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傳說五》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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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第一章　愛的宣言

　　高彥朝船尾的方向走去，四、五個荒人兄弟正聚集在艙門外，低聲談笑，見高彥從船艙走出來，立即閉口。

　　高彥心情之佳，已難以任何言詞來形容，明知他們在說自己，但哪會計較，佯怒道：「好小子！竟敢在背後說老子是非。」

　　其中一人道：「你高少現在有財有勢，我們夜窩族的兄弟全要跟你討生活，怎敢說你是非？我們是在羨慕你，小白雁確是美得可滴出花蜜來，難怪高少神魂顛倒。」

　　另一人道：「高少雖然艷福齊天，可是我們一眾兄弟都在為你擔心。」

　　高彥悶哼道：「擔心甚麼？」

　　那人道：「擔心小白雁踢你下床時，一時不慎踢錯了地方，你再爬上去已經沒有用。」

　　高彥沒好氣道：「我去你們的娘！」

　　說罷昂然去了，把眾人的哄笑聲拋在後方。

　　天仍徐徐下著輕柔的雪花，穎水兩岸白茫茫一片，小白雁獨自一人立在船尾處，欣賞早來的秋雪。

　　高彥感到過去的所有努力、期待、焦慮、失眠，都在這一刻得到回報，愛的血液在沸騰著，有種想大叫大嚷的衝動。

　　從第一眼在邊荒集見到尹清雅，他便一頭栽進愛情的極樂天地去，這令人激動迷失的情緒自此從沒有減退，只有愈趨熾熱。假如這就是真正的愛情，他是絕不會嫌多的。他無法以語言來表達他心中的感覺，可是在這一刻看著她曼妙的背影，像與雪花混融在一起如幻如真的美景，他無需語言便理解了一切。

　　高彥來到尹清雅身旁。

　　尹清雅沒有看他，雀躍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秋雪，真美！」接著瞥他一眼，微嗔道：「為甚麼那樣瞪著人家？不准這樣看，你不知道這樣看女兒家是無禮的嗎？」

　　高彥再次說不出話來。

　　在雨雪飄飄裡，左岸出現一個荒村，若隱若現。

　　尹清雅忘了責怪他，指著荒村道：「那是你的第幾號行宮呢？」

　　高彥欣然道：「好像是三號行宮。」

　　尹清雅天真的問道：「這個村有鬼嗎？」

　　高彥笑道：「這個是尹家村，你的宗親鬼肯定不會害你。」

　　尹清雅生氣的道：「人家是說正經的，你卻只懂胡謅。信不信我一腳把你踢下河裡去？」

　　高彥氣定神閒的道：「你把我踢下水裡，便會錯過了我的愛的宣言。」

　　尹清雅「噗哧」嬌笑，然後白他一眼，沒好氣的道：「愛的宣言？真是誇大！你那幾下手段，瞞得過本姑娘嗎？不外是臉皮夠厚，口不擇言，自我陶醉，硬要派清雅看上你吧！告訴我，你還有別的功夫嗎？若仍是以前那一套，最好獻醜不如藏拙，免拿出來丟人現眼。惹火了我，你便要吃不完兜著走，本姑娘最拿手是懲治狂蜂浪蝶呢！」

　　高彥胸有成竹的道：「今次不同了！因為我是站在雅兒的立場為雅兒著想。」

　　尹清雅訝異地瞥他一眼，見他一臉認真誠懇的神情，奇道：「你這小子又動甚麼古怪念頭哩？」

　　高彥道：「不是怪念頭，而是充滿高尚情操的偉大想法，充滿為愛而犧牲的精神。剛才你吃飽肚子回房後，你有奇怪我一直沒有過來找你嗎？因我要獨自一個人思量，想出能顧及雅兒感受，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尹清雅好奇心起，道：「說來聽聽！如果仍是不像樣子，我今晚再不理睬你。」

　　高彥信心十足的道：「聽著哩！我已下定決心，排除萬難……」

　　尹清雅截斷他歎道：「死混蛋，還不是這一套？」

　　高彥不滿道：「你知道我跟著說的是甚麼嗎？」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可以有甚麼新花式？我才不會代你說出來。」

　　高彥道：「今次你怎都沒法猜著，我要說的是，若得不到我未來岳丈師傅的親口允婚，我一天都不會迎娶你。」

　　尹清雅目光往他投去，說不出任何話。

　　高彥神氣的道：「這夠偉大吧！雅兒現在唯一擔心的是聶幫主的意向，只要他同意我們的婚事，便等於撥開雲霧見青天，我們將可有個幸福美好的將來。」

　　尹清雅仍在發呆。

　　高彥道：「是否還須解釋一下，我偉大在甚麼地方呢？」

　　尹清雅大嗔道：「死小子！誰和你有未來？你可以停止發瘋嗎？除了一廂情願，你還懂得甚麼？也不秤秤自己是甚麼斤兩？我師傅恨不得把你五馬分屍，你還真想他會把我許給你。

　　「快給我清醒過來，以後想也不要想你所謂的偉大辦法。如你肯安分守己，我便讓你陪我在邊荒集玩二天，三天後我回兩湖去，從此與你再沒有任何關係。今晚不睬你哩！」

　　說罷斷然去了，剩下高彥呆在那裡。

　　※※※

　　燕飛在思索一個問題。

　　這是個不能不想的問題，就是如何擊敗孫恩。

　　艇子離開青溪小築的碼頭，由宋悲風划船，載著他和劉裕往赴司馬元顯設於淮月樓東五層的夜宴。

　　屠奉三因另有事務纏身，須安排從邊荒來的首批戰士進駐冶城，所以稍後才自行赴會。

　　劉裕見燕飛現出思考的神色，不敢擾他思路，保持沉默。

　　他唯一可以勝過孫恩的就是仙門訣，可是照盧循的情況推斷，他的七招仙門訣肯定奈何不了孫恩，所以必須在決戰前，想出辦法，在仙門訣上再有突破。

　　他現在的仙門訣是孤注一擲，先後發出真陽真陰，透過蝶戀花贈與敵人，變化欠奉，難度只在如何逼人硬拚上。這當然不算理想，亦違背了他本身「日月麗天大法」的精神。要在短短十天內另創能擊敗孫恩的新招，是絕沒有可能的。

　　但能否把仙門訣融入他以前的劍法內呢？這個肯定是有可能的。

　　燕飛劇震道：「我想通了！」

　　劉裕和宋悲風齊朝他望去，前者道：「你想通的事，當是至關緊要，因為我從未見過你現在這般的神態。」

　　宋悲風笑道：「能令燕飛也震驚的究竟是甚麼？快說來聽聽。」

　　燕飛閃爍著前所未見的異采，似可洞悉天地間任何祕密，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想到了擊敗孫恩的方法。」

　　兩人大感愕然。這種事竟可以光「想」不練的「想」出來嗎？劉裕恍然道：「今次見你，總是滿懷心事的樣子，原來是為孫恩頭痛。」

　　燕飛心忖自己的心事豈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更不可道出真相。忽然心中湧起「洩露天機」這句話，明白到「天機」因何不可以洩露予無緣者的理由，皆因有害無利。

　　宋悲風欣然道：「小飛想到甚麼破妖之法？」

　　燕飛含糊的道：「我只是想通武學上一道難題，令我大添對孫恩一仗的勝算，能否奏功，還要看當時的情況。」

　　劉裕道：「無論如何，你已恢復了信心和鬥志。對嗎？」

　　燕飛點頭同意。

　　孫恩固然是他目前最大的煩惱，但也是能激勵他突破不可缺少的元素。在向擊敗孫恩的目標邁進的同時，他對「破碎虛空」這終極招數愈有把握，觸類旁通下，說不定有一天他可以悟破攜美破空而去的手段。這才是他驚喜的真正原因，但卻不可以說出來。

　　燕飛向宋悲風道：「如果我們現在抽空到謝家走一趟，探望大小姐，是否適宜呢？」

　　宋悲風道：「怎會有問題？大小姐不知會多麼高興才是。」

　　劉裕一震道：「小飛，你是否要盡早趕往太湖去？」

　　燕飛從容道：「如果大小姐的情況容許，明天我便動身。」

　　劉裕呆了一呆，歎道：「那你們去吧！我在艇上等你們。」

　　宋悲風誠懇的道：「剛才我曾到過謝家見大小姐，她精神和身體都大有改善，問起小裕你為何不去見她，我不得不把二少爺絕情的話如實告之。她聽後很生氣，著我告訴你，她為二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二少的話放在心上，還邀請你到謝家去。」

　　劉裕苦笑道：「這有分別嗎？」

　　燕飛笑道：「當然有分別，如果你拒絕大小姐的邀請，代表你是個心胸狹窄、不夠寬容的人，更代表你仍惱恨謝琰。」

　　宋悲風鼓勵道：「有大小姐主持大局，哪到謝混那小子作惡？現在我每次回烏衣巷，都當那小子透明一樣，見面絕不會施禮請安。哼！我伺候安公時，他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根本沒資格說話。」

　　劉裕忽然想起謝鍾秀，心中生出危險的感覺，但卻脫口道：「好吧！」

　　話出口才後悔，卻已收不回來。

　　※※※

　　夕陽裡，前方塵頭揚起，數十騎全速奔至。

　　天氣冷得異於尋常，寒風陣陣從西北方吹來，令旅人更希望及早抵達目的地。

　　拓跋珪正處於高度戒備下，忙下令馬隊停止前進，戰士結陣保護運金車。

　　此處離平城只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他們都小心翼翼，避過山林險地，只找平野的路走，以防祕人伏擊突襲。

　　在隊尾的長孫道生和崔宏策騎來到他左右，齊往來騎望去。

　　長孫道生舒一口氣，道：「是自己人。」

　　拓跋珪點頭道：「來的是張袞，事情有點不尋常。」

　　張袞和五十多名戰士，到離他們二百多步方開始減速，抵達他們前方，戰馬都呼著一團團的白氣。

　　拓跋珪道：「發生了甚麼事？」

　　張袞勒馬停定，道：「敵人反擊了。」

　　拓跋珪神色不變的道：「是否慕容垂來了？」

　　張袞喘著氣道：「現在還弄不清楚，中午時收到報告，有敵騎在平城和雁門一帶廣闊的屯田區，肆意破壞，燒燬糧倉農田，驅散牲口，似是敵方大舉進攻的先兆。」

　　拓跋珪歎道：「好一個萬俟明瑤。」

　　張袞愕然道：「萬俟明瑤？」

　　拓跋珪道：「此事稍後再說，還有其它事嗎？」

　　張袞從懷裡掏出小竹筒，雙手奉上，道：「這是邊荒集來的飛鴿傳書，請族主過目。」

　　拓跋珪接過後取出信函，神色冷靜的閱讀一遍後，隨手遞予長孫道生，沉聲道：「一切待返回平城後再說。」

　　※※※

　　「酒來！」

　　卓狂生看著像鬥敗公雞似的高彥，來到艙廳他那一桌坐下，頭痛的道：「情海又生波……你們不是好好的了嗎？又發生了甚麼事？」

　　此時客人已吃過晚膳，只剩下兩三桌客人，仍在閒聊。

　　高彥憤然道：「還不是給你這傢伙害慘了。他奶奶的，甚麼事事為人設想，卻得到這樣的回報。」

　　卓狂生皺眉道：「說吧！」

　　高彥負氣道：「有甚麼好說的？」

　　卓狂生正為邊荒集憂心，聞言光火道：「你這小子，別忘記你和小白雁之有今天，全賴老子在背後運籌帷幄，否則，小白雁至今仍在兩湖。你奶奶的，每次碰釘子都來怪我。你都不知自己多麼幸福，多麼令人羨慕，別人想碰小白雁的釘子還求之而不得。收起你的苦臉，再不說出來，我會大刑伺候。哼！你奶奶的！」

　　高彥無奈下道出情況。

　　卓狂生拍桌道：「那真要恭喜你哩！」

　　高彥一呆道：「恭喜我？」

　　卓狂生道：「當然要恭喜你，小白雁只是為你著想，怕你這小子真的發了瘋，硬是到兩湖去，哭著要老聶把愛徒許給你，輕則被人侮辱，重則被五馬分屍，明白嗎？她是擔心你。唔！現在我有點相信，她真的喜歡了你這個根本和她毫不匹配的小子。」

　　高彥懷疑的道：「真的是這樣子嗎？」

　　卓狂生傲然道：「本館主的分析，從來不會失誤。他奶奶的，現在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

　　高彥頹然道：「她說今晚不會理睬我。唉！乘甚麼勝呢？今晚我肯定睡不著。」

　　卓狂生罵道：「一晚的耐性也沒有嗎？你奶奶的。嘿！待我想想。對！她不是說到邊荒集後和你吃喝玩樂三天嗎？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定要把生米煮成熟飯。試想想看吧！如果你能令小白雁珠胎暗結，聶天還又因承諾不能奈你的何，只好將錯就錯，把小白雁嫁給你。哈！這肯定是最好的辦法。」

　　高彥先是目射奇光，接著神情一黯，慘然道：「如果我用這種手法得到小白雁，便不是為她著想，她嫁也嫁得不開心，老聶更不高興，所以我也不會開心。唉！該是所有人都不開心，包括你在內。」

　　卓狂生苦笑道：「這的確是不光采的手段。但有別的辦法嗎？要聶天還高高興興的把愛徒許給你，等於要太陽改從西方升起來，再往東方落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高彥勉力振起精神，道：「此計是你想出來的，你必須動腦筋為我找出解決的辦法。」

　　卓狂生失聲道：「我想出來的？你的娘！我只叫你顧及小白雁的感受，卻沒有叫你也要照顧老聶的感受。你當老聶是三歲小兒嗎？他不但是雄據一方的黑道霸主，而且是與我們誓不兩立的敵人，大小姐和他更是仇深如海。你說他會把愛徒嫁給一個荒人嗎？他如何向桓玄交代。你的腦袋是用甚麼做的？」

　　高彥堅持道：「你不是我認識那個整天妙想天開的卓瘋子嗎？我的『愛的宣言』不是說來玩玩的，且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否則雅兒會看不起我。快給老子想想，你也不想小白雁之戀沒有個圓滿的好結局吧。」

　　卓狂生呆瞪著他。

　　高彥攤手道：「俗諺不是有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嗎？老子正是精誠的人，該沒有甚麼是做不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我想到了。」

　　高彥大喜道：「想到了甚麼？」

　　卓狂生苦笑道：「我會每晚臨睡前為你和小白雁求神作福，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高彥失聲道：「這叫做辦法？」

　　卓狂生油然道：「當然是辦法。我愈來愈相信你和小白雁是天作之合，天地間再沒有力量能拆散你們。兄弟！你想到甚麼便幹甚麼，不要理會任何人的說話，包括我卓狂生在內，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一切由老天爺作主。討論到此為止，你去睡覺，我就在這裡趁記憶猶新之際，寫這小白雁勇救高小子，一劍嚇退向雨田的精采章節。」

第二章　情難言表

　　燕飛在謝娉婷和謝鍾秀的陪伴下，到忘官軒為謝道韞作第二次治療，劉裕與宋悲風則由梁定都招呼，在可俯瞰秦淮河景色的東園別廳等候。

　　謝混或許赴他的清談會去了，不見蹤影，也沒有人提起他。沒有謝琰、謝混兩父子的謝府，令兩人輕鬆多了，似乎謝家又回復了少許昔日的光輝。當然，這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錯覺，謝氏家族的盛世已隨謝安謝玄的逝世一去不返，而嚴厲的打擊正接踵而來。

　　輕呷小琦送上的茶，還著小琦坐在他身旁，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起來，梁定都不時加入他們的談話，說的不離謝府內的事。

　　小琦以前是伺候宋悲風的婢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當日燕飛落魄暫居謝家，宋悲風便派他照顧燕飛的起居。以往宋悲風多次回謝家都見不著她，只今次謝鍾秀讓她出來見舊主。

　　劉裕神色平靜地立在窗前，目光投往下方的秦淮河，心中卻波起浪湧，原因來自謝鍾秀。

　　離廳前她有點失去控制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令劉裕也差點失控，有如被洪水沖破了防禦的堤岸，再控制不了心中氾濫成災的激情，那是個似曾相識的眼神。

　　對！

　　他曾經看過。

　　那是當王淡真被逼嫁往江陵，劉裕在船上截著他，想把她帶走，卻被她拒絕，劉裕不得不離開時，她望向他的眼神……揉雜了烈燒的愛火和令人魂斷神傷的無奈、絕望和悲憤，碎裂了劉裕的心的眼神。

　　歷史在重演著。

　　他已失去淡真，成為永不可彌補的遺憾，他怎可以讓事情再一次發生？如此他做人究竟還有什麼意思？他不明白，一向比王淡真更高高在上的謝鍾秀，為何會忽然戀上他，但劉裕再沒有絲毫懷疑，她的眼睛赤裸裸地呈現了她的心意。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愛上了她，但一股無以名之的力量，已把他們連結在一起，他們再不是沒有關連的兩個人。

　　一切像天崩地裂般發生，劉裕一直以理智克制著對她似有若無的微妙感覺被引發出來，龐大至使他本人也大吃一驚。

　　可是她是絕對碰不得的，儘管他將來可以變作另一個劉牢之，至乎擊敗孫恩和桓玄，一躍而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可是他仍是一介布衣，如要強娶謝鍾秀，會令建康的高門離心，認為他是現有制度成規的破壞者，且以建康高門最難接受的方式進行破壞。

　　他和謝鍾秀的好事是沒有可能的，她也深明此點，所以眼神才如此幽怨無奈，她更曉得他絕不會和她私奔。

　　唉！何況他曾親口向屠奉三和宋悲風作出承諾，不會碰她。

　　但自己已失去了淡真，還要失去她嗎？生命還有何意義可言？出生入死又為了什麼？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成為新朝的帝君，那時身為九五之尊，再非布衣的身份，愛幹甚麼便幹甚麼，誰敢說個「不」字？布衣想變為皇帝，在目前的南方社會裡，是幾近不可能的事，但卻非全無辦法。

　　自晉室南渡、偏安江左，驅逐胡虜、還我何山，一直是南方漢人的大願。誰能揮軍北伐，統一天下，誰便有資格成為新朝之主，向為深植人心的信念。所以只要他劉裕能掌握兵權，控制大局，然後進行北伐，收復中原，那九五之尊的寶座，將水到渠成的落在他手心內。

　　從沒有一刻，劉裕這麼刻意去想做皇帝的事。一直以來，在這方面他都是模模糊糊的，此刻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不但有明確的方向，且目標宏遠。因為他曉得自己未來的苦與樂，全繫於眼前的決定上。

　　忽然他想起江文清。

　　自與她邊荒集分別後，他愈來愈少想起她，反而想任青媞的時間比想她還多一點，他是否對她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呢？捫心自問下，實況又非如此。和她一起的感覺是很舒服的，她不論內含和姿色，加上大家屢經生死劫難，情深意重，雙方的感情遠非任青媞和謝鍾秀能比擬，但為何她對自己的吸引力總像比不上謝鍾秀甚或任妖女，個中道理他是明白的。因為他渴求刺激，一種能令他忘掉了王淡真的激烈情懷。

　　任青媞的吸引力在她的高度危險性，與及她本身飄忽難測的行為。謝鍾秀更不用說，活脫脫的正是另一個王淡真，連處境也極度相似。

　　對江文清他是心懷內疚，尤其當他感到對別的女子動心，更像做了對不起她的事。現在他把復仇振幫的希望全寄託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不可負她。

　　假如他真的當了皇帝，一切問題皆可迎刃而解，他絕對沒想過妃嬪成群的帝皇生活，但……燕飛來到他身旁，低聲道：「王夫人想單獨見你。」

　　謝道韞獨坐軒內，只點燃了兩邊的宮燈，穿上厚棉衣，精神看來不錯，如果劉裕不知實情，絕沒法聯想到昨天她還沒法下床。

　　劉裕踏足忘官軒，心中百般感慨，遙想當日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前，在這裡舉行的小會議，謝鍾秀仍是個只愛纏著謝玄撒嬌的天真孩子，淡真則是個無憂無慮、情竇初開的少女，當時誰想得到等待她們的命運會是如此殘忍不仁，她們理該是受庭院保護的鮮花，哪知竟會受風雪的摧殘。

　　謝道韞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輕輕道：「小裕長得更威武了，走起路來大有龍行虎步之姿，小玄確沒有選錯人。來！到我這裡來……」

　　劉裕向他施禮請安，恭敬地坐下。現在謝家裡，她是唯一能令他敬佩的人。亦只有從她處，可以看到謝家詩酒風流的家風傳承。

　　謝道韞明顯消瘦了，不過她最大的改變是眼神，那是種歷盡劫難後心如枯石的神色，他永不能恢復至當日忘官軒內的風流才女，就像他再不是那一天的劉裕。

　　謝道韞道：「你和小琰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現在劉裕最想談的，是有關謝鍾秀未來的幸福，如果得到謝道韞的認許，他的感覺會舒服多了。但他更知道這是謹毛失貌，一個不好會惹來不堪想像的後果。謝道韞可以全無困難地接受他作謝玄的繼承者，可是若牽涉到打破高門布衣不能通婚的大禁忌，恐怕以謝道韞的開明，亦沒法接受，那便糟糕至極。

　　他真的不想影響謝道韞的康復，表面看她已恢復了昔日的堅強，但他卻清楚，她只是勉為其難負起擔當謝家主持者的重任。

　　劉裕苦笑道：「大人著我去刺殺劉牢之，在我痛陳利害下，大人仍不肯收回成命，遂一怒之下和我劃清界線。唉！我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至這個地步。」

　　謝道韞鳳目一寒，旋又現出心力交瘁的疲憊神色，黯然道：「小裕你不要怪他，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自行其是，脾氣又大，安公也沒法改變他。」

　　劉裕道：「在走投無路下，我只好求助於司馬元顯，通過他與司馬道子妥協，否則我只有逃亡一法。」

　　謝道韞歎道：「我已從宋叔處清楚了這方面的情況，怎會怪你呢？小玄最害怕的情況終於出現，未來會是怎樣子呢？小裕可以告訴我嗎？」

　　劉裕一呆道：「玄帥害怕的情況？」

　　謝道韞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該是想起謝玄，痛心的道：「小玄最害怕的是小琰會被司馬道子利用，藉以分化北府兵，更怕他心高氣傲，沒有重用你，卻領兵出征。他擔心的一切，已全變成眼前的現實，你教我該怎麼辦吧！」

　　劉裕為之啞口無言，現在一切已成定局，謝琰能否回來，純看他是不是命不該絕，誰都沒法幫忙，他可以說甚麼呢？謝道韞恢復平靜，淡淡道：「小裕的表情已告訴了我答案，情況真的那麼惡劣嗎？」

　　劉裕道：「戰場上變化萬千，成敗誰都難以逆料，或許戰果會出人意表。」

　　謝道韞無奈的道：「我太清楚小琰了，所以一直勸他拒絕司馬道子的任命，只是他聽不入耳。」

　　劉裕心中熱血上湧，奮然道：「只要我劉裕尚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孫恩橫行下去。」

　　謝道韞道：「你明白他們嗎？」

　　劉裕呆了一呆，問道：「夫人是指天師軍嗎？」

　　謝道韞點頭應是，然後雙目湧出神傷魂斷的神色，想起最不該想的事，道：「只有到過會稽的人或許會明白當地的民心，絕不是躲在建康城裡的人能明白的。坦白告訴你，當日小玄力主栽培你，我也有提出疑問，到現在才真正明白小玄的選擇是明智的。只有來自民間的人，才能明白民眾的心事。小琰一向高高在上，從沒有試圖瞭解民眾的想法，他只是另一個王郎，分別在一個只懂開壇作法，一個卻沉迷於高門大族的顯貴身份，他們的失敗是注定了的。我沒有資格教你怎麼去做，因為我本身也是高門的一份子。當日我們完全不明白，為何四周的城池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失守，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是個人心所向的問題。小玄是對的。」

　　接著深深凝視劉裕，以堅定的語氣道：「我們南方漢人的命運，不論是高門大族，又或寒門布衣，正掌握在你的手上。這不是言之尚早，而是眼前的事實。劉牢之本是個人才，但他的所作所為卻令所有人失望，玄弟正因看穿他的本質，所以才提拔你來代替他。現在建康的皇族高門對你是又愛又怕，民眾則因你的『一箭沉隱龍』而生出無限憧憬，機會已擺在你眼前，就看你怎樣掌握。只要能團結上下，你的成就會超越你的玄帥，不會辜負他對你的厚望。」

　　劉裕心中敬佩，謝道韞肯定是建康高門最有視野遠見的人，對現時的形勢看得透徹清晰。心中一熱，脫口道：「孫小姐……嘿！孫小姐她……」

　　謝道韞微笑道：「我差點忘記謝你，你們為鍾秀費神了，她年紀尚小，該不須急著嫁出去。唉！」

　　劉裕本想向她透露他對謝鍾秀的心意，豈知她誤會了，以為是指請她為謝鍾秀作主，拒絕司馬元顯求婚的事，還多謝他，教他難以一鼓作氣，到了唇邊的話沒有一句說得出來。她最後的一聲嘆息，不用說是想起自己的婚姻。

　　謝道韞又道：「淡真的事令我很難過，鍾秀也為此鬱鬱不樂，這種事誰都沒法子。」

　　劉裕見她說起王淡真，眼都紅了，他自己心中亦一陣苦楚，熱情和勇氣全面冷卻，更沒法向她說及自己對謝鍾秀的心意，且是絕對不宜。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告退離開。

　　※※※

　　拓跋珪來到床旁，俯視正擁被臥在床上的楚無暇，微笑道：「你的臉色好看多了。」

　　楚無暇輕輕道：「族主何不坐下來，陪無瑕閒聊兩句，好讓無瑕為你解憂。」

　　拓跋珪淡淡道：「我還是喜歡站在這裡，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喜歡時刻保持警覺，這是做馬賊時養成的壞習慣，令我睡難安寢，假如連這種事你也可以為我解憂，說不定我真的會迷上你。」

　　楚無暇訝道：「原來收留我和愛我根本是兩回事，那無瑕不得不施盡渾身解數來博取族主的愛寵，就看族主是否有膽量嘗試一些比較危險的玩意，肯否為治好失眠症付出代價？」

　　拓跋珪大感興趣道：「究竟你有何提議？因何竟牽涉到膽量的問題，又須付出代價？」

　　楚無暇取來放在枕邊的百寶袋，探手從內取出一個高只三寸的小藥瓶，以兩指捏著，送到拓跋珪眼前，柔聲道：「這是我從佛藏取來的寶貝，瓶內盛著三粒寧心丹，乃來自漢人的丹學大家，有半仙之稱的郭景純之手，是建康高門夢寐以求的珍品，乃無價之寶。」

　　拓跋珪啞然笑道：「難怪你說是有危險性的玩意，竟然是這麼一回事。你當我拓跋珪是甚麼人呢？際此大敵當前的關鍵時刻，怎能像南方那些所謂名士般沉迷於丹藥，還用做正經事嗎？」

　　楚無暇淡淡道：「無瑕現在的命運，已與族主連結在一起，怎會做不利族主的事？這寧心丹並不會影響人的神志，反會令你的思路更清晰，忘憂去慮，保證有幾晚可以安眠。」

　　拓跋珪卻絲毫不為所動，道：「聽來確有點吸引力，不過服食丹藥是有後遺症的，我是絕不會試這種東西。」

　　楚無暇微笑道：「剛好相反，寧心丹之所以被視為丹寶之一，正因藥效令人驚奇，可持續十多天之久，卻不會有任何後遺症，瓶內本有七顆寧心丹，給大活彌勒和佛娘各服去一顆，另兩顆則被我在回程上服用了，你看我像出了事的模樣嗎？」

　　拓跋珪雙目射出精芒，盯著她道：「你有什麼心事，為何連服兩顆寧心丹？」

　　楚無暇嘆了一口氣，徐徐道：「告訴我，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我開懷的事呢？」

　　拓跋珪差點啞口無言，因為從她幽怨的語氣聽出，她是對他並未迷上她的話作出反擊，只好岔開道：「你的話不是前後矛盾嗎？剛說過這玩意帶有危險，且須付出代價，現在又說服寧心丹不會有不良的後果。」

　　楚無暇把藥瓶放入被子內，一雙美眸閃閃生輝，道：「族主誤會了，無瑕指的危險，並不是寧心丹本身，而是服藥後會引發的情況！你嘗過寧心丹那種滋味後，便永遠忘不掉那種感覺，至乎覺得那才是真的快樂，人要如此活著才有意義。當這樣的情況發生時，你會忍不住追求丹藥的效應，最終變成沉迷丹藥的人，和建康的高門名士變成同路人。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拓跋珪沉吟半晌，皺眉道：「既然如此，竺法慶和尼惠暉怎能停止服用呢？照你說的道理，瓶內該沒有半顆剩下來。」

　　楚無暇欣然道：「問得好！先不說他們都有鋼鐵般的意志，最主要他們服藥的目的，有點像神農嘗百草，是要親自體驗寧心丹的藥性，看看可否製造出類似的丹藥來。製丹煉藥賣往南方，一直是我們彌勒教一個重要的收入來源。」

　　拓跋珪問道：「他們成功了嗎？」

　　楚無暇道：「郭景純學究天人，對丹藥有獨特的心得，除非試丹的是『丹王』安世清，否則，天下怕沒有人能複製出一顆寧心丹來。不過已足可令我們大幅改善五石散的煉製，令南方名士更趨之若鶩。差點忘了告訴你，五石散是一盤有高度競爭性的生意，品質非常重要，絕瞞不過慣服藥的人。」

　　拓跋珪笑道：「你們是不安好心才對。不但可從南方人士口袋裡掏錢，還害得人不思進取，沉迷丹藥。」

　　楚無暇笑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有甚麼好說呢？名士服藥之風又不是因我們彌勒教而起，我們亦只是因勢成事。寧心丹的利和弊全給族主說清楚哩！一切由族主決定，我只是提供族主一個選擇。」

　　拓跋珪沉吟道：「只要意志堅定，是否可以說停便停呢？」

　　楚無暇往他望去，美目內異彩閃爍，似是在說：族主終於心動了。

第三章　公子心聲

　　當劉裕離開謝家的一刻，他有截然不同的感覺，他的生命再不是活在對過去的追悔和仇恨裡，而是奮勇前進，為自己的目標和理想努力，關鍵正在於謝鍾秀。

　　謝道韞指建康的高門對他又愛又怕，他何嘗不對建康的高門愛恨難分。他是由建康高門最顯赫的謝玄，一手提拔起來，但亦是建康門閥的制度，令他失去了最深愛的女子。他一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所以肯和司馬道子妥協，與高門裡的有志之士結盟，但絕不表示他同意高門永遠把寒門踐踏在腳下的門閥制度，只是在形勢所逼下，不得不作出的手段。

　　王弘說得對，門閥制度由來已久，不是任何人能在短期內摧毀，那只會帶來大災難，令南方四分五裂。

　　燕飛也說得好，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裡，那只會侵蝕人的心。

　　在如此這般的情況下，他最想得到的便是謝鍾秀，只有她可使他把對淡真的愛轉移到她身上，且於他個人來說，等於徹底摧毀了高門寒門間的阻隔，兼且她是謝玄之女，如果他能予她幸福，也是報答謝玄恩情的最好辦法，更何況她對自己是如此依戀，充滿期望，他劉裕怎可一錯再錯，坐看她成為高門大族政治的犧牲品，步上淡真的後塵。

　　他是決不容這樣的情況發生的。

　　他要成為新朝的天子，這已成為他唯一的出路。

　　宋悲風的聲音把他扯回現實去，只聽他向坐在身邊的燕飛問道：「大小姐的情況如何？」

　　燕飛大有深意的瞥劉裕一眼道：「宋大哥可以問劉兄。」

　　劉裕收攏心神，點頭道：「大小姐精神非常好，表面看不像曾受重傷的人，說了很多話仍沒有露出疲態。」

　　宋悲風欣然道：「小飛的療傷之術，肯定是當世無雙。」

　　燕飛含笑瞧著劉裕，道：「是否我的錯覺，劉兄的神態似有點異於平常模樣。」

　　劉裕差點想把心事盡情傾訴，卻知萬萬不可，他顧忌的當然不是燕飛，而是宋悲風。矛盾的是他必須取得宋悲風的合作，才能進行他決定了的事。

　　首先他必須再祕密與謝鍾秀見另一次面，弄清楚她對自己的心意，同時自己也須向她表明心跡。他會把心中的愛意，完全向她傾注，便像當日對淡真的熱戀。

　　這是至關緊要的一步。

　　宋悲風亦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劉裕生出被他看破心事的感覺，微笑道：「我確實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其中道理可否容我稍後稟上。」

　　燕飛點頭道：「明早吃過早點，我立即上路。」

　　心想的是離開建康前，先向安玉晴道別，只是不想說出來，因為感到不宜讓她捲入劉裕的事情去。

　　宋悲風道：「與孫恩的事了斷後，小飛可否於返回邊荒途上，向我們報個平安。」

　　燕飛微笑道：「那時你們仍在建康嗎？」

　　劉裕道：「宴後我們會告訴你報平安的手法。這方面是由老屠負責的，他會在短時間內在孔老大的傳信基礎上，加以擴充而成為我們的軍情網，只要你在某處留下口信，我們會很快收到信息。」

　　燕飛點頭道：「你們終於大展拳腳哩！」

　　劉裕目光投往出現在前方的淮月樓，正要說話，忽然抽一口涼氣，嚷道：「我的娘！發生了什麼事？」

　　燕飛也愕然道：「碼頭上怎麼聚集這麼多人，且大部分是樓內的姑娘，有什麼熱鬧好看的呢？」

　　見到他們的小艇不住接近，守在碼頭區過百的男女齊聲歡呼喝采，不住呼喚燕飛的名字。燕飛立感頭皮發麻，知道是衝著他來的尷尬場面。

　　宋悲風呵呵笑道：「秦淮的姑娘，誰不想目睹贏得紀千千芳心的絕代劍客燕飛的風流模樣？小飛今回難為你了！」

　　※※※

　　楚無暇沒有直接答他，平靜的道：「族主可知我因何連服兩顆寧心丹嗎？」

　　拓跋珪終於在床沿坐下，道：「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楚無暇神色如常地輕輕道：「因為我懊悔以前做過的所有事，更希望所有事從沒有發生過，最好是能忘掉了以前的一切，能開始新的生活。」

　　拓跋珪心中激盪著自己也沒法理清的意念和情緒，包含著憐惜、忌妒、鄙視、肉慾等說不清的複雜感覺，忽然間，他清楚明白自己再不能把她視作棄之不足惜的玩物。越瞭解她，越感到她對自己的誘惑力。除了表面的美麗外，她還是個有內涵和性格的女人。一個很特別的女人。

　　拓跋珪按捺著把她摟入懷裡的衝動，問道：「你成功了嗎？」

　　楚無暇幽幽的白他一眼，道：「這正是對你早前問題的答案，任何靈丹妙藥的功效都是短暫的，只有極少數能徹底改變體質的丹藥是例外，但那要冒更高的風險，無瑕本以為把佛藏帶回來後，便可得到族主的寵愛，效力該遠勝寧心丹。唉！」

　　拓跋珪也大感招架不來，苦笑道：「如果你曉得我拓跋珪一向為人行事的作風，該知道我對你是另眼相看。現在對我來說，沒有比打敗慕容垂更重要的事。何況男女間的事，要逐漸發展才有味道，如果我甫見你便佔有了你，反不是什麼好事。無論如何，你已告訴了我答案，不論是什麼丹藥，只有麻醉一時的效用，有點像喝酒，變成了心癮更絕非好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楚無暇柔聲道：「族主相信感覺嗎？」

　　拓跋珪一頭霧水的回應道：「相信感覺？這句算是什麼話？感覺是與生俱來的，根本輪不到你相信或不相信。」

　　楚無暇嬌笑道：「正因是與生俱來的，所以我們才會忽略感覺，不當作是什麼一回事，也不會特別理會，便像我們習慣了呼吸，可是當你吐納調息的時候，便發覺呼吸竟可對我們如此重要，不懂吐納方法者，休想打下練武的根基。」

　　拓跋珪苦笑道：「除家國大事外，其他事確難引起我的興趣。不過你的話予我新鮮的感覺。好吧！我耐心聽你說。」

　　楚無暇雙目像蒙上一層迷霧，徐徐道：「色聲香味觸，是人之所感，有所感自有所思，所以思感是二而為一，一切都是『心』的問題，只有能感能思，才代表我們生活著。我們彌勒教賣丹藥，賣的正是一種感覺，與平常思感有異的感覺。平常的感覺便像一條永不會冒出水面的魚兒，永不曉得水面外的世界是怎樣的，可是當牠服下丹藥後，便首次離開水內，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醒悟到竟可以有如此的境界。當然這是短暫的，但至少牠擁有了新的感覺，明白到可以有另一種有別於往常的思感，那是一種全新的境界。」

　　拓跋珪啞然失笑，道：「說到底，你是想說服我嘗試寧心丹。」

　　楚無暇搖頭道：「當然不是這樣，丹藥的效果會因人而異，是否會沉迷亦看個人的意志，有點像上青樓，青樓姑娘出賣的亦是感覺，有人傾家蕩產，亦有人因而得到生活的調劑和樂趣。族主不是想治好失眠症嗎？無瑕只是向你提供一個可能的方法。」

　　拓跋珪笑道：「這是個有趣的談話，令我輕鬆了很多，暫時我的情況仍未惡劣至須藉助丹藥的田地。無瑕好好休息，我本有些事想問你，留待明晚吧！」

　　說罷離房去了。

　　※※※

　　「噹！」

　　碰杯後，四人把酒一飲而盡，氣氛輕鬆起來。

　　東五層回復舊觀，不知情者肯定沒法猜到，不久前這裡曾發生過刺殺事件，鼎鼎大名的干歸且因行刺不遂，飲恨秦淮水。

　　司馬元顯情緒高漲，頻頻勸酒。

　　今晚的佈置又與那晚不同，於廂房中放了張大方几，司馬元顯、燕飛、劉裕、屠奉三各據一方。

　　司馬元顯笑道：「今晚肯定沒有人敢來行刺，除非他不曉得燕飛在這裡喝酒，但如果消息不靈通至此，就根本沒作刺客的資格。」

　　屠奉三接口道：「該說那只能是第九流的刺客。」

　　眾人起哄大笑。

　　司馬元顯歎道：「我們又在一起哩！」

　　宋悲風本在被邀之列，但宋悲風託辭不習慣風月場所，只負責送燕飛來，卻不參加晚宴。三人明白司馬元顯的意思，指的是當日與郝長亨在大江鬥法的組合，再次聚首一堂。只從這句話，可知司馬元顯對當晚發生的事念念不忘。

　　司馬元顯得意興飛揚的道：「今晚我們以江湖兄弟的身份論交，把什麼階級地位全部拋開，唉！這句話我很久以前便想說了，但到今晚才有機會。」

　　燕飛欣然道：「今次見到公子，便像見到另一個人，教我非常意外。」

　　司馬元顯道：「都說是江湖聚會，還喚我作什麼公子，叫元顯便成，先罰燕兄一杯。」

　　劉裕笑道：「『公子』便是你的江湖綽號，喚你公子是妥當的。」

　　司馬元顯怪笑道：「對！對！該罰自己才對。」舉酒又喝一杯。

　　三人見他已有幾分醉意，不再為他斟酒。

　　司馬元顯歎道：「告訴你們或許不會相信，事實上我非常懷念安公在世時的日子，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終日沉迷酒色，從來不懂反省自己的行為，碰了很多釘子。」

　　燕飛地位超然，不像劉、屠兩人般在說話上有顧忌，暢所欲言的笑道：「既然碰釘子，那些日子有何值得懷念之處？」

　　司馬元顯道：「最值得懷念的，是做什麼都不用負責任。唉！那時候真的荒唐，竟敢和安公爭風吃醋，回去還要給我爹臭罵一頓，卻全無覺悟。」

　　燕飛道：「那你何時開始醒悟到自己的行為有不對的地方呢？」

　　司馬元顯道：「今晚老宋不在，我們說起話來方便多了。現在我要說一件丟臉的事，你們有興趣聽嗎？」

　　劉裕生出古怪的感覺，聽著司馬元顯傾吐心事，便知這掌握大權的王族公子，內心並不像表面般風光快樂，且是滿懷心事，但只能隱藏在心底裡，到此刻對著他們三個曾並肩作戰的夥伴，在帶點酒意下，得到傾洩的機會。

　　屠奉三笑道：「公子肯說，我們當然願意聽。」

　　司馬元顯道：「事情是這樣的，你們聽過王恭的女兒王淡真嗎？她和玄帥的女兒謝鍾秀並稱建康雙嬌，均為人間絕色。」

　　燕飛目光不由朝劉裕投去，後者神色不善，但燕飛已捕捉到他眼內一閃即逝的神傷。

　　屠奉三並不知劉裕和王淡真的關係，沒有留意，點頭道：「當然聽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子當然不會錯過追求她的機會。」

　　司馬元顯談興極濃，似恨不得把心事一股腦兒說出來，道：「是不肯放過，我得知她祕密離開都城，藉口奔安公的喪，到廣陵去與她爹王恭會合，忍不住領人追了上去，卻慘中埋伏，不知給哪個混蛋射了一箭，嚇得我逃回都城。不瞞各位，那一箭也把我震醒過來，醒悟到自己離開都城便一無是處。」

　　劉裕心道，那個混蛋便是老子，當然曉得不可以說出來。同時心中湧起怪異的感覺，司馬元顯現在向他們推心置腹，當他們是朋友。但將來有一天，如果司馬元顯成為自己登上帝座的障礙，自己能否狠起心腸對付他呢？劉裕真的不知道。

　　司馬元顯續道：「但真正的全面醒覺，便與三位有關。那晚我連遭重挫，最後更被三位俘虜，可說是我一生人中最大的屈辱，令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被人殺死。最教我想不到的，是燕兄不但以禮待我，還當我是兄弟朋友，且信任我。當我們一起划艇逃避『隱龍』的追殺，那種感覺真的難以形容，到今天我仍然很回味當時鬥智鬥力的情況。哈！現在我們又可以並肩作戰了！」

　　眾人又添酒對飲。

　　司馬元顯放下酒杯苦笑道：「以前的日子都不知是怎樣過的？渾渾噩噩的，好像永遠沒有滿足，每天也有點不知幹什麼才好。現在雖然擔子越來越重，要操心的事不勝枚舉，但總覺得心中有著落，相信自己是有能力辦事的。」

　　燕飛微笑道：「既然如此，為何公子又說非常懷念安公在世時的日子？」

　　司馬元顯點頭道：「的確很矛盾。或許是因現在責任太多。越清楚狀況，越感到害怕。幸好有三位助我，否則我真的不知如何應付。在以前那段日子，天天風花雪月，也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卻感到一切都是安全的，不論闖了什麼禍，都有我爹為我出頭，從來都不擔心會被人幹掉，這樣的日子，多多少少也有點值得懷念吧！」

　　司馬元顯感慨萬千的道：「今晚是非常特別的一晚，我從沒想過可和三位再次聚首，且是在秦淮河最著名的東五層，也說了從沒有向人透露的心底話。來！我們再喝一杯？我雖沒資格和燕兄比劍，但卻可以來個鬥酒。」

　　眾人舉杯相碰。

　　劉裕笑道：「公子可知燕飛的酒量，絕不會比他的劍法差。」

　　笑聲中，四人再乾一杯。

　　此時連劉裕等也有幾分酒意了。

　　司馬元顯道：「這一杯是祝燕兄旗開得勝，大敗孫恩，重演當日斬殺竺法慶的壯舉，令天師軍不戰而潰。」

　　燕飛訝道：「公子如何曉得此事？」

　　屠奉三道：「是我告訴公子的。」

　　司馬元顯興致盎然的問道：「燕兄對今次與孫恩之戰，有多少成的勝算呢？」

　　事實上，司馬元顯提出了劉裕和屠奉三最想問燕飛的事，均全神聽著。

　　燕飛目光投往花窗外，唇邊掠出一絲令人高深莫測的笑意。

第四章　預知戰果

　　拓跋珪進入廳堂，等候著他的崔宏和長孫道生連忙起立恭迎。

　　三人於一角坐下，拓跋珪道：「確切的情況如何？」

　　長孫道生道：「情況並非太惡劣，因為早過了收割的季節，大批的糧貨已收進了平城和雁門的糧倉內，縱使祕人肆意破壞，仍不會影響冬天糧食上的供應。」

　　拓跋珪沉聲向崔宏道：「崔卿有甚麼看法？」

　　崔宏道：「祕人是要製造恐慌，打擊族主的威望，為慕容垂的反攻造勢，更是要激怒我們。」

　　拓跋珪雙目厲芒閃動，道：「如何可以施展崔卿擒賊先擒王之策？」

　　長孫道生現出猶有餘悸的神色，道：「萬俟明瑤不論輕身功夫和其七節軟鞭，均是詭異難測。當晚我和崔兄及楚姑娘合力圍攻她，仍奈何不了她，最後若不是楚姑娘拼著捱她一掌，把她刺傷，後果不堪想像。想殺她已不容易，更遑論生擒她。」

　　拓跋珪斷言道：「於我拓跋珪而言，沒有不可能做到的事，崔卿可有辦法？」

　　崔宏道：「族主心中的想法，該與屬下相同。天下間若有一個人能生擒活捉萬俟明瑤，這個人將是燕飛。但必須有巧計配合，把萬俟明瑤從暗處引出來，令她由暗轉明。」

　　拓跋珪歎道：「小飛確是最佳人選，只恨邊荒集同樣需要他，教他如何分身？」

　　崔宏道：「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任何計策都要配合時機，才能收如電閃雷鳴的效應。」

　　長孫道生不解道：「時機指的是甚麼呢？」

　　崔宏道：「今回祕人離開大漠來助慕容垂對付我們和荒人，擺明是針對兩方的特殊情況，採取打擊經濟擾亂人心的手段，令我們陷入困境，不但可令我們陷入各自為戰的被動局面，更可重挫戰士的鬥志和士氣，方法高明，亦是祕人能採取的最優秀戰略，成功的機會很高。」

　　拓跋珪點頭道：「崔卿所言甚是。我們現在是陣腳未穩，平城和雁門周圍的民眾尚未建立起對我們歸附之心，的確很容易被敵人動搖。兼之盛樂離此過遠，只要祕人能截斷兩地的交通，我們將變為孤軍，如果不是平城和雁門可互為呼應，只是慕容詳以足可收拾我們。」

　　崔宏繼續分析道：「尤為重要的，邊荒集是我們的命脈，如我們和邊荒集的連繫被斬斷，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就是我們黯然敗退的日子。」

　　長孫道生皺眉道：「沒有這麼嚴重吧！兩城庫藏的糧食，該足夠我們食用至明年秋天。」

　　拓跋珪沉聲道：「在正常情況下，確是如此，但崔卿說的該非一般情況。」

　　長孫道生道：「我能想到的，是附近鄉鎮的民眾因恐慌擠到兩城來，令我們的糧食不足以供應驟增的人口。」

　　崔宏道：「誰都知道牲口戰馬可由盛樂供應，但糧食物資必須透過邊荒集向南方搜購，祕人的戰略目標，不但要截斷盛樂至平城的交通，更重要是中斷邊荒集與我們這裡的聯繫，如此我們在寒冬過後，根本無力抵抗慕容垂的大軍，而荒人則動彈不得，沒法與我們聯手抗敵。」

　　拓跋珪微笑道：「剛才崔卿指的時機，是怎麼樣的時機呢？」

　　崔宏欣然道：「族主想到哩！」

　　拓跋珪含笑不語。

　　長孫道生苦笑道：「請恕道生愚魯，仍然不明白。」

　　拓跋珪笑道：「非是道生愚魯，而是道生慣了在沙場明刀明槍的與敵周旋，不慣耍手段、玩陰謀。崔卿指的是當我們在平城和雁門最大的糧倉，均被敵人潛入放火燒掉的時候，那就是我們需要的時機了。」

　　長孫道生愕然以對。

　　拓跋珪從容道：「我們可假設慕容垂定於明春反攻我們，一切計策均可依這預測釐定。對祕人四處破壞，我們是毫無辦法，故對此採以不變應萬變之策，只要保得住平城和雁門，便不算輸。哼！既然猜到祕人會燒我們的糧倉，當然不會讓他們把真糧燒掉，只要他們認定我們糧食供應不足便成。」

　　接著向崔宏道：「崔卿請說下去。」

　　崔宏道：「慕容垂現時的兵力雖不足以截斷我們和邊荒的連繫，但要封鎖邊荒穎水的交通，卻是綽有餘裕。當邊荒集被割斷與北方的交通，我們亦因缺糧，不得不向邊荒集求援，整個鬥爭的中心將會轉移到平城、雁門和邊荒集的聯繫上，如何突破敵人的封鎖，正是敵我成敗的關鍵。」

　　長孫道生精神大振，恍然道：「我明白了，如果在這時候，我們帶著五箱黃金，到邊荒集去購糧，敵人將會傾力而來，破壞此事，如此便可以令萬俟明瑤由暗轉明，再由燕飛出手活捉此女，一舉解決了祕人的問題。」

　　拓跋珪欣然道：「細節由你們仔細商量，將真糧變成假糧一事必須火速去辦，遲則不及。此事交由你們兩人全權處理。」

　　崔宏和長孫道生轟然接令。

　　拓跋珪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任何和我拓跋珪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收場的。」

　　※※※

　　燕飛微笑道：「今仗將以平手作結，因為我是不可以受傷的。」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即使說話的是燕飛，也有點沒法接受，這種事是沒可能猜測到的，偏是燕飛說得那麼肯定，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不過，三人可以肯定的，是燕飛絲毫不害怕孫恩。

　　司馬元顯說出三人的心聲，道：「燕兄是否能知過去未來，否則怎可能這般肯定？」

　　燕飛啞然笑道：「沒有人能看破未來的迷津，但知彼知己的能力我還是有的。在這人世間，恐怕沒有對手比我和孫恩更清楚對方的虛實，因而也可預知戰果。」

　　三人都自以為明白了燕飛的意圖，因為燕飛和孫恩有兩次決戰的前科，清楚對方功底的深淺是當然的事。豈知燕飛指的其實是太陽火和太陰水的功訣，是真的掌握到對方的尺短寸長。

　　屠奉三道：「燕兄剛才說因為你不會容許自己受傷，故此仗會以不分勝負作結。這麼說，如果燕兄拼著受傷，是否可除去孫恩呢？」

　　燕飛從容道：「我和孫恩間的情況微妙異常，不可用一般的情理測度，箇中情況實一言難盡。論功力，我確比不上他精純深厚，但說到變化，我卻肯定在他之上。可這麼說，他的道法武功，已臻至巔峰之境，想再有突破，是難比登天；而我則是仍在路上摸索，每天都有點不同。」

　　劉裕道：「剛才來此途上，燕兄不是說過已悟破擊敗孫恩的方法嗎？」

　　燕飛答道：「於長遠而言，我確實掌握到破孫恩的法門竅訣，不過目前仍是言之尚早。」

　　司馬元顯皺眉道：「我明白燕兄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卻是愈聽愈糊塗。所謂高手較量，不是毫釐之差，已足可決定勝負嗎？除非其中一方能全盤控制戰局，於勝負未分前逼對方知難而退，否則怎會是和氣收場？」

　　燕飛欣然道：「所以我說箇中情況非常微妙，難以描述。我也曉得這麼說會令你們如墮迷霧，說出來只是讓你們心裡有個準備，竺法慶的情況不會在孫恩身上重複一次，至少不會在今仗發生。」

　　屠奉三歎道：「燕兄確是非常人。」

　　司馬元顯舉起杯子，敲門聲響，接著有女子聲音道：「淑莊可以進來嗎？」

　　※※※

　　紀千千在風娘陪伴下，到主堂去見慕容垂。風娘神色凝重，默不作聲。紀千千曉得再難從她處問出東西來，索性省回唇舌。

　　她有十多天未見過慕容垂，這是她被俘後，從未發生過的。慕容垂不是沒有忽然不知到了哪裡去的紀錄，但都只是三、四天不等，沒試過這麼久的。

　　她們從中園循青石板路繞往主堂正門，隔遠便看到慕容垂親送一客出門，此人一表人才，意態軒昂，縱使對著慕容垂，仍是不亢不卑，神態從容，教人一看便知非是平凡之輩。尤使紀千千印象深刻處，是此人不但非是中土人士，更不是她認識的諸胡種族。

　　紀千千不由留神，忽然慕容垂的聲音似有如無的隱隱傳進她耳內，道：「今次一切仰仗先生，如能說服赫連勃勃，把拓跋珪的根基拔起，那拓跋小兒只能在平城坐待末日的來臨。」

　　那人欣然道：「這方面包在我身上，我要的只是那個妖女。」

　　紀千千心中一震，登時再聽不到下面的說話，不由大感訝異，她離他們遠達百步，兼之他們又是低聲交談，照她以往的能力是沒可能聽到的。

　　慕容垂送走了客人，目光朝紀千千投去，露出傾慕愛憐的神色，然而其神態頗為輕鬆，似是解決了所有棘手的難題。

　　紀千千直抵他身前，風娘退往一側。

　　慕容垂忽然上下打量她，臉現不解之色。

　　紀千千心中不安，知被他看破自己功力上大有精進，掩飾道：「皇上召千千來所為何事呢？」

　　慕容垂瞥風娘一眼，道：「我們到堂內再說。」

　　兩人進入主堂，在一邊的圓桌對坐，女婢奉上香茗糕點後，退出堂外，只剩下他們兩人。

　　慕容垂歎道：「這是不可能的，為何今回我見到千千，竟感到千千出落得更漂亮標緻了，靈秀之氣逼人而來，有如出水芙蓉。」

　　紀千千放下心來，知他是因自己眼神變得更靈動深邃、膚色亮澤而「驚艷」，非是懷疑她在祕密練功。淡淡道：「皇上仍未說出召千千來所為何事。」

　　慕容垂苦笑道：「閒聊也不可以嗎？我離開千千足有十三天之久，千千卻不問一句我究竟到了哪裡去嗎？」

　　紀千千道：「好吧！敢問皇上這十多天來，到過甚麼地方呢？」

　　慕容垂差點啞口無言，繼續苦笑道：「千千的辭鋒很厲害，教我難以招架。明早我們將返滎陽去，聽說附近很多地方都在降雪，再遲點路途會辛苦多了。」

　　紀千千道：「皇上的神態很輕鬆呢！」

　　慕容垂微笑道：「人生無常，有起有伏，我剛經歷一個嚴重的挫折，幸好現在大局已定，可以稍鬆一口氣。」

　　紀千千訝道：「大局已定？」

　　慕容垂斷然道：「今晚我們不談邊荒集的事，也不提拓跋珪那忘本的小兒，其它的事只要千千垂詢，我慕容垂會酌情回答。」

　　紀千千心忖其它的事我哪有興趣，不過慕容垂肯只說話不動手當然最理想。沉吟片刻道：「皇上的爭霸大業，現在是如何一番光景？」

　　慕容垂啞然失笑道：「好千千！真懂得問。好吧！現在關內關外，是兩個情況。關外的情況漸趨明朗，只要去除幾個跳樑小丑，便是我慕容垂稱霸之局。至於關內嘛！恐怕誰都弄不清楚其中錯綜複雜的形勢。」

　　紀千千道：「該難不倒皇上吧！」

　　慕容垂現出充滿信心的笑容，忽然談興大發地道：「讓我告訴你有關姚萇的一件趣事，當然！對他來說絕不有趣。」

　　紀千千也被引起好奇心，點頭道：「千千聽著哩！」

　　慕容垂見惹得美人心動，忙道：「事情是這樣的，姚萇自把苻堅勒死於新平佛寺內，四出征討，戰無不勝，眼看關中要落入他的掌握裡。當苻堅之子苻丕於襄陵被慕容永大敗，逃難時被殺，姚萇更是氣勢如虹，連我他也不放在眼內。」

　　紀千千靜心聆聽。

　　慕容垂續道：「苻丕死後，繼位者是苻堅族孫苻登，此子性格獨特，喜歡我行我素、不拘小節，更博覽群書，在各方面的才幹遠勝苻丕，當時我便曉得姚萇有了勁敵。卻仍沒想到在戰場上所向無敵的姚萇，每次對上苻登，沒有一次可佔到便宜。哈！於是姚萇不怪自己無能，反疑神疑鬼，以為是苻堅的鬼魂作祟，竟在軍中為苻堅立了個神像，希望苻堅安息，不再和他計較下去。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如果他沒有勒死苻堅，只拿他作傀儡，現時該是另一番景況。」

　　紀千千明知慕容垂在賣關子引她說話，只好依他意願道：「立了神像後，戰況出現轉機嗎？」

　　慕容垂嗤之以鼻，道：「天下間怎會有這麼便宜的事，姚萇仍是不住失利，竟忽然發瘋把神像的頭斬下來送給苻登，又把苻堅挖出來鞭屍洩憤，他是輸瘋了。也幸好他遇上剋星苻登，否則早出關來和我爭地。」

　　紀千千現出噁心的表情，顯是想像出姚萇鞭苻堅屍的惡形惡狀。

　　誰想得到，統一北方的一代霸主，不但不得善終，死後也不安寧。

　　紀千千道：「苻登可回復大秦國昔日的光輝嗎？」

　　慕容垂油然道：「此事談何容易，苻登的一時得意只是氐秦帝國的迴光返照。在大勢由治趨亂，由統一走向分裂，十個苻登也難成氣候，更何況他是獨木難支。姚萇若被他活活氣死，還有個比乃父更高明的姚興。苻登之所以能屢戰不敗，主因是他有個叫雷惡地的猛將足智多謀。哈！關於苻登此人，也有很多趣聞，千千想聽嗎？」

　　紀千千訝道：「皇上怎能對關中發生的事。瞭如指掌呢？」

　　慕容垂傲然一笑，淡淡道：「這叫軍情第一，愈能曉得對方主帥的性格作風，愈能想出擊破對方的手段謀略，在這方面我是絕不會掉以輕心的。千千似乎對苻登興趣不大。」

　　紀千千沒有直接答他，問道：「除姚萇和苻登外，尚有甚麼人物呢？」

　　慕容垂答道：「算得上是人物的，五個指頭可以數盡，在我心中的排名，依次是乞伏國仁、呂光、禿髮烏孤、沮渠蒙遜和赫連勃勃。」

　　紀千千要的就是他這幾句話，如此方可不著痕跡的問及關於赫連勃勃的情況，漫不經意地欣然道：「五個人裡，我只認識赫連勃勃，他在邊荒集遭挫敗，現在情況如何呢？」

　　慕容垂雙目亮起精芒，用神瞧她。

　　紀千千神色如常，事實上內心發毛，暗忖難道慕容垂憑她這句表面全無破綻的話，猜到她剛才在門外竊聽到他和客人的密語？

第五章　軍情告急

　　司馬元顯親自啟門，把李淑莊如珠如寶的迎入東五層。

　　燕飛和屠奉三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名動建康的「清談女王」，乍看下並不覺得她有何特別之處，頭梳雙鷥髻，結於頭頂呈十字形高髻，神情莊重嚴肅，可是到她脫下曳地長袍，現出內裡湖水綠色貼身衣裙，加上束腰的七色寬綵帶，三人眼前一亮，被她撩人的體態和美好的曲線吸引。

　　三人依禮起立相迎。

　　李淑莊忽然湊到司馬元顯耳旁低聲細訴，司馬元顯立即現出心蕩神移的表情，不住微笑點頭。

　　然後李淑莊目光飄往三人，同時展露出說不盡風流多情的笑容，嬌呼道：「淑莊向劉爺、燕公子和屠大哥請安，還請三位恕過淑莊慕名闖門之罪，因為淑莊感到如錯失此拜會良機，淑莊會終生後悔，請三位不要和淑莊計較，讓淑莊可盡待客之道。」

　　燕飛和屠奉三生出當夜劉裕初會她時的感受，她長相上的缺點全消失了，代之是一張充滿媚惑力、風情萬種的臉孔，她的魅力是整體的，難怪能顛倒建康的公子名士！站在她身旁的司馬元顯便是最好的例子。

　　劉裕再感受不到她的真氣，可能那晚她是處於戒備狀態下，故洩露了底細，當然她亦沒想過劉裕是那麼高明。

　　燕飛到此刻仍不知李淑莊是何方神聖，還以為她像紀千千之於以前的秦淮樓，是淮月樓最有名的才女，皆因劉裕尚未有機會說及她。此女令她印象最深的是她雖一付煙視媚行的誘人情態，可是她的眼神清澈深邃，被迷倒的只是追逐於她裙下的男人，她本身或許是全不動心。燕飛眼力高明，不用感覺到她的真氣，也可從她舉手投足間窺見她身懷武功的端倪，從而曉得此女絕不簡單。

　　屠奉三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心中卻是另一番感受。如此目光對良家婦女來說是逾越無禮，但對她卻是恰如其份，還代表仰慕欣賞。屠奉三當然不是對她動心，而是她擅長觀女之術，看出此女天生媚骨，足可迷死任何好色的男人，難怪在建康這麼吃得開。

　　司馬元顯訝道：「淑莊你的稱謂真古怪，為何不是三位大爺。而是一個稱爺。一個叫公子，屠爺則變成屠大哥。如果你解釋得令我們不滿意，罰你飲三大杯。」

　　確實很難以幾句話去說盡李淑莊的風情，美妍的界限固然是模糊不清，但嚴肅起來又大有冷若冰霜的況味。說她輕佻，卻又是風度優美；明知她是逢場作戲，偏又處處透露出能說服人的真誠；從她的節制處，可想見她放蕩的風情，容易親近時，又感到她拒人於千里之外。而正是這種種互相矛盾的感覺，造成她獨特的風姿，非常引人入勝。

　　當她的眼神投向屠奉三，以他的修養也不由心中一蕩，似乎是她看自己那一眼與看其他人都不同，至此方明白那晚劉裕因何沒法奈何她。

　　李淑莊兩邊玉頰各飛起一朵紅暈，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螓首，表情豐富生動，盡顯女性嬌柔可人的情態，哪還有半點像淮月樓的大老闆、建康城能叱吒風雲的女中豪傑。

　　輕輕道：「元顯公子怎這麼促狹，奴家的話是發自內心的嘛！哪解說得清楚呢？劉爺是大劉爺處的小劉爺，奴家怎敢為他改稱謂；燕公子獨得秦淮花魁，而凡到我們青樓作客的恩客，我們慣了稱之為公子，所以燕公子是實至名歸。難道我稱燕公子為燕壯士或燕大俠嗎？多麼與今夜東五層的情景格格不入呢？至於屠大哥，一向縱橫江湖，對青樓是過門不入，今趟到淮月樓，亦非為了我們女兒家，稱他作大哥，反更親切。這樣的解釋元顯公子如仍不滿意，淑莊甘願領罰。」

　　燕飛倒沒有甚麼感受，劉裕和屠奉三則暗叫厲害，她是不著痕跡地挑撥離間，目的是要惹起司馬元顯妒忌之心，尤其司馬元顯曾是爭逐於紀千千裙下的不貳之臣，與燕飛兩方本是情敵的關係。

　　不過李淑莊顯然低估了司馬元顯和他們之間的交情，亦猜錯了司馬元顯的真正情性。司馬元顯全無異樣神色的開懷笑起來，道：「淑莊果是辯才無礙，請淑莊入座。」

　　※※※

　　慕容垂目光從紀千千處移開，投往屋樑，沉聲道：「赫連勃勃只是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徒，千千為何還有興趣提他？」

　　紀千千安下心來，知非是被慕容垂看破，只因慕容垂想起赫連勃勃，心生怒意，致有這種神態。同時心中訝異，既然如此，慕容垂又怎會打赫連勃勃的主意。

　　她的頭腦再次活躍起來，道：「他的聲譽這麼差嗎？」

　　她本身絕不是擅玩陰謀手段的人，只是在形勢所需下，不得不學習此道，勉力為之。

　　慕容垂回復平靜，道：「任何認為赫連勃勃是可靠的人，終會後悔。我曾警告姚萇，他卻以為我是在離間他和赫連勃勃，置之不理，到他醒覺時，悔之已晚。」

　　紀千千保持緘默，怕慕容垂因他過分關心，對她起疑。

　　慕容垂忽又啞然笑道：「如果不理其德性，這傢伙確是個人才，兵法武功，均是上上之選，兼且膽大包天，連我慕容垂也敢算計。如果他不是投向姚萇，我早把他煎皮拆骨、活宰生吞。」

　　紀千千道：「他是否背叛了姚萇呢？」

　　慕容垂搖頭道：「這小子很懂渾水摸魚之道，趁姚萇和苻登難分難解之際，竟硬吞了柔然人送於姚萇的八千匹戰馬，又聚眾三萬偷襲他的岳丈沒奕子，收編了他岳丈的部隊，自稱大夏天王，封大哥右地為臣相，二哥力俟提為大將軍，叱干阿利為御史大夫，弟阿利羅為征南將軍，差點把姚萇氣死，這才明白到自己是養虎為患，否則赫連勃勃怎可能有翻身的機會。這樣的一個人你說是否卑鄙無恥之徒？」

　　紀千千點頭應是，心想的卻是要盡快通知燕飛，著他知會拓跋珪，防範赫連勃勃的突襲。

　　※※※

　　司馬元顯的位置換上李淑莊，司馬元顯則坐到燕飛身旁，盡顯李淑莊在建康受尊崇的地位。李淑莊巧笑倩兮，慇勤地向四人逐一敬酒，然後道：「燕公子可知自己已成現在秦淮姑娘最希望伺候的人呢？」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都暗罵李淑莊一而再，再而三在這題目上做文章，為的是要挑起司馬元顯妒忌之心。她說的該是實情，教人沒法挑剔，問題在於此種事上，最難令人接受的正是事實，令人不能當作是誇大失實、吹捧之言而置諸一笑。

　　她的策略對以前未開竅的司馬元顯肯定會有一定效用，但現在的司馬元顯，最關心的是司馬皇朝的興衰，哪會把這種話放在心上，何況他更頗為崇拜燕飛。

　　果然司馬元顯笑道：「我們是與有榮焉，我在秦淮河打滾多年，但剛才所有姑娘擠到碼頭迎賓的場面，我還是首次得睹。」

　　李淑莊表面不露任何情緒起落的神色，熱情奔放地瞄燕飛一眼，又低首像是要掩飾心中的羞澀，再以她在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能抵禦得住妖媚的鳳目，含情脈脈地再瞥燕飛一眼，柔聲道：「不知燕公子會在建康逗留多久呢？」

　　司馬元顯欣然笑道：「淑莊若要打我們燕公子的主意，便要顯點本事，讓燕公子今晚心甘情願的不離淮月樓半步。」

　　李淑莊失望地道：「明天燕公子便要離開建康嗎？」

　　燕飛從容道：「燕某俗務纏身，難作久留。」

　　李淑莊微嗔道：「甚麼事令公子來去匆匆呢？」

　　劉裕和屠奉三心叫不妙，正要搶答，司馬元顯早先一步代答道：「燕兄明早將會趕往太湖，與『天師』孫恩作生死決戰，此戰將會是千古流傳的一場決戰。」

　　李淑莊呆了一呆，舉杯道：「奴家僅在此向燕公子敬一杯，祝燕公子於斬殺惡和尚竺法慶後，再誅妖道。」

　　燕飛只好舉杯回敬。

　　劉裕和屠奉三雖知被李淑莊探得情報，但都不是真的在意，因為以燕飛之能，根本不怕她弄甚麼手段。

　　不過他們均感到李淑莊不請自來，帶有破壞和示威的含意，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她為何這麼愚蠢呢？

　　※※※

　　小艇離開淮月樓的碼頭，由宋悲風操舟，載著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返回青溪小築。

　　燕飛立在船首處，寒意逼人的河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狀如乘風欲飛的天神。劉屠兩人坐在艇子中間處，這艘無篷快艇長二丈寬四尺，足供八人乘坐。

　　宋悲風笑道：「淮月樓的小菜在建康相當著名，司馬元顯招呼你們的肯定是該樓最拿手的幾道菜式。」

　　劉裕道：「我反覺得粗茶淡飯最夠滋味……」

　　屠奉三截入道：「那個女人才是最夠味道，話中有刺，擺明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可惜沒時間和她計較，否則我會叫她明白開罪我們的後果。」

　　宋悲風大訝道：「李淑莊竟主動地來惹你們嗎？」

　　燕飛默然不語，似沉醉在他的天地裡。

　　劉裕本想向他說及關於李淑莊的事，見他聞李淑莊之名卻沒有反應，遂打消念頭，向屠奉三問道：「我們甚麼時候離開？」

　　屠奉三斬釘截鐵地道：「明天黃昏時動身，我愈想愈感到不妥當。唉！這裡的生活太舒適了，我有點不習慣。」

　　宋悲風皺眉道：「我們的荒人兄弟軍，今天才到了第一批五百人，不用我們照顧和安排嗎？」

　　劉裕心中想著的卻是另一件事，正委決不下，他應否祕密和謝鍾秀見個面？好弄清楚她的心意，也向她作出男子漢大丈夫永不改變的承諾，他真的很有這個衝動。想起她，內心便像燃起一團烈焰。

　　要見謝鍾秀，必須於動身到前線去前進行，且必須宋悲風的協助才行，但那怎麼成呢？宋悲風不但會大力反對，還會對他失望，至乎生出反感。

　　唉！假如自己贏得她芳心後，卻於戰場上陣亡，對她會是多麼殘忍的一回事？自己該否聰明點，待幹出成績來才向她示愛，那時要說服宋悲風也會容易些兒。

　　屠奉三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劉爺有甚麼意見？」

　　劉裕根本不曉得屠奉三和宋悲風在說甚麼，見兩人都瞪著自己，只好含糊地道：「一切由屠兄安排好了。」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你在想甚麼呢？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我是在問你的意見，明天該走陸路還是水路呢？若走水路，便要勞駕你劉爺向司馬元顯借艘性能超卓、經得起大海風浪的戰船，萬一遇上天師軍的船，仍可有一戰之力。」

　　劉裕大感尷尬，心忖這叫作賊心虛，連忙回過神來，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我們是否從此不買劉牢之的賬呢？說到底他仍是我名義上的頂頭上司。」

　　屠奉三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這叫他做初一，你做十五，和他還有甚麼上司下屬可言。只要我們能擊破天師軍，便可和他分庭抗禮，司馬道子更會大力支持你。現在最重要是把天師軍打個落花流水，其它一切都不用介意，亦只有放手去大幹一場，我們方有亮麗的前景，否則一切休提。」

　　劉裕道：「如此我們便先祕密潛入廣陵，與我的恩師孫無終碰個頭，又可見孔老大，肯定可以有好處。」

　　屠奉三欣然道：「好計！」

　　宋悲風愕然道：「這豈非要分裂北府兵嗎？」

　　屠奉三冷笑道：「北府兵早在謝玄辭世後就已四分五裂，只看誰能重整北府兵。像胡彬便完全投向我們一方來，如果劉毅那小子不是這般忘恩負義，何謙派系的將領也會向我們投誠。」

　　劉裕沉吟道：「到前線後，我要設法與朱序碰個頭。」

　　屠奉三點頭道：「這是高明的策略，但時機定要計算準確，否則會令朱序認為你在搞事。」

　　宋悲風皺眉道：「我不明白！」

　　劉裕解釋道：「朱序是謝琰的副帥，如果謝琰的部隊有甚麼閃失，倉皇撤退之際，曉得附近有我們在接應，別無選擇下只有朝我們所在處撤來，而我正是要令朱序清楚此點。」

　　宋悲風恍然道：「難怪你們要在前線取得據點。」

　　屠奉三道：「今仗首要是情報，其次是時機，只有能掌握全盤情況，我們方可把握時機。此是兵法中有形、無形之術，在佔領據點前，我們的部隊是無形的，佔地後便從無形變作有形。所以時間的拿捏非常重要，過早會變成被天師軍狂攻猛打的目標，過遲便錯失接應收撫謝琰部隊的機會。」

　　宋悲風道：「假如二少爺真的贏了呢？」

　　劉裕苦笑道：「那我們只好拉大隊返回邊荒集去，那時我們在司馬道子眼中，將失去利用價值，又同時開罪了劉牢之和謝琰，建康再沒有我們容身之所。」

　　屠奉三微笑道：「謝琰可以變成另一個謝玄嗎？那是沒有可能的。謝琰本身如何窩囊是不在話下，更有劉牢之在一旁扯他腿子，謝琰豈有僥倖可言？」

　　宋悲風歎道：「聽你們這番話，令我真正感受到兵家所說的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況味。」

　　此時燕飛忽然轉過身來，在船頭坐下，雙目閃動著奇異的光芒，沉聲道：「我要立即向邊荒集的拓跋儀送出飛鴿傳書，辦得到嗎？」

　　三人同感錯愕。

　　屠奉三道：「你想到甚麼要緊的事？」

　　燕飛剛接到紀千千的心靈傳感，他可以如何解釋呢？只好含糊地答道：「我忽然想到赫連勃勃或趁此時的形勢，渾水摸魚，所以須警告拓跋珪，此事必須立即去辦。」

　　小艇抵達青溪小築，緩緩靠岸。

　　劉裕心中一動，道：「我陪你到千里馬行去發信。」

　　宋悲風道：「不如我們一起去，掉頭順流而下，出大江後亦是順流，半個時辰便成。」

　　劉裕忙道：「不用這般勞師動眾，宋大哥和奉三回去休息好了。」接著向屠奉三打個眼色，表示和燕飛有私話要說。

　　屠奉三雖然精明，但終非劉裕肚裡的蛔蟲，哪想得到他心裡正轉著的念頭。欣然道：「宋大哥，我們回去吧！」

　　宋悲風只好隨他登岸。

　　當劉裕接過搖櫓，代替了宋悲風，他清楚曉得，他與謝鍾秀的戀事，已像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第六章　一場春夢

　　燕飛坐在艇子中間，面向正在搖櫓的劉裕，忍不住的問道：「劉兄是否有話要說，為何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神態？」

　　劉裕苦笑道：「因為我怕說出來後，你會責怪我。」

　　燕飛失笑道：「是否與謝鍾秀有關呢？」

　　劉裕大訝道：「你怎會一猜便中？」

　　燕飛道：「謝鍾秀別頭看你時，我正在她後側，想裝作看不見也不成。好哩！你和她的事是如何發生的？」

　　劉裕只好從實招來，然後道：「我一直在壓制自己，可是今晚她瞥我的一眼，把我的防禦力完全毀掉了。唉！我怎忍心她重蹈淡真覆轍，她又是玄帥的骨肉，在任何一方面來看，我都不可以袖手旁觀。」

　　燕飛輕輕道：「你愛她嗎？」

　　劉裕頹然道：「我不知道，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在她投懷悲泣前，我從沒想過和她有任何可能性，可是當我擁著她的一刻，感覺著她的身軀在我懷抱裡抖動，我忘掉了一切，在那刻開始，我便沒法忘記那種動人的滋味。但我仍能控制自己，甚至向宋大哥和奉三作出承諾，不會對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你也見到了，她回頭看我的那一眼，是那麼令人心碎。於是我在想，大丈夫立身處世，為的是什麼呢？去他娘的什麼高門寒門之別、士族布衣之差。我劉裕今次到建康來，是要翻天覆地，如果連一個愛自己的女子亦保護不了，做了皇帝又如何？如此打生打死還有什麼意義？」

　　燕飛不住點頭，似乎表示同意，待他說罷後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江文清？」

　　劉裕急喘一口氣，道：「我不會負她的。」

　　燕飛微笑道：「你剛才說的天公地道，決不是非分之想。我完全同意。敢做敢為，才是好漢。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忙？」

　　劉裕道：「我想今晚見她一面，只有你能助我偷入謝家，探訪她的閨房。」

　　燕飛笑道：「那我們要蒙頭蒙臉才成，被人發現時，可以裝作是小偷之流。」

　　劉裕大喜道：「你答應哩！」

　　燕飛凝望著他，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不單樂意玉成你的好事，還代你高興，正如我常說的，人不能長期活在仇恨和悔恨中。老天爺對你曾經很殘忍不仁，現在該到了補償你的時候。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論是文清還是鍾秀，你必須有始有終，把你對淡真的愛轉移到她們身上去，令她們幸福快樂。」

　　劉裕堅定的道：「我絕不會忘記燕兄這一番話。」

　　燕飛道：「由我來操舟吧！我要把船程縮短，好讓你多點時間夜會佳人。」

　　※※※

　　卓狂生來到立在舟尾的高彥身旁，恐嚇道：「還不回房睡覺，小心向雨田忽然從水裡跳出來，掐著你脆弱的喉嚨。」

　　高彥歎道：「我很痛苦。」

　　卓狂生勸道：「痛苦也回房內才痛苦吧！雖然雪停了，但仍是寒風陣陣，你看甲板上除了你之外，還有別的人嗎？著了涼又如何陪你的小白雁玩足三天三夜？隨我回去吧！」

　　高彥歎道：「你怎會明白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捱不住自然會回艙裡去。」

　　卓狂生微怒道：「我不明白你？你有多難瞭解呢？他娘的！你這小子肯定是自懂人事後，便為娘兒發瘋，以前是花天酒地，現在是為小白雁發狂。」

　　高彥苦笑道：「都說你不明白我。回想起來，我以前晚晚泡青樓，實在是逼不得已，因為未尋到真愛。說起那時的生活，真是無聊透頂，不要看我夜夜笙歌，左擁右抱，其實我感到很孤獨，希望可以藉不住追求新鮮的東西，填補心中的不足。現在我終於找到真愛，卻落到這種田地，你叫我今晚怎能入睡呢？」

　　卓狂生正要說話，足音響起。

　　一個荒人兄弟滿臉喜色的趕來，大聲嚷道：「小白雁有令，召見高少。」

　　高彥登時欣喜若狂，一陣風的走了，剩下卓狂生和那荒人兄弟你眼望我眼，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

　　兩道黑影，從靠河的東牆翻入謝家，接著幾個起落，避過兩頭守夜的惡犬，落在東園別廳的房脊上。

　　這兩個不速之客，正是燕飛和劉裕，均穿一身夜行黑衣，還蒙著頭臉，只露出眼睛。

　　劉裕見遠近房舍延綿，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如何找她？」

　　燕飛沉吟道：「當年我在謝家養傷，住的是在北院的賓客樓，而北院亦是家將下人聚居的地方，當然不適合作謝鍾秀的香閨，可以在考慮範圍裡剔除。中間是忘官軒所在的四季園，該是謝家休息遊賞的地方。如此只剩下我們身處的南院和東院，這兩院皆臨近秦淮河，景觀最美，如果我是像謝安、謝玄般的風流名士，也會選兩院之一作居所。」

　　劉裕道：「你似乎漏了西院。」

　　燕飛道：「北院和西院論景色遠及不上東南兩院，肯定不會是謝安、謝玄的居室所在，在高門大族裡，這種事是會一絲不苟的。哈！我記起哩！我第一次見安公，是在東院的望淮閣，如此看謝安該居於東院，謝琰是謝安之子，也該住在此院內。」

　　劉裕問道：「這麼說，鍾秀的居室是否設於南院內的機會最大呢？」

　　燕飛苦笑道：「恐怕只有天才曉得，真後悔沒有請宋大哥一起來。唉！你也知我只是說笑。噢！」

　　劉裕緊張的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燕飛現出回憶的神情，道：「我記起哩！我第一次見到謝鍾秀，是在貫通東北院的九曲迴廊上，當時她和朋友出外剛回來，她肯定是返東院去，如此推論，她該是住在東院裡，就是我們現時身處的院落。」

　　劉裕掃視遠近，頹然道：「只是東院便高高低低、或眾或散的百多座房舍，如何尋找？」

　　燕飛微笑道：「如果我不是深悉你的底細，絕猜不到你竟然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否則怎麼會說出這麼外行的話來。」

　　劉裕尷尬的道：「我是當局者迷。對！當時謝家最有地位的三個人是謝安、謝石和謝玄。如果謝安、謝玄均居於東院，謝石理該住南院。而謝安、謝玄的住處肯定是東院景觀最佳、規模最宏大的兩組院落，如此鍾秀的香閨所在，已是呼之欲出了。」

　　燕飛四下觀望，指著臨河的一組園林院落，道：「那就是望淮閣所在的建築組群，該是現在謝琰、謝混居室所在。」

　　又指著隔鄰的院落，道：「這一組又如何呢？只有這組樓閣可與其媲美。」

　　劉裕吁出一口氣道：「卻沒想過在謝家找一個人這麼費周章。雖然這處院落有十多幢房舍，但怎麼都比搜遍全府好多了。麻煩你老哥給小弟把風，我要進行尋佳人的遊戲哩！」

　　燕飛道：「你有何尋人妙法呢？千萬別摸錯了別個小姐的香閨。」

　　劉裕胸有成竹道：「憑的是我雖比不上方總但仍屬靈銳的鼻子，幸好我和她曾親熱過。」

　　燕飛笑道：「我們去吧！」

　　兩人從屋簷滑下，展開身法，往目標樓房潛去。

　　※※※

　　「進來！」

　　高彥有點提心吊膽的把門推開，因為尹清雅會用哪種方式歡迎他，根本是無從揣測。

　　尹清雅輕鬆的道：「還不滾進來？」

　　高彥放下心來，連忙把門關上，神氣的走進去，直抵坐在窗旁的尹清雅身前，先伸手握著她椅子的兩邊扶手，情不自禁的俯前道：「我來哩！」

　　尹清雅舉手掩著兩邊臉頰，美目圓睜道：「你想幹什麼？是否想討打？」

　　高彥在離她不到半尺的位置與她四目交投，嗅吸著她迷人的氣息，所有悲苦一掃而空，感到什麼都是值得的，心花怒放道：「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和雅兒以後永不分離，每天令雅兒快快樂樂。」

　　尹清雅沒好氣的低聲道：「你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若你還不滾到另一邊坐下，本姑娘會立刻把你轟出門外去。」

　　高彥一個旋身，轉了開去，又再一個旋身，以他認為最優美的姿態坐往和她隔了一張小几的椅子上，哈哈笑道：「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時機未成熟下，暫且撤退。」

　　尹清雅嬌笑道：「什麼能屈能伸，又胡言亂語了。」

　　高彥嘻皮笑臉道：「伸者站也，屈者坐也，剛才我是伸，現在是屈，不是能屈能伸是什麼？」

　　尹清雅登時語塞，笑嗔道：「死小子！除了口甜舌滑外，你還有什麼本事？」

　　高彥昂然道：「辯才無礙，便是一種大本事，想當年春秋戰國之時，縱橫家者如蘇秦、張儀，便是憑三寸不爛之舌，贏得功名富貴，留名史冊。我高彥則賴此贏得雅兒的芳心，因為她曉得，天下間只有我一人才能哄得她開心，其他人都不成。」

　　尹清雅沒好氣道：「腦袋和嘴巴都是你的，你愛怎麼想，要怎麼說，愛一廂情願，我確是拿你沒辦法。好哩！趁我還有耐性前，告訴我邊荒集有什麼特別的玩意兒？」

　　高彥心中大樂，心忖如此豈非接受了我說的輕薄話，而不會動輒動武。那種感覺如是逍遙雲端，像神仙般快樂，如數家珍道：「邊荒集十個讓人晝伏夜出的地方，白天讓我們一起睡覺，晚上才出來活動……」

　　尹清雅大嗔截斷他道：「誰和你一起睡覺？」

　　高彥暗笑道：「一起睡覺和睡在一起是有分別的，讓我解釋給你聽……」

　　尹清雅捂著耳朵，霞生玉頰道：「我不要聽。」

　　好一會聽不到高彥的聲息，別過頭來，見高彥正呆瞪著她，放下玉手，狠狠道：「死小子！有什麼好看的？」

　　高彥吞一口涎沫，艱難的道：「雅兒真動人。」

　　尹清雅作了個「我的天呵」的表情，氣道：「你放規矩點成嗎？」

　　高彥小心翼翼的道：「我可以問雅兒一個問題嗎？」

　　尹清雅戒備的道：「什麼問題？」

　　高彥道：「上次我們在邊荒集分手時，你不是說過『雅兒有什麼好呢』這句話嗎？你還記得嗎？」

　　尹清雅兩邊玉頰飛起紅暈，令她更是嬌艷欲滴。當高彥仍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早給她執著胸口從椅子上硬扯起來，轟出門外去。

　　※※※

　　劉裕終於找到了謝鍾秀，卻不是嗅到她的氣味，而是聽到她的聲音。

　　聲音傳來處是一座兩層樓房，樓上仍透出黯弱的燈光，謝鍾秀似是在吩咐婢女去睡覺，看來她也準備登榻就寢。

　　這區域的防守格外森嚴，除有護院牽惡犬巡邏外，還有兩個暗哨。對探子來說，最頭痛正是暗哨，因為對方靜伏暗處，令人難以察覺。敵暗我明下，很容易暴露形跡。但當然難不倒像燕飛這種頂尖兒的高手，全賴他提點，令劉裕成功潛至小樓旁的花叢內。

　　燕飛鬼魅般掠至他身旁，低聲道：「樓上只有她一人，你從南窗入樓，該可瞞過崗哨的耳目，最重要是她不會因誤會而驚叫。」

　　又指著後方兩丈許處的大樹，道：「我會藏身樹上，離開時須看我的指示。」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接著燕飛現出全神貫注的神色，顯是在留意四周的動靜。劉裕感到自己的心在忐忑狂跳，也不知為了什麼，緊張至一團糟，暗罵自己沒用時，燕飛喝道：「去！」

　　劉裕一溜煙的奔出去，繞到小樓的另一邊，騰身而起，撲附在南窗上。

　　燈火熄滅。

　　劉裕心中叫好，拉開半掩的花窗，無聲無息的鑽進去。如蘭如麋的香氣透鼻而入，不用說床鋪衣物均用香料熏過。這還是劉裕破題兒第一趟私自闖入閨女的臥室，那種感覺難以形容至極點，好像冒犯了不可侵犯的神聖禁地。

　　小樓上層以竹簾分隔作兩邊，他身處之地正中放著一張床榻，四邊垂下繡帳。一道優美的人影，正從另一邊朝竹簾走來。

　　劉裕心中燃起火熱的激情，忘記了一切的往竹簾移去，把正揭簾而入的美人兒一把抱著，另一手掩住她香唇，嘴巴湊到她耳旁道：「是我！是劉裕！孫小姐不要害怕。」

　　在黑暗裡，謝鍾秀聞言後仍劇烈的掙扎了兩下，這才安靜下來，嬌軀微微發抖。

　　劉裕有點不解的再低聲喚道：「我是劉裕！」緩緩把手移離她濕潤的櫻唇。

　　謝鍾秀喘息道：「你來幹什麼？還不放開我！」

　　劉裕的滿腔熱情登時像被冰水照頭淋下，冷卻了大半，無意識的鬆手。

　　謝鍾秀脫身出去，沿著竹簾退後，直至抵著牆壁，張口似要大叫，最後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劉裕感到整個人完全麻木似的，更是完全不明白，更沒有想過謝鍾秀會是如此反應，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然後他發覺自己來到靠牆而立的謝鍾秀身前停下來，生硬的道：「孫小姐，我是……唉……」

　　謝鍾秀或許是因他沒有進一步行動，冷靜下來，不悅道：「你怎麼可以在半夜三更到這裡來呢？」

　　劉裕再沒法把那天向自己投懷送抱的謝鍾秀和眼前的她連繫起來，勉強擠出點話來，道：「孫小姐不是想見我嗎？只有這樣我們才有說密話的機會。」

　　謝鍾秀氣道：「你可通過宋叔安排嘛！哪有這般無禮，亂闖我的閨房，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劉裕差點要找個洞鑽進去，苦笑道：「錯都錯了，孫小姐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

　　謝鍾秀氣鼓鼓的道：「我只想質問你，為何要投靠司馬道子那卑鄙無恥之徒？你忘了我爹如何提攜你嗎？你對得起我爹和我們謝家嗎？你對得起淡真嗎？有什麼不好做的，偏要去做司馬道子的走狗，我爹的威名給你丟盡了。」

　　劉裕恍然大悟，整件事根本是一場誤會。她今天黃昏望自己的一眼，確是充滿無奈和怨懟，問題是非是她愛上了他，而是怨他背叛謝玄，甘當司馬道子的走狗。事實上，她從沒有看上自己，什麼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

　　劉裕生出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即自盡，好一了百了的想法。

　　謝鍾秀的聲音續傳入他的耳內道：「我現在明白琰叔為何不准你踏入我們家半步了，他是對的，淡真也識錯了你。」

　　劉裕的心痛了起來，全身像被針刺般的不舒適，更有難以呼吸的感覺，勉強振起精神道：「請孫小姐恕劉裕打擾之罪，以後我再不會打擾孫小姐。」

　　說罷也不理會否驚動謝府的人，迅速循原路離開。

第七章　唯一機會

　　燕飛搖櫓操舟，看著劉裕的背影，想不出可以安慰他的話。沒有人比燕飛更明白劉裕受到的嚴厲打擊，那比捅他兩刀更令劉裕難受。

　　劉裕本是軒昂的體型，似塌縮了下去，代表著他所受的屈辱、挫折和因得而復失而來的極度沮喪的情緒。

　　劉裕背著他坐在船中，歎道：「燕兄可會笑我？唉！現在我最恨的人是自己，我太過不知量了，竟以為她是另一個淡真。」

　　燕飛道：「你不必自責，換了我是你，也會生出誤會。嘿！大丈夫何患無妻，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精神投放在與天師軍的鬥爭上，其它一切都不重要。或許有一天你回想起今晚的事，只會付諸一笑。」

　　劉裕轉過身來，神色如常的點頭道：「對！比起淡真，今晚只是一件小事，碰一鼻子灰買個好教訓，至少明白了高門寒門之隔，是鐵般的現實。以後我再不會踏入謝家半步。多謝你！」

　　燕飛奇道：「大家兄弟，不用說多謝，只是舉手之勞吧！」

　　劉裕道：「你助我今晚入謝府去見謝鍾秀，我當然感激，但剛才的道謝，卻非指此，而是指因為有你，我今天才能到謝家去，引發今晚的事，也令我有如從迷夢裡醒過來，重新腳踏實地去做人，再沒有任何幻想妄念，不再糾纏於男女的情結裡。我的確要好好的向奉三學習。」

　　燕飛道：「千萬不要對男女之情望而生畏，文清在各方面都不比謝鍾秀遜色，且比她更適合你。我們始終是布衣寒人，不會明白高門大族的心態，更不會習慣他們的生活方式。當然，淡真是個例外。無論如何，你已曾得到過一位名門美女的傾心，足可自豪了。」

　　劉裕搖頭道：「我剛才重新思索玄帥阻止我與淡真私奔的事，坦白說，直至剛才我仍有點恨玄帥，但現在已恨意全消。他阻止我是對的。相愛可以只講感覺，像天崩地裂般發生，但長期生活在一起卻是另一回事，淡真將會發現我的缺點，我們的熱情會冷卻下去，直至成為一對怨偶。近日我與高門子弟接觸多了，更清楚士人布衣間的差異。」

　　燕飛道：「不用這麼悲觀，高門並不是高高在上，只是以另一種方式生活。他們可以看不起我們，我們也可以看不起他們。他奶奶的，現在正是由我們去證明給他們看，誰更有資格主事說話。」

　　劉裕點頭道：「說真的，我現在的感覺痛快多了，有點像撥開了迷霧，看清楚自己的處境。由今夜此刻開始，我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再不隨便感情用事。淡真的債我定會為她討回來，更要讓高門的人看到，我們布衣寒族，是不會永遠被他們踐踏在腳下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劉裕雙目閃耀精芒，回復了生氣。

　　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他和劉裕雖然在性格作風上絕不類同，但有一點是沒有分別的，就是不甘心居於人下，胸懷遠大的志向。

　　※※※

　　波光映雪，遠樹迷離。

　　一場大雪後，邊荒集變成個銀白色的天地。現在雪雖然暫停，但所有房舍都換上白色的新裝，素靜潔美。

　　天氣寒冷，卻無損荒人的熱情，萬人空巷的湧到碼頭區，歡迎小白雁的芳駕光臨，其熱情與寒冷的天氣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眾議會成員，包括江文清、慕容戰、呼雷方、費二撇、陰奇、姚猛、姬別、紅子春、拓跋儀等人，卻完全是另一種心情，他們到此來不是為了迎接小白雁，而是在等待卓狂生、高彥和程蒼古，好立即舉行鐘樓議會，以展開全面反攻的大計。

　　江文清笑道：「尹清雅已成了紀千千外，最受邊荒集歡迎的女性。」

　　姚猛歎道：「真怕見到高少的表情，他一心要和小白雁好好歡敘，我們卻要拆散他們，硬把他派往前線去，負責最危險的任務。」

　　慕容戰道：「如果有別的選擇，我們怎敢壞他的好事。只恨他是最適合的人選，只有他才辦得到。」

　　劉穆之道：「真的只有他辦得到嗎？我最怕他沒法專心，反誤了大事。」

　　拓跋儀道：「的確沒有人比他更勝任，這小子不但對邊荒瞭如指掌，且周身法寶，又擅潛影匿蹤之術，更重要是他在探察之道上有極高天分，一般探子看不出任和異處的痕跡，在他卻是珍貴的線索。邊荒集是個講實力的地方，他能成為最著名的風媒，絕非僥倖。」

　　紅子春苦笑道：「希望這小子以大局為重吧！」

　　眾人只有相對苦笑。

　　※※※

　　司馬元顯天未亮便來了，與眾人一起吃早點，為燕飛送行。

　　表面看，劉裕像個沒事人似的，談笑風生，但燕飛卻曉得他比以前更懂得把心事密藏起來。

　　趁此機會，劉裕向司馬元顯道：「今晚我們將動身到前線去，途中會路經廣陵，順道拜訪孫無終孫將軍，瞭解廣陵北府兵的情況。」

　　司馬元顯猶豫道：「此事該否先問准我爹呢？」

　　燕飛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不是犯上違令，而是只有在前線作戰的將領，方明白確實的情況，曉得甚麼策略是最適當。現在我們是處於同一情況，王爺當然是精明的人，但他顧忌太多，對前線的情況只是通過探子的報告。我們如果要贏得這場戰爭，絕不可因太多顧慮，以致行事上縛手縛腳，必須放手去幹，便像荒人兩次光復邊荒集的情況。公子必須拿出膽色來，劉裕他們才有成功的機會。」

　　比較起來，燕飛可算是這場戰爭的局外人，兼且誰都曉得他大公無私的作風，又是司馬元顯心儀仰慕的人，由他出口最具份量。

　　司馬元顯聽罷立即雙目放光，點頭道：「對！就像我們那次在江上與郝長亨惡鬥的情況，哪還有空遐去想別的事情。一切便如劉兄提議般去辦吧！我爹那方面有我負責。」

　　劉裕、屠奉三和宋悲風均放下了心頭大石，這可說是最後一個關卡，只要能離開建康，他們便如龍回大海，天地任他們縱橫。

　　最怕是司馬道子忽然改變主意，在這最後一刻要他們留在建康候命，那他們只有坐看天師軍奪得江山。

　　但若他們能離開建康，便可放手而為，做那「君命有所不受」的在外之將。司馬道子當然不高興，但當形勢發展至只有他們的奇兵才有回天之力的緊張情況裡，司馬道子將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全力支持他們，還要求神拜佛保佑他們切勿敗個一塌糊塗。

　　劉裕真的很感激屠奉三，眼前的形勢正是由他一手營造出來的，加上燕飛幫腔，他們最渴望的機會終於來到手中。

　　劉裕深切的體會到，自成為謝玄的繼承人後，歷盡千辛萬苦，他一直期待的機會終於來臨。

　　這也是他成為所有南人心目中的英雄的唯一機會。

　　錯失了，他的存在將只是一個笑話。

　　※※※

　　高彥來到尹清雅的艙房前，舉手扣門，嚷道：「雅兒！快到邊荒集哩！」

　　尹清雅慵懶的聲音傳來道：「大清早便吵吵嚷嚷，人家很睏哩，多睡一會好嗎？」

　　高彥心中大喜，想不到尹清雅不是叫他滾蛋而是向他撒嬌，登時血往上湧，渾身酥麻，試探地推門，卻發覺內面上了門栓，忙柔聲勸道：「睡多會沒有問題，不過你先給我開門，讓我進來為你打點行裝。」

　　說到最後兩句話時，連他自己也感到是理屈辭窮，因為尹清雅只有一個小包袱，何用整理收拾？只恨再想不出更好的藉口。難道說「好進來和你親近嗎？」

　　更令他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咿丫」一聲，門栓開啟。

　　高彥心花怒放，連忙推門，閃身而入，再輕輕關門。

　　尹清雅早回到塌子去，如雲的秀髮散亂地披在擁著的被子和枕上，黑髮玉肌，奪人眼目。

　　高彥的心不爭氣地狂跳起來，躡手躡足的來到床前。

　　高彥心中喚娘，不由被她異乎尋常的美麗和動人的睡姿體態震懾，屏住了呼吸，唯恐驚擾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去，探手為她撥開幾縷鋪在俏臉上的秀髮，指尖輕輕拂過她吹彈得破、紅撲撲的臉蛋兒。

　　尹清雅仍不肯張開眼睛，夢囈般道：「你的手在抖呢？」

　　高彥心神俱醉，哪還按捺得住，俯首便要往她白裡透紅、充滿健康氣色的臉蛋香上一口，忽然發覺難作寸進，原來在離她臉頰三寸許處，被她以玉掌擋著嘴唇，只好退而求其次，吻了她掌心……

　　尹清雅嬌軀輕顫，像被蚊叮似的把手縮回去，張目嗔道：「你在使壞！」

　　高彥怕她動手反擊，連忙坐直身體。

　　尹清雅似嗔似喜的瞪著他，不依地道：「你是否想我今天又不睬你呢？」

　　高彥陪笑道：「雅兒大人有大量，我只是情不自禁，腦袋控制不了嘴唇。哈！雅兒的小手真香。」

　　尹清雅擁被坐起來，慵倦地伸個懶腰，責怪道：「你這人哩！甚麼睡意都給你趕走了。」

　　高彥現在最希望是看到被子從她身上滑掉下來的美景，再陪笑道：「也是時候起床哩！一刻鐘內可抵邊荒集。」

　　尹清雅一雙美眸秋波閃閃的打量他，道：「你今天精神很好，昨夜該睡得不錯。」

　　高彥有點尷尬地道：「睡覺是我的專長，縱然在險境裡，我要睡便睡，但小小的危險信號也會令我醒過來。」

　　尹清雅欣然道：「我也很貪睡。噢！不說廢話了，讓我們來個約法三章。」

　　高彥抓頭道：「約法三章？」

　　尹清雅氣道：「當然要有點規矩，否則如何管治你這個小子？一有機會便大佔人家便宜。你究竟聽不聽？」

　　高彥嚇了一跳，慌忙道：「聽！聽！當然聽，雅兒請降旨。」

　　尹清雅「噗哧」笑道：「降旨？」又白他一眼，道：「第一章是不准再提昨晚那句話。」

　　高彥心中大樂，故意皺起眉頭扮出搜索枯腸不得的樣子，道：「是哪句話呢？」

　　尹清雅大嗔道：「高彥！」

　　高彥怕她翻臉，忙像忽然記起了的道：「呀！記得哩！就是『雅兒有甚麼好』那一句。記得哩！記得哩！以後不會再提。」

　　尹清雅杏目圓瞪，叉起蠻腰嗔道：「還說！」

　　被子終於從她身上滑下來，露出只穿單衣的上身，她美好動人的線條展示無遺，高彥不能控制目光似地把視線移往她身上。

　　尹清雅臉紅似火，喝道：「死小子！看甚麼？」

　　高彥忙把目光上移，陪笑道：「甚麼都看不到。第二章是甚麼東西？希望不是要我把眼蒙著吧！那還如何帶雅兒去狂歡？」

　　尹清雅甜甜一笑，道：「沒有其它哩！現在你給我滾出去，我穿衣後再出來會你。」

　　高彥高興得要狂歌一曲，翻幾個觔斗，如奉綸音地滾了出去。

　　※※※

　　燕飛堅拒眾人送他一程，獨自離開清溪小築，往歸善寺向安玉晴道別。

　　戒嚴令在半個時辰前解除，路上人車逐漸多起來，建康便像個沉睡的巨人，回復了生氣和活力。

　　此時他心想的並非最敬愛的紅顏知己安玉晴，而是昨夜向他傳來重要情報的紀千千，她在精神力未完全補充前，如此強用心靈傳感向他發警報，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影響呢？說不擔心就是騙自己。

　　依紀千千的描述，慕容垂所招待的那個客人，肯定是懂得精神異術的波哈瑪斯，而他要對付的女人，該是投向了拓跋珪的楚無暇。

　　赫連勃勃為何會與波哈瑪斯混在一起。

　　兩人曾是姚興旗下的人，一為軍師，一為主將，該有一定的交情。

　　他雖從拓跋珪處曉得波哈瑪斯追殺楚無暇的事，也知道兩人間的恩怨，卻沒想過波哈瑪斯竟會為報此仇，不惜一切的挑撥赫連勃勃去攻打拓跋珪，又暗中勾結慕容垂。

　　赫連勃勃肯定會被煽動，因為他與拓跋珪是勢不兩立，一天不能拔掉拓跋珪，他亦無法往北擴展。

　　尤可慮者，若拓跋族愈趨強大，他將是動輒亡國滅族的厄運。

　　所以，如赫連勃勃從波哈瑪斯處得到確切的情報，清楚現今拓跋珪危如累卵的處境，絕不會錯過此乘人之危的時機，進攻拓跋族正在重建中的盛樂城。

　　赫連勃勃的匈奴族是拓跋族之外河套地區另一勢力，多年來與拓跋族不住交鋒衝突，均以失利作結。

　　現在拓跋珪為了保著平城和雁門，把軍力轉移到長城內去，大幅影響盛樂的防禦力量，如果赫連勃勃以奇兵襲之，成功的機會很大。

　　失去了盛樂，拓跋珪將失去長城外的根據地，遊牧於河套地區的拓跋族人，將遭到殘酷的屠殺，等若其基礎被連根拔起，拓跋珪也就完了。

　　慕容垂的手段確是厲害，一絲不誤的掌握到整個局勢，無所不用其極地摧殘和打擊敵人，假如不是有紀千千這個神奇探子，恐怕他燕飛和拓跋珪栽到家仍弄不清是甚麼事。

　　但只要拓跋珪曉得有這麼一回事，他會有辦法應付的，而不會因冬天的風雪而掉以輕心，致錯恨難返。

　　燕飛抵達歸善寺門外，由於時間尚早，廟門仍未打開，只有一道側門供人出入。

　　燕飛的心平靜下來，步入寺內，正殿處傳來早課誦經的聲音，洗去了他的煩惱。

　　任他劍法蓋世，但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他可以做的都做了，現在必須拋開一切，專注地去應付與孫恩的決戰。

　　通過半月門，他進入景致優美的歸善園，腦海浮現安玉晴的如花玉容。

　　忽然間他似晉入了另一境界，歸善園外煩囂紛擾的世界，再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就在這一刻，他想起當年在邊荒被乞伏國仁追殺，藉之以保命逃生的招式，腦際靈光忽現。

　　「鏘！」蝶戀花出鞘。

　　燕飛運轉太陰真水，蝶戀花在身前劃出大大小小十多個無缺的圓環軌跡，布下一個又一個充盈太陰真水的先天氣勁，凝聚而不散。

　　驀地燕飛往後疾退，倏又衝前，劍化長芒，太陽真火從劍尖吐出，把十多個圓環串連起來。

　　「轟！」

　　一道似能裂開虛空的閃電，出現眼前。

　　閃電一閃即逝，並沒有真的破開虛空。

　　燕飛還劍入鞘，全身發麻，曉得自己終悟破把仙門訣融入「日月麗天大法」的竅門。雖然這只是一個開始，但卻是非常好的開始。

　　然後他看到安玉晴。

第八章　攜手赴險

　　安玉晴睜大美眸，難以置信地道：「這是甚麼劍法？天下間竟有如此劍法！難怪竺法慶也要飲恨於你的劍下。」

　　燕飛還劍入鞘。她的出現，這個人間世立即變得真實起來了，令他很難想像洞天福地內可以有能與她並駕齊驅的人或物。他的確很喜歡見到她，看她的眼睛。和她在一起時，所有的感覺都被大幅度的強化了。這絕不涉及男女間的事，而純粹是人與人間的交往。

　　微笑道：「這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時，我從中領悟到的劍法，故名之為『仙門劍訣』，剛才施的是起手式『仙蹤乍現』。」

　　安玉晴來到他身前，仍像有點不相信自己親眼見過的情景，道：「這是不可能的，你竟能把開啟仙門的原理，應用在劍法上，你本身不會受到傷害嗎？那道閃電的威力非常驚人，天下誰還可以擋你一劍之威呢？這種劍法根本是無從抵擋的。」

　　燕飛微笑道：「孫恩肯定可以。何況我這一招起手式尚未練成，因為元陽元陰相極的電芒，只可依劍勢筆直前衝，高明如孫恩或慕容垂者，可以應封應擋的手法應付。到我能令劍芒從任何位置、任何角度攻擊對手，那才算是無從抵擋。」

　　安玉晴皺眉道：「有可能嗎？」

　　燕飛道：「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這亦是『仙門劍訣』與別不同之處，當我以太陰氣形成一個氣場，便可一提送出太陽氣，投往氣場內任何一點，例如是對手身後，同樣可以引發仙門現象，襲擊敵手。這只是個理想，我的功法離此尚遠。」

　　安玉晴舒出一口氣道：「確是神乎其技，到那時天下間還有人是你的對手嗎？」

　　燕飛道：「我仍肯定孫恩可以應付得來。如果我的劍訣真達至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擋是擋不了，卻可憑本身的功力，在經脈內消受我這一劍。」

　　安玉晴深邃的美眸凝注他道：「剛才你知否玉晴在一旁呢？」

　　燕飛欣然道：「當然知道。」

　　安玉晴訝道：「你是故意在我眼前表演劍訣了。對嗎？」

　　燕飛點頭道：「對！這樣做有兩個作用，首先是讓姑娘曉得我有信心掌握『破碎虛空』這武學之極，且天、地、心三佩始終是死物，人卻是活的，可藉劍法變化提升仙門訣的威力；其次，我今趟是要在赴孫恩的決戰前，來向姑娘道別，為免姑娘擔心，所以向姑娘展示仙門訣的威力，以事實說明我是有可能擊敗孫恩的。」

　　安玉晴欣喜的道：「你辦到哩！不過對孫恩千萬不要輕敵，他的黃天大法已臻至天人交感的境界，也像你般受到天、地、心三佩開啟仙門的啟發。」

　　燕飛微笑道：「多謝姑娘提點。請姑娘保重，如我能保命回來，途經建康會再來探訪姑娘，向姑娘報告戰情。」

　　說罷拍拍背上的蝶戀花，灑然去了。

　　※※※

　　邊荒集，邊城客棧。

　　高彥垂頭喪氣的來到小白雁入住的客房門前，舉手扣門。

　　房門立即洞開，現出尹清雅的花容，怨道：「開會竟要那麼久的，等得人家不耐煩了，今天我要吃烤羊腿。」

　　高彥避開她期待的目光，低聲道：「事情有變。」

　　尹清雅瞪著從她身邊走過的高彥，訝道：「事情有變？發生了甚麼事？」

　　高彥直抵豪華客房外廳一角的椅子坐下，慘然道：「我要立即啟程趕往泗水去探聽軍情，沒法陪你哩！」

　　尹清雅衝口而出嗔道：「你怎可以丟下我不管呢？」

　　高彥苦澀地道：「我的荒人兄弟就是那麼殘忍，但也不能怪他們，慕容垂那混蛋派兵佔領了泗水和穎水交匯處的北穎口，當冬天下雪時，穎水將是我們與北方連繫的唯一命脈，所以我們會不惜一切把北穎口奪回來。兩軍交鋒，軍情第一，所以我得出動去作探子，弄清楚敵人虛實後，方可以決定反攻的戰略。」

　　尹清雅輕舉玉步，移至他前方，皺眉道：「邊荒集只得你一個探子嗎？派別的人不行嗎？」

　　高彥苦笑道：「我們邊荒集確不乏探子的人才，可惜沒有人比我更勝任此事，因為像向雨田那樣的祕人已大批的潛入邊荒，整個邊荒只有邊荒集尚算安全，其它地方已變成了危險的世界。只有我才有能力在邊荒來去自如。嘿！你現在該曉得我高彥首席風媒的地位，是憑實力贏回來的。」

　　接著把臉埋入舉起的雙掌裡，痛不欲生地道：「如果有別的選擇，我肯捨得丟下你嗎？」

　　尹清雅道：「你要去多久？」

　　高彥抬頭道：「一來一回，至少要二天三夜。你可以遲些才走嗎？」

　　尹清雅氣道：「不可以！」

　　高彥劇震道：「雅兒！」

　　尹清雅「噗哧」笑道：「人家陪你去。」

　　高彥失聲道：「甚麼？」

　　尹清雅毫不在乎的道：「有甚麼大驚小怪的？我尹清雅失禮你嗎？上次在邊荒被楚無暇追殺，在白雲山區全賴本姑娘救了你一命，今回如果我不同你去，你肯定沒命回來。」

　　高彥歎道：「如果可以和你去，我肯一個人去？今次可不同上次，上次只是逃命，那是我高彥最擅長的事，但今次卻是去執行探敵的任務，危險將會倍增，你這麼一位千嬌百媚的姑娘，落到敵人手中後果是不堪想像的，你一定要打消這個念頭。」

　　尹清雅頓腳大嗔道：「你這個混蛋，可否少說點廢話，本姑娘到邊荒集來，只能玩三天，你卻滾了去北面的戰線探聽敵情，那本姑娘還可以幹甚麼呢？誰來陪我玩？我不管，你不答應我便不讓你離開，是否想我以後都不理睬你。」

　　高彥把臉埋入雙掌內，痛苦地道：「如果只是我一個人去，我有十成把握，可以活著回來見你，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便沒有半成把握。」

　　尹清雅哂道：「一計不成又另出一計，首先是誇大危險務要令我知難而退，現在又想以本身的安危來威脅我。高彥！你那一套對我是沒有用的，我早看穿了你這個人。」

　　高彥抬起頭來，發了半晌呆後，緩緩道：「真古怪！我確有點被你看通看透的感覺。但我怎捨得讓我的雅兒去冒險呢？祕人實在太可怕了，像花妖，像那個叫向雨田的怪傢伙，若你有甚麼閃失，我如何對得起你師傅聶天還呢？」

　　尹清雅笑得花枝亂顫的喘息著道：「你的臉皮真厚，竟把我師傅也祭出來。死小子！你聽著，這是唯一可證明你是邊荒集最出色風媒的機會。證明給我看吧！只有事實才可以證實你是否實至名歸。」

　　高彥道：「我真的拗不過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且要立下誓言，否則我怎都不會讓你去的。」

　　尹清雅從容道：「劃下道兒來吧！」

　　高彥正容道：「雅兒必須立誓，絕不讓敵人生擒，否則寧願服毒自盡。」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先給我看你提供的毒藥。」

　　高彥尷尬的道：「又給你看穿了。唉！我怎能帶你去呢？」

　　尹清雅怒道：「虧你還說愛人家，這是甚麼娘的愛？有這麼刺激好玩的事，竟撇開我自己一個人去玩個夠！你不覺得慚愧嗎？」

　　高彥一呆道：「剛才你是否說愛我？」

　　尹清雅沒好氣的道：「我只是陪你去探險，並沒有打算做你的霧水情人，不要想歪了心，快說！究竟肯不肯帶我去？我要一個爽快的答覆！」

　　高彥盡最後的努力，道：「只剩下一個問題。我們這樣一起去出生入死，朝夕相對，一起吃一起睡雖然我的定力相當不錯，但總不是聖人，何況聖人也有錯的時候。哈！你知道哩！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雅兒你豈非要吃大虧？」

　　尹清雅兩眼上翻，歎道：「低手出招，真教人不忍卒聽。你控制不了沒有問題，最重要是我有控制你的辦法，沒話好說了吧？」

　　高彥肅容道：「關鍵處正在這裡，你是不可以向我動粗的，打傷了我，會影響我求生保命的能力，更絕不可以制我的穴道，因為點穴手法最傷元氣，傷了我的元氣便沒法畫『猛鬼勿近符』，邊荒那麼多遊魂野鬼……」

　　尹清雅打岔嬌嗔道：「不准提『鬼』字。」

　　高彥心中暗喜，續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又不可以武力反抗，肯定會失身於我，好像划不來吧！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你如何向你師傅交待？」

　　尹清雅笑臉如花的道：「師傅早認為我陪你睡過哩！」

　　高彥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尹清雅俏臉紅起來，大嗔道：「死小子！有甚麼好看的？你不是說過甚麼共渡春宵嗎？師傅當然會把你的假話當真話哩！我才不會向師傅解釋這種事。好哩！死小子臭小子，我最後一次問你，肯不肯帶我去？如果仍然說不，我立即離開邊荒，永遠都不再回來，更永遠都不要見你這個浪得虛名的混蛋。」

　　高彥道：「你真的不怕被我佔便宜？」

　　尹清雅漫不經意的答道：「能佔我的便宜，算你本事好哩！」

　　高彥終於雙目放光，搓手道：「好！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我就賭這一手，成交！」

　　尹清雅雀躍道：「這才像樣。我們立即起程。」

　　高彥下了決定，整個人神氣起來，鬥志昂揚，興奮地道：「有你大小姐陪吃陪睡，苦差立即變成樂事。在到泗水前，先到我的祕巢取裝備，那都是我多年來收購的好東西。我們去吧！」

　　※※※

　　紀千千睜開眼睛，望往窗外，輕呼道：「下雪了！」

　　馬車外雨雪飄飛。

　　坐在她身旁的小詩淒然道：「小姐！你好點了嗎？」

　　馬車隨大隊走在往滎陽的官道上，途中會在路經的多個城市停留，現在關東之地盡入慕容垂手中，再不用像以前般晝伏夜行。

　　紀千千探手輕撫愛婢臉頰，微笑道：「當然沒事，再多休息一會我便可以回復生龍活虎哩！不要瞎擔心。」

　　小詩雙目淚光閃動，道：「小姐昨晚還是好好的，今早卻忽然病倒了。噢！」

　　紀千千摟著她肩膀，皺眉道：「不要哭！好嗎？」

　　小詩悲切道：「都是我不好，小姐當日若不理我，隨燕公子離開，今天便不用受苦。」

　　紀千千勉力振起精神，道：「以後再不准說這種話，我們是姊妹而非主從，大家同甘共苦。這一場仗我們是絕不會輸的，我也永遠不會向惡勢力屈服。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復自由，這個好日子正逐近臨近，我是不會放棄的。」

　　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了。

　　※※※

　　巴陵城。

　　聶天還立在窗前，看著夕陽斜照下的園林景色，心中惦念著尹清雅。這丫頭該已抵達邊荒集，有紅子春照拂她，理該不會出事。希望她氣過了便乖乖回家，千萬不要與高彥那小子纏上了。

　　想起高彥，他便無名火起。

　　想想也覺好笑，他聶天還跺下腳也可震動大江，偏是奈何不了這麼一個荒人小子。對凡事都傾向以武力解決的他來說，這可算是一種新的感受。

　　這小子怎可能如此福大命大？他親自出手的一次，還可說有燕飛從中作梗，可是桓玄派出了譙嫩玉，仍奈何不了他，便確是出人意表。也幸好毒不死他，否則如何面對雅兒？想到這裡，也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雅兒是否真的愛上了那小子呢？

　　「任小姐到！」

　　聶天還應道：「請她進來。」緩緩轉身，看著任青媞從書齋敞開的門進入齋內。她清減了少許，仍是那麼迷人。

　　任青媞直趨他身前，施禮道：「聶幫主福安。」

　　聶天還壓下因見到她而激盪的情緒，淡淡道：「任后消瘦哩！當是路途辛苦。」

　　任青媞沒有直接響應他，柔聲道：「干歸在建康刺殺劉裕失手，反給他宰了。」

　　聶天還雙目精芒驟盛，沉聲道：「竟有此事，桓玄有何反應？」

　　任青媞唇角洩出一絲不屑的表情，從容道：「桓玄立即與干歸的未亡人搭上了。」

　　聶天還為之愕然。好一會才道：「你怎會知道的？這種失德的事，桓玄該唯恐蓋不住。」

　　任青媞道：「我是猜出來的。首先是桓玄對我忽然改變態度，隨便找個藉口著我離開江陵；其次是他最後見我時，我感應到當時有人躲在屏風後。以桓玄的自負，根本不用高手在暗裡保護，何況我還嗅到桓玄身帶脂粉的香氣，躲在暗處的這人肯定是譙嫩玉，桓玄借驅走我來向她表明心意。」

　　聶天還一時說不出話來。

　　任青媞肅容道：「聶幫主正處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聶天還狠狠罵道：「這個狼心狗肺的小子！」

　　任青媞淡淡道：「聶幫主不是今天才清楚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吧！現在桓玄和譙縱兩人的關係，因譙嫩玉進一步加強，聶幫主反變成了外人，聶幫主有甚麼打算呢？」

　　聶天還回復平靜，微笑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一天未攻陷建康，桓玄一天不敢動我！打從開始，大家都清楚明白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各施其法，誰都沒得好怨的。」

　　任青媞道：「桓玄若得了建康又如何呢？」

　　聶天還道：「那就要看各方形勢的發展，建康可能非是終結，而是開始。」

　　任青媞道：「各方形勢的發展是否指邊荒集、北府兵、和天師軍呢？容我提醒幫主，我曾代表桓玄去密會劉牢之，他絕非不可動搖的人。」

　　聶天還愕然道：「劉牢之？」

　　任青媞道：「如劉牢之重投桓玄懷抱，幫主的利用價值會驟減，須小心『狡兔死，走狗烹』這千古不移的至理。」

　　聶天還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輕鬆的道：「我並不是桓玄的走狗，他如果這麼想，會發覺自己錯得很厲害。」

　　任青媞道：「幫主既有把握，青媞不再多言了。」

　　聶天還猶豫片刻，問道：「任后有甚麼打算？」

　　任青媞道：「如幫主不介意，我想在洞庭找個清靜的地方，休息一段日子。青媞實在很累哩！」

第九章　素女心法

　　劉裕和宋悲風在入黑後，登上一艘往來廣陵和建康，屬於孔老大的貨船，順流往廣陵駛去。屠奉三則坐他到建康來的原船，與追隨他多年的十多名手下，先一步到前線去。

　　蒯恩留在建康，一邊操練陸續抵達的荒人部隊，一邊等候指令，隨時可以開赴前線，投入戰爭。

　　在一般情況下，司馬道子是絕不肯接受這種方式的外援，可是現在是在晉室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兼且人數不過二千，劉裕又是眼前唯一可以鉗制劉牢之的北府將領，所以司馬道子只好點頭同意。

　　蒯恩將由司馬元顯親自照拂，王弘則從旁協助。這批荒人子弟兵，在名義上被收入樂屬軍的編制裡，以掩人耳目，事實上他們是由蒯恩直接指揮，司馬元顯只能通過蒯恩向他們發令。

　　劉裕立在船首，任由大江陣陣刮來的寒風吹得髮飛衣揚，心中百感交集。

　　幾經辛苦後，他終於踏上人生的另一段路程，正式展開他在南方的征戰生涯，可以想像由這刻開始，他將沒有歇下來的機會，只能盡力奮鬥，直至擊敗所有敵人和反對者。

　　建康被拋在後方，便像告別了一個過去了的夢，但他的建康夢醒了嗎？不過無論如何，這是個令他歷盡滄桑、神喪魂斷的城市。就是在那裡，他遇上王淡真，展開一場結局淒涼的苦戀。也只是昨晚，他遭到情場上的淝水之敗，飽受屈辱，更體會了高門寒門不可逾越的隔閡。更明白淡真對他的恩寵，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的珍貴，也更使他惦記淡真，更忘不了她遭受的恥恨。

　　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北府兵探子，至掙至現在的權勢地位，其中似經過了無數世的輪迴劫難，現在他終於有了明確的軍事目標，前路清楚在他眼前展現，再非像以前的見關過關，如若在波濤洶湧的怒海掙扎求存，茫然不知陸岸在哪個方向。

　　屠奉三已擬定全盤作戰計劃。

　　首先，他們要佔領已落入天師軍之手的海鹽，建立在前線可攻可守的堅強據點，始可以展開對付天師軍的大計。

　　劉裕別頭朝建康瞧去，仍隱見在大江兩岸的點點燈火。

　　劉裕深吸一口氣，心忖如他能重回建康之日，天師軍將已全面潰敗，而他與桓玄的正面交鋒，亦會展開。

　　但他真的能活著回來，向所有人證實，他確是如假包換的真命天子嗎？他心中感到無比的戰慄。

　　自淡真服毒身亡後，他曉得自己再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法走回頭路，只有死亡才可以令他停下來。

　　※※※

　　邊荒集西北三十里一個隱蔽的山谷裡，高彥「一號行宮」所在的荒棄小村落，在愈下愈密的雪花裡，似與天地融混為一體，失去了影跡。

　　在荒村後的密林裡，有一座經修補的房舍，離村近千步之遠，即使有敵人到村內搜索，除非搜遍谷內每一寸的地方，否則定會把此小屋忽略掉。

　　如非比別的行宮隱蔽，也沒資格做高彥的「一號行宮」。此屋也是高彥要到邊荒辦事的第一站，途上有種種手段佈置，可把任何試圖追蹤他的敵人撇掉，然後再往其它地方辦事。

　　「一號行宮」下有個地庫，高彥放了各式各樣的裝備和工具，全是高彥藉之成為邊荒首席風媒的謀生法寶。除小傑外，其他高彥的風媒手下，亦不曉得有這麼一個地方。

　　此時高彥在燈火映照下，正從地庫把合用的工具搬上來，次序井然的排放在房內的石板地上。

　　這盞燈是特製的，上有寬蓋，只照亮了地面，不會把燈火洩出屋外，惹人注目。

　　尹清雅脫掉靴子，盤膝坐在床沿處，長劍擺在身旁，大感有趣的看著高彥忙個不休。

　　高彥情緒高漲的舉起兩件棉袍，得意地道：「看我多麼有先見之明，百寶袍也有兩件。不要小覷這似是平常的禦寒衣，這可是我在邊荒集以重金請人縫製的，質輕卻又能禦寒，不畏風雪，最特別是可以掉轉顏色，反過來便是純白色，試想從頭至腳都被白色包裹，在風雪裡便像隱了形似的。棉袍還有十多個明袋暗袋，可以放置不同的有用法寶。」

　　最後斜兜她一眼，笑道：「雅兒悶嗎？待我整理好我們兩對『雪翔飛靴』後，我便來說故事為你解悶兒。」

　　尹清雅由盤膝變為曲腳，雙手抱著小腿，下頷枕到雙膝間，在床上俯視著高彥，輕輕叫道：「高彥！高彥！」

　　高彥被她喚得心都軟了，放下手上的工作，仰臉柔聲道：「有甚麼事呢？」

　　尹清雅道：「你知否為何我明知危險，也敢陪你到邊荒去執行任務呢？」

　　高彥心忖當然是因為你愛我，捨不得和老子分開，才會這般做。想是這麼想，卻不敢說出來，怕觸怒她，破壞了兩人間此刻得來不易的融洽氣氛。

　　欣然道：「這也有理由嗎？有些事不是全不講理智的嗎？像你要隨我來，我就帶你來。哈！說吧！但不許說假話，我現在是經不起刺激的。今趟實在是太刺激了，我的負荷已接近崩潰的邊緣。」

　　尹清雅「噗哧」嬌笑，橫他一眼，似是用眼神罵了他一句「你這死性不改的臭小子」，然後由然道：「你要聽真話，我便說真話給你聽。原因很簡單是我的劍法大有精進，尤其在輕身功夫一項上的進步更神奇。」

　　高彥為之愕然，一時掌握不到尹清雅這番話背後的含意，茫然點頭，不知該如何回應她。

　　尹清雅道：「師傅的確有眼光，他看出我在練武方面很有天分，唯一的問題是缺乏歷練和實戰的經驗，所以讓我多次隨郝大哥到外面闖蕩，也因而認識你這小子。」

　　高彥仍沒法掌握她說話的動機，只好順著她的語氣道：「我的雅兒當然不同凡響。」

　　尹清雅笑道：「甚麼你的我的，你愛說便說吧！但休想我認同。言歸正傳，上回在邊荒被楚無暇追趕了近百里路，事後我很不服氣，所以在回兩湖途上，便專注練功，返兩湖後，更每天找人對仗，把從實戰領悟回來的訣竅，融會貫通。現在儘管再遇上燕飛，他想生擒我嗎？待下一世吧！」

　　高彥聽得糊塗起來，問道：「你找誰練劍？」

　　高彥心忖，難怪她的功夫這麼好，原來是由南方位居「外九品高手」榜上次席的聶天還親手教出來的。

　　尹清雅唇角逸出一絲忍俊不住，帶點狡猾頑皮的笑容，續道：「我的根基雖由師傅為我打下，但不論心法招式均和師傅大相逕庭，因為師傅是依他得來的一本叫『素女劍經』的劍術寶典，傳人家劍術的，所以我的劍便以『素女』來命名。」

　　高彥忍不住問道：「雅兒為何忽然說及這些事呢？這與你夠膽子陪我去冒險有甚麼關係？」

　　尹清雅似忍不住的笑道：「當然大有關係哩！我剛達到『素女劍經』中所描述的初成境界，因而劍法大進，再遇上楚無暇也非全無勝望，否則也擋不了向雨田那傢伙全力擲出的半截榴木棍，救不了你這小子。」

　　高彥點頭道：「回想當時的情況，雅兒的確比以前厲害多了。」

　　尹清雅嘟起小嘴，得意地道：「所以我定要陪你來，因為我有保護你這小子的能力，同時也可借此機會多點磨練。」

　　高彥一頭霧水道：「很好！很好！」

　　尹清雅「噗哧」嬌笑起來，斜眼兜著他道：「『素女劍經』顧名思義，只有保持處子元陰之質才能練習，如果一旦失去處子之軀，功力會忽然大幅減退，還會患病。死小子！明白了嗎？」

　　高彥終於明白過來，呆瞪著她，好一會才艱難地道：「你在騙我，對嗎？根本沒有『素女劍經』這回事。」

　　尹清雅得意地道：「誰騙你呢？本姑娘哪來這種閒情。讓我警告你，千萬不可以對我心懷不軌，如我在這方面有甚麼閃失，我不但沒法保護你，且會成為你的負累，那麼你不但完成不了任務，我們也沒命回去。」

　　高彥狂叫道：「這不是真的，你在騙我！快告訴我你只是騙我！」

　　尹清雅作出噤聲的手勢，嗔道：「別大吵大嚷行嗎？想把祕人引來嗎？順道告訴你一件事，你絕不可以對人家動手動腳，喜歡便摟摟抱抱的，那會影響本姑娘的素女心法，清楚了嗎？」

　　說畢忍不住花枝亂顫的笑個不停，那模樣說有多誘人便多誘人。

　　高彥呆看著她，恨得牙癢癢的，偏是拿她沒法。

　　尹清雅移到床的另一邊，把劍放到床的正中，掀被道：「這把劍是我們的楚河漢界，想保持和平便不要越界半步。人家對你是格外開恩的哩！准你睡在同一張床上。」

　　高彥說不出半句話來。

　　※※※

　　王鎮惡離開大江幫的總壇，從東大街進入夜窩子，想到說書館找去了那裡的劉穆之共進晚膳。

　　那感覺便像從黑暗走向光明，且是七彩繽紛的世界。街上擠滿來尋樂子的荒人和參加邊荒遊的團客。在這裡，你會忘掉外間發生的一切。

　　王鎮惡並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醉生夢死的頹廢感覺，更不合他的脾性。很小他便養成時刻自我警惕的習慣，反而他在戰場可放鬆下來。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吃軍事這口飯的人才，這令他在戰場上更能從容自若。他絕不怕與慕容垂在戰場上正面交鋒，儘管對方被譽為繼王猛之後最出色的統帥，他甚至還非常期待這個機會，他要證明由王猛調教出來的孫兒，不會遜色於任何人。

　　想著想著，忽然間他發現正置身古鐘樓廣場，在輝煌的燈火裡，雨雪漫天而降，卻無損眾人到這裡來盡歡的熱情。

　　數以萬計的荒人，肩磨踵接的在林立的各種攤檔間樂而忘返，盡情的看，盡情的去笑，盡情的享受著人生。

　　王鎮惡心想邊荒集確是個夢幻般的奇異地方，每次進入古鐘樓廣場，他都會生出這個念頭，皆因他以前連做夢也未曾想過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一處地方。

　　古鐘樓高聳於廣場核心，似對周圍發生的事全不知情，孤傲不群。誰想過在不久以前，這座建築物是決定了一場激烈大戰成敗的關鍵。

　　王鎮惡猛地停下，目光落在一個人的背影上。

　　那人頭戴竹笠，身披黃色長披風，比對起周圍穿上寒衣的人們，他的衣衫頗為單薄，可是卻沒有絲毫瑟縮的情態，且由於他長得比一般人要高出整個頭，故雖是站在圍觀一個雜耍攤檔的人群最後排處，仍看得非常投入，不住喝采鼓掌！像個天真的大孩子。

　　王鎮惡提聚功力，緩緩接近他。

　　當王鎮惡離他尚有半丈距離，正要雙掌齊發，按在他背上的一刻，那人像背後長了眼睛般，旋風般轉身，微笑道：「王兄你好！」

　　赫然是祕人向雨田。

　　王鎮惡暗恨錯失從背後偷襲他的良機，正要喚出他的名字，希望附近有知情的夜窩族兄弟或姊妹，立即去通風報信。

　　向雨田已先他一步從容道：「王兄最好不要提及本人的名字，否則我會全力出手，直至擊殺王兄，然後溜之大吉，王兄千萬不要嘗試，我有說錯嗎？」

　　王鎮惡感到自己落在下風，連他是蓄謀在這裡等待自己，還是湊巧碰上也弄不清楚。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惹火了向雨田，此人絕對有能力把夜窩子鬧個天翻地覆，那對邊荒集是有害無益。

　　權衡利害下，王鎮惡打消出手的念頭，皺眉道：「向兄到夜窩子來，有何目的呢？」

　　向雨田見不住有人從他們中間走過，說起話來非常不方便，提議道：「我們邊走邊談好嗎？哈！找個地方喝酒聊天如何？不用害怕，我絕對尊重夜窩子不動干戈，只尋樂子的天條，我說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說罷領頭朝古鐘樓方向舉步，王鎮惡別無選擇，更不願任他離開視線，只好走快兩步，與他並肩而行，那感覺非常古怪。

　　向雨田瞥他一眼，微笑道：「如果我沒及時轉身，王兄真的會從被後偷襲我嗎？」

　　王鎮惡理所當然地道：「現在是貴族與荒人全面開戰的時候，非是一般江湖鬥爭，向兄認為我人須講江湖規矩嗎？」

　　向雨田啞然笑道：「王兄很坦白。不過若換了王兄是燕飛，他會在背後偷襲我嗎？不會！對嗎？因為燕飛有自信可在正面對決的情況下擊敗我，事實是否如此，當然要見過真章方曉得。只從這點，便知王兄上次之敗，對王兄生出影響。」

　　王鎮惡不悅道：「向兄是否專程來羞辱我？」

　　向雨田笑道：「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習慣了思索人性這問題，喜歡把握人的本質。事實上我雖與王兄處於敵對的關係，但對王兄卻頗有好感，因為像你這般有膽色的人，這世上愈來愈少哩！」

　　王鎮惡的感覺好了些兒，此時向雨田領他經過鐘樓，朝小建康的方向走去，後者還大感興趣地朝樓上的古鐘張望。

　　王鎮惡道：「向兄到邊荒集來，不是只為到夜窩子趁熱鬧吧？」

　　向雨田欣然道：「王兄今次料錯哩！我確是一心來趁熱鬧。我們祕人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一個狂歡節，狂歌熱舞整夜，人人拋開平時的身份包袱，投進狂歡節去。今天正好是秋節的大日子，我習慣了哩！時候一到，體內的歡樂蟲便蠢蠢欲動，不由自主的摸入集來。所以你要對我有信心，今晚我是不會惹事生非的。難得又有你這個好伴兒，可解我思鄉之心，我怎會開罪你？」

　　王鎮惡聽得乏言回應，更弄不清楚向雨田是怎樣的一個人。

　　向雨田微笑道：「告訴我，我有殺過一個荒人嗎？」

　　王鎮惡為之愕然，搖頭道：「在這方面向兄確是非常克制，不過如果向兄成功刺殺高彥，那高彥將是第一個命喪向兄之手的荒人。」

　　向雨田笑道：「如不是因高彥在這場鬥爭裡舉足輕重，我怎會向他下毒手？唉！真希望這些事快些了結，讓我得到自由。」

　　王鎮惡大訝道：「向兄竟害怕殺人嗎？那天你讓我走，是否基於同樣原因？」

　　向雨田淡淡道：「我不想殺人是有原因的，如果可以殺死王兄，我亦會毫不猶豫的這麼做，別人不知道你在戰場上的本事，但怎瞞得過我向雨田？到哩！哈！真熱鬧，我們到裡面把酒談心如何？」

　　向雨田駐足一家酒鋪門外，作出邀請。

　　此處乃夜窩子的邊緣區，再過去便是小建康，王鎮惡只好點頭同意，與他進入酒鋪去。

第十章　殺人名額

　　鬧哄哄的酒鋪內，兩人對坐位於一角的桌子，酒過三巡後，向雨田笑道：「真想高歌一曲，哈！今晚很好！今晚我非常高興。」

　　王鎮惡心中一動，暗忖可能巧值祕族狂歡節的大日子，此時的向雨田正處於異於平常的狀態下，說不定可從他處套出點祕密。再勸飲一杯，道：「向兄因何不輕易動手殺人呢？似乎與祕族一貫凶悍的作風背道而馳。」

　　向雨田歎道：「此事說來話長，更是一言難盡。王兄有沒有辦法張羅一罈雪澗香？聽說這是邊荒第一名釀，不過現在喝的女兒紅也相當不錯。」

　　王鎮惡道：「如果向兄肯立即息止干戈，我可以為你辦到。」

　　向雨田苦笑道：「公歸公，私歸私，你的提議是不切實際的，邊荒集是沒有將來的，拓跋珪更沒有希望。王兄若是識時務的人，應立即遠離邊荒集，到甚麼地方都好，怎都勝過在這裡等死。」

　　王鎮惡微笑道：「只要死得轟轟烈烈，縱死也甘心。」

　　向雨田雙目亮起來，舉壺為他和自己斟酒，然後舉杯道：「王兄對死亡的看法，與我截然不同，但我仍佩服王兄看透生死的胸襟。來！再喝一杯，我們今夜不醉無歸。」

　　兩人再盡一杯。

　　王鎮惡道：「向兄對我們邊荒集的情況倒非常清楚，竟曉得有雪澗香。」

　　向雨田坦然道：「我對邊荒集的認識，大部分是從燕人處得來。像高彥那個傢伙，如果不是燕人屢次強調他在此戰中能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影響戰果。」

　　王鎮惡忍不住問道：「憑向兄的身手，那次在鎮荒崗，該有機會可以得手，為何輕易錯過呢？」

　　向雨田搖頭道：「教我如何解釋？我的事王兄是很難明白的。可以這麼說，為了更遠大的目標，我是必須戒殺的，當然更不可以濫殺，否則得不償失。」

　　王鎮惡大惑不解道：「向兄這番話確實令人難解，依我看，向兄該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到便做，不會有任何顧忌。」

　　向雨田點頭道：「你看得很準，只是不明白我的情況，而我亦很難解說，說出來亦怕你不會相信。」

　　又苦笑道：「不怕告訴你，今回我是有個殺人名額的，名額只限三人，於我的立場來說，這三人正是邊荒集最該殺的荒人。」

　　王鎮惡訝道：「殺人名額？那我是否其中之一呢？」

　　向雨田笑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兩個是燕人指定的，最後一個則任我挑選，可算入我的刺殺名單。只要幹掉這三個人，我便算向本族還了欠債，從此可脫離祕族，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鎮惡道：「一個是高彥，另一個是誰呢？」

　　向雨田微笑道：「以王兄的才智，怎會猜不著呢？」

　　王鎮惡一震道：「燕飛！」

　　向雨田欣然道：「縱然燕人沒有指定我必須殺死燕飛，我向雨田也不會放過他，如此對手，豈是易求？」

　　王鎮惡心忖，如果向雨田確能殺死燕飛，邊荒集肯定不戰而潰，而向雨田則不負慕容垂之託。

　　向雨田興致盎然地問道：「王兄見過燕飛嗎？噢！你當然見過，否則不會指他是我的勁敵。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鎮惡呆了一呆道：「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問題，並不是故意為他隱瞞，而是不知如何可以貼切地描述他。他是個很特別的人，總而言之與其他荒人高手不同，至於不同處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我自問看人很有一手，其他人我多留心點，會曉得其高低強弱，但對燕飛我卻沒法掌握，有點像遇上向兄的情況。」

　　向雨田雙目神光一閃即逝，點頭道：「那便是高深莫測了。看來燕飛已抵能上窺天道的境界，難怪有資格斬殺練成『十住大乘功』的竺法慶。哈！我恨不得能立即見到他。」

　　王鎮惡道：「向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向雨田攤手道：「你又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便老實作答。人是很難弄清楚自己的，一方面是因知之太深，又或不願坦誠面對自己，總言之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就算說得出來，通常也經過美化和修飾，有些念頭更是你永遠不想讓人知道的。對嗎？」

　　王鎮惡為之語塞。

　　向雨田微笑道：「王兄對我這麼有興趣，不是因為我是朋友，反因我是敵人，所以要盡量弄清楚我的虛實，再設計對付。告訴你吧！你們荒人今回是絕無僥倖的，現在由此往北塞的道路已被風雪封鎖，你們北上的水道交通又被燕人截斷，而拓跋珪則陷於沒有希望的苦戰裡，當明年春暖花開之時，他就完蛋了，你們荒人也會跟著完蛋。相信我吧！要離開便及早離開，荒人的命運是注定了的。」

　　王鎮惡心中一動道：「祕族是否只有向兄一人到邊荒來呢？」

　　向雨田唇邊的笑意不住擴展，平靜地道：「請恕小弟不能答王兄這句話。」

　　王鎮惡已從他眼睛洩漏的讚賞神色曉得答案，掌握機會，忽然改變話題問道：「花妖是否貴族的人？」

　　向雨田輕顫一下，垂下目光，探手抓著酒杯。

　　王鎮惡想不到他竟有此反應，心中納悶，舉壺為他注酒，同時道：「向兄如不樂意，是不用回答的。」

　　向雨田像被勾起無限的心事，舉杯一口飲盡，放下酒杯，目光凝注桌面，道：「他不單是祕人，還是我的師兄，不過早被師尊逐出門牆。如果不是這樣，師尊也不會再收我這個徒弟。」

　　接著雙目回復澄明神色，盯著王鎮惡道：「王兄可知，因何我要透露這個祕密嗎？」

　　王鎮惡茫然搖頭，道：「只要向兄一句話，我絕不會洩漏此事。」

　　向雨田點頭道：「王兄確有乃祖之風。」

　　稍頓續道：「我要說出他的故事，是因邊荒集是他埋身之地。而王兄是荒人，對你說等於向荒人澄清他的冤屈，算是我對他做的一件好事。」

　　王鎮惡是到邊荒集後，方曉得花妖的事，聞言愕然道：「冤屈？向兄不是在說笑吧！」

　　向雨田苦笑道：「我早知你會這麼說，箇中情況，我實難以解釋詳盡。簡單來說，他本來不是這樣子的，可是在某種奇異的狀況下著了魔，致性情大變，不但出賣了族主，令他被你爺爺俘擄，還四出作惡。你們成功殺死他，實是功德無量。我敢肯定，他若在天有靈，會非常感激你們結束了他邪惡的生命。這也是敝門欠下祕人的債，所以須由我償還。」

　　王鎮惡沉聲道：「向兄說的話，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但我卻愈聽愈糊塗。向兄指的在某種奇異情況下著了魔，是否類似練功的走火入魔？可我從未聽過有人因練功出岔子，會從本性善良變成採花淫魔的。」

　　向雨田歎道：「天下無奇不有，其中真正情況，請恕我不能說出來。唉！人都死了，我還有甚麼好為他掩飾的。哈！荒人真有本事，竟有辦法殺死我師兄，省了我一番功夫。」

　　王鎮惡愕然道：「向兄準備親手殺死他嗎？」

　　向雨田若無其事地道：「這個當然。不由我出手清理門戶，該由誰負責呢？不妨再向你透露一個祕密，我之所以不敢濫殺，不敢任意妄為，是因有我師兄作前車之鑒，我怕重蹈他的覆轍。聽到我這麼說，王兄或會想，當然哩！你和他修的是相同的武功心法，走的是相同的路子。你這麼想是合乎情理的，但卻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真正的情況，是完全超乎在你想像之外。」

　　王鎮惡道：「向兄是不打算說出來了，對嗎？」

　　向雨田聳肩道：「這個當然。不過話雖只說一半，但感覺上我已舒服多了。哈！小白雁不是到邊荒集來了嗎？為何不見高彥帶她來逛夜窩子？」

　　王鎮惡歎道：「你是準備在夜窩子刺殺高彥了，但因何要告訴我呢？」

　　向雨田訝道：「為何王兄看穿我的意圖，仍然毫不緊張呢？一定有道理的，對！因為高彥根本不會到夜窩子來，這麼說，他該是到泗水探敵去了。哈！王兄終於色變哩！」

　　王鎮惡雙目殺機大盛。

　　向雨田仍是一付毫不在乎的從容姿態，道：「王兄不但有情義，說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更非隨口說說，明知不是我的對手，仍想動武。坦白說，我是不會在狂歡節期間殺人的，這是祕族的傳統，故意提起高彥，只是心中疑惑，說出來看王兄的反應吧！」

　　王鎮惡淡然道：「過了今晚又如何呢？」

　　向雨田雙目精芒大盛，與王鎮惡毫不相讓地對視，道：「我們來玩個有趣的遊戲如何呢？」

　　王鎮惡發覺自己真的沒法掌握這個人的想法，他的行事總出乎人意表，更會被他牽著鼻子走，陷於完全的被動。

　　王鎮惡道：「向兄說出來吧！」

　　向雨田道：「由現在開始，我給你們十二個時辰，這期間我不會離開邊荒集半步，只要你們能像上次那般把我找出來，便有殺死我的機會。但時限一過，我立刻動身到泗水去，高彥他肯定沒命，這個遊戲有趣嗎？」

　　王鎮惡聽得頭皮發麻，向雨田的邀請是由不到他們拒絕的，否則，若讓他在曉得高彥所在地的情況下，憑他的才智武功，高彥肯定難逃毒手。

　　說到底，向雨田是要弄清楚他們是憑甚麼能輕易找到他，不弄清楚此點，向雨田在邊荒集是步步驚心，睡難安寢。

　　這個人太厲害了。

　　王鎮惡冷靜地起身，沉聲道：「我們荒人會奉陪到底，向兄小心了！」

　　說罷，隨即離開。

　　※※※

　　小屋的黑暗裡。

　　尹清雅輕呼道：「高彥！高彥！你睡著了嗎？」

　　高彥苦候多時，忙側身朝向她道：「娘子有何吩付？」

　　尹清雅道：「剛才是甚麼聲音？是否有人在號哭？」

　　高彥道：「在邊荒，最多是野狼和禿鷹，剛才是狼的呼叫聲，聽聲音離我們的小谷有五、六里遠，娘子不用擔心。」

　　尹清雅天真的問道：「牠們會不會吃人？」

　　高彥道：「凡有血肉的東西牠們都吃，亦愛吃腐肉，所以在邊荒的野鬼，都只剩下一付骷髏骨頭，原因在此。」

　　尹清雅嬌嗔道：「你又在嚇人哩！」

　　高彥道：「告訴我，你先前說的不是真的，像我一樣是在胡謅。」

　　尹清雅嗔道：「高彥啊！你說過的話究竟是否算數呢？又說甚麼會待我師傅答應我們的事，才會……不說哩！」

　　高彥毫不羞慚地道：「我說過的話怎會不算數呢？問題出在娘子身上，你當時並沒有答應我，例如假如師傅如此如此，人家便如此如此諸如此類，此事當然告吹。如此我只好不充英雄，先和娘子成親，讓娘子生下兒子後，才回兩湖向岳師傅請罪。」

　　尹清雅坐將起來，大嗔道：「你在耍無賴！」

　　高彥大樂道：「除非這樣吧！你先親口答應我，如果你師傅肯點頭，你便會乖乖的嫁給我，我當然會執行承諾，那我頂多只是摟摟抱抱，親個嘴兒，絕不會越軌。」

　　尹清雅嘟起嘴兒狠狠道：「死小子！還要我說多少次，人家根本沒想過要嫁給你。」

　　高彥笑嘻嘻的坐起來，欣然道：「娘子真懂得閨房之樂，曉得甚麼時候和我耍幾招花槍，其中肯定有一招叫『故佈疑陣』，另一招叫『欲拒還迎』，哈！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娘子的心意。」

　　尹清雅聽他說得有趣，忍俊不住笑起來，又笑吟吟道：「你試試再喚一聲娘子，人家嫁給你了嗎？」

　　高彥提醒道：「你這麼快忘記了答應過的事嗎？既不可以對我動粗，更不可以點我的穴道。否則白骨精出現時，誰給你施展退鬼符法？」

　　尹清雅氣道：「你才善忘，我說的素女心法禁忌千真萬確，沒有一字是假的。」

　　高彥恨得牙癢癢的道：「天下間怎會有這樣的武功？我不相信。」

　　尹清雅嬌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便是事實，你今晚勿要越界。」說罷躺回床上去，打個哈欠道：「和你這小子說話很花力氣，雅兒睏哩！要睡覺了。」

　　高彥歎道：「親個嘴兒行嗎？」

　　尹清雅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高彥苦笑道：「親嘴只是高手過招前的見面禮，又不是真刀真槍，會有甚麼影響呢？」

　　尹清雅低聲罵道：「狗嘴長不出象牙，滿口髒言，鬼才會嫁你。」

　　高彥碰了一鼻子灰，頹然躺回去，不作一聲。

　　過了一會，尹清雅又喚道：「高彥！高彥！」

　　高彥頹然應道：「你不是很睏要睡覺嗎？」

　　尹清雅輕柔的道：「你是否生氣呢？」

　　高彥精神大振，卻不敢表露出來，繼續一萬念俱灰的語調嘆息道：「我敢生任何人的氣，但怎敢生雅兒的氣呢？」

　　尹清雅道：「不要扮可憐哩！我比你所謂的明白我更清楚你，今次你是身負重任，切記矩步方行，否則我們會沒命回邊荒集去，所以你要做個安分的小子，我真不是騙你的。」

　　高彥不服道：「親個嘴兒有甚麼問題？」

　　尹清雅沒好氣道：「親嘴或許沒有問題，但依你那付德性，肯止於親嘴嗎？一發不可收拾時豈非糟糕？」

　　高彥大樂道：「雅兒終於答應讓我親小嘴哩！哈！耐性老子當然不會缺乏，否則怎做探子？好吧！睡醒再說，時機適合時便大親嘴兒，到時你可不要再推三推四的。」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只是打個譬喻，誰答應你親嘴了？」

　　高彥笑道：「說出口的話怎可收回去，今次輪到我睏了，睡吧！」

第十一章　尋人遊戲

　　大江幫東大街總堂。

　　一眾鐘樓議會的成員，齊集忠義堂內，其他還有劉穆之、方鴻生和王鎮惡等人。

　　聽罷王鎮惡剛才的遭遇，人人色變，均曉得在與向雨田的鬥爭上，荒人已處於絕對的下風。

　　忠義堂的防衛由大江幫的高手負責，空前的嚴密，以免被神出鬼沒的向雨田來竊聽機密，那就真的是糟糕透頂。

　　王鎮惡最後總結道：「向雨田不論武功才智，均令人感到可怕，如他一意要追殺高彥，又清楚高彥的探察目標，雖說高少從沒有被人在邊荒內追殺成功的記錄，但今次極可能是例外。」

　　卓狂生慘然道：「如被向雨田離開邊荒集，今次高小子是死定了。」

　　慕容戰皺眉道：「卓館主為何忽然對高少的命運如此悲觀呢？照我看是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勝敗仍保持五五之數。」

　　姚猛頹然道：「若只是高小子一人，理當如此，可是小白雁也隨高小子一齊失去影蹤，肯定是這小子捨不下小白雁，攜她去了。」

　　紅子春劇震道：「這小子真不長進，愛得腦袋也壞了，他就算不為自己設想，也好該為小白雁著想。」

　　拓跋儀沉聲道：「所以，我們絕不可以讓向雨田活著離開！」又苦笑道：「但如此卻正中向雨田的奸計，他正是要把我們逼進絕路，在邊荒集翻天覆地的找他。」

　　方鴻生臉上血色盡褪，目光投往窗外正不住飄降的雪花，搖頭道：「每逢下雨或降雪，我的鼻子就不靈光，除非雪停，否則我確是無能為力。」

　　呼雷方轉向劉穆之道：「劉先生有甚麼好主意？」

　　人人把目光投向劉穆之。

　　這位智者仍是從容自若的神態氣度，似乎天下沒有事能令他著急，油然道：「今次向雨田故意現身見鎮惡，好向我們下挑戰書，固是絕頂高明的妙著，可是因他也是真情真性的人，兼之鎮惡的才智不遜於他，所以他不自覺洩漏了自身的玄機，對我們來說是利弊參半。」

　　費二撇道：「或許鎮惡只是湊巧碰上他，而所謂公開挑戰是這小子忽然而來的念頭，先生怎可說得如此肯定？」

　　沒有人會認為費二撇是故意詰難劉穆之，因為費二撇說出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劉穆之拈鬚笑道：「自向雨田於鎮荒崗行刺高彥不遂，我們可看到向雨田每一個行動，均是謀定後動，只要他達致目的，我們立陷萬劫不復之地，而他今次看似隨意的公開宣戰，亦深合兵家之旨。如果要憑一次巧合才能進行，那向雨田便不是我心中的向雨田。他根本是蓄意在夜窩子讓鎮惡碰上，再營造可把酒言歡的氣氛，刺探高少的所在，這才決定是否要向我們下戰書。」

　　陰奇恍然道：「對！他該是在黃昏時才入集，因為遍尋高小子而不獲，遂把心一橫，現身見鎮惡。他奶奶的！這小子的確膽大包天。」

　　程蒼古狠狠道：「這小子很聰明，藉向鎮惡透露與花妖的師兄弟關係，令鎮惡生出他對自己推心置腹的感覺，這才單刀直入的提及高小子，令鎮惡一時不察下，被他看破端倪。好一個向雨田，我真的沒遇過比他更有手段的人。」

　　姚猛不解道：「他的目標既在高小子，何不直接去追殺他，卻偏要在邊荒集多磨蹭十二個時辰呢？」

　　姬別罵道：「你這小子和高彥混得多了，近朱者赤，變得如他般愚蠢。向雨田這招叫一舉數得，首先是要弄清楚我們憑甚麼可以掌握他的行蹤；其次是如果我們把邊荒集翻轉來搜索他，那不但會令邊荒集人心惶惶，嚇走了所有來客，更間接證實了高彥不是躲了起來，而是出外辦事去了。最後是他可從我們搜尋的行動，從而對我們在集內動員的能力，作出精確的判斷，若將來他要從內顛覆我們邊荒集，便可曉得甚麼手段最有實效。」

　　姚猛不服道：「不要把對高小子的怨憤出在我姚猛身上，他是他，老子是老子。」

　　江文清嗔道：「現在豈是內訌的時候？大家冷靜點，眼前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團結一致。」

　　姚猛頹然道：「但我真的想不到解決的妙法。向雨田太明白我們了。」

　　呼雷方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可否耐心等候停止下雪的時機，然後憑方總的鼻子，迅速尋到他藏身的地方，再像對付花妖般，一舉把他擊殺？」

　　王鎮惡搖頭道：「這等若明著告訴他我們是憑氣味找到他，如此，恐怕他殺人名單內的空缺，將由方總補上去。」

　　方鴻生立即倒抽一口氣，縱然堂內燃起兩個火爐，仍有通體寒冷的感受。

　　拓跋儀道：「他的所謂殺人名額，會否只是胡謅出來，只是他的惑敵之計？」

　　人人望向王鎮惡，因為只有他有作出判斷的資格。

　　王鎮惡沉吟片刻，道：「不知是否我的錯覺，他似乎是不愛說假話的人，嘿！該是這麼說，他實在太自負了，根本不屑說假話。」

　　劉穆之微笑道：「首先我們須對他瞭解我們的程度作出分析。愚見以為他對我們所知，仍限於燕人提供的情報。由於到邊荒集時日尚淺，他該仍未能真正掌握我們的情況。但十二個時辰後將是另一回事。我們這個對手是絕頂聰明的人，懂得如何鬥智不鬥力，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是不怕被我們尋到的，任我們以眾凌寡，他仍有脫身的計策。只要想想，如果他等若另一個燕飛，大家更能體會我這番話。」

　　大堂內靜至落針可聞，只間中響起沉重的呼吸聲。

　　江文清道：「如此說，我們不但陷於進退兩難、絕對被動的處境，且是立於必敗之地？」

　　劉穆之從容道：「假若殺不掉他便算失敗，我們確是必敗無勝。但勝敗顯然不是用這種方法去界定的，只有當邊荒集徹底毀掉，我們才是真的輸了，現在面對的只是一時的得失。」

　　卓狂生鼓掌道：「說得非常精采，令我頓然感到渾身輕鬆，從進退兩難的泥沼脫身出來。」

　　姬別皺眉道：「我們是否以不變應萬變呢？」

　　劉穆之胸有成竹道：「當然不可以如此示弱。兵法之要，仍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兩句話。讓我們暫時把高少的安危撇在一旁，想想該如何和向雨田玩這場遊戲？」

　　卓狂生用神打量他道：「先生的『守靜』功夫，我們沒有一個人可望先生的項背。」

　　紅子春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道：「首先讓我們假設向雨田今趟冒險重臨邊荒集，目的仍是要殺死高少。我這個推斷該離實情不遠，因向雨田初露行藏，正為了刺殺高少。由此可見他是急於完成他的『殺人名額』，還了對祕族的債，好能回復無牽無掛的自由身。」

　　慕容戰喝采道：「分析得好，確令人生出知敵的感覺。」

　　劉穆之淡淡道：「當他尋不到高彥，更發覺我們並不曉得他回來了，由此而想到，我們可能是憑氣味才掌握到他的行蹤；另一方面，他亦猜到高少不在集內。在後一項上，他仍不是有絕對把握，因為高彥也可以是躲在集內，在某處與小白雁足不出戶的享受人生，這與高彥予人的印象相符。」

　　拓跋儀拍額道：「說得好！反是高彥撇下小白雁獨自往北線作探子去，又或攜美去進行最危險的任務，會令對高小子認識不深的人難以相信。哈！這般說，向雨田對高小子和小白雁同告失蹤，究竟是到了北線去，還是留在集內某處胡天胡地，仍弄不清楚。」

　　卓狂生拍腿歎道：「先生的話，能令人生出撥開迷霧見青天的感覺，應付之法，已是呼之欲出了。嘿！當然我仍未想到對付這傢伙確實可行的辦法，但肯定先生已有定計，對嗎？」

　　劉穆之拈鬚笑道：「我的計策，正是針對聰明人而設的，且對方愈聰明愈好，對蠢人反而不會有任何作用。」

　　慕容戰舒一口氣道：「我的心現在才安定下來，計將安出？」

　　卓狂生搶著道：「首先我們虛應故事般，在集內各處裝模作樣的搜查，顯示我們對是否能找到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對吧？」

　　大部分人都點頭，表示同意卓狂生的說法，因為對方既是聰明人，該可從他們敷衍了事的搜索方式，看破荒人根本不在乎他會否去追殺高彥。

　　劉穆之不好意思地道：「我的計策剛好相反，因為如此太著跡了，且太過示弱。我的方法是要向對方展示我們不惜一切尋到他的決心，顯示我們荒人團結一致、上下一心的威力，令他死去顛覆我集的意圖。那不論他是孤身一人，還是有大批祕族武士等待他發號施令，他要明攻暗襲，都要三思而行。」

　　眾人均感愕然。

　　方鴻生囁嚅道：「可是我真的沒法在現在的情況下找到他。」

　　劉穆之道：「在邊荒集誰人的畫功最好？」

　　慕容戰答道：「在邊荒集以繪畫稱著者，我隨時可以說出十來二十個名字。先生是否要用懸圖尋人的招數呢？」

　　劉穆之往王鎮惡望去。

　　王鎮惡精神大振道：「向雨田的臉相非常特別，身材更是異常特出，只要依我的描述，畫出五、六分神似來，肯定有心者可以一眼把他辨認出來。」

　　劉穆之道：「邊荒集只是個小地方，如果每個人都曉得向雨田的身形長相，他可以躲到那裡去呢？」

　　江文清道：「如此勢將動員全集的人，更怕嚇壞來邊荒集的遊人。」

　　卓狂生笑吟吟地道：「今次我又可一展所長哩！我卓狂生別的不行，妙想天開最行，讓我化壞事為好事如何？就讓我們進行一個別開生面的尋人遊戲，令主客盡歡，還可強調此被尋找的目標，絕不會胡亂殺人。哈！夠荒謬吧！」

　　紅子春大笑道：「精采！他娘的！懸賞百兩黃金如何呢？夠吸引吧！誰不想發財，只要找到老向，而我們又成功把他圍捕，舉報者便可得百兩黃金。」

　　拓跋儀點頭道：「這個方法最巧妙處，是把本是擾民的事，變成任何人均可參與的遊戲。在白天向雨田更難躲藏，如忽然停雪，他將更避不過方總的靈鼻。」

　　慕容戰道：「我們只須預備一支有足夠實力殺死向雨田的高手隊，便可以坐著等收成了。」

　　紅子春喝道：「就這麼辦，計劃通過。」

　　劉穆之微笑道：「這只是計策的一半，還有另一半。」

　　眾人大訝，靜下來聽他說話。

　　劉穆之道：「我們必須製造一個假象，就是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內，這更是一個陷阱，如果向雨田過於高估自己，大有中計的可能。」

　　眾人明白過來。

　　卓狂生思索道：「如果高小子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與小白雁度春宵，會選哪個地方呢？」

　　姚猛道：「肯定是集內最安全的地方。」

　　姬別道：「最安全的地方，該就是這裡，否則劉先生該到別處去。」

　　卓狂生道：「可是這裡太多房舍，防守上並不容易。」

　　紅子春道：「可否這般想呢？高小子因為想無驚無險地度過一個溫馨難忘的晚上，所以到大小姐這處來借宿一宵，接著鎮惡遇上向雨田，大吃一驚下立即趕到這裡來，向高小子發出警告，同時召集我們來商量大計。於是在大家同意下，立即展開大規模的搜捕行動，同時把高小子和小白雁送往更安全的地方，以免他受到打擾。而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便恐怕只有……嘿！只有是……」

　　卓狂生、陰奇和丁宣齊聲喝道：「鐘樓！」

　　紅子春拍腿道：「肯定是鐘樓。」

　　慕容戰總結道：「現在只剩下十一個時辰，便讓我們做一台好戲給老向看，讓他曉得我們別出心裁玩遊戲的方式，展示給他看我們邊荒集不但人才濟濟，且有驚人的動員能力和高效率。不論他會否中計，也要令他疑神疑鬼，舉棋不定。」

　　江文清道：「我們應否另派人去照應高小子呢？」

　　卓狂生道：「這樣做，我們的惑敵之計便不靈光，只要被向雨田發覺我們少了幾個不應少的人，一切都變成白費心機。」

　　接著目光投往窗外飄飛的雪花，道：「高小子是我們集裡最擅潛蹤匿跡的人，他更比我們任何人在意小白雁，他既有膽量帶小白雁去，當有本事帶她回來。我們勉強去幫他，只會壞事，只要向雨田對他們的行蹤有一絲存疑，他們或可逃過大難，並完成任務，令我們能在明年春暖前，破掉燕兵的封鎖。辦事的時間到了，請戰爺分配工作。」

　　眾人轟然應是，士氣大振。

　　※※※

　　燕飛在平野飛馳。

　　今夜星月無光，天上佈滿層雲。

　　假如自己成了長生不死的人，會否便等如世人所稱的地仙。

　　唉！做仙人又如何呢？還不是滿懷苦惱？但無可否認的是，自己的確變成別於常人的異物，他再沒法像以前般的投入去做「人」這生物。

　　如果他真的變成了「地仙」一類的「人」，那另一個地仙該是孫恩，這位名震天下的天師，不但擁有像他這般的靈覺，更與他有著同樣的認知，曉得人世只是一場幻夢，這幻夢之外尚有另一個處所。至於究竟這處所是洞天福地，還是修羅地獄，則只有天才曉得。

　　燕飛心中苦笑，他真的不明白，孫恩為何仍看不破？對孫恩來說，該沒有任何事可以比破空而去更重要。想到這裡，燕飛心中一動，停了下來，剛在一座小丘之上，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對！孫恩是有智慧的人，絕不會做無謂的事。既然如此，他約戰自己，肯定與仙門有關。

　　想到這裡，燕飛差點出了一身冷汗。

　　他終於勘破了孫恩約戰他的動機，同時掌握了擊敗孫恩的訣竅。

　　就在這刻，他感應到被人盯梢著。此人充滿了敵意，正在七、八里外的某高處瞧著他。

　　以燕飛的修養功夫，心中也湧出寒意。

　　對方肯定不是孫恩，卻是近乎孫恩那一級數的高手。

　　此人會是誰呢？

第十二章　同床共寢

　　夜窩子自二更時分開始沸騰起來，因為墨汁尚未乾透的懸賞圖，像天正下著的雪花般送往邊荒集各處，張貼於顯眼的地方，列明獎賞的規則，還加上提示，例如要緝拿的人善於易容，至乎能改變體型之術，靈感當然是來自花妖。

　　不過最奪目的，仍是以硃砂書於最上方「黃金百兩」四個大字。對目下邊荒集內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筆非常可觀的財富，只要不揮霍，足夠一個普通人家富足兩代。

　　更沒有人認為這是鬧著玩的，因為懸賞者是代表邊荒集、信譽昭著的鐘樓議會，由議會成員集體簽署。

　　那種反應是沒有人想像過的，包括構思這招絕活的劉穆之在內。

　　首先受影響的是古鐘樓廣場。到這裡擺攤子的都是為多賺幾個子兒，現在忽然來個發橫財的機會，又有時間上的限制，連忙收拾攤檔，全情投入尋寶遊戲裡去。接著同樣的情況擴展至夜窩子內的各行各業，人人收鋪關門，擁往街上趁熱鬧。

　　到夜窩子吃喝玩樂的荒人和外客，不但不因此而不快，還大感刺激好玩，聯群結隊的四處尋找懸賞圖上的人。

　　好事的夜窩族，一向沒事也可以找事來做，何況真的有事，他們更比任何人都有組織，一批批策馬馳騁於大街小巷，大呼小叫，更添尋人的熱烈氣氛。

　　到最後整個邊荒集動員起來，火把光照遍每一個角落，包括偏僻的廢墟。如此水銀瀉地式的搜索，在邊荒集是史無前例的創舉。屋宅院舍都不能倖免，能高來高去者就那麼翻牆入屋，當然沒有人敢不謹守邊荒集的規矩，絕不能乘機盜取或碰壞別人的財物。

　　所有制高點均有夜窩族人居高臨下監視遠近，只要向雨田被逼出藏身處，肯定躲不過人們的眼睛。

　　劉穆之、慕容戰和拓跋儀立在古鐘樓頂的觀遠台，居高臨下監察著整個邊荒集的情況。只要向雨田行藏敗露，無處不在的夜窩族會以煙花火箭向他們展示敵人的位置，而候命在古鐘樓的數十名精銳好手，會依最新的指示信號，趕往圍剿向雨田。

　　拓跋儀道：「在夜色掩護下，向雨田或許仍能躲藏一時，但天亮後他肯定無所遁形。我們荒人都是老江湖，只要他依諾不離集，今次是輸定了。」

　　慕容戰道：「我卻沒有你這般有信心。據朔千黛所說的，此子奇功絕藝層出不窮，想想花妖吧！如果沒有方總的靈鼻，怎想得到他會扮成女人，不看走眼才怪。」

　　拓跋儀笑道：「劉先生早有見及此，所以第一個提示是大家必須聯群結隊的進行搜索，那任何落單者，都會令人生疑。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向雨田如何孤身在街上走，這已大幅減少他能活動的空間，只能找個隱祕處躲起來，一旦被發現，他便有難了。」

　　劉穆之看著仍無休止地降下來的雪花，微笑道：「能否找著向雨田並不重要，因我深信，縱然他被發現行蹤，他仍有脫身的本領，最重要是能令他認為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內，如此我們便成功了。」

　　慕容戰苦笑道：「我正擔心此事，詐作裝載高小子和小白雁的馬車，即將從大江幫總壇開出，到鐘樓這裡來。但在眼前的情況下，姓向的那傢伙能躲藏妥當已很了不起，遑論監視發覺集內任何異樣的情況，真怕這小子根本不曉得有這回事，如此我們將是白費心機。」

　　劉穆之欣然道：「正是這種情況，才可以騙倒像他那般的聰明人。希望我沒有高估他，照我的猜測，他該是緊跟在鎮惡的身後，直跟到東門總壇，看著我方的重要人物逐一抵達，看著所有事情發生。而離開的要人，便只有你們兩位，如他真的是那麼聰明，該想到壇內有最需要保護的人，這人當然是高少。」

　　慕容戰道：「他乃絕頂聰明的人該是毫無疑問，只希望他聰明反被聰明誤，否則今次高小子真的很險。」

　　拓跋儀道：「我對先生的疑兵之計有信心，關鍵處在於向雨田發覺小白雁也失去了蹤影，照常理論，我們是絕不容高小子帶小白雁到前線去執行任務的，他怎猜到高彥是攜美潛離。我們也是事後才曉得。向雨田正因心中懷疑，才行此險著，以觀察我們的反應。而先生最妙的一著，就是順其心意，虛虛實實的，給他一個最激烈的反應，然後故佈疑陣，裝成高小子和小白雁是在大江幫總壇內的樣子。」

　　慕容戰點頭道：「對！我確沒想及此點，照道理小白雁剛抵邊荒集，我們於情於理，好該讓高小子和小白雁在集內歡娛一夜，然後高小子才孤身上路去辦事。」

　　劉穆之道：「向雨田故意向鎮惡洩漏他的殺人名單，正是要教鎮惡立即去警告高少，雖說他當時從鎮惡的反應推測高少早已離集，但也可以是鎮惡的惑敵之計，所以我敢肯定他對高少是否在集內，仍止於懷疑，難作定論，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大有中計的可能。」

　　拓跋儀沉吟道：「如果先生的推論正確，此刻向雨田該在大江幫總壇附近某處，我們該否把握這個機會呢？」

　　劉穆之道：「向雨田並不是那種行事一成不變的人，相反則是靈通變化，令人難以把握。他雖口出狂言，說甚麼十二個時辰內不離開邊荒集半步，但如形勢的發展急轉直下，威脅到他的生命，他或會立即逃出邊荒集去，當是輸掉這一場又如何呢？」

　　拓跋儀不解道：「先生說的這番話，和我剛才說的有何關係，是否想指出我們沒法殺死他？」

　　劉穆之從容道：「我是在分析他的心態，如果他有隨時遁逃的心，當會藏身於集內的邊緣區域，逃起來方便多了。而最有利他逃生的，肯定是穎河，最妙是勉強來說，穎河流經邊荒集的部分仍可算是集內，因為對岸有多座箭樓。」

　　慕容戰一震道：「先生確不負智者之名，你的推斷肯定雖不中亦不遠矣，他的藏身處該在穎水附近，危急時便可輕易借水遁，同時又可監察大江幫總壇的情況。」

　　劉穆之道：「從向雨田的行動，我們可以看出慕容垂對我們的戰術，是經過周詳的計劃處處掌握主動。首先是由向雨田來打頭陣，只要被他成功刺殺高少，不但會在邊荒集引起大恐慌，弄得人人自危，更令邊荒集失去探聽敵情的耳目，致無力反擊燕軍封鎖北穎口的行動。」

　　拓跋儀笑道：「幸好高小子福大命大，向雨田兩次刺殺他均告失敗，於是向小子急了，今晚來此鋌而走險的一著，最終目的仍是為了殺高小子。」

　　慕容戰道：「幸好他曾被識破藏身處，故而心中有顧忌，要待入黑才到集裡來，致錯失了對付高彥的最佳時機。」

　　拓跋儀道：「或許是這樣子，但也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他於穎水刺殺失敗後。立即趕往北線去，與燕人接觸，收集最新的情報，這才趕返邊荒集來，更曉得目下最重要的，是幹掉高小子。」

　　劉穆之道：「高少真能起這麼關鍵性的作用嗎？論武功，邊荒集內勝過他的大不乏人。」

　　慕容戰解釋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首先是邊荒本身獨特的形勢，由這裡到泗水過百里的區域，都是無人地帶，有的只是廢墟荒村，是情報的盲點，要搜集情報，掌握對方的佈置虛實，只有派出探子一法，敵人當然深悉這方面的情況，所以必有封鎖消息的手段，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像高彥這種最出色的探子，才有可能於完成任務後活著回來。另一個有資格的人該是燕飛，可惜他身在南方。像上回反擊邊荒集，便全賴燕飛潛往敵陣，故能一戰功成。」

　　拓跋儀接口道：「高彥是天生的探子人才，不但頭腦靈活，精通探察之道，且有驚人的記憶力，看過的東西絕不會忘記，還可在事後全無誤差的默寫出來，於這方面的技能來說，邊荒集裡無人能及。而他最使人放心的，是周身法寶，創下從沒有人能在邊荒範圍內追上他的驕人紀錄，否則他也不能在邊荒集著麼吃得開。當日苻融入集，便只有他能安然離開。」

　　劉穆之舒一口氣道：「真的明白了，希望今回也不例外。時候差不多哩！」

　　慕容戰發下命令，在三人身後等待的八位燈女，連忙擺出燈陣，送出信息，發揮高台指揮的威力。

　　看到信號的夜窩族，會全力搜索東門大江幫總壇一帶和通往鐘樓的區域，營造出送高彥和小白雁到鐘樓的氣氛。

　　只要向雨田相信高彥仍在邊荒集，延遲了離集追殺高彥，他們便成功了。

　　※※※

　　高彥在尹清雅耳旁低呼道：「小寶寶！要起床哩！」

　　尹清雅翻了個身，以背向著他，不依地道：「天還未亮，多睡一會行嗎？」

　　高彥探手愛憐的抓著她肩膀，把她反轉過來，見到她海棠春睡的美態，慵懶不起的動人風情，登時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擁被微睜美目，接著瞪大眼睛，訝道：「你竟穿好了衣服，為何我不曉得呢？」

　　高彥壓抑住吻她的衝動，得意地道：「我可以在無聲無息中完成任何事，快起來！我們必須趁天未亮前離開這裡，抵達第一個起點。」

　　尹清雅不情願地坐起來，睡眼惺忪地接過高彥遞過來的百寶袍，在高彥悉心伺候下穿上，不解道：「甚麼第一個起點？」

　　高彥傲然道：「我高彥有別於其他的探子，便是懂得如何利用天氣，不論陰晴雨露，大風大雪，我都可以轉變為有利於我的因素。像現在整個邊荒全被大雪覆蓋，我的『雪翔飛靴』便可大派用場，只要借夜色掩護抵達第一個起點，便可令任何追躡在我們身後的人拋在大後方吃塵。哈！該是吃雪才對。來！快移到床邊，讓我為你穿靴子，我還要教你用法，如果不懂如何用力，保證你會絆倒，我都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才創出這套雪翔奇技。」

　　尹清雅無奈下移到床邊坐好，見高彥抓著她一雙赤足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清醒了點，狠狠道：「信不信我踹你一腳。」

　　高彥笑道：「要用力一點，踹死我便可以化作愛鬼永遠不離你左右了。」

　　尹清雅打了個寒戰，罵道：「不准嚇我！」

　　話雖是這麼說，或許因快天亮了，沒時間佔便宜，高彥老老實實地為她纏上綁腿，再為她裝上有點像艘平底小舟的飛靴。

　　尹清雅懷疑地道：「穿上這鬼東西，還如何走路？」

　　高彥信心十足地道：「很快你便明白，我創造出來的東西有多神奇。在平時穿上這東西走路，當然不方便，但在雪地行走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你懂得如何縱躍，利用靴底前後翹起的滑板，便可如船兒在水面滑翔般踏雪而行，那感覺妙不可言，好像不用費力般，最重要是保持平衡，更不會在雪面留下痕跡。」

　　尹清雅道：「你勿要誇大。」

　　高彥完成任務，站起來道：「是否言過其實，立即可見分明。」

　　尹清雅道：「好！我們立即去試。」

　　高彥笑道：「我還要收拾這裡。看！這樣的夫婿哪裡去找呢？服侍得你妥妥當當的。」

　　尹清雅有點不好意思地幫他收拾整理，把一切回復原狀。

　　一切準備就緒，尹清雅隨高彥來到門後，外面仍在下雪，黑沉沉一片。

　　高彥別頭柔聲問道：「雅兒習慣嗎？」

　　尹清雅訝道：「習慣甚麼？」

　　高彥笑道：「當然是起床後不梳洗的生活。」

　　尹清雅氣道：「這麼冷，人家想都未想過。」

　　高彥道：「我們會循由我精心設計的路線直赴泗水，這段路保證安全，但到泗水後便要看功夫了。幸好向雨田那傢伙不曉得我們到了邊荒來，那神出鬼沒的傢伙很不易應付。」

　　尹清雅沒好氣道：「快開門，你不是說快天亮嗎？」

　　高彥把門推開，雨雪夾著寒風迎頭照面地襲進來，虧高彥還有心情別頭笑道：「別忘記我們曾同床共寢，以後你只能嫁給我，再不可以多心。」

　　說畢知機地溜出屋外。

　　尹清雅只好動手關門，到追到外面，方發覺高彥已不知蹤影，最可恨是穿著的那對鬼靴子，走起路來非常不方便，在林內更易絆上樹根一類的障礙，不說要走快兩步，舉步也有困難。

　　尹清雅心中痛罵高彥時，倏地生出警覺，朝左方望去。

　　只見一道人影腳不沾地，快如鬼魅，毫無困難的在林木間以奇異的姿勢，疾似狂風的朝她飄翔而至。

　　尹清雅想起可能是高彥提過的白骨精，登時嚇得花容失色，尖叫道：「高彥救我！鬼來哩！」

　　正要拔劍，鬼影變成了高彥，只見這小子沉腰坐馬，一手曲肘高舉身後，另一手伸前擺出個「仙人指路」的架式，眼看要撞她一個正著，竟奇蹟地忽然煞止。

　　高彥得意地道：「娘子莫驚，為夫仍然健在，尚未化為愛鬼。」

　　尹清雅驚魂甫定，忘記了和他算帳，兩手抓起他的手臂搖晃雀躍，大喜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高彥一本正經地道：「最重要是姿勢的問題，你把雙手垂下，挺直脊骨。對了！便是這樣子。」

　　尹清雅歡喜地乖乖立著，到見高彥探手來摟她腰肢，方抗議道：「你又想幹甚麼呢？」

　　高彥摟著她柔軟纖細的小蠻腰，哪還知人間何世，胡謅道：「只有這樣才可以測試你的站姿是否正確，我這玩意兒最要緊是平衡。記著！一直要保持筆挺的姿態，才可以把我飛靴的性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尹清雅低聲罵道：「摟夠了嗎？死小子！」

　　高彥心中大樂，湊到她小耳旁，先親了一口，不容她有機會反應，緊接道：「平衡後便是身法，穿上我的飛靴，可不能像平時般奔跑，而是要施展縱躍的功夫。觸雪地那一下最考技術，必須俯衝而下。先以靴首落地，借衝力滑雪而行，有點像騰雲駕霧，包管你覺得過癮好玩。」

　　尹清雅喜孜孜道：「你這小子果然有點鬼門道，放開我行嗎？我也要試試看呵！」

　　高彥依依不捨地鬆手。

　　尹清雅又猶豫起來，道：「你先示範一次給人家看。」

　　高彥一把拖著她的手，笑道：「先試平衡的功夫，出林外再學習如何縱躍，來吧！」

　　忽然腳步加快，就那麼拖著勉力保持平衡的尹清雅在林木間左穿右插，滑往林外去。

第十三章　弄巧反拙

　　劉裕醒了過來，是因船速忽然減緩。茫然裡，他坐了起來。

　　片刻後，敲門聲響，有人在外喚道：「劉爺，孔老大來了。」

　　劉裕連忙開門，神色凝重的孔老大進入窄小的艙房內，後面跟著的竟是曾與他出生入死，北府兵最出色的操舟高手……老手。

　　老手關門後，就那麼靠在艙門處。

　　孔老大搭著劉裕肩頭，著他坐到床沿邊，然後坐往他身旁，道：「我收到你來的消息，連忙坐船來攔截你，幸好沒有錯過。」

　　劉裕朝老手望去，後者報以苦笑，卻沒有說話。暗感不妙，道：「發生了甚麼事？」

　　孔老大沉聲道：「發生了很多事，劉牢之出征前把孫爺調走了，他幾乎是被劉牢之的人押上路的，劉牢之雖然宣稱是把孫爺調職，但沒有人知道孫爺到了哪裡去，說不定已被他害了。」

　　劉裕劇震道：「我操劉牢之的十八代祖宗，如果孫爺有甚麼事，我絕不饒他。」

　　孔老大狠聲道：「我也想操這個卑鄙小人的十八代祖宗，如果不是我知機溜得快，肯定必死無疑，可是我在廣陵的生意已被他連根拔起，還有一批兄弟被他硬冠上各種罪狀致含冤入獄。我操他的娘，這個仇我定要報的。」

　　見劉裕一臉悲憤，拍拍他的寬肩道：「那直娘賊該還還不敢動孫爺，希望他吉人天相吧！」

　　劉裕道：「你現在情況如何？」

　　孔老大冷哼道：「劉牢之想我死嗎？沒那麼容易的，哪裡沒有我的生意？哪裡沒有我的根？你不用為我擔心，我會支持你到底，把性命身家賠進去又如何？我仍然最看好你。」

　　劉裕目光往老手投去。

　　老手攤手道：「劉牢之曉得我和手下兄弟站在你的一方，一怒之下把我們全革了職，現在由孔老大收留我們。」

　　劉裕壓下心中的悲苦，道：「現在廣陵由誰主事？」

　　孔老大道：「就是那個甚麼何無忌，他娘的，我還以為他追隨玄帥多年，會學懂分辨是非，豈知與劉牢之是一丘之貉。劉爺你千萬不要踏入廣陵半步，否則肯定沒命離開。」

　　劉裕朝老手望去，道：「有沒有辦法弄一艘性能超卓的戰船？」

　　孔老大代答道：「你真的問得合時，我剛買了一艘新船，正由老手和他的兄弟改裝為戰船，本想仗之在危急時避往海外，既然你用得著，便改贈於你。」

　　劉裕感激地道：「這是你的救命船，怎好意思呢？」

　　孔老大豪氣的道：「大家兄弟，何須說客氣話！而且你讓我賺了很多錢，便當是付你的佣金好了。」

　　又向老手道：「船弄好了嗎？」

　　老手立即雙目放光，點頭道：「隨時可以啟航。」

　　劉裕道：「還有一件事要和孔老大商量，我想借老手和他的兄弟……」

　　孔老大呵呵笑道：「這正是我帶老手來見你的原因。」

　　老手「噗」的一聲跪往地上，肅容道：「老手和手下兒郎誓死追隨劉爺。」

　　劉裕忙跳將起來，把老手扶起來，心中立誓，終有一天他會令劉牢之後悔他所做過的事。

　　※※※

　　大江幫東門總壇中門大開，一輛馬車在十多騎簇擁下，從內駛出來，乍看似事屬平常，但只要對邊荒集有認識的人，認得護駕者全是集內最有頭臉的人物，會猜到馬車內的人物關係重大，否則怎能興師動眾？

　　整條東大街儘是往來馳騁的夜窩族，火把光照得大街明如白晝，樓房高處也站了人，整個區域處於荒人的絕對控制下，不要說向雨田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刺殺行動，縱使化身小鳥，也難逃以百計銳利眼睛。

　　江文清、卓狂生、姚猛、陰奇、費二撇、程蒼古、姬別、紅子春、方鴻生、丁玄等隨馬車來到街上，均感有點洩氣，因為在現時的情況底下，向雨田能找個地方躲起來已不容易，遑論在旁窺見此事的發生，進行刺殺則更不用說了。

　　任他向雨田如何自負，也沒有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偷襲馬車，更沒有可能脫身，換了是燕飛亦辦不到。

　　如果向雨田根本不曉得此事，他們的故佈疑陣可能白忙一場。

　　馬車隊轉入東大街，開始朝夜窩子古鐘樓的方向馳去。

　　江文清和紅子春並肩領路，前者苦笑道：「我們該是把向雨田估計得太高了。」

　　紅子春正要答話，驀地喝叫聲起，從總壇的方向傳來。

　　眾皆愕然。

　　難道一向怕受傷的向雨田，竟在如此不能進行刺殺的情況下，不顧自身死活的冒死進襲。

　　四周的夜窩族全體騷動起來，勒馬的勒馬，拔刀的拔刀，人人嚴陣以待。

　　喝叫聲愈趨緊急劇烈。

　　驀地有人在樓房頂狂喝道：「點子從天來哩！」

　　江文清等駭然翹首上望，但已遲了一步。

　　只見上方六、七丈高處，於雨雪茫茫裡出現一道人影，其速度驚人至極點，當各人看清楚是什麼一回事時，刺客已駕臨馬車右側上空的兩丈許近處，朝馬車斜衝而來。

　　驚叫聲中，被火把光照得纖毫畢現的向雨田，正被一個黑黝黝直徑半尺的鐵球帶動，一條鐵鏈子把他和重鐵球連接起來，炮彈似地直朝馬車擊去。

　　眾人終於明白是甚麼一回事，亦只有這個方法可避開護駕隊伍和街上所有人，直接突襲馬車。

　　這傢伙顯是一直躲在大江幫總壇內，到馬車離開總壇，才忽然躍上主堂之頂，然後騰上高空，再揮動重達百斤的鏈子鐵球，借鐵球衝擊的力道，如雄鷹搏兔般從天空發動襲擊。

　　「轟！」

　　車頂碎裂，駕車的大江幫高手忙從御者的位置躍起橫投躲避。

　　向雨田連人帶球投進了車廂裡去，如果裡面確是載著高彥和小白雁，肯定兩人立斃當場。

　　江文清、王鎮惡、卓狂生等人，人人不驚反喜，心忖要宰向雨田，正是此刻。叱喝聲中，眾人齊朝破了頂的馬車攻去，四周的夜窩族則怪嘯著圍攏過來。

　　馬車忽地化成往四外飛濺的碎片木屑，受驚的馬兒登時人立而起，狂嘶踢蹄。

　　原來馬車內的向雨田把鏈子鐵球旋轉一匝，把車廂四邊轟成碎片，其內勁的強橫霸道，不但沒有人見過更沒有人曾想過。

　　拉車的馬兒驚嘶著，拉著不成車形的馬車，朝大街另一端衝去，惹起另一陣混亂。

　　眾人的攻勢立即因馬兒的驚慌而受挫，沒法組成有威脅力的圍剿。

　　剎那之間，已立足地上的向雨田繼續揮動鐵球，眾人心叫不妙時，借旋轉積蓄了足夠動力的鐵球沖天而上，帶得矯若游龍的向雨田斜掠而起，倏忽間躍上七、八丈的高空，橫跨近二十丈的距離，朝穎水的方向投去。

　　在空中的向雨田笑道：「本人要取高彥的人頭去哩！這裡請恕我不奉陪了。」

　　眾人眼睜睜瞧著他來，又眼睜睜瞧著他離開，偏是沾不著他的邊兒，心中的窩囊感覺確難以形容。

　　最糟糕是弄巧反拙，被向雨田肯定了高、小兩人的去向，今次高彥危矣，偏是他們毫無辦法，只好看高彥和小白雁的運數。

　　向雨田太厲害哩！

　　※※※

　　天明時分。

　　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莊，卻不見半點生氣，既看不到代表村民生活氣息的裊裊炊煙，亦不聞雞鳴犬吠的太平之音。

　　燕飛來到入村的牌匾處，倏地立定。

　　牌匾上寫著「馬家里」三字，牌匾下躺了六、七條狗屍，血跡尚未乾涸。

　　燕飛心中湧起濃烈的殺意，自刺殺慕容文後，他少有動殺人的念頭，但現在卻為無辜慘遭毒手的狗兒生出憤慨。

　　可以想見下毒手殺狗的人是衝著他燕飛而來，只因狗兒向其狂吠，遂擊殺狗兒們，此人肯定是天性凶殘惡毒的人。

　　燕飛為狗兒默哀片刻，壓下心中的怒火，回復冰雪般冷靜的心境，舉步入村。

　　他感應到等待他的不止一人，共有三人之多，且無一不是近乎孫恩那級數的高手，但他卻一無所懼。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卷三十三終）

