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傳說六》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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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一　第一章　看破世情

　　年輕女尼背負長劍，低宣佛號，雙手合十道：「燕施主終於來了！」

　　燕飛的腦袋頓然變成一片空白，頭皮發麻，不能置信地盯著對方。

　　年輕女尼玉容平靜，光潔的禿頭不見戒疤，卻特別強調了她俏臉的輪廓及她那雙曾令燕飛夢縈魂牽的眸神。

　　西北風一陣陣吹來，刮得她袍服飄揚，但神態卻是莊嚴肅穆，仿似已割斷了與人世一切的牽連和關係。

　　燕飛虎軀劇震，失聲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飛艱難的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見底的眸神凝視著他，花容恬靜無波，合十道：「小尼看破世情，已出家為尼，現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號。」

　　燕飛的一顆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紀千千的寬容，對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間安玉晴卻出家為尼，眼前的情景，便像虛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轟頂。

　　一時間他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整個人虛虛蕩蕩，臉上血色盡褪。

　　安玉晴見到他神色的轉變，嬌軀微顫，垂下螓首，似是沒想過燕飛有如此急劇的反應。道：「罪過！罪過！」

　　燕飛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現出苦惱的神色，道：「是我不好！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就在燕飛糊塗起來時，兩朵紅暈出現在安玉晴兩邊玉頰上，且逐漸擴大，波及整個耳根，至乎她光滑如鏡的禿頭。

　　燕飛一呆道：「開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個深洞藏起來，粉臉被紅霞徹底征服，苦惱的道：「玉晴只因見燕兄駕到，心中歡喜，忍不住和你鬧著玩兒，想不到你……唉！你還不明白嗎？」

　　燕飛衝口而出道：「可是你的頭髮……」

　　安玉晴低聲道：「隨我來！」

　　一會兒後，兩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個靜室相對坐著，歸善寺一片夜深人靜的氣氛，在靜室沒有燈火的暗黑裡，窗外傳來北風的呼嘯聲，靜室仿似變成了宇宙的核心。

　　安玉晴閉上美目，神色逐漸平靜下來。

　　她不出聲，燕飛也不敢說話，因感應到她正全力行氣運功。

　　安玉晴體內真氣澎湃，元神卻愈是收斂，似融入了遼闊無邊的大地去，充盈著生發之機。

　　然後令燕飛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睜睜下發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潔嫩滑的光頭，漸轉顏色，一根一根的秀髮，奇蹟般從千萬計的毛孔鑽出來，詭異離奇至極點。燕飛從未想過世間可有此奇景，亦無法明白安玉晴如何辦得到。

　　當安玉晴頭上烏黑閃亮的秀髮，再次披垂在她兩邊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張開美眸，一眨不眨地瞧著燕飛，柔聲道：「這就是至陰無極，燕兄滿意嗎？」

　　燕飛呆頭鵝般死命看著她，在看過她「落髮為尼」，三千煩惱絲盡去的素裝形象後，眼前她黑髮白肌的模樣，分外予他無比震撼的衝擊感覺，尤感到眼前的「她」的珍貴和不容錯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甚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赧然道：「我真的沒想過你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像給人判了極刑的樣子。燕兄還看不破嗎？出家和還俗又有甚麼分別呢？」

　　燕飛逐漸明白過來，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況，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淺了，給玉晴一試便露出底細。出家和還俗當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規戒律，還俗則甚麼都不用理會，對嗎？」

　　安玉晴嬌嗔道：「燕飛！」

　　燕飛先略皺眉頭，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來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攤手道：「先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現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惱的道：「當晚於廣陵別後，我本想依你的話返山靜修，可是總放心不下支遁大師，遂順道到建康來探訪大師，方知建康已成險境。尤令我擔心的是魔門的威脅，他們控制建康後，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他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擔心，因為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於此時勢冒犯大師。但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怎對抗得了實力龐大的魔門呢？於是我想到唯一的辦法，就是令對方誤以為我是來自慈航靜齋的人。只有當他們深信不疑靜齋的人正保護大師，才能使他們心生忌憚，不敢胡來。事情就是這樣。」

　　燕飛生出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又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問道：「慈航靜齋究竟是何門派，竟有可震懾魔門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著他，訝道：「這是燕兄第二次皺眉了，但該與你說的話沒有直接關係。」

　　燕飛現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覺自己有皺眉頭，給你提醒，我的心中有點不舒服的感覺，但卻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許來自你神通廣大的元神，向你的識神傳遞某個信息，令你的識神生出反應。」

　　又解釋道：「所謂識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時所思所感，一切判斷分析、喜怒哀樂，都是由識神來主事。」

　　燕飛聞言露出震駭的神色，閉上眼睛，好一會後睜開眼來，擔心的道：「糟糕！千千極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問道：「你有甚麼感應？」

　　燕飛答道：「正因我沒有任何感應，所以我覺得她出事了，當我進入元神的境界，我強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應與千千有關係。」

　　安玉晴道：「燕兄平時可感應到她嗎？」

　　燕飛道：「我不但可感應到她，還可以和她進行不受距離阻隔的心的對話，只恨不久前我剛和她進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夢鄉相會，令她損耗了大量靈能，短期內將沒法再作心的對話。唉！怎麼辦好呢？」

　　安玉晴柔聲道：「為何燕兄不主動去尋她呢？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領，剛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讓我施仙法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飛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與仙門有關的福份，就是仙緣；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為仙法。自我初步練成至陰無極後，我發覺自己在感應和隱藏兩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加。假設我和你攜手合作，不論千千姐的心靈如何微弱，你也有辦法找到她，在不用她損耗心力下與她建立心靈的傳感。事不宜遲，我們立即進行吧！」

　　燕飛接著她伸過來的一雙纖手，柔軟而溫潤，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感覺蔓延往他全身經脈，那並不是真氣的輸送，而是一種心與心的結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無限充滿生機，和成長力量的心神結合為一。倏忽間，天地詠舞旋轉。

　　他們的肉身、靜室和溫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靈的大地，而他並不是孤獨的，安玉晴毫無保留地和他一起動身，探索心靈的祕境。

　　燕飛感到元神強大起來，有點類似死後陽神離體的自由感覺，似是無所不能，卻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尋找紀千千。

　　安玉晴的靈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陣一陣的衝擊他心靈的堤岸，每一漲潮，他都感到自己強大了一點。

　　心靈的感應如蜘蛛網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過茫茫的大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終於感應到紀千千。

　　※※※

　　高彥步入艙廳，只見卓狂生和姚猛兩人在密斟，似在商議甚麼要緊的事。

　　正說得眉飛色舞的卓狂生見高彥來到，笑道：「高小子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想去找你。」

　　高彥在桌子一邊坐下，皺眉道：「這麼晚哩！有甚麼事不可留待明天說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說笑吧！我們夜窩族有哪個不是晝伏夜出的夜鬼，白天有啥癮子？夜晚人才夠勁，想起東西來格外精神。」

　　卓狂生瞇著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剛從小白雁的香閨走出來吧？」

　　高彥嗤之以鼻道：「又來試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為我被小白雁轟了出來，是老子我體諒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燭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後，明白嗎？」

　　卓狂生和姚猛對視大笑，高彥卻像聽不到似的，逕自探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搶先按著酒瓶，道：「先談正事，然後你愛喝多少便多少。」

　　高彥無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滿道：「和你們兩個有甚麼正事可以談的？」

　　姚猛湊近他少許道：「重奪巴陵算不算正經事呢？高少！」

　　高彥劇震道：「你在說笑嗎？現在桓玄通過周紹和馬軍那兩個奸賊，控制著巴陵，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不用流亡到鄱陽來。」

　　卓狂生皺眉道：「你這個沒膽子的傢伙，只看你的窩囊樣兒便令人心中有氣，真想喚醒小白雁來看看，瞧她愛上的是個多沒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當然我們不會真的這樣做，大家兄弟，為你著想是份內的事。出主意的雖然是我們，但領功的卻是你。明白嗎？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歡心，現在是要鞏固她對你的欣賞和感激。而討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擊桓玄，以洩她心中的淒苦。」

　　高彥懷疑的道：「可是你們兩個智力有限，能想出甚麼方法來呢？」

　　卓狂生沒好氣道：「我們縱然不像老劉和鎮惡般精通兵法，幸好剛巧是三個臭皮匠，湊起來正好是個諸葛亮，明白嗎？」

　　姚猛興奮的道：「現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荊州的軍力，周紹和馬軍只得二十多艘戰船，兵力不過二千，只要我們能謀定後動，你高少肯定可以提著周、馬兩人的頭，去向小白雁領功，讓她弔祭老聶和老郝的在天之靈，說不定當晚你便可以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們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後進退兩難，不知該回防江陵還是繼續攻打建康。」

　　給兩人你一句，他一句，說得高彥開始興奮起來，點頭道：「對！如果我能把巴陵奪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賊的後腿，肯定雅兒會很開心，說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說不定真的肯讓老子我摸她的手兒，對嗎？」

　　高彥光火道：「甚麼摸手兒，嘴也親過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聽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聲，駭然往艙門處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的走進來，坐到面對高彥桌子的另一邊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曉得如被尹清雅聽到他們剛才的對話，高彥肯定大難臨頭。

　　尹清雅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們在談甚麼？」

　　姚猛試探道：「這麼晚了，清雅仍未睡嗎？」

　　尹清雅白他一眼，沒好氣的道：「你們三個傢伙這樣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飛走了，還問人家為何這麼晚仍未睡覺。」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彥一腳，著他說話。高彥別的不行，胡謅卻是他的拿手本領，乾咳一聲，道：「不要聽我們像在大呼小叫，事實上這是我們一向的說話方式，我們說的可是正事。我們已擬好整個反攻桓玄的大計，保證他要吃不完兜著走。」

　　小白雁一雙鳳目亮了起來，問道：「甚麼反攻大計？」

　　卓狂生拈鬚微笑道：「計劃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腦袋想出來的，連我和小猛聽到後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讚不絕口。我以前實在低估了他。」

　　聽得毛管根根豎起的姚猛也違背良心的道：「不要看我們高少平時糊塗，其實是精明厲害的人，我們荒人以前多次與敵人周旋，都賴他想出奇謀妙計。」

　　高彥被恭維得飄飄然渾身舒泰之際，尹清雅卻不置可否的道：「說來聽聽。」

　　卓狂生忙要代高彥說出來，卻被尹清雅阻止，輕描淡寫的道：「橫豎是高小子想出來的，便由他來說。」接著忍不住「噗哧」笑出來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搶回來嘛！」

　　高彥剛張開口，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從尹清雅曉得他們志在巴陵，三人都心知肚明她聽到至少一大截他們的對話。

　　三人面面相覷，尹清雅不耐煩的道：「高小子快說，若是胡謅的，請你閉上尊口，勿要浪費本姑娘的睡覺時間。」

　　高彥暗抹了一把冷汗，曉得尹清雅聽到自己向外公佈曾親過她的嘴兒的豪言壯語，幸好見她面無慍色，心裡踏實了點。再乾咳一聲，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兩眼上翻，表示無能為力。

　　尹清雅皺眉朝高彥瞧去，一副隨時大發嬌嗔的姿態。

　　姚猛也暗自為高彥著急，事實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機，趁桓玄兵力集中往建康，覷隙奪取巴陵，至於如何實行，正要和高彥湊成一個諸葛亮來研究。

　　高彥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奪回巴陵！嘿！要奪回巴陵……他奶奶的，當然是裡應外合，我……天呵！有哩！」

　　尹清雅忍著笑的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嗎？為何卻像剛想到的樣子。」

　　高彥興奮得手舞足蹈，道：「幾時想到都好，最要緊是我們攻陷巴陵後，再守穩巴陵，威脅桓玄的老家，逼他要應付兩條戰線的大戰，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卵蛋來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說髒話。」

　　高彥像變成另一個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雙柔軟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的垂下雙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剛認識他的模樣。

　　高彥神氣的道：「論兵法，我只識兩句話，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換個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歎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奇謀妙計，他奶奶的，我還……」

　　幸好姚猛知機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腳，他才沒有繼續說下去。

　　高彥對卓狂生的冷嘲熱諷絲毫不以為意，注意力全集中往尹清雅俏臉去，道：「為何知己知彼能百戰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優點，更能完全掌握敵人的弱點。論實力，我們當然遠及不上桓玄，不過桓玄的主力部隊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們和敵人實力上的對比便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惱的道：「可是現在巴陵已被敵人控制，要攻陷巴陵並不容易，如果敵人援軍從江陵開來，那吃不完兜著走的人不是敵人，而是我們哩！」

　　又歎一口氣道：「現在我們兩湖幫士氣消沉，恐難與敵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沒想過士氣方面的問題，還以為巴陵幫眾便如荒人般有頑強的鬥志，聽得小白雁這兩句話，禁不住頹然若失。

　　高彥從容道：「雅兒說出了我們的弱點，若要我們只精於水戰、從未試過攻城的兄弟去攻打巴陵，我們肯定吃大虧，說不定未到牆腳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時動容，意會到高彥確是成竹在胸，非是胡言亂語。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奪城呢？」

　　高彥探手去摸卓狂生頷下長鬚，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卓狂生往後縮開，不讓高彥得逞，不耐煩的道：「還要賣關子，快從實招來。」

　　高彥靠往椅背，長吁一口氣道：「坦白說，自倉皇撤離巴陵後，我們可說是亂成一團、潰不成軍，全賴為我岳師傅復仇的意念與劉裕的金漆招牌把人心拉扯著。但在情報方面，在本人策劃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們對敵人的情況瞭如指掌。巴陵的敵軍由周紹和廢了一隻手的馬軍指揮，兵力不足二千五百人，戰船二十八艘。唯一可對他們施援的是留駐江陵由桓修統領的部隊，兵力在五千人間，戰船三十五艘。想想看，如果我們能擊垮桓修往援巴陵的船隊，情況會如何發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敵人不但會變得孤立無援，還要害怕我們乘勝追擊，奪取江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沒給我們讚錯，江陵確是桓玄必救之地，不容有失。」

　　姚猛皺眉道：「問題在如何把江陵部隊引出來呢？」

　　尹清雅星眸閃閃的道：「若是在江河上，我們肯定有機會。」

　　高彥得意的道：「奇謀妙計來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籠裡雞作反，第三招是中途截擊，第四招再來個圍魏救趙，如此四招齊出下，包管敵人吃不完兜著走。」

　　尹清雅撒嬌的媚笑道：「算你哩！」

　　高彥立時樂不可支，顧盼自豪。

　　姚猛一頭霧水的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數了嗎？」

　　尹清雅聳肩奇道：「有甚麼難懂的，你竟不明白嗎？」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煩高少把其餘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釋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說的甚麼三招四招，簡單來說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桓修引出來，再在大江上突襲他的船隊，只要能令桓修傷亡慘重，敵人將不得不撤軍回防江陵，因為在形勢比較下，敵人只好棄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絕，並對高彥刮目相看。

　　有了目標，便有了動腦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湧，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收復巴陵的大計，忘了時間的流逝。

　　自聶天還和郝長亨遇害後，尹清雅首次告別了悲傷和憤怨，全情投入反攻桓玄的行動中。

第二章　心病心藥

　　「燕郎！」

　　正憂心如焚的風娘和小詩聞聲撲到床榻一旁去，只見昏睡榻上的紀千千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

　　風娘和小詩均心中駭然，小詩更是被嚇得面無人色，因為病至胡言亂語絕對不是好事，看來紀千千今次昏倒的情況非常嚴重。

　　紀千千玉容又生變化，滿臉淒怨，眼淚從閉上的雙目汨汨流出來，令人為之心酸。

　　小詩撲上去抱著紀千千大慟，哭道：「小姐！你千萬不可以出事呵！」

　　風娘後悔得差點想自盡。都是自己不好，為何要告訴紀千千拓跋珪活埋數萬人的事呢？紀千千顯然抵受不住。

　　紀千千雙唇輕顫，似在說著囈語，卻沒有發出聲音。

　　風娘半勸半強逼的把小詩拉得站起來，強自鎮定的道：「不要擔心，你小姐只是在作夢，情況該是轉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動著，夢由心生，該是個好夢來的。」

　　小詩仍是不能自已，泣不成聲，風娘怕她過度傷心，施展手法，不一會小詩哭得模模糊糊間，沉睡過去。風娘愛憐的把她抱起來，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為她蓋好被子。

　　再回到紀千千床邊時，紀千千已沒有流淚，容色平復下來，呼吸變得均勻，就像平時熟睡的模樣。

　　風娘擔心稍減，拂熄了房內的油燈，坐在床沿處，心中百感交集。

　　※※※

　　紀千千在燕飛的懷裡「醒轉」過來，她沒有像上回夢中相會般「見到」燕飛，那純是一種感覺，但又是如此實在。

　　紀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喚燕飛。

　　燕飛的聲音在她心靈中響應道：「沒事哩！不要哭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紀千千感到正被燕飛緊緊的擁抱著，熾熱的愛戀感覺，令她回復了鬥志和生機，燕飛的愛，像席捲大地的洪流般橫過她心靈的天地，無需任何言語，便驅走了孤立無援和失落的擾人情緒，令她的心神回復澄明平靜，再次生出已擁有了一切，別無他想的滿足滋味。

　　「燕郎啊！拓跋珪是否在參合陂活埋了數萬燕兵呢？」

　　燕飛在她深心處歎息道：「這就是戰爭的殘酷，為了取得最後的勝利，小珪是不擇手段的。因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使我去追擊敵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撓下如此施為。千千你必須振作起來，不然我們攜手離開這個殘酷人間的計劃，將會功虧一簣。殺戮還會繼續下去，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這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包括拓跋珪、慕容垂和我燕飛在內。戰爭從來便是這一回事，現在再沒有另一個選擇。」

　　聽到燕飛沒有參與這可怕的行動，紀千千整個人輕鬆起來，展眼舒眉，天地倏地明亮起來，下一刻，她從燕飛懷抱裡抬起頭來，看到燕飛深情的眼睛。

　　紀千千驚喜的道：「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辦得到的呢？」

　　燕飛的臉容在她的注視下逐漸清晰起來，四周卻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實又虛幻，祕異至極點。

　　燕飛輕柔的道：「今次全賴安姑娘大力幫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過萬水千山來與千千相會。生命真的未試過這般美，千千感應到安姑娘嗎？」

　　燕飛確是有感而發，任旁人怎麼猜想，絕沒有人可以猜得著，紀千千和安玉晴的初遇竟是在如此的情況下發生。三個心靈的接觸，愛的感覺是如此無邊無際和綿密，超越了世間任何男女的所謂「愛」。其縱深處亦是摸不著頂，碰不著底，愛的深處仍有無盡的愛。奇妙的感覺，在心靈的祕密天地裡，瀉出千川萬河，激出漫空的火花。

　　紀千千驚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嗎？」

　　安玉晴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平靜道：「千千姐！我們終於相遇了。縱然是初次相會，但我對千千的瞭解，已超越任何的瞭解，我們正分享著的，亦超越了我們所曾擁有過的一切。自懂事以來，我一直在追求某種東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種真相、又或某種最近似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這刻，我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尋的東西。生命不是挺奇妙嗎？」

　　到最後幾句話，她的聲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紀千千歎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其它的事我再不在乎。玉晴姐的話令我感動。」

　　燕飛曉得安玉晴已支撐得非常吃力，不想她過度損耗，道：「我們要走了，千千要保重，人世間的劫難，自有其前因後果，非是個人之力能夠改變，我們只要問心無愧便成。千千須堅強起來，比以前更堅強，記住，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了。」

　　紀千千忙道：「風娘告訴我，短期內我們會離開滎陽，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可能只是個幌子，燕郎勿掉以輕心。」

　　燕飛一句「明白了」，和她心靈的聯繫倏地中斷。

　　※※※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了起來，心中填滿依依不捨的情意，但再沒有絲毫孤獨無助的感覺。

　　她自然而然的睜開雙目，首先接觸到的是風娘充滿關懷的眼光，接著發覺返回了臥房的現實裡，記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虜，身處滎陽城內慕容垂的行宮裡。

　　前後兩個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強烈的對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異的感覺。

　　黑夜是如此寧和靜謐。

　　坐在床沿正目不轉睛打量著她的風娘正為她把脈，雙目閃過驚異的神色，道：「小姐不但完全復原，眼神還比平時明亮深邃。」

　　紀千千暗吃一驚，怕她看破端倪，忙岔開道：「發生了甚麼事呢？」一邊說話，一邊坐將起來，風娘只好縮手。

　　風娘體貼地為她拉被子蓋著嬌軀，答道：「小姐昏倒了，太醫來看過你，說小姐的脈象虛弱散亂，不過我看小姐已沒事哩！真奇怪。」

　　不知如何，紀千千總感到風娘今天有異於平時，不單神態上遠較平常親近，更是滿懷感觸，難隱傷情。

　　紀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詩，擔心的道：「一定嚇壞了詩詩哩！」

　　風娘柔聲道：「當她醒來看到小姐身體安康，會以為作了個噩夢。」

　　接著深沉的歎了一口氣。

　　紀千千訝道：「為何大娘像滿懷心事似的呢？」

　　風娘凝看了她好半晌，臉上現出傷感的神色，輕輕道：「那是舊事了，在二十多年前的同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多麼希望那一晚的事並沒有發生，但我亦知道，假設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那或許是命中注定的。」

　　紀千千諒解的道：「那就是說大娘並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

　　風娘露出紀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動神情，點頭道：「小姐看得很準，我並沒有後悔，只是歎造化弄人，老天爺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呢？」

　　紀千千隱隱感到風娘說的事與燕飛之父有關，問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風娘沉默片刻，然後像提起與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愛上了敵人。」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了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風娘的容顏現出既傷感又沉醉的表情，顯然腦際中正縈迴著對往事的追憶，沉重的道：「回憶為何總是令人痛苦？是因為我們知道逝去了的歲月是追不回來的，而我們也永遠無法回到過去，無法彌補因錯誤抉擇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當時的一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著我，使我完全無法為自己作主。這就是命運嗎？」

　　紀千千當然沒法予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樓雨枰台上初見燕飛時的情景，本來她對到邊荒集去仍有點猶豫，可是見到燕飛後，僅有的少許猶豫都消失了，更感到若命運真的存在，燕飛便是她的未來。

　　風娘完全沉浸在記憶的洪流裡，像看不到紀千千般幽幽自語道：「當時在王猛的率領下，包括皇上在內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沒有人想過他如此強橫，竟能屢次突破我們的天羅地網，脫身而去。那時我還不知道，已對他生出傾慕之意，他是如此智慧、大膽和堅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紀千千忍不住問道：「他是誰呢？」

　　風娘似再次發覺紀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雙目閃閃生輝，卻沒有答她的問題，自顧自的說下去道：「當時他已逃至邊疆，如給他逃往大草原去，我們將永遠尋不著他。唉！我並不明白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殺死他，只知道要遵從上頭的命令。在我們全力搜捕下，他再一次陷進我們的羅網內，但仍給他憑著蓋世奇功，突圍而逃，不過他也因傷上加傷，接近油盡燈枯的田地，我和兩個王猛手下誤碰誤撞的截上了他。唉！」

　　紀千千好奇心大起，追問道：「接著發生了甚麼事呢？」

　　風娘像著了魔般雙目射出溫柔的神色，輕輕道：「真想不到，我們合三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對手，我的兩個夥伴先後命喪在他的手中，當我也被他擊倒，自忖必死時，他卻放過了我。唉！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於度外，還和我開玩笑，說自知再沒法逃走，又見我生得標緻，寧讓我割下他的頭顱去領功。唉！如果他不是接著昏迷過去，我說不定真會殺他。可是我怎能對一個曾放過我，又全沒有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呢？」

　　紀千千同情的看著她，想像到當時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風娘一臉沉醉的道：「於是我作出了這一生最大膽的決定、最不顧一切的決定，就是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後永遠都不回來。」

　　紀千千只有聽著，沒法答話。她明白風娘當時的心情，那種不惜一切也要保著情郎性命的決心。

　　風娘道：「由於我清楚王猛的佈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座騎是族內有名的神驥，雖帶著一個人，仍在二天之後才被追上。」

　　紀千千駭然道：「我還以為大娘就這樣帶著他成功逃往塞外去，豈知仍被人截著，那怎麼辦呢？」

　　風娘望著她，眼神逐漸凝聚，從回憶中返回到現實來，沉聲道：「截著我的是皇上，當時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個大將，與王猛的關係亦不太好，因為王猛一直不信任他。」

　　紀千千開始有些兒明白慕容垂和風娘之間的關係，明白為何慕容垂肯信任風娘，但她肯定慕容垂不曉得墨夷明和燕飛的關係，否則絕不會把看守自己的重責，託付在風娘手上。

　　風娘像說著與自己再沒有任何關係般的事？淡然自若的道：「皇上一個人追上來，只對我說了兩句話，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們兩人一條生路』。」

　　紀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觸，因為想到若慕容垂當年沒有放過墨夷明，就不會有燕飛這個人。

　　風娘現出無限欷歔的神情，道：「縱使皇上是出於想打擊王猛的私心，我仍是非常感激他。」

　　紀千千輕輕道：「於是，大娘遂帶他去找燕郎的娘，因為大娘知道，若沒有熟悉邊疆情況的人幫助，你們絕無法脫出王猛的天羅地網，對嗎？」

　　風娘露出警惕的神色，回復平靜的淡淡道：「老身今天話太多了。小姐好好歇息，老身告退！」

　　紀千千看著風娘離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對命運的深刻體會，想到「造化弄人」四個字。

　　風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為何他們不可以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共渡美好的歲月？

　　紀千千很想知道。

第三章　危險交易

　　劉裕獨坐大堂內，吃著親衛為他弄的早點，思潮起伏。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昨夜他只睡了兩個時辰。

　　當李淑莊中計身亡之時，建康城陷入惶恐驚怵之際，他會通過王弘和他的高門至交，向建康權貴發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劉裕若攻佔建康，將會秉承謝安和謝玄的施政方針，繼續「鎮之以靜」的國策。一切以穩定為重，所以他劉裕絕不是高門制度的破壞者，而是他們的保護者。

　　要下這個決定是不容易的，須經過激烈的內心鬥爭和掙扎。

　　可是他並沒有別的選擇。

　　他憎厭高門大族華而不實的作風，不喜歡他們服藥清談、醉生夢死、脫離現實的生活方式。他更不欣賞皇室那種與民隔絕，以搾取民脂民膏來維持極盡奢侈的宮廷生活，可是當他成為南方之主時，他將會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這個想法令他感到矛盾和失落。

　　但劉裕更明白，當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現今的桓玄，只會有兩個結局，一是保著那個位置，直至嚥下最後的一口氣；一是從那位置墮下來，摔個粉身碎骨。不會有第三條路走。

　　個人的生死榮辱，對劉裕來說或許並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必須為身邊和追隨他的人著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陰奇、宋悲風、魏泳之、孔靖，至乎從邊荒集來與他共生死的每一個荒人兄弟、每一個為他賣命的北府兵。那絕非只是個人的事。他劉裕若完蛋，他們的收場也會非常悲慘。

　　進一步去想，假設江文清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愛的兒子，他劉裕有甚麼不測，他的妻兒會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權鬥裡，人性會徹底泯滅，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鬥爭。

　　桓玄正是處於這個位置上，而他作為唯一有資格挑戰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時刻更能深切地體會到桓玄位高勢危的處境，因為桓玄正是他未來的寫照。

　　他愈來愈明白屠奉三的話──當你處於那個位置時，必須做那個位置該做的事。

　　所以為了追隨他的人的整體利益，個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時須作出犧牲和讓步。

　　身為布衣庶人，他對高門大族的作風是深惡痛絕的，但為了大局，他必須作出妥協。而一旦他向高門大族發出妥協的信息，他只有堅持承諾，否則將成背信棄義的人。

　　他唯一可以堅持的，是永遠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門的風氣征服同化。在穩定政局後，他會倚仗智士如劉穆之等，推行緩慢而持恆的社會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此才不辜負萬民對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帥作出交代。

　　這個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點兒。

　　他想到謝鍾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個化身，擁有她，似能彌補了不能挽回的過去留下來的最大遺憾。

　　現在他兵權在握，再不是以前那個掙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擊敗桓玄，他將成為權傾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會拒絕他嗎？

　　已對謝鍾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躍起來，烈焰般火熱。

　　她是在乎他的，否則不會投懷送抱，不會用那種可使人全身火燒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絕他，或許是另有原因。

　　他曾經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對她的愛，不是高門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當他成為九五之尊，社會階層的分野對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該怎麼辦呢？

　　※※※

　　「何無忌將軍求見大帥！」

　　劉裕從起伏不定的思想潮裡回醒過來，看著何無忌來到桌子另一邊施禮坐下。

　　劉裕欣然道：「不是有甚麼急事吧？」

　　何無忌雙目現出悲痛的神色，道：「劉牢之統領的大葬定於今午舉行，一切準備工夫已做好。」

　　劉裕點頭道：「我會親自主持。入土為安，無忌須化悲憤為力量。」

　　何無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眾人來說話，希望劉帥你在葬禮上，自立為我北府兵的大統領，好名正言順的領導我們，繼承玄帥的遺志。」

　　劉裕本身倒未想過這方面的事，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們失望。同意道：「就這麼辦吧！」

　　何無忌大喜而去。

　　看著何無忌的背影消失門外，劉裕的心神卻飛到建康去，前路雖仍是舉步維艱，但阻止他向桓玄作出最嚴酷報復的障礙已告消除，餘下的就看他如何運用手中的力量，把桓玄連根拔起。

　　他再次強烈地思念著謝鍾秀。

　　如得不到她，會是失去淡真後另一個不能彌補的憾事。

　　※※※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裡，監察著湖邊小亭的情況，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內被任青媞說服，帶她去見劉裕。

　　他等了近兩個時辰，卻沒有絲毫不耐煩。

　　還乘機把任青媞傳他的丹道之學在心裡重溫。幸好他不用強記二十四條丹方，只須記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計行事，應付李淑莊。

　　經任青媞為他妙手易容後，他的頭髮變得更烏黑閃亮，肌膚嫩滑如嬰兒，一副服藥有成的模樣，他的耳朵變長了，鼻子高了一點，改變不算太大，可是當他照鏡子時，竟差點認不出自己來，不得不對任青媞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心生佩服。

　　太陽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來，寒風呼呼，遠近不見人蹤。

　　倏地一道人影出現在小亭之旁，來得毫無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驚。李淑莊的武功，還在他估計之上。

　　李淑莊油然登階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覺的朝屠奉三藏身處瞧去，也讓屠奉三看到她別具風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見到她，心中暗讚，忖道難怪她能顛倒眾生，確有非凡的魅力。他雖不好女色，卻絕非對女人沒有經驗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夢寐以求的極品。她一身黑色緊身勁裝，盡顯她成熟動人的線條體態，更襯得她膚白如雪，不怦然心動者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

　　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誘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為是「色鬼」的關長春，這個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覺。

　　李淑莊從容道：「關兄大駕既在，何不立即現身相見呢？」

　　她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力，與她獨特的風韻配合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陣怪笑，走出密林，一雙眼睛貪婪地上下巡視她的嬌軀，扮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情，負手向她走過去，嘿嘿笑道：「清談女皇果然名不虛傳，確是人間極品，我關長春最擅觀女之術，得我品評，夫人該足以自豪。」

　　說話間，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離肆無忌憚的飽餐秀色。

　　李淑莊雙目閃過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飾，橫他一眼道：「關道兄果然是有道之士，神采不凡，沒有令淑莊失望哩！可惜無酒，否則我們今晚在湖旁把酒談心，必能盡興。」

　　屠奉三心中佩服，對象卻不是李淑莊，而是任青媞。任青媞為自己設計的外貌形相，正是煉丹得道，憑丹藥治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延年益壽的超卓丹師。

　　要知李淑莊之所以能成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貨商，全賴她依從任遙處得到的十二條丹方，煉製出遺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時把其它劣質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現在的模樣，比用千言萬語對李淑莊更有說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從懷囊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桌子中心處，微笑道：「丹砂之道，博大精深，本人憑一己之力，遍訪天下名師，歸納後經反覆驗證，創出『黃金三十六丹方』，已盡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陽熒惑之精；磁石，太陰辰星之精；曾青，少陽歲星之精；雄黃，後上鎮星之精；硅石，少陰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長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若真的飲過千杯，肯定會中酒精之毒，但若你服我瓶中的丹散，保證立獲神效，飄飄如仙，有酒無酒，豈是問題，夫人敢否一試？」

　　李淑莊坐往石凳，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閃閃生輝，道：「瓶內盛的是否以另二十四條丹方煉出來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瓶內有五顆五靈丹，粒粒不同，來自不同的煉製方法和配方，各有靈效，是否與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試便知。」

　　李淑莊俏臉現出兩朵紅暈，令她更是充滿誘人的神態，目光飄往屠奉三，秀眉輕蹙的道：「關道兄為何這麼想淑莊立即服用呢？令淑莊不由懷疑瓶內裝的或許是烈性春藥，淑莊服食後會變得情思難禁，春心蕩漾，搶著向道兄獻身，任道兄為所欲為，豈非被道兄佔了人家的大便宜嗎？」

　　屠奉三暗叫厲害，即使自己是別有居心，一意來對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時的誘人情態打動，慾念大作。李淑莊的高明處是她沒有半分淫娃蕩婦的意味，反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但說的話又極盡挑逗之能事，合起來便成高度的誘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個騙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劃，他只是個執行者，幸好如此，他便不用「隨機應變」，讓個人的情緒心態左右計劃的推展。而李淑莊的色誘早在任青媞算計中，屠奉三亦清楚自己該如何應付。

　　事實上任青媞是通過他來和李淑莊鬥法，因為任青媞不單要爭取劉裕的愛寵，還要取李淑莊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態一掃而空，雙目神光閃閃，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心！我關長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險惡，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關某收到任后的傳書，曉得夫人肯不惜代價，取得其餘二十四條祕方，經反覆思量後，方下決定到建康來見夫人。故今次我來不是求色，而是求財。所以夫人不必擔心瓶內的是春藥而非靈丹，關某有財後，美女還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險打夫人的主意？」

　　李淑莊露出對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這個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如此見色不迷，皺眉道：「難得道兄快人快語，淑莊亦不說廢話，道兄儘管開出條件來，只要淑莊能辦得到，都會盡力滿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縱然道兄提出的條件中，包括淑莊的身體，淑莊也會認真考慮。看得出道兄是個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現了一幅成熟美女動春情的圖畫，卻沒有絲毫淫褻的意味，小亭內的空氣似是灼熱了起來，令他心中某種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時代在情路上的慘痛經歷，令屠奉三害怕愛情，害怕受傷，所以日後縱使有無數美女投懷送抱，他仍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例外的是紀千千。可是在這一刻，他卻被李淑莊勾起了久埋深心處的某種情懷，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他從來沒有生出這種願望。

　　屠奉三心中大懍，曉得這風情萬種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術，如非心中戒備森嚴，一時不慎下，連他也會著了道兒。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預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莊的最高目標，是把他收為己用，讓他為她煉丹製藥。於李淑莊來說，關長春絕對是無可替代的人才。

　　雖然明知李淑莊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詐作受不住引誘，將可盡情享受這動人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衝動，由此可見李淑莊媚功的威力，影響的正是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關長春從來不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這麼想，恐怕會非常失望。」

　　李淑莊抿嘴淺笑，似略帶著點羞澀，好像她正陷進情網裡去，俏臉現出嬌嗔的神色，予人打開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輕輕的道：「奴家說關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兄精通御女之術，奴家多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認為奴家是個危險的女人，大概錯不到哪裡去，奴家自知不是甘於被馴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過奴家這樣的女人嗎？錯過了便永遠嘗不到我李淑莊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餵服春藥，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道兄可以完全控制奴家，對奴家幹甚奴家絕不會反對，只會盡心盡力的討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這個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領確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輕描淡寫裡每字每句，以她那柔韌低沉的聲線娓娓道出，實具無比的誘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半顆春藥，不然說不定會試試看。

　　他裝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證淮月樓外會出現人龍，為何夫人卻獨看上我關長春呢？唉！今次我來只是明賣明買，不想橫生枝節，夫人明白嗎？」

　　李淑莊凝神看著他，秀眸燃燒起來，誘人至極點，顯示她正催發媚功，輕輕道：「道兄可知奴家最憎厭的，正是那些矯扭作態的所謂高門名士。淑莊從來最討厭那些打著道德旗幟，擺出替天行道，當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標準化身的人。反是道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家心意。對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們不但會是床上的好對手，還會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只要道兄肯點頭，財富美女將盡入道兄掌握中。奴家亦絕不會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樓的一眾美人兒，道兄愛那一個陪你，都沒有問題。」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關長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並不是關長春，且清楚她的底細。

　　啞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條丹方，而非看上我這個人。任后在信中警告過關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來做交易，就著我千萬勿要到建康來。任后不會無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斷。夫人勿要在這方面再浪費時間，不如讓我們落實交易的條件吧！」

　　李淑莊微一錯愕，接著花枝亂顫的笑起來，神態說有多迷人就有那麼迷人，她嬌喘著道：「道兄對自己煉製的春藥那麼沒有信心嗎？又或者傳聞中『凡煉丹之士，都是製春藥的高手』這句話並不準確？好吧！看在你可拒絕我這分能耐上，李淑莊便恭聽道兄開出的條件，希望可以辦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險的感覺，魔門的行事作風，從來是損人利己，想與魔門中人公平交易，等若與虎謀皮，何況自己會漫天索價？而據燕飛之言，魔門有一套刑法之學，如被李淑莊生擒活捉，她會有辦法令任何硬漢乖乖的說真話。

　　所以李淑莊色誘不成，下一步會出手試探，秤他的斤兩。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驗清楚瓶內的五靈丹如何？」

　　李淑莊含笑看著他，似聽不到他說的話。

　　屠奉三全神戒備。

第四章　鬥智鬥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蹤著從瓷瓶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熱的神色，道：「丹砂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不若草木燒之即盡。而丹砂燒之為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李淑莊先封好瓷瓶，接著用春蔥般的玉指，拈起那顆被倒出來的丹丸，這才往他瞧去，卻不說話。

　　屠奉三仍然目不轉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覺李淑莊的存在般，以充滿感情的聲音道：「你看那朱紅色，便像人的血色，因為它是天地血氣化出來的，是生命永恆的標誌。」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進關長春這個子虛烏有的人物裡，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腦袋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來，屠奉三憑其精密的頭腦、冷靜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銳觀察力，對他說謊者從來沒有好的收場。將己比人，李淑莊亦肯定是類似他的厲害角色。要瞞過她並不容易。而唯一可以騙倒她的方法，是真的變成了「關長春」。

　　他有種把自己解禁釋放的痛快感覺，當然，他的狂熱只會因涉及煉丹術的事時才會顯露出來，契合著他丹術大家的身份。

　　李淑莊把兩指捏著的朱紅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閉上美目，俏臉現出迷醉的神色，柔聲道：「為何道兄煉製出來的丹散，幾乎不存在丹毒遺害的問題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師，對丹道之學不求甚解，只知依方製煉，濫用雄黃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產出丹毒。初服時當然沒有問題，還嘗到甜頭，於是盲目地加大服用量，結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難當，接著皮膚乾燥發疹、知覺失常，致乎全身麻痺，吐瀉不止，過度衰弱而亡。凡此種種，均是無知者的所為。我關長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別出機杼，捨雄黃、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鐘乳，令人可長服無恙，否則夫人也不會有今天能在建康呼風喚雨的成就。」

　　李淑莊倏地張開美目，深深看進屠奉三眼內去，眸神亮起奇異的彩芒，直有攝魄勾魂的奇異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嚴密提防，亦給她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敵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陣迷糊。但屠奉三何許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僅次於聶天還，心志堅定，又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豈會這麼容易著了道兒。其驚悸恍惚一閃即逝，同時運聚玄功，應付突變。

　　果然李淑莊俏臉綻開一個像陽光破開密雲般的燦爛笑容，登時把她平時似不大配合的五官同化，合成充滿異常之美的形相，其散發的迷人魅力確能奪人心魄，她兩指一彈，丹丸如迅雷激電般化作紅光，朝屠奉三眉心處射去。

　　如被擊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變成她階下之囚，任她魚肉。

　　屠奉三右手閃電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來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痺起來，又生出酥軟的古怪感覺，顯示出李淑莊的魔功，絕不在他之下。

　　屠奉三不驚反喜，因為他們並不是要作生死決戰，關鍵在於李淑莊有沒有把他生擒活捉的本領，如果李淑莊自問辦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進行交易。

　　李淑莊雙目掠過驚訝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談交易的實力。」

　　屠奉三兩指運勁，丹丸化為碎粉從指間灑往桌面，雙目殺機遽盛，沉聲道：「夫人太過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價，便要得到我的黃金寶方？」

　　李淑莊若無其事的道：「道兄並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裡混，當知道談交易有談交易的資格，說出你的條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內，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規矩，竟不明莊閒之別，主客之分。我關長春又不憂柴憂米，不須看你的臉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逞強動手，還是和平離開，悉從尊意。」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事實上李淑莊的反應和行為，盡在任青媞估計之內，如此方能向她開出更辣的條件，令她上當。

　　眼前局面得來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優勢會盡傾李淑莊的一方，由她主控情況。

　　李淑莊的秀眉輕蹙起來，現出一個可使任何男人心軟的歉疚表情，柔聲道：「現在奴家更欣賞道兄哩！淑莊最愛霸道強橫的男人呢！如果我還是口不對心，教我李淑莊五雷轟頂而亡。道兄不惜遠道而來，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對我能起甚麼作用呢？夫人認為我仍可以信任你嗎？」

　　李淑莊聳肩道：「對二十四條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盡可開出苛刻的條件，教淑莊不能從中作手腳。道兄是明白人，該曉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從容道：「如果夫人認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這小亭內，夫人肯定會犯另一個錯誤。」

　　李淑莊興致盎然的道：「聽道兄的語氣，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東西，對嗎？」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話猶未已，「噗」的一聲，桌面爆起一團濃得化不開，帶著強烈腥味的黑色迷霧，迅速擴散，席捲方亭。

　　李淑莊嬌叱聲起，黑霧裡傳出拳掌交接、勁氣激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好一會方歇下來。

　　黑霧在寒風吹拂下逐漸稀疏後，重現兩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對坐，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事實上屠奉三心中大懍，對李淑莊的魔功，他已盡量高估，但她顯示出來的功架，仍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這顆毒霧丸是逍遙門鎮門法寶之一，乘敵人猝不及防下使出來，既有障目之效，毒素更可從敵人皮膚滲入體內。由於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藥，故可不受影響，還可出手令敵人無暇把毒素排出體外，致被大幅削弱戰鬥力。可是李淑莊不但一邊對抗毒素，還可著著封死他施盡渾身解數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莊武功至少勝他一籌。

　　恐怕要燕飛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莊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動人模樣，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還不開出條件，難道要等到天明嗎？道兄有所不知，淑莊到這裡來赴約，作出了多麼大的犧牲，否則這一刻便該在皇宮內享受宮廷的宴樂。」

　　亭子內的黑煙已然消散，迷霧卻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變成了世上唯一實在的處所，情景詭異迷離。

　　屠奉三頗有初步取得勝利的感覺，剛才的手段，只是讓李淑莊清楚知道，他有隨時全身而退的本領。此亭位於燕雀湖旁，並不是胡亂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優點。

　　屠奉三亦從李淑莊說的話，猜到她今晚與桓玄有約，登時一陣快意，他是無意中破壞了桓玄的好事。緩緩道：「每方千兩黃金，鐵價不二，一錢也不能少。」

　　李淑莊現出煩惱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千金，二十四條丹方便是二萬四千兩黃金，縱然我李淑莊富可敵國，一時也拿不出這筆金子來。」

　　屠奉三詆了詆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樣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讓我餵服春藥，又以獨門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慾，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價錢減半，只收一萬二千兩。」

　　李淑莊白他一眼，風情萬種的道：「你這人哩，說到最後還是要財色兼收。可是一萬二千兩仍非是小數目，一時間教人如何籌措？況且你要運走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莊顯露色心，以令李淑莊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說不定不用付出半兩金子。微笑道：「對夫人我已是非常讓步，至於如何籌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莊嗔道：「我怎曉得你給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莊豈非既賠了金子，也賠了人嗎？」

　　屠奉三皺眉道：「夫人的憂慮，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來混。第一條丹方，我現在便可以給你，暫不收費用，夫人回去試過便知真假，可是以後每方五百金，必須以金子來換，沒金子便沒有丹方。這是條件之一。」

　　李淑莊苦惱的道：「還有別的條件嗎？」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財雄勢大，聽說譙縱也是你的生意夥伴，我又要留在建康，等你以金子來換丹方，又要設法把金子運往祕處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機，如果我手上沒有點憑借，豈非以身犯險，空有萬兩黃金，卻沒福享用？」

　　李淑莊橫他一眼，沒好氣的道：「說出來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殺機大盛。而他早曉得以魔門中人的行事作風，絕不會信任任何人，所以李淑莊不但謀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於死，如此李淑莊方可獨享丹方的祕密。屠奉三故意表露色心，好讓她暫緩想殺自己的意圖，希望她待至兩人歡好的一刻方動手。

　　正因存此僥倖之心，故李淑莊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條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樓的地契和樓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後，我才讓夫人曉得於何處取回去。」

　　李淑莊雙目異芒遽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著唇角飄出一絲甜甜的笑意，溫柔的道：「你這人哩！精明厲害得教人驚異。好吧！一切依你的話去辦，但千萬不要騙我，否則我會教你非常後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會與銀兩鬥氣，何況可以享受夫人的動人肉體，最怕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時後悔的該是夫人才對。」

　　李淑莊沒好氣的道：「唉！男人！」

　　屠奉三從懷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於李淑莊身前桌面上，道：「夫人服下由本人提供的春藥後，會出現只有我方曉得的徵狀，所以勿以為可以用掩眼法來騙我。」

　　李淑莊把密函拿起，收進香袖內，輕輕道：「我為甚麼要騙你？就怕你是銀樣臘槍頭，說遍天下無敵，幹起來時卻只是個笑話。順帶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厲害，是春藥還是毒藥，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既可財色兼收，我才不會做蠢事，平添夫人這種勁敵。夫人放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規矩，丹方只賣一次，除夫人和關某人外，再不會有人曉得丹方的祕密。」

　　李淑莊道：「我們如何聯絡？」

　　屠奉三道：「三天後，夫人該已煉出仙散且親自試過丹散是否應驗如神，到時我會用先前的方法約會夫人，屆時夫人莫忘帶來五百兩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莊俯前仰起俏臉，星眸閉上，暱聲道：「親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險的香吻，還是免了吧！」

　　李淑莊緩緩張開秀眸，內中填滿火熱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這個沒膽鬼」這句話，然後坐直嬌軀，訝道：「你這個人，絕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后所描述般簡單，淑莊有看錯嗎？」

　　屠奉三心中大懍，曉得她閱人千萬，對男人的經驗豐富無比，純憑直覺洞察出自己不尋常之處，而這番話更非無的放矢，旨在測試他的反應。

　　冷然道：「簡單也好，不簡單也好，你是永遠不會明白我的。」

　　李淑莊聳肩道：「你和任后有一手嗎？」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會明白我對任后的敬意，更不會明白我們。逍遙教早隨帝君之死煙消雲散，但我們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滿了無奈，現在我只希望能縱情享樂，不負此生。」

　　李淑莊歎了一口氣，緩緩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著她，怕她忽然發難。

　　李淑莊道：「道兄知道我為何歎息嗎？」

　　屠奉三搖頭表示不知道，事實上他真的不曉得她因何歎氣。

　　李淑莊道：「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原因。」

　　說畢頭也不回的去了。

　　※※※

　　屠奉三仍安坐亭內，好一會後，燕飛現身亭內，坐到李淑莊適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飛點頭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無誤，她真的是孤身前來，顯示她不想讓魔門的其他人曉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論心計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如果我是真的關長春，肯定鬥不過她。」

　　燕飛同意道：「她剛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說些別有用心的話，是要分你的心神，使你放鬆毛孔，洩出體氣，好以異乎常人的嗅覺，認記你的氣味。」

　　屠奉三駭然道：「我倒沒想過，如果她有方總一半的本領，我便非常危險。」

　　燕飛道：「她還有另一招殺手鐧，就是她以為魔門另一叫鬼影的高手，會於這幾天到建康來，此人追蹤躡跡之術，天下無雙。下次你攜金離開之時，如被此人跟蹤，肯定再無祕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驚道：「那怎麼辦好呢？」

　　燕飛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邊荒集連手宰掉，否則我們今回的倒莊大計，將會泡湯。」

　　屠奉三鬆了一口氣，有感而發的道：「幸好有你這個魔門剋星，否則真鬥不過他們。」

　　燕飛道：「鬥爭還是剛開始，當李淑莊曉得難憑一人之力獨得所有丹方，她就會召同門助拳幫手，那你的處境會更危險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飛保護我，頂多是被揭破身份，不會有性命之虞。」

　　燕飛道：「你現在準備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見任青媞，向她報告見李淑莊的情況，縱使我被發現與她在一起，亦不會惹人懷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飛道：「你們要小心那叫聖君的人，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方是魔門最厲害的人物。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難應付。」

　　屠奉三點頭道：「明白了！」

　　燕飛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媞的兩個祕巢，而是歸善寺，因為魔門顧忌慈航靜齋，等閒再不會去歸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覺，會到歸善寺去。」

　　燕飛微笑道：「想聯絡我，也可到歸善寺去，現在讓我暗送屠當家一程，看看李淑莊會否死心不息，跟在屠當家身後。」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會留下任何氣味，李淑莊想跟蹤我，只會是勞而無功。」

　　說罷沿湖去了。

第五章　能者當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內，劉裕拿著大弓，不但被勾起回憶，還牽動了心底裡的某種情懷，低徊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銳欣然道：「有人在統領大人的小艇上發現這把裂石弓，認得是我幫之物，把它送回來，好得打賞。當時我們還以為大人遇害了，直至聽到大人在海鹽破賊，方放下心來。」

　　劉裕輕拉弓弦，想到就是憑這把三百石的超級強弓，射得焦烈武幫破人亡，心中頓生感觸。後來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陳公公攔路截擊，致把此弓留在艇子裡，現在又物歸原主。

　　不過令他滿懷愁緒的卻是柔然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陳公公前的一刻，他剛和這熱情奔放的大膽美女吻別，生出黯然銷魂的感覺。她現在該已回到塞外，他與她還有相見的一天嗎？

　　何銳續道：「我們曉得大人急需米糧，遂於鹽城附近各農村竭力搜購糧食，共得五船，希望能暫解大人的煩惱。」

　　劉裕回到現實裡，大喜道：「真是我劉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難得，我劉裕是絕不會忘記的。」

　　何銳感動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個熱血好漢。孔老大沒有說錯，我們追隨大人，是不會錯的。」

　　又道：「聽得大人有事，我們每一個兄弟都全力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鹽一帶已是家傳戶曉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當上皇帝，知道我們購糧是與大人有關，都肯以最低價賣出糧貨，有些人更把儲糧捐出來。」

　　劉裕動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時魏泳之來了，到劉裕耳旁道：「賭仙來哩！」

　　※※※

　　高彥步入艙廳，卓狂生正埋首寫他的天書，直到高彥在他桌子的對面坐下，方覷著眼朝高彥瞧去，怪笑道：「又給小白雁轟了出來？這叫言多必失，甚麼『小嘴也親過』，哈！已被我照單全收，成為書中的金句。」

　　高彥得意的道：「剛好與你說的相反，雅兒在此事上沒有說過我半句話，還對我好得不得了。」

　　接著望向窗外，道：「明早該可進入洞庭。」

　　卓狂生聳肩道：「對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為寫好了，而是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你，若她真是對你好，你就不會有空到這裡來騷擾本館主。」

　　高彥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實，把白變成黑，是變成非呢？太沒有道德操守哩！」

　　卓狂生啞然失笑道：「問題在你會告訴我事實和真相嗎？如果小白雁賞了你一記耳光，你會說出來嗎？當然不會，因為於你顏面有損，太過窩囊，所以只好由我作出客觀的判斷，明白嗎？」

　　高彥拿他沒法，悻悻然的道：「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可否告訴我？我覺得你對邊荒的事，知道的始終有限，例如有關燕飛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那樣，牽涉到他時，你如何落筆呢？憑空猜想嗎？那寫出來的便只是荒唐大話，而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現在仍不清楚我是誰。老子叫卓狂生，是邊荒集最著名說書館的館主，更是邊荒的首席說書人，就像你是邊荒的首席風媒。老子我寫的荒人之史，就是說書人筆下的邊荒史，目的是令人聽得過癮，你卻來計較天書的內容是否準確符實，天下間還有更可笑的事嗎？」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單在記錄歷史，也在創造歷史，明天當我們抵達洞庭湖，兩湖幫眾將從各處水域蜂擁而來，你的小白雁將會成為新一任的兩湖幫主，然後打正為聶天還復仇的旗號，封鎖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當巴陵的敵人向江陵求援，我們反攻巴陵的大計將全面展開。哈！高小子！我保證當巴陵落入我們手上時，小白雁會高興得向你投懷送抱，再不會像今晚般再次將你轟出房來。我的《小白雁之戀》，亦可有個圓滿的結局。」

　　高彥仍然說不出話來，但一雙眼睛卻明亮起來，似已預見到未來美好的日子。

　　※※※

　　程蒼古盡述兩湖幫現時的情況後，道：「現時兩湖幫幫眾的心都向著你，不但倚賴你劉爺為他們報仇雪恨，更望你為他們帶來美好的將來。如果有選擇，誰願落草為寇呢？」

　　劉裕雙目放光的動容道：「現在集結在小白雁旗下的兩湖幫，竟尚有近百艘戰船和五千戰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為樹倒猢猻散，卻想不到兩湖幫經如此沉重致命的打擊後，仍能團結一致。」

　　程蒼古道：「這不得不讚聶天還領導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對桓玄的背信棄義大感憤慨，又因小白雁及時回去，且有我們同行，發揮出你老哥真命天子的效應。如果我們能好好利用，會教桓玄非常頭痛。」

　　劉裕狠狠道：「不只是頭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敗的破綻，令桓玄再非沒有後顧之憂。以前我們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場須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現在我們可讓桓玄嘗透箇中滋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脅建康，說不定我們可以逼得桓玄撤離建康，那桓玄便再沒有倚仗。」

　　又問道：「壽陽方面情況如何？」

　　程蒼古道：「壽陽現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氣的城市，全城軍民一致支持劉爺。胡彬是個人才，得到邊荒集運去的金子後，他於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購糧貨、物資和兵器弓矢，部分經邊荒集運往北方，部分則送往海鹽，令我方再沒有欠缺糧資的問題。桓玄鎖江之舉，反大大便宜了我們，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還有是劉爺你的威望無遠弗屆，各地的大小幫會都全力幫忙，省回我們不少工夫。」

　　劉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和我們的荒人兄弟並肩作戰，把慕容垂打個落花流水，迎回千千和小詩。唉！只可惜我自顧不暇，無法分身。」

　　程蒼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話來安慰你，事實上你在南方的行動，對拯救千千和小詩起著關鍵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無旁騖的投入與慕容垂的戰爭去，與你親身參與沒有多大的分別。」

　　劉裕聽得心中舒服了點，沉吟道：「如果我派一個人去助小白雁對付桓玄，程公認為兩湖幫的人肯接受嗎？」

　　程蒼古道：「不但樂意接受，還會非常歡迎，這代表劉爺肯把他們收歸旗下。不過此人必須是水戰的大行家，否則精於水戰的兩湖幫眾不會心服。」

　　劉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蒼古微一錯愕，道：「論操舟之術，老手不單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絕南方水道。但若要指揮近百艘戰船，我卻怕他不能勝任。」

