勢正是己方蓄意一手營造出來的。

　　兩人耐心的等待，不到半個時辰，參合湖北岸的平野，聚集了超過五萬燕軍，漫山遍野儘是疲兵，且陸續而來。在寒風的煎熬下，敵人體能不住轉差，而非逐漸恢復過來。近湖一帶豎立了數百個營帳，供燕兵到營裡休息。

　　除了丘上的火把外，敵陣內不見半點火光，在如此風勢下，敵人連生火取暖也辦不到。

　　拓跋珪低聲道：「是時候了！」跳將起來，向埋伏後方的戰士發出命令。

　　他們這支部隊兵力達三千之眾，佔有上風之利，是攻擊的主力。命令傳下去，戰士紛紛翻上馬背。

　　燕飛跟著站起，早有人把兩匹駿馬牽到身旁，讓他們踏蹬上馬。

　　馬背上，燕飛朝拓跋珪瞧去，見到自己這位好兄弟背掛雙戟，交叉的從兩肩斜探出來，雙目閃閃發亮，脊骨挺直，坐得穩如泰山，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勢。不由生出奇異的感覺，林外七萬多條人命，全憑他一句話決定生死。而此戰將會把北方慕容垂獨步關外，姚萇主宰關內的形勢扭轉過來。

　　他們所處密林位於參合陂東北方，敵人則處於風向的下方，順風殺奔敵陣，情況便若水戰裡上游下游的優劣形勢。

　　第一線曙光，在苦待竟夜後出現在東面天地交接處。敵方戰士仍不斷來到參合湖北岸。黑暗稀薄起來了。

　　拓跋珪怒吼一聲「去」！

　　策馬馳出密林，朝敵陣飛奔而去，燕飛緊隨他旁，後方的騎士衝林而出，像咆哮的怒濤般朝只隔了千多步的敵人捲去。蹄聲粉碎了參合湖的和平，敵人駭然驚醒，但已來不及結陣應變。

　　同一時間分由長孫嵩、叔孫普洛和張袞指揮的三支部隊，從埋伏處衝出，從正北、正東和西北殺往敵陣。

　　一時間殺聲震耳，蹄聲漫天徹地。

　　敵人未戰先亂，恐懼感在參合陂潮浪漲退般的蔓延，人奔馬竄，更是軍不成軍。

　　拓跋珪狂喝道：「拓跋珪和燕飛來了。」他的聲音隨風送入敵陣，同時拔出背上威震北塞長四尺二寸的短戟，把迎上來拚命的敵人連人帶兵器挑上半空，拉開了戰爭的序幕。

　　燕飛的蝶戀花來到手上，把從前方來的敵人殺得東仆西倒，不能抵擋阻止他們片刻。

　　三千戰士氣勢如虹，如破竹般的直指敵人聚集的心臟地帶，只一下子便衝殺得敵人潰不成軍，令敵人只懂四散逃命，沒有絲毫還擊之力。

　　今次的黎明突襲是經過精心策劃，甫發動便把敵人逼進死地，不容有敵人漏網。由拓跋珪指揮的部隊最接近敵人，先以雷霆萬鈞、以快打慢的馬隊戰術，把敵人衝散，然後其他三支部隊蜂擁而至，把忙於逃命的敵人無情截殺，不容有漏網之魚。

　　敵人早已亂成一團，各自為戰，可是拓跋珪和燕飛率領的部隊，在敵群裡左衝右逐，始終隊形完整，比對起敵人亂如散沙，更顯出強弱懸殊之勢。

　　勝敗之局已定，只看能殺多少人。

　　人數在拓跋族戰士三倍以上的燕兵，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長孫嵩等人率領的三支部隊再加入戰爭，更像怒潮般把敵人淹沒。天地乾坤被翻轉過來，隨著天色漸明，戰場上仍予人暗無天日的感覺。在這裡，陣亡戰士流出的血，使得屍體黏在平野上，任由馬蹄踐踏，數以百計的人在同一刻倒下去，令本是寧謐安詳的湖岸，變成滿目瘡痍的屠場。到處是揚起的塵埃和被殺者臨死前的號叫，其慘烈超乎任何言語的形容。

　　唯一的生路或許是美麗的參合湖，大批大批的敵人拋戈棄甲的投進冰寒的湖水裡。

　　拓跋珪劈跌了一個敵人後，向燕飛喝道：「小寶兒要走哩！」

　　燕飛記起了拓跋珪的請求，朝丘頂瞧去。在屍橫遍坡的高處，一隊數百人的敵軍正朝北突圍。

　　此時喊殺聲從丘坡的另一邊傳來，該是崔宏和長孫道生的追兵到了，難怪慕容寶再不敢戀戰。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馬背上彈跳起，凌空投往慕容寶所在的方向。

第十一章　仙門劍訣

　　燕飛看到躺臥在草原上，第五隻因力竭而倒斃的馬屍，曉得自己可在小半個時辰內趕上慕容寶，為拓跋珪完成他的心願。

　　他們發動黎明進攻時，慕容寶位於丘頂位置，居高臨下的瞧著宿敵拓跋珪，摧毀他的遠征大軍，那定是一種可怕和難以接受的滋味。

　　慕容寶從未吃過敗仗，自以為永不會被擊敗，正是這種自恃的心態，種下今次敗因。如果他不是於高處掌握到整個戰場的情況，今次絕難突圍逃走。縱然如此，能隨慕容寶逃出生天者，不到十人。

　　拓跋珪思慮周詳，猜到慕容寶會留在坡頂監控大局，更知他武功得慕容垂真傳，加上手下有高手拚死保護，極有殺出重圍的能力。所以把殺慕容寶的重任交予燕飛。

　　燕飛隱隱感到，拓跋珪有支使他離開戰場之意，讓他看不到他拓跋珪宰殺敵人的殘酷情況。

　　拓跋珪會如何處置跳進湖水的敵人呢？他們肯定會成為俘虜，這想法令他感到遍體生寒。

　　一邊思索，他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下來，大地在腳下倒退，長草原在仍未止息的狂風吹拂下，有若起伏不休的綠色浪濤。

　　就在此時，前方出現一個體形魁梧，左手持盾、右手執槍的大漢，穩立如參天古樹盤根地般，封鎖了他前進的路途。

　　大漢仰天長笑道：「來者是否邊荒第一高手燕飛？本人史仇尼歸，願向燕兄領教高明。」

　　燕飛心中暗歎，不殺此人，休想繼續追殺慕容寶。

　　換過另一種情況，他絕不願對如此拚死護主、把自己生死榮辱置於度外的義勇之士下殺手，但在戰場上，根本由不得他選擇。

　　燕飛來到對方身前百步許處停下。

　　大漢狂吼一聲，大步往他走過來，每踏一步，草原都似顫動了下去，顯示出他氣勢的強橫，視死如歸的決心，更表明他是與自己有一拚之力的高手。

　　燕飛的蝶戀花出鞘。

　　※※※

　　劉裕大清早便在祕巢與司馬元顯碰頭，這是昨天約好的，以交換消息。

　　大家都同意，在殺死干歸前，雙方會保持緊密的聯繫，以免因配合上出岔子致誤失時機。

　　司馬元顯神情興奮的搶著道：「我爹答應了，陳公公會出手助你們收拾干歸。」

　　劉裕苦笑道：「我們弄錯了，干歸並不是藏身在那米鋪內。」

　　遂把昨夜的情況全盤說出來。

　　司馬元顯聽罷，點頭道：「我爹的懷疑沒有錯，他指出，從陳公公的口中，感到此人非常縝密精明，照道理不該搭上蘇名望，予人有跡可尋，而應留在大江的船上，要打要逃，都方便多了。」

　　劉裕心忖，這叫旁觀者清，也可看出司馬道子的才智和老練，想起自己能屢逃出他的毒手，確有點幸運的成份。

　　司馬元顯又皺眉道：「盧循來建康幹甚麼呢？如果能殺死他，會是更大的收獲。」

　　劉裕不敢說出盧循到建康來，極可能是要對付他劉裕的猜測，道：「要殺盧循或許比對付干歸容易點，因為盧循極可能藏身在米鋪內。」

　　司馬元顯訝道：「蘇名望不是桓玄的人嗎？怎會和盧循拉上關係？」

　　劉裕心忖，不論能否殺死干歸或盧循，蘇名望肯定完蛋了，還累及妻兒。以司馬道子的狠辣，絕不容他活下去。

　　道：「可以有菇千秋，當然也可以有蘇名望，表面上蘇名望是左右逢源，骨子裡可能是忠誠狂熱的天師道徒，為了宗教思想，不顧自身的生死。」

　　司馬元顯雙目殺機大盛，冷哼道：「還是依我的主意吧！就把蘇名望的妻兒全抓起來，哪怕他不乖乖合作？」

　　劉裕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到最後，勿要用此一著。」

　　司馬元顯興致盎然的道：「劉兄有甚麼更好的提議？屠當家為何不與劉兄一道來呢？」

　　劉裕知他對屠奉三比對自己有更大的好感，因為屠奉三不但與桓玄仇深似海，又清楚桓玄的虛實，兼且沒有帶著真命天子的威脅壓力。答道：「他要向邊荒集發出信息，請我們的荒人兄弟到建康來幫忙。」

　　司馬元顯喜道：「這就最好哩！」

　　劉裕感到司馬元顯流露的少年心性，對他的惡感又不由減弱幾分。道：「我們只希望有足夠人手對付天師軍，與眼前的情況沒有關係。」

　　司馬元顯充滿希望的道：「燕飛能否來幫手呢？我爹也想燕飛來，只有他可以收拾孫恩。」

　　劉裕點頭道：「如果燕飛可以分身，一定會來的。」

　　心忖，為了謝道韞，燕飛是不得不來建康。

　　然後道：「如果干歸和盧循我們只能選其一而殺之，公子會如何選擇？」

　　司馬元顯皺眉道：「你打算只殺其中一人嗎？」

　　劉裕微笑道：「可以做得到的話，當然是兩個都一併幹掉，不過，我們必須先弄清楚兩者間的緩急輕重，遇事時才不會進退失據，結果兩頭都不到岸。」

　　司馬元顯沉吟起來，思索的道：「死了個干歸，對桓玄來說只是失去一名大將，對他的威望並沒有影響；可是盧循是孫恩的傳人，在天師道的威望僅次於孫恩，居於徐道覆之上，如他在建康被擒殺，會對天師軍造成沉重的打擊，更會直接影響孫恩在信徒心中的形象。」

　　劉裕同意道：「公子說得對！他奶奶的，如果孫恩的法力連自己的大徒弟都保護不來，憑甚麼自居天師？哈！想想吧！際此大軍出征之時，我們卻把盧循的妖頭高懸午門之上，比說甚麼娘激動軍心的話更有實效。」

　　這番夾雜粗言鄙語的話，比拍這位皇室貴胄的馬屁更令他受落，司馬元顯興奮的道：「就這麼決定，我們以盧循為頭號目標，將干歸和任妖女擺在次要位置。」

　　劉裕是故意令他高興，好更易說話，乘機道：「對付盧循，必須盡起高手，我想請宋悲風幫忙，但又怕公子心裡不舒服，所以想先聽公子的意見。如果公子不同意……」

　　司馬元顯打斷他道：「大局要緊，以前的小事提來作甚麼？唉！紀千千！有些事我真不願去想。這方面由你來拿主意吧！」

　　接著漫不經意的道：「我爹想見你，我預備了馬車，劉兄和我一道去吧。」

　　劉裕卒不及防下，差點砌詞拒絕。幸好發覺司馬元顯說這番「邀請」話時，似神情有異的神態，猜到司馬元顯是奉父命來試探自己，看他劉裕的反應，哪敢猶豫，裝出欣然神色道：「我正想向琅琊王請安，只怕他貴人事忙，我們立刻去吧！」

　　同時心中叫苦，現在他的小命是操縱在司馬道子手上，只要司馬道子想殺他，隨時把他召到某處，然後便可置他於死。一個陳公公他便要應付得非常吃力，何況還有位居「九品高手」榜第二位的司馬道子和琅琊王府的高手。

　　司馬元顯聽到他的回應，現出如釋重負的輕鬆神態，站起來道：「我們走！」

　　兩人在附近登上馬車，隨行的二十名親衛騎馬前後護駕，朝琅琊王府的方向馳去。

　　馬車內，司馬元顯問道：「任妖女那晚見的究竟是誰呢？」

　　劉裕道：「我也想有人能告訴我。」

　　見司馬元顯聞言一臉失望神色，心忖，自己是不可以隨便一句話便打發他。續下去道：「首先，干歸不但清楚任妖女去見何人，且曉得此人不是那麼容易見到的，所以忍不住出言相詢。而任妖女能見到此人，感到自豪，故有『幸不辱命』的回應。任妖女當然是代表桓玄去和此人說話，可令桓玄派密使去和他說話的人，在建康夠這資格的人肯定不多，那此人究竟是誰，可呼之欲出了。」

　　司馬元顯皺眉不語，苦苦思索。好一會後道：「你猜是誰呢？」

　　劉裕亦在用神思索。

　　昨夜，他們返歸善寺後，屠奉三因怕任青媞重投桓玄懷抱，會揭發他和侯亮生的事，他非常擔心侯亮生的安全，致大家無心思考其他事，到這刻，劉裕才認真思量任青媞昨夜去見的是何人。

　　昨夜屠奉三已盡了人事，立即派人趕往江陵，好向侯亮生發出警報，著他立即逃亡。

　　劉裕道：「盧循之能跟躡任妖女，大有可能他正監視此人，又或看有否下手刺殺那人的機會，湊巧碰上任妖女，遂改變目標。由此觀之，以盧循的本領，亦沒法找到下手的機會，不得不放棄。他娘的！這人會是誰呢？」

　　司馬元顯興奮的道：「對！他娘的！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何盧循對任妖女去見他感到古怪？可知此人該與桓玄是處於敵對狀態。甚麼人可令盧循要一意行刺呢？」

　　劉裕臉色一變，忘了司馬元顯剛說出可能是畢生第一句粗話，呆瞪著司馬元顯。

　　馬車隊此時駛達琅琊王府大門外，馬車停下。

　　司馬元顯見他神情，曉得他猜到了是何人，忙緊張的問道：「究竟是誰？」

　　劉裕正要答他，忽然神情一動，手舉往背後厚背刀刀把，低喝道：「小心！有刺客！」

　　話猶未已，車外傳來兩聲短促而慘厲的叫聲，接著車頂碎裂。

　　劉裕未及把厚背刀抽出來，攔腰抱著司馬元顯，撞破車門，滾出馬車外。

　　「轟」！

　　車內原先兩人坐處木屑橫飛，座椅化為粉碎，驚人至極點。

　　※※※

　　漫空槍影，照頭照面往燕飛灑去，似是功力十足，可是燕飛卻清楚感到，史仇尼歸的「意向」，這些只是惑敵的招數，掩飾其真正的殺著。

　　早在史仇尼歸搶先攻擊，他已清楚感覺到，史仇尼歸不但是能與他有一拚之力的高手，且拋開了生死，務要阻止他追殺慕容寶。只要他一個不小心，在對手的狂攻下受創，縱使能殺死史仇尼歸，亦會大大影響他完成拓跋珪所託的任務。更可慮者是因要除去這樣一個強勁的對手，不得不損耗真元，也會令他追上慕容寶的機會大幅減少。

　　橫看豎看，史仇尼歸的攔截，確大增慕容寶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燕飛冷哼一聲，蝶戀花斜指對手，吞吐不定，欲攻欲守，教人難以捉摸。

　　心思一轉間，史仇尼歸衝至燕飛身前丈許處，充天塞地的槍影倏地消散，只餘下一片烏雲似的黑影，割面而來。

　　那種變化像在變戲法。

　　燕飛也不由心中暗讚，如此強橫聰明的對手，他已久未遇上。他為人灑脫，立即把追殺慕容寶的事拋到一旁，否則如心有罣礙，稍一不慎，會陰溝裡翻船，受挫於對方手下。

　　蝶戀花重劈在史仇尼歸割喉而至的重鐵盾邊沿處。

　　「噹」！

　　史仇尼歸劇震後退，此劍力度沉雄，綿綿如長江大河，換過別人，已消受不起。但史仇尼歸乃大燕國新一代最傑出的高手，武技猶在自恃的慕容寶之上，雖應付得非常吃力，仍勉強抵住。

　　若不是燕飛，此刻定會乘勢追擊，續施殺手，令對方沒法重組攻勢。可是燕飛何等樣人，掌握到這一盾並非全力施展，故而史仇尼歸吃不住自己一劍的勁力。

　　果然，史仇尼歸把鐵盾下收，護著胸腹的一刻，長槍從盾底斜刺而至，筆直射向他的丹田位置，快如電閃，帶起破空的嘯聲，可知其力道的剛猛疾勁。

　　如他乘機強攻，等於把身體送往矛尖去。如此極盡詭變能事的招式，他還是初次遇上。最厲害對方是任長槍下墜，再以盾牌隔斷燕飛的視線，到長槍落到差點貼地的位置，以腳踢槍把，從下而上疾射燕飛。

　　燕飛笑道：「好槍法！」

　　一腳踢出，正中槍尖。

　　長槍應腳拋往兩人間的上方，車輪般轉動，發出強烈的舞動聲，直抵七、八丈的高空。

　　史仇尼歸見祕技被破，仍是悍勇如前，大喝一聲，擲出盾牌，螺旋著平割而來，同時拔出腰間馬刀，隨盾往燕飛殺至。

　　這下擲盾與先前不同，貫滿勁力，沒有絲毫保留，即使以燕飛的功力，亦感硬擋此招非常不智。

　　他當然有信心把盾「擊下」，可是此盾重達七、八十斤，加上史仇尼歸的真勁，配合旋轉的勢子，足可令燕飛手臂酸麻，更難抵擋史仇尼歸持續攻來的馬刀。

　　此子的高明，實出乎燕飛意料之外。

　　燕飛驀地升起，右腳足尖點在重盾的中心點，騰雲駕霧似的隨盾飛退，剎那間已和凌空迫來的史仇尼歸拉開至達三丈的距離。

　　燕飛足尖用力，腳下鐵盾不但停止旋轉，還反方向迴旋回來，接著離腳而去，改往窮追不捨的史仇尼歸迎去。

　　史仇尼歸大吃一驚，往旁閃開，雖成功避過鐵盾，可是如虹的氣勢早土崩瓦解，再不能憑敵手間微妙的氣機追擊燕飛。

　　燕飛此時飛臨他上方，蝶戀花不留情地向他展開攻擊。

　　「叮叮噹噹」刀劍交擊之聲不絕如縷的響起，史仇尼歸施盡渾身解數，勉強擋著。

　　燕飛往後翻騰，落往地上。

　　「啪」！

　　早前被燕飛踢往高空的長槍，於此時掉在史仇尼歸身後，可見這數下交手，是在何等高速下發生。

　　史仇尼歸不過擋了燕飛七、八劍，卻已衣衫盡被汗水濕透、長髮披散、口鼻耳全逸出鮮血、渾身抖顫，有如已在戰場上不停地戰個三日二夜。

　　史仇尼歸難以置信的瞧著燕飛，聲音抖震的道：「這是甚麼功法？」

　　「噹」！

　　他終拿不住馬刀，任其掉往地上。

　　燕飛心中暗歎，今次追擊慕容寶的事已告泡湯，皆因真元損耗過巨。他暗把「仙門訣」融合在劍法內，劍劍至寒至熱激爆，怎是史仇尼歸這凡人抵抗得了？這等於在史仇尼歸的真勁裡爆開道「小仙門」，雖沒有真的開啟仙門，已足夠打開對方勁氣的缺口，徹底的打垮了對方。

　　若非如此，燕飛恐怕仍要被悍不畏死的史仇尼歸纏上一段時間。

　　到第八劍時，燕飛也感力有不繼。

　　如果不是遇上如斯高明的對手，他也難以創出這從仙門領悟回來新的「日月麗天大法」。當日在巴陵，面對兩湖幫包括聶天還在內的群雄，他是初試此訣，可是像今次收發由心的用在劍招上，則是全新的突破。

　　史仇尼歸「嘩」一聲噴出漫空鮮血，坐倒地上，雙目湧出熱淚，悲淒的道：「殺了我吧！」

　　燕飛還劍入鞘，訝道：「史仇兄為何哭呢？」

　　史仇尼歸慘然道：「我不是為自己的生死流淚，更不是因被你擊敗而流淚，而是為輸掉這場仗而痛心，假如我們遵照皇上的指示，便不用落此下場。動手吧！」

　　燕飛淡淡道：「回家去吧！戰爭總有勝有敗的。」

　　說罷轉身去了。

第十二章　千里報信

　　誰人的掌勁如此霸道強猛？誰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在琅琊王府大門前攻擊司馬元顯的座駕？

　　劉裕抱著司馬元顯在街上滾動時，情況混亂至極點，大門剛打開了一半，拉車的馬兒受驚跳蹄前衝，拖著破爛的馬車，硬把欲蜂擁而出的門衛逼回府內。司馬元顯的隨身親衛，人人掣出兵器，離馬飛躍，趕來護主，叱喝怒吼，更添混亂。

　　劉裕甫觸地，立即見到有兩名親衛高手躺在地上，一人遠在大街處，另一死者就在馬車附近，均是頭蓋爆裂而亡，流出的鮮血染紅長街，他們的座騎驚駭地在大街上橫衝直撞，引起了更大的混亂，街上人車爭相走避。

　　劉裕心中描繪出適才的情景：刺客從對面樓房高處騰空掠至，先以腳踏破位於隊尾的親衛頭顱，借力躍起，再以同樣手法殺害另一人，這才直接攻擊馬車。

　　誰人如此厲害，難道是孫恩親臨？要知司馬元顯的親衛高手，無一不是百中挑一武技強橫之輩，縱使攻其不備，也難以在倏忽間連殺兩人，劉裕自問便辦不到。

　　勁氣壓體而來。

　　左右的人東歪西倒。

　　劉裕知道不妙，把司馬元顯推往一旁，大喝道：「護著公子！」

　　厚背刀離背而出，盡全力、憑感應，躍起揮刀劈往上方。

　　「蓬」！

　　勁氣交擊，來人重躍上半空。

　　劉裕則慘哼一聲，差點再次滾跌地上，全身血氣翻騰，五臟六腑像反轉了過來似的，張口噴出血花。

　　如果不是近日功力大進，這一掌已可要了他的小命。

　　劉裕仰天望去，難以置信的道：「盧循！」

　　盧循知道已錯失殺他的機會，長笑道：「看你能活至何時……」

　　凌空一個翻騰，投往對面去，消沒在一道橫巷裡。

　　司馬元顯此時驚魂甫定的跳將起來，走到劉裕身旁，與他一起呆瞪著盧循消失的方向，道：「幸好有你在旁，否則我今回必死無疑，盧循竟然是這麼厲害。你沒事吧？」

　　眾親衛把兩人團團圍著。

　　劉裕拭去嘴角血漬，沉聲道：「我沒事！他奶奶的！盧循快要變成第二個孫恩了。」

　　心想的卻是今次陰差陽錯，盧循要殺的肯定是自己而非司馬元顯，卻讓司馬元顯誤會了，以為他是拚死相救。亦可見盧循到此刻仍未摸清楚他的行藏，這次只是湊巧碰上。

　　※※※

　　邊荒集。邊城客棧。

　　飯堂內鬧哄哄的，邊荒遊第一炮的團友，大部分聚在這裡吃早點，大家混熟了，談起話來特別有勁，何況昨天參觀了天穴、聽過卓狂生《一箭沉隱龍》的說書，更不愁沒有話題。連續兩晚到青樓鬼混的，則忙於交換心得，好決定今夜該到哪所青樓花天酒地。

　　老闆娘阮二娘親自招呼眾客，省去高彥等不少工夫。

　　今天並沒有安排節目或觀光景點，因為邊荒集甚麼都應有盡有，胡漢美食、青樓賭館，式式俱備，在絕對安全的環境裡自由尋樂子，才有真正的樂趣。在整個邊荒集的荒人衷誠合作下，凡掛上邊荒遊標誌的人，都會受到善待，買東西且有折扣，當然，令客人更是賓至如歸，花錢花得更爽。

　　第二團邊荒遊剛於今早到達，入住另一旅館。由於被樓船數目限制，只能兩天接送一團，但荒人已非常滿意。

　　高彥、姚猛和陰奇三人坐在角落，想到陪他們共進早膳後可回復自由身，三人的心情都很好。

　　討厭鬼談寶又來了，坐到三人這桌諛媚的道：「今次邊荒遊辦得空前成功，我們回去後會為你們廣為宣傳，令邊荒遊口碑載道，從此團來團往，客似雲來。」

　　姚猛斜眼兜著他道：「第二團來了，你不用溜嗎？」

　　談寶尷尬的道：「我剛到小建康外的碼頭看過，追我的壞人趕不上這一團。」

　　高彥笑道：「你見鬼才真，明明剛起床，還沒踏出過客棧半步，到哪裡去看壞人呢？難道躲在你房間的衣櫃內？」

　　陰奇笑道：「聽說你昨晚在青樓醉倒了，要人把你抬回客棧。談兄的修養真好，有人在後面追殺，仍可以如此放開懷抱，來個今朝有酒今朝醉。」

　　談寶被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冷嘲熱諷，仍是笑嘻嘻的滿臉歡容，沒有絲毫被揭破謊話連篇的窘態，道：「請三位念在我自幼孤苦無依，現今又走投無路，致行為異常。哈！我今次來……」

　　姚猛打斷他向陰奇道：「我有一個懷疑，昨夜我們的談富豪不是喝醉而是詐醉，那便不用勞煩他探囊取錢結賬了。」

　　高彥「咦」的一聲奇道：「怎麼會呢？小談你不是有花不盡的金子嗎？」陰奇啞然失笑道：「女人要騙男人的錢，最高明的招數是詐窮；男人要騙男人的錢，卻必須充闊。你們不是第一天出來行走江湖吧！這種第九流的伎倆竟不曉得嗎？」

　　高彥和姚猛忍不住捧腹大笑。

　　談寶賠笑道：「請三位大人有大量，念在我自幼父母雙亡，多多包涵，哈！我今次來找三位，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代陳老闆想在邊荒集弄一盤生意來探路。」

　　三人愕然對望，曉得這小子終於得償所願，找到肯給他騙的冤大頭。

　　談寶口中的陳老闆來自建康，他是所有團友中，花錢花得最凶的一個大商家，昨夜在賭場輸了十多錠金子仍是面不改色。

　　不過，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邊荒集有邊荒集的規矩，雖然明知談寶這小滑頭不老實，他們仍不可以壞他的事。

　　談寶又以最誠懇的態度道：「可以老老實實的做生意賺錢，誰願直偷硬取，做傷天害理的事？我今次到邊荒集來，正是要轉做正行，重新做人。請三位念在我三歲……」

　　此時一個振荊會的兄弟匆匆而來，到陰奇旁湊在他耳邊說話，談寶只好閉口。

　　陰奇聽罷皺眉道：「他在哪裡呢？」

　　手下道：「他就在門外。」

　　陰奇打手勢著手下喚人進來，向談寶道：「今晚在說書館，有一個關於在邊荒集做生意的講座，屆時帶你的陳老闆去聽便成。現在老子有事，你給我立即滾蛋。」

　　談寶千恩萬謝的去了。

　　振荊會的兄弟此時領著人來了，此人風塵僕僕、滿臉倦容，顯是趕遠路而來，但雙眼仍是閃閃有神，粗壯的身體挺得筆直。

　　三人一看便知是高手，不約而同暗中戒備。一錯豈能再錯，幸運是不會永遠站在他們一方的。

　　陰奇道：「坐！」

　　那人在三人對面坐下。

　　陰奇道：「閣下高姓大名，有甚麼十萬火急的事要見我們屠老大？」

　　漢子定神打量陰奇，沉聲道：「本人蒯恩，奉主子之命來見屠老大，至於是甚麼事，必須見到屠老大才能說。」

　　高彥見他一臉正氣，忍不住道：「陰爺是屠老大的兄弟，振荊會的二當家，屠老大不在，陰爺便等於屠老大，對他說與對屠老大說沒有任何分別。」

　　蒯恩搖頭道：「因主子之命，我的話只能向屠老大說。陰二當家行個方便，指點我如何可以見到屠老大。」

　　陰奇不悅道：「此事沒得商量，我們屠老大的行蹤是個祕密，不會憑一個陌生人的片面之詞而洩漏。」

　　他說得決絕，高彥和姚猛都不敢插口。

　　蒯恩呆瞪著陰奇，忽然兩眼紅起來，垂頭道：「我求陰爺好嗎？如我有半字謊言，教我天誅地滅。」

　　三人對他的異樣神情大惑不解，要這麼一個鐵漢說出哀求的話，分外令人驚訝。

　　高彥又忍不住道：「至少該透露點情況，例如你的主子是誰，好讓陰爺考慮。」

　　蒯恩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我來自江陵，一向在侯爺手下辦事。」

　　陰奇劇震道：「侯亮生！他是否出了事？」

　　蒯恩忍在眼內的熱淚，再禁不住的奪眶而出，還痛哭起來，惹得人人注目。

　　※※※

　　琅琊王府大堂內，司馬道子端坐主位，陳公公居右下首，對面是司馬元顯和劉裕兩人。如此方式的會面，有點似家庭聚會，令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如果他沒有猜錯，自己「拚死」救回司馬元顯，減少了司馬道子的敵意，拉近了他們的關係。

　　司馬道子縱然純在利害關係上作考慮，只要能證實三點，他確會重用自己。

　　首先，劉裕必須不是謝玄指定的繼承者；第二點是劉裕沒有野心；而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劉裕必須絕對地效忠於他。

　　劉裕亦在這三方面盡人事想辦法，以減少司馬道子對他的猜疑，為的是爭取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大破焦烈武並不能算數，因為焦烈武只是為患沿海城鎮，沒有直接威脅到建康的安危，建康的權貴，根本不把這當作一同事。如果能大破天師軍，當然是另一回事了。

　　建康由上至下，會把他視為救星。

　　他要的是這麼一個機會，也只有司馬道子能達成他的願望。

　　司馬道子沒有詢問剛在大門外發生的事，因為他已從把門的守將知悉整個過程，此刻問的是昨夜發生的事。

　　劉裕在他反覆詢問下，把情況詳盡道出。

　　司馬道子聽罷沉吟不語，陳公公則盤膝而坐，垂簾內視，仿如入定多年的老僧，對身外任何事不聽不問。

　　好一會後，司馬道子向司馬元顯道：「小裕剛才告訴我的，與告訴元顯的有出入嗎？」

　　劉裕心中打悶雷，思忖這種事哪有當著自己問司馬元顯的，理該私下才去問兒子，以判斷他劉裕有沒有說謊。

　　不過亦隱隱感到，司馬道子是急於弄清楚自己的誠意，不想浪費時間，好決定該否信任自己。

　　司馬元顯尷尬的瞥劉裕一眼，道：「我不是幫劉兄說話，他說的與向孩兒說的如出一轍，只不過更詳細了。」

　　司馬道子欣然道：「小裕勿要怪我，人是很奇怪的，若是隨口說出的謊話，會處處露出破綻，例如前言不對後語。現在我弄清楚哩！我可以毫無顧忌的說話，不用再對你有提防之心。我從來就是這麼小心謹慎的一個人，小裕很快會習慣。」

　　劉裕心叫厲害，這番話亦在提醒自己勿要向他說謊。幸好他確有與司馬元顯衷誠合作之心，所以今趟沒有出岔子。

　　司馬道子露出凝重神色，有點自說自話的道：「任青媞祕密去見的人是誰呢？」

　　司馬元顯道：「劉兄正要向孩兒說出他的猜測，盧循便來了。」

　　司馬道子雙目精芒電閃，往劉裕瞧來。

　　劉裕道：「王爺已猜到了。」

　　司馬道子雙目殺機大盛，道：「目下在建康，只有一個人夠資格讓桓玄派密使去見他，其他人都不放在他眼內。但為何是任青媞而非干歸？」

　　陳公公睜眼道：「劉牢之好大膽。」

　　司馬元顯聽到劉牢之的名字，「啊」的一聲嚷起來。

　　陳公公道：「桓玄決定派人聯絡劉牢之，該是干歸到鹽城去後的事。至於為何由任青媞去見劉牢之，這是因劉牢之曾背叛桓玄，如想恢復關係，用一個沒有官職的中間人會比較恰當，大家可依江湖規矩處事。」

　　司馬道子點頭道：「盧循是一心來建康鬧事，而他的目標是我和劉牢之，正因他暗中監視劉牢之，方發覺劉牢之與任青媞祕密碰頭，又以為我剛才坐在元顯的馬車內，故把握機會下手。哼！盧循妖道，竟敢來我建康撒野。」

　　劉裕嘆了一口氣。

　　司馬元顯訝道：「劉兄為何嘆氣？」

　　劉裕道：「盧循再非以前的盧循，除非能把他引入陷阱，作困獸之鬥，否則，不論我們派出多少個高手，恐怕仍無法置他於死。」

　　陳公公點頭道：「我查看過被他踏破頭蓋骨的兩個人，他該已練成孫恩藉之以橫行天下的『黃天大法』，要殺他確不容易。」

　　司馬道子道：「殺干歸和任妖女會否容易一點呢？」

　　劉裕道：「只要一個人能及時趕到，所有問題或可以迎刃而解。」

　　司馬道子雙目亮了起來，道：「燕飛！」

　　接著目光往陳公公投去。

　　陳公公點頭道：「如有燕飛加入我們，即使是孫恩，也要難逃一死。」

　　然後向劉裕道：「燕飛能否及時趕來呢？」

　　劉裕苦笑道：「我們已向邊荒集送出信息，至於燕飛何時到達，則是未知之數。」

　　司馬道子道：「我們豈能便這樣乾等燕飛？此事交由小裕去辦，我們則全力配合。元顯你好好的跟小裕學習。」

　　司馬元顯領命後，問道：「我們該如何對付劉牢之？一旦讓他領軍出征，我們便沒法子控制他。」

　　司馬道子哂道：「現在我們便可控制他嗎？」

　　司馬元顯為之語塞。

　　司馬道子問劉裕道：「你比我更熟悉劉牢之為人行事的作風，對此有甚麼看法？」

　　劉裕恭敬的答道：「桓玄和劉牢之不是這麼容易談得攏的，可是，劉牢之肯密會任青媞，已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卑職認為，我們應裝作若無其事，否則，會變成逼劉牢之投向桓玄，好左右逢源，從中得利。」

　　陳公公點頭道：「有見地！」

　　司馬道子斷然道：「就這麼決定。現在我們集中全力對付干歸和盧循，只要能殺死其中一人，小裕你就是為朝廷立下大功，本王必論功行賞，絕不食言。」

　　劉裕心中叫苦，司馬道子這麼說，等於逼他有所表現，否則會懷疑他的能力，更遑論將來再重用他。

　　但還有甚麼話好說的。

　　四人再商量了如何配合的問題，讓劉裕可以隨時找到陳公公幫手，這才散會。

第十三章　趕盡殺絕

　　燕飛在離參合陂三里許處的一座小丘上遇到拓跋珪，在十多名將領親衛簇擁下，拓跋珪神采飛揚地極目遙望長城的方向。

　　燕飛心頭一陣激動。

　　拓跋珪已確立他在朔方的地位，成為草原上最強大的力量。任誰敢不依附他，誰便要身敗族亡的形勢下，他的力量將迅速增長。

　　今年拓跋珪才二十五歲，已取得了輝煌的戰果，建立起比舊代國更強大的國勢。

　　在此戰的大方向上，拓跋珪沒有犯任何錯誤，先是退避敵鋒，繼而利用慕容寶性格上的弱點，誘慕容寶倉卒深入，完全控制了主動。到慕容寶中計退往中山，慕容寶敗局已定。

　　拓跋珪以馬賊起家的優越騎兵，在雄才大略的拓跋珪超卓的領導下，已成能與慕容垂抗衡的軍事力量。縱然以慕容垂的強橫，亦不敢造次，妄然出長城攻打拓跋珪。

　　當然，拓跋珪不會只滿足於眼前的成就，他將會越長城挑戰從未吃過敗仗的慕容垂，以決定中原誰屬。

　　拓跋珪隔遠便看到他，與眾將士馳下小丘，迎接燕飛。

　　拓跋珪雙目閃著前所未見的光采，呵呵笑道：「我的好兄弟，我們贏哩！且是最徹底的勝利。」

　　說罷從馬上躍起，凌空而至，一把將燕飛擁個結實。

　　眾將士勒馬停定，拓跋珪的愛騎奔到兩人身旁，雀躍跳動，懂人性似的為主子高興。

　　燕飛感覺著拓跋珪體內沸騰的熱血。

　　自懂事以來，拓跋珪一直期待這一天的來臨，現在妄想竟變成了事實，燕飛清楚體會到，自己這位好兄弟的心情。

　　此仗的成果得來並不容易，其中經過了多少無眠的晚夜？多少憂慮和恐懼？拓跋珪放開他，改為抓著他雙肩，喜形於色的看著他。

　　燕飛往眾將士瞧去，出奇地發覺各人神情有點麻木似的，其中的崔宏更垂下頭去，似乎不敢接觸他的眼光。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俘虜了多少人？」

　　拓跋珪哈哈笑道：「我說過不留俘虜就是不留俘虜，難道只是說來玩的嗎？」

　　燕飛心中起了個疙瘩，記起大批跳進湖水的燕軍，這些人肯定是束手就擒的命運，難道拓跋珪就這麼把他們全體撲殺嗎？

　　拓跋珪岔開道：「現在我們氣勢如虹，必須乘勝追擊，直撲平城、雁門，你會否改變主意，陪我一道去呢？」

　　燕飛苦笑道：「你為何不問我是否幹掉了慕容寶？」

　　拓跋珪欣然道：「慕容寶的生死在現時的情況下已無關重要，他是否逃脫了呢？」

　　燕飛點頭示意，更肯定拓跋珪是故意支開他，好把燕軍降兵全部處決。

　　如果自己在場，當然會阻止他幹這麼殘忍不仁的事。為了復國，至乎稱霸天下，拓跋珪是絕不會手軟的。

　　事已至此，還有甚麼話好說的。

　　拓跋珪笑道：「算那小子命大，將來便由我親手宰掉他，對我來說會更痛快。好哩！兄弟你仍未答我的問題。」

　　燕飛的心情已忽然轉差，頹然道：「我必須立即趕回邊荒集，就和你在這裡分手好了。記著和邊荒集保持最緊密的聯繫，你隨時會接到我傳給你的急信。明白嗎？」

　　拓跋珪點頭道：「明白！」

　　接著湊到他耳邊道：「我亦希望你明白，為了我們拓跋族的將來，我的殺弟血仇，你的紀美人被擄之恨，我們必須盡一切辦法去擊倒慕容垂，不容有任何錯誤，更不能留情，因為慕容垂是不會對我們有絲毫仁善之心。戰爭從來如此。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大亂時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為了最後的勝利，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拋開一切，作那狠毒無情的主事者。這是唯一的勝利之路，踏上此路便不能有任何猶豫，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一口氣。」

　　說罷放開他，喝道：「馬來！」

　　燕飛阻止道：「我走路比較方便點。」

　　拓跋珪又抓起他雙手，激動的道：「不論如何！我拓跋珪和燕飛永遠是最好的兄弟！」

　　燕飛反握著他，低聲道：「好好保重！」

　　說畢，朝南去了。

　　※※※

　　卓狂生睡至正午才醒過來，在說書館磨蹭片刻，剛想到隔鄰去看查重信的「邊荒燈王」，看看他營業的情況，忽來訪客，赫然是劉穆之。

　　卓狂生對他頗有好感，欣賞他過人的修養和才智，總覺得他目前雖是懷才不遇，但有一天終能得展抱負，非是池中之物。

　　笑道：「劉先生請坐，任擇一椅。」

　　劉穆之在最前排正中的椅子坐下，欣然道：「卓館主可否免費為我說一台書呢？因為我最後的一個子兒，已花在卓館主的『一箭沉隱龍』上。」

　　卓狂生到他的說書台坐下，面對劉穆之，笑道：「原來劉先生這麼窮困，不過不用擔心，到邊荒集來的大多是不名一文的窮光蛋，其中日後飛黃騰達的也大不乏人，邊荒集正是個遍地賺錢機會的地方。劉先生如不嫌棄，可在這裡賣故事賺錢，作暫時棲身之所。」

　　劉穆之笑道：「多謝卓館主向小弟雪中送炭，令我頗覺不負此行。」

　　卓狂生拈鬚笑道：「我當然曉得，劉先生志不在此，而劉先生感到不負此行，也不是因我卓狂生。哈！劉先生想聽哪一台書呢？敝館的四大書寶，劉先生已聽其一，餘下三寶是《邊荒大戰》、《淝水之戰》和《小白雁之戀》，劉先生對哪台書較有興趣？」

　　劉穆之微笑道：「我想聽的是未發生的故事，姑名之為《晉室之亂》如何？」

　　卓狂生長笑道：「劉先生看過天穴後，縱然猜不到晉室之亂的過程，也該可以把握到最後的結局。良禽擇木而棲，劉先生還要猶豫嗎？」

　　劉穆之從容道：「卓館主勿要怪我疑心重，『劉裕一箭沉隱龍』應是實情，天穴亦確有其事，問題在兩者是否同一時間發生，卻是沒有人可以肯定。所以，我必須弄清楚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方可以決定該否留在這裡做個快快樂樂的說書先生，還是去冒殺身之險，投效可能是真命天子的人。」

　　卓狂生道：「劉先生想瞭解哪方面的情況呢？」

　　劉穆之侃侃而言道：「現今南北亂局已成，北方姚萇雄霸關中，慕容垂稱雄關外，暫成二分之局，可是，兩方面都未能盡控局面。而正因北方群雄自顧不暇，南方朝廷外的勢力，在沒有威脅下無不蠢蠢欲動，希望能乘勢而起，奪取政權。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小一個劉裕，能有甚麼作為呢？」

　　卓狂生仰天笑道：「這麼一台說書，是我自當館主以來最大的挑戰，劉先生坐穩了，到我說畢這台書後，保證你立即上路，拿著我的推薦信去見小劉裕，從此走上造皇之路。」

　　※※※

　　今天不知是甚麼佛節慶典，歸善寺擠滿來上香的善信。幸好後院精舍是行人止步之地，前方佛殿雖是喧鬧震天，後院和歸善園一帶仍是安詳寧和。

　　劉裕回到宿處，屠奉三和宋悲風仍外出未返，令他滿腹心事，卻苦無傾訴的好對象。

　　唉！他必須設計殺死盧循或干歸其中一人，始能向司馬道子作出交代。對司馬道子這種用人的作風，他是不敢恭維，卻又別無他法。

　　盧循變得非常可怕，確有殺死自己的本領。司馬道子是誤會了，盧循先後去監視劉牢之和琅琊王府，目的不在劉牢之和司馬道子，而是要殺他劉裕。

　　對盧循來說，留下劉牢之和司馬道子，等於留下晉室分裂的禍源，對天師軍是有利無害。可是自己卻成了天師軍的威脅，因為當「一箭沉隱龍」的事傳遍天下，他劉裕已成了民眾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對相信天師道的愚民也有一定的號召力。

　　這才是孫恩最懼怕的情況。

　　回到房中坐下，劉裕正思忖該否出外找尋屠、宋兩人，外面傳來彈甲之聲。

　　劉裕整條脊骨登時寒慘慘起來，感覺到死神的接近。

　　他認出是任青媞的訊號，更感後悔莫及，這妖女該是從琅琊王府直跟他到這裡來，路上他一直因司馬道子硬派下來的任務心神恍惚，致被人從後跟躡仍絲毫不察。

　　如果隨任青媞來的尚有干歸和他的手下，今次他肯定難逃一死。

　　劉裕探手握著刀柄，深吸一口氣道：「任后進來吧！」

　　（卷二十九終）

卷三十　第一章　居心難測

　　「咿丫」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任青媞迷人的玉容和身段映入劉裕眼簾，她穿的雖是粗布麻衣而不是慣見的盛飾嚴裝，臉上亦不施脂粉，卻無損她的風韻，反多添了清秀的氣質。

　　劉裕的手離開了刀把，不但因察覺她是孤身一人前來，且於她身上更感應不到殺意。

　　任青媞目光投在他身上，便像再移不開似的凝望著他，香唇吐出「劉裕」兩字，挾著一陣充盈健康青春氣息的香風，投往他懷抱裡來。

　　劉裕仍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一回事，她已坐在他膝上，兩手纏上他的脖子，獻上香吻。

　　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只要她有任何異動，會先一步作出反擊。橫豎與她親熱並非第一趟，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也不由自主地享受她的銷魂「陣勢」。

　　唇分。

　　任青媞雙眸閃閃發亮的注視著他，嘆息道：「劉裕啊！你是怎樣辦到的？看著你從琅琊王府走出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溫香軟玉抱滿懷，所處之地偏是不容軌外行為的佛門清靜地，只是那種刺激的滋味，已使劉裕感到難以把持，如果不是深悉她所具的危險性，會否出亂子確是未知之數。

　　劉裕勉強壓下被她撩起的情慾之火，皺眉道：「你何時到建康來的，怎會這麼巧在司馬道子的府門外？」

　　心忖只要她有一句謊話，便設法下手制著她，雖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總好過糾纏不清。

　　任青媞把下頷枕在他的寬肩上，舒適的嘆了一口氣，輕柔的道：「告訴你也不相信，我是奉桓玄之命到建康來見劉牢之，今早收到琅琊王府大門外發生刺殺事件的消息，便到琅琊王府看看，竟見到你這冤家從後門溜出來，青媞歡喜得差點發狂哩！劉裕啊！青媞是真心對你的。我們又在一起了。」

　　劉裕對她的老實和坦白糊塗起來，一時哪弄得清楚她的用心，故作驚訝道：「你怎會和桓玄搭上的？」

　　任青媞嗔道：「什麼搭上哩？說這麼難聽的話，青媞是在為你辦事嘛！其中的過程說來話長，我們到床上說好嗎？青媞想你想得很苦哩！」

　　劉裕差點棄甲曳兵的奪門而出，任青媞不但沒有半句謊言，且一副心兒全向著他的模樣，配合她的迷魂手段，他的自制力已徘徊於崩潰的邊緣。

　　這美女究竟在耍什麼戲法呢？他再不敢肯定。

　　任青媞從他肩上仰起螓首，呵出的芳香氣息輕柔地吹往他臉上，笑臉如花的道：「人家是盡心盡力為你劉爺奔走辦事啊！你怎可不好好獎賞我，好好的疼我呢？看你啊！只懂摟著人家發呆，男子漢大丈夫不是該敢作敢為的嗎？」

　　劉裕差點喊救命，任青媞是絕對碰不得的有刺毒花，偏是媚力逼人，令他聯想到下了毒的醇酒佳釀，強行集中心神，道：「不要誘惑我，你知道刺客是誰嗎？」

　　任青媞輕吻他一口，微笑道：「不誘惑你又誘惑誰呢？青媞正是要迷死你。說罷！誰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在琅琊王府外公然行刺司馬元顯？」

　　劉裕湊到她小耳旁道：「是我們的老朋友盧循。」

　　任青媞嬌軀劇震，花容變色，直瞪著劉裕，軀體轉硬，美目填滿殺機。

　　從這些不能隱瞞的變化，劉裕肯定，任青媞沒有親眼目睹盧循下手的情況，亦沒有想過刺客是盧循，更探測到任青媞對天師道仇恨之深。

　　見任青媞仍呆瞧著自己，劉裕感到重新控制了主動，輕鬆起來，拍拍她的香臀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任青媞吁出一口氣，回復過來，皺眉道：「人家不是已向你投誠效忠嗎？為何還要和青媞作交易呢？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好了，不過你定要為我殺死盧循，便當是向孫恩先討一點債吧！」

　　劉裕大感頭痛，因弄不清楚任青媞是真情還是假意，只好希望她露出破綻。

　　漫不經意的道：「我要殺干歸。」

　　任青媞嬌軀一顫，皺眉道：「你可知我昨夜到過干歸的船上去？」

　　劉裕心中大訝，暗忖難道自己真的看錯了她，此女確有效忠自己的決心，否則怎會透露與干歸的情況？也不知該喜出望外還是苦惱，更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成為戰友還是敵人。

　　任青媞僵硬了的玉體又柔軟起來，探手撫著他右頰道：「殺干歸並不容易，此人太精明厲害了，我們殺他的計劃必須精心佈置，使人不懷疑到我的身上，否則，我將永遠不能回到桓玄身邊，聶天還也不會再信任我。」

　　接著臉蛋貼往他左頰，暱聲道：「青媞為了你願做任何事，你要好好對待青媞啊！」

　　對這善變難測，隨時可從款款情深變作毒如蛇蠍的美女，劉裕再分不清真假，又感自己重處下風。赫然發覺自己正愛撫著她的玉背。

　　驀地足音傳來，把劉裕從春夢裡驚醒過來。

　　任青媞湊到他耳邊道：「今晚丑寅之交，青媞在大江旁燕子磯的亭子等你，千萬不要失約。」

　　說畢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珠，穿窗去了。

　　劉裕仍是「神智不清」之際，王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劉兄在嗎？」

　　劉裕方記起直到這刻仍沒法騰出時間見王弘，心感抱歉，連忙跳將起來，把門拉開，道：「王兄請進，我剛回來，正想出門。」

　　怕王弘嗅到任青媞留在他身上的香氣，後退兩步，請王弘坐下，自己則坐往隔几的椅子。

　　王弘心不在焉的道：「想找劉兄真不容易。」

　　劉裕苦笑道：「我正要約王兄見面，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王兄聽過後該會原諒我。」

　　王弘卻似沒有真的怪他，道：「這個我是明白的。你知否今早有人在琅琊王府大門外行刺司馬元顯，幸好他命大，被手下拚死救了他一命。」

　　劉裕聽得心中稍安，只要任青媞不洩漏此事，該沒有外人曉得自己當時和司馬元顯在一起。歎道：「救他的人便是小弟。」

　　王弘為之愕然。

　　解釋清楚後，劉裕道：「王兄什麼事找得我這麼急？」

　　王弘道：「建康有很多人想見你。」

　　劉裕皺眉道：「王兄難道不清楚我在建康是不能張揚的嗎？如被司馬道子曉得我在建康廣交朋友，對我和他們父子的關係會有很壞的影響。」

　　王弘被冤屈了的歎道：「我當然清楚，可是人人曉得我曾和你在鹽城並肩破賊，都來央我安排與你一見，我是推無可推，差點被他們逼瘋了。」

　　劉裕奇道：「他們這般想見我所為何由，不怕開罪司馬道子嗎？」

　　王弘道：「最主要是為了好奇心，想看看你這位大英雄如何英明神武，不可一世。見面當然是祕密進行，事後人人會守口如瓶，不會洩出半點風聲。」

　　劉裕不解道：「你認為我該見他們嗎？」

　　王弘道：「敢來見你的都是建康世家大族的年輕一代，其中不少已身居要職，與他們拉上關係，對你將來的發展會有估量不到的幫助。他們不會公然站在我們的一方，可是一旦劉兄掌握實權，他們會成為你施政的班底，成為支持你的力量。」

　　劉裕道：「可是只要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奉司馬道子之命來試探我的奸細，好事會變成壞事。」

　　王弘欣然道：「這方面可以包在我身上。我只會挑與我有真正交情的人來見你，又必須是能在建康政壇起作用的人，這樣的人加起來不出十個，都是看不慣司馬道子父子倒行逆施、敗壞朝政的有志之士，我最清楚他們，保證不會有人出賣你。」

　　劉裕仍是不解，問道：「建康的高門俊彥，怎看得起小弟區區布衣的寒門之士呢？」

　　王弘笑道：「他們敢看不起其他所有寒士，但怎敢小覷你呢？你現在他們心中，早超越了一般布衣的身份名位，你不但是謝安屬意的人，玄帥的繼承者，更是北府兵內最有為的將領。兼且帶有荒人式傳奇荒誕的懾人風采，又身備『一箭沉隱龍、二箭破海賊』的天命授意，誰不想一睹你的風采？看看你會否是他們冀望的救星。」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一時也不知建康世族年輕一代對他的反應，是吉是凶。

　　王弘道：「信任我吧！我會將此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保證司馬道子不會收到任何風聲。唉！家父也很想見你呢。」

　　又道：「換過另一種情況，肯定他們不會這般積極地想見你，但現在是什麼情況？建康南面沿海諸郡幾盡入孫恩之手，上游的桓玄聯結聶天還蠢蠢欲動，南方正陷於水深火熱之時，建康由上至下，都希望你能重振玄帥當年的威勢，令南方回復安寧。」

　　劉裕明白過來，建康的世族並不是想他改朝換代，而是希望他能取代他們深惡痛絕的劉牢之，成為一個「布衣的」謝玄。

　　點頭道：「好吧！你安排好後，我便去會見他們。不過煩王兄先告訴他們，小弟只是凡人一個，並沒有三頭六臂，且對清議一竅不通，故勿要因此而失望。」

　　王弘大喜道：「如此我總算可以有個交代。劉兄太謙虛了，只要你肯在他們面前走幾步，讓他們看到你龍行虎步的雄姿，保證他們心折。」

　　劉裕苦笑道：「你讓我想起邊荒集高彥小子的愛誇大。」

　　王弘起立笑道：「我一點也沒有誇大，只是劉兄自己不曉得吧！哈！安公的九品觀人法怎會有失誤的可能？」

　　※※※

　　燕飛在荒野全速飛掠，體內真氣生生不息、無有窮盡，便如天地的相對，星辰的轉移，日夜的遷變。

　　可是他曉得，當他用上仙門訣的功法，七式已是極限。

　　如果他可以把仙門訣無休止地施展，他肯定孫恩也難逃劫數，飲恨於他的蝶戀花之下，只可惜他現在能力的極限是七劍，只要孫恩能捱過他七劍，死的將是他燕飛。可是若不用仙門訣，他又自知奈何不了孫恩。

　　這個險值得冒嗎？慕容垂又能抵擋他的仙門訣多少劍呢？我的娘，想想也令人頭痛。

　　但那種苦惱的感覺是很輕微的，因為他已重新和紀千千建立聯繫，致勝的契機已掌握在手裡。自千千被擄後，從沒有一刻，比這刻更令他感到有望救回紀千千主婢。那種狂喜的感覺，使其他一切煩惱變得微不足道。

　　他已逐漸掌握到慕容垂的思考方式。所以只聽千千說慕容垂重提要活捉燕飛的舊事，他便斷定慕容垂已想出對付邊荒集最有效方法，就是把整個城集徹底毀掉，令荒人沒法和拓跋珪呼應合作。

　　邊荒集有一個其他地方都沒有的優勢，就是她乃當今唯一貫通南北交通的城集。通過她，南北的物資可以互相對流，互補不足處，一旦這種獨一無二的功能被運用在軍事上，其效用是無可估量的。

　　第二次的反攻邊荒集之戰，荒人正是利用南方的資源，配合用盡天時、地利、人和的超卓戰術，完成幾近乎不可能的事。

　　拓跋珪肯定可勢如破竹的攻陷平城、雁門和周圍廣闊的屯田區，可是要鞏固成果，還須一段長時間。或許是幾個月，至或一年半載。慕容垂會利用這個空隙，先全力收拾荒人，把邊荒集夷為平地，去了這如芒刺附背的後顧之憂，這才全力討伐拓跋珪。

　　如果慕容垂得逞，不但荒人完蛋，拓跋珪也要完蛋。

　　可是燕飛是不會讓慕容垂的圖謀順遂的，今次荒人將是有備而戰，利用邊荒的特異地理形勢，全力與慕容垂周旋。亦可為拓跋珪爭取寶貴的時間空間。

　　一切全賴紀千千的「通風報信」。

　　千千究竟需多少時間才能復元過來，進行另一次心靈對話呢？

　　※※※

　　高彥和姚猛離開客棧，從東大街進入夜窩子的範圍。

　　日間的夜窩子靜悄悄的，所有青樓、酒館、賭場仍未啟門營業，荒人都集中在夜窩子外的區域進行各種活動。

　　廣場上只有一個人，正是王鎮惡，他呆站在鐘樓之旁，像欣賞古物神跡般，仰望樓頂處的大銅鐘，神情專注。

　　姚猛正要繞過他，卻被高彥扯著衣袖來到王鎮惡旁，道：「王兄你好！」

　　王鎮惡沒有看他們，思索的道：「一座鐘樓竟能決定一場戰爭的成敗，真教人難以相信。」

　　姚猛忍不住問道：「為何王兄總像心事重重，滿懷感觸的樣子呢？」

　　王鎮惡終朝他們瞧來，嘆息一聲，苦笑道：「教我怎樣答你呢？原本我的心早已死去，只想隱姓埋名，在南方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度過下半輩子。可是忽然來了個觀賞天穴的邊荒遊，令我的心又活躍起來，想到這裡來一開眼界。這種心情是很難向你們解釋的。」

　　高彥愕然道：「你老哥頂多比我們大上三、四歲，正值年輕有為的歲月，怎會變得心如死灰？」

　　王鎮惡歎道：「此事一言難盡，重提亦沒有任何意義。天穴確是個令人難以相信的奇蹟，當我站在天穴之旁，感動得差點哭起來。至於什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照我看只是你們附會之詞，根本沒有人能證明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

　　「王兄此言差了！因為亦沒有人能證明兩件事不是在同一時間發生。」

　　三人聞聲瞧去，只見江文清和慕容戰聯袂而至，發言的是慕容戰。

　　姚、高兩人心感奇怪，江文清和慕容戰少有走在一起的，看來是有特別的事發生了。

　　果然，江文清來到三人身旁時，先向王鎮惡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道：「我們現在去找卓名士，須立即舉行臨時的鐘樓議會。」

　　高彥嚇了一跳，道：「什麼事這般嚴重？」

　　慕容戰道：「邊走邊說吧！」探手搭上兩人肩頭，向王鎮惡展露抱歉的笑容。

　　王鎮惡對三人親熱的動作，現出錯愕神色，未及說話，足音響起，眾人聞聲瞧去，登時眼前一亮，一個動人的勁裝美女正匆匆趕至，似是一直跟在江文清和慕容戰後方，到這裡才追上來。

　　美女直抵眾人身前，目光在眾人身上打轉，好一會後停留在慕容戰臉上，又上下打量他，最後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慕容戰！」

　　慕容戰一頭霧水的應道：「正是在下，姑娘找我有事嗎？」

　　美女欣然道：「真好！看劍！」

　　劍光一閃，直搠慕容戰胸口。

第二章　匡濟之才

　　酒館內，劉裕、宋悲風和屠奉三圍坐一角，商量要事。

　　聽罷今早的事，屠奉三笑道：「盧循今次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忙，促進了我們和司馬道子父子的關係。」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這奸賊死性不改，還要逼我們去殺干歸和盧循。」

　　屠奉三道：「這是對雙方均有利的事，我們亦樂意為之，何況我們不去惹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所以我們必須盡力而為。」

　　接著向劉裕道：「你信任那妖女嗎？」

　　劉裕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雖沒有說半句謊話，我仍不知該否信任她？」

　　宋悲風道：「今晚燕子磯的約會，肯定是個陷阱，也是干歸唯一能殺你的機會。」

　　劉裕道：「這個很難說，她若想殺盧循，必須借助我們的力量。她什麼也可以作虛弄假，但對孫恩的仇恨卻是真的。」

　　屠奉三點頭道：「任青媞是我們對付干歸的奇著，只要她肯合作，干歸肯定沒命回江陵去。問題是任青媞是否真的肯聽話，這個問題教人頭痛，難作決定。」

　　宋悲風斷然道：「既然如此，小裕今晚去見她吧！看她有什麼話說，我們則暗伏一旁監視，萬一發生什麼事可以有個照應。」

　　屠奉三道：「以任青媞的揣奸把滑和功夫，有人在旁當瞞不過她。所以劉爺一是索性不去赴約，否則必須單獨行動。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照我猜，任青媞亦有借此試探劉爺的意思。」

　　劉裕點頭道：「任青媞正是這種人，論狡猾我實在比不上她。」

　　宋悲風道：「如果真是個陷阱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燕子磯三面臨江，看似是絕地，可是只要躍入江中，任對方千軍萬馬，也可以輕易脫身。」

　　劉裕同意道：「我的水底功夫頗為不賴，就算敵人在水內有伏兵，也攔不住我。」

　　宋悲風終於首肯，道：「要小心點。」

　　劉裕問屠奉三道：「邊荒集那邊有什麼消息？」

　　屠奉三道：「最新的消息是邊荒遊差點功虧一簣，高彥被桓玄派來的人下了慢性劇毒，幸好他身具燕飛的神功，故能驅毒成功。」

　　兩人忙追問箇中情況，屠奉三解釋一番後道：「司馬元顯雖認為該以殺盧循為要，我卻認為干歸才是我們的首選。此子現在正代替了我以前在桓玄軍中的位置，如能除去此人，可以大幅削弱桓玄的實力，令我們在未來的鬥爭中，更有把握。」

　　稍頓續道：「殺干歸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為荒人向桓玄還以顏色。干歸指使他的嬌妻來對付荒人，我們就殺干歸作回報。」

　　宋悲風笑道：「這該叫禮尚往來，對嗎？」

　　劉裕沉吟道：「問題在任青媞助我們對付干歸容易，我們要為她殺盧循卻是無處著力。據陳公公的估計，盧循應已練成孫恩的黃天大法。」

　　屠奉三訝道：「陳公公憑什麼作出猜測呢？」

　　劉裕答道：「陳公公檢查過遇害衛士的遺體而作出這樣的猜測。」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陳公公該對孫恩的黃天大法有深入的認識，否則根本沒有資格作出如此結論。」

　　宋悲風動容道：「對！這或許是一條線索，可查出陳公公的出身來歷。」

　　以前的陳公公便像琅琊王府的幽靈，沒有人曉得他的存在。劉裕道：「我看他擁有閹宦外觀上的所有特徵，應是太監無疑。」

　　屠奉三道：「暫時我們實無暇去理會陳公公的出身來歷。眼前最要緊的事，是如何以殺盧循來打動任青媞，令她肯與我們合作幹掉干歸。」

　　宋悲風道：「我唯一可以想到是以小裕為餌，誘盧循入彀，但如何實行，卻令人煞費思量。」

　　屠奉三道：「孫恩的黃天大法，乃道門的最高功法，牽涉到天人交感，祕不可測。如盧循真的練成黃天大法，即使仍處於初成的階段，要殺他也不容易。且他在暗我在明，一個疏神下，吃虧的大有可能是我們。」

　　宋悲風道：「如果他確藏身於米鋪內，盧循便非無跡可尋，我們亦可據此籌劃對付他的方法，也可對任青媞有個交代，顯示我們是有和她交換合作的條件。」

　　劉裕想起要和任青媞「交手」便感煩惱，其中牽涉到男女間關係的微妙處，怎也沒法向兩人說清楚，不論說甚麼也難令他們真正的明白。

　　屠奉三沉吟道：「孫恩既可把菇千秋這天師軍的臥底安插到司馬道子的身邊，如果不是給我們誤打誤撞的揭露了他的身份，恐怕到今日仍能瞞天過海。這顯示了天師軍對建康的滲透工夫做得非常出色，但為何盧循仍似沒法掌握我們的情況，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宋悲風道：「會否是因菇千秋而牽連出天師軍在建康的情報網，致大大削弱天師軍在建康的探查能力？」

　　屠奉三點頭道：「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以盧循的老練，刺殺不成後必會埋伏於附近。任青媞能跟蹤劉爺到歸善寺，他當然也辦得到。哈！說不定任青媞已幫劉爺逃過一劫，盧循因顧忌任青媞與你聯手，所以放過了這殺你的好機會。」

　　劉裕感到整條脊骨寒慘慘的，在琅琊王府雖只是與盧循硬拚了一招，但已令他清楚純以功力計，他實及不上盧循。燕飛的免死金牌，在應付盧循上仍然有效嗎？

　　宋悲風道：「我們必須另覓藏身之所，這方面我去想辦法。」

　　屠奉三道：「由現在起，我們須全神戒備，先要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才有希望達到殺敵的目標。幸好這是我的專長，在與聶天還的明爭暗鬥裡，來來去去都是這種勾當。」

　　劉裕苦笑道：「你們兩個都忘記了，我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哩！」

　　兩人呆了一呆，接著齊聲失笑。

　　劉裕忽然湧起豪情壯志，心忖生命正因難以確定未來的生死成敗，而變得充滿刺激和樂趣。他已踏上一條沒得回頭的長路，只能堅持下去，與敵人周旋到底，贏取最後的勝利。

　　※※※

　　卓狂生在說書館中呵呵笑道：「劉兄還要猶豫嗎？」

　　坐在前排椅子的劉穆之欣然道：「最令我感動的，不是劉裕不凡的遭遇，而是卓館主對愚生的信任。劉裕大破焦烈武確是精采絕倫，可是劉裕能於最惡劣的環境下，與司馬道子暫時和解，卻該屬最機密的事，卓館主竟肯坦然相告，我真的非常感激。」

　　卓狂生訝道：「我說了這麼多，仍不能打動你嗎？」

　　劉穆之道：「我有一個愚蠢的問題，想請卓館主坦誠相告。卓館主因何這麼看得起我呢？」

　　卓狂生從台上走下來，到他左旁隔一張椅子坐下，舒服輕鬆的挨坐著，微笑道：「真正的高手，只看敵手一眼，便大約知其深淺；說到看人，我或許仍及不上謝安的九品觀人之術，但肯定可算高手中的高手。而我非看你兩眼便作出判斷，而是經過細心的觀察。不說你在旅途上與眾不同的表現，只看你昨晚聽我說書時，喜怒哀樂的反應，亦與其他聽書者有異，只從當時的觀察，我便知你才智的深淺。」

　　劉穆之讚歎道：「原來卓館主有一套說書觀人之道，該可以與謝安的九品觀人法後先輝映。」

　　卓狂生欣然道：「多謝劉先生的讚美。剛才我本想勾劃出南方未來一幅壯麗圖卷，但回心一想，有甚麼事比事實更有說服力？所以把心一橫，索性向你披露在第二次光復邊荒集後，劉裕回歸北府兵的整個歷程，讓你見識劉裕的本領。劉裕此子表面是北府兵的猛將，可是其體內流的卻是荒人的血液，亦只有他這樣的人，才可以在這南北大亂的時代，逆境求存，創出不世功業。現在劉裕萬事俱備，只欠一個機會。當他在南方冒起頭來，再沒有人能阻擋他的運勢，即使北方諸雄，亦要深感震悚，先生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只要憑我一封薦書，保證先生可得展平生抱負。」

　　劉穆之道：「現在仍不是去見劉裕的時機。」

　　卓狂生不解道：「先生何有此言？」

　　劉穆之道：「首先，是我仍未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能力。其次，我最擅長的並非在亂世中爭雄鬥勝，而是經國治世之道。如果我此時到建康去，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卓狂生訝道：「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像先生般如此明白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既然先生有這個決定，不如就在我這裡暫時棲身好哩。」

　　劉穆之道：「卓館主可否讓我有個證明自己才幹的機會呢？」

　　卓狂生哈哈笑道：「你比我們荒人更像荒人。哈！說罷！沒有什麼荒誕的事是我尚未聽過的，請先生說出來讓我參詳。」

　　劉穆之道：「我對古今治亂興衰之道曾下過一番苦功，總結為『因勢施治』四字，卻從沒有機會付諸實行，從實踐中證明自己的看法。邊荒集現在正逐漸回復興旺，卻因兩次受創大傷元氣，要回復昔日的繁榮，尚須長時期的休養生息，可是時間已不容許邊荒集有喘息的機會。如果邊荒集不能在短期內回復過來，恐怕邊荒集將遭再次滅頂之禍，而今次更是徹底的覆亡、長時期的衰落。」

　　卓狂生愕然道：「竟是這般嚴重？」

　　劉穆之道：「我並非危言聳聽，慕容垂千方百計的來奪取邊荒集，正因他看準邊荒集的作用。不論誰統一南方北方，都清楚邊荒集是攻擊另一方的踏腳石，在戰略上的意義無可置疑。慕容垂是當今之世唯一有能力第三度攻陷邊荒集的人，而經過兩次得而復失，他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更因擄走紀千千一事與荒人結下解不開的深仇。所以如他捲土重來，肯定會把邊荒集化為焦土，使荒人再沒法左右他統一北方的壯舉。」

　　卓狂生現出思索的神色，點頭道：「你說得對！我要立即召開鐘樓議會，全力備戰。」

　　劉穆之道：「全力備戰並非對症的良方，一來荒人經過兩次戰亂後，不論他們如何堅強，亦會出現厭戰的情緒，此乃人之常情；二來若邊荒集一副戰雲密佈的模樣，會嚇怕所有想來遊覽花錢的人，邊荒遊的號召力亦會大幅削減。所以備戰是無益有害。」

　　卓狂生皺眉道：「然則我們竟什麼都不做，坐待敵人臨集嗎？」

　　劉穆之胸有成竹的微笑道：「當然不能如此消極被動，這又回到我的『因勢施治』的策略。現在荒人最缺乏的是安全感，人人有朝難保夕，過一天得一天的心態。可是兩次反攻邊荒集成功，亦令荒人生出對邊荒集的歸屬感和自豪，這種以邊荒集為家的心態，令荒人團結起來。任何有利邊荒集的事，荒人都會全力支持。」

　　卓狂生道：「先生似乎忽略了形成荒人空前團結的一個因素，就是千千小姐對我們的影響，為了她，荒人是肯作出任何犧牲的。」

　　劉穆之欣然道：「我怎會忽略這麼重要的一件事？只是怕卓館主沒有想過，雖然有兩次反攻成功的戰績，可是也有兩次失守的痛苦經驗，這已在荒人心中留下邊荒集是守不住的地方的印象。平時看似沒有問題，可是來的若是慕容垂和他無敵於北方的精騎，荒人肯定軍心難穩。」

　　卓狂生歎道：「我被你說服了，事實上我也活在兩次失守的恐怖陰影裡，大家不用明言，都知邊荒集是難守易攻的地方，遠比不上洛陽、長安或建康。」

　　再歎一口氣，道：「先生有甚麼好提議呢？希望不是建城牆吧！那不單會破壞邊荒集獨有的氣質，更恐怕勞師動眾之餘，城牆尚未建成，敵人大軍早兵臨城下。」

　　劉穆之道：「當然不是建城，沒有兩、三年光景，休想把邊荒集變成有強大防禦力的堅城。」

　　卓狂生聽得精神大振，喜道：「這真要請教先生了。」

　　劉穆之雙目閃動智慧和興奮的光芒，神態則從容冷靜，徐徐道：「首先是搞好邊荒集的經濟，只有強勁的經濟，才能支持龐大的軍事開支。邊荒集之所以能如此興旺，皆因其自由的風氣、靈活有效的營商方式，賺錢賺得快，花錢更花得狠。這一切有利經濟的特色必須保持，而鐘樓議會要做的事，就是進一步營造出更有利的營商環境，為邊荒集提供更強而有力的邊防，讓邊荒集這艘船能乘風破浪，順風順水的朝目的地駛去。」

　　卓狂生奇道：「先生怎能對邊荒集有如此深入的認識，你不是第一次到邊荒集來嗎？」

　　劉穆之欣然道：「我從來就喜愛周遊各地，體察各地的風土人情，奇風異俗。邊荒集更是我一直嚮往的地方，雖然以前未曾到過這裡，卻從來過邊荒集的人處，聽到很多關於邊荒集的情況，歸納分析後作出評估。」

　　卓狂生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道：「經濟好並不代表我們能對抗慕容垂的大軍，先生在這方面又有什麼好的建議？」

　　劉穆之道：「經濟是一切軍事力量的後盾。在軍事方面，邊荒集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不論人才、訓練、經驗，邊荒勁旅絕不遜色於南北的任何軍事力量，只是人數上處於劣勢。可是，只要我們以建設和安全為名，全力循這方向發展，既不會產生戰爭的恐懼，又能大幅增加荒人的安全感，令邊荒集成為一個有足夠防禦力的地方，事過半矣。」

　　卓狂生抓頭道：「我完全贊同先生提出的大方向，可是如何落實，卻不容易。」

　　劉穆之笑道：「這正是我推薦自己的原因，也是我為自己爭取表現的機會。只要荒人能破天荒守住邊荒集，邊荒集將會成為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而荒人也因而有機會救回紀千千，再沒有守不住家園的陰影。」

　　卓狂生皺眉道：「先生初來乍到，要鐘樓議會同意讓先生擔任這麼一個關係到邊荒集榮辱的職位，怕不容易。」

　　劉穆之道：「我作你的副手又如何呢？」

　　卓狂生點頭道：「這或可以商量。」

　　劉穆之道：「不是我危言聳聽，邊荒集的存亡，就在卓館主一念之間。」

　　卓狂生別過頭來瞧他好半晌，道：「我必須和議會成員先私下談談，才可以把此事在議會提出來討論。先生須有點耐性才行。」

　　又啞然失笑道：「我是否說廢話呢？說到耐性，誰及得上先生。先生可否提供些較具體的計劃，以讓我去說服其他人呢？」

　　劉穆之道：「我正恨不得有這個機會。」

　　卓狂生大笑道：「可見邊荒集氣勢旺盛，所以能引先生到邊荒集來，鄙人願聞其詳。」

第三章　仙門難渡

　　「噗」！

　　慕容戰就那麼搭著高彥和姚猛肩頭借力，兩腳離地連環踢出，第一腳正中美女刺出的劍尖，另一腳點向她拿劍的手腕，令她難以變招。雖是猝不及防，仍是從容好看，且頗有點大顯功架的味道。

　　江文清和王鎮惡都是大行家，看出此女雖來勢洶洶，出手卻是留有餘地，來意並非不善。對她的企圖當然摸不著頭腦，故只是看熱鬧而沒有幫手。何況，慕容戰在邊荒集肯定是排前五名的高手之一，可以獨力應付任何事。

　　美女長劍應腳彈起，她顯然想不到慕容戰有此怪招，反利用雙手的不便來個連消帶打，嬌叱一聲「好」，抽劍後撤，避過玉腕被慕容戰以靴尖點穴的奇招。

　　慕容戰見狀，「呵呵」長笑，竟就那麼乘勢後翻，雙掌分按高、姚兩人肩頭，先在兩人頭頂上來個倒栽蔥，然後雙掌吐勁，彈離他們肩頭，在空中連續三個後翻，後發先至的趕過了美女，落到她身後，動作行雲流水，便像表演雜耍般充滿娛人娛己的味兒。