卷三十四　第一章　魔門高手

　　高彥和尹清雅同時在坡頂躍起，再投往斜坡，然後借飛靴能在雪面滑行的特性，衝奔而下，直有一瀉千里之勢。

　　這個高彥名之為「長命斜」的長坡，是小谷所在山脈的北麓，雖是起伏不平，地勢卻是向北傾斜，長達數里，高彥便是於此練成借飛靴滑翔遨遊的驕人本領。

　　尹清雅雖由高彥傳授了種種在雪地滑翔的技巧，但動作仍然生硬，遇到坡道隆起時，可避則避，避不了時撞著衝上了半空，嚇得她「呱呱」尖叫，著地時左右搖擺，險象橫生，但也大覺刺激好玩。

　　高彥則盡情表演賣弄，偏選地勢不平處彈上半空，或旋轉如風車，或凌空翻騰，總能履險如夷，保持暢順的滑行。

　　不到一里路，高彥便把尹清雅拋在後方三十多丈外。

　　「呀！」

　　高彥吃了一驚，別頭瞧去，只見尹清雅從斜坡直滾下來，和著地上的雪，揚起漫空雪花，直至滾入一堆樹叢，墜勢方止，仰臥不動。

　　下坡容易上坡難，高彥連忙施上坡法，藉著不斷的縱躍，利用飛靴不會陷進積雪的特性，迅速來到小白雁身旁。

　　雨雪剛停，天上仍是層雲密佈，雖天色已明，太陽仍躲在厚雲背後。小白雁全身裹在白色保暖的百寶袍內，只露出紅撲撲的粉嫩臉蛋，秀眸緊閉，不住呼出一團團的水氣，胸口起伏。

　　高彥撲下去，抓著她香肩，嚷道：「雅兒！雅兒！」

　　小白雁張開美目，炯炯有神的看著他，伸個懶腰道：「真好玩！原來世間竟有這麼刺激的玩意。」

　　高彥愛憐地道：「雅兒跌痛了甚麼地方？讓我給你揉揉，我在這方面的功夫是好得沒有話好說，雅兒該最清楚。」

　　小白雁橫他一眼，坐將起來，環目掃視，讚歎道：「看！這天地多美，甚麼都是白色的，但一點不覺寒冷。我從不知雪可以是這麼有趣的，穿上這靴子，就像是解除了所有束縛，變成了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鳥兒。」

　　高彥興奮地道：「難得雅兒認同，我最愛在冰天雪地時出動，一個人在雪野自由自在的滑翔，那種滋味教人留戀陶醉，像遠離人世，又像再不用做『人』這俗物。返回邊荒集後又是另一番感受，像回到人間。」

　　小白雁瞧著雪野延綿至極限的無盡遠處，心迷神醉地道：「我明白你的感覺，在這個純白的世界裡，過往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場，而我們卻借飛靴打破了所有局限，像魚兒暢泳、飛鳥翔空，棒死哩！」

　　高彥訝道：「雅兒把我一直體會著、卻不知如何表達出來的心底話說出來，真想不到雅兒感覺這麼深入。」

　　小白雁歡喜的白他一眼，嘟著小嘴道：「你何時試過瞭解人家心中的想法？滿腦子只是歪念頭，想看如何佔人家便宜，你再不改過，看人家還會否理你。」

　　高彥現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對！儘管沒有摟摟抱抱，但和雅兒說心事話兒已是最大的樂趣。」

　　尹清雅訝然審視高彥，接著掙扎著站起來。高彥忙把她扶起，又指示穿上飛靴後站起來的正確姿勢，忍不住問道：「雅兒剛才看我的眼光為何如此古怪？」

　　尹清雅笑道：「不告訴你！」接著用力一推，高彥登時立足不穩，變成倒地葫蘆，滾滑下斜坡去。

　　尹清雅一個縱躍，趕過了他，如飛的滑下去，銀鈴般的嬌聲像一陣遠去的風般送會來，笑道：「讓我們來個鬥快比賽，今次人家決不會輸的。」

　　※※※

　　燕飛經過入村鎮的牌坊，心中感慨。

　　此鎮雖是數百戶人口的規模，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充分地反映了和平時期，鎮民安居樂業的情況。

　　小鎮枕山環水，祖宅座落牌坊之後，接著便是宗祠，數組各數十幢房宇廣佈四方，道路都不是筆直的，而是依地勢彎彎曲曲的延展，遇有繞鎮而過的小河，便設石拱橋跨河而過，又有鎮壓風水的石塔，分設四方的寺廟。民居以四合院為主，形成院落式的建築群。鎮內廣植樹木，樸素恬淡中具體入微地表現出濃郁的生活氣息，令人有如入畫境的醉心感覺。

　　只可惜一切已成過去，現在人去房空，小鎮靜似鬼域，令燕飛更深切感受到對無辜的老百姓來說，戰爭是多麼可怕？是怎樣的一種惡行！

　　燕飛繞過宗祠，右邊是沒有半點人的氣息的民居，石板路轉直，一個瘦削頎長的人出現在長路的盡處。此人有著高手所有的自負和信心，但卻不會令你覺得他是盛氣凌人，燕飛更曉得他非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有特別背景和來歷的人。

　　村鎮外被屠殺的狗兒當與此人沒有關係，這純是一種直覺，連燕飛自己也沒法解釋為何可以這般肯定。

　　他的相格並不顯眼，沒有甚麼可予人深刻印象的特徵，除了過人的高度外，一切都平凡不過。但燕飛總感到他異於常人，尤其當他以陰冷、審慎的目光打量著自己時。

　　秋風陣陣吹來，刮得對方一襲灰色長袍不住拂揚，露出裡面的黑色勁裝。

　　燕飛朝對方直走過去，到離此人三丈許處方停步。遠看時，此人年紀該在五十過外，這並不是因為歲月在他臉容留下可察覺的痕跡，而是因為他有一雙似活厭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燕飛目光落在他背掛的長劍上，從容道：「攔路者何人？」

　　「砰！」

　　整條石板路仿如顫動了一下，粗暴和充滿凶殘意味的「呵呵」笑聲從後方傳來，接著有人在燕飛身後五丈許處道：「老屈你聽到嗎？你對他來說只是個攔路者，這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出來也只是丟人現眼。」

　　燕飛不用回頭去看，亦知對方是以長棍、重鐵杖一類的東西觸地，且對方的氣功是專走剛猛的路子，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方能發出如此的威勢，收先聲奪人之效。

　　他昨夜的感覺沒有錯，不論是前方和身後的高手，均是接近孫恩那級數的高手，對他是志在必得，絕不容他活離此鎮。

　　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非置他於死地才肯罷休？就在此刻，他心中浮現出李淑莊的花容。

　　燕飛淡淡道：「來者何人？為何連無辜的狗兒也不肯放過？」

　　後方那人大訝道：「老屈你聽到嗎？這是怎麼樣的後浪！連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了，卻還要管幾頭畜牲的閒事？」

　　嬌笑聲起。青脆嬌甜的女聲從右方房舍的瓦脊處傳來道：「哈公，你何時才可以改改狂妄自大的性格？誰有殺死竺法慶的本領，誰便有資格去管閒事，這麼淺白的道理也不明白，枉你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

　　燕飛心中微懍，此女的出現事先沒有引起他絲毫感應，只是這點已令他不敢托大。別頭看去，更不由心中起了個疙瘩。

　　乍聽聲音，燕飛還以為對方是個妙齡女子，她或許曾經有漂亮迷人的歲月。但那至少是數十年以前的事，現在的她只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使人感到歲月的無情。

　　後方被老婦稱為哈公的人邪笑道：「小衛，你才是死性不改，是否見對方生得俊俏，起了淫心，竟幫著外人來說話？」

　　燕飛歎道：「你們走吧！」

　　哈公發出怪笑聲，故作驚奇道：「你們聽到了嗎？他竟叫我們滾蛋！這是個甚麼世界？他竟敢叫我們滾？」

　　燕飛心中暗歎另一口氣。他真的不想與他們動手，因為他已曉得對方是甚麼人。換過在掌握仙門訣前的他，此戰必敗無疑，因為他清楚眼前三敵的實力，現在他也不是穩操勝券，但卻知不動手則已，動手必不可留情，否則死的肯定是自己。

　　老屈首次開腔，道：「我們今次聯手對付燕小哥，亦是逼不得已，希望能給你一個痛快，事後我會把小哥好好安葬，這並不關乎個人仇怨，小哥只能怨自己短命。」

　　他說話的語調像他的人般平板無奇，且帶種似發自內心的謙和，但燕飛總感到這個毫無特徵、給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人，是三人中最危險的人，忽略了他，會有災難。

　　叫「小衛」的老婦嬌嗲的道：「小燕飛啊！你為何明知會惹來嘲弄，還要說出這般愚蠢的話呢？近十多年來我們都罕有出手，三個人一起出動更是破題兒第一遭，可見小燕飛你是如何惹人關注。」

　　哈公冷然道：「小衛你除了廢話外還懂說甚麼？他根本不曉得我們是甚麼人，死了也只能做個糊塗鬼。」

　　燕飛淡淡道：「我當然清楚你們是何方神聖，才會好言請你們離開。」

　　三人同時沉默下來，三雙眼睛凝注他身上。

　　燕飛油然續道：「但有一事我真的不明白，你們該從李淑莊處曉得我是往赴孫恩之約，為何卻要代孫恩出頭，於此攔截，何不坐看我和孫恩之戰勝負如何？再看是否有便宜可撿，這方是上策。對嗎？」

　　三人臉容不見任何異樣，可是燕飛已感應到他們被揭破與李淑莊的關係，心中因而激起的波蕩，那是沒法瞞過他超凡的直覺。

　　老屈點頭道：「說下去！」

　　燕飛皺眉道：「沒有甚麼好說哩！該輪到你們來解釋。或許因你們與竺法慶是同路人，所以向我尋仇甚麼也好！我沒有時間和你們糾纏不清，一是你們立即離開，否則請恕我得罪了。」

　　哈公陰森地笑道：「這小子似乎真的曉得我們是甚麼人哩！」

　　老屈仍是那副神態，平靜地道：「你真的曉得我們是誰？」

　　燕飛微笑道：「一動手，你們是誰已沒有任何關係，一是我燕飛小命難保，一是你們飲恨伏屍，再沒有第三個可能性，我想留手也有所不能。試想這是何苦來哉？我與貴門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更沒有興趣干涉貴門任何事。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三位好言相勸，動手後再沒有說話的機會。」

　　叫「小衛」的老婦「嬌笑」起來，道：「你們兩個死不掉的老傢伙聽到嗎？他真的曉得我們是誰，且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內。」

　　老屈露出第一絲笑意，語氣平板沉悶地道：「假設小燕飛你真能幹掉我們三個老骨頭，保證敝門沒有人敢來向你尋仇。」

　　燕飛從容笑道：「墨夷明之徒向雨田又如何呢？」

　　他目光所及的老屈和小衛終現出驚訝的神色。

　　強大的氣勁從身後襲至。

　　燕飛雖然背後沒長眼睛，卻有如目睹般全掌握了後方哈公的動靜，這個表面剛烈暴躁的魔門高手，並沒有發動攻擊，只是以手上重武器送出一道勁氣，測探他的深淺。

　　墨夷明是否他的父親呢？假如是確實的話，他該長得全不像墨夷明，否則這三個人怎會「認」不得他呢？如此說，墨夷明大有可能不是他父親，他的生父該另有其人。

　　勁氣侵體。

　　燕飛微笑道：「哈公，你的勁氣是走外家硬功的路子，雖已達登峰造極的境界，但比起內家真氣，始終有一段距離吧！」

　　「小衛」終於變色，不但因燕飛說的話，更因燕飛晃也不晃半下，硬捱了哈公的隔空一擊，且仍然從容自若，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她心忖儘管換了自己下場，也不能學燕飛般，於筋脈內化解哈公的勁氣，而是以護體真氣擋格，絕不容對方殺傷力強的勁氣有一絲侵入體內去。因為她曉得哈公的厲害。

　　老屈仍是那麼近乎無動於衷的冷漠，點頭道：「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但也更堅定我們殺你之心。孫恩辦不到的，便讓我們來代勞，燕飛你實足以自豪了。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我們聖門各派系，從未試過聯合起來對付一個人。本人屈星甫，另兩位是衛娥和哈遠公，這都是我們真實的名字，如果你夠本領的話，赴黃泉路上時，起碼曉得陪你一道走的是誰。」

　　衛娥和哈遠公兩人默默聽著，並沒有抗議屈星甫報上他們的名字，戰場的氣氛卻忽然緊張起來。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有挑釁的動作或說話，只因魔門三大高手殺機大盛，令燕飛生出感應。

　　燕飛搖頭苦笑道：「我真的不明白，為何你們拼著犧牲性命，也非置我於死不可？前輩故意透露高姓大名，是要讓我知道不應該知道之事，徒令我們之間沒有轉圜的餘地，須分出生死方可罷休。但讓我告訴你們吧，你們根本不知面對的是甚麼！亦沒法掌握我的深淺，一旦動手，誰都停不下來。你當我狂妄自大也好，好言相勸也好，走吧！我燕飛根本沒有興趣理會你們的事。」

　　哈遠公冷哼道：「小燕飛你只能怨自己命苦，我們已決定毀掉你，再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這個決定。」

　　衛娥柔聲道：「今仗將會以一方敗亡作結，這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三人亦沒法改變。橫豎孫恩有的是等待的耐性，我想問，你怎會曉得李淑莊與我們有關係？更清楚墨夷明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燕飛淡淡道：「是誰告訴我並不重要。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們有把握憑你們三人之力，殺死孫恩嗎？」

　　屈星甫訝道：「你不想與我們動手，肯定非是出於恐懼和怯戰，而且你剛入村之時，心中充滿殺機，顯是因幾頭畜牲的死亡，激起憤慨之心。為何忽然又不想動干戈呢？」

　　燕飛心中暗懍，曉得三人中確以此人最高明。沉聲道：「坦白說，直至此刻，可能因我尚未曉得與魔門有關的大惡行，所以對你們還有點同情之心。」

　　稍頓續道：「現在是最後一個機會，一動上手，誰都沒法停止。」

　　衛娥忽然道：「燕飛，你和墨夷明是否有甚麼淵源？」

　　燕飛心中劇震，直沉下去。心忖難道衛娥終從自己身上「認出」墨夷明的影子？為何她要到此刻才「認出」來呢？

　　他心中震動，包圍他的三大魔門高手同時生出感應，最先發動的竟是一直深藏不露的屈星甫。

　　下一刻他已來到燕飛左前偏側的位置，右手伸往身後，左手揚起，成鳥啄狀，朝他左耳啄來。

　　衛娥則從天而降，人未動，勁氣狂，充塞於燕飛立處方圓數丈之地，形成一個會凹陷下去的勁氣場，如此魔功，燕飛尚是首次遇上。

　　最後是後方哈遠公的重兵器，挾著驚人的剛猛氣勁，直搗燕飛背心而至。

　　燕飛歎一口氣，手往後探。

第二章　妙言要道

　　桓玄坐在主堂內，看著譙嫩玉領著一個作文士打扮的男子進入堂內。

　　此人三十歲許的年紀，身材修長，舉止從容，眼神銳利，像不斷審視著別人的模樣。

　　桓玄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此人乃無情之輩，一切全講利害關係，做甚麼都不會受良心譴責而感愧疚，一切全憑冷酷的智計和暴力，以達到其目的。

　　男子隨譙嫩玉向他下拜施禮。

　　桓玄道：「坐！」

　　男子道：「鄙人譙奉先，願為南郡公效死命，永遠追隨南郡公。」說畢這才和譙嫩玉一起站起來，坐往一旁。

　　桓玄心忖，這人或許是個人才，如果能好好利用他，說不定可填補干歸遺下的空缺。

　　譙嫩玉嬌嗲地道：「三叔剛抵江陵，嫩玉便帶他來見南郡公哩！」

　　桓玄沉聲道：「奉先對今次邊荒之行，有多少成把握？」

　　譙奉先淡淡道：「南郡公勿要見怪，奉先根本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更認為不宜有此行動。」

　　譙嫩玉愕然道：「三叔！」

　　譙奉先打手勢阻止她說下去，向桓玄道：「干歸的遇害，令我們心中很難過，不過死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放眼將來。現在我們巴蜀譙家的命運，已放在南郡公手上，存亡與共，一切須以大局為重，個人恩怨只屬微不足道的小事。」

　　稍頓微笑道：「嫩玉能伺候南郡公，是我們譙家的榮幸，大哥更感寬慰。」

　　他的話每句都打進桓玄心坎裡去。事實上桓玄一直不願意讓譙嫩玉到邊荒去冒險，最後幾句話，更使他如釋重負，放下心頭大石。因為譙奉先這般說，等於譙縱樂於接受他和譙嫩玉的新關係。

　　譙嫩玉一臉不依的神色，卻不敢駁嘴說話，由此便可見譙奉先在譙家和她心中的份量地位。

　　桓玄表面不露心中的情緒，平靜地道：「不知先生對眼前的形勢有何看法呢？」

　　他改稱譙奉先為先生，正顯示他對譙奉先的尊重。

　　譙奉先凝視了桓玄好半晌，忽然問道：「請容鄙人斗膽先問南郡公一個問題。」

　　桓玄開始感到這個人不但有見地、有膽色，且非常有趣。點頭微笑道：「問吧！我也想知道先生想問甚麼！」

　　譙奉先欣然問道：「鄙人只想問南郡公是否相信氣運這回事？」

　　桓玄愕然道：「氣運這種東西太玄了，我只可說我是半信半疑，既不敢完全否定，也不敢肯定。為何要問這樣一個問題呢？」

　　譙奉先容色自若地道：「因為照鄙人看，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所以兩次失陷在慕容垂手上，最後都能失而復得。這打造了荒人的強大自信，所有條件合起來，便會形成了一種半人為的氣數。當每一個荒人都深信邊荒集氣數未盡時，他們將會成為一支可怕的勁旅。最糟糕是他們絕不缺少英雄，像燕飛，便穩坐天下第一劍手的寶座。」

　　桓玄點頭道：「我不得不說先生的這番話，令我有種拔新領異的感覺。比如說，先生是否想指出，我根本不該去碰邊荒集？」

　　譙奉先道：「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去碰邊荒集，就是當燕飛被人送上了黃泉路之時。」

　　桓玄皺眉道：「燕飛有那麼重要嗎？」

　　譙奉先道：「燕飛之於邊荒集，便像謝玄之於北府兵，當然是不同的方式，亦可說是適得其所。」

　　桓玄道：「燕飛曾慘敗於孫恩手上，全賴後來斬殺竺法慶才能回復聲威。竺法慶或許只是浪得虛名之輩，先生是否過度高估燕飛呢？」

　　譙奉先淡淡道：「鄙人的責任，是提供各種意見讓南郡公選擇決定，所以不得不直言無忌，南郡公可先恕我冒犯之罪嗎？」

　　桓玄精神一振，大感興趣地笑道：「由此刻開始，先生想到甚麼便說甚麼，不用有任何保留。」

　　接著向嘟著嘴兒滿臉嬌嗔的譙嫩玉笑道：「嫩玉可以作我這番說話的人證。」

　　譙奉先欣然道：「那便恕我直言。南郡公的目標，該非要當天下第二高手，而是要完成桓溫大將軍未竟之志，登上皇帝的寶座，擁有南方的所有資源，再揮兵北伐，驅逐胡虜，完成不朽的功業。對嗎？」

　　桓玄雙目閃閃生輝，道：「可是劉裕之所以仍能呼風喚雨，正因有邊荒集作其後盾，不碰邊荒集，如何收拾這個可惡的傢伙呢？」

　　譙奉先微笑道：「要破劉裕，先要破邊荒集，卻必須殺了燕飛。燕飛一去，邊荒集將不攻而潰，這就是最佳的策略，再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

　　桓玄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後沉吟道：「不破邊荒集，如何可以殺燕飛呢？」

　　譙奉先胸有成竹地道：「要破邊荒集，必須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更要冒上很大的風險，若有甚麼閃失，將會影響南郡公進攻建康的計劃，實智者所不為。但要殺燕飛，用的是江湖手段，不論成敗，都不會影響南郡公的鴻圖霸業，請南郡公明察。」

　　桓玄歎道：「不破邊荒集，如何可以殲滅大江幫的餘孽？這正是聶天還肯和我合作的主要條件。」

　　譙奉先微笑道：「在南郡公心中，聶天還只是一隻有用的棋子，這隻棋子下一步該怎麼走，該由南郡公來決定，而不是由聶天還獨斷專行。」

　　桓玄用神思索了半晌，點頭道：「誰人為我殺燕飛呢？」

　　譙奉先道：「此事由奉先負責如何呢？」

　　桓玄凝望著他，沒有說話。

　　譙奉先侃侃而言道：「現今天下形勢清楚分明。北方的形勢正繫於拓跋珪和慕容垂的鬥爭，邊荒集則因紀千千被虜而捲入這場鬥爭裡，成為慕容垂的眼中釘，動輒惹來集毀人亡的大禍。如果我沒有猜錯，慕容垂會趁寒冬冰雪封路的時刻，截斷邊荒集穎水北面的水路交通，到時只要我們一扯荒人的後腿，可令荒人陷入絕境。」

　　桓玄道：「先生的意思是否指攻陷壽陽，截斷邊荒集到南方的水運？」

　　譙奉先道：「這是我們可以辦到的事，也可以安聶天還的心。由於邊荒集的特殊地理環境，不論誰要攻打邊荒集，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對付它的最佳方法，就是截斷它的命脈。而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對邊荒集用兵，就是當荒人失去了信心和鬥志，而最直接觸發這情況的，便是殺死燕飛，把他的首級高懸在邊荒集的鐘樓頂上。」

　　桓玄大笑道：「聽先生一席話，我桓玄的鴻圖霸業事成半矣。先生舟車勞頓，須好好休息，今晚我會設宴款待先生。屆時我們再暢談如何？」

　　譙奉先欣然告退。

　　※※※

　　江文清進入大堂，慕容戰正對桌發呆，若有所思。桌面放著長條形的布包裹。

　　她在他對面坐下，道：「你是否在擔心高彥呢？但擔心也是於事無補，我們且須考慮最壞的情況出現時，該如何應變。這場與慕容垂的決戰，已全面展開。」

　　慕容戰訝道：「你定是追在我身後來的，因為現在我的位子尚未坐熱，有甚麼指教呢？」

　　江文清微笑道：「先說你的問題，你有甚麼心事？」

　　慕容戰有點意興索然地道：「我給人出賣了！」

　　江文清一呆道：「誰敢出賣戰帥？」

　　慕容戰苦澀地笑了笑，把布包裹推往江文清，道：「大小姐請拆看。」

　　江文清依言解開黑布，失聲道：「這不是古叔被向雨田『徵用』了的鐵筆嗎？」

　　慕容戰歎道：「我今次真是栽到家。黑布原本包著的是向雨田的長劍，我剛才回來，卻發覺被人掉了包，當然是那傢伙幹的。縱然是敵人，我也要說一個『服』字。」

　　江文清也感頭皮發麻。

　　在正常的情況下，儘管以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偷進這裡來把劍掉包，成功的機會仍是微乎其微，可是在昨夜混亂的情況下，向雨田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可見他自發與荒人的賭約，實有一石數鳥之效。

　　這人太聰明了。

　　江文清一時尚未會意過來，問道：「這與你是否被出賣有甚麼關係呢？」

　　慕容戰道：「在昨夜的情況下，向雨田要偷天換日，對他該沒有甚麼困難，難在他如何曉得佩劍放在這張桌子上。」

　　江文清皺眉道：「你是指有內奸？」

　　慕容戰搖頭道：「當然不是內奸。現在最值得我們荒人自豪的，是不會有叛徒。」

　　江文清一震道：「是朔千黛洩漏的！」

　　慕容戰道：「你猜到哩！唉！我真想不到她會出賣我。」

　　江文清凝神打量他好一會，道：「你是否對她很有好感呢？」

　　慕容戰道：「何不直接點問我是否愛上了她？答案便是『或許是吧』！剛才我一直在找藉口，例如她認為這件事對我不會有甚麼大影響，所以賣個順水人情給向雨田等等。不過我心裡真的不舒服。」

　　江文清垂首道：「你有甚麼打算？」

　　慕容戰訝然看了江文清一眼，道：「我還未請教大小姐來找我有甚麼話要說，為何我會覺得大小姐像是有點難以啟齒似的？大家自己人，應該甚麼都可以商量。」

　　江文清道：「先答我的問題，行嗎？」

　　慕容戰苦笑道：「若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有甚麼打算，只能等待高彥的消息，肯定會令你失望。但我真的想不到辦法，向雨田太厲害了，我們能保著邊荒集和南方的交通已不容易，只有待燕飛回來，由他負責收拾向雨田，我們方有反擊燕軍的機會。」

　　江文清欲語無言。

　　慕容戰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道：「我明白哩！大小姐是否要親自到南方去助劉爺，但又覺得非是離開的適當時機，所以感到無法啟齒呢？」

　　江文清嬌軀微顫，苦笑道：「給你看穿了。」

　　慕容戰微笑道：「大小姐打算何時動身？」

　　江文清朝他瞧去，苦惱地道：「可是……」

　　慕容戰插口道：「我明白，事實上，邊荒集內每一個人都明白，現在該是大小姐到南方去與劉爺並肩作戰的時候，直至桓玄和聶天還伏屍授首。邊荒集由我們和燕飛來看守，大小姐放心去吧！正如老卓說的，我們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而劉爺的確需要你。」

　　江文清霞燒玉頰，輕垂下螓首，輕輕道：「謝謝！」

　　慕容戰被她的嬌態分神，一時說不出話來。此時下人來報，拓跋儀求見。

　　慕容戰不由心中大訝，拓跋儀一向私下和他沒有甚麼交情，當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次又是為甚麼來見他呢？

　　※※※

　　雙方一出手，燕飛便曉得自己的預測沒有錯，今仗只能以一方敗亡作結，根本沒有中途休戰的可能。

　　對方確無一不是宗師級的高手，且各有絕藝，配合起來更是威力倍增。

　　純以招式、功力而論，他可能捱不過十招便要變成失去軀殼的遊魂野鬼。唯一可保命的便是仙門劍訣，且必須使出全力殺傷對方，在真元耗盡前，置這三個可怕的高手於死地。

　　形勢令他沒有任何留手的餘地。

　　燕飛倏地後退，但此退並非尋常的退避，而是其中暗含精微奧妙的道理，非常考究他的功夫。

　　首先是要避開屈星甫從左側攻來的啄擊。此擊看似平常，事實上卻是在此刻最要命的招數，令他擋又不是，不擋更不是。

　　若只是兩人對仗，他只要蝶戀花出鞘往前一挑，便可以破解，可是另兩個魔門高手正分從上空和後方攻來，當他硬接屈星甫的攻擊之時，將是他隕命的一刻，絕不會有另一個可能性。

　　隨衛娥而來的氣勁場更是古怪至極點，把他完全籠罩包圍，身處的空間像凹陷了下去的模樣，不但削弱他感官的靈敏，更令他生出無法著力的難受感覺，有點像深海裡的魚兒遇上暗湧漩渦，身不由主掙扎無力的情況。

　　還差三寸便抓到蝶戀花的劍柄。

　　燕飛整個人往後方傾斜，哈遠公從後方襲至的氣勁，正隨他武器的接近迅速加強，縱然燕飛有護體真氣，他背脊能承受的壓力，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鏘！」

　　就在此生死懸於一發的關鍵時刻，蝶戀花發出清響鳴叫，震盪耳鼓。

　　燕飛整個人像從一個幻夢被召喚回來般，心靈晶瑩剔透，無有遺漏，更掌握到敵方三人正從震駭中回復過來，精神出現了不應有的漏隙。

　　當他拔劍出鞘的一刻，他已後移三步，避過了屈星甫的啄擊，後者立即變招，改為左手後收，右手一拳照頭照臉地轟來，配合奇奧的步法，如若附身之蛆。如果燕飛沒有手段，此可怕的魔門高手，將會如影隨形，直至他落敗身亡。

　　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燕飛當然不懼，可是在其他兩人全力配合下，來自屈星甫的威脅，會成為他致敗的主因，皆因燕飛根本沒法分心分身去應付別人。

　　衛娥的奇異氣場出現變化，雖仍是籠天罩地，令燕飛有無處可逃的頹喪感覺，但重心已轉移到由她袖內射出的一條不知有多長的布帶處，布帶化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圓圈，從四丈高處隨她的下撲，往他的脖子套下來，只要有一圈套著他，保證燕飛立要一命嗚呼。

　　電光在劍尖乍閃，發出悶雷般的勁響。

　　首當其衝的是屈星甫，不論他魔功如何深厚，碰上的卻是能奪天地之造化、先天真氣裡最終極的訣法，登時拳勁竄散，悶哼一聲，硬被震得踉蹌跌退。

　　燕飛同時解除了衛娥的暫時威脅，他這招仙門訣雖未能破碎虛空，其力已足以把她的氣勁場摧毀破壞。

　　她的飄帶變得圈不成圈，反向上揚起。衛娥嬌叱一聲，往橫移走。

　　燕飛心呼成功失敗，還看此刻，哪敢有絲毫猶豫，借身子往後斜傾姿勢，拔身斜衝而起，恰好避過哈遠公從後方攻來雷霆萬鈞的一擊，燕飛後背一片火辣，護體真氣差點被哈遠公震散，但他已從幾近必死無疑的包圍圈脫身出來，有如龍回大海。

　　躍上空中兩丈許處，燕飛一個翻騰，往哈遠公處落下去，此時才看到哈遠公擊向他的是一支重逾百斤的長鐵杖，黑黝黝的充滿殺傷和死亡的味兒。

　　而哈遠公本人竟是個粗壯的矮子。

　　哈遠公作夢也可能未想過，燕飛可以全然無損的在他們三人夾擊下脫身出去，還向他施以凌厲的反擊。哈遠公魂飛魄散下，不往後撤反加速衝前，舉杖上擊，但已遲了一步。

　　屈星甫見勢不妙，於退到兩丈外時剎住退勢，箭似般標過來。

　　衛娥正落往對面的房舍，足尖點往瓦簷處，彈了回來，撲擊燕飛。

　　燕飛像雄鷹撲兔般落往哈遠公頭頂，蝶戀花在電光石火的快速裡，連續三劍狠劈向哈遠公。

　　第一劍用的是太陰真勁，把杖內的外家真勁化掉，也吸緊了鐵杖，令他沒法開溜；第二劍用的是太陽真勁，硬把鐵杖盪開；第三劍直取哈遠公胸口要害，用的是仙門訣。

　　哈遠公不愧是魔門高手，臨危不亂，任由鐵杖脫手而去，兩手回收胸前，化為雙掌推向燕飛從上直搠而來的一劍。

　　哈遠公的應變完全正確，在一般的情況下足以保命有餘，可惜他遇上的卻是仙門訣。

　　「啪喇」一聲，電光閃耀，哈遠公如遭雷殛，整個人往屈星甫拋去。

　　燕飛足尖觸地，衛娥已飛臨上方。

第三章　殊死之戰

　　拓跋儀坐入江文清剛才的位置，目光投往桌面程蒼古的成名兵器，訝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慕容戰解釋後，道：「拓跋當家找我有甚麼事呢？」

　　拓跋儀回頭瞥一眼江文清消失的方向，道：「先多嘴問一句，為何我感到大小姐像比平時漂亮呢？」

　　慕容戰苦笑道：「或許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快便可以和劉爺並肩作戰，洗雪大江幫的恥辱，心情當然不同，所以她看來特別容光煥發，致艷光四射。」

　　拓跋儀愕然道：「你竟肯放她走？」

　　慕容戰攤手道：「換了你是我，你會怎樣做呢？」

　　拓跋儀搖頭苦笑道：「對！這叫成人之美，何況她更是我們大家都愛護的大小姐。好哩！言歸正傳，我剛收到燕飛從建康送來的飛鴿傳書，傳來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怎可能知道的驚人消息，就是赫連勃勃在慕容垂的煽動下，會於短期內攻打盛樂。」

　　慕容戰先是愕然，繼而思索，最後恍然道：「對！現在南北消息中斷，連我們荒人對北方的情況亦是知之不詳，燕飛怎可能曉得刻下在北方發生的事？且是慕容垂的軍事機密。」

　　拓跋儀雙目奇光閃閃地道：「他不但語氣肯定，且指明有波哈瑪斯為慕容垂和赫連勃勃從中穿針引線，促成他們的合作。這已非一般的道聽塗說，便像燕飛他親眼目睹般。」

　　慕容戰道：「是否有詐呢？」

　　拓跋儀道：「若是假的，反解開了所有疑惑，但此信千真萬確，確屬燕飛親筆，其中還有幾個字寫錯了，便像他少年時學族文時犯的錯誤，絕沒有可能是假冒的。」

　　慕容戰苦笑道：「只有由他親口說出答案了，我們根本無從揣測。」

　　又道：「你打算怎麼辦？」

　　拓跋儀道：「燕飛傳來的消息，我當然認真處理。」

　　慕容戰皺眉道：「現在天寒地凍，冰雪封路，鴿兒能從建康飛抵邊荒集來，已非常了不起，現在只有靠人力，把消息傳往平城。」

　　拓跋儀道：「我會派出八個身手高強，輕身功夫特別了得的戰士，分八路向平城傳信，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完成使命。他們會繞過敵人的勢力範圍，雖然要多費點時間，但總好過遇上祕人。」

　　慕容戰沉吟片刻，道：「我開始相信王鎮惡的推斷，到邊荒來的祕人，只有一個向雨田。」

　　拓跋儀點頭道：「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祕人今次答應慕容垂出手助陣，該是有條件的，例如只要慕容垂攻陷平城，祕人將會集中全力對付我族，到邊荒來的便只有向雨田一個人。唉！只是他一個人，已足教我們頭痛。」

　　慕容戰道：「你那八個信使上路了嗎？」

　　拓跋儀道：「他們正在整理行裝，我回去後，他們立即動身，到泗水這段路他們會借快馬的腳力，到泗水後才棄馬渡河。」

　　慕容戰歎道：「燕飛在信內有沒有提及他何時回來呢？」

　　拓跋儀道：「他說會在十五天內趕回來。」

　　慕容戰頹然道：「希望他回來時，仍可見到活生生的高彥，否則縱使他把向雨田碎屍萬段，我們仍要錯失南北夾擊慕容垂的時機，且會輸得很慘。」

　　慕容戰苦笑道：「慕容垂發威哩！」

　　兩人你眼望我眼，均心有同感。

　　慕容垂確是了不起的軍事大家，著著牽著他們的鼻子走，首先是利用天氣，只需有限的人馬，便切斷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聯繫，再以祕族孤立拓跋珪，令他應接不暇；同時又煽動赫連勃勃，攻打仍在重建中的盛樂。到明年春暖花開時，拓跋珪將再無餘力應付他的討伐，而荒人能自保已相當不錯，遑論組成勁旅北上助戰。

　　形勢惡劣至極點，偏是他們毫無辦法。

　　邊荒集難道氣數已盡？

　　※※※

　　高彥和小白雁在樹木邊緣相偎地蹲著，掃視北面的丘陵平野，在眼前白茫茫的天地裡，不見人蹤獸跡。

　　尹清雅噴著白氣嬌聲道：「真好玩！」

　　高彥今次倒沒有意亂情迷，雙目精光閃閃，全神打量前路，道：「對付探子最有效的手段是受過訓練的獵鷹和惡犬。幸好現在天氣苦寒，敵人該不會隨便出動鷹和犬，主要仍是靠人放哨，只要在北穎口方圓數十里之地，於高處廣設哨站，便可以有效的阻止我們接近。」

　　尹清雅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問道：「今次我們去探聽敵情，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高彥解釋道：「我們的任務，是要掌握敵人的軍力、設置和戰略佈局。值此冰雪遍地之時，敵人要在短時間內，建成有強大防禦力量的壘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要親臨其地，對敵人的情勢進行精確的評估，回集後向我的荒人兄弟作出詳盡的報告，再決定反攻的策略，這就叫知己知彼。所以今次的探察行程，實關乎到我們荒人與慕容垂之爭的成敗，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是不容有失。」

　　尹清雅點頭道：「我現在開始明白，為何人多反會誤事。唉！我們根本不曉得敵人的崗哨設在哪裡，如何可以瞞過敵人的眼睛呢？我們該否待入黑後再行動？」

　　高彥傲然道：「我高彥豈是浪得虛名之輩？告訴你吧，入黑後反更危險，燕人肯定會放出獵鷹，發覺有可疑後，會從遍佈各戰略據點的營地，派出精騎攜惡犬追截，我們肯定劫數難逃。倒是白天較安全，只要我們能憑地勢先一步推斷敵人崗哨的位置，便可以如入無人之境。這個包在我身上，我走遍整個邊荒之時，燕人還躲在娘的懷裡吃奶。」

　　尹清雅嗔道：「你只懂誇大。照你說的，愈接近北穎口便愈容易被人發覺，加上神出鬼沒的祕人，我們是沒有可能接近敵人營地的。」

　　高彥探手摟著她香肩，笑道：「別人做不到的，怎難得倒我高彥？嘿！我高彥之所以能成為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全憑老子比別人靈活的腦袋，懂得未雨綢繆。像北穎口這類特別具戰略性的地域，老子設有隱祕的觀測台，只要能潛到那裡去，便可以如欣賞風景般，把敵人的情況看個一清二楚，還可以一邊和雅兒親熱。哈！真爽！」

　　尹清雅皺眉道：「誰和你親熱？快放開你的臭手！」

　　高彥回復一貫本色，再沒有風媒的沉著和冷靜，嬉皮笑臉道：「摟摟肩頭有甚麼問題？你不舒服嗎？」

　　尹清雅聳肩道：「摟一摟並沒有問題，何況早給你摟得習慣了。問題在怕你控制不住自己，而我又不敢揍你，出了事時，不但我們完蛋大吉，你的荒人兄弟也要完蛋大吉。嘻！你認為我說得對嗎？」

　　高彥頹然收手，狠狠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這麼可惡的練功心法。」

　　尹清雅站起來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告訴你事實。休息夠了嗎？我們必須於入黑前到達泗水南岸，這可是你說的。」

　　高彥驀地起身，一手拂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一手正要摟住小白雁，尹清雅早滑了出去，嬌笑道：「你當我不清楚你佔人家便宜的招數嗎？快來吧！那個姓向的傢伙說不定正四處搜索我們呢？」

　　高彥恨得牙癢癢的追在她身後去了。

　　※※※

　　「蓬！」

　　哈遠公的屍身掉在地上，幾塊石板立告粉碎。早在落地前，這魔門高手已斷了氣。

　　屈星甫避過擲來的屍身，鬼魅般迅速地從左方掠向燕飛，但這麼給阻了阻，始終慢了一線。

　　正是這一線之差，決定了衛娥的命運。

　　燕飛曉得已收先聲奪人之效。

　　一個照面下，他不但逼退屈星甫和衛娥，還斬殺哈遠公。事實上他勝得極險，只要有任何錯失，又或時間上拿捏失準，現在伏屍街頭的當會是他。

　　現在，他的危機尚未過去，只是眼前兩大魔門高手聯手之威，實有毀掉他「肉身」的力量。

　　兩人的魔功已臻化境，幸好蝶戀花及時鳴叫，令他們的心靈出現了不該有的間隙，加上仙門訣的出其不意，始能創下如此戰功。

　　今次敵人捲土重來，再不會犯剛才的錯誤，燕飛的唯一保命之法，就是殺死衛娥，而眼前更是唯一的機會。

　　飄帶分別從衛娥兩袖內射出，從空中捲往他的脖子，另一拂往他的胸口。

　　燕飛往長街另一端退去。

　　衛娥的飄帶像長了眼睛般，隨他斜斜降落地面的勢子，一攻他面門，另一直取下陰，毒辣刁鑽。她的白髮往上揚起，顯示她的內功已達貫氣毛髮境界，臉容卻如不波止水，不透露心中情緒。

　　屈星甫仍落後她兩步之遙。

　　蝶戀花畫出大小不同的十多個圓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太陰真氣。

　　衛娥的飄帶先撞上第一圈太陰氣，立即受阻，現出波紋的形狀，詭異而好看。

　　燕飛知是時候，化進陽火為退陰符，登時劍嘯聲大作，太陽真勁從蝶戀花鋒尖噴射而出，串連起十多重凝而不散的太陰氣。

　　「啪啦」一聲震懾長街的激響，電光暴閃，衛娥身前閃現似能撕裂虛空的呈樹根狀的閃電，勝負立分。

　　衛娥的飄帶碎裂，厲叫聲中，往後拋飛。

　　燕飛也被她真氣的反震力撞得踉蹌後退，尚未回氣時，屈星甫已從衛娥的下方趕上來，幻出漫天掌影，向他狂攻猛打，奇招異法，層出不窮，一時間殺得燕飛全無反擊之力，只能見招拆招，節節後退。

　　燕飛一時再無力施展仙門訣，只好忽然太陽真勁，再使太陰真氣，令屈星甫無從捉摸，逐漸扳回劣勢。

　　「蓬！」

　　勁氣交擊，燕飛先以太陰真氣吸著屈星甫掃往頸側的手刀，再以太陽真氣把他逼開，震得對方旋身退避。

　　歷經艱辛後，他終於爭取得喘一口氣的致勝機會。

　　燕飛曉得對方積數十年魔功，氣脈悠長，回氣後勢將展開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勢，哪敢大意。燕飛身往前傾少許，足尖撐地，登時如炮彈般往對方射去，蝶戀花分中下劈。

　　屈星甫尚未旋身，蝶戀花至。

　　「啪」的一聲，當屈星甫倉卒應戰，以雙掌封格下劈的蝶戀花，電光在劍掌間爆炸。

　　屈星甫慘哼一聲，挫退三步。

　　燕飛的蝶戀花在空中揮動，又往他左肩掃去。

　　屈星甫怒叱一聲，以手刀對真劍，硬劈蝶戀花。

　　電火爆閃。

　　屈星甫被蝶戀花劈得橫跌開去，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樣貌淒厲，再無復先前深藏不露的高手風範。

　　此時比之當日對上史仇尼歸，燕飛的仙門訣已不可同日而語，不但能操控自如，且能選擇攻入對方經脈的角度，開始具備「招式」的規模，威力當然倍增。

　　何況屈星甫正處於舊力剛竭，新力不繼的要命時刻，哪還不立即著了道兒。

　　燕飛如影隨形，搶往他後背的死角位，劍隨意動，橫掃他左腰側。

　　屈星甫狂喊一聲，不理正斬往腰部的厲器，一拳往燕飛的面門擊去，使的是同歸於盡的招數。

　　燕飛說退便退，拖劍後撤，在氣機牽引下，屈星甫疾撲而來。

　　蝶戀花又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圈，不同處是沒有用上太陰真勁，純碎是虛招。

　　有衛娥作前車之鑒，正杯弓蛇影的屈星甫哪想得到燕飛會在此時刻使詐，慌忙橫移開去。

　　燕飛已蓄滿真力，大喝一聲，蝶戀花直搠而去。

　　「啪！」

　　閃電由劍尖逸出，以連燕飛也看不清楚的驚人速度，趕上屈星甫，命中他胸口。

　　屈星甫像個完全不受自己力量控制的布偶般被拋上半空，全身骨折聲響，再重重墜跌在石板路上，著地後，屍身不自然的扭曲著。

　　「嘩！」

　　燕飛張口噴出漫空鮮血，身體幾近虛脫，往橫退去，坐落一間民房前的台階上，不住喘息。

　　三大魔門高手伏屍街頭，令寂靜無人的街道更添詭異陰森的氣氛。

　　燕飛喘息著把蝶戀花還到劍鞘內去，心中百感交集。他實無意殺死三人，只恨在剛才生死一髮的險境裡，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魔門的人以後會怎樣對待他呢？會否從此不敢惹他？又或會傾巢而來，找他算帳？看來後一個猜測的可能性較大。

　　今次魔門派出此三人來殺他，顯示魔門正進行他們奪天下的陰謀，否則何用理會他？目下有資格逐鹿南方者，不出桓玄、聶天還、徐道覆、劉牢之和劉裕等數人。劉裕當然與魔門無關，但其他人中，哪個是魔門的人，又或是魔門屬意和支持的人呢？他真的沒法弄清楚。

　　燕飛再吐出一小口鮮血。

　　此三人雖然厲害，但傷他的卻是仙門訣的反震之力。

　　每次施展仙門訣，他本身多少也受到點傷害，因而也削弱了他施展仙門訣的能力，令他不能無休止的施展下去，否則即使孫恩也要飲恨在他燕飛劍下。

　　燕飛雖然受了不輕的內傷，但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對於心脈斷了仍可重新接上的燕飛來說，還有甚麼可令他害怕呢？

第四章　亡命鴛鴦

　　雪花又從天而降，天色暗沉起來。

　　高彥和尹清雅伏在一座小丘上，遙觀兩里外敵人一組營地。

　　尹清雅湊到高彥耳旁道：「現在該怎辦好呢？我們可以繞過它們嗎？」

　　十多個敵營，設於丘陵高地，俯瞰遠近平野，緊扼著通往泗水之路，右方是綿延的山脈，隔斷東西。

　　高彥忽然道：「聽到嗎？」

　　尹清雅湊起耳朵道：「好像是狗吠的聲音。」

　　高彥欣然道：「正是狗兒的叫吠聲。哈！它們的叫聲真悅耳。」

　　尹清雅嗔道：「虧你還有心情說反話，今回想不繞遠路都不行。」

　　高彥微笑道：「兵貴神速，我們幹風媒這行，更要來無影去無蹤，關鍵處在一個『快』字，否則縱然把消息帶回去，只是賊過興兵，最新的消息變成了舊聞，給錢也沒有人肯聽，遑論賣個好價錢。我們黎明前定要抵達我的北穎口觀察台，看足一天，把對方換哨的時間亦弄個一清二楚，日落後溜回邊荒集去，便大功告成。唉！從未想過作探子可以這麼風流快活，一邊摟著雅兒的小蠻腰，一邊觀看敵方千軍萬馬的調動。」

　　尹清雅氣道：「可以少點廢話嗎？今回如何闖關呢？」

　　高彥指著綿延在東面的山脈，道：「我們荒人稱此山為縱橫山脈，穎水便在山脈之東六十多里處，只要我們越過此山，再沿山脈北行，黎明前當可抵達觀察台。」

　　尹清雅擔心地問道：「山中有祕道嗎？這麼黑，又下著雪，攀山越嶺太危險哩！」

　　高彥神氣地道：「我的其中一項本領就是走夜路，這方面老燕也比不上我。另一長處就是懂得利用地理形勢，山內當然不可能有祕道，但我卻清楚最容易攀越的路線，保證不會迷路，我前前後後試過十多次攀越此山，可說是十拿十穩。」

　　尹清雅道：「如果迷了路，我便宰了你這最愛自吹自擂的小子。」

　　高彥正要答話，忽然露出注意的神色，接著臉色微變，別頭向後方瞧去。

　　尹清雅隨他目光望去，只見雪花飄飄的深遠處，雪塵揚起，還隱傳來狗吠的聲音。

　　高彥一震道：「糟糕！我們被敵人的巡軍發現了。」

　　尹清雅道：「或許只是湊巧經過，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此時已可隱見來者是數十敵騎，狗吠聲已趨清晰。

　　高彥一邊探手到百寶袍的袋子裡掏東西，一邊道：「若只是路過，不會全速奔馳，更不會放出惡犬領路，肯定犬兒是嗅到我們的氣味。」

　　然後從其中一個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囊，除去布囊後，原來裝的是個開了十多個小洞的瓷瓶子，還有繩子繫著瓶頸。

　　高彥一手把布囊塞回袋內去，另一手把瓶子掛在頸項處，接著把尹清雅扯得站起來，道：「甚麼風浪我沒有見過，這只是小兒科吧！」

　　話猶未已，「砰」的一聲，一枝火箭於來騎處沖天而上，爆開血紅的煙火，在茫茫雨雪裡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尹清雅一呆道：「他們在幹甚麼？」

　　高彥急道：「他們要通知己方營地的人，派出人馬來協助，走吧！」

　　牽著尹清雅的柔軟小手，一陣風般滑下丘坡去，朝縱橫山脈全速逃逸。

　　※※※

　　燕飛坐在太湖北岸最著名的黿頭渚。

　　黿頭渚是沿岸接山向西伸入湖中的半島，層巒迭嶂、山環水復。位於此處，近觀則湖岸巨石臥波、浪濤飛濺、氣勢雄偉；遠望則一碧千頃、水天相接、茫無邊際。看得燕飛也感襟懷擴闊，為其浩渺而讚歎。

　　孫恩與他訂下生死之約的縹渺峰，位於太湖的南部、湖泊的另一邊，是湖中最大也最美麗的島，洞庭西山的第一高峰。聳峙於島的正中處，其他山峰均臣服拜倒於四方八面，極具雄奇之勝。

　　據曾陪伴謝安遊覽太湖的宋悲風所言，西山怪石嶙峋、洞穴處處，隨著氣候的變化，晴明晦暗、秋月晚煙、積雪寒梅，美不勝收。

　　燕飛正體會天氣的變化，入黑後天氣開始變壞，天上烏雲密佈，一場大雨似是不可避免。

　　他以隨身匕首砍下樹木，做了一條簡陋的木筏，好趕往洞庭西山，這是最快的方法，且可避過像今早般其他人沒有意義的糾纏，被逼大開殺戒。

　　而且他還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好好思索在武技上的難題。魔門三大高手令他負上至今未癒的內傷，但也啟發了他對「仙門劍訣」的領悟，使他獲益不淺。

　　驀地一道電光劃破右方黑沉沉的夜空，照亮了遼闊的太湖，接著是震得耳鼓翁翁作響的驚雷，模糊了遠方的雨暴，從另一方以橫掃太湖的威勢，遮天蓋地的朝渺小的他席捲而來。

　　雨未至，狂風先至，在不住閃耀的電光裡，身後的樹木狂亂地搖擺著，剎那間，大雨沒頭沒腦地打在他身上，天地被大雨融合為一，他再弄不清楚雷電先後主從的關係，耳裡再聽不到大自然其它的聲音，只有雷電和滂沱大雨的交擊鳴震。

　　夜空像崩塌下來，雨電肆意鞭撻著無助的大地。

　　他想像眼前只是一個幻象，但那是多麼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燕飛的感覺是如斯般真實，有血有肉的存在著。

　　燕飛緩緩起立，舉起身旁他用樹籐把五條樹幹紮起來、長不過六尺的簡陋木筏，另一手拿起他一刀一刀削製出來的船槳，忽然縱聲長嘯，以宣洩心中沉鬱之氣。

　　接著先把木筏拋往湖上去，騰身而起，落往在風急浪湧的水裡載浮載沉的筏子上。

　　燕飛一槳打下去，筏尾水花激濺，將筏子在狂風急雨裡送出近十丈；另一槳又打下去，筏子箭似般在閃電和雨暴裡破浪而行。

　　他想起向雨田。難道除孫恩和慕容垂外，向雨田也是老天爺給他安排了的勁敵，令他們注定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向雨田是個極端有自制力的人，面對萬俟明瑤如此風姿獨特誘人的美女，仍能不動心，是否為了魔門的理想，他願意犧牲其他一切呢？他追求的究竟是甚麼？

　　即使在祕人中，向雨田也是個神祕的人。

　　燕飛當時雖是萬俟明瑤的情人，但見到向雨田的機會並不多，更少有交談，較深入一次的說話，是向雨田見他在獨喝悶酒，主動走上前打招呼。

　　還記得那次他與自己談論夢境的世界，與自己分享他對夢的看法和心得。向雨田的行為雖是神祕兮兮，說話卻率真直接，也不隱瞞對燕飛的好感。

　　要和這樣的一個人對敵，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筏子在他操控下，履風浪如走平地，不住深進太湖。

　　就在此刻，他收到正熱切期待著來自紀千千的心靈召喚。

　　※※※

　　高彥解下掛在頸項處的透氣小瓶，隨手拋下深谷去。為了方便翻山越嶺，他們早脫掉飛靴。

　　「小白雁」尹清雅吃了一驚，道：「你幹嘛丟了它呢？」

　　高彥探手過去，摟著她的腰，湊到她耳旁道：「雅兒累嗎？」

　　此時他們深入山中，再聽不到狗兒的吠叫聲或追兵的聲息，感覺上似已脫離險境。

　　在雪飄如絮、風拂雪揚的積雪深山裡，四周黑沉沉一片，不要說認路，連身在甚麼地方也難弄清楚。難得高彥一點也沒有這方面的困難。

　　尹清雅任他摟著小蠻腰，道：「不累！快答人家。」

　　高彥道：「因為它已完成任務。瓶內載的是我稱為『迷犬散』的山草藥粉，狗兒嗅到它後鼻子立告失靈。可是有得也有失，假如對方有擅長追蹤的高手，可依藥粉的氣味搜索我們。」

　　尹清雅道：「師傅說，如果對方確是追躡的高手，可由我們留下的氣息，追蹤我們。」

　　高彥笑道：「如果我這麼容易被人跟躡，我早沒命了，哪還能和雅兒卿卿我我地說情話。哈！不要生氣。首先是我們的百寶袍有防止體氣外洩的功能，除非是狗兒的靈鼻，時間的分隔又短暫，否則根本沒有被嗅到的可能；其次現在正下雪，亦會掩蓋了所有氣味。最後是當我們抵達東坡，我們便可以憑飛靴一瀉千里的滑下去，甚麼追蹤高手都要給我們甩掉。他奶奶的，你以為我這邊荒集首席風媒的威名是騙回來的嗎？」

　　「砰！」

　　北面遠處的天空爆開一朵碧綠色的煙花，奪人心神。

　　高彥看呆了眼。

　　尹清雅道：「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敵人肯定是追錯了方向。」

　　高彥神色凝重地道：「你再看下去。」

　　「砰！」

　　另一朵煙花火箭在西面爆開血紅的火光，今回近得多了，該不到半里遠。

　　尹清雅愕然道：「這算甚麼呢？」

　　高彥放開摟著她的手，沉著地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邊的敵人已用烽火傳信一類手法，知會北穎口的敵方主力，我們已從這方向入侵他們的警戒範圍。」

　　尹清雅問道：「剛才那朵綠色的煙花又代表甚麼？」

　　高彥道：「那代表北穎口的敵人派出高手趕來協助，故以煙花火箭遙詢，著正追搜我們的敵人，回復所處的位置。」

　　尹清雅狠狠道：「惹火了本姑娘，我會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高彥道：「來的是向雨田又如何呢？」

　　尹清雅登時語塞。

　　高彥苦笑道：「這個可能性極大，因為打開始向雨田便以我為目標。」

　　尹清雅道：「那怎辦好呢？」

　　高彥笑道：「如果是向雨田親自追來，我們便可還神作福，因為只要我們一直把他撇在後方，將更添成算。好雅兒來吧！最好玩的時候到哩！」

　　領著尹清雅繼續朝上攀去。

　　※※※

　　剛被命名為「奇兵」的戰船，乘風破浪冒雨在大海航行，絲毫不懼大海的波浪，左方隱見陸岸。

　　劉裕立在船頭，任由雨水照頭灑下來。

　　他感到錐心的痛苦。被謝鍾秀拒絕後，他頗有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沮喪感覺，但仍在強撐著，因為他是不可倒下去的。

　　但自「奇兵號」從大江駛進大海裡，他心裡湧起他自己也不明白和控制不了對謝鍾秀的恨意，然後他醒悟到，自己真的愛上了謝鍾秀。沒有愛，又哪來恨呢？既然對我沒有意思，為何卻要投懷送抱？

　　第一次見謝鍾秀是在謝家的忘官軒，淡真亦是在那回由謝鍾秀穿針引線，令淡真可以見到他最崇拜的謝玄。

　　對當時的他來說，在她們面前確有自慚形穢的卑微感覺，能看到她們已不容易。更遑論與她們發生戀愛。

　　她們為何都能扣動他心弦呢？劉裕自問非是個沒有自制力的人，且該比常人好。說到底就是這種自卑和不配的感覺，那種打破社會禁忌的刺激滋味，使她們的垂青令人感到分外誘人和珍貴。

　　高門和寒門的分隔，是否老天爺的意旨呢？自己因觸犯了他的旨意，所以受到最殘酷無情的懲罰，既使淡真屈辱而歿，也令謝鍾秀深深地傷害了他。

　　對謝鍾秀他是徹底的失望，她究竟在想甚麼呢？她芳心裡的如意郎君又是建康高門的哪位公子？

　　宋悲風來到他身旁，打起傘子為他擋雨。

　　劉裕道：「有用嗎？」

　　宋悲風索性收起傘子，道：「你有甚麼心事呢？」

　　劉裕苦笑道：「誰沒有心事？這樣在大海上任由風吹雨打，感覺非常痛快。」

　　目光往左方投去，思索道：「大海另一邊是甚麼地方，真令人好奇。」

　　宋悲風知他是故意岔開話題，道：「你心中是否在痛恨劉牢之呢？」

　　劉裕心忖，自己對劉牢之的感覺早有點麻木，「痛恨」兩字亦不足以形容自己和他的關係，終有一天他會教這個反覆小人深切後悔他過往的所有行為。

　　答道：「對我來說，劉牢之只是個敵人，像桓玄或孫恩，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去打擊他，直至他敗下陣來。我和他之間再沒有情義可言，假如孫爺有甚麼閃失，我定要他血債血償。」

　　宋悲風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宋大哥想說甚麼？請直言無忌。」

　　宋悲風道：「孫小姐或會隨大小姐離開建康。」

　　劉裕聽到「孫小姐」三字，心中一酸，心頭湧起難堪的滋味，道：「她們要到哪裡去？」

　　宋悲風道：「大小姐仍未決定，只是有這個想法。她確應到外地散心靜養，建康乃是非風雨之地，且令她睹物思人，更鬱結難解。我贊成她的想法。」

　　劉裕忍不住問道：「孫小姐因何要隨她一道離開？」

　　宋悲風道：「這方面我並不清楚，是大小姐告訴我的。或許孫小姐想避開司馬元顯，又或是感到建康再不值得她留戀。」

　　劉裕心中暗歎，謝家真的沒落了，只剩下像謝混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支撐大局。想起當年謝安、謝玄在世時的風光，尤使人感到欷歔。

　　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更失落，又說不出失落的因由。自那晚謝鍾秀「拒愛」後，他好該把她徹底忘掉，不再讓她影響自己的心情，只恨明知如此，總是辦不到。

　　宋悲風勸道：「回去吧！人不是鐵打的，這樣淋下去，很易著涼。」

　　劉裕探手搭上他肩頭，朝船艙走去，勉強笑道：「宋大哥有令，我怎敢不從？老手的船技還可以嗎？大海的風浪也撂不倒他。」

　　宋悲風笑道：「老手的操舟之技在北府兵認了第二，便再沒有人敢認第一。劉牢之真的非常愚蠢，硬把老手趕到我們這邊來。」

　　劉裕歎道：「劉牢之若是聰明人，就不會弄至今天四面受敵的田地。我們須謹記此點，就是他是個短視的人，說不定他真的會再投桓玄的懷抱，此事不可不防。」

　　老手親自打開艙門，迎他們進去。

　　當門在後方關上，劉裕立下誓言，這是他最後一次想謝鍾秀，由此刻開始，他會把心神完全投放於與天師軍的戰爭裡，直至分出勝負。

第五章　遙訴心聲

　　燕飛感到自己似從肉體的羈絆掙脫出來，回歸到心靈的靜土。儘管外面的世界充實著狂暴的風雨，但只由他的軀殼去承擔和感受。紀千千的愛，就像一片熊熊的烈火般，燃燒著他的魂魄，那是男女間可能達到的最熾烈的關懷和愛戀，是能彼此分享的愛焰情火。

　　於肉體而言，他們仍是不同的個體，但精神上再無分彼我，他們的愛是那麼深沉，那般的開放、深廣和遙闊。縱然他想告訴其他人，此刻他是多麼幸福、滿足和開心，但任何說話都難以形容其萬一。

　　他清楚掌握到紀千千有著同樣的感受，不再有絲毫懷疑，正因這心心相印、獨特的愛戀方式，他們的生命、夢想、感情和思憶，盡顯完美的一切。

　　紀千千在她的心靈內遙呼道：「燕郎啊！我又回復過來了，這不是挺奇妙嗎？只是短短兩晚的功夫！你現在是否在建康呢？那處是不是正刮著大風雨？」

　　燕飛在心靈中應道：「千千須謹記，心靈的動能會像潮水般起伏，目下千千正處於波頂，故能迅速回復過來，但別忘記也有低潮的時刻，千萬勿要因此而沮喪失落。」

　　紀千千道：「只要有燕郎的愛，千千會堅強起來。你究竟在哪裡呢？為何我感到燕郎似是不願答我，人家真的感到雨水打在你身上的感覺，這裡又下雪哩！」

　　燕飛嘆息道：「我不是不想告訴你，而是在想著該如何告訴你。我現在身處風雨交加的太湖，操著小筏子，朝洞庭西山方向前行，去赴孫恩的生死決戰，他正在縹渺峰等待我。」

　　紀千千在他的心靈內回應道：「那便要祝燕郎旗開得勝，我的燕郎是絕不會輸給孫恩的，對嗎？」

　　燕飛欣然應道：「我是不會輸的。趁這個機會，我要告訴千千有關我們未來幸福的一個計劃，讓千千完全徹底地明白我。」

　　紀千千興趣盎然地道：「千千在聽著哩！」

　　燕飛心中湧起萬縷柔情，毫無保留的把有關仙門的一切，以最直接簡潔的語言，透過心靈向千里之外的紀千千傳達。

　　※※※

　　尹清雅朝上瞧去，咋舌道：「你不是要我攀過這座山吧！人家再沒有力氣了。過了這座山還有另一座山，這就是你所謂的山中快捷方式嗎？你首席風媒的稱號肯定是騙回來的！」

　　此刻的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她唯一可做的事只是跟著高彥不住往上爬，到高彥在半山一塊突出的懸石處停下來，她才喘過氣來。

　　高彥喘息著道：「我的快捷方式是根本不用走路的，保證雅兒你大呼過癮。嘿！雅兒這麼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有沒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美妙感覺？」

　　狂風怒號，雪花飛舞，愈往上攀，愈感受到風雪的天威。

　　尹清雅沒好氣地道：「你這死小子在這時候也不忘調侃人家，你再不拿出本領來，我會要你好看。」

　　高彥忽然露出警覺神色，嚇得尹清雅芳心劇顫，道：「不要唬人家，人家的膽子小嘛！開玩笑也該拿別的事說。」

　　高彥雙目精芒閃閃，令人感到他夜視功夫有異於一般的高手，是那種在這方面特別有天賦異稟的人。此時他正掃視北面的一座山。

　　尹清雅循他投視的方向望去，這山離他們至少有三十多丈的距離，在飄舞的雪花裡黑壓壓的，不見有任何異樣的情況。忙湊到高彥耳旁，低聲道：「有甚麼不妥？」

　　高彥探手摟著她香肩，道：「對面有敵人。」

　　話猶未已，長笑聲在對山響起，最令他們害怕的向雨田在一塊大石後現身，道：「高彥，你果然不愧邊荒集風媒中的頭號人物，竟有本領闖到此處來，不過你們的好運道完蛋哩！高彥你識相的就自了殘生，如此我可以任由你的小情人離開。」

　　高彥尚未答話，「小白雁」尹清雅已「呸」的一聲不屑地道：「別人怕你向雨田，我們可不怕你。你要趕上我們，還要下山上山，虛言恫嚇有屁用！你夠本領便跳過來殺我們，不要只懂吹牛皮。」

　　向雨田笑道：「跳過去！哈！這倒是個好提議，且給你說破我的心事。」

　　尹清雅嘲笑道：「想跳過來嗎？先長出一雙翅膀給我們看吧！你當自己是甚麼東西，頂多只是慕容垂的走狗。」

　　高彥卻是神色凝重，上下打量向雨田。

　　向雨田和尹清雅的對話在兩山間激盪迴響，打破了深山窮谷的平和安寧。

　　向雨田歎道：「我現在確可算是慕容垂的走狗，但有甚麼辦法呢？幸好只是暫時的。唉！我要過來哩！如有選擇，我哪來殺人的興致。」

　　尹清雅還要說話，卻被高彥拉起她的手，喝道：「不對！我們快走！」

　　向雨田取出曾助他在邊荒集橫越遙闊的高空、擊中空馬車的鐵球，笑道：「走得了嗎？」

　　高彥已領先奔行，看勢子是要繞到山的另一邊去。尹清雅仍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但對高彥在這方面她是絕對信任的，只好隨他亡命開溜。

　　鐵球在空中旋轉的「霍霍」聲，在山風怒吼裡仍清晰的傳來，每一轉都敲擊著兩人驚悸的心神，隨著鏈子鐵球愈轉愈急，嘯聲愈轉尖銳，更添情況的緊急意味。

　　向雨田一聲長嘯，騰身而起，朝他們剛才立處投過去，那也是最佳的落點，雖然兩人已遠離數十丈，但憑向雨田的身手，追上兩人只是遲早的事。

　　高彥大叫道：「雅兒跳上來！」

　　尹清雅這時才知不妙，向雨田確有鬼神莫測之機，竟能借鐵球之力橫渡三十多丈的空間，兼且她曾擋過他脫手射出的榴木棍，曉得他的斤兩，哪還有選擇，腳尖用勁，電射而上，觸地處原來是另一方大石。

　　山風呼呼，下面是百丈深淵，前方再不見其它高峰，只有綿延起伏較低矮的山陵。

　　高彥正做著她不明瞭的古怪動作，似在解開他的百寶袍。

　　尹清雅聽到向雨田躍下的聲音，更不明白高彥此時還何來這等閒情。

　　高彥喝道：「從前面抱著我的腰，怕便閉上眼睛。」

　　尹清雅完全不明白高彥在說甚麼，卻顯示了她對高彥的信任，不顧一切地撲前緊抱高彥的腰。

　　向雨田衣袂飄動的聲音由遠而近，速度驚人。

　　高彥大嚷道：「我們情願跳崖死，也不會落在你這傢伙手中。」

　　接著低聲道：「只是騙他的。」

　　這才躍往石頭外，往下跳去。

　　尹清雅駭然驚呼，耳際風生，貼在高彥懷裡急速下墮十多丈，竟發覺跌勢減緩，原來高彥四肢撐開，不知如何便把百寶袍展開如帳篷，吃著風的往下落去，一時間腦際一片空白。

　　尹清雅生出絕處逢生的感覺，忽然高彥一個轉身，變成她在上高彥在下，接著「蓬」的一聲重重掉在厚厚的積雪上。

　　高彥痛哼一聲，眼耳口鼻全滲出血絲。

　　尹清雅全然無損的從高彥身上滾往一旁，連忙爬到全身埋入雪堆裡的高彥處，悲叫道：「高彥你沒事吧？快答雅兒呵！」

　　高彥哼哼唧唧的，好一會才艱難地道：「我沒事，快拉我出來。向傢伙不是這麼容易騙的，等他下來不見我們的屍首，肯定會懷疑。」

　　尹清雅大喜，忙扶他坐起來。

　　高彥搭著尹清雅的肩膀作支撐，站了起來，然後訝道：「雅兒為何哭哩？」

　　尹清雅嗔道：「我沒有哭！」

　　高彥吐出一口鮮血，竟笑起來道：「這道臨時的快捷方式不錯吧！」

　　尹清雅道：「看你這樣子，還有心情說笑？我的高爺呵！現在該往哪個方向逃呢？」

　　高彥指著東北方道：「在此兩山之間有一道溪流，保證可甩掉向雨田。」

　　尹清雅扶著他，一步高一步低依他的指示離開。

　　※※※

　　暴風雨平息下來，變成漫天的雨絲，天邊一角不時閃起電光，顯示風暴仍在耀武揚威，只是轉移了地點。

　　燕飛仍在回味著剛才與紀千千的約會，他和紀千千的熱戀，已遠超他曾擁有過的一切。是他從未夢想過的福分，是自他離開萬俟明瑤後，於無數孤獨的夜晚一直期待、但又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

　　那種刻骨銘心、毫無保留的感覺，更因仙門的啟示而無限的強化，把他們的愛戀提升往另一層次，超越俗世間的男女之情。

　　他們究竟是向老天爺挑戰生死的界線？還是老天爺在開他們玩笑？他並不清楚，只曉得朝著目標邁進，因為不論如何，他絕不容紀千千老死在他懷抱裡。

　　聽到燕飛描述有關「天、地、心」三佩的異事，有關仙門開啟的情況，紀千千從難以接受、震驚到變為好奇，分享著他因仙門的出現，而對人世看法天翻地覆般的變化。

　　他向她提及安玉晴，說明與安玉晴微妙的關係。果如燕飛所料，紀千千在那瞬間已掌握了他和安玉晴之間的事。在他和紀千千不受距離阻隔的心靈交流裡，雖然沒法探索深沉的思想，但卻能共享所有感覺和情緒，這令他們互相間的瞭解水乳交融，遠超任何語言的描述力，人與人之間慣常的隱瞞和虛假，根本沒有容身之所。

　　要說他和安玉晴間沒有絲毫觸及男女之情，只是自欺欺人。安玉晴對他的吸引力及他對安玉晴的好感，總在相處時不知不覺的浮現，可是他們的交往早昇華到另一層次，而紀千千正因感受到這方面的情況，明白了他和安玉晴之間的關係。

　　他沒有向紀千千提及萬俟明瑤，因為他有種特殊的想法，萬俟明瑤只屬他的過去，似像另一空間和時間裡發生的事，他不想讓萬俟明瑤闖進他和紀千千純靜無瑕的天地裡，就像他從不去深思紀千千和徐道覆的往事。

　　毛毛細雨灑往燕飛身上。

　　忽然間，他又從深沉的思慮回到現實的世界，操控著小筏子，朝茫茫的水域不住深進。

　　就在此刻，他發覺內傷早不翼而飛。

　　解決了孫恩後，他會趕返邊荒集，進行另一場的生死鬥爭。

　　※※※

　　高彥和尹清雅同時滾倒積雪上，急促地喘氣，疲頓不堪。

　　他們終於離開山區，抵達縱橫山脈和穎水間的雪原平野。

　　尹清雅關心的喘著氣道：「你好點沒有？」

　　高彥急促地喘息道：「我很好！從未試過這般的好，雅兒放心，我高彥身具天下最神奇的真氣，毒也毒不死，何況只是重重摔了他奶奶的一記。」

　　今回尹清雅倒沒說他吹牛皮，好奇的問道：「你以前是否每次都是這樣從半山跳下來的？真的未試過受傷嗎？」

　　高彥苦笑道：「我是第一次這麼的跳下來。」

　　尹清雅失聲道：「甚麼？」

　　高彥歎道：「哪有快捷方式是要拿命去搏的？剛才是別無選擇，只好跳下來。事實上，下面是厚軟的積雪，還是鋒利的峻巖山石，我根本不知道，只曉得不這樣做肯定不能活命。」

　　尹清雅呆看著他，好一會才道：「但你的百寶袍確有減緩跌勢的神妙功能。」

　　高彥解釋道：「我當初設計這兩件百寶袍時，確有這個從高處躍下來的構想，可是每次想作試驗時，都因臨場心怯取消了。哈！總算成功了一次。」

　　尹清雅皺眉道：「那你原本的快捷方式呢？」

　　高彥道：「原本的快捷方式，是繞到山的東麓，以預備好的長山籐，滑往山下去。不過肯定在抵達快捷方式前，會被那姓向的壞傢伙趕上，又或被他發現快捷方式，仍是難逃他的毒手。」

　　接著望往後方，道：「不知是否已撇掉這個可惡的傢伙呢？」

　　尹清雅默然無語。

　　高彥仍在往後張望，到轉過頭來，發覺尹清雅神情古怪，問道：「雅兒在想甚麼？」

　　尹清雅輕輕道：「沒甚麼，現在該怎辦好呢？」

　　高彥沉吟道：「現在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如果順利無阻，憑我們能在雪地飛翔的神靴，該可在天亮前趕抵觀察站。」

　　尹清雅道：「遇上敵人如何應付？我們已暴露了行藏，敵人會大舉出動來搜索我們，愈接近北穎口便愈危險。」

　　高彥欣然道：「打當然打不過，但要溜我們可是綽有餘裕。他奶奶的，照我看，敵人的兵力將不過五千人，否則我們現在便可看到敵蹤。別的不行，但觀敵我肯定是一等一的人才，只從敵人力量的分佈，便可以大概推測出敵人的實力。」

　　接著探手到尹清雅百寶袍其中一個口袋去，為她掏出一隻飛靴。

　　尹清雅嬌軀輕顫，抗議道：「我懂得拿飛靴，不用你幫忙，給你探手進袍袋內，感覺挺古怪的。噢！我自己會穿哩！」

　　高彥笑著掏出飛靴，坐起來穿往腳上去，道：「雅兒可以放心，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由這裡到觀察台的地勢，加上我們來如風去如電，保證敵人摸不著我們的影兒。」

　　雪愈下愈密了，視野更趨模糊不清。

　　高彥道：「看！老天爺正在大力幫我們的忙，任老向如何擅長追蹤覓跡之術，也要一籌莫展。」

　　尹清雅剛穿好飛靴，朝他望來，在雪花飄飄的暗夜裡，她一雙眸神仍像寶石般閃閃發亮，活像雪夜的美麗小精靈。

　　高彥一時看呆了眼。

　　尹清雅嗔道：「有甚麼好看的？時間無多，我們要趕路哩！」

　　高彥牛頭不對馬嘴的讚歎道：「雅兒真美！」

　　尹清雅垂下螓首，輕輕道：「你是個好人哩！」

　　高彥劇震道：「雅兒在說甚麼呢？」

　　尹清雅跳將起來，拂掉沾在百寶袍上的雪花，嬌呼道：「甚麼都沒有說，也不准你想歪了心，快起來！你是邊荒遊的指揮嘛！當然由你來做團領。」

　　高彥興奮的跳起來，道：「雅兒剛才不是說我是你的好夫婿嗎？」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何時說過你是好夫婿？只是說你是個好人，你怎麼聽的？」

　　高彥大樂道：「終於由雅兒口中再聽到稱讚我是好人的動聽話兒，哈！通常愛上了對方，又害羞時，才含蓄地讚對方是好人！我高彥如果還不明白，怎配作雅兒好夫婿。」

　　尹清雅方知中了他奸計，正要發作，驀地後方遠處上空爆開一朵綠色的光花。

　　高彥一震道：「向小子追來哩！我們快溜。」

　　一個縱躍，觸地時滑翔而去，尹清雅哪還有心情和他計較，忙追在他身後去了。

第六章　復仇之旅

　　平城。

　　拓跋珪披上外袍，從臥室走出內堂，崔宏正全副武裝的等待他。

　　拓跋珪微笑道：「祕人中計了，對嗎？」

　　崔宏道：「城西的太平糧倉半個時辰前起火，同時燒著十多個火頭，致火勢一發不可收拾，還波及附近民居，幸好我們早有準備，只傷了十多人，現在道生正於現場指揮救火。」

　　拓跋珪點頭道：「雖然明知祕人會燒我們儲糧的主倉，我仍感事情來得突然，事前更沒有半點先兆，祕人確是這方面的高手。」

　　崔宏道：「在我們加強城防前，祕人的縱火隊早潛伏城內，摸清楚了情況。今晚更趁天氣轉寒、防守鬆弛的一刻發動，幸好儲糧已被散往城內各處的臨時糧倉。不過我們雖然沒有實際上的損失，卻被祕人成功動搖了民心，很可能會造成城民外逃的情況。」

　　拓跋珪斷然道：「誰要走，便讓他走吧！我本族的戰士絕不會有臨陣退縮之徒。」又沉吟道：「祕人既然一直潛伏城內，你們搬糧的情況會否落入他們眼內？」

　　崔宏道：「每次搬糧前，我們都會在城內進行逐家逐戶的大搜索，祕人只顧著躲避，根本沒法理會其它的事。我們又以種種手法掩飾，所以祕人該真的以為成功燒掉我們大部分的糧食。」

　　拓跋珪思索道：「如果太平倉真的被燒掉，餘糧只夠我們支撐兩多個月的時間，所以往邊荒集的購糧隊必須在短期內出發，這才可令祕人更深信不疑。」

　　崔宏道：「放火的十多個祕人從城北以勾索攀牆離開，打傷了我們五、六個戰士。照我看，城內該沒有祕人，但明天我們仍會進行大規模的搜索，以肯定此點。」

　　拓跋珪點頭道：「小心點總是好的。」

　　崔宏問道：「購糧隊該於何時出發呢？」

　　拓跋珪反問道：「崔卿有甚麼意見？」

　　崔宏道：「今次我們是不容有失，只有這個方法可引萬俟明瑤現身，再把她生擒活捉。所以我們必須等待邊荒集的消息，看如何與他們配合，如果燕兄可以及時趕來，便更理想。」

　　拓跋珪歎道：「現時很多地方都在下大雪，令信鴿停飛，消息的傳遞只能靠人力。我們就靜待十天，如果仍沒有邊荒集來的消息，購糧隊必須立即起程，以免遭祕人的懷疑。」

　　崔宏道：「如得族主賜准，我可以負責此一行動，且不須動用族主一兵一卒，我崔家的二百戰士會在數天內抵達平城，願為族主效死命。」

　　拓跋珪欣然道：「得崔卿負責此事，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崔宏恭敬地道：「我擬好整個計劃後，會上稟族主，再由族主決定。」

　　拓跋珪心中暗讚，崔宏最令人激賞處，除了他的智能武功，更因他懂得與人相處之道，故能贏得長孫道生的交情，也使自己感到他一切以他拓跋珪為尊，不會獨行其是，妄自尊大，又或恃寵生驕。

　　點頭道：「就這麼辦吧！好哩！是時候到災場去看看了。」

　　※※※

　　「到哩！」

　　尹清雅來到高彥身旁，訝道：「望台在哪裡呢？」

　　這是綿延數十里的丘陵區其中一片雪林內，高彥止步處地勢較為平坦，一道溪流穿林而過，北岸是一座小山丘，擋著吹來的寒風，雪花仍是下個不休。

　　高彥指著東北方道：「觀察台在這方向的十多里處。」

　　尹清雅不解道：「那即是尚未抵目的地，為何你卻說到了呢？」

　　高彥道：「如果我們定要在黎明前趕抵觀察台，肯定我們要做一對同命苦鴛鴦。」

　　尹清雅搖頭道：「我不明白！」

　　高彥道：「道理很簡單，老向那傢伙剛才射出煙花火箭的時間地點，你不覺得有古怪嗎？」

　　尹清雅道：「有甚麼好奇怪的？他放出火箭，是要知會北穎口的敵人在前方攔截我們嘛！」

　　高彥道：「那老向是否看到我們呢？」

　　尹清雅雖然江湖經驗不足，但終究是冰雪聰明的人，點頭道：「你說得對！他若發現我們，好應悄悄接近，攻我們不備。哼！這壞東西在打甚麼鬼主意？」

　　高彥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當時他仍在山上，離我們尚有一段距離，見我們在整理飛靴，知道我們動程在即，故從山上把火箭射向我們處，造成在較近距離把火箭射向天空的假象。」

　　尹清雅皺眉道：「這有甚麼用呢？」

　　高彥道：「如果我們中計，會駭得亡命奔逃，因為怕他追上來，慌不擇路下，大有機會直衝進敵人的天羅地網去。老向還可以跟在我們後方，不住朝天發射煙花火箭，指示燕人我們進入的位置，如此我們豈有僥倖可言？他奶奶的！老向想算計我，還差點道行。」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這小子哩！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躲在這裡並不是辦法。」

　　高彥胸有成竹地道：「剛好相反，躲在這裡方是上策。愈接近北穎口，被發現的風險愈高，最大的問題是老向曉得我們的目的地，現在我們玩的遊戲叫捉迷藏，一旦被發現便完蛋大吉。」

　　尹清雅興奮地道：「是最刺激的捉迷藏。可是到不了觀察台，便沒法完成任務。」

　　高彥望往黑濛濛的天空，道：「我這條是惑敵之計，比的是耐性。趁現在下大雪的良機，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在這片密林躲他娘的兩天，待老向以為我們完成了任務又已離開，我們才到觀察台去，舒舒服服的看敵人在幹甚麼，有甚麼比這更寫意的呢？」

　　尹清雅聽得眉頭大皺，嘟著嘴兒道：「要在這鬼地方捱這麼久嗎？」

　　高彥笑道：「有我陪你，保證不會悶，何況我備有神奇營帳，躲也躲得舒舒服服的。哈！我沒有說錯吧？跟著我雅兒是絕不用捱苦的。」

　　尹清雅懷疑地道：「營帳？」

　　高彥拍拍百寶袍，道：「我若要騙雅兒，怎會找可被立即揭破的事來騙你。」又笑道：「看！這座林內小丘也不錯吧！環境幽美，與世隔絕，便讓我先試過芙蓉帳暖、相棲相宿的夫妻生活如何？」

　　尹清雅從容道：「別忘記我的素女心法。」

　　高彥躍過小溪，頹然道：「這已成了我的錐心刺，怎會忘記呢？雅兒可否作個好心，告訴我你說的話不是真的？」

　　尹清雅騰身而起，越過高彥，領先往丘頂掠去，嬌笑道：「你道我是你嗎？最愛瞎說編鬼，人家才不會那麼低劣。」

　　高彥還有甚麼好說的，追在她後方上丘去了。

　　※※※

　　江文清站在指揮台上，發出命令，她的帥艦「大江號」解纜起航，駛離小建康的碼頭。

　　來送行的卓狂生、慕容戰、拓跋儀、程蒼古、費二撇、姚猛、劉穆之、王鎮惡、呼雷方等人齊聲歡呼，益添行色。

　　順流而下，雙頭艦轉瞬間把邊荒集拋在後方。

　　大雪在黎明前停下來，寒風仍繼續吹拂，江文清衣袂飄揚，心懷大暢。

　　自父親江海流飲恨於聶天還手底下，她便像陷進一個永無休止的惡夢裡，不但失去了信心，更失去了鬥志，因為在殘酷的現實下，要重振大江幫的聲威根本是沒有可能的，更不要說殺聶天還為她爹報仇雪恨。

　　可是劉裕把這一面倒的情況扭轉過來，令大江幫的戰船隊可重返大江，她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縱然最後與劉裕雙雙戰死，亦永不言退。

　　抵鳳凰湖後，她將與新建成的九艘雙頭艦會合，共赴建康。還有另十艘雙頭艦正在日夜趕工建造中，可於短期內陸續投進與天師軍的戰爭去。

　　站在她身旁的陰奇有感而發地道：「又和大小姐並肩作戰了。」

　　開始時，江文清並不喜歡陰奇這個人，那並非陰奇做了甚麼對不起她的事情，而是她一向不欣賞像陰奇般愛玩弄陰謀手段的這類人，可是經過多番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們之間已建立起絕對的信任和交情。

　　江文清道：「離開穎水後，我們分道揚鑣，陰兄領五艘戰艦直接由淮水出海，趕赴海鹽與劉裕會合，餘下的五艘由我領往建康，接載在建康的兄弟。」

　　陰奇點頭道：「大小姐思慮周詳，這個安排非常恰當，如此方不會引起司馬道子的戒心，還以為我們元氣未復。」

　　又道：「但防人之心不可無，特別是像司馬道子這種反覆難靠的小人。」

　　江文清道：「如被司馬道子看破我們有防他之心，後果難測，所以我必須表示對他絕對的信任。」

　　陰奇聽得眉頭皺了起來。

　　江文清笑道：「陰兄放心好了！在建康藉父蔭我還有一定的影響力，且司馬道子一方面知道我最大的仇人是聶天還，另一方面更要倚賴劉裕去應付天師軍，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是不會蠢得自毀長城的。」

　　陰奇同意道：「是我過慮了。或許是因我們一直與司馬道子處於敵對的立場吧！」

　　江文清遙望穎水遠方山環水曲處，想起父親江海流因穎水而慘敗身亡，自己卻因穎水而能捲土重來，心中感慨。

　　離開邊荒集時，她已下定決心，與劉裕並肩作戰到底，一天未斬殺聶天還，她絕不會回去。

　　這將是她最後一個報父仇的機會。

　　※※※

　　「平湖萬頃碧，峰影水面浮。」

　　正午時分，洞庭西山終於浮蕩於煙波浩淼的湖面上。

　　天氣仍未穩定下來，天上烏雲此去彼來，秋陽只曾短暫現身，瞬即被層雲掩去。

　　隔遠望去，洞庭西山山影重重，數之不盡，山石景色，神奇莫測。眼前所見的岸崖滿目瘡痍，洞孔纍纍、千奇百怪，岩石層層疊疊，景中有景，景景生情。

　　燕飛看得神舒意暢，因連夜操筏而來的勞累一掃而空。

　　這是第三度與孫恩決戰。首仗以自己慘敗告終，次仗可算作不分勝負，今仗又如何呢？

　　一路操筏而來，他都不住在思索，如何把仙門訣融入日月麗天劍法的武學難題，如何減少被仙門劍訣反震之力反傷己身的侵害，卻沒有想及孫恩方面。

　　孫恩又從天、地、心三佩合璧，得到甚麼啟示呢？論才智武功，孫恩均在他之上而不在其下，且他積超過一甲子的功力，加上學貫天人，今回悍然向自己下戰書，當有一定的把握。

　　自學曉仙門劍訣，先後與敵交鋒，例如聶天還、史仇尼歸、盧循和魔門三大高手，他一直是無往而不利，但今次是孫恩，會否有不同的結果呢？他沒法肯定。

　　絕世的劍法，對上像孫恩般的人物，也必須有良好的戰略配合。如單與對方硬拚仙門訣，一個不好，會輸個一塌糊塗。

　　天才曉得孫恩能擋他多少記仙門訣。

　　※※※

　　尹清雅一覺醒來，昨夜臨睡前的渾身酸痛已不翼而飛，睜眼看到的是雪白的營帳內部，令她生出高度隱祕、但又明知只是錯覺的安全感。

　　營帳確是特製的，以真絲織成，薄如蟬翼。

　　探手一摸，卻摸不到高彥。

　　尹清雅坐了起來，低呼道：「高彥！」

　　高彥剛好揭帳鑽進來，欣然道：「雅兒醒來哩！」

　　尹清雅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你到哪裡去了？」

　　高彥在她對面坐下，道：「尚有個許時辰便入黑，雅兒睡足一整天。我到了哪裡去？當然是探聽敵情，幾次回來，雅兒仍熟睡未醒，我不敢打擾你的好夢，只好親個嘴兒後再出去辦事。」

　　尹清雅粉臉通紅，大嗔道：「你敢！」

　　高彥立即岔開話題，道：「一切果如我所料，敵人兵力薄弱，根本沒法擴大搜索範圍，只能局限在北穎口附近。這批燕兵更非是慕容垂的精銳部隊，搜索行動更是敷衍了事。這也難怪他們，整晚沒覺好睡的，又捱夜又捱冷，照我看今晚我們已可出動。」

　　尹清雅仍不肯放過他，紅著臉兒道：「你快清楚交待，對我做過甚麼使壞的事？」

　　高彥攤手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確沒有摸過雅兒，雖然想得要命。」

　　尹清雅一拳照他臉門轟去。

　　高彥往後仰跌，低笑道：「我只是吹牛皮，實際上連口都沒動過。」

　　尹清雅拿他沒法，氣鼓鼓的不作聲。

　　高彥坐起來，笑道：「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雖然隔著兩件百寶袍，我們總算……」

　　尹清雅喝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

　　高彥後悔道：「早知道該一件百寶袍作枕，一件百寶袍作被，我們便可同寢共枕了。今晚就這麼辦。」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倒想得周詳，我還沒有問你，為何百寶袍有兩件，飛靴亦有兩雙，帳幕卻只有一個，是否你故意藏起來？」

　　高彥叫屈道：「營帳真的只有一個，還是為了雅兒的緣故，才特意帶來。換了是我一個人，把百寶袍一卷，什麼地方都可以大睡一覺。」

　　又道：「不要看我這人吊兒郎當，事實上我做事一向小心穩妥，所以百寶袍和飛靴都有備份。哈！這樣的夫君，到哪裡去找？」

　　尹清雅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想了想道：「我們真的不再多等一天嗎？」

　　高彥道：「我說要等待兩天，不是怕燕兵，而是怕祕人。幸好我剛才微服出巡，竟見不到半個祕人的影蹤，可知到邊荒來的祕人，只有一個向傢伙，其它的都到平城和雁門湊熱鬧去了。這是個重大的發現。」

　　尹清雅皺眉道：「你不怕遇上向雨田嗎？」

　　高彥笑道：「向雨田雖然厲害，但總不是鐵打的，他也要休息和睡覺。何況隔了這麼一段長時間，他也不知搜到哪裡去了，撞上他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尹清雅擔心道：「不要輕敵好嗎？」

　　高彥一呆道：「對！我確實有點被暫時的成功沖昏了頭腦，我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雅兒著想。就這樣吧！待下一場大雪來臨時，我們才行動。看天色，兩個時辰內必有另一場風雪。」

　　尹清雅又以奇怪的眼光瞧他。

　　高彥笑道：「雅兒累不累？我最拿手幫人推拿，保證雅兒從未試過那麼舒服。」

　　尹清雅沒好氣的橫他一眼，爬起來鑽出帳幕去。

第七章　四大奇書

　　桓玄獨坐堂內，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到譙嫩玉，此女確是天生的尤物，女人中的極品，每次都能令他樂而忘返，令他完全忘掉了王淡真，再沒有剛失去她時那種憤怨失落的感覺。

　　譙奉先更是超卓的智士，絕對可以代替侯亮生和干歸，令自己對得天下更有把握。最湊巧的是譙奉先和屠奉三，他們的名字是那麼接近，這是否一種奇異的宿命，奉三會否有一天因奉先而亡？

　　門衛此時報上堂兄桓偉求見。

　　桓玄精神一振，知道是有新的消息來了，自侯亮生自殺身亡後，桓偉便負責侯亮生的職務。對桓偉的能力，他是絕對的信任，而桓偉在情報方面的工作亦做得非常出色。

　　桓偉直抵他身前，施禮後坐下。

　　此人身材修長，腰板筆直，神色冷靜而自信，算不上英俊，但方形的臉卻予人穩重踏實的感覺，兩道濃眉更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永不會因事情的艱難而退縮。

　　桓玄微笑道：「建康方面是否有好消息？」

　　比桓玄長兩歲的桓偉深悉桓玄的性格，恭敬地道：「確有來自建康的最新消息，表面看還是個壞消息。」

　　桓玄不知為何今天心情特佳，興致盎然的道：「那便更要聽哩！」

　　桓偉道：「謝琰和朱序的遠征軍旗開得勝，接連收復吳郡和嘉興兩城，廓清了直接攻打會稽之路，隨時沿運河南下，直接攻打會稽。」

　　桓玄眉頭大皺道：「是否太過容易呢？」

　　桓偉道：「所以我說表面看來是壞消息，這擺明是徐道覆避其鋒銳、誘敵深入之計。因為當謝琰派兵攻打附近海鹽、吳興和義興三城，天師軍卻據城力守、寸土不讓，令謝琰只能控制運河，卻沒法主宰運河旁的遼闊區域。」

　　桓玄道：「謝琰雖然名士習氣極重，但始終曾隨謝玄打過淝水之役，並非初出道的雛兒，怎都該知道是敵人的誘敵之計。」

　　桓偉道：「就算他不知道，朱序也會提醒他，可是他卻另有盤算。刻下他攻打的三城中，其中吳興和義興可互為呼應，敵穩如盤石，任遠征軍狂攻猛打，仍難以動搖其分毫。但另一城……靠海大城海鹽卻只是一座孤城，全賴隔著海峽的會稽、上虞和餘姚從海上支援，始能力保不失。謝琰有見及此，又見吳郡和嘉興得來容易，竟一意孤行，不理朱序的反對，一邊分兵牽制吳興和海鹽的天師軍，自己則率兵南下，意圖攻克會稽。」

　　桓玄道：「在策略上，這是正確的，只要佔據會稽，便可以牽制附近上虞和餘姚兩城，使天師軍無法從海路支持海鹽，如此海鹽絕撐不了多久。」

　　桓偉道：「表面看來如此，可是徐道覆乃善於用兵之人，肯輕易放棄吳郡和嘉興兩城，必有後著，而謝琰這傻瓜在陣腳未穩之際，冒險南下，一旦被切斷南歸之路，肯定全軍盡沒。」

　　桓玄思索道：「另一支由劉牢之率領的遠征軍又動向如何呢？」

　　桓偉微笑道：「劉牢之的水師船隊，由大江駛進大海，沿岸南下，看情況該是攻打天師軍沿海諸城，以配合謝琰進軍會稽。不過即使兩軍能會師會稽，情況仍沒有分別。兩支大軍加起來人數超過五萬，耗糧極巨，若被徐道覆成功切斷運河的糧線命脈，他們可以捱多久呢？」

　　桓玄聽得一雙眼睛亮了起來，卻沒有再追問遠征軍的情況，反問起楊全期和殷仲堪來。

　　桓偉答道：「殷仲堪近月來與楊全期往來甚密，聽說楊全期把女兒許給殷仲堪的兒子，進一步加強他們之間的關係。據探子回報，楊全期日夜練兵，又與荒人往來，暗中向荒人購買戰馬和軍備，且大幅加強轄地的城防。」

　　桓玄不由想起王淡真，當日王恭亦有意把女兒嫁入殷家，以加強王殷二家的關係，被自己看破，遂把王淡真奪到手上。以門閥地位高低論之，殷家是高攀王家，現在則是楊家高攀殷家了。

　　桓偉低聲道：「楊全期精通兵法，如據地力保，要收拾他須費一番功夫。」

　　桓玄微笑道：「如果殷仲堪有難，楊全期可以坐視不理嗎？」

　　桓偉點頭道：「於情於理，楊全期也要向殷仲堪施援手，更何況他們已成姻親的關係。」

　　桓玄不屑地道：「我明白殷仲堪這個人，膽小如鼠，只要我令他感到我們正準備攻擊他，他肯定會向楊全期求援，只要楊全期離開轄地，便如虎落平陽，任我宰割。」

　　桓偉點頭同意，更知桓玄早有定計，知機的待他說下去。

　　桓玄沉吟道：「首先我們撤離江陵，然後在宜都集結兵力，如此必可嚇得殷仲堪魂不附體，哭著向楊全期求援；另一方面，我們向司馬道子要求擴大領土，把楊全期和殷仲堪的軍權全收到手上，司馬道子這個卑鄙小人，當然樂得看我們分裂互鬥，肯定會中計。」

　　桓偉叫絕道：「南郡公此計妙絕。」

　　桓玄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司馬家的天下將會被我桓玄取代，誰敢擋著我，誰便要死，而且死得很慘。」

　　他的笑聲充滿殘忍的意味，響徹廳堂。

　　※※※

　　拓跋儀進入北騎聯的主堂，慕容戰正在把玩一把精緻的匕首，見他進來，把匕首掛回腰帶去。

　　拓跋儀在他對面坐下，道：「昨天我來找你，你正像現在般坐著，令我有昨日又重現的古怪感覺。」

　　慕容戰笑道：「我無聊時最愛坐在這裡想東想西的，不過你也說得對，人總會不斷重複地做某一件事，養成了習慣。再扯遠些許，大部分人每天都在重複昨天做的事，我們荒人算幸福的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拓跋儀歎道：「我不敢斷定這是否幸福，就像駕小舟在驚濤駭浪上航行，任何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禍。」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所以我們每一刻都在奮鬥，為的是未來勝利的一刻。拓跋當家的前景比我好，我唯一的願望只是千千主婢能無恙歸來，邊荒集會有一段較長的安樂日子。」

　　拓跋儀想起與拓跋珪的關係，暗歎一口氣，但當然不會說出來。

　　慕容戰振起精神，道：「好哩！今回拓跋當家又有何指教？」

　　拓跋儀正容道：「我今次來見戰帥，是經不起姚猛等央求，代窩友來向戰帥傳話，他們希望能得到戰帥的許可，出集接應高彥。」

　　慕容戰道：「有用嗎？」

　　拓跋儀老實的答道：「我認為無補於事，但也認同他們的想法，怎都好過在這裡乾等。」

　　慕容戰道：「有幾分道理。」

　　拓跋儀道：「小傑最清楚高小子，每逢冰天雪地之時，從泗水回來，他總會循精心挑選的幾條路線，所以我們並非盲目的去找他。」

　　慕容戰道：「這事交由拓跋當家去辦吧！其中分寸利害，拓跋當家該懂得拿捏。」

　　拓跋儀欲言又止。

　　慕容戰訝道：「拓跋當家還有什麼想說的呢？」

　　拓跋儀道：「別怪我多事問一句，剛才戰帥把玩的匕首，是不是朔千黛送給你的呢？」

　　慕容戰訝道：「拓跋當家的眼睛很銳利。」大方的把匕首連鞘取出來，送到拓跋儀眼前。

　　拓跋儀沒有觸碰匕首，只以目光審視，道：「我果然沒有猜錯，是柔然王族女子的『守貞刀』。」

　　慕容戰不解道：「守貞刀？名字為何如此古怪？」

　　拓跋儀道：「這是柔然王族女子於成年禮獲授的匕首，終身隨身攜帶，危急時可以之自盡，避免受辱。朔千黛是柔然族主之女，身份尊貴，此刀更具特殊意義。現在朔千黛肯把此刀贈你，自然更有深意，不用我說戰帥也該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戰劇震不語，但目光再離不開桌上的匕首。

　　拓跋儀想起香素君，完全體會到慕容戰的心情，起身探手緊抓他雙肩一下，默然離去。

　　當他離開北騎聯的外門，天色已黑，寒風大雪又再飄臨大地。

　　※※※

　　燕飛登上縹緲峰，孫恩傲然立在峰頂邊緣，正遠眺北面太湖煙雨迷濛的美景。

　　在燕飛到達山腰時，夜空灑下毛絲細雨，欲斷還續。自踏足洞庭東山後，他便感應到在縹緲峰恭候他的可怕敵手。孫恩的精神力量比之以前實不可同日而語，深博如淵海，無有窮盡。可知受到仙門的啟發後，孫恩攀上了武道的極峰，令他首次想到不能活著離開的可能性。

　　他再沒有絕對的把握。

　　忽然間，他曉得自己在精神力的比拚上，正處於下風。

　　但他卻沒有絲毫懼意。論火候，他的太陽真火當然比不上孫恩千錘百煉的陽火，但他卻有孫恩欠缺的太陰真水。孫恩是得其一偏，自己卻兩者兼得。

　　孫恩的一偏會否成為他致敗的因由？而自己的水火並濟又能否使他贏得這場決戰？一切將於今夜揭曉。

　　沒有人比他們更明白對手的強弱，大家要比的是真功夫。

　　在這宛如人間仙境的湖上大島，峰巒起伏、步步美景、景景觸情，令燕飛完全放鬆下來，一點不把即將來臨的決戰放在心上，且生出非常奇怪的感覺。

　　執真為假，執假為真。

　　從沒有一刻，他能如此深刻的去體會生命，體會眼前的這一刻。

　　置身於此突出崖山之上的高峰處，對面則是平生大敵「天師」孫恩，山風拂拂，苦雨飄搖，在這似是孤立隔離的世界外，人間世正進行改朝換代、爭霸逐鹿的鬥爭，似與此刻無關。但在這裡發生的事，將會直接影響到外面激烈鬥爭的成敗。

　　背負在他身上的是紀千千主婢的命運、邊荒集至乎南北的命運，造成他目下的奇異處境，而這一切只是一個心的幻象，人類執假為真的錯覺，偏又是那麼有血有肉無比的真實……這層次內與他血肉相連的真實。

　　眼前的人不單是自己的勁敵，另一方面也是最知心的人，只有他和自己不只是「曉得」，而是真的同時感應到仙門，同時勘破醒悟到正置身的天地，只是其中某個層次的現實。

　　從仙門的角度去看，眼前的鬥爭是全沒有意義的。

　　這真是何苦來戰？

　　燕飛從容道：「天師別來無恙？」

　　正深情鳥瞰腳底下遼闊無垠太湖夜雨美景的孫恩，緩緩轉過身來面對燕飛，含笑欣然道：「燕兄你好！」

　　當孫恩轉身之時，燕飛感到整個天頂都似隨著他旋動，這並非一種錯覺，而是一種異常真實的感覺。孫恩雖然身量高頎，但終究是凡人之軀，可是予燕飛卻有頂天壓地的氣勢。燕飛在剎那間已掌握到孫恩之所以能使他有如此奇怪的感覺，皆因這對手的黃天大法已功行圓滿，成功與「黃天」渾成一體，再無分彼我。他面對的再非一個宗師級的高手，而是奪天地造化史無先例的異人。

　　一切都因仙門而來，正因孫恩能引天地的力量為己用，所以才能在精神和氣勢上壓著自己，令燕飛生出無法擊倒眼前武道「巨人」的感覺。

　　燕飛歎道：「我不明白！」

　　孫恩目光閃閃地打量他，整個人散發著深邃不可測度又詭異莫名的神氣，柔聲道：「燕兄明白與否並不重要，最重要是你來了。今夜我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下山去，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飛的心靈變得晶瑩剔透，一切清晰起來，包括每一個降落身上的小雨點，以及孫恩緊鎖著他的黃天真氣。

　　微笑道：「這真的是無可避免嗎？天師是否過於執著呢？在我來說一切只是個選擇問題，包括仙門在內。」

　　孫恩定神打量他，忽然道：「我們這世界是個非常奇異的地方，天數氣運更像一個大餅，於整個歷史而言，某時代分多了，另一時代會變得黯然無光，其中情況微妙難言。像春秋戰國之時，諸子百家興起，老莊孔孟綻放光芒，以後的秦漢便只能重複或加以演繹，卻無法超越前人！仙門更是天運裡的天運，能沾仙緣的固是無比的福分，但能破空而去者，也不會是人人有份。你相信好，不相信也好，你和我只有一個人能進入洞天福地，其它的都是廢話。」

　　燕飛皺眉道：「即使你擊敗我又如何呢？如此便可練成破碎虛空，抵達彼岸嗎？」

　　孫恩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油然道：「你怎會曉得『破碎虛空』此載於天下第一奇書《戰神圖錄》的最後一招？」

　　燕飛微笑道：「誰告訴我並不重要，天師如決意一戰，我燕飛只有奉陪。」

　　孫恩欣然道：「橫豎你來了，我也不急在一時，難得有這個機會，先讓我們閒聊幾句，否則恐怕以後再沒有機會。」

　　孫恩雖說得友善輕鬆，但燕飛卻清楚他正全面施展黃天大法，一陣火熱的真氣像海洋浪潮般衝擊而至，無隙不窺地在找尋自己的破綻弱點，只要他燕飛的心神稍有失手，孫恩的攻勢會排山倒海地直攻而來。

　　他以仙門劍訣為骨幹的「日月麗天大法」亦全力施展，以對抗孫恩挾天擁地般的「黃天大法」，生命正處於最濃烈異常的境況。

　　燕飛淡淡道：「天師有什麼好話題呢？」

　　孫恩道：「你聽過四大奇書嗎？」

　　燕飛道：「《戰神圖錄》是否其中之一呢？」

　　孫恩點首應是，然後道：「其它便是《天魔策》、《慈航劍典》和《長生訣》。除了《慈航劍典》仍安然供奉於佛門的一個神祕聖地外，另三部奇書均不知所終。此四書均有一共通點，就是與破空而去有直接關係，代表著人們對洞天福地的憧憬和追求。燕兄你明白嗎？在我們之前無數的前賢智者，殫思竭慮，無非在追尋這開啟仙門之法。以武入道，我和你能親身體驗仙門開啟的異況，實是無比的福分。」

　　燕飛微笑道：「我明白了！」

　　孫恩訝道：「你明白了什麼？」

　　燕飛油然道：「我明白了此戰為何勢在必行，無可避免。」

　　「鏘！」

　　蝶戀花出鞘。

　　就在這一刻，漫天風雨似全聚集往蝶戀花的劍鋒去。

第八章　縹緲之戰

　　漫天的風雨當然不會集中往劍鋒去，可是蝶戀花的劍氣，卻確實令人有漫天風雨集此一劍的感覺，筆直射向立在崖緣處的孫恩。

　　孫恩現出錯愕的神色，顯然未曾想過燕飛竟可以單獨使用太陰氣，不含絲毫陽火，令陰水至純至淨，沒有其它任何雜質。

　　要知陰陽術家有所謂物物太極──就是任何事物，不論大小，都是一個太極，而太極是由一陰一陽組成，沒有東西能例外。

　　例如孫恩的黃天大法，也是由陰陽組成，他的太陽真火亦是一陽一陰，只不過是「陽中之陽」、「陽中之陰」。正因為如此，他必須把「陽中之陰」化為「陰中之陰」，在一般情況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安玉晴雖因洞極丹練就太陰之氣，可是她的「陰中之陰」仍含有「陰中之陽」，要練成極端相反的「陽中之陽」，是沒有可能的，正如水和火不能以等勢等況同時存在、互補長短，增添對方威勢，共同發揮效用。孤陰不長，要練成純陰而不含陽的太陰氣，已是難之又難，遑論同時擁有純陰純陽之氣。

　　從這角度去看，燕飛現今的「日月麗天大法」，實是獨步古今的曠世絕學。

　　孫恩的目標，就是要把「黃天大法」裡的「陽中之陰」，借燕飛而化為「陰中之陰」，燕飛等若他的洞極丹，服食後他將變成另一個燕飛，遂可施展「破碎虛空」此一終極招數，開啟仙門，渡往彼岸。

　　他之所以為之錯愕，除了燕飛不像上一次決戰般陰陽並施，更因為太陰真氣的特性，在這天氣濕寒之際，威力倍增，便如上趟在火場內，燕飛能把凡火轉為己用，令其劍氣有無堅不摧的威力。

　　在天時、地利、人和上，他已是失時，而於其它兩項上，他也佔不到便宜。

　　要就那麼擊敗燕飛，孫恩自問有十成十的把握，問題在如果真的殺死了燕飛，他的仙門夢將告完蛋，終其餘生只能對洞天福地望洋興歎，緣盡於此。

　　孫恩的難處是必須佔奪上風，控制戰局，牽著燕飛的鼻子走，令燕飛的太陰真氣無所宣洩，太陽真氣卻逐漸損耗至一滴不剩，然後他便可以施展從仙門領悟回來的「黃天無極」招數，逼燕飛比拚功力，最後把燕飛的太陰真氣完全吸納，便可大功告成，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燕飛只以純陰之氣來抗衡自己，那損耗的只是燕飛的太陰之氣，燕飛陰氣愈弱，對他的大計愈是不利，他哪能不為之愕然。

　　燕飛是否已看破他的企圖呢？

　　孫恩閃電飄前，撮指前劈。

　　方圓十多丈內的寒風細雨，隨著蝶戀花離鞘而出，以驚人的高速聚集往劍鋒噴發的劍氣去，突破了任何劍術宗師人力有時窮的極限，變成至陰至寒之氣，實有非人力所能抵擋的可怕力量。

　　但當孫恩移離立身處的一刻，燕飛卻感到高曠的整個天地似被孫恩牽動的樣子。孫恩再非孫恩，而是天和地的本身，也像天地般雖然不住轉化，但卻是無有窮盡。

　　這才是黃天大法的極致，盧循的黃天大法比起來只像剛學爬行的嬰兒。

　　孫恩的手掌在前方擴大，變成遮天覆地的一擊。

　　燕飛明知肉眼所見是一種錯覺，但仍然被孫恩龐大無匹的精氣神完全吸攝，沒法破迷得真，遂也沒法變招化解，就那麼被孫恩的手刀一分不差的命中蝶戀花鋒銳最盛處。

　　沒有絲毫勁氣交擊的爆響，亦沒有勁氣激濺的正常情況，被孫恩劈中劍鋒的一刻，劍勁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燕飛醒悟過來，在剎那間明白了什麼是黃天大法，但已痛失先機。

　　那種極虛極無、滿身氣力卻無處宣洩的感覺，令燕飛難受至極點，且在沒有選擇下，不得不以陽火代替陰水，同時往後疾退，蝶戀花化作一個又一個以太陽真氣畫出來的劍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陽勁。

　　果如所料，孫恩一聲長笑，黃天大法從虛無變為實有，一時方圓十丈之內，儘是如火如煙的狂流勁，從四方八面向燕飛打去，他本人則雙手幻化出無數掌影，每一掌都準確無誤穿入燕飛畫出的劍圈去，而燕飛的獨門圈勁則應掌而破。

　　燕飛在疾退，孫恩則如影附形的窮追不捨，不予他有絲毫喘息之機。

　　燕飛心中有數，刻下是生死勝敗的關鍵，像他們這般級數的高手對壘交鋒，勝負只在一線之差，一旦落在下風，將失去反擊之力，至死方休。

　　更可慮者是以陽氣對陽氣，他根本不是孫恩對手，這等於以己之短，抗敵之長，失去了太陰氣天性克制太陽氣的奧妙功能。

　　勝負的關鍵一刻，就在此時。一著之差又或一念之失，將會令他輸掉此仗。

　　唯一可扭轉敗勢的，只有施出孫恩作夢也沒有想過的劍法──仙門劍訣。

　　燕飛此時已退至峰緣，再退一步，便要往陡峭的峰坡掉下去，連忙化退陰符為進陽火，畫出最後一個劍圈。

　　太陰真氣布下最後一重圓滿和充滿張力的劍氣。

　　原來陰氣陽氣各有本身不能改移的特性。

　　陽主進，陰主退；陽氣速進速退，陰氣則是進緩退緩。所以燕飛這招把仙門劍訣融入日月麗天劍法的奇招「仙蹤乍現」，必須利用陰陽不同的特性，先布下以純陰之氣形成的劍勁，始能再以純陽之氣，點燃引發陰陽激盪所產生的仙門劍氣。

　　換句話說，如果他是以太陰真氣布下劍勁，孫恩絕不會像現在般見招破招，輕鬆容易。

　　孫恩的掌刀穿花蝴蝶般往他這最後一圈攻來，令人看得目眩神迷，根本沒法測度他最後穿進圈內的是左掌還是右掌。以招式論，孫恩確已臻達出神入化、登峰造極的境界。

　　燕飛再由進陽火變為退陰符，太陽真氣透過劍鋒烈火般噴射，直擊孫恩穿入最後一重的太陰真氣裡吸攝了燕飛心神的手掌。

　　「叭喇！」

　　驚心動魄的電光，閃於劍鋒和掌鋒之間，燕飛全身劇震，眼耳口鼻滲出血絲，但雙腳卻穩立於崖緣，沒有跌下去。

　　孫恩則像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在空中連續兩個翻騰，落回另一邊崖緣處。

　　一切便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只有當事者方曉得，剛才龍爭虎鬥的激烈處，仿如在鬼門關前徘徊，稍一失足便會錯踏進去。

　　兩人目光交擊。

　　燕飛體內真氣翻騰不休，五臟六腑倒轉了過來般難受，太陰太陽兩股真氣於經脈內激盪衝突，因而沒法乘勢追擊，無從得知孫恩還能捱多少招仙門訣。

　　孫恩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孫恩沉哼道：「我真的沒有想過，你竟練成小三合。」

　　燕飛以手拭抹沾在鼻下唇邊的鮮血，右手握著的蝶戀花斜指地上，輕鬆地問道：「什麼是小三合？」

　　孫恩神色平靜地答道：「天、地、心合璧為大三合，你能在劍法上重演三佩合一的情況，但威力仍未足以破開虛空，便是小三合。」

　　燕飛直覺感應到表面看來全無異樣的孫恩亦受了點傷，卻比自己受傷較輕，這個發現令他心中震盪，因為自悟通「仙門劍訣」後，他還是首次在施展此招時，對手能佔上便宜。由此推之，眼前此刻的孫恩，他的黃天大法，實在他燕飛的「仙門劍訣」之上。

　　為何會如此呢？難道「破碎虛空」並非最終極的招數？又或他的「小三合」仍未成氣候？孫恩的真氣又開始籠罩過來鎖緊他，在氣機牽引下，對手又是孫恩，他想逃也逃不了，只有竭盡所能，敗此強敵。

　　「好！好！好！」

　　孫恩連說了三聲好，接著兩手高舉張開，本隨風拂揚的衣衫反靜止下來，而他卻似成為一個風暴的核心，把整座山峰完全置於他引發的風暴威力籠罩下。

　　天地先靜止了剎那光景，然後燕飛身處的四周開始狂風大作，風雨隨著勁氣形成一個又一個漩渦，如實質旋轉著的兵刀割體而來，短促而有力，愈刮愈猛，沒頭沒腦地攻向燕飛。

　　一時間漫天風雨在孫恩勁氣的引導下，狂舞亂竄，山峰景物輪廓變得模糊不清，燕飛腳踏的實地也似變成泥沼浮沙般不穩，那種感覺，非是身歷其境，怎也不會相信天下間竟有如此威力無儔的招式，似永不衰竭、無有窮盡的可怕功法。

　　比起孫恩，魔門前輩高手衛娥的氣場，只是小兒的玩意。

　　這是不可能的。

　　孫恩功力的表現，已完全突破了人力至乎任何武學大師的極限，高深莫測。

　　不過事實擺在眼前，正如他從三佩合一領悟了「仙門訣」，孫恩也從中得到大益處，把黃天大法推展至這至高無上的層次。

　　每一下割體而來的氣勁漩渦，損耗了燕飛少許的護體真氣，而當漩渦前仆後繼，接踵而來，甚至有些時候兩個或以上的氣旋同時襲體，燕飛的損耗更大。

　　孫恩的黃天大法有種把天地宇宙的狂暴，全集中於此的驚人感覺，令燕飛生出被完全隔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絕對的孤立無援、被氣海急旋淹沒了的感受，只要他撐不下去，會像玩偶般任憑孫恩的勁氣擺佈，失去自主力量。

　　此時的孫恩，在他眼中變成了個能操天控地的巨人，而他卻生出渺小和不自量力的頹喪感。狂怒的氣旋從四方八面襲來，咆哮怒叫。

　　對方似是有用不盡的力量，而自己則在不住損耗中，那種彼長我消的可怕感覺，構成最難以抗拒的壓力。

　　一時間，他知道自己又落在下風，而孫恩則正逼他在極度劣勢裡作出反擊。

　　他如何才可以扳平呢？蝶戀花遙指對手。

　　燕飛神色平靜，仿如一座任由風吹雨打亦永不會動搖分毫的高山峻嶽，雙目異芒劇盛，全身衣袂則飄揚作響，加上先前眼、耳、口、鼻滲出猶未乾透的血絲，形相詭異至乎極點。

　　在孫恩力逼下，燕飛只好施出全身真功夫來拚個生死，在如此正面對決的情況下，什麼計謀手段都派不上用場。

　　連孫恩也不曉得，他現在即將施展的反擊，實在是被孫恩逼出來的，他從未試過是否可行，但曉只有此招方可破去孫恩那人力所沒法抵擋的功法，不成功便要成仁，其中沒有絲毫緩衝的餘地。

　　太陽真火源源不絕注入遙指著孫恩的蝶戀花裡去，左手則緩緩舉起，掌心向外，當蝶戀花積蓄了爆炸性的能量，燕飛從容道：「不知天師此法可有名稱？」

　　孫恩雙目厲芒大盛，長笑道：「告訴你又如何呢？此招乃本人黃天大法中名為『黃天無極』的絕學，像你的『小三合』般已超乎一般武學的範疇，非是人力所能頡頏。」

　　燕飛微笑道：「小三合又如何呢？」

　　剛說畢此話，左掌推出。

　　以孫恩的眼光識見，一時也弄不清楚燕飛出掌的玄虛。

　　原來燕飛此掌不但無聲無息，且非直接攻向孫恩，反是向孫恩立處左方的虛空發出，表面看似不含任何勁力，可是卻帶得孫恩正籠罩燕飛的氣場，整個隨燕飛虛無至極的一掌，往孫恩左方移開去。

　　燕飛頓感渾身一鬆，曉得成功失敗，就在此刻，閃電逆氣流而上，人劍合一地刺向孫恩。

　　孫恩歎道：「你想找死嗎？」高舉的雙手合攏起來，掌心互向，一股氣勁立時誕生於雙掌之間，向衝至的燕飛潮沖而去。

　　燕飛長笑道：「天師中計哩！」

　　驀地旋轉起來，竟是要硬捱孫恩一招，蝶戀花鋒尖氣發，太陽真火如雨暴後積發的山洪，衝向孫恩的左方虛空處。

　　「蓬！」

　　燕飛硬受孫恩的一擊後，變成個陀螺般反旋開去。

　　同一時間，孫恩左方被眩目的激電以樹根狀的形態撕開，猝不及防的孫恩被突如其來的電火震得整個人踉蹌往橫急跌，還差點滾倒地上，狼狽非常，當然也沒法乘勢追擊燕飛。

　　在抵峰緣前丈許處，燕飛的旋轉開始減緩，到崖緣處旋動終止，剛站穩了，猛的張口噴出漫天鮮血，顯然受了嚴重的內傷。

　　孫恩也終於立定，又往橫再跌一步，這才站穩，張口吐出一小口鮮血，容色轉白，望往燕飛，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燕飛俊偉的臉容血色褪盡，亦感到難以相信，孫恩竟能在直接被仙門劍訣命中的情況下，仍只是吐出小口鮮血，受的傷比自己還要輕。

　　這是沒有可能的。

　　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至陰至陽相激下產生的小三合力量，絕不是孫恩以太陽真火為主的黃天大法所能抗衡的。

　　孫恩的位置轉移到燕飛右方，正以奇怪的目光瞪著燕飛道：「三十年來，還是首次有人令我孫恩負上不輕的內傷，敢問燕兄是否還有再戰之力？」

　　燕飛盡量不去視察經脈內的傷勢，歎道：「孫天師如仍不肯罷休，我燕飛只好捨命陪君子。不過再交鋒勢將分出生死，恐怕這非是天師想見到的吧？」

　　孫恩點頭道：「你能如此施展小三合，確在我意料之外。」

　　又笑著道：「你確是靈慧俱全、有大智慧的人，看破本人與你決戰背後原因，今次算你勉強過關，但下一仗將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仍只限於小三合的功夫，肯定輸得很慘。」

　　燕飛道：「天師是否要約期再戰？」

　　孫恩道：「不論你躲到天涯海角去，我仍有辦法尋著你，這方面你該清楚。」

　　燕飛淡淡道：「我從沒有想過避戰，正如天師所說，我們中只有一個人能破空而去，不是你便是我，在天師眼中，我燕飛乃天師能否練成『破碎虛空』的關鍵，但不知天師是否曉得，你現在亦已變成我能否練成『大三合』的決定因素。不如這樣，一年後的今天，我們在此重聚，再決雌雄如何？」

　　孫恩仰天笑道：「好！就此一言為定。」

　　說畢縱躍而起，落往右方斜坡，消沒不見。

　　燕飛全身劇顫，坐倒地上，再吐出另一口鮮血。

第九章　深入敵境

　　尹清雅掠到高彥身旁，像他般俯伏雪地上，望小丘另一邊望去。問道：「有什麼問題？」

　　他們置身處是北穎口西南方的丘陵山地，愈接近北穎口，地勢愈趨平坦。此時他們已抵達丘陵地盡處，外面儘是雪原雪林，如果不是雪花紛飛，又值夜深之時，很容易便會敗露行藏。

　　高彥湊在她耳邊道：「外面縱橫七、八里之地，本是個容易藏身的長草原，現在卻變成個一望無際的雪原，只間中有幾棵冷得發抖的老樹在撐場面。」

　　尹清雅皺眉道：「不要誇大，樹怎會像人般發抖呢？」

　　高彥笑道：「當你一個人在荒野中悶得發慌的時候，你會把一草一樹都當人般看待，如此荒山野嶺才會變得有趣起來。嘿！邊荒不論是畜牲和花草樹木，以至高山小石，都是我高彥的朋友，還有山神地仙都在保佑我，只要你睡覺時緊靠著我便成，一定可沾到我的福氣。」

　　尹清雅為之氣結地道：「說來說去，兜兜轉轉，最後都是這些話。少點廢話好嗎？天亮前我們必須抵達觀察台，否則肯定會死得很慘。」

　　高彥道：「往觀察台的所有路線中，以這無遮無掩的雪原最容易被敵人發現，只要對方在雪原另一邊的樹林設置瞭望臺，任何人想偷過雪原都要無所遁形，所以這條路線也是最危險的。」

　　尹清雅不解道：「那你為何還在此發呆呢？還不快到最安全的路線去，我們有很多時間嗎？」

　　高彥胸有成竹道：「敵人中最令我害怕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向雨田，如果在另一邊守候我們的是他，肯定我們要完蛋。」

　　尹清雅道：「看你的樣子，是肯定他不會在雪原的另一邊。」

　　高彥點頭道：「當然肯定，因為向雨田是個聰明的傢伙，聰明人當然沒想過笨辦法。如果我沒有猜錯，由於在穎水西岸老向和燕人遍尋我們而不獲，當會猜測我們躲往東岸去，至乎逃進了巫女丘原的沼澤區，卻不知我高彥膽大包天，依然留在西岸。」

　　尹清雅道：「你的話合情合理，我也相信向雨田不在附近，但如何越過這雪原區，又不虞被敵人的哨兵發覺呢？」

　　高彥坐了起來，笑道：「這便要靠我們特製的雪上飛車哩！」

　　尹清雅陪他坐起來，訝道：「雪車？」

　　高彥道：「我們先借飛靴滑行的便利，深入雪原，到離那邊的樹林區尚有里許的距離，把兩雙飛靴脫下來，再用我帶來可伸縮的鋼枝造成支架，飛靴變成輪子，變成可乘載我們兩人偷渡雪地的滑車，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雪林去。」

　　尹清雅欣然道：「你這小子古靈精怪，最多鬼主意。」又懷疑道：「你以前試過嗎？這樣的車子真能在雪地滑行？」

　　高彥道：「當然試過！這正是我要造兩雙飛靴的原因。我在下你在上，只要把手變成櫓槳，把雪當作水，可像船兒般在雪海上滑行，快捷便妥。由於我們的百寶袍沾滿了雪，兼之敵人哨兵身疲眼倦，在風雪連天中，保證我們在他們面前闖過，敵人仍要懵然不覺。」

　　尹清雅道：「那我不是要整個人伏在你身上嗎？」

　　高彥笑道：「老夫老妻，有什麼好計較的？」

　　尹清雅探手過去，重重在他臂上扭了一記，痛得高彥齜牙咧嘴時，狠狠道：「想佔我便宜嗎？這便是要預付的代價。假如我發覺另一邊根本沒有敵人，我會要你好看。」

　　高彥把另一邊手臂伸向尹清雅，道：「再多扭一下，我願付出更大的代價，多佔點便宜。」

　　尹清雅「噗哧」笑道：「死小子！」

　　高彥把嘴巴移往她耳旁，道：「好玩嗎？」

　　尹清雅俏臉紅起來，狠狠白他一眼，跳將起來，道：「我們動身吧！」

　　※※※

　　燕飛在縹緲峰站起來，環目掃視遠近臣服於腳下高矮不一的群峰，心懷舒暢。

　　綿綿細雨下個不休。

　　經過近兩個時辰的運功療治，他勉強壓下了傷勢，若要完全痊癒，至少還需十天的功夫。

　　孫恩的黃天大法，其殺傷力遠超過魔門三大高手，對他造成嚴重的損害，令他經脈受損，如果不是他身具至純至淨的先天奇功，恐怕永遠不能完全復原過來。

　　由此看，孫恩確有「殺死」他的力量，或說是力能摧毀他的肉體，使他變成永遠徘徊於人間的孤寂遊魂。

　　即使他確是能永生不死的人，回想起剛才的情景，也有死裡逃生抹一把冷汗的驚悸感覺。

　　他能安渡此戰，造成兩敗俱傷的局面，令孫恩無功而退，靠的當然是實力和本領，但更重要的是先一步看破孫恩的意圖。而他之所以能掌握孫恩的情況，是因為他明白孫恩。

　　對孫恩來說，只有仙門才具有意義，所以孫恩要與他決戰，肯定與仙門有直接的關係，與孫恩能否練成「破碎虛空」有關。

　　燕飛暗歎一口氣，如果孫恩的目的只是殺死他，恐怕他已橫屍縹緲峰，孫恩的黃天大法肯定在他之上，幸好他心有圖謀。

　　假設他不能在明年今日之前，勘破擊敗孫恩的法門，不要說什麼攜美進入洞天福地，還會「死」得很慘。

　　燕飛搖搖頭，啞然失笑，下山去也。

　　※※※

　　高彥和尹清雅在雪林內滑翔，頗有逍遙寫意的感覺。

　　他們終於偷越過敵人最後一重警戒線，深入敵境。這片雪林綿延廣披，縱橫數十里，覆蓋穎水西岸和泗水南岸的遼闊區域，也是偵察敵人的最佳掩護。

　　今鋪高彥可說是賭贏了，押注在向雨田到了穎水東岸去，賭注則是他們的生命。高彥的掩眼法可輕易瞞過燕人的哨兵，卻絕瞞不過像向雨田般高明的人。

　　倏地高彥停了下來，接著撲往就近一棵大樹，把耳朵貼往樹幹去。

　　尹清雅來到他身邊，卻不敢打擾他。

　　好一會後，高彥把頭移離樹幹，道：「大批敵人正從北面徒步走過來。」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還不快逃！」

　　高彥道：「逃往任何一個方向，都一樣危險，敵人精通搜索之術，……」

　　尹清雅截斷他道：「我們躲往樹頂如何？」

　　高彥道：「這絕不是辦法。最頭痛是我們必須在天明前趕往觀察台去，否則若日上三竿，雪又停了，敵人派出獵鷹惡犬，我們更難倖免。」

　　尹清雅差點哭出來：「那怎辦好呢？」

　　高彥出奇的冷靜，忽然道：「出嫁從夫，隨我來！」

　　尹清雅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但哪還有心情和他計較，忙隨他在林內迂迴曲折地前進。片刻後來到林內一個隆起的小丘旁，這處的樹木特別茂密，一道小溪繞著小丘的低窪地流過來，溪旁怪石嶙峋。

　　高彥道：「脫下百寶袍，千萬勿要拂掉袍上的雪。」

　　尹清雅開始有點明白高彥要玩的把戲，連忙依他之言小心翼翼地把百寶袍脫下來，露出青色的勁裝和玲瓏嬌美的身段。

　　高彥正全神觀察溪旁一組又一組的大石，選擇目標，當他的目光移到尹清雅處，立即亮起來，讚道：「雅兒真美！」

　　尹清雅氣道：「死到臨頭，仍是這副德性。」

　　高彥探手抓著她柔軟的小手，拉著她直抵溪旁一組亂石陣去，笑道：「我們扮一塊大石如何？這塊石若不是叫姻緣石便是夫妻石。」

　　尹清雅擔心地道：「若給燕人踏在我們這塊石上，我們還有命嗎？」

　　高彥道：「技巧便在這裡，我們這塊石擠在兩塊巨石間，一半浸在溪水中，加上我們福大命大，肯定可以過關。」

　　尹清雅沒法子，照高彥的指示先蜷伏在溪旁兩石之間，讓高彥把百寶袍覆蓋在身上，接著高彥鑽進百寶袍來，把他那件百寶袍蓋著臨溪的另一邊，接著探手把尹清雅摟個結實，還在她耳邊道：「好玩嗎？」

　　尹清雅「咿唔」一聲，沒有說話。

　　高彥收回一手，掀開百寶袍，探頭外望，又立即縮回來，低聲道：「我看到燕人的火把光哩！」嘴唇有意無意間輕碰尹清雅的香唇。

　　尹清雅嬌軀輕顫，以低語般的聲音道：「死小子！不准吻我。」把俏臉埋入他的頸項處。

　　高彥軟玉溫香抱滿懷，真不知人間何世？今夕何夕？什麼危險都拋於九天之外，嗅著尹清雅醉人的體香髮香，感受著她動人胴體的溫熱，心忖生命還可再有什麼可奢求呢？

　　尹清雅道：「你以前扮過大石嗎？」

　　高彥道：「雅兒放心，扮石頭是我拿手本領之一，扮雪石更是十拿九穩，絕不會出岔子。」

　　人聲傳來。

　　不知是否出於害怕，尹清雅主動摟緊他的腰，還相當用力，高彥樂得差點靈魂兒出竅，心花怒放。

　　迷迷糊糊間，四周儘是長靴踏上積雪的沙沙聲、獵獵作響的火把聲和間中傳來的叱喝叫聲。

　　那種處於最危險但又似是最安全地方的極端對比，令兩人生出同命鴛鴦的感覺。

　　吵聲漸去，忽又有蹄音傳來。

　　高彥暗呼好險，因為他差點掀袍去看外面的情況。

　　倏地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以指尖比畫了一個字，只可惜他心神放到外面去，漏了開始的筆劃，根本不曉得尹清雅畫了個什麼字。頑皮起來，也在尹清雅背上寫了個「妻」字。

　　來騎已抵兩人隱藏的大石處，還停了下來。

　　兩人大氣也不敢透半口，因怕最細微的動作，也會令敵人驚覺，但尹清雅心兒卻在「霍霍」急跳著，顯然她心中害怕，反是高彥心跳聲更細微了，可見在冷靜功夫上，高彥確勝過武功比他高的尹清雅。

　　高彥並不擔心，馬兒噴氣的「呼嚕」聲，火把燃燒的聲音，可把任何微細的聲音蓋過，何況還隔了件百寶袍。

　　一把男聲響起道：「高彥和小白雁可能真的溜到東岸去了。」

　　高彥還是首次聽到此人的聲音，更奇怪他不說鮮卑話而說漢語。

　　另一把男聲道：「高彥這小子別的不行，但做探子確是非常出色，且狡猾如狐，我始終認為向雨田是低估了他。哼！他這個人太驕傲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高彥有耳熟的感覺，偏是一時間沒法想起此人是誰。

　　先前的男子道：「向雨田是有資格驕傲的，只要他能殺死燕飛，荒人將不戰而潰。唉！看來今次的搜索又是沒有結果，高彥究竟躲到哪裡去了？」

　　另一個男子道：「我管他躲到哪去，正如向雨田說的，他始終要到北穎口去，我們已在那處張開天羅地網，等他和他的小情人投進去。」

　　胡沛！

　　高彥終於記起他是「大活彌勒」竺法慶的徒弟胡沛，一直潛伏在以前邊荒集的漢幫內作臥底，極得漢幫龍頭祝老大的寵信，重創祝老大後潛逃，祝老大終告不治，想不到他竟成了慕容垂的走狗，今次更被慕容垂派來對付他們荒人。此人對邊荒的形勢頗為熟悉，難怪在防守放哨上這般嚴密，連他高彥也差點著了道兒。

　　不過今回自己能在一旁偷聽他說話，正顯示自己仍穩勝他一籌。

　　最早開腔說話的男子道：「當雪停了，我們便可以放出獵鷹，那時高小子和小白雁勢將無所遁形。」

　　胡沛諂媚的笑道：「我們今趟是穩操勝券，只要我們夾岸建成六座堡寨，任荒人如何悍勇，也難越北穎口半步。宗將軍立此奇功，將來必得皇上重用，宗將軍可千萬別忘了我胡沛。」

　　高彥心中一動，從「宗將軍」猜到另一人必是有「小后羿」之稱的宗政良。

　　宗政良道：「今次皇上派我來之前，曾找我說話，問我可曉得因何會派我負此重任？」

　　胡沛興致盎然的問道：「宗將軍如何回答？」

　　宗政良歎道：「坦白說，我是真的不明白。嚴格來說，我是有過無功，屢次吃虧在荒人手上。於是我只好說不明白。你道皇上如何答我？他說正因我多次失敗，故不會有輕敵之心，只要我能從失敗中汲取教訓，明白荒人的手段，今次將可不負他所託。」

　　胡沛沉默下去，高彥也為他難過，因為他拍馬屁拍錯了地方。

　　宗政良道：「所以我絕不會認為自己是穩操勝券。這場早來的大雪，對我們有利也有弊。好處是荒人在我們建成堡寨前難以反攻，壞處是我們的支持隊伍在風雪停下前沒法開赴北穎口來。今次我會打醒十二個精神，不容有失。」

　　胡沛道：「皇上真懂用人，宗將軍肯定是主持這次任務的最佳人選。只要我們的援軍開到，那時只要據寨力守，寨與寨間又能互相呼應，以逸待勞，荒人來攻，與送死並沒有分別。」

　　宗政良道：「現時當務之急，是拿下高小子，令荒人弄不清楚我們虛實，到建成堡寨後，荒人若要反攻，已痛失時機了。」

　　接著一陣長笑，策騎而行。

　　隨行的百多騎隨他往南馳去，迅速去遠。

　　尹清雅放開了摟著高彥的玉手。

　　高彥又待片刻，在尹清雅耳旁道：「雅兒剛才在我背上寫的是什麼字？」

　　尹清雅在他臂彎內輕掙了一下，沒有說話，只「哎！」的叫了一聲。

　　高彥尋到她的臉蛋，親了一口，道：「是不是個『夫』字？」

　　尹清雅把他的下巴抓著，令他沒法再輕薄她，大嗔道：「我去你的娘，我是絕不會嫁給你這個壞蛋的，快放開我。」

　　高彥道：「親個嘴兒……噢！」

　　尹清雅另一手在他肋下戳了一記，痛得他全身抖震。

　　尹清雅狠狠道：「若不是見你半邊身子浸在水裡，還有得你好受的，居然摟人家摟得這麼用力。」

　　高彥道：「彼此彼此，你摟得我很輕嗎？差點連卵……噢！沒什麼。」

　　尹清雅掀開蓋在身上沾滿雪花的百寶袍，掙開他坐了起來。

　　高彥也坐起來，笑道：「剛才舒服嗎？」

　　尹清雅仍是粉臉通紅，橫他一眼道：「不要說廢話，我們還要趕路呢！」

第十章　覆舟之喜

　　「到哩！」

　　尹清雅趕到高彥身旁，見前方黑漆漆一片，也分不清楚是樹叢還是山丘，不解道：「你的觀察台在哪裡？」

　　高彥往後便坐，原來後面有塊大石，這小子坐個四平八穩，輕鬆地道：「雅兒坐到我身旁來，這塊石是我精心挑選的，又平又滑，保證雅兒坐得舒舒服服。」

　　尹清雅實在累了，只好依言靠著他坐下，旋又站起來，改在他另一邊坐下，以背靠著他的背，歎道：「這才舒服嘛！噢！人家的腿酸死了。」

　　她這主動親暱的行動，令高彥喜出望外地直甜進心底裡去，忙道：「要不要我給雅兒揉腿子？」

　　尹清雅警告道：「不要得寸進尺，我只是借你的背脊休息，如果這塊鬼石頭就是你的觀察台，我會狠揍你一頓的。」

　　高彥傲然道：「脫掉飛靴再說吧！你剛才沒聽到嗎？連敵人也要稱許我。這塊大石只是進入觀察台祕道的入口。你現在看著的是個茂密的荊棘林，當年不知費了我多少功夫，才弄得成這個隱祕的觀察台，你現在正享受著我心血的成果。」

　　尹清雅現出傾聽的神色，道：「這是什麼聲音？」

　　高彥脫下靴子，分別塞進百寶袍的兩個長袋子去，油然道：「這是敵人營地的號角聲，一長三短，表示仍沒有發現外人入侵，他奶奶的，怎會沒有外人入侵呢？我們不是外人嗎？只是你們窩囊，沒有發現我們吧！」

　　尹清雅邊解靴邊笑道：「你這小子最愛發瘋。究竟脫靴子來幹什麼呢？穿上靴子在雪上走路不是方便點嗎？」

　　高彥笑道：「雅兒習慣了我設計的好寶貝哩！是否脫下靴子後，每一步都像重了十來斤的樣子？」

　　尹清雅道：「少說廢話，祕道在哪裡？是否掀開石頭便見到入口？」

　　高彥跳將起來，同時抓著尹清雅兩邊香肩，助她站起來，笑道：「讓我變戲法你看。」

　　說罷移到荊棘叢林前，俯身把緊貼地面高約尺半的大截荊棘，用力一拉，雪花四濺下，荊棘應手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人貼地爬進去的小洞。

　　高彥得意地道：「雅兒現在明白為何要脫靴子了吧？因為要爬進去啊！」

　　尹清雅眉頭大皺道：「這個鬼洞有多深？」

　　高彥道：「大約七、八丈。弄這祕道便像築長城般辛苦，是由我和小傑兩人開拓出來的。以前我多次被人追殺，全賴這祕道脫身。雅兒請！」

　　尹清雅道：「你先進去！」

　　高彥歎道：「我不是不想打頭陣，只是須負責關門，把這荊棘造的活動門紮綁好。」

　　尹清雅拗不過他，只好領先爬進去。

　　高彥低嚷道：「密道是筆直的通往觀察台，雅兒直往前去便成。」

　　接著把移開的荊棘拉回原位，他們兩人便像消失了。

　　當他們仍在祕道摸黑深進的當兒，一隊巡兵經過荊棘林，毫不在意地巡往別去處，確是險至極點。

　　※※※

　　黃昏時分，燕飛在太湖北岸棄筏登陸，朝建康奔去。

　　這時他方有閒情思考與孫恩在縹緲峰頂的決戰。歸途的行程比去時用的時間多出一倍，因為他一邊操筏，一邊療傷，精神似與肉體分開了。

　　對孫恩的黃天大法，他有更深刻的體會。以前與孫恩的兩度對仗，都沒有這種瞭解和感受。孫恩想從他身上得到開啟仙門的功法，事實上孫恩也在啟發他掌握「破碎虛空」的祕密。

　　孫恩的「黃天無極」，代表了孫恩已練成了「破碎虛空」一半的功法，以天、地、心三佩作譬喻，他已得到心佩，只差能合璧的天地佩。

　　「黃天無極」無有窮盡，完全超越了人力和武功的範疇，與天地渾成一體。黃天大法之可以無極，皆因孫恩能提取天地的能量，奪天地造化之精華，故能著著領先，壓著他來打。

　　如非燕飛人急智生，先以至陰之氣吸引至陽之氣的天性，移動孫恩的氣場，再以奇招擊傷孫恩，令他沒法再施展「黃天無極」，後果實不堪設想。

　　比起孫恩，燕飛的仙門訣便像兩邊都不著岸，故只能施展孫恩所說的小三合。但假如他的太陽太陰均能無限地提取天地的能量，他豈非可使出大三合，破空而去？他生出悟通了「破碎虛空」的感覺，雖然實際上如何可以辦得到，他仍是毫無頭緒，但孫恩既能成功，他當然也有可能達成。

　　忽然間，他感到心懷擴闊至無盡的遠處，天地的祕密盡在掌握之中。

　　斜陽在厚雲後初現仙姿，灑射下沒落前金黃的餘輝，平原美麗得像個仙境。

　　燕飛一聲長嘯，加速朝目的地奔去。

　　※※※

　　「奇兵號」緩緩駛進小海灣，這是與屠奉三約定會合之處，離海鹽城只有一天的水程。

　　太陽沒入海灣西面綿延的山脈後，高掛於「奇兵號」帆桅上兩綠一黃的風燈輝散著詭異的彩芒，這是與屠奉三約定的燈號。

　　劉裕、宋悲風和老手三人站在望台上，用神觀察海灣和陸岸的情況。

　　追隨老手的二十五名精通操舟之道的兄弟也全神戒備，以應付任何突發的情況。

　　宋悲風皺眉道：「難道奉三尚未抵達嗎？」

　　劉裕搖頭道：「他的船論速度不在我們之下，且比我們領先了近一天的時間，怎也該到了。」

　　老手掃視海面，沉聲道：「在不久前，這裡應發生過激烈的船戰，你們看，海面仍飄浮著火油漬。」

　　宋悲風一震道：「奉三可能中伏了！」

　　老手沉著地道：「不用擔心，屠爺該已成功突圍逃脫，否則火油漬不會直延往海灣外。」

　　劉裕神色凝重地依老手指示觀看海面。

　　老手道：「我們該立即離開，此灣不宜久留。」

　　劉裕道：「我們駛出海灣，卻不要離得太遠，奉三若成功逃掉，必會回來與我們會合。」

　　宋悲風叫道：「看！」

　　劉裕大喜道：「是奉三！」

　　只見在海灣口的一座山上，燈火有節奏的閃爍著，正是荒人打燈號的手法。

　　不待劉裕下令，老手早指示手下把「奇兵號」駛過去。

　　※※※

　　「雅兒！雅兒！」

　　尹清雅睜開眼睛，接著駭然坐了起來，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睡了多久？」

　　高彥在小帳幕的黑暗裡，蹲在她身前，愛憐地道：「現在該是初更時分，雅兒睡了足有一天半夜。」

　　尹清雅發現高彥的輪廓清晰起來，事實上整個以真絲織成、薄如蟬翼的帳幕也亮了起來，透著金黃的色光，迷迷糊糊地訝道：「怎會這麼亮的？」

　　高彥探手抓著她兩邊香肩，柔聲道：「是月兒的光嘛！今天午後天氣轉晴，碧空一望無際。來！快穿上百寶袍，是時候離開了。」

　　尹清雅清醒了點，道：「你完成了你的任務了嗎？」

　　高彥像伺候小公主般助她穿上百寶袍，笑道：「我在觀察台上看足一整天，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尹清雅「噗哧」嬌笑，白他一眼道：「你的所謂什麼觀察台，不過是一棵長得特別高的大樹吧！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高彥正為她整理衣襟，欣然道：「有我這超級探子徵用它，這棵老樹也自然地成了超級觀察台，且會名傳邊荒的歷史上，由卓瘋子的《天書》一直傳誦下去。」

　　尹清雅仰起俏臉，凝望帳頂，似可透帳看到夜空上的明月，悶哼道：「你最愛自吹自擂……噢！真美！」

　　高彥藉著透帳而入的月光，看著她有如神跡的美麗花容。尹清雅天真爛漫的神情，在月兒的光色下更是不可方物，高彥一時心神皆醉，朝她香唇親去。

　　豈知尹清雅一個閃身，竟鑽了出帳外去，害得他不但撲了個空，還差點失去平衡，撲倒帳內。

　　高彥垂頭喪氣地鑽出帳外去，只見尹清雅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抬頭仰望掛在夜空上的月兒，她站在荊棘林核心處被開闢出來的小空間裡，活像長期生活在雪林裡最可愛的美麗精靈。

　　觀察樹孤零零的獨立在敵境靠東北的一角，直聳夜空。

　　號角聲從只有一林之隔的敵方陣地傳來，還隱聽到穎河流動的水響。

　　這片雜樹叢生的荊棘林，綿延於泗水南面和穎河西岸的丘陵地，而觀察台所在處正是丘陵高處，登樹後可把北穎口的情況盡收眼下。

　　尹清雅目光往高彥投去，露出頑皮的笑容，道：「你該趁人家未睡醒時使壞嘛！現在錯失機會哩！」

　　高彥收拾營帳，若無其事地道：「雅兒放心，每次我從樹上落到地面休息時，我都會到帳內和雅兒親個嘴，所以絕不存在什麼痛失機會的問題。」

　　「什麼？」

　　高彥把帳幕折疊起來塞進內袋去，別過頭來，只見尹清雅扠著小蠻腰，杏眼圓瞪地狠狠望著他。

　　高彥道：「沒什麼……哈！我已非常克制，雅兒的小嘴真香。」

　　尹清雅嘟著小嘴生氣地道：「你只是在胡謅！快告訴我，你是在胡謅。」

　　高彥聳肩道：「對！我只是在胡謅。」

　　尹清雅「噗哧」笑起來，橫他一眼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如果真的佔了本姑娘便宜，我會和你沒完沒了的。」

　　高彥仰望夜空，道：「打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和你這一生已沒完沒了。唉！說到佔便宜，嘿！……」

　　尹清雅神色不善地道：「你在說什麼？」

　　高彥忙道：「沒說什麼！時候無多，我們必須立即離開，這處太危險了，最怕向雨田那小子來了。」

　　尹清雅道：「我們不等另一次大雪嗎？」

　　高彥道：「看天色，接著的幾天都不會下雪，若明天太陽出來，我們便危險了。」

　　尹清雅再沒有和高彥算賬的閒情，領先朝祕道入口走去。

　　※※※

　　屠奉三與十多名兄弟登船後，「奇兵號」迅速開離海灣。

　　屠奉三在艙廳內說出經過，原來他的船於午後時分抵達海灣，幸好他一向小心謹慎，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下，沒有下錨和泊岸，而是選擇沿海灣巡弋，這才避過大難。

　　就在毫無先兆下，天師軍的十多艘戰船忽然來襲，屠奉三等只好且戰且走，憑優良的戰術突圍出海，沿南岸逃逸，可惜戰船受創過重，多處起火和入水，最後只好棄船逃上陸岸，再潛回海灣守候劉裕。

　　屠奉三總結道：「今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五個兄弟被矢石所傷，但均非重創。」說罷現出笑容。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宋悲風訝道：「我是否看錯了，奉三似乎還相當興奮雀躍？」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不但沒有看錯，還看得很準，我心情的確極好。」

　　接著向劉裕道：「劉爺明白我的心情嗎？」

　　劉裕心中一陣溫暖，想起屠奉三從與自己誓不兩立的敵對立場，發展至成為絕對信任對方的戰友和生死之交，其中的過程，實在令人回味不已。笑道：「又來考量我嗎？你不是早認定我是真命天子，仍要來這一套？」

　　屠奉三和宋悲風交換個眼神，同時放聲大笑。

　　劉裕點頭道：「好吧！屠兄的心情之所以這麼好，皆因曉得今回覆舟之恨的債，不但可以本利討還，且可以要敵人連老本都賠出來。」

　　宋悲風苦笑道：「我想不認蠢都不行，我仍是不明白有什麼好高興的？」

　　屠奉三解釋道：「我們一直不明白徐道覆在玩什麼陰謀手段，他敢放棄吳郡和嘉興兩個位於運河沿線的重要城池，定有後著，可是這後著是什麼？我們看不通更摸不透，在現時的情況下，徐道覆能保住海鹽、吳興和義興三城已不容易，更不要說能奪回吳郡和嘉興兩城。

　　「現在劉牢之的水師船隊已抵達海鹽，並在海鹽南岸登陸，與由朱序指揮的部隊聯手攻打海鹽。在這樣的情況下，海鹽的失陷只是早晚間的事。一旦海鹽淪陷，謝琰的大軍將會長驅直下，攻打會稽；而劉牢之在奪得海鹽後，會渡峽助謝琰圍攻會稽，當會稽被遠征軍收復，整場大戰的決勝時刻將會來臨。

　　「而天師軍的成敗，正繫於能否重奪吳郡、嘉興和海鹽三城，從而截斷遠征軍的糧線，令遠征軍陷於天師軍勢力所在的泥沼中，變成無援的孤軍。」

　　宋悲風皺眉道：「我仍不明白，這與奉三在那海灣遇襲有何關係？」

　　屠奉三道：「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天師軍卻露了形跡，讓我們曉得海灣附近有天師軍的祕密基地，所以警覺性會如此的高，我們逗留了不到兩個時辰，天師軍便可調動水師來圍剿我的戰船。失去一艘戰船對我們來說無關痛癢，可是讓我們曉得天師軍在海灣附近有個祕密基地，對天師軍卻是個非常嚴重的失誤。所以我的心情會這麼的好。」

　　宋悲風恍然，點頭表示同意。

　　劉裕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屠奉三淡淡道：「這是個以命搏命換回來的珍貴情報，只可供我們私用。如果我們的目標只是助遠征軍打贏這場仗，我會請劉爺立即去通知朱序，但現在的情況當然不是這樣子，這更是劉爺軍事生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宋大哥同意嗎？」

　　宋悲風苦笑道：「我可以說什麼呢？如果遠征軍大獲全勝，第一個沒命的肯定是我們的劉爺。」

　　屠奉三冷哼道：「我敢大膽說一句，即使我們向遠征軍洩漏這關乎勝敗的情報，遠征軍仍沒有回天之力，因為徐道覆對遠征軍有精密的監察和防範，只有我們這支奇兵，在徐道覆的算計之外，故可以扭轉乾坤。劉爺認為我說得對嗎？」

　　劉裕斷然道：「一切依你的話去辦。」

　　宋悲風道：「天師軍的祕密基地在哪裡呢？」

　　屠奉三微笑道：「我們很快便會知道。」

第十一章　一士難求

　　海鹽城是個中等規模的城市，城分兩重，中有衙城，是地方統治機構所在。外城開七門，以兩條十字街為佈局，當然以通向南門的大街最為繁華，因為南門外便是碼頭區，平時車水馬龍，裝卸貨物晝夜不停，所以南門大街被城民稱為眾寶街，是海鹽城商貿的命脈。

　　在城防上海鹽也是無懈可擊，周圍有城壕環護，引進海水成護城河，以吊橋供出入之用。外城牆高達二十丈，城門設箭樓，大大增強了防禦力。

　　現在的海鹽當然盛況不再，天師軍起義後，大批居民逃往北方，商貿斷絕，五天前北府兵更從嘉興開來，不分晝夜對海鹽狂攻猛打。昨天由劉牢之率領的水師大軍，更於城南的碼頭登陸，夾擊海鹽，任何人均知海鹽大勢已去，陷落是早晚間的事。

　　徐道覆立在南牆牆頭，望著潮水般退卻的北府兵，城前遺下數以百計的屍體，腦海中仍浮現著剛才激烈的攻防戰。

　　北府兵憑著壓倒性的兵力，對海鹽發動一波一波的攻擊，令海鹽的天師軍疲於奔命，鬥志逐漸被瓦解。敵方策略雖然成效顯著，卻非智者所為，因為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更會讓戰士們意識到，主帥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本性，從而削弱士氣。

　　換過是謝玄，絕不會如此急於求勝，由此也可以看出謝琰和劉牢之是何等樣人。

　　大晉的遠征軍對海鹽是志在必得，所以集中力量來攻擊海鹽，而對附近其它兩城吳興和義興用兵，只是牽制的作用。從這方面看，徐道覆曉得，謝琰和劉牢之已踏入他精心安排的陷阱。

　　取得海鹽後，遠征軍將進軍會稽，希望能以會稽作據點，收復附近其它沿海城池。這是遠征軍的如意算盤，但徐道覆知道，遠征軍的算盤不但打不響，還會輸得很慘。

　　盧循來到徐道覆身旁，歎道：「劉裕仍沒有死。」

　　徐道覆微笑道：「師兄路途辛苦了，昨晚那場大雷雨很厲害吧！」

　　盧循仰觀晴朗的夜空，道：「昨晚的雷雨確是來勢洶洶，但我卻有痛快的感覺，在那種天地難分、天威莫測的情況裡，人的腦袋會生出很多奇怪的念頭。唉！你想知道我兩度暗殺劉裕而不果的過程嗎？」

　　徐道覆道：「我已大約知道了情況。不用擔心，劉裕這個真命天子該是假的，他絕對不是殺不死的怪物，只是暫時仍命不該絕。」

　　盧循訝道：「道覆怎能說得這麼肯定呢？」

　　徐道覆道：「是天師親口告訴我的。他在到太湖縹緲峰與燕飛決戰前，到海鹽來見我，說了這番話，可是當我追問下去，天師卻笑而不答。」

　　盧循皺眉苦思道：「天師怎能這麼肯定呢？或許他只是安慰你。」

　　徐道覆搖頭道：「師兄和我該清楚天師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從不作虛言妄語，只會實話實說。」

　　接著歎道：「但我也真的不明白，怎可以說得這般肯定？自上一回他決戰燕飛，無功而還，天師便像變成另一個人，對我們天師道的事不聞不問，似乎天下間只有燕飛一人可令他緊張在乎，究竟在他和燕飛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盧循沉聲道：「我在建康為天師送戰書予燕飛時，和燕飛過了一招。」

　　徐道覆訝道：「一招？這不似師兄一向的作風。」

　　盧循苦笑道：「燕飛只一招便令我知難而退，他的真氣非常怪異，防無可防，擋無可擋，只能硬抵，看是否能消受，如此武功，我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作夢也沒有想過。」

　　徐道覆只有聽的份兒，不知說什麼話好。

　　盧循續道：「在我離開前，忍不住問他與天師第二次交手的情況，當時他說了幾句非常奇怪的話，雖然每一句話的含意非常清楚，沒有絲毫含糊，但我聽得似明非明、似解非解。事後回想起來，則是愈想愈糊塗，但又隱隱感到燕飛說了實話，而非是敷衍之辭。」

　　徐道覆大訝道：「燕飛說了什麼呢？」

　　盧循現出回憶的神情，徐徐道：「他說……他說……唉！燕飛說『我該怎麼答你？可以這樣說吧！在機緣巧合下，決戰未分出結果前便結束，令師卻意外的知悉，成仙並非癡心妄想，也可說令師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見徐道覆一臉茫然之色，苦笑道：「你說吧！這番話是否令人愈聽愈糊塗呢？」

　　徐道覆回過神來，道：「如果燕飛說的是真的，天師何不成仙去也？卻還要留在塵世打滾，且要與燕飛再決雌雄？」

　　盧循道：「昨夜我在雷雨中縱情狂奔，想到了很多事。依時間推算，上次天師決戰燕飛，該與傳言『火石天降』的時間相若，兩件事會不會有關連呢？」

　　徐道覆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正因天師曉得天降火石是什麼一回事，所以斷言劉裕的『一箭沉隱龍』與之無關，劉裕更非什麼真命天子。哈！不瞞師兄，燕飛這番話令我如釋重負，放下了心頭大石。」

　　盧循冷笑道：「劉裕現在已成了魔門欲去之而後快的人，干歸刺殺他不遂，反飲恨在淮水，更添魔門對他的仇恨，只要劉裕待在建康，避得過一次災禍，並不代表他永遠這般幸運。只要道覆能擊潰遠征軍，便可大舉北上，司馬道子憑什麼來抵抗道覆呢？」

　　徐道覆雙目神光閃閃道：「劉裕算有點手段，但仍遠未足成氣候，只要他不是真命天子便成。」

　　盧循目光落到城外，道：「道覆打算何時撤走？」

　　徐道覆微笑道：「劉牢之的大軍尚未站穩陣腳，合圍之勢未成，我說走便走，誰人攔得住我？」

　　盧循欣然道：「如果道覆在三天內撤走，我可以陪道覆在這裡耍樂子。」

　　徐道覆笑道：「就這麼說定三天！難得師兄這麼有興致，便讓北府兵慘嘗敢來捋我們天軍虎鬚的滋味吧！」

　　盧循欣然道：「守城而不出擊，只是死守，待我領一支軍隊出城襲敵如何？」

　　徐道覆道：「今趟師兄到建康去雖殺不了劉裕，卻揭破了劉裕『一箭沉隱龍』的神話，這作用等同殺死了他，去除了我的心障。現在我充滿了生機鬥志，頗有勝利在手的舒暢感覺。今晚便讓我們大幹一場，狠狠教訓敵人，令他們更無法形成合圍之勢，儘管能攻陷海鹽，亦要得不償失，師兄意下如何呢？」

　　兩人對望一眼，齊聲大笑。

　　※※※

　　兩道人影迅如輕煙似的在雪林裡移動，直至林區邊緣，倏然停下，正是高彥和尹清雅。

　　離開觀察台所在的荊棘林，雖然沒有遇上最令他們顧忌的祕人向雨田，可是燕人趁雪停後天朗氣清的好時機，追騎四出的搜捕他們，又出動獵鷹惡犬助陣，全賴高彥用盡渾身法寶，使盡看家本領，才成功溜到這處來。

　　高彥道：「最接近我們的敵人，正於左方三十多丈外的大樹上放哨。」

　　尹清雅看著林外無遮無掩的雪原，道：「我們是否要再弄一輛雪車來呢？」

　　高彥歎道：「說真的，我確實想得要命，因為可多享受一次雅兒乖乖伏在我背上的動人滋味。只恨在月照當頭下，以雪車試圖暗渡陳倉只是個笑話，還影響了我們的速度和靈活性，萬萬不行。」

　　尹清雅皺眉道：「那怎辦好呢？」

　　高彥笑道：「暗渡不行便來個明闖，憑的是我們如能在雪地飛翔的神靴。現在雅兒控制飛靴已是駕輕就熟，可以和馬兒在雪地上比拚腳力。」

　　尹清雅傲然道：「就算是碰上向雨田那傢伙，我也不怕，在平原區誰都追不上我，包括你這小子在內。」

　　高彥道：「最重要是有信心，遇上敵人勿要害怕，我們還有另一優勢，就是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邊荒的地形，所以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雅兒都要緊跟著我，這是名副其實的嫁夫隨夫，絕不可自作主張，又或三心兩意。」

　　尹清雅嗔道：「還要說這些話，是否要我以後不理你了。」

　　高彥道：「如果我不再說這種便宜話，雅兒是否以後都理我呢？」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這叫死性不改，兜兜轉轉最後說的都是同一類的話，你時間多得很嗎？」

　　高彥道：「準備！」

　　尹清雅緊張起來，道：「早準備好了！」

　　高彥道：「你要心裡有個預備，一衝出林外，將會警號大作，搜索我們的燕人會從各處湧來，後面追來的當然不用擔心，但在前方的敵人會全力攔截我們，雅兒要跟隨我每一個落腳點，因為我每一個踏足點都是有分寸的。」

　　尹清雅欣然道：「曉得哩！」

　　高彥喝道：「去！」

　　領頭急步奔出，然後飛躍而起，落往兩丈之外。

　　尹清雅表現了比高彥更出色的身手，如影隨形，宛如高彥的影子。

　　果如高彥所料，號角聲在後方響起，顯示敵人發現了他們。

　　高彥一聲怪嘯，落地後蹲身舉手保持平衡，腳底滑不唧溜地衝前直行，尹清雅緊跟在他身後，像兩隻不須費力的飛鳥，在白色的世界裡貼地滑翔，說不盡的輕鬆寫意。

　　衝力把高彥帶上一道矮坡之巔，接著高彥沖天而上，在雪地上空畫出美麗的弧線，落往數丈外的地面上，速度不滅反增，迅速遠去，超乎了任何高手在雪地上奔掠的速度。

　　尹清雅拋開心中害怕的情緒，嬌呼一聲，繼高彥後沖天而起，緊迫在高彥身後。

　　後方置身於樹上高處哨台的燕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睜睜目送兩人在起伏不平的雪原間乍現乍隱，轉眼消沒。

　　※※※

　　宋悲風回房休息，艙廳內剩下劉裕和屠奉三兩人。

　　屠奉三聽罷劉裕到廣陵過門而不入的情況，道：「當我看著『奇兵號』駛入海灣的一刻，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覺。」

　　劉裕訝道：「奇怪的感覺？」

　　屠奉三點頭道：「的確是很奇怪的感覺。對戰船的認識，我是個大行家，什麼戰船讓我一眼望去，便可以分門別類，大致上就掌握了該船的優點和缺點，掌握其結構性能。可是當『奇兵號』出現在我眼前，我卻有看不通摸不透的感覺。

　　「『奇兵號』外形似改進了的大型海鶻船，左右置浮板，形如海鶻翼翅，履風浪如平地，若鶻翔於水面，但其氣勢卻如蒙沖鬥艦，且船頭裝了鐵角，能於作戰時衝撞敵船，猶如犁鏵耕地。船是一流的戰船，但駕舟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只看它駛入海灣時無懼風濤怒潮的雄姿，便感到其君臨天下的霸氣。劉爺終於有了帥艦哩！」

　　劉裕欣然道：「老手是北府兵水師中的著名人物，當年玄帥著他把我們送往邊荒集時，我們便建立了交情，到與焦烈武作戰，大家更變成共患難生死的戰友。」

　　屠奉三道：「世事禍福難料，像今回我雖然差點沒命，卻無意中識破天師軍的佈置，令我對今仗更有十足把握。」

　　劉裕嘆了一口氣。

　　屠奉三訝道：「劉爺有什麼心事呢？」

　　劉裕道：「我是有點心事，所以不像你這般樂觀。」

　　屠奉三不解道：「你對這場仗沒有信心嗎？」

　　劉裕道：「雖說戰場上千變萬化，但我今次準備十足，策略妥善，確有致勝的機會。但我的憂慮並非戰場上的優勝劣敗，而是民心的問題。早前我在建康見過王夫人，她問了我一句話。」

　　屠奉三露出注意的神色，問道：「她問你什麼話呢？」

　　劉裕道：「她問我是否明白會稽當地的民心。我們可以憑武力佔據一座城池，但卻無法改變城民的心。所謂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天師軍的崛起如此迅速，正是個民心所向的問題。天師軍由孫恩至盧循、徐道覆和將領們，都是受壓抑的本土豪門，他們代表本土人的利益，我們若不能扭轉民心，最後只能慘淡收場，亂事會接踵而來，像燒不盡的野草。」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劉爺說得對，天師軍是得到地方上民眾的廣泛支持，才能這麼快壯大成長。但如何把民眾爭取到我們這邊來，則需要政策方面的配合，而這卻正是我最大的弱點，劉爺在這方面可有對症的良方嗎？」

　　劉裕苦笑道：「我在這方面更是缺乏經驗，安公在世時辦不到的事，我更不行！高門大族和寒門的對立，已是持續了過百年的社會矛盾，僑寓世族和本土豪門間的敵意，亦非可一笑泯之。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也是我們能否消滅天師軍的關鍵。」

　　屠奉三點頭道：「我們需要一個似侯亮生般有遠見、有謀略的智士，可惜……」

　　劉裕振起精神道：「我們暫時仍不用在這方面費神，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奪取海鹽！」

　　屠奉三道：「訣竅便如劉爺旗艦的名字，就是靜候時機，以奇兵致勝。」

　　接著又道：「我想問劉爺一個問題。」

　　劉裕道：「問吧！你不是又來考我吧？」

　　屠奉三笑道：「奉三怎敢呢？自從你老哥一箭沉掉隱龍後，我對你的能力再沒有絲毫懷疑，我想問你的是，如司馬元顯成了我們的障礙，你會否狠下心腸來對付他？」

　　劉裕沉吟片刻，苦笑道：「你可以嗎？他真的視我們為朋友。」

　　屠奉三道：「在爭霸的路上，絕不可以講人情。司馬元顯之上還有司馬道子，他老子絕不會和我們講人情。讓我告訴你吧！到最後，每一個人都只會為自己著想，為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團體作打算，司馬元顯亦不例外，他代表的正是一個民心盡失的末世皇朝，當有一天他察覺我們是決定皇朝存亡的因素，在無可選擇下，他也會背棄我們。」

　　劉裕歎道：「希望這樣的情況不會出現吧！」

　　屠奉三道：「不要抱著這種主觀的願望，我無意逼你去對付司馬元顯，但至少要有個心理上的準備。對謝家亦是如此，婦人之仁只會壞事，今次我們是不容有失的。」

　　劉裕想起謝琰和謝混的嘴臉，想起王淡真，又不爭氣地想起謝鍾秀，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目光投往艙窗外，沉聲道：「在海鹽東南三十多里的海面上，有一系列的島嶼，當地人稱之為長蛇島，其實是臥虎藏龍的好地方，更是天賜的基地，我們就在那裡集結船隊，靜候最佳出擊的時機，再沒有人能阻止我們。」

第十二章　逃出生天

　　高彥和尹清雅在月照下的雪地上滑翔，尹清雅忽然從後趕上來，叫道：「這麼走不是太危險嗎？為何不避進山區去？」

　　高彥探出左手，尹清雅毫不猶豫地把玉手送入他的掌握內，一個是精於飛靴絕技，一個是輕身技法高明，兩個手牽手的沖高滑低，便像化為一體，速度上沒有太大分別。

　　當滑行出平野，他們便送出掌風，如若船槳打進水裡，製造翔行的新動力。

　　尹清雅的話是有道理的。

　　原本他們是沿穎水西岸走，卻有敵騎從南而來，逼得他們要改變逃走的路線，採取偏離穎水的路線，以繞過迎頭攔截的敵人。

　　豈知走了不到五里路，再有數起敵騎從前方逼至，令他們不得不朝西面的縱橫山脈遁去，到進入山脈東坡的丘陵地，方朝南再闖。照敵人攔截他們的格局推斷，如此沿縱橫山脈南逃，肯定會再遇上敵人的攔截隊伍。

　　高彥冷哼道：「如果我們進入山區，肯定會中了向雨田那奸鬼的計。他奶奶的！當我高彥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嗎？不過這傢伙確是狡猾，曉得我們有穿越縱橫山脈的快捷方式，所以故意把攔截我們的人，佈置在山脈東面返回邊荒集的路上，以漁翁撒網之勢，硬要逼我們從原路逃走，我敢肯定，他正在那裡待我們送上門去，老子我才不會中計。」

　　尹清雅叫道：「可是前方肯定也有敵人啊！」

　　高彥信心十足地道：「只要沒有向雨田那傢伙在，憑我們的飛靴，絕不成問題。」

　　接著望天空望去，笑道：「連獵鷹也追不上我們，看我們跑得多快。」

　　兩人齊聲歡叫，皆因正從一座雪丘頂衝上半空，越過近五丈的空間，四平八穩地攜手落往雪地，繼續飛掠，感覺舒暢美妙至極點。

　　高彥道：「聽到蹄聲哩！讓我們看看對方有多少人馬。在雪地上，馬兒絕快不過我們的飛靴，論靈活性更遠有不及。」

　　兩人衝上另一丘坡，當沖天而上時，只見里許外一隊多達五、六十人的敵人馬隊，正迎頭馳至。

　　尹清雅嚇了一跳，嬌呼道：「很多人哩！」

　　他們看到敵人，敵人也看到他們，立即扇形散開，像一張大網撒過來，且人人彎弓搭箭，絕不客氣。

　　燕人騎射之術，名著天下，只五、六騎已不容易應付，何況在視野良好的丘陵地，對方更是五、六十騎之眾，保證如果兩人在他們射程內衝上半空，定會變成箭靶。

　　高彥卻是哈哈一笑，神情冷靜，牽著尹清雅柔軟的小手，朝另一座小丘腳下用勁，飛靴生出搖櫓划水般的作用，而他本身便是在雪海上滑行的輕舟，瀟灑自如的不住加速。

　　尹清雅一時間全賴他帶動，不過她對高彥的逃生本領有十足信心，乖乖地跟從。

　　高彥急忙道：「到山坡前我會把雅兒朝前擲出去，雅兒什麼都不用理，只要繞過敵人，到前方十多里外的雪林等待我來會合。」

　　尹清雅擔心地道：「那你怎麼辦呢？」

　　高彥道：「我自有妙法脫身，說不定比雅兒更早到達雪林。沒時間哩！雅兒準備！」

　　此時已抵丘坡，高彥忽然先衝上丘坡，然後利用斜坡的特性，握著尹清雅的手運力扯動，令尹清雅往上繞彎，當尹清雅轉了大半個圈，旋轉加速，高彥大喝一聲，以自己為旋軸的中心，而尹清雅則變成了向雨田手上的鏈子鐵球，飛旋三匝後，動力已足。

　　高彥鬆手，尹清雅小鳥翔空般橫飛而去，越過十多丈的距離，落往遠處，著地後還疾如流星般滑過近二十多丈的雪野，離開險境。

　　尹清雅確是高彥的知己，熟知他性情，知他自有獨自逃生之法，哪敢猶豫，連忙改向，先往東南方疾掠，剎那間已抵來敵左方，於箭程外的雪原，往南逸逃。

　　高彥送走尹清雅後，沒有耽擱，往相反方向橫掠，還以鮮卑語大叫道：「高彥在此，哪個王八蛋逮得著我！」

　　接著表演似地衝上一座小丘，射往半空，往西面山區滑去。

　　箭矢「嗤嗤」，幸好全射往他後方空處，但最接近的箭矢只離他三、四尺，確是險至極點。

　　敵方叱叫連聲，分出二十多騎掉頭去追小白雁，但明顯落後了一段距離，此時高彥從空中別頭瞧去，心愛的小白雁早變成一個小白點，沒入茫茫夜色中。

　　他並不擔心小白雁，只要非在曠野之地，不用應付燕人的強弓勁箭，她有足夠的能力自保。

　　反之他仍未脫離險境，必須在燕人趕上前，避進山區去。

　　「蓬！」

　　高彥從天降下，直滑往山區去，敵騎從東南方全速趕至，領先的數騎已在千步之內。

　　高彥一手探進其中一個百寶袋內，取出一彈簧機括發射的索鉤，這是初識劉裕時，他以情報向劉裕換回來的寶貝，乃出自江南匠人的巧手，而高彥對此寶貝的運用之巧，絕不在劉裕之下。

　　弓弦聲響。

　　高彥倏的加速，與勁箭比速度似的衝上另一山坡。

　　箭矢再度落空。

　　此際高彥已進入了山脈西面的疏林區，再非沒有遮掩的丘陵地。

　　一聲長笑，投石般射上半空。

　　敵騎像被搗翻了蜂巢的惡蜂般登丘越坡的追來。

　　高彥心忖，幸好後方的追騎中沒有宗政良在，否則此位有「小后羿」之稱的射箭高手，會對他造成很大的威脅。

　　這個想法仍在高彥的腦海盤旋之際，後方叱喝傳來，高彥認得正是宗政良的聲音。

　　高彥想也不想，手中索鉤噴射，投往左方一棵老樹去，若箭是由宗政良的強弓射出，任何猶豫便會帶來利箭貫背的結局。

　　倏地改向，橫移開去。

　　利箭擦頸而過，差兩寸利箭便透頸而入，快如電閃。

　　高彥施出看家的本領，足踏老樹伸出來的橫幹，使個手法抖脫嵌進了老樹主幹的索鉤，兩腳使勁，利用橫幹的彈力，彈往山區，附在橫幹枝葉上的雪，同時細雨般灑往雪地。

　　他在高空上連續兩個翻騰後，順勢後望，宗政良剛躍離馬背，竟凌空把強弓拉成滿月，正向他發射第二箭。

　　兩人之間的距離達千步以上，不過宗政良既有把握射擊，誰都不敢輕視。

　　「嗖！」

　　鉤索射出。

　　高彥橫移開去，勁箭在身旁呼嘯而過，且餘勁未衰，插入附近一棵樹的主幹處。

　　高彥心呼「好險」，長笑道：「宗兄不用送哩！」

　　落在另一棵樹的橫幹上，如前法般施為，投往山坡去，沒入坡上的雪林裡去。

　　宗政良落到地上，目送高彥消沒山上，從懷中取出火箭，點燃後擲上高空，爆開一朵血紅的光花。

　　尹清雅在雪林邊緣心焦如焚的苦候著，追殺她的二十多騎被她引往穎水的方向，成功撇掉，現在只等高彥趕來會合，他們這次闖關便功行圓滿。

　　她置身處離邊荒集只有六、七十里遠，憑他們的「靴程」，不到兩個時辰便可以抵達邊荒集。

　　唉！這小子……

　　驀地雪原出現一道白影，如鳥般滑翔而來。

　　尹清雅大喜奔出林外，來的果然是高彥，他加速掠至，在尹清雅沒有絲毫防備下，把她抱得雙腳離地的擁個結實，還旋轉著進入雪林去，高呼道：「成功哩！」

　　尹清雅被他抱得嬌軀發軟，既喜又癢，大嗔道：「放我下來！」

　　高彥轉了十多個圈，才把她放下，接著拉著她柔軟的小手，深進樹林。

　　尹清雅忘了責罵他，嚷道：「我們是否直接趕回邊荒集去？」

　　高彥道：「我本有這個打算，但宗政良那混蛋在背後放煙花歡送我，又使我改變了主意，說不定他是通知向雨田那傢伙。如果我們直撲邊荒集，就會落入向傢伙的算計中，非是智者所為。」

　　尹清雅道：「那怎辦好呢？我給人追得心都慌哩！」

　　高彥道：「與我高彥在邊荒玩捉迷藏，老向只是不自量力，讓我們先到一號行宮去，再繞往邊荒集西南方才回集，保證老向摸不著我們的袍邊。」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這小子有點能耐吧！」

　　高彥得尹清雅讚賞，立即生出飄飄然的感覺，怪叫一聲，拉著尹清雅往雪林的西南方穿林過樹的滑去。

　　※※※

　　卓狂生、王鎮惡、姚猛、方鴻生、拓跋儀、小傑、紅子春、姬別在馬背上極目遠望，雪原上仍不見人跡。

　　除他們外，尚有近千名夜窩族戰士，策馬立在邊荒集北面二十多里一座小丘上，焦急地等候著。

　　他們出集迎接高彥和尹清雅的行動，在午後展開，開始時兵分多路，到發現燕兵的蹤影，才集中到這裡來。

　　燕人見他們大舉出動，立即朝北退避，而荒人亦有顧忌，不敢繼續前進，怕誤入埋伏陷阱。

　　卓狂生道：「照燕人的情況看，高小子和小白雁該尚未落入敵手，否則燕人不用追到這裡來。」

　　拓跋儀道：「該如你所說的，可是敵人在離開北穎口百里之處布下截擊兵，卻不是好兆頭，顯示敵人重重封鎖高小子的歸途，布下天羅地網，竭盡全力地攔阻高小子。」

　　姚猛道：「我看只要我們小心點，揮軍北上，將可以擾亂敵人，搗破敵人的攔截網，製造混亂，令高小子和他的小情人有脫身的機會。」

　　王鎮惡道：「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雖然要冒上風險，卻是值得的。」

　　紅子春道：「只要我們分三路挺進，互相照應，避林而不入，可不懼敵人埋伏。」

　　小傑欲言又止。

　　拓跋儀道：「小傑最清楚高小子的手段，有什麼話放膽說出來。」

　　小傑道：「高大哥每次到北穎口，都是穿過縱橫山脈。今次為了避開敵人，大有可能從山區的西面潛回來。」

　　卓狂生點頭道：「依高小子的性格，這個可能性極高。」

　　拓跋儀道：「我們想到這個可能性，敵人也會想到這個可能性，所以高小子最後會採哪條路線回集，仍難說得準。」

　　姬別道：「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提議：立即兵分兩路，把主力集中在這裡，再派一隊人到另一邊去接應高小子。」

　　拓跋儀同意道：「這確是個辦法，這裡便由我和姬大少，還有老紅主持，另一隊人馬由卓館主指揮，小傑負責領路，鎮惡、小猛為輔。如何？」

　　卓狂生道：「那邊該不用打硬仗，撥五十人給我們便成。」

　　方鴻生道：「我該歸哪一支人馬？」

　　拓跋儀道：「方總跟在我身旁，如果能嗅到高小子的氣味，我們便不用深入敵境裡。」

　　卓狂生喝道：「就這麼辦吧！兄弟們隨我來。」

　　※※※

　　劉裕睜大眼睛躺在床上，一時弄不清楚是身在建康還是在大海上，對大海波濤的拋蕩，他已習以為常，便如呼氣吸氣般自然。

　　上床整個時辰後，他仍沒有絲毫睡意，腦海中不住重複響起謝道韞在建康與他說的那番話。

　　「你明白他們？」

　　坦白說，他並不明白天師道的信徒，屠奉三也不明白，但只要看看天師道在南方沿海一帶所受到的廣泛支持，便知道天師道那一套是受歡迎和認同的。

　　以往他只想著如何打敗敵人，如何去贏得每一場戰爭，但對付天師道，這肯定不是辦法。去了個徐道覆，還有無數的徐道覆，因為禍亂的因素仍然存在，那不是幾場戰爭可以決定的。但如何可以一邊與天師軍作戰；另一方面卻把支持天師道的民眾爭取過來，他卻是茫無頭緒。

　　他失眠了。

　　他有點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為什麼而努力奮鬥的感覺，不過也清楚，到明天太陽出來時，他會回復鬥志，現在困擾他的思緒會不翼而飛。但是在這一刻，一切都像不具有任何意義，一切都似再沒有任何價值，所有努力最終都只會是徒勞的愚蠢事。

　　這種想法使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宛如一艘在大海航行的船，失去了風的動力，隨著情緒的波蕩，無主孤魂的飄流著。

　　即使在最失意的時候，他亦未嘗過此時此刻般的失落。

　　忽然間，他醒悟了。

　　一切都因謝鍾秀而來，雖然當時他的意識有點模模糊糊的，事實上他早在不知不覺中，深深的愛上了謝鍾秀。

　　他對謝鍾秀的愛是突如其來的，快速而猛烈，當她縱體入懷的一刻，一切再不由他的理智控制。

　　正因愛得深、幻想得太多太完美，她予他的傷害才會這麼重。

　　劉裕從床上坐起來，急促地喘息。

　　自己前世究竟作下什麼冤孽，今世要受到這樣的折磨？

　　謝鍾秀絕不是另一個淡真，他根本看不起自己這個寒門，不論自己的成就有多高，在她眼中自己從沒有改變奴才的身份。

　　劉裕心中湧起一陣怒火，並非只針對謝鍾秀，也針對自己。

　　我劉裕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可以如此窩囊沒用，早下決心忘掉她，卻於夜深人靜時被她的影子纏繞。

　　他奶奶的，有一天我會教她後悔，後悔曾如此不留餘地的拒絕我、誤會我、指責我。

　　劉裕心中湧上一陣痛苦的快感。是的，以自己眼前的身份和成就，當然配不上她，可是有一天，這情況將會改變過來。

　　劉裕對謝鍾秀再不能以理智思考去原宥，而是被極端和不理性的情緒控制，滋生了恨意，但在此刻，他已失去耐性去自省對與錯，也只有這樣去想像未來某一可能性，方可以舒緩他內心的不平之氣和苦楚。

　　劉裕深信終有一天，謝鍾秀會為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而悔不當初。

第十三章　卿卿我我

　　高彥歎道：「老子當風媒以來，最驚險該算今回了，尤其是還要擔心你大小姐的安全，那種壓力真叫我受不了，幸好終於完成任務，燕人今趟有禍哩！」

　　尹清雅坐在床邊，默默看著他把各式法寶放回祕庫去，沒有作聲。

　　高彥情緒高漲，續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便像過去幾天的事從未發生過，我是首次帶雅兒到一號行宮來，天亮前我們會從這裡出發。哈！這個想法真可怕，幸好不是事實。咦！雅兒為何不作聲？」

　　尹清雅垂下螓首，輕輕道：「我要走哩！」

　　高彥未能醒悟，把地庫蓋好，點頭道：「我真想摟著雅兒睡他奶奶的一個不省人事，待疲勞盡去才返邊荒集去，不過想起老向，便有仍在險地的感覺，還是先返回邊荒集穩妥點，待我應付了議會後，便和雅兒去吃烤羊腿，我保證雅兒未試過這麼棒的羊腿肉。」

　　尹清雅的聲音更小了，道：「我是要回去啊！」

　　高彥聽尹清雅說得沒精打彩的，終發覺有不妥當的地方，轉過身來面對尹清雅。

　　尹清雅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避開他的目光，道：「我要回兩湖去了。」

　　這句話像晴天霹靂，轟得高彥從地上跳起來，嚷道：「雅兒在開玩笑吧？」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咬牙道：「誰和你開玩笑？我只答應你到邊荒集玩三天，現在是第四天哩！」

　　高彥撲前半蹲在地上，探手抓著尹清雅兩邊肩頭，驚惶失措地道：「唉！你在邊荒集逗留了不足兩個時辰，怎夠三天之數。這樣吧！一切待回邊荒集再說，好嗎？就當是我求你吧！」

　　尹清雅堅決地搖頭道：「我再不回去，師傅會擔心死哩！」

　　高彥差點哭出來，苦喪著臉道：「你這麼走了，我怎麼辦？上次和你分手後，我已差點被相思症折磨死了，你若走了，我再不想活下去。」

　　尹清雅沒好氣道：「好好一個男子漢，怎可以要死要活的？我真的要走了，再留在這裡，我會內疚，感到對不起師傅。」

　　高彥痛苦地道：「你只顧著師傅，那老子我怎辦呢？」

　　尹清雅道：「師傅對我恩重如山，最疼惜人家，你明白嗎？」

　　高彥跳將起來，點頭道：「我當然明白。好！雅兒先和我回邊荒集去，待我向議會報告了敵人的情況後，我立刻陪你回兩湖去。」

　　尹清雅凝望著他，好一會後，大嚷道：「你這小子的腦袋是用什麼做的，如此冥頑不靈？告訴你事實吧！我和你是不會有結果的，更沒有未來，由始至終都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高彥如遭雷殛，挫退半步，臉上血色盡去，兩唇顫震地道：「雅兒難道對我沒有半點意思嗎？」

　　尹清雅豁了出去的扠腰罵道：「你這小子沒有半點明白的，我對你有意思也好，沒有意思也好，總言之師傅是決不允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尹清雅今次到邊荒集來，已是對你很好哩！還不心足。」

　　高彥燃起希望，坐到尹清雅身旁，探手摟著她雙肩，道：「雅兒你聽我說，你尊重你師傅，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也好應為自己的終身幸福著想，也請為對你癡心一片的高小子我想想。說到底我和你師傅往日無冤，今日無仇，他若是真的對你好，當然希望你有個好歸宿。唉！我的娘！我說得有點語無倫次了。」

　　尹清雅任他摟著，瞟他一眼道：「你是我的好歸宿嗎？」

　　高彥大喜道：「這個當然。試想想過去的幾天，你是不是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是否有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感覺？雅兒試過這麼開心嗎？試過這麼刺激好玩嗎？是不是有種情話說不盡的美妙感覺呢？是否……」

　　尹清雅「噗嗤」地笑了起來，然後苦忍著笑地道：「你這小子最愛自吹自擂，強派人家這般那般的。坦白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算好玩吧！但並不表示我愛上了你。」

　　高彥搖頭道：「雅兒不要騙自己了，如果你不喜歡我，怎會讓我這樣摟著呢？」

　　尹清雅微聳香肩，若無其事地道：「或許被你摟慣了吧！」

　　高彥氣得鬆開手，恨得牙癢癢地道：「雅兒望著我。」

　　尹清雅別過俏臉，迎上他不忿的眼神，道：「看著你哩！又如何呢？」

　　高彥差點語塞，忙道：「你如果不愛我，怎會不怕你師傅不高興，萬水千山地到邊荒集來，又明知危險，也要陪我到北穎口去。」

　　尹清雅漫不經意地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貪玩嘛！」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整張臉也漲紅了。

　　尹清雅苦笑道：「不要那麼氣惱好嗎？忘了雅兒吧！我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師傅和你們荒人是勢不兩立，與大江幫更有解不開的仇結，師傅是不會容許我愛上一個荒人的，我更不可以傷他的心。」

　　高彥道：「先告訴我你不是因貪玩才到邊荒集來，而是因為……」

　　尹清雅豎起兩指按上他嘴唇，阻止他說下去，輕柔地道：「傻瓜！有很多話是不用說出來的。這樣如何？你閉上眼睛，讓我悄悄的離開，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高彥再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淒然道：「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尹清雅急忙縮手，眉頭大皺道：「你算是男人來的嗎？人家還沒哭，你倒先哭起來。」

　　高彥涕淚交流，一塌糊塗地道：「是男人……好，不是男人也好，我決不會讓你走的。」

　　尹清雅嘆了一口氣，哄孩子般的軟語相勸，道：「可以給人家一點時間嗎？」

　　高彥倏地止哭，愕然瞧著她道：「雅兒確是愛上了我，對嗎？」

　　尹清雅大嗔道：「沒有！誰看上了你？人家根本仍拿不定主意，你再逼人家，我便點了你的穴道，然後直溜回兩湖去。」

　　高彥舉手投降，道：「雅兒先隨我返邊荒集吧！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這般說走就走，我如何受得了？」

　　尹清雅嗔道：「男子漢大丈夫，哪有這般糾纏不清的？」

　　高彥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我可讓雅兒返兩湖去，但雅兒須親口答應我，假設你師傅肯答應我們的婚事，雅兒便嫁給我。」

　　尹清雅現出苦惱的神色，歎道：「那是沒有可能的，要我怎麼說你才肯相信？」

　　高彥道：「先不理那是否有可能，假如你師傅肯點頭，雅兒願意下嫁我高小子嗎？」

　　尹清雅跺腳生氣地道：「我是女兒家啊！教人家怎樣答你的蠢問題呢？死小子！臭小子！」

　　高彥一聲歡呼，從床邊彈起來，翻了個觔斗捧頭叫道：「成功哩！雅兒終於肯嫁我了。」

　　尹清雅嘟著嘴兒道：「你最愛自說自話，人家何時答應過你了？」

　　高彥神氣地道：「我明白了！再不明白便是大蠢蛋。哈！我們先回邊荒集如何？遲都遲了，也不怕多遲上幾個時辰，吃完烤羊腿你再走吧！坐船怎都舒服過在雪地奔跑。」

　　尹清雅懷疑地道：「吃過烤羊腿後，你真的肯讓我走？」

　　高彥拍胸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雅兒放心好哩！」

　　尹清雅欣然起立，帶著千嬌百媚的姿態風情，橫他一眼。

　　高彥一把拉開木門，道：「雅兒請！」

　　尹清雅走到門前，正要跨過門坎，倏地嬌軀劇震。

　　高彥朝外一看，也立告色變，全身的血液似被冷得凝結起來。

　　向雨田挨在屋外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側頭朝他們瞧來，搖頭嘆息道：「如果你們沒花時間去卿卿我我，我哪能在這裡恭候兩位呢？」