　　劉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於海鹽一役中，老手以事實展示了他有當水師指揮的資格。最妙是他的『奇兵號』性能規模，絕不在聶天還的旗艦之下。人的心理很奇怪，聶天還在世時，幫內人人以他的『雲龍』馬首是瞻，沒有了『雲龍』，會教他們感到失落。而『奇兵號』剛好填補了『雲龍』的位置。其中情況，頗為微妙。」

　　程蒼古動容道：「劉爺對人的心理掌握得很準確。只要小白雁以『奇兵號』為座駕舟，已可大大激勵士氣。好！此事便交由我去辦，『奇兵號』現在泊在城外碼頭處，就是老手送我來的。哈！老手得劉爺這麼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興。」

　　劉裕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和程公一起去見他，今回要麻煩程公陪他到兩湖去，更要勞煩程公為他出主意。」

　　程蒼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頭，上刀山我也不會皺半下眉頭，何況是如此痛快的事。」

　　談笑聲中，兩人尋老手去也。

　　※※※

　　燕飛推開靜室的門，仍在盤膝靜坐的安玉晴張開雙目，道：「你回來哩！」

　　燕飛在她對面輕鬆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別留神，在進入歸善寺的範圍時，即感應到你，可見我也沒法避過玉晴靈應的監察，何況是魔門的人？支遁大師得玉晴護法，該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嗎？」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傳感的動人滋味確是無與倫比，亦非常損耗心力，但我卻很開心，因為終於可以為千千姐盡點心力嘛！人家早醒過來哩！行功完畢卻見不著你，向大師問好請安後，便回到這裡來練功。噢！差點忘記了，大師想見你。」

　　燕飛皺眉道：「這麼晚了，怕會騷擾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師吩咐下來，你大駕何時回來，何時移駕去見他。照我猜他該有急事找你。」

　　燕飛苦笑道：「我只是在找藉口，因為我覺得坐在這裡親近玉晴是一種享受，捨不得離開。」

　　安玉晴俏臉霞燒，垂下頭去，輕輕道：「見過大師，你還可以回來的，如果我們對坐練功，對雙方都有很大的好處。」

　　燕飛灑然笑道：「我現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這短暫的人生，也深切體會到自己的幸運和福緣。我真的不是哄你，自從首回在邊荒與玉晴結緣，我一直沒法忘記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絲線把我們繫在一起。昨夜誤以為你出家為尼，那打擊的嚴重，確是沒法子形容給你聽。」

　　安玉晴連耳根都紅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試探你，只是和你開玩笑鬧著玩兒，哪想得到你的反應這麼大。你這人哩！還不去見大師？」

　　燕飛道：「我的話尚未說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輕則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緣，重則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寒。成功和失敗，只是一線之別。」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熱的目光，含笑道：「明白哩！經過昨夜的心心相連之後，我們三個人的真心意瞞不過其中任何一人，多餘的話還用說嗎？快去見大師，莫讓他久等了。」

　　燕飛笑道：「我畢竟是人，不直接說出來，總有點不夠圓滿的感覺。」

　　說罷歡喜的去了。

　　※※※

　　「奇兵號」的艙廳裡，老手聽罷劉裕派給他的重要任務，看看劉裕，又看看程蒼古，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又驚又喜的道：「統領這麼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算肝腦塗地，也要完成這個重要的使命。唉！統領認為我真的行嗎？」

　　劉裕聳肩輕鬆的道：「如果有另一個人選，我絕不會讓你去，因為只有坐你的船，我方會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頭大睡。」

　　程蒼古笑道：「劉爺從沒有看錯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劉爺起用他時，誰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誠惶誠恐的道：「論操舟之技，我對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戰可不是孤船作戰，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時顧及各方面的事。」

　　程蒼古啞然笑道：「我這個軍師是只會吃飯的嗎？我會在旁提醒老兄你，至於如何執行，則由你出主意。」

　　劉裕道：「對自己有點信心吧！在海鹽你不是曾率領船隊與敵血戰嗎？你的表現非常出色。事關重大，我是不會胡亂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點頭道：「統領既然真的認為我行，那麼屬下該差不到哪裡去。好！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會教統領看錯人。」

　　劉裕沉吟道：「時間寶貴，你們愈早到達兩湖，對我們愈有利。」

　　程蒼古道：「我們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後設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往洞庭去，可令敵人大吃一驚。」

　　老手欲言又止。

　　劉裕察覺他異樣的神態，道：「有甚麼話，放膽說出來！你現在等於兩湖幫的主帥，做主帥便該有主帥的膽識和氣魄。」

　　老手雙目閃閃發亮，沉聲道：「若要令敵人震驚，屬下有個大膽的主意。」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是因老手忽然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滿腦子主意。

　　事實上自崛起成為北府兵的領袖後，他一直在學習謝玄，學習他的泱泱大度和肯提拔後進、用人惟才的作風。第一次在八公山與謝玄親近說話，他便為謝玄的氣度傾倒，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所以當他逐漸掌握權力，一直在留意和發掘人才，讓他們能發揮才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這一刻，他大有豐收的滋味。

　　程蒼古訝道：「有甚麼方法可令桓玄震驚呢？」

　　老手道：「屬下是因統領提起『雲龍』，致想起當日『隱龍』大鬧建康水域的事。」

　　劉裕動容道：「你是想闖大江水道的一關，直接到兩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輕易了，會令荊州水師生出懈怠之心，而為了穩固形勢，桓玄的戰船必須分別派駐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要防範我們在南面的部隊，致令實力分散。在這樣的情況下，屬下有十足的信心，可像『隱龍』般大鬧建康水域，既可省時間，又可滅桓玄的威風，提醒建康的高門，誰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蒼古道：「上回『隱龍』是佔有順流之利，今回我們卻是逆流，會否有問題呢？」

　　老手傲然道：「屬下到壽陽後並沒有閒著，還利用逗留壽陽的十天時間，大大改良了『奇兵號』的性能，加強了船上的設施裝備，把戰力全面提升。不是屬下誇口，縱然憑『奇兵號』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論順流逆流，都沒有人可在遼闊的大江上攔得住我，何況是現在的『奇兵號』？屬下敢以性命擔保，今次闖關是萬無一失，請統領批准。」

　　劉裕欣然道：「你辦事，我怎會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謝統領大人的信任，我會高掛統領和我們北府兵的旗幟，飄揚過建康，痛摑桓玄一個巴掌。」

　　劉裕道：「今夜你們立即起航，到兩湖後，設法與我們聯繫，程公已清楚我全盤的計劃，配合上當沒有問題。」

　　老手神氣的應喏。

　　劉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動不已，每過一天，他便接近目標多一點。兩湖最新的情況，令他調整了作戰的策略，也使他更有擊敗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發覺形勢轉劣，要桓玄不斷地喪失原本佔盡上風的優勢，更要桓玄吃盡苦頭，如此方可稍洩他心中的恨意。

第六章　一己好惡

　　建康。歸善寺。

　　方丈室內，燕飛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歡欣親切。兩人盤膝對坐，互相問好後，燕飛道：「我正要來向大師請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現在才有空，希望沒有擾大師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們還須說客氣話嗎？先讓我向燕施主報上桓玄的近況如何？」

　　燕飛啞然笑道：「聽大師的語氣，似乎很滿意桓玄最近的發展，對嗎？」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語生動傳神，老衲也不打誑語，桓玄佔據建康後，雖只是數天時間，已盡顯他苛刻煩瑣、喜愛炫耀的性情，更急於稱帝，其所作所為，真是可笑。」

　　燕飛皺眉道：「大師知否譙縱、譙奉先、譙嫩玉、李淑莊和陳公公，均屬魔門之徒，他們深謀遠慮，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來呢？」

　　支遁道：「悲風早告訴我有關譙縱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別對他們留神。如果桓玄肯對譙縱等言聽計從，確有成功的機會。可是桓玄何等樣人，恃著才幹家世，自命為不世英傑，現今一朝得志，更不會接納其他人的意見，何況他這人疑心極重，如譙縱等人的意見屢屢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現時的情況看，桓玄重用的並非譙縱和譙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例如以桓偉出任荊州刺史、桓謙當侍中、桓胤當中書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為撫軍大將軍。」

　　稍頓續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誠者均得重用，如王謐、殷仲文、卡范之等人，其中王謐更被任命為中書監。至於獻石頭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應被投閒置散，但在王謐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當尚書僕射，可見桓玄用人，只講一己好惡，並沒有周詳的安排。」

　　燕飛道：「這麼說，魔門是選錯了人。」

　　支遁道：「魔門亦沒有別的選擇。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門才識自負，對奏事官吏特別苛刻，如發現奏章有一個錯字或筆誤，便如獲至寶，以示聰明，且嚴厲查辦，弄得人人自危，又親自指派最低層的官員，詔書命令紛亂如麻，多得令人應接不暇，小事如此細緻，大事卻一點不抓，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由此可見桓玄根本不是治國的人才。」

　　燕飛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輔助桓玄施政，肯定不會有現在施政紊亂的情況。

　　支遁道：「安公並沒有看錯桓玄，這個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厭其詳道出桓玄入主建康後的情況，是希望燕施主能轉告劉裕，愈讓桓玄多耽在建康，愈能令建康高門認識清楚桓玄的本質。安公沒有說錯，桓玄雖有竊國之力，卻無治國之才，難成大器。」

　　燕飛明白過來，支遁這番話，是要提醒劉裕，不用急於反攻桓玄，而是予桓玄時間自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時，再來反擊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對建康的傷害減至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話下，對政事也卓有見地，故能成為謝安的方外好友。

　　問道：「桓玄在登基稱帝一事上，有甚麼行動？」

　　支遁低喧佛號，道：「稱帝？這幾天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燕施主道是句甚麼話呢？」

　　燕飛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支遁為何岔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上，他們不是正談到桓玄稱帝的事嗎？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沒有半點頭緒。」

　　支遁淡淡道：「那句話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飛恍然明白，事實上支遁已答了他的問題。桓玄意圖篡晉之心，路人皆知，便像當年桓玄的老爹桓溫，分別在桓溫當時有謝安阻撓掣肘，桓玄卻是無人制止，致令建康的人懷念起謝安來，想到如果謝安尚在，豈到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復生，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由此可見人們的無奈，亦可知不滿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裝模作樣，上疏請求皇上准他返回荊州，旋又逼皇上下詔反對駁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領大軍北伐，甚麼掃平關中、河洛，然另一手則強皇上下詔拒絕。種種動作，莫不是為先『加授九錫』，再而『禪讓』鋪路，所作所為，教人鄙視。」

　　燕飛首次感到支遁亦是個憂國憂民的人，難怪能成為謝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發的道：「每當朝廷有事，首當其衝的總是王、謝二家。安公在多年前，早預見眼前情況。阿彌陀佛！安公在世時，絕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遙快活。或許人不該太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會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和痛苦，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間的醜惡會令人感到厭倦。唉！老衲著相哩！」

　　燕飛深切地明白支遁說的話，他自己本身的情況也是另一種的眾人皆醉我獨醒，身處局內卻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時間他的情緒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過去，他已掌握「出局」的祕密和方法。

　　道：「安公還有劉裕這著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贏得的全賠出來。桓玄如此急於稱帝，正顯示他不顧魔門的部署，自行其是，這對我們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現今京師桓玄得勢，致群魔亂舞，若不是得玉晴來助，我們將首遭劫難。」

　　燕飛道：「大師何不暫離建康？如此魔門將失去目標。」

　　支遁道：「有作用嗎？」

　　燕飛道：「現在我們在明敵人在暗，如果魔門傾力來對付大師，恐怕我和玉晴兩人攔他們不住。在一般情況下，敵人或許不敢觸怒靜齋，但此為非常時期，實難以預測。大師為南方佛門的領袖，我們絕對不容有失。只要大師肯點頭，我會作出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隨緣，燕施主若認為老衲該暫時離開，便依燕施主的辦法去做。」

　　燕飛暗歎一口氣，支遁必須在安玉晴的追隨保護下離開，換言之安玉晴須和他暫別一段日子，可是確是別無選擇，最大問題是他燕飛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單會引起魔門的警覺，還會令桓玄派人大舉來搜捕他。但對支遁的通情達理，他大感欣慰。

　　道：「事情就這決定。大師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壽陽，我會送大師一程。離開建康，我們便有辦法，可安排大師坐船到壽陽去。」

　　接著又把那晚聽到譙嫩玉與門人對話的事說出來，問道：「他們的所謂『聖君』，究竟是何方神聖？」

　　支遁皺眉道：「我從未聽過這個稱號。魔門分兩派六道，各有統領的人，誰都不服誰。但既有聖君的出現，可見魔門各派系間達成協議，已團結在此人之下。此人能被尊為聖君，魔門之徒又肯聽他的指示，他必為魔門最出類拔萃之輩，其才智武功亦足以服眾，燕施主要留神了。」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再商量離去的細節後，燕飛尋安玉晴去了。

　　※※※

　　「砰！砰！砰！」

　　高彥睡眼惺忪的擁被坐將起來，拍門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的來到床邊坐下，伸個懶腰，舒暢的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沒試過這麼一覺睡到天明哩！」

　　見高彥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轉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彥！你那雙賊眼在看甚麼，日看夜看還不夠嗎？」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怎會看夠呢？看一世也不夠！何況昨夜你又不准我繼續看下去。不惱我了嗎？」

　　尹清雅訝道：「惱你甚麼呢？」

　　高彥暗罵自己多嘴，忙賠笑道：「沒甚麼，只是隨口說說吧！昨夜我還以為可以和雅兒共渡良宵，卻被雅兒趕了出來，落得形單影隻，輾轉難眠，醒來後胡思亂想，勢所難免。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沉穩，拍了半天門才見你醒來。嘻！你甚麼地方惹火我呢？為何我想不起來？」

　　高彥不捨地離開被窩，到床邊和她並排而坐，賠笑臉道：「過去的忘掉算了，一切由今天開始。計算日子，我和雅兒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時間，何時方可以正式結為夫婦，洞房花燭呢？」

　　尹清雅嗔道：「誰和你這個滿腦子只有髒東西的傢伙情投意合？現在我們是去打仗呵！你還整天只想著如何佔人家的便宜，有點耐性好嗎？」

　　高彥探手摟著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兒說甚麼便甚麼。不要當我不明白雅兒的心事，雅兒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後才和我洞房花燭。哈！我怎會不明白。不過我今次想出反攻巴陵的大計，怎都算立下點汗馬功勞吧！雅兒暫時雖不以大便宜來謝我，小便宜怎都該送我吧！」

　　尹清雅任他摟抱，聳聳肩胛輕描淡寫的道：「抵銷了！」

　　高彥失聲道：「抵銷了？」

　　尹清雅忍善笑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你四處張揚曾親過雅兒的嘴，若不是真給你這小子佔過這個便宜，我便一劍幹掉你。」

　　高彥心都癢起來，道：「能親雅兒的嘴，是截至現時我高小子最偉大的成就，一時忍不住向外公佈，是人之常情，否則還有甚事說出來可鎮住老卓那瘋子呢？哈！」

　　尹清雅道：「功過相抵就是功過相抵，沒得商量。想多佔點便宜嗎？便要再立功。」

　　高彥隨口問道：「要立甚麼功呢？」

　　尹清雅沒好氣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裡有件事很擔心呢！」

　　高彥奇道：「是甚麼事呵？」

　　尹清雅低聲道：「我怕大江幫的人會找天叔算賬。」

　　高彥一頭霧水的道：「誰是天叔？我見過他沒有？」

　　尹清雅氣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沒聽過嗎？枉你還自認是邊荒的首席風媒。」

　　高彥賠笑道：「聽過聽過！他是大江幫的叛徒，依江湖規矩，這種事我們很難插手。」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們兩湖幫的人呵！死小子！快幫我想辦法。」

　　高彥道：「叫他躲遠點不就成了嗎？」

　　尹清雅不悅道：「我正是不想天叔過那種東躲西藏的淒涼日子，他對師傅非常忠心，如師傅在天之靈曉得我連天叔也護不住，會怪我的。」

　　提起聶天還，尹清雅兩眼一紅，泫然欲泣。

　　高彥登時投降，道：「此事要和劉裕說才成，否則誰都不敢和大小姐開口。我的娘，待攻陷巴陵再理會這方面的事好嗎？」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說服劉裕那傢伙。」

　　高彥拍胸道：「再不成便請出燕飛去和劉裕說，怎到他不答應？此事包在我身上。」

　　又賊眼兮兮的去看她，道：「這算否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來，笑著道：「當然是天大的功勞，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彥想把她抓回來，尹清雅一個閃身，出房去了。

　　高彥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覺蔓延全身，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要想想將來大功告成時，與小白雁洞房花燭，便感到沒有白活。

　　※※※

　　任青媞的聲音在房外響起道：「三哥！宋大哥來了！正在外廳等你。」

　　屠奉三從床上坐起來，心中苦笑，任青媞喚他「三哥」，弄得他渾身不自然起來，但又有甚麼辦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氣態度，縱然曉得事實如此，又或發展至這種地步，他仍是感到有點難以接受，沒法面對這種現實。

　　他並不奇怪宋悲風會來找他，因為抵建康後第一件事，便是通過暗記向宋悲風傳遞信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風到今天才來相見。

　　匆匆梳洗後，屠奉三到外廳見宋悲風，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風。

　　這個祕巢位於城西人口密集處，鄰近石頭城，外觀與四周的民房沒有太大的分別，非常穩妥。

　　任青媞笑臉如花的慇勤奉上香茗後，退往內進去，讓他們方便說話，確是知情識趣。

　　屠奉三訝道：「宋大哥不奇怪為何我會和她在一起嗎？」

　　宋悲風道：「我剛到京口見過劉帥，昨夜才趕回來，還有甚麼好奇怪的？」接著把原委道出，又頹喪的道：「我回來後想趁天亮前潛進烏衣巷見大小姐，向她轉述劉帥的話，豈知烏衣巷警備森嚴，且有敵方高手巡逡，我怕打草驚蛇，只好放棄。」

　　屠三沉吟片刻，問道：「劉帥與孫小姐並非一般的關係，對嗎？」

　　宋悲風苦笑道：「事實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點點。上一回在建康，我曾應孫小姐的要求，安排他們兩人祕密私下會面，至於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我全不知情。」

　　屠奉三愕然道：「孫小姐為何要見劉帥呢？」

　　宋悲風歎道：「此事說來話長，其中牽涉到王恭的美麗女兒王淡真，而孫小姐正是王淡真的閨中密友。唉！一併告訴你吧！劉帥曾與淡真小姐苦戀，結果不用我說出來吧！」

　　屠奉三劇震無語。

　　宋悲風狠狠道：「現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幹掉桓玄那個小子，個人的生死絕不放在我心上。」

　　屠奉三雙目精芒閃閃地看著宋悲風，沉聲道：「這是勞而無功的事，只會白白犧牲，一個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門的人手上，說不定會洩露我們的祕密。小不忍則亂大謀，桓玄本身武功高強，近身親衛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換了燕飛也奈何不了他，何況尚有魔門高手全力保護桓玄。宋大哥絕不可輕舉妄動。」

　　宋悲風頹然點頭。

　　「兩位大哥好！」

　　兩人聞聲瞧去，燕飛正穿窗而入，來到兩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說得對，一切好商量，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如果桓玄那容易被幹掉，我立即去辦。」

　　屠奉三笑道：「有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在，見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飛欣然坐下，道：「任后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內進處。

　　燕飛道：「我剛從大江北岸回來，湊巧碰上一個震動人心的情景，你們試猜猜看我見到甚麼呢？」

　　宋悲風是沒有猜謎的心情，屠奉三則是完全沒有頭緒，後者攤手表示投降。

　　燕飛欣然道：「我見到的是高掛北府兵和我們劉爺旗幟的『奇兵號』，公然硬闖建康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攔截的敵艦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撞沉了其中一艘，確是非常精彩。當時岸上看熱鬧的至少有數百人，此事將轟動全城，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掛不住。老手的確有一手。」

　　兩人為之愕然。

　　屠奉三訝道：「老手駕『奇兵號』要到哪裡去？為何捨易取難？」

　　燕飛道：「當是兩湖幫傳來好消息，因為我看到指揮台上尚有我們的賭仙。今次『奇兵號』高調張揚，盡顯鋒芒，是要為劉帥以別開生面的方式傳遞軍令，同時向兩湖幫示好，也讓桓玄疑神疑鬼，卻偏又毫無辦法。」

　　宋悲風道：「此著非常高明，一艘戰船，便把桓玄的氣焰硬壓下去。」

　　屠奉三喜道：「總算有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如果兩湖幫能取回巴陵，桓玄將陷入被前後夾擊的局勢。」

　　燕飛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宋大哥為何想去刺殺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後道：「現今我們根本沒法到烏衣巷見大小姐，幸好有你燕飛在，此事只有你一個人辦得到。」

　　宋悲風道：「孫小姐是安公最疼愛的後輩，我絕不會讓桓玄傷害她。」

　　燕飛道：「我們當然不可讓王淡真的慘事在孫小姐身上重演，不過我必須待至夜色降臨，方有在不驚動任何人下偷進謝府的把握。」

　　接著向兩人打個眼色。

　　任青媞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後門處，滿臉喜色的道：「噢！燕爺來了！」又欠身施禮。

　　燕飛起立還禮，笑道：「任后來得正好，今次我來是有要事找任后商量。」

　　屠奉三明白過來，以燕飛的為人，若不是有事，絕不會主動接觸任青媞，不是因他難忘舊恨，而是不想虛與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的道：「只要燕爺吩咐下來，青媞會盡心盡力去為燕爺辦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開始，全賴燕爺大人有大量，不計較青媞的過錯。」

　　屠奉三和宋悲風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為燕飛對劉裕有決定性的影響力，如果燕飛從中作梗，今回倒李淑莊的行動，肯定難以成事。

　　燕飛微笑道：「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好了。我今回來找任后，是怕事情有變，我們必須改變計劃。」

　　眾皆愕然。

第七章　佳人有約

　　「砰」！

　　內宮御書房內，桓玄一掌拍在長几上，滿臉怒容的喝道：「是誰負責把守水道？敵人這麼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視我桓玄為無物耶！」

　　分坐兩旁的桓偉、桓修和在另一邊的譙縱、譙奉先都聽得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答他。

　　眾人中，以桓偉與桓玄的關係最密切，讓桓玄發了一會脾氣後，勸道：「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敵人為何要這做？又要到哪裡去？」

　　桓修也道：「劉裕派戰船來硬闖建康的水道關防，定有他的盤算，不會只逞威風這般簡單。」

　　桓玄冷靜下來，道：「你們有甚麼看法？」

　　譙縱從容道：「若我沒有猜錯，兩湖幫的餘孽已和劉裕接觸聯繫，並結為一黨，密謀反攻。這艘戰船正是要到兩湖去，闖關一方面為節省時間，更是向我們示威，要我們進退失據。」

　　桓偉色變道：「益州公這個看法很有道理。」

　　桓玄不屑的道：「沒有聶天還的兩湖幫，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只要我們能盡早收拾劉裕，一切問題可迎刃而解。」

　　譙奉先道：「大人明鑒，劉裕蓄意挑釁，大有可能是要激怒大人，引我們進擊京口。」

　　桓修皺眉道：「劉裕陣腳未穩，為何如此不智？」

　　譙奉先解釋道：「劉裕是知兵的人，清楚上策是以逸待勞，下策是勞師遠征。且憑他現時的實力，來攻打像建康這般的城池，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且首先必須克服廣陵一關。如果我們倉卒攻打京口，他便有可乘之機，說不定可借勢奪取廣陵。」

　　譙縱附和道：「若劉裕是故意挑惹我們，又虛張與兩湖殘餘合擊之勢，更證明了他缺糧的傳聞，故急於求戰。否則好該待平定天師軍後，方從三方向我們發動攻擊。」

　　桓玄冷笑道：「劉裕垂死掙扎，根本不放在我眼內，就看我何時割下他的臭頭。」

　　譙縱向譙奉先打個眼色，著他說話，後者忙道：「兩湖餘孽雖說難成氣候，但在兩湖始終根源深厚，是一個禍患，如能趁此時機，一舉肅清兩湖餘孽，另一方面則全力封鎖下游京口的漕運，不住削弱劉裕的實力，那南方的和平統一，可以預期。」

　　桓玄臉露難色。

　　譙縱欣然道：「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譙縱願率本部戰船，以巴陵為基地，掃蕩兩湖小賊，有馬軍和周紹兩個深悉兩湖幫情況的人助我，我有把握在三個月內完成剿賊的任務，請大人明鑒。」

　　桓玄目光投向譙縱，用神地看他好一會後，冷冷的道：「南方的主戰場是在這裡，是建康和京口之爭，如要勞煩益州公，便是小題大作。」

　　轉向桓偉道：「大將軍剛被任命為荊州刺史，兩湖幫的小賊便由大將軍負責。退下！」

　　眾人只好施禮告退。

　　※※※

　　燕飛心中忽然湧起對紀千千的思念，那並不是往常一般的記掛，而是突如其來腦海浮現出千千的絕世玉容，心中同時生出感應，接收到千千向他發出的信息。雖只是電光石火般的快速，但他已清楚掌握到千千心靈傳感的內容。

　　千千復原了，心靈的力量比以前更強大，且忍不住相思之苦，預約今夜的夢中之會。

　　這次毫不含糊的心靈快訊，頓時令燕飛生出美妙無比的動人滋味。於此正置身於水深火熱處的一刻，他卻和千千互通心靈的款曲，定下心與心之間的約會，其感覺真的無法形容。

　　決勝的時刻正不住逼近。不論是南方的爭霸戰，又或拓跋族與慕容族的鬥爭，均以不同的步伐朝終結點邁進。形勢每一天都在變化中，他便像怒海中的小舟，每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險，而正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情況裏，他和紀千千的熱戀攀上了高峰，譜出最奇異和迷人的戀曲。

　　屠奉三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道：「燕飛你在想甚麼呢？為何忽然不說話了。」

　　燕飛「回醒」過來，連忙集中飄蕩的魂魄，這才發覺屠奉三、任青媞和宋悲風都以古怪的目光瞧著自己。

　　燕飛此時仍對剛才的感覺戀戀不捨，紀千千的傳感似仍縈迴心谷，隨口道：「我剛才說到哪裡？」

　　任青媞道：「燕爺剛說到魔門團結在一個他們稱之為聖君的人之下，接著便像記起某些事似的，神情還相當古怪。」

　　燕飛收攏心神，點頭道：「對！對！」

　　宋悲風關心的道：「小飛有甚麼心事呢？」

　　燕飛心忖自己確有「心事」，問題在沒法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忙返回正題道：「我們對付李淑莊的大計，有個關鍵性的假設，就是魔門中人全是自私自利之輩，所以李淑莊當不會把與關長春的買賣告訴魔門的同夥。但當我曉得魔門是由一個叫聖君的人主持大局，我對這個假設的信心動搖了。」

　　稍頓續道：「試想一下，李淑莊發覺關長春是她一人獨力對付不了的，而她更不捨得金子，兼之根本沒有閒情和時間與關長春周旋磨蹭，她會怎麼做呢？」

　　屠奉三點頭道：「我也曾想過同一個問題，李淑莊便曾親口說過，她見我的當夜本該到皇宮去赴宴，卻因我而推掉了約會。約她的人該是桓玄無疑。」

　　當他說及李淑莊時，此女音容笑貌似在他腦海裏活過來般，彷彿正對他賣弄風情，撒嬌獻媚，形態千變萬化，卻都是那麼迷人。以屠奉三的修養功夫，也暗吃一驚，心忖難道自己已著了她的道兒。忙把這股因李淑莊而起的情緒硬壓下去。

　　任青媞輕笑道：「譙嫩玉不行哩！所以李淑莊須親自出馬去迷惑桓玄，想不到我們無意之間，竟壞了魔門的事。」

　　她說出眾人想不到的猜測，亦因任青媞本身亦是此道的高手，推己及人，故能想及這方面的事。

　　屠奉三最同意她的猜想，因為縱然自己一意殺死李淑莊，仍然有點抵受不住她的誘惑，何況對她沒有戒心的桓玄。他太清楚桓玄了。

　　道：「照我看不是譙嫩玉道行未夠，而是桓玄對譙家生出疑心，桓玄便是這麼一個人，想和他共富貴的，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

　　燕飛聽著兩人對李淑莊與桓玄之間關係的看法，心中填滿古怪的感覺。他們四人是多奇怪的組合，互相間既是恩怨難分，偏又湊在一起，共同去做一件事。

　　四人之中，宋悲風的背景簡單多了，而任青媞和屠奉三均非等閒之輩，各自為本身的目標努力，至乎不擇手段。

　　宋悲風道：「若照這般去推想，奉三下次去見李淑莊，會是非常危險的事。」

　　燕飛道：「理該如此，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魔門會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一舉解決關長春的問題，以免夜長夢多，被關長春影響他們奪天下的大計。難在我和宋大哥都不宜出手，只有任后的干涉，方不會令魔門的人起疑。」

　　屠奉三和宋悲風明白過來，正因須任青媞出手，所以燕飛縱然心中不情願，也必須來找任青媞商量，好找出解決的辦法。

　　任青媞露出凝重神色，道：「如果李淑莊確有此打算，會嚴重影響我們的計劃，令我們功虧一簣。」

　　屠奉三道：「李淑莊還有一個顧慮，就是她若激怒我時，我或會不顧一切洩露所有丹方的祕密，那在五石散的買賣上，李淑莊將失去一向擁有的優勢。所以李淑莊一是乖乖的和我交易；一是全力出手對付我，生擒不了便來個殺人滅口。」

　　任青媞道：「我們原定的計劃，仍是最完美的計劃，能達致最理想的效果，當李淑莊試服第三條丹方煉製出來的五石散，其丹毒會引發前兩條丹方的丹毒，像山洪般在她體內暴發，且令過往長期積聚在她體內的丹毒流竄全身經脈。任她魔功蓋世，也要抵受不住。」

　　燕飛苦笑道：「這當然最理想，可是如果李淑莊向那聖君求援，在對事情緩急輕重的取捨下，那聖君絕不容李淑莊陪我們玩這個遊戲，那此計劃便再行不通了。」

　　宋悲風提議道：「我們可否把丹方記錄下來，然後想方法讓李淑莊奪去，又不會懷疑我們是故意讓她得逞？」

　　屠奉三道：「如果我是李淑莊，取得丹方後只會暫擱一旁，不會急於煉丹試丹，這樣便失去原來計劃的意義了。」

　　任青媞道：「我認為我們尚有一線機會。」

　　燕飛心中不禁佩服她，因為他自問再想不到任何辦法，顯示在這種勾心鬥角的鬥爭下，任青媞的心計實在他們之上。

　　屠奉三喜道：「請任后指點。」

　　任青媞向他嫣然一笑道：「三哥不用對青媞這般客氣，大家是自己人嘛！」

　　屠奉三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感到對方的無奈，他們兩人對任青媞一向都只有惡感而沒有好感，但在形勢轉移下，卻不得不接受任青媞成為劉裕的女人這個現實。

　　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任青媞續道：「當日我向李淑莊編造關長春這個人時，之所以特別指出關長春貪財好色，正因感到李淑莊是媚惑男人的高手，我才故意這麼說，那時還想不到關長春的好色可以起甚麼作用。」

　　屠奉三苦笑道：「幸好我和她於燕雀亭交手時，仍表現出好色的作風，一方面在抗拒她的色誘，另一方面又似控制不住自己的開出要她獻身的條件。不過若接受她的誘惑，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任青媞淡淡道：「當然不可以和她真個銷魂，那與送死沒有任何分別，落在她手上更是生不如死。」

　　宋悲風皺眉道：「既然如此，又如何利用關長春好色這一點呢？」

　　任青媞道：「對李淑莊來說，關長春是她最想籠絡的人才，如能收為己用，她以後都不用再為煉製五石散的事費神。所以如果三哥能令李淑莊感到關長春對她已是情難自禁，她絕捨不得殺掉關長春。更精彩的是如果三哥能令她對你生出微妙的愛意，那對我們會更為有利。」

　　屠奉三頹然道：「任后的提議使我生出玩火的感覺。坦白說，李淑莊的媚術並不容易對抗，如果我真的被她所惑，後果不堪想像。」

　　任青媞「噗哧」嬌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這番話會從三哥口中說出來，三哥對自己在這方面的定力如此沒有信心嗎？只要三哥不時想想桓玄，肯定可變得心如鐵石。」

　　屠奉三劇震道：「對！只要想起桓玄，我便有信心克服任何困難。」

　　燕飛道：「我可看出屠兄已對李淑莊生出男女間微妙的感覺。嘿！我不是在取笑屠兄，因為男女間的互相吸引，是人的天性，何況李淑莊是此道高手，尤其當屠兄不用掩藏色心，甚或要故意流露色心，情況將更危險。媚術是攻心之術，當心失守時，便像高手過招，露出破綻。如果屠兄能在適當時機，露出這樣的破綻，肯定可取信李淑莊，令她改採籠絡安撫的策略，而不是大動干戈。」

　　屠奉三道：「這麼說！燕兄是同意任后的主張了。」

　　宋悲風道：「但如何拿捏，卻是非常困難，一個不好，等於惹火燒身。」

　　燕飛聳肩道：「我們只好兩方面都準備，一邊試行任后之策，另一邊則全力戒備，動起手時，對魔門的人見一個殺一個，最好把李淑莊和那聖君全宰掉，雖未能達致最理想的效果，但總好過讓他們繼續為桓玄出力。」

　　屠奉三道：「就這麼決定。」

　　接著道：「我約好了李淑莊後天見面，今次該和她在甚麼地方見面呢？」

　　任青媞欣然道：「如果仍是易於逃遁的燕雀亭，便無法顯示關長春對她心動了，最好是由關長春掌握主動，例如關長春到淮月樓見她如何？只要有燕爺在暗中提供保讓，安全上該沒有問題。」

　　屠奉三苦笑道：「這是否就是甚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計呢？」

　　宋悲風道：「最好能於李淑莊獨處之時，奉三突然出現，可收奇效。」

　　任青媞笑道：「事情愈來愈有趣哩！只看三哥是否有入虎穴的膽量。」

　　屠奉三啞然笑道：「任后不用施激將法，我一向不欠缺膽量，不過任后的提議確是一著奇兵，會令李淑莊對我作新的估計。」

　　任青媞喜道：「三哥同意了。」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只要想起桓玄，縱然只是一線機會，我也要全力去爭取。就這麼決定吧！」

　　燕飛笑道：「文的不成便來武的，我們和魔門再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第八章　政治妥協

　　劉裕不但難過，心中還有點不舒服。

　　司馬元顯的死訊於正午時分傳到京口來，他和老爹司馬道子的首級同被高懸於宮門外示眾。

　　對司馬元顯，他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縱然於荒淫奢侈的皇族裏長大，又受到建康高門習氣影響，兼之不明人間疾苦，但司馬元顯仍於內心深處保持著某種東西，那或許是所謂的童真。

　　那回司馬元顯由階下之囚變為合作夥伴的經歷，引發和燃點了司馬元顯這一點童真，也促成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對司馬元顯，劉裕一直心存內疚，不但因為自己別有居心，更因為司馬元顯真當他是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為他在他老爹前說盡好話。

　　他更醒覺自己走錯了一著，就是讓屠奉三去警告司馬元顯。如果司馬元顯心裡有所預防，絕不會父子同一命運。屠奉三肯定是陽奉陰違，有負他之託。這想法令他的心很不舒服。

　　矛盾的是他曉得在爭霸的大前題上，屠奉三的決定是正確的。若讓司馬道子父子仍然生存，還來投靠他，會是個難解的死結。

　　他感覺到自己正深陷在殘酷無情的政治和武力的鬥爭內，沒有回頭的機會。當然，為了淡真的恥恨，為了所有追隨他的人，他亦不可能就此罷休。

　　他實在很難怪責屠奉三，他一向都是這種人，於司馬元顯一事上從來沒有改變過立場，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夠縝密周詳。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裏，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開始明白謝玄當年淝水之戰時的心情。現今對敵人的情勢，他已是智珠在握，勝券雖然在手，可是勝利並不代表一切，還有很多個人的問題和思慮，便如謝玄清楚知道淝水之勝後，接踵而來的將會是挫折和失敗，那並不是憑武力可以解決。

　　他可以不做皇帝嗎？

　　當他擊垮桓玄，他將別無選擇的被推到那個位置上，隨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兄弟，還有孔老大、何銳等江湖人物。兩湖幫的幫眾，至乎王弘等高門裡支持自己的人，他們會形成一股龐大的影響力，驅使自己繼續向皇帝的寶座邁進，因為他們的利益榮辱，已與他劉裕的成敗緊密結合在一起。

　　他劉裕再沒有退路。

　　此時手下來報，毛修之求見。

　　劉裕想了想，才記起他是當日在建康淮月樓由王弘引見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因其父被干歸所殺，與譙縱有不共戴天的滅族之恨，連忙著人請他進來。

　　※※※

　　姚猛嚷道：「看！有兩艘戰船來哩！」

　　卓狂生沒好氣道：「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或許是敵人的戰船也說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應該高興的，因為的確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擠在高起達五丈的碼頭望樓上，遠眺在水平線處出現的帆影。

　　碼頭位於小島的東端，小島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許處，是湖內眾多小島之一，也是兩湖幫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重要基地，島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眾。

　　他們本來以為要奪回這個小島，須經一番苦戰，豈知島上並沒有敵人，讓他們不用費力便把小島奪回手上。由此也可見敵人軍力只能保住巴陵，無法再擴大佔領範圍。

　　七艘赤龍舟，正進入全面戒備狀態，以防敵人聞訊來犯。

　　望樓下的高彥往上喝道：「是否有船來了？」

　　姚猛應道：「是我們的船，共兩艘。」

　　魏品良呼叫聲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呵！該是周爺的船隊。」

　　「周爺」就是周明亮，是兩湖幫元老級的領袖人物，備受幫中兄弟尊敬，他肯應飛鴿傳書來會，正顯示兩湖幫仍是團結一致，且認定小白雁是他們的新幫主。

　　高彥旁的小白雁雀躍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

　　燕飛等人為怕打草驚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媞的祕巢，乘機爭取休息的時間，以養精蓄銳。

　　可是建康的情況，卻全在他們的掌握中，因為屠奉三早布下廣大精密的情報網，嚴密監察敵人的動靜。馬行早閉門停業，負責馬行的兄弟們則轉進暗裡活動。

　　燕飛在任青媞安排給他的臥室打坐調息，真氣運轉三百周天後，精滿神足，便像一般人熟睡醒過來般，感覺良好。

　　敲門聲響，進來的是一臉憂色的宋悲風，坐到床邊，道：「奉三出去了，他說要聯絡王弘，探聽建康高門現今的情況。」

　　燕飛皺眉道：「以他關長春的外貌，去見王弘似乎不大妥當。」

　　宋悲風道：「王弘是絕對可以信賴的，小裕對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與小裕共生死，明白小裕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處是王弘曉得桓玄鬥不過小裕。」

　　燕飛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徹，桓玄現在看來佔盡上風，事實上卻是泥足深陷，失去了以前掌握主動的優勢，如果我們能把這情況如實展示予建康的高門，可收奇效。」

　　宋悲風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號』闖關揚威之舉，遂打鐵趁熱，去找王弘想辦法。唉！」

　　燕飛道：「宋大哥是否在擔心謝家？」

　　宋悲風點頭應是，問道：「你是否清楚孫小姐和小裕的關係？」

　　燕飛點頭道：「對小裕來說，謝鍾秀等於另一個王淡真，可填補他心中的缺陷。不過孫小姐卻似對小裕沒有意思。」

　　宋悲風一呆道：「為何小飛會有這樣的判斷呢？」

　　燕飛把助劉裕偷進謝府夜訪謝鍾秀的情況如實道出，道：「那對小裕造成非常嚴重的打擊，我也沒想過孫小姐會是這樣的態度。」

　　宋悲風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孫小姐對小裕是有意思的，情況異常複雜。對玄帥的早逝，孫小姐傷心欲絕，到現在仍沒法接受。小裕活脫脫便是另一個大少爺，只是出身寒微。會否是這樣呢？孫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為高門大族的人，絕不容寒門染指建康最顯貴仕族的天之驕女，孫小姐正因深明此點，所以拒絕了小裕。」

　　燕飛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易辦，今夜便讓我偷進謝家去，找孫小姐說個清楚明白。」

　　宋悲風喜道：「一切全拜託小飛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況。現在我放心去辦事了。」

　　燕飛訝道：「宋大哥要去辦甚麼事呢？」

　　宋悲風道：「我要為小裕去聯絡建康的幫會人物，他們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大少爺，現在則看好小裕。我們的目標是要爭取每一分支持我們的力量，務要把桓玄這奸賊除掉。」

　　燕飛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說的，桓玄絕鬥不過小裕，建康高門自安公和玄帥後，再沒有傑出的人物出現，好應該輪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傑冒尖，改變高門和寒門的不公平情況。」

　　宋悲風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拍拍燕飛肩頭告辭去了。

　　※※※

　　劉裕與毛修之相見，都心中歡喜，想起當日淮月樓之會，到今天於京口重聚，世局大有滄海桑田的變化。

　　毛修之發自真心的說了番仰慕的言辭，然後道：「誰都沒想過李淑莊會站到桓玄的一邊，我也是到長民知會我形勢不妙，方立即逃往歷陽去，險至極矣。」

　　劉裕道：「李淑莊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莊是建康高門最愛戴的人，原因統領大人該如我們般清楚。她更是個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說話言簡意賅，每能說中人的心事。憑她和建康一眾高門名士的密切關係，其對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認為她是當今之世最出色的縱橫家，單憑三寸不爛之舌，便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桓玄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建康。唉！聽說桓玄已令散騎常侍卡范之起草禪讓詔書，桓玄將於短期內逼司馬德宗讓位。」

　　劉裕訝道：「你不是忙於避難嗎？為何仍對建康的情況這麼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華衣麗服的打扮，換過平民的裝束，令他予人較踏實的感覺。聞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門的年輕子弟，長民是其中之一。桓玄以大將刁逵守歷陽，長民便是刁逵的參軍，與我祕密來往。幸好得他照顧，我的日子才沒有那苦，今回便是他著我到京口來找統領大人，告訴統領他仍然支持你，只要你一聲令下，他會全力配合。」

　　毛修之口中的長民是諸葛長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劉裕道：「除長民外，你見過其他人嗎？」

　　毛修之道：「現在建康敵我難分，長民勸我不要見其他人，以免節外生枝。桓玄不知是否得李淑莊指點，甫抵建康便展開懷柔籠絡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馬道子打壓的高門子弟，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謐便得到桓玄重用為中書監兼司徒，謝混也得重用。桓玄手段的厲害，大出我們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謝二家，愈得建康高門的支持。」

　　劉裕心忖王弘肯定沒有變節，否則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他人我不清楚，但王弘肯定仍是以前那個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謙虛的道：「統領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則修之會消受不起。」

　　劉裕微笑道：「仍對我那麼有信心嗎？」

　　毛修之現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統領大人據海鹽出擊的妙著，早令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當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時刻，長民卻告訴我你已佔據京口，從劉牢之手上奪得北府兵的兵權，我真的不敢相信。剛才我抵達京口，見到城防森嚴，但人民卻是生活如常，一切井井有條。所遇的兵將，人人士氣昂揚，便像以前玄帥在世時的威勢，我立即疑慮盡去，比以前任何時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絕鬥不過統領大人的。」

　　劉裕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修之坦白告訴我。像長民般已得桓玄起用，為何仍肯支持我劉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問過長民同樣的問題，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會改的，變的只是手段，桓玄起用他諸葛長民，只是安撫建康高門子弟的一時之策。唉！長民說得對，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乘王恭之危，脅逼王恭把女兒送給他。如果讓這樣的卑鄙之徒成為皇帝，會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咦！統領大人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劉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開道：「你可知桓玄已殺了司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這樣才會令人奇怪。桓玄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無情亦無義，只看他如何出賣屠奉三便清楚了。我們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現在是到了有所改變的時候，皆因高門自玄帥去後已後繼無人，所以玄帥選擇了統領大人，認為只有統領大人能繼承他未竟之志。」

　　稍頓續道：「現今統領大人已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與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苟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的與統領大人同生死共榮辱，大幹一場。」

　　劉裕聽他言辭懇切，愈說愈激動，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他們這輩高門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說出心聲。不過他們的投誠效忠，是有條件的。如果自己不能作出合乎他們期望的響應，不但會被他們看不起，他們還會生出異心。

　　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失去了高門的支持，南方將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智士不論是侯亮生又或劉穆之，都主張繼續謝安「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不可動搖高門大族的根基，只作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會不公平的情況。

　　劉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證過，我會繼續安公和玄帥的政策，以北伐統一中原為高的目標，在這方面我從來沒有改變過，將來也不會改變。」

　　毛修之雙目射出熱烈的神色，道：「長民已準備妥當，只等待統領大人的指示，只要能殺死刁逵，長民便可以控制歷陽，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互相間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長民。至於你又有甚麼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當然與長民共進退。」

　　劉裕搖頭道：「如此太浪費人才了，你能起的作用，該遠超於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劉裕微笑道：「現在譙縱傾巢東來，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弱，只要你能潛返巴蜀，號召舊部和一向支持你們的家族幫會，將可把譙縱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令譙縱再沒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興奮起來，接而又現出沮喪之色道：「我雖有重奪巴蜀控制權的信心，卻沒有把握對抗聞風而至的荊州軍。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會於江陵駐有重兵，既可支持建康，又可監控上游的情況。」

　　劉裕搖頭道：「當你返抵巴蜀之時，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顧不暇，忙於應付重振旗鼓的兩湖軍。」

　　毛修之雙目立即亮起來。

　　劉裕不厭其詳的向他說出兩湖幫現在的情況，又揭破譙縱是魔門之徒的身份，聽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復巴蜀呢？」

　　毛修之定過神來，沉吟片刻道：「只要我打正統領大人的旗號，只我一個人便有顛覆譙家的信心，但卻需至少一年半載的工夫。統領大人可撥多少人給我呢？」

　　劉裕道：「我調派一隊十二艘戰船給你，指揮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起最有實力的將領，水戰陸戰，同樣精通，兵力達二千人，足夠嗎？」

　　毛修之感激涕零的道：「足夠有餘，我毛家在巴蜀蒂固根深，豈是譙縱這個妖人能連根拔起？統領大人這麼看得起我，我絕不會令統領大人失望。」

　　劉裕雙目射出火熱的神色，徐徐道：「為省時間，你們須立即動身，逆水西上，今夜便可硬闖建康河段，我要讓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謂封鎖大江，只是形同虛設。稱霸大江的水師並非荊州軍，而是由玄帥一手創立的北府雄師。」

　　毛修之難掩興奮之色的道：「一俟控制巴蜀，我會用統領大人的名義，向遠近發出文告，然後先取被名之為『三巴』的巴郡、巴東郡和巴西郡三城，然後揮軍東下，奪取白帝城，如此便可以和兩湖軍夾擊江陵，桓玄勢危矣。」

　　劉裕心生感觸。

　　南方的政治，確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這種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於政治，只要給他機會立顯鋒芒。如果自己像孫恩般打正旗號要推倒高門世族的統治，眼前的毛修之，至乎高門大族的所有人，將變成反對他的人。後果可想而知。

　　劉裕道：「名義上，當然以修之為主，彭中為副，但你卻應視彭中為我的代表，待之以誠以禮，才不致出岔子，誤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絕不會辜負統領大人的厚愛。可是長民方面又如何呢？」

　　劉裕欣然道：「我自會派人與長民取得聯絡，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憂心，最重要是做好你手上的事。奪得巴蜀後，你只要和壽陽的胡彬取得聯繫，我們便可互通信息。好吧！該是找彭中來與你見面的時候了。」

　　毛修之彈將起來，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連叩三個響頭，到再抬起頭來，已是滿臉熱淚。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當桓玄進佔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會認為永遠報不了被譙縱滅族毀家的血仇。忽然形勢逆轉，他不單報仇有望，還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不激動得控制不住熱淚。

　　自決定返回廣陵後，他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擊敗桓玄，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桓玄的策略和行動，運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的感覺到，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追隨他的人，都曉得正不住向最後的勝利邁進。便像淝水之戰時的謝玄和他手下的兵將，沒有人懷疑走的非是勝利的康莊大道。

　　這種鬥志和士氣，正是決定淝水之戰成敗的關鍵。

　　桓玄的聲勢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劉裕卻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窮，現時的威勢只是迴光返照。

　　淡真！淡真！

　　為你雪恥的時刻，已愈來愈接近了。

　　桓玄輸掉建康這一仗後，將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第九章　勝券在握

　　嘉興城。

　　蒯恩一陣風般奔進書齋，喜形於色的道：「徐道覆中計了！」

　　正埋首書卷的劉穆之放下書本，欣然道：「一切盡在蒯將軍算計中，對嗎？」

　　蒯恩神情回復平靜，在劉穆之對面坐下，道：「剛接到消息，徐道覆在海鹽以西，運河東岸處集結大軍，擺出可同時進攻我們和海鹽的姿態，試探我們的反應。」

　　劉穆之笑道：「天師軍新敗之後，兼之孫恩飲恨於燕飛劍下，士氣低落至極點，如此主動反攻，實為下下之著，真想不到以徐道覆的才智，竟會犯上這麼嚴重的錯誤。」

　　蒯恩道：「早在盧循於翁州祭天，大肆宣揚孫恩水解得道，我便猜到天師軍會全面反攻，故暗中部署，令徐道覆摸不清楚我們實力的分佈。現在看徐道覆的情況，正是沒法摸清楚我們的部署。」

　　劉穆之欣然道：「徐道覆是想趁我們劉帥返回廣陵的時候，希圖能混水摸魚撿便宜，卻不知我們有蒯將軍暗中在主持大局，哪能不吃虧呢？」

　　蒯恩臉紅道：「劉先生不要誇獎我，這個位置絕不好坐，令我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幸好有劉先生為我籌謀運策，方可有眼前的局面。」

　　劉穆之道：「我只能在施政和安定人心上出點小主意，說到韜略奇謀，蒯將軍仍須靠自己。好哩！今回蒯將軍有何對策？」

　　蒯恩雙目閃閃生光，沉聲道：「直至今天，天師軍仍佔有地利人和的優勢，但此役之後，天師軍將徹底崩潰，再沒法發動另一場反攻，而我們則可回師助劉帥攻打建康，斬下桓玄的賊首。」

　　提到桓玄，蒯恩兩眼填滿仇恨，顯是對侯亮生之死念念不忘。

　　劉穆之淡淡道：「千萬不要急於求勝，徐道覆絕不容易應付。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天師軍人數仍在我們數倍之上？」

　　蒯恩現出警惕的神色，點頭道：「劉先生教訓得好，我是不會輕敵的。」

　　又沉吟道：「徐道覆的真正目標，當是嘉興而非海鹽，只要奪回嘉興，徐道覆便可再次控制運河，那時進可攻退可守，海鹽則變為一座孤城。徐道覆以嘉興作為首個進攻的目標，亦是捨難取易，只要收復嘉興，可以大振軍威，一洗天師軍的頹氣。劉先生認為我的猜測對嗎？」

　　劉穆之微笑道：「我完全同意，但徐道覆會千方百計來迷惑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堅持這個信念，千萬不要懷疑自己的決定，那此戰勝利可期。」

　　蒯恩喜道：「得先生認許，我立即信心大增。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向先生請教，今戰我們是以攻為主？還是該以守為主呢？」

　　劉穆之拈鬚笑道：「問得好！由此可知蒯將軍已是勝算在握，看穿敵人最大的弱點。」

　　蒯恩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難怪燕爺要把先生從邊荒請到嘉興來，因為先生確是智深如海，只憑我兩句話，就猜中我的戰略，那是我苦思良久後，才有的一點小心得。」

　　劉穆之道：「你是個很謙虛和肯力求進步的人，難怪連屠奉三也要推崇備至的侯先生，獨是看得起你。」

　　侯亮生！

　　唉！想起侯亮生，蒯恩心中一陣激動。蒯恩一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他。如果沒有他自盡前的巧妙安排，自己便沒有今天。

　　對著劉穆之，他頗有如對著侯亮生時的感受，所以他不但尊敬他，還很享受和他相處的感覺，如沐春風。

　　蒯恩道：「不論盧循如何為孫恩吹噓，甚麼水解升仙，可是卻沒法推翻一個事實，就是孫恩在天師軍最需要他的時刻，永遠地離開了他們，這對天師軍的士氣已造成最嚴重的打擊，而這亦是敵人的致命弱點。」

　　在劉穆之鼓勵的目光下，蒯恩續下去侃侃而論道：「不論天師軍來勢如何兇猛，任他們如何人多勢眾，卻是外強中乾，人心惶惶，只要我們能在某一點重創天師軍，便可打開缺口動搖天師軍的軍心，引發天師軍全面崩頹。」

　　劉穆之道：「自小劉爺去後，小恩不練兵時便是對著地勢圖苦思，又或到城外視察周圍的地理環境，我便猜到蒯將軍要採取主動突擊的戰術。天師軍的缺點除了士氣低落外，還有就是良莠不齊，大部份均為訓練不足、裝備不齊，倉卒成軍的農民漁民。只要蒯將軍能掌握準確，避其強破其弱，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蒯恩道：「多謝先生指點。」

　　劉穆之撫鬚笑道：「天師軍雖然人多勢眾，但由於訓練不足，反成為他們的弱點，且會在大規模調動時，把此弱點完全暴露出來。而我們的優勢則在水道的控制和騎戰上，只要蒯將軍能發揮我們的優點，當可乘勢奪回會稽諸城，如此天師軍之患可平矣。」

　　蒯恩站起來，恭敬的施禮道：「一切如先生所言，我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海鹽朱大將軍，該是文清小姐的雙頭戰船隊出動的時候了。」

　　※※※

　　劉裕剛送走遠赴巴蜀的船隊，回府途上被何無忌截著，兩人就在馬上對話。

　　何無忌道：「司馬尚之之弟司馬休之正在帥府等候大人。」

　　劉裕點頭道：「早猜到他會來找我。」

　　司馬休之是司馬氏皇族最後一個仍握有兵權的大將，拜劉裕的部隊西拒荊州軍，南壓天師軍的形勢，仍保著無錫和丹徒兩座城池。據最新的消息，司馬休之的部隊士氣消沉，加上缺糧，原本的三千戰士只餘下千餘人，其他的人都當逃兵溜掉了。

　　何無忌沉聲道：「統領準備如何處置他？」

　　劉裕見他目露殺機，歎道：「你想我宰掉他嗎？」

　　何無忌道：「這叫一不做，二不休。現在誰都曉得司馬氏氣數已盡，除去司馬休之，等若把司馬氏連根拔起。」

　　劉裕從容道：「那我和桓玄有何分別？我和桓玄之爭，豈非變為帝位之爭？」

　　何無忌登時啞口無言。

　　劉裕道：「我明白無忌的心情，你的想法，不但是我們北府兵兄弟的想法，更是廣大平民百姓的心願。對朝廷大家都是徹底的憎惡和厭倦，皆希望新主出現，帶來新的風氣、改革社會種種不公平的情況，讓人人有安樂的日子過。這是大家的理想，更或許終有一天會實現，但現時的形勢仍不容許。」