　　美女也是不凡，順勢一個旋身，手中長劍幻出十多道虛虛實實的劍影，朝慕容戰灑去。

　　慕容戰不但沒有絲毫不悅，且是滿臉笑意，看來非常享受這忽然而來的比武較量，馬刀出鞘，長笑道：「姑娘不知是哪族的人，芳名是否像人那麼美呢？」

　　「叮叮叮叮」！

　　說話間，馬刀與長劍已交擊了十多下，有如驟雨打在窗櫺上，錯亂中充滿節奏的感覺。

　　美女嬌叱道：「打贏我再問吧！」

　　高彥湊到姚猛耳旁道：「這娘兒騷勁十足。」

　　姚猛湊興的大嚷道：「打贏了豈是問名字這麼簡單，我們慕容當家還要親你的小嘴。」

　　美女展開新一輪的攻勢，劍法變得飄忽無定，走奇詭的路子，仍不忘應道：「有本領的，人也可以給你。」

　　江文清聽得淺皺秀眉，這正是胡漢不同之處，胡人作風直率大膽，像這類對答，罕出現在漢人男女身上。

　　慕容戰只守不攻，守得密如堅城，任對方出動石矢或檑木，仍能逢招化招，履險如夷，神態從容寫意。同時笑道：「那姑娘今晚肯定要陪我一夜哩！」

　　美女嬌笑道：「戰郎勿要猴急犯錯啊！」倏地翻上慕容戰上方，劍勢驟盛，照頭照臉的向慕容戰灑下來，登時威脅力遽增。

　　美女喚一聲「戰郎」，實害苦了慕容戰，令他不好意思反守為攻，而攻式不但是他的所長，更是眼前情況最明智的策略，不過他也是了得，展開渾身解數，硬擋她毫無間隙的七劍。

　　美女再無以為繼，因她正操控主動，要走便走，一個騰翻，落往遠處，且還劍入鞘，嬌笑道：「人家叫朔千黛，慕容戰你若想找我喝酒，我或許會答應呢。我住在小建康的穎河客棧，不要忘記哩！」

　　接著掠飛而去。

　　慕容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忍不住的歎道：「高少說得對！的確夠風騷。」

　　這才還刀入鞘。

　　江文清笑道：「慕容當家心動了！」

　　慕容戰直待朔千黛的背影消失在樓房後，才轉身朝江文清等人走過去，邊行邊道：「她究竟是誰呢？」

　　高彥歎道：「不理她是誰，總言之你這傢伙是飛來艷福。嘿！對付娘兒我最在行，你定要打鐵趁熱，說不定今晚便可以入室上床，共渡良宵。」

　　江文清啐道：「高彥你是狗口長不出象牙，勿要教壞慕容當家。」

　　姚猛哂道：「哪用高小子教，慕容當家他本身早夠壞哩！哈！」

　　慕容戰冷哼道：「剛才哪個小子敢喚我作傢伙？」

　　高彥排眾而出，挺著胸膛向慕容戰道：「是我又如何？你敢和我動手嗎？別忘記我是百毒不侵，打不死的。」

　　慕容戰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無謂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說罷自己先笑起來，然後高彥、姚猛和江文清都忍不住哄笑起來，洋溢著深摯的友情。

　　唯獨王鎮惡仍是不苟言笑，忽然道：「這種事是否不時會在邊荒發生？」

　　眾人先是愕然，接著笑得更厲害了。

　　王鎮惡的臉紅起來，尷尬的道：「不是你們所想的那個意思。」

　　江文清嬌喘著道：「不是那個意思，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王鎮惡歎道：「我曉得她是誰。」

　　眾人終於收束笑聲。

　　最緊張的是慕容戰，訝道：「她似乎不認識你呢？」

　　高彥接口道：「她是誰呢？」

　　王鎮惡回復冷靜，道：「她是柔然族之主丘豆伐可汗的獨生女，我聽過她的名字，想不到她竟來了邊荒集。」

　　眾人呆瞪著他。

　　慕容戰皺眉道：「你究竟是誰？竟清楚遠在北塞的柔然人。」

　　姚猛吁一口氣道：「竟然是柔然族的公主，我的娘！在大草原柔然族是唯一有實力和拓跋族爭雄的部落。」

　　江文清仔細地打量王鎮惡，道：「王兄究竟是誰？」

　　王鎮惡頹然道：「我的爺爺是王猛，本來我打算永遠不說出來，可是我被你們之間的真誠感動了，再不願被你們猜疑，還想跟你們做朋友。」

　　眾人都不能置信的呆瞪著他。

　　王鎮惡竟是王猛之孫，說到王猛，不論南人北人、胡人漢族，誰敢不敬服？沒有他，苻堅肯定沒法統一北方，如果他尚在世，淝水之戰的結果將不是眼前的情況。

　　※※※

　　如果依眼前的速度，日以繼夜的趕路，三天後的清晨，燕飛將可以抵達邊荒集。

　　他生出像鳥兒般飛翔的動人感覺，雖然他沒有離開地面，體內真氣運行不休，有點似不費勁力的，甚至不用他花精神去觀察地面的情況，他的身體會自然地作出最適當的對應，如有神助。

　　當他心中不起一念，便似進入了禪靜的狀態，心靈和肉體分了開來，各自管各自的事。這究竟屬什麼境界？如果破空而去等如變成大羅金仙，那他現在至少該算個地仙。

　　忽然間，他心底裡浮現安玉晴的花容，她美麗神祕、深邃迷人的眸子似在凝望著他，如此保持了一段時間才模糊起來，逐漸消去。

　　燕飛心中大訝，自從宋悲風處曉得她已返家後，他罕有想起她，偶然也只是一閃而過的浮光掠影，不像初識她時，獨特的眸神似鑄刻在心版上，不時浮現，那時每當想起她，心中都有難以形容的感覺。到與紀千千相戀後，他的心被紀千千佔據，容納安玉晴的空間愈來愈少。

　　但他並沒有騙自己，對安玉晴，他是極有好感的。

　　為何她的形象會如此強烈地浮現心中呢？倏地他有了答案，曉得安玉晴回來了，正在找尋他，令他生出感應。

　　真奇怪！為何自己只對女子生出感應？先是紀千千，後是安玉晴。

　　孫恩和尼惠暉該是例外，因為他們都具有深厚的道法，精通精神之術。

　　讓他與紀千千和安玉晴聯繫起來的，會否是男女間的情意，形成陰陽互引的情況？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直到這刻，他仍沒有向任何人說出仙門的祕密，但他可以向安玉晴這心佩原本的擁有者，隱瞞這驚天動地、堪稱人世間最終極的祕密嗎？唉！

　　他是辦不到的。

　　只是在她似是與世無爭、不著人間險惡的明眸注視下，他已不忍心向她說謊；不忍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

　　忽然間，他開始有點明白她。

　　安玉晴在她父親自幼熏陶下，潛心修道，如果不是因為任青媞盜走心佩，可能她永遠不會出山。當三佩合一，爆開龐大的地坑，令她心神受到巨大的衝擊和震撼。那時她或許仍未能掌握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故拋開一切，立即趕回家中，向乃父安世清問個究竟。

　　現在她又回來了。

　　如果他燕飛能練成仙門訣，而她又想親身體會成仙成道的滋味，不怕冒險，他會毫不猶豫為她開啟仙門，讓她投身那神祕莫測的空間去，看看其內究竟真是洞天福地？還是修羅地獄？同時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事後回想起來，仙門的開啟眨眼即逝，接著便是能毀滅一切的大爆炸，縱使以他燕飛之能，恐怕亦未能在爆炸前及時從仙門逃離這人間世。但爆炸並沒有真的毀滅一切，他和孫恩都活了下來，尼惠暉則是一息尚存，還可以說幾句臨終遺言。原因在他們三人均具備「仙門功法」。尼惠暉只因受重創在先，故抵受不住。

　　若他的猜測是對的，要穿越仙門，必須能抵得住太陽真火和太陰真水相激的駭人能量。只有練成這兩種極端相反、分別代表至陽至陰的功法，才有望破空而去。當時的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明顯不足，故被爆炸力震往遠方，差點沒命。現在的他或許好一點，卻自問仍沒法抵得住那駭人能量的衝擊。

　　所以儘管他肯成人之美，把安玉晴送進仙門仍是沒有可能的事。除非安玉晴練成了仙門訣。但這談何容易。

　　燕飛暗歎一口氣。

　　初時他還有一種天真的想法，以為當他和紀千千厭倦了這人世，不想面對生老病死之時，可攜手登上仙籍，做一對神仙眷侶，到現在用心去想這件事，方感到那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他是否注定要永遠局限在這個清醒的夢裡呢？

　　※※※

　　江文清、慕容戰、高彥、姚猛四人進入說書館，卓狂生仍和劉穆之在說話。

　　慕容戰向卓狂生打個眼色，示意卓狂生支開劉穆之。卓狂生心中猶豫時，劉穆之已識趣的告辭離開。

　　江文清等像來聽書似地在卓狂生四周坐下，高彥卻神氣的走到說書台去，嚷道：「又有說書的好材料，就名之為『王猛孫落泊邊荒集』如何？」

　　江文清等為之莞爾。

　　卓狂生則一頭霧水道：「誰是王猛孫？」

　　江文清等忍不住齊聲大笑。

　　高彥找到糗他的機會，豈肯放過，罵道：「讓我當頭棒喝你這自誇的說書王，王猛就是一手令苻堅統一北方的王猛，孫是指王猛的孫，便是我們的貴客王鎮惡，只有王猛才敢為自己的孫子取這麼一個霸道的名字，明白嗎？」

　　卓狂生一臉不相信的神色，哂道：「人家隨口說你便相信，如果談寶那活寶說自己是秦始皇的一百零八代後人，只是後來改了姓。你是否又相信呢？他娘的！且讓我想想我的曾高祖該是哪個有名的人。」

　　今次反倒沒有人發笑。

　　卓狂生訝然掃視眾人，奇道：「你們不是都像高小子般全信了罷？」

　　江文清道：「王鎮惡絕不似說謊的人，他心裡的失落亦不是可裝出來的。」

　　慕容戰道：「王鎮惡是那種天生的英雄人物。不過我們也要防敵人派臥底混進我們邊荒集來，王鎮惡此人的來歷，便由老卓你去驗證其真偽，如他真是王猛之孫，當有一個動人的經歷，也如高小子所說的，是說書的好材料。只有老卓你有資格和耐性，從他的故事作出正確的判斷。」

　　卓狂生不解道：「為何要查他底細，你們想招賢嗎？」

　　江文清道：「我們最想知道他是否可靠，是不是一個可造之才？你說得對！現在我們最需要人才。」

　　慕容戰接口道：「我們剛接到老屠從建康傳來的急信，極須援手，且要成立一支子弟兵，以對付孫恩。」

　　卓狂生愕然道：「際此慕容垂大軍即來的時刻，我們哪還有餘力去理邊荒集以外的事？」

　　高彥色變道：「不要嚇我，慕容垂不是忙著統一北方嗎？只是個拓跋珪足令他沒法兼顧我們。」

　　卓狂生歎道：「原本我想也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可是經劉穆之提點後，卻感到慕容垂定會先毀掉我們，去了後顧之憂，方會發兵討伐拓跋珪。」

　　姚猛訝道：「劉穆之怎會比我們清楚慕容垂的事？」

　　卓狂生道：「劉穆之絕非平凡之輩，他曾周遊各地，見識廣博。四川毛家，便因任他作主簿，致財力日厚，招致譙縱的顧忌，派干歸刺殺毛璩。這是個人才。」

　　慕容戰歎道：「我們的安樂日子太短暫了，忽然又危機臨頭，但建康方面的事又不能袖手不理。」

　　姚猛道：「慕容垂會否來對付我們，仍是未知之數，劉爺的事我們當然要理哩！」

　　江文清道：「劉爺的要求只是一支二千人組成的精銳戰船隊，該不會影響我們的實力。」

　　眾人都感到江文清對支持劉裕和屠奉三已下了決定，要說派遣一個二千人的部隊和戰船，竟不影響邊荒集的戰力，是沒有可能的。

　　但他們都體諒江文清的心情，沒有人說破她。

　　卓狂生道：「看來必須舉行議會，以決定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

　　慕容戰道：「鐘樓議會就在今晚舉行如何？」

　　卓狂生皺眉道：「姬大少到了南面察看一個新的礦脈，要後天早上才回來。老紅和二撇仍在壽陽回邊荒集的觀光船上，議會最快只可以在後天舉行。」

　　江文清道：「如此便待人齊後，立即舉行議會。」

　　卓狂生點頭道：「有這兩天時間，足可讓我弄清楚王鎮惡和劉穆之兩人的底細，這兩人一武一文，可令我們實力大增。」

　　慕容戰同意道：「多兩天也好，拓跋珪和慕容寶之戰該有結果傳來了。如果戰況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慕容寶竟然大破拓跋珪，那我們就什麼都不要想，全體往南方投靠劉爺算了。」

　　卓狂生笑道：「我去你的娘！怎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們邊荒集的氣運正如日中天，什麼困難都能應付。說不定劉、王兩人正是上天差遣來助我們的天兵神將。」

　　眾人都默然不語，沒有人附和他，只感心情沉重，如被萬斤重石壓著，透不過氣來。

第四章　意假情真

　　黃昏時分，徐道覆、張猛和陸環三騎，馳上位於吳郡東面百多里的一個高丘，遙觀大海的方向。

　　陸環是天師軍的悍將，主理吳郡的軍事。

　　陸環道：「這裡沿海一帶，只有百多個村鎮，沒有如無錫、吳郡、嘉興般的大城。」

　　又以馬鞭遙指遠方一處於山林裡若現若隱的牆垣，道：「這一帶的區域叫滬瀆，說起這個地名，有一段來由，由於該處的吳淞江水面寬闊，沿江的居民使用一種叫『滬』的捕魚工具，兼且江流的入海口稱『瀆』，所以以滬瀆名之。」

　　陸環本身是吳郡人，所以對吳郡附近的情況，說起來如數家珍。

　　徐道覆道：「那就是你所說的滬瀆壘了，果然是形勢險要，位處石山之上，北面臨江，易守難攻。」

　　陸環道：「三國之時，吳主孫權建滬瀆壘為水師基地，吳亡後，滬瀆壘被棄置，由於多次慘烈戰役在此發生，因而被附近居民視之為凶地，且盛傳鬧鬼，故民居卻步。堡壘大致完好，只要我們修補擴建，可成為沿海北上的中途站，又可以與吳郡遙相呼應。」

　　張猛精神大振道：「這是孫權送給我們天師軍的大禮，只要我們駐重兵於此，縱使吳郡落入敵人手上，仍可以憑此奇兵截斷敵人後路，令對方變成深入我境的孤軍。」

　　徐道覆道：「先決條件是要保住太湖西岸的兩大重鎮義興和吳興，當謝琰南下會稽，我們便以雷霆萬鈞之勢，裡應外合的重奪吳郡，斷其糧道命脈，再銜尾窮追，逼謝琰在會稽決戰，粉碎晉軍南伐的美夢。」

　　張猛興奮道：「重建滬瀆壘的任務，請交給屬下去辦。」

　　徐道覆欣然道：「就由你全權負責，只要依計劃去做，此仗大勝可期。切記要祕密行事，到敵人曉得我們有此祕密基地時，已後悔莫及。」

　　接著拍馬而行，奔下丘坡，朝廢棄多年的城壘馳去。

　　張、陸兩人催馬隨之，太陽沒入西山下，似代表晉室的國運，亦隨他們這個戰略決定，到了日暮途窮的處境。

　　※※※

　　「篤！篤！篤！」

　　郝長亨聽不到尹清雅的響應，心叫不妙，據下人說，尹清雅今天上街回來，便把自己關在房內。不用說也知道她已聽到了高彥的死訊。桓玄散播消息的效率快得驚人，不到兩天工夫，已傳到巴陵來。

　　邊荒集現在已成為了南人最注意的地方，尤其與邊荒遊有關的事，只要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傳得沸沸揚揚。

　　本來邊荒集可說是南人的一個禁忌，大家都不願掛在口邊，害怕多言惹禍。可是當天降火石凶兆，神祕荒誕的邊荒集與天命結合起來，加上人的好奇心，誰都沒法阻止人們談論邊荒集了。

　　郝長亨暗歎一口氣，喚道：「清雅！是我！給大哥開門吧！」

　　同時試加點力道推門，察覺到房門上了門閂。

　　房內的尹清雅仍沒有反應。

　　郝長亨大吃一驚，心忖尹清雅不會為高彥這小子做傻事吧！這個念頭一出現，按門的手似失去控制的發勁推門。

　　「啪」的一聲，木閂斷折，掉往地上。

　　入目的情景看得郝長亨目瞪口呆。

　　房內一切如舊，獨欠了尹清雅，在牆一邊空壁上卻多了以血紅胭脂寫上去的四個字：「你們卑鄙」。

　　※※※

　　燕子磯為建康的名勝，是巖山東北一個小山，由於山勢突出江邊，三面環水，形成岩石裸露的小半島，狀如臨江欲飛的燕子，故名為燕子磯。

　　磯上依地勢建有水雲、大觀、俯江三亭。臨江處因受大江江水沖擊，形成危崖峭壁，壁上滿佈巖洞，令磯頭更有橫空飛躍之態，極具險峻之美。三國時的孫權，便愛在燕子磯的江面訓練水師。

　　劉裕立在俯江亭上，縱目西望，江流正像千軍萬馬於呼嘯聲中衝奔而來，聲勢浩蕩，洶湧澎湃。

　　夜空上一片淡淡的輕雲，輕紗似的籠著了半闕明月，於此時此刻身處怒潮拍岸的燕子磯上，不由令他生出如墜入夢域的迷離境界。

　　他生出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孤淒感覺，淡真含恨去了，便像帶走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還記得在廣陵謝府內他緊擁著淡真的一刻，整個宇宙似已落入他掌心之內。

　　俱往矣！

　　不論他將來的成敗如何，但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失去了淡真的遺憾，是永遠彌補不了的。

　　香風吹來，任青媞已立在他身旁，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便像一對熱戀的男女，相會於月夜下的小亭裡。

　　劉裕剛才真的忘掉了可能隨任青媞而來的危險，直至她接近的一刻，方忽然醒覺過來，記起與她的約會。

　　自從奉謝玄之命到邊荒集把密函交給朱序，在途中的荒城遇上此女，他倆便像被前世冤孽擺佈的怨偶，忽敵忽友，關係不住變化，然而直至此時此地，他仍弄不清楚自己與她的關係，更摸不清她真正的心意。只有一件事他可以作出斷定，就是老天爺仍不肯放過他，總教自己沒法和她劃清界線。

　　現在任青媞已成了殺干歸的唯一關鍵，如果她左推右托，事情會好處理多了，因可和她來個一刀兩斷；但若她真的助自己成功幹掉干歸，自己是否以後可以信任她呢？他不知道！

　　「你來哩！」

　　任青媞今次出奇地守規矩，乖乖的站在他身旁，柔聲道：「我很想說我何時試過言而無信？可是對你卻說不出這句話來。唉！那次在建康想殺你，確是青媞不對。人家再說對不起好嗎？你該明白人家的為難處。」

　　劉裕心忖這種事也有得原諒的嗎？不論動機是為愛還是為恨，如她那次得手，自己早成古人，哪還有機會來聽她的荒謬道歉。

　　同時想到「為求成功，不擇手段」兩句話。換了是以前全沒有牽掛和目標的自己，肯定一見她便拔刀子，可是在眼前的情況下，必須為大局著想，而大局是他要成為南方之主，任何不利達致這目標的事，他都不可以做。儘管她是萬惡不赦的人，只要她能助他劉裕除去干歸，他便要虛與委蛇的對待她。

　　他記起屠奉三的一番話，就是人處在某一位置時，很多事是由形勢去決定選擇，不能由內心的好惡左右。

　　此時他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正在這樣一個處境內。所以，縱然司馬道子是個禍國殃民的大奸賊，他也要與虎謀皮，不是如此，根本沒有在南方存活的空間，遑論其餘。

　　任青媞微嗔道：「為什麼不說話呢？是否對人家仍未氣消，青媞真的知錯了，以後會對你誠心誠意，胸襟寬闊些好嗎？」

　　劉裕心中湧起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念頭，她常堅持她自己仍是處子之軀，是否看準他不會真的侵犯她。以桓玄的作風，該不會放過像她這般出色的美女，假如自己現在立即佔有她，便可以分辨出她有沒有在此事上說謊，弄清楚後，一切都好辦多了。

　　沉聲道：「你來告訴我吧！上次你告訴我，可以為我到兩湖作臥底，現在為何又忽然回到桓玄身邊，還為他辦事？」

　　任青媞輕柔的道：「難怪你誤會了。回到桓玄處，是聶天還的主意。他和桓玄表面上如膠似漆，事實上卻是爾虞我詐。聶天還憑一個臥底，成功伏殺大敵江海流，現在又重施故技，這條便叫美人計。」

　　劉裕想起侯亮生的事，任青媞當日到侯府去殺侯亮生，是因桓玄初得淡真，疏遠了她，任青媞失寵下，遂要殺桓玄的首席謀臣洩憤，這種作風充分顯示出任青媞的心狠手毒。她是否曾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桓玄身上呢？她只是為報孫恩殺兄之仇那麼簡單嗎？還是依然心存復國之心，只要能成為新朝的皇后，讓她親生的兒子成為繼位的皇帝，曹氏的光輝便可重現於世。對！她不但要報仇，還要雪司馬氏覆滅魏國之恨。

　　每一個人都是在被她利用，包括桓玄、聶天還和他劉裕，這正是她要保持清白的原因，她的初夜只會交給最有機會成為皇帝的人。關於她的作為，以前老是想不通，現在一下子豁然而悟。他的想法，該雖不中亦不遠矣。打開始，她便一意傾覆司馬氏皇朝。

　　想通此點，對付起她來容易多了。

　　淡淡問道：「告訴我，你憑什麼令聶天還信任你？又憑什麼令桓玄再次接納你呢？」

　　任青媞微聳香肩，漫不經意的問道：「青媞長得美嗎？」

　　她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令劉裕乏言以對。不論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她也像其他人一般有血有肉，一樣會感到無奈和痛苦。現在剩下她孑然一身，雖是魔功強橫，且不住精進，以之縱橫江湖，是綽有裕餘，但要影響政局，卻只是癡人說夢。所以，她必須投靠有實力的人，例如聶天還，又或桓玄，她才能興風作浪，至乎進居於權力的核心。

　　她是否對自己忠誠，亦只能從這方面來決定，當他劉裕成為最有機會改朝換代的人，她會全力匡扶他。

　　問題在任青媞雖無顯著的惡行，卻因與臭名遠播的逍遙教和任遙有不可分割的關係，縱然逍遙教已雲散煙消，任青媞仍是江湖人或建康豪門眼中不折不扣的妖女，沒有人會接受她。自己身邊的人，如屠奉三、江文清、燕飛或宋悲風，都不例外。

　　這種情況她不會不知道，為何仍努力與自己修補破裂了的關係呢？自己懷疑她的誠意，絕不是捕風捉影。

　　劉裕自問，到此刻仍沒法對她狠下心腸，一半是基於她的利用價值，另一半無可否認是因為她的美色。

　　她的美艷是與眾不同的，半妖半仙，極盡誘惑的能事。一方面她煙視媚行，一副天生出來媚惑男人的模樣；另一方面則聲言奴家潔身自愛，至今仍保持完璧之軀，合起來便構成她獨有的風情。

　　她簡單的一句話，內中實包含無限辛酸，除她的美麗和媚惑男人的功夫，她還可以有甚麼憑恃？但她的美麗正是她最厲害的武器，可使強如聶天還和桓玄盡向她俯首稱臣。

　　桓玄和聶天還可以接受她，卻絕不可以是劉裕。接納她對劉裕只會是災難。

　　他首次對任青媞生出憐憫之心，不是同情她的所作所為，而是在明白了她的處境後油然而生的情緒。

　　在某一個程度上，他的處境和她有相似的地方，大家都有必須以血來清洗的恥恨，亦有沒法鬆脫的承擔，只不過走上不同的路吧！

　　任青媞幽幽道：「又沒話說了。」

　　劉裕心中湧起自己並不明白的情緒，歎道：「青媞你走吧！你在我身上不會得到你渴望的東西，我寧願明刀明槍和你鬥個你死我活，也不願爾虞我詐的互相欺騙。」

　　「噢？劉裕！」

　　劉裕愕然朝她瞧去，見她美眸內淚花滾動，淒然地看著自己。

　　任青媞垂下螓首，楚楚動人的慘然道：「到現在你仍不相信我嗎？我便助你殺死干歸，這樣足夠了吧！至於能否殺死盧循，悉隨你的意旨。好嗎？」

　　劉裕醒覺過來，暗罵自己心軟，任青媞可說是他為今唯一對付干歸的門徑。殺了干歸，可大幅削弱桓玄的實力，在將來與桓玄的鬥爭裡，關乎到生死成敗，又可以向司馬道子作出交代，令彼此的合作關係可以繼續下去。自己怎能如此感情用事，難道自己仍不能拋開一切，全力求勝？

　　當然，也可能是任青媞和干歸聯手佈置的一個陷阱，當他以為可以殺干歸時，被宰的反是他。說實在的，他真的希望會是如此，那他對這口口聲聲說愛自己的美女再沒有任何感情困擾了。

　　劉裕振作精神，忽然探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就那麼將她抱起摟入懷裡。

　　她豐滿動人的胴體，令他差點生出原始野性不顧一切後果的衝動，忙暗中警告自己，始能保住靈台的一點清明。

　　任青媞「啊」的一聲嬌呼，玉手纏上他粗壯的脖子，呻吟道：「劉裕！」

　　這兩個字差些兒震散了他的神智，幸好仍能力保不失，湊到她耳旁道：「我要你！」

　　任青媞嬌軀劇烈的顫抖著，每一下顫抖，對劉裕都有切身體會勾魂奪魄的挑逗力。這美女喘息著道：「你仍不信人家嗎？青媞便用事實證明給你看，來吧！人家等待這一刻等得心都焦了。」

　　劉裕暗叫救命，測試行動的受害者，肯定非是對方而是自己，他是絕不可以和這心懷叵測的美女有任何肉體的關係，何況，萬一她真的還是處子之軀。不論他如何狠心，可是自家知自家事，如任青媞成了他的女人，他是難以對她始亂終棄的。

　　今次測試是徹底的失敗，仍是搞不清楚她是否弄虛作假，自己則變成騎虎難下。

　　劉裕忙把熊熊燒起的慾火硬壓下去，抱著她來到亭子裡的石椅坐下，讓她坐在膝上，道：「現在仍不是歡好的時機，我先問你一件事，然後我會告訴你原因。」

　　任青媞嘆息一聲，坐直嬌軀，幽幽道：「劉裕你是否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呢？」

　　劉裕此時已清醒過來，不答反問道：「干歸現在藏身在何處？」

　　任青媞爽快答道：「他藏身在大江的一艘船上，隨時改變位置，即使是我，想找到他仍要靠特別的手法，主動權全操於他手上。」

　　劉裕道：「你不是寄身於他的船上嗎？」

　　任青媞道：「我只和他碰過兩次頭，最近一次就在昨夜，我向他報告密會劉牢之的情況，讓他飛報桓玄。我知道干歸並不信任我，且會破壞我和桓玄的關係，所以，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宰掉他，唯一條件是不可以讓桓玄懷疑到我身上來。」

　　劉裕開始相信任青媞有合作的誠意，這更是她一貫心狠手辣的作風，且一山不能容二虎，沒有了智計識見不下於她的干歸，桓玄便不得不重用她。

　　任青媞皺眉道：「這些事與你應否和人家歡好，有什麼關係呢？」

　　劉裕淡淡道：「因為昨夜干歸乘小艇到大碼頭區來接你時，我在一旁看在眼裡。」

　　任青媞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道：「我更不是唯一的旁觀者，盧循於你們離開後，現身在你登船的地方，還說了一句『真奇怪』。現在你明白了嗎？盧循昨夜既可跟在你身後，說不定現在亦跟了你到這裡來，此刻躲在暗處虎視眈眈，找尋機會，你說我們應否在這樣的情況下，幕天席地的胡天胡地？」

　　任青媞雙眸閃過駭人的殺機，目光越過他肩頭，投往山林的暗黑裡去。

第五章　悔不當初

　　高彥和姚猛趕到邊城客棧，阮二娘早等得不耐煩，怨道：「為什麼這麼久才來？你們兩個小子是否又到了青樓胡混？只有賭仙來了。」

　　高彥失去答她的興致，歎道：「怎會發生這樣的事？」

　　阮二娘領著兩人穿過大堂，踏上通往東翼的長廊，歎道：「老娘怎麼知道？那怪老頭今天第二次去探天穴，回來後便把自己關在房裡，直到送飯的人去敲門，方發覺他早死了。」

　　姚猛苦笑道：「如他是被人幹掉的，我們便真是丟臉到家了。」

　　此時三人抵達辛俠義的客房，門外聚了十多人，部分是客棧的夥計，其他是負責客棧保安的荒人兄弟。

　　他們踏進房內，眼前的辛俠義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雖然神態安詳，但高彥和姚猛清楚感到他生機已絕。

　　程蒼古坐在床沿處，若有所思的瞧著辛俠義，似不知高、姚兩人的到達。

　　兩人走近床前。

　　高彥道：「怎麼一回事？」

　　程蒼古把手執著的紙箋遞給他道：「自己看吧！」

　　高彥拿著箋子，展開閱看。

　　姚猛也探頭觀看，當然看不明白，問道：「老辛有什麼遺言！」

　　高彥把箋上寫的字唸出來，頌道：「老夫一生行俠仗義，從來以俠義為先，沒有幹過有愧於心的事。可惜時不我予，獨木難支，空歎奈何。現在老夫陽壽已盡，但願死後能埋骨邊荒，葬於天穴之旁，伴我者青天黃土，再無憾事矣。辛俠義絕筆。」

　　高彥放下紙箋，舒一口氣道：「是自盡吧！」

　　程蒼古搖頭道：「他是病死不是自盡。他早該死了，全憑意志撐到邊荒來，死也要死在邊荒。算是完成他最後一個心願。」

　　阮二娘不解道：「昨晚他拉著我說瘋話，說他從來看不起荒人，更鄙視邊荒集，大罵我們如何墮落虛偽，如何唯利是圖，又說邊荒沒有俠客。唉！真不明白他因何死也要到邊荒來死？」

　　高彥冷哼道：「邊荒或許真如他所說的，沒有他心中認為是俠客的俠客，但卻沒有偽君子，有的都是真誠的人，肯認識和體會真我的人，我們荒人從來不須要荒外人的認同，同樣可活得精采。」

　　程蒼古拉起棉被，掩蓋辛俠義的遺體，淡淡道：「他只是發酒後的牢騷，怎能作準？現在死者已矣，入土為安。他選擇埋骨於天穴之旁，正代表了他對邊荒看法上的改變。邊荒正是老辛最後一個俠客夢。他的事我會親自處理，不用勞煩你們。只有我比你們這些年輕人更明白他。」

　　※※※

　　聶天還呆瞧著壁上尹清雅留下的四個字，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在他身旁的郝長亨更不敢說話。

　　聶天還的臉色黯淡，忽然歎道：「今次我是錯行一著，而且錯得很厲害。」

　　郝長亨大感愕然，自十五歲投靠聶天還，得他提拔，至今天的權勢地位，他還是首次聽到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聶天還，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

　　只好道：「幫主沒有做錯，只是關心清雅的終生幸福吧！高彥肯定不是好夫婿。」

　　聶天還再歎道：「高小子是什麼人，我們早有定論，不過人死了便不要再去說他。」

　　郝長亨道：「我們立即發動人手，去把清雅追回來。」

　　聶天還苦笑道：「有用嗎？」

　　郝長亨差點為之語塞，以尹清雅的武功，手下的人又不能對她動粗，如她執意不回來，誰可以改變她。道：「只要發現她的蹤影，我便親自去勸她回來。」

　　聶天還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清雅的性情，現在她正氣在頭上，你找她只會被罵個狗血淋頭。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多此一舉要幹掉高彥，便不會有眼前的事發生；又如果我不是自幼寵壞她，她也不會變得這般任性刁蠻。唉！她會到哪裡去呢？」

　　郝長亨道：「照我猜，清雅應是到邊荒集去。」

　　聶天還皺眉道：「高彥已經死了，她到邊荒集去幹什麼呢？」

　　郝長亨分析道：「清雅現在正處於一種極端的情況下。她離家出走，是表示對我們的不滿，至於她要到哪裡去呢？恐怕清雅亦是心裡迷茫，會有天地雖大，無處容身之慨。」

　　聶天還苦笑無語。

　　郝長亨續道：「同時她更感到內疚，認為自己須對高小子的遇害負責。在這種心情下，她會朝邊荒集走，縱然人死不能復生，可是邊荒是他們相遇之地，能到他的墳前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聶天還皺眉道：「荒人豈肯放過她？」

　　郝長亨道：「荒人絕不會動她半根毫毛，清雅先後兩次遭擒，最後都是安然回來，可看出荒人因她和高小子的關係，所以不為難她。現在高小子死了，荒人更不會傷害她。」

　　聶天還似放下了部分心事，沉吟道：「坦白告訴我，清雅是否真的看上高彥呢？」

　　郝長亨道：「高小子之所以在清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是清雅以為在巫女河殺了他，所以心存歉疚，該與男女之愛沒有關係。可是上次從邊荒回來後，她顯然對他大為改觀，說起他時總是眉飛色舞，極為回味，更不時展露會心的甜蜜笑容，清雅或許仍未鍾情於他，但至少對他已有好感。唉！現在高小子屍骨已寒，頓然使她感到失去了什麼似的，所以離家出走。不過以我看，去過邊荒集她便會回來，在她心中，仍是幫主你最重要。」

　　聶天還聽出他最後兩句話，全為安慰自己而說，根本是言不由衷。頹然道：「真不明白這小子憑什麼吸引她？」

　　郝長亨道：「有一點我們是不得不承認的，清雅比我們更瞭解高彥，可知高彥有我們未知的另一面。」

　　聶天還狠狠道：「高彥有什麼值得我們花費精神去瞭解的地方？」

　　郝長亨道：「這正是我們和清雅的分歧所在。對我們來說，高彥只是無賴和混蛋，但清雅接觸到卻是他的另一面。高彥能在邊荒集混得這麼成功，又可求得燕飛陪他到我們的地頭來纏清雅，該有他的一套。」

　　聶天還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再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如何使清雅安然回來。」

　　郝長亨知他是關心則亂，無法用上平日的才智，遂道：「我們可以飛鴿傳書，知會我們在壽陽的人，令他捎個訊息予我們的老朋友紅子春，著他照顧清雅，弄清楚她的情況，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聶天還皺眉道：「發生過那樣的事，老紅還會為我們辦事嗎？」

　　郝長亨道：「江湖上並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何況我們又不是要他出賣他的荒人兄弟，這種順水人情，他是何樂而不為。」

　　聶天還頹然若失的坐下，道：「這事交由你去辦吧！告訴紅子春，如有人敢傷害清雅，縱然是天王老子，我聶天還也不會放過他。」

　　※※※

　　到二更天，劉裕才回到在建康的新巢。這外表看似普通的一所民房，卻是司馬元顯為他們安排的落腳地點，免得終日提心吊膽，怕盧循或干歸的人忽然來襲。

　　宋悲風本想憑自己在建康的人事關係，另覓藏身之所，可是劉、屠兩人均認為，這是向司馬道子表示誠意的一個方法，且在敵友難分下，反是與桓玄或孫恩勢不兩立的司馬道子較為可信。

　　此宅位於青溪西岸，青溪南接秦淮河，北連玄武湖，又有支河分別通往燕雀湖和琵琶湖，距建康宮城東南的津陽門，只有數千步的距離，水陸兩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只要一天尚未和司馬道子鬧翻，此名為「青溪小築」的民宅，可作他們在建康的理想巢穴。

　　小築後有小碼頭，有司馬元顯提供的快艇，方便他們往來建康的水道。

　　見到劉裕安然回來，屠奉三和宋悲風都鬆了一口氣。

　　雖是夜闌人靜之時，但三人卻沒有睡意，聚在客廳說話。

　　屠奉三道：「我已初步利用隨我來的兄弟和大江幫在這裡的人，建立起一個情報網，這個組織獨立於司馬道子之外，即使我們和他們父子的關係破裂，也不虞會被他們連根拔起。」

　　劉裕對他這方面的能力信心十足，問了幾句，大概地搞清楚情況後，便撇開此事，向宋悲風道：「謝家的情況如何呢？」

　　宋悲風苦澀的道：「小裕猜得很準，今天我忍不住到烏衣巷走了一回，大小姐的情況又差了，如果燕飛不能到建康來，恐怕她捱不過今年寒冬。孫恩的內功走至陽至熱的路子，一般藥石根本不起作用。」

　　劉裕欲言又止。

　　宋悲風看在眼內，道：「孫小姐想再見你一次，被我好言勸阻了。她比任何人明白，她見你對你是沒有好處的。我真怕若二少爺被逼答應司馬元顯的提親，她會一時看不開……唉！」

　　屠奉三道：「我們能否從司馬元顯方面入手，教他暫時打消此念呢？」

　　劉裕搖頭道：「很困難。這種事絕不可以在司馬元顯面前提起，否則，會破壞我們和他現在算是良好的關係。」

　　又問宋悲風道：「二少爺何時出征？」

　　宋悲風道：「朝廷已擇了四天後卯時中舉行出師大典，如果司馬元顯要提親，將是這幾天內的事。唉！孫小姐這事真是沒法想嗎？」

　　屠奉三道：「向司馬元顯入手不成，可否打謝琰的主意呢？」

　　宋悲風道：「要打動謝琰，只可以由大小姐向他說，但我又不想加重她的憂苦。」

　　屠奉三道：「我相信大小姐是個堅強的人，只因丈夫兒子均命喪天師軍之手，所以生無可戀，致意志消沉。可是，如果令她感到此正是謝家最需要她的時候，說不定她能振作起來，激起生存的鬥志，無害反有益。」

　　宋悲風像溺水者抓著浮木，眼睛亮起來，道：「對！在建康，她的名望遠在二少爺之上，司馬道子也要賣她三分薄面。不過她終日臥倒病榻，如何出來說話？」

　　屠奉三拍腿道：「就以她的傷勢作為藉口，謝琰可以推說此事須由大小姐決定，司馬元顯便難以催婚，我們則達到拖延的目的。」

　　宋悲風道：「可是二少爺現在是謝家的一家之主，他說不能為孫小姐作主，誰肯相信？以二少爺的為人，是不肯說出這種有失其身份的話。」

　　屠奉三道：「便把謝安的女兒謝娉婷請出來如何？由她告訴謝琰，謝玄死前有言，他女兒的婚事只有一個人能作主，便是謝道韞。以謝琰的名士風骨，絕不願謝家女兒嫁給司馬元顯，自然落得順水推舟，而不會尋根究底謝玄是不是真有這個遺言。」

　　宋悲風喜道：「確是辦法，我明天便去見大小姐和二小姐。」

　　屠奉三向臉露感激神色的劉裕聳肩道：「我只是不想讓枝節的事影響我們的大計，不用多謝我。哈！說到哪裡去了，現在該輪到劉爺了。」

　　劉裕道：「任青媞是否站在我們的一方，我感到懷疑，看來是利用我們居多，又或正望風擺舵。可是她對殺干歸確有合作誠意，這叫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果我沒有看錯，假設干歸能幹掉任青媞，而桓玄又絕不會懷疑到他身上，他會毫不猶豫這般做。任青媞的情況正是如此。」

　　屠奉三聽得精神大振，道：「如此干歸有難了。」

　　宋悲風道：「我們和司馬道子合作的風聲，會否已傳入干歸耳內，令他知難而退呢？」

　　屠奉三道：「如果干歸的老闆是另一個人而非桓玄，肯定會立即揚帆啟碇，遠離建康。只恨他是為桓玄辦事，不辦得妥妥當當回去交差，他在桓玄心中的地位會立即一落千丈，再不會受重用。」

　　劉裕接著把與任青媞會面的對話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有關男女之私的對話。最後道：「有她幫忙殺干歸仍非易事，她見過干歸兩次，可是每次都在不同的船上，且還不知他有多少艘船，由此可知他是如何小心。」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道：「這正是我們必須除掉他的原因，若有一個這樣的人，為桓玄主持大局，我們會輸得很慘。」

　　宋悲風道：「可是連任妖女亦無法掌握他的行藏，我們如何著手佈局殺他呢？」

　　劉裕道：「任青媞的才智絕不下於干歸，別人沒有辦法，卻沒法難得倒她。例如她可向干歸提供假情報，引他上鉤。今晚她會去見干歸，向他洩露我們和司馬道子搭上的祕密，又透露我們寄身歸善寺的事，以贏取他的信任。」

　　宋悲風道：「任妖女既不是和干歸一道，她究竟藏身何處？」

　　劉裕道：「這個我不方便問她，但已約好聯絡她的辦法。」

　　屠奉三道：「此事只可以耐心等待進一步的發展，暫時放置一旁。」

　　稍作沉吟，又道：「對付盧循我便真的想不到辦法，就算他真的藏身米鋪內，我們也奈何不了他，只會打草驚蛇。由於那裡貼近大江，千軍萬馬亦不起作用，只會讓他多殺幾個人。」

　　劉裕道：「最聰明的辦法，是待燕飛趕來，將可十拿九穩。」

　　宋悲風笑道：「我們是不能太多心的，否則兩頭皆空，會後悔莫及。」

　　見到他展露笑容，神態輕鬆，兩人心中安慰，知他是因謝鍾秀的事情得以暫時紆緩，所以心情開朗起來。

　　屠奉三道：「可是我們在殺敵之前，必須打醒十二個精神，若出師未成便為敵暗算，那才真的冤枉。」

　　宋悲風伸個懶腰，道：「夜哩！我們好好睡一覺，希望明天醒來，會接到邊荒集來的好消息。」

　　屠奉三起立道：「哪有這麼快呢？我可以問劉爺最後一個問題嗎？」

　　劉裕訝道：「說吧！」

　　屠奉三肅容道：「如果我要殺任妖女，劉爺介意嗎？」

　　劉裕猝不及防的發起呆來。

　　屠奉三微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現在當然不是殺任青媞的適當時機，我只希望那變成一種需要時，劉爺會沒有猶豫的這麼去做。」

　　劉裕仍是說不出話來。

第六章　鐵漢柔情

　　郝長亨大清早便被召到大廳見聶天還，後者一個人坐在廳內喝茶，神情落寞，容色有點憔悴，顯然昨夜沒有睡過，又或是睡得很不好。

　　郝長亨心忖，假如自己是第一次見他，肯定沒法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能左右現今時局發展的人物。

　　請安問好後，郝長亨在他一旁坐下。

　　聶天還為他斟茶，平靜的道：「昨夜收到桓玄的傳書，他下了決定，當北府兵遠征第一個敗訊傳來的時刻，便是我們對楊全期和殷仲堪採取行動的時刻。」

　　郝長亨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知道這只是開場白，因為要清除楊、殷兩人，該是手到擒來的易事，根本不用擔憂，唯一能令聶天還憂心的，只有尹清雅。

　　果然，聶天還往他瞧來，沒頭沒腦的問道：「辦妥了嗎？」

　　郝長亨心細的道：「我已把幫主親筆簽押的信函，以飛鴿傳書送往壽陽，四天內可送抵紅子春手上。」

　　聶天還搖頭苦笑，道：「我昨夜未合過眼的想了整夜，為何我會這麼溺愛雅兒呢？可以給她的我全給她了，更從來沒責罵她半句。你明白嗎？」

　　郝長亨心忖，這種事哪有道理可說的，不過幫中確有祕密流傳的謠言，說尹清雅不是聶天還自幼收養的徒兒，而是他的親生女兒，否則聶天還不會視她如命根子。

　　道：「清雅自幼討人歡喜，得人歡心，她撒起嬌來，更是令人憐愛，不忍苛責。何況她真的很孝順幫主，愛護幫主。」

　　聶天還仰望屋樑，露出茫然的神色，徐徐道：「我一生都活在刀光劍影裡，過著刀頭舐血的生涯，桓沖主事荊州的期間，更有朝難保夕、危機四伏的感覺。所以我一直不想有家室之累，使我可以放手而為。」

　　郝長亨糊塗起來，不明白他現在說的，與尹清雅有什麼關係，只好靜心聆聽。

　　聶天還沉聲道：「到江湖上來闖蕩，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你殺人就是人殺你，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絕對不能心軟。我之所以能熬至今時今日的地位，並不是偶然的，皆因我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凡不利於我的，均以鐵腕手法對付，故能把一個地方的小幫會，擴展至能爭霸南方的強大勢力，連桓玄也要和我稱兄道弟，盛極一時的大江幫更要退守邊荒。」

　　郝長亨誠心的道：「幫主雖然對敵人手下不留情，可是對我們這些追隨幫主的兄弟，卻是有情有義。像胡大叔生出退隱之念，幫主便沒有絲毫留難，令幫中兄弟，人人心服。」

　　聶天還朝他看來，點頭道：「和長亨說話，確是一種享受。你超卓的外交手腕，亦令我幫屢次兵不血刃的令敵人臣服，兩湖幫之有今天的聲勢，長亨你功不可沒。」

　　郝長亨羞慚的道：「可是我最近連戰皆敗北，功難抵過。幫主愈不怪我，我愈感難過。」

　　聶天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於建幫之初，我也曾屢受重挫，最後敵人還不是要俯首稱臣嗎？一時的挫折並不重要，最要緊是堅持下去的決心和意志。你輸給荒人是合理的，皆因我們是勞師遠征，深入敵境。不過，這種不利的形勢會逐漸扭轉過來，在大江之上，誰是我聶天還的敵手？現在我幫的實力，每天都在增長中，終有一天南方會落入我們手裡。」

　　接著雙目射出緬懷往昔某一歲月的沉醉神色，悠然神往的道：「當時雅兒仍在襁褓之中，我和十七名兄弟在武陵城，被當時號稱洞庭第一大幫的洞庭幫幫主莫如是親率手下二百多人，於城內著名妓院的聽花閣，以奇兵突襲成功，只剩我孤身突圍而出，身負大傷小傷不下十處，生死只懸於一髮，關鍵處在我能否殺出城去。」

　　「我自料必死，只是失血已令我越來越虛弱，只能拚命往最接近的東門殺去。莫如是當時的功夫，實勝我一籌，而他正是追兵裡追得最貼近我的人，那種感覺，有些像被閻羅王追在背後般令人恐懼和震驚。就在這一刻，我聽到嬰兒的哭聲。那時街上的人全躲起來，除了一種人，就是走不動的人。」

　　郝長亨完全被他述說的往事吸引，彷彿正化身為聶天還，回憶他的經歷。他還是首次聽到有關尹清雅出身的事。

　　此時，聶天還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反映出當時他的情況，他的人雖仍在這裡，但他的魂魄精神，卻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天的回憶夢魘裡去。

　　聶天還續道：「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清雅，她躺在一個婦人身旁，出生應不足三個月，正放聲嚎哭，小臉完全漲紅了，裹在麻布裡。那婦人已斷了氣，衣衫單薄，那時天氣嚴寒，一時間我弄不清楚那該是雅兒的娘的女人，究竟是被凍死還是被激烈的追逐嚇死，但心神卻全被雅兒吸引，一時間竟忘掉了追在後面大喊索命的凶神。」

　　郝長亨生出被千斤大石壓著心頭、呼吸不暢的感覺，重重吁出一口氣。清雅和聶天還的師徒之緣，竟是在聶天還處於生命中最極端的處境下開始，是他作夢也未想及的。

　　聶天還似陷身在那一刻的時空裡，臉上散發著神聖的光輝，道：「我從來不是行俠仗義的人，一切的著眼點均在利益之上，凡擋著我的，一律殺之無赦，一切都是為了掙扎向上，和反對我的人比比誰的命更長。可是在那一刻，我卻像被勾動了心底久被埋藏、差點忘掉了的某種情緒，或許是一點惻隱之心，我竟然沒法就那麼從雅兒身邊溜過，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城門去。其時，把守城門的兵衛，已被當時的場面嚇得像其他人般作鳥獸散，街上除了正鬥個你死我活的敵我兩方外，就只有變得孤零無依的小雅兒。

　　「當時從雅兒轉弱的嘶啞哭聲，我心中清楚知道，如果再沒有人予她溫暖，她會失去她的小生命。這個念頭來到我腦子裡，我已用腳把她挑起，摟在懷抱裡。同一時間，我心中的恐懼完全消失，她脆弱的血肉在我懷抱裡顫抖著，觸動了我心裡沒法形容的一種奇異感覺，令一向自認無情的我，產生出肯為她作出任何犧牲的心態。而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傷疲的身體似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切都清晰起來，所有以前想不通的武學難題，在那剎那豁然而悟，潛藏的力量被釋放出來。我不用回頭去看，便如目睹般曉得，莫如是迫近至我背後丈許處，他手中的長鞭正往我脖子捲來。於是我抱著雅兒滾倒地上，反手擲出最後一柄飛刀。」

　　郝長亨「呵」的一聲叫了起來，接著的部分是兩湖幫眾津津樂道的事，武陵一戰，聶天還擊殺莫如是，把兩湖幫一直處於下風的形勢完全扭轉過來，群龍無首的洞庭幫，不到半年便在聶天還全面討伐下冰消瓦解，令聶天還成為兩湖一帶繼莫如是之後的新一代霸主。

　　聶天還道：「之後我當然成功抱著雅兒溜掉。」

　　再朝郝長亨瞧去，眼神回復平日的精明，只是眼內充滿傷感的神色，輕輕道：「你現在該明白，我為何如此寵縱雅兒，她不但是我的幸運神，更是可以讓我把心中的慈愛傾注的唯一對象，打從開始便是如此。那種愛是沒有保留的，所以，我從不說她半句不是，而她亦從沒有令我失望。可是我並不懂如何去愛她，更不明白她，只懂用我自以為是的方法。」

　　郝長亨自覺善於言辭，更對捉摸別人心意極具自信，可是聽到聶天還的剖白後，他竟沒法說得出能安慰聶天還的隻字片詞。只能哽咽道：「幫主！」

　　聶天還舉手阻止他說話，嘆了一口氣，回復平靜的道：「說出來好多了。我現在最渴望的是雅兒回到我身邊來，我不單不會怪責她，還會求她原諒由我一手鑄成的恨事。」

　　※※※

　　燕飛立在黃河北岸，心中湧起無以名狀的奇異感覺。

　　他感到另一個心靈在呼喚他，但絕不是紀千千，也不是孫恩。

　　直至目前為止，能與他生出心靈感應的只有三個人，就是紀千千、孫恩和尼惠暉。後者已埋骨天穴，當然沒有可能是她。

　　此人會是誰呢？那是一種非言語所能形容的感應，奇妙動人，便像和風從某一方向吹來，吹拂著心靈大地的草原河川，令青草隨風搖曳，水面泛起波紋。

　　他隱隱感到對方在前方某處，卻沒法掌握確實的位置。

　　燕飛開放心神，一聲長嘯，投進充滿秋寒的河水裡去。

　　※※※

　　劉裕被宋悲風的足音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宋悲風推門而入，見他醒了，欣然道：「王弘來找你。」

　　劉裕記起約見一事，知該是與此有關，離床穿衣道：「老屠呢？」

　　宋悲風道：「他天未亮便出門，該是去看邊荒集是否有響應。」

　　劉裕梳洗更衣後，到客廳去見王弘。

　　坐好後，王弘讚道：「這地方挑得很有心思，坐艇來只要進入青溪，可輕易知道是否有人跟蹤；從陸路來，則是里巷交纏，亦可借形勢撇下跟蹤者。不過仍以水路最方便。」

　　劉裕道：「除司馬元顯方面的人外，王兄是唯一曉得我們居所的人。」

　　王弘深感榮幸的道：「我會加倍小心，為劉兄保守祕密。」

　　劉裕笑道：「是否定下約見之期哩？」

　　王弘道：「正是如此，不必見的我都幫你推了，要見的五個人，都是建康新一代中的佼佼者，且大多有官職在身，若能和他們修好，對我們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

　　劉裕深切感受到王弘的誠意，只聽他說話的語氣，便知他完全投向自己的一方。要這樣一位身份崇高的高門公子，視自己這布衣為領袖，絕非易事。

　　王弘續道：「我安排劉兄去見的五個人，是郗僧施、諸葛長民、朱齡石、毛修之和檀道濟。他們都與我有很深的交情，朱齡石更是自幼與我相識，此人文才武藝，均不在我之下，是個人才。檀道濟則精通兵法，只是不獲朝廷所用，難以一展所長。他們五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司馬氏皇朝非常不滿，對安公和玄帥則推崇備至。」

　　坦白說，在現時的處境下，劉裕根本沒興趣去會見這群公子哥兒，純是看在王弘的情分上，更不願對王弘的熱心潑冷水。根本不想深究他們其實是怎樣的一群人。

　　點頭道：「一切由王兄拿主意好了，何時與他們見面呢？」

　　王弘道：「見面的地點是千千小姐雨枰台對面的淮月樓，屆時要委屈劉兄扮作我的隨從。這樣的清議聚會每晚都舉行，在建康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沒有人會生疑的。」

　　劉裕笑道：「你怎麼說辦便怎麼辦吧，我信任王兄的安排是最恰當的。」

　　心中不由泛起當日到雨枰台見紀千千的動人情景，淮月樓高聳對岸，樓起五層，宏偉壯觀。

　　如果能在頂層欣賞秦淮河的風月，確是賞心樂事，只恨自己根本早失去這種情懷。

　　王弘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這幾天臨近出征，當官的大有大忙，小有小忙，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定下於大軍出發後的晚上，舉行聚會。」

　　劉裕點頭答應，心中想的卻是待會與任青媞的約會，那是昨夜約好的。

　　現在殺死干歸的希望，已完全寄託在這善變難測的美女身上。

　　※※※

　　黃河被拋在後方遠處，燕飛心中忽然又浮起安玉晴那令他永難忘懷神祕美麗的眼睛。

　　奇怪！

　　為何這兩天會不住想起她呢？此時奇異的心靈感應已消失無跡，心湖一片平靜，無憂無喜，整個人如融入天地造化裡，與腳下的大地和頭上的青天混為一體，偏是這個不該有任何雜念的時刻，安玉晴的眸子浮現心湖。

　　難道心靈的奇異感應竟是與她有關？細想又覺得沒有道理，他並非第一天認識她，以前又沒有發生過這方面的事。不過他亦不敢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或許是因自己「進步了」，以前不可能的事，現在變為可能，誰敢肯定呢？他全速朝淮水的方向掠去，在移上中天的秋陽灑射裡，他心中湧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他之所以能和紀千千建立心靈的聯繫，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熱戀，強烈的愛火築起了一道能超越任何距離、貫通一切阻隔的心靈橋樑。這是可以理解的。

　　假設這幾天心靈的奇異現象，是因安玉晴而起，那是否代表他們之間，亦存在著相近他與紀千千之間的互相愛戀呢？燕飛為這個想法感到驚詫。

　　自第一次在邊荒遇到安玉晴，無可否認的她便在他心底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禁不住思念她，渴望再見到她，更回味與她相處時的每一刻。

　　在建康烏衣巷謝家的會面，令他與她的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當時，他的心神全被她獨特的思想、談吐和氣質吸引。

　　她的每個神情都是那麼動人，與她在一起時，他恨不得能把時間留住。

　　最迷人的是她予人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便像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紆尊降貴的到人間來，與他這個凡夫俗子說話。她的一顰一笑，總能觸動他的心弦。

　　而她的遽然離開，也令當時的他感到若有所失，心中迷惘。

　　不過，亦在那天晚上，他遇上紀千千，安玉晴的位置迅速被紀千千取代。

　　可是他不會自己騙自己，他對安玉晴確曾經生出愛慕之意。

　　但對安玉晴的仰慕已是過去了的事，他現在的心全被紀千千佔據，再容納不下其他事物。

　　情況真的是這樣嗎？為何自己現在偏偏不斷地想起她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刻，他心中浮現另一個圖像，在美麗的山區裡，有一片黝黑的焦土，中心處是個深廣達數十丈的大坑穴。

　　白雲山區的天穴。

　　忽然間，他感應到令他心靈出現異動的來源，是來自天穴的位置。

　　接著天穴的圖像被安玉晴神祕的眸神代替。

　　就在此刻，他醒悟到，安玉晴正在天穴附近。他完全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奇異的感應，但卻清楚，自己必須先趕往天穴。

　　不拋開一切去見這位俏佳人，他是不會安心的。雖然沒有可能因她而移情，但除男女之愛外，他肯為她做任何事。

第七章　最後通牒

　　劉裕頭戴竹笠、划著快艇，進入茫茫煙雨中的燕雀湖。

　　今早起來，明明仍是天色碧藍，秋風送爽。忽然雲堆不知從何處移來，絲絲細雨就這麼漫空灑下，遠近的景物模糊起來，令人分不清楚是雨還是霧，平添了劉裕心中的愁緒。

　　他心中不住浮現那晚私會謝鍾秀的情景，那種把她擁在懷裡的感覺；那種犯禁的感覺，令他勾起對淡真最確切的回憶，就像命運在重演。

　　他對自己坦白，當她動人的肉體在懷裡抽搐顫抖的一刻，他忘掉了一切，包括淡真在內。恐怕沒有其他的美女，例如江文清、朔千黛又或任青媞可予他同樣的震撼。只有謝鍾秀，可以令他擁著她時，生出似擁著淡真的銷魂感受。在那一刻，她真的代替了淡真。

　　唉！

　　這會是他永遠埋藏於心底的祕密，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向屠奉三和宋悲風宣明，不會對謝鍾秀有任何野心，是他必須說的話。作為領袖須為大局著想，不能被個人的私慾左右，更不該為兒女私情誤了大事，何況，謝鍾秀是絕對碰不得的誘餌。

　　他劉裕所處的位置，令他只能說在那處境該說的話，做最該做的事，否則，追隨他的人會因而離棄他。

　　生命充滿了惆悵和無奈，在一個不公平的社會，更會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儘管未來他成了南方之主，仍難以在短時間內打破成規，因為在向上硬闖的過程裡，他要爭取高門世族的支持，也因此須保護他們的利益。

　　風聲飄響，一道人影從岸上掠至，躍往艇子的中央處。

　　扮作小伙子，戴上麻草織成的帽子的任青媞，出現眼前。在茫茫的雨絲薄霧裡，她像變成天地的核心，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

　　任青媞送他一個羞澀中帶著甜蜜情意的笑容，分外迷人。香唇輕吐道：「劉裕！你好嗎？」

　　劉裕感到心弦似被她的無形纖手輕撥了一下，想起美麗便是她最厲害的武器，不由心中暗歎。

　　道：「我好還是不好，便要看小姐你了。」

　　任青媞微嗔道：「只聽你這兩句話，便知道你仍然在懷疑青媞的誠意。」

　　劉裕苦笑道：「由第一天我遇上你，你便一邊獻媚一邊動刀子，你說我可以毫無戒心的信任你嗎？」

　　任青媞道：「你可以懷疑青媞，那青媞是否也可以懷疑你劉裕呢？」

　　劉裕愕然道：「你懷疑我什麼呢？」

　　任青媞漫不經意的聳聳肩道：「什麼都懷疑，例如，你是否只是在利用人家，根本不把我當作夥伴；又或我是你另一個須除去的對象，干歸遭殃後便輪到青媞。你的腦袋轉什麼念頭，人家怎曉得呢？」

　　劉裕想起昨夜屠奉三說要殺她的話，心忖，她的懷疑並非沒有根據的，只不過不是自己的念頭。同時想到任青媞現在是利用本身能起的作用，向他漫天要價，逼他作出承諾。

　　歎道：「我豈是這種人呢？你想殺我倒是不爭之實，只是我福大命大吧！你憑什麼來責怪我？」

　　任青媞瞟他一眼，低頭淺笑道：「你懷疑我，我懷疑你，在沒有信任的基礎下，好事也會變成壞事。幸好這事也有解決的辦法，你願意考慮嗎？」

　　劉裕訝道：「這種事也有解決的辦法嗎？除非能把各自的心掏出來讓對方看。」

　　任青媞兩邊玉頰同時被紅暈佔據，螓首垂得更低了，輕輕道：「我的解決辦法，差些兒便是這樣了。」

　　配合她充滿挑逗性的神態，若劉裕不明白就是大呆子。

　　劉裕更明白這或可能是她對自己最後一次的通牒，知會他如仍不肯和她合體交歡，她將會懷疑他的「誠意」。

　　任青媞看得很準，像劉裕這種人，是會對把處女之軀獻予他的女人負責任的人。反過來說，如果劉裕堅持拒絕她獻身，當然代表他不肯接納她。

　　在這要命的時刻，在這不得不依賴她的時刻，他可以說「不」嗎？那他就沒法殺死干歸，他便有可能輸掉這場仗。

　　他愈來愈明白到，領袖之不易為。任何事情都是要從大局作出考慮，個人的好惡是完全次要的。

　　從一開始在他心中，他便認定她是徹頭徹尾的妖女，偏是這妖女對他有極強烈的吸引力，所以，明知她可能是南方最狡猾、最心狠手辣的妖女，他仍不肯真的傷害她。但他實在不歡喜那種感覺，有點像被她玩弄於股掌上的感覺。

　　劉裕淡淡道：「現在是辦正事的時候，我們絕不能橫生枝節，事情愈簡單愈好。明白嗎？一切待殺了干歸和盧循再說吧！」

　　任青媞仰起花容，喜孜孜的道：「好吧！讓我先研究如何殺干歸，你細心的想想，是否有破綻落入干歸手中呢？」

　　劉裕沉吟片刻，搖頭道：「我想不到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為何你會有這個想法？」

　　與她說話要步步為營，絕不可沒有戒心的向她透露己方的情況，否則，如她小姐忽然改變心意，掉轉槍頭，站在干歸的一方來謀算自己，便糟糕極矣。

　　此時小艇來到湖水中央的區域，岸上的景物消失在迷濛的水霧裡，他們宛如置身於無垠的空間裡。

　　任青媞道：「我看人是不會看錯的，能觀人於微，昨夜我去見干歸，向他透露盧循在琅琊王府大門外行刺司馬元顯，及後你又從王府後院溜出來，然後到歸善寺去。這些都該是他急需的珍貴情報，可是他卻似不大放在心上，還著我千萬勿要打草驚蛇，但又不肯向我透露他有什麼手段。他這種反應，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如何對付你，他已胸有成竹，想出了好計策。」

　　劉裕皺眉思索道：「我剛移往另一祕處藏身，如果他的計策是針對我仍在歸善寺而設，他會非常失望。」

　　他故意說出改了藏身的地方，是為試探任青媞，看她會否追問新的藏身處。

　　任青媞道：「我是不會看錯干歸的，你肯定是在某一方面出了問題，被他掌握到破綻。你現在回去好好的想想，看問題出自哪一方面。只要你能掌握到破綻所在，便可以從而推測出干歸行刺的計劃，再反過來對付他。你不用對我說出來，由現在起我亦不會再找你，以避嫌疑。千萬勿忽視我的警告，這或許是你唯一殺干歸的機會，錯過了便永不回來，也白費了我一番苦心。人家要走哩！記得你剛才曾答應過人家的事哩！」

　　劉裕回到青溪小築，司馬元顯正與屠奉三在客廳興致勃勃的談話，就像知心好友在聊天，從神態語調絕看不出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司馬元顯見劉裕回來，欣然道：「我從屠兄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原來只是偵查敵人，可以有這麼多層出不窮的手法。」

　　劉裕故示親密，席地坐往司馬元顯的一邊，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知敵正是勝利的關鍵。」

　　司馬元顯深有感觸的道：「不瞞兩位，那晚我和你們在江上被『隱龍』追逐，是我畢生難忘的事。以前我從來沒有遇過如此驚險的情況。你們也清楚的，我到哪裡去都是前呼後擁，敢開罪我的數不出多少個來。但那晚卻是與敵人正面交鋒，敵我兩方鬥智鬥力，稍一不慎，便要舟覆人亡。而你們談笑用兵、臨危不亂的態度，更對我有很大的啟發，到今天我仍很回味當時的情況。」

　　劉裕心忖如論驚險，該是他被燕飛從艦上強行擄走驚險多了，不過，看來司馬元顯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又或索性忘掉算了。

　　問道：「我們在這個地方，保密的工夫做得足夠嗎？」

　　屠奉三雙目現出注意的神色，顯然掌握到劉裕並非隨口問問。

　　司馬元顯微一錯愕，然後道：「此事由爹親自安排，知情者不到十個人，都是在忠誠上無可置疑的。」

　　劉裕道：「那就不該是公子你這一方出問題。」

　　屠奉三向他打個眼色，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劉裕明白他眼神的含意，是教他不要隱瞞司馬元顯，由於還須與司馬道子父子長期合作，以誠相待該是最高明的策略，否則，如果被司馬元顯發覺他們處處瞞他，良好的關係會轉趨惡劣。

　　司馬元顯也道：「是哩！劉兄為何會忽然擔心這地方呢？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劉裕道：「此事說來話長，現在我們談論的事，公子只可以讓琅琊王和陳公公知道，總言之愈少人知道愈好。」

　　司馬元顯興奮起來，不迭點頭道：「這個當然，我是懂得分輕重的。」

　　劉裕向屠奉三道：「任青媞警告我們，干歸在對付我一事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當是已擬定好全盤計劃，所以，該是我們在某一方面被干歸掌握到致命的破綻。」

　　屠奉三現出震動的神色，皺眉不語。

　　司馬元顯一呆道：「任青媞？你怎會和她往來的？」

　　劉裕點頭道：「正是她。那天我離開貴府後，給她跟在後方追到歸善寺去，這才有央公子另找藏身之所的事。」

　　司馬元顯一頭霧水的道：「我不明白，她和干歸不是一夥的嗎？」

　　劉裕當然不會向他剖白和任青媞糾纏不清的關係，道：「我和她算是老相識，時敵時友。此女心狠手辣，誰都不知她心中想什麼。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從己身的利益著眼。現在她和干歸因爭寵而互相排擠，所以，她說的話該是可信的，因她要借我們的手除去干歸。」

　　說罷心中一陣不舒服，在某一程度上，他已出賣了任青媞，幸好此事並非完全沒有補救的辦法，只要在司馬元顯身上下點工夫。

　　又道：「我曾立誓答應她，不會把她暗中幫我們的事洩漏出去，公子是自己人，我當然不會隱瞞。這就叫江湖規矩，請公子幫忙，否則，我劉裕便成棄信背諾的人。」

　　司馬元顯露出感動的神色，探手拍拍劉裕肩頭，道：「劉兄真的當我是朋友，我便連爹也瞞著，且答應永不說出這件事。」

　　屠奉三欣然道：「由這一刻起，我們都是兄弟了。」

　　又皺眉道：「我們究竟在哪方面給干歸抓著把柄呢？」

　　司馬元顯道：「除了你們三人之外，還有誰曉得這地方呢？」

　　劉裕道：「只有王弘了。」

　　司馬元顯道：「王弘絕不是這種人，何況他爹對桓玄深惡痛絕。會否是他被人在後跟蹤而不察覺，直跟到這裡來。」

　　屠奉三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且知道又如何？我們豈是那麼容易被收拾的。要殺劉兄，必須在某一完全沒有戒心的環境攻其無備，方有成功的可能。」

　　司馬元顯向劉裕道：「劉兄要小心任青媞那妖女，說不定她忽然又說有什麼要緊的情報，著你去見她，事實上卻是個陷阱。她現在虛言恫嚇，只為取得你的信任。」

　　劉裕苦笑道：「我倒希望是如此，但她卻說再不會與我聯絡，教我好自為之。」

　　司馬元顯錯愕無語。

　　屠奉三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看著劉裕沉聲道：「我這邊，也真想不出任何問題，你呢？例如有什麼事是你尚未告訴我的？」

　　劉裕思索起來。

　　司馬元顯仍不服氣，道：「你們真的信任任青媞嗎？」

　　屠奉三正容道：「我比任何人更明白，在桓玄手下任事的情況，干歸和任青媞互相猜疑是合理的。他們是同類的人，只要有機會，肯定會除去對方，這叫先發制人者勝。」

　　劉裕全身一震。

　　兩人齊往他瞧去。

　　司馬元顯喜道：「想到了！」

　　劉裕點頭，緩緩道：「該是想到了，仍是與王弘有關。」

　　司馬元顯不同意的道：「我認識王弘這個人，他絕不會出賣朋友，何況，劉兄曾是他的救命恩人。」

　　屠奉三道：「該不是直接與他有關係，而是他被人利用了。」

　　劉裕道：「正是如此。今早他來找我，說他有幾個知交好友想與我一聚，約好了在征南軍出發的那一晚，在淮月樓見面。」

　　司馬元顯露出不悅神色。

　　屠奉三愕然道：「為何你會答應這種不必要的應酬呢？」

　　劉裕當然明白司馬元顯的心態，亦知要如何安撫他。道：「王弘與我的關係，建康沒有人不知道，想找我，王弘可說是唯一的途徑。干歸便是看準此點，通過與桓玄有祕密連繫的人，此人又與王弘有交情，向王弘套問，便可以佈局殺我。」

　　轉向司馬元顯道：「王弘並不清楚我真正的情況，只知公子已接納了我們，大家齊為朝廷效命，根本不會想及其他問題。能約我去和他的朋友見面，他也大有面子。」

　　司馬元顯緊繃著的臉容舒展開來，點頭道：「這類聚會在建康是最普通不過的事，人人都想親耳聽劉兄說出殺焦烈武的經過。」

　　屠奉三沉聲道：「你去見的人中，肯定有一個是暗中與桓玄勾結的人。」

　　司馬元顯緊張的問道：「是哪些人呢？」

　　劉裕把名字道出來，然後和屠奉三看著司馬元顯，等聽他的意見。對這五個人，司馬元顯當然比他們清楚多了。

　　司馬元顯苦思片刻，歎道：「五個人我都認識，真想不出誰有問題，要說最令人懷疑的人，我會指出毛修之，他是巴蜀大家族毛璩的後人，不過毛璩已被親桓玄的另一大族譙家連根拔起，毛修之該與桓玄有深仇才對。真令人頭痛。」

　　接著道：「就由我去監視這五個人，只要真有人與干歸暗中勾結，定瞞不過我。」

　　屠奉三微笑道：「千萬不要如此，現在我們最要緊是不動聲色，要連王弘也瞞著，來個將計就計，這或許是殺干歸的唯一機會。」

　　司馬元顯道：「如果我們走錯門路……」

　　屠奉三從容道：「還記得那晚郝長亨向我們撒網嗎？成敗就是那麼決定了，郝長亨逮不著我們，注定要給我們擄人離開。現在的情況亦是如此，我們只能信任自己的看法，如果輸了，只好怪自己犯錯或倒運。」

　　又道：「今次反刺殺的行動由我負責，我會研究每一種可能性，設計出完善的策略，務要教干歸在自以為勝券在握之際，墮進死亡陷阱去。」

第八章　洞極仙丹

　　燕飛奔上山頂，忽然立定，原來已到了山崖邊緣，恰好看到三十多里外邊荒集落日的美景。

　　無涯無際安詳肅穆的寧靜，瀰漫著整個遼闊的空間，紅日像一艘遠航的樓船，逐漸被地平吞沒，穎水變成耀人眼目的一道光帶，蜿蜒橫過大地。

　　渡過黃河後，他晝夜不停地連趕兩天路，終於回到邊荒集，可是為了安玉睛，他現在要過門不入，到明天才會回邊荒集去。

　　夜窩子的燈飾逐漸亮起來，古鐘樓更是燈火輝煌，有如荒蕪大地上指路的明燈。燕飛可以想像其中熱鬧的情況。

　　區區一集之地，每天有多少事在發生和進行著，其中又有多少影響到天下的盛衰？燕飛感到，眼下的邊荒集和他榮辱與共，再分割不開來。

　　邊荒集經姚興和慕容麟一番努力下，防禦力大幅增強，不過以之抵抗精善攻堅、縱橫北方，由慕容垂率領的無敵雄師，顯然力有未足。如何保衛邊荒集，確煞費思量。如果有劉裕在，他便不用擔心，可是，劉裕肯定仍在南方掙扎求存，無法分身。

　　燕飛離開高崖，朝天穴的方向進發。

　　※※※

　　青溪小築主廳。

　　劉裕與剛回來的宋悲風對話。

　　宋悲風道：「果如我們所料，司馬道子親向二少爺提親，卻被二少爺推在大小姐身上，司馬道子只能暫時作罷。」

　　劉裕道：「以司馬道子的霸道作風，竟不立即去見大小姐嗎？」

　　宋悲風道：「或許他是作賊心虛，因害死了大小姐的骨肉至親，故不敢面對大小姐。對大小姐他是有一份敬畏的，據聞，他私下對左右的人說，見到大小姐有點像見到安公，你說他敢在這樣的情況下去見大小姐嗎？」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如釋重負，道：「孫小姐曉得此事嗎？」

　　宋悲風道：「是我親自把這消息告訴她的。我是心軟了，不願見到她鬱鬱寡歡的模樣。她聽後非常歡喜，還問我是否你想出來的妙計。」

　　劉裕問道：「你如何答她呢？」

　　宋悲風道：「我只好含糊其詞，說是我們想出來的。你真的不該再見孫小姐，她對你的確有好感。她告訴我，見到你時便想起她的爹，可知你在她眼中如何英武不凡。」

　　劉裕苦笑道：「明白哩！」

　　此時屠奉三回來了，坐下喝了兩口熱茶後，道：「米鋪已撤走了所有明崗暗哨，照我猜，盧循該是收到風聲，故另覓藏身之所。」

　　劉裕頭痛的道：「盧循始終是個難測的變量，可以在任何時間忽然出現，打亂我們的陣勢，至乎影響我們殺干歸的行動。」

　　宋悲風道：「最怕他收到了明晚淮月樓聚會的消息，那便糟糕了。」

　　屠奉三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干歸和盧循暗中勾搭，盧循才有可能曉得這麼祕密的事。但盧循根本沒有可能接觸到干歸，兼且有任妖女這個障礙，所以該是不可能的。」

　　劉裕點頭道：「理該如此！」

　　屠奉三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思索，想到每一個能令我們致敗的可能性。其中一個可能性是與陳公公有關係。」

　　劉裕和宋悲風同時色變，齊失聲道：「陳公公？」

　　屠奉三道：「我仍是處在懷疑階段，也許是我多疑，盧循那天於琅琊王府大門外偷襲你們，該不會是湊巧碰上那麼簡單。」

　　劉裕一震道：「你是指陳公公向盧循暗通消息。」

　　宋悲風倒抽一口涼氣，道：「希望不是如此吧！若是如此，我們這一方將沒有隱祕可言。」

　　屠奉三道：「我的懷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表面看，盧循那次刺殺行動是針對司馬道子或司馬元顯，但其實卻沒有道理。孫恩現在最顧忌的人，首推我們劉爺，然後是劉牢之或桓玄，肯定不是司馬道子父子。我們來想想吧！殺了司馬道子對天師軍有甚麼好處，司馬氏皇朝肯定大權旁落，劉牢之因而坐大，甚至控制朝政，這對天師軍有什麼好處呢？」

　　劉裕道：「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正在琅琊王府門外探查，聽到我和司馬元顯在車廂內對話，所以把握機會，驟下殺手。」

　　屠奉三道：「這個可能性不大，除非盧循能靠近你們的馬車，儘管盧循練成黃天大法，要竊聽在奔行的馬車廂中低聲的對話，仍是沒有可能的。」

　　宋悲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沉聲道：「如此說，盧循是收到確切的消息，故埋伏在琅琊王府門外，一心行刺小裕。」

　　屠奉三道：「這個解釋最合乎情理。這幾天我派人日夜不停地在米鋪附近監視，卻沒有發現盧循的蹤影，到昨晚更撤走了米鋪所有暗哨，顯然是盧循早收到風聲，但為了不那麼惹人起疑，所以多待了兩天才撤離。」