　　（卷三十四終）

卷三十五　第一章　戲假情真

　　「高彥快走！」

　　尹清雅叱叫聲中，奪門而出，利劍出鞘，化為數十道劍影，朝向雨田灑去，全是奮不顧身的進攻招數，一時劍嘯橫空，「嗤嗤」作響，盡顯尹清雅的功架。

　　以向雨田的身手，亦難對她水銀瀉地式的進擊等閒視之，嘆了一口氣，一個旋身，面對尹清雅，雙掌穿花蝴蝶般拍出，每一記均命中來劍，不論尹清雅如何變招改向，都闖不過他的雙掌關。

　　掌勁劍氣，「劈劈啪啪」的響個不停，中間沒有半點停頓。

　　尹清雅的劍氣固是凌厲，最好看還是她迅如鬼魅的身法，似化為一個沒有實質輕煙似的影子，每一刻均於不同的位置，向這可怕的祕人高手發動排山倒海的攻勢。

　　來到門外的高彥，雖有拚死幫忙之心，卻毫無插手的辦法，只能乾瞪眼睛。

　　一輪急攻後，尹清雅全力出手搶攻下，終告力竭。

　　「叮」！

　　向雨田曲指重重敲在劍鋒處。

　　尹清雅慘哼一聲，連人帶劍向後跌退，高彥忙在後把她接著，豈知尹清雅餘勢未消，竟撞入高彥懷內，兩人變作滾地葫蘆，跌回屋內去，狼狽萬狀。

　　尹清雅掙扎著站起來，急忿怨痛，差點哭出來道：「你為何還不走？」

　　答她的不是高彥而是向雨田，這天才橫逸的祕族年輕高手移到門口處，俯視倒作一團的兩人，神態落寞的歎道：「若他肯捨你而去，就不是高小子了。」

　　高彥比血氣仍在翻騰的尹清雅早一步跳將起來，攔在尹清雅身前，擺出架式，挺胸喝道：「冤有頭債有主，要便和老子大戰三百回合，怎可以恃強凌弱？」

　　向雨田搖頭歎道：「首先你的小白雁不但非是弱小，且是天分高絕的劍手，其次是你高少連擋我三招的功夫也欠奉，更不要說三百回合。」

　　尹清雅終於在高彥身後站了起來，一手持劍，另一手卻要搭在高彥肩上借力，這才勉強站穩。

　　向雨田又搖頭苦笑，有點自言自語的道：「怎會變成這樣子的呢？」

　　高彥終於發覺向雨田神態有異，試探的問道：「你想怎麼樣呢？」

　　向雨田朝他望去，雙目殺機大盛，狠盯著高彥。

　　高彥知他出手在即，更被他威勢所懾，不由自主的往後退去，退了兩步後便被尹清雅按住，喘息著在他耳旁道：「後面是牆，沒得退哩！」

　　向雨田眼裡神光斂去，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子！唉！」

　　高彥道：「雅兒快走！我來擋他。」

　　尹清雅跺足嗔道：「人家叫你走，你不走，現在我為何要聽你的？」

　　向雨田再苦笑道：「罵得好！確是最蠢的話。」

　　尹清雅嬌叱道：「我們的事輪不到你來管，要動手便動手吧！我師傅會來找你算賬的。」

　　高彥大喝一聲，要衝上去和向雨田拚命，卻被尹清雅在後面死命扯著，沒法脫身。

　　向雨田神情古怪地瞪著兩人，忽然道：「我們閒聊幾句如何？」

　　高彥正要破口大罵，尹清雅搶著道：「你想聊甚麼呢？」

　　高彥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畫了個「忍」字，想到尹清雅正逐漸回復作戰能力，連忙閉嘴。

　　向雨田改為挨在門框處，道：「我最不好就是自作聰明，為了瞭解你們荒人，到說書館作了兩晚座上客，聽了兩晚說書。」

　　高彥和尹清雅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向雨田於此佔盡上風優勢的時刻，不立即動手殺人，還扯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去。

　　向雨田往高彥瞧去頹然道：「在眾多說書裡，最吸引我的不是甚麼《燕飛怒斬假彌勒》，更不是甚麼《一箭沉隱龍》，而是關於你高少的《小白雁之戀》。」

　　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雖然仍不明白向雨田說這番話有何目的，但卻感覺到，至少在這一刻，向雨田對他們沒有敵意，且卻有點休戰談心的感覺。

　　高彥稍減驚惶，腦筋回復靈活，心忖你肯只動口而不動手，當然最理想。順著他口氣道：「按道理，你該最關心燕飛的事，而不是我和雅兒的兒女私情。」

　　向雨田雙目射出傷感無奈的神色，有感而發的輕輕道：「在現實裡，我向雨田還欠缺與人爭雄鬥勝的機會嗎？與燕飛的一戰更是勢在必行，既然擁有了，就不會那麼在意。可是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我是注定了不能踏進情關的人，所以你們離奇曲折的戀情，分外吸引我，因為這是我唯一欠缺的。個中道理，頗為微妙，你們明白嗎？」

　　高彥露出同情的神色，點頭道：「原來你在這方面有天生的缺陷，真看不出來。」

　　向雨田沒好氣的道：「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竟敢當我是天閹？」

　　尹清雅從高彥肩後探出頭來，好奇的問高彥道：「甚麼是『天閹』？」

　　屋內的氣氛奇怪之極，一心為殺人而來的可怕刺客，竟和刺殺的目標侃侃交談，且話題觸及私隱。

　　向雨田怕高彥愈說愈不堪，代他答道：「天閹指天生不能和女子合體交歡的男人，明白嗎？但我可保證，我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如果高少你敢四處造謠，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尹清雅聽他說得如此坦白，俏臉霞燒，躲往高彥背後去。

　　高彥則呆看著向雨田，欲言又止，顯是因向雨田說的話隱含不動手殺人之意，否則高彥哪有四處造謠的機會？但又不敢出言相詢，怕向雨田忽又改變主意。

　　向雨田又再搖頭苦笑，歎道：「索性告訴你們吧！我的情況可以這麼去形容，就是我現在正進行一種大幅延長壽命的功法，必須超脫人的七情六慾，否則稍一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險。」

　　尹清雅再次從高彥肩頭探出紅霞未消的俏臉，訝道：「天下間哪有延長壽元的武功？師傅說人可以活多久，是由老天爺決定的呢。」

　　向雨田反問道：「所以你又怎知我不是注定得享長壽？」

　　尹清雅登時語塞。

　　高彥試探的道：「向兄是否決定放過我們？」

　　向雨田不悅道：「我的說書尚有下文，你給點耐性可以嗎？」

　　尹清雅「噗哧」嬌笑，道：「你的說書？你是否聽得太多說書，著了迷，變成了個說書先生？」

　　向雨田苦笑道：「我確是著了迷，當我聽你們的《小白雁之戀》時，完全投入了進去，似化身為高少，和你這頭小白雁談起戀愛來，有如身歷其境。他娘的！說書的威力確實驚人。」

　　尹清雅兩邊臉蛋各升起一團紅暈，「啐」的一聲，又躲往高彥背後去。

　　高彥露出警惕的神色，道：「你不是……唉！你不是……」

　　向雨田沒好氣道：「當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聽故事聽得太投入罷了。但我殺你的心仍算堅定，所以多次向你下手。唉！坦白說，我對你的殺機仍嫌不足，否則恐怕你已魂歸地府。他娘的！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高彥和尹清雅都緊張起來，怕向雨田忽然又變回可怕無情的刺客，因為向雨田臉容忽晴忽暗，顯是心中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交戰著。

　　向雨田目光投往地上，射出溫柔的神色，道：「剛才我全速追來，已下定決心，一見到你高少，立下殺手，只恨我未見到人，先聽到你們說話的聲音，還忍不住偷聽你們的私語，便如聽一台活的說書。」

　　接著往他們一望，雙目神光閃閃，以帶點興奮的語調道：「你們曉得嗎？那種感覺非常古怪，好像說書裡的景況，忽然間和現實結合起來，變得真假難分，使我再沒法狠起心腸向高少你痛下殺手。」

　　高彥舒一口氣欣然道：「聽你老哥這麼說，我感到欣慰莫名。說真的，大家又從沒有他奶奶的深仇大恨，你殺我，我殺你，是何苦來哉？」

　　向雨田回復從容，微笑道：「你像是忘了我們正在開戰，而我則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不妨再告訴你多點有關於我不殺你的理由，是由於我正修行的功法，是不容我濫殺的，更絕不可因殺你而種下後悔莫及的心魔。唉！我說了這麼多話，只是想和你打個商量，看如何有兩全其美之法。」

　　兩人緊張起來，嚴陣以待。

　　向雨田淡淡道：「不用緊張，我沒有傷害你們之心，但於情於理，我怎都該為慕容垂著想，這樣如何？小白雁可以自由離開，高少則隨我回去。放心吧！我絕不會把高少交給燕人，只會找個地方軟禁高少你十天八天，待燕人完成北穎口的軍事設施，就立即放了你。我向雨田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尹清雅倏地前移，擋在高彥身前，嬌叱道：「不行！」

　　向雨田苦惱的道：「這也不行嗎？」轉向高彥道：「勸勸你的小雅兒好嗎？我沒可能在不傷害她的情況下制伏她。」

　　高彥想起尹清雅的豪言壯語，就是即使以燕飛之能，想再次把她生擒活捉，也要下一輩子，因而明白到向雨田的苦惱是有道理的。不知如何，他沒有絲毫懷疑向雨田的話，因為若向雨田存心要殺他，何用說這麼多廢話？而且向雨田每字每句均透出真誠的意味，說出來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正因如此，反令人更易相信。

　　眼前形勢顯而易見，尹清雅雖有一拚之力，但必敗無疑，如被向雨田重創，更划不來。為了尹清雅，他再沒有另一個選擇。

　　高彥苦笑道：「雅兒……」

　　尹清雅一振手上長劍，發出真氣貫劍「嗡」的一聲，斜斜向上指著向雨田，怒道：「高彥你閉嘴！他想把你拿下，先問過我的劍吧！」

　　向雨田攤手道：「這是何苦來哉？」

　　忽然現出傾聽的神色，接著雙目神光劇盛，瞪著尹清雅，大喝道：「不要逼我！」

　　尹清雅嬌叱一聲，手上長劍化作點點劍芒，迎向對手，卻是聚而不散，予人隨時可擴展的感覺，比之剛才吃驚下出手，又有一番不同的威勢。

　　「鏘」！

　　向雨田長劍離鞘，平穩地一劍往尹清雅削去，毫無花巧，卻有橫掃千軍的霸道氣勢。

　　高彥心叫完了，向雨田顯然動了真怒，故出手再不留情，如尹清雅有甚麼閃失，他也不想活了。

　　※※※

　　燕飛踏足曾與魔門三大高手血戰的荒鎮，三人的屍首已不翼而飛，令他生出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切只屬一場夢境的錯覺。

　　他重回此鎮，是因想把三人好好埋葬，免他們曝屍街頭，現在當然再不用勞煩他，由此可見魔門辦事計劃周詳，故能於事後不留下任何痕跡，或可供人追查的線索。

　　魔門最可怕處，是你根本不知誰是魔門中人，像李淑莊，誰猜得到她竟是魔門妖女。

　　燕飛離開古鎮，發覺連入口處的狗屍也消失無蹤，心中也不由驚異魔門行事謹慎和小心的作風。並提醒自己謹記此點，如若掉以輕心，很可能會吃大虧。因為他曉得，自己已變成魔門的頭號敵人；魔門爭霸路上最大的障礙。

　　魔門會盡一切手段來毀滅他燕飛。他絕不可以輕敵。

　　當他和魔門三大高手生死決戰之時，會否另有魔門的高手躲在附近暗處，偷窺了整場血戰呢？這個可能性極大。

　　當時魔門三大高手予燕飛極大的威脅和壓力，令他不得不全神應付，根本無暇分神去理會激戰之外的任何事，如果魔門另有高手在旁觀戰，確可瞞過他。

　　正是此人在事後掃除血戰的痕跡，帶走三人的遺體。

　　對方該只一人，如果是一人以上，該避不過他的靈覺。而且此人極可能是屬衛娥一系魔功心法的人，且其魔功不在衛娥之下，他之所以有此推想，是因當時只有衛娥能瞞過他的感應。

　　假如他所料無誤，那麼魔門實在太可怕了。這位隱藏於暗處的敵人，或許負有偷襲的任務，但因衛娥三人敗得太快，令此人無從援手，但卻目睹整個過程。

　　燕飛在荒野飛馳，心中思潮起伏。

　　他實在無意與魔門為敵，可惜卻身不由主，成為了魔門的敵人，關鍵處極可能因他與劉裕的關係。想到這裡，他差點要改變方向到海鹽去，為的是要警告劉裕，讓劉裕曉得這群在暗處計算他的可怕敵人。

　　當然他沒法抽身，因為邊荒集更需要他，要警告劉裕，他可以藉屠奉三的通信網，把消息傳送給劉裕。

　　除此之外，他還可以去警告李淑莊，為劉裕稍盡綿力。

　　唉！他的煩惱確是有增無滅。

　　腦海裡同時升起另一個問題，墨夷明會否是自己的生父？此事他必須弄清楚，因為墨夷明的得意傳人向雨田，正是他無可逃避的勁敵。這方面只有由心愛的千千為他想方設法，從風娘處為他旁敲側擊，套取祕密。

　　另一個念頭又湧上心來。

　　他現在最厲害的看家本領就是「仙門劍訣」，可是他怎能向萬俟明瑤施展這霸道和無法控制的終極劍招呢？可是如果不用小三合，他實在沒有擊敗萬俟明瑤的把握。

　　這是個令他非常頭痛的難題。

　　所以，他必須在對上萬俟明瑤前，把「日月麗天大法」進一步提升，突破以前的劍招，利用太陽太陰兩種不同的真氣，於原本的劍法上再作突破，創出新一代的「日月麗天大法」，這才有本錢與萬俟明瑤周旋。

　　他太明白萬俟明瑤了，這位曾令他顛倒迷醉的美麗祕女，可以變得絕對無情，只恨他卻不能不顧念舊情。

　　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煩躁。

　　燕飛暗吃一驚，曉得這是內傷發作的先兆，孫恩的黃天大法確實遠在魔門三大高手之上，予他的傷害亦難以在短期內根除。

　　燕飛再不敢胡思亂想，收拾心情，把所有馳想排出腦外，意念專一的朝建康奔去。

第二章　交換條件

　　向雨田這一劍以拙對尹清雅的巧，實為在此時此地對付尹清雅的有效招數，欺對方功力遠不及他，兼且尹清雅後方是高彥和牆壁，退無可退，更為要保護高彥，致避無可避。

　　此橫削的一劍，以簡對繁，只要逼得尹清雅變招，他便可以使出卸勁的手法，把尹清雅帶得橫移開去，令高彥完全暴露在他的攻擊下。

　　豈知尹清雅一陣嬌笑，倏地騰升而起，足尖閃電點往劍鋒，原式不變的劍影擴散，只是改變了攻擊的角度，從上而下兜頭蓋臉地往向雨田灑下去。

　　不論身法劍式，均超乎尹清雅一向的水平，可知這美人兒為了高彥，奮不顧身下把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高彥人極機靈，立即沉腰坐馬，一拳擊出，發出一股勁風，直攻向雨田脆弱的下陰。

　　向雨田喝了一聲「好」，橫掃的劍竟改為上挑，整個人往下一蹲，左手則凌空向高彥劈出一記隔空掌，動作如行雲流水，不但沒有絲毫臨急變招的況味，且瀟灑好看，彷彿他早已打算這般去做。

　　凌空的尹清雅想不到向雨田毫無保留的一劍，竟可以說變便變，由橫削之勢改往她腳尖挑來，如給他挑中，不但會被他化解了攻勢，還會被他送往別處，那高彥肯定小命難保。低罵了聲「壞傢伙」，雙腳倏縮，凌空一個翻騰，劍光仍照向雨田頭臉罩下去，盡顯她在提氣輕身上的功架。

　　「砰！」

　　高彥的拳風被向雨田分心劈出的隔空掌迎個正著，登時吃了大虧，被反震力帶得重重撞往後方土牆上，震得他全身骨骼像散了開來似的，渾身酸痛、氣血翻騰，能不倒下已撐得非常辛苦，更不用說攻敵了。

　　向雨田哈哈笑道：「小雅兒中計哩！」

　　說畢手中長劍化作白光，衝上而起，破入尹清雅的劍芒裡去。

　　尹清雅大嗔道：「不許喚小雅兒！」口上雖不饒人，手底下卻沒有閒著，由繁化簡，側劈向雨田直搠而來的長劍，只要能借點力，她便可以升往屋樑處，那時只要雙腳點往樑柱，她可以借力攻擊屋內任何一個位置，令向雨田沒法向高彥下手。

　　向雨田大笑道：「過癮！過癮！我現在頗有投進說書內那天地的動人感覺，且正直接干預《小白雁之戀》的發展。」

　　「鏘！」

　　兩劍相觸，竟然凝定在半空。

　　尹清雅的如意算盤登時打不響，原來向雨田的長劍生出磁石吸鐵般的強大吸力，把她的素女劍「貼」個結實。

　　尹清雅咒罵一聲，一雙美腿從空中翻下來，迅如電擊般朝向雨田胸口踢去。

　　高彥仍未回復過來，倚著牆急遽的喘息著時，倏地精神一振，喝道：「有人來哩！」

　　向雨田從容道：「你的耳朵差得遠哩。」

　　接著往橫閃開，正好避過尹清雅的連環踢腿，又一個旋身，帶得尹清雅往入門處凌空衝去。

　　兩劍分離。

　　尹清雅始知中了向雨田的奸計，急得哭出來道：「高彥！」

　　向雨田長笑道：「太遲哩！」

　　尹清雅心知糟糕，忙使個千斤墜，於離門尺許處降落地面，旋風般轉身，跟著動作凝止，手上長劍沒法攻過去。

　　向雨田挾著高彥靠牆而立，利劍架在被嚇得臉無人色的高彥的脖子處。

　　※※※

　　破風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最先搶入屋內的是卓狂生，像頭要拚命的猛虎，但當見到高彥受制於向雨田的情景，硬把衝勢煞止，落在尹清雅身旁，狂喝道：「不要妄動！」

　　接著王鎮惡、姚猛和小傑同時擠入屋內，窗外則人影幢幢，殺氣騰騰，高彥的一號行宮被荒人兄弟重重包圍起來。

　　向雨田一陣長笑，不但沒有絲毫懼色，還似非常開懷得意，笑容燦爛。

　　只要他把長劍一抹，保證高彥小命不保，大羅金仙也難救他一命。

　　卓狂生急道：「大家萬事可以商量。這樣如何，只要你老哥放過高彥，我們任你自由離開。」

　　向雨田搖頭歎道：「卓館主根本沒有和我向雨田講條件的資格，縱使我殺掉高小子，也有把握全身而退，鎮惡兄當知我不是在吹牛皮。」

　　小白雁哭道：「他……他這壞傢伙要帶走高彥，你們快想辦法。」

　　王鎮惡最是冷靜，移到小白雁另一邊，訝道：「高少不是向兄殺人名單上的人嗎？為何不是殺他而是要帶他離開呢？」

　　卓狂生等人人生出希望，以向雨田顯露的身手，他確有殺人後突圍而逃的本領，但若要擄人離開，卻是絕無可能的。由此亦可見小白雁的靈慧，雖焦急得哭起來，仍不忘點醒眾人其中關鍵處。

　　王鎮惡更精明，直接詢問向雨田，一方面建立對話的氣氛，更要冷卻現時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

　　向雨田歎道：「此事一言難盡。我向雨田到邊荒後不知走了甚麼怪運道，總難放手而為。少說廢話，現在的情況清楚分明，只有你們聽我說話的份兒，明白嗎？」

　　高彥被劍壓著咽喉，沒法說話，只懂呆看著真情流露，為他哭得梨花帶雨的尹清雅。

　　姚猛怒道：「我們是絕不容你把高少帶走的，如你敢傷害高少……」

　　向雨田截斷他的話道：「你叫姚猛，對嗎？現在高小子的命在我的手上，最好不要惹火我，明白嗎？」

　　小傑喝道：「是英雄好漢的，就不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快放開我老大，大家手下見個真章。」

　　向雨田啞然笑道：「我從來不是甚麼英雄好漢，更無意當傻瓜蠢蛋。你們清醒了嗎？可以平心靜氣聽我說幾句話嗎？」

　　王鎮惡喝道：「說吧！」

　　屋內屋外倏地靜至鴉雀無聲，只有高彥急促的喘息聲。

　　小白雁以袖拭去熱淚，現出堅決的神色。

　　卓狂生攤手道：「好哩！大家都冷靜下來了，向兄有甚麼好提議？」

　　向雨田從容道：「我一直非常冷靜。哈！算哩！不再和你們計較。讓我先分析一下現時的情況。」

　　王鎮惡點頭道：「我們洗耳恭聽。」

　　向雨田微笑道：「我這人最通情達理，說出來的條件保證你們樂於接受……」

　　尹清雅跺足嗔道：「甚麼通情達理？你這壞傢伙說到底是要擄走高彥，我們絕不可以答應他。」

　　卓狂生勸道：「先讓他開出條件，看我們能否接受。」

　　向雨田向卓狂生道：「還是卓館主明白事理，因為你曉得你那台《小白雁之戀》的說書，其結局正控制在我的手上，事實上整個邊荒集的命運亦被我掌握著，只要我橫劍一抹，不但《小白雁之戀》要慘淡收場，你們荒人也失去重奪北穎口控制權的希望。所以我說你們只有順從的份兒，因為人質在我手上。聽清楚嗎？我只說要你們順從，並沒有說要你們屈服，這兩個辭語有天壤之別，由此可知我開出的條件，是你們可以接受的。」

　　眾人都說不出話來，此人的辭鋒太厲害了，以最生動傳神的方式，將眼前的情況描述出來。

　　卓狂生苦笑道：「好哩！算你佔了上風，說出你的要求，看我們可否接受。」

　　向雨田微笑道：「我可以不損高少分毫的釋放他，但卓館主必須代表鐘樓議會，答應我幾件事。」

　　卓狂生皺眉道：「我雖然主持議會，卻無權代表整個議會說話，為你轉述當然沒有問題。」

　　向雨田淡淡道：「不可以便拉倒。」

　　王鎮惡慌忙道：「向兄息怒，何不先把你的提議說出來，讓我們好好斟酌，看有沒有談得攏的可能性。」

　　向雨田不悅道：「我沒有說廢話的閒情，請卓館主表明立場，你是否可以代議會說話？」

　　卓狂生無奈道：「好吧！我便代表議會和你談條件。」

　　尹清雅嬌嗔道：「人家不是荒人，不受鐘樓議會約束，即使他們答應讓你帶走高彥，我仍是不會容許的。」

　　向雨田訝道：「所謂好死不如歹活，你如肯讓高少隨我走，高少至少有一絲生機，小雅兒為何仍要堅持己見，不怕我一怒之下幹掉你的情郎嗎？」

　　尹清雅立即霞燒玉頰，令她看來更是嬌艷動人，又急又怒的罵道：「叫你不要亂喚人家的名字，仍是死性不改，高彥更不是我的情郎，只是戰友和夥伴，你胡言亂語幹嘛？」

　　眾人都聽得呆了起來，尹清雅明明在乎高彥，又為他灑下熱淚，偏是仍不肯承認她與高彥天下皆知的戀情，確令人生出撲朔迷離的感覺。

　　向雨田興致盎然的問道：「只要你再說一句不讓我帶走高彥，我立即殺了他，你敢說這句話嗎？」

　　尹清雅大怒道：「你這死混蛋、壞傢伙、直娘賊、只懂欺凌弱小之徒，竟敢威脅我？我……」

　　卓狂生真怕她會一氣之下，不顧一切的說出向雨田挑弄的那句話，忙打岔道：「先讓向兄開出條件，再看我們能否接受。」

　　尹清雅忽地嫣然一笑，道：「我們根本不用受他威脅，我已看穿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他是絕不會殺高彥的，只要我們現在發動攻擊，我敢保證他只好釋放高彥，抱頭鼠竄，說不定我們還可狠揍他一頓來出氣。」

　　眾人聽得呆了起來，目光集中往向雨田去。

　　向雨田兩眼上翻，現出一個趣怪的表情，登時大幅沖淡了動輒以生死相搏的緊張氣氛，也令卓狂生等一眾荒人知道尹清雅說的話非是無的之矢。

　　王鎮惡打手勢阻止欲發言的姚猛說話。

　　此時的形勢頗為微妙，誰也不曉得下一刻會有甚麼變化。

　　向雨田苦笑道：「怎會變成這樣子的呢？我的娘！」

　　王鎮惡道：「向兄請說出你放人的條件吧！」

　　這句話純是試探性質，看向雨田是不是真的有放人的誠意，以作交換荒人答應他某些要求，如值得相信，當然最是理想。

　　不過誰都不敢放鬆戒備，因向雨田此人不但行事令人難以揣測，且是正邪難分，每有出人意表的舉動。

　　向雨田卻盯著尹清雅，沉聲道：「如我幹掉你的高小子，尹姑娘怎辦好呢？」

　　尹清雅若無其事的道：「頂多一命賠一命吧！你還可以要我怎樣呢？」

　　向雨田哈哈笑道：「精采！確是精采！這台說書確是精采。哈！言歸正傳，我放了高少又如何？可是你們得答應我兩件事。」

　　尹清雅罵道：「恁多廢話！快說出來。」

　　向雨田苦笑道：「罵得好！我今天確是廢話連篇，皆因心中不服氣。大家請勿誤會，我只是對老天爺不服氣，卻與你們無關。聽著哩！第一個條件是只要我依足你們的規矩，我便可以在邊荒集來去自如，你們不得干涉。」

　　眾人為之愕然，想不到向雨田第一個要求竟是如此。

　　卓狂生沉吟片刻，苦惱的道：「如果你把我們的虛實告知燕人，我們豈非毫無軍事機密可言？」

　　向雨田哂道：「我若要為燕人做探子，你們的行動可瞞過我的耳目嗎？唉！坦白告訴你吧！此處事了後，我會返回北穎口去，警告燕人，說你們會在三天內去攻打北穎口，至於燕人如何應付，是燕人的事，一概與本人無關。」

　　姚猛在後面輕推卓狂生一下，著他答應。

　　卓狂生點頭道：「你說的合情合理，我便代表鐘樓議會答應你這要求，只要你依足我們邊荒集的規矩，老兄可以像其他來觀光的客人般，隨意活動。」

　　王鎮惡道：「請向兄賜示餘下的另一個要求。」

　　向雨田微笑道：「另一個要求更容易，就是燕飛回集後的三天內，須與我進行一場公平的決戰，時間地點由本人決定。」

　　眾人齊齊舒了一口氣。

　　卓狂生長笑道：「向兄的確有膽色，坦白說，你老兄肯和我們的小飛來一場單打獨鬥，我們是求之不得，怎會蠢得拒絕呢？成交！可以放人了嗎？」

　　「鏘！」

　　向雨田滿臉笑容的還劍鞘內，同時放開了抓著高彥肩頭令他失去氣力的手。接著輕推高彥，經脈尚未回復過來的高彥被他推得腳步不穩的朝卓狂生等跌撞過去。

　　王鎮惡和姚猛正要搶前攙扶，卻被卓狂生攔著，人影一閃，小白雁已一把扶著高彥，歡天喜地的嚷道：「你沒事吧！我們成功哩！」

　　高彥驚魂甫定，整個人栽進小白雁香懷內，惹得眾荒人齊聲喝采叫好。

　　向雨田神態輕鬆的朝門口走去，卓狂生等忙讓出去路。

　　向雨田跨出門外，忽然停下，道：「王兄欲言又止，究竟有甚麼想說的？」

　　王鎮惡道：「我只想問向兄，既完成不了殺人名額，如何向燕人交代？」

　　向雨田仰望天空，淡然自若的道：「首先我要澄清的是我根本不用向燕人交代，只須向本族交代。哈！天下間怎會有一成不變的事，我更不是愚忠愚孝之徒，當然要審時度勢，有所必為也有所不為，只要問心無愧便成。」

　　忽又轉過身來，露出燦爛的笑容，道：「燕人的真正目標是拓跋珪，只要擊敗他，你們荒人還能起甚麼作用？縱然你們奪回北穎口，亦只能苟延殘喘多點日子，實無補於大局。」

　　姚猛哂道：「凡輕視我們荒人的，終有一天會曉得錯得多麼厲害。」

　　向雨田絲毫不以為忤，灑然笑道：「真的是這樣子嗎？」

　　拍拍背掛的長劍，舉步穿林而行，長笑道：「只要我擊殺燕飛，邊荒集將不戰而潰，你們荒人的失敗是注定了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背影消失林外。

　　眾人目光投向高彥，後者仍搭著尹清雅的香肩，一副詐傷納福的姿態。

　　卓狂生喝道：「你沒有受傷吧？」

　　高彥挺起胸膛，神氣的道：「以我的武功，怎會那麼容易受傷？」

　　他說的話登時惹得噓聲四起。

　　尹清雅低聲罵道：「死小子！真不知羞恥。」

　　高彥笑嘻嘻道：「我們打道回府再說如何？」

　　尹清雅白他一眼，垂首不語。

　　高彥跳將起來，翻了個觔斗，狂呼道：「今回真的成功哩！」

第三章　白雁南飛

　　劉裕和屠奉三登上山峰，俯瞰遠近，精神為之一振。

　　在茫茫大海上，以長蛇為名的一列大小海島，更像一個朝西南方游去、半浮半沉的海龜，不懼風浪。

　　屠奉三迎風嚷道：「這是最隱祕的海上基地，當形勢有利於我們時，我們便從這裡反攻天師軍，建立我們的軍事王國。」

　　劉裕皺眉道：「天師軍屬這區域的本土勢力，該不會疏忽這列有軍事戰略價值的島嶼，如被他們發覺我們，我們的奇兵之計肯定要泡湯。」

　　屠奉三胸有成竹道：「在平時的情況下，我們肯定難逃天師軍的耳目，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徐道覆須集中全力應付遠征軍，對此遠離陸岸的海島群無暇理會。」

　　接著指著「奇兵號」停泊的海灣道：「這是長蛇群島內最優良也是最隱蔽的海灣，水深灣闊，風平浪靜，只要我們搭建臨時碼頭，可容三十艘以上的大型戰船停靠。最妙是其它船隻如在群島外路過，根本看不到海灣的情況。對方必須駛進群島內，才有機會發現我們。」

　　劉裕問道：「如果那種情況發生了，我們該如何是好？」

　　屠奉三欣然道：「除非對方戰船是數以百計的大舉來犯，我們才沒法應付，如果只是一、兩條探子船，我們可以利用特殊的環境，在海陸配合下，把敵人殺個片甲不留。使消息沒法洩漏半點兒出去。」

　　劉裕同意道：「這確是最好的辦法。不過這裡與世隔絕，我們如何可以掌握外面發生的事，而能否掌握情報，正是我們今仗勝敗的關鍵。」

　　屠奉三道：「我們在海鹽附近臨海處，尚有另一個祕密基地，我會帶你到那處去，看著時局的變化，遠征軍與天師軍交戰的發展，再決定何時出擊，肯定可殺天師軍一個措手不及。」

　　劉裕皺眉問道：「這裡交給何人主持？」

　　屠奉三答道：「如一切順利，原振荊會和大江幫所聯合組成的海上雄師，會於數天內，由陰奇率領進駐此處。陰奇比我更熟悉這島群，有他在此主持大局，劉爺可以放心。」

　　劉裕笑道：「屠兄計劃周詳，我當然放心，我們何時起程往海鹽附近的基地去呢？」

　　屠奉三道：「當太陽移過中天，我們便坐『奇兵號』出發，借夜色的掩護，潛赴基地。」

　　接著重重舒一口氣，道：「直到今天站在這裡，我方有悶氣全消的暢快感覺，更感到以往的忍辱負重、辛苦經營是值得的。劉爺有沒有海闊天高、任我遨翔的痛快？」

　　劉裕心中湧起千百般感受，但旋即被廣闊的天地取代，感到精神爽朗，過往所受的屈辱變得無關痛癢似的。

　　屠奉三凝望海鹽的方向，道：「海鹽將會是我們爭霸天下的起點，當海鹽落入我們手上時，普天下的人當曉得『一箭沉隱龍』並非一個謠言，而是鐵一般的事實。劉爺的威力究竟如何龐大，現實裡民眾的反應，將會老老實實的向我們作出交代。」

　　※※※

　　高彥推門進入客棧的廂房，尹清雅木呆呆地坐在窗旁的椅子上，椅旁小几放著她的小包袱，她就那麼一言不發，似乎不曉得高彥到來。

　　高彥神氣的道：「我已安排好，雅兒可以吃到邊荒集最棒的烤羊腿。」

　　尹清雅指指几子另一邊的椅子，道：「你先坐下來再說。」

　　高彥終於發覺尹清雅神態有異，知機地依她指示坐下。

　　尹清雅淡淡道：「今次的議會比上一回短多了，只有半個許時辰。」

　　高彥道：「他們仍在開會，只是格外開恩讓我回來陪雅兒，現在我是自由身哩！可以陪雅兒直玩至天亮。」

　　尹清雅微笑道：「你今次立下大功，他們有否表示讚賞你呢？」

　　高彥欣然道：「即使燕飛斬殺竺法慶，逆轉了整場戰爭，讓我們最後重奪邊荒集，也沒有人當面讚他半句，何況是我高彥？為了邊荒集，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尹清雅輕輕道：「我要走哩！」

　　高彥失聲道：「甚麼？」

　　尹清雅平靜的道：「我肯陪你回邊荒集，又等你到議會去作完報告後才走，對你算很好的哩！你不可貪得無厭，盡說些令人心煩的話，變成個婆婆媽媽的人，破壞了你在人家心中的印象。」

　　高彥呆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柔聲道：「在我心中，高彥不但是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且是最有辦法的人，懂得如何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總是多采多姿，更是刺激好玩。」

　　接著抬頭朝他一望，俏臉微紅的道：「可以給人家一點時間嗎？回兩湖後我要獨個兒靜靜的想想。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到兩湖來找我。」

　　高彥淒然道：「你走了，我的日子怎麼過？不知道要等到何時，又沒法和你通消息。」

　　尹清雅道：「我當然有辦法和你通信，這方面你不用擔心。你是風媒來的嘛！當然該比其他人有耐性。人家肯說這番話，對你算非常好的哩！你不可再逼人家，明白嗎？你這蠢蛋混蛋。」

　　高彥道：「可是……」

　　尹清雅盈盈起立，道：「你們荒人反攻北穎口在即，你必須全力投入這場戰爭去，為邊荒集的存亡奮鬥。現在對燕人的情況，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所以你已成了決定此戰成敗的關鍵。這是我離開的最佳時刻，你必須振作起來，不要垂頭喪氣似的。」

　　高彥癱瘓在椅子裡，欲語無言。

　　尹清雅挾著小包袱，移到他身前，俯身審視他的眼睛，輕柔的道：「乖乖的坐在這裡，不要說話。告訴你！雅兒並沒有後悔今次邊荒集之行，以後也不會忘記。這麼說還不夠嗎？你想人家如何呢？」

　　高彥指指自己的嘴唇。

　　尹清雅現出又羞又嗔的動人神情，接著以迅似閃電的速度湊上香唇，蜻蜓點水的往他嘴上吻了一下，便往後疾退，開門關門，一陣風般的走了。

　　※※※

　　建康。烏衣巷謝府。

　　謝鍾秀穿上遠行的裝束，進入忘官軒，來到謝道韞身旁坐下，道：「鍾秀準備好哩！可隨時起行。」

　　謝道韞道：「船來了嗎？」

　　謝鍾秀答道：「來哩！正在南院碼頭等候我們。」

　　謝道韞向伺候她的兩個女婢道：「你們退下去。」

　　兩婢曉得她們姑侄有話要說，依言到門外等候。

　　謝鍾秀垂下螓首，似怕被謝道韞從她的表情窺破她的心事。

　　謝道韞愛憐的道：「秀秀決定隨我離開嗎？」

　　謝鍾秀斷然道：「建康再沒有秀秀留戀之處，更希望永遠不要回來。」

　　謝道韞歎道：「希望秀秀不是一時衝動，說到底秀秀生於斯、長於斯，這裡怎會沒有值得你留戀之處？秀秀和我不同，尚有大好的花樣年華待你去品嚐……」

　　謝鍾秀截斷她的話嚷道：「姑姑！」

　　謝道媼迎上她抬頭望來的目光，問道：「秀秀有甚麼心事呢？」

　　謝鍾秀避開她的眼神，垂首搖頭道：「我沒有心事，只是想換個環境，自爹過身後，我一直想離開烏衣巷，我怕留在這裡。」

　　謝道韞平靜的道：「秀秀不要瞞我，這幾天秀秀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有甚麼事呢？悶在心裡會生病的，何不說出來讓姑姑為你解憂，姑姑會為你守祕密哩！」

　　謝鍾秀搖頭道：「我真的沒有心事。」

　　謝道韞歎道：「那你為何哭呢？」

　　謝鍾秀淒然道：「我只是想起爹吧！」

　　謝道韞移到她身旁，摟著她肩頭道：「傻孩子，不要瞞姑姑好嗎？你是否有心事，姑姑怎會不知道呢？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快告訴姑姑。」

　　謝鍾秀崩潰了似的哭倒在謝道韞懷裡，梨花帶雨的飲泣著道：「沒有用的，我們謝家的女兒是否遭到了詛咒，注定了不能有好的結局？現在我只希望能遠離建康，從此以後再不知道在建康發生的事，平平靜靜的度過下半輩子。」

　　謝道韞也忍不住淚流滿臉，慘然道：「秀秀怎可以如此悲觀消極？你的人生才剛起步，誰都預料不到將來有甚麼變化，逃避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謝鍾秀哭成個淚人兒，搖頭道：「我的問題是誰也沒法解決的，愛上一個人卻發覺我的愛只會毀掉他，還要嚴詞拒絕他、侮辱他，蒼天對我太殘忍了。」

　　謝道韞為之愕然，再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謝道韞問道：「秀秀愛上誰呢？」

　　謝鍾秀停止哭泣，輕輕道：「是誰已再不重要，一切已成為過去，希望以後再見不到他吧！」

　　此時下人來報，行裝已搬往船上去，隨時可以起航。

　　※※※

　　卓狂生進入廂房，高彥仍坐在椅內，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

　　卓狂生在另一邊坐下，奇道：「小白雁呢？」

　　高彥輕鬆的道：「她走了！」

　　卓狂生失聲道：「甚麼？」接著用神打量他，懷疑的道：「你是否傷心得瘋了，所以再不懂得悲傷？」

　　高彥沒好氣的道：「你才發瘋。雅兒說得對，我和她都該獨自冷靜一下。唉！他奶奶的，過去的一個多月都不知是怎樣過的，腦袋似在發熱發脹。睡覺時想她，吃飯時想她，那種感覺確是難以描述，說是快樂嗎？其實是慘不堪言的折磨；痛苦嗎？我又從未試過這般快樂。他奶奶的，愛的滋味……唉！這就是愛的滋味了。」

　　卓狂生試探的道：「小白雁回兩湖去了，你真的不難過嗎？」

　　高彥道：「你不是勸我要設身處地為她著想嗎？現在我正是為她著想，讓她有喘息回氣的空間。一邊是她的師傅，一邊是她的情郎，她需要的是時間。」

　　卓狂生拍腿道：「好小子！現在連我也被你對小白雁的愛感動，為了小白雁，你改變了，再不是以前只顧為自己著想的高彥，否則你不會放她走。」

　　高彥神氣的道：「更因為我對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嘿！該說我對她小白雁有十足的信心，我們雖沒有山盟海誓，且她由始至終都不肯承認愛上了我，但她的動作行為，早把她的真正心意徹底出賣。我尚未有機會告訴你其中的精采情況，哈！但即使有機會我也不會告訴你，因為那屬於老子我的私隱。」

　　卓狂生哂道：「最精采的一幕本館主沒看到嗎？他奶奶的，就是小白雁為高小子淒然落淚的那一場。我警告你，不要打完齋不要和尚，沒有我的《小白雁之戀》，你哪來今天的風光？向雨田若不是迷上了《小白雁之戀》，早宰了你這小子。如此說，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彥軟化道：「待我有空和那種閒情才告訴恩公你好嗎？他奶奶的，你來找老子有甚事呢？商量好了反攻大計嗎？」

　　卓狂生微笑道：「小白雁走的正是時候，因為你高少又要再上戰場，且要立即出發。」

　　高彥一震道：「竟連睡一覺的時間也不給我嗎？」

　　卓狂生道：「一個時辰後我們起程，當然是由你帶路，難道由你的救命恩人帶路嗎？哈！真爽，向雨田竟成了我的說書迷，可知我的《小白雁之戀》寫得多麼棒。」

　　高彥沒好氣的道：「你令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最愛自吹自擂。他娘的！你們擬好了全盤的作戰計劃嗎？」

　　卓狂生道：「我們的戰略，就是『速戰速決』四字真言。趁敵人的援軍未至，且是陣腳未穩，我們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敵人的陣地，殺對方一個片甲不留。哈！這樣說當然比較痛快點，卓某人寫那本天書時，大概也會這般遣詞用字，那樣說的人痛快，聽的人也痛快。」

　　高彥一頭霧水道：「我現在不是要聽你談說書，而是要曉得老子須負擔的任務。」

　　卓狂生道：「作戰計劃由戰爺、儀爺、鎮惡和劉先生四個腦袋去構想，你只要去報到便成。我還以為說服小白雁留下要費一番工夫，現在好哩！你回復自由了。」

　　高彥罵道：「這樣的自由不要也罷。唉！」

　　卓狂生道：「為何又唉聲嘆氣？」

　　高彥道：「我現在是憂喜交集，憂的當然是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可娶得小白雁。」

　　卓狂生道：「一切自有老天爺安排，照我看，你和小白雁的姻緣是注定了的，根本不用你擔心，也不到你去擔心。」

　　高彥道：「老子並非聽天由命的人，如果是這樣，我早失去了小白雁。一切都是我爭取回來的。小白雁走的時候，我立下決心，先盡力營救千千和小詩，做妥這件事後，再想小白雁，否則我會被良心譴責。」

　　卓狂生道：「這樣方是正確的態度，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如果邊荒集完蛋，甚麼也都完蛋了，你和小白雁的事也要泡湯。來吧！我的任務就是把你押往碼頭去。」

　　高彥懶洋洋的站起來，伸個懶腰道：「你道向雨田會否助燕人抵抗我們？這傢伙實在教人害怕。」

　　卓狂生道：「如果向雨田可以隨便大開殺戒，邊荒集現在便不是這個樣子，放心吧！向雨田現在唯一的目標便是燕飛，只有幹掉燕飛，又或被燕飛幹掉，他才可以脫身。」

　　高彥朝房門舉步，思索道：「向雨田有那麼厲害嗎？我敢肯定他會被燕飛幹掉。」

　　卓狂生站起來，先一步推開房門，道：「在邊荒集，恐怕找不到一個會因此事而擔心的人。他奶奶的！向雨田會比孫恩更厲害嗎？孫恩辦不到的事，向雨田不可能辦到。」

　　高彥隨他走出房門外，點頭道：「對！向雨田絕對不是燕飛的敵手，他挑戰燕飛，是自尋死路。」

　　卓狂生搭著他肩頭，沿客房外的長廊朝客棧的正門走去，壓低聲音道：「讓我告訴你一個軍事機密，本想用來對付祕人的火器，已大批的製造了出來，現正運上兩艘戰艦去，送往北穎口招呼燕人。而我們則輕騎直撲前線，攻燕人一個措手不及。你想想看吧！這邊向雨田警告燕人，那邊我們的大軍已壓境殺至。多麼爽！」

　　高彥欣然道：「老子負責帶路，你負責擲火器，戰爺他們負責衝鋒陷陣，各司其職。哈！你和我都是死不得的，否則《小白雁之戀》如何可以百載千秋的流傳下去？」

　　兩人齊聲大笑，喝醉了似的一路跌跌撞撞去了。

第四章　反擊行動

　　「奇兵號」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破浪航行，她並不是直線駛往目的地去，而是先繞往東面的大海，遠離陸岸，確定沒有被敵人發現行蹤，方朝基地駛去。

　　船在內河行進，即使像大河、大江那樣遼闊的河道，要瞞過敵人的耳目，仍是非常困難的事。但在大海行駛，加上有像老手般那麼熟水性的操舟高手在主持，幾可肯定來無蹤去無影。

　　今次勝敗的關鍵，正在於能否祕密行事。極可能直至此刻，天師軍方面仍以為劉裕身在建康。

　　桓玄在幹甚麼呢？劉裕一人獨立在指揮台上，任由海風吹拂。屠奉三和宋悲風都留在艙房休息，他樂得一個人可以靜心思索自己的處境。

　　他絕少去想桓玄，因為每當想起桓玄，他就會聯想到淡真和她的恥恨，接踵而來便是噬心的夙仇，這是他竭力避免的。

　　唉！燕飛說得對，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中的，那是任何人都負擔不來的事。

　　劉裕從未試過和桓玄正面交鋒，但從屠奉三口中，卻清楚桓玄不但是超卓的刀手，更是軍事的長才，只看他能苦忍至今天，仍按捺著不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便知他深明兵法，絕不意氣用事。

　　遠征軍的敗亡似是不可避免的事，從種種跡象作出推斷，遠征軍事實上敗局已成。而遠征軍最大的弱點，是分別有謝琰和劉牢之兩個指揮中心，偏是兩人間互相顧忌，只是這種情況，已令兩人沒法好好合作，發揮戰力。

　　劉牢之這卑鄙小人會扯謝琰的後腿，利用謝琰的頑固愚蠢，使謝琰和他旗下原屬何謙系統的人全軍覆沒，如此北府兵將完全掌握在他手上。只是任劉牢之如何老謀深算，仍沒想過有他劉裕在旁窺伺，等待收成的好機會。

　　劉裕之所以會想起桓玄，是因為在擊潰天師軍後，他將會面對桓玄，這是注定了的事，誰也難以改變。

　　屠奉三此時來到他身旁，皺眉道：「為甚麼不趁機會好好休息，今晚我們會到海鹽探察天師軍和遠征軍交戰的形勢。」

　　劉裕道：「只要我們能聯絡上魏泳之，便可以盡悉遠征軍的情況。」

　　屠奉三道：「這個人仍可靠嗎？」

　　劉裕斷然道：「絕對可靠，我是不會看錯他的。」

　　屠奉三道：「這個容易，當海鹽陷落後，我們潛入海鹽找他如何？」

　　劉裕皺眉道：「恐怕我尚未踏入城門，便被人認了出來。」

　　屠奉三笑道：「沒有人要你以本來面目大搖大擺的入城，你不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嗎？凡探子都懂易容改裝的。」

　　劉裕啞然笑道：「我真糊塗。」不由想起那晚與燕飛夜闖謝家，自己亦因過於緊張、沉不住氣，致失去了方寸，忘掉自己具有探子的手段本領。

　　唉！謝鍾秀！

　　忽然間，他的心湖浮現江文清的美麗倩影。

　　※※※

　　邊荒集，小建康的碼頭處泊了二十多艘貨船，戰馬源源不絕的被送上貨船去。

　　這二十五艘貨船是專作運馬用的，設施齊備，保證馬兒在船上舒舒服服，不用受風雪之苦。

　　現在邊荒集最不缺乏的便是戰馬，不但能夠應付戰場上的需要，且還可以大量的供應給南方。

　　整個戰略主要是王鎮惡構思出來的，他的計議之所以能得到以慕容戰為首的荒人極力支持，全因眾人一致認同，按照他的謀劃行事，確實能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以己之長，制敵之短。

　　今回反攻北穎口的荒人部隊是貴精不貴多，主力軍只是二千人，但這二千人卻是荒人精銳裡的精銳，不但騎射功夫了得，更有豐富的雪地作戰經驗，而王鎮惡、慕容戰和拓跋儀三人，也都是精於風雪戰的統帥。

　　先頭部隊首先出發，分為兩隊夾河推進，每隊百騎，分由姚猛和小傑率領，探清楚前路的情況。

　　接著分由拓跋儀和慕容戰指揮，每支各千人的輕騎戰士，會沿穎河北上，各分兩路推進，好在敵人來襲時可以互相照應。

　　不過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敵方並沒有足夠的兵力對荒人迎頭痛擊。據高彥的估計，敵方人數在三千許間，但以工事兵佔多數，能投入戰爭的兵力該不過一千五百人。

　　陸上的部隊會不停地趕路，全速前進，在明天日出前，部隊會停下來，此時由兩艘雙頭艦領航的運馬貨船，會從水路趕上陸上部隊，以新的戰馬，替換疲乏無力的戰馬。如果沒有下大雪，天亮前他們離北穎口將不到二十里。

　　貨船會把疲憊的戰馬送回邊荒集去，而由姬別和紅子春分別指揮的兩艘雙頭艦，船上盛載大批的凌厲火器，會隨時配合陸上部隊向敵人全面進攻，直搗敵人陣地。

　　整個作戰計劃，正是針對敵人防禦力薄弱、兵力不足和士氣低落而設計。對方在風雪的摧殘下，已變成疲弱之軍，反之荒人則養精蓄銳，氣勢如虹。

　　卓狂生和高彥來到慕容戰、王鎮惡、劉穆之、程蒼古、費二撇、呼雷方、龐義和方鴻生等人身旁時，拓跋儀和他的一千騎士，已在對岸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起行。

　　另一邊的一千騎兵，亦人人精神抖擻，只要慕容戰一聲令下，便可以翻上馬背，沿河飛馳。

　　他們大規模的行動，吸引了一眾荒人來為他們送行打氣，更有邊荒遊的團友當作一個餘興節目般來看熱鬧，擠得碼頭區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非常壯觀。

　　龐義首先奇道：「咦！為何不見小白雁？她不來送情郎上戰場嗎？」

　　費二撇促狹的道：「不是又給小白雁踢了屁股吧！幸好你是坐船，如果是騎馬的話屁股便要再遭折磨了。」

　　眾人一陣哄笑。

　　卓狂生在高彥抗辯前，代他答道：「小白雁南飛了，高少正傷心欲絕，各位可否積點口德，放過我們情深一片的高少呢？」

　　慕容戰訝道：「我還以為小白雁永遠都不走了。」

　　高彥苦笑道：「你們說夠了嗎？他奶奶的，現在不是去打仗嗎？你們卻偏像閒得發慌，專來管老子的家事。」

　　眾人又一陣大笑。

　　高彥不滿道：「要告訴你們的我全說出來了，老子剛去出生入死，完成了最艱難的任務，那邊回來這邊卻要再到戰場去，你們想累死老子嗎？」

　　程蒼古笑道：「你高少身嬌肉貴，我們怎會不為你著想呢？所以今回特許你以船代步，上船後睡他娘的幾個時辰，等時候到了，鎮惡和劉先生會喚醒你，憑仗你對北穎口地勢環境的熟悉，擬定進攻的細則。你說哩！你不去怎成呢？我們不是為難你，而是尊重你。」

　　高彥頹然道：「各位大哥有令，小弟還有甚麼好說的？」

　　轉向劉穆之道：「先生也去打仗嗎？」

　　劉穆之有點不好意思的答道：「我從未上過戰場，所以不想錯過機會。」

　　慕容戰欣然道：「是時候哩！」

　　負責傳信的戰士聞言，立即拿起手上的號角，「嘟嘟嘟」的吹奏起來。

　　對岸的騎隊首先轟然呼喊，催騎而行。這邊岸上的戰士紛紛翻上馬背，旁觀者則歡呼喝采，以壯行色。

　　慕容戰大笑道：「今仗我們不但要奪回北穎口，還要宰了胡沛那狼心狗肺的混蛋，為祝老大報仇。」

　　說畢踏鐙上馬，領頭奔出。

　　劉裕和屠奉三從丘頂望去，海鹽火光熊熊，照亮了夜空，蹄音喊叫聲，不住傳來。城南碼頭處泊滿了北府兵的水師船，超過了一百艘，帆桅上的旗幟在火光映照中飄揚，在此情此景的襯托下，除了耀武揚威外，還予人一種張牙舞爪的感覺，令人感到戰爭的殘忍和冷酷。

　　※※※

　　劉裕道：「海鹽陷落了！」

　　屠奉三沉聲道：「該說是徐道覆把海鹽拱手讓予遠征軍，不過遠征軍肯定是空歡喜一場，因為那只是空城一座，無民無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恐怕沒法混進城內找魏泳之。」

　　劉裕皺眉思索。

　　屠奉三訝道：「你在想甚麼呢？」

　　劉裕道：「我在想小飛和孫恩的一戰勝負如何？他們的決戰該有結果。真奇怪，當日天師軍和燕人聯手進犯邊荒集，孫恩一副天師軍總指揮的模樣，不但挑戰小飛，還親自投入戰爭去，但自此則變得對天師軍愛理不理似的。到天師軍攻陷會稽，孫恩大事不管，只去追擊道韞夫人，這擺明是向小飛下戰書，似乎世間除小飛外，再沒有事物能惹起他的興趣，你說奇怪嗎？」

　　屠奉三點頭道：「確實是非常奇怪。據我得來的情報，孫恩與燕飛第二回交手後，把軍務交予徐道覆，教務則由盧循打理，他自己則獨居翁州，不但不理天師軍的事，且對世事不聞不問，連徐、盧兩人也似不明白他的轉變。」

　　旋又不解道：「你似乎曾和我討論過這問題，是否有新的想法呢？」

　　劉裕道：「我是曾向你提及三佩合一的異事，以向你說明並沒有甚麼天降火石，我更非甚麼真命天子，可是你不但不放在心上，還認為小弟我是應天運而崛起的人。」

　　屠奉三歎道：「我並不是不把你告訴我的事放在心上，而是三佩合一這類異事太超越我的理解。唉！我是個正常的人，只希望身邊所有發生的事合乎常理，如此才有安全的感覺。可是三佩合一擺明是超乎常理的事，任我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比鬼神之說更令人難以相信，所以很自然的把此事置諸腦後。你說吧！我們還可以如何呢？這是會令人想至發瘋的事。」

　　劉裕沉吟不語。

　　屠奉三好奇的問道：「你究竟想到甚麼呢？為何看著海鹽，卻可聯想到此事。」

　　劉裕雙目奇光閃閃，道：「據小飛所言，三佩合一可以開啟仙門。」

　　屠奉三道：「這正是我當時問你的問題，三佩既合璧，那仙門出現了嗎？」

　　劉裕道：「我也以同一問題問過小飛，當時他的神態頗為古怪，雖答我察覺不到仙門，但我總覺得他言有未盡。」

　　屠奉三揮手道：「我明白了，你是否想說三佩合一時，仙門一點不假的開啟了，燕飛亦察覺到仙門的存在，只不過為了某一原因，燕飛沒有告訴你事實。」

　　劉裕道：「只有這個解釋最合理，不止小飛感覺到仙門，孫恩也同時感覺到，正因如此，一直矢志成仙的孫恩對仙門以外的其它事全失去了興趣。」

　　屠奉三搖頭道：「你的話只說對了一部份，孫恩至少對小飛仍有很大的興趣。」

　　劉裕道：「他對小飛有興趣，可能仍與仙門有關係。」

　　屠奉三深吸一口氣道：「給你說得我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這種事，還是少想為妙。」

　　蹄聲自遠而近，一隊北府兵的騎軍正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兩人連忙離開藏身處。

　　※※※

　　燕飛明白過來。

　　離天亮尚有個許時辰，他立在秦淮河南岸一所民房瓦頂上，遙望對岸的夜景，左方是夾岸對峙的秦淮樓和淮月樓，接著是跨河而過的朱鵲橋。

　　此時建康仍處於戒嚴的狀態，城內一片死寂，烏燈瞎火，只有一隊一隊兵衛巡邏的足音蹄響，透出一種緊張的況味。

　　雖說安玉晴是不拘俗禮的江湖兒女，可是於她夜息的時刻去吵醒她，終是不太恰當，所以他只好在這裡靜待黎明的來臨。

　　他想通的是魔門為何要派出高手於他赴孫恩之約途中截擊他。

　　魔門打的本是無懈可擊的如意算盤，只是完全低估了他。不過也難怪他們失算，因為任他們在聯手決戰這方面如何經驗豐富、老謀深算，仍謀算不到世間竟有「仙門劍訣」這超乎世間所有武學的可怕功法。

　　孫恩曾兩次和他交手，但仍沒法殺死他，魔門的人正是怕歷史重演，所以要助孫恩一臂之力。在他們的估計裡，任他燕飛三頭六臂，但在三大魔門頂尖高手的圍攻下，能保命不死冒鋒突圍已非常了不起，且怎都會負上一定的傷勢，如此他與孫恩交手時，必無法逃出生天。

　　戰果當然在魔門的料想之外，燕飛的確受了傷，但魔門三大高手卻齊齊飲恨荒鎮，損失慘重。

　　魔門高手對燕飛造成的傷害是短暫的，在抵達洞庭西山前，他早復元過來，故能全力應付孫恩，也因而能力保不失，創下第三度於孫恩全力施展「黃天大法」下，全身而退的輝煌戰果。

　　但孫恩對他的傷害明顯與魔門三大高手於他的傷害不同，比較起來，魔門三大高手只能造成他的「皮外傷」，而孫恩的傷害卻是深入五臟六腑。這當然只是個比較，但說明了與孫恩的一戰是損及根元，絕不易康復。

　　在返回建康途上，他全力療治傷勢，可是到此刻仍不見絲毫起色，一天傷勢未癒，他就沒法再施展「仙門劍訣」，否則將與自盡無異。

　　最令他震悚的是他失去了靈覺上的感應，像此刻他身在建康，卻沒法如以前般感應到歸善寺內的安玉晴。換句話說，在內傷痊癒好前，他也沒法和千千作心靈的聯繫通信，這才是他最擔心的事。

　　他有點被廢去了武功的感覺，如果魔門三大高手從地府復活出來再次圍攻他，他必「死」無疑。

　　這個想法令他不得不認真考慮魔門對他的威脅。只是李淑莊在獲悉他往赴孫恩的生死約會，一晚工夫，便可以安排魔門三大高手於途上襲擊他，便可得知魔門眾人已在建康範圍所在朋黨比周，故可在這短的時間內作出調動。

　　李淑莊當然曉得如果他能保命不死，必會全速趕返邊荒集，而建康則是必經之路，歸善寺也是他必到之地。

　　魔門還會對他使甚麼手段呢？自己應否先發制人，到淮月樓警告李淑莊？假設李淑莊就是那個於他與衛娥等決戰時窺伺在旁的高手，又假設她看不破自己身負嚴重內傷，會否知難而退，又或不敢輕舉妄動？這個想法令他生出刺激的感覺，是險中求勝的一著，更令對方猜不到他受了傷。

　　唯一令燕飛猶豫的地方，是他不曉得李淑莊的宿處，連她此刻是否在淮月樓也弄不清楚。

　　想到這裡，燕飛心生警覺，目光投去，剛好捕捉到一道人影，在淮月樓臨河的平台上一閃而沒，往大江的方向奔去。

　　燕飛把心一橫，展開身法，追躡去了。

第五章　太陰無極

　　燕飛的眼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從體型判斷出此人非是李淑莊，不過對方身手之高明，該不在衛娥等魔門高手之下，且其體型予燕飛有點剛柔難分、雄雌莫辨的感覺。

　　難道竟是陳公公？心念起伏間，燕飛抵達淮月樓，朝樓側的園林潛去，那個人正是從園林閃出來。

　　燕飛並不曉得踏足之處是附屬淮月樓，名著建康的園林「江湖地」，但仍感到此園佈局奇巧，幽深寧遠。

　　如果剛才離開的人是陳公公，那他便極有可能是魔門的人，到這裡是為見李淑莊，而燕飛定須弄清楚此點。

　　燕飛迅如鬼魅的在園林內穿行，片晌抵達當晚李淑莊見劉裕的臨河亭台，人聲從亭崗上隱傳下來。

　　燕飛藝高人膽大，一點不因對方是魔門的高手有絲毫畏縮，從小崗最陡峭的北邊騰升而上，落在一棵大樹的枝權處，剛好把下方離他藏身處三十多步遠的亭子盡收眼底。

　　亭內有一男一女在對話，他們隔桌對坐，神態悠閒，如同一對偷情的男女，約在夜深人靜之時。

　　因角度的關係，燕飛只能看到男方高頎的背影，雖看不到女子的臉容，卻從聲音認出是李淑莊。

　　此時李淑莊道：「事情的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收到鬼影的飛鴿傳書，我是不會相信孫恩和燕飛的決鬥，竟會在未分生死的情況下，各自離開。」

　　男子道：「夫人所言甚是，皆因孫恩和燕飛之爭，非是一般江湖較量，而是生死決戰，只有勝的一方才能活著離開，以兩人的功夫，亦不存在見勢不對脫身逃走的可能性，而偏偏雙方都是全身而退，其中必有我們不明白的因由。」

　　到現在親耳聽得，燕飛方曉得魔門有高手在暗中監察他和孫恩的決戰，而此人外號「鬼影」，當是以輕功見長。不過任鬼影輕功如何了得，如果自己不是身負內傷，影響了靈覺，對方該瞞不過他。

　　與李淑莊密談的男子神態從容，說話條理分明，處處透出強大的自信，顯是智勇雙全之士，絕不簡單，其身份地位，不會在李淑莊之下，至少大家可平起平坐。

　　李淑莊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有好消息回稟先生，只可惜事與願違。燕飛劍術之高，已不是任何詞語可以形容，而是達到驚天地、泣鬼神的境界。」

　　男子淡淡道：「這是夫人第二次稱讚燕飛的劍法，從而可知燕飛的劍術在夫人心中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奉先可否斗膽問夫人一件事，當他們交手時，夫人藏身何處呢？」

　　燕飛心忖，原來窺伺在旁的魔門高手，竟是李淑莊本人，暗讚這叫奉先的男子問得好，因為他亦想曉得答案。

　　李淑莊道：「他們在鎮內上街交手，我則置身於鎮子另一端一座風水塔上，把交戰的情況全看在眼裡，只是由於距離太遠，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燕飛心中微笑，你聽不到我們說的話，對我是有利無害。

　　叫奉先的男子忽然笑了起來，燕飛卻生出不妥當的感覺，非是因他的笑聲，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亭內的兩人正提聚功力，這是一種微妙的氣機感應，他雖然在靈應方面的能力因負傷而大幅減弱，但這種純粹真氣間的感應，足使他生出警覺。

　　燕飛剎那間明白了，這叫奉先的男子高明至能察覺到他的存在，並背著他向李淑莊打出手勢，著她配合。

　　燕飛暗歎一口氣，無聲無息的飛離藏身的大樹，落往崗坡，再一個翻騰，沒入冰涼的河水去。

　　他敢保證亭內兩人只能疑幻疑真：永遠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人在旁偷聽他們的對話。

　　這叫奉先的男子肯定是個難纏的對手，令他對魔門的威脅更不敢掉以輕心。

　　※※※

　　高彥醒轉過來，見卓狂生正在床旁伏案挑燈夜戰，埋首寫他的天書，側個身便想繼續夢鄉的旅程。

　　豈知卓狂生喝道：「醒了便不要睡哩！鎮惡來看過你兩次，見你睡得香甜所以不敢叫醒你，快滾下床來。」

　　高彥無奈在床上擁被坐起來，歎道：「你可不能將我的夢囈也寫進書裡去。」

　　卓狂生擱筆往他望去，哂道：「你的夢囈有甚麼值得寫呢？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句。」

　　高彥好奇的道：「是哪幾句呢？」

　　卓狂生捧腹笑道：「既是夢囈，當然是含含糊糊的，不過有一句倒算清楚，就是『不要把我踢下床去』，可知你這小子作夢也滿腦子髒思想。」

　　高彥這才曉得被他耍弄了，不服氣的反擊道：「食色性也，沒有才是不正常，看來你這傢伙根本不是正常人，故而可以如此般不眠不休的寫說書，不過據我收回來的情報，有些人對你的說書批評得很厲害哩！還說你江郎才盡。」

　　卓狂生啞然笑道：「自說書館成立的第一天，便有人來狠批老子，其他說書者更一窩蜂的來指手畫腳，老子的說書館還不是客似雲來？我卓狂生管他的娘。奈何不了我，便來侮辱我的人，早超出了抨彈的範疇，適足顯示出本身人性的卑劣。他奶奶的，老子第一台說書尚未說完，便有人說我江郎才盡，到現在我不知寫到第幾台說書了，還只懂舊調重彈，你可以看到這些小人是多麼不長進，如何沒格。

　　「邊荒集是個百花齊放的地方，各種娛樂應有盡有，有誰不愛聽老子的說書嗎？盡可到別處去尋樂子，又沒有人用刀劍架著他們的脖子到說書館來。如果說書館沒有人光顧，不用二天便關門了，根本不用他們來對我痛譏極詆。明白嗎？

　　「老子心裡很清楚，我的說書館不過是在眾多娛樂裡，所提供的一個選擇，老子自娛娛人就是喜歡寫，只要說書館有人捧場，我就會寫下去。如果我給人評頭論足臭罵幾句，便心灰意冷，放棄說書，向雨田昨天已把你這小子宰掉。」

　　高彥苦笑道：「我只是隨口說一句，你卻發這麼大的牢騷。」

　　卓狂生擱筆起身，微笑道：「這叫寫得興起，所以罵起來也特別流暢痛快。還不滾下床來，天快亮哩！你睡了足有七、八個時辰。」

　　※※※

　　當第一線曙光出現天際，燕飛來到安玉晴寄居的靜室外，心中一片平和。

　　那種轉變是突然而來的，在前一刻他心中還激盪著各種情緒，體內的傷勢、魔門的威脅、傷癒前難以和紀千千互通心曲等等思慮的衝擊。但當他感應到安玉晴的時候，種種煩惱立即一掃而空。

　　明悟升上心頭，他明白了。

　　自安玉晴服下洞極丹，練成太陰真水，每次與她接觸，不論是純心靈的感應，又或是面對面，他都有種如抵桃花源、忘掉外面世情險惡、無憂無慮的平靜感覺。

　　這並不是偶然的，原因來自她至精至純的太陰真水，與自己的太陽真火在交會時產生的作用和效應。

　　燕飛心中一動，想到一個可能性。

　　「燕飛！」

　　室內傳出安玉晴充盈著驚喜的呼喚。

　　燕飛毫不猶豫地推門入室，偌大的靜室，空無一物，只有一個蒲團，而安玉晴則盤膝坐於其上，秀眸閃閃發亮的看著燕飛。

　　燕飛把門輕輕關上，於離她三尺許處盤膝坐下，微笑道：「安姑娘你好！我回來哩！」

　　安玉晴用神地打量他，接著秀眉輕蹙，道：「燕兄受了傷！」

　　燕飛從容道：「安姑娘想知道戰果嗎？」

　　安玉晴微嗔道：「這還用問嗎？」

　　燕飛感到他和這美女之間的距離又接近了一點，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自己也弄不清楚。輕歎一口氣，徐徐道：「表面看來，我和孫恩是兩敗俱傷，平手作結，事實上卻是我輸了一籌，且陷身非常危險的處境。」

　　安玉晴道：「你是否指自己傷得比孫恩重，但我不明白你最後的一句話。」

　　燕飛道：「如果今仗是要分出生死，肯定我不能活著回來見你。」又苦笑道：「或許仍可以回來，不過卻是失去了軀殼的遊魂野鬼。」

　　安玉晴責道：「你這人哩！仍有心情開玩笑。」

　　燕飛的心情輕鬆起來，負在肩上的重擔子也像暫被卸在一旁，再不成其負擔。道：「安姑娘是如何感覺到我受了傷的？」

　　安玉晴俏臉微紅，有點不好意思的道：「每次當我和燕兄見面，我的氣場都會生出微妙的感應，彷彿天地融合、陰陽調和，一切圓滿俱足。可是今次我見到燕兄，卻感到有缺陷似的，所以直覺感到燕兄受傷了。」

　　燕飛滿意的點頭，道：「我明白箇中的感受，因為我也深有同感。例如現在我身負內傷，可是像這般與姑娘對坐著，卻如枯朽的樹木隱現生機，又或如乾涸龜裂的土地遇上天雨，那感覺確是難以形容。」

　　安玉晴的粉臉更紅了，垂首道：「我的太陰氣可否為燕兄療傷呢？」

　　燕飛也生出異樣的感覺，道：「姑娘的太陰氣已發揮著效用，我們這麼輕鬆的閒聊，效果會更佳，更不著形跡。我曾以為我的傷勢永遠也難以完全復元，但現在我當然再不會這麼想。」

　　安玉晴抬起螓首，回復平靜，問道：「孫恩既然佔了上風，怎會容許你活著離開？」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簡單點說，是孫恩已把太陽真火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至乎有能力把我的太陰真水收歸己有，如果他成功了，便等若練成了『破碎虛空』，可惜他功虧一簣，反被我所傷，所以不得不讓我離開。如若死拚到底，縱能殺我，那他打後的日子只能望仙門興歎。」

　　安玉晴道：「世間竟有如此功法嗎？」

　　燕飛欣然道：「我與孫恩此戰，實得多於失。尤其是他『黃天大法』裡『黃天無極』的招數，更對我有很大的啟發。」

　　安玉晴道：「黃天無極？」

　　燕飛道：「簡而言之，黃天無極便是能無限量提取天地某一種神祕力量的功法，這功法能令孫恩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任何塵世的武功都奈何不了他，等於練成了半招『破碎虛空』，能擊敗他的唯一招數，就只有完整的『破碎虛空』。」

　　安玉晴美眸亮起來，道：「我明白了，只要你能練成『太陽無極』和『太陰無極』，便可以施展出真正的『破碎虛空』，而因你能無限地提取天地的精華力量，所以理論上你也可以把仙門無限的擴大。」

　　燕飛歎道：「孫恩是怎麼辦到的呢？我真是沒有半點頭緒。」

　　安玉晴一雙眸神閃動著前所未有的異采，輕聲的道：「孫恩曉得的東西，我也曉得，他既然可以練成『太陽無極』，怕我也該可以練成『太陰無極』吧！這方面可交由我去想出破謎的方法。」

　　接著道：「可是你仍未解釋，為何會認為自己已陷身非常危險的處境呢？」

　　燕飛苦笑道：「因為孫恩已看穿了我的看家本領『仙門劍訣』，更清楚我技止此矣，他再不會犯同一錯誤，我們之間雖有所謂一年之後再戰縹緲峰之約，但大家都曉得，此約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孫恩傷癒的一天，就是他來找我的時刻，即使我當時已復元，但如果我仍是這幾個招武，定會敗得很慘。」

　　安玉晴不解道：「可是表面看來，你經脈雖出現疲弱壅塞的情況，但並不嚴重，數天內該可復元，為何你卻把自己的情況說得這麼緊張？」

　　燕飛解釋道：「肉體的損傷，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可以這麼說，一般世俗的武功，對我造成的損害只是短暫的，我的真陽真陰可天然的療治任何傷勢，只要給我一點時間便成。可是孫恩的黃天大法，卻能對我造成真正的傷害，直接影響我的元神，損害元氣，而如何療治無影無形的元神，我卻是毫無入手的辦法。直至此刻受姑娘元陰的啟動引發，我的元陽始回復生機，也帶動了太陰真水，形成陰陽循環互動，開始元氣的療治，至於何時能完全恢復過來，則仍屬未知之數。」

　　安玉晴恍然道：「這麼說，孫恩的黃天大法，是有令你形神俱滅的能力？」

　　又道：「你既有如此情況，孫恩的情況該不會比你好多少，恐怕沒一年半載的工夫，他也沒法來找你決戰。所以我們須與時光競賽，利用這段光陰鑽研出能破孫恩『黃天無極』的功法。」

　　燕飛道：「我還有另一個憂慮，由於姑娘身懷太陰真水的仙道奇功，會天然的吸引孫恩，而建康是往邊荒的必經之地，如果孫恩生出感應，絕不會放過姑娘。」

　　安玉晴一呆道：「對！如果他真有能吸取太陰真水據之為己有的功法，找上我和找上你是沒有分別的。」

　　燕飛道：「唯一的方法，是請姑娘隨我一道離開，大家可有個照應。」

　　安玉晴微笑道：「這真是個辦法嗎？」

　　燕飛呆了一呆，一時間沒法掌握到她這句話背後意之所指。

　　安玉晴道：「我的確須隨你離開建康，卻不是一道走。我習慣了獨來獨往，只有一個人獨處，我才可以靜心思索如何練成『太陰無極』的絕技。所以我會返回五采山，那是我爹娘隱居的地方，有我爹娘在，諒孫恩沒膽到那裡找我麻煩。」

　　燕飛心裡有鬆一口氣的感覺，點頭道：「這是個更好的辦法。因為隨我返邊荒集後，將要面對無休止的對抗和鬥爭，會影響姑娘不染俗塵的仙心。」

　　安玉晴「噗哧」嬌笑起來，白他一眼道：「我只是個凡人，凡人怎會有仙心呢？你們荒人真誇大。好哩！我們是否該立即啟程呢？」

　　燕飛道：「我還要到大碼頭區一間馬行交代點消息，不如大家順道去吃早膳，我已有數天沒有進食，肚子餓得很厲害。」

　　安玉晴訝道：「我還以為你已到了辟穀絕粒、服氣煉形的境界，只需吸收天地精氣便足夠。」

　　燕飛苦笑道：「這可能是因我的仙法尚未到家吧！除了隱隱感到陽神外，在其它方面我與普通人並沒有分別，累了須休息，肚子餓時便想大吃一頓。」

　　安玉晴欣然道：「橫豎我口袋裡有點錢，就讓玉晴作個小東道，請你大吃一頓如何？」

　　燕飛心中湧起奇異的感受，且頗享受這種感覺，那是充滿生活氣息的感觸，平凡卻是實實在在，於此一刻，仙門離開他們非常遙遠，至乎可以暫時忘卻。

　　他心中已因傷勢有轉機而回復了生機和鬥志，他必須盡快復元，不但因要應付未來充滿艱難的挑戰，更重要的是須回復與紀千千作心靈傳感的超凡能力，否則，如紀千千誤會他已命喪孫恩之手，便糟糕透頂了。

第六章　絕局求生

　　離北穎口十五里處的穎水上游，荒人的水陸部隊於東岸會師，運馬的貨船全泊往東岸臨時搭建的七、八個簡陋碼頭，戰馬紛紛登岸，替換疾走了一日一夜的疲乏馬兒。

　　東岸所有戰略高地均被荒人戰士佔據，以應付任何不識相敢來惹他們的敵人。

　　二千多名戰士人人意氣昂揚，雖然昨晚下過一場小雨雪，但此時雲層稀薄、天朗氣清，視野無阻。

　　荒人大軍的領袖們聚集在東岸一處高地上，研究進軍的策略。

　　由高彥繪製的敵方情勢簡圖，攤開在眾人腳下的雪地上，四角以石塊壓著。

　　慕容戰以主帥的身份發言道：「請高少說出敵人陣地的情況。」

　　高彥見人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登時神氣起來，乾咳一聲，清清喉嚨，道：「敵方有六個以磚木建成的壘寨，分列兩岸，每個相隔約千步的距離，但只完成了近半，根本沒有甚麼防禦力。不過如若真的讓他們竣工，只這六個壘寨，已可抵禦我們千軍萬馬的狂攻，再加上陷坑和箭樓，我們可能永遠不能把北穎口奪回來。」

　　紅子春問道：「建寨壘的材料是否就地取材？」

　　高彥搖頭道：「肯定是從北方運去的，材料不但在附近堆積如山，更有二十多艘貨船仍泊在泗水的渡頭。」

　　拓跋儀點頭道：「理該如此，若我是慕容垂，也要在最短時間內建起壘寨，如此才可保北穎口不失。」

　　姬別道：「敵人有甚麼護河的措施？」

　　王鎮惡代答道：「嚴格來說是沒有的，燕人今次不但來得匆忙，且準備不足，力圖在我們反攻前先建起六座營壘，豈知遇上早降的秋雪，不但援兵遲誤了，且工程進展緩慢，今燕人大失預算。」

　　高彥接口道：「燕人在壘寨下游處設置了八座箭樓，每座高兩丈，還掘有陷坑，你們看看老子畫的圖卷，便清楚箭樓陷坑的位置，照我看那只是裝模作樣，哪抵得住我們大軍的衝擊？」

　　劉穆之道：「在正常的情況下，於堡壘尚未完成前，燕人該佈置戰船護河，但高少看不到燕人的戰船，可知燕人在經歷多場戰爭後，戰船損失慘重，無法再調配戰船來守衛北穎口。」

　　高彥提醒道：「燕人沿河設置了二十多台投石機，加上火箭，如果我們只從水路進攻，沒有陸路的配合，吃虧的會是我們。」

　　慕容戰總結道：「現在敵人的情況已是清楚分明，雖說高彥看到的是兩天前的情況，但兩天內燕人可幹的事非常有限。所以我們決定以快打快，以雷霆萬鈞的姿態一舉攻克敵人，關鍵處在乎只攻東岸的策略，這是鎮惡構想出來的。」

　　轉向王鎮惡道：「你自己說吧！」

　　王鎮惡道：「高少帶來了最清晰詳盡的情報，讓我們能完全掌握敵人的情況。首先，敵軍因日以繼夜的建設壘寨，又受風雪折磨，早形疲神困，戰力大減，士氣低落。縱然如此，但如我們向燕人發動全面進攻，在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情況下，會激起燕人拚死反抗的鬥志，那時我們即使能贏得此仗，傷亡亦必慘重，所以我把圍城放生一隅的戰術搬過來使用，先從水路發動猛攻，陸上部隊則集中全力攻打東岸敵陣，盡量利用穎水的特殊形勢，在實質上和心理上瓦解敵人的鬥志。這是鎮惡愚見，說出來供各位當家參詳。」

　　卓狂生長笑道：「這是最高明的策略，請戰爺調兵遣將，兒郎們手癢哩！」

　　眾人轟然呼應。

　　※※※

　　「砰！」

　　拓跋珪一掌拍在座椅旁的小几上，發出震堂的響聲，此時他雙目含煞，閃閃生光，神態威猛。

　　恭立在他身前的長孫道生和崔宏都不敢說話。

　　拓跋珪大怒道：「萬俟明瑤，你可是活得不耐煩！」

　　剛有消息傳來，一隊從盛樂運馬來的隊伍，被祕人中途施襲，死傷近百人，五百匹上等戰馬被搶走，令拓跋珪暴跳如雷，立即召見崔宏和長孫道生兩大得力將領。

　　長孫道生道：「祕人擺明是要孤立平城和雁門，且看準冬雪將臨，根本不怕我們的反擊，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

　　拓跋珪雙目殺機大盛，道：「祕人是不把我放在眼內。」接著出乎兩將意料之外的啞然失笑，道：「我以馬賊的戰術對付苻堅，想不到現在竟有人反以馬賊的戰術對付我，這是否因果循環呢？」

　　長孫道生和崔宏都不敢答他。

　　拓跋珪掃視兩人，沉聲道：「假如我放棄平城和雁門，會有甚麼後果？」

　　兩人交換個眼色，均感愕然，以拓跋珪的性格，怎肯半途而廢，就這麼認輸。

　　崔宏恭敬答道：「如果我們放棄兩城，等於把過去的努力付諸東流，失去了能統一北方的唯一機會，還要撤往塞北，重過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

　　拓跋珪點頭道：「說得好！在明年春暖花開之前，我們不論如何辛苦，也要保住平城和雁門，我真不明白，祕人縱然能截斷盛樂到此的聯繫，但又有甚麼作用呢？」

　　長孫道生道：「以祕人的實力，沒有可能截斷我們和盛樂的聯繫，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軍力，可保運輸線的暢通。」

　　又道：「道生願負起搜捕祕人之責，只要給我兵馬，而祕人仍盤桓不去，我有把握將他們連根拔起。」

　　拓跋珪問道：「崔卿有何看法？」

　　崔宏道：「祕人是想激怒族主。」

　　拓跋珪訝道：「他們還嫌我不夠生氣嗎？」

　　崔宏道：「祕人一向自行其是，肯為慕容垂效力，是為了報恩，卻非變作慕容垂的走狗，惟慕容垂之命是從。故此我認為祕族和慕容垂之間該有祕密協議，例如只要祕族完成某些目標，便可以功成身退，從此之後和慕容垂兩不相干。」

　　長孫道生冷然道：「假設協議的目標是祕人須助慕容垂統一北方又如何呢？」

　　拓跋珪微笑道：「道生動氣了！剛才我也大動肝火，恨不得見一個祕人殺一個，但經崔卿提醒，立即冷靜下來。我的真正對手是慕容垂而非祕人，怎可因祕人而亂了全盤的策略。」

　　長孫道生悲憤的道：「我們怎可容族人的血白流呢？我們和祕人的賬，必須算個一清二楚，血債必須血償。」

　　崔宏道：「祕人先破壞我們的屯田，燒我們的糧倉，截斷盛樂到這裡的運輸線，種種作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擾亂民心，削弱我軍的鬥志和士氣，孤立我們，為寒冬過後慕容垂的反攻作準備。所以我們須冷靜應付，絕不可以自亂陣腳，否則會墮入慕容垂的圈套。」

　　長孫道生皺眉道：「如果我們任由祕人橫行，豈非更令戰士們士氣低落嗎？」

　　拓跋珪插入道：「現在敵我形勢明顯，我們的軍力只能保著兩城，有點像當年苻堅與我們的情況，苻堅的兵力雖在我們百倍之上，卻因我們打打逃逃的戰略而有力難施。假如我們現在勞師動眾，大舉出動兵馬搜捕祕人，表面看我們是掌握主動，事實上卻是被祕人牽著鼻子走，到最後將是疲於奔命，更會導致士無鬥志，豈是智者所為？」

　　長孫道生道：「難道我們只能坐看祕人揚威耀武，張牙舞爪？」

　　拓跋珪完全回復平時的從容冷靜，沉聲道：「道生的心情我是瞭解的。不過為了擊敗慕容垂，我們必須忍，直忍至最佳的時機出現，再以崔卿所提出『擒賊先擒王』的策略，把祕族徹底收拾。此事如發生在慕容垂反攻之前，立可振奮民心士氣，失變為得，更狠狠打擊了慕容垂。」

　　崔宏聽得不住點頭。

　　長孫道生現出思索的神色，顯是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

　　拓跋珪歎道：「我只擔心一件事。」

　　崔宏和長孫道生均感愕然，靜待他說出下文。

　　拓跋珪緩緩道：「祕人之所以能為所欲為，是因看中我們戰線過長的弱點，故能以不到一千人的兵力，截斷往盛樂和邊荒集的交通。我擔心的是祕人既然可看到我們的弱點，慕容垂當然也可看到，以慕容垂的性情，是絕不會錯過的。」

　　長孫道生和崔宏都有點欲語乏言的感覺，除非放棄平城和雁門，否則拓跋珪所說的情況是無法改變過來。

　　拓跋珪稍頓後續道：「以往我們做得最出色的是情報工作，對燕人的動向瞭如指掌，但現在情況剛好倒轉了過來，慕容垂通過祕人完全掌握我們的虛實佈置，而我們則像被蒙了眼塞著耳朵，對兩城範圍外的事幾近一無所知。一天這樣的情況不能改善，一天我們便陷身等待宰割的劣局。」

　　長孫道生點頭道：「我仍是主張立即反擊祕人，而這更成了我們和慕容垂鬥爭成敗的關鍵。只有剷除祕人，我們才可把劣勢完全扭轉過來。」

　　拓跋珪淡然道：「這個月來氣溫不住下降，五天後便是立冬日，可知接著將是嚴寒的冬天，我們與祕族的戰爭是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且須謀定後動，一擊必中。祕人便像一條藏在草叢中擇人而噬的兇猛毒蛇，我們不出手則已，出手必須捏著牠的要害，否則被牠反咬一口，那便非常糟糕。」

　　長孫道生道：「我們究竟在等待怎樣的一個時機呢？」

　　拓跋珪道：「就是荒人突破燕人的封鎖，與我們重新建立聯繫的時候。」

　　長孫道生啞口無言。

　　拓跋珪苦笑道：「我們正陷於被動的處境，只能等待，只可苦忍。我比任何人更想把祕族殺個片甲不留，但更清楚祕人等於河湖裡的食人惡魚，如果你潛進水裡追殺牠們，只會被咬個遍體鱗傷，唯一方法是織網捕魚，方可把牠們趕盡殺絕。與他們只應鬥智鬥力，不可只憑勇武。」

　　他連用了兩個譬喻來形容祕人，可見他曾深入地去思索祕人的問題。

　　此時窗外忽然雪花紛飛，像在提醒他們寒冬已君臨大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窗外白濛濛的天地，有感而發的歎道：「我從未想過在大勝後會陷身這種處境，我不但擔心邊荒集，更擔心盛樂。」

　　崔宏和長孫道生都深有同感。

　　祕人插手這場戰爭內，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不但因祕人驍勇善戰，能在惡劣的天氣和環境發揮超人的戰力，更因萬俟明瑤高明的戰略，今拓跋族空有優勝的兵力，仍沒法消除祕人的威脅。

　　只看祕人能先後襲擊運金車隊和運馬隊，便曉得在情報上，祕人是佔盡上風。現在拓跋族能控制的只是據點內的情況，據點外的遼闊土地便是祕人的天下。

　　邊荒集固是形勢惡劣，尤令人擔心的是尚在重建中的盛樂，雖有長孫嵩等大將在主持，但不論防禦力和兵力都非常薄弱，如慕容垂派軍攻打，實是不堪一擊的。

　　唯一可慶幸的是燕人在參合陂一役中被燒燬了大批戰船，目前燕人缺乏船隻，難以從水路進軍盛樂，陸路則為風雪所阻，否則拓跋珪只好回師死守盛樂。

　　拓跋珪向長孫道生問道：「最近有沒有赫連勃勃的消息？」

　　長孫道生答道：「最新的消息也是五天前的事，據聞赫連勃勃因私吞了柔然人送予姚萇的一批上等戰馬，與姚萇關係決裂，勢成水火。」

　　又道：「幸好赫連勃勃自顧不暇，否則我們的處境會更惡劣。」

　　拓跋珪皺眉道：「赫連勃勃真的自顧不暇嗎？」

　　崔宏道：「赫連勃勃該沒有這般愚蠢吧！他曾背叛慕容垂，理應坐山觀虎鬥，然後從中圖利。何況於雪地行軍終是不宜，這點耐性他該是有的。」

　　拓跋珪搖搖頭，似是想把諸般煩惱藉這動作驅除。

　　在這一刻，他想起楚無暇，近幾天她的傷勢大有進展，已可離開臥榻。此女冰雪聰明，善解人意，和她聊聊也屬樂事，可解困忘憂。

　　唉！只恨自己實在無法對她放下防範之心，不但因她過去的不良紀錄，更因說到底燕飛是她的殺父仇人，令他不能不懷疑她對自己的動機。

　　他是否誤會了她呢？如果沒有她奉獻的大批黃金，他現在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況？因著邊荒集的關係，這批黃金可發揮的作用是難以估計的，至少在目前，使他充滿期待和希望。

　　拓跋珪道：「邊荒集那邊有甚麼新的消息？」

　　長孫道生道：「我們派出二十多個探子到泗水探聽情況，只有三人活著回來，據報燕人已進駐北穎口，截斷邊荒集往北的水路交通。由於燕人在泗水兩岸巡騎四出，我們的人沒法越過泗水去探察敵情。」

　　拓跋珪苦笑道：「仍是這種壞消息。」

　　又問道：「沒有人自邊荒集來嗎？」

　　長孫道生搖頭表示沒有。

　　拓跋珪目光朝崔宏投去。

　　崔宏道：「我手下的三百家將，已於昨晚抵達雁門，在張先生的安排下安頓好了。」

　　拓跋珪啞然笑道：「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崔宏道：「希望燕兄可以早日趕來，我們便可以進行『擒賊先擒王』的誘敵之計。」

　　拓跋珪憂心忡忡的道：「燕飛能否來助我們，須看荒人能不能再創奇蹟，把北穎口奪回手上，所以現在與慕容垂的鬥爭，已轉移到邊荒去。」

　　崔宏道：「對此屬下有十足信心，關鍵在荒人不但人才濟濟，且士氣如虹。邊荒是他們的地盤，燕人和祕人都是勞師遠征，高下自有很大的分別。」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真的是這樣嗎？」

　　崔宏道：「這是我心中確切的想法，沒有一字虛言。」

　　拓跋珪目光再投往窗外，有點自言自語的道：「小飛啊！你究竟在何處呢？」

　　長孫道生和崔宏都生出異樣的感覺，一直以來，拓跋珪展示人前總是他堅強的一面，信心十足，指揮若定。可是在敵人的龐大壓力下，他終於顯露出軟弱的一面，所以才如此期待燕飛的來臨。

　　現在形勢清楚分明，拓跋珪已和荒人的命運掛鉤，任何一方滅亡，另一方的末日之期也不遠了。

第七章　神火飛鴉

　　高彥和卓狂生勒馬高丘之上，在馬背上遠眺敵陣的情況，二百名荒人戰士在丘頂和丘坡佈陣。

　　他們身處的高丘位於穎水西岸，離北穎口只有一里遠，他們出現的作用只是牽制性質，令燕人摸不清楚他們的戰略，如敵人出陣來攻，那會正中他們下懷，看情況留在原地拒敵，又或且戰且走，分散敵人的兵力。

　　太陽正往西山降去，在夕照下閃閃生輝的雪岸，分列著六座以木石築建的方形堡壘，只完成了基本架構，尚差十多天的工夫，才有理想的防禦力。

　　沿河設置了十多座箭樓，與圍繞陣地的兩重戰壕互為呼應，反比未完成的堡壘更具防禦的力量。

　　二千敵兵，正在陣地內佈防，嚴陣以待，令北穎口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橫跨穎水是兩道臨時的浮橋，把兩岸的陣地連接起來，使燕人可因應情況發展通過浮橋支持己軍。二十多台投石機，均布在陣地下游的高地處，以對付從水路攻來的荒人戰船。

　　在防守上，這是燕人最有效的佈置了。但卓狂生和高彥都曉得燕人是外強中乾，士氣低落。只看他們以挑釁的高姿態佔據此丘近兩個時辰，燕人仍不敢離陣來攻，便知燕人失去了勇氣。

　　他們這支兵力的作用，正是要向燕人施壓，使疲乏的燕人沒法放鬆下來，更摸不清他們的手段。

　　卓狂生道：「王鎮惡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在議會提出『士氣高昂者勝』的戰略，認為只要保持我們荒人的士氣鬥志，必可一戰功成，故能贏得戰爺和議會的信任，讓他籌劃全盤的策略，你看吧！他現在的手段正是長己志而寒敵膽，只看我們以微不足道的兵力，卻牽制敵人三千兵虛虛實實的招數，便見功架。」

　　高彥點頭道：「事實上，我們剛到此高丘時，我怕得要命，怕敵人會出寨還擊，到現在我才定下心來。哈！我這人是否特別膽小呢？」

　　卓狂生欣然道：「你不但非是膽小，且膽色過人，否則你今次怎可能深入敵境，盡窺敵情？問題在你慣了躲藏，面對敵人當然不太習慣。不過你可以放心，為答謝你的功勞，議會不但給你一個低風險的肥缺，還由本館主當你高少的貼身保鏢，保證你不會沒命。嘿！你可知他們為何指定要我保護你呢？」

　　高彥訝道：「竟有個特別的理由嗎？」

　　卓狂生傲然道：「我們荒人戰將如雲，謀士如雨，每出一著的背後均有深意。之所以會由我保護你，因邊荒集最在乎你的小命者正是本館主，試想你這小子如一命嗚呼，我的天書還如何寫下去呢？」

　　高彥啞然笑道：「你這瘋子，哈！你肯定是瘋子，為了寫你的天書變成了瘋子。」

　　卓狂生微笑道：「能為一件事發瘋不但是一種幸福，且如此方能有成就，便像你為小白雁發瘋，故能打動小白雁的芳心，老子為寫天書發瘋，才能有嘔心瀝血的作品，只要方向正確，不發瘋怎行？」

　　高彥登時語塞，好半晌方歎道：「你這瘋子，總有點歪理，黑可說成白，鹿可當作是馬。」

　　卓狂生凝望敵陣，油然道：「歪理也好，正理也好，都是道理，你將來和小白雁能否流芳百世，全賴我這個瘋子是否肯繼續發瘋。」

　　高彥岔開道：「以新馬代舊馬，這著的確很妙，是誰的主意呢？」

　　卓狂生道：「此正是鎮惡保持士氣的一個辦法，否則如座騎精疲力竭，坐在馬背上的戰士又有何士氣可言？」

　　高彥道：「我們究竟何時開始進攻？」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進攻的時刻，是至關鍵的一步。你想想吧！當黑夜降臨，敵人不得不燃起火炬作照明之時，立成敵明我暗之局，令敵人根本弄不清楚我們有多少人，遂完全處於被動捱揍的局面。今仗我們是要向敵人還以顏色，絕不容敵人輕易脫身，宗政良和胡沛兩人都要死，否則如何顯出我們荒人的手段？」

　　最後一抹彩霞消失在西山之後，大地暗沉下來，敵陣亮起火光。

　　高彥鬆一口氣道：「哈！敵明我暗。感覺上安全多了。」

　　「咚！咚！咚！」

　　穎水東岸，敵陣東面的平野處，傳來一下接一下的戰鼓響音，每一下都像直敲進聽者的心坎裏去。

　　高彥精神一振道：「是否要進攻呢？」

　　卓狂生道：「怎會這麼快？鼓聲一方面是要增添敵人的壓力，另一方面是掩蓋軍馬調動的聲音，待我軍進入攻擊的位置後，戰爭可在任何一刻發生。」

　　高彥朝穎水下游瞧去，兩艘雙頭艦剛進入視野範圍，往敵陣緩緩駛去。

　　卓狂生審視敵勢，沉聲道：「我敢保證在敵陣內的燕人，大部分不曉得自己在幹甚麼，為何要到這裡苦守一個荒蕪的水口，不但勞心勞力，還要捱夜受寒。反之我們荒人個個心中明白，不奪回北穎口，邊荒集便要完蛋，更沒法進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只從這角度看，士氣高下之別，已是清楚分明。」

　　黑夜終於降臨，夜空上現出點點星光，敵陣則火光遍野。

　　忽然在東岸離敵陣的半里許處，亮起三盞紅燈，詭異非常。

　　卓狂生豪情蓋天的道：「經過多場戰役，我們荒人從烏合之眾，變成有紀律有組織的雄師勁旅，更善以燈號指揮作戰的黑夜戰術，這是以我之長，攻敵之短。你這小子等著看吧！《荒軍怒取北穎口》此一章節，肯定是天書裡精采的一章。」

　　※※※

　　燕飛與安玉晴早膳後分手，安玉晴逕自離開，燕飛則到馬行去，方知江文清剛抵建康。燕飛暗忖魔門的事，還是由江文清親自向劉裕傳達為宜，又想知道邊荒集的最新情況，遂使人設法聯絡江文清來相見。豈知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燕飛乘機休息，在馬行一個小室行氣運功進入物我兩忘的至境。

　　到燕飛睜開眼睛，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刻。

　　門開。

　　江文清現身眼前，笑意盈盈的道：「真想不到呢？甫抵建康，竟然見到我們邊荒集的大英雄，你可知整個邊荒集的人都在盼你回去。」

　　接著在地席坐下，歉然道：「請恕文清遲來之罪，因不但要應付司馬元顯，還須應付他老奸巨猾的老爹，少點精神亦不行。噢！為甚麼那樣盯著文清呢？我只不過換上男裝吧！人家以前也常愛這般打扮。」

　　燕飛笑道：「大小姐勾起當年我對邊荒公子的記憶，但並不只是你換上男裝般的簡單，而是大小姐完全回復了昔日的神采，便像邊荒公子復活過來般。」

　　江文清欣然道：「我確實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陷於迷失裡，不知道應走的路，更弄不清楚方向。皆因我自小生活在我爹的庇蔭裏，直至我爹被那奸賊害死，我不得不學習獨立……唉！那滋味絕不好受。」

　　燕飛問道：「在房外守護的是誰呢？」

　　江文清訝道：「你不曉得嗎？是蒯恩呵！他堅持隨行，說怕有刺客。」

　　燕飛點頭道：「他是個有謀有勇的人，這麼做是對的，建康表面看來和平安穩，暗裡卻是波濤洶湧，絕不可疏忽大意。」

　　江文清皺眉道：「燕兄似是意有所指，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差點忘記問你，孫恩是否已授首在你的蝶戀花之下？」

　　燕飛遂把與孫恩的決戰和魔門的事巨細無遺地說將出來，請江文清傳告劉裕。

　　江文清聽得臉色忽明忽黯，一時說不出話來，顯示燕飛透露的事，予她強烈的衝擊。

　　燕飛總結道：「如果我所料無誤，陳公公該屬魔門某一派系，他長期在司馬道子旁作臥底內應，而魔門現在支持的大有可能是桓玄，令桓玄實力驟增，故千萬不要輕視他。」

　　江文清點頭認同他的看法，燕飛並不是憑空猜測，而是有憑有據，因為李淑莊與干歸暗中勾結，是李淑莊親口向劉裕承認的。

　　燕飛道：「邊荒集情況如何呢？」

　　江文清不由想起生死未卜的高彥，黯然垂首，把邊荒集水深火熱的情況，盡情傾吐。

　　※※※

　　戰爭由兩艘雙頭艦拉開序幕，在夜色掩護下，兩艦逆水朝敵陣推進，到離敵陣二千多步的距離，仍處於敵人投石機和箭矢射程外之際，數十道火光沖天而上，橫過夜空，往敵陣投去，煙火留下的痕跡軌道蔚為奇觀，燦爛奪目。

　　這是由姬別率領兵器廠的巧匠、工匠，連日趕製出來他最拿手的火器「神火飛鴉」，針對敵人的情況而加以設計改良，其形如烏鴉，以綿紙封牢，內裝火藥，前後裝上頭尾和翅膀，加強在空中飛行的穩定性和持續力，如鳥兒翔空。

　　鴉身下面斜裝四枝起飛的火箭，成為起飛的強大動力，足令火器飛行百多丈，到達目標時火藥爆發，不單令目標物著火焚燒，更釋放出以砒霜為主的毒氣，可使敵人中毒昏迷，且煙霧迷漫，遮擋敵人視線，非常有效。

　　在一般兩軍對壘的情況下，用火器攻擊對方的作用有限，但當敵人固守一個特定的空間，又處於被動的局面，火器便可如目下的情況般，發揮出最大的殺傷力和破壞力。

　　大部分「飛鴉」成功降落敵陣，一時爆炸聲此起彼繼，火光閃爍，一團團的濃煙隨風飄散，往四面八方蔓延，如果吹的不是西北風，燕軍情況會更惡劣，但現在毒煙亦已把下游前線的投石機陣完全籠罩。

　　兩座箭樓多處起火，敵人欲救無從。

　　石彈從投石機不住彈射，但因燕人視野被煙霧所遮，不是過早投擲，便是失去準繩。

　　燕軍立即陣腳大亂，受不住毒煙的紛紛逃離崗位，弄至陣不成陣，一時喪失了反擊的力量。

　　兩艘雙頭艦不住接近敵陣，又發射第二輪也是最後一批的神火飛鴉，深進敵陣，登時再有數座箭樓起火，燕人奔走呼喊。

　　雙頭艦的荒人戰士用罄火器，改以火箭對付敵人，他們均以濕布掩著口鼻，不懼毒煙。

　　高丘上的卓狂生、高彥和一眾荒人戰士，看著雙頭艦駛進被濃煙覆蓋的穎水河段去，莫不看得眉飛色舞，呼喊助威。

　　他們曉得勝利已入掌心之內，當雙頭艦撞斷連接兩岸的臨時浮橋，便是陸上部隊全面進擊的時刻。

　　他們在等待著。

　　※※※

　　燕飛立在大江北岸，回首望往對岸燈火輝煌的偉大都城。

　　任何都城終有一天會陷落在某一方之手，這是歷史的必然性，每一個朝代終有一天難逃滅亡的命運，不論她曾怎樣的興盛強大。分久必合，盛極必衰。但建康曾經擁有像謝安、謝玄那種風流將相，已肯定可名垂千古，留下不滅的美名。

　　建康是除邊荒集外最令燕飛感受深刻的地方，在秦淮河畔秦淮樓的雨枰台上，他遇上他的女神紀千千。

　　在建康，他度過了生命中最失落和灰黯的一段日子。他想起王淡真，她悲慘的命運和她與劉裕的關係。

　　她是劉裕心裡一道永不會痊癒的傷口，縱然劉裕將來成為南方之主，但關於王淡真的這段往事，會永遠伴隨著劉裕。

　　燕飛轉過身來，面對建康輝燦的燈火，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點明白之所以心裡這麼多愁思哀緒，部分原因肯定是因本身元氣受損，令他定力大減，回到比較接近百日胎息前的精神狀態。但他卻頗為享受這種「人」的感覺，令他有「新奇」的感受。另一個原因是被駕舟送他過江的江文清觸發，她變身回當年邊荒公子的模樣，喚起他對昔日的追憶。

　　無可否認的，與安玉晴的離別亦引起他心中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和她還有相見之期嗎？此為被孫恩所傷前絕不會出現的想法，但第三度決戰後，孫恩令他生出危險的感覺。

　　就在這神傷魂斷的一刻，他心中現出警兆。

　　燕飛緩緩轉身，一名作文士打扮、身材修長的中年男子，負手立在兩丈開外，銳利的眼神像能洞穿他的虛實，正目光灼灼地打量自己。燕飛表面神色不變，卻心中大懍，即使自己靈覺大減，但此人能潛至他身後兩丈方被他察覺，可知此人武功是如何高明了得。

　　那人呵呵笑道：「本人巴蜀譙奉先，拜會燕兄。」

　　他一開腔，燕飛立即認出他是昨晚在淮月樓旁園林的小亭裡，與李淑莊密會的魔門高手，不由心中叫苦，假如李淑莊和陳公公正藏身在他身後十多丈外的密林裏，等待機會聯手攻擊自己，在沒法使出「仙門劍訣」的情況下，他將是凶多吉少。

　　李淑莊和陳公公當然不會隨便出手，因為會暴露他們的身份，但若譙奉先能纏死自己，又或證實他受了傷，他便非常危險了。

　　燕飛詐作首次見他，皺眉道：「閣下與巴蜀譙家是甚麼關係？」

　　譙奉先神態冷靜，一派高手風範，微笑道：「譙縱正是家兄。」

　　接著雙目神光大盛，淡淡道：「現在燕兄當知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譙家正全力支持南郡公，而燕兄卻是南郡公的眼中刺。」

　　燕飛暗叫厲害，此君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非是因他直接坦白，而是意在試探自己的情況，從他燕飛的反應作出判斷，看他與孫恩是否兩敗俱傷之局，因這是他和孫恩同時活著的唯一解釋。

　　換句話說，譙奉先正因認為自己身負內傷，故特來撿便宜。他會否真的動手，還看他燕飛的反應和表現。

　　只要燕飛能令他感到自己全無損傷，李淑莊和陳公公當不會冒洩露身份的危險出手，否則縱能脫身逃走，他傷癒前的日子絕不好過，因為魔門會竭盡全力來殺他。

　　但如何辦得到呢？燕飛從容道：「譙兄動手吧！燕飛領教高明。」

　　譙奉先雙目亮起紫藍色的異芒，顯示他正提聚魔功，同一時間燕飛感到周遭本已清寒的空氣驟往下降，對方的魔功已緊鎖著他。

　　這魔門高手仰天笑道：「果然我所料不差，燕飛你確實受了傷，且是難以痊癒的嚴重內傷，你再無法施展能奪人魂魄的霸道劍招，否則便不會於我來到你身後兩丈方生出警覺，更不會只動口而不動手。」

　　燕飛終於證實剛才的想法，李淑莊和陳公公正在旁窺伺，看此刻是不是殺他燕飛的好時機，而譙奉先這番話，不是說與燕飛聽，而是向他們說的。

　　燕飛靜下心來，把一切雜念全排出腦外，立即感覺到譙奉先的魔功氣場有一種游移不定、飄忽難測的特性。心呼好險，如果不是因安玉晴的真氣陰中之陰，令自己受損的元氣大有轉機，肯定沒法覺察對方奇異魔氣的特性。

　　此念剛起，燕飛心中已有定計。

第八章　北線之戰

　　六座壘寨，四座起火焚燒，箭樓則無一倖免地陷入焰火，送出大量的濃煙，燕人更無法耽在陣地有限的空間內，紛紛走出陣地，從箭壕爬往地面去。

　　東西兩岸是截然不同的情況。由於荒人部隊集結於東岸的陣地外，所以燕軍主帥宗政良把手上的主力部隊一千二百人，全調往東岸佈防，另加一千以工事兵為主的燕人，負責操作投石機和諸般支持的工作。

　　餘下的五百人，則守護西岸的陣地，他們不但非是上戰場的戰士，且不是鮮卑人，而是從民間強徵而來的漢工，負責築寨起樓的工事。

　　荒人以兩艘雙頭艦作先頭部隊衝鋒陷陣，大出宗政良意料之外，從遠距離以火器毒煙破陣，更令他猝不及防下幾無還手之力。

　　燕軍最大的問題是連續多天搶建堡寨箭樓和挖壕，加上連場大雪，又被高彥鬧了個天翻地覆，人疲馬困，士氣消沉，早失去應有的鬥志和戰力。

　　當雙頭艦硬生生以鐵鑄船頭撞斷兩道浮橋，切斷東西岸的連繫，然後毫不停留地往上游駛去，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首先受影響是西岸的漢工，人人爭相逃離煙火籠罩的陣地，四散落荒逃走，致陣不成陣，全面崩潰。

　　東岸逃者雖眾，仍有近千戰士依號角聲的指示，離開災場，到箭壕東面煙火之外的平野佈陣迎敵，欲背水一戰。

　　此時由慕容戰指揮、王鎮惡為副，一千二百名荒人精銳戰士組成的部隊，分成左、中、右三軍，已推進逼近至離燕人佈陣處二千步許外，全是人強馬壯的輕騎兵，靜待出擊的好時刻。

　　看著敵人旌旗歪斜，軍容不整，過半人連戰馬都走失了，慕容戰雙目閃閃生輝地掃視敵人，向身邊的王鎮惡笑道：「從沒有一刻，比此時此刻更令人明白掌握時機的重要性，今次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全賴高小子探清敵情，又有鎮惡籌謀如此精采的進攻策略。說實在的我很同情宗政良，今次他確是非戰之罪，而是輸在運氣。」

　　見王鎮惡目不轉晴地在敵人間來回搜索，問道：「你是否在尋找向雨田？」

　　王鎮惡歎道：「我的確在找尋他。坦白說，我對他的感覺頗為矛盾，既希望他在敵人隊伍內，便可一併收拾他；又希望他置身事外，避過此劫。」

　　慕容戰點頭道：「我明白鎮惡的複雜心情，向雨田這傢伙是令人又愛又恨。不過戰場上沒有人情可言，只有用盡一切方法去打擊和殺傷對方。」

　　接著喝道：「擊鼓！」

　　身後十名鼓樂手，齊聲答應，戰鼓聲震天響起。

　　戰號聲響徹穎水東岸黑夜的原野，在慕容戰的命令下，左方由姚猛率領的三百軍，首先衝出，朝敵人殺奔過去，人人在馬上彎弓搭箭，奮不顧身。

　　接著由丁宣指揮的右軍二百人，亦策馬前衝，朝敵人左翼殺去，一時蹄聲轟隆，殺氣騰天。

　　燕軍未待敵人殺至，已騷亂起來，部分人更拋掉兵器，往左右逃去，更有人為了逃生，不顧地凍天寒，掉頭奔回陣地，跳進水裡，好泅往對岸。

　　慕容戰見敵人未戰先怯，哪還猶豫，一聲令下，強大的中軍向前推進，卻不像左右兩軍般全力飛馳，迅如電閃，而是緩騎推進，兩快一慢，平添不少威勢和壓力。

　　敵人逃者更眾，任主帥宗政良和副帥胡沛如何喝止，起不了絲毫作用。

　　誰都曉得大勢已去。

　　燕軍終於全線崩潰。

　　※※※

　　燕飛最大的優勢，是清楚譙奉先是何方神聖，更曉得對方的意圖和手段，而譙奉先卻對他是否負傷仍是抱懷疑態度，否則早召來李淑莊和陳公公全力攻殺他。

　　高手過招，勝負在毫釐之差；智者較量，亦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落索。

　　燕飛正憑這一點點的優勢，擬定出絕局求生的策略計謀。他的陽神因安玉晴的元陰引發，萌動生機，亦使他回復了部分靈力，故能感應到譙奉先氣勁的微妙情況，不但判斷出譙奉先的武功不下於屈星甫等三大魔門高手任何一人，更從譙奉先真氣游移的特性，知道此人善於轉換真氣，使他能作出違反一般物理、迅如鬼魅的動作身法。

　　正因譙奉先以輕功身法見長，故可逼至近處方被燕飛察覺，且自恃一有不妥以似他的輕功視時可逃之夭夭，所以他不怕獨自面對燕飛。

　　燕飛生出另一種全盤掌握對手的美妙感覺，又大感新鮮過癮，皆因自結下金丹後，他早不用如此殫思竭智的去「知敵」。

　　微微一笑道：「譙兄愛怎麼想便怎麼想，譙兄的腦袋畢竟是譙兄的。不過請容燕某人提醒譙兄一件事，就是一旦動起手來，燕某人想留手也不可能，如果譙兄認為可憑你過人的身法，形勢不對時，隨時可以開溜，將是大錯特錯。」

　　譙奉先雙目瞳仁收縮，雖然容色沒有變化，但燕飛已察覺他心中的震盪，不但因被自己看破輕功了得，更被勾起李淑莊描述自己如何大破魔門三大高手的記憶。

　　譙奉先雙目的紫藍之色更盛，不眨眼地盯著燕飛，沉聲道：「我豈有與燕兄為敵之意，只恨燕兄開罪了南郡公，假若燕兄許下誓言，永不踏過淮水半步，奉先可代南郡公作主，大家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筆勾銷。」

　　燕飛當然不會相信譙奉先的鬼話，說到底他仍是在試探自己，看他燕飛會否忍辱負重，從而判斷自己的真正情況。

　　燕飛仰天笑道：「譙兄像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的樣子，虧你說得出這麼幼稚的話來。我燕飛何等樣人，怎會受人管束？譙兄怕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動手吧！」

　　譙奉先皺眉道：「燕兄話雖說得漂亮，卻全是廢話，你我今戰勢不能免，不論燕兄有何奇功祕藝，本人將奉陪到底，看燕兄是否如你自己口中說的那麼高明。」

　　燕飛心明眼亮，掌握譙奉先到此刻仍沒有退縮之意的背後原因，道理在譙奉先認為與李淑莊和陳公公聯手之力，超過衛娥等三人聯手之威。兼且譙奉先認定他因與孫恩決戰身負內傷，所以不肯錯過此難逢的機會。假設他燕飛仍這麼忍氣，幾乎可肯定譙奉先會立即發動。

　　燕飛苦笑道：「我只是好言相勸，皆因不想再大開殺戒。在不久之前，便有三個來歷不明的人，不肯聽我的逆耳忠言，求死得死。如果現在只有譙兄一人，燕某人早立即動手，但譙兄不但有夥伴同行，且功夫皆為不下於譙兄的高手，所以燕某人方好言相勸，看看可否和氣收場。」

　　「鏘」！

　　蝶戀花出鞘，遙指譙奉先。

　　譙奉先右手往身後一探，手上多出一枝長只尺半，竹節形的鐵簡，予人可硬可軟，剛中帶柔的奇異特性。如能以游移難測的身法配合，確實可以盡展鐵簡的功夫。

　　真氣從蝶戀花鋒尖潮沖而去。

　　譙奉先微一錯愕，竟踏前半步，接著又後退兩步。

　　譙奉先終於色變。

　　燕飛心中一陣痛快，在大敵當前，生與死的交接處，他的「日月麗天大法」又有創作，發揮出其獨特異常之處。

　　他首先以太陰真氣遠距攻敵，譙奉先立即落於被動，不得不全力運功抵抗，卻被太陰真氣至陰至柔的特性纏黏不放，彷彿衛娥般能生出空間凹陷塌縮的牽扯力。

　　譙奉先控制不住的被太陰真氣扯得往前傾半步，方能抵銷那種奇怪力道。

　　接著燕飛化進陽火為退陰符，太陰真氣天然轉變為太陽真氣，至寒轉作至熱，凹陷的空間變作擴展膨脹的爆炸力，譙奉先頓感有如狂風中孤立無依的小草般，硬被掃退，竟多退了一步半。

　　但燕飛也試出譙奉先的功力尚在屈星甫之上，難怪敢單身來試探他的虛實。

　　由於氣機正緊鎖著譙奉先，對方內外任何變化，盡在燕飛掌握內。

　　譙奉先終於失去信心，再不敢肯定燕飛身負內傷。

　　也難怪譙奉先心懼，燕飛的「仙門劍訣」固是曠古絕今的劍法，他因孫恩的「黃天大法」而受的傷勢更是非一般的內傷，無形無相，表面絕看不出來。只有燕飛自己心裡明白，一日元氣未復，他一天沒法施展「仙門劍訣」。

　　縱然交手硬拚，譙奉先也無法看破燕飛的虛實，那根本完全超出他識見的範疇外。因此怎到他不色變吃驚呢？只要能嚇退譙奉先，燕飛便可解決危機，否則他只好全力突圍逃走，但以後將沒有安樂的日子過。

　　燕飛從容道：「這是給譙兄的最後一個機會。」

　　下則腳踏奇步，上則揮劍抖劈。

　　譙奉先一時看呆了眼。

　　原本平平無奇的招數，但落在燕飛手上，卻成為渾然天成、妙至毫巔的絕藝。兩人此時仍相距足有兩丈之遙，但譙奉先竟清楚無誤地感覺到，當燕飛劍劈肩頸的一刻，恰是他來至身前半丈之時，偏是他雖只是簡單的一劍，但劍速卻不住變化，忽快忽慢。這還不是譙奉先最顧忌的，最令他失去反擊之心的是劍勁忽寒忽熱、剛柔交替，令人不知如何運勁抵擋，如果稍有差池，後果肯定是他譙奉先伏屍燕飛劍下，更可慮者是燕飛接踵而來的劍招，或許是李淑莊向他描述過燕飛如何殺死衛娥等三人的可怕劍招。

　　譙奉先一聲長笑，往後閃電飛退，聲音遙傳回來道：「請恕奉先失陪了！」

　　燕飛立定，還劍鞘內，揚聲道：「燕某人不送哩！」

　　看著譙奉先沒入林內的暗黑處，燕飛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

　　兩艘雙頭艦在紅子春和姬別指揮下，撞斷兩道浮橋後，毫不停留地朝上游駛去，離開被濃煙罩著的敵陣，直過水口，抵達泗水後，船上點燃所有風燈，燈火通明的掉頭駛回北穎口去，船上戰士人人強弓勁箭在手，準備射殺任何出現在射程內的敵人。

　　對敵人來說，他們在此時此地如若死神的化身，更因他們故意張揚其事，駭得正沿岸北遁的敵人莫不往東西兩方落荒逃走，令敵人沒法聚眾頑抗。

　　雙頭艦駛過北穎口之際，戰事已告結束，由宗政良和胡沛指揮的殘餘部隊，被荒人戰士衝得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甫接觸下，燕軍已支撐不住，棄甲拋戈的亡命奔逃。此時拓跋儀率領的三百精銳，埋伏在敵陣上游離穎口東岸里許處的密林內，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目標是敵方主帥宗政良和胡沛。

　　埋伏的地點是經過精密的思量，準確地捕捉敵人的心態。

　　由於荒人的主力部署在穎水東岸，所以身為主帥的宗、胡兩人，必在東岸陣地主持大局，當雙頭艦以火器毒煙攻陷敵陣，又撞斷浮橋，切斷兩岸聯繫，宗、胡兩人在別無選擇下，只有出陣迎戰。

　　荒人的主力部隊此時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威勢，揮軍狂攻，擊潰燕軍。

　　宗、胡兩人見大勢已去，好死不如歹活下，只好朝北沿穎水逃亡，但在兩艘回航雙頭艦的威脅下，不得不改變逃走路線。在如此形勢下，當不可投進穎水，泅往對岸，因為在水中將成艦上箭士的活靶，只好改往東逃，如此便被埋伏的荒人截個正著。

　　整個計劃由王鎮惡構思出來，盡顯「虎祖無犬孫」的事實。此戰奠定了王鎮惡在荒人心目中軍事大家的地位。

　　小傑有點緊張的道：「來了！」

　　數十騎正亡命奔來，這批燕人逃兵該在接戰前逃離戰場，又有馬腳代步，所以走在最前頭。

　　拓跋儀冷然道：「這些只是小卒嘍囉，讓他們走吧！」

　　敵騎慌張地在密林外的平野馳過，轉眼遠去，沒入夜色蒼茫的山野去。

　　接著是徒步奔跑的敵人，大部分逃進荒人埋伏處左方的雪林內，他們沒有馬快之利，只好望借密林的掩護，逃過荒人的追殺。

　　這片密林位於泗水南岸，北穎口之東，綿延數里，是藏身保命的好處所，也是埋伏襲敵的好地方。

　　拓跋儀用足眼力，注視朝林區逃來的敵人，心想的竟是香素君。

　　她曾要求參與今次的行動，卻被他堅決拒絕。他有一種想法，是希望她能遠離戰場，不沾上戰場上的血腥。想起她，再想起自己的處境，拓跋儀便有神傷魂斷的感覺。

　　在這戰爭的年代，每一刻形勢都在變化中，令人有朝不保夕的危機感覺，未來變得不穩定和難以預料。

　　只要拓跋珪一個命令傳下來，他便要離開邊荒集，對未來他再難以掌握。對每一個軍人來說，命運並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而是上司統帥手中。

　　像眼前急急如喪家之犬亡命逃亡的敵人，他們便是因慕容垂的命令到這裡來，遇上這般的厄運。

　　小傑又道：「真的來哩！」

　　在他開口前，拓跋儀早看到一批百多騎的敵人，正朝他們疾馳而至，隊形散亂。走在最前頭的是兩個身穿統領將服的敵將，其中一個是化了灰他們都可以確認的漢幫叛徒胡沛。另一人看其年紀外貌體型，可肯定是有「小后羿」之稱、北方著名的箭手和刺客宗政良。

　　拓跋儀下令道：「依原定計劃進行，我們的目標是宗政良和胡沛，其他人都不用理。」

　　命令傳達下去，眾戰士彎弓搭箭，瞄準不住接近的敵人。

　　小傑低聲道：「想不到以箭法名震北方的宗政良，最後竟慘死在亂箭之下。哼！敢來惹我們荒人的，都沒有好結果。」

　　拓跋儀暗歎一口氣，心忖如果奔來的騎士中有向雨田在，那就更理想了，可免去燕飛一番功夫。

　　直至宗、胡兩人進入二百步之內，拓跋儀一聲暴喝，道：「第一輪箭！」

　　近百支勁箭從林內暗黑處飛蝗般朝敵人投去。

　　宗政良果然了得，在箭矢及體前，先一步滾落地面，險險避過。

　　胡沛卻沒有他那般幸運，縱身躍離馬背，卻被拓跋儀及時射出的一箭命中心窩，拋後墜地，再爬不起來。

　　箭矢無情，箭矢範圍內的敵人被射得人仰馬翻，無一倖免。

　　宗政良在地上疾滾兩丈後，從地上竄起來，剛躍往半空，第二輪百多枝勁箭，在拓跋儀號令下索命鬼般追至，在這樣的情況下，換了是燕飛，也難逃箭矢貫體的命運，何況是宗政良。

　　慘叫聲中，也不知宗政良中了多少箭，從空中掉下來，立斃當場。

第九章　抽絲剝繭

　　劉裕回到基地時，夜空烏雲低壓，狂風呼號，眼看將有一場大雨。過去兩天的天氣頗不穩定，不時來場大雨小雨，卻為他的探子任務提供了掩護。

　　過去的兩天，他和屠奉三、宋悲風各率三個兄弟，每組四個人，以屠奉三遇襲的海灣作起點，分二路由近而遠的搜索天師軍的藏兵基地，不住擴大搜索的範圍，結果卻是一無所得，令劉裕大感失望。

　　難道他們猜錯了？屠奉三和宋悲風依約定和他差不多同一時間回到基地。

　　這個位於鹽城之東的基地，本身是個荒棄了的漁村，有十多間土石築成的小屋，處於一道河旁，接連大海。奇兵號泊在河灣處，由這裡駛往鹽城，半天可達。

　　三人聚在其中一間小屋交換情況。

　　屠奉三苦笑道：「我本以為搜尋徐道覆的藏兵基地是手到擒來的事，因為按道理，他們的基地必是在水陸交通方便之地，離吳郡、嘉興、海鹽三城應不會過遠。豈知走遍沿海區域，仍沒有發現敵蹤。」

　　宋悲風道：「我專搜索通往此三城的河道，也像奉三般以為可輕易找到天師軍藏身之所，可惜亦是徒勞無功。」

　　劉裕凝望閃跳不停的燭火，沉吟道：「徐道覆熟悉這個區域的環境，而能否瞞過遠征軍的探子，正是此仗成敗的關鍵，在如此情況下，他的藏軍之地肯定是巧妙安排、精心籌劃，考慮及所有破綻，非是我們可輕易識破的。」

　　屠奉三點頭道：「我也有同樣的想法。照我的猜測，陸上的作戰部隊和海上艦隊該是分開處理，反攻時方會師出擊。」

　　宋悲風點頭道：「合理！要把一支龐大數量的艦艇船隊藏起來，即使是長江和大河那樣的河道，仍是非常困難。另一個可能性是把艦隊藏在太湖內，但始終須離開太湖，當艦隊進入河道，既容易被察覺，更易被伏擊，是智者所不為。最理想莫如把艦隊留在大海上，像我們這般把長蛇島當作海上的隱蔽基地。」

　　屠奉三欣然道：「對！正因我乘的那條船是從海路潛來，方會被天師軍藏在海上的艦隊發覺，故能偷襲我們殺個措手不及。」

　　宋悲風大喜道：「你記得曾經過哪些島嶼嗎？」

　　屠奉三苦笑道：「大海茫茫，遠遠近近島嶼無數，根本無法分辨。何況知道天師軍主力艦隊藏身之處又如何呢？憑我們的實力，去惹他們等於以卵擊石。」

　　劉裕冷靜的以目光掃視兩人，最後落在屠奉三身上，問道：「當時攻擊奉三的天師軍戰船，是哪類的戰船？戰力如何？」

　　屠奉三答道：「攻擊我們的有五艘戰船，均屬輕巧型的海船，兩艘是頭低尾高、前大後小的海鶻船，左右置浮板，長只五丈，頗易辨認。其餘三艘是開浪船，船頭尖突，長約七丈多。以其操控者的功力和船上的裝備評之，均是第一流的戰船。」

　　劉裕點頭道：「這證實了我的想法。天師軍雖號稱兵力達三十萬之眾，戰船逾千艘，但其中大部分士兵均只是裝備不齊的亂民，戰船更不乏由普通漁舟加以改良而成。從當日天師軍攻打邊荒集的兵力看，天師軍堪稱精銳者不會超過十萬之眾，這還包括從邊荒撤退後軍力上的擴充。至於戰船，粗略的估計，能見得人的有二、三百艘已相當不容易了。」

　　宋悲風道：「我明白小裕的意思，今次徐道覆先縱後擒的反攻戰略，成敗的關鍵首要是保密，方能收奇兵之效。所以入選的戰士，必須是天師軍核心的精銳，且在忠誠方面沒有問題，不會洩漏機密。戰船則是一流的戰船，如果是使用由普通漁舟濫竽充數的劣等船，只會影響機動性和戰力，反成為尾大不掉的負擔。」

　　屠奉三笑道：「劉爺又再次顯示明帥之風，從茫無頭緒的事理出頭緒來，我們是成王還是敗寇，就看今晚此一席話。」

　　倏地屋外刮起陣陣大風，樹搖葉響，窗門吹得砰砰作聲，接著大雨灑下，由疏轉密，豪雨終君臨大地。

　　劉裕完全不為天威所動，沉聲道：「我今次也是被逼出來的，以謝琰好大喜功的性情，這幾天便會由水陸兩路攻打會稽。當會稽落於遠征軍之手，徐道覆會於任何一刻展開反攻行動。現在可說刻不容緩，我們必須盡快找出徐道覆的祕密基地，才能佔奪先機，以有限的兵力去攻破強橫的敵人。」

　　宋悲風苦笑道：「我想不認外行也不行，你們說的話對我來說似在猜謎語，究竟天師軍的祕密基地在哪裡呢？」

　　劉裕油然道：「假設你是徐道覆，在海鹽、會稽、吳郡和嘉興四大重鎮都落入遠征軍手上，形勢告急下，你要扭轉敗局，會怎樣做呢？記著謝琰的副手朱序是知兵的人，劉牢之更不用說，當然會千方百計防止天師軍反撲成功。」

　　宋悲風道：「我會竭盡全力保衛吳郡和嘉興兩城，只要保持運河暢通，建康的兵員物資就可以源源不絕的支持會稽，守穩會稽後，便可對會稽附近沿海城池用兵，如此功過半矣。」

　　劉裕再問道：「吳郡和嘉興兩城的守軍，可藉運河互相呼應，防守力當然遠比海鹽強大，老哥為何要捨易取難，何不先陷海鹽，再攻兩城？」

　　宋悲風道：「道理簡單明白，如先奪回海鹽，不但會惹起遠征軍的警覺，且對佔領會稽的遠征軍主力部隊起不了作用。只有截斷運河交通，方能令遠征軍陷於糧草不繼的劣況。」

　　屠奉三笑道：「如此徐道覆的反擊戰略，已是呼之欲出，就是出奇制勝，攻其不備，以隱了形的水陸部隊，忽然發動猛攻，一舉奪回吳郡和嘉興兩城，如此海鹽將不攻自破，而會稽的遠征軍將變為孤軍，任由天師軍宰割。這是最簡單的說法，以徐道覆的智謀，會以種種虛虛實實的手段，於吳郡和嘉興的守軍應接不暇時，才忽然發動。」

　　宋悲風歎道：「二少爺確實比大少爺差遠了，還以為自己破敵如神，犯了擴展過急的毛病而不自覺。現在遠征軍的戰線太長了，致實力分散，反之天師軍則集中起來，強弱之勢不言可知。」

　　劉裕冷然道：「所以天師軍的祕密基地，肯定在吳郡和嘉興之東，離海不遠處，當他發動時，縱然兩城守軍立生警覺，但已來不及求援。」

　　宋悲風搖頭道：「我不明白為何是離海不遠之處？徐道覆大可把水陸兩軍分開，各自行動。」

　　劉裕微笑道：「宋大哥認為需多少兵力，方可攻陷吳郡或嘉興？」

　　宋悲風摸不著頭腦的道：「這有甚麼關係呢？」

　　屠奉三精神一振，雙目閃亮的道：「當然大有關係。要攻陷吳郡或嘉興任何一城，首先要切斷兩城之間和其對外的聯繫，孤立它們，再以牽制其中一城，猛攻另一城的策略，方有成功的可能。一般來說，要攻陷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城池，攻城軍的兵力至少要在守城軍兩倍或以上。以我的估計，徐道覆若要速戰速決，兵力當不少於五萬人，戰船百艘。」

　　劉裕沉聲道：「要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五萬人，在現今的情況下，是沒有可能的。只是物資糧貨來來往往，已難避探子的耳目。所以這批天師軍的隱藏地點該是在海上某處的偏遠島嶼，如此才可以瞞過遠征軍。」

　　宋悲風一頭霧水的道：「這麼說，他們在陸上豈非沒有甚祕密基地？」

　　劉裕從容道：「這樣的戰術，更需一個陸上的基地，以建造攻城用的工具，當時機來臨，天師軍的戰艦可在數天內把海上的兵員送往此基地，再分從水陸兩路大舉進攻。從策略上來說，這個計劃是非常高明的。」

　　層奉三道：「正因之前我們錯會了徐道覆的策略，所以沒法找到敵人的祕密基地。此基地極可能離開海河有一段距離，甚至或在山區之內，不虞被人無意中撞破。」

　　宋悲風恍然道：「我明白了，所以這個基地不該離岸過遠，好方便調動軍隊。」

　　屠奉三摩拳擦掌的道：「我真想再次出動，搜索天師軍的祕巢。」

　　劉裕道：「此事絕不可輕舉妄動，如被對方曉得祕密外洩，我們漁翁得利的策略將難奏效。」

　　屠奉三點頭道：「讓我們三人親自當探子，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接著道：「這方面就如此決定。不過掌握敵人祕密基地的位置，只完成我們破天師軍大計的一半，另一半是如何聯絡魏泳之，好弄清楚遠征軍的情況，讓我們能在遠征軍崩潰時，招降敗軍。」

　　劉裕道：「魏泳之曾和我搭檔過探察的任務，有幾種聯絡的手法，只有我和他曉得。只要他身在鹽城，我可在城外必經之路設下暗記，他看到後便可到某一指定地點，找到我的信函，再到這裏來見我。」

　　屠奉三大喜道：「既有此法，一切好辦。劉爺是主帥，當然不用奔波勞碌，此事交由手下兒郎去辦，保證妥當。」

　　此時屋外足音響起，三人停止說話。

　　不一會老手推門進來，欣然道：「陰爺來哩！」

　　三人均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陰奇的到來，正代表一切依計而行。

　　今次的行動他們是不容有失，任何的錯失，會令他們功虧一簣，且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

　　郝長亨進入大廳，聶天還正細看攤開在桌子上的圖卷，看得津津入味，卷上畫的是太湖一帶的地理形勢圖。

　　郝長亨心中湧起崇慕之情，更感到幸運，能追隨像聶天還如此超卓的人物，實在是他的福氣。他幾乎從未見過聶天還吃敗仗，唯一的挫折便是那次被燕飛贏了賭約。從一個微不足道的江湖人物，成為一個幫會的龍頭大哥；由一個黑道人物，成為雄霸一方的豪雄，聶天還本人便是個傳奇。

　　郝長亨尤為欣賞聶天還治民的手段，令兩湖幫的利益與兩湖的民眾結合在一起，正是這種上下一心的和諧，使兩湖幫勢力不住膨脹，最後更擊垮了宿敵大江幫。

　　聶天還頭也不回的道：「雅兒方面有甚麼最新的消息？」

　　郝長亨來到聶天還身旁，恭敬的道：「長亨正是來向幫主報告，剛接到壽陽來的飛鴿傳書，得知清雅已離開邊荒集。」

　　聶天還劇震道：「雅兒回來了！」

　　郝長亨清楚感到正如聶天還所說的，他對尹清雅的愛是毫無保留的，只有尹清雅才可令聶天還失去冷靜，令他後悔和反省。

　　郝長亨苦笑道：「該是回來吧！」

　　聶天還呆了一呆，接著點頭道：「對！沒有人知道她是否回來。」又皺眉道：「為何不直接去問紅子春？他該比我們的人知道多一點的。」

　　郝長亨道：「紅子春到北穎口去了，找不著他。」

　　聶天還愕然道：「荒人反擊慕容垂哩！咦！高彥是否也到北穎口去了。」

　　郝長亨歎道：「我們派到邊荒集的人，雖然是參加邊荒遊到邊荒集去，但始終是外人，很難掌握所有情況。」

　　聶天還目光回到桌上的圖卷，道：「北府兵的遠征軍連奪三城，得卻是失，已逐步走進徐道覆精心設計的陷阱。謝琰肯定是個『白望』，愚蠢至此，但劉牢之該不致這麼差，照你猜劉牢之是否真的被桓玄收買了呢？」

　　郝長亨道：「不會吧！劉牢之曾背叛桓玄，照我看劉牢之只是要借天師軍清除謝家在北府兵的影響力，和剷除原屬何謙派系的將領。」

　　聶天還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劉裕是否還有機會？」

　　郝長亨想不到聶天還會忽然把話題轉到劉裕身上，錯愕的道：「劉裕手上無兵無將，可以起甚麼作用？且司馬道子是永遠不會信任劉裕的，頂多只讓他作個先鋒將。」

　　聶天還搖頭道：「你太低估劉裕了。」

　　郝長亨感到有點無話可說，因為他真的不曉得在現今的情況下，劉裕可以有甚麼作為。

　　聶天還目光移離圖卷，投往屋樑，負手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現在天下間能令我感到顧忌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燕飛，如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我沒有必勝的把握；另一個人便是劉裕，我顧忌的是他對軍民的號召力，只要予他一個機會，他可以立即冒出頭來。」

　　郝長亨心中佩服，正是聶天還這種知彼知己的態度，令他從不輕敵，致能屢戰屢勝。

　　道：「幸好劉裕尚未成氣候，一旦北府兵敗退，劉牢之又能保存實力，他將永遠錯失機會。」

　　聶天還歎道：「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桓玄和任青媞千方百計，想盡辦法仍殺不掉他，卻令我非常擔心。」

　　郝長亨一呆道：「任青媞？她是否真的要殺劉裕呢？」

　　聶天還淡淡道：「在這裡我順道提醒你一句，千萬不要被她迷惑，此女精於媚術，最懂如何勾引男人。論智計，她絕不在你我之下，以為可以駕馭她的男人，最後都不會有好的收場。」

　　郝長亨老臉一紅，尷尬的道：「長亨會謹記幫主的指示。」

　　聶天還冷哼道：「甚麼『我疲倦了，希望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休息。』哼！這種鬼話我會相信嗎？」

　　郝長亨訝道：「今次任青媞來投靠我們，竟是別有居心？」

　　聶天還冷然道：「可以說是別有居心，卻不一定要來害我們。現在南方形勢混亂又複雜，她是借我們這棵大樹來遮蔭，一方面可以靜觀其變，另一方面是覓地潛修。她以為我看不破她嗎？我只是不想揭破她吧！」

　　郝長亨愕然道：「她竟是借我們的地方來練功，真教人想不到。」

　　聶天還道：「她教你意外的事會陸續而來。此女不但媚骨天生，且是練武的好料子，每次我見到她，都感到她進步了。今回見到她，我這個感覺更強烈，她應是處於突破的邊緣。如給她練成『逍遙大法』，她將會變成另一個任遙，至乎猶有過之。」

　　郝長亨糊塗起來，道：「我們這樣收留她，究竟是凶還是吉呢？」

　　聶天還道：「那就要看我們的表現，明白嗎？」

　　郝長亨醒悟過來，點頭道：「我明白了，她是一頭擇木而棲的鳥兒。」

　　聶天還道：「她確是天生的尤物，男人的恩物，桓玄沒有選她，大出我意料之外，也打亂了我的部署。長亨你放心吧！我聶天還何等樣人，豈會被女色所迷？除非她做到一件事，否則休想我信任她。」

　　郝長亨好奇心大起，問道：「要她為幫主幹甚麼事呢？」

　　聶天還淡淡道：「就是殺死劉裕。劉裕一去，我將成為她唯一的選擇，如此她才肯對我死心塌地。」

　　郝長亨歎道：「幫主高明！」

　　此時手下急奔來報，在門外已高呼道：「報告幫主，小姐回來哩！小姐回來哩！」

　　郝長亨尚未來得及反應，聶天還早旋風般轉了出去。

第十章　心靈失應

　　天穴被披上雪白的新衣，在燦爛的星空下，益顯其祕不可測的特質，其存在已是個千古難解的奇謎。

　　燕飛立在天穴邊緣處，心中思潮起伏。每次看到天穴，他總是百感叢生，難以自己。天穴不但改變了他的命運，也改變了他對人世的看法。

　　三佩合璧後，他以前的世界像褪了色的記憶，遙遠而欠真實，取而代之是現實和虛幻難以分辨的迷茫和失落。他再弄不清楚自己在此奇異天地間的位置。

　　另一個問題在燕飛心中湧起。

　　以三佩合一的驚人威力，仍只能開出僅容一人穿過的仙門，縱使他練成太陽無極和太陰無極，使出大三合的招數，能讓三佩合一的威力重現，已非常難得。若要開啟可容三人通過的仙門，是否需要比三佩合一還要大上三倍的能量呢？這是否有可能？更難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讓紀千千和安玉晴抵受大三合的爆炸力，全然無損的通過仙門。接著而來的問題，是假設兩女在沒有結下金丹的情況下，即使能成功穿越仙門，仍難逃肉身灰飛煙滅的厄運。

　　這些想法令他感到沮喪。

　　自死而復生後，他仍有一般人喜怒哀樂的情緒，但心情從未試過如眼前般，覺得一切努力都是沒有意義的低落，可知陽神的受損，可以直接影響他的清醒意識。

　　黎明前他將會回到邊荒集，而他更必須投進現實去，進行營救千千主婢的行動，所以他要振作起來，暫時把種種惱人的問題拋開，全力與敵周旋。

　　一天處於這人間世，一天他仍要面對這人間世的煩惱。

　　唉！

　　萬俟明瑤。

　　倏地天穴另一邊出現一道人影，以驚人的高速接近，直抵天穴邊緣，隔著天穴朝他這裡過來。

　　燕飛凝望天穴，似是毫無所覺。

　　那人倏地蹲了下去，遙指燕飛隔穴歎道：「我的娘！原來你就是燕飛。他奶奶的！我向雨田究竟走了甚麼運道？拓跋漢就是燕飛，好朋友變了勢不兩立的死敵。我的娘，我早該猜到是你，天下間哪來這麼多高手？」

　　燕飛抬頭往向雨田瞧去，微笑道：「我們真的是誓不兩立嗎？向兄說話的語氣有點像荒人。」

　　兩人隔著遼闊的天穴說話，雙方都沒有故意提高聲線，但每一字都清楚傳送到對方耳內，仿如促膝談心，更不覺有任何敵對的意味。

　　向雨田苦笑道：「怕就是這樣了。在兵刃相見前，我們先來個敘舊如何呢？」

　　※※※

　　三人在大廳一角的几椅坐下，尹清雅居中，聶天還和郝長亨在左右傍著她，愛憐地看著她舉杯喝茶。

　　尹清雅仍是那麼明媚動人、神采飛揚，沒有露出日夜兼程趕路的絲毫疲態。

　　聶天還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試探的道：「雅兒再不怪師傅了嗎？」

　　尹清雅嘴角綻放出如花笑意，白他一眼道：「師傅這麼疼惜雅兒，雅兒怎會怪師傅呢？」又放下茶杯，喜孜孜的道：「師傅也給雅兒耍了哩！雅兒早猜到是高彥那小子在裝神弄鬼，所以乘機溜到邊荒集去，好為師傅探聽敵情。」

　　聶天還和郝長亨聽得面面相覷，乏言以對，尹清雅把他們這兩個兩湖幫的頭號和次席人物弄糊塗了。

　　尹清雅玉顏含春的欣然道：「師傅通過桓玄那混賬派人行刺高小子，是師傅為雅兒好，因你認為高彥是個混蛋，雅兒是明白的。」

　　接著大發嬌嗔道：「可是高彥偕燕飛到兩湖來，還與師傅大戰一場，師傅卻一直瞞著雅兒。師傅你當雅兒是甚麼呢？這便是師傅大大的不對！難道師傅以為我對高彥那小子看得比師傅更重要嗎？我要師傅你還我一個公道。」

　　以聶天還的老辣，也為之啞口無言，忙向郝長亨打個眼色，著能言善辯的郝長亨為他解圍。

　　郝長亨忙岔開話題，問道：「清雅你說到邊荒集是要探聽敵情，究竟探到了甚麼重要情報呢？」

　　尹清雅嘟起嘴兒道：「你們是想聽實話還是好聽的話呢？」

　　聶天還現在最怕是尹清雅窮追猛打，只要她不「追究」自己的「過錯」，一切好說。所以雖不把她的「情報」當作甚麼一回事，仍裝作非常看重她的收穫般，道：「雅兒得到甚麼新情報呢？師傅當然要聽你說實話。」

　　尹清雅不知想到甚地方去，竟然俏臉先微微一紅，方道：「說實話前，先說好聽的話，表面來看，邊荒集是四面楚歌、危機處處，南北兩條戰線都不穩妥，其中又以北面的情況最危急。好聽吧？」

　　聶天還和郝長亨交換個眼色，均感驚異。直至此刻之前，在他們眼內尹清雅只是個愛撒嬌、活在少女天地的女孩子，不知人間險惡，但這番話說來不單頭頭是道，更表現了她有能看穿表象的高明眼力。

　　忽然間，聶郝兩人均感到尹清雅長大了，再不是以前那個不明世情貪玩愛鬧的小女孩，這感覺上相當古怪，他們既欣慰又帶點失落，至乎不習慣和害怕。

　　郝長亨道：「邊荒集的北線出現了甚麼問題呢？」

　　尹清雅道：「慕容垂請出遠在塞外長居沙漠的一個叫祕族的強悍民族，以對付拓跋珪和荒人，此族人數不多，但人人武功高強，立即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令拓跋珪和荒人都處於下風。說出來你們或許不相信，祕族只派了一個叫向雨田的人到邊荒集去，就已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荒人完全拿他沒法，由此你們可推測祕人的厲害。」

　　聶天還點頭道：「我們也收到有關向雨田的消息，卻所知不詳，只曉得荒人曾懸黃金百兩緝捕他，此事後來似乎不了了之。」

　　尹清雅皺眉道：「我們的探子是怎麼搞的，這般窩囊？」

　　郝長亨乾咳一聲道：「邊荒集今時不同往日，外人要從荒人口中套取情報，再多錢也不行。是哩！難道連燕飛也奈何不了向雨田嗎？」

　　尹清雅嗔道：「燕飛那混蛋不知滾到哪裏去了？我也希望他早日回邊荒集去，好狠揍向雨田一頓，姓向的傢伙實在太可惡了。」

　　聶天還道：「聽說慕容垂派兵封鎖了北穎口，截斷邊荒集北面的水路交通，也切斷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聯繫，實情究竟如何呢？」

　　尹清雅道：「我要說你們不想聽的話哩！實情是慕容垂只是派一批戰士工匠去送死，讓荒人可以大顯身手。」

　　聶天還和郝長亨愕然以對。

　　尹清雅不單有自己的看法，且言之有物，隱含深意。

　　尹清雅道：「我離開邊荒集時，荒人正揮軍北上，傾力反擊燕軍，師傅該很快收到燕人全軍覆沒的消息哩！」

　　聶天還皺眉道：「戰場上變化萬千，誰勝誰敗，未到最後一刻，仍難以預料，雅兒怎可斷定荒人必勝呢？」

　　尹清雅道：「在解答師傅的疑問前，雅兒想先說出對荒人的一點看法。唉！該怎麼說呢？我第一次到邊荒集的時候，一切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我更有點看不起荒人，把他們全當作無法無天的強徒，整天為各自的利益而吵鬧爭奪，像一盤散沙，更是烏合之眾。」

　　郝長亨忍不住的心中暗歎一口氣，因為尹清雅說中了他的心事。他本身也一直不太把荒人放在眼內，直至劉裕那枝特大火箭命中「隱龍」的主桅，才把他的想法徹底改變過來。

　　尹清雅續道：「就以高彥那小子為例好嗎？起始時雅兒一點不把他放在眼內，認為他除了哄女孩子外便一無是處，只是浪得虛名之輩。但事實剛好相反，在邊荒集這個無法無天的地方，只有夠實力的人方可以出人頭地，全沒有僥倖可言，所以能在邊荒集打響名堂的，都是有真材實料的人。這令邊荒集能人盡其才，出現百花齊放的局面，故而一旦荒人團結在一起，荒人便成為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因為每一個人都能盡展所長，其環境可令荒人盡情發揮各自的長處，在公平競爭下，優勝劣敗一目了然。」

　　聶天還有點不能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愛徒，想不到她能說出這麼有見地的一番話。尹清雅對荒人的瞭解，比他和郝長亨更深入和透徹。

　　尹清雅油然道：「燕軍佔據北穎口，令荒人措手不及，陣腳大亂，關鍵處是荒人對燕人的兵力和部署一無所知，不知如何反擊。在這樣的情況下，高彥的能力便顯出來哩！只有這小子有資格和本領深入敵境，把燕人的情況摸個通透，再返回邊荒集作報告，讓荒人籌謀反擊之計。時間是決定性的因素，如讓燕人在北穎口建起有強大防禦力的堡壘，援軍又源源不絕的開至，不但荒人要完蛋，拓跋珪也完了，所以北穎口一戰，勝負全繫於高彥一人身上。」

　　郝長亨訝道：「清雅為何可以對荒人的情況如此清楚呢？」

　　尹清雅微聳香肩，若無其事的淡淡道：「因為我陪了高小子到北穎口探聽敵情嘛！」

　　聶天還和郝長亨同時驚呼道：「甚麼？」

　　尹清雅重複一遍，得意的道：「正是高彥的表現，令我大開眼界，也改變了我對荒人的印象。雅兒說了這麼多話，是希望師傅改變對荒人的看法，他們不但有本領，佔盡地利人和，更是運勢如虹。」

　　聶天還沉默下來，雙目精光閃閃地打量尹清雅，欲言又止。

　　尹清雅道：「師傅是否想問雅兒和高彥那小子的情況呢？」

　　聶天還頹然點頭，道：「雅兒是否看上了那小子？」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雅兒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時很開心，時間也過得特別快，在必要時他毫不猶豫地肯為雅兒作任何犧牲……就是這麼多。雅兒睏哩！要上床睡覺了。」

　　※※※

　　滎陽城。

　　紀千千呆若木雞的坐在廳內，眼神空空洞洞的，一副失去了靈魂、無知無覺的模樣。

　　自從成為慕容垂的「戰俘」後，她即使在最艱難沮喪的時刻，仍未試過這般情緒低落，那是近乎窒息的絕望。不論她如何試圖振作和堅強，提醒自己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但一陣陣失去了希望的情緒，正侵蝕著她的身心，令她覺得一切都完蛋了。

　　在過去的兩夜，每夜她都向燕飛發出心靈的呼喚，卻得不到任何的響應。

　　她本不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尋求與燕飛的心靈連結，但她太關心燕飛了，尤其與他交戰的對手，是那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孫恩。

　　原本她對燕飛有十足的信心，但在兩次徒勞無功的心靈呼喚後，她的信心動搖了。

　　心靈的呼喚，耗用了她大量的心力，也使她的精神和肉體均接近崩潰的狀況。

　　燕飛是否已敗亡在孫恩之手？這個想法把她推進絕望的深淵，沒有了燕飛，也就沒有了一切。如果不是因為詩詩，恐怕她再沒法支持下去，只有為燕飛殉情，才可以了結她的悲傷和痛苦。

　　沒有了燕飛，她再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以前她一直深信燕飛可以把她和小詩從慕容垂的魔掌內解救出來，然後她可以回到邊荒集那個令她夢縈魂牽的地方，與燕飛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閒來可在第一樓品嚐雪澗香的滋味；興起時，與燕飛把臂共遊充滿荒唐氣息又是具有無限活力的夜窩子；無聊時，偕燕飛到穎水彼岸數數往來邊荒的船隻，在觀遠台欣賞邊荒集日出日落的美景？還能去一探「邊荒四景」裏尚未揭曉的第四景。

　　但隨著燕飛的離去，一切希望和期待都成了泡影。

　　若她決心尋死，小詩肯定不會猶豫的追隨她，死了便一了百了。

　　或許她仍有一線希望。

　　燕飛不是說過他絕死不掉嗎？他已結下金丹，陽神是不死不滅的。縱使他的肉身被孫恩毀去，他的陽神也會來找自己，入夢來向她報告死訊。

　　真的會這樣子嗎？她不知道。

　　窗外，黑沉沉的濃雲垂在低空，另一場風雪又在醞釀中。與燕飛斷去了聯繫，她感到無比的孤獨。

　　在以前，她非是沒嘗過寂寞的滋味，但今次是不同的，這是她生命中最難忍受的孤獨和空虛。

　　還記得首次在雨枰台和燕飛相遇，當時她的心劇烈的跳動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完完全全的支配著她，她宛如在一個絕對黑暗的世界看到了幸福的曙光，看到了未來。

　　每晚獨自一個人擁被看著帳頂，她仍感到心滿意足、心情平靜，因為她曉得她並不是孤獨的，在遙遠的某一角落，燕飛亦像她思念他般記掛著她、關懷著她、明白她、瞭解她，期待著與她的重逢相聚。

　　足音響起，風娘進入廳內，小詩隨在她身後。

　　紀千千垂下頭去，不讓風娘看到她的神情，她在這刻下了決心，不論妄用心力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待會夜深人靜入睡之時，她要再次呼喚燕飛，以證實燕飛是生是死，如果燕飛再沒有響應，她再不願多活一刻。

　　生命實在是沉重的負擔，沒有燕飛的生命，更是她負荷不來的懲罰。

　　風娘來到她身旁，訝道：「小姐不舒服嗎？」

　　紀千千心中湧起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似是甚麼都不再在意，包括風娘對她的懷疑。事實上她連假裝若無其事的意念都沒了，更擠不出一絲笑意好讓風娘和小詩釋疑，只有神態木訥的緩緩搖頭。

　　小詩「啊」的一聲叫起來，道：「小姐的臉色很蒼白呢！」

　　紀千千緩緩站起來，目光掃過兩人，卻像視而不見，道：「我沒事，你們不要多心。」

　　風娘道：「讓老身給小姐把脈吧！」

　　紀千千終於迎上風娘關切的目光，平靜的道：「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夜了！大娘回去休息吧！我也想早點上床休息。」

　　小詩幫風娘說話道：「小姐啊！大娘是關心你哩！」

　　紀千千歎道：「關心有甚麼用呢？」

　　留下呆立當場的風娘，逕自朝臥室走去，小詩歉然看了風娘一眼，追在紀千千身後入房去了。

第十一章　天穴夜話

　　向雨田現出回憶的神情，似重返至那段時空之內，回味無窮的道：「慕容文被人刺殺於長安最著名的花街，明瑤和我均猜到是你幹的，更曉得你是特意暗助我們一臂之力，好引得苻堅旗下高手傾巢而出，離開長安去追捕你，使我們得到千載一時的良機，入宮救回明瑤的爹。事後明瑤雖然沒說甚麼，但我知道明瑤心中是感激你的，也對你改變了觀感。唉！想不到你竟逃往邊荒集去，還隱姓埋名，搖身一變成為邊荒集的頭號人物，也變成明瑤和我的頭號敵人。這是否叫造化弄人呢？」

　　燕飛心中湧起古怪至極點的感覺，就像回到某一段早被遺忘的記憶裏的現實去，一切都復活了過來。

　　向雨田拍腿道：「燕兄和我在此並不是偶然遇上的，燕兄可知我是憑甚麼本領能於此時出現在此，恭候燕兄大駕呢？」

　　燕飛曉得向雨田在向他出招，試探他的道行，目光投往蹲在三十多丈外、天穴另一邊的向雨田，微笑道：「當年在長安，向兄總給我一種摸不著底兒的感覺，那時我仍不明白是甚緣故，到今夜此刻，我忽然曉得哩！因為向兄已抵上窺天道的境界，也令我體認到不論正道魔道，到最後其實是殊途同歸，都在尋找虛空破碎的極境，不知道我有否說錯呢？」

　　向雨田毫不掩飾震驚的神色，愕然道：「坦白說，當年在長安時的拓跋漢，雖是第一流的劍手和刺客，但仍不被我放在眼內，我欣賞的是燕兄的性格才情。但今次重遇燕兄，燕兄宛如脫胎換骨似的，從拓跋漢變成了另一個叫燕飛的人，使我再無法把這兩個名字聯想在一起。」

　　燕飛啞然失笑道：「有這麼嚴重嗎？向兄說話的語調，令我有一家人的感覺，向兄愈來愈似我們荒人了。」

　　向雨田也笑道：「這或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為了對付你們荒人，我不得不混進集內好深入地去瞭解你們荒人，也沾染了你們荒人的習氣。好哩！言歸正傳，燕兄怎會曉得我與聖門有關係，又曉得破碎虛空的境界？」

　　燕飛淡淡道：「令師墨夷明前輩近況如何呢？」

　　說出這句話後，燕飛不由緊張起來。他現在幾可斷定自己長得一點也不似墨夷明，所以不論魔門中人，又或墨夷明的徒弟向雨田，都沒把墨夷明和他燕飛聯想起來，令他也對墨夷明是不是自己的生父，抱懷疑的態度。可是縱然如此，對墨夷明是否仍在人世，他是關注的。

　　向雨田保持蹲著的姿勢，雙目閃閃生輝的隔遠打量燕飛，沉聲道：「燕兄對我的認識，遠過於我對燕兄的認識。燕兄是如何曉得我恩師的名字？請燕兄坦然告之。」

　　燕飛從容道：「這並沒有甚麼祕密可言，我從佛門中人得悉令師的名字，更知道他最後藏身於貴族的勢力範圍內，從而推斷出向兄的師承，就是如此。」

　　向雨田興致盎然的問道：「明瑤又如何呢？」

　　燕飛搖頭道：「你們不論武功心法，均迥然有異，可知來自不同的傳承。我從沒有想過你和明瑤出自同一淵源。」

　　向雨田訝道：「你我從來沒有交過手，你怎曉得我和明瑤各走不同的心法路子？」

　　燕飛道：「這純粹出於一種直覺的認知，沒有甚麼道理可言。」

　　向雨田露出思考的神色，不住點頭，似有所得，好半晌後再問道：「『破碎虛空』又如何呢？這不單是我們聖門的最高機密，連聖門內知悉此事的人，也數不出多少個來，皆因牽涉到敝門的聖典，燕兄為何可隨口說出來呢？」

　　燕飛滿懷感觸的暗嘆了一口氣。他情願自己不知道「破碎虛空」的祕密，更沒有結下金丹，能安分守己做個正正常常的人，和紀千千執手偕老。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他沒有上窺至道，練成小三合，孫恩的一關他便過不了，也不能死後復甦，現在更必死於向雨田劍下。

　　從認識向雨田的第一天開始，直至此時此地，他仍沒法摸得清向雨田的深淺，可知向雨田確是魔門繼墨夷明後最出類拔萃的人物，武功不但在衛娥等三大魔門高手之上，更在李淑莊、譙奉先至乎陳公公之上。

　　假如他陽神復元，能否把向雨田看通看透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如現在與向雨田決一死戰，勝敗誰屬，實難以預料。

　　燕飛心感難宣，報之以一個複雜難言、帶點苦澀味道的笑容，平靜的道：「此事三日難盡。貴門的寶典是否《天魔策》？」

　　向雨田劇震道：「燕兄令我愈來愈驚異了。燕兄可知若依我聖門的規矩，任何人提起《天魔策》三字，我們會立即殺之以滅口？」

　　燕飛懶洋洋的道：「那向兄現在是否準備要殺我滅口呢？」

　　向雨田仰天笑道：「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我向雨田怎會是盲從死規矩的人？不瞞燕兄，我雖出自聖門，但從不把自己當作聖門的人，更沒有興趣宣揚聖統，甚麼以聖恩澤披天下。我向雨田便是我向雨田，至要緊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追求我的夢想。這些話我從沒有向人透露，包括明瑤在內，不知如何卻會向你說出來，或許是我感到天下間只有燕兄一人能真的明白我。」

　　燕飛心中一震，向雨田說得對，他燕飛明白向雨田，向雨田也明白他，因為大家都曉得虛空可以破碎的祕密，明白「破碎虛空」是甚麼一回事。

　　忽然間，他清楚掌握到向雨田的可怕處，他等若另一個孫恩，是屬於那級數的人物。而世俗一般的道德標準，至或甚麼江湖規矩，對向雨田根本不會起任何約束作用，因為向雨田早看破人間世只是某一層次的幻象，所以不會被這層次的現實拘囿。

　　如他誤以為向雨田因與他有一段交情，便破例留手，亦會是大錯特錯。而實際上，自向雨田出現的一刻，他們便開始交鋒，只是向雨田到此刻仍沒法掌握到他的破綻，故而尚未出手。

　　事實上他也尋不到向雨田的弱點。

　　在不能施展小三合的情況下，他可以擊敗眼前的勁敵嗎？他絕對沒有把握。

　　燕飛微笑道：「向兄這句話錯了，至少還有一個人，像我這般明白向兄。」

　　向雨田凝視著他，好一會後正容道：「那人便是孫恩，對嗎？」接著聳肩裝出一個趣怪的表情，頗有點洋洋自得，又透出發自真心的親切，笑道：「哈哈！看你的表情便知我猜對了。這並不難猜，因為孫恩如果尚未能進窺人天之道的境界，哪有作燕兄對手的資格？燕兄今次到南方去，是否與老孫進行第三度決戰呢？今次是不是以老孫慘敗收場？」

　　燕飛仍是卓立天穴邊緣處，沒有移動分毫，但卻是神態悠閒，似可以如此姿態直站至地老天荒。

　　向雨田見燕飛迎上自己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答話的表示，以帶點不悅的語調道：「燕兄為何忽然不說話了？」

　　燕飛心中再嘆息一聲。

　　向雨田雖是近乎孫恩般的難纏對手，但他卻無法把向雨田視作如孫恩般勢不兩立的大敵，一來因曾與向雨田有一段交情，更因大家年紀相若，向雨田又是如此天才橫逸，充滿過人的魅力，他豈能無惺惺相惜之意？燕飛苦笑道：「今次我到南方去，確曾與孫恩第三度進行決戰，結果並非如向兄所料的以孫恩慘敗收場。勉強來說是大家見好即收，若說受傷，那孫恩的傷勢要比我為輕。」

　　向雨田大感興趣的道：「燕兄的答案確出乎我意料之外，且我愈聽愈糊塗。如果燕兄說雙方兩敗俱傷，不得不中止決戰，我反可以接受，但聽燕兄說的話，似乎非是這種情況。哈！我們仍是在敘舊的階段，燕兄可否當我是個朋友，解開我的疑團呢？」

　　向雨田沒有變，仍是他燕飛當年在長安遇到的那個人，對事物充滿了好奇心，愛尋根究底。亦只有向雨田在這種雙方動手在即的情況下，還可以與好友談心般聊興不減。

　　燕飛平靜的道：「向兄可否先答我一個問題？」

　　向雨田攤手道：「你問我答，我問你答，這叫禮尚往來，公平得很，燕兄問吧！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過有些地方可能牽涉到師門方面，燕兄須為我保守祕密。」

　　燕飛啞然失笑道：「你這聰明的傢伙，這麼說，是逼我不得藏私了。」

　　向雨田毫無愧色的道：「我確是用了點機心，皆因發覺燕兄大不簡單，與孫恩的三次對戰更是隱含玄機，故令我好奇心大起，不得不找些東西來與燕兄交換。且必須把握機會，否則如幹掉了燕兄，我豈非永遠解不開心中的謎團嗎？」

　　燕飛微笑道：「我只想問向兄一句話，我們是否非分出生死不可呢？」

　　向雨田沉默下去，好一會後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只有在兩個情況下，我才可以不動手：第一個情況是給你宰掉，當然一切休提；另一個情況是明瑤親自下令我罷手。燕兄明白嗎？」

　　燕飛皺眉道：「這麼說，我們是非分出生死不可了？」

　　向雨田道：「這是我師傅臨終時的遺命，他欠祕人的債，須由我去償還，如此我便可以回復自由之身，可以隨我的喜好愛幹甚麼便甚麼，享受生命對我的賜予。你該明白明瑤是怎樣的人，祕族的名譽凌駕於她個人的喜惡之上，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今次她應慕容垂的要求，傾力而來對付拓跋族和你們荒人，是為完成對慕容垂的承諾，沒有任何人事可以改變她的決定，也沒有人可以阻止她。這亦是我還債的唯一機會，須為她瓦解荒人的抵抗力量，原本我答應為她殺三個荒人，便算還了欠祕族的債。可是我到邊荒集後，心境起了變化，現在決定只殺一個人，便是你燕飛。殺了你邊荒集將不戰而潰，明瑤該沒話可說了。唉！怎曉得燕飛便是拓跋漢，不過即使明瑤曉得此事，仍不會改變要我殺你的初衷，我明白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答應過她的，是不會不算數的。」

　　燕飛心境平和的聆聽著，毫不驚異，且曉得墨夷明已經過世。從容道：「回復自由之身後，向兄會幹甚麼呢？」

　　向雨田欣然道：「在正常的情況下，我絕不會答燕兄這個問題。不過現在確有別於正常的情況，首先是我要以祕密來向你交換祕密，其次是動起手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說甚麼都無關痛癢了，對嗎？」

　　燕飛笑道：「向兄可知不論你說甚麼，我也難辨真偽，何用洩出師門祕密呢？」

　　向雨田道：「或許燕兄尚未能真正明白我這個人。當然！有時我也會說謊，但不會向我喜歡或欣賞的人說謊，更絕不向我尊敬的對手說謊。」

　　燕飛道：「向兄肯說實話，當然最好！順口問一句，如果我僥倖贏了向兄，向兄便沒法達到明瑤的要求，情況又如何呢？」

　　向雨田微笑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燕兄雖身具超出一般武學範疇的玄功祕技，但仍遠未臻足以擊敗我的境界，至於我如何曉得，則很難向你解說清楚。坦白說，這也是我肯向你說實話的原因，因為燕兄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燕飛心中暗懍，若換了是別的高手，定會以為向雨田在虛言恫嚇，但他卻知道向雨田便像陽神未受損前的自己，能憑借純精神的感應，掌握對手的實力。

　　向雨田正因看通看透元氣受損的自己，才可以說出此等豪言壯語。在精神力的比拚上，他燕飛已落在下風。

　　燕飛沒有因此生出絲毫懼意，更沒為向雨田的輕視動氣，非是因他能漠視生死勝敗，而是向雨田尚差了一籌，未能看破他陽神的玄虛，只以為他功止此矣。

　　燕飛以微笑回報，道：「算我多此一問。好哩！讓我先聽向兄的老實話。」

　　向雨田沉吟片刻，點點頭，然後道：「這還是我首次透露本身的祕密，縱然明瑤對我誤會重重，我仍不肯向她洩露半句。忽然要說出來，感覺挺古怪的。」

　　稍頓續道：「好在燕兄知道《天魔策》是甚麼一回事，省去我不少唇舌。《天魔策》共分多卷，書雖成於秦漢之時，但其淵源可追溯至三皇五帝的遠古時代，後來成為我聖門的寶典，創出不同的流派。每卷均有名稱，各述一套武功訣法，其中又以《道心種魔大法》享有最崇高的地位，被敝門譽之為寶典中的寶典，祕不可測，牽涉到天地的奧祕。自古以來，敝門雖人才輩出，據傳卻從沒有人能竟全功，包括先師在內。而為了不使其他人知道有這麼一種功法，我們都慣了稱此法為種玉功。」

　　燕飛訝道：「只聽名稱，便知此功法詭奇怪異，難以常理測度。向兄回復自由身後，是否準備全情投入修行此法，再不理會其它事呢？」

　　向雨田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修練此法，必須斷去七情六慾，由魔入道，至於其中細節，恕不詳說了，說出來對燕兄亦有害無益，燕兄也不會感興趣。」

　　接著舒一口氣道：「說出來舒服多了。」

　　燕飛道：「敢問向兄修此奇法，已練至何等階段呢？」

　　向雨田答道：「坦白說，開始修練《道心種魔大法》之時，我對書中所描述的，是半信半疑，豈知一發不可收拾，隨著自身的體驗和精氣神上的變化，方知書中所言字字玄機，實有奪天地造化的奇效。不過我雖然自視頗高，但仍未狂妄至認為自己可超越所有古聖先賢，又或天分比我師傅更高。在殫思竭慮下，我終於從沒辦法中想出辦法，就是要先大幅延長我的壽元，讓我本身擁有比前人多上一倍或以上的時間，以勘破《道心種魔大法》的祕密。」

　　燕飛心忖假如自己有辦法教曉向雨田結下金丹養出陽神，向雨田肯定感激得放棄決戰。

　　他當然沒有辦法。

　　燕飛道：「竟有延長壽元的功法嗎？」

　　向雨田道：「若要答你這個問題，我便要說出另一個祕密，如此恐怕到天亮我們也無法動手分出生死。」

　　燕飛道：「好吧！我收回這個問題如何？」

　　向雨田道：「或許現在燕兄比較明白為何我必須離開祕族、離開明瑤，因為我追求的並不是人世間的勝負成敗，而是要勘破天地宇宙的祕密。這樣說表面聽來似有點不自量力、大言不慚，可是我該怎麼說呢？只有這樣做方能令我感到有意義，生命始可充滿驚喜。燕兄明白我的話嗎？」

　　燕飛淡淡道：「完全明白！」

　　向雨田一呆道：「真的明白？」

　　燕飛微笑道：「當向兄聽過我即將說出來的一番話後，當曉得我這句話不是胡亂說出來的。」

　　向雨田雙目神光劇盛，沉聲道：「向雨田洗耳恭聽。」

第十二章　誤會了他

　　凱旋而回的邊荒勁旅，從北門入集，正在夜窩子胡天胡地的荒人蜂擁而出，萬人空巷，擠在北門大道兩旁，歡迎為邊荒集而戰的英雄們，為他們贏得漂亮輝煌的一戰歡呼喝采，一時煙花不住的送上天上，爆開一朵又一朵的彩芒，鞭炮聲響個不絕。

　　榮歸的戰士四個一排，在主帥慕容戰和一眾領袖的帶領下，昂然策馬入集，兩邊的戰士均手持高燃的火炬，使二千人組成的部隊，變成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火龍，益添挾勝而還的氣勢和聲威。

　　古鐘樓的聖鐘被敲得震天價響，一下緊接一下，每一下鐘響都敲進荒人的心坎裡，令人人血液沸騰，不能自已。

　　北穎口的敵堡箭樓已被夷為平地，經眾荒人領袖商議後，均認為不宜派人留守，因為經此一役後，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者，只是自尋死路的蠢蛋，何況已進入冬季，風雪肆虐下，要再建造具備規模和防禦力的堡寨將困難倍增，荒人有了今次的經驗後，自可從容應付。

　　慕容戰和拓跋儀並騎而行，領頭帶著部隊接受群眾的歡迎，喊叫聲潮水般起伏著，荒人的情緒陷於半瘋狂的亢奮狀態，感染了回來的戰士，歡迎的和被歡迎的互相以夜窩族的和應方式尖聲怪叫，更把激烈的氣氛推上高潮。

　　慕容戰向身旁的拓跋儀笑道：「這就是戰勝的動人滋味。」

　　拓跋儀一邊向夾道歡呼的群眾揮手致意，答道：「今次雖是一場小戰，規模遠及不上兩次反攻邊荒集之戰，卻是意義重大，便像把緊扼咽喉的敵手斬斷，令我們回復自由呼吸生存的活力。」

　　慕容戰策馬而行，領著部隊緩緩注入夜窩子，古鐘廣場出現前方，傲立廣場核心處的鐘樓仍不住傳來祝賀的鐘音。

　　廣場的歡迎陣勢更不得了，以萬計的人群擁往廣場去，只留下僅容部隊通過的空隙，讓部隊朝聖似的朝古鐘樓推進，其它每一寸地方都擠滿了激動歡呼的人，連青樓的姑娘也趕來加進歡迎的人潮去，其盛況可想而知。

　　留守邊荒集的呼雷方、程蒼古和費二撇等議會成員，則聚在觀遠台上，代表邊荒集恭賀部隊的歸來。

　　鐘聲倏止，但餘音仍縈繞在每一個人的耳際，好像鐘音並沒有停下來，還是一下一下的敲著。

　　部隊抵達鐘樓之前。

　　整個廣場靜了下來，只餘火炬燒得獵獵作響的聲音。

　　部隊戰士齊聲吆喝，登時又惹起震天喝采聲，波浪般在廣場來回激盪。

　　程蒼古在觀遠台上高舉雙手，眾人立即乖乖的肅靜起來。

　　慕容戰向著觀遠台大喝道：「我們幸不辱命，已把燕人在北穎口的佈置夷為平地，斬殺其主帥，把燕人逐出邊荒。」

　　他的話再引起可令人耳聾的叫好和嘶喊。

　　程蒼古仰天長笑，連叫了三聲「好」，然後道：「我代表邊荒集向戰士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只要我們保持團結，人人為邊荒集盡心盡力，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們，千千小姐和詩詩終有一天會回來。」

　　今次沒有人能再克制激動的情緒，歡呼、煙花和鞭炮聲把一切淹沒。

　　祝捷的狂歡會展開了。

　　※※※

　　燕飛淡淡道：「向兄可有想像過眼前所見到的情景嗎？」

　　他已決定要告訴向雨田關於大三合的事，非因向雨田拿《道心種魔大法》的祕密來與他交換，也不是因向雨田比起其他人更能接受此等異事，而是他對向雨田生出相惜之意。

　　一旦動了手，就要比誰的劍快；誰的劍更鋒利；誰更無情……。

　　向雨田不論其祕族的出身、墨夷明弟子的身份、其修練的魔功，都有種令人無法揣摩、詭異難明的感覺。加上其獨特的性格，超乎常人的才智，可謂正邪難分。現在能打動他的，只有天地和生命之祕。或許他曉得「真實」的情況後，會如燕飛般感到人世間的鬥爭仇殺，是沒有絲毫意義的。

　　事實上關於追求人生的目標，這點向雨田頗為接近孫恩，唯一差別在孫恩已親眼目睹大三合的發生，不像孫恩的師尊和尼惠暉的爹般，一直到瞑目之日仍只能疑幻疑真，含恨而逝。

　　向雨田現出錯愕的神色，見燕飛目光投往天穴，醒悟過來，一震道：「燕兄是指這個大坑穴？這不是由一塊從天降下的龐大火石撞擊而成的嗎？說書是這般說的。唉！我被你弄糊塗了。」

　　燕飛首次感到向雨田戰意減弱，兩人雖隔著天穴，但向雨田的精神一直鎖緊著他，只要他稍現破綻，向雨田的劍肯定會越穴攻至。

　　燕飛在採取守勢，而向雨田則保持主動出擊的姿態。

　　燕飛報以微笑。

　　向雨田苦笑道：「不要告訴我，這大坑穴是人力弄出來的，我絕不肯相信。」

　　燕飛從容道：「向兄猜中了一半，天穴並不是純由人力弄出來，卻是由人而起。」

　　向雨田雙目神光閃閃，隔穴盯著燕飛，沉聲道：「燕兄想說甚麼呢？這個大穴與你和孫恩的決戰有何關係？」

　　燕飛輕鬆的道：「沒有這個天穴，我和孫恩之戰將會是直至一方敗亡方會罷休，但正因此天穴，戰果方會變得如此離奇，令向兄百思不得其解。」

　　向雨田歎道：「燕兄不要賣關子了，小弟好奇得要命，爽快點把事實說出來好嗎？大家總算朋友一場，當我在懇求你吧！」

　　燕飛啞然笑道：「向兄的好奇心很大。好吧！你聽過大三合嗎？」

　　向雨田一呆道：「大三合？我還是首次聽到這個辭語，似乎屬風水地學方面的用辭。」

　　燕飛道：「大三合你未聽過，天、地、心三佩又如何？」

　　向雨田斂去豐富的表情，臉容立即變得充滿冷酷的意味，緩緩道：「燕兄勿要愚弄我，天、地、心三佩我當然聽過，那不過是道門中人騙人的玩意，你是否想告訴我，天、地、心三佩合璧後會出現大三合呢？」

　　燕飛油然道：「天、地、心三佩並非騙人的玩意，閣下眼前的天穴便是證物。」

　　向雨田凝視燕飛，一雙虎目神光爍爍，然後目光投往天穴，再搖搖頭，歎道：「如果不是由你燕飛口中說出來，打死我也不會相信。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燕兄可否仔細點說出來？」

　　燕飛道：「我不想再提細節，總言之在機緣巧合下，我和孫恩在爭奪天、地、心三佩之際，誤打誤撞地破解了道門千古不解之謎，令從沒有人能使其合而為一的三佩歸一合璧，出現了大三合的異事。」

　　向雨田抬起頭來，雙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燕飛，道：「那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是否出現了？」

　　燕飛道：「我不知道。」

　　向雨田失聲道：「甚麼？」

　　燕飛沉聲道：「我真的不知道，孫恩也不知道，只曉得虛空被炸開了一個僅能容一人通過的缺口，向兄身前的天穴，便是爆炸的遺跡。」

　　向雨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燕飛敢肯定這有天縱之資的年輕高手，畢生未試過如此震撼，此刻的他該是頭皮發麻，心中一片空白，以致一向能言善辯的他亦要啞口無言。

　　※※※

　　「咯！咯！咯！」

　　郝長亨舉手敲門。

　　尹清雅的聲音傳出來道：「是郝大哥嗎？進來吧！」

　　郝長亨呆了一呆，推門進入小廳，尹清雅神采奕奕的坐在一角，正拿梳子梳理披肩的秀髮，嘴角含笑，一派悠然自得的姿態。

　　郝長亨來到與她隔了一張几子的太師椅坐下，嗅到她浴後芳香的氣息，心中湧起兄長對妹子般愛憐的感覺，笑道：「你怎知是我？」

　　尹清雅哂道：「猜也猜到哩！師傅要你來做探子嘛！好探清楚我的情況。清雅有說錯嗎？」

　　郝長亨有點尷尬的道：「說對了一半吧！我不可以關心你嗎？」又岔開道：「為何把伺候你的珠兒、芳兒全趕了出去，你不用人伺候嗎？」

　　尹清雅漫不經意的道：「我要獨自想點東西嘛！回到家真好，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放心吧！短期內我是不會離開的，你可以向你的幫主交代了。」

　　郝長亨失聲道：「那長期又如何？」

　　尹清雅若無其事的道：「未來的事，誰算得準？人家肯乖上一段日子，算很懂事哩！」

　　郝長亨拿她沒辦法，改變策略，道：「幫主和我都認為清雅言之成理，荒人最特別的地方，是大家都在公平競爭下，各憑實力比拚掙得個人的身份位置。像我便不同，是因幫主看得起我，而他之所以看得起我，可能只因他欣賞我某一方面的才幹，故而提拔我，情況確有不同。」

　　尹清雅放下梳子，平靜的道：「郝大哥真的這麼想嗎？」

　　郝長亨為之愕然。

　　尹清雅歎道：「郝大哥這麼說，是為了要與我同聲同氣，大家好說話。看大哥的表情，便知大哥是隨口說說，並不認真。說實話吧！誰肯承認自己名實不符？但荒人卻沒有這方面的問題，高彥可以成為首席風媒，是靠他的本領賺回來的，絕沒有人懷疑，這是我今次到邊荒集最深刻的感受，雖然明知說出來只是逆耳之言，但卻不能不說，因為我擔心師傅，也擔心郝大哥。問吧！你們是否想問我是不是愛上高小子？是不是非他不嫁？」

　　郝長亨仍是呆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噗哧」嬌笑，道：「對不起！人家不是故意令郝大哥難堪的，只是這番話一直憋在心內，憋得很辛苦，說出來後痛快多了。」

　　又道：「這兩天該有荒人大破燕軍的消息傳來，你們便知我不是長他們荒人的志氣。」

　　郝長亨長長吁出一口氣，驚喜萬分的歎道：「清雅真的開始懂事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人家甚麼時候都懂事，只不過不說出來吧！因為說出來也沒有人當作一回事。師傅很重視你的意見，你勸勸他吧！邊荒集的確氣數未盡，強如慕容垂每次去惹荒人都鎩羽而歸。何況荒人又沒來惹我們，我們犯不著去惹他們。」

　　郝長亨苦笑道：「不關重要的事幫主或許肯聽我說，但牽涉到爭霸天下的大事，幫主自有主張，哪輪得到我多言？」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

　　郝長亨投降道：「我試試看吧！咦！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尹清雅好奇的瞪大美目。

　　郝長亨道：「由你去向幫主說，效果會比我去向他說更好。」

　　尹清雅懷疑的道：「真的嗎？」

　　郝長亨笑道：「如你肯向幫主說心事話兒，幫主是求之不得，且會有最大的耐性。是哩！你和高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怎會肯讓你回來的？」

　　尹清雅露出甜甜的笑容，道：「我和高彥？教人怎麼說呢？這小子確是不折不扣的混蛋、蠢蛋，唔……還有是壞蛋。」

　　郝長亨失聲道：「壞蛋？」

　　尹清雅嗔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郝長亨攤手無言。

　　尹清雅現出沉醉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被邊荒迷倒哩！」

　　郝長亨未及反應，尹清雅嘰嘰呱呱興奮的道：「到邊荒後，時間飛快的過去，每一刻都有不同的變化，既步步驚心，又刺激好玩，高彥那小子的新玩意層出不窮，把燕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向雨田那傢伙也相當不錯，算他哩！」

　　一時間，郝長亨亦乏言以對，他身負的重任，是要摸清楚尹清雅和高彥的關係，好讓聶天還決定應付的策略，但他卻給尹清雅弄糊塗了。

　　尹清雅奇道：「郝大哥為何不說話？」

　　郝長亨把心一橫，硬著頭皮道：「你究竟和高彥有沒有……嘿……有沒有……」

　　尹清雅兩邊玉頰各飛起一朵紅暈，今她更是嬌艷欲滴，嘟起嘴兒道：「郝大哥不是好人，竟然問人家這種問題？」

　　郝長亨苦笑道：「是或不是，清雅只須答我一句，然後我可以向幫主交差，清雅也可以繼續一個人回味邊荒遊的滋味了。」

　　尹清雅氣鼓鼓的道：「是又如何呢？」

　　郝長亨默然片刻，忽然像豁了出去的斷然道：「清雅該清楚你的郝大哥是站在你這一邊的，郝大哥當然希望清雅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又歎道：「但幫主有幫主的想法，尤其他正與桓玄結成聯盟，這方面不能不避忌。你也該清楚幫主的脾性，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想法。唉！我不是沒有為你們說過好話，只是幫主完全沒有動搖。」

　　尹清雅喜孜孜的道：「知道郝大哥對清雅這麼好便成，其它的再不重要。」

　　郝長亨訝然往她瞧去，尹清雅的反應確實出乎他意料外，她說的話，令他心中充滿暖意，這一刻，他願意為尹清雅的未來幸福作任何事，雖然他仍沒法逼自己去喜歡高彥。

　　尹清雅喜不自勝的道：「你去告訴師傅，雅兒是清清白白的，我本來並不打算解釋這般羞人的事，但卻不願師傅誤會高彥，他絕不是師傅想像中的那種人。他……嘿！他這人挺規矩的，對雅兒還很尊重，不敢……不敢有任何逾越，所以雅兒……雅兒……不說哩！郝大哥明白便成，就是這樣子。」

　　郝長亨發覺高彥在他心中的形象立時大有改善，皆因與他先前的想法截然相反，不由得對高彥大大改觀。

　　他開始有點欣賞高彥了。

　　尹清雅忽然連耳根都紅起來，害羞的垂首道：「那小子還說，如果得不到師傅的允許，他……他……噢！我記不起他怎麼說哩！」

　　郝長亨大奇道：「那小子竟會重視幫主的意向，真是天下奇聞。」

　　尹清雅又羞又嗔的道：「真的是這樣子，我親耳聽他說的。」

　　若到此刻仍不明白尹清雅對高彥的心意，郝長亨便是大蠢蛋，更不配為兩湖幫的第二號人物。

　　郝長亨問道：「那清雅又如何呢？」

　　尹清雅以微細的聲音道：「郝大哥你就告訴師傅，一天他不點頭，雅兒也會陪在他身邊，孝順他伺候他。快去！人家要睡覺了。」

第十三章　命中注定

　　向雨田目光投往天穴，久久不能言語，然後艱難的道：「竟然是真的，這就是破碎虛空？」

　　燕飛明白他的感受。

　　此刻的向雨田是又喜又驚，既興奮又失落，處於極端矛盾的情緒裡。令他喜的是「破碎虛空」是真的，驚是因被「破碎虛空」的威力嚇倒了，眼前的天穴是完全絕對地超出人類的能力，就像一個要攀上峰頂的人，攀至筋疲力盡之時，發現真正的峰頂聳峙上方，在沒法攀登的高處。

　　向雨田臉上血色盡褪，朝燕飛瞧去。

　　不用他出言相詢，燕飛也知道他想問甚麼，道：「有關三佩的傳說，記載於《太平洞極經》之內，說及三佩的祕密，不但指出三佩合一會打開仙門，現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口，還敘錄了尋找三佩的方法，孫恩的師傅遂把《太平洞極經》毀掉，然後依法尋得三佩，可是窮其一生之力，仍沒法令三佩合一，致三佩於他辭世後，成為女兒和眾徒弟爭奪的寶貝。向兄還認為三佩是道門騙人的玩意嗎？」

　　向雨田沉聲問道：「大爆炸發生時，你和孫恩在哪裡呢？」

　　燕飛答道：「我們就在現時天穴核心處的附近，爆炸把我們送往天穴之外，同受重創。」

　　向雨田呼出一口氣，忽然回復了常態，歎道：「好小子！差點給你騙了。」

　　燕飛心中劇震，不但明白了向雨田為何忽然認為他在說謊，更掌握到自己忽略了其中一個至重要的關鍵，現在被向雨田提醒了。

　　燕飛按下內心的興奮，道：「三佩合一後，天地陷進無邊無際的絕對黑暗裡，偏是你可以清楚看到合璧的詭異情況，兩股光芒萬象的能量在交纏互動，然後倏地收縮至一點，就在這一刻，我感應到這一點存在著一個可容一人穿越的空門，而在這道仙門的另一邊，存在另一個沒有止境、奇異莫名的空間，就在我正猶豫該否通過仙門，去看看那邊究竟是洞天福地還是修羅地獄之時，大爆炸發生了，當我回復神智，便是向兄現在見到的景況。向兄仍在懷疑我騙你嗎？」

　　向雨田虎軀輕顫，發起呆來。好一會後才道：「孫恩錯失良機，他不是一直在找尋破空而去的機會嗎？」

　　燕飛心中驚歎，他雖不住在解答向雨田的疑問，但也同時得益，被這聰明的傢伙不住啟發，令他能更進一步掌握「破碎虛空」的祕密。道：「這個問題最好由孫恩來回答，在我來說，當時我有動彈不得的感覺，或許是因我過度震駭，又或三佩合一產生出某種克制著我的力量，現在我回想起來，仍難分辨清楚。」

　　向雨田皺眉苦思，又問道：「這麼驚人的大爆炸，燕兄和孫恩怎可能存活下來呢？」

　　燕飛一直隱瞞著關於尼惠暉當時亦在場的事，為的是不願埋香穴中的她被打擾。以向雨田的性格，如曉得她葬身之處，說不定會把她挖出來，以證實爆炸的情況。燕飛透露的事，把向雨田的心神全吸引了，再沒有興趣去理其它事。

　　燕飛道：「這牽涉到我和孫恩的功法，勉強可以這般說，就是三佩合一的力量，與我們有相剋之處，亦有相生的地方，非儘是破壞和毀滅性的力量。對天穴的來龍去脈，我可以說的便是這多，至於是否事實，由向兄自己作出判斷吧！」

　　向雨田苦笑道：「這豈是可以胡謅得來的？何況我把《道心種魔大法》翻看到可以背出來。換了小弟是燕兄，大概也可以活下來，因為我已結下魔種，不過仍要錯失千載一時的良機，因為我的魔種尚未成氣候。唉！從我自身的體會，可知燕兄和孫恩該已結下道家傳說中的內丹，與我的魔種異曲同工。」

　　燕飛心裡翻起巨浪，心忖如果不是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休想向雨田會洩露魔種的祕密，這代表「破碎虛空」是可透過不同的功法達致，此情況對他有很大的啟示。

　　向雨田歎道：「既是如此，你和孫恩還有甚麼好打的？」

　　燕飛點頭道：「的確沒有甚麼好打的，但既然仍鬥個不休，為的當然也是『破碎虛空』，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向兄是否仍堅持要殺我呢？」

　　向雨田探手後方，握著劍柄，緩緩道：「燕兄肯說出天穴的祕密，是一番好意，令我非常感激。唉！燕兄可知你想我放棄干戈的一番忠言，卻是適得其反，令我更想回復自由，放手去做自己的事。只有殺了你，我才可以無牽無掛，再不用背負師門欠祕族的債，我和你的決戰是注定了的，燕兄勿要怪我，要怪便怪老天爺吧！」

　　向雨田騰身而起。

　　※※※

　　崔宏和長孫道生從睡夢中被喚醒，奉召去見拓跋珪。

　　拓跋珪神情肅穆的坐在大堂的一角，著兩人左右坐下後，淡淡道：「我明天要大舉搜捕祕人。」

　　兩人均感愕然，早前拓跋珪方準備以靜制動，不會因祕人的挑釁而勞師動眾，現在又忽然改變主意，且急切至等不及天明，令人大感疑惑。

　　兩人知他脾性，一時都不敢說話。

　　拓跋珪忽然笑起來，開懷的道：「你們定是以為我瘋了。」

　　自祕人連番施襲後，他們已很久沒有見過拓跋珪如斯開心的模樣，兩人你眼望我眼，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拓跋珪輕鬆的道：「我剛見過由拓跋儀從邊荒集遣來傳口信的信使，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崔宏和長孫道生聽得精神大振，曉得此消息當是非同小可，否則以拓跋珪的沉著冷靜，是不會立即急召他們來見。同時隱隱感到他並不是真的要大舉搜索祕人，因為那是不會有成效的。