　　何無忌忿然道：「我不明白。」

　　劉裕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接受。安公當年為何不許玄帥取司馬氏而代之，正因他看破此點。是好是歹，在高門大族的利益，已與司馬氏皇朝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推翻司馬氏，等於挑戰高門大族的整體利益，至少在他們的心理上是這樣子。現在桓玄能得到建康大部分世族的支持，正因有人以我寒門布衣的出身大做文章，渲染我的破壞性，利用高門和寒門尖銳的對立和分隔，令建康高門對我生出抗拒之心。如果我於此時刻，斬殺司馬休之，更自立為帝，那我該以甚名義討伐桓玄呢？建康高門又有何反應？縱使我們能攻克建康，南方仍只是個爛攤子。可是若我們打正旗號，以『保晉室、伐逆賊』的名義起事，將可讓建康高門清楚我並非一個破壞者。而我們如何對待司馬休之，正是關鍵所在。」

　　何無忌苦笑道：「統領看得很透徹。唉！可是如果我們打生打死，只是為讓那個白癡皇帝復位，想想也教人氣餒。我們已受夠了，更無法忍受另一個司馬道子的出現。」

　　劉裕的目光投往出現前方的帥府，又向在街道兩旁向他歡呼喝采的民眾揮手致意，道：「一切都不同了，你再不用擔心司馬氏，他們風光的日子，已隨桓玄入主一去不返。有很多事都非一蹴可就的，必須循序漸進，靜候時機的成熟。桓玄可以稱王稱帝，我卻絕不可如此，皆因出身有異。眼前的頭等大事是對付桓玄，凡有利此事的我們絕不錯過，但有害的一件也嫌多。明白嗎？」

　　何無忌釋然道：「完全明白。我的想法太簡單了，只會壞事，幸好有大人提點。」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

　　經過反覆的思量，他終於為自己作出清晰的定位。其間他嘗遍內心鬥爭之苦，一切都是為了要殺死桓玄，但同時自己也踏上一條沒有回頭路走的漫漫長路去。

　　在返回廣陵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一場接一場的戰爭，足使他無暇他想。但抵達廣陵後，他卻必須針對眼前的局勢作出最明智的決定。一個錯誤可帶來不堪想像的可怕後果，且是沒法糾正的。例如不是當統領而是稱王稱帝。

　　他深切體會到現今自身所處的位置，和因那位置而來的一切感受。

　　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就是他每進逼一步，桓玄便愈接近敗亡的絕地。再沒有人能改變眼前形勢的發展。

　　※※※

　　建康。黃昏時分。

　　王弘應暗記之召，到城南一間酒館見屠奉三，久候多時的屠奉三向他召手示意，王弘才勉強把他認出來，坐下後讚歎道：「為屠兄易容改裝的肯定是高手，連我都沒法認出是屠兄。」

　　屠奉三沒作解釋，問道：「建康現今情況如何呢？」

　　王弘苦澀的道：「形勢頗為不妙，現在建康流行一種說法，就是劉裕之所以有今天的威勢，全賴荒人在背後鼎力支持，而荒人之所以肯撐劉裕的腰，是要把荒人那套搬到建康來，如此將會徹底改變南方的現狀。」

　　屠奉三道：「你相信嗎？」

　　王弘道：「我當然不相信，可是劉兄得荒人支持，卻為不爭之實，別有用心者遂可繪影繪聲，愈說愈真。」

　　屠奉三心忖任青媞認為必須除去李淑莊，確實是獨具慧眼，這條只須出口不用出手的毒計，是不易化解的，一時間他也想不出辦法來。

　　要攻陷建康，必須從內部動搖、分化建康高門和桓玄的關係，如建康高門全體力撐桓玄，劉裕必敗無疑。

　　屠奉三沒有向王弘透露內心的煩惱，冷哼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論。桓玄方面又如何呢？」

　　王弘道：「桓玄正密鑼緊鼓，為要登上帝位作準備。據我聽回來的確切消息，桓玄將會先封楚王，加授九錫，然後製造出最有利的形勢，才接受禪讓，登上帝座。」

　　屠奉三不解道：「為何要封王呢？是否多此一舉？」

　　王弘道：「封王的好處，是可以名正言順設置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接著由王變帝便成，只差一步。」

　　屠奉三明白過來，但又生出另一個疑問，道：「現在桓玄想當皇帝或太監，只要一句話便成，因何還要製造適當的形勢？」

　　王弘道：「這關乎到所謂『天命』的問題。司馬氏向為大晉正統，被認為是天命所授，要改朝換代，必須有天意配合，方可為人接受。所以桓玄必須設法炮製出種種祥端預兆，便可在群臣力勸下，借禪讓之名，篡登帝位。」

　　屠奉三深切地體會到，建康的政治，確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對這方面他便自問一竅不通，但王弘卻像在說著家常閒話般流暢。道：「這些消息，該屬機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弘苦笑道：「我的堂兄王謐成了桓玄的頭號心腹重臣，為他賣命，籌謀獻計，我便是從他處聽來的。」

　　又道：「為了造勢，桓玄是不擇手段的。其中最荒謬的，是桓玄認為每當改朝換代時，都有隱士出世，於是令我堂兄王謐四出尋訪隱士。唉！既然是隱士，一時到哪裡去尋呢？幸好給我想出個辦法。」

　　屠奉三愕然道：「你竟為桓玄出主意？」

　　王弘露出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我是不安好心的，著我堂兄去找個人冒充隱士，到山中隱居，再由白癡皇帝下召，徵召他入宮作著作郎，卻要那冒牌貨堅拒就職，貫徹隱士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如此便可應了隱士的徵兆。只要我們在適當時候揭穿此事，便可重重打擊桓玄了。」

　　屠奉三啞然笑道：「真有你的！」

　　王弘興奮起來，道：「桓玄此子確不是材料，為了顯示與安公有別，不住有新的主張，今早便在朝會時提出廢除錢幣，改用谷米和綢緞布匹作交易，更打算恢復肉刑，弄得議論紛紜，莫衷一是。這些沒長腦袋的所謂新政，根本是行不通的，虧他想得出來。」

　　屠奉三道：「你所提供的消息，全都非常有用，令我們對桓玄的情況瞭如指掌。你也不宜出來太久，稍後我再聯絡你。」

　　王弘得屠奉三讚賞，非常高興，欣然離開。

第十章　秦淮魔蹤

　　燕飛從河水裡冒出頭來，遙觀謝家臨秦淮這邊碼頭屋舍的情況。

　　河水冰寒徹骨，換過是屠奉三和宋悲風那種高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裡也要吃不消，可是燕飛在水中近半個時辰，感覺仍和初下水時沒有多大分別。

　　以燕飛之能，從陸上潛往謝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難，但從秦淮河偷進謝家，卻是容易多了。不過他萬萬沒想到桓玄竟恰於此時到訪謝家，只有望之興歎的份兒。

　　謝家燈火通明，碼頭處人影幢幢，還有七、八艘快艇在謝家所在的河段往來巡弋。燕飛雖見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勢，也猜到是桓玄來了。

　　燕飛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便貪婪卑劣，想得到某東西，絕不會罷休。當他看中別人的珍品，不論是字畫珍玩，至乎莊園別墅，他會跟對方賭博，好據為己有。對物如是，對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訪謝家，醉翁之意當然不在酒，而在謝鍾秀。

　　想到這裡，以燕飛的修養，也興起不顧一切，硬闖入府，斬桓玄於劍下的衝動。當然這個念頭只能在腦袋裡白想，因為他雖煉成至陰至陽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肉凡軀，並非金鋼不壞之體，他的真氣仍會因劇戰而損耗，這樣徒逞匹夫之勇，與送死實在沒有分別。小不忍則亂大謀，燕飛只好忍下這口惡氣，靜候桓玄的離去。

　　為了劉裕，為了安公和謝玄，更為了謝道韞，他會竭盡全力保護謝鍾秀，只要弄清楚這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辦。他有信心不論桓玄如何目中無人，也不敢向謝鍾秀施以強逼的手段，只會軟硬兼施，以遂他對謝鍾秀的野心。

　　燕飛的目光投往秦淮樓和淮月樓的一方，視野內十多艘燈飾燦爛輝煌的花船畫舫或泊岸旁，或緩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記起當年在謝安的安排下，乘他的座駕舟與劉裕、高彥往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的動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到，雨枰台的約會竟改變了他的人生。

　　此時一艘畫舫正從上游駛至，燕飛不知如何忽發奇想，想到魔門那個被稱為聖君的神祕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尋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許該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畫舫之內。如此不單可借水道之便，進可攻，退可遁，只要跳進河水裡，任敵人如何人多勢眾，也可以借水開溜。

　　這個想法愈想便愈覺真實，因為憑李淑莊的關係，李淑莊可以把那聖君安頓在任何一艘畫舫上，至乎是李淑莊旗下的畫舫。

　　換過是別人，縱然有此想法，但對著秦淮河數以百計的畫舫，也有無從人手之感，但燕飛並非常人，他擁有超凡的靈覺。忽然燕飛心中一動，往下游潛泳過去。

　　魔門對桓玄一意要得到謝鍾秀一事，是持甚麼態度呢？幾可肯定是絕不同意。因為王淡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惹起建康高門的反感，特別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輕子弟。但因當時桓玄所為是得到王恭同意，別人難以說話。不過謝鍾秀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權勢去凌逼謝家，會動搖整個建康高門對桓玄的看法和支持。從這個角度去看，魔門肯定反對桓玄這種不顧大局的自私行為。

　　那聖君得悉此事後，可以有甚麼辦法阻止桓玄犯此錯誤呢？燕飛設身處地去以魔門的角度著想，也大感無計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說的，沒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這樣的情況下，魔門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謝鍾秀處入手，例如令她忽然「病歿」，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此時他潛泳至河灣處，從水中冒出，將秦淮樓和淮月樓隔河對峙的美景盡收眼底，河上畫舫如鯽，要從其中之一尋到不知其形相的魔門聖君，仿如大海撈針。

　　不過燕飛卻有他的辦法，他先運氣下墜尺許，然後兩手推出，一股勁氣斜斜衝出，直抵離他兩丈許處的河面，登時浪花激濺，似有巨魚迅速在近水面處滑沖而過。

　　他試探的目標是可遙觀謝家情況的十多艘畫舫，掌握的是對方微妙的心理。

　　假設聖君確寄身畫舫之上，而他確又對謝鍾秀不懷好意、有所圖謀，會使畫舫停泊於一個可觀測謝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飛的設想成立，那聖君極有可能此時正在畫舫上監視謝家的動靜。

　　燕飛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靈覺提升至巔峰的狀態，耐心靜候。

　　勁氣在水面破開一道長達兩丈的水痕浪花，然後水面回復浪波蕩漾的原貌，便像甚都沒有發生過。

　　燕飛生出微僅可察的感應，似乎的確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異樣處，但他卻沒法把握來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飛沒有失望，反大感滿意。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瞞不過他的靈應。但只有像聖君那級數的高手，方可無時無刻地把精氣神斂藏，不使外洩，便像鬼影般，令人沒法察覺。

　　這已足夠了，既然聖君確實在其中一艘畫舫上，那他的推斷便很有道理，說不定待桓玄離開謝家後，此君會立即從水路潛進謝家，加害謝鍾秀。

　　燕飛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覺得險至極點，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這方面的問題，今晚謝鍾秀將難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聖君必親自出手，以保萬無一失。

　　就在此時，一艘小艇從淮月樓駛出，朝燕飛的方向滑去。

　　※※※

　　魏泳之進入帥府主堂，劉裕正和何無忌在說話。

　　劉裕見魏泳之滿臉興奮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泳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於隱藏心事，大人一眼便看穿。確是好消息，且是天大的好消息。」

　　何無忌笑道：「坐下來再說，肯定是孔老大方面傳來喜信。」

　　魏泳之在劉裕左邊地席坐下，肅容道：「孔老大傳話來，確如統領所料般，建康有大批糧資運至，分別儲存到城內八個糧倉去，還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機便達六十台。」

　　何無忌大喜道：「孔老大畢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廣大至連有多少台弩箭機也弄得一清二楚。」

　　魏泳之歎道：「全賴桓弘不明情況，竟徵召城民作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幫中兄弟為桓弘作民工。」

　　劉裕道：「桓弘實力如何？」

　　魏泳之對答如流的道：「敵人總兵力在五千人間，戰船約三十艘。其中三千人分駐在城外的兩個軍營。不過這只是現時的情況，敵方兵員、戰船陸續有來，廣陵的兵力正在不住增強中，看來不但要封鎖京口，還可隨時向我們發動大規模的攻擊。」

　　劉裕沉著的道：「照孔老大估計，這批糧資有多少呢？」

　　魏泳之道：「孔老大說這批糧貨，足可供我們三個月以上的需求。」

　　劉裕拍腿大笑道：「事過半矣！」

　　魏泳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遲』。」

　　接著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說全城民眾的心都是向著統領大人，如果統領大人大舉前攻，他至少可以發動三千人舉義，來個裡應外合。最好是乘夜色進攻，更容易製造混亂的情況，令桓弘糊裡糊塗的輸掉這場仗。」

　　劉裕沉吟不語。

　　何無忌道：「我軍已準備就緒，隨時可從水陸兩路夾擊廣陵，屆時只要孔老大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門，讓我們長驅直進，敵人必敗無疑。」

　　魏泳之也催促道：「此仗確是宜早不宜遲，若敵人完成調軍，大幅增強城防，我們縱能收復廣陵，也必傷亡慘重，大不利日後攻打建康。」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這場仗，我們是不是可以贏得再漂亮一點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愕然相看，均感劉裕智深如海，難以測度。因為在他們心中，剛才提出的辦法，已是最好的了。

　　劉裕微笑道：「不論我們如何攻其不備，又或有孔老大作內應，可輕易攻入城內，但要取得廣陵的控制權，定必須經一番血戰，方能達到目的。現在敵人陣腳未穩，兵力不足，大部分守軍均駐在城外，如果我們能採取擒賊先擒王之策，一舉命中敵人要害，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著所有糧倉，還可使城外敵人不戰而潰，至乎可強奪敵人戰船，這樣的戰果不是更理想嗎？」

　　魏泳之臉露難色，道：「當然最理想，但我卻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難當此重任。」

　　何無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動手，便走漏了風聲，那時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遭殃。」

　　劉裕從容道：「由我到廣陵親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泳之和何無忌聽得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微笑道：「我們從北府兵眾兄弟中，挑選出二百精銳，只要能讓我們混進城內去，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於桓弘猝不及防下幹掉他，接著全城起義，把敵人逐出城外。此時我方戰船隊直逼廣陵，我敢肯定敵方駐紮城外的軍隊立即四散奔逃，如此我們便可在極少的傷亡情況下，重奪廣陵的控制權。」

　　魏泳之頭痛的道：「如何讓二百名兄弟混進城內去呢？」

　　劉裕道：「我們當然無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頭蟲，必然有他的辦法。立即通知孔老大，我們就以三天的時間，化整為零的逐一混進城內去。敵方守城者初來乍到，怎能於短時間內弄清楚廣陵的情況呢？我這個辦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泳之精神大振道：「對！敵人可不像我們，對於來往行人是否廣陵城民，能一眼便看穿，只要採一個換一個的辦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無忌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劉裕訝道：「無忌是否有話想說呢？」

　　何無忌略一遲疑後，問道：「統領當日捨廣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預見今日的情況？」

　　不待劉裕答話，魏泳之跳將起來歎道：「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大人到京口後，第一件事就是著我去找孔老大，泳之服哩！」

　　說罷欣然去了。

　　※※※

　　從淮月樓碼頭駛來的小艇，和其它數以百計正往來陸岸與畫舫間的小艇，乍看沒有任何分別，由一個船夫在船尾搖櫓，客人便坐在艇子的中間。

　　每當入黑之後，於秦淮河來說，這個情景是最平常不過的。但令燕飛生出警覺的是艇子上的風流客，他披著厚厚的長斗篷，把頭臉完全掩蓋，像怕被人窺破他的廬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閒著，不住掃視遠近河面的情況，當他往燕飛的方向瞧去時，儘管燕飛沉進河水去，仍似感到對方凌厲的眼神。

　　另一個惹燕飛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並非一般船夫，頗有舉重若輕、輕鬆自若的姿態，可知乃此道高手，這樣的人，所載送的人當然大不簡單。

　　燕飛直覺感到艇上的客人該是李淑莊，此行是去見那個聖君，而事情多少和桓玄往訪謝家有關，否則哪會這麼巧呢？

　　燕飛暗呼幸運，從水內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畫舫間左穿右插，如果有人從後駕艇跟蹤，不是被撇下便是被發現蹤影，更堅定燕飛的信心。

　　當小艇從兩艘或可稱之為浮動的青樓畫舫間駛出來，只剩下船夫一個人，逕自掉頭返淮月樓去。

　　這種江湖障眼法簡單卻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瞞得過燕飛？正如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邊可遙望烏衣巷謝家的畫舫。令燕飛大感欣悅。

　　另一個頭痛的問題來了。

　　這艘畫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樓高三層，每層約有七、八個廂房，此時全船爆滿，燈火燦爛，絲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鬧聲，響徹全船，即使以燕飛的靈耳，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偷聽其中兩人的對話，也是沒有可能的事。何況對方必會以內功束斂聲音，一般高手就算在近處用心聆聽，也聽不到他們對話的內容。

　　燕飛在船旁冒出水面，陣陣歡笑聲從甲板上傳下來，原來有幾個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正攜美在甲板上倚欄笑談風月事。

　　燕飛差點想放棄，改為到遠處監視，旋又想到如果那聖君的確藏身船上，該選在第三層景觀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廂房，因為那聖君並非來泡妞嫖妓，佔著廂房卻不召妓相陪，會惹人懷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聖君刻下該置身於第三層首尾作儲物或作其它用途的房間。

　　想到這裡，燕飛把心一橫，心忖頂多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大幹一場，必要時傾盡全力斬殺那聖君，以削弱魔門的實力。不過如果那聖君的武功與向雨田相若，他便大有可能留不住他。正因這個想法，所以他沒想過動武，以免打草驚蛇，最怕是李淑莊生出警覺，那他們倒李淑莊的行動，將功虧一簣。

　　要除去那聖君，必須在某一難以逃生的環境形勢下，絕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條船上。

　　燕飛避開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潛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從水裏騰升，就以那至陰至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攝附著的巧妙力道，迅如靈猿攀樹般，視船身為平地，一溜煙的直升往船頂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樓房之巔的船頂處。

　　寒風陣陣吹來，秦淮河的美景盡收眼底，燦爛的燈火、喧聲樂聲，填滿這截河段，秦淮河的晚夜，便等同常人的白晝。

　　燕飛暗歎一口氣。

　　今夜情況的發展，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紀千千晚些兒入寐，否則他便要爽約了。

　　燕飛想起與紀千千的夢約，更不敢遲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樓船頂伏身疾行，片刻已有所發現，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烏衣巷的一邊，把耳貼在瓦坡去。

　　一聲冷哼適時傳入耳內。

　　燕飛大感不負此行，只聽哼聲，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測，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著是李淑莊的聲音響起道：「淑莊把東西帶來了。」

　　她是以蓄音成線的方式把話送出，若非像燕飛般的高手，休想聽得隻字片言。

　　燕飛心中湧起自豪的感覺，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還難下定論，至少在武技上他與孫恩仍未分勝負。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這裡偷聽魔門領袖最機密的對話。

　　燕飛全神竊聽。

第十一章　稱帝之心

　　一把男子的聲音道：「為何拖延了兩天，才把東西送來？」

　　聽聲音，此人的年紀該在三十許間，想不到統領魔門的人，這麼年輕。亦使燕飛對他更具戒心，因為在魔門的派系裡，講的不是論資排輩，而是實力。

　　他同時生出希望，李淑莊該尚未透露與屠奉三的丹方買賣，否則此君便該曉得李淑莊因忙於試煉丹方，致延誤了其它事。

　　李淑莊答道：「為了安撫建康的一眾風流名士，我不得不趕製另一批五石散，以應需求。於此非常時期，由於人心不穩，對丹散的需求比平時驟增數倍，使我應付得很吃力。」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因為任青媞確是料事如神，看穿魔門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情作風，李淑莊果然沒向同門洩露關長春的祕密，管他是天王老子，又或魔門聖君。

　　男子似在研究李淑莊給他的東西，好一會才道：「這東西是否真的不留絲毫痕跡？否則將會惹起軒然大波。」

　　李淑莊信心十足的道：「我煉製出來的『瞞天恨』，服食後保證不會有任何徵狀，當年匡士謀就是以『瞞天恨』混入一劑療治毒傷的藥中，交給桓玄，再讓桓沖服下，令桓沖一命嗚呼。唉！士謀也算倒霉，竟給桓玄來個殺人滅口，更亂了我們的陣腳。」

　　燕飛聽得心中懍然。終於由李淑莊之口，證實桓玄弒兄之事，且是由魔門暗中推波助瀾。他雖未聽過匡士謀之名，但也猜到大概的情況。此人肯定是奸狡多智的人，被魔門安插在桓玄身邊，只恨惡人自有惡人磨，獻上毒計反遭桓玄滅口，可說是自作孽了。

　　那人道：「小美人病況如何呢？」

　　燕飛雖然早猜到兩人會面與謝鍾秀有關係，但當這個大有可能是聖君的男子提及謝鍾秀，仍不由心生寒意，大呼好險。

　　李淑莊道：「自謝玄去世後，謝鍾秀便因傷心過度，積鬱成疾，且情況一天比一天差，最近更曾多次暈倒，如果她忽然病逝，肯定沒有人懷疑。」

　　那人歎道：「如此高門淑女，又是一代名將之後，真令人不忍心加害，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嗎？」

　　燕飛聽得謝鍾秀抱恙，先是心中一沉，接著再聽到此君一番憐香惜玉的話，不由心中大訝，因想不到這魔門的最高領導者竟有惻隱之心，又毫不掩飾的說出來。

　　李淑莊緩緩道：「自漢亡以來，今天是我們聖門復興有望的最大良機，我們絕對不可以錯過。桓玄此子賊性難改，垂涎當年王淡真的美色如是，現在對謝鍾秀又如是。近日建康謠言滿天飛，不住有人問我桓玄是否對謝鍾秀有野心，否則為何會如此禮遇謝家？既親身往謝家拜祭謝琰，又邀謝混共赴淮月樓的晚宴。我雖然極力為桓玄說好話，但紙終包不住火，今晚桓玄又藉詞往訪謝家，如此下去，我也要應對不來。唯一的方法，是要桓玄死了這條心，請聖君明鑒。」

　　燕飛終弄清楚房內的男子確是那個聖君，也暗讚李淑莊說話得體，既能向聖君曉以她魔門的大義，又不會開罪聖君，例如指他不該心軟，不該有婦人之仁，成大事者豈區於小節諸如此類不中聽的話。

　　聖君道：「此計由我想出來，我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關鍵。在烏衣豪門中，我最欣賞謝家的風流，實不願雙手沾染謝家子弟的血。」

　　燕飛目光不由投往遠處的烏衣巷，桓玄顯然尚未離開，難怪此君有閒聊的心情。也禁不住對魔門的人大為改觀，原來他們有如常人般的七情六慾，非泯絕人性的人。當然他不會誤以為聖君會因此而放過謝鍾秀，因為毒計正是由他想出來的。

　　李淑莊不以為意的道：「聖君的高瞻遠矚，淑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自謝玄成立北府兵後，聖君便預見淝水之戰的發生，於是設計了整個復興魔門的計劃，淑莊也因此到建康來闖天下，更令我聖門團結一致。現今聖君的部署已逐一實現，只要桓玄能坐穩皇位，天下將是我聖門囊中之物，我們定要堅持下去，凡事皆不可懈怠。」

　　聖君道：「我並不像淑莊所說般的神通廣大。我慕清流雖能就當時大勢趨向，作出準確的預測，可是對局中個別的發展，卻是無能為力。比如燕飛的出現、劉裕的冒起、桓玄現在的失控，均為我意料之外的情況。而這些在我掌握之外的變化，恰正是決定未來大局最關鍵的因素？可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兩句話，確有道理。」

　　燕飛終於曉得這個魔門聖君高姓大名，亦不由心生佩服，此君肯定是智勇雙全之士，且非常謙虛，絕不是狂妄自大之徒，這樣的人，如果不擇手段，才最可怕。

　　魔門聖君慕清流忽又出其不意的轉話題，問道：「桓玄沒有迷上你嗎？」

　　李淑莊顯是被慕清流的問題突擊個措手不及，猶豫片刻後方答道：「還不是丹散累事，鼎房的一爐丹藥出了問題，令我不能赴桓玄之約。」

　　慕清流淡淡道：「淑莊是否有事瞞著我呢？」

　　李淑莊忙道：「淑莊怎敢呢？」

　　燕飛暗叫厲害，更從李淑莊答話的語調感應到她發自深心的恐懼，令她害怕的當然是慕清流，由此可知慕清流在魔門中的威勢。

　　慕清流忽又再轉話題，歎道：「恐怕鬼影已遭不測之禍，沒有他天下無雙的斥候之技，令我們再無法像以前般對敵人情況瞭如指掌，這也是我始料難及的事。」

　　李淑莊道：「鬼影或許是因事而延誤，所以未能於約定時間回來，我不信有人能奈何他，即使燕飛也拿他老人家沒法子。」

　　慕清流沉默片刻後，道：「燕飛加上向雨田又如何？」

　　燕飛心中劇震，不由得對慕清流的智力作出新的評估。這根本是無從猜測的，但慕清流卻是一矢中的，命中確切的情況。

　　李淑莊震動的道：「不會吧！向雨田豈敢聯同外人來對付我們？」

　　慕清流冷靜的道：「向雨田從來都是膽大包天的人，更清楚拒絕受命，形同背叛聖門，而鬼影正是我門聖規的執行者，向雨田覷準我們無暇他顧的時刻，來個先發制人有甚好稀奇的？當時鬼影正追蹤燕飛，恰好向雨田亦在邊荒集，而只有他和燕飛連手佈局，方有殺死鬼影的可能。如果這幾天仍未見鬼影回來，鬼影定已遇害。」

　　李淑莊怒道：「真想不到墨夷明竟會調教出這樣的徒弟來。」

　　慕清流有感而發的道：「正是墨夷明這樣的人，方會調教出像向雨田這樣的徒弟來。墨夷明無疑是我門數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如此人物，怎會受世俗門規的束縛，尤其他練的是我門至高無上的靈異心法。這叫有其師必有其徒。若鬼影真的命喪向雨田之手，不論燕飛有否助他，已足證明他的成就不在其師墨夷明之下。此事就到此為止，我們絕不可找向雨田算賬，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淑莊抗議道：「聖君！」

　　慕清流沉聲道：「這是我的決定，沒有人可以異議。」

　　李淑莊沉默下去，不敢抗辯。

　　燕飛對此人又多添幾分敬重，這才是超卓之輩的本色，拿得起放得下，只有自己才明白他，清楚他這個決定是多麼明智。像向雨田這個人，一旦成為死敵，連燕飛自己也感頭痛。

　　好一會後，李淑莊道：「謝鍾秀的事……」

　　慕清流打斷她道：「桓玄去後，我會依計行事，此事由我親自負責，淑莊不用理會。」

　　忽然喊殺之聲從大江方向傳來，還有投石機發出的「隆隆」響音，震徹大江。

　　只聽得李淑莊一震道：「發生了甚麼事呢？」

　　喊殺投石的聲音漸轉清晰，顯是有戰船硬闖建康大江水段，從下游逆水來犯，逐漸接近大江和秦淮河的交匯處。

　　慕清流平靜的道：「劉裕的戰船又來了，且今次是一支船隊，目的既要展示實力，又可闖往兩湖，支持兩湖幫的餘黨。哼！如果桓玄不能及早從他的帝皇夢醒過來，即使我們全力相助，此戰仍不容樂觀。」

　　接著又道：「淑莊回去吧！再不要這般直接的來見我，現在建康危機四伏，我們還是小心點好。」

　　燕飛曉得是離開的時候了，連忙悄悄回到水裏去。既有戰船隊闖建康水域，縱然桓玄千萬個不情願，也必須立即離開謝家，趕去處理此事。而慕清流出手的時刻也來臨了。

　　※※※

　　桓玄的臉色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目光投往大江上游，雖然北府兵的十二艘戰船，早消失在河道遠方的暗黑中。

　　四艘受創的荊州軍水師艦，三艘仍在江水上冒黑煙，其中一艘已救無可救，正傾側下沉。

　　陪伴在旁的將領親兵沒有人敢說話，均知若惹毛盛怒的桓玄，隨時會有殺身之禍，更有人暗自為今晚負責大江防務的值勤將領擔心。

　　出奇地桓玄冷靜的道：「劉裕這是甚麼意思？是想向我示威，顯示有突破我鎖江的實力，還是另有目的呢？」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立在石頭城外碼頭的眾人衣衫飛揚，頗不好受。

　　站在桓玄側旁的譙奉先踏前一步，道：「卑職認為這十二艘戰船，是要盡快趕赴兩湖，以協助兩湖幫的餘孽重振旗鼓，圖謀不軌。」

　　另一邊的桓偉同意道：「巴蜀侯之言有理，兩湖幫的賊黨在別無他法下，只好向劉裕投誠求援，劉裕以有可乘之機，遂派出戰船，往兩湖興波作浪。」

　　桓玄沉聲道：「劉裕真有可乘之機嗎？」

　　桓偉答道：「兩湖幫已潰不成軍，實難有作為。失去聶天還和郝長亨後，兩湖幫再沒有能號召幫眾的領袖，我看兩湖幫現時只是迴光返照，再無力左右大局。劉裕這派出戰船到兩湖去，只是白白犧牲。」

　　桓玄道：「奉先有甚麼看法？」

　　譙奉先恭謹的應道：「以劉裕的作風為人和過去的戰績，他是絕不會驅使手下去送死的，既然這麼做了，他當有一定把握，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必須認真應付。」

　　桓偉不悅道：「早在周紹和馬軍率兵抵達巴陵前，兩湖幫餘孽便四散逃亡，不敢應戰，可見賊子們已潰不成軍。劉裕只因不明形勢，方會以為有意外的便宜可得，派人到兩湖去招攬兩湖幫的餘黨。劉裕也會有錯估形勢的時候吧？」

　　桓玄道：「奉先還有甚麼話說？」

　　譙奉先按下怒火，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劉裕先後兩次派人闖關，視我們駐守建康的水師如無物，背後的原因絕不簡單，請大人明察。」

　　桓玄頷首道：「奉先謹慎的態度，我非常欣賞，不論江陵或巴陵，都絕不容有失。桓大將軍明早立即動身返回江陵，全力支持巴陵，以肅清兩湖幫的小賊。哼！我倒想看劉裕還能弄出甚麼花樣來？」

　　接著沉吟起來。

　　眾人知道他還有話要說，只好靜心等候。

　　桓玄忽然問道：「京口的情況如何？」

　　譙奉先答道：「劉裕不住加強城防，又以北府水師封鎖海口，準備攻打廣陵。」

　　桓玄冷笑道：「一旦我們在廣陵集結足夠的軍力，從水陸兩路進攻京口，我要先殲滅他的水師船隊，然後再從水陸兩路把京口重重圍困，看他能捱多久，如此大局定矣。」

　　又道：「明天我將受封為楚王。司馬德宗須遷離皇城，就暫時把他安置在皇城外的永安宮，而司馬氏祭廟內歷代祖宗的牌位，則遷往琅琊國，同時我們在九井山北麓興築高台，為我祭天登基一事作好準備。」

　　眾人轟然答應，只有譙奉先沒有任何反應表示。

　　桓玄雙目閃過怒火，朝譙奉先望去，皺眉道：「奉先不同意我的決定嗎？」

　　譙奉先苦笑道：「奉先怎會反對？只不過奉先認為時機並不適合，現今建康人心未穩，特別因有劉裕在旁掀風撥浪，令有異心者生出不切實際的妄想。人的心很奇怪，一天司馬德宗仍然在位，大家會如常生活，視大人清除奸邪、拔擢俊賢的事為撥亂反正的德政，不但樂於接受，且懷抱希望，認為可過一段安定的日子。可是如果我們於此陣腳未穩之時，便急劇求變，且是最極端的變化，不論朝野，都會感到難以消受，於我們實有害無利。」

　　事實上他已說得非常婉轉客氣，指出桓玄於局勢未定之際，便原形畢露，讓人人看出他完全不把司馬德宗放在眼內，為所欲為，盡顯他篡位代晉的野心，會逼使更多人對他生出不滿，改為投向劉裕。

　　桓玄沒有答他，呼吸卻沉重起來。

　　其他人更不敢插嘴說話。

　　譙奉先又道：「大人登基的大事，是勢在必行，愚意卻認為該在收拾劉裕之後進行，如此劉裕反變成亂臣賊子，也令劉裕名不正、言不順。昔日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就是據有皇朝正統的優勢，再討伐其他亂賊。請大人明鑒。」

　　桓玄冷然道：「區區一個劉裕，我還不放在眼內，豈容他來左右我的決定。我明白奉先的意思，但卻認為奉先是過慮了。司馬氏的天下，本應是我桓家的天下，我只是討回我爹失去的東西。」

　　接著喝道：「我心意已決，明天一切依計劃行事，馬來！」

　　親兵們忙牽來駿馬。

　　桓玄接過馬韁，道：「今回將是劉裕最後一次硬闖建康，由今夜開始，建康的水防交由奉先負責，再不許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譙奉先心中暗罵，表面只好恭聲答喏。

　　桓玄飛身上馬，仰望夜空，長笑道：「我桓玄登基後，會大赦天下，施行德政，當人人心存感激，劉裕豈還足道？劉裕是絕對沒有機會的，當我大軍東下之時，看他還可以有多少風光的日子過。」

　　接著一夾馬腹，同時抽韁，令座騎人立而起，仰天嘶叫，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勢。

　　眾人紛紛上馬，只有受命接管水防的譙奉先肅立原地。

　　桓玄俯視譙奉先道：「今早我聽到消息，說錢塘臨平湖湖水，忽然盈滿。據父老相傳：『湖水乾枯天下亂，湖水滿盈天下平』。除此之外，江州又降甘露。凡此皆為吉祥的徵兆，可見天意已定，像劉裕這種跳樑小丑，實不足為患。奉先只要全心全意助我辦好建康的水防，我定不會薄待奉先。」

　　譙奉先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大聲答應。

　　桓玄再一陣得意的笑聲，領先策馬去了。

　　眾兵將慌忙追隨，轟隆的密集蹄音，粉碎了江岸旁的寧靜，令附近的住民從夢中驚醒過來，顫動的心只能想到殺伐和戰爭。

第十二章　心戰之術

　　蒯恩和劉穆之徒步離開太守府，只有十多個親兵護行，這些衛士不是來自大江幫的兄弟，便是原屬振荊會的人馬，人人忠心可靠，兼又武功高強。

　　在這區域，任何軍事行動，首要是保密，如若洩漏風聲，預定的計策便不靈光。而於此任何一個人均可能是天師道信徒的地方，保密的功夫更不可疏失。所以在劉穆之的提議下，兩人都換上普通北府兵的裝束，乍看只像一隊普通不過的巡軍，看不出一個決定兩軍勝負的行動正逐漸展開。

　　際此夜深人靜之時，街上不見人蹤，只響起眾人軍靴踏足地面的聲音，一片肅殺靜穆的氣氛。

　　寒風呼嘯。

　　蒯恩見劉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忍不住問道：「先生是否在擔心今回的行動呢？」

　　劉穆之微笑道：「對蒯將軍我是信心十足，只看你在劉帥去後，立即把三千精騎，調往附近隱祕處，便曉得蒯將軍早預見今天的形勢。這三千精騎養精蓄銳，勢不可擋，豈是師疲力竭、士氣消沉的天師軍架得住呢？」

　　蒯恩訝道：「然則先生又因何事煞費思量？」

　　劉穆之道：「我想的是擊敗徐道覆後，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問題。如果孫恩不是命喪於燕飛之手，我要頭痛的問題會更多。」

　　蒯恩苦笑道：「這方面要仰仗先生了，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

　　劉穆之欣然道：「你肯認為這是一道難題，已非常難得。自天師道興起後，晉室一直沒法看清楚問題的重心所在，只視天師軍為亂民賊子，對付他們的方法惟有武力鎮壓，在對策上是絕對的錯誤。」

　　稍頓續道：「宗教是不講理性，只講信念，縱然信念與事實對立，亦只會選信念而捨事實，遂令信徒變成盲目的跟從者。當然信念的深淺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仍是如此，否則便不是信徒。像天師道這般的宗教，其領袖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如竺法慶之於彌勒教，孫恩之於天師道，領袖的個人魅力直接影響信徒的信仰。」

　　蒯恩苦惱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竺法慶之死導致彌勒教的崩潰，但現在孫恩明明死了，卻是另一番情況，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甚麼水解仙去，大家都應心知肚明是騙人的謊話，偏是這多愚夫愚婦都深信不疑。」

　　劉穆之道：「人心是很奇怪的，蒯將軍不明白他們，皆因蒯將軍所思所想與他們有異，這就是人心的分歧。沒有人會認為自己選擇的信念是錯誤的，否則就根本不會抱持這樣的信念，當遇到現實的衝擊，事實似與自己堅持的信念有牴觸，大多數人的選擇，並不是糾正自己的信念，而是設法漠視矛盾，只挑願意相信的事去相信。但是懷疑仍藏在心底裏，這也是人的本性。只要蒯將軍好好利用此點，不但可以輕易贏得這一仗，還可以大利日後的管治。」

　　蒯恩謙虛的問道：「此為心戰之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從容道：「現在最令天師道徒懷疑的，就是孫恩究竟是水解仙去，還是給燕飛宰掉？在戰場上長篇大論是不可能的，但喊喊口號，卻是有利無害。如果我軍在與天師軍交戰時，齊喊『孫恩死了』，對方多少也會受到影響，肯定可收奇效。」

　　此時他們剛進入城道，把守門關的守軍忙開啟城門，讓他們通過。

　　蒯恩叫絕道：「先生的提議肯定管用，換過我是天師軍，聽到這句話，士氣肯定受挫。」

　　眾人來到城外，護城河外的吊橋盡處，另一隊人馬正在恭候著，一旁另有十多匹空騎，以供蒯恩等代步。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我送蒯將軍就送到這裏，我們不但可以在戰場上喊響『孫恩死了』的口號，還可於道路交匯處高豎寫上『孫恩死了』的牌匾。此事交由我負責，蒯將軍請安心出征，更祝蒯將軍此戰大捷而回。」

　　蒯恩恭恭敬敬地向劉穆之施軍禮，接著與手下們越過吊橋，登馬去了。

　　※※※

　　滎陽城。

　　雪終於停了。

　　雪停後不到半個時辰，紀千千和小詩在風娘的陪伴下，登上馬車，離開慕容垂的行宮，走上通往城門的大街。

　　車窗垂下厚簾，或許只是為了禦寒，但紀千千卻生出如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聽到的是從四周傳來的馬蹄聲，卻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要到哪裡去。

　　風娘閉目養神，神色清冷，像絲毫不在意正發生著的事，亦不關心未來會發生甚麼事的模樣。

　　小詩早疲累不堪，擁著被子就在座位處睡著了。

　　紀千千卻沒有絲毫睡意，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懼意。

　　她頗有歷史重演的感覺，而這正是令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就像那回與慕容永作戰，慕容垂帶著她們主婢停停行行，時快時慢，晝伏夜出，忽然間決戰來臨，打得慕容永這個慕容鮮卑族最強勁的對手永遠不能翻身，她真怕同樣的情況會出現在拓跋族和荒人聯軍上。

　　可恨她連自己現在的情況亦弄不清楚，出了滎陽城後向東向西也難以分辨，如何向燕飛傳遞精確的情報呢？

　　在這樣憂心如焚的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入睡，還如何夢召愛郎，由他為自己分憂？

　　※※※

　　邊荒集。

　　小建康的碼頭處燈火通明，三十五艘載滿糧貨、兵器、弓矢的貨船泊在碼頭處，正準備啟碇開航。

　　這或許是開戰前最後一批運送糧資物料到平城的船隊，由四艘新造的雙頭艦護航，負責此事的是費二撇和丁宣。

　　荒人夾岸歡送，顯示出荒人在拯救紀千千主婢的行動上，團結一致。

　　議會成員全在送行者之列，益發令荒人情緒高漲，氣氛沸騰熱烈。

　　拓跋儀覷個空檔把丁宣拉到一旁，從懷中掏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道：「這個竹筒子，你必須親手交給族主，告訴他內藏燕飛從建康傳來至關緊要的信息，千萬要小心保管，不容有失。」

　　丁宣疑惑的把竹筒藏入懷囊裏，訝道：「聽當家的語氣，筒內的消息當與慕容垂有關係，但燕爺怎可能在建康得到北方的情報呢？」

　　拓跋儀像燕飛面對這類問題時般大感要解釋之苦，只好搪塞道：「此事曲折離奇，確是一言難盡，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丁宣皺眉道：「如果族主追問起來，我如何答他？」

　　拓跋儀淡淡道：「族主不會問你半句話。」

　　丁宣大感錯愕。

　　拓跋儀探手抓著他雙肩，語重心長的道：「到平城後，你便留在族主身邊，作我們兩軍之間的聯絡人，盡心為族主辦事，族主必會重用你。」

　　丁宣一呆道：「留在那裏？這個……」

　　拓跋儀放開雙手，拍拍他肩頭道：「邊荒集始終非是你久留之地，擊敗慕容垂後，可供你大展所長的機會將在北方而非邊荒集。在筒子內的書函裡，我借燕飛之名向族主舉薦你。天下間若只有一個人對族主有影響力，那個人就是燕飛，明白嗎？千萬勿錯失這個機會。」

　　丁宣兩眼一紅，感動的道：「當家！」

　　拓跋儀微笑道：「多餘話不用說了，我和邊荒集都是沒有前途的，由於推薦你的人是燕飛，所以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族主都會善待你。你自己看情況而定，如果覺得難有大作為，便退隱山林、娶妻生子，過些寫意的好日子。」

　　丁宣道：「可是燕爺……」

　　拓跋儀打斷他道：「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家清清楚楚，我會私下和他說的。去吧！路途上小心點。」

　　此時兩岸歡聲雷動，原來探路領航的兩艘雙頭艦正從下游處駛上來，費二撇立在指揮台上，威風八面的向兩岸喝采的荒人兄弟姊妹揮手回禮。

　　拓跋儀催促道：「登船吧！」

　　丁宣拍拍懷內的竹筒，道：「我絕不會有負當家所託。」

　　說罷登船去了。

　　慕容戰來到拓跋儀身旁，訝道：「丁宣的神情為何如此古怪，今回的船運該沒有甚麼風險，憑慕容垂現在的水師實力，是沒法奈何我們的。」

　　拓跋儀探手搭著慕容戰肩頭，笑道：「我們去喝酒如何？我請客。」

　　慕容戰欣然道：「恭敬不如從命，多找幾個人會熱鬧點，對嗎？」

　　笑聲中，兩人朝夜窩子去了。

　　※※※

　　劉裕在床沿坐下。

　　忙了一整天後，他終於可以靜下來，感受獨處的滋味。

　　在臥室的暗黑中，他生出沉重的感覺，那是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現在已成為北府兵自立的大統領，肩負起誅除以桓玄為首的亂黨的大任，整個南方的命運全掌握在他手裡，可是他並不感到此刻的他和以前的劉裕有甚麼分別。

　　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劉裕，像一般人那樣有過去、現在和將來，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不會多一分，或減一些。

　　他醒悟到不論他處於甚麼位置，一切仍是依然故我。他腦海中閃出無數的念頭，既包含著痛苦，又夾雜著希望。他有點不敢去想王淡真，又或江文清。前者令他生出無法負荷的錐心歉疚，後者卻令他感到因接納了任青媞而感到對不起她。

　　人生為何總是令人如此無奈？

　　自己縱能一步接一步登上帝皇的寶座，但已發生的事卻再沒法改變過來，遺憾將長伴著他。如果有選擇的話，他會選擇於幹掉桓玄後，從這令他疲於奔命、勞心費神的位置退下來，回到邊荒集去，作一個無所事事的荒人。

　　閒時便和燕飛在第一樓的平台灌幾口雪澗香、聽千千彈琴唱曲；無聊起來可到卓狂生的說書館，聽他誇張渲染的說書，重溫「一箭沉隱龍」的歲月。又或到夜窩子閒逛，欣賞古鐘樓廣場賣藝者千奇百怪的表演。這樣才是有血有肉的生活。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沒法為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式作出選擇。這條帝皇之路，是不能回頭的不歸之路。

　　劉裕暗歎一口氣，就那麼仍穿著靴子的躺到床上去。

　　完了！

　　他爭霸南方的日子可說是剛開始，但他闖蕩江湖的悠閒日子卻是徹底的完了。他已失去了自由。

　　那種日子是多麼令人懷念！未來他完全捉摸不透，最實在的希望可隨時化為泡影，絕處又可逢生。而正是這種沒法掌握命運、浮沉不定的感覺，令他深切體會到生命的苦與樂。

　　現在的他，每一步行動都經過深思熟慮，如在下棋，眼前的對手便是桓玄，而他只能循自己定下的路線踏出每一步，有些兒像他已變成自己想法牢籠的囚徒。

　　這些此起彼繼的念頭，今他感到茫然。晚夜涼颼颼的空氣湧進室內，可是他卻不想拉被子蓋著身體，心兒沉重地怦怦跳躍，更有點呼吸不暢。

　　但他也清楚，到明天醒來，面對惟他馬首是瞻的北府兵將，他只會向他們顯露最英明神武的一面，令他們感到在他劉裕的領導下，他們正踏足通往最後勝利的坦途上。

　　當年的謝玄，於淝水之戰的前一個晚夜，獨處時是否有同樣的感受呢？

　　擊敗桓玄後，他的使命絕不會因此告終，還有是北伐以統一天下，這是謝玄對他的期望，也是南方所有人對他的期望。從這個角度去看，他的確失去了為自己而生活的自由，他再不屬於他自己。

　　一陣勞累襲上心頭，劉裕沉沉的進入了唯一能令他忘掉現實的夢鄉。

　　※※※

　　快艇離開小島，乘風破浪地朝巴陵進發。划艇的是四名兩湖幫的兄弟，他們對洞庭湖瞭如指掌，要偷進巴陵水域是輕而易舉的事。

　　卓狂生、高彥和姚猛三人坐在快艇中間，心情不由緊張起來。

　　姚猛舒一口氣道：「他奶奶的，如果撞上敵船，我們究竟是立即跳進水裡去，還是撲上對方的船大幹一場呢？」

　　卓狂生哂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對方亮著燈火，只要隔遠看到，便來個避之大吉。他娘的！你道我們是去攻城嗎？我們現在是去進行刺殺行動，只要幹掉周紹和馬軍任何一個，便可令敵人軍心大亂，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姚猛又懷疑的道：「高小子的情報並不是每次都準確的，如果馬軍明晚沒有到巴陵最著名的仙源樓去，我們還不知要等多久？」

　　高彥罵道：「我哪次給你的情報是失準的？你這個沒膽鬼！自己害怕便胡言亂語，來派我的不是。全賴我看準馬軍是色鬼，在巴陵各大青樓廣佈眼線，才知馬軍差人往仙源樓訂下廂房，還指定要最當紅的小花花陪酒。你奶奶的，不來讚我精明，卻來懷疑我消息的可靠性。」

　　卓狂生不耐煩的道：「不要吵了！吵得我的心也亂起來。」

　　又笑道：「其實問題在我們三個都從未當過刺客，若有燕飛在，我們根本不用擔心。」

　　姚猛有感而發道：「小飛那傢伙真令人想念。」

　　高彥笑道：「這叫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他奶奶的！有甚麼辦法？眼前論武功，以我們三人最強，只好由我們濫竽充數。」

　　卓狂生啐道：「如單論武功，小白雁便比你高明多了。真不明白你為何不讓小白雁一起來當刺客。」

　　高彥苦笑道：「皆因她從未殺過人，我更不想她的玉手沾上血腥，只好忍痛和她暫別片刻。」

　　姚猛一震道：「不好了！前面有燈光。」

　　撐船的其中一個兩湖幫兄弟應道：「稟告姚爺，那只是巴陵的燈火。」

　　卓狂生和高彥忍不住齊聲大笑。

　　姚猛以乾咳掩飾尷尬後，理直氣壯的道：「我這叫警覺性高，有甚麼好笑的，小心點才對嘛！」

　　高彥忍著笑道：「像你這般自己嚇自己，杯弓蛇影的刺客確是天下罕有，真後悔帶你來呢！」

　　卓狂生道：「不要笑小姚哩！明晚的刺殺必須快、狠、準，一擊不中，立即退走，勿要敗壞了我荒人的威名，否則我的天書會留下污點。」

　　高彥深吸一口氣，道：「我會在旁為兩位大哥搖旗吶喊，到時請恕我這個低手幫不上忙，因為我也從未殺過人。哈！」

　　卓狂生和姚猛聽得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第十三章　謝府風雲

　　平城。

　　拓跋珪在內堂接見趕來的張袞，坐好後，張袞道：「中山方面敵人有異動。」

　　張袞受命專責偵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況，定期向拓跋珪作報告，今次的報告卻比原定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微笑道：「理當如此，敵人方面有何異舉？」

　　張袞道：「慕容垂以慕容會代替慕容隆守龍城，又以蘭汗代替慕容盛守薊城，而慕容會和慕容盛的兩支部隊，則返回中山。據探子的觀察，這兩支部隊均士氣昂揚，特別是慕容隆的龍城部隊，軍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銳的部隊，人數在二萬人間，從未試過吃敗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兒子，由姬妾所生，被認為是慕容垂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但由於慕容寶手段圓滑，又懂結交慕容垂身邊的侍從寵臣，而慕容隆賦性耿直，故遠不如慕容寶般得到慕容垂的歡心。

　　拓跋珪啞然笑道：「不嫌太遲了嗎？若是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寶兒領軍來攻打盛樂，實勝敗難料，現在卻是錯恨難返。」

　　張袞道：「族主千萬勿掉以輕心，龍城兵團從未參與攻打我們的戰役，所以對我們全無懼意，且養精蓄銳，若與慕容垂的主力軍夾擊我們，我們恐怕抵擋不住。」

　　稍頓續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計在五萬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龍城軍團，總兵力達七萬之眾，是我們兵力的兩倍以上。雖說我們有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互相呼應，可是如被慕容垂重重圍困，截斷盛樂與我們之間的聯繫，而敵人的補給可從中山源源不絕的送至，我們的形勢絕不樂觀。」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

　　張袞道：「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邊荒集離我們太遠了，就算從水道趕來，也須十五至二十天的時間，且肯定瞞不過敵人的耳目，如在我們兩方會合前，被敵人截著，逐個擊破，會使我們陷於孤軍作戰的劣勢。」

　　拓跋珪苦笑道：「這正是我最頭痛的難題，荒人怎樣才可以發揮他們的作用呢？」

　　張袞道：「族主請恕我直言。」

　　拓跋珪皺眉道：「說罷！我要聽的是真話而不是諂媚之言。」

　　張袞道：「慕容垂一向善於用奇用詐，像慕容永輸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垂所惑，慘中埋伏。現在我們據平城、雁門，目標明顯，令慕容垂可從容部署。兼且現在天寒地凍，頻下大雪，令我們難掌握敵人行蹤。最怕是到敵人兵臨城下，我們方猛然醒覺，便悔之已晚。」

　　拓跋珪點頭道：「這個我明白。」

　　張袞歎道：「我們真的不明白族主，為何不採取當日應付慕容寶之法，盡量避免與敵人正面交鋒，待敵人氣勢消滅之際，方全力反擊呢？如此主動將掌握在我們手上。」

　　拓跋珪微笑道：「不要憂慮，很快你們便會明白我的戰術。夜哩！早點休息吧！」

　　張袞告退後，拓跋珪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雖然他著張袞放心，事實上最擔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今回紀千千是否仍能發揮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沒有半絲把握。慕容垂可不同慕容寶，兼之兵力遠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後果實不堪想像。

　　他忽然想著楚無暇，想著她動人的肉體，若再來一顆寧心丹，感覺會如何呢？

　　※※※

　　建康。烏衣巷。謝家。

　　謝鍾秀所在的小樓仍透出燈光，這個天之嬌女已登榻休息，燕飛可聽到她發出的呼吸聲。伺候她的兩個小婢在下層為她以慢火煎藥，草藥的氣味瀰漫在外面的園林中。

　　燕飛藏身一棵大樹的橫杈處，可透窗看到謝鍾秀香閨內的情況，不由記起當日劉裕到小樓來見謝鍾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當日謝鍾秀沒有拒絕劉裕，現在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

　　建康高門最著名的兩位美女，都分別與劉裕扯上關係，這是不是某種沒有人能明白的宿命呢？

　　謝鍾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勻平靜，但有時會忽然急促起來，情況令人擔心。燕飛直覺感到她的身體很弱，處於虛不受補的情況，他的真氣於這樣的情況下將派不上用場，得到的只會是反效果。

　　四個護院攜犬巡到此區內，還詢問小婢們謝鍾秀的情況，旋又離開。今夜謝府警衛森嚴，又有惡犬巡邏，但燕飛卻曉得對慕清流那級數的高手，再嚴密的警戒也起不到作用。

　　如何應付慕清流，燕飛仍拿不定主意。

　　若沒有倒李淑莊的計劃，他會覷準時機，全力出手，務求斬殺對方於蝶戀花下，予魔門最重的打擊。

　　不過即使他真的如此決定，動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頭痛，如在謝府內進行，一來會驚動謝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這麼一想，令燕飛更是投鼠忌器。以對手的智計，如若見勢不妙，抓起個小婢便足以令燕飛罷手。

　　可是如待他離府時才動手，又恐留他不住。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他便沒有絕對的把握。

　　較聰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壞對方的下毒之計，然後再憑靈應追蹤慕清流，看看有沒有誅除此人的良機。

　　慕清流此來並非要殺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謝鍾秀施毒，讓謝鍾秀表面看來似是病情惡化，致玉殞香銷。所以慕清流絕不會動手傷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謝鍾秀的方法，燕飛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瞞天恨」混進謝鍾秀服用的藥湯內去，便像桓玄毒殺親兄桓沖的手法一樣。

　　就在此時，燕飛生出感應。

　　一道白影從林木間閃出來，到了小樓之旁。

　　燕飛收攏心神，斂去可發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覺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長，高度比得上他燕飛，雖然是來幹見不得光的勾當，卻披上一襲在黑夜最奪目的白外袍，且舉止從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他看似一副漫不經心隨隨便便的樣子，還予人甚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飛卻曉得小樓內以至遠近發生的事，沒有一點能瞞得過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級數。

　　只看直至他從暗處閃出的一刻，他燕飛始能生出感應，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樓的下層處，一個小婢正把藥煲提起來，把藥湯注進碗內去。

　　慕清流別頭朝燕飛的方向瞧去，燕飛忙把雙目瞇成一線，同時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飛從未見過長相如此英俊奇偉的人，但他的英偉卻帶著一股從骨子透出來的邪異氣質，令人捉摸不定，莫測其深淺。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燕飛藏身處停留，顯然沒有發覺燕飛的存在，掃視一匝後，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忽然筆直騰升，再一個翻騰，竟穿窗進入謝鍾秀的閨房。

　　燕飛差些兒失聲驚呼，更後悔得要命。他本估計對方只會進入下層，然後制著兩個小婢，把「瞞天恨」投進藥湯裡，再弄醒兩個小婢，憑他的身手，保證兩個小婢回醒後完全不知道曾發生過甚麼事，只會以為被睡魔侵襲，稍有失神。