　　宋悲風道：「如果陳公公是孫恩的人，怎會坐看菇千秋敗亡呢？」

　　屠春三道：「陳公公是不得不讓菇千秋犧牲的，因為菇千秋再沒有利用的價值。」

　　劉裕道：「如果陳公公確與孫恩有關係，我們還有何軍機祕密可言？」

　　屠奉三道：「我對陳公公的懷疑，並非始於今天。他隨口便指出盧循練成了黃天大法，顯然對此事早有所知，足令我心中起疑。依年紀和武功論，陳公公如與孫恩有關係，便該屬同輩師兄弟那類關係。至於他如何變成太監，恐怕司馬道子才清楚。」

　　劉裕道：「我該否直接和司馬道子說呢？」

　　屠奉三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卻也是最愚蠢的做法。因為你要說服司馬道子，首先要費唇舌解釋，為何你會是盧循要刺殺的頭號目標。例如盧循對你用兵如神生出顧忌，又例如你隱為南方軍民心中的真命天子諸如此類，且今次是由你親口道出，你說司馬道子會怎樣想？」

　　宋悲風道：「然則有何辦法呢？我們還要借助他對付干歸。」

　　屠奉三道：「我們先要弄清楚，盧循是否想殺干歸呢？」

　　劉裕道：「這個當然，如果盧循能先殺干歸後殺我，可算是滿載而歸，且天師軍立即威勢大振，軍心鼓舞。」

　　屠奉三道：「所以，我們可依計而行，在殺死干歸之前，該不會出岔子，問題只會發生在幹掉干歸之後，說不定我們可以有機會對付盧循，來個一石二鳥。」

　　劉裕道：「你認為干歸會在何處向我下手呢？」

　　屠奉三道：「最佳進行刺殺的地方，莫過於在水裡，如能在酒宴進行間向你下毒，更是十拿九穩。干歸的女人既精擅用毒，他也不該差到哪裡去，手下中亦應有譙家的用毒高手。至於令王弘的船迅速下沉，則是懂點江湖道的人也可輕易辦到的事。所以，如果你沒有提防的心，今次干歸的行動肯定會成功。這叫有心算無心，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宋悲風道：「盧循會在何處發難呢？」

　　屠奉三苦笑道：「當然亦是在水裡，在那敵我難分的情況下，誰人準備充足，誰便能佔上風。當我們成功幹掉干歸，力戰後身疲力竭之時，盧循在陳公公配合下忽然施襲，恐怕只有像燕飛那般的高手才有希望生存，我們三個都不行。」

　　宋悲風道：「這是假設陳公公真的是天師軍在司馬王府的臥底。」

　　屠奉三道：「這個可能性很大。這是我一向行事的作風，絕不會疏忽任何致敗的因素。」

　　劉裕道：「我們有能力同時辦妥這兩件事嗎？」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司馬元顯的實力，但如何砌詞令他連他爹和陳公公也瞞著，並不容易。」

　　司馬道子已曉得明晚淮月樓的約會，並認同這是干歸精心佈置的一個陷阱，故下令司馬元顯全力助他們。

　　宋悲風道：「事情愈搞愈大，不通知王弘，事後他會認為我們不夠朋友。」

　　屠奉三對劉裕道：「你怎麼看？」

　　劉裕知他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更明白他認為可以犧牲王弘的心態，可是他自己卻不是這種人。歎道：「在那樣的情況下，如果茫不知情，他的家將肯定死傷慘重，王弘也可能小命不保。看來還是先向他打個招呼，最好是把他的家將換上我們的人，我的心會好過點。」

　　屠奉三笑道：「一切遵照劉爺的吩咐。今次最好除我們三人外，其他全用上司馬元顯的人，這是最聰明的做法。」

　　劉裕點頭同意，道：「司馬元顯該快到了，這會是反刺殺行動前最後一個有關的密議。」

　　※※※

　　晶瑩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宇上閃爍著動人的光芒，天穴靜靜躺在環繞群山的懷抱裡，似沉睡了過去，再不願理會人世間的事。它代表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祕密，代表著那祕密遺留下來不可磨滅的痕跡。

　　安玉晴靜立在天穴的邊緣處，當燕飛出現在天穴另一邊，她立即生出警覺，朝他望來，即使遠隔十多丈，又是在黑夜裡，燕飛仍看到她神祕美眸閃亮的異芒。

　　他清楚感到安玉晴不同了，但又沒法具體掌握到她在甚麼地方變了。或許是她把以前的特質都深化了，變得更神祕；更超脫；更恬靜；更獨特。

　　究竟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她可以令自己對她生出感應。

　　幾下呼吸間，燕飛來到她身旁。

　　安玉晴的美目仍凝視著天穴，從燕飛的角度看去，她俏臉的輪廓如靈秀山川般起伏，亦只有大自然的妙手，才能雕琢出如此驚心動魄的美麗線條。老天爺真不公平，為何對一些人如此厚愛呢？她的美麗確有別於紀千千，但同樣動人，如果紀千千是天上的艷陽，她便是深谷上的璧月。

　　她的確不同了，臉肌變得晶瑩剔透，眼神更是深邃難測。以燕飛的靈應，一時亦無法掌握她的深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來了！」

　　燕飛道：「你一直在召喚我？」

　　安玉晴淡淡道：「我在這裡已徘徊了二天三夜，不時想起你。大白天時不住有人到這裡來觀光，我只好躲起來。但我知道你正趕來此處，所以一直在等待你。」

　　燕飛聽著她動人的聲音，不知是否受她影響，心靈一片祥和，在柔風的吹拂下，生出即使如此站到天地的盡頭，也不會有絲毫沉悶的感覺。

　　道：「在姑娘身上該發生了很奇妙的事。」

　　安玉晴玉容靜如止水，輕柔的道：「你想知道？讓我告訴你吧！那晚這裡發生震動整個邊荒的大爆炸，令臥佛寺化為飛灰，只留下眼前這個大坑穴，我便曉得發生了極不尋常的事。於是匆匆趕回家去，向家父報告此事。」

　　燕飛道：「我明白姑娘當時的心情。」

　　安玉晴道：「當時我是又驚又喜，同時心中生出一股沒法道出來的情緒，你真的明白嗎？」

　　燕飛道：「我真的明白。」

　　安玉晴道：「你該清楚家父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一直沉迷丹道，終日顧著採藥煉丹，埋首爐鼎之術，雖贏得丹王之名，卻連妻女也不顧了，到最後出岔子，練壞了腦袋，如不是你出手相救，他還不知糊塗到何時？」

　　燕飛道：「現在他和你娘和好如初了嗎？」

　　安玉晴仍沒有朝他望上半眼，用神的盯著天穴，徐徐道：「不但重修舊好，還比以前更恩愛，我真的很感激你。」

　　燕飛目光投往天穴，微笑道：「你爹是否放棄了煉丹呢？」

　　安玉晴道：「恰恰相反，他返家不久，便開爐煉被他認為是最終極的『洞極丹』，娘今次不但沒有生氣，還幫他打點煉丹的諸般瑣事，或許是要為他完成這最後的心願。你知道『洞極』這兩個字的真正含意嗎？說的就是仙門洞開，飛昇而去。」

　　燕飛道：「如此說，如果令尊能煉成此丹，服食後便可成道成仙了。你娘怎會容許他這麼做，他又忍心拋下你娘嗎？」

　　安玉晴道：「哪有這般容易？娘根本不信，恐怕爹亦是半信半疑。不過爹已是煉丹成癡，不試恐怕寢食難安。」

　　燕飛是第一個不相信，不論服下什麼仙丹靈藥，最佳的效果頂多是變化體質和改變精神狀態，與能否破空而去不會有直接的關係。否則尼惠暉的爹、安世清的師傅便不用抱憾而終了。

　　安玉晴續道：「我抵家時，爹剛煉成『洞極丹』，還沐浴更衣，齋戒三天，準備服食。」

　　燕飛道：「他不怕再出亂子嗎？」

　　安玉晴道：「今次他是信心十足，自信已糾正了以前過寒致生水毒的情況。娘也相信此丹雖不能令他成仙成道，但該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所以沒有說過半句話。」

　　燕飛想起「丹劫」便猶有餘悸，一時說不出話來。

　　安玉晴終往他望去，兩人眼神接觸，燕飛心神劇震。這美女的眼神明顯不同了，祕不可測的感覺有增無減，最引人入勝是內中超乎一切世俗的安寧平和，似若兩泓無底的深潭，獨立於人世的紛擾之外。

　　她唇角逸出一絲笑意，柔聲道：「我把就我所知有關天穴的前因後果，告訴我爹，你道他有什麼反應，說了什麼話呢？」

　　燕飛道：「若我是他，會大吃一驚。」

　　安玉晴搖頭道：「他的反應比你想的要強烈多了。他聽後整個人躍上丹房之頂，再跳下來放聲哭道：『我的娘！原來是真的。』」

　　燕飛啞然笑道：「這是第一次聽姑娘說粗話，感覺非常新鮮，我明白姑娘的苦心，不重述這句話，肯定不夠傳神。他娘的！難道令尊一直不相信三佩合一，確可以洞開仙門嗎？」

　　安玉晴平靜的道：「他不但對三佩合一能否開啟仙門半信半疑，甚至對是否能成仙成道，亦抱懷疑的態度。當他告訴我是因三佩合一，方會有天穴的異象，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現在燕兄如此說，那不單三佩確已合一，且和燕兄直接有關，對嗎？」

　　燕飛道：「確是如此，我亦沒有打算在此事上對姑娘隱瞞。」

　　安玉晴甜甜淺笑，道：「謝謝你。」

　　接著目光重投天穴，從容道：「爹把自己關在丹房沉思整夜，到天明時才找娘進去說話，然後再喚我進去，決定讓我服下『洞極丹』，還說仙緣只有一個，做父母的當然要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這個女兒。以前不知道是否真有仙界存在，吉凶難卜，才不敢起這個念頭，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燕飛聽得頭皮發麻，難怪安玉晴有這麼大的變化，原來是服食了丹王安世清窮畢生心血，所精製出來的終極靈丹。

第九章　破碎虛空

　　燕飛和安玉晴並肩坐在丘坡處，下方便是天穴。

　　聽罷燕飛說出三佩合一的經過，安玉晴道：「仙門是否出現了？」

　　燕飛道：「我的確感應到一個奇異的空間，當時我的直覺是，如投身到那空間裡，會到達另一個世界去，內中包含了無限的天地。」

　　除尼惠暉外，他尚是首次向人透露這驚人的祕密，頓感輕鬆了不少，似減輕了精神上的負擔，因為這個祕密不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還害他不住向朋友說謊。

　　安玉晴神情平靜無波的道：「空間裡的空間，這就是《戰神圖錄》最後一招的『破碎虛空』了。」

　　燕飛愕然道：「『破碎虛空』？招名改得真好。《戰神圖錄》是什麼東西來的？」

　　安玉晴道：「《太平洞極經》記載了很多廣成子的由來事跡，其中一篇關於天、地、心三佩，說廣成子進入一個叫『戰神殿』的地方，把天、地、心三佩帶到人世來，把它們贈給黃帝，接著便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已白日飛昇，有人說他重回『戰神殿』去。『破碎虛空』是由廣成子說出來，指這是《戰神圖錄》最後的一招。就是那麼多。」

　　燕飛道：「《太平洞極經》不是早失傳了嗎？」

　　安玉晴悠然神往的道：「《太平洞極經》是在我師公手上失傳，當他讀通全經，便將它一把火燒掉，然後窮十年的時間，憑其從《太平洞極經》煉成的以精神感應三佩的祕法，尋獲三佩。此後選擇道山，還收了九個道僮，開爐煉丹，為三佩合一用功。師公是自漢代張天師後，第一個讀通《太平洞極經》的人，此經也使他晉身無可爭議的道門第一人，就像沒有人敢懷疑你燕飛是邊荒第一高手。」

　　燕飛大感寫意，並不全因有美為伴，當然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伴著她，便像伴著人世間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不一定要牽涉到男女之愛。更重要的是他找到傾訴的對象，安玉晴現在是孫恩之外，最有資格與他談論仙門的人。

　　道：「令師公竟有九個徒弟？我印象中似乎沒那麼多。」

　　安玉晴道：「其中兩個被逐出門牆。大師兄就是孫恩，我爹排第二，接著是江凌虛，師兄弟中亦以他們三人成就最高，但我爹卻最得師公鍾愛。」

　　燕飛忍不住問道：「你師公煉成了『洞極丹』嗎？」

　　安玉晴淡淡道：「這是師公晚年心灰意冷的一個原因，他始終沒法解決丹毒的問題。那時師公認為，如果能煉成『洞極丹』，與『丹劫』一起服食，或有足夠能力把三佩合一，可惜始終沒法達成心願，致含恨而終。」

　　燕飛道：「你服下『洞極丹』後，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安玉晴朝他望去，輕輕道：「你說呢？」

　　燕飛沒法移開目光的打量她。安玉晴的確不同了，氣質變得更神祕靈秀，儼如在深山窮谷中淌留至純至淨的清冽泉水，愈看愈是動人。「洞極丹」令她更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超然於俗世所有貪嗔癡的七情六慾之外，圓滿自足，不假外求。

　　現在世上唯一能使她動心的，或許只有仙門吧！

　　燕飛道：「姑娘變了很多，但我卻找不到言語去形容姑娘的變化。」

　　安玉晴淺笑道：「你在胡謅，我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嘴饞了，肚子餓時比以前更想大吃一頓。我已五天未有半粒米進肚子哩！」

　　燕飛欣然道：「是我糊塗，這麼晚了，竟不懂得問姑娘有沒有吃過東西。相約不如偶遇，便讓燕某人作個小東道，請姑娘到不夜天的夜窩子，吃一頓痛快的。」

　　安玉晴抿嘴笑道：「你不怕你的荒人兄弟誤會你移情別戀，有了新的情人嗎？」

　　燕飛大感尷尬，但感到她沒有絲毫妒忌之意，只是促狹戲弄他，苦笑道：「你對我的情況相當清楚。」

　　安玉晴從容道：「燕飛和紀千千的戀情天下皆知，我雖不愛理世事，此事想不知道也不行。說起紀千千，令我聯想到慕容垂，順帶告訴你一個消息，便當是報答你坦誠告訴我有關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祕密。」

　　燕飛訝道：「什麼消息竟是與慕容垂有關呢？」

　　安玉晴道：「你聽過祕族嗎？」

　　燕飛遽然一震，道：「請姑娘繼續說下去。」

　　安玉晴用神看他，道：「從罕有出現在你身上的震駭，祕族該與你有瓜葛。」

　　燕飛歎道：「可以這麼說，姑娘請說下去吧！」

　　安玉晴道：「祕族是以大漠為家，北塞最神祕的民族，人數不多，從來不超過一千人，這是因為沙漠生存條件惡劣，要有很堅強的生命力，才能活下來，其武功獨闢蹊徑，在沙漠裡來去如風，對敵時他們是最可怕的戰士，遇有節日慶典時則狂歌達旦，比你們荒人更活潑狂野。這是一個充滿悲觀色彩的奇異民族，嚮往死亡，認為生命只是一個過程，短暫而沒有意義。」

　　燕飛愕然道：「姑娘怎會對祕族有如此深入的認識？」

　　安玉晴淡道：「因為我娘正是祕族的人。」

　　燕飛失聲道：「什麼？」

　　安玉晴道：「我娘是我爹到大漠找尋墨玄石時認識的，我娘是當時祕族最出色的美女，武功高強，與我爹一見鍾情，不顧族人反對，與我爹私奔到中原來。」

　　燕飛心忖，難怪安玉晴有一雙這麼與別不同的眼睛，原來繼承了祕族美女的傳統。她的話激起了他心湖裡的浪濤，感到命運好像總愛作弄他。

　　安玉晴續道：「當年祕族和柔然結成聯盟，對抗苻堅，令苻堅震怒，派出王猛率軍進擊兩族。柔然族逃往極北，祕族潛返大漠。本來以王猛之能，亦難以奈何回到大漠的祕族，只恨有祕族的人受不住王猛利誘，兼且貪生怕死，背叛了祕族，害祕族之主萬俟弩拿慘被王猛生擒，押返長安囚禁，祕族遂派人到長安來營救，在慕容垂暗中大力幫忙下，萬俟弩拿成功越柙逃返大漠，並對慕容垂許下諾言，只要將來慕容垂有禍，必全力出手相助。現在便是祕族向慕容垂報大恩的時候了。你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燕飛苦笑道：「此事三日難盡，我的腦筋此刻有點糊塗。你娘不是已脫離祕族嗎？為何卻可以知道祕族的情況？」

　　安玉晴道：「萬俟弩拿之女叫萬俟明瑤，塞北的人都稱她作祕女。萬俟其實是鮮卑族中一個姓氏，祕族亦是鮮卑族其中一個支流，所以慕容垂肯冒開罪苻堅之險助萬俟弩拿脫險。在我服仙丹之時，祕女到我家來見我娘，請我娘出手相助以報慕容垂的大恩，卻被我娘拒絕了，說自己再不是祕族的人。我想到慕容垂請祕族幫忙，該是為對付你們荒人和你的族人，所以知會你一聲。」

　　燕飛仰望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萬俟明瑤，唉！

　　安玉晴柔聲道：「你認識祕女明瑤嗎？我娘說她不論武功、才智，均遠在乃父之上，我娘也感自愧不如。這番話令我非常震驚，能被我娘看上的人，天下間沒有多少個。孫恩一直不敢來向我爹強討心佩，很大的原因是怕我娘和我爹聯手。」

　　燕飛歎道：「我是認識她的。」

　　安玉晴饒有興趣的道：「給我猜中了，她是否真的長得很美麗？我娘說她的美麗有如神跡，是驚心動魄的。她比之紀千千如何呢？」

　　燕飛頹然道：「她的確非常出眾，不過卻很難如此去比較，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地方，在我心中，姑娘的美麗便不在她之下，各有各的氣質。」

　　安玉晴欣然道：「我還是首次聽人說我的外貌，但表面的美麗在我來說並不算什麼一回事。好哩！我們暫時分手好嗎？」

　　燕飛愕然道：「不是說好到夜窩子去嗎？」

　　安玉晴善解人意的道：「你還有心情嗎？你剛才不厭其詳地解釋三佩合一的情況，其中微妙處，令我想到很多東西，需要時間仔細回味，也想獨自冷靜一下。」

　　燕飛欲語無言。

　　安玉晴緩緩起立，微笑道：「假若有一天你悟通這最後一招的『破碎虛空』，你會怎麼辦呢？現在不用告訴我答案，下次見到我時再說吧。」

　　說畢飄然去了。

　　燕飛呆坐在那裡，心中忽然強烈地思念紀千千。

　　※※※

　　建康。

　　載著謝琰的三十多艘戰船，駛離建康的大碼頭區，民眾夾河歡送，為他們打氣，希望他們能凱旋而回，解除正威脅建康有燎原之勢的禍亂。

　　今早舉行出師大典，由皇帝司馬德宗主持誓師儀式，陸路大軍立即上路，直指太湖西北岸的義興，謝琰則另率一軍，裝載輜重糧食，乘船沿長江入運河，開往正與敵城吳郡遙遙對峙的無錫。

　　劉牢之早於兩天前離開，到丹徒與他的水師船隊會合，今天亦會向出海口進發，沿東岸南下，進攻的目標是海鹽，好與謝琰互相呼應。

　　屠奉三、宋悲風和劉裕夾雜在送別的民眾裡，感受著民眾對南征平亂軍的渴望、期待和對天師軍深切的威脅和恐懼。

　　屠奉三湊到劉裕耳邊道：「誰能擊退天師軍，民眾便會支持誰，不理他是否高門名士，又或寒門布衣。在平時，權貴可把民眾當作賤奴般肆意踐踏，但在戰爭裡，民眾的支持會直接影響成敗。平日不多做點惜孤念寡的工夫，等到有事想妄求民眾擁護，一定是費日損功。」

　　劉裕此時心想的卻是任青媞。今晚如能成功幹掉干歸，他該如何對待她呢？最好的解決方法當然是把她殺死，但他卻自知下不了手，可是如依她的方式以佔有她來表示自己真正的接納她，他又感猶豫，怕與她更糾纏不清，損害自己的威信。矛盾至極點。

　　聽到屠奉三這番話，只好點頭應是，說不出話來。

　　宋悲風在另一邊興奮的道：「建康已久未出現眼前萬人空巷的場面，上一次是淝水捷報傳來，安公乘馬車到皇宮報喜，民眾全擁到御道兩旁，夾街歡呼。」

　　劉裕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景，想到有一天，如果自己能令建康的民眾如斯歡喜若狂，此生可無憾矣。想到激動處，登時熱血沸騰起來，把任青媞拋諸腦後。

　　此時有人擠到三人身邊來，向屠奉三說話，劉、宋兩人認得是屠奉三的手下，都沒有在意。

　　手下退走後，屠奉三向劉裕道：「邊荒有人來了！」

　　劉裕和宋悲風會意，隨屠奉三離開。

　　片刻後他們抵達大碼頭區著名的千里馬行，這是孔老大在建康開的店子，專賣胡馬，現在已成了與邊荒通訊的站頭，更是他們在建康的情報中心。

　　三人直入內進，一個手下迎上來道：「他在後院。」

　　屠奉三道：「帶路！」

　　在引路下，三人經過有近三十匹馬兒的馬廄，穿過一個大天井，來到廣闊的後院，左右各有一個放草料的倉庫，正中的一座建築物，是店伙的住宿之處。

　　另有手下把大門拉開，讓三人入內。廳子裡本有一人坐著，見三人進來，連忙肅立。此人坐著時不覺有何特別，但猛然起立，自然而然有一股氣勢，兼之他身材高大滿臉英氣，三人驟眼瞧去，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屠奉三淡淡道：「蒯恩？」

　　蒯恩兩眼一紅，似欲哭出來，又連忙忍著淚，施禮道：「正是鄙人。」

　　屠奉三負手而立，道：「本人便是屠奉三，侯先生要你向我傳什麼話呢？」

　　蒯恩目光投往劉裕和宋悲風。

　　屠奉三介紹道：「這位是劉裕，不用我說你該知道他是誰。」

　　宋悲風對屠奉三招呼蒯恩的冷漠態度，生出不忍之心，道：「我是宋悲風，大家都是自己人，說話不用避忌。」

　　劉裕喝道：「其他人退下去。」

　　隨來的手下連忙退出廳外，順手關門。

　　三人站在靠門的一邊，蒯恩則站在另一邊，氣氛古怪。

　　蒯恩歎道：「屠爺是否懷疑我呢？」

　　說話時，目光卻不住打量劉裕，顯然對他最是好奇。

　　屠奉三冷然道：「在江陵我只信任一個侯亮生，若換了你是我，忽然有人遠赴邊荒來找我，說是為侯亮生傳達一句遺言，你道我會怎麼想呢？」

　　蒯恩沒有絲毫受辱的神態，身子仍是挺得筆直，雙目再沒有淚光，閃閃有神的道：「我說完侯爺著我傳達的話後，會立即離開。」

　　劉裕微笑道：「如此蒯兄弟將辜負了侯先生的一番苦心。」

　　蒯恩愕然道：「你們不是在懷疑我是桓玄派來的奸細嗎？」

　　屠奉三傲然道：「想騙我們，豈有這般容易，以侯兄的才智，如果真是他託你來傳話，那句話定可釋我們之疑。豈是桓玄此子可以想出來。」

　　宋悲風道：「說吧！」

　　蒯恩現出感動的神色，道：「屠爺確是侯爺的知己。請容我在說出來之前，先交代那天的情況。」

　　接著把那天早上發生的事詳細道出，最後道：「侯爺把我喚到馬車旁，著我立即逃往邊荒集，說……」

　　屠奉三打岔道：「侯兄當時神態如何？」

　　蒯恩答道：「他語氣雖然緊張，但神態仍然冷靜，沒有驚懼。」

　　劉裕歎道：「他必有自盡的手段。」

　　屠奉三仰望屋樑，雙目殺機大盛，道：「桓玄呵！你和我的梁子愈結愈深了。」然後向蒯恩道：「說吧！」

　　蒯恩沉聲道：「侯爺著我告訴屠爺你，害他的人是任妖女。」

　　屠奉三和劉裕早猜到此話，聞言仍禁不住心頭劇震。

　　屠奉三冷靜如常，目光回到蒯恩身上，道：「蒯恩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蒯恩道：「我只想知道任妖女是誰。」

　　屠奉三向劉裕打個眼色，著他說話。

　　劉裕道：「蒯恩你可知侯先生因何要你不遠千里的到邊荒去向屠爺傳話呢？」

　　蒯恩露出錯愕神色，道：「劉爺早前說我會辜負侯爺的一番苦心，現在又這麼說，但我真的不明白。」

　　屠奉三道：「你不明白，只是你沒有深思這個問題，因為你直至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完成侯兄要你傳達這句話的遺命。事實上這句話不用你傳達我們也可以猜得到，而侯兄偏要命你來傳話，是要為你安排將來，不致浪費了你這個可造之才。」

　　蒯恩一震道：「侯爺……」

　　劉裕喝道：「不要哭，這並不是流淚的時候。你現在可以自由離開，也可以留在這裡和我們一起，全憑你自己抉擇。」

　　屠奉三接口道：「留下來並不是只為殺任妖女為侯兄報仇那麼簡單，你甚至要拋開仇恨，繼承侯兄的遺志，為助劉爺創立不世功業而奮鬥。我們為的並非個人榮辱，而是為了天下萬民的福祉。如果你沒有這樣的大志，現在可立即離開。」

　　蒯恩「噗」的一聲跪倒地上，誠心誠意的道：「蒯恩願永遠追隨劉爺，生死成敗在所不計。」

第十章　白雁北飛

　　邊荒集，古鐘樓議堂。

　　慕容戰、拓跋儀、呼雷方、費二撇、姬別、程蒼古、江文清、姚猛、陰奇和奉召列席的高彥、龐義、方鴻生、劉穆之、王鎮惡均已到達，各居其位。反而身為召集人兼主持的卓狂生仍未出現，另一個遲到的是紅子春。

　　議堂內鬧哄哄之時，卓狂生終於到了，剛跨過門坎，他便仰天大笑三聲，令人人側目，也因而停止說話，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去。

　　費二撇笑道：「又在發什麼瘋哩！」

　　卓狂生欣然道：「你說得對，我的確在發瘋，是歡喜得瘋了的那種瘋，因為我自邊荒遊開始一直期待的人，終於出現了。」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他在說什麼。

　　姚猛抓頭：「老卓你在期待誰呢？難道是你失散了十八年的妻子？」

　　他的話登時惹起哄堂大笑，只有劉穆之和王鎮惡兩人沒法投入他們輕鬆的情緒裡，因為他們的列席是具有爭議性的，大部分成員都反對讓他們列席，尚須卓狂生為他們爭取。可以這麼說，他們在邊荒集的未來，將決定於今次臨時的議會上。

　　卓狂生朝首席走過去，笑道：「去你姚猛的娘。」又肅容道：「我鄭重地在此公告，昨夜我終於遇上一個參加邊荒遊的人，到邊荒集來既不是為了天穴，更不是為夜窩子的嫖、賭、飲、吹，而是專誠為了聽我卓狂生說書而來的。現在你們明白因何我期待他了。」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卓狂生到主位坐下，面向眾人，一臉自我陶醉的神色，還扮了個興奮如狂的鬼臉。

　　忽然眾人目光轉往入口處，紅子春赫然出現，立在入口處，手上舉著一封似信函的東西，還輕輕搖晃，好引人注目似的，神態寫意輕鬆，令人感到他心情極佳。

　　慕容戰道：「人齊哩！終於可以開會了。老紅，我們已沒有責怪你遲到，你還不快滾進來。」

　　紅子春以有點像舞步的腳法走進來，微笑道：「高彥！叫聲爹來聽聽。」

　　姬別和紅子春交情最深，立即助陣，模仿出高彥的神氣聲調，陰陽怪氣的接下去，道：「咦！我有什麼把柄落到這個死奸商手裡呢？」

　　眾人均是老江湖，終察覺到紅子春手上的信函，絕不尋常，且是與高彥有關的。高彥死命盯著被紅子春搖晃著的信函，沉聲道：「那封信是否寄給我的呢？」

　　紅子春來到議堂中央，以苦口婆心的神情向高彥道：「我兒你乖點好嗎？」

　　眾人再忍不住，爆起哄堂笑聲。連劉穆之和王鎮惡也忍俊不住，終於投入了荒人議會的獨特氣氛裡去。

　　高彥不敢發火，漲紅了臉道：「算我怕了你，那封信是誰寄來的？」

　　紅子春道：「你在問爹嗎？」

　　眾皆大笑，議堂內再沒有半點嚴肅的況味。

　　卓狂生大喝道：「肅靜！」

　　笑聲漸止。

　　卓狂生道：「老紅你不要賣關子了，我和高彥總算兄弟一場，不忍見他受辱。好哩！高小子，你便大大方方叫聲爹吧！」

　　眾人本以為他是仗義出手幫高小子的忙，豈知最後一句完全露出狐狸尾巴，竟是與紅子春、姬別互相為謀。再爆哄笑聲。

　　江文清喘著氣笑道：「不要作弄高彥了，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紅子春欣然道：「是我在兩湖的老朋友老聶使人送來的。」

　　高彥怪叫一聲，離椅而起，一個觔斗落在紅子春身前。

　　紅子春把信收到身後，道：「想搶嗎？」

　　高彥滿臉喜色，躬身道：「父親大人在上，請受小兒高彥一拜。」

　　眾人此時才響起喝采聲。曉得有小白雁的最新消息了。

　　龐義大笑道：「高小子當你是他死去的爹！」

　　紅子春毫不介懷，笑道：「此爹豈同彼爹，不過為懲治你這忤逆不孝兒，老卓接著哩！」一抖手，信函脫手朝卓狂生飛去，高彥飛身探手想來個攔途截劫，卻差少許才成功，眼睜睜瞧著信函落入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喝道：「不准動！待老子看過再說，因為老子是最有資格看這信的人。」

　　高彥苦著臉孔站在他前方，紅子春則回到他的席位去。

　　眾人目光全落在卓狂生手上的信函去，屏息靜氣地瞧著他把信從函內抽出來，展開閱看。

　　卓狂生臉無表情的把信看畢，忽然起身移到後方的大窗旁，把手上的信高舉過頭揮動著。

　　高彥搶到他身旁去，焦急地道：「你想幹什麼瘋事？」

　　窗外數以萬計的目光，從廣場往卓狂生投去。為表示對議會的支持，顯示荒人的團結，所有荒人都暫時拋開手上的工作，自發地聚到廣場來，以示對議會的支持。

　　卓狂生不理高彥，向下面的荒人群眾大喝道：「我有一件事宣佈，小白雁正在來此途上，我們要好好的款待她，竭盡地主之誼，千萬不要讓她大小姐有不滿意的地方。」

　　廣場上立即發出轟然狂呼、喝采、鼓掌的巨響，直衝宵漢。

　　接著卓狂生把信送入高彥手上，自行回到席位，神氣的道：「都說我的招數要得，看！現在終於開花結果了，我的天書亦可以繼續寫下去。」

　　「我的娘！」

　　高彥一個觔斗回到議堂中央，另一個觔斗回到位子裡，然後振臂大嚷道：「娘呵！我成功哩！」

　　接著把信塞給身旁的姚猛，道：「大家傳著看。」

　　姚猛大急道：「我不識字啊！誰幫我讀出來。」

　　話猶未已，早給方鴻生劈手搶走信件，展信看起來。

　　議堂充滿歡樂的氣氛，人人為高彥高興雀躍。

　　卓狂生大笑道：「今天的議會有個非常好的開始。哈！該談正事哩！」

　　議堂肅靜起來，信則繼續傳閱。

　　卓狂生道：「首先是劉穆之和王鎮惡列席的問題，有人反對嗎？」

　　紅子春笑道：「今天大家都非常開心，故不願因有爭論鬧個臉紅耳赤。我提議由請他們列席者提出理由，然後大家舉手決定。」

　　卓狂生欣然道：「那就只好由我說吧！我之邀請劉先生和王兄來列席鐘樓議會，首先是認為他們沒有可疑，我相信議會成員裡大多同意我這個看法。」

　　姬別點頭道：「我是今天才認識他們兩位，經卓館主說明他們的出身來歷後，亦同意他們該不是敵方派來混入我們的奸細，如果敵人的安排巧妙至此，我也只好寫個『服』字。」

　　高彥道：「他們絕不會是敵人的臥底，因為他們都是有智慧的人，所謂良禽擇木而棲，現在我們邊荒集的運勢如日中天，又出現天穴吉兆，劉爺則在南方嶄露頭角，不來歸附我們，難道去投效豺狼之性的桓玄、禍國殃民的司馬道子、不忠不義的劉牢之嗎？我相信他們。」

　　卓狂生攤手道：「這方面該不用舉手表決吧？」

　　江文清道：「我是支持他們列席的，道理很簡單，因為他們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各有所長。劉先生長於政治經濟，他費了兩天兩夜擬出來振興邊荒集的大計，正是我們欠缺的，因為我們沒有他鳥瞰式的廣闊視野。而且我們各有各的業務，像高小子雖想出『邊荒遊』，但他的精神卻給小白雁佔據了，哪還有空間去用心打理『邊荒遊』，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人全心全意總理整個邊荒集在軍事、經濟和民生上的發展，而劉先生正是我們不二之選。」

　　姬別鼓掌道：「我被大小姐說服了。」

　　紅子春喝道：「我則是被劉先生那份計劃書說服了，最難得是照顧到各方面的利益，又不會影響邊荒集原有的特色。」

　　卓狂生欣然向劉穆之道：「先生的心願達到哩！由今天開始，你已擁有在議會列席的資格。」

　　眾人鼓掌喝采的歡迎聲中，劉穆之起立道：「今天劉某真的非常感動，也徹底改變了我對荒人的印象。在這裡便像在一個胡漢雜處的大家庭內，每一個人都拋開私利，盡心盡力為邊荒集的未來而奮鬥，而這正是能令我們成功的因素，可以繼續創造奇蹟。」

　　在眾人又一陣喝采聲裡，劉穆之含笑坐下，只是這番剖白之言，已使他確立了在議會中的地位。

　　各人目光落在王鎮惡處，後者有點不習慣的現出帶些兒尷尬的神情。

　　呼雷方道：「老卓硬逼我去向王兄尋根究底，我只好和王兄摸著酒杯底談了整晚，王兄為王猛的親孫這件事該沒有疑問，因為我曾從姚興處聽過他的名字，姚興還著意我留意王兄有否避往邊荒集來，見之立殺無赦。可以這麼說，當日長安城破，姚萇第一個想殺的是苻堅，第二個便輪到王兄，為的是怕苻堅再次重用他，由此可見王兄的厲害。想不到他竟遠避南方，現在又回來了。」

　　陰奇道：「王兄為何無緣參加淝水之戰呢？」

　　王鎮惡臉色一沉，道：「自爺爺過世，家父遇刺身亡，慕容垂和姚萇一直千方百計的排擠我，令我投閒置散，淝水之戰豈會有我的份兒？」

　　卓狂生笑道：「王兄自幼便隨爺爺學藝，盡得王猛武功兵法的真傳，八歲隨爺爺出征，十六歲已獨當一面，打了第一場勝仗。最精采是他熟悉慕容垂的戰法，如果慕容垂來犯，王兄可以是另一個劉爺。」

　　陰奇皺眉道：「劉裕與我們的關係與王兄有很大的分別，且我們的荒人兄弟大多不認識王兄，貿然把王兄擺在這麼一重要的位置上，恐難服眾。」

　　拓跋儀接口道：「王兄如果當我們的軍師，陰爺的疑慮可以迎刃而解。」

　　眾皆大訝，因為若追源溯流，拓跋儀的拓跋族該與一手覆滅代國的王猛有深仇才對，故不明白為何拓跋儀反為王鎮惡說話。

　　卓狂生哈哈笑道：「想不到吧！讓我告訴你們原因吧。是我請王兄擬想出慕容垂攻打邊荒集的策略，再請慕容當家和拓跋當家聯手接招，王兄究竟是龍是蛇，在這樣的情況下，立即現出龍的真身。大家明白嗎？」

　　議堂內一時靜至落針可聞，外面的廣場亦是一片靜穆。

　　高彥打破沉默道：「這叫虎祖無犬孫。我可以保證王兄是正人君子，是個有大志的人。」

　　卓狂生歡喜的道：「還有人反對王兄列席議會嗎？」

　　姬別舉手道：「通過！」

　　眾人尚未來得及發出歡迎的采聲，外面忽然歡聲雷動。

　　眾皆愕然。

　　「燕飛回來了！燕飛回來了！」

　　整個議堂騷動起來，人人爭先恐後擁往歡呼聲傳來的那邊窗戶，朝廣場看下去。

　　只見人群潮水般分開來，燕飛背著蝶戀花，正以其灑脫好看的步法，含笑接受群眾的呼叫，從容自若的直抵鐘樓下，往他們望上來。

　　拓跋儀第一個大喝道：「大家靜一點，否則怎聽得到我們邊荒第一高手燕飛說的話。」

　　歡叫聲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古鐘場不聞一聲，只有興奮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拓跋儀狂喝道：「是否我們贏了！」

　　燕飛道：「慕容寶率八萬精兵來攻我們，駐軍五原，無法得逞，更被我們施巧計逼得倉卒撤退，我軍追殺千里，燕軍於參合陂慘遭滅頂之禍，慕容寶僅以身免。」

　　廣場上先是靜至連呼吸聲也停止了，接著爆出驚天震地的狂呼，像洪水般把整個廣場淹沒了。

　　拓跋儀湧出熱淚，拓跋族終於復興有望。

　　燕飛進入鐘樓，高彥、姚猛兩個好事者慌忙下迎，擁著他步入議堂，接受各人再次的歡叫和祝賀，氣氛熱烈至極點。

　　此時外面的廣場吵聲喧天，沒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卓狂生道：「我們定要好好慶祝。」

　　燕飛目光落到劉穆之和王鎮惡身上，江文清連忙為他們兩人引見燕飛，簡略說出他們在這裡的來龍去脈。

　　燕飛道：「大家坐下再說。」

　　重新坐好後，燕飛道：「今次我不待收復平城和雁門便趕回來，是有緊急的事告訴各位。」

　　高彥道：「不用那麼急呵！小白雁和我的婚禮尚要過幾天才舉行。」

　　眾皆大笑，氣氛攀上熾熱的高峰。

　　卓狂生道：「不要插科打諢，能令我們燕爺震驚的，肯定是大事。」

　　燕飛正容道：「如我所料無誤，慕容垂將會在短期內來攻打邊荒集。」

　　眾人的目光均向劉穆之投去，並沒有出現燕飛意料內的震驚。

　　卓狂生鼓掌道：「我沒有看錯人吧！劉先生正是那種能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智士。」

　　然後向燕飛道：「今次召開鐘樓議會，有一半原因是劉先生預測慕容垂會來進攻邊荒集，現在給你證實了。」

　　燕飛用神打量了劉穆之兩眼，問道：「另一半原因呢？」

　　江文清道：「劉裕需要我們派人到南方助他對抗天師軍，你回來便好哩！可以為邊荒集作主。」

　　燕飛聽得呆在席位處，終於體會到慕容垂難以分身之苦。

第十一章　稱帝時機

　　拓跋珪和長孫嵩、叔孫普洛、崔宏、長孫道生四名大將，登上平城的牆頭，極目四望，人人均感此城得來不易。

　　果如他們所料，慕容寶逃返長城後，慕容詳自知不敵，立即棄城撤返中山，拱手讓出平城、雁門兩大重鎮。

　　拓跋族大軍抵達，城民開門迎迓，令他們不費吹灰之力的佔領此城。當日下午，張袞和許謙另率一軍，前往接收雁門。

　　拓跋珪忽然仰天長笑，滿懷豪情壯氣，欣然道：「現在是否立國稱帝的好時機呢？請眾卿給我一點意見。」

　　長孫嵩道：「今次大破燕軍，盡顯我族不世戰功，名震天下，以後還有誰敢小覷我族？漢人有謂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我認為如能於此時立國，將更添我們的威勢，令塞北諸部，齊來歸附。」

　　叔孫普洛和長孫道生均齊聲附和，表示贊成。

　　只有崔宏默然不語。

　　拓跋珪訝道：「崔卿是否另有見地？」

　　崔宏道：「立國稱帝，是勢在必行。不過，稱帝並非只是換個國號名號那麼簡單，且是一條不可以回頭的路。所以，我們必須審其利弊，看看稱帝是否是最有利於我們的事。」

　　由於他說得婉轉，且肯定立國稱帝是勢在必行，問題只在時機的掌握上，所以長孫嵩等都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想聽他進一步解釋其中關鍵和微妙之處。

　　拓跋珪首先興趣盎然的問道：「以我們現在的聲勢，是否稱帝立國只是一個形式的問題，難道在實質上竟有分別嗎？」

　　崔宏從容道：「請容臣下直接坦白的問一個問題，如果慕容垂盡起精兵，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平城，我們該怎麼辦呢？」

　　拓跋珪歎道：「這幾晚我每次躺在羊皮氈上，想的都是這個問題。唉！如果不用想這方面的事，我會睡得安樂多了。」

　　拓跋珪的經常性失眠，是軍內諸將人盡皆知的事。

　　拓跋珪續道：「崔卿有什麼好提議呢？」

　　崔宏道：「我沒有好的提議，但卻曉得，我們只有一個選擇，仍是對付慕容寶的方法，先避其鋒銳，再籌謀反擊。既然我們預知此一情況，故所有策略均要環繞這重心來設計，亦由此而作出應否立即稱帝的判決。」

　　拓跋珪目光投往中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叔孫普洛眼中射出憂懼的神色，沉聲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恐怕到他兵臨城下，我們才會知道。除非我們放棄平城，否則，重施對付慕容寶的故技，恐怕反令我們疏於防守，進退失據。」

　　拓跋珪冷然道：「這個反不用擔心，慕容垂的奇兵之術，將對我不起作用。」

　　他想起的當然是燕飛和紀千千間神妙的感應，更怕被手下尋根究底，忙接下去道：「好了！假如我們決定避免與慕容垂正面硬撼，於是否稱帝又有何關連呢？」

　　崔宏道：「假如我們在北方的敵手，只剩下慕容垂一人，則是否稱帝對大局將沒有任何影響。現時情況顯非如此，北方正陷於群雄割據的局面，假設族主於此時稱帝，忽然慕容垂大軍來攻，我們卻來個逃之夭夭，還有什麼新朝的帝皇氣派？」

　　拓跋珪動容道：「崔卿言之有理。像我們以前當馬賊時東逃西竄，沒有人敢說我們半句話，還要讚一句了不起，因為這正是馬賊的生存方式。如果我立國稱帝，又以平城為都，卻一下子連帝都也失掉，成何體統呢？哈！給崔卿一言驚醒我這個夢中人。」

　　崔宏謙虛的道：「如張袞和許謙兩位大人在，他們也會提出同樣的忠告，皆因我們漢人對稱帝一事特別小心。」

　　長孫嵩顯然很欣賞他說這番自謙的話，問道：「然則族主何時稱帝最恰當呢？」

　　崔宏正容道：「當然是在擊敗慕容垂之後，如此我族強勢立成，震懾天下，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北方形勢立即清楚分明。」

　　拓跋珪歎道：「好一句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與崔宏最友善的長孫道生讚道：「聽得崔兄這番話後，令我茅塞頓開。如此我們將不用花氣力在平城和雁門的防衛上，只須集中人力物力重建盛樂。」

　　此時有近衛來向拓跋珪打報告，顯然有機密緊急的事，否則，豈敢於此時騷擾拓跋珪。眾人識趣的散往兩旁。

　　拓跋珪聽罷雙目閃閃生輝，先命近衛退下，然後召各人回到他身邊，輕鬆的道：「楚美人已起出佛藏，送返盛樂，只是黃金已裝滿十二車，其他法器珍寶無數。我們該如何利用這筆財富呢？」

　　崔宏是唯一不曉得楚美人是誰的人，待要詢問，卻被長孫道生輕拍阻止，以眼神告訴他，待會再向他說明。

　　叔孫普洛道：「重建盛樂在在需財，這筆龐大的財富是最及時的賀禮，老天的恩賜。」

　　拓跋珪道：「若只是重建盛樂，便太大材小用了。我要透過這筆錢財，使邊荒集振興起來。以前的邊荒集，是我們賣馬賺錢的好地方。馬當然要繼續賣下去，但我們今趟更要通過南方大規模地買入我們欠缺的物資，特別是戰船、兵器、米糧和布帛。此且是一石二鳥之計，邊荒集愈強盛，對慕容垂的威脅愈大，只要慕容垂不像他兒子般愚蠢，便該曉得不先對付邊荒集，便全力來討伐我，會是最嚴重的錯失。」

　　長孫嵩色變道：「萬一荒人守不住邊荒集呢？」

　　拓跋珪長笑道：「荒人可以幫助我們，我們當然也可以幫助他們。有我的兄弟燕飛在，誰能擊敗他呢？就算是慕容垂也不行。」

　　※※※

　　劉裕進入餃子鋪，到坐在一角的屠奉三身旁坐下，道：「任青媞回江陵去了。」他盡量不表露出內心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受，以免被精明的屠奉三察覺。

　　屠奉三道：「這是置身事外最聰明的做法，也表示在她心中，最重要是不讓桓玄對她起疑，至於你劉爺如何對她，只是次要的事。」

　　劉裕明白屠奉三是繞個圈子來提醒他，勿要和任青媞糾纏不清，因為絕對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而他說的話更非故意中傷任青媞，事實上，他也有同樣的想法。如干歸在建康被殺，只要任青媞仍在建康，又毫髮無損，以桓玄的性格，定會起疑心。

　　屠奉三道：「她是何時離開的？」

　　劉裕道：「從她留下暗記的指示，前天她已走了。」

　　屠奉三狠狠道：「好一個狡猾的妖女。」

　　劉裕明白屠奉三對侯亮生的感情，更清楚屠奉三絕不會放過任青媞。任青媞這般忽然離開，亦是只有劉裕和她之間才明白的一種表態。就是她終於選擇了桓玄。或許是她曉得劉裕最終亦不會接納她，故無謂在劉裕身上浪費時間。

　　想到任青媞放棄了他，雖免去他天大的一個煩惱，也不由心中一片迷惘。

　　屠奉三道：「不要再想她，現在是我們不得不讓她借刀殺人，又坐享其成。亮生去了，干歸如又飲恨建康，桓玄左右再沒有高明的謀士。任青媞便可無限地擴展她對桓玄的影響力。自古以來，枕邊語從來都是最具殺傷力的。」

　　劉裕點頭表示同意，心中卻一陣不舒服，問道：「你試過蒯恩了嗎？他的功夫如何？」

　　屠奉三道：「蒯恩肯定是個人才，兵法得亮生真傳，武功主要揉集兩湖名家之長，再別出機樞。照我判斷，儘管我全力出手，要殺他仍要費一番工夫，且不免要作點犧牲始辦得到。」

　　劉裕動容道：「這就非常不錯哩！」

　　屠奉三道：「多了蒯恩這個高手助陣，令我對今夜的行動更有把握。」

　　劉裕道：「今晚如果我們能殺死干歸，將可取得司馬道子的信任，而我們對付孫恩的行動，便可以全面展開。」

　　屠奉三道：「我們一方面令司馬道子更看重我們，另一方面卻更引起他們對我們的顧忌和戒心，如果情況許可，我們應讓司馬元顯親手幹掉干歸，那不但可以贏得司馬元顯更大的好感，且可以安司馬道子的心。」

　　接著欣然笑道：「血當然是由下面的人去流，功勞則由上面的人去接收，當司馬元顯感到自己不是跟班而是大頭領，我們和他們父子的關係會大幅改善過來。」

　　劉裕讚道：「有道理！」

　　屠奉三沉吟半晌，道：「我希望劉爺你能重用蒯恩。」

　　劉裕對屠奉三的認識愈深，愈覺得他外表看似心狠手辣，事實上卻是個重感情的人。屠奉三特別說出這句話，正代表他對侯亮生的心意。

　　劉裕道：「這個是必然的。不過他經驗尚淺，屠兄要好好栽培他。」

　　屠奉三起立道：「是時候去會司馬元顯了。」

　　兩人付賬去了。

　　※※※

　　拓跋儀一頭霧水的隨燕飛來到觀遠台上，訝道：「你提議暫時休會，這麼的與我到這裡說私話，不怕別人心中不舒服嗎？」

　　燕飛憑欄下望，見在廣場上的荒人仍未散去，仍像人海般包圍著鐘樓，個個翹首朝他張望。大喝道：「議會仍要舉行一段時間，現在該是你們去慶祝狂歡的時候，而不是在這裡呆等。去吧！好好的開心一下，議會完畢後我們立即加入你們。」

　　眾人齊聲歡呼，依言散去。在他們心中，燕飛不但是兩次收復邊荒集的大功臣，更是邊荒集的中流砥柱，穩定整個邊荒的天神。

　　燕飛轉過身來，面向拓跋儀笑道：「我們荒人間已建立起互信的關係，沒有人會懷疑另一個人。剛才我提議休會一刻鐘，那劉穆之立即露出會心的神情，可知此人才智之高，足可以看破我們的意圖。」

　　拓跋儀一呆道：「我卻不知道你要搞甚麼。看來我的才智是比不上他。」

　　燕飛道：「你不是比不上他，只是當局者迷。在現時的情況下，我必須立即趕往建康去，只是為謝道韞療傷，已是義不容辭，何況孫恩擺明向我發出戰書，此戰更是避無可避。」

　　拓跋儀道：「大家兄弟，有什麼事直接說出來吧！」

　　燕飛道：「一方是慕容垂，另一方是桓玄和聶天還，我們荒人要應付的始終是兩邊戰線的戰爭。今次議會最重要的事，是推出總攬軍政的主帥。而目下最有資格當主帥的，就是慕容戰和你。」

　　拓跋儀恍然道：「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於我個人來說，讓慕容戰當主帥完全沒有問題，只是怕族主怪我。」

　　燕飛道：「這場大仗牽涉到我族的立國，我當然明白小珪的性情。在一般的情況下，誰當主帥當然不會有問題，可是如出現我族的立國和邊荒集本身利益相背的處境，你當主帥將會很為難。所以，我認為讓慕容戰當主帥最適合，小珪要怪便來怪我好了。」

　　拓跋儀點頭道：「你想得很周詳，而事實確是如此，族主說的話我也不能不聽，如今我們的荒人兄弟感覺邊荒集成了我族的附庸，將犯了荒人的大忌。」

　　燕飛道：「你同意了！」

　　拓跋儀肯定的應道：「同意。」

　　燕飛道：「議會之後，你立即向小珪發出飛鴿傳書，告訴他防範祕族的刺客和探子，因為祕族已投效慕容垂，將傾全族之力為他辦事。」

　　拓跋儀色變道：「竟有此事？祕族不是一向不理沙漠外的事嗎？」

　　燕飛道：「此事容後再向你詳細解釋，我們絕不能對祕族掉以輕心，慕容寶今次主要輸在情報上，未能知己知彼。慕容垂正因看到己方這個弱點，所以請祕族援助。一旦我暗敵明的情況被扭轉過來，我們肯定要吃敗仗。坦白說，天下人人曉得與慕容垂在戰場上正面交鋒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們絕不能讓慕容垂得到這個機會。小珪如是，我們荒人也如是。」

　　拓跋儀擔心地道：「可是祕族一向在大漠和草原上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可說是防不勝防，恐怕自此以後，我方的一舉一動，都落在慕容垂掌握中。」

　　燕飛心中浮現紀千千的花容，道：「我們邊荒集的情況亦是這樣，不過各施各法，只要我們清楚情況，便可以想出應付之法。」

　　拓跋儀苦笑道：「原來我們仍是處於劣勢。」

　　燕飛目光投往穎河，道：「一天慕容垂未死，一天千千仍在他的手上，我們便是處於劣勢。」

　　拓跋儀道：「自淝水之戰後，邊荒集從沒有安樂的日子過。」

　　燕飛微笑道：「聽你的語氣，似乎把自己當作荒人了。」

　　拓跋儀點頭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變成沒有家族、沒有任何牽掛的荒人，在邊荒集過一天算一天。對要終日過著左防右防、提心吊膽的生活，當什麼公侯將相，已感意興索然。」

　　燕飛訝道：「想不到會由你口中說出這番話來，瞧來你是給小珪嚇怕了。不過小珪本質上仍是一個對朋友兄弟有義的人，過一陣子便沒事了。我們都該諒解他。」

　　拓跋儀道：「人是會變的，尤其是當上皇帝的人，我真怕族主也不例外。」

　　燕飛道：「你也變了，變得再不似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拓跋儀，滿懷感觸的樣子。」

　　拓跋儀低聲道：「我的確變了，因為我戀上一個漢族的女子。」

　　燕飛大喜道：「竟有此事？那我該恭喜你才對！她在哪裡？可否讓我見她？」

　　拓跋儀深切感受到燕飛對他的關心，欣然道：「當然可以，她更是目下在邊荒集最想見你的人之一，且她還是間接因你而參加邊荒遊到邊荒集來。現在她打算留在邊荒集，我正頭痛如何找些適合她的小生意讓她寄託精神，因為我是沒可能整天陪著她的。」

　　燕飛搭著他肩頭，朝大樓處步去，笑道：「邊荒集確是個尋夢的好地方，最不可能的事也可以在這裡發生，一刻前你可能對這人間世沒有半點希望，一刻後你可能已擁有了一切。不要再想小珪了，他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而一天你尚未重歸本族，你就是一個荒人，好好享受作荒人的滋味吧！」

　　拓跋儀笑道：「忽然間我便變成和你是同一類人，可惜同人不同命，你不知我多麼羨慕你。」

　　燕飛語重心長的道：「沒有人能預知未來的變化，荒人的情況尤其如此。只要我燕飛有一口氣在，定會為你的夢想出力。」

　　笑語聲中，兩人返回議堂去了。

第十二章　謀定後動

　　劉裕和屠奉三回到青溪小築，司馬元顯已先他們一步到達，等得不耐煩。見兩人回來，神色興奮的道：「你們到了哪裡去？現在是申時頭哩！」

　　屠奉三道：「我們去看任妖女留下的暗記，她昨天已返荊州。依照江湖規矩，如今夜我們能成功殺死干歸，我們必須對她有份出力一事守口如瓶，即使她將來變成敵人，仍該在此事上為她保守祕密。」

　　司馬元顯欣然道：「這個我明白，一切依江湖規矩辦事。」

　　劉裕心中感激，更明白屠奉三是借此向他表明，與任青媞的恩恩怨怨就此告一段落，以後大家再沒有互相虧欠，各走各的路。

　　三人席地圍坐，司馬元顯從懷內取出一卷圖軸，打開讓兩人觀看，正是淮月樓一帶的鳥瞰圖，以青綠顏料傅彩著色，非常精緻，該區的秦淮河河段，更是鉅細靡遺。

　　屠奉三道：「這是一流的畫工。」

　　司馬元顯道：「我爹親自為我挑選了三百人，其中一百人精通水性，備有在水底作戰的利器工具。這批人任我們調度，屆時只會聽我發出的訊號指令。」

　　然後奇道：「我到現在仍不明白，為何劉兄昨晚數次向我強調此點呢？」

　　屠奉三道：「道理很簡單，因為除了公子外，我們不信任其他人。」

　　司馬元顯愕然道：「難道聽你們的指令也有問題嗎？」

　　劉裕道：「這叫集中指揮權於一帥之手，可以想像，如敵人選擇在秦淮河進行刺殺，形勢肯定混亂至極點，若有多個指揮中心，我們的人將無所適從。最怕有人自作主張，便會破壞我們整盤的作戰計劃。」

　　屠奉三道：「到時我仍會和公子形影不離，助公子指揮大局。」

　　司馬元顯興奮起來，道：「明白哩！」

　　兩人當然不能說出此著是針對陳公公而來，否則會嚇壞司馬元顯。

　　劉裕道：「有沒有採取隔離之法呢？」

　　司馬元顯不迭點頭道：「這個我怎敢疏忽？老實告訴你們，我還因此得到我爹的讚賞，說我做事愈來愈謹慎了。這支三百人組成的精銳部隊，正在我府內被隔離候命，只要一聲令下，即可以迅速到達建康城內任何指定的地點去，最妙的是沒有人曉得去幹什麼。」

　　稍頓續道：「不過我仍是想不通，這些都是你們想出來的手段，為何卻要我全攬上身？甚至不可向爹洩露情況。嘿！你們不是連我爹都懷疑吧？」

　　屠奉三道：「這就叫江湖手法，連至親也不可以洩漏祕密，盡量把出錯的可能性減至最低。」

　　司馬元顯聽到「江湖手法」四個字，立即釋疑。露出恍然神色，點頭道：「原來如此，我這方面的經驗太淺了，須好好向你們學習。」

　　然後道：「一切都依你們的方法去辦了，現在該如何展開行動呢？」

　　又道：「唉！剛才我爹問起我行動的情況，我不知道多麼尷尬，只好把劉兄向我說過的話照搬出來應付，說要因應形勢變化，到最後一刻才定出行事的方式。哈！真想不到，我爹竟然非常受落，沒有責怪我糊塗。嘿！我真的感到有點糊裡糊塗的，現在我的心還很亂。」

　　劉裕和屠奉三露出會心的微笑，他們是故意營造出這樣的形勢，如果那陳公公真的是天師軍的奸細，便沒法先一步掌握他們最後決定的計劃。

　　為了殺死干歸，他們兩人絞盡了腦汁，施展出渾身解數。

　　屠奉三道：「今晚我們只要能做到三件事，干歸肯定沒命返回荊州。」

　　司馬元顯道：「哪三件事？」

　　屠奉三從容道：「第一件事是誘敵。」

　　司馬元顯大訝道：「誘敵？還有什麼好誘敵的？敵人不是早中計了嗎？」

　　屠奉三道：「公子勿要怪我無禮直言，兵家其中一個大忌，就是低估敵人。從我們多方面收集回來的情報，得知干歸是個精於刺殺之道的專家，兼得巴蜀譙家的全力支持，故希望借桓玄向東發展，來個渾水摸魚。今次隨干歸來的雖然只是區區五十人，卻無一不是高手，如果不是武功高強，便是另有專長，例如搜集情報、刺探偷竊、火器毒藥、易容改裝，至乎江湖上的旁門左道，可說是人才濟濟。」

　　劉裕接口道：「公子這七、八天來，肯定出動所有人手去探聽干歸一方的情況，但公子有摸著對方半點蹤影嗎？由此便可窺見干歸的高明。」

　　司馬元顯當是被他說中，點頭道：「情況確是如此。」

　　屠奉三道：「對方唯一可尋之跡，就是奉桓玄之命來刺殺劉兄，不到黃河不死心。所以我們才能憑任妖女說的幾句話，推測到今晚淮月樓之會，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由於干歸是主動出擊，又有充足的準備時間，兼之不乏人手，所以，他可以謀無遺策地計算每一個可能性，避免任何錯失，更會想及可能被我們看破他的陰謀，而擬定好進退之策。我敢說一句，如沒有非常手段，即使干歸刺殺失敗，仍可以安然脫身。」

　　司馬元顯興致盎然的道：「今晚的行動愈來愈刺激有趣了，我們究竟有什麼非常手段？」

　　屠奉三道：「干歸是不會躲在船上不做任何事的。為了知敵，他會布下一個監察網，對與劉兄有關係的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展開嚴密監視。例如公子、王弘和謝家。每一個新的情報，都會立即傳給干歸，再由他歸納分析，作出判斷。」

　　司馬元顯道：「我每次出門，都非常小心，尤其到這裡來，更是做足工夫。」

　　劉裕道：「如對方有精於追蹤跟躡的高手，是很難瞞過他們的，青溪小築該已被識破，有個假設是他們只大約曉得在這一個區域，尚未能肯定確切的位置。」

　　司馬元顯愕然道：「為何不早點提醒我呢？」

　　屠奉三微笑道：「這正是誘敵之計的一個重要部分。」

　　司馬元顯恍然道：「原來如此。」

　　劉裕道：「干歸只有一個刺殺我的機會，所以，除非他認為是萬無一失，否則絕不會行動。我們的誘敵之計，便是要干歸誤以為今晚的行動十拿九穩，毫無疑心的進行。」

　　司馬元顯困惑的道：「如果對方確實有一個嚴密的監察網，我們的人手調動，如何瞞過他呢？」

　　屠奉三道：「這方面待會再說，先談誘敵方面。方法很簡單，就是要令敵人感到『一切如常』，例如宋悲風照常往謝家去探大小姐，公子則進宮辦事諸如此類，當干歸收到這些信息後，便可以作出判斷，以為劉兄並沒有察覺今晚的約會是個陷阱，那誘敵的計策便成功了。」

　　司馬元顯道：「我只是假裝入宮，對嗎？」

　　屠奉三知道他迷失了，再沒法保持自信，變得更依賴他們。事實上，他是對司馬元顯用了點手段，既令司馬元顯大致掌握整個行動，也使他感到無法駕馭如此複雜微妙的部署，免致他因急於表現而影響成敗。今次臨機制勝絕不容有失，錯過了機會將不會再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只信任一個人，就是自己。這並不表示他不信任劉裕的能力，但因劉裕要以身作餌，指揮的重責已落在他肩上。

　　屠奉三笑道：「這個當然！今晚還要仰賴公子指揮全局，至於細節安排，待我們把全盤策略交代出來，請公子考慮，如公子認為可行，我們才依計而行。」

　　司馬元顯大感受落，欣然道：「第一步的誘敵我已弄清楚哩，第二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誘敵是否成功，會有跡象可尋。當干歸認為沒有可疑，可以進行刺殺，就會傾巢而出，把所有人力物力投進行動去，到達預先擬定的攻擊位置。這時他會撤去整個監視網。好集中全力以求一戰功成。事實上，監察網亦失去了作用，因為消息再不能像先前般傳達。所以，只要我們對他的監察網進行反監視，我們便可以確切掌握干歸有沒有中計，更曉得於何時展開行動，而不會打草驚蛇。」

　　司馬元顯聽得頭都大起來，道：「前一部份我明白，但如何可以對敵人的監察網進行反監視呢？」

　　劉裕道：「這方面由我們負責，屠兄這幾天做了很多工夫，由隨他來的一流反偵察好手負責，他們亦變成獨立於我們行動部隊外的奇兵，敵人該完全不曉得他們的存在。」

　　屠奉三冷哼道：「表面看來是敵暗我明，實際上卻恰好相反。干歸該仍未曉得我來了，所以注定他要飲恨建康。」

　　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這場在建康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暗鬥，不單是與桓玄的一場角力，且是與桓玄正面交鋒前的前哨戰。干歸於桓玄陣營裡的功用位置，等於以前為桓玄辦事的屠奉三，誰勝誰負，將證明究竟是新不如舊，抑或舊不勝新。

　　屠奉三的話大添司馬元顯的信心，哪還會計較瞞著他去進行對敵人的反監視。大喜道：「原來表面看來如此簡單的一個行動，內中竟有這麼多學問，難怪你們說若沒有非常手段，將沒法殺死干歸。」

　　屠奉三道：「換了琅琊王在處理此事，他也懂得用這種種手段。」

　　司馬元顯見他稱讚老爹，更感受用，點頭道：「對！我爹對付敵人的手段也非常高明。今次他肯放手讓我去做，正是要我跟兩位好好學習。兵書我讀過很多，但如何活學活用，尚要從行動中去實習。」

　　兩人都生出異樣的感覺，司馬元顯不時向他們透露類似的心聲，表示他愈來愈對他們推心置腹，失去戒心，有點大家都是江湖義氣兄弟的味道。

　　司馬元顯搓手興奮的道：「第一步終於弄通了，下一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集中心神，沉聲道：「誘敵成功之後便是知敵，此為兵法中的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司馬元顯道：「是否當敵人進入攻擊位置後，我們派出探子去掌握對方的情況呢？」

　　屠奉三道：「在一般對戰的情況下，這是最直接了當的方法，但在這場暗戰裡卻派不上用場，動輒功虧一簣。當干歸和他的人進入攻擊的位置，他們的警覺性會提至最高，附近的任何風吹草動，均難瞞過他們的耳目。如果我們還派人到處搜尋他們的蹤影，只等於明告敵人我們曉得他們的計劃。」

　　司馬元顯愈聽愈感興奮和刺激，虛心問道：「那如何可以知敵呢？」

　　屠奉三手掌按往擺在三人之間的圖卷去，從容道：「要做一個成功的刺客，不但要有本領、有視死如歸的決心，還要清楚掌握行刺目標的行蹤，擬定最佳的行事位置、把握最適當的時機。我們並不知道敵人會於何時何處下手，卻清楚己方的情況。可以這麼說，主動權是操在我們手上，敵人則是給我們牽著鼻子走。例如劉兄何時離開淮月樓，於戒嚴令實施的前或後，將會直接影響敵人的部署。」

　　劉裕向司馬元顯笑道：「有沒有聽夫子教學的感覺，這一課叫刺殺課，這方面我也是外行，所以聽得津津有味。」

　　司馬元顯欣然道：「哈！確有這樣的感覺。」

　　兩人既要司馬元顯與他們衷誠合作，但又怕傷害他的自尊心，不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向他發出指令，所以，須不時照拂他的情緒，令他覺得自己是主事者，而不是任人擺佈。而事實上，沒有司馬元顯的支持，縱然他們有孔明之智、張良之計，亦沒法付諸實行。

　　屠奉三繼續道：「敵人究竟會在淮月樓之會前下手，還是之後下手，是我們必須作出判斷的，公子有什麼意見呢？」

　　司馬元顯似欲衝口而說「沒有意見」，但顯然不願在兩人面前表現得這般窩囊，沉吟片刻後，道：「我真的從沒有想過對方會在到淮月樓途上發動攻擊，或許是因為你們說過，對方會用毒，而這只能在淮月樓聚會時施展。」

　　屠奉三道：「公子一語中的。實情確是如此，首先是只有當劉兄在淮月樓現身，干歸才可以確定劉兄的位置，否則，如果劉兄並不是隨王弘的船到淮月樓去，豈非誤中副車嗎？」

　　司馬元顯見自己終於有點「表現」，眼睛都亮了起來，點頭道：「確是如此！確是如此。」他並不是愚笨之徒，可是比起屠奉三和劉裕，是有一段距離的。

　　屠奉三道：「其次是用毒的問題。首先是有否這樣的需要？因為萬一一個不好被識破，不單會禍及聚會的內奸，還會敗露整個陰謀。」

　　兩人同時盯著司馬元顯，待他發表意見。

　　司馬元顯今次信心增加了，皺眉思忖片刻，道：「我認為用毒是必須的，首先是對方既有用毒的高手在，自然可以想出施毒的萬全之策，其次是在夜晚的秦淮河上，不論對方用上那種手段，要殺像智勇兼備如劉裕者，機會仍是非常渺茫，否則，劉兄早死了好幾次了。哈！我說得對嗎？」

　　屠奉三和劉裕一齊動容，司馬元顯這番分析非常老到，盡顯他美玉的本質。

　　屠奉三道：「好！我們就這麼斷定敵人會用毒。現在輪到下一個知敵的問題，就是敵人會選在淮月樓下手，還是返回烏衣巷時在船上才動手呢？」

　　司馬元顯奮然道：「聚會在淮月樓頂層臨河的北廂舉行，參加聚會者人人有家將高手隨行、在廂房外把守，突襲是沒有可能的，那更不是刺殺的理想環境，除非干歸的人能化身為入房伺候的婢女。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劉裕道：「又解決了一個問題，敵人將於我離開淮月樓時行動。現在另一個問題來了，如果我不乘便船隨王弘離開，而是獨自一人走陸路回家，情況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一震道：「我明白了，這就是你們的計劃，牽著敵人的鼻子走，誘他們踏進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去。」

　　屠奉三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如果任由干歸襲船，我方死傷難免。而且在河水裡，要從眾多敵人裡分辨誰是干歸，會是一道難題，所以，為何我們要捨易取難。更可慮的是我方大批人在刺殺區域調動，怎可能瞞過埋伏在那裡的干歸。所以，唯一殺干歸之法，是把他誘進陷阱裡去。」

　　司馬元顯疑惑的道：「劉兄從水路來，卻從陸路離開，會否令敵人起疑？」

　　屠奉三道：「關鍵是劉兄有沒有著了道兒……中了毒。對方有種非常厲害的慢性劇毒，要行功至某一階段才會毒發，不過，這種毒須直接以毒針一類的工具，注進目標人物體內才會生效，當然，難以在聚會那種情況下施展。但我們仍可以假設對方會用類似的慢性毒，只能在某一段時間內生效，便如一些下三濫愛用的蒙汗藥。所以，劉兄如果被對方成功施毒，換了是任何人都不肯錯過這機會，干歸也不會例外。這險他是不得不冒的。」

　　司馬元顯深吸一口氣道：「第三步是什麼呢？」

　　屠奉三淡然道：「第三步就是殺敵，我們剛才說過的話，在干歸授首前絕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我最信任的人。」

第十三章　快樂離別

　　燕飛看著雖只是豎立起主要支柱，但已具雛型的第一樓，雙目閃閃生輝的道：「只要能與千千坐在你的平台上，品嚐雪澗香的滋味，我燕飛便不會讓慕容垂干擾你的重生。」

　　站在一旁的高彥道：「龐義這傢伙並不準備建平台，他怕你的鋒頭蓋過了他的第一樓。」

　　燕飛失聲道：「什麼？」

　　龐義一把卡著高彥的後頸，大怒道：「休要聽他胡言亂語，故意來離間我們的情誼，怎可能有這回事？」

　　卓狂生哈哈笑道：「這叫打完齋不要和尚，因為小白雁來了，再不需要老燕你，所以有機會便來耍你哩！」

　　高彥舉手道：「投降！請恕我年少無知，身世又淒慘，一歲……」

　　龐義放開手，道：「藏酒窖已回復舊觀，下次你回邊荒集，該可拿兩罈給你應急。」

　　燕飛把紅子春義贈給他的雪澗香單手提起，舉在眼前，吻了一下，然後放到肩上去，灑然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們便在這裡分手，有人要我為他傳話嗎？」

　　呼雷方、慕容戰、拓跋儀、程蒼古、高彥、紅子春、姬別、費二撇、姚猛、方鴻生、陰奇一眾人等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江文清望去，後者立即霞飛玉頰，道：「望著我幹什麼？」

　　一把扮作女聲的嗓子，陰陽怪氣地接下去道：「你們不知道人家的芳心很亂嗎？一時間哪想得到要燕飛傳什麼話呢？而且那些話怎可以當眾說出來？燕飛你真是混蛋。」

　　江文清大嗔道：「高彥！」

　　眾人都苦忍著笑。

　　卓狂生啞然笑道：「又是高彥你這小子，是否因小白雁來了，故患上亢奮症？」

　　慕容戰歎道：「高小子你這叫處處樹敵，小心小白雁來後，沒有人肯為你掩飾你以前的風流史。」

　　紅子春道：「剛才應叫他多翻幾百個觔斗，看他是否仍有氣力四處惹是生非。」

　　燕飛含笑往江文清瞧去，笑道：「對付高彥這小子其實易如反掌，只要把他的老相好全喚來，集體當著小白雁向他算風流賬，保證可以壞他的好事。」

　　江文清故作考慮的神態，點頭道：「這是個整治他的好辦法，讓我想想。」

　　高彥投降道：「是我不對，請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年幼無知，一歲……」

　　江文清淡淡道：「閉嘴！」登時打斷他的話。

　　慕容戰道：「燕飛你放心去吧！荒人團結起來的力量，會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我們會竭盡全力應付眼前的危機。」

　　卓狂生道：「今次我們是抱著與邊荒集共存亡的決心與敵周旋，戰場將是整個邊荒，我們會令慕容垂泥足深陷，進退兩難。」

　　拓跋儀笑道：「我們該多謝姚興，他遺下來的箭樓土坑和大批防守器械，大幅增強了邊荒集的防禦力量，邊荒集再不是那麼易被攻破。」

　　姬別接口道：「何況我們還多了劉先生和王猛的孫子。哈……」

　　費二撇道：「是時候走哩！我們保持最緊密的聯繫。」

　　江文清道：「告訴他們……嘿！你這小子，又在擠眉弄眼……」

　　高彥故意苦著臉道：「我因患了亢奮症，所以沒法控制臉上的肌肉。哈……」

　　眾人忍不住轟然大笑。

　　卓狂生道：「這一段該怎麼寫呢？明明是令人傷感的離別，小飛且要去和孫恩三度決戰，偏是人人患了開心症。」

　　燕飛道：「因為我們對將來充滿希望，且深信荒人是不會被擊倒的。好哩！大小姐有什麼話要我向『他們』說呢？」

　　說到「他們」兩字，竟加重了語氣。

　　江文清的俏臉再次漲紅，令她更是艷光四射，狼狽地狠盯燕飛一眼，會說話的眼睛似在罵燕飛和高彥是蛇鼠一窩，都不是好人來的。

　　姬別笑道：「大小姐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著你傳達，只是希望他們萬事小心，好好保重，最要緊是活著回來見她。」

　　到最後一句話，終於露相，和眾人連成一氣。

　　今次誰都想不到，連姬別也忍不住加入調侃江文清的行列，哪忍得住笑，愛搞事的高彥和姚猛笑得淚水也流出來，非常辛苦。

　　眾人間瀰漫著長期同生共死、榮辱與共建立起來的真摯感情，沖淡了離愁別緒。

　　江文清哪招架得來，又氣又好笑道：「我不說了。」

　　程蒼古解圍道：「文清想說的確是正事，煩小飛告訴劉爺，二十艘雙頭船正於鳳凰湖的祕密基地全力建造中，可於半年內投入戰場，而我們會從大江幫和振荊會中挑選二千人，分批潛入建康。最後則是請劉爺萬事小心，好好保重，這樣自然可以好好活著。哈……」

　　江文清大發嬌嗔道：「古叔你……」

　　眾人狂笑聲中，燕飛扛著酒罈子，一聲「記得哩」，欣然朝東門掠去，迅似輕煙，轉眼消失在東門外。

　　※※※

　　劉裕盤膝坐在榻子上，全力行氣運功。

　　這幾天來，他和屠奉三、宋悲風天尚未亮便起來練武，和這兩個不可多得的對手練刀，令他把新近領悟回來的創新刀法，更是融會貫通，發展出充滿個人風格的武道。

　　劉裕自己也感到懷疑，如果不是處身於這種危機四伏的局勢裡，自己會否這般苦苦修行。他頗有點當年祖逖聞雞起舞的感覺，並體會到當時祖逖的心情。祖逖最後失敗了，他劉裕的命運又如何呢？什麼真命天子，只是無稽之談，他從來都不信這一套。

　　屠奉三推門而入，道：「是時候了。」

　　劉裕訝道：「這麼快便兩個時辰，真令人難以相信。」

　　屠奉三坐往床沿，仔細打量他，道：「我曾來看過你兩次，照我的觀測，你體內的真氣，已到了練武者夢寐以求『氣隨意動，法隨心轉』的大家境界，小飛的免死金牌真的了不起。」

　　劉裕道：「桓玄的『斷玉寒』，是否確如傳言般的厲害呢？」

　　屠奉三道：「桓玄無可置疑是練武的天才，而我是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因為我自幼便和他一起習武。不過他卻有個缺點，就是太多嗜好，這是一般高門子弟的流習，否則，他的武功將不止於此成就。現在他有沒有改變，就非我所能知了。」