　　拓跋珪沉吟起來。

　　兩人更覺奇怪，甚麼消息令拓跋珪要在心中思量後方可以道出來呢？拓跋珪道：「現在我說出來的話，只限於你們和張袞知道，其他人都要瞞著。」

　　兩人點頭答應，心中更疑惑了。

　　拓跋珪道：「邊荒傳來的口信，令我掌握了慕容垂的全盤戰略大計，首先他派人封鎖北穎口，截斷我們和邊荒集的聯繫，然後再集中力量打擊我們。哼！慕容垂的手段確是了不起，只沒有想過我可以掌握他最機密的事。他的敗亡已注定了。」

　　兩人聽得一頭霧水。

　　事實上也難怪他們，現在拓跋族的情報網已因祕人的騷擾破壞，陷於半癱瘓的狀態，等於失去耳目之靈。邊荒集顯然處於更不堪的境地，為何偏是邊荒集傳來可令拓跋珪掌握慕容垂作戰機密的情報呢？兩人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拓跋珪道：「北穎口的事，由荒人自己去解決，我深信荒人有這個本領，你們數天內會收到捷報。」

　　長孫道生愕然道：「我們？族主要到哪裡去？」

　　拓跋珪欣然道：「我們逐一來說，先說慕容垂的手段。慕容垂今次是把主力放在我們身上，一方面指使祕人來牽制我們，乘機重整陣腳，休養生息，等待明年春天的來臨；另一方面則煽動赫連勃勃，利用統萬接近盛樂的方便，突襲仍在重建中的盛樂，把我們的根本摧毀，孤立陷身長城內的我們。如他的奸謀得逞，我們將只餘待宰的份兒。」

　　崔和長孫道生同時色變，更感錯愕。

　　崔宏忍不住問道：「慕容垂煽動赫連勃勃一事該是極端祕密的事，兩方均會盡力保密，因為洩漏出來便不靈光，消息更不可能傳至道路已被燕人和風雪阻隔的邊荒集，其中會否有詐呢？」

　　長孫道生點頭認同。

　　拓跋珪現出一絲令人高深莫測的笑容，道：「此消息千真萬確，你們不用有絲毫懷疑，最精采處是慕容垂和赫連勃勃絕不曉得我們得悉此事，所以赫連勃勃的突襲會變成送死，我還會設法令赫連勃勃以為慕容垂設計害他，慕容垂和赫連勃勃永遠沒法再合作。哈！確是精采。」

　　崔宏和長孫道生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見狀，微笑道：「你們要絕對地信任我的判斷和決定。明天我們裝作大舉搜捕祕人，逼他們收斂，然後我會親率二千精銳潛返盛樂，只要能瞞過祕人，勝利將在我手心之內。」

　　崔宏欲言又止。

　　拓跋珪從容道：「很快你們會知道我的決定是對的，赫連勃勃由我去處理，你們只須守穩平城和雁門，靜待燕飛來臨，有燕飛出手，祕人的問題將迎刃而解，餘下的便是我們和慕容垂天下誰屬的決戰了。對我的決定，你們不可有絲毫懷疑，否則只會誤事。明白嗎？」

　　他說的話透出強大無比的自信，更有一往無前的鬥志和決心，具強大的感染力。

　　崔宏和長孫道生轟然應諾。

　　（卷三十五終）

卷三十六　第一章　球內玄虛

　　當向雨田從對面天穴的邊沿處騰身而起，以燕飛的智慧眼力，一時也不由大感奇怪。因為除了忽然長出一雙翅膀，否則向雨田一定會往天穴掉落下去，世上沒有任何人可在一躍下越過三十多丈的距離，能橫跨半個天穴已可穩坐天下第一輕功高手的寶座。

　　高手相爭，特別像燕飛和向雨田這種級數的高手，最大的顧忌是絕不可以讓對方看穿看破，如眼前的情況，如果向雨田被燕飛掌握到何時力盡？何時由上升變為下降？落往天穴哪一個地點？向雨田將盡失主動，戰局的進行勢被燕飛操縱。向雨田就地一躍，其中不能有絲毫含糊或存僥倖之心，否則一個失著，足可決定向雨田的敗亡。

　　向雨田斜飛往上，直抵離地面近三丈的高空，下臨深達十多丈的天穴。

　　燕飛看不破向雨田。

　　縱然他陽神無損，恐怕仍未能看破、掌握身具魔種的向雨田的力量和意向，便像向雨田也看不破結下金丹的燕飛。

　　此時燕飛的心神靜如止水，無喜無懼。雖然不能使出「仙門劍決」，以小三合破對方的魔種，但他由太陽真火和太陰真水作後盾的日月麗天大法，仍令他有足以殺敵制勝的強大實力，問題在他如何把真火和真水融入劍招內。

　　向雨田橫渡至天穴三分之一的上空處，開始下降。

　　如果燕飛肯定向雨田力盡，此刻將是最佳的攻擊時刻，只要投身天穴，他便可足踏實地的攻擊從十多丈高空掉下來的向雨田，保證可殺得向雨田全無還手之力，直至向雨田落敗身亡。

　　但燕飛仍凝立不動，神態悠閒寫意，似在欣賞向雨田表演雜耍。

　　向雨田大喝一聲「好！」忽然手上多出了個鏈子鐵球，右手持鏈子一端的鐵環，把鐵球在頭頂上方揮動著，愈轉愈快。這舉動並沒有令他往上回升，反加速下降。

　　「鏘！」

　　蝶戀花出鞘。

　　向雨田這時降到與燕飛同一高度，倏地鐵球往燕飛投至，扯得向雨田筆直地朝燕飛平飛而去。

　　燕飛雙手握著蝶戀花，高舉過頭，鐵球迅速接近，不住擴大，變成充天塞地的黑球，聲勢驚人至極點。

　　燕飛終於明白了魔種的厲害，與孫恩的黃天大法實有異曲同工的神妙處。

　　向雨田藉揮動鏈子球，把真力借旋轉注入鐵球去，當真力蓄至巔峰，便把鐵球射向燕飛，鐵球再非一件普通的武器，而是向雨田集全身精氣神的一擊，緊鎖燕飛，令他避無可避，只有全力還擊。

　　只看向雨田揮動鐵球嫻熟自如的手法，可推想這鐵球在他手上會使得出神入化，奇招絕藝層出不窮，教人難以抵擋。

　　更令燕飛駭異的是鐵球出現在向雨田手上時，再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像活過來般，充滿神奇又邪惡的意味；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的驚人感覺，有如來自魔界的妖物。

　　鐵球眨眼間的工夫已逼至丈許開外，如迅雷轟至。

　　燕飛一聲長笑，往後退開，蝶戀花畫出一圈圈的劍勁，進陽火，太陰真氣從劍鋒噴射而出，形成一個接一個、以乍陰至純、陰中之陰的真氣凝然急旋的「氣球」，迎上向雨田這威力無儔的一擊。

　　這是沒有小三合威力的「仙蹤乍現」，卻是能把兩種極端相反的真氣發揮至極的招數。

　　「轟！」

　　悶雷般的一聲爆響，向雨田邪異舞動著的鐵球，狠撞在燕飛劍鋒射出的第一個氣團上。

　　氣團碎裂。

　　轟鳴聲爆竹般連續爆響，向雨田的鐵球勢如破竹的連破七個氣團，表面看是氣勢如虹，但燕飛已知向雨田鐵球上的氣勁，正不住被太陰真勁磨蝕消解，蘊含的力道被削弱近半，再不如先前之勇。

　　向雨田雙目閃過駭異之色。

　　燕飛由退改進，化進陽火為退陰符，太陽真火貫注蝶戀花，趁向雨田難以改勢時，一劍直搠而去，「噹！」蝶戀花像一道閃電般，以最精準的角度、驚人的高速、一往無前全沒有留手的氣勢，命中鐵球。

　　氣勁爆響，以劍鋒和鐵球為中心產生的驚人能量，刮得地面積雪向兩旁捲旋開去，聲勢驚人至乎極點。

　　燕飛渾體劇震，往後飄退，向雨田則悶哼一聲，鐵球彈上半空，保持旋轉，腳下卻一步一步的似有千斤之重般，直退至天穴邊沿處，剛才燕飛立足之地，方煞停下來，形相動作都非常怪異，難以形容。

　　比起來，向雨田退了只十步，而燕飛則飄退近五十步，看似落在下風，事實上向雨田是不能再退，否則就會掉往天穴，威勢全失，變成只有捱揍之局。

　　鐵球落下，向雨田竟把鐵球捧在胸口處，雙目一眨不眨地瞪著遠處以劍遙指著他的燕飛，沉聲道：「這是甚麼功法？竟能把劍勁變成凝而不散的實物，且有七重之多，化去我這必殺的一擊。」

　　燕飛表面雖不露半點痕跡，事實上心中卻翻起狂濤駭浪，他本憑此奇招，多少可令向雨田受點傷，至不濟也可以把他擊落天穴，狠挫其氣勢。豈知向雨田不但絲毫無損，且立穩天穴邊沿處，氣勢既沒有受挫，精氣神也沒減弱，由此可見，他的魔種絕不在自己的金丹之下，向雨田肯定是孫恩或慕容垂外，有資格和他燕飛一決雌雄的強勁大敵。

　　燕飛還劍鞘內，微笑道：「布下氣環的是純陰真氣，反擊向兄鐵球的一劍用的卻是截然相反的純陽真氣，向兄分辨不出來嗎？」

　　向雨田啞然失笑道：「我怎會分辨不出來呢？只是我過於震驚，忍不住便說出口來。難怪燕兄的蝶戀花能獨步天下，原來竟是一身兼具兩種截然相反的功法，真教人難以置信。」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我滿足了向兄的好奇心，現在輪到向兄回報我哩！」

　　向雨田露出警惕的神色，道：「燕兄想問甚麼？」

　　燕飛徐徐道：「向兄在鐵球內藏著甚麼東西呢？」

　　向雨田愕然道：「燕兄是第一個感應到鐵球內藏乾坤的人。不過這個我問你答，你問我答的交易似乎有欠公平，因為如果我不揭露答案，任燕兄想像力如何豐富，亦休想猜中。可是燕兄兼具至陽至陰的劍術，我早心中有數，只不過是由燕兄親口證實吧！」

　　燕飛哂道：「不公平又如何呢？你不是有信心殺我嗎？縱使你告訴我鐵球內的祕密，人死了還如何洩露出去？」

　　向雨田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我可以告訴你。」

　　燕飛訝道：「向兄不用勉強，我只是隨口問問，你是否說出來並不打緊。」

　　向雨田苦笑道：「你現在想不聽也不行，因為我是不安好心，既然給你曉得祕密，唯一保密之法便是殺了你來滅口。」

　　燕飛欣然道：「那兄弟便要洗耳恭聽。」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打量他，奇道：「我們已硬拚了一招，嚴格來說是小弟佔了上風，至少我成功把你逼退，佔據了你先前的位置，難道你到此刻仍認為自己有勝算嗎？」

　　燕飛微笑道：「我對口舌之爭沒有絲毫興趣，請向兄先道出鐵球內的祕密，再動手見個真章，如何？」

　　向雨田長笑道：「讓我先看看燕兄是否有資格分享我的祕密吧！」

　　向雨田晃動了起來。

　　動的先是鐵球，向雨田雙手鬆開，鐵球往下急墜，到離地寸許的距離，鐵球往右蕩去，向雨田反向左移。接著鐵球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有時更在他頭頂來個急旋，而向雨田則似完全被鐵球帶動，以燕飛從未見過飄忽難測、快緩無定的奇異身法，朝燕飛逼去。

　　燕飛凝立不動，進入止水不波的劍境。

　　向雨田比他預料的更強橫，只要一個錯失，他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即使他陽神無損，能否擊敗身具魔種的向雨田，仍屬未知之數。

　　「鏘！」

　　蝶戀花二度離鞘。

　　※※※

　　拓跋珪進入房內，楚無暇擁被坐在床上，秀目閃閃生輝在黑暗裡盯著他。

　　拓跋珪在床沿坐下，訝道：「無暇沒有睡嗎？」

　　楚無暇搖首道：「我剛起來，發生了甚麼事？為何這麼吵呢？」

　　拓跋珪沒有解釋親兵們正在準備行裝，反問道：「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問你，你和波哈瑪斯的恩怨是如何發生的？」

　　楚無暇平靜的道：「換了任何人來問我，我楚無暇絕不會透露半句話，只有族主是例外。當我見到這個波斯人，雖然我和他無怨無仇，且不曉得他是何方神聖，但我卻立即出手，毫不猶豫，族主明白我為何要這樣做嗎？」

　　拓跋珪探手拍拍她臉頰，苦笑道：「恐怕波哈瑪斯本身亦一頭霧水，不知因何觸犯了你這位怒美人，我又怎會明白呢？」

　　楚無暇微笑道：「族主是明白的，只有族主方能明白我。當時波哈瑪斯在修練一種奇功，且行功正至最緊張的關頭，若他成功，中土將多出一個可怕的人，於是我出手對付他，而他則被逼應戰，致其修行功虧一簣，我們的仇恨就是這樣結下來的？族主為何忽然提起來，今夜的行動竟與他有關係嗎？」

　　拓跋珪略一沉吟，道：「可以這麼說，我必須立即趕返盛樂，以應付赫連勃勃的突襲。」

　　楚無暇皺眉道：「我最清楚小勃兒的性格，照道理以他的為人，只會坐山觀虎鬥，而不會插手到族主和慕容垂的鬥爭裡來。」

　　拓跋珪欣然道：「差點忘了小勃兒是你爹的大弟子，無暇當然清楚他的為人行事。哈！道理是沒有甚麼道理，但此事卻千真萬確。」

　　楚無暇道：「不對勁！此事是否有詐？旨在誘族主回防盛樂。」

　　拓跋珪不悅道：「我說此事是千真萬確，便是千真萬確，如果小勃兒真的進犯盛樂，在沒有防範下，盛樂肯定捱不過三天。」

　　接著唇角飄出笑意，柔聲道：「可是若小勃兒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當兒，卻給我扯他的後腿，小勃兒的鐵弗部匈奴，將永遠不能翻身重來。」

　　楚無暇沉默起來，嘟長了小嘴。

　　拓跋珪發覺自己語氣用重了，探手摟著她香肩，道：「小勃兒反覆難靠，誰都不瞭解他心中的想法，或許他認為我比慕容垂更可怕，對他的威脅更大，加上有波哈瑪斯從中穿針引線，讓慕容垂許他種種好處，打動了他，誰說得上來呢？」

　　楚無暇伏入他懷裡，用力摟緊他的腰，舒服的吁出一口氣，輕輕道：「在慕容垂或赫連勃勃身邊，是不是布有族主的人呢？」

　　拓跋珪撫摸著她香背，笑道：「無暇確是冰雪聰明，不過這些事你不用理會，你好好養傷，打垮小勃兒後我立即回來陪你。」

　　楚無暇堅決的搖頭道：「我的傷勢已沒有大礙，假設族主不帶無暇去，會是大錯特錯。」

　　拓跋珪興致盎然的問道：「無暇去了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楚無暇柔聲道：「首先是因為我明白赫連勃勃，他如真的進攻盛樂，為的該非慕容垂給他的所謂好處，而是為了我楚無暇，為了佛藏，只有他知道那是多麼驚人的財富。他更猜到我已把佛藏獻與族主，由於搬運困難，兼有祕人攔路，起出的佛藏肯定仍在盛樂，而事實也是如此。」

　　拓跋珪同意道：「我倒沒有想及此點。對！如赫連勃勃以奇兵突襲的方式攻陷盛樂，佛藏將盡歸他所有，所以當他從波哈瑪斯處獲悉無暇投靠了我，登時心動起來。」

　　楚無暇從他懷內仰起如花俏臉，道：「其次，因著我和赫連勃勃的關係，在某些情況下，無暇說不定能發揮妙用。」

　　拓跋珪細審她嬌秀的玉容，搖頭道：「我絕不會讓你去冒險的，小勃兒有甚麼斤兩，我拓跋珪一清二楚，豈容他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楚無暇現出迷醉的神色，道：「我最喜歡聽族主以這種不可一世的語氣說話，也最喜歡看族主這種氣概。」

　　拓跋珪冷靜的道：「無暇在迷惑我嗎？」

　　楚無暇伸展動人的肉體，閉上眼睛暱聲道：「我不是迷惑族主，而是在引誘族主。族主不怕旅途寂寞嗎？讓無暇在溫暖的帳內恭候族主、伺候族主，為族主分憂解疑，不是一樁樂事嗎？」

　　拓跋珪苦笑道：「溫柔鄉是英雄塚，這是漢人既淒美又可怕的一句話，此正是我想你留在平城的原因，你卻以此作隨行的一個理由，令我不知該如何答你。」

　　楚無暇張開美目，亮閃閃地看著他，道：「無暇精善男女採補之道，不但不會令族主沉迷女色，還可令族主在戰場上更威風八面。族主難以安眠，皆因心情緊張，未能放鬆自己，無暇心甘情願為族主獻上一切，令族主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滋味。」

　　拓跋珪嘆息道：「告訴我，你對燕飛是否存有報復之心，我要聽的是實話，千萬勿要騙我。」

　　楚無暇雙目射出淒迷神色，道：「難怪族主一直對我有提防之心，原來仍在為我與燕飛的糾葛耿耿於懷。我要怎樣說族主才能明白無暇呢？在戰爭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燕飛不是殺人便是被殺，為的並不是個人恩怨。族主於無暇最艱難的時刻，伸出援手，無暇心中是感激的，所以向族主獻上佛藏，無暇對族主再沒有任何保留，族主仍在懷疑無暇嗎？」

　　拓跋珪對楚無暇這番肺腑之言似毫不受落，沉聲道：「看著我！」

　　楚無暇迎上他的眼神，一臉狐疑的神色。

　　拓跋珪正容道：「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你對燕飛殺父之仇再不放在心上。」

　　楚無暇一字一字的徐徐道：「我楚無暇以祖宗的名字立誓，我心中絕無報復燕飛之念，如違此誓，教我不得好死，縱死也沒有葬身之地，曝屍荒野。」

　　拓跋珪把她擁入懷裡，欣然道：「好吧！今次我就帶你去。快起來收拾行裝，我們將於天明前出發。」

　　楚無暇反摟緊他，激動的道：「無暇終於擁有一個家哩！對族主的恩寵，無暇願意以死作回報。」

　　拓跋珪擁著她火辣的嬌軀，心中卻想著她剛才的眼神，對善於觀察別人眼睛的他來說，楚無暇對燕飛殺父之仇並非全不介懷，但她既立下誓言，自己當然該信任她。

　　他真的該信任她嗎？

　　他糊塗了。

第二章　靈劍護主

　　燕飛從未見過這種武功。

　　對武者來說，不論刀槍劍戟，又或奇門兵器，都只是一種格鬥的工具，高下之別，在乎使用者駕御兵器的火候和手段。

　　可是眼前的向雨田，令他頗有點弄不清楚究竟是人為主，鐵球為副；抑或鐵球為主，人為副？弄不清楚誰方是被駕馭的「工具」。

　　向雨田和他手上鐵球主從的界限模糊了，產生出一種互動的關係，鐵球像變成有自己意志和思想的活物，既依從向雨田，又主宰著向雨田，有點類似他燕飛和蝶戀花的關係。

　　這理該是一個錯覺，可是燕飛偏感到事實如此，由此可知向雨田這套鐵球奇技是如何了不起。

　　向雨田和鐵球融渾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人影、球影交織而成完美無瑕，沒有任何破綻空隙可循的強大陣式，令人全然沒法捉摸，飄忽難測的方式，忽左忽右、倏來忽往地朝燕飛接近。

　　燕飛搜索枯腸，一時間仍沒法從「日月麗天大法」的劍招裡，找到一招半式，以應付向雨田這肯定處於自創、別出心裁的功法。

　　如果他沒法立即創出新招，勉強應付，將會應驗向雨田的預言，見不到明天的朝陽。

　　「鏘！」

　　蝶戀花出鞘，正豎身前，往上旋動，直衝頭頂上去。

　　進陽火。

　　太陰真氣以蝶戀花為核心，凝集擴展，形成一個不住加強的氣場。

　　這招可算是「無招之招」，偷師自衛娥奇異的氣勁場，又比衛娥的氣場精純洗練，因為是由陰中之陰的先天氣勁打造，與衛娥仍雜陰中之陽的氣場當然不可以同日而語。最厲害還是太陰氣聚而不散，除非向雨田踏入氣場的範圍，否則根本不曉得燕飛此招的妙用。

　　天地間不論千門萬類的真氣，說到底仍是由陰陽二氣所組成，所謂一陰一陽之為道，等如天氣，寒暖潮濕，也不外乎水火二氣相交，加上因人而異，致有千變萬化。

　　而火曰「炎上」，水為「潤下」。此為水火的特性，燕飛蝶戀花由下而上的施發太陰真氣，正是因為其「潤下」的特性，讓太陰真氣一重一重的徐徐下降，把自身籠罩，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凹陷氣場，布下陷阱，待向雨田上當。

　　燕飛立足處的地上積雪捲旋而起，既壯觀又令人有驚心動魄的感覺。

　　向雨田雙目閃過驚異神色，驀地大喝一聲，人隨球走，迅速逼近，攻擊燕飛右肩。

　　剎那之間向雨田投進太陰真氣氣場去，鐵球竟抖動起來，球和手之間出現波動的形態，本來不可分割的整體感覺，終於出現不應有的破綻，變得人歸人，鐵球歸鐵球，再非渾然天成。

　　燕飛一聲長嘯，化進陽火為退陰符、高度集中的太陽真火貫注蝶戀花，先在他頭頂迴旋一匝，方收劍胸前，再兩手握劍，朝鐵球推去。

　　最神妙的事發生了，整個太陰真氣場被牽動誘導，化為一球氣勁，隨劍勁往向雨田印去，效果好的出乎燕飛料之外。

　　此招實受孫恩啟發，當夜決戰縹緲峰，孫恩以「黃天無極」向燕飛發動最猛的攻勢，燕飛在敗亡的邊緣，悟出以太陰真水天然吸引太陽真火的特性，令孫恩的「黃天無極」偏移，破了孫恩的終極絕招。

　　今次他先使出從衛娥偷學過來的氣場，然後再利用至陽吸引至陰的特性，帶動整個氣場迎擊向雨田，便如向雨田的「人球混一」，都是史無先例的奇招。

　　「噹！」

　　燕飛全身劇震，五臟六腑像翻轉過來似的，斷線風箏般往後拋飛。至此方知向雨田的鐵球，非只是一擊之威那般簡單，而是注入了多重氣勁，等於數個向雨田聯手合擊，如不是凹陷的氣勁場先挫其鋒銳，只此一擊，足可要了他的小命。

　　「蓬！」

　　輪到化整個氣場為一球的太陰氣勁，撞上向雨田仍是氣勢如虹的鐵球。

　　向雨田的情況並不比燕飛好上多少，慘哼一聲，連人帶球硬被震退，直退回天穴邊緣，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達尺許的足印。

　　燕飛終於停定，心叫好險，蝶戀花遙指距離拉至十多丈遠的對手。

　　若稍有差池，此刻已分出勝負，向雨田魔功的厲害，確在他想像之外。

　　向雨田又向他走回來，神態輕鬆的把鐵球搭掛肩膀上，垂吊身後，搖頭笑道：「燕兄果是名不虛傳，教我大感意外，連續兩次封擋我的必殺技，令我只好改變戰略，再不和你比拚招數，而是和你比拚速度和反應，在這方面，我師尊曾說過，我該是天下第一的。」

　　燕飛心中一震，向雨田在受了他一記「日移月動」後，竟仍然絲毫無損？同一時間他更掌握到對手的真正意圖。

　　向雨田並非如他所說的比拚速度、反應，而是要和燕飛比拚精神力，也是燕飛陽神受損後最弱的一環；最致命的破綻。

　　向雨田故意裝作輕鬆悠閒的朝燕飛走過來，正是要向燕飛逐漸提升精神上的壓力，攫取燕飛的心神，從精神的層面上摧毀燕飛的防禦、鬥志和能力。

　　一般的高手當然沒有此本領，但是具魔種的向雨田，正擁有這種類似金丹祕不可測的超凡神力。

　　早在向雨田起步之初，燕飛已感心神被制，幻覺叢生，不但沒法把握向雨田逼來的速度，且還生出向雨田逐漸遠去，於是事截然相反的錯覺，而向雨田的話聲卻灌滿耳鼓，震盪著他每一道經脈，令他有立足不穩，沒法提勁的駭人體驗。

　　燕飛便像陷身一個噩夢裡，渾身乏力，且首次擁起失敗絕望的情緒。

　　若他不能在向雨田發動攻擊前回復過來，明年今日此時將是他的忌辰。

　　他定要「醒轉」過來，好應付向雨田這挾強大精神力的一擊。

　　燕飛心中一動，想到了能「醒轉」過來的一個可行的辦法。

　　劍回鞘內。

　　只有蝶戀花還鞘的清音，方可以把他散失的精神重新凝聚起來，化解向雨田魔種的精神大法。

　　「鏘！」

　　逼近至五丈外的向雨田全身一震，愕然止步。

　　怎會是兩下清聲而非是應有的一下鳴音？

　　連燕飛也感意外。

　　就在蝶戀花完全插入劍鞘前的剎那，燕飛的精神倏地擴展，直延伸往無限的遠處，恰好感應到來自遠方紀千千仿如杜鵑啼血的悲愴呼喚，就在這一剎那，燕飛與紀千千的心靈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但只有眨眼的工夫，然後兩人的心靈倏地分離。

　　雖只是電光石火的瞬間，但這對苦戀的男女已完全瞭解對方的情況，傳遞了心曲。

　　於精神擴展的一刻，燕飛便像震斷了向雨田加諸身上的所有精神力的繩縛，掙脫了向雨田精神上的克制，回復自由之身。

　　燕飛的陽神復元了，就在此要命的時刻，究竟陽神的復甦是由紀千千的呼喚引發，還是在形勢緊逼的生死關頭重振威風？燕飛真的弄不清楚。

　　燕飛完全回復過來，心靈晶瑩剔透，無有遺漏，幻覺消斂無蹤，且因成功向紀千千報了平安，心情大佳，含笑看著眼前可怕的勁敵。

　　向雨田一臉驚異神色，在五丈外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神色凝重地道：「燕飛你是否一直在裝蒜？」

　　燕飛明白向雨田的感受，現在的自己與陽神重新契合，再不像先前般能被向雨田控制和掌握，等於另一個人，當然教向雨田驚異莫名，以為他一直在弄虛作假。

　　燕飛自然不會說破，全身氣脈舒暢輕鬆，失而復得的動人感覺，令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詠唱，微笑道：「向兄不是要比拚速度和反應嗎？為何半途而止呢？」

　　向雨田忽然道：「燕兄不要再耍我了。告訴我，為何你的蝶戀花竟可自行發出鳴叫？」

　　燕飛欣然道：「向兄的耳力教人驚異，竟可以聽出蝶戀花是在觸鞘前發出鳴聲。哈！這該是一個祕密，向兄若想知道，好該用一個夠份量的祕密來交換。」

　　向雨田啞然笑道：「燕兄倒懂得斤斤計較，好吧！讓我告訴你，我這鏈子鐵球的故事。這個鐵球是我親自動手鑄煉打造，本身雖非凡鐵，但其真正用處卻在於藏物，又可作武器，一舉兩得，我名之為『鐵舍利』，這個祕密夠份量嗎？」

　　燕飛皺眉道：「鐵殼內藏的是什麼神妙的東西呢？為何竟以舍利為名？」

　　向雨田苦笑道：「你好像比我更愛尋根究底，這個祕密換祕密的交易暫時告吹哩！待我回去好好想想是否划算，再來找你如何？」

　　燕飛訝道：「向兄肯不動手當然最理想。」

　　向雨田歎道：「我只是暫時休戰，另找個地方整理腦子內亂成一團的東西。我們的一戰是在所難免。這樣如何？今天子時已過，就再接著來的第二個子時初，我與你在邊荒集古鐘樓上的觀遠台決一生死。」

　　燕飛淡淡道：「向兄想清楚點吧！人若死了，就什麼都沒有，向兄的遠大理想亦會隨之雲散煙消。」

　　向雨田哈哈笑道：「燕飛你勿要唬我，你有什麼斤兩，我大致上已摸通摸透，只不過因想不通你的蝶戀花為何可以自行鳴叫，挫了銳氣，方肯暫且休戰，非代表我怕了你。」

　　燕飛語重心長地道：「正是此事，恰是向兄敗亡的因由，還請向兄三思。」

　　向雨田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大笑去了。

　　燕飛盤坐天穴之旁，思索武學上的問題。

　　他必須想出一套全新的「日月麗天大法」，以應付現時的局面。

　　他的陽神真確的完全復元過來，他感覺得到。今次的陽神受損，對他是得多於失。以前他對陽神總是迷迷糊糊，因為陽神是無形無影，捉不著摸不到。可是在陽神受損的一段日子裡，他清楚感到陽神有與無的分別，且是截然有異的分別。那完全是一種精神上的感覺，也影響著他的情緒。

　　好像現在他陽神復元了，所有擾人的情緒立即不翼而飛，整個人充滿生機和鬥志，精神的境界更是圓滿無瑕，一切自具自足。

　　全賴安玉晴至陰之氣的恩賜，啟動了陽神的生機，一切出乎天然，不由人的意志和期望操控。

　　另一得益是他被逼在沒有陽神的「支援」下，純以太陽太陰二氣，融入「日月麗天大法」內，創出奇招，使他更有信心可在殺傷力奇重的「仙門劍訣」外，創造出新的「日月麗天大法」，讓他更可隨心所欲，而不須動輒以「小三合」來和敵人分出生死。

　　現在他已有兩招在手，就是「仙蹤乍現」和「日移月動」，都是利用陽火陰水的特性，能人之所不能。

　　而陽火陰水既可互利互補，也可以獨立施用。

　　純陽之招又如何？

　　純陰之招又如何？

　　陽主進，陰主退！以陽火作攻，陰水主守，豈非是天衣無縫，彷彿天成的進擊和防守招數嗎？

　　像燕飛這般的高手，只要在腦海中思量，便知招式是否可應用在現實裡，一出手便是無可挑剔的絕招，便如寫書的大師，只要是想得到的物狀畫像，均可氣韻生動地描繪出來，低手當然另當別論。

　　燕飛又記起謝安贈他的《參同契》，書中對陰陽之道有淋漓盡致的論述，雖非直接與武學有關，但燕飛的武學卻從中得益甚大，如果能把其中理論融匯於「日月麗天大法」之內，豈非更是如魚得水？

　　忽然間，燕飛頗有一理通百理明的痛快感覺。

　　燕飛同時嘆了一口氣，心中苦笑。

　　他的武功可說是被逼出來的，自刺殺慕容文後，他躲往邊荒集隱姓埋名，終日沉迷於杯中之物，不思上進，可是自吞下丹劫後，他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但要掙扎求存，還要不住突破，現實的情況根本不容他偷閒躲懶。

　　今夜他如此積極的力圖把陽火真水融入劍法內，故是受向雨田的激發，更主要的目標是萬俟明瑤。

　　他是沒可能狠下心腸以「仙門劍訣」去傷害明瑤，唯一的方法便是完全掌握陽火陰水的特性，把「日月麗天大法」重新創造改良。如此對上她時，方有法可想，有法可施。

　　他也不願和向雨田分出生死，但只要能令他認敗服輸，便可以和氣收場，至少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只要有可能，他會努力一試。

　　燕飛的思路又回到劍招上，陰極陽盛、陽極陰生，用之於劍招上又如何？

　　倏忽之間，整套全新的「日月麗天大法」躍然成形於他的腦海之內，那種感覺是難以形容的，他從未想過可以在離黎明不到一個時辰的短暫時光內，構思出一套全新的劍法，而這套劍法則建基於原來的「日月麗天大法」之上。

　　無數的招式，閃過腦海。

　　其中最終極的招數，當然是「日月麗天」，那就是同時同步施展「太陽無極」和「太陰無極」，令「大三合」發生，粉碎虛空，開啟可容多人穿越的「仙門」。

　　想到這裡，燕飛曉得尚需突破一道難關，就是如何同時施展陽火和陰水，如能解決這個難題，即使再遇上孫恩，他將大增勝算。

　　燕飛一躍而起，拍拍背上的蝶戀花，便像和最親密的朋友和夥伴打個招呼，對他這寶貝劍，他已生出了血肉相連的深厚感情，沒有她，燕飛肯定不能傲立於此，呼吸著雪野新鮮的空氣。

　　說到底，他還要多謝向雨田，若不是向雨田，他大有可能錯過了紀千千絕望裡的呼喚，如紀千千因此誤會他死了，殉情自殺，將鑄成千古恨事。

　　就為了這個原因，他已不能下手毀掉向雨田。

　　燕飛一聲長嘯，朝邊荒集飛奔而去。

第三章　重返邊集

　　劉裕和屠奉三坐在一座山峰上，呆看著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海面上。兩人都有點不想說話，一方面是精疲力盡，更大的原因是經過一晚的搜索後，卻是一無所獲。

　　經過反覆推敲和測算後，他們把需搜索的範圍大大縮小，只對吳郡和嘉興以東的沿海地區作地毯式的探查，豈料仍找不到敵方祕密基地的半點影子。

　　能否找到徐道覆的反攻基地，是他們此仗成敗的關鍵，更是刻不容緩，愈有時間部署，愈有勝算，所以兩人連夜動身，且心中頗有十拿九穩的感覺，豈知事與願違，到最後仍一無所得，怎教他們不意興闌珊，大失所望。

　　潮水嘩啦啦的作響，一重一重的潮浪湧向陸岸淺灘，撞上礁石時更是浪花激濺，從高處望下去，非常壯觀，可是兩人都失去觀賞的心情。

　　劉裕呆看潮水暴漲的大海，心中最大的願望，是忽然發現天師軍的戰船，正朝他們的祕密基地駛去，那他和屠奉三便可悄悄跟蹤，找出徐道覆的巢穴，只可惜海面上沒有半艘船兒的影子。

　　這是否意味著將徹底的失敗呢？

　　劉裕還有一個想法，是給江文清一個驚喜。從陰奇處獲悉江文清親自領軍南來，他期望見到她，但也有點怕見到她，心情複雜矛盾，連他自己亦不明白這種心情。

　　江文清自江海流敗亡於聶天還手上後，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種沉重的打擊他是明白的，所以更渴望做出點成績來，令她雀躍開懷，因此當遍尋而一無所得後，他尤為失落。

　　屠奉三嘆了一口氣。

　　劉裕苦笑道：「是不是根本沒有這麼一個基地呢？徐道覆反擊的水陸部隊，是藏於海上某一個島嶼處。」

　　屠奉三斷然搖頭，道：「在兵法上這是最愚蠢的部署，而徐道覆絕非不懂兵法的蠢蛋，所以祕密基地肯定存在，只是我們一時間找不到吧！試想在遠征軍有心提防下，徐道覆的船隊聲勢浩蕩的從海上直駛往嘉興和吳郡去，還如何收奇兵突襲，攻其無備之神效？只怕天師軍也要輸掉此仗。」

　　劉裕找不到反駁他的話，陪他嘆了一口氣，頹然道：「我們是否仍要找下去呢？」

　　屠奉三仰望烏雲密佈的天空，堅定的道：「當然要繼續找下去，我們還有退路嗎？我寧願戰死沙場，也不會回邊荒集苟且偷生，等待桓玄來收拾我。」

　　劉裕心中同意，屠奉三沒有退路，他更沒另一條路可走，不由重新掃視遠近，忽然全身劇震，雙目射出奇光。

　　屠奉三訝然循他注視的方向瞧去，奇道：「你有甚麼發現？我倒看不到甚麼特別的地方。」

　　劉裕深吸一口氣，嚷道：「你再看清楚點，潮退和潮漲的分別。」

　　屠奉三一震道：「我的娘！徐道覆這小子想得真絕。」

　　在東北方三里許處的陸岸，潮水淹沒了岸沿的石灘，還朝內陸湧進去，登時把一道流出大海的小河擴闊，從本僅可容一艘小艇經過的淺窄河道，變成可容一艘大艦通行的水道，其變化神妙非常。

　　屠奉三精神大振的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若不是居高臨下，肯定會錯過這番景象。這道小河連接著一個小湖，地址就在附近小河流集之處，天師軍的祕密基地，肯定在深入內陸某一隱蔽地點，難怪我們找不到。」

　　劉裕跳了起來，道：「去吧！」

　　※※※

　　燕飛的回歸，把荒人勝利的情緒推上巔峰，雖然剛在徹夜狂歡之後，仍於下午舉行鐘樓議會，以決定邊荒集未來的動向。

　　能出席會議的議會成員全體在場，列席的有劉穆之、王鎮惡、丁宣、高彥、龐義、方鴻生和小傑。

　　小傑還是首次得到列席的資格，皆因在此仗他立下大功，保住了高彥。

　　卓狂生以主席的身份，先向燕飛簡報了奪回北穎口的整個過程。最後道：「今次一戰功成，有若撥開雲霧見青天，今次議會要討論的，就是如何北上支持拓跋珪，以應付明春慕容垂的反擊戰，只要擊垮慕容垂，我們便可把千千小姐和小詩姑娘迎回邊荒集。他奶奶的，捱到今天真不容易。」

　　眾人並沒有歡呼怪叫，皆因曉得此戰並不容易，而且即使能打敗從未吃過敗仗、堪稱無敵於北方的慕容垂，能否救回千千主婢，仍屬未知之數。

　　慕容戰道：「今仗之所以能大獲全勝，關鍵處在高小子盡悉敵況，使我們能速戰速決，把敵陣夷為平地。而高小子之能活著回來作報告，則在於向雨田這傢伙肯劍下留人。唉！我的娘！向小子確教人又愛又恨，不知該當他是朋友還是敵人？不過縱然視他為死敵，他也是個有趣和可愛的敵人。」

　　姬別道：「我們被逼答應他可讓他在集內來去自如，又可向小飛你挑戰，時間地點任他選擇。唉！我們都不想你宰掉這傢伙，但又知以他的功夫，你是沒可能劍下留情的，真教人煩惱。」

　　卓狂生提醒道：「這個傢伙絕頂聰明，小飛千萬勿掉以輕心，必須全力以赴，若存留手之心，說不定連你老哥也要吃虧。」

　　燕飛尚未有機會報上此行的遭遇，因回集時人人宿醉未醒，聞言笑道：「我和他交過手哩！」

　　卓狂生失聲驚呼，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著他。

　　高彥色變道：「你不是已宰了他吧？」

　　燕飛從容道：「你們放心，他仍活得好好的，還定明晚子時頭，大家在上面的觀遠台決一生死。」

　　拓跋儀問道：「你在何處碰上向雨田，交手的情況如何？」

　　他問了眾人都關注的問題，大家無不聚精會神的聆聽。

　　燕飛道：「他在天穴截著我，和我過了三招，嚴格來說該是兩招半，雙方以平手作結，臨走前他定下戰期，就是如此這般。」

　　眾人都聽得一頭霧水。

　　燕飛心中苦笑，若要他詳細交代交手的過程，恐怕卓狂生的妙筆仍力有未逮，難以描述其中的微妙處。更何況他若真的說出來，便要洩露仙門之祕了，所以他只能含糊了事。

　　王鎮惡道：「燕兄有擊敗他的把握嗎？」

　　燕飛微笑道：「坦白說，雖然大家交過手，但直至此刻我仍未摸清楚他的功底。信心當然是有的，且是十足的信心，難處在於不是要殺他，而是要他甘心認敗服輸。我明白大家的心意，希望我不會令你們失望吧！」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燕飛一向謙虛，可以說出這番話，肯定非是虛造。

　　呼雷方不解道：「連我們也不曉得小飛你何時回來，這傢伙怎能在天穴截著你？他怎知你回集前會繞道往探天穴？」

　　他說出眾人心中的疑惑。

　　燕飛苦笑道：「大家兄弟，我當然不會向你們說假話，但有些事真的很難解釋，我和祕人的關係並不是你們以為的那麼簡單，事實上我早在長安便認識向雨田。而向雨田此人更是大有來歷，非是一般祕人。簡而言之，他是某一神祕派系的衣缽傳人，他的師傅在數十年前曾有一段叱吒風雲的歲月，天下無人能制，最後為避敵隱居沙漠，受祕人的崇敬。」

　　王鎮惡劇震道：「向雨田竟是魔門傳人！」

　　燕飛點頭道：「王兄既知道有魔門的存在，可省去我不少唇舌。」

　　燕飛見除王鎮惡外人人一頭霧水，遂扼要的解釋了魔門和墨夷明的來龍去脈，然後道：「魔門的心法武功，與流俗不同，向雨田修的更是魔門最高的心法，上窺天道，令他擁有超凡的靈覺天機，能人之所不能，故而能在天穴把我截著。」

　　慕容戰皺眉道：「想不到竟有如此詭異的江湖門派，如此是否代表魔門要與我們荒人為敵呢？」

　　燕飛道：「魔門確實已蠢蠢欲動，目的是為了爭天下，但我們卻不可把向雨田與魔門一概而論，向雨田此人獨立特行，不群不黨，並不認同魔門的理念。只要我明晚能擊敗他，將可把他的問題徹底解決。」

　　卓狂生道：「好了！對向雨田的討論到此為止，現在輪到最重要的人事，就是如何營救千千主婢的問題。」

　　眾人同時起哄，個個摩拳擦掌，氣氛熱烈。

　　程蒼古道：「小飛有甚麼好主意？」

　　拓跋儀代答道：「我們先要解決祕族的問題，否則一切休提。」

　　紅子春點頭同意道：「對！收拾了向雨田，並不等於收拾了祕族，和向雨田交手，可以明刀明槍，乾淨利落，但要對付一個以祕人組成的軍團，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慕容戰向燕飛問道：「南方的情況如何？你見過劉爺和老屠嗎？」

　　燕飛把南方的情況作了個詳盡的報告，除了有關安玉晴和劉裕與謝鍾秀的瓜葛外，其它都沒有隱瞞，當說到斬殺魔門三大高手，眾人轟然鼓噪喝采，最後述說與孫恩縹緲峰之戰，眾人更是聽得喘不過氣來。

　　卓狂生長笑鼓掌道：「精采精采！小燕飛三戰孫恩，竟又以兩敗俱傷平手作結，本館主又多了說書的好題材。」

　　接著訝道：「但看小飛你的神態模樣，絕不似有傷在身。」

　　燕飛漫不經意的道：「直到與向雨田交手時，我仍身負內傷，幸好在接第三招也是這次交手最後一招前，忽然好了！」

　　費二撇啞然失笑道：「燕爺在說笑嗎？天底下哪有人靠動手過招來療傷？」

　　姚猛道：「你懂甚麼？這叫燕飛神功，也就是能人所不能，故一劍即駭退向雨田，嚇得他屁滾尿流地走了，甚麼約期再戰只是場面話，我保證到時屁都不見他放半個。」

　　眾人哄然大笑。

　　燕飛心中苦笑，事實上他是差些兒便輸個一敗塗地，當然他明白眾人對他的信心，亦沒有人擔心他與向雨田的決戰，只有他明白，向雨田是個在任何一方面均能與他匹敵的對手。

　　道：「現在不論劉爺或北府兵，都陷身於與天師軍的激戰裡，司馬道子若能保著建康，可說是邀天之倖。在這樣的情況下，桓玄肯定坐大，乘機擴展勢力，我們如果疏忽了他，不用到明年，我們便已完蛋。」

　　眾人沉默下來。

　　對荒人來說，最害怕的就是要打一場南北兩條戰線的戰爭，皆因兵力不足，力有未逮。

　　程蒼古歎道：「只要桓玄攻陷壽陽，等於北穎口被奪，我們的確肯定完蛋。」

　　卓狂生道：「劉先生一直沒有說話，是否有甚麼好主意呢？」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劉穆之身上，看這位智者有甚麼奇謀妙策。

　　劉穆之從容道：「我們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慕容戰答道：「我不知該否以『兵』來形容我們的戰士，坦白說，我們並沒有正式的軍團，但作戰的經驗卻比正式的軍團更要豐富，人人自願參與。在過去守護和反攻邊荒集的戰爭裡，我們邊荒集更是全民皆兵，老弱婦孺都負起支持和後勤的工作。」

　　拓跋儀續下去道：「如果目標明確清楚，例如是為千千小姐而戰，在議會的號召下，夜窩族肯定人人奮不顧身，自願齊赴戰場。以此作計算，我們可動員的人手在一萬到一萬二千人間。」

　　王鎮惡動容道：「這是很強大的力量了。尤其是人人自願參戰，鬥志和士氣均勝敵一籌。」

　　劉穆之微笑道：「就當我們能上戰場的戰士有一萬人，只要再加訓練，改良裝備，便可真正成為一支有組織的勁旅。這方面由鎮惡負責如何？只要每天操練一個時辰，到明年春天，他們將變成能縱橫天下的軍團，且不會影響邊荒集的生產。」

　　卓狂生捋鬚笑道：「在北穎門之戰前，恐怕仍有人會懷疑鎮惡的能力，現在該沒有人有異議了。對嗎？誰反對呢？」

　　慕容戰喝道：「全體通過，就這麼決定。」

　　王鎮惡慌忙起立，激動至眼也紅了，躬身向議會表示感謝。

　　眾人都明白他的心情，王鎮惡這個本來對前途絕望心死的人，終於在邊荒集得到機會和希望，重燃死去了的壯志雄心。

　　王鎮惡坐下後，費二撇苦笑道：「劉先生該清楚現時邊荒集的情況，雖說賣馬和邊荒遊令邊荒集經濟大有起色，但離完全復甦，仍是言之過早，現在只算是勉強撐得住。但若要裝備一支萬人的軍隊，卻在在需財，只恨為了建造雙頭艦，已耗盡了我們的財力，我們實在無餘力支持龐大的軍事行動。」

　　劉穆之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我們多了那五車黃金又如何呢？」

　　費二撇呆了一呆，拍額道：「我差點忘了，對！五車黃金！哈！一切問題當然迎刃而解。」

　　眾人齊聲歡呼喝采，似是黃金已進了袋內去。

　　劉穆之道：「現在我們首要之務，是保著南北的運輸線，北線的問題暫且解決，而南線只要保住壽陽不失，我們的計劃便可順利進行。」

　　呼雷方道：「壽陽的胡彬是自己人，也是明白人，很容易商量。」

　　慕容戰道：「我會親赴壽陽，找胡彬討論對策，讓他曉得我們會全力支持他。」

　　燕飛道：「胡彬始終是北府兵的將領、大晉的官員，他的意向會受我們劉爺的表現影響左右。」

　　慕容戰點頭道：「我曉得如何拿捏的了。」

　　高彥笑道：「有戰爺出馬，何用我們擔心呢？」

　　姬別道：「我們還要找孔老大說話。不過孔老大肯否全力支持我們，亦須看劉爺的表現。唉！希望劉爺確是真命天子，而非老卓硬捧出來的偶像。」

　　卓狂生不悅道：「我怎麼硬捧他出來呢？你們對我和對劉爺都要有信心，放長你的眼睛去看吧！」

　　燕飛心中苦笑，他是在座唯一曉得根本沒有真命天子這回事的人，但當然不會揭穿。

　　道：「了卻向雨田一事後，我要立即趕往平城，把黃金押運回邊荒集，同時設法解決祕族的事，邊荒集便交給各位打理了。」

　　眾人轟然答應。

　　燕飛腦海浮現萬俟明瑤詭祕動人的玉容，心中暗歎，避不了的事終要面對，當年熱戀她時，怎想到有一天情侶會變成敵人？

　　卓狂生喝道：「議會結束，小飛請留步，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你是逃不了的。」

　　燕飛再暗歎一口氣，敵人固難處理，但有時朋友兄弟更不易應付，現在他的情況便是最好的例證。

第四章　因愛成恨

　　劉裕和屠奉三兩人坐在小河旁，你眼望我眼，都有一場歡喜一場空的感覺。此時他們循河道深入內陸三十多里，仍是一無所得，想像中的敵方祕密基地仍是沒有蹤影。

　　屠奉三歎道：「我們還以為運氣來了，豈知又猜錯了，結果空歡喜一場。」

　　劉裕目光巡視北面的一列山巒，隨口問道：「山後是甚麼地方？」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你忘記了嗎？那是附近最寬闊的河流吳淞江，且是最被我們懷疑的河道，只恨我們前前後後搜索了不下五、六遍，仍沒有任何發現，最後只好對此河死心。」

　　劉裕道：「我們是低估了徐道覆，只要他隨便在附近深山找個藏軍的祕處，除非我們能把兩城以東方圓數百里之地翻轉來搜索，否則便是我們眼前般的情況。」

　　屠奉三搖頭道：「我並沒有低估徐道覆，因為要藏起一個部隊，作攻城前的種種預備上面，總有蛛絲馬跡可尋，但照現在的情況看，這個祕密基地該頗具規模，不但可藏人，更可儲起大量的糧貨物資，一切能自給自足，不假外求，只要沒有人離開基地，等若與世隔絕。可是當海上船隊開來會合後，這個隱祕的基地立成攻打嘉興、吳郡兩城的強大後盾，不虞缺乏糧草、武器和攻城的器械。」

　　劉裕仍在打量樹木蒼蒼的山脈，道：「要在山區設立這麼一個據點，絕不是一年半載辦得到的事，難道徐道覆多年前已有這樣的計劃嗎？」

　　屠奉三道：「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在三個月前此區仍在晉室的控制下，要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經年累月大興上木的建立這樣一個深山窮谷中的寨壘，是沒有可能的事。」

　　劉裕道：「若真有這麼一個寨壘，就肯定藏於此延線數十里的山區內，因為山的北面便是兩城東最大的水道，四通八達，沒有更為理想的地方了。」

　　又歎道：「但要搜遍這道山脈，恐怕至少二、三十天的時間，等找到時我們已錯失時機。」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我們的運數了，不！該是要看劉爺的運數，或許我們就這麼跑上山去，剛好看到祕寨的大門。」

　　劉裕頹然道：「不要耍我哩！甚麼真命天子？現在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笑話。咦！」

　　屠奉三一震往他瞧去，道：「你也聽到古怪的聲音？」

　　劉裕目光投往山脈西面里許外一座高聳的山頭處，道：「聲音似是從山峰後方傳過來的。」

　　話猶未已，他們所懷疑的方向又傳來另一下響聲，微弱模糊，僅可耳聞，且須是兩人靈敏的耳朵。

　　屠奉三聽得雙眼發亮，道：「好像是大樹倒下的聲音。」

　　劉裕道：「不會這麼巧吧？」

　　屠奉三拍道：「肯定錯不了，都說你是真命天子哩！」

　　劉裕彈跳起來，想起了任青媞，記起她以尋寶遊戲來比喻尋找真命天子的話，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為何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她呢？

　　屠奉三也興奮地跳將起來，摟著他肩頭道：「今次全託劉爺你的鴻福。」

　　劉裕苦笑道：「找到敵人的賊巢再說如何？希望今回不是另一次的失望就好了。」

　　※※※

　　燕飛走出鐘樓，大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總算暫時應付了卓狂生這瘋子，他不是不想說實話，而是不能盡說實話，故而在一些問題關節上給他問得啞口無言，只好胡混過去。

　　高彥、龐義、方鴻生、姚猛和拓跋儀正在樓外等他，見他終於脫身，齊聲怪叫歡呼，為他高興。

　　高彥笑道：「老卓寫書寫得瘋了，小飛你勿要怪他，要怪便只好怪他的娘，生了這麼一個瘋子出來。」

　　眾人放聲大笑，均有輕鬆寫意的感覺。

　　卓狂生出現在燕飛身後，笑罵道：「高小子你是否在說救命恩人的壞話？」

　　姚猛故作驚奇的道：「卓館主何時成了高小子的救命恩人？你不是一向都在當高小子和小白雁間的淫媒嗎？」

　　他的話登時惹起震天笑聲。

　　此時古鐘場空空蕩蕩，除他們外不見其他人。這是邊荒集的特色之一，古鐘場的日和夜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尤其昨夜荒人狂歡達旦，大多數人不是尚未酒醒，便是躲起來好好睡一覺。

　　拓跋儀正要說話，見燕飛忽然神情有異，目光投往小建康的方向，忙循他的目光瞧去，大感愕然。

　　向雨田瀟灑自然地出現在廣場邊緣處，輕輕鬆鬆地朝他們走過去。

　　方鴻生一呆道：「這傢伙不是想提早送死的時間吧？」

　　高彥警惕的道：「小心點！誰都不知他在打甚麼鬼主意。」

　　姚猛沉聲道：「不如我們聯手把他幹掉，一了百了。」

　　卓狂生罵道：「姚猛你真沒種，這樣的情節，寫進我的天書去肯定令我們荒人遺臭萬年。」

　　姚猛苦笑道：「說說也不可以嗎？」

　　向雨田此時來至離他們百多步的距離，拱手敬禮道：「各位荒人大哥你們好！你們果然是信守承諾的人，且守諾守得過了分，我一路入集，竟沒有人多看我半眼，認得小弟的還向我打招呼，令小弟也感到挺古怪的。」

　　卓狂生捋鬚笑道：「原因是我們曾頒下指令，著所有荒人兄弟姊妹只可當你是另一個邊荒遊的客人，如果你今晚經過青樓的門外，給我們的鶯鶯燕燕硬架你入樓內風流，你千萬勿要誤會是個陷阱，因為她們只是把你當作一個肯花錢的恩客，向兄明白了沒有？」

　　向雨田一臉歡容的來到他們前方，掃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卓狂生身上，道：「想出這個指令的人大不簡單，肯定是你們議會的第一謀士，我這叫見微知著，敢問究竟是誰呢？」

　　卓狂生淡淡道：「向兄認為我會告訴你嗎？」

　　向雨田啞然失笑道：「卓館主是瞎擔心哩！現在我僅餘一個任務，就是擊倒燕飛，然後立即有多遠走多遠，其他的小弟管他的娘。」

　　方鴻生嗤之以鼻道：「你是否在作夢呢？擊倒燕飛？哼！下一世恐怕也不行。」向雨田灑然聳肩，並沒有反駁他，不但沒露出半點介意的神色，還似是聽到最好笑的事，這個反應卻比甚麼反擊的話更有力。

　　姚猛待要發言，被卓狂生打手勢阻止，微笑道：「向兄今次入集，不止是只打個招呼吧！」

　　向雨田目光轉往含笑不語的燕飛，像想起甚麼似的嘆了一口氣，道：「我想和燕兄單獨說幾句話，最好有罈雪澗香幫助談興。每次說書提到燕兄，總不會忘記讚許雪澗香一番，今次該不會令我失望吧！」

　　※※※

　　「敬燕兄一杯，敬我最可怕的對手一杯。」

　　「叮！」

　　兩個杯子在桌上輕觸一記。

　　向雨出舉杯一飲而盡，接著急喘兩口氣，咋舌道：「果然名不虛傳，雪澗香肯定是天下無敵的絕世佳釀，卓狂生並沒有過度吹噓。」

　　接著目光往燕飛投去，微笑道：「酒好人更好，蝶戀花竟能在劍柄觸鞘前的剎那自動鳴響，少點耳力也會以為只是一下清鳴而非連續兩下，燕兄是怎樣辦到的？」

　　燕飛沒有直接答他，看著手上的空杯子道：「我有一個提議。」

　　向雨田苦笑道：「我想先問燕兄一句，你仍愛明瑤嗎？為何我和你見面後，你沒有提起過她？」

　　燕飛瞧著他皺眉道：「現在豈是說男女私情的時候？向兄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永不肯向命運屈服、不肯受任何羈絆的人，現在明知勝敗生死難料，一旦失手所有目標理想將全化為烏有，向兄仍要講甚麼師門欠祕族的債嗎？」

　　向雨田目光灼灼的和燕飛對視片刻，平靜的道：「燕兄你曉得嗎？明瑤向你展示那個勾了你魂魄的笑容時，當時我正坐在她身旁。」

　　燕飛微顫一下，呆瞪著他。

　　向雨田歎道：「當時我和明瑤坐馬車往皇宮去，且吵了起來，為的正是他奶奶的欠債還債的問題。我認為只要助她救回族長，便算還債，從此我可以回復自由之身，她卻堅持我只是還了本，尚欠她利錢。他的娘！這是多麼的不合理？我氣得忍不住和她吵起來，我從未試過向她發這麼大的脾氣，就在此時，我們看到你站在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對街的一所青樓。」

　　燕飛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回憶當時情景而波蕩的情緒，沉聲道：「說下去。」

　　向雨田道：「那時我心中暗忖，這個人雖打扮普通，又沒有攜帶武器，但肯定是個不可多得的高手，且有種非常引人的特質，是我平生未見過的。就在此時，明瑤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掀開簾子，向你微笑，而你則被她的笑容完全打動了，像給人點了穴般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發呆，明瑤放下簾子時，我心中還在想，又有一個傻瓜有災難哩！」

　　燕飛心中一緊，正是那個笑容，令他陷進萬俟明瑤的情劫裡，其威力及得上丹劫，只是過程卻漫長多了，似若歷盡生死輪迴，直到他遇上紀千千，方能勉強回復過來。聽到向雨田重述當時的情況，透露他所不知的另外實情，確有欲語難言的感慨。

　　向雨田憤然道：「我明知她是故意當著我面去勾引別的男人，但我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我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否則以我的性格，只要我認為是對的，不管她怎麼想，老子說還清了欠債便是還清了，要走便走，誰能管我？」

　　燕飛拿起酒罈，為他注酒，問道：「你有甚麼把柄落在她手上？」

　　向雨田看著美酒注進杯子裡，頹然道：「《道心種魔大法》分為上下兩卷，上卷是如何培育魔種，下卷則是由魔入道之法，但直至先師辭世，我才知道下卷的存在，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只有上卷而沒有下卷。」

　　燕飛為自己的杯子斟滿了酒後，放下酒罈，道：「下卷在明瑤手上嗎？」

　　向雨田拿起酒杯，把雪澗香盡傾喉嚨裡去，把杯子重重按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目光往燕飛投去，狠狠道：「正是這樣子。先師最清楚我的性格，所以臨終時才告訴我有下卷這一回事，還說下卷交了給明瑤，待我清償了欠祕族的債後，明瑤自然會把下卷歸還給我，唉！現在你該明白我的為難處。」

　　燕飛不解的道：「她不是要你為她殺三個人嗎？現在你縱能殺我，仍欠她兩條人命，她依然可以指你未償還所有欠債。」

　　向雨田回復平靜，苦笑道：「我陪明瑤一起去見慕容垂，當時在場的尚有宗政良和胡沛，順帶說幾句題外話，慕容垂確不愧胡族第一高手的稱譽，不論才智武功，均有鬼神莫測之機，所以當我見到他，便認定他必勝無疑，你們和拓跋珪絕對鬥他不過。但到今天我再不敢那麼肯定，因為遇上了你，你肯定是和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你們若對上了，會有一番惡戰。」

　　燕飛舉杯一飲而盡，點頭道：「多謝向兄提點。」

　　向雨田露出回憶的神情，道：「那是明瑤第二次去見慕容垂，之前她和慕容垂已說過話。她當著慕容垂指定要我殺你，殺高小子只是胡沛的提議，至於第二個人，則是我胡謅出來，好嚇唬你們荒人。明瑤更說明只要我殺了你，我欠她們的債便一筆勾銷，下卷會物歸原主。唉！所以高彥的小命是無關重要，只要我能幹掉你，明瑤再無可推托。」

　　燕飛苦笑道：「看來我的提議向兄是不會接受的了？」

　　向雨田道：「今次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句話。」

　　燕飛訝道：「向兄想問甚麼呢？」

　　向雨田道：「告訴我，慕容垂是不是曉得你就是殺死慕容文的刺客？」

　　燕飛心中一顫，終於猜到向雨田的心事，點頭道：「他肯定知道。」

　　向雨田拍桌歎道：「就是這樣！當明瑤指定要我殺你時，神態有點異常，那時我並不在意，直至見到燕飛就是拓跋漢，我才有點醒悟，現在終於由你親自證實。明瑤啊！你的心究竟在打甚麼主意呢？明知燕飛你就是你的情郎拓跋漢，竟指定要我殺他。」

　　燕飛道：「我從來不是明瑤的情郎，她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向雨田沉聲道：「你錯了，明瑤以前的男人或許只是她的玩物，但你卻異於她往日的情郎，因為你是第一個主動離開她的男人，這對她的驕傲是至嚴酷的打擊。打從開始，我便知她勾引你是在玩火，既會燒傷你同時等於引火自焚，所以她逼我來殺你，因為我和你都是她最痛恨的人，燕兄明白嗎？」

　　燕飛癱靠椅背，無話可說。

　　今次輪到向雨田拿酒為他添滿杯子，再為自己注滿一杯，然後舉杯笑道：「這一杯是為我們的同病相憐而飲的，我和你表面上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風光，事實上卻是在明瑤纖掌內的兩條可憐蟲，明晚子時還要打生打死的。就為我們的處境喝一杯如何？」

　　燕飛舉杯和他相碰，把變成了苦澀的美酒直灌下肚。

　　絲絲細雪，從天上灑下來，小酒館內外都靜悄悄的，這酒館位於夜窩子內，因時間尚早，仍未開始營業，給燕飛借用來與向雨田談話，雪澗香則是從紅子春處張羅來的，新釀的雪澗香遠及不上這酒般火候十足。

　　燕飛放下杯子，道：「我們真的非打不可嗎？」

　　向雨田道：「明瑤太明白我了，清楚我為了另一半的《道心種魔大法》，肯做任何事。我還可以有另一個選擇嗎？明晚不是燕兄死，就是我向雨田亡，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飛道：「我們其中之一的死亡，可以令明瑤感到快意嗎？」

　　向雨田道：「明瑤既指定要我殺你，早清楚後果，至於事後她會有甚麼想法，是她的問題，與我們明晚的決鬥根本沒有關連。」

　　燕飛凝視向雨田，一字一字的沉聲道：「坦白告訴我，明瑤在你矢志求天道的心中，是否仍佔有一個席位呢？」

　　向雨田微一錯愕，現出思索的神色，接著放下酒杯起身，攤手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許是因我多年來一直禁止自己去想這個問題。明晚我會準時到，燕兄千萬勿要手下留情，否則死的肯定是你。為了下卷，我是會全力以赴的，希望燕兄清楚我為人行事的作風，不要有任何誤會。我當你是朋友，才會說這番話，請哩！」

　　說罷拖著沉重的腳步去了。

　　燕飛坐著發呆，直到拓跋儀坐入向雨田剛才的位置，方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第五章　祕密基地

　　兩道人影迅捷地過山穿林，最後奔下一道山坡，然後躲進一堆亂石後。

　　他們正是劉裕和屠奉三，兩人一洗頹喪之氣，兩雙眼睛射出興奮神色，並肩挨著其中一塊巨石坐下，雖在一輪全力奔馳下頗感力竭，臉容仍難掩喜色。

　　劉裕輕拍一下腿子，先出聲道：「徐道覆那兔崽子果然了不起，竟找到這麼一個鬼地方作賊巢，藏於深山之上，又以樹木覆蓋，難怪我們差點找不到。」

　　屠奉三喘息著道：「他奶奶的！這座石堡肯定是早已存在，由前人所建的，老徐只是把舊堡修復擴建。如果我沒有猜錯，以前江邊該設有碼頭，只是給老徐拆掉。」

　　劉裕點頭道：「對！且有道路從半山的堡寨直通往江邊，不過現在都被老徐以障眼法遮蓋了，但如果他們有材料在手，只要半天時間，便可重新架設碼頭，最妙是石堡有路通往後面的山谷，讓天師軍的工匠可以砍木伐樹，建造大批攻城的工具。」

　　稍頓又道：「我們剛才見到的那個人，究竟是天師軍的哪個將領呢？」

　　屠奉三沉吟道：「看形相該是天師軍新崛起的大將張猛，這是個不能小覷的人，徐道覆得他之助，如虎添翼，所以差他來主理這最重要的反擊行動。」

　　接著道：「我們終於掌握到敵人的佈置部署，這更是勝敗的關鍵，只要我們不讓敵人曉得我們的存在，我們將有希望贏得最後的勝利，故而保密是頭等要務，我們不但要瞞過敵人，還要瞞著己方的一些人，以免祕密外洩。」

　　劉裕默然片刻，道：「你是否想向宋大哥隱瞞此事？」

　　屠奉三道：「我不是不信任宋大哥，但他始終和謝家有主從之情，淵源深厚，我怕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他會忍不住向謝琰透露祕密，那我們的計劃便行不通了。」

　　劉裕道：「如果將來宋大哥發現我們欺騙他，他會有甚麼感受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倒沒有想過事後會如何的問題，只知道若贏不了此仗，我們便要完蛋。」

　　劉裕道：「我信任宋大哥。他是明白人，明白即使謝琰曉得天師軍祕密基地的存在，仍是回天乏術，只是把敗亡的日子拖長，苟延殘喘多一點時間，而我們則一敗塗地，在權衡利害下，宋大哥會作出明智的選擇。我們不但不應瞞他，還要唯恐他知道得不夠仔細，讓他曉得我們是絕對信任他。」

　　屠奉三歎道：「這是我和你不同之處，好吧！便依你之言，不過卻非因為我覺得這是更聰明的做法，而是因我現在更認定你是真命天子，相信劉爺你的運數。」

　　劉裕笑道：「又在耍我了！甚麼真命天子？我去他的娘。」

　　兩人對視而笑，他們此時的心情，比之今早遍尋不獲的情況，確有天淵之別。

　　屠奉三笑著道：「要回去了嗎？」

　　劉裕跳將起來，欣然道：「此處離敵巢不到二十里，仍屬險地，愈早離開愈好。」

　　屠奉三油然起立，拂拂沾在身上的沙石草屑，微笑道：「劉爺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可以向佳人送上見面大禮，當然是愈早回去愈好。」

　　劉裕想起江文清，心底裡湧出難言的滋味，笑道：「你令我想起高小子，只有他從不肯放過說這種話的機會。」

　　探手搭著屠奉三肩頭，道：「回家哩！」

　　※※※

　　拓跋儀開門見山的道：「這個關係重大的情報你是如何得來的？」

　　燕飛心中大感為難，在他得知赫連勃勃將突襲盛樂一事上，想編出能令拓跋儀信服的謊話是不可能的，何況他根本不想向這位兒時好友說謊。苦笑道：「你可以撇開這個問題不問嗎？」

　　拓跋儀不悅道：「有甚麼事須如此神祕兮兮的？就算我不問，族主也會問。」

　　燕飛坦白答道：「小珪明白是甚麼一回事，所以絕不會有延誤軍機的情況。」

　　拓跋儀不解道：「你說得我更糊塗了，族主怎會明白呢？」

　　燕飛把心一橫，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有些心理準備，不要真給弄糊塗了。唉！我不告訴你，實在是為你著想。」

　　拓跋儀一頭霧水的道：「我現在更想知道真相，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你有甚麼難言之隱？」

　　燕飛心忖我的難言之隱是愈來愈多，愈趨複雜，有時真的弄不清楚何時該說實話，像剛才便被卓狂生那瘋子逼得很慘。道：「我們在慕容垂身旁有個超級的探子。」

　　拓跋儀愕然道：「竟有此事？這有甚麼問題？為何不可以說出來，你怕我會洩祕嗎？你當我是哪種人呢？」

　　燕飛苦笑道：「你先不要發脾氣，我們這位超級探子，就是千千。」

　　拓跋儀失聲道：「甚麼？你是在開玩笑嗎？消息如何傳遞出來呢？且當時你正身在南方。」

　　燕飛如釋重負的道：「關鍵處正在這裡，隔了萬水千山也不是問題，我和千千是以心來傳遞信息的。」

　　拓跋儀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道：「你是說真的？」

　　燕飛攤手道：「信不信由你。」

　　拓跋儀失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燕飛道：「事實如此，所以我既能及時在北穎口前截著慕容垂擄走千千主婢的船隊，又能潛入滎陽見上千千一面。在建康假死百天後，我多了些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能力。」

　　拓跋儀顯然一時間仍沒法接受，問道：「族主……族主他……」

　　燕飛道：「他接受了。來！喝杯酒定驚！」

　　舉起酒罈，為他斟酒。

　　拓跋儀癱瘓在椅內，吁一口氣道：「這是否古人說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呢？」

　　燕飛又為自己倒酒，歎道：「坦白說，我怎知道呢？或許是老天爺有眼，可憐我們拓跋族國破家亡，為我們做點好事。」

　　接著舉杯道：「為我族的復國希望喝一杯。」

　　拓跋儀和他碰杯，兩人把酒一飲而盡。

　　燕飛放下酒杯，問道：「你的荒遊之戀又如何呢？」

　　拓跋儀平靜的道：「素君有了身孕。」

　　燕飛失聲道：「甚麼？」

　　拓跋儀重複道：「素君懷了我的孩子。」

　　燕飛道：「恭喜你！」

　　拓跋儀搖頭苦笑道：「在這朝不保夕的年代，有甚麼好恭喜的？我最怕自己不能盡父親的責任。」

　　燕飛訝然看著他，道：「你好像真的很擔心？為何這麼悲觀呢？」

　　拓跋儀道：「我頂多只是想法現實。一旦慕容垂大軍發動，我便要到戰場去，生死難卜，孩子出世時，我能否陪在素君身旁，仍是未知之數。」

　　燕飛心忖那自己是否過分樂觀了？

　　拓跋儀道：「我不想素君留在邊荒集，可是現在天下間有哪處是安樂之土？」

　　燕飛點頭道：「北方早已亂成一團，南方則是大亂即至，看來仍是邊荒集太平一點。」

　　拓跋儀道：「經過兩次失陷，誰還敢保證邊荒集的安全？邊荒集已成天下兵家必爭之地，戰火可在任何一刻燒到這裡來，我又可能不在這裡，怎放得下心呢？」

　　燕飛心中一動，道：「我倒想到安置素君的一個好地方，看似危險，事實上卻頗為安全。」

　　拓跋儀訝道：「竟有這麼一個地方？」

　　燕飛道：「你聽過崔宏嗎？」

　　拓跋儀道：「當然聽過，你親自向族主推介他，他亦得到族主的重用。」

　　燕飛道：「他的崔家堡位於北方，崔家子弟在崔宏的苦心訓練下，人人精通武事，加上石堡規模宏大，有強大的防禦力，四周儘是平野河流，附近又沒有大城，雖位處燕人勢力範圍內，卻能自給自足，保持獨立，際此慕容垂無暇他顧之時，當是安置素君的理想處所。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和你一起把素君送到那裡去，如此你便可以放下心事。孩子出世時，你到那裡去也方便多了。」

　　拓跋儀心動道：「待我先去和素君商量，再給你一個確實的答覆。」

　　此時高彥走進來，坐到兩人之間，興奮的道：「向雨田那傢伙竟到北大街的千里馬驛館要了間廂房，入房後便沒再出來，這小子的確膽大包天。」

　　燕飛道：「他是絕不會鬧事的，膽子大或小並沒有關係。」

　　高彥道：「你這麼相信他？此人行事難測，有他在集內，我再沒有安全的感覺。」

　　拓跋儀笑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燕飛身旁。」起身拍拍高彥肩頭，逕自離開。

　　高彥目光落在雪澗香上，立即發亮，毫不客氣的整罈捧起來，搖晃著道：「還剩下多少，噢！我的娘，只有小半罈。來！我們喝一杯，借點酒意說起話來也爽一點。」

　　燕飛皺眉道：「你不是又要說你的小白雁吧？」

　　高彥雙目一瞪，理所當然的道：「不談小白雁還有甚麼好談的，你忍心看著我孤家寡人一個的慘度餘生嗎？」

　　燕飛只好苦笑以對。

　　※※※

　　劉裕和屠奉三回到祕巢，天剛入黑，老手在村外截著兩人，道：「魏泳之來了，正在屋內等候劉爺。」

　　兩人聞言大喜，想不到他來得這般快。

　　老手續道：「陰爺和宋爺到長蛇島去迎接大小姐，如果一切順利，他們該於明早回來。」

　　屠奉三拍拍劉裕肩頭，低聲道：「小心點！」

　　劉裕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對魏泳之說話要有保留，點頭答應。

　　然後依老手指示，往魏泳之所在的小屋舉步，心中不由想起何無忌。

　　何無忌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捨棄他，劉裕雖然不滿，但卻沒有恨他，因為他瞭解他的處境，明白他的為難處。在某一程度上，何無忌仍對他存有情義，至少何無忌沒有出賣他，否則今夜魏泳之便不能在屋內等候他。

　　何無忌在他的北府兵小集團內是核心分子，清楚他與魏泳之的關係，只要向劉牢之透露魏泳之和他的關係，魏泳之肯定沒命。

　　劉裕跨過門坎，苦候他的魏泳之忙從椅子站起來，喜道：「真想不到你竟會到前線來。」

　　劉裕撲前執著他的手，關切的道：「你瘦了！」

　　魏泳之苦笑道：「就只是氣也要氣瘦了，更何況過去三天加起來睡了不足三個時辰，我又不像你是用鋼鐵打成的。閒話休提，今次小劉爺到這裡來，是否準備放手大幹？」

　　劉裕拉著他到一角坐下，才放開他的手，微笑道：「泳之認為我有機會嗎？」

　　魏泳之笑道：「如果換了小劉爺你是另一個人，我會勸你立即有多遠跑多遠，但小劉爺你怎同呢？你敢到這裡來，肯定有全盤計劃。你自己或許不知道，但軍內佩服你的人愈來愈多，大家都認為你是第二個玄帥，只有你才可以領導我們走向勝利。哈！情況如何呢？」

　　劉裕從容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魏泳之大喜道：「究竟還欠甚麼呢？」

　　劉裕欣然道：「當然是欠了你哩！」

　　魏泳之喜動顏色的道：「有甚麼事，小劉爺儘管吩咐下來，我魏泳之縱使肝腦塗地，也必為小劉爺辦妥。」

　　劉裕失笑道：「不用那麼嚴重，大家兄弟，我怎會要你去壯烈捐軀？先讓我向你說出我們的大計。」

　　魏泳之忙道：「千萬勿要向我說出整盤計劃，只須讓我曉得該知道和該做的事便成。劉牢之那奸賊把我看得很緊，卻不是因清楚你和我的關係，而是因為我曾追隨孫爺。」

　　劉裕面色一沉，問道：「孫爺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沒有人清楚，想得好點便是劉牢之把孫爺調往偏遠的城鎮，將他投閒置散。」

　　劉裕沉吟片刻，問道：「遠征軍現時是怎樣的一番情況？」

　　魏泳之道：「表面看，遠征軍是氣勢如虹，先是勢如破竹的連奪吳郡、嘉興兩城，控制了通往會稽的運河，然後水陸兩軍會師，攻下海鹽，聲勢一時無兩，但知兵的人，都知直到此刻，天師軍的主力大軍仍避免與我們交鋒，但我們卻折損近二千人，傷者近五千之眾，這絕對不是好的戰績。歸根究底，都是謝琰好大喜功，催軍過急，把戰線擴展得太快，而他根本沒有駕馭如此龐大的一支部隊的本領。」

　　劉裕皺眉道：「朱序沒有給他忠告嗎？」

　　魏泳之破口罵道：「謝琰怎會聽別人的話？且他一向看不起曾投降苻堅的朱序，認為他有失名士可殺不可辱的氣節，又當足自己是玄帥，以為天師軍懾於他的威望，望風披靡，更聽不入逆耳忠言。」

　　劉裕道：「劉牢之的看法，該不到謝琰忽略吧！」

　　魏泳之頹然道：「劉牢之對謝琰不安好心，是路人皆知的一回事，只有謝琰一個人不曉得，表面上劉牢之對謝琰畢恭畢敬，事實上劉牢之心中在轉甚麼念頭，沒有人知道。」

　　劉裕問道：「謝琰何時進攻會稽？」

　　魏泳之道：「該是二、三天內的事。哪有人這麼蠢的，陣腳未穩，便深入敵人勢力最強大的腹地？現時會稽一帶的民眾若不是天師軍的信徒，便是天師軍的支持者，奪得幾座城池又如何？天師軍全面反攻時，謝琰便知道箇中滋味，最教人不忿的是他要討死沒有人阻止他，但他不應找其他人陪葬。」

　　劉裕道：「像你有這樣想法的人多不多呢？」

　　魏泳之苦笑道：「軍令如山，我怎敢和其他人討論？如被告發，我會被定以擾亂軍心之罪，肯定給當場處決，劉牢之豈肯錯過機會？」

　　又歎道：「我可以為小劉爺你做甚麼呢？」

　　劉裕道：「我想祕密和朱序見個面。」

　　魏泳之臉露難色，道：「恐怕非常困難，朱序隨謝琰去了會稽，我本身又屬劉牢之旗下的將領，實在沒法接觸到朱序。」

　　劉裕的心往下一沉，心忖如不能見朱序一面，如何依計而行，豈非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魏泳之訝道：「見朱序有甚麼用呢？他對謝家有感恩之心，縱然他不喜謝琰，但亦不會背棄他。」

　　又道：「你有甚麼好主意，儘管說出來，讓我看有沒有變通之法？」

　　劉裕道：「我要在謝琰全線潰敗之時，接收他的敗兵，重整陣腳後，再把遠征軍輸了出去的全贏回來。」

　　魏泳之嚇了一跳，道：「你比我還看得灰黯，遠征軍雖不能取勝，但也不該如此輕易崩潰吧？」

　　劉裕道：「時間會證實我的預測。」

　　魏泳之沉吟片晌，道：「你或可向你的同鄉入手。」

　　劉裕一呆道：「劉毅？」

　　魏泳之點頭道：「他現在是海鹽的主將，又是謝琰的心腹，該比我有辦法。」

　　劉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第六章　一個提議

　　第一眼看到長大後的萬俟明瑤，燕飛便感到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人，這完全是一種直接的感受，沒有甚麼道理可言。或許是因她的冷漠、耐人尋味、曠世的美麗。他不知道當時是否對她一見鍾情，但他被復仇火焰佔據了的心，卻像沖進了一道清涼的泉水，他的心神不自覺的全被她吸引，令他想親近她、瞭解她、觸摸她，體驗把她擁入自己強而有力的臂彎內的深刻感受。

　　他從未試過這種一見動心的滋味，也勾起久被埋藏於深心內一段美麗的回憶，雖然一時間他仍未能確定這位掀起簾子，驕傲地向他展示絕世容色的美女，曾一度是他和拓跋珪少年時代無可代替的夢中女神。

　　她一雙眼睛閃爍著挑戰的神色，似帶點不屑，又像高高在上的仙子，以憐憫的慈悲心，俯視凡間與她全不匹配的卑微男子。澄碧的眸神，似能透視燕飛的肺腑。

　　燕飛感到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脊樑骨發麻，渾忘了一切，當然更沒有注意車廂內尚有另一個人。

　　然後她笑了，那是貪玩愛鬧、一種開玩笑惡作劇似的神情，宛若陽光破開冷漠驕傲形成的層層烏雲，慢慢化為熾熱的火球，令燕飛生出觸電般的感受。

　　車窗的簾子垂下，隔斷了燕飛的目光，卻沒法切斷把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情絲。

　　如果萬俟明瑤沒有牽引起他深心中少年時代那段回憶，以燕飛的性格，不論如何驚艷震撼，仍會任由機會悄悄從指隙間溜走，可是命運卻不容許他作愛情的逃兵，終至一發不可收拾。

　　※※※

　　身邊的龐義道：「當我們把千千和小詩迎回邊荒集時，第一樓該已完工哩！」

　　燕飛正在對街遙觀重建中的第一樓的雄姿，眼睛看著重重疊疊，深具某種力學原理的建築架構，心中想的卻不是紀千千而是與自己關係複雜、恩怨交織的萬俟明瑤，心叫慚愧。

　　另一邊的高彥道：「新的第一樓會比以前更壯覲、規模更宏大，是老龐嘔心瀝血之作。哈！老子最明白龐老闆的心情，他這般落力……」

　　龐義喝止道：「高彥！」

　　高彥笑嘻嘻道：「不說了！不說了！」

　　燕飛是另一個明白龐義心意的人，可能比高彥更明白龐義，皆因遭遇接近。分別在他自己可把思念之情化為力量，盡全力去營救千千和小詩；龐義則把心神放在第一樓的重建上去，以此宣洩心中對小詩的思念。

　　可是小詩對龐義的心意又如何呢？自己可否通過和千千的心靈聯繫，為他盡點心力？

　　高彥道：「小飛為何不說話？」

　　※※※

　　當載著萬俟明瑤的車隊離開苻堅的長安宮，燕飛正立於宮外大街之上，當她的座駕駛經他面前，他作出祕人問好獨特的敬禮。

　　萬俟明瑤沒有再掀簾看他，但他卻清楚感覺到萬俟明瑤心中的震盪，令他明白到祕人今次來大秦的京師，負有不可告人的祕密任務。他更曉得觸犯了祕人的禁忌。萬俟明瑤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殺人滅口，一是見他。

　　※※※

　　龐義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小飛有甚麼心事呢？」

　　燕飛從回憶中回到現實，深吸一口初冬清寒的空氣，道：「當日你不是造了一張桌子給千千嗎？桌子還在嗎？」

　　龐義道：「桌子仍然完好，只是被搬到小建康去，現在收藏在大江幫的忠義堂內，待第一樓建成後便搬回來。」

　　※※※

　　一切都像命中注定了似的，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離開那片沙漠裡的綠洲後，他本以為永遠都不會再遇上今他曾夢縈魂牽的祕族少女，豈知卻相遇於長安鬧市的街頭。這不是命中注定，是甚麼呢？

　　命運並沒有放過他，且不肯罷休，明夜的決戰如果像向雨出所猜測的，便是由萬俟明瑤一手安排。

　　一個疑問浮上燕飛心頭。

　　萬俟明瑤是否曉得墨夷明和他的真正關係？他的懷疑並非毫無根據，因為他們之所以能抵達那片正舉行狂歡節的綠洲，是萬俟明瑤主動的誘導他和拓跋珪兩人。

　　※※※

　　高彥道：「你看夠了嗎？是否想起以前的事呢？唉！如果我每天都能帶雅兒到這裡來喝雪澗香，人生可說無憾了。」

　　燕飛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龐義處，淡淡道：「你們到燈鋪等我，我去打個轉後再去找你們。」

　　龐義訝道：「你要到哪裡去？」

　　燕飛已邁步遠去，聲音傳回來道：「我要找個老朋友聊天，說些心腹話。」

　　※※※

　　屠奉三聽得眉頭大皺，道：「沒有朱序的配合，當謝琰的部隊全線潰敗時，將沒有人會到海鹽來，我們收編謝琰手上的北府兵一事，勢成泡影，而我們亦要輸掉此仗。」

　　劉裕沉吟道：「我定要設法見朱序一面。當年他在邊荒集苻堅的百萬大軍裡，我仍有辦法見到他，今次也不會例外。」

　　屠奉三搖頭道：「我不同意，你的行藏絕不可以曝光，否則會破壞我們整個計劃，我們今次勝敗的關鍵就在『出奇制勝』這四個字上，若徐道覆曉得你在附近活動，定會起戒心，我們再無『奇』可言。你沒想過向劉毅入手嗎？始終你們尚未真正的翻了臉。」

　　劉裕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劉毅，但真的不想和這種卑鄙小人虛與委蛇。」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但問題是劉毅或許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你想到另一個人選嗎？」

　　劉裕苦惱的道：「劉毅表面上雖仍視我作領袖，事實上卻在暗中排斥我、利用我至乎害我，置我於不義。他奶奶的，何謙剛遇難時，他對我該有幾分真心，後來羽翼漸長，兼之又在建康混得春風得意，且得謝琰寵信，遂不把我放在眼內，我這樣去找他，只會引起他的警覺。」

　　屠奉三哂道：「引起他的警覺又如何？他可以做甚麼呢？現在北府兵的情況套句江湖術語，叫做『局』，有若陷進老千的天仙局，肯定會輸掉身家。」

　　接著續道：「只要見他的時間拿捏得宜，這種小人最擅長見風轉舵，我敢保證他會向你屈服，當然還要使點手段。」

　　劉裕訝道：「甚麼手段？」

　　屠奉三道：「就是朝廷任命你為海鹽太守的授命書，如此你可以名正言順的接管海鹽，那時還到劉毅不乖乖聽話？」

　　劉裕皺眉道：「司馬道子怎肯給我這樣的一張奪城通行證，豈非擺明不給謝琰和劉牢之面子嗎？」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那時嘉興和吳郡早失陷天師軍之手，會稽則亂成一團，劉牢之則違令撤返廣陵，哪由得司馬道子說不，他想見到天師軍兵臨建康嗎？」

　　劉裕道：「你猜劉牢之有這麼大的膽子？」

　　屠奉三道：「劉牢之並不是蠢人，他絕不會留在這裡作真正蠢蛋謝琰的陪葬品，如我所料無誤，助謝琰攻陷會稽後，第一個開溜的肯定是劉牢之，他隨便找個藉口，便可以大搖大擺的班師回廣陵，美其名助守京師如何？天師軍從海路直搗京師的可能性是不可以抹殺的，如此他可一石二鳥，既保存實力，另一方面又可借天師軍之手，毀掉謝家最後一個對北府兵有影響力的人，除掉何謙派系的將領。」

　　接著又道：「此時桓玄該已滅掉楊全期和殷仲堪，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敢對劉牢之哼一聲嗎？」

　　劉裕道：「到了那種田地，我們才去求司馬道子這樣的一張授命書，會否錯失時機呢？授命書到手時，海鹽早落入徐道覆之手。」

　　屠奉三道：「我們當然不可以等到那個時候，先來一張假的授命書如何？這是我以前為桓玄想出來的手段，就是以假聖旨軟硬兼施的擾亂建康外圍城池的守將，陰奇便是偽冒聖旨的高手，你先拿假聖旨去見劉毅，日後再求得真聖旨，如此假假真真，兼且在兵荒馬亂之時，沒有人能察破的。」

　　劉裕點頭道：「好吧！我便試試看。」

　　屠奉三道：「徐道覆肯定會先攻吳郡和嘉興，切斷遠征軍和建康的連繫，然後再攻打海鹽，這才輪到謝琰主力部隊所在的會稽，我們就在吳郡、嘉興告急之時，到海鹽找劉毅。但絕不可通過魏泳之聯絡劉毅，因魏泳之始終屬劉牢之的系統，會令劉毅生出不必要的懷疑，誤了大事。」

　　劉裕道：「那我們找誰去呢？」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如何？」

　　※※※

　　燕飛立在門外，低聲道：「向兄在嗎？」

　　房門拉開，向雨田笑容滿臉的出現眼前，欣然道：「我早猜燕兄會來，不過若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請進來。」

　　燕飛經過讓往一邊的向雨田，跨檻入房，這是內寢外廳的豪華客房，或許因旅館的住客都到了夜窩子湊熱鬧，四周冷清清的，鄰房均不聞人息，偌大的旅館，似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向雨田道：「燕兄請坐！」

　　燕飛舉步走到置於廳中的圓桌，拉開椅子坐下，向雨田坐到他對面去。

　　燕飛道：「向兄曉得我為了何事來找你嗎？」

　　向雨田從容道：「當然是為了明瑤。我對人性有獨到的看法，在天穴旁的交談裡，你沒有主動提起明瑤，反令我覺得你是餘情未了，所以須克制自己。」

　　燕飛苦笑道：「你倒看得很準，但為何你又想找我呢？」

　　向雨田攤手道：「我想找你，是想進一步瞭解你、掌握你，以增加明晚的勝算，不過你放心，到明晚子時前，我們仍然是朋友。」

　　燕飛道：「這一戰真的無可避免嗎？」

　　向雨田歎道：「我也希望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可惜我一向自以為不錯的腦袋卻是空白一片，問題在如果我殺不了你，根本無顏回去見明瑤，我的《道心種魔大法》肯定泡湯，以明瑤的決斷和一向狠辣的作風，會在曉得我失敗後，立即把寶卷燒掉，我想強搶也不行，何況強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不知她會把寶卷藏到哪裡去。唉！一是你殺我，一是我殺你。我還要提醒燕兄，如果你留手的話，我會利用你這愚蠢的破綻，把你殺掉。」

　　燕飛淡淡道：「這麼重要的東西，明瑤肯定隨身攜帶，貼身收藏。」

　　向雨田笑道：「這就是你昨晚未說出口的提議哩！他奶奶的，先不說明瑤本身的武功，只是貼身保護她的八大祕衛，已不容易對付。何況我怎可向自己族人下殺手？你的武功雖已達超凡入聖的境界，但要生擒活捉明瑤是沒有可能的。縱然你能勝過明瑤，你肯辣手摧花嗎？不生擒她又如何為我取回寶卷？橫想豎想，仍是沒有法子。」

　　燕飛道：「我裝死又如何呢？」

　　向雨田愕然道：「你裝死？」

　　燕飛道：「對！我裝作被你殺掉，如此你便可向明瑤交差，取回寶卷。」

　　向雨田現出感動神色，沉吟片晌，搖頭道：「還是不行，今次我是為你著想，你是不能死的，裝死也不行，因為邊荒集會立告崩潰，荒人的信心將雲散煙消。唉！讓我們面對現實吧！明瑤絕不是容易就被欺騙的人，明晚我們全力出手，如我落敗身亡，只會怪自己學藝不精，一點也不會怪你。做了冤魂，我仍會當你是朋友。」

　　燕飛微笑道：「別人裝死或許騙不過人，但我裝死卻絕對可以騙過任何人，因為我是真的死掉。」

　　向雨田愕然望著他，雙目神光轉盛。

　　燕飛道：「向兄想到甚麼呢？」

　　向雨田不能相信的道：「燕兄是否練成了道家傳說中的元神？噢！我的娘！我終於想通了，昨晚是你的元神附在劍上發出鳴響，他奶奶的！燕飛你真的很棒。」

　　燕飛道：「我並不是胡謅的，首次決戰孫恩於鎮荒崗上，我便被孫恩擊斃，隱伏一旁的尼惠暉搶走我的屍體，帶往遠處埋葬，但一段時間後我便復活過來，破土而出。」

　　向雨田興奮的道：「聽過聽過，這台說書叫《燕飛怒拼慕容垂》，但卻說你只是假死過去，最後憑一口未斷的真氣，重續心脈，且從此擁有超越常人的靈覺。」

　　接著露出感動的神色，道：「老燕你真夠朋友，但我向雨田是何等樣人，怎能害你犧牲整個邊荒集的利益？哈！我的腦筋回復靈活哩！哈！一定有辦法可想，一定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燕飛欣然道：「你清楚明瑤的情況，當比我想得更周詳，」

　　向雨田苦惱的道：「坦白告訴我，如果我和你合作去誆騙明瑤，算不算出賣自己的族人？」

　　燕飛道：「讓我們這麼想如何？明天晚上，我們在所有荒人和遊客的眼睛監視下，公平的來一場決戰，大家全力以赴，如果你能殺死我，你便完成任務，但假設你不幸落敗，你的任務便失敗了，但你確已盡力而為，履行了你對明瑤的承諾，所以你並沒有對不起明瑤，更沒有對不起你的族人。」

　　向雨田一呆道：「你真有把握擊敗我嗎？」

　　燕飛道：「像你老哥如此可怕的對手，我怎有必勝的把握呢？大家坦白點吧！你縱能勝過我，但肯定負傷，且是令你沒法憑鐵舍利遠遁，絕對不輕的傷勢，難逃被憤怒的荒人亂刀分屍的結局。以向兄一向的作風，豈會做這種蠢事？當然是趁仍有能力離開之際，知難而退。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和我的鬥爭仍未停止，只不過把戰場轉移往北方。對嗎？」

　　向雨田皺眉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沒可能向你全力出手的，因我根本沒有殺你的心。」

　　燕飛道：「向兄是何等樣人，只要想想殺了我肯定可以得到寶卷，自然不會劍下留情。我的想法是這樣，只有當你全力出手，仍沒法幹掉我，才會在殺我一事上死心，掉過頭來乖乖與我合作，那是唯一能取回寶卷的方法。說不定你還為族人做了好事，只有你我合作，方可把族人的傷亡減到最低，當我們能令明瑤也知難而退時，大家都有個好的收場。唉！他奶奶的！我可以殺死明瑤嗎？」

　　向雨田點頭道：「對！如果我真的沒法殺死你，便等於我落敗身亡，但我並沒有死，只是在不分勝負的情況下開溜，明瑤便不會怪我，而我們之間的鬥爭還會繼續下去。哈！待我想想。」

　　接著向燕飛瞧去，道：「還有其它事嗎？」

　　燕飛道：「當然還有其它事，只有向兄才能解我心中的疑團。」

　　向雨田起立道：「讓我們找個好地方把酒深談，我喝酒的興致又來哩！哈！雪澗香的滋味真教人懷念。」

　　燕飛起立道：「今天那罈雪澗香是最後一罈夠火候的雪澗香，怕向兄要失望了。」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肩頭，笑道：「有燕兄陪我喝酒便成，管他是甚麼娘的酒。」

　　兩人對視大笑，出門去了。

第七章　離間之計

　　絲絲雪絮從天飄降，向雨田放任的躺在橋上，伸展四肢，狀甚寫意。

　　燕飛坐在橋緣處，凝望橋下雪花中的小湖，想起當日紀千千初抵邊荒集，自己領她到此觀賞「萍橋危立」的美景。那晚可否算是他和紀千千的定情之夜呢？

　　向雨田舒服的道：「這個地方真好，像有某種魔力似的。」

　　燕飛提起身邊裝著燒刀子的酒罈，往他拋過去，笑道：「喝兩口酒後，你將感到一切會更好。」

　　向雨田坐將起來，一把接著酒罈，捏碎封蠟，拔開壺塞，大喝了幾口。

　　笑道：「燕兄是否想灌醉我，教我醉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飛目光往他投去，道：「當年你和明瑤離開秦宮，看到我在宮外以祕族的手禮向你們問好，明瑤的反應如何？」

　　向雨田再灌了兩口酒，把酒罈拋給燕飛，雖沒有把罈口塞著，卻沒有半滴酒濺出來，現出沉湎回憶的神情，道：「當時我看不到明瑤的表情，只知她和我同樣的震撼，有種被揭穿身份，一切努力盡付東流的失敗感覺，但她和我有一個分別，就是她在那一刻認出你是誰。」

　　燕飛接過酒罈，順道喝了三大口，另一手又接著向雨田以指勁射給他的罈塞，封好罈子，把酒隨手放到一旁，道：「你認不出我嗎？」

　　向雨田道：「對當年你和拓跋珪參加我們狂歡節的事，在我的記憶裡已非常模糊，一時怎記得起來？何況你的外表變了這麼多。但明瑤顯然對當年的你有頗深的印象，所以當你展示只有我們祕人曉得的禮數時，她便把你認出來。」

　　燕飛道：「當時她有甚麼反應？」

　　向雨田道：「先說我有甚麼反應吧！我向明瑤請纓去殺你滅口，明瑤卻反問我曉得你是誰嗎？」

　　燕飛現出震動的神色。

　　向雨田訝道：「這句話有問題嗎？」

　　燕飛歎道：「接著她怎麼說？」

　　向雨田道：「我當然問她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可看穿我們真正的身份，又懂我們祕族問好的手禮？她卻沒有直接答我，只說這事她要親自處理，又保證你不會洩露我們的祕密。到後來我曉得你就是曾參加我們狂歡節的兩個拓跋族少年之一，便再沒有深究她當時說的這句話。現在給你提醒，這句話確有點問題，像我該曉得你是誰般，且是似乎我該與你有點關係。」

　　燕飛道：「我懂得祕語，你不覺得奇怪嗎？」

　　向雨田道：「奇怪！非常奇怪！不過卻非沒有可能，柔然族便有人精通祕語，你屬拓跋族的王室，懂得祕語亦不稀奇。你不是曾告訴我這是你娘教曉你的嗎？」

　　燕飛道：「你們祕族的狂歡節是絕不容外人參加的，為何獨對我們兩人破例？」

　　向雨田沉吟道：「肯定得族長點頭，其他人都沒有這個權力，包括當時的明瑤在內？唔！愈想愈令人感到古怪。」

　　燕飛道：「當時尊師在場嗎？」

　　向雨田的眼神像兩枝利箭般朝他射去，奇光迭閃，沉聲道：「我們的交談愈來愈有趣哩！燕兄是否曉得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呢？先師從不參加我們的狂歡節，獨有那次是例外，就在那一晚，他從眾多本族青年裡，挑選了我作他的傳人。」

　　燕飛暗歎一口氣，道：「令師長相如何？」

　　向雨田露出震動的神色，呆瞪燕飛半晌，道：「燕兄問這句話定有原因，但我無法回答燕兄，因為我從沒有見過先師的真面目。」

　　燕飛失聲道：「甚麼？」

　　向雨田現出緬懷的神色，徐徐道：「那晚是我首次遇上先師，我雖曉得有他這麼一個人，但因他隱居在沙漠邊緣的山區，所以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一直以重紗覆臉，直至我把他埋葬，也依他遺示沒有揭開他的臉紗，據他所言，他是因練聖舍利時出了點岔子，毀了自己的容顏。」

　　燕飛愕然道：「聖舍利是甚麼東西？」

　　向雨田苦笑道：「連不應對你說的都說了，燕兄須為我守口如瓶。聖舍利就是藏在鐵球內的寶貝，可令人得益無窮，也可令人萬劫不復，內中蘊藏著本門歷代宗主臨終前注入的精氣神，充盈能令人功力增強的元氣精華，也充斥各種死氣、雜氣和邪氣。我師兄便是因誤吸邪氣發了瘋，變成了花妖。但如果沒有聖舍利之助，我亦沒法在短短七年間，練成魔種。」

　　燕飛難以置信的道：「世間竟有這樣的東西？」

　　向雨田哂道：「你死了都可以再活過來，還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接著懇切的道：「燕兄為何忽然問起先師的長相？唉！讓我用另外一種方式問吧！燕兄和先師是否有點淵源關係？那晚燕兄兩人能參加我們的狂歡節，會否是由先師提議，再經族長允許呢？噢！你當然也只是止於猜測而矣！對嗎？」

　　燕飛苦笑道：「對！我純是憑空猜想，卻非沒有根據，根據就是本該不會發生的事，卻真的發生了。」

　　向雨田皺眉道：「你究竟想說甚麼，我現在有點糊塗哩！」

　　燕飛微笑起身道：「明晚如果你使盡渾身解數，仍沒法幹掉我，不得不與我合作時，我再告訴你答案如何？」

　　※※※

　　宜昌桓府。

　　譙奉先來到桓玄身後，施禮問安。

　　桓玄旋風般轉過身來，欣然道：「先生今回到建康去，可有好消息帶回來？」

　　譙奉先從容道：「一切仍在發展中，但形勢卻對我們愈來愈有利，我更收到一個祕密消息，顯示連司馬道子也不看好北府兵與天師軍之戰。」

　　桓玄聽到司馬道子之名，冷哼一聲，雙目殺機大盛，然後才像記起譙奉先說的話，問道：「司馬道子曾向人表示對謝琰和劉牢之沒有信心嗎？」

　　譙奉先恭敬的道：「奉先一向不輕信別人說的話，可以是一時意氣之言，也可以是一不對心的慢語，但其行動卻無法瞞過有心人。」

　　桓玄大感興趣的道：「先生從司馬道子的甚麼行動，看出他心怯呢？」

　　譙奉先沉聲道：「劉裕和屠奉三已祕密潛往與天師軍開戰的前線，數天之後，大江幫更有數艘雙頭戰船從邊荒駛離，逗留了一天，到晚上趁黑開走，直出大海。」

　　桓玄一震道：「這麼說，劉裕已投靠司馬道子，甘心作他的走狗，否則司馬道子怎會容大江幫的戰船公然駛經建康？」

　　接著雙目精光閃閃地盯著譙奉先，道：「這些事理該屬最高機密，先生到建康只是二、三天的時間，怎能如此瞭如指掌？」

　　譙奉先蓄意壓低聲音道：「因為我們在建康有個眼線，令我們對建康的情況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但愈少人曉得眼線是誰，對我們愈有利。」

　　桓玄大訝道：「先生說的究竟是何人？」

　　譙奉先微笑道：「南郡公聽過建康的清談女王嗎？」

　　桓玄愕然道：「先生的眼線竟是淮月樓的李淑莊，教我大感意外，此女不但名動建康，且富可敵國，是絕不容易收買的人，怎麼先生到建康打了個轉，便讓她甘於當我們的眼線？」

　　譙奉先不慌不忙的道：「南郡公明察，李淑莊不單是個不容易收買的人，且是個無法收買的人，而她之肯向南郡公投誠，道理非常簡單，就是她看好南郡公，加上我們譙家和她的關係，所以我才能打動地。」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李淑莊憑甚麼看好我？」

　　譙奉先對答如流的道：「因為她熟知建康的高門大族，明白他們是甚麼料子，瞭解他們的需要，更清楚他們只肯接受家世不下於他們的人，現在當今之世，除南郡公外，誰還有此聲威？」

　　桓玄的心情似乎忽然好起來，欣然道：「她會否看錯我呢？我和建康的世家子弟根本是同類人，分別只在我手上握有力足統一南方的兵權。」

　　譙奉先當然明白他的心意，曉得他是對艷名蓋建康的李淑莊生出興趣，所以故意表示質疑她的用心，從而從自己口中套多點關於她的事。

　　恭敬答道：「淑莊認為南郡公的家世比南郡公手上的千軍萬馬，更是決定勝敗的關鍵，只要南郡公能利用建康高門對寒門的恐懼，最後的勝利，肯定屬於南郡公。」

　　桓玄動容道：「這是個有腦子的女人。」

　　譙奉先道：「淑莊著奉先請示南郡公，該否把劉裕的行蹤舉止，密告徐道覆？」

　　桓玄興致盎然的道：「真是個心思縝密的女人，我非常欣賞她這個主意，如果能讓徐道覆曉得劉裕藏身的地點和圖謀，效果會更理想。」

　　譙奉先恭敬應道：「我一定知會淑莊照南郡公的意思去辦。」

　　稍頓又道：「可是劉裕和屠奉三到前線去幹甚麼？司馬道子父子兩都守口如瓶，連身邊親近的人也不肯透露。」

　　桓玄思索道：「這麼說，淑莊確是神通廣大，連司馬道子父子之旁，也有她的人。」

　　譙奉先心叫厲害，桓玄的才智是不可以低估的，忙道：「南郡公明察，淑莊是建康最有辦法的人。」

　　桓玄目光灼灼地打量譙奉先，道：「你們譙家和淑莊有甚麼淵源關係？」

　　譙奉先毫不猶豫的答道：「淑莊是敝兄一個拜把兄弟的弟子，此人叫陸容光，本領高強，可惜練功出了岔子，不到五十歲便一命嗚呼，但淑莊已盡得其真傳。後來淑莊到建康闖出名堂，使人來找我們，請我們供應她優質的五石散，這樣的關係開始於五年前，維持至今，大家從沒有過爭執，關係非常良好。」

　　桓玄顯然對譙奉先的「坦誠相告」非常滿意，連說了二聲「好」。然後道：「劉裕一事更須通知聶天還，只要聶天還曉得江文清已離開邊荒集，重返南方，定寢食難安，必會想點辦法。」

　　譙奉先現出心悅誠服的表情，道：「南郡公這一石二鳥之計，確是妙絕。不過聶天還是聰明人，不會捲進北府兵與天師軍的鬥爭中，只會渾水摸魚，盡量佔便宜。」

　　桓玄皺眉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聶天還可以占甚麼便宜呢？」

　　譙奉先道：「江文清的根基在邊荒集，聶天還若要殲滅大江幫的殘餘力量，必須斷其後路，方可把大江幫連根拔起，在這樣的思慮下，壽陽便成為必爭之地。而在正常的情況來說，如要攻打壽陽，定會惹來北府兵的反噬，不過這是非常時期，北府兵無力他顧，聶天還怎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

　　稍頓續道：「攻打壽陽且可收另一奇效，就是予藉口劉牢之從前線撤返廣陵，任由謝琰這蠢才孤軍作戰，自生自滅。另一方面則可加重對劉牢之的壓力，逼他向我們屈服。聶天還只是南郡公的一隻有用的棋子，只有這樣方可以物盡其用。」

　　桓玄再次動容道：「先生的提議非常透闢，不過我和聶天還表面上是夥伴的關係，我是沒法命令他去做某一件事的。」

　　譙奉先陰冷的笑道：「對聶天還，我們何不來個欲擒先縱之策？」

　　桓玄雙目放光，道：「甚麼欲擒先縱之法？」

　　譙奉先胸有成竹的道：「方法很簡單，除掉殷仲堪和楊全期後，南郡公力主放過邊荒集，改而全力封鎖大江，攻佔建康大江以西的所有城池和戰略據點，如此聶天還必不同意，只好自己去攻打壽陽，南郡公便可坐著等收成了。」

　　桓玄皺眉道：「聶天還是老江湖，如他看破我們欲擒先縱之計，說不定會生出異心。」

　　譙奉先冷笑道：「聶天還豈是肯臣服他人之人？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南郡公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南郡公。此著最妙處是他明知是計，也要一頭栽進去，且絕不敢開罪南郡公。」

　　桓玄道：「可是我曾答應他，先滅邊荒集再攻建康，這麼的出爾反爾，不太好吧！」

　　譙奉先從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南郡公答應的是助聶天還剷除大江幫的餘孽，現在大江幫已到了江南去，攻打邊荒集再沒有意義，反是建康成了劉裕和大江幫的根據地，只有攻佔建康，方可把大江幫徹底消滅。形勢轉變，策略亦好應隨之轉變，南郡公只要堅持此點，聶天還可以說甚麼呢？他可以硬派南郡公的不是嗎？」

　　桓玄仍在猶豫，道：「雖說是互相利用，可是總算配合無間，一旦破壞了合作的和氣，想修補便非常困難。」

　　譙奉先沉聲道：「聶天還此人野心極大，早晚會露出真面目，若待他成了氣候，再想收拾他更不容易。南郡公不用擔心他敢反目決裂，現在是我們的形勢比他強，他若要對付邊荒集，唯一的方法是攻佔壽陽，斷去邊荒集南來的水道，而要守得住壽陽，必須得到我們全力的支持，難道每一船的糧資，都要山長水遠的從兩湖運往壽陽嗎？奉先此著是坐山觀虎鬥之計，由聶天還牽制荒人和北府兵，讓他們三敗俱傷，而建康則因我們封鎖大江，致民心不穩，日趨羸弱，如此當我們大軍沿水道東進，建康軍將望風而破，再由淑莊發動建康高門全力支持南郡公，那九五之尊的寶座，除南郡公外，誰敢坐上去呢？」

　　桓玄終於意動，沉吟不語。

　　譙奉先心中暗喜，但亦知此時不宜說話，保持緘默，等待桓玄的決定。

　　桓玄忽然道：「劉裕這麼到前線去，可以起甚麼作用？」

　　譙奉先道：「事實證明了劉裕是有勇有謀的人，加上個屠奉三，更是如虎添翼，又有大江幫和荒人的支持，肯定有他們的打算。不過只要我們讓徐道覆曉得劉裕潛往前線圖謀不軌，任劉裕有三頭六臂，也要落得垂死掙扎的下場。哼！劉裕算甚麼東西？反對南郡公的人，沒有一個會長命。」

　　又垂手恭敬的道：「為了助南郡公打天下，這幾年我們譙家積極備戰，建船儲糧，現在已組成一支戰船隊，由六十艘善於衝敵的海鰍船作骨幹，人員訓練有素。另有精兵一萬五千人，只要南郡公一句話，我們誓死為南郡公效命。」

　　桓玄點頭笑道：「有你們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好吧！聶天還的事就這麼決定，但一切更待收拾了殷楊兩人再說。」

　　譙奉先忙跪下應命。

　　桓玄啞然笑道：「先生請起！我還未是皇帝，不用行大禮。」

　　譙奉先叩謝後方肯站起來。

　　桓玄漫不經意的道：「我對淑莊非常欣賞，可否設法讓我見她一面呢？」

　　譙奉先壓低聲音道：「奉先亦曾向她提議過，來宜昌叩見南郡公，她卻說現時仍不宜離開建康，將來南郡公登上九五之尊之位，任何時刻到淮月樓去，她必倒屣相迎，悉心伺候。」

　　桓玄呆了一呆，接著仰天笑道：「好一個使人心動的美人兒。」

第八章　不堪回首

　　今次返回邊荒集，他首次有回家的感覺。

　　從小他便沒有一個固定的家，回到娘親身旁，即算是回家，娘在哪，那處便是他的家。

　　他從沒有想過，在娘辭世這麼多年後，他終於曉得父親是誰。能參加祕人的狂歡節並不是偶然發生的，而是他爹墨夷明的精心安排，好能與親兒歡敘一夜。

　　那年他和拓跋珪都是十二歲，但已是身手了得、高出同輩的孩子，且兩人膽大包天，竟深入柔然族的勢力範圍，去偷柔然人的戰馬，豈知被牧犬的吠叫聲驚動柔然人，惹得柔然族的戰士群起追之，兩人騎著偷來的無鞍戰馬，從黑夜逃至天亮，仍無法撇下數十追騎，慌不擇路下，去到沙漠邊緣處的礫石區，馬兒已撐不下去，口吐白沫。

　　拓跋珪領頭衝入一座疏樹林，勒馬停下，躍往地上，隨後的燕飛立即放緩馬速，以鮮卑話嚷道：「這裡不是躲藏的地方。」

　　拓跋珪一把抓著他馬兒的韁繩，喘息著道：「快下馬！馬兒撐不住哩！」

　　燕飛跳下馬來，回首掃視疏林外起伏的丘原，在火毒的陽光下，無盡的大地直伸延往天際，騰升的熱氣令他的視野模模糊糊的，拓跋珪來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極目搜索追兵的影蹤，道：「撇掉柔然人了嗎？」

　　燕飛惶惑的道：「我們昨夜數度以為撇閃了敵人，但每次都是錯的，希望今次是例外吧！」

　　拓跋珪回頭瞥兩匹戰馬一眼，狠狠道：「馬兒再走不動了，為今之計，就是忍痛放棄馬兒，然後找兩株枝葉茂密的樹躲起來，柔然族那些傢伙既得回戰馬，又因見不到我們，以為我們逃進沙漠去，自然就收隊攜馬回家，我們便可以過關。」

　　燕飛一震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愕然道：「你明白了甚麼？」

　　燕飛心驚膽跳的顫聲道：「我明白為何見不到追兵的蹤影，柔然人是故意逼我們朝這個方向逃遁，因他們曉得這邊是沙漠，我們根本無路可逃，現在他們正把包圍網縮小，從另一邊向我們逼來，今次我們死定了。」

　　拓跋珪倒抽一口涼氣，道：「你說得對，定是如此，只有我想出來的辦法行得通。」

　　燕飛搖頭道：「敵人追了整夜，肯定一肚子氣，兼且天氣這麼熱，就算人捱得住，坐騎也撐不住，怎肯就此罷休？一定會趁馬兒休息時搜遍整座樹林，說不定他們還有獵犬獵鷹隨行，你的辦法怎行得通？」

　　拓跋珪不自覺地抵抵乾涸的嘴唇，抬頭朝天張望，焦急的道：「那怎辦好呢？」

　　燕飛道：「唯一的方法，就是真的逃進沙漠去。」

　　拓跋珪失聲道：「甚麼？那是一條死路，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一個時辰也撐不下去。」

　　燕飛道：「撐不住也要撐，被柔然人拿著，將是生不如死。」

　　拓跋珪正要說話，鼓掌聲在兩人身後驚心動魄的響起，兩人駭得魂飛魄散，手顫腳軟的轉過身，一時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個外形古怪的人由遠而近，似乎是在緩緩踱步，但轉眼間已抵達兩人身前。此人身材高頎，身穿粗麻長袍，頗有一種鶴立雞群的出塵姿態，可是卻帶著壓低至眉的大竹笠，還垂下重紗，把臉孔掩蓋。

　　兩人你眼望我眼，一時失去了方寸。

　　「鏘！」

　　拓跋珪定過神來，拔出馬刀，指著怪人，還以肩頭輕撞燕飛一下，著他拔刀。

　　怪人負手身後，似不曉得拓跋珪亮出可殺人的凶器，正深深的打量燕飛，柔聲道：「孩子！你今年幾歲？」

　　他說的是鮮卑語，說得字正腔圓，還帶點拓跋族獨有的腔調，令燕飛生出親切的感覺，不知如何，他直覺的感到對方沒有惡意，忙伸手攔著躍躍欲試的拓跋珪，老老實實的答道：「小子今年十三歲，他和我同年。」

　　怪人忽然轉過身去，仰首望天，身軀似在輕微的顫動，像在壓抑某一種激動的情緒，聲音嘶啞的歎道：「嘴乖聰明的孩子。」

　　燕飛和拓跋珪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中的疑惑，但再沒有那麼害怕。

　　忽然一個黑忽忽的東西從怪人處拋起來，往燕飛投去，燕飛一把接著，原來是個盛滿清水的羊皮水袋。

　　怪人沉聲道：「讓我指點一條生路給你們走。」接著探手指著西北方，柔聲道：「循這方向走上四個時辰，會抵達一個美麗的綠洲，保證你們死不了。只有逃進這片沙漠，你們才可以撇掉柔然人，因為這是祕族人的沙漠，柔然人等閒不會闖進祕人的地域。」

　　兩人尚未有機會詳問，蹄音傳至，大駭回頭下，只見丘原遠方塵頭大起，且有數處之多，分由不同方向接近。

　　怪人厲喝道：「快走！我為你們阻止追兵。」

　　拓跋珪看看燕飛手上的水袋，又望望燕飛，接著兩人齊聲發喊，朝沙漠的方向亡命奔逃。

　　※※※

　　「你在想甚麼呢？」

　　高彥的聲音在燕飛耳鼓響起，驚醒了他的回憶。

　　燕飛回到現實，耳內立即填滿猜拳鬥酒的嘈吵聲，感受著正東居地下大堂熱烈的氣氛。同席的慕容戰、卓狂生、龐義、姚猛、呼雷方、拓跋儀、高彥、小傑、方鴻生、姬別等全定神看著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們的桌子位於大堂一角，鄰近的三桌擠滿夜窩族的兄弟，全是為了親近他們心中的大英雄燕飛乘興而來。

　　高彥恃熟賣熟、老氣橫秋的道：「不是兄弟說你，今次小飛你回來邊荒集後，不時神思恍惚，對著第一樓可以發呆，現在大碗酒大塊肉的盡歡時刻，亦可以魂遊天外。哈！你知道我們剛才談論甚麼嗎？」

　　卓狂生打出阻止燕飛說話的手勢，道：「小飛不要說出來！想知道箇中原因的，請於明日之後任何一晚，蒞臨敝館聽新鮮登場的最新章目《決戰古鐘樓》，便可以得個清楚明白，且保證會擊節讚賞，大家兄弟，我給你們一個半價優惠，在座聽者有份。」

　　姬別哂道：「看！老卓是窮得發瘋了，整腦子只是生意和賺錢，比老紅這奸商更奸。小飛不用理他，你有甚麼心事，儘管向我們傾訴，這世間還有甚麼比兩次失掉邊荒集更大的事，說出來後你的心會舒服很多。」

　　燕飛苦笑無言。

　　慕容戰道：「聽說你剛才溜了去見向傢伙，那小子有甚麼話說？」

　　龐義道：「你是否勸他滾回沙漠去，免得被你宰掉呢？」

　　接著姚猛、小傑和鄰桌的兄弟們，一人一句，吵得喧聲震天。

　　呼雷方喝道：「大家閉嘴，這麼吵！教小飛如何傾吐心事？」

　　倏又靜下來。

　　燕飛道：「我確實有點心事，但只與明晚的決戰有少許關係，沒甚麼大不了的，有勞各位關心。」

　　慕容戰皺眉道：「大家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說出來好讓我們為你分憂。」

　　卓狂生笑道：「你們不逼他說出來，便是幫了他最大的忙。哈！」

　　高彥抗議道：「你可以告訴卓瘋子，為何不可以告訴我們？」

　　燕飛道：「此事我真不知從何說起，簡單點說，就是我年少時曾和祕人有一段淵源，與萬俟明瑤和向雨田都是舊識。」

　　眾皆愕然，包括卓狂生在內。

　　※※※

　　因怕被娘親責罵，燕飛和拓跋珪離開綠洲返回部落後，謊稱貪玩迷路，沒向人透露半句有關祕族的事，所以連拓跋儀也不曉得兩人有此奇遇。

　　祕族的狂歡節成了兩人之間共同的祕密。

　　※※※

　　姚猛瞪著卓狂生道：「看你的表情，便知道你並不知。」

　　卓狂生攤手道：「他不說，我怎麼知道呢？」接著埋怨燕飛道：「小飛你真不夠朋友，如此曲折離奇的事竟把我瞞著，還被乳臭未乾的小子嘲笑。」

　　慕容戰舉手道：「不要鬧哩！大家聽小飛說。」

　　高彥仍忍不住道：「萬俟明瑤不會是你的初戀情人吧？怎可能這般曲折離奇呢？比老卓的說書更誇張。」

　　燕飛苦笑道：「你猜中了！」

　　眾人再次愣住。

　　卓狂生一拍額頭，道：「我的娘！這事如何解決？」

　　此時燕飛忽生感應，朝大門處瞧去。

　　眾人目光隨他轉移，好半晌後，向雨田大搖大擺地進入正東居，目光落在他們一桌處，含笑舉步走去。

　　整個大堂靜了下來，人人交頭接耳，交換情報，以掌握來者是何方神聖。

　　向雨田直抵他們的桌子，抱拳道：「各位好！向雨田特來問安。」

　　卓狂生喝道：「向兄請坐！大家喝一杯。」

　　向雨田搖手道：「卓館主不用客氣，我到此來是要找燕飛，有要緊事和他商量。」

　　慕容戰笑道：「有甚麼事比喝酒更重要？讓我先敬向兄一杯。」

　　眾人同時起哄，更有人搬來椅子，安插向雨田坐在燕飛身旁。

　　向雨田卻不肯坐下，只接過高彥遞給他斟滿烈酒的杯子，舉杯道：「就讓我向雨田敬各位一杯，祝邊荒集永遠興旺，財源廣進。嘿！這兩句話似不該由我的口中說出來，不過既然說了，也收不回來。大家喝一杯。」

　　四席合共五十多人，加上整座大堂的其他荒人遊客，齊齊響應，舉杯痛飲。一時間，再沒有人分得清楚敵友的關係，明晚的決戰，像是永遠不會發生的事。

　　※※※

　　劉裕坐在河旁一塊大石上，呆看著暗沉的夜空。

　　為何有些人總比其他人幸運，就算跌倒了也可以爬起來，即使經歷天打雷劈的厄運，仍可以取得最後的勝利。

　　他劉裕便沒有這種運道，淡真之死是一種「絕運」，因為是無法彌補的終生遺憾。像現在他更要去和討厭的劉毅交手，還要爭取他的支持，這是多違背他心意、多麼沒趣的事。可是他沒有另一個選擇，無可奈何下，只好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為了淡真，個人的好惡又算甚麼？處在他這樣的位置，便要做這個位置該做的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謝玄，而謝玄更多了他所沒有的負擔，就是謝氏世家的家風和傳承，令謝玄沒法取司馬氏而代之。一直以來，他不佩服謝玄的就只有這方面，此刻卻有著同情和諒解。

　　自和司馬道子妥協後，他明白了首要之務是求存，違背心願只是等閒之事。為了淡真，為了邊荒集，為了所有支持他的人，個人的好惡只好拋在一旁。

　　要說服劉毅這自負和有野心的人，站到自己的一方來並不簡單，日後要壓抑他更不容易，想到要和這卑鄙小人，這在自己危難時算計他和犧牲他的無義之徒，將會有一段沒完沒了、糾纏不清的關係，劉裕便要大歎倒霉。

　　屠奉三來到他身旁坐下，道：「睡不著嗎？」

　　劉裕點頭道：「我想起兩個人，有點不舒服。」

　　屠奉三訝道：「哪兩個人？」

　　劉裕道：「陳公公和李淑莊。」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他們，只是想也沒有用。到今天我們仍弄不清楚陳公公是否天師軍在朝廷的奸細。但我們已盡了人事，希望司馬道子能為我們守祕。」

　　劉裕歎道：「司馬道子是不會防陳公公的，我們的難處是沒法明言陳公公最是可疑。」

　　稍頓續道：「至於李淑莊，更是來歷不明，令人難以看透，這兩個人極可能會成為我們致敗的因素，假如他們其中之一通知徐道覆我們潛往前線來，以徐道覆的才智，大有可能猜到我們的圖謀。」

　　屠奉三冷笑道：「猜到又如何呢？只要徐道覆找不到我們，便沒法奈我們的何，他的反擊計劃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若因我們而改變，只是自亂陣腳，非智者所為。」

　　劉裕道：「我們能避過全力找尋我們的天師軍嗎？」

　　屠奉三沉吟片刻，終於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既熟悉這區域的環境，附近的民眾又大多是他們的支持者，何況他們人多勢眾，大小船隻過千艘，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定可找到這裡來。」

　　劉裕道：「我們定要改變策略，如被徐道覆掌握到我們的行蹤，我們肯定會全軍覆沒。」

　　屠奉三道：「明早大小姐到來後，我們可以從長計議，只要能找到一個比長蛇島更理想的地方，把船隊藏起來，我們便像在戰場上隱了形，立於不敗之地。」

　　劉裕道：「我愈想愈不妥當。」

　　屠奉三道：「不會那麼嚴重吧？」

　　劉裕道：「告訴我，長蛇群島是否你心目中在附近最理想隱藏船隊的地點？」

　　屠奉三劇震道：「對！我們想得到，徐道覆肯定也想得到。」

　　劉裕道：「我們現在立即坐奇兵號趕往長蛇島，還要毀去所有我們曾在這個漁村逗留的痕跡。」

　　屠奉三跳將起來，道：「我立即去辦。」

　　屠奉三去後，劉裕頓感渾身舒泰輕鬆，這才曉得此事等於刺心的利刃，但因危機若隱若現，有點霧裡看花，未能看得清楚，兼且這幾天忙於找尋天師軍的祕密基地，無暇分心去想，所以直到此刻靜下心來，方認真思量應付之法。

　　忽然他想起邊荒集。

　　與身處之地比較，邊荒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刺激有趣，充滿了動人的活力。劉裕暗歎一口氣，離開邊荒集愈來愈遠了，在往後一段很長的日子，假如他沒有戰死沙場，仍不知何時才可以再次踏足邊荒集，與自己的荒人兄弟盡興歡敘。

　　老手此時來到他身旁，恭敬的道：「劉爺的顧慮很有道理，事實上我一直感到長蛇群島太接近會稽，不太妥當。」

　　劉裕皺眉道：「何不早點說出來？」

　　老手壓低聲音道：「因是屠爺的主意，我當然信任他的決定。」

　　劉裕搖頭道：「這豈是做兄弟之道？有甚麼想法，放膽說出來，因你也會有份一起沒命。」

　　老手道：「我有一個提議。在長蛇島以東六十多里，還有一系列的無名島嶼，我們可以躲往那裡去。再留下探子藏身長蛇島內，待天師軍的戰船來搜查過後，我們便可重返長蛇島去。」

　　劉裕拍腿道：「好提議！簡單而有效，這叫一人不抵二人智。」

　　老手得劉裕採用他的辦法，大喜去了。

　　半個時辰後，奇兵號駛離漁村，進入大海。

第九章　因愛成恨

　　邊荒集，小建康。

　　向雨田和燕飛兩人坐在位於最上游一座小碼頭臨河盡端邊緣處，聽著河水溫柔地拍打碼頭下方夯進水裡的木樁。

　　在這燈火不及的地方，夜窩子的喧鬧聲只像蜜蜂在遠處飛過的嗡嗡聲音，並沒有破壞這區域的寧靜。

　　向雨田忽然笑了起來，以和燕飛商量的語調道：「我裝死又如何呢？」

　　燕飛淡淡道：「你沒有把握殺我嗎？」

　　向雨田也是奇怪，沉默下去，好一會才道：「自我練成魔種後，只有兩個人是我看不透的，一位是先師，另一位是你老哥。」

　　燕飛目注河水，漫不經意的問道：「慕容垂又如何？」

　　向雨田仰望暗沉的夜空，道：「慕容垂也是可怕的對手，但我卻能把握他的厲害，曉得若是生死決鬥，要看誰傷得重一點，誰先捱不下去。」

　　接著往他一瞧，微笑道：「昨夜和你交手，我打開始便控制著戰局，有把握在一招之內取你之命，直到你的蝶戀花鳴響示威，一剎那間，整個戰局逆轉過來，我再沒法掌握你，且生出被你愚弄入局的感覺，嚴格來說，我已輸了半招，氣勢因迷失而受到重挫，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能力發動可全面壓制我的反擊，但在心理上我確已處於下風。」

　　燕飛道：「既是如此，為何你仍要約期再戰？」

　　向雨田道：「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嗎？得不回寶卷，不如轟轟烈烈戰死，何況我收拾心情，重整陣腳後，說不定可以在決戰中勝出，哈！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燕飛迎上他的目光，道：「你裝死怎行呢？萬一明瑤把寶卷燒掉以祭你的亡魂，豈非弄巧反拙？」

　　向雨田冷笑道：「寶卷關係重大，她怎捨得燒掉？我死又如何呢？她絕不會掉半滴眼淚。」

　　燕飛訝道：「你似乎對明瑤非常不滿。」

　　向雨田默然片刻，輕輕的問道：「告訴我！你和先師是甚麼關係？明瑤是否曉得你和先師的關係？」

　　燕飛知道無法瞞過他，歎道：「你不可待到明晚決戰再問嗎？」

　　向雨田道：「你不說出來，我也猜到了。只有在一個情況下，你和拓跋珪才可參加我們的狂歡節，就是先師向族長提出要求，而這要求必須合情合理，且能打動族主，原因是你老哥就是先師的親兒，這也解釋了為何你想知道先師的長相。明瑤是曉得此事的人，否則在長安不殺掉你才怪。告訴我，你怎會懂得祕語呢？」

　　燕飛苦笑道：「知道我是誰對你並沒有好處，明晚你還如何全力出手？」

　　向雨田啞然笑道：「燕飛你是否想氣死我呢？口口聲聲著我全力出手，一副穩勝我的樣子，你真的那麼有把握嗎？我有一套借傷催發潛力的奇功，一怒之下說不定會與你拚個同歸於盡，我才不信你分開變成兩截後仍可復活過來，要我全力出手，對你有甚麼好處？我們若一起死掉，只會正中明瑤下懷。」

　　燕飛淡淡道：「你會這麼做嗎？」

　　向雨田頹然道：「當然不會，我豈是意氣用事的傻瓜？又給你看穿了。」

　　燕飛目光移往對岸，道：「明瑤對你是因愛成恨，可是我和她是在和平的氣氛下分手，她為何恨我呢？」

　　向雨田道：「換了是昨夜，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因為不想說她的壞話。但猜到你是先師的兒子後，我對她的看法有急遽的轉變。她太狠心了，明明曉得我絕不可以殺你，殺了你即使她把寶卷還我，我也永遠練不成道心種魔大法，這一著對我是多麼狠毒，多麼殘忍。我向雨田最敬愛的人是先師，卻要我去殺先師的親兒，你說我對明瑤能不心死嗎？」

　　稍頓續道：「在明瑤心中，你仍是在長安遇到的那個拓跋漢。唉！拓跋漢，『漢』指的該是你的漢人父親吧！總言之她認定我必能殺死你，那她的毒計便可得逞，又可以毀了我一生，破壞我的夢想。女人狠起心來，比男人更要狠心。她是要徹底毀掉我。」

　　燕飛無言以對。

　　向雨田續道：「在我決定投進道心種魔大法的修練前，曾在她與法之間的取捨有過激烈的內心掙扎，二者間我只可選取其一，而師尊則予我決定的自由，因為他曉得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你當然知道答案，我並沒有選她，還自此避往祕地潛修，與她再沒有往來，對她不聞不問。接著發生了敝師兄出賣族主的事，師尊亦因此心結難解，練功出了岔子，含恨而逝。我則對練功仍是如癡如醉，沒有理會明瑤。到她來邀我幫她到長安營救族主，我方驚覺我夢寐以求的寶卷，正在她的手上，唉！我的情況大致如此，明瑤確有痛恨我的理由，但我仍罪不至此吧！你老哥來給我評評道理吧！」

　　燕飛歎道：「以明瑤高傲自負的性格，你肯定傷透了她的心。但你仍是深愛著明瑤，對嗎？」

　　向雨田點頭道：「該是如此，因我確實一心為她辦事還債，從沒想過以巧取強奪的方法把寶卷弄回來，只希望她心甘情願的把寶卷歸還我。以我的性格，肯這樣子做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我心存歉疚，不想再傷害她。所以縱然她對待我多麼不合理、不公平，我仍容忍她，盡量去滿足她。直到今夜此刻，我仍沒法對她狠下心腸。」

　　又苦笑道：「你的出現，曾給予我很大的希望，渴盼明瑤她能從此收心養性，把對我的愛轉移到你身上，可是你也知道了，你只是她另一個玩物，她並沒有真的愛上你，或許這話並不能切中事實，該是你無法彌補她心中的創傷，即是說你仍未能代替我。唉！他奶奶的，可能是那時的你在很多方面都在她之下，以她的驕傲，是不容她愛上一個及不上我向雨田的人，可是你又擁有吸引她的過人魅力，令她感到矛盾、痛苦和不安，以致對你時冷時熱、喜怒無常，有時更故意羞辱你、打擊你，意圖逼你露出缺點，只是沒有想過你竟會斷然離她而去，還幹下轟動長安的驚人之舉，於不可能的情況下刺殺慕容文，這令她對你又恨又愛，且觸及她因我而來的舊傷疤。

　　「唉！我的娘！你若沒有愛上紀千千或會好一點，可是你和紀千千的戀情天下皆知，明瑤會怎麼想呢？當然認定你是繼我向雨田之後她生命裡的另一個負心漢，至乎比我更可惡，竟見異思遷，移情別戀。在明瑤心中，如果我是萬惡不赦，你燕飛也一樣罪該萬死。哈……」

　　向雨田以笑聲結束這一番吐衷情的長話，笑聲透出心寒無奈的意味，教聞者心酸，更顯示他對萬俟明瑤非是無情，故而因她的手段而黯然神傷。

　　燕飛像聽到的只是別人的事般平靜，道：「向兄有沒有深思過，令師竟把關係到你這唯一傳人畢生成就的寶卷，交到一個外人的手上，其中是否另有深意呢？」

　　向雨田哂道：「令師？你不可以喚師尊一聲『爹』嗎？是否很不習慣呢？你的意思是師尊讓明瑤保有寶卷，不止是逼我還債那麼簡單，但我真的想不到還有甚麼含意？」

　　燕飛苦笑道：「『爹』！唉！我真的不習慣，自懂事以來，我便只有娘沒有爹，每次我見到我娘愁懷難舒，我便在心中咒罵遺棄了我娘的那個男人，你沒試過其中的滋味，很難明白我的感受。我娘在彌留之際，我曉得她最想見的人便是他，我恨不得能立即把他押來見我娘，逼他在我娘身旁懺悔認錯，但我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我娘就在我面前含恨而逝。」

　　向雨田劇震道：「我明白了！唉！事實上我一直不明白師尊為何要這樣做，他臨終的遺命我敢不執行嗎？偏是要把我的命根子交給明瑤。」

　　燕飛微笑道：「你今天嘆息之多，恐怕將以往的嘆息加起來還沒這麼多。」

　　向雨田瞥他一眼，搖頭道：「虧你還可以笑出來。」

　　接著似是自言自語的道：「師尊真的有這樣的意思嗎？就是要我重新考慮我的選擇？我還有可能走回頭路嗎？那是沒有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燕飛道：「令師也許亦知道你不會改變意向，但這是他至死難解的一個心結，也是對你的一個警告，如果你繼續堅持，最終會步上他的後塵，就是拋妻棄兒，既傷害了最心愛的人，另一方面亦全無所得，兩頭皆空。他把寶卷交給明瑤，若你能令她心甘情願把寶卷還你，那至少你已為拋棄她做了足夠的補償。」

　　向雨田歎道：「是師尊沒想過，明瑤竟想出這麼一條毒計出來。」

　　接著勉強振起精神，道：「過去的算了，後悔於事無補，只是白折磨自己。好哩！你認為我裝死是否行得通呢？」

　　燕飛斬釘截鐵的道：「絕行不通。」

　　向雨田不滿道：「不要這麼武斷好嗎？」

　　燕飛道：「我是為你著想，你已失去了明瑤，如再失去寶卷，做人還有甚麼意思？所以此事不容有失，例如你完全錯估了明瑤的反應，不但為你的死傷心欲絕，還把寶卷燒了祭你……」

　　向雨田打個寒顫道：「不要說哩！不要再說！你說得對，此事是不容有失。」

　　燕飛道：「只有我死了，明瑤才會以為圖謀得遂，先把寶卷還你，再告訴你已成功殺掉令師的唯一親兒，看著你一場歡喜一場空。這是唯一的辦法，且是萬無一失。」

　　向雨田雙眼開始發亮，沉吟道：「對！明晚我和你來個不分勝負，事後我可向明瑤辯說我有足夠的能力殺死你，但必會負上重傷，難以借鏈子球逃離邊荒集，然後我當著她與你再次決戰，把你幹掉。嘿！想想也毛骨悚然，如果你真的死掉，豈非糟糕至極點？」

　　燕飛道：「你會比孫恩更厲害嗎？」

　　向雨田欣然點頭，道：「對！孫恩殺不死你，我亦該沒有令你形神俱滅的本事，只要不損傷你的身體便成。如此絕計，肯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想得出來也辦不到，哈！」

　　燕飛道：「明瑤現在身在何處？」

　　向雨田道：「我亦不知她現在甚麼地方，但當然有辦法找她。」看了看燕飛的神情，皺眉道：「你不是懷疑她此刻在邊荒集吧！這是不可能的，在她心中，我和你加起來都及不上祕族對她的重要性。從小開始，她便被培養為族長的繼承人，她絕不會為了我們，置族人的生死安危不顧，拋下一切到邊荒集來。這更不符她和慕容垂協議，她只負責對付拓跋珪，你老哥則由我伺候。」

　　燕飛道：「你肯定邊荒集只有你一個祕人？」

　　向雨田信心十足的道：「當然肯定，若有其他祕人在，怎瞞得過我？」

　　又道：「但慕容垂一方會派探子到邊荒集來收集情報，通過慕容垂，明瑤可以掌握在集內發生的所有重大事件。我們的所謂決戰當然瞞不過她。」

　　燕飛提醒他道：「明天你記得全力出手，絕對不要留情，我們不但要騙慕容垂的人，還要騙過我的荒人兄弟，這才可騙過明瑤。」

　　向雨田苦笑道：「難道我見你捱不住仍痛下殺手嗎？你的要求似乎過份了點。」

　　燕飛道：「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嗎？我是借你來練一種特別的劍法，天下間能在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的不出三人，而你正是其中之一。明白嗎？只要你想想我是打不死的，便可以放心出手。」

　　向雨田不是滋味的道：「你可以掌握我的深淺嗎？」

　　燕飛沒好氣道：「若我能把你看通看透，你根本就沒資格成為我練成劍法的對手。」

　　向雨田容色稍緩，道：「這兩句話我比較聽得入耳，坦白說，有時你說的話確令我裝得滿肚子窩囊氣。不要怪我婆媽，天下間哪有一種練功方法，是在與相持的對手作生死決戰時進行的？一個不好，就要賠掉老命。」

　　燕飛從容道：「告訴你一個祕密，我昨晚擋你的三招，全是臨時創出來的，沒有你，肯定練不成這三招。」

　　向雨田動容道：「你不是說笑吧？」

　　燕飛正容道：「當然不是說笑。我必須在一夜間悟通整套劍法，而你是我速成的唯一快捷方式，明白嗎？」

　　向雨田問道：「那明晚決戰時，我該在何時收手，鳴金收兵呢？」

　　燕飛理所當然的道：「當然是你感到結果將是兩敗俱傷，不得不收手，否則將難全身而退的一刻，如此才能使人信服，不會懷疑。」

　　向雨田有點恨得牙癢癢的道：「給你說得我不但心癢，更是手癢。你只嘗過我鏈子球的滋味，卻未試過我的劍法，而使劍才是我武技的精華所在。」

　　燕飛笑道：「放手而為吧！如此才刺激有趣，坦白說，你我難得遇上對手，不盡興一場，如何對得住老天爺？」

　　向雨田搖頭失笑道：「真怕收不住手，斬下你的人頭，看你還如何復活？」

　　燕飛道：「那我只好怨自己學藝不精，你亦不用心中內疚，向明瑤討回寶卷後，放情大笑三聲，然後去好好修練你的種魔大法。」

　　向雨田一震道：「對！在這樣的情況下殺死你，我對得住天地良心，不論明瑤說甚麼也不能再影響我。」

　　燕飛欣然道：「這才是最正確的態度，我們更不用約定日後該這樣做或那樣辦，一切順乎自然，只要你保持不殺人作風便成。」

　　向雨田道：「我倒另有主意，我可以藉辭修練某一種武功，告訴明瑤練成後便可殺死你，那當她日後無法奈何你時，就會央我出來對付你，如此我便暫時不用捲入你們和她的鬥爭裡，靜待和你再決雌雄的一刻。」

　　燕飛讚道：「聰明的傢伙。」

　　向雨田愕然道：「這正是你爹向我說的第一句話。」

　　燕飛呆了起來，心中百感交集。冥冥之中，像有一道命運的絲線，把他、向雨田和萬俟明瑤緊縛在一起。

　　向雨田喟然道：「今晚的感覺真古怪，我很少當別人是朋友，但和你的關係卻非常離奇，似是最親密的人，但偏偏明晚卻要與你生死相搏，但大家又是合作夥伴的關係，令我愈想愈糊塗，愈想愈有趣，但又有一種高度的危機感，怕玩火玩過了頭。」

　　燕飛道：「多想無益，回去好好睡一覺。不要再來找我了，害我要不停向自己的兄弟交代。」

　　向雨田笑道：「其中一個要你交代的人，肯定是卓狂生。」

　　言罷跳了起來，拍拍背上長劍，道：「我這把傢伙名『思古』，是我親自鑄造打煉的神兵利器，當年硬闖秦宮，沒有人是我三合之將，希望燕兄不會令我失望吧！我已決定全力出手，因你胸有成竹，穩操勝券的言語神態，令我很不服氣。」

　　燕飛笑道：「我成功了，我是故意激起向兄的求勝之心的。」

　　向雨田苦笑著去了。

第十章　雪中送炭

　　向雨田回到小建康的旅館，王鎮惡正在大門外等候他，神情肅穆。

　　向雨田笑道：「難怪剛才見不到王兄參加燕飛的洗塵宴，原來到了這裡來，抱歉讓王兄久候了，不知有何賜教？」

　　王鎮惡隨他往住房舉步，道：「我等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咦！向兄神態看來非常輕鬆。」

　　向雨田領著他沿廊道而行，笑道：「不論是對陣沙場，又或兩人對壘，事前必須盡量放鬆自己，方能以最佳狀態出戰。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燕飛，他根本不把明晚一戰放在心頭。」

　　王鎮惡大訝道：「你真的去見過燕飛？」

　　向雨田來到客房前，推門而入，道：「王兄請進來。」

　　兩人坐好後，向雨田點頭道：「王兄說得對，燕飛的確是個難以形容的人，到現在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

　　王鎮惡鍥而不捨的問道：「向兄剛才因何事找燕飛呢？」

　　向雨田終於親身體驗到燕飛向他的荒人兄弟砌辭解釋的為難處，王鎮惡雖然不算是兄弟，但至少是半個朋友，不能請他閉嘴了事。

　　苦笑道：「我和燕飛是認識的，那時他有另一個名字，這算不上甚麼祕密，王兄今回來找我，有甚麼事呢？」

　　王鎮惡問道：「明晚你和燕飛的決戰可以取消嗎？」

　　向雨田笑道：「認識歸認識，但我和燕飛，一個代表祕族，一個代表荒人，為的並不是個人恩怨，決戰是勢在必行，王兄可以省回要說的話。」

　　王鎮惡道：「首先我要對向兄表明，我今次來見向兄只有善意而無用心不良的企圖。事實上我們荒人對向兄亦只有好感而沒有惡感，且非常佩服向兄的手段、才智和武功。但燕飛也是荒人最尊敬的人，我們實在不願看到你們任何一方有甚麼閃失。」

　　向雨田啞然笑道：「王兄雖然說得客氣，但骨子裡卻透出著要我量力和知難而退的意思。告訴我，在王兄和你的荒人兄弟心中，是否沒有人想過燕飛會輸呢？」

　　王鎮惡對向雨田的坦白大感難以招架，只好道：「荒人對燕飛的信心，並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而是他總能在最惡劣的情況下，創出令人意外的奇蹟，至乎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在荒人心中，燕飛已非凡人，而是像神一般擁有超凡的力量。試問這樣的一個人，怎會有輸的可能？」

　　向雨田大感興趣的問道：「王兄你本身又有何看法？是否也認為我向雨田贏面極低，至或必敗無疑？」

　　王鎮惡苦笑道：「我確實有受荒人對燕飛的信心感染，但仍可保持理智，就事論事。以向兄的性格作風，如果可以的話，昨晚便該不讓燕飛活著回來，卻又約期明晚再戰，可知向兄在殺燕飛的行動上，遇上困難。」

　　向雨田聳肩道：「但也可以是我已摸清楚燕飛的斤兩，認為若能在荒人圍觀的情況下斬殺燕飛，才能得到最佳的效應，所以我沒有宰掉燕飛，燕飛也沒有宰掉我，暫時休戰。」

　　王鎮惡訝道：「向兄這番話絕非由衷之言，因為要得到最佳效應，把燕飛首級高懸集內任何一處便成，何用於集內再決一生死，成功後還要躲避荒人的追擊，豈是智者之選？」

　　向雨田攤手歎道：「給你看破了，我真的很難向你解釋清楚。」

　　王鎮惡欣然道：「我是首次感到向兄當我是朋友，所以感到為難。我有個提議，只要向兄肯點頭，我可以設法讓向兄風風光光的下台，不用冒這個險，向兄不是最珍惜生命嗎？人死了便一切皆空。我不是認定向兄必敗無疑，這方面當然只有向兄清楚自己勝出的機會。」

　　向雨田點頭道：「你很夠朋友，不過其中的情況異常複雜，我是不得不戰，燕飛也沒有別的選擇。好哩！這方面王兄再不要浪費唇舌，王兄的好意我心領了。」

　　王鎮惡仍不死心，問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

　　向雨田斷然道：「絕對沒有。」

　　王鎮惡失望的道：「這是何苦來哉？」

　　向雨田忍不住的嘆了一口氣。

　　王鎮惡奇道：「向兄為何嘆氣？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

　　向雨田有感而發的道：「邊荒集是個奇妙的地方，很合我的喜好，離奇的玩意到處都是，集內在一片萎靡頹廢、醉生夢死的氛圍中，偏又充滿追求自由的活力，人人都可放手幹自己所喜歡的事，只要依足規矩，便沒有人干涉。我一直以為沒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改變我，但我剛才竟感到對你有點心軟，由此我便知道自己有些兒被改變了，邊荒集的感染力真厲害。」

　　王鎮惡道：「你仍認為我在這裡是等死嗎？」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須看明晚的戰果，只要燕飛真的死不了，那輸的將是我們祕族和慕容垂。邊荒集是個教人驚異的地方，彷彿有用之不盡的力量。我可以說的就是這麼多，王兄再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王鎮惡知他在下逐客令，識趣的告辭離開。

　　※※※

　　劉裕、屠奉三和老手三人站在指揮台上，觀看漆黑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

　　天上灑下絲絲細雨，星月無光，老手憑他的夜航奇技，在船上沒有一點燈火照明下，「奇兵號」昂然在海面靠岸滿帆疾駛。

　　他們離岸足有二十里許遠，更遠處數十點燈光時現時隱，卻看不清楚是屬哪類型的船隻。

　　老手沉聲道：「肯定不是漁舟，漁家也有聯群結隊去捕魚的，但絕不會數十艘船一起出動，致分薄了魚獲。更不會只在船尾掛上一盞風燈，而該是燈火通明，不會如此鬼鬼祟祟。」

　　劉裕道：「也不會是北府兵的戰船隊，因為沒有隱蔽行藏的必要。唯一可能性，那就是天師軍的船隊。」

　　屠奉三沉聲道：「他們若是到長蛇島去，就是要偷襲我們。」

　　劉裕冷靜的道：「依時間看，該是文清的船隊引起了徐道覆的警覺，因而發現了我們的海上基地。」

　　接著問老手道：「我們可否趕過他們，先一步到長蛇島去？」

　　老手傲然道：「這個完全不成問題，依現在我們和敵人在船速上的差距，我有把握比敵人早半個時辰到達長蛇島，問題在敵人可能不止一支船隊，而是有數支之多。」

　　劉裕道：「這已不在我們現時考慮的範圍內，一切要靠你哩！」

　　老手一聲領命去了。

　　屠奉三道：「我們是有點低估了徐道覆，如非劉爺你忽然心血來潮，連夜趕回長蛇島去，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劉裕道：「或許我確實是真命天子，又或許只是我們命不該絕，不論如何，只要我們尚有一分氣力，就會拼下去，直至取得最後勝利。」

　　※※※

　　「呵！」

　　紀千千醒轉過來，第一個感覺是渾身舒泰，氣脈暢順，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且有點忘記了自己是誰。

　　「小姐醒了！」

　　紀千千心忖這個聲音很熟悉，記起是風娘的聲音時，有人撲往她身上，哭了起來。紀千千張開眼睛，入目是哭成淚人兒的小詩，自己仍躺在床上，風娘立在床旁，一臉關切的神色，也帶著點疑惑。

　　房內點亮了油燈，窗外黑沉沉的。

　　紀千千摟著伏在身上泣不成聲的小詩，坐起身來，訝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仍未天亮嗎？」

　　小詩想答她，但又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痛哭，卻是歡喜多於悲傷。從她哭得紅腫的眼皮來看，她該曾哭過多次。

　　風娘坐到床沿，輕撫小詩背脊，愛憐的道：「不要哭哩！小姐沒事了，小詩姐該笑才對。」

　　又答紀千千道：「這是第二夜，小姐睡了足有一日一夜，一直發著高燒，卻沒有病狀，呼吸慢、長和細，似是練功的狀況，所以我一直勸小詩姐不用憂心，也沒有找大夫來看小姐。小姐現在感覺如何？」

　　紀千千的回憶倒流入腦海裡，想起昏睡前那美妙的一刻，當時她在心靈內呼喚燕飛，正撐不下去時，她再次聽到燕飛愛劍的鳴叫聲，便如那次在邊荒四景之一的「萍橋危立」聽到的一樣，分別在今次鳴音來自心靈的至深處，仿如暮鼓晨鐘，震盪著她每一道經脈，融融渾渾，在她和燕飛連結起來的心靈空間內來回激盪，餘音不絕。

　　在劍鳴的一剎那，她的心靈與燕飛渾然合一，無需任何語言便完全徹底地掌握了燕飛的處境和狀況，得知燕飛不但仍在人世，還曉得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然後她便失去知覺，直至此刻。

　　紀千千道：「我沒事哩！」

　　小詩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梨花帶雨的哭著道：「小姐真的沒事嗎？嚇死小詩了。」

　　紀千千心叫不妙，如慕容垂曾來看過她，憑慕容垂的精明，說不定會看出一些端倪，再不會像以前般對自己全無戒心。微笑道：「我真的沒事！」

　　轉向風娘道：「我現在感覺很好，肚子還有點餓呢。」

　　風娘拍拍小詩肩頭道：「小詩姐沒聽到嗎？小姐肚子餓哩！」

　　小詩慌忙起立，又再深深的看了紀千千兩眼，出房去了。

　　剩下紀千千和風娘兩人，氣氛登時異樣起來。

　　風娘輕輕道：「皇上前天離開滎陽，到現在仍未回來。」

　　紀千千更生出心虛的感覺，曉得風娘看破她的心事，不過她的心已安定了下來，因為任風娘如何聰明，深通人情世故，也萬想不到自己竟擁有與燕飛心靈相通的奇異能力，只會猜自己是在祕密練某一種奇功，目的就是要逃走。風娘這兩句話，更令她生出希望，風娘似是站在她和小詩的一方，至少同情她們。

　　紀千千道：「風娘……我……」

　　風娘微笑道：「小姐沒事便好哩！不願說的便不說吧！最好是當作沒事發生。沒有人知道此事，老身也不會告訴皇上。」

　　紀千千感激的道：「風娘……」

　　風娘阻止她說下去，道：「有些事最好是不要說出來，小姐的眼睛回復了神采，比以前更明亮，小姐再見皇上時，須留意一下。我去看看小詩姐，她一直沒合過眼，我怕她會累病了。」

　　說罷離開房間。

　　紀千千閉上眼睛，忽然間，她心中重燃起希望的火焰，自被擄北來之後，她從未有一刻感到前路如此光明，不但因燕飛尚在人世，令她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更因風娘態度上的轉變，等若雪中送炭，使她在冰天雪地的環境裡仍感到溫暖。

　　※※※

　　燕飛想想也感荒謬。

　　由最初他費盡唇舌，不惜洩露仙門的祕密，力圖勸向雨田打消決戰的念頭，到剛才千方百計激起向雨田爭勝之心，其中只隔了一個白晝。

　　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內，他的心情亦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解開了不少自懂事以來便長繞心頭的疑團。

　　他明白向雨田，可算是向雨田的真正知己。向雨田雖然是貨真價實的正宗魔門傳人，且是最出類拔萃的魔門高手，但卻不像譙奉先、李淑莊等魔門中人，他完全不受魔門的傳承囿限，不但擁有自己獨立的思想、理念和追求目標，還是個熱愛自由的人。

　　向雨田最大的優點是肯坦誠面對自己、認識自己，所以他放過高彥，因為明白殺死高彥會為他帶來歉疚終生的後果。

　　因他正是這樣的一個人，故此直到今天，他仍感到對不起萬俟明瑤。

　　燕飛逼他全力出手決鬥，正是要他向萬俟明瑤清償欠債，只有向雨田清楚自己已為萬俟明瑤盡了最後的一分力，依然無功而還，他的心結方能解開，安安樂樂的與燕飛合作，設法取回《道心種魔大法》的下卷。

　　燕飛這麼做亦是為了萬俟明瑤，當她明白向雨田確實為她盡了全力，而不是打開始便背叛她，她的心會舒服多了。

　　向雨田雖然聰明絕頂，但聰明人往往對與己身有關的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故此並不明白燕飛的真正心意。

　　向雨田像萬俟明瑤般高傲自負，最受不得激將法，尤其受不了來自有足夠資格作他的對手的人的輕蔑。

　　他有把握擊敗向雨田，但又不重創他，達致他要求的戰果嗎？

　　他不知道。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向雨田並未練成「魔種無極」，不像孫恩令他完全掌握不到能擊敗他的方法。

　　如果他真能令向雨田知難而退，退而合作，他還要感謝向雨田，因為沒有他昨夜的一戰，他是沒有可能悟通整套全新的劍法。而明天的決戰，將是他試劍的最好機會。

　　他同意向雨田對萬俟明瑤的看法。

　　萬俟明瑤心高氣傲，向雨田的離棄深深傷害了她，亦非常不服氣，故她不停地在找尋另一個在各方面都不遜色於向雨田的情人，但每一次她都失敗了，於是她不住的拋棄情人，斬斷情絲，直至在長安遇上燕飛。

　　燕飛到今天才明白向雨田為何對他那麼友善，因燕飛曾是他的希望，向雨田比任何人更希望萬俟明瑤有個好歸宿。

　　但燕飛當時卻有個缺陷，就是武功尚差萬俟明瑤兩籌，當然更比不上向雨田。

　　命運就是如此，假如燕飛當年有現在的本領，命運會循另一個方向進行，燕飛也不會有後來的奇遇，而該是隨萬俟明瑤返回沙漠，過他們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

　　可是造化弄人，事實並非如此，萬俟明瑤始終無法完全接受燕飛，令他們的熱戀變成一種苦難，同時更折磨著燕飛、萬俟明瑤和向雨田，三個人都是受害者。

　　那令燕飛不堪回首，只想忘記的一天終於來臨，萬俟明瑤一時憤恨下辱罵他及不上向雨田，更表示她愛的是向雨田。

　　或許她只是一時的氣話，但已嚴重地傷害了燕飛。

　　就在那個神傷魂斷的晚上，燕飛在沒有一句道別話下悄悄離開，結束了他和萬俟明瑤糾纏數月的苦戀。

　　前塵往事，不堪回首。

　　燕飛站起來，準備離開碼頭，就在這一刻，他心中生出被人在暗中窺伺的感應。

第十一章　魔門鬼影

　　燕飛大感驚懍。

　　窺視他的人藏身穎水對岸的黑暗中，一座羌燕聯軍遺留下來的箭樓之上，感應一閃即逝，以他的靈銳，也有是否錯覺的懷疑。

　　這個人該是自他和向雨田到這裡說話後，因怕惹起兩人警覺，故潛往對岸遙遙監視他們，即使被發現，也因有河道阻隔，可以從容逸走。

　　他並不擔心對方偷聽到他們的對話，因為他和向雨田交談時都以真氣蓄聚聲音，只送往對方耳內，不虞外洩。

　　他擔心的是對方具有極高明的潛蹤匿跡之術，竟可瞞過他的靈覺，可知非是一般凡俗的心法。直至他起立打算離開，對方心靈始露出一絲空隙，讓燕飛感應到他的存在。

　　天下間竟有如斯功法。

　　對方輕功極端高明不在話下，最教人驚異是其能把心靈隱蔽的功夫，天下確是無奇不有，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記起李淑莊曾提起過的魔門高手鬼影，人如其名，只聽外號便知此人必是精通遁術的高手，所以才被派往監察他和孫恩在縹緲峰的戰況。只從鬼影準確地掌握兩人不分勝負的離開，而他和孫恩均沒有察覺，便知此人名不虛傳。

　　這時燕飛可肯定正隱伏於對岸的正是鬼影，不由心中殺機大盛，心忖此人從太湖一直追蹤著自己到這裡來，有如附骨之蛆，不幹掉他，以後如何過日子。

　　心中一動，詐作回集去了。

　　※※※

　　劉裕和屠奉三極目前望，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沒有任何燈火的船，正從遠處全速駛近，與他們一樣靠岸而行，但離岸比「奇兵號」遠上數里。

　　劉裕發出命令道：「亮燈號打招呼！」

　　屠奉三皺眉道：「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座駕舟，我們豈非暴露行藏？」

　　劉裕沉聲道：「你認為機會大嗎？」

　　屠奉三點頭道：「確有很大的可能性。」

　　劉裕道：「只要有三分的機率，我便會試試看，因為失之交臂的後果會非常嚴重，天師軍的戰船隊正在後方趕來。」

　　燈火閃亮，打出荒人問好的燈號，黃色和綠色的燈光交替閃爍，如是者共閃十六次，又回復先前的烏燈瞎火。

　　劉裕和屠奉三緊張起來，如果來船是天師軍又或北府兵的戰船，都會令他們惹上麻煩。

　　起初對方似乎沒有反應，驀地來船同時亮起紅、白、藍三色燈號，達三息之久，倏又斂沒。

　　「奇兵號」上的兄弟齊聲歡呼。劉裕欣然道：「這一著押對了，果然是我們的大小姐。」

　　屠奉三如釋重負的道：「大小姐安然無恙，證實了我們佔上先機，搶在敵人的前頭。」

　　老手不待劉裕吩咐，改變航向，朝江文清的雙頭艦駛去。

　　兩船不住接近。

　　劉裕一顆心忐忑躍動，心情有點像浪跡天涯的遊子，流浪多年，嘗盡人世間種種滄桑後，回到一直盼望他回家的小情人身旁，準備向舊情人懺悔過去的胡作非為，請求她的原諒。

　　※※※

　　燕飛潛入向雨田隔鄰的客房，盤膝坐下，功聚雙耳，聽覺提至極限，以他的功力，縱然對方以氣功蓄斂聲音，仍難避過他的聽覺。

　　要瞞過身具魔種的向雨田並非易事，但燕飛因有與孫恩玩這個特別遊戲的經驗，懂得如何收藏心靈的信息，兼且這是人多氣雜的旅館，遠比在空曠無人的荒野容易。

　　那個他認為是叫鬼影的魔門高手，於上游渡河，接著便朝小建康的方向潛去。在暗裡監視的燕飛見到他迅捷的身法，也要自認遜色，此人身法之高明，是他從未見過的，明明見著他在騰躍閃動，也有疑幻疑真的感覺，尤其對方充分利用了黑暗和建築物的掩護，身形有若失去了實質，確不負「鬼影」之名。

　　要追躡這樣的一個人，以燕飛之能，亦自問辦不到，幸好他猜到鬼影該是到旅館找向雨田，遂先一步到旅館去。

　　向雨田房內全無聲息，換了一般高手，會以為房內沒有人，但燕飛卻憑直覺曉得向雨田在房內。

　　待了半晌，終於有動靜了。

　　向雨田房外傳來彈甲的聲響，共四下，前三下是連續的，最後一下隔了三息之久。

　　向雨田的嘆氣聲在房內響起，有氣無力的道：「早猜到你們會來找我。」

　　正在竊聽的燕飛更肯定對方是魔門高手鬼影，否則向雨田不會有這句話。無意間他學懂了魔門相認身份的信號。

　　向雨田聲音轉細，顯是運功蓄斂音浪，道：「唉！今次更頭痛，原來是你老人家。」

　　燕飛心中奇怪，以向雨田的武功，是不用怕任何人的，為何見到鬼影會叫頭痛。

　　向雨田說了句更奇怪的話，道：「寫吧！」

　　燕飛大惑不解時，向雨田嚷起來道：「我的娘，我和燕飛交談時，你竟在對岸！」

　　直到此刻，燕飛仍沒有聽到鬼影說的話，他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向雨田便像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燕飛醒悟過來，鬼影原來是個啞巴，所以向雨田著他把話「寫」出來。

　　通常啞巴也是聾子，但鬼影顯然聽得到向雨田的聲音，否則向雨田也須把要說的話寫出來，讓鬼影看。

　　房內沉靜下來，但燕飛知道對話仍在進行著，只因鬼影書寫需時罷了。

　　向雨田忽道：「這句要再寫過，我掌握不到。」

　　燕飛一時間糊塗起來，不明白向雨田為何有掌握不到的情況，難道鬼影寫出來的字太潦草，難以辨識？旋又明白過來，鬼影該是在向雨田攤開的手板上寫字，方會發生這種情況。

　　好一會後，向雨田歎道：「你是否逼我殺了你呢？」

　　燕飛被向雨田這句話嚇了一跳，完全不明白為何忽然要喊打喊殺。

　　一陣沉默後，向雨田問道：「你曉得燕飛是誰嗎？」

　　燕飛愈聽愈糊塗。

　　向雨田忽又笑起來，語氣輕鬆多了，道：「差點給你唬倒，我心中一直在想，又黑又暗，加上我們說話時仰天望湖，又或側頭說話，就算你的眼睛比我更銳利，亦難盡見我們嘴皮子的動作。哼！竟敢來騙我向雨田，是不是活得不耐煩哩！」

　　燕飛恍然大悟，鬼影不但是啞巴，且是聾子，不過他卻有能讀懂唇語的超人本領。向雨田說得對，當時又黑又暗，鬼影卻躲在離地十多丈的箭樓上，隔了一條寬闊的穎水，任他眼力如何厲害，只能掌握他們小部分的談話。所以向雨田試探清楚後，如釋重負，要騙向雨田，實是非常困難。

　　燕飛心叫好險，幸好他和向雨田談話的環境特別，否則如被鬼影「讀」得他們所有對話，後果真的不堪想像，只要他向萬俟明瑤透露，他們的大計便要胎死腹中。如果萬俟明瑤一怒之下燒掉寶卷，就更糟糕。

　　不過即使鬼影對他們的交談一知半解，仍是嚴重的事，故而向雨田心中不住轉著殺人滅口的念頭，只因念著大家同屬魔門，以致猶豫難決，否則以向雨田的性格，早向鬼影動粗。

　　向雨田的聲音又傳來道：「鬼影你雖然曾見過先師，但不等於你是先師的朋友，先師便曾說過，聖門中人一切以利益先行。你對我有利，便是夥伴朋友；不合我的利益，便是敵人，沒有甚麼人情可說的。你要我為聖門出力，但我卻認為聖門現在做的事根本只是緣木求魚，盡做著最愚蠢的事。這是個大亂的時代，沒有人有能力逆轉整個局勢。你來勸我，我卻要反勸你們，省點氣力吧！現在仍不是時候。這是我對你們最後一次好言相勸，由今夜開始，以後再不要來煩我，你當我很有空嗎？如敢再來煩我，休怪我向雨田反臉無情。」

　　房內沉寂下去。

　　※※※

　　陰奇騰空而起，落往奇兵號。

　　劉裕大訝道：「大小姐呢？」

　　陰奇笑道：「這是我和大小姐分手前，告訴大小姐我猜劉爺會說的第一句話，果然給我猜個正著。」

　　劉裕老臉一紅，道：「這個不難猜吧！你是去迎接大小姐，卻不見你和她一起來，不問這句問哪一句呢？」

　　兩船並排在海浪上推進，海風刮來，吹得眾人衣袂飛揚。

　　屠奉三笑而不語，陰奇拿江文清來開玩笑，正代表荒人希望劉裕和江文清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亦代表眾兄弟對江文清的擁戴和愛護。

　　陰奇與江文清關係極佳，更是大力撮合兩人。

　　陰奇笑嘻嘻道：「劉爺也可以問『宋爺到哪裡去了？為何見不到宋爺。』對嗎？」

　　劉裕招架不來，苦笑道：「好吧！為何不見大小姐和宋大哥一起隨你來呢？」

　　陰奇正容道：「大小姐率船隊在來此的海途上，發覺被天師軍的戰船跟蹤，雖撇掉敵人，但已知不妙，所以到達長蛇島後，立即開往離岸更遠的島嶼躲避，並著我回來告訴你們。」

　　屠奉三道：「大小姐這個決定很高明，天師軍的戰船隊正蜂擁而來。」

　　陰奇神情古怪的道：「今次我見到大小姐，她給我煥然一新的感覺，又或可以這樣說，她又變回當日的邊荒公子了。」

　　劉裕心中欣慰，曉得在此關鍵時刻，江文清終於回復了信心和鬥志。

　　屠奉三大喝道：「改變航向。陰奇你來領路。」

　　兩船的兄弟同聲叱喝，戰船偏離陸岸，往大海的東南方乘風破浪去了。

　　※※※

　　向雨田歎道：「我們錯失了殺他的唯一機會，但我真的沒法狠下心腸，我快變成個心軟的娘兒哩！」

　　燕飛明白過來，鬼影離開了，向雨田這句話不是說給鬼影聽的，而是說給他燕飛聽。不由心中苦笑，向雨田的魔種確實不在他的金丹之下，明晚將是非常艱苦的一戰。

　　向雨田續道：「我們剛才在碼頭處的對話，即使有人在旁邊聽著，也只會聽得一頭霧水，何況是只靠眼睛去讀人說話的鬼影，所以我反不擔心他會洩露我們的祕密，問題只在他已對我們生疑，而鬼影是天生有缺陷的人，懷疑心會比一般人更重。唉！他娘的！明天想不全力出手也不成。讓我告訴你吧！鬼影曾到沙漠去找你爹，央他出山。你爹拒絕了他，但亦請他到長安探聽族長的情況，所以鬼影是認識明瑤的，我今晚開罪了他，他是不會罷休的。」

　　燕飛道：「我殺了他如何？」

　　向雨田道：「你爹曾向我說過，天下間只有鬼影是他完全沒有把握能殺死的人，因為沒有人可追上他。他若躲了起來，更是任何人也無計可施的事，包括你和我在內。」

　　稍頓續道：「如果高彥是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鬼影便是聖門最高明潛蹤匿跡的超卓探子。明天你真的有把握嗎？在鬼影的監察下，我稍有保留也會露出破綻，若被他看破我們弄虛作假，我們的大計將要泡湯。」

　　燕飛道：「兄弟！全力出手吧！千萬不要有任何保留，只要你想著寶卷，自然會盡力而為。我走哩！好好睡一覺。」

　　※※※

　　聶天還像從沉思裡醒轉過來般，瞥了正跨檻進入小廳的郝長亨一眼，道：「長亨坐！」

　　郝長亨走到他身旁坐下，識趣的沒有說話。

　　聶天還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好一會，才找到話兒似的問道：「多年以來，我們一直與桓家為敵，但我們仍能不住壯大，長亨可知是甚麼道理呢？」

　　郝長享忙道：「全賴幫主英明領導，我幫上下又齊心抗敵，故能保不失。」

　　聶天還道：「長亨尚未能說出其中關鍵的因素。」

　　接著雙目閃閃生輝，續道：「直到今天，我們的實力仍是難與雄霸荊州的桓家相比，但桓家仍沒法奈何我們，桓玄更改弦易轍，與我們結盟合作，許以種種利益，實因我們兩湖幫的獨特形勢。」

　　郝長亨直至此刻，仍不曉得聶天還找他來有甚麼吩咐，只好恭敬的聽著。

　　聶天還忽然岔開道：「剛才我去看雅兒，她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笑容，該是在作好夢。唉！這孩子。」

　　郝長亨心忖自己亦準備上床睡覺，卻被聶天還召來，肯定聶天還有心事。

　　聶天還又返回先前的話題，道：「一直以來，我們採取的是與民共利的策略，故影響力能深入社會的各個階層，與民眾的利益結合，但我們從不稱王占城，亦沒有予敵可攻打的固定基地，等於整個兩湖都是我們的基地，所以即使以桓家的強大實力，亦對我們無從入手，奈何不了我們。」

　　郝長亨點頭道：「確是如此，每次敵人大舉來犯，我們便坐上戰船，遁入兩湖，從有影變成無形，再覷準敵人強弱擇肥而噬之，令敵人每次都損兵折將而回。」

　　聶天還沉聲道：「長亨可有想過，我們這種無影無形的策略，將隨我們的出擊而徹底改變過來呢？」

　　郝長亨愕然道：「幫主的意思……」

　　聶天還道：「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也不是要半途而廢，只是在思索形勢發展的每一種可能性。桓玄這小子祕密與譙家結盟，惹起了我的警覺。如果桓玄與我們合作竟是引蛇出洞的陰謀詭計，那桓玄實比死鬼桓沖更高明厲害，我們怎也要防他一手。」

　　郝長亨點頭道：「桓玄從來都不是可靠的夥伴。」

　　聶天還微笑道：「昨晚我忘記問你一件事，當雅兒為高彥說話時，當時她是怎樣的一副神態，以你對她的認識，她是說真話還是為高彥撒謊呢？」

　　郝長亨大感頭痛，現在輪到他選擇該說真話還是假話，真話當然是尹清雅為高彥說假話，但若如實說出來，等於出賣尹清雅，只好中間著墨，道：「清雅說自己與高彥沒有那種關係，肯定是真的，她……」

　　聶天還不耐煩地截斷他道：「只聽長亨這兩句話，便知你像雅兒為高彥說好話般在為雅兒開脫。我要聽的是最坦白的話，因為我想曉得雅兒是否對高彥情根深種。」

　　郝長亨頹然道：「清雅的確是愛上了高彥，否則怎會為高彥說好話呢？」

　　聶天還全身一震，再說不出話來。

　　郝長亨心忖聶天還心中早有想法，只不過想經由自己去進一步證實，待要為尹清雅美言幾句，聶天還像失去談話的興趣，揮手著他離開。

第十二章　沙漠真情

　　拓跋珪策騎馳上坡頂，勒馬停下，雙戟交叉掛在背上，從肩後左右斜伸出來，配合他高挺的體型、雄偉的容顏襯著披肩的長髮，坐在軒昂的駿馬上，確有不可一世，君臨大地的霸主氣勢。

　　楚無暇緊隨他快馬加鞭的奔上山坡，來到他馬旁。她把秀髮束成數十條髮辮，自由寫意的垂往兩肩和香背，突出了她修美的頸項，強調了她美麗的輪廓，加上她動人的體態，與拓跋珪並騎而立，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二十多名武功高強的親隨，散往四方，監察遠近的動靜。

　　參合湖寧靜地躺在長坡的盡處，反映著天上星月的光輝。

　　比之當日參合陂之戰時的情景，又是另一番面貌，這夜天氣極佳，彎月斜掛夜空，大地鋪著白雪，掩蓋了幾個活埋了數萬燕兵的萬人塚，純淨的白雪，把一切醜惡淨化了。

　　拓跋珪雙目閃閃生光，居高臨下掃視這把他命運扭轉的戰場，耳際似是響起千軍萬馬廝殺的聲音，震徹雲霄，腦海浮現著燕人被活埋時的慘厲絕望的臉容。

　　他的兩千兵馬，經一天一夜不停的趕路，此時停歇下來紮營休息，他卻無法入睡，忍不住到來憑弔戰場。

　　拓跋珪比任何人更清楚，參合陂之戰是他平生功業的轉折點，如果輸掉此仗，他將永無翻身的希望。

　　但他贏了，且是大獲全勝。

　　拓跋珪探手往下，輕撫掛在馬旁的長矛，此矛重三十斤，長一丈，是他在馬上作戰的最佳伴侶。若論騎射功夫和馬上作戰的能力，他自十六歲後便超過拓跋儀，成族中之冠，即使強如燕飛，在這方面也要遜他一籌。這當然是指以前的燕飛。

　　他忽然往楚無暇瞧去，剛好捕捉到她別頭凝視著他的眼神，楚無暇被他看得嬌軀微顫，竟不自覺的避開他的眼光，垂下頭去。

　　拓跋珪也心神一震，因為他還是首次看到這美女嬌羞的神情，當他出其不意望進她秀眸裡去，看到的是她心迷神醉的思緒，便像把她的心削了開來，掌握到她的真心。

　　拓跋珪微笑道：「無暇害羞哩！」

　　楚無暇耳朵都紅透了，嗔道：「族主在使奸，明明看著那個湖，忽然卻看人家。」

　　拓跋珪心忖我不但在看湖，還想著湖旁積雪和泥土下的「東西」，唉！如有選擇，誰願把大批活人埋掉？沒有人比他更明白，當年漢人的秦將白起把敵人埋掉的心情，因為那亦是他的親身體驗。

　　白起把秦國與敵人的兵力對比扭轉過來，導致秦國從此變成一強獨大；他亦把與燕人的兵力對比拉近，否則冬天還未來臨，他早被逐回盛樂等死。

　　他不知道白起是不是沒有選擇，但他清楚自己確是沒有另一個選擇。

　　忽然間，他只想遠離此地，且永遠不再回來。

　　拓跋珪平靜的道：「我們回營地去。」

　　楚無暇以帶點撒嬌的語氣，輕輕道：「我累哩！」

　　拓跋珪沒好氣的道：「我剛才早勸你留在營地休息，你卻堅持要隨我來，現在又是你先喊累。」

　　楚無暇白了令他心跳的一眼，然後輕巧的從她的馬背翻到他的馬上去，嬌軀偎入他懷裡，拓跋珪自然而然的騰出一手摟緊她。

　　楚無暇呻吟一聲，閉上美目，渾體嬌軟無力。

　　拓跋珪一手按在她沒有半分多餘脂肪的小腹，另一手控韁馳下長坡，楚無暇的座騎懂性的追在身後。

　　拓跋珪生出擁著一團烈焰的感覺。

　　※※※

　　那天亦非常的炎熱，沙漠的熱浪蒸烤著他和燕飛，身上的水分不住蒸發消失，體內的血液也似因缺水而過於濃稠致無法流動，腳踩在滾燙的沙上傳來鑽心的痛楚，雖沒有脫靴察看，但憑感覺便知腳板起滿了水泡，水泡爆破後的感覺更令他們苦不堪言。

　　拓跋珪強忍著隱隱作痛幾近乾裂的喉嚨，感到呼出來吸進去全是烈火。

　　四周是一個接一個的沙丘，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沒有盡頭，荒蕪的情景令人被失去所有希望的沮喪徹底支配。

　　走了近五個時辰，那怪人說的綠洲仍沒有出現，太陽早移往西面，但其威力卻是有增無減。

　　拓跋珪歎道：「我們是否做了傻瓜？」

　　燕飛苦笑道：「我可以說甚麼呢？」

　　拓跋珪蹲了下來，道：「我想過自己會被人殺死，會被餓狼咬死，甚至是自盡而死，卻從沒有想過就要渴死。這算哪門子的命運？」

　　燕飛學他般蹲下來，取出水袋，搖晃了一下，道：「只剩下兩口水，要不要現在喝了它？」

　　拓跋珪點頭道：「再不喝，可能捱不到太陽下山。」

　　燕飛拔開塞子，珍而重之的舉起水袋喝了半口，然後遞給拓跋珪，後者一把接過，飲乾了水袋餘下的水，接著一震道：「小漢！」

　　燕飛微笑道：「大家兄弟，誰喝多點誰喝少點有甚麼問題。」

　　拓跋珪心中一陣激動，哽咽著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自己喝一小口，卻讓我喝一大口，如果我這次死不掉，我永遠會記著這件事。」

　　燕飛道：「我們一定死不了。我們在這裡等待太陽下山，老天收火後，我們掉頭回去，天明前該可離開這鬼地方。」

　　拓跋珪沮喪的道：「對於沙漠我比你所知道的要多一點，白天和黑夜是兩個極端，如白天是火，晚上便是冰，一熱一冷，我們撐得住嗎？我和你都是衣衫單薄。唉！」

　　燕飛斷然道：「既然如此，我們便繼續往前走。」

　　拓跋珪失聲道：「你還信那怪人害人的謊話嗎？我們給他害得還不夠慘嗎？」

　　燕飛垂頭道：「我們一定不可以就這麼放棄。」

　　拓跋珪明白燕飛正想念他娘，探手抓著燕飛道：「相信我，我拓跋珪是永遠不會放棄的，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會奮鬥下去。你和我都不會死。」

　　燕飛輕輕道：「我相信他。」

　　拓跋珪不悅道：「害我們到這種田地，還要相信？快五個時辰哩！由日出上到日落，仍見不到綠洲的影兒。」

　　燕飛道：「或許我們是走錯了方向，或許四個時辰是以那人的腳程計算，又或許是過這沙丘區拖慢了我們的速度。」

　　拓跋珪皺眉道：「你憑甚麼這般相信他呢？」

　　燕飛搖頭道：「我不知道，或者是因他看我時的表情，不像是騙人的。」

　　拓跋珪失聲道：「你怎能看破那層厚厚的臉紗？不要自己騙自己哩！咦！是甚麼聲音？」

　　兩人精神大振，循聲望去。

　　在最接近他們西面的一座沙丘，傳來一下接一下的「沙沙」聲。

　　燕飛道：「沒有可能的，是否我們臨死前的幻覺？」

　　拓跋珪道：「我們離死尚遠，怎可能有幻覺呢？且是同時聽到聲音。」

　　「沙沙」聲忽然休止。

　　兩人你眼望我眼。

　　拓跋珪壓低聲音道：「過去看看如何？」

　　倏地一個龐然巨物現身在沙丘頂處，赫然是一頭純白色的駱駝。

　　兩人看得目瞪口呆，千思萬想也想不到是頭駱駝，但這還不是他們看呆了眼的原因，真正令他們驚異的，是駱駝背上的人。

　　太陽此時剛落到沙丘頂後的位置，照射著他們的眼睛，令他們更感如幻似真，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幻象。

　　騎在駱駝背上的人全身被純白的布包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的眼睛在陽光刺激下，看不真切，駱駝背上的人就像一團閃爍著陽光的白影。

　　那駱駝在兩人眼睜睜下，馳下沙丘，朝他們緩緩而至，荒蕪不堪的沙漠剎那間轉化成另一個天地，既神祕又刺激，真實與虛幻的分野模糊了。

　　忽地一連串有如天籟的聲音傳入兩人耳鼓裡，但拓跋珪卻聽不懂半句，只知耳中聽到是人世間最悅耳動聽甜美的少女聲音。

　　然後身旁的燕飛興奮的響應著，說的也是拓跋珪聽不懂的語言。

　　在那一刻拓跋珪明白了，來的是祕族的少女，大漠最神祕民族的人。

　　然後他看到一雙眼睛，一雙他永遠忘不掉的美麗眼睛，一雙驚人地吸引人、深嵌在彎彎的秀眉下，令人傾倒的明眸。

　　※※※

　　離開長坡後，戰馬開始加速，親衛從四方八面追至，聚集到他馬後去。

　　拓跋珪擁著懷內的美女，心中奇怪為何會在此等時刻，記起少年時那段既美麗、又使人魂斷神傷的沙漠旅程？

　　或許是與祕族的鬥爭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吧。

　　萬俟明瑤會否就是她呢？

　　※※※

　　王鎮惡步入大堂，直抵慕容戰的桌子前，施禮後坐下。

　　慕容戰皺眉道：「睡不著便該到夜窩子湊熱鬧，保證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天明，然後會倒頭大睡，天塌了下來仍不察覺。」

　　王鎮惡道：「戰爺為何又不去乘興呢？卓館主他們仍在正東居喝酒。」

　　慕容戰笑道：「看來大家都沒有睡覺的興趣，只不過誰都沒有把心事說出來，但事實上大家都在擔心明晚古鐘樓的決戰，希望事情快點有結果，那一切可以繼續如常進行，我們又可以計劃將來了。」

　　王鎮惡苦笑道：「向雨田可以非常自豪了，竟能令本是對燕飛信心十足的人不再那麼有信心。」

　　慕容戰道：「幸好燕飛本人仍是信心十足。」

　　王鎮惡道：「那是一種真正高手的自信，向雨田何嘗不具有同樣的本色？當你單獨對著向雨田時，想像能有另一個人可擊敗他是沒有可能的，面對燕飛時感覺亦是如此，他們都有一種能永保不敗的氣勢和自信。」

　　慕容戰點頭道：「你可能是集內唯一用心推敲他們兩者高低強弱的人，這當然不會有任何結論，因為不論是燕飛或向雨田，均屬無法去揣測的級數。亦正因如此，你才會憂心忡忡，跑來找我聊天。對嗎？」

　　王鎮惡歎道：「我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燕飛勝出，也不願見向雨田落敗身亡。坦白告訴你，我曾去勸向雨田，卻被他拒絕了，這一戰已是無可避免。」

　　慕容戰道：「你說出了大部分荒人的想法，向雨田雖然把邊荒集鬧個天翻地覆，但因他沒殺過半個荒人，又因明明可殺死高彥的情況下，仍放過那小子，已贏得所有荒人的敬重和好感。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誰想見他血濺邊荒集呢？」

　　王鎮惡沉吟片刻道：「你說燕飛對這場決戰有甚麼想法呢？」

　　慕容戰瞪著他，微笑道：「這才是鎮惡夜訪我的原因吧！」

　　王鎮惡道：「向雨田說了幾句非常奇怪的話，他說其中的情況非常複雜，他是不得不戰，燕飛亦沒有選擇。燕飛為何沒有選擇呢？」

　　慕容戰聳肩道：「我倒覺得合情合理，向雨田既不肯退讓，燕飛當然要奮起應戰，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王鎮惡道：「難怪戰爺會這麼想，因為我說漏了一番話，向雨田之所以這麼說，是我向他提出讓他風風光光下台的建議，但向雨田的反應，卻讓我感到向雨田根本無心決戰，反是燕飛選擇了非戰不可。」

　　慕容戰聽得眉頭大皺，疑惑的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由第一天認識燕飛開始，我便清楚他不是好勇鬥狠的人。」

　　王鎮惡苦笑道：「或者是我誤會了。」

　　又道：「假設輸的是燕飛呢？」

　　慕容戰歎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燕飛怎會輸？唉！擔心卻又難免。就算明知反攻北穎口是有勝無敗，但大家仍是戰戰兢兢的，這是人之常情。對明天一戰，我們荒人的擔心亦正是類似的心情。」

　　王鎮惡苦笑無語。

　　慕容戰道：「不要把話藏在心裡，儘管說出來。」

　　王鎮惡道：「我想說的，戰爺肯定聽不入耳。」

　　慕容戰笑道：「那我更想聽哩！」

　　王鎮惡道：「或許是我初來乍到，又或我對燕飛認識不深，但向雨田是極端聰明的人，又因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非常愛惜自己的生命，而他在與燕飛交手後仍敢挑戰燕飛，且是公開在古鐘樓進行決戰，怎樣也該有幾分把握。所以我認為誰勝誰敗，是五五之數。」

　　慕容戰一震道：「對！你這是理智的分析，不像我們盲目般深信燕飛必勝。」

　　王鎮惡道：「人最難接受的，就是深信不疑的事被推翻，認定了的看法被證明是不對的，正如竺法慶被燕飛斬下首級，整個彌勒教立即崩潰，所有彌勒教徒都瘋狂了，因為他們根本承受不起那種打擊。燕飛於邊荒集的精神作用亦是如此，如他明晚落敗，邊荒集將永難振作過來。」

　　慕容戰沉聲道：「如燕飛勝了又如何呢？」

　　王鎮惡道：「邊荒集的氣勢將攀上巔峰，邊荒勁旅必成為無敵的雄師，即使強如慕容垂者，也有敗北的可能。」

　　慕容戰道：「你說的話我完全同意，但我們還可以幹甚麼呢？」

　　王鎮惡道：「我本是想請戰爺去探燕飛的口風，看可否取消決戰，又或把決戰改在私人的場合下進行，那樣不論誰勝誰負，都可把損害減至最低。」

　　慕容戰歎道：「太遲了，現在整個邊荒集都知道明晚子時，燕飛將在古鐘樓之頂決戰向雨田。我們荒人從來是說一不二的。」

　　接著目光投往屋樑，苦思不語。

　　王鎮惡道：「戰爺在想甚麼呢？」

　　慕容戰道：「我在想著向雨田的血解，不知是否受到你的影響，想到一旦向雨田施展這種能令他奔得快逾奔馬催發潛力的奇功，燕飛不知能否應付得來？」

　　王鎮惡歉然道：「是我不好！」

　　慕容戰勉力振起精神道：「你是一番好意，處處為邊荒集著想，怎可以怪你。唉！姓向的傢伙那天竟是故意捱我一刀，我當時完全不曉得，只從這點，便知向雨田是如何高明。還是朔千黛在事後說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窩囊。這傢伙的確令人又怕又愛。」

　　王鎮惡欲語無言。

　　慕容戰道：「好哩！假設燕飛敗了，當然一切謀略泡湯。但若燕飛勝出，我們亦須周詳的計劃，借勢進行。這方面由鎮惡負責，希望你想出來的東西，不會白白浪費吧！」

　　王鎮惡答應後告辭離開。

第十三章　退隱之心

　　太陽升離海平面，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兩艘戰船一先一後在無邊無際的大海破浪航行，不見陸岸。

　　老手指著前方，道：「這個島群我在年少時來過一次，由三十多個露出海面的島嶼和沙洲組成，分東、西兩群，東部魚民稱之為上七島，西部叫下八島，只有東部的上七島適合船隻停泊，下八島太多暗礁了。上七島中又以永興島最大最美，是南海諸島中最大的島嶼。想不到大小姐也知道有這系列的海島。」

　　在指揮台上聽他說話的劉裕、屠奉三和陰奇均感佩服，老手不單航海經驗豐富，且對海上的形勢瞭如指掌。

　　陰奇忍不住讚道：「照我看沒有甚麼島是你沒有到過的，對嗎？」

　　老手雙目射出熱烈的神色，道：「自懂事以來，我便對海洋生出狂熱，別人怕風浪，我卻要有風浪才成。海面下的世界更令人著迷，是個色彩燦爛的世界，充滿了千姿百態的奇異生命。閒時我也喜歡看海，對著大海我可以看個不停，永不生厭。」

　　耳鼓傳來老手說的話，感受著老手對海洋的熱愛，劉裕極目眺望老手指示出現前方的列島，仿似深居海洋中凡人難以踏足的禁地，山崖險峻，層巒疊翠，在晨曦斜暉裡，宛如仙境，飄浮於滔滔汪洋的深處，驚濤拍岸，巖礁堆雪，佳趣天成，令人歎為觀止。

　　忽然間劉裕心生奇想，如果能從此避居此群島，閒時登高望遠，豈非可遠離戰火，再聽不到戰號戰鼓驚心動魄的聲音，只聽浪濤松濤的自然天籟。

　　想到這裡，劉裕心中苦笑，這種寧靜和平避世退隱的生活，只能在腦海中想想，他根本沒有這種緣分和福氣，老天爺早決定了他要走的艱苦道路，他亦沒法子拒絕又或違抗老天爺的意旨。

　　背負在他身上的，不但有淡真的恥恨，還有江文清的血仇，他只能盡全力與敵周旋，沒有逃避退縮的可能，他更不容許自己做逃兵懦夫。

　　想到即將見到江文清，他的一顆心灼熱起來，想起她對自己的溫柔多情，而自己仍三心兩意，來自深心的愧疚便不由自主地湧起。

　　燕飛說得對，他是不能永遠活在痛苦和仇恨裡，人世間尚有很多美麗的事物，只看個人有沒有為自己的幸福快樂著想。

　　在這一刻，他恨不得能長出翅膀，像掠過船首的一隻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理人間恩怨的海鳥般，朝美麗的海島飛去。