　　只恨此時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魯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對付謝鍾秀，又或以她來威脅自己。

　　燕飛處於絕對的下風，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房內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臥在榻子上的謝鍾秀走過去。

　　（卷四十一終）

卷四十二　第一章　苦中作樂

　　燕飛的精神倏地提升至頂點，只要「魔門聖君」慕清流下手傷害謝鍾秀，他會不顧一切的向慕清流出手，直至分出生死勝負。

　　此時慕清流來到謝鍾秀臥榻之旁，在油燈的芒光照耀下，俯頭默默打量正在床帳內擁被而眠的謝鍾秀。樓下的一個婢女，已端起藥湯，準備送往二樓去。

　　倏地慕清流轉過身來，且移到窗旁，目光投往夜空，燕飛可清楚看到他一臉欷歔傷感的神色，那絕不是假裝出來的，而是心有所感，情動於中，他本來平靜至近乎冷酷的眼神亦起了變化，閃動著令人難明的某種深刻的情緒。

　　小婢女足踏階梯的聲音於此時響起。慕清流現出一個無比苦澀的神情，搖頭喃喃的唸出一句話來，接著穿窗而出，不帶起任何風聲的落往地面，然後毫不停留地沒入園子的林木去，迅速去遠。

　　暗處的燕飛立即頭皮發麻，心神震撼，因為他已讀出慕清流喃喃自語的那句話。燕飛生出不敢面對「現實」的軟弱感覺，可是眼前卻是無可逃避的現實。

　　慕清流唸的是「天妒紅顏」四個字。他究竟看出甚麼來呢？為何竟放過下毒的良機？燕飛再沒有勇氣想下去，心亂如麻的等待登樓的機會。

　　※※※

　　屠奉三在宋悲風身旁坐下，道：「不用擔心，以燕飛的身手，若一意要逃走，千軍萬馬也攔他不住。」

　　宋悲風苦笑道：「我不是擔心小飛，而是在想謝家的事。當年的情況我最清楚，安公真的不願出仕，更是旁觀者清，眼看著先後有王敦和蘇峻之亂，都曾一度攻入建康，使他明白晉室的政局是怎的一回事。」

　　屠奉三默默聽著、對舊主的緬懷，已成了宋悲風生活的一部分，而屠奉三對舊主桓玄，卻只有噬心的仇恨。宋悲風歎道：「王導便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安公平生最佩服的人，正是王導。在安公二十歲前，晉室一直是王導在執政，而即使在王導睿智、寬達的施政下，背後痛恨他，密謀要轟他下台者仍大有人在，以此可見其餘，安公真的不願蹚此渾水。兼且當時桓溫早露不馴之心，安公怎願捲入朝廷的激烈鬥爭裡？唉！當詔書送至東山，安公為此整天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當他決定接受後，卻從沒有退縮過。」

　　屠奉三明白宋悲風為謝安的這番辯解，是有感而發，針對建康批評謝安的閒言閒語而說的。因為謝安一派名士作風，即使棲隱東山期間，仍攜妓同行，故被認為「既然與人同樂，就不能不與人同憂」。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安於淡泊處憂的生活。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

　　宋悲風慘然道：「安公肯出山是一種犧牲，不但葬送了逍遙自在的山林野逸生活，更令謝家成為眾矢之的。但他為的非是個人的榮辱，更不是家族的聲名地位，而是漢人的福祉、漢統的延續。幸好謝家除他外還出了個謝玄，致有現在的小裕，否則後果更不堪想像。」

　　屠奉三怕他太過傷情，岔開道：「當劉帥收拾桓玄，平定南方，宋大哥有甚麼打算呢？」

　　宋悲風雙目閃著奇異的光芒，沉聲道：「到甚麼地方去都好，我不想再留在建康，不想再聽到有關建康的任何事。」

　　屠奉三皺眉道：「離開建康只須舉腳便成，但想聽不到建康的消息，卻不容易。」

　　宋悲風道：「到嶺南去又如何？那是安公生平最想游居的偏遠異域。聽安公說，嶺南山水雄奇、四季如春，風光明媚秀麗，且遠離中土的戰爭亂事，人民自耕自足，實乃人間樂土。」

　　屠奉三愕然道：「原來宋大哥竟有避世退隱之心，小裕肯定對宋大哥這個決定非常失望。」

　　宋悲風道：「我自十五歲起便伺候安公，過慣了東山身心兩閒的隱逸生活，直到今天仍未習慣建康的煩囂。建康並不是我理想的居處，她是屬於你和小裕的。」

　　屠奉三搖頭道：「建康亦不適合我。」

　　宋悲風訝然注視他，奇道：「你不是已決定了追隨小裕，助他大展拳腳嗎？」

　　屠奉三苦笑道：「對永無休止的政治鬥爭，我早打心底生出倦意。幹掉桓玄後，我會趕往邊荒集去，參加荒人兄弟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

　　宋悲風忍不住問道：「之後呢？」

　　屠奉三現出落寞的神色，淡淡道：「之後？我倒沒有想過，也沒有氣力去想。」

　　宋悲風聽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振起精神，勉強笑道：「支持著我的，是對桓玄的仇恨。現在事實擺在眼前，桓玄已處處露出敗象。我不但清楚桓玄，更清楚劉帥，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任青媞也是清楚此點，所以才會來投歸劉帥。但很奇怪，即使現今大仇得報在望，我心中卻有人非物換的感慨。」

　　宋悲風點頭道：「我明白奉三的心事，因為過去了的再不能挽回。還是安公說得好，人世本就是苦海，而我們必須學懂苦中作樂之道，盡量令生命有趣一點。嘿！我不是擅於表達心中想法的人，只能以安公的話與奉三共勉之。」

　　屠奉三欣然道：「宋大哥又有甚苦中作樂的大計？趁小飛尚未回來，何妨說來一聽，讓我可與大哥分享樂趣。」

　　宋悲風苦笑道：「我本來並不打算說出來，皆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見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這樣下去怎是辦法？唉！就告訴你吧！但你要為我守祕密，不可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飛和小裕在內。」

　　屠奉三大訝道：「甚麼事這般嚴重，竟連燕飛和小裕都要瞞著？」

　　宋悲風雙目亮了起來，道：「當小裕平定南方後，我會向謝家求一個人，然後帶她往嶺南去，我可保證自己會永遠忘掉痛苦，這正是安公所說的『苦中作樂』的真義。」

　　屠奉三愕然道：「向謝家求一個人？聽老哥你的語氣，這個人該是個女子，對嗎？」

　　宋悲風微笑道：「真有你的！她便是當年我在謝家時伺候我的小婢，燕飛在建康昏迷百天，亦由她照顧。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可人兒。我一直沒在意她，因為她實在太年輕了，只有十七歲，我作她的父親足足有餘，疼愛她當然不在話下。」

　　屠奉三感到宋悲風此時的神態語調，與平日的他迥然有異，且愈說愈興奮，顯示他心情極佳，令屠奉三生出古怪的滋味。愛情的力量竟真的是如此偉大嗎？竟可把一個人徹底的改造。看宋悲風便明白了。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那種感覺。事實上大哥一直對她有著特殊的好感，只是在苦苦克制自己，對嗎？」

　　宋悲風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真的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而是真的待她如真女兒。我著她伺候燕飛，是希望燕飛會看上她，帶她離開謝家。」

　　屠奉三不解道：「那宋大哥是何時對她動心呢？」

　　宋悲風道：「那是很後期的事了。當我決定離開謝家，小琦知道後，便來央我帶她一起走，說要永遠伺候我，被我斷然拒絕後，更哭得死去活來。」

　　屠奉三沉吟道：「大哥拒絕她，是否認為她並非真的喜歡你，只是為求能離開謝家，故肯作出任何犧牲？」

　　宋悲風道：「由此可見我和奉三是非常不相類的兩種人，我想也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更沒有想過甚終生伺候與男女之情有關，如果我帶她走，會為她選擇如意郎君，讓她得到幸福和快樂。」

　　屠奉三老臉一紅，道：「我這是以小人之腹，度大哥你的君子之心。」

　　宋悲風啞然失笑道：「你既非小人，我也不是君子。我壓根兒沒想過這方面的事，只因我當時認為小琦留在謝家，遠比跟著我浪蕩江湖好多了。謝家並不是個可怕的地方，人人以禮相待。」

　　又道：「順帶告訴你另一件事，是關於我的名字，『悲風』兩字是安公給我取的，他說我的命格太硬，這名字是以毒攻毒，說不定能收奇效。安公曾說過，我是那種天生只懂樂中尋苦的人，與他的苦中作樂剛好相反。」

　　屠奉三恍然道：「我一直奇怪大哥怎會改了個這般悲傷失意的名字，原來竟是安公的回天之術，如此說，命運該是可憑名字改變的了？」

　　宋悲風道：「我也曾向安公提出同樣的問題，他只笑說名字是命運的一部分，就再沒有解釋。」

　　屠奉三道：「大哥特別提起此事，是否因對離開謝家後的未來日子並不樂觀，所以不敢帶小琦一起離開，怕令她受苦呢？」

　　宋悲風欣慰的道：「奉三終於掌握到我的心意了，但我真的對她沒有半點佔有之心。」

　　屠奉三微笑道：「事實上我卻認為小琦早就暗戀著大哥，大哥雖不著意於男女之情，但大哥不論人才武功和性情，均是女兒家理想的選擇，只是大哥不自覺吧！小琦長期貼身伺候你，當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大哥的優點，也因而被大哥吸引。小琦對你的愛戀，是絕不用懷疑的。」

　　宋悲風啞然笑道：「你不用推波助瀾，因為再不需要。我第二次有與她獨處的機會，是當大姑爺戰死會稽，我護送大小姐返回謝家之時，在謝家逗留了一段時日。」

　　屠奉三真心的為宋悲風感到高興，興致盎然的追問道：「她再次央你帶她走嗎？」

　　宋悲風道：「她不但沒說過這些話，還比以前沉默了，但卻真的是無微不至的伺候我，所有心神都用在我日常的起居上，她的眼神令人心顫，也令我開始有感覺了。」

　　接著歎道：「可是在那種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形勢下，我怎敢要她跟著我呢？我那時對小裕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屠奉三同情的道：「換過是我，也不敢答應她甚麼。」

　　宋悲風道：「但很快事情有轉機，小裕施盡渾身解數，於絕境掙扎求存，與司馬道子暫時和解，希望便出現了，到我們佈局殺死干歸，我便大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更堅信小裕終有一天能平定南方，繼續大少爺未竟之志。」

　　屠奉三道：「我只想知道大哥與小琦第三度獨處的情況，究竟是由誰提出來？」

　　宋悲風道：「我再次見到她，是陪小裕到烏衣巷去見大小姐，燕飛也有隨行。我和她在廳子一角閒聊以等候小裕，當時燕飛亦在。不知如何，當她說起謝家的瑣事，又或提及我在謝家時的舊事，我都生出很窩心的感受。便像聽著自己疼愛的小嬌妻，把日常平凡不過的事，變為充滿生趣的樂事，令我們之間的關係拉近了。由那一刻開始，我便暗下決定，如果將來形勢許可，我會帶她走。」

　　接著歎道：「不過我仍會予她選擇的機會，不會硬要她嫁給我。」

　　屠奉三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在高門大族裡，六十歲老翁納十八歲的女子作妾，乃平常不過的事，難得大哥完全沒有習染高門這種風氣。」

　　宋悲風道：「因為我真的疼愛她，不想她不快樂。」

　　屠奉三道：「小琦正在待嫁之齡，你不怕謝家為她作主，許了給人嗎？」

　　宋悲風道：「對謝家的風尚規矩，我當然清楚，縱然是難以啟齒，我也厚顏向大小姐明示我的心意，請大小姐照拂。」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大小姐怎樣反應呢？」

　　宋悲風欣然道：「大小姐聽後非常歡喜，沒有多問一句的便一口應承，還說絕對同意我的決定。」

　　屠奉三讚了兩句謝道韞後，忍不住的問道：「之後宋大哥又如何和小琦說呢？」

　　宋悲風啞然笑道：「想不到奉三竟會關心我的事，這麼的想知道詳情，令我意想不到。」

　　屠奉三坦言道：「大哥是我最敬愛的人之一，不關心你關心誰呢？」

　　宋悲風笑道：「好吧！我便連這方面的事也告訴你。今回我到建康來，與以前返回建康的心情實有天淵之別，感覺上優勢已向我方傾斜，亦令我有勇氣向小琦作出保證。就在大小姐回來前，我找小琦私下說話，問她是否仍願意跟隨我，我可把她收作乾女兒。」

　　屠奉三愕然道：「你仍要試探她嗎？」

　　宋悲風道：「不是試探，而是真的讓她作出選擇。」

　　屠奉三現出感動的神色，道：「小琦如何回答呢？」

　　宋悲風一臉沉醉於回憶的神情，聲音轉柔，道：「她現出我從未見過既驚喜又害羞的表情，垂下頭去低聲的道：『小琦願意終生追隨宋爺、伺候宋爺，但卻不要作宋爺的乾女兒，只願作宋爺的小妾。』」

　　屠奉三拍腿道：「成哩！恭喜大哥！」

　　宋悲風道：「我答她道：『只要你不嫌棄我，我宋悲風會娶你為妻，永遠疼愛你，只對你一個人好，此生不渝。』」

　　屠奉三動容道：「這是最好的情話。」

　　宋悲風打量著他道：「好哩！聽過我苦中作樂的辦法後，你有甚麼感受呢？」

　　屠奉三歎道：「首先是精神大振，為大哥你高興。」

　　宋悲風道：「大丈夫立身處世，求的不外是事業和家室？快樂與否，很多時都在一念之間，奉三切勿自尋悲苦，這人世便像老卓所描述的邊荒集般，充滿機遇，奉三萬勿錯過。」

　　屠奉三點頭道：「大哥的故事，乍看似是平凡不過，不知如何卻能深深的打動我，令我有很大的啟發。大哥放心吧！我會以大哥為榜樣。嘿！我還想問清楚一件事，就是劉帥和王淡真的關係。」

　　宋悲風皺眉道：「你為何想知道呢？此事似較適宜由你直接問小裕。」

　　屠奉三道：「他一直沒有向我提及有關王淡真的任何事，可知他不想說出來，所以我不想直接問他。」

　　宋悲風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屠奉三雙目亮起異芒，冷然道：「這會助我下一個重要的決定。」

　　宋悲風訝道：「甚麼決定？」

　　屠奉三一字一字的沉聲道：「就是決定究竟是由我手刃桓玄，還是由劉帥親自下手。」

　　宋悲風為之愕然。屠奉三苦笑道：「我曉得劉帥的為人，若我堅持由我下手，劉帥無論心中多麼不願意，也會把這稱心快事讓給我的。」

　　宋悲風立即軟化，點頭道：「好吧！趁小飛尚未回來，我便把我所知的，全告訴你吧！」

第二章　笑談天下

　　燕飛從碼頭離開謝家，投進冰冷的河水裡，他的心亦如秦淮水的冰寒徹骨。

　　現實太殘酷了。唉！天妒紅顏，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意。燕飛生出心碎的感覺，謝家是否被下了毒咒呢？一艘輕舟從上游駛下來，到橫亙燕飛前方時，竟停定不去，水流對她似沒有絲毫的推動力。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水中一躍而出，輕鬆的落到船頭處。坐在艇尾的「魔門聖君」慕清流平靜的注視著他，唇角掛著一絲笑意，船槳打入水裡，艇子立即轉彎，掉頭逆流而上。

　　燕飛正對慕清流作出新的評估，因為他能對燕飛的精神生出感應，武功已絕對的是屬於向雨田的級數，今夜惡戰難免。自己如能幹掉他，魔門勢將崩潰。可是可是自己真能狠得下心腸這麼做嗎？自己的生父也是魔門的人。

　　燕飛淡淡道：「收手吧！」

　　慕清流沉聲道：「鬼影是不是已栽在燕兄手上？」

　　燕飛坦然點頭。慕清流續下去道：「燕兄曉得我是誰嗎？」

　　燕飛知瞞他不過，微笑道：「慕兄你好。」

　　慕清流苦笑道：「淑莊太不小心了，竟沒料到會有如燕兄般的高手在暗裡監視她，遂被燕兄跟蹤至慕某人藏身的畫舫，且聽得我們要對付鍾秀小姐的計劃。我感應到燕兄的一刻，已心中奇怪，如果燕兄是負責保護鍾秀小姐，怎會讓我接近她呢？多謝燕兄坦白相告，解開我的疑團，其時燕兄誤以為我只是下毒，到發覺我直闖鍾秀小姐的香閨，方提高警戒，也令慕某人察覺到燕兄正窺伺一旁。燕兄果然名不虛傳，竟能瞞過慕某。」

　　燕飛聽得頭皮發麻，此人才智之高，腦筋的靈活，絕不在他所認識的任何智士之下。幸好自己沒有隱瞞，否則會被他小覷，便不利要進行的「好言相勸」。慕清流便像向雨田，會看不起才智與他不相稱的對手。

　　小艇在慕清流輕搖櫓槳下，緩緩逆流而上，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們是建康的名士，正遊河談心。今次慕清流忽然現身與燕飛相見，令事情的發展，到了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地步，誰也沒法逆料將來的可能情況。

　　燕飛歎道：「慕兄收手吧！懸崖勒馬，尚可保持魔門的元氣。」

　　慕清流大訝道：「究竟是否我的錯覺，我竟感到燕兄的誠意？燕兄竟關心我聖門的盛衰嗎？燕兄為何不像其他所謂的正道人士般，視我聖門中人為人人得而誅之之徒？請燕兄指點。」

　　燕飛直覺感到慕清流是可講理的人，而非蠻纏的冥頑之輩。平靜的道：「在這大亂的時代，甚麼正邪之道的界線已變得模糊不清。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沒有甚道理可講。不過桓玄敗象已露，慕兄若明知不可為而為，只會令貴門陷入絕境，動輒落得全軍覆沒的命運。」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後，點頭道：「燕兄這一番話語重心長，言辭懇切。不過慕某卻不同意燕兄的看法。桓玄兵力達十二萬之眾，戰船超過四百艘，且據有如建康般的堅城作據點，又佔有大江上游之利，擁巴蜀雄厚的物資作後盾，兼得建康高門的支持，縱然一時不能奈何劉裕，但如相持不下，吃虧的始終是劉裕，對嗎？」

　　燕飛迎著河風深吸一口氣，從容道：「表象確如慕兄所述，但慕兄卻忽略了貴方最大的破綻弱點，就是選擇錯誤，挑了桓玄，而此人根本難成大器。」

　　慕清流微笑道：「桓玄是否帝皇之材並不重要，只要他肯接受我們的意見，劉裕必敗無疑。」

　　燕飛淡淡道：「桓玄肯接受你們的意見嗎？」

　　慕清流輕輕道：「桓玄害怕了！」

　　燕飛皺眉道：「慕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清流道：「全賴你們大力幫忙，先後兩次派船突破建康的江防，令桓玄再不敢倚賴其自身的手下。現在桓玄已把建康的水防交給我們，如你們再派人闖關，肯定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心中暗懍，曉得魔門確有一套具高效率的傳訊系統，故慕清流能把握於不久前發生的事。道：「慕兄不但高估了桓玄，更低估了劉裕。桓玄兵力雖達十二萬之眾，荊州軍亦是精銳之師，但自桓玄進佔建康後，戰線拉長，兵力也由集中變分散，根本無力捍衛漫長的大江水道和沿江的十多個重鎮。讓我透露一個消息，兩湖幫仍保存一半的實力，且萬眾一心要為聶天還復仇，當巴陵重入兩湖幫之手，江陵便岌岌可危，慕兄認為桓玄可應付一場兩條戰線的戰爭嗎？甚麼上游之利、巴蜀之資，將再不存在。」

　　慕清流啞然笑道：「燕兄勿要唬我！兩湖幫群龍無首，人心渙散，再難捲土重來。且巴陵有我們的人在主持，絕不會讓兩湖餘孽有東山復起的機會。」

　　燕飛淡然自若的道：「聖君似乎算漏了一個人，而此人正是兩湖幫能捲土重來的關鍵人物。」

　　慕清流拍腿苦笑道：「燕兄是指小白雁嗎？她現在是否在兩湖呢？」

　　燕飛道：「你在巴陵的人竟掌握不到這個消息，可見已陷於被封鎖孤立的劣境，如果我沒有猜錯，巴陵陷落的消息會在十天內傳到建康來。」

　　慕清流有點意興闌珊的道：「我害怕的情況終於出現了，不過只要我們守穩江陵，當可壓得兩湖幫不敢進入大江。憑他們的實力，理該無法影響大局。」

　　燕飛聳肩道：「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你們必須調重兵往巴陵，如此則大幅抽薄建康的軍力，假如廣陵落入劉裕之手，你們敢對他展開全面的反擊嗎？」

　　慕清流凝視燕飛，不解道：「燕兄是真的想說服我，要我收手嗎？我真的不明白。唉！我不明白的事多著哩！例如我絲毫感應不到燕兄的敵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不是勢不兩立的嗎？」

　　燕飛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慕兄因何在此等候在下？」

　　慕清流灑然道：「燕兄此問大有深意。表面看來，我當然是希望能擊殺燕兄，但若我真的要殺燕兄，絕不會挑秦淮河作戰場，更不會予燕兄公平決鬥的機會。」

　　接著現出醒悟的神色，淡定的道：「因為燕兄的忽然出現，令我生出危機四伏的感覺。」

　　燕飛心叫不妙，此人才智之高，還在他原先的估計之上。如被他察破對付李淑莊的大計，會令他們陣腳大亂。

　　慕清流忽又道：「向雨田在燕兄眼中，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他這兩句話突如其來，令燕飛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不過如不坦誠相告，會破壞他們目下間微妙的氣氛，令交談難以繼續下去。

　　道：「我初見慕兄之際，便忍不住拿向雨田來和慕兄比較。慕兄明白我的意思嗎？」

　　慕清流點頭表示明白，道：「不瞞燕兄，向雨田是我最想見的同門，我亦非常欣賞他這個人。像向雨田這種人，自有其超卓的識見和獨特的性格，不受任何門規約束，亦不想有任何束縛，便像他的師傅墨夷明。不過向雨田確有獨立特行的資格，鬼影便曾親口向我說過，除非我肯與他連手對付向雨田，否則他沒有把握對向雨田執行門規。」

　　燕飛愕然道：「向雨田若聽到慕兄這番話，會生出知己之心，且非常高興。」

　　此時小艇駛入燕雀湖，慕清流收起船槳，任由小艇隨波飄蕩。

　　慕清流微笑道：「我本來的姓名非是慕清流，這是我到建康後取的名字，以示我對名士文化的欣賞。不過能被我看得入眼的名士寥寥可數，他們均是真正的名士、高門裡的清流，謝安則於我欣賞的名士中高踞榜首，所以我不願傷害鍾秀小姐的心意，是絕對發自真心。」

　　想起謝鍾秀，燕飛的心直沉下去，歎了一口氣。慕清流仰望星空，吁一口氣的悠悠道：「謝氏家風，確是令人景仰，其名士家風、莊老心態，恰是整個名士傳統的結穴和落脈，雅人深致。但謝家子弟又不能不出仕、為官、固位，否則其風流意韻便無所附著，也令其家史更多彩多姿、起伏跌宕，恰正反映了整個大時代的傳承、遷變和消亡的過程。唉！我今夜太多感觸了，是否因我已嗅到失敗的氣味？」

　　燕飛湧起與知心好友深談的古怪滋味，道：「貴門不是為求奪權，不擇手段嗎？但我怎樣也感覺不到慕兄是這種人。」

　　慕清流目光回到他身上，徐徐道：「或許終有一天，我會和燕兄作生死決戰，但絕非今夜。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直至此刻，我仍沒法對燕兄動殺機，不但因為我仍沒法掌握燕兄的深淺，更因為我對燕兄生出親近之心，這令我明白為何向雨田會成為燕兄的夥伴和朋友。」

　　燕飛欣然道：「這是不是表示慕兄認為我的提議，有商量的餘地呢？」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後，道：「燕兄可否坦誠賜告，為何這般關懷我聖門的盛衰榮辱呢？燕兄大駕在此，已顯示燕兄掌握到這場換朝之爭的成敗關鍵，令我生出懼意。燕兄放心說吧！我是會為燕兄嚴守祕密的。」

　　燕飛道：「我想先弄清楚慕兄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貴門的其他人，會否挑戰慕兄的決定呢？」

　　慕清流啞然笑道：「燕兄的要求很公平，我既要知道燕兄的祕密，當然要先透露自己的底細。坦白說，我和燕兄間誰高誰低，對大局已是無關痛癢。即使我能殺死燕兄，影響的只是拓跋珪與慕容垂間的鬥爭，絕不能左右南方局勢的發展，反只會便宜了南方的勝出者。」

　　燕飛點頭道：「慕兄看得很透徹。現今南方的情況，等若箭已離弦，只看能否命中目標。當巴陵重入兩湖幫之手，廣陵則被劉裕攻佔，慕兄當曉得我非是虛言恫嚇。」

　　慕清流淡淡道：「燕兄為何獨不提建康的情況，是否有些事是你不想提及的，以免引起我的警覺呢？」

　　燕飛心叫厲害，和這人說話須非常小心，一個不留神，又或故意忽略某一方面的事，都會惹他懷疑。幸好李淑莊隻字不提關長春，否則怕他早猜到他們的倒莊大計。

　　燕飛道：「在建康我們之間的情況，可以近身搏擊來形容，大家都要展盡渾身解數，不容有失，有些事不便說出來吧！」

　　慕清流苦笑道：「這正是我生出危機感的另一原由，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我們在明，你們在暗，主動權已落入你們的手上。」

　　燕飛道：「我很欣賞慕兄的坦白，令我對聖門大為改觀。」

　　慕清流沉吟片刻後，道：「事實上我和向雨田都可說是聖門的異種，向雨田之所以會這樣，皆因他的師傅退隱沙漠後，專志修練敝門祕傳的大法，再不過問敝門的事，所以培育出來的徒弟，對敝門沒有歸屬感。而我的情況卻不相同。敝門又可分為兩派六道，其它門派的名稱恕我不便透露，但我所屬的派系花間派，不論武功心法，均在敝門中另闢蹊徑，故培養出來的傳人亦與其它派道傳人迥然有異，對事物更有另一套看法。至於我個人的決定，是否可作為敝門的決定，那就是要看事情的緩急輕重，如是關係到爭天下的鬥爭，那各派、道當有自行決定的權利。如果我認為事不可為，會向其它派、道發出全面撤退的指示，至於他們是否遵從，則不是我可以管轄的事。這麼說燕兄滿意嗎？」

　　燕飛默然片刻，然後輕描淡寫的道：「慕兄這般坦白，我也不瞞慕兄，墨夷明正是我燕飛的生父。」

　　以慕清流的修養，仍忍不住失聲道：「甚麼？」

　　燕飛道：「此事慕兄須為我嚴守祕密，這是我不願讓人曉得、至乎不願提起的事。現在慕兄該明白為何我會與向雨田成為夥伴好友，因為我們可以完全信任對方。」

　　慕清流呆看著他，說不出話來。燕飛歎道：「你們是沒有機會的，關鍵處在桓玄，而桓玄根本不是劉裕的對手，形勢的發展，會令慕兄再不懷疑我的看法。收手吧！只有急流勇退，方可保持貴門的元氣，我實不願貴門毀在我燕飛手上。這是個成者得到一切，敗者輸掉家當的遊戲，中間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如果慕兄堅持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我只好用盡全力來打擊貴方，再不講甚麼人情淵源，因為我再沒有選擇。」

　　慕清流深吸一口氣道：「聽燕兄的語氣，對如何打擊我們，早已成竹在胸。」

　　燕飛道：「慕兄是因測不破我們的手段，致生懼意，對嗎？」

　　慕清流雙目精光閃動，沉聲道：「我們可否立下賭約，假如巴陵、廣陵確如燕兄所料，在十天內陷落，我立即向敝門發出全面撤退的指令，但如果燕兄所料有誤，燕兄則須退出南方的紛爭。」

　　燕飛想也不想的道：「三日為定。」

　　慕清流動容道：「原來燕兄對自己的猜想竟有十足的把握。」

　　燕飛道：「慕兄不是想反悔吧？」

　　慕清流苦笑道：「我們曾要求桓玄讓我們負責鎮守江陵，那便可以兼顧巴蜀和兩湖的形勢發展，豈知卻給這蠢貨一口拒絕。而燕兄提出的，正是我們最害怕會出現的情況。若讓形勢發展至那種田地，我們若仍不懂收手，便像桓玄般愚蠢。」

　　燕飛欣然道：「慕兄確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智者。」接著又道：「我們今夜能在此談笑，正表示我們進入短兵交接的階段，慕兄將會對我們進行全面的反撲，我們當然也不會留手，情況的發展，再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慕兄有想過這方面的問題嗎？」

　　慕清流歎道：「燕兄在建康的部署，我完全猜不著摸不透，燕兄指我能全面反撲，實在太抬舉我了。」

　　燕飛微笑道：「以慕兄的才智，雖或未能猜到我們行事的細節，但總能掌握大概。桓玄之所以能輕取建康，全賴建康高門的支持。一旦桓玄失去高門的支持，桓玄也完蛋了。我們就算不作任何事，當桓玄逐漸暴露他的豺狼野性，將會失去高門的心，而目下形勢正依這方向發展，誰都難以改變。」

　　慕清流皺眉道：「燕兄為何有這番話呢？」

　　燕飛正容道：「我的意思是桓玄必敗無疑，慕兄愈早收手、愈能保持貴門的實力和元氣。燕某之言至此已盡，希望慕兄好好考慮。」

　　慕清流道：「如我不能堅持直至賭盤開局，如何向門人交代？燕兄的好意心領了，我仍會留在畫舫，燕兄若想找我說話，我慕清流無任歡迎。」

　　燕飛一聲長笑，翻身投進湖水裡去。

第三章　選擇之權

　　燕飛在宋悲風身旁坐下，訝道：「奉三到哪裡去了？」

　　宋悲風答道：「他踩李淑莊的線去了。如何？」

　　燕飛道：「我見過大小姐，唉！」

　　宋悲風色變道：「大小姐出事了嗎？」

　　燕飛露出沉痛的神色，道：「大小姐精神是差一點，但卻沒甚麼大礙。問題出在孫小姐身上。」

　　宋悲風難以置信的道：「不會吧？孫小姐還這麼年輕，而且一向體質不錯。」

　　燕飛道：「我們都要堅強起來，面對這殘忍的事實。據大小姐說，孫小姐自聞得淡真小姐的死訊後，自責極深，身體亦不住轉壞，積憂成疾，她認為自己須為淡真之死，負上不可推卸的責任，最近更曾多次昏倒，令人擔心。」

　　宋悲風的臉色難看至極點，兩唇顫震，說不出話來。燕飛道：「心病還需心藥醫。大小姐和我的看法相同，孫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肯定是劉裕無疑，只要劉裕能現身她眼前，向她求婚，說不定她會霍然而愈。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宋悲風憂心如焚的道：「你的真氣對她也不起作用嗎？」

　　燕飛道：「我的真氣雖能減輕她的苦楚，卻有點像飲鴆止渴，當下一次病發時，大羅金仙也救不到她。」

　　接著沉聲道：「所以在那情況發生前，劉裕必須來到她身邊，再看老天爺的意旨。」

　　宋悲風苦惱的道：「可是小裕現在怎可分身？」

　　燕飛道：「便讓小裕自己作出選擇和安排，但如果我們不給他這個選擇的機會，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們。」

　　宋悲風愁眉深鎖的道：「大小姐……唉……大小姐怎麼看這件事？」

　　燕飛道：「她的表現很奇怪，表面看相當冷靜，又或許是哀莫大於心死，只說生死有命，我們必須以平常心面對。」

　　宋悲風慘然道：「謝家究竟走了甚麼厄運？為何會變成這樣子的？」

　　燕飛道：「大小姐還說了些奇怪的話，她說離開也好，離開便再不用受苦了。」

　　宋悲風乏言以對，好一會後，現出一個堅決的神色，道：「我現在立即趕去京口，向小裕報告孫小姐的情況。小飛你說得對，我們必須把選擇權交在他手上。」

　　※※※

　　屠奉三回到祕巢，已是三更時分，燕飛仍呆坐廳子裡，神情木然。屠奉三於他身旁坐下道：「發生了甚麼事，為何你這般的神情？」

　　燕飛把謝鍾秀的情況說出來，歎道：「誰都沒料到孫小姐的情況如此嚴重，都是謝混那小子不好，與孫小姐最憎恨的桓玄眉來眼去，氣苦了孫小姐。有關謝混的事我都瞞著宋大哥，怕他告訴小裕。因為小裕一向對謝混印象極差，如果孫小姐出了事，小裕會遷怒謝混，說到底謝混也是身不由己。」

　　屠奉三沉聲道：「劉帥絕不可以到建康來，太危險了。而且北府兵不可一日無他，他不在，會令軍心不穩。」

　　燕飛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更清楚你的想法有道理。如果我是劉裕，我會不顧一切到建康來見孫小姐一面。既然我自問會這麼做，好應該也讓劉裕有選擇的機會。」

　　屠奉三一時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後才道：「我是太過講功利了。對！我給你說服了。何況有你燕飛貼身保護劉帥，至不濟也可以溜之夭夭。」

　　燕飛道：「我還有一件至關緊要的事告訴你，我剛才不但見過那聖君，還與他立下賭約。」

　　屠奉三失聲道：「甚麼？」

　　燕飛把情況詳細道出，只瞞著自己乃墨夷明之子這個環節，當屠奉三聽畢，忍不住長呼一口氣，以紆緩心中緊張的情緒，道：「事情竟會如此急轉直下，真教人意想不到，此事究竟於我們有害還是有利呢？如果你輸掉賭約，豈非不能插手南方的事？」

　　燕飛答道：「如果我們不能在十天內分別奪得巴陵和廣陵的控制權，這場仗的勝負也已清楚分明。小裕兩次派船隊闖關，正是深知奪取巴陵的重要性。而廣陵一向是北府兵的根據地，只要小裕能於敵人陣腳未穩之際發動，肯定可以成功。」

　　屠奉三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現時我們佔盡上風，大有機會把魔門連根拔起，去此心腹禍患，為何燕飛你不但肯放他們一馬，還冒上輸掉賭約之險，似乎划不來吧！」

　　燕飛道：「你可知桓玄因今夜北府兵艦隊闖關之事，已把建康的江防交由譙奉先負責，由此可見當桓玄覺察到失敗的可能性，會轉而倚賴譙縱和譙奉先，如果情況發展至這個地步，對我們將非常不利。慕清流此人才智高絕，又懂掌握時勢，儘管我們能擊敗他，也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

　　屠奉三道：「可是慕清流明示譙縱可以不遵從他的命令，縱然我們贏得賭約，仍未能得到我們應有的成果。」

　　燕飛道：「只要慕清流肯退出，餘子豈還足道？」

　　屠奉三苦笑道：「我說不過你哩！」又問道：「任后呢？」

　　燕飛道：「她或許已上床就寢，又或出去辦事了，誰知道呢？」

　　屠奉三以苦笑回報。

　　燕飛問道：「你不是去偵察李淑莊的情況嗎？有甚麼收穫？」

　　屠奉三道：「白走了一場。我依王弘的指示，潛進她在淮月樓附近的華宅，卻尋不到她的蹤影，然後再到淮月樓去，但她亦不在那裡，」

　　燕飛道：「你沒試過到江湖地去找她嗎？她似乎對園內臨淮的小亭情有獨鍾，愛到那裡去。」

　　屠奉三略作沉吟，有點難以啟齒的道：「我們是否仍須要繼續進行對付李淑莊的計劃呢？」

　　燕飛凝視他好一會，微笑道：「屠兄是否對李淑莊生出憐香惜玉之心呢？」

　　屠奉三歎道：「她的確是動人的尤物，魅力十足。不過話是這麼說，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倒莊大計必須繼續下去，個人的感覺並不重要。」

　　燕飛道：「我卻有另一個想法。」

　　屠奉三精神一振的問道：「甚麼想法？」

　　燕飛道：「春江水暖鴨先知，你道現時在魔門之中，撇開慕清流不論，誰是最先察覺到桓玄已顯敗象的人呢？當然是李淑莊，對嗎？桓玄的急於稱帝，肆意踐踏司馬氏，又對謝鍾秀顯露野心，加上施政紊亂，待人至嚴，律己不力，必令建康高門生出離心，而李淑莊會直接感受到這方面的壓力。以魔門中人的行事作風，李淑莊肯作桓玄的陪葬品嗎？」

　　屠奉三皺眉道：「你令我想到另一個危機，假如李淑莊曉得事不可為，還買我的丹方幹甚麼？最聰明的方法是挾財而遁，等待另一個時機。」

　　燕飛道：「若真給小裕取桓玄而代之，還有甚麼等待時機可言？只要小裕一天在位，魔門肯定全無機會。」

　　屠奉三道：「我給你弄糊塗了，你究竟想說甚麼呢？」

　　燕飛道：「我只是分析李淑莊的心態，或許我看錯了，誰說得定呢？慕清流曾流露出意興闌珊的神情，恐怕便是因得悉建康高門對桓玄的支持正不住的減退。對付李淑莊的計劃仍要進行下去，但分寸要由你拿捏掌握。假設我們成功贏得賭約，而李淑莊亦肯依慕清流的指示撤退，我們當然可以放李淑莊一馬。」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既有選擇的自由，我的心情好多了。」

　　燕飛道：「屠兄是不是對李淑莊心動了。」

　　屠奉三苦笑道：「心動有啥用？像李淑莊這種背景出身的人，絕不會輕易對人動情，更何況是貪財好色的關長春。我從她眼中，只看到鄙視不屑的神色。」

　　燕飛道：「男女間的事很難說，看看任后便明白。其它由老天爺安排如何？」

　　屠奉三道：「形勢的發展確是出人意表，為免夜長夢多，我打算明晚去見李淑莊，看她是不是有作交易的誠意。如果她出手殺我，我們的倒莊大計也完蛋了。」

　　燕飛道：「就這麼辦。一切待明天再說，明天再想。」

　　※※※

　　廣陵。午後時分。

　　劉裕在孔老大和魏泳之左右相伴下，進入倉房，正在那裡候命的二百多個北府兵兄弟全體起立，但卻沒有弄出任何聲音，每個人雙目都閃動著興奮和期待的光芒。

　　劉裕含笑立定，道：「請孔老大來和我們說幾句話。」

　　孔老大嚇了一跳，忙道：「劉帥說笑哩！我有甚麼資格說話？」

　　魏泳之欣然道：「劉帥說誰有資格，誰便有資格，何況你是我們北府兵最愛戴的龍頭老大，老大你就隨便說幾句為眾兄弟打氣吧。」

　　孔老大見人人點頭，登時感到大有面子，他也是見慣場面的人，道：「劉帥吩咐，孔某怎敢不聽說聽道？就來說說我的心情，我感覺輕鬆，一點都不緊張，因為劉帥和他的北府兵兄弟來了。」

　　眾人均露出笑容，卻不敢笑出聲來，怕驚動敵人。此倉位於孔老大的一所華宅後院，本為糧倉，現在搬空了來藏兵。此宅鄰近帥府，以之作突擊的據點，佔盡地利。

　　魏泳之笑道：「孔老大對我們有信心是有道理的，因為回到廣陵，我們蒙上眼睛，也懂得怎樣走進帥府，宰掉桓弘，打贏這場仗。」眾人握拳擊往上方，以此無聲的方法，表現心中的激動和必勝的信心。

　　孔老大道：「輪到劉帥開金口哩！」

　　劉裕從容微笑道：「我們的祕密入城行動，比原定的二天時間快了一半，也令我們不單可提早一天發動，更有足夠的時間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孔老大道：「我們也準備就緒，只要看到劉帥在帥府放出煙花訊號，立即在全城發動，保證敵人被我們殺個措手不及。」

　　劉裕連叫了幾聲「好」，方油然道：「敵人會於黎明前換防，我們就於換防的一刻，依計劃攻入帥府，大家都清楚所有的安排了嗎？」

　　眾人紛紛點頭，情緒愈趨高漲，士氣昂揚。

　　劉裕道：「今回是天助我們，據消息顯示，桓玄已派出吳甫之和皇甫敷兩人，率領二萬荊州兵，正從水陸兩路往廣陵來。不過他們將會發覺是白走一趟，因為廣陵已回歸原主。」

　　如果情況容許的話，眾人肯定會發出震倉的喝采聲。劉裕道：「兄弟們好好的休息，享用隨身帶來的乾糧，但心裡勿要怪孔老大招待不周，因為他是有苦衷的，怕忽然大批的買糧，又酒又肉，會打草驚蛇。」

　　眾人忍不住笑起來，又不能出聲，表情不知多趣怪，更忍笑忍得非常辛苦。魏泳之拍拍劉裕肩頭，表示是時候離開了。

　　劉裕再說了幾句激勵的話，這才和孔老大和魏泳之離倉。

　　返回主宅途上，劉裕道：「現在一切準備妥當，桓弘方面情況如何？」

　　孔老大不屑的道：「桓弘這種紈褲子弟，根本難當大將之才，今早還和人到郊野打獵作樂，茫不知大禍即至。」

　　魏泳之道：「幸好我們發動得早，如讓吳甫之和皇甫敷兩人率軍抵達廣陵，會是另一個局面。此二人向得桓玄寵信，是有真材實料的大將。」

　　劉裕微笑道：「如果現在坐在帥府內的不是桓弘，而是吳甫之或皇甫敷其中之一，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

　　孔老大道：「桓玄疑心極重，只信任其族的人，遂予我們可乘之機。」

　　劉裕問魏泳之道：「通知了無忌嗎？」

　　魏泳之道：「一切辦妥。無忌的大軍會於明早天亮時從水路攻至，保證敵人望風而潰。」

　　劉裕朝孔老大瞧去。孔老大忙道：「當我的人見到煙花傳訊，城內的兄弟會立即佔奪各大糧倉，城外埋伏的兄弟則設法奪船，既然是免費的，當然設法多取幾條船哩！」

　　魏泳之興奮的道：「劉帥想出來的辦法，確是精彩，當最後一個兄弟成功混進城裡來，我便曉得勝券在握了。」

　　此時抵達主宅正廳的後門，劉裕止步道：「建康的情況如何？」

　　魏泳之笑道：「剛得到來自建康的消息，桓玄今早已受封為楚王，並把白癡皇帝遷往皇城外的永安宮，令朝野震動，現在誰都認為桓玄會於數天內登基。」

　　孔老大問道：「建康高門對桓玄的所作所為，有甚麼反應？」

　　魏泳之道：「有關建康高門對此事的態度，我們仍未收到消息。不過不用打聽也可知道大概。桓玄太快露出真面目了，好像完全不曉得自己陣腳未穩，當他曉得廣陵落入我們手上，才會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

　　劉裕沉聲道：「他仍不會夢醒，只會著吳甫之和皇甫敷兩人緊守廣陵和京口的上游，希望可以繼續作他的帝皇夢。」

　　孔老大道：「有個兄弟剛從無錫回來，據他說天師軍正大舉反攻，目標極可能是海鹽，形勢相當緊張。」

　　劉裕大喜道：「徐道覆這是自尋死路。」

　　魏泳之皺眉道：「我卻怕朱序和劉毅不是徐道覆的對手，能守穩海鹽已相當不錯了。」

　　劉裕道：「如果我沒有必勝天師軍的把握，怎敢抽身回來？放心吧！與天師軍最後決勝的指揮者並不是朱序，而是蒯恩，此人不但精通兵法，且謀略過人，臨機應變的能力更是超人一等，且有智士為他策劃籌謀，肯定可輕易收拾徐道覆，最妙是徐道覆並不曉得對手不是朱序而是蒯恩，只是此點，已足可令徐道覆部署失誤，到錯恨難返。」

　　魏泳之露出佩服的神色，道：「虧我和無忌還一直在擔心海鹽的情況，原來劉帥早成竹在胸。」

　　孔老大喜道：「如果能把海鹽的部隊抽調回來，我們實力將大增。」

　　劉裕道：「就算擊潰天師軍，海鹽的部隊仍然動不得，否則必然亂事再起。不過我會調兩個人回來。」

　　魏泳之訝道：「調哪兩個回來？」

　　劉裕道：「一個是劉毅，他和建康高門年輕一輩關係良好，我們進佔建康後，有他為我們籠絡建康高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另一個人叫劉穆之，此人學富五車，遍遊天下，是有實學的智者，有他為我作主簿，負責文章之事，釐定治國之策，事過半矣。」

　　孔老大和魏泳之為之歎服，亦只有像劉裕般高瞻遠矚者，方配作他們的最高領袖。

第四章　共嘗丹方

　　在夕照下，李淑莊的倩影出現在屠奉三的眼前。

　　華衣麗服的打扮，更突顯她某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令人倍受吸引想去親近她，但又不敢冒犯放肆，怕遭她鄙視。屠奉三更曉得她的危險性，知她是有致命毒刺的怒放鮮花，集美麗和死亡於一體。

　　她神情木然坐在江湖地的臨淮小亭內，秀眸一片茫然，凝望著對岸的宏偉城景，部分房宅已亮起燈火，在呼嘯的寒風裡，這個南方最偉大的城市，透出一種難言的滄桑感覺。

　　屠奉三登上小崗，心忖她不在淮月樓打點生意、招呼賓客，卻到這裡來呆坐，又不用婢女貼身伺候，顯然是心事重重，想獨自思量。她有甚麼心事呢？是否已察覺到形勢不妙，勝利已向劉裕一方傾斜？

　　到屠奉三在石桌另一邊坐下，李淑莊才往他瞧去，對他的突然出現，沒有露出半點訝色，像大家早約定了似的。尤令人詭異的是桌面不但有壺酒，且有兩份飲酒的器皿，像是特為屠奉三而設的。

　　屠奉三再次從她眼中尋到一閃而逝的鄙夷神色。心中奇怪，難道專以色相誘人者，最看不起好色的人嗎？壓下心中波動的情緒，屠奉三沉聲道：「夫人你好！」

　　李淑莊輕歎一口氣，道：「你怎曉得尋到這裡來呢？」

　　屠奉三心中懍然，與這美女交手絕不能輕忽，一個錯失，之前的努力會盡付東流。嘿然道：「事關本人的生死，關某當然做足工夫，否則到死都會是一個糊塗鬼。」

　　李淑莊目光離開他，投往長流不休的秦淮河，漫不經意的道：「任后是不是身在建康？」

　　此時天色隨夕陽的引退，暗黑下來，眉痕的新月，現身在浮雲的間縫裡。

　　屠奉三淡淡道：「任后的事，從不到我去管，我亦管不著。」

　　李淑莊再歎一口氣。屠奉三忍不住問道：「夫人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呢？」

　　李淑莊沒有向他望去，喃喃道：「你這是關心我嗎？」

　　任屠奉三事前如何猜想，心理如何準備充足，也沒想過與李淑莊會扯到這種話題上，登時湧起古怪的滋味。苦笑道：「夫人是我最後一個賺大錢的機會，我當然關心我交易的對手哩！更擔心著會不會把小命賠進去。」

　　李淑莊仍不肯朝他瞧過去，輕描淡寫的道：「不是財色兼收嗎？」

　　屠奉三不自禁地心癢起來，旋又把慾火硬壓下去。同時心中奇怪，自年少初戀的慘痛經歷後，他對美女已是心如止水，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只有紀千千能令他心動，但那種感覺是仰慕之情遠大於愛慾之念，但不知如何，這危險的魔門之女，卻能觸動他深心中密藏的某種情緒，令他心中漣漪蕩漾。

　　歎道：「我關長春雖然愛女色，但更愛自己的小命。當我趕來建康時，確有財色兼收的心，可是見識過夫人的手段後，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的想法，是否愚不可及？」

　　李淑莊平靜的道：「我們不是說好由你餵我春藥，再任你施展挑情的手法，然後合體交歡嗎？為何忽然又大打退堂鼓呢？」

　　屠奉三差點想立即撤退，此女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實有無比的挑逗性和誘惑力，配合她平靜的神情，對他生出強烈的衝擊。以媚術論，李淑莊絕不在任青媞之下。

　　屠奉三摒除妄念，冷然道：「夫人勿要耍我了，關某人這個提議，只是為試探夫人的心意，如果夫人只是要丹方不要我的命，根本不會答應。」

　　李淑莊終於往他瞧去，雙目異芒大盛，盯著他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仍要來見我？是否嫌命長了？」

　　屠奉三大感頭痛，這個女人確實非常難應付。一邊回敬她凌厲的眼神，一邊答道：「因為我不想白走一趟，今夜來見夫人，正是要弄清楚夫人的心意。現在只要夫人一句話，我關長春立即拂袖而去。」

　　李淑莊似又軟化下來，柔聲道：「我又怎捨得讓你走呢？」目光重投河水，雙目透射出惘然的神色，輕輕道：「這兩天我不時湧起取消我們之間交易的念頭。這麼辛苦幹甚麼，又為了甚麼？有時我真的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對著自己憎厭的人，仍要裝出笑臉，還要千方百計的去討好他。」

　　她以為屠奉三不會明白她這番話，但屠奉三卻清楚曉得燕飛的看法是對的，因為她已察覺到桓玄敗象畢呈，因而像慕清流般生出意興闌珊的頹喪感覺。今早桓玄受封為楚王，又將司馬德宗逼遷，定使她難以向建康高門交代，所以躲到這裡來，好眼不見為淨。她的心事，屠奉三像她一般清楚。

　　當經過多年的部署和經營，李淑莊成為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但隨著桓玄的胡作非為，她辛苦建立的基礎被桓玄逐一砸掉，換過任何再堅強的人，也會生出心灰意冷之心，懷疑自己是不是正作著最勞而無功的蠢事，而李淑莊正陷於這種惡劣的情況。

　　她甚至會懷疑其門派的多年努力，到底所為何來？既然控制建康高門已變成沒有意義的事，那還為何要付出大批的金子，以換取他的二十四條丹方呢？屠奉三當然不會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不解的道：「夫人既然這麼討厭我，為何又說捨不得讓我走呢？是否要出手留人。」

　　李淑莊緩緩別過頭來，打量他片刻，眉頭淺皺的道：「你並不是真的好色。對嗎？」

　　屠奉三暗吃一驚，令他震驚的是完全不曉得在甚麼地方露出破綻，也因而無法補救，只好兵行險著，從容笑道：「夫人何出此言？只要是男人，便會好色，只看節制的能力。」

　　李淑莊搖頭道：「不要誆我，我遇過太多色中餓鬼了，這種人就算你坦言討厭他，他也絕不會以為你真的討厭他，只會認為你仍未發現他的優點和長處，當你進一步和他接觸，你對他的討厭一定會變成喜歡。你愈討厭他，他得到你後愈有成就感。正是這種想法，變成他們拜倒石榴裙下的動力，他們用金錢、權勢去得到女兒家的身體時毫無愧色，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人討厭。」

　　又沉默片刻，凝望著他徐徐道：「我剛才說的討厭，並不是針對你來說的，而是泛指我剛才所說不知風流和下流有何區別的那類人。但關道兄竟安然接受，亦不覺得有大不了的地方，顯示道兄並不真是對淑莊見色起心，又或色迷心竅。道兄太清醒了。」

　　屠奉三心呼厲害，李淑莊不愧在青樓見盡世情的人，對男性心理有深到的掌握，故任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會在這些地方露出破綻。不過他是老江湖，自有一套應付的方法。冷笑道：「夫人愛怎麼想便怎麼想，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夫人是否仍有意思和我作交易？」

　　李淑莊道：「如果我不想和你交易，說半句話也嫌多。我只要求價錢由我來定，因為我希望可以立即完成交易，以免夜長夢多，變得你和我最後都一無所得。」

　　屠奉三只聽她說這番話，便知她已從慕清流處獲悉賭約的事。這也是合理的，李淑莊是最清楚眼前局勢的人，當慕清流對成敗失去把握，自會來找她問個分明。

　　今回輪到他大惑難解，如果李淑莊也認定形勢不妙，隨時要全面撤退，她得到二十四條新丹方又有何意義和作用？屠奉三恰如其份的露出不悅之色，斷然道：「一個子兒都不能減。想想二十四條丹方可為你帶來多龐大的利潤，便知我的價錢在相對下非常便宜。」

　　李淑莊雙目殺機遽盛。旋又斂去，歎道：「假若我告訴你，二十四條丹方並不能為我帶來任何利益，道兄肯相信嗎？」

　　屠奉三愕然以對，不是故作訝異，而是真的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李淑莊忽地「噗哧」嬌笑道：「我開始感到和道兄說話很有趣，道兄的才智更遠在我估計之上，看你眼神的變化便清楚哩！你說出來的話和你心中所想的不盡相同。對嗎？」

　　屠奉三頭皮一陣發麻，李淑莊「善解人意」的能力，是定此「倒莊大計」前他和任青媞都沒計算過的。

　　屠奉三傲然道：「沒有一點兒道行，我怎敢到江湖來混呢？這交易不如取消算了，誰會做只有賠沒有賺的生意呢？」

　　李淑莊微聳香肩，向屠奉三展示一個能顛倒任何男人、具萬種風情之美的媚態，卻又帶點不屑的生動神情，柔聲道：「勿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了，讓我直話直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你那二十四條丹方如你所說般有神效嗎？若只是普通貨色，又或比不上我所懂得的十二條丹方，那即使你肯賤價賣出，奴家也沒有興趣了。」

　　屠奉三糊塗起來，更頗有失去主動的危機感，皺眉道：「夫人尚未依我的丹方製法，把丹散煉出來嗎？」

　　李淑莊從香袖裡取出一個袖珍小瓷瓶，頂多只可容一至二粒丹藥，然後拔開瓶塞，立即清香盈鼻。

　　屠奉三暗自慶幸任青媞曾詳細向他描述製出來的丹散氣味和賣相，否則現在肯定會手忙腳亂，不知該作何反應。遂露出心迷神醉的表情，狠狠以鼻嗅了一下，閉目道：「雖然火候差了一點，致令香氣散而不聚，但已非常難得。」

　　他再睜開眼時，李淑莊已把瓶內的丹丸傾倒在掌上，一共兩顆，在她晶瑩似玉的手掌上閃著金黃的色光，予人詭祕莫名的感覺。小小兩顆丹散，卻似擁有某種超乎俗世不可測度的神祕力量。

　　李淑莊若無其事的把丹丸以另一手輕輕拈起，逐一放在兩個空酒杯裡，道：「我愛把丹散和酒一起服用，如此會更快見效。」

　　屠奉三心叫救命，李淑莊的確是老江湖，竟想出此計，要自己一起和她試服丹散，如果是毒藥，他便要作她的陪葬品。

　　雖說丹毒只對那些長期服用五石散，以致在體內積聚丹毒的人有影響，但屠奉三卻從未試過這玩意兒，要屠奉三忽然破戒服藥，已是千萬個不情願，何況是這有致命危險由任青媞設計出來的含毒五石散。

　　唉！天才曉得任青媞會否計算錯誤，一顆丹丸便足可奪去他和李淑莊的兩條小命？更令他猶豫的，是李淑莊把丹散溶在酒裡服用，保證連任青媞也不知以此法服食，會否增加丹丸的毒力。

　　太多不能預知的因素了。事情的發展，令形勢出現新的變化，「倒莊大計」再非唯一的選擇，只要廣陵和巴陵在十天內失陷，慕清流會向門人廣發全面撤退的指令，而看李淑莊現在意興闌珊的模樣，她肯定會依言退避，自己還何苦要害她一命，說不定還會同時害了自己。