　　劉裕道：「就你所知的他來說，你有把握殺他嗎？」

　　屠奉三道：「很難說。該是五五之數。這還是因我實戰的經驗遠多於他。」

　　劉裕一震道：「如此確是不可小覷桓玄。」

　　屠奉三歎道：「侯亮生的不幸，令我心裡很難過，我認識他的時間很短，接觸的機會不多，但和他卻非常投緣。他的離世更大大打亂了我對付桓玄的計劃。」

　　劉裕感受到他心中的悲痛。

　　屠奉三目光投往窗外，道：「我本有一道對付桓玄的撒手鐧，就是找出桓玄弒兄的罪證。不要以為此著沒有用處，主要看耍將出來的時機拿捏得是否準確。試想，當桓玄攻陷建康，而我們則佔領廣陵諸鎮，與他相持不下時，忽然爆出這個大醜聞，對他的損害是不可以想像的，不但會令建康的高門大族鄙棄他，且會從根本動搖荊州軍的軍心，甚至動搖桓家內部對他的支持。」

　　劉裕道：「這事仍有辦法想嗎？」

　　屠奉三道：「暫時我們無從入手，只好再待時機。」

　　劉裕離床穿衣，道：「現在我先去找王弘，然後一起由水路到淮月樓去，其他一切便要靠老哥你了。」

　　屠奉三道：「一切已準備就緒。我會親自監察河面的情況，為了能在刺殺你之後迅速離開建康，干歸的座駕舟會泊在秦淮河入大江的水口附近，如此便不再是無跡可尋了。」

　　劉裕道：「不要忘記干歸不止有一條船。」

　　屠奉三笑道：「但載他逃走的，肯定是性能最佳的船，怎瞞得過我？」

　　劉裕道：「我們如何安置陳公公？」

　　屠奉三欣然道：「如果能先一步找到干歸的座駕舟，便著陳公公率人於適當時候先佔領此船，那時縱然干歸能僥倖脫身，也有陳公公等著伺候他。」

　　劉裕歎道：「陳公公會是個令我們頭痛的難題，一個不好，會使司馬道子誤會我們在離間他們。」

　　屠奉三道：「我們對陳公公的懷疑，或許只是捕風捉影。」

　　接著站起來道：「只要過了今晚之後，我們就該可以弄清楚了。」

　　（卷三十終）

卷三十一　第一章　命中注定

　　邊荒集，夜窩子。

　　荒人有一個習慣，就是不和陌生人搭桌同坐，儘管酒樓飯館常賓朋滿座，但對陌生人佔據的桌子，縱仍有空位，荒人都會視若無睹，情願擠也要擠往荒人的桌子。

　　特別在座的是美麗的獨身女子，荒人更具戒心。敢孤身在邊荒集活動的美人兒，不是武功高強，便是有點兒來頭，且荒人最討厭採花淫賊，一個不小心惹得人家姑娘不悅，更易觸犯眾怒，是荒人的禁忌之一。

　　所以，當慕容戰步入位於夜窩子西北角，鄰靠黃金窩的著名胡菜館馴象樓，雖然全樓客滿，但朔千黛卻是一人獨佔一張大桌子，令她更顯得鶴立雞群，惹人注目。

　　向慕容戰此起彼落請安問好的聲音，令朔千黛銳利的眼神朝他投去，慕容戰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筆直走到她身旁，拉開椅子，從容坐下道：「公主你好！」

　　朔千黛嘟起嘴兒，不悅道：「到現在才來找人家，你滾到哪裡去了？」

　　慕容戰以充滿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欣然道：「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辦妥正事才會做私事。」

　　朔千黛絲毫不因他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而生氣，別過頭來白他一眼，道：「現在你有空了嗎？你怎知我在這裡的？誰告訴你我是公主呢？」

　　慕容戰從容答道：「公主好像忘了這是甚麼地方，邊荒集是我的地頭，若想找一個人也找不到，我們荒人還用出來混嗎？邊荒集更是天下間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公主既賜告芳名，我們當然可以查出來哩！」

　　朔千黛道：「聽說這裡的羊肉湯最有名，對嗎？」

　　此時，夥計把熱氣騰升的羊肉湯端上桌，朔千黛閉目狠嗅了一記，讚道：「很香！」

　　夥計為慕容戰多擺一套餐具時，慕容戰表現出荒人男士的風度，親自伺候她，笑道：「聽說你們柔然人最愛吃天上飛翔的東西，真有這回事嗎？」

　　朔千黛毫不客氣捧起羊肉湯，趁熱喝了幾大口，動容道：「辣得夠勁。」

　　然後朝他瞧來，道：「我們柔然族是最愛自由的民族嘛！所以最愛在天上自由飛翔的鳥兒。我們的箭技因此亦冠絕大草原，你們鮮卑人也要甘拜下風呢。我們找個地方比比射箭好嗎？」

　　慕容戰啞然笑道：「你試過我的刀法還不夠嗎？還要比其他？你在選夫婿嗎？」

　　朔千黛漫不經意的聳肩道：「是又如何呢？」

　　慕容戰微笑道：「那你便該另覓對象了。我慕容戰從來不是安於家室的人，就像你們柔然人般，只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身為荒人，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只有沒甚牽掛，我才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內，放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朔千黛沒有半分被傷害的神態，抿嘴笑道：「那我們便走著瞧！想當我的夫婿，你認為是那麼容易嗎？還須要最出色的表現才行，憑你現在的成就，只是勉強入圍。哼！說得那麼清高，你今晚為何又來找人家呢？」

　　慕容戰大感有趣的道：「問得好！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見色起心，看看今晚能否占公主一個大便宜，事後又不希望負上任何責任，公主相信嗎？」

　　朔千黛舉起湯碗，淡然道：「大家乾一碗！」

　　慕容戰舉碗和她對飲，到喝至一滴不剩，兩人放下湯碗。

　　朔千黛嬌媚的道：「答你剛才的問題哩！我不信！邊荒集的確有很多色鬼，例如高彥、紅子春，又或姬別，但卻絕不是你慕容當家。既然不是為了人家的美色而來，又是為了甚麼呢？」

　　慕容戰微笑道：「我今次來找公主，是要看看公主屬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愕然道：「你懷疑我是哪一方的人呢？」

　　慕容戰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道：「公主今次到邊荒集來，是否與祕族有關係呢？」

　　朔千黛現出驚訝的神色，眉頭緊皺的道：「祕族！怎麼會忽然扯到他們身上去？」

　　慕容戰淡淡道：「因為祕族已投向了我們的大敵慕容垂，而柔然族則世代與祕族親近友善。」

　　朔千黛不悅道：「你在懷疑我是否奸細了。那就不是為私事而是為公事，你是何時收到這消息的？……我明白哩！消息是從燕飛得來的，所以，你到今晚才肯來找我，且來意不善。」

　　慕容戰苦笑道：「若我當見你是公事，就不會親自來此，現在我親自來見你，即是我把你的事全攬到身上去，不讓我其他的荒人兄弟插手。」

　　朔千黛神色緩和下來，白他一眼道：「這麼說，你是對我有興趣了，但為何卻不立即來找我呢？對柔然的女性來說，這是一種很大的羞辱。」

　　慕容戰道：「因為我怕你是認真的，而我卻不想認真。哈！夠坦白了吧？」

　　朔千黛忿然道：「我真是那麼沒有吸引力嗎？」

　　慕容戰歎道：「如我說公主你對我沒有吸引力，便是睜眼說瞎話。事實上，你的性格很合我慕容戰的喜好，恨不得立即抱你到榻子上去，看看你是否真的那麼夠味兒。」

　　對慕容戰直接和大膽的話，朔千黛不但絲毫不以為忤，還展露出甜甜的笑容，欣然道：「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有這麼多的顧慮？或許我只是追求一夕歡愉呢？」

　　慕容戰道：「全因為你特殊的身份。公主擇婿，怎同一般柔然女的選郎，只求一夜歡愉？好哩！請公主先解我的疑問，究竟公主屬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微笑道：「換過是別人問我，我會把剩下的羊肉湯照頭的往他潑過去，對你我算網開一面哩！你給我好好的聽著，我只說一次，再不重複。我朔千黛只屬於自己，既不會理祕族的意向，更沒興趣管你們荒人的事。清楚了嗎？」

　　慕容戰笑道：「公主一言九鼎，我安心哩！」

　　看到他準備離開的姿態，朔千黛皺眉道：「你這麼忙嗎？」

　　慕容戰本已起立，聞言坐回位子裡，訝道：「既弄清楚公主的心意，我還留在這裡幹甚麼？」

　　朔千黛生氣道：「你們荒人沒有一個是正常的。真恨不得你們輸個一塌糊塗，和拓跋珪那混蛋一起吃大苦頭。」

　　慕容戰笑道：「誰敢低估我們荒人，誰便沒有好的下場，以前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不會例外。」

　　朔千黛抿嘴笑道：「今次不同哩！因為你們的敵人除慕容垂外，還多了個祕女明瑤。我和她自幼相識，最清楚她的本領，在她的領導下，祕族戰士會發揮出最可怕的威力，慕容垂通過他們，將對你們和拓跋珪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所以，雖然未真正開戰，我已曉得你們和拓跋珪必敗無疑，而且還會敗得很慘。識時務的便另謀棲身之地，否則終有一天後悔莫及。」

　　慕容戰長笑而起，道：「讓我借用公主那句話如何？大家走著瞧吧！」

　　說畢瀟灑地走了，氣得朔千黛乾瞪眼，卻又無可奈何。

　　※※※

　　燕飛捧著雪澗香坐下來，後面五里許處，便是天穴所在的白雲山區，他沒有順道探訪的興趣，因為他的煩惱已夠多了，不願被天穴再影響他的心情。

　　他需要酒。

　　自與萬俟明瑤分手後，酒一直是他對抗內心痛苦，沒有辦法中的唯一辦法，特別是雪澗香。

　　他無意識的捏碎密封罈口的臘，拔起木塞，酒香撲鼻而來。

　　只有酒可令這個「真實」的世界變得不那麼「真實」，不那麼逼人。

　　燕飛舉罈灌了三口，然後放下酒罈，順手把塞子按回罈口去。

　　愛得愈深，傷害愈深，對此他有至深的體會，他本以為永遠不能復原過來，直至遇上紀千千。當他處於最痛苦的時刻，她像一道熾熱耀目的陽光，射進他本已黑暗寒冷的內心世界。

　　千千你明白我嗎？你明白我的傷痛嗎？你該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因為我們相識時，大家都是同病相憐，各有所痛，亦算是扯平了。

　　醇美的雪澗香，變成身體內的暖流，撫平他起伏的情緒，卻沒法撫平深心裡的遺憾。

　　萬俟明瑤是他少年時心裡的一個美夢，也是拓跋珪的一個夢。當時，他們為逃避柔然人的追殺，驚慌失措的在大漠上迷失了，誤闖沙漠邊緣處一個綠州，誤打誤撞的參與了祕族的狂歡節。就是在那裡，他們遇上心中的女神，過了畢生難忘的一夜，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到天明時，祕族的人已去如黃鶴，不留半點痕跡，只剩下他們兩個宿醉未醒的小子，和伴隨他們終生疑幻似真的「夢」。

　　他和拓跋珪自此一直沒法忘掉萬俟明瑤，接著的幾年，還多次在差不多的季節，回大漠去尋找那綠州，卻每次都失敗而回。綠州似已消失無蹤，又或它根本不存在，彷彿他們兩個人只是因炎熱的天氣，而作了相同的海市蜃樓的美夢。

　　當然，他曉得那是曾在現實發生過的事。在長安重遇她時，縱然隔了近七年，他仍一眼認出她來。他首次感到失控了，儘管身負行刺慕容文的使命，他仍身不由己的投向她，瘋狂地追求她、愛她，至乎為她犧牲一切，卻沒有得到應得的回報，換來的只是傷心絕望。不過他並沒有後悔曾那樣的熱戀她。

　　離開長安時，他心中下了決定：永遠不會回頭，更不會找她。可是造化弄人，他們注定要在這虛幻的人間再次碰頭，誰都沒法逃避。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萬俟明瑤的厲害，她不但是可怕的刺客，更是高明的探子。當時燕飛的劍術與她尚有一段距離，輕身功夫更是瞠乎其後，每次比試都以燕飛受辱告終，也因而被她戲弄和恥笑。

　　現在又如何呢？慕容垂有萬俟明瑤出手助他，肯定如虎添翼。如果不是安玉晴仗義提醒，可能他們輸個一敗塗地，仍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一回事。

　　他從沒有想過會與萬俟明瑤處於敵對的情況，但這已成眼前的事實。為了救回紀千千主婢，為了拓跋珪復國的大業，他和拓跋珪都沒有別的選擇。

　　慕容垂有了他的神奇探子，他也有紀千千這靈奇的一著，到最後究竟是誰勝誰負？燕飛有點不敢再想下去。

　　燕飛提起酒罈，展開腳法，全速朝淮水的方向狂掠而去。

　　※※※

　　姚猛和十多個夜窩族的兄弟，隨高彥策馬馳上鎮荒崗，朝南面無盡的荒野山林極目搜索。

　　其中一人歎道：「高少！都說小白雁不會這麼快到達邊荒集，你偏不相信，累得大家陪你白走一趟，今晚我肯定沒法到洛陽樓去赴小翠的約，她昨晚還千叮萬囑著我今晚去見她。」

　　高彥的頭號跟班小傑怪笑道：「清輝你放心吧！小翠近來這麼紅，何用你來擔心她獨守空房。哈！」

　　叫清輝的氐族小子大怒道：「我去你的娘，小翠和我的感情，豈是你明白的。」

　　姚猛笑道：「今趟肯定是清輝你錯哩！你和小翠的所謂感情，我們全是過來人，怎會不明白。哈！言歸正傳，我們可以打道回集了嗎？」

　　高彥道：「你們怎會明白我的小白雁，她聽到我的死訊，登時心焦如焚，不顧一切的全速趕來，憑她超卓的輕功，又是不眠不休的沒片刻停留，只會落後鴿兒一天半日的，現在隨時都可能出現眼前。我到這裡來，是讓她可以快點投進我強而有力的溫暖懷抱內，明白嗎？」

　　小傑忙拍馬屁道：「對！我支持高大哥。」

　　另一人咕噥道：「除非小白雁真的會飛，否則，在這裡再等二天三夜，亦不會有高小子所說『白雁投懷』的情況出現。回去吧！要來的總會來，如小白雁的輕功像你說的那麼了得，投懷的時間頂多延長個把時辰。」

　　姚猛道：「高少你想想吧！與其在這裡讓她投懷，還要跑大段路才可以回邊荒集成親，不如在邊荒集等她送抱，立即可以洞房，小白雁還沒把終身大事想清楚，便糊裡糊塗把女兒家最珍貴的東西失在你手上，你說哪個策略划算點呢？」

　　眾人立即哄然大笑，怪叫連連。

　　高彥歎道：「你們這群酒肉損友，他奶奶的，平時跟我發財時個個一副義薄雲天的姿態，現在吃一點苦便個個原形畢露，只有小傑有點義氣。你老子的！說到底就是不肯陪我迎接小白雁。」

　　清輝一把拉著高彥座騎的馬韁，掉頭便去，意欲連馬帶人硬扯他從西面下崗。

　　高彥尚未有機會抗議，眼尾捕捉到一道黑影，正從面向邊荒集的崗岸處現身，迅如輕煙的朝他們投來。

　　如果不是剛巧隨馬轉身，恐怕到來襲者出手，他們方驚覺過來，但那時肯定悔之已晚。

　　高彥大嚷道：「刺客！」

　　今次隨高彥來的，姚猛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其他人亦全是夜窩族的精銳，人人過慣刀頭舐血的日子，又都是身經百戰，格鬥經驗豐富，精通江湖門道，反應當然是一等一的快捷。

　　姚猛首先狂喝一聲，竟跳上馬背，掣出長刀，其他人不是翻到馬肚下，便是離馬躍往地上，又或從馬背彈往半空，總言之是立即改變現狀，要教這突然出現的刺客，不能依擬定的戰略突襲。

　　姚猛視野最廣，第一個看到刺客，心中立即湧起異樣的感覺。對方全身包裹在夜行衣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像融入了黑夜的幽靈，從暗黑裡走出來。且因其驚人的速度，令姚猛生出疑幻疑真的感覺，仿如對方不具實體，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雖然對方投來的路線飄忽難測，搖晃不定，姚猛直覺感到，刺客是以高彥為目標，連忙狂喝一聲，人刀合一的投往高彥前方，攔截敵人。

　　「噹！噹！」

　　刺客以虎入羊群的姿態，投進眾人的戰圈去，忽然身爆劍芒，兩個朝其撲去的兄弟立即吃虧，蹌踉跌退，接著撲上去的也無一倖免被殺退，沒法形成合圍之勢。

　　姚猛此時落在滾落地上尚未彈起來的高彥前面，眼前已儘是寒氣森森的劍影，一時間目眩眼花。

　　姚猛拋開生死，全力一刀劈出，取的正是劍勢最強處。

　　「叮」！

　　長刀砍中對方矯若游龍的劍刃，以姚猛底子的紮實，亦登時血氣翻騰，受不住對方的劍勁，往後挫退，正好撞在跳起來的高彥身上，令他再變作滾地葫蘆，但已成功阻截了敵人。

　　其他兄弟不顧生死的擁上來，待要拚個生死，刺客倏地橫移，殺出重圍，翻下斜坡去。

　　眾人面面相覷，交手到此刻，連對方是男是女也弄不清楚。

　　小傑舉起剩下的半截斷劍，咋舌道：「真厲害！」

　　姚猛神色凝重的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可怕的刺客，難道是萬俟明瑤來了？」

第二章　秦淮戰雲

　　風帆駛離烏衣巷，沿秦淮河向淮月樓駛去。王弘和扮作他隨從的劉裕，立在船首處，均聚精會神留意河區的情況。說到底，兩人都不知干歸會採何種手段進行刺殺，一切純屬猜測。

　　劉裕有感而發道：「沒有了紀千千的秦淮河，建康是否大為遜色呢？」

　　王弘以帶點擔心的語氣道：「只聽劉兄問這句話，便曉得劉兄不明白我們。」

　　劉裕大訝道：「這和是否明白你們有甚麼關係呢？」

　　王弘道：「當然大有關係，我們建康子弟，最大的本領就是玩世不恭，沒有甚麼事情是不可以接受的，大至改朝換代，小如紀千千離建康而去，我們總可以找到寄情之法。最重要是我們能保持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害怕孫恩、顧忌劉牢之，卻不怕桓玄，因為桓玄與我們是同類的人。」

　　稍頓續道：「坦白說！以前我也是這種人，到慘敗在焦烈武手上，才憬然醒覺過來，否則我仍會在回建康後，繼續縱情放任、醉生夢死的生活，那確是令人容易投入和沉溺的方式，說是逃避現實也好，不滿現狀也行，反正這樣生活才不會有煩惱。」

　　劉裕心神一震，暗忖自己的確不明白建康的高門子弟。只好虛心求教道：「王兄可否就這方面指點我呢？」

　　王弘沉吟片晌，道：「只要你明白清談是甚麼一回事，便可以清楚掌握我們士族的心態。首先是自東漢末年天下大亂，士大夫既不滿現實社會，偏又無能改變，更看破人世間種種醜惡諸事，矛盾就是這般形成的。至我大晉偏安江左，屢次北伐均無功而回，國業已到令人絕望的地步，我們只能夠從精神上找尋出路，在心靈上或行為上希冀得到自由和解脫。清談便是循老莊和佛門的思想找到歸宿，離開殘酷的現實，藉談論各自領悟來的觀點，剖析妙理，以寄託精神。」

　　劉裕聽得一知半解，搖頭道：「我仍不太明白。」

　　王弘微笑道：「劉兄因未曾參加過我們的清談宴會，所以沒法憑我幾句話瞭解個中妙況。過了今晚，劉兄會有新的體會。」

　　劉裕駭然道：「今晚如果真的是一個清談的聚會，教我如何去應付？」

　　王弘道：「今晚絕不是一個為清談而設的宴會，可是清談已成了我們士人生活的一部分，任何聚會也會在不自覺下充滿清談的氣氛。不過我深信，以劉兄的智計見識，必另有一套應付的方法。」

　　劉裕本對清談沒有半點興趣，但為了在即將來臨的宴會上不那麼窩囊，只好多問幾句，增加對清談的認識。道：「王兄剛才說及清談的源起，似是意尚未盡。對嗎？」

　　王弘點頭道：「對！清談之所以能成氣候，還有其他的原因。清談又叫玄談，因為清談離不開『三玄』。」

　　劉裕開始感到腦瓜發漲，他雖因清談之風盛行而略有所聞，到底不是讀書人，故一竅不通，苦笑道：「甚麼是『三玄』？」

　　王弘解釋道：「『三玄』就是《老子》、《莊子》和《周易》，合稱『三玄』。這種風氣始於曹魏正始年間，以朝中名士何晏、王弼為首，人稱『正始玄風』。其實這是士人對傳統儒家經學的一個反動，因厭倦了傳統僵化了的道德觀和禮教的束縛，改而仰慕老莊一切任乎自然的思想，於是由此玄虛的言論，進而對放誕的行為也不以為非，最重要是品高心潔，至於能否救國濟民，再不是他們關心的事。」

　　劉裕訝道：「就如此談玄說理，便可以歡娛整夜嗎？」

　　王弘欣然道：「沒試過清談的人，是很難明白個中妙趣。清談一開始，大家便攜手進入了另一境界，把冷酷的現實拋往九天雲外，現實對清談者再沒有任何關係和影響，更不受任何禮教的束縛，大家放誕不羈、縱情酒樂，有些人更服食五石散，通過種種手段，達到自由自在的忘憂境界。清談虛無之極，但也風雅之極。」

　　劉裕審視著他道：「王兄似乎非常享受清談之樂。」

　　王弘頹然道：「說不享受是騙你的。不過我也知道這是飲鴆止渴，偏是別無他法，也許這算是自覺保命的最佳辦法。所謂棒打出頭鳥，你看所有想在現實裡有一番作為的名士，有哪個是有好下場的？包括安公和玄帥在內。王恭和王國寶就更不用說了。現在你該比較明白我們，除非在非常特殊的形勢裡，建康高門將一如既往的袖手旁觀，不願放棄他們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對現實情況根本缺乏面對的勇氣。幸而現在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情況，如果讓孫恩攻入建康，南方本土豪門的積怨會氾濫成災，將僑寓世族徹底毀掉，我們正在害怕，渴望有救星，而劉兄現在已成了我們其中的一個選擇。」

　　劉裕淡淡道：「另一個選擇是否桓玄呢？」

　　王弘道：「正是如此。桓玄本身也是僑寓世族，與孫恩代表的本土豪門仇深似海、勢不兩立。他是否成為另一個桓溫並沒有關係，最重要是他能否保障我們的利益。不過他害得淡真小姐自殺身亡，卻激起了我們的公憤，令桓玄在我們心中的地位大跌，也令劉兄在彼消此長下，威勢大增。」

　　劉裕道：「他們敢相信我這個布衣嗎？高門和寒門間亦是矛盾重重。」

　　王弘道：「說得好，我們不但不信任布衣寒士，更看不起布衣寒士。可是劉兄並非一般布衣，而是玄帥親手挑選出來，又經安公首肯的人。劉兄這方面的背景，令我們感到你會是顧全大局的人，會保障我們的利益和生活方式，回復安公和玄帥當權時的社會穩定和興盛。」

　　劉裕苦笑道：「你很坦白。王兄說的顧全大局，指的是哪方面呢？」

　　王弘道：「我心中的大局，是指整個社會的結構和安定。高門的出現和成為統治階層，並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始於東漢末年品評清議的風氣和九品中正制，根深蒂固。任何人想徹底改變這情況，將會令整個社會架構崩潰、人人無所適從、南方四分五裂，更難抗禦北方的胡族。」

　　又歎道：「這番話我憋在心裡很久哩！一直不敢向你直言。事實上我爹也有同一的疑問，劉兄你究竟是現有制度的支持者還是破壞者呢？」

　　到此刻，劉裕方清楚王弘是借題發揮。說到底王弘終是高門子弟，並不會因劉裕的救命之恩，而置家族利益不顧、盲目的追隨家世和他有天壤之別一介布衣的自己。

　　而他能成為謝玄的屬意者，事實上亦代表高門大族的衰落。清談風氣的形成，令魏晉公卿，雖負國家重任，但只知空談玄理，不顧實務，志氣消沉，競尚老莊的虛無，又縱情物慾，飲酒服藥，生活敗壞頹廢。兵權因而旁落在他們這些寒門將帥手上。

　　如果玄帥能在高門大族的子弟裡尋到人選，肯定不會挑他劉裕。嚴格來說，謝玄實為高門最後一個英雄豪傑。

　　王弘提出的問題，事實上他從沒有認真的想過。現在的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摸著石頭過河。而身為寒門之士，他更缺乏高門子弟在家風政治上的傳承，而此更為他劉裕最弱的一環。

　　他清楚，此刻只要話中含糊其詞，會令王弘萌生退意。登時又記起屠奉三所說的，當你處在某一位置時，就必須說在那一個位置應說的話，而不受個人喜惡左右。

　　眼前顯而易見的是，如果他擺出得勢後，會革除高門大族享有不公平權勢的姿態，建康的高門會立即投向桓玄，成為他的敵人，而他更會從領導者變為司馬道子的附庸。所以，如何選擇，已是清楚分明。

　　劉裕斷然道：「王兄放心，你擔心的情況是絕不會出現的，我會繼承安公和玄帥的遺志，振興漢統，把胡人逐出中原，以社會穩定繁榮為大前題，其他一切我未曾想過。」

　　王弘舒一口氣欣然道：「我果然沒有看錯劉兄。」

　　劉裕笑道：「我們是否扯得太遠呢？一句『沒有紀千千的秦淮河』，便扯到國步艱難的大事。」

　　王弘道：「沒有了紀千千，代之而起的是淮月樓有『清談女王』之稱的李淑莊，她和紀千千的風姿完全不同，充滿江湖味，且是淮月樓的女老闆，說到她如何致富冒起，更是充滿志怪傳奇的況味。」

　　劉裕道：「甚麼是志怪傳奇？」

　　王弘微一錯愕，顯然沒想過劉裕連這般普通的東西亦不知道，皺眉想了片刻，解釋道：「志怪傳奇，就是東漢人班固所說的諸子十家中第十家，所謂『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之所造也。』以前的志怪小說，是以神話、傳言和寓言的方式存在著。到了現今，由於時興追求長生之術，靈異之說遂應運而生，使人們能寄託心中欲打抱不平、弔民伐罪的願望，顯示出大家對否極泰來的渴想。像劉兄的『一箭沉隱龍』，便正是志怪小說的好題材，充分體現出志怪小說背後的精神。」

　　劉裕大感茅塞頓開，原來卓狂生那本天書的起草，是有其淵源和背景的，他不但是說書能手，更是引領文化潮流的佼佼者。

　　王弘談興大發的道：「小說的興起，其實與清談息息相關。『志』是記錄的意思，志怪是記錄靈異的事；所以志怪外尚有志人小說，記錄的是清談名士們精妙的言論、奇特的行為。」

　　劉裕哪有興趣深究，回到先前的話題道：「李淑莊有多大年紀，長得是否美麗，她究竟憑甚麼可以成為淮月樓的大老闆？」

　　王弘道：「沒有人知道她的年紀，看外表該比紀千千大上四、五歲，紀千千的美麗在建康是沒有對手的，李淑莊卻勝在懂得賣弄風情。說到她如何起家，告訴你恐怕你仍沒法相信，她是憑賣五石散而發大財的。」

　　劉裕失聲道：「甚麼？」

　　船速放緩，終抵達淮月樓。

　　干歸確如所料，沒有在他們赴淮月樓途中下手。

　　※※※

　　屠奉三來到司馬元顯身旁，和他一起透過窗外，望向對岸的淮月樓。沉聲道：「今次我們可能勞而無功。」

　　秦淮河熱鬧起來了。

　　泊於這截河段的七、八隻畫舫，全都燈火通明，照得秦淮河亮如白晝，管弦絲竹之聲在波光閃閃的河面飄蕩於兩岸廣闊的空間，益顯這天下最著名煙花勝地十年如一夢的繁華。河上舟楫往來不絕，騷人墨客似要趁執行戒嚴令前盡情享受人生。

　　此處是紀千千的雨枰台。自紀千千離開後，雨枰台便被丟空了，並沒有讓其他青樓姑娘佔用，事實亦沒有人敢進據這秦淮河的聖地。今次是由宋悲風出面，借用雨枰台，以作他們的臨時指揮部。

　　司馬元顯正看得入神，心中思量，要在穿梭往來的眾多船隻中，尋找到干歸的座駕舟，他本人實在沒有這種本領。

　　此時聞言心中劇震，色變道：「屠兄何有此言？」

　　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把目光投往右方入長江的河口方向，道：「干歸的監察網全無異動，似是完全不曉得淮月樓之會，如果情況如此保持下去，我們將沒法調動貴府內的精銳部隊。」

　　司馬元顯忍不住問道：「屠兄說的監察網，究竟指的是甚麼呢？」

　　屠奉三道：「指的是七、八個被證實是干歸派出來作探子的人，他們每天都扮作不同的外貌身份，從事對貴府、謝家等地點盯梢的任務。」

　　司馬元顯皺眉道：「如何可以證實他們確是干歸的人呢？」

　　屠奉三道：「因為他們輪值完畢，會回到大碼頭區，以類似任青媞的手法回到船上去。」

　　司馬元顯道：「我們可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一舉把監視的敵人全抓起來，再調動人馬？」

　　屠奉三道：「干歸的人全是經驗老到的好手，要一把逮著所有人，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如被對方以煙花火箭傳出信息，更是打草驚蛇。」

　　司馬元顯頭痛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們現在該怎辦好呢？」

　　屠奉三道：「更令人疑惑的是，直到這一刻，我們仍沒有在淮月樓附近發現任何疑人，也不覺有任何可疑的活動，確是耐人尋味。」

　　司馬元顯道：「會否是我們真的猜錯了，干歸根本不曉得淮月樓之會，我們是捕風捉影，白走了一趟？」

　　屠奉三道：「我仍認為我們沒有猜錯，問題在猜不中他刺殺的手段。」

　　司馬元顯心焦的道：「可是，如果我們沒法調動人馬，萬一干歸真的出手，我們憑甚麼殺死他？」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樓第五層燈火燦爛臨河廂房的窗子，隱見人影閃動。道：「現在我們必須冷靜，然後把高手全集中到這裡來，靜候形勢的發展。我們並非完全沒有機會的。」

　　司馬元顯道：「如果干歸的人混入淮月樓的賓客裡去，我們如何應付？」

　　屠奉三道：「淮月樓方面由王弘的人負責。今晚隨他到淮月樓的八名隨侍，只有兩人確是他的家將，其他六人是通過他爹的關係請來的，均為一等一的好手，有足夠能力和經驗防止敵人在樓內發難。」

　　司馬元顯道：「樓外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們有四艘快艇在附近河道巡逡，每艇四人，由宋悲風指揮。公子該不會懷疑他在這方面的能力？」

　　司馬元顯無法不同意，說到防刺客反刺殺，建康該沒有比宋悲風更出色的人。

　　司馬元顯道：「現在隨我來的有十六個好手，其中有兩人是我爹為這次行動特別派來的，主要負責貼身保護我。屠兄方面有多少人？」

　　屠奉三道：「我手上只有十九人，已全投進今次的行動去。哼！干歸比我猜想中的還要高明，雖然我已盡量高估他。」

　　司馬元顯道：「或許淮月樓之會確與他沒有關係。」

　　屠奉三搖頭道：「他用的可能也是『一切如常』，致令我們生出錯覺的招數，我們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司馬元顯露出頗有點意興索然的神態，歎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屠奉三道：「我們仍要著手準備，一方面請陳公公祕密趕來，另一方面通知劉裕目前的情況，讓他清楚內情。」

　　司馬元顯道：「正在府內候命的人馬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讓他們繼續候命，不得妄動。」

　　司馬元顯道：「我們可否派戰船堵截秦淮河和大江的交匯處？」

　　屠奉三歎道：「如果公子如此做，干歸還肯來嗎？」

　　接著欣然笑道：「江湖鬥爭的苦與樂正在於此，未到敵人真正發動，你是不會曉得敵人所採取的策略手段，這便叫鬥智鬥力，只有當勝負分明，你方會知道究竟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第三章　淮月之會

　　淮月樓位於秦淮河南岸，與另一齊名的青樓秦淮樓夾岸對峙，樓起五層，高起聳立於附近樓房之上，為以楠木為主的建築，用料渾厚，翹角飛簷，氣勢雄偉，樓頂形如蝴蝶，配合其節節升高、寬敞軒昂的姿態，直似臨河振翅的飛蝶，更加上靠河基部用石樑柱架空，宛如懸浮河面，靜中藏動。

　　樓外遍植桂樹，形成高牆深院的佈局。樓內用的是清一色紅木傢具，令人甫進樓下迎客大廳，即有木香盈鼻的感覺。而不論樑柱樓窗、門道階梯，均以浮雕、圓雕、鏤空雕、陰陽雕等種種雕刻手法美化裝飾，意境高遠，樸實中見華麗，令人歎為觀止。

　　劉裕扮作侍從，混在王弘的「家將」裡，下船後隨王弘進入淮月樓，一切自有王弘這識途老馬去應付。

　　與王弘在途上的一席話，令他更深入掌握建康高門名士的心態、擴闊了視野，而更清楚明白自己身處的位置。

　　因朝廷的猜忌、天下四分五裂的情況、胡人的威脅、政局的不安，令士人既不滿現實，但又怕出頭惹禍，故相率務高談，尚遊樂，以擺脫現實的煩惱。他們對現實沒有改革的勇氣，只希望能從清談中得到精神上的解脫和慰藉，想逃離現世去尋找那精神上的桃花源，過憧憬中的神仙生活。南晉如果不是先有王導，後有謝安，又出了謝玄這位不世出的無敵統帥，現在真不知會變成怎樣。現今謝安、謝玄先後辭世，人心渙散無依，亂象已現，所以南晉由上而下，都在找尋應時而起的另一個救國英雄。

　　這個人會是他劉裕嗎？對建康的高門來說，他們需要的絕不是撥亂反正、翻天覆地的改革者，而是一個可讓他們繼續眼前生活方式的保護者。這才是今晚聚會背後的意義。

　　說起來，他崇拜的祖逖實為這時代的異種，深知清談誤國，欲以堅苦卓絕、夙夜不懈的精神，出師北伐，恢復中土，然終因未能上下一心，致功敗垂成。

　　「不論世事，唯詠玄虛」的清談，會有朝一日把漢人的江山斷送嗎？他劉裕能否以一介布衣，在以高門大族為當然統治者的情況下，挽狂瀾於既倒呢？

　　王弘停下腳步，別頭向劉裕微笑道：「到哩！」

　　原來已抵第五層樓的東廂門外，隨行高手人人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當然是因沒有刺客於登樓之時施襲。

　　劉裕心中湧起古怪的念頭，不論來此或離開的途上，人人都會提高戒備，只有在廂房內風花雪月、酒酣耳熱之際，才會放下戒心。如此豈非最適當的刺殺時機，該在廂房內而非其外嗎？可是在高手環護下，誰能於他們在廂房喝酒之時進行刺殺呢？那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事實上，當晚宴開始後，整座淮月樓都會置於己方人馬的嚴密監視下，任何異動均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劉裕自被謝玄看中後，連番出生入死，已培養出高度的警覺性，雖仍猜不到干歸的手段，但已暗自留神。對看似安全的地方更特別有自危之感。

　　門開，王弘領先進入廂房。

　　※※※

　　快艇沿河緩駛。

　　划艇的是屠奉三的手下，精通江湖伎倆，不待宋悲風指示，已知該採取哪條航線，如何不引起敵人注意。

　　宋悲風和蒯恩扮作騷人墨客，詐作喝酒游河。這是秦淮河上慣見的情景，此時如他們般游河的艇子便有十多艘。

　　今夜是個月明風清的秋夜，皓魄當空，銀光瀉水，茫茫名河，萬古如斯。

　　宋悲風似是自言自語的道：「不妥當！」

　　蒯恩的目光正搜索淮月樓的對岸，聞言道：「會否是敵人尚未展開行動呢？」

　　宋悲風反問道：「如你是干歸，會曉得劉爺何時離開嗎？」

　　蒯恩坦白地搖頭，道：「不曉得！但是會猜劉爺怎都該在樓內逗留上半個時辰或更長的光陰。」

　　宋悲風道：「既然如此，敵人便該在劉爺抵達淮月樓後，立即展開行動，進入精心策劃的攻擊位置，那不論劉爺何時離開，都可以進行刺殺。可是，現在秦淮河附近全無敵人的蹤影，這是不合理的，唯一的解釋是我們錯估了敵人的刺殺方式。」

　　蒯恩思索道：「可能敵人根本不知道今晚的約會呢？」

　　宋悲風道：「你相信直覺這回事嗎？就是不需要任何道理，你總覺得事情會隨你的感應發展。」

　　此時小艇經過一艘泊在離南岸十多丈處一艘畫舫樓船，船上的燈火照得艇上人和物清晰起來，歌舞樂聲填滿他們的耳鼓，比對起他們此刻的心情，感覺更是古怪特異。

　　蒯恩銳利的目光掃視樓船，道：「另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敵人並不準備在河上進行刺殺。」

　　宋悲風道：「這也是不合理的。敵人定有派出探子監視王弘，見他從水路出發往淮月樓去，劉爺又扮作侍從，自然會推想劉爺會從水路離開，想不在河裡發動攻擊也不行。」

　　蒯恩一震道：「那照現在的情況看，敵人該是選擇在樓內進行刺殺。」

　　宋悲風皺眉道：「但那將不再是刺殺，而是強行硬闖。參與今夜聚會的人，全是建康高門赫赫有名的名士，個個有高手家將隨行，即使以干歸的實力，亦沒法在那樣的情況下得手，是智者所不為。」

　　蒯恩苦思道：「敵人必有混入東廂之法。」

　　宋悲風歎道：「如果我們想不破此點，今晚會是白忙一場。」

　　蒯恩訝道：「宋爺似乎一點不擔心劉爺本身的安危。」

　　宋悲風理所當然的道：「事實上，我們從沒有擔心過劉爺會被人殺死。對屠爺來說，劉爺乃真命天子，怎可能窩囊得壯志不酬身先死？對我來說，如果劉爺是福薄早夭的人，安公是不會點頭讓他作玄帥的繼承人。」

　　蒯恩聽得呆了起來。

　　小艇駛離畫舫燈光籠照的範圍，重投月夜。

　　宋悲風微笑道：「你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嗎？」

　　蒯恩垂首道：「小恩怎敢呢？」

　　宋悲風道：「是否相信並不打緊，至少劉爺和你持相同的看法，他自己並不相信自己是甚麼真命天子，所以他一定會提高警覺，亦因此他今夜絕不會沒命。」

　　蒯恩再次抬頭望向宋悲風，雙目射出沉痛但堅定的眼光，沉聲道：「我蒯恩今夜在此立志，會像對侯爺般忠心追隨劉爺，為他效死命。」

　　宋悲風仰望天上明月，徐徐道：「好！男兒本該有大志向，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你將來絕不會後悔的。」

　　蒯恩目光投往淮月樓第五層東廂臨河的四扇特大樓窗，忽然目射奇光，劇震道：「我想到了！」

　　宋悲風一呆道：「你想到了甚麼呢？」

　　蒯恩道：「我想到了敵人的刺殺手段。」

　　※※※

　　淮月樓頂層只有東西兩個大廂房，也是淮月樓最尊貴的兩個廂房，等閒者休想可以踏足此層半步，只有建康最有地位和顯赫的權貴，才能進入，其中又以東廂的景觀最佳，即使有資格蒞臨的貴客，仍須及早預訂。

　　劉裕等走入東廂的範圍，還要經過一個呈長方形的待客廳，十多名隨主人來的家將便在此候命，同時有四名俏婢迎前伺候客人。

　　王弘著眾家將扼守各處門道窗戶後，偕劉裕進入名聞建康的淮月樓第五層東廂貴賓房，入目的情景，以劉裕的沉著老練，亦不由看呆了眼，出乎他意料之外，因為從沒想過會有眼前般的情況。

　　東廂大致是廣闊達十五步的方形房，寬敞舒適，滿鋪地席，左右牆壁各有一聯。左壁是「一池碧水，幾葉荷花，三代前賢松柏寒」。右壁則是「滿院春光，盈亭皓月，數朝遣韻芝蘭馨」。向河的一邊，有四扇落地大桶牆，於入門處已可盡見建康宮城燈火輝煌的壯麗美景，秋寒透窗而來。

　　房內不見一柱，屋頂為硬山捲棚式，敦實渾厚、樸素大方。房內陳設簡潔，除茶几等必需物外，最引人注目是置有七個花架，上放各式盆栽，便像把大自然搬進了房裡來。

　　但令劉裕意外的非是物而是人。

　　今次約會的五個人全到齊了，最令他側目的是其中一人正躺在一角，胸口放著一罈酒，也不知他是醉倒了還是小睡片刻。

　　另一人則背門臨窗，撫弄著一張七絃琴，卻沒有發出任何樂音，可是看其背影搖曳的姿態，似是隨樂音擺動，一副樂在其中、迷醉而不能自返的樣兒。

　　一人則挨北壁而坐，敞開衣襟，露出胸膛，閉目喃喃自語，神態迷離，若不曉得他是當今名士，還以為他是哪來的瘋子。

　　劉裕可以清楚曉得對方在幹甚麼的，是在一角以小炭爐煮酒的人，不過，此人不但臉上敷粉，有點不男不女的模樣，嘴角還叼著根長煙管，對劉裕的到來，似是視如不見，聽若不聞。

　　最正常的一個人，正面對著進來的劉裕和王弘席地而坐，不過，他的扮相確是一絕，頭戴白綸巾，身穿鶴氅裘，身旁放了雙木屐，手持塵尾，見兩人進來，塵尾「呼」的一聲揮動一下，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待我們聽罷此曲再說話。」

　　劉裕從未遇過像眼前般的場面，一時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更感到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不但無法瞭解他們，還生出想掉頭便走的衝動。

　　王弘輕拉他的衣袖，著他一起坐下。廂門在後方關上。

　　持塵尾者閉上眼睛，身體輕輕擺動，全神聽那無音的琴奏。

　　王弘湊到劉裕耳旁道：「這是名士聚會的神交節目，來自老子的『大音希聲』，意思是最動人的音樂是聽不到聲音的，而莊子則指必須不以耳聽，而聽之以心。大家都認為只有這種無聲之音，才能不受任何樂器和技巧的約束，捨棄了外在的形跡，直取心意，從重重制約解放出來，得到最大的自由。」

　　見到劉裕露出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忙加一句道：「劉兄喝過酒服了藥後，將會比較明白我說的話。」

　　劉裕當然不能離開，不單因為今夜並非普通的聚會，更可能是殺干歸的唯一機會。此時他面窗而坐，緩緩解下厚背刀，置於左方地席上，只要左手拿刀鞘，右手可以迅速拔刀，應付任何突襲。

　　他和王弘前方均擺有一張方几，置了一套飲食的用具，几面四尺見方，頗為寬大。

　　他自問沒有「心中有耳」的本領，去聽那人彈的「希聲」的「大音」，不過於此美景迷人的高樓之上，仍可以享受秋風清、秋月明的雅趣。

　　百聞不如一見。

　　他現在徹底明白甚麼叫清談誤國。

　　清談並不止是一場討論辨正、談玄說理那般簡單，而是一種處世的態度和生活方式，且是一種奢靡、肆意妄為至極點的風尚，對禮教約束的反動變為矯枉過正，致放誕不羈、腐敗透頂、節操墮落，令大晉政權走上窮途末路、苟延殘喘的困境。

　　眼前諸子正是放蕩縱欲、玩物喪志的典型例子，他們的內心究竟是快樂還是痛苦呢？劉裕很難想像他們之中有一個是與干歸有關係的人。

　　在不認識他們之前，他可依據常理作出猜測，可是當弄清楚他們是哪類人，他對自己的猜測已失去信心，因為根本不能把眼前五子當作常人來對待。

　　有些東西是裝扮不出來的，世家名士便是其中之一。開始之時，所謂清談，或許只是名士們藉之以別尋方外、佯狂避世的集會，但當這種雅道相傳的風尚不住重複，會確立而成一種思想行為的範式，得到傳承與延續，變為一種牢不可破的風氣和傳統，而眼前五子正是這種習尚的體現。他們根本缺乏「人世」的勇氣，哪會為桓玄賣命，幹這類動輒惹來殺身之禍的蠢事？難道今晚只是一場誤會？鬧了個大笑話。

　　驀地喝采狂呼怪叫響徹東廂，原來「琴奏」已告結束。

　　「奏琴」者在喝采聲中志得意滿的站起來，吟道：「得象在忘言，得意在忘象。」

　　王弘乾咳一聲，引得人人朝他瞧去，閉目者張開眼睛，臥地者坐了起來，然後道：「讓我們歡迎劉裕劉大人。」

　　眾人又一陣喝采。

　　那頭戴白綸巾的華服公子，又把塵尾「霍」的一聲拂了一記，道：「晚生諸葛長民，請劉大人恕我們早來之罪，皆因東五層便像紀千千的雨枰台般，乃秦淮河的聖地，千金難求，所以不敢浪費，自申時中我們便齊集此處，盡歡享樂。」

　　劉裕聽得心中一動，正想追問為何這間廂房如此難求，卻可於短短數天內安排好，那臉上敷粉、予人妖冶感覺的公子，提隻酒壺站了起來，走到劉裕席前跪坐，一邊為劉裕斟酒，邊笑道：「在下郗僧施，劉大人是首次參加我們建康六友的聚會，或許會不慣我們放浪形骸、披襟狂嘯的行徑。不過，當劉大人明白只有超越世俗禮教的羈絆，才能展現出人的情性，劉大人便可以明白我們。」

　　直到此刻，劉裕仍不知該說甚麼話才好，唯一知道的，是與他們格格不入，完全談不上意氣相投。更有點糊塗他們要見他所謂何由，除非是想把他變成「六友」外的「第七友」。

　　郗僧施為劉裕的杯子斟滿酒後，續往王弘的杯子注酒，口上仍叼著那枝長煙管，難得他仍是說話清晰，可見是熟之生巧。

　　原先躺在一角的人，默坐一會站了起來，酒罈隨手擱在一旁，原來此人長得頗為魁梧健碩，風神懾人，如不是劉裕剛目睹他放浪的形態，真想不到這麼一個看起來該大有作為的年輕人，竟會借這種頹廢的生活來麻醉自己。

　　王弘介紹道：「這位便是曾向劉兄提及的朱齡石朱兄，說到文武全才，建康真找不出多少個像他這般有本事的人。」

　　彈無聲琴者啞然笑道：「王兄你這樣就不對哩！竟厚此薄彼，只提朱兄，難道其他人竟不值一提嗎？」

　　王弘笑道：「劉兄不要怪他直腸直肚，毛修之一向如此。」

　　劉裕終找到說話的機會，向仍靠壁而坐，衣襟坦露的青年道：「這位定是檀道濟兄，可知王兄並非是只提一人。」

　　諸葛長民的塵尾扇又拂一下，笑道：「劉裕果然是劉裕，一句話便解了王兄可能受群起攻訐之災。好哩！淮月樓東五層之會，可以開始了。」

第四章　公才公望

　　高彥和姚猛返回邊荒集後，立即到北騎聯找慕容戰，報告在鎮荒崗遇襲的經過。此為鐘樓議會的決定。任何事均須首先通知主帥，由他統籌處理。

　　慕容戰並不閒著，正在北騎聯位於西門總壇內的大堂與呼雷方、江文清、王鎮惡和劉穆之議事。聞報後人人心情變得沉重起來，想不到今天才收到祕族投向慕容垂的消息，入夜便有祕族戰士現身邊荒。

　　呼雷方皺眉道：「祕人這樣做有甚麼作用呢？如果讓他得手，殺了高彥，只會惹來我們的反擊。」

　　慕容戰向王鎮惡道：「鎮惡是現時在邊荒集，除朔千黛之外對祕族最熟悉的人，你對此有甚麼意見？」

　　王鎮惡沉吟道：「祕人是看準我們的弱點，要破壞我們的優勢，令我們剛開始振興的經濟崩潰。」

　　江文清冷哼道：「有這麼容易嗎？」

　　姚猛問道：「偷襲我們的人會否是萬俟明瑤？」

　　由於王猛曾與祕族作戰，又曾生擒祕族之主，帶返長安囚禁，眾人相信作為王猛之孫的王鎮惡，對祕族的情況和作風，一定有所瞭解。

　　王鎮惡道：「這個可能性很低，萬俟明瑤是祕族近百多年來最傑出的領袖，如果真是她出手，恐怕高公子已給人抬著回來。」

　　慕容戰訝道：「萬俟明瑤真的這麼厲害？」

　　王鎮惡道：「萬俟弩拿當年被囚禁在長安宮的天牢，由氐族高手看管，可是，萬俟明瑤仍能憑慕容垂提供的情報，入宮把被廢去武功的萬俟弩拿救出，於此便可見她不論才智武功，均如何了得。」

　　高彥道：「可是今晚出手偷襲我們的那個傢伙功夫相當不錯呢。連姚猛也給他一劍震退，全賴我扶著他。哈！」

　　姚猛沒好氣瞪他一眼。

　　王鎮惡道：「這是祕族之能成為最可怕刺客的武功心法，能藉著獨門的運功祕法，把功力在剎那間提升至極限，再在短時間內把全身功力發揮出來，卻不能持久，故數擊不中後，必須立即遁逃，待功力復元。」

　　姚猛點頭道：「對！刺客來得快，走得亦非常突然，正是王兄說的情況。唉！這祕族小子令我想起花妖的身法。」

　　王鎮惡道：「姚兄說出了一個我們長久以來的懷疑，就是花妖極可能是來自祕族的高手，花妖武技強橫不在話下，但最厲害的還是他的遁術，使他能屢次陷入包圍網裡仍能成功突圍。」

　　呼雷方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如果祕族的戰士人人像花妖般厲害，這場仗如何能打？」

　　王鎮惡從容笑道：「如果花妖確是祕人，那他肯定是祕族出類拔萃的高手，像他那般了得的祕人不會有很多個，各位可以放心。」

　　江文清道：「我們該如何應付他們呢？」

　　劉穆之淡淡道：「首先，我們要弄清楚敵人的意向，他們究竟有甚麼意圖呢？為何要對高少出手？」

　　慕容戰道：「該是祕人要對我們施下馬威吧！」

　　劉穆之道：「既然只為施下馬威，隨便殺幾個人便成，但他今晚的刺殺行動，卻似只針對高少一人。」

　　呼雷方道：「難道他是從邊荒集一直跟躡高彥，到鎮荒崗才下手嗎？」

　　此時拓跋儀來了，一臉喜色，訝道：「怎麼都到齊了？」

　　慕容戰欣然道：「拓跋當家請坐，我們遇上頭痛的事哩！」

　　拓跋儀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道：「先報上一個好消息，我接到北方來的好消息，我們族主決定，遣人把五車黃金押送來邊荒集，著我們在途上接應。」

　　眾人聽得發起呆來，不知該高興還是驚惶。

　　拓跋儀訝道：「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我們現在最欠缺的是營運的資金。」

　　劉穆之道：「我想先問個題外話，要建立這麼一個可把消息傳達至千里之外的飛鴿傳書系統，需要多少時日？」

　　拓跋儀雖對他的問題摸不著頭腦，仍按下疑惑，答道：「花了我們大約兩年的時間。」

　　劉穆之向眾人道：「這便是答案，祕人是沒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完善的通信系統。到了邊荒後，他們的探子想把消息送返泗水以北的地方，必須靠人來傳遞，不但曠費時日，亦使祕族難以發揮他們的作用。要扭轉這種劣勢，他們可以在兩方面下工夫，首先是要摸清楚邊荒的情況，設法建立一個迅速有效的傳遞情報系統；另一方面，則要破壞降低我們傳達情報的能力。高少是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更是負責探聽敵情的頭子，除掉他，將會大大削弱我們知敵的能力，此消彼長下，敵人便可減少和我們在收集情報上的差距。」

　　拓跋儀一呆道：「高少被祕人刺殺嗎？」

　　高彥苦著臉孔道：「我究竟走甚麼運呢？總是別人刺殺的目標，以後還用安心睡覺嗎？」

　　江文清先向拓跋儀解釋了情況，然後道：「劉先生確是思慮縝密，從對方對高小子的刺殺行動，推斷出敵人的方略。不過保護高小子容易，要保護整個邊荒集和往來的商旅，卻是難比登天。真怕明天起來，便有消息傳來，某隊商旅在來邊荒的途上全體遇害，又或有邊荒遊的團友在集內被殺，我們邊荒集便要糟糕哩！」

　　拓跋儀歎道：「難怪你們聽到有人送金子來，仍是愁眉苦臉了。唉！我現在也擔心被祕人收到關於運金子的風聲。」

　　劉穆之輕鬆的道：「兵來將擋。當今之世，沒有我們荒人應付不來的敵人；也沒有我們荒人解決不來的事。因為邊荒集乃天下精英集中的地方，要甚麼人才有甚麼人才。各位請容我說出己見。」

　　眾人對他超凡的才智已是心悅誠服，連忙問教。

　　劉穆之道：「萬變不離其宗，說到底仍是『知己知彼』四字。慕容寶今次遠征盛樂，全軍覆沒，對燕國的實力是嚴重的打擊，更使大燕陷入立國以來最大的危機裡。可以這麼說，燕人能保著都城中山一帶的城池，已相當有本事，遑論收復平城和雁門。」

　　眾人知道這只是開場白，都沒有插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劉穆之稍停片刻，觀察各人的反應，油然接下去道：「唯一能反擊拓跋族的軍力，正掌握在慕容垂手上，可是因剛破慕容永，大局雖定，但要盡殲慕容永的殘餘力量，還須一段時間，如果慕容垂驟然抽空兵力反攻雁門和平城，被其他霸主乘虛而入，千辛萬苦得來的戰果便要拱手讓人，實非智者所為。而慕容垂最大的顧慮，是重蹈兒子的覆轍，勞師遠征，卻摸不著拓跋軍的影子，所以才有求祕族報恩助拳之舉。」

　　拓跋儀讚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徹，有如目睹。」

　　江文清道：「照先生的說法，恐怕沒有一年半載，慕容垂仍難對我們邊荒集用兵。」

　　劉穆之道：「應該是這麼說：就是不到慕容垂完全掌握真確局勢的一天，慕容垂一天也不敢輕舉妄動。」

　　高彥立即雙目放光，道：「那是否若我們能不讓祕人探知我們的虛實，慕容垂便不會來攻打我們？」

　　呼雷方苦笑道：「這又談何容易？」

　　王鎮惡道：「劉先生指的是全局的情況，那包括北方的形勢、拓跋族的戰略佈置，只要慕容垂看準一個機會，便會以奇兵突襲，一戰功成。這正是他看中祕族的原因，因為祕族擁有天下無雙的探子和最可怕的刺客。」

　　慕容戰沉聲道：「邊荒集是一個沒有關防和完全對外開放的城集，對祕人更是防不勝防，這是我們沒法補救的弱點和破綻。」

　　劉穆之仍是神態輕鬆，微笑道：「我從不認為有不能補救的破綻，我們的方法就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慕容戰道：「我是畢生首次因有人反對我的看法而高興，究竟如何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呢？」

　　※※※

　　七個坐席，以半月形的方式設於廂房裡，面向四扇落地樓窗，讓人人可欣賞窗外建康宮城的風光。

　　劉裕居於主賓的中間席位，左方依次是毛修之、諸葛長民和郗僧施，右方是王弘、朱齡石、檀道濟。

　　眾人首先舉杯對飲，乾盡一杯。

　　酒至咽喉，劉裕立知酒中沒有下毒，雖說有高彥的例子在前，可是劉裕對自己是否確有抗毒的能力，仍是處於懷疑的不安心情，且能否在敵人發動前，把入侵體內的毒素驅散，仍是未知之數，所以酒中無毒，當然是好事。

　　王弘正容道：「今晚我王弘能邀得劉兄來此，並不是容易的事，大家該清楚明白我在說甚麼。而劉兄是不宜在此久留，為此我定下了今夜聚會的規則，大家必須嚴格遵守。」

　　這番話是劉裕和王弘事前商量好的，盡量減短劉裕在淮月樓逗留的時間，好讓劉裕能以最佳狀態應付敵人的刺殺，否則，如劉裕飯飽酒醉，又因警戒的時間過長而鬆懈下來，均對劉裕有害無利。

　　朱齡石道：「我們當然明白，請王兄劃下道來。」

　　在這五位建康的年輕名士裡，劉裕印象較佳的是朱齡石和檀道濟，至於因何有此印象，則純粹出於直覺，沒有甚麼道理可說的。

　　王弘道：「今夜劉兄只喝一杯酒、不上菜、不服藥、不清談、不召妓，而各位每人只可以問一個問題，劉兄答過便離開，此後大家當作沒有見過劉兄。」

　　毛修之皺眉道：「我有滿腹疑難，希望劉兄能為我解決，一個問題怎夠呢？」

　　檀道濟笑道：「大道至簡。王兄開出只准問一個問題的條件，事實上充滿道法禪機的況味，更考我們問難的功力，其中趣味盎然，就看你的問題涉及的範圍。例如問我大晉今後何去何從，劉兄可能說到天亮仍未能脫身。哈！」

　　王弘笑道：「我的話仍未說完，就是問題絕不可以涉及朝代更迭的方面，否則，今晚之會後，這裡的人都犯了殺頭的大罪。」

　　諸葛長民道：「道濟只是在說笑，我們會懂得拿捏輕重，劉兄和王兄可以放心。」

　　劉裕有點心不在焉的聽他們說話，因為一半心分了去聽廂房外的動靜，理該有最新的情報傳來，讓他可以掌握干歸方面的情況。

　　王弘道：「好！大家清楚規矩了，誰先發問？」

　　郗僧施道：「我可不可以先解釋我們為何想見劉兄呢？如此劉兄在回答我們的問題時，才能心中有數。今夜說的話，只限於在這裡，不會有隻言片字傳出去。」

　　王弘向劉裕瞧來，示意由他決定。

　　劉裕不得不把心神收攏回來，點頭道：「好！你們為何想見我這個不得志的北府軍小將呢？」

　　諸葛長民道：「劉兄的聲望怎止於一個北府兵的普通將領，我和劉兄的同鄉兼同僚劉毅將軍頗為稔熟，從他處得知劉兄在軍內的令譽，是軍中之冠，劉牢之也遠未能及。至於原因我不說了，亦為了守規矩故不宜說出來。我們今夜是把心掏出來，希望劉兄信任我們。」

　　劉裕心中大訝，劉毅這麼為自己說好話，究竟是想害他還是捧他。如是前者，便是借捧他以轉移朝廷的注意了。

　　諸葛長民不敢說出來的，人人心中明白，就是劉裕升任謝玄繼承人的身份和「一箭沉隱龍」的讖言。

　　劉裕笑道：「諸位勿要對我期望過高。好哩！明白了！誰要問第一個問題？」

　　眾人你眼望我眼，都在猶豫應否第一個發問。

　　王弘道：「由劉兄點名如何？」

　　劉裕快刀斬亂麻的道：「就道濟兄吧！」

　　檀道濟欣然道：「本來人人想爭著說話，現在則變成人人惜字如金，因怕浪費了寶貴的問題。現在建康人心惶惶，既害怕天師道的燎原亂火燒到建康來，又怕桓玄作反，所以人心不安，希望可以有神奇的轉機，更懷念以前安公、玄帥在世時的太平盛世。唉！這話扯遠了，我想問的是謝琰是否像謝萬般只是另一個白望？」

　　又道：「我問這個問題是有用心的，希望劉兄能拋開顧忌坦言相告，令我們能知所適從，且使今晚的眾會言可及義，不致淪於空談。」

　　謝萬是謝安之弟，聰慧俊秀、善於炫耀，名聲雖遠比不上謝安，但在士林亦頗具名氣。當時有「攀安提萬」之說，意思是須攀登方可到達謝安的高度，攀登中則可提拉著等而下之的謝萬，於此可看到人們心目中兩人的差距。

　　謝萬雖是心高氣傲的疏狂名士，但對統軍卻一無是處。被朝廷任命為西中郎將、豫州刺史兼領淮南太守，仍不改平時風流放誕的名士習氣，整日飲酒作樂，不把軍務放在心上，結果慘敗在胡人手上，單騎逃歸，被貶為平民，不久病故。謝安因此不得不復出東山，出掌朝政。

　　劉裕當然知道謝萬有甚麼內才，檀道濟以謝琰來比謝萬也不是甚麼好話，卻不明白何謂「白望」，問道：「白望是甚麼意思？」

　　王弘解釋道：「這是建康流行的用語，『白望』就是虛名、空名。與『白望』連在一起說的，就是『養望』，只要高談玄虛，飲酒放達、縱情背禮、成為名士，便有機會得到官職。」

　　毛修之道：「自漢末以來，當官的唯一途徑，便只這『養望』一法，故有所謂『選官用人，不料實德，唯在白望，不求才幹』。」

　　郗僧施道：「這叫『先白望後實事』，像安公和玄帥均是此中的佼佼者。但謝萬卻是徹頭徹尾的白望，道濟兄是害怕謝琰是另一個白望，那朝廷危矣。」

　　王弘道：「劉兄現在該明白，我們建康六友都是有心人，不像其他只懂辯口利舌、抵抗現實的名士，我們仍希望能有一番作為。請劉兄放心直言。」

　　劉裕卻是心中為難，他如果說出不滿謝琰的言詞，傳了開去，會否被人指是忘本呢？他反不擔心這裡說的話傳到司馬道子耳內去，因為司馬道子早清楚他對謝琰的看法。

　　就在此時，他聽到外面傳來敲壁的暗號。

　　劉裕微笑道：「我先到外面打個轉，回來才答道濟兄這個問題。」

　　眾皆愕然。

　　只有王弘明白是為了何事。

第五章　人盡其才

　　劉穆之道：「祕族的真正實力，恐怕除其本族的人外，誰都不清楚，其『永不超過一千之數』之傳說，恐怕亦是以訛傳訛，不能作準。不過人數也不該很龐雜，否則不會有此誹言。」

　　江文清道：「這個看法有道理。神祕的種族，總能引起別人的好奇心，遂加上種種的穿鑿附會，道聽塗說。」

　　劉穆之道：「能出來助慕容垂打天下的祕族戰士，人數會有一定的限制，因為必須留下足以戒護的戰士，以保護老弱或捍衛他們在沙漠的地盤。若以全族千人作估計，能動員一半五百人已相當不錯。」

　　拓跋儀同意道：「這個估計雖不中亦不遠矣！如先生先前所言，這批祕族戰士會分散往不同戰線。可是以慕容垂的戰術謀略，肯定會把祕族戰士集中到對付我族和邊荒這兩條戰線上。其中當以邊荒為主，因為朔北乃祕人熟悉的地方，少數戰士便足夠負擔各式偵察滲透的任務。」

　　慕容戰動容道：「拓跋當家的看法有道理，祕人將會集中力量來對付我們荒人，進行種種偵察、破壞的勾當，務令邊荒集不但無法復原，且遭到嚴重的損害。當我們自顧不暇時，慕容垂便可把矛頭指向拓跋族。如拓跋族被破或被趕回大草原去，我們也完蛋了。」

　　呼雷方吁出一口氣道：「這是慕容垂現在破壞我們聯盟最有效的策略，如運用得宜，根本不用對邊荒集用兵。」

　　姚猛道：「劉先生對此有甚麼應付的方法？」

　　劉穆之平靜的道：「我們要和祕族打一場針鋒相對的硬仗。」

　　高彥抓頭道：「對著來無蹤去無影的祕人，如何可以硬撼呢？」

　　他的話說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如果雙方擺明車馬正面決戰，肯定祕人會全軍覆沒，但祕人最難纏的是他們習慣了在最惡劣的環境下作戰，神出鬼沒，任敵人實力如何強大，也沒法摸著他們的邊兒，利用敵明我暗的優勢，發揮出最可怕的破壞力。

　　劉穆之道：「今晚偷襲我們的祕人該是他們的先頭部隊，今次試圖刺殺高少，只是突發性的行動，並沒有預謀，只是忽然得到一個機會，希望一擊成功。從這可以看到，祕人現在只能掌握到我們的皮毛，遠說不上瞭如指掌，我們若能在祕人掌握我們的情況前，擊垮他們正不住潛進邊荒來的部隊，慕容垂的如意算盤將打不響。」

　　人人目不轉睛地瞧著劉穆之，皆因直到此刻，仍沒法猜到他的應付之策。

　　劉穆之微笑道：「如果祕人對我們有更深入的瞭解，要殺的首個目標就不是高少，而是我們的方總巡。」

　　各人均感他這個分析峰迴路轉，也使人更摸不著頭腦。

　　江文清訝道：「先生竟清楚方總的特殊本領，真教人想不到。」

　　劉穆之欣然道：「這是『知己』的問題，這幾天我一直在設法瞭解邊荒集，對方總為何能成為邊荒集的總巡捕，又有資格列席窩會感到興趣。」

　　姚猛道：「方總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發揮甚麼作用呢？」

　　劉穆之道：「如果我們要對付的不是祕族，方總的靈鼻是難以派上用場。可是對祕族，方總的鼻子正是剋星。像祕族數代以沙漠為家，其生活習慣和飲食，均有異於生活在沙漠外的其他民族，所以會有其特異的體味。這是可以證明的，只要立即領方總到鎮荒崗去，他或可在氣味消散前，掌握到那祕族刺客的體氣。」

　　高彥大喜道：「如此我們便可以立即追上他，趁他功力未復前把他生擒，哈！果然是高招。」

　　劉穆之道：「這般去追搜敵人，既難有把握，更是廢時失事。比較明智的做法，是在方總把握到祕人特殊的體味後，返回邊荒集進行鼻子的搜敵行動，只要佈置得宜，我們是可以把已潛入集內的敵人來個一網打盡。完成這第一步後，我們便可以把行動擴展往整個邊荒，化被動為主動。」

　　眾人同聲叫好。

　　劉穆之道：「一方面，我們要反擊祕族入侵邊荒的戰士；另一方面，我們要對邊荒集的軍事作新的分配。第一步，我們可把製造戰船的工作，轉移到鳳凰湖去，讓鳳凰湖變成邊荒集外另一個軍事中心，既可與邊荒集遙相呼應，防護上更容易，又可以隨時支持壽陽，一舉兩得。當然，這需要龐大的資金，但只要北方的五車金子能成功運到邊荒集來，所有資金運轉的難題可迎刃而解。」

　　江文清道：「我們一向有以鳳凰湖作軍事基地的構想，就是缺財。」

　　呼雷方道：「這是個非常高明的策略。」

　　王鎮惡道：「我願意負責運送黃金，進行另一誘敵之計。」

　　劉穆之欣然道：「王兄果然是明白人。」

　　慕容戰和拓跋儀交換個眼神，均對王鎮惡思考力的敏捷感到驚異，他們剛想到運金可作誘敵之計，已給王鎮惡早一步說出來。

　　劉穆之道：「對抗祕族的行動便在今夜此刻開始，一方面煩拓跋當家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貴族族主有關運金的事宜，另一方面請方總動駕往鎮荒崗去，明天早上，敵暗我明的情況會徹底的被扭轉過來。」

　　※※※

　　壽陽城。

　　穎水幫總壇大門外，來了個以帽子遮壓至雙目，背著一個小包袱，左手提劍身穿青衣的小伙子。

　　把門的兩名漢子見他似要闖門而入，連忙伸手攔著，其中較高的漢子喝道：「小子想找誰呢？」

　　小伙子粗聲粗氣道：「我是來參加邊荒遊的。」

　　兩漢借院門掛著的風燈用神一看，只見這年輕小伙子長得俊秀絕倫，與他的聲音絕不匹配，一時都看呆了眼。

　　小伙子續道：「你們兩個先答我的問題，邊荒遊是否有一條規矩，只要是來參加邊荒遊的，縱使是敵人，也須竭誠招待？」

　　這小伙子說話毫不客氣，且帶著命令的口吻，不過兩人被他丰神所懾，都生不出反感。另一人道：「確有這麼一條規矩。哈！但像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有甚麼資格作荒人的對頭？」

　　小伙子雖被指為乳臭未乾，卻不以為忤，喝道：「那就成了！少說廢話，我要立即參團，坐明天的船到邊荒集去。」

　　兩漢對視大笑。

　　先前說話的漢子道：「要報名該到邊荒大客棧去，不過接著來的三十多團全額滿哩！」

　　小伙子怒道：「我不管！明天我定要到邊荒集去，否則，本姑娘把你們穎水幫……噢！」

　　兩人同時瞪大眼睛瞧她，齊嚷道：「本姑娘？」

　　小伙子一把揭掉帽子，如雲秀髮立即如瀑布般垂在兩肩，變成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兒，鳳眸含嗔的道：「本姑娘便是本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白雁』尹清雅是也，夠資格當荒人的死對頭吧！我到邊荒大客棧報名參團，卻說甚麼今天已關門，明天請早的氣人話，要本姑娘打得那三個壞傢伙趴在地上，始肯說出到這裡來辦手續。你們現在又說要我回那鬼賊店去，當我尹清雅是好欺負的嗎？我不管，上不了明天到邊荒集的船，我就把你們的勞什子總壇都拆了。」

　　她再不粗聲粗氣說話，雖然仍是蠻不講理，句句罵人，可是經她如出谷黃鶯的嬌聲說出來，只能直搔進人心底裡去，還希望她可以繼續罵下去。

　　高漢忙道：「尹小姐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尹小姐要坐哪條船便上哪條船，一切全包在小人身上。」

　　接著暗踢仍目瞪口呆看著尹清雅的矮漢，喝道：「呆在那裡幹啥？還不立即通知老大，說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來了。」

　　尹清雅「噗哧」笑道：「甚麼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你是否忽然發瘋了？」

　　矮漢見她嬌笑的動人神態，仿如嬌艷欲滴的鮮花盛放開來，口雖應是，但腳卻像生了根般不能移動半寸。

　　高漢也忘了怪他，道：「尹小姐曉得高爺的事了嗎？他……」

　　尹清雅打岔道：「不要嘮嘮叨叨，煩死人了。高彥那小子是甚麼道行，當我不曉得他是詐死騙人嗎？伸手出來。」

　　高漢尚未曉得反應，矮漢已像著了魔的伸出雙手。

　　尹清雅探手懷裡，取出幾錠金子，擲在他手上，笑道：「交了團費哩！依江湖規矩，再不能反悔，明天甚麼時候開船？」

　　高漢恭敬的道：「明天辰時頭開船。」

　　尹清雅歡天喜地的轉身便去。

　　高漢叫道：「尹小姐聽過在邊荒大客棧《高小子險中美人計》那台說書嗎？」

　　尹清雅宛妙的聲音傳回來道：「鬼才有興趣去聽那些騙人的東西。」

　　※※※

　　燕飛攀上一座高山之頂，夜涼如水，陣陣長風吹得他衣衫飄揚，似欲乘風而去。

　　淮水在前方看不見的遠處，緩緩流動著。草野山林隱沒在黑暗裡，似是這人間夢境除廣袤深邃的天空外，其他甚麼都不存在。

　　人間是如此的美好，為何又總是那麼多令人神傷魂斷的事。

　　離開萬俟明瑤的那一個晚上，令他感受到與娘生死訣別的悲痛和哀傷，他有失去一切的感覺，變成個沒有魂魄只餘軀殼的走肉行屍，生命再沒有半丁點兒意義。

　　亦正是在這種再不戀棧生命的心境下，他成功在長安最著名的花街行刺慕容文，完成他在娘墳前許下的誓言。

　　如果這一切只是某個人世大夢的部分，他可以接受嗎？有一個事實他是沒法否認的，就是在曉得仙門的存在後，他再不能回復到先前的心境，他一直在懷疑……懷疑眼前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孫恩。

　　他針對謝道韞的襲擊，擺明是向燕飛公開挑戰。

　　他為甚麼會做這種蠢事呢？孫恩不論道法武功，都只在他之上而不在他之下。他既感應到仙門，孫恩也該感應得到。既曉得確有破空而去這一回事，這人間的鬥爭仇殺，於他還具有哪種意義？何不好好朝這方向下苦功？練成古老相傳祕不可測的絕技「破碎虛空」，成仙成聖，白日飛昇而去，卻要搞這種小動作。

　　他真的不明白。

　　殺了他燕飛又有何用？難道這樣便可破空作神仙去了嗎？燕飛隱隱感到其中必有他難以理解的原因，孫恩不但不是蠢人，且是有大智大慧之士。對他創立反晉的天師道，他亦難以褒貶予奪。所謂對與錯，只是個立場的問題。對司馬氏皇朝來說，孫恩當然是大逆不道，可是在備受剝削壓逼的本土南人來說，他卻是救星。

　　無論如何，與孫恩的決戰，已是上弦之箭，勢在必發，不論戰局如何變化，誰勝誰負，都不能影響這場超乎一切、牽涉到生命最終祕密的決戰。

　　他是絕不可以輸的，否則一切都完了。

　　※※※

　　屠奉三和司馬元顯並肩站在雨枰台的二樓，透過樓窗注視高聳對岸的淮月樓，一切是如此安寧詳和。舟來船往，朱雀橋在右方橫跨秦淮河南北兩岸，以鐵山、鐵柱拉著鐵鏈，巨大的鐵鏈繫著數十船隻，其上疊著橋板，形成建康最著名的浮橋。她的存在或毀壞，正代表著建康的和平與戰爭。

　　蒯恩的猜測，已傳入他們耳內。

　　看似不可能的情況，成為了未來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否則解釋不了為何直至這一刻，仍沒有敵人的動靜。

　　另一個解釋是干歸根本不曉得有淮月樓的聚會。

　　足踏梯階的聲音傳來。

　　兩人轉身望去，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的，不但是陳公公來了，權傾建康的司馬道子也來了，還有六、七名一看便知是第一流好手的近衛隨來。全體夜行勁裝，擺明司馬道子會親自出陣。

　　近衛留在登樓處，司馬道子和陳公公則朝兩人走過來，後者落後少許，神態冷漠，反是司馬道子現出笑容，道：「情況如何？」

　　屠奉三恭敬施禮道：「奉三向王爺請安。」

　　司馬道子來到兩人中間，道：「不用多禮，我橫豎閒著無事，所以來趁熱鬧。」

　　陳公公站在司馬道子身後靠近屠奉三，如果他忽然和司馬道子同時出手，肯定以屠奉三之能，也難逃一死。

　　司馬元顯喜道：「有爹來指揮大局，今晚將更萬無一失。」

　　司馬道子忽然想起王國寶，當日親手殺他的情景在腦海裡重演著，道：「我難得有舒展手腳的機會，錯過實在可惜。」

　　說不提防司馬道子和陳公公便是完全違背屠奉三的性格，可又知對方是存有試探自己之意，不但不敢暗中防備，還要盡量表現得毫無戒心，不會引起對方任何警覺，洩漏出心中的敵意。那感覺確不好受。