　　※※※

　　邊荒集。

　　東大街的老王饅頭人頭攢動，擠滿了夜窩族的兄弟，人人興高采烈，交頭接耳，鬧烘烘一片。

　　卓狂生、姚猛、小傑、龐義、姬別、方鴻生、慕容戰都是座上客，話題當然離不開今晚子時古鐘樓的決戰。

　　程蒼古和劉穆之並肩而來，前者甫進鋪門便道：「今晚最佳的觀戰位置肯定是廣場四周樓房的屋頂，為防止人多過重把屋頂壓破，所以我和劉先生商量後，決定每個屋頂只許二十人觀戰，額滿即止，各位有沒有問題？」

　　兩名夜窩族兄弟慌忙讓坐。

　　姚猛看著兩人坐下，笑道：「怎會有問題？只要老子有分到樓頂觀戰，甚麼問題都沒有。」

　　眾人齊聲起哄，都是要為自己爭取樓頂的席位，吵得喧聲震耳。

　　程蒼古喝道：「給我靜一點！」

　　眾人靜了下來。

　　程蒼古道：「為了公平起見，鐘樓議會的成員又或有資格列席者，當然可占最佳的席位，其它則讓夜窩族的兄弟姊妹以拈鬮的方式決定席位，拿得好鬮的，可在樓頂觀戰。」

　　眾人又一陣鼓噪，沒有人反對議會的成員有特權，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磨拳擦掌，希望能盡快拈鬮，看誰是幸運兒。

　　姚猛見自己有分，笑逐顏開，再不說話。

　　有人道：「鐘樓高起達十五丈，雖說觀遠台四周是石欄杆，無阻視線，可是若站在廣場上望上去，有些位置肯定是在目光之外，豈非看不到整場決戰？像聽說書般每到精采處說書的人便變啞了，多麼掃興！照我看，不如請我們的小飛和姓向的傢伙，改在廣場上決鬥，方可全體盡興。」

　　姬別大聲壓下眾人和議或反對的聲音，嚷道：「在廣場上便沒有問題嗎？只有前幾排的人看得清楚，其他人只能看別人的屁股，何況，現在邊荒集自己人加上外人足有五萬多之眾，只有鐘樓之頂才可以讓所有人一起觀戰。」

　　卓狂生笑道：「姬大少說的是現實的需要，但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決戰地點的意義。古鐘樓的觀遠台不但是邊荒集的最高點，且是我們邊荒集的聖地，只有這個地方，始配得起小飛的身份地位，你們明白嗎？」

　　另一人嚷道：「更是為方便你的說書，說起來也可以鏗鏘些兒。」

　　眾人大笑，程蒼古道：「劉先生還有一個提議，就是數萬人聚在一起，很容易出亂子，所以必須讓每一個人曉得如何禮讓、如何進退，更須找人維持秩序，這方面由劉先生全權處理，大家不得有任何異議。」

　　各人紛紛同意，還稱讚劉穆之想得周詳。

　　慕容戰問道：「小飛呢？」

　　卓狂生答道：「該仍在驛場元龍高臥，高彥已奉命去把他押來。」

　　方鴻生皺眉道：「該讓他老人家多點休息嘛！怎可以去吵醒他呢？」

　　小傑笑道：「像小飛這種高手，是不用睡覺的。不過如有人到向雨田的旅館敲鑼打鼓，把向傢伙吵醒，弄得他沒精打采的，老子絕不反對。」

　　他的話登時惹起哄堂大笑，亦展示了眾人的心情。

　　紅子春此時跨步進來，向程蒼古道：「最新的賭盤是賠多少？」

　　程蒼古拈鬚微笑道：「你指的是哪個盤？」

　　紅子春道：「當然是最熱的那個盤，就是賭燕飛在十招內幹掉向雨田，沒有其它賭盤比這盤更刺激了，因為尚是未知之數，難道蠢得去賭小飛輸嗎？」

　　眾人又再起哄，各陳己見，個個都是專家般的語氣和模樣。

　　此時老王端來一盤疊得像小山、香氣熱氣騰升的饅頭，豈知尚未放下，早給搶掠一空，老王慌忙返回廚房去再接再厲。

　　小傑叫道：「小飛來哩！」

　　一時間店內靜至落針可聞，數十雙眼睛投往大門去。

　　燕飛在高彥、拓跋儀、呼雷方、費二撇和十多名兄弟簇擁下，悠然而至。

　　卓狂生大喝道：「小飛狀態如何？」

　　燕飛輕鬆的答道：「待我以饅頭祭過老子的五臟廟後，再告訴你答案。」

　　眾人爆起轟天笑聲。

　　（卷三十六終）

卷三十七　第一章　雄心壯志

　　以十五艘雙頭艦組成的戰船隊，泊在永興島東面一個海灣裡，如此縱有敵船從陸岸駛來，除非繞到海島另一邊逡巡，否則絕不可能發現他們。所以只要在海島的南處設崗哨，入侵範圍的敵艦將無可遁形，而要打要逃，釐定進攻退守之法的主動權，亦能完全掌握在手上。

　　只以隱藏避敵而言，永興島實比長蛇島群優勝，但缺點卻是更為偏遠，從這裡到海鹽去，一路順風順流也要多花上兩天的時間。

　　不過劉裕和屠奉三都沒為此憂心，因為他們已發現了徐道覆的祕密基地，只要天師軍一有異動的信息傳來，他們仍有足夠的時間及時行動，不虞錯失良機。

　　此時正在島上砍樹伐木，以建造臨時碼頭的一眾兄弟，看到奇兵號昂然進入海灣，另有陰奇的雙頭艦追隨在旁，均曉得是劉裕來了，人人拋下手上的工作，不顧一切的擁往岸邊，高聲歡叫喝采，興奮雀躍，狀如瘋狂。

　　劉裕看得目瞪口呆，真是怎麼也預料不到眾兄弟的反應如此熱烈。

　　站在劉裕左邊的陰奇道：「劉爺聽到他們在嚷甚麼嗎？他們在叫劉爺萬歲。」

　　劉裕苦笑道：「如果此事傳至司馬道子耳中，我們會大禍臨頭。」

　　另一邊的屠奉三欣然道：「劉爺可以放心，這班兄弟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從我原振荊會和大江幫的兄弟選出來的，忠誠方面無可懷疑。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深信不疑你是真命天子。告訴我，誰敢出賣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呢？還有更愚蠢的事嗎？」

　　喝采聲更響亮了，「劉爺萬歲」的喊叫聲潮水般在海灣來回激盪著，令人熱血沸騰。

　　劉裕心中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似乎他一生的事業，從這一刻方開始，而由這一刻起，他的榮辱再不限於個人，而是屬於眼前的所有兄弟，大家已變成一個整體。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終於在以千計狂熱歡迎他們的人群中，搜索到目標。

　　江文清卓立岸旁一塊巨石上，沒有像其他人般揮手吶喊，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陪伴她一旁的是宋悲風。

　　劉裕心中一顫，明白了陰奇先前對她的形容，久違了的「邊荒公子」終於「回來了」。

　　江文清一身男裝打扮，衣袂隨海風吹拂飄揚，一副翩翩佳公子玉樹臨風的情態，說不盡的風流儒雅，從容自若。

　　劉裕沒法形容驟見到她這般動人模樣的心情；沒法描述她在他心中激起複雜微妙的感覺，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無法有任何言辭可以適當形容的，他只知道在這一刻心神全被她佔據了，而且比任何一刻，他更需要她。

　　屠奉三輕推他一把。

　　劉裕會意的高舉雙手，大喝道：「各位兄弟！劉裕來哩！」

　　喊叫聲立即攀上巔峰，震盪著海灣，直衝上宵漢。

　　※※※

　　拓跋珪醒轉過來，一時間以為自己仍身處沙漠，直到睜開眼睛，方回到帳幕內的現實裡。赤裸的楚無暇蜷伏在他懷裡，雙手抱緊了他。

　　昨夜他又夢到那沙漠，在駱駝背上嗅著那祕族美少女的動人體香，雖然隔了個燕飛，但仍足以令他忘記了沙漠的可怕，至乎忘記了一切，所以剛才一時間不知身處何方何地，分不清楚是冷酷的現實還是醉人的夢境。

　　懷裡的美女顫動了一下，接著發力把他摟緊，心滿意足的吁出一口氣，嬌柔的輕輕道：「族主在想甚麼呢？」

　　拓跋珪心中苦笑，假如自己老老實實的說出真話，告訴她自己正在想另一女人，她會有甚麼反應？

　　帳外傳來戰馬走動和嘶叫的聲音，帳內卻是另一個世界，他忽然發覺自己很享受這種強烈對比下的安寧。

　　拓跋珪目光落在懷內美女的俏臉上，剛好她睜開眸子，兩人目光接觸，拓跋珪微笑道：「我在想敵人，也在想你。」

　　楚無暇「呵」一聲叫起來，然後把香唇湊往他的耳朵旁，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叮嚀道：「永遠不要捨棄我，族主，沒有了族主的愛寵，無暇將一無所有。」

　　※※※

　　燕飛進入驛場的主堂，拓跋儀正在來回踱步，看樣子便知他滿腦子煩惱。

　　見燕飛來找他，拓跋儀欣然道：「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昨夜我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來，坐下再說。」

　　兩人到一旁坐下。

　　燕飛道：「素君怎麼想呢？」

　　拓跋儀歎道：「她當然不願離開我，但有甚麼辦法呢，我費盡唇舌才說服了她，她亦不得不為我們的骨肉著想。」

　　燕飛道：「今晚決戰後，我們立即起程，你最好安排一艘船，走水路會舒服點。」

　　拓跋儀點頭道：「這方面當然沒有問題。對今次決戰，你有把握嗎？」

　　燕飛暗歎一口氣，自己有把握嗎？他真的不知道、直到此刻，他仍沒法摸通摸透向雨田，在鬼影的虎視眈眈下，他們均沒有留手的可能，否則如被萬俟明瑤曉得向雨田只是虛應故事，一怒之下毀掉寶卷，那會令向雨田生不如死，抱憾終生。

　　事實上燕飛心情矛盾，既希望向雨田全力出手，好為萬俟明瑤「還債」，了卻心事，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架不住向雨田的奇功祕技，一時失手，那就非常糟糕。

　　他的為難處是向雨田可以全力出手，而他卻不可以這麼做。沒有「小三合」的「日月麗天大法」，可否令向雨田「知難」而退呢？他真的沒有把握。

　　想到這裡，燕飛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後果非常嚴重的問題。

　　耐心等待他答話的拓跋儀皺眉道：「你想到了甚麼呢？」

　　燕飛微笑道：「我也說不上來自己想到了甚麼，希望是解決今晚難題的辦法吧！」

　　拓跋儀沉聲道：「向雨田真的那麼厲害嗎？」

　　燕飛點頭道：「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向雨田的身手絕對是孫恩那個級數，不過請你老哥放心，今夜我會和你揚帆北上，我們和慕容垂的戰爭會繼續進行，直至分出勝負。」

　　接著站了起來，親切地拍拍拓跋儀的臉頰，笑道：「告訴素君，你們的孩子會在一個遠離戰火、山明水秀的地方出生，而在適當的時機，我會設法讓她孩子的父親回到她的身旁，那時甚麼爭雄鬥勝也與你們無關了。」

　　※※※

　　江文清語調鏗鏘的道：「若燕飛所料無誤，李淑莊、陳公公和那個叫奉先的人，以至於干歸和四川譙家，均屬於所謂的聖門派系，他們短期的目標是要助桓玄奪權，最終的目標則是出而主宰天下，然後把儒家趕盡殺絕，洗雪自漢武帝以來備受排擠壓逼的恥恨。」

　　一身男裝的江文清，俏立正臨海的一塊大石上，侃侃而論從燕飛處得來的重要情報，用辭精準、生動傳神，把整件錯縱複雜的事，鉅細無遺、有條不紊地交代出來。

　　風從大海吹來，令她衣袂拂揚，袍服緊貼的身體，突顯了她修長苗條的體形，明朗直爽的神態氣度，使得坐在另一邊海灘上的劉裕、宋悲風、屠奉三、陰奇、蒯恩和老手，心神都不由被她吸引了，聽著她的敘述完全沒有絲毫冗長沉悶的感覺。

　　在明媚的冬日陽光照射下，益顯她明艷照人的風姿，一雙明眸在兩道彎彎的秀眉下差可與天上的陽光爭輝。

　　劉裕呆看著她，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有點像經歷過了千辛萬苦的旅程後，回到了久違的故土，見到初戀的情人，驟然發覺她長大了，出落得更美更迷人，更能觸動他的心。但她的「與前不同」，又使他感到似有一道無形的鴻溝把他們分隔開來，那是一種揉合了內疚、自慚形穢，由衷感到配不上她的負面情緒，一時間真的不知是何滋味：不知是否因為她回復以前裝扮成「邊荒公子」的神采，又或是她予人煥然一新且更添秀外慧中的感覺，在劉裕眼中的江文清就像另一個人，擁有以前沒有的優點和吸引力。

　　一時間他全被她的風采吸引，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道：「幸好燕飛識破魔門這個近乎隱形的惡勢力，否則我們一敗塗地後仍不曉得是甚麼一回事，只從干歸、陳公公、李淑莊三人去看，便知魔門人才濟濟，如他們全力扶助桓玄，會頓令我們處於非常惡劣的形勢。」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當日干歸追殺小裕，小裕正是利用干歸和陳公公之間的敵對關係逃生，如果他們同是魔門中人，小裕怎逃得了呢？」

　　劉裕暗叫慚愧，這番話理該由自己說出來，現在反由宋悲風提出，可見江文清對他的魅力有多大，令他神魂飄蕩，失去平時的精明。

　　江文清訝道：「竟有此事？」目光往劉裕投去。

　　劉裕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兒卜卜跳，忙道：「我可以肯定干歸和陳公公是敵人，互相懷疑，所以我才能利用當時微妙的情況，製造逃走的機會。」

　　屠奉三道：「這麼看干歸該非魔門中人，只是被魔門利用的人，故而譙家須透過譙嫩玉來牽制他。由此可見魔門一直希望隱藏形跡。一直到干歸被殺，魔門的人不得不出面，因此才被我們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另一個錯誤，是低估了燕飛，不但讓三個高手飲恨蝶戀花之下，也暴露了陰謀，致牽一髮而動全身。」

　　江文清道：「縱然我們曉得魔門的存在，但對魔門真正的實力，我們仍是近乎一無所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我們現在首要之務，是要先瞭解魔門的動向，再掌握他們的實力，方有辦法對付他們。」

　　宋悲風道：「文清說得對，不過雖然我們對魔門所知不多，但可肯定有魔門撐腰，桓玄將平空多出一大批可怕的高手。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批魔門高手的作用始終有限，可是如被桓玄攻陷建康，這批高手發揮出來的力量會是非常可怕，至乎可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我們失去還手的信心。」

　　眾人無不動容，想不到宋悲風說出了這有見地的一番話來。

　　宋悲風接著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坦白說，這並不是我的見解，而是安公的看法。當時他是針對彌勒教南來而說的，當彌勒教變成司馬道子助紂為虐的殺人利器，司馬道子會悍然借彌勒教之力對反對者進行殺戮，再把一切責任推在彌勒教身上，現在桓玄有魔門助惡，便像彌勒教之於司馬道子，一樣是一股很大的破壞力。」

　　江文清點頭道：「這個比喻很貼切，燕飛亦懷疑竺法慶是魔門的人。」

　　陰奇吁一口氣道：「如果竺法慶確是魔門的人，那麼魔門派出高手伏擊燕飛，便是含有報復之意了。」

　　屠奉三苦笑道：「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桓玄已不容易對付，加上魔門對他的支持，令情勢更趨複雜。現在我們要對付天師軍已非常吃力，還如何顧及建康的情況？」

　　江文清美目投向劉裕，道：「劉爺心中有甚麼主意呢？你今天好像特別沉默哩！」

　　劉裕忙收攏心神，忽然間他感到一陣輕鬆，好像拋開了某一個沉重的包袱，對未來充滿生機和鬥志。他自己並不明白怎會變成這個樣子，只知目前正面對生死存亡的關頭，而自己正處於主帥的位置上，必須作出正確的判斷，釐定行事的大方向，令大家有力可施。轉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蒯恩道：「小恩有甚麼意見？」

　　蒯恩似一直在等候這個發言的機會，聞言道：「我想先對未來情況的發展，作一個大膽的假設。」

　　屠奉三顯然特別照顧這個被知己侯亮生慧眼看中的小子，欣然道：「不論想到甚麼，小恩有話直說，不要膽怯，更不須有任何避忌。」

　　蒯恩道：「現在南方分作二條戰線，首先是建康，牽涉到司馬氏皇權的戰線，在這條戰線上，現時的桓玄是佔盡上風，控制了主動，而司馬氏只能採取守勢。這條戰線是我們目前無力兼顧的，亦不宜理會，我們若硬要去管，只會適得其反，至乎兩頭皆空。」

　　老手點頭道：「小恩說得對，我們是自顧不暇，只能先管這裡的事。」

　　蒯恩得到老手認同，立即信心大增，道：「另外兩條戰線分別是我們與天師軍在這區域的鬥爭和壽陽的爭奪戰，後者直接牽涉到邊荒集的存亡，更代表著誰能控制淮水的問題，其重要性絕不在另兩條戰線之下。」

　　屠奉三讚道：「說得好！」

　　蒯恩感激地看了屠奉三一眼，續道：「假使司馬道子父子不敵桓玄，被桓玄攻佔了建康，那桓玄將把整條大河置於絕對控制之下，實力驟然倍增。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唯一擊敗桓玄的辦法，就是逼桓玄打一場兩條戰線的戰爭，令他無法集中力量去殲滅任何一方的敵人。這就是我可以想出來的策略。」

　　劉裕微笑道：「小恩能縱觀全局，定出長遠的大計，可見是大將之才。」

　　蒯恩再得劉裕讚賞，嫩臉一紅，神情興奮。

　　劉裕環視眾人，目光在江文清身上忍不住的多逗留了一會，方道：「小恩大致上說出了我心中的想法，邊荒集方面我們不用擔心，我們的荒人兄弟既清楚形勢，自有應付的辦法。現在我們雖奈何不了魔門，但卻非無計可施，我們愈能掌握魔門的虛實，將來對付起來愈有把握，奉三可否在此事上想辦法？」

　　屠奉三皺眉道：「我們應否知會司馬元顯有關魔門的事呢？好讓他能有所提防。」

　　宋悲風道：「讓司馬元顯曉得此事，與直接告知司馬道子無疑，會否有反效果呢？」

　　劉裕道：「司馬道子是老謀深算的人，該有能力對我們的情報作出明智的判斷，關鍵是應選擇在甚麼時候讓他知道。」

　　江文清道：「當桓玄收拾了楊全期和殷仲堪的時候，我們直接知會司馬道子如何？」

　　劉裕欣然道：「就這麼辦！」

　　陰奇道：「終於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現在又如何？」

　　劉裕道：「只要我們能解決通信的問題，便可立即往海鹽去，繼續我們的計劃。」

　　江文清甜甜一笑道：「這個包在我身上，只要有十天光景，我們的信鴿高手可設立一個飛鴿傳書的系統，可往返海鹽和永興島之間，保證不會貽誤軍機。」

　　劉裕大喜道：「如此我們將可大增勝算，今晚我們便到海鹽去，看情況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屠奉三道：「那時會稽該已落入謝琰手上，天師軍反擊的行動將告展開，該是劉爺找劉毅談心的時候了。」

　　陰奇笑道：「屆時我保證敕牒文書一應俱全，劉毅這未見過真正聖旨的傢伙，肯定難辨真偽。」

　　劉裕目光投往江文清，後者亦往他瞧去，眼光相觸，江文清俏臉微紅的把目光移開。

　　劉裕登時心情大佳，頗有點否極泰來的舒暢感覺，在這一刻，一切負擔再不成包袱，對未來他充滿了信心和希望，燕飛說得對，人不能老是活在仇恨裡，那是任何人都負擔不來的。

第二章　對付影子

　　向雨田拉開房門，大訝道：「真的是你燕飛？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還以為今晚決戰前你不會再跟我作任何接觸。該不是來找我去吃午膳吧？這樣似乎太過招搖了。」

　　燕飛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跨步進房，從讓往一旁的向雨田面前經過，歎道：「我們有個新的煩惱。」

　　向雨田把門關上，走到燕飛身旁，大感興趣地道：「能令燕飛認為是煩惱，肯定是窒礙難行之事，請燕兄指點。」

　　燕飛透過小廳的側窗，看著外面中園的荷花池，道：「我先要問你一個問題，鬼影認識你師尊有多久呢？」

　　向雨田劇震道：「我明白了，確實是煩惱。」

　　接著目光灼灼地打量窗外，似怕鬼影正躲在外面某處，偷讀他們唇語般的神態，接著移到窗前，隔斷了燕飛望向窗外的目光，道：「聖門之所以派出鬼影來勸我師尊出山，正因在聖門中以鬼影與我師尊最有交情，他們應該認識很久了。以鬼影的眼力，只要燕兄有三、四分酷肖你爹，鬼影肯定可把你認出來，加上他曾目睹我們暗中往還，像朋友多過像敵人，自然會猜我們因這個特殊的關係而化敵為友。由於心有定見，當他今晚看到我們在未分勝負生死前休戰，不論我們的表演是如何逼真，就算我確是盡了全力，仍會認定我們是弄虛作假。只要他向明瑤說出他這個判斷，明瑤一怒之下，一定會把我的寶卷燒掉。唉！這個可能性非常大，因為明瑤曉得鬼影是聖門裡眼力最佳的人，會信任鬼影的判斷而不疑，卻不知鬼影竟是因心中的成見而出現判斷上的偏差，而鬼影當然不會向明瑤透露他看破你是我師尊的兒子，因怕明瑤亦會因此關係與你息止干戈，他並不知道明瑤早清楚你的身份。」

　　燕飛心中佩服向雨田的聰明才智，只一句話便掌握到自己的心事，而向雨田對人性認識的透徹，更是令人驚歎，也省去了他不少唇舌。

　　燕飛的擔心並非無的放矢，墨夷明當年能一眼認出他這個兒子，可見他燕飛的長像有酷肖親娘的地方，說不定也有酷肖墨夷明之處。當日魔門三大高手截擊燕飛，衛娥便曾問他和墨夷明的關係，可見衛娥曾心中起疑。

　　向雨田沉聲道：「唯一的方法是在決戰前把鬼影幹掉。唉！他奶奶的！為何我到邊荒後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

　　燕飛打量向雨田，道：「他始終是你師尊多年的朋友，殺了他會否令你感到內疚呢？」

　　向雨田雙目閃閃生輝的道：「當這變成唯一的選擇時，我是會令自己不內疚的，如我真的錯手殺了你，我也不容心中有任何悔恨的情緒，何況是鬼影！像我對明瑤般，絕不會去想她是如何迷人可愛，和她雙宿雙棲是如何幸福，只會想男女之間只有短暫的激情，一旦熱情冷卻，便嚼之無味，根本不值得犧牲自己的理想，更不是我要追求的東西。明白嗎？這是一個心之所向的問題，這方面我有很深的經驗。」

　　燕飛愕然道：「這麼說，你捨棄明瑤，其實吃了很多苦頭？」

　　向雨田頹然道：「不要說這麼令人洩氣的話哩！我是有苦自知，不過既然作出了選擇，當然需積極面對。眼前當務之急，是要殺掉鬼影。讓我給你一個忠告，你老哥已成了聖門最大的敵人，而應付聖門的唯一辦法，就是要比他們更狠、更無情，與他們說道理是浪費時間，只有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方為上策。」

　　燕飛道：「向兄有沒有想過，如你殺死鬼影，等於背叛聖門？」

　　向雨田回復從容，淡淡道：「殺鬼影是沒有選擇下的唯一選擇，在這樣的情況下，鬼影對我來說只是一個人，一個威脅到我畢生致力追尋目標理想的一個人，是否屬於聖門對我已無關重要，也不存在我是不是背叛聖門的問題，因為我對聖門從來沒有歸屬感，如我們手腳乾淨點，當然更理想，可免去我很多不必要的煩惱。」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道：「你有沒有辦法聯絡鬼影呢？」

　　向雨田搖頭道：「像鬼影那類人，永遠不會相信任何人，包括聖門的人在內。所以只有他找人，沒人知道如何去尋他。不知你有否深思你爹說的那句話，就是鬼影乃天下間唯一他沒有把握殺死的人，現在我們要完成的目標，是近乎沒有可能的事。」

　　燕飛信心十足地道：「只要他仍在邊荒集，我便有辦法。」

　　向雨田道：「他一定仍在集內，鬼影在聖門裡是出名有耐性和謹慎，他不會在未知我們決戰的結果前便匆匆去找明瑤，這決不是他的作風。」

　　燕飛訝道：「你對鬼影的認識很深。」

　　向雨田道：「因為鬼影是我除你爹外唯一接觸過的聖門高手，故對他特別感興趣，我師尊亦肯滿足我的好奇心。」

　　接著皺眉道：「你說你有辦法，但我卻怕你的辦法根本行不通。」

　　燕飛愕然道：「你尚未聽我說出來，怎知道行不通呢？」

　　向雨田歎道：「我知道你們荒人中有能憑嗅覺追蹤目標的奇人異士，我便是因此差點著了你們的道兒。但這一套在鬼影身上是行不通的，若你曉得鬼影的遁術是甚麼一回事，便知你爹那句話不是胡亂說的。」

　　燕飛苦笑道：「我開始頭痛了，鬼影的外貌有何特異之處？」

　　向雨田道：「這是他另一個可令我們頭痛的地方，因為我真的不知道。鬼影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當年他來見我師尊，也戴著個鬼面具，昨夜則是從頭至腳以黑布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過若我再見到他，我定可憑眼神把他辨認出來，隔了這麼多年，我仍一眼把他認出來，正因對他的眼神有很深刻的印象。」

　　燕飛沉吟道：「你敢肯定我們不能憑氣味去搜尋他嗎？」

　　向雨田道：「你曉得遁術是甚麼一回事嗎？」

　　燕飛謙虛地道：「請向兄指教。」

　　向雨田舉步移往廳中坐下，待燕飛在桌子另一邊坐好，道：「可以這麼說，如果今天我們成功幹掉鬼影，那我聖門的遁術將從此失傳，因為鬼影是聖門內唯一懂得遁術的人，我這番話燕兄可有什麼聯想呢？」

　　燕飛想也不想地道：「修練遁術該是非常艱苦和危險的事。」

　　向雨田豎起拇指讚道：「燕兄了得！和你說話可以省去很多唇舌。我這個人對廢話很欠耐性，幸好燕兄從來不說廢話。」

　　然後續下去道：「《刑遁術》是《天魔策》十卷裡的其中一卷，《刑遁術》分九章，內容只有兩章專論遁術，其它章節講的是各種酷刑和逼供的殘忍手段，比起其它以論述武功心法為主的冊卷，可算是異類。但勿要小覷遁術，雖然在我們聖門中，視遁術為小道者大不乏人，但我師尊卻另有看法，他認為如能把遁術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就具有鬼神莫測之機，而鬼影正是聖門有史以來唯一能把遁術練至這等境界的人，故能在長安找到囚禁族主的地方。或許他的天生殘疾反使他能忍常人之所不能，排除萬難的練成遁術。」

　　燕飛道：「既然載諸於貴門經典之中，怎會失傳呢？」

　　向雨田道：「據我師尊所說，鬼影的心性異於平常人，練成遁術後，竟把載有遁術那兩章撕毀，此事曾惹起軒然大波，但誰能殺死練成了遁術的鬼影？結果此事不了了之，更重要是鬼影更是狂熱的聖門信徒，對聖門忠心耿耿，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忠誠。我師尊猜鬼影之所以毀掉論遁術那兩章，是為聖門的下一代著想，沒有人比鬼影更明白修練遁術的困難和風險，鬼影該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只有鬼影心中明白。唉！誰能明白他呢？」

　　燕飛聽得抽了一口涼氣，對殺死鬼影的信心進一步下挫。

　　向雨田歎道：「遁術代表的不單是來無蹤、去無影的功夫，也是一套特別的武功心法，甚麼氣機牽引對他全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即使能把他重重圍困，只要有一絲空隙，他仍能安然逸去。鬼影更是人世間我能想到最可怕的探子，他隨時可以改變體形氣質：永不會留下任何氣味，真的像個影子。你說吧！有甚麼辦法可對付影子呢？」

　　又苦笑道：「昨晚我實有殺他之意，只是欠缺把握，所以始終沒有動手。」

　　燕飛沉吟道：「向兄對令師肯透露這麼多有關鬼影的事，不覺得奇怪嗎？」

　　向雨田道：「是非常奇怪，我師尊罕有談及聖門的事，但對鬼影卻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多次提醒我小心他這個人，你道是甚麼道理呢？」

　　燕飛凝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向雨田道：「因為他正是敝門聖規的執行者，凡背叛聖門者，均由他揪出來執法處決。而據我師尊的暗示，鬼影是不滿師尊收我為徒的，至於原因只有他們才清楚。」

　　燕飛道：「你昨夜該不是首次與鬼影以指畫掌交談吧！」

　　向雨田點頭道：「想不到燕兄有留心此點。對！我並不是第一次與鬼影直接對話，鬼影在查得族主被囚處時，到沙漠來通知明瑤，便曾找我私下談話，內容我不便透露，可以告訴你的是我拒絕了效力聖門的提議。只是這事我實已犯了聖門的天條，鬼影當時只著我再加考慮，應是看在我師尊分上，故沒有公佈我為叛徒。唉！我終於明白哩！我師尊肯和我說這麼多有關鬼影的事，皆因猜到終有一天會有目下般的情況出現。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只是沒想過他自己的兒子會直接牽涉其內。」

　　接著雙目神光閃爍地打量燕飛，道：「我尚未有機會問你，昨夜你為何會在鄰房聽我和鬼影的對話，是湊巧碰上嗎？」

　　燕飛道：「鬼影的遁術非是無懈可擊，他的心靈在某一些情況下會露出破綻，故被我察覺他藏身對岸的箭樓上，當時我已猜到是他鬼影，更猜到他會去找你，遂先一步到你的鄰房去，但卻沒法瞞過你的魔種。」

　　向雨田一呆道：「聽你的話，你是早曉得鬼影的存在。唉！你愈來愈教我覺得你高深莫測，因為這是沒有可能的，鬼影是聖門內最神祕的人物，只像個影子般來去無蹤，你怎可能知道有他這麼一號的人物？」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是我和孫恩在太湖縹緲峰之戰的消息洩漏了出來，你們聖門分別派出三個元老高手在途上伏擊我，又另派鬼影到縹緲峰監察我和孫恩的決戰。當我回到建康，想去找我懷疑是聖門高手的李淑莊麻煩時，偷聽到她和另一聖門高手譙奉先的對話，是他提到鬼影此人。」

　　向雨田沉聲道：「伏擊你的三人是誰？你可以把他們的打扮樣貌形容出來嗎？」

　　燕飛道：「不用麻煩了，因為他們曾向我說出名字，是衛娥、哈遠公和屈星甫。」

　　向雨田動容道：「燕飛你真是福大命大，竟能在這三個人的手底下逃生，若不是由你親口說出來，我是不會相信的。」

　　燕飛苦笑道：「若我告訴你，我當時根本沒有逃走的機會，只好全力反擊，手下不留情，向兄會怎樣想呢？」

　　向雨田失聲道：「你竟殺了他們三人！」

　　燕飛道：「正是如此。」

　　向雨田難以置信地瞧著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卻給你辦到了，難怪鬼影指你是聖門的頭號公敵。唉！現在我開始有點相信，今晚即使我全力出手，仍沒法奈你何。他奶奶的，你怎可能如此厲害？你可知他們三人在聖門裡的身份地位？」

　　燕飛道：「我不想知道。你認識李淑莊嗎？」

　　向雨田搖頭道：「從未聽過。她有多大年紀？」

　　燕飛道：「應該不過三十。」

　　向雨田道：「可能是聖門新一輩的人物，恐怕我師尊也不曉得有她這個人，我自然更未聽過。」

　　接著苦惱的道：「難怪鬼影如此忌憚你，皆因老哥你戰績彪炳，但有得必有失，鬼影會格外謹慎，以免被你發現。」

　　燕飛道：「言歸正傳，我們如何向鬼影下手呢？」

　　向雨田思索道：「鬼影是最難殺的人，既有化身千萬的本領，又有來去無蹤的功夫，他唯一的破綻是天生聾啞，可是在邊荒集這個人氣旺盛的地方，要找這樣的一個人談何容易？」

　　燕飛道：「我倒有一個辦法，就是在決戰後殺他，當會比在決戰前殺他容易。」

　　向雨田皺眉的道：「你的意思是在決戰後，我們埋伏在鬼影往北的路線上，待他趕往北方時伏擊他？唉！對一般人來說這確是絕計，但對付鬼影卻行不通，據我師尊所說，懂遁術的高手，是不會以直線的方式到某一個地方去，他只採取迂迴曲折的路線，所以埋伏的結果我們只會是白等一場，而鬼影則是愈去愈遠，你現在該對遁術多點瞭解了吧？」

　　然後斷然道：「要殺鬼影，必須在決戰之前，否則將永遠失去殺他的機會。」

　　燕飛道：「你比我熟悉鬼影，有甚麼好辦法呢？」

　　向雨田道：「我還未想出妥善的辦法，只知道殺他的機會只有一次，若掌握不好，讓他溜掉，將再沒有下一次。」

　　燕飛沉吟道：「鬼影對你該仍處於懷疑的階段，還沒弄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此他是不會放過監察我們的機會。」

　　向雨田道：「你是想採取引蛇出洞之計嗎？」

　　燕飛點頭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只要他露出像昨夜在箭樓上的破綻，我就可以把他辨認出來，而不論他露破綻或絲毫不露破綻，對我來說仍然是破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向雨田微顫道：「明白！」

　　又歎道：「你愈來愈教我驚異哩！」

　　燕飛道：「原則上，盡量由我單獨對付他，只有在無可選擇下，你才可以出手。」

　　向雨田道：「我還未告訴你，鬼影的遁術有一套卸勁借力的功夫，所以縱然你的武功比他高強，他也可以從容溜走，一旦讓他脫身，誰都沒法跑得比他快。你還有信心可以獨力殺他嗎？」

　　燕飛微笑道：「若我使出令他卸無可卸、借無可借的劍法又如何呢？」

　　向雨田一呆道：「世間竟有如此劍法？」

　　燕飛道：「這正是屈星甫三人飲恨本人劍下的原因，因他們從沒有想過世間會有此劍術。」

　　向雨田不解道：「那為何在天穴旁，你不向我施展這種劍術呢？小弟真是好奇得要命。」

　　燕飛淡淡道：「因為那時我身負內傷，故使不出這種極端霸道的劍法。」

　　向雨田失聲道：「你那時受了傷？」

　　燕飛苦笑道：「你的好奇心太重了，辦正事要緊，其它事可否先擺往一旁？」

　　向雨田往後靠到椅背去，微笑道：「我今晚定會全力出手，好拋磚引玉，一窺燕兄能斬殺衛娥等三人的絕世劍法。」

　　燕飛無言以對。

第三章　金丹魔種

　　拓跋珪一馬當先，領著兩千戰士，穿過林野地朝盛樂的方向疾馳，照他的估計，即使他們的行動落入祕人的探子眼中，只會以為是一般的兵力調動，而猜不著他們此行的目的。

　　以慕容垂一貫的作風，是不會讓祕人曉得他的全盤作戰計劃，祕人只知道須截斷盛樂和平城、雁門間的聯繫，而茫然不知赫連勃勃將突襲盛樂的陰謀。

　　就算祕人獲知赫連勃勃即將偷襲盛樂，由於祕人和赫連勃勃之間沒有聯繫，到祕人通知慕容垂，他們正發兵往盛樂去時，赫連勃勃的部隊也早動身前往盛樂，事情的進展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

　　今次與赫連勃勃之戰，決勝的關鍵在於他拓跋珪能否趕在赫連勃勃之前抵達盛樂。赫連勃勃是什麼料子，拓跋珪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過去的多場戰役中，赫連勃勃沒有一次不吃大虧。

　　說真的，拓跋珪很感激慕容垂予他這個機會，可以徹底解決赫連勃勃對根據地盛樂的威脅，令他可以專注地全情全力投入與慕容垂不可避免的決戰去。

　　他可以想像赫連勃勃偷雞不著的驚惶神色，現在他又另有想法，不想這麼快置赫連勃勃於死地，因為對他來說，赫連勃勃的存在對他是有利無害。

　　但就個然，他最感激的是燕飛，如讓赫連勃勃成功摧毀正在重建中的盛樂，他將是亡國滅族的結局。

　　唉！燕飛！

　　他不由生出歉疚的情緒，也有一點點後悔，後悔昨夜和楚無暇合體交歡，後悔接受了自己最好兄弟的敵人。

　　雖然楚無暇信誓旦旦地保證對燕飛再無恨意，但拓跋珪怎會輕易相信她？而在一般情況下，他拓跋珪更不會接受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只恨這並非一般的情況。以他的精明，仍弄不清楚她是真情還是假意，可是昨夜的她真的很迷人，使他享受到從沒有想像過的魚水之歡，令他體會到不知多久未試過的鬆弛和平靜的動人感覺。

　　拓跋珪放緩馬速，讓緊追在馬後的楚無暇趕上來與他並騎策馳。

　　楚無暇那能勾魂攝魄的目光往他飄去，欣然道：「族主有什麼吩咐呢？」

　　拓跋珪沉聲道：「我要你為我殺一個人。」

　　楚無暇毫不驚異地道：「赫連勃勃！對嗎？」

　　拓跋珪搖頭道：「是波哈瑪斯。我可以派一批高手讓你差遣，目標是絕不讓波哈瑪斯活著離開盛樂。」

　　楚無暇訝道：「赫連勃勃不是比波哈瑪斯更重要嗎？」

　　拓跋珪微笑道：「小勃兒對我還有很大的用處，既可使慕容垂多了個敵人，又可以牽制關內的姚萇，令他無法平定關中，我怎捨得讓他死呢？」

　　楚無暇雙目閃動著崇慕的光茫，問道：「可是赫連勃勃對族主亦是個威脅。」

　　拓跋珪感到她的目光有種使他冷硬的心軟化的魔力，暗歎一口氣，道：「今次若小勃兒損兵折將而回，將有一段時間再無力對盛樂用兵，他更怕姚萇趁機向他報復，只敢龜縮在統萬。到小勃兒恢復元氣，盛樂早完成重建，再不怕小勃兒，明白嗎？」

　　楚無暇嬌笑道：「明白！族主吩咐下來的事，無瑕定會為族主辦妥。」

　　拓跋珪耳內填滿她令人神魂顛倒的笑聲，想起昨夜她的婉轉承歡，心中一熱，把諸般煩惱心事全拋到腦後，催騎而行，現在他的腦海中，只有「勝利」兩個字。天下間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復國和統一天下的大計。

　　※※※

　　劉裕在江文清、屠奉三和蒯恩三人陪同下，巡視海島沿岸戰士的營地，與手下們打成一片，和他們閒聊，慰問他們，向他們打氣。

　　這是劉裕自己的提議，他是從謝玄處學回來的，只有關心手下，讓他們明白你重視他們的生死榮辱，使手下們明白主帥的目標和他們是一致的，他們才肯為你賣命。

　　江文清等三人的陪駕，更可突顯他作為主帥的身份地位，建立他明確的領袖形象。

　　與謝玄相處雖只是短短數個月的時間，可是在謝玄的悉心栽培和循循善誘下，劉裕確是得益無窮。

　　現在海島的兵力只是二千之眾，不是來自大江幫便是振荊會，但他們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在兩次邊荒集之戰前早已身經百戰，經得起任何考驗；邊荒之戰後，這批戰士不論信心和士氣，均攀上巔峰的狀態，成為在任何方面均無懈可擊的勁旅，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發揮出驚人的韌性和戰力。

　　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令他們成為萬眾一心的復仇雄師，就是每一個人都清楚知道，劉裕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不論是原屬大江幫或振荊會的成員，都經歷了亡幫滅會之恨，被逼流放邊荒集。正是以「哀兵」這種心態，他們在劉裕的領導下，展開復仇之戰，如果成功，他們將成為南方真主的子弟親兵，成就不世功業；失敗的話，邊荒集也勢將不保，他們縱能保住生命，也再無容身之所，只能苟且偷生，在屈辱的伴隨下度過餘生。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信念，更令他們對劉裕寄以最大的希望，亦深信「一箭沉隱龍」的劉裕是真命天子，願為他效死命。

　　在他們心中，劉裕不但是貨真價實的真命天子，更是屢戰屢勝的無敵英雄，唯一能帶領他們踏上勝利大道的英明統帥。比之謝玄和北府兵的關係，他們和劉裕之間更多出曾歷經生死成敗、同舟共濟的關係。

　　只有劉裕自己才明白，他這個當領袖的並不如他們深信不疑的表象那麼完美，他曾多次想過放棄，全賴為淡真湔雪恥恨的使命感支撐著他，令他奮鬥至這曙光初現的一刻。

　　往另一端營地舉步走去的時候，劉裕問道：「糧食方面的供應如何？」

　　江文清答道：「劉帥可以放心，我們攜帶的糧貨雖只夠應急三天，但海島滿山都是可食用的野果，兼且水產豐富，即使長期蟄伏於此，絕無缺糧之虞。」

　　劉裕再次興起從此隱居海島的念頭，轉瞬又把這誘人的念頭拋開，道：「兵器箭矢方面又如何？」

　　蒯恩答道：「我們的兵器箭矢只夠一場大戰之用，不過只要能控制海鹽，孔老大會把武器馬匹源源送到。」

　　屠奉三道：「就看劉帥和劉毅的交涉是否有效了。」

　　江文清和屠奉三都改稱他為劉帥而非叫慣的劉爺，令他生出古怪的感覺，亦使他更深切體會到當年謝玄統率北府兵達到淝水大勝的心情和壓力。

　　在這一刻，他完全拋開了個人的好惡，一切以大局為重，不論他如何不喜歡劉毅，如何討厭他，也要說之以厲害、動之以情，以威勢懾之，以達到目的。

　　因為由此刻起，他任何一步失著，都會令追隨他的兄弟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比起以前，他更沒有選擇。

　　※※※

　　邊荒集。

　　午後不久，雪花又如綿如絮的飄飄下降，較遠的景物已變得模糊不清，荒人都禁不住擔心起來，如果持續這般下雪，將會大大影響今夜子時觀賞古鐘樓上觀遠台上的決戰。

　　燕飛此時正立在觀遠台上，縱目四望，把邊荒集和穎河東岸的美景盡收眼底。

　　大自然景象永遠是最美麗的，不論冬雪春霧，均令人感到與平常不同的迷離境界。像眼前的風吹雪飄，把邊荒集河野轉化為另一天地，便是大自然妙手的傑作。在如此壯麗的雪景裡，實在很難聯想到人與人間要永無休止的鬥爭，一切又是何苦來哉？

　　站在他身旁的是卓狂生，他正深情的俯瞰遠近的景物，好像可如此看一百世都不會感到枯燥乏味或厭倦。

　　卓狂生歎道：「每次我站在這裡欣賞邊荒集的美景，都擁有第一次看到的驚喜。為甚麼會這樣呢？照我想該是因邊荒集不住在變化，周圍的形勢亦不斷地改變著，所以令我每次看時都生出新穎的感覺。便如我的說書般，每一個章節都不同，不停地更新。」

　　燕飛微笑道：「卓館主開口是說書，閉口還是說書，可說三句不離本行。告訴我，你究竟活在哪一個天地裡？是真實的生活，還是說書裡的天地，抑或是兩者混淆難分？」

　　卓狂生欣然道：「大概可以眼前的雪景作個比喻，真實的是邊荒集，說書的效果便如這場大雪，把景物弄得真假難分，把原本的邊荒集點綴得有趣多了。嘿！你仍未回答我的問題，為何不回驛場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以應付今晚的決戰，卻要到這裡來淋雪呢？」

　　說罷再加一句道：「記著我是你的兄弟，更是未來當邊荒集不存在時唯一的史筆代言人，不要胡亂找話兒來搪塞敷衍我，若讓我又發現你說謊，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燕飛啞然笑道：「我時常說謊嗎？」

　　卓狂生正容道：「你不要當我是傻瓜。你有沒有說謊大家心照不宣，不容狡辯。我知道你有很多難言之隱，我這個做兄弟的當然體諒你，可是你也要為廣大的聽書者的好奇心著想，頂多有關你的祕密我在死前才公開。套用向雨田的慣語，老子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燕飛從容道：「你的話令我產生一個聯想，正因每一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所以所謂由史筆記載下來的歷史，只能傳達年表，沒有可能完全掌握內裡真正的是非曲直，這是歷史注定了的宿命。如果執筆的史家加上了自己主觀的看法，就會進一步扭曲了歷史，便如閣下的說書。」

　　卓狂生笑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嗎？快老老實實地答我，你到觀遠台來幹甚麼？如果不是我湊巧回鐘樓寫書，也不知道你會像頭呆頭鳥般站在這裡。」

　　燕飛投降道：「好吧！我站在這裡，是要殺一個人。記著說過的話要算數。」

　　卓狂生愕然道：「殺人？你要殺的人會路過廣場嗎？」

　　燕飛苦笑道：「要說得清楚很難，不說的話要打發你走更難，你叫我如何向你解釋呢？這個人是魔門裡最難對付的人，到此刻我仍沒有分毫把握，問題在此人是個超級的逃跑高手，你根本無法曉得他在哪裡。便像樹上的鳥兒、水中的游魚，只要觸動他的感覺，他便會上天下水，永遠不讓你再有第二次碰觸到他的機會。」

　　卓狂生聽得一頭霧水，道：「你愈說我愈糊塗。首先是天下間竟有你殺不了的人嗎？其次是這般的一個人，絕不會送上門來，你站在這裡除了看雪外，還可以作甚麼呢？」

　　燕飛苦笑道：「此事實在一言難盡，恐怕直說至今夜子時也說不清楚，你老人家可以放過小弟嗎？」

　　卓狂生一手抓著他臂膀，笑道：「不說怎麼行？我已被你引起好奇心，你不老老實實說出來，休想我放手。」

　　燕飛笑道：「原來你這般蠻橫。唉！我並非想瞞著自己的兄弟，問題在有些事是不知為妙，尤其會給你寫到說書裡去，遺害更大。有些事是不該讓人知道的。」

　　卓狂生眉開眼笑地道：「你愈說愈含糊，我則是愈感到有興趣。他娘的！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有甚麼是不可說出來的？你燕飛是甚麼人，我最清楚，你怎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既是如此，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

　　燕飛頹然道：「雖然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卻能使人懷疑原本深信不疑的現實，這樣的事說出來對人會有益處嗎？」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不論如何離奇怪誕的事，聽的人自會隨心之所欲去篩選過濾，只會挑願意相信的東西來相信，這是人之常情。你老哥可以放心，絕不會對人有任何不良影響，甚麼怪力亂神，聽書的人只會當是說書者之言，絕不會認真，聽過後也會忘記不願記著的東西。明白嗎？」

　　燕飛動容道：「你對來聽書的人非常瞭解。」

　　卓狂生傲然道：「不清楚聽者的心，如何可以做一個好的說書人？少說廢話，告訴我你站在這裡如何殺人？對方乃魔門高手，非是等閒之輩。」

　　燕飛有少許衝動，想把真相告訴卓狂生，因為欺三瞞四確實是很辛苦的一回事，可是到要拋開顧忌說出來，方曉得要向卓狂生交待個清楚明白，是多麼困難的一回事，至乎無從說起。

　　現在他和向雨田正合作對付鬼影，要向卓狂生解釋清楚他和向雨田錯綜複雜的關係，已令他感到非常吃力，且還牽涉到他燕飛的身世、他的生父，這都是他不想向任何人公開的。

　　其次是他和向雨田對付鬼影的本錢，就是他的金丹和向雨田的魔種。這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包括鬼影在內，所以向雨田才能憑其靈異來搜尋鬼影，再把鬼影逼進絕地，然後由燕飛出手收拾鬼影。

　　燕飛站在這裡，是要安鬼影之心，因為只是一個向雨田，要勝鬼影雖是綽有餘裕，但要殺他卻是沒有可能的。

　　可是鬼影是天生的探子，當然會在暗中監察兩人的行動，只要鬼影到向雨田的旅館去，肯定瞞不過向雨田超卓的魔種異能，所以，只要向雨田生出鬼影駕到的感覺，他會向燕飛送出心靈的信息，然後設法引鬼影隨他離開邊荒集。

　　鬼影或會以為向雨田因怯戰而臨陣退縮，就這麼離開邊荒集，不論他有甚麼想法，只要鬼影隨之離開邊荒集，他將會暴露行蹤，而燕飛則會憑感應於途上伏擊鬼影。

　　鬼影的遁術已非一般武技奈何得了的絕藝，只有金丹和魔種相攜合作，始有一線機會破他的遁術。

　　試問如此複雜的情況，如何向卓狂生解說呢？

　　卓狂生不耐煩地道：「你在發甚麼呆呢？有甚麼便說什麼吧！」

　　燕飛道：「放開我！」

　　卓狂生不由鬆開了手。

　　燕飛道：「我在這裡是等信息，然後對目標展開追殺的行動，現在沒時間向你解釋哩！因為剛接收到信息。記著為我保守祕密，千萬不可洩漏出去。」

　　卓狂生四顧張望，大奇道：「信息在哪裡？為何我沒覺半點異樣？」

　　燕飛向他微笑，油然指指自己的腦袋，道：「信息在這裡，你怎會看得見呢？」

　　說到最後一句，竟就那麼一個觔斗翻往觀遠台外填滿雪花的空間，斜掠而起，落往廣場，再幾個騰躍，消失在雪雨深處。

　　卓狂生呆立當場，腦海一片空白。

第四章　唯一機會

　　雪愈下愈大，把穎水西岸的邊荒集籠罩在茫茫雪雨裡，當燕飛來到向雨田身旁時，後者正站在穎水東岸一座小丘上，發呆地看著快要被風雪遮掩的邊荒集。

　　向雨田苦笑道：「失敗了！」

　　燕飛道：「只要他沒有離開邊荒集，我們仍有機會。」

　　向雨田訝道：「你怎知他仍留在邊荒集？」

　　燕飛道：「因為他尚未識破你今次忽然離開邊荒集是針對他的行動，只是他生出戒心，所以選擇放棄跟蹤你，返回集內去。」

　　向雨田雙目生輝地打量他，沉聲道：「你一直追在他身後嗎？」

　　燕飛笑道：「你是曉得答案的，對嗎？當你的魔種呼喚我的時候，我立即晉入陽神主事的境界，鎖定了你魔種的位置，我才不信你沒有感覺。情況有點像我和孫恩之間互生感應的遊戲，當孫恩感覺到我的時候，我也感應到他。」

　　向雨田歎道：「那種感覺確是古怪，亦非常新鮮刺激，令我到此刻仍回味無窮。不過你和我是非常特殊的情況，對鬼影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憑魔種的靈異，隱隱生出被人在追躡著的天然反應，可是當渡過穎河後，這感覺便消失無蹤，令我曉得鬼影沒有上當。他奶奶的，這傢伙太精明了。」

　　燕飛道：「這傢伙並不是特別聰明，只是秉承遁術謹慎小心的精神，知道藏身集內最安全，如被引到平野之地，便大增暴露行藏的機會。橫豎你也是要返集，何不以逸待勞，怎都比窮追不捨划算。」

　　向雨田道：「你尚未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燕飛道：「我一直感應不到鬼影，可是當他追著你從碼頭區離集北上，我便感應到他。那種感覺很古怪，有點像在山巔之上，遙看著下方平野處一點微僅可察的燈火，時強時弱地移動，但當他沒有隨你渡河，返回邊荒集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應立即大幅加強，清楚分明，且顯現出強烈的個性，可知他當時鬆懈下來，從警戒隱藏的狀態轉趨為開放。」

　　向雨田苦笑道：「我們像在不斷較量，以另一種形式來進行我們的決戰，現時我是處於絕對的劣勢和下風，因為你剛才說的感應程度，我仍是望洋興歎，力有未逮。」

　　旋又興致盎然的問道：「你所說的個性，究竟意何所指呢？」

　　燕飛道：「那是我感應到他的心靈因而產生出的印象，冰冷而死氣沉沉，完全有異於向兄予我生機澎湃的感覺，鬼影的心靈充塞著仇恨，像是每一個人都欠了他甚麼似的。」

　　向雨田點頭道：「我很想嘗嘗這種從精神層面去掌握對手的滋味，肯定有用兼有趣。好哩！現在他在哪裡呢？」

　　燕飛道：「我在這方面的能力仍是非常有限，當他返回邊荒集後，便像水滴回歸汪洋，我對他的感應立即模糊起來，幸好鬼影在我的感應裡，仍處於若隱若現的狀態，沒有完全消失。如果我的感應無誤，此刻他該是在小建康的範圍內。」

　　向雨田精神一振道：「如果你到小建康去，會否因縮短了距離，比較容易找到他呢？」

　　燕飛答道：「我不知道，在這方面我是沒有經驗的，因為我從未試過用這種方法去找一個人。」

　　兩人都在絞盡腦汁，想找出能殺死鬼影的辦法。因為他們只有一個機會，一旦錯過，讓鬼影逃離邊荒集，他們將失去殺鬼影的唯一機會，向雨田的寶卷更大有可能因而「灰飛煙滅」。

　　向雨田思索道：「如果鬼影發覺你離開鐘樓又不知所蹤，會有甚麼聯想呢？」

　　燕飛道：「換了是別人也會生出懷疑，何況是習慣了杯弓蛇影的鬼影。幸好他會以為在集內仍是安全的，他怎猜得到我們能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法搜尋他？不過如非有今夜子時之戰吸引他，他肯定會立即離開。」

　　向雨田點頭道：「故而只要我們再有一次失誤，定會嚇得他立即遠遁。唉！如何可以找到他又不讓他警覺，這是沒有可能的，沒有人比鬼影更有警覺性，他的遁術正是能使他永遠處於戒備狀態的功法。」

　　燕飛苦惱的道：「對！如果我們去小建康找人，由於鬼影在暗我們在明，只會打草驚蛇，更大的問題是我們絕不可攜手露臉，只會惹來哄動，而且你很難向明瑤解釋。」

　　向雨田雙目閃閃生輝的道：「你露臉也不可以，皆因人人認識你，在現時決戰即臨的重要時刻，你到哪裡都會惹人注目，將令你更無法安適如常地尋人。」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你是否想到了辦法？」

　　向雨田點頭道：「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還須與燕兄斟酌。」

　　燕飛欣然道：「說吧！」

　　向雨田目光投往如被風雪攻陷了的邊荒集，道：「這場大雪對我們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燕飛苦笑道：「很難說。唉！第一個問題已無法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

　　向雨田一雙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搖頭道：「不！你給的是最正確的答案，可以是有利，也可以是有害，就看我們如何利用這場風雪，把原本不利的因素轉化為有利。先前高彥之所以能成功潛往北穎口探察敵情，便是他能把大雪對他有利的因素靈活運用。」

　　燕飛沉吟起來。

　　向雨田續道：「先撇開風雪不談，我們必須清楚一件事，就是絕不能在集內對鬼影動手，更不可由你來出手，否則肯定要賠了夫人又折兵，你明白嗎？」

　　燕飛沉聲道：「我想過這個問題。集內到處是人，即使我們找到向鬼影下手的機會，只要他以其他人作掩護，例如逃進一間客滿的食鋪去，我們在投鼠忌器下，更奈何不了他，且會傷及無辜。至於為何不可以由我先出手，我仍未能掌握你的意思。」

　　向雨田微笑道：「這和你剛說出來的一番話有直接的關係。你試想想看，假設鬼影忽然發覺是我向雨田聲勢洶洶的殺至，他會如何反應呢？」

　　燕飛明白過來，叫絕道：「對！他不會去利用無辜的人作擋箭牌，因為他清楚這一套在你身上並不管用，反而會阻礙了他的行動。可是你有把握殺他嗎？我不是看低你的能力，而是你自己也表示沒有把握。」

　　向雨田胸有成竹的道：「暫時不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最重要是猜測鬼影的反應。」

　　燕飛皺眉道：「甚麼反應？我不明白。」

　　向雨田似因燕飛的大惑不解而感到高興，欣然道：「當然是當鬼影見到我凶神惡煞般的出現，會怎想和如何應變。」

　　燕飛明白過來，啞然笑道：「向兄的心情轉佳哩！所以會因難倒我而欣悅。我明白哩！鬼影會如何反應呢？你比我對他更熟悉，不如由你來告訴我。」

　　向雨田興奮起來，道：「假設我是鬼影，第一個念頭將是我的娘呵！這是沒有可能的，憑我鬼影的遁術，怎可能被人找上門來。」

　　燕飛失笑道：「如果鬼影有說話的能力，大概會說這番話，不過你可要伸出手掌讓他寫出來。」

　　向雨田的確是心情大佳，陪他笑了一會，道：「第二個念頭將是認定我和你燕飛，至乎所有荒人聯合起來坑害他，否則怎能找到他的所在。對嗎？」

　　燕飛道：「這是非常在理的想法。」

　　向雨田雙目精芒劇盛，沉聲道：「現在輪到鬼影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該怎麼辦？換言之是該逃到哪裡去？」

　　燕飛沉吟道：「當然是離開邊荒集愈遠愈好，因為邊荒集是荒人的勢力範圍，鬼影會忽然發覺正身處天下間最危險的地方。」

　　向雨田點頭道：「這個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便曾嘗過其中的滋味，忽然間，每一個荒人都成了我的敵人，正因我有此經驗，所以想得比你更深入。」

　　燕飛笑道：「你這傢伙確實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完全掌握了鬼影的心態。說罷！不要賣關子了，鬼影會如何應付你的突擊呢？」

　　向雨田不答反問道：「你道我到邊荒集後，第一件事要幹甚麼呢？」

　　燕飛道：「當然是先摸清楚邊荒集的狀況、環境，便像統帥必須明白戰場的形勢，否則如何能在戰場上勝出呢？」

　　向雨田道：「我差點忘記你曾作過刺客，當日在長安碰上你，你正是在勘探長安的形勢。鬼影在這方面更是專家中的專家，而遁術的其中一個大忌，就是讓敵人掌握到逃遁的路線，所以當鬼影發覺我忽然殺至，是絕不會就那麼亡命竄逃，一副希望愈快離集愈好的模樣，因那會有跡可尋，只要你們荒人利用高台指揮的戰術，集外又布有伏兵，即使以鬼影之能，也要陰溝裡翻船。」

　　燕飛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感覺，因為能否殺死鬼影，就決定在他們這番對話裡，任何疏忽，也會令他們慘嘗失敗的滋味。

　　對向雨田來說，更是不容有失，這關係到他畢生的夢想。

　　燕飛和鬼影並沒有私人間的仇恨，不過他卻清楚魔門的手段，絕不講仁義道德，更不管甚麼天理人情，只要認定你是他們的障礙，便會不擇手段的將你除去。對著這樣的一個魔人，有甚麼好說的？正如向雨田的忠告，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

　　向雨田道：「所以鬼影絕不會急急如喪家之犬的朝集外逃，而是利用邊荒集本身的形勢和這場大雪，再憑他變幻莫測的身法，設法撇掉我，當他清楚荒人並沒有因他而動員，他便可以逃之夭夭，去向明瑤哭訴我們欺負他。哈！」

　　燕飛苦惱的道：「我真不明白為何你仍有開玩笑的心情，鬼影精通遁術，又有大雪掩護，他若和我們在邊荒集玩一個捉迷藏的遊戲，輸的肯定是我們。」

　　向雨田雙目神光大盛，盯著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假使我有方法令鬼影在一時之間沒法撇掉我又如何呢？」

　　燕飛一震道：「如果你真的可以辦到，那鬼影將別無選擇，只好亡命逃離邊荒集？但你可以辦得到嗎？」

　　向雨田沉聲道：「在一般的情況下我當然辦不到，但只要我施展催發魔種的奇功，可把速度和靈敏大幅提升，那時天下間將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撇掉我，鬼影也不例外。」

　　燕飛道：「這樣做對你會有損害嗎？」

　　向雨田傲然道：「魔種潛力無窮，只要我潛修數天，便可功力盡復，不會有甚麼後遺症。屆時我會令鬼影無法得到喘一口氣的空間，盡量消耗他的真元，逼他亡命竄逃。」

　　燕飛終於明白他的計劃，點頭道：「我藉著對你的感應，可以掌握你們在集內追逐的位置，再先一步趕往鬼影逃遁的方向去，只要他離集，他的心靈便在我的感應下無所遁形，而殺他的唯一機會將出現。對嗎？」

　　向雨田道：「我曾經問過我師尊，鬼影真的那麼難殺嗎？師尊指出遁術的最高功法叫金蟬脫殼，一旦施展，不論你的攻擊如何凌厲霸道，他也有方法將你的攻擊力轉化成有利他的力量，再借勢遠遁，沒有人可以在那種情況下追上他。」

　　稍頓後道：「也只有施展金蟬脫殼的絕技，他方有可能撇下我，逃離邊荒集。這種功法非常霸道，鬼影必須採直線逃走，一口氣狂奔數十里，方可化去體內借來的真氣，只要你能在他遁走時截著他，殺他的機會便在你手上。」

　　燕飛問道：「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仍可以再施展金蟬脫殼的奇招嗎？」

　　向雨田道：「這正是令人最頭痛的地方，只要讓鬼影奔出千步之遙，他便可再用此絕技脫身，只是他事後需要更長的時間休養復原。所以，如果你那招並非真的擋無可擋，卸無可卸，我們將會眼睜睜地瞧著他逃之夭夭。」

　　燕飛道：「令師對遁術有很深的認識。」

　　向雨田答道：「因為我師尊是鬼影毀掉兩章《遁術》之前，敝門唯一讀過內容的人，他也曾學習遁術，但因過於危險而放棄。唉！令師令師，你仍不肯認師尊為父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豈是談論這問題的時候？現在又出現另一個問題，我該在甚麼位置守候他呢？」

　　向雨田道：「你再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邊荒集外北面某處埋伏，因為如給鬼影先一步渡過泗水，我們將沒法奈何他；可是若他留在泗水以南邊荒任何一個角落，我們仍可憑你的感應找到他。」

　　接著又道：「所以如我所料不差，當鬼影被逼施展金蟬脫殼後，他會生出立即離開邊荒的念頭，所以他一是往南奔，一是往北跑，因為兩方向均為離開邊荒最短的路線。只有離開邊荒，他才會安心下來，覓地修復元氣。」

　　燕飛點頭道：「明白了！」

　　向雨田道：「我會盡我的所能，逼他往南逃。」

　　燕飛笑道：「你真的很明白人性，當鬼影認為你在逼他往南走，當然不肯如你所願。」

　　向雨田道：「好哩！剩下最後一道難題，就是現在如何找到他，好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燕飛目光投往白茫茫一片，只勉強見到樓宇輪廓的邊荒集，道：「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當鬼影施展金蟬脫殼之際，他能不能下水或攀山呢？」

　　向雨田道：「當他施此逃生奇技之時，體內真氣將以比平常數倍的高速運轉，最忌有阻滯，否則真氣會反傷己身，所以他只會找平坦處狂奔疾走，既不可以停下來，更不可以忽然強改體內真氣的運行。」

　　燕飛道：「鬼影曉得你這般熟悉他的遁術嗎？」

　　向雨田搖頭道：「我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只知道我們聖門中人大家互不信任，師尊對鬼影也是如此，明明清楚遁術，亦絕不會告訴鬼影。」

　　燕飛道：「這就成哩！」

　　接著雙目爆閃精芒，沉聲道：「鬼影出動哩！他離開了人多的地方，朝北而去。」

　　向雨田冷笑道：「他在耍手段，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蹤他，我們千萬不要上當。」

　　燕飛淡淡道：「鬼影是命中注定要飲恨於邊荒，的確沒有人能殺死他，可是我們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向雨田道：「且是金丹和魔種的天作之合，他是否越過北集界呢？」

　　燕飛點頭不語，顯是全神貫注在對鬼影的靈妙感應上。

　　接著燕飛一震道：「他回來了！」

　　向雨田道：「他要到哪裡去？」

　　燕飛道：「他停了下來。」

　　向雨田雙目殺機大盛，道：「他停留在甚麼地方？」

　　燕飛閉上眼睛，夢囈似的道：「他的心靈平靜下來，似是進入靜養內藏的斂收狀態，我對他的感應愈來愈模糊了。」

　　向雨田緊張的問道：「他究竟在哪裡？」

　　燕飛猛地睜開眼睛，道：「你知道位於集內東北角的梁氏廢院嗎？此刻他正在院內調息，看來到決戰時他方會離開此院。」

　　燕飛話才說完，向雨田便一言不發地沒入風雪迷茫的深處去了。

第五章　滅影行動

　　劉裕登上指揮台，正和江文清說話的宋悲風和陰奇都立即找藉口告罪離開，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登時異樣起來。

　　老手和一眾兄弟，正作起航前的準備工夫，叱喝呼喊聲此起彼落。

　　劉裕走到江文清身旁，掃視整個海島被自己的船隊佔據了的壯觀情景。

　　心中不由一陣感觸，想起自己從孑然一身，到今天掌握著足以左右南方形勢發展的聲威和力量，其中的滋味，確是難向外人盡述，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有些事他更是永遠不會吐露。

　　眼前這一刻，是非常奇妙的一刻，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裡，前路豁然開朗，就看他怎樣走下去。

　　海風刮來，吹得他和江文清衣袂飄揚，頗有種忙裡偷閒的動人感覺。

　　一身勁裝武服的江文清，頭紮男兒的髮髻，英姿颯爽，更突出了她健康的體態、勻稱的身段和漂亮的臉龐。不知如何，此刻他眼中的江文清，確實異乎尋常的美麗，令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屠奉三是不是仍堅持他和江文清該保持距離的看法，但一切再不重要，他已不是以前掙扎求存的那個劉裕，而是能創造時勢的人物，只有他才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以至乎天下漢人的命運。

　　江文清身上傳來淡淡的清香，她輕垂螓首，等待著劉裕說話，她的神情，比千言萬語能表達的還要動人，也更有震撼性，無需任何語言，傳遞了心中的感覺。

　　劉裕心忖自己縱然真的成了皇帝，又或變成雄視一方的霸主，說到底他仍只是一個人，需要好好的生活，而江文清正是他的幸福，那是每天清晨醒來，都有她陪在身邊的幸福。

　　劉裕心中湧起像眼前大海般澎湃的感情，燕飛所說「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中」的忠告似言猶在耳。對！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句話將可以決定他和眼前嬌嬈的未來，他會吝嗇這句話嗎？他清楚曉得答案。

　　他生命中的四個女人，分別是王淡真、任青媞、江文清和謝鍾秀。

　　關於淡真的不用說，那是他永不能彌補的遺憾，她的死亡改變了他的一生，令他不論在如何困苦艱難的逆境裡，亦永遠不肯放棄。對任青媞則是不住地懷疑和失望，更有點不願想起她，但又知忘不掉她，心情非常矛盾。至於對謝鍾秀的感情卻更複雜了，想起她，也不知是恨多愛少，還是相反的情況。她使他嘗到生平最大的屈辱和挫敗，可是她又是他最敬重的人的女兒，宛如淡真的另一化身。

　　與江文清則是另一番景況，自經謝玄穿針引線，他便和江文清建立了互信互助的關係，他們一起經歷了生命中最灰黯的日子，也一起品嚐勝利的榮耀，到今天她拋下一切，全力來助自己爭天下，那種情深義重的感覺，是他從沒有在其他女子身上得到過的。

　　當他最需要她的時刻，她不計得失的站在自己身邊。就算他劉裕是最愚蠢的人，在這一刻，也知該如何作出明智的選擇。

　　可是他愛她嗎？像想得到淡真般需要她嗎？他不知道。與王淡真的熱戀是突如其來的，像天崩地裂般發生，當淡真投身他懷內，哀求他帶她私奔，他忘掉了一切，包括謝玄、江文清以至乎甚麼收復河山之志、北府兵的榮辱，只知道要令懷內的玉人幸福快樂。那種盲目和狂熱，將永遠不能再在他身上重現。俱往矣。

　　無可否認，江文清一直對他有強大的吸引力，她既有顯赫的家世身份，更是出眾的美女，是屬於那種當他仍為探子時，想也不敢想去高攀的美女。

　　但他對她的愛慕，明顯與淡真的情況有異，是緩緩的發展，是細水長流，直至眼前此刻的微妙情況。

　　他宛如在怒濤洶湧漆黑的情海中浮沉掙扎，直至筋疲力竭，在快要沒頂之時，忽然發現在曙光之中，美麗的陸岸橫亙前方。

　　那並非虛幻的海市蜃樓，而是實實在在的福地和樂土，是老天爺對他過往所有苦難的補償。

　　劉裕道：「文清仍認為我是真命天子嗎？」

　　劉裕禁不住暗罵自己，他心中其實有千言萬語，可是到最後吐出來的只是這句與眼前情景風馬牛不相關的話。如果改為說「文清認為我劉裕是你的真命天子嗎」，將比較切合當前的情況。

　　不過他明白自己的心事，對江文清他是既內疚又慚愧，不是因為他對她做過甚麼，而是因他從沒有做過甚麼。他對江文清實在太克制了，這令他懷疑起自己來。他真的愛江文清嗎？還是因為江文清已變成他唯一的選擇？他真的弄不清楚。

　　江文清仰起俏臉，秀眸凝視天上飄浮的一朵白雲，深吸一口氣，然後朝他瞧去，先前含蓄的羞怯和靦腆一掃而空，打量著他道：「劉帥又怎樣看自己呢？」

　　劉裕心中湧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道：「我一直堅信自己絕非甚麼真命天子，不過現在已被老天爺弄糊塗了，到此刻站在這艘戰艦的指揮台上，想起以往艱苦的日子，便像發了一場夢。以前我向文清保證為你雪恥復仇，說得豪氣干雲，但心中總覺得是空言虛語，但今天我卻可以肯定告訴文清，我們正一步一步朝目標邁進。這個想法令我可以昂然在文清面前抬頭挺胸的做個男子漢。」

　　於劉裕來說，這是他能想出來最恰當的情話，也代表了他的心態。淡真之死，正因他沒有實力，不能保護自己最心愛的女子。現在時移世易，他手上終於有了兵權，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去辦。

　　江文清柔聲道：「劉帥對今回與天師軍之戰，有多少成把握呢？」

　　劉裕皺眉道：「對天師軍我是沒有絲毫懼意，但長遠看卻並不樂觀，我們或許能擊倒徐道覆，可是禍亂的根源仍存在著，那是江南民眾和南方本土豪門對朝廷長期倒行逆施的不滿，非是幾場戰爭可以解決的。這須由政策改革上入手，而我們卻欠缺這方面的人才。」

　　江文清現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後道：「你的話令我想起一個人，此人叫劉穆之，是因邊荒遊而來的奇人異士，此人學富五車，極有謀略，在任何艱難的處境下仍可理出頭緒，想出應付的辦法。他更曾周遊天下，考察各地風土人情，心懷濟世治民之志。若有一個人能解決劉帥的難題，當是此人。」

　　劉裕登時忘記了一切，大喜道：「我們正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江文清欣然道：「不過現在邊荒集比我們更需要他，此事由我負責，當時機適合時，我會安排他到來為劉帥出力。」

　　劉裕的心神轉回江文清身上，待要說話，又有點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屠奉三此時登台而至，道：「一切準備妥當，只要劉帥一聲令下，奇兵號立即啟碇開航。」

　　江文清像想起某事似的，道：「我要去和老手商量航行的路線，事關重大，我們絕不可讓天師軍發現我們的影蹤。」

　　說罷含笑而去。

　　劉裕看著她動人的背影，知道錯失了一個向她示愛的機會。心中同時湧起古怪的感覺。

　　今次再見到江文清，她在很多方面都與前有別，變得更獨立、更有自信，辦事審慎周密，眼神回復明亮清澈，予人堅定不移的印象。

　　江文清再不是以前的江文清。忽然間，他對她的「心意」再不那麼肯定，這個想法令他生出苦澀的感覺。

　　屠奉三默然不語，當劉裕回過神來，目光投往他時，屠奉三淡淡道：「劉帥想聽我的意見嗎？」

　　劉裕頹然道：「說罷！」

　　層奉三微笑道：「我只有一個意見，就是當劉帥想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此事的後果是不是對你統一南方有利，再憑劉帥的判斷決定。」

　　劉裕點頭道：「我會記著奉三這番話。」

　　接著發出起航的命令。

　　※※※

　　燕飛立在穎水西岸的一個山頭上，凝望下游處的邊荒集，雪愈下愈大，對岸的景物已變得模糊不清，在這樣的情況下，縱然他輕功勝過鬼影，要追上他仍很不容易，何況根本不可能跑得比鬼影快。

　　此刻他心中全無雜念，鬼影早在他的感應網上消失，可見當鬼影施展他遁術中蟄伏斂藏一類功法時，的確可以避過他精神的搜索，感覺上向雨田的存在，卻變得更清晰了。

　　他與向雨田並不能像他與紀千千可透過心靈來說話，燕飛亦沒法透過心靈的感應去掌握向雨田的虛實，例如精神狀態或喜怒哀樂，但他可清楚把握向雨田的位置，感到他在不住地移動。

　　向雨田忽然停了下來，接著像鬼影般在他的感應網上消失。

　　燕飛不以為意，曉得向雨田抵達梁氏廢院附近，正準備發動突襲。鬼影既是精通遁法的高手，自然有種種功法防止敵人偷襲，向雨田正在施展渾身解數，務要在潛至最佳的攻擊位置前，不讓鬼影搶得逃跑的先機。

　　以燕飛的鎮定功夫，也不由緊張起來。

　　成敗只是一線之差，如果燕飛的感應出錯，鬼影根本不在廢院內，他們的殺影計劃當然慘淡收場，還要承受苦果。但儘管鬼影確實躲在廢院內，可是只要鬼影先一步生出警覺，向雨田將功虧一簣，徒勞無功，結果仍是一樣。

　　驀地向雨田重現在他的感應網上，且比先前強烈數倍，也和他先前的感應完全不同，清晰濃烈至他幾可透過心靈的聯繫，生出身在現場的感覺，那是不能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

　　燕飛閉上雙目，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一個全身裹著黑布，只露出眼睛的人從地上彈起來，手上提著一把形狀奇怪的彎刀，往他直斬過來。

　　影像一閃即逝，隨之而來是強大的衝擊力，燕飛生出感同身受的感覺，耳鼓內還似聽到刀劍交擊的清音。

　　向雨田和鬼影硬拚了一招。

　　亦在同一刻，鬼影被他感應到了。

　　燕飛在心中大讚向雨田，他這突襲正盤膝在廢屋內打坐的鬼影的一劍，有強大的吸攝力，令鬼影無法施展拿手卸勁借力的功夫。

　　另一個景象閃過腦海，鬼影破窗而去，接著是一片白茫。

　　燕飛感覺到向雨田渾身充滿爆炸性的能量，如果不能加以疏導宣洩，將會反傷自身。就在此時，燕飛像給暴雷照頂轟了一下，一時間甚麼都感應不到，全身虛虛蕩蕩，難受得要命。

　　燕飛猛地睜開眼睛，天地仍是以前那個天地，可是他原本通過靈覺至無限的感覺卻縮窄至眼前能見的空間內，視野所及的地方，就是他的全部。

　　那感覺令他生出窩囊的感覺。

　　然後他又回復「正常」了，鬼影和向雨田重新出現在他的感應網上，但他與向雨田的心靈接連已告中斷。

　　燕飛展開內視之法，發覺自己並沒有受傷，心中湧起明悟，曉得這是向雨田催動魔種潛能的後果。由於魔種和金丹天性互不兼容，所以當魔種「魔性」大增，便天然而然地排斥他的金丹。

　　燕飛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但此時已無暇分神去想個明白，因為向雨田追殺鬼影的行動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兩人正在你追我逐，竄高躍下，而鬼影始終沒法撇掉向雨田。他們的速度只可以迅雷激電來形容。

　　這一刻他們仍在集內東北角的廢墟移動，下一刻已到了東南角，顯示向雨田詐作逼鬼影逃往南方的戰略奏效。

　　倏地兩個本是分隔的個體合而為一，接著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下一刻兩人迅速分開，鬼影移動的速度驀然倍增，迅若流星地沿穎水朝燕飛的方向奔飛而來。向雨田雖仍窮追不捨，但明顯被拋離，兩人的分隔更不住拉遠。

　　成功了！

　　向雨田終於逼得鬼影施展金蟬脫殼的遁術奇招，現在就看他燕飛的手段。

　　燕飛的心神進入無成無敗、不喜不怒、心如無物的至境。

　　鬼影不住接近，他的心靈亦不住收斂，便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一點火光正逐漸熄滅，如讓鬼影把心靈之光完全斂藏起來，燕飛勢將沒法鎖緊他的心靈，沒法攻出令鬼影魂斷邊荒的一劍，他和向雨田的滅影行動，將完蛋大吉。

　　就在即將失去對鬼影感應前的剎那，蝶戀花離鞘，燕飛騰空而起，朝穎水河岸斜掠而去。

　　全身包裹黑布的鬼影，鬼魅似的現身在茫茫大雪裡，雙目如電光般往燕飛投去，充滿了仇恨和怨毒，更有驚惶的神色。

　　雙方像電光般接近，三十多丈的距離倏忽間縮短至十丈。

　　鬼影厲叱一聲，竟張口噴出一股血箭，朝燕飛面門刺去，人卻往右翻騰，改變了方向，投往穎河去。

　　此著完全出乎燕飛料外，施展金蟬脫殼時，不是不能跳水或攀山嗎？如讓鬼影逃進河水裡，加上他又有能斂閉心靈的異術，恐怕出動整集的荒人兄弟也沒法尋得著他。

　　此時向雨田出現在後方四十丈許處，目睹了鬼影出人意表的應變逃生法，登時驚駭欲絕。

　　燕飛無暇多想，倏地移開，避過迎面射至充盈勁氣的血箭。

　　鬼影此時到了穎水中央處，離燕飛足有三十丈的距離，正筆直往河中跳下去。

　　燕飛想也不想，兩手持劍，隔空刺向逃生有望的鬼影。

　　燕飛心中再無他念，只知如不能立即使出小三合的絕藝，他和向雨田都要輸個一敗塗地。

　　就在此勝敗懸於一線的關鍵時刻，燕飛生出一分為二的感覺，嚴格來說是半邊身子在發熱，另一邊身體卻是寒氣浸體，然後左邊起自腳心湧泉穴的純陰真氣，左邊來自頭頂的陽氣，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先在丹田下氣海處集合，然後兩氣分流沿督脈逆上脊椎，再分左右手注入蝶戀花中。

　　「錚！」

　　蝶戀花發出清響。

　　連燕飛也不相信的事發生了，蝶戀花的尖鋒刺射出一道使人睜目如盲的強烈電光，劃破撕裂了河面上的飄雪，直擊鬼影。

　　鬼影發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慘嘶，全身被電光纏繞，自然蜷曲了起來，然後沒入水裡去。

　　「噹！」

　　蝶戀花脫手墜地。

　　燕飛噴出一口鮮血，跌坐地上。

　　向雨田此時趕到燕飛身旁，亦是渾體乏力，呻吟一聲，跪倒地上，全賴以劍支地，這才沒有倒下。

　　鬼影此時浮上河面，兩人目光投去，看著鬼影屍身被河水帶得流往下游，心中都說不出是何滋味。

第六章　海南之戀

　　劉裕獨坐房內，心中思潮起伏，想著屠奉三剛才說的話。

　　屠奉三指出當他想做任何一件事前，都該先想想此事對他欲圖統一南方的大業是不是有好處，正點出了他現在的處境。

　　正如他要去和劉毅作交易，並不因他喜歡劉毅，更不表示他愛和劉毅打交道，只因劉毅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事實上，自他與司馬道子妥協以來，他一直在這樣的一條路上走著，把個人的好惡拋在一旁，凡事只看利害關係，否則他早已沒命。

　　這算否是失去了自我呢？他不知道，更害怕循此線路深思下去。這種為求成功，須用盡一切手段的行事作風，並不是他一貫的風格，也使他感到衝擊和戰慄。他是有原則和底線的，這個想法令他舒服了一點。

　　另一個想法在他心中升起。他劉裕再不是孑然一身，他的成敗不但關係到眾多追隨他的兄弟的生死榮辱，更直接影響荒人的命運、北府兵的命運，至乎南方民眾的福祉。在這樣的處境下，個人的好惡得失又算甚麼呢？

　　他想到江文清。

　　屠奉三再沒有勸他與江文清保持距離，但他的話卻提醒了他，必須想清楚在如此時刻，是不是仍要分神沉迷於男女關係、兒女私情，這對大局是否有利？

　　唉！

　　「篤！篤！」

　　敲門聲起。

　　江文清的聲音在門外道：「文清可以進來嗎？」

　　劉裕再暗歎一口氣，跳將起來，把房門拉開。

　　※※※

　　向雨田喘息著道：「我的娘！小三合就是這樣子嗎？難怪你敢說是防無可防，擋無可擋了。」

　　燕飛仍坐在地上，撿起蝶戀花，苦笑道：「暫時你再不用擔心甚麼小三合，因為鬼影臨死前反震的真氣，令我也受了內傷，沒幾天難以復原。今次我傷得比對付衛娥他們三人時更嚴重。」

　　向雨田兩頰詭異的紅暈逐漸褪去，代之而起是不健康的蒼白，辛苦的道：「燕飛你在試探我嗎？好看看我向雨田是不是會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雪花密密麻麻地漫天降下，像把他們身處的空間分割開去，變成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孤立天地，既開放又封閉，感覺古怪。

　　燕飛艱難的笑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早看穿你這傢伙，肯定是聖門的異種，這就是鬼影反對令師收你為徒的理由。哈！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卻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

　　向雨田索性盤膝坐下，把劍回入鞘內，大感興趣的問道：「竟然有這麼一個問題，說罷，我也想知道呢！」

　　燕飛道：「並非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們自稱聖門，可是你們的鎮門寶典大多有一個『魔』字，例如《天魔策》，又或《道心種魔》，豈非自認是魔，這該不是讚語而是貶辭，對嗎？」

　　向雨田道：「換了別的聖門中人，會不知該如何答你，幸好我問過你爹，所以曉得答案。事情是這樣子的，自漢武帝獨尊儒學後，便把其它派系列為邪魔外道，還要趕盡殺絕，於此水深火熱的時刻，我聖門……嘿！那時仍未有聖門這回事，噢！」

　　燕飛關心的道：「你沒事吧！」

　　向雨田閉上雙目，好一會後才睜眼搖頭道：「沒有甚麼事，只是催發魔種的後遺症，須潛修數天方可回復過來。我剛才說到哪裡？啊！說到當時聖門尚未存在，被逼害的人仍是一盤散沙，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堪稱不世之才的超卓人物，還故意自稱為魔，以示與儒門對立。這個人就是我們聖門之祖──『天魔』蒼璩，他也是你爹最崇拜的人。蒼璩的確有令人傾倒的地方，他不但智慧絕頂、武功蓋世，更是個書狂，他搜遍天下尋求奇典異籍，最後去蕪存菁，歸納為《天魔策》十卷，也開創出我聖門的兩派六道，至於為何以『魔』字為名，燕兄現在該明白了。」

　　燕飛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道：「向兄真的當我是朋友，才肯吐露貴門的祕密。」

　　向雨田苦笑道：「誰叫你是我師尊的兒子。唉！我師尊對你是有一番苦心，為何你始終不肯喚他一聲爹呢？」

　　燕飛皺眉道：「甚麼苦心？我不明白。」

　　向雨田道：「就是在狂歡節那一個夜晚，他選了我作繼承人。燕兄有沒有想過，為何他不選你呢？只要他露兩手給你看，保證可令你視他為神人，心悅誠服的隨他習藝。燕兄可有想過，為何他挑我而不選你，還任由你離開？」

　　燕飛道：「或許他是怕對著我時想起有負於我娘吧！」

　　向雨田道：「你這樣想便大錯特錯。看看我吧！你認為當聖門之徒是很有趣的事嗎？只能夠鬼鬼祟祟地做人，練功的過程又危險重重，我師兄便是個例子。」

　　燕飛沉思片刻，道：「假如過去可重活一次，向兄會否拒絕拜師呢？」

　　大雪仍像永無休止般繼續下著，兩人身上鋪滿雪花，半邊身陷進了雪裡去。

　　向雨田苦笑道：「我曾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答案是我仍會毫不猶豫選這條路來走。與其渾渾噩噩地作這人生大夢，不如挑戰人生極限似的進軍無上武道。現在如果你把魔種從我身上移走，我會有生不如死的感覺。」

　　燕飛再沉吟片晌，道：「說完閒話，輪到正事了，今晚的決戰該如何處理？」

　　向雨田啞然失笑道：「為了殺鬼影，你和我各有各傷，所以儘管今夜我們全力出手，也使不出平時三、四成的功夫，硬要來一場決戰，只會是個笑話，不如乾脆以大雪作藉口取消決戰，反更為乾淨利落。」

　　燕飛點頭同意道：「這是唯一的處理辦法，可是你如何向明瑤交代？」

　　向雨田道：「真的很古怪，我可以告訴明瑤，燕飛竟然是拓跋漢，令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殺你，所以須向她請示。如此簡單的藉口，為何我先前想不到呢？這該是我發現你是她的情人拓跋漢最合理的反應。」

　　燕飛欣然道：「然後你便可以安排我和你當著她決一生死，因為決戰權在你手上，我為了荒人兄弟的承諾，是無法拒絕的。」

　　向雨田拍腿道：「對！就是這樣子。唉！我怕自己真的無法向你下殺手，說不定我的魔種可令你形神俱滅，真的弄死了你，那便糟糕極矣。」

　　燕飛起身拂掉身上的積雪，微笑道：「除非你懂得大三合，否則絕無殺死我的可能。不要想那麼多哩！明瑤方面由你去處理，今晚我會坐船北上，很快大家便可以再碰頭，我會等待你的消息。」

　　說罷回集去了。

　　※※※

　　江文清在劉裕身旁走過，直抵窗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很開心。」接著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呆立在門旁的劉裕道：「自我爹過世後，我從未試過這麼開心的。」

　　一種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喜悅，令她更是艷光照人。

　　劉裕把門掩上，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她的話，但整個人放鬆下來，再沒有像先前背負著千斤重擔，有點迷失的感覺。江文清的坦白、熱情和直接，像日出的太陽，驅走了黑夜的寂寞和寒冷，令一切回復了生氣。

　　「劉裕！」

　　劉裕心中一顫，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江文清直呼他的名字，使他有一種親切溫馨的醉人感受，似直鑽進他的魂魄裡去。

　　忽然間，他忘掉了一切，甚麼軍事大計、作戰行動、天下形勢，全被拋到九天雲外，天地間就只剩下這個小艙房和江文清，此外的一切再不復存。

　　他的過去和未來也消失了，只餘眼前的這一刻，突如其來的，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又戀愛了，只有真正的愛，才會令人有這般忘我的感受。

　　江文清走到他身前，正容道：「劉裕啊！文清真的很感激你，沒有你，大江幫肯定沒有今天。」

　　她的男裝打扮，落在劉裕眼中，不知如何竟特別有吸引力，劉裕正想把她擁入懷裡，卻因她的表情和提及大江幫，使他壓下了這股衝動。

　　江文清柔聲道：「我們坐下好嗎？文清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呢。嘻！你是否變成啞巴了？」

　　劉裕心中一熱，探手便想把她摟入懷裡去，豈知她卻像機靈的魚兒，退了開去，到窗旁的椅子坐下，笑臉如花的道：「劉帥請坐！」

　　一股快樂幸福的暖流湧過劉裕體內每一道血脈，令他終於體會到江文清的魔力，是絕不在王淡真、謝鍾秀和任青媞之下，且有點像她們的混合體。

　　江文清的到來，令這場艱鉅的戰役轉化成另一回事，增添了動人的色彩。失去了淡真後，他一直在尋尋覓覓，希望能在絕望中找到失去了的希望，而在這段大海的旅程上，他驀然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一直在身旁等候著他。

　　對江文清的仰慕，他到今次重會前，是理智多於感覺，可是現在他卻無需任何理由或分析，便曉得自己想要她。

　　然後他發覺自己坐入江文清一旁隔了張小几的椅子去，耳內響起江文清嬌柔的聲音道：「文清今次來會你，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縱然我們並肩戰死，文清也永不會後悔。」

　　劉裕聽著她說話，心中湧起奇異的想法。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力量，把他和江文清分隔開來，而他一直沒法擺脫這股力量，因這股力量控制的不是他的肉體，而是他的心，也令他不知應當怎辦。但現在這股力量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直至剛才他啟門的剎那，命運再次把他們撮合起來。

　　從沒有任何時候，他感到江文清如此可愛迷人，他想觸摸她的身體，在近處看她那雙美眸，在與她溫存時盡傾心中的傷痛和苦難。

　　此時此刻的動人感覺，是他到這個荒島前從沒有預料過的，在這大戰即臨前的水深火熱時刻，一切是如此自然而然地發生，不用任何人的力量或意圖去催化。

　　他再不感到孤單。

　　江文清嗔道：「劉裕說話呵！你真的變成啞巴嗎？」

　　劉裕很想拍拍自己的腿子，然後以輕鬆的語氣，著江文清坐到這張更舒服的「椅子」再說話。但曉得當然不可以這麼做，那會破壞此刻溫馨旖旎的氣氛。

　　由於出身和當了這麼多年北府兵，以前有需要和口袋裡有足夠的銀兩，劉裕會隨北府兵的兄弟到窯子去找娘兒發洩。他自問是個不解溫柔的魯男子，從來不會說情話，可是淡真卻使他改變了，令他嘗到溫柔的滋味，也使他深切感受到美人恩重，也格外受不了她承受的恥恨和自盡。

　　一時間，他仍不知該說甚麼好。

　　江文清瞪著他怪責的道：「劉裕！」

　　劉裕迎上她的目光，誠懇的道：「感激的該是我。嘿！文清……我……」

　　江文清出奇地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平靜的道：「在邊荒集的時候，不論集內有甚麼大事發生，但文清最關心的就是劉帥你的消息，當聽到你被派到鹽城去應付焦烈武，人家擔心得晚上無法安眠；到你再展神威，大破焦烈武的海賊黨，我便知道沒有人可以擋著你前進。你在建康的成績大家更是有目共睹，也完全出乎所有人料外。你剛才問我怎樣看你這個真命天子，現在告訴你吧！從第一次在玄帥的書齋見你，我便曉得你非是池中之物，那並不因玄帥看中你，而是一個小女子的直覺，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一箭沉隱龍』是否真實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對你的看法。劉帥明白嗎？」

　　劉裕再次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移開目光，道：「當邊荒集第二次失陷，我們的船隊在穎水遇伏，我還以為已失去了一切，忽然間燕飛斬殺竺法慶，把形勢扭轉了過來。但若沒有劉帥的英明領導，先大破荊州和兩湖的聯軍，又成功反攻邊荒集，今天的成就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感到很開心，將來的成敗再不重要。」

　　劉裕終於找到話來說，道：「我可以向文清保證，前路雖然漫長而艱困，可是我們會披荊斬棘的往目標邁進。文清信任我，我們將來定會有好的日子過。」

　　江文清「噗哧」嬌笑，橫了他一眼，欣然道：「劉帥對文清說話是不用一本正經的，輕鬆點嘛！這裡又沒有其他人。」

　　劉裕整個人飄飄然起來，這就是美女的魔力了，他發覺江文清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深深吸引著他，她嬌柔的神態和迷人的風情，更是令他百看不厭。他不明白為何以前雖是覺得她長得漂亮，但卻對她這些動人處視而不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何自己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仿似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從謝鍾秀予他的打擊回復過來。

　　事實上他是清楚原因的，因為現在江文清不同了，她回復了失去已久的信心，故對自己的態度也與前大有分別，像在和自己玩一個愛情的遊戲，舒緩了他似拉緊弓弦般的神經，令他感受到陰謀鬥爭外的另一面，感受到生命的樂趣。

　　正如燕飛所說的，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之中。

　　劉裕有心花怒放的感覺，笑道：「我是否喜歡說甚麼便可以說甚麼，愛做甚麼便可以做甚麼，而且不論我說甚麼或做甚麼，文清都不會怪我？」

　　江文清雙頰各飛起一朵紅暈，使她更為明麗照人，嬌艷欲滴，含羞垂首輕輕道：「劉帥開始不老實哩！」

　　劉裕衷心的感到樂在其中，似是以前的所有苦難都遠離他，至少在這一刻他的感覺是如此。他比之以前更充滿必勝的信心，有更強大的鬥志，再沒有任何懼怕。

　　想到可對這身份特殊的嬌貴美女做任何事、說任何話，他便有如身在雲端的感覺，再不會責怪老天爺的安排。

　　由在廣陵的謝玄書齋開始，到這一刻在汪洋上祕密旅航，中間經歷了多少事，想想也教人心生異樣。

　　他和身旁這美女的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就建立起來的，而是經歷了無數的苦難和考驗。想到這裡，他感到慚愧。

　　江文清一顆芳心始終不離不棄地繫在他身上，而他……唉！

　　江文清道：「又變啞吧哩！」

　　劉裕正要說話，外面傳來宋悲風的聲音道：「小裕、文清，我們發現了敵人的戰船。」

第七章　時機成熟

　　東大街，老王饅頭鋪內燈火通明。

　　裡面擠滿了人，慕容戰、姬別、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程蒼古、拓跋儀、姚猛等議會成員全在座，還有王鎮惡、劉穆之、方鴻生、龐義、小傑和十多名夜窩族的兄弟。

　　此時卓狂生和高彥出現在風雪漫空的大街上，推門而入，風雪寒氣隨之刮進鋪內，登時惹起好事者揚聲笑罵。

　　高彥發著抖的匆匆把門關上。

　　姬別皺眉道：「仍沒有他們兩人的消息嗎？」

　　卓狂生咕噥道：「鬼影也沒見到半個。他們為何會忽然失蹤呢？」

　　姚猛以發愁的眼神瞪著街上的暴風雪，歎道：「看來今晚是打不成的了，他奶奶的，真想看到燕飛打得那小子跪地求饒的情景，那會比能和紅老闆手上最紅的阿姑結一場雲雨緣更令我期望企盼。」

　　姬別道：「不是打不成，而是沒得看，邊荒集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厲害的風雪了，好像專為他們而下似的。」

　　高彥和卓狂生坐了下來，接過遞上去的熱茶，前者道：「燕飛今次回來古古怪怪的，不時心神恍惚，若有所思，都不知道他的魂魄溜到哪裡去了。」

　　慕容戰點頭道：「他和向雨田的關係才奇怪，一時像勢不兩立的死敵，一時又像知己好友，教人弄不清楚。」

　　紅子春道：「你們猜會否是向雨田改變了主意，找了燕飛到集外某處決戰呢？這是唯一兩人同時失去蹤影最合理的解釋。」

　　程蒼古歎道：「這個很難說，不過他們失蹤已有三個時辰，即使從天亮打到天黑，現在已有結果，為何仍不見小飛回來？」

　　費二撇道：「或許小飛雖勝卻受了傷，必須就地療治，所以到現在仍坐在向雨田的屍身旁，沒法站起來走路。」

　　高彥哂道：「老向哪有那麼厲害，怎傷得了小飛？」

　　王鎮惡忽然道：「卓館主沒有話說嗎？」

　　眾人給王鎮惡提醒，均感奇怪，卓狂生在聚會中，一向盡領風騷，少有這般沉默的。

　　卓狂生把手上的熱茶喝掉，苦笑道：「照我猜他們並沒有私下去打生打死，至於原因，我不想胡亂猜測，小飛回來後，你們問他好了。」

　　呼雷方皺眉道：「老卓你分明知道得比我們多，你究竟是不是我們的兄弟，還不把知道的說出來？」

　　卓狂生歎道：「我也有今天哩！平時只有我去逼人說話，現在卻輪到你們來逼我。告訴你們吧！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紅子春道：「誰叫你是最後見到小飛的人，不要隱瞞了，你是不是在為小飛保守祕密？快從實招來，否則大刑伺候。」

　　拓跋儀道：「看！風雪轉弱哩！」

　　眾人往黑暗的街道瞧去，本來拳頭般大的雪花團，已被羽毛般的雪絮代替，風勢更明顯轉緩。

　　驀地一道人影出現門外，且推門入鋪，赫然是燕飛。

　　眾人轟然起哄，紛紛跳了起來，往燕飛迎去。

　　※※※

　　劉裕、屠奉三、江文清、宋悲風和老手四人立在指揮台上，遙觀星夜下遼闊無邊的海域。

　　劉裕問道：「敵人發現了我們嗎？」

　　老手信心十足的道：「肯定沒有。得大小姐提醒後，我們做足功夫，守在主桅望台的兄弟首先發現四艘敵艦，我們立即轉舵避開，加上我們沒有點燈，任對方眼力如何好，在那樣的距離下沒有可能看得到我們。」

　　宋悲風道：「這裡離我們的基地只有三個時辰的海程，這批敵艦會否是到那裡去呢？」

　　老手搖頭道：「敵艦朝西北方向駛去，目的地該是海鹽所在的區域。」

　　屠奉三舒一口氣道：「我們今次避敵之舉，該已取得成效，徐道覆再無法掌握我們的行蹤。」

　　江文清淡淡道：「劉爺有甚麼看法？」

　　劉裕微笑反問道：「文清又如何看呢？」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徐道覆絕對想不到我們會躲到那偏遠的海島去，因為如果我們遠離大陸，他根本不用將我們放在心上，卻不知我們已把他的祕密基地置於監察下，不會延誤軍機。」

　　劉裕斷然道：「正是這一著之差，徐道覆將會輸掉這場戰爭。現在只要我們能避過天師軍的耳目，安然抵達海鹽，這場仗的勝利者，將會是我們。」

　　眾人轟然應諾。

　　※※※

　　燕飛坐在正中的一桌，同桌者多是議會成員，只有劉穆之和王鎮惡兩人不是。其他人團團圍著他們，好方便聽燕飛說話。

　　慕容戰攤手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好整以暇的掃視眾人，輕鬆的道：「今晚的決戰取消了。」

　　呼雷方問道：「那改在何時舉行？」

　　燕飛目光投往坐在對面的拓跋儀，笑道：「不用擔心，今晚我們的船依時起航，因為決戰將要無限期的押後，直至我接到向雨田的通知。」

　　眾皆愕然。

　　紅子春皺眉道：「那傢伙到哪裡去了？」

　　燕飛道：「向雨田有急事返回北方去了，所以未來的決戰，該不會在我們集內發生。」

　　程蒼古問出了眾人的心聲，道：「小飛你坦白點告訴我們，你和向雨田現在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燕飛聳肩道：「我們曾經是朋友，現在也不是敵人，只因為向雨田欠著對祕族的承諾，所以他與我的一戰將無可避免，這是壞消息。但也有好的消息，就是向雨田絕不會與祕人聯手來對付我們，他的唯一任務是殺死我。」

　　姚猛吁一口氣道：「那可就他奶奶的謝天謝地，我們荒人可再過安樂的日子了。」

　　他的話惹起哄堂笑聲，眾人的情緒開始高漲。

　　卓狂生舉手著眾人靜下來，道：「時間無多，我們就在這裡舉行議會如何？人來，給我把守前後門。」

　　四名夜窩族兄弟應命去了。

　　劉穆之道：「今夜人人期待的一戰，忽然取消，會令所有人失望，如果雪停了，會更不得了，我們最好先一步派人通告全集，便說因大雪取消決戰。」說罷向小傑打個眼色。

　　小傑明白過來，率領所有沒有資格列席議會的夜窩族兄弟離開。

　　卓狂生拈鬚笑道：「劉先生確實有手段。」

　　眾人無不同意卓狂生對劉穆之的讚語。要知議會談論的全屬機密，愈少人知道愈好。但如果著夜窩族的兄弟立即離場，會令被逐的人心中不舒服，而劉穆之來一著連消帶打，人人感覺自然，不會生出反感。

　　慕容戰向王鎮惡道：「鎮惡有何建議？」

　　他曾著王鎮惡擬定決戰後邊荒集的策略，現在決戰取消了，但荒人仍須為未來努力，所以有此一問。

　　王鎮惡在眾人注視下沉吟片晌，道：「我們早已決定了整體行動的方向，就是南要保住壽陽，北要保著北穎口，本集則全力整軍備戰。劉先生對此有補充嗎？」

　　劉穆之微笑道：「現在我們萬事俱備，只欠一筆軍費，如果能把五車黃金盡早運來，我們將有與敵人周旋的實力。」

　　王鎮惡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劉先生寥寥數語，把我心中的想法勾畫出來。現在我們最迫切的事，是把五車黃金從平城運來本集，同時把祕人引出來，將他們的威脅徹底解除，否則明年春天，將是我們的死期。」

　　眾人目光不由集中往燕飛身上，看他有甚麼話要說。

　　燕飛道：「五車黃金和祕人全交給我去處理，且不須動用邊荒集的人力物力，你們只要緊守著邊荒集和對外的交通線便成。」

　　說罷離桌而起，向拓跋儀道：「是起程的時間了！」

　　※※※

　　宜都、桓府。

　　譙奉先進入書齋，向桓玄施禮，依桓玄指示跪坐一旁。

　　桓玄從容道：「遠征軍攻入會稽城了。」

　　譙奉先搖頭歎道：「實在太快了，謝琰難道沒有絲毫不妥當的感覺嗎？」

　　桓玄道：「遠征軍攻佔海鹽後，兵分兩路，謝琰率三萬兵沿運河而下，攻打會稽。劉牢之則從海鹽渡海，突襲上虞和餘姚，令這三個沿海的城市無法互相支持。哈！上虞只兩天便被劉牢之攻破了，會稽的天師軍守兵立即棄城。兩城的敗軍均逃往餘姚，由徐道覆手下頭號大將張猛重整陣容，守得餘姚堅如銅牆鐵壁，又得句章在後支援，照我看遠征軍的戰績只止於此，接著將是連場敗仗，到最後來個全面的崩潰。」

　　譙奉先點頭道：「想不到謝安竟會生出這麼一個傻瓜兒子，明眼人都看出這是徐道覆精心布下的陷阱，等待他們踩進去。現在主動權已落入徐道覆手上，只要他能截其後路，斷其糧道，遠征軍將陷於苦戰的劣局，誰都無法幫忙，包括劉裕那小子。」

　　桓玄道：「我吩咐你的事，辦妥了嗎？」

　　譙奉先微笑道：「奉先怎敢有負南郡公所託？徐道覆現在該對劉裕的奸謀一清二楚，說不定早派人迎頭痛擊大江幫的戰船隊。劉裕根本是不自量力，自取滅亡，如果他肯龜縮在邊荒集，尚可苟延殘喘一段時日。」

　　提起劉裕，桓玄雙目立即凶光四射，冷狠的道：「不能親手誅殺此獠，讓他嘗嘗我斷玉寒的滋味，始終是件憾事。」

　　譙奉先道：「南郡公未必沒有這個機會，如果他能保命逃返建康，我可以保證南郡公可親手殺他。」

　　桓玄唇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沉醉的道：「我會從他身上逐塊肉剮下來送酒。」

　　接著沉聲道：「謝琰或許不知兵，可是他麾下不乏曾隨謝玄征戰的將領，怎會看不穿這是個陷阱？」

　　譙奉先從容道：「謝琰若肯聽別人的話，就不是謝琰。謝琰的問題是高估了自己，卻低估了徐道覆。在進軍海鹽前，謝琰忽然小心起來，派人遍搜吳郡和嘉興一帶，看天師軍會否布有伏兵，這才攻打海鹽。徐道覆亦是了得，苦守海鹽，消耗了遠征軍大量兵力，然後在謝軍和劉軍合圍前，從容撤走，乘船出海，溜個無影無蹤。」

　　稍頓續道：「謝琰和劉牢之會師海鹽後，連場的勝仗把謝琰的腦袋沖昏了，而劉牢之則是別有用心。在這樣的情況下，謝琰還以為自己勝過謝玄，怎聽得入逆耳的忠言？遂不理手下諸將勸阻，立即率軍南下，對會稽用兵，終於陷入目前進退兩難之局。」

　　桓玄皺眉道：「為何是進退兩難呢？」

　　譙奉先解釋道：「要保著運河的交通，必須分別於吳郡、嘉興和海鹽三城屯駐重兵，因而令兵力分散，如無援兵，如何可以擴大戰果？這叫進不得。」

　　桓玄笑道：「退當然更不可能，眼看成功在望，難道放棄會稽和上虞，掉頭回嘉興嗎？對！你說得對。」

　　接著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後道：「你猜司馬道子會否派兵救援呢？」

　　譙奉先道：「那便要看我們了！」

　　桓玄雙目精光劇盛，凝視譙奉先。

　　譙奉先和他對視片刻，接著兩人同時放聲大笑。

　　桓玄笑著點頭道：「好主意！該是我們有所表現的時候哩！」

　　譙奉先道：「我早為南郡公擬出周詳的計劃，保證萬無一失。」

　　桓玄欣然道：「請先生指點。」

　　譙奉先謙虛恭敬的道：「在下怎敢指點南郡公？只是說出愚見，讓南郡公參詳吧！」

　　桓玄笑道：「我在聽著呢。」

　　譙奉先道：「我們真正的硬仗，會在攻打建康時發生，所以對付殷仲堪和楊全期兩人，必須鬥智不鬥力。要收拾殷仲堪，是手到擒來的事，但楊全期卻不是那麼容易對付，如果強攻其據地，我們縱能取勝，亦會勝得很慘，說不定更影響我們攻打建康的大計。」

　　桓玄冷哼道：「江陵是我桓家的地頭，只要我動個指頭，殷仲堪便要死無葬身之所。」

　　譙奉先道：「這正是殷仲堪不敢開罪南郡公的原因。像殷仲堪這種白癡，比任何人更貪生怕死，但又捨不得功名富貴，故暗中與楊全期勾結，希望能以楊全期牽制南郡公。」

　　桓玄現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道：「先生可知我既然可以輕易收拾殷仲堪，為何直至今天仍容忍他？」

　　譙奉先心中微懍，曉得桓玄並不只是詢問他那麼簡單，而是借此測探他智慧的深淺，他若表現太過高明，鋒芒畢露，會令桓玄對他生出顧忌；但如表現窩囊，桓玄會看不起他。如何拿捏至恰到好處，頗考功夫。

　　故意沉吟片刻，道：「南郡公肯容忍殷仲堪，皆因時辰未到，一旦去掉殷仲堪，與楊全期和朝廷便沒有轉圜的餘地，是智者所不為。」

　　桓玄得意的道：「先生只猜到了一半，我肯容忍殷仲堪與楊全期暗中往還，私心藏奸，正是要他們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下，關係愈趨親密、先生明白了嗎？」

　　譙奉先心中暗笑，表面則故作驚訝的道：「今次我是在魯班面前舞大斧，獻醜了，原來南郡公早有引蛇出洞之計，南郡公的高瞻遠矚，奉先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桓玄倏地起立，在書齋負手踱步，傲然道：「我桓玄體內流的是先父桓溫遺存的血液，想先父在世之時，論軍事才能，天下何人能出其右，何人敢不懼怕他？我桓玄自懂事以來，便以統一天下為己任，我一直在等待，今天時機終於來臨了。」

　　走到了大門處，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精芒電射，向跪坐地上的譙奉先喝道：「說出你的計劃來。」

　　譙奉先跪伏地上，朗聲道：「只要南郡公調動兵員，作出全面攻打江陵的姿態，殷仲堪必驚惶失措，向楊全期求援，如楊全期應召而來，我們大勝可期。」

　　桓玄負手卓立，沉聲道：「楊全期會來嗎？」

　　譙奉先答道：「唇亡齒寒，怎到楊全期不來？且楊全期一向以名士世家的身份自重，豈願負上不義之名？」

　　桓玄微笑道：「奉先說得不錯，楊全期一定會中計，而殷仲堪更會大力幫忙。我太清楚殷仲堪這個人，他會把事實扭曲，報喜而不報憂，只為了要誆楊全期來與他一起送死。」

　　接著柔聲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還敢派兵支援遠征軍嗎？」

第八章　平城之行

　　燕飛離開船艙，走到船尾處，天上仍斷斷續續下著綿綿雪絮，倍添夜航淒迷的氣氛。他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強烈喜悅，因為他終於收到了紀千千自遠方來的召喚，所以立即走出甲板去，好能獨自專注的和千千互通心曲。

　　「燕郎呵！千千很開心！從來未想過生命可以這麼奇妙動人。」

　　燕飛的心靈往無限的遠處延伸，與紀千千的心靈結合為一，感受著紀千千發至深心的喜悅。自從能與紀千千作心靈的遙距傳感和通信後，他尚是首次感覺到紀千千如此心花怒放，沒有絲毫疑慮、無奈或不安。她的樂觀情緒直接感染了他，令他剎那間提升至忘憂無慮的境地。

　　忽然間正逆流北上的船隻消失了，穎水和雪花也沒有了，整個世界沒入茫茫的虛無裡，只剩下他和紀千千兩顆渾融為一、火熱愛戀著的心，沒有任何隔閡。

　　「千千！千千！沒事了嗎？」

　　「燕郎！事情真的很奇妙。蝶戀花的叫聲，彷彿暮鼓晨鐘，把我失去了的力量召了回來。所有焦慮、擔心和失落均不翼而飛，接著我進入最深沉的睡眠，醒來後我感到精神力量比以前更強大，整個人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噢！美妙的事並不止於此，忽然間，一切都充滿了意義，不論一桌一椅，又或花草樹木，都充滿了不尋常的感覺。我思考燕郎告訴我有關這天地的真相，感覺更是奇怪，千千似乎能完全的抽離世間萬物，又更能與周遭的環境和物體融和在一起，至乎本身成了他們的一部份。再沒有絲毫沉悶的折磨，等待和期望化為樂趣。千千且隱隱感覺到燕郎對千千的熱愛，有種心滿意足，不作他想的安寧超脫。這不是非常奇妙嗎？外面正刮著寒風，原來風的吹拂聲竟然可以這麼動聽的。」

　　燕飛尚是首次聽到紀千千一下子傳達這麼長的心靈密語，完全感受和分享到紀千千的快樂和滿足。他們的心靈匯結成一股莫以名之的奇妙力量，把他們帶到另一超越了一切、怡然自得的天地，體驗從未嘗過的迷人滋味。

　　他向她送出熾熱的愛，燃燒她的靈魂，溫柔的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千千的精神正處於微妙神奇的變化中，陽神正處於逐漸成形的初步階段，千千定要保持樂觀的情緒和不屈的鬥志，迎戰陽神成形不能避免的起與落。你還有其它方面的變化嗎？」

　　紀千千應道：「變化多著哩！聽覺、視覺、味覺和視覺都變得多姿多采起來，今天我看一張椅子，愈看愈覺得有意思，人家從未試過這麼專注的去看東西，小詩還以為我變成呆子。」

　　紀千千提起小詩，燕飛立即想到龐義，忙道：「小詩好嗎？」

　　紀千千在心靈裡嘆息道：「我最擔心的是她，她最擔心的是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噢！差點忘記告訴你，風娘真的對我們很好，還暗中幫我們忙呢！」

　　燕飛感到紀千千的精神力量開始減弱，不敢將話題岔往別的地方去，道：「依千千的觀察，小詩心中牽掛的是誰呢？」

　　紀千千何等冰雪聰明，聞絃歌知雅意，欣然道：「我只聽她提過高公子，你說她心中的人是誰呢？」

　　燕飛歎道：「這就糟糕了！高彥這小子現在正和小白雁打得火熱，早把小詩拋諸九天雲外。」

　　接著簡略說出高彥的情況。

　　紀千千擔心的道：「怎辦好呢？」

　　燕飛道：「幸好高小子從沒有答應過小詩甚麼，他們也沒有真的相愛，所以高小子並不算移情別戀，沒有變成負心漢。」

　　紀千千憂心忡忡的道：「燕郎不會明白的，在這裡日子並不好過，閒著無聊時更會胡思亂想，我最怕小詩誤會了，變成一廂情願。」

　　燕飛苦笑道：「我還有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就是另有他人對小詩癡心一片，唉！我該怎麼說呢？」

　　紀千千沉默下去，忽然道：「那個人是否龐大哥？」

　　燕飛訝道：「千千怎一猜便中？」

　　紀千千輕柔的道：「我早注意到龐大哥對小詩與別不同，非是因他對小詩特別慇勤，反因為他有意無意的避開小詩，接觸時又一副手足無措的怪模怪樣。唉！高公子的性情能分點給他便好了，現在我們也不用為此心煩。」

　　燕飛道：「有辦法嗎？」

　　紀千千道：「讓我想想吧！噢！人家要走哩！千千永遠愛你。」

　　燕飛回到迷茫的雪夜裡，寒風刮起，戰船繼續北上的航程。

　　※※※

　　拓跋珪、楚無暇和二千戰士，經多日兼程趕路，終於無驚無險地抵達盛樂，完成祕密調軍的重要行動。

　　負責把守和重建盛樂的兩名大將長孫嵩和叔孫普洛，聞風出迎於離盛樂三十里處，三人並騎馳返盛樂，順道在馬背上商議大事，楚無暇和眾戰士跟在後方。沿途高處均有拓跋族戰士站崗放哨，以保路途安全，益顯拓跋族正如日中天的氣勢。

　　拓跋珪道：「赫連勃勃方面可有異動？」

　　直至此刻，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仍未曉得拓跋珪因何事急趕回來，且要到離盛樂半天馬程時，方遣快騎知會他們，一副神祕兮兮的姿態。

　　長孫嵩愕然道：「我們一直沒有放鬆對赫連勃勃的監視，並派有探子長駐統萬，但到今天仍沒有收到任何特別的消息。」

　　拓跋珪問道：「最後的情報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叔孫普洛答道：「已是十天前的事，只是例行的報告，每月兩次，我們在統萬的人把情報埋在統萬城外的指定地點，再由我們派人去收取，遇有特別情況，我們的人會親身趕回來報告。」

　　長孫嵩忍不住道：「赫連勃勃現在與姚萇勢成水火，自顧不暇，還敢插手理我們的事嗎？換了我是他，樂得隔山觀虎鬥。」

　　拓跋珪心忖如何向他們解釋呢？沉聲道：「我們在統萬的人大有可能已遇害。如果我所料無誤，赫連勃勃將於我們去取下一個情報前突襲盛樂。」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同時現出懷疑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此事在五天內自見分曉，我的猜測肯定準確無誤，今回我只須狠狠教訓小勃兒一頓，教他再不敢對我們妄動干戈。」

　　叔孫普洛大訝道：「如赫連勃勃果真來犯，他們是勞師遠征，飽受風雪之苦，我方是以逸待勞，準備充足，大可令他全軍覆沒，趁機去此禍患，為何卻要錯過此天賜良機？」

　　拓跋珪從容道：「我是為大局著想。我早看穿小勃兒這個人，凶殘暴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留下他足可牽制關中群雄，更重要是令姚萇沒法放手蕩平其它對手，待我們收拾慕容垂後，便可進軍關中。所以關中是愈亂愈好，留下小勃兒對我們實是有利無害。」

　　接著道：「盛樂情況如何？」

　　長孫嵩苦笑道：「連場大雪的影響下，重建的工作停頓下來，看來要到明年春暖之時，我們方能大興土木。」

　　拓跋珪早料到有此情況，絲毫不以為意，道：「擴軍方面可有發展？」

　　長孫嵩立即興奮起來，欣然道：「參合陂一戰，令我族威名大振，各部爭相歸附，加上我們銀根充足，兵力由三千迅速增長至一萬五千餘人，只要加以訓練，定可與慕容垂一爭短長。」

　　拓跋珪雙目異采閃動，笑道：「我有點迫不及待哩！」

　　馬鞭抽打馬股，催馬加速，眾將兵慌忙跟隨，騎隊像長風掠過雪原，朝盛樂的方向刮去。

　　※※※

　　燕飛於兩個時辰前離開崔家堡，夕陽剛消沒在地平下，較明亮的星星開始在轉暗的天空裡若隱若現。

　　今晚該是個星光燦爛的晴夜。

　　他很享受這種只有單獨一個人縱情奔馳時才有的感覺，因為他會生出更接近紀千千的感覺，彷彿像聽到她的心跳聲？

　　但他亦曉得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今次他很不專心，影響他的是萬俟明瑤。

　　他仍愛她嗎？

　　答案是肯定的，他仍在乎她，不想她受到傷害，不論她如何恨他。他仍是會對她好。但他和她永遠也不能回到以前的那種關係，因為燕飛已非當日的燕飛。

　　向雨田說得對，他已從拓跋漢蛻變為燕飛，對很多事的看法也已經改變了。當夜他離開萬俟明瑤，是他自母親過世後最痛苦難忘的一夜，也是在那一晚，他下定了決心，要和萬俟明瑤來個一刀兩斷，因為她傷得他太深太重了，至乎無法忍受下去。

　　萬俟明瑤對他來說是個感情的囚籠，而他則等若被關在籠中的困獸。無可否認，萬俟明瑤的確魅力十足，能迷倒任何男人。她比任何人更懂得玩這個叫愛情的遊戲，懂得如何令人快樂，也懂得如何折磨人。

　　當時他並不明白她，不明白她為何要把樂事變成恨事，親手將來到手上的幸福糟蹋，直至他發覺她和向雨田的關係。

　　萬俟明瑤心中的人並不是他燕飛，而是向雨田。

　　在那一刻，他像從一個不知何時開始，不可能有終結的噩夢甦醒過來。他的情緒墮入絕望的深淵，意志卻無比堅定，支持他的是為娘復仇的誓言和心願。他不能讓萬俟明瑤毀掉他，就那樣永遠沉淪下去。

　　那是一個美麗的黃昏，西邊天際鋪滿了絢爛的晚霞，浮雲在金色的蒼穹輕柔地悠蕩著。燕飛坐在園子裡的涼亭裡，腦袋裡一片空白。

　　萬俟明瑤的歌舞團在長安的宿處，是由苻堅提供接近皇城的華宅，有一個廣闊的中園，花樹繁茂，幽深寧謐。

　　從宅前傳來的車馬聲音，告知他萬俟明瑤等人回來了，換過平時，他會到廣場去迎接她，但那天他卻完全沒有了衝動，早上萬俟明瑤離開前說過的話，他仍一字不漏地牢記著，每個字都像利箭般命中他的心。

　　他並不憤怒，或許他早已失去怒火，征服他的是一股奇怪的麻木感覺，一種不知為何仍然活著的失落和沮喪。油然而生的是席捲他全副心神的厭倦，對眼前一切的厭倦，至乎有點憎恨自己。

　　他再不想做一個向萬俟明瑤搖尾乞憐的可憐蟲，縱使他向她下跪，換來的只不過是她向狗兒輕摸幾下的安撫。她心情好點時或會說幾句抱歉的安慰話兒，可是那有甚麼分別呢？

　　萬俟明瑤出現在碎石路上，儘管如花玉容沒有半點表情，她仍是那麼美麗驕傲和高高在上，彷彿天下眾生都要拜倒在她的腳下。

　　直至她在石桌的對面坐下，燕飛沒有說過半句話。

　　萬俟明瑤顯然察覺他異樣的神情，細看他好半晌，柔聲道：「你在發甚麼呆呢？不是對我今早說的話仍耿耿於懷吧！只是我一時的氣話嘛，都是你不好，激怒了我。唉！我的脾氣愈來愈差了，你該清楚原因。」

　　燕飛很想問那只是氣話嗎？可是心疲力盡的感覺，使他不願開始另一場爭拗。他可以忍受任何責備，但絕不可以觸及他娘親，而萬俟明瑤卻挑戰他的禁忌和極限。

　　她愛自己嗎？

　　他不知道，但肯定她對他的愛及不上他付出的，否則她不會不為他著想。

　　燕飛目光投往她那雙令他心神顛倒迷醉的眼睛，在烏黑發亮的秀髮襯托下，她眸神中熾熱的火團，可把任何人的心灼熱，可令任何人生出無法抵禦的感覺。從第一次相遇於沙漠時，她的眼睛立即攻陷了他的心。

　　燕飛出奇的平靜，淡淡道：「很棘手嗎？」

　　萬俟明瑤沒好氣的道：「還用問嗎？苻堅那奸賊委任了你的大仇人慕容文作宮廷的禁衛長，慕容文為了有所表現，從親族裡調派了大批高手駐守皇宮，對宮內的天牢更是加強防備。我今早說的話沒有錯，如果你執迷不悟，輕舉妄動，引起苻堅的警覺，我們更沒有可能成事。」

　　燕飛的心再沒有半點波蕩，因為他的心早已死去，平靜的道：「假如我能殺死慕容文，對你的事會有幫助。」

　　萬俟明瑤美麗的眼睛慢慢地現出燕飛最不能忍受的輕蔑神色，以帶點不屑的語氣又是那般漫不經意、絲毫不上心的態度道：「還要我說多少遍呢？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根本沒有可能辦得到。換了我和向雨田也不行，何況是你呢？你是甚麼斤兩我最清楚。」

　　燕飛並沒有動氣，道：「不嘗試怎會有成功的機會？我在刺殺慕容文的行動上下了很多工夫，是鬥智而非鬥力，即使不成功，大不了是力戰而死。」

　　萬俟明瑤雙目一寒，沉聲道：「我說了這麼多話，你仍要一意孤行嗎？你要去送死沒人阻止你，但卻不可以影響我，壞了我的大事。」

　　燕飛沉默下來。

　　萬俟明瑤雙目寒芒電射地怒瞪著他，好一會後眼神轉柔，歎道：「對不起！我的話說重了，但我的心並不是這樣的。唉！我們不要再談這方面的事好嗎？我的心情太壞了。」

　　燕飛也嘆了一口氣，無言以對。

　　萬俟明瑤忽然道：「你明白今早我到皇宮前，為何會這麼生氣呢？」

　　燕飛心忖你的心情便像變幻莫測的天氣，我怎知何時天晴？何時來場暴風雨呢？只好搖頭。

　　晚霞此時消失了，代之是把天地轉暗的暮色，眉痕的新月，隱現在雲隙之後，沈厚無邊的夜空籠罩大地。

　　萬俟明瑤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仰觀星空，神色自若的道：「向雨田為何昨夜會忽然找你去喝酒呢？」

　　燕飛愕然道：「你竟為此事生氣？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萬俟明瑤平靜的道：「我是第一次見到拓跋漢生氣。對嗎？」

　　燕飛從容道：「我沒有生氣，而是奇怪，明白嗎？你尚未回答我的問題。」

　　萬俟明瑤目光回到他身上，燕飛毫不相讓地與她對視著，萬俟明瑤忽然「噗哧」嬌笑，又忙著掩嘴，臉容立即如鮮花怒放，令燕飛眼前一亮，她用盡顯千嬌百媚的美態，白他一眼道：「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我們現在其中不敵的一個，該已傷重身亡，是嗎？」

　　直到現在此刻，在奔赴平城的旅途上，他仍無法忘記她那能勾魂攝魄的一眼。

　　「唉！我的老天爺。」燕飛心中嘆息。

　　萬俟明瑤是他最不想見的人，最害怕去見的人，而此行偏是要去見她。

　　她想不見他也不成，他會用盡一切方法把她逼出來。

　　為了紀千千，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第九章　費盡唇舌

　　遠征軍攻陷會稽和上虞的十五天後，南方的形勢起了急遽的變化。

　　劉牢之的水師船隊和三萬名系內的北府兵，三天前從水路撤返廣陵。劉牢之只象徵式的以奏章知會朝廷，不待朝廷指示，便自行其是，將收復失地後的固守重任交予謝琰，完全不把司馬氏皇朝放在眼裡。

　　劉牢之這邊廂剛離開，天師軍立即發動全面的反攻，從海陸兩路狂攻吳郡和嘉興兩城。又另派兵佯攻無錫、海鹽、會稽和上虞諸城。牽制謝琰的部隊，使遠征軍陷於被動的劣勢，被天師軍揪著來打。

　　建康的情況亦好不了多少，最令司馬道子頭痛的是劉牢之公然違抗朝廷軍令，意向難測，偏在現時的形勢下，根本拿劉牢之沒法。

　　桓玄亦調動荊州軍，擺出攻打江陵殷仲堪的姿態，把殷仲堪嚇得魂不附體，告急文書雪片般送往襄陽予楊全期，著他派兵救援，聶天還的兩湖幫戰船隊，則在洞庭湖集結，蓄勢待發，令形勢更趨複雜。

　　自淝水大勝後，南方虛幻短暫的和平盛世終於結束，一場牽連到南方各大勢力的決戰，已成離弦之箭，無可改變。

　　就是在這樣的時機下，劉裕的奇兵號在清晨時分抵達鹽城南面的碼頭，在等候他的除了劉毅之外，還有宋悲風。

　　昨夜宋悲風以代表劉裕的身份，攜帶由陰奇假造的聖旨往見劉毅，劉毅雖然不滿，卻沒有懷疑，只是堅持必須得謝琰點頭，方肯交出鹽城的管治權。宋悲風依劉裕的指示，向劉毅痛陳利害，費盡唇舌始說服劉毅先和劉裕見上一面。

　　為了安劉毅的心，屠奉三和江文清都沒有入城，宋悲風亦留在船上，只劉裕孤身一人隨劉毅入城，一路上兩人沒有交談，劉毅滿臉陰霾，直至抵達太守府，進入大堂，劉毅遣走下人，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劉毅沉著臉發難道：「這算甚麼一回事？當我劉毅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奴才嗎？況且這樣做絕對不符軍中的規矩，朝廷有甚麼指示，可直接下達會稽與琰帥，再由他頒布行事的軍令，哪有這般把聖旨送到我這裡來的？宗兄並非剛參軍的雛兒，你來告訴我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劉裕按下心中怒火，見他毫無著自己坐下的意思，只好陪他站在堂中，擠出點笑容道：「道理很簡單，琰帥是根本不會理會這道聖旨。將在外，軍令有所不授，誰都難責怪琰帥。」

　　他的答案顯然大出劉毅的意料之外，容色稍霽後，劉毅說道：「既然如此，你為甚麼還來見我？你不曉得我只聽琰帥的指示嗎？」

　　劉裕從容道：「我來見你，是要和你打個商量，宗兄可知你現在正身處險境？不是我危言聳聽，如果依照現時的情況發展，你們大有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縱然能僥倖逃生，回建康後仍是死路一條。」

　　劉毅臉露不以為然的神色，悶哼道：「行軍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我事後聰明，而是早在進攻會稽前，我們已預估到有眼前的情況，所以作好了準備，現在亂兵反擊的聲勢似乎浩大，但只是迴光返照，難以改變敗局。」

　　劉裕心知劉毅不直接了當地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又或坦言「你憑甚麼來教我」，已算是非常克制。皆因說到底他們從未曾撕破臉皮，故仍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氣和尊重。

　　兩人就這麼站著對話，互相瞪視，火藥味愈來愈濃，眼看一言不合，不是一方逐客，便是另一方拂袖而去。

　　劉裕心中暗笑，只看劉毅憔悴的臉容，便知他是外強中乾，勉強在撐著，事實上從劉毅肯見他劉裕，可推測劉毅內心虛怯，所以想聽他劉裕有甚話說。

　　劉裕嘆了一口氣，朝前踏步，繞過劉毅走到他背後，輕輕道：「宗兄還記得嗎？那晚我登上何大將軍的船，勸他千萬不要到建康去，何大將軍卻忠言逆耳，一意孤行，結果在到建康途上慘遭人所害。」

　　這不但是動之以情，更暗含警告之意，勸劉毅不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否則勢將重蹈何謙覆轍。

　　劉毅沉吟片刻，也嘆了一口氣，道：「我怎會忘記此事？亦正因如此，令我和很多兄弟無法接受宗兄向司馬道子投誠的事實。宗兄可以告訴我，為何要這麼做呢？你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了，教我如何敢信任你？……」

　　劉搭走了開去，直抵可眺望外面園景的櫥窗，緩緩道：「宗兄弄錯了，我並不是向司馬道子投誠，甘願做他的走狗，而是為朝廷效命……」

　　劉毅轉過身來，瞪著他的寬肩厚背忿然道：「這有分別嗎？」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當然大有分別。一天我們沒有起兵造反，上至謝琰，下至宗兄，誰不是為朝廷效命？如果司馬道子等同朝廷，那宗兄和我並沒有分別，對嗎？」

　　劉毅為之語塞，說不出話來。

　　劉裕原地轉過身去，面向劉毅，喝道：「最後的機會就在眼前，我絕不是虛言恫嚇，吳郡和嘉興兩城的其中之一，絕捱不到明天太陽升起之時，只要一城失守，另一城勢將難保，然後輪到海鹽，琰帥的部隊會變成缺糧缺援的孤軍，後果如何？不用我說出來宗兄也該清楚。」

　　劉毅沉聲道：「宗兄勿要危言聳聽，有甚麼事實可以支持你這個看法呢？」

　　劉裕曉得劉毅已被他打動，兼之記起當日何謙不聽他劉裕逆耳忠言的悲慘後果，終於忍不住問個究竟。

　　劉裕微笑道：「你可知徐道覆的主力大軍尚未出動呢？」

　　劉毅皺眉道：「主力大軍？」

　　劉裕道：「徐道覆的主力攻城部隊，一直隱伏於吳郡和嘉興以東的滬瀆壘，兵力達五萬之眾，是天師軍的精銳，不但攻城的預備功夫做得十分周全，且是蓄勢行事，其鋒銳實非久戰力疲的吳郡、嘉興守軍可以抗禦。加上兩城民賊難分，當這支攻城奇兵大舉進攻，蟄伏城內的亂兵來個裡應外合，你說兩城能守多久呢？當日大小姐的夫君就是這般失去了會稽，還賠上了性命。同樣的歷史會重演，吳郡和嘉興如是，宗兄的海鹽亦無法倖免。」

　　劉毅色變道：「滬瀆壘？」

　　劉裕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從未聽過「滬瀆壘」三個字，而他亦是在五天前，才曉得這麼一個地名。沉聲道：「滬瀆壘是東吳孫權時代的水師基地，廢棄多年，最近才被天師軍重建，以作藏兵之所。五天前天師軍的這支反攻部隊，離開藏處，朝吳郡進軍，至遲昨夜已推進至吳郡城外，我所說的無一字虛言，宗兄將可在今天收到吳郡告急求援的信息。」

　　劉毅臉上血色盡褪，呆看劉裕好半晌後，道：「我要立即通知琰帥。」

　　劉裕淡淡道：「有用嗎？」

　　劉毅欲語無言。

　　劉裕道：「琰帥是甚麼料子，我們北府兵的兄弟人人心中清楚，如此急速擴展，已犯了兵家大忌。看現在是怎樣的局面，原本氣勢如虹的遠征軍，現在變得七零八落，部隊與部隊間完全發揮不出互相支持作用。一旦吳郡、嘉興兩城失陷，再被截斷糧道和後路，即變成各自為戰的劣局。宗兄以為憑現在海鹽區區三千守軍，可以撐多久呢？海鹽是個臨海的城池，只要天師軍規模龐大的戰船隊殺至，截斷鹽城和會稽、上虞的海上交通，海鹽將變成孤城一座，守無可守，逃無可逃。宗兄現正處生死存亡之際，能否化凶為吉，就在宗兄一念之間。」

　　劉毅像崩潰了似的兩唇輕顫，好一會才能回復說話的能力，道：「我還可以幹甚麼呢？」

　　劉裕心忖，哪由得你這個自大自負但又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屈服，但當然要保著他的面子，誠懇的道：「眼前唯一生路，就是我們和衷共濟，並肩作戰，力圖絕處逢生。說到底大家仍然是兄弟，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好了。」

　　最後兩句是劉裕最不願向劉毅說出來的話，但他終於說了，如果劉毅能從此效忠於他，劉裕會重新把他視為兄弟，永不離棄，但當然須看劉毅日後的表現。

　　劉毅現出猶豫的神色，就在此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足音，接著兵衛喝道：「稟告劉將軍，急信到！」

　　劉毅渾身一顫，望向劉裕。

　　劉裕點頭示意，劉毅一言不發的朝大門走去，半盞熱茶的工夫才回來，臉色難看至極點。經過劉裕身旁時，低聲道：「宗兄請隨我來。」

　　劉裕跟著他直入內堂，隨他在一旁的几席坐下，靜待他發言。

　　劉毅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神情呆滯，顯然剛才的急信予他很大的衝擊和震撼。劉裕敢肯定他接到的信息是最壞的消息。

　　雖然說不得不與劉毅合作，但劉裕確實是以德報怨，不然劉毅肯定命喪海鹽，死了仍不知在甚麼地方犯錯。

　　劉毅有點自言自語的道：「吳郡陷落了，我接到的是嘉興守將陳彥的求援信。唉！怎會這樣子呢？連一天都撐不了。」

　　劉裕也暗吃一驚，如果消息屬實，吳郡的守兵只捱了幾個時辰，便給擊垮。

　　劉毅忽然罵起來道：「劉牢之分明是要害我們，他好像早曉得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水師船隊時撤返廣陵。」

　　劉裕平靜的道：「琰帥不是也想置劉牢之於死地嗎？為何宗兄會認為劉牢之會和你們衷誠合作？」

　　劉毅立告啞口無言，更可能心中有愧，又或作賊心虛，記起當日正是由他提議讓劉裕去行刺劉牢之。

　　劉裕有點不耐煩的道：「嘉興之後，就是海鹽，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宗兄仍拿不定主意嗎？」

　　劉毅道：「你要我怎樣做呢？」

　　劉裕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天師軍顯示出來的反攻實力，比他預料的還要強大，如此看，會稽和上虞將於短期內失守，他們雖有全盤的計劃，但能否奏功，仍屬未知之數。

　　現在他最想說的是，你劉毅立即把海鹽的指揮權交出來，一切聽老子的。可是當然不可以如此直接了當，眼前這以為才能勝過他劉裕的這個傢伙，肯定消受不了。

　　劉裕道：「只要我們能守穩海鹽，這場仗我們將有可能逆轉勝敗，贏取最後的勝利。」

　　劉毅朝他望去，臉色蒼白如死人，搖頭道：「我們絕守不住海鹽，即使我們有足夠的兵力，一旦被截斷糧線，城內的軍糧將捱不過半個月。」

　　劉裕淡淡道：「如我可保你糧資無缺又如何呢？」

　　劉毅不能置信的道：「你怎可能辦到？」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天師軍現在有南方最龐大的戰船隊，我們卻有南方最優秀的戰船隊，連雄霸兩湖的兩湖幫戰船亦曾在我們手上吃大虧。我們根本不怕與天師軍在海上會戰，戰船多寡非是決定海戰勝敗的唯一因素，還要看戰船的性能，操舟的技術和水戰的策略。何況我們是不用在水上和天師軍硬撼的，只要突破他們海上的封鎖，便可把糧資源源不絕地送抵海鹽，讓我們有本錢與天師軍長期周旋。」

　　劉毅仍是一臉懷疑的神色，問道：「糧資從何而來？」

　　劉裕答道：「由孔老大和支遁負責供應。」

　　劉毅微一錯愕，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語重心長的道：「今回我並非見形勢危急，到這裡來渾水摸魚，好撈點油水。實情是在遠征軍出發之前，我早預估到眼前的局面，所以一直在部署預備。如果宗兄不信任我，只要說一句話，我立即離開。」

　　劉毅疑惑的道：「司馬道子曉得你在幹甚麼嗎？」

　　劉裕道：「可以這麼說，也不可以這麼說。確實的情況是司馬道子對我的預測是半信半疑，但因我有供他利用的好處，所以他暫時接納我。假如我能成功蕩平天師軍之亂，而司馬道子則剷除了桓玄和劉牢之的威脅，司馬道子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我劉裕。」

　　劉毅皺眉道：「聽你的語氣，似乎把桓玄和劉牢之視為一黨。」

　　劉裕想起這兩個人，一時舊恨新仇湧上心頭，冷哼道：「劉牢之早晚會投向桓玄，不是他認為桓玄會厚待他，而是他憎恨朝廷，憎恨建康的高門大族，故讓桓玄蹂躪建康，然後再以解危者的姿態收拾殘局，當皇帝過癮兒。劉牢之是個有野心的人，但他有一個大弱點，就是高估自己，低估別人，為了這方面的誤失，他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這番話表面上是數劉牢之的不是，暗裡卻針對劉毅，因劉毅正是同類的人。

　　劉毅沉吟片晌，頹然道：「即使我們能從海上運來糧資，仍無法抵受天師軍從水陸兩路而來的強攻。」

　　劉裕搖頭道：「不要低估海鹽的防守力，你們當日盡全力攻打海鹽，損折嚴重，仍無法拿下海鹽。如非徐道覆別有居心，詐作敗走，恐怕他亦能撐數月至半年的時光。」

　　劉毅搖頭道：「攻打海鹽的情況，我有份參與，故比你清楚。徐道覆之所以能守得海鹽固若金湯，皆因全城皆兵，軍民上下一心。但現在海鹽只剩下一座空城，你那一方有多少人？如只是數千之眾，根本無法抵擋得住天師軍日夜不停的輪番猛攻。」

　　劉裕道：「這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攻城戰，我們已擬好全盤的作戰計劃，利用水道的方便，我們可對天師軍進行突擊、伏擊、截擊的靈活戰略。只要我們守得穩海鹽城，天師軍只好把力量集中往攻打會稽和上虞，我們便可收編從兩城逃出來的北府兵兄弟，增加我們的實力，再全力反撲天師軍。」

　　劉毅搖頭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既成逃兵，怎肯重返戰場？何況是我們這座陷身敵人勢力範圍的孤城？」

　　劉裕淡然道：「那就要看我劉裕在北府兵兄弟心中的份量，看我對他們的號召力了。」

　　劉毅登時發起呆來。

　　劉裕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成與敗就看劉毅這刻的反應。

　　劉毅回過神來，道：「如果琰帥有令傳來，命我棄守海鹽，到會稽助他守城，我可以違抗他的命令嗎？我清楚琰帥，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的。」

　　劉裕苦候良久，就是等他這番話，淡淡的道：「如果宗兄再不是海鹽的太守，這根本不是問題。」

　　劉毅渾體劇震，呆看著他。

　　劉裕一字一字的道：「琰帥是甚麼料子，你該比我更清楚。你到會稽去，只是陪葬，不會出現另一個結果。現在請宗兄下決定，你選擇站在琰帥那一方，還是和我合作？」

　　劉毅嘴唇顫動，好一會後，頹然垂首道：「宗兄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第十章　海鹽太守

　　燕飛、崔宏、長孫道生三人圍桌而坐，商量明天運黃金到邊荒的路線。

　　燕飛今早抵達平城，弄清楚情況後，決定事不宜遲，立即上路。事情確已到了不可拖延的階段，祕人把平城和雁門的交通完全截斷，天氣對他們似乎完全不構成影響，神出鬼沒，來去如風，且不時偷入城內進行擾亂破壞，弄得兩城人心惶惶，戰士們則杯弓蛇影，疲於奔命。如果任由情況如此發展下去，不待慕容垂來攻，兩城早已不戰而潰。

　　崔宏和長孫道生提議了幾條路線，燕飛仍是搖頭。

　　長孫道生皺眉道：「燕大哥心中有甚麼打算呢？」

　　燕飛道：「我們有兩個弱點，如果無法解決，不但會失去五車黃金，動輒還要弄個全軍覆沒。」

　　崔宏點頭道：「所以我們才要在路線上下工夫，用上惑敵、誤敵之計，故佈疑陣，令祕人無法集中全力對付我們。」

　　長孫道生可沒有崔宏的本事，不用燕飛說出是哪個弱點，便清楚明白，忍不住問道：「我們有甚麼弱點呢？」

　　崔宏代燕飛解釋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因載重的關係致行軍緩慢，因而完全失去了主動，變成敵在暗我在明，形成被人揪住痛揍的局勢。另一個問題是人數不能太多，若是數千人浩浩蕩蕩的上路，首尾難顧，會重演當日慕容寶從五原逃往參合陂的情況，我方以區區兵力，便可利用地勢環境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致敵軍有參合陂的慘敗。」

　　長孫道生明白過來，如祕人有過千之眾，只要戰略高明，集中力量對運金隊進行突擊，確有以寡勝眾的能力。

　　長孫道生苦笑道：「我還以為有燕大哥助陣，今仗是十拿九穩，且可輕易生擒萬俟明瑤，卻沒想過還有這多難處。」

　　燕飛道：「想生擒萬俟明瑤談何容易，祕人絕不容這種事再一次發生在萬俟明瑤身上。祕族高手如雲，如果人人不顧生死的來拚命，我們縱勝亦要損失慘重。不要小覷祕人的戰鬥力，一千祕人足可抵得住一個萬人組成的軍團，這還是指在公開決戰的情況下。而祕人是絕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和我們正面對撼的，只會採取游擊的戰略，令我們無法休息，提心吊膽，到時機成熟，方會予我們致命的一擊。」

　　崔宏苦思片刻，歎道：「我頗有計窮力竭的感覺，燕兄有辦法嗎？」

　　燕飛微笑道：「我要逼萬俟明瑤來一場決戰。」

　　兩人均大感愕然。

　　正如崔宏剛才的分析，主動權操控在祕人手上，哪輪得到他們作主張？

　　祕人只會採取敵進我退，避重就輕的游擊戰術，怎肯和他們決戰硬撼。

　　燕飛欣然道：「我之所以比你們兩人有辦法，不是因為我比你們聰明，而是因我和祕人有微妙的關係。」

　　長孫道生是小他幾歲的兒時玩伴，說話不用有顧忌，訝道：「原來傳言是真的。當時我只有十二歲，燕大哥和族主失蹤了十多天，回來時族主還戴著一個有祕族標誌的手鐲。族主雖然不肯承認曾遇上祕人，只說是在沙漠的邊緣區拾回來的，但已有人猜你們曾到過祕人的地方去，當時你們為何不肯承認呢？」

　　燕飛心中湧起對娘親的悔疚。當年他少不更事，整天往外闖，害得娘親為他擔心垂淚，他卻依然故我。那次連續十多天沒有返回營地，令娘親傷心欲絕，他還要隱瞞曾到過哪裡去，皆因他和拓跋珪曾向祕族之主立下誓言，不把祕族的事洩漏出去。唉！假如可以回到過去，他定會盡心事娘，不會令她不快樂。只恨過去了的再無法挽回。

　　燕飛心情沉重的道：「這是題外話，且是三日難盡。現在我們必須營造出一種特殊的形勢，使祕人感到對我們無計可施，那我們便可把主動權爭回手上來。」

　　崔宏大感興趣的道：「燕兄快說出來！」

　　燕飛道：「陸路肯定行不通，正如崔兄所說的，是被祕人揪著來揍。但水路又如何呢？」

　　長孫道生皺眉道：「走水路當然最理想，在寬闊的大河上，祕人根本無所施其技，何況船上有燕大哥和崔兄坐鎮，而祕人只有坐船明攻一法。但問題在我們沒有性能優越的戰船，只能強徵普通河船應急，而走水路會經燕人的勢力範圍，以普通的河船闖關，和送死沒有任何分別。」

　　崔宏也道：「我可以從敝堡調一艘船來，但至少要十多天的時間，際此與光陰競賽的當兒，我們實負擔不起時間上的損失。」

　　燕飛輕鬆的道：「我們並不真的需要一條船，只要裝出姿態，讓祕人認為我們是走水路便成。」

　　崔宏明白過來，點頭道：「的確是絕計。哈！為甚麼這麼簡單的事我偏想不到？」

　　長孫道生仍未醒悟，眉頭大皺道：「我們可以擺出甚麼姿態呢？」

　　燕飛道：「由這裡朝西走至抵達大河，只是兩天的車程，我們可以煞有介事的大規模行軍，沿途設哨站，令祕人無法施襲，在這樣的情況下，祕人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派出向雨田向我挑戰，而這正是我渴望和期待著的事。」

　　接著扼要的說明向雨田是何方神聖，以及荒人代他燕飛許下由向雨田決定決鬥的時間和地點的承諾。當然隱瞞了他和向雨田真正的關係。

　　兩人聽後均感峰迴路轉，出人意表。

　　崔宏沉吟道：「假如祕人看穿這是個陷阱，按兵不動又如何呢？我真的想不到祕人非動手不可的理由。」

　　長孫道生也點頭道：「祕人雖曾截擊運金車隊於盛樂來平城的路途上，但大有可能仍不知道車內運載的是黃金，也因而不清楚今次把金子運往邊荒對我們的重要性。」

　　燕飛道：「關鍵處在赫連勃勃，他是竺法慶的長徒，亦是另一個曉得有佛藏存在的人，且又一直祕密監視我族的動靜。運金子的事可以瞞過別人，但肯定瞞不住他，亦正因佛藏，赫連勃勃才會聽慕容垂的話偷襲盛樂。我敢斷定祕人已猜到那五輛車與佛藏有關，現在我親自來平城把五輛車押回去，更堅定了祕人的看法。」

　　崔宏拍腿道：「我終於明白了，難怪族主認定赫連勃勃會偷襲盛樂，原來是被佛藏吸引。」

　　燕飛心忖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當然不會說破。道：「事情就這麼辦。明早我們在西門集合，於天亮時出發，如果今晚你們發覺我失去影蹤，勿要奇怪，我該是見萬俟明瑤去了。」

　　兩人愕然瞧著他。

　　燕飛起立道：「我知道她會來找我的，一定會。」

　　※※※

　　盛樂。大雪。

　　城內所有重建工程均因下大雪而停止，眼前所見黑燈瞎火，黑沉沉一片，只有位於城東、城西外的營地亮起燈火，有種淒涼清冷的蕭條感覺。

　　拓跋珪立在城頭暗黑處，陪伴在他兩旁是大將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他們正耐心等候敵人的來臨。

　　赫連勃勃匈奴鐵弗部的先鋒部隊，五個時辰前出現在黃河北岸，探子忙飛報拓跋珪，盛樂立即進入全面戒備的狀態，但一切都在暗中進行，表面上一切如常，不會引起敵人的警覺。

　　叔孫普洛道：「敵人會否待雪停後才進攻呢？」

　　長孫嵩道：「赫連勃勃此人不可以常理測度，他最愛做出人意表、標新立異的事。雪降時當然利守不利攻，可是選這時候偷襲卻可收奇兵之效，何況他認定我們全無防備之心，根本沒想過我們布下天羅地網待他來上鉤，我相信他刻下正朝我們推進。」

　　拓跋珪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後道：「收拾小勃兒後，我要你們停下重建盛樂的行動。」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聽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拓跋珪想些甚麼。不過他們亦不以為異，因為早習慣了拓跋珪這個作風，沒有人知道他腦海在轉著甚麼念頭。

　　拓跋珪目光投往城外遠處，沉聲道：「我要你們退往陰山，好好練兵，作好與燕人大戰的準備。」

　　長孫嵩不解道：「族主不需要我們到平城和雁門對抗慕容垂嗎？」

　　拓跋珪從容道：「我要慕容垂重蹈他兒子的覆轍。」

　　叔孫普洛暗吃一驚，道：「慕容垂老謀深算，從來只有他把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像今次他煽動赫連勃勃來犯我們，便是高明的一著，幸好給族主看破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慕容垂實非慕容寶可比，族主請三思。」

　　拓跋珪雙目奇光閃動，魂魄像到了別處去，露出馳想的神色，緩緩道：「試想這座是平城而非盛樂，來的是慕容垂所謂的奇兵而非赫連勃勃的匈奴兵，現在我忽然撤走，讓慕容垂撲了個空，會有怎樣的後果呢？」

　　長孫嵩肅容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故戰無不勝，慕容永兄弟就是這樣栽在他手上。以慕容垂一貫的作風，恐怕他兵抵平城，我們方曉得是怎麼一回事。」

　　叔孫普洛點頭道：「更何況平城的情況與盛樂不同，假如我們拱手相讓，慕容垂等若收復失地。待站穩陣腳後，再攻打盛樂，那時我們長城內外據地盡失，辛苦得來的一點成果，會化為烏有。」

　　拓跋珪淡淡道：「如果平城和雁門變成兩座破城又如何呢？」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為之愕然，一時乏言以對。

　　拓跋珪凝望遠方，夢囈般道：「城破了，可以再建立起來，仗輸了，可能永遠無法翻身。為了打敗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接著一震道：「來了！」

　　※※※

　　海鹽城外的碼頭上，劉裕、江文清和宋悲風站在登上「奇兵號」的跳板前，一一話別。

　　宋悲風向劉裕道：「小心點！劉毅是反覆難靠的小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防他一手。」

　　屠奉三顯然心情很好，笑道：「小心點是必須的。我反不擔心劉毅，因為他除了是小人外，還是貪生怕死的人，對他來說沒有其它東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只要劉帥好好利用他這個弱點，便不用擔心他。」

　　劉裕向屠奉三感激的道：「奉三也要小心點。我多麼希望能與奉三並肩作戰，可是卻不得不留在海鹽。」

　　屠奉三拍拍他肩頭道：「大家兄弟，客氣話不用說了。今仗成敗的關鍵，繫於劉帥能否控制海鹽，令海鹽成為遠征軍唯一的生機，然後我們才能大展拳腳，逐步進行我們的反擊大計。我屠奉三敢立下軍令狀，必取滬瀆壘，把天師軍的大批藏糧和物資據為己有，彼消此長下，何愁大事不成？我和宋大哥先上船去，劉帥和大小姐多說兩句心腹話兒吧！」

　　江文清俏臉微紅，嗔道：「屠當家！」

　　屠奉三大笑登船去了。

　　宋悲風也拍拍劉裕肩頭，正容道：「我會看著文清的，小裕放心。」追著屠奉三身後上船而去。

　　剩下劉裕和江文清兩人，四目交投，後者垂下螓首。

　　劉裕正要拉起她一雙柔荑，好好撫慰，江文清兩手縮後，輕柔的道：「很多人偷偷看著我們哩！劉帥現在身份不同，人人以你馬首是瞻，不宜讓他們看到劉帥兒女情長之態。好好保重！」

　　說畢也登上「奇兵號」。

　　「奇兵號」隨即啟碇開航，揚帆冒黑出海，等到「奇兵號」去遠了，劉裕收拾心情，返回城內。

　　甫進南門，遇上劉毅和十多個北府兵將領，人人神色凝重，顯然有大事發生了，所以迫不及待地來找他。

　　劉毅道：「嘉興也失陷了。」

　　一天內，遠征軍連續失去兩座城池，它們不但是軍事重鎮，且在戰略上有關鍵性的作用，北接建康，南連會稽，現在遠征軍與北面的聯繫已被切斷，頓令海鹽、會稽和上虞三城被孤立起來，糧草物資更是無以為繼。

　　劉裕心中出奇的平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他們更有應付之計。

　　十多雙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就在此刻，劉裕確切地感覺到海鹽的指揮權落入他手上。

　　他在他們身上看到對自己的信心，但也看到懷疑和惶恐。現在的形勢已被徐道覆完全扭轉過來，勝利絕對地向敵人一方傾斜，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海鹽的將兵，致士氣低落，人人無心戀戰，如果他不能激勵士氣，振奮人心，不待天師軍殺到，海鹽將會崩潰。

　　劉裕首次發覺自己正處身謝玄的位置上，但與淝水之戰則完全是兩回事，由上至下從沒有人懷疑謝玄會帶領他們去打一場敗仗。現在只要他說錯幾句話，眼前正等待他指示的將領會立即離棄他。

　　劉裕從容一笑，道：「我還當徐道覆是甚麼人物，原來不過爾爾。求勝心切，乃兵家大忌，想不到徐道覆竟會犯上這個大錯誤。」

　　一名年輕將領道：「徐道覆攻陷吳郡和嘉興後，下一個將輪到海鹽，我們只有三千人，如何抵擋得住數以十萬計的亂兵？」

　　劉裕認得這是劉毅倚重的副將申永，是劉毅手下諸將中最有權力的將領。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徐道覆難道能與當年的苻堅相比嗎？天師軍號稱三十萬大軍，實質上稱得上是精銳的不過五萬人，其它只是各地豪強、幫會和亂民倉卒集合而成，怎及我北府兵訓練精良？更重要的是我會教徐道覆無法全力攻打海鹽。而只要我們守得住海鹽，我們便可以為被害的北府兵兄弟討還血債，取得最後的勝利。」

　　另一將領劉藩道：「小劉爺有甚麼辦法能令徐道覆無法集中力量攻打我們呢？」

　　劉藩是劉毅的堂弟，與劉裕份屬同鄉，他說出了所有將領心中的疑問。

　　劉裕曉得自己強大的信念，感染了眾人，穩定了他們的情緒。而他鏗鏘有力的聲線語調，更大幅增加了他們的信心。這都是他從謝玄身上學來的。道：「今次徐道覆之所以能在一天之內攻陷兩城，皆因準備充足，又出其不意，故能取得如此輝煌戰果。」

　　稍頓續道：「我們絕不可被他唬倒。徐道覆無疑是聲威大振，卻是外強中乾，只要我們能把握他致命的弱點，可把他對海鹽的攻打癱瘓下來。」

　　劉毅道：「徐道覆的弱點在哪裡呢？」

　　劉裕信心十足的道：「要明白徐道覆的弱點，首先要掌握他今次能反擊成功的原因，關鍵處在於他設置了一個可瞞過我們的祕密基地。」

　　申永道：「是滬瀆壘。」

　　劉裕曉得劉毅已把有關滬瀆壘的事告訴諸將，省去了他一番唇舌。點頭道：「這叫成也滬瀆壘，敗也滬瀆壘。今次徐道覆能忽然發動如此猛烈的反攻，皆因滬瀆壘不單藏有天師軍最精銳的部隊，囤積了大量糧資，且建造了大批攻城器械，遂能突破我們的防守，一日之內連取兩城，逆轉了局勢。可是現在的形勢已改變過來，由敵暗我明變成我暗敵明，天師軍已顯露形跡，令我們可輕易掌握他們的戰略和部署。反之，他對我們真正的實力和策略是一知半解。最重要是他們並不知道滬瀆壘再不是甚麼祕密基地。」

　　眾將均同意點頭，雖然他們仍不清楚劉裕有甚麼致勝的手段，但劉裕以事論事，見解精闢的看法，使他們頗有撥開迷霧見青天的感覺，再不像乍聞嘉興繼吳郡在同一天內失陷時的惶惑無依。

　　此時南門聚集了大批北府兵，牆頭上的守軍、把門的兵衛，以及在附近工作的工事兵，雖聽不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但見劉裕威風凜凜，胸有成竹的與眾將說話，都安定下來，注視他們。

　　劉裕續道：「可以想像攻打吳郡和嘉興兩城時，天師軍必從滬瀆壘傾巢而出，攜走大部份攻城器械，留下的便用作攻打我們海鹽之用。如果我們沒及早發現滬瀆壘的存在，囤積在壘內的糧資兵矢，將會被送往吳郡和嘉興兩城，以支持天師軍方興未艾的軍事行動。」

　　眾人無不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都是作戰經驗豐富的將領，開始看到由劉裕描繪出來的美麗圖畫。

　　正因劉裕所說的沒有一句話離開事實，也令他們掌握到實際的情況。

　　在現時人心惶惶之際，只有事實方可以安穩他們的心。

　　劉裕微笑道：「試想想吧！在這天師軍青黃不接的時刻，我以奇兵突襲滬瀆壘，把天師軍餘下用來作長期大規模軍事行動的糧資兵矢，一股腦兒全奪在手上，會有甚麼後果呢？」

　　申永首先叫道：「我們有救了！」

　　眾將人人精神一振。

　　劉毅道：「小劉爺！我們應否立即行動呢？」

　　這還是劉毅首次稱他為小劉爺，可見他至少在喚這個稱謂時是心悅誠服的。而直至此刻，劉裕仍沒有告訴劉毅戰船隊的所在，皆因此事絕不可洩漏出去，誰敢擔保北府兵內沒有天師軍的奸細。

　　此時說出來，即使聽進天師軍的奸細耳內，亦改變不了即將發生的事，因為戰船隊早於七天前離開藏身的島嶼，進入可偷襲滬瀆壘的位置，剛才開出的「奇兵號」，正是前往與戰船隊會合，於黎明前進攻這個牽涉到整場戰役成敗的天師軍基地。

　　一切均在算計中，由此可知，早前能否說服劉毅，實為關鍵所在。一旦解決這個問題，劉裕已踏足勝利之路，雖然未來仍須面對艱困的戰鬥。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徐道覆會把精銳之師從吳郡和嘉興開出，兵分兩路，一路沿運河南下，攻打會稽和上虞，另一路則會兵壓我們海鹽城。南下的天師軍不用我們去理會，亦不到我們去管。我們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守穩海鹽。哈哈！我真想看看徐道覆驚聞滬瀆壘失陷時的表情，看他還憑甚麼攻打我們。」

　　另一將領叫道：「小劉爺！滬……」

　　劉裕欣然道：「你想問我憑甚麼取滬瀆壘嗎？為何我視滬瀆壘如囊中之物？讓我告訴你吧！因為滬瀆壘的兵力佈置，全被我摸通摸透，現在留在滬瀆壘的天師軍不到四千人，且只有五百人是可戰之兵，其它全是工匠。而我的親兵足有二千人，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更是曾參與兩次反攻邊荒集的戰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率領，你們說滬瀆壘是否手到擒來？明天你們將會聽到好消息。」

　　接著雙目精芒劇盛，高喊道：「你們可以把我剛才述說的情況傳播開去，讓人人曉得勝利非是掌握在徐道覆手下，而是在我劉裕之手。滬瀆壘將會變成我們在這場戰爭中，起著關鍵作用的水師基地，憑我們性能優越的雙頭戰艦，憑著能打敗南方任何船隊的水師，把滬瀆壘和海鹽連成一氣，互相支持，我們是不會失敗的，就像當年玄帥帶領我們以弱制強，以寡敵眾，我們北府兵是不會輸的。」

　　這番話他以內功逼出，遠近皆聞，迴響於牆頭城門，說得豪氣萬丈，慷慨激昂，登時惹得眾兵齊聲吶喊，高呼小劉爺之名。

　　劉裕自己亦熱血上湧，腦海浮現謝玄那天從八公山的落山斜坡，馳往淝水東岸的動人情景，當時對岸是數以十萬計的秦軍。

　　劉毅等諸將齊聽得熱血沸騰，全體拔出佩劍，高指夜空，發喊道：「我等誓向小劉爺效忠，決意拚死力戰，永不投降。」

　　他們的誓言又引起牆上牆下眾兵更激烈的反應，人人高舉兵器，發喊歡叫。

　　劉裕反平靜下來，心中充滿感觸。

　　這是決定性的一刻，他再不是北府兵內只得虛名的英雄，而是掌握了實權的主帥，不但成了北府兵最後的希望，也代替了謝玄在北府兵內的位置。

　　玄帥呵玄帥！如你在天有靈，請保佑我劉裕，不會丟失你的威名。

第十一章　盛樂之戰

　　於平城北面三十多里處的一座小丘上，燕飛點燃攜來的火把。

　　火把被縛在一根樹幹上，插入雪土，令火焰在丈許的高處擴散紅光，在周遭滿鋪積雪的原野襯托下，觸目而帶著說不出其詭異淒迷的氣氛。

　　燕飛靜立在接近火炬之處，心中思潮澎湃，因為他曉得即將見到萬俟明瑤。

　　這個召喚祕人的火光，勢會驚動萬俟明瑤，當她曉得燕飛是要見她，她會有何反應呢？

　　萬俟明瑤有很強的個性：永不肯向任何人屈服，燕飛甚至在懷疑，如果向雨田沒有拒絕她的愛，她會否仍對向雨田如此念念不忘，如此「癡情」。

　　萬俟明瑤是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的，她若形成了某種看法，會堅持下去。在她眼中，燕飛的武功雖然不錯，但至少遜她兩籌，是她的手下敗將，雖然燕飛因擊殺竺法慶而聲名大噪，但萬俟明瑤該仍認為她自己可穩勝燕飛。現在燕飛「送上門來」。她會以甚麼態度和手段響應呢？

　　燕飛很想知道。

　　假如萬俟明瑤立即動員可用的人手，全力攻擊燕飛，一意殺他，情況將由複雜變為簡單，雖然大傷他的心，但卻是他所期待的。

　　當發展到這個情況，他只須讓萬俟明瑤看清楚他的本領，證明燕飛再不是以前的拓跋漢，現在的燕飛是她奈何不了的，她便不得不祭出她最後一道殺手鐧──向雨田。

　　這是他今晚要見最不希望見到的人的原因，他希望停止無謂的殺戮，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出現在雪原的遠處。

　　燕飛仰望夜空，今夜雖然寒氣徹骨，天空卻是清朗無雲，繁星密佈，令人歎為觀止。

　　燕飛深吸一口氣，曉得會於此一美麗星夜，見到曾傷透了他的心的舊愛。

　　※※※

　　戰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盛樂城裡城外變成地獄般的恐怖世界，雪花仍漠視一切的從天降下。

　　拓跋珪清楚他這一方已控制了整個戰場。一如過去在他指揮中的每一場戰爭般，沒有人能在戰場上擊敗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天生的統帥，但只有在殺戮的戰場上，他可以平靜下來，冰雪般的冷靜。他不會錯過敵人的破綻弱點，每每能在最適當的時機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今仗來犯的鐵弗部戰士達一萬五千之眾，兵分兩路，主力軍一萬人，分三隊冒雪正面強攻盛樂，一隊直衝城內，另兩隊分攻佈於左右的營地，另一路兵有五千人，則繞往盛樂後方，從北面攻城。

　　由於盛樂城牆城門尚未修復，缺口處處，前後衝至的敵騎幾乎是長驅直入，他們同時點起火把，再將火把投往營帳和房屋裡去，登時火頭四起，卻聽不到慘呼的聲音，也見不到有人從營地房舍奔出來逃命。

　　到敵軍曉得中計時，一切都遲了。

　　埋伏在城牆上的拓跋族戰士在反擊的號角聲響起下現身，數以千計的勁箭驟雨般朝敵人灑下去，射得敵騎人仰馬翻，狼奔鼠竄，陣腳大亂。

　　埋伏四角房舍裡的戰士衝將出來，以二十人為一組，二百組合共四千人，人人徒步持矛，有組織具規模地走進橫街長巷，在他們熟悉的城池以長矛專攻馬背上的敵人，卻放過敵人座下的馬兒。立即把敵人逼得退往貫通南北的主大街去，只剩下失去主人的空騎受驚奔跑。

　　此時埋伏在城後雪林的二千騎兵從北門掩至，殺入北門裡，衝得敵人四散奔逃，各自為戰，又不能逃進被拓跋族步軍控制了的橫街，只好向唯一的出路南門逃去。

　　牆頭上的箭手改為專對付攻打左右空營的敵人，居高臨下以強弓勁箭，毫不留情地射殺敵人。營帳陷於火海之中，火光染紅了雪地，也照得敵人纖毫畢露，更難避過奪命箭矢貫體之危。

　　立在南牆城樓的拓跋珪冷然注視一切，無喜無怒。

　　在坑殺了慕容寶的大批降兵後，他對殺人已感到麻木，不會有絲毫情緒的波蕩，至少是當身處殘酷戰場上，勝敗每決定於他一念的時刻。

　　一隊人馬從南面衝出，往城外逃去，人數只有數百，但拓跋珪看到赫連勃勃正是其中之一，緊隨他身旁的是波哈瑪斯。

　　拓跋珪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提起手上大弓，搭上箭矢，再把強弓拉成滿月，身旁左右五十多個親兵紛紛倣傚，同時彎弓搭箭。

　　「放箭」！

　　一聲令下，箭矢蝗蟲般從牆頭射下去，索命鬼般追上正逃走的敵人。

　　慘叫聲應箭響起。

　　十多個人從馬上墜下來，伏屍城外雪地上，餘下的敵騎和十多匹空馬，迅速去遠。

　　「蓬！」

　　拓跋珪的親兵點燃煙花火箭後，擲上高空，在雪花裡爆開一朵詭狀的紅色光花。

　　他曉得波哈瑪斯今次死定了，因為等待他的是武功高強，不在他之下的楚無暇。若楚無暇力有不逮，尚有從他親兵挑選出來的二百精銳一同出手。

　　剛才的一箭，他放過了宿敵赫連勃勃，射向波哈瑪斯，這波斯高手也是了得，避開了背心要害，只讓箭貫入他右肩。

　　拓跋珪清楚此箭的威力，貫滿了真氣，不單廢了他的右手，還傷及他的內臟。

　　沒有了波哈瑪斯，赫連勃勃除了可以擾亂姚萇的大計外，再難有甚麼大作為。

　　※※※

　　燕飛在雪地飛馳，追在前方體形健美的祕族女高手後方，朝東北方走，好一會抵達山區，兩人一先一後穿林過丘，忽然豁然開闊，原來到了個小山谷。

　　谷的另一邊隱隱傳來瀑布的聲音，一道溪流蜿蜒而來，流往谷外去。四周的山丘擋著吹來的西北風，雖然放眼所見均是皓皓白雪，但仍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祕族女高手以祕語道：「族主著你在這裡等候她，千萬不要離開，你該明白族主的脾性。」

　　燕飛點頭答應後，這位把全身裹在白布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祕族女高手，迅速離谷而去，剩下他一個人。

　　燕飛暗歎一口氣，到小溪旁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撥掉上面的積雪坐了下去。

　　帶他到這個地方來，肯定是不懷好意，只要萬俟明瑤使人把守谷口，又派人在谷頂四周的山頭居高臨下施以強弓勁箭，一般好手將陷於插翅難飛的絕境。

　　但當然難不倒他，這樣的形勢對他是有利無害，他還可利用形勢使祕人無法形成合圍之勢。

　　他的想法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由於事起突然，萬俟明瑤一時間召喚不到足夠的高手，所以拖延時間，先使人帶他到這裡來，好讓她能從容部署。

　　燕飛再歎一口氣，把雜念排出腦海之外，進入無人無我的境界。

　　※※※

　　「吳郡守將王康，參見小劉爺。」

　　劉裕安坐太守府大堂主位，看著拜伏身前容顏疲倦的將領，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覺。

　　自己這個太守可說是騙回來的，但人人二話不說地便接受了，可見自己在北府兵心中，確實佔有奇異獨特的位置。

　　王康在半個時辰前率領千餘敗軍抵達海鹽，當時他渾身血污，身上有多處傷口，經調治後到大堂來見他。其他兵將均得到良好的照顧，被安頓到城內的民居休息。

　　劉裕搶前把他扶起，道：「大家兄弟，無須多禮。」

　　坐在旁邊的劉毅也道：「小劉爺作風似玄帥，最怕無謂的禮數。」

　　聽劉毅這麼說，劉裕登時曉得謝琰必是規矩多多，講究禮節，所以王康縱然身帶創傷，仍不敢禮數不周。

　　坐好後，王康歎道：「小劉爺得朝廷派來主持大局，實在太好哩！」

　　劉裕暗叫慚愧，岔開道：「王將軍怎會逃來海鹽呢？」

　　劉毅聽得眉頭大皺，心想不來海鹽該到甚麼地方去？

　　王康道：「若我曉得小劉爺在海鹽主事，我定會領人到海鹽來，不過我並不知道，所以城破後一心往無錫去，卻被天師軍封鎖了逃路，只好往海鹽來試試看。」

　　劉裕拍腿道：「好一個徐道覆，此計果然惡毒。」

　　劉毅和王康不解地瞧著他。

　　劉裕心忖若聽的是屠奉三，肯定明白自己的想法。從容道：「徐道覆是故意把逃出吳郡和嘉興兩城的兄弟逼往海鹽來，一方面可弄得海鹽人心惶惶，另一方面可加重我們在糧草物資方面的負擔，此為一石二鳥之計。」

　　王康有點尷尬的道：「如此……嘿！如此我們不是拖累了小劉爺？」

　　劉裕出自真心的道：「恰恰相反，我對徐道覆這種做法非常感激才真。糧草物資方面我們絕無問題，兩艘從建康來的糧船，會於午夜時分抵達海鹽。哼！徐道覆今次是弄巧反拙。」

　　王康露出釋然的神色。

　　劉裕向劉毅道：「今晚將會有大批兄弟從吳郡和嘉興來，請宗兄好好招待他們。」

　　劉毅點頭應諾，接受了劉裕向他下的首個命令。

　　劉裕又向王康道：「今次吳郡失陷，罪責絕不在王將軍身上，王將軍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亂想。」

　　兩人去後，劉裕心想自己難道確實是真命天子，否則徐道覆怎會這麼便宜自己呢？

第十二章　舊歡如夢

　　燕飛睜開眼睛，萬俟明瑤出現在小溪對岸，她的打扮與剛才領路的祕族女高手沒有任何分別，全身裹在雪般純白的勁裝裡，可是不知如何，或許是她的腿長了一點，腰身細了些許、身材苗條上幾分，也比那健美的祕族女高手要高出二、三寸，竟予人有天壤之差的分別。彷彿天地初開時誕生的美麗神物，她那生動活潑的體形和線條，像造化般無可供挑剔之處。

　　第一次看到萬俟明瑤的時候，那時她還只是個少女，便已驚人地吸引著他。直至今天，她的吸引力仍沒有絲毫滅退。每一次看她，他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驚喜，有點仍如首次見到她一般，心情波動不已。

　　她那雙細而長的鳳目更是變化多端，可以是冷漠和神祕，更可以充滿妖媚、挑逗，熱烈如火焰，可教任何男人感到能征服她是最了不起的本事、老天爺在人世間最大的恩賜。

　　但燕飛亦知道萬俟明瑤是永不會被人征服的，這是經過最痛苦的經驗後深切體會的事實。

　　事實上他從未想過要征服萬俟明瑤，只希望她愛他如同他愛她般深。但最終他失敗了，且是最徹底的失敗。有時他會想，她根本從未真的愛過他。

　　他燕飛只是她解悶兒的玩物。

　　「漢」！

　　她熟悉的聲音傳進燕飛耳內，是那麼低沉悅耳、性感迷人，勾起他早被深深埋葬的某種令人意亂神搖的動人感覺。

　　夜半無人，枕邊私語，天地間恍惚只剩下她和他，她的一顰一笑，是那樣無可抵禦的令他顛倒迷醉。

　　當她動人的身體在他懷裡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像此刻般呼喚他以前的名字，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她，再容納不下其它的東西。他從沒想過黑夜會是如此美麗，如此和平，如斯激烈。一次他們在歡娛平靜的氣氛中躺在一起，她對他說：「女人在戀愛時，是不講規矩，不會害羞，無法無天的。」

　　這句話仍言猶在耳，像在昨夜才說的，但燕飛卻清楚過去和她的一切俱往矣，便如大河長江氾濫的洪水，把一切沖走，永不回來。

　　他愛過她，也恨過她，然後是徹底的失望，是愛是恨再不重要。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最不想記起的回憶，也是最深刻難忘的奇遇和經歷。

　　燕飛嘆了一口氣。

　　萬俟明瑤舉起纖手，抓著頭罩的下幅，把整個頭罩掀起來，納入腰囊，露出能傾倒天下男人的絕世花容，烏黑閃亮的秀髮如瀑布般自由寫意的傾瀉而下，益發顯得她雪白的臉肌晶瑩剔透，超乎凡間任何玉石之上，寶石般的明眸在長而媚的秀目內閃閃生輝，一眨不眨深情專注地凝望著他。

　　她還是那麼驚心動魄的奪目美麗。

　　「為甚麼要嘆氣呢？你不再愛我了嗎？」

　　燕飛心中苦笑。

　　當年在長安，他沒法離開她，為的正是她此刻柔情似水的姿態模樣，在她愛著他時，她如火的熱情完全把他融化，令他忘掉一切因她而起、種種噬心的折磨和痛苦，直至燕飛心死。

　　萬俟明瑤輕躍過小溪，來到他前方，蹲下拉起他的雙手緊握著，然後仰起擁有能奪天地造化精華的美麗線條的輪廓，豐潤的香唇露出一絲似能破開烏雲的陽光般的笑意，輕柔的道：「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明瑤今回是破題兒第一趟求人哩！」

　　祕語從她口中說出來，有種難以形容的溫柔和動人心弦，充盈輕重緩急的節奏感，不單是迷人的語言，更是能觸動人心的天籟樂章。

　　想起過往親密至無分彼我的關係，燕飛有點不由自主地輕輕反握著她一雙玉手，雖然同時想到這雙手可毫不留情地殺人，也無法忘懷她溫柔多情的觸摸。

　　在等候萬俟明瑤來臨前，任燕飛千想萬想，仍沒想過萬俟明瑤會以這樣的態度對他，問他這幾句話，宛如一切事情從沒有發生過，長安的熱戀仍像一發不可收拾的林火般在焚燒蔓延。

　　她是否在耍手段騙他呢？

　　明知拓跋漢就是燕飛，仍要逼向雨田來殺他，只是為傷害向雨田，對向雨田的拒愛作出最嚴酷殘忍的報復，由此已可見他以前的看法沒錯，萬俟明瑤心中始終只有向雨田一個人，對他燕飛不過是逢場作戲。

　　萬俟明瑤細審他的臉容，道：「漢！你變了很多，整個人的氣質都改變了，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不過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在沙海裡迷了路的那個小子拓跋漢，也是在長安和我重逢的拓跋漢。」

　　又凝望他的眼睛，柔聲道：「你的眼內多了很多東西，我無法形容那是甚麼。我似熟悉你的眼睛，但又感到很陌生。你在想甚麼呢？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有個美滿的將來，正如你曾承諾的，我們可以做世上最美好的一對愛侶。你改變了，但我也改變了。我一直不相信有人能改變我，但我的確被你改變了。」

　　燕飛心中沒有半點憤怒，只有無盡的悲哀。於萬俟明瑤來說，沒有任何人或事比祕族的傳承和榮譽更重要，那是自小由她爹灌輸給她的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任何人能改變，更絕不會因他燕飛而改變。

　　燕飛感覺著夜空燦爛的星光灑在他們身上，他和她此刻表面上非常親近，但他卻清楚，兩顆心像是隔著萬水千山般遙遠。心中不由浮現紀千千的如花玉容，縱然他們一個在天之涯，一個在地之角，但兩顆心之間卻沒有距離。

　　他的確變了，竟可在與萬俟明瑤一起時，思念另一位女子。

　　萬俟明瑤輕輕地把一雙柔荑從他手中抽出來，接著伸展動人的身體，投入他懷裡去，雙手水蛇般纏上他的頸項，香唇湊到他耳旁喘息著道：「漢！擁抱我！像你以前般緊緊的擁抱我。」

　　燕飛沒有依她的話，似變成一座不動如山的石像般，歎道：「你愛我嗎？」

　　萬俟明瑤微嗔道：「又說蠢話了，你有一點沒有變，仍是以前那個既愛懷疑又固執的傻瓜。」

　　嗅著她的髮香，鼻子充盈她健康的氣息，感受著軟玉溫香在懷中的迷醉滋味，燕飛卻是心靜如止水，沒有半絲波蕩，因為他曉得，當他沒有依言擁抱她的一刻，萬俟明瑤生出殺機，在這樣親密的接觸下，她的意念瞞不過他的靈覺。

　　燕飛沉聲道：「你所謂對我的愛，並不是我要求的那種愛。當年在長安時，縱使我和你有最親密的行為，但我仍不時有孤獨的感覺，那是一種空虛的窒息感，可以令人沒法掌握幸福。我一直想不通，為何在理該最快樂的時刻，卻有那種不愉快的感覺，當時我還以為是因不瞭解你，但我終於明白了，在離開你之後，腦子醒過來的時候，我明白了。因為你的心中有另一個人，當你和我說話，甚至和我歡好的時候，你卻在想另一個人。」

　　萬俟明瑤一陣風般離開他懷裡，退往丈許外的地方，秀髮飄揚，傲然挺立，鳳目射出閃閃電芒，配合背掛從香肩斜探出來的長劍，登時由千嬌百媚的多情女子，化身為可奪命的勾魂艷使。語氣出奇地平靜道：「拓跋漢，你何不坦白告訴我，你已移情別戀，不用再口出污言，侮辱我萬俟明瑤。」

　　燕飛淡淡道：「我並沒有移情別戀，還記得在我離開的同一個晚上，你對我說的一番話嗎？你親口向我說，你對一個男人傾情專注的時代早過去了，男女之情更不是你的人生目標，你有過很多男人，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若我認為自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是不自量力。你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們的所謂戀情立告終結。你可以當我是可呼之即至揮之即去的人，但我卻清楚自己不是這種人。」

　　萬俟明瑤臉上現出溫柔之色，代替了凌厲的眼神，她走近燕飛兩步，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至半丈，苦笑道：「你真的是傻瓜。我一時的氣話，怎可以當真呢，明瑤只是氣不過你堅持要去行刺慕容文，所以故意挫折你、侮辱你，向你澆冷水吧！事實證明了你是對的而我錯了。你不但成功刺殺慕容文，轟動長安，還奇蹟般地脫身逃走，引得慕容文家族的高手傾巢而出，為我們製造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才能把我爹救回去。我承認低估了你，但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思念你是錐心的折磨。現在一切已成為過去，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拋開一切，與你立即返回沙漠中最美麗的綠洲，再不理世間的任何事。」

　　燕飛曉得，她所說的甜言蜜語沒有一句是真的，她正進入最佳的攻擊位置，可讓她名為「漠柔」的鋒利軟劍，發揮最可怕的威力，搶佔先機。

　　她說的雖然是迷人的情話，但燕飛卻感應到她心裡的奧祕，明白她為何要費這麼多唇舌。

　　萬俟明瑤是不服氣，她不服的是燕飛離開她，而非她拋棄燕飛。同時她雖發覺燕飛在武功上大有長進，但認為燕飛仍不是她的對手。

　　當燕飛再一次被她迷倒，答應隨她返回沙漠雙宿雙棲，她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取燕飛之命。

　　自從被向雨田拒愛後，她已失去愛別人的能力。正如向雨田說的，她對燕飛僅存的一點愛意，已因燕飛主動離開她，一去不回頭，而轉變為恨。

　　當她討回失去的驕傲和尊嚴後，他燕飛在她心中再沒有任何價值，殺掉他便完成了她對慕容垂的諾言，不用留在這裡與拓跋珪周旋冒險，是對她族人最有利的事。

　　至於她真正愛的向雨田，將因無法完成任務被逼永遠留在她身邊。

　　這就是萬俟明瑤好強的性格，燕飛瞭解她，也心生憐惜。

　　說到底，他們曾是繾綣難捨的愛侶。

　　縱然他武功已達上窺天道的層次，由於無法向她施展「仙門劍訣」，燕飛對她的「漠柔」仍是非常顧忌。

　　萬俟明瑤學武的天分，絕不在向雨田之下，使用軟劍的技術已臻鬼神莫測的層次，可硬可軟，教人防不勝防。

　　在無法盡全力下，他並不是穩操勝算的。

　　燕飛語重心長的緩緩道：「明瑤你再想想吧！仔細和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我們當年在長安的情況，那就叫愛嗎？真正的愛是從來不會計較的，它會令人不顧一切，更是無私的，絕不會蓄意去傷害對方，令對方難受。偶爾我們間生出愛的火花，隨即又煙消雲散，因為你仍無法把心中的愛寄託在我身上；你知道我講的是真話，更曉得我從來沒向你說謊。自那晚離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亦告結束，雖然我從沒有忘記我們曾經擁有過的一切，分不清楚那是苦還是甜的往事。」

　　萬俟明瑤雙目亮起異芒，那是她展開祕族最玄奇深奧武功「破雲奪日功」的必然現象，顯示她隨時出手。

　　兩人目光交擊。

　　萬俟明瑤一字一字的道：「你真的不會騙我嗎？那就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了紀千千？」

　　燕飛淡然道：「我從來沒有打算在此事上瞞你，亦知瞞不過你，現在對我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把千千從慕容垂的手上救出來。」

　　這番話是燕飛最不願向萬俟明瑤說的，卻又是不得不說。只有這樣，才可令萬俟明瑤非殺他不可，她做不到時，只好請向雨田出馬。如此她將處於穩勝的局面，不論何人敗陣身亡，她仍可令生存下來的一方痛苦自責。

　　萬俟明瑤淒然一笑，目泛淚光，道：「燕飛你是否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大丈夫，何不直接了當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是否愛上了紀千千？答我吧！我要一個不含糊的答案。」

　　燕飛太清楚她的脾性了，萬俟明瑤從來不是個軟弱的人，怎會有這種小女子的情態？說到底這是她的一種手段，因為直至這刻，他仍沒有露出任何弱點破綻，而萬俟明瑤則力圖在他無懈可擊的心神打開一個缺口，只要他心神稍有波動，凌厲的殺著會如黃河長江之水般滔滔而來，直至他伏屍小谷。

　　他明白萬俟明瑤，萬俟明瑤也瞭解他，清楚昔日的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

　　現在的燕飛在本質上並沒有改變，可是對這世界的看法已生出天翻地覆的變化，追尋的東西再不相同。而他與紀千千超越物質、距離的奇異戀愛，更遠超過當年他和萬俟明瑤曾擁有過的一切。

　　如果他和萬俟明瑤相戀時是患上愛的絕症，那他現在已完全痊癒過來，得到了新的生命。

　　他和萬俟明瑤的愛或許只是一種虛假的幻覺，加上主觀的投射和期望；但和紀千千熾熱的愛戀，卻不用有絲毫懷疑，中間沒有任何阻隔，是心與心的直接對話，完全沒有疏離或隔閡的感觸。

　　燕飛仰望壯麗的星空，感到心靈打開了，與星空結合為一，原本渺小的自己，變成與天地相依共存，他再不渺小。

　　這種突然而來，美妙難言的感覺是有因果的，因為就在這一刻，他悟通了愛的真諦，也從與萬俟明瑤愛的夢魘裡脫身出來。

　　人與人之間的愛，是有局限的，我們從不能真的瞭解別人，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活著，隔離在他們各自的天地裡，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想法。

　　他曾因萬俟明瑤飽嘗其中之苦。他和萬俟明瑤雖然曾在一起，做著男女間最親密的行為和動作，但他們真的是在一起嗎？心與心之間的鴻溝是無法跨越的，直至眼前這一刻。

　　他明白了！

　　他也得到了自由，心中填滿了對紀千千的愛，那是一種深沉和超越的愛，沒有任何保留，也沒有止境。他更生出對眼前曾使他難以自拔的嬌嬈最沉痛的惋惜。他和萬俟明瑤永遠再無法回到昔日的光景。

　　燕飛道：「這是何苦來哉？我怎忍心對明瑤說出這句話呢？聽我的話好嗎？立即率族人返回沙漠去，慕容垂的奸計是注定行不通的。你或許以為我說的只是空口白話，但我可向你保證，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走吧！」

　　一顆淚珠從萬俟明瑤眼角流下來，接著她雙目淚光消斂，回復冰雪的冷靜，盯著燕飛道：「你曉得甚麼呢？憑你和拓跋珪那小子，怎會是慕容垂的對手？在任何一方面你都差遠了。」

　　她說話的內容語調，令他想起在長安時，她反對他去行刺慕容文的情景，充滿了蔑視和不屑。當時當然對他造成極大的傷害，現在則只有憐惜和心酸。

　　老天爺為何要把他們放在如此勢不兩立的位置上去，他真的不明白老天爺，它有同情心嗎？

　　燕飛淡淡道：「明瑤是否指慕容垂煽動赫連勃勃去偷襲盛樂的事呢？」

　　萬俟明瑤難掩驚訝之色的嬌軀微顫，瞪著他沉聲道：「拓跋珪那小子是否偷偷返盛樂去了？」

　　燕飛心忖，萬俟明瑤仍是那麼冰雪聰明、思想敏捷，憑自己一句話推斷出拓跋珪久未露面的原因。

　　萬俟明瑤說這番話時雙目異芒大盛，光采尤勝從前，令燕飛曉得，她這些年來並沒有閒著，比之長安時功力火候又有精進。

　　燕飛答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赫連勃勃今回能保命返回統萬，已算非常萬幸。」

　　萬俟明瑤美目異芒更盛，沒有說話，顯示隨時會出手強攻。

　　燕飛心神往四外延伸，稍鬆一口氣，因為他並沒有發覺其他祕人。

　　萬俟明瑤肯孤身一人來會他，或許是對他猶有餘情，又或是認為只憑她手中的「漠柔」，足夠殺他有餘。

　　不論如何，這點對他非常有利，他實在不願傷害任何一個祕人。

　　燕飛盡最後的努力道：「對拓跋珪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復國更重要，當他回來時，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打擊你們。慕容垂把你們捲入此事內，是不安好心，因為他顧忌柔然的威脅，而你們則是柔然人的盟友。慕容垂希望我們和你拚個兩敗俱傷，他可坐收其利。慕容垂對赫連勃勃亦抱有同樣心態，明瑤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作出明智的選擇。」