　　現在該怎麼辦呢？李淑莊舉起酒壺，把酒注進放了丹散的杯子去，神情專注，姿態優美，若不知她的底細，此刻橫看豎看，都看不出她或許是建康最危險的女人。

　　屠奉三感到頭皮在發麻著。李淑莊放下酒壺，又拿起木杓，探進杯子裡把酒和丸散攪和，輕柔的道：「奴家對道兄提供的丹方有很大的期待，道兄不會令奴家失望吧？」

　　屠奉三乏言以對。

　　李淑莊訝然朝他望去，秀眉輕蹙道：「道兄為何不說話？」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猛下決定，不過卻想先弄清楚她「期待」的含意，道：「夫人期待的，是不是指丹散會為你帶來的龐大利潤和效益呢？如果是的話，便和夫人剛才說的有所矛盾。」

　　李淑莊拿起加了料的酒，放到他身前，雙目射出淒迷而令人心醉的神色，輕輕道：「此刻我還哪來閒心去想令人心煩的事呢？我期待的是道兄的丹散會把我帶進一個全新的境界，忘掉了世間一切煩惱，也忘掉了過去和將來，好好的享受人生。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會單獨一個人服藥，然後彈琴聽曲，欣賞秦淮河的煙花美景。服藥後的李淑莊會變成另一個人，拋開一切，說不定你今晚便可以得到我。」

　　屠奉三生出危機的感覺，如自己也變成另一個人，拋開了對她的戒心，說不定會為她所乘，那便真是栽到家，陰溝裡翻船，冤枉至極了。李淑莊神色靜如止水，凝神看著他道：「你的確不是好色的人，還似心中隱藏著很多不可告人的祕密。像剛才聽到有可能在今晚得到奴家的身體，眼神仍沒有絲毫變化。關道兄告訴我吧！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屠奉三目光投往酒杯內晶亮的酒液，丹散已無影無蹤，與美酒渾融如一，心中卻在盤算向她透露真相的後果，對剛下的決定又猶豫起來。人總有脆弱的一面，便像自己，有時也會失去鬥志，生出心灰意冷的情緒，但情緒平復後，又會鬥志昂揚，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目下的李淑莊肯定處於情緒的低谷，可是當她從低谷走出來時，會回復鬥志和信心，如果自己向她透露真相，那後果實在難以預料。屠奉三忍不住問道：「夫人是不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呢？上回我見夫人，與今次比較，便像兩個不同的人般。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

　　李淑莊微笑道：「道兄這麼關心奴家嗎？為何要問這種與交易無關的問題？」

　　屠奉三道：「服藥的其中一個大忌，就是於心情不好時服藥，這會令好事變成壞事，更添心中的煩惱。」

　　他這番話並不是亂說的，而是任青媞告訴他的，可讓他能恰當的冒充服慣藥的人。

　　李淑莊淡然自若道：「道兄是過慮了，奴家是個堅強的人，煩惱歸煩惱，卻不能影響我的心情。人總要在適當的時候放鬆自己，又或放縱一下，才能取得平衡。我是不容易放棄的人，不論形勢對我如何不利，我都不會輕易認輸。我扯得太遠哩！來！讓我看看道兄的丹方是如何的超卓不凡。」

　　接著舉杯道：「道兄請！」

　　屠奉三拿起酒杯，心中暗歎，聽李淑莊的語氣，她是不接受急流勇退的指令，而會一直撐下去，直至桓玄潰敗的一刻，才肯服輸。

　　既然如此，「倒莊大計」必須繼續下去，再沒有別的選擇。

　　李淑莊催道：「請！」

　　屠奉三見李淑莊擺明要自己先喝掉手上的酒，才會跟隨，暗叫了句「捨命陪妖女」，毫不猶豫的舉杯一飲而盡。

　　李淑莊露出欣然之色，也把手上的酒飲盡。兩人同時放下酒杯，四目交投。

第五章　迷離境界

　　高彥從後門進入鋪子，向把風的兩湖幫兄弟打個招呼，逕自來到前鋪。

　　如果他心裡沒有準備，驟然見到眼前的景況，肯定會嚇了一跳。二十多個人正圍繞著兩台弩箭機在忙碌著，其中兩個人是卓狂生和姚猛。

　　卓狂生眼角發現高彥，斜眼對著他道：「有好消息嗎？」

　　四名兄弟推動另一台弩箭機，由於地上鋪了厚軟的布帛，只發出輕微的聲音，到弩箭機到達緊閉的鋪門前，方才停下。高彥來到卓狂生和姚猛中間，興奮的道：「點子剛離開太守府，隨行的只有八個短命鬼，九個人全部都是騎馬的，目標清楚分明。」

　　另外兩台弩箭機同時移動，與先前的弩箭機並排列陣，只要把寬敞的鋪門推倒，弩箭機便可攻擊鋪外街上的目標。

　　姚猛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明年今夜，將是馬軍這傢伙的忌辰。」

　　這三台弩箭機是兩湖幫遺留在巴陵的武器，一旦發動，可連續發射六支弩箭，其勁道之強，功夫差了點兒的武林好手也難以消受。卓狂生趨前，打開舖門的一個小方窗，往外窺看對街，仙源樓的外院門映入眼簾，此時院門大開，幾名把門的大漢正招呼前去光顧的客人入內。

　　卓狂生道：「準備！」

　　姚猛沒好氣道：「準備你的娘！真是嫩手，各兄弟早進入指定的位置哩！還要說多餘的話。」

　　卓狂生回頭一看，也感尷尬，因為鋪內兄弟負責操控弩箭機的，又或負責推倒鋪門者，全都蓄勢以待，只等他一聲令下。幸好他尚有最後一道殺手鐧，喝道：「我是著你準備，還呆在這裡幹甚麼？你是否害怕得偷偷在褲襠內撒尿，故動彈不得，還不給我滾。」

　　姚猛向高彥作了個奈何卓狂生不得的表情，匆匆由後門離開。高彥趨前來到卓狂生身旁，從小方窗看出去，道：「是時候了！」

　　卓狂生向立在後方負起傳訊之責的兄弟打個手勢，那人領命後去了。

　　卓狂生歎道：「這就叫猛虎不及地頭蟲，整個巴陵全是支持兩湖幫的人，這間位於仙源樓對面的鋪子，說句話便暫時是我們的了，周紹和馬軍怎是我們的對手？」

　　高彥道：「你似是引喻失誤，馬軍才是地頭蟲，我們方是猛虎，只不過馬軍現在變成千夫所指的叛徒，等於人人喊打的過街耗子。」

　　卓狂生哂道：「甚麼都好！只要能宰掉馬軍便成。」

　　高彥低聲道：「你是否心情緊張，致語無倫次？」

　　卓狂生道：「你不緊張嗎？」

　　高彥坦然道：「我怕得要命！既怕馬軍改變主意忽然不來了，又怕他的武功比我們所知高強，竟能逃過這次暗殺，要擔心的事真是數之不盡。」

　　卓狂生哂道：「你是在瞎擔心。我們今次的行動，是由我們三個臭皮匠想出來的，等於諸葛武侯的智計。最精彩是周、馬兩人還以為我們早四散逃亡，哪想得到我們會返回虎穴，還要謀他們的小命。坦白說！就算沒有佈置，只要馬軍落單，憑我的武功也可輕取他的性命，別忘記他只得一條手臂來擋老子的絕世神功。」

　　高彥渾身一震，道：「來哩！」

　　卓狂生忙湊往小方窗看過對街，又鬆了一口氣，道：「輕鬆點行嗎？只是我們的人出動吧！」

　　從窗口看出去，數名衣著和把守院門的漢子無甚分別的兩湖幫兄弟，正朝院門走去，其中一個與守院門的漢子密斟幾句後，守門的漢子個個臉色遽變，退入院門內。

　　卓狂生當然曉得己方人馬向他們說了甚麼話，也不虞退入院內的漢子會洩漏他們的行動，因為另有專人伺候他們。此時己方兄弟取代了把門漢子的崗位，一切看來與先前無異。

　　蹄聲響起，自遠而近。姚猛從橫巷走出來，馬軍和八個隨從，正放緩騎速，抵達院門，準備要進入。姚猛急步衝前，登時惹起馬軍等的注意，人人目露凶光，朝不住逼近的姚猛瞧過去，他們沒注意到的，是整截街道只剩下他們，人流已被兩湖幫的兄弟截斷。

　　姚猛在離馬軍等人兩丈外止步，「鏘」的一聲拔出佩刀，大喝道：「馬軍！你背叛幫主，老子來和你拚命了。」

　　馬軍在馬背上審視他，露出不屑的神色，啞然笑道：「你這小子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為何我從未見過你？」

　　眾隨從均發出嘲弄的笑聲。「砰」院門關上。原來扮作把門者的兩湖幫兄弟，早悄悄退入院子內。馬軍終是跑慣江湖的人，目光投往關上的院門，色變道：「散開！」

　　姚猛長笑道：「太遲了！」「蓬」！對街鋪子的大門整幅向外坍塌，現出三台弩箭機、卓狂生、高彥和一眾兄弟。在馬軍等魂飛魄散之際，弩箭機已三箭齊發，輒輒聲中，射出一輪接一輪的弩箭。

　　數以百計的箭手同時站立於弩箭機所在的房舍之頂，人人彎弓搭箭，朝他們狂射勁箭。慘況令人不忍卒睹。

　　※※※

　　先是全無異樣的感覺，接著臉孔開始熱起來，一陣暈眩。屠奉三差點想運功把丸散的藥力逼出體外，但又怕李淑莊察覺，只能心中叫苦。李淑莊凝神瞧著他，唇角逸出一絲笑意，輕輕道：「似乎相當不錯哩？」

　　屠奉三心中苦笑，感到體內血液加速，心兒的躍動也比平時加速，不由心中生出悔意，這個險實在不該冒的。李淑莊忽然有點無意識地嬌笑起來，像沒有機心似的，比之平常的她，又有另一番惹人遐想的嬌姿美態。

　　不知如何，屠奉三也想縱聲狂笑，眼前美女的笑聲，像有著無與倫比的感染力。

　　屠奉三訝道：「有甚麼好笑的？」話出口才感到突兀，但又是如此自然，換了平時的他，當不會問這句話，至少不會直接問出口，只會在腦袋裡作猜測。

　　李淑莊更笑得花枝亂顫，似是屠奉三問這句話便足以笑彎了她的腰，她忍著笑的喘息道：「你不覺得好笑嗎？我們兩個都不知算是甚麼關係？但偏要湊在一起，最妙是根本不知道服食的究竟是仙丹還是毒藥？」

　　屠奉三暈眩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種全新的感覺，且確如李淑莊描述的，有點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裡？他和眼前美女究竟有何關係，一切只是單純的發生，是這樣子便這樣子，不用有任何道理，單是發生的本身已是自具自足。

　　屠奉三歎道：「夫人認為值得嗎？」李淑莊閉上美目，心滿意足的道：「我很久沒有此刻的感覺了。有時我會想，只有服藥後的人生才是真的，才會令人感動，你聽到風的呼嘯聲嗎？感覺到冷風拂在身上的動人感覺嗎？為何平時我們對這些卻毫不在意呢？」

　　屠奉三把精神集中往被風吹拂的感覺去，寒風刮上皮膚的感覺驟然增強其強烈的程度，差點令他感到吃不消，忙把注意力重投李淑莊的如花玉容去。

　　李淑莊恰於此時張開秀目，雙目亮閃閃的，柔聲道：「道兄的確沒有騙我，此丹的效力絕不在我原本的十二道丹方之下，而其新鮮的感覺更是無與倫比，令我到達前所未有的境界。好吧！我再不想枝節橫生，就以一千兩黃金，買下道兄全部丹方。」

　　屠奉三丹醉三分醒，皺眉道：「這與我先前提議的價錢差太遠了。」

　　李淑莊妥協的道：「好吧！讓我告訴你我真實的情況，雖然有傳言說我是建康最富有的女人，但我的財產大部分是像淮月樓般的不動產，淮月樓亦是我手上最有價值的財產，但在我手上周轉的資金，絕不過五千兩之數，而能立即調動給你的，一千兩金子已是極限，否則我將出現周轉不靈的情況。」

　　屠奉三饒有興趣的聽著，不知如何的，他把握到眼前正發生的事的趣味所在。現在的「倒莊大計」已變成了一個遊戲，是他和李淑莊之間的遊戲。李淑莊肯定是做生意的高手，所以懂得如何來壓價。

　　聳肩道：「夫人以為我是第一天出來混的嗎？不論是五石散的買賣，又或淮月樓的愛情交易，你賺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夫人怎可能只有這麼少數量的錢在手上呢？」

　　李淑莊不悅道：「這是真的，至於其它的錢到了哪裡去，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則會為你招來殺生之禍。」忽又噗哧笑道：「你知道嗎？你現在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令我感到再不認識你。」

　　屠奉三完全不介意，既不介意是否會被李淑莊識穿，更不介意是否做得成這場交易，一切有老天爺在冥冥中安排，不論他做甚麼，其結果到最後都仍是那個結果。他甚至再不在意自己為何要到這裡來見李淑莊，又和她一起服食含有丹毒的危險丸散，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此刻去。至於過去的回憶，對未來的推算，比起現在這一刻，比重上變得微不足道。

　　一股輕鬆寫意帶點懶洋洋的感覺，湧上他心頭。李淑莊的嬌笑聲，她低沉好聽的聲音，變得晶瑩剔透，每個字音本身已是最動人的天籟。

　　屠奉三笑道：「還提甚麼打打殺殺的，真大煞風景，他奶奶的，你不是說過服藥後會變另一個人嗎？嘿！言歸正傳，我並沒有逼你在短時間內籌措足這筆金子，而是予你足夠的時間，辦法當然由你去想出來。」

　　李淑莊黛眉輕蹙的道：「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了。你這人哩！只關心自己的利益，你明白現在南方的形勢嗎？」

　　屠奉三生出和情人鬧彆扭的古怪滋味，衝口而出道：「夫人終於發覺錯看桓玄，致生出朝不保夕的危機感，既然如此，還買我的丹方來幹啥？」

　　李淑莊像清醒過來般雙眼射出銳利的光芒，旋又被溫柔之色代替，輕輕道：「我早看出你這個人絕不簡單。貪財好色的人我見多了，絕不像你這模樣。看你的眼神便清楚。第一回在燕雀湖見到你，我便有種奇怪的感覺，你的才智該遠比你表現出來的高明，不論和你說甚麼，你都清楚明白，且似看穿我心中的想法，故能屢次把我逼在被動的下風，令我感到新鮮刺激。

　　「現在嘛！更有點想向你投降，求你網開一面，以一個我付得起的價錢，把丹方賣給我。唉！你既清楚我的處境，便該明白假如桓玄失敗了，我將變得一無所有，那時也沒金子和你交易哩！」

　　屠奉三心裡被不知是何滋味的曼妙感覺佔據，這番話肯定是李淑莊的肺腑之言，因為他聽不出任何破綻。皺眉道：「可是夫人常不自覺地向我露出鄙視的神情，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淑莊抿嘴笑道：「奴家真的是甚麼都瞞不過你，但你卻看錯哩！那不是鄙夷的神色，而是感到惋惜，像你這般軒昂的男兒漢，卻只懂煉藥和在脂粉叢中打滾，還像建康的所謂名士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全無愧色。

　　「好哩！長話短說，你究竟肯不肯作這個交易？奴家的心已掏出來給你看了，你也清楚奴家的處境。一千兩金子足夠你揮霍一段長時間，若你仍感不足，今夜你便可以到奴家的閨房一宿，讓奴家可以好好伺候你。」

　　屠奉三湧起差點遏抑不住的慾火，忙硬壓下去，人也清醒了點，道：「我真的不明白，既然夫人對自己的前景並不樂觀，二十四條丹方對你還有甚麼價值？」

　　李淑莊掩嘴笑道：「都說你不是好色的人，聽到奴家肯投懷送抱，仍不露絲毫饞相。你當我是隨便陪男人的人嗎？淑莊才不會這麼作賤自己。索性一併告訴你吧！我買你的二十四條丹方並不是要賺錢，而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將來的日子作打算。唉！假如我失去眼前的一切，唯一能使我感到活著尚有點意義，便是我手上的三十六條丹方哩！你明白了嗎？」

　　屠奉三失聲道：「你竟是買來自用的？」

　　李淑莊露出淒然之色，幽幽道：「不要看我李淑莊表面風光，事實上我心中非常寂寞，滿腦子煩惱，有時更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只有丹藥可驅走我的煩惱，讓我好好的享受人生。好吧！我答應你，假若情況好轉，我會補償你的損失，如你仍不信任我，我便把淮月樓的房產地契交給你作抵押，如此你該不會懷疑我沒有交易的誠意吧！」

　　屠奉三呆看著她，好一會後歎道：「形勢是不會好轉的，桓玄根本鬥不過劉裕，夫人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此點。」

　　李淑莊輕輕道：「你究竟是誰呢？」

　　我究竟是誰？這類問題，平時屠奉三絕不會費神去想，因為根本不成其問題。但此刻屠奉三卻對這個問題有全新的體會。對！我究竟是誰呢？屠奉三這三個字只是代號。對敵人來說，屠奉三或代表催命符；對劉裕來說，是個好幫手。但對自己來說，他是甚麼呢？

　　寒風拂體，面對眼前有高度誘惑性的美人兒，身處淮月樓旁清幽雅致的園林內，屠奉三感到自己完全徹底的融入環境裡去，在下面流過的河水，天上的夜空，與他似生出不可分割的關係，這是他從沒有嘗過的動人滋味。自己究竟是誰，再不重要。

　　他現在看到的，是李淑莊的另一面。她也像任何人般有血有肉，會感到寂寞、悲傷、煩惱、失落，也會受情緒影響。一些從未在他腦域出現過的意念，一個接一個的緊扣而來，還伴著鮮明的圖象，似乎意念本身已是最大的玩意和樂趣，令他一時想得癡了。

　　「道兄！」

　　屠奉三有點不情願的從內心的天地走出來，訝然朝李淑莊瞧去。

　　李淑莊以古怪的神情盯著他，緩緩道：「你究竟是誰？剛才你提起桓玄和劉裕時，我直覺感到你深入的瞭解他們，語氣中透出強大的信心，並深信不疑自己的看法。」

　　屠奉三輕鬆的道：「我是誰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否和夫人進行交易。我們約個時間和地點如何？」

　　李淑莊像小女孩般雀躍道：「道兄肯答應了。」又幽怨的道：「今晚你不陪淑莊嗎？不知如何？我現在真的感到孤零零一個人的感覺很不好受。你不曾感到寂寞嗎？當你和別的女人歡好時，會不會仍感到寂寞呢？」

　　屠奉三發覺自己正認真對待李淑莊的問題，點頭坦白的道：「你倒說中了我的心事。我雖然有過不少女人，但沒有一個能令我念念不忘，又或想和她再次溫存。我能擁有的，只是剎那的歡娛，事後卻有去如春夢的感慨。唉！我想在每一個人的生命之中，都會有寂寞的時候，不管有多少人前呼後擁，但寂寞卻似是與生俱來的事，是一個心境的問題。」

　　李淑莊欣然道：「我從未聽過比你這番更能引起奴家共鳴的話，直說到我的心坎裡去。更使我開心的，是再感不到道兄的戒心和敵意。今晚不要走好嗎？你是個很奇特的人，當我第一眼看到你時便知道。」

　　屠奉三發自真心的道：「坦白說！我仍沒法弄清楚夫人是真情還是假意，我們定下交易的時間和地點如何？除了二十四道丹方外，我還有可令夫人驚喜的意外得益。」

　　李淑莊一呆道：「意外的得益，道兄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屠奉三道：「我現在不可以洩漏，且須看夫人的表現，但對你肯定有利無害。」

　　李淑莊凝視他半晌，道：「我愈來愈感到道兄的不簡單，更似乎很清楚我的處境。令我感到害怕。」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道：「我能在逍遙教中佔上一席，當然不是普通之輩。夫人勿要多心。」

　　李淑莊皺眉道：「我們為何不可以立即進行交易呢？讓淑莊把人、財獻上，道兄滿意後，便把餘下的丹方默寫出來，那麼不論明天發生甚麼事，淑莊再也不在意了。」

　　屠奉三感到心中的憐惜之意遠大於對她的敵視，更開始相信她有交易的誠意，問題在他頂多只記得另外四條丹方，且都是居心不良的毒方，縱然千萬個情願，也無法依她所說的去完成交易。

　　道：「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李淑莊訝道：「道兄似乎另有難言之隱，何不開心見誠的說出來？」

　　屠奉三已習慣她善於捕捉別人心事的本領，苦笑道：「不瞞你哩！我還要回去和任后商量。」

　　李淑莊憤然道：「原來你和任后有私情，怪不得不把我李淑莊放在眼內。」

　　屠奉三大訝道：「夫人在妒忌嗎？」

　　李淑莊呆了一呆，竟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心中湧起一陣連自己也沒法解釋的醉心感覺，微笑道：「夫人放心，我可以關長春三字立誓，我與任后絕沒有男女私情，有的只是利害關係。」

　　李淑莊垂下螓首，輕柔的道：「知道哩！」

　　短短的一句話，卻直敲進屠奉三的心坎裡去，生出魂為之銷的美妙感覺。這美女是否對我動了真情呢？或只是她勾魂攝魄的手段？屠奉三糊塗起來，很想知道答案，這是從未有過的滋味。

　　李淑莊輕輕道：「明晚初更時分如何？你曉得我的家在哪裡嗎？」

　　屠奉三道：「任后刻下不在建康，多給我幾天時間吧！快則二天，遲則六天，我會再來找夫人的。」

　　說畢起身離開，因為如果再不下決心離開，連他自己也沒法肯定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

第六章　全新想法

　　燕飛來到屠奉三身邊，疑惑的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屠兄不立即回家，卻要到三十多里外的大江上游來吹風？」

　　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的屠奉三，俯視著在崖下東流不休的江水，頹然道：「我想清醒一下，因為我剛和李淑莊一起體驗了第一道殺人丹方的驚人威力，我和李淑莊便似變成了另外兩個人，又或許我們只是露出了真本性，像荒人回到夜窩子去的情況。」

　　燕飛在石旁蹲下，面向大江，啞然失笑道：「我的娘！竟然這麼有趣？我們低估了李淑莊，沒想到她會來此一著，告訴我！屠兄是否對李淑莊動心了？」

　　屠奉三感到渾身舒泰，因為他絕對的信任燕飛，更不用擔心安全。苦笑道：「但願我有個肯定的答案。大家兄弟，我也不想瞞你，第一眼看到她，我便感到心動了。但因這是全無可能的，更何況我還要殺她，所以我把這種令人迷惘的感覺硬壓下去，且一直很成功，直至你告訴了我有關你和慕清流的賭約，那被壓下去的某種情緒又復活了。」

　　稍頓續道：「勿要以為我公私不分，事實上我想到一個更佳解決李淑莊的辦法，就是和她作一個公平的交易，諦造雙贏的局面。」

　　燕飛欣然道：「只要你老哥認為是好辦法，我便支持你。」

　　屠奉三訝道：「為何你絲毫沒有懷疑我中了五石散的毒，以致胡言亂語呢？」

　　燕飛道：「男女之間的感情，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發生，而當其發生時，誰都擋不了。」

　　屠奉三沉吟道：「你是過來人，比我清楚。但我真的愛上了她嗎？」

　　燕飛道：「由於你老哥長期抑壓自己這方面的情緒，說你愛上了她或許是言之尚早，但你的確是對她生出微妙的感情，故不忍害死她。」

　　屠奉三道：「我是否非常愚蠢呢？換了你在我的處境，會如何處理？」

　　燕飛道：「你肯問我的意見，顯示你仍然保持理智。告訴我，她那方面的情況又如何？」

　　屠奉三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幸好我並沒有非得到她不可的心，所以她是真情還是假意，我絕不介意，只是不忍出手殺她。」

　　燕飛點頭道：「如此更好辦。正如我說過的，對李淑莊我們再非沒有選擇，先說出你的新想法吧！」

　　屠奉三把李淑莊的情況解釋明白後，道：「我的新想法有個條件，就是須說服任后把二十四條丹方的製法交出來，再由你親自出手為她化去體內積聚的丹毒，而李淑莊則以淮月樓來作交換，且助我們狠踩桓玄一腳。」

　　燕飛沉吟道：「你認為李淑莊會同意嗎？」

　　屠奉三道：「當廣陵和巴陵先後失陷，慕清流輸掉賭約，發出全面撤走的指示，李淑莊還有別的選擇嗎？這個交易對她是有利無害的。」

　　燕飛道：「為何你不想多要些兒，譬如得到她呢？」

　　屠奉三苦笑道：「像她那樣出身的人，會對人生出真感情嗎？如果她有把握，早把我幹掉。」

　　燕飛搖頭道：「我卻有不同的看法。她向慕清流隱瞞你的事，實出乎我意料之外，當時我雖大惑不解，卻沒有深思這方面的事。現在作事後的回想，她沒有透露你的存在，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你。當然她也像你這般心感矛盾，卻正顯示她對你非是沒有情意。」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或許正確，不過她的情況和任后不同，魔門的法規對她會有一定的約束力，與我相好，說不定等若背叛魔門。唉！又或她只是在媚惑我，我不過是一廂情願吧。」

　　燕飛道：「我接觸過的魔門中人，不論是向雨田又或慕清流，說到底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與你我沒有分別。男女互相間的吸引是不講道理的，像你老哥般，有想過會愛上要對付的目標嗎？同樣的情況，也可以發生在李淑莊身上。老天爺在這方面是公平的。」

　　屠奉三道：「你是在鼓勵我？」

　　燕飛道：「這個當然。我們荒人一向是無法無天、不受世俗道德禮法的約束，想到甚麼便去幹甚麼。今次如果魔門失敗了，恐怕李淑莊有生之年，仍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她如真的對你心動，你為何要拒絕快樂？」

　　屠奉三道：「可是我真的不瞭解她，更不清楚她對魔門的忠心程度，魯莽的去追求她，或會有不測之禍。眼前的頭等大事，仍是殺死桓玄，我不可讓私人的事影響大局。」

　　燕飛微笑道：「不要三心兩意，她拒絕你是她的事，只要你曾盡過力，曉得自己沒有錯過機會，便對得起自己，這種事誰可預料呢？至於怕出事，則是過慮。當慕清流願賭服輸，而李淑莊又曉得你是屠奉三，我保證她不敢動你半根毫毛，有誰想與我和劉裕結下解不開的仇恨？哈！還有你老哥是那麼容易收拾的嗎？」

　　屠奉三默然片刻，忽然歎道：「我是不是很傻呢？」

　　燕飛道：「但我卻最喜歡你現在這樣子。如果事事都精明厲害，算盡機關，只講利害，做人還有甚麼樂趣？放手去做吧！錯過了你會終生悔恨。」

　　屠奉三頹然道：「我真怕自己只是一廂情願。」

　　燕飛道：「樂趣正在這裡。便像高小子追求小白雁，起始時誰都不看好他們，但結果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我們回去見任后，看她對我們的提議如何反應。不用擔心，我與你是立於同一陣線的。快天亮哩！」

　　※※※

　　劉裕在瓦頂遙觀太守府的情況，後院已有多處房舍透出燈光，顯示下人已起來工作，該是準備早膳一類的事。他身旁的孔老大道：「桓弘每日天亮前起床，梳洗後便到主廳吃早點，聽取手下匯報昨夜的狀況。陪他同吃早膳的尚有七、八個親將，此為最佳下手的時刻。」

　　另一邊的魏泳之道：「桓弘今次死定了，府內的守衛不過百人，且完全沒有警戒之心。」

　　孔老大笑道：「桓弘不論衣食，均非常講究，甫抵廣陵，關心的不是廣陵的防禦，而是誰是廚藝最了得的人。他請的三個廚子裡，有兩個是我們的人，另外我又安排了四個兄弟混進去，在廚房幫手。後院的大門已被他們作了手腳，一撞便開，我們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殺進去，先把主廳重重包圍，再進去取桓弘的小命。」

　　魏泳之興奮的道：「每一個兄弟都清楚自己在幹甚麼，當看到煙花訊號後，我們的人會先奪取糧倉和城門的控制權，如此大局已定，就看我們能再奪多少條船。」

　　劉裕目光投往東方，已隱見日出前的霞彩，心忖廣陵的爭奪戰將揭開與桓玄之戰的序幕，打破對峙不下的局勢。以桓玄的性格，大怒下會派兵猛攻廣陵和京口，如此則正中他下懷。

　　孔老大道：「現在一切情況全在我們掌握裡，要生擒桓弘，也肯定可辦到。」

　　劉裕道：「我們定要當場斬殺桓弘，以示我們的決心。同時也可讓建康高門曉得，誰站在桓玄的一方，誰便要死。」

　　魏泳之點頭道：「對！誰敢助桓玄，我們便殺之無赦！」不知如何，劉裕想起了謝混，此子肯定站在桓玄的一方，自己可以狠下心腸殺他嗎？自己知自己事，不論謝混如何開罪他，至乎無人不認為謝混該死，他仍沒法對謝混下手。只是看在謝鍾秀份上，他便下不了手。忽然間，他感到自己把話說滿了。

　　劉裕再次感到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種種為難處，要公私分明，實有極高的難度。孔老大道：「是時候哩！」太守府後院處亮起一盞綠色的燈，旋又斂消，接著又亮起來，如此連續三次，方告熄滅。

　　魏泳之欣然道：「桓弘到主廳去了。」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動手吧！」

　　※※※

　　建康。祕巢內，任青媞靜心聆聽屠奉三昨夜與李淑莊交鋒的過程，玉容平靜，即使聽至屠奉三不得不與李淑莊共嘗丹散，仍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

　　窗外天色轉白，漫長的一夜終於成為過去，便像以往無數的夜晚，但燕飛卻曉得昨夜與別不同，至少對屠奉三來說，昨夜發生的事，或許會徹底改變屠奉三未來的命運。

　　他不時想著紀千千，隱隱猜到紀千千已隨慕容垂的大軍起行，離開滎陽，因而無法和他作心靈的聯繫。屠奉三最後說出了他的新構想，然後等待任青媞的響應，沒有任青媞的同意，他根本沒法和李淑莊作交易。

　　燕飛也為屠奉三緊張，曉得不費一番唇舌，休想說服任青媞，因為她有大條道理不肯把二十四條丹方的製法說出來，皆因此為可以控制建康高門，能令她在建康呼風喚雨的本錢，當然愈少人知道愈好，何況對方是有政治野心的魔門妖女。

　　任青媞忽然笑容滿臉，向屠奉三喜孜孜的道：「恭喜三哥，終於覓得意中人。」

　　屠奉三和燕飛相對愕然，怎猜得任青媞如此好說話？

　　任青媞道：「不論三哥有甚麼新的提議，青媞都全力支持，二十四條丹方算甚麼哩？比起三哥將來的幸福，根本是微不足道。」

　　屠奉三首次對任青媞喚他作三哥完全受落，還一陣感動，且又有點兒尷尬，苦笑道：「我只是要和她作個公平的交易，並沒有其它意思。」

　　任青媞笑臉如花的道：「三哥不用害羞，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嘛！何況是如此知情識趣的佳人？」

　　屠奉三道：「我和她……唉……」

　　任青媞道：「我當然明白三哥的心事，你怕她是魔門之徒，心意難測，不過這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燕飛奇道：「連這事也有辦法解決嗎？」

　　任青媞道：「李淑莊是否對三哥動了真情，一下子便可試出來。」

　　屠奉三愕然道：「究竟是甚麼好法子？」

　　任青媞道：「當廣陵或巴陵失陷的消息傳到建康來，三哥便可以本來面目去見李淑莊，看她反應如何，如果李淑莊仍顯露對三哥的情意，三哥便可依我的方法測試她真正的心意。」

　　連燕飛也對任青媞大為改觀，她不但肯交出珍貴的丹方，還為屠奉三想法設計，盡顯她愛屋及烏的心意。任青媞美目生輝的道：「只要李淑莊肯脫離魔門，三哥便值得為她作出任何犧牲，因為她是真的向三哥盡傾心中之愛。」

　　屠奉三苦笑道：「李淑莊對我的愛，絕達不到這種叛門的程度，照我看她只是感到我這個人不簡單，生出了好奇心吧！」

　　任青媞搖頭道：「三哥你錯了。魔門的人一向以絕情絕義為本色，一切只看功利效益。可偏是這種人，一旦動情，卻是一發不可收拾。燕大哥說得對，她沒向慕清流提及你這個人，已是有違她的作風，只因她對你動心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燕飛道：「但她也可以口稱叛幫，暗裡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任青媞道：「像魔門這種歷史悠久的門派，想脫身是談何容易？幸好有燕大哥在，當然可以直接和慕清流談條件，以更大的利益作交換。」

　　接著正容道：「李淑莊能負起這般重要的任務，肯定是魔門兩派六道其中的派道之首，以魔門的慣例，派道之首同時也是該派道最重要典籍的持有者。如果李淑莊真的肯脫離魔門，又得到慕清流首肯，她必須把由她保管的典籍交出來，而這是沒法騙人的。因為魔門派系與派系間不住勾心鬥角，誰都想奪取對方的典籍，一旦交出去，便再收不回來。」

　　燕飛拍桌道：「果然好計！」

　　屠奉三歎道：「要她背叛魔門來跟隨我，照我看只是個笑話。」

　　任青媞道：「試試看好嗎？三哥勿要小覷自己，若青媞不是先遇上劉爺，也會對三哥情不自禁呢！」

　　屠奉三只能向燕飛苦笑。

第七章　驚聞噩耗

　　周紹揭開蓋著屍體的黑布，左右的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只有他仍神態冷靜，審視被射成刺蝟般的馬軍，好一會後才為他蓋上黑布。

　　參軍鄭達道：「九個人無一倖免，全部中箭慘死，此事今早已傳遍全城，人人都曉得兩湖幫的餘孽回來搞事。」

　　另一副將謝家寧道：「同一時間兩湖幫的赤龍戰船攻擊我們泊在碼頭的戰船隊，毀了我們三艘船，全賴碼頭的守軍全力反擊，方驅走敵艦。現在我們的水道已被敵艦封鎖，切斷了我們和江陵的聯繫，情況不妙。」

　　周紹歎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兩湖幫怎能忽然發動如此詐謀奇計，且計劃周詳、組織嚴密，一下子命中我們弱點的攻擊？究竟誰在主持兩湖幫呢？」

　　鄭達道：「據街頭巷尾的傳聞，重整兩湖幫的是聶天還的愛徒，有『小白雁』之稱的尹清雅。」

　　謝家寧道：「據傳還有荒人在暗中出力，尹清雅與荒人關係密切，更與邊荒頭號探子高彥相戀，此一傳聞，該貼近事實。以昨夜的情況看，肯定高彥有參與，否則時間、地點哪能拿捏得這麼精準？」

　　周紹狠狠道：「我們千算萬算，仍算漏了小白雁的影響力，令兩湖幫投向了劉裕。此事非常嚴重，如果我們守不住巴陵，將會影響整個戰局。」

　　鄭達疑惑的道：「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竟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嗎？」

　　周紹苦笑道：「兩湖幫的幫眾和百姓，對聶天還是又敬又怕，但對小白雁卻是沒有保留的疼愛，加上她和荒人及劉裕的關係，為兩湖幫幫眾、百姓帶來新的希望，昨夜又成功刺殺馬軍，令他們士氣如虹，一洗頹風，我們絕不可輕忽視之。」

　　謝家寧道：「如果他們敢來攻打巴陵，我們便可重挫他們的氣焰。」

　　周紹雙目精芒閃動，道：「家寧是外來人，故不明白巴陵的情況。兩湖幫在這裡極得民心，如果任情況依現在這般發展下去，兩湖幫的聲勢會日益高漲，彼長此消下，我們將陷於劣勢。所以我們必須掌握主動，至少要破掉他們的封鎖，否則悔時已晚。」

　　鄭達道：「兩湖幫水戰之術，名震南方，我們恐難與他們在水道上爭雄。」

　　周紹道：「單憑我們手上的水師戰船，當然辦不到。我們必須向江陵求援，請來戰船隊，以粉碎兩湖幫的反攻主力，如此巴陵將可穩如泰山。」

　　鄭、謝兩人轟然領命。

　　　　※※※

　　建康。黃昏時分。

　　屠奉三回到祕巢，直接來到燕飛的房間，後者正打坐練功。屠奉三在床邊坐下，笑道：「燕兄怎辦得到的？在這等時勢，仍可以隨時洗心淨慮的坐上幾個時辰，毫不氣悶。」

　　燕飛笑道：「是否有好消息，竟有閒情來笑我？」

　　屠奉三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剛見過王弘，廣陵失陷了，此事轟動建康，聽說桓玄氣得暴跳如雷，誓要在短期內重奪廣陵，然後大舉進攻京口。」

　　燕飛劇震道：「屠兄豈非今晚便可以去會佳人嗎？」

　　屠奉三尷尬道：「為甚麼要扯到這方面去？」又岔開道：「據王弘說，劉帥此仗贏得乾脆漂亮，且是四兩撥千斤之法，教敵人的守軍沒法發揮戰力。」

　　燕飛點頭道：「小裕在軍事上的才能，確實不在玄帥之下。」

　　屠奉三續道：「劉帥先和數百名北府兵兄弟，混進城內，然後於黎明時在城內發難，強攻入太守府，當場斬殺桓弘，又攻佔各處糧倉，全城舉義，殺得荊州軍棄城而逃。城外本駐紮了數千敵軍，但北府兵船隊同時由水路大舉進犯，令敵人無心作戰，望風而潰。聽說敵人泊在碼頭的戰船，大部分都落入劉帥手上。」

　　燕飛動容道：「小裕的手段，教人意想不到。」

　　屠奉三深有同感道：「由劉帥一箭沉隱龍，再於極度劣勢下反擊天師軍成功，忽然又回到廣陵策動兵變、奪得京口，到今早重奪廣陵，每一著都是出人意表，我屠奉三對他的謀略是打心底佩服。」

　　燕飛從枕下取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牛皮袋，遞給屠奉三，道：「這是任后離開前著我交給你的，內藏丹方的詳細製法，保證大致上沒有丹毒的問題，她還說你可放心和她一起服食依丹方製成的丹散，絕不會出事的。但李淑莊必須先化去體內積聚的丹毒，方可服用。」

　　屠奉三老臉一紅，有點尷尬地接過牛皮袋，納入懷裡，順口問道：「她到哪裡去了？」

　　燕飛道：「她出門時看來心情很好，卻沒有說要去哪裡。還千叮萬囑我好好的照顧你，還叫我提醒你不可以毫無戒心，要你千萬不要著李淑莊的道兒。」

　　屠奉三說不出話來。燕飛續道：「照我猜，她是去聯絡逍遙教潛伏在建康的舊部，好準備將來在建康過她新一代清談女王的風光日子，也可提攜仍肯對她盡忠的手下。」

　　屠奉三搖頭苦笑。燕飛當然明白他對任青媞矛盾的心情，不過今回任青媞二話不說的把丹方製法交出來，足可化解他們之間的嫌隙和仇怨。道：「她特別指出封袋內集錄全部三十六條丹方，全部依她從『丹王』安老處學來的東西加以改良，把丹毒減至微乎其微。你出門後，她便坐下來寫了足足有三個時辰，包括她的製丹心得，等若一本製丹的祕籍。在見李淑莊前，你最好取出來看一遍，以明白是拿甚麼好東西去和李淑莊作交易。唉！我也不得不承認，在此事上她是有玉成你和李淑莊的誠意，真的是盡了力。」

　　屠奉三感慨的道：「真令人想不到，我原以為必須大費唇舌，還要小飛你開口說話，怎想得到她這麼好商量。」

　　燕飛道：「她是個聰明的女子，更作出了最精明的選擇。現在一切全看你了，是否今晚去見李淑莊呢？」

　　屠奉三道：「我想聽你的意見。」

　　燕飛道：「去見她吧！現在建康的形勢每天都在變化中，誰都不曉得明天會發生甚麼事。若小裕在此，他也會像我這般毫無保留的支持你，大家是兄弟嘛！」

　　屠奉三歎道：「我從沒有試過這麼渴望去見一個人，好吧！待我細讀由任后提供的煉丹祕本後，便去見她，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欣然接受。」他拍拍燕飛肩膀，以示感激，然後離房用功去也。

　　※※※

　　劉裕在返回帥府的途中，心中百感交集。就是在這裡，他和王淡真定下私奔之約。當日的情景一幅接一幅的浮現心湖，令他無法自已。策騎在他身旁的孔靖、何無忌和魏泳之等人卻是情緒高漲，充滿勝利的狂喜。

　　剛才他到城外碼頭慰勞水師的兄弟，所到處，軍民齊聲喝采，呼喚「小劉爺」的聲音震撼著廣陵城。劉裕清楚感到自己已確立了北府兵最高統帥的地位，因為他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憑著超卓的謀略，他付出最少的代價，贏得最漂亮的一仗，硬把廣陵從桓玄的魔掌裡奪回來，且得到大批的糧資、財貨和近三十艘完好的戰船，如果這還不算戰績彪炳，怎樣才算是成果驕人呢？

　　旗開得勝，最能振奮士氣。入外院門後，劉裕跳下馬來，自有手下趕來伺候。他正要和孔老大等說幾句話，一名親兵湊近他低聲道：「宋爺剛從建康趕回來，說有急事要立即見劉帥。」

　　劉裕心中一震。有甚麼事能令宋悲風拋開一切的回來找他呢？有甚麼事是屠奉三和燕飛也應付不了的？難道是……。劉裕不敢再想下去，向手下們交代幾句話後，立即匆匆到書齋見宋悲風。

　　劉裕進入書齋，不用宋悲風吩咐，便把門關上，來到神色凝重的宋悲風身前跪坐，卻發覺自己沒有發問的勇氣。宋悲風慘然道：「自我踏足廣陵，我曾數次生出衝動，想掉頭便走。不過記起小飛的話，終於還是來了。小裕你要冷靜的聽我說，千萬不要感情用事。」

　　劉裕劇震道：「是否鍾秀小姐出事了，桓玄他……」

　　宋悲風道：「雖然與桓玄有關係，但並非你想的那樣子。」接著苦歎道：「孫小姐自大少爺去世後，再加上淡真小姐的事，心情鬱結不解，致積憂成疾。到桓玄佔奪建康，還屢次到烏衣巷騷擾她，令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已到藥石不靈的危險狀況，以小飛之能，亦感無計可施，憑他的先天真氣，也只能紆緩她的痛苦，並估計如果她再度復發，恐有性命之虞。」

　　這番話便像五雷轟頂，令劉裕整個人飄飄蕩蕩似的，失去了所有力氣，全身像被針刺般發麻起來。宋悲風雙目淚花閃動，道：「我們也知道你在這吃緊的時刻沒法分身，且亦絕不可以抽身離開，但小飛認為該把選擇權交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作出選擇。孫小姐最大的問題是失去了生存的鬥志，自暴自棄。因為淡真小姐的事，令她感到生無可戀，不斷責備自己、折磨自己。唉！我們……唉！」

　　劉裕聽得心中滴血，顫聲道：「說下去吧！」

　　宋悲風頹然道：「心病還需心藥醫，現在唯一回天之計，是由你去見孫小姐，向她示愛，或可振起她求生的意志，令她好轉過來。」

　　劉裕淒然道：「我去見她有用嗎？」

　　宋悲風道：「大小姐向燕飛說，孫小姐心中的人正是你，但卻怕她自己的身份，會連累到你，故不敢向你表達心中的情意，還拒絕了你。現在只有你才能振起她的意志，解開她的心結。」

　　劉裕閉上眼睛，好一會後再睜開來。宋悲風這番話一入耳，他便生出立即拋開一切，趕往建康的強烈衝動，可是身體卻像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動。與桓玄的決戰，剛正開始，他是絕對不可以因私忘公，就這麼抽身離開，試問他如何向手下們交代？際此荊州大軍隨時反攻的一刻，他的離開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更會令北府兵的手足對他徹底的失望。

　　他的心被撕成血淋淋的兩半，一半留在廣陵，另一半則飛往建康去了。宋悲風道：「我感受到這裡的氣氛，北府兵現在是不能沒有你的。希望孫小姐能吉人天相，度過難關，將來你們仍有相見之日。」

　　劉裕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據小飛估計，鍾秀還可以撐多久？」

　　宋悲風道：「小飛沒有說出他的判斷，只說若她再次病發，便非常危險。他對孫小姐的情況，並不樂觀。」

　　劉裕道：「謝混那小子是否在旁推波助瀾？」

　　宋悲風吃了一驚，道：「謝混也是身不由己，桓玄現在權傾建康，誰都不敢逆他之意。」

　　劉裕仰天歎道：「我前生究竟造了甚麼孽呢？老天爺竟對我如此不仁。」

　　宋悲風無言以應。劉裕露出堅決的神色，斷然道：「不論如何！我都要趕赴建康見鍾秀，誰都擋不了我。」

　　宋悲風駭得魂飛魄散，且深深的後悔，顫聲道：「萬萬不可！」

　　劉裕冷然道：「桓玄何時稱帝？」

　　宋悲風摸不著頭腦的道：「該是這幾天內的事，他已自封為楚王，還把司馬德宗逐離宮城，又使人準備禪讓時祭祀的神壇，據說連禪讓的詔書也著人起草撰寫了。問題在廣陵的失陷，會否打亂他的陣腳。」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道：「當桓玄稱帝的一刻，就是我動手去建康之時。我明白桓玄這個人，沒有任何事可阻撓他稱帝一事。」

　　宋悲風愕然道：「為何要待他稱帝方到建康去？」

　　劉裕吁出緊壓心頭的一口悶氣，道：「因為我要讓建康所有人都清楚知道，我不是要和桓玄爭天下，而是要撥亂反正，誅除桓玄這個叛賊。」

　　宋悲風稍放下心事，道：「小裕是要發兵攻打建康，對嗎？」

　　劉裕道：「原本的戰略，是以逸待勞，憑廣陵和京口之固，痛擊來犯的桓軍，以削弱桓玄的兵力。但為了見鍾秀，我會改變策略，全面猛攻建康。我要堂堂正正的到烏衣巷去見鍾秀，以事實向她報喜，害死淡真的人絕不會有好的收場。」

　　宋悲風一震道：「如此改變既定的策略，是否太冒險呢？」

　　劉裕道：「誰曉得是否不智呢？我只曉得一件事，如果我只是坐在這裡，我的感覺會是生不如死。我意已決，宋大哥不用勸我。」

　　宋悲風一時說不出話來。劉裕長歎一聲，道：「小飛該已告訴了宋大哥有關孫小姐拒絕我的事。唉！我是明白鍾秀的，雖然我曾誤解她，甚至對她生出怨恨，但此刻我卻完全的明白她。」

　　又仰望上方，無限欷歔的道：「她一直不肯原諒自己，認為自己須對淡真的死負上全責，所以她拒絕我，不止因為怕她的身份毀了我的事業，更是拒絕快樂。」他又記起謝鍾秀在拒絕他之前，於謝家她看他的那個眼神，心裡一陣陣的刺痛，呼吸困難。

　　宋悲風垂首道：「我留在這裡。」

　　劉裕似一時掌握不到他的話意，一呆道：「你留在這裡？」

　　宋悲風道：「我不想孤身回到建康，我要把你帶到建康去，如果我們失敗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劉裕搖頭道：「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死的人將是桓玄。時間寶貴，我現在立即去著手準備。」

　　宋悲風憂心忡忡的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小裕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

　　劉裕默然片刻，道：「宋大哥放心好了，我不但不魯莽，還會比以前更小心，謀定才動，因為我希望能活著到建康去，令鍾秀感到生命可以是如此美好的。」稍頓又道：「沒有人能阻擋我。真的！再沒有人能擋住我，我清楚的知道。宋大哥好好休息。」

　　說畢離開書齋去了。

第八章　烈火乾柴

　　「奇兵號」泊上兩湖幫湖島基地的碼頭，數以百計的兩湖幫幫眾，擁到碼頭來迎接，呼喊喝采聲直衝夜空。

　　站在指揮台上的程蒼古、老手、船上的一眾兄弟都看呆了，想不到兩湖幫幫眾如此熱情。於離巴陵二十里處，他們遇上兩湖幫的赤龍舟，知道形勢大好，遂在引領下到湖島基地來。

　　程蒼古心中佩服劉裕，他派出帥艦到兩湖來，比千言萬語更有說服力，充分表達了劉裕對兩湖幫的誠意和重視，故才會出現眼前人人欣喜如狂的場面。老手本來對兩湖幫的態度心中忐忑，這刻當然完全放下心事。

　　領頭躍上船來的是尹清雅，還有十多個兩湖幫的頭領，包括魏品良在內。岸上的兩湖幫幫眾爆起更激烈的歡呼，就像著了魔似的。尹清雅嬌呼道：「程公！」

　　程蒼古給她喚得心都軟了，看著她落到身旁，訝道：「兩個小子和一個瘋子到哪裡去了？」

　　尹清雅喜孜孜的唸道：「兩個小子一個瘋子！嘻！程公形容得真貼切。他們都在巴陵城搞破壞，昨夜才宰掉馬軍那叛賊。現在巴陵的水路交通已給我們截斷，看周紹還能撐多久。」

　　說完目光落在老手身上，那會說話的眼睛像在問：「你是誰？」

　　程蒼古沒立即介紹兩人認識，道：「清雅先著他們靜下來，我要為劉帥交代幾句話。」

　　尹清雅漫不經意地向岸上的兩湖幫兄弟打出肅靜的手號，出乎程蒼古和老手意外地，震天的呼喊聲立即消失，只聽見火把獵獵燃燒的聲音和呼嘯的湖風。程蒼古扯著老手走前兩步，來到尹清雅左右，讓人人可清楚看見他們。

　　魏品良等頭領識趣的並排立在他們三人後方。程蒼古表現出賭林高手的風範，輕鬆的揚聲道：「我們坐的這條船叫『奇兵號』，是北府兵大統領、謝玄繼承者劉裕劉統領的座駕舟。站在尹幫主身旁的這位好漢，我們喚他作老手，乃北府兵公認的水戰第一高手，更是劉裕的心腹大將。『奇兵號』便是由他一手建造的，船上任何一件東西、一塊木頭，沒得他允許，都不會放上去。」

　　老手在千百雙眼睛注視下，老臉破天荒第一回紅起來，幸好他皮膚黝黑，不那麼醒眼。事實上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程蒼古會當眾讚揚他，令他這個一向只顧實幹、不慕虛名的人大感害羞。

　　程蒼古表現的正是荒人的作風，誇大卻不脫離現實，行徑荒誕不經又充滿誠意。在人人屏息、靜心聆聽的氣氛下，程蒼古續道：「劉裕今回讓出帥舟，正是要以『奇兵號』作尹幫主的旗艦，而老手則負起輔助尹幫主的重責。京口現在已入我們之手，廣陵則是我們囊中之物，就讓尹幫主坐上『奇兵號』，收復巴陵，再攻江陵，然後我們沿江而下，直搗建康，斬下桓玄的臭頭，以祭聶幫主和郝副幫主在天之靈。」

　　歡呼喝采聲再次響起，把其它聲音完全掩蓋，一時湖水也似沸騰起來，就像兩湖幫幫眾體內的熱血。

　　※※※

　　建康。初更時分。燕飛藏身樓房高處，看著屠奉三進入李淑莊在淮月樓旁的華宅，心中苦樂揉集。今回到建康來辦事，「倒莊大計」已因屠奉三對李淑莊生出微妙的情意和憐惜之心，而循另一令人感到驚喜的方向發展，壞事或許會化作喜事。

　　對魔門的人，他並沒有惡感，當清楚認識魔門成立的過程，還大生同情之意。說到底這是個成王敗寇的問題，不同信念的路線鬥爭，很難說誰對誰錯。更何況他的生父墨夷明正是出身魔門，且他遇上魔門兩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向雨田和慕清流，都非是泯絕人性的人。比較起來，桓玄和司馬道子等都更似邪門人物。

　　閒著無事，他想起紀千千，縱然想到紀千千之所以不能和他遙距交感的可能性，但說不擔心就是騙人的。又想起謝鍾秀，不由心中暗歎。就在此時，心現警兆。

　　一道嬌巧纖美的黑影，正迅速趕至，在對岸半里許外的樓房處倏現乍隱。燕飛一眼便認出是譙嫩玉，心忖她難道是來找李淑莊。燕飛想也不想的從高處落下，往秦淮河的方向掠去，務要阻截譙嫩玉於秦淮河北岸，不讓她渡河。

　　不論如何，他絕不可讓譙嫩玉破壞李淑莊和屠奉三的「交易」。

　　※※※

　　屠奉三穿窗而入，來到李淑莊的身前席地坐下，後者正冥坐於佈置清雅的書齋內，此齋位於李淑莊華宅的東園內，不見婢僕。

　　李淑莊張開秀目，內藏掩不住的倦色，淡淡道：「道兄終於來了！」

　　屠奉三沉聲道：「夫人猜到我今晚會來嗎？」

　　李淑莊答道：「道兄消息這麼靈通，當然收到廣陵失陷的消息，桓玄的時日怕已無多，你自然會及早來和奴家進行交易。」

　　接著皺眉道：「為何要蒙頭蒙臉的，我不喜歡你這鬼鬼祟祟的樣子，還不除掉那鬼頭罩。」一直將面目藏在頭罩內，只露出眼睛的屠奉三一言不發地揭開頭罩，現出自身原來的樣貌。

　　李淑莊嬌軀輕顫，雙目殺機大盛，沉著的道：「你是誰？」

　　屠奉三心中暗讚，李淑莊的確是經得起風浪的人，明知栽到家，仍能沉著應付。屠奉三道：「夫人勿要氣憤，我肯以真面目和夫人相見，正代表我有交易的誠意。本人屠奉三，見過夫人。」

　　李淑莊呆看他好半晌，現出一個苦澀的表情，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屠奉三！唉！屠奉三。你走吧！我以後再不想見到你。」

　　屠奉三從懷裡掏出牛皮袋，擺放在她身前，道：「裡面收藏的是全部三十六條丹方，包括夫人曉得的十二條丹方在內，卻又與夫人擁有的丹方不同，是經改良過的，請夫人過目。」

　　李淑莊目光落在牛皮袋處，卻沒有探手取閱，只是細瞧著屠奉三，雙目射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道：「這是甚麼意思？」

　　屠奉三道：「這是表示我對夫人的誠意。」

　　李淑莊現出錯愕的神色，凝望屠奉三好一會後，搖頭道：「我不明白。真正的關長春在哪裡呢？」

　　屠奉三道：「關長春只是任后隨口杜撰的人物，根本不存在。袋內的三十六條丹方來自任后所寫，並經她應用從『丹王』安世清處學來的祕法，把丹毒減至最低。」

　　李淑莊一雙秀眸蓋上迷惘的神色，黛眉輕蹙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原本我們對你是不懷好意，只要你不住試服新丹方製出來的丹散，便會引發夫人本身積聚於體內的丹毒，到時大羅金仙也沒法挽救夫人。這是我們針對夫人的行動，因為夫人對建康高門的影響力，已成為我們與桓玄之戰成敗的關鍵。」

　　李淑莊發呆半晌，幽幽歎道：「你們太抬舉我了。桓玄此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聽到廣陵失陷，仍不顧眾人勸阻，刻下他已離開建康，到九井山去，準備在明天日出時祭天登基，你說奴家可以幹甚麼呢？」