　　屠奉三更清楚，盧循今晚再難渾水摸魚佔便宜，因為有司馬道子在場助陣，不單令他們實力遽增，更使陳公公難以暗助盧循，至乎沒法向盧循傳遞信息。

　　當然，這是假設陳公公確與孫恩有關係而言。

　　盧循或許正埋伏在附近，但由於他沒法掌握最新的情況，只能伺機而動，隨機應變。但如果事情如蒯恩所料般進行，盧循肯定沒有機會。

　　蒯恩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難怪侯亮生著他來投靠自己。

　　司馬道子充滿威嚴的聲音傳入耳內道：「現在情況如何？一切看來非常平靜，沒有絲毫異常。」

　　司馬元顯答道：「到此刻為止，我們尚未發現敵人的影蹤。」

　　司馬道子一呆道：「是否情報有誤？」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樓的聖地東五層，道：「這正是干歸高明處，也是最超卓的刺殺策略，事前不見半點徵兆，到他發動時，主動完全掌握在他手上，且是雷霆萬鈞之勢，如我們到那時才醒悟，一切都遲了。」

　　司馬道子沉聲道：「好！你們猜到干歸的手段了，快說出來讓本王參驗。」

　　屠奉三微笑道：「這方面當然該由公子親自道出。」

　　此正為屠奉三的高明處，趁機送司馬元顯一個大禮，故意含糊其詞，說得好像是司馬元顯識破干歸的刺殺計劃，只要司馬元顯接受了，事情便與蒯恩無關。否則，如牽扯到蒯恩身上，不但須費唇舌解釋蒯恩的來龍去脈，還暴露了己方人才輩出，對他們有害無利。

　　果然，司馬元顯立即胸膛一挺，神氣地把蒯恩的猜測，當作自己的見地般說出來，向他老爹邀功。

第六章　刺殺行動

　　劉裕返席坐下，不知如何，包括王弘在內，眾人都感到他和先前有點不同，卻又說不出不同在何處。

　　王弘道：「剛才你到外面去，我們藉機會交換意見，都認為該對你坦白點，說出我們的心聲，讓劉兄進一步瞭解我們。」

　　檀道濟道：「由我代表大家把話說出來。我們六個人之可結成意氣相投的朋友，是因為我們和其他高門子弟，有一個很大的分別，就是我們均認為不能如此荒唐下去，有很不妥當的感覺，而天師軍的勢力擴張得這麼快，也令我們心中響起警號。對司馬氏朝廷我們已經絕對失望，對桓玄的所作所為也不敢恭維，所以，劉兄是我們最後的一個希望。」

　　劉裕平靜的道：「你可知，若這番話傳入司馬道子耳內，你們六位肯定不得善終。」

　　郗僧施道：「只要我們表面上保持消極隱遁的名士生活方式，是不會有人懷疑我們的。剛才我們是故意裝出放縱的樣子，讓劉兄親睹。而剛才看劉兄的神情，肯定被我們騙倒了，深信不疑我們是無可救藥的高門子弟。」

　　劉裕為之愕然，想不到適才親眼所見的竟是個幌子。眼前六人不但是建康新一代名士裡「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有心人，且是懂得謀術的有志之士。不過心忖也確實難怪自己走眼，因為他的心神全放在殺干歸一事上。

　　王弘道：「我們建康六友絕不會有賣友求榮的卑鄙小人，六人志向一致，請劉兄明白。」

　　劉裕曉得，懷疑他們中有內奸一事，已深深傷害了王弘。說到底，王弘始終深具名士性情，不像他這般清楚人心的險惡。

　　毛修之道：「我本是四川大族，被另一大族譙縱害得家破人亡，而背後支持譙縱的，正是桓玄。此仇不可不報。劉兄已是我們唯一能指望的人，只要劉兄一句話，我們建康六友會全力匡助劉兄。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建康的政治，且我們人人身居要職高位，對建康年青一代更有很大的影響力，否則，王兄不會因遭司馬道子之忌，致差點沒命。」

　　劉裕心中同意，他現在最缺乏的，正是建康高門的支持，特別是年輕一代的擁護。眼前正是一個打進建康高門子弟圈子的一個機會，但他真的可以完全信任他們嗎？如果他們之中確有人暗地為桓玄出力，只要把今晚他說的話洩漏予司馬道子，來個借刀殺人之計，他肯定完蛋大吉，還會死得很慘，屠奉三、宋悲風等全要陪葬。

　　可是，如果他不接受他們，向他們的滿腔熱誠澆冷水，後果同樣堪虞。

　　殺干歸當然重要，但他們的「投誠」亦是舉足輕重，影響到將來的成敗。他們看中劉裕，是因為他在軍中的影響力；而自己看上他們的地方，便是他們在建康政壇上的實力。軍事政治，缺一不可。

　　劉裕忽然道：「郗兄為何不把煙管點燃，享受吞雲吐霧之樂呢？」

　　眾皆愕然，不明白劉裕在談正事之際，為何忽然扯到無關的事上去。

　　郗僧施苦笑道：「我是想得要命，可是今晚有不准服藥的規矩，我只好忍著。」

　　一直很少說話的朱齡石笑道：「郗兄煙管裝的並非普通煙絲，而是非常難求的『流丹白雪』，是丹家以七返九還的文武火提煉而成，最佳服食方法莫如燃燒後吸取其煙氣，服後神清志明，煩惱盡去。」

　　檀道濟訝道：「劉兄為何忽然問起此事來？」

　　劉裕道：「郗兄這『流丹白雪』，是否新近才得到呢？」

　　郗僧施大奇道：「劉兄怎猜到的？我是今天才以重金向李淑莊購入一小瓶，這好東西在建康長期缺貨，而今次更是最上等的貨色。」

　　劉裕沒有直接答他，再問道：「你們在我來之前服用過了嗎？」

　　朱齡石答道：「只是人人淺嘗一口，本待劉兄到來，讓劉兄可以品嚐個中妙趣，讓大家可以開懷傾談，拋開所有顧忌。」

　　劉裕又道：「郗兄通常在甚麼情況下，吸服此丹藥呢？」

　　眾人開始感到劉裕鍥而不捨追問這方面的事，其中大有深意。只有王弘明白到可能與敵方用毒有關。

　　郗僧施道：「當然是在清談的場合裡，沒有這東西，總像缺了甚麼似的。」

　　檀道濟道：「請劉兄明白，對甚麼五石散、小還丹諸如此類的丹石，我們早停止服用，惟獨這『流丹白雪』，我們仍有興趣，是因其沒有甚麼後遺症。」

　　劉裕笑道：「那麼李淑莊豈非最清楚建康名士服藥的情況？」

　　諸葛長民點頭道：「劉兄思考敏捷，實情確是如此，而我們仍不斷向她買此藥，也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當點燃雪粉時，其香氣可遠傳開去。」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笑道：「言歸正傳，各位該明白我現在艱難的處境，是不能輕信別人，幸好我找到了一個大家可推心置腹的方法。」

　　眾人大訝，王弘奇道：「這也有方法可以證明的嗎？」

　　劉裕欣然道：「沒有不可能的事，現在請郗兄到窗旁去，點燃雪粉，吸煙後只把煙氣噴往窗外去，稍待一刻便會有非常刺激的事發生。」

　　※※※

　　艇子泊在淮月樓上游二十多丈處，可以監察目標河段的情況。

　　蒯恩正把玩一把大弓，像把弄心愛的珍玩般，愛不釋手。

　　宋悲風道：「只看小恩拿弓的手法，便知小恩是擅射的人。」

　　蒯恩道：「全賴侯爺的提點，所以我在騎射上特別下了苦功，每天清早都到郊野練習騎射，不敢懈怠。」

　　宋悲風目光投往秦淮河入大江的水口去，沉聲道：「你還有信心認為干歸會來嗎？」

　　蒯恩點頭道：「侯爺常訓誨我，作出判斷後，便要深信自己的看法，堅定不移的直至達成目標。在兵凶戰危的情況下，這態度尤為重要，因為，如臨陣仍三心兩意，成功也可以變為失敗。這既是干歸唯一刺殺劉爺的機會，而刺殺的方法只有一個，所以，我深信干歸不但會來，且是以我們猜想的方法行事，而我已作好了準備。」

　　宋悲風道：「小恩你或許仍未察覺，如果今晚確能成功捕殺干歸，你便是立了大功，對你的前途會有很大的幫助。你與侯爺的關係，令你可以加入我們，但是否得到重用，還要看你的表現，今晚便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蒯恩恭敬的答道：「小恩明白，多謝宋爺指點。」

　　宋悲風一震道：「真的來了！」

　　蒯恩朝河口望去，一艘兩桅帆船正貼著北岸全速駛來，這艘船令人生出特異的地方，是其他船駛進秦淮河這交通頻繁的河道，都會減速以避意外的碰撞，只有它卻在不住增速，益顯其不尋常之處。

　　宋悲風喝道：「準備！」

　　負責划船的兄弟將船槳探進河水裡，禁不住喘了一口氣。

　　司馬道子雙目瞇起來，語氣仍保持冷靜，道：「干歸果然中計！」

　　屠奉三、司馬元顯和陳公公，同時看到從大江駛進來的敵船，正如所料的靠著北岸逆流而上，迅速接近。

　　陳公公道：「這是干歸的船。」

　　司馬元顯咋舌道：「逆流而上仍有此速度，可見操舟的必是高手。」

　　屠奉三沉聲道：「除非干歸的手下裡有比他身手更高明的人，不用他親自出手，否則，今晚干歸是死定了。」

　　司馬道子喝道：「大家準備！」

　　※※※

　　干歸一身夜行黑衣，立在近船首的位置，雙目閃閃生輝的盯著前方右岸高起五層的淮月樓，身旁是一台經改裝的投石機。

　　河風吹來，令他感到意滿志得。

　　他感覺自己正處於最巔峰的狀態，有把握去完成今晚經精心策劃的刺殺任務。今夜的行動，絕不容有失，不但能大大提升他在桓家的地位，更可以使他名震天下，粉碎劉裕是殺不死的真命天子的神話。

　　他左手提著是只要是凡人，不論其武功如何高強，也沒法消受的殺人利器「萬毒水炮」，乍看只是個長三尺、寬半尺的圓鐵筒，可是裡面盛著的，卻是由四川譙家煉製而成，具有高度腐蝕力和毒性的萬毒水，設計巧妙，只要他以內勁催逼，毒水便會裂封而出，向劉裕灑去，只要有十分之一的毒水命中劉裕，保證他會死得很慘，如噴到眼睛，保證立即變成瞎子。

　　這會是最精采的刺殺行動，來如閃電去似狂風，當投石機把他送上劉裕所在的東五層，他會發動雷霆萬鈞的一擊。

　　那時座駕已在河面掉頭，當他功成身退，座駕應剛抵達最靠近淮月樓的下方，而他則可從容投往船上由手下拉開的大網裡，不會因過高而跌傷。

　　接著當然是揚帆入江，溜回江陵去。

　　手下叫道：「一切如常，沒有敵人的形跡。」

　　干歸仍不放心的細心以雙目掃視遠近河面，認為一切妥當後，提氣輕身，躍上「投石機」發射「人彈」的位置。

　　如此進行刺殺，肯定是創舉，說不定可以在刺客史上留下千古傳誦的威名。

　　當干歸想到如果劉裕死了，看荒人還怎把甚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故事繼續說下去，戰船已抵淮月樓的河段。

　　干歸心神專注，把所有胡想雜思全排出腦外，心中不著一念，喝道：「發射！」

　　「砰！」

　　投石機爆起激響，干歸像石彈般斜斜射往上方，越過廣闊的河面，朝淮月樓的頂層投去。

　　這種騰雲駕霧的感覺他已非常熟悉，因為在過去兩天，他曾在荒野處反覆練習，此次雖多了風浪這因素，他仍可以憑本身的功夫補其不及處。

　　秦淮河的美景盡收眼底，不過他的心神卻全集中在東五層處。

　　倏忽間，他來到了四十多丈的高空，勢子轉弱，離東五層仍有七、八丈的距離。

　　干歸運轉體內真氣，重新操縱控制權，「颼」的一聲朝東五層其中一窗撲上去，雙手提起「萬毒水炮」，準備作出對劉裕致命的一擊。

　　下一刻，他已升至其中一個落地樓窗的位置，仍未弄清楚情況，一個黑影物體己迎頭照臉的撞過來。

　　以干歸的鎮定功夫，亦要立即嚇得魂飛魄散，曉得不妙，危急間，他本能地發射水炮，毒水一蓬急雨般朝前噴射，卻盡射在飛來物之上，此時他才看清楚是張方几。

　　劉裕的聲音傳來道：「干兄不請自來，理應受罰！」

　　干歸心知糟糕，哪還有時間思量為何形跡會敗露，縱曉得座駕仍未趕到接載他的位置，也不得不立即退卻。

　　他也是了得，大喝一聲，伸腳一點，正中方几，方几立即反方向投回破窗裡去，他即借力一個翻身，往下面的秦淮河投去。

　　那一腳用盡了干歸積蓄的真氣，不但化去了劉裕蓄勢已待的真勁，還令方几倒飛而回，令對方沒法續施突襲，但也令他氣血翻騰，眼冒金星。

　　剎那間他下墜近二丈，就在這時，他聽到弓弦急響。

　　干歸心叫救命，聽風辨聲，勉強在空中借彎曲身體避開少許，但仍難逃一劫，驀然左肩錐心劇痛，長箭挾著凌厲的真勁，從肩膀處射入，透背而出。

　　干歸慘哼一聲，被勁箭的力道帶得往北岸的方向拋落過去，再拿不著「萬毒水炮」，任它脫手下墜。

　　不用刻意去看，他已知敵人闖上自己的戰船，正展開屠戮，兵刃交擊之聲從上游河面處傳入耳內。

　　干歸右手抓著長箭，運勁震斷近箭鋒的一截，硬把箭拔出來。

　　此時他正頭下腳上的往下掉，離河面不到二十丈，只見數道人影從雨枰台臨河的平台處斜掠而起，擺明要在空中攔截他，其中一人正是陳公公。

　　不論干歸如何堅強，此刻也禁不住英雄氣短。一切仿若在沒法掙扎逃避的最可怕夢魘裡，本來天衣無縫的刺殺行動，變成了反令自己陷進敵人陷阱的愚蠢之舉，事前哪想過事情會朝這沒法接受的形勢發展。

　　干歸暴喝一聲，反手拍在自己天靈蓋上，骨裂聲立即響起。

　　縱然要死，亦不能假手於人。

　　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不是被不知名的敵人射中一箭，令內腑受重創，功力大打折扣，他該還有一拼之力，只要遁入水中，便有逃生的機會。

　　兩劍一刀一掌，同時命中他的身體，但他再沒有任何感覺。

　　※※※

　　劉裕和王弘等人，在東五層居高臨下，清楚看到干歸退走、中箭、自盡的整個過程，似是在眨眼間已告結束。

　　王弘等固是看得目瞪口呆，動魄驚心，劉裕也是心中感慨。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任青媞提醒他，今晚死的便大有可能是他劉裕。

　　建康六友沒有內奸問題，問題該出在有「清談女王」之稱的李淑莊身上。她不但讓他們可在東五層聚首，還在聚會前把「流丹白雪」賣給好此道的六友。這可令人忘憂快樂的丹粉，肯定被干歸的人加上毒粉，能削弱他應變的能力，令他更避不過干歸的突襲。如被干歸厲害的水器朝廂房內噴發，其他人也要遭殃。

　　在下層廂房該有干歸的人，嗅得香氣後，立即以手法通知在附近的同夥，輾轉知會干歸，使他能及時趕來進行刺殺。

　　他該如何對付李淑莊呢？雖然仍拿不著可指控她的真憑實據，可是，只要和司馬元顯說一聲，李淑莊肯定難逃一死。不知如何，他感到這並不是明智之舉。

　　他還隱隱感到，任青媞並不是一意助他殺死干歸，而是希望他們兩敗俱亡。

　　關鍵處就在李淑莊身上。

　　如果明天她沒有逃亡，他會去拜訪她，看她究竟是如何有辦法的一個女人。

　　今夜甚麼都夠了。

第七章　芳心難測

　　邊荒集，老王饅頭。

　　高彥、姚猛、慕容戰、小傑等十多人霸佔了整個店子吃早點。如換了是平日，這時候肯定他們每一個人仍在睡覺，或是才要準備上床睡覺。只因昨夜他們陪同方總到鎮荒崗「嗅敵」，到曙色初現才回來。

　　姚猛道：「那姓劉的傢伙果然有點道行，想出來的東西比卓瘋子更難以置信，豈知竟給他押中了，贏了漂亮的一手。方總真的掌握到那祕族高手的氣味，且證實是類似花妖所有，印證到我們懷疑花妖是祕人是猜對了。今次方總的鼻子將可大顯威風。」

　　慕容戰教訓他道：「對劉先生尊重點好嗎？甚麼這傢伙那傢伙的直嚷，真沒有分寸。」

　　高彥邊嚼饅頭，嘴裏含糊不清的道：「花妖的氣味原來這麼管用，這事交給方總他是駕輕就熟。他奶奶的，我們見一個殺一個，直至把祕人趕離邊荒，如此，才可顯出我們荒人的手段。」

　　姚猛還待說話，忽有所覺，朝入門處瞧去。

　　實際上店內沒有人不往店門處瞧去，因為狀若瘋狂的卓狂生，正像一股旋風般捲進店內，一個箭步衝到高彥身後，雙手抓著他的肩膀，一把將他從椅子上像小雞般提起來，嚷道：「小子你今次走運了，還不好好感謝我？」

　　眾人先是靜了下來，接著轟然起哄，知道事情肯定與小白雁有關。連老王也從灶房趕出來，問道：「甚麼事？甚麼事？」

　　高彥喜形於色道：「我的娘！是否她來了？」

　　卓狂生放下高彥，欣然道：「差不多是這樣。你的小白雁昨夜在壽陽報團參加邊荒遊，今早已乘船往邊荒集來。哼！看你這小子是否還會整天埋怨我。」

　　一時歡聲怪叫雷動，差點把老王的店子震塌了。

　　高彥聽完便往店門衝過去。

　　卓狂生一個閃身，搶先一步攔著門口，喝道：「你發瘋了嗎？到哪裡去？」

　　高彥捧頭嚷道：「不要攔著我！我要立即去會老子的小雁兒。」

　　慕容戰喝道：「抓他回來！」

　　當場有幾名兄弟幫手，拉拉扯扯的把他硬按回原位去。

　　卓狂生罵道：「你這小子確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面對這麼一個關係到你終生幸福的大關口，怎可魯莽行事？今次成功失敗，全看我們能否謀定後動，一旦給你弄砸了，所謂覆水難收、破鏡難圓，到了那樣的田地，你可不要怨人。」

　　老王老氣橫秋的道：「卓館主說得對！你該虛心請教在這方面有成功經驗的人士。女人的心不是那麼容易捉摸的，像你這樣，明明喜歡你也會被你愛得發瘋的駭人模樣嚇怕。想當年我……」

　　王嫂的聲音從灶房傳來道：「老王你給我立即滾回來！」

　　老王聞聲立即在眾人的噓笑聲中，似鬥敗公雞的回灶房去。

　　高彥喘息道：「我現在該怎麼辦？」

　　姚猛道：「情場如戰場，首先是要知己知彼，弄清楚小白雁究竟是尋夫還是找仇人算賬？你這樣趕去會她，會是吉凶難料。」

　　高彥咕噥道：「當然是尋夫，難道真為到邊荒集來觀光嗎？」

　　卓狂生在他桌子另一邊把椅子掉轉坐下，抓著椅背油然道：「事情頗為離奇，穎水幫的人問她知否你的情況，她卻嗤之以鼻說她曉得你的道行，肯定你只是詐死；問她聽過正傳得沸沸揚揚的《高小子險中美人計》沒有，她竟說本姑娘沒有興趣。嘿！她的小腦袋究竟在轉甚麼念頭呢？」

　　小傑道：「老大你確要冷靜點，先弄清楚她的意向，見招拆招。照道理憑她的身手，根本不用參團到邊荒來。」

　　卓狂生道：「此正關鍵所在。她先問邊荒遊是否有一條規矩，儘管參團的是敵人，只要恪守邊荒遊的規矩，我方便須竭誠招呼。」

　　慕容戰拍腿道：「那她肯定沒聽過《高小子險中美人計》，還以為我們仍當她是敵人，而你則是救命的英雄。今次糟糕哩！女人最討厭不老實的男人，最恨人騙她，如給她發現真相，肯定會親手殺夫，事後我們可沒法為你報仇。哈……」

　　眾人齊聲起哄大笑，場面混亂熱烈。

　　高彥哭著臉向卓狂生道：「好的壞的全是你這傢伙弄出來的，快給我想辦法解決。」

　　卓狂生搖頭歎道：「你這小子只懂怨人，你奶奶的，都說要謀定後動哩！有甚麼可怕的，全集的人都站在你這一邊，豈有我們辦不到的事？你先給我冷靜下來。大家不要那麼吵！」

　　店子立即靜至落針可聞。

　　清輝怪聲怪氣的道：「我認為高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扮英雄；一是做回原來的狗熊。」

　　眾人沒法控制的狂笑起來，把僅有一點嚴肅正經的氣氛破壞無遺。

　　「砰」！

　　眾人收止笑聲，看著慕容戰拍往桌上充盈著力量的手掌。

　　慕容戰道：「現在豈是胡鬧的時刻？小白雁之戀已成天下皆知的事，更關係到我們荒人的榮辱、老卓的天書。」

　　姚猛苦忍著笑的道：「對！為了大局著想，高小子雖然一向得罪人多，得人心少，但我們好應拋下私人間的恩怨，為他最渴望的洞房花燭夜而努力。」

　　高彥怒道：「去你娘的恩怨，我是你的殺父仇人嗎？」

　　眾人又笑起來，不過已比先前克制多了。店內充滿歡樂、愛鬧和唯恐天下不亂的熾熱情緒。

　　卓狂生道：「總而言之，不論小白雁因何而來，事實上她終究來了，來了便有機會。如果高小子不好好掌握這個機會，小白雁之戀恐怕到此為止，高小子只能在傷心絕望下，孤單抱憾的度過下半輩子。」

　　清輝道：「怎樣才算是把握到這機會呢？任何行動，必須定下清晰明確的目標，才能運籌帷幄，今次高小子的目標是甚麼呢？」

　　另一人怪叫道：「當然是把小白雁騙到榻子上去，把生米煮成熟飯。」

　　店內再爆哄堂大笑，人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著獻計，鬧得天翻地覆，亂過當今的天下形勢。

　　卓狂生大喝道：「全都給我閉嘴！」

　　眾人乖乖的再不敢吭聲。

　　卓狂生道：「首先我們要決定高少該留在邊荒集等候未來嬌妻，還是敲鑼打鼓的乘船去迎接？何者為利？何者為弊？」

　　慕容戰道：「你接到的飛鴿傳書，說的是昨夜發生的事，但小白雁今天是否登船，仍是未能證實。或許她的參團只是買一個我們荒人的安全保證，事實上，她昨夜早趕往邊荒集來了。」

　　小傑點頭道：「有道理！以她的腳程，若昨夜動身，肯定可比樓船早一天到達。」

　　清輝道：「那便要看她是否愛夫情切，又或報仇心切了。」

　　姚猛歎道：「不要再耍高小子了，你們看看他的可憐樣兒，怎忍心呢？」

　　高彥怒道：「你才可憐，老子現在的鬥志不知多麼旺盛，甚麼情況都可以應付。」

　　卓狂生劇震道：「對哩！贏取小白雁芳心的方法，就是扮可憐，讓小白雁看到高小子對她無私的奉獻和犧牲，看到高小子為愛她而不顧一切。」

　　高彥搖頭道：「這一套在小白雁身上是不管用的。她最在乎是否夠刺激好玩，如果我變成個扮可憐的悶蛋，肯定她會一腳把我踢出邊荒。」

　　慕容戰道：「高小子還是做回自己好哩！紙終包不住火，給她拆穿真相只會弄巧反拙。幸好至少尚有兩天的時間，我們大家好好為高少想辦法。」

　　高彥痛苦的道：「這幾天我怎麼去捱呢？明明可以早些兒見到她，卻要在邊荒集苦守。」

　　小傑道：「如果老大你迎船去了，小白雁卻從陸路趕來，豈非是失之交臂。我們可沒有本領纏她，被她到說書館聽到《小白雁之戀》的那台說書，更是吉凶難卜。」

　　高彥向卓狂生怨道：「要裝神的是你，叫扮鬼又是你，弄到現在我進退兩難，快給老子將功贖罪。」

　　卓狂生待要說話，王鎮惡出現在門外，進來道：「幹活的時候到哩！」

　　店內人人收斂笑容同時起立，登時殺氣騰騰隨王鎮惡離開老王饅頭。

　　方總的以鼻搜敵有結果了。

　　※※※

　　建康城，青溪小築。

　　宋悲風、屠奉三和劉裕在廳內吃著司馬道子遣人送來的糕點，顯示司馬道子對昨夜成功殺死干歸，非常滿意。

　　三人亦心情大佳，所以，雖然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仍感精神飽滿。

　　宋悲風道：「唯一的遺憾，是沒法試探到陳公公和盧循的關係。」

　　屠奉三淡淡道：「我卻認為有點不足才好，滿反招損，如果我們一下子把干歸和盧循都收拾了，會令司馬道子心中更顧忌我們。留下盧循這個威脅，對我們是好事。」

　　劉裕向蒯恩道：「小恩感覺如何？」

　　蒯恩道：「我心裡舒服多了。」

　　屠奉三道：「小恩昨夜的表現非常出色，但千萬勿要因此而自滿，人要謙虛才能有進步。」

　　蒯恩恭敬答道：「小恩會謹遵屠爺的訓誨。」

　　宋悲風笑道：「小恩的箭術出乎我意料的好，不論掌握的時間、角度和勁道，均無懈可擊，已臻大家的境界。」

　　劉裕道：「小恩好好的幹，我會給你盡展所長的機會。」

　　屠奉三道：「小恩除射箭外，還有甚麼特長？」

　　蒯恩謙虛的道：「我曾當馬僮，熟悉馬性。到侯爺手下辦事，更兼管馬廄，在養馬牧馬方面算是有點心得。」

　　屠奉三笑道：「我會記著。」又道：「小恩你立即到馬鋪去，看看有沒邊荒集來的消息。」

　　蒯恩領命去了。

　　宋悲風和劉裕知他是故意遣開蒯恩，靜下來待他說話。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李淑莊該不是桓玄的人，此女三年前已在建康生根，以當時我和桓玄的關係，她如是為桓玄辦事，是沒有可能瞞過我的。」

　　宋悲風道：「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為何昨晚我們不直接尋她晦氣，還讓她有逃走的機會，說不定此刻她早遠離建康。」

　　屠奉三道：「這就叫礙於形勢，事實上，我們仍拿不到她的把柄，更不得不考慮她在建康的影響力。司馬道子確可把她治罪正法，亦沒有人敢為她出頭，但必招致建康朝野的反感，連累我們聲譽受損，故是智者不為。最聰明的方法，是反過來控制她，而此事必須劉爺親自出馬。」

　　劉裕從容道：「我已著王弘去約她見面，該快有消息來哩！」

　　宋悲風道：「最怕她已畏罪潛逃。」

　　屠奉三搖頭道：「我肯定她仍在建康，在計劃反行刺行動時，我曾查過她的底細，綜合各方面來的情報，她是個八面玲瓏的女人，在黑白兩道非常吃得開，對朝野均有一定的影響力，和司馬道子的關係亦相當不錯。」

　　劉裕訝道：「難道司馬道子也好五石散嗎？」

　　屠奉三道：「桓玄也好，司馬道子也好，服食五石散便像你和我喝酒般普通正常。這是南方高門的陋習，我也嘗過幾次，確有令人樂而忘憂神遊飄然的感覺。你試過一次便明白了。」

　　宋悲風道：「這種東西還是不試為妙。」

　　劉裕岔開道：「奉三為何把小恩支走？」

　　屠奉三道：「因為我想談任青媞的事，不宜有他在場。」

　　劉裕道：「你是否猜測任青媞和李淑莊有關係呢？」

　　屠奉三道：「你不覺得任青媞走得非常突然嗎？」

　　劉裕道：「奉三是不是懷疑李淑莊是逍遙教的餘孽？」

　　屠奉三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李淑莊五年前到建康來，在秦淮樓當了三天青樓姑娘，便被淮月樓的大老闆古蒼看中，收了她作媵妾。由於她做生意的手段非常出色，辦事能力高不在話下，更擅長應酬建康的權貴，所以漸受古蒼倚重。二年前，古蒼忽然因服食過量藥物而暴斃，淮月樓便落入她的手上，隨後她開始大做五石散的買賣，令財富暴增。憑著疏財仗義的慷既作風，更令她成為紀千千外建康最紅的名女人，這樣的一個人，該不是活動範圍限於北方的任遙能支持和控制的。她的後台該在南方，例如，她五石散的貨源是從哪裡來的呢？」

　　宋悲風道：「李淑莊確是個有辦法的女人，不過，安公生前對她印象很差，故從不肯踏足淮月樓半步。李淑莊出名愛俊俏郎君，不少高門子弟都曾和她偷期暗會，雖不致面首三千，但數目肯定不少。」

　　劉裕開玩笑道：「原來是個挑嘴的女人，那我該不合她的胃口了。」

　　宋悲風道：「這些事與任青媞有何關係？」

　　屠奉三道：「我在懷疑李淑莊是聶天還的人。」

　　劉裕一震道：「若是如此，所有以前想不通的事便可迎刃而解。」

　　宋悲風一頭霧水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桓玄和聶天還是合作的夥伴，如果李淑莊與聶天還有關係，當然會在刺殺劉爺一事上助干歸一臂之力。而任青媞則因聶天還而與李淑莊暗中有往還，故清楚干歸的計劃。李淑莊確有助干歸的心，只是沒想過任青媞會出賣他們。而任青媞亦是不安好心，要干歸在成功刺殺劉爺後，沒命回江陵去。不論誰生誰死，她都是大贏家。」

　　宋悲風吐出一口涼氣道：「這女人真惡毒。」

　　此時王弘來了，欣然道：「真想不到李淑莊想也不想的一口答應見劉兄，時間是今晚酉時中，地點是淮月樓後院臨河的望淮亭，條件是劉兄須單獨去見她。」

　　宋悲風歎道：「奉三猜對了，她果然捨不得家當。」

　　屠奉三道：「她根本不怕我們能拿她如何，還要試劉爺的膽量。」

　　劉裕道：「如果我不敢去，以後還能在她面前抬頭做人嗎？」

　　屠奉三道：「如果你遇上盧循，有把握保命逃生嗎？」

　　劉裕微笑道：「你竟忘記了我是誰嗎？真命天子是殺不死的。」

第八章　半把仙匙

　　巴陵城。

　　聶天還在當地著名的洞庭樓品茗之際，郝長亨親身送來由壽陽傳至的最新消息，聶天還看罷，露出除郝長亨外沒有人能明白的神色，其間揉集了既驚訝又失落，喜怒難分。

　　郝長亨低聲道：「真令人難以相信。由前天開始，穎水幫請來說書先生，在邊荒大客棧每夜三台的說《高小子險中美人計》的故事，惹得全城哄動，荒人的怪招確是層出不窮。」

　　洞庭樓臨湖而建，樓高兩層，兩人的桌子位於二樓靠窗的一角，透窗可把洞庭湖的美景盡收眼底。

　　聶天還沉吟不語，顯然一時間仍沒法接受信內傳達的現實情況。

　　郝長亨道：「如果《高小子險中美人計》內說的有七成是實情，那對桓玄會是個頗大的挫折，更可看出桓玄對我們亦非推心置腹，竟瞞著我們和巴蜀譙家勾結，否則，譙縱之女譙嫩玉怎會為他辦事？不過，今次譙嫩玉真是把譙家的臉丟光了。」

　　聶天還咕噥道：「譙縱！」

　　郝長亨道：「難怪桓玄能輕易控制巴蜀，譙縱是無名卻有實的巴蜀之王，自剷除毛家後，便獨霸成都，勢力擴展全蜀，控制著當地的經濟命脈，桓玄有他相助，確是如虎添翼，在資源上不虞匱乏，也把長江中上游完全置於其控制下，不可忽視。唉！想不到這麼重大的情況，竟是由荒人揭露出來。」

　　聶天還像聽不到他說話般，自言自語的道：「高小子竟大難不死？這是不可能的，他何德何能？竟能應付譙家名震天下的用毒奇技。」

　　郝長亨道：「此事確令人難以相信，不過，我卻認為理該屬實，因為，如果高彥已一命嗚呼，怎瞞得過人呢？」

　　聶天還深深吸一口氣，雙目射出茫然的神色，點頭道：「對！那高小子的確命大。究竟我們該高興還是失望？雅兒對此會有甚麼反應呢？唉！我操荒人的十八代祖宗，竟敢連我們和燕飛的賭約，也乘機公諸於世，對我們的聲譽也造成打擊。」

　　郝長亨道：「在這方面荒人算是留有餘地，沒有提到燕飛在我們圍攻下成功救人贏得賭約……」

　　聶天還歎道：「甚麼燕飛和我大戰一百回合，因不分勝負故識英雄重英雄，我爽快答應不干涉高小子和雅兒的戀事。他娘的！還有比這個更誇大失實嗎？傳入桓玄耳內，他會有甚麼看法？」

　　郝長亨道：「這方面我們反不用擔心，只要桓玄的腦袋不是長在他的屁股上，就該明白荒人中，特別是卓狂生一貫誇張妄斷的作風，何況還是我們請他去殺高小子。我們該擔心的，是清雅知道此事後會怎麼想。」

　　聶天還道：「我的心很亂，你來告訴我該怎麼辦？」

　　郝長亨道：「最好是不要去想。」

　　聶天還失聲道：「甚麼？怎能不想辦法呢？」

　　郝長亨苦笑道：「事情的發展，已經失控，更是我們力所難及，只希望清雅能體諒幫主的心意，不致做出令幫主難堪的事。」

　　聶天還欲語無言。

　　郝長亨現出猶豫的神色，好一會後下了決心的問道：「高小子沒有死，大錯並沒有鑄成，假設清雅真的投進他的懷抱，幫主可以接受嗎？」

　　聶天還呆了一呆，然後往他望去，頹然道：「我可以幹甚麼呢？如果可以由我決定，當然是絕不可以，可是女大不中留，唉！我怎忍心責罵她。」

　　郝長亨道：「假如高小子不是荒人，幫主會這般反對他們在一起嗎？」

　　聶天還道：「這不是他荒人身份的問題，而是人品的問題。這小子出名貪花好酒，色字當頭，最怕他是玩弄雅兒的感情，這樣的人怎會是好夫婿？」

　　郝長亨道：「說到貪花好酒，我們在江湖上打滾的誰不是這樣子？高小子兩次從荒人手上放走清雅，又敢到巴陵來，該是有誠意的。」

　　聶天還茫然的眼神轉為銳利，瞪著郝長亨道：「你竟為高小子說好話，是否想撮合他們？」

　　郝長亨忙道：「請幫主明白，我只是為清雅設想，如她決定了一件事，誰都沒法子改變她。」

　　聶天還苦笑道：「你說得對！唉！雅兒是否真的看上高小子呢？她不是最討厭花天酒地的男人嗎？若說外表，高小子……真是不提也罷。如果雅兒愛上的是燕飛，我反更容易接受。論武功，十個高彥也打不過雅兒。對！嘿！非常對！最好是不要去想，聽天由命是在這情況下最好的辦法。」

　　稍頓又道：「北府兵出發了。」

　　郝長亨道：「北府兵一如所知的分兩路南下，第一場硬仗會在未來幾天發生。」

　　聶天還雙目閃動著凌厲的精芒，平靜的道：「我已和桓玄約好，當北府兵第一場大敗仗的消息傳來，便是我們剿除殷仲堪和楊全期的時刻。」

　　郝長亨道：「我們已準備妥當，一百五十艘戰船正在候命，只待幫主一聲令下。」

　　聶天還連說了兩聲「好」，接著徐徐道：「長亨你去吧！我要獨自一人冷靜一下。」

　　※※※

　　孫恩從潛修的祕處飛掠出來，直抵俯瞰大海的高崖邊緣，精神攀上巔峰。

　　燕飛終於來了。

　　從邊荒回來後，他的黃天大法不住向上突破，已臻天人交感的至境。只恨他也清楚曉得，每精進一分，離開啟仙門便遠一分。

　　道理很簡單，只有太陽真火和太陰真水兩極相交，其產生的能量，始能破開虛空，飛昇而去，逃脫這人生幻夢的枷鎖囚籠。

　　他已具有太陽真火之極，擁有破空而去的一半能力，卻欠另一半太陰真水。

　　如果他能從頭練過，當然不會只偏重其一，可惜錯恨難返，他可以廢去武功重新開始嗎？這是不可能的，他的年紀亦不容他這般去做。

　　太陽真火本身也分陰分陽，一切自備自足，豈知於開啟仙門來說，他現時擁有的只是半把鎖匙。

　　另外那半把在燕飛手上。

　　在太陽真火上的修為愈深，愈難於太陰真水上著力，因為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能力，在正常的情況下是互相排斥的，一個不好，便會走火入魔。

　　但這兩種相反的力量，在最極端的情況下，物極必反，會變成互相吸引，就像三佩合一時發生的情況。那種引力是凡世間任何力量也不能改變和阻撓。

　　燕飛雖身具保持著某種微妙平衡的真火和真水，但仍未成氣候，尚未臻至開啟仙門的能力，可是，如能破掉燕飛體內的真火，逼他全力施展太陰真水的奇功，他孫恩將可利用真火和真水間奇異奧妙的吸引力，一舉把燕飛的真水奇氣吸個一滴不剩，據為己有，再加降服修練，那破開仙門，當是指日可待的事。

　　燕飛來了，正不住接近，目的地該是建康。

　　在這世間，唯一一個能令他重見仙門的人來了。

　　他將會向燕飛送出戰書，約期決戰。

　　收拾了燕飛，天師軍將聲威大振，便算是他對自己一手創立的天師道盡最後一點心意好了。

　　※※※

　　慕容戰、卓狂生、王鎮惡、高彥、姚猛等一眾，來到北門的位置，拓跋儀、紅子春、姬別、陰奇和近五十名精銳高手正在等待，人人全副武裝，大部分人還帶備強弓勁箭。

　　他們聚集在驛站的廣場，百多匹戰馬在旁預備。

　　卓狂生道：「方總呢？」

　　方鴻生乃今次行動的靈魂人物，見不到他當然感到奇怪。

　　背上掛著大刀和短矛的拓跋儀欣然道：「來哩！」

　　在江文清和費二撇左右護持下，方鴻生神氣地進入廣場，直趨眾人前方，道：「肯定藏在西北角其中一間荒宅內。」

　　西北角有百多間廢棄破落的房屋，荒人稱之為北廢墟。

　　慕容戰問道：「如何發現敵蹤的？」

　　方鴻生道：「回來後，我沿著邊荒集的外圍走了個大圈子，到北廢墟時終有發現。為了怕打草驚蛇，我不敢入墟搜敵，只沿著廢墟繞另一個小圈子，但再嗅不到敵人的氣味。我肯定現在躲在墟內的與鎮荒崗的刺客是同一個人。」

　　高彥狠狠道：「膽子夠大！惹了我們後還敢躲回邊荒集內。」

　　卓狂生道：「這叫藝高人膽大，如果我們能在他的邪功回復前找到他，可省卻很多氣力。所以行動宜速不宜遲，請戰帥下令。」

　　慕容戰目光投往戰馬，道：「蹄聲會令敵人驚覺，故我們棄馬不用。我和方總、拓跋當家、卓館主、紅老闆五人入墟搜人。其他人由大小姐指揮分配，務要把整個廢墟圍得密不透風。此人等於另一個花妖，或許便是祕族最厲害的萬俟明瑤，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眾人不敢喧嘩，點頭答應。

　　※※※

　　王弘去後，司馬元顯神采飛揚地來了。

　　經過昨夜一役，至少他在表面上和宋悲風再沒有芥蒂，此刻碰頭當然不會出現尷尬的情況。

　　司馬元顯坐下便興奮的道：「干歸今次是害人終害己，自食其果，更等若我們照面刮了桓玄一個清脆漂亮的大耳光，我爹不知多麼高興，但也奇怪我們可如此精確掌握干歸的行動。不要瞪著我，我可沒有向他透露任青媞的祕密。噢！差點忘了，我爹問我建康六友裡哪個是奸細，我說要問過劉兄後才弄得清楚。」

　　劉裕生出司馬元顯是朋友的古怪感覺，坦然道：「他們之中該沒有奸細。」

　　司馬元顯大感錯愕。

　　屠奉三解釋道：「干歸該是從別的渠道得到聚會的消息。想想他那枝會噴毒水的水炮便明白，如果朝廂房正中的位置噴射，定會波及其他人，而那枝水炮噴射的範圍是可以調整的，我們在水底尋到水炮，正調至可籠罩最大的範圍，可從此點判斷，干歸的目標是廂房內所有人，如果裡面有他的人，他豈會這般做。」

　　司馬元顯點頭道：「還是你們想得周詳。」

　　宋悲風問道：「俘虜情況如何？」

　　司馬元顯道：「干歸那批人全是悍不畏死的人，如不是宋叔親自出手，恐怕留不住活口。現在只傷未死的有三個人，待他們的情況轉好，我爹會派專人伺候他們，休想隱瞞半句話。我爹常說，人是沒可能捱得過嚴刑逼供的，只看何時崩潰屈服吧！」

　　三人均感心寒，不是因司馬道子用酷刑，而是他對人的看法，顯示他是天性冷酷殘忍的人，方有這種信念。

　　尤其是宋悲風，長期生活在謝家詩酒風流的生活氛圍裡，更感難對一個活生生、有血肉、有感覺的人施刑。

　　司馬元顯道：「今次於這麼短的時間內成功殺死干歸，我爹高興得不得了，正想著如何重賞你們，我告訴他說，你們要的是能為朝廷建功的機會，我爹答應會好好考慮，還請劉兄、屠兄和宋叔，今天到皇宮去和他共進午膳。我會陪三位去，負責領路。」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神，均感眼前成果得來不易。從邊荒走進皇宮去，其中經歷過多少風浪，這條長路是多麼艱難。

　　當然不能排除有豺狼之性的司馬道子是要來個狡兔死走狗烹，趁機幹掉他們。可是，如司馬道子眼光這麼淺短，認為干歸這狡兔比另兩頭狡兔桓玄和孫恩更重要，他們只好認命。

　　這個險是不能不冒的，否則，過去所有努力將盡付東流。

　　最大的可能性是司馬道子對他們完全改觀，認為他們確是忠心為他們辦事，至少在桓玄和孫恩覆亡前，決定好好利用他們，故以皇宮的威勢懾服他們，以皇朝的榮耀籠絡他們。這該是較合理的解釋。

　　司馬元顯忽然壓低聲音道：「有一件事我本不該告訴你們，但我真的當你們是戰友夥伴，瞞著你們便太沒有江湖義氣。」

　　劉裕訝道：「究竟是甚麼事？」

　　屠奉三和宋悲風都聚精會神聽著，緊張起來。

　　司馬元顯道：「我爹現在才真的對你們放心，以桓玄的為人，你們這樣幹掉他手下最出色的大將，他定會報復。所以，我們現在變得共坐一條船，榮辱與共。」

　　劉裕頓然輕鬆起來，隨口問道：「既是如此，王爺為何不肯信任劉牢之呢？他不是殺了王恭嗎？」

　　司馬元顯冷哼道：「你們怎等同這個反覆難靠的小人呢？他可以背叛桓玄，也可以背叛朝廷，加上他沒有向爹報告見任青媞的事，爹對他已不存厚望。」

　　屠奉三道：「公子可以完全信任我們，大家講的是江湖義氣，那是永不會改變的。」

　　劉裕明白，屠奉三並不是說謊，只是沒提出看準了與桓玄的抗爭，是先敗後求勝的情況，那時大晉朝早完了，根本不存在效忠的問題。更心忖如果能保住司馬元顯之命，自己肯定會這麼做。這便是江湖義氣。

　　司馬元顯歎道：「昨晚我興奮得沒合過眼，今次比那趟在大江應付郝長亨更刺激。最妙是一切全屬猜測，直到要行動仍是茫無頭緒，不住要隨機應變，至最後一刻才險以毫釐地先一步掌握到敵人的行蹤，過程又是驚心動魄，便像高手對決在瞬息間分出成敗，那種感覺確是令人非常回味。」

　　宋悲風捧他道：「全賴公子領導有方。」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道：「在你們面前我怎充得起英雄來呢？不過，我的確學到很多東西。只要你們肯為朝廷效力，我司馬元顯保證朝廷不會薄待你們。」

　　劉裕想起約了今晚見面的李淑莊，順口問道：「建康高門對昨夜的事有何反應。」

　　司馬元顯道：「當然是轟動全城，早朝時且有大臣問爹是甚麼一回事。爹只說出一半事實，當然沒有透露干歸與桓玄的關係，更隻字不提各位，只說我成功擒殺一個為禍巴蜀多年的巨盜，更指出干歸是殺四川毛家之主的兇徒，會把他的屍首懸掛在午門示眾三天。」

　　宋悲風搖頭歎道：「想不到縱橫多年的干歸，竟落得如此下場。」

　　劉裕再問道：「淮月樓的大老闆有甚麼反應？」

　　司馬元顯雙目亮了起來，道：「我昨夜已親自向她陪不是，還答應為她修補東五層。不如我們也找一天到東五層風流快活，好好回顧斬殺干歸的壯舉。如何？」

　　三人都無言以對，深切明白到李淑莊在建康的影響力。

第九章　荒墟追兇

　　江陵城，桓府。

　　桓玄坐在書齋內，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殺人。

　　他今天先後收到兩個消息，一個比一個壞，以他的剛毅不屈，也感到承受不起，只有敵人的鮮血，才可以鎮定他波動的情緒，讓斷玉寒飽飲敵人的血。

　　第一個消息是高彥竟然沒有死，且被荒人借說什麼《高小子險中美人計》廣為傳播，既對他冷嘲熱諷，又暴露他與譙縱的緊密關係。

　　譙縱類似另一個聶天還，各有其實力，後者擁有龐大的戰船隊，譙縱則操控巴蜀富甲天下的資源。

　　與譙縱的關係並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早在征服巴蜀前，他已和譙縱暗中往還，由他向譙縱供應巴蜀地區最缺乏的鹽，而譙縱則向他輸出鐵，這方面的事桓沖是知道的，卻沒有干涉他，因為沒有鐵，荊州軍在兵器供應上會出問題。

　　在某一程度上，譙縱是由他一手捧出來的。

　　所以淝水之戰後，荊州軍兵權落進他手裡，他立即乘勢揮軍伐蜀，譙縱則大力幫忙，在裡應外合下，收復巴蜀，譙縱則在他奏請朝廷下封益州公，成為巴蜀第一大族。

　　譙縱雖比他年長十七年，但大家同是望族出身，意氣相投，均具大志。他桓玄是要取司馬氏而代之，譙縱則希望成為天下第一衣冠，代替正式微的王、謝二家，所以兩人如魚得水，惺惺相惜，與聶天還因利益而結合的關係，有天壤之別。

　　所以他信任干歸，不住提拔他。

　　而干歸這麼了得的人，竟然死了，這簡直難以相信，更是難以接受，偏已成事實。這是接踵而至的另一個更壞、更令他震驚的消息，其震撼力僅次於王淡真之死對他造成的打擊。

　　干歸的人幾全軍覆沒，只有七、八個人倉皇逃離建康，並傳來飛鴿傳書，說出干歸被殺的情況。

　　他曉得干歸是栽在什麼人手上，肯定是屠奉三。他太熟悉屠奉三了，只從手法便知道有屠奉三在暗中主持大局。

　　他重用干歸，是看中干歸與屠奉三是同類的人，深謀遠慮、冷酷無情、善於策劃，像永遠不會犯錯的模樣。豈知他以其代替屠奉三的干歸，竟反被屠奉三宰了。這對他是極大的諷刺。

　　現在屠奉三已成他的附骨之蛆，無孔不入的來反擊他，且招招命中要害。侯亮生亦是因與他勾結被揭破，而飲毒酒畏罪自盡。

　　如果侯亮生是他的左臂，干歸便是他右臂，兩臂均被屠奉三斬斷了。

　　他的斷玉寒要飽飲的鮮血，是屠奉三的血，劉裕反變回次要。

　　「青媞小姐到！」

　　任青媞美麗的倩影映入桓玄眼簾，縱然在心情如此惡劣的時刻，桓玄仍感到心神鬆弛下來，紆緩了五臟六腑像倒轉過來的苦楚。

　　這難以捉摸的美女在他身前緩緩坐下，輕輕道：「青媞向南郡公請安問好。」

　　桓玄並不像平時般慣性以目光巡視她動人的肉體，反冷冷的瞅著她道：「劉牢之態度如何？」

　　任青媞平靜的道：「他怕你。」

　　桓玄愕然道：「怕我？」

　　任青媞道：「這麼丟臉的事，他當然不會親口說出來，而是奴家的感覺。不過他肯見我，已代表他有渾水摸魚的想法。他著奴家轉告南郡公，現在的情勢仍未是與南郡公聯手的時候，當時機出現時，他才會考慮是否支持南郡公。」

　　桓玄冷哼道：「仍是那麼不識好歹。」

　　任青媞忽然垂下螓首，似枕邊細語輕柔的道：「南郡公今天有什麼心事呢？」

　　桓玄心中湧起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只想撲將過去，把這至今仍是欲迎還拒的狡猾美女按倒地席上，肆意猥褻，如此方能洩出心中恚憤之氣。但也知道時地均不適宜，因為在曉得任青媞抵達江陵前，他已遣人去請譙嫩玉來，這位與任青媞有不同風姿的美女，可能隨時到達。

　　以桓玄的任性專橫，也感到如果干歸的未亡人在門外苦待時，卻聽到他在裡面攜雲握雨發出的聲音，會是很失當的。

　　他也有點不明白自己，竟在這樣的情況下，生出原始的慾念。

　　桓玄壓下心中的渴望，沉聲道：「干歸死了！」

　　任青媞嬌軀輕顫，抬頭朝他望去，失聲道：「什麼？」

　　桓玄重複一次，頹然道：「干歸今次確是智不如人，於行刺劉裕的行動裡，反中了劉裕的奸計。我不想再說這件事，青媞路途辛苦，先到內院好好休息，我還有很多事處理。今晚再來看你。」

　　任青媞白他一眼，漫不經意的道：「今晚？」

　　桓玄不耐煩的道：「不是今晚？難道要待明晚或後晚嗎？去吧！」

　　任青媞沒再說話，裊裊婷婷的去了。

　　桓玄暗歎一口氣，心中浮起譙嫩玉灼熱至可把人心軟化的眼神，真不知該如何向她交代干歸慘死建康的事。

　　※※※

　　慕容戰、拓跋儀、卓狂生、紅子春和方鴻生五人，越過邊荒集西北角坍塌的城牆，踏足廢墟內。與邊荒集的四大街相比，這裡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代表著邊荒集荒蕪潦亂的另一面目。

　　卓狂生有感而發的道：「本來我們的城牆是不會弄至如此田地，但以前邊荒集人人只為自家設想，把城牆的磚石拆下來建自己的房子，令城牆更不堪破壞摧殘而倒垮。」

　　紅子春笑道：「現在豈是發牢騷的時候？仍留有氣味嗎？」

　　後一句是向方鴻生說的。

　　方鴻生挺起胸膛，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冷靜的道：「如果沒有下雨、沒有刮狂風，兩天前的氣味也瞞不過我，人來人往的地方會比較困難，但在這種人跡罕至的荒墟，我有十足的把握。隨我來！」

　　慕容戰拔出長刀，拓跋儀則只取短矛在手，分別傍著方鴻生深入廢墟。

　　卓狂生和紅子春落在後方，分散推進。五人都是老江湖，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用事前商量好亦曉得如何配合呼應。

　　江文清已率眾把整個區域包圍起來，以甕中捉鱉的手法對付敵人，又依王鎮惡的提議，另備快馬隊，即使敵人能逃出廢墟，仍要拼贏馬兒的腳力才能脫身。

　　花妖既確是來自祕族，因有前車之鑒，對此祕族高手眾人自不敢掉以輕心。今次荒人是高手盡出，志在必得。能生擒對方最是理想，否則亦要對方把小命留下。

　　廢墟滿目瘡痍，房舍大部分只剩下個遺址，只可以憑想像去想及屋子完好時的情況，最完整的幾間亦是坍塌了大部分，遍地頹垣敗瓦，火燒的痕跡處處可見，代之是野樹雜草，如在夜間進入此區，會如置身鬼域，但確是躲藏的好地方，屋路難分下，令人有迷失的驚惶。

　　方鴻生倏地在一個尚看得出從前具有大規模外貌的大宅，如今景象蕭條破落的門戶前停下，打手勢示意，表示敵人是藏身此荒宅內。

　　「颼！颼！」兩聲，隨後的紅子春和卓狂生，分別躍上兩旁破屋半塌的牆頭高處，嚴陣以待。

　　慕容戰示意方鴻生退後，後者不敢鬆懈，拔出大刀，退了近十步方停下來。

　　慕容戰和拓跋儀交換個眼色，同時搶入變成了一個大破洞的門戶。以兩人聯合起來的威力，就算裡面是孫恩、燕飛，也要應付得非常吃力。

　　驀地前方一團黑影迎頭罩來，勁風撲臉，這一著真是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卻沒有因此而亂了陣腳。他們在行動之前，早有心理準備，因為對方若確如高彥、姚猛等人形容般的高明，必會警覺有人來犯，只沒想過招呼他們的不是利器，而是一件披風。

　　拓跋儀短矛挑出，喝道：「你上！」

　　慕容戰往前疾撲，當胸口快貼近破堂內遍佈磚瓦野草的地面，兩腿一曲一伸，箭矢般人刀合一的從披風下射往另一邊，動作爽快利落，便如早已演習了數百遍，與拓跋儀配合得如水乳交融，不著半點斧鑿之痕。

　　拓跋儀短矛挑中披風，慕容戰已到了另一邊去，剛好看到一個黑衣人沖天而起，還擲出一把飛刀，閃電般刺向他面門，反應的迅捷準確，令人歎為觀止。

　　慕容戰怒哼一聲，滾往一旁，險險避過飛刀。

　　左右兩方同時傳來卓狂生和紅子春的怒叱聲。

　　「霍」！

　　拓跋儀沒有直接挑向注滿真勁的披風，使了個手法，以矛帶得披風「呼」的一聲繞了半個圈，披風才脫矛而去，一片雲般割向那祕族高手的雙腳，連消帶打，盡顯其身手和智慧。

　　接著騰身而起，與正從左右掠至欲凌空攔截的卓狂生和紅子春合擊敵人。

　　此時慕容戰已從地上彈起，長刀遙指上方，封閉了敵人的下方。

　　那人頭臉以黑布罩著，只露出雙目，精光閃閃，卻沒有半分驚懼之色，倏地一個翻騰，竟踏在拓跋儀回敬襲去的披風上，其身手的高明，儘管是處於對立的位置，仍令圍攻的四人心中佩服。

　　四人心叫不好時，那人已腳踏披風，騰雲駕霧般隨披風而去，避過卓狂生和紅子春凌厲的截擊。

　　卓狂生人急智生，喝道：「儀爺去追、老紅幫手。」

　　此時拓跋儀剛來到兩人中間，紅子春會意，與卓狂生同時運掌拍在拓跋儀背上，拓跋儀得到這兩道生力軍真氣，速度猛增，後發先至的朝敵追去。

　　祕族高手哈哈一笑，雙腳運勁，重施故技，披風離腳兜頭兜臉朝拓跋儀罩過去，自己則改變方向，往北投去。

　　拓跋儀氣得差點七竅生煙，眼看得手，又被對方層出不窮的怪招化解。

　　忽然刀劍之聲激烈響起，原來是慕容戰早一步趕到西北的位置，待那人落下時猛然施襲。

　　卓狂生和紅子春大喜趕去，只見那人肩頭濺血，還以為慕容戰一戰功成，豈知那人輕煙似的脫出慕容戰正籠罩著他的刀光，又反手擲劍，然後望北逃遁。

　　「噹」！

　　慕容戰劈掉他擲來的長劍，硬被震退兩步，追之已不及。

　　卓狂生、紅子春和拓跋儀來到他身旁，齊喝道：「追！」

　　慕容戰神色凝重的道：「追也沒有用。此人武功之高，尤在花妖之上，輕功身法亦不相伯仲，他們肯定攔不住他。」

　　話猶未已，廢墟邊緣處「蓬！蓬！蓬！」的爆起三團黑煙霧，接著是連串驚呼叫嚷的聲音。

　　方鴻生也趕來了，見到四人一副失魂落魄的頹喪模樣，從地上把敵人遺下的長劍撿起來，道：「這定是祕族的文字。」

　　四人目光落在他兩手捧著的長劍上去，只見劍上刻上一行像十多條小蟲爬行的古怪文字。

　　※※※

　　建康都城是建康城區規模最宏大的城池，城週二十里十九步，設六門，南面三門，以正中接通御道的宣陽門最宏偉，上起重樓懸楣，兩邊配木刻龍虎相對，極為壯觀。

　　東面的西明門至東牆的建陽門，一條橫街貫通東西，將都城分割南北，呈南窄北寬之局，北為宮城，南為朝廷各台省所在。

　　宮城又稱台城，乃建康宮所在之地。台城宏偉壯麗，有牆兩重，內宮牆周長五里，外宮牆周長八里，建康宮居於其中。

　　初建時宮城為土牆，至咸康五年，始壘磚築城牆，且四周有闊達五丈深七尺的城壕環護，益顯司馬氏皇朝對時局不穩的懼意。

　　台城南開二門，以大司馬門為主門，凡上奏章者，須於此門跪拜待報，因此又被稱為「章門」。

　　劉裕、屠奉三和宋悲風三人隨司馬元顯從宣陽門入都城，前有兵衛開路，後有兵衛隨行，那種風光的感覺頗為古怪，也令劉裕有點不習慣。屠奉三和宋悲風早習慣了這種前呼後擁的情況，故仍是怡然自若。

　　劉裕尚是首次踏足都城，策馬行走在由宣陽門到大司馬門長達二里的御道，被御道兩旁的宏偉建築所懾，想到自己被人看作「真命天子」，那種感受實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只是這條都城內的御道便壯人觀止，寬可容八馬並馳，兩側開有御溝，溝邊植槐栽柳，樹影婆娑裡隱見台省官署的彩閣金殿，任他如何妄想，也沒法想像有一天會變成這豪華富麗的都城主人。

　　不過若從軍事的角度去想，這座都城確是一個超級的堅固堡壘，而前方台城的安危，正代表著司馬皇朝的興亡。

　　司馬元顯來到都城，便像回到家裡般輕鬆，不住指點，介紹沿途的建築物。

　　通過大司馬門後，劉裕終踏足台城，只見重樓迭閣、珠宮貝闕、山水池圃，巧奪天工，看得劉裕這來自鄉間的「鄉巴佬」說不出話來。

　　一座大殿矗立前方，高八丈寬十丈，長度達二十多丈，在左右偏殿的襯托下，氣勢磅礡。

　　司馬元顯道：「這座就是皇上召見大臣、舉行宮宴和處理日常政務的太極殿。」

　　太極殿前是個六十畝的大廣場，地面以錦石鋪成，光滑生輝，四周廣植各種樹木，華殿綠葉相映，置身其中幾疑遠離人世。

　　劉裕開始明白，為何帝皇不懂體察民情，居於禁中的皇帝，根本是被隔絕在一個表面看似安全的獨立環境裡，所知的民情全由臣子提供，置祖國江山不顧乃自然而然的事。劉裕但見不論左望右瞧，近看遙窺，儘是庭園樓閣，忍不住問道：「宮內究竟有多少殿台建築。」

　　司馬元顯豪氣的道：「說出來劉兄或許不相信，殿宇的總數有三千五百多間，各殿前均有重樓復道通往中心的御花園。」

　　劉裕失聲道：「什麼？」

　　屠奉三道：「公子要帶我們到哪座殿堂見王爺？」

　　司馬元顯若無其事的道：「是御花園西的避寒殿。」

　　宋悲風最清楚宮內的情況，訝道：「避寒殿不是皇上辦事的地方嗎？」

　　司馬元顯從容道：「見過皇上後，我爹會在榴火閣設宴款待三位，那是宮內風景最美的地方之一。」

　　三人愕然以對，始知今次奉召入宮大不簡單，否則何用去參見皇帝。

第十章　祕中之祕

　　桓玄預期中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譙嫩玉把載有干歸身亡的飛鴿傳書看罷，全無遭受喪夫之痛打擊的激烈反應，只是緩緩垂首，把信函放在一旁，神色平靜地輕輕道：「他死了！」

　　自第一眼看到譙嫩玉，桓玄便被她獨特的氣質吸引。橫看豎看，這位年方十九的嬌俏美女也像個入世未深、沒有機心、端莊高雅的高門之女，其氣質如蘭處有點似王淡真，但在靜中卻含蘊某種生動的活力。而當她把眼睛瞄向你的時候，你會感到她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眸子內妖媚的熱力，磁石般地吸引人，總像在挑戰男人的定力，令人想到她放縱時的情態，似在激勵你去和她一起完成某件事，或許只是把臂共遊，又或共度良宵，撩人情慾之極，這方面倒又有點像任青媞。

　　她是仙女和妖精的混合體，關鍵在她願意向你展示哪一方面的本質，每次見到她，桓玄都有不同的感覺。

　　如果她不是干歸的嬌妻，不是譙縱之女，他定會想盡辦法去得到她。以前這心中的渴想，只能壓抑下去，現在干歸死了，面對文君新寡的她，又如何呢？桓玄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沉聲道：「干夫人請節哀順變，這筆血債我定會為夫人討回來的，這是我桓玄的承諾。」

　　譙嫩玉淡淡道：「我再不是干夫人哩！南郡公改喚我作嫩玉吧！」

　　一股熱流在瞬間走遍桓玄全身，令他的血液也似沸騰起來，此女不但是他料想之外的堅強，也比他想的寡情。

　　譙嫩玉抬頭往他望去，雙眸射出妖媚和灼熱的異芒，語調仍是那麼平靜，柔聲道：「人死不能復生，嫩玉身負振興家族的大任，根本不容嫩玉悲傷，終有一天我會手刃劉裕那狗賊。」

　　然後又垂下頭去，輕輕道：「但嫩玉心中確是充滿憤恨，卻又無法宣洩。南郡公可以幫嫩玉一個忙嗎？」

　　桓玄一呆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為嫩玉辦到。」

　　譙嫩玉緩緩起立，俏臉霞燒，雙目射出火熱的情慾，柔聲道：「南郡公當然辦得到。」

　　接著以舞蹈般的優美姿態，在桓玄的眼睛瞪至最大前輕盈地旋轉，每一個轉身，她的衣服便減少一件，任由它們滑落地席上，當她停下來面向桓玄，身上再無一物。只有掛在玉頸的鳥形胸墜，閃閃生輝。

　　桓玄生出自己回到千萬年前天地初開時的感覺，天地間除他之外，就只有眼前這個可把任何男人迷死的尤物。

　　譙嫩玉平靜的道：「我們什麼都不去理，什麼都不去想，忘情的合體交歡，只有這樣做，嫩玉才可以宣洩心中的悲痛。南郡公願幫嫩玉這個忙嗎？」

　　※※※

　　慕容戰回到西門大街北騎聯的總壇，心中的窩囊感覺真是難以言說。自光復邊荒集後，他的情緒從未試過這般低落。

　　明明已截著那祕族高手，卻被對方拼著捱他一招後脫身遠遁，令荒人顏臉無光。

　　如此可怕的敵人，該如何去應付。

　　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容戰，首次生出懼意，統帥的擔子變得更沉重。唯一可慶幸的，方鴻生並沒有在集內嗅到其他祕人的蹤影，顯示祕人仍未混進集內來。

　　這樣的情況當然不會永遠保持不變，逃掉的祕族高手只是開路先鋒，經此挫折，當祕族正式展開對邊荒集的行動時，會更謹慎小心，計劃周詳。

　　慕容戰把那祕族高手的劍隨手放在桌面，在桌旁頹然坐下，心中思潮起伏。

　　現在對他們最不利的是敵暗我明，敵人可以輕易掌握他們的情況，只看那祕族高手試圖行刺高彥，便知敵人對邊荒集的人事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而他們對祕族卻接近一無所知，只曉得由神祕的「祕女」明瑤主事。

　　慕容垂現在對邊荒集的威脅反成次要，因為慕容垂根本不用出手，只是祕人便可以弄得邊荒集雞犬不寧。只要祕人肆意對邊荒集進行防不勝防的破壞，例如殺人放火，襲擊往來邊荒集的商旅，便可以令仍在休養生息的邊荒集變為死集。

　　在這樣的情況下，光靠方鴻生一個鼻子實難起作用。

　　必須在情況發展至那種劣勢前，想出應付的辦法。

　　忽然間他想起朔千黛，她可說是集內唯一認識祕族的人，該否求她幫忙呢？慕容戰猶豫難決。

　　不但因她說過不會管荒人的事，更因他感覺到朔千黛對他的情意。

　　他對朔千黛也非沒有好感，但因此好感而產生的動力，卻遠未至達到令他改變目前生活方式的強度。更關鍵的是，他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傷痛。

　　他仍深愛著紀千千。

　　這已變成埋藏在心底裡的祕密。

　　他曾親口向紀千千許諾，即使犧牲生命，也要保證她的安全。當他在紀千千力勸下，不得不離她而去時，他便在心中立誓，誰敢傷害她，他會不惜一切去報復。

　　紀千千愛的是燕飛而不是他，當然令他傷痛，但卻願意接受，且在內心祝福他們，因為燕飛是他最尊敬和愛戴的人。

　　現在於他心中，救回紀千千主婢是凌駕於他個人的利益之上、至乎生命最重要的事。

　　這心情是沒法向任何人解釋的，包括摯友屠奉三在內。他隱隱感到，屠奉三在深心裡仍愛著紀千千，不過屠奉三顯然比他更放得下，更懂如何駕馭心中的感情，所受的苦也沒有他那麼深。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是沒法接受朔千黛，至乎有點害怕她，因為怕傷害她。

　　想想也覺啼笑皆非，自己和朔千黛只見過兩次面，但為何已感到很明白她似的，這是否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但他真的感到明白她，或許是因她坦白直接、不願隱瞞心裡意圖大膽開放的作風。她對他慕容戰有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其中有多少分是男女之愛？有多少分純粹出於功利的想法？他不知道。

　　正如她說過的，想作她的夫婿並不容易，須看是否有本領。

　　手下來報道：「有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想見戰爺。」

　　慕容戰心忖又會這麼巧的，剛想著她，她便來了。同時心中奇怪，她不是正生自己的氣嗎？為何又肯紆尊降貴、委屈地來見他？打手勢著手下請她進來，慕容戰挨往椅背，自然而然把雙腳擱往桌子上，這是他喜歡的一個姿勢，可令他的心神輕鬆起來，他更喜歡那種不羈的感覺。

　　朔千黛來了，神情有點冷淡，見到慕容戰大剌剌的把腳連靴子擱在桌面上，又沒有起來歡迎她，皺了皺眉頭。

　　慕容戰豁了出去，心忖她不滿也好，恨自己也好，他和她的關係絕不可有任何發展。微笑道：「公主請坐！」

　　朔千黛忽地忍不住似的「噗哧」嬌笑，在一邊坐下，皺起鼻子看著他的靴子，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腳很臭嗎？」

　　慕容戰啞然笑道：「什麼東西都可以習以為常，何況是沒法甩掉的腿子。公主大駕光臨，究竟有何貴幹？」

　　朔千黛聳肩漫不經意的道：「我要走了！」

　　慕容戰把雙腳縮回去，撐直虎軀，大訝道：「要回家了嗎？」

　　朔千黛凝視著他道：「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思，被人懷疑是奸細令人難受。我更不想陪你們這群全無自知之明的人一起死。」

　　慕容戰苦笑道：「情況不是那麼惡劣吧！」

　　朔千黛沒好氣道：「都說荒人沒有自知之明。你們是沒有希望哩！念在一場朋友，所以我才來和你道別，我會立即離開邊荒集，永遠也不回來了。」

　　慕容戰心中湧起一陣自己並不明白失去了什麼似的失落感覺，道：「我們如何沒有希望？」

　　朔千黛狠狠道：「希望？希望在哪裡？在戰場上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以前他是沒法集中精神來對付你們，現在既收拾了慕容永、統一慕容鮮卑族，你們豈還有僥倖可言？慕容垂再加上萬俟明瑤，天下間誰能是他們的敵手？拓跋珪不行，你們更不行。」

　　慕容戰看著她一雙明眸，感受著她大膽堅強、靈巧伶俐的個性，淡淡道：「令你們柔然人最擔心的人，是否拓跋珪呢？」

　　朔千黛道：「你倒是很清楚。」

　　慕容戰從容道：「你可知慕容垂以前蓄意扶植拓跋珪，是要拓跋珪為他捍衛北疆，壓制你們柔然人。」

　　朔千黛無可無不可的應道：「大概是這樣吧！有什麼關係呢？」

　　慕容戰歎道：「怎會沒有關係？如給慕容垂先後收拾拓跋珪和我們荒人，慕容垂強勢立成，會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席捲北方。以慕容垂的野心，只要條件成熟，會立即揮軍南來，覆滅南方的漢人政權。」

　　朔千黛皺眉道：「這又如何呢？」

　　慕容戰道：「難怪你想找個雄才大略有本領的夫婿。所謂的條件成熟，就是北方局勢穩定下來，這就必須先去北疆之憂。而你們柔然族自苻堅統一北方以還，一直是草原上最強大的民族，慕容垂怎容你們坐大，趁他南征之際，蠶食草原上其他民族，至乎寇邊為患？」

　　朔千黛不解道：「這有什麼問題呢？誰在北方當家作主，我們都要應付相同的情況。」

　　慕容戰道：「當然大有分別。與慕容垂相比，拓跋珪的實力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即使能擊敗慕容垂，要滅強大的燕國，仍非一年半載可辦到的事。此時關西諸雄會蜂擁而來，設法瓜分大燕的土地，姚萇、乞伏國仁、赫連勃勃、呂光、禿髮烏孤等全是強勁的對手，一個不好，北方勢將陷進群雄爭霸的大亂局，非像現今慕容垂一強獨大的情況。連雄視關中的姚萇亦只屬陪襯的情況。在那樣的局面裡，拓跋珪將泥足深陷，自顧不暇，你們便可乘勢大肆擴張。如此相比之下，公主究竟希望我們和拓跋珪的聯軍打垮慕容垂，還是希望慕容垂輕易收拾我們呢？」

　　朔千黛發怔半刻，輕輕吁一口氣，點頭道：「你這番話很有見地，不過問題是你們沒可能是慕容垂和祕族的對手，實力實在相差太遠了。」

　　慕容戰油然道：「公主可知慕容寶征伐盛樂的八萬大軍，已被拓跋珪於參合陂以奇兵擊垮，全軍覆沒，只剩慕容寶在十多名大將拚死保護下，逃返中山呢？」

　　朔千黛動容道：「竟有此事？」

　　慕容戰解釋一遍後，正容道：「所以，慕容垂才不得不請出祕族，又急於收拾我們。只有去了我們這後顧之憂，他方可以全力對付拓跋珪。可以這麼說，一天邊荒集仍屹立不倒，慕容垂也有可能輸掉這場仗。」

　　朔千黛首次移開目光，思索慕容戰說的話，當她目光移到桌面上的長劍，嬌軀劇震道：「這不是向雨田的劍嗎？」

　　慕容戰精神大振，俯前道：「向雨田？」

　　朔千黛臉上震駭的神情有增無減，往他瞪視，道：「你們竟能殺死向雨田，這是沒有可能的。」

　　慕容戰道：「你先告訴我向雨田是誰，然後我告訴你這把劍是如何得來的。」

　　朔千黛一臉懷疑神色的看著他，又瞧瞧橫放在桌上的劍。

　　剛才慕容戰把大腳擱在桌面上時，遮蓋了平放的長劍，接著朔千黛又只顧著和慕容戰說話，對放置桌面的劍並沒有留意。

　　慕容戰催促道：「說吧！公主是爽快的人嘛！」

　　朔千黛妥協的道：「好吧！向雨田是祕人裡的祕人，他的武功既集祕族族傳的大成，又別有傳承，於祕族裡獨樹一幟，聲名雖及不上『祕女』明瑤，但據聞，其武功不在萬俟明瑤之下，甚或猶有過之。兼而此人具有天縱之資，博聞強記，不論智慧膽識，均可與明瑤媲美。」

　　慕容戰訝道：「他的名字為何這麼像漢人？」

　　朔千黛答道：「索性告訴你吧！這是祕族人的一個祕密。祕族從來排斥外人，儘管我們與他們關係不錯，仍沒法闖入他們的生活裡去。只有一個人例外，且是一個漢人，不但被他們接納，還奉如神明。至於他是何等樣人？什麼出身來歷？叫什麼名字？乃屬祕族的禁忌，我們也無從知道。這人只收了一個徒弟，就是向雨田。向雨田這名字還是那漢人改的。好哩！輪到你來告訴我，這把劍是如何得來的？」

　　慕容戰把得劍的過程詳細道出，沒有隱瞞，只瞞著方鴻生憑靈鼻找到他的祕密。

　　果然朔千黛問道：「向雨田有名來無蹤去無跡，怎會讓你們如此輕易找到他？」

　　慕容戰不想以謊言搪塞，事實也找不到能令她信服的謊言，只好道：「這處請恕我賣個小關子。」

　　朔千黛忿然道：「你不信任我？」

　　慕容戰道：「姑娘不是沒興趣管我們的事嗎？何況又快要離開。」

　　朔千黛狠狠盯著他道：「你這人是死到臨頭仍是那副脾性。現在擺明是由向雨田對付你們，明瑤則去對付拓跋珪。只是一個向雨田已可鬧得你們天翻地覆，還自以為是。」

　　慕容戰歎道：「是否我一聽到向雨田三個字，便要嚇得夾著尾巴落荒而逃呢？這樣公主會滿意我嗎？我們荒人是給嚇大的。我雖截不住他，但卻砍了他一刀，你說我害怕他嗎？」

　　朔千黛氣道：「無知！」

　　慕容戰失聲道：「無知？」

　　朔千黛氣鼓鼓的道：「他是故意讓你弄傷他的，這叫『血解』，是向雨田獨有的祕法，能借失血催使血脈運行，倏忽間提升功力，以便破圍而遁。」

　　慕容戰吐出一口涼氣道：「這是什麼功法？如此邪異。」

　　朔千黛歎道：「這正是向雨田最令人驚懼的地方，奇功異術層出不窮，當年如果沒有他助明瑤一臂之力，去大鬧長安苻堅的禁宮，明瑤救父之舉極可能功虧一簣。」

　　慕容戰的心直往下沉，順口問道：「花妖是否祕人？」

　　朔千黛怒道：「不答！」

　　猛地起立。

　　慕容戰跳將起來，道：「讓慕容戰送公主一程。」

　　朔千黛白他一眼，道：「不用送哩！我不走了。」

　　慕容戰喜道：「公主是否想通了？」

　　朔千黛無奈的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亂，今晚到小建康來找人家好嗎？」

第十一章　榴閣午宴

　　燕飛的心緒並不安寧，原因來自多方面，因與果間相互影響，構成一張命運之網，只要是處身在這生死之局裡，便無人能倖免。

　　今早他感應到孫恩，孫恩的精神力量更龐大了，令他生出天地之大，卻無處可遁的感覺。他當然不是想逃避，因為既然避無可避，只有面對。不過孫恩的大有精進，的確是他想不到的，顯示孫恩亦被仙門啟發，令他的黃天大法臻至人間世的極限，完全超越俗世的武技之上。達到「奪天地之精華」、「天人合一」的至境。