　　萬俟明瑤嬌叱道：「我不用你來教我怎麼做。」

　　燕飛搖頭歎道：「明瑤動氣哩！我……」

　　萬俟明瑤忽然轉怒為笑，柔聲道：「你是不會向我說謊的，對嗎？那便告訴我吧！刻下在平城是否有一批待運的黃金呢？」

　　燕飛心叫問得好，點頭道：「明瑤很有本事。對！我今次來，就是要把這批黃金運返邊荒。」

　　萬俟明瑤白他一眼，欣然道：「算你哩！總算還念著點舊情。告訴你吧！這批黃金將永遠到不了邊荒集，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就是你們拓跋族亡國滅族的日子。甚麼復國大計，只是你們的癡心妄想。」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明瑤敢否和我立個賭約？」

　　萬俟明瑤皺眉道：「甚麼賭約？」

　　燕飛聳肩哂然道：「賭的當然是否能把黃金運返邊荒集去，如果我贏了，明瑤就乖乖地和族人回沙漠去，再不理會我們拓跋族和燕人之間的事。」

　　萬俟明瑤無可無不可地隨口詢問道：「給我們搶了又如何呢？」

　　燕飛若無其事的道：「我便在你面前橫劍自刎。」

　　萬俟明瑤「噗哧」一聲嬌笑起來，就像聽到世間最可笑的事，橫他千嬌百媚的一眼，喘息著道：「我的漢郎呵！難道你認為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嗎？」

　　燕飛微笑道：「我可以活著離開又如何呢？」

　　萬俟明瑤冷笑道：「先問我的劍吧！」

　　「鏘」！

　　漠柔劍離鞘而出，先在空中像蛇信般顫動，然後抖個筆直，劍鋒化為一點電芒，橫過半丈的空間，朝燕飛咽喉要害以驚人的速度刺去。

第十三章　穩定軍心

　　劉裕登上西牆，遙望遠方的動靜，雙腿雖有點疲累，但精神仍相當旺盛。

　　他自己也有點佩服自己過人的體格和精力，過去的兩個時辰，他走遍了海鹽每一個角落，與手下兵將作親切和沒有階級分野的接觸和交談，關心他們、瞭解他們，更為他們打氣。

　　這都是他從謝玄身上活學回來的東西，在手下心中建立英雄和領袖的典範，讓手下感覺到他是為他們著想的，大家的目標和理念均是一致。

　　任何人都可以軟弱，惟獨他不可以。

　　他可以害怕，但只可以在無人看到他時顯露心中的恐懼。處於這個位置，便要做在這個位置該做的事。

　　劉裕深吸一口氣，吹拂過牆頭的寒風讓他精神大振。

　　眼前的一切是多麼的難以想像，他不但擁有自己的部隊，還有自己的城池，等待著他的是可決定南方誰屬的連場大戰，同時他深切體會到成功的反面就是失敗。正因他追求在戰場的成功，他隨時會面臨失敗，再不像以前般一個人獨來獨往，跌倒了可以爬起來。

　　兵敗如山倒，他現在兵微將寡，又沒有後援，一場敗仗可賠盡他的聲譽威名，戳破他「一箭沉隱龍」的神話。

　　失掉一場仗對徐道覆或桓玄可能無關痛癢，但卻是他不能消受的。

　　成功的另一邊就是失敗，在這刻，他對此有深切的體會。

　　從吳郡和嘉興逃出來的敗軍不住擁往海鹽來，到二更時分來投效者已超過二千五百人，且還陸續有來。

　　劉毅此時來到他身旁，欣然道：「兩艘糧船來了，貨物正送往城內。送來的糧貨雖然不多，卻可解燃眉之急，尤為重要的是對人心士氣的激厲。各人都追問下一批糧貨何時運至。」

　　劉裕探手搭著他肩頭，走到一旁無人處低聲道：「告訴宗兄一個祕密，再不會有第二批糧貨，我們能張羅的就是這麼多。」

　　劉毅失聲道：「什麼？」

　　劉裕輕聲地道：「不要張揚，此事你我知道就好了，因為我不想再瞞你。司馬道子那渾蛋為怕桓玄封鎖大江，所以管制糧貨物資，能收集這批糧貨已費盡孔老大和支遁大師九牛二虎之力。我故意安排這兩艘船今夜到海鹽來，作用是穩定人心，否則明天城內恐怕跑掉了一半人。明白嗎？」

　　劉毅發呆片刻，垂頭道：「明白了！感謝宗兄告訴我實情。」

　　劉裕收回搭在他肩膀的手，微笑道：「宗兄不生我氣嗎？」

　　劉毅歎道：「若沒有你小劉爺在此主持大局，海鹽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最令我感動的是當兩城的敗軍撤到這裡來，聽到是小劉爺坐鎮此城，沒有人不額手稱慶，一洗敗軍頹氣。縱使你剛才對我說假話，我也被騙得心服口服。唉！滬瀆壘……」劉裕微笑道：「你是否想問滬瀆壘是否子虛烏有的呢？」

　　劉毅惴惴不安地點頭。

　　劉裕道：「我以人格作擔保，有關滬瀆壘一事是千真萬確，絕非妄語。」

　　又把目光投往遠方，沉聲道：「假若明天沒有攻陷滬瀆壘的好消息傳來，我們將陷身絕境，那時我會開誠佈公，誰想離開，我絕不會阻止。」

　　劉毅忍不住問道：「小劉爺本身又有什麼打算？」

　　劉裕現出一個堅決的笑容，道：「我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直至城破人亡。」

　　又望往他道：「因就為我想不到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劉毅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歎道：「假如滬瀆壘真的落入我們手上，宗兄又有什麼好提議？」

　　劉毅呆了一呆，仍然說不出話來，因為腦袋一片空白。

　　劉裕道：「此事必須由你去辦，就是設法通知在會稽和上虞的好兄弟，若城破之時，海鹽將是他們唯一的生路。我們的戰船隊會從海鹽渡峽前往接應他們，不會看著他們被亂民宰殺。」

　　劉毅現出心悅誠服的神色，大聲應諾。

　　（卷三十七終）

卷三十八　第一章　恩怨情仇

　　「鏘」！蝶戀花發出響徹小谷的清鳴脆叫，不明所以的萬俟明瑤嚇得半途暫退，且她是不得不撤，因為劍鳴聲直貫進她兩邊的耳鼓穴去，震盪著她的心神，令她有如觸電。

　　她直退往兩丈之外，俏臉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那是燕飛從未在她的絕世花容看見過的表情。

　　自從往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的船程上，因盧循從水中的偷襲，蝶戀花第一次示警鳴響後，直至剛才面對舊愛狠辣無情的致命一擊下，他一直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一回事。

　　此時此刻燕飛終於明白了，他作出了劍道上大有可能是空古絕今的突破，這一招該可名之為「仙凡合一」。

　　萬俟明瑤的漠柔劍遙指著他，嬌叱道：「這是什麼妖術？」

　　燕飛心忖這並不是妖術，嚴格來說也不屬劍法的一種。他的蝶戀花，就是陽神與他的聯繫，當他全神全靈把精神貫注到蝶戀花中，他的陽神和肉體的陰神合併，二合為一，蝶戀花遂產生天然鳴響，一切純出於自然，便如閃電雷鳴。

　　「仙凡合一」並非劍法，卻是劍道至高無上的心法。當陽神、陰神結合為一，他整個精神全面的提升，那種感覺奇妙至極點。首先是萬俟明瑤迅如激電的攻擊動作似緩慢了些，那當然不是美女故意減速，而是因燕飛的速率感應提升了，令他能完全掌握萬俟明瑤的劍路和真氣。

　　其次是他感到可完全絕對的控制體內至陽至陰之氣，不用進陽火或退陰符，已可如臂使指地的操控體內真氣的運動。

　　這是他從未夢想的境界。

　　燕飛仍安坐在小溪旁的大石上，雙目一眨也不眨的凝視舊愛，柔聲道：「明瑤放手把！你是無法殺死我的。即使你出動全族的人，我仍有辦法安然脫身返回平城。明早我們會調動大批兵馬，護送五車黃金直抵大河，然後我們會把黃金運上一艘在那裡等待著的性能優越的戰船去，再把黃金押運至邊荒。不用我說，當戰船順流而下，你將失去劫奪黃金的機會，任你們如何人強馬壯也辦不到。」

　　萬俟明瑤雙眸殺機更盛，沉聲道：「燕飛！你嚇唬不倒我的。」

　　燕飛搖頭道：「我不是嚇唬你，而是向你提出忠告。我不想傷害任何一個祕人，更不願傷害你。」

　　接著仰首望天，有感而發地道：「你看看星空是多麼的神祕美麗，這世上還有無數美麗的事物，待我們去發掘、探索和感受，為何要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失成敗，而錯過了其它呢？」

　　萬俟明瑤的漠柔劍倏地爆起漫天光影，如烈煙似地閃跳吞吐、游移不定，正是她的拿手本領──烈煙狂沙，陣陣灼熱至令人窒息的驚人劍氣，隨漠柔劍爆出一團團的光煙，似令他忽然處身死氣沉沉的沙漠，熱浪滾滾而來。

　　對此燕飛早有經驗，在以前他會毫無辦法，只好以己身真氣力抗和忍受。當萬俟明瑤把劍氣的威脅力推上巔峰，發動不停的攻擊，他便剩下挨揍的份兒。

　　但今時再不同往日，燕飛露出一個微笑，歎道：「明瑤！今天行不通哩！」

　　驀地漠柔劍鋒芒劇盛，化為一圈圈光芒，以鋪天蓋地的威勢罩擊燕飛而去。

　　忽然間眼前全是劍影熱浪，萬俟明瑤不顧一切地全力出手。

　　燕飛霍地立起，劍仍在鞘內。

　　一個由至純至陰的真氣形成，令方圓兩丈之地凹陷下去的氣場立即出現，以燕飛為核心包圍著他，把萬俟明瑤的劍氣熱浪全部沒收，而她更沒法藉劍氣鎖緊他的氣機。

　　萬俟明瑤登時威勢全消，漠柔劍像變成一把普通的凡劍，兼生出被燕飛硬扯過去的駭人感覺。

　　萬俟明瑤嬌叱一聲，兩度不戰而退。

　　燕飛兩手下垂，盯著萬俟明瑤，心中百感交集。如果可以有別的選擇，他絕不願挫折萬俟明瑤使她難堪，可惜他確是沒有選擇。只有當萬俟明瑤曉得他的本領，無計可施下方會打出向雨田這張牌。

　　萬俟明瑤花容慘淡，於兩丈外有點狼狽地瞧著燕飛，喝道：「燕飛！算你行！」

　　「鏘」！蝶戀花出鞘。

　　燕飛太熟悉萬俟明瑤，明白她不會就這麼輕易認輸，何況她尚有奇功祕藝，怎肯尚未盡展所長便罷休。

　　果然，他的劍剛離鞘，萬俟明瑤似化作一縷輕煙，以鬼魅般的高速移到他左側劍勢難及處，漠柔劍閃電般掃向他腰肋。

　　這是萬俟明瑤名之為「沙影三十八劍」的自創劍法，純憑一注真氣連攻三十八劍，由此可推想劍速的驚人，但最難防的是她的劍可軟可硬、可剛可柔，當她把軟劍的特性發揮至極限時，確有鬼神莫測之機。

　　當年在長安，燕飛作她練功的對手時，便曾嘗過其中的滋味，那回他擋到三十二劍便撐不住，被她劃破背上的衣服，今回又如何呢？燕飛橫移一步轉身運劍，把萬俟明瑤的漠柔劍擋個正著，豈知兩劍相觸，漠柔劍忽然變軟，蝶戀花竟擋它不著，給漠柔劍從劍底泥鰍般滑溜過去，疾點往他右腿。

　　燕飛早曉得會有此事發生，運劍下壓。

　　「鏘」！

　　萬俟明瑤冷笑一聲，氣貫長劍，本呈彎曲狀的軟劍忽然伸個筆直，硬把蝶戀花彈起，原式不變地刺向燕飛。

　　幸好燕飛用的是柔勁，雖然蝶戀花被彈至跳起，仍對漠柔劍生出吸攝之力，令萬俟明瑤劍勢出現不該有的略一緩滯。

　　就是這點空隙，令燕飛回天有術。

　　「叮」！

　　萬俟明瑤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不知如何漠柔劍的劍鋒，像被重逾千斤的大石砸了一記，原來是燕飛撮指成刀，狠劈往劍尖去。

　　萬俟明瑤嬌呼一聲，退了開去。自練成這種劍法後，她尚是首次無法把劍式連續施展下去，駭然收劍後撤。

　　只有燕飛清楚原因，因為他比萬俟明瑤更快。當陽神和陰神結合後，他超越了原本精神和體能的限制，成為介乎「人」和「仙」之間的混合體。

　　「燕飛」！

　　這是萬俟明瑤第二次呼喚他的名字，今回是徹底的震撼。

　　看著萬俟明瑤充滿難以置信神情的眸神，燕飛還劍鞘內，心中感慨。燕飛再非以前在萬俟明瑤劍下屢受折辱的燕飛，蝶戀花更非以前的蝶戀花。萬俟明瑤呆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燕飛心忖萬俟明瑤以前的遺憾，就是他既及不上她，更遠不能跟向雨田比較，但現在自己在任何一方面均把她壓制，她是更愛還是更恨他燕飛呢？

　　萬俟明瑤猛一咬牙，忽又挺劍進攻，漠柔劍化作虛虛實實的十多道劍影，以排山倒海的姿態狂罩過去，劍勁嗤嗤，長劍忽軟忽硬，似若毒蛇吐信。

　　燕飛知道這是緊要關頭，只從萬俟明瑤雙目射出的堅決神色，便知她下了拚死搏命之心，要施盡渾身解數，縱然兩敗俱亡，也絕不肯罷休，此正為萬俟明瑤的性格。

　　他的為難處是只能守不能攻，又不能施展小三合的招數，變得只能憑小三合以外的功夫，化解她狂風暴雨的攻勢。即使他的劍比她更快，若不能以攻對攻，亦佔不上多少便宜，動輒有落敗之險。雖說萬俟明瑤殺不掉他，可是「佯」死一法只可用一次，如果今回被她「殺了」，旋即又「復活」過來，下次便不靈光。

　　燕飛飛退尋丈，邊退邊以蝶戀花畫出一個完整無缺的大圓圈。

　　出乎兩人意料之外，萬俟明瑤在氣機牽引下如影隨形，追擊而至的劍光劍氣，竟如石投深海般變得無影無蹤，變成徒具形式而欠缺威脅力的劍招。

　　萬俟明瑤俏臉現出驚駭欲絕的神色時，「日月麗天大法」全面展開，蝶戀花劍勢擴展，把萬俟明瑤捲入猶如狂風捲起千重巨浪的劍影內去。

　　萬俟明瑤根本別無選擇，想停手也沒有法子，只好使出看家本領，朝燕飛強攻猛撼。

　　「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下，萬俟明瑤使出「沙影劍法」，從不同的角度位置，漠柔劍軟硬無常地向燕飛連攻三十八劍。

　　燕飛曉得自己的策略成功，他以純陰之氣，首次以劍招製造出一個渾圓的凹陷力場，化去了萬俟明瑤拋開生死、執意亡命攻擊的劍意殺氣，再逼她毫無轉圜餘地的正面硬撼。不過他仍是以守為主，更守得險至極點，艱苦至極點，至乎想放棄。

　　「噹」！

　　燕飛以至陽之氣，震得萬俟明瑤往他割頸而去的第三十八劍橫盪開去，所有後著再無以為繼，只好拖劍退後。

　　兩人再成對峙之局。

　　萬俟明瑤俏臉再沒有半點血色，失神地微喘著氣，但持劍的手仍是那麼穩定。

　　燕飛回劍鞘內去，苦笑道：「這是何苦來哉？我們竟有如此兵刃相對的一刻，這是為了什麼呢？」

　　萬俟明瑤緩緩把劍歸還鞘內，輕搖螓首，垂頭似不願燕飛看到她眼內神色，接著仰起如花玉容，回復溫柔的神情，首次改用漢語輕輕道：「漢！你還愛明瑤嗎？」

　　燕飛心神劇震，曉得萬俟明瑤心中已狠下決心，只要他的答話偏離她的意願，她便會抱著玉石俱焚之心，既要毀掉他，更要毀掉向雨田，因為他們都是她心中恨之入骨的負心漢。

　　燕飛看了她好半晌後，以漢語平靜地道：「你仍不明白嗎？我和你之間的事已是過去了的事，就在那晚我離開時，拓跋漢已死掉，走的是燕飛。刺殺慕容文的成功，令我在武功上作出了突破，但我心中的創傷卻一直無法彌補，所以我到邊荒集後，變成一個不思進取的人，終日沉迷酒鄉，若這不算是愛，什麼才算是愛呢？萬俟明瑤你來告訴我吧！」

　　萬俟明瑤雙目異芒閃閃。令她更是艷光四射、不可方物。她繼續以漢語柔聲道：「既然你沒有忘記我，為何又移情別戀，勾搭上紀千千呢？」

　　燕飛苦笑道：「你真懂得傷人之道，為何要用『勾搭』這種字眼呢？你可以尊重別人一些嗎？你愛過我嗎？你肯為我犧牲嗎？但我卻肯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亡在內。那時刺殺慕容文的時機尚未成熟，或許該說是我的準備尚未夠充足，可是我卻曉得你已失去耐性了，且想冒險行動，於是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殺死慕容文，好令皇宮的防衛出現平時絕不會有的破綻，為你們製造一個機會。」

　　萬俟明瑤默默聽著，沒有插口打斷他的話，雙眸代之而起是帶點茫然的神色。

　　燕飛說了這麼多話，是要點醒她，希望她能放棄對他燕飛和向雨田的恨，解開她和他們之間的死結，大家和氣收場，那他和向雨田便不用一起來欺騙於她。

　　坦白說，如果不用「死」，誰願意去冒這不測之險，包括他──擁有殺不死陽神的燕飛在內。那種事的後果是誰也不能預料的。

　　燕飛歎道：「當我進行刺殺大計的一刻，我自忖必死，根本沒有想過能於事後溜掉。那時我心中更有另一個想法，就是無論刺殺成功與否，我燕飛前生欠下你萬俟明瑤的情仇，又或今生與你結下的孽債，都該還清了，我燕飛再沒有虧欠你分毫。你明白我當時的心情嗎？」

　　萬俟明瑤輕柔地道：「我這麼惹你討厭嗎？逃離長安後你從沒有回頭，像避開瘟神似的，難道你不曉得我對你是另眼相看嗎？我承認我當時錯估了你，但說到底總算是為你著想，不願你去涉險。」

　　燕飛頹然道：「真的是這樣子嗎？我們大家心中一清二楚。當我逃出長安城的一刻，我清楚知道已把與你苦戀的拓跋漢永遠留在長安，離開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叫燕飛的人──一個全新的人。以前的拓跋漢再不存在，我再不願癡戀一個心中只有別人而沒有我的女人，那實在太痛苦了。」

　　萬俟明瑤趨前數步，直抵他身前三尺許處，用神地審視他，輕輕道：「我該怎麼說呢？我真的沒有蓄意玩弄你的感情，我對你是真心的，在你之前，我從沒有和其他人相處這麼長的一段日子，不要再提我和向雨田之間的事好嗎？，那對我來說只像前世輪迴中發生的事。」

　　燕飛細看她曾令他神魂顛倒的玉容，但心中再沒有以前的感覺，因為曉得她仍在騙他，如果她再不在乎向雨田，是不會著向雨田來殺他燕飛的。他太明白她了。

　　燕飛苦笑道：「或者你真的對我有點意動，但肯定那並不足夠，愛該是包括犧牲、體諒和瞭解的。可是你從來不會對我作任何讓步，更從來沒有試著瞭解我的心事。坦白說，我是受夠了哩！在邊荒集沉醉酒鄉的日子，雖然痛苦，但我亦有解脫和痛快的感覺。我們的事已在我離開長安的一刻結束，我們永不能回復到先前的那種關係。」

　　萬俟明瑤雙目厲芒漸盛，語氣卻仍保持平靜，沉聲道：「說到底，就是你再不喜歡我了，那大家還有什麼好談的？你說了這麼多話，就是要我萬俟明瑤做個背信棄諾的人，令我族蒙羞。」

　　燕飛道：「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勸你得放手時且放手，否則對你對我均沒有好處。」

　　萬俟明瑤倏地嬌笑起來，完全恢復平時的風采，盡顯其百媚千嬌的動人美態，然後神情轉冷，盯著燕飛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聽說你答應了與向雨田決戰，時間、地點任他選擇。是不是有這回事呢？」

　　燕飛一顆心直沉下去，生出沮喪的情緒。他費了這麼多唇舌，最後的結果仍是如此，她沒有因而有絲毫改變，仍是不肯放過他，更不肯放過向雨田。

　　歎道：「確有這麼一回事。明瑤你有什麼提議呢？」

　　萬俟明瑤道：「明天日落時，我和向雨田會在平城東北面的候鳥湖，恭候你燕公子的大駕，你只可以一個人來，我希望能徹底解決我們的事。」

　　燕飛還有什麼好說的，點頭道：「我定會準時赴會。」

　　萬俟明瑤現出一絲苦澀的神色，道：「現在的你和向雨田，都是我無法殺死的人，我很想知道若你們作生死決戰，會有什麼結果。只要你勝了，我萬俟明瑤立即和族人撤回沙海，從此再不管慕容垂的事。」

　　說罷掉頭離開。

　　燕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谷外，嘆了一口氣，收拾心情返平城去了。

第二章　騎虎難下

　　在午後冬陽的照射下，「奇兵號」領頭泊往海鹽南面的臨海碼頭，出奇地除了隨行的八艘雙頭艦外，尚有五艘專走海路的樓船，觀其吃水深達兩丈，便知船上滿載貨物。

　　劉裕聞報，和一眾將兵蜂擁出城迎接，此時岸上早聚集了數百名北府兵，人人神色興奮，看著壯觀的船隊泊往大小碼頭。

　　屠奉三不待「奇兵號」靠岸，從船上躍下碼頭，以內功貫注聲音大喝道：「報告劉帥，奉三和文清幸不辱命，已攻克滬瀆壘，並奪得敵人大批糧資和攻城的工具。」

　　劉裕尚未有機會回應，聚集在碼頭的兵將爆起震盪碼頭區的轟天叫好喝采聲，便像久旱的受苦災民，看到天上降下甘霖的激動情況。

　　劉裕心中叫好。

　　屠奉三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可見他深識人性。他於攻陷滬瀆壘後，毫不停留的率船隊趕回來，為的便是要報上好消息，振奮海鹽部隊的士氣。

　　沒有了專用來攻打海鹽的器械工具，天師軍暫時對海鹽是無計可施，讓海鹽的部隊有喘息的時間和空間。

　　城門和城牆上的守軍聽到這邊的歡叫，立即知道發生了甚麼一回事，同時吶喊助威響應，一時間城裡城外，充滿令人熱血沸騰的叫喊聲。

　　屠奉三直抵劉裕和劉毅等將領身前，從容道：「我們於丑寅之交對滬瀆壘發動攻擊，敵人在猝不及防下全無還擊之力，倉皇四散奔逃，到天明時全壘落入我們手上。不知是否老天爺關照，五艘天師軍的貨船仍懵然不知地駛到滬瀆壘來，上載大批糧貨、藥物、衣服和日用品，我們當仁不讓，一切照單全收。看！我們把戰利品帶來了，請劉帥過目點收。」

　　由於他說得既輕鬆又有趣，引起眾將兵發自真心的爆笑。而這五艘大型海船，在各人眼睜睜下靠往岸邊，比甚麼都更能有力地激勵士氣。

　　劉裕打心底感激屠奉三，目前北府兵最欠缺的正是糧貨和信心，最巧妙是屠奉三提起老天爺，繞了一個彎子提醒眾人他劉裕是真命天子，登時令眾人精神振奮。

　　劉裕微笑道：「宗兄！麻煩你點收戰利品，再把貨運進城內去。」

　　劉毅振臂一呼，左右人等全追在他身後辦事去了。

　　此時八艘雙頭艦耀武揚威的在碼頭外的海域往來巡弋，益增海鹽城守軍振起了的氣勢。

　　屠奉三來到他身邊，歎道：「我們沒有看錯蒯恩，此人乃不世將才，攻打滬瀆壘的計劃由他一手策劃，故能在傷亡不足百人下建立奇功。我們要好好的擢用他。」

　　劉裕道：「大小姐和宋大哥呢？」

　　屠奉三道：「我們接到邊荒來的消息，北穎口的敵人已被擊退，還擊殺主帥宗政良和副帥胡沛。高小子當然安然無恙，似乎還贏得小白雁的歡心。燕飛現已往平城去，五車黃金可望於短期內運抵邊荒。正因邊荒集之危已解，所以我們的荒人兄弟把二千頭上等戰馬送交孔老大，再由他派船運往海鹽來，大小姐和宋大哥率船於中途接應，以免被天師軍攔途截劫。」

　　劉裕大喜道：「我們交運了，好消息竟一個一個的接踵而來。」

　　屠奉三道：「這或許是否極泰來。事實上自我們智取鹽城後，我們已把命運掌握在手上，再不是由人擺佈。現在情況如何呢？」

　　劉裕道：「昨天一日之內，吳郡、嘉興相繼陷落，天師軍竟封鎖到無錫之路，逼得兩城敗軍朝海鹽逃來，現在我們在海鹽的兵力已增至八千人，徐道覆真懂得幫忙。」

　　屠奉三歎道：「這叫天助我也。只從吳郡和嘉興失陷之速，可看出北府兵士無鬥志。事實上謝琰的部隊已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全賴我們奇兵突起、挽狂瀾於既倒。有沒有天師軍的情報？」

　　劉裕看著五艘海船的貨物，在眾人興高采烈下被搬運到岸上，再由騾車運進城內，心中湧起滿足和歡慰的感覺。答道：「據剛接到的消息，天師軍的主力已沿運河南下，攻打會稽和上虞將是十天或八天內的事。至於該來攻打海鹽的天師軍部隊，仍未見蹤影。真奇怪！」

　　屠奉三笑道：「有甚麼好奇怪的，這支部隊現該在赴滬瀆壘的途上，不過當他們遇上從滬瀆壘逃出來的敗軍，只好退返吳郡和嘉興，再請求徐道覆的指示。」

　　劉裕欣然道：「理該如此！」又沉吟道：「徐道覆會有何反應呢？」

　　屠奉三掃視海面的情況，沉聲道：「如我所料不差，天師軍的艦隊會出現在海面上，摧毀我們泊在碼頭的所有船隻，封鎖我們的海上交通，使我們無法支持海峽對面的會稽和上虞，同時孤立海鹽，使我們不能從海路運來物資。」

　　劉裕雙目精芒乍閃，平靜的道：「那就讓天師軍的戰船隊，見識一下我們雙頭艦能以少勝多的戰術。我們尚有一個優點，就是從岸上支持我們的艦隊，只要捱過此關，海鹽將變成在怒海中兀立不倒的巨岩，我們大敗天師軍的日子亦為期不遠了。」

　　※※※

　　聶天還坐在廂房內臨窗的桌子，從酒家二樓俯瞰風雨迷濛裡洞庭湖的風光。此時把門的手下來報，任青媞到了。

　　聶天還著手下請她進來，到任青媞在桌子另一邊坐下，廂房門關上後，聶天還道：「任后是否靜極思動呢？」

　　任青媞微笑為他斟酒，柔聲道：「我是放心不下，所以趁聶幫主尚在巴陵，趕來見你。」

　　聶天還用神地打量她，似是有所發現。訝道：「任后竟在擔心聶某人？」

　　任青媞淡淡道：「正因聶幫主認為我不用擔心你，這卻正是我擔心你的由來。」

　　聶天還皺眉道：「任后是否暗示桓玄會害我呢？」

　　任青媞歎道：「我對桓玄確有恨意，但仍不會下作至幹挑撥離間的事，但有些話是不吐不快，便當是報答聶幫主收留我的情義吧！」

　　聶天還微笑道：「狡兔既然未死，我聶天還應該尚有被利用的價值，桓玄怎捨得害我？」

　　任青媞幽幽的道：「奴家就是擔心幫主有這種自以為然的想法。幫主認為要殺你是一件易事嗎？當幫主全力提防時，任何人要對付幫主，都要付出沉重慘痛的代價，動輒還惹來焚身之禍。故若我是桓玄，會選擇在幫主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攻幫主的不備，以除去楊全期和殷仲堪之外另一個心腹大患。」

　　聶天還冷哼道：「任后當我第一天出來混嗎？我怎會不防桓玄一手，他的部隊全在我的監視下，他動半個指頭都瞞不過我。桓玄想暗算我，會是自討苦吃。」

　　任青媞苦笑道：「幫主動氣了，我是否該閉嘴滾蛋呢？」

　　聶天還瞪了她好半晌後，搖頭道：「我沒有生氣，只是想告訴你，我一直都在提防桓玄，我和他的結盟是互相利用，根本沒有道義可言。但若沒有這個盟約，我到今天仍只能在兩湖稱霸，坐看大江幫耀武揚威。」

　　任青媞欲言又止，終於沒有說話。

　　聶天還道：「請說下去。」

　　任青媞道：「在一般的情況下，誰都難以對付幫主。可是當幫主傾巢而出，一旦被截斷返兩湖之路，將成被驅離山林的猛虎，變成被犬欺的平陽之虎。幫主明白我的意思嗎？」

　　聶天還從容道：「這個情況或許有一天會發生，但絕不在攻陷建康之前，這方面我自有打算。」

　　任青媞冷靜的道：「幫主雄才大略，心中當然有全盤計劃，容許我猜測嗎？」

　　聶天還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皺眉道：「說吧！」

　　任青媞微聳香肩道：「當桓玄全力攻打建康之際，幫主將攻取荊州，變成另一個桓玄，那時就算桓玄成功攻奪建康，但已失去上游之利。對嗎？」

　　聶天還沉聲道：「這是桓玄的看法，還是你的猜測？」

　　任青媞目光投往煙雨中的洞庭湖，輕輕的道：「不論大江幫，又或兩湖幫，都是桓玄的心中刺、眼中釘。桓玄並非一個有勇無謀的人，他借幫主之手除掉江海流，實為高明的一著。可是他有兩大缺點──第一個缺點是好色；另一個缺點是疑心重。」

　　接著秀眸朝他瞧去，平靜的道：「天下誰不曉得幫主是不甘臣服於人下的霸主豪強，以桓玄這麼一個疑心重的人，絕不會讓幫主坐收漁人之利。如果青媞所料無誤，在毀滅兩湖幫前，桓玄只會封鎖大江，而不會直接攻打建康。」

　　聶天還冷然道：「你是指今次桓玄邀我攻打江都，只是要覆亡我兩湖幫、引蛇出洞的奸計、哈！若是如此，我會教桓玄後悔。」

　　任青媞從容道：「我剛才說過，在幫主全力提防的當兒，攻擊你的人肯定是蠢才。攻打江都，幫主處於進可攻退可守的優勢，桓玄怎敢在這種時刻打幫主的歪主意。事情會發生在殲滅了楊全期和殷仲堪之後至進犯建康這段期間內。」

　　稍頓續道：「幫主雖然對桓玄的兵力部署瞭如指掌，可是對巴蜀的譙縱又如何呢？此人能獨霸巴蜀，大不簡單，其出身來歷，更是神祕。譙家的崛起只是十多年間的事，看看以干歸這等人才，亦甘為他所用，便知譙縱不只是一般世家大族。」

　　聶天還苦笑道：「你以為我會忽略譙縱嗎？」

　　任青媞道：「幫主當然不會有此疏忽，但卻肯定感受上沒有我這般深刻。譙嫩玉可說是從我手上把桓玄硬生生的奪去，且是在干歸飲恨建康的消息剛傳入桓玄耳中的當兒，由此可見此女應變之速，不擇手段的厲害，哪有半點像世族人家的正經女兒？且如果不是荒人故意洩露譙嫩玉行刺高彥的事，到今天幫主恐怕仍未對譙家生出警覺。」

　　聶天還現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後點頭道：「任后所言，全是實情。」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幫主終於聽得入耳哩！」

　　聶天還訝然瞥她一眼，皺眉道：「你對譙家還有甚麼看法呢？」

　　任青媞歎道：「先兄在世之時，一直有留意南方的情況，下了不少工夫，當時毛家的勢力比譙家大得多，所以我們不大留意譙縱，誰想得到譙縱竟能於一夜之間把情況扭轉過來，由此可見萬不可輕視譙縱，否則將重蹈毛家的覆轍。」

　　聶天還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任青媞默默的看著他，等他放下酒杯，柔聲道：「你聽過李淑莊這個人嗎？」

　　聶天還愕然道：「當然聽過，她不但是淮月樓的大老闆，且是在建康五石散的主要供應者，令她變成建康最富有的女人。」

　　任青媞秀眉輕揚，像在自言自語般道：「我為何要提起她呢？因為先兄曾和她有一段情，一直以來，我們只當她是一個有辦法的女人，從沒有想過她在名利權勢外尚另有野心，不過這個想法我已改變過來。」

　　聶天還訝道：「甚麼事令你改變對她的看法？」

　　任青媞道：「當然與干歸葬身淮月樓有關係，沒有李淑莊的準確情報，干歸如何能掌握劉裕赴淮月樓夜宴的事？照我猜李淑莊未必直接和干歸有交情，但卻與譙家有密切的關係。」

　　聶天還一呆道：「你這猜測非常管用，我的確是低估了譙家的實力。」

　　接著苦笑道：「聽你說得我有點心神不定，我很久沒有這種危機四伏的感覺。任后對我有甚麼忠告呢？」

　　任青媞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如果我是幫主你，就拒絕出兵，隨便找個藉口，例如尚未準備充足，請桓玄把攻擊殷、楊兩人的行動，推遲半年。」

　　聶天還雙目神光劇盛，盯著任青媞。

　　任青媞垂首道：「青媞要說的話說完哩！一切由幫主定奪。」

　　聶天還仍默不作聲。

　　任青媞起立施禮，一聲告罪，退出廂房去。

　　她剛離開，郝長亨進入房內，走到他對面坐下，以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聶天還道：「有甚麼事？」

　　郝長亨道：「楊全期中計了。剛接到桓玄傳過來的消息，楊全期的船隊離開襄陽，趕往江都。」

　　聶天還訝道：「楊全期難道不曉得前一陣廣陵江都因連場大雨，浸壞了農田，影響今年秋天的收成嗎？」

　　郝長亨嘲笑道：「殷仲堪肯定會向楊全期隱瞞此事，好騙楊全期陪葬。這些所謂的名士，徹頭徹尾是無行的文人。」

　　聶天還沉吟半晌，苦笑道：「長亨！你來幫我想想，如果我把與桓玄的約定置諸不理，按兵不動，會有甚麼後果呢？」

　　郝長亨劇震一下，瞪著聶天還，一時說不出話來。

　　聶天還正容道：「我是認真的。」

　　郝長亨用心想了片刻，道：「首先我們會打回原形，從此勢力難伸出兩湖半步，失去了沿江所有新打下的地盤。而桓玄亦難圓他的帝皇夢。」

　　聶天還點頭道：「你說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現時我們的情況，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說不定大江幫還會趁此機會由衰復盛。皆因有荒人作大江幫的後盾。」

　　郝長亨道：「幫主不是真有這樣的打算吧？」

　　聶天還歎道：「只是想想而已。自擊殺江海流後，我們事實上已騎上了虎背，只有堅持下去，方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天。」

　　郝長亨關切的道：「幫主在擔心甚麼呢？是否聽到有關桓玄的事？」

　　聶天還道：「說來好笑，我擔心的是一個我不瞭解的人，亦正因我不瞭解他，才感到憂慮。桓玄嘛！仍不被我放在眼內，否則我豈肯犯上與虎謀皮的大錯。」

　　郝長亨不解道：「令幫主生出憂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聶天還道：「就是譙嫩玉的爹譙縱。」

　　郝長亨鬆一口氣道：「竟然是他。」

　　聶天還苦笑道：「只看你根本不當譙縱是甚麼一回事，便可知譙縱掩人耳目的功夫如何成功。若不是得任青媞提醒我，我仍是如在夢中。一切依原定計劃進行，但我們必須防桓玄和譙縱一手，否則將會陰溝裡翻船，遇上不測之禍。」

　　郝長亨點頭領命。

　　聶天還又道：「清雅有甚麼動靜？」

　　郝長亨笑道：「她最近又乖又聽話，心情也很好，且出奇地一直留在別院裡，少有見她外出。」

　　聶天還欣然道：「你使人去找她立即來見我，我有事要問她。」

　　郝長亨應命去了。

第三章　佳偶天成

　　海鹽城外大興土木，於城南碼頭區處設立臨海的箭樓和木壘，大幅加強防守的力量。由於不斷有敗軍逃來海鹽，令兵力一直在增加，劉裕和屠奉三決定把防守的範圍擴展往整個碼頭區，以背靠堅城的優勢，在兩邊各挖出三道箭壕和陷馬坑，只留下狹窄的通道，敵人來時只須守以強弓勁箭，便可穩如鐵筒，使無它憂。原本部署在城牆的百多座投石機，半數被推至城南外，以加強岸陣的防禦力。

　　五艘運載糧資的貨船於卸貨後立即開走，返回滬瀆壘去，由四艘雙頭艦護送一程，餘下的四艘雙頭艦仍泊在碼頭處。

　　海鹽城的北府兵人人曉得眼前正是生死關頭，兼之城內糧資充足，又對劉裕有十足的信心，故只要能走動的人，都落力投入到諸般防禦工事，每建起一座箭樓，大家齊聲歡呼，士氣高昂，團結一致。

　　劉裕和屠奉三坐上帥艦「奇兵號」在海面巡弋，視察海鹽一帶水域和沿岸的形勢，以擬定作戰的策略。

　　在指揮台上，屠奉三仰觀天色，道：「這幾天天氣頗不穩定，隨時會下一場雨。」

　　劉裕點頭同意，道：「這於我們有利亦有害，利於防守，卻不利我們渡過海峽去接應會稽和上虞的兄弟。」

　　屠奉三笑道：「我卻認為利多於弊。風浪是對戰船的挑戰，愈惡劣的天氣，愈能顯示戰船的性能和駕舟者的本事，在這兩方面，天師軍是無法和我們相比的。」

　　劉裕掃視海峽另一邊的海域，沉聲道：「敵人的戰船隊雖是良莠不齊，可是在數量上卻佔了壓倒性的優勢，我們卻是每失去一條船都對戰鬥力生出影響，形勢並不樂觀。」

　　老手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小劉爺有海戰的經驗嗎？」

　　劉裕坦言道：「沒有試過。」

　　老手來到他另一邊，深吸一口寒涼海風，信心十足的道：「海戰和河戰根本是兩回事。在海面作戰，既沒有順流逆流之分，甚麼鐵鏈鎖江、水中木柵、連船攔江、起浮橋、斗樓、立站樁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場。海戰講的是風向、海流和潮汐漲退。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們根本不用怕敵人船多，皆因我有泊地而對方沒有，只是這點，已令敵人不敢久戰。在這樣的形勢下，決定勝敗不在船隻的多寡，而是對開戰水域情勢的掌握、戰船性能的優異。在廣闊無邊、風高浪急的海戰場上，我有把握只憑『奇兵號』和沿岸軍陣的助力，已可令敵人狼狽不堪，何況尚有八艘戰力強大的雙頭艦助戰。」

　　只聽老手的語氣鏗鏘有力，便知他對海戰有必勝的把握。

　　屠奉三欣然道：「我完全同意老手的看法，那等於高手、低手之別，『奇兵號』便像燕飛，只要敵人無法形成合圍之勢，試問誰奈何得了燕飛呢？」

　　老手傲然道：「天師軍的所謂戰船隊，連低手的資格也稱不上，只是一群從沒有水戰經驗的生手，但我絕不會輕敵，只要他們敢來犯我，我老手會全力與他們周旋。」

　　劉裕聽得輕鬆起來，問道：「假設敵人以戰船封鎖海峽對岸，我們又有甚麼辦法呢？」

　　老手欣然道：「這麼寬廣的海峽，敵人是沒法封鎖的，只要我們猛烈攻擊，肯定可殺得敵人船翻人淹。海戰以戰船為首，天師軍的戰船隊中稱得上戰船的只屬少數，其它是由貨船、漁舟湊合而成，且欠缺水戰經驗，小劉爺實不用為此憂心。」

　　屠奉三點頭道：「敵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船數在我們百倍以上，但這亦是他們最大的缺點，一旦失利，將會亂作一團，而我們則如虎入羊群，愛噬哪一頭，那一頭羊便要遭殃，全無僥倖可言。」

　　接著沉聲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短期內天師軍的戰船必大舉來攻，先以戰船運兵和攻城工具，準備於城的兩邊登岸，從陸路進攻我們碼頭陣地，再以戰船從海路正面硬撼我們，只要我們能定下針對性的反擊策略，必可重創敵人。」

　　老手道：「小人有一個提議。」

　　對這水戰高手的看法，兩人都不敢不重視。

　　劉裕欣然道：「請你老兄直言無忌。」

　　老手歡喜的道：「劉爺真的沒有架子，以前我在北府兵，很多事情看不順眼，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至於要說出心中的看法，更是想也沒想過。哈！」

　　接著目光投往海峽出口處，道：「天師軍不但船多，而且兵多，一旦讓他們同時由水陸兩路攻打我們，會令我們應接不暇。最好的方法，是不讓他們有靠岸的機會。」

　　層奉三鼓掌道：「說得好！我亦有這個想法，只是怕力有未逮，弄巧成拙。」

　　老手一副當行出色的專家神態，道：「由於海鹽有我們小劉爺助陣，徐道覆定會親率船隊來攻。以我的愚見，徐道覆乃智勇雙全的人物，必先以船隊牽制我們的戰艦，令我們無法分身，始會把到陸上作戰的部隊送上岸。如果我們陷身於敵人這種戰術裡，將會處於完全的被動，極可能輸掉此戰。敵人當然不能在一時三刻之內攻下海鹽，卻可以破去我們在碼頭區的陣地，孤立海鹽，斷絕我們的海上交通，如此我們等若輸掉這場仗。」

　　劉裕和屠奉三同時動容，想不到老手能說出這麼有見地的一番話。

　　老手神氣的續道：「我們擁有的優勢，就是可以隨時泊岸補給，敵人則一旦用盡矢石，便將無以為繼，所以只要我們把九艘戰艦分成兩組，互相配合下利用廣闊的海域，以游鬥的方式對付敵人，可盡展我方艦隊的靈活性，消耗對方的矢石。當我們從對方船艦的吃水深度得知何為運兵員和輜重的船隊，便可擇肥而噬之，保證可狠挫敵人的威風，令徐道覆難在海上稱雄。」

　　劉裕和屠奉三齊聲讚好，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細節則由屠奉三和老手作更詳盡的考慮和磋商。

　　※※※

　　尹清雅開開心心地坐到聶天還身旁，道：「師傅有要事告訴雅兒嗎？」

　　聶天還愛憐的道：「你不來找我這個師傅，師傅只好叫人去找你。為何近來那麼深閨獨處，竟沒有踏出別院半步。是否生師傅的氣呢？遂以此作無聲抗議。你以前不是最愛往外闖的嗎？」

　　尹清雅現出不依的神情，秀眉輕蹙的道：「師傅錯怪徒兒哩！雅兒怎敢生師傅的氣，我只是對出去走走提不起勁兒吧！真奇怪，在邊荒當我遇到危險時，都會特別掛念著師傅和別院的生活，所以回來後，我真的想好好的休息。而甚麼都不做，正是一種幸福，明白嗎？到邊荒差點便把我累死。」

　　往日聶天還最愛看尹清雅向他撒嬌，不知如何今天卻有點心酸的感覺。給任青媞提醒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就是殺死宿敵江海流。

　　沒有了江海流對桓玄的制衡，他兩湖幫對桓玄的利用價值急降下去，而更大的問題是大江幫在邊荒得到重生，與他聶天還變成誓不兩立的死敵。

　　自成為兩湖幫的大龍頭後，他從來沒有出過大岔子，當初答應與桓玄結盟，非是沒想過兔死狐悲的情況，而是他根本不把桓玄這種世家出生的人放在眼內，致錯估了他。

　　更想不到的是譙縱的出現，令他陣腳大亂，變成目前進退兩難的局面。

　　如何才可以打破僵局呢？

　　尹清雅訝道：「師傅有甚麼心事呢？為何以這種奇怪的眼光看雅兒？」

　　聶天還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道：「因為我捨不得雅兒。」

　　尹清雅探手抓著他臂膀，搖晃道：「師傅說到哪裡去哩！雅兒怎會離開師傅呢？師傅要南征北討，雅兒便隨師傅出生入死，貼身保衛師傅，作師傅最忠心的小親兵。雅兒再不是昔日的尹清雅，我曾和最厲害的人物交過手，甚麼燕飛、向雨田，通通不害怕。若再遇上楚無暇，肯定可殺得她棄甲拋戈而逃。我可不是誇口，不信放馬過來，試試雅兒的功夫。」

　　聶天還一顆鋼鐵般堅硬的心，被尹清雅的小女兒情態融化了，啞然笑道：「你不再害怕殺人了嗎？」

　　尹清雅打了個哆嗦，仍然強撐下去道：「為了師傅，雅兒甚麼都不怕。」

　　聶天還雙目射出愛憐的神色，輕輕擺脫被她抓著的臂膀，探手撫著她頭頂，慈祥的道：「可是雅兒終有一天要嫁人，嫁了人後怎還可以留在師傅身邊呢？」

　　尹清雅不知如何俏臉飛紅，欣然道：「那雅兒不嫁人好哩！」

　　聶天還捏了她的臉蛋一下，然後把手收回。這是他當尹清雅仍是孩童時最喜歡的動作，自她長大後，已沒有這麼做，想不到今天一時感觸，又捏她可愛的臉蛋，便像往昔歡樂的時光，倒流回來。歎道：「你這個丫頭，想瞞過師傅嗎？你如決定丫角終老，師傅第一個不容許。坦白告訴師傅，你是不是看上高彥那小子？」

　　尹清雅連耳根都紅透，垂首嗔道：「師傅是壞人來的，怎可以問雅兒這般羞人的事。」

　　聶天還坦然道：「因為我再沒有時間。」

　　尹清雅嬌軀劇顫，抬頭朝他瞧去，失聲道：「師傅！」

　　聶天還像不曉得她在看他，目光投往窗外煙雨濛濛的洞庭湖，道：「你到邊荒去之後，令我想到很多以前沒想過的事。雅兒終於長大了，還為了情郎離開我。」

　　尹清雅聽得差點哭出來，大嗔道：「人家只是出去散心解悶，最後不是回來了嗎？高彥那小子──那小子也不是我的情郎，他……他只是朋友嘛！」

　　聶天還呵護的探手摟著她香肩，陪笑道：「師傅沒有絲毫怪責雅兒之意。姻緣這種事非常奇妙，非是人力所能左右。坦白說，我對高彥一向沒有好感，可是自得知譙嫩玉在精心佈局下仍沒法奈高彥的何，想法便改變過來。說到底，嫁他的人又不是師傅，怎到師傅來評定他是否好夫婿。我聶天還只是草莽之雄，並非世家之主，為徒兒挑婿絕不用講甚麼門當戶對，只要雅兒喜歡便成，雅兒的眼光肯定錯不到哪裡去。」

　　尹清雅以難以置信的神色呆看著聶天還，試探的道：「師傅的意思是……」

　　聶天還斷然道：「我的意思是雅兒愛嫁誰便嫁誰，縱使那個人就是高小子，我聶天還亦不會反對。」

　　尹清雅失聲叫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師傅竟鼓勵我去嫁給高小子，師傅是否在試探我？」

　　聶天還苦笑道：「這叫彼一時也，此一時也。雅兒你坦白點告訴我，是否想嫁給他呢？」

　　尹清雅陣腳大亂，粉臉通紅，先點頭又搖頭，心亂如麻的低聲道：「我不知道，和這小子在一起時確是刺激好玩，但嫁他是另一回事嘛！教雅兒怎麼說呢？」

　　聶天還呆瞧著她，好一會後，柔聲道：「我不是要你立即下決定，好好的和他相處多一段時間。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以雅兒的冰雪聰明，終有一天會作出明智的選擇。」

　　尹清雅愕然道：「和他相處一段時間？師傅是要邀那小子到兩湖來嗎？」

　　聶天還淡淡道：「剛好相反，我是要你到邊荒集探訪他。」

　　尹清雅一時說不出話來。

　　聶天還道：「此事必須保持機密，只可讓你郝大哥知道。當我揮軍江都，你則坐船到邊荒集去。」

　　尹清雅嘴唇輕顫，半晌後淒然道：「師傅有甚麼事瞞著雅兒呢？在這樣的情況下，雅兒絕不會離開師傅，半步也不可以。」

　　聶天還哈哈一笑，道：「傻丫頭，師傅縱橫天下，誰人能奈何我？若我要你為我擔心，我還用在江湖上混嗎？我今次著你到邊荒集去，首先是為雅兒的終生幸福著想，其次是我需要雅兒為我向荒人傳達一個至關重要的口信，所以你不去是不行的。」

　　尹清雅泫然欲泣的道：「師傅你不要騙我，我曉得你遇上麻煩了，否則不會違背自己心意的要我嫁給高小子，更找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來哄人家去邊荒集。」

　　聶天還微笑道：「你太小覷師傅了。昨天我接到消息，果如雅兒所料的，荒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大破屯駐北穎口的燕軍，斬殺宗政良和胡沛。只從這點，可看出雅兒看高彥這個人看得很準。比高彥有本事的人或許很多，但像他這般鴻福齊天的人肯定絕無僅有，我對他真的改觀，這些話全出自師傅的肺腑，沒有一字是虛言。」

　　尹清雅興奮鼓掌道：「真的贏了哩！」旋又愁眉不展道：「師傅又遇上甚麼麻煩呢？」

　　聶天還從容道：「要爭霸天下，當然不會水到渠成那麼容易，有所求必有所失，要我屈處兩湖，作一個地方幫會的龍頭老大，我聶天還是不會甘心的，不論結果如何，只要曾盡力嘗試，我才會甘之如飴，只有這樣，人生方有意思。」

　　尹清雅湧起不祥的感覺，顫聲道：「師傅！」

　　聶天還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雅兒。邊荒集看似危險，事實上卻是當今亂世中唯一的樂土、最安全的地方。除非慕容垂能擊垮拓跋珪，否則誰到邊荒鬧事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尹清雅終於灑下熱淚，撲入他懷裡，飲泣道：「師傅說甚麼都沒有用，雅兒是不會離開師傅的。」

　　聶天還出奇的冷靜，輕拍她背脊，笑道：「雅兒不要哭！快起來！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說，師傅要你幫一個大忙。」

　　尹清雅勉強坐好，神色淒涼。

　　聶天還以衣袖為她拭去淚漬，輕描淡寫的道：「雅兒你幫我去告訴荒人，只要雅兒一天留在邊荒集，我絕不會動壽陽半根毫毛。」

　　尹清雅一震道：「師傅！」

　　聶天還欣然道：「看師傅多聽你的話，你告訴我不要去惹荒人，我便不惹荒人。你該高興才對。」

　　尹清雅失聲道：「那雅兒豈非要留在邊荒集作人質？」

　　聶天還笑道：「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嗎？誰捨得拿你去作人質，你的高小子第一個不容許。」

　　尹清雅瞪大美目，道：「那我甚麼時候才能回家？人家會掛念師傅的嘛！」

　　聶天還道：「邊荒集乃天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你的好朋友高小子更是邊荒集的首席風媒，當你得到消息我和你郝大哥返回兩湖，且與桓玄決裂時，雅兒便可以回家。」

　　尹清雅色變道：「桓玄要對付師傅嗎？」

　　聶天還目光再投往洞庭湖，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將來的事，誰能預料呢？雅兒到邊荒集後，必須忘掉邊荒集以外的任何事，包括我和你郝大哥在內。從你踏足邊荒集的那一刻開始，人世間的鬥爭仇殺與你再沒有半點關係。好好的和你喜歡的人相聚吧！這便是雅兒對師傅的孝順和最好的報答。」

第四章　眾志成城

　　紀千千和小詩來到園內的小涼亭坐下，亭外雪絮飄飄。

　　小詩壓低聲音道：「已連續十多天沒有見過皇上，不知到哪裡去了呢？」

　　紀千千道：「你可以問風娘啊！」

　　小詩道：「我不敢問她嘛。」

　　紀千千皺眉看她道：「詩詩是希望皇上在這裡，還是不願見到他呢？」

　　小詩道：「當然不想見到他，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很令人害怕，把滿城的人宰掉只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我怕他離開這裡，是率兵去攻打邊荒集，所以很擔心。」

　　紀千千心中一動，問道：「詩詩想念邊荒集時，會記起誰呢？」

　　小詩俏臉微紅，垂首道：「我甚麼人都沒有想。」又抬頭朝她瞧去，訝道：「小姐一點都不擔心嗎？」

　　紀千千暗呼不妙，看小詩的模樣，可能真的對高彥動了真情。她熟知小詩的性情，她雖或對高彥有意，論性情則各異其趣，是八輩子也扯不到一起的兩個人。換了在正常的情況下，小詩絕不會鍾情高彥。可是現在並非正常的情況，被軟禁隔離之時，人很容易胡思亂想，而高彥恰好是小詩唯一可寄託精神的對象，令她對邊荒集的馳想和懷念，有宣洩的出口。想像中的高彥，只是小詩心中的憧憬和幻象，並非真實的高彥。例如她會認定高彥愛上她，事實當然不是如此。

　　紀千千大感頭痛，道：「詩詩還記得龐老闆的烤羊腿嗎？」

　　小詩興奮的道：「當然記得哩！我從未吃過這麼棒的烤羊腿，且是拿來手中大嚼，像個野人般吃東西。」

　　紀千千道：「龐老闆的手藝在邊荒集很有名哩！他釀的雪澗香，更是邊荒第一名酒。」

　　小詩若有所思的微笑道：「嘻！龐老闆，他的樣子的確像大老闆。」

　　紀千千生出希望，道：「龐老闆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不要看他外表魁梧粗壯，卻有一雙很靈巧的手，建築和廚藝都同樣了得。他對詩詩也很好哩！照顧得詩詩無微不至。」

　　小詩欣然道：「詩詩是叨了小姐的光，他們是愛屋及烏罷了。龐老闆真奇怪，話也不敢多說句，與高彥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

　　紀千千終於抓到機會，笑道：「他只是不敢對你說吧！對著我和其他荒人，他不知多麼威風，看他和高彥鬥嘴便清楚了。」

　　小詩愕然道：「小姐扯到甚麼地方去呢？」

　　紀千千聳肩道：「我扯到甚麼地方去了？正如詩詩說的，高彥和龐義是判如天壤的兩種人。高公子風流慣了，見到美女便滔滔不絕，口若懸河；龐老闆剛好相反，見到心儀的女子，反不知所措，只把心事藏在心底裡。」

　　小詩呆了一呆，垂下頭去。

　　紀千千知道該點到為止，岔開話題，轉到別的事情去。

　　她曉得小詩會仔細思量她說的每句話，重溫與龐義相處的每一個情景，以及他每一個神態。終有一天，小詩會發覺龐義比高彥更適合自己，只有在龐義身上，她的心才有著落之處。

　　※※※

　　燕飛有一件事不明白，就是萬俟明瑤對他和向雨田勝負的看法。

　　於萬俟明瑤的立場來說，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燕飛命喪於向雨田劍下，那她便可以完成對慕容垂的承諾，功成身退，率族人返回大漠，再不用理中原的事。

　　同時她又可以向尚存的向雨田作出最殘忍的報復，縱使把寶卷歸還他，但向雨田曉得他殺死的竟是最敬愛師傅的唯一骨肉，肯定從此沒法上窺天道。

　　可是若死的是向雨田，情況又如何呢？燕飛一直是被動的一個，就算事後曉得向雨田是生父的徒兒，由於他對墨夷明根本欠缺父子之情，雖或會心裡感到不舒服，但他絕不會有向雨田的困擾。而萬俟明瑤更沒法向慕容垂交代。

　　萬俟明瑤逼向雨田到邊荒集取燕飛的人頭，是有十足信心向雨田能完成任務。在她心中，不論燕飛在一年時間裡武功如何突飛猛進，仍不是身具魔種的向雨田的對手，任她想像力如何豐富，亦想不到燕飛在這段時間內的遇合變化，那確是超乎人的想像之外。

　　可是經過他們昨晚的交手，燕飛不信萬俟明瑤不動搖她原本的看法，她必須考慮敗的一方是向雨田的可能性。

　　以萬俟明瑤的性格，是不會坐以待「敗」的，她會用盡一切辦法，求取勝利。

　　燕飛暗歎一口氣，目光投往前方，接著他奔過一座小丘，候鳥湖出現眼前，在日落的餘輝下，仿如嵌在雪原的一塊明鏡。

　　※※※

　　劉裕回到太守府的主堂，尚未坐穩，申永領一人來見。那人隔遠見到劉裕，大喜若狂道：「小劉爺！還認得我張不平嗎？」

　　劉裕驟眼瞧去，覺得有點眼熟，然後驀地記起對方是誰，哈哈笑道：「我當然不會忘記在八公山的戰友，如果沒有你趕製出數萬個碎石包，便沒有淝水的大捷。」

　　兩人同時趨前，四手緊握，有說不盡人事變遷的感慨，更有說不盡久別重逢的興奮。

　　張不平本身是建康著名的巧匠，被謝玄徵召入伍，任命為工事兵的頭子。當年淝水之戰，奉謝玄之命趕製成數萬個假人，接著又不眠不休地率領手下趕造渡過淝水的碎石包，劉裕與他的交情，就是在這段緊張時間建立起來的，大家都明白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因為人的真性情會於這種非常時期自然流露。

　　張不平雙目湧出熱淚，激動的道：「玄帥沒有選錯人。」

　　申永在旁欣喜的道：「大匠本來帶領二千工事兵負責修葺運河，設置渡頭，建立護河的哨壘，豈知吳郡和嘉興相繼失陷，敵人又封鎖了到無錫去之路，正不知逃往哪裡去，聞得小劉爺在海鹽，連忙率領全體手下來投。」

　　張不平在北府兵內有「活魯班」的稱號，人人尊之為大匠，故申永對他有此稱謂。

　　劉裕心中一動，笑道：「張叔今次辛苦哩！」接著向申永打個眼色，表示要和張不平私下說話。申永會意，連忙告退。

　　劉裕親切地挽著張不平到一角坐下，問道：「今次有多少人隨張叔來呢？」

　　張不平傲然道：「聽到是小劉爺坐鎮海鹽，人人雀躍，均感事有轉機。說出來小劉爺也不相信，兩千四百三十名兄弟，只有二十三人開小差溜掉，現在到海鹽的仍有兩千四百零七人。除了拋掉了笨重的工具，可隨身攜帶的行頭都帶了來，否則如何為小劉爺效力？」

　　劉裕道：「你怎曉得我在海鹽？」

　　張不平道：「往北之路被天師軍封鎖，西面有運河阻隔，且是敵人勢力範圍，往南則凶險難測，只好朝東闖。不瞞小劉爺你，我們只想逃離戰場，希望避開海鹽直抵大洋，再沿海北上。幸好沿途見到寫著「小劉爺在海鹽」的指示牌，忙往海鹽趕來。開頭時還半信半疑，怕是劉毅誆人的招數，因為木牌有他的印記。到遇上小劉爺派出的探子，方知小劉爺確實在海鹽。當然仍要見到小劉爺你才可作準。我們商量過哩，大家都同意若見不到你在海鹽，到晚間立即開溜。哈！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我還要趕著出去向各兄弟報喜。」

　　劉裕心忖劉毅自有他一套的辦法，這麼簡單直接的方法，偏是他和屠奉三沒有想過。忍不住問道：「琰帥刻下在會稽，為何你們不到會稽歸隊？」

　　張不平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哂道：「我們陷進今天這種田地，便是由這個目空一切的人一手造成，安公和玄帥的臉都被他丟光了。想玄帥在世之時，我們北府兵戰無不勝、威風八面，哪想得到會有今天？」

　　劉裕道：「你看過我們在城南的陣地嗎？有甚麼話要說？」

　　張不平現出大匠風範，回復冷靜的神色，沉吟半晌道：「小劉爺須先告訴我，在你心中，希望這個陣地可達到甚麼效用？」

　　劉裕先把滬瀆壘和海鹽唇齒相依的形勢詳述清楚，然後道：「現在我們糧食豐盈，兵矢物資不虞匱乏，縱使大批兄弟來投，一年半載也不會出問題。當會稽和上虞失陷後，海鹽將是怒海上一葉扁舟，敵人會從海陸兩路大舉來攻。但只要我們能穩守海鹽，又令天師軍無法封鎖我們海路的生命線，我們便大有可能反敗為勝。」

　　張不平叫絕道：「小劉爺不愧是玄帥指定的繼承人，只是巧奪滬瀆壘的奇著，便大有玄帥鬥智不鬥力的作風。現在我更有信心哩！小劉爺放心把海鹽防禦工事交給我處理，我有信心令海鹽穩如鐵筒，任敵人猛攻猛打，亦攻不入海鹽半步。」

　　劉裕大喜道：「海鹽的防禦工事，就由張叔全權負責，趁現在天師軍陣腳大亂，不知要先攻海鹽還是會稽的當兒，請張叔視察海鹽的形勢，讓各兄弟好好休息，明天才投入工作。」

　　張不平歎道：「小劉爺真的能體恤我們，換了琰大少，哪管你累不累。」

　　劉裕和他一齊起身，挽著他往大門舉步，道：「我要親自向諸位頭領說明張叔的權責，職份分明，才不會出亂子。」

　　張不平心悅誠服的隨他去了。

　　※※※

　　燕飛立在湖邊，看著太陽沒入西山去，天色漸轉昏沉時，想到另一個問題。

　　那關乎到事後的情況和其影響。

　　假如他被向雨田「殺死」，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萬俟明瑤會依諾把寶卷歸還向雨田，同時向他透露真相，令向雨田終生抱憾，練不成種魔大法。

　　接著她會派人知會慕容垂已殺死他燕飛，完成了諾言，從此慕容垂的事與祕族再沒有任何關係。

　　慕容垂會有何反應呢？

　　慕容垂會派人查探此事，如果他確定燕飛已死，將於冬季結束的時候，全力反擊拓跋珪，且再不把邊荒集放在心上，而這將變成慕容垂最嚴重的失誤。當然燕飛必須詐死。這方面該不成問題，因為在與慕容垂決戰前，他要到南方解決兩道難題，令邊荒集沒有後顧之憂，好能全情投入與慕容垂的戰爭去。

　　首先，他須助劉裕應付魔門的手段。

　　他再不敢小覷魔門，只看憑他和向雨田兩人聯手之力，還依賴一點幸運的成分，才能殺死鬼影，便知魔門中人多麼難應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門正全力支持桓玄，劉裕只要稍有疏忽，將會敗得很慘。不論在公在私，他都不會坐看劉裕被魔門弄垮的。因劉裕的成敗，直接影響到邊荒集的安危。

　　其次他必須解決他與孫恩之間的事。

　　孫恩現在對天師軍的事不聞不問，一心只想從他燕飛身上得到開啟仙門的方法，可是若天師軍面對存亡的難關，孫恩對由自己一手創立的天師道是否仍能坐視不理呢？孫恩一天未破空而去，仍有人的七情六慾，如果他再插手天師軍的事務，會是劉裕最大的威脅。

　　劉裕於北府兵，有點像他燕飛和邊荒集的關係，一旦劉裕出事，北府兵會不戰而潰，而燕飛是絕不會容此事發生的。

　　練成黃天無極的孫恩，變成了近乎沒法殺死的人，這樣的人，會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刺客。

　　所以他必須殺死孫恩。

　　一天孫恩的威脅仍在，他營救紀千千主婢的計劃都存在未知的變量。

　　但他有能力殺掉孫恩嗎？

　　直到此刻他仍沒有信心和把握。不過只要想想沒有孫恩的世界，會是多麼美好，他便下決心不論如何艱難，也要除此死敵。

　　且他須把主動搶到手上，若讓孫恩刺殺劉裕成功，他才動手，便悔之已晚。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孫恩的可怕。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向雨田正在不住接近。

　　但仍找不到萬俟明瑤的蹤跡。

　　燕飛目光投往小湖另一邊臨岸的雪林，天地一片寧和。

　　※※※

　　拓跋珪一馬當先，領著二千戰士，全速趕往平城，緊迫在他後方的是楚無暇。

　　他們日以繼夜的趕了五天路，可望於今晚午夜前抵達平城。

　　擊退宿敵赫連勃勃後，他對未來更有信心，對復國充滿了希望。他深信燕飛一到，將可解決祕人的問題，餘下的便是和慕容垂決一死戰。

　　開始時，他對紀千千這神奇探子在他與慕容垂的鬥爭裡能起的作用，仍是不明就裡、半信半疑的，但當他瞧著赫連勃勃當夜領軍來偷襲盛樂，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只要想想沒有紀千千的情報，情況將會是完全相反，便知紀千千這神奇探子舉足輕重的作用。

　　一直以來，慕容垂都是以奇制勝，令人防不勝防，總是被他牽著鼻子走，直至被他徹底覆滅，仍不知在何處出錯。

　　可是當他和燕飛透過紀千千，完全掌握了慕容垂的計劃，敵人的奇兵便不再是奇兵，而變成是自尋死路。

　　當然！

　　在戰場上交鋒，勝敗的因素錯綜複雜，難以預料，但至少他拓跋珪可選擇在最有利的優勢和條件下與慕容垂對決。

　　唯一須擔心的是慕容垂把紀千千留在後方，那紀千千將沒法供應有關慕容垂最新動向的消息。

　　他必須和燕飛好好想出一個辦法，令慕容垂不敢把紀千千留在後方。

　　寒風迎面吹來，夾雜著絲絲雨雪。

　　楚無暇趕上去道：「又下雪了，我們是否該停下來，以躲避風雪呢？」

　　拓跋珪道：「平城在兩個時辰的馬程內，回到平城，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楚無暇道：「我不明白為何要這麼急著趕回去，最怕是祕人埋伏前方，我們可能要吃虧的。」

　　拓跋珪笑道：「我專挑平野之地走，正是要教祕人無法偷襲。當他們的探子看到我們時，我們已像一陣風般遠去了。知道嗎？這是馬賊的戰術，而我拓跋珪，一直是最出色的馬賊。」

　　楚無暇嬌笑道：「族主不單是最出色的馬賊，且是最出色的情郎。」

　　拓跋珪朝她瞧去，這美女及時的向他拋了一記媚眼，登時令他心中一熱，更添這句語帶相關的話的挑逗性。搖頭苦笑道：「不要惹我！在行軍時，我是絕不會想女人的。」

　　楚無暇笑道：「族主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不再答她，心忖自己的心情的確很好，且是前所未有的那麼好，現時的成就，是從沒有可能裡爭取回來的。而他面對的敵人，是北方胡族裡近百年最了不起的統帥，只要能擊敗他，北方的天下還不是他拓跋珪的囊中之物嗎？

　　忽然他想到劉裕，他在南方的表現，是否及得上自己呢？

　　漫天的風雪，把馬隊捲入白茫茫的天地去，太陽最後一抹夕光，消沒在雪原西面的地平處。

第五章　求死之戰

　　向雨田直抵燕飛前方丈許處，雙目閃閃生輝地打量他，頗有故友相逢的雀躍歡欣，但也揉集了不安、猶豫和惶恐的情緒。

　　兩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

　　燕飛心中苦笑。以前不論如何討論此「死生」大計，都只是止於空談猜想，從理性的角度去揣測可行性。但現在真的面對死亡的一刻，人對死亡的本能恐懼，立即取代了理智，那種感覺，實難以言宣。

　　陽神是殺不死的。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來的，但說到底仍只是道家典籍內的一種說法，既無從稽考，更無法驗證。如果這說法根本是無中生有的話，那他只能到地府裡去後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

　　死後的情況，是無法證實的，因死去的人，從沒有回來告訴我們死後是怎麼一回事。

　　他燕飛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嗎？

　　燕飛鎮定下來，問道：「明瑤呢？」

　　向雨田掃視星輝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雙目射出憂鬱傷感的神色，平靜的道：「以明瑤的性格，肯定不會錯過我們的決戰，更想為我們收屍。唉！照我猜，她不單要殺你，還要殺我。她會想到，不論我們誰人勝出，另一人肯定負上重傷，她便可撿便宜了。」

　　燕飛道：「她會否忽然插手，與你聯手夾擊我呢？」

　　向雨田沉聲道：「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殺你，我會懂得分寸，絕不會過度損害你的身體。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瑤，情況將失去控制，以她現在對你的恨意，她會令你全身沒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縱然你確實能復活過來，也只是一個廢人。」

　　稍頓續道：「所以我向她發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會掉過頭來和你聯手對付她，一切後果由她負責，她是聰明人，該不會這麼愚蠢吧！」

　　燕飛欲語無言，死亡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他無法復活過來，千千怎麼辦？想想也教人不寒而慄。

　　但現在他可以反悔退縮嗎？

　　向雨田心不在焉的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訴你，我殺人從來不會手軟，更不知害怕為何物。但現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復生，恐懼便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沒。若真的鑄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負擔不起的。」

　　燕飛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這當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亂想到無數後果嚴重至錯恨難返的可能性。

　　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孫恩「擊斃」後，因陽神歸竅致能復活過來，可是天才曉得在復生一次後，這種情況能否重複，會不會有第二次的死而復生。誰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自與向雨田定下此計後，燕飛從沒有認真的去思索這方面的問題，現在卻是不得不去想，因為事情正迫在眉睫。

　　只恨燕飛並沒有另一個選擇，他的「死」是唯一能解開眼前困局的辦法。

　　燕飛硬把惶惑壓下去，鼓勵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說過的那樣子，我若真的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錯，與向兄沒有任何關係，向兄不必為此內疚。」

　　向雨田苦笑道：「話當然可以這麼說，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為我取回寶卷一事著想，實不用行此冒上『死險』之計，你道我怎過意得去呢？」

　　燕飛搖頭道：「這只是我們希望達致的其中一個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瑤心甘情願的領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這個以身試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向雨田頹然若失，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向雨田低聲道：「你感應到她嗎？」

　　燕飛環顧八方，緩緩道：「真奇怪！她是否沒來呢？」

　　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邊黑壓壓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的道：「她今早來找我，說出與你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後，不願多說半句的便離開了。她表現得出奇地平靜，我不覺得她有任何情緒的波動，有些兒像我和你是與她沒有相干的兩個人，我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沒有聽進耳內。唉！坦白說，我從未見過她那樣子的神情，令我有點心寒。」

　　燕飛點頭道：「因為她心中已有決定，所以變成這個樣子，沒有人可以改變她了。」

　　接著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萬算，絕對算不到我們有死而復生之計，這是諸葛武侯復生也預料不到的事，對嗎？」

　　向雨田倒抽一口涼氣，怵然道：「你是計在必行的了。」

　　燕飛苦笑道：「你想到另一個辦法嗎？」

　　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瑤並不在附近，我殺了你之後會出現很多問題，例如……」

　　燕飛截斷他道：「對自己有信心一點行嗎？早先你不是說過肯定她會來嗎？你只是在找逃避的藉口。」

　　向雨田歎道：「怎到我不害怕呢？萬一你真的死了又如何？或許上次你能復活過來，與甚陽神並無關係，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況，誰都不曉得。你的計策如能成功，確是千古以來最佳妙計，可是風險實在太高，後果我恐怕承受不來。」

　　燕飛猛下決心，斷然道：「我們再沒有回頭路走，眼前情況更是得來不易。今次我們是名副其實的必須置生死於度外，來個生死對仗，讓我燕飛看看你向雨田的魔種，如何厲害？」

　　向雨田雙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視著他，精光逐漸凝聚，殺氣漸盛。

　　燕飛暗歎一口氣，「受死」的滋味確實令人難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個未對向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過死亡，去解決他和萬俟明瑤之間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萬俟明瑤的情債，如此為她死一次，該本利歸還了吧！

　　「鏘！」

　　向雨田的懷古劍出鞘橫掃燕飛，乍看似是平平無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劍勁，卻有令人躲無可躲的威勢，確深得大巧若拙之旨。

　　燕飛瀟灑輕鬆的祭出蝶戀花，以拙對拙，揮劍擋格。

　　「噹！」

　　兩劍像磁石吸鐵般黏在一起，接觸時爆起耀眼的火花，兩人立處的雪地像被暴風刮過，雪粉往四外激濺。

　　劍擊聲迴盪於小湖和雪野上的廣闊空間，天上星光也似黯然失色。

　　倏忽間，燕飛化去向雨田透劍攻去的五重真勁。

　　劍分。

　　向雨田往後移兩步，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樣，雙目精芒閃射，逐步把體內真氣的運轉推上高峰。

　　如果萬俟明瑤正在旁窺伺，肯定不會認為他是在弄虛作假。

　　高手交鋒，特別是像他們這般級數的高手，根本沒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則其中一方，非死即傷。

　　事實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無法瞞過萬俟明瑤的，因為她太熟悉向雨田。

　　懷古劍遙指燕飛，不住顫震。

　　燕飛心中暗讚，向雨田不愧是魔門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決定，立即拋開一切令這決戰毫無作樣的進行。

　　如何可以製造令向雨田能殺死自己的錯失呢？這一刻他仍無主意，只能見機行事。

　　懷古劍不住吐出一絲又一絲的劍氣，緊如蜘蛛結網的把他遙遙纏著，如此劍法，確是聞所未聞。

　　最令人駭異的是這個由劍氣織成的氣網，不但令燕飛欲退不得，還大大影響他移動的靈活度。

　　向雨田的臉容變得無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不含任何情緒。此刻的燕飛在他心中儘管不是沒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獵物。

　　魔種！

　　燕飛清晰無誤地感應到他的魔種。在向雨田催發魔功下，魔種似從沉睡中甦醒過來，開始活躍，同時主宰了向雨田的靈智，令他變成了無情的魔君，一個可怕的對手。

　　這方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領，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與他交手，實是處處留有餘地。

　　燕飛哈哈一笑，意隨心轉，氣應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個由太陰真水形成的氣場，抵銷了向雨田向他發射的劍氣。

　　纏身的劍勁全告斷折。

　　向雨田發出如龍吟於深淵的呼嘯，起始時僅可耳聞，旋即變成如暴雨狂風般，充天塞地的驚人嘯叫，同一時間向雨田旋轉起來，懷古劍化為繞身疾走失去了實體的光束，就於此虛實難分的當兒，光芒離體而去，挾著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勁氣，橫空直擊燕飛。

　　燕飛一劍劈出，蝶戀花正中懷古劍的鋒尖。

　　「叮！」

　　火星迸發。

　　兩人觸電般後退，拚個勢均力敵，旗鼓相當，誰都佔不上分毫便宜。

　　向雨田疾退往三丈開外，劍鋒仍是指著燕飛，大喝道：「如果有別的選擇，我向雨田絕對不願與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們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如果勝的是我向雨田，我定會好好安葬燕兄。」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

　　表面上向雨田雖像變成無情的敵人，事實上仍保存著一點不昧的靈智。這番話是說給萬俟明瑤聽的，怕的是燕飛死後，萬俟明瑤會殘害燕飛的屍身。

　　另一個想法同時佔據他的思域，向雨田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會做無的放矢的蠢事，他說出這番話來，是肯定可以傳入萬俟明瑤耳內去，這麼說他該是感應到萬俟明瑤，為何自己卻一無所覺呢？

　　燕飛心中懍然，曉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脅下，精神大受影響，致無法臻達陰神與陽神合一的至境。

　　此時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變化，且是最詭異莫名、使人震駭的變化，盡顯魔種的離奇怪誕。

　　只見向雨田身體外露的部分，看得見的如頭臉和手，竟忽紅忽白，不住更迭，變換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後便迅速地以紅色和白色閃爍著，情況令人打心底生出寒意。

　　燕飛知他正施展催發魔種潛能的霸道功法，如此可更使萬俟明瑤深信他們在進行生死決戰，且可把分出勝負的時刻提早發生，不用苦苦纏戰。

　　向雨田只能憑此看家本領，方有能力攻燕飛一個措手不及，把燕飛幹掉。

　　向雨田的劍氣亦生出變化，一道一道的劍勁，像重重浪濤般捲湧而至，威力不住加劇增強，驚人之極。

　　際此對手即將發動最狂猛攻勢的關鍵時刻，燕飛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此時，他終於感應到萬俟明瑤。

　　萬俟明瑤的精神完全貫注在他身上，雖然他沒法掌握她的位置，卻清楚她不住接近。

　　他醒悟過來，曉得自己所料無誤，萬俟明瑤是要和向雨田夾擊他，親手殺死他這個負心漢，達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舉毀掉他和向雨田。從來她都是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這性格並沒有改變。她昨夜與燕飛交手後，判斷出向雨田沒有獨力殺他的本事，遂作出這個不理會向雨田是否同意的決定。

　　向雨田殺他，又或是由萬俟明瑤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說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他萬一真的死掉，又或縱然復活也變作廢人，會有甚麼後果呢？

　　燕飛心中一顫，不敢再想下去，但卻曉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

　　氣機牽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巔峰狀態的魔種如狂風雨暴般爆發，向雨田的懷古劍化作漫空芒點，摟頭蓋臉地向燕飛灑去。

　　燕飛當機立斷，明白眼前此刻絕沒有恐懼或雜念容身之所，他「死」也要死得有超高的技巧，否則若全身經脈斷裂、五臟六腑俱碎、骨骼斷折，復活過來也要後悔作人。

　　燕飛心神重歸於一，晉入晶瑩剔透、八面玲瓏的守心至境，一時敵我俱忘，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

　　劍擊之聲不絕於耳。

　　向雨田化為一個沒有實體的鬼影，寶劍可從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脅，以水銀瀉地、無隙不窺的猛攻狂擊，朝燕飛攻打。

　　即使換過不是「一心求死」的情況，在向雨田如斯驚天地、泣鬼神的駭人攻勢下，又於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終極劍法的情況下，燕飛只有見招拆招的份兒，一時無法反擊。

　　候烏湖旁的岸上，被劍擊和劍氣破空之聲填滿了，交手處方圓三丈的雪野，雪花被氣勁刮得沖天而起，直捲星空，狂風暴雪因兩人而發生。

　　燕飛沒法分心去想其它事，更無法掌握萬俟明瑤的位置，只知若讓情況如此發展下去，後果不堪想像。

　　問題不在向雨田，而是萬俟明瑤，這個他曾深愛過的美女。

　　燕飛連擋向雨田百多下劍擊後，倏地施展獨門手法，先以純陰之氣化去向雨田破空而至的一劍，旋又疾運純陽之氣，硬把向雨田震開。

　　向雨田退開兩步，叫了一聲「好」，重整陣勢，又一劍搠胸而至。

　　千辛萬苦下，燕飛終於爭取到可決定成敗的一線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復生」，還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戰鬥去，再沒法掌握萬俟明瑤的動向，一切全要倚賴自己。

　　死亡確是可怕，可是他必須接受，因這是唯一的選擇。

　　燕飛長笑道：「向兄技窮哩！」

　　這句話不是說給向雨田聽的，目標是萬俟明瑤，點醒她動手的時機到了。

　　蝶戀花閃電擊出，命中懷古劍銳氣最盛的劍鋒。

　　兩人同時劇震。

　　向雨田噴出一口鮮血，斷線風箏似的往後拋跌。

　　燕飛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滲出血絲，身不由己的往後跌退。

　　「嘩啦！」

　　水聲驟響，萬俟明瑤從水中彈射而至，足尖點在岸旁一塊石上，閃電般挪移往燕飛身後，雙掌穿花蝴蝶般，連續七掌拍在失去勢子的燕飛背上。

　　仍在跌退當兒的向雨田看得睚眥欲裂，狂喊道：「不要！」

　　每一掌拍在燕飛背上，燕飛都噴出一口鮮血，變得像個無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方跌去，蝶戀花亦墜跌地上，最後他「蓬」的一聲仆在雪地上，揚起一陣雪屑。

　　誰都曉得燕飛失去了所有生機。

第六章　春蠶到死

　　燕飛早猜到萬俟明瑤不會錯過這唯一下手殺他的機會，而他正蓄勢而發，陽火陰水融合而成的真氣嚴陣以待。他不但要捱過萬俟明瑤的掌勁，保持身體的完整，還要借萬俟明瑤練得另一奇招。只有通過死亡，他方可真正的掌握玄之又玄的陽神，當他確能死而復生，他便可說是練成水裏火發，火中水生，超越了死亡的奇術。

　　萬俟明瑤毫不留手的第七掌拍在他背上，他的心脈終不堪衝擊，應掌折斷。

　　燕飛最後一個意念，就是他被曾深深愛過的女人親手殺死了。

　　天地初開，陰陽分判。

　　忽然間，燕飛再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他像化作以千萬計的微粒，朝上騰升，那是一種絕對沒法形容、從沒有經驗過的感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剎那的光景，他發覺正置身於一個奇妙的位置，在某一高處俯瞰自己躺在岸旁雪原上的遺體，向雨田就跪在他燕飛的遺體之旁，而萬俟明瑤則站在另一邊。

　　一個明悟在心中升起──他死了。

　　一切變得無比的清晰，天地亮了起來，當他想看清楚自己遺體時，向雨田正把自己的遺體翻轉過來，而他則在數尺的距離，看到自己失去了生命沾滿血漬的蒼白臉容，既熟悉又像非常陌生。

　　景象逐漸模糊，奇異的感覺在思域內蔓延，其他的人或物褪變而成對他沒有意義的背景，他再不在意他們在說甚麼，又或做甚麼。他隱隱記得以前他是屬於這個漸轉模糊的世界，而唯一的聯繫只是躺在白雪上的軀殼，還好像有些事尚未完成。

　　接著他感到自己朝無限的空間擴展，先前的景象消失無蹤，再沒有時間的限制；沒有肉體的拘束，一切自然轉化，他就像被釋放了，靈體終於達致大自在的境界，他再掌握不到自己是誰。一切有待重新的認識和探索，再次體驗所有的起始和終結，以及瞭解起始與終結之間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覺到無數的星辰，及星辰之外的無限遠處，他感到與天地渾融為一，共同作著不知從何時開始、何時終結的運轉。

　　就在此刻，他聽到像來自遙不可及的遠方傳來的呼喚。

　　他聽到「紀千千」三個字。

　　向雨田緩緩從燕飛的屍身旁站起來，神色木然的盯著萬俟明瑤，沉聲道：「你可知道自己幹了甚麼？」

　　萬俟明瑤身穿黑色水靠，背著個小包袱，湖水仍不住從她濕透的身上流下來，滴在雪地上，她神色清冷平靜，冷冷瞅著向雨田，似乎燕飛的死和她沒有半丁點關係。

　　向雨田雙目射出悲憤神色，厲喝道：「回答我！」

　　萬俟明瑤淡淡道：「你和他是否串謀來對付我？」

　　向雨田勃然大怒道：「人都死了，是否串謀還有關係嗎？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知道自己做了甚麼蠢事嗎？從小到大，你想到的只是自己，從沒有為別人著想過。你根本沒有愛人的資格，因為你只愛自己。天呵！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萬俟明瑤半點也不像剛殺了人的兇手，花容靜如止水，美如一朵脫俗的白蓮花，冷然道：「你罵夠了沒有？」

　　向雨田愕然無語，俯首審視燕飛，雙目射出哀痛的神色，心忖自己怎會這麼愚蠢，竟容燕飛去冒這個險。此時的燕飛，與其他死去的人沒有任何分別。

　　萬俟明瑤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揮手朝向雨田擲去，道：「接著你的鬼東西。」

　　向雨田自然而然的雙手接個正著，感到小包袱內裹住的正是藏有《道心種魔大法》下卷的鐵盒子。可是心中卻沒有絲毫得寶的興奮和欣悅，只有鑄成大錯的失落和心灰意冷。

　　萬俟明瑤柔聲道：「你一直知道他是誰，對嗎？」

　　向雨田頹然道：「我不想說話。」

　　萬俟明瑤露出淒涼的笑意，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哩！難道不感到快慰嗎？不過不論你心中是苦是甜，與我萬俟明瑤再沒有半點關係。你走吧！」

　　向雨田失聲道：「你要我走？」

　　萬俟明瑤平靜的道：「以後我再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來管我的事。」

　　向雨田露出疑惑的神色，盯著她沉聲道：「你想幹甚麼？」

　　萬俟明瑤淡淡道：「都說我的事不到你管，你既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還留在這裡幹嘛？快給我滾。」

　　向雨田厲喝道：「你想幹甚麼？」

　　萬俟明瑤往腰後一抹，手上多了一把亮錚錚的鋒利匕首，鋒尖藍光閃閃，顯是淬了劇毒，接著雙手握著匕首，指著自己的心窩，目光落到燕飛屍身處，淒然道：「我欠了他一條命，只好以自己的命還他，如此兩不相欠。」

　　向雨田劇震急喝道：「且慢！」

　　萬俟明瑤苦笑道：「不論你說甚麼，都不會令我改變。太遲哩！一切都太遲了，現在縱然你把那害人的魔卷撕成碎粉，以示回到我身旁的決心，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你該清楚，我萬俟明瑤決定了的事，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我已失去了再愛一個人的力量，生命對我再沒有意義，一切都隨燕郎去了。」

　　向雨田二話不說地跪倒在燕飛身旁，把燕飛的屍身扶起來，搖晃著道：「燕飛！快回來！我的老天爺！求求你立即活過來。」

　　萬俟明瑤呆瞪著向雨田，失聲道：「你是否瘋了？」

　　向雨田伸手不住拍打燕飛左右臉頰，悲呼道：「燕飛！燕飛！給我一點反應。」

　　萬俟明瑤輕柔深情的道：「我死了之後，你可否把我們同葬一穴，這是我對你最後一個請求，不要令我失望。」

　　她的一雙秀眸射出憐惜的神情，輕輕道：「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再打擾他的寧靜好嗎？何況燕郎不會寂寞，我會好好的陪伴他。」

　　向雨田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狂喝道：「燕飛！為了紀千千，你必須回來。」

　　兩手一鬆，燕飛躺往地上去。

　　萬俟明瑤現出一個哀莫大於心死，失去了一切的神情，然後閉上眼睛。

　　驀地向雨田急叫道：「我的娘！我的老天爺！」

　　萬俟明瑤睜開秀眸，眼前的情景頓令她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雙手再拿不著匕首，嬌軀劇顫下，匕首掉到腳前的雪地去，而她則雙腿一軟，坐倒地上，一時天旋地轉，再不明白眼前發生的異事。

　　向雨田變了另一個樣子，雙目奇光閃爍，重新把燕飛扶起，發了瘋的興奮叫道：「燕兄！燕兄！你成功哩！」

　　燕飛口鼻回復呼吸，辛苦的睜開眼睛，眼神茫茫，似是視而不見。

　　向雨田目光投往萬俟明瑤，見她一臉迷惘地看著他們，忙向燕飛道：「燕兄！燕兄！快醒醒！你終於陽神歸竅，活過來哩！」

　　燕飛眼神逐漸凝聚，倏地張口噴出一團血霧，探手搭著向雨田肩頭，挺起身體，咳著道：「好險！差點不肯回來。」

　　向雨田愕然道：「不肯回來？」

　　燕飛像此時方發覺萬俟明瑤跌坐於丈許外的雪地上，神情錯愕。

　　兩人目光接觸，淚珠從萬俟明瑤眼角瀉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她的水靠上，與湖水混和。

　　燕飛詢問的目光投往向雨田。

　　向雨田頹然坐下，不住喘息，由於催發魔種，他真元損耗極鉅，剛才全憑一股因燕飛「慘死」而來的悲憤激動支持，現在燕飛死而復生，他鬆弛下來，立告不支。

　　向雨田向燕飛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態，旋又像記起甚麼似的，探手把給拋在一旁的小包袱拿起來收入懷裡。

　　燕飛再望往萬俟明瑤，看到了她身前雪地上的匕首。

　　寒風徐徐吹來，候鳥湖旁的雪原一片寧靜祥和。

　　萬俟明瑤猶掛淚珠的俏臉現出一個淒迷的笑容，輕輕道：「我是否在作夢？燕飛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向雨田搶著代他答道：「這是燕兄他的一種奇異功法，可以假死過去。我們的確是合謀對付你，卻是為了你好。」

　　萬俟明瑤雙目填滿疑惑的神色，接著垂下螓首，輕柔的道：「我輸了！」

　　這句話完全出乎兩人意料之外，更想不到會從她的口中說出來，聽得面面相覷。

　　萬俟明瑤取回匕首，插到後腰去，緩緩站起來，秀眸射出無限欷歔緬懷的神色，柔聲道：「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過像此刻這麼平靜。兩段刻骨銘心的愛情，都在今夜結束。現在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快點回到沙海去，其它的一切再與我無關。」

　　接著美目深注的瞧著燕飛，道：「雖然我和你的事情已經了結，我更清楚你心中愛的是誰，但至少你應該不再懷疑我對你的愛。在我的心中，拓跋漢已被我親手殺死，以後的燕飛與我再沒有任何關係。」

　　燕飛皺眉道：「你如何向慕容垂交代呢？」

　　萬俟明瑤從容道：「我會使人通知他，我們已盡了力，但任務還是失敗了，我們再不會插手。別了！」

　　說罷掉頭便走，迅速遠去。

　　兩人仍坐在雪地上，你眼望我眼，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向雨田雙目奇光閃閃，急不及待的問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還以為你死定了，明瑤每一掌拍在你的背上，便如拍在我背上那樣，你怎可能仍像個沒事人似的？你真的沒有事嗎？現在感覺如何？」

　　燕飛答道：「我的感覺很好，那是再世為人的感覺。剛才明瑤是不是要自盡？」

　　向雨田把早先的情況道出來，然後道：「你真的死去了嗎？」

　　燕飛點頭應是，道：「剛才實是險至極點，化為陽神後，我對這人間世的記憶和感情迅速消退。他奶奶的，那種與宇宙萬物同遊的感覺真的是無比動人，令人再不想回到這個臭皮囊裡來，便像鳥兒從囚籠脫身，振翅高飛後永不想重返籠裡去。幸好我聽到你在喊紀千千，記憶重流入我陽神的意識去，令我拋開一切的回來。若你喚遲一點，我恐怕再聽不到。」

　　向雨田興奮難禁的道：「你以事實證明了人的存在並非到墳塋而止，他娘的！這是對我最好的激勵，希望我的魔種等同你的陽神。哈！你現在感覺到自己和死前有甚麼分別呢？」

　　燕飛微笑道：「你覺得我有不同的地方嗎？」

　　向雨田坦然道：「表面看，真察覺不出有甚麼不同之處，你仍是原來的模樣，說話的神情語調仍是之前那個燕飛。可是真奇怪，我總感到你不同了。」

　　燕飛欣然道：「不同處在於我曾經歷過死亡。上一次是糊裡糊塗的，像發了一個夢，夢醒便活過來。今次則是清清楚楚自己死掉，而肯否回來，可以由自己作主。」

　　向雨田不解道：「為何會有這樣的分別？」

　　燕飛道：「上次和今次的分別，在於上次我歸西之時，陰神和陽神尚未能結合為一，肉體的死亡，令依附它而存在的陰神也步上滅亡之路，全賴陽神自動歸體，令陰神回復生機，接上斷去的心脈，因而能從死中復活。今次我的陰神陽神二合為一，所以當我離開軀殼，也帶著生前的回憶片斷，擁有一點不滅的靈智。這是我可以想出來最好的解釋，至於事實是否如此，恐怕只有老天爺曉得。」

　　向雨田目光投往萬俟明瑤消失的方向，點頭道：「我要仔細的想一想。無論如何，你證明了人是有可能超越死亡的。這將會是你我之間最大的祕密，而這祕密亦令我們成為最知心的朋友，是名副其實的生死之交。」

　　燕飛提醒道：「你不想看看包袱內裝的是否你的寶卷嗎？」

　　向雨田搖頭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明瑤是不會騙我的。唉！我從未見過她那樣的神情。」

　　燕飛想起萬俟明瑤，嘆了一口氣。

　　向雨田頹然道：「明瑤肯認輸收手，是最好的事。她真正愛的人再不是我向雨田，也不是你燕飛，而是拓跋漢，你和我終於脫離苦海。對嗎？」

　　燕飛道：「經歷過死亡後，我對佛家說的眾生皆苦有更深刻的認識和體會。我們現在該否好好打坐練功，以補回損失的真元呢？」

　　向雨田道：「沒有十天八天的潛修，我是沒法回復過來，所以也不急在一時。」

　　稍頓問道：「明瑤的問題解決了，你有甚麼打算？」

　　燕飛笑道：「看你的樣子，是想助我？」

　　向雨田欣然道：「只憑你肯為我犧牲性命，幫我取回寶卷，你的事我怎可袖手旁觀？真險！明瑤這陪你一起死的絕計，確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你們雙雙身亡，我以後真的不知如何活下去。想想也教人心寒。」

　　燕飛道：「事情既成過去，便拋在一旁，不要去想。運金子到邊荒集的事再不用勞煩我，我會趕回南方去，徹底解決孫恩的問題。當我再回來時，與慕容垂的最後決戰將告展開。」

　　向雨田道：「孫恩的事，我很難插手，你亦不想我插手。對嗎？」

　　燕飛點頭應是。

　　向雨田皺眉道：「你有把握殺孫恩嗎？恐怕他也練成了殺不死的陽神。」

　　燕飛同意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唉！若說我有把握，就是騙你，不過我必須面對他，把事情解決。」

　　向雨田微笑道：「我對你卻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孫恩未試過死而復生的滋味。」

　　燕飛拉著他站了起來，道：「分手的時候到哩！我要回平城去。」

　　向雨田道：「我會留在平城附近，看看明瑤和她族人是不是真的撤走。然後我會覓地潛修，以勘破寶卷的祕密，同時靜候你凱旋歸來。燕兄！我向雨田真的很感激你。不但因我得到寶卷，更因你替我解開了和明瑤之間的死結。」

　　燕飛拍拍他肩頭，笑道：「你該感激的是拓跋漢，而不是我。」

　　兩人對視一笑，盡在不言之中。

　　向雨田往後退開，長笑道：「在此預祝燕兄與孫恩一戰，旗開得勝。後會有期！」

　　再一聲長嘯，掉頭去了。

　　燕飛立在候鳥湖旁，心中充滿對生命奇異的體會。

　　生命是不會毀滅的，在這個浩瀚無邊的宇宙中，任何奇怪的事也可以發生，任何吉光片羽的存在自有其意義。滄海可以變成桑田，桑田可變回滄海，但生命會繼續存在，縱使是以人們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著。

　　燕飛收拾心情，閉目運轉體內的陽火陰水，滿三百六十周天後，一聲呼嘯，望平城的方向飛掠而去。

　　只有他清楚自己死前和復生後的分別，就是陰陽二神已結合為一，陽火和陰水變得同流合運，再沒有彼我之分。

第七章　逝水如斯

　　海鹽城外碼頭區燈火通明，數以千計的工事兵正大興土木，在張不平的指揮下日以繼夜地加強海鹽城沿岸的防禦力。

　　能守而後能戰。若給天師軍截斷海路的命脈，海鹽城的優勢將盡失，會陷於被孤立和捱揍的局面。關鍵正在制海權。

　　大小碼頭泊滿戰艦和貨船。由江文清指揮的艦隊，於半個時辰前護送二十艘貨船抵達海鹽，運來了海鹽軍最缺乏的戰馬。

　　這批戰馬共一千匹，全是從邊荒集來的優良胡馬，當戰馬登岸，岸上守衛和在工作的戰士都忍不住歡呼喝采，讚不絕口。

　　劉裕、江文清、宋悲風和屠奉三站在碼頭上，感受著士氣大振的熱烈氣氛。城內城外，至乎整個碼頭區，瀰漫著勃發的鬥志和生機，頗有當年淝水之戰時的聲勢。當時沒有人相信謝玄會領他們去打一場敗仗，現在也沒人相信劉裕會輸給天師軍，因為他不單戰績彪炳，且是謝玄指定的繼承者，又是「一箭沉隱龍」的真命天子。

　　屠奉三歎道：「這一仗我們是輸不得的，更輸不起，否則我們不但會一蹶不振，其他人對劉帥的憧憬和希望更會破滅。」

　　宋悲風沉聲道：「我們是絕不會輸的。」

　　劉裕從容道：「滬瀆壘方面情況如何？」

　　江文清欣然道：「劉帥放心，有小恩和陰兄在那裡主持大局，肯定可把滬瀆壘守得穩如泰山。相較來說，要攻陷滬瀆壘，遠比攻陷海鹽困難，我們之所以能一戰功成，皆因能把握時機，攻其不備，且計劃周詳。徐道覆將永遠失去滬瀆壘。」

　　聽到江文清悅耳的聲音，劉裕感到打從心底舒服起來。連他自己也感奇怪，為何以前沒有這樣的感受。人仍是同樣那個人，為何對自己的誘惑力能如此大幅加強。如果她成為他劉裕的女人，會是如何動人的一番滋味。

　　此時老手神色興奮的來到四人身旁，向劉裕道：「我有個提議。」

　　劉裕微笑道：「只要是你老哥的提議，我們都樂意採用。」

　　老手有點受寵若驚的道：「這二十艘貨船，全都性能卓越，船體堅固，是經得起風浪的海船，只要經我改裝，設置投石機和弩箭機，便可變成海上的殺手。」

　　屠奉三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怕沒有這方面的能手。」

　　老手拍胸保證道：「這個包在我身上，只要撥足夠的人手給我，現時我們又不虞缺乏材料，保證十天之內，可令貨船化為戰船，至少比天師軍用漁船作戰船優勝得多。」

　　江文清大喜道：「就由我從眾兄弟中挑一批人給我老手，他們都是出色的造船匠。」徵得劉裕同意後，偕老手去了。

　　劉裕暗歎一口氣，沒有活色生香的江文清在身旁，天地頓然失色，那種感覺古怪得沒法形容，自己是否在戀愛了。

　　目光投往大海黑沉沉的遠處，道：「我有一個預感！」

　　宋悲風訝道：「甚麼預感呢？」

　　劉裕道：「徐道覆會暫且放過海鹽，以集中全力收拾謝琰。」

　　屠奉三皺眉道：「這並不合理，且與我們的猜測相違，從軍事的角度去看，由於我們有滬瀆壘互相呼應，又據海峽之險，比會稽和上虞有更優越的形勢。如徐道覆讓我們站穩陣腳，他肯定會後悔。他不是蠢人，對嗎？」

　　劉裕微笑道：「他不但不是蠢人，且是精通兵法的奇才，而我這個預感，正是因他具備的智慧才識而啟發的。」

　　宋悲風興趣盎然的道：「是否聰明人偏會做蠢事呢？」

　　劉裕道：「我不是認為他會作出愚蠢的決定，反之在整個反攻遠征軍的部署上，他制定了超卓完美的計劃。軍事行動本身自有其不可改移的特性，就像高手過招，出手無回，臨時變招，會變出禍來。尤其像天師軍這麼龐大複雜的軍隊。三十萬人只有五萬屬訓練精良的部隊，其它拉雜成軍，包括了各地豪強、幫會、農民和漁民，說得不好聽就是烏合之眾。這樣的大軍，一旦展開軍事行動，勢必是欲罷不能，如隨意更改，自己先亂成一團，且還有糧草物資供應上的問題。奉三明白了嗎？」

　　屠奉三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歎道：「自從劉帥想出一箭沉隱龍的破敵之策，我已對劉帥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仍不及劉帥今次般予我的震撼。劉帥的猜測，肯定是對現在的天師軍最準確的寫照，精到入微。」

　　宋悲風一頭霧水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解釋道：「道理很簡單，早在遠征軍來前，徐道覆擬定了進攻退守的全盤策略，先施以誘敵深入之計，當遠征軍踏進陷阱，反攻行動立即全面展開，這牽涉到全體天師軍的動員，每一支部隊都有明確的軍事目標，而直至收復吳郡和嘉興，一切均依計而行，取得輝煌的戰果。可是我們的突然出現，先取得海鹽的控制權，又覷隙而入，奪得在整個戰役最能起關鍵作用的滬瀆壘，登時把形勢扭轉過來。徐道覆的如意算盤再打不響，陣腳大亂。可是軍事行動已告全面展開，沒法停下來。」

　　宋悲風不解道：「既然沒法停下來，只好強攻海鹽，為何暫時不理會我們呢？」

　　劉裕欣然道：「因為他以前定下進攻海鹽的計劃，再不可行。攻城的工具，已落入我們手上，而海鹽不論在兵力、防禦力上均大幅增強，最令徐道覆頭痛的是我們多了一個有強大陣容和戰鬥力的水師艦隊，除非他能重新部署，若依原定計劃來攻，只是來送死。而正如奉三說的，如此龐大的調動，一旦展開，根本沒法停下來。徐道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撤走攻打海鹽的部隊，集中力量對付謝琰，收復會稽和上虞後，再想方法對付我們。」

　　宋悲風想起謝琰，想到他現在惡劣的處境，嘆息一聲。

　　屠奉三道：「徐道覆必須在我們陣腳未穩之際，攻陷會稽和上虞，否則如我們從海鹽渡海支持謝琰，他的情況會更吃緊。」

　　宋悲風生出希望，問道：「我們會這樣做嗎？」

　　劉裕道：「這是徐道覆暫時放過我們的另一個原因，若我們肯犯如此愚蠢的錯誤，會正中他下懷。在這冷酷無情的戰場上，犧牲是免不了的。任何軍事行動，都以爭取最後的勝利為目標。我們必須堅持自己的信念，絕不可以動搖，直至勝利的一刻。」

　　劉裕道：「我們必須密切留意海峽對岸會稽和上虞的情況，盡我們的能力取得海峽的制海權，這方是在目前的形勢下，對會稽和上虞的北府兵兄弟最佳的支持。」

　　接著遠眺南方的海平面，沉聲道：「事實會證明，我們將憑海鹽一隅之地，把戰況逆轉過來，勝利必屬於我們。」

　　※※※

　　燕飛回到平城，始知拓跋珪早他半個時辰回來，連忙到太守府見拓跋珪。

　　拓跋珪知燕飛安然返城，喜出望外，拋開一切事務在內堂見他。第一句便問道：「萬俟明瑤是否她呢？」

　　這句話，天下間只有燕飛一個人明白。苦笑點頭。

　　拓跋珪劇震道：「果然是她。」

　　萬俟明瑤是佔據了他們少年時代的一個夢。燕飛的萬俟明瑤之夢已告結束，拓跋珪的夢，仍是完美無缺。燕飛暗下決定，他絕不會戮破拓跋珪的夢，壞了他的美好記憶。

　　拓跋珪雙目神光電射，道：「你和她交過手沒有？」

　　燕飛淡淡道：「她認輸了！現該正率族人撤返沙海，恐怕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祕人再不踏出沙海半步。」

　　拓跋珪動容道：「真令人難以相信，橫看豎看，萬俟明瑤也不像肯認輸的人，她是那種永遠把主動掌握在手上的人，還是小美人兒時代，她便是這副脾性。」

　　接著眼睛亮了起來，道：「有沒有辦法讓我見她一面？」

　　燕飛苦笑道：「她肯走你好該還神謝恩，何必要節外生枝呢？」

　　拓跋珪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道：「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想看看她長大後的樣子，只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燕飛有感而發的道：「相信我！她在你心中那樣子永遠是最美麗的，不要讓現實破壞了你美好的印象。」

　　拓跋珪一呆道：「她長大後難道變醜了？」

　　燕飛老實的答道：「絕不是這樣，她出落得美麗動人，不在紀千千之下。」

　　拓跋珪雙目射出渴望的火焰，道：「當是我求你好嗎？我們立即動身去追她，否則我將永遠錯失機會。」

　　燕飛道：「她離開我們至少兩個時辰的路程，何況我根本不曉得她北返的路線，如何追她呢？」

　　拓跋珪瞪著他道：「你不要騙我，天下間若有一個人能找到萬俟明瑤，那個人就是你。」

　　燕飛解釋道：「祕人有一套獨特鍛練精神的方法，令他們的心神隱祕難測，除非他們把心神投注在我身上，否則我對他們亦難以生出感應。兄弟！請恕我無能為力。」

　　拓跋珪沉聲道：「你剛擊敗她，我才不相信她不對你生出異樣的感覺，憑著這點聯繫，你該有辦法找到她。」

　　燕飛發呆片晌，然後打量拓跋珪，平靜的道：「她的心已經死去，沒有人可令她有任何感覺。」

　　拓跋珪愕然道：「她的心已死去？你在說甚麼呢？」

　　燕飛滿懷感觸的歎道：「因為她最愛的人，已被她親手毀掉。小珪！聰明點吧！讓她在你心中永遠地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在現實裡，沒有人是完美的。」

　　拓跋珪皺眉道：「誰是她最愛的人？」

　　燕飛苦笑道：「你對她的認識，最好止於那次回憶，明白嗎？」

　　拓跋珪頹然道：「明白！唉！你也該清楚我的心情。」

　　燕飛道：「這才是我認識的拓跋珪，現在沒有甚麼事比復國更重要，對嗎？」

　　拓跋珪點頭道：「當然如此！當然如此！」

　　稍頓又道：「至少你該告訴我如何讓她俯首認輸吧！」

　　燕飛道：「因為另一個比她更超卓的祕人，投向了我這一方，令她覺得再不可能有作為，所以選擇退出。」

　　從小到大，他從沒有向拓跋珪說過半句假話，今回是破天荒第一次，為的是保存拓跋珪童年時的美麗回憶。拓跋珪對萬俟明瑤知道得愈少，對拓跋珪愈是有利。

　　拓跋珪回復平時英明神武的形態，道：「你是否指墨夷明的徒兒向雨田？」

　　燕飛訝道：「你從何處聽來的？」

　　拓跋珪有點尷尬的道：「是楚無暇告訴我的。」

　　燕飛露出凝重的神色，道：「你是否愛上了楚無暇？」

　　拓跋珪避開他逼人的目光，搖頭道：「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唉！這該從何說起呢？」

　　燕飛道：「楚無暇竟然知道有關墨夷明的事，這更證實我的猜想，竺法慶該是魔門的人，楚無暇亦不例外。」

　　拓跋珪皺眉道：「魔門是甚麼古怪門派，哪有人自稱為魔？」

　　燕飛解釋清楚後，道：「照我看楚無暇今次來投靠你，又肯獻出佛藏，縱然沒有報復之心，也是不懷好意，你對她要有戒心，最好是疏遠她，否則後果難料。」

　　拓跋珪斷然道：「此事我自有分寸。除了你燕飛外，我對任何人都有戒心。好哩！你是否留下來助我？」

　　燕飛曉得可以說的話已說了，再不肯罷休，只會變成爭拗，歎道：「我還要趕返南方，解決孫恩的問題，不讓孫恩左右我們的成敗。運金子的事，你交給崔宏去辦，肯定他辦得妥貼。」

　　拓跋珪道：「現在離與慕容垂決戰之期，只剩下三個多月的光景，這是假設慕容垂於雪融後立即啟程，領軍來犯？我們該如何配合呢？」

　　燕飛道：「你有甚麼打算？」

　　拓跋珪道：「直至今夜之前，我想到的仍是避其鋒銳的游擊戰略，但剛才聽得祕人全體撤返沙漠，我又另有想法，決定倚城而戰，與慕容垂正面硬撼，當然我會充分運用從紀美人處得來的情報，令我們以更靈活的策略，盡量削弱慕容垂的實力。」

　　燕飛沉吟道：「慕容垂今次來是對付我，或許他不把千千帶在身旁。」

　　拓跋珪笑道：「他可以放心嗎？可以把她們主婢留在甚麼地方呢？只要你們荒人裝出虎視眈眈，窺伺在旁的模樣，保證慕容垂不容紀美人離開他視線所及的範圍。」

　　拓跋珪最關心的是如何擊敗慕容垂，而非拯救千千主婢。燕飛雖聽得心中有點不舒服，卻沒有真的怪他。因為復國一向是拓跋珪心中的頭等大事，從來如此。

　　燕飛道：「你有信心在戰場上贏慕容垂嗎？」

　　拓跋珪道：「這並非有沒有信心的問題，而是我必須如此。這不但是擊垮大燕的最佳辦法，且是為你救得美人歸的唯一辦法。你可以想到更好的計策嗎？」

　　燕飛知道他心中仍不滿自己不肯帶他去追萬俟明瑤，不過他對此確無能為力，即使有能力也不會照他的意思做。道：「配合方面你可讓崔宏送金子到邊荒集時，由小儀安排與荒人商議。兄弟！不要怪我好嗎？我是為你著想。」

　　拓跋珪探手抓著燕飛肩頭，歎道：「我聽得出你是有難言之隱，故語焉不詳。唉！事情過去後，我會設法忘記萬俟明瑤，形勢亦不容我分心。我很感激你，沒有了祕人的威脅，我可以全力備戰。相信我，拓跋珪是不會輸的。」

　　又猶豫片刻，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和無暇見個面好嗎？」

　　燕飛苦笑道：「我對楚無暇沒有絲毫仇恨，亦不是對她有偏見，只是以事論事。若她真是魔門中人，只好希望她是另一個向雨田，雖然這個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拓跋珪岔開道：「向雨田是否已隨萬俟明瑤返回沙海呢？」

　　燕飛道：「向雨田已正式脫離祕族，亦和魔門劃清界線，回復自由，他是站在我們一方的，說不定會成為我們的好幫手。」

　　拓跋珪沉吟片刻，問道：「那個怪人是不是墨夷明？」

　　燕飛長身而起，點頭道：「猜對了！有關祕人的事到此為止，我們的祕女夢已成為過去，讓我們忘掉祕人吧！」

　　拓跋珪跳將起來，笑道：「這叫往事不堪提。哈！為何美麗的回憶總令人惆悵低迴呢？或許因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便像逝水般永不回頭。讓我送你一程吧！」

第八章　定情之吻

　　宋悲風把劉裕拉到一旁，道：「二少爺那邊，我們真的沒辦法嗎？」

　　劉裕正在回太守府途上，心中想著江文清，若她尚未休息，可找她談心事，看看她對自己的反應。不知如何？今回重聚後，他對她再不像以前般有把握，頗有點患得患失的心情。道：「琰爺肯聽我們的話嗎？據劉毅得來的消息，嘉興和上虞的失陷，他完全不放在眼內，仍認為天師軍不堪一擊，他舉手可破。這樣冥頑不靈，如活在夢中的一個人，我們可以有甚麼辦法？」

　　他們立在大道一旁說話，親兵在遠處等候。

　　宋悲風道：「二少爺曉得海鹽落入我們手上嗎？」

　　劉裕道：「只隔了個海峽，怎瞞得過他呢？劉毅已知會了他，把責任全推在司馬道子身上，琰爺也沒甚麼反應，只著劉毅守穩海鹽，待他破賊後再配合他全面反擊。」

　　劉裕又道：「真怕他在這不明敵我的情況下，主動出城迎戰敵人，那會變成自尋死路。」

　　宋悲風斷然道：「我要立即趕往會稽去，向他作出警告。」

　　劉裕探手搭著他肩頭，繼續朝太守府走去，歎道：「除非宋大哥能脅生雙翅，飛往會稽去，否則怕來不及了。希望他能固城死守，或可有一線生機。」

　　宋悲風苦笑道：「城外是賊，城內也是賊，這樣的一座城池，誰都守不住。我真的很擔心，如果二少爺有甚麼不測，謝家會怪是我們害死他。」

　　劉裕仰望夜空，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他們要這麼想，我們又有甚麼辦法？」

　　宋悲風提及謝家，先勾起他對謝鍾秀的回憶，旋又被江文清替代，他想見江文清的心更熾熱了。

　　※※※

　　燕飛往南疾馳。

　　今次離開平城，他生出了一個時代終結了的感覺，那是拓跋漢的時代，祕女明瑤主宰著他的夢想的日子。隨著拓跋漢的消失和「死亡」，這個時代亦告終結。

　　他父親墨夷明與娘親間曾發生過的事，亦隨著萬俟明瑤回沙漠而被埋葬，他是絕不會再去見萬俟明瑤的，這對雙方均有害無利。唯一知情者該是風娘，但他也不會去尋根究底，正如拓跋珪心底深處的美麗記憶，是抵擋不住現實摧殘的。要保留美好的記憶，就猶如藏在土裏一粒充滿生機的種子，不受地面上風雪的影響下，才能繼續生存和成長。所以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對父親墨夷明的認識到此為止，不去挖掘真相，保留一點想像的空間。

　　他的內傷仍未復原，可是他知道在抵達大河前，因萬俟明瑤而來的傷勢會不翼而飛，只有到那時刻，他才會真正明白這次死而復生的經驗於他功力上的影響。他既然曾超越和突破了生死的難關，這種古無先例的罕奇經驗，將會體驗在他的武功上。

　　想到這裡，燕飛驅走紛至沓來的諸般念頭，守中於一，繼續趕路。

　　天地與他再無分彼我。

　　※※※

　　「咯！咯！」

　　「咿呀」一聲，身穿便服，長髮垂背，回復女裝的江文清打開小廳的門，向劉裕展示她沒有施半點脂粉的秀美花容。

　　劉裕辭不達意的囁嚅道：「我見外廳尚有燈光，知道文清尚未就寢，所以來和文清打個招呼！」

　　從江文清處傳來浴後的芳香氣息，令劉裕更是神不守舍，糊裡糊塗的。

　　江文清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道：「原來劉帥是路過此地。現在打完招呼哩！劉帥還不去休息？劉帥該很累呢！」

　　劉裕手足無措的道：「這個……嘿！這個……唉！我不是路過的，而是專程來拜訪文清，看看……唉……」

　　江文清探手抓著他前襟，笑意盈盈的把他扯進廳裏去，這才放開他，在他身後把門掩上，然後倚門道：「劉帥請坐。」

　　劉裕被她抓衣襟的親暱動作弄得神魂顛倒，不但完全忘記了外間風起雲湧、山雨欲來，大戰隨時爆發的緊張形勢，還差點忘掉自己是誰，來這裡想幹甚麼諸如此類。

　　火熱般的感覺擴展往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似在張開歡叫。

　　忽然間，他清楚無誤地曉得自己又墮入曾令他受盡折磨的愛海裡。但他今次有十足的把握不會遭沒頂之厄。

　　這種感覺，曾發生於他和王淡真和謝鍾秀之間。當年在廣陵謝玄府內，他與王淡真私下相會，王淡真縱體投懷的一刻，他感到自己擁有了天下，其它一切再不重要。而當他擁著謝鍾秀，當日擁抱王淡真的醉心感受似像在重演，令他情難自己，當時仍是糊糊塗塗的，只是直覺感到謝鍾秀能代替王淡真，彌補他生平最大的遺憾。現在這一刻，他終於清楚知道，那不是誰代替誰的問題，而是愛的感覺。

　　一種幸福的焰火燒遍了他的心靈天地，而他的幸福就在身旁伸手可及之處。

　　在踏入江文清居處的小廳堂之前，他心中仍是充滿憂慮，因為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和南方最強大、最殘忍的幾股勢力作生死的較量，而他是輸不起的，任一個失誤，會帶來不可彌補的損失。可是當他舉手敲門的一刻，他心中生出奇異的聯想，就像回復了以前莊稼漢的日子，流著莊稼漢的血，所有渴望和心神，都投放於能令他自耕自足的土地上，而江文清就是大地的春天，沒有她，將沒有豐收的日子。

　　他清楚地感覺到，他能否告別悲傷、痛苦和失落的歲月，完全繫於身後的嬌嬈，她是他在這人世苦海唯一的救星，如再失去她，他將失去一切。

　　驀地他發覺自己轉過身來，面對倚門而立的江文清。

　　江文清似要說話，忽然意識到將會發生甚麼似的，再說不出話來，目光因避開他而垂視下方，張開小嘴輕輕的喘息，俏臉卻燒了起來，白皙的玉頰各現出一團紅暈，神態本身已充滿了誘惑力。

　　劉裕的心登時亂成一團，慌亂得不知說甚話好。此時江文清一雙秀眸瞄了他一眼，露出似喜疑嗔的神色，又再避開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兩隻纖手不知往哪裡放才妥當。

　　劉裕發覺自己的心在劇烈抖動著，一種從未對江文清有過的衝動支配苦他，突然間，他失去了控制的能力，更感到任何語言都不切合眼前的情況，探手便把江文清緊緊摟入懷內，尋上她的香唇。

　　江文清嬌呼一聲，舉手摟上他的脖子。一時間除了她逐漸變軟變熱的嘴唇外，劉裕再記不起人世間的任何事。

　　※※※

　　拓跋珪一言不發的坐到床沿，楚無暇擁被坐將起來，驚喜的道：「族主！」

　　月色從床鋪另一邊的花窗映照入房，形成方格狀的朦朧光影，他們則置身於房內幽暗的一方，氣氛本是寧靜和洽，卻因拓跋珪的態度變得緊張起來。

　　在沒有燃燈的幽暗裡，拓跋珪雙目精光閃閃打量楚無暇，沉聲道：「你是否魔門的人？」

　　楚無暇微一錯愕，迎上他銳利的眼神，現出淒然的神情，苦澀的道：「勉強可算是半個吧！不過隨佛爺的逝去，一切都完了，我與魔門再沒有任關係。」

　　拓跋珪怒道：「為何你不告訴我有關魔門的任何事，是否認為可以騙過我呢？」

　　楚無暇劇顫一下，兩手一鬆，被子滑下去，露出只穿上盡顯她曼妙線條單衣的上身，雙眸淚珠滾動，垂首慘然道：「因為我再不願去想過去了的事，更不想提起。族主若認為我是蓄意騙你，可以親手殺了我，但我絕不會離開族主，無暇情願死在族主手上。」

　　拓跋珪雙目殺機大盛。

　　楚無暇卻仍是神色平靜，閉上眼睛。

　　驀地拓跋珪舉掌劈向她額角，楚無暇嬌軀微震，卻沒有任何躲避或反抗的行動。

　　拓跋珪化掌為抓，改而往下捏著她修長玉頸，發出內勁，登時把她制著。

　　楚無暇仍閉著眼睛，雖知生死正操控在拓跋珪身上，神色卻如不波止水。

　　拓跋珪放鬆了手，雖控制著楚無暇的生死，但因力道大減，這美女已回復了說話的能力。沉聲道：「為何你不告訴我有關魔門的事？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將見不到明天的陽光。」

　　楚無暇淒然道：「佛爺已死，魔門在北方已難有作為，無暇與魔門再沒有任何關係。無暇從沒有故意隱瞞，否則不會說出墨夷明與祕族的事。失去族主的愛寵，無暇已變得一無所有，族主殺了我吧！」

　　拓跋珪把手收回去，苦笑道：「你扮可憐的樣子的確很到家。」楚無暇張開美目，柔聲道：「無暇每一句話都發自真心，我從來都不喜歡魔門的人，他們只懂為自己著想，結果是難成大事。自墨夷明拒絕出山，他的徒兒向雨田又不理魔門的事，魔門能起風雲的只剩下兩個人，一北一南。北方的就是佛爺，現在他死了，魔門對北方再沒有影響力。如果魔門能左右族主的復國，無暇絕不敢隱瞞。」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在南方的那個人是誰呢？」

　　楚無暇坦然道：「此人本名連時應，乃魔門繼墨夷明後最傑出的人才，但其心狠手辣處，遠超過墨夷明，善於權謀，在魔門中的地位，猶在佛爺之上。佛爺創立彌勒教蕩平北方佛門，亦是由他在暗中一手策劃。」

　　拓跋珪搖頭道：「從未聽過有這樣的一個人、此人武技如何？」

　　楚無暇道：「在魔門中，撇開墨夷明不談，連時應是唯一能令佛爺在各方面都佩服的人，於此可見他的本領。如果我說出他現在的化名，保證族主知道他是誰。」

　　拓跋珪道：「這麼說，他該是大有名望的人，你是否不打算說出來呢？」

　　楚無暇道：「無暇還怎敢隱瞞？不過我透露他現在的身份，等同背叛魔門，縱使我再非魔門之徒，也犯了他們的大禁忌。所以族主將來如要拋棄無暇，請親手處決無暇。無暇寧願被族主殺死，也不願落入魔門之手。」

　　又歎道：「事實上我把佛藏獻給族主，肯定已觸怒魔門，這正是我須服用寧心丹的理由。族主明白嗎？」

　　拓跋珪終於軟化，苦笑道：「好哩！不要再提『死』這個字成嗎？說吧！連時應現在是甚麼身份？」

　　楚無暇甜甜一笑，接著投入拓跋珪懷裏，喘息著道：「剛才無暇被族主掐得很苦哩！人家甚都獻給族主，卻換來這樣的對待。」

　　拓跋珪探手輕撫她香背，道：「現在是談正事的時候呢！」

　　楚無暇柔聲道：「連時應現在叫譙縱，是能控制川蜀最大家族之主，一天南方沒有落入他手上，族主仍不須擔心他。」

　　拓跋珪點頭道：「我早猜到是他。」

　　楚無暇輕顫道：「族主怎猜得到呢？」

　　拓跋珪淡淡道：「這個容後再說。建康的李淑莊又是不是魔門的人？」

　　楚無暇大訝道：「族主怎會知道的？」

　　拓跋珪低頭看著從他懷裡仰起俏臉的美女，微笑道：「魔門既要出世來爭天下，怎瞞得過人呢？一理通，百理明，我終於明白了。苻堅慘敗淝水，北方四分五裂，南方司馬氏皇朝則怕被權臣竊國，故排斥謝安、謝玄，致政局不穩。魔門覷準機會，乘勢而起，第一個行動便是由你們彌勒教帶動，豈知人算不如天算，致功敗垂成。現在第二個機會出現了，就是依附現時在南方最有實力的桓玄，先覆滅司馬氏的皇業，再從桓玄手上奪取帝位。我有說錯嗎？」

　　楚無暇道：「我並不清楚目前南方的情況，不過族主說的話合情合理，現在最有資格統一南方的，肯定非桓玄莫屬。」

　　拓跋珪笑道：「哈！桓玄加上魔門，肯定大有看頭，今回我好朋友劉裕將會非常頭痛。」

　　楚無暇道：「劉裕真是你的好朋友嗎？」

　　拓跋珪一雙眼睛倏地亮起來，柔聲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在私來說，他確是曾經與我並肩作戰、共過患難生死的好朋友；可是於公而言，他或許會成為我最大的勁敵。不過經你透露魔門的情況後，我看這個可能性已大幅降低。」

　　楚無暇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劉裕憑甚麼去爭逐南方之主的寶座？」

　　拓跋珪道：「憑的就是『眾望所歸』四個字，不過既有魔門在後力撐桓玄，劉裕危矣。」

　　楚無暇道：「現在魔門最大的敵人，並非劉裕，而是族主最好的朋友燕飛，他才是最令魔門頭痛的人。」

　　拓跋珪仰望屋樑，歎道：「燕飛？唉！我多麼希望他能留在我身旁，不去管南方的事，可惜事實非是如此。劉裕加上小飛，是個無敵的組合，想想也教人心煩。」

　　楚無暇昵聲道：「那族主就甚麼都不去想好哩！快天亮了！族主不上床就寢嗎？無暇要好好的伺候族主。」

　　拓跋珪苦笑道：「我今夜的確很煩，到這刻仍沒有半點睡意。天亮後運金的隊伍立即要起程往邊荒集去，我必須親自送行，以顯示我對這行動的重視。」

　　楚無暇善解人意的柔聲道：「那無暇便陪族主聊天，直至天明，族主有甚麼事煩呢？是否又為了祕人哩？」

　　拓跋珪心忖有關萬俟明瑤的事怎可對你說呢？岔開道：「祕人已認輸撤走，我們再不用為此煩惱。」

　　楚無暇大喜道：「祕人竟肯放棄？那要心煩的該是慕容垂而不是族主。」

　　又問道：「是否由燕飛出手生擒祕女明瑤呢？」

　　想起燕飛，拓跋珪不由想到燕飛對楚無暇的看法，而她正蜷服懷內，馴似羔羊，拓跋珪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敷衍的答道：「大概是這樣子吧！」

　　楚無暇似意識到他的言不由衷，沉默下去，但摟得他更緊了。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拓跋珪忽然問道：「你還剩下多少顆寧心丹？」

　　楚無暇劇震道：「族主！」

　　拓跋珪道：「不要問為甚麼！究竟剩下多少？」

　　楚無暇道：「仍有很多。族主……」

　　拓跋珪截斷她道：「我想試服用一顆看看，會否如你所形容般美妙，多餘的話，不用說哩！我清楚自己在幹甚麼。」

　　楚無暇再說不出話來。

第九章　策劃未來

　　日以繼夜地急趕下，不到十天燕飛返抵邊荒集，他於晚上悄悄入集，先往驛站找拓跋儀，通過他召集各議會成員和有資格列席者舉行祕密議會。

　　眾邊荒集領袖聚於大堂，聽燕飛報告此行成果。燕飛能提供的，與說給拓跋珪聽的大同小異，當他說到明瑤認輸撤返沙漠，又與向雨田化敵為友，眾人皆額手稱慶。所有這些看似難以解決的難題，均因燕飛迎刀而解，令眾人歡欣雀躍，更添對未來拯救千千主婢行動的信心。

　　燕飛總結道：「現時北方形勢逐漸清晰，分作關內關外兩個戰場，關內是圍繞著長安城的戰爭，尚未有人能脫穎而出，糾纏不清；關外則成慕容垂的燕國與我們荒人和拓跋族的戰爭，拓跋珪已決定倚城決戰，就看我們如何配合。崔宏率領的運金車隊將於短期內到達邊荒集，此人不論武功智識，均屬上上之才，也等若代表拓跋珪來和我們商討如何合作的專使，各位大哥可絕對的信任他。」

　　眾人同時起哄，現在邊荒集最需要的，正是金子。

　　燕飛問道：「現時南方情況如何？」

　　卓狂生訝道：「聽你的語氣，似不會在邊荒集逗留，你是不是有急事在身？」

　　燕飛歎道：「我必須立即趕去與劉裕會合，以解決孫恩的問題，還要助他應付魔門，如此我方能集中精神投入與慕容垂明春的決戰去。」

　　慕容戰欣然道：「明白了！本人僅代表全體荒人預祝小飛你馬到功成。」

　　接著向高彥道：「由你來向小飛報上南方的情況。」

　　高彥乾咳一聲，神氣的道：「現時南方的情況也開始清楚分明，先說有關我們劉爺的事。就在遠征軍氣勢如虹，連奪吳郡、嘉興、海鹽、會稽和上虞五城之際，劉牢之忽然率水師船隊北返廣陵，天師軍覷機反攻，一夜間攻陷吳郡、嘉興兩城，截斷遠征軍從運河北返的退路，也切斷遠征軍與建康間的補給線。就在此關鍵時刻，我們神通廣大的劉爺，竟能兵不血刃的從北府兵手上取得海鹽的控制權，又攻取天師軍的祕密基地滬瀆壘，取得原屬天師軍的大批糧資物料，令他可以收留從嘉興和吳郡逃去的敗軍，令兵力驟增至一萬五千之眾，有足夠實力守穩海鹽城。」

　　程蒼古興奮的接口道：「我們已把新建成的十八艘雙頭艦送往海鹽去，目前在海鹽的戰船隊，除劉爺的超級戰船『奇兵號』外，共有三十六艘雙頭艦，其餘從海船改裝為戰船的也達二十多艘，組成了一支有規模的艦隊，劉爺更正名為海鹽水師。」

　　燕飛欣然道：「想不到小裕的水陸部隊發展得這麼快。」

　　費二撇道：「自司馬道子排擠安公和玄帥，不論民間和北府兵內，均積蓄了大量的怨氣，而劉爺則是所有怨氣宣洩的唯一通道，現在機會來臨，這股怨氣化作洪流，變成對劉爺源源不絕的支持，否則任孔老大如何神通廣大，也無法對劉爺提供如許龐大的援助。我們邊荒集更成了劉爺的後勤基地，劉爺要戰船有戰船，要戰馬有戰馬。」

　　燕飛問道：「謝琰和他的部隊又如何呢？」

　　高彥現出不屑的神色，道：「謝琰比玄帥當然差遠了，根本不能比較。現在會稽和上虞外圍的據點正逐漸被天師軍蠶食，令會稽和上虞嚴重缺糧，謝琰這蠢蛋竟派人到四周的鄉鎮徵糧，實與強搶無異，激起民憤。他奶奶的，照我看天師軍會在短期內發動猛攻，謝琰危矣。」

　　燕飛暗歎一口氣，心忖謝琰若戰死沙場，謝家將更凋零。俱往矣！謝家的詩酒風流，將成歷史的陳跡。

　　慕容戰道：「說起謝琰，令我想起謝玄之姊道韞小姐，現在她偕謝玄之女謝鍾秀避隱壽陽城內忘世莊，小飛你若有空，可到那裡拜訪她們。」

　　姬別笑道：「戰爺你真會說笑，小飛怎會有這個閒情？」

　　燕飛道：「到時看看吧！」接著話題一轉，問道：「桓玄方面有甚麼動靜？」

　　高彥苦笑無語時，紅子春代答道：「該說荊州和兩湖聯軍有甚麼舉動才對。目下南方確是處處烽煙，戰火漫天。先是桓玄兵逼江都，嚇得殷仲堪連忙召楊全期去救援，豈知被聶天還的兩湖艦隊大破於江上，楊全期敗退江都，又被桓玄重重圍困，日夜狂攻猛打，江都變成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早晚間的事。」

　　燕飛明白過來，因牽涉到小白雁，所以高彥露出無奈的神情。

　　呼雷方道：「司馬道子知形勢危急，卻又鞭長莫及，且聶天還封鎖了大江，令建康水師無法支持江都。現在的形勢是主動全掌握在桓玄手上，只有他順流攻打建康的份兒，建康軍則無法反撲。」

　　拓跋儀沉聲道：「於我們來說，是荊湖聯軍會否攻打壽陽，斷去我們南下的水道交通。我們正密切注視荊湖聯軍，誓要保住壽陽。」

　　王鎮惡道：「我們有的只是二十多艘戰船，其中兩艘是雙頭艦，在水面上根本不是荊湖聯軍的對手。幸好一天我們守得住壽陽，荊湖聯軍仍沒法封鎖穎口。」

　　劉穆之微笑道：「鎮惡已定下保衛壽陽的全盤作戰計劃，欺的是對方遠道而來，如久攻不下，糧草和補給上都會出現問題。不過聶天還此人雄材大略，不可小覷，若他敢來犯，定有完善的策略。」

　　燕飛進一步明白高彥心煩的原因。道：「建康狀況如何？」

　　高彥道：「司馬道子父子正陷於內外交困之局，荊湖聯軍封鎖大江上游，下游的廣陵則由居心叵測的劉牢之把持，遠征軍又如泥菩薩落水，隨時遭沒頂之禍。現在唯一能扭轉整個形勢的就是我們劉爺，不過一天劉爺未能擊垮天師軍，劉爺仍沒法去理會建康的事。」

　　燕飛聽得皺起眉頭，道：「看來小裕的情況亦不樂觀。如純以實力論，他仍遠及不上天師軍，最大的問題是天師軍得到當地民眾的支持，否則天師軍不會擴展得這麼快，每次反撲都如此猛烈，聲勢如此浩大。」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對付天師軍必須採取安民之策，基本上民眾的要求非常簡單，不理誰來當皇帝，只要政局安穩，人人豐衣足食，誰願冒死造反？劉爺真命天子的形象，早深入民心，只要能狠狠打一兩場大勝仗，所佔之地均施行安定人心的政策，當可撥亂反正。」

　　包括燕飛在內，人人目注劉穆之，聽他從容自若的說這一番話。

　　卓狂生訝道：「這簡單的道理，為何我們偏想不到？」

　　紅子春道：「道理雖然簡單，如何實行卻需有大智慧、大學問。」

　　慕容戰道：「我們的疏忽是因習慣了邊荒集的處事方式，一切憑武力解決，而我們亦沒有團結上的困惑，人人曉得邊荒集的利益在於其自由自在、公平競爭的法則，沒遇上劉爺的問題。」

　　眾人團團圍著大圓桌而坐，分內外兩重，擠得密密麻麻的，只是這個景況，已盡顯荒人團結一致的精神。

　　王鎮惡道：「劉爺至少有一個非常有利於擊敗天師軍的因素，就是他乃北府兵眾望所歸的人、謝玄的繼承者，只要他能好好利用自己的威望，北府兵將視他為南方唯一的救星，團結在他的旗幟下。」

　　龐義歎道：「可是桓玄在建康亦不乏支持者。說到底司馬皇朝的政治，仍是高門大族的政治，高門大族只會支持來自高門大族的人，不肯接受像劉爺般出身低微者。劉牢之便是個好例子，雖然位高權重，卻受到建康權貴的鄙視和排斥。」

　　劉穆之欣然道：「龐老闆說得對，假如桓玄有以前安公般的政治手腕；謝玄般的縱橫捭闔的謀略，南方之主的寶座，可肯定是他囊中之物。可是他任何一方面都及不上謝安或謝玄。又習染了高門大族紈褲子弟的風氣，豈是能成大業之輩？」

　　費二撇拍腿道：「說得好！」

　　拓跋儀道：「我不是反對劉先生說的話，而是就事論事。劉裕現在難以分身，能否擊敗天師軍仍屬未知之數，如陷於苦戰之局，只有坐看桓玄奪取建康的份兒。一旦讓桓玄進佔建康，登位成帝，劉裕欲反攻建康，將是難比登天的事。」

　　劉穆之看了坐在燕飛身旁的高彥一眼，道：「桓玄想站穩陣腳，談何容易？他須解決的棘手難題將數不勝數。首先劉牢之絕不會甘心臣服，其次是建康高門大族中不服他者大有人在，第三則牽涉到聶天還，不用我說你們也該明白我指的是甚麼。」

　　紅子春點頭道：「對！老聶是老江湖，明白與桓玄合作等於與虎謀皮，如讓桓玄取代司馬氏皇朝，將是他鳥盡弓藏的時刻。以老聶的性格，肯定會扯桓玄後腿。」

　　高彥容色轉白，道：「會發生甚麼事呢？」

　　各人均知高彥在擔心小白雁，但都不知該說甚麼話來安慰他。

　　燕飛暗歎一口氣，只有他清楚聶天還要應付的不只是桓玄，還有整個魔門的勢力，即使以聶天還的能耐，仍隨時有舟覆人亡之禍。

　　高彥道：「你們為何都不說話了？」

　　劉穆之歎道：「若我要對付聶天還，絕不會待至攻陷建康之後，而是在那之前。」

　　高彥顫聲道：「我要立即去見聶天還。」

　　卓狂生罵道：「才好了一段日子，又再發瘋了。我們想到的事，聶天還怎會想不到？你是小狐狸，聶天還卻是老狐狸，哪用你去擔心他。更何況我們荒人與聶天還是敵而非友，你憑甚麼身份去見聶天還？」

　　高彥咬著嘴唇不作聲，不過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他心中不服氣。

　　卓狂生捧頭道：「唉！我怕了你哩！就陪你去吧！」

　　眾人想不到卓狂生屈服得這快，更是愕然，也為他們擔心。際此聶天還隨時來攻打壽陽的當兒，他們卻要去見他，這算甚麼一回事。

　　燕飛點頭道：「為公為私，的確該去向聶天還提出警告。」

　　眾皆啞然。

　　卓狂生也放開捧頭的手，大奇道：「你竟贊成高小子冒險去找小白雁？真教人難以相信。」

　　程蒼古不悅道：「一天聶天還沒有和桓玄翻臉，聶天還仍是我們荒人最大的威脅。何況我們和兩湖幫勢不兩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若桓玄和聶天還鬥起來，對我們是有利無害。」

　　劉穆之淡淡道：「可否容我說幾句公道話。」

　　程蒼古對劉穆之露出敬重的神色，點頭道：「先生請指教！」

　　又向高彥道：「我對你和小白雁的事絕對支持，不過你要去找聶天還，則是不同的另一件事。」

　　劉穆之從容道：「現在我們邊荒集已捲入了南北兩方爭霸的大漩渦內，再非是個人的私鬥，更非只局限於幫會的爭雄鬥勝，而是牽涉到天下誰屬的問題，關係到未來誰能主宰南方和北方。」

　　稍頓續道：「現在北方形勢漸告清晰，但南方卻是錯綜複雜，我們凡事都必須從大局著想，個人或幫會的恩怨只能擺在一旁，否則走錯一著，將招來不測之禍。」

　　費二撇向程蒼古道：「劉先生說得對！若數罪魁禍首，肯定是桓玄，聶天還只是幫兇。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我們絕不能容仇恨掩蓋了理智，如讓桓玄得逞，我們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程蒼古苦笑道：「你也這麼說，我還有甚麼好說呢？」

　　接著向燕飛問道：「為何小飛你贊成高彥去見聶天還？」

　　燕飛遂借此機會，解釋清楚魔門和桓玄的關係，最後道：「由於聶天還大有可能不曉得魔門的存在，致計算錯誤，疏忽下吃大虧，所以對他作出警告，是有必要的。」

　　高彥霍地起立，道：「此事刻不容緩，我們立即去。」

　　在他身旁的姚猛硬把他扯得坐回位子裡，道：「再怎麼急，也等議會結束後才起程，頂多我也陪你去。」

　　燕飛問慕容戰道：「我們邊荒集的情況又如何呢？」

　　慕容戰欣然道：「在劉先生的整頓下，邊荒集一切事務井井有條，集內景氣正欣欣向榮，但要應付明年北方的戰爭，尚須購買大批的軍備和糧食，可說是萬事俱備，只欠金子。」

　　稍頓續道：「至於征戰方面，則由鎮惡擬定全盤策略，務要逼慕容垂打一場須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這叫以彼之道，還治其身。」

　　方鴻生道：「燕爺你定要在明年雪融前趕回來。」

　　眾人齊聲大笑。

　　姬別笑道：「方總你可以放心，小飛比任何人都為此緊張。」

　　卓狂生歎道：「可惜燕飛只有一個，若多一個出來，便不用那麼頭痛。」

　　燕飛微笑道：「這事也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眾人同時聽得呆了起來。

　　卓狂生抓頭道：「這種事也可以有解決的辦法嗎？」

　　燕飛道：「只要把劉先生請往海鹽去，助小裕對付天師軍，一切難題將可迎刃而解。」

　　程蒼古和費二撇同時叫好。

　　慕容戰點頭道：「這確是個好提議，只要劉爺能站穩陣腳，牽制桓玄，而桓玄又和聶天還決裂，我們便可再無後顧之憂，只要胡彬能守著壽陽，我們便可放手和慕容垂決一死戰。」

　　高彥當然希望議會愈快結束愈好，高喝道：「有人反對嗎？」

　　程蒼古道：「當然沒有人反對，只看劉先生意下如何？」

　　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劉穆之身上。

　　這智者拈鬚微笑道：「我早想見識一下劉帥爺的風采呢！」

　　眾人鼓掌叫好，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程蒼古興奮的道：「現在到南方去，最方便快捷仍是走水路，我們就撥一艘雙頭艦，載你們到南方去，由我親自操船，縱然遇上敵艦，亦可打可逃。」

　　高彥急不可耐的跳將起來，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上路。」

　　燕飛道：「你放心吧！我們會先陪你去見你的小白雁，再出海往海鹽去。」

　　卓狂生大喜道：「有燕爺你作保鏢，令我卓狂生喜出望外，不用怕陪這小子壯烈犧牲。」

　　姬別笑道：「你這是杞人憂天，我們高小子福大命大，與小白雁更是天賜良緣，怎會這麼容易被人幹掉？」

　　哄笑聲中，這個關係到邊荒集未來成敗的議會宣告結束。

第十章　孤注一擲

　　屠奉三旋風般走進大堂，大喝道：「時候到了。」

　　劉裕正詢問劉毅有關手下的生活情況，聞言精神一振，道：「是否徐道覆忍不住發動對會稽的攻擊呢？」

　　屠奉三來到兩人身前，雙目射出鄙視的神色，道：「恰好相反，是謝琰按捺不住，出城迎戰。」

　　劉裕及劉毅兩人同時失聲道：「甚麼？」

　　屠奉三淡淡道：「昨天清晨徐道覆的三萬兵馬，推進至會稽西面三里的水塘區，擺出隨時進攻會稽的姿態。當時謝琰尚未吃早膳，竟立即披掛上馬，還對左右說『待我消滅了這幫毛賊，再回來吃飯不遲』，就那麼略作部署，立即率二萬兵出城攻敵。」

　　劉裕和劉毅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早曉得謝琰驕傲輕敵，縱然嘉興和吳郡於一夜內失陷，仍是一味飲酒清談，不改其名士習氣，但總想不到他輕率至此。

　　會稽西面的水塘區接連運河，道路狹窄，兩邊都是水塘，利守不利攻，可知徐道覆看清謝琰是怎樣的一個人，故意誘敵出城，設計破之。

　　此時江文清、宋悲風、老手、申永等十多個將領聞風陸續趕至，大堂瀰漫緊張的氣氛，人人神色凝重。

　　劉毅歎道：「唉！琰帥……唉！」

　　屠奉三沉聲道：「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後果如何。徐道覆故意示弱，甫接戰即往水塘區撤退，誘琰軍深入，然後再以部署在兩邊水塘的快艇，左右以勁箭夾擊琰軍。琰軍被逼撤退，亂成一團，埋伏四方的天師軍全面反擊，琰軍大敗，謝琰被徐道覆的頭號大將張猛斬殺當場。他的兩個兒子謝肇和謝峻亦同時遇害。出戰的一萬五千人，只餘八千多人退回會稽去，遠征軍風光的日子已成過去。」

　　宋悲風渾體劇震，熱淚泉湧，江文清和老手忙左右攙扶著他。

　　大堂內近二十人，全都鴉雀無聲。

　　謝琰兵敗是意料中事，但沒有人想過他會敗得這麼快；敗得這麼慘；敗得如此愚蠢。

　　劉毅打破沉重的靜默，道：「我們的探子尚未有消息傳回來，為何屠將軍卻對對岸發生的事，清楚得如親耳聽到、親眼目睹呢？」

　　屠奉三仍是沉著冷靜的神態，從容道：「早於劉帥和我還在建康的當兒，我們便派人滲入南方諸城，以建立一個嚴密的情報網，會稽更是重點城池，今天終於生出效用。你們將在兩個時辰內收到從會稽來的消息。」

　　劉裕走到宋悲風身前，探手抓著他雙肩，道：「一切已成為不能挽回的事實，現在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化悲憤為力量，反擊天師軍。為琰帥討回血債。」

　　接著放開雙手，轉身面對群將，大喝道：「我說得對嗎？」

　　眾將齊聲喝道：「對！」

　　劉裕向屠奉三道：「現在會稽和上虞的主事者是哪位大將？」

　　屠奉三道：「正是朱序大將，若非徐道覆對他有顧忌，早乘勝追擊，全力攻城。」

　　劉裕點頭道：「好！既由朱大將主事，一切好商量，我們立即行動。」

　　江文清應道：「三十六艘雙頭艦，加上五十八艘由海船改裝的戰船，正於碼頭候命，隨時可以起航。」

　　屠奉三道：「現在會稽和上虞北面的碼頭區臨海運，仍在遠征軍的手上，不過海面已被天師軍的艦隊封鎖，若憑遠征軍本身的力量，只餘從陸路撤走一法。」

　　老手道：「徐道覆早猜到我們有此從海路撤走會稽和上虞兩城遠征軍之策，於餘姚集結了超過二百艘戰船，準備隨時對我們的艦隊迎頭痛擊。」

　　劉裕冷哼道：「既有朱序在會稽主持大局，徐道覆的陸上部隊一時仍沒法威脅臨海運，只要我們有辦法應付餘姚的敵艦，撤軍計劃肯定成功。」

　　江文清道：「餘姚的敵艦交由我去應付，我會令天師軍的艦隊自顧不暇，那麼劉帥便可以據守臨海運，迅速把朱序的部隊送往海鹽。」

　　屠奉三同意道：「以攻代守，是高明的招數。且雙頭艦進退靈活，攻擊力遠勝天師軍的戰船，此策萬無一失。唯一可慮者，是當徐道覆看破我們的圖謀，從陸路攻打臨海運，我們將損失慘重。」

　　整個撤軍行動，至少要十天方能完成，如果徐道覆於這段期間內，攻陷臨海運，撤軍之舉中斷，留下的肯定沒命。

　　劉裕道：「那就要看徐道覆的本領。我們先把以張不平為首的工事兵和木料器械，送往臨海運去，設立有防禦能力的設施，然再運載五千兵，負起保護臨海運之責，我們是新力之軍，敵人是久戰力疲之師，要固守臨海運十天半月，絕不成問題。你們須謹記著，戰爭已告全面展開，撤退行動只是策略上的調動，絕不代表我們處於下風。」

　　眾人轟然叫是。

　　劉裕仰望屋樑，語氣鏗鏘，字字擲地有聲的道：「我要令徐道覆曉得我北府兵是由玄帥一手訓練出來的強兵，曾在淝水之濱令胡人的百萬雄師飲恨而回，我要令徐道覆曉得直到此刻，北府兵仍是天下最強的部隊。」

　　眾人再次轟應，氣氛比剛才更熱烈。

　　劉裕大喝道：「行動的時間到了。我們將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北府兵是無敵的。」

　　※※※

　　當郝長亨進入艙廳，聶天還正抹拭他名震南方的獨門兵器──天地明環。

　　一排九把飛刀，被解下來放在桌面上。

　　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沙沙響起。

　　郝長亨依聶天還指示，在他身旁坐下，靜待他說話。

　　聶天還終放下手上的工作，往他瞧去，道：「我要你立即走！」

　　郝長亨一呆道：「發生了甚麼事，是不是桓玄方面出了問題？」

　　聶天還抽出一把匕首，定神細看好一會後，道：「桓玄方面不但不覺有問題，他還對我禮遇有加，說盡好話。但正因他對我太好了，令我生出不安的感覺。」

　　聶天還擊潰楊全期的船隊後，桓玄親自到雲龍號見聶天還，商量大計。

　　當時郝長亨並不在場，故不清楚兩人會面的情況。

　　今早郝長亨接到聶天還召見他的命令，連忙乘新隱龍號趕來見聶天還。

　　郝長亨道：「此正值桓玄倚仗我們的時候，他當然對幫主畢恭畢敬。」

　　聶天還嘆了一口氣，岔開道：「雅兒上路了嗎？」

　　郝長亨答道：「我護送清雅至淮水，肯定清雅可安然到達邊荒集。」

　　聶天還放下心事，淮水乃壽陽胡彬水師的勢力範圍，只要曉得尹清雅在船上，保證可通行無阻。現在的壽陽，等於邊荒集的延伸，這已成公開的祕密。

　　郝長亨忍不住問道：「幫主要我到哪裏去？」

　　聶天還放下手上匕首，默然片刻，沉聲道：「我要你回兩湖去。」

　　郝長亨失聲道：「甚麼？」

　　聶天還道：「趁桓玄尚未有提防之心，你須立即回兩湖去、現在我們和桓玄只是盟友的關係，他沒有資格也不敢管我們兩湖軍的調動。」

　　郝長亨臉上震駭的神情仍未消退，搖頭道：「我不明白！」

　　聶天還道：「這幾天來，我反覆思量任青媞向我說過的那一番話。打一開始，桓玄對我們已是不安好心，我們也將計就計，樂得大家互相利用。」

　　接著雙目一瞪，射出閃閃寒光，道：「不過現在情況已經失控，我們正處危機四伏的險境，就看誰能先發制人，擊垮對方。」

　　郝長亨色變道：「情況竟然這麼嚴重？」

　　聶天還現出回憶的神情，道：「這次我和桓玄會面，他很沉得住氣，有時我語氣重了，他仍能喜怒不形於色。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他肯這樣委屈自己，肯定是另有圖謀，故能忍一時之氣，因為小不忍則亂大謀。哼！桓玄想騙我？下輩子吧！」

　　郝長亨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聶天還道：「但桓玄深藏不露的功夫仍未到家，當他說出因應形勢，故須調整策略，暫時放過邊荒集，改而全力對付建康時，我察覺到他眼中閃過得意的神色。我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桓玄小兒竟敢來耍我聶天還？」

　　郝長亨點頭道：「桓玄的確在玩手段。那幫主有沒有怪他出爾反爾呢？」

　　聶天還冷笑道：「對這種人還有甚麼話好說的？今早他使桓偉來見我，說明天正午，會親自到雲龍號來見我。既知他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會嚴陣以待，只要他敢上船來，我就要教他不能活著離開。」

　　郝長亨劇震道：「幫主！這樣長亨更要留下來。」

　　聶天還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你擔心我殺不了桓玄嗎？」

　　郝長亨道：「長亨只是想為幫主效死命。」

　　聶天還從容道：「桓玄雖榮登外九品高手首席之位，但仍不被我聶天還放在眼內，當然他不會這麼想，亦正因他自以能勝過我，才敢來以身犯險。這更是他唯一殺我的機會，在大江上，儘管他傾盡全力，仍沒挑戰我們兩湖幫赤龍艦的能耐。」

　　郝長亨皺眉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全軍退返兩湖，扯桓玄的後腿？當桓玄和建康軍開戰之時，攻奪荊州，如此霸業可期。」

　　聶天還苦笑道：「你道我沒想過你這提議嗎？可是如我們撤返兩湖，桓玄還敢碰建康嗎？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

　　接著長嘆起身，在郝長亨身後來回踱步，傲然道：「我今年五十有五，餘日無多，再不可蹉跎歲月，眼前是我唯一成就霸業的機會。只要能擊殺桓玄，奪得荊州，大江上游將盡入我手，南方天下勢必是我聶天還囊中之物。否則我何用離開兩湖，勞師動眾？」

　　郝長亨為之語塞，好一會才道：「正如幫主所言，來者不善。桓玄既敢到船上來見幫主，必然準備十足，隨行者皆為桓玄手下中的精銳高手，奇人異士，不懼行刺。」

　　聶天還回到原位坐下，右手放在桌面，曲起中指輕敲桌面，微笑道：「天下間，現在能令我聶天還顧忌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燕飛，另一個是孫恩，而這兩個人是不會為桓玄所用的，你道我怕甚麼呢？」

　　郝長亨看著他輕叩桌面的手指，苦惱的道：「桓玄既要先下手為強，為何錯過上一次來見幫主的機會？」

　　聶天還收回右手，淡然道：「問得好！皆因時機尚未成熟。當時我剛大破楊全期，氣勢如虹，艦隊部署於江都一帶水域。而楊全期和殷仲堪尚有還擊之力。如果桓玄和我們開戰，肯定自亂陣腳，動輒惹來荊州水師全軍覆沒的大禍，至樂觀的估計也會是兩敗俱傷。桓玄敢冒這個險嗎？」

　　稍頓續道：「你知否譙縱是如何奪得巴蜀的控制權呢？」

　　郝長亨點頭道：「是通過干歸刺殺毛家之主。」

　　聶天還道：「若能殺我聶天還，巴蜀發生的事，會在這裡重演，這是對付我們兩湖幫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上次和桓玄見面，他離開的時候，問我若他登上了皇座，我要求甚麼報酬？我答他如能成為南方最大的幫會，於願足矣！他卻著我再好好考慮，他可予我大司馬之職，借題要再來見我商量此事。哈！桓玄真的把我當作三歲小兒。」

　　郝長亨道：「幫主！讓我留下來吧！」

　　聶天還斷然道：「在我幫之內，除了我聶天還之外，只有長亨你夠資格、威望領導幫內的兄弟，亦只有你有統領全幫的才幹。我遣你回兩湖去，是厲害的一著。所謂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假如桓玄今回能僥倖脫身，我們將和荊州軍全面火拼，有你在兩湖呼應我，形勢將截然不同。你不但要走，且須立即走。」

　　郝長亨無奈下，只好同意道：「一切照幫主的意思去辦。」

　　聶天還道：「我故意把艦隊佈於荊州下游，是要令桓玄失去提防之心。今次我們只出動了一半的艦隊，只要你能安然潛返兩湖，縱然我在此失利，你手上仍有足夠的實力支持我。當然，若能成功刺殺桓玄，一切難題將迎刃而解，明白嗎？」

　　郝長亨點頭道：「長亨明白了！」

　　聶天還微笑道：「回去後！請為我向任后問安。」

　　郝長亨欲語無言。

　　聶天還道：「能成大事者，誰不在冒險呢？我一生人不住在冒險，但每次都於險中取勝，也為我不住帶來成功。今次只是另一次冒險吧！這種滋味實在難以形容。從來我都是不甘平淡的人，只有在險境裏，我才感受到生命的苦與樂。」

　　郝長亨恭敬的道：「幫主還有甚麼要吩咐呢？」

　　聶天還道：「你駕隱龍回兩湖去，由這裡到江都是最危險的一段水程，你必須打醒精神，千萬不能輕忽大意。」

　　郝長亨點頭道：「長亨一定盡全力不負幫主所託。」

　　聶天還道：「我也許是瞎擔心，一天未收拾我聶天還，桓玄該仍不敢作此打草驚蛇之舉，你去吧！」

　　郝長亨道：「長亨忽然想起一個可能性。」

　　聶天還皺眉道：「甚麼可能性？」

　　郝長亨道：「上次桓玄沒有動手，可能是因部署尚未完成。」

　　聶天還道：「你是指桓玄哪方面的部署呢？」

　　郝長亨道：「我指的是譙縱，他或許尚未抵達荊州，故桓玄不敢魯莽行事，而把對付我們的計劃延至明天。」

　　聶天還雙目閃閃發亮，冷哼一聲，接著揮手著郝長亨立即起程。

　　郝長亨離座移到一旁，「噗」的一聲跪在地上，向聶天還連叩三個響頭，然後決然離去。

　　聶天還神色不變，待郝長亨離開後，方重重吁出一口氣。

　　如果尹清雅是他的女兒，郝長亨便等於是他的兒子。一直以來，他都在著力栽培郝長亨，令郝長亨成為兩湖幫的第二號人物──他的繼承人。

　　無論他對自己如何有信心，今次刺殺桓玄的行動，是沒有選擇下孤注一擲的冒險行為，若不成功，勢陷入苦戰之局。

　　他能殺返兩湖，已相當了不起，實不願郝長亨陪自己冒此奇險。

　　心中浮起任青媞秀麗的花容，這美女是否仍在洞庭湖一個小島上，練著她的逍遙大法呢？或者她已因自己不聽她勸告，出兵江都，而心灰意冷的另尋歸處？

　　想到這裡，聶天還心中湧起無限惆悵失落的感覺。

第十一章　靈機再動

　　劉裕來到碼頭，正要登上「奇兵號」，忽然止步，一臉思索的神色，像記起甚麼事似的。

　　江文清正要催促他，給另一邊的屠奉三打手勢阻止，因為此時劉裕的神情，令他記起當日劉裕想出「一箭沉隱龍」之計時的模樣。

　　他們兩人不說話，宋悲風、老手、劉毅、申永，張不平等諸將更不敢擾他思路。

　　好半晌後，劉裕以夢囈般的語氣道：「假設你是徐道覆，看到我們大舉撤走會稽和上虞的兄弟，渡海赴海鹽，你會怎麼想呢？」

　　其中一個武將悶哼道：「還有甚麼好想的？海戰他們既不是我們敵手，妄圖來攻又遇上我們強而有力的反擊。現在我們從海鹽去的兄弟，人人士氣高昂，養精蓄銳，保證可令賊子大吃一驚。」

　　眾人中，大半都點頭同意。主因是會稽和上虞仍在朱序手中，而朱序可不同謝琰，乃北府兵中著名的猛將，作戰經驗豐富，不會犯上謝琰的錯誤。

　　屠奉三沉吟道：「徐道覆是智勇雙全的統帥，只看他指揮水塘區之役，便知他謀定後動，絕不會魯莽行事。劉帥想到甚麼呢？」

　　劉裕道：「撤軍的成與敗，關係到我們的生死榮辱，徐道覆不會掌握不到如此關鍵的情況。只要他能成功破壞我們的撤軍行動，他便等於打勝了這場仗。」

　　宋悲風動容道：「所以徐道覆必傾全力而來，破壞我們今次的撤軍行動。」

　　江文清也點頭道：「肯定如此。」

　　劉裕道：「任何軍事行動，必須有明確的目標。我們的目標，就是把海峽對岸的兄弟全撤往海鹽來；敵人的目標，則是要令我們沒法完成撤軍行動，對嗎？」

　　大部分人都聽得一頭霧水，因為劉裕只是在重複大家都清楚的事。

　　屠奉三卻聽出不同的頭緒來，劇震道：「對！單憑攻擊撤走的軍隊，又或在海上攔截，均不足以破壞有秩序和嚴密部署的撤退行動，但只要徐道覆能把我們的主力牽制在海峽的另一邊和海上，便能乘虛而入，攻打海鹽，那時我們將變成兩邊挨打的局面，陷於進退兩難之局。」

　　申永道：「我們留守海鹽的兄弟有近萬人，足可挺得住。」

　　劉毅道：「如果曉得他們攻城軍來犯的路線，我們還可以中途伏擊，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江文清道：「這不難猜測，敵人來攻的部隊，當為天師軍中最精銳的部隊。這批人馬部分正由徐道覆親自率領，部分駐於嘉興和吳郡兩城。天師軍在運河一帶，有大量的戰船，可供迅速運載兵員和攻城的器具，經由運河入海，於海鹽城西面登陸，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對海鹽發動狂攻猛打。由於有戰船助攻，一時三刻他們雖拿不下海鹽，但要攻佔碼頭區則是游刃有餘，我們的撤軍行動，將宣告失敗。」

　　屠奉三接口道：「分析得非常好，徐道覆會親自指揮攻城，海峽的另一邊則交給頭號大將張猛。而徐道覆來犯的時刻，會選擇撤軍行動進行至最吃緊的當兒，令我們進退不得。」

　　眾將終於色變。

　　劉裕卻好整以暇，還像整個人輕鬆起來，忽然問屠奉三道：「照你看，小恩攻城的功架如何？他該欠缺這方面的經驗。」

　　江文清代屠奉三答道：「這方面劉帥可以放心，小恩在攻打滬瀆壘一役上，不論事前的籌謀，至乎行軍和正式攻壘，均表現出色，我自問及不上他。更難得的地方是他對各種攻城工具，都有很深刻的認識，若劉帥要派人攻打嘉興，小恩肯定是不二之選。」

　　除屠奉三外，眾皆愕然，不明白劉裕一方面在擔心守不住海鹽，卻忽又節外生枝，竟討論派何人去攻克天師軍手上的城池，更不明白攻打的目標為何是嘉興而非吳郡。

　　屠奉三哈哈笑道：「劉帥又再顯『一箭沉隱龍』的威風，忽然間致勝的契機出現了。如我們能趁天師軍傾巢而來的當兒，忽然攻陷嘉興，將輪到徐道覆處於進退維谷的劣勢。」

　　宋悲風問道：「吳郡不是更接近滬瀆壘嗎？為何捨近圖遠呢？」

　　他說出了各人心中的疑惑。

　　劉毅興奮的道：「我明白了。由於吳郡上游是無錫，有建康軍在虎視眈眈，故此天師軍須於吳郡留駐重兵，以保護最前線。嘉興則在戰略性上次於吳郡，抽空軍隊不會有甚大問題。哈！攻陷嘉興，吳郡立即變為孤城，怎還守得住呢？」

　　另一將皺眉道：「可是我們仍沒想出應付天師軍來攻打海鹽的對策。」

　　劉裕微笑道：「對策早想妥了，攻城軍從海路來，我們便在海上攔截他們。」

　　轉向申永道：「你立即派人通知蒯將軍，著他祕密行軍，同時攜備所有本用來攻打海鹽的攻城工具，潛往嘉興附近便於藏軍的處所，然後你再率五千步軍，到那裡與他會合，等待攻城的命令。留守滬瀆壘的兄弟不用多，三百人便足夠了。攻城的指揮是蒯將軍，你是他的副手，明白嗎？」

　　申永轟然領命，立即去了。

　　劉裕轉向劉毅道：「守城的重任，交由宗兄負責。你精選三千個善於騎射的兄弟，組成速戰飛騎部隊，密切注視敵方攻城軍的行動，若他們逃往岸上，立即痛擊，絕不可以留手心軟。」

　　劉毅能擔此重任，整個人神氣起來，大聲答應。

　　劉裕道：「海戰與江河之戰不同，艦數佔多並不代表佔優勢，我們的戰略是以精銳破平庸。三十六艘雙頭艦分作兩隊，一隊由文清指揮，另一隊則交給屠兄。文清專責對付餘姚的敵艦，屠兄則招呼敵人攻城的船隊。我則在『奇兵號』總攬全局。」

　　眾人轟然應喏下，劉裕登船去了。

　　撤軍和反擊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全面展開。

　　※※※

　　燕飛一覺醒來，剛好天亮。

　　他忘記了多久沒試過這麼倒頭大睡，感覺上棒極了，也感到自己仍是個「正常」的人，心情大好下，忍不住到船頭去。

　　今天天氣頗佳，雲雖多了一點，但雲後可見蔚藍的晴空。

　　河風吹拂下，燕飛體會著比任何人更深刻「活著」的樂趣。

　　此時卓狂生來到他身後，笑道：「快經過鳳凰湖哩！經歷過這麼多變化後，船艦能在穎水放流而行，確是得來不易。」

　　燕飛道：「那小子情況如何？」

　　卓狂生道：「高小子出奇地安靜，躲在房裡不說話，我著姚猛去看緊他。這小子甚麼都好，但一牽涉到小白雁，便會發瘋。」

　　燕飛沉吟不語。

　　卓狂生訝道：「你像是有點心事，對嗎？」

　　燕飛道：「我在為高小子擔心小白雁。告訴我，若你是桓玄，會選擇在攻打建康前，還是攻打建康後去對付聶天還呢？」

　　卓狂生道：「這個真的很難說。桓玄既要倚仗聶天還，又怕聶天還勢大難制，不論在攻打建康的前或後，都是後果難料。」

　　燕飛道：「問題出在魔門處。只看陳公公能潛伏於司馬王府數十年，李淑莊則成為建康八面玲瓏的清談女王，譙縱變成巴蜀的名門望族，可見魔門自晉室南渡後，便全力部署，等待今天的局面。現在他們千載一時的機會終於出現了，他們是絕不容人破壞的，聶天還便成了首當其衝的目標。」

　　卓狂生道：「老聶不但是一方霸主，且是老謀深算的人，不會那容易被撂倒。在大江上，恐怕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至不濟他也可以逃回兩湖去。」

　　燕飛歎道：「我卻不像你這般樂觀。這叫有心人算沒心人，聶天還雖然是頭等厲害的人物，但卻和我們一樣一直不曉得魔門的存在。而魔門是絕不會忽略能左右他們成敗的任何勢力，所以他們對聶天還該是早有部署，早掌握到聶天還的弱點。」

　　卓狂生苦笑道：「聽你說得我的心也寒起來。對！只看魔門先後對付小裕和你，便知魔門把形勢掌握得很準確，且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但求達到目的，行事不擇手段。」

　　忽然想起甚似的道：「桓玄生性多疑，你說假若我們把譙縱、陳公公和李淑莊乃魔門之徒一事廣為傳播，會造成怎樣的效應呢？謠言的力量是不可小覷的，小裕的『一箭沉隱龍』便是最佳實例。」

　　燕飛點頭道：「或許會有些許作用。不過際此謠言滿天飛的大亂時代，這樣一個全無根據，又與民眾沒有直接關係的謠言，絕不會如真命天子的出現般惹起轟動。」

　　卓狂生道：「當桓玄登上帝位之後又如何呢？」

　　燕飛點頭道：「在不同的時機散播謠言，可達致不同的效果，現在我們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魔門的實力，方能知己知彼。」

　　說到這裡，心中不由生出苦澀的感覺。他自己的生父墨夷明正是魔門中人，自己這個作兒子的卻要全力去對付魔門，這筆糊塗賬不知該如何計算。

　　他燕飛所處的位置更是奇怪，一方面助劉裕在南方展開爭霸之戰，另一方面則為拓跋珪統一北方的壯舉效力，而說到底也是為了他自己，為邊荒集的未來和紀千千主婢而戰。

　　這是如何錯綜複雜的處境。如果仍不夠混雜的話，還有他的終極目標，並非是在這兵荒馬亂的人間世，而是在此之外虛渺難測的所謂洞天福地。

　　自第一次死而復生後，他一直活在疑幻似真的人世之中，就像陷身於一個難以自拔清醒的大夢裡，不知夢醒後會發生甚麼事，更有點害怕夢醒後的情況。

　　他識破人世只是個所有人都忘情參與的集體幻覺，卻又沉溺其中，迷醉於人世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

　　但在第二次從死亡中活過來後，他的思想起了變化，感到人世間的一切變得無比的真實，這真實的感覺來自他對紀千千經得起生死考驗的愛，來自他對「生命」的依戀，使他頗有重回人世一切從頭開始的奇妙感受。

　　比之以前，他更投入到自己的生命裡，比任何人更懂珍惜眼前的一切。

　　二度的死而復生，令他的陰神與陽神水乳交融的結合為一。

　　他的陰神再非以前的陰神，全於變成了甚麼東西，他也說不上來，純然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他曉得自己的金丹大法已臻大成之境，至少也是道家典籍中，所描述祕不可測的「出陽神」境界。

　　想到這裡，念頭轉向安玉晴和孫恩。

　　安玉晴的純陰之氣，練就的該是陰神，與他燕飛現在的陰神相若，孫恩該練成了陽神，故能憑本身達致天人交感的「黃天大法」，練出威力無窮的「黃天無極」。

　　自己便等若安玉晴和孫恩合二為一。

　　從這個角度去看，因孫恩只具備其一，不論孫恩的「黃天大法」如何厲害，也將奈何不了自己，更無法把他的陰神據為己有。可是他也沒有辦法對付孫恩，但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燕飛開始有點明白為何道家有「兵解」之法，不論道功如何高明，但陽神寄居的始終是血肉凡軀，是會被損傷破壞的。如果用利器戕毀脆弱的肉體，便會重演早前萬俟明瑤狠打自己七掌的情況，陽神因失去「駐地」而被解放。這正是「兵解」的真義。

　　而不論「兵解」、「水解」、「火解」、「雷解」，其實都是同一的情況。

　　問題來了。

　　他和孫恩一天仍然是人，就有被「解」的可能性。所以他和孫恩的決一死戰，是名副其實的決一死戰，並不是鬧著玩的。

　　但如何才能毀掉孫恩的臭皮囊呢？唯一的方法是同時練成「至陽無極」和「至陰無極」，同時能吸取存在於天地間最本源的兩種力量，方有可能毀掉孫恩的肉體，但如果確有這樣的招數，肯定會洞穿虛空，開啟了仙門，後果更是不堪想像。

　　正如安玉晴所說的，那已超出了任何武者的極限，更用盡了所有潛能，沒有再次開啟仙門的餘力，他燕飛攜兩美破空而去的仙夢，就此完蛋大吉。

　　唉！

　　他奶奶的！

　　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呢？

　　想到這裏，燕飛頭痛起來。

　　卓狂生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為甚麼你忽然不說話，神情變得如此古怪，不是又想到甚可怕的事吧？」

　　燕飛迎上卓狂生用神審視他的眼光，苦笑道：「不用擔心，我只是想到其它的事。」

　　卓狂生目光投往穎水前方，有感而發的道：「不是我說你，你這小子總是神祕兮兮，滿懷心事似的。以前我不怪你，但現在先後解決了向雨田和萬俟明瑤兩個難纏的人，你還是這個模樣，就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有甚麼心事，坦白點說出來吧！讓我這作兄弟的為你分憂。」

　　燕飛沒好氣的道：「我還以為你改了性子，不再逼我說這說那，豈知繞了個圈子，又回到你的荒人史上。」

　　卓狂生叫屈道：「我真的是一片好心，並不是要試探你的祕密。告訴我吧！你剛才在想甚麼？肯定不關老聶的事。」

　　燕飛道：「我在想假如小裕日後真能統治南方，小珪則獨霸北方，邊荒集則處在兩人勢力的夾縫之中，會有怎麼樣的結果？這是極可能發生的情況，我並不是危言聳聽。」

　　卓狂生歎道：「我雖然不相信你剛才想的是這件事，但你的話題卻引起了我最大的興趣，也是我差點想破了腦袋的事。告訴我，你認為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對邊荒集有甚麼影響呢？」

　　燕飛剛才的一番話，只是隨口說出來的搪塞之言，因為曉得這是卓狂生這個邊荒迷最關注的問題，自己卻沒有深思過，哪來答案。

　　搖頭道：「我怎麼知道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卓狂生傲然道：「讓我告訴你吧！那將是邊荒集末日的來臨。」

　　燕飛錯愕道：「沒有那麼嚴重吧？」

　　卓狂生道：「我一點也沒有誇大，而我的天書亦以那一天的來臨作結，因為接下去再沒有甚麼好寫的。」

　　燕飛露出深思的神色。

　　卓狂生道：「你想想吧！邊荒集之所以能存在，全因各方勢力盡集於邊荒集，因而取得利益的平衡，可是當天下成為一南一北的兩家獨大，邊荒集將只剩下衝突而沒有共同利益，很快會重演當年苻堅南下的情況。邊荒集的興盛，全仗南北兩方的貿易，但當南北對抗時，還做甚麼交易呢？」

　　燕飛欲語無言。

　　就在此時，一艘赤龍舟出現前方，朝他們迎頭駛來。

第十二章　開花結果

　　戰爭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劉裕軍的三十六艘雙頭艦，分別由屠奉三和江文清指揮，分作兩隊，每隊十八艘，從海鹽開出，夜襲天師軍部署在餘姚外海面的船隊，攻天師軍一個措手不及，拉開了劉裕軍和天師軍的序幕戰。

　　當夜天氣寒冷，海面風高浪急，乘著西北風，雙頭艦憑著遠優於敵人，以漁船貨船改裝的戰船、湊合成軍的陣容戰術，在江文清和屠奉三兩位善於水戰的領袖指揮下，大破天師軍的戰船隊。

　　在火箭、弩火箭和投石的狂攻猛打下，二百艘天師軍戰船潰不成軍，過半戰船被焚燬和擊沉，墮海者由於海水冰寒，多難活命。殺得僥倖脫困的戰船，倉皇逃往翁州的大本營。

　　劉裕一方只損失了六艘雙頭艦，在黎明時，海峽的控制權落入劉裕軍的手上。

　　江文清繼續指揮十艘雙頭艦在海峽東西巡弋，保護由海鹽運載物料、輜重和兵員到會稽設立陣地的船隊，屠奉三則領餘下的二十艘雙頭艦，返回海鹽作補給和修理受損的戰船，準備進行緊接而來的另一個海上任務。

　　劉裕軍同時偵騎四出，監察敵人的動靜，今次撤軍行動是不容有失，故絕不可出婁子。

　　劉裕也沒閒著，以奇兵號為首的十二艘戰艦，巡航於海峽之西，以防敵人艦隻忽然由運河進入海峽，對渡海軍發動突襲。

　　天亮後，大局已定。劉裕軍成功渡過海峽，在張不平的主持下，大興土木，於會稽外的碼頭區背海築起壘寨陣地，人人均知行動的成功與否關乎成敗生死，故將士用命，沒有人敢疏懶。

　　此時朱序聞風而至，劉裕登岸與他見面，想起自從在邊荒集，於苻堅的大軍中首次碰頭後，到今天再在戰場重逢，都大生感慨，欷歔不已。

　　兩人策騎馳上附近一座高丘之頂，下馬說話。

　　朱序道：「劉將軍來得正好，我本已失去一切希望，看能逃多遠便走多遠，現在情況當然不同。」

　　論軍階，朱序是劉牢之的級數，高劉裕至少兩級，資歷更是不能相比。劉裕雖然曉得朱序很看得起自己，但朱序真正的心意，他尚未弄清楚。

　　臨行前屠奉三曾向他主動提起有關朱序的問題，還暗示如朱序爭奪指揮權，就把他殺掉了事。劉裕本身雖沒有屠奉三那麼心狠手辣，不過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實在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朱序不肯合作就只好把他軟禁起來。當然！這是他極不願做的事情。

　　劉裕道：「今次我不依軍規的取得海鹽的指揮權，實為情不得已，我……」

　　朱序微笑道：「小裕你不用說客氣話，我們大家心中清楚明白。我朱序更沒有視你為下屬。現在北府兵中，誰不視你作第二個玄帥？而且你的表現絕對沒有辜負玄帥和眾兄弟對你的期望。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於淝水之戰後，我曾奏上朝廷，只求能解甲歸田，過些不用上戰場的日子。對戰爭我早感到深切的厭倦，今回若能活著歸家，亦希望劉帥你能批准我離開軍隊。」

　　劉裕愕然道：「大將軍！」

　　朱序道：「閒話不用多說了。朱序已向劉帥表明心跡。現在南方正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有你劉裕一人能挽狂瀾於既倒。若我估計無誤，劉帥將來的成就絕不在玄帥之下。放手去做吧！你有所作為的時機到哩！」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說不出話來。

　　朱序歎道：「當琰帥領兵迎擊天師軍，我仍身在上虞，當時琰帥身邊的將領，都力勸他打消念頭，可是他卻一意孤行。我從未見過比他更高傲自負的人，常說苻堅的百萬大軍也不是他的敵手，天師軍這種小毛賊怎被他放在眼內。唉！謝家便如南晉般氣數已盡，誰想得到安公的兒子會如此不濟。琰帥最妒忌的人正是小裕你，如他真能擊退徐道覆，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劉裕陪他嘆息一聲，問道：「天師軍情況如何？」

　　朱序答道：「目下徐道覆的主力部隊，集結在會稽西面五里許處，人數在七至八萬之間，是天師軍最精銳的部隊，但仍遠及不上我們北府兵的精良訓練，如果我有充足的糧草，加上會稽和上虞兩城互相呼應，守個一年半載沒有問題。」

　　接著續道：「另一支天師軍的部隊駐於餘姚，兵力達二萬人。至於天師軍的其他兵員，大多集中往吳郡、嘉興、義興和吳興四城，如果建康軍沒有被桓玄牽制，配合我們從北面進擊天師軍，要破賊並非難事。」

　　劉裕道：「大將軍是否提議繼續固守會稽和上虞兩城呢？」

　　朱序點頭道：「這可說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一旦棄守會稽和上虞，我們只有退往海鹽一途，如果徐道覆迅速調動兵員，從海陸兩路大舉進攻，我們會被困在小小一座海鹽城內，直至糧盡矢絕而亡。」

　　劉裕道：「假設我能重奪嘉興和吳郡兩城又如何呢？」

　　朱序精神一振，道：「你有把握辦到嗎？」

　　劉裕笑道：「至少有八成的把握。」遂把整個作戰計劃詳細告之。

　　朱序聽罷後讚道：「縱使玄帥復生，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戰術。唉！」

　　劉裕訝道：「大將軍因何事嘆息？」

　　朱序狠狠道：「我對劉牢之此人完全心死，他擺明是要害死琰帥，剛攻陷會稽，便派兵到附近鄉鎮強徵民糧，弄至天怒人怨。於我們陣腳未穩之際，又隨便找個藉口率師撤返廣陵，令我們進退不得。這個反覆無常的卑鄙之徒，將來一定不會有好下場。難怪玄帥沒有選他而挑了你，玄帥真的有眼光。」

　　劉裕心忖劉牢之想害死謝琰，謝琰亦對劉牢之不安好心，政治就是這樣子，為了權力而泯滅了人性。自己會否有一天變成這個樣子呢？想到這裡，忽然整個脊背都涼颼颼的。

　　朱序收拾情懷，道：「現在留守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共有一萬三千人，聽到你們從海鹽來援，人人士氣大振，皆因逃生有望。你說得對，我們再不宜死守在這裡，那種感覺很可怕，當地的民眾都視我們為洪水猛獸，沒有一個人歡迎我們。」

　　劉裕頭痛起來，對擊敗天師軍，他是愈來愈有把握，可是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他卻沒有半點辦法。

　　朱序道：「撤退必須是有秩序的撤退，退而不亂，且要防止天師軍的破壞。對此我有一個提議。」

　　劉裕欣然道：「大將軍請指點。」

　　朱序道：「不用再客套，名義上我雖然是你的上級，但真正的統帥卻是你。便像淝水之戰時，名義上的總指揮是謝石，但指揮權卻在玄帥手上。我們的情況亦如是。」

　　劉裕感激的道：「多謝大將軍提攜。」

　　朱序微笑道：「我提議劉帥你隨我回城，讓眾兄弟曉得是誰在主事，最重要是讓他們曉得你絕不會離棄他們。如果你能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之一，所有兄弟以後都會為你賣命。」

　　劉裕大喜道：「好主意！幸得大將軍提點，我真的沒想過這方面的事。」

　　朱序探手拍拍劉裕寬厚的肩頭，道：「由今天開始，南方將是小裕你的天下，司馬氏的皇朝亦已到了日落西山的一刻。」

　　※※※

　　高彥發了瘋的從船艙奔出來，直奔往船首，姚猛則追在他身後，落後近兩丈。

　　小白雁見到高彥，悲呼一聲，從赤龍舟船頭躍起，投往雙頭艦去。

　　燕飛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均心有所感。程蒼古在指揮台上朝他們打手號詢問，究竟該繼續朝穎口駛去，還是掉頭返邊荒集？

　　小白雁足尖點在船首，像看不到燕飛和卓狂生兩人般，躍過他們，往奔來的高彥投去，滾動著淚珠的一雙明眸似只容得下高彥一個，再容不下其它任何東西。

　　燕飛歎一口氣，向程蒼古打出繼續前進的手勢。

　　高彥一雙眼睛亮了起來，片刻都離不開小白雁，自然而然的張開雙臂，作好一切讓小白雁投入懷裡的準備。

　　卓狂生則目瞪口呆般瞧著他們這對戀人不住接近。在他來說，《小白雁之戀》最動人的一節正在現實中進行著，這肯定是老天爺譜出來的戀曲，因為眼前發生的事，理該是沒有可能的。但卻真的發生了，且是在他這說書人親眼目睹下發生。這真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種感覺。

　　燕飛大感欣悅。事實上，他真的感激高彥的以燈作媒，所以為玉成高彥和尹清雅的好事，他故意活捉小白雁，又讓高彥賣個人情放走她，縱在百忙之中，亦陪高彥到兩湖去尋愛。

　　追在高彥身後的姚猛及時止步，心中響起「高小子成功了」這句結論。但心情卻頗為矛盾，一方面他為高彥高興，另一方面則湧起既羨且妒的微妙情緒。小白雁確是能迷死人的精靈，不但令高彥神魂顛倒，也令一眾夜窩族的年輕小伙子人人目眩神迷，大起仰慕之心，只可惜名花有主，令他們只可作搖旗吶喊的旁觀者。

　　看著小白雁越過燕飛和卓狂生頭頂的空間，一溜煙般投往高彥懷裡去，姚猛第一次猛然生出須檢討一下自己過往夜夜笙歌，出此青樓入彼青樓醉生夢死、偎紅倚翠的生活方式。他姚猛該不該也像高彥般，找個如小白雁般的動人美女，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呢？

　　劉穆之剛從船艙走出來，尹清雅已投入高彥懷裡去，一雙纖手毫不避嫌，不理船上所有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顧忌的摟上高彥的脖子，同時失聲哭起來，晶瑩的淚水像一顆顆珍珠般從兩邊眼角瀉下玉頰，變成了個淚人兒，似要把心中所有悽苦和委屈，全部借痛哭釋放出來。

　　高彥一把摟著她的香背，既陶醉滿足，又有些許手忙腳亂的嚷道：「不要哭！不要哭！沒事哩！一切都沒事哩！」

　　燕飛向駕駛赤龍舟的兩湖幫眾打出手勢，著他們掉頭跟著。

　　卓狂生第一個走到這對小戀人身旁，道：「尹姑娘該高興才對，不要哭哩！」

　　豈知小白雁愈哭愈傷心，淚水把高彥的衣襟全沾濕了。

　　高彥既快樂又心痛。與小白雁摟摟抱抱，於他已屬家常之事，可是卻從未試過像這回般是小白雁主動投懷送抱，這種滋味，怎麼都沒法形容，只覺一時間天旋地轉似的，忘掉人間何世。

　　燕飛來到卓狂生身邊，道：「尹姑娘！令師現今在哪裡呢？」

　　小白雁聞聶天還之名嬌軀猛顫一下，飲泣著道：「師傅著人家到邊荒集來作人質，一天我人在邊荒集，他都不會惹你們荒人。」

　　燕飛等人聽得面面相覷，大感不妙。以聶天還的性格，怎肯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他肯定是曉得情況危險，故以此作藉口把小白雁送到邊荒來，讓他們荒人保護她。

　　這一著也等於他同意了高小子和小白雁的戀事，再不會阻撓。

　　「呀」！

　　眾皆愕然。

　　原來小白雁一把推開高彥，還扠著小蠻腰，玉頰雖然猶掛淚珠，但已大致回復了一向刁蠻嬌女的本色，狠狠瞪著高彥。

　　高彥手足無措的道：「為甚麼推開我？」

　　尹清雅大嗔道：「你愈來愈放肆了，大庭廣眾中，又眾目睽睽下，仍對人家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高彥一頭霧水的抓頭道：「是你……」

　　尹清雅跺足嗔道：「不准說！」

　　姚猛第一個忍不住發出哄笑聲，其他操舟的兄弟見有人出了聲，哪還忍得住，眾人齊聲大笑。

　　尹清雅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破涕為笑，又狠狠瞪高彥一眼，會說話似的一雙大眼睛似在表示遲些才和你算賬的樣子。

　　有這小精靈在，他們登時有滿船皆春的感覺，雖然天氣實在冷得厲害。

　　尹清雅別轉嬌軀，面向燕飛和卓狂生，道：「你們剛才說甚麼呢？」

　　卓狂生代答道：「我們想知道令師刻下在甚麼地方？」

　　尹清雅一雙美目又紅起來，淒然搖頭，道：「我不清楚。你們不是無所不曉嗎？」

　　接著又懷疑的道：「你們問來幹嗎？」

　　劉穆之，程蒼古和姚猛來到高彥身後，均是神色凝重。

　　高彥則像呆頭鳥般站著。看他的神情，該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發其春秋大夢。

　　燕飛道：「我們今次駕舟南下，既為高彥的未來幸福著想，也想見到令師，提醒令師一些他或許忽略了的事。」

　　卓狂生接下去道：「我們只有善意，沒有惡意。」

　　尹清雅以手指隔遠指著燕飛，道：「我相信你！」

　　又指一指卓狂生道：「卻不相信你，滿口胡言，甚麼《小白雁之戀》，全是憑空捏造，把人家說得不知成了甚麼東西。」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尹大小姐請放心，我卓狂生最懂將功贖罪，當我返回邊荒集時，新版本的《小白雁之戀》將同時面世，保證大小姐你滿意，因為裡面句句屬實，沒有虛言。」

　　小白雁整塊臉燒了起來，大嗔道：「不准寫真的，你這老混蛋。」

　　卓狂生只好攤手苦笑。

　　燕飛向高彥打個眼色，高彥醒覺過來，探手執著小白雁柔軟的玉手，拉得她轉過身去：出乎所有人料外，尹清雅並沒有掙脫他的手，還乖乖的隨高彥朝船艙走去，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兩人消失在艙門內，劉穆之來到燕飛和卓狂生前方，低聲道：「聶天還是要和桓玄開戰了，否則不會把愛徒遣來邊荒集。」

　　眾人都感心情沉重。

　　程蒼古道：「我們還趕得及嗎？」

　　姚猛道：「真的很難說。」

　　卓狂生眉頭深鎖道：「劉先生你看聶天還有多少勝算呢？」

　　劉穆之歎道：「這方面實在是無從猜測。成敗該是五五之數。」

　　姚猛擔心的道：「若老聶有甚麼三長兩短，小雁兒怎消受得起？」

　　燕飛沉聲道：「現在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希望到達大江時，聶天還依然健在，那便輪到桓玄吃苦頭了。」

　　卓狂生無奈的道：「由這裡到大江，順風順水也要四、五天的時間，希望聶天還能挺到那一刻吧！」

　　倏地眼前開闊，兩艘戰船一前一後，轉入淮水。

　　他們終於離開穎水，抵達穎口。

第十三章　死不瞑目

　　「雲龍號」駛離船隊，獨自逆流西上。

　　聶天還立在指揮台上，身旁是最得力的大將馬軍和周紹。除郝長亨外，就是這兩個人最得他的信任。

　　他每次和桓玄會面，都依足江湖規矩「對等」的安排。船的數目相同，隨員的數目也相同，戰船均不可處於備戰的狀態。

　　今次是桓玄主動約見他，並明言會到「雲龍號」的艙廳來和他見面，隨從限於兩人，在形勢上當然是他聶天還佔盡上風，不論桓玄隨員的身手如何高明，只要馬軍和周紹能纏他們一陣子，他有把握在數招之內，拼著負傷宰掉桓玄。

　　操舟的二十個兩湖幫兄弟，無一不是兩湖幫精銳裡的精銳，有足夠實力阻止敵人的救兵來援。

　　可是不知如何，他卻生出沒有把握的感覺。

　　問題在他不能知己知彼。

　　聶天還一生見慣風浪，比眼前更惡劣的情況，他不知遇過多少，但從沒有今回般有點茫然無主的失落感覺。

　　他雖然熟悉桓玄，對他的武功深淺亦有個大概的認知，清楚他是個可以隨時反臉無情的無義之徒，可是對譙縱此人，卻近乎一無所知，只知譙縱是巴蜀最有勢力高門的主事者，操控著巴蜀的經濟命脈，桀驁不馴如干歸者，也甘為他所用，可知此人大不簡單，非是一般高門名士。