　　屠奉三心生憐意，微笑道：「只要夫人能除去體內積聚的丹毒，攜三十六條新丹方逍遙而去，好好享受生命，眼前得失算甚麼一回事？」

　　李淑莊嬌軀輕顫，目光垂下，輕輕道：「屠當家因何改變初衷，還似處處為淑莊著想呢？」

　　屠奉三體內熱血上衝，看著眼前嬌嬈，一時間沒法說出半句話來。

　　※※※

　　燕飛倏地現身，剛好截著譙嫩玉的去路，他時間拿捏得精準，對方剛從高處落地，奔進一道小巷，便被他攔個正著。

　　全身裹在黑衣裡，只露出眼睛的譙嫩玉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迅捷，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往後腰一抹，兩手抖動，以滿天花雨的手法，七、八顆鐵蒺藜，分襲燕飛頭、臉，胸口和下肢要害，手法純熟，不愧魔門高手。

　　燕飛哈哈一笑，身子左右急晃，來勢洶洶的暗器全部射空。譙嫩玉嬌叱一聲，左右手各多出一支短棒，用鐵包著頭尾，撲將上來，向燕飛展開水銀瀉地式的攻擊，把近身搏擊和短棒的打擊性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盡顯其功架。其招式更是千變萬化，令人防不勝防。

　　可惜她遇上的是燕飛。燕飛並沒有出動他的蝶戀花，輕輕鬆鬆的在棒影裡來去自如，或以掌劈、手撥，或以指彈、掌拍，著著封擋對手的狂猛攻擊。

　　譙嫩玉的內功心法別出蹊徑，棒子固是力道十足，送來陣陣氣勁，但每道氣勁都暗藏另一道尖銳的真氣，縱然棒勁被封阻，此道尖銳的真氣仍像棉裡藏針般鑽入被攻者的經脈內，具有強大的殺傷力，換過一般高手一定沒法捱下去，但這當然難不倒燕飛，體內至陽至陰之氣運轉，輕易把入侵的陰損真氣化去。

　　燕飛只擋不攻，片刻譙嫩玉向他攻出六十二棒，也被他硬擋六十二棒。譙嫩玉終於吃不消，後力不繼，兼之銳氣已過，駭然後撤。燕飛凝立不動，看著譙嫩玉退至兩丈開外，雙目射出驚異之色，狠狠盯著他。

　　如果可以有選擇，燕飛可肯定譙嫩玉會有多麼遠溜多麼遠，但因自己的精氣神正牢牢鎖緊她，只要她多退一步，燕飛會在氣機牽引下，如影隨形的趕過去，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她發動攻擊。

　　燕飛從容一笑，道：「玉姑娘你好！這麼夜哩！為何不留在宮內，卻要躥房越脊的四處奔走呢？」

　　譙嫩玉聞他喊破她的身份而嬌軀輕顫，道：「你是誰？」

　　燕飛道：「我又沒有像玉姑娘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仍猜不到我是誰嗎？」

　　譙嫩玉劇震道：「燕飛！」

　　燕飛可肯定譙嫩玉仍未曉得自己和慕清流不但碰過頭，還立下賭約，否則早該猜到是他燕飛。欣然道：「正是在下。」

　　譙嫩玉揭開罩頭的黑布，現出如花玉容，她的秀髮在頭後結髻，強調了她俏麗的輪廓，以姿色論，她實不遜色於王淡真和謝鍾秀等數美女。譙嫩玉道：「你要殺我嗎？」

　　燕飛聳肩灑然道：「若你真的毒殺了高小子，今夜肯定不能活離此巷，不過我仍不能任你離開，因為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譙嫩玉臉色微變，卻仍保持表面的鎮定，道：「本姑娘現在沒有空，另約時地如何？人家保證不會爽約。」

　　燕飛啞然笑道：「你連要去見誰都不曉得，便保證不會爽約，可知毫無誠意。相信我，我只是為你好，才帶你去見那個人。」

　　譙嫩玉歎道：「不要逼人太甚好嗎？我承認打不過你，你這是明來欺負我。」

　　燕飛知她硬的不成便來軟的，換過一般情況，他的確沒法狠下心腸對待這麼嬌滴滴的小姑娘，不過現在是非常特殊的情況，他是不會讓她去破壞屠奉三的事。微笑道：「玉姑娘為何不問我要帶你去見何人呢？」

　　譙嫩玉嗔道：「會有甚麼好事呢？我才不想知道。」

　　燕飛笑道：「現在還由得你作主嗎？究竟是要我強來，還是玉姑娘乖乖地隨我走？」

　　譙嫩玉幽幽道：「待嫩玉去辦妥一件事好嗎？你可以在旁監視我，待我交代幾句話後，燕飛你要我怎麼乖，我便怎麼乖好了。」

　　燕飛絲毫不為她語帶相關的話所動，道：「玉姑娘是要去見李夫人嗎？」

　　譙嫩玉終於色變，往後猛退。

　　※※※

　　李淑莊道：「說話呵！你變成啞巴了嗎？」

　　屠奉三深吸一口氣，苦笑道：「夫人莫要笑我，我對夫人不但再沒有絲毫敵意，還希望夫人能及時抽身，好好的過些逍遙快活的日子。」

　　李淑莊垂下螓首，以自語般的聲音道：「你對我沒有別的要求嗎？」

　　屠奉三是老江湖，並不會因這句話而認定李淑莊對他已生出情愫。沉聲道：「我只希望夫人能置身於桓玄和劉裕的鬥爭之外，再沒有額外的條件。不過這三十六條丹方是我向任后求回來的，她當然希望夫人只供自用。任后指出，夫人體內積聚的丹毒，隨時會反噬夫人，而要化解夫人體內的丹毒，天下間只有一個人辦得到，那個人就是燕飛。」

　　李淑莊像沒聽到他這番話般，輕輕道：「屠奉三你為何對淑莊這麼好呢？你不是冷酷無情的人嗎？」

　　屠奉三攤手道：「你想聽真話嗎？我便說給你聽，我屠奉三的確對你動了真情。就是如此簡單。」

　　李淑莊嬌軀遽顫，道：「這是不可能的。」

　　屠奉三苦笑道：「事實上我也沒有想過會對夫人動心，問題可能出在那顆和著酒飲下的丹散，我尚是第一回服用這東西。」

　　李淑莊抬頭朝他瞧去，秀眸射出複雜的神色，淒然道：「我們是不會有結果的。」

　　屠奉三平靜的道：「那並不是我關心的事，我關心的是夫人對我的心意，夫人千萬勿要騙我，不論夫人心中有何想法，我也肯接受，縱然我們將來天各一方，永遠不再見面，我亦絕不會怨夫人無情。」

　　李淑莊冷靜下來，雙目眨也不眨的與他對視，柔聲道：「從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曉得你不是關長春那種人，至於為何我有這種感覺，真的沒法向你解釋。我曾經有過不少男人，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動心。可是自從見過你之後，便不住想起你，心中既恨又氣，偏拿你沒法子。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對你動了真情，但現在我卻很想投進你懷裡去，大哭一場。」

　　屠奉三欣然道：「這番話已足夠了，夫人請在此耐心等候，趁有時間看看袋內的丹方……噢！」話尚未說完，李淑莊已撲過來投入他懷裡去，讓他軟玉溫香抱滿懷。

　　屠奉三再沒法繼續說下去，感覺是乾柴遇上烈火，甚麼敵我關係，應有的戒心，全被拋於腦後。一切都失控了。

第九章　前生情孽

　　燕飛把被他弄昏了的譙嫩玉，放到室內一角，然後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桓玄輸了！」

　　慕清流目光投往譙嫩玉，歎道：「我很想說燕兄言之過早，但肯定會被燕兄看不起我。唉！做人有時真的很難。」

　　燕飛道：「劉裕不費吹灰之力，便從桓玄手上把廣陵拿下來，勝了漂亮的一仗，立時打亂了桓玄進攻京口的大計，擾亂了整個調軍的行動，陣腳已亂，可能不用待巴陵陷落，劉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時慕兄才願承認輸掉賭約，不嫌太遲嗎？」

　　慕清流苦笑道：「我從未見過比燕兄你更厲害的人物。坦白說，我現在的確感到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答你。桓玄這小子真沒有用，到建康後的表現窩囊至極點，且又輕視劉裕，茫不知劉裕的軍事才能和謀略，絕不在當年淝水之戰的謝玄之下。唉，我再說得坦白點吧！我看錯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門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坐上皇座，卻忽略了民眾的力量。劉裕之所以能在廣陵創造奇蹟，皆因他得到當地民眾的全力支持。」

　　燕飛道：「這也難怪慕兄，兩晉的政治就是高門大族的政治，慕兄從南方當權大族中選人，是最合乎情理的。」

　　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懂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個負面的說法就是隨波逐流，不能脫出陳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盡喪。今早當我聽到廣陵陷落的消息，弄清楚劉裕攻陷廣陵的手段，已向敝門發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於有多少人肯聽我的話及時抽身，則不是我管得到的事。」

　　燕飛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

　　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譙嫩玉身上，皺眉道：「她應該是來找我的，這顯示他們仍不肯認輸收手，卻不知燕兄因何出手拿下她呢？」

　　燕飛愕然道：「這是一場誤會，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門發出撤退的指令，還以為她是去見李淑莊，故出手阻攔。」

　　慕清流愕然道：「淑莊？」

　　燕飛道：「我們原本有一個對付李淑莊的計劃，卻因敝方的屠奉三對她生出情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還會助她玉成心願。剛才屠奉三去找李淑莊攤牌，而我則在外面為他把風，事情便是如此。」

　　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願是否與五石散有關？」

　　燕飛點頭道：「好像沒有甚麼事能瞞得過慕兄。」

　　慕清流道：「淑莊沉迷五石散，在敝門已是公開的祕密，我曾對她苦言相勸，又嚴辭警告，她都置若罔聞。事實上我深切地明白她的處境，不要看她談笑間把建康的皇族高門玩弄於股掌之上，事實上她的內心空虛寂寞。五石散或可給她一時的快樂，忘掉一切，但事後也會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

　　燕飛道：「我想求慕兄幫一個忙。」

　　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網開一面，讓淑莊回復自由，追求她一直沒法得的夢想呢？」

　　燕飛道：「不知慕兄是否有這權力？」

　　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門中，一向奉行強者為王的法則，沒有甚麼道理可講，只要我點頭同意，敝門的人又曉得是由燕飛你一手促成此事，誰敢說半句反對的話？」

　　燕飛欣然道：「那慕兄你肯點頭嗎？」

　　慕清流雙目精芒驟盛，道：「如果我不答應，燕兄會如何處置此事？」

　　燕飛苦笑道：「我可以幹甚麼呢？難道硬逼慕兄動手決一生死嗎？我希望將來和慕兄再見時仍是知己和朋友。」

　　慕清流忽然岔開問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學的範疇，臻達天人交感的層次。燕兄是如何辦到的？」

　　燕飛坦然道：「那是至陰和至陽的真氣交激而產生的神奇力量，既沒法躲避，更沒法擋格，只看能捱多少招，如果能撐至我真氣枯竭，便有可能掉轉頭來把我幹掉。」

　　慕清流道：「燕兄肯說個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來如此，所以鬼影也無法免難。只是敝門的人曉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便保證沒有人敢開罪燕兄，更不要說來尋燕兄的晦氣。」

　　稍頓續道：「淑莊的事我會妥善處理，燕兄可以放心。當然，我還須看她的意願，如果她有意和屠當家在一起，她必須作出種種安排，令敝門的人沒有異議。」

　　燕飛大喜道：「多謝慕兄！」

　　慕清流笑道：「事實上說感激的該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莊肯定沒命，我聖門將元氣大傷，現在則仍有捲土重來的機會，不過怕是百年後的事了。」

　　接著探出雙手，欣然道：「不論將來形勢如何變化，我們都是知己朋友，對嗎？」

　　燕飛毫不猶豫的伸出雙手，和他緊緊相握，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

　　帥府。議事廳內，劉裕召來眾將，除何無忌、魏泳之等心腹大將外，還有孔老大。大家都沒視孔靖為外人。魏泳之道：「據傳回來的消息，敵人陣腳大亂，吳甫之和皇甫敷的軍隊，再不敢推進，此刻停駐江乘，並收編從廣陵逃回去的敗軍。照估計在江乘的荊州軍，該不過二萬之數，戰船則約百艘。」

　　接著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傾全力來攻打我們，反把兵力分散，更將軍隊調往建康城東北的覆舟山，希冀把我軍拒於建康之東。」

　　何無忌皺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為守，傾全力來攻打廣陵，令我們難作寸進。」

　　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過愛惜自己的小命，沒有大軍在旁保護他，他會睡不安寧。」眾人都笑起來，神態輕鬆。

　　魏泳之欣然道：「還有一個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準備登基稱帝。建康高門盛傳桓玄這麼急於稱帝，是因他迷信命運，認為只要登上帝座，好運會隨之而來，一切難題會迎刃而解。」

　　眾人又再次發出哄笑。接著目光投往劉裕，看他如何決定。劉裕從容道：「桓玄的愚蠢，省去我們很多工夫，只要再打兩場硬仗，建康便唾手可得。」

　　眾人的眼睛全亮了起來。何無忌道：「桓玄稱帝後，肯定會立即發令，命江乘的軍隊沿江來犯，我們以逸待勞，是否划算些呢？」

　　劉裕道：「我們定下這個策略的時候，並不曉得桓玄會如此急於稱帝，更沒有想過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駐覆舟山，在在都顯示桓玄心怯了。不過無忌言之有理，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沒法硬吞下廣陵被奪、桓弘被殺的這口惡氣，故定會下令江乘的軍隊來攻打我們，如此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眾將點頭同意，對劉裕的料敵如神，他們早已心服口服，故絕不會懷疑。

　　劉裕卻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藉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

　　將領劉道規道：「吳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將，能征慣戰，如若來犯，將會使用疑兵之計，令我們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攻打廣陵，還是要攻打京口，使我們兵力分散，難以抵抗。」

　　劉裕虎軀劇震，道：「對！」

　　眾人都愕然瞪著他，不明白他因何反應如此之大。

　　劉裕卻有滿天陰霾盡去的感覺，因為他已想到破敵之法，更掌握唯一致勝之法，絕不是以逸待勞，因為以他目前的兵力，實在難以穩守兩座城池，一旦讓敵人成功截斷廣陵和京口的聯繫，使桓玄恢復信心，荊州軍將源源不絕地來攻，那時他只有吃敗仗的分兒。這個忽然而來的明悟，令他再沒有為私人理由而不顧大局的心障。

　　劉裕迎上眾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的道：「敵人有他們的疑兵之計，我們也有惑敵的手法，只要令敵人深信不疑我們的主力集中在廣陵，我有方法令敵人輸掉這場仗。」

　　另一個將領孟昶道：「這並不容易，只要敵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廣陵附近，便曉得我們的虛實。」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們的兵力的確是集中在廣陵又如何？」

　　眾皆錯愕。劉裕從容道：「首先，我們要擺出全面進攻建康的高姿態。這方面，桓玄為我們製造了最好的時機，當他明天登基稱帝，我們便發檄文公告天下要討伐桓玄，然後調動軍隊，裝出隨時西上進攻的舉動。此計是針對吳甫之和皇甫敷這兩個知兵的人而發的，如果你們是他們，會有何反應呢？」

　　魏泳之拍腿道：「當然是覷隙而入，以奇兵奔襲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們不但不敢西上，還要擔心能否守得住廣陵。」

　　劉裕整個人回復生機，雙目閃射著前所未有的光芒，沉聲道：「兄弟們！眼前正是建立不朽功業的千載一時之機，只要能破江乘的荊州軍，形勢會徹底逆轉過來，主動權將落入我們手上，只要乘勝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敵軍，建康便是我們的了。」

　　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敵軍呢？」

　　劉裕道：「我們安排兩千精騎，祕密渡江，於南岸晝伏夜行，直撲江乘，當敵軍朝京口推進，我劉裕會親率此兩千精騎，攔腰截擊敵人，只要擊潰敵人的先鋒部隊，我們便全面發動，以戰船載兵，向敵人猛攻，屆時就看吳甫之和皇甫敷還可以捱多少時間。」

　　眾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來。此時手下來報，劉毅和劉穆之剛乘船抵達廣陵。眾人轟然起哄，均曉得天師軍完了，否則兩人怎能抽身來廣陵。

　　劉裕大笑而起，道：「這叫天助我也，起草討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終於到了。」

　　※※※

　　燕飛回到李淑莊華宅，遇上正搜索他蹤影的屠奉三。屠奉三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生氣勃勃，神采飛揚，甫見面便道：「老哥到哪裡去了，這算是把風嗎？」

　　燕飛當然曉得他不是在責怪自己，只是在說笑，欣然道：「我剛見過慕清流，你是否已成功奪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

　　屠奉三聞言微一錯愕，道：「你竟去見慕清流，真叫我想不到，入屋再說如何？」接著領頭朝李淑莊的華宅掠去，片刻後兩人處身於宅內東園的書齋內，卻不見李淑莊。

　　兩人坐下後，屠奉三道：「你該知道了，淑莊告訴我慕清流已認輸收手，此人確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絕不拖泥帶水。」

　　燕飛點頭表示知道，訝道：「夫人到哪裡去了？」

　　屠奉三一臉喜色的道：「她回淮月樓去取房產地契，快回來哩！」

　　燕飛仔細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風滿面的樣子，便清楚結果。」

　　屠奉三有感而發的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個命運扭轉過來。淑莊對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為她根本不用騙我。不過正如任后說過的，還須看她肯否脫離魔門來從我。」

　　燕飛關心的道：「你們有談過這方面的問題嗎？」

　　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決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門，我絕不會勉強她。」

　　燕飛道：「她說去取房產地契，或許只是藉口，事實上卻是去見慕清流，提出脫離魔門的請求。」

　　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這樣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怕慕清流阻撓。」

　　燕飛道：「屠兄不用擔心，慕清流已一口答應，只要是出於夫人的意願，他絕不阻撓。」

　　屠奉三一震道：「竟是這麼容易嗎？」

　　燕飛道：「慕清流是賣個人情給我，現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們棒打落水狗，對魔門窮追猛打。而事實上在未來一段長時間內，又或劉裕有生之年，魔門也難有大作為。如果李淑莊一心要脫離魔門，硬把她留住還有甚麼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的典籍，好好安排繼承人，慕清流何不作個成人之美的順水人情。」

　　屠奉三點頭表示同意，道：「魔門中人的行事，實難以常理測度，說不定慕清流是看中淑莊手上的魔門祕典，意欲身兼兩派之長，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

　　燕飛道：「要兼兩派之長，豈是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盡內功，重新開始。否則這個美夢，只有他的傳人，又或他的徒孫徒蚤，始有實現的希望。」

　　屠奉三顯然希望大增，心情轉佳，笑道：「這該是我們見不到的事哩！」

　　燕飛露出聆聽的神色，道：「回來了！」

　　屠奉三遲他些許方聽到衣袂破風聲，李淑莊油然出現入門處，見到燕飛仍是神色平靜，以曼妙的姿態裊裊婷婷的輕移玉步，來到屠奉三身旁親密的挨著他坐下，才道：「淑莊見過燕公子。」

　　燕飛忙回禮。李淑莊含笑瞧著燕飛，喜孜孜的道：「大恩不言謝，淑莊和三郎之所以能有好日子過，全拜燕公子所賜。」

　　屠奉三大喜過望。

　　燕飛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見慕兄。」

　　李淑莊喜翻了心兒的道：「當聖君一口答應淑莊請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親口向聖君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甚麼爭雄鬥勝，我早厭倦得想死了。」

　　接著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脈脈的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債，今世只好還給他。」

　　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絕不會讓淑莊失望。」

　　李淑莊欣然道：「我還要去辦一些事，辦妥後自然會來尋三郎。」

　　屠奉三答道：「明白！」

　　燕飛笑道：「該是著手化解夫人體內丹毒的時候了，依我判斷，明天天亮前，該大功告成。」又猶豫的道：「不過丹散雖能令夫人有一時之快，始終有害無益，任后便說過，她只能把丹散的遺害減至最低，卻無法根除，故不宜多服。」

　　李淑莊不好意思的道：「我已下決心戒除服藥，因我已擁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就是三郎嘛！他保證不具丹毒，我還何需其它次貨呢？對嗎？三郎！」

　　屠奉三聽得傻笑起來。

　　燕飛打心底為老朋友高興，這樣的情話，只有李淑莊懂得，也只有她敢說出來。他可以保證，李淑莊有本領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傷痛，迷醉在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裡。

第十章　洞庭春色

　　桓玄如期登基，大赦天下，改年號永始，以楚代晉。封司馬德宗當固平王，追尊老爹桓溫為宣武皇帝，祭廟稱太祖。

　　當桓玄返回建康，消息傳來，蒯恩大破天師軍，當場斬殺徐道覆，盧循則憑驚人技藝，孤身殺出重圍，落荒而逃，不知所蹤。這個消息轟動建康，對桓玄卻是非常不利，卻令建康高門對劉裕大為改觀，認為他雖然與桓玄展開生死鬥爭，仍顧全大局，全力剿賊平亂。

　　壞消息接踵而至，劉裕於桓玄稱帝後，向遠近廣發檄書，討伐桓玄，宣告毛修之已平定巴蜀，並向江陵發兵；諸葛長民，則策動兵變，奪取歷陽；兩湖義軍，已截斷巴陵水陸兩路交通，全力攻打，指日可下。

　　檄書當然出自劉穆之這個文章高手的妙筆，目的是譏諷桓玄稱帝的舉止，令他面子再掛不住。桓玄盛怒下果然中計，下令吳甫之和皇甫敷全力攻打廣陵和京口。建康高門亦不好過，就在同一天，李淑莊留書出走，語調雖溫柔婉約，不失其清談女王的風範，言辭間卻處處顯示出對桓玄的不滿，指其甫抵建康之時，頗有興革，但旋即暴露篡朝奪位的野心，且豪奢縱慾、政令無常，令她深感失望，且愧對建康高門，此後手上一切業務，將全交由閨中密友任青媞打理。

　　譙縱、譙奉先、譙嫩玉三人和其一批手下，亦同告不知所蹤，令桓玄更添懼意，又是無可奈何。

　　※※※

　　在桓玄返回建康之前，燕飛和屠奉三於知會王弘後，離開建康，到廣陵找劉裕，始知劉裕已領兵在趕赴江乘途上，忙趕上去與他會合。直追至江乘北五十里的江岸，終趕上劉裕。三人見面，當然非常歡喜。

　　當時已日落西山，劉裕、宋悲風、屠奉三和燕飛四人離開密藏林內的營地，到附近一個小丘頂說話。劉裕向燕飛追問謝鍾秀的確切情況，燕飛雖然最不想談論這方面的事，但卻不得不坦言直說，令他們的心情都變得沉重起來。

　　屠奉三道：「生死有命，如果老天爺這麼殘忍，誰都沒有法子，我們只好盡力而為，看看會否有轉機。」

　　宋悲風滿懷希望的道：「我仍認為小飛想出來以心藥治心病是最有效的辦法，希望我們能在孫小姐病情惡化前，及時趕回建康。」

　　燕飛往劉裕瞧去，道：「是否因孫小姐的病情，令劉兄你改變了整個作戰計劃呢？」

　　劉裕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不過此事非常古怪，當我和各手足研究改變戰略的一刻，我的腦袋像閃過靈光，令我醒悟到以守為攻並不是辦法，最佳策略仍是速戰速決，趁建康人心不穩之際，向建康發動全面進攻。」

　　屠奉三道：「每逢遇上重大戰役，劉帥總是奇謀迭出，令人意想不到，卻又屢收奇效，真是想不信劉帥是真命天子也不成。」

　　劉裕苦笑道：「唉！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又如何呢？嘿！差點忘記問你們，倒莊大計是否成功了？」

　　屠奉三的臉孔破天荒的紅了起來。劉裕愕然道：「發生了甚麼事？」

　　屠奉三尷尬的乾笑道：「沒有甚麼，不過行動取消了。」

　　劉裕和宋悲風詢問的目光同時落往燕飛處。

　　燕飛攤手道：「情況完全失控，但有更驕人的成果，我們不但達到了所有目標，屠當家還贏得美人的芳心。」

　　劉裕和宋悲風聽得你眼望我眼，似明非明。

　　待燕飛解釋清楚，劉裕大喜道：「恭喜奉三，這是我聽到最好的消息。」

　　屠奉三道：「千萬勿要笑我『色不迷人人自迷』。順便告訴你老哥，攻陷建康後，我會和小飛一道離開；趕返邊荒集，為營救千千和小詩的行動出一分力。」

　　劉裕一呆道：「這個……唉！這個……我該怎麼說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是為你好，怕見到桓玄時，會按不住怒火和你爭奪殺他的權利。劉帥真不夠朋友，還常說大家是兄弟，但卻一直瞞著我與淡真小姐的關係。」

　　劉裕心中一痛，頹然道：「你的煩惱還不夠多嗎？好吧！把桓玄交給我吧！我保證不會令你失望。」

　　宋悲風道：「現在魔門已認敗服輸，令桓玄實力驟減，更再鎮不住建康高門，我們該如何利用這個形勢呢？」

　　屠奉三狠狠道：「我已著人散播消息，指桓玄毒殺桓沖，只要建康高門有一半人相信或生出疑惑，便足以動搖建康高門對桓玄的支持，何況再沒有像淑莊般有影響力的人出來為桓玄說好話。」

　　劉裕大喜道：「奉三拿捏的時間妙至毫顛，不但能影響建康高門，且可直接打擊荊州軍的士氣，因為桓沖之於荊州軍，便如玄帥之於北府兵，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其影響力並不因其辭世而衰竭。」

　　屠奉三雙目射出仇恨的焰火，沉聲道：「沖帥被桓玄害死一事，終於由魔門的人口中證實，所以我們只是讓真相大白於天下，把匡士謀向桓玄提供毒物，又被桓玄殺人滅口，至乎桓玄向沖帥落毒的手段，均清楚揭露，只要是有腦袋的人，便知此非是一般憑空捏造的謠言，而是有所根據的事實。」

　　燕飛道：「現時敵人情況如何呢？」

　　劉裕沉聲道：「敵人在江乘的情況，全在我嚴密的監視下，一舉一動都瞞不過我。昨天早上，敵人一支三千人的先鋒部隊，已從江乘開出，沿江岸而來，目標應是京口。」

　　屠奉三道：「劉帥是否準備伏擊這支先鋒部隊？」

　　劉裕露出一個充滿著信心的笑容，徐徐道：「我想更貪心一點，奉三認為行得通嗎？」

　　屠奉三笑道：「我們劉帥想出來的計謀，怎會行不通呢？這麼說，劉帥要偷襲的目標，是敵人隨之而來的主力部隊了。」

　　宋悲風皺眉道：「我們的兵力是不是稍嫌薄弱呢？」

　　燕飛道：「在戰爭中，影響勝敗的因素錯綜複雜，只要能命中敵人的要害，少可勝多、弱可克強，故才有苻堅淝水之敗。現在我們這個部隊已成奇兵，也令我想起小珪擊垮慕容寶數萬大軍的參合陂之役。」

　　劉裕雙目閃閃生輝道：「我有十足信心，可穩贏此仗。相信我，十天之內，我們將可進入建康，桓玄的末日亦為期不遠了。」

　　※※※

　　高彥推門進入尹清雅在奇兵號的艙房，後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側望窗外洞庭湖的夜景。聽到啟門聲，她回過頭來，向他展示一個甜甜的笑容。高彥舒展四肢，然後隔几坐下，歎道：「程公回來真好，甚麼事都有他這頭老狐狸去拿主意。還沒有告訴你，燕飛曾拿我全副身家去和他對賭，結果輸了。哈！世事真的很難說，當時怎想得到大家會成為兄弟？不過有些事卻是可以預料的，當我第一眼看到雅兒，便知道雅兒和我是天生一對，天打雷劈都分不開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休要吹大氣，那時我看你才不順眼呢！一副自命風流的無賴樣兒，看人家的目光，像要把人吃進肚子裡去似的。嘻！為何你的臉皮這麼厚呢？不知道我討厭你嗎？」

　　高彥聳肩道：「那你何時才開始對我情根深種、難以自拔呢？我很有興趣知道。」

　　尹清雅扠著小蠻腰大嗔道：「誰對你情根深種、難以自拔？見你的大頭鬼。」

　　高彥嬉皮笑臉道：「見大頭鬼？要到邊荒集去才成。哈！是情根深種便是情根深種，哪瞞得過人，我親雅兒的小嘴時便最清楚哩！」

　　尹清雅大窘，玉頰霞燒，用手捂著耳朵尖叫道：「不聽！不聽！以後再不聽你說話。」

　　高彥跳將起來，移到她身前，不懷好意的道：「不想聽我說話，便不可把手放下，時機又告成熟哩！爽得要命。」就那麼探手抓著尹清雅香肩，對著她的小嘴，準備俯身一吻。

　　尹清雅放棄捂著耳朵，兩手改為封擋高彥的進襲，可是任她武功如何了得，偏是在這一刻嬌軟無力，反抗得力不從心。高彥改為捉著她一雙纖掌，大嘴繼續進犯，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敲門聲響。

　　高彥千萬個不情願的被逼撤退，尹清雅則狼狽地整理散亂了的秀髮，免被人看到破綻，卻沒法讓紅透了的耳根回復原本的晶瑩雪白。高彥深吸幾口氣，方拉開房門。

　　卓狂生立在門外，怨道：「怎麼這麼久才開門，還以為你出了意外。」接著探頭從高彥肩上望過去，笑吟吟的道：「明白了！的確是差點出事。」

　　尹清雅大窘罵道：「你這死館長、壞館長！」

　　高彥狠狠的道：「你若沒有敲門的最好理由，我會揍你一頓重的。」

　　卓狂生以肩碰肩的方式闖入房內，從容道：「我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給老子關門。」

　　高彥奈何不了他，悻悻然把門關上，看著鵲巢鳩佔，被卓狂生坐入他的位子裡，只好倚門而立。

　　卓狂生道：「最新消息，巴陵發生了奇怪的事。」

　　尹清雅和高彥一時忘了向他追究不請自入，前者訝道：「有甚麼事好奇怪的？」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據報周紹忽然不知去向，令巴陵的兵將軍心大亂。」

　　高彥愕然道：「我們又沒有幹掉周紹，他怎會忽然失蹤呢？」

　　卓狂生道：「這恐怕周紹本人才清楚，不過敵人的確曾搜遍全城，仍找不到這個傢伙。」

　　尹清雅沒有說話，一雙大眼睛亮了起來。高彥懷疑的道：「會否是周紹使詐，想引我們去攻打巴陵？」

　　卓狂生道：「可是自黃昏開始，巴陵的荊州軍便整理行裝，擺出要撤離巴陵的姿態，這可是騙不了人的。」

　　高彥道：「真有這樣的怪事？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尹清雅道：「江陵方面情況如何？」

　　卓狂生道：「直至這一刻，仍未接到江陵的荊州水陸部隊南下的情報，害得我們白等了多天。」

　　高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卓狂生道：「那就要看巴陵的荊州軍是不是真的撤走，這可是沒法騙人的。如果是事實，就代表周紹真的溜了。這傢伙見形勢不妙，江陵軍又不肯來援，更曉得我們絕不肯放過他，故搶先溜掉。」

　　高彥道：「我們該怎麼辦？」

　　卓狂生油然道：「當然是靜觀其變，全面戒備，防敵用詐，也做好隨時接收巴陵的準備工夫。」

　　尹清雅尖叫道：「不！」

　　兩人愕然朝她瞧去。尹清雅雙目湧出熱淚，淒然道：「我要親手斬下周紹的臭頭。」

　　高彥和卓狂生聽得面面相覷，知道說出任何反對的話，她都聽不入耳。可是在目前不明朗的形勢下，去追搜不知已溜了多遠的周紹，是絕不明智的行為。

　　高彥向卓狂生打個眼色，示意他離開。卓狂生知機的道：「只要是清雅的提議，我們一定會支持，我現在立即去準備。」說畢去了。

　　高彥來到尹清雅身前，單膝下跪道：「雅兒……」

　　尹清雅打斷他道：「你不用勸我，勸也沒有用的，我定要為師傅和郝大哥報仇，你不陪我去，我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要去。」

　　高彥大感頭痛，道：「雅兒還記得你著我去和江幫主求情，請她放過天叔的事嗎？」

　　尹清雅一呆道：「那有甚麼關係？」

　　高彥歎道：「當然大有關係。兩軍交戰，都是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甚麼臥底反間之計，只要能有效打擊對手，便會施用。臥底當然令受騙的一方痛恨，可是他們亦是奉命行事，對指令他的一方來說，不但非是叛賊，且更是大功臣。」

　　尹清雅不悅道：「你想說甚麼呢？」

　　高彥道：「我想說的是，周紹只是個嘍囉，罪魁禍首並不是他，而是桓玄。」

　　尹清雅怒道：「可是如果不是周紹出賣師傅，師傅怎會遇害？」

　　高彥道：「清雅可否換另一個角度去想，周紹只是另一個叫做胡叫天的人，是敵人策略的一部分，我們犯不著為他強行出兵，致亂了全局。」

　　尹清雅憤然道：「說到底！你就是不肯陪我去。好吧！我便一個人去尋周紹算賬。」

　　高彥心痛的道：「當然不是這樣，如果雅兒真的要去，我怎都會和雅兒在一起。」

　　尹清雅往他瞧去，道：「那你說這麼多話來幹甚麼？」

　　高彥苦笑道：「因為我不想仇恨把雅兒徹底改變，我更不想你雙手沾上血污。」

　　尹清雅呆了一呆，露出思索的神色。高彥以衣袖為她揩拭眼角的淚漬，柔聲道：「如果你師傅和郝大哥死而有知，定不願看到雅兒心中充滿仇恨。小白雁是最快樂的鳥兒嘛！海闊天高，任你翱翔，生活應是多麼的寫意。這樣你師傅和郝大哥才能含笑九泉之下。我們當然不可放過桓玄，抓起周紹亦不會手下留情，但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必須以大局為重，不要讓兄弟去冒險，現在荊州軍不戰而退，是最理想的情況。異日劉裕統一南方，兩湖的兄弟和百姓，人人有安樂的日子過，如此才不辜負你師傅和郝大哥對你的期望。」

　　尹清雅聽得沉默了起來。高彥堅決的道：「雅兒若仍要去追殺周紹，我高彥絕不會退縮。」

　　尹清雅忽然俯下嬌軀，雙手摟上高彥的脖子，臉蛋緊貼著高彥的臉頰，顫聲道：「高彥！」

　　高彥心都融化了，喚道：「雅兒！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尹清雅道：「人家甚麼都聽你的。」

　　高彥道：「那是去還是不去呢？」

　　尹清雅在他肩上狠咬一口，道：「死小子！人家都說聽你的話了，還有甚麼好去的。」

　　高彥大喜，又心癢起來，只恨清楚卓狂生正等待他勸說尹清雅的結果，若待至明早才去向老卓報告，既不合情更不合理。暗歎一口氣，道：「待我去和卓瘋子交代幾句，轉頭便回來陪你。」

　　尹清雅耳語道：「雅兒困哩！只想好好睡一覺。」

　　高彥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朝她的秀榻移動，聽著兩顆心在劇烈的跳動，一時間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尹清雅任他把自己放在榻子上，雙眸半睜半閉，玉容像被火灼般又紅又熱，神態誘人至極點。

　　高彥在她香唇上吻了一下，為她蓋被子，道：「我很快回來。」

　　尹清雅「嗯」的應了一聲。高彥依依不捨地朝艙門走去，來到門前猛一咬牙，不是推門而出，而是鎖上門閂。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戰

　　大江南岸，黃昏。

　　離江乘三十里許處的一座小山崗上，燕飛和劉裕蹲坐草叢之中，目光投往快沒入西山下的夕陽。劉裕苦笑道：「自離開海鹽後，我的日子實在不知道是怎麼過的，更搞不清楚是痛苦還是快樂？看著勝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覺，有時還不曉得自己在幹甚麼？」

　　燕飛道：「事實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幹甚麼，每一步都顯示出你深謀遠慮，且每一步都沒有犯錯，眼前的成就是你為自己爭取回來的。」

　　劉裕頹然道：「可是我總有身不由己的感覺，像被命運之線擺佈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險著，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贏回來的全輸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負擔，而我完全沒有別的選擇。」

　　燕飛道：「自玄帥看中你的那天開始，你便失去了選擇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禍福，全繫於你身上，那受甚麼苦都是值得的。」

　　劉裕歎道：「早於玄帥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運再不屬於我的感覺。還記得我們在汝陰城的相遇嗎？由那一刻開始，我便注定要走上這條沒有得掉頭的路。老天爺真殘忍，為何讓我遇上淡真呢？」

　　燕飛說不出話來。

　　劉裕滿懷感觸的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沒有時間去想東想西，我怕我真會發瘋。」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

　　在手下面前，劉裕必須裝出英明神武的模樣，以掩飾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對著燕飛，他卻不用隱瞞，可盡洩心中情。

　　劉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嗎？當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為那是永遠不能彌補的遺憾。可是當我擁著鍾秀的一刻，我生出擁著淡真的滋味。那感覺是沒法形容的。為何我會這樣，我是不是不知自量呢？」

　　燕飛凝望他好半晌，道：「因為對你來說，鍾秀等於另一個淡真，且在某一程度上，犯禁的感覺更強烈，因為當安公和玄帥在世時，鍾秀的確是建康的天之驕女，身份地位比淡真更顯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無與倫比。對嗎？」

　　劉裕回想著道：「就在我們赴秦淮樓雨枰台之約的那一天，我們見到淡真和鍾秀。那時我生出她們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異感覺，只能抬頭觀看，但永遠沒辦法把她們摘下來。鍾秀比淡真更驕傲，有點不大看得起我們，當然！這只是比較而言。淡真臨別時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但卻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癡心妄想。但老天爺為何偏要讓我再遇上她呢？這算甚娘的命運？」

　　燕飛見他雙目淚光閃動，知道他正陷於傷痛的回憶裡，不過他真的找不到安慰他的話，因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對劉裕的沉重打擊。而劉裕今夜如此黯然神傷，與謝鍾秀脫不了關係。

　　劉裕仰望轉黑的天空，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是個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兩個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個是淡真，一個是鍾秀，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愛。這個想法令我對文清生出內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瞞著文清有關任青媞的所有事，還要向她隱瞞心中真正的感覺。老天爺為何要陷我於這樣的處境裡？」

　　燕飛有感而發的道：「那是因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傷痕太深刻了。相信我，幹掉桓玄後，你的感覺會好得多。好好的去愛護文清，她會是個好妻子。當她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兒子，一切會改變過來。人是不能永遠活在沉痛的記憶中，那不但會摧毀你，還會摧毀愛你的人。任青媞的事你也不用內疚，因為你並非平常人，你肩負的是漢族未來的命運，在這大前題下，個人的一點犧牲並不算甚麼。」

　　劉裕慘然道：「問題在我並不覺得是犧牲，我不但迷戀青媞的肉體、她的風情，還沉迷於她對我的愛，這使我更感內疚。」

　　燕飛道：「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任青媞是任何男人都難以抗拒的美女，便當是老天爺對你的一點補償吧！但當然是有條件的，所以你必須克服心中的內疚。」

　　劉裕默然片刻，沉聲道：「為何你不提鍾秀？你是否對鍾秀的病情不樂觀？」

　　燕飛歎道：「你該明白孫小姐心病的源頭，那也像你心中的創傷般，是沒法縫補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時間的問題。你必須堅強的面對任何情況，因為你已成為南方百姓最後的希望，千千萬萬民眾未來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

　　劉裕目光投往里許外的官道，聽著隱傳過來的馬嘶聲，道：「那是最沉重的負擔，我再不是為自己活著，我的一舉一動，每一句說話，都要考慮所帶來的後果和影響。我多麼希望幹掉桓玄後，能隨你去與慕容垂作生死決戰，然後回到邊荒集去，過醉生夢死的生活，過那只有今夕，沒有明天的生活。」

　　燕飛搖頭道：「這樣的生活，並非你真心所願，因為你並不是這種人。好好的愛惜文清，好好的享受任青媞的愛，好好的管治國家，當你見到一切回復安公在世時的繁榮，人人享有安樂的日子，你就會感到甚麼都是值得的。」

　　劉裕倏地起立，向後方打出手號，守候在崗下的傳訊兵，立即把他的命令傳往後方。燕飛隨之而起，道：「兄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這條路，套用句老卓的話，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爺從你處取去很多珍貴的東西，但也給了你很多珍貴的東西。人生便是這樣有得有失，而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針對現實的情況，盡力做好自己本份該做的。」

　　※※※

　　此時大批騎兵從後方密林馳出，在小崗兩邊佈陣。劉裕雙目內傷情無奈的神色一掃而空，取代的是凌厲銳利的眼神，道：「敵人的主力大軍經已起行，且戒心不大，故只分兩路行軍，或許因先鋒軍沒有遇上阻截，故誤以為前路暢通。」

　　燕飛也目注前方，道：「屠當家的部隊該已進入攻擊的位置。」兩個親兵牽馬來到他們身後，恭候他們上馬。劉裕從懷中取出煙花火箭，由燕飛燃點，接著抖手擲往上空，火箭直朝上衝，在離十多丈的高空，爆開一朵金黃的焰光。

　　劉裕微笑道：「敵人看見我們的煙花信號，會有甚麼反應呢？」

　　燕飛瞥劉裕一眼，心忖劉裕天生是吃這口戰爭飯的人，這時的他仿如另一個人，再難令他聯想到劉裕剛才傷情悲苦的模樣。

　　答道：「當他們誤以為我們是從這方向攻擊時，已後悔莫及。」

　　劉裕喝道：「是時候了！」兩個親兵牽馬過來，讓他們飛身上馬。

　　劉裕暴喝一聲，策馬衝下小崗，燕飛緊隨其後。左右兩軍連忙衝出，隨劉裕和燕飛越過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殺去。

　　此時官道處已是殺聲震天，顯示屠奉三和宋悲風以一千五百名精銳組成的突襲部隊，已向敵人發動猛攻。

　　今次的伏擊，他們經過精心的計算，對附近的地勢環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選取的時間也很精準，敵人於午前起行，從江乘出發，到這裡走了近三十里路，正準備紮營休息，再無力對抗養精蓄銳的突襲部隊。

　　敵軍主力在一萬三千人間，形成逶迤達數里的隊伍。他們雖然人少，但全力攻打一點，只要把對方首尾截斷，那麼任對方如何人多勢眾，也難發揮應有的戰力。在劉裕和燕飛的領頭下，五百精騎衝過疏林，前方火光處處，官道旁的叢林多處起火焚燒，在火光掩映下，敵方部隊已告不支，隊不成隊，陣不成陣，而屠奉三的部隊則四處衝殺，殺得敵人四散潰逃，再無反擊之力。

　　劉裕大喝道：「劉裕來了！」領著五百名手下，殺進戰場去。

　　※※※

　　當第一線曙光出現在巴陵城外的天邊，整座城池已落入兩湖幫手上。

　　楚軍於初更時分從陸路撤走，還留下七、八艘戰船，大批兵械物資。當「小白雁」尹清雅領隊入城，城民夾道歡迎，為她喝采歡呼。兩湖軍高舉的不但有本幫的旗幟，還有趕夜製成的北府兵旗幟，顯示他們再不只是地方的勢力，而是忠於劉裕的部隊，對穩定人心即收立竿見影的奇效。

　　高彥、卓狂生和姚猛等擁著尹清雅策馬入城，頗有陪著「公主」出巡的奇異感覺。看得出尹清雅在兩湖一帶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葉的公主地位。姚猛發了呆的看著路旁情緒高漲的人群，雙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顧著向另一邊的民眾揮手，沒有留意，卻被正左顧右盼的高彥察覺，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時眼前一亮。

　　令姚猛失態的是個年輕女子，一身鮮黃色的奪目勁裝，體態均勻，樣貌甜美，看來斯斯文文的，聲音卻叫得比任何人都響，她雖位於人牆的後方，卻因是站在一個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

　　高彥拍了卓狂生一記，道：「給我和小猛看管馬兒。」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時，高彥已跳下馬來，還硬扯著姚猛下馬，就那麼挾持著姚猛往路旁人堆擠進去，登時惹起一陣混亂，幸好群眾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

　　察覺有異的尹清雅別頭一看，罵了句「死小子」，便不再在意，繼續行程。

　　※※※

　　一夜之間，劉裕扭轉了整個形勢。吳甫之率領的部隊，南離江乘便被劉裕以奇兵伏擊，大敗下退往江乘。豈知北府兵的水師船同一時間全面進犯，載兵於江乘北面登陸，分多路進攻，令敗軍沒法返回城內，變成在城外苦戰之局。

　　劉裕借馬快之利，趕上吳甫之，親手斬殺吳甫之於江乘城西的羅落橋。城內的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來援，與劉裕激烈交鋒，北府兵將領檀憑之不幸戰死，皇甫敷則被流矢射中，從馬背栽下身亡。

　　至此楚軍再無力反擊，江乘軍棄城而逃，劉裕進軍建康之路終於廓清。何無忌等收拾殘局，趁手下處理戰場之際，劉裕、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孔老大、魏泳之和劉毅等七人，策馬登上羅落橋西面一個小丘之上，遙眺建康的方向。

　　偉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馬程的範圍內。決戰一觸即發。孔靖道：「我的心情完全改變了，再沒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覺，現在只看小劉爺你如何帶領我們去打勝此戰，看如何贏得乾脆利落。」

　　魏泳之欣然道：「據建康傳來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進駐覆舟山東北的東陵城，後將軍卞范之，則負責指揮覆舟山的守軍，兩軍總兵力約二萬人，仍有和我們一拼之力。」

　　劉裕搖頭道：「不！楚兵再也沒有成為我們對手的資格。」

　　屠奉三皺眉道：「這將是我們和桓玄最後一場決戰，劉帥萬勿掉以輕心。」

　　宋悲風也道：「只要擊潰覆舟山的楚軍，我們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

　　劉裕沉著的問道：「建康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隊集中在石頭城，可是如果我們從覆舟山進入建康，石頭城將難起作用。」

　　屠奉三歎道：「桓玄是要逃走哩！」

　　劉毅道：「我們可以水師船隊，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鎖石頭城水段，令桓玄欲逃無路。」

　　劉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甚麼地方去呢？以逆流攻順流，這個險不值得我們去冒，也沒有這個必要。」

　　接著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點苦，嘗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

　　眾人放下心來，曉得劉裕並沒有因勝而驕，生出輕敵之心。

　　燕飛道：「建康高門的情況又如何呢？」

　　魏泳之答道：「除了和建康關係密切的高門外，其他人都採觀望的態度。對我們發出討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數人都認為既合情合理，亦充滿誠意，令他們對我們的疑忌大減。」

　　宋悲風提出他最關心的問題，道：「我們何時進軍覆舟山？」

　　劉裕輕鬆的道：「今晚如何？」

　　眾皆錯愕。誰都曉得事不宜遲，要趁士氣高昂之際，乘勝進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後的防線，但誰都沒想過，今晚便動身起行。

　　燕飛道：「是否快了點呢？」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你們感覺到如果今晚進軍，會是過於急促，那就表示敵人亦會這樣的去推斷，當覆舟山的敵人，明早起來，見到我們大軍殺到，且旌旗似海，軍容鼎盛，會有何反應呢？」

　　孔老大道：「最怕是對方趁我們趕了一晚路，人疲馬困之時，突施反擊，我們可能會吃大虧。」

　　劉裕微笑道：「他們敢嗎？」

　　燕飛心生感慨，這時的劉裕，和昨晚向他傾訴心事的劉裕，活像兩個不同的人。而這正是劉裕的特點，當面對敵人，他便變成精明厲害、冷靜沉著的統帥，個人煩惱，再不能對他生出影響。

　　屠奉三道：「絕對不敢。敵方的主事者當然是桓謙，我清楚桓謙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絕不敢主動來攻。」

　　劉裕道：「桓謙根本摸不清我們的實力，尤其是天師軍已破，我們可從南面抽調大批的軍隊投入這場戰爭去，今回我們是師玄帥淝水之戰的故智，巧佈疑陣，令敵人不敢強攻。方法很簡單，我們派出數十隊騎兵，把旌旗遍插於覆舟山東面各處山頭，至於我們的主力部隊，則由戰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斷覆舟山和建康之間的聯繫，好省去我們的腳力，天亮後我們便開始進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機會。」

　　屠奉三讚歎道：「好計！」

　　劉裕道：「敵方軍心已亂，速戰速決是我們最佳的策略，如讓桓玄回過氣來，覆舟山的敵軍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堅固的堡寨，我們要攻破這道防線便很吃力。正如淝水之戰，宜速不宜遲。說到底，現時我們能動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

　　劉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誇英勇無敵嗎？為何不披甲上陣，到覆舟山與我們正面交鋒呢？」

　　眾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場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桓玄。

　　屠奉三望往覆舟山的方向，滿懷感觸的道：「因為他已嗅到失敗的氣味，不但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愛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會有今日吧！」

第十二章　以武會友

　　平城。拓跋珪獨自一人在內堂吃早點，思索著燕飛向他傳遞的密信。

　　荒人遠道送來的糧資，對他非常重要，令他更有信心和慕容垂周旋，可是他仍是想不破慕容垂的手段。燕飛在密函中提及紀千千沒法再和他作心靈傳訊，由此可推之紀千千正處於異常的情況下，故沒法集中精神，又或情況不容許她進行這方面的事。

　　他明白在風雪裡行軍的苦況，在天寒地凍裡，人會變得軟弱和沮喪，體能直線下降，肉體的苦況，會直接影響紀千千的精神狀態，令她難以向燕飛發出信息。慕容垂怎敢冒這個險呢？

　　此時崔宏進來道：「向雨田來了。」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他在哪裡？」

　　崔宏道：「就在門外。」

　　拓跋珪大喜道：「請他進來！」

　　※※※

　　高彥和姚猛兩人垂頭喪氣地來到太守府正門外。

　　姚猛歎道：「唉！他奶奶的！怎會這樣的呢？明明看到她在那裡，擠過去時她卻像忽然消失了，怎麼都找不到。我這算甚麼運道？」

　　把門的兄弟見兩人來到，不住地呼喚高爺、姚爺，態度既親切又尊敬。高彥一邊忙著和他們打招呼，一邊探手搭著姚猛肩頭，推著仍心有不甘的他進入太守府，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的未來嬌妻仍在城內，我便有辦法找到她。現在我們先去見雅兒，由她發下命令，著全幫的兄弟搜遍全城。她的衣著這麼容易辨識，像她這種美女又是萬中無一，她能躲到哪裡去？」

　　姚猛患得患失的道：「找著又如何呢？她未必看得上我。」

　　高彥皺眉道：「怎麼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哈！有我指點，保證你可以俘虜她的芳心。不知她是何家的閨女，如此美人兒在巴陵肯定是街知巷聞，應該很容易找得到。看樣子她也懂兩下功夫，否則不會穿得像個女俠的模樣。哈！貌美如花、武功高強，你這小子走運哩！」

　　姚猛頹然道：「找到她再說吧！我真的沒有信心。」

　　高彥不悅道：「有老子支持你，還這麼沒信心？」

　　姚猛沒好氣的道：「我正是對你沒有信心。」

　　兩人進入大堂，程蒼古、卓狂生、老手和七、八個兩湖幫的頭領圍坐一桌，正喝酒慶祝，高聲談笑，充盈勝利的熾熱氣氛。

　　卓狂生見兩人來到，罵道：「你們兩個小子滾到哪裡去了，還不過來喝酒？」

　　高彥神氣的道：「我們有至關緊要的正事要辦，沒空應酬你。我的小白雁飛到哪裡去了？」

　　有人應道：「尹幫主在內院堂……」

　　高彥不待那人把話說完，便拉著姚猛要從大堂後門離去。

　　卓狂生大聲道：「你曉得內院堂在哪裡嗎？太守府這麼大……」

　　高彥不耐煩地截斷他道：「你是否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竟不知有一招叫投石問路嗎？在現今的形勢下，當然不用擲石頭，只須問路。看我的！」

　　剛好兩個兩湖幫兄弟迎面而至，高彥連忙截著他們問道：「請問兩位大哥，內院堂在哪裡呢？」

　　其中一人恭敬答道：「內院堂有三個，就是中內院堂和東、西兩個內院堂，不知高爺要找哪個院堂呢？」

　　姚猛狠瞪高彥一眼，道：「我們想找尹幫主。」

　　那人也是機靈，先著夥伴繼續去辦事，然後為他們帶路，來到後園的入口處，道：「幫主就在園內的聚香居，她……」

　　高彥不待他說畢，便道：「多謝多謝！不用再勞煩你了。」

　　那人欲言又止，見他一副匆忙的神色，只好去了。

　　高彥情緒高漲，搭著姚猛進入小園，入目是一座書齋似的建築物，小白雁的嬌聲隱隱傳來。

　　高彥揚聲道：「我的雅兒，高彥來哩！」

　　尹清雅的聲音從建築物內傳出來道：「你這小子滾到哪裡去了，竟半途開小差，是否知罪？」

　　高彥邊推著開始感到尷尬的姚猛朝入門處走去，邊道：「雅兒有所不知，我高彥實乃義薄雲天之輩，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哈！剛才姚猛那小子在路上見到一黃衣女子，像雅兒般的年紀，登時驚為天人，神魂顛倒，徹夜不能眠、茶飯不思。只恨伊人忽然無影無蹤，所以來求雅兒下令，著兄弟們搜索全城，務必要把令小猛心儀的美人兒尋得。」

　　尹清雅「格格」的嬌笑起來，然後忍著笑，大聲道：「你這小子真誇大，小猛尚未有機會喝茶吃飯和睡覺，你怎知他的單思症嚴重至不眠不食。你這蠢蛋，滾進來看看吧！」

　　高彥和姚猛聽得面面相覷，尹清雅要他們進去看甚麼呢？登時大感不妥當。

　　此時二人剛步上石階，來到書齋入口處，朝內瞧去，立即同告魂飛魄散，以高彥臉皮之厚，亦吃不消；姚猛更不用說，窘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門內是個小廳堂，放了張圓桌子，尹清雅並不是單獨一人，那坐在她身旁的人，正是他們遍尋不著的黃衣美女。此刻的黃衣女正霞燒玉頰，又羞又氣又好笑的狠瞪著兩人。

　　尹清雅笑彎了腰，指著黃衣女道：「是不是她呢？」

　　黃衣女大嗔道：「連清雅你也來笑人家。」

　　高彥回過神來，連忙補救道：「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多謝老天爺幫忙。哈！姚猛你還不過來見過這位……嘿！這位姑娘，快為我們的無禮賠罪。」

　　姚猛心忖你犯錯卻要我去承擔，這算哪門子的道理，不過卻是沒有選擇，趨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請恕我們不敬之罪。」

　　尹清雅仍笑個不休，辛苦的道：「你們說的全是讚美她的話，何罪之有？還不滾過來坐下，這位是我自幼相好的金蘭姊妹左倩兒，乃鄱陽湖首富左公亭的獨生愛女，她知道我幫出事後，便到來找我，想看看可以幫上甚麼忙，剛好趕上我們隆重的入城禮。」

　　兩人這才恍然，明白為何左倩兒在街上叫得比任何人都要賣力，原來是為自己的好姊妹打氣喝采。坐好後，尹清雅笑著向垂下頭去的左倩兒道：「你覺得姚猛這小子如何？長得還不錯吧！他是邊荒集夜窩族的領袖，吃喝玩樂無有不精，保證不是悶蛋。」