　　他之所以有逃避之心，並非害怕孫恩，只是希望能盡早趕返邊荒集，應付祕族的入侵進犯。

　　他比任何人清楚祕族的破壞力，明白他們行事的方式，因為他們並不受一般人接受的道德禮法所規範。

　　萬俟明瑤對他造成如此嚴重深遠的傷害，故因他的忘情投入，更因他察覺到她在玩弄自己的感情。

　　對萬俟明瑤來說，他燕飛只是順手拈來，棄之不可惜的玩物，這醒悟徹底地損害了燕飛的心。在離開萬俟明瑤前，燕飛舉止一切如常，沒有說過半句責怪她的話，悄悄的離開。

　　當時萬俟明瑤扮作龜茲國的貴族，到長安來表演龜茲名冠天下的樂舞，隨行者有個叫向雨田的人，他才是萬俟明瑤的真正情郎。

　　他從未和向雨田交過手，卻感到向雨田的武功不在萬俟明瑤之下，這純是高手對高手的感應。

　　撇開武功不論，向雨田不論思想、行為、處事都與別不同，從外貌到性格，均充滿魅力，是一種近乎妖異的魅力，令他成為非常獨特、充滿個人風格的一個人。

　　事後回想，萬俟明瑤看上他燕飛，一半或許是出於男女間的吸引力，另一半肯定是要刺激向雨田，使他妒忌。

　　但向雨田卻似對萬俟明瑤和他之間火熱的關係視若無睹，還對燕飛頗為友善親近，常和燕飛談論他千奇百怪的念頭和想法。

　　到有一天燕飛終發現萬俟明瑤和向雨田的真正關係，而自己只是夾在中間的大傻瓜，傷透了心的燕飛曉得再不可以留下來，只好一走了之。

　　他從沒有想過與兩人會有再見的一天，可是命運卻不肯饒過他，且是沒有選擇的敵對關係。

　　如不能打垮祕族，邊荒集肯定完蛋，拓跋珪將變得孤立無援，慕容垂會成為勝利者，千千主婢將永遠是慕容垂的俘虜。

　　在這樣的情況下，孫恩成為他最頭痛的問題。

　　※※※

　　慕容戰來到北門，卓狂生、江文清、拓跋儀、姬別、紅子春、高彥、姚猛、陰奇、方鴻生、劉穆之等全聚集在那裡，另外還有數十名荒人兄弟，人人沒精打采的。

　　慕容戰皺眉道：「追不到嗎？」

　　陰奇歎道：「真令人難以相信，他一直跑在我們前方，竟愈跑愈快，馬腿都沒法追上他，到他奔進一片野林內，我怕他會在林內偷襲，所以下令取消追殺的行動。」

　　姚猛道：「這是甚麼武功，短途內快過馬兒沒有甚麼稀奇，但十多里的長程仍勝過馬兒，我真是從來沒有聽過。」

　　慕容戰道：「這是一種『血解』的奇功，借流血而催發身體的潛力，故能人所不能。」

　　眾皆愕然，朝他瞧來。

　　江文清道：「慕容當家怎知道的呢？」

　　慕容戰舉起左手持的劍，苦笑道：「是朔千黛告訴我的，這把劍的主人叫向雨田，是萬俟明瑤外祕族另一出類拔萃的高手，武功另有師承，奇功祕技層出不窮。咦！為何不見鎮惡兄？」

　　方鴻生道：「他不肯放棄，堅持繼續追敵，我們只好由他。」

　　陰奇道：「他是個好漢子。坦白說，當我看著那叫甚麼向雨田的祕族高手愈跑愈快的背影，心中的寒意不住增加，若要我孤身去追他，我真的沒有勇氣。」

　　眾人心中均感受到那種來自恐懼的寒意，陰奇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好手，而是經歷過大風大浪，屠奉三倚之為臂助的第一流人物，連他也對此人心生懼意，可知向雨田是如何了得。

　　卓狂生有感而發的道：「此人的奇功異術固是教人意想不到，但最令人震駭是他隨機應變的智慧，一天此人不除，邊荒集實難得安寧。」

　　劉穆之仍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微笑道：「現在主動權仍操在我們手上，至少逼得向雨田逃離邊荒集。鎮惡兄亦不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他敢繼續追去，自有他的看法和把握，我們不用為他擔心。」

　　卓狂生道：「到我的說書館去，當街這麼大堆人圍著說話，會嚇怕人呢。」

　　※※※

　　拓跋珪策馬馳出平城，望西而去，長孫嵩和叔孫普洛緊追左右後側，百多騎親衛略落後方，踢起塵土捲上半空。

　　西北風陣陣刮來，吹得揚起的塵屑在空中飄散。

　　這兩天天氣轉寒，看來第一場大雪也不遠了。

　　拓跋珪的心有被烈火灼著的感覺，連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原因。

　　接到楚無暇攜佛藏回來的消息，他立即派出長孫道生和崔宏，率領二百名精銳，到盛樂護送其中一批黃金到平城來，稍後再送往邊荒集去。

　　他是有栽培崔宏之意，讓他多熟悉這一帶的地理環境。

　　拓跋珪根本從未想過在現今的形勢下，竟有人敢打他車隊的主意。現在慕容詳和慕容寶均龜縮往中山，由盛樂至平城、雁門都是他勢力籠罩的範圍，誰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半刻鐘前，他接到快馬飛報，車隊在黎明前遇襲，敵方雖只百多人，但人人武功高強，且施襲前沒有徵兆。全賴楚無暇、長孫道生和崔宏率眾拚死反擊，殺退敵人，不過己方已折損近五十名戰士，可謂死傷慘重。

　　楚無暇、長孫道生和崔宏都受了傷，其中又以楚無暇傷勢最嚴重。

　　究竟從甚麼地方忽然鑽出這麼厲害的敵人來？楚無暇絕不是才微智淺的人，她身兼竺法慶和尼惠暉兩家之長，縱然燕飛想殺她亦要用盡渾身解數，何方神聖能厲害至此？他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因忽然冒出這批神祕的敵人煩躁不安，還是運金的馬隊被襲而震怒，或是為楚無暇受傷而心生焦灼。

　　最令人驚訝的是敵方沒有留下死傷者，益發使人感到敵人的詭異。

　　對方是如何曉得有運金的車隊呢？如果沒有長孫道生和崔宏去接應，情況更不堪想像。

　　忽然間，拓跋珪曉得辛苦爭取回來，剛建立的一丁點優勢，正受到最嚴厲的挑戰和考驗。

　　※※※

　　石榴紅似火，桔香滿殿堂。

　　榴火閣位於御花園內御池之北，殿閣四周植滿石榴、桔子、槐樹和楊樹，樹綠榴紅，悅目沁心，美景如畫。

　　從榴火閣朝御池方向望去，見到的是御園對岸亭台樓閣曲徑迴廊相繞，奇石怪樹互相襯托，意境幽遠。

　　榴火閣為鴛鴦廳的結構，東西兩廳各有樑架，從內看是兩個屋頂，外簷卻是一個飛簷翹角的歇山頂，廳內用屏風分開。司馬道子為了招呼劉裕等三人，把屏風移走，兩邊廳合成一個大廳。

　　陪客除司馬元顯，尚有司馬道子兩名心腹大將司馬尚之和王愉，顯示出司馬道子對這個看似隨意的午宴並不等閒視之。

　　劉裕目光投往閣外植滿蓮荷的御池上，心中卻在想著剛才見大晉皇帝的情況，頗有感觸。

　　司馬德宗看似十六、七歲的年紀，穿上龍袍，望之卻不似人君，兩眼一片茫然之色，似是看著你，但更似是視而不見。天氣雖然開始轉涼，他卻穿上禦寒的厚棉衣，好像外面正下大雪，最難捱是燃著了火爐，教伺候他的宮娥太監、來見他的人都要一起受苦。不知他是拙於言詞，還是在言詞表達方面有障礙，除了點頭表示同意外，一切由司馬道子代勞。

　　不過，此行確是一個關鍵性的轉折。司馬道子通過這徹頭徹尾的傀儡皇帝，頒授他半邊虎符和任命狀，可帶軍二萬人。又任屠奉三和宋悲風為他的左右副將，且賜准劉裕自選二十人，以作親隨，至此，劉裕終有了自己在軍中合法的班底，意義重大。

　　本來北府兵內的陞遷，除大都督一職外，朝廷例不直接插手，只由大都督稟上朝廷，再由朝廷賜認。但一來劉牢之的威勢遠不及謝玄，又出征在外，司馬道子乘機忽略劉牢之，直接授軍權予劉裕，令他再不是只得空名的無兵將軍。

　　巧妙處是劉裕職級沒變，加上劉裕本身在軍內的特殊地位，故今次司馬道子雖是擺明削劉牢之在軍中的任命權，仍可獲得軍中大部份將領的支持，劉牢之則難以提出異議。

　　此時酒過三巡，司馬道子頻頻勸食，氣氛融洽。

　　三人中，表現最不自然的是宋悲風，不過司馬道子說了一番「懷念謝安」的話，對謝安推崇備至，宋悲風也輕鬆了一點兒。

　　話題轉至昨夜殺干歸的事，在劉裕和屠奉三一心歸功於司馬元顯的推波助瀾下，司馬元顯更是愈說愈眉飛色舞，非常興奮。

　　司馬道子至少在表面上，放下了對劉裕的戒心，令賓主更是盡歡。

　　司馬尚之忽然談起征伐天師軍之戰，向劉裕客氣的請教道：「劉大人認為南征軍會先小勝後大敗，究竟有何根據？」

　　劉裕謙虛的道：「這只是小將的猜測，並沒有特別的憑據。但由於我曾在邊荒集和天師軍交手，對徐道覆有點認識，再設身處地推想，假如自己處在徐道覆的位置，會如何應付朝廷的平亂軍呢？因而得出這個結論。」

　　他這番話非常得體，不會令人覺得他在賣弄才智。且點出自己比謝琰和劉牢之兩大統帥更明白徐道覆的戰略，所以並非故作驚人之語。

　　王愉不解道：「劉大人為何只提徐道覆，卻不說孫恩，難道孫恩再不是天師軍的最高領袖？自孫恩的親叔孫泰被朝廷處決，孫恩逃往海島，矢志復仇，尊孫泰為羽化登仙的祖神。今回天師軍作亂，孫恩豈肯袖手旁觀？」

　　兩人先後問的兩條問題，該是和司馬道子商量過的，亦是司馬道子心中的疑問，只不過由親信代問，比較適合。

　　劉裕曉得今次的午宴非常重要，會直接影響司馬道子對他的看法，影響他在司馬道子心中的利用價值。

　　劉裕從容道：「孫恩雖名為天師軍之首，可是卻超然於天師軍之上，成為精神的領袖，一切軍務全交給兩個徒弟去處理。這情況在天師軍攻打邊荒集一役裡尤為明顯。當徐道覆和盧循領兵攻打邊荒集的當兒，他卻於鎮荒崗與燕飛決戰。在戰役裡他也是獨來獨往，可見他是沒興趣統軍治兵的人。到最近破會稽一役，他亦是孤身行動，追殺王夫人。」

　　司馬道子點頭道：「有道理！攻陷邊荒集後，孫恩立即離開，返回海島潛修，可知他確是無心軍務，只追求成仙成聖一類無稽之事。」

　　劉裕道：「只看盧循能抽身到建康來掀風播浪，便知軍權落入徐道覆手上。平亂軍的對手是徐道覆，該是無可置疑。」

　　司馬尚之問道：「徐道覆是怎樣的一個人？」

　　劉裕道：「此人極富謀略、精通兵法，絕不是逞勇力之徒。從他當日知機識變由邊荒集急流勇退，保存了天師軍的實力，便可見他乃深謀遠慮之輩。」

　　司馬元顯道：「我們今回誓師南下平亂，是經過反覆推敲，有周詳計劃，論人數雖遠比不上亂民，但軍備精良、兵員訓練有素，遠非天師軍的烏合之眾可比，劉兄因何如此不樂觀呢？」

　　劉裕道：「攻打邊荒集的天師軍，絕對非是烏合之眾，所以天師軍內亦有精兵，人數該不下於五萬。以徐道覆的作風，這批骨幹精兵是不會輕易投進戰場去，卻在等待機會。又可以令平亂軍產生錯覺，以為天師軍不過爾爾，當有這種錯誤的信心後，一旦掉以輕心，將會為敵所乘。」

　　司馬道子皺眉道：「這五萬之數，是如何得來的？」

　　屠奉三淡淡道：「是由奉三提供的，奉三最著重情報的工作，自信這數目雖不中亦不遠矣。」

　　眾人沉默下去，各有心中的思量。

　　劉裕和屠奉三一直堅持著遠征軍先小勝後大敗的觀點，只要司馬道子相信他們的看法，他們的計劃便可以全面展開。假如遠征軍確如所料的大敗而回，在形勢已成下，司馬道子想擊退天師軍，劉裕將成為唯一的選擇。

　　屠奉三打破嚴肅乏言的氣氛，漫不經意地道：「兩路的平亂軍，是否準備會師會稽呢？」

　　司馬道子、司馬元顯、司馬尚之和王愉同時動容。

　　司馬道子道：「奉三究竟是憑空猜想，還是得到確切的消息？」

　　宋悲風插話道：「我敢保證奉三是猜出來的，因為悲風亦是首次聽到此事。」

　　從司馬道子等人的反應，便知屠奉三猜中了。這不但是平亂軍的軍事目標，更是重要的機密，只有身為主帥的劉牢之和謝琰曉得。劉牢之當然不會告訴劉裕，剩下的可能性是謝琰，宋悲風這麼表明，排除了是謝琰透露的。

　　屠奉三道：「我可以猜到，自然亦難不倒徐道覆，如果我是他，會任由平亂軍長軀直進，再設法從水陸兩方面截斷平亂軍的糧線，令平亂軍補給困難、深陷敵陣。」

　　司馬道子微笑道：「這個問題我們非是沒有想過，幸好浙東一帶是魚米之鄉、糧食充足，只要就地取糧，便可解決軍需。」

　　劉裕歎道：「這正是我們最擔心的後果，也是徐道覆最渴望發生的事。強征民糧，會令情況一發不可收拾，變成縱容手下兵士殺人搶掠，徒然惹起當地民眾拚死抗命之心，那種劣勢一造成，是任何統帥都不能控制的。」

　　宋悲風道：「安公生前有言，要平天師道之亂，除勤修武備外，必須對民眾做工夫，要採取招撫的策略，否則，民亂將成燎原大火，終有一天燒到建康來。」

　　司馬道子啞口無言，露出思索的神色。

　　眾人都不敢說話，怕打擾他的思路。

　　好一會後，司馬道子長長吁出一口氣，沉聲道：「大軍已發，此事已成定局，三位有甚麼補救的辦法？」

　　三人暗鬆一口氣，他們最想聽到的，就是最後這句話。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知是時候把全盤計劃奉上，更不怕司馬道子會拒絕，因為他也是聰明人，知道沒有別的選擇。

第十二章　奇才異能

　　王鎮惡在谷口下馬，讓疲乏的馬兒休息吃草，自行進入小谷。

　　此谷離邊荒集達五十里之遙，位於邊荒集西北面的山區。王鎮惡鍥而不捨的追到這裡來，是因他比荒人更明白祕人，曉得當祕人展開遠遁術，是不能停下來的，也因此會留下行蹤的蛛絲馬跡。

　　遠遁術極耗真元，沒有一段時間歇息，休想回復過來，所以要殺此人，實是難得的機會。

　　小谷四面環山，景致清幽，縱然王鎮惡心存殺機，入谷後也感滌塵洗慮，心平神和，一時難起爭勝之心。

　　剛踏足小谷，王鎮惡就生出被人在暗中監視的感覺，不由心中大訝。難道自己竟猜錯了，對方躲到谷裡來不是靜坐運氣行功，反仍保持警覺的狀態？

　　王鎮惡揚聲道：「本人王鎮惡，孤身一人來此。祕族的朋友，有種的便現身出來與本人決一死戰，不必我費神去找你出來。」

　　驀地一陣充滿不屑意味的笑聲從半山處傳下來，王鎮惡抬頭循笑聲望上去，那祕族高手竟然現身在山腰一塊突出來的巨石上，正低頭俯視他。

　　他再沒有以頭罩蒙著頭臉，露出廬山真面目。

　　此人年紀在二十許間，長相清奇特異。臉盆寬而長，高廣的額角和上兜的下巴，令人有雄偉的觀感。他的眼耳口鼻均有一種用花崗岩雕鑿出來的渾厚味道，修長的眼睛帶著嘲弄的笑意，既使人感到他玩世不恭的本性，又兼有看不起天下眾生的驕傲自負。

　　他站在石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姿態，兼之他寬肩厚胛，胸部凸起的線條，撐挺了他緊身貼體的黑色勁服，臉容和體型相襯俊拔，更使人感到他另有種帶點邪異、與別不同的氣質。

　　他顧盼自豪的道：「首先，我並不是你的朋友；其次！我出來見你，也不關有種或沒種的事，而是想看看你究竟是傻瓜，還是確有資格說這番話。」

　　接著目光落到王鎮惡以牛皮帶斜挎於肩、再以單耳吊掛法佩於腰間的短劍，雙目亮起來道：「你這把可是漢代名器？」

　　王鎮惡大訝道：「兄台高姓大名？你還是第一個一口說中本人此劍來歷的人。」

　　他也是奇怪，竟隨手解下佩劍，朝對方拋上去。

　　那人輕輕鬆鬆探手接著，欣然道：「這又有何難？此劍長不過三尺，顯是上承春秋戰國短銅劍的鑄製之法，雖為鐵劍，但卻沒有在長度上下工夫。其次劍首呈橢圓環形，劍首劍身連鍛接成一體，這類形的劍不見於漢以前。兼且此劍乃扁徑折肩的式樣，只盛行於漢代，故我一看便知。」

　　又微笑道：「看你也算個人物，便告訴你我是誰。向雨田是也。」

　　「鏘」！

　　向雨田右手執鞘，左手拔劍出鞘，讚歎道：「好劍！經過這麼多年，仍像剛鑄造出來的樣子，如此鐵質，更屬罕見。觀此劍劍脊無光，刃口則隱泛金黃，可知此器是由不同成份配比的鐵料澆鑄而成的復合劍，屬鑄劍術的最高境界，如果我沒有猜錯，此劍當含有玄鐵的成份。」

　　然後又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王兄勿要因我以左手拔劍，便以為我是個左撇子，事實上用左手或右手對我分別不大，王兄動手時如認定我是左撇子，會吃大虧。」

　　以王鎮惡的才智，也有點給他弄得糊塗起來，摸不清他的虛實。歎道：「向兄確是奇人，眼力高明，對劍的認識固令人驚異，更令人難以明白的，是向兄對我漢族歷史的認識，向兄難道不是長居沙漠，與世隔絕嗎？」

　　劍回鞘內，向雨田隨手把劍拋往王鎮惡，物歸原主，接著灑然坐在石緣處，雙足垂下，搖搖晃晃的，說不盡輕鬆寫意，微笑道：「王兄這把劍是如何得來的？不要騙我，我們尚未動手，仍算是朋友。」

　　王鎮惡把劍掛好，心忖他是否在施拖延之計，可是怎麼看也察覺不到他有真元損耗的跡象，早點動手遲點動手並沒有分別。何況他確欣賞此人，微笑道：「向兄奇才異能，兄弟佩服。此劍確大有來歷，如果我說出它的來龍去脈，向兄會猜到我是誰。」

　　向雨田哈哈笑道：「我早猜到你是誰哩！此劍名百金，乃王猛當年以之縱橫天下的名劍。看王兄的年紀，該是王猛的孫兒。向某有說錯嗎？」

　　王鎮惡心中劇震，此人見聞的廣博，眼光的高明，已到了使人心寒的地步，如今天不能置此人於死地，邊荒集肯定會被他鬧個天翻地覆。

　　沉聲道：「敝祖乃貴族死敵，向兄請賜教。」

　　向雨田訝道：「王猛是王猛，你是你，我是我，有什麼關係？做人如果背負重擔，上幾代的恩怨也要繼承下來，短短一生的時間如何夠用？」雙目倏地射出憧憬的神色，嚮往的道：「念在王兄命不久矣，我坦白告訴你一件事，完成今次任務後，向某人便可以脫離祕族，過我理想中的生活，追求我夢想的東西。」

　　又朝他瞧去，兩眼異芒遽盛，語氣卻平靜無波，淡淡道：「看在王兄非是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向某人便予你留下全屍的恩賜，還會讓你入土為安，以名劍百金為碑石！」

　　「鏘」！

　　王鎮惡掣出百金寶劍，上方已是漫空虛實難分的影子，挾著驚人的氣勁撲來。

　　如此詭奇的身法武功，王鎮惡尚是首次遇上。

　　※※※

　　燕飛清楚自己正陷進另一場危機，且是兩難之局。

　　祕族不會輕易對人許下承諾，許諾後卻是永不悔諾，這是祕族的傳統。祕族與慕容垂的合作，或許只限於對付拓跋珪和荒人的聯軍，當聯軍被破之日，便是祕族圓就承諾之時。可是一天聯軍仍在，祕族戰士會不計生死的為慕容垂效力。

　　萬俟明瑤仍不知道他便是燕飛。當日長安相遇，萬俟明瑤也認出他是當年曾參加狂歡節的兩個拓跋族小子之一，那時燕飛尚未改名字，不是叫燕飛而是隨母姓喚作拓跋漢，這是他娘為他改的名字。

　　萬俟明瑤只曉得他是拓跋漢，並不知他是燕飛。那時他用的劍亦非蝶戀花，當年的佩劍已脫手擲進慕容文的胸膛去，留在他的屍身處。成為蝶戀花的主人是後來的事。故此縱然萬俟明瑤知道他燕飛這個人和他的劍，仍沒法聯想到和她曾發生親密關係的短暫情人，竟然是他燕飛。

　　祕族一向排斥外人，他和拓跋珪之所以被接納參加狂歡節，是因為燕飛懂得祕族的語言，明白他們的規矩。

　　燕飛的娘親是拓跋族內罕有精通祕語的人之一，這特殊的本領亦傳授予他。至於他娘親為何懂得說祕語，她卻從來不肯透露半句話。

　　正因這種微妙的關係，萬俟明瑤並不完全把他當作外人，且絕對地信任他，在這方面他也沒有令萬俟明瑤失望。

　　他們都仇視氐秦王朝，敵愾同仇。

　　萬俟明瑤、向雨田，再加上數百崇拜死亡、悍不畏死的祕族戰士，在任何一方面均對拓跋珪和荒人構成龐大的威脅。

　　他必須盡速趕回邊荒集以應付慕容垂和祕人的聯軍。

　　問題在孫恩是不肯放過他的，避也避不了。

　　縱然在心無掛礙的情況下，與孫恩的勝敗仍是未知之數，且以孫恩的贏面較大，何況是在此無心決戰、顧慮重重的心境裡？結果可想而知。

　　在深心裡，他隱隱感到對萬俟明瑤仍是餘情未了，因而令他更感為難，也擾亂了他平靜的道境。

　　如果在面對孫恩之時，他的心境仍處於如此狀態，此戰必敗無疑。

　　※※※

　　清溪小築。

　　劉裕、屠奉三和宋悲風在廳內圍桌而坐，商量大計。

　　宋悲風道：「看來司馬道子確有重用小裕之意，也開始信任小裕，否則，絕不容我們徵用荒人作子弟兵。於司馬皇朝來說，這更是破天荒的創舉。」

　　屠奉三微笑道：「千萬別高興得太早，司馬道子只是重施故技吧。」

　　劉裕不解道：「重施故技？」

　　屠奉三道：「你忘了當日劉牢之和何謙的情況嗎？司馬道子先拉攏何謙，牽制劉牢之，然後犧牲何謙，令劉牢之背叛桓玄，破掉桓玄的聯盟，今天也是如此，栽培你以分劉牢之的勢力。假如謝琰真的兵敗，何謙一系的人馬在別無選擇下投向你，劉爺你便變成另一個何謙，司馬道子將可重演當時的情況。」

　　宋悲風道：「照我看，司馬道子非常不滿劉牢之，或許他會讓小裕取而代之。」

　　屠奉三道：「不滿歸不滿，但在司馬道子心中，最重要是保持司馬氏的皇權，個人喜惡並不在考慮之列。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你們是司馬道子，會害怕劉牢之還是劉裕呢？」

　　劉裕立即啞口無言。

　　宋悲風歎道：「奉三的看法很精到，劉牢之聲名可說每況愈下，小裕則是如日中天。劉牢之最比不上小裕的，就是小裕不但得人心，更被建康高門的開明之士接受，如小裕坐上劉牢之的大統領之位，肯定是另一個玄帥。」

　　屠奉三道：「司馬道子是個反臉無情的人，就像他對待何謙那樣，我們須永遠記著此點。無論如何，我們的短期目標已達，下一步就是如何挽狂瀾於既倒，於平亂軍兵敗如山倒的一刻，擊敗天師軍，奪取最大的利益，鞏固兵權。」

　　此時蒯恩回來了，一臉喜色的道：「收到邊荒集來的消息，燕爺正全速趕來，該在這兩天內抵達建康。」

　　三人精神大振，宋悲風想到謝道韞有救，更是歡喜。

　　蒯恩又道：「邊荒集派來的三百人先頭部隊，將於明早出發坐船到建康來，請劉爺安排接應。」

　　屠奉三道：「燕飛來了，我們有足夠本錢招呼盧循，我現在反希望陳公公確是孫恩的人，便可以利用他誘盧循上當。」

　　宋悲風道：「燕飛抵達建康前，我們要加倍小心。」

　　屠奉三笑道：「現今劉爺見過皇帝，正式獲任命，大可前呼後擁，招搖過市。」

　　劉裕苦笑道：「親隨可免則免，我習慣了獨來獨往，自己喜歡幹什麼便什麼的生活。」

　　宋悲風道：「奉三的提議不錯，為的是應付盧循，我可以作你親隨的頭子，在這方面我是駕輕就熟。」

　　屠奉三道：「此事萬萬不可。原因很微妙，皆因宋大哥向為安公的貼身保鏢，建康高門已習以為常，忽然變成了劉裕的親隨，會令人感到是對安公的一種冒瀆，大有劉裕欲與安公相媲美之意，建康高門在心理上將難以接受，因而對我們劉爺生出反感，這種事千萬不要嘗試。」

　　宋悲風點頭道：「奉三對建康高門的心態很清楚。」

　　屠奉三道：「說到底這便是高門與布衣之別，所以絕不能犯此禁忌。如果真的要挑親隨，可以小恩為頭子，另外我再選三個機靈可靠的手下，便可組成親兵團。」

　　蒯恩喜道：「小恩願伺候劉爺。」

　　劉裕道：「我並不害怕盧循，打不過便溜，我自信有保命之法。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歷練的好機會，教我在武功上不敢懈怠，時刻保持警覺。」

　　接著向蒯恩道：「小恩懂得練兵嗎？」

　　蒯恩道：「侯爺雖有指點我練兵之法，卻沒有付諸實行的機會。」

　　劉裕道：「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司馬道子把都城旁的冶城撥給我們作駐兵之地，你可作屠爺的副將，隨他學習如何訓練兵員。我們的荒人子弟兵，到建康後會入駐冶城，此城將是我們在建康的大本營。」

　　蒯恩道：「如此豈用再怕盧循行刺？」

　　屠奉三道：「此事是不能張揚的，我們的荒人兄弟，會扮作司馬元顯新招募的樂屬軍，司馬元顯也會不時到冶城去，以掩人耳目。當然實際的控制權在我們手上，這可說是今次與司馬道子見面最大的成果。」

　　蒯恩道：「多謝三位大爺栽培之恩，小恩會努力學習。」

　　宋悲風道：「如果我們所料無誤，三個月內小恩將有出征的機會。」

　　蒯恩雙目射出振奮的神色。

　　三人明白他的心情，蒯恩是有大志的人，在侯亮生悉心指導下，學曉明辨是非，生出以天下為己任的意向。侯亮生的死，對他造成嚴重的打擊，令他感到一切都完了。現在忽然來個峰迴路轉，眼前出現全新的局面，得到了奮鬥的方向，一洗頹氣，他的興奮之情，是可以理解的。

　　宋悲風道：「我們應否警告司馬道子呢？因為假如陳公公確是孫恩的人，司馬道子將身處險境。若司馬道子忽然遇害，我們也不好過。」

　　他們現在的權力，源於司馬道子，司馬道子出事，會直接影響他們。

　　屠奉三欣然道：「坦白說，我恨不得有此事發生。如果司馬道子忽然橫死，會便宜誰呢？當然是我們。現時在建康，權力最大的是司馬道子，等於半個皇帝。其次便輪到司馬元顯，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元顯會倚重我們，為他穩著政局，那我們不用打孫恩，已可把持朝政了。」

　　蒯恩道：「如果他們兩父子同時遇害呢？」

　　屠奉三道：「那就更理想，劉裕可憑他的聲譽、手上的實力，以保皇為名，接收建康軍的兵權。」

　　宋悲風道：「這麼說，陳公公是不會行刺司馬道子哩！」

　　屠奉三道：「理該如此。要殺司馬道子豈是容易，像他這種經歷過風浪的皇族人物，對任何人都有戒心。例如像今天我們和他達成的祕密協議，他絕不會洩露予陳公公。且明知盧循窺伺在旁，司馬道子怎敢掉以輕心。如是明刀明槍，陳公公要殺司馬道子，根本是不可能的。」

　　宋悲風道：「小裕今晚是否決定了赴李淑莊之會？」

　　屠奉三道：「讓劉爺一個人去吧！否則會被李淑莊看不起他。我們須言行合一，真正信任劉爺是殺不死的真命天子。」

　　劉裕心中苦笑。唉！真命天子？

第十三章　鞭長莫及

　　邊荒集，說書館。

　　人人神色沉重。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昨夜高彥遇襲，雖給向雨田打傷幾個人，顯示出他強橫的實力，眾人仍不大放在心上。到剛才荒人在掌握局勢、高手盡出的情況下，仍被對方輕輕鬆鬆的突圍而去，他們方感事態嚴重。

　　只要其他祕人有向雨田一半的功夫，已是難以應付的事。想起當年圍捕花妖的艱苦過程，眾人仍是猶有餘悸。

　　只有劉穆之冷靜從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卓狂生道：「只要能捱到燕飛回來，我們便可以扭轉局勢，現在則處於捱揍的局面，敵暗我明。問題在我們能否捱到燕飛回來。」

　　燕飛不但是邊荒集第一高手，更可能是天下第二高手，天下間有資格作他對手的數不出多少個，孫恩自是其中之一，慕容垂是另一個，至於第三個仍沒法叫出名字來。

　　有燕飛坐鎮邊荒集，當然是另一回事，至少剛才的情況諒不會出現，而追向雨田的是燕飛而不是王鎮惡，他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擔心。

　　燕飛並非一般的高手，而是具備高度靈覺和擁有精神異力的人，超乎任何奇功絕藝之上，正是神出鬼沒的祕人的剋星。

　　江文清道：「形勢不至於那般惡劣吧！方總可以證實尚未有祕人混進集內來，邊荒集仍是安全的。劉先生不是有憑方總的靈鼻主動出擊的提議嗎？我認為此法仍是可行。」

　　陰奇歎道：「我們總不能傾巢而出，即使傾巢而出，在邊荒這麼一片廣大土地上，要對付一個可跑得比馬腿還快的人，是沒有可能的。對付向雨田的唯一辦法，就是由小飛親自出馬，其他人都不行，人多也沒有用。」

　　慕容戰微笑道：「我們千萬不要失去鬥志，我明白陰兄的心情，看著向雨田在前面愈跑愈快，那挫折的感覺確令人沮喪。不過，如果客觀點去看整件事，我們仍處於有利的位置。首先是高小子鴻福齊天，避過了向雨田的刺殺。其次，是我們把向雨田逐離邊荒集，勢將影響祕族全面進犯的大計。最關鍵是我們在祕族發動前，生出警覺。現在就看我們的手段。」

　　掌聲響起。

　　鼓掌的只有劉穆之一個人，到眾人全把目光投在他身上，這智者才氣定神閒的油然道：「慕容當家不愧主帥之材，把敵我形勢掌握得非常透徹。事實上，我們仍處於優勢，而我們能否打贏此仗，仍是我原先的那句話：就是能否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說到底，不論祕族高手如何懂匿影潛形之道，他們仍是凡人，而非鬼怪。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點。正如柔然公主說的，向雨田的本領並不在萬俟明瑤之下，這樣的人，祕族能訓練出一個半個，已非常了不起，不會每個祕人都這般了得。正如邊荒集只有一個燕飛，假如邊荒集有十個八個燕飛，恐怕慕容垂早把千千小姐雙手奉還哩！」

　　姬別拍腿道：「對！我們不要被那姓向的傢伙嚇壞了。」

　　紅子春道：「請問劉先生，如何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呢？」

　　劉穆之微笑道：「在說及這方面前，我想先分析祕族的情況。」

　　卓狂生在他面對一排排坐著的荒人兄弟的說書台上欣然坐下，笑道：「趣味來了，經劉先生一番分析，感覺立即燦然一新，似是生機勃現。劉先生請說下去。」

　　眾人對劉穆之的才智已是心悅誠服，人人靜心聆聽。

　　劉穆之道：「慕容垂向萬俟明瑤提出請求，萬俟明瑤答應報恩，到萬俟明瑤全面投入這場戰爭，定須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作部署，祕族方可以發揮他們的戰力。只是將祕族從萬水千山外的北塞沙漠，調動到我們邊荒這個祕族一無所知的不毛之地，便非一件易事，我相信，要對付我們荒人，祕族暫時仍是鞭長莫及，所以，才有向雨田先來探路之舉。任祕人如何來去如風，恐怕仍要落後向雨田十天八天的光景，如果情況確如我所料，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高彥嚷道：「對！祕人該是仍在來此的途上。」

　　劉穆之續道：「現在祕人只能依賴慕容垂提供的邊荒形勢圖，又或由慕容垂的人帶路，到邊荒某處與向雨田會合後，才由已弄清楚邊荒形勢的向雨田分配任務。如果我們能先一步掌握到他們會合的地點，便可以傾巢而出，聚而殲之，說不定連向雨田也難逃劫數。如此將可粉碎祕人第一波的攻勢。」

　　方鴻生興奮的嚷道：「好計！只要去到敵人經過的地方，由於對方人數眾多，我一嗅便可見分明。」

　　呼雷方哈哈笑道：「這便是人盡其才了。」

　　劉穆之淡淡道：「我們的人才怎止於此。祕人在熟悉的沙漠固是如龍入海，可是在河道縱橫的邊荒，只得任由我們整治。我們只須調配一艘雙頭船予方總，再以精銳好手保護，便可以沿河搜索，特別是泗水河段。兵貴神速，祕人是不會繞個大圈子以迂迴曲折的路線進入邊荒，所以必於泗水渡河，這樣肯定有跡可尋。只要找到祕人的蹤影，我們便可以以戰船調動兵員，以雷霆萬鈞之勢，對祕人入侵邊荒尚未化整為零的部隊，予以迎頭痛擊，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顯示我們荒人是絕不好惹的。」

　　眾人拍掌稱善。

　　劉穆之最令人佩服的地方，是料事如神，在對付向雨田一事上，雖然因對方高明，致功虧一簣，但已大顯他的功架。

　　故而他猜測一支祕人的部隊正在來此途上，各人都是信心十足。

　　如果成功擊垮這支祕人部隊，不讓對方有機會滲透邊荒，將會是另一局面。

　　拓跋儀道：「運金之事又如何？」

　　劉穆之道：「麻煩拓跋當家以飛鴿傳書通知貴主暫且按金不動，須待我們派人到平城接收，才可把金運來，這將是我們和祕人的第二場硬仗，必須從長計議，免大好機會白白浪費。戰爭便像下棋，對付祕人尤其如此，必須著著先手，牽著對方的鼻子來走，到最後祕人再沒法發揮破壞力，更別想淪為慕容垂的探子，我們便成功了。」

　　卓狂生長笑道：「戰略部署完成，餘下的細節，可再仔細研究，但方總的搜敵船該立即起行，以免錯失良機，記得帶備信鴿。」

　　江文清責怪道：「我看劉先生的話尚未說完呢？」

　　拓跋儀看看劉穆之的神色，笑道：「還是大小姐心細。」

　　卓狂生一呆，向劉穆之道：「還有話要說嗎？」

　　劉穆之道：「仍是有關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方面，我們邊荒集擁有天下間最優越的兵器廠，不好好運用實在可惜。現在我們和祕人是處於戰爭狀態，不用講江湖規矩。他可以憑煙霧彈脫身，我們亦可憑火器毒器，不擇手段的對付他們。如此我們將更有把握。」

　　姬別跳將起來嚷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我會動用所有人力物力，在三天內製出一批厲害輕便、容易使用的毒火手炮，保證祕人要吃不完兜著走。」

　　此時小傑旋風般衝進來，大嚷道：「小白雁上船哩！小白雁上船哩！老大！你的小白雁上船哩！」

　　呼雷方一把抓著他，喝道：「你胡嚷甚麼呢？」

　　小傑目光投往雙目睜大的高彥，道：「剛接到壽陽來的飛鴿傳書，老大的小白雁依時登船，正往邊荒集來。」

　　高彥怪叫一聲，離椅彈起，凌空一個翻騰，落往出口處，亡命的衝了出去。

　　卓狂生低罵一聲，展開身法，追著去了。

　　（卷三十一終）

卷三十二　第一章　逆我者亡

　　王鎮惡使盡渾身解數，硬擋向雨田一浪接一浪的三波攻勢，心中的驚駭實在難以形容。

　　王鎮惡自幼見盡北方的胡漢高手，絕不是沒有見過場面的人，卻從沒遇過類似或接近向雨田風格的人。

　　王鎮惡出生於北方最負盛名的武學世家，王猛當時被譽為北方第一人，聲勢尤在慕容垂和竺法慶之上。而王鎮惡本身更是練武的好料子，幼得栽培，由王猛親自為他打好根基，王鎮惡本身又好武，故盡得王猛真傳，故而雖知向雨田並非尋常祕族戰士，仍有膽量隻身追捕。

　　向雨田先以近身搏擊的方式，向他展開第一輪攻勢，以鬼魅般快速、令人幻象叢生的身法，配合身體沒有任何部分不可以作武器的招式，以手、掌、指、肘、肩、腳、膝、背、頭、髮，向他發動水銀瀉地、無隙不入的攻擊。

　　王鎮惡的百金劍，最擅長的正是近身搏擊術，對方以他的所長來進攻他，頗含輕蔑之意，王鎮惡雖與他鬥個旗鼓相當，不落下風，但已知不妙。

　　如果自己在最強項上仍沒法取勝，此仗怎還有勝望，登時信心受挫。

　　接著向雨田化細膩為大開大合，硬以指風、掌勁、拳擊遠拒強攻，令王鎮惡沒法展開近身決勝的手段。王鎮惡登時落在下風，支撐得非常吃力。

　　向雨田的內功心法非常邪異，卻肯定是先天真氣的一種，且已達宗師級的大家境界，忽寒忽熱、博大精微；快中藏緩、似緩實疾，氣隨意傳，輕重不一，教人防不勝防。而他每一擊都封死了王鎮惡的後著，教他空有絕技，卻是沒法展開，打得既難過又沮喪。

　　到展開第三波攻勢，向雨田再不依成法，所有招數都像臨場創作，仿如天馬行空，無跡可尋，真氣似若茫無邊際無局限。

　　招招均是針對王鎮惡而發。

　　王鎮惡此時已完全陷進捱打之局，如果不是他心志堅強，從小養就一副寧死不屈的硬骨頭，恐怕早失去頑抗的鬥志。

　　「砰」！

　　向雨田一指點正劍鋒，一股高度集中的指勁，破開王鎮惡的真氣，直攻其心脈。

　　王鎮惡如斷線風箏般往後拋飛，凌空「嘩」的一聲噴出鮮血，再背撞大樹，滑坐地上，百金劍仍緊握手上，遙指這平生所遇最可怕和聰明的敵人。

　　向雨田閃電追至，到他身前丈許處止步，兩手張開，立時形成一個氣場，緊鎖住王鎮惡。

　　王鎮惡自忖必死，卻沒有就這麼放棄，默默提聚僅餘的功力，準備作死前的反擊。

　　向雨田雙目神色轉厲，喝道：「只要王兄願意解答我心中一道疑難，我可以任由王兄安然離開，絕不留難或另生枝節。我向雨田說的話，是從沒有不算數的。」

　　王鎮惡沒有因此而減低防備，皆因向雨田行為難測，也不知他是認真還是作假。微笑道：「死就死吧！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實上，過去數年我一直有生不如死的感覺，若向兄是想用說話令我失去戒心，我會鄙視你。」

　　向雨田歎道：「王兄在這樣的情況下，仍可保持笑容，兄弟佩服，更不忍騙你。王兄可以放心，我的問題非常簡單，只要王兄肯告訴我，你們如何曉得我藏身廢墟內，王兄便可以拍拍屁股回邊荒集去，事後我亦不會向任何人透露王兄曾說過這番話。」

　　王鎮惡心中大懍，此人的才智確是非比尋常，明白到此為雙方爭雄的重要關鍵，故肯讓自己以此情報來換命。只由此可看出這人乃大智大勇之輩，高瞻遠矚，絕不計較一時的得失，知事情輕重之別。

　　王鎮惡苦笑道：「向兄動手吧！我王鎮惡怎會是這種卑鄙小人？」

　　向雨田哈哈笑道：「只從王兄這句話，我便曉得荒人確有妙法追查我的蹤跡，而非誤打誤撞的湊巧碰上。」

　　說罷垂下雙手，微笑道：「王兄走吧！」

　　緊鎖著王鎮惡的氣場立即消失，他乘勢貼樹站起來，仍怕是計，皺眉道：「向兄是在說笑吧？」

　　向雨田歎道：「我不是忽然大發慈悲心，也不是不想殺你，反是想得要命。不瞞王兄，自我十五歲開始，從未有人能在我全力出手下，硬拚這麼多招，其感覺真是痛快淋漓。我不殺你的原因，是因為你仍有反擊之力，如果我恃強下手，己身損傷難免。」

　　王鎮惡訝道：「那有甚麼問題呢？只要傷勢非是致命，總可以復原。」

　　向雨田微笑道：「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早前施展血解之術，好能突圍逃出邊荒，至今元氣未復，只能使出平常六、七成的功夫。剛才我初以族傳功法祕技，仍奈何不了王兄。逼不得已下，只好施出看家的『種玉功』，才能壓伏王兄，如我要殺死王兄，只能憑此法方有望成功，可是，此功法非常霸道，我若在真元未復前妄行出手，會反傷自身，造成永遠不能彌補的傷害，我是不會做這種蠢事的。」

　　王鎮惡愕然道：「種玉功？這是甚麼功夫？名稱竟如此古怪？」

　　同時心忖，如他所言屬實，他復原後豈非更不得了，天下還有能制他之人嗎？

　　向雨田道：「很多事很難向王兄逐一解釋，王兄的性格亦頗像我的脾性，只可惜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你我之間敵我的死結難解。如果王兄有本領宰掉我，我只會佩服而不會怨恨。不過坦白說，那是沒有可能的。你認識燕飛嗎？」

　　王鎮惡已回氣過來，心中大定，緩緩還劍入鞘，道：「他將會是向兄的勁敵，王某言盡於此，後會有期。」

　　說罷出谷去也。

　　※※※

　　卓狂生退到高彥身旁，怨道：「從沒見過你這小子跑得這麼快的。」

　　高彥沒有理會他，目光在泊在碼頭區的大小船隻搜索。

　　卓狂生一把抓著他胳膊，惡兮兮的道：「你難道不害怕嗎？你是祕人的刺殺目標，祕人個個神出鬼沒，來去如風，你多等兩天的耐性也沒有嗎？」

　　高彥沒好氣道：「不要說是還要等兩天，多等兩刻我都辦不到，明白嗎？不要唬我，現在邊荒集並沒有祕人，而且他們都是旱鴨子，坐上船比耽在岸上安全，明白嗎？」

　　接著甩開他的手，朝泊在碼頭的一艘單桅小風帆掠去，嚷道：「老子要徵用你們的船。」

　　船內正有兩名漢子在忙碌著，聞言抬頭望去，見是高彥，其中一人欣然道：「高爺要到哪裡去？」

　　高彥毫不客氣跳上船去，理所當然的道：「我要去會我的小白雁，快開船。」

　　另一人為難道：「我們還……」

　　高彥不耐煩的道：「不要嘮嘮叨叨，老子是會付錢的。」

　　卓狂生暗歎一口氣，躍往船去，道：「順他的意吧！否則這小子未見著小白雁，早已急瘋了。」

　　兩漢只好解碇開航，順水南下。

　　※※※

　　劉裕想著王淡真。

　　抵達建康後，除了那夜在小東山密會謝鍾秀的時刻，被直接勾起對她的回憶，他已比以前「大有改善」。

　　現實根本不容他為王淡真暗自神傷。

　　到建康後，每一刻他都在生死成敗的邊緣掙扎，到昨夜殺死干歸，今午又得到司馬道子明示的支持，他方可喘一口氣。

　　剛才他打坐養氣近兩個時辰，精神盡復，淡真又悄悄佔據了他的心神。

　　或許是小艇經過烏衣巷，觸動了埋藏在深心內與淡真初遇的動人回憶。

　　蒯恩在艇尾負責划艇，宋悲風坐在船首，他和屠奉三坐在中間，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宋悲風露出警惕的神色，留意水內水面的情況，防範的當然是盧循。

　　屠奉三在閉目養神，不過以他的性格，該是處於戒備的狀態下，以應付任何突變。

　　然而他們都知道，盧循該不會在這種情況裡下手，即使孫恩親臨，也無法同時應付他們四人。盧循更不行。

　　秋陽西下，秦淮河刮起陣陣寒風，吹得四人衣袖拂動。

　　今午的宴會，令他在為淡真洗雪恥恨的路上邁進了一大步，且可說是他王侯霸業的一個分水嶺，使他重新融入朝廷的建制內，成為有實權的人。

　　當他的荒人子弟兵進駐冶城，成為他的班底，即使司馬道子忽然反悔，想除去他仍要有精密的部署，不像以前般容易。

　　他真的很希望可親眼目睹劉牢之曉得此事時的反應和表情，看著他驚惶失措，對淡真之死，劉牢之毫無疑問要負上責任，他要看著劉牢之身敗名裂，悔不當初。

　　屠奉三睜開雙目，平靜的道：「到哩！」

　　劉裕朝前瞧去，與秦淮樓夾江對峙的淮月樓，聳立在秦淮河南岸，更遠處便是朱雀橋，心中不由湧起奇異的情緒。很多很多年以後，若他已成為建康最有權勢的人，策馬經過朱雀橋，回想起今時在淮月樓東五層發生過的舊事，會是怎樣的一番滋味呢？想著想著，劉裕站了起來。

　　宋悲風低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點。」

　　蒯恩把艇子靠往南岸。

　　屠奉三提醒劉裕道：「記得你懷內的訊號火箭，我們在河上等你，只要我們看到訊號，可在半刻鐘內趕到。」

　　劉裕點頭表示知道，騰身而起，投往淮月樓去。

　　※※※

　　拓跋珪進入帳幕，到楚無暇身旁跪坐下去，探手撫上她的額頭。

　　楚無暇無力地張開眼睛，見到是拓跋珪，雙目現出驚喜的芒光，隨即又回復倦容，道：「你終於來了！」

　　拓跋珪極擅看人的眼睛，一般人的表情可以弄虛作假，眼神卻會出賣人的內心祕密，特別是瞳仁的收縮與擴大，更像窗子般可讓人監視進深心裡去。

　　楚無暇的反應，令他對她戒心大減，登時憐意大增，不論她以前艷名如何遠播，但她對自己該是真心的，或至少有七、八成真。想到竺法慶和尼惠暉先後過世，彌勒教雲散煙消，她變得孤零零一個人，仇家遍地，卻沒有一個朋友，現在又為自己受了重傷，縱然他如何無情，也難無動於衷。

　　拓跋珪探手到羊皮被內，尋上她的手腕把看，感覺著她的血脈在他指尖跳動，就在此一刻，他知道這迷人的美女是完全屬於他的，她的未來操控在他的手上。

　　柔聲道：「一切都過去了，我來接你回家。」

　　楚無暇閉上美眸，長長的睫毛輕輕的顫動著，在閃跳的燈火裡，她失去血色的花容，帶著超乎現實奇異的病態美，嘴角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吐道：「家？無暇還有家嗎？」

　　拓跋珪細心地為她整埋羊皮被子，微笑道：「你剛有了！」

　　楚無暇嬌軀輕顫，張開眼睛，射出火樣的熾熱，呼道：「族主！」

　　在這一刻，拓跋珪忘掉了她的過去，忘掉了她和燕飛間的恩怨，俯身輕吻她的香唇，因體恤她的傷勢，本想輕觸即止，哪知楚無暇一雙玉臂從被內探出來，纏上他頭頸，熱烈回應。

　　唇分。

　　拓跋珪生出神魂飄蕩的醉心感覺。

　　楚無暇雙目緊閉，本是蒼白的臉，泛起緋紅的血色，出現在她晶瑩剔透的臉膚下，更是驚心動魄的美艷。

　　拓跋珪勉強壓下再吻她的衝動，道：「以後再沒有人能傷害你，休息一夜後，明早我們起程回平域去。」

　　楚無暇從急促的呼吸回復過來，輕輕喘息著道：「傷我的是萬俟明瑤，她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瞞不過我。」

　　拓跋珪吃驚道：「甚麼？」

　　楚無暇愕然張目往他瞧去，語道：「你怕她嗎？」

　　拓跋珪臉上震駭的神色仍未減褪，雙目睜大，像沒有聽到她的話，好一會後才回復平時的冷靜，低頭看她，反問道：「你怎知她是萬俟明瑤？」

　　楚無暇現出懷疑的神色，答他道：「大活彌勒與祕族有特殊的關係，原因異常曲折複雜，所以，我對祕族有深入的認識，特別是祕人的武功心法，交手幾個照面，我便曉得對手是她。她雖傷了我，但我也有回敬，沒幾天功夫她休想復原。」

　　拓跋珪皺眉道：「你既知偷襲者是祕人，為何不告訴長孫道生和崔宏呢？」

　　楚無暇閉上眼睛，淡淡道：「我只想親口告訴你，除族主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拓跋珪差點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歎道：「祕人和我拓跋珪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會忽然攻擊你們呢？」

　　楚無暇道：「看來你並不曉得祕人和慕容垂的關係……不過，知道的確實沒有多少個人。」

　　拓跋珪雙目射出凌厲神色，沉聲道：「祕人和慕容垂有甚麼關係？」

　　楚無暇抿嘴淺笑道：「無暇可以告訴你，但卻是有條件的。」

　　拓跋珪奇道：「甚麼條件？」

　　楚無暇秀眸射出渴望的神色，輕柔的道：「奴家要在你懷抱內才說出來。」

　　拓跋珪沒好氣的笑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了嚴重內傷。」

　　楚無暇歎道：「奴家又不是要你對我幹甚麼，族主想到哪裡去了？」

　　拓跋珪歎道：「待我出去處理了今夜的防務，才回來陪你好嗎？」

　　楚無暇驚喜的道：「奴家會耐心等候。」

　　拓跋珪正要出帳，楚無暇又在後面喚他。

　　拓跋珪止步卻沒有回首，溫柔的道：「不可以待會才說嗎？」

　　楚無暇道：「我怕忘了嘛！奴家想告訴你，崔宏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論武功才智，在你陣營中均不作第二人想，如果沒有他臨危應變的本領，恐怕保不住五車黃金。」

　　拓跋珪沒有答她，揭帳而出，來到帳外，寒風吹來，拂掉帳內的暖意，更令他感受到帳內似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不由回味起身處溫柔鄉的滋味。

　　崔宏、長孫道生、叔孫普洛、長孫嵩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拓跋珪雙目射出堅定果斷的神色，沉聲聲：「襲擊我們的是祕族的戰士。」

　　崔宏愕然道：「祕族？」

　　拓跋珪從容道：「崔卿很快會認識他們。祕族今次是自取滅亡，竟敢站在慕容垂的一方，來和我拓跋珪作對。誰敢擋著我，誰便要死，萬俟明瑤也不例外。」

第二章　亂世情鴛

　　高彥走到船尾，在卓狂生身旁坐下，此時已是夜幕低垂，還下著毛毛細雨，頗有秋寒之意。

　　卓狂生罵道：「終於肯坐下來嗎？看著你這個混蛋在船上走來走去，坐立不安，看的人也感難過。」

　　高彥反擊道：「不要拿我來出氣，眼光要放遠點。說書館不會因你不在而關門的，你手下的說書人會為你的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啊、甚麼《燕飛怒斬假彌勒》……繼續不停地說下去。勿要以為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說書高手，沒有你便不成。終有一天你會被別的說書人代替。時代是不住轉變的，有新的局面，自然有新的故事，來迎合新的時代。他奶奶的，現在對你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讓《小白雁之戀》有個名留史冊的好結局，其他都是次要的，明白嗎？」

　　卓狂生沒好氣的道：「竟輪到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來教訓我。老子何時說過自己是不能被代替的？坦白說，我還高興能有人代替，如此說書才會繼續興旺下去，百花齊放、熱熱鬧鬧的。你奶奶的，如果沒有我，你有今天一日嗎？他娘的！你該感激我才對。」

　　高彥道：「我真的感激你，所以才關心你。告訴我！你做人是為了甚麼？不是埋頭寫你的天書，便是到說書館大吹大擂，難道如此便滿足嗎？何不找個能令你動心的美人兒作伴？生活不致那麼枯燥無味。」

　　卓狂生搖頭歎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過得枯燥無味？事實上，我活得不知多麼充滿姿采、多麼爽快。娘兒我未試過嗎？我左擁右抱時，你仍躲在你娘的懷裡吃奶呢。不要說這麼多廢話，先管好自己的事吧！待會你如何應付小白雁？」

　　高彥立即兩眼放光，神氣的道：「沒有人比我更明白小白雁，聽你們這班壞鬼軍師的話，只會弄砸老子的事。到船上後，請你找個地方藏起來，老子自會哄得小白雁高高興興，心甘情願和我共度春宵，讓你多一台《小白雁情迷高小子，穎河樓船訂鴛盟》的說書。」

　　卓狂生歎一口氣，再沒有說話。

　　※※※

　　邊荒集，北門驛站。

　　飛馬會主堂內，剛回來的王鎮惡向劉穆之、慕容戰、拓跋儀、江文清、姬別、紅子春、陰奇、費二撇、姚猛等述說與向雨田交手的經過。最後道：「如果他不是虛言恫嚇，當時只能使出平時的六、七成功夫，那此人的真正實力，該不在慕容垂之下，而他的靈活變通，祕技層出不窮，會使人更難應付。」

　　圍桌坐著的十多個人，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劉穆之道：「王兄曾和慕容垂交過手嗎？」

　　王鎮惡道：「喚我鎮惡吧！慕容垂曾指點過我的武功，所以我可作出比較。」

　　江文清道：「他對劍認識這麼深，顯然在劍上下過苦功。現在他不用劍亦這麼厲害，此人的實力，只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

　　拓跋儀皺眉道：「通常擅長近身搏擊者，在遠距攻敵上總會差一點兒，而向雨田卻是兼兩方面之長，確教人驚異。」

　　費二撇沉聲道：「最令人震驚是他採取的戰略。誰看到鎮惡的百金短刃，都曉得鎮惡長於近身搏鬥，所謂『一寸短、一寸險』。任何師傅教徒弟，都知在對陣裡須避強擊弱，此人卻偏反其道而行，先讓鎮惡盡展所長，使鎮惡生出以自己最擅長的功夫，仍沒法擊敗對方的頹喪感覺，然後，再以完全相反的手段，令鎮惡信心大幅下挫，這才施展殺手，只從他戰略的運用，便知此人非常難鬥。」

　　姬別笑道：「如是單打獨鬥，恐怕只有小飛才制得住他，幸好現在不用講任何江湖規矩，我們既知道他的厲害，當然不會和他客氣。」

　　劉穆之道：「在這裡以鎮惡最清楚祕族的情況，鎮惡你以前未聽過有這一號人物嗎？」

　　王鎮惡搖頭道：「爺爺生擒祕族之主萬俟弩拿後，不久就身故，接著爹便被人刺殺，我們的家道中落，對祕族的情況更不清楚。」

　　劉穆之道：「向雨田確是祕族奇人，行事作風均教人難以揣測。他明明可以殺死鎮惡，偏是沒有下手，已可見端倪。而從鎮惡一句話，猜出我們有搜索他行跡的方法，亦可推見他才智之高。現在，方總的鼻子已成我們對付祕族的撒手鐧，這祕密必須守得緊緊的，絕不可以洩露予祕人，否則方總命危矣。」

　　江文清道：「這方面由我去處理，幸好知情者不多，全是自己兄弟，該不虞洩漏。」

　　慕容戰起立道：「愈知道多點關於祕族的事，我們愈能設計出針對祕人的手段。現在我會就這方面盡力，看看能否說服朔千黛站到我們的一方來。」

　　紅子春笑道：「戰爺要用美男計嗎？」

　　慕容戰笑罵道：「我尚有點自知之明，照鏡子時不會自我陶醉。」

　　又道：「策劃部署的責任由劉先生主持，方總不在，我們尤要打醒精神。不要盡信向雨田甚麼尚未復原一類的話，說不定是計。極可能向雨田是跟在鎮惡身後回來，看鎮惡會去見何人，再定刺殺目標。」

　　眾人目光投往窗外的暗黑去，心中都不由生出寒意。

　　像向雨田這樣的一個人，確能令人心生懼意。

　　※※※

　　淮月樓後的「江湖地」在建康非常有名氣，被譽為建康八大名園之一，排名第五，居首的當然是烏衣巷謝家的「四季園」。

　　要到「江湖地」，須穿過淮月樓的地下大堂。到達與西門連接的臨水月台。

　　臨水月台寬若庭院，有石階下接周迴全園的遊廊。此園東窄西寬，小湖設在正中，置有島嶼、石磯、碼頭和五折牽橋。北端佈置曲廊，東段為依靠園牆的半廊，南段則為脫離園牆的曲折半廊，點以芭蕉、竹、石，開拓了景深，造成遊廊穿行於無窮美景的效果。

　　望淮亭是一座六角亭，位於「江湖地」東北角，高置於一座假山之上，周圍遍植柏樹、白蘭花、繡球等花木，臨湖處有白皮松，別有野致，配合湖面種植的睡蓮，意境高遠。既可俯瞰湖池，又可北覽秦淮勝景，名園名河，互為呼應。

　　劉裕報上名字，立即有專人接待，把他領往「江湖地」，與有「清談女王」之稱的李淑莊會面。

　　置身名園和層出不窮、柳暗花明的美麗夜景裡，劉裕亦感受著自己在建康剛建立的地位。

　　兩名俏婢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這兩盞照路明燈只是作個模樣，因為園內遍佈風燈，不多也不少，恰如其份，益增尋幽探勝的園遊樂趣。在如此迷人神祕的環境裡，不但令人忘掉塵俗，也使人難起爭強鬥勝之心。

　　沿湖漫步，聽著秦淮河在右方流動的水響，淮月樓矗立後方，盈耳的笙歌歡笑聲，隨他不住深入園裡，逐漸減退，更似是他正不住遠離人世。

　　經過了昨夜對清談的體會，劉裕特別感受到樓內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

　　四周倏地暗黑下來，只剩下兩盞引路燈籠的光芒，然後眼前一亮，望淮亭出現上方。從他的角度看去，見到的是望淮亭的亭頂和以石塊砌成的登亭階梯。

　　李淑莊是不得不見他。

　　不論她如何富有，如何有勢力，有多少高門權貴撐她的腰，但她該知道，他劉裕仍有足夠的力量毀掉她。

　　隨著桓玄的威脅與日俱增，天師軍的亂事加劇，他的影響力亦水漲船高。或許現在他拿她沒法，但只要她是聰明人，當明白形勢是會扭轉過來的。

　　她是否聰明人呢？

　　※※※

　　江文清、劉穆之、王鎮惡、費二撇，在二十多名大江幫好手的前後簇擁裡，繞過夜窩子，往大江幫在東門的總壇舉步。

　　在邊荒集各幫會裡，以大江幫繼承自漢幫的總壇，有最強大的防禦力。王鎮惡到東門總壇，是為了有個安全的環境療治內傷，而劉穆之更需一個理想的安樂居所靜心思考，為這場與祕人的鬥爭運籌帷幄。

　　劉穆之已成了邊荒集的智囊，由於他不懂武功，故必須由荒人提供最嚴密的保護。

　　江文清以輕鬆的口吻，問王鎮惡道：「鎮惡似乎對受挫於向雨田手上的事，絲毫不放在心上，我有看錯嗎？」

　　王鎮惡從容答道：「大小姐看得很準，我從不把江湖中的二人爭勝放在心頭，只著重千軍萬馬在戰場上的成敗，所以，只要能保住小命，真的不會計較一時得失。」

　　費二撇道：「鎮惡滿意現在的處境嗎？比之初來時，你便像變成另外一個人。」

　　王鎮惡欣然道：「邊荒集是個奇異的地方，荒人更是與別不同，現在我充滿鬥志和生趣，只想好好的和慕容垂大幹一場，生死不計。」

　　劉穆之微笑道：「我會比較明白鎮惡的感受，因為我們是乘同一條船來的。」

　　江文清道：「是甚麼驅使鎮惡你忽然興起一遊邊荒集的念頭，天穴的吸引力真的這麼大嗎？」

　　王鎮惡歎道：「我也不太明白自己。自我爹被刺殺後，我一直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看著家族一天一天的衰落，受到以慕容垂和姚萇為首的胡人排擠，受盡屈辱。到淝水戰敗，大秦皇朝崩潰，不得不倉皇逃命，那種感覺，真的不知如何道出來。我一直活在過去裡，思念以前隨爺爺縱橫戰場上的風光，尤不能接受眼前的情況。我一直想返回北方去，死也要死在那裡，但又知是愚不可及的事，心情矛盾得要命。」

　　費二撇語重心長的道：「人是很難走回頭路的，你爺爺是一心栽培你作另一個他，你嘗過在沙場上威風八面的滋味，忽然變成一個無兵無權的人，當然難以接受。老驥伏櫪，志猶在千里之外，何況你正值有為的年月，怎肯甘心老死窮鄉之地。邊荒集肯定是你最佳的選擇，你可視她為建功立業的踏腳石，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番話。」

　　※※※

　　拓跋儀回到內堂，一陣勞累襲上心頭，那與體力沒有多大的關係，而是來自深心的頹喪感覺。今天午後，他收到一個可怕的消息，卻不敢告訴其他荒人兄弟，一直藏在心底裡。

　　於參合陂一役裡，近四萬燕兵向拓跋珪投降，卻被全體坑殺。

　　消息來自從平城來的族人，只敢告訴拓跋儀。

　　燕飛是否曉得此事呢？為何燕飛沒有在此事上說半句話？從戰爭的角度去看，拓跋珪這殘忍的行為，是扭轉兩方實力對比的關鍵，於當時的情況來說，亦有這種需要。因為，以拓跋珪的兵力，實難處理數目如此龐大的俘虜，只是糧食供應上已是一道難題，且難乘勝追擊，像如今般輕易席捲雁門、平城的遼闊土地。

　　這場大屠殺有利也有弊，弊處是會激起燕人誓死反抗拓跋族之心。以後儘管能擊敗慕容垂，但只要燕人一口氣還在，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寧死不降。

　　在戰場上殺敵求勝，他絕不會心軟，可是坑殺四萬降兵，而對方全無反抗之力，雖然非是史無前例，例如漢人戰國時的長平之役，秦將白起便坑殺趙國降卒四十萬人，數目是參合陂之役的十倍，拓跋儀仍感顫慄，沒法面對，這實是有傷天和。

　　說到底，拓跋姓和慕容姓均同屬鮮卑族，同源同種，令人感慨。

　　他感到再不瞭解拓跋珪，又或許到現在他才真正認識拓跋珪。

　　從孩提的時候開始，在濃密的眉毛下，拓跋珪有一雙明亮、清澈、孩子般的眼睛，卻從不像其他孩子般天真無慮，不時閃過他沒法明白的複雜神情。今天他終於明白了，那種眼神是任何孩子都沒有的仇恨，對任何阻礙他復國大業的人的仇恨。

　　收到這個駭人的消息後，他感到體內的血涼了起來，也感到累了，勝利的感覺像被風吹散，代之而起是一種不知道為了甚麼，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為了甚麼而努力的荒涼感覺。肉體的力量失去了，剩下的是一顆疲累的心。

　　拓跋儀在椅子上坐下。

　　拓跋珪是拓跋鮮卑族的最高領袖，他的決定便是拓跋族的決定，其他人只有追隨。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當情況掉轉過來，勝利者是慕容寶，同樣的大屠殺會降臨在他們身上。以慕容寶的殘忍性格，是不會留下任何拓跋族人的性命。

　　香風吹來。

　　一雙柔軟的手從後纏上他的頸子，香素君的香唇在他左右臉頰各印了一下。

　　拓跋儀探手往後輕撫她的秀髮，嘆了一口氣。

　　在這充滿殘殺和仇恨的亂世，只有她才能令他暫忘片刻煩憂。

　　「又有甚麼事今你心煩呢？」

　　拓跋儀享受著她似陽光般火熱的愛，驅走了內心寒冬的動人滋味，嘆息道：「沒有甚麼！只要有你，其他一切都沒有關係。」

　　香素君坐入他懷裡，會說話的明眸白他一眼，微歎道：「還要瞞人家，自今早起來後，便沒見過你，剛才你又在外堂與你的荒人兄弟閉門密談，還說沒有事情發生？」

　　拓跋儀把她摟入懷裡，感覺著那貼己的溫柔，道：「另一場戰爭又來哩！你害怕嗎？」

　　香素君嬌軀微顫，問道：「還有人敢來惹你們荒人嗎？」

　　拓跋儀忽然覺得「荒人」這兩個字有點刺耳。他頂多只是半個荒人，也因此燕飛不支持他當荒人的主帥，而選取了變成真正荒人的慕容戰。

　　想作真正的荒人，首要是「無家可歸」，只有邊荒才是家。

　　他多麼希望自己是真正的荒人，與邊荒集共生死榮辱，不必顧慮此外的任何事。

　　只恨事實非是如此，他只是拓跋珪派駐在邊荒的將領，有一天拓跋珪改變主意，他便要遵命離開，且不能帶走眼前意中人，除非得到拓跋珪的首肯。

　　他幾敢肯定，以拓跋珪的性格，如果不是礙於燕飛，早已把他調離邊荒集。因為拓跋珪要的是盲目忠於他的手下，而不會是他。

　　這個想法令他更感失意。

　　拓跋儀道：「天下間確沒有多少人敢惹我們荒人，但慕容垂和桓玄卻不在此限。」

　　香素君道：「我很想告訴你，只要有你拓跋儀在，我香素君便不會害怕。但卻不想騙你，我真的很害怕。說對戰爭不害怕的人，只因未經歷過戰爭。我是從北方逃避戰火而到南方來的，對戰爭有深切的體會。」

　　拓跋儀捧著她的俏臉，愛憐的道：「這樣好嗎？我們縱情相愛，但當戰火燒到邊荒集來，我便要你立即離開邊荒集，除非邊荒集能安度難關，否則你永遠都不要回來。」

第三章　女王本色

　　映入劉裕眼簾的，是個修長、苗條的背影。李淑莊俏立在亭欄邊緣處，正椅欄眺望星夜下的秦淮河。確頗有點「清談女王」君臨秦淮河的氣魄。

　　亭內石桌上，擺了兩副酒具，一個大酒壺外，尚有精緻的小食和糕點。

　　她穿的是碧綠色的絳紗拾裙，外加披帛，纏於雙臂，大袖翩翩，益顯其婀娜之姿。領、袖俱鑲織錦沿邊，在袖邊又綴有一塊顏色不同的貼袖，腰間以帛帶繫紮，衣裙間再加素白的圍裳，腳踏圓頭木屐。

　　「夫人！劉大人駕到！」

　　一把低沉、充滿磁性的婉轉女聲道：「你們退下去。」

　　她仍沒有回過頭來。

　　兩婢悄悄離開，為望淮亭而特建的小崗上，只剩下他們這對敵友難分的男女。

　　劉裕生出她不但懂得打扮，更懂引誘男人的感覺，至少在此刻，他的確很想一睹她的芳容。

　　李淑莊徐徐道：「請劉人人到妾身這邊來！」

　　劉裕沒有依足她說的話，舉步走到她身後半丈處便停下，道：「劉裕拜見夫人。」不知是否被她美態所懾，還是因置身於這景觀絕佳的亭崗上，又或是因溫柔的晚夜，他本要大興問罪之師的鋼鐵意志，已有點欲化作繞指柔的傾向。

　　就在此一刻，他感應到發自她嬌軀若有如無的寒氣，那並非普通真氣，而是由先天真氣形成的氣場，換過以前的他，會毫無所覺。

　　李淑莊並沒有訝異他留在身後，淡淡道：「劉大人可知妾身為何肯見你呢？」

　　劉裕啞然笑道：「若只聽夫人這句話，肯定會誤會夫人是第一天到江湖上來混。我想反問一句，只要夫人一天仍在建康，對見我或不見我，竟有選擇的自由嗎？」

　　李淑莊從容不迫的道：「如果你真的認為如此，我再沒有和劉大人繼續說下去的興趣了。劉大人請！」

　　劉裕心叫厲害，她直接擺明不怕自己，且以行動來挑釁他，不客氣的向他下逐客令。他已對她觀感大改，知道她絕不簡單，眼前臨事不亂的風範，令劉裕肯定，她鎮定的功夫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時間他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他可以做甚麼呢？難道動手揍她嗎？贏不了將更是自取其辱。來之前，他真的沒想過，李淑莊是如此豪氣和霸道的一個女人。

　　劉裕微笑道：「且慢！請夫人先說出肯見我的原因，讓我可以考慮該否請夫人收回逐客令。好嗎？」

　　李淑莊緩緩別轉嬌軀，面對劉裕。

　　劉裕深吸一口氣，開始明白她怎會被尊為「女王」。

　　這是張充滿瑕疵的臉龐。額高頷寬、臉孔長了一點兒，顴骨過於高聳，鼻子亦略嫌稍高，可是所有缺點加起來，卻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的一雙眼睛，便像明月般照亮了整張臉龐，有如大地般自然，沒有任何斧鑿之痕，如圖如畫。

　　這也是張非常特別的迷人臉孔，不像紀千千般令人一看便驚為天人，卻是愈看愈有味道；愈看愈是耐看。

　　她烏黑的秀髮，梳成三條髮辮，似游蛇般扭轉繞於頭上，作靈蛇髻，更為她增添了活潑的感覺，強調了她臉上的輪廓。

　　李淑莊唇角現出笑意，目光大膽直接地上下打量他，像男人看女人般那樣，以會說話的眼睛向劉裕品頭論足，道：「我想見你，是想看看劉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這麼有本領，竟能殺掉干歸。」

　　劉裕此時方勉強壓下因乍睹她艷色而生出的情緒波動，沉著應戰，道：「敢問干歸和夫人是哪一種關係？」

　　李淑莊淡淡道：「絕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和干歸有點淵源，詳情恕不便透露，不過憑這點關係，足可令我為干歸稍盡綿力。當時我李淑莊仍未認識你劉裕劉大人，只知你是與荒人搭上的北府兵內的亡命之徒，是各方面都欲得之而甘心、殺之而後快的人物。兼且我與謝家沒有交情，在此種種情況下，助干歸一臂之力，是江湖裡最普通不過的事，這也是江湖義氣。劉爺要怪淑莊，淑莊也沒有辦法，只好硬挺下去，看看是否撐得住。

　　「這番話我原本並不打算說出來，以後也不會重複，還會推個一乾二淨。我李淑莊並非如劉爺所說的第一天到江湖上來混，我做甚麼事也經過深思熟慮，不信的話，劉爺請深入調查，看可否拿著淑莊助干歸的證據？」

　　劉裕心中喚娘，曉得自己已被逼在下風。問題在自己對李淑莊是一知半解，而對方對他劉裕卻是瞭如指掌，完全掌握到他的弱點。

　　他非是沒有毀掉她的實力，可是，後果卻不是他能承擔的，因為，他在建康只是初站穩腳步，根基仍是薄弱，一個不好，會惹來建康權貴的反感和鄙棄。

　　要知李淑莊乃建康權貴五石散的主要供應者，如自己在沒有確鑿證據下，毀去了她，沉迷於藥石的建康權貴，將會視他為破壞者，不投向桓玄才是怪事。

　　即使他有真憑實據，通過司馬道子來對付她，後果更是堪虞，他作為建康救星的形象會徹底崩潰，在建康高門大族的眼中，淪為司馬道子的走狗，以後休想抬起頭來做人。

　　他和李淑莊的瓜葛，只能以江湖手法來解決。但現在騎虎難下，如何風風光光的下台，又可不損他的威信呢？一時間，劉裕頭痛至極點。

　　※※※

　　慕容戰進入小建康，心中頗有感觸。

　　他發覺自己變了，以前他從不會這麼關心別人，邊荒集對他來說只是個為本族爭取利益的地方，可是剛才一路走來，他卻感到街上每一個人都似和他有關連，而他則會不惜一切去保障他們的生命，讓他們可以繼續享受邊荒集與別不同的生活樂趣。

　　他成長於一個民風強悍的民族，生活在崇尚武力的時代，對以武力來解決一切紛爭已是習以為常，養成他好勇鬥狠的作風。

　　到邊荒集後，他開始人生另一段路程，學習到單靠武力，是不足以成事。一切以利益為大前題，武力只是作為達致「和睦相處」的後盾，邊荒集自有其獨特的生存方式。可是他的族人並不明白他，反誤解他，令他感到非常為難，致分歧日深。正是他的族人只逞勇力，結果成為了慕容垂軍旗的祭品，他亦變成了荒人。

　　但真正改變他的是紀千千，當他初遇紀千千的一刻，他有種以前白活了的感覺，生命到此一刻方具有意義。不過，那時他尚未知道，改變才正開始。

　　到了今天，他對紀千千再不局限於一般男女的愛戀，而是提升往更高的層次，能以理智和崇高的理想來支配感情。這是一個理智與感情長期矛盾和衝突下的複雜過程，令他對紀千千的感情愈趨濃烈，他的理性亦變得更堅定，人也變得更冷靜……冰雪般的冷靜。