　　譙縱會是桓玄的兩個隨員其中之一嗎？這個可能性非常大，另外的一個隨員，該是代替干歸成為桓玄得力手下的譙奉先。

　　當桓偉帶來桓玄的口信，說桓玄要與他碰面商量大事，聶天還便嗅到危險，曉得桓玄要殺他。這是他多年培養出來的對危機的奇異觸覺，沒有什麼道理，但沒有一次不靈光，他深信今次亦不會例外，所以決定先下手為強。

　　最高明的部署，是著郝長亨潛返兩湖，那他即使殺不了桓玄，大家反臉開戰，他仍進可攻退可守。不論情況如何惡劣，以他的身手，根本沒有人可攔得住他。

　　不由想起任青媞，如果沒有她的提點，他是不會把一半的實力留在兩湖保著地盤的。

　　身旁的周紹一震道：「來哩！」

　　一艘巨艦出現前方，順流而來，飄揚著桓家的旗幟。

　　聶天還心中浮現尹清雅嬌秀的俏臉。她該已抵達邊荒集，尋找到她的幸福和快樂吧！

　　※※※

　　尹清雅呆坐在艙房內靠窗的椅子，神情木然。

　　高彥來到隔几的椅子坐下，道：「雅兒不用擔心，我們已抵達淮水，很快便會到大江去，有燕飛助你師傅，天塌下來也不用害怕。」

　　尹清雅茫然道：「燕飛和我師傅不是敵對的嗎？」

　　高彥神氣地挺胸道：「因著我和雅兒的關係，看在我的分上，大家哪還會互相敵視？放心吧！我們今次到大江去，是一心幫你師傅對付桓玄。」

　　尹清雅有了點神采，瞪大眼睛看著他，奇道：「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高彥愕然道：「我和你？嘿！這個……這個……」

　　尹清雅像忽然恢復了生機，天真地道：「燕飛真的會幫我師傅嗎？」

　　高彥道：「這個當然。」

　　尹清雅喜孜孜地道：「只要燕飛出手，斬掉桓玄的臭頭，便是幫了師傅最大的忙哩！我會勸師傅返回兩湖，兩湖有很多地方都很好玩哩！只要師傅不反對，我可以充當你的嚮導，遊遍兩湖的勝景。」

　　高彥抓頭道：「你師傅怎會反對呢？他既然讓你到邊荒集來，當然是同意了我們的事。」

　　尹清雅若無其事地道：「他只是要我來當人質，又不是著我來嫁給你這小子，你勿要再胡思妄想。」

　　高彥登時口啞了，說不出話來。

　　※※※

　　艙廳內，聶天還和桓玄隔桌對坐壁壘分明，馬軍和周紹站在聶天還身後，桓玄身後亦站著兩個人，在他左後方的看形象便知是譙奉先，由於桓玄沒有介紹引見，所以聶天還仍未敢確定。

　　另一個人聶天還幾敢肯定是譙縱，不是因他看破他的厲害，而是因以聶天還的眼力，仍沒法看破他的深淺。

　　此人比桓玄還要高少許，一襲灰藍色的棉袍，不見攜帶兵器，年紀在五十許間，長相怪異，腦瓜比起寬闊的肩膀細小了些兒，看上去卻很不合比例，令他像一頭馬多過像一個人。

　　他的眼睛似是暗淡無光，無論看到什麼都無動於衷，又像正以一種坦率的神情看著你，但這雙眼睛的主人腦子內究竟在轉什麼念頭，卻一點沒表露出來。

　　聶天還從沒遇過這樣的一個人，不由生出戒備警覺之心。

　　但最令他想不通的，是這人右手托著一個高約兩尺、金碧輝煌的錦盒，令人不知他在弄什麼玄虛。錦盒內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或者錦盒正是這極可能是譙縱的人的獨門兵器？

　　桓玄滿臉笑容，含笑欣然道：「我請幫主考慮的事，有結果了嗎？」

　　聶天還以微笑回報，淡淡道：「我聶天還是草莽之徒，不慣當官，能殲滅大江幫已是我最大的心願。南郡公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仍是那句話。」

　　桓玄道：「聶幫主果然是高風亮節的江湖好漢，我當然不會逼幫主做不情願的事。」

　　接著欣然道：「禮來！」

　　那人聞言，恭敬地把錦盒擺放於桓玄面前的桌子上。

　　聶天還皺起眉頭，盯著錦盒，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覺。

　　桓玄神采飛揚地審視他，微笑道：「聶幫主為我在江上大破楊全期，又封鎖大江，令建康陷於斷糧之境，我桓玄非常感激。本想在登上帝位後，封幫主為兩湖之王，可是幫主卻推卸王侯爵位。我無以為報下，只好送幫主一份大禮，保證幫主滿意。」

　　聶天還沉聲道：「錦盒內裝的是什麼東西？」

　　桓玄把錦盒推至聶天還眼下，從容道：「能配得起聶幫主身份地位的禮物，當然非是一般普通貨色，聶幫主打開蓋子，不是可一目了然嗎？」

　　聶天還神色轉厲，不悅道：「南郡公不要賣關子了，盒內究竟是何物？請明白道出，看我聶天還是否消受得起。」

　　桓玄歎道：「那我只好代勞哩！」

　　一掌拍在桌面上，蓋子立即往上彈跳，盒內的情況立即完全暴露在聶天還的眼底下。

　　聶天還看得睚眥欲裂。

　　同一時間桓玄跳將起來，斷玉寒離鞘而出，化作白芒，兜頭蓋臉朝聶天還劈去。

　　聶天還雖因盒內的東西致心神失守，但數十年出生入死的經驗，令他可作出最快的應變和反應，正要祭出天地明環和桓玄拚個你死我活，驀地發覺身後的馬軍和周紹，正分別向他的頭頸和背脊狠下辣手。

　　聶天還再無暇分心去想其它東西，從椅上彈起，雙手連珠擲出腰間的匕首，襲向廳中的敵人和可恨的叛徒。

　　就在此刻，那疑是譙縱的人已凌空追至，雙拳擊出，強烈的勁氣把聶天還完全籠罩。

　　聶天還這時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如果他無法離開此廳，兩湖幫將隨他一起完蛋，再沒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從他的角度看下去，可清楚看到錦盒內郝長亨的首級，那充滿憤恨的眼睛，死不瞑目。

　　（卷三十九終）

卷三十九　第一章　白日報信

　　燕飛立在船首，想著紀千千。

　　自紀千千主婢被擄北去，他沒有一刻歇下來，不停地奔南闖北，一直在為與她的重聚而奮鬥不懈。

　　天地之間，不論是這人間世或祕不可測的洞天福地，無論是哪個存在的層次，沒有任何事物比紀千千對他更重要。只有紀千千才有那種魔力，可把他的陽魂召回來。

　　當他離開肉身這軀殼的時候，他有種解放和不受限制、擁有法力無邊至神通廣大的動人感覺，甚至乎生出不想返回這臭皮囊的強烈感受，那種經驗真是無法以言語去描述形容。奈何任何人事他均可以捨棄，唯獨拋不下紀千千，就算犧牲亦永不言悔。

　　重返人世後，他再次受著肉身的局限。他比以前更清楚自己並非殺不死的，若肉體被毀，他將沒法「回來」。

　　現在最困擾他的，再不是如何從慕容垂手上把千千主婢救出來，而是怎樣解決孫恩這個命中注定的大敵。

　　在武道上，他因這次死而復生的經驗，作出了無可比擬的突破，有絕對的信心與孫恩一決勝負，可是對如何能破孫恩的「黃天無極」，他卻沒有絲毫把握。

　　千千現在是否已上床就寢？他們已多天沒互通心曲，他多麼希望能將心事向她盡情傾訴，讓雙方的心靈結合為一。

　　他因對紀千千的愛而戀戀不捨人世，現在紀千千已成了他唯一留下來的理由，他會盡情去體驗與紀千千火熱的愛戀，和她一起燃燒生命的光和熱。

　　燕飛心中同時浮現萬俟明瑤和安玉晴的玉容。

　　生命至此尚有何求。

　　※※※

　　卓狂生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小飛又有甚麼心事？」

　　燕飛回到現實裡，迎上卓狂生充滿好奇和詢問的目光，微笑道：「你沒有心事嗎？誰可例外呢？」

　　卓狂生笑道：「你的脾氣真好！我本以為這麼打擾你，你可能會不高興，沒想過你會笑著回答，我似乎從未見過你發脾氣。」

　　燕飛岔開道：「高小子和他那頭小白雁情況如何呢？」

　　卓狂生欣然道：「關上房門後，他們便沒有踏出房門半步，看來情況樂觀，至少高小子沒有被轟出房外。照我看天打雷劈都分不開他們，高小子和小白雁的姻緣根本是上天注定的。唉！」

　　燕飛皺眉道：「說得好好的，為何忽然又唉聲嘆氣？」

　　卓狂生道：「你該知道我因何事嘆氣。我怕的是好景不長，如老聶有甚閃失，恐怕小白雁接受不了。」

　　又道：「你的看法又如何？我多麼希望你能說些好話來安慰我。」

　　燕飛陪他歎一口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

　　聶天還於離開艙頂只有三尺許距離的當兒，雙環來到手上，憑他的武功，只要能破頂而出，肯定可安然脫身。只可惜他卻清楚明白自己犯了另一致命的錯誤，就是低估了譙縱，此人武功竟在他之上，即使與孫恩相比，也是在伯仲之間。

　　馬軍慘叫一聲，踉蹌跌退，雖然避過了胸口要害，聶天還的匕首仍閃電般插進他左肩去，直沒至柄。以聶天還的勁氣，肯定他的左手永遠被廢掉了。

　　出奇地周紹顯示出比平時更高明的身法武功，以毫釐之差避過匕首，卻沒有和其他人聯手進擊聶天還，反穿窗而出，到了船艙外去。

　　「叮！」

　　桓玄從容擊飛朝他面門擲去的匕首，手中斷玉寒化作電芒，從下衝上，直擊聶天還下盤，譙奉先往左一閃，避過飛刀，然後從艙門退往艙外，把守大門的兩湖幫戰士立即東仆西倒，沒法進艙施援。

　　聶天還暗歎一口氣，只看敵人進退得宜，便知敵人計劃周詳，擬定了整個刺殺自己的行動，打開始他便落在絕對的下風，且陷進了死局去。

　　桓玄斷玉寒的凌厲、反應的迅速，固是出乎他料外，但最能威脅他的，還數譙縱擊去的兩股拳勁。

　　他從未想過世間有如此奇異厲害的拳風。這兩股拳勁一正一反，右拳勁直有催心裂肺的威力，左拳勁卻是一股拉扯的力道，合起來便成似要把他身體扭斷的可怕功夫。

　　聶天還感到自己上衝的勢子全被譙縱古怪的拳勁消解，縱能撞上艙頂，亦無法破頂而去，那感覺令他差點魂飛魄散，亦不得不倉皇變招應付。在他過去的這輩子裡，他從未試過這般狼狽。

　　聶天還暴喝一聲，猛轉體內真氣，凌空一個翻騰，大小雙環脫手而出，分別向譙縱和桓玄襲去，同時腳往上撐，只要腳尖點實艙頂，立可借力改向，斜掠而下，避過兩人的聯手合擊，破窗而去，再借水遁逃。

　　只要能落入江水裡，任對方高手如雲、萬馬千軍，他也能脫圍逃去。

　　譙縱一聲長笑道：「聶幫主果然了得，譙縱領教哩！嘿！」說話時，右手化拳為掌，狠拍在迎頭迴旋而至的天環去，天環竟應手下墜，再構不成任何威脅。

　　要知天地雙環，乃聶天還仗之以成名的奇技，用勁巧妙，雖離手而出，仍被聶天還以真勁遙控，故能收發由心。

　　譙縱一掌拍落天環，等於破掉聶天還的功法，聶天還立即全身劇震，眼耳口鼻同時滲出血絲。

　　往下方桓玄擊去的地環立受牽連，威力大減，桓玄顯示出「九品高手」首席大家的功架，斷玉寒化直刺為橫劈，狠劈地環，令地環回飛而去。

　　聶天還知道這是生死關頭，雙腳先後點中艙頂，再不心切脫圍，反筆直朝譙縱射去，避過桓玄攻去的斷玉寒。

　　譙縱冷哼道：「你這是討死！」

　　倏地下降，兩手盤抱，一股強大無比的勁氣於兩手間成形，化為捲旋的驚人氣勁，往正凌空撲去的聶天還擊去。

　　桓玄大笑道：「黃泉路上，有愛徒陪伴，幫主肯定不感寂寞，恕桓某不送哩！」說時亦往下落去，斷玉寒卻是蓄勢以待。

　　此時艙外儘是喊殺之聲，顯然是桓玄一方的人已成功登船，向聶天還的親衛展開屠戮。

　　聶天還怎想到譙縱有此一著，如果對手只有他一人，聶天還敢肯定他逃生有望，問題在過得譙縱的一關，仍有桓玄可怕的名刃斷玉寒在恭候他的大駕。

　　聶天還首次生出與敵偕亡之心，猛喝一聲，雙掌全力下擊，迎上譙縱驚人的氣勁。

　　「蓬！」

　　兩股強猛的真勁正面交鋒，捲起的狂飆令艙內的桌椅像紙糊的玩具般拋飛折斷，門窗破碎。

　　譙縱悶哼一聲，往後跌退，張口噴出一蓬鮮血。

　　聶天還的情況更不堪，像斷線風箏般灑著血雨往反方向拋飛，眼看破窗掉進江水中，桓玄飛躍而起，斷玉寒芒光一閃，劃過聶天還的頸項，然後落回地上，劍還鞘中去。

　　「砰！」

　　聶天還的無頭屍身餘勢未消，撞破窗框，掉往江水去。

　　聶天還的頭顱，從空中落下，掉到地上時仍滾動了數尺。

　　桓玄盯著聶天還的頭顱，長笑道：「今次是聶幫主的頭顱，下一個將輪到司馬道子。」

　　笑聲震盪著艙廳內的空間，直傳往大江去。

　　※※※

　　尹清雅坐著發呆，高彥雖是口若懸河，她卻似聽不到半句話。

　　高彥訝道：「雅兒在想甚麼？」

　　尹清雅臉上血色逐漸減少，顫聲道：「高彥！高彥啊！我忽然有心驚肉跳的感覺，是不是大凶的兆頭呢？」

　　高彥跳將起來，移到她身前單膝蹲地，把她一雙柔荑緊握在手裡，安慰她道：「雅兒不要多心，只要三、四天時間我們便可入江，只要找到你師傅便成。真的不用擔心，你師傅那英雄了得，怎會幾天時間也撐不住？待我去喚燕飛進來，由他這天下第一名劍親口答應你去宰掉桓玄。」

　　尹清雅像受驚的小鳥兒般反抓著他雙手，惶恐的道：「不要離開我！」

　　高彥的心又痛又憐，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尹清雅茫然瞧著高彥，但眼神卻沒有焦點，可知她的心神正繫於別處，夢囈般的道：「自昨晚開始，我便有心驚肉跳的可怕感覺，不時想到郝大哥，又掛念著師傅。高彥啊！人家擔心極了！」

　　高彥忙道：「你這是關心則亂，聶幫主是老江湖，甚麼場面沒有見過，他絕不會有事的。」

　　尹清雅雙目淚光閃動，淒然道：「你不會明白的。我臨離開洞庭前，師傅召我去說話，著我到邊荒集來。當時他說話的語調和神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令我有不祥的感覺。如果不是情況非常凶險，連師傅也沒有把握，他是不會找個藉口就這麼把我遣走。唉！我真不該離開他，但又怕拖累他，令他因我不敢放手而為。」

　　高彥舉袖為她拭去眼角瀉下兩顆晶瑩的苦淚，心像被扭曲了般疼痛，自己也含著眼淚道：「以你師傅的武功，南方除孫恩外，誰奈何得了他？即使孫恩想殺他，在茫茫大江上怕也沒法子。雅兒不要哭哩！」

　　驀地尹清雅整個人僵硬起來，雙目睜得大大的，全身劇震。

　　高彥不明所以，大吃一驚的看著她，慌了手腳。

　　接著尹清雅「嘩」的一聲痛哭出來，全身顫抖。

　　高彥嚇得魂飛魄散，忙一把將她摟個結實，嚷道：「不要哭！不要哭！發生甚麼事呢？」

　　尹清雅崩潰下來，摟著他的脖子狂哭不止，完全失去控制力。

　　高彥被她哭得心中淌血之際，房門倏地被推開，燕飛帶頭闖進來，後面跟著的是卓狂生、劉穆之、姚猛和程蒼古。

　　燕飛打手勢著身後四人留在近門處，自己走到高彥剛才坐的那張椅子坐下，沒有作聲。

　　出奇地尹清雅停止了哭泣，只是香肩不住抖動，顯示她在抽搐。

　　高彥茫然地朝燕飛瞧去，後者向他打個眼色，著他安慰尹清雅，仍不說話。

　　高彥輕撫尹清雅的香背，淒然道：「雅兒不要哭哩！很快你便可見到師傅。」

　　尹清雅嗚咽道：「師傅被人害死哩！」

　　立在近門處的卓狂生等人聽得面面相覷，他們本和燕飛在艙外甲板上閒聊，忽然燕飛說了句「聶天還死了」，便帶頭領他們到這裡來。直至進房後，四人仍是一頭霧水，到此刻尹清雅忽然吐出這句話，令四人心中不由生出寒意。

　　高彥也愕然道：「雅兒不要亂說話，你師傅肯定仍活得好好的。」

　　尹清雅離開高彥的懷抱，坐直嬌軀，雖然雙眼哭得又紅又腫，但神情卻透露出堅決和冷靜，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剛才我看到師傅，他眉開眼笑的來見我，沒有說話，那絕不是幻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我知道他死了，故來見我最後一面。」

　　卓狂生等都說不出話來，人死時會向親人報夢，是老生常談的事，但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向醒著的親人報信，卻是聞所未聞。

　　只有燕飛神色平靜，輕輕道：「清雅節哀順變。」

　　他這麼說，眾人均曉得他也生出感應，所以聶天還確是凶多吉少。

　　尹清雅一雙柔荑仍在高彥的掌握裡，還用力地反抓著高彥的手，眼神空空洞洞的看著前方，平靜的道：「從小師傅便教導我，身為聶天還的唯一徒兒，絕不可敗壞了他的威名。師傅從來不罵我，我也從來不惹他生氣。師傅明白我，我也明白他。他死了哩！郝大哥也死了！他們都離開我，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高彥慘然道：「還有我呢！」

　　尹清雅似意識到高彥的存在，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回復了點神采，低喚道：「高彥！」

　　高彥熱淚泉湧，顫聲道：「雅兒！」

　　尹清雅比起高彥，神色冷靜得不合乎常理，輕輕道：「我要回兩湖去。」

　　高彥劇震失聲道：「回兩湖去？」

　　尹清雅神情堅決地點頭，道：「我要回兩湖去，只有我才可為師傅報仇。」

　　燕飛沒有說話，卓狂生則大吃一驚，道：「如果清雅的師傅和郝大哥真的遇害，貴幫的兄弟亦難以倖免，清雅若返兩湖去，只會白便宜了桓玄，還辜負了令師的一番苦心。」

　　尹清雅像首次發覺卓狂生的存在般，朝他瞧去，道：「你們是不會明白的。我最清楚我師傅的手段，桓玄是無法在大江上殺他的，從沒有人能在江上擊敗他。只有通過陰謀佈局，才有機會刺殺師傅，且一定有內奸與敵人暗通消息，布下死局，方有可能辦到。」

　　眾人都感到像首次認識小白雁般，對她刮目相看，既想不到她能這麼快冷靜下來，更想不到她有如此精微的分析和看法。

　　劉穆之道：「然則尹姑娘這麼返回兩湖去，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程蒼古也苦口婆心的勸道：「不如在弄清楚情況後，我們立即返回邊荒，再從容定計，看看如何為姑娘報此深仇。」

　　尹清雅搖頭道：「師傅今次離開兩湖，已預留後著，把一半戰船和兄弟留在兩湖，我們必須搶在敵人到兩湖前，趕回兩湖去，否則我們留在兩湖的兩湖幫兄弟，會死得很慘。」

　　姚猛皺眉道：「還來得及嗎？」

　　尹清雅道：「桓玄若要對付我那些留在兩湖幫的兄弟，絕不容許有半艘船逃回兩湖去，如此沒有十天半月的時間，是沒法盡殲我大江上的兄弟。何況桓玄尚未攻陷江都，只要我們出其不意，定可突破桓玄的封鎖。」

　　接著目光投往燕飛，道：「幫雅兒這個忙好嗎？」

　　燕飛點頭道：「雅兒言之成理，況且桓玄的注意力集中往長江下游，定想不到會有我們這支奇兵。」

　　卓狂生道：「清雅返兩湖後，有甚麼打算？」

　　尹清雅一雙美眸回復生機神氣，閃閃生輝的道：「我會和一眾兄弟化整為零，躲過桓玄的追殺，當時機來臨，我們便和你們及劉裕聯手，斬掉桓玄的臭頭，為師傅和郝大哥雪此深仇大恨。」

　　眾人呆看著她，像看著另一個人似的。

第二章　一個祕密

　　燕飛有一個祕密沒有告訴向雨田，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因為那純粹是個人的私事。

　　當他離竅的陽神快要嵌入另一層次的精神和空間去的關鍵時刻，亦是他無可挽回的死亡即將發生的剎那，向雨田叫嚷紀千千的名字，透過他肉體的微妙聯繫，觸動了他陽神的意識，他奇怪的思域內浮現出紀千千的絕世玉容，像陽光般強烈而耀目，接著便是安玉晴動人的一雙神祕明眸，忽然間他記起了離開軀體前的生命。活了二十多年的一輩子，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倒流回他陽神的意識裡去，就是那種無可比擬的震撼感覺，令他「回醒」過來，下一刻他已返回肉體內去，純陰純陽二氣天然運作，接回斷去的心脈，復活過來。

　　現在他再無疑問，紀千千當然是他的摯愛，但作為他紅顏知己的安玉晴，亦佔了一個重要的席位。

　　燕飛獨立在船首，河風迎面拂來，夜空繁星點點。

　　千千！千千！你聽到我的呼喚嗎？

　　自從重活過來後，他不住強烈地思念紀千千，想親近她，想與她作心靈的結合和交談。

　　這一晚，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的思感以驚人的速度越過茫茫的黑夜，橫過河流、草原和高山，向紀千千發出召喚。其感覺沒有絲毫含糊，一時間雙頭艦和長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靈的天地。

　　於此心靈天地的無限遠處，紀千千生出反應，起始時只是若隱若現，接而凝聚起來，化為熾熱的愛火和深情，便如一點星火，轉眼變為燎原之勢，讓燕飛感覺著她的光和熱。

　　他們的心靈又再結合在一起，無分彼我，攜手在這心靈的空間翱翔漫遊。從來沒有一次心靈的結合，像這次般真實和有具體感，至乎令燕飛生出紀千千投進懷抱裡去的動人滋味，便如在夢裡與紀千千相會，繾綣纏綿，那是不可能以言語去形容的感受。

　　紀千千「呵」一聲叫起來，從他心靈的懷抱裡仰起螓首，一雙秀眸亮麗如明月，射出狂喜的神色，不能置信的道：「燕郎啊！千千是否在做夢呢？為何我不但可以看到你，還似感覺到你？」

　　在燕飛深情專注的凝視下，紀千千的絕世玉容清晰起來，比平時更有生命的感覺，便如漆黑的火焰，光燦奪目，她的秀髮無風自揚，充盈著空氣的感覺。

　　微笑道：「這確是一個夢，你的身體仍在榻子上安眠，但你初成形的陽神卻應我的呼喚到這裡來和我相會。千千感覺到嗎？我們的愛把我們的心靈結合在一起，我們記憶中的經驗令我們生出血肉相連的感覺，在這虛無中體驗我們的愛，既虛幻又是無比的真實。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呢？一切仍離不開心的感受。難道我們今回的接觸，會比上回在滎陽城內的擁抱更不真實嗎？」

　　紀千千的秀髮波浪般的起伏著，用盡氣力摟緊他，似在害怕眼前美好的一切會忽然消失，如像美夢破碎。嘆息道：「這些日子來千千想得你很苦，可是又怕驚擾你。燕郎啊！現在所有相思之苦都得到了回報。千萬不要走，千千有很多心事想向你傾吐呢？」

　　燕飛深情的道：「今晚我們不談戰事，只訴衷情，千千有甚麼話要對我說？」

　　紀千千喜不自勝，害羞的道：「我想談千千的嫁妝哩！」

　　燕飛微笑道：「為了迎娶千千，縱使千千要我摘下天上最亮麗的明星，我也設法為千千辦到。」

　　紀千千大喜道：「燕郎說的話真動聽。我甚麼都不要，只要你，嫁妝則是燕郎承諾過的洞天福地，只有那樣，我們方可永遠不再分離。」

　　燕飛溫柔的道：「千千不害怕嗎？洞天福地或許只是修道者主觀的意識，事實上卻是另一回事。」

　　紀千千喜孜孜的道：「與這人世間相比，洞天福地當然是另一回事。千千一點也不害怕，與其經歷生老病死，不如讓我們好好享受這人間世一切的賜與。當時候來臨時，我們便和你的紅顏知己玉晴姑娘攜手共闖新天地，千千有信心我們的愛可以克服一切，我們永遠不會捨棄對方，直至天荒地極。」

　　燕飛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覺，整個心靈的虛無天地像正在與他們同旋共舞，這是以前心靈結合中從未出現過的動人感覺。

　　當紀千千提及安玉晴的時候，他感應不到她絲毫的妒火，有的只是無限的歡欣、雀躍和包容。

　　他們是完全瞭解對方的戀人，那種瞭解超越了任何戀人的經驗，是如此地深層和全面，負面的情緒再沒有容身之地。

　　紀千千忽地嬌呼起來。

　　他們的心靈仍嵌合無間，但身體已分了開來，回復到以前心靈交流時的正常情況。

　　燕飛在心靈裡傳話道：「千千不要失意，我們剛才的接觸，已勝過別人接觸千萬次，我們還有甚遺憾呢？當你的陽神不住壯大時，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現在我正趕往南方去，明年春暖花開時，將是千千回到我燕飛身旁的好日子。」

　　紀千千的話在他心靈裡響起道：「不要走！我還有一件事告訴你。人家依你的指示向詩詩提及龐老闆，留意她的反應。事實上千千用了點心計，我明白詩詩，她很信任千千的眼光和判斷力。千千已在詩詩的心裡播下了種子，就看能否開花結果。唉！為何我剛才不把握機會親你呢？那定會是非常奇妙的事。」

　　燕飛感到紀千千的精神力開始轉弱，憐惜的道：「下次我會親你，讓你曉得那種滋味。乖千千啊！好好的睡吧！明天醒來，你會擁有一個最真最甜的夢。」

　　兩人的心靈難捨難離的分了開來。

　　燕飛睜開眼睛。

　　姚猛和卓狂生剛好來到他左右，目注前方。

　　在黑暗中的河道遠處，隱見船隻的燈火。

　　卓狂生沉聲道：「來的是甚麼船呢？」

　　姚猛道：「來得很快，該是性能超卓的戰船。」

　　燕飛回過神來，定睛看去，一震道：「是兩湖幫的赤龍舟。」

　　卓狂生和姚猛為之錯愕。

　　※※※

　　劉裕領著一支由五百人組成的騎隊，返回會稽，他們剛在臨海運西南十多里處，伏擊來偷襲的天師軍步兵團，對方雖足有三千人數，兵力是他們的六倍，卻被他們的騎兵以高明的戰術、出其不意的策略和高度的靈活性和機動力，一舉擊垮，殺得敵人狼狽逃返水塘區的營地去。

　　這支騎隊由振荊會和大江幫的兄弟組成，收編往北府兵內，人人身經百戰，忠心方面無可置疑，成為他的近衛兵團，戰馬則是最優質的胡馬，加上劉裕的才智武功，對上天師軍欠缺訓練的軍隊，當然佔盡上風。

　　在城衛的歡呼喝采下，劉裕昂然策馬入城，心中曉得成功在望。

　　在過去的五天，天師軍從四方八面來犯，似是針對會稽和上虞兩城的北府兵，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擾亂他們的撤軍行動，更以攻陷臨海運為主要目標。

　　劉裕一方面採取堅守的策略，另一方面不住領兵出擊，利用騎兵來去如風的優點，粉碎了敵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同時他清楚徐道覆中計了，因為投進會稽這邊戰場的天師軍，不論訓練和裝備均遠及不上北府兵，又缺騎兵，顯非天師軍核心的戰鬥部隊。由此可見徐道覆已把精銳調走，以之攻擊海鹽，令他們壓力大減。

　　返回太守府後，劉裕在大堂就那麼赤著上身，由軍醫為他敷藥療傷，十多個北府兵將領圍攏四周，看著他身上仍在淌血的傷口，人人露出感激崇敬的神色。

　　劉裕知道自己不但贏得他們的尊敬，還贏得了整個軍心。早前他依朱序的提議，公告全軍他將是最後撤走的一個人，已大大振奮了會稽和上虞兩城駐軍的士氣，到他以身作則、身先士卒的領兵出擊，且每戰必勝，登時令手下們拋開了戰敗的恥辱，完全絕對地視他為另一個玄帥，無人不肯為他效死命。

　　最有效力的是他把大批糧資運抵兩城，舒緩了兩城軍民的困境。又重整軍紀，不准手下有擾民之舉。同時對兩城實施嚴密的軍事統治，每晚戒嚴，令潛伏城中的亂民沒法和攻城的天師軍裡應外合。

　　明天最後一批駐守上虞的北府兵部隊，將在朱序指揮下棄城離開，他們並非直接溜往臨海運，而是進佔臨海運和上虞之間一處經精心挑選出來的戰略高地，守穩陣腳，以配合會稽最後的撤逃。

　　這次的撤退行動，充分顯示出北府兵仍是南方最精銳的雄師。

　　而這股力量正逐漸落入他劉裕手上。

　　劉裕眉頭不皺半下的任由軍醫從他背上剜出深入達寸許的箭頭，還從容談笑，吩咐手下諸將各樣守城和撤退的事宜。

　　此時手下來報，宋悲風來了。

　　劉裕著諸將退下去，軍醫亦把他傷口包紮妥當，識趣的離開。

　　一臉風塵的宋悲風到他身旁坐下，卻難掩喜色，低聲道：「徐道覆中計了！」

　　劉裕早猜到此點，不過由宋悲風親口證實，自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道：「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徐道覆正在嘉興集結兵力和船隊，不住把攻城的器械運到碼頭區，照奉三的估計，徐道覆會於三天內攻打海鹽。」

　　劉裕長笑道：「徐道覆技窮了。」

　　宋悲風欣然道：「吳郡和嘉興兩城均出現糧荒的情況，大批城民逃往鄉間，對天師軍的聲威造成嚴重的打擊，可知被我們奪得滬瀆壘的糧食儲備後，令徐道覆大失預算，糧食方面非常吃緊。我們則剛好相反，糧油物資方面全無問題，足夠我們支撐到明春。」

　　劉裕微笑道：「光是這點，可使我們贏得此仗。」

　　宋悲風審視劉裕身上大小傷口，道：「小裕很辛苦哩！」

　　劉裕搖頭道：「些許傷勢，何足掛齒？我們北府兵是能稱雄天下的精銳部隊，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士氣的問題，我披甲上陣，是要振起他們的士氣，我怎樣辛苦也是值得的。小恩方面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小恩的部隊四日前離開滬瀆壘，晝伏夜行，已進軍到離嘉興三十里外的一處隱祕密林，且與申永的部隊會合，只待進攻嘉興的最佳時機。」

　　劉裕大喜道：「何時進攻，由奉三拿主意。海鹽的情況如何呢？」

　　宋悲風欣然道：「當然是士氣大振。」

　　劉裕為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大惑不解，愕然道：「為何忽然士氣大振？」

　　宋悲風解釋道：「因為孔老大送來餉銀，故我們能向兄弟們發放。這筆餉銀差點盡傾孔老大所有，部分來自佛門庫藏，足可支付包括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在內全軍半年的糧餉，小裕你說是否立即可大振軍心呢？」

　　劉裕喜道：「孔老大想得真周到。」

　　又問道：「建康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我們收到朝廷來的聖諭，正式任命小裕你為海鹽太守，這全賴司馬元顯在背後出力幫忙，方可成事。」

　　劉裕想起司馬元顯，心中暗歎。

　　宋悲風又道：「朝廷對我們的支持，亦只限於此。現在荊湖軍封鎖了大江上游，西面的物資沒法運往建康，令建康出現糧荒，如果情況持續下去，情況不堪想像。」

　　劉裕沉聲道：「如果我們攻陷嘉興，桓玄會怎麼辦呢？」

　　宋悲風點頭道：「奉三亦提出同一疑問。他比我們更瞭解桓玄，猜他不論完成部署與否，必率師西來，攻打建康，因如讓我們平定南方，率軍北返建康，桓玄將痛失攻入建康千載一時的良機。」

　　劉裕道：「只要司馬元顯能守得穩建康，桓玄將死無葬身之所。」

　　宋悲風苦笑道：「可是孔老大並不樂觀，他並不認為司馬道子可以守得住建康，關鍵處繫於劉牢之的意向。」

　　劉裕雙目殺機閃過，冷冷道：「劉牢之！哼！」

　　宋悲風歎道：「孔老大已離開廣陵，避往鹽城。劉牢之自有他的盤算，以為可以渾水摸魚。」

　　劉裕沉聲道：「他不但低估了桓玄，更高估了自己。如果他讓桓玄佔領建康，桓玄第一個要殺的將是他。」

　　宋悲風道：「王弘亦有傳話來，他說現在建康分成兩派，一派仍支持司馬氏皇朝，另一派則支持桓玄。」

　　劉裕苦笑道：「竟沒有人支持我嗎？」

　　宋悲風道：「若小裕你能平定天師軍，肯定建康高門會對你刮目相看。唉！二少爺的死訊傳到建康，轟動朝野，再沒有人看好我們這邊的情況，也使更多人投向桓玄，因他們認為只有桓玄能收拾徐道覆。」

　　劉裕點頭道：「正因如此，我們如能收復嘉興，桓玄將被逼強攻建康，否則建康的人心會逆轉往我們這一方。」

　　宋悲風同意道：「文清也有同樣的看法。」

　　劉裕記起了和江文清定情的一吻，心中湧起火辣的動人滋味，問道：「文清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天師軍的戰船不住由海峽入口的方向來犯，全賴文清的船隊頂著，令天師軍沒法攔截我們撤往海鹽的船隊。」

　　劉裕壓下心中的激情。道：「如此看來，一切都在我們的控制下，當我們成功收復嘉興，便可以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宋悲風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宋大哥有甚麼話想說？」

　　宋悲風歎道：「這件事我真不想說出來，怕的是增添你的煩惱。」

　　劉裕從容道：「你這樣說令我更想知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宋悲風道：「二少爺的死訊傳返建康，立即惹得流言四起，說是因你在海鹽按兵不動，害死二少爺。」

　　劉裕毫不介懷的道：「如果沒有人就此事造謠，我才會奇怪。」

　　宋悲風奇道：「小裕真的不把流言放在心上嗎？」

　　劉裕雙目精芒大盛，道：「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事，為的並不是別人對我劉裕的看法，更不是為挽救人心盡失的司馬氏皇朝，更不是為了保持建康高門的特權和其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而是繼承玄帥的志向，為南方的民眾謀取和平和幸福。他們怎麼說是他們的事，只有我們才清楚在幹甚麼。桓玄縱能得意一時，但當我平定南方，率師北返之日，桓玄的死期亦不遠了。」

　　說這番話時，劉裕心中高燃著復仇的火焰，別人怎樣看他又有甚麼關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沒有人能阻擋他，包括桓玄在內。

第三章　北府英雄

　　尹清雅從艙房奔出來，從眾人讓出來的空間直抵船首，往仍在半里外的七艘赤龍舟望去，平靜的道：「果然出事了，是小魏的飛魚部。」

　　高彥喘噓噓的趕到她身旁，問道：「小魏是誰？甚麼是飛魚部？」

　　燕飛和卓狂生交換個眼色，都知道對方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尹清雅似在一夜之間成長，神態冷靜得異乎尋常，與她一向予人入世未深嬌嬌女的印象大相逕庭，感覺上真的非常古怪。

　　尹清雅道：「小魏就是魏品良，是郝大哥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飛魚部的頭子，手上七艘赤龍舟，性能比得上郝大哥的隱龍戰船，在我們兩湖幫裡威名卓著，專責夜襲、突擊和深入敵境的危險任務。噢！他們看見我哩！」

　　兩方不住接近。

　　「小姐！」

　　尹清雅回應道：「品良！」

　　立在領頭赤龍舟船首的一眾兩湖幫眾中，躍起一個約二十六、七歲，背掛長刀的青衣大漢，往他們的雙頭船投過去，只看其身法，便知是第一流的高手。

　　燕飛等這才放下心來，際此敵友難分的時刻，誰都不敢疏忽大意，現在對方的頭子肯孤身過來，立即釋去了他們的疑慮。

　　眾人往後退開，讓魏品良落下，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噗」一聲，跪倒尹清雅身前，痛哭道：「小姐！幫主和郝大哥遇害哩！」

　　眾人聽得心頭劇震，說不出話來，最想不到的是郝長亨亦遭橫禍。

　　尹清雅嬌軀一顫，淚水奪眶而出，道：「郝大哥……郝大哥也……」

　　程蒼古道：「魏兄請先指示下屬掉轉船頭。」

　　魏品良一臉悲憤的站起來，打出手勢，向船隊發出指令，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

　　高彥愛憐的以衣袖為尹清雅揩拭淚漬。

　　尹清雅回復過來，沉聲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魏品良舉手抹去掛在臉上的淚水，環顧眾人，目光首先落在燕飛身上，一震道：「燕飛？」

　　燕飛點頭應是，然後為他引見諸人。

　　此時七艘戰船，組成船隊，繼續朝大江駛去。

　　魏品良以帶點激動的語調道：「我們奉郝大哥之命，護送小姐北上直抵淮水，這才掉頭回大江去。依郝大哥的指示，隱藏在江陵上游大江一道支流裡，到大前天我忽然接到郝大哥的黃印密函。黃印密函是郝大哥的最高指令，內藏只有我懂得憑之以識別真偽的印記，使我知道事態緊急，連忙離開河道，改駐於大江。」

　　尹清雅完全平靜下來，冷然問道：「黃函有甚麼指示？」

　　魏品良道：「郝大哥在函內說他奉幫主之令，必須立即趕返兩湖，著我提高警覺，除幫主的紅函外，其它的指令均不用理會。又說形勢危急，我們隨時會和桓玄翻臉動手，囑咐我必須靈活應變，必要時可逃返兩湖去。」

　　卓狂生道：「還有其它指示嗎？」

　　魏品良慘笑道：「就是這麼多。」

　　接著道：「那晚我們全面戒備，枕戈待旦，到天明時，果然幫主使人送來紅函，令我到邊荒集接小姐回來，其它六艘船則到下游歸隊。」

　　姚猛恨得牙癢癢的道：「桓玄的確是最卑鄙的奸賊，竟連清雅都不肯放過。」

　　魏品良歎道：「若沒有郝大哥的密函警告在先，我肯定會中計，但接到如此一封大違幫主一向果斷作風的密函，我便心知不妙，立即把送函者拿下，然後嚴刑逼供，方曉得實情。噢！」

　　說到這裡，又再忍不住淚下，使人感到他是個血性漢子。

　　程蒼古是老江湖，皺眉問道：「品良你該沒想過以幫主的老謀深算也會出事，且來人肯定是有資格作信使的人，又持有令你沒法懷疑的紅函，為何你竟敢冒違令之險，出手把來人拿下，且以嚴刑逼供呢？」

　　卓狂生等無不同意程蒼古說的話，另一個較謹慎的做法，是把信使生擒後，再使人去探聽情況，看聶天還是不是知情。

　　尹清雅冷靜的道：「我可以代品良回答這問題，因為我到邊荒集作人質的事，除師傅和郝大哥外，就只有品良知情，是我親口告訴他的。」

　　眾皆恍然，同時曉得尹清雅信任魏品良，否則怎會讓他曉得她到邊荒集的來龍去脈。而魏品良正因清楚尹清雅在邊荒集的去留事關重大，牽涉到兩湖幫會不會和荒人開戰，遂醒悟此函非來自聶天還。

　　尹清雅忽又失去冷靜，雙目淚光閃閃，顫聲道：「說吧！品良你說吧！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高彥忙摟著尹清雅的香肩。

　　魏品良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道：「馬軍和周紹出賣了幫主和郝大哥，投向了桓玄，與桓玄聯手佈局，先後殺害了郝大哥和幫主，又以奸計突襲我們的兄弟，令我們的船隊全軍覆沒，我定要為幫主報仇。我怕桓玄會遣馬軍或周紹到邊荒集去騙小姐，所以先趕往邊荒集。」

　　「嘩！」

　　尹清雅再忍不住，哭倒高彥懷內去。

　　燕飛沉聲道：「品良你的做法正確。今次你們亦不是輸至無法翻身，只要能比馬軍和周紹早一步返回兩湖，召集所有兄弟，再化整為零，暫時避開敵人的鋒銳，便可以靜待東山再起的時機。」

　　劉穆之接口道：「當劉裕反攻桓玄之時，你們的機會便來了。」

　　魏品良一震道：「劉裕？」

　　劉穆之點頭道：「正是劉裕。他不但是你們唯一的希望，也是南方最後的希望，只有他能擊敗桓玄，為你們的幫主雪此深仇。」

　　魏品良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看到了天際一線曙光。

　　※※※

　　當劉裕策馬進入木寨，臨海運的北府兵，不論已登上戰船、又或仍守衛木寨的，全體高呼劉裕之名，人人狀若瘋狂，情緒昂揚，喊叫聲震動了整個碼頭區。

　　劉裕率領最後一支騎兵隊，撤離會稽，終於安然抵達臨海運。

　　朱序親自到大門迎接劉裕，與他並騎馳入兵士夾道歡迎的臨海運。

　　當劉裕經過寨門的一刻，他不但知道這次與天師軍之戰，最艱難的時刻已過去了，且清楚明白地曉得勝利正掌握在他手上。

　　歡呼聲潮浪般起伏著，沒有半點減弱和斂歇的趨勢，只有如此把心中的熱情宣洩出來，方可讓北府兵表達出對劉裕的尊敬和感激。正是劉裕把他們從絕望的深淵和死亡的陰影下拯救出來，重建北府兵的威望和信心。而劉裕實踐了他許下的諾言，是最後一個撤離會稽的人，這事實比任何言語更振奮和激動人心，令疑心最重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肯為手下著想的好統帥。

　　劉裕以事實證明了他有不下於謝玄的才能，整個撤軍行動爽快利落，毫不含糊，且退而不亂，布下大大小小的陷阱，引天師軍來襲，然後逐一粉碎之。謝玄之後，劉裕是第二個能把北府兵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明帥，顯示出泱泱大將之風，把原本極度失意下的撤退，變成一場勝利的調軍。

　　與撤軍行動配合連消帶打的反擊戰，更是振奮人心。

　　果如劉裕等所料，三天前天師軍的百艘貨船和近三百艘戰船，分批從運河駛進海峽，準備大舉進犯海鹽，卻被屠奉三以「奇兵號」為首，親自指揮由四十五艘戰船組成的船隊，截擊於海鹽西南方的海面上。「奇兵號」在老手的操縱下，固發揮出超級戰艦的本色，參戰的二十艘雙頭船，更充分顯示其以少勝多的高度靈活性，突破了天師軍戰船對裝載輜重兵員的貨船的保護，擊垮了天師軍的貨船隊，粉碎了徐道覆攻陷海鹽的美夢。

　　是役劉裕一方損失了二十八艘戰船，包括八艘雙頭艦，天師軍卻被擊沉焚燬超過一百艘戰船，貨船隊能成功遁逃者，只有十來艘。這場海戰徹底逆轉了天師軍在海面上的優勢，更失去了海峽的控制權。縱然徐道覆起意反擊，亦只能憑陸上的戰爭來決定勝敗榮辱。

　　但天師軍的噩夢並未到此為止，由劉毅率領以三千騎兵組成的快速應變部隊，突襲撤返岸上去的天師軍，斷去他們返回嘉興之路。

　　當徐道覆曉得不妙時，蒯恩的七千攻城軍已兵臨嘉興城下，對只餘下五百守軍的嘉興城，發動日夜不停的攻城戰。天師軍撐了兩天兩夜便棄城逃走，嘉興重入北府兵之手。

　　蒯恩立即派軍截斷吳郡北面的交通，又遣兵到吳郡和太湖間設立能據守的堅固壘寨陣地，至此吳郡變為孤城一座，再沒有反擊之力。

　　所有劉裕定下的軍事目標逐一完成，餘下的就是待劉裕與最後一批北府兵安抵海鹽後，與徐道覆作最後的決勝。

　　劉裕在手下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中，昂然登上「奇兵號」，迎接他的是屠奉三和老手，兩人的情緒亦非常激動。

　　屠奉三大喝道：「擂鼓！」

　　正蓄勢以待的八名鼓手，同時把「奇兵號」甲板上八個大鼓敲得震天價響，把逐漸停頓的呼喝聲掩蓋下去。

　　鼓聲倏止，整個臨海運變得鴉雀無聲，泊在碼頭處的十二艘戰船上的北府兵，和岸上等待登船的北府兵，全體三千多人，目光都投往登上「奇兵號」指揮台上威風凜凜的劉裕──他們心中的英雄。

　　劉裕神色冷然的環視著遠近翹首往他看去的兄弟，忽然舉拳擊往上方，大喝道：「兒郎們！我們回海鹽去，由今天開始，我們生死與共，直至人人安居樂業、豐衣足食、天下太平。」

　　他的話登時引得遠近爆起震耳的喝采聲，仍在岸上的朱序一聲令下，眾兵秩序井然的魚貫上船，標示著大撤退已到了最後的階段。

　　此時江文清的十艘雙頭艦現身於東面的海平處，益顯劉軍如日中天的氣勢。

　　「奇兵號」是最後一艘駛離臨海運的戰船，指揮台上的劉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大局已定的動人感覺。

　　劉裕這時方有機會和屠奉三說話，問道：「建康方面有甚麼新的消息？」

　　屠奉三道：「在我離開海鹽之前，收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就是聶天還和郝長亨都被桓玄宰掉了，兩湖幫的戰船幾近全軍覆沒。」

　　劉裕劇震道：「小白雁生死如何？」

　　屠奉三一呆道：「真想不到你的反應是這句話，我還以為你會說這是沒有可能的，桓玄憑甚麼這般容易的收拾聶天還。」

　　劉裕苦笑道：「高彥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因關心他而緊張小白雁。像小白雁那樣的美人兒，落入桓玄手上真不堪想像。」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劇痛。

　　屠奉三道：「沒有小白雁的消息。坦白說，我也很擔心她，若她有甚麼閃失，高彥肯定會自盡殉情。唉！真教人想不到，以聶天還的才智本領，竟會栽在桓玄手上。收拾了聶天還後，桓玄立即攻入江陵，把楊全期和殷仲堪兩人斬首，還把他們兩人的首級，與聶天還和郝長亨的首級，使人送往建康，說自己誅除反賊有功，著朝廷立即封他為大司馬。我操他的娘，桓玄實在逼人太甚。」

　　劉裕冷靜下來，疑惑難解的道：「桓玄憑甚麼能這麼輕易吃掉兩湖幫呢？」

　　屠奉三沉著應道：「照我看該是與譙縱有關。譙縱既然是魔門的人，多年來又暗中部署，說不定有魔門之徒混進了兩湖幫之內，取得聶天還的信任。否則任桓玄和譙縱如何厲害，亦無法這般輕易的擊垮聶天還。」

　　又歎道：「這或許就是天理循環，當年大江幫正因有胡叫天洩露機密，害江海流命喪於聶天還之手；現在輪到聶天還被內奸出賣，這是否報應呢？」

　　劉裕道：「文清曉得此事嗎？」

　　屠奉三搖頭道：「我尚未與她碰頭。這麼重大的事，由你親口告訴她較為適宜。」

　　劉裕點頭表示同意。道：「我真怕司馬元顯守不住建康。」

　　屠奉三正容道：「在我們的爭霸路上，絕不可以有婦人之仁。建康現在的情況，正如我們以前所預料般。司馬皇朝再沒有任何希望，問題是取之以代的究竟是桓玄、劉牢之還是你小劉爺。明白嗎？」

　　劉裕頹然道：「我明白！可是我們終曾和司馬元顯有過一段真摯的交往。」

　　屠奉三道：「做人必須實事求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收拾徐道覆，平定南方，建立我們的據點和領地，其它事既不到我們去理，亦是我們力所難及的。情況有點像會稽和謝琰，我們只能待最佳的時機來臨，方可全力反擊。」

　　稍頓續道：「事實上整體情況的發展對我們是有利無害。說到底司馬氏仍是南方的正統，桓玄篡奪司馬皇朝，在高門大族心中，是為竊國之賊，所以只要我們打著討賊的旗號，於收拾天師軍後回師北伐，便名正言順，省去我們不少工夫。」

　　劉裕點頭道：「奉三說得對。好！一切以大局為重。」

　　又皺眉道：「桓玄見嘉興落在我們手上，肯定不會蹉跎時間，會立即攻打建康，劉牢之會如何反應呢？」

　　屠奉三不屑的道：「劉牢之雖然愚蠢，但該不致蠢得和桓玄聯手夾攻建康吧！我看他會在廣陵按兵不動，隔山觀虎鬥，最好是桓玄和司馬元顯拚個兩敗俱傷，那劉牢之便可以勤王的姿態，收拾殘局，成為建康最有實力的人。」

　　劉裕歎道：「我怕聶天還的遭遇，會在司馬元顯身上重演。」

　　屠奉三歎道：「這個可能性很大，陳公公這著棋子，可以發揮很大的威力。」

　　劉裕點頭道：「沒錯，如果司馬元顯敗得又快又慘，劉牢之坐收漁人之利的如意算盤，將打不響。」

　　屠奉三冷哼道：「不但打不響，還會死得很慘。建康高門中支持桓玄者大不乏人，但支持劉牢之的卻找不到半個。忽然讓桓玄登上帝座，劉牢之可以幹甚麼呢？只是糧餉方面，已不到劉牢之不屈服。桓玄身後尚有莫測其真正實力的魔門，劉牢之肯定沒有還手之力。」

　　劉裕狠狠道：「這是劉牢之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不過我們一定要在劉牢之被擊垮前，收拾徐道覆，只要我們能在桓玄進佔廣陵前，先一步回師廣陵，我們便有足夠資格和桓玄爭奪建康。」

　　屠奉三冷然道：「情況大致如此，該是時候研究如何收拾徐道覆哩！」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目光投往前方的汪洋，心情亦像海面的波濤洶湧。

　　苦候多年的機會終來到手上，就算要拚盡最後的一兵一卒，他也絕不會放過桓玄。

第四章　生死存亡

　　壽陽城。忘世莊。

　　謝道韞獨坐小廳內，神情肅穆。

　　謝琰和兩子的死訊，今早傳至，謝鍾秀登時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靜，反覆把謝混的親筆信看了三遍，心中湧起悵惘無奈的情緒。

　　謝混既悲父親和兄長的陣亡，但大部分篇幅則力數劉裕的不是，直指劉裕要對他們的死亡負上全責，最後力勸她返回建康，主持謝家的事。

　　謝道韞心中浮現謝混秀美不凡的儀容，一陣淒酸襲心而至。

　　謝混擁有謝安的風流，他早熟、聰慧、好山水、善清談，又是詩文的能手，只可惜卻也像他的父親一樣，缺乏因應時勢而作出改變的勇氣和識見。

　　在天師軍之亂中，他們謝家首當其衝，在各個家族中損失最為慘重，不到兩年共有六人被殺，是家族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難道他們謝家已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刻？誰能重振謝家的風流呢？

　　謝鍾秀像幽靈般神情木然的走進廳子裡來，直抵她身前坐下，垂頭輕輕道：「劉裕是不是那樣的人？」

　　謝道韞痛心的細審她蒼白的臉容，道：「秀秀好了點嗎？」

　　謝鍾秀倔強的道：「我沒事。姑姑先答秀兒的問題。」

　　謝道韞心中一顫，終於曉得謝鍾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劉裕，否則她不會如此在意劉裕是哪種人。

　　淒然道：「信內說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詞，怎可藉此判斷劉裕是怎樣的人？待我們返建康後，會更清楚一些。」

　　謝鍾秀一震道：「我們真的要返回建康嗎？」

　　謝道韞平靜的道：「我們既身為謝家兒女，對謝家實在是責無旁貸。秀秀你來告訴我，我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

　　謝鍾秀仰起俏臉，雙目淚珠滾動，一聲悲呼，投入謝道韞懷裡，不住抽咽，作無聲的飲泣。

　　謝道韞也陪她灑下熱淚，撫著她香背道：「現在並不是哭的好時候，我們必須堅強起來，把這個家撐下去。」

　　好一會後，謝鍾秀道：「劉裕真的是這種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嗎？」

　　謝道韞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人死不能復生，人死了，活著的人本不該再理會他們生前的過錯，但你既然一再追問，我便坦白告訴你吧！問題不在劉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遺命，重用劉裕，那我們謝家何用弄至這等情況？至於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時間會告訴我們真相。明早我們便坐船回建康去，這是我們沒法逃避的事，亦是謝家兒女的命運。」

　　謝鍾秀哭道：「我們謝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幾年──我們……」說起謝玄，又再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謝道韞歎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懲罰自己？」

　　謝鍾秀嬌軀猛顫，反收止了哭聲，從謝道韞懷裡抬起頭來，顫聲道：「姑姑在說甚麼呢？」

　　謝道韞愛憐地撫摸她的秀髮，柔聲道：「秀秀一直對淡真之死耿耿於懷，認為自己須負上責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沒有預見將來所有事的本領，只要我們是出於良好的動機，做認為該做的事，便可問心無愧。」

　　謝鍾秀伏入謝道韞懷裡，繼續飲泣，嗚咽道：「姑姑不用開解我。只要我想想若淡真那晚成功與劉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麼苦，我便後悔得想自盡。」

　　謝道韞平靜的道：「秀秀喜歡的人是劉裕，對嗎？」

　　謝鍾秀嬌軀劇震，再沒有說話。

　　※※※

　　卓狂生來到坐在船尾的燕飛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機會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殺逃脫的兩湖幫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爛攤子，根本沒法兼顧兩湖，我們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兩湖。」

　　巴陵已在三個時辰的船程內。

　　沿途他們硬闖荊州軍的三個關口，又兩次與荊州軍的水師展開遭遇戰，但都能輕鬆闖過，可知桓玄的水師船隊仍沒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飛問道：「商量好了嗎？」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個懶腰，油然道：「正如你說的那樣子，兩湖幫並沒有一敗塗地。聶天還最厲害的一著，是把一半戰船留在兩湖，如果郝長亨能溜返兩湖……唉！真想不到郝長亨那麼短命。」

　　燕飛點頭道：「真的很可惜，聶天還今次是棋差一著，敗在內奸手上。」

　　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譙縱千算萬算，也算不過老天爺，竟有我們小白雁這神來一筆，立即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我、高小子和姚猛決定留在小白雁身邊，助她重整兩湖幫的陣腳。只要能避過桓玄的乘勝追擊，便輪到桓玄有難了。」

　　燕飛搖頭道：「桓玄根本沒有能力進犯兩湖，現在他是自顧不暇，他必須在劉裕回師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來嗎？」

　　卓狂生道：「老程對兩湖幫始終心存芥蒂，或許你可以說服他。」

　　燕飛道：「勉強便沒有意思，讓他隨我們和劉先生去與劉裕會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這樣了。」

　　燕飛道：「你看小白雁對兩湖幫眾有足夠的號召力嗎？」

　　卓狂生道：「我看這方面完全不成問題，小白雁是不是有統率兩湖幫的能力並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兩湖幫的象徵和靈魂，讓幫眾可以把對聶天還和郝長亨的忠誠和崇敬，轉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對她敬若天神的態度，你便明白我在說甚麼。」

　　接著又道：「除了為聶、郝兩人報仇的憤慨，把兩湖幫眾團結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與我們荒人，亦即是與小裕的關係，更賦予兩湖幫眾對未來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劉裕統一南方，他們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賊。這是最實際的激勵。唉！現在我最怕是留在兩湖幫眾裡仍有魔門的奸細。」

　　燕飛道：「說到這方面，我不得不讚聶天還一句老謀深算。現在於兩湖作指揮的是個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樣，但在兩湖幫卻是德高望重的人。據品良所說，周明亮自幼和聶天還便是朋友，對聶天還的忠心是無可懷疑的，更絕對不是魔門的人，亦不是桓玄買得動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說，老聶的死當然教人惋惜，但也解開了我們荒人和兩湖幫的死結。他奶奶！誰想得小白雁之戀會朝這樣的方向發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對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實上高小子固然沒法離開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沒有片刻可以離開高小子。」

　　燕飛拍拍卓狂生肩頭，有感而發道：「我還是聽你的勸告，去找賭仙說話，因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這一個熟悉水道幫會的人作輔助，我有信心可以說服他。」

　　※※※

　　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體形氣度，衣袂隨風飄揚，外表仍是那威武不凡，予人強大的信心，便像沒有人可以擊倒他似的。

　　事實上天師軍正在進行慘痛的撤退。

　　數以萬計的天師軍，沿運河兩岸撤往會稽，人人垂頭喪氣，再無復狠挫遠征軍時如日中天的氣勢。

　　張猛立在徐道覆身後，親兵則把守高地四方。

　　運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興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們陣腳大亂，也影響了進攻退守全盤策略。

　　張猛欲言又止。

　　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將軍有甚麼話想說呢？」

　　張猛踏前一步，道：「我們是否要保著吳郡呢？」

　　徐道覆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我們保得住吳郡嗎？」

　　張猛道：「機會是有的，只要我們能在短期內收復嘉興，劉裕將被逼重陷劣勢，如此吳郡之危自然消解。」

　　又道：「現在桓玄隨時東攻建康，建康軍自顧不暇，將無力對北府兵施以援手。而我們則得到整個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陣勢，便可以發動反攻，把劉裕徹底摧毀。」

　　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計，如我們全力反攻嘉興，要多少時間方能收復此鎮？」

　　張猛道：「我們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於攻打海鹽一役中沉於江底。幸好我們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作好攻城的準備工夫。」

　　徐道覆道：「那是說我們至少需一個月的時間，方可發動對嘉興的攻城戰。」

　　張猛道：「要保著吳郡，只有圍魏救趙這個辦法。我們把嘉興重重圍困，如果劉裕來救，我們便可以伏擊北府兵於途中。嘉興現已成此戰成敗的關鍵，乃劉裕必救之地，如此主動仍掌握在我們手上。」

　　徐道覆道：「你的計策非常高明，只有一個破綻，就是沒有把北府兵水師的威脅計算在內。現在於水戰上，北府水師可說是佔盡上風，如果給他們從海峽闖入運河，我們將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論兵員的素質、訓練和裝備，我們的確及不上敵人。以前之所以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走，除了戰略正確外，更因對方的主帥是無能自大的謝琰。現在我們的對手再不是謝琰，而是被北府兵視為謝玄另一化身的劉裕，形勢截然有異，如果我們一成不變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會輸得更快更慘。」

　　張猛為之啞口無言。

　　謝琰確實不能和劉裕相比。

　　劉裕每走一步，天師軍的優勢便相應的消滅一些。先是攻陷滬瀆壘，令天師軍亂了陣腳，接著渡海於臨海運設置陣地，使會稽、上虞兩城的守軍能安然撤往海鹽。而收復嘉興的一著，更把天師軍推往眼前進退維谷的劣況。

　　劉裕用兵之佳，絕不在謝玄之下。

　　徐道覆道：「幸好劉裕仍有一個弱點，只要我們把他的弱點加以擴大，將可令他全軍盡沒。」

　　張猛大喜，道：「劉裕的弱點在哪裡？」

　　徐道覆看著經過運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師軍戰船，緩緩道：「只看江南這區域的情況，他的弱點並不容易覺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強弱處便呼之欲出。」

　　張猛現出醒悟的神色。

　　徐道覆續道：「桓玄先後收拾了聶天還和楊全期，於大江上游已成獨霸之勢，與建康軍的大戰一觸即發。而建康因上游被荊州軍封鎖，西面的糧貨物資沒法輸送，形勢愈趨吃緊，據傳多處地方已出現了饑饉的情況。」

　　張猛點頭道：「劉裕的問題，是將無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縱能奪得我們在滬瀆壘的糧資，但要支持兵員達三萬之眾的軍隊，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個月的時間，只要我們能穩守三個月，劉軍將不戰而潰。」

　　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劉裕不心切建康的情況，如讓桓玄奪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廣陵的劉牢之連根拔起，劉裕何來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劉裕會變得急於求勝，而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張猛恭敬的問道：「如此我們該否放棄吳郡呢？」

　　徐道覆尚未來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現丘坡處，飛掠而至，守衛的親兵不單沒有攔阻，還致禮施敬。原來來人是盧循。

　　徐道覆道：「張將軍立即持我令牌到吳郡去，把城內駐軍撤往太湖另一邊的義興，一切由你酌情處理。」

　　張猛接令去了。

　　盧循來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況真的那麼嚴重嗎？」

　　對著盧循，徐道覆再不掩飾的露出憂色，歎道：「天師若再不肯出山，我們極可能輸掉這場仗。」

　　盧循劇震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徐道覆頹然：「我已盡量高估劉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幾乎於同一時間得到海鹽和滬瀆壘的控制權，確是非常乾脆漂亮的絕著，令我們本是完美無暇的計劃功虧一簣，也因而一著不慎，滿盤皆落索。」

　　盧循皺眉道：「如論實力，我們仍遠在他之上，道覆為何這麼快失去信心？」

　　徐道覆道：「我並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敵我的形勢。我們本佔著三方面的優勢，首先是人數上佔盡便宜，但現在這方面已給北府兵高亢的士氣抵銷了。自謝玄創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終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勁旅，不論訓練、裝備和經驗均遠超過我們天師軍。何況現在的指揮是用兵之道不下於謝玄的劉裕，我們的人多勢眾再不可恃。」

　　盧循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道覆續道：「其次是我們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權，已落入劉裕手上。在水戰上，我們實非以大江幫雙頭艦為骨幹的劉軍水師的對手。江南水道縱橫交錯，誰能稱霸水道，誰便能操控主動。」

　　盧循苦笑道：「還有呢？」

　　徐道覆歎道：「還有就是陸上的優勢，我們之所以陷進眼前的局面，是因對方從邊荒運來良種胡馬，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騎隊。而騎兵正是我們最弱的一環，經連番激戰後，只餘下千多騎，根本沒法以騎兵應付騎兵。在一般情況下，北府兵的二千騎足可令海鹽、滬瀆壘、嘉興和吳郡互相呼應。能守而後能攻，只要劉裕守穩陣腳，會稽危矣。如會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將守不住。」

　　盧循冷哼道：「不如我們索性把大軍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劉裕之手，看他如何管理這個爛攤子？」

　　徐道覆道：「師兄是想重演王凝之當年的情況，可是劉裕是另一個王凝之嗎？他來自民間，明白民情，曉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氣地安居樂業。更可慮者是劉裕的『一箭沉隱龍』，不但今他成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為南方民眾翹首仰望的救星，對民眾的號召力是難以估計的。所以我們絕不可容許他有這個機會。」

　　盧循臉有難色的道：「唉！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師，他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對一手創辦的天師道似再沒有絲毫興趣。」

　　徐道覆沉聲道：「決定權當然在天師手上，師兄只要讓他清楚我們現在正面臨生死存亡的情況便成。」

　　盧循現出堅決的神色，點頭道：「我立即趕往翁州見天師，回來後再說罷。」

　　盧循再歎一口氣，迅速去了。

第五章　豪賭一鋪

　　「篤！篤！篤！」

　　江文清應道：「是我們的劉帥嗎？」

　　劉裕推門而入，笑道：「文清竟然認得我的腳步聲。」

　　江文清笑意盈臉，嘴角含春的道：「我沒有那種本事，不過知道只有劉帥一個人敢那樣推門進入人家的閨房。」

　　劉裕看得眼前一亮，江文清回復女裝，秀髮披肩，容光煥發，正散射著成熟的魅力。

　　他緩緩關上房門，到一角的椅子坐下去，離坐在床沿的江文清足有丈許之遙，氣氛登時古怪起來。

　　江文清見劉裕目不轉睛地打量她，俏臉飛上兩朵紅雲，垂首低聲道：「劉帥想找人聊天？對吧！」

　　劉裕苦笑道：「我本想待至明天才告訴你，讓文清今夜可以安安樂樂的睡一覺，但卻沒法控制自己的一雙腳，忍不住直闖文清的香閨，請文清恕我冒犯之罪。」

　　江文清一呆道：「有甚麼事這麼嚴重，會令我睡不著的？」

　　劉裕道：「聶天還被桓玄殺了。」

　　江文清劇震而起，失聲道：「甚麼？」

　　劉裕跳將起來，奔到她身前，伸出兩臂，把她擁入懷裡。

　　江文清在他懷裡抖顫起來，接著兩手纏上他的肩頭，喘息道：「沒有可能的。」

　　劉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失落感覺，她一直期待著手刃聶天還的一刻，但這一刻將永遠不會來臨，因為已由桓玄代勞。

　　江文清又平靜下來，仰臉瞧他道：「告訴我你只是在開玩笑。」

　　劉裕愛憐地吻她的香唇，歎道：「是真的。由此亦可見，在魔門的全力支持下，桓玄再不是以前的桓玄，其實力遠在我們的所知之外。如果我們仍當他是以前那個桓玄，吃虧的會是我們。我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曾大吃一驚。」

　　江文清把俏臉埋入他肩膀處，說不出話來。

　　劉裕道：「文清有沒有想過，於你爹的死來說，聶天還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罪魁禍首仍是桓玄。」

　　江文清沒有作聲，但摟得他更緊了，似要擠進他身體去。那種銷魂的感覺，是沒法形容的動人滋味。

　　劉裕心中燃起愛火，暗下決定，會盡力與桓玄周旋，絕不容桓玄再次作惡，傷害江文清。他已失去王淡真，再不可失去江文清。

　　「文清！」

　　江文清「嗯」的應了他一聲，仰起俏臉，道：「劉帥啊！我真的怕今晚難以入睡，留下陪文清聊天好嗎？」

　　劉裕感到她的身體滾熱起來，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甚的問道：「聊甚麼呢？」

　　江文清嬌羞的把螓首枕在他肩頭，輕聲道：「劉帥愛聊甚麼，便聊甚麼吧！啊！」

　　劉裕把她攔腰抱起，吹熄了床頭几上唯一燃點著的油燈，然後把她輕輕放到床上去。

　　溫柔的月色，從西窗射進房內來。

　　劉裕生出無比深刻的動人感覺。

　　劉裕的目光沒有離開江文清片刻，心中想的卻是目下的處境。他們正位於戰火的核心處，與天師軍的生死決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而海鹽這座位於最前線的戰略重鎮，仿如怒濤裡冒起的一塊巨岩，任由戰浪沖擊，仍能屹立不倒。

　　戰火已蔓延至南方每一個角落，南方的數股勢力正於不同的戰場較量比拚，作著最激烈的鬥爭和角力。

　　但在今夜，他將會忘掉一切，包括過去和將來，盡情享受生命最濃烈燦爛的輝煌時刻，對老天爺他再沒有半句怨言，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

　　※※※

　　江陵城。桓府。

　　桓玄依依不捨地離開譙嫩玉，披衣到外廳去見譙奉先。

　　坐下後，譙奉先肅容道：「建康有消息傳來，司馬元顯正集結水師，趁我們剛得荊州，人心不穩之際，以劉牢之為先鋒，司馬尚之為後部，率軍逆流來攻打我們。」

　　桓玄啞然失笑道：「好小子！」

　　譙奉先續道：「建康軍戰船約一百五十艘，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北府兵戰船一百二十艘，兵力達二萬之眾，合起來近三百艘戰船，兵員有三萬五千人。這是司馬元顯能動員的力量，如果被我們一舉擊垮，建康唾手可得。」

　　桓玄欣然點頭道：「奉先你做得很好，完全掌握著建康的情況。劉裕方面又如何？」

　　譙奉先苦笑道：「劉裕這傢伙確實不可以小覷，竟可於謝琰被殺的當兒，不但成功撤走會稽和上虞兩城的遠征軍，且乘徐道覆傾盡全力攻打海鹽之際，以奇兵攻陷嘉興，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吳郡的陷落變為早晚間的事。照我看天師軍大有可能栽在劉裕手上。」

　　桓玄雙目殺機大盛，冷哼一聲。

　　譙奉先道：「不過徐道覆仍佔盡人和地利的優勢，劉裕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肯定沒法把天師軍剷除，所以我們可暫時置劉裕不理，還樂得讓他牽制著天師軍。」

　　桓玄沉聲道：「對司馬元顯的行動，奉先有甚麼好提議呢？」

　　譙奉先從容道：「我們剛從兩湖幫處取得三十多艘性能超卓的赤龍舟，加上我們巴蜀來的六十艘快速戰船，配合南郡公原有的戰船，組成新的荊州水師，戰船超逾三百艘，有足夠的力量在大江上迎擊司馬元顯，且佔盡上游順流之利，只要我們以逸待勞，待司馬元顯遠離建康，然後迎頭痛擊之，肯定可把建康水師徹底擊垮，去除進軍建康的最大障礙。」

　　桓玄搖頭道：「這並非最上之策，皆因奉先不瞭解建康真正的情況，不明白司馬道子父子與劉牢之的關係，更不清楚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

　　譙奉先愕然道：「請南郡公指點。」

　　桓玄微笑道：「劉牢之是個自私自利、一切只懂為自己著想的人。他最憎恨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司馬道子，又或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的權貴。而司馬道子父子包庇劉裕一事，更令他無法釋懷。但他絕非蠢人，明白如讓司馬道子平定了荊州，司馬道子會聯合劉裕來對付他。在這樣的思量下，你道劉牢之會不會全心全意的聽司馬道子之令行事？」

　　譙奉先應道：「當然不會。」

　　桓玄道：「劉牢之的如意算盤，是讓我們和司馬道子拚個兩敗俱傷，最好是由我們除掉司馬元顯，然後由他撿便宜收拾我們，那建康的控制權將落入他的手上。」

　　譙奉先道：「南郡公的意思是……」

　　桓玄胸有成竹的道：「我們務要製造出一種形勢，令劉牢之去扯司馬元顯的後腿，令司馬元顯陣腳大亂，而我們則可趁司馬元顯進退失據之際，一舉摧毀建康水師，這時縱然劉牢之曉得中計，但已回天乏力，只餘待宰的分兒。」

　　譙奉先雙目亮起來，道：「下屬明白了！我們立即盡起戰船，進軍建康，控制主動，逼司馬元顯倉卒迎戰。」

　　桓玄欣然道：「還差了一著，就是使人去見劉牢之，巧妙地提供錯誤的情報，使劉牢之誤判我們的情況，也因此作出最錯誤的決定。」

　　譙奉先也不得不佩服桓玄的手段，道：「何人可擔當此重任呢？」

　　桓玄道：「這個說客並不易當，首先我們想劉牢之知道的事，直接告訴他將收不到理想的效果，須由他從言外之意猜測出來。其次這個人須為劉牢之信任的人，令劉牢之不會懷疑此人會害他。」

　　譙奉先一震道：「我有一個非常理想的人選，保證可令劉牢之中計。」

　　桓玄大喜道：「此為何人？」

　　譙奉先道：「這個人就是劉牢之的親舅何穆，他在建康當了個漕運的小官兒，最明白鎖江對建康的影響，故一直看好我們。我有辦法說動他為我們當說客，因為他最愛到淮月樓鬼混，淑莊看在他和劉牢之的關係上，一向對他籠絡有加，現在該是用得著他的時候。」

　　桓玄長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此事交由奉先全權處理。」

　　譙奉先恭敬的道：「事關重大，不容有失，奉先不會令南郡公失望的。」

　　桓玄像記起甚麼似的，岔開話題問道：「兩湖方面情況如何？」

　　譙奉先道：「剛接到巴陵傳來的消息，兩湖幫餘孽的戰船，三天前忽然離開泊地，沒有人曉得他們到了哪裡去？」

　　桓玄怒道：「馬軍和周紹也不清楚嗎？」

　　譙奉先不敢說話。

　　桓玄苦笑道：「現在我們再沒空去理會難成氣候的兩湖幫餘孽，待我攻陷建康後，再派大軍到兩湖去掃蕩他們。去辦你該辦的事吧！」

　　譙奉先領命去了。

　　※※※

　　劉裕領著三千騎兵，昂然由嘉興東門入城，迎接他的是蒯恩、陰奇和比他早兩天到達的屠奉三。

　　軍民夾道歡迎，高呼小劉爺之名。

　　劉裕大訝，屠奉三笑著解釋道：「還是小恩行，甫入城立即發糧濟民，又在城內張貼告示，公告絕不會像天師軍般強徵壯丁入伍，只要不勾結天師叛軍，人人可以安居樂業，立即爭取到城民的支持。很多逃往附近鄉鎮的民眾，這幾天都聞風扶老攜幼的回城。小恩不但律軍甚嚴，不許手下有半點擾民之舉，還派出兵員為民眾修補房舍。現在劉帥眼見的熱情和盛況，正是小恩一番心血的成效。」

　　劉裕大喜道：「想不到小恩能體恤民情，視民如子，我們要好好向你學習。」

　　蒯恩赧然道：「我只懂這一招，還是侯先生教下來的，至於長遠的治民之策，我是一竅不通。侯先生曾說過，民眾是很單純的，誰能令他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便會受到民眾的支持。侯先生更指出，劉帥身負『一箭沉隱龍』的神祕色彩，做起安撫民眾的工作，會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裕欣然道：「小恩你做得很好。」

　　屠奉三道：「天師軍昨夜撤離吳郡，渡湖往義興去，起行前放火燒吳郡，又拆毀城門，搗破部分城牆，吳郡的城民正往嘉興逃難而來。唉！」

　　劉裕明白屠奉三為何嘆息。由於荊州軍封鎖大江，西面貨糧沒法經大江運往建康，糧食出現短缺的情況，令建康再沒法在這方面支持他們。若非他們從滬瀆壘奪得大量糧資，又得孔老大在沿海一帶搜購糧食，恐怕現在被逼撤退的將是他們而非天師軍。

　　但糧食始終有限，只夠軍隊三個月的食用，如再賑濟大批湧來的災民，將令他們百上加斤，支撐不下去。

　　眼前似是一片好景，卻是外強中乾，而徐道覆正是看破他們這致命的弱點，故全面撤離，擺出長期作戰的姿態。

　　陰奇咕噥道：「他們為何不逃往無錫去，偏往我們這邊來？」

　　蒯恩道：「無錫的守將是司馬休之，自戰爭開始，便堅拒難民入城，吳郡的民眾根本是無處可去，只好逃往嘉興來。嘿！小將該如何處理他們呢？」

　　劉裕毫不猶豫的道：「我劉裕來自平民百姓之家，怎可對民眾的苦難視若無睹，我要令南方的民眾，清楚我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讓他們曉得我會和他們同甘共苦。」

　　蒯恩現出尊敬的神色，道：「明白了！」

　　劉裕轉向憂心忡忡的屠奉三道：「我們必須設法打破眼前的悶局，否則我們將不出兩個結局，一是糧盡而亡，一是由桓玄來宰掉我們。」

　　屠奉三邊策馬邊沉吟道：「糧食方面，仍非無法可想。可是如何對付桓玄，我真的想不到辦法，因為我們正自顧不暇，還如何去理會建康的事？」

　　劉裕道：「建康方面由我去想辦法，糧食方面該如何解決呢？」

　　屠奉三道：「巴蜀乃天府之國，糧米之鄉，不但能自給自足，還可以把大批米糧輸往建康和大江兩岸城鎮。現在桓玄封鎖建康上游，令漕運斷絕，建康固是百物騰貴，可是封鎖線上游城鎮的情況卻剛好相反。由於糧貨不能往建康出售，被逼在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散貨，肯定令糧價下降，如果我們有方法在這些地方收購糧食，再運往這裡來，可暫紆糧荒的困局。」

　　陰奇大喜道：「此事可交由我負責。因著邊荒遊的關係，我們與大江沿岸的幫會建立了交情。現時兩湖幫名存實亡，令沿江幫會少了很多顧忌，加上我們荒人的面子，此事將是水到渠成。唯一問題是我們欠缺買糧的財力。」

　　蒯恩道：「此事不難解決，只要平城的金子能運至邊荒集，我們將有足夠的財力收購糧食。」

　　此時眾人馳進太守府，甩鐙下馬，步入太守府的大堂。劉裕沉默下來，似是在深思某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屠奉三向陰奇等打個手勢，著他們留在門外，自己則追著劉裕入堂去了。

　　劉裕步至大堂正中處，忽然止步，兩手負後，雙目閃閃生輝。

　　屠奉三來到他身旁，低聲問道：「劉帥是不是正思量建康的事？」

　　劉裕沉聲道：「建康軍會輸得又快又慘，接著將輪到劉牢之的部隊，如被桓玄佔領整個揚州，實力將會以倍數增加，奉三仍認為我們可以擊敗桓玄嗎？」

　　屠奉三苦笑道：「我們的失著處，是一直沒有把魔門計算在內，但觀乎聶天還的敗亡，我們顯然大大低估了魔門的實力。」

　　劉裕道：「現在唯一回天之計，就是趁桓玄陣腳未穩，未成氣候之時把他擊倒，捨此之外再無他法。」

　　屠奉三為難的道：「可是我們現在困處泥塗，根本沒法抽身。」

　　劉裕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淡然自若的道：「為何我們不可抽身回去？只要把大軍留下，交由蒯恩指揮，肯定可蕩平聲勢大弱的天師軍。」

　　屠奉三愕然道：「憑我們兩人之力，如何可把建康的形勢扭轉過來？即使司馬道子把軍權交給我們，我們仍沒法應付桓玄和劉牢之的左右夾擊，那與找死並沒有分別，更何況司馬道子絕不會讓我們控制建康軍。」

　　劉裕含笑看著他道：「劉牢之又如何呢？」

　　屠奉三劇震無言。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的情況有點像劉毅，當他發覺他所有期待和預測都落空，忽然變成大難臨頭、走投無路，我能起的作用，會超乎他的想像之外。」

　　屠奉三一時仍說不出話來，但雙目卻開始發亮。

　　劉裕雙目射出傾盡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盡的仇恨，冷冷道：「我絕不可以輸給桓玄，而眼前只有一個機會，錯過了便永不再有。我要和桓玄豪賭一場，賭誰才是南方的真命天子。」

第六章　打正旗號

　　盧循掠過石灘，來到孫恩身後，自然而然心生敬意，「噗」的一聲雙膝下跪，叫道：「天師萬安！」

　　孫恩站在岸邊，看著潮水湧上石灘，又緩緩地退回大海裡，任由海風吹拂，道袍飄揚，神情寫意。

　　盧循不敢站起來，默默等待。

　　孫恩忽然一聲嘆息，道：「看到你親自回來，我便曉得形勢不妙，道覆是不是吃了敗仗？」

　　盧循暗忖孫恩定是沒有看過徐道覆送返翁州報信的密函，一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難道孫恩對他自己一手成立的天師軍再沒有任何感情，故對天師軍的事不聞不問？

　　孫恩終於轉過身來，面向盧循，微笑道：「起來！」

　　盧循仰望孫恩，忽然身體一顫，連忙垂下目光，這才敢恭恭敬敬地站起來。

　　孫恩從容道：「小循你因何事心生震動呢？快說出來。」

　　盧循現出古怪的神情，答道：「我不知道！唉！或許是我感到再不明白天師。」

　　孫恩興致盎然道：「你以前明白我嗎？」

　　盧循有點不知如何措辭般，好一會後道：「那是一種沒法形容的感覺。天師似是站在我身前，但又像不在那裡，好像天師已嵌入了背後的大海去，與天地渾成一體。」

　　孫恩欣然道：「你有此悟性，可見你的功法大有進展，令我非常欣慰。」

　　接著肅容道：「道覆是否受到挫折？」

　　盧循趁此機會，把徐道覆現時的處境詳細道出來，最後道：「道覆的看法是如果天師再不出山，我們恐怕會一敗塗地。」

　　孫恩留心聆聽，沒有插半句話，任由盧循把話說完，平靜的道：「道覆的策略非常正確，只要道覆堅持長期作戰的戰略，把劉裕牽制在南方，最終的勝利將屬於我們。」

　　盧循大吃一驚道：「天師不打算出山領導我們嗎？」

　　孫恩露出憐惜的神情，道：「天下是要由道覆去爭取回來，方有意義和樂趣。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盧循不解的道：「有甚麼事比我們天師道澤被天下更重要呢？」

　　孫恩轉過身去，環視茫茫汪洋大海，以充滿期待的語調，緩緩道：「燕飛又來了！」

　　盧循失聲道：「燕飛？」

　　孫恩道：「正是燕飛。」

　　盧循鼓起勇氣，問道：「天師和燕飛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孫恩淡淡道：「這是不是你一直憋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話呢？」

　　盧循坦然道：「徒兒怎瞞得過天師精微的道心，這句話在我心裡憋了很久很辛苦，請天師賜示，讓我也好對道覆有個交代。」

　　孫恩似是沒法把注意力集中於盧循身上，漫不經意的答道：「有些事，是不知道比知道好，知情反是有害無益。」

　　盧循發自真心的道：「徒兒願負擔知情後的一切苦果。」

　　孫恩再轉過身來，盯著盧循以帶點憐憫的語調道：「有些事是我們最希望知道，但也是最不願知道的。例如命運，人只會在失意時，方想知道未來的命運，但不是真的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是存有僥倖之心，希望有好運在前方恭候，能否極泰來。假設未來的命運苦不堪言，知道了對你有何好處？」

　　盧循堅決的道：「那我只好認命。」

　　孫恩啞然失笑道：「我知道小循你是為天師道著想，所以願意冒險。可是若我告訴你實情，你大有可能對天師道失去了一貫的熱情。我立你為道統的繼承人，正是要你把天師道發揚光大。好吧！今回我與燕飛決戰後，不論成敗，我都會設法殺死劉裕，去除我們天師道最大的敵人，你也可以向道覆有所交代。」

　　盧循愕然道：「不論成敗？這樣……」

　　孫恩雙目精光劇盛，微笑道：「你不用明白。今回將是我和燕飛最後一場決戰。把我們駐在翁州的船隊撤往臨海去，我不想受到任何騷擾。」

　　盧循滿腹疑團的領命離開。

　　※※※

　　燕飛操弄得快艇在水面如鳥兒飛翔，順流而下。只用了三個時辰，他們由長江進入運河，脫離險區。

　　快艇載著劉穆之，趁黑闖過荊州軍的封鎖線，又越過建康軍的關防，成功抵達運河，時間拿捏得精準無誤。

　　劉穆之雖對燕飛有十足的信心，事實上亦是有驚無險，可是驚心動魄的過程，亦令他有點消受不了，只是幾次快艇快要翻沉，隨浪拋擲，已使他感到疲累，遂一直閉目養神，驀有所覺，睜開眼來。

　　船尾的燕飛現出奇異的神情，雙目神光閃閃。

　　劉穆之問道：「燕兄在想甚麼呢？」

　　燕飛很想告訴這位智者自己感應到孫恩，但話到了唇邊卻無法說出來，苦笑道：「只是在胡思亂想吧！」

　　劉穆之倒沒想過燕飛會說謊，隨口問道：「過了無錫嗎？」

　　燕飛答道：「那是一個時辰前的事。」

　　劉穆之左顧右盼，欣賞兩岸景色，大有遊山玩水的輕鬆神態。

　　燕飛道：「劉先生請看前方。」

　　劉穆之別頭看去，只見運河前方遠處，冒起一股濃煙，在高空形成團團煙霧。失聲道：「吳郡起火了！」

　　燕飛沉聲問道：「看情況起火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究竟是凶是吉呢？」

　　劉穆之道：「吳郡著火焚燒，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劉爺的軍隊攻陷吳郡，一是天師軍撤退時放火燒城，不論是哪種情況，均對劉爺有利，顯示天師軍正處於下風。」

　　燕飛欣然道：「很快我們便曉得確實的情況，希望可以快點見到他們吧！」

　　※※※

　　拓跋儀來到慕容戰身旁，微笑道：「想不到慕容當家竟有這般閒情，在這裡觀看落日的美景。」

　　慕容戰露出一個頗有苦澀意味的表情，歎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欣賞落日，只知道落日的壯麗景色，確勾起我心中某種難言的情緒，且感難以排遣，拓跋當家會否因此笑我呢？」

　　兩人立處是穎水上游一處高地，可俯瞰雪原落日的景色。

　　慕容戰問道：「拓跋當家不是要陪伴崔宏嗎？為何竟可分身到這裡來？」

　　拓跋儀答道：「崔宏回驛場沐浴更衣，好出席今晚由老紅作東道主的晚宴，我閒著無事，便到這裡遛躂，吹吹北風。」

　　慕容戰歎道：「拓跋當家不要瞞我，邊荒集外這麼多地方不去，你偏要到這裡來，當然是因這方向較接近素君，我沒說錯吧？」

　　拓跋儀手搭著他肩膀，頹然道：「思念確實很折磨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是否對柔然美女仍念念不忘呢？」

　　慕容戰話不對題的道：「救回千千和小詩姐後，你老哥有甚麼打算？」

　　拓跋儀歎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難道我能為自己的未來作主嗎？我倒想聽你的打算，聽你的語調，似有離開邊荒集之意。」

　　慕容戰滿懷感觸的道：「花兒開得最燦爛的一刻，也是她開始凋謝的一刻。當我們荒人把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來的一刻，就是邊荒集最輝煌的一刻。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邊荒集影響著南北形勢的變化，但南北形勢的變化，亦會反過來影響邊荒集。我有種感覺，當燕飛攜美離開邊荒集的那一刻，就是邊荒集盛極轉衰的一刻。」

　　拓跋儀大訝道：「想不到慕容當家對邊荒集的未來，有這深刻的看法，亦顯現出當家你對邊荒集的情深如海。我也不認為燕飛會長留邊荒集，而只有他，方能同時鎮撫著敝族之主拓跋珪和正在南方崛起的劉裕。」

　　又問道：「若邊荒集盛極必衰的情況出現，你是否會到塞外找朔千黛呢？」

　　慕容戰搖頭道：「何用等到那時候？聽罷千千的鐘樓琴音，我立即起程。」

　　拓跋儀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羨慕你。」

　　慕容戰反搭著他的肩頭，一齊舉步回集去了。

　　※※※

　　燕飛的抵達，轟動全城。

　　燕飛是不得不如實報上名字，因為這是可以最快見到劉裕的唯一方法。

　　不論軍民，無不想一睹天下第一名劍的風采，聞風而至者，擠滿到太守府的大街兩旁，看著燕飛和劉穆之在劉裕的親自迎接下，直抵太守府。

　　到劉裕、燕飛和劉穆之三人在後堂圍桌坐下，屠奉三和蒯恩兩人不約而同的趕至，久別重逢，各人均感興奮。

　　劉屠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劉穆之，劉裕更記起江文清提過此人，故對劉穆之特別留神。

　　喝過熱茶後，互道對方最新的情況後，燕飛道：「劉先生是自己人，甚麼都不用瞞他。我從邊荒集把劉先生請來，是因為他或許可以助你們打贏這場勝負可能永遠無法分明的戰爭。」

　　劉穆之含笑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亦沒有謙辭。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打量劉穆之，大感興趣的道：「劉先生認為這是一場我們沒法打贏的戰爭嗎？」

　　劉穆之從容道：「燕兄為了向小劉爺推薦我，所以故意誇大其詞，指的其實是與天師軍之戰縱有勝負，但一天動亂的背景和根源沒法消除，天師軍仍可死灰復燃，又或此亂剛平，彼亂又起，變成一場無休止的苦戰。」

　　劉裕和屠奉三同時動容，因為劉穆之這番話說中了他們的心事。

　　蒯恩道：「敢問先生，有甚麼辦法可以根治江南的民亂呢？」

　　燕飛心中暗讚，蒯恩似是詰難劉穆之，事實上是予劉穆之說出胸中抱負的機會，因為蒯恩早從荒人處得知劉穆之乃才高八斗的智士賢者。由此可見蒯恩容人的胸襟。

　　劉穆之微笑道：「這可分為一時權宜之計和長遠的政策，後者更牽涉到治國平天下的大問題。」

　　屠奉三沉聲問道：「何謂權宜之計？」

　　劉穆之答道：「權宜之計是針對眼前情況的應對之術，既要有實際行動，又要有鮮明和令民眾能輕易把握的理念，兩者相輔相成，自可發揮奇效。」

　　劉裕道：「實際行動是不是指開倉賬濟災民，又或兵不擾民這類事情呢？」

　　劉穆之道：「這是最基本的行動，若連這些事也做不到，其它不說也罷。」

　　蒯恩道：「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穆之欣然道：「現在我能想到的，就是重建吳郡，傾盡全力的去令吳郡從大火後的廢墟立起來，向南方的民眾顯示劉爺並非一個破壞者，而是建立新秩序的人，且把民眾的福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劉裕一震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們偏沒有想過？」

　　燕飛看到劉穆之的眼睛亮起來，顯示他對劉裕的反應感到鼓舞，為自己覓得視民為子的明主而欣悅。

　　屠奉三道：「這確是奇招，更突顯丟棄吳郡的天師軍是不理人民死活之輩。」

　　劉裕謙虛的問道：「理念方面又如何呢？」

　　劉穆之毫不猶豫的答道：「我們必須讓群眾曉得我們在做甚麼，使他們清楚我們的理想和他們所渴望的是一致的，如此我們不單可把群眾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來，也可以得到認同這理想的高門豪族的支持。」

　　屠奉三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徐徐道：「一切都由淝水之戰說起，淝水輝煌的勝利，代表著晉室南遷後，以由王導開始，謝安繼之的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的成功，而配合鎮之以靜是一系列改革前晉的策略和新政，限制了世族公卿的利益。他們的政策取得空前的成功，且已深入人心，被廣大的民眾和高門中有志之士視為德政。」

　　屠奉三劇震道：「類似的看法，我曾聽侯亮生先生說過。唉！假如侯先生仍然在世，必可成為劉先生的知己。」

　　這番話由屠奉三說出來，更添劉裕和蒯恩對劉穆之的信心，又生出親切的感覺。

　　劉穆之謙虛的請教了侯亮生是何方神聖，說了幾句惋惜敬仰的話後，續道：「淝水之戰後，一心延續舊晉風光的腐朽勢力，以司馬道子為代表，竟以為再無胡騎之憂，遂排斥謝安、謝玄，回復舊朝惡政，令謝玄坐失北伐良機，推翻行之有效的新政，回復舊晉的戶調方式，重擔子全放到民眾身上，既要交稅，又要服役，世族公卿則兩者皆免，於是他們又可繼續奢侈相高，占山護澤，競招遊食韻符的生活，致盡失民心。」

　　劉裕拍桌歎道：「先生的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

　　劉穆之道：「只要劉爺打正旗號，一方面強調自己來自民間，故最能明白民間疾苦；另一方面則以王導、謝安和謝玄的繼承人自居，配合『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傳奇色彩，劉爺勢成為南方民眾心中的救星，且可得到高門裡有志之士的擁戴。」

　　屠奉三衷心的道：「有先生這番話，事成過半矣！」

　　劉穆之道：「這不單是武力的較量，還是政治的鬥爭，得民心者勝，失民心者敗。劉牢之的實力雖比劉爺強，但錯在他誘殺王恭，而王恭正是鎮之以靜政策的支持者。桓玄之失，亦在殺死殷仲堪，還把他的首級送往建康，以恐怖手段鎮懾異己，其敗亡只是早晚的問題。」

　　劉裕欣然道：「幸好先生來得及時，否則我會失之交臂，聽不到先生精采的看法。」

　　燕飛訝道：「你要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代答道：「我們要回廣陵去。」接著把劉裕的決定解釋清楚。

　　劉裕笑道：「現在有燕兄來助我，更是如虎添翼。」

　　又道：「應付天師軍的事，以劉先生為軍師，交由小恩處理。」

　　蒯恩忙道：「小恩會視劉先生為侯先生，劉帥放心。」

　　燕飛向劉穆之道：「先生有問題嗎？」

　　劉穆之拈鬚笑道：「得劉帥賞識，我劉穆之只有感激知遇之心，怎會有問題呢？」

　　劉裕道：「至於治國平天下的長遠之策，待我收拾桓玄後，再向先生請教。」

　　屠奉三道：「是回海鹽的時候哩！」

第七章　前路艱難

　　「奇兵號」從運河駛進海峽，朝海鹽進發。這段運河已落入劉裕手上，令天師軍一時無力反攻。

　　指揮台上，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談到糧食物資方面的難題。燕飛道：「五車黃金該已運抵邊荒集，只要你們以壽陽為基地，從封鎖線上游的城鎮收購糧貨，再以戰船循淮水入海，便可運到這邊來，解決缺糧的問題。」

　　劉裕喜道：「這正是我們的想法，陰奇已啟程到壽陽去，文清會和他配合。」

　　燕飛笑道：「聽劉爺的語氣，與大小姐的關係似乎有進一步的發展。」

　　劉裕赧然道：「你也來笑我。」

　　燕飛道：「恭喜恭喜。」

　　屠奉三岔開道：「燕兄今仗對上孫恩，有多少成把握呢？」

　　燕飛道：「這是個令我頭痛的問題，但你們不用為我擔心，希望可以及時趕上你們，一起北上廣陵。」

　　屠奉三坦白的道：「原本我對劉帥今次毅然北返之舉，心中存有很多的疑惑，但若有你燕飛助陣，將完全是另一回事。說到號召力，燕兄實不在劉帥之下。」

　　燕飛微笑道：「屠兄不要誇獎我。」

　　劉裕道：「燕兄須否先到海鹽，好好休息一天，方往翁州去呢？」

　　燕飛道：「時間寶貴，待會到海鹽時，我立即駕舟往翁州去，如果你們在海鹽逗留一天再起程，我說不定真的可趕上你們。」

　　約好起行的時間和航線後，劉裕道：「我今次到海鹽去，是為了要向文清辭行，另一方面則是須作出人事的安排，弄清楚我離去後軍隊的指揮權，始可安心。」

　　屠奉三提醒道：「小心處理劉毅這個人，他會不服由小恩這個新丁指揮北府兵。」

　　劉裕道：「我真想把劉毅也一道帶走，但又怕他壞事，只好用另一個權宜之計。」

　　燕飛訝道：「這樣人事上的難題，也有解決的辦法嗎？」

　　劉裕道：「這就叫政治手段。名義上，我會以朱序為接替我位置的統帥。朱序的官階比劉毅高了至少兩級，論資排輩劉毅更是無法和朱序比，所以這安排是不會引起任何異議的。但實質上，指揮的人是小恩，他的權力來自朱序。」

　　屠奉三皺眉道：「朱序肯幫我們這個大忙嗎？」

　　劉裕微笑道：「只要朱序認定我是真命天子，他會幫我任何的忙。明白嗎？」

　　燕飛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

　　劉裕終於完全成熟了。自信、果斷、仿似擁有了能把所有人都看通看透的超凡本領。他已從苦難中恢復過來，因為他最期待的一刻，正展示在他生命的前方，所以他進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心態裡去。

　　燕飛曾與劉裕共同經歷他最失意的時刻，就在王淡真像交易中的貨物般被送往荊州去時，但燕飛亦知道自己會與劉裕共赴他最輝煌的時刻，就是當桓玄授首於劉裕的厚背刀下的一刻，那更標誌著劉裕成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

　　劉裕的崛起，代表著南方布衣平民的崛起，打破自漢末實施九品中正制度後高門世族在政治上的壟斷。

　　屠奉三歎道：「明白了！燕兄有沒有感到我們的劉帥愈來愈厲害呢？」

　　劉裕欣然道：「你們所謂的厲害，是被逼出來的。」

　　轉向燕飛道：「現在兩湖幫是否由尹清雅作主？」

　　燕飛點頭道：「暫時該是這樣子。」

　　屠奉三道：「尹清雅在兩湖幫地位雖高，卻欠缺實際統率幫眾的經驗和資歷，她這麼一個小嬌女，能鎮得住桀驁不馴的幫眾嗎？」

　　燕飛道：「這個問題要分幾方面來說。現在的兩湖幫徒，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投向桓玄，一是為聶天還報仇。照我看，沒有人會向桓玄投降，因為聶天還遇害，使桓玄在兩湖幫眾心中成為背信棄義的一個人，誰肯為這樣的一個人賣命？其次是兩湖幫眾均來自民間，他們對高門大族沒有絲毫好感，而他們正是在高門大族的凌逼剝削下不得不落草為寇，他們的出身，注定他們和桓玄處於對敵的立場。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尹清雅已成了兩胡幫眾團結的唯一理由，而她更是一道橋樑，令兩湖幫與我們荒人和你劉爺聯結起來。亦只有劉爺你，能令兩湖幫眾對將來生出希望。」

　　屠奉三道：「經燕兄這番分析，兩湖幫的情況立即清楚分明。只要我們能好好運用兩湖幫這支奇兵，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劉裕伸個懶腰道：「今夜我很高興，因為能與燕兄在海上乘風破浪。時間過得真快。看！見到海鹽的燈火哩！」

　　燕飛笑道：「我到翁州的時候也到了，就在這裡放下快艇如何？」

　　※※※

　　海鹽城。

　　劉裕進入小廳，江文清像個等候丈夫回來的妻子般，迎上前為劉裕脫去外袍，侍候他到一旁坐下，奉上熱茶。

　　劉裕放下茶盅，愛憐地瞧著陪坐身旁的美女，道：「明天黃昏我和奉三起程回廣陵去。」

　　江文清嬌軀輕顫，失聲道：「甚麼？」

　　劉裕把現時的形勢和返廣陵的因由詳細道出，又指燕飛解決了孫恩後會參加他們的行動。最後道：「希望文清明白，如果我們仍在這裡與徐道覆糾纏不休，將坐失殲滅桓玄的最佳時機。一旦讓桓玄立足建康，控制揚州，那南方的天下，將是桓玄的天下，我是絕對不會容許這情況出現的。」

　　江文清垂首道：「我明白！劉帥放心去吧！」

　　劉裕原以為要說服江文清留在江南，是要大費唇舌的事，怎知如此輕易得到她的首肯，大喜下跳將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整個抱起來，道：「大小姐願下嫁我這個粗人呢？」

　　江文清大羞，把俏臉埋入他的寬肩去，嬌軀輕顫著。

　　劉裕大笑道：「大小姐若不反對，我劉裕便當大小姐答應了。」

　　江文清狠狠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劉裕直入臥室，抱著她在床沿坐下，讓她伏在懷中，心滿意足的歎道：「文清不要以為我今次到廣陵是去賭命，事實上我有十足的把握。因著玄帥的關係，北府兵將沒有人喜歡桓玄，假設劉牢之一錯再錯，甘願做桓玄的走狗，會令他失盡北府兵將之心，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江文清溫柔的在他耳邊道：「可是你千萬勿掉以輕心，既有魔門牽涉在內，桓玄必有完整的計劃，以解除你們北府兵對他的威脅。」

　　劉裕道：「原本我也非常擔心魔門的手段，不過既有燕飛與我們並肩作戰，任他魔門高手盡出，怕也奈何不了我們。」

　　江文清嬌聲道：「放你回廣陵去是有條件的，將來與桓玄決戰時，人家要在你身旁。」

　　劉裕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今夜的表現了。」

　　江文清坐直嬌軀，摟著他的脖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訝道：「那與今晚有甚麼關係？」

　　劉裕正容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我今夜成功令你懷了我們的孩子，你還怎可大腹便便的上戰場？」

　　江文清立即臉紅過耳，鑽入他懷裡去。

　　劉裕滿懷感觸的道：「我劉裕為岳丈報仇，乃天經地義的事，與文清你手刃桓玄沒有分別。我們苦待多年的一刻，正在眼前。今夜讓我們忘掉一切，享盡夫妻間魚水之歡。我劉裕於此立誓，不論將來如何變化，我對文清絕不會變心，不會辜負文清垂青於我的恩德。」

　　※※※

　　燕飛操控小艇，在波濤洶湧的黑夜怒海如飛疾駛，視海浪如無物。

　　他的心靈空明通透，不染一絲雜念，陰神與陽神結合為一，渾然無我。

　　忽然一個巨浪把快艇托上半空，燕飛不驚反喜，乘機借勢而行，破浪前進。

　　孫恩正等待著他，他感覺得到。

　　滾滾浪滔，陪伴著他向決戰場進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陣陣波浪，滾滾巨濤，一浪高似一浪，朝出現前方像一頭海中惡獸似的翁州島打去，似要把牠一下子摧毀。

　　忽然孫恩在他的感應網上徹底的消失了，不留半點痕跡。

　　燕飛沒有為此震駭。

　　孫恩不但傷勢盡愈，且更上一層樓，自然而然的嵌入了天地宇宙某一亙古常存、無邊無際的力量去，渾成一體，達致黃天大法至高無上天人合一的境界。

　　奇怪的是，就於孫恩在他的感應內消失的一刻，他接收到孫恩的心意。這將是孫恩與他最後一次決戰，縱然孫恩仍沒法強奪他的至陰之氣，亦不會讓他燕飛活著離開。

　　孫恩終於想通了，知道只有抱著寧為玉碎、不再瓦存的決心，方有機會竊奪他的至陰之氣，孫恩再不容他繼續精進下去。

　　燕飛一聲長嘯，快艇加速往翁州飆去。

　　※※※

　　楚無暇輕柔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噢！外面的雪愈下愈大哩！」

　　倚枕而坐的拓跋珪擁著她羊脂白玉般的美麗嬌軀，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我在想擊敗慕容垂以後的事。」

　　楚無暇愕然道：「族主怎還有閒心去想這麼久遠的事呢？」

　　拓跋珪微笑道：「這是我的習慣，不論做甚麼似是微不足道的事，都會兼顧全局。」

　　楚無暇一雙美目射出意亂情迷的神色，柔聲道：「天下間竟有像族主這般的人，換過是無暇，除慕容垂外再不會去理其它事，族主真的是非常人。」

　　拓跋珪低頭細看她仰起的俏臉，道：「你那顆寧心丹果有奇效，過去的十多天，我處於前所未有的狀態裡，只要把精神集中在某一事上，便可心無旁騖的專注於該事上。剛才和你歡好，亦分外投入，享受到極盡男女之歡的快樂。」

　　楚無暇投入他懷內去，歡喜的道：「希望族主再不用服另一顆寧心丹。」

　　拓跋珪沒有答她，好一會後道：「無暇曉得我拓跋珪和慕容垂最大的分別在哪裡呢？」

　　楚無暇思索片刻，放棄道：「你們的分別在哪裡呢？」

　　拓跋珪露出苦澀的神情，徐徐道：「因我曾經歷過滅國、委屈求存和無處為家之苦，令我不住去反省拓跋族失敗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要做一時的霸主，只要有強大的兵力便已足夠，但若要統一北方，至乎統一天下，我就必須有高明的政治手段、長遠的治國策略，方有成就不朽大業的可能。否則只會重蹈苻堅的覆轍。」

　　楚無暇嬌軀輕顫，有點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緊他，嬌吟道：「族主！」

　　拓跋珪道：「苻堅之所以能統一北方，在乎他敢委政於漢人王猛，諦造了自舊晉敗亡後最優異的一段政績。如果王猛仍在，就不會有淝水之敗。從王猛身上，我學到很多東西。我們胡人武功雖強，但如論治國之事，則必須以你們漢人為師。」接著嘆了一口氣。

　　楚無暇訝道：「族主說得好好的，為何忽然又像滿懷心事似的？族主可否說出來，讓無暇為你分擔呢？」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苦笑道：「苻堅冒起時的情況，與我現在大不相同，如論統一天下的條件，他實在遠比我優勝。」

　　楚無暇秀目射出茫然神色，輕輕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沉聲道：「現在北方各族，均明白要在遼闊的中原生存和發展，必須向漢人學習治國之道和他們的文化，在這方面，苻堅比我多走了很多步，再得漢人王猛之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水到渠成。」

　　楚無暇柔聲道：「崔宏便是另一個王猛，他該不會比王猛差呢。」

　　拓跋珪點頭道：「崔宏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乃北方頭號世家之主，他看中了我，願為我效命，是我拓跋族的福氣。」

　　楚無暇訝道：「原來在族主心中，崔宏有這麼重要的位置和意義。」

　　拓跋珪道：「除了在漢化上我們仍有一條很長和艱難的道路要走，在都城的位置上，我們仍差苻堅一大截，令我的統一大業更是荊棘滿途。」

　　楚無暇苦笑道：「我又不明白了，族主會不會怪無暇愚蠢呢？」

　　拓跋珪笑道：「我倒希望你愚蠢一些，雖然我知道事實非是如此，你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只是對政治沒有認識吧！」

　　楚無暇不依道：「族主是繞了個彎來怪人家。」

　　拓跋珪苦笑無言。

　　楚無暇輕柔多情的道：「無暇很愛聽族主說政治方面的事，族主說及這方面的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氣概，令無暇感到興奮。族主呵！當你蕩平北方諸雄，愛在哪裡設立都城便設在哪裡，誰敢說不呢？」

　　拓跋珪歎道：「我也希望事情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可惜事實非是如此。我拓跋族現在的都城是盛樂，如果把首都遷往平城，由於兩城距離不遠，可以互相呼應，變成雙都城的格局，只由長城分隔，問題不大。但若遷往洛陽和長安，便成了動搖根本的大遷移，會牽涉到很多問題，既可以令我們繼續昌興，也可以使我們由盛轉衰。」

　　楚無暇道：「我又不明白哩！」

　　拓跋珪道：「令無暇聽得一頭霧水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不明白我們拓跋鮮卑族遊牧民族的本質和特性。其次是沒有想過，當我們打敗慕容垂後，如何管治從敵國得來的大量人口和土地。單憑武力並不足以治國，只有高明的政策和能安民的手段，我拓跋族方能君臨天下。」

　　楚無暇現出心迷神醉的神色，喜孜孜的道：「從族主的眼裡，我仿似看到拓跋族的未來。」

　　拓跋珪的神思也似飛越到了未來，雙目奇光閃閃，神情專注的道：「漢化並不是懂說漢語、懂寫漢文那麼簡單。漢化的第一步是把我們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過渡往漢人以耕為主的生活方式，採取屯田之策，實行分土而居、計口受田。對我族來說，這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牽涉到整個部落的改革，令各部牧民與原來的族酋脫離關係，變成國家的編戶農民，要負起賦稅和兵役之責。唉！我預計會遇到很大的阻力，但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成就大業。你現在該明白為何我會夜不能寐，只要想想這些事，已夠我煩惱了。」

　　楚無暇苦笑道：「族主想的事情，都是無暇從未想過的，剛才竟斗膽說要為族主分憂，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珪欣然道：「你肯留神聽我說，已舒緩了我的煩困。要成就不朽霸業，當然要吃大苦頭。當我沿域內的農業經濟迅速發展，便可以鞏固我族政權的基礎，那時統一天下，便可預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楚無暇嬌吟一聲，在他懷裡扭動起來。

　　拓跋珪想起正在返回沙漠途上的萬俟明瑤，俯首吻上楚無暇的香唇。

第八章　最後決戰

　　當燕飛踏足翁州島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孫恩的「黃天無極」，更清楚基於天地的物理因素，他是沒法練成「黃天無極」的招數，正如孫恩沒法練成「小三合」。

　　就在他於西灘登岸的一刻，孫恩的精氣神鎖緊了他。

　　忽然間腳下的石灘，身後翻滾的波濤，陣陣長風，有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的潮聲浪音，天上的皓月，犬牙差互、怪石嶙峋的陡峻海崖，島內的層巒疊嶂，一下子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孫恩無所不包、無有遺漏、龐大至無邊際無界限的精神異力。

　　孫恩比以往任何一次決戰時的他更要強大，正處於巔峰的狀態，充滿著絕不肯善罷的決心，其間再沒有絲毫猶豫和迷惘。

　　燕飛首次清楚掌握到孫恩陽神的狀況，正與孫恩處於既分離又連合的奇異境況。孫恩的元神嵌入了天地宇宙最本原和神祕的力量裡去，渾成一體，令孫恩的元神能自然而然地提取「自然之道」至陽至剛的力量，以供孫恩「黃天無極」的所需。這個認知令燕飛生出明悟，除非自己能令陽神和陰神分離，否則沒有可能辦到。

　　他是陰陽合一，而孫恩則處於至陽之極的狀態，在本質上他們的內功心法，有著基本的差異。

　　驀地孫恩現身於石灘的邊緣處，髮鬚拂揚，道袍飄飛，狀如仙人。

　　驀然外在的世界又重現四面八方。灘上遍佈怪石貝殼，珊瑚參差叢聚，潮水不住湧往灘上來。明月映照下，孫恩後方峰巔重疊，雲漠縹緲。

　　孫恩拈鬚長笑道：「我還以為要到明年秋天方能再次與燕兄聚首，豈知只是個把月的時間，又能再會燕兄，的確令人驚喜。」

　　燕飛感到一陣陣熱潮，正像後方不住沖擊石灘的海浪般，此起彼繼，永無休止，一浪緊接一浪般往他湧去，不住地消耗他的真氣，只要他稍有不慎，定遭沒頂之禍，那種可怕的感覺，只有他這個身受者，方能明白其中的厲害。如果他不是曾超越死亡，達至陰陽合一的境界，只是孫恩這「起手式」他已難消受。

　　孫恩以純陽之氣化煉而成的元神，已成孫恩與宇宙「道體」的直接聯繫，除非燕飛能切斷這聯繫，又或力足以擊倒能借自然之力的孫恩，否則此戰實有敗無勝。

　　「鏘！」

　　蝶戀花出鞘。

　　陰陽合璧的真氣，透過劍鋒緩緩注出，緩慢而穩定的衝入孫恩仿如大海汪洋的氣場裡去，堅定不移的朝離他遠達十丈的可怕勁敵推進。

　　孫恩的氣場立生變化，氣勁翻騰，力圖割斷破壞燕飛的氣流。

　　燕飛微笑道：「天師的黃天大法，又有突破，確教燕某驚訝。不過天師有沒有想過，我的『小三合』功法，已達陰陽合運的境界，天師若想重施故技，竊奪我的至陰之氣，根本再不可能呢？」

　　孫恩露出一個苦澀和無奈的表情，歎道：「早在你登岸前的一刻，我感應到你所說的情況，可是我可以做甚麼呢？只好拋開一切，狠下把你擊殺的決心，然後再想其它辦法。」

　　說到最後一句，倏地雙手合攏，袖袍鼓脹，往前推出。

　　電光激閃，一時間整個石灘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睜目如盲的白光。

　　「轟！」

　　孫恩觸電般的往後跌退，燕飛的「小三合」根本是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燕飛也踉蹌後移，退開七、八步，方重新立穩。

　　氣場消失了，天地回復先前的寧和，深居於大海之中的島嶼仍是那麼氣魄非凡，令人深切感受到天工造化之神妙。

　　孫恩雖仍是那麼氣定神閒，但已難掩臉上驚駭的神色，因為燕飛竟能在如此情況下，使出「小三合」的招數，實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事實上燕飛比他更感意外，原本他只是想以至陽至陰之力，催發劍氣，狠擊孫恩一記。豈知當孫恩全力擋格的一刻，他的真氣像變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天然的交纏激盪，自發而成「小三合」的招式，神妙至極點。

　　今次的「小三合」，比之以往任何一式「小三合」更具威力，更凌厲難擋。

　　孫恩一聲長嘯，騰身而起，雙手作出微妙精奇的動作，橫空而至。

　　燕飛心念一轉，體內真氣天然運作，受「小三合」反震所傷的經脈立即痊癒。他此刻已無暇多想，全神應敵。

　　換過任何人，都會對孫恩的動作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表面看去，孫恩似沒有半點威脅力。如先前般的氣勁場並沒有出現，他的動作雖虛實難分、詭變巧異，但似像在自娛而非針對敵手。只有燕飛一絲不誤地掌握到，孫恩正「打造」著通過元神攫取而來無有窮盡的力量，使其化為高度集中的能量，奪天地之造化，等於以至陽至剛之氣鑄製成最終極的「無形兵器」。

　　武學之道，至此盡矣。

　　此「無形之兵」實有血肉凡軀難以抵擋的「天威」，足以一舉摧毀燕飛的肉身和元神，且像燕飛的「小三合」般難擋難避。

　　現在與燕飛決戰的再非只是孫恩，而是他代表著背後大自然的力量。當然孫恩能提取的自然之力會受到時間和他本身凡軀的限制，但已足夠令燕飛形神俱滅。

　　這也是「黃天無極」最厲害的手段。

　　燕飛心中升起明悟，直可預見結果。

　　孫恩在曉得再沒有可能竊奪他的至陰之氣後，破空夢碎，生出生不如死的感覺，遂不顧一切，與他燕飛展開沒有半分保留的殊死決戰。

　　一般凡招對他們再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一是罷戰；一是以「黃天無極」對上「小三合」，其間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勝負生死將判決於數招之內。

　　燕飛意隨心轉，純陰之氣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籠罩全身的氣場，純陽之氣則貫注蝶戀花，愛刃沖天而上，迎擊孫恩。

　　凌空而至的孫恩雙目精芒大盛，長髮根根豎起，長鬚拂揚，全身道袍鼓脹。

　　孫恩厲叱一聲，兩手先反往己身劃去，然後攤掌送出於他兩手間無形而有實，可怕至極的氣勁。

　　燕飛此時感應到孫恩送過來的終極武器，那是由具有高度殺傷力，至陽至剛之氣凝聚而成仿如大尖錐的罡氣，蘊含著驚天動地的威力，充滿爆炸力。

　　在剎那之間，燕飛完全捕捉到孫恩無形氣錐的形態特性，偏是毫無卸解逃避的方法，只有和他正面交鋒，硬拚一招。

　　氣勁破風之聲填滿燕飛耳鼓，氣錐過處的沙石像一堵牆般被狂扯而起，一時天地間儘是被帶往空中的沙石貝殼，明月也被掩蓋了光色。

　　如讓氣錐及體或在近處爆開，燕飛可肯定屍骨不存。

　　燕飛冷喝一聲，蝶戀花立即「嘶嘶」作響，陽火透劍鋒而出，整個陰水凝成的氣場如鐵遇磁石般、投往孫恩從丈外的半空中催送而至的氣錐去。

　　「轟！」

　　地動天搖。

　　燕飛完全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事，只感到陽火先一步遇上了氣錐，兩強相遇下，並沒有發生預期中勁氣交擊的後果，接著更奇異的事出現了，由大變小，由分散轉趨凝聚，以陰水形成的氣勁球，投在氣錐和劍勁的交鋒點處。

　　三股真勁就於此一刻同時向交鋒點塌縮，接著以驚人的速度發瘋似的向外擴張，最後變成撕裂了虛空的電焰，像蜘蛛網般散射半空。

　　那個奇異的空間又出現了，卻是眨眼即逝，令人疑幻似真。

　　狂猛的反震力，令燕飛像落葉被暴風刮起般，往後拋擲。

　　「噗！」

　　燕飛雙足著地，發覺雙腳冰寒，原來落在浪潮波及的石灘接海處。他雖是血氣翻騰，卻出奇地沒有負傷。

　　百多丈外隱見孫恩呆立著。

　　被捲上天空的沙石像雨點般回落石灘上。

　　隨著視野逐漸清晰，燕飛看到孫恩正眼觀鼻，鼻觀心，仿如老僧入定。

　　冬月溫柔的色光，灑遍石灘。

　　燕飛劍鋒遙指孫恩，暗暗提聚玄功，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地朝孫恩走去。

　　孫恩亦朝燕飛瞧去，雙目異芒劇盛，兩手從袖袍探出，手掌微曲，掌心相向，作盤抱狀。

　　燕飛長笑道：「天師還要分出生死勝負嗎？」

　　孫恩眼內神光更盛，神情古怪的道：「剛才究竟發生甚麼事呢？」

　　燕飛每踏前一步，劍上便多貫注一分先天純陰之氣，蝶戀花散發著寒如冰雪的劍氣，刃身更似變得通明而沒有實體。

　　燕飛冷然道：「我的至陽之氣與天師的陽罡產生了相拒的情況，就在兩氣相持不下的一刻，至陰之氣適時而至，同時點燃我們的至陽之氣，引發了大三合的效應。天師仍不明白嗎？」

　　孫恩厲聲道：「真的就是這麼簡單？為何今次仙門開啟的時間，會比上次三佩合一短促呢？」

　　燕飛已逼近至離孫恩不到五十丈的距離，仍不止步，繼續推進，欣然道：「因為兩股陽氣交鋒，令陽氣大為減弱，若只是陰陽二氣相激，將會是另一回事。」

　　燕飛的歡欣是有理由的，因為他終於想到「解決」孫恩的方法，就是令他在無法拒絕的情況下離開這個人間世。

　　這是唯一「收拾」孫恩的方法，硬拚下去，將是同歸於盡，一起形神俱滅的結局。

　　孫恩兩手震顫起來，顯示他正竭盡全力，以駕馭掌心內經「黃天無極」大法積聚的龐大能量。

　　至陽至剛的驚人氣勁，滾雪球般在他兩掌間積聚。孫恩便像變成了真氣的魔法師，隨心所欲地打造出不同類型由真氣形成的無形兵器。

　　兩人雖仍處於決戰的狀態，但燕飛已曉得孫恩根本沒法拒絕這唯一破空而去的機會，亦不到他有絲毫猶豫，否則錯過了的仙緣將永不回頭。

　　孫恩手心產生的氣勁球，等於三佩中合璧後的天地雙佩，而燕飛貫劍的真氣，便正是心佩。

　　沒有天地心三佩合一的奇異經歷，兩人休想使出這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終極招式。

　　假設孫恩施展的是類似剛才專用來攻堅的氣錐，將變成你死我活的硬拚。

　　兩人的距離縮短至三十丈。

　　孫恩手心間的真氣球開始變化，中間現出空位，活脫脫是天地佩合璧後的形態。

　　二十丈。

　　燕飛的蝶戀花發出嗤嗤劍嘯之音，周遭的氣溫驟然下降，如置身冰窖。

　　相反以孫恩為核心的區域卻灼熱起來，情況詭異至極點。

　　十丈。

　　孫恩大喝道：「照燕兄估計，這個險有多大呢？」

　　燕飛回應道：「天師已練成陽神，肯定可投身仙門。至於仙門後是否洞天福地，我卻無可奉告。」

　　孫恩長笑道：「只要能穿門而過，其它一切再不放在我孫恩心上，燕兄雖然到這刻仍是我的敵人，但燕兄肯成全我破空而去的美事，我真的非常感激。」

　　五丈。

　　燕飛喝道：「天師準備好了嗎？仙門一閃即逝，天師勿要錯過。」

　　孫恩笑道：「我孫恩畢生苦待的一刻，就在眼前，你以為我肯放過嗎？」

　　三丈。

　　兩人同時生出感應，心領神會的感覺到這是最佳出手的距離，其中微妙之處，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孫恩發出驚天動天的厲叱，全力出手，送出愈轉愈快的真氣球。

　　燕飛一劍擊出，陰氣透劍鋒而去，命中勁球中空之處。

　　天地心三佩合璧的情況重演了。

　　天地倏地暗黑下來，氣溫則變得忽寒忽熱，再感覺不到從大海吹來的狂風，就像置身於另一空間去。

　　然後一切靜止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燕飛感覺不到孫恩，更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感覺到元神的存在。

　　在這神祕天地的核心處，一紅一白兩股能量正以高速運轉。

　　「轟！」

　　燕飛又再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感覺到恢復了活動的能力。

　　仙門終於開啟了。

　　第二個穿越仙門的機會，出現眼前。

　　就在這一剎那，他感應到孫恩毫不猶豫的全速往仙門投去。

　　孫恩成功了嗎？

　　這個念頭剛起，「轟」，無可抗拒的能量從仙門湧出來，接著仙門關閉，下一刻燕飛發覺自己掉進了大海去。

　　燕飛渾身濕透的回到岸上，幾近虛脫的在石灘挑了塊大石坐下，呆看著石灘上的大坑穴。不過他知道不用多久，這坑穴將消失不見，因為潮水會帶動附近的沙石把坑穴填平。

　　孫恩已消失無蹤。

　　他成功了。

　　孫恩會後悔嗎？他既然沒法找孫恩問話，當然也沒法知道答案。

　　燕飛頗有劫後餘生的感覺，如果不是找到這個解決孫恩的方法，他肯定難以活著離開。更令他欣悅的是，事實證明了破碎虛空是能量的運用，沒有人數上的限制，這使他對能攜二美同去，更具信心。

　　或許由於他只是施展至陰之氣，故並沒有耗盡潛能，應驗了安玉晴的預測。也幸好是這樣。

　　天色漸白，島上的景物清晰起來。

　　狂暴的大海轉趨溫柔，風平浪靜，海水微波蕩漾，令人無法想像昨夜的情景。

　　燕飛緩緩起立，頗有從夢中醒轉過來的奇異感覺。

　　孫恩去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他的天師教眾會怎樣看他呢？

　　燕飛朝小舟走去，心想的卻是如何向卓狂生這瘋子交代這次與孫恩的最後決戰？又如何向劉裕傳達這關乎到天師軍成敗的重要信息？

第九章　復仇之旅

　　「奇兵號」於午後時分，從海鹽開出，開始北返的旅程。

　　縱然劉裕體格過人，但在過去數十天廢寢忘食的緊張狀況下，也差點把他累壞了。今早起來後，主持了大大小小的六、七個會議，更令他忙得昏天昏地，透不過氣來。這時乘機到床上休息。豈知身體非常疲倦，閉上眼後卻是輾轉反側，無法進入夢鄉。

　　他是曉得原因的，因為他關心燕飛，假設待會燕飛並沒有在指定的地點等待他們，他不但會失去鬥志，且縱能堅持下去，也永遠不會快樂起來。

　　燕飛不只是曾出生入死的戰友，更是最知心的知己和兄弟。

　　「篤！篤！篤！」

　　敲門聲響。

　　劉裕跳了起來，道：「請進來！」

　　進來的是宋悲風，兩人對視苦笑，均知對方的心事。

　　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後，宋悲風歎道：「奉三也沒有睡意，獨自到艙廳發呆。」

　　劉裕歎道：「不知是否我的錯覺，燕飛今回與孫恩決戰，似乎沒有上次那樣的信心和把握。」

　　宋悲風道：「奉三也這麼說，真教人擔心。此戰雖是突如其來，在我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發生，卻是關係重大，不但影響到南方的形勢，還直接影響北方的情況。」

　　劉裕沉吟道：「我有個奇怪的感覺，小飛和孫恩之間的瓜葛似非像表面般簡單，三次決戰，結果都是耐人尋味，今次不知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不理如何！最重要是小飛吉人天相，能活著回來和我們共赴廣陵。」

　　劉裕心煩意亂的再歎一口氣。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宋悲風道：「到廣陵後，如果我可以抽身，我想到建康去打個轉。」

　　劉裕皺眉道：「謝家現由謝混那小子把持，絕不會歡迎你，宋大哥為何要自取其辱呢？」

　　宋悲風道：「琰少爺和兩位公子命喪沙場，此事對謝家造成無可彌補的打擊，大小姐和孫小姐肯定會趕返烏衣巷，我是要去見她們而非謝混。」

　　劉裕聽得謝鍾秀之名，心神不由悸動，暗責自己的脆弱，苦笑道：「最怕大小姐也誤會了我們。」

　　宋悲風沉聲道：「大小姐明白我們是怎樣的人，不會受謠言影響。」

　　劉裕心中感慨，想當年淝水之戰時，謝家是多風光，但一切都過去了。隨著謝琰這位淝水之戰勳舊的戰死，謝家從興盛步向衰微，現在橫亙在謝家子弟前方的，不是如何振興家族，而是如何求存。

　　宋悲風的話傳入他耳內道：「到廣陵後，小裕有甚麼計劃呢？」

　　直到此刻，劉裕仍未有機會向宋悲風解釋因何要返回廣陵，而宋悲風或許因心懸謝家，所以曉得他們要去廣陵後，堅持隨行。

　　劉裕坦白的道：「我並沒有具體的計劃，首先要聯絡上魏泳之，弄清楚情況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宋悲風愕然無語。

　　就在此時，甲板上傳來如雷響起的歡呼喝采聲。

　　劉裕和宋悲風對望一眼，然後在那一刻醒悟到發生甚麼事，同時跳將起來，搶出門外去。

　　燕飛在屠奉三、老手和一眾兄弟簇擁下，神采飛揚地從艙門走進來。

　　劉裕大喜道：「幹掉了孫恩嗎？」

　　在這一刻，劉裕感到勝利來到了他掌握之內，只看他如何去攫取。燕飛此戰的勝和敗，對他們來說，至乎對整個天下，都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燕飛直接朝他走去，神情古怪的答道：「可以這麼說罷。」

　　眾人再爆歡叫聲，只有劉裕和屠奉三交換了個眼神，均看出對方心中的疑惑，感到事有蹊蹺。

　　宋悲風欣然道：「小飛何不重施故智，割下孫恩的首級，只要把他的首級高懸會稽城外，戮破他天師的神話，肯定天師軍會像彌勒教徒般不戰自潰。」

　　兩方在廊道會合，擠得整條艙道水洩不通，幾乎有人滿之患，人人情緒高漲，氣氛熾烈。

　　燕飛心中苦笑，這正是他最怕面對的一個情況，不得不說違心之言，為難的是他絕不可以實話實說，可是因關係重大，他又勢不能不作出清楚明確的交代。

　　道：「我和孫恩決戰於翁州島西濱，當時翁州島這區域只有孫恩一人，他予我公平決戰的機會，盡顯他一派宗師的風度。所以他雖屍沉大海，我也不敢打擾他，希望他能尋得離世後的安樂之所，得到他渴想的東西。」

　　屠奉三沉聲道：「孫恩是否真的死了？」

　　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敢保證，他永遠都不會再踏足人世。」

　　歡呼聲再次震動長廊。

　　孫恩的武功不但是南方第一人，且他更是天師軍實力的象徵，此戰將把燕飛推上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威勢盛如慕容垂之輩，也要黯然失色。

　　燕飛之勝，不但可立竿見影地振奮劉裕一方的軍心，令劉裕更添領袖的魅力和號召力；另一方面則從根本上動搖天師軍，其效果類似竺法慶之於彌勒教，唯一分異處是孫恩近年來已不理天師軍的事，一切事務盡交予盧循和徐道覆兩個徒兒。不論如何，當孫恩的死訊傳遍南方，會對天師軍造成無可彌補的沉重打擊，長遠的影響更是難以估計。

　　邊荒集會因燕飛的勝利，聲勢攀上巔峰，大添拯救紀千千主婢行動的成數；拓跋珪亦因此而得到無法計量的好處，大幅提升拓跋珪在北方的地位，狂增他對塞外鮮卑族各部的影響力。此長彼消下，如果明春慕容垂仍不能取得清楚分明的勝利，慕容鮮卑族的聲勢將會如江河下瀉，被逼處下風。

　　翁州島之戰，雖只是燕飛和孫恩兩人間的勝敗榮辱，事實上卻牽動了整個天下的形勢；整個戰亂時代的發展方向。

　　可是有誰曉得其中微妙玄奇的情況，已超越了任何人可以想像的生死決鬥。

　　艙廳內，燕飛、劉裕、宋悲風、屠奉三和老手五人圍桌密議，商量到廣陵的事宜。

　　孫恩既去，天師軍的威脅力大減，他們這一方有蒯恩這智勇俱備的新進猛將主持大局，更有經驗豐富的朱序和精於水戰的江文清從旁協助，使眾人再無後顧之憂，可以放手而為。

　　屠奉三道：「現在我開始感到劉帥這抽身北上的一著，巧妙處與『一箭沉隱龍』異曲同工，同是命中敵人要害的一著，亦使我們投進建康的主戰場去，與桓玄正面交鋒。」

　　宋悲風點頭道：「北府兵是大少爺的心血，我們絕不該讓北府兵毀在劉牢之這個蠢才的手上。小裕現今的號召力可追得上大少爺，而北府兵將對劉牢之則是一天比一天失去信心和希望，此長彼消下，小裕確有機會從劉牢之手上把他旗下的兵將爭取過來。」

　　劉裕心中感激燕飛，若不是他除去孫恩，振奮了屠奉三和宋悲風的鬥志，兩人絕不會變得樂觀起來。

　　老手歎道：「除非是愚頑之輩，誰都該知道天命歸於我們的小劉爺。你看哪會這麼巧的，我們劉爺兩次立威的地方，一是鹽城，一是海鹽，都有一個『鹽』字，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在主宰朝代的興替。」

　　燕飛微笑道：「我們的小劉爺的確創造了奇蹟，兩次都是在絕沒有可能的情況下把局勢扭轉過來。現在連我都深信小劉爺將會是新朝之主哩！」

　　劉裕苦笑道：「小飛你也來耍我，坦白說，我……」

　　屠奉三怕他一時不慎把真相說出來，被堅信他是真命天子的老手聽入耳內，肯定不會是好事，截斷他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它的一切不用去計較得那麼清楚。現在我們再不用擔心天師軍的問題，可以把心神集中往與桓玄的鬥爭上去。而直到此刻，桓玄仍是佔盡上風，如果我們沒有完善的計劃，回廣陵去只是送死，劉帥心中是否有定計呢？」

　　劉裕沉吟片刻，斷然道：「海鹽之所以能落入我們手上，關鍵處全因我能說服劉毅，得到他全面的合作。現時的情況大同小異，我們必須尋得另一個劉毅。」

　　老手劇震叫道：「何無忌！」

　　眾人無不動容。

　　何無忌本為謝玄的親兵頭領，是謝玄看得起的北府兵猛將。謝玄去後，他一直暗中支持劉裕，視劉裕為謝玄的繼承人。但他亦是劉牢之的外甥，與劉牢之關係密切。當劉裕在沒選擇的情況下，利用司馬道子的力量來對抗劉牢之，何無忌憤然作出了與劉裕決裂的選擇。但何無忌終究是血性漢子，並沒有全面出賣劉裕，向劉牢之透露與劉裕暗中往還的北府將領的身份，所以魏泳之等才沒有被揪出來算賬。他只是與劉裕劃清界線。

　　何無忌現為劉牢之最信任的人，當劉牢之率水師大軍參與南伐天師軍之戰，廣陵便由何無忌主持大局，掌握兵權。

　　如果劉裕能說服何無忌，在很大程度上等於架空了劉牢之，再加上劉裕本身對北府兵將的影響力，大有可能重演剛發生在江南的情況。

　　屠奉三皺眉道：「要說服何無忌出賣他的親舅，恐怕非常困難。」

　　宋悲風道：「確實是非常困難，但卻非完全沒有可能。我清楚無忌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對大少爺的崇敬是發自真心的，而在大少爺多年的熏陶下，他亦懂得分辨大是大非。如果小裕能說服他劉牢之會把北府兵推上覆亡之路，我認為他會作出明智的決定。」

　　老手歎道：「但問題在誰都看出北府兵滅亡在即的時候，怕已時不我予，難挽大局了。」

　　劉裕沉吟不語。

　　燕飛道：「我是最不清楚何無忌為人的一個，但卻清楚凡人都有僥倖的心，何況何無忌與劉牢之有密切的血緣關係。劉毅之所以能被劉兄打動，因為劉毅當時是走投無路，而劉兄則成為他唯一的生路。何無忌現時的情況遠不至於此，要待桓玄攻陷建康，再使出種種手段對付劉牢之時，何無忌方會陷身劉毅當時在海鹽的處境。」

　　老手道：「燕飛言之有理，現在我們是去早了。」

　　老手如劉裕般，均為北府兵中人，清楚北府兵的內部情況，他有這個看法，代表他不認為今次北上之行可以起到任何作用。

　　宋悲風道：「我仍認為可以一試。當日我和小裕返回建康，處處碰壁，投靠無門，我便曾勸小裕放棄，保命離開。可是小裕卻堅持不走，還去找司馬道子談判，於沒有出路的局面下打開一條生路。現在我感到歷史又在重演，而且小裕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與桓玄正面硬撼，方有機會取勝。若待桓玄攻陷建康，再從容收拾劉牢之，至乎把劉牢之旗下的北府兵收編，那時我們將後悔莫及。」

　　屠奉三動容道：「我被說服了。」

　　劉裕默默的聽著。

　　屠奉三續道：「返回廣陵一事，大家該無異議，問題在該否向何無忌入手，因為如洩漏了風聲，劉牢之絕不會對我們客氣。」

　　稍頓又道：「但宋大哥說得對，現時的情況很像當日劉帥重返建康的時候。桓玄大軍隨時東下，時間不容我們廢時失事的去逐一遊說北府兵其他將領，說服何無忌變成我們唯一和最佳的選擇。只要能說動何無忌，便可命中劉牢之的要害。」

　　劉裕忽然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挨往椅背，歎道：「想通了！」

　　眾人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去。

　　劉裕向燕飛道：「照你猜測，魔門會採取甚麼方式為桓玄出力呢？」

　　燕飛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知道，但聶天還馬失前蹄的教訓，正向我們發出最嚴厲的警告，就是魔門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譙縱、李淑莊和陳公公都進佔能影響全局的位置，可見魔門在多年部署下，其魔爪已深進各大勢力的核心位置。魔門的力量是防不勝防的，因為除少數幾個人外，我們並不知道誰是魔門的人。如果我沒有猜錯，北府兵肯定有魔門的內奸，只要魔門突然發動，採取狙擊、暗殺的諸般手段，令北府兵的主將紛紛中箭下馬，北府兵將不戰自亂，無力對抗桓玄。當然！任魔門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我們會祕密潛返廣陵。」

　　老手道：「這麼說，勸服何無忌確成為我們唯一的選擇，因為他肯定與魔門沒有關係。」

　　屠奉三拍腿道：「對！魔門滲入北府兵會是我們能打動何無忌的因素。」

　　劉裕道：「如果我們能找出魔門在北府兵內的臥底，我們將更有勝算。」

　　燕飛苦笑道：「恐怕要到魔門在北府兵的內奸發動時，我們始有機會。」

　　宋悲風道：「那便等於吳郡和嘉興的忽然失陷，以事實說明北府兵正瀕臨敗亡的險境。不過那時可能已失去時機。」

　　屠奉三道：「若何無忌肯相信我們的話，將是另一回事。」

　　宋悲風道：「說到底就是必須說服何無忌重投我方，情況與說服劉毅同出一轍。」

　　燕飛道：「真想不到關鍵竟繫於一人身上，此事不容有失，我們必須有完善的說詞。劉兄有多少把握呢？」

　　劉裕微笑道：「我剛才不是說想通了，正是想通了說服何無忌的方法。我如擺明是要他背叛劉牢之，肯定會碰得一鼻子灰回來。但如果我是去痛陳利害，說出讓劉牢之成為勝利者的方法又如何呢？」

　　屠奉三拍腿道：「好計！」

　　燕飛含笑不語，宋悲風和老手卻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劉裕沒再解釋，向屠奉三道：「於情於義，司馬元顯始終曾當我們是知己好友，我們怎都該向他提出警告吧！」

　　屠奉三歎道：「建康軍敗勢已成，甚麼警告都改變不了情況的發展。」

　　宋悲風點頭道：「司馬道子父子禍國殃民，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劉裕道：「小飛怎麼看？」

　　燕飛道：「我可以到建康走一趟。」

　　屠奉三道：「我拗不過劉帥哩！讓我去吧！沒有蝶戀花為劉帥護駕，我怎放得下心呢？」

　　劉裕向老手道：「我和燕爺到廣陵去，你把宋爺和屠爺送往建康後，便掉頭出海，從海路入淮到壽陽去，與陰爺會合，再由陰爺決定行止。」

　　老手欣然領命。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

　　一切皆從廣陵開始，當謝玄命他到邊荒集去向朱序送信的密令抵達廣陵，他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奇兵號」正全速航行，每過一刻，他和廣陵之間的距離，便又接近了一點，而他正生出返回起點的奇妙感覺。

　　淡真放心吧！我會向所有欠你血債的人算賬，絕不會有絲毫留情。

第十章　重修舊好

　　廣陵城。威武將軍府。

　　何無忌形疲神困的回到將軍府，洗了個冷水浴，方感覺好了一點。這是他十多年來的習慣，縱使在冰天雪地，均以冷水澆身，這是他保持體格和意志的祕方。

　　他很想獨自思索一些困擾著他的問題，可是卻給剛足五歲的愛兒纏著，逼他玩了一會，到夫人來逼不情願的小子上床就寢，他才脫身到書齋去。

　　坐下後，何無忌深深嘆了一口氣。

　　「無忌兄因何事嘆息呢？」

　　何無忌劇震下，探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長刀。他的將軍府戒備森嚴，又有惡犬巡邏，書齋門外更有兩個近衛高手站崗，而對方竟能如入無人之境，直到抵達門外揚聲他方察覺，怎不到他魂飛魄散。如果來人是打他夫人、兒子的主意，後果不堪設想。

　　劉裕現身書齋門處，一身夜行裝束，卻不見他慣用的兵器厚背刀。

　　何無忌愕然道：「是你！」

　　劉裕直抵他身前，面對著他在地席坐下，目光閃閃地打量他，微笑道：「無忌消瘦了！」

　　何無忌苦笑道：「你到這裡來不是為看我胖了還是瘦了吧？」

　　劉裕從容道：「我很高興。」

　　何無忌皺眉道：「有甚麼值得高興的？」

　　劉裕聳肩道：「你沒有一見到我便舉刀相向，當然令我感到欣慰。」

　　何無忌露出第二個苦澀的笑容，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劉裕淡淡道：「仍在惱怒我嗎？」

　　何無忌避開這個問題，冷然道：「你怎可能分身回來，不再管天師軍的事了嗎？」

　　劉裕輕鬆的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別，孫恩已喪命於燕飛之手，徐道覆連失兩城，被逼退守會稽，再難有回天之力。我今次祕密潛回廣陵，是為大局著想，無忌可知北府兵的覆亡，已迫在眉睫？」

　　何無忌呆瞧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鍥而不捨的問道：「仍因我在生悶氣嗎？」

　　何無忌頹然道：「為甚麼還要說這種話？孫恩真的死了？」

　　劉裕微笑道：「我像是說謊的人嗎？」

　　何無忌肅容道：「不要再繞圈子了，你今次來有甚麼目的？大家直話直說。」

　　劉裕油然道：「我今次回來，並不是要計較甚麼私人恩怨，而是要完成玄帥的遺志，不讓南方落入桓玄之手。一直以來，我都是為這個遠大的目標奮鬥，從來沒有改變過，有時會用上點手段，但卻沒放棄朝這方向邁進，直至眼前此刻。」

　　又追問道：「無忌剛才因何嘆氣？」

　　何無忌凝望他好一會後，沉聲道：「劉兄可知若劉爺曉得你在這裡，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劉裕淡淡道：「何兄又知否燕飛正在外面等候我呢？」

　　他對何無忌的稱呼由「無忌」改為「何兄」，這轉變配合著他現時舉手投足均自然流露的領袖氣魄和龍虎之姿，本身已具懾人的氣度。

　　何無忌一震道：「燕飛！」

　　劉裕微笑道：「我今次到廣陵來，並不是來送死，而是來看看有甚麼方法，可以令北府兵不致丟人現眼，滅了玄帥的威風，好讓他在天之靈，得到安息。現時情況之劣，已超出何兄的想像之外。桓玄之所以能輕易收拾聶天還，是因有魔門撐他的腰，甚麼譙縱、譙奉先、譙嫩玉，至乎建康李淑莊、司馬道子身邊的陳公公，全屬這派系的人，皆在伺機行事。你想想吧！事情嚴重到何等地步呢？聶天還之所以亡於桓玄之手，正因他身邊的大將中，有魔門的人在。」

　　接著把魔門的事詳細道出，到他說畢，何無忌臉上的血色已所餘無幾。

　　劉裕又道：「據我們猜測，竺法慶有很大可能是魔門之人，否則不會如此仇視佛門。」

　　何無忌深吸一口氣道：「你可有憑據？唉！我不是質疑你，只是想到如要說服劉爺，空口說白話是沒有作用的，何況消息來自你呢？」

　　劉裕道：「物證就沒有哩！人證倒有一個，就是支遁大師，」

　　何無忌點頭道：「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安公的知交好友，且佛門不打誑語，他說出來的話沒有人敢懷疑，可惜遠水難救近火，這處是廣陵而非建康。」

　　劉裕皺眉道：「這裡到建康不過一天船程，你們派個人去見他不就成了嗎？」

　　何無忌歎道：「剛才消息傳來，桓玄已攻陷歷陽，活捉了大將司馬尚之，進駐溧州，隨時進犯建康，朝廷一天之內向劉爺下了三道聖詔，命劉爺立即率水師到建康助陣，我剛才還為此與劉爺吵了一場，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何要長嗟短歎。」

　　劉裕道：「劉爺究竟在打甚麼主意，不知道縱容桓玄，等於任狼入室嗎？如果被桓玄進佔建康，控制了廣陵的上游，又擁有建康區豐盛的糧產，任北府兵如何兵強馬壯，亦只有挨揍的分兒，劉爺為何如此不智？」

　　何無忌道：「他當然有他的想法，最好是建康軍和荊州軍僵持不下，拚個兩敗俱傷，他便可坐得漁人之利。」

　　只聽這番話，便曉得何無忌沒有辜負謝玄對他的期望，曉得審時度勢，懂得從大局著眼作判斷，而非盲從親舅的人。

　　劉裕道：「他的想法只是一廂情願。出於魔門的長期部署，在裡應外合下，建康軍會像兩湖幫般敗得又快又慘，當劉爺還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時，南方的天下已盡入桓玄手上。桓玄根本不用來攻我們，只要封鎖上游，我們將不戰自潰。」

　　何無忌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道：「半個月前，朝廷已下旨委任劉爺為先鋒，司馬尚之為後部，司馬元顯為主帥，西討桓玄。桓玄亦知不妙，準備退守江陵，以逸待勞。豈知劉爺按兵不發，桓玄立即囂張起來，上表傳檄，舉兵東下，討伐元顯。元顯見我們按兵不動，只好龜縮於建康。唉！若我們明天仍不起行，元顯危矣！」

　　劉裕道：「我要見劉爺！」

　　何無忌失聲道：「你是否瘋了！」

　　劉裕道：「我沒有發瘋，反而比平時任何時刻更清楚明白自己的處境。無忌！你現在該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眼前是唯一的機會，我們絕不可以坐以待斃。你若想陪劉爺死，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卻要提醒你，就算你不理北府兵兄弟的生死，也好該為你的嬌妻愛兒著想。國家的興亡就在眼前，到這一刻決定權仍在你的手上，機會錯過了將永不回頭。」

　　何無忌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你不怕劉爺殺你嗎？」

　　劉裕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搖頭緩緩道：「我是去向他報上他不知道的事，是為他好，他為何要殺我呢？」

　　何無忌煩惱的道：「這只是你的想法，但他不會那麼想，奈何？」

　　劉裕微笑道：「他不敢殺我的。」

　　何無忌沉聲道：「他若敢殺你又如何呢？連朝廷的聖旨他都不放在眼內，何況是你劉裕？」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如他真的敢動手，你、我和燕飛三人並肩殺出帥府如何？」

　　何無忌劇震無語，只懂呆瞪著他。

　　劉裕道：「一錯不能再錯，發瘋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舅父。背叛王恭，接著又劃策設謀殺死王恭，轉投司馬道子的懷抱，這是他一個嚴重錯誤。討伐天師軍之戰，先是縱兵強奪民糧，又於未竟全功之際，率師北返，害得謝琰孤軍深入，戰死沙場，這是第二個錯誤。現今桓玄東來，他錯估形勢，以為可借桓玄之手除去司馬元顯，然後再討伐桓玄，這將是最後一個錯誤，因為他再沒有機會犯第四個錯誤。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眼前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玄帥的看法錯了嗎？事實正證明玄帥目光如炬，他擔心的事一一應驗。」

　　何無忌閉上眼睛，好一會後再張開來，道：「我們現在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裕平靜的道：「讓我去與劉爺見個面。」

　　何無忌有點哭笑不得的歎道：「這個險值得冒嗎？」

　　劉裕淡淡道：「因為他是你的舅父，所以於情於理，我都要給他這最後的機會，就看他的選擇取捨。」

　　何無忌搖頭道：「你可以不和他計較私怨，可惜劉爺卻沒有這樣的胸襟，你是他的心中刺、眼中釘，只要有一分機會，他會把你置諸死地。舅父變了，變得很厲害，權力是可以令任何人變成你再不認識的人，你還要堅持嗎？」

　　劉裕道：「他可以不仁，我卻要盡義。無忌你放心去安排吧！我有辦法令他不敢動手。」

　　何無忌苦笑道：「你不明白的，何穆三天前從建康來見劉爺，為桓玄向劉爺招降，事後劉爺召了我去商量，我雖大力反對，他卻一意孤行，說此為緩兵之計。唉！何穆正是李淑莊的青樓常客，所以你指出李淑莊是魔門的人，我沒有一點懷疑，如果沒有李淑莊從中斡旋，何穆怎會忽然為桓玄作說客？」

　　劉裕心中大喜，曉得何無忌終於被他打動，方會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消息。

　　何無忌又道：「最近北府兵發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樁與你有直接的關係，你知道後肯定不願去見劉爺。」

　　劉裕色變道：「甚麼事？」

　　何無忌沮喪的道：「孫爺死了！」

　　劉裕全身劇震，失聲道：「甚麼？」

　　孫爺就是孫無終，等於劉裕的師傅，劉裕之所以有今時今日，全賴他一手提拔。

　　何無忌頹然道：「劉爺現在最顧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劉裕，因為只有你能威脅到他在北府兵內的統領之位，所以凡是他認為與你有親密關係的人，均給貶謫往別地投閒置散。孫爺給調往京口，十多天前被人發現伏屍房內，身上沒有半點傷痕，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懷疑是劉爺派人下手，但劉爺卻指天誓日與他無關。當時我並不相信他的話，現在已有別的想法。孫爺實在再難起作用，劉爺是不會這般不智的。下手的最有可能是魔門的人，這是最厲害動搖軍心、分化我們北府兵的毒計。」

　　劉裕熱淚狂湧，默默聽著，到何無忌說罷，才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道：「我也相信是魔門的人下手的。」

　　何無忌平靜的道：「你還要去見劉爺嗎？」

　　劉裕道：「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想見他。」

　　何無忌道：「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劉裕愕然道：「是甚麼事呢？」

　　何無忌道：「當你登上九五之位，我希望能解甲歸田，過一些平靜的日子。」

　　劉裕皺眉道：「我何時向你說過要當皇帝呢？」

　　何無忌道：「說到底，大家仍是兄弟，縱有誤會，亦是過去了的事。說起話來，更不用拐彎抹角。玄帥最大的遺願，就是要你為他完成統一南北、復我中土的不朽大業。玄帥曾多次向我表示他對司馬皇朝再沒有任何期望。言下之意，就是必須由新朝代之。你若要一統天下，首先便要解決朝廷這北伐最大的障礙，除了取而代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

　　劉裕默然片晌，點頭道：「你既重新視我為兄弟，這麼一個要求，教我如何拒絕？」

　　何無忌像放下了心事般，道：「我現在到統領府見劉爺，向他報告魔門的事，並讓他曉得你在我府內，若他肯見你，只有到這裡來見你，沒有我的合作，他想在這裡殺你沒那容易。」

　　劉裕道：「你不怕他把你拿下嗎？」

　　何無忌道：「實不相瞞，現時你在軍內的聲譽，實遠超過劉爺，除劉爺身邊的幾個心腹將領外，人心都是向著你的。如劉爺公然和我們撕破臉皮，派兵來攻打我的府第，肯定會引起兵變，他絕不敢這麼做。依我猜，他定會來見你，好問清楚魔門的事。」

　　劉裕道：「我曾答應過你的事，絕不會違信背約。我不是指你解甲歸田的事，而是指曾答應你不會傷害劉爺。」

　　何無忌感激的道：「我愈來愈佩服劉兄，在現今的情況下，仍能信守承諾，反是我曾背棄你。」

　　劉裕道：「但是你並沒有真的出賣我，否則魏泳之第一個性命難保。」

　　何無忌既狠下決心，重投劉裕一方，神態大是不同，沉吟道：「現在軍中擁戴你的人，除了魏泳之外，還有檀憑之、孟昶、劉道規和周安穆等人，他們都有明確的出身背景，肯定與魔門沒有關係，最重要是他們都手握兵權。我去見劉爺前，先去和泳之打個招呼，再由他去通知這幾個人你回來了，他們知道後會非常振奮，因為他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一天。你或許仍不曉得，忠於你已變成是否忠於玄帥的問題。劉爺實在太失人心了。當琰帥的死訊傳來，震動了軍心，人人對劉爺的作法均不以為然，他可以害死何謙，但絕不可以害死玄帥的親弟，這是沒有人可以接受的。有時我真的不明白，為何劉爺會這麼愚蠢？」

　　稍頓續道：「當你從海鹽出擊，收復嘉興，又令困守會稽和上虞的兄弟安然撤往海鹽，消息抵達廣陵時，人人奔走相告。現在誰都曉得，只有你劉裕才能重振北府兵的聲威。」

　　劉裕笑道：「你不再怪我了嗎？」

　　何無忌苦笑道：「不要翻我的舊賬好嗎？當時我還以為劉爺與桓玄劃清界線，想不到今天他竟會對桓玄攻打建康袖手不理，他太令我失望了。」

　　接著道：「我現在再沒有顧忌，可以放手大幹，我會著泳之聯絡所有心向著你的人，好在兵不血刃下，把北府兵的兵權移轉到你手上來，那時劉爺縱想向我們發難，亦有心無力。不過待會你見他後，千萬要忍耐一點，勿要與他決裂。直到這刻兵權仍是在劉爺手上，我們需要一段時間部署，快則十天半月，方能聯繫到所有人。」

　　劉裕暗鬆一口氣，今次能成功說服何無忌，不但因他劉裕戰功彪炳，劉牢之則盡失人心，更主要是因謝玄的影響力並沒有因他的辭世而衰退，澤及他這個指定的繼承者。

　　問道：「有辦法聯絡孔老大嗎？」

　　何無忌道：「我沒有辦法，但泳之肯定可輕易辦到。」

　　劉裕道：「你著泳之告訴孔老大，我想與他碰個頭。」

　　何無忌點頭起身，跟著歎道：「到現在我才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當日在建康鬧翻，我比你更不好受，有點像背叛了玄帥。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覺到自己充滿生機和鬥志，更覺得目下所做的一切，總算對夫人和兒子盡了責任。」

　　劉裕陪他起立，道：「你不怕陪我一道送死嗎？」

　　何無忌笑道：「跟著你有追隨玄帥的美妙感覺，苦差可以變成樂事。玄帥從來沒有看錯人，他既沒有看錯舅父，更沒有看錯你。請劉兄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會知會府內親兵，告訴他們劉裕大駕在此。」

　　與劉裕握手後，何無忌出門去了。

第十一章　圓謊之話

　　燕飛從正門走進來，他將門衛弄醒過來，順道與何無忌打個招呼，憑他的靈應，劉裕與何無忌的對話沒有一個字能瞞過他。

　　何無忌離去後，燕飛往一旁地席坐下，皺眉道：「何無忌說得對，現在劉牢之最顧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只要殺掉你，北府兵內再沒有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你和他是絕沒有妥協的餘地，為何不祕密進行顛覆他的活動，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卻要在時機尚未成熟時，與他來個正面衝突呢？」

　　劉裕沒有直接答他，從容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亦最清楚我的事，今次與我重聚，有沒有發覺我異於往日之處呢？」

　　燕飛點頭道：「你今次確有改變，做甚麼事都一副信心十足、胸有定計的神氣，人也變得樂觀積極，有種一往無前的氣概和決心。也讓我感到你難以捉摸。」

　　劉裕雙目射出沉痛的神色，道：「自與淡真訣別後，我一直活在生不如死的日子裡，支持我的只有為她洗雪恥恨的死志。我一直等待著的就是這樣的一天，我會把淡真的骸骨從荊州運返建康，令我可以長伴她身旁，使她好好安息，這是我還可以為她做的事。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燕飛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情。」

　　劉裕道：「當我全力對付天師軍時，我禁止自己去想淡真，把心神全投放在文清身上，得到了平靜和歡樂。可是當『奇兵號』離開海鹽北上的一刻，我的心神又被淡真佔據。但今次再不是陷身在無法自拔，由痛苦和絕望堆成的深淵，而是充滿了希望和快感，因為我曉得為她討債的日子終於來臨。我感到生命在燃燒著，再沒有人能擋著我，包括劉牢之和桓玄在內。」

　　燕飛細看他的神情，感到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均發自他內心的至深處，亦可見他復仇的意志，任由風吹雨打，也難以動搖其分毫。

　　劉裕朝他瞧去，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劉牢之雖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卻絕不敢在無忌的將軍府內動手的，因為他的姐姐──無忌的娘親就在府內，難道他敢使人包圍將軍府，再縱兵強攻嗎？」

　　燕飛點頭道：「我倒想不及此，可是仍不明白你為何非見劉牢之不可？」

　　劉裕沉聲道：「因為我要向劉牢之作出最殘酷的報復。」

　　燕飛愕然道：「你不是曾答應過何無忌不傷害他的舅父嗎？」

　　劉裕道：「報復的手法有很多種，殺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眾叛親離、走投無路，為他的劣行付出他負擔不起的代價。我是不會對無忌食言的，我也不會動劉牢之半根毫毛。」

　　燕飛道：「但你在時機尚未成熟下見他，會不會弄巧反拙？」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道：「過了今晚，成熟的時機將會來臨。咦！你想到了甚麼？」

　　燕飛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拍拍他肩頭道：「我有奇異的感應，卻與今夜的事沒有關係，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想清楚如何去應付劉牢之，我出去打個轉便回來。」

　　說罷穿窗去了，剩下一頭霧水的劉裕，苦無繼續傾訴心聲的最佳對象。

　　※※※

　　建康城。烏衣巷。

　　王弘剛從外回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內寢廳呆坐，更不要一旁的婢僕侍候。

　　「王兄！是我屠奉三，不要聲張，府內有甚麼地方方便說話？」

　　王弘嚇了一跳，整個人彈將起來，雖然耳內的聲音仍縈繞著，可是一切如常，令他有疑幻疑真的古怪感覺。事實上他正想著劉裕和屠奉三，但屠奉三怎可能回建康呢？難道自己因太疲倦睡著了，作了這個怪夢。

　　到屠奉三再次傳聲催促他，王弘始弄清楚他不是在作夢，忙進入寢室後，又弄熄了燈火。

　　一切妥當後，全身夜行黑衣的屠奉三穿窗而入，笑道：「公子可好？」

　　王弘不能置信的道：「屠當家不是正和天師軍進行連場大戰嗎？怎可能分身回來？」

　　兩人到一角坐下，屠奉三扼要地描述了江南戰場的情況，然後道：「天師軍敗勢已成，再難成氣候，何況孫恩命喪燕飛之手，更是對天師軍最致命的打擊。現時的當務之急，是要對付桓玄，這是我們潛回來的原因。」

　　王弘滿腦子疑問，卻有點不知從何問起，只好揀最簡單的來問：「劉兄呢？」

　　屠奉三道：「他到廣陵去了。」

　　王弘大吃一驚道：「他不怕劉牢之殺他嗎？」

　　屠奉三好整以暇的道：「怕的該是劉牢之才對。現今劉帥在北府兵中的聲威，遠在劉牢之之上，劉帥今次回廣陵，是要把劉牢之的兵權奪到手上，如此方有扳倒桓玄的本錢。」

　　王弘皺眉歎道：「我怕的是建康再撐不到那一刻，今回桓玄東來，聲勢龐大，戰船超過三百艘，水陸兩路的荊州軍加起來超過八萬人，首次在姑熟接戰，便把司馬道子倚之為頭號猛將的司馬尚之打得全軍覆沒，司馬尚之還被桓玄俘虜，消息傳返建康，震動朝野。司馬元顯雖然下了船，也給嚇得不敢進發。現在誰都看好桓玄，更有人暗中串連，作好迎接桓玄入城的準備。」

　　屠奉三道：「現在司馬元顯手上還有甚麼籌碼？」

　　王弘苦笑道：「姑熟一戰，建康軍損失慘重，戰船折損近半，戰死者達五千之眾。現在司馬元顯手上的戰船不足百艘，戰士不過區區八千之數，且士氣低落，不住有人開溜，恐怕難堪一擊。」

　　屠奉三倒抽一口涼氣道：「情況竟惡劣至此？」

　　王弘歎道：「最惡劣的情況正在出現，人人都知元顯膽怯了，再不復先前之勇，照我看元顯根本不敢和桓玄正面交鋒。」

　　屠奉三同情的道：「這個很難怪他，敵我實力懸殊，對方又是順流勝逆流。但我認為元顯並不是心怯，而是想改變戰略，利用建康城強大的防禦力量，引桓玄登陸決戰。」

　　王弘道：「那將會是元顯最大的失誤，他近來在各方面都大有改進，但在體察民情上卻是依然故我。我敢肯定，若元顯以為可憑城拒敵，將會發覺建康軍民沒有人願為他賣命，他要怪就只好怪他老爹司馬道子吧！」

　　又道：「還未請教屠兄，今次到建康來有甚重要任務，看我能否幫得上忙？」

　　屠奉三欣然道：「我的確有事需要你幫忙？不過在說出來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你對司馬皇朝氣數的看法。」

　　王弘不解道：「我們不是一直在談論這個問題嗎？屠兄為何還要再問一遍？」

　　屠奉三道：「先前談的只是荊揚兩州的形勢比拚，現在談的則是司馬皇朝的興替。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你身屬建康最顯赫的家族之一，你的看法，代表著建康高門在此事上的立場，更代表著桓玄能否改朝換代，坐穩皇座。」

　　王弘點頭表示明白，沉吟片刻，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是建康世族普遍在這方面的看法；另一方面則是我個人的見解，而我個人的看法雖亦有代表性，卻非主流。」

　　屠奉三像有用不盡的時間般，微笑道：「我想先聽最普遍的看法。」

　　王弘苦笑道：「最為人認同的，就是司馬氏皇朝氣數已盡，時日無多。司馬道子的倒行逆施，已盡失人心。建康城中恨不得將其煎皮拆骨的大有人在，而司馬德宗這個白癡皇帝更是令人絕望。唉！怎麼說才好？建康的世族並不害怕桓玄，支持他或反對他的人，都有一個共識，就是如桓玄登上皇座，會一切依舊，不同的是荊揚二州同歸一主，建康缺糧的難題亦會因漕運重開迎刃而解，建康世族將可繼續其詩酒清談的風流日子。所以我說假設司馬元顯企圖倚城抗桓，會發覺手下兵將不戰自潰，因為沒有人肯做這沒有意義的事，只有瘋子和傻瓜才會拋頭顱、灑熱血的去捍衛一個白癡皇帝。」

　　屠奉三道：「這麼說，司馬元顯是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

　　王弘點頭道：「事實如此。」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王弘道：「我的看法就是對桓玄的看法，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初時他或可裝模作樣，來個黜奸邪、擢賢才，殺幾個可大快人心的人來討好京師的民眾。但很快他的狐狸尾巴會露出來，其為禍之烈，將遠勝過司馬道子，這時我們劉帥的機會就來了。」

　　屠奉三道：「順口問一句，建康高門對劉帥又有怎樣的看法？」

　　王弘道：「坦白說，除我之外，根本沒有人看好他。你們收復嘉興，的確掀起了熱烈的議論，可是桓玄來勢洶洶，把劉兄的光芒全掩蓋過去。大多數人認為你們縱能擊敗天師軍又如何呢？當桓玄佔領建康，南方的天下，十有八、九落入桓玄手上，最厲害是他控制了長江這南方的經濟命脈，任劉兄如何神通廣大，對上桓玄，只是以卵擊石。當然我對劉兄仍有十足的信心，只是他忽然潛返廣陵一著，已是出人意表，更令我感到情況並不如想像中的惡劣。」

　　屠奉三微笑道：「希望桓玄也像建康的人那般，低估劉帥。桓玄愈不把劉帥放在眼內，對我們愈是有利。」

　　王弘道：「說了這麼多話，還未轉入正題，究竟屠兄想要在下如何幫忙？」

　　屠奉三道：「我想你幫我圓謊。」

　　王弘愕然道：「圓謊？」

　　屠奉三道：「我今回到建康來，是為劉帥盡他對司馬元顯的兄弟情義，向司馬元顯提出警告，他們父子倚重的陳公公，實是與譙縱一鼻孔出氣的內奸。」

　　王弘色變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不過現在形勢急轉直下，是否通知司馬元顯此事，亦難左右大局的發展，所以我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讓劉帥潛返廣陵的事提早洩漏，對我們有害無利。」

　　王弘開始明白屠奉三為何再三問他對司馬皇朝處境的看法，點頭道：「確實是這樣子。唉！屠兄直話直說好嗎？」

　　屠奉三若無其事輕鬆的道：「將來如果劉帥問起此事，王兄可推說我已請你去通知司馬元顯，可是卻見不著元顯，無法轉述我們的警告便成。這種事曾盡過力便成，誰都沒有法子，但卻可安劉帥的心。」

　　王弘明白過來，苦笑道：「或許根本不用說謊，司馬元顯刻下正在戰船上，能見他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且現在建康正在戒嚴中，沒有軍令會是寸步難行。」

　　屠奉三欣然道：「我當王兄是答應了。」

　　王弘皺眉道：「敢問屠兄一句，是否不論情況如何，屠兄亦不會向元顯傳達劉兄的警告呢？」

　　屠奉三雙目精芒劇盛，平靜的道：「成就大事者，豈容婦人之仁？這是我屠奉三一貫的作風。司馬元顯或可算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也是司馬道子的兒子，司馬皇朝的代表。假如被他滅了桓玄，終有一天他會下手對付我們。政治鬥爭從來都是這樣子。」

　　王弘點頭道：「明白了！我會在此事上為屠兄圓謊。」

　　屠奉三欣然道謝。

　　王弘道：「現在我更相信司馬元顯沒有逆轉情勢的機會，陳公公是他們父子信任的人，能起的作用實難以估計。今天黃昏時我收到的最後消息是，桓玄的大軍已進至新亭，可在一天之內攻打建康。」

　　屠奉三道：「剛才你說有人在建康祕密串連，聯結各方迎接桓玄，你指的究竟是哪些人呢？」

　　王弘道：「主事者是王國寶之兄王緒。王緒因司馬道子殺害王國寶，又大力壓制王家，故懷恨在心。所以王緒一直與桓玄暗通消息，密謀推翻朝廷。」

　　屠奉三問道：「王緒與李淑莊關係如何？」

　　王弘愕然道：「屠兄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我們的清談女王也有問題嗎？王緒確實與李淑莊關係密切，是李淑莊的入幕之賓。」

　　屠奉三道：「這才合情理，真正的主事者是李淑莊而非王緒。簡單點說，李淑莊、譙縱和陳公公均屬一丘之貉，同屬某個祕密派系，今次他們助桓玄奪取司馬氏之天下，亦是不安好心，終有一天會取桓玄而代之。」

　　王弘色變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你們現在情況如何？」

　　「你們」指的是王弘和他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毛修之、郗僧施、檀道濟和朱齡石數人，他們曾與劉裕在淮月樓見面，並決定支持劉裕。

　　王弘頹然道：「他們現在都偃旗息鼓，盡量低調，因怕惹來殺身之禍，個人的生死等閒事，最怕是牽連家族。今早我才收到消息，毛修之昨夜遁離建康，不知去向。」

　　譙縱是毛修之的死敵，如果桓玄入京，譙縱肯定會斬草除根，收拾毛修之，所以毛修之惟有避禍而去。

　　由此可見建康城內確實沒有人看好司馬道子父子，對桓玄更是噤若寒蟬失去了勇氣，怕桓玄將來會和他們算賬。

　　在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司馬道子父子再沒有對抗桓玄的力量。

　　誰想得到事情發展至如此情況。

　　想到這裡，屠奉三心中更佩服劉裕，若非他斷然決定北返，他們將注定慘敗在桓玄手上，現在則仍有回天的機會。

　　王弘道：「現在我們還可以幹甚麼呢？」

　　屠奉三道：「你們甚麼都不用幹，桓玄入京後便韜光養晦，以保命為最重要的事。」

　　王弘冷哼道：「一天桓玄未坐上帝位，他一天不敢動我們。」

　　屠奉三道：「理該如此。」

　　接著肅容道：「是我離開的時候哩！在劉帥奪得北府兵的控制權前，我們再不會與你們聯絡。桓玄便任得他逞威風，正如你所說的，當他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弄得天怒人怨時，我們反攻建康的日子便到了。哼！桓玄的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會忍不住露出凶相的，他的好景絕不長久。」

　　王弘點頭道：「明白了！」

　　屠奉三伸手與他相握，道：「王兄保重。你幫我的忙，我會銘記心中。」

　　王弘道：「只是舉手之勞吧！雖然隱瞞劉兄是有點不該，但想到屠兄處處為劉兄著想，我亦心中釋然。」

　　屠奉三鬆開緊握王弘的手，穿窗離開，投入人心惶惶、風雨欲來的建康城最令人憂心的暗夜裡去。

第十二章　仙道之盟

　　燕飛生出圓滿自在、一切俱足的感覺，且今回要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予他最深刻的感受。

　　安玉晴在前方引領著他，越過一座又一座房舍的屋頂，星夜變成了襯托她的壯麗背景，衣袂飄揚下乘夜而遊，便如天上的仙子動了凡心到人間來嬉戲。

　　最後安玉晴落在一座宏偉的廟宇主殿瓦脊處，轉過身來含笑瞧著他，秀眸亮晶晶的，似在深黑裡閃爍的一對寶石。

　　燕飛落在她身旁，一股來自她的迷人氣息立即充盈鼻內。

　　安玉晴喜孜孜的道：「燕飛！燕飛！」

　　就算是呆子，也曉得眼前美女對自己披露情愫，何況是靈銳的燕飛，她的愛火以燎原之勢包圍著他，又是那麼超越了一切肉慾，純淨而不含一絲雜質。

　　燕飛欣喜的道：「玉晴！真想不到你會忽然駕到，事前我竟沒有感應，可見你的道心大有精進。」

　　安玉晴一身夜行勁裝，外加禦寒長披風，迎風而立，體態優美至沒有任何言語可作形容，黑衣白膚，愈發突顯她的冰肌玉骨，配上那雙絕不遜色於萬俟明瑤，令他夢縈魂牽的神祕眸神，燕飛生出無比動人的感覺。

　　安玉晴輕輕道：「我們坐下再說好嗎？」

　　燕飛隨她並肩坐在瓦背處，軍事重鎮廣陵城像以他們為核心般朝四面八方延展，尤其是今夜大有可能是決定這城池主宰誰屬，至乎南方的命運的一夜，令燕飛更有深刻的感觸。

　　來自安玉晴嬌軀的淡淡幽香，傳入他鼻內，聽著她溫柔的呼吸，感覺著她的體溫，確是親切迷人。

　　安玉晴心滿意足的嘆息一聲，輕柔的道：「燕飛呵！我們又在一起哩！我真怕見不著你，但我們又見面哩！」

　　燕飛別過頭去細審她的玉容，微笑道：「玉晴是否練成了『至陰無極』呢？」

　　安玉晴迎上他灼熱的眼神，綻放出一個比天上星空燦爛的笑容，道：「人家今次是專誠來告訴你『至陰無極』的祕密，多麼怕你等不及我，便去與孫恩決戰，又或孫恩早玉晴一步尋上你。幸好玉晴尚有點運道，懂得先到邊荒集碰運氣，找到你的兄弟拓跋儀，方曉得你到了南方去找孫恩。玉晴差點急死了，幸好感應到你在這裡。燕飛呵！你可知玉晴心中的欣悅嗎？」

　　燕飛道：「我也有個喜訊奉告玉晴，孫恩的問題已解決了。」

　　安玉晴一呆道：「你和孫恩……噢！」

　　燕飛遂把與孫恩決戰的情況詳細道出，然後道：「這是我能想出來應付孫恩的唯一辦法，而成人之美亦得到最佳的回報，令我悟通了『破碎虛空』的祕密，讓我們的仙途暢通無阻，只要能解決一個問題，那時我們愛何時走，便可何時離開這個紛擾的人世。」

　　安玉晴又驚又喜的道：「真令人想不到，呵！燕飛！」

　　燕飛忍不住調侃她道：「今夜你喚了我很多次呢！」

　　安玉晴白他一眼道：「在你面前，玉晴不須掩飾心中的喜悅。練成『至陰無極』後，人家心中只在想你，就怕遲了一步，又怕就算你練成『至陰無極』，亦只能與孫恩拚個同歸於盡。現在一切擔憂全消失了，只有呼喚你的名字，方可表達心中的歡欣。燕飛燕飛！你明白玉晴的感受嗎？」

　　燕飛看到她像小女孩般雀躍快樂的可愛模樣，心中充盈著滿足自豪的感覺，因為他並沒有令這位紅顏知己失望。

　　安玉晴目光投往大江的方向，道：「你的兄弟拓跋儀著我告訴你，五車黃金已運抵邊荒集，他們正全力備戰。就是這麼多，當信差的任務完成哩！」

　　燕飛心中填滿小別後重逢的喜悅，在這一刻，正於廣陵城進行激烈的兵權爭奪戰，彷彿再與他扯不上關係。

　　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而他比何無忌更清楚劉裕腦袋中轉動的念頭。因為王淡真的恥辱，劉裕對劉牢之的仇恨是傾盡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掉。他今次是懷恨而來，為的是要向劉牢之討債。他堅持要見劉牢之，是要面對面的打擊他，看著劉牢之眾叛親離、身敗名裂，至乎走投無路，如此方能洩他心頭之恨。

　　燕飛不會阻止劉裕。正因劉裕等候這一天的出現，劉裕方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仍能保持強大的鬥志，為自己屢創機會，完成幾近不可能完成的事。

　　假設同一樣的情況出現在紀千千身上，他也會像劉裕般進行報復。他瞭解劉裕，明白他所受的折磨和痛苦，最難抵是那如毒蛇噬心般的悔疚。

　　如果劉裕當日不理謝玄反對與王淡真私奔往邊荒集，王淡真便不會有如此悲慘的命運。這正為劉裕最大的遺憾。

　　劉裕雖向何無忌保證不會直接傷害劉牢之，可是對付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動刀動槍，以劉裕的才智，他有其它種種手段，能令劉牢之生不如死。此正為劉裕堅持要在今晚見劉牢之的原因。

　　安玉晴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孫恩究竟是生是死呢？」

　　燕飛回過神來，一陣大風吹來，安玉晴螓首的十多根髮絲拂到他臉上去，癢癢的。

　　安玉晴俏臉微紅，不好意思的探指把放肆的一縷秀髮攏回頭上去，自然而然舉起另一手忙著整理秀髮，又偷偷的望他一眼，神態動人至極點。

　　燕飛心忖安玉晴的美麗和風情，實不遜色於紀千千。微笑道：「在答玉晴這個問題前，讓我告訴玉晴，我從與孫恩這次決鬥領悟回來的一點心得。」

　　安玉晴放下完成任務的一雙纖手，現出似喜似嗔的神色，橫他一眼道：「原來燕飛也懂賣關子的。我在聽著呢！」

　　燕飛欣然道：「很快你會發覺我不是賣關子，而似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問題，自有其來龍去脈，如不依次序先後說出來，會令玉晴難以掌握。」

　　安玉晴興致盎然的道：「說吧說吧！玉晴在洗耳恭聽。」

　　一種忘憂無慮的感覺佔據了燕飛的心神。今回重遇安玉晴，感覺又有不同，未來再不是茫不可測，而像是一切全掌握於手上，可以共同開創未來，那類似一種「結盟」的感覺，其中自有微妙的男女之情存在著。

　　燕飛道：「首先是『破碎虛空』是可以在合力下施展的，這大增我們破空而去大計的靈活度，例如由你安大小姐施展『至陰無極』，由紀大小姐施展『至陽無極』，便力足以開啟仙門，拉拔我這在旁搖旗吶喊的小卒過關。」

　　安玉晴「噗哧」笑起來，瞟他一眼掩嘴嬌笑道：「你真說得輕鬆容易，事實上人家只是初窺『至陰無極』的門徑，離練成尚有一段很遙遠的路。」

　　燕飛聳肩道：「有甚麼關係呢？我們有的是時間。」

　　安玉晴微一錯愕，接著像想到甚麼似的，帶點嬌羞地避開燕飛的目光，垂下螓首。

　　燕飛心中坦然，在破空而去大前題下，其它一切都變得次要。更何況這人間世真真假假，令人迷惘，是否執假為真？又或執真為假？怕誰都弄不清楚。既然如此，當然也不用太「執著」了。

　　燕飛輕鬆的道：「其次是我永遠練不成『至陰無極』又或『至陽無極』，因為我再無法令陰陽二神分開，這是練成此二法的基本要求。」

　　安玉晴顯然給他說得糊塗了，忘記了嬌羞，迎上他的目光不解道：「我不明白！」

　　燕飛道：「因為我又死了一次。」

　　安玉晴失聲道：「甚麼？」

　　燕飛遂把「命喪」於萬俟明瑤掌下的情況道出，苦笑道：「這次經驗死亡，令我的陰陽二神合而為一，再難分彼此，也因而無緣練得兩法。」

　　安玉晴仍因燕飛二度死而復生的經歷震撼低迴，欲語無言。但她那雙會說話的神祕美眸，卻把心中對燕飛的關切表露無遺。燕飛甚至感到自己成了這美女活著的唯一意義、生命的泉源，那是種充滿了無與倫比、深層超越的愛的感覺。

　　兩人雖然沒有肉體的接觸，但心靈和感觸如水乳般交融著，遠勝甚麼海誓山盟，地老天荒。

　　他們或許仍不算愛侶，但已超越了普通愛侶的關係。

　　安玉晴輕呼一口氣，道：「這究竟是吉是凶呢？」

　　燕飛笑道：「我既然可為孫恩開啟仙門，還有甚麼值得擔心的？事實證明，只是我一人之力，亦有辦法打開仙門。」

　　安玉晴眉頭皺了起來，卻沒有說話。

　　燕飛當然曉得她在擔心甚麼，只是見自己說得豪氣，不忍說出令他氣餒的話。微笑道：「我知道玉晴一直在擔心沒法把仙門打開至可令我們三人攜手而去的寬闊空間，但原來這擔心完全是不必要的。當孫恩穿越仙門的一刻，我感應到他的肉身於那一刻灰飛煙滅，不留半點痕跡。」

　　安玉晴不自禁發出「呵」一聲驚呼，雙目射出惶恐的神色。

　　燕飛從容道：「玉晴不須驚慌。我的感應尚有下文，孫恩的凡軀雖於穿越仙門的一刻徹底毀掉，可是他的陽神卻因此釋放出來，到了仙門的另一邊去。你現在該明白我為何要說這多話，方能解釋清楚孫恩的生死。以凡人的角度去看，孫恩的確死了；但換了仙門的角度去看，孫恩卻是得到了新生。」

　　安玉晴嬌喘道：「太匪夷所思了。」

　　燕飛道：「所以仙門的大小絕不會成為問題，離去的並非我們的肉身，而是我們的元神，不受形狀大小的影響。而照我猜想，任我們的至陰至陽如何強大，開啟後的仙門仍是那樣的空隙。」

　　安玉晴嬌笑道：「你說得很輕鬆有趣。」

　　接著問道：「你說過還有一道難題要解決，不知是怎樣的難關呢？」

　　燕飛沉吟片刻，道：「當日我能死而復生，全賴陰神前生的記憶，故能元神歸竅。像孫恩雖能穿越仙門，但因他的元神祇得一偏，所以會失去上一個生命的全部記憶，變成一個無根和沒有過去的生命體，如此我們如何能在洞天再續未了之緣呢？」

　　安玉晴皙白的臉龐再次現出紅暈，令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教人不敢逼視，又忍不住更用神去看。

　　她先瞄燕飛一眼，然後垂首輕輕道：「我與孫恩的情況剛好相反，又會出現甚麼情況呢？」

　　燕飛很想說或許變得只懂得和我再續前緣吧！但又知這句話絕不可以宣之於口。對安玉晴他是警覺和克制的，雖然清楚她在自己心中佔有重要的席位，但在言行方面卻格外謹慎，怕破壞與安玉晴微妙的動人關係。

　　有時會想到這克制是不必要的，尤其當認清楚這人間世的本質。既然一切便如浮光掠影，為何不可以拋開一切，盡情享受這個形式生命的賜與。然後時候到了，大家一起破空而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祕密。

　　燕飛其實是曉得答案的，因為直至此刻，他對安玉晴綽約動人的形體仍沒有絲毫綺念慾望。這並不代表安玉晴對他沒有吸引力，反之她的吸引力是無可抗拒的。問題在當他們在一起時，男女之間的吸引力，被轉化為更深層次和超越了肉慾的愛，那是一種令他不忍破壞的美好感覺，更貼近愛的本質。

　　相信安玉晴也有同樣的感受。

　　燕飛道：「我真的不知道，但總感到有點不妥當。」

　　安玉晴苦笑道：「強如孫恩，也沒法練成純陰純陽兼備的功法，普世之間，恐怕你是唯一的例外，這問題如何可以解決呢？」

　　燕飛信心十足的道：「單憑自身之力，當然解決不了。但借助外力又如何呢？我也是借助外力，才練成此一奇功。先是丹劫，然後是你爹的陰毒。在這方面我也頗有經驗，我便曾為高彥和劉裕施法，改變了他們的內氣，由後天轉為先天，也改變了他們的體質。現在我更有把握改變玉晴和千千，肯定萬無一失，或許要一段悠長的歲月，可是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們有的是時間，何愁大事不成呢？」

　　安玉晴一雙美眸亮了起來，忍不住心中歡喜的瞄他一眼，含笑道：「何愁大事不成？說得真古怪。好像甚麼事來到你手上，都變得輕而易舉。燕飛呵！玉晴愈來愈相信你能人之所不能，像萬俟明瑤的死結也可以用如此妙想天開的方法來解決。」

　　又道：「玉晴尚未有機會問你，你到廣陵來有甚麼事呢？」

　　燕飛道：「在這大亂的時代，有甚麼事能離得開爭權奪利、鬥爭仇殺？玉晴千萬不要為這種事分神，我說出來也怕弄污了你的耳朵。」

　　安玉晴沒好氣的道：「可是在千千姐的事上，玉晴好該稍盡綿力吧？」

　　燕飛搖頭道：「你不是說過我是能人所不能嗎，我絕不願你沾上血腥。我最喜歡你繼續過著遠離人世紛爭的生活。你現在該可心無罣礙的專志修練你『至陰無極』的功法，直抵大成之境。當時候來臨，我會和千千去找你，由那刻開始，我們三個人再不會分離。」

　　安玉晴今次連耳根都紅透了，垂首輕輕道：「燕飛呵！你有沒有想過現實的問題，我們這麼在一起生活，不是挺古怪嗎？」

　　燕飛微笑道：「這個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問題，但卻不用在這刻尋求解決的方法，一切由老天爺作主，也不用給自己限制，俗語不是有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嗎？一切順乎自然如何？」

　　安玉晴嬌羞的道：「玉晴還有別的選擇嗎？」

　　燕飛欣然笑道：「沒有！」

　　安玉晴終於抬頭朝他瞧去，微嗔道：「人家少有這種情緒，都是你不好。」

　　燕飛灑然聳肩，目光投往何無忌府第的方向，油然道：「我和劉裕等待的人來了。唉！多麼希望能分身陪玉晴去遊山玩水，可是現實卻不容許我這麼做。多麼希望雪融的時候可以提早來臨，讓我們能共賞北方春暖花開的美景。」

　　安玉晴笑逐顏開，道：「這是別開生面和討人歡喜的逐客令。玉晴這就返家，安心等候燕飛和紀千千大駕光臨。」

　　說畢盈盈起立，秀眸閃射著欣悅的神色。

　　燕飛拿起她一雙柔荑，緊握手內，叮嚀道：「路途小心！」這才放開她的手。

　　自相識以來，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接觸。

　　安玉晴出奇的平靜，美目深注的看著他，柔聲道：「燕兄保重。」

　　然後衣袂飄飄的去了。

　　燕飛直至她沒入遠處的暗黑裡，方返回何府去，此時蹄聲已抵何府門外，顯示劉牢之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得不到何府來見劉裕，盡顯劉裕現今在北府兵內舉足輕重的實力。

第十三章　進軍建康

　　不知如何，桓玄竟想到了苻堅。

　　這個想法令他心中有點不舒服。

　　一隊又一隊的戰船，亮著輝煌的燈火，聲勢浩大的往下游駛去，明早黎明前，他們會出現於建康石頭城的碼頭處，而石頭城那時該已落入支持他的建康將領手上，建康軍再沒有本錢和他周旋。

　　桓玄傲立在旗艦「桓荊號」的指揮台上，在十多個將領的簇擁下，檢閱開往建康戰場的戰船。

　　苻堅怎能和他桓玄相比。

　　苻堅目空一切，以為投鞭足可斷流，勞師遠征，又心切求勝，被謝玄完全掌握他的性格弱點，憑淝水一戰，令他的大秦國瓦解。可憐苻堅連望建康一眼的福緣也沒有，只能對淝水懺悔嘆息。

　　他桓玄則是謀定後動，先後除掉聶天還、楊全期、殷仲堪，獨霸荊州，兵勢強盛，這才順流攻打建康。

　　姑熟一戰，他更把由司馬道子頭號猛將率領的建康水師打得落花流水，活捉司馬尚之，令軍威更振。

　　司馬道子還可以憑甚麼來對抗他？

　　他最擔心的劉牢之亦已中計，誤以為他的荊州軍在與兩湖軍的戰鬥中折損嚴重，故採坐山觀虎鬥的策略，希望荊州軍和建康軍拚個兩敗俱傷，而他劉牢之則可坐收漁人之利。

　　他與苻堅最大的分別，在於苻堅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而桓玄自問對現時建康的情況瞭如指掌。

　　司馬元顯因久候劉牢之不至而生出怯意，不敢在大江上逆流迎擊他的荊州水師。如此正中桓玄下懷，因為在李淑莊八面玲瓏的手腕下，建康城有大半已悄悄落入他的掌握中。甚至負責皇城防禦的將領裡，亦有人暗中向他投誠。

　　明天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爭。

　　桓玄舐了舐被江風吹得乾涸了的嘴唇，似已舐著血腥的味道，想起可親手斬下司馬道子的人頭，便大感快意。

　　在桓溫死後，桓玄仍是個少年，有一趟赴京參加司馬道子的晚宴，當時司馬道子借點醉意，當眾問他道：「桓溫晚年想做賊，有何緣故？」

　　此句話令桓玄大吃一驚，慌忙跪在地上，幸有其他人解圍，方能免禍。

　　桓玄一直視此為生平奇恥大辱，現在雪恨的時候終於到了。

　　任司馬道子逃到天腳底，也絕逃不出他的掌心。

　　忽然又想起李淑莊這位艷著京城的尤物，她是否名不虛傳，很快便可以揭曉。攻陷建康後，誰敢拂逆他的意旨。

　　想到這裡，全身的血液也似沸騰起來。

　　還有是謝玄之女謝鍾秀，這小美人比之王淡真又如何呢？不過謝鍾秀可不比李淑莊，要得到她必須謹慎行動，否則會引起建康高門的惡感，於他坐穩帝位非常不利。

　　桓玄對司馬皇朝的怨恨，並不是在旦夕之間形成，而是長期的積怨。

　　想當年父親桓溫何等顯赫，司馬氏之所以能保著皇座，全賴桓溫肯大力支持，想不到卻給司馬道子當著許多客人，醉眼朦朧的詆毀侮辱，事後桓玄曾上疏申述桓溫的功勳，要求朝廷「追錄舊勳，稍垂愷悌覆蓋之恩」。可是奏疏上去之後，竟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朝廷半點迴響。

　　多年苦待的機會，現在終於來臨。

　　擊垮司馬尚之的船隊後，荊州軍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下，進逼建康。

　　桓玄幾可預見，明天建康皇城豎起再不是晉室的旗幟，而是他桓氏的家旗。

　　殺掉司馬道子後，接著將是劉牢之，然後是劉裕。

　　誰敢擋在我桓玄稱帝路上者，誰便要死，且會死得很慘。

　　※※※

　　劉裕坐在書齋內，外表看去平靜得近乎冷酷，事實上他體內的熱血正沸騰著。

　　他堅持要見劉牢之，並非一時的意氣，更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計劃。

　　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劉牢之是無可救藥的，讓劉牢之嘗盡由他一手造成的苦果，得到他應得的報應。

　　他清楚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更清楚劉牢之對他的忌憚。

　　當劉牢之赴會而來的馬蹄音傳進他耳內，他便曉得劉牢之正處於絕對的被動和下風，更可知劉牢之現在不敢向他動干戈。

　　劉牢之正處於生命最奇特的處境下。

　　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最重要是保持手上的軍力，使他能在荊州軍和建康軍的火拼裡坐收漁人之利。