　　高彥和姚猛聽得發起呆來，這樣的介紹也算別開生面了。左倩兒終於抬起頭來，目光投在姚猛身上，打量他好半晌後，淡淡的道：「但是武功如何呢？」

　　尹清雅欣然道：「你道邊荒集是甚麼地方呢？沒有兩下子，如何在那種弱肉強食的地方出人頭地。」

　　左倩兒一雙大眼立時明亮起來，興致勃勃道：「先過兩招看看，看你是否夠資格？」

　　高彥和姚猛對看一眼，同時起哄怪叫。

　　※※※

　　拓跋珪和向雨田隔桌對坐，互相打量片晌，拓跋珪微笑道：「幸好向兄不是我的敵人，否則會令我更難安寢。」

　　向雨田訝道：「拓跋族主竟有失眠的問題嗎？」

　　拓跋珪避而不答，道：「向兄來得真快，昨夜我才使人在平城城牆的西北角，懸掛三盞綠燈，今天向兄便來了，向兄果然是守信的人。」

　　向雨田道：「我一直留在附近，晝伏夜出，留意平城一帶的情況。」

　　拓跋珪欣然道：「風雪對向兄沒有影響嗎？」

　　向雨田道：「當然有影響，卻是好的影響，我習慣在惡劣的天氣和環境下修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拓跋珪動容道：「向兄真是奇人，難怪小飛對你推崇備之。」

　　向雨田坦然道：「我不習慣被人稱讚，拓跋族主請勿說客氣話了。今回你召我來，有甚麼用得上我的地方？」

　　拓跋珪忽然岔開道：「萬俟明瑤真的回到沙海去了嗎？」

　　向雨田點頭道：「確是如此！拓跋族主可以放心。」

　　拓跋珪雙目射出惆悵無奈的神色，道：「如果我不是身負本族興亡之責，我會設法追上她，現在卻是緣慳一面，小飛在這事上並沒有對我盡兄弟的情義。」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注視他，淡淡道：「相見爭如不見，有點保留，反而最美，燕兄只是為你著想。」

　　拓跋珪大奇道：「你和燕飛顯然沒有蓄意配合過，為何語氣卻如出一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萬俟明瑤變醜了？」

　　向雨田苦笑道：「她不但沒有變醜，她的美麗仍是可令任何男人神魂顛倒。不過燕兄的確是為你好，明瑤的心已隨她深愛的男人死去了，我們最明智的做法，是讓她在沙海安靜地生活，千萬勿要惹她。」

　　拓跋珪雙目射出嫉妒的神色，冷然道：「她的男人是誰？」

　　向雨田呆了一呆，才道：「拓跋族主最好永遠不要知道，而死者已矣！此事就這樣終結吧！」

　　拓跋珪苦笑道：「我失態哩！向兄勿要見笑。」

　　向雨田道：「沒有關係，我不會笑你。」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今回請向兄出來，是想要向兄幫一個大忙。」

　　向雨田忽道：「拓跋族主完全信任我嗎？」

　　拓跋珪微笑道：「我是絕對的信任向兄，因為燕飛也絕對的信任你，雖然我不明白你們之間的關係。」

　　又皺眉道：「為何問這個問題？」

　　向雨田道：「因為我全心全意的希望你們能擊敗慕容垂，把紀千千救回來，所以我想弄清楚，拓跋族主對我信任的程度，以免將來誤事。看拓跋族主的眼睛便知道，拓跋族主是不會輕易信任人的。」

　　拓跋珪欣然道：「那我便直話直說。於十多天前，慕容垂忽然冒著風雪離開滎陽，不知去向，我必須弄清楚他的行蹤，否則這場仗我們會輸得很慘。」

　　向雨田道：「中山方面可有異動？」

　　拓跋珪露出欣賞的神色，答道：「中山的燕軍正作大規模的調動，由慕容隆指揮的龍城兵團，正在中山集結。」

　　向雨田點頭道：「慕容垂又再次玩弄他奇兵突襲的手段了。」

　　拓跋珪歎道：「我真不明白，際此風雪交加之時，慕容垂竟敢冒險行軍？」

　　向雨田道：「只要預先選擇地點，做好防風雪的措施，便可以分段行軍，把人馬的損失減至最低。」

　　拓跋珪欣然道：「和向兄說話，確是爽快，我也是這麼想。現在我們的問題是沒法掌握慕容垂軍隊的行進路線，如待風雪忽停，慕容垂的大軍忽至城下，此戰我們必敗無疑。我請向兄來，就是想請向兄先一步找到慕容垂主力大軍所在，讓我們可以其它手段，應付慕容垂。」

　　向雨田點頭道：「我明白了！燕飛何時回來呢？」

　　拓跋珪道：「只要他能於南方的帝權爭奪戰中抽身，便會立即回來，現在荒軍亦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從水路北上。」

　　向雨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對慕容垂會從哪個方向來，心中已有個大概，只待查證。當我完全掌握敵人的情況，會立即來向拓跋族主報告。」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垂會從哪個方向來呢？」

　　向雨田笑道：「當然是從我們料想不到的方向來，愈沒有可能的，愈有可能，如此方可令我們陣腳大亂。拓跋族主沒有信心守住平城嗎？」

　　拓跋珪苦笑道：「我們的兵力，並不足以同時保著雁門和平城兩城，故只好放棄雁門。如在春暖之時，慕容垂大軍忽至，而我們則閉城死守，平城會被重重圍困，加上燕兵再源源不絕地從中山開來，我們必敗無疑。」

　　向雨田道：「我瞭解了！」

　　拓跋珪皺眉道：「向兄仍未告訴我你心中的猜測。」

　　向雨田道：「只是止於猜測，所以我不想說出來。這些日子來我並不閒著，我走遍以平城為中心的數百里範圍，並猜想燕軍會從何處攻來。現在把腦子轉轉，當時實地觀察認為燕軍最不可能從那處攻來的地方，便是最被我懷疑之處。」

　　拓跋珪道：「何不說出來大家參詳呢？」

　　向雨田笑道：「我怎會瞞拓跋族主呢？燕飛的兄弟，便是我向雨田的兄弟。我認為慕容垂最能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進軍路線，便是越青嶺、過天門，然後直指雲中，那麼到慕容垂兵臨城下，我們才會如夢初醒。」

　　拓跋珪失聲道：「那是沒有可能的。」

　　向雨田笑道：「慕容垂乃名震北方的無敵統帥，沒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仗勝敗的關鍵，就是以奇兵突襲平城和雁門，並把拓跋族主重重圍困，如此方有殺死拓跋族主的可能。否則拓跋族主見勢不妙，撤返盛樂，將令他大費周章。平城更非甚麼難攻的堅城，遠比不上洛陽、長安那級數的大城。慕容垂確是了得，明白風雪不但影響行軍，更可把拓跋族主困在這裡，除非拓跋族主肯拋下城中軍民，孤身逃遁，否則若讓慕容垂計策成功，確如拓跋族主所說般，此戰有敗無勝。」

　　拓跋珪道：「可是五回山的青嶺、天門，萬峰擎天，處處懸崖峭壁，山徑筆直上升，於大雪封路之時，更是舉步維艱，龐大的軍隊如何可以穿越？」

　　向雨田道：「看似沒有可能吧！所以最初我也認為不可能，但這條路線的另一優點，便是穿越天門後，一路都有山野掩護，可神不知鬼不覺直抵青嶺，祕密藏軍而不虞會被我們察覺。如此當慕容垂突然發動，便可攻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說不定平城會被慕容垂一舉攻破。」

　　拓跋珪雙目閃閃生輝道：「這件事只有勞煩向兄，亦只有你有能力辦得到，我不但要弄清慕容垂的動向，還要掌握龍城軍團的調動。向兄為我做的事，我拓跋珪永遠不會忘記。」

　　向雨田微笑道：「只是舉手之勞吧！大家兄弟，客氣話不用說了。」又道：「拓跋族主今晚該可以好好睡一覺，如我讓慕容垂的大軍兵臨城下時，拓跋族主方曉得，我向雨田三個字以後便倒轉來寫。我去哩！」

第十三章　天命難違

　　數以百計的戰船，乘著黑夜，在大江逆流而上，軍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似在預示以劉裕為首的北府兵團，已成無可阻擋之勢。

　　敲門聲響。

　　屠奉三道：「進來！」

　　劉裕推門而入，把門關上，到屠奉三身旁坐下，道：「在想誰呢？」

　　屠奉三歎道：「劉帥猜得對！我正在想她，多年來我從沒有牽腸掛肚的去想一個人，淑莊是唯一的例外。」

　　劉裕很難想像，當李淑莊變成依人小鳥時，會是怎麼一副動人的模樣，因為他印象中的李淑莊，潑辣厲害，永不肯認輸。道：「不要再劉帥前、劉帥後的喚我，很刺耳。我們不但是戰友，還是兄弟，對嗎？」

　　屠奉三笑道：「這是你贏回來的，我少有對人心悅誠服，你是其中一個例外，另一個是燕飛。燕飛真的很夠朋友，當日他陪高小子到兩湖去找小白雁，我只以為他在發瘋，今天才真正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沒有他，我和淑莊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又道：「你該曉得我並沒有知會司馬元顯，你若要怪我，便怪我吧！」

　　劉裕苦笑道：「這叫陰差陽錯。我的確有一陣子曾生你的氣，但明白你是為我好之後，氣早消了。」

　　屠奉三道：「我自問一向是但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可是邊荒集把我改變了，所以我才會忍不住把此事說出來，否則心裡會不舒服。其實我當時還請王弘為我圓謊。」

　　劉裕搖頭歎道：「過去的事不用再提。」

　　屠奉三道：「我對任后非常感激，如果不是她肯送我丹方，淑莊便不會因我顯示出來的誠意而被打動。」

　　劉裕欣然道：「多謝你為青媞說好話，只要她真的一心對我，我是會好好待她的。」

　　屠奉三道：「時間會告訴你一切，我相信她是有誠意的，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曉得如何為自己爭取快樂和幸福。」

　　劉裕道：「世事真令人難以逆料，怎想得到青媞提出的計劃，會達致如此理想的效果，既打擊了桓玄，也玉成青媞的心願，又使你和李淑莊兩個有情人成為眷侶。」

　　屠奉三道：「換了任何一種情況，我和淑莊也不可能有這種發展，她正處於最異常的狀況。因為錯把籌碼押在桓玄身上，致辛苦經營的優勢一朝盡喪，她正處於生命最低潮，只想取得祕方，找個安靜的地方以丹藥麻醉自己，好度過餘生。就在此刻我出現了，還設法成全她。」

　　劉裕道：「我看她真正動心的一刻，是當你向她揭露真正身份之時。因為她清楚屠奉三是怎樣的一個人，而你竟肯為她改變心狠手辣的一貫作風，可見你對她的真心真意，是絕對無可懷疑的。任何人都有脆弱的一刻，而你老哥卻在她最脆弱的一刻，無私地向她作出奉獻，她不心動才怪。」

　　屠奉三笑道：「想不到你對她這麼瞭解。與她一起時的感覺的確美妙動人，不瞞你說，由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我一直苦苦克制自己，怕被她的媚術所惑，現在她的媚術反變為我生命中最大的樂趣。」

　　劉裕又歎了一口氣。屠奉三關切的道：「不要想那麼多，明天將是與桓玄鬥爭的轉折點，當我們破掉覆舟山的防線，桓玄便大勢已去，從此陷於捱打的局面，永遠失掉翻身的機會。」

　　劉裕仍是頹然無語。屠奉三道：「當你親手宰掉桓玄的一刻，你會發覺過去真的變成了過去，一切從那一刻重新開始。你一定要設法把自己投進新生活去，好好的去愛大小姐，一邊享受與任后的祕密戀情，老天爺負你太多了，你千萬不要自責，只要問心無愧便成。」

　　劉裕道：「希望我辦得到。」

　　屠奉三緩緩道：「你一定辦得到的，更沒有可能的事你也辦到了，我現在心情很好，非常興奮，這是我多年來不曾有過的情緒，我期待踏足建康的一刻，桓玄若是死守建康正合我意，不過能看著他夾著尾巴逃回江陵去，我已感此生無憾。」

　　又別過頭來凝望著劉裕道：「勝利的喜悅將掩蓋一切，當你看到南方的百姓重過繁榮安定的日子，個人的得失再不會放在心上，這樣才可以當個好皇帝。」

　　劉裕道：「你會回來找我喝酒嗎？」

　　屠奉三坦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沒法回答你。」

　　劉裕道：「不論如何！屠奉三永遠是我劉裕的兄弟和知己。唉！我真捨不得你。你會到邊荒集定居嗎？」

　　屠奉三道：「機會很小。邊荒集那種生活方式，對我來說，擁有過便足夠。我大概會換一換生活的環境，過些寧靜的生活。」

　　劉裕再沒有說話。

　　※※※

　　姚猛進入內堂，垂頭喪氣的在卓狂生和高彥身旁坐下，道：「完了！」

　　卓狂生愕然道：「完了？你不是說笑吧！人家姑娘擺明是來一招比武招親，而你則表現超卓，任她大姑娘使盡十八般武藝，你仍八面威風，處處牽制著她，令她馴如羔羊的隨你去遊山玩水，現在卻來說完蛋，難道你多年的泡妞道行，竟不懂談情說愛，討人家姑娘的歡心嗎？」

　　姚猛神情古怪的道：「問題不在我，而是出在她爹身上。倩兒說她的爹絕不容她嫁胡人，而老子我正是不折不扣的胡人；她爹只想她嫁給建康的權貴，而我偏又不是建康的權貴，只是個無法無天的荒人。」

　　高彥鼓掌道：「老卓錯怪你了，原來你這小子如此有本事，只一天工夫，便和倩兒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這事多麼容易解決呢！用我那招便成，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待她有了身孕，哪到她的爹不答應。」

　　卓狂生啐道：「你這小子真不長進，虧你想得出這蠢辦法來，你當倩兒的爹是荒人嗎？你當倩兒是隨便的女兒家嗎？此法萬萬不行。」轉問姚猛道：「倩兒現今在哪裡？」

　　姚猛道：「她去找清雅，說要和她共寢夜話。」

　　高彥失聲道：「甚麼？那我……」

　　卓狂生截斷他道：「分開一天半天算甚麼鳥事，兄弟的終生幸福才是大事。」

　　高彥俯首受教道：「對！對！是我錯！」

　　姚猛道：「誰錯都好！唉！老子的問題全是死結，根本沒有解決的辦法。」

　　卓狂生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姚猛道：「甚麼事呢？」

　　卓狂生道：「你是否對她動了真情呢？」

　　姚猛微一錯愕，然後有點尷尬的道：「唉！該怎麼說呢？她不是不好，可是我和她卻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兩類人，生活習慣完全不同。她懂的我不懂，我懂的她作夢也未想過。」

　　高彥一呆道：「你和她不是一見鍾情嗎？」

　　姚猛苦笑道：「和她在一起時，時間過得真快，我的確很開心，不過……」

　　卓狂生皺眉道：「不過甚麼？」

　　姚猛苦笑道：「不過為了她未來的幸福著想，我認為我和她的事該就此告一段落。縱然她的爹不反對我們的事，可是要我這麼一個胡人，活在漢人的地方，還要守他們的禮節和規矩，和被施刑根本沒有分別。我還是情願回到屬於我的邊荒集去，去過夜窩族的生活。現在她對我雖然不錯，只是因對我生出好奇心吧！想知道多點關於荒人的事。這事我決定了，我是沒法離開邊荒集的。老卓該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但我會永遠記著她，在我心中，她將永遠是最美好的。」

　　卓狂生和高彥你眼望我眼，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卷四十二終）

卷四十三　第一章　覆舟之戰

　　黎明前的暗黑裡，在強烈的東北風吹拂下，劉裕、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於覆舟山東面林木區的邊緣處，觀察敵方陣地的情況。

　　覆舟山北臨玄武湖，東接富貴山，與鍾山形斷而脈連，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覆舟山東坡和其東面一帶，燈火遍野，顯示敵人的主力，部署於覆舟山之東，以應付從江乘方向來的敵人，只從其陣勢，已知桓謙中計了。

　　劉裕輕鬆的笑道：「我敢保證楚軍半夜驚醒過來後，沒有合過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扼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現在桓謙兵布覆舟山之東，顯是料敵錯誤，此戰必敗無疑。」

　　宋悲風道：「這也難以怪責桓謙，首先是他沒想過我們敢在激戰之後，竟會連夜推進，還以為我們犯上躁急冒進、急於求勝的兵家大忌，豈知我們從東而來的所謂大軍，只是虛張聲勢；其次是吳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陸部隊，全被我們打垮，建康楚軍的水師，又集中往石頭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權拱手相讓，致令我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至覆舟山之西，可從背後突襲桓謙。」

　　燕飛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戰，那麼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劉裕從容道：「問題出在建康高門的取向。淑莊的忽然離開、桓玄弒兄的傳言、桓玄的稱帝，動搖了高門大族對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憑城力抗，但卻害怕建康高門臨陣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時的情況，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勢，硬拒我們於城外。更希望我們在陸路受阻下，冒險從水路攻打建康，那樣駐於石頭城的船隊，便可發揮順流勝逆流的戰術，把我們打個落花流水。桓玄！你錯哩！」

　　此時魏泳之來到眾人身旁，報告道：「東陵的敵人，正在城內整裝待發，照我的估計，他們會在天明後出城，來覆舟山與敵人的主力軍會合。」

　　劉裕沉著的問道：「從東陵到這裡來，要花多少時間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鋒騎隊，也需小半個時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時桓謙早完蛋了。」

　　劉裕又問道：「敵方主力軍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敵人的主力部隊約一萬八千人，結的是背山陣，以步兵為主，組成五個相互間有距離、但又能互相掩護的方陣，因其處於地勢險扼處，如我們從東面進攻，確是輸面較大。幸好現在我們於東面的五千部隊，作用只在牽制敵人。」

　　又道：「我們的手足，已依統領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圍各處山頭，現時敵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時，保證敵人會大吃一驚，心志被奪。」

　　劉裕仰望天空，道：「是時候了！」

　　魏泳之領命而去。

　　※※※

　　劉裕表面冷靜從容，事實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終於來臨，覆舟山之戰將會把他和桓玄之間的形勢徹底扭轉過來，從此桓玄將會被逼處絕對的下風，直至兵敗人亡。對於眼前一戰，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戰略得宜，令桓玄內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銳悍勇的部隊，當北府兵在連戰皆勝的優勢下，士氣登上巔峰，天下根本沒有一支部隊能攖其鋒銳。

　　劉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脫脫是另一個謝玄的化身，沒有一個人不深信，他劉裕正帶領他們踏上勝利的大道。如一切順利，午後時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權的台城，而是朱雀橋旁烏衣巷內的謝家大宅，想到這裡，劉裕心頭更是一陣激動。

　　※※※

　　「咚！咚！咚！」戰鼓聲響。覆舟山西面己方陣地，傳來一下接一下直敲進人心的戰鼓聲，此為劉毅知會他開始行動的訊號。當戰鼓轉急轉密，他們的八千騎兵會兵分三路，一路直撲敵人後背，另兩路繞襲敵人左右後翼。

　　鼓聲會把蹄音掩蓋。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實為不智之舉。自晉室南渡，覆舟山成為了皇家藥圃，也是晉帝遊樂的地方，開闢了多條可供馬兒馳騁的山道。也因此他們全騎兵的隊伍，可以把騎兵的優點，發揮至極。

　　此時親兵牽來戰馬，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裝被送往江陵的神態模樣。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後方雖然有千軍萬馬，天地卻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桓玄。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蕩的情緒，踏蹬上馬。

　　※※※

　　巴陵。太守府。

　　高彥來到正在大堂伏桌書寫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訝道：「你昨夜沒有睡過嗎？」卓狂生停筆道：「正如姚猛那小子說的，長期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我們夜窩族過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在非常時期，只好勉強改變，現在情勢鬆弛下來，一切回復『正常』，當然！我是說我們夜窩族的『正常』生活。」

　　高彥猶有餘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氣，這麼好的女子，竟要錯過。」

　　卓狂生邊把毛筆放進筆洗裡清理，邊道：「我卻認為小猛今次做對了。當小裕平定南方，我們則救回千千主婢，邊荒集將進入她的黃金時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長時間內，南北兩方都無暇去管邊荒集，且因荒人與南北兩大勢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他們不論如何，都會給我們荒人留點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飛份上，誰敢來動我們荒人？」

　　高彥皺眉道：「這和小猛的事有甚麼關連呢？」

　　卓狂生把筆擱在筆架上，悠然抱胸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小猛入贅左家，留在南方，他將錯過了邊荒集最巔峰的歲月，還要對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適應，試問他怎快樂得起來？俗語有云，慣做乞兒懶做官，小猛正是這種人。告訴我，今後你有甚麼打算？」

　　高彥道：「現在是否言之過早呢？一天未幹掉桓玄，為老聶和老郝報仇，我們恐怕仍難抽身。」

　　卓狂生微笑道：「當我們進佔巴陵，便注定了桓玄敗亡的命運。告訴我，桓玄會是我們小裕的對手嗎？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駕『奇兵號』直抵兩湖，便曉得桓玄時日無多。縱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無法應付一場兩條戰線的戰爭。」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剛問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們便要決定去留。」

　　高彥苦笑道：「我當然希望能立即和你們趕回邊荒集去，參與拯救千千和小詩的行動，說到底她們之所以會到邊荒集去，我也要負上責任，可是……」

　　卓狂生諒解道：「自家兄弟，我怎會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該留下來，因為這是形勢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離開，你當然要留下來陪她，對嗎？保證沒有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高彥道：「那你準備何時離開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過，今晚便走。」

　　高彥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傳來便要走嗎？」

　　卓狂生道：「如此會太遲了。小飛返回邊荒集之日，便是邊荒集大軍啟程之時。橫豎這裡再用不著我們，更何況有你高彥小子在，還要我們來幹甚麼？」

　　高彥無奈的道：「幹掉桓玄後，我和小白雁會立即趕回邊荒集，看看能否出點力。」

　　卓狂生緩緩站起，拈鬚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斬下他的臭頭不會這般容易。你回去時，說不定可趕上千千在鐘樓的公開表演，然後拉大隊到重建後的第一樓喝祝捷酒。」

　　接著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這本天書最後的一個章節，希望有個大圓滿的結局吧！」

　　※※※

　　桓玄帶頭策馬馳出台城，後面跟著數以百計的親兵。不久前，他才威風八面、躊躇滿志的馳進皇城。豈知帝位尚未坐熱，已要倉皇逃難。直到這刻，他仍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噩耗從覆舟山傳回來，今早黎明時分，北府兵強攻覆舟山己軍陣地，不到半個時辰，守軍便告崩潰，桓謙當場戰死，將士四散逃亡，劉裕大軍可在任何一刻直撲建康。

　　桓玄策馬御道，只見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大街小巷渺無人蹤，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若這是老家江陵，保證所有人跑出來協助守城，絕不會有人躲起來，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愈快離開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會感到安全。

　　正要右轉往石頭城的方向，驀地前方一女子攔在路中，張開雙臂。桓玄一看下嚇了一跳，連忙勒馬，後方緊隨的二千親衛，跟著慌忙收韁。桓玄直衝至女子身前十步許處方停下來，整個騎隊就那麼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詭異非常。

　　桓玄從馬背上俯視女子，大訝道：「你在幹甚麼？」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緩緩放下雙臂，笑意盈盈的道：「聖上要到哪裡去呢？」

　　換了是別人攔路，桓玄肯定揮鞭便打；又換過是任何人問這句充滿諷刺意味的話，桓玄必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長街之中，美目淒迷，身段優美，玉容更散發著前所未有詭異的艷光，桓玄卻是沒法生她的氣。

　　親衛來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發難。桓玄忘情地瞧著任青媞，心中奇怪為何在此等時刻，自己竟會留神她的美麗。此女多了他以前從未在她身上發現的某種氣質，但是甚麼氣質，他卻難以具體描述出來，只覺得非常引人，且動人心弦。

　　她攔著去路，是否想追隨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寢，確可稍為彌補被逼逃離建康的失落。想到這裡，連桓玄也感到自己於此等時刻起色心，是有點過份，但卻沒法壓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無意識地以馬鞭指指天空，暗歎一口氣，道：「北府兵隨時殺至，朕要走了！」

　　任青媞從容道：「聖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戰士，均為荊州舊部，人人肯為聖上效死命，又有戰船七十餘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堅固的城市，如能拚死固守，非是沒有勝望。只要能穩守數天，待西面援軍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轉敗局。現今聖上說走便走，不戰而退，把京師拱手相讓，豈為明智之舉？」

　　桓玄不耐煩的道：「軍國大事，豈是你婦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陣腳，便可捲土重來，藉處於上游之利，立於不敗之地，先前的情況並沒有改變過來。不要再說廢話，你肯否隨我一道走？」

　　任青媞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詭異笑容，淡淡道：「一錯豈容再錯？聖上竟以為一切可以回復先前的樣子，卻忘記了在所有人心中，聖上已被劉裕打敗了，還要急急如喪家之犬的逃離京師，溜返老家江陵，這算哪門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揚起馬鞭便向任青媞照頭照腦的揮打，左右親衛也都祭出兵器。任青媞格格嬌笑，以一個曼妙的姿態探出春蔥般的玉指，點在鞭梢處，來勢兇猛的馬鞭立呈波浪的形狀，去勢全消。

　　馬上的桓玄雄軀劇震時，任青媞已衣袂飄飄的借勢後撤，還傳話回來道：「殺你的權利可要留給另一個人哩！我來送聖上一程，是要告訴聖上我是多麼的看不起你。祝聖上一路順風。」

　　桓玄看著任青媞遠去的優美倩影，氣得差點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殺掉，但當然只止於在腦袋內想想、保命要緊，桓玄大喝一聲，似要盡洩心頭的悲憤，然後領著親隨，轉入橫街，朝石頭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

　　平城。楚無暇來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後，從後抱著他的腰，嬌軀緊貼在他背上，溫柔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呢？為何近日族主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拓跋珪歎一口氣，沒有答她。

　　楚無暇道：「族主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誰的肩上沒有重負？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當老天爺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壓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國滅族的厄運。要我拓跋珪卑躬屈膝當別人的奴才，是我絕不會做的事。」

　　楚無暇道：「奴家從未見過族主真正開心快樂的樣子，族主嘗過無憂無慮的滋味嗎？」

　　拓跋珪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當然曾經有過快樂的日子，那是和燕飛一起度過的。我們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馬，一起去冒險，那些日子真爽，既驚險又好玩，充滿了笑聲和歡樂，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去想明天。」

　　楚無暇輕輕道：「所以燕飛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觸的道：「自從燕飛的娘傷重去世後，他便變了，變得沉默起來，鬱鬱寡歡，我開始不瞭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現分歧。我和他在邊荒集重遇後，覺得他變得開朗了，但我和他的距離卻似更遠。但不論如何改變，他始終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會感到孤獨。」

　　楚無暇沉默下來。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顆寧心丹呢？」

　　楚無暇抗議的道：「族主……」

　　拓跋珪打斷她道：「不要說廢話，我清楚你想說甚麼。快把寧心丹拿來。」

　　楚無暇抱得他更緊了，用盡了力氣，幽幽道：「有無暇陪你還不夠嗎？」

　　拓跋珪淡然道：「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保持最巔峰的狀態，不容有失。」

　　接著雙目精光電閃，沉聲道：「為了徹底擊垮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第二章　進佔建康

　　大江上處處都是北府兵的戰船，或巡弋河域，或泊往石頭城，到處飄揚著劉裕和北府兵的旗幟。

　　北府軍從水陸兩路進入建康區，佔領各戰略要點和大小城池，扼守御道，不到半個時辰，南方的諸城之首已在北府兵絕對的控制下。此時劉裕將會乘船從大碼頭區到達建康的消息廣傳開去，在民眾的自發下，加上幫會領袖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推波助瀾，數以萬計的民眾擁往大碼頭區，歡迎他們心中真命天子的來臨。可是前往迎接劉裕的高門大族卻是寥寥可數，王弘、郗僧施和朱齡石等努力發動下，肯來迎接劉裕的仍不到百人，可見高門大族對劉裕猜疑甚重、歧見極深。

　　入城儀式由劉穆之一手策劃，思慮周密，對建康高門的反應早在算中。對劉裕來說，民眾的支持最重要，至於高門大族，則可用政治手段來解決。劉裕最希望是抵達建康，立即驅馬直奔烏衣巷，但在劉穆之的勸說下，卻不得不正視現實的形勢，以大局為重。

　　劉裕在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孔靖和北府兵將領何無忌、魏泳之等簇擁下，於大碼頭區登岸，在民眾雷動的喝采歡呼聲中，他獨自登上臨時架設的高台，向群眾講話。

　　這篇講辭由劉穆之一手包辦，首先痛數桓玄的罪狀，闡明擁戴司馬德宗復位的決心，同時表達了繼續採用謝安鎮之以靜的政策，改革桓玄的劣政。今回當權者與民眾直接的對話，是晉室開國以來破題兒第一遭，登時贏得震動建康的熱烈歡呼，更贏得民眾的心。

　　然後劉裕在群眾夾道歡迎裡，舉行進入台城的儀式。軍容鼎盛的北府兵向建康所有人展示他們嚴格的紀律、訓練的精良，也鎮住了對劉裕持不同看法的高門權貴。

　　甫入台城，劉裕立即換上便服，在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的陪伴下，從側門離開，乘船由水路趕赴謝家。謝家早得知會，由謝道韞率家中上下人等在碼頭處恭候，卻不見謝混，顯示他對劉裕仍存敵意。

　　謝道韞精神看來不錯，施禮問好後，謝道韞平靜的道：「小裕你做得很好，沒有辜負安公和你玄帥對你的期望。」

　　燕飛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均感不妙，謝道韞止水不波的神態，在這舉城歡騰的情況下反是異常的，顯示謝道韞正努力壓制情緒，又或她早感哀莫大於心死，故能保持平靜的心境。

　　劉裕的心早已飛到謝鍾秀那裡去，並沒有察覺謝道韞異樣的情況，道：「小裕之有今天，全賴安公和玄帥的提攜。嘿！孫小姐她……」隨謝道韞來迎的謝家諸人，包括梁定都等護院，人人露出黯然神色，令宋悲風也察覺不妙處。

　　劉裕色變道：「孫小姐她……」

　　謝道韞垂首道：「鍾秀她聽到小裕會來的消息後，一直哭個不休。」接著目光投往宋悲風，道：「請宋叔代我招呼燕公子和屠當家，到忘官軒喝口熱茶。」

　　然後向劉裕道：「小裕請隨我來！」

　　劉裕緊隨謝道韞身後，進入南園，他一顆心全繫在謝鍾秀身上，對園內動人的冬景，視如不見。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園，心情卻與上回有天淵之別，不只是不像上次般偷偷摸摸，今次是光明正大，且他亦成了建康最有權勢的人，跺一下腳便可令南方震動，更因他現在面對的是可決定他幸福不可測知的未來。

　　不論他現在變成了誰，不管他手中掌握多麼大的權力，對他來說，他仍是上回到這裡來的那個劉裕，在感情上他依然脆弱，容易被傷害。愛憐之意從深心處狂湧而起，只要謝鍾秀恢復健康，他會在下半生盡心盡力的愛護她，令她快樂。

　　謝道韞步伐轉緩，低聲道：「小裕到我身旁來。」劉裕的心像被狠狠鞭打了一記重的，生出不祥的感覺。趕到謝道韞身旁，和她並肩走在林木夾道的碎石路上。

　　謝道韞沒有朝他瞧去，輕輕道：「小裕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嗎？」

　　劉裕不祥的感覺更強烈了，道：「孫小姐她……」

　　謝道韞打斷他歎道：「我正是怕你這個樣子。有生必有死，生死是人倫之常，沒有甚麼大不了的，誰曉得死後的天地，不是我們最憧憬和渴望的歸宿之處呢？小裕你已成為南方漢人的唯一希望，你要當仁不讓的肩負起這個重擔子，如此才不會有負安公和小玄對你的期望，也不會令我和鍾秀失望。」

　　劉裕色變止步。謝道韞多走兩步，然回過頭來凝視著他，臉容透出神聖的光澤，輕柔的道：「鍾秀拒絕你，正因她把己身的幸福視為次要。一直以來，她最崇拜她的爹，而你正是延續她爹夢想的人，所以她揭破了你和淡真的私奔，更置自身的終生幸福不顧，就是希望她爹統一天下的理想能有實現的一天。高門大族的人都明白自己的處境，謝家的女兒更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她和你的戀情傳了出去，將徹底摧毀建康世族對你的信任。鍾秀為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大局，為此她亦付出了最沉痛和慘重的代價。」

　　劉裕聽得熱淚盈眶，道：「我要見孫小姐，她……」

　　謝道韞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過去。唉！讓她睡足精神，然後再由你給她一個驚喜，希望老天見憐。」

　　劉裕毫不掩飾的以衣袖揩拭掛在臉上的熱淚，稍覺安心，道：「孫小姐定會不藥而癒的。」

　　謝道韞雙目射出無奈感慨的神色，道：「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願。自安公過世後，我們謝家子弟面對的是連串的苦難和死亡，感覺已開始麻木了。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小裕你定要堅強起來，鍾秀若要走，便讓她走得安樂平靜，充滿希望。」

　　劉裕劇震無語。謝道韞滿懷感觸的道：「鍾秀對淡真之死始終不能釋懷，認為自己須負上最大的責任，這是沒有人能解開的死結，包括小裕你在內。有時我會想，與其讓鍾秀終生背負著這沉痛的歉疚，不如讓她早日解脫，離苦得樂。如果小裕你真的愛護鍾秀，該明白我說這番話的含意。」

　　劉裕的熱淚又忍不住奪眶而出。謝道韞轉過身去，背著他柔聲道：「抹乾你的淚，小玄去前仍是談笑自若，因為他早看破生死事屬等閒，根本沒有值得害怕或悲傷之處。小裕隨我來吧！」

　　※※※

　　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在忘官軒內席地而坐，由一個小婢伺候他們。屠奉三見此婢容色秀麗，卻不知她是否宋悲風口中的小琦，到燕飛開口喚她的名字，感謝她奉上的香茗，方證實她的身份。

　　宋悲風若無其事的著她退下，小琦依依不捨地離開。落在屠奉三這明眼人眼內，亦深信小琦對宋悲風眷戀極深。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為謝鍾秀吉凶未卜，而他們又無能為力，只望老天爺格外開恩，因劉裕的出現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風沉聲道：「我們何時走？」

　　燕飛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後者傳個眼神，屠奉三道：「到哪裡去？」

　　宋悲風道：「小裕告訴我的，收復建康後，你們會立即動身到邊荒去，與荒人一起出發進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動，當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皺眉道：「我要離開，小裕已非常不滿，宋大哥你怎可亦捨他而去？更何況謝家比任何時候更需要你。」

　　宋悲風不悅道：「眼前形勢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對手，只看小裕何時直搗他的老家。我有甚麼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沒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動上盡一分力，安公是不會原諒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飛，燕飛正容道：「宋大哥可肯聽我燕飛幾句肺腑之言？」

　　宋悲風一呆道：「小飛有甚麼話要說呢？」

　　燕飛道：「小裕可以沒有屠奉三，卻不可以沒有你宋悲風。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都曉得小裕沒有忘記安公和玄帥，否則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邊。我當然不會反對宋大哥隨我們一道走，不過權衡輕重下，這裡實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風露出思索的神色，顯是被燕飛情真意切的言辭打動。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給我們，保證不會令大哥失望。」

　　宋悲風沉吟半晌，歎道：「你們何時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卻不敢表露半點出來，因為他的確不願宋悲風隨他們去冒險，讓宋悲風捨下對他充滿期望的小琦不顧。忙答道：「待小裕見過孫小姐，不論情況如何，我們都會向他辭行。」

　　宋悲風默然無語。此時梁定都匆匆走進來，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見燕爺。」

　　三人為之錯愕。

　　燕飛訝道：「他在哪裡？」

　　梁定都恭敬的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爺。」

　　※※※

　　謝鍾秀面容清減了，但仍是那麼美麗動人，俏臉猶有淚漬，唇角似掛著一絲笑意。

　　劉裕心顫神震的揭開睡帳，在床沿坐下，帳被經香熏過後的氣味撲鼻而來，淚水卻沒法控制的從眼角瀉下。自古紅顏多薄命，但為何這種人間慘事卻偏要發生在他身上，老天爺為何對他這般殘忍？從燕飛的語調中，他已知道燕飛不看好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著一線希望，可是此刻得睹謝鍾秀的容顏，方真正明白燕飛的話。

　　謝鍾秀現在的艷光照人是反常的，顯示燕飛的真氣，的確燃點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的夕陽般，霞彩雖是奪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後時刻。她能撐到這一刻，是否為要見他最後一面呢？

　　小樓上層寧靜平和，伺候謝鍾秀的婢女都退往樓下去，與謝道韞一起靜待。謝鍾秀似有所覺，眼睫毛微微顫動。

　　劉裕強壓下心中的悲痛，抹乾淚水，俯身輕喚道：「秀秀！秀秀！劉裕來哩！」

　　出乎劉裕意料之外的，謝鍾秀倏地張開秀眸，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然後不顧一切的坐起來，投進劉裕懷裡，用盡力氣抱緊他的腰。劉裕頓感天旋地轉，宇宙無限的擴闊，直至天終地極的盡頭。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戰爭、忘掉了過去的所有苦難、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測的未來。劉裕探臂把謝鍾秀擁個結實，隨著從內心至深處湧出來的感情巨浪，輕聲道：「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在這無比動人的一刻，他沒有半丁點怨意，只剩下最濃烈的深情熱愛。謝鍾秀在他懷內喚道：「劉裕！劉裕！我一直相信你會成功的。」劉裕回到現實裡，感受著謝鍾秀在他懷內的抖顫，全身生出針刺般的麻痺感覺，說不出話來。

　　謝鍾秀從他懷裡仰起俏臉，天真的問道：「殺了那奸賊嗎？」劉裕俯首愛憐地審視她的如花玉容，苦澀和悲傷把他徹底的征服。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青春煥發，充盈著灼人的艷光，誰能接受她會於此芳華正茂之時，遽然離世。

　　這是絕不可以接受的。人力是多麼的渺小。儘管他成為南方之主，對眼前的情況卻是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發生。謝鍾秀訝道：「竟給他溜掉了嗎？」

　　劉裕有點不知自己在說甚麼的答道：「這個奸徒大勢已去，不論他逃到哪裡去我都不會罷休，就算他逃到天腳底，我仍會追到那裡去。」

　　謝鍾秀用盡力氣看他，向他傳遞心中激烈的情緒，玉容亮了起來，美艷不可方物，興奮的道：「我早知他鬥不過你。我很開心，自爹去後，我從未試過這樣開心。劉裕呵！你不再怪秀秀了？」

　　劉裕痛心的道：「我怎會怪秀秀？我從來沒有怪過秀秀，秀秀只是為我著想。」在這一刻，他生出不顧一切打破摧毀阻隔高門和寒門間那道無形之牆的強烈衝動，如果謝鍾秀不用克制對他的愛，今天便不會是這樣子。

　　謝鍾秀喜孜孜的道：「秀秀放心哩！」

　　劉裕道：「秀秀要好好的休息，睡醒了便會好轉過來。」

　　謝鍾秀嬌軀輕顫，搖頭道：「我是不會好過來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點氣力，我要告訴你，秀秀現在心中很平靜、很快樂。」

　　劉裕一聽她這麼說，哪還忍得住，淚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謝鍾秀舉手以羅袖為他揩淚，溫柔的道：「不要哭嘛！為甚麼要哭呢？剛才我夢見淡真，她仍是那麼活潑可愛。我告訴她，我很快便會去陪她，她是不會寂寞的。」

　　劉裕再壓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腸寸斷的嗚咽起來。謝鍾秀把粉臉埋在他胸膛處，輕鬆的道：「謝家的兒女是不會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然之道。秀秀深信終有一天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說生命是不斷的變化，日來月往，秋去冬來。如果你認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認為我沒有死去，我將永遠活在你的心中，除非你再不愛我。」

　　劉裕淒然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你是不會死的，我對你的愛更是永遠不會改變。」

　　謝鍾秀再次仰起俏臉，深情的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賜，我曾以為沒可能看到你的勝利。劉裕呵！讓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氣力。在淡真去後，我便不想活了。請替秀秀謝謝燕飛，沒有他，我是絕對無法等到這令人振奮的一刻。」

　　劉裕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句話說出來，淚流滿臉的嗚咽道：「秀秀不要走！」

　　謝鍾秀雙目閃著奇異的光芒，柔聲道：「裕郎親我！」

　　劉裕低下頭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　此地一別

　　燕飛來到正憑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後者一臉欷歔的歎道：「或許在很多年以後，眼前的景物已蕩然無存，但有關謝家倜儻風流、鐘鳴鼎食的韻事仍會流傳下去。烏衣巷豪門中，以王、謝兩家為代表，而支持他們高貴獨特的傳承，有三大支柱，像鼎之三足，一為門閥制度、二為九品中正的選官方法，三為清談玄學的風氣。令他們能在歷史的文化長河中別樹一幟。唉！俱往矣！謝安、謝玄去後，後繼無人矣！」

　　燕飛道：「慕兄似是滿懷感觸，不知今次來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從容道：「我還是首次公然踏足謝家，心情頗為異樣，教燕兄見笑。燕兄還會見到向雨田嗎？」

　　燕飛點頭道：「我該仍有見到他的機會。」

　　慕清流轉過身來，含笑打量燕飛，道：「勞煩燕兄為我向他傳幾句話，告訴他一天他保有典籍，一天仍是我聖門的人，請他恪守聖門的規矩和傳承，萬勿讓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飛爽快答道：「慕兄原來為此事而來，我定會將慕兄這番話如實向他轉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錯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動，想起燕兄是最佳的傳話人選。今回來此是特地向燕兄道別，並對燕兄令我聖門避過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謝意。」

　　燕飛訝道：「想不到慕兄竟會說客氣話，事實上這是對你我雙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樣該感謝你。」

　　慕清流笑道：「本來我要說的，並不是客氣話，但給你這麼一說，倒真的變成了客氣話。」

　　燕飛生出輕鬆的感覺。本來他因謝鍾秀的事心情直跌至谷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風，卻大大紆緩了他沉重的情緒。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謝安，因為他體內流的正是名士的血液。可以這麼說，慕清流乃聖門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與燕兄相交一場，實是人生快事，在烏衣巷謝府與燕兄話別，對我更是別具深長的意義。此地一別，將來怕無再見之日，祝燕兄旗開得勝，奪得美人歸。燕兄珍重。」

　　說畢告辭而去。

　　※※※

　　燕飛直送他到外院門，返回主堂松柏堂時，劉裕赫然在堂內，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風左右陪伴著他，兩人同樣神色黯然，燕飛不用問也知謝鍾秀已撒手而去。

　　燕飛走至劉裕前方，他多麼希望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個不真實的夢境──一個幻覺，可是感覺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縱然他擁有仙門的祕密，亦感到陷身其中，無法自拔，便像掉進捕獸陷阱中的猛獸，掙扎愈大，傷害愈深。

　　對謝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辭世前謝家風光的歲月裡，謝鍾秀是建康的天之驕女，擁有謝家子弟詩酒風流的獨特氣質，猶記得她當眾向謝玄撒嬌的情景，可憐在時代的大漩渦裡，她卻成為了犧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麗歲月，眼前殘酷的現實，是多麼令人難以接受。

　　劉裕探出雙手，和他緊緊相握。出乎燕飛料外，他沉著冷靜的道：「燕兄要走哩！」

　　燕飛握著他冰冷的手，感受著他內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後者微一頷首，表示已向劉裕辭行。

　　燕飛道：「孫小姐走了？」

　　劉裕仍握著他的手不放，道：「鍾秀走了，走得開開心心的。不過對我來說，她並沒有走，她將永遠活在我心中。」

　　燕飛搜索枯腸，仍找不到隻字句組可安慰他的話。他或許是世上最明白劉裕的人，所以也比其他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飛壓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沒有其它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給我把千千和小詩帶回邊荒集去。唉！我多麼希望能與燕兄再次並肩作戰，大破慕容垂，讓千千主婢回復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從今以後，我再沒法過浪蕩天涯的日子，那將成為了我生命中最動人的一段回憶。」

　　燕飛直覺感到劉裕終於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躊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爺的安排，也可說是認命了。他要殺桓玄，便要接受現實，登上南方之主的寶座，再無法脫身。

　　正如燕飛自己在因緣巧合下，踏上朝仙門邁進的不歸路；劉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帝皇的位子前進，沒法掉頭。燕飛道：「好好的幹！你不但主宰著南方萬民的福祉，更掌握著文清和任后下半輩子的幸福，好好珍惜你所擁有的，如此才不會令兄弟們失望。」

　　這是燕飛能想出來安慰他的話。劉裕放開他的手，勉強擠出點笑容，道：「讓我和宋大哥送你們一程，送至大江對岸，順道喝兩口酒，預祝燕兄和屠兄凱旋而歸。」

　　此時何無忌匆匆而至，報告道：「劉毅已把文武百官齊集皇城內，正等候統領大人向他們說話。」

　　劉裕愕然無語。屠奉三拍拍他肩頭，道：「讓宋大哥代你送我們吧！」

　　劉裕目光投向燕飛，射出濃烈的感情，道：「我們還有相見之期嗎？」

　　燕飛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沒有了，劉兄珍重！」說罷和屠奉三告辭離開，宋悲風隨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門外，劉裕仍目不轉睛地呆看著空蕩蕩的大門。

　　何無忌在旁輕喚他道：「統領！統領！」

　　劉裕一震醒來，雙目回復神采，沉聲道：「立即召劉穆之、王弘、劉毅到這裡來，你和泳之也須列席。」

　　何無忌微一錯愕，接著領命去了。

　　※※※

　　建康節日狂歡的氣氛仍未過去，大街小巷擠滿了出來慶祝的人，從河上看過去，更是煙花處處，鞭炮聲響個不停。

　　他們在謝家的碼頭登上小艇，由宋悲風划艇，送燕飛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屠奉三見宋悲風默然無語，知他仍在為謝鍾秀之死傷心不已，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我們或許仍有機會見到小劉爺，但再見到宋大哥的機會便微乎其微。」

　　燕飛訝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為此間事了後，大哥會避居嶺南，不問世事。」

　　燕飛望向宋悲風，問道：「嶺南在哪裡？」

　　宋悲風果然愁懷稍解，雙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個很遙遠的地方，不論天氣環境、風俗習慣，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別。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該是歇下來的時候了。」

　　燕飛目光投往前方，在蒼茫暮色裡，代表著秦淮風月的淮月樓和秦淮樓正隔江對峙，情景依舊，可是其賦予燕飛的意義卻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說得不錯，假若紀千千忽然興起，要重返雨枰台緬懷昔日的歲月，他便與劉裕有重聚的機緣。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對於不可測知的未來，縱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祕，仍感到顫慄和無能為力。屠奉三的聲音傳入耳內道：「我從未想過淮月樓會改變了我的一生，不論是設陷阱伏殺干歸，又或與淑莊結下不解之緣，都是事前從沒有想過的。」

　　燕飛正生感慨，一時間，三人各想各的，都想得癡了。小艇駛經朱雀橋，守橋的北府兵兄弟見是三人，忙大聲嚷叫打招呼。歡喝聲中，小艇從河口流出大江。

　　就在此時，燕飛生出感應。

　　※※※

　　謝家主堂松柏堂內，劉裕回復無敵統帥從容冷靜的本色，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聽取手下第一謀士劉穆之分析眼前的形勢。

　　王弘、魏泳之、劉毅和何無忌分坐兩旁。劉穆之續道：「照現在的情況看，我們已得到民心，儘管建康高門對統領仍感難以接受，卻是無可奈何，只好接受現實。」

　　劉裕皺眉道：「為何他們仍不肯接受我呢？我已表明心跡，並沒有篡晉之心。」

　　王弘歎道：「因為他們認為統領的表白，只屬權宜之計，一旦消滅了桓玄，便會露出真面目。」

　　何無忌憤然道：「我們是否非得到他們的支持不可呢？」

　　劉毅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如果得不到建康高門的支持，整個管治班子將告崩潰，南方會變得四分五裂。可以想見的是大部分人會投向桓玄；另一方面，社會也會出現動盪不安的情況，迷失了方向。為了對付桓玄，我們必須保持建康的穩定。」

　　王弘苦笑道：「高門和寒門對立的情況，並不是今天的事，而是歷經數百年的積習，他們懷疑統領，是正常的事。」

　　劉裕點頭道：「說到底，就是我出身的問題，令他們不信任我。」

　　接著向劉穆之道：「先生有何解決的辦法？」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政治的事，必須以政治手腕解決。首先我們要令建康高門曉得我們是尊重他們的，這種事不能只憑空口白話，而是要有實際的行動，以安定他們的心。」

　　魏泳之道：「我們讓原本的文武百官，人人得復職留任，不就成了嗎？」

　　劉穆之胸有成竹的道：「新人事，自然有新的作風，如果一切如舊，會令建康高門看不起我們，認為統領只是個不懂政事的粗人。何況高門中亦不乏支持我們的人，像王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劉毅聽得心中佩服，問道：「先生有何良策呢？」

　　劉穆之微笑道：「首先統領大人絕不可以像桓玄般把要職高位盡攬己身，還要把最高的職位讓出來，只要把兵權牢牢掌握在手裡，其它一切便無關痛癢。」

　　何無忌拍腿道：「好計！」

　　王弘憂心忡忡的道：「可是現在建康高門最害怕的事，是統領和他們算賬。」

　　劉毅熟知建康高門的情況，頷首同意。魏泳之卻聽得一頭霧水，不解道：「有甚麼賬好算的？」

　　王弘道：「桓玄在時，投向桓玄者大不乏人，他們大部分人都受到李淑莊的影響。到李淑莊忽然離開，他們已是騎虎難下，悔不當初。」

　　劉穆之欣然道：「這個更易解決，我們便來個一石二鳥之計，就把桓玄最重用的人，提拔到剛才我提出的位置，如此建康高門的猜疑，將會雲散煙消。」

　　目光投往劉裕，看他的決定。

　　劉裕問王弘道：「這個人是誰呢？」

　　王弘精神大振，道：「這個人肯定是我堂兄王謐。自統領入城後，他便躲在家中，怕給統領拿去斬首示眾。」

　　劉裕又問劉穆之，道：「該給他個甚麼官位才好？」

　　劉穆之心中一陣激動，他渴望的事、他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就是有機會得遇明君，以展胸中的才能抱負。他毫不猶豫把想好了的計劃奉上，恭敬的道：「我們便借皇上之名，任命王謐為侍中，兼領司徒和揚州刺史，再由他和朝廷眾官商議，以決定其他人的任命。如此將可盡釋建康高門的疑慮。」

　　王弘大喜道：「堂兄今回是因禍得福，必會好好為統領效力，論官位，他要比以前的安公掌更大的權力。」

　　劉毅道：「但我們必須先予你堂兄任命的指示，才不會出岔子。」

　　王弘道：「這方面絕沒有問題，請統領大人賜示。」

　　劉裕攤手道：「我可以有甚麼意見呢？這方面你問的人該是劉先生而非劉統領。」

　　眾皆失笑，氣氛倏地輕鬆起來，在劉穆之的計謀下，最難解決的事已迎刃而解。

　　劉穆之從懷內掏出函卷，趨前雙手奉予劉裕道：「這是我在江乘起草的人事任命，請統領大人過目。」

　　劉裕用神看了他一眼，方接在手，展卷細閱。

　　王弘訝道：「劉先生難道早在江乘之時，已能預見今天的情況？」

　　何無忌等無不露出留心聆聽的神色。

　　劉穆之謙虛的道：「那時我軍氣勢如虹，又得明帥猛將指揮，大局已定，故而我能猜出個大概。」

　　這番話同時捧了何無忌、劉毅和魏泳之，三人登時對他好感劇增。劉裕欣然說出卷上的任命道：「劉毅當青州刺史，何無忌當琅琊郡內史，魏泳之當豫州刺史，三位可有異議？」

　　三人同時喜出望外，因為三個職位均是能獨當一面的地方首長，總攬當地的軍政大權，連忙齊聲謝恩。劉裕心忖只差未喚三人作卿家，但手上的權力與皇帝老子沒有任何分別。

　　唉！他不由又想起謝鍾秀，忙把噬心的情緒硬壓下去。這並不是悲傷的時刻，戰事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一俟穩住了建康，追殺桓玄的大計將全面展開。

　　劉裕道：「這處我卻不大明白，劉先生在我的名字下寫上揚州刺史，但又以硃砂批了個『辭』字，究竟是甚麼意思？」

　　王弘也奇道：「劉先生剛才不是說由我堂兄兼領揚州刺史一職嗎？」

　　劉穆之解釋道：「這是一個姿態，以表明統領並沒有總攬大權的野心，先由人提出，然後由統領推掉，現在這個推舉統領的人，非令堂兄王謐莫屬。」

　　劉裕讚歎道：「如此手段，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不過我的官銜卻有好一大串，首先是『使持節』，然後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拜八州諸軍事兼徐州刺史，似乎仍表現出我的野心。」

　　王弘笑道：「只是名實相符吧！由統領都督八州軍事，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統領正是最高統帥，誰敢說半句話？」

　　劉穆之道：「穩定了朝政後，便可由王謐和群臣商討，選出德高望重的人，往潯陽把皇上迎返建康，如此建康將再沒有人懷疑統領有不軌企圖。」

　　劉裕歎道：「服哩！一切照劉先生的辦法去做。」

　　王弘興奮得跳起來，道：「我現在立即去找堂兄，再派人敲鑼打鼓用八人大橋把他抬進宮內去，途上會向他解釋甚麼叫江湖義氣，統領絕不是像桓玄般朝意夕改，反覆難靠的卑鄙之徒。」

第四章　揭露真相

　　紀千千微僅可聞的聲音在心靈至深處傳來，呼喚道：「燕郎！燕郎！你在哪裡？」

　　漫長的苦候終於過去，所有焦慮、憂思、惦念，牽腸掛肚的愁結，化作心弦震盪的驚喜。

　　燕飛閉上眼睛，紀千千的玉容在心靈的空間逐漸浮現，應道：「我正在趕赴邊荒的途上，千千在哪裡呢？」

　　紀千千秀眸射出恐懼的神色，道：「我不知道身在何方。離開滎陽後，我們一直在趕路，沿途都有房舍可以住宿，但大家都要擠在一塊兒，令我沒法進入與燕郎作心靈傳信的境界，更感到心力交瘁。現在終於停歇下來了。這裡是山區，共有百多間房子，儲存了大量生火取暖的木材。燕郎啊！千千真的很害怕，慕容垂又在玩他誤敵、惑敵後再以奇兵取勝的手段。」

　　燕飛道：「今回我們得千千指點，早有提防，慕容垂的手段再不靈光哩！千千現在心靈的力量很弱，不宜妄用心力。不用害怕，很快我們便會再次相聚，一切苦難都會成為過去。千千務要保持平和的心境，心無罣礙，元神方可重新強大起來，與我再在心靈內作最親密的接觸。」

　　紀千千的花容現出歡喜安心的神色，道：「明白哩！燕郎別了！」

　　此時屠奉三的聲音傳入耳內道：「到哩！」

　　燕飛睜開雙目，感覺煥然一新。

　　上弦明月，升上東面天際，水一般的清光，照亮了大江的兩岸，夜空詭祕迷人。宋悲風和屠奉三都目不轉睛地打量燕飛，顯然感到他異常之處。

　　※※※

　　小艇抵達大江北岸。宋悲風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們相交的日子雖短，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廢話我不說了，我亦深信這世上沒有事能難倒燕飛和屠奉三。請哩！」