　　而朔千黛則像忽然注進他感情世界一股火熱的洪流，打破了本趨向穩定狀態的平衡。

　　他該如何對待朔千黛呢？想到這裡，他發覺正立在旅館的門階上。

　　※※※

　　李淑莊不待劉裕答話，雙目閃過得色，油然道：「我想見劉爺你，是想看你是何等人物；但肯說這番話，卻是因認為劉爺是個明白事理、懂分寸的人。妾身說的話或許不順耳，卻只是說出事實。干歸的事，我在這裡向劉爺賠個不是，希望我們之間的問題，亦止於干歸。以後劉爺有甚麼需要妾身幫忙，妾身會樂意甘心為劉爺辦事，要的只是劉爺一句話。」

　　劉裕心中真的很不服氣，但也知奈何她不得。這個女人處處透著神祕的味兒，絕不像她表面般簡單。且手腕圓滑，如果她擺開下台階自己仍不領情，只會是自討沒趣。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劉裕欣然道：「李大姐確名不虛傳，劉裕領教了。何況冤家宜解不宜結，干歸的事便一筆勾消。」

　　李淑莊風情萬種的嫣然一笑，道：「劉爺很快會明白，妾身是怎樣的一個人，劉爺的量度更教妾身感動，將來淑莊必有回報。請劉爺上座，讓妾身敬酒賠罪。」

　　劉裕心中苦笑，來前怎想得到如此窩囊了事，今次確是陰溝裡翻掉了船兒。

　　※※※

　　慕容戰剛跨過旅館門坎，一個店伙迎上來道：「戰爺果然來了！」

　　慕容戰暗感不妙，問道：「誰告訴你我會來的？」

　　店伙道：「是一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說的，她還留下了一件東西給戰爺。」然後邀功似的低聲道：「我怕有人多手拿了，所以一直貼身收藏。」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以布帛包著長若半尺呈長形的物件，雙手恭敬奉上。

　　慕容戰取在手裡，不用拆看，已知是匕首一類的東西。一顆心不由往下直沉，道：「那位姑娘呢？」

　　店伙道：「她黃昏時結賬離開，還著我告訴戰爺，她再不會回來。」

　　慕容戰打賞了夥計，失魂落泊的離開旅館。

　　唉！她終於走了。

　　他寧願她先前來見他時如她所說般立即離集，而不是像如今般當他抱著希望和期待來找她時，她卻人去房空。

　　她終於作出了選擇，且是如此絕情。一切再不由他來決定。慕容戰感到自己陷入一種難以自拔，但又無可奈何的失落裡，想像著她正逐漸消失在集外蒼茫的原野深處，而他心中尚未復原的傷疤，再次被撕裂開來，淌出鮮血。

　　或許，他永遠再見不到她了。

　　※※※

　　小艇駛離淮月樓，朝青溪的方向駛去。

　　劉裕詳細的說出見李淑莊的經過，事實上也沒甚麼好說的，片刻便把情況清楚交代，然後苦笑道：「我們低估了她。」

　　屠奉三沉吟道：「這個女人是個禍根。」

　　宋悲風訝道：「沒有那麼嚴重吧！她對朝廷並沒有直接的影響力。」

　　屠奉三道：「你有想過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嗎？建康臥虎藏龍，到今天此女仍未被人看破身懷絕藝，只是這點已絕不簡單。」

　　劉裕道：「她會否確為桓玄的人，只是桓玄一直瞞著你。」

　　屠奉三斷然道：「桓玄根本沒有駕馭她的能力。」

　　宋悲風道：「之前我們是低估她，現在是否又把她估計得太高呢？」

　　屠奉三道：「我認為我的看法很中肯。告訴我，我們劉爺久經風浪，何時曾吃過這種虧，還要忍氣吞聲，當著她說既往不咎。只是這點能耐，已知她不是一般青樓女子。我們對她的出身來歷一無所知，只曉得她在幾年間，從青樓姑娘一躍而為秦淮河最大兩所青樓之一的大老闆，還控制建康丹藥的供應，做人更是八面玲瓏，又精通清談之道，成為建康最富有的女人。這麼的一個人，怎會只甘心於一般的榮華富貴？只是她一心隱瞞武功，已令人起疑。」

　　在船尾划艇的蒯恩默默聽著，不敢插話。

　　宋悲風終於認同，道：「她的確不簡單，不過，她卻從沒有過問朝廷的事。」

　　屠奉三道：「這正是她最聰明的地方，如果不是被牽涉入今次干歸的事件裡，我們怎知建康竟有如此危險的女人？」

　　劉裕道：「現今她是擺出與我們河水不犯井水的姿態，只要我們不去惹她，雙方間可以保持微妙的友好關係，她甚至可以在某些事上為我們出力。」

　　宋悲風苦惱的道：「她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呢？」

　　屠奉三道：「不論她是哪一方的人，但對她卻絕不可等閒視之。現在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她仍懵然不知我們劉爺身具察破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的異能，對她生出警覺。」

　　劉裕道：「她在建康大賣所謂的『仙丹靈藥』，是否要毒害建康的高門子弟，令他們完全失去鬥志，這樣做對她又有甚麼好處？」

　　轉向宋悲風道：「安公怎會對她這種行為視若無睹呢？」

　　宋悲風歎道：「問題在安公權力有限。當年司馬曜借司馬道子壓制安公，令安公縱有良政，仍難推行。何況高門子弟好丹藥之風盛行已久，要忽然下禁令，只會惹來激烈的反應。在顧全大局下，安公只好把這方面的事暫擱一旁。」

　　屠奉三道：「建康高門的風氣，誰也不能在一夜間改變過來，我們更不可以沾手，否則未見其利先見其害。李淑莊正是清楚這方面的情況，故不虞我們敢去碰她。」

　　劉裕苦笑道：「這口氣真難硬嚥下去。」

　　屠奉三笑道：「所以，我說這個女人是個禍根。由於她在黑白兩道均吃得開，所以只是她本身，已等若一個在建康無所不包的情報網，深入建康權貴的日常生活去。其影響力和作用是難以估量的。我們要視她為極度危險的人物處理，否則遲早會吃另一次虧。」

　　宋悲風道：「我們可以如何對付她？」

　　屠奉三道：「我們會在短時間內在建康扎根，再非無兵將帥，還可以在司馬道子的默許下，進行種種活動。我們是有能力就她在建康開闢另一條戰線，首先是要無孔不入對她展開偵察，至乎派人滲透進她的丹藥王國內，弄清楚她丹藥的來源，掌握她的實力，然後再看該與她合作還是摧毀她。這方面由我全權負責，李淑莊是個難得的對手，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此時宋悲風警覺的朝上游瞧去。

　　這時，他們來到秦淮河和青溪兩河交匯處，一艘小船正從青溪順流迎頭駛來，比他們乘坐的小艇大上一倍，船身亦較寬，平頭平底，在水上航行因受阻力較小，順流而下更是迅疾平穩。

　　本來像如此的小船在建康的河道上最是平凡不過，可是，此船卻令他們生出不妥當的感覺。首先是此船出現得突然，小船艙內更似堆滿了雜物，更令他們有戒心的是竟看不到船上有人。

　　屠奉三喝道：「小心！」

　　話猶未已，來船竟忽然加速兼改向，再非是在旁駛過，而是順流朝他們直撞過來，且船上爆閃火光，似燃著了火引一類的東西，在黑暗的河面，更是閃爍奪目，驚心動魄。

　　剎那間，來船離他們已不到三丈的距離，根本無從躲閃。

　　蒯恩大喝一聲，跳將起來，手上船槳脫手射出，往來船船頭射去，反應之快，盡顯其機智和身手。

　　宋悲風喝道：「左岸！」

　　換了不是屠奉三、劉裕等久經風浪的人，定會大惑不解而猶豫，皆因他們此時所乘小艇的位置，離右岸只是三丈的距離，而左岸則遠達十丈，故要離開危險的水域，當然以投往右岸為上著。

　　可是，如果另有敵人埋伏於右岸，那便等若送上去給敵人祭旗，尤其想到偷襲者是練成黃天大法的盧循，這確是個絕不能去冒的險。

　　「砰」！

　　船首粉碎，被蒯恩槳子發出的力道硬是撞得偏往右岸去，此時四人同時躍離艇子，投往左方河水去。

　　「轟」！

　　來船爆成漫空火球，像暴雨般往他們的艇子灑過來，把艇子完全籠罩，如他們仍在艇上，肯定在劫難逃。

　　最厲害是隨火器爆炸，往四面八方激射的銳利鐵片，無遠弗屆的朝仍在空中翻滾的他們狂射而來。

　　這一著確是凶毒絕倫。

　　四人同時運起護體真氣，震開勢子減弱的及體鐵片。

　　「蓬！蓬！蓬！蓬！」

　　四人先後掉進冰寒的河水裡，先前乘坐的小艇已陷入烈焰裡，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兩河交匯處。

第四章　心靈約會

　　盧循終於生出如徐道覆對劉裕般的懼意。

　　他錯失可能是今次到建康來，最後一個殺劉裕的機會。成敗只是一線之差，當載著歹毒火器的平底船爆炸的一刻，他正位於岸旁暗黑處，兩手各持一截圓木，憑此，他可在水中借力，攻擊在兩河交匯處任何掉進水裡的敵人，以他的速度和功力，即使強如劉裕，在猝不及防下也肯定沒命。

　　今次他是不容有失，所以計算精確。等待的只是劉裕坐船返青溪的一個機會。

　　苦候多時的機會終於出現。

　　自上次在琅琊王府門外行刺劉裕不遂，盧循便曉得糟糕，不但因試出劉裕武功大有進步，儘管在單對單的情況下，對方仍有一拼之力，更不妙是對方提高了警覺，令他再難攻其無備。

　　所以，要完成任務，必須有非常手段。

　　於是他動用天師軍在建康的人力物力，張羅了一批殺傷力驚人的毒火器，想出這個在河面進行刺殺的行動。

　　只要火器船能在離目標兩丈內爆炸，激飛的淬毒鐵片和毒火，可令敵人或死或傷，再加上他伺機出手，幾可預見劉裕的敗亡。

　　只可惜對方撐艇的小子不論反應武功，均是他始料不及，竟能臨危不亂，借擲出船槳於火器船進入必殺的距離前，先一步命中火器船，令火器船偏離了方向，就是那分毫之差，敵人險險避過大禍。

　　看著四人保持陣勢的沒入河水裡，盧循心中難受得要命，船艇仍在河面燃燒，冒起一團團烏黑的濃煙，但河水已回復平靜，敵人肯定在水內深處潛游，他乘危出手的如意算盤再打不響。

　　難道劉裕確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這個想法正是他懼意的源頭。

　　※※※

　　「燕郎呵！燕郎！你在哪裡呢？」

　　燕飛中止了渡江的行動，在岸旁一塊大石坐下，回應紀千千超越凡塵、距離和物質的精神呼喚。

　　那是一種像打破仙凡之隔的感覺，支撐他們心靈聯繫的，或許是他們火熱的愛戀、深心的渴望，其中絕不容許半分人與人間的虛偽，是靈魂的接觸，美麗而玄祕。

　　燕飛倏地進入了與紀千千神交意傳的動人境界，他的精神越過茫茫黎明前黑暗的大地，高燃著毫無保留的愛火，應道：「在我眼前滾滾東流的是千千熟悉的大江，對岸就是南方最偉大的都城建康。流過千千建康故居雨枰台的秦淮河水，於上游不遠處匯入大江，加入往大海傾瀉的壯麗旅程。」

　　紀千千的心靈與燕飛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再無分彼我，人為的阻隔再不起任何作用，因苦候多時而生的焦憂，在此刻得到了完滿回報。

　　紀千千在燕飛心靈內沉醉的道：「燕郎形容得真動人。千千忽然感到和燕郎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對，我們現在分享著的，正是世間所有男女夢寐以求，最動人無暇的愛。我們比任何人更能彼此瞭解，千千因為你而再不感到孤獨，沒有任何祕密或感情不可與你分享。這才是真正的愛，縱然千千在此刻死去，但我的一生再沒有遺憾。」

　　燕飛完全絕對地瞭解紀千千的感受，那並非理性的分析，而是全心全靈超乎言語的心的傳感，因為他們再非切斷隔離的兩個孤立個體，縱然肉體被萬水千山分隔開來，但他們的精神已結合為一！一切的渴望、期待、迷惘、熱情、痛苦均赤裸裸地呈現出來，虛偽根本沒有容身之所。

　　他把心靈完全開放，讓紀千千感受到他心中每一個感情的波蕩，他對她最深沉的愛戀、撫慰她戰慄的靈魂。燕飛在心靈中應道：「死亡並非最後的境界，死亡之外尚有其他東西。千千的狀況如何？自上次我們在參合陂的對話後，千千的身體有沒有出現問題呢？」

　　紀千千道：「因為千千渴望能與燕郎你再作心靈的接觸，所以忘掉了一切，一意修持，在禪修上大有進境。像今次人家呼喚你，便感到比上次精神上強大多了，該可進行更長的心靈對話。最令人振奮的是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獲，千千的內功竟頗有精進，每天便是練功和想你。我的身軀雖然失去了自由，精神卻是完全不受拘束和限制，對將來更是充滿期待和希望。參合陂之戰結果如何？勝的當然是燕郎的一方，這七、八天慕容垂都到了別處去，最奇怪是從來不離我們左右的風娘，也失去了影蹤，令人更感事不尋常。」

　　燕飛把戰果如實報上，然後道：「確是奇怪，風娘不是負責看管你們嗎？」

　　紀千千道：「千千一直沒有機會向你提及風娘，她是個很特別的人，不時流露對我們的同情心。她還說認識燕郎的娘親，又說在你小時曾見過你。燕郎有印象嗎？」

　　燕飛心中湧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覺，道：「竟有此事，真教人意外。」

　　紀千千嘆息道：「燕郎呵！我又感到精神的力量在減退，不得不和燕郎分手，雖然千千尚有無盡的話要向燕郎傾訴。風娘似乎和你的娘有點恩怨。噢！燕郎保重，千千要走哩！」

　　聯繫中斷。

　　燕飛睜開雙眼，已是天色大白，大江之水仍在前面滾流不休，波翻浪湧，就像他的心情。

　　※※※

　　「不要推哩！你的手別碰我，老子早醒了過來，你當我是像你那般的低手嗎？」

　　高彥瞪大眼睛朝下游方向瞧著，不理被他弄醒的卓狂生不滿的抗議，道：「那是否荒夢三號呢？」

　　卓狂生睡眼惺忪循他目光望去，在曙光照射下，隱見帆影，心忖，以他的眼力仍沒法辨認是否邊荒遊的樓船，高彥當然更不行。站起來道：「讓我數數看，一片、兩片……哈！果然是我們的三桅樓船，你成功哩！」

　　高彥整個人跳上半空，翻了個觔斗，大喝道：「兄弟們！全速前進，我的小白雁來哩！」

　　駕舟的漢子苦笑道：「報告高爺，由昨晚開始一直是全速航行，沒可能再加速。」

　　卓狂生猶在夢鄉喃喃道：「有點不妥當，為何沒有雙頭船領航？」

　　高彥沒好氣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因為道路安全方面證實沒有問題，所以為節省成本，雙頭船護航早已取消，你竟懵然不知。」

　　卓狂生乾咳以掩飾心中的尷尬，道：「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

　　高彥喜上眉梢，沒有興趣乘勝追擊，舉手嚷道：「小白雁你不用急，你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來哩！」

　　※※※

　　江陵城，桓府。

　　桓玄獨自一人坐在大堂裡，喝茶沉思，到門官報上任青媞到，才把杯子放到身旁几子上，抬起頭來。

　　任青媞神情嚴肅的來到他前方施禮道：「青媞向南郡公請安！」

　　桓玄瞥她一眼，神態冷淡的道：「坐！」

　　任青媞側坐一旁，垂下螓首，顯然感覺到桓玄態度上的轉變。

　　桓玄道：「昨晚睡得好嗎？」

　　任青媞輕歎一口氣，似在責怪他昨晚沒有依約夜訪她，徐徐道：「算可以吧！不知南郡公一早召見奴家，有甚麼要緊的事呢？」

　　桓玄道：「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你現在和劉裕是怎樣的關係？」

　　任青媞沒有抬頭看他，輕輕道：「不是已告訴了南郡公嘛！青媞和他的關係處於微妙的情況，既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敵人。」

　　桓玄沉吟片晌，好一會後有點難以啟齒的道：「不殺此子，我絕不會甘心。」

　　任青媞終抬頭朝他瞧去，桓玄卻避開她幽怨的目光，仰望屋樑。任青媞黛眉輕蹙，道：「南郡公是否要奴家為你殺劉裕呢？」

　　桓玄點頭道：「任后有把握為我辦到這件事嗎？只有你能接近他。」

　　任青媞神態如常的道：「殺劉裕並不容易，因為他對我非是毫無戒心。可是南郡公有沒有想過，在目前的形勢下殺死劉裕，等若幫了劉牢之一個大忙，他再不會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司馬道子也是看透此點，才利用劉裕來牽制劉牢之。」

　　桓玄不耐煩的道：「劉裕有荒人作後盾，在北府兵內又有驚人的號召力，連建康的高門也因謝玄的關係對他另眼相看，愚民更以為他是真命天子，這樣的一個人，我怎能容他活在世上？比起來，劉牢之根本不是一個問題，因他殺王恭的行為，令他永遠得不到建康士人的支持，難有甚麼大作為。」

　　任青媞再次低首，柔聲道：「南郡公有令，青媞怎敢不從？讓奴家試試看吧！」

　　桓玄暗歎一口氣，似欲說話，卻欲言又止，最後揮了揮手，似示意她離開。

　　任青媞神色平靜的道：「若南郡公沒有其他吩咐，青媞想立即動身到建康去。」

　　桓玄道：「有甚麼需要，儘管向桓修說，我會吩咐他全力支持你。」

　　任青媞又道：「要對付劉裕，人多並沒有用。每過一天，他的實力便增強一些，青媞只能盡力一試，如果失敗了，南郡公勿要怪罪奴家。」

　　說罷起立施禮告退。

　　桓玄呆看著她背影消失門外，再暗歎一口氣時，一團香風從後側門捲進來，投入他的懷裡。

　　桓玄立即感慨盡去，一把抱緊懷內玉人，憐惜的道：「你全聽到哩！我和她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譙嫩玉伏在他懷裡，像一頭馴伏的小綿羊，嬌柔的道：「嫩玉清楚哩！縱然要為南郡公死，嫩玉也是心甘情願的。」

　　桓玄微笑道：「不准提『死』這個字，你肯隨我桓玄，我會令嫩玉有享不盡富貴榮華，家運興隆。」

　　譙嫩玉把俏臉緊貼在他胸膛，柔聲道：「我要為南郡公辦事。」

　　桓玄訝道：「我只要嫩玉好好的陪我，你還要去幹甚麼呢？」

　　譙嫩玉淡淡道：「嫩玉心中不服氣呢？」

　　桓玄忘掉任青媞，啞然笑道：「原來仍因除不掉高彥那小子而耿耿於懷。讓我告訴你，高小子的生死，根本無關輕重，我已擬定對付荒人的全盤計劃，荒人風光的日子，是屈指可數了。」

　　譙嫩玉嬌嗲的道：「高彥怎夠資格讓我放在心上？我要對付的是劉裕。劉裕之所以能呼風喚雨，全賴得到荒人的支持，只要能毀掉邊荒集，劉裕即打回原形，大不了是北府兵內較有號召力的將領。嫩玉曾與荒人接觸，明白他們的手段。讓嫩玉作南郡公的先鋒，只要南郡公肯點頭，嫩玉有把握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異日南郡公揮軍邊荒，荒人將無力反抗。」

　　桓玄皺眉道：「荒人能公開你的名字，顯是他們當中有熟悉你底細的人，你這樣到邊荒集去太冒險了，我怎放心？」

　　譙嫩玉把他摟得更緊了，輕輕道：「南郡公可以放心，嫩玉可把荒人騙倒一次，當然可再騙倒他們。對做生意的人，邊荒集是來者不拒的。嫩玉會召集家族的高手助陣，不用費南郡公的一兵一卒。失去了邊荒集的支持，劉裕絕非南郡公的對手。」

　　桓玄終於心動，問道：「嫩玉心中有甚麼人選呢？」

　　譙嫩玉道：「當然是嫩玉的親叔譙奉先，他用毒的功夫不在我爹之下，且智計絕倫，武技強橫，只要我們能混進邊荒集去，摸清楚邊荒集的虛實，既可作南郡公的探子，又可於南郡公對邊荒集用兵之時，瓦解荒人的鬥志，來個裡應外合，到時哪怕荒人不乖乖地屈服。」

　　桓玄訝道：「如何瓦解荒人的鬥志呢？荒人全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故能屢敗屢戰，兩次失而復得。」

　　譙嫩玉欣然道：「任荒人是鐵打的，也捱不住穿腸的毒藥，只要我們掌握到荒人用水的源頭，可使大量荒人中毒身亡。說到底，荒人不過是因利益而結合的烏合之眾，一旦引起恐慌，加上南郡公大兵臨集，荒人將不戰而潰，豈非勝過強攻邊荒集嗎？」

　　桓玄皺眉道：「據說荒人用水以穎河為主，水井為副，下毒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譙嫩玉胸有成竹的道：「用毒之法千變萬化、層出不窮，但我們必須到邊荒集實地視察，方可針對情況施毒。嫩玉想為南郡公辦點事嘛！保證不會再令南郡公失望。」

　　桓玄笑道：「我對嫩玉怎會失望，簡直是喜出望外。」

　　譙嫩玉在他懷裡扭動嬌軀，撒嬌道：「南郡公壞死哩！」

　　桓玄開懷大笑，雙手開始不規矩起來。

　　譙嫩玉呻吟道：「現在是談正事的時候呵！」

　　桓玄欣然道：「我正是在做最正經的事。」

　　譙嫩玉把玉手從摟著他的腰改為纏上他的脖子，喘息道：「南郡公答應我了嗎？」

　　桓玄猶豫道：「你去了，誰來陪我度過漫漫長夜呢？」

　　譙嫩玉道：「當南郡公成為新朝之主，嫩玉不是可以長伴聖上之旁，伺候聖上嗎？」

　　桓玄雙目亮了起來，想像著成為九五之尊的風光，完成父親桓溫未竟之志，成就桓家的帝皇霸業。

　　譙嫩玉道：「怎麼樣呵？」

　　桓玄低頭看她，沉聲道：「好吧！但如果情況不如理想，嫩玉千萬不要冒險，最重要是能安然回來，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譙嫩玉歡呼一聲，主動獻上香吻。

第五章　長生毒咒

　　「燕飛！」

　　一艘小舟，由上游駛下來。

　　燕飛騰身而起，落到艇子上，訝道：「怎會這麼巧的？」

　　安玉晴掉轉船頭，神態悠閒的搖櫓，靠著大江北岸逆流而上，微笑道：「我是專誠在此等候你哩！」

　　她一身漁夫船家樸實無華的打扮，戴著壓至秀眉的寬邊笠帽，卻愈發顯現出她清麗脫俗的氣質，雙眸宛如兩泓深不見底、內中蘊含無限玄虛的淵潭。

　　燕飛曉得自己仍未從與紀千千的心靈約會回復過來，故問出這句像沒長腦袋的話，道：「讓小弟代勞如何？」

　　安玉晴輕柔的道：「燕大俠給小女子好好的坐下，事實上我很享受搖櫓的感覺。」

　　燕飛灑然坐在艇子中間，含笑看著她，這美女有種非常特別的氣質，就是可令人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生出無憂無慮的感覺。

　　安玉晴靜靜地瞧著他，忽然輕歎一口氣，道：「與你在白雲山分手後，幾天來我不住思索，想到了一個問題。」

　　燕飛興致勃勃地問道：「能令姑娘用心的問題，當非尋常之事，是否與仙門有關係呢？」

　　安玉晴現出一個苦惱的神情，道：「你猜錯哩！這個問題與你有直接的關係，且是非常驚人，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燕飛駭然道：「不是那麼嚴重吧？我真的完全捉摸不到姑娘的意思，如何心裡可有個準備？」

　　安玉晴苦笑道：「我有點不想說出來，但站在朋友的立場，又感到非說不可。」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安玉晴道：「在說出來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次你和孫恩在邊荒集外決戰，事後天師軍廣泛宣揚你已死在孫恩手底，而事實上，你的確失蹤了一段時間，其間發生過什麼事呢？」

　　燕飛到此刻仍未弄清楚安玉晴心中想到的問題，只好老實的答道：「那次決戰，我是慘敗收場，還完全失去了知覺，到醒來時才發覺自己給埋在泥土下。」

　　安玉晴訝道：「孫恩怎會如此疏忽呢？」

　　燕飛道：「孫恩並沒有疏忽，當我被他轟下鎮荒崗之時，任青媞出手偷襲他，令他沒法向我補上一掌。接著窺伺在旁的尼惠暉，卻把我帶走和安葬。嘿！這些事與姑娘想到有關我的問題，究竟有何關連呢？」

　　安玉晴歎道：「今次糟糕哩！」

　　燕飛一陣心寒，隱隱想到安玉晴的心事，該與他的生死有關。

　　安玉晴欲語還休的看了他兩眼，然後徐徐道：「還記得我在烏衣巷謝家說過的話嗎？我說你令我生出恐懼，是對自己不明白事物的懼意。因為在道門史籍裡，尚未有人能達至胎息百日的境界，所以，你該已結下金丹，更奇怪你為何仍未白日飛昇，因而弄不清楚你是人還是仙。記得嗎？」

　　燕飛點頭道：「姑娘確說過這一番話。」

　　安玉晴道：「尼惠暉從孫恩手底下把你帶走，是要向孫恩示威，表達她對孫恩的恨意，至於把你埋葬，則因見你生機已絕，又因起了憐惜之心，不願見你曝屍荒野，故讓你入土為安。豈知你竟死而復生。」

　　燕飛道：「我並沒有見到閻羅王，該還沒有死去，或者可說尚未完全斷氣。」

　　安玉晴定睛看著他，道：「你這句話該錯不到哪裡去。據古老的說法，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死亡後，三魂七魄便會散去，到回魂時才會重聚，看看是否死得冤枉，再決定該否陰魂不散繼續做鬼，又或轉世輪迴。這說法是真是假，當然沒有活人知道。」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給你說得我有點毛骨悚然。唉！姑娘請說出心中的想法，希望我可以接受吧！」

　　安玉晴道：「當時你的確死了，可是魂魄仍依附肉體，重接斷去的心脈，令你生還過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燕飛輕鬆了點，道：「那我並沒有真的死去，只是假死，我也聽過族人中有人死了兩天，忽然復活過來的事，這死而復生的人，還多活了兩年才真的死掉。」

　　安玉晴道：「你肯定已結下求道者夢寐以求的金丹。」

　　燕飛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糊塗起來，皺眉道：「金丹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真的感覺不到身體內多了任何東西。」

　　安玉晴道：「金丹便是我們道家致力修練的陽神，又稱身外之身，觸不著摸不到。據典籍所說，凡結下金丹者，會成為永生不死的人。」

　　燕飛失聲道：「什麼？」

　　安玉晴苦笑道：「你現在該明白我因何不想說出來哩！對道家來說，這當是天大喜訊，對你來說，卻是……唉！我也不知該如何措辭了。」

　　燕飛呆看著她，好一會後道：「假若有人將我碎屍萬段，我是否仍能不死呢？」

　　安玉晴歎道：「你的問題恐怕沒有人能回答，只有老天爺才清楚。唉！你的臉色又變得很難看哩！」

　　燕飛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心中翻起了千重澎湃洶湧的巨浪，衝擊著他的心靈。

　　安玉晴說的話很有說服力。當日破土而出時，燕飛確有死而復生的感受，且從此生出能感應紀千千的靈覺。事情怪異得令他也感到難以接受，只不過逐漸習慣過來，故能對己身的「異常」也不以為異。

　　他更明白安玉晴說的「糟糕」意何所指，因為她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是他的「紅顏知己」。

　　對矢志成仙的人，「永生不死」確是一種恩賜，因為可擁有無限的時間，去尋找成仙的方法，勘破生死的祕密。

　　可是對他來說，那只是一個永無休止的夢魘，他更變成一頭不會死的怪物。那絕非祝福，而是詛咒，且是最可怕的毒咒。

　　試想想，看著紀千千從紅顏變成白髮，看著她經歷生老病死，而他燕飛則永遠是那個模樣，不論對紀千千或是對他，是多麼殘忍可怕的一回事。那時唯一解決的辦法，便是自盡……如果他可以辦得到的話。

　　安玉晴沒有打擾他，默默搖櫓，渡過大江，駛入秦淮河去。

　　唯一解決的方法，便是開啟仙門，趁紀千千仍青春煥發的好時光，兩人一齊攜手破空而去，直闖那不知是修羅地獄還是洞天福地的奇異天地，怎都好過看著千千老死，而自己則永遠存活人世。

　　但他早否定了這個可行性，即使他讓紀千千先他一步進入仙門，紀千千也會被仙門開啟的能量炸個粉身碎骨。

　　這是個根本沒法解決的難題。

　　燕飛生出被宣判了極刑的感覺，且是人世間最殘酷和沒有終結的刑罰。

　　安玉晴柔聲道：「唯一結束長生苦難的方法，便是練成《戰神圖錄》最終極的絕學『破碎虛空』，把仙門開啟，渡往彼岸，看看那邊是何光景。對嗎？」

　　燕飛抬頭朝她望去，接觸到是她深邃神祕，每次均能令他心神顫動的美眸，內中充滿渴望和期待。

　　燕飛劇震道：「這是否姑娘心中唯一在意的事呢？」

　　安玉晴縱目秦淮河兩岸的美景，悠然神往的道：「我自小便對眼前的天地充滿好奇心。天的盡頭在哪裡呢？地的盡頭又在哪裡？一切是如何開始？一切又如何結束？眼前的事物，是否只是一個幻象？人來到世上，有什麼目的？生命是不是如季節星辰般不住循環往復？所以我對世人的爭逐名利，看得很淡；但又對佛道兩家的成佛之說，抱懷疑的態度，直至遇上燕飛你，親耳聽到仙門開啟的情況，心才安定下來。仙門的另一方，是不是洞天福地並不重要，只要知道這個可能性，我不試試看絕不會甘心。可是經細心思考過你述說天地心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狀況，仙門像是只有一步之遙的距離，可是要跨出這一步，卻是難比登天，可望而不可即，心中的矛盾，怕只有燕飛你明白。」

　　燕飛苦澀的道：「我明白。唉！假若我能打開仙門，姑娘敢否毫不猶豫地闖進去呢？」

　　安玉晴平靜的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破碎虛空』如此驚天地、泣鬼神，力能開天闢地的絕世招數，將超越了任何武學大師的極限，終其一生，只能使出一次，且要耗盡所有潛能。你明白嗎？仙機只有一個，你如讓了給我，而我又確能越門而去，你將永遠錯失到達彼岸的機會，還要承受不可知的嚴厲後果，你仍願意這麼為我犧牲嗎？」

　　燕飛為之啞口無言，他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須為紀千千著想。

　　安玉晴微笑道：「我的生命因仙門而充滿惱人的情緒，你也因己身史無先例的困境，被逼要面對最終極的難題。人生便是如此永遠是苦樂參半。但我們和其他人都不同，我們追求的並非一般世俗的得與失，而是超越生死，超脫人世。」

　　燕飛仍是無言以對。

　　安玉晴道：「你要在哪處登岸呢？我暫時寄居於支遁大師的歸善寺，你找到支遁大師，便可以找到我。不必有事才來找我的，閒聊也可以呢！」

　　※※※

　　劉裕來到主廳，屠奉三正和蒯恩說話，後者聚精會神的聆聽，不住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對蒯恩這個後起之秀，劉裕和屠奉三等早認定他是可造之材，卻從未想過他可以如此出色，到建康不到十天工夫，便屢立大功。先是悉破干歸的刺殺方法，昨夜更多虧他及時擲出船槳，改變了敵方火器船的方向速度，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劉裕在兩人身旁坐下，訝道：「為何要以這種紙上談兵的方式傳小恩練兵之術？待我們的邊荒勁旅到達後，臨場授法，效果不是會更理想嗎？」

　　屠奉三沉聲道：「因為我想再見楊全期，看看可否盡最後的努力，策動他和殷仲堪先發制人，扳倒桓玄。」

　　劉裕愕然道：「還有希望說服他們嗎？一個不好，反會牽累你。何況這裡更需要你。」

　　屠奉三微笑道：「小恩在統兵一事的識見才能，肯定可給你一個驚喜。侯先生的循循善誘，已在小恩身上顯現出驕人的成果，只要給他機會，保證可令你滿意。更何況，我不在還有你，只要你提攜小恩，讓他在我們的荒人兄弟心中建立權威，小恩將是你的頭號猛將。」

　　蒯恩不好意思的道：「屠爺太誇獎我了，但我定會盡力而為，希望不會辜負兩位爺們的厚意。」

　　屠奉三又道：「這更是一種策略上的考慮，不論桓玄或徐道覆，對我慣用的戰術和手段都知之甚詳，如此便是有跡可尋。但小恩是新人事新作風，只要我們把他栽培成材，便是一著奇兵。」

　　劉裕曉得屠奉三去意已決，皺眉道：「如果真的扳倒桓玄，司馬道子去了這個頭號勁敵，還用倚賴我們嗎？」

　　屠奉三歎道：「話是這麼說，但你和我都清楚楊殷兩人，怎會是桓玄和聶天還的對手？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掌握先機，不致一觸即潰，俾可以盡量延遲桓玄全面向建康發動的時間，否則，在我們仍疲於應付孫恩之時，更要憂心桓玄。」

　　劉裕正要說話，見蒯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一動，向蒯恩道：「小恩心中有甚麼話，儘管放膽說出來。」

　　屠奉三也笑道：「對！不用害羞。你曾到過邊荒集去，該曉得荒人都是妙想天開的瘋子，而劉爺更是瘋子裡的瘋子，面對強敵壓倒性的兵力，仍想著如何玉成小白雁和高彥的美事。」

　　蒯恩提起勇氣，道：「縱然桓玄和聶天還聯手，要攻陷有如此強大防禦能力的建康都城，仍是力有未逮，否則，不會拖延至今天，又千方百計爭取劉牢之站到他們的一方去。桓玄尚有一個顧慮，就是怕若與建康軍戰個兩敗俱傷，會被天師軍撿到便宜，所以，一天天師軍仍在，桓玄都不會直接攻打建康。」

　　這番話對劉裕和屠奉三來說，已是老生常談的事，但蒯恩到建康只是短短幾天時間，便掌握到情況，確是令人激賞。

　　屠奉三點頭道：「說得好！」

　　劉裕鼓勵道：「說下去吧！」

　　蒯恩的膽子大起來了，道：「桓玄獨霸荊州後，可以做的事是封鎖建康上游、斷去建康最主要的命脈，令上游的物資難以源源不絕的運來支持建康，而建康在被孤立的惡劣形勢下，將更難應付天師軍。」

　　劉裕和屠奉三均點頭表示同意。

　　封鎖建康的上游是桓玄的撒手鐧，更是他力所能及，又是掌握主動的高明手段。當建康局勢不堪水道命脈被截斷之苦時，欲反攻荊州，桓玄便可以逸待勞，來個迎頭痛擊，一戰定江山。劉裕和屠奉三雖明知如此，仍是無從措手，所以才有敗中求勝的策略。

　　屠奉三今次要重返荊州，正是希望能把桓玄封鎖大江的計劃盡量推遲。

　　蒯恩續道：「要改變這種情況是沒有可能的，但小恩認為在天師軍敗北前，桓玄該不會魯莽地進行鎖江行動，因為這會引起建康高門大族的極大反感，認定桓玄是個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日後儘管他能擊敗建康軍，對他的管治會有非常不良的影響。

　　「還有是在桓玄的立場來說，最佳策略莫如坐山觀虎鬥，最理想是天師軍潰敗，而建康軍和北府兵又傷亡慘重，然後桓玄便可以風捲殘兵的姿態，席捲建康，取代早已令建康高門大族心死的司馬氏皇朝。」

　　屠奉三和劉裕齊齊動容。

　　宋悲風的聲音在後側門處響起道：「這個看法很新鮮，更是非常有見地。」

　　蒯恩赧然道：「只是小恩的愚見。」

　　宋悲風坐下後，屠奉三道：「繼續說下去。」

　　蒯恩道：「屠爺勿要怪小恩冒犯，小恩認為殷楊兩人是沒有半點機會的，這個險不值得屠爺去冒，我們現在應集中精神對付孫恩，另一方面則以邊荒集牽制桓玄，例如在壽陽集結戰船，令桓玄有顧忌，勝過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屠奉三點頭道：「小恩的說法很有道理。」

　　蒯恩現出感動的神色，顯是以為自己人微言輕，想不到說出來的想法，會得到屠奉三的採納和重視，也從而看出屠奉三納諫的胸襟。

　　就在此時，四人均有所覺。

　　一道人影穿窗而入，迅如鬼魅，四人警覺地跳起來時，方看清楚來者是燕飛。

　　蒯恩是唯一不認識燕飛的人，還以為來的是敵人，箭步搶前，一拳向燕飛轟去，眾人已來不及喝止。

　　燕飛一掌推出，抵住蒯恩的鐵拳，竟沒有發出任何勁氣交激的風聲，臉露訝色道：「這位兄弟的功夫非常不錯。」

　　蒯恩發覺拳頭擊中對方掌心，真勁如石沉大海，駭然急退時，屠奉三歎道：「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終於駕臨建康哩！」

第六章　九流招數

　　王鎮惡踏入小廳，劉穆之正一個人默默吃早點，一副沉思的凝重神情。

　　王鎮惡在他身旁坐下，隨手取了個饅頭，先拿到鼻端嗅嗅，然後撕開細嚼起來。

　　劉穆之朝他瞧去，微笑道：「昨夜睡得好嗎？」

　　王鎮惡欣然道：「睡覺算是我感到驕傲的一項本領，通常合眼便可一睡至天明，如果不是有此絕技，恐怕我早撐不下去，自盡了事。」

　　劉穆之淡淡道：「你剛才吃饅頭前，先用鼻子嗅嗅，是否怕被人下了毒？」

　　王鎮惡尷尬的道：「這是個習慣。以前在北方是保命之道，現在卻變成不良習慣，讓先生見笑了。」

　　劉穆之同情的道：「看來你以前在北方的日子，頗不好過。」

　　王鎮惡頹然道：「看著親人一個一個的忽然橫死，當然不好受，我本身也被人行刺過五次，每次都差點沒命。」

　　劉穆之皺眉道：「苻堅竟如此不念舊情嗎？」

　　王鎮惡苦笑道：「如果他不眷念舊情，我早屍骨無存。」他不想再談過去了的事，轉話題道：「先生想出了應敵之法嗎？」

　　劉穆之道：「要對付大批的祕族戰士，只要依我們昨天擬定的計劃行事，該可收到效果。可是要應付像向雨田這麼的一個人，我反感束手無策。從此人的行事作風，可知此人是個不守常規、天資極高、博學多才，能睥睨天下的高手。這樣的一個人，根本是無從揣測，也不能用一般手法制之。邊荒集雖然高手如雲，人才濟濟，但能制服他的，怕只有燕飛一人，只是燕飛卻到了建康去。」

　　王鎮惡深有同感地點頭道：「我雖然和他交過手，可是直至此刻，仍看不透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古怪是還有點喜歡他。這個傢伙似正似邪，但肯定非是卑鄙之徒，且予人一種泱泱大度的風範。」

　　劉穆之歎道：「我今早起來，最害怕的事是聽到有關於他的消息，那肯定不會是甚麼好事，例如某個議會成員被他刺殺了，又或給他偷掉了象徵荒人榮辱古鐘樓上的聖鐘。幸好一切平安。」

　　王鎮惡失笑道：「先生的想像力很豐富，要偷古銅鐘，十個向雨田也辦不到。」

　　劉穆之苦笑道：「雖然是平安無事，但我的擔心卻有增無減，現在的情況只是暴風雨來前的安詳，以向雨田的心高氣傲，肯定嚥不下被我們逐出邊荒集這口氣，更要弄清楚我們憑甚麼能識破他的行藏。所以，他該正等待一個立威的機會，而他的反擊，肯定可以命中我們的要害。他會從哪方面入手呢？」

　　又問道：「告訴我！向雨田究竟是個無膽之徒，還是過於愛惜自己生命的人呢？」

　　劉穆之這個疑問，是有根據的。

　　自向雨田在鎮荒崗神龍乍現，接著突圍逃出邊荒集，至後來明明可以殺死王鎮惡，卻偏把他放過，均是令過慣刀頭舔血的老江湖難以理解的事。他沒有殺過半個人，也不讓任何人傷他半根毫毛。

　　但他究竟是因膽小而不敢冒受傷之險？還是因為過度愛惜自己的身體，而不願負傷？則是沒有人能弄清楚的事。

　　王鎮惡肯定地道：「他絕不是膽子小的人，反是膽大包天、目空一切的人，所以才敢孤身到邊荒集來。可是他見難而退的作風，確是令人費解。」

　　劉穆之道：「只要弄清楚此點，我們說不定可找到他的破綻弱點，從而設計對付他。」

　　又沉吟道：「知難而退四個字形容得非常貼切。以他的身手，如果受傷後仍力拼，該有機會擊殺高少，可是，當他發覺姚猛有硬擋他一劍的實力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可知這個險他是不肯冒的。放過你還可依照他的解釋，說是不願受到永不復原的傷勢，但對付高少卻沒有這個問題，教我想也想得糊塗了。」

　　王鎮惡思索道：「或許他正修練某種奇功異藝，在功成前不可以受傷。唉！天下間哪有這種古怪的功夫呢？」

　　劉穆之頭痛地道：「向雨田的威脅是無處不在，防不勝防。他只是每天找一個人殺來祭旗，便可令邊荒集陷入恐怖的慌亂裡，對邊荒集正在復興的經濟，造成嚴重的打擊，那時誰還敢來邊荒集做生意？」

　　王鎮惡搖頭道：「他該不是這種濫殺無辜之徒，在我心中，他是頗具英雄氣概的人，且著重自己的聲譽。假如他隨意殺人，將變成另一個花妖，惹起公憤，以後只能過四處逃亡的日子。」

　　劉穆之像是想到了甚麼，劇震道：「我猜到他下一個目標是甚麼哩！」

　　※※※

　　高彥心兒卜卜跳著來到本是程蒼古的「船主艙」，現在卻是尹清雅居宿的艙房門前，舉手卻似沒有勇氣敲門，神情古怪。

　　站在廊道盡處，離他兩丈許處的卓狂生、程蒼古和十多個隨船兄弟，無不各自現出「皇帝不急，急煞太監」的趣怪表情，以手勢動作催促他速速叩門。

　　由於全船客滿，程蒼古只好捱義氣，把自己的艙房讓出來給小白雁，自己則擠到荒人兄弟的大艙房去。小白雁也是奇怪，登船後沒有離房半步，更不碰船上的佳釀美食，只吃自備的食水乾糧和水果。

　　「篤！篤！篤！」

　　高彥終於叩響艙門，旁觀的卓狂生等，人人一顆心直提到咽喉頂，屏息靜氣，看高彥是如他自己大吹大擂的受到熱情的招呼，還是會被小白雁轟下穎水去。

　　小白雁甜美的聲音從內透門傳出來，嬌聲問道：「到了邊荒集嗎？哪個混蛋敢來敲本姑娘的門？」

　　眾人強忍發笑的衝動，靜看情況的發展。

　　高彥聽到小白雁的聲音，登時熱血上湧，整張臉興奮得紅了起來，先挺胸向眾人作了個神氣的姿態，然後對著艙房的門，張大了口，當人人以為一向「能言善辯」的他勢將妙語連珠之時，他卻說不出半句話來，累得眾人差點捶胸頓足，為他難過。

　　小白雁的聲音又傳出來道：「楞在那裡幹甚麼？快給我滾，惹得本姑娘生氣，立刻出來把你煎皮拆骨。」

　　卓狂生排眾而出，作了個要掐死高彥的手勢，一臉氣急的表情。

　　高彥在眾人的壓力下，終於口吐人言，以興奮得沙啞了的聲音艱難的道：「是我！嘿！是我高彥，雅兒快給我開門。」

　　艙房內靜了下來，好一會也沒傳出聲音。

　　眾人更是緊張得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房內的小白雁終於響應了，道：「高彥？哪個高彥？我不認識你這個人，快給我滾蛋。」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小白雁不是為高彥才到邊荒來嗎？高彥又常吹噓與小白雁如何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此志不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高彥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回復神氣，發揮他三寸之舌的本領，清了清喉嚨，昂然道：「雅兒說得好！究竟是哪個高彥呢？當然是曾陪你出生入死，亡命天涯，作同命鴛鴦的那個高彥。來！快乖乖的給我開門，很多人在……嘿！沒有甚麼。」

　　眾人差些兒發出震艙哄笑，當然都苦忍著，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息。高彥那句未說完的話，該是「很多人在看著哩！這個臉老子是丟不起的」諸如此類。

　　小白雁「咭」的一聲笑了出來，又裝作毫不在乎的道：「有這麼一個高彥嗎？人家記不起來了。」

　　眾人放下心來，曉得「小兩口子」該是在耍花槍作樂。

　　高彥回復常態，哈哈笑道：「記起或記不起並不重要，我高彥可助雅兒重溫舊夢，例如再揉揉雅兒的小肚子。哈！快給為夫開門。」

　　小白雁低罵一聲，由於隔著又厚又堅實的門，最接近她的高彥亦聽不清楚她罵甚麼。看來不是「死色鬼」、「臭小子」便是「混蛋」一類的罵人字眼。

　　高彥失去了耐性，嚷道：「快開門！否則我會運起神功，把門閂震斷，來個硬闖新房。」

　　小白雁失聲嬌笑，喘息著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你是甚麼斤兩？憑你的功夫，再練十世也震不斷這鐵門閂，何況，門根本沒有上閂，想捱揍的便滾進來！你當我仍不曉得你和你那班荒人混帳，串通來算計我的勾當嗎？我今次是來尋你晦氣的，夠膽量的便進來吧！」

　　高彥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

　　燕飛坐在艇頭，默然無語。

　　看著他的背影，在船尾划船的宋悲風，心中頗有感觸，回想起當年燕飛落魄建康時，謝家正值其巔峰時期，謝玄斬殺彌勒教的第二號人物竺不歸，司馬道子亦因石頭城被奪而不敢吭半聲。

　　燕飛呆瞧著川流不息的河水，心中生出萬念俱灰的感覺。他從沒有想過，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執子之手」，卻不能「與子偕老」中的「偕老」，竟會成為一個無從解決的問題。過去的所有努力、奮鬥、掙扎，全像失去了意義。儘管將來能從慕容垂的魔掌救出紀千千，等待他們的將是個可怕的噩夢。青春轉瞬即逝，他們倆不能一起「老死」的分異，對紀千千來說，是個至死方休的絕局；對他來說，則是永無休止的刑罰。

　　照安玉晴的話，自盡亦不能解決他的問題，縱使肉身毀滅了，他仍會以陽神的形式存活下來：永世作孤魂野鬼。

　　安玉晴說得對，唯一解決的方法是練成《戰神圖錄》的最後一招「破碎虛空」，且要突破人類的極限，產生力足以讓他攜紀千千破空而去的能量，與紀千千穿過仙門，抵達彼岸，在傳說中神奇的洞天福地，作一對「神仙眷屬」。

　　唉！

　　安玉晴又如何呢？他忍心只顧著紀千千，卻拋下這位能觸動他心弦的紅顏知己嗎？想得實在有點太遠了。以他現在的功夫，距離「破碎虛空」的境界尚遠，何況還有其他難題，更遑論可攜美破空而去。

　　可是他更不能就此束手接受已鑄成死局的命運，只要有一線希望，他便要奮鬥到底，完成幾近沒有可能的事。

　　如何可以突破這個現世的囚籠，令噩夢真的化作仙緣，他是茫無頭緒。如何可以再作突破呢？忽然間，他想到了孫恩。

　　宋悲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到哩！」

　　小艇速度減慢下來，緩緩靠往烏衣巷謝府的碼頭。

　　※※※

　　「砰」！

　　在眾人瞠目結舌下，高彥從房內倒飛出來，重重撞在廊道的壁上，再滑坐地板，更痛得齜牙裂嘴，還要及時打手勢阻止眾人過去幫忙，那情景令人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小白雁尹清雅的嬌罵聲，從敞開的房門傳出來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還敢再來騙本姑娘？你竟當我是那麼好欺負的嗎？你奶奶的！哼！分明和你的荒人狐群狗黨蛇鼠一窩，互相勾結來騙我，害得我在師傅和郝大哥跟前大丟面子，人家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硬撐下去，心中恨不得把你抽筋剝皮。甚麼『小白雁之戀』？鬼才和你談戀愛！『共度春宵』更是混淆事實。你當我小白雁是甚麼人？我心裡憋得不知多麼辛苦，幸好你這小子懂得裝死，令我找到脫身的藉口，到邊荒來找你算賬。這一腳算是輕的了，快給本姑娘有多遠滾多遠，我以後都不想見到你醜惡的虛偽臉孔。」

　　高彥聽到尹清雅說了這又氣又急，卻字字如珠落玉盤、清脆而沒有間斷、罵人也罵得悅耳動聽的大串話後，方勉強回復過來。先瞥了卓狂生這罪魁禍首一眼，傳遞「今回我給你害死哩」的信息。然後呻吟道：「唉！難怪雅兒誤會，事情是這樣的……」

　　尹清雅叱道：「閉上你的臭嘴，我再不想聽你的花言巧語。給你把這根本不是事實的東西傳得街知巷聞，我以後還嫁得出去嗎？」

　　高彥辛苦的捧著肚子站起來，使人人均曉得，小白雁是踹了他的肚子一腳，搖搖晃晃的挨壁站定，喘息道：「雅兒反不用擔心這方面的事，你一定嫁得出去，我已預備了大紅花轎來載你回家成親。」

　　聽著的眾人無不現出高彥就快沒命的姿態神情，如此在尹清雅氣上心頭的當兒，仍說這種佔人家姑娘便宜的話，不是找死才怪！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小白雁並沒有像瘋了般的雌虎，立即從房內撲出來辣手摧草，反「噗哧」嬌笑起來，油然道：「我小白雁會嫁你？想瘋你的心哩！還要我說多少次，我是絕不會看上你的，你喜歡可攬鏡自照陶醉一番，卻休想本姑娘奉陪。」

　　高彥終於站直身體，卻不敢靠近艙房入口，回復常態，嘻皮笑臉的道：「雅兒怎麼想不重要，最要緊是老天爺怎麼想，我們是前世就注定今世要作夫妻的。不要以為我是胡說八道，只要雅兒肯靜心想想，為何你小白雁尹清雅又會和高彥這冤家在這裡打情罵俏呢？便知冥冥中實有安排……呵！」

　　眾人正聽得直搖頭，高彥追女孩子的本領，肯定是第九流，果然，高彥話尚未說畢，已往旁急閃。

　　「砰！」

　　拳風撞在木壁上，發出聲音。

　　如果被拳勁命中，保證高小子幾天內要失去說話的能力。

　　高彥向卓狂生回報要掐死他的手勢，然後故作瀟灑的一個旋身，以他認為最美妙的姿態轉回入門處。賠笑道：「雅兒息怒，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總言之，雅兒你已回來了，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讓我們再續前緣，攜手在邊荒集吃喝玩樂，我保證可以哄得雅兒你高高興興，直至感到得婿如此，夫復何求。」

　　眾人莫不想閉上眼睛，好眼不見為淨，看不到高彥被狠揍的慘狀。

　　再次大出眾人所料，小白雁今回沒有發惡，反笑吟吟的道：「誰要你陪呢？我到邊荒集玩耍解悶兒，是我小白雁的事，你若敢像吊靴鬼般跟著我，我會把你那雙狗腿子打斷，看你怎麼跟上我？」

　　高彥見尹清雅再沒出手，立即神氣起來，跨檻入門，笑道：「你還要把我的手弄斷才行，否則，我爬也要爬在你身後。哈！玩笑開夠哩！讓我們好好的坐下來，互訴離情，大家……呵！我的娘！」

　　今次的情況完全在眾人意料之內，高彥逃命似的從房門退出，朝他們的方向撲至。

　　卓狂生搶前一把扶著他。

　　人影一閃，小白雁現身門外，見到十多雙眼睛全投在她身上，呆了一呆，然後怒容被沒好氣的表情替代，接而「噗哧」嬌笑，宛如鮮花盛放，看得程蒼古這種老江湖也感目炫神迷，才狠狠道：「你這死小子真沒有用，竟找這麼多人來幫手。」

　　言畢回房去了，還「砰」的一聲關上門，且拉上門閂。

　　卓狂生與高彥四目交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其他人都發起呆來。

　　就在此刻，船首的方向傳來長笑聲，只聽有人喝道：「老子向雨田，燒船來哩！識相的就給我跳下河水去。」

　　眾皆愕然。

第七章　與敵周旋

　　蒯恩到了馬行去，青溪小築剩下劉裕和屠奉三兩人。閒聊兩句後，不由又說起昨晚遇襲的事。

　　屠奉三道：「當時盧循究竟是單獨行動，還是另有同夥呢？」

　　劉裕沉吟道：「我曾思索過昨夜發生的事，很大的可能性是不止盧循一人，因為既要操控載滿火器的船，又要向我們施襲，光憑他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屠奉三點頭道：「盧循其時應在岸上某處埋伏，好趁我們慌亂甚或受創的情況下，對你展開致命一擊。他的幫手則點燃船上引爆火器的藥引，又在水內發勁，使火器船加速，看當時火器船的來勢，此人極可能是陳公公本人，只有像他那種高手才辦得到。」

　　劉裕道：「只要我們查出那段時間內，陳公公是否在王府內，便可以證實陳公公是否盧循的人。」

　　屠奉三苦笑道：「問題在我們如何去查證呢？難道直接問司馬元顯嗎？」

　　劉裕頹然點頭，同意屠奉三的看法。

　　屠奉三道：「何況，以陳公公的狡黠，必會有掩飾行藏的方法，問也問不出東西來。此外尚有另一個問題，在此事上，李淑莊是否有參與呢？否則，盧循怎可能如此準確的掌握到我們的行蹤？」

　　劉裕皺眉道：「不大可能吧！李淑莊既與干歸有關係，怎可能又勾結盧循？」

　　屠奉三笑道：「世事的曲折離奇，往往出人意表。到現在我們仍弄不清楚李淑莊的底細，亦不知道她的立場和想法，更不曉得她和干歸的真正關係。對她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劉裕皺眉道：「她因何對殺我這麼熱心呢？」

　　屠奉三道：「她助干歸對付你，可能確如她所說的，是向干歸盡江湖道義；但如果她有份參與昨夜的事，便該是殺人滅口，以免暴露她一向掩飾得非常好的祕密身份。這個女人肯定是敵非友。」

　　劉裕道：「這當是對她的結論吧！嘿！你是否仍要去見楊全期？」

　　屠奉三苦笑道：「小恩說得對，不值得冒這個險。眼前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擊敗天師軍，其他一切，都不到我們去理會，我們的力量亦不容許我們這般做。」

　　劉裕沉吟片刻，道：「你有沒有感覺到，小飛似是心事重重、強顏歡笑的樣子。」

　　屠奉三點頭道：「燕飛確是有點異常，或許是擔心祕族對邊荒集的威脅吧！」

　　劉裕歎道：「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與慕容垂的鬥爭，本已因慕容寶的八萬大軍全軍覆沒露出曙光，誰都估計不到慕容垂還有這一手。」

　　屠奉三道：「慕容垂能威震北方，縱橫不敗，當然有他的本領。今次他對邊荒集是志在必得，如果被他毀掉邊荒集，我們也要完蛋，真令人煩惱。」

　　劉裕道：「我們的荒人兄弟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何況，據小飛說，邊荒集又多了兩個傑出的人才，其中一個且是王猛的孫子。」

　　屠奉三笑道：「我們確不用費神多想，只須做好手上的事，別忘記你是真命天子，是不會走上絕路的。」

　　劉裕以苦笑回應。

　　此時司馬元顯來了，未坐好便興奮的道：「謝琰攻陷吳郡哩！據聞，位處吳郡下游嘉興的天師軍，也聞風而潰，撤往吳興，現在通往會稽的路已廓清，只要沿運河而下，十天內將可直接攻打會稽。」

　　劉裕愕然道：「怎麼可能這麼快？謝琰的主力大軍該仍未完成攻擊的部署。」

　　司馬元顯欣然道：「但朱序的先鋒部隊已渡過太湖，在吳郡的西面登陸，而謝琰的部隊則進駐無錫，形成分兩路夾擊吳郡之勢。」

　　屠奉三淡淡道：「徐道覆在施誘敵深入之計哩！」

　　司馬元顯仍然情緒高漲，笑道：「今次徐道覆肯定弄巧反拙，我爹已使人去知會謝琰，警告他有關徐道覆誘敵深入再截斷糧道的奸計，並著謝琰分兵攻打吳興，令賊軍動彈不得，而吳郡和嘉興則由重兵留守，以保不失，只要保持糧線暢通，無錫，吳郡、嘉興三城互為呼應，遠征軍在強大支持下，等若一把利劍直插入天師軍的心窩，勝果可期。」

　　劉裕和屠奉三早曉得司馬道子不會坐看謝琰慘中敵計，警告謝琰是必然的事。

　　司馬元顯又道：「這個是否好消息？」

　　屠奉三笑道：「徐道覆並不是省油燈，只要他能穩守義興和吳興兩城，又在太湖密藏戰船，隨時可作出反擊。今回輪到遠征軍兵力分散，戰線拉得太長，形勢絕不像表面這般樂觀。」

　　司馬元顯道：「我爹和我都研究過這方面的情況，幸好劉牢之的戰船隊，會先一步從海路抵達會稽，牽制徐道覆，當謝琰大軍到達，便可以兩軍會師攻打會稽，然後再以會稽為前線基地，逐一收復附近城池。只要截斷賊軍南北的聯結，義興和吳郡早晚會落入我們手上，那時賊軍就大勢去矣。」

　　劉裕正要說話，屠奉三在桌下發出一道指風，輕刺在他小腿上，示意他勿要說出來。

　　屠奉三又岔開話題道：「燕飛來了！」

　　司馬元顯大喜道：「燕飛？他在哪裡？」

　　劉裕心中暗歎，事實上，他心情很矛盾，既希望遠征軍出師不利，令自己有機會披掛上陣，又不忍見玄帥之弟謝琰慘敗收場。

　　他當然明白屠奉三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提醒司馬元顯，令他們父子可再次提點謝琰。可以這麼說，遠征軍一天未敗，他們亦毫無建功立威的機會。

　　屠奉三答道：「燕飛隨宋大哥到謝家為道韞小姐治病。」

　　司馬元顯顯然非常崇拜燕飛，欣然道：「今晚我要設宴為燕飛洗塵。到哪裡去好呢？哈！當然是淮月樓東五層哩！該整修好了！此事由我去安排，就約定今晚酉時中在那裡見面如何？」

　　說畢司馬元顯匆匆去了。

　　兩人四目交投。

　　屠奉三微笑道：「劉爺怎麼看？」

　　劉裕歎道：「任何精通兵法的人，都會採取遠征軍目前的策略，此事該早在徐道覆的計謀中。所以說到底，遠征軍正一步一步跌進徐道覆的陷阱去。」

　　屠奉三道：「照表面的情況看，遠征軍確勝算頗高，問題在吳郡和嘉興的居民賊民難分，內部不穩，只要徐道覆在附近布下奇兵，隨時可來個大反攻，那遠征軍的如意算盤將打不響，且優勢全失。」

　　劉裕道：「現在我們可以幹甚麼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是到我們行動的時候了。軍情第一，現在我們到馬行去，安排人手到吳郡、嘉興一帶刺探敵情，特別是吳郡東面的廣闊沿海地區，包括海鹽在內的城鎮鄉村。若我所料無誤，徐道覆必在這區域內暗藏奇兵水師，以截斷遠征軍的水陸交通。」

　　劉裕點頭同意。

　　屠奉三欣然道：「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待我們的荒人兄弟到達，第一個要進攻的目標便是海鹽，只要我們能以奇兵突襲成功，便可在前線建立基地，當吳郡和義興重入敵手，遠征軍慘敗會稽，我們便可以接收謝琰的敗軍，籌謀反攻天師軍，南方再沒有人能阻止我們的勢頭。」

　　※※※

　　在瞬息之間，卓狂生掌握到成敗的關鍵。由於程蒼古尚未清楚向雨田是怎樣的一個人，而另一個知情的高小子，又正因小白雁神魂顛倒，所以，船上只他一人曉得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

　　向雨田故意在船頭叫陣，有兩個可能性。

　　第一個可能性，是他要引起團友的恐慌，如此他便可渾水摸魚，發揮以寡敵眾戰術的優勢。

　　第二個可能性，是因時候尚早，還未到用早膳的時候，團友仍在艙房內作元龍高臥，更巧的是大部分兄弟，都為看高彥和小白雁的熱鬧，到了艙裡來，整艘樓船像不設防的樣子，令這個聰明的瘋子心中起疑，怕又中了他們荒人之計，所以出言試探虛實。

　　向雨田要放火燒船隻是虛言恫嚇，不過以他的功夫，確有強大的破壞力，如被他趁混亂逐一收拾程蒼古和眾兄弟，把團友驅趕上岸，再把樓船毀掉，不但邊荒遊立告完蛋，荒人更是聲名掃地，邊荒集更會被打回原形，變回天下最危險的地方，南人還敢來做生意嗎？這些念頭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下，閃過卓狂生的超級腦袋，接著迅速發出命令，首要穩著被驚醒的團友，不許任何人離房，又使人把守艙門入口，方與程蒼古和高彥登上頂層望台，面對敵人。

　　「叮叮噹噹！」

　　兵刃交擊的聲音不住響起，只見形相奇特的向雨田露出本來面目，手持新製成的榴木棍，把衝上去動手的七、八名荒人兄弟，打得兵器脫手，東倒西歪，潰不成軍。

　　卓狂生狂喝道：「兄弟們，退守艙門！」

　　眾兄弟早被他的榴木棍殺得叫苦連天，聞言立即退卻，與從艙門衝出的兄弟會合，布成陣勢。

　　荒人再非烏合之眾，有備而來的荒人戰士，一式左手持盾，右手提刀，擺出打硬仗的陣式，還有幾個手執弩弓，儘管向雨田的武技遠在他們之上，亦不敢魯莽追擊。

　　程蒼古雙手負後，表面看神態從容，一派高手風範，其實心中卻是直冒寒意。要知，能獲選來護航者，均是荒人戰士裡的精選高手，人人可以一擋十。可是這麼七、八個好手，向雨田不但應付裕如，且像不費吹灰之力，只此便可看出向雨田的可怕。

　　向雨田目光往卓狂生和高彥投去，顯是認出兩人是誰，雙目閃過驚疑神色。

　　卓狂生心中一動，知道他正摸不著頭腦，為何他和高彥竟會出現在這裡，立即計上心頭。長笑道：「向兄終於來哩！卓某人已恭候多時。向兄定在奇怪，為何我們對向兄的行蹤竟能瞭如指掌，待我們擒下向兄，定會坦誠相告，保證向兄聽後要大歎倒霉。」

　　高彥心中叫妙，又想到小白雁正在聽著，豈可不表現點英雄豪氣，哈哈笑道：「向兄雖是祕族第二高手，但要殺我高彥，道行仍是差遠了，上次在鎮荒崗被老子殺得落荒而逃，到邊荒集又被我們趕得夾著尾巴逃走，今回可勿要借水遁，否則，祕人的臉都要給你丟盡哩！」

　　樓船仍逆流破浪前進，河風吹來，眾人衣衫拂揚，霍霍作聲，平添對陣的殺氣。

　　向雨田作出個「我的天」沒好氣的趣怪表情，啞然笑道：「你高彥愛吹大氣，我當然沒法塞著你的口不讓你說，可是激怒我對你並沒甚麼好處，我若一心要殺某一個人，千軍萬馬都攔不住我向雨田。好哩！你們尚有甚麼高手，一併給我站出來，讓我看看是否夠資格對付我向雨田。」

　　程蒼古從容道：「你想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伺候你還不容易哩？過來動手便成。」

　　他是老江湖，迅速掌握了情況，故出言配合卓狂生的「空城計」，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加重對向雨田的心理壓力。

　　向雨田搖頭笑道：「好吧！便讓我先殺掉高小子，看看你們尚有甚麼手段。」

　　言罷騰身而起，榴木棍點在船頭處，「颼」的一聲直往望台斜掠上去，人未到，勁氣已直撲三人而至。

　　※※※

　　燕飛放開謝道韞的手，後者沉睡過去，臉色已大有好轉，顯示燕飛的真氣生出效用，大幅減輕了她的傷勢。

　　看著她，令燕飛想起自己的親娘，就像謝道韞一般，她們的婚姻都不如意，終生鬱鬱寡歡。

　　他又記起紀千千說過的話，風娘不單認識他娘，還見過小時候的他，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印象，為何族內從沒有人提及他娘親有風娘這麼一個顯赫的姊妹？娘又怎會與風娘變成朋友呢？燕飛更想到一個問題，他娘親是如何學曉祕語的？祕族一向排斥外人，除非成為祕族的一分子，否則，怎能通曉他們的語言。

　　難道他娘親與祕族有某種關係？當年萬俟明瑤到長安營救乃父，又是如何與慕容垂搭上關係的呢？燕飛隱隱想到，此事或許與風娘有關，此更解釋了一直不離千千主婢左右的風娘，為何會離開她們一段時間，很大可能是因她與祕族的某種關係，慕容垂須賴她去遊說祕族出馬助陣。

　　假如確實如此，那他娘親和風娘的交情當與祕族有關連，而且……唉！而且可能與自己的生父有關。

　　對那不知是何人的爹，燕飛不但沒有感情，還怨恨甚深，怨他拋棄可憐的娘親，恨他無情無義，對他們母子不負責任。

　　過去了的事，他真不願去想。

　　宋悲風的手落在他肩上，示意他離開，謝娉婷為謝道韞蓋上被子，向燕飛投以感激的目光。站在一旁的謝混、謝鍾秀等謝家子弟，全現出鬆一口氣的神情。

　　任誰都看出，謝道韞大有轉機。

　　燕飛緩緩站起來，在宋悲風的引領下來到外廳。

　　謝混有點迫不及待的問道：「姑母情況如何呢？」

　　對燕飛，他算是禮數十足的了。

　　燕飛站定，平靜的道：「王夫人的經脈被孫恩的真氣灼傷，不過孫恩已是手下留情，否則王夫人必無倖免。」

　　謝娉婷皺眉道：「孫恩為何要這麼做呢？」

　　燕飛苦笑道：「他是借王夫人來向我下戰書，逼我應戰。此事由我而起，我該向你們道歉。」

　　謝混愕然道：「竟然與燕兄有關，真教人想不到。」

　　宋悲風聽到謝混說話便有氣，沉聲道：「如果孫恩不是意在小飛，大小姐肯定沒法活著回來，連我宋悲風這條老命都要賠進去。」

　　謝混登時語塞。

　　謝鍾秀道：「韞姑母有痊癒的希望嗎？」

　　燕飛微笑道：「這個我有十足的把握，剛才我已驅除了王夫人體內的熱毒，再有兩天工夫，王夫人該可復原，以後便靠養息的工夫了。」

　　謝家眾人無不喜出望外，想不到謝道韞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康復過來。

　　燕飛卻是心中暗歎，回想起當年謝安、謝玄在世之時，謝家是如何風光，現在卻是此情難再，只剩下謝道韞一人獨撐大局，要憑像謝混如此不知人間疾苦的世家子弟振興家業，只是癡人作夢。

　　可是他能做甚麼呢？孫恩和他已結下解不開的仇怨，他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就算孫恩不來找他，他也會尋上門去，和孫恩好好結算舊恨新仇。

第八章　擒王之策

　　漫天棍影，照頭打下來，這不只是其中一人的感覺，而是三個人都有的相同感受，其氣勢可以同時鎖緊三人，可見向雨田不愧是祕族出類拔萃的高手。

　　卓狂生亦是邊荒集內位列三甲的高手，眼力在三人中數他最高明，所以心中的震駭也是最大。他曾見過向雨田使劍時的雄姿，雖是迅若電火的幾記劍招，但已在他心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向雨田的功夫，肯定已臻人劍合一的境界，劍隨意轉，揮灑自如，頗有種空靈飄逸的感覺，劍到了他手中似是活了過來般，招招封死慕容戰凌厲的反擊，令慕容戰沒法把他纏死，他隨時要退便退。

　　可是此刻卓狂生見向雨田提棍打來，一時間竟弄不清楚他真正拿手的是劍法還是棍法，可知此人的天賦之高，已高明至不論拿起甚麼兵器，縱使只是一枝粗糙的榴木棍，仍可以把棍這種兵器，發揮得淋漓盡致，完全表達出棍的特性。

　　只從此點，可知向雨田確臻至武學大師的境界，而非一般只擅長某種兵器的高手。

　　卓狂生更曉得，自己絕對退讓不得，否則高彥肯定非死即傷。冷笑一聲，一拳轟去，取的正是向雨田棍勢最強處。

　　當向雨田仍在丈許高處強攻而來之際，程蒼古早感到遍體生寒、渾身刺痛，登時醒悟到，對方雖年紀輕輕，但其氣功卻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環視邊荒一眾高手，除燕飛外，確沒人及得上他。這真是非常令人不可置信，但卻又是眼前的事實。

　　想雖是這麼想，程蒼古心中並沒有絲毫懼意，探手拔出插在身後的鐵筆，沖天而起，運筆直插向雨田面門。或許向雨田的榴木棍能先一步打中他，可是他敢保證，如向雨田招式不變，他的鐵筆可以洞穿對方的長臉，故一出手便是同歸於盡的招數。

　　高彥最是不濟，眼中儘是虛實難分的棍影，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擋格，自然而然便憑靈巧的身法，往後退開。

　　「啪！」

　　出乎卓、程兩人意料之外，棍影忽然消去，向雨田竟硬把榴木棍震得中分斷裂，由一支長棍變成兩截短棍，狂擊兩人。

　　向雨田右手揮棍疾掃程蒼古後發先至、長只一尺八寸的鐵筆尖端。甫發動已隱傳勁氣破空仿如雷鳴的聲音，凌厲至極點。

　　相反，向雨田左手點向卓狂生的一棍卻似虛飄無力，輕重難分，似緩似快，令人光看著也因其難以捉摸的特性，而難過得想吐血。

　　向雨田的臨時「變招」固令兩人陣腳大亂，但真正使他們心寒的，卻是向雨田左右兩手，仿如分屬兩個不同的人，不但風格、路子、心法大相逕庭，且是截然相反。

　　如此武功，不但未見過，也從未聽過。

　　變招已來不及了，程蒼古筆勢不變，把作應變之用的餘下兩成真勁，盡注入鐵筆去，務要與這年輕的對手硬拚一招。

　　卓狂生則收回兩成力道，以應付此勁敵虛實難測的棍法。

　　棍筆首先正面交鋒。

　　程蒼古立即心叫糟糕。

　　原來，向雨田右手揮打過來的短棍看似凌厲，事實卻完全不是那回事，用的竟是巧妙的拖卸之勁，一觸筆尖，化打為絞，登時卸去程蒼古大部份真力，且往橫一帶，借程蒼古本身使出的力道，帶得凌空的他橫跌開去，離開望台，掉往三層艙樓下的甲板去。

　　程蒼古雖千萬般不情願，但因用盡了力道，根本無力變化，回天乏力下，眼睜睜的被他強行送走。

　　「噗」！

　　棍端點中卓狂生的拳頭，卻傳來勁氣激撞的風聲，卓狂生心叫中計時，拳頭似被大鐵錘重敲一記，對方狂猛的真勁，攻入卓狂生經脈，以他的功夫，也頗有吃不消的感覺，卓狂生慘被震退一步，雖然沒有受傷，一時血氣沸騰，再使不出後著。

　　誰想得到向雨田左手似飄忽游移的一棍，竟蘊含了能裂脈破經的驚人真氣。

　　向雨田哈哈笑道：「果然有點功夫。」說話時，借卓狂生的拳勁凌空彈起，一個翻騰，投往仍在後退的高彥。

　　兩大荒人高手，一個照面下已潰不成軍，被向雨田巧妙地利用高台的形勢，破去他們聯手的優勢。

　　卓狂生大喝道：「退入艙內！」同時猛提一口真氣，壓下翻滾的血氣，搶過去攔截欲向高彥下殺手的向雨田。

　　高彥別的本領欠奉，但仗著靈巧的身法和超凡的輕功，逃命的本領確是一等一。不待卓狂生出言驚醒，早向著通往下層的階梯電閃而去，只要回到艙房，自有把守的荒人兄弟擋架，他就暫時安全了。

　　向雨田終不能在空中轉向，撲了個空，可是他仍是一副游刃有餘的輕鬆模樣，長笑道：「逃得了嗎？」

　　笑聲裡，手中兩支短棍同時脫手射出，一支射向撲來的卓狂生，另一支直取已逃至階梯處的高彥背心處。

　　卓狂生有不忍目睹的感覺，只恨他已沒法為高彥做任何事，還要應付向雨田要命的暗器，撮指成刀，劈向射來的短棍。

　　眼看高彥小命難保，還要死得很慘，以向雨田的手勁，短棍不從高彥後背穿胸而出才是奇事。

　　此時程蒼古從甲板躍上來，見狀狂叫一聲，鐵筆脫手往向雨田電射而去，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悲憤難平。

　　忽然階梯處一聲嬌叱，一道白影竄了上來，劍芒並射，迎上已離高彥後背不到半尺的短棍，運劍重擊。

　　「砰！」

　　短棍寸寸碎裂，灑往高彥後背，高彥痛得慘哼一聲，直撞往圍欄，由此可見，短棍的力道是如何狂猛。不過，此時高彥受的只是皮肉之苦，絕對要不了他的小命。

　　破去向雨田這本是必殺一著的正是小白雁，只見她杏目圓瞪，擋在高彥背後，長劍遙指向雨田。

　　被卓狂生擊下的短棍墜跌地上，發出另一下響音。

　　今回卓狂生只挫退小半步。

　　「颼！」

　　向雨田從容舉步，一把接著射向他的鐵筆，手沒顫半下，眼睛投在小白雁身上，訝道：「果然另有高手，且是位漂亮的小姑娘，老卓你確實不是吹牛皮的。」

　　程蒼古見高彥撿回小命，不敢冒失進攻，落在圍欄處，嚴陣以待。

　　向雨田把鐵筆拿到眼前，欣然笑道：「這傢伙還不錯，老子暫時徵用了。」

　　高彥來到小白雁背後，仍是一臉痛苦的表情，非常狼狽。

　　在眾人開口前，向雨田一個倒翻，躍離望台，落在下方船緣處，長笑道：「荒人確是名不虛傳，本人佩服，幸好來日方長，向某人暫且失陪哩！」

　　說罷騰身而去，投往西岸的密林，消沒不見。

　　「哎喲喲！」

　　高彥忘了己身的痛苦，探手抓著小白雁的兩邊香肩，情急道：「雅兒受了傷嗎？」

　　程蒼古從欄杆處躍下來，卓狂生則仍呆瞧著向雨田消失的密林。

　　小白雁持劍的手無力的垂下來，嗔道：「你才受傷！我哪像你這麼窩囊？不過人家的手又酸又痛！」

　　高彥忙探手為她搓揉玉手，憐惜的道：「我為你揉揉，保證沒事。」

　　小白雁也是奇怪，方纔還像要取高彥小命的樣子，現在卻任他搓揉手臂，只是嘟著嘴兒，氣鼓鼓的不作聲。

　　眾兄弟從階梯處蜂擁到望台來。

　　程蒼古和卓狂生則對視苦笑，誰想得到向雨田厲害至此，邊荒集恐怕只有燕飛才堪作他的對手。

　　十多人把小白雁團團圍著，看個目不轉睛。

　　小白雁皺眉道：「有甚麼好看的？沒見過女人嗎？」

　　眾人大感尷尬。

　　小白雁旋又「噗哧」嬌笑，一肘撞在高彥脅下，痛得他踉蹌跌退時，道：「今回真的是救了你一命，以後你不欠我，我小白雁也沒有欠你。再敢佔我便宜，休怪本姑娘辣手無情。」

　　說畢歡天喜地的步下階梯去了。

　　※※※

　　萬俟明瑤？會否是她呢？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當時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唉！如果確是她，自己該怎麼辦？拓跋珪走在載著楚無暇的馬車前方，心中思潮起伏。