　　偏在這至為關鍵的一刻，他劉裕出現了。而何無忌親自向劉牢之為他說項，本身已顯示了他劉裕有分裂北府兵的號召力。

　　所以劉牢之是被逼來見他，而主動權已操控在他劉裕手上。

　　蹄音於外院廣場而止，劉牢之和親隨高手該正甩蹬下馬，準備入府。

　　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容顏，頓然生出肝腸欲斷的感覺，仇恨的火焰同時熊熊的燃燒著。

　　除了在烏衣巷謝家首遇淡真的那一回，他看過淡真活潑歡欣的神情外，此後每次見到她，她都是不快樂的。

　　即使她縱體投懷，忘情的與他親吻，他仍清楚感到她內心的矛盾及悲苦。

　　唉！紅顏薄命。

　　但劉裕最不能忘懷的，是她一身盛裝被送往江陵的一刻，那也是劉裕見她的最後一面。

　　足音自遠而近。

　　劉裕表面仍是那麼冷靜，心中卻在默默的淌血。

　　淡真！

　　為你討回血債的時候終於到了，你的恥恨只有以血來清洗。

　　相信我！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了。

　　今夜將是劉牢之能逞威風的最後一夜，過了今夜，劉牢之將發覺，他的爭強夢變成幻影破碎。

　　至於桓玄，他授首於我劉裕刀下的日子，亦是屈指可數。

　　（卷三十九終）

卷四十　第一章　公然決裂

　　劉裕藉施軍禮的動作，垂下目光，不讓劉牢之看到他眼內的仇恨，同時退往一旁，把主位讓給劉牢之。

　　劉牢之的容顏有點憔悴，顯示他並非對眼前局勢的發展完全放心，甫進書齋，他的目光便狠狠盯著劉裕，臉上卻沒有半點表情。

　　書齋外傳來衛士佈防的聲音，可見劉牢之對自己的安全不敢掉以輕心，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下。

　　劉裕的心卻在想，你這奸賊當日伏殺淡真的爹，當然怕別人也向你使出同樣的手段。

　　書齋門在劉牢之身後由其近衛關閉，似乎立即把這兩個互相憎恨的人，隔離在這獨立的空間內，但誰都曉得這種隔離是一種錯覺。

　　劉牢之肅立門後，冷哼道：「你為何回來呢？」

　　劉裕強壓下心頭怒火，平靜的道：「統領請就上座。」

　　劉牢之似乎按捺不住情緒想發作，旋又舉步，到主位坐下，喝道：「坐！」

　　劉裕往一側坐下，舉目朝劉牢之瞧去，劉牢之臉無表情地盯著他，道：「先回答我你為何要回來？」

　　劉裕露出一個大有深意的笑容，低聲道：「因為我怕統領一錯再錯，致錯恨難返。」

　　劉牢之勃然色變，大怒道：「劉裕你算甚麼東西，竟敢來批評我？」

　　劉裕敢保證在外面的何無忌和一眾北府兵將領，人人聽清楚劉牢之說了甚麼，而對自己說的話卻是聽得模糊不清，而這正是他要求的效果。

　　劉裕提高聲線道：「卑職怎敢批評統領？只因眼前正是我們北府兵危急存亡之時，只要走錯一步，我軍立陷水深火熱之地，不但朝廷傾頹，我們亦會大禍臨身。現在立即發兵建康是唯一的機會，可以把一面倒的情況扭轉過來。請統領當機立斷，我劉裕願當統領的先鋒將。」

　　他這番話是說給在外面的何無忌聽的，讓何無忌曉得他全心全意為大局著想，並擺出向劉牢之效忠的姿態，當然！他早先的話已觸怒了劉牢之，令兩人之間再沒有妥協的餘地。

　　劉牢之瞪視著他的眼睛殺機大盛，卻似是意識到任他們之間的對話張揚出去，是有害無利。壓低聲音道：「你剛從海鹽回來，清楚現在建康的情況嗎？」

　　劉裕昂然道：「今次卑職從海鹽回來，正是要向統領匯報有關建康的最新情況，根據我得來的消息，如我的判斷無誤，明天的建康將再不是司馬氏的建康，而是桓氏的建康。現在我們還有最後的一個機會，請統領立即下令大軍起航，否則機會將永不回頭！」

　　他雖然沒有吐氣揚聲，但字字含勁，肯定書齋外所有人聽得清楚明白，不會遺漏。

　　劉裕是蓄意要劉牢之下不了台階，更清楚顯示出劉牢之沒有掌握時勢的能力，假設桓玄確實能於明日一天之內攻陷建康，劉牢之的聲譽將立即崩潰。

　　劉牢之大怒道：「休要胡言亂語。」

　　這句話正中劉裕下懷，在有心算無心下，劉牢之正陷身他設計的圈套中。

　　劉裕的心神出奇地冷靜，清楚自己每字每句的效用，忽又壓低聲音道：「孫爺是怎樣死的？」

　　劉牢之終於再也忍不住，猛地起立，戟指道：「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劉裕目注地席，沉聲道：「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亦不是要把孫爺的血賬算到統領頭上去。只是想提醒統領，能這般害死孫爺的，只有熟悉軍中情況的人才辦得到，且身手高明，精通殺人之道。這個人肯定是統領寵信的人，清楚孫爺的行蹤，更有令孫爺不起戒心的掩飾方法，方能令孫爺如此著了道兒。統領不用我說出來，也該曉得此人是魔門安排在我們軍中的內奸。」

　　劉牢之呆了一呆，接著臉泛怒容，朝書齋門走去。

　　劉裕輕喚道：「劉爺！」

　　劉牢之正準備喝令親衛開門，忽聽到劉裕叫出以前對他的尊稱，愕然止步。

　　劉裕心中大感快意，直至此刻，劉牢之正被他牽著鼻子走。

　　劉裕從容道：「何穆是否帶來了桓玄在與兩湖幫斬殺聶天還的一役中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的消息呢？」

　　劉牢之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厲芒劇盛，目光像兩枝箭般投往劉裕，道：「誰告訴你的？」

　　劉裕差點想仰天大笑，當然沒有如此放肆，他怕的不是劉牢之，而是怕損害自己在何無忌心中的形象。淡淡道：「我是猜出來的，統領中了桓玄和魔門的奸計哩！」

　　劉牢之的呼吸急促起來，狂呼道：「一派胡言！」

　　「砰！」

　　劉牢之竟就那麼硬把書齋門撞開，憤然去了。

　　燕飛在隔了一道大街的宅舍之頂探出頭來，俯瞰著何無忌府第的正門，看著劉牢之在親將親衛的簇擁下，怒氣沖沖的來到廣場處，緊跟在他身後的其中一人是何無忌。親衛忙把劉牢之的座騎牽至。

　　劉裕和劉牢之說話時，燕飛藏身附近另一座建築物內，憑他一雙靈耳，把兩人之間的對話，不論揚聲說話，又或低聲密語，都盡收耳內。

　　聽得劉裕懷疑劉牢之心腹將領裡有魔門的臥底，燕飛也感有理。暗忖橫豎閒著，不如趁機把這個魔門之徒找出來，順手清理掉，一了百了。正如向雨田說的，與魔門的人講道理只是白癡行為，最佳策略莫如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

　　且眼前是唯一的機會。

　　說到底劉牢之並不是蠢人，口上雖罵劉裕一派胡言，事實上他肯定已把劉裕的警告放在心裡。這類的事一給人點醒，當事者會心裏有數，或至少有個譜兒，如果劉牢之立即找他心中懷疑的人來問話，便最為理想。

　　所以燕飛立即趕到此處來，進行他的計劃。

　　劉牢之一臉陰沉的走到戰馬旁，忽然止步，道：「無忌！」

　　何無忌走到他身後道：「在！劉爺有甚麼吩咐？」

　　劉牢之轉過身來，狠狠盯著何無忌，道：「我一向對你如何？你來告訴我吧！」

　　何無忌垂首道：「劉爺對我好得沒話說。」

　　周圍過百兵將人人肅然站立，呼吸卻沉重起來，偌大的廣場，只有兩人說話的聲音和戰馬的嘶鳴，氣氛壓人。

　　劉牢之動氣道：「不要劉爺前劉爺後，我是你的親舅，」

　　對面高處暗黑裡的燕飛心中感慨，他終於明白劉裕的報復手段，就是在兵不血刃下，教劉牢之眾叛親離，失去他最渴望的權力和聲譽。

　　何無忌抬起頭來，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道：「我認同劉裕的看法，如果我們再不行動，明天的建康將是桓玄的建康，而我們則餘下等待被桓玄強行解散或收編的命運。」

　　劉牢之悶哼道：「假設明天桓玄仍攻不下建康又如何呢？」

　　何無忌壓低聲音道：「劉裕便像玄帥般，從來沒有錯估過敵人，他也是唯一曾破荊州軍的人。現在他摒棄前嫌，肯為舅父賣命，這真的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錯過了便永遠錯過，舅父你仍不明白嗎？」

　　劉牢之雙目厲芒劇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你是完全站在他那一方了。」

　　何無忌決然道：「我只是為大局著想。」

　　劉牢之沉聲道：「你給我告訴劉裕，明天正午前，他必須離開廣陵，滾回海鹽去，否則莫怪我無情。」

　　說畢踏蹬上馬，眾兵將連忙跟隨，紛紛翻上馬背，只剩下何無忌一人站著。

　　劉牢之在馬上俯視何無忌，冷然道：「若你仍想不通的話，明天便隨劉裕一起滾，便當我劉牢之沒有你這個外甥，」

　　接著似要發洩心頭怒火的叱喝一聲，催馬朝敞開的大門衝去，眾兵將追隨其後，注入大街去。

　　劉裕看著何無忌進入書齋，默然無語。

　　何無忌在他身旁頹然坐倒，呼出一口氣道：「走了！」

　　見劉裕沒有反應，何無忌沉聲續道：「他著我告訴你，假設明天正午前你仍留在廣陵，他會不客氣的。」

　　劉裕往他瞧去，道：「你是不是很沮喪呢？」

　　何無忌歎道：「自琰帥的死訊傳來，孫爺又忽然死得不明不白，我便生出絕望的感覺。這種感覺很折磨人，令你感到不論做任何事，都是沒有意義的。」

　　劉裕道：「你是否感到很疲倦？」

　　何無忌苦笑道：「那是來自心底的勞累，令我只希望避往百里無人的荒野，不想見到任何人，再不理人世發生的事。」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感覺，因我曾處於比你目下情況惡劣百倍的處境，至少在你身上仍未發生令你會悔疚終生的事。」

　　何無忌一呆道：「在你身上發生過這種事嗎？」

　　劉裕道：「當那種事發生後，你不會想向任何人提起。現在的你比我幸運多了，擺在你眼前是個選擇的問題。想想你的嬌妻愛兒吧！你便明白現時此刻的決定是多麼重要。你舅父曾背叛過桓玄，改投司馬道子，以桓玄的心胸狹窄，定不忘此恨，當桓玄奪得建康後，第一個要收拾的人就是你舅父，而你是你舅父最親近的將領，桓玄亦絕不會放過。你舅父已是不可救藥，所以你必須作出決定，作出令你永不感後悔的明智決定。」

　　何無忌的呼吸急促起來，又有點不解的道：「我早向你表明心意，為何你還要說這番話？」

　　劉裕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靜的說下去道：「人的心是很奇怪的東西，全在你以甚麼角度去看事物。我當然明白你的心情，但若換一個角度去看，你對你舅父已是盡了情義，奈何他忠言逆耳，你沒必要作他的陪葬品，若株連妻兒，則更悲慘。告訴我，你是否失去了鬥志和信心？」

　　何無忌頹然道：「我有沒有鬥志和信心並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劉裕行便成，我則依附驥尾。」

　　劉裕搖頭道：「這是不成的，坦白告訴你，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擊敗桓玄，但其中一個條件，就是要你回復本色，全力助我。想想玄帥吧！他是怎樣栽培你的呢？你現在這副樣子，會不會令他大失所望？仗未打已想著解甲歸田，這場仗還何能言勝？玄帥竟培養出全無鬥志理想的北府將嗎？我們為的不單是北府兵的榮辱，更為南方蟻民著想，這就是我們北府兵的使命，要延續安公和玄帥的安民政策。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包括你舅父在內。」

　　何無忌眼神逐漸凝聚，又懷疑的道：「你真有擊敗桓玄的把握？」

　　劉裕微笑道：「還要解甲歸田嗎？」

　　何無忌羞慚的道：「當我沒說過這句話好了。唉！眼前劉爺要把我們逐離廣陵一事，又如何應付呢？」

　　劉裕心忖我正是要逼劉牢之作出這樣的蠢事，怎會沒辦法應付？淡淡道：「他老人家既有此意，我們便依他的意思又如何？」

　　何無忌愕然瞧著他。

　　劉裕從容道：「北府兵的兩大根據地，一是廣陵，另一處為京口。廣陵沒有我容身之所，我們便到京口去。」

　　京口離廣陵只有半天船程，在長江下游南岸，與廣陵互相呼應，仍屬劉牢之的勢力範圍。

　　何無忌臉色微變道：「這和留在廣陵有甚麼分別？」

　　劉裕道：「當然大有分別。我們要在一夜之內，讓廣陵所有的北府兵將清楚知道，我將到京口去。願追隨我劉裕的，可到京口向我投誠，要效忠你舅父的，便留在廣陵，就是如此。」

　　何無忌臉上血色褪盡，道：「如風聲傳入舅父耳內，恐怕我們見不到明天的日光。」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所以你必須回復鬥志，下一個永不追悔的決定，如此才能與我並肩作戰，放手大幹一場，明白嗎？」

　　何無忌臉上多回點血色，急促的喘了幾口氣，道：「我們這是要和舅父對著幹了。」

　　劉裕微笑道：「只要我們準備充足，你舅父是不敢妄動干戈的，因為他負擔不起，想想這是甚麼時勢？」

　　何無忌皺眉道：「可是京口由舅父另一心腹大將劉襲把持，絕不會歡迎我們。」

　　劉襲也是劉牢之的同鄉，乃北府猛將，武技一般，但才智過人，被劉牢之倚為臂助。

　　劉裕道：「那就要看我們到京口去的時機。」

　　何無忌對劉裕生出深不可測的感覺，劉裕這些聽來只是衝口而出的話，都是經深思熟慮的。

　　劉裕知道何無忌猜不著他的手段，微笑道：「當桓玄大破建康軍的消息傳至廣陵和京口，最佳的時機將會出現。」

　　何無忌苦惱的道：「那我們豈非要苦候時機的來臨？」

　　劉裕問道：「消息要隔多久才傳至這裡？」

　　何無忌道：「經飛鴿傳書送來消息，三個時辰便成。」

　　劉裕沉吟道：「如此正午前後將可以收到消息，與劉牢之驅逐我們的時間配合得天衣無縫，便像老天爺蓄意安排似的。」

　　何無忌道：「你憑甚麼作這樣的猜測？」

　　劉裕道：「桓玄大破司馬尚之後，往建康之路暢通無阻，桓玄最怕的事是你舅父忽然變卦，為恐夜長夢多，所以絕不會拖延時間，如此桓玄最快將可在今夜抵達建康。在解嚴令解除前攻打建康還有個好處，就是可把對平民的騷擾減至最低。桓玄並不是來搞破壞，而是想做皇帝，最理想莫如建康的民眾醒來後，方驚覺桓氏已取代了司馬氏，」

　　說到這裡，不由想起司馬元顯，若他接到屠奉三的警告，說不定能避過殺身之禍，逃往廣陵來，那他也算對司馬元顯盡了情義。

　　何無忌現出心悅誠服的神情，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道：「我們和劉爺的對抗搞得愈哄動愈好。最重要是把水師的將領爭取過來，這樣我們更有打動劉襲的本錢。當誰都看出劉爺大勢已去，他的統領之位便名存實亡。」

　　何無忌道：「劉爺若感到形勢的發展不利於他，很可能盡起親將親兵，放手一博。」

　　劉裕道：「我們把計劃稍為改變一下如何？你和泳之最清楚廣陵的情況，先聯結心向著我的將領，到我們站穩陣腳，才通知其他將領。」

　　何無忌點頭道：「這是比較穩當的做法，我和泳之懂得拿捏分寸的。」

　　劉裕道：「你的府第便是我們的臨時指揮中心，你該知會你娘一聲，讓她清楚情況。到明天正午，我們便率隊到京口去。」

　　何無忌領命去了。

第二章　危機之夜

　　燕飛伏在統領府附近一所大宅主堂的瓦脊上，靜候近半個時辰，仍沒法潛進統領府去。

　　統領府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明崗暗哨，警備森嚴，尤過當日滎陽城慕容垂的行宮，其時大雪漫漫，現在卻是皓月當空，令潛進去的難度大增，即使以燕飛之能，也感無計可施。

　　自劉牢之回府後，便不住有人進進出出，可見劉牢之正出盡全力維繫軍心，以對抗劉裕的分化，他召來各大小將領訓示說話，令燕飛的如意算盤再打不響，因沒法弄清楚劉牢之心中懷疑的魔門內奸是何人。

　　但燕飛仍全神監視著統領府的動靜，如劉牢之忽然大舉出動，便可以先一步通知劉裕，讓他能早作打算。

　　今夜是危機四伏的一夜，只要劉牢之把心一橫，將出現血洗廣陵的場面，姑不論劉裕生死，由謝玄一手創立的北府兵將告四分五裂。

　　此時一隊人馬馳出統領府，領頭者高頑瘦削，雙目閃閃生光，頓時吸引了燕飛的注意。

　　燕飛之所以特別留心此人，不但因為他的警覺性比其他人高，更因他舉目掃視街上和附近樓房的情況時，雙目隱泛異芒，令燕飛生出似曾見過的感覺。

　　當他記起曾在譙奉先的眼內發現過同樣的芒光時，燕飛心中大喜，暗忖得來全不費工夫，哪敢猶豫，忙跟蹤去了。

　　※※※

　　何無忌府內不住傳來大批兵衛走動佈防的聲音，顯示何無忌手下兵將正進駐府內，劉裕仍安靜的坐在書齋內，似乎外面發生的事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劉裕的內心感到出奇的平靜，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等待最會折磨人，但他苦待復仇的時候終於過去了，現在他正在復仇之路邁進，與劉牢之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鋒。

　　這是一場奇特的決戰，比拚的是軍心所向和兩人的號召力。

　　關鍵處在於桓玄能否於明天攻陷建康。

　　想想也覺荒謬，自己本身的成敗，竟繫於頭號敵人桓玄的勝利上。

　　北府兵內，不論上下，均知劉牢之是採取隔山觀虎鬥，坐享漁人之利的策略。但假如劉牢之預計落空，建康軍根本不堪一擊，劉牢之便成作繭自縛，他在北府兵內的聲譽將徹底崩坍。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劉裕將成北府兵將的唯一選擇，只有他才可挽狂瀾於既倒，追隨劉牢之的人只會成為劉牢之的陪葬品。

　　自己的預測會落空嗎？

　　劉裕心中苦笑。

　　他是不得不行險一博，因為他負擔不起任何延誤。只有趁桓玄陣腳未穩之際，領導北府軍全力反撲，方有擊敗桓玄的機會。

　　如讓桓玄穩霸建康，封鎖上游，再派大軍來攻打廣陵和京口，那他劉裕將只餘待宰的分兒。

　　想到這裡，魏泳之來了，隨行的還有劉裕相熟的將領彭中。

　　彭中令劉裕想起王淡真，當年他送王淡真到廣陵去，便在半途上與他率領的一支巡軍相遇。那時彭中仍只是個校尉，現在看服飾便知他晉陞為副將，比魏泳之只低一級。

　　三人見面，均有仿如隔世的感覺。

　　坐好後，魏泳之豎起拇指道：「劉帥你真有本事，竟能壓著劉毅那狂妄自大的小子，從他手上奪得海鹽的兵權，改寫了與天師軍的戰果。我們剛在興致勃勃談論你戰功當兒，忽然你又在廣陵出現，還收伏了老何，教他為你賣命。現在誰還敢不相信你的『一箭沉隱龍，正是天降火石』的讖言。哈！我們各兄弟均以追隨你為榮，沒有人比我魏泳之更清楚你做了其他人沒可能辦到的事。」

　　劉裕道：「不要誇獎我，我只是有點運道吧！」

　　彭中曾是他的青樓夥伴，說起話來沒有顧忌，笑道：「不是一點運道，而是鴻運當頭，將來你飛黃騰達，至要緊不忘我們這班手足，定要來個論功行賞。」

　　魏泳之聞言大笑。

　　劉裕頓感輕鬆起來，向彭中笑道：「你這小子升了職，人也風趣起來。」

　　魏泳之道：「不要小覷小彭，他在與天師軍之戰中當水師的先鋒船隊，大破天師軍的賊船隊，故能連升兩級。他奶奶的，今時不同往日，小彭已是水師中最有實力的猛將之一。」

　　劉裕一雙眼睛立即亮起來，道：「水師？」

　　魏泳之道：「這正是何大人特別著我帶小彭來見你的原因，廣陵水師分十二隊，小彭正是其中一隊的指揮將，手上有十二艘戰船，現在全體投歸你老哥的旗下，任憑差遣。」

　　劉裕的目光移往彭中。

　　彭中興奮的道：「告訴你也不相信，我已和手下們商量過，大家一句異議也沒有，以後我們便跟著你了。」

　　劉裕心中大喜，手上忽然多了十二艘戰船，局面立時截然不同。自己今次策動的「兵變」，開始有成績。

　　三人商量妥行事和配合上的細節後，劉裕向魏泳之問道：「孔老大情況如何？」

　　魏泳之現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已以飛鴿傳書知會孔老大，請他老人家回來。說起孔老大，真不得不叫一句好漢子。」

　　彭中道：「全賴孔老大把胡彬在京口的家小送往壽陽，胡彬才能放手助你們，但孔老大也因此觸怒劉牢之，不得不到鹽城避禍。」

　　劉裕這才曉得發生了這麼多事。孔靖對他劉裕的支持貫徹始終，不離不棄，確是難能可貴，令他深切感激。

　　魏泳之道：「今夜是廣陵最不平凡的一夜，形勢的發展，我們實在無從控制和遏止。消息從不同的渠道傳播開去，現在軍中兄弟全曉得你老哥回來領導我們。我敢說一句，即使是劉牢之身旁的親兵親將，心向著你的亦大有人在。他奶奶的，如到現在有誰仍未看清楚劉牢之只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便應一死以謝天下。」

　　彭中憤然道：「劉牢之任玄帥之弟飲恨沙場，傷盡兄弟們的心，他娘的，誰願陪劉牢之這種人去死呢？」

　　魏泳之興奮的道：「只要我們北府兄弟上下一心，又有你劉帥領導，桓玄怎可能是我們的對手？比起苻堅，桓玄差遠了，」

　　劉裕心中一陣感慨，更感激謝玄，沒有他的造就，自己怎可能有今天的一日。謝玄對北府兵的影響力是無與倫比的，正因北府兵內人人視他劉裕為謝玄的繼承人，當劉牢之令所有人失望之時，他劉裕便可兵不血刃的取而代之。

　　魏泳之和彭中的看法，代表的是軍中其他兄弟心中的想法。

　　此時又有其他將領來見，魏泳之和彭中欣然離開，分頭行事去了。

　　※※※

　　燕飛逾牆而入，避過巡衛，抵達內院，那目標人物剛進入一座建築物內。燕飛忙潛至近處，運功竊聽。

　　一個陰柔的聲音不疾不徐的問道：「劉牢之為何忽然召見高將軍呢？」

　　只聽他說話的語調，燕飛便感到此君屬自負兼有智謀之輩。同時曉得自己跟蹤的人是北府兵著名將領高素。

　　高素沉聲道：「劉裕回來了！」

　　那人愕然道：「劉裕不是在江南與徐道覆交戰嗎？」

　　高素歎道：「劉裕此子行事總能出人意表，他今次回來這招確是詐謀奇計，立即威脅到劉牢之，令他統領之位岌岌可危。聽劉牢之語氣，何無忌已投向劉裕。應先生可有對策？」

　　應先生沉吟片刻，道：「先發制人，劉牢之為何不動手？」

　　高素道：「現在形勢混亂，劉牢之手下的將領均認為欠缺動手的藉口，話是如此說，但劉牢之是聰明人，該知沒有人願意隨他與劉裕動干戈。論現時在軍中的威望，劉牢之實比不上劉裕。」

　　應先生道：「此事真教人頭痛，若我們的人不是被派了出去辦事，便可集中全力，一舉擊殺劉裕，一了百了，勝過殺幾個北府兵的主將。」

　　燕飛聽得心中懍然，曉得魔門正配合桓玄進攻建康的行動，同時展開刺殺北府兵將領的計劃，好令北府兵驟失幾個關鍵性的將領，致陣腳大亂，遂無力應付桓玄。

　　不過他縱然知道對方的陰謀，亦無法補救改變，因根本不知道對方要刺殺的目標。

　　高素歎道：「儘管我們人手充足，恐怕仍難辦到，因為劉裕有燕飛隨行。」

　　應先生失聲道：「甚麼？」

　　燕飛從應先生的反應，感受到魔門對自己的深刻懼意。

　　高素道：「劉牢之已向劉裕下了最後通牒，著他明天正午前離開廣陵，滾返海鹽去。不過看劉裕擺出的姿態，是要和劉牢之對著幹。唉！真沒想過，形勢會這般急轉直下，應先生可有對策？」

　　這是高素第二次向應先生問計，可知高素已亂了方寸。

　　應先生沉默下來。

　　高素道：「還有另一件教人煩惱的事，劉牢之已懷疑孫無終的死與我有關，不過比對起劉裕的事，算是無關痛癢。」

　　應先生忽然道：「我們立即走！」

　　高素失聲道：「甚麼？」

　　應先生道：「形勢非常不妙，劉牢之肯定是從劉裕處得到消息，方會對你生出懷疑……」

　　燕飛再沒有聽下去的興趣，心中叫了一聲「太遲哩」，從潛伏處撲出來，破窗入屋，接著電光爆閃，兩聲慘叫後，燕飛又穿窗離開，聞聲趕至的府衛連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

　　推開艙門，小白雁的飲泣聲傳入耳內，高彥頓感肝腸欲斷。

　　小白雁伏在床上，把臉埋入枕頭裡，顯然是不想被人聽到她的哭聲，不過只看她整個人不住抽搐，便知她哭得很厲害。

　　高彥輕輕關上房門，自己也忍不住淚盈於睫，走到床沿坐下，勉強忍住心中的悲痛，探手按著她肩頭，俯身湊到她耳旁道：「雅兒！雅兒！不要哭哩！早晚我會割下桓玄的一雙卵蛋，來給你送酒。」

　　尹清雅抖動一下，沙啞著聲音嗔道：「我不要他的臭卵蛋。噢！你這死壞蛋，引人說粗話。」

　　高彥道：「我們夜窩族的人都知道，人在失意時，最要緊多說幾句粗話來壯壯氣勢，這更是醫治悲傷的靈丹妙藥。我要是能割下桓玄的卵蛋，才不會拿他的卵蛋送酒。便如我說要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難道真的會這樣幹嗎？那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何況我只對雅兒一個人有興趣。」

　　尹清雅倏地坐起來，猶帶淚珠的俏臉現出哭笑難分的表情，哭得紅腫的秀眸，狠狠盯著高彥，大嗔道：「臭高彥！死高彥！人家傷心得要死了，你還來和人家說這種臭話，乘機調戲人家。」

　　高彥舉袖為她抹拭臉蛋的淚漬，心痛的道：「千錯萬錯，都是我錯。雅兒要打要罵，悉隨姑奶奶你的心意，最重要是不要再哭，哭壞了身體，只會讓桓玄那奸賊一個人高興。你師傅是怎樣教你的，不是絕不可滅了他的威風嗎？」

　　尹清雅默然不語，任由高彥為她拭淚，赤龍舟在風平浪靜的鄱陽湖滑行著，明月高掛天上，和平寧靜。

　　高彥見尹清雅平復下來，心中暗喜，道：「老卓那小子親自下廚，弄了幾道拿手小菜要讓雅兒品嚐，現在他和程公、姚小子都在艙廳恭候你大小姐大駕。唉！雅兒很多天沒好好吃過東西哩！看！人都瘦了！」

　　尹清雅白他一眼，幽幽道：「你不也瘦了嗎？人家沒吃東西的心情，你也陪人家不吃。你這死混蛋。」

　　高彥擠出點笑容道：「只要想起你沒吃過東西，我便食難下嚥。」

　　尹清雅垂下螓首，好一會後輕喚道：「高彥！」

　　高彥欣然道：「小人在！」

　　尹清雅終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然後又惱又嗔的罵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人家傷心時，偏要來逗人家笑，弄得人家不知多麼難堪。」

　　高彥道：「令雅兒快樂，是我高小子一生人最偉大的成就，其它的事再不放在我眼內。我可以向你保證，終有一天可打得桓玄卵蛋不保。桓玄怎可能是燕飛和劉裕的對手？他只餘等待卵蛋被打掉的一天。」

　　尹清雅再控制不到失控了的笑意，既喜且嗔的道：「你這壞傢伙，又逗人笑了。」

　　高彥探手摸上她仍有點濕漉漉的臉蛋兒，讚歎道：「雅兒的臉蛋真滑。」

　　尹清雅任他放肆，還道：「我還以為你轉了性兒，連續十多天都沒再對人家動手動腳，豈知仍是死性不改。」

　　高彥的手移往她後頸，觸手處的肌膚嬌柔細嫩，頓時魂為之銷，正要把她摟過去親個嘴兒，尹清雅皺眉道：「你想幹甚麼？」

　　高彥慌忙縮手，尷尬的道：「沒甚麼？只是想和雅兒親嘴！嘿！既然雅兒認為時機尚未成熟，便留待日後再進行吧！」

　　尹清雅立即霞燒玉頰，狠狠盯他一眼，又「噗哧」笑道：「時機尚未成熟？唉！你這壞小子。不過給你這胡搞一通，雅兒再不想哭哩！嘻！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我現在才明白這句粗話是多麼無聊。不過你說得有點道理，我傷心只會便宜了桓玄。」

　　接著白他一眼道：「這些天來辛苦你哩！由早到晚都忙著建立新的情報網，又要來逗人家歡笑，我卻一點也幫不上忙？更要感謝程公，全賴他改組我幫，方能令幫中的兄弟保持狀態和鬥志。」

　　高彥道：「正在艙廳等候你的夜宴，亦是送別賭仙的宴會。老卓和小姚會留下來，但程公必須趕返壽陽去，設法聯絡劉裕，看大家如何配合。來吧！勿讓他們久等了。」

　　尹清雅忽然垂下頭去，連耳根都紅透了，神情可愛誘人至極。

　　高彥訝道：「雅兒想到甚麼呢？」

　　尹清雅以微細的聲音輕喚道：「高彥！」

　　高彥不解道：「雅兒有甚麼心事？」

　　尹清雅仍沒有抬頭望他，嗔道：「蠢蛋！」

　　高彥抓頭道：「我應該知道的嗎？為何罵我蠢蛋呢？」

　　尹清雅由小嗔變大嗔，仍不肯朝他瞧去，罵道：「死小子、臭小子！」

　　高彥終於醒悟過來，喜不自勝道：「時機成熟了嗎？」

　　尹清雅嬌軀輕顫的道：「沒用的傢伙！」

　　高彥忘掉了一切，湊過去吻上她濕潤柔軟的香唇。

　　在這一刻，他深切體會到做為這世上最快樂的男人的滋味。

第三章　噬心之恨

　　當第一道曙光出現在建康之東，建康城的控制權已落入桓玄的手裡。

　　在黎明前的一個時辰，桓玄一方的三百多艘戰船，浩浩蕩蕩地進入建康的大江水域，依計劃於各戰略據點登陸。

　　司馬元顯憑手上的萬多建康軍，本非無一戰之力，可是負責守衛石頭城的心腹大將王愉，在王國寶之兄王緒的慫恿下，背叛了司馬元顯，令司馬元顯無法進行倚城而戰的大計，頓時陣腳大亂。

　　司馬元顯駭得魂飛魄散，慌忙率軍退往宮城，希望憑宮城的重重防護、儲糧的充足，死守宮城。

　　豈知譙奉先早領一個千人軍隊，在王愉的掩護下潛伏石頭城內，首尾夾攻司馬元顯，邊追邊喊「放下武器！」軍心渙散的建康軍登時四散潰逃，司馬元顯在離宮門數丈外慘被譙奉先活捉。

　　宮城的守將見大勢已去，開門投降，司馬道子慌忙逃遁。

　　此時桓玄在譙縱、桓偉一眾大將的前呼後擁下，踏著被敗軍棄下的各式武器所佈滿的御道，策馬大搖大擺的朝宮城推進，開路的是五百精銳的親兵，後面跟著的是另一個千人隊伍，好不威風。

　　高踞馬上的桓玄遙望著宏偉宮城的外大門宣陽門，志得意滿的歎道：「司馬道子呵！你有想過敗得這麼快、這麼慘嗎？要怪便怪你失盡人心，沒有人肯為你賣命。」

　　身旁的譙縱雙目亦射出興奮的神色，諂媚的道：「南郡公天命在身，豈是氣數已盡的司馬氏所能抗拒？眼前建康軍不堪一擊的情況，正顯示人心全歸南郡公。只要南郡公登位後，施行新政，一洗司馬氏頹廢腐敗的風氣，必能得到天下群眾的支持，讓桓家皇業，千秋萬世的傳下去。」

　　桓玄仰天大笑。

　　多年來的夢想，就在眼前實現，建康軍的不戰而潰，不但代表他擁有南方最強大的軍隊，更代表人心的歸向。

　　在南方，誰能比他更有取司馬氏而代之的資格？

　　開路部隊忽然散往兩旁，列陣肅立，原來已抵宣明門外。

　　桓玄目光投往城牆，飄揚著的已盡是他桓氏的旗幟。

　　一隊人押著雙手反縛身後的司馬元顯，從城門走出來，領頭的正是換了一身將服的譙奉先。

　　桓玄呵呵笑道：「元顯公子別來無恙？」

　　司馬元顯被押至桓玄馬前，兩旁的戰士同時伸腳踢在他後膝處，司馬元顯慘嚎一聲，「噗」的跪在桓玄馬前，只見他滿身血污，一副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樣子，便知他吃盡苦頭，令人難以聯想他以前威風八面的模樣。

　　司馬元顯雙唇顫震，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但雙目仍射出堅定不屈的神色。

　　桓玄像看著最能令他開懷大笑的景況，欣然道：「你的爹沒帶你一道抱頭鼠竄嗎？」

　　司馬元顯咬著嘴唇，目光射往地面，不肯答他。

　　旁邊譙奉先獰笑一聲，移到司馬元顯左後側，一把抓著他的頭髮，扯得他仰起臉龐，向著馬上的桓玄。

　　在桓玄身旁的譙縱一副哭耗子假慈悲的神態，憐惜的道：「南郡公心胸廣闊，若元顯公子能多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南郡公不但不計較元顯公子過去的胡作妄為，還會賞你一官半職，元顯公子要把握機會呵！」

　　司馬元顯現出不屑神色，嘴裡發出「呸」的一聲。

　　桓玄右手揚起，手上馬鞭閃電的往司馬元顯抽下去，「啪」的一聲，司馬元顯右臉頰清楚出現血痕，口鼻同時滲出鮮血，接著半邊臉腫了起來。

　　司馬元顯狂呼道：「劉裕會為我報仇的！」

　　四周登時嘲弄聲響起。

　　桓玄訝道：「劉裕？哈！劉裕！為何為你報仇的不是你的老爹？你對他這麼沒有信心嗎？」

　　司馬元顯外貌雖不似人形，但雙目卻噴出火焰般的仇恨。

　　譙縱淡淡道：「這叫忠言逆耳，亦是你們司馬氏覆滅的原因。」

　　桓玄笑道：「劉裕算甚麼東西？他在江南已是自救不暇，無法脫身，只要我斷他糧草，再和天師軍來個前後夾擊，他還可以有多少風光日子呢？公子你把心願錯託在他身上了。」

　　司馬元顯緊抿著嘴，雙目神色堅定，顯是對劉裕信心十足，絲毫不為桓玄的話所動搖。

　　桓玄忽然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柔聲道：「沒有你老爹在旁照拂，元顯公子是不是很不習慣哩？」

　　司馬元顯現出不解的神色。

　　桓玄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啞然笑道：「讓我帶公子去見你老爹最後一面，肯定公子做鬼後仍會對我非常感激。」

　　司馬元顯雙目射出既疑惑又驚懼的神情，尚未有機會想清楚桓玄話中含意，已被兵衛架往一旁。

　　大笑聲中，桓玄領頭馳進宣陽門去。

　　※※※

　　劉裕進入書齋，正盤膝默坐的燕飛睜開眼睛。

　　劉裕把門關上，到燕飛身旁坐下，問道：「肚子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燕飛搖頭表示不餓，道：「現在是甚麼時候？為何外面這麼靜呢？但我卻感覺到外面有很多人。」

　　劉裕神采飛揚的道：「尚有小半個時辰便到午時，我們會於午時一刻離開這裡，然後到碼頭登船赴京口去。外面的確有很多人，自今早日出後北府兵的手足便在府門外聚集，人愈來愈多，無忌打開了府門，讓手足們進來，不過一個廣場並不足夠，府外的大街也擠滿了人。」

　　燕飛精神大振道：「看來你成功了，劉牢之有甚麼反應？」

　　劉裕現出鄙夷的表情，哂道：「他可以有甚反應？昨夜他想調動軍隊，卻沒有人依他的命令，最支持他的高素又被你幹掉了，令他更是無計可施。連他的親兵團離心者亦大有人在，今回他是徹底的完蛋。」

　　燕飛皺眉道：「為何你不出去和你的北府兵兄弟說話？好激勵他們？」

　　劉裕搖頭道：「還未到時候。」

　　燕飛訝道：「你在等待甚麼呢？」

　　劉裕微笑道：「我在等候建康陷落的消息。」

　　此時何無忌門也不敲的推門闖進來，緊張的道：「劉爺來了！他要見你！」

　　劉裕從容道：「把他請進來。」

　　何無忌掉頭便去，又給劉裕喚回來，吩咐他道：「無忌你接著立即到碼頭去等我，我和劉爺說幾句話便來會你。」

　　何無忌現出猶豫神色，欲言又止。

　　劉裕微笑道：「放心去吧！我說過的話，是不會不算數的。」

　　何無忌苦澀的嘆了一口氣，這才去了。

　　燕飛不解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劉牢之來找你有甚麼作用？」

　　劉裕長長呼出一口心頭的悶氣，徐徐道：「自淡真死後，我一直在等待此刻，就是劉牢之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一刻，你道我知不知道他為何事來此呢？建康失陷了！」

　　此時足音漸近，燕飛明白劉裕的心情，在此事上他亦很難說甚麼話，拍了拍劉裕肩頭，迅速從窗門離開。

　　劉牢之跨檻步入書齋，昨夜頤指氣使的氣焰已不翼而飛，容顏蒼白憔悴。

　　書齋門在他身後掩閉。

　　劉裕雙目不眨地直視劉牢之，臉上沒半點表情。

　　劉牢之沉重地呼吸著，迎上劉裕的目光，書齋內的氣氛立即變得像一根拉緊的弓弦。

　　劉裕沒有起身迎迓，更沒有如往常般敬禮，淡淡道：「統領請坐。」

　　劉牢之並沒有因劉裕無禮冷淡的神態勃然大怒，默默在他對面坐下，苦笑道：「我錯了！」

　　劉裕心中一陣快意，若不是劉牢之計窮力竭，四處逢絕，怎肯說出這句話來。

　　劉牢之見他沒有反應，只好說下去道：「剛收到建康來的飛鴿傳書，荊州軍在黎明前登陸建康，石頭城的將兵竟不戰而降，令建康軍陣腳大亂，士兵四散逃走，不戰而潰，司馬元顯還被桓玄生擒活捉，司馬道子匆忙逃離建康，不知所蹤。唉！真想不到建康軍竟如此不堪一擊，我很後悔沒聽小裕的話。」

　　直至聽得司馬元顯被活捉的消息，劉裕的眼神方有變化，但一雙眼仍是牢牢地盯著對方，令劉牢之感到渾身不自在。

　　劉牢之歎道：「現在桓玄甫占京師，陣腳未穩，如我們立即舉事，反撲桓玄，說不定能把他一舉擊垮，小裕認為行得通嗎？」

　　劉裕把因聞得司馬元顯悲慘的收場而來的情緒硬壓下去，平靜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統領，你手握的是南方最精銳的雄師，卻對桓玄望風而降，坐看京師落入桓玄手上。到現在桓玄剛剛得志，倚天下最強大的城池，威震四方，朝野人心皆已歸之，你才要去討伐桓玄，這算甚麼道理呢？」

　　劉牢之沒有半點火氣的苦笑道：「我錯在低估了魔門的力量，沒有聽小裕你的忠告。唉！昨夜魔門進行刺殺，高素、劉襲、竺謙之、竺郎之和劉秀武均已喪命，真想不到情況會發展至如此田地。」

　　接著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道：「小裕……」

　　劉裕舉手截斷他的話，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樑，雙目現出沉痛的神色，緩緩道：「我曾戀上一個好女子。」

　　劉牢之為之愕然，不明白於此時刻，劉裕因何忽然扯到與眼前之事風馬牛不相關的話題去。

　　劉裕續道：「紅顏命薄，為了家族，她不得不投入她最憎恨和討厭的人的懷抱裡，犧牲自己。最恨是她的犧牲只是白白的犧牲，因為她的爹被一個無義之徒以卑鄙的手法殺了。最後她只好服毒自盡。」

　　說罷目光回到劉牢之身上，雙目精光劇盛，語調卻出奇地平靜，沉聲道：「統領曉得這個可憐的女子是誰嗎？」

　　劉牢之曉得不妙，但卻是無從猜測，只好茫然搖頭。

　　劉裕吐出長壓心頭的一口怒氣，冷然道：「她就是王恭之女王淡真，現在統領該清楚我劉裕的心意了。」

　　接著拂袖而起，頭也不回地離開書齋。

　　劉牢之像失去了一切希望的呆坐著，臉上再沒有半絲血色。

　　外面忽然爆起震天撼地喊叫小劉爺的聲音，廣陵城也似被搖動著。

　　※※※

　　屠奉三和宋悲風在建康東北燕雀湖旁一座小亭碰頭，相視苦笑。

　　宋悲風歎道：「建康軍窩囊至此，的確教人難以相信。」

　　屠奉三道：「有劉帥的消息嗎？」

　　宋悲風搖頭道：「建康對外交通斷絕，到午後桓玄才重開大江。究竟問題出在甚麼地方呢？據傳司馬元顯已成階下之囚，桓玄又大肆搜捕司馬道子的心腹臣將，弄得烏衣巷的世族人心惶惶，不知何時大禍臨身。」

　　屠奉三道：「問題出在我們低估了魔門，經長期的部署，他們有一套完整攻陷建康的計劃，只看守石頭城的王愉忽然向桓玄投降，便知王愉這人很有問題，若非本身是魔門之徒，便是被魔門收買了，所以臨陣倒戈，令司馬元顯的部隊立即崩潰，否則桓玄豈能如此輕取建康。」

　　又道：「至於烏衣豪門的驚懼肯定是不必要的。在魔門的輔助下，桓玄會施懷柔之政，以籠絡人心。我剛才在碼頭看到大批糧船源源不絕地從上游駛來，照我猜桓玄會開倉濟民，穩定人心後，再向北府兵開刀。」

　　宋悲風眉頭深鎖的道：「若桓玄能令上下歸心，我們單憑武力，實不足以硬撼桓玄。」

　　屠奉三冷笑道：「假設桓玄只是魔門的傀儡，像那個白癡皇帝般，我幾敢肯定我們將沒有機會。幸好桓玄絕不是願意任人擺佈的人。所謂共患難易，共富貴難，桓玄和魔門之間肯定會出問題，例如我們設法讓桓玄曉得譙縱、譙奉先和李淑莊等均是魔門之徒，我才不相信疑心重的桓玄不起戒心？相信我，桓玄很快會露出他猙獰的真面目。以他的性子，忍不了多少天的，特別在沒有人能控制他的情況下。」

　　宋悲風聽得心情輕鬆了點。

　　屠奉三道：「見過大小姐了嗎？」

　　宋悲風道：「她和孫小姐應在返回建康的途上，所以我須多留幾天。」

　　屠奉三色變道：「不妙！」

　　宋悲風駭然道：「甚麼事這般嚴重？」

　　屠奉三道：「桓玄對謝鍾秀一直有狼子之心，垂涎她的美色，又可作為對謝玄的報復，如她在現時的形勢下返回建康，沒有人能保得住她。」

　　宋悲風登時亂了方寸，道：「桓玄不敢這麼膽大妄為吧？」

　　屠奉三道：「很難說！桓玄若想得到某個東西，是會不擇手段的，如果我是你，會設法截著她們，不論如何都不讓她們回建康。」

　　宋悲風心急如焚的道：「我立即去！」

　　屠奉三一把扯著他，道：「我會在建康多待十天，順道刺探敵情，你回來時聯絡我。」

　　宋悲風點頭答應，逕自去了。

　　屠奉三長長呼出一口氣，心緒波蕩不休，難以平復。

　　他太明白桓玄了，一向自恃家世，目中無人，以往在荊州能稱王稱霸，皆因桓氏在荊州根源深厚，故無人敢與他爭鋒。

　　這種自小養成只顧自己，不顧他人感受的性格，是沒法改變的。當再沒有任何力量約束他時，只會變本加厲。很快建康的高門便會清楚他是如何可怕和可恨的一個人。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後，他只會是個無人不恨的暴君。

　　如果沒有挑戰者，他的暴政可賴強大的武力來維持。

　　不過他卻有一個最強勁的挑戰者，那個人就是劉裕。

　　劉裕與桓玄是截然不同，有若天壤之別的兩個人。

　　劉裕的布衣出身，本是他爭權的最大障礙，令建康的高門難以信任他。

　　可是當累世顯貴、出身著名世家的桓玄令所有人失望之際，劉裕反令人覺得他可為建康帶來清新的氣象。

　　對群眾而言，即使沒有甚麼「一箭沉隱龍」，劉裕布衣的身份，對他們已具莫大的吸引力。

　　屠奉三有十足信心劉裕能從劉牢之手上奪取兵權，當劉裕全面反擊桓玄，桓玄將嘗到今天輕易得到勝利的苦果。

　　正因得來太易，以桓玄的性情，不但不會懂得珍惜，還會自以為不可一世，餘子均不足道。

　　他和桓玄之間的恩怨，亦快到解決的時候了。

　　在這一刻，屠奉三清楚義無反顧的選擇了劉裕，是他一生人最行險但又最正確的一著。

　　就在此時，衣袂破風聲在他後方響起來。

第四章　走投無路

　　太陽剛剛下山，天色轉暗。

　　慌不擇路下，好不容易穿過一片叢林，來到一處奇怪的地方，在及膝的野草原上，放滿一堆堆的石頭，怕超過百堆之多。

　　司馬道子愕然道：「這是甚麼地方？」

　　在前方領路的陳公公停下來道：「這是個亂葬崗，附近的村民沒有錢買棺木，死了的人便就這被挖個坑穴埋葬，堆些石頭作記認算了。」

　　司馬道子大感不是滋味，不想再問下去。

　　當外宮城守將開門向敵人投降，他便曉得大勢已去，匆忙下來不及收拾財物，就那麼逃出建康，希望能逃往無錫，與駐守該城的司馬休之會合，再借助劉裕的北府兵，反擊桓玄。

　　離開建康時，追隨的親兵近二百人，豈知不住有人開溜，到坐騎力竭倒斃，司馬道子方駭然驚覺只剩下他和陳公公兩個人。踏著亂葬崗的枯枝敗葉，那種失落的感覺，是他作夢也未想過的。

　　他不想聽亂葬崗的由來，陳公公卻不識趣的說下去，道：「附近有幾個村落，人丁最旺的是陳家村，謝安在世時，陳家村非常興旺，丁口有過千之眾。淝水之戰後，富家豪強四出強搶『生口』，擄回家中充當奴婢，加上朝廷為成立『樂屬』，強徵大批農村壯丁和佃客入伍，弄至田產荒廢，餓死者眾。陳家村現已變成荒村，餘下的村人都逃往別處去了。」

　　司馬道子大感不妥當，道：「公公！在這種時候為何還要說這些話呢？」

　　陳公公沒有回頭，歎道：「皇爺問起此地，我只是如實奉告，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皇爺不用多心。」

　　他的語氣有種來自心底的冷漠意味，再經他帶點陰陽怪氣的語調道出來，分外有種使人不寒而慄的怵然感受。

　　司馬道子不安的感覺更濃烈了，沉聲道：「公公為何對這地方如此熟悉？」

　　陳公公淡淡道：「皇爺想知道嗎？隨我來吧！」

　　說罷領頭朝前方的密林走去。

　　司馬道子猶豫了一下，方猛一咬牙，追在陳公公背後。

　　此時天已全黑，抵達密林邊，疑無路處竟有一條鋪滿腐葉的林路，植物腐朽的氣味填滿鼻腔。在向右轉後，眼前豁然開闊，竟是一個破落的村莊，數百個被野蔓荒草征服侵佔的破爛房子，分佈在一道小河的兩岸，仿如鬼域。

　　司馬道子厲喝道：「公公！」

　　陳公公在村莊的主道上站定，冷然道：「皇爺有甚麼吩咐？」

　　司馬道子「鏘」的一聲拔出忘言劍，臉上血色褪盡，厲呼道：「為何要背叛我？」

　　陳公公緩緩轉過身來，面向著他，木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先落到他手上的寶劍，再移到他臉上去，不帶半分感情平靜的道：「皇爺也懂得問為甚麼嗎？那我便要請問皇爺，為甚麼謝安、謝玄為你們司馬氏立下天大功勞，卻要被逼離開建康？為何祖逖、庾亮、庾翼、殷浩、桓溫先後北伐，都因你們司馬氏的阻撓以至功敗垂成？你如果能提供一個滿意的答案給我，我便告訴你為甚麼我會出賣你。」

　　破風聲在四面八方響起。

　　司馬道子非是不想逃走，只恨陳公公的氣勁正牢牢緊鎖著他，令他無法脫身。

　　忽然間，他陷身重圍之內，兩旁的道路屋頂上，均是幢幢人影。

　　下一刻數十枝火把熊熊燃燒，照得荒村明如白晝，更令他失去了夜色掩護的安全感。

　　一把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琅琊王別來無恙！」

　　司馬道子感到陳公公收回鎖緊著他的氣勁，慌忙轉身。

　　桓玄在十多個高手簇擁下，正施施然朝他走過去，司馬道子一陣戰慄，臉色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

　　桓玄在他前方三丈許處立定，其他人散佈在他身後。

　　桓玄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情，笑容滿面的笑道：「琅琊王害怕了嗎？」

　　桓玄身後一人微笑道：「本人巴蜀譙縱，特來向皇爺請安問好。」

　　司馬道子劍指桓玄，厲喝道：「桓玄！」

　　桓玄好整以暇的欣然道：「琅琊王少安毋躁，先讓我們好好敘舊，暢敘離情。我這人最念舊情。哈！坦白說！我桓玄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真的要好好多謝你，若不是得你老哥排斥忠義，窮奢極侈，官賞濫雜，刑獄謬亂，令民不聊生，局勢大壞，弄至朝政腐敗不堪，我豈能如此輕取建康……」

　　司馬道子大喝道：「閉嘴！」

　　桓玄毫不動氣，笑道：「琅琊王竟懷疑我的誠意，事實上我字字發自真心，沒說半句假話。來人！讓元顯公子和他的爹父子相見。」

　　司馬道子聽得渾身劇震之時，司馬元顯從人堆背後被押到桓玄身旁來。

　　司馬元顯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披頭散髮，軍服破損，滿臉血污，一臉羞慚的垂著頭。

　　司馬道子顫聲道：「元顯！」

　　押解司馬元顯的其中一人伸手扯著司馬元顯的頭髮，硬逼他抬頭望向司馬道子，喝道：「見到你爹還不問好？」

　　司馬元顯上下兩片嘴唇抖顫了半晌，艱難地吐出一聲「爹」。

　　百多人包圍著這對落難父子，當場同時發出嘲弄的哄笑聲。

　　桓玄細審司馬元顯的神情，微笑道：「看！我桓玄不是說得出做得到嗎？說過帶你來找你的爹，現在你的老爹不是活生生在你眼前嗎？公子心願得償，黃泉路上好應感激我。放開他！」

　　司馬道子狂喝道：「不！」

　　正要搶前拚命救子，後方勁氣襲體。

　　司馬道子終究是九品高手榜上的第二號人物，反手一劍劈去。

　　「鏘！」

　　桓玄的斷玉寒離鞘而出，就在司馬道子與陳公公劍掌交擊的一刻，刃光閃過，司馬元顯的頭顱離開了脖子，屍身側傾倒地。

　　桓玄斷玉寒回鞘，司馬元顯死不瞑目的頭顱才掉往地上，鮮血噴灑滾動了近丈，濺出一道令人驚心動魄的血路。

　　陳公公一擊便退，只是要阻止司馬道子出手。

　　司馬道子臉色蒼白如死人，呆盯著兒子身首分離的遺體，雙目射出悲痛絕望的神色。

　　桓玄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聳肩道：「我對元顯公子已是格外開恩，讓他死得痛痛快快。不過我對琅琊王會更尊重一些，保證你可以有個公平決鬥的機會。這可是琅琊王最後一個殺我的機會，琅琊王要好好掌握。」

　　司馬道子深吸一口氣，雙目燃燒著仇恨的火焰，似在這一刻回復了信心和鬥志，冷笑道：「公平？哼！這就是你這賊子所謂的公平嗎？」

　　桓玄笑道：「世上豈有絕對的公平？琅琊王該比任何人更明白此中道理！退後！」

　　譙縱等人忙往後移，另一邊的陳公公也後撤數丈。

　　司馬道子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不眨眼地狠盯著桓玄，顯是生出拚死之心。

　　桓玄心中暗喜，他今回的種種施為，無非是要激起司馬道子拚死之心，令他心存僥倖，希望可以一命換一命。即使司馬道子處於巔峰狀態，他桓玄也有把握把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何況現在司馬道子身疲力竭，末路窮途。最理想莫如把司馬道子生擒，那他便可以要司馬道子受盡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鏗！」

　　斷玉寒出鞘，遙指司馬道子。

　　一個令桓玄無從揣測的笑容，在司馬道子的臉上逐漸顯現。

　　桓玄感到不妙時，司馬道子搖頭歎道：「你桓玄有甚麼斤兩，可以瞞過我？不長進就是不長進，事實會證明我對你的看法沒有錯。」

　　桓玄大喝一聲，斷玉寒化作寒芒，橫過三丈的距離，直取司馬道子。

　　司馬道子一聲狂喝，手中忘言劍沒攻向敵人，卻往自己脖子抹去。

　　在刎頸自盡前的一剎那，他想起了干歸，更想到桓玄只能得到他屍身的心情。

　　桓玄倏地止步，一臉失望神色瞧著司馬道子在他身前頹然倒下去。

　　除火把燒得「劈啪」作響外，荒村鴉雀無聲。

　　當人人以為桓玄會割下司馬道子的人頭時，桓玄卻緩緩還刀入鞘，仰望夜空道：「下一個是劉牢之，接著便是劉裕了。」

　　※※※

　　屠奉三靜坐不動，仿似不知有人接近。

　　香風襲來，一身夜行勁服盡顯她動人體態的美女在他對面坐下，竟然是久違了的任青媞。

　　屠奉三朝她瞧去，心中一震，不是因她懾人的美麗，而是因感到再不能掌握她的深淺。這個感覺令他不敢妄然出手，偏偏她又是屠奉三最想殺的人之一。

　　任青媞看破他心意似的淒然一笑，像因見著他而勾起重重心事，生出無限的感觸。她的魅力變得更誘人，不但肉體的每一寸地方都充盈著活力和生機，最引人的是那雙美眸像隔了一層雨霧般的朦朧，教人沒法一下子看個通透，卻更是引人入勝，亦更具攝魄勾魂的異力。

　　屠奉三冷冷的看著她，沒有說話。對侯亮生的死，他一直感到痛心和惋惜，所以特別照顧蒯恩。屠奉三很少對人動感情，但與侯亮生交往的日子雖短，但他卻很欣賞侯亮生的節操才智和學養，令他視其為肝膽相照的知己，也因而對害死侯亮生的任青媞，生出切齒的仇恨。

　　任青媞雙目蒙上淒涼的神色，輕柔的道：「劉裕呢？」

　　屠奉三悶哼道：「任后認為我們仍可以互相信任嗎？」

　　任青媞從容道：「成大事者豈能拘於小節？這道理屠當家該比任何人更清楚。若我要向桓玄出賣你們，保證你們死得很慘，看在這點份上，屠當家仍不肯回答我這簡單的問題嗎？」

　　屠奉三心中懍然，曉得了任青媞為何能尋上他。破綻在宋悲風身上，由於宋悲風曾往烏衣巷謝家去，故被匿伏在那裡的任青媞掌握行藏，追蹤到這裡來，現身相見。

　　他的感覺沒有錯，任青媞確實是功力大進，故能瞞過已提高警覺的宋悲風。

　　任青媞又問道：「劉裕是不是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道：「他不在這裡。」

　　任青媞美目深注的看著他，輕輕道：「我清楚屠當家心中對我不能釋然的恨意，可是屠當家最大的仇人應是桓玄而非我任青媞，對嗎？」

　　屠奉三壓下心中的情緒，皺眉道：「縱是如此，但我們之間還有合作的可能性嗎？」

　　任青媞苦笑道：「我並不想解釋侯亮生的事，可是見到屠當家現在對我的態度，忍不住要向你道出實情，我實在無害死侯亮生之意。」

　　屠奉三冷笑道：「真是笑話，那晚如非我出手，侯先生早命喪任后手上。」

　　任青媞道：「那晚我確是想行刺侯亮生，以向桓玄昨出報復，卻被你阻止。當我再次去見桓玄，以為侯亮生定會向桓玄報上此事，故向桓玄解釋在離開江陵途上，遇上一個懷疑是你屠奉三的人，並跟蹤你直抵侯府，還和你動過手。豈知……豈知侯亮生竟向桓玄隱瞞此事，致令多疑的桓玄懷疑侯亮生是你安置在他陣營內的奸細，遂派人去抓他來問話，侯亮生竟又先一步服毒自盡，事情就是如此，我實無害死侯亮生之心。」

　　屠奉三默默聽著，臉上不露表情。

　　任青媞再問道：「劉裕究竟是否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歎道：「我真不明白你，為何要苦苦追問劉裕的下落？找到他對你又有甚麼好處？」

　　任青媞淡淡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憎恨桓玄。」

　　屠奉三愕然以對。

　　任青媞幽幽道：「我清楚劉裕的為人，他絕不會就這樣耽誤在海鹽，坐看桓玄覆滅司馬氏皇朝，毀掉謝玄一手創立的北府兵團。」

　　屠奉三沉聲道：「你既然這麼瞭解劉裕的行事作風，便該猜到他到哪裡去了。」

　　任青媞雙眸精光閃過，道：「他在廣陵，對嗎？」

　　屠奉三沒有直接回答，皺眉道：「我仍不明白你想找劉裕的原因。」

　　任青媞淡淡道：「因為我怕他在不明白真正的形勢下，會輸掉這場與桓玄的決戰。」

　　屠奉三細看她好半晌，道：「任后似乎認為自己清楚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任青媞回敬他銳利的眼神，柔聲道：「你們不知道的事多著哩！我敢說即使劉裕能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若依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你們仍是輸多贏少的局面。」

　　屠奉三忽然問道：「你對桓玄的仇恨有多深？」

　　任青媞微笑道：「屠當家誤會了，我與桓玄其實說不上有甚深仇大恨，但我卻是徹底的憎惡他。喜歡一個人或討厭一個人，都是沒有甚麼道理可說的。」

　　屠奉三道：「這是你要幫助我們的主因嗎？」

　　任青媞道：「可以這麼說，但這只是部分的原因。首先，我和桓玄再沒有合作的可能。唉！坦白點說吧！聶天還已死，投向劉裕變成了我唯一的選擇，何況我現在最感激的人正是劉裕，你該明白我為何感激他。」

　　屠奉三點頭表示明白。

　　任青媞最大的仇人是孫恩，劉裕現在把天師軍打得七零八落，令任青媞心中的恨意得到宣洩。

　　屠奉三道：「你最感激的人該非劉裕，而是燕飛，因為孫恩已命喪燕飛之手。」

　　任青媞劇顫道：「甚麼？」

　　屠奉三遂把翁州之戰依燕飛的說法道出來，他並非原諒了任青媞，而是以大局為重，希望從任青媞處得到多點有關桓玄的情報。

　　任青媞是個毫不簡單的女人，只看她想出殺侯亮生以打擊桓玄的計策，便知她把別人的強項弱點把握得非常精準。她既說出劉裕處於下風，必然有所根據，令屠奉三不敢掉以輕心。

　　對屠奉三來說，殺死桓玄乃頭等要事，其它一切均可以置諸一旁。

　　任青媞聽得熱淚泉湧，心情激動。

　　屠奉三待她平復下來後，道：「任后可否告訴本人，關於桓玄還有甚麼事是我們不曉得的呢？」

　　任青媞默然半刻，然後緩緩道：「如果你們不能在攻打建康前，殺死李淑莊，此戰必敗無疑。」

　　屠奉三頓然呆了起來，愕然瞧著她。

第五章　成敗關鍵

　　百多艘戰船，浩浩蕩蕩的順流而下，朝京口駛去。

　　目的地在望。

　　立在指揮台上的劉裕，極目遠眺，訝道：「為何碼頭處如此燈火輝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飛外，尚有何無忌、魏泳之、彭中和數名北府兵的將領，他們都無法解開劉裕的疑問。

　　燕飛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數以千計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勢。」

　　劉裕道：「劉襲死了，京口現在該由誰來主事呢？」

　　何無忌答道：「劉襲的副手是檀憑之，劉襲遇刺身亡，京口當由他主事。」

　　燕飛一震道：「我果然沒有看錯，碼頭處擠滿了人。」

　　此時離京口碼頭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碼頭處高舉著數以千計的火把，映得臨江處一片火紅，數也數不清的人聚集在那裡，造成萬頭攢動的奇景。

　　忽然喊叫聲轟天響起，叫的都是「小劉爺」又或「劉裕萬歲」，只要不是聾的，都知道他們在歡迎劉裕駕到。

　　劉裕頓感渾身熱血沸騰，同時曉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無疑問的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令，北府兵的男兒便會為他拋頭顱灑熱血，沒有人會有絲毫猶豫。

　　劉裕振臂狂呼道：「兄弟們！劉裕來哩！」

　　碼頭處正迎接他的數以萬計軍民，爆起另一陣更熱烈的歡呼聲，把風聲和江水拍岸的聲音全掩蓋過去。

　　※※※

　　以屠奉三的才智，聽得這句話，也要自愧弗如，難以置信的道：「李淑莊有這麼重要嗎？」

　　任青媞白他嬌媚的一眼，道：「只聽你說這句話，便知道我不是瞎擔心。我敢說一句李淑莊是繼謝安之後，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了上帝座，還可發動整個建康高門去支持桓玄。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輕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確的情報，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馬元顯，把石頭城拱手送予桓玄。只從此點，已可知李淑莊能起的作用是多麼有決定性。」

　　屠奉三有點無話可說，任青媞此妖女的確厲害，每一句話都深深地打動他，因為她現正供應最珍貴的情報，使他頗有如夢初醒的古怪感覺。

　　對！

　　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政治，若誰想管治建康，不管願不願意，必須先爭取他們的支持。誰是最能控制高門大族的人呢？當然是供給他們最需要的東西的人，那個人就是李淑莊。

　　從這個角度去看，李淑莊實為桓玄能否鞏固治權的關鍵人物。

　　屠奉三心中同時填滿疑惑。

　　任青媞為何要幫助他們，這樣做對她有甚麼好處？任青媞說甚麼憎恨桓玄、感激劉裕的那一套，他是絕對不相信的。換過一般人或許因這樣的原因而作出選擇，可是因著任青媞獨特的出身和心態，他瞭解她不會是感情用事的那種人。

　　她有甚麼目的呢？

　　任青媞以她那充滿誘惑性低沉而悅耳的聲音輕柔的道：「建康的高門名士是無可救藥的，對丹藥的追求更是沉溺難返，難以自拔。現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這個風氣正是由李淑莊一手創造，不但因她供應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後遺症較少，故令她成為建康最受歡迎的人，也令她成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瓏、擅長交際，深明高門名士的心態喜好，又被推崇為清談女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門那種醉生夢死生活方式的象徵，她的取向，直接影響著名士們對桓玄的態度。對高門的人來說，皇帝可以換，但李淑莊卻是無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應五石散的該不止她一家，她只不過是最大的供貨商吧！沒有了她，有暴利可圖的五石散仍會繼續賣下去。」

　　任青媞微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莊賣的五石散是與眾不同的，她在建康有個很大煉製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開爐煉藥，均由她親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負責炮煉，把從各地運來的上等材料，煉成令建康高門如癡如狂的五石散。譙縱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應者。」

　　稍頓續道：「如果這樣說你仍未明白她的厲害處，我可以再告訴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對藥物的反應是有變化的，服多了某種藥，會生出抗藥性，感覺變得麻木，藥效當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可是李淑莊卻有十二種配製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煉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種新鮮的感覺，是建康高門無法抗拒的。因著這種特殊的關係，誰敢開罪李淑莊呢？」

　　屠奉三動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難以相信。」

　　接著雙目精光閃閃地盯著她道：「李淑莊懂得十二種不同煉製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該屬極端的祕密，你怎會曉得呢？」

　　任青媞雙目現出淒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種近乎邪異的魅力，幽幽的道：「因為這丹術之法，李淑莊是從家兄處學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來，因為實在想不到。

　　任遙竟曾和李淑莊相好過？

　　任青媞回復先前的神態，淡淡道：「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李淑莊這麼有影響力。想想吧！當你們攻打建康之時，建康高門全體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資無缺，縱然你們兵力比桓玄更強大，亦等若投身虎口，有敗無勝。何況你們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沒法支持一場長期的攻防戰。」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說的，李淑莊代表著建康高門的荒唐夢，若殺她的事算到我們的劉爺身上去，劉爺豈非成了建康高門的公敵？」

　　任青媞從容道：「李淑莊說服建康高門支持桓玄的辦法，正是就劉爺布衣出身作文章，指出劉爺永遠不會明白建康的高門，不會諒解他們。由於階級間的水火不容，劉裕只會是個破壞者。這個論據命中大部分高門的要害，令他們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任青媞「噗哧」嬌笑，變得像一朵盛放鮮花般眩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計。」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於此時此刻賣關子，絕不是好兆頭，顯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費而是有條件的。

　　歎一口氣道：「任后有何要求呢？」

　　任青媞柔聲道：「假如我真能助你們佈局殺死李淑莊，事後又沒有人懷疑到劉爺身上去，我要劉爺納奴家作小妾。」

　　屠奉三失聲道：「甚麼？」

　　任青媞神態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樣，平靜的道：「我知道劉爺一向顧忌我的出身背景，怕我沾污了他的名聲。所以我不求任何公開的名份，只要他親口對我說一句話，我這祕密小妾便會全心全意的愛他，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會公開這個祕密，別人問起時，我絕不會承認與劉爺的真正關係。」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裡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經過深思熟慮，且顧及到劉裕的為難處。假設劉裕亦認為李淑莊是打敗桓玄最大的障礙，又不可以請出如燕飛般的高手去刺殺她，唯一選擇便是乖乖的接受她的條件。

　　任青媞漫不經意、順口一提的道：「煩你告訴劉爺，青媞仍為他保持著處子完整之軀，只要他說一句話，青媞會向他獻上女兒家最珍貴的東西。」

　　屠奉三頭痛起來，岔開問道：「若李淑莊身死，她的丹法豈非絕傳嗎？建康高門豈非會因此發瘋？」

　　任青媞道：「你提出了一個我很欣賞的問題。建康高門肯定因此沒法快樂起來，不過放心，他們的怨氣會發洩在桓玄身上，這是個氣氛的問題。」

　　接著忍不住的嬌笑道：「我還有個好提議，由我去接管淮月樓，繼續煉丹賣藥，以安定人心。李淑莊算甚麼東西？家兄的『黃金三十六方』只傳了她十二方，我則知曉所有的丹方，保證可做得比她更有聲有色。論清談嘛！她更不能與我這個帝皇之后相比。」

　　以屠奉三的鎮定功夫，也感頭皮發麻。

　　他和劉裕都低估了任青媞，她於此時提出這個「交易」，頓然扭轉了她自任遙橫死後所處的劣勢。

　　她計劃的周詳和完美無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絕，最妙是劉裕對她並非沒有情意，如論媚惑男人之道，天下間恐怕沒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對手。令劉裕更難拒絕的是她不要任何名份，可是當她為劉裕誕下麟兒，劉裕可以不認自己的親子嗎？如此她曹氏的血緣，便可進入劉裕的可能繼承者內。

　　另一方她則取李淑莊而代之，成為新一代的「清談女王」，成為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那時劉裕只會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這種事，我很難為劉爺作主。」

　　任青媞輕鬆的聳肩道：「這個當然，當我見到劉爺，得他答應後，會立即把對付李淑莊的妙計全盤奉上，保證他滿意。」

　　屠奉三權衡輕重後，無奈的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趕去見劉爺，不過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在廣陵。」

　　任青媞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沒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計謀生效，說服了自己，還是因即將見到劉裕而芳心狂喜。

　　※※※

　　宋悲風抵達謝家，立知不妙，只見人人臉露興奮神色，便知謝道韞回來了，果然梁定都一見他便道：「大小姐和孫小姐回來哩！」

　　宋悲風一顆心直沉下去，想著屠奉三的警告，整個人虛虛蕩蕩的，無有著落之處。

　　梁定都壓低聲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來，立即請大叔去見她。」

　　宋悲風記起上兩回到謝府，都被謝混冷言冷語一番，大小姐當是回來後得知這方面的情況，才如此吩咐下面的人。

　　問道：「孫少爺呢？」

　　梁定都領先而行，答道：「孫少爺黃昏時匆匆回來，沐浴更衣又匆匆離開。現在京師人心惶惶，街上到處都是荊州兵，我看孫少爺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應付朝廷的遽變。」

　　宋悲風默然無語，隨梁定都到達忘官軒外，梁定都在大門處停下來，道：「大小姐要單獨見大叔。」

　　宋悲風拍拍他肩頭，自行入軒，暗忖若在軒內的人是謝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謝道韞外貌又清減了幾分，但精神看來不錯，見宋悲風入軒，欣然道：「大叔到我這邊來坐。」

　　宋悲風依她指示在她對面的蓆子坐下，問安後道：「大小姐何時回來的？」

　　謝道韞勉強擠出點笑容，道：「回來不到兩個時辰，正要設法去找大叔，大叔便來了，真想不到可以這快見到大叔。」

　　宋悲風沉聲道：「桓玄沒有留難嗎？」

　　謝道韞道：「不但沒有留難，把關的將領曉得我們是誰後，不知多麼恭敬有禮，說桓玄特別吩咐下來，絕不可對謝家的人無禮。」

　　宋悲風暗吃一驚，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錯，桓玄不是因對謝鍾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為要籠絡建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謝道韞訝道：「大叔有甚麼心事？」

　　宋悲風猶豫片刻，終忍不住道：「我在擔心桓玄對孫小姐有野心。」

　　謝道韞苦笑道：「坦白說，我也正在擔心。桓玄一向仇視和妒忌小玄，現在小人得志，權傾朝野，縱能收斂一時，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沒有任何約束力下，很快會露出他猙獰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擇手段的逼鍾秀從他。不過現在局勢未穩，他該仍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宋悲風斷然道：「我們立即走！」

　　謝道韞淒然道：「遲了！早在離建康二十里處被荊州兵的水師船截著，我便知遲了，誰想得到建康這麼快陷落？我們是由兩艘戰船護送回來的，接著一批數百人的荊州兵進駐烏衣巷，秦淮河更多了快艇巡邏，建康已在桓玄嚴密的控制下，我們是寸步難行。」

　　宋悲風想到燕飛，如有他出手相助，儘管桓玄高手盡出，燕飛仍有本領送謝鍾秀到廣陵去。謝道韞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我們謝氏親族有數百人在這裡，我們怎可棄之不顧呢？第一個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風頓感好夢成空，求燕飛出手一事再不是解決的辦法。

　　謝道韞歎道：「他們是怎樣死的？」

　　宋悲風心中一顫，感覺到現實的殘酷。謝琰和兩個兒子的死亡，當然不是直接由他們引致，可是在以大局為重下，他們一方確沒有向謝琰施援手，謝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們的整個反擊天師軍的行動中，的確沒有包括設法保謝琰一條命。

　　他很希望能告訴謝道韞他們已盡了力，卻沒法向謝道韞說出與事實違背的話。

　　宋悲風頓然道：「事情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我們剛在海鹽站穩陣腳，二少爺竟主動領兵迎擊攻打會稽的天師軍，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爺若肯聽部下的話，就不用死得這麼慘。」

　　謝道韞兩眼紅起來，垂下頭去。

　　宋悲風硬按下心頭悲痛，道：「大小姐節哀順變，現在謝家的重擔子，已落在大小姐肩頭上。」

　　謝道韞輕拭淚珠，抬起頭來，平靜的道：「桓玄已取得絕對的優勢，你有甚麼打算？」

　　宋悲風完全徹底地感到劉裕祕密潛返廣陵這一步是走對了，如果劉裕此時仍偏處海鹽，他便如謝道韞說這番話時的神態般，完全不看好劉裕。

　　宋悲風壓低聲音道：「劉裕已返廣陵去與劉牢之攤牌，策動兵變，把權力從劉牢之手上奪過來。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穩了皇位，還得問過劉裕才行。」

　　謝道韞驚喜的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沒有看錯劉裕。」

　　又皺眉道：「我對小裕的軍事才能沒有絲毫懷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則是這方面的能手。」

　　宋悲風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禦能力最強大的城市組群，如建康的高門全站在桓玄的一方，任北府兵軍力如何強大，亦難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輕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

　　宋悲風道：「我要立即趕往廣陵，找劉裕想辦法，看可否為孫小姐盡點力。」

　　謝道韞欲言又止，最後道：「大叔路途千萬小心。」

　　宋悲風答應後去了。

第六章　帝皇夢醒

　　桓玄率領荊州軍攻陷建康後第三天，傀儡皇帝司馬德宗在桓玄的指示下召開早朝，罷黜了一批於司馬道子當權時得勢的貪官，拔擢了建康高門包括王弘和謝混在內的多個年輕俊彥，除復用隆安年號，其它均一切如舊。又開倉賑濟百姓，令朝政有清新之象。

　　更使人安心的是譙縱和譙奉先均沒有被任用為朝臣，前者被封為益州公，後者為巴蜀侯，令建康的高門鬆了一口氣，不用擔心被外來的世族動搖他們家族的地位。

　　至於劉牢之，桓玄處理的手法擺明是有針對性的，硬朗多了，先貶劉牢之為會稽太守，會稽此時仍在天師軍的控制下，桓玄此著背後的含意，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又派桓弘率軍到廣陵去向劉牢之宣讀聖旨，同時接收北府兵兵權。

　　桓玄再以親族和旗下大將出鎮建康附近各重要城池，完成了部署，守穩了陣腳。

　　桓玄則封自己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領徐、荊、江三州刺史，假黃鉞，把大權獨攬於一身。

　　在建康一役中為他立下大功的王愉和王緒，得到的卻是沒有實權的高位，還被發落到偏遠之地，當個閒官。

　　當桓玄忙著接見和安撫各大家族的領袖時，譙奉先滿臉陰霾的來到皇宮內苑見譙縱，道：「情況不妙！」

　　譙縱正閉目打坐，聞言睜開眼睛皺眉道：「如何不妙？」

　　譙奉先在他身旁坐下，沉聲道：「剛收到消息，劉裕到了京口。」

　　譙縱愕然道：「他怎可能分身呢？」

　　譙奉先道：「這表示天師軍已不足為患，建康還有個傳言，說孫恩不敵燕飛，在決鬥中身亡。若傳言屬實，天師軍便等於完蛋了，這結局只是遲早的問題。」

　　譙縱點頭道：「看來天師軍是處於劣勢，可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劉牢之肯坐看劉裕在京口分化他的人嗎？」

　　譙奉先歎道：「這恰是最令我憂心的地方，在北府兵軍權的爭奪戰中，劉牢之已敗下陣來。我得來的情報支離破碎，大概的情況是劉裕忽然潛返廣陵，策動兵變，再率投誠他的北府兵將齊赴京口。現在京口已成北府兵的大本營。聽說肯留在廣陵的兵將不足千人，還陸續有人逃往京口去歸附劉裕，劉牢之大勢去矣。」

　　譙縱不解道：「高素和應剛明那兩個傢伙是吃白飯的嗎？連情況也掌握不了。」

　　譙奉先苦笑道：「不要怪他們，當我們的人刺殺成功返回廣陵後，已人事全非，高素和應剛明都不知所蹤，又沒有留下任何暗記，該是給劉裕宰掉了。」

　　譙縱終於色變，沉吟不語。

　　譙奉先道：「現在我們有兩個頭痛的難題，一個是劉裕，另一個就是桓玄那小子。」

　　譙縱雙目殺機大盛，冷冷道：「如果不是我們向他痛陳利害，今早桓玄便會自立為帝。這小子真不成材，不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一朝得志便原形畢露，我真怕他壞了我們的大計。」

　　譙奉先道：「現在想殺他也不容易，這混蛋比任何人更怕死，出入都有大批親衛高手保護。」

　　譙縱歎道：「我們怎都要忍他一陣子，待收拾劉裕後，才可進行對付他的大計。」

　　譙奉先道：「事實上我們幫了劉裕一個大忙，精心設計下殺死的，全是劉牢之最得力的心腹將領，令劉牢之更是孤立無援。」

　　譙縱問道：「劉裕實力如何？」

　　譙奉先道：「只以北府兵論，兵力該不超過七萬人。謝玄在世時，北府兵達十萬之眾。謝玄去後，司馬道子致力削減北府兵，令北府兵降至七萬。現在留在海鹽一帶的北府兵約二萬五千人，其他北府兵部分駐守壽陽等重要城池，照我猜測，現在劉裕手上的兵力只在二萬人之間。可是要精確掌握劉裕的實力，必須把荒人計算在內，而那根本是無從估計的。」

　　譙縱道：「要供養一支二萬人的部隊，劉裕辦得到嗎？何況劉裕尚要支持另一支身處戰場的二萬大軍。」

　　譙奉先道：「我不敢低估劉裕這方面的能力，他極受鹽城一帶群眾的歡迎，又得到佛門和地方幫會的支持，加上神通廣大的荒人，大有可能解決糧資軍需上的種種難題。當然！這種情況絕不會持久，如果我們封鎖京口上游，又派軍進佔廣陵，供應上的問題肯定可以把劉裕拖垮。」

　　譙縱欣然道：「這麼說，心急的不是我們而是劉裕，只要我們守穩建康，劉裕便不得不冒險反擊，在我們團結一致下，劉裕絕對沒有機會。」

　　譙奉先頹然道：「但我卻擔心會被桓玄這小子搞砸了我們的大計。淑莊的一套之所以能奏效，全因能深深打動建康的高門，令他們相信桓玄會顧及他們的利益，再加上淑莊的影響力，故水到渠成。若桓玄不依原定的計劃，會令建康高門離心，若與劉裕裡應外合，我們將重蹈司馬道子的覆轍。」

　　譙縱道：「著嫩玉想想辦法。」

　　譙奉先點頭道：「只好如此。」

　　譙縱沉吟道：「如果能刺殺劉裕，可一勞永逸。」

　　譙奉先歎道：「我還未告訴你，今回劉裕是有燕飛隨行的。」

　　譙縱劇震無語。

　　譙奉先看著譙縱，也是欲語無言，由此可見燕飛對魔門的鎮懾力。

　　譙縱嘆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們是與時間競賽，只要能令桓玄暫緩稱帝，使建康的高門相信他只是到建康來撥亂反正，我們肯定可擊垮劉裕。除嫩玉外，你也要在桓玄身上多下點工夫，反而我不方便和他說這方面的事。因為攻陷建康後，他對我的猜疑已大幅增加。哼！桓玄是絕對不宜與之共事的人。」

　　譙奉先道：「還有一件事令我擔心。」

　　譙縱皺眉道：「希望不是太壞的消息。」

　　譙奉先頭痛的道：「真的很難說。照我看桓玄對謝玄的女兒謝鍾秀很有野心。」

　　譙縱失聲道：「桓玄不會這麼蠢吧？害死了王恭的女兒還不夠，還敢去碰絕對碰不得的謝鍾秀？你憑甚麼作出這樣的判斷？是否桓玄親口說的？」

　　譙奉先道：「我的看法錯不了哪裡去，桓玄派出高手去監視謝家，又特別提拔謝混，向謝家示好。以桓玄一向對謝玄的妒忌，他怎會做這種事呢？」

　　譙縱道：「此事也非沒有解決的辦法，便由淑莊出馬去迷惑他，教他暫時對別的女人沒有興趣，只要拖至劉裕落敗身亡，他愛怎樣失德壞政，由得他沉淪墮落好了。」

　　稍頓續道：「未來這兩個月的時間，將決定我們的成敗。不要讓桓玄因謝鍾秀壞了我們的大事，明白嗎？」

　　譙奉先點頭去了。

　　※※※

　　京口。太守府。

　　劉裕在進入西院的月洞門前止步，心中苦笑，自己的腳步是否比平時急了點呢？這是不是表示自己想快點見到任青媞？由此可見她在他劉裕的心中，有著一定的地位。

　　無可否認，任青媞是天生的尤物，擅長勾引媚惑男人之道，他曾與她有過親密的接觸，雖未至於亂性，但已深明她的魅力。

　　但他真的可信任她嗎？

　　這並非指她在助他對付桓玄一事上的誠意，對此他沒有懷疑。正如她所說過的，她在玩一個尋找真命天子的遊戲。

　　他懷疑的是她的居心。

　　不過這還非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他感到若接受任青媞這個「愛情交易」，會對不起江文清。

　　就算江文清可以和其他女人分享他劉裕，但絕對不會是任青媞。

　　如果他接受交易，他和任青媞的關係將要瞞著江文清：永遠不能讓江文清知道，這會是非常沉重的負擔，他能承受那種隱瞞身邊最親近的人的內疚感覺嗎？

　　他不知道！且生出玩火的感覺。任青媞是個危險的女人，誰都不知道給她纏上會有怎樣不測的後果。

　　燕飛和屠奉三都沒法在此事上為他拿主意，接受與否須由他自己決定，但只看燕飛和屠奉三都沒有出言反對，便知任青媞提出的交易條件確令人難以拒絕。

　　在屠奉三詳細道出任青媞的提議後，劉裕便處於一種異常的心態裡，患得患失，猶豫中又夾雜著得到這動人美女的興奮。當記起首回在邊荒的汝陰破城與她相遇的情景、心中便燃著了一團自己也沒法控制的熱火。他不但迷戀她的肉體，受她的萬種風情吸引，更享受她正邪難測的作風行為帶來的高度危險和刺激，所以即使她曾試圖殺他，他仍沒法對她狠下心腸，視她作敵人。

　　在刺殺干歸一事上，不論她是否用心不良，但她的確讓他掌握到成功的關鍵，與司馬道子關係亦因而扭轉過來，致有後來的理想發展。

　　李淑莊真的有這般重要嗎？

　　屠奉三肯帶她來見他劉裕，證明以屠奉三的老謀深算，仍要同意她的看法。以燕飛的智慧，亦沒有說出反對的話來，只說李淑莊與譙縱是魔門助桓玄爭霸天下一事中最關鍵性的兩個人物，任何一人被除去，等於去了桓玄的一臂。

　　唉！

　　他也不得不承認，李淑莊在建康確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上至司馬道子父子，下至王弘等高門子弟，誰敢不尊敬她。

　　他還曉得自己的一個弱點，就是為了要以桓玄的血，來清洗淡真的辱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如果他擁有可以長期與桓玄周旋作戰的能力，他大可以拒絕任青媞，但事擺在眼前，縱然得到邊荒集的支持，在糧資上他也沒法支持一場長達數年的戰爭。在桓玄封鎖上游，令漕運斷絕的情況下，供應補給上的問題會不住惡化，直到最後把他的軍隊蠶食掉為止。

　　他唯一能擊敗桓玄的方法，就是速戰速決。

　　無險可守的邊荒集，在萬眾一心團結一致的情況下，仍可屢退強敵，何況是天下有最強大防禦力的建康？

　　任青媞的提議的確是他沒法拒絕的。

　　李淑莊便是桓玄和建康高門之間的聯繫，除掉她，桓玄和建康高門目前互惠互利的關係將蕩然無存。如能把李淑莊的死嫁禍桓玄，功效會更為彰顯。

　　想到這裡，劉裕穿過月洞門。

　　書齋出現眼前。

　　任青媞來京口一事，瞞著了所有人，只讓燕飛知道。劉裕也不會讓除燕飛以外的任何人曉得此事。

　　劉裕的心「霍霍」的躍動著，想起她衣服裏滑如凝脂和充滿彈力的柔膚，血也熱起來。

　　劉裕暗歎一口氣，責怪自己的不爭氣，腳步卻把他帶到緊閉的書齋門前。

　　深吸一口氣，硬壓下心中波蕩起伏的情緒，劉裕把門拉開，進入書齋內。

　　作男裝打扮的任青媞靜靜坐在一角，美目深注的牢牢看著他，秀眸射出能把任何鋼鐵造的心燒熔的熾熱艷光。

　　劉裕緩緩把門關上，接著倚門而立，歎道：「這是何苦來哉？你並不愛我！」

　　任青媞垂下螓首，幽幽道：「劉裕！你知道嗎？奴家一輩子最難受的一刻，就是看著親兄慘死在孫恩的卑鄙手段下。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既一無所有，但同時家族的重擔子亦全落到奴家肩上來。那種令人窒息失落痛苦的感覺，是無法告訴別人的。你明白嗎？」

　　接著站了起來，緩步向劉裕走過去，道：「你永遠不會明白背負在我們身上的責任，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自懂事後便被灌輸教導的事，令你覺得除此之外，其它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劉裕看著任青媞直抵他身前觸手可及處，看著她秀美的玉容，瞧著她默默含愁的一雙眸神，心中的滋味確是難以言宣。既想把她擁入懷裡，又不願這麼輕易屈服在她的媚態魅力下，矛盾至極點。

　　他和她的恩恩怨怨，真不知從何說起。

　　任青媞平靜的道：「當我清楚家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我只能以著了魔來形容自己，就是找到代替司馬氏的新朝天子，媚惑他，得盡他的愛寵，然後為他懷下繼承者。這是個多麼瘋狂的想法？令我過著生不如死，不住糟蹋自己的生活。不要看我表面一副風流得意的樣兒，事實上我心中的痛苦，是沒法道出來的。」

　　劉裕頭皮發麻地瞧她，像看著另外一個人，一個陌生人。

　　任青媞繼續「獨白」道：「我感到自己是無根的浮萍，完全身不由主，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男人身旁去，飄蕩如陌上波揚起的塵屑。我試圖愛上你之外的不同男人，但總沒法子成功。」

　　劉裕仍是說不出話來。

　　任青媞用神的看他，花容閃過疲倦的神色，柔聲道：「你明白嗎？那是種很折磨人的感覺，令你不但憎恨別人，也憎恨自己，更憎恨老天爺。然後喜訊傳來，劉裕從海鹽出擊，大破天師軍，於十多天間把形勢完全扭轉過來。就在那一刻，我整個人輕鬆起來。過去的歲月便像一場夢，我終於從帝皇夢中醒轉過來。縱使帶著曹魏皇族血緣的人成為皇帝又如何呢？做皇帝算甚麼一回事？但為何過去我總想不通？看看現在的白癡皇帝，看看桓玄，為何我要對帝皇夢如此執著難捨呢？就在這一刻，我知道自己愛上了劉裕，只是我一直不肯坦白承認吧！我為何不可以快樂的生活？為何我不可以好好的享受人生？說到底，我仍是一個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慾。劉裕你明白嗎？」

　　劉裕頹然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進行一個政治交易。」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愛一個人，是可以為那個人作出改變的，我決定絕不會為你生兒子，你仍對我有懷疑嗎？」

　　劉裕瞪大眼看著她，露出不能相信的神情。

　　任青媞垂首以微僅可聞的聲音輕輕的道：「我需要的只是我們之間一個新的起點，為此我可以作出任何讓步和犧牲。明白嗎？」

　　又朝他瞧去，欣然道：「你公然做你的皇帝，奴家則暗中過一過建康女皇的癮兒，算是對先祖有點交代，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嘛！」

　　劉裕被她動人的神態逗得怦然心動，又忙克制自己，心叫厲害。他真的沒法從她說話的神態找出任何破綻，換句話說是一點不感到她是虛情假意。

　　沉聲道：「你有甚麼辦法可以弄垮李淑莊？」

第七章　愛的交易

　　任青媞美目生輝的道：「關鍵處仍在那三十六條製煉五石散的『黃金丹方』。李淑莊從家兄處得到的十二條丹方，已足令她的五石散稱霸建康，為她賺來驚人的財富、名譽和影響力。可是時間長了，十二條丹方總有重複的時候，藥效對曾服食過的人自然難像初嘗到時般新鮮刺激。所以李淑莊為得到另外的二十四條丹方，一定肯付出任何代價，尤其在這剛奪權的時刻，操控建康高門的心，比一時的勝敗更重要。」

　　劉裕道：「你曉得其餘的二十四條丹方嗎？」

　　任青媞道：「如果不知道的話，怎敢來見劉爺你？家兄的原意是要利用餘下的丹方來控制李淑莊，可惜壯志未酬，已給奸人所害，在你們殺干歸之前，李淑莊曾來找我，當時我已猜到干歸與她有密切的關係，否則怎能掌握我的行蹤？我當時謊稱那三十六條丹方來自教內另一人物關長春，家兄也是從他處學來製五石散的祕法。」

　　劉裕道：「真有這個人嗎？」

　　任青媞舉起一雙玉手，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笑臉如花的道：「這是個由我杜撰出來子虛烏有的人物，只是為搪塞了事。李淑莊卻深信不疑，還向我追問關長春的下落。你道我告訴了她甚麼呢？」

　　劉裕道：「我怎會知道？唉！你的手……」

　　任青媞把開始撫摸他胸膛的手上移，纏上他粗壯的脖子，整個嬌軀貼靠劉裕，暱聲道：「奴家情不自禁嘛！除了你之外奴家再不會有另一個男人，也不想有，不向你撒嬌獻媚，向誰呢？」

　　劉裕登時大感吃不消，提醒道：「燕飛和屠奉三等著我回去向他們報告哩！」

　　任青媞停止在他懷裡扭動，湊到他耳旁道：「人家為你保留了女兒家最珍貴的東西，你不想現在要嗎？」

　　劉裕差點喪失理智，比之以往，今回的克制力實大不如前，因為自己向她追問對付李淑莊的方法，等於接受了她的條件：說出這句話後，眼前的動人美女，立即成他的祕密小妾，只是想到她身屬自己，應有的防禦能力已告全面瓦解。

　　劉裕探手把她抱緊，苦笑道：「先談正事，以後時間多著哩！」

　　任青媞一聲歡呼，獻上令他魂銷意軟的激情香吻，然後嬌喘細細的道：「天呵！奴家終於得到劉爺的愛寵，這一吻與以前的都不同，奴家感覺得到。」

　　劉裕心忖女人終究是女人，最愛計較這種事，而他捫心自問，自己對她是欲大於愛，因為對她的提防，直至此刻仍沒有完全放鬆。

　　任青媞回到正題去，道：「我告訴李淑莊，關長春為人貪財好色，但卻是一等一的高手，在煉製五石散的成就上更是前無古人，集三國和兩晉丹學的大成，專責為我們逍遙教煉製丹散，再賣往南方來。你現在該清楚家兄為何會搭上李淑莊，皆因李淑莊是我們丹藥生意的一個大買家，透過這一盤可賺取驚人暴利的生意，我們可得到源源不絕的財資，以支持我們的復國大業。唉！一切已成過去。」

　　劉裕皺眉道：「既然沒有關長春這個人，誰為你們煉製五石散呢？」

　　任青媞美眸生輝的看著他，得意的道：「當然是奴家哩！在我教內，只有家兄、家姊和奴家三個人，曉得『黃金丹方』的祕密，『黃金丹方』源自我們曹魏家藏一部叫《靈散大成》的手抄祕本，再被我們加以改良，成三十六條珍貴的祕方。」

　　劉裕皺眉道：「我仍不明白。」

　　任青媞道：「我還告訴李淑莊，家兄遇害後，樹倒猢猻散，逍遙教再不存在，關長春亦回復自由身，但與我仍有聯繫。當時我仍沒有想過取李淑莊而代之，只是想狠敲她一筆，同時也可令她有顧忌而不敢對付我。可是當桓玄搭上譙嫩玉，我忽然醒悟過來，掌握到譙縱和李淑莊已聯成一氣，不止是生意夥伴的關係那麼簡單。也在那一刻，我開始反省自己的作為是否愚不可及。但真正的醒悟，是發生在得知聶天還慘死在桓玄手上的時候？那便像天空烏雲盡去，露出青天，同時我發覺自己的心中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劉裕。幸福就在眼前，只看我是否肯改變，肯去爭取，你還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嗎？」

　　她說著正事，忽然又扯到這方面的事來，劉裕雖感煩惱，但仍明白任青媞著著進逼的原因，就是要他劉裕表態。

　　而劉裕亦是別無選擇，為了殺桓玄，他甚麼事也願意去做，何況能把任青媞納為祕密情人，肯定沒有男人會認為是苦差事。劉裕首次主動尋得她香唇，痛吻一番後，看著臉泛桃紅的任青媞道：「你甘心作我的祕密小妾，是我劉裕的福分。可是你變成另一個李淑莊，卻使我感到為難。坦白說：我對建康高門服藥的生活方式非常反感，我……」

　　任青媞探指按著他的嘴唇，不讓他說下去，柔聲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切勿犯拂逆人心的錯誤；高門的形成和崛起，由漢代開始，現在已成牢不可破的社會結構。你若成為當權者，可像王導、謝安般改革社會諸多不公平的情況，但卻不能從根本去摧毀高門。可預見的是儘管你能推翻桓玄，仍會遭到建康高門的反擊，問題出在你的布衣身份。純賴武力去治國是行不通的，強大如秦朝也只是歷兩朝即亡，所以你必須爭取人心。兩晉的政治，就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在這種形勢下，你必須令自己適應。劉爺啊！奴家真的是為你著想，你可以繼續謝安的施政方針，卻絕不可干涉建康高門的精神生活和方式，還要盡量爭取他們的支持，而奴家則可當你最忠心的小卒。」

　　劉裕為之啞口無言，記起王弘問過他的一句話，就是他會否是建康高門生活方式的破壞者？當時他向王弘作出保證：他不會是破壞者。因為他如說出實話，立即會遭王弘鄙棄。

　　對王弘或任何高門子弟來說，家族永遠佔有最重要的席位。

　　任青媞不但聰慧多智，且目光如炬，把建康高門士人的心態看得通透明白。

　　任青媞微笑道：「事實擺在眼前，建康高門是無可救藥的，你雖然用心良苦，他們卻絕不領情。你的帝皇之路並不好走，高門和寒族的對立並不是一朝一夕間形成，而是數百年根深柢固的風尚和習慣。」

　　劉裕明白過來，任青媞對建康之所以能有這深入的瞭解，皆因她和族人一直在這方面下工夫，作好爭奪皇權的準備。非像他半途出家，在種種形勢的神推鬼使下，被送到這個位置來。現在他可說是沒有選擇，只能繼續朝這個目標邁進。

　　苦笑道：「好吧！算我拗你不過。如何可以殺死李淑莊，又不讓任何人懷疑到我身上來呢？」

　　任青媞欣然道：「我們必須找人假扮關長春，引李淑莊入彀，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不單可破壞桓玄對建康高門的控制力，更可奪取李淑莊龐大的財富。」

　　劉裕道：「李淑莊絕不是容易被欺騙的人。有一件事你可能仍未清楚，就是李淑莊背後有一個叫魔門的派系撐她的腰，譙縱、譙奉先、譙嫩玉至乎陳公公，都屬這派系的人，而魔門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奪取天下的治權。」

　　任青媞淡淡道：「對魔門我是有認識的，且我對李淑莊早有此懷疑，只不過由劉爺來證實吧！」

　　劉裕問道：「你仍有把握可以騙倒李淑莊嗎？」

　　任青媞吻他一下，柔聲道：「我現在更有把握。魔門內派系眾多，誰也不服誰，人人自私成性，若李淑莊遇上關長春，不但不會讓其他魔人知悉此事，還會千方百計設法隱瞞，更有利於我們的行動。」

　　劉裕再忍不住，坦然道：「不要賣關子了！你究竟有甚麼奇謀妙計？」

　　任青媞道：「李淑莊央我安排關長春到建康去見她，她還保證她會令關長春絕不會後悔去見她。我只答她會設法為她傳話，至於關長春肯不肯見她，由關長春自行決定，我不想牽涉到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去。」

　　劉裕道：「除非由燕飛去扮關長春，否則沒人能殺她，而燕飛太容易被人認出了，只看燕飛的一雙眼睛，便知他絕不會是貪財好色的人。」

　　任青媞淡淡道：「屠奉三又如何呢？」

　　劉裕皺眉道：「建康四處是桓玄的眼線探子，要奉三在桓玄的勢力範圍內公然活動，太冒險了，何況奉三能否殺死李淑莊，也是個疑問。」

　　任青媞沒好氣道：「有時真不明白你，竟會這麼糊塗？事關妾身的終身幸福，妾身會讓你的頭號猛將去送死嗎？今回是鬥智不鬥力，有心算無心，妾身保證李淑莊會陰溝裡翻船，老本都要賠掉。」

　　任青媞左一句妾身，右一句妾身，聽得劉裕也有點心驚膽跳，亦正是這種危機感帶來的刺激，令他更感到任青媞高度的誘惑力。

　　任青媞以往行事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作風，在他心中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深刻印象，所以不論她如何言詞懇切，劉裕一時間也難全盤受落。

　　沉聲道：「我在聽著！」

　　任青媞湊到他耳邊道：「妾身和李淑莊約定了一套不可驚動任何人的聯繫方法，只要屠奉三能令李淑莊對他扮成關長春的身份深信不疑，李淑莊便難逃一死。至於行事細節，我會詳細告訴屠奉三。現在你去向屠奉三打個招呼，告訴他我們明早出發到建康去，然後回來陪妾身，讓妾身向劉爺獻上貞操。」

　　※※※

　　紀千千坐在廳堂一角，神態悠然自得，唇角掛著一絲笑意。

　　小詩從外匆匆進來，來到她身前道：「皇上回來了！」

　　紀千千著她坐下，問道：「誰告訴你的？」

　　小詩答道：「是風娘著詩詩知會小姐，風娘說皇上今晚或會見你。」

　　紀千千心忖慕容垂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滎陽，肯定是為明春的決戰作準備工夫，此戰關係到大燕的盛衰，所以慕容垂絕不會把氣力花在別的事上。對慕容垂的軍事才能，於攻打慕容永一戰中她早有深刻難忘的認識和經歷，現在他全心投進與燕郎和拓跋珪的戰爭裡去，定不容易應付。

　　以前她只希望慕容垂置她不理，現在卻很想見到他，好探聽他的口風。

　　紀千千點頭道：「知道了！」

　　小詩欲言又止。

　　紀千千微笑道：「說吧！是否要問龐老闆的事？」

　　小詩立即玉頰霞燒，道：「不是啊！小姐為甚麼會忽然提起龐老闆？」

　　紀千千心道你不肯說龐義，只好由我來提起。若無其事的聳肩道：「沒甚麼！只是見詩詩近日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神態異乎往常，順口猜一猜吧！」

　　小詩垂首道：「不是……不是哩！」

　　紀千千心中憐意大生，對小詩來說，被軟禁的滋味當然不好受，終日無所事事，很容易胡思亂想。龐義便像投進她心湖的一顆石子，引發了圈圈漣漪。

　　小詩正處於少女懷春、情竇初開的年紀，因而對高彥生出好感。不過紀千千曉得在自己的推波助瀾下，小詩回想起與龐義相處時的情況，會感受到龐義對她的真愛，生出異樣的感覺。

　　紀千千輕輕道：「龐義是一個有本事的人，不但有一手好廚藝，能釀出像雪澗香般令燕郎無其不歡的美酒，更是個超卓的建築師。龐義是不擅於表達心中的感情，但不是代表他是個不解溫柔的人，像他這種人一旦釋放心中的感情，會永不改變，至死不渝。小姐我絕不會看錯他。」

　　小詩連耳根都紅透了，不依道：「小姐說到哪裏去了？」

　　紀千千道：「如果我估計無誤，你很快會見到龐老闆，小詩心裡有點準備才好哩！」

　　小詩愕然道：「小姐如此肯定嗎？」

　　紀千千愛憐的道：「我們最艱苦的時刻快成過去。當雪融後，燕郎便會與慕容垂展開最後一場決戰，我們回復自由的日子也不遠了。」

　　小詩劇震道：「打不過慕容垂又如何呢？」

　　紀千千信心十足的微笑道：「是不是給慕容垂那場收拾慕容永的戰爭嚇怕了？燕郎是不同的，他絕不會輸給慕容垂。」

　　小詩垂首無語。

　　紀千千柔聲道：「詩詩可知慕容垂正處於下風，他分別派出大軍遠征邊荒集和盛樂，都落得鎩羽而回，由兒子率八萬大軍攻打盛樂的一戰，更於參合陂全軍覆沒，形勢再非一面倒哩！」

　　小詩一呆道：「小姐怎能知道這麼多外面發生的事？」

　　紀千千聳肩道：「知道就是知道嘛！小姐我神通廣大，不但有千里眼，還有順風耳。告訴我，你見到龐老闆會怎樣呢？」

　　小詩又再臉紅過耳，以低語般的微細聲音道：「小婢不會嫁人，終生都伺候小姐。」

　　紀千千笑罵道：「我紀千千何時當你是奴婢，真不長進，你是我的好姊妹嘛！只要你能得到幸福，我便高興。」

　　小詩頭垂得更低了，道：「小姐要詩詩嫁給誰，詩詩便嫁給誰吧！」

　　紀千千聞絃歌知雅意，大喜道：「如此說，你該對龐老闆沒有惡感，這可是天大喜訊，但終生大事也不能馬虎，你先和龐老闆多相處一段時間，看看他是否能打動你的心，說不定那時我想你不嫁你也不肯呢？」

　　小詩嗔道：「小姐啊！詩詩不是這個意思啊！」

　　紀千千反問道：「那又是甚麼意思呢？」

　　小詩百口難辯的道：「不知道！」

　　紀千千嬌笑道：「好哩！好哩！我費了這麼多唇舌，都是為你的終生幸福著想，希望你有個好歸宿。」

　　小詩輕輕道：「或許他根本沒有將詩詩放在眼內呢！」

　　紀千千心忖這丫頭終於心動了，否則以她的羞怯，怎會忍不住說出心裡最大的疑問。道：「我敢保證龐老闆對詩詩是一片癡心。小姐曾看錯人嗎？」

　　小詩正要答她，紀千千低聲道：「風娘來了！」

　　小詩嚇了一跳，別頭朝大門瞧去，好一會仍見不到風娘的蹤影，回過頭來正要說話，風娘已跨檻入堂。

　　小詩不能相信的看著紀千千。

　　風娘來到她們主婢身前，道：「皇上有請千千小姐。」

第八章　新的起點

　　高彥進入艙廳，卓狂生正埋首寫他的天書，寫得天昏地暗，不知人間何世。

　　高彥在他桌子對面坐下，咕噥道：「又在寫你的鬼東西？」

　　卓狂生把筆放下，老懷安慰的瞧著他歎道：「你這幸運的小子，就憑一招死纏爛打，竟把小白雁追上手，真令人羨慕。」

　　高彥認真的道：「朋友歸朋友，你寫書時若令人認為我只此一招，我不會放過你。我高彥是有很多優點的，你下筆要小心些，勿要破壞老子我千秋百世的形象。」

　　卓狂生笑道：「你放心好了，在本館主的生花妙筆下，你臉皮夠厚會變成鐵骨錚錚，一往無前；死纏爛打變為擇善固執，情深不移。唉！我怎捨得破壞你在我書中的形象，明知是說謊也要堅持下去。」

　　高彥毫無愧色的道：「這還差不多。哈！原來連你也羨慕我。」

　　卓狂生油然道：「呸！我羨慕你？想歪你的心哩！不過我確是有感而發，羨慕你的是另有其人。」

　　高彥訝道：「誰羨慕我？」

　　卓狂生道：「就是姚猛那小子。」

　　高彥昂然挺胸，一臉得意之色的道：「他親口向你說的嗎？」

　　卓狂生道：「我是從一些蛛絲馬跡看出他在羨慕你。昨天在鄱南城登岸，這小子不知多麼注意街上的女兒家，不但評頭品足，還問我的意見。明白嗎？這叫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這小子心動了，你不覺他南來後，從沒嚷過要到青樓去胡混嗎？這就是改變的先兆，他在向你這個老前輩學習。」

　　高彥嗤之以鼻道：「我確是他的先進，卻不是老前輩，你著他來見我，讓我向他面授機宜，保證他終生受用不盡。」

　　卓狂生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忽然想起甚麼的岔開道：「我的天書愈寫愈精采，你的小白雁之戀已非常圓滿，只差宰掉桓玄這一節。但我卻遇到一個難題，或者你可以幫忙。」

　　高彥興致盎然的道：「念在你沒有功勞亦有苦勞，說出來吧！看我可以幫上甚麼忙？」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我沒有功勞？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告訴我，你在愁腸百結，憂心如焚時，誰來安慰你？鼓勵你？你在計窮力竭之時，誰給你想出激得小白雁來參加邊荒遊的絕世好計？他奶奶的，現在打完齋就不要和尚，你這傢伙還有良心嗎？」

　　高彥賠笑道：「卓瘋子請息怒。說吧！說吧！為了朋友我可兩肋插刀，何況是你這個有大恩於我的瘋子？」

　　卓狂生容色稍緩，道：「我想問你，照你看，天降火石那件事會否和燕飛有關呢？」

　　高彥苦笑道：「他不說出來，我怎知道？」

　　卓狂生光火道：「你不是在大爆炸後於天穴旁見到燕飛嗎？他當時是怎樣的一副神態？有沒有說過甚麼奇怪的話？快用你不濟事的小腦袋想想，還說甚麼兩肋插刀，你奶奶的！」

　　高彥點頭道：「給你提醒，當時老燕的神情確有點古怪，他目瞪口呆地瞧著坑穴的中心處，一副別有所思的神色。」

　　卓狂生緊張的問道：「他有沒有和你談及天穴，例如表示驚奇或不解諸如此類？」

　　高彥沉吟道：「回想起來的確非常古怪，他不但沒半句話談及天穴，還岔到別的事情去。我當時滿腦子小白雁，故不以為意。」

　　卓狂生拍桌道：「我猜得不錯，燕小子是清楚天穴的來龍去脈，故不願提起，因他不想說出真相。」

　　高彥抓頭道：「不是由天上掉下來的火石撞出來的嗎？」

　　卓狂生罵道：「這只是空想瞎猜，硬給不明白的事想出個道理來。他奶奶的！小飛還有些甚麼特別古怪的話？想清楚點，此事對我的天書至關重要，愈離奇愈好，如此才有志怪傳奇的色彩，但老子天書裡的事卻是真的。」

　　高彥苦苦思索，忽然嚷起來道：「有哩！」

　　卓狂生大喜道：「快從實招來！」

　　高彥沒好氣道：「我是被你盤問的犯人嗎？」接著現出回憶的神情，道：「當時我問他宰掉了孫恩沒有？他的答案非常古怪，他說……他說孫恩仍然健在，他也不是打敗孫恩，但孫恩的確受了傷。接著甚麼此事說來話長，便敷衍過去了。」

　　「砰！」

　　卓狂生一掌拍在桌上，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

　　高彥曉得燕飛有難了，以卓狂生的性格為人，絕不會放過燕飛。

　　※※※

　　紀千千在慕容垂對面坐下，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

　　慕容垂外型清減了，但眼神仍是那堅定而有自信。他換上一身便服，舉止從容，換過另一個場合和不同的關係，他會是她紀千千欣賞的一代豪雄。

　　慕容垂從佔有壓倒性的優勢，發展到現在的勝負難卜，事實上正由她一手造成，令他的奇謀妙策，反變為慕容垂予敵可乘之機的弱點。

　　雖說慕容垂是咎由自取，可是慕容垂到底對她情深一片，手段當然不正確，不過連紀千千也想不到慕容垂可得到她的其它辦法。

　　他拘禁的只是她的軀殼，她的靈神卻是完全自由的，還時與燕飛繼續他們火辣的熱戀，這是眼前霸主梟雄夢想不到的事。

　　慕容垂雙目射出驚異的神色，仔細打量紀千千。

　　紀千千心中叫糟時，慕容垂大奇道：「千千不但容光煥發，出落得比以前更艷光照人，最令人驚奇的是多了一種難以說出來的特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紀千千暗鬆一口氣，只要不是被他看破自己功力大進便成。若無其事的道：「或許是吧！這些日子來閒著無事便做些坐息吐納的功夫。皇上很忙哩！不知哪個人又要遭殃呢？」

　　慕容垂神色不變，從容道：「千千何不直接問我，是否在做著對付燕飛和拓跋珪的準備工夫？」

　　紀千千心中暗懍，曉得以慕容垂的個性，在沒有把握下，不會主動提起燕飛和拓跋珪，現在毫無顧忌的說及他們，當是已胸有必勝的把握，又想試探自己的反應，方會和她紀千千談論兩人。

　　紀千千垂首輕聲道：「皇上殺了燕飛又如何呢？」

　　慕容垂仰望屋樑，滿懷感觸的道：「大秦終於滅亡了！」

　　紀千千沒有說話。

　　慕容垂目光回到紀千千俏臉去，每次見到紀千千，這美女總能予他新的衝擊，便像首次見到她時的驚艷。他從未遇過一個女人，像紀千千般的令他心生震撼。她的美麗固是異乎尋常，但最動人還是她的性格和才情。

　　慕容垂道：「大秦最後的領袖人物苻登已被姚興擒殺，大秦是徹底的完蛋了。」

　　紀千千道：「現在還剩下哪些人與皇上爭天下呢？」

　　慕容垂道：「除燕飛外，其他人都不放在我慕容垂眼內。」

　　紀千千頓時心生惶惑，慕容垂不提拓跋珪，顯然是在軍事上有對付拓跋珪的周詳計劃，且贏面極大。換句話說，就是慕容垂在對仗沙場上，仍是信心十足，不認為包括拓跋珪在內的任何人，能在戰場上擊敗他。

　　慕容垂究竟有甚麼定計呢？

　　但燕飛卻非慕容垂能憑軍事手段解決的，此正為慕容垂的煩惱。

　　紀千千很想問他，殺了燕飛又如何呢？難道自己會因此向他屈服嗎？但卻不敢刺激他，若逼得他獸性大發，便糟糕透頂。

　　紀千千垂首不語。

　　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柔聲道：「千千累哩！早點上床休息吧！明天如果我能騰出時間，便陪千千到郊野騎馬散心。」

　　紀千千心中一顫，忽然間她對明春的決戰再沒有像以前的信心，因為她感到慕容垂已掌握到致勝的方法。

　　在這一刻，她強烈的想著燕飛。

　　※※※

　　劉裕推門而入，廳內不見任青媞的倩影，遂直入臥室，這美女正含羞答答的坐在床沿處，抬起螓首瞄他一眼，欲語還休的再垂下頭去。

　　劉裕從來沒想過這種女兒家嬌羞的神態會出現在這堅強獨立的美女身上，心中湧起古怪又新鮮的刺激感覺，想到即可拋開一切顧忌的與她到床上顛鸞倒鳳，共赴巫山，心臟不爭氣的劇烈悸動了幾下，那是既驚心動魄，又是銷魂蝕骨的感覺。

　　他不由生出偷情犯禁的滋味，力逼自己不要去想江文清，只去想桓玄，為了能殺死桓玄，他願意做任何事，何況要做的事只是佔有眼前動人的美女？

　　如真有正邪之分，到此刻劉裕仍不知如何把任青媞歸類。嚴格來說，或就劉裕所知，除了那次刺殺自己不遂外，他真的找不到任青媞的惡行。

　　由於劉裕沒有見過侯亮生，所以對侯亮生之死，遠不如屠奉三的刻骨銘心。

　　這令他沒有必須拒絕任青媞的心障。

　　任青媞換回以素黃為主的女裝便服，長髮垂披肩背，秀髮仍隱現水光，顯剛浴罷，黑髮白肌，形成強烈的對比，令她更是明艷照人。束腰的綵帶，突出了她優美動人的線條，散發著能引起男性情慾兼帶點詭異的高度誘惑力。劉裕移到一旁坐下，面向著她道：「剛收到消息，劉牢之自盡了。」

　　任青媞像早預料到般平靜的道：「對你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劉裕清楚感到和任青媞的關係不同了，頗有男歡女愛的感受，也有點像回家和嬌妻愛妾閒聊的滋味。

　　劉牢之的自盡肯定是好消息，亦是他一直在期待中的，以劉牢之的為人，見大勢已去，絕不會讓自己落入桓玄手上，因為桓玄會教他生不如死，唯一避此大難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

　　但不知如何，劉裕總感到有些失落，並沒有他預期得到為淡真洗雪了部分恥恨的滿意感覺。當然不是因他忽然心軟，他自己是知道原因的。如果能親手殺死劉牢之，看著劉牢之飲恨於他的厚背刀下，他的感覺會是不同。

　　沒有人能明白他對劉牢之和桓玄兩人噬心的深刻仇恨，他劉裕沒有因此變成瘋子，已是老天爺格外開恩。

　　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緒，盡力不去想有關淡真的任何事，盡量令自己沒有胡思亂想的閒暇，至乎去找尋能代替淡真的女人，以減輕心中的痛苦，便像做一個沒完沒了的噩夢，無法自拔。

　　當天師軍因失去嘉興被逼撤退的一刻，他壓制著的仇恨像熔岩般爆發出來，使他毅然拋開一切，到廣陵來和劉牢之爭奪北府兵的控制權。

　　現在劉牢之死了，只餘下桓玄。

　　坦白說，他對任青媞是感激的，沒有她，他大有可能慘敗於桓玄手上，把性命都賠上去，這個想法，令他徹底改變了對任青媞的觀感，何況她的引人處不在淡真和文清之下，那是與別不同的另一種風情。

　　劉裕壓下波動的情緒，沉重的道：「這是我預期會發生的事。劉牢之明白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當他曉得桓玄要貶他到會稽當太守，便知桓玄對他的心意，與其落入桓玄手上，受盡活罪，不如轟轟烈烈的自了殘生，說不定我會照顧他的家人。」

　　任青媞道：「你會嗎？」

　　劉裕終展露笑容，點頭道：「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我已趁桓玄的人尚未抵達廣陵之際，命人把他的家人送到京口來。我還會為劉牢之舉行大葬。」

　　任青媞定睛細看他好半晌，柔聲道：「記得嗎？當妾身首次在汝陰遇上劉爺，曾向劉爺施毒，但劉爺卻不怕我施的毒，像個沒事人似的。」

　　劉裕點頭道：「當然記得，你還說那是甚麼丹毒，但似乎對我毫不生效。」

　　任青媞抿嘴笑道：「我當時是想試探你是不是盧循等其中一方的妖人。丹毒是一種奇異的東西，產生自煉丹的過程中，對服食丹藥的人方有奇效。你不怕丹毒，代表你不是服慣丹藥的人，也表示你有異乎常人的體質。」

　　劉裕明白過來，隱隱感到任青媞忽然提起往事，是有原因的。

　　任青媞續道：「如論對丹毒的認識，天下煉丹者雖眾，但莫過於有『丹王』之稱的安世清。而他本人亦中了丹毒，變得半瘋半癲，遂令我有可乘之機，不但誆得他傳我製丹之術，還從他處學曉丹毒的祕密。噢！不要用那種眼光看人家，安世清當時被丹毒蠶食，失去了性慾，只是個寂寞孤獨的瘋老頭，青媞並不是以美色去迷惑他。妾身只曾讓你動手動腳使壞過。」

　　劉裕心中一熱，當日在廣陵她和自己親熱，任他放肆，肯定仍是心中猶豫，因不知是否選對了人。現在當然再沒有此心障，如此媚骨天生的美女，一旦把自己完全開放和奉獻，會是如何動人的一回事呢？

　　任青媞又道：「對付李淑莊，又要不讓別人知道是我們下手，唯一方法就是對她巧施丹毒，讓她在不知不覺下上了大當，事後建康的高門只會認為她是因煉丹出岔子致死，保證後果一乾二淨。」

　　劉裕擔心的道：「最怕奉三出紕漏，被李淑莊識破。」

　　任青媞道：「妾身會盡傳他有關製煉丹藥的知識，以屠奉三的才智，當懂得如何避重就輕。我在建康尚有兩個落腳的地方，我會在其中一處支持屠奉三。妾身和劉爺的關係亦是如此，青媞會乖乖的不來騷擾劉爺，只在暗處等候，劉爺何時興至，便可來寵幸妾身。青媞於此立誓，只會成為劉爺生命的樂趣，而不會成為劉爺的煩惱。」

　　劉裕也聽得折服，如果這尤物真的行如其言，確實會使他戒心盡去，愛她寵她惟恐不及，更會全力支持她取李淑莊而代之，作建康最有影響力、無名而有實的女皇。

　　遙想起初遇她時的情景，不由心中欷歔，當時怎想得到她會是自己能否成為南方之主的關鍵人物？其時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成為新朝的皇帝。便如於烏衣巷邂逅淡真，怎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美女會投懷送抱，央他帶她到天之涯、海之角。而在擁抱著她的一刻時，豈料到她會有如此淒慘的收場？

　　任青媞神態自然地向他伸個懶腰，無限地強調了她誘人的曲線和風情，垂首嬌羞的道：「夜哩！讓妾身伺候劉爺就寢好嗎？」

　　更鼓聲適於此時從遠處傳來，益顯夜深人靜的氣氛，劉裕有點貪婪的欣賞她曼妙的美姿，心中的慾火燃燒起來。

　　任青媞離開臥榻，裊裊婷婷的朝他走過去，玉頰被兩團紅暈逐漸佔據，只要是有經驗的男人，便知她春心動了。

　　劉裕跳將起來，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任青媞「嚶嚀」一聲，馴若羔羊的軟倒在他有力的擁抱中，把粉臉埋入他頸項處，輕輕道：「青媞一直不曉得自己對劉爺已是情根深種，起始時只是看得起你，樂意和你合作。至乎給劉爺毛手毛腳，嘻！也只是感到給你放肆使壞得很舒服、很窩心，有些兒樂此不疲，更希望你再壞一點。」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每句話都觸動著劉裕正在不住高漲的慾念，這美女勾引和調情的手段，確有一手，劉裕情不自禁的把她攔腰抱起，朝臥榻走去，心中不由生出自豪的成就感。

　　在不久前，他就是這樣的佔有了江文清，現在則換過懷內的美女。她們都有顯赫的出身，換過仍在北府兵時當探子的劉裕，想碰碰她們的玉手亦是沒有可能。但淝水之戰和謝玄的另眼相看，把他的生命完全改變過來，現在他已成為桓玄以外南方最有權勢的人，眼前美女正因此而向他屈服投降，向他獻身。忽然間他感到任青媞是否對他真情真意並不重要，最重要是她肯全心全意幫助自己，而更重要的是他想得到她。

　　自第一次看見她，他便想得到她，所以肯和她合作。如果沒有淡真的影響力，早在廣陵時便會忍不住與她發生關係。對她劉裕一直是克制的，因為他並不信任她。

　　現在一切問題再不復存，因為他們的利益已結合一致。

　　「蓬！」

　　任青媞給他拋在厚軟的被浪上去。

　　這美女臉紅如火的橫陳床上，星眸半閉的暱聲道：「可是當我在建康想害死劉爺的一刻，我的內心竟出現劇烈的爭鬥，就在那一刻，我曉得自己深深愛上了劉爺，至乎難以自拔。」

　　劉裕緩緩脫下外袍，平靜的道：「但你終究還是對我出手了！」

　　任青媞道：「妾身錯哩！願領受劉爺任何懲罰。」

　　劉裕趁尚未被慾火完全掩蓋理智前，問道：「當時你為何要殺我呢？」

　　任青媞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當時我看好的是聶天還，這樣說你明白嗎？噢！讓人家來為你寬衣。」

　　劉裕虛揮右掌，發出勁風把燈火弄熄，同時把任青媞整個人抱起來，讓她坐在床沿處，為她寬衣解帶。

　　兩顆心激烈的跳動著。

　　任青媞似沒法憑自己的力量坐穩，兩手無力地按在他寬肩處。

　　劉裕看著這美女在自己一雙手的努力下衣服不住減少，逐漸呈露羊脂白玉般的嬌軀，心中明白自己正走上一條與這美女一起的不歸路。

　　他愈來愈相信屠奉三那番話，就是當你處在某個位置，便要幹那個位置的事，否則就意味著失敗──徹底的失敗。

　　為了擊垮桓玄，為了要桓玄濺血在他的厚背刀下，為替淡真討債，他願意作任何事。

　　夜色更濃了。

第九章　元神夢會

　　會稽。太守府。

　　徐道覆獨坐內堂，一臉陰霾。

　　自懂事以來，他很少感到孤獨，可是此刻的他確是感到無比的孤獨，失去了一切的孤獨。他沒有吃晚飯，因為他沒有胃口。想的只是喝酒，有罈雪澗香就更好，但又克制著自己，清楚絕不該喝得酩酊大醉。

　　有時他真的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孫恩之徒，便不會和紀千千分手，生命亦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徑。這想法成了他生涯中最難忍受的負擔。

　　近幾天他有點怕面對手下，因為看到是一張張迷惘的面孔。

　　他是明白原因的，有關天師命喪於燕飛劍下的消息，正傳得沸沸揚揚的，徹底地摧毀了他們的士氣。如果事情屬實，他唯一選擇是解散天師軍，然後有多遠逃多遠。

　　盧循推門而入，一臉凝重之色地來到桌子對面坐下，道：「事情大不簡單。」

　　徐道覆聽得精神一振，問道：「如何不簡單？」

　　盧循道：「我剛從翁州趕回來，看到令人難以相信的事。你還記得邊荒的天穴嗎？」

　　徐道覆不解道：「這和天穴有甚麼關連？」

　　盧循道：「在天師失蹤後，有漁民經過翁州西面的水域，發現在西灘有個巨大的坑穴，此事立即廣傳開去，到我趕到翁州，雖然坑穴被潮水帶動沙石填塞了大半，但坑穴的痕跡仍是清楚分明。」

　　徐道覆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盧循以帶點興奮的語氣道：「天師絕不可能鬥不過燕飛，照我看天師終如願以償的飛昇道化去了。」

　　徐道覆道：「那天師究竟曾否與燕飛決戰呢？」

　　盧循道：「這個可能性很大，上次邊荒突然而來的出現天穴，正是發生於天師與燕飛決戰期間，今回亦然。自天穴事件後，天師除了燕飛外對其他一切事都不感興趣，而可令天師全情投入的事，便只有成仙成道，可見他與燕飛的鬥爭，亦與成仙成道有直接的關係，比對起燕飛曾向我們透露的話，我的猜測當離事實不遠。」

　　徐道覆頓然有煥然一新的感覺，點頭道：「對！如果勝的是燕飛，依他的作風，會把天師的頭顱割下來示眾，如此我們將像彌勒教般不戰而潰，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盧循現出崇敬的神色，道：「天師肯定是飛昇道化了。」

　　徐道覆道：「由於確有漁民目睹翁州西灘的大坑穴，所以我們說出來的就不是空口白話，而是有事實支持。此事至關緊要，就說天師大功告成，水解去了。」

　　盧循道：「沒有一年半載，翁州的坑穴痕跡亦不會被潮水洗去，此事我們必須搞得大一點，以振奮軍心。我會親領一批信徒，到翁州坑穴旁舉行祝賀天師水解成道的隆重儀式，你則籌劃全力反撲北府兵的計劃。」

　　徐道覆欣然道：「師兄的喜訊來得及時，我剛收到消息，劉裕已返廣陵去，現在北府遠征軍的主持者是朱序，比起劉裕，他差遠了。」

　　盧循道：「如此我們分頭行事，絕不能滅了天師的威名。」

　　※※※

　　燕飛躺在床上，腦袋仍在運轉，想著劉裕的事。

　　終於，他開始有點相信來自卓狂生「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讖語。一切是否注定了的呢？如非隱龍曾大鬧建康，劉裕雖然確實以姬別特製的超級火箭把她射沉，效應不會如此彰顯；天地心三佩的合一，也是注定於該夜與一箭沉隱龍同時發生，開啟仙門。他燕飛、孫恩和尼惠暉都是有「仙緣」的人。兩件事的發生並非偶然的，而是受到某種凡人不能明白的緣力的牽引。

　　只有他明白，劉裕現在擁有的東西，是在沒可能的情況下得到的。劉裕一直在失敗的邊緣掙扎打滾，直至任青媞提出「交易」，勝利的契機方出現在劉裕的一方。

　　燕飛一意趕回南方助劉裕對付魔門，正因曉得魔門在長時期的部署下，一旦發動，勢會令桓玄盡佔上風。但任青媞的策略，卻可從內部動搖魔門的部署，把本一面倒的形勢扭轉過來。

　　對任青媞他一直沒有恨意，說真的反要多謝她的所作所為，若非與她因緣際會，他絕不會服下丹劫，致有今天。

　　一陣睡意襲來，模糊間，他似聽到呼喚他的聲音。

　　燕飛睜開眼來，臥室睡狀全消失了，他正置身於嫩綠濕潤的草原上，便像兒時的情景，金色的雨正綿綿密密的從天而降，天地充滿奇異的色光。

　　他清楚明白正從夢中「醒」過來，這是個清醒的夢，他曉得自己正在夢境中，卻不會夢醒。

　　「燕飛！」

　　燕飛心神一顫，差點守不住夢境。竟然是紀千千在呼喚他，呼喚在夢境裡的他。

　　燕飛夢中的心靈開始延伸，景物不住的變化，下一刻他發覺坐在一塊巨岩上，前方百丈許處是一道從上方沖奔而下急瀉數十丈的大瀑布，形成了一個水潭，清澈的水騰奔而來，在坐處巨岩的兩旁流過，天地儘是「隆隆」的瀑潮聲，水流撞上岩石，激起晶瑩的水花。

　　他感到與紀千千的心靈結合在一起，就在那一刻，他知道今回與以往任何一回的心靈感應並不相同，紀千千是在夢中召喚他。

　　景象又變，出乎他意料外，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他倏地發覺正和紀千千並肩坐在邊荒白雲山區天穴之旁，共賞奇景。

　　天地一片蒼茫，似是艷陽照耀的白天，又似是明月高掛的晚夜。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紀千千在他身邊，她是如此的真實，如斯的美艷不可方物。

　　兩人四目交投。

　　紀千千「嚶嚀」一聲，伏入他懷裡，用盡所有氣力把他抱緊，感覺是如此真實，如此有血有肉，令燕飛生出想哭的衝動。

　　燕飛一雙手愛憐地撫摸她，還吻上她香唇，黑夜和白晝同旋共舞，愛情的烈焰熊熊燃燒著，一切又變成純粹的感覺，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現實。

　　紀千千摟著他脖子，坐到他的腿上去，香吻像雨點般落在他臉上，滿足地嘆息道：「燕郎啊燕郎，千千成功哩！我們又在一起了。」

　　燕飛愛撫著她香背，嘆息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紀千千欣然道：「千千是受到上次夢中見你的經驗啟發，想出這個辦法來，幸好燕郎亦在夢中，令我們能在夢中相見，共醉夢鄉。今夜臨上床前，千千下定決心要在夢裡召喚燕郎，遂只讓這個念頭陪人家入寢。千千自小便迷醉於夢裡的動人天地，但卻沒想過夢境竟可變成這個樣子，已這麼真實，有點像出竅化為夢軀來與燕郎相會。噢！這就是天穴嗎？為何並不穩定的呢？千千明白哩！我現在看到的，是燕郎記憶和印象裡的天穴。」

　　燕飛忍不住又吻她豐潤的紅唇，一股無可比擬的滿足感覺，從身上每一個毛孔滲湧出來。

　　紀千千反應熱烈，肆無忌憚地向他展示令他銷魂蝕骨的媚態嬌姿，似要把自己擠進他的身體裡，融和起來。

　　四周的景象開始模糊，被黑暗逐漸吞噬，但紀千千仍是有血有肉，揮散著詭異神祕的彩芒。

　　燕飛知道她的心靈力量正在減退，全賴自己的能量，在支撐她的夢體。

　　問道：「慕容垂有甚麼動靜呢？」

　　紀千千也意識到靈能轉弱，道：「這正是千千召喚燕郎的原因，慕容垂該是胸有成竹，有把握打贏這場仗，燕郎千萬要小心。唉！千千多麼希望能與燕郎在夢中共赴巫山，那會是名副其實的綺夢。」

　　燕飛用力抱她，嘆息道：「我要在清醒的現實裡與千千合體交歡，夢中總有點變幻難測的虛無感覺。」

　　紀千千道：「孫恩的事情解決了嗎？」

　　燕飛扼要的敘述了如何成全孫恩的經過，然後道：「我已掌握到破空而去的竅訣，時間到了，我便和千千、玉晴穿越仙門，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祕密。」

　　紀千千雀躍道：「千千正期盼著那一刻的來臨，當我們活厭了之後，便離開這裡。照千千看，燕郎亦是喜歡玉晴姐的，對嗎？不如我們兩個同時嫁給你，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千千不會妒忌的，自曉得人間世或許只是幻象，千千一切都看開了，感到很多心魔都是不必要的。」

　　燕飛一呆道：「我真的從沒有想過要娶玉晴，只感到她是我的紅顏知己，千千在說笑嗎？」

　　天旋地轉，肉體再不存在，只剩下心靈結合後，兩情繾綣的醉人感受。

　　紀千千在他心靈內失望的嘆息一聲，表達了對剛才動人夢境戀戀不捨的心意，輕柔的道：「千千是認真的，此刻說出來的是心底裡想說的話。千千對愛情的看法已起了變化，愛情是沒有保留的，那是人世間最珍貴的事。只要燕郎快樂，千千便開心。明白嗎？呆子！安玉晴如果不是愛上燕郎，是絕不會和你攜手到任何地方去的，明白嗎？」

　　燕飛正要答話，紀千千已離開他的心靈，傳回來是一聲「燕郎珍重」。

　　燕飛睜開眼睛，目光所見是臥室的樑柱，但感覺上仍像沒有醒過來，只是從一個夢域轉往另一個夢域。

　　紀千千的想法比他更大膽創新，竟給她想出元神夢會的神奇玩意，令燕飛的心情登時大為改善，如果夢境能持久一點，就更美好了。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紀千千主動提出要成全他和安玉晴，而事實上他從沒有認真去想這方面的事，只隱隱感到最終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安玉晴會怎麼想呢？

　　紀千千說得對，他更明白紀千千的想法，當你曉得眼前的人間世，只是生命旅途短暫的棧道，你便不會像以前般執著。只希望能好好享受這段充滿愛恨和悲歡離合的旅程，勿要錯過美好的事物，全心全意的去欣賞和品嚐、經歷這種人的經驗。

　　生命從來沒試過這般美妙。

　　紀千千對慕容垂的判斷該接近事實，慕容垂當有打贏這場仗的把握。

　　一直以來，慕容垂均以擅用奇兵名懾天下，今次他有甚麼出奇制勝的策略呢？最令人意外的，當然是在時間和路線上，出其不意地攻拓跋珪之不備。

　　如此荒人根本無從援手，當得到消息時，拓跋珪早被慕容垂的奇兵以雷霆萬鈞之勢打垮，他們的「救美行動」亦完蛋大吉。

　　他必須警告荒人，再由荒人知會拓跋珪，看如何配合。

　　他想到向雨田。

　　若光靠向雨田一個人的力量當然有限，但他卻是個超卓的探子，兼之聰明狡猾，如果有他幫忙，肯定可識破慕容垂的計策。

　　想到這裡，差點立即起床去找劉裕或屠奉三商量，著他們立即派人到邊荒集傳話。當然他不會真的這麼做，待至天明的耐性他還是有的。

　　心湖不由自主的又浮現安玉晴的玉容和她那雙神祕如星夜的美眸。向她提出世俗男女之間的要求，她會如何反應？這種話說出口後便收不回來，會徹底改變他們之間微妙動人的關係，這樣究竟是破壞還是更使其趨向完美？

　　他真的沒有肯定的答案。

　　他和安玉晴之間一直被一堵無形的牆分隔著，誰都不敢逾越。紀千千寥寥幾句話，這堵牆便崩塌下來，他們之間再沒有障礙。

　　想到這裡，他下了決心，一切任其自然而然的發展，既不用著意，更不用著跡，便像仙緣臨身，要推也推不掉。

第十章　帝皇視野

　　劉裕、屠奉三和燕飛三人在偏廳共進早膳。起始時劉裕似乎有點尷尬不想說話，但話閘子打開後，便一直滔滔不絕，可見劉裕與任青媞共渡春宵後，心情極爽。

　　燕飛心中欣慰，他是唯一目睹劉裕為王淡真痛不欲生的人，所以只要劉裕可在這方面得到「補償」，不論陪他的是淑女還是妖女，他都為劉裕高興。

　　當劉裕向屠奉三說及丹毒的計謀，燕飛點頭道：「任后確實沒有胡謅，我曾見過安世清，他真的中了丹毒，且沒法痊癒，幸好被我誤打誤撞的以真氣幫他化解了。」

　　劉裕和屠奉三均是第一次聽他提起安世清，連忙追問。

　　燕飛解釋後，屠奉三道：「如果連丹王也沒法解丹毒，那天下間除了我們的小飛外，將無人可解，任后此計妙絕。」

　　劉裕道：「青媞會陪奉三一起潛入建康，在路途上，她會詳細說出整個計劃，她還會為奉三易容改裝。據她說即使桓玄見到奉三，也認不出是誰，而她所施的物料，可保持十天的時間，風吹雨打亦不會剝落。」

　　屠奉三雙目射出興奮神色，道：「任后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幸好她現在為我們辦事。」

　　劉裕現出深有同感的神情，轉向燕飛道：「建康現在妖氣沖天，我想請燕兄你和奉三一道到建康去，照應奉三。」

　　屠奉三皺眉道：「劉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劉裕笑道：「孫恩既去，小飛又不會對付我，有甚麼人是我應付不來的？如果北府兵的統帥須小飛力保才留得住小命，我這個北府兵統領也不用當了。」

　　燕飛笑著點頭道：「我們的確不用擔心劉兄的安全，何況誰曉得我不在劉兄身邊呢？」

　　劉裕大喜道：「得燕兄親身出馬，今次的行動將大添勝算。」

　　燕飛道：「還有一件事，就是我需要一個人，為我去傳達一個重要的口信給拓跋儀。」

　　屠奉三和劉裕愕然互望，均感燕飛行事難測。他們最近一直在一起，而燕飛卻似忽然得到某一重要情報，必須知會邊荒集。

　　屠奉三道：「完全沒有問題，我手下有個外號『神行將』的人，名字叫馬風，最擅潛蹤匿跡之術，對邊荒又瞭如指掌，由他去辦最為穩妥，我便著他來見你。」

　　說罷喚來手下，傳召馬風。

　　燕飛道：「我想先行一步到建康去，和支遁打個招呼，問他有關建康的最新情況。」

　　劉裕隱隱猜到他不願和任青媞同行，只好答應。

　　※※※

　　燕飛、屠奉三和任青媞先後離開，劉裕也不閒著，召來何無忌、魏泳之、檀憑之等一眾大將，商量劉牢之自盡後的部署。

　　正忙得昏天黑地時，宋悲風抵達京口，劉裕在內堂見他。

　　宋悲風憂心忡忡的把心中的懷疑，向劉裕傾訴，然後道：「桓玄雖仍未登上帝位，但已與皇帝沒有甚麼分別，最怕是他要納孫小姐為后，那謝家也很難反對。咦！小裕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你想到甚麼呢？」

　　劉裕心中正翻起仇恨的滔天巨浪。不！無論謝鍾秀對他如何，他也絕不容桓玄染指謝鍾秀，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事。劉裕硬把波蕩的情緒壓下去，道：「孫小姐必須立即離開建康。」

　　宋悲風搖頭歎道：「太遲了！現在整個建康都在桓玄的嚴密監察下，烏衣巷內任何的舉動都瞞不過桓玄。但最令人頭痛的是謝混那小子，桓玄不但給了他一個肥缺，還親自見他，說盡好話，令這小子以為自己時來運到。」

　　劉裕冷靜了點，微一沉吟，道：「桓玄此計極毒，他是想利用謝混來詆毀我，破壞我在建康高門心中的形象，令他們更肯定如果我當權，將會摧毀他們。」

　　宋悲風苦笑道：「不用桓玄唆使，謝混也會這麼做。他不去怪老爹，卻把父兄的死亡全怪在我們身上，真不明白謝家怎會出了這種是非不分的人。」

　　劉裕道：「謝家現在是內憂外患，單憑大小姐並不足以對抗桓玄，此事真教人頭痛。」

　　宋悲風淒然道：「我最怕孫小姐步淡真小姐的後塵，我明白孫小姐，她表面看似天真不懂事，其實對事物有深到的看法，且外柔內剛，性子很烈。」

　　劉裕像被一個尖錐子直刺入心臟去，道：「有一個直接簡單的方法，可以解決這件事。」

　　宋悲風生出希望，連忙問道：「甚麼辦法？」

　　劉裕道：「就是請燕飛出手，把孫小姐送往京口來，那就算桓玄出動千軍萬馬，也沒法攔著一意突圍的燕飛。」

　　宋悲風呆了起來。

　　劉裕皺眉道：「這不是最好的方法嗎？宋大哥認為有問題嗎？」

　　宋悲風道：「這確實是萬無一失的辦法，即使有魔門高手攔截，亦阻擋不了小飛。問題是我們不得不顧及這麼做的後果。」

　　劉裕欲語無言。

　　宋悲風歎道：「桓玄凶殘成性，若眼看著到了嘴邊的肥肉被我們搶走，一怒之下，說不定會失去理性，向謝家施辣手。儘管他因投鼠忌器，一時間不敢下手，可是若當他守不住建康，離開前也必盡殺謝家的人，以洩心頭之恨。」

　　劉裕頹然道：「那麼這是行不通哩！」

　　宋悲風沉重的道：「孫小姐更不是自私的人，縱然她心中渴望離開建康，也會以大局為重。孫小姐就是這的一個人，不會因個人的喜惡幸福而置家族於不理。」

　　劉裕心中劇顫。

　　對！

　　謝鍾秀正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何自己以前沒有想過？她之所以洩漏他和淡真私奔的事，便是以大局為重？否則以她和淡真的交情，怎會出賣淡真？

　　想到這裡，劉裕心中灼熱起來，那次她拒絕自己，會否是基於同樣的道理？她因明白自己絕不可以和他相好，致傷透了他劉裕的心。建康高門士庶之防的保守作風是根深柢固的，如果劉裕犯禁，將是不可原諒的行為，其後果的嚴重可徹底摧毀劉裕。

　　旋又生出自憐之意，人家小姐不愛你就是不愛你，也不想想當時自己的身份地位。

　　宋悲風苦笑道：「我真的無法可想，才來找你，並非不知你現在根本沒有閒暇去理會這種事。」

　　劉裕拋開惱人的情緒，斷然搖頭道：「這絕不是一樁閒事，我和你同樣關切，這事不能不管。桓玄既不肯放過王淡真，更不會放過謝鍾秀。看桓玄這個人，絕不能以常人視之，故也不可以常理去測度。據奉三所說，他是被桓溫寵壞，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事物，在未得到之前，他永不會罷休。」

　　宋悲風心急如焚的道：「可是我們有甚麼辦法呢？」

　　劉裕道：「我們已有了反攻桓玄的整個計劃，就是要從建康內部去顛覆桓玄，動搖他的治權。燕飛和奉三已到了建康去，有他們在，該可以應付任何緊急的情況。」

　　宋悲風道：「假如桓玄召孫小姐入宮，我們有甚麼方法應付？」

　　劉裕沉吟道：「桓玄或許是個狂人，又或是一頭嗜血的豺狼，但卻不是瘋子，他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一天未登上皇位，他一天不敢冒開罪建康高門之險。所以如你所說的情況真的發生，可由大小姐親自拒絕桓玄的狂妄要求。隨便找個藉口吧！就說孫小姐須為親叔守孝，不便見外人如何？」

　　宋悲風點頭道：「這不失為應付桓玄的辦法。」

　　又道：「你還記得王元德、辛扈興和童厚之三人嗎？」

　　劉裕答道：「當然記得，他們都是建康的幫會龍頭，當日在建康，宋大哥曾安排我與他們祕密見面，但只是止於大家互相瞭解一下對方，沒有甚麼實質的結果。」

　　宋悲風道：「現在時勢不同了，小裕你已成了桓玄之外最有實力的人，是唯一有資格挑戰桓玄的人，他們當會對你刮目相看。」

　　劉裕不解道：「他們為何這麼看得起我呢？現在論整體實力，我和桓玄實在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宋悲風道：「你掌握不到重心所在哩！他們希望你勝出，不但因相信你是與火石同時降世的真命天子，更因為你與他們同樣是布衣庶人。這是世族和寒門一場永不會停下來的鬥爭，而世族高門一直佔盡上風，直至現在的桓玄，而他們渴望桓玄是最後一個掌權的世族。你明白嗎？」

　　劉裕苦澀的道：「可是為了擊倒桓玄，我必須爭取建康高門的支持，尤其是烏衣巷內的世族。而我若要統治南方，也要倚賴他們。」

　　宋悲風正容道：「我們每一個人都明白這情況，亦不是要求你剷除分隔高門與寒族的界線，只希望你能繼續安公的鎮之以靜的治國方針，讓人人都有安樂的日子過。」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

　　一直以來，推動著他的力量，全來自為淡真洗雪恥恨的決心，其它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雖有觸及，甚或自己親口道出來，但都沒有仇恨之火的燒心蝕骨。扭轉了與天師軍之戰的局勢後，手刃桓玄的心頭大願更像燎原之火，佔據著他的心神。當然他的心雖火熱，但理性卻是冷如冰雪，讓他冷靜明智地去作出每一個令他可爭取到最後勝利的決定。

　　宋悲風這番無意中說出來的話，令他生出無比震撼的驚怵感覺，仿如暮鼓晨鐘，令他如夢初醒，猝不及防下擴闊了他狹窄的視野，使他再不被區限在某單一的意念中。

　　對！

　　現在他劉裕努力的方向，實關係到南方民眾的切身利益，關乎到長期被高門剝削壓逼的庶族的未來福祉。

　　自淝水之戰後，政局不穩導致戰火連天，各大勢力為了爭權，置民眾的苦樂不顧。當權者如司馬道子動輒加稅，又巧立名目強徵壯丁入伍，弄到生產荒廢，民不聊生。

　　孫恩則挑撥僑遷世族和本土豪族的仇恨，利用人民對朝政的不滿，打著宗教的幌子，叛亂作反。

　　桓玄本性狼子野心，為遂私利，封鎖建康上游，無視下游民眾缺乏糧資的苦難，只為圓他的帝皇夢。

　　現在司馬氏皇朝已成昨日黃花，天師軍亦再難言勇，只剩下進佔建康的桓玄在揚威耀武，其帶來的禍害更將遠過於司馬氏皇朝。特別是桓玄勾結魔門，一旦讓魔門得勢主事，首先遭殃的勢必是推崇孔孟之學的儒生，接著便是一直與魔門勢不兩立的佛、道兩門。其後果實不堪想像。

　　現在力挽狂瀾的責任，已落在他劉裕肩頭上，他的成敗，直接與南方高門庶族有最切身的關係。如果他失敗，漢族不但無望統一中原，還會陷進沉淪黑暗、萬劫不復的悲慘境地。

　　劉裕出了一身冷汗。

　　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復仇雪恥當然重要，但比之南方群眾的福祉，熟輕熟重，他心中自是清楚分明。最重要的是令南方回復安公在世時的繁榮興盛，人人有安樂的好日子過，在穩定和清明的政治下，逐漸改革社會上種種不公平的情況。如此方不負安公和玄帥的厚望。

　　宋悲風訝道：「小裕你在想甚麼？為何神色這般古怪的？」

　　劉裕深吸一口氣，大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因為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對未來的憧憬，均有了全新的視野。

　　這有點像佛家所描述的頓悟，他實在難以形容。

　　劉裕道：「我們說到哪裡？」

　　宋悲風疑惑的看著他，道：「我提到王元德、辛扈興和童厚之三個在建康有影響力的人，他們的心都是傾向我們這一方。」

　　劉裕點頭道：「對！他們都是有心人。但我們可以完全信任他們嗎？」

　　宋悲風道：「對他們來說，桓玄只是另一個董卓，董卓於東漢末年帶兵進京，最後在京師殺個雞犬不留。他們最崇敬的人是安公，這樣說小裕該比較明白他們。」

　　劉裕道：「你今回到建康去，有聯絡他們嗎？」

　　宋悲風道：「見過幾次了！他們對你都是推崇備至，並表明只要你反攻建康，他們會聚眾起事來呼應你。」

　　劉裕的心活躍起來，沉吟片刻道：「若他們願意配合，可以起很大的作用。」

　　宋悲風道：「有甚麼地方可用得著他們，劉帥請吩咐下來，他們定會盡力為劉帥辦事。」

　　劉裕苦笑道：「你也來喚我作甚劉帥？還是叫小裕親切點。」

　　宋悲風道：「你可知你自己剛才的神態，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概，使我感到『小裕』的稱謂再不配合你的身份。」

　　劉裕一時乏言對應。

　　宋悲風道：「請劉帥指點。」

　　劉裕沉吟半晌，道：「在反攻桓玄前，我們必須從內部動搖建康的軍心，打擊桓玄的聲譽。」

　　宋悲風精神大振道：「是否要著他們散播謠言？」

　　劉裕搖頭道：「雖然我和桓玄勢如水火，但我仍不屑以憑空捏造的謠言去誣衊詆毀他，我要他們把有根據的事實廣傳開去，就是桓玄弒兄和勾結魔門兩方面的事。當人心穩定時，這類傳言能起的作用並不大，可是在人心惶惶的時刻，傳言便有無比的威力。」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現在建康非常平靜，看不到驚慌的情況。」

　　劉裕淡淡道：「當桓玄露出狐狸的尾巴，兼之我們對付李淑莊的行動成功，建康將再難保持平靜。此事必須祕密進行，不但要防桓玄，更要防魔門的勢力。只要想想李淑莊是魔門的人，便知風險有多高。」

　　宋悲風欣然道：「劉帥放心！他們都是老江湖，既明白情況，當然不會掉以輕心。」

　　劉裕道：「聶天還也是老江湖，但也陰溝裡翻了船，最怕身邊的人是魔門的奸細，那便非常危險。」

　　宋悲風愕然道：「我倒沒想過。」

　　劉裕道：「散播消息必須時機適當，方能收最大的效果，這方面可和奉三配合，看建康的情況決定。」

　　又道：「孫小姐的事我們絕不可坐視，卻要隨機應變。有燕飛在建康，憑他超卓的才智，定可解決難題。」

　　宋悲風點頭應是。

　　劉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親自到建康去，暗中與桓玄狠鬥一場，只可惜我再不能像以前般自由自在了。」

　　說這番話時，劉裕心中浮現謝鍾秀的嬌容，對她再沒有絲毫恨意，只有無盡的憐愛。

第十一章　殘酷本質

　　小詩嗔道：「小姐是故意讓我的，明明可吃掉詩詩一條大龍，卻讓人家逃出生天。」

　　紀千千和小詩正在下棋，這是一個寧靜的午後，外面雪花飄飄。

　　紀千千笑道：「我們又不是對仗沙場，何用寸土必爭呢？你讓讓我，我讓讓你，大家開開心心的。」

　　小詩道：「可是棋奕的樂趣，正在於較量高下，這盤小姐讓我四子，我仍奈何不了小姐。想當年小姐和安公棋逢敵手，殺得難分難解，才精采哩！」

　　紀千千想起謝安，雙目射出孺慕緬懷的神色，道：「那確是教人懷念的好日子！」又悠然神往的道：「一邊和乾爹下棋，一邊聽他對天下蒼生的抱負，感覺真的動人。」

　　小詩怕她因思念謝安而傷情，岔開道：「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呢。」

　　紀千千心忖我的心情當然好，昨夜才夢會愛郎，只嫌春夢苦短，親熱的時間太急促了。微笑道：「得知我的詩詩情歸何處，心有所屬，小姐當然開心。」

　　小詩大窘道：「人家哪是心有所屬呢？全是小姐硬派人家的。」

　　鬧得沒個開交時，風娘來了，坐到一旁來，目光投往棋局，道：「小詩姐今天的成績不錯啊！」

　　紀千千看風娘一眼，見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問道：「大娘今天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呢？」

　　風娘沒有直接答她，道：「皇上著老身來向小姐賠罪，他今天有事，不能陪小姐到郊野馳騁。」

　　紀千千聳肩道：「沒有關係！」

　　風娘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紀千千訝道：「大娘想說甚？」

　　風娘沉吟片晌，道：「小姐心中最好有點準備，短期內我們會有遠行。」

　　紀千千心中一顫，想到即將來臨的大戰，可是現今正值深冬，天氣寒冷，處處積雪，慕容垂難道要軍隊在冰天雪地攻打平城，那絕對是不智之舉。

　　小詩知機的找個藉口，入房去了。

　　紀千千問道：「天氣這麼冷，到哪裡去？」

　　風娘黯然道：「或許是回都城中山去吧！一切由皇上作最後決定。」

　　紀千千輕輕道：「大娘有甚麼心事呢？」

　　風娘呆了半晌，垂首歎道：「這件事真的不知如何了局？」

　　紀千千試探道：「大娘是指我嗎？」

　　風娘木無表情輕描淡寫的道：「我在擔心皇上。小姐你明白嗎？我好歹都是慕容鮮卑族的人，不能不為我的族人著想，更要為皇上著想。如他有甚麼不測，慕容鮮卑族的命運將會非常淒慘。小姐認識拓跋珪嗎？他絕對是心狠手辣的人，參合陂一役，活埋了我族數萬戰士，是多麼的殘忍不仁。所以現在慕容鮮卑族的人，萬眾一心，團結起來，因為每個人都意會到，這場仗是絕不能輸的，輸了慕容鮮卑族將會變成這暴君的奴隸。」

　　如果風娘以激動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紀千千的感受會沒有這般震撼和深刻。可是風娘神態反常的平靜，透露出對戰爭沉痛的悲傷和無奈，帶著種看破世情的心灰意冷和麻木，似已失去激動的能力，反令紀千千更深切地從殘酷的現實體會到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本質。

　　她雖從燕飛處知悉參合陂之役燕軍幾全軍覆沒，只剩下慕容寶和十多個將領親衛突圍逃生，卻從沒有想過燕軍的數萬降兵竟被拓跋珪生葬。

　　拓跋珪怎可能下這個可怕的決定，把數萬降兵埋掉，這該是任何正常的人心理上沒法承擔的事。燕郎為何不阻止他呢？

　　不過她也想到，拓跋珪殘忍的手段是奏效的，這一招狠狠打擊了慕容垂，使燕人生出恐慌，動搖了燕軍的信心。

　　紀千千說不出話來。

　　風娘淡淡道：「小姐沒有話說嗎？」

　　紀千千苦澀的道：「戰爭從來都是無情和殘酷的，我可以想像如讓你們當時攻入盛樂，亦會殺個雞犬不留，誰都不願做亡國之奴，一天中土仍是四分五裂，這樣的情況會持續下去。」

　　風娘點頭道：「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結下解不開的血仇，要直至一方完全屈服，戰爭方會了結。皇上很看得起拓跋珪，一直在籠絡他，但此子的野心太大了，不肯向皇上稱臣，以致事情發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風娘還是首次和紀千千談及外面發生的事，顯然是她心中充滿憂慮和惶恐，忍不住宣洩出心中的憤怨和無奈。

　　風娘又道：「拓跋鮮卑族最出色的兩個人，就是拓跋珪和燕飛，他們兩個聯合起來，是非常可怕的組合。唉！皇上一世英明，想下到亦會犯下錯誤，令燕飛因小姐你而成為皇上的死敵，也使荒人變成敵人。」

　　這是風娘第一次清楚透露不同意慕容垂強擄紀千千主婢的事，換過平時紀千千會心中感激，但紀千千已因知道參合陂的慘事，情緒跌至谷底，再不能有特別的感覺。

　　風娘輕輕道：「皇上對小姐的愛是沒有保留的，難道小姐沒有一丁點感動嗎？」

　　紀千千淒然道：「這是何苦呢？千千已心有所屬，永遠不會改變。」

　　風娘頹然無語。

　　好半晌後，風娘苦笑道：「是老身不好，不該告訴小姐這些事，影響小姐的平靜。」

　　紀千千歎道：「大娘早該讓我知道的。大娘為何今天有這麼大的感觸？」

　　風娘垂下頭去，好一會才道：「剛才皇上離開前，老身向他說留得住小姐的人，亦留不下小姐的心，何不放過小姐，專心於國家大事，卻給他斷然拒絕。唉！都怪老身多嘴，但老身偏忍不住。」

　　紀千千呆看著她。

　　風娘輕拍她肩頭，逕自離去。

　　※※※

　　桓玄的血在沸騰著，他的夢想終於成真了。

　　在親兵簇擁下，桓玄馳出宮城的大門，踏上寬廣的御道。目的地是秦淮河畔的淮月樓，「清談女皇」李淑莊設宴款待他，並會親自侍酒。

　　有資格與會者，都是建康高門舉足輕重的人物，由李淑莊穿針引線，安排他們這次私下的會面。這會是一個重新分配利益和權力的重要政治宴會。

　　建康城已在他絕對的控制下，附近城池亦被他派兵逐一接收佔據，只遇到毫無威脅力的零星反抗。

　　現在對桓玄來說，最要緊安定建康高門大族的心，去除登基的障礙，以免重蹈其父桓溫的覆轍，硬被謝安和王坦之以延兵之計阻撓，致功虧一簣。

　　桓玄心情興奮的另一個原因，是即可見到李淑莊，她是否如傳言般的動人，今晚便可清楚。

　　桓玄道：「到淮月樓前，我想先到烏衣巷去。」

　　策馬追在他後側的譙奉先聞言暗吃一驚，道：「淑莊和貴賓正恭候相國大人的大駕。」

　　桓玄微笑道：「便讓他們稍候片刻，不會耽擱很久的。」

　　譙奉先忍不住的問道：「相國大人為何忽然要到烏衣巷呢？」

　　桓玄欣然道：「我要到謝琰的靈位前上香致祭，並邀謝混公子一起到淮月樓參加晚宴，沒有謝安的後人參宴，今晚的宴會將大大失色。」

　　譙奉先心中暗罵，知道桓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偏又拿他沒法，只好閉口不言。

　　桓玄不知想到甚麼，哈哈一笑，揮鞭催馬，隨從們連忙加速，擁著桓玄放蹄御道，朝朱雀門旁的烏衣巷入口揚塵而去。

　　※※※

　　劉裕在何無忌等七、八名北府兵將領陪伴下，策騎巡視，沿城牆走了一匝。

　　能守而後能攻，京口正大幅加強城防，特別在碼頭區一帶，廣置石壘箭樓，以應付桓玄從水路來的突襲。

　　廣陵已落入桓玄手上，由桓弘率兵進駐，不過廣陵向為北府兵的根據地，沒有一年半載，桓玄休想可真正的控制廣陵，而劉裕是絕不會讓桓玄有這樣的機會。

　　到達碼頭區時，正為工事忙碌的兵員紛紛對劉裕致敬喝采。

　　劉裕和諸將甩蹬下馬，慰問士兵。

　　此時數騎從城門馳出來，赫然是久違了的孔老大孔靖。

　　劉裕心中一陣激動，迎了上去。

　　帶領孔靖來見劉裕的魏泳之大笑道：「孔老大今天才從鹽城趕來哩！」

　　孔靖大笑聲中，躍下馬來，與趕至的劉裕擁個結實，周圍的人齊聲叫好。

　　孔靖離開少許，仍用力的抓著劉裕的肩頭，歎道：「幹得好！我們的小劉爺幹得好，不但沒有令我們失望，還使我們人人喜出望外。」

　　孔靖是這一帶最有影響力的幫會大龍頭，無人不識，登時惹起哄動，均知劉裕得到孔靖的支持。

　　劉裕搭著孔靖走到岸邊，何無忌等曉得他們有事商量，沒有跟隨，還為他們擋著來趁熱鬧的人。

　　孔靖再歎道：「你從海鹽出擊的那一手實在非常漂亮，得到北府兵兄弟的一致讚賞，事前真的沒有人想得到。」

　　劉裕謙虛的道：「全賴你老哥照拂有加，運馬運糧運金，掏空你的家當真不好意思。」

　　孔靖笑道：「有甚麼關係，我是做生意的人，這鋪賠了，下一鋪便賺回來，只要劉爺你步步高陞，我孔靖當然跟著飛黃騰達，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接著正容道：「你找得我這麼急，有甚麼用得著我的地方？」

　　劉裕道：「現在我們最大的難題，就是缺糧，京口的糧倉，只餘不足一個月的糧食。如果反攻建康，糧食將會更為吃緊。」

　　孔靖頭痛的道：「建康下游的所有城池，均有同樣的難題。我從沿海各縣搜購回來的糧貨，都運往海鹽去。唉！現在有錢都買不到糧貨，怎辦好呢？」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辦法是有的，卻需要孔老大你幫忙。」

　　孔靖坦然道：「客氣話不用說了，大家禍福與共，幫你等於幫我自己。只要我辦得到的，定會為劉爺你辦得妥妥貼貼。」

　　劉裕衷心的道：「無論將來我變成了甚麼，我劉裕會永遠當孔老大是兄弟。」

　　孔靖微笑道：「自第一眼我看到你，便知劉爺是這種人，否則玄帥怎會看中你？」

　　劉裕目光投往大江，五艘北府戰船正逆流而上，進行偵察和巡邏的行動。道：「我們是缺糧，桓玄是糧多。如桓玄懂兵法，會如何對付我們呢？」

　　孔靖道：「這個我真的不在行，不如由你來告訴我吧！」

　　劉裕首次發覺孔靖是個很坦白的人，點頭道：「桓玄最愚蠢的做法，是揮軍來攻，如此則勝負難料。現在桓玄不論在兵員的數目上，至乎其它任何一方面，都佔盡上風，沒道理冒險來和我們硬拚，但當然也不能置我們不理，最佳的策略莫如重施故技，封鎖漕運，讓我們因缺糧而崩潰。」

　　孔靖同意道：「若我是桓玄，也會這樣做。現在北府兵力量分散，有一半的人在另一條戰線作戰。桓玄現在坐擁天下有最強防禦力的堅城，當然是以順流對逆流，以逸待勞最為上算。經劉爺這般分析，我也認為桓玄會以封鎖漕運的方法對付我們。」

　　劉裕道：「桓玄若要封鎖京口的漕運，必須派重兵進駐廣陵，還要調來戰船，且不可拖延，宜快不宜遲，否則如讓我們在他們部署未完成前，對廣陵發動攻擊，桓玄將損失慘重。」

　　孔靖點頭道：「廣陵是建康和京口間最重要的大城，如桓玄能守穩廣陵，我們將動彈不得，直至箭盡糧絕。」

　　劉裕欣然道：「兵員的調動，是複雜龐大的軍事行動，須各方面的配合。桓玄手下的將領，並不熟悉江東這區域的情況，更不察民情，兼且如此勞師而來，反變成我們是以逸待勞，情況倒轉了過來。有點像重演遠征軍攻打天師軍的一戰。」

　　孔靖訝道：「這麼說，劉爺早預料到眼前的情況，所以故意棄廣陵取京口，就是要布下引桓玄上鉤的魚餌。」

　　劉裕道：「當我決定到廣陵挑戰劉牢之的權力，便想到種種的可能性。」

　　孔靖現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我來京口之前本憂心如焚，可是現在見到劉爺，聽劉爺剖析敵我情況，雖仍未掌握到劉爺致勝的辦法，但整個感覺不同了，忽然間充滿了信心和鬥志。」

　　又誠心的道：「究竟我可以在甚麼地方出力？」

　　劉裕道：「我有把握把廣陵奪回來，且是毫不費力，但時機最重要，否則攻奪廣陵，只是徒添我們的負擔。」

　　孔靖給引出興趣來，問道：「何謂最適當的時機？」

　　劉裕道：「就是當荊州軍把大批糧貨物料送抵廣陵的一刻，我們在廣陵城內發動攻擊，以雷霆萬鈞之勢殺死桓弘，攻他一個猝不及防，如此荊州軍肯定崩垮，我們便可把糧資據為己有了。」

　　孔靖是老江湖，一點便明，大喜道：「這件事可包在我身上，廣陵是我的老家，目前我在廣陵的手下尚有數百之眾，只要我潛返廣陵，便可配合劉爺行事。」

　　劉裕道：「最重要是弄清楚桓弘如何存放糧貨，先奪糧貨後動手，如被敵人撤退時燒掉糧倉，我們等於打了一場敗仗。」

　　孔靖笑道：「明白！」

　　劉裕道：「我還要提醒老大你有關魔門的事，說不定你的手下裡也有魔門的內奸。」

　　孔靖愕然道：「魔門？」

　　劉裕遂把魔門的事詳細告訴他，又指出高素是魔門的奸細。

　　孔靖聽罷欣然道：「這方面劉爺可以放心，我信靠的全是本地出生身世分明的人，沒有可能被魔門滲透或收買。我敢誇口說一句，有我在廣陵主事，桓弘死了仍不知是怎樣一回事。」

　　劉裕道：「剛才我見孔老大及時趕至，我已知勝券在握。」

　　孔靖笑道：「我剛才見到你，一路走過來，大有龍行虎步的威勢，心中想到的是這個人鐵定是老天爺揀選的真命天子，跟著他絕對錯不到哪裡去。」

　　劉裕大笑下摟著他肩頭，道：「希望我不會令老大失望。」

　　孔靖微笑道：「我看人是不會看錯的。」

第十二章　魔門聖君

　　當桓玄在淮月樓欣賞秦淮風月的時候，燕飛抵達建康。

　　即使沒有劉裕的請求，他也會到建康來，與魔門來個短兵相接。從向雨田、鬼影的身上，可窺見魔門驚人的實力。正如向雨田說的，與魔門是沒有甚麼話可說的，只有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對殺一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劉裕的成敗，直接影響到北方與慕容垂的決戰。如果不是劉裕雄材大略，想出北返廣陵從劉牢之手中奪兵權的大膽之計，牽制著桓玄，肯定桓玄的戰船隊刻下正開赴壽陽，以切斷邊荒集連接南方的生命線。接踵而來的，將會是針對邊荒集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假設劉裕仍在海鹽與天師軍相持不下，失去邊荒集的支援，建康、廣陵、京口等重鎮又全落入桓玄手上，劉裕肯定完蛋，那時荒人自顧不暇，還如何配合拓跋珪應付慕容垂。

　　想想燕飛也要暗抹一把冷汗，勝敗只是一線之隔。

　　他到建康來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保護支遁。

　　對魔門來說，支遁是建康第一個必須除去的人。支遁雖不懂武功，但佛法精深，在建康德高望重，是南方佛門的代表人物，對建康高門有龐大的影響力，更是深悉魔門底細的人。這樣對魔門有威脅力的人，魔門是不會容他活下去的。

　　但魔門絕不敢貿然殺死支遁，會待至站穩陣腳才動手，而佛門也會派出護法高手，保護支遁。

　　建康形勢之複雜，是不明內情的人難以想像的。

　　燕飛從燕雀湖的方向進入建康城區，全身黑色夜行勁裝，把頭臉蒙著，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展開身法，逢屋過屋，朝歸善寺掠去。

　　建康表面看來仍是燈火燦爛，昌盛繁榮，如果不曉得建康近日翻天覆地的變化，誰都想不到司馬氏的天下已被桓氏取代。

　　入目的情況，使燕飛尤感從內部動搖桓玄的管治的重要性。任劉裕如何縱橫無敵於沙場，如鬥力而不鬥智，劉裕即使盡起全軍攻打建康，亦只有慘敗的份兒。

　　建康不但有防禦力強的宮城，還有石頭城、冶城、越城、東府城、丹陽郡城等附城，其中只石頭城一城，便足可令攻打建康的軍隊吃不完兜著走。

　　驀地燕飛心生警兆，忙伏身簷頂，別頭朝宮城的方向瞧去。

　　在燈火不及的高處，一道人影現身離他超過三百丈的瓦頂處，正躥房越脊的朝歸善寺疾掠。

　　燕飛從對方體型認出來人是個女子，且體態均勻曼妙，如果蒙頭布罩下藏著是一張美麗的臉孔，肯定是有傾城之姿的美女。

　　他敢肯定此女是魔門妖女，而且是魔門中出類拔萃之輩，她身法的飄閃難測頗有鬼影的味兒，卻絕不是李淑莊。

　　她會是誰呢？

　　難道是譙嫩玉？

　　又會這麼巧的，燕飛思索間，女子在前方掠過，投往歸善寺方向的暗黑去，燕飛再不猶豫，緊跟在她身後去了。

　　※※※

　　紀千千坐在床旁的几椅處，情緒低落。

　　她清楚除了燕飛外，再沒有靈丹妙藥能醫治她的心病。

　　活埋數萬人的可怕景象浮現在她腦海。拓跋珪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又或是拓跋珪本身是嗜血的人？

　　只恨昨夜夢會燕飛，損耗了她的心力，令她沒法在短期內再召喚燕飛。

　　她提醒自己刻下正陷身於一場有關兩個敵對族群存亡的生死決戰裡，為了爭取最後的勝利，任何一方部會不擇手段，盡顯戰爭醜惡的本質。

　　燕郎為何不阻止拓跋珪仿這種泯絕人性的惡行？這個方是橫亙在她心中的疑問。

　　她必須堅持下去，必須堅強起來。

　　忽然間，她感到被難以解除的懷疑佔據心神，懷疑逐漸轉變為沮喪，仿似世上再沒有任何事具有令人追求和奮鬥的意義，包括她和小詩的自由在內。

　　同一個時間，她曉得自己正陷入修行上另一低谷，如果她不能克服，拓跋珪極可能要慘吃敗仗，輪到慕容垂把拓跋族的戰士生葬，因為慕容垂顯然又再大耍他的奇兵手段，自己絕不可放棄。

　　這兩個矛盾的想法磨蝕著她的心，把她推往更低落的心情去。

　　一陣天旋地轉，在失去意識前，她隱約聽到小詩焦急的呼喚。

　　※※※

　　燕飛逾牆而入，避過兩個隱藏的哨崗，來到大宅中園處。

　　這所佔地數畝的大宅與歸善寺比鄰，當神祕女子直入此宅時，燕飛還以為她經由此宅潛赴歸善寺，但當發覺大宅有多處暗哨，便知事情大不簡單。

　　換過別的高手，縱然輕功與燕飛所差不遠，亦無法在敵人不知不覺下進入宅院的範圍，因為對方的暗哨分佈得非常巧妙，藏於樓房高處，嚴密處連小鳥飛來，也難瞞過他們的眼睛。

　　但在燕飛神奇的靈應下，卻可掌握對方注意力的破綻和空隙，以鬼魅般的快捷身法，穿越在仿如視網間的漏隙，輕易過關。

　　燕飛功聚雙耳，立即接收到大宅內的諸般聲響，認清目標，朝最接近歸善寺的西院掠去，當然是小心翼翼，不讓敵人察覺他的闖入。

　　聲音愈趨清晰，是男女對話的聲音。

　　燕飛心中暗喜，想不到有此意外收穫，且得來毫不費力。身處之地當是魔門的祕密巢穴，位於歸善寺之鄰，既教人想不到，更含有在近處監視支遁之意。

　　燕飛最後在西院小園內的一處樹叢隱藏起來，離他三丈許處是一幢兩層的樓房，中間隔著一個小魚池，說話聲從樓房下層傳出來。

　　對方已蓄意收斂聲浪，但仍沒法瞞過燕飛異乎一般高手的靈耳。

　　一個女子的聲音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心中叫好，屋內兩人的對話，該是剛進入正題。

　　蒼老的男聲應道：「恐怕是靜齋的人來了！」

　　女子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自漢亡以來，不論靜齋和禪院，都偃旗息鼓，明哲保身，罕有派人出山。怎會於此時此刻，卻忽然出現在歸善寺內？」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因從未聽過靜齋和禪院兩個門派，只猜到兩派不但是魔門的死對頭，且是魔門忌憚的派系。

　　蒼老的聲音道：「玉姑娘的反應合理，起始時我也認為不是靜齋的人，是當對方連傷我方五個高手，我才懷疑起來。出手的年輕尼姑手下極有分寸，被她擊傷的都是經脈受創，短期內難再出手，卻沒有性命之虞，此正為靜齋不殺生的作風。」

　　燕飛心忖，這老者稱該是譙嫩玉的女子作玉姑娘，語氣恭敬，顯然譙嫩玉在魔門內的地位，要比老者為高。

　　譙嫩玉道：「此女尼外貌如何？」

　　老者道：「由於人家於黑暗中動手，那女尼的身手又迅疾如雷電，沒有人看得真切。一天不除去此尼，我們休想動支遁半根毫毛。若此女已臻『劍心通明』的境界，任何偷襲刺殺的行動，均要先過她那一關。」

　　燕飛放下大半心事，他正為如何保護支遁而頭痛，有別人代勞，當然最理想。

　　譙嫩玉道：「如對方真的來自靜齋，恐怕要譙公出手，方有制勝的把握。」

　　老者道：「玉姑娘認為應該這樣做嗎？」

　　譙嫩玉苦惱的道：「我不知道。唉！今回真是枝節橫生，忽然殺出個靜齋的女尼來。最糟糕是我們根本摸不清對方的實力，不知對方是否還另有潛伏的高手。」

　　老者道：「我們原先的計劃，是要令支遁死得不明不白，令包括桓玄在內的所有人找不到我們的把柄、如果把事情鬧大了，對我們只有害無利。」

　　又道：「玉姑娘可否在桓玄處想辦法，我不信桓玄不想除去支遁。」

　　譙嫩玉同復平靜，淡淡道：「支遁不但是謝安的方外至交，且佛法精微，備受建康高門的推崇和尊敬。可以這麼說，支遁代表的正是建康高門盛世的美好歲月，建康精神的象徵，強橫如司馬道子，明知支遁支持劉裕，見到支遁仍要執禮甚恭，不敢有半句微言。現在桓玄陣腳未穩，若敢公然處決支遁，會惹起建康高門的強烈不滿，桓玄豈敢冒這個險呢？支遁的問題，必須由我們解決。」

　　老者道：「我們是否該暫緩對付支遁的行動？」

　　譙嫩玉道：「我立即回宮去與譙公商議，由他決定。現在你們必須立即撤退，放棄這個地方，不要留下讓敵人可追查我們的任何線索。清楚嗎？」

　　老者道：「明白！一切依玉小姐的吩咐行事。」

　　燕飛正要先一步離開，到隔鄰看看那來自靜齋的女尼究竟是何方神聖，並對她作出警告，但聽到譙嫩玉嘆了一口氣，似乎尚有下文，忙留在原處竊聽。

　　老者道：「玉姑娘為何憂心忡忡的樣子，支遁並不能左右大局的發展，待我們達到目的，不要說支遁，靜齋和禪院也將沒有立足之地。」

　　當他說到靜齋和禪院，說話間流露出深刻的仇恨。

　　譙嫩玉道：「我不是在想支遁的問題，現在支遁能保住老命已非常難得，在目前的形勢下，他根本難起任何作用。但我卻擔心靜齋的人能於此關鍵時刻，向支遁提供保護，似像看穿了我們全盤計劃的樣子，才教人憂慮。」

　　燕飛心中暗讚，譙嫩玉確非一般女流之輩，看事情通透明白、又想到或許是支遁向靜齋求援，因曉得自己危在旦夕。

　　老者道：「對！此事內中大有玄機，我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譙嫩玉道：「現在我們看似佔盡上風，事實上危機處處，一個不小心，便會功敗垂成、張師叔把情況如實稟上聖君，讓他拿主意。」

　　燕飛聽得心中大懍，譙嫩玉口中的聖君，肯定不是譙縱，因為如是後者，譙嫩玉自己告訴他便成，不用別人通傅。

　　為何向雨田從沒有提過這個人呢？

　　聽譙嫩玉說的話和對這叫「聖君」者的尊敬語調，便知魔門的整個奪取政權的行動，大有可能產自他的腦袋。

　　如果能殺死此人，會是對魔門最嚴重的打擊。

　　張師叔道：「一切遵從玉姑娘的吩咐。」

　　燕飛拿定主意，即使張師叔到天腳底去向那聖君打報告，他誓要跟到天腳底去。

　　譙嫩玉沉聲道：「小心被人跟蹤，建康表面看來一片寧靜，其實是危機四伏。」

　　張師叔信心十足的道：「跟蹤我也沒用，我只會以本門的特別手法，知會聖君。」

　　燕飛心中好笑，兩人這番對答，似是針對他而說的，事實針對的是來自靜齋的年輕尼姑。不過他也知道正如張師叔說的，跟蹤他只會是浪費時間，立即放棄此一想法。

　　屋內沉默下來。

　　好半晌後，譙嫩玉道：「現今最令人憂心的兩個人，一是劉裕；一是桓玄，你說多麼令人頭痛？」

　　張師叔訝道：「我明白劉裕現在是最能對我們有威脅的人，但為何桓玄會成為我們的難題呢？」

　　譙嫩玉憤然道：「桓玄這傢伙稍得志便忘形，又不肯聽人說話，不把劉裕放在眼內，認為劉裕難以成事，只是急於稱帝，過當皇帝的癮兒。哼！若不是我們別無選擇，我真想趁他色迷心竅時一掌了結他。」

　　張師叔笑道：「憑玉姑娘的手段，迷得桓玄神魂顛倒？哪怕桓玄不對玉姑娘言聽計從。」

　　譙嫩玉道：「桓玄不會信任別人，我也不例外，我還要盡量避免和他談論政事，以免惹起他的疑心。唉！我很辛苦哩！」

　　張師叔道：「沒有付出，怎會有收穫？將來如我聖門德被天下，玉姑娘應記首功。」

　　譙嫩玉平靜的道：「我怎有資格居首功，要論功當推譙公和夫人，何時輪得到我？」

　　接著道：「對劉裕此人，我們絕不可以小覷，他能於最關鍵的時刻，祕密返回廣陵，發動兵變，破壞了我們對付北府兵的周詳計劃。現在更守穩京口，又有燕飛這種可怕的高手護駕，令我們沒法進行刺殺，餘下只有和他在沙場上見真章一個途徑，便可知此人兵法如神，雄材大略。如果沒有我們大力撐持，桓玄肯定鬥不過他。」

　　張師叔道：「玉姑娘是否太悲觀呢？現在我們佔盡上風優勢，劉裕不論在經濟、政治和軍事上亦比我們差，如此報上聖君，怕會令聖君掌握不到確切的情況。」

　　譙嫩玉道：「剛才的一番話不是我說的，而是譙公親口說的。」

　　張師叔連忙閉嘴。

　　譙嫩玉道：「譙公還說，若依現在的情況順利的發展下去，劉裕一方必敗無疑。不過劉裕和燕飛都不是肯坐以待斃的弱者，事實證明了劉裕能精確的掌握時局，否則他豈能於最適當的時機奪得海鹽的控制權，又於最關鍵的時刻，潛返廣陵？」

　　張師叔道：「劉裕還可以做甚麼呢？」

　　譙嫩玉坦然道：「我不知道。」

　　張師叔為之愕然。

　　譙嫩玉續下去道：「正因我們看不通劉裕的手段，所以這麼擔心。所以才必須稟上聖君，請他想辦法。」

　　張師叔道：「聖君必有應付的辦法。」

　　譙嫩玉道：「在我往江陵前，聖君曾向我指出，我們最危險的一段時間，就是助桓玄攻佔建康後，未完全站穩陣腳的時刻。因為我們已由暗轉明，如果不小心，將會成為敵人攻擊的明顯目標。他特別擔心夫人，因為她關係到我們的成敗。」

　　張師叔欣然道：「夫人神功蓋世，自保方面該全無問題，只要小心一點，足可應付敵人任何陰謀詭計。桓玄的事請玉姑娘不要過慮，在夫人的媚術和施藥雙管齊下，肯定桓玄會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乖乖的和我們合作。」

　　譙嫩玉道：「一切要看夫人的手段了，我對桓玄的影響力正不住減弱。」

　　聽到這裡，燕飛知道再偷聽不到重要的事，遂悄悄離開。

第十三章　神祕女尼

　　烏衣巷。謝家。

　　謝道韞登上二樓，謝鍾秀正神情木然的坐在一角，兩眼無力的朝她瞧過去，接著一雙秀眸紅起來，顯露出心中的憤慨，卻忍著不哭出來。

　　謝道韞完全明白謝鍾秀的感受，而她亦感同身受。

　　謝鍾秀以違反她內心真正情緒的平靜語調道：「那奸賊走了嗎？」

　　謝道韞還是首次聽到謝鍾秀這樣罵一個人，可見謝鍾秀如何痛恨桓玄。

　　謝道韞在她身旁坐下，道：「走了！」

　　謝鍾秀兩唇輕顫，欲語還休。

　　謝道韞柔聲道：「秀秀是不是想問桓玄為何要到我們謝家來呢？」

　　謝鍾秀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道：「這奸賊害死淡真仍不夠，還要害死我。」

　　謝道媼劇震道：「秀秀！」

　　謝鍾秀以使人心寒的平淡語調道：「我寧死也不願讓桓玄得逞的。」

　　謝道韞心神抖震，色變道：「秀秀千萬要振作起來，不要有尋死的念頭。只要姑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桓玄稱心遂意。」

　　謝鍾秀淒然道：「現在這奸賊權傾建康，我們如何能和他對抗？唉！小混雖然看似精靈，卻像他爹般糊塗，那奸賊對他稍施顏色，便受寵若驚，以為鴻鵠將至，與那奸賊赴宴前還特意到我這裡來，送上那奸賊的禮物，給我連人帶禮轟了出去。爹為甚麼這麼快離開秀秀呢？剩下秀秀孤零零一個人。」

　　謝道韞心酸的道：「秀秀不要說這種話。我們謝家仍有希望，這個希望還是經由你爹締造出來的。」

　　謝鍾秀一呆道：「希望？」

　　謝道韞點頭道：「是可能實現的希望；還記得劉裕嗎？」

　　謝鍾秀嬌軀劇顫，朝她望去。

　　謝道韞沉聲道：「劉裕於大破天師軍後，祕密回到廣陵上，發動了不流血的兵變，從劉牢之手上把兵權奪去。現在劉裕佔領京口，正緊鼓密鑼，準備反擊桓玄。」

　　謝鍾秀露出有點不能置信的表情，雙目卻回復了點神采，道：「竟有此事？」

　　謝道韞慌忙道：「此事千真萬確，烏衣巷無人不知此事。」

　　謝鍾秀擔心的道：「劉裕鬥得過那奸賊嗎？」

　　謝道媼道：「秀秀就算對劉裕沒有信心，也該對你爹有信心，你爹從來沒有看錯人。」

　　謝鍾秀的俏臉亮起來，喃喃道：「劉裕！」

　　謝道韞道：「劉裕和桓玄的決戰，已如箭在弦上。劉裕要贏此一仗，收復建康，必須速戰速決，以免桓玄有站穩陣腳的機會。劉裕如能打垮桓玄，我們的苦難便過去了。」

　　謝鍾秀不知想起甚麼，黯然垂首。

　　謝道韞心痛的道：「秀秀啊！你和劉裕之間究竟發生過甚麼事呢？」

　　謝鍾秀答非所問的淒然道：「沒有用的，我和他之間再沒有可能了。」

　　謝道韞一呆喚道：「秀秀！」

　　謝鍾秀現出心力交瘁的疲倦神色，道：「我為我們謝家子弟的不爭氣痛心。唉！我累哩！想早點休息。」

　　謝道韞扶她站起來，道：「秀秀你要堅強起來，千萬不要放棄。」

　　謝鍾秀沮喪的道：「劉裕鬥不過桓玄又如何？鬥得過他又如何？」

　　說罷星眸閉上，身子搖搖欲墜。

　　謝道韞吃力的扶著她，大驚道：「來人！」

　　兩個小婢從樓下奔上來，助她扶著謝鍾秀。

　　謝鍾秀又張開美目，眼神渙散，好一會後方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事。

　　謝道韞見她清醒過來，吩咐其中一婢立即去請大夫來，然後和另一婢攙扶她返閨房，讓她躺在臥榻上，又為她蓋好被子。

　　謝鍾秀從被內探出纖手，握著她的手，道：「姑姑不要擔心秀秀，我很快便沒事哩！姑姑也要保重身體，姑姑清減了很多呢！」

　　謝道韞輕輕道：「秀秀有沒有話要和劉裕說？姑姑可請宋大叔為你傳話。」

　　謝鍾秀在棉被內的身體抖動了一下，雙目現出熾熱的神色，旋又被悽苦無奈的眼神代替，苦澀的道：「再沒有甚麼話好說的了。」

　　謝道韞肅容道：「秀秀有沒有想過，劉裕今仗若勝，再不會重蹈你爹的覆轍，受制於不思進取的司馬氏皇朝，以致坐失統一天下的良機。」

　　謝鍾秀疑惑的道：「姑姑是指……」

　　謝道韞俯身耳語道：「我是說，劉裕如攻入建康，將再非屈居人下之人，秀秀明白嗎？」

　　謝鍾秀「啊」的一聲叫出來，顯是從未想過劉裕可能是未來新朝之主。

　　謝道韞道：「秀秀仍要瞞著我嗎？你不把發生的事說出來，姑姑如何為你拿主意作決定呢？」

　　謝鍾秀雙目淚如泉湧，搖頭道：「沒有用的，我傷他太深了，他不會原諒我，只會恨我。」

　　謝道韞訝道：「秀秀私下見過劉裕嗎？」

　　謝鍾秀泣不成聲道：「我私下見過他兩次，最後一次拒絕了他，我還記得他當時的神情，唉！我做了甚麼事呢？」

　　謝道韞雖仍未弄清楚確切的情況，但已猜得個大概，怕她過於激動，不敢迫問。邊為她拭淚邊道：「好孩子！一切都過去了，當劉裕踏足建康，會帶來全新的氣象、全新的時代，我們亦有個新的開始。放心吧！姑姑會為你作出安排，讓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高門大族的婚姻害苦了我們謝家的女兒，姑姑絕不會讓秀秀走我們的路。」

　　謝鍾秀閉上美目，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倦極下睡著了。

　　謝道韞的熱淚終忍不住奪眶而出。

　　在劉裕擊敗桓玄前，將是謝家最風雨飄搖的艱難歲月，自己能夠挺下去嗎？

　　想到這裡，她的心劇痛起來，牽動著她的五臟六腑。自丈夫和兒子慘死會稽後，她的心痛症便不時發作，每次都比上一次劇烈，令她曉得餘日無多。可是她怎都要撐下去，直至謝鍾秀有好的歸宿。

　　那時她再沒有心事了。

　　※※※

　　燕飛踏足歸善寺的牆頭，騰身而起，再幾個起落，立足於歸善寺大雄寶殿的瓦頂上，整個寺院的形勢，盡入他眼底。

　　他是蓄意暴露行藏，以測試神祕女尼的應變能力。

　　寒風呼呼，建康大部分地區已黑燈瞎火，惟獨是秦淮河一帶仍是燈火輝煌，顯出建康的改朝換代，對秦淮風月沒有絲毫影響。

　　不論誰來當皇帝，建康高門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亦會繼續下去。桓玄如是，劉裕也不例外。

　　燕飛心生感觸。

　　比對起北方諸胡的刻苦耐勞，勇武成風，南人實非北人的對手。淝水之敗，問題並不出在戰士身上，而是出在苻堅身上。

　　苻堅無疑是有為的霸主，可惜遇上的對手卻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風流將相──謝安和謝玄。

　　如果換上拓跋珪又如何？

　　想到這裡，燕飛終於生出感應。

　　燕飛也不由打心底佩服來自靜齋的年輕尼姑，他肯定就算她武功比不上孫恩，也是非常接近孫恩級數的高手，竟可避過他無所不至的感應網。

　　來人落在後方瓦坡邊緣處。

　　燕飛緩緩轉身，接著瞪大眼睛地看著眼前寶相莊嚴、清麗脫俗的美麗女尼，失聲叫道：「是你！」

　　（卷四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