　　左右分別是崔宏和長孫道生，長孫嵩等已奉他命令趕回盛樂，一方面負起重建盛樂之責，更要防止祕族的人搶奪黃金，順道把陣亡的戰士運回家鄉安葬。

　　祕族靠到慕容垂的一方，令整個形勢改變過來，以前想好的戰略大計，再難生出效用。

　　不理萬俟明瑤是否心中的她，拓跋珪清楚自己再沒有別的選擇，正如他所說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昨夜他從楚無暇處，獲悉一些有關祕族非常珍貴和鮮為人知的事。

　　崔宏和長孫道生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都不敢出言打擾他。

　　車隊的行速頗快，所謂的五車金子，只是每車盛載一箱黃金，每箱約五千兩之重，不過是兩三個胖漢的重量，對車速只有少許的影響。

　　拓跋珪忽然狠狠道：「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的，我要教祕族血債血償。」

　　崔宏和長孫道生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以拓跋珪一向的行事作風，定是睚眥必報，不用像要說服自己似的申明心意。

　　長孫道生道：「離開了沙漠的祕人，便像惡龍離開了大海，再難神出鬼沒，來去如風，道生願負起肅清祕族之責。」

　　拓跋珪斷然道：「此事由我親自主持大局，對付祕人，絕不能用尋常手段，他們既能在沙漠最惡劣的環境稱雄，也能在廣闊的原野發揮他們的威力。一旦讓他們養成氣候，他們將無孔不入的滲透我們的土地，肆意破壞，令我們終日心驚膽跳，人心不穩，更會嚴重損害我們得來不易的威望。」

　　長孫道生沉默下去。

　　崔宏皺眉道：「祕人怎曉得我們今次運金到平城的事呢？」

　　拓跋珪道：「祕人該不知道車隊運載的是甚麼東西。如果我所料不差，祕人是看到我們盛樂與平城相隔過遠的弱點，力圖切斷兩地間的運輸線，只沒想過今次護送運金車到平城來的全是我族的精銳戰士，又有無暇、崔卿和道生這樣的高手，所以功虧一簣。目下的情況，雙方都生出警惕心，大家都要重整策略。而我們還要防範慕容垂突然來犯的奇兵。」

　　崔宏道：「聽道生說祕族人數不過千人，是否屬實呢？」

　　拓跋珪道：「祕族真正的人數，恐怕只有祕人才清楚。不過，以偷襲車隊的人數推算，今次應慕容垂之邀來對付我們的祕人，應不會多到哪裡去。崔卿還有甚麼問題呢？」

　　崔宏道：「祕人當年為何與柔然族聯手反抗苻堅？照形勢，只要祕族躲在大漠內，不論苻秦帝國如何強大，仍奈何不了他們。」

　　拓跋珪的心平靜下來。

　　自昨夜曉得偷襲車隊的是祕人後，為了那說不出來的原因，他一直心情反覆，沒法安靜下來，也難以思考出反擊祕人的方法。可是，當這位由燕飛引介的智士抽絲剝繭的向他發問，他的思路逐漸步上正軌，頗有點撥開雲霧見青天、迷途知返的感覺。

　　對！現在他的復國霸業，正處於最關鍵的時刻，絕不能被個人的問題左右。如果萬俟明瑤確是她，他也要殺之無赦。

　　拓跋珪點頭道：「崔兄問得好，柔然族自從出了個丘豆伐可汗，在他精明的領導下，柔然族成了大草原上最強大的遊牧民族，對苻堅構成嚴重的威脅。丘豆伐可汗是有野心的人，更清楚如被苻堅統一中原，下一個便輪到他們柔然族，所以不住寇邊，令苻堅不敢大舉南犯。

　　「祕族與柔然族一向河水不犯井水，關係良好。可是，如柔然族被滅，祕人將有唇亡齒寒之禍。所以當王猛奉苻堅之命，討伐柔然族，祕族知道難以獨善其身，這才有聯手對抗秦軍之舉。

　　「祕人對領土從來沒有興趣，但對入侵他們勢力範圍的敵人卻是心狠手辣，苻堅正因犯了祕人的大忌，故而激起祕人誓死反抗的心。結果是柔然族敗退極北，祕族族主萬俟弩拿被王猛用計生擒，押返長安囚禁，令祕族在投鼠忌器下不敢再動干戈。而苻堅的南征條件亦告成熟，只是千算萬算，卻沒算過王猛死得這麼早。」

　　崔宏道：「如此說，祕人今次離開沙漠，並非心甘情願的事，只因萬俟明瑤為了諾言，不得不勉力而為。」

　　拓跋珪道：「祕人是個神祕而獨特的民族，難以常人的標準視之，他們的真正想法，怕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崔宏道：「不論他們如何與別不同，但他們對領袖的尊敬和崇拜，肯定是盲目的，所以會因萬俟弩拿被擒，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亦因萬俟明瑤對慕容垂的承諾，全族投進與他們沒有直接關連的戰爭去。當年王猛正因看破此點，施以擒賊先擒王之計，壓伏祕人。這個方法在今天仍然有效，只要我們能活捉萬俟明瑤，立可解除祕族的威脅。否則，我們與慕容垂之戰，將處於劣勢。」

　　長孫道生同意道：「崔先生所言甚是，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偏沒有想到。」

　　拓跋珪暗歎一口氣，道：「因為祕族早在我們心中形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印象，根本起不了可生擒活捉其首領的念頭。崔卿卻是旁觀者清，沒有這心障。」

　　轉向崔宏問道：「崔卿心中可有對策？」

　　崔宏道：「首先，我們要弄清楚祕族的戰略部署，例如是否只負責切斷盛樂與平城間的聯繫，設法孤立我們；又或祕人的目標只限於我們，邊荒集則由慕容垂負責。當弄清楚情況後，我們才可以部署反擊，務要在慕容垂全力來攻前，擒下萬俟明瑤。」

　　長孫道生道：「現在祕人採取的戰略，正是我們以前對付苻堅馬賊的戰術，我們卻變成了苻堅，但比苻堅更不堪，皆因大敵窺伺在旁。當年苻堅奈何不了我們，現在我們能擊敗祕人嗎？」

　　崔宏道：「從表面的形勢看，我們確遠及不上當時的苻堅，可是，當日的我們是一意流竄，以保命為主，現在祕人卻有軍事的目標，所以，只要我們能巧施妙計，引祕人墜入陷阱，活捉萬俟明瑤並非沒可能的事。」

　　拓跋珪仰天笑道：「能得崔卿之助，是我拓跋珪的福氣，也代表我拓跋族氣運昌隆，將來如能完成霸業，崔卿應居首功。」

第九章　魔道之爭

　　燕飛將蝶戀花平放膝上，想起乘船到秦淮樓見紀千千那動人的晚上。

　　小艇駛離謝家的碼頭。

　　宋悲風負起操舟之責，神情輕鬆，顯是因謝道韞復原有望而心情大佳。見燕飛閉上雙目，還以為他是因為謝道韞療治內傷，致真元損耗，故趁時休息。

　　燕飛此時心中想的並不是紀千千，事實上，他有點不敢想她，更不知該否告訴她，自己大有可能變成了永遠不死的怪物。

　　他想的是蝶戀花因盧循偷襲的示警，那是蝶戀花首次顯出「護主」的靈性。

　　在那晚之前，從沒有發生這般的異事，究竟是因他的人變了？還是蝶戀花本身的變易？看來當是前者居多，因為，當時安玉晴指他結下金丹的話仍是言猶在耳。

　　金丹、元神、元嬰、陽神諸多道家名詞，指的可能都是所謂的身外之身，是抗拒生死的一種法門，這類事確是玄之又玄，教人沒法理解，更是永遠沒法證實。

　　真的是沒法證實嗎？燕飛心中苦笑。唉！膝上的蝶戀花便可能是鐵證。又不見她在胎息百日前示警護主，卻偏在胎息後有此異能，變成像有生命的東西似的。

　　當時雖嚇了一跳，卻是喜多於驚，怎想得到同時是敲響了噩夢的警鐘。

　　陽神是通過蝶戀花向他示警，說不定，自此陽神一直「依附」在蝶戀花劍體上。

　　燕飛愈想愈糊塗，愈想愈感難以接受，古人有謂不語怪力亂神，在光天化日下更令人難以想像，世間竟有此異事。可是正如安玉晴說的，眼前的天地本身便是個千古難解的奇謎，只是我們習以為常，對所有超乎人類思維的事置之不理、視而不見，埋首於自以為明白了一切的窄小空間裡，對任何脫離「現實」的看法均視之為虛妄之論。

　　真的是這樣嗎？

　　燕飛張開雙目，蝶戀花在眼前閃閃生輝，不知是否因他心中的想法，蝶戀花再不是一把普通的利刃，而是具有超凡異稟的靈器。燕飛生出與他血肉相連的沉重感覺。

　　宋悲風望向他，道：「恢復精神了嗎？」

　　燕飛知他誤會了，也不說破，點頭道：「好多了。」稍頓又道：「謝琰真的說過不准劉裕踏入謝家半步嗎？」

　　宋悲風頹然道：「是二少爺私下對著小裕說的，小裕該不會說謊。二少爺確屬不智，怎可以和小裕鬧到這麼僵的？謝家再不是以前的謝家了，希望大小姐痊癒後，可以出來主持大局，不要讓謝混這小子敗壞謝家的聲名。」

　　燕飛道：「孫少爺長得非常俊俏，現在只是年少無知，有大小姐循循善誘，將來該可成材。」

　　宋悲風道：「希望是這樣吧！但我心中仍然害怕，怕的是天意弄人。如果不是大小姐傷勢嚴重，小裕和二少爺的關係不會發展至今天的田地，孫少爺亦不會近劉毅而遠小裕。我在建康見盡政治的醜惡無情，一旦成為政敵，將會各走極端，當有一天謝家成為小裕最大的絆腳石，小裕沒有人情可說時，我們亦很難怪小裕。」

　　燕飛愕然道：「不會發展至那樣的情況吧？我明白劉裕，他是個念舊的人。」

　　宋悲風搖頭道：「小裕與你和我都不同，他的想法實際，所以他可於絕處想到與司馬道子這奸賊修好。換了是你和我，會這樣做嗎？我絕不是批評他，反佩服他死裡求生的手段，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在目下的情況掙扎向上，其他人都不行。」

　　又歎道：「現在最能影響他的人是屠奉三。我喜歡奉三，而且欣賞他，卻不得不承認他本身是心狠手辣的人，更是為求成功不擇手段。小裕需要這樣一個人為他籌謀運策，但也會不自覺的受到他的影響。」

　　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心忖或許只有具備如此素質的人，才能成就帝王霸業。吁出一口氣道：「事實證明，他們行事的方式是有效的，否則他們早死掉了。戰爭本身便是為求勝利，無所不用其極。不過，我仍深信小裕是感情豐富的人。屠奉三或許是另一類人，但他也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在邊荒集的兩次攻防戰裡，他都表現出高尚的情操，不把生命和個人的利益放在眼內。」

　　宋悲風嘆了一口氣，沒再說下去。

　　燕飛手執蝶戀花，站了起來。

　　宋悲風訝道：「小飛要到哪裡去？」

　　燕飛道：「宋大哥先返青溪小築，我要去見一個人。」

　　宋悲風識趣的沒有問他要去見誰，把艇靠岸，讓燕飛登岸去也。

　　※※※

　　到了午膳時間，艙廳熱鬧起來，履舄交錯，佳餚美點，流水般送到席上。

　　今次邊荒遊的團友仍以商家為主，囊裡多金的世家子弟為副。對今早發生的事，大多數人都是懵然不知，知道的也是知而不詳，還以為有人在開玩笑或患了失心瘋。

　　卓狂生和程蒼古據坐一桌，監察全廳，也為團友提供保護。

　　想起今早的事，兩人仍猶有餘悸。

　　程蒼古道：「今次幸好鬼使神差的讓你來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肯定會被那姓向的傢伙鬧個天翻地覆。」

　　卓狂生呷了一口熱茶，道：「照我看，小白雁該是我們邊荒集的福星，如果不是她，當不會有什麼娘的『一箭沉隱龍』，而我和高彥也不會發了瘋的趕來迎接小白雁，最妙是她那一劍，不但救了高小子一命，還嚇走了向雨田。我保證向雨田到現在仍疑神疑鬼，以為我們早有預謀，布下陷阱等他上鉤。哈！真爽！」

　　程蒼古沉吟道：「這小子確是個怪人，佩劍可隨手擲出，榴木棍要斷便斷，似對身外物顯得毫不珍惜，但對自己的小命卻謹慎得過了份，不肯冒險，教人難解。」

　　卓狂生道：「只看這人的面相談吐，便知他是極端聰明的人，事實上他一擊不中，立即遠揚的策略，令他分毫無損。王猛的孫子說得對，他絕對不是膽小的人，採用這種算是膽小的戰術，該有他的理由。」

　　程蒼古道：「不理他有什麼理由，此人武功之高，招式之奇，技擊之巧，是我平生僅見。其詭變之道，恐怕猶在燕飛之上，最令人防不勝防是他仿如能分身般使出截然相反招數，如此一個照面便吃虧，在我來說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卓狂生點頭道：「不是長他人的志氣，我們荒人的所謂高手，任何一個落單遇上他，都要吃不完兜著走，那即是說他是有刺殺集內任何人的本事。真想立即以飛鴿傳書把燕飛急召回來。唉！我們當然不可以這般窩囊。」

　　程蒼古道：「這小子等若一個厲害了幾倍的花妖，只要來幾顆煙霧彈，人多不但沒有用，反更為累事。」

　　想起他迅如魔魅的身法，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卓狂生欲語無言。

　　此時高彥垂頭喪氣地來了，在兩人對面坐下，拍桌道：「酒！」

　　卓狂生罵道：「酒！借酒消愁有他娘的用？若小白雁回心轉意出來見你，你卻變成爛醉如泥的死酒鬼，成什麼樣子？」

　　程蒼古問道：「仍不肯開門嗎？」

　　高彥失去了所有人生樂趣似的頹然搖頭。

　　卓狂生道：「你不懂爬窗進去嗎？」

　　高彥一呆道：「爬窗？」

　　程蒼古道：「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忘了我的船主艙的窗門不是密封的。」

　　高彥怪叫一聲，惹得人人側目，旋風般衝出廳子。

　　卓狂生歎道：「你究竟是害他還是幫他呢？」

　　程蒼古撫鬚微笑道：「那就要走著瞧了！」

　　※※※

　　燕飛進入支遁的禪室，這位有道高僧端坐蒲團上，合十致禮，打手勢請燕飛在他面前的蒲團坐下，含笑道：「燕施主終於來了！」

　　燕飛依指示坐在他前方，心中生出奇異感覺。一直以來，他對方外之人，總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從來沒有和支遁深談過。原因或許是他不想打擾他們的清修，又或許是因為感到和他們是不同的兩類人，而更因他對宗教一向不感興趣。

　　可是，今天踏入歸善寺的大門，他卻有著全新的感受，因為，他忽然發覺他大有可能比支遁他們自己更明白他們。更明白什麼是四大皆空。

　　大家都「覺醒」到人是被困在生死的囚籠內，大家都在想辦法破籠而逃，出乎生死之外。可是，燕飛和他們卻有個基本的差異，燕飛是根本沒得選擇，他並不是心甘情願的，但「逃脫」已變成他唯一的選擇。一是他能攜美而去，一是他萬劫不復，再不會有第三個可能性。

　　這算是什麼娘的命運？

　　支遁面帶疑問道：「燕施主的苦笑，暗藏禪機深意，令老衲感到非常奇怪，為何施主能令老衲生出這般感覺？」

　　燕飛心中佩服，曉得這位佛法精勘的高僧，對他的心意生出靈機妙覺，不過抱歉的是，他仍不能把心事說出來，為的亦是怕擾他清修。他自問沒有資格論斷「成佛」是否等若「破碎虛空」，又或「成佛」是另一種超脫生死輪迴的法門，只感到若說出心中所思所想，或會從根本動搖支遁本身的信念，對他有害無益。每次如眼前般的情況出現時，他都感到無比的孤獨。

　　他面對的極可能是由古至今，沒有人曾面對過的死結和難題，儘管是廣成子，他的目標也比燕飛簡單明白多了。

　　燕飛歎道：「我只是心中感到苦惱，所以不自覺地表現出來吧！」

　　支遁雙目奇光閃閃深凝地瞥他一眼，然後緩緩閉目，寶相莊嚴的道：「燕施主因何而煩困呢？」

　　燕飛來找他，只是為見安玉晴，但對這位謝安的方外至交，忽然「多事」起來的關懷問語，卻不能不答。只好找話題答道：「我的煩惱是因難以分身而來，既想留在邊荒集與兄弟們共抗強敵，卻又不得不到建康來。」

　　支遁道：「道韞的傷勢，是否沒有起色？」

　　燕飛今次不用找話來搪塞，輕鬆起來，答道：「孫恩是故意留手，故而王夫人生機未絕，照我估計，王夫人可在幾天內復原。」

　　支遁閉目道：「這是個好消息，既然如此，燕施主將可在數天內返回邊荒集去。」

　　燕飛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如此，但孫恩一意傷害王夫人，正是向我發出挑戰書，我和孫恩之戰，勢在必發，更是避無可避。」

　　支遁道：「竺法慶既授首燕施主劍下，天下間該沒有施主解決不來的事。」

　　燕飛坦白道：「我對與孫恩一戰，事實上沒有半分把握，只能盡力而為。」

　　支遁淡淡道：「當日與竺法慶之戰，施主是否信心十足呢？」

　　燕飛一呆道：「那次能殺竺法慶，全賴機緣巧合，盡力而為下取得的意外成果。」

　　支遁岔開話題問道：「然則邊荒集又有什麼迫不及待的事，令施主感到身難二用之苦？」

　　燕飛心中大奇，如此追問到底，實不似這位高僧一向的作風，卻又不得不老實作答，因為對他隱瞞仙門的事，燕飛早有點於心不安。只好道：「皆因慕容垂請出深居大漠的一個神祕民族，來對付我們荒人，令變數大增，所以……」

　　支遁倏地睜開雙目，沉聲道：「是否以沙漠為家的祕族？」

　　燕飛一呆道：「原來安姑娘已向大師提及此事。」

　　支遁凝望燕飛，他的目光似能洞悉燕飛的肺腑，道：「玉晴對此沒有說過半句話。」

　　燕飛錯愕道：「大師怎會知道有此異族？」

　　支遁雙目射出奇異的神色，語氣卻非常平靜，道：「燕施主願聽牽涉到佛道兩門的一個祕密嗎？」

　　燕飛想不到他會有此反應，暗忖自己的煩惱還不夠多嗎？不過他一向尊敬支遁，想到能被支遁認為是祕密的事，肯定非同小可，且必與眼前情況多少有點關係，至少與祕族有關係。答道：「晚輩洗耳恭聽。」

　　支遁道：「春秋戰國之時，諸家學說興起，呈百花齊放之局。到秦一統天下，以法家治國，兩代而亡。高祖劉邦，開大漢盛世，文景兩朝，以黃老之術治國，予民休養生息之機，遂有後來漢武帝威懾四夷的武功。」

　　燕飛聽得糊塗起來，支遁即將說出來的祕事，難道竟與歷朝的治亂興衰有關係？

　　支遁道：「漢武帝採取董仲舒上承天意，任用德教的『大一統』政策，『罷黜百家、獨尊儒學』，其他諸家學說，被打為異端，從此天下多事矣。」

　　燕飛道：「思想只能被壓制於一時，政權卻不住更迭，像現時的建康，便是黃老當道。」

　　支遁道：「燕施主的看法正確，所謂人心不死，便是此意。任何一種思想，本身自有其生命力。到東漢時期，道家和佛門相繼與儒教結合，便取得新的立足點和活力，轉趨興盛。儒、佛、道本有相通相借之處，遂成主流。既有主流，便有異流，漸成對立之勢。」

　　燕飛訝道：「異流？」

　　支遁道：「此事確是一言難盡，內中情況異常複雜。大致而言之，異流便是主流思想外的各種論說。當年武帝策問董仲舒，因此有名傳千古的《天人三策》，在策尾，董仲舒總結道：『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變數，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正是『皆絕其道』這句話，令各家思想出現分裂和對立，凡不能融入儒家學說者，均受到逼害和排擠，形成主流和異流誓不兩立的對抗局面。主異之爭已持續了數百年，至今未息。」

　　燕飛差點抓頭，謙虛的道：「請大師恕我愚魯，大師說的似是學說之爭，與我目前的情況有何關係？」

　　支遁道：「不論儒道墨法，又或孔丘、老子、莊周、楊朱、墨翟和惠施，他們都是想提供一套管治國家的理念和方法。體現於現實裡，便成爭天下的國家大事，誰能奪得政權，便可以實施自己的一套辦法；體現於江湖上，便是正統派系與異端派系之爭。」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竟有這麼一回事嗎？我真的全無所覺。」

　　支遁道：「這是一場祕而不宣的戰爭，沒有人願意張揚，鬥爭更是隨時勢的變化，若斷若續。像竺法慶便是個可疑者，只看他對北方佛門的殘忍手段，差點把北方佛門連根拔起，便知其中可能牽涉到這場恩怨。」

　　燕飛咋舌道：「這個真令人想不到。」

　　支遁道：「我們習慣統稱異流派系為魔門，魔門中也包含不同的派系，凡屬魔門者，均千方百計掩飾自己的身份。我今天因何會向施主說及關於魔門的事，皆因在三十多年前，魔門終出了一個出類拔萃的超卓人物，而此人與祕族大有關係。」

　　燕飛聽得頭皮發麻，心中湧起有點明白，但又不願深思探究下去的惶惑感覺。

第十章　嫡傳弟子

　　高彥穿窗入房，稍放下心來，剛才他不知多麼擔心小白雁的美腿會從窗口踢出來，那麼他肯定要掉進穎水去。

　　「蠢蛋！到現在才懂得爬窗進來。真不明白你憑什麼成名立萬的？」

　　高彥別頭瞧去，小白雁正臥在床上，津津有味吃著手上的梨子。她沒脫靴子的長腿交叉疊著，搖搖晃晃的，好不舒適寫意。

　　尹清雅的「友善」對待，令高彥喜出望外，毫不客氣地坐到床沿去，差點觸到她一雙美腿，面向著這千嬌百媚的天之嬌女，大暈其浪地道：「原來雅兒對我只是裝個惡兮兮的樣子給人看……」

　　尹清雅打岔道：「少說廢話，給我滾遠點，滾到窗旁的椅子坐下，否則本姑娘便把你轟出房去。你當我還像以前般好說話嗎？」

　　高彥見她說時笑吟吟的，似是毫不認真，但他已有點摸清楚她的脾性，哪敢造次，而事實上，她肯容她留在房內，已是皇恩浩蕩，忙乖乖地到靠窗的椅子坐下。

　　尹清雅倏地從床上坐起來，移坐到床沿，手一揮，吃剩的梨核向著高彥擲去。高彥哪想到她有此一著，欲避不及時，梨核在他面頰旁寸許處掠過，投往穎水去。

　　尹清雅「噗哧」嬌笑，向她吐舌頭扮了個可愛的鬼臉。

　　高彥整個心舒暢起來，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尹清雅作了個阻止他說出來的手勢，油然道：「我今次到邊荒來，除了要和你算清楚新仇舊恨，還要和你這小子說個明白，不讓你再瞎纏下去。」

　　高彥意亂情迷地呆盯著她，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尹清雅大嗔道：「你沒聽我說話嗎？」

　　高彥心中得意興奮之情，就算以卓狂生寫天書的妙筆，也難以描述其萬一。和尹清雅在一起，不論被打被罵，他都甘之如飴，沒有她的世界，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也就只像行屍走肉的生存著。得到了她，等若得到了天下，何況，此時她正在眼前大發嬌嗔，高彥發覺活著原來如此美妙。道：「雅兒請繼續說話，你的聲音是世上最悅耳的聲音。」

　　尹清雅狠狠瞪眼，氣鼓鼓的道：「你又在向我耍手段，不說哩！不說哩！」

　　高彥試探著站起來，見尹清雅露出不善神色，忙又坐回椅內去。攤手道：「親個嘴兒好嗎？」

　　尹清雅氣得杏目圓瞪，失聲道：「什麼？」

　　高彥陪笑道：「嘿！沒有什麼？雅兒肚子餓嗎？我陪你到飯堂吃點東西吧！」

　　尹清雅一口拒絕道：「不吃！要吃你自己一個人去。」

　　高彥道：「我唱首歌你聽如何？」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道：「不聽！」

　　高彥道：「那我便翻幾個觔斗給你看。」

　　尹清雅「噗哧」嬌笑，狠盯他一眼，低聲罵道：「你這個死小子臭小子。」

　　高彥跳將起來，旋轉一匝，來到她身前單膝跪下，心神皆醉的道：「雅兒你不要騙自己了，我和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再不可能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情人和夫婿，沒有人比我高彥更懂逗你開心，討你高興。」

　　尹清雅沒好氣的道：「你這小子又發瘋了，讓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嘿！我剛才救了你的小命，以後大家再不相欠，由今天開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明白嗎？」

　　高彥一呆道：「陽關道難道不可以有獨木橋嗎？」

　　尹清雅也呆了一呆，接著唇角逸出笑意，罵道：「你個冥頑不靈的臭小子，惹火了本姑娘我便宰了你。」

　　高彥探手去摸她右手，嬉皮笑臉的道：「雅兒的手還酸不酸，讓我給你揉揉，保證舒服入心。」

　　尹清雅使個身法避開他的手，借勢站起來，直抵窗前，目光投往河岸。

　　高彥如影隨形，來到她身後，差點便貼著她香背，嗅吸著她的髮香體香，真不知人間何世。

　　尹清雅輕歎道：「今次我溜到邊荒來，師傅一定擔心死了。我在邊荒集玩三天便要回去，你勿要癡心妄想，否則以後我都不理你。」

　　高彥心迷神醉的道：「我們永遠都不要再分開哩！雅兒要返兩湖，我便陪你回去。」

　　尹清雅氣道：「叫你不要瞎纏，你偏要瞎纏人家，你的腦袋是否石頭做的？你到洞庭去，是否不想活呢？」

　　高彥愕然道：「你的師傅怎會殺我？他親口答應過不會阻止你嫁我，只要我的好雅兒點頭便成。」

　　尹清雅旋風般轉過嬌軀，大嗔道：「你又胡謅了！」

　　高彥以為她要動粗，嚇得急退兩步，搖手道：「原來雅兒竟不曉得我到過兩湖找你，還與你師傅硬拚一場，結果你師傅輸了賭約，承諾以後不干涉我和你卿卿我我、談情說愛，結為夫妻。」

　　尹清雅雙手扠著小蠻腰，怒道：「你以為自己是甚麼人呢？憑你的身手，給師傅提鞋也不配。」

　　高彥笑嘻嘻道：「陪我去的是燕飛，動手的也是他。他也沒有打贏你師傅他老人家，只因我給你師傅逮著，燕飛便與你師傅立下賭約，如果在一段時間內救不回我，他便自盡於你師傅眼前，結果如何，看看老子仍活生生站在這裡和你說話便明白。此事現在已傳得街知巷聞，我們的戀情已成南方最膾炙人口的話題。整件事千真萬確，如有一字虛言，教我娶不到你作嬌妻。」

　　尹清雅呆望著他，好一會後，默默坐入椅子裡，一臉茫然的神色。

　　高彥從未見過她這般的神情，移到她身前蹲下道：「雅兒怎麼哩？」

　　尹清雅幽幽道：「人家今次給你害慘了，師傅因我而丟了面子，難怪他下不了這口氣，現在師傅心中一定很難受。」

　　高彥正要說話安慰她，尹清雅探出雙指按著他的嘴唇，輕柔地道：「人家的心很亂，你出去一會好嗎？待我一個人想想。」

　　高彥的心又酸又疼，見她破天荒首度軟語相求，哪敢不順從，依言離房去了。

　　※※※

　　支遁道：「此人複姓墨夷，名明，長得一表人才、儒雅風流、博學多聞、文經武緯、通曉古今興衰，實為百年難遇的奇才。」

　　燕飛道：「大師不是說過，魔門中人會千方百計掩飾他們的身份，唯恐敗露行藏嗎？那又如何曉得他出自魔門呢？」

　　支遁解釋道：「自漢武帝獨尊儒學後，魔門備受排擠，思想從此走上轉趨極端的不歸路，也因而被指為入魔，魔門的稱謂，便因此而來。從屬魔門中人，其行事作風，總有蛛絲馬跡可尋。當時佛道兩門的高人，更從他的驚世武功，看破他源自魔門。」

　　燕飛聽到這裡，對所謂魔門中人，不但沒生惡感，反有點同情他們的遭遇。點頭道：「我明白了。」

　　支遁道：「要說墨夷明此人的來龍去脈，不得不從北方石趙政權說起。

　　「永嘉之亂，匈奴王劉聰攻陷洛陽，殺王公士民三萬餘人，擄懷帝北去，次年愍帝即位長安，又被俘虜，晉室被逼南渡，北方成了胡族稱霸的場所。

　　「劉聰破晉後，國勢達於巔峰，卻不知奮發，荒淫奢侈，國政日趨紊亂，功臣豪將紛紛坐地割據，其中又以據有趙魏舊地的石勒勢力最大。石勒為胡族雄才，剽悍絕倫，以漢人張賓為謀主，大破匈奴，即帝位，國號仍用趙，後世的人稱之為石趙。」

　　燕飛長居北方，本身又是拓跋族的王族，對北方政權的更迭是耳熟能詳。但他對石勒的認識，主要是因他殘暴的手段。石勒的燒殺掠奪在胡族裡也是臭名遠播，受害者達數百萬戶，時人稱之為「胡蝗」，其禍害可見一斑。

　　支遁續道：「石趙全盛之時，版圖遼闊，南至淮水、漢水，東至於海，北到綏遠，幾乎佔有整個北方。石勒死後，其兄之子石虎登位，暴政尤過石勒，令各族叛變。到石虎死，諸子爭位，就在此時，漢族大將冉閔乘時而起，奪取帝位。而冉閔之能成功奪權，正因得墨夷明全力扶持他。」

　　燕飛道：「這麼說，墨夷明該是三十多年前在北方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風雲人物。只看他能令一個以漢人為首的政權，在眾胡中崛起稱霸，便知他的本領。」

　　支遁道：「縱然我們和他站在敵對的立場，也不得不承認，他是魔門不世出的人物。當年冉閔還遣使聯絡建康，希望雙方能聯手共驅胡虜，但因對墨夷明的懷疑，終不能成事。接著鮮卑的慕容氏勢力轉強，冉閔兵敗被擒，斬於龍城，墨夷明憑蓋世魔功，突圍逃走。燕王慕容雋親率高手追殺千里，卻被他先後擊殺燕國高手三十餘人，成功逃逸，自此不知所終。此戰轟動天下，傳誦一時。」

　　燕飛皺眉道：「然則墨夷明究竟如何與祕族扯上關係？」

　　支遁淡淡道：「因為據我們的消息，墨夷明最後逃進大漠去，得到祕族全力庇護，而燕王亦因鞭長莫及，莫奈他何。」

　　燕飛問道：「他仍然在世嗎？」

　　支遁道：「這怕只有祕人才清楚。」

　　燕飛心中湧起非常古怪的感覺。唉！墨夷明！他真的不想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更不想知道關於魔門的任何事，至乎不想碰上任何魔門中人。道：「大師為何告訴我這個人呢？」

　　支遁道：「魔門要爭霸天下的心是永遠不會止息的，一旦讓他們奪得政權，將是以儒、佛、道三家為主流的正統人士的大災難。現在我們正全力支持劉裕，魔門肯定會千方百計加以阻撓，不讓他有得志的一天。」

　　燕飛道：「大師是否要我警告劉裕呢？」

　　支遁道：「燕施主自己心中有數便成，老衲不想再多添劉裕的煩惱。事實上近百年來，除了一個墨夷明外，魔門再沒有其他傑出的人才，魔門自墨夷明功虧一簣後，已經式微了。」

　　燕飛搖頭道：「魔門已出了另一個超卓的人物，此人將來的成就，肯定不會在墨夷明之下。」

　　支遁愕然道：「誰？」

　　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就是墨夷明的嫡傳弟子，祕人向雨田。」

　　※※※

　　慕容戰立在街頭，看著另一邊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第一樓重建工程，龐義現身和他隔遠打個招呼後，便隱入這個龐大的木建架構裡。街上人來人往不住有貨物材料從東門送入邊荒集來。

　　穎水是邊荒集的命脈，現在南方的一段暢通無阻，加上壽陽的胡彬又是自己人，又有邊荒遊的績效，所以南方和邊荒集的貿易，在南晉的默許下，比起以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北方水路，因為在慕容垂的勢力範圍內，燕人雖因自顧不暇，暫時無力封鎖泗水入穎的水口，但敢從水路來的商旅仍是寥寥可數，主要還是依賴走陸路的行腳商旅，規模上遠比不上南方。

　　這種南北貿易失衡是個大問題，惟有由荒人本身的船隊到北方走私貨，再帶回邊荒集轉售。

　　幸好荒人從燕羌聯軍手上奪得大批戰馬、軍械和裝備，都是南人急需的物資，所以仍有生意可做。

　　今早開始，氣溫進一步下降，天色暗沉沉的，寒風從西北方吹來，令集內賣寒衣的店舖其門如市。

　　經過的荒人都不敢騷擾他們的最高統帥，讓他雖身處繁盛的通衢大道，仍可以一個人靜心思索眼前的形勢。

　　誰都不曉得慕容戰心中一片茫然，腦袋近乎空白，大有不知何去何從的感慨。

　　自昨夜朔千黛不辭而別後，他對將來便感到模模糊糊的，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今次離開的是她，下一次會是誰呢？現在他雙肩負著是邊荒集存亡的重任，這個沉重的負擔，令他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從來都是個樂觀的人，撲朔迷離的未來，一向對他總有一種神奇美妙的魅力，樂極固會生悲，但否極之時也會泰來，邊荒集便是在這樣好運、惡運的糾纏不清裡，不住茁壯成長，但也可以是逐步走向滅亡，誰都說不準將來的命運。

　　邊荒集此刻面對的是與前截然不同的情況，如被慕容垂得逞，邊荒集會被徹底摧毀。

　　紅子春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你不是要去找大小姐嗎？為何在這裡發呆？」

　　慕容戰瞥一眼負手來到身旁的紅子春，道：「我在想，當千千主婢回到邊荒集時，見到第一樓重現邊荒集，且比以前更為宏偉壯觀，會是如何歡欣雀躍。」

　　紅子春點頭道：「我們每個人都希望見到有那麼的一天。唉！今天冷得異乎尋常，真令人擔心。」

　　慕容戰愕然道：「擔心甚麼？」

　　紅子春以專家的姿態仰觀天色，苦笑道：「我怕會下雪。」

　　慕容戰一震道：「不會這麼早吧？」

　　假如真的下雪，方鴻生的靈鼻將會失靈，沒法查出祕人部隊的蹤跡。

　　紅子春道：「很難說，我在邊荒生活十多年，先後見過兩場秋雪，都是罕見的大風雪。」

　　慕容戰苦笑道：「我們的命運不至於那麼差吧！」

　　紅子春歎道：「好運氣不會永遠站在我們的一方，所謂『安危相易，禍福相生』，我們憑一場大雨贏回邊荒集，也可能因一場大風雪把邊荒集賠出去。」

　　慕容戰斷然道：「我是不會認命的，大風雪有大風雪的打法，你們南人不慣在風雪裡作戰，我們胡人卻是習以為常。」

　　紅子春道：「先不說大風雪能令祕人輕易滲透邊荒，使我們處於挨揍的劣勢，只是風雪便可以癱瘓南北陸路的交通，只要慕容垂派兵封鎖泗穎的水口，北方休想有一件貨能運到邊荒集來，我們還做甚麼娘的南北貿易？」

　　慕容戰道：「情況確是如此，大風雪如果持續十多天，會對我們的經濟造成很大的損害，接著便是嚴冬，且會是最難捱的冬天，但也可令慕容垂沒法向我們大舉進犯。」

　　紅子春道：「往好的方面想是這樣子，但往壞的方面想，卻給予能在最惡劣環境下作戰的祕族戰士千載一時的良機，當邊荒集佈滿了人馬難行的積雪，我們如何反擊祕人？」

　　慕容戰苦笑道：「這個便要靠大家一起動腦筋了。」

　　紅子春再仰望上空，道：「希望我今次的預測不靈光吧！噢！我的娘！」

　　慕容戰大吃一驚，朝上瞧去。

　　高空處充塞著一層層棉絮似的東西，向下降時，似變成被吹落的花瓣般，零零落落的隨風飄降，然後本是羽毛般的雪花，化為一朵朵一簇簇的雪團，密密麻麻籠罩大地的灑下來。

　　慕容戰歎道：「這叫一語成讖，我們糟糕哩！」

第十一章　縹緲之約

　　安玉晴瞧著燕飛，唇角飄出一絲欣悅的笑意，道：「想不到你竟會在一天尚未過去的時間內來找我，令玉晴有點意外啊！」

　　燕飛坦白地道：「我心煩得要命，而姑娘卻是我唯一可傾訴的對象。其他人雖然也都是知交，但我能和他們談這種事嗎？」

　　安玉晴微笑道：「彼此彼此。但我和你的分別是我根本沒有朋友，如果有的話那便只得你一個人。而你更是天下間唯一能瞭解我的人，只有和你談話對我來說才算有意義。沒有了你，我會感到很孤獨。不過請放心，我指的並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知己朋友。」

　　與她說話確是一種享受，燕飛的心安靜下來，忘記了靜室外的一切，道：「聽姑娘這麼說，世上除了仙門外，其他一切於你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了？」

　　安玉晴道：「也不是這麼說，因為我們仍是這如夢似幻奇異天地的一部分，例如我便很享受現在與你相處的時光，感覺一切都充滿意義，且有點非常刺激好玩的樂趣，你怎可以說除仙門外，其他一切我都不在意？當然這一切都是因仙門而來的。」

　　燕飛苦笑道：「好玩？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玩。」

　　安玉晴輕輕道：「諷刺嗎？人在出生後，便要面對死亡。有人恐懼它，有人視它如歸宿，又或當死亡為過渡。不論採取哪種態度，死亡總是一視同仁，從沒有人能例外，去了的便不能回來。死亡的對立是永生不死，但縱能不死又如何呢？面對你的將是永無休止的噩夢，看著你身邊的人一個個生老病死，如此不住重複。這樣，死反會是最大恩賜、最好的解脫。」

　　燕飛愕然道：「我以為你會安慰我，怎麼反似嫌我知道得不夠清楚，永生不死是如何慘絕人寰的事？」

　　安玉晴「噗哧」嬌笑道：「因為我為你想出了一個形神俱滅的自盡方法，所以故意恐嚇你，驅策你去努力。」

　　燕飛從沒有見過她這般帶著嬌媚的神態，看得眼前一亮，更是精神大振，喜道：「如果連這樣無法可想的事也可以給你想到辦法，那姑娘便等若燕飛的再生父母。」

　　安玉晴淡淡道：「你們荒人的用詞真誇大，你是玉晴唯一的朋友嘛！朋友有難，玉晴當然義不容辭哩。」

　　燕飛道：「究竟有甚麼辦法呢？」

　　安玉晴平和地道：「坦白說，這只是一個可能性，沒有人曉得是否真的有效，皆因從來沒有人嘗試過。方法很簡單，就是以『破碎虛空』來自盡，而不是開啟仙門。照我猜想，這是唯一能令形神俱滅的招數，在我們這人世內，不論有形的或無形的，都抵受不住那能把無形虛空也能破開的驚天力量。」

　　燕飛劇震道：「你說得對。」

　　安玉晴歎道：「紀千千得愛如斯，可以無憾矣！」

　　燕飛想了想才明白她這兩句話背後含意，頹然道：「安姑娘掌握我的處境了！」

　　安玉晴微嗔道：「如果不明白便是蠢蛋。如此絕世奇招，哪有人拿來自殺的，不是荒天下之大謬嗎？你卻像得寶般歡欣雀躍。唉！不論是好是歹，總該試試嘛！」

　　燕飛堅決的道：「愚蠢也好，聰明也好，事實上我也弄不清楚兩者間的分別，我只知道要不就我和她一起進入洞天福地，要不就和她一起死去，我絕不會讓她單獨面對死亡的。」

　　安玉晴雙目閃耀著智慧的光芒，溫柔的輕輕道：「愛情從來都是短暫的，就算此生不渝，也只是短暫的一生裡發生的事，紀千千是有智慧的人，她會安然接受自己的命運，也會鼓勵你去面對仙緣，你心中實不應有任何內疚的感覺。」

　　燕飛反問道：「那你本身又有何想法呢？」

　　安玉晴雙目射出揉雜了自憐和失落的神色，苦澀地笑道：「雖然服下了洞極丹，可是我的真氣卻偏向太陰真水的路子，如照你所說的必須以太陽真火與太陰真水兩極相激，方能開啟仙門，恐怕我窮一生之力，亦沒法練成兩種極端相反的先天真氣，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有甚麼想法呢？」

　　燕飛微笑道：「我現在別無選擇，只能竭盡全力設法勘破這最後一著的祕奧，且要超越三佩合一產生的力量，破開可容不止一人穿越的缺口。假設我誠意邀請姑娘攜手離開，姑娘願意和我們一起走嗎？」

　　安玉晴微垂螓首，平靜地道：「燕飛你是認真的嗎？你的煩惱還不夠嗎？」

　　燕飛一字一字的肯定道：「我燕飛於此立誓，一是我們三個人一起離開，一是三個都不走。」

　　安玉晴嬌軀劇顫，抬頭往他凝望，雙眸異采大盛，道：「這是為了甚麼呢？你的紀千千會怎麼想？」

　　燕飛的臉龐散發著神聖的光澤，從容道：「從第一次與姑娘相遇，我便感到我們之間有種解不開的緣份，假如沒有姑娘仗義出手，我或許已成任遙劍下的冤魂，更不會有後來的事。到我遇上令尊，為他解除水毒之害，亦因而令他悟通洞極丹之祕，使姑娘能服下靈丹，改變體質，我便感到如讓你只能對仙門望洞興歎，會是我燕飛完全沒法接受的事。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也許便是仙緣吧！」

　　稍頓續道：「至於千千會怎麼想，我們都不用擔心，千千是個很特別的女子，會明白我們的目標超越了一切凡塵世俗的事物和觀念。千千是我燕飛深愛的情人，姑娘卻是我的紅顏知己，如果我們真能一起離開，攜手勇闖仙門，才真的是既刺激又好玩。」

　　安玉晴雙目閃閃生輝，笑道：「燕飛你不用作出任何承諾，將來看情況再說如何？無論如何，聽見你說這些話，玉晴已非常感激。」

　　燕飛搖頭道：「不！要就一起離開，否則一個都不走，只有以此立下死志，我們方有成功的機會。」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後櫻唇輕吐道：「那真的有可能嗎？」

　　燕飛道：「假如安姑娘和千千分別掌握太陰真水和太陽真火的異能，我們便有一試的資格。」

　　安玉晴欲語無言。

　　燕飛訝道：「姑娘不認為這是一個可能性嗎？」

　　安玉晴白他一眼，垂首道：「燕飛啊燕飛，你敢聽真心話嗎？」

　　燕飛苦笑道：「這麼說，你的真心話肯定會令我難受。安姑娘請直言，我準備好哩！」

　　安玉晴道：「你這個辦法完全是想當然的！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三個人合起來當然大得多了。問題是即使真如你所料，我們確能擴大進入洞天福地的仙門，亦只有你一個人有本領穿越，因為我和紀千千只得其一偏，將抵受不住仙門開啟所產生的能量，會再重演之前天地心三佩合一，你被拋往遠處差些兒沒命的情況。更何況恐怕只有結下金丹，把陰神化作陽神者，方可穿越仙門，抵達彼岸，捨此再無別法。」

　　燕飛歎道：「我的心給你說得涼了一截，不過我深信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安玉晴道：「每一個修道的人，都有這種堅定不移的信念，而事實上，他們最終都面對失敗。儘管《太平洞極經》上載有廣成子羽化登仙的事跡，可是他是否真的曾成功開啟仙門，破空而去，卻是沒有人知道。像師公他武功蓋世，智可通天，仍要含怨而逝，這條路只可以用難比登天來形容。」

　　燕飛堅決地道：「我怎樣也要試一次。」

　　安玉晴道：「你有想過後果嗎？你只有試一次的能力，如果不成功，你將失去以『破碎虛空』進入仙界又或自盡的唯一機會，接下來的便是永無休止的長生噩夢，你將面對你最不願意遇上的事。」

　　燕飛道：「不論後果如何，我已決定了這麼做！一是我們三個人攜手離開，一是全都留下。」

　　安玉晴忽然展露笑容，道：「現在人家真的相信燕飛你有誠意哩！好吧！待我好好再想想這件事。」

　　※※※

　　卓狂生獨據一桌，在艙廳裡發呆的看著外面大雪紛飛的情景時，高彥神色沮喪地回來，在他旁坐下。

　　卓狂生道：「她仍不讓你進去嗎？」

　　高彥搖頭道：「她說會出來找我。唉！真令人擔心，她的反應如此古怪。」

　　卓狂生哂道：「剛剛相反，她的反應不知多麼合理。」

　　高彥失聲道：「合理？」

　　偌大的艙廳，只有兩桌坐了客人。其他團友不是到了上面的望台，便是到甲板處欣賞大雪下兩岸的美景。這場早來的大雪，令來觀光的人有意外的驚喜。

　　卓狂生歎道：「今次完了！」

　　高彥劇震道：「完了！你不要嚇我！」

　　卓狂生苦笑道：「我不是說你和小白雁完蛋，而是說我們完蛋大吉。這樣大雪下，方總如何可以嗅到敵人蹤跡？反而對刻苦耐勞的敵人有利。」

　　高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我們能維持水路的交通，怕他娘的甚麼呢？此事待回到邊荒集再想吧！告訴我，為何她這樣的反應合理呢？」

　　卓狂生罵道：「你這小子真是聰明一世，愚蠢一時，這麼簡單的道理也想不通。用劉爺的絕招，你要站在別人的立場去想，不要整天只想小白雁如何愛你，如何肯為你不顧一切。他奶奶的！實情當然不是如此。在她心中，老聶對她的恩情顯然份量十足，所以當她曉得你這小子夥同燕飛令老聶受辱，她便生出自責的情緒，感到是她害了老聶，因此心中非常難過。正如你所說的，在師傅和半生不熟的愛情間，她不知如何取捨。明白嗎？」

　　高彥抓頭道：「什麼叫半生不熟的愛情？」

　　卓狂生以專家姿態指點道：「當然是指你和小白雁間的情況。照表面的情況看，小白雁確對你有點意思，但卻遠不是你所說的什麼娘的海枯石爛，此志不渝。頂多只是愛和你這混小子一起吃喝玩樂。不是唬你，你和小白雁的愛正處於危險邊緣，是成是敗，全看你的誠意。」

　　高彥一呆道：「誠意？老子我還欠缺誠意嗎？」

　　卓狂生盯著他嘆息道：「你的所謂誠意，就是什麼都只為自己著想，什麼都一廂情願。他奶奶的，你這種只顧自己的態度必須改變過來，轉而為小白雁設想，才能令她感到你將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高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露出思索的神色，點頭道：「你這番話很有道理。我是不可以只顧自己的感受，而忽略她的感受。她有她的處境，更有她的顧慮和煩惱。對！我要設法瞭解她，為她解決煩惱。哈！那老子是否要向老聶他負荊請罪，求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諒小子我的冒犯呢？嘿！我說得不對嗎？為何你擠眉弄眼的，是否肚子痛？」

　　卓狂生裝出個沒命表情。

　　高彥終有所覺，轉頭一瞥，登時又驚又喜。

　　嘟著小嘴兒站在他身後的小白雁，忍著笑坐到兩人對面，道：「我什麼都聽不到。來人！肚子餓哩！有什麼吃的東西？」

　　※※※

　　燕飛離開安玉晴寄居的靜院，踏足歸善園，心中舒暢多了。

　　他雖然為自己定下幾乎沒有可能達至的目標，但至少有奮鬥努力的方向，生命因而也變得有趣起來。

　　對安玉晴他是有一份深刻的感情，包含了感激、敬慕和難以形容的男女微妙的關係。他當然絕對不是移情別戀，對紀千千他是永不會變心的，可是男女間除了愛情，也可以有其他吧！

　　燕飛走上園內的小橋，倏地立定，輕鬆的道：「出來吧！」

　　盧循現身在小橋另一端，雙目異芒大盛，兩眼不眨的盯著他，沉著地道：「今早我收到天師的飛鴿傳書，著我向燕兄傳達一個口信。」

　　燕飛心忖，要來的終會來，想躲也躲不了，暗歎一口氣，道：「盧兄請說！」

　　盧循微笑道：「燕兄是聰明人，當猜到是什麼一回事，不過在我說出來前，卻想先領教高明，看看燕兄是否真有挑戰天師的資格。這全是我個人自作的主張，與天師無關。」

　　燕飛啞然笑道：「盧兄請三思而行，因我實有殺你之心，只是礙於你是傳口信的使者，向你下毒手似乎有欠風度。可是如果盧兄肯這樣便宜我，我是絕不會放過殺你的機會。盧兄請！」

　　盧循現出疑惑之色，奇道：「燕兄竟不知我已練成黃天大法，要殺我可不是那麼容易。」

　　燕飛淡淡道：「盧兄是什麼斤兩，我當然是一清二楚，否則令師怎肯於百忙中抽空來應酬我？盧兄不是改變了主意吧？要動手就快，還有別的事等著我去做。」

　　盧循出奇的沒有動氣，用神打量他，同時催發真氣，如牆如堵的向燕飛平推過去。道：「動手前，我想請教燕兄一件事。」

　　燕飛運動體內的真陽真陰，盧循攻來的真氣不能影響他分毫，他就像在風暴裡的崇山峻岳，屹然不動。道：「我會回答你哩！」

　　「鏘！」蝶戀花出鞘。

　　要殺練成黃天大法的盧循，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逼他硬拚仙門訣，然後看他可以捱多少劍。

　　蝶戀花化作長芒，朝盧循電射而去。

　　高手對決，開始時總會用硬拚的招數，以測探對方深淺，再定下進攻退守的戰略策術。所以如果對手一上來便是硬碰硬的手法，怎都不會躲避，否則不但有失身份，還輸了氣勢，且等於自認沒有硬拚的功力。

　　燕飛正是利用此點，先在言詞上寸步不讓，故意激怒盧循，雖然不大成功，但也營造出盧循不得不顯示點真功夫的氛圍，除非盧循是不要面子的人，否則怎都不能甫交戰便左閃右避。

　　如能殺死盧循，對天師軍會造成嚴重的打擊，對劉裕將非常有利。故而燕飛向盧循直言有殺他之念，絕不是只在口頭上說說的。

　　盧循果然雙目殺機大熾，全身道袍鼓脹，雙目紫芒遽盛，顯示他在剎那間把黃天大法提至極限，同時腳踏奇步，衝刺而至，雙拳擊出。

　　換過次一級的高手，會認為盧循是要右拳重擊劍鋒，另一拳則覷隙進擊，是為連消帶打的招數。

　　再次一級的，恐怕連對方出拳的先後次序也弄不清楚。

　　但高明如燕飛，卻看破盧循此招乾坤暗藏，非如表面所見那麼簡單，因為他不但感應到盧循的功力分佈，是以後至的左拳為主，且是留有餘力。

　　燕飛心中暗讚，盧循確已得孫恩真傳，簡簡單單的一招，內中卻變化萬千，包含了誘敵惑敵之計。

　　蝶戀花原式不變，直搠過去，事實上已生出微妙的變化，緩了一線。

　　盧循生出感應，喝了聲好，左拳忽然消失了，原來是寬大的袍袖往前捲揮，套著了拳頭，右拳則往後疾收三寸。

　　充盈勁氣的袍袖，後發先至的抽擊蝶戀花劍鋒。如他抽個正著，即使燕飛用的是仙門訣，也要被他抽打得寶刃偏向一邊，如此盧循便可把勁力轉移往右拳，乘虛而入，重創燕飛，至不濟也可以取得先手的優勢。

　　燕飛冷喝一聲，蝶戀花於高速中生出變化，化前搠為橫挑，正中盧循來勢洶洶的寬袖袍。

　　水火在劍鋒交擊，爆發仙門勁。

　　「蓬！」

　　出乎燕飛意料之外的，盧循的袖袍並沒有被太陽太陰兩股截然相反的真氣激爆炸成粉碎，只是朝內塌陷，現出被包裹著的拳頭形狀，接著盧循渾體一震，斜飛而去，落往三丈外的一叢竹樹旁。

　　燕飛亦被他的反震之力，震得挫退半步，沒法乘勢追擊。

　　「鏘！」蝶戀花回到鞘內去。

　　盧循落地後仍退了一步，駭然道：「這是什麼功夫？」

　　燕飛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微笑道：「要知這是什麼功夫，回去問孫恩吧！盧兄確已得黃天大法真傳，非常難得，」

　　盧循此時臉上重現血色，顯示他有硬擋一招仙門訣的能力，雙目射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沉聲道：「我不得不承認燕兄有挑戰天師的資格，此戰就此作罷，如何？」

　　燕飛心叫可惜，不過對方終是傳信使者，硬逼他動手怎都是有欠風度，除非他是自動送上門來。何況他更有深一層的考慮，盧循此時的功力猶在史仇尼歸之上，如果要殺他，必須用仙門訣，如用至極限，真元上損耗肯定非常嚴重，且可能反傷己身，如此便更沒法和孫恩速戰速決，好盡快趕返邊荒集。

　　換句話說，要殺盧循絕非易事。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只從盧循擋劍的這一招，便知他走的是詭變多奇的路子，仿如滑不溜手的泥鰍，要拿著他的要害會是非常艱苦的事。

　　燕飛從容道：「悉隨尊意。」

　　盧循歎道：「雖然我和燕兄一向處於敵對的立場，但我對燕兄卻很欣賞。說出來燕兄也許不相信，現在我最想的事，不是殺死燕兄，而是邀燕兄一起到酒館去，坐下來把酒言歡，討論武學上的諸般難題。」

　　又道：「事實上，自從我得天師傳授黃天大法，便終日沉醉於武道的天地裡，其他一切似都變得無關重要。」

　　燕飛訝道：「原來盧兄竟有此念，確令我大感意外，在我印象中，盧兄一向是冷血無情的人，是那種為求成功，不擇手段者。」

　　盧循正容道：「人總是人，自有其血肉和感情。燕兄並不是我，不會明白我們東吳本土世族對晉室的仇恨。不說廢話了，天師著我向燕兄傳言，天師會在太湖西山的主峰縹緲峰等待燕兄十天，請燕兄如期赴約。」

　　燕飛點頭道：「我知道哩！」

　　見盧循欲言又止，微笑道：「盧兄心中有甚麼疑問，儘管說出來，看我會否回答。」

　　盧循登時敵意全消，欣然道：「首先要多謝燕兄好意。我想問的是燕兄與天師第二度決戰時，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天師歸來後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對天師道的事從此袖手不理。」

　　燕飛困難地道：「我該怎麼答你？可以這樣說吧！在機緣巧合下，決戰未分出結果前便結束了，但令師卻意外的知道了成仙成聖絕非是癡心妄想，也可以說令師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盧循呆了一呆，然後施禮道：「多謝燕兄指點。」

　　然後立即離開。

第十二章　兵來將擋

　　邊荒集，大江幫總壇，東廳。

　　江文清、慕容戰、紅子春、劉穆之和王鎮惡五人圍桌而坐，窗外雪花紛飛，變成了個純白的天地，他們卻是心情沉重。

　　唯一的好消息是收到程蒼古從荒夢三號送出的飛鴿傳書，獲知擊退了向雨田的事，不過各人都沒有因此歡欣雀躍，因為向雨田變得愈來愈厲害了，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誰都奈何不了他。

　　紅子春道：「這傢伙是否回復了平時的功力呢？」

　　他問這句話，正表示他抱著懷疑的態度，所以希望得到答案。

　　王鎮惡道：「照時間看，他該是緊追在我身後返回邊荒集，除非他有套在迅速奔行時修復功力的本領，否則他根本沒有時間練功。」

　　眾人的心直往下墜，未達最佳狀態的向雨田已這麼難纏，處於巔峰時的向雨田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況？他們都有點不敢想下去。

　　慕容戰目光投往白濛濛的窗外，道：「方總今回肯定無功而回，我們該怎麼辦呢？」

　　王鎮惡沉聲道：「我們要收窄戰線。這要分兩方面來說，首先我們必須增強邊荒集本身的防禦能力，以防祕人大批來襲，向雨田是聰明人，一天弄不清楚我們能把握他行蹤的方法，一天不敢貿然來犯，如果他們真夠膽子混進邊荒集來，方總的靈鼻會教他們後悔莫及。」

　　紅子春點頭道：「對！即使祕人傾巢來攻，以我們的實力，他們只是以卵擊石。想混進來破壞嗎？卻是正中我們下懷，還恨不得他們會這般做。」

　　劉穆之微笑道：「所以情況也不算那麼壞。」

　　王鎮惡道：「另一方面，我們把力量集中在保護穎水交通上，只要水路暢通，邊荒集便可以保持興盛，不論燕人祕人，都不擅水戰，故而我們的戰船隊，確有實力維持水路的交通。」

　　當陸路積雪難行，穎水便成邊荒集的交通要道，等於邊荒集的命脈，一旦被截斷，情況不可想像。

　　江文清嘆了一口氣，欲語無言。

　　眾人明白她的心事，為了支援南方的劉裕和屠奉三，大江幫須調走大批戰船和戰士，水上的力量轉趨薄弱，勢將無法兼顧穎水的安全和防務。且由於建造戰船，不得不在南方搜購材料，也令大江幫財政緊絀，出現困難。

　　劉穆之道：「現在泗水北岸城池，名義上已淪入燕人之手，不過燕人陣腳未穩，無力對廣闊的地域施行嚴格的管治，所以我們仍可依賴自己荒人兄弟到北方買貨回來，與南人進行交易。慕容垂不會看不到這情況，早晚他會設法封殺我們與北方的連繫。」

　　紅子春搖頭道：「只要有利可圖，沒有人能全面封鎖北人和我們做生意。慕容寶今次全軍覆沒，大燕損失了八萬精兵，慕容垂又要枕兵關外，以防關中群雄出關爭霸，平城和雁門的戰線亦牽制了大批燕軍，想封殺我們，談何容易？」

　　劉穆之歎道：「問題出在這場早臨的秋雪，令穎水變成唯一的交通要道，慕容垂只須派人封鎖泗穎的水口，於兩岸設立堡寨，再以鐵鏈封江，我們將會被逼落下風。」

　　慕容戰點頭道：「對！慕容垂肯定會這般做。」

　　王鎮惡斷然道：「應付的方法，是先慕容垂一步，佔據水口。我們要贏這場戰爭，必須化被動為主動，牽著慕容垂來走。現在邊荒集內有大批燕人羌人遺下的防禦武器，只要能於水口建立據點，當可守得穩如泰山，且得水路支持，縱然慕容垂全力來攻，我們也可死守一段日子。」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這是最佳的防禦方法，把戰線推展到邊荒的北界，守中帶攻，只要我們在各方面配合得宜，水口的據點將等於石頭城之於建康。」

　　江文清舒一口氣道：「如此我們只要有十艘高性能的戰船，該可守得住穎水。」

　　慕容戰作出最後決定，道：「就這麼辦！我還要去找拓跋當家，呼雷當家和姬大少說話，聽聽他們的意見。」

　　紅子春道：「又如何處理祕人呢？如何化被動為主動？」

　　慕容戰道：「這個重任要落到高小子身上。在邊荒集沒有人比他更精通當探子之道，他手下又有大批出色的探子，高小子本身更對邊荒瞭如指掌，對方即使躲進巫女丘原，亦難瞞過他的耳目。祕人始終是外來人，尚須一段時間方可以弄清楚邊荒的環境，所以，這場探子戰必須以快制慢，誰先掌握到對方的情況，誰便可以得勝。」

　　紅子春搖頭歎道：「唉！高小子！他的腦袋早被小白雁弄昏了。」

　　江文清道：「如果邊荒集完蛋，他的小白雁之戀就再也戀不下去。」

　　劉穆之憬然而悟道：「聽戰帥剛才的一番話，我才深切感受到高少在荒人心中的地位，難怪向雨田一意刺殺高少，因為他正是向雨田最顧忌的人。」

　　王鎮惡道：「現在小白雁來了，他可以分身嗎？」

　　江文清道：「怎由得他選擇？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嘛！」

　　劉穆之道：「一般祕族高手當然不是問題，可是如遇上向雨田，高少豈不是凶多吉少。」

　　慕容戰笑道：「你放心吧！在淝水之戰前，因有燕飛的保護，所以沒有人敢向高小子動手，於是人人都動腦筋想，當高小子到集外辦事時怎樣收拾他，可是到今天仍沒有人辦得到，小白雁那次是唯一的例外。這小子自有一套在邊荒生存的辦法，他跟蹤人容易，誰想追蹤上他卻是難比登天。」

　　接著道：「就這麼決定。高小子何時回來，便何時展開對邊荒的全面搜探；進佔水口的行動由大小姐和鎮惡負責，甚麼時候準備好，便甚麼時候出發。」

　　眾人轟然答應。

　　※※※

　　燕飛回到青溪小築，不見宋悲風，也見不到屠奉三和蒯恩，只有劉裕一個人獨坐廳內發呆。

　　燕飛在他身旁坐下，道：「宋大哥不是回來了嗎？」

　　劉裕朝他瞧去，神情複雜地道：「宋大哥出去找一個幫會的朋友，查問一些事情。你剛才到那裡去了？」

　　燕飛不答反問，道：「你為何滿懷心事的樣子？」

　　「砰！」

　　劉裕一掌拍在桌面上，把燕飛嚇了一跳，然後沉痛地道：「我心裡很痛苦，很恨！」

　　燕飛歎道：「仍看不開嗎？」

　　劉裕狠狠道：「這種事怎可看得開拋得下？淡真……唉！我真的不可以再想下去，這些話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終有一天我會殺死桓玄和劉牢之，為淡真洗雪恥辱。」

　　燕飛道：「活在仇恨裡並不是辦法，我也嘗過其中的滋味，食不知味、睡難安寢，劉兄何不把心神放在更遠大的目標和理想上，為南方的子民謀取幸福。」

　　劉裕道：「我明白這個道理。事實上我已好多了，只是這兩天人放鬆下來，特別多感觸，或許我不用隱瞞你，所以流露內心的情緒。但道理歸道理，只要每次想起淡真，我都有點控制不了自己。」

　　燕飛道：「心病還須心藥醫，難道沒有人可替代淡真在你心中的位置嗎？」

　　劉裕心中首先想起的竟是謝鍾秀，接著才是江文清，然後是任青媞，連他自己也深感顫慄。

　　為何不是江文清呢？這美女對自己恩深義重，本身的條件更是無懈可擊，才貌俱全，肯定是好嬌妻和賢內助。

　　隱隱中，他把握到背後的原因，因為謝鍾秀活脫脫地正是另一個王淡真，那種酷肖的高門大族貴女的特質，令他擁抱著她時，感到逝去了永不回頭的美好時刻，又重新降臨到他身上。抱著謝鍾秀，便像抱著王淡真，那種似曾相識禁戀似的感覺，不是其她人可以代替的。

　　劉裕心中生出危險的警號，謝鍾秀是絕對碰不得的。

　　建康的高門大族可以接受他為繼謝玄之後的另一個軍事強人，可是卻絕不會容忍他以寒門布衣的身份，迎娶高門大族的天之嬌女。

　　正如屠奉三所指，只有成為帝皇九五之尊，他才可以漠視這高門寒族不可逾越的鴻溝和禁忌。

　　燕飛道：「你在想甚麼？」

　　劉裕心中冒起寒氣，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驚。

　　不！謝鍾秀是碰不得的，想也不可以想，何況他曾在宋悲風和屠奉三前表明立場。

　　劉裕苦笑道：「話說出來舒服多了。沒有事哩！你尚未答我的問題。」

　　燕飛平靜地道：「我剛見過盧循。」

　　劉裕為之愕然。

　　燕飛把見盧循的經過說出來，然後道：「與孫恩此戰是避無可避，只要我死不了，便會趕返邊荒集。」

　　劉裕擔心地道：「聽你的語氣，似乎信心不大。」

　　燕飛苦笑道：「對著孫恩如此人物，誰敢誇言必勝？幸好我的武功每天都在進步中，應有一拼之力。」

　　劉裕道：「燕飛是不會輸的。」

　　燕飛道：「希望是這樣吧！你的情況又如何呢？」

　　劉裕回復常態，雙目閃現異芒，沉聲道：「我已到了人生最關鍵的時刻，成敗不再繫於司馬道子對我的態度，而在我能否擊敗天師軍。奉三已為我擬定了戰術和策略，這條路並不易走，但我會堅持下去，直至我真正成為高門和寒族沒有人敢懷疑的救主，那我便算得到初步的成功。」

　　燕飛一呆道：「仍只屬於初步？」

　　劉裕道：「這是條很長的路，解決了天師軍，還有桓玄這更棘手的難題。桓玄和聶天還的勢力每天都在增長著，而我們卻在與天師軍的大戰裡不住損耗，彼長此消下，我們須靠靈活的策略，才有取得最後勝利的希望。」

　　又問道：「你打算何時到太湖去？」

　　燕飛沉吟道：「要看王夫人的情況方可作決定。」

　　劉裕道：「又要和你分道揚鑣了，唉！真捨不得你。數天內我們會出發到前線去，找尋適合的據點。哈！差點忘了告訴你，司馬元顯今晚會在淮月樓設宴為你洗塵，就當為了我吧！勉為其難也要應酬他一下。」

第十三章　愛恨糾纏

　　長子城，黃昏。

　　紀千千主婢吃過晚膳，到園中的小亭坐下閒聊。前天開始天氣轉寒，兩人都穿上禦寒的棉衣。

　　紀千千道：「秋天未過，天氣已變得這麼寒冷，今年北國的冬天當是別有滋味。」

　　小詩垂下頭去。

　　紀千千嗔道：「傻丫頭，又在想什麼呢？」

　　小詩輕輕道：「小姐今天的心情很好哩！」

　　紀千千心忖今早才和燕郎「相會」，心情當然舒暢。有感而發道：「人在面對逆境時，不但要堅強，還要保持樂觀愉快的心情，始有把劣勢扭轉過來的機會。」

　　小詩往她望去，道：「外面是否又在打仗呢？」

　　紀千千憐惜地道：「為什會想到打仗？」

　　小詩道：「這幾天見到的人都神情緊張，又很少見到皇上，我很害怕。」

　　紀千千奇道：「害怕什麼呢？」

　　小詩垂首道：「我怕他們會攻打邊荒集。」

　　紀千千歎道：「這是早晚會發生的事，但我們的荒人兄弟自有應付的辦法。」

　　小詩沒有說話。

　　紀千千明白小詩的心事，她是被慕容垂的戰爭手段嚇破了膽，恐懼慕容永軍的慘淡收場，會在荒人身上重演。

　　風娘出現在園內的碎石道上，朝她們走過去。

　　紀千千在她現身前的一刻，生出警覺，自然而然的把目光往她投去，接觸到風娘的眼神，後者現出訝異的神色。

　　紀千千心叫糟糕，同時心中警惕，以後須小心一點兒。紀千千曉得會在這類自然反應上，洩漏出自己功力大進的祕密。若是以前的她，於風娘離她遠達百多步的距離，是沒有可能先一步察覺她的臨近。

　　風娘來到小亭外，先向紀千千請安，然後道：「皇上著我來告訴小姐，明天清早我們會返回滎陽去，我已叫人為小姐整理行裝。」

　　紀千千淡淡道：「千千還可以為自己作主嗎？皇上高興怎麼辦便怎麼辦吧！」

　　風娘雙目現出無奈的神色，道：「不敢再打擾小姐了……」

　　紀千千插口道：「大娘！」

　　風娘訝道：「小姐有什麼吩咐呢？」

　　紀千千向小詩道：「詩詩先回屋內去，我有幾句話想和大娘說。」

　　小詩依言去後，紀千千道：「大娘請坐。」

　　風娘歎道：「我站在這裡就可以了，小姐該明白，有很多事我是不方便說的，小姐想知道的話，可直接向皇上提出。」

　　紀千千微笑道：「我要問的事，與皇上沒有半點關係，也無現今的情況，大娘該不會為難。」

　　風娘露出苦澀的神色，道：「過去了的事，我更不願提起，也不想回憶。」

　　紀千千嗔道：「好哩！這麼說我什麼都不用問了，有什麼不是過去了的事呢？」

　　風娘軟化下來，歎道：「小姐請垂詢。」

　　紀千千現出令人無法拒絕的笑容，輕輕道：「我只是想問有關燕飛的事。大娘是怎樣認識燕飛的娘呢？」

　　風娘雙目現出傷感的神色，道：「此事一言難盡，我真的不想提起，只可以告訴小姐，我們曾是要好的姊妹，卻又同時……唉！老身要告退哩！請小姐見諒。」

　　紀千千嬌嗔道：「大娘！」

　　風娘道：「我曾和燕飛的娘，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看著小燕飛來到這世上。我也不知那段日子是快樂還是痛苦，只希望有仙人能把這段記憶從我的腦海刪去。」

　　紀千千道：「那你一定曉得燕飛的爹是誰哩？」

　　風娘劇顫一下，垂下頭去，道：「小姐請恕老身失陪。」

　　就那麼轉身去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紀千千思潮起伏，隱隱猜到風娘言有未盡的那句話，該是「同時愛上同一個男子」，而此人正是燕飛的爹。他們之間的關係亦不簡單，當是恩中有怨、愛中有恨，所以風娘方有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的感嘆。

　　燕飛的爹能令鮮卑族最出色的兩位女性同時為他傾情，肯定非是平凡之輩。看看現在的燕飛，即可想見他父親當年的風采。

　　他究竟是誰呢？為何燕飛的娘從不向燕郎提及他爹的任何事？紀千千心中充滿疑團，恨不得立即追上風娘，問個究竟。當然曉得追上她亦問不出什麼東西來，更不忍心再逼她。

　　此事只好暫時作罷。

　　練功的時間又到了。

　　※※※

　　慕容戰、呼雷方和拓跋儀三大邊荒集胡族領袖，聯袂來到位於東南方設於廢墟核心處、姬別命名為「兵器廠」的建築物組群。

　　如果要打開門做生意，廢墟當然不是理想的地方，可是作為製造兵器和火器的工廠，卻是再沒有地方比廢墟更為理想，最妙是四周滿佈頹垣敗瓦的遼闊區域，自然而然成為了兵刃火器試練場。

　　所以兵工廠一帶的荒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外人禁足，如果不幸被流矢或火器誤傷，是不可以怪責別人的。

　　廢墟在防衛上亦大有好處，十多座磚石結構的大廠房，四周設置了八座高起五丈的望樓，有姬別的手下輪流巡哨，以保證兵工廠的安全。

　　慕容戰來到主廠的大門前，笑道：「每次我到兵工廠來，都會有種古怪的感覺。你們說吧，誰可以聯想到像姬公子這麼一個花花大少，竟擁有如此殺氣騰騰，專門製造殺人利器的廠房呢？」

　　把門的數名大漢向三人肅立致敬，更有人往內通報姬別。

　　大雪變成了徐徐降下，欲續還休的雪花，但目及處仍是一片雪白，把荒蕪不堪的廢墟也淨化了。

　　呼雷方道：「據聞姬大少製兵器的絕藝來自家傳，但他愛拈花惹草卻是本性，終日對著個大火爐難道不厭倦嗎？當然要換上華衣麗服，到鶯鶯燕燕的場所享受別有不同的溫柔鄉滋味。這叫調濟生活，我們姬少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

　　拓跋儀不由想到香素君，她便是他的溫柔鄉了，只有她才可以令他忘記了一切。

　　慕容戰笑道：「有人說女人是水造的，這一水一火該算剛柔相濟了。哈……」

　　姬別從大門搶出，如果沒見過他現在的裝扮模樣，肯定驟眼間認不出他來。此刻的他一身粗布麻衣、圍著沾滿污漬的牛皮大圍裙、腳踏長靴、頭纏長布條，怪模怪樣似的，沒半分平時行頭十足、風流倜儻的影子。

　　呼雷方呵呵笑道：「大老闆竟親自下場，真令人想不到啊！」

　　姬別歎道：「什麼大老闆，不要說哩！現時我手頭很緊，手下三百多個兒郎只能支半薪，幸好眾兄弟都知我是只拖不欠，更是為了邊荒集，大家才肯捱義氣，與我共度時艱。」

　　又把沾上污漬的手往身上抹，道：「三位大哥來找我有何貴幹？不要告訴我天已塌下來了，我這人最受不起刺激。」

　　慕容戰道：「差不多是這樣子，有什麼清靜的地方可以說話？」

　　拓跋儀道：「清靜的地方只有掉頭走方可以尋得，在兵工廠你想聽不到打鐵的聲音，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姬別欣然道：「清靜的地方還是有的，就是深藏地底的兵器庫。不過我可不習慣聽不到打鐵和爐火的聲音，對我來說那是天下間最動聽的妙音，比得上青樓絲竹管弦的正聲雅音。哈！隨我來吧！」

　　眾人正要舉步，急驟的蹄聲自遠而近。

　　三人回頭望去，一騎迅速馳至，馬上的騎士竟是姚猛。

　　四人同時心往下沉，曉得姚猛來得如此匆忙，當不會是什麼好事。

　　姚猛直衝至四人前方，急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嘶叫。

　　馬兒前蹄重踏地上，姚猛躍下馬來，喘息道：「方總和丁宣回來了。」

　　慕容戰一呆道：「這麼快？」

　　姚猛道：「泗穎水口已被慕容垂派兵佔領，他們是被逼回頭的。」

　　四人同時色變。

　　（卷三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