　　兩人輪流探手和宋悲風相握，想起以往肝膽相照、同生共死的歷歷往事，而此處一別，可能再沒有相見之日，以燕飛的灑脫、屠奉三的冷傲，亦不由泛起離情別緒。

　　宋悲風垂首道：「請代宋悲風向千千小姐和詩姑娘問好！」

　　燕飛答應一聲，領先投往北岸。

　　屠奉三道：「多謝宋大哥以身作教，令我茅塞頓開。」

　　說罷這才隨燕飛去了。兩人立在岸旁，目送宋悲風人、艇遠去，對岸萬家燈火，正是南方最偉大的城市建康。

　　屠奉三搖頭歎道：「我像剛發了一場大夢，到此刻方醒覺過來，但仍有點不真實的古怪感覺。」

　　燕飛大有同感。事實在掌握仙門之祕後，他對人間世的看法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屠奉三的感觸並不是沒有原由的，生命本身確實具有夢幻般的特質，只在某些時刻，我們才會全情投入，忘掉了過客的感覺。

　　點頭道：「你對著淑莊夫人時，還有這種感覺嗎？當然沒有，所以夫人成了你生命中最珍貴的遇合。珍惜眼前的一切，因為得來真的不易。」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後問道：「剛才你在艇上想到了甚麼，雖然看不清楚你的眼神，但卻從你臉容的變化，看到你內心情緒的轉變。」

　　燕飛道：「我只是想到千千吧！沒有甚麼特別的。」

　　屠奉三露出疑惑的神情，卻沒有追問下去，道：「我們走吧！」

　　燕飛歎道：「暫時走不了！」

　　接著轉過身去，向著前方的山林沉聲道：「盧兄在等我嗎？請現身相見。」

　　屠奉三心中一震，別頭看去，一道人影從林內掠出來，正是盧循。

　　※※※

　　松柏堂。各人轉而商量追殺桓玄的軍事行動。

　　劉裕道：「桓玄現在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呢？」

　　劉穆之道：「現今建康上游，仍屬桓玄的勢力範圍。照我猜，他會先我們一步到潯陽去，然後挾持皇上返回老家，重整陣腳，再實行鎖江的戰略，逼我們逆流西攻，而他則以逸待勞，佔盡上游之利。」

　　何無忌笑道：「今次再行不通哩！當巴蜀落入毛修之的手上，巴陵又被兩湖軍佔據，桓玄將陷進四面受敵的劣勢。」

　　劉毅深悉建康高門的情況，皺眉道：「可是被桓玄挾天子以令諸侯，會令我們名不正言不順，此事必須想辦法解決。」

　　魏泳之道：「司馬德宗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皇帝，我們索性廢了他另立新君，不是解決了這個問題嗎？」

　　劉毅道：「這麼做似乎不太妥當呢！」

　　劉穆之道：「這不失為可行之計，但手段卻必須斟酌，例如我們可聲稱接到皇上的詔書，任命皇族的某人代行他的天命，並大赦天下，只桓玄一族不赦，如此我們不但出師有名，且可令桓玄的異姓手下生出異心，實為一石數鳥之計。」

　　劉裕心悅誠服的道：「不論如何乍看沒有解決辦法的難題，到了先生手上，卻只幾句話便解決掉。此事便依先生之言。」

　　劉穆之連忙謙辭，不敢居功。

　　劉裕道：「解決了名義上的問題，現在該輪到商討對付桓玄的事了。」

　　見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沉聲道：「我要親自領軍西上，對桓玄窮追猛打，不讓他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何無忌、魏泳之和劉毅齊聲叫好，只有劉穆之沉默無語。

　　劉裕目光投往劉穆之，訝道：「先生不同意嗎？」

　　劉穆之道：「眼前當務之急，仍是建康的政事。在軍事上，誰都曉得桓玄不是統領的對手，但在民生政事上，我們尚未有表現。我為的是南方日後的繁榮興盛，而不是計較眼前戰事的勝敗得失。」

　　劉裕不解道：「只要有先生坐鎮建康，推行利民之策，我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劉穆之從容道：「這又回到高門和寒門對立的問題。要推行利民之政，自然會損害高門的利益，不論我提出的政策是多用心良苦，由於我出身寒微，根本沒有人會重視。只有統領坐鎮建康，以身作則，我們方可以改革朝政，以嚴刑峻法，管束內外，令自安公去後施政混亂的情況徹底改變過來。現今統領大人在建康臣民心中，聲勢如日中天，打鐵趁熱，只要能及早施行新政，讓人人感到統領確有秉承安公遺志的決心，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裕首次對劉穆之的提議感到猶豫，只有讓自己不歇下來，方可化悲憤為力量，所以他把心神全放在追殺桓玄的事上去。在一定的程度上，他也想離開建康這傷心地，淡化謝鍾秀之死予他的沉重打擊。

　　可是在內心深處，又曉得劉穆之句句金石良言，一切全為大局著想。一時間劉裕的內心矛盾至極點。

　　眾人中，除劉穆之外，以劉毅最懂政治，進言道：「劉先生之言有理，且殺雞焉用牛刀？以桓玄的膽小，必會退返老家，龜縮不出，再以手下將領鎮守江陵下游城池。這方面便交由我們去處理，為統領清除所有障礙，再由統領直搗桓玄老家，如此方可顯示統領的威風。」

　　何無忌奮然道：「劉毅說得對！此等小事便交由我們去辦。」

　　劉裕沉吟片刻，斷然道：「好吧！我就撥出二萬名北府兄弟，戰船一百五十艘，組成西征軍團，趁桓玄新敗之時，西上追擊。此軍團以劉毅宗兄為主帥，無忌和泳之為副。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們萬勿輕敵，勿要因求勝心切，躁急冒進。」

　　劉毅、何無忌和魏泳之三人大聲應喏。劉毅更是喜上眉梢，因得劉裕捐棄前嫌，破格重用。何無忌和魏泳之對劉裕已是奉若神明，且隱隱明白劉裕委劉毅以重任，是安撫何謙派系北府兵的高明手段，故而全無異議，欣然接受。

　　此時手下來報，諸葛長民已奪得歷陽的控制權，被他生擒的刁逵，剛押送至建康，正等候劉裕的發落。劉裕聽畢，起身道：「是入皇城的時候了。」

　　※※※

　　盧循來至兩人身前，臉無表情的道：「我在此等了燕兄三天三夜，終於盼到燕兄。今回我絕無惡意，只想向燕兄請教幾個問題，燕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燕飛向屠奉三望去，徵求他的意見。

　　屠奉三識趣的道：「我在前方的小丘處等待燕兄。」說罷掠過盧循身旁去了。

　　盧循歎了一口氣。燕飛道：「盧兄有甚麼話想說呢？」

　　盧循道：「我已變得一無所有，心灰意冷，再沒有捲土重來的勇氣。今回來是要求燕兄坦白相告，以澄清我心中的疑惑。」

　　燕飛感覺不到盧循有絲毫敵意，更清楚他的心事，點頭道：「我會盡量坦白，盧兄請賜教。」

　　盧循苦笑道：「盡量坦白？唉！這算是甚麼話呢？天師他也是如此，不論我如何懇求，偏是不肯告訴我事情的真相。燕兄！幫我一個忙好嗎？徐師弟不幸戰死沙場，天師道已成昨日黃花，我和燕兄再不是敵人，也自認沒有挑戰燕兄的資格，燕兄仍不肯讓我得個明白嗎？」

　　燕飛歎道：「說吧！」

　　盧循道：「天師究竟是命喪於燕兄劍下？還是真的已水解成仙？」

　　燕飛苦笑道：「你問了最關鍵的問題，但要知道答案，會令你付出下半輩子也要背負重擔的代價，你願意接受嗎？」

　　盧循一字一字決然道：「不論代價如何大，我是心甘情願，請燕兄賜告。」

　　燕飛道：「天師的確是成仙去了，我和他並沒有分出勝負，如果硬拚下去，最有可能是同歸於盡的結局。」

　　盧循全身劇震，雙目射出懾人的神采，整個人似回復了生機，猛瞪著燕飛。

　　燕飛道：「天師的仙去，是由他選擇的，我則在旁協助。盧兄還有別的問題嗎？」

　　盧循道：「燕兄肯賜告，我盧循永不忘燕兄大恩。一理通，百理明，所謂天降火石，是不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的現象？否則天師不會對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說法，嗤之以鼻。」

　　燕飛點頭道：「你問了另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天師之所以能破空而去，正因與我一起目睹三佩合一，開啟了洞天福地的祕徑。我和天師在翁州決戰，無意中發現合我們兩人之力，可重演天地心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效應，而天師則把握機會，穿越仙門，抵達彼方。燕某言盡於此，希望盧兄再無疑惑。」

　　盧循正容道：「敢問燕兄，如我練成黃天大法，是否亦有開啟仙門的大福緣？」

　　燕飛心中暗歎，孫恩之所以不肯告訴盧循破碎虛空的真相，大抵認為盧循毫無機會。他更清楚練成黃天大法，離能破開虛空尚遠，何況黃天無極怕只有孫恩才能練就，盧循根本是沒有機會的。

　　自己的心腸太軟了。燕飛苦笑道：「這是個沒有人曉得答案的問題，黃天大法之上尚有黃天無極，那是至陽之氣的極致，能無窮無盡地竊取天地間至陽的力量。如果盧兄能成就此功法，盧兄可設法尋我，說不定我可玉成盧兄的心願。」

　　盧循大喜，拜謝而去。

　　※※※

　　燕飛來到丘頂等候他的屠奉三身旁，道：「走吧！」

　　屠奉三皺眉道：「走了嗎？」

　　燕飛若無其事的道：「走了。」

　　屠奉三大惑不解的道：「他來找你竟不是為孫恩報仇嗎？我還以為你會順手幹掉他，徹底除去天師軍的禍患。」

　　燕飛道：「天師軍是真正的完蛋了，再不會成為禍患。」

　　屠奉三好奇心大起，道：「盧循來找你只為說幾句話？你們之間還有甚麼好說的？」

　　燕飛苦笑道：「可以放過我嗎？」

　　屠奉三道：「事實上我和劉裕對你和孫恩決戰的結果，早已生出懷疑，因為你說起那次的決戰，不但表情古怪，又似不願多提，更從沒有說過孫恩被幹掉，語氣含糊。你究竟有甚麼事須瞞著我們呢？」

　　燕飛苦惱的道：「孫恩的確去了，且永遠不會重回人世，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

　　屠奉三道：「正是你這奇怪的描述，令我心生疑惑。盧循肯定曉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所以才對你生不出復仇之念，不過他仍未能弄清楚真正的情況，故來求證於你。我有說錯嗎？」

　　燕兄探手摟著他肩，道：「兄弟！告訴我，我會害你嗎？」

　　屠奉三立即軟化，苦笑道：「當然不會。唉！人總是有好奇心的，但你這人總教人摸不透，內心像藏著很多不可告人的祕密似的。與你有關的異事又數之不盡，像三佩合一便是玄之又玄，教人看不通想不明。你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燕飛道：「看！這個天地是多麼的美麗。我們正前往邊荒集去，與荒人兄弟一起出發，到北方與慕容垂作生死決戰。救回千千和小詩後，我們將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可各自選擇自己的生活，你則可和心愛的人雙宿相棲，盡情享受生命的賜予。這就是掌握在我們手上的命運，得來不易，所以千萬別讓其它無關痛癢的事，影響了我們的心境。」

　　層奉三皺眉道：「真的是無關痛癢嗎？」

　　燕飛坦然道：「不知道的話，就沒有關係。有些事，不知道會比知道好，知道後可能會後悔。如果對你有益處，你以為我仍會瞞著你嗎？」

　　屠奉三笑道：「終於肯承認有事情瞞著我哩！」

　　燕飛苦笑道：「想瞞你屠奉三是那般容易嗎？我現在不知多後悔把事情告訴盧循，可能害得他以後再也不快樂，沒法好好的享受生命。」

　　屠奉三道：「這定與洞天福地有關。天下間，真有這麼怪異的處所？」

　　燕飛道：「少想為妙。事實上洞天福地是否真正的洞天福地，沒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內。好哩！我可以說的就是這麼多，可以動身了嗎？」

　　屠奉三道：「我們是不是直奔邊荒集呢？」

　　燕飛道：「我們先到壽陽，待我辦妥一些事後，再往邊荒集去，該不會花很多時間。」

　　屠奉三欣然道：「又有不可告人的事哩！不過今回我不會再尋根究底了。」

　　燕飛仰望夜空，腦海浮現安玉晴的倩影，一顆心登時灼熱起來，不但因可見到安玉晴，更因可借助她的至陰無極，越過萬水千山，與紀千千進行心靈的約會。

第五章　褪色回憶

　　劉裕從小東山返回建康，雪飄如絮，他的心情亦壞透了。

　　早上他送別了以劉毅為主帥的征西軍團，下午便到小東山主持謝鍾秀的葬禮，把她埋香在安公和玄帥之旁。在謝道韞的堅持和劉裕的同意下，一切從簡，在建康除謝家外，曉得此事者並沒有幾個人。

　　劉裕本欲以夫君的身份，視謝鍾秀為妻，為她立碑，卻被仇視他的謝混激烈反對，謝家內附和他者亦大不乏人，令謝道韞也感無能為力，劉裕只好憤然打消這個念頭。

　　劉裕神情木然的策馬而行，朝朱雀橋的方向前進，陪伴他的十多個親衛中，尚有心情像他般低落的宋悲風。死者已矣，入土為安，但他們這些活人，仍要在人世的苦海中掙扎浮沉，謝混充滿仇恨的目光，仍不住浮現在劉裕的腦海內。

　　他更清楚地認識到高門對寒門的歧視，縱然在他的武力下，建康高門不得不俯首屈服，但在一些節骨眼處，高門仍是守舊如昔，堅持他們的立場。所以雖然明知桓玄不是料子，建康上游城池的高門將領，仍有不少人投向桓玄，似乎他們畏懼他這個寒門統帥，更甚於洪水猛獸。

　　劉裕想到任青媞，她現在正在幹甚麼呢？是否在淮月樓忙碌著，打理她的青樓和五石散的買賣。只有她迷人的肉體和動人的風情，方可舒散他跌至谷底的情緒。他早曉得留在建康不會有好日子過，但以大局為重下，他卻不得不暫緩親自追殺桓玄的行動。

　　好吧！待會便去密會任青媞，希望能借助她忘掉一切傷心事。此時抵達朱雀門，把門的兵士稟告，載著江文清和朱序的船抵達建康。劉裕精神一振，加速朝設於石頭城內的帥府馳去。

　　※※※

　　紅子春和姬別進入夜窩子，前者歎道：「看！夜窩子又興旺起來了，且不比以前遜色，我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擠在夜窩子內。」一群夜窩族從兩人身旁策騎馳過，見到兩人無不招呼問好，瞬又遠去。

　　姬別避過迎面而來腳步不穩的一個老酒鬼，說道：「高小子想出來的邊荒遊，效果出奇的好，來夜窩子的，只要有半成的人肯光顧紅老闆的生意，保證你應接不暇，賺個盆滿砵滿。」

　　夜窩子內東大街的路段，人來人往，絕大部分是外來的遊人，都是生面孔，只看他們興奮和樂在其中的表情，便知道他們深深被夜窩子醉生夢死的風情吸引，顛倒迷醉。

　　紅子春欣然道：「賺夠哩！我現在甚麼都不去想，只希望燕飛那小子早點回來，然後我們大夥兒動身去把慕容垂的卵兒打出來。」

　　姬別哈哈笑道：「我有否聽錯？邊荒集的頭號奸商竟說自己賺夠了，想金盆洗手。聽說我們的劉爺五天前已攻陷廣陵，佔取建康是早晚間事。你以前不是說過要到建康開青樓和酒館嗎？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何況現時連皇帝小兒都成了你的兄弟，還不趁機到建康大展拳腳嗎？」

　　紅子春探手搭著他的肩頭，歎道：「我說賺夠了便是賺夠了，你當我在說瘋話嗎？坦白說，經過這樣多的災劫，人也看開了很多，錢是永遠賺不盡的，生命卻是有限，行樂及時啊！」

　　姬別道：「難道你竟真的決定金盆洗手，退出商海？我警告你，閒著無事的日子並不好過，只有忙得七竅出煙，卻能偷閒往青樓胡混一晚，方感受到人生的真趣。」

　　紅子春摟著姬別進入古鐘場，場上人山人海、攤檔帳幕如林，在綵燈的映照下，令人幾疑進入了人間異境。

　　紅子春道：「你休要替我擔心，積數十年的功力，我比任何人更懂得如何打發時間。把千千小姐和小詩迎回來後，我便把手上的青樓酒館分配給曾為我賣命的手下兄弟，讓他們過過當老闆的癮兒。」

　　姬別一呆道：「你竟是認真的？」

　　紅子春傲然道：「做生意當然錙銖必較，但我更是一諾千金的人，說一就一，說二就二，何時曾說過不算數的話？」

　　姬別道：「你是否準備到建康去呢？」

　　紅子春沒好氣的道：「我會那麼愚蠢嗎？天下再沒有一個地方，比邊荒集更適合我。對！我以前確實說過想到建康發展，但說這話時的邊荒集跟現在是完全的兩回事，那時每天起來，都不知道能否活著躺回去。現在邊荒集徹底改變了，所有人都是兄弟，甚麼事情都可以和平解決，成了人間的樂土，只有蠢才才想到離開這裡。」

　　姬別笑道：「明白哩！」接著話題一轉，道：「這些日子來，我忙得差點要把老命賠出來，全為了我們的『救美行動』，難得今晚偷得一點空間，你道我們該到何處盡興呢？」

　　紅子春道：「本來最好的節目，是先到說書館聽一台說書，然後到青樓偎紅倚翠，只恨卓瘋子不在，其他人說的書都沒有他那種百聽不厭的味兒，只好將就點，就到呼雷方新開的那所青樓捧場如何？」

　　姬別立即贊成，談笑聲中，兩人擠過人群，朝目的地舉步。

　　※※※

　　在石頭城帥府的大堂，劉裕見到朱序，他從未見過朱序這般神態模樣，眉頭再沒有像以前般深鎖不解，雙目再沒有透出無奈的神色，出奇地輕鬆寫意，且卸下軍裝，作文士打扮，有種說不出的瀟灑。登時令劉裕記起他要辭官歸故里的唯一請求，和自己對他的承諾。

　　兩人如故友重逢般探手相握，一切盡在不言中。劉裕心中暗歎，朱序肯定不曉得自己心裡多麼羨慕他，如果他劉裕能如他這般於誅除桓玄後，歸隱山林，是多麼的理想。可是冷酷的現實卻不容許他這般去做，在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刻，更不願坐上皇帝的寶座。

　　偉大的台城，是很多人夢寐以求想住進去的地方，但在他眼中，只是座封閉的無形牢獄，任何住進去的正常人，皆有可能變為不正常的人。

　　朱序沒有說半句話，但已勾起他連串的心事。他本以為謝鍾秀下葬後，他的心情可以平復過來，實況卻非是如此。

　　朱序以帶點激動的語氣道：「統領成功了，桓玄大勢已去，聲威亦如江河下瀉，他的餘日已是無多。恭喜統領大人。」

　　劉裕心中填滿苦澀的滋味，猶似感覺著謝鍾秀令他心碎神傷的冰寒香唇。勉強振作精神道：「大將軍準備何時返鄉享福？」

　　朱序茫然不覺劉裕的心事，喜動顏色的道：「如果統領大人同意，我明早立即啟程。」

　　劉裕被他高漲的情緒感染，回復了點精神，點頭道：「只要是大將軍所願的，我必盡力，我立即使人去辦理為大將軍解職卸任的文書，並將大將軍的居地定為食邑，大將軍便可以安安心心的去過寫意的日子。」

　　朱序連忙道謝，隨口的道：「蒯恩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智有謀，心地亦好，有他在會稽主持大局，統領大人可以放心。」

　　劉裕欣然道：「若小恩曉得大將軍這麼看得起他，肯定非常高興。」

　　朱序忽又壓低聲音道：「但統領大人卻須提防劉毅這個人，此人驕傲自大，目中無人，打勝仗回來更是不可一世。我明白統領大人派他率領征桓軍的苦心，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像劉毅這種小有才幹，卻自尊自大的人我見得很多，現在他是沒有法子，一旦權勢在手，誰都不能令他心服。」

　　劉裕的頭立即大起來，坐了這個位子，便有隨這位子而來的煩惱，要防手下裡是否有心存不軌的叛徒。他對劉毅已格外小心，希望他知情識趣，安於本份。他清楚朱序的為人，會這樣鄭重警告自己，肯定確有其事。

　　但他並不擔心今次劉毅率軍西征會出岔子，因為有何無忌和魏泳之兩大心腹將領鉗制他，且劉毅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於現時的形勢下開罪他劉裕，只是一條死路。

　　朱序又道：「統領大人的這條路並不好走，除掉桓玄後，不服的人會陸續有來，這是高門和寒門對立的問題。但我深信統領大人必能逐一化解，那些蠢人只是不自量力吧！」

　　劉裕感激的道：「多謝大將軍的提點，沒有大將軍的鼎力支持，我劉裕絕不會有今天。今晚我定要為大將軍設宴洗塵，也當是送別大將軍，慶賀大將軍榮休的晚宴。」

　　朱序笑道：「統領大人不用客氣，我最怕應酬，更何況文清正在內堂等候統領大人，統領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

　　劉裕一想也是，只好依他的意思。兩人再閒聊幾句後，劉裕腳步匆匆的逕自去見江文清，百結的愁腸也因即將與江文清重聚而稍得紓解。

　　※※※

　　壽陽城。燕飛回到鳳翔鳳老大的府第，赫然發覺卓狂生和姚猛在座，正在大堂與屠奉三和鳳翔喝酒，興高采烈。

　　見燕飛到，卓狂生笑道：「酒鬼來哩！肯定鳳老大珍藏的三罈雪澗香完蛋了。」

　　鳳老大笑道：「勿要說三罈雪澗香，喝掉我的身家也沒有問題。異日小劉爺當了皇帝，我和我的兄弟們大把好日子，甚麼都可以賺回來，只是邊荒遊已足可令壽陽人人金銀滿屋。」

　　姚猛怪笑道：「鳳老大好，我們好，大家都好，再喝一杯。」

　　燕飛在屠奉三和鳳老大之間坐下時，三人又各盡一杯。卓狂生慇勤為燕飛注酒，笑道：「鳳老大已安排了一艘輕快的風帆，明早載我們往邊荒集去，省去我們的腳力，待我們去打得燕人落花流水，這一杯是為千千和小詩喝的。」

　　燕飛先與三人分別碰杯，在卓狂生、姚猛和鳳老大怪叫吆喝聲中，把酒傾進喉嚨。

　　久未有雪澗香沾唇的燕飛，登時生出無與倫比的感覺，活像整個邊荒都在體內滾動，不由想起紀千千初嘗雪澗香滋味的那句話：「邊荒集真好！」

　　屠奉三道：「向支遁大師報上好消息了嗎？」

　　燕飛點頭表示見過，接著有點難以啟齒的道：「我決定現在立即動身。」

　　鳳翔訝道：「不用這麼急吧！遲個一天半天沒關係吧？」

　　燕飛歉然道：「我是想獨自一人先走一步，三位大哥明早再坐船北上。」

　　屠奉三等均感錯愕。

　　卓狂生斬釘截鐵的道：「不許！」

　　今回輪到其他人呆瞪著他，包括燕飛在內。

　　卓狂生以手指隔桌指著燕飛，不悅道：「你這小子很機靈，曉得我不肯放過你，會逼你說故事，所以故意撇掉我們，好能自由自在，天下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燕飛心叫冤枉，他真的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只因支遁告訴他，安玉晴忽然興至，到了邊荒探訪天穴，他才不得不連夜趕去，好與她相見，但這個原因是沒法說出來的。特別是卓狂生，若給他曉得安玉晴的存在，更是不得了。

　　屠奉三露出心虛的神情，因為他也有他的故事，如果給卓狂生收到點風聲，肯定是沒完沒了之局。坦白說，即使是親如手足兄弟，但每個人多多少少總有些不想告訴別人的祕密，更何況卓狂生是要把祕密寫進天書去，公諸於世。

　　屠奉三大有同病相憐之意，幫腔道：「燕飛是有要緊的事去辦，老卓你最好知情識趣，不要阻延了小飛的事。」

　　卓狂生一副不肯罷休的神態，雙手改為交叉抱胸，「嘿」的一聲道：「屠當家何時變得和小飛兒同聲同氣，為他說好話？我敢保證連你都不曉得他忽然要獨自北上的原因。對嗎？」

　　燕飛拿他沒法，只有唉聲歎氣。看在算是外人的鳳翔眼內，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眼前的四個荒人，正表現了荒人親如手足的深切情意，大家瞭解甚深、無所不容，所以卓狂生才會肆無忌憚地有話直說，而燕飛不願拂逆對方的意願，不想傷害另一方，否則以他之能，說走便走，卓狂生恐怕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偏是燕飛選擇了最困難的辦法，就是要說服卓狂生，求這瘋子讓他上路。

　　屠奉三聳肩道：「我當然不曉得原因，但卻可猜出個大概，燕飛要去獨自處理的事必與支遁大師有關，且不方便告訴我們，老卓你勿要強人所難。」他說的話和語調毫不客氣，但正是如此，方顯出他們之間超越了一般朋友的感情，肝膽相照，所以不用轉彎抹角，想甚麼就說甚麼。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他現在去見誰？又或去辦甚麼事？至乎是否故意避開我？老子我毫不在乎。我想知道的，只是有關他的幾件事，只要小飛肯開金口作出承諾，我現在放他一馬又如何？小猛你站在哪一邊？」

　　姚猛想不到自己竟被捲入漩渦，舉手投降道：「小弟保持中立。」

　　卓狂生破口罵道：「你這糊塗小子，身為夜窩族的大哥，竟不懂為族人爭取福利，這算甚麼娘的夜窩族？我的天書記載的不但是荒人的歷史，更是我們夜窩族最輝煌的歲月，若欠了邊荒第一高手四戰南方第一人孫恩的壯舉，會是多麼失色？哼！再給你一次表明立場的機會，否則我會把你的劣行向族人公告，看你還有甚麼面目去見人？」

　　姚猛軟化向燕飛等人道：「你們聽到哩！卓瘋子在威脅我，我是被逼的。唉！小飛！你作作好心，湊些東西來滿足他吧！」

　　屠奉三攤手向燕飛表示無能為力。

　　鳳老大則雙目放光，道：「卓館主的確有他的理由，坦白說，我也想知道得要命。」

　　燕飛迎上卓狂生熾熱渴望的眼神，苦笑道：「如果有些事說了出來，令聽者有害無益，那又如何呢？」

　　卓狂生拈鬚笑道：「哈！料子到哩！世間竟有聽聽也會生出害處的事？如此我更想知道。小飛啊！說到人生經驗，我當然是你的長輩，過的橋多過你走的路。你的擔心只是白擔心。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懂得篩選、懂得過濾，只會揀愛聽的事情去聽，同時會以自以為是的方式去接受、去理解、去消化。明白嗎？刺激過後，不相信的事會忘個一乾二淨，只挑愛記的東西來記牢。所以你的憂慮是不必要的。」

　　燕飛差點給他說得啞口無言，勉強找話來回答他，道：「但有些事，我只想留在自己心中，不希望別人曉得。」

　　卓狂生欣然道：「這個更容易處理，你只須告訴我大概。而我的天書，在未來二十年絕不會向外公開，待現在發生的一切變成了褪色的回憶，我的天書方開始流傳，到時已成了遙遠的故事，令聽的人也認真不起來。哈！我對你已是格外開恩，像高小子的《小白雁之戀》便絕沒有這種優待。燕飛，識相點吧！」

　　燕飛拗他不過，頹然道：「你怎麼說便怎麼辦吧！」

　　卓狂生大喜道：「放人！你可以走了。」

第六章　乍聞喜訊

　　江文清坐在內堂，神色平靜。

　　兩個伺候她的小婢，見劉裕到，慌忙施禮，一副戰戰兢兢的神態，令劉裕忽然感到自己正如日中天的權力威勢。江文清先命兩女退下，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看著劉裕在她身旁地席坐下。

　　劉裕看得出江文清是經細心打扮過，臉抹紅妝，石黛畫眉，頭戴小鳳冠，耳掛鎏金嵌珠花玉環，身穿燕尾花紋褂衣，披搭五色絲棉雲肩，猶如霓虹彩霞，飄曳多姿，令她更添高貴的嬌姿美態。

　　若讓任何不知她底細的人此時見到她，只會以為她不知是哪家豪門的美麗閨秀，而沒法想像她在怒海戰船上指揮若定的英姿。

　　劉裕心中湧起沒法說出來的感覺，眼前的美女就像只為他而活著，向他展示最美好的一面，更以實際的行動，表明了無心於江湖的心跡。或許這只是一種錯覺和誤會，但在這一刻，他的確有這個想法，且深信不疑。

　　劉裕心中被濃烈的感情佔據。眼前人兒是他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他可以向她傾吐任何心事，當然不包括任青媞在內。而更不用擔心她會害自己，因為他們的命運已連結在一起，他的榮辱，就是她的榮辱。

　　又或許他永遠無法對她生出像對王淡真或謝鍾秀，那種如山洪瀑發般的激烈情懷，但他們之間卻有著最深厚的感情，不但不會被時間沖淡，反會隨時間不住加深，仿如長流的小河，終有一天注進大海裡，再不受邊際的局限。

　　劉裕平靜下來，因擾他多天波動不休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江文清向他展現甜蜜的笑容，喜孜孜的道：「劉郎呵！最沒有可能辦到的事，你都辦到了。當聽到你攻入建康的消息，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抵達建康，方肯真的相信。爹在天之靈，當非常欣慰。」

　　聽著江文清溫柔動人的聲音，劉裕感到整個人放鬆下來，勞累同時襲上心頭，只想投進江文清的香懷裡，忘掉了一切的狠狠睡一覺。被催眠了似的道：「我很矛盾！」

　　話出口才曉得不妥，江文清興高采烈的來到建康，自己怎可大吐苦水，掃她的興？江文清理解的道：「是否感到負在肩上的擔子太重，有點兒吃不消呢？」

　　劉裕愕然道：「文清真瞭解我。這個大統領的位子不容易坐，如果幹掉桓玄後，我和文清可以攜手到邊荒集去，我會感到輕鬆很多。」

　　江文清微笑道：「你以為還可以退下來嗎？你只有堅持下去，還要比任何人做得更出色。」

　　劉裕苦笑道：「正因我完全明白文清的話，方會感到矛盾。」

　　江文清道：「我知道你是因受鍾秀小姐過世的事影響，所以心生感慨，人總會有情緒的波動，過去了便沒有事，何況有人家陪你呢？」

　　劉裕暗吃一驚，江文清的耳目真靈通，不過也難怪，自己的親衛裡，不乏來自大江幫的人，謝鍾秀的事當然瞞不過她。江文清該不曉得自己和謝鍾秀之間真正的關係，否則不會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調說話。

　　江文清輕柔的續道：「我剛和劉先生談過話，他說你把朝政全交給他打理，令他可以放手革故鼎新，首先是整頓法治紀律，然後再推行利民之策。所以你到建康只五天光景，建康便有煥然一新的氣象，不論上下，都奉公守法，不敢逾越。」

　　劉裕歎道：「政治我根本不在行，幸有劉先生為我出力。」

　　江文清欣然道：「勿要妄自菲薄，知人善任，正是治國之主的先決條件。否則朝政紊亂，一個人怎管得這麼多事？」

　　劉裕沮喪的道：「當統領已令我感到負擔不來，皇帝嘛！我現在真是想也不敢想。桓玄稱帝，建康的高門已沒法接受，何況是我劉裕一介布衣。」

　　江文清斂起笑容，平靜的道：「不管你心中有甚麼想法，難道你認為自己仍有別的路可走嗎？」

　　劉裕呆了一呆，沉吟道：「我不太明白文清的意思，一天我軍權在手，誰能奈何得了我？」

　　江文清淡淡道：「如果你真的這樣想，便大錯特錯。或許有你劉裕在的一天，的確沒有人敢拂逆你。但你走的路子，只是重蹈桓溫的覆轍，而你的兒子，更會踏上桓玄的舊路。為了我們的將來，你必須面對現實，絕不可以感情用事。」

　　劉裕愕然看著她，好一會後才以詢問的語調輕輕道：「我們的未來？」

　　江文清霞燒玉頰，垂下螓首，嬌羞的點了點頭。

　　劉裕渾身劇震，忘情的嚷起來道：「我的老天爺！文清不是哄我吧？」

　　江文清白他一眼，嗔道：「都是你不好！」

　　劉裕再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趨前探手抓著她香肩，顫聲道：「我們的孩子……」

　　江文清投入他懷裡，用盡氣力抱緊他，再不肯說話。

　　劉裕生出全身麻痺的奇異感覺。懷內的美女竟懷了他的孩子。不久前他便如眼前這般擁抱著謝鍾秀，可是謝鍾秀已玉隕香消，他已失去了謝鍾秀，再不能承受失去江文清的打擊。

　　他生出和江文清血肉相連的親密感覺。在這一刻，他曉得自己可以為她做任何事，作出任何的犧牲。他會用盡一切力量去保護他們。令他們得到幸福。他像從一個夢醒過來般，腦袋裡響起屠奉三那兩句金石良言──你在那位置裡，便該只做在那位置該做的事情。

　　在目睹那麼多死亡後，剛剛才舉行過葬禮，而就在這個時刻，一個新生命就要誕生了，且是他的骨肉，那種對比是多麼的強烈。劉裕感到腦筋前所未有的清晰，完全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他創造了時勢，但這個他一手形成的形勢，卻反過來支配著他，令他欲罷不能。既然實況如此，又沒有退路，他最聰明的做法，當然是只做應該做的事，文清對政治的敏銳，實在他之上。

　　劉裕輕柔的撫摸江文清纖滑的玉背，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告訴我該怎麼做吧！我全聽你的吩咐。為了我們的將來，我會好好的學習。」

　　※※※

　　平城。崔宏進入大堂。偌大的空間，只有拓跋珪一人據桌獨坐，神態從容冷靜，若有所思。

　　崔宏直抵桌子另一邊，施禮道：「族主召見屬下，不知有何吩咐？」

　　拓跋珪示意他坐下，崔宏在他對面坐好後，拓跋珪朝他望過去，道：「崔卿可有應付慕容垂的良策？」

　　崔宏為之一呆，露出苦思的神色。拓跋珪微笑道：「難倒崔卿了。崔卿沒有隨便拿話來搪塞，正顯示崔卿不想向我說空話。想當年對著慕容寶，崔卿計如泉湧，著著精妙，比對起現在的情況，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為甚麼會出現這個情況呢？」

　　崔宏羞慚的道：「我心中並非沒有應付之策，但卻沒法拿得定主意，因為慕容垂的手段教人看不通摸不透，有太多的可能性。只好待我們對慕容垂軍力的部署，有多一點情報時，方釐定應對的策略。」

　　拓跋珪搖頭道：「那時可能已太遲了。我們必須在令我們悔不當初的事情發生前，及早掌握慕容垂的戰略，否則慕容垂絕不會讓我們有糾正錯誤的空檔。」

　　崔宏頹然道：「寒冷的天氣和風雪，令我們得到緩衝的空隙，但也限制了我們的行動，令我們沒法掌握慕容垂大軍的動向，也沒法在這階段擬定對策。」

　　拓跋珪冷然道：「只要我們能掌握慕容垂的心意，比之得到最精確的情報，並沒有實質上的分別。」

　　崔宏為之錯愕無語，乏言以應。

　　慕容垂向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美譽，擅用奇兵，想揣測他真正的心意，是談何容易。

　　拓跋珪似是凝望著他，但他卻感到拓跋珪是視而不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域內。只聽拓跋珪平靜的分析道：「慕容垂本身絕不怕我，他怕的人是燕飛，不是因燕飛的兵法比他高明，而是對燕飛的武功，至乎對燕飛這個人生出懼意。這種心理非常微妙。且有一點是我們不應忽略的，便是在情場的較量上，他始終屈居在絕對的下風，因為直至此刻，紀千千仍不肯向他屈服投降。」

　　崔宏差點衝口而出想問的一句話，就是族主你怎曉得紀千千尚未向慕容垂屈服？可是拓跋珪說這番話時，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態，卻令他沒法問出口。更令他不想反駁的原因，是拓跋珪極度專注的神態，似乎能把心力全投進對慕容垂的分析去，不管對錯，拓跋珪這種能把精神完全集中的思考能力，本身已具無比的鎮懾力。

　　他從未見過拓跋珪這種神情，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

　　拓跋珪續道：「在這樣的心態下，慕容垂會如何定計呢？」

　　崔宏雖是才智過人，但真的無法就這番對慕容垂心態的分析，揣摩慕容垂的手段。道：「只要能殺死燕飛，慕容垂的心中再沒有障礙。」

　　拓跋珪拍桌道：「不愧我座下第一謀士，想到問題關鍵所在。」

　　崔宏心叫慚愧，他只是順著拓跋珪的話來說，怎樣都稱不上甚麼聰明才智，卻得到第一謀士的讚語。

　　拓跋珪沉吟道：「可是在一般情況下，不論慕容垂派出多少高手，也是力有未逮，因為我的小飛武功蓋世，神通廣大，打不過便可以開溜，誰能攔得住他？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慕容垂可以置燕飛於死地，就是當邊荒勁旅北上之時，落入慕容垂精心佈置的陷阱中。以小飛的為人，絕不肯只顧自己，捨下荒人兄弟突圍逃走，如此便只有力戰而死的結果。這是慕容垂收拾小飛的唯一辦法。」

　　崔宏明白過來，心悅誠服的道：「族主明見，此確為慕容垂能想出來的最佳策略。現在我們致勝的關鍵，正在於能否與荒人夾擊慕容垂，如果荒人被破，我們將處於捱打的下風劣勢。」

　　拓跋珪道：「不止是下風劣勢，而是必敗無疑。我是個懂得自量的人，不論軍力兵法，我仍遜於慕容垂，所以才說他不怕我。且沒有了小飛與我並肩作戰，不但是對我的嚴重打擊，還會影響我軍的士氣和鬥志。燕飛不單是荒人的英雄，還是我族的英雄，試想想假如慕容垂高舉著燕飛的首級，到城外示威，會造成怎樣的效應。」

　　崔宏聽得心生寒意，先不說對拓跋族戰士的影響，他自己便第一個感到吃不消。拓跋珪道：「以慕容垂的精明和謀略，絕不會看不到致勝的關鍵，正在於不讓邊荒勁旅與我們作戰略上的連結和會合。由此便可以把他的手段揣測出一個大概。」

　　崔宏點頭同意道：「我們固守於一地，是靜態的；荒人部隊卻必須長途行軍，也讓慕容垂有機可乘。」

　　拓跋珪胸有成竹的道：「慕容垂是不會調動主力大軍去對付荒人的，因為這是輕重倒置，在兵法上並不聰明。所以慕容垂亦不會親身去對付小飛。」

　　崔宏一震道：「龍城兵團！」

　　拓跋珪笑道：「猜對了！我們一直想不通燕軍在太行山之東的調動，現在終於有個明白，如果我沒有猜錯，慕容垂的主力大軍正從祕密路線，直撲平城、雁門而來，而由他最出色的兒子慕容隆指揮的龍城兵團，已穿越太行山，扼守荒人北上所有可能經過的路線，嚴陣以待。如果我們讓慕容隆得逞，我們將輸掉這場仗，也輸掉我拓跋族的未來。」

　　崔宏虛心的道：「我們該如何應付呢？請族主賜示。」

　　拓跋珪道：「首先我們仍須掌握敵人的部署和行蹤。」

　　崔宏發起呆來，兜兜轉轉，最後仍是回到這個老問題上，如果能知道敵人的行蹤，他崔宏也不會一籌莫展。

　　事實上他對拓跋珪憑甚麼可知悉慕容垂和他的主力大軍已離開滎陽，仍是摸不著頭腦。

　　拓跋珪從容道：「我們的探子辦不到的事，不代表沒有人辦得到。我已請出一個人，此人肯定不會令我們失望。」

　　崔宏忍不住問道：「敢問族主，此人是誰？」

　　拓跋珪沉聲道：「就是祕人向雨田。」

　　崔宏尚是首次聽到向雨田之名，再次發起呆來。

　　拓跋珪扼要地解釋了向雨田的來龍去脈，道：「我見過此人，難怪燕飛對他如此推崇，此人確不愧祕族第一高手，照我看比之燕飛也相差無幾。我不輕易信人，但對他我是絕對信任的。小飛更不會看錯人。」

　　崔宏此時心情轉佳，點頭道：「若我們能掌握燕人的動向，確實大添勝算。」

　　拓跋珪沉吟片刻，肅容道：「我要問崔卿一個問題，崔卿必須坦誠相告，絕不可以只說我愛聽的話。」

　　崔宏恭敬的道：「請族主垂問。」

　　拓跋珪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樑，沉聲道：「假如在公平情況下，我們拓跋族和荒人聯軍，與慕容垂和慕容隆會合後的部隊，作正面交鋒，哪一方勝算會大一點呢？」

　　崔宏現出苦思的神色，最後歎道：「仍是敵人的勝算較大。」

　　「砰」！拓跋珪拍桌道：「說得好！所以我們絕不容龍城兵團參加最後的一場決戰。慕容垂看準對荒人有可乘之機，故派出慕容隆來對付荒人，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龍城軍團同樣予我們有可乘的機會。只要我們能和邊荒勁旅好好配合，龍城兵團將失去參與決戰的機會。」

　　崔宏道：「有甚麼要我去辦的，請族主吩咐，屬下即使肝腦塗地，也要為族主辦妥。」

　　拓跋珪道：「沒有比崔卿再適合的人選，也沒有人比崔卿更熟悉荒人，我會調派五千精兵予崔卿，由崔卿親自為他們打點裝備、加以操練。當向雨田有好消息傳回來，我要崔卿立即領軍南下，與荒人全力對付龍城兵團。其中細節，崔卿可與從邊荒來的丁宣仔細斟酌，而丁宣也是你的副手。明白嗎？」

　　崔宏得到這般重要的任命，精神大振，大聲答應。拓跋珪現出輕鬆的神色，欣然道：「慕容垂一生人犯的最大錯誤，不是錯信小寶兒，而是對紀千千情難自禁，惹怒了荒人，也惹出了我的兄弟燕飛，而燕飛亦成了他致敗的關鍵。」

　　崔宏大有同感，如果沒有燕飛，眼前肯定不是這個局面。

　　拓跋珪道：「去吧！我要你把手上的部隊保持在最佳的狀態下，當你有詳細的計劃，便來和我說，讓我們仔細商榷。」

　　崔宏領命去了。

第七章　水中火發

　　窗外仍是細雪飄飄。

　　近日天氣轉暖，外面下的可能是這個冬天建康的最後一場雪。帳內溫暖如春，不但因房內燃著了火盆，更因劉裕心中充滿暖意。江文清蜷伏在他懷裏，沉沉的熟睡過去，俏臉猶掛著滿足的表情，唇角牽著一絲甜蜜的笑意。

　　劉裕心中填滿對懷內嬌嬈無盡的憐愛，記起她驟失慈父的苦日子，那也是他最失意的時候，他們互相扶持，撐過荊棘滿途最艱苦的人生路段，現在終於到了收成的一刻。

　　她懷內的孩子，不但代表他們的未來，更代表他們深厚誠摯經得起考驗的愛。劉裕清楚知道，尋尋覓覓的日子終於過去了，他現在要安定下來，珍惜所擁有的事物。不可以再感到猶豫、矛盾。幸福就在他手心內，只看他如何去抓牢。

　　從邊荒到鹽城；從鹽城到建康；接著是海鹽、廣陵、京口，到現在再次身處建康，劉裕一直憑復仇的意志堅持著，花盡所有精神氣力，用盡所有才智手段，施盡渾身解數，爭取得眼前的成就，創造了不可能的奇蹟。

　　可是謝鍾秀的死亡，不論他如何開解自己，仍無情地把他推向崩潰至乎萬念俱灰、生無可戀的邊緣。甚麼南方之主？對他再沒有半丁點兒意義。就在這一刻，江文清抵達建康，還帶來了天大喜訊，驅散了他的頹唐和失意。

　　沒有一刻，比這一刻他更感到自己的強大，縱使天掉下來，他也可以承擔得起。為了江文清，為了他們的孩子，為了殺死桓玄，他會全心全意去做好他所處位置該做的事。再沒有絲毫猶豫、絲毫畏縮。

　　嗅著江文清髮絲的香氣，他忘掉了一切。

　　※※※

　　高彥門也不敲歡天喜地地直衝入房內，手舞足蹈的大嚷道：「攻陷建康哩！攻陷建康哩！」尹清雅被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棉被從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只穿輕薄單衣的上身。

　　高彥撲到床邊，忽然雙目放光，目不轉睛地死盯著她露出被外起伏有致的嬌軀。尹清雅「啐」的一聲，嬌羞的拿起被子掩蓋春色，臉紅紅的罵道：「死小子！有甚麼好看的？天未亮便到人家床邊大呼小叫，是否想討打了？」

　　高彥吞了一口唾沫，道：「建康被我們攻陷哩！」

　　尹清雅嬌軀劇震，失聲道：「甚麼？」兩手一鬆，棉被二度滑下，登時又春意滿房。

　　高彥無法控制自己似的坐往床上去，把她摟個軟玉滿懷，滿足的道：「建康被我們攻陷了。」

　　尹清雅顫抖著道：「不要胡說，我們在這裏，如何去攻陷建康呢？」

　　高彥緊擁著她，歎息道：「我太興奮哩！攻入建康是劉裕和他的北府兵團，大家是自己人，他攻入建康，不就等於是我們攻入建康嗎？」

　　尹清雅顫聲道：「桓玄那奸賊呢？」

　　高彥道：「好像逃返老家江陵去了。老劉真了得，返回廣陵後，不用一個月的時間，便幾乎把桓玄的卵子打掉。老劉派了個人來，囑我們守穩巴陵，其它的事由他負責。真爽，我們不用去打仗冒險哩！」

　　尹清雅淚流滿臉，沾濕了高彥的肩頭，嗚咽道：「高彥高彥！你說的是真的嗎？不要哄人家。」

　　高彥離開她少許，心痛的以衣袖為她吹彈得破的臉蛋兒拭淚，道：「不要哭！不要哭！你該笑才對！這些事我怎敢騙你？據來人說，劉裕已派出征西大軍，追擊桓玄那奸賊，桓玄已是時日無多。」

　　豈知尹清雅哭得更厲害了，似要把心中悲苦，一次過的哭掉。

　　※※※

　　燕飛在邊荒飛馳著。他不停地急趕了兩晝一夜的路，現在是離開壽陽後第二個夜晚。

　　雨雪在黃昏時停止，天氣仍然寒冷，但之前北風呼呼，冰寒侵骨的情況已減輕。奔跑對他來說不但是一種修練，還是一種無法代替的享受。定下目的地後，他的「識神」退藏心靈的至深處，與「元神」渾融為一，無分彼我，沒有絲毫沉悶或不耐煩的感覺，身體亦感覺不到疲倦。

　　腳下的大地，似和他的血肉連接起來，邊荒的一草一木，全活了過來般，變成有思想有感覺的生命，燕飛用他的心靈去傾聽她們、接觸她們，無分彼我。燕飛輕盈寫意的飛奔，雙腳彷彿不用碰到地上的積雪。皎潔的明月，孤懸在星夜的邊緣，天地以他為中心，為他在邊荒的旅程合奏出偉大的樂章。

　　白雪山區出現前方，他的心神亦逐漸從密藏處走出來。天穴將在未來悠久的歲月裏，躺臥在山區之內，孤單卻永恆，默默見證邊荒的興盛和沒落。不同的人，會對天空生出不同的感覺、不同的猜測、不同的想法。但他們可能永遠不曉得天穴的真相。

　　這個想法，令他生出悲哀的感覺，對同類的悲哀。今回他是要到北方去，從慕容垂的魔爪內把他至愛的人兒和她親如姊妹的婢女救出來，天下間再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過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朝這個目標而付出的。

　　他完全瞭解劉裕向桓玄報復的心境。為了能殺死桓玄，劉裕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他燕飛也是如此，為了與紀千千重聚，他會用任何的手段，不惜一切。他感應到安玉晴；安玉晴也感應到他。

　　一切是如此順乎天然，不用經人力勉強為之，他們的心靈已緊鎖在一起。安玉晴盤膝安坐天穴邊緣一塊被熏焦了的大石上，並沒有回頭看他，直至燕飛在她身旁坐下，方向他展露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輕道：「你來哩！」

　　燕飛有點想告訴她有關劉裕的勝利，卻感到安玉晴該超然於人間的鬥爭仇殺之外，遂按下這股衝動，道：「玉晴在想甚麼呢？」

　　安玉晴目光重投天穴，道：「我甚都沒想，一直到感覺你正不住接近，腦子內才開始想東西。既想燕飛，想著千千姐，也想起我父母。」

　　燕飛生出與她促膝談心的美妙感受，微笑道：「我明白那種感覺。」

　　安玉晴像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呢喃道：「我爹便像他的師傅那樣，畢生在追求破空而去的祕密，如果不是我娘令他情不自禁，肯定他會終生不娶，那就不會有我這個女兒。他的內心是苦惱和矛盾的，其中的情況，你該清楚。」

　　燕飛湧起沒法形容的滋味，感到與安玉晴的關係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她少有談及關於她家的事，現在卻是有感而發，向他傾訴。安玉晴目泛淚光，道：「可是當他煉成洞極丹，又確實清楚的知道破空而去非是妄想，卻把寶丹讓給我服下，他對我的愛寵，令我……令我……」

　　燕飛安慰她道：「玉晴肯接受你爹的好意，他一定非常欣慰。」

　　安玉晴道：「我本來是不肯接受的，因為我曉得寶丹對他的意義。不過爹說了一句話，令我沒法拒絕他。」

　　燕飛好奇心大起，道：「是哪句話呢？竟可說服玉晴。」

　　安玉晴正處於激動的情緒裡，嗚咽道：「我爹……我爹說，只有這樣做，才可顯示他對我們母女的愛。」

　　尚未說畢，早淚流滿面。燕飛自然而然地探手把她摟入懷內去，心中感慨，他明白安世清，明白他為何這樣做，因為如果自己處於他的情況，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只恨當他處於那樣的情況下時，並沒有選擇的自由，只好朝另一方向努力，幸好現在一切難題都解決了，只剩下紀千千和安玉晴培養元神的最後難關。

　　他更慶幸自己向安玉晴提出與她和紀千千攜手離開的保證，不但沒有辜負安世清對女兒的苦心，更令他和安玉晴墮入愛河，得到美滿的結果。擁抱著她，便像擁抱著一團能融化他心神的熱火，一時間，除紀千千外，其它的事物他都忘得一乾二淨，便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安玉晴默默地流淚，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安玉晴從他懷裡仰起螓首，輕柔的道：「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燕飛，便感到你是邊荒的化身，你體內流的血脈便像邊荒的大小河川。」

　　燕飛深情的道：「你喜歡邊荒嗎？」

　　安玉晴害羞的把俏臉重新埋入他被她淚水沾濕了的衣襟去，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我喜歡邊荒，更喜歡邊荒集，那是個奇異美妙的地方。夜窩子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當夜色降臨，夜窩子才誕生於邊荒集的核心處；白晝來時，夜窩子又會像一個美夢般消失。天下間，還有比夜窩子更奇妙的地方嗎？」

　　燕飛從沒有想過，對邊荒集，安玉晴有這麼深刻的情懷，而換個角度去解析安玉晴這番話，她正以她獨特含蓄的方式，採迂迴曲折的路線，來響應自己對她的愛。

　　她和紀千千的分別亦在這裡。紀千千熱情放任，她的直接大膽，可令人臉紅心跳。

　　安玉晴又道：「你現在是否正要北上去救千千姐呢？」

　　燕飛點頭應是。安玉晴道：「我有預感，燕飛一定會成功的。我會回到家裡陪伴爹娘，等待你們的好消息。」燕飛呆了一呆，說不出話來。

　　安玉晴淺笑道：「很奇怪人家沒嚷著跟你去嗎？如果玉晴連燕飛這點心意也不明白，怎配是你口中所說的紅顏知己？」

　　燕飛尷尬的道：「我只是不想玉晴捲入人世間醜惡的事裡，而最醜惡的事，莫過於戰爭。戰場上，所有平時看來正常的好人，都會變成無情的殺戮者，因為不是殺人，便是被殺，在那種時刻，人性最令人害怕陰暗的一面，會暴露無遺。」

　　安玉晴輕輕道：「人家早明白哩！為何還要長篇大論呢？如果玉晴硬是堅持要隨你去，才說出這番話來嚇唬玉晴也不遲呢。」

　　燕飛感受到安玉晴內在一直隱藏著的另一面，心中愛憐之意更盛，道：「玉晴不用返壽陽去，胡彬會安排支遁大師返回建康，保證路途平安，因為魔門的威脅再不存在。哈！胡彬對劉裕有一個請求，你道是甚麼呢？」

　　安玉晴興致盎然的道：「不要賣關子，快告訴玉晴。」

　　燕飛道：「他請求劉裕讓他有生之年，安安樂樂的在壽陽當太守。」

　　安玉晴欣然道：「看看壽陽充滿生機朝氣的樣子，便知胡將軍作出了明智的選擇，他也是被邊荒迷倒了。」

　　又問道：「你有心事嗎？何不說來聽聽。我吐露心事後，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燕飛皺眉道：「我的心事，你該知道得一清二楚。唔！還有甚麼心事呢？」

　　安玉晴隨意的道：「說說你的爹娘吧！我從未聽你提起過他們。」

　　燕飛心中登時像打翻了五味架，各種滋味湧了出來，苦笑道：「這的確是我的心事，可能因我採取逃避的方式，所以似沒有這方面的心事。唉！我真的不知該從何說起。」

　　安玉晴道：「不說也不要緊。對不起！勾起你的心事。」

　　燕飛道：「沒關係。自出生後，我便只有娘沒有爹。每次看到我娘眼內的憂色和寂寞，我心中便痛恨爹對娘的負心和無情。但現在我的想法已改變過來，爹對娘是情深如海的，他看我時的眼神絕不是騙人的。唉！我有點語無倫次了，玉晴肯定愈聽愈糊塗。情況是這樣的，我最近才曉得年幼時遇上的一個人，他就是我的爹。唉！」

　　安玉晴緊抱著他，道：「不用再說了，你肯把心事說出來，玉晴已很感動。」

　　燕飛道：「有機會再告訴玉晴有關我爹娘的事。現在有一件急事，是我必須和千千作心靈的連結，好弄清楚她現在的情況和位置。此事關乎到拯救她們主婢行動的成敗，卻會耗用玉晴大量的心力，恐怕玉晴在短期內難以復元。」

　　安玉晴欣喜的道：「能為千千姐稍盡綿力，玉晴不知多麼高興呢！為甚麼要說客氣話呢？」

　　燕飛微笑道：「如果千千正在安眠，效果會更為理想。」

　　安玉晴柔聲道：「那便讓玉晴送你一程，好讓你進入千千姐的夢鄉。我從未想過生命可以這般有趣，燕飛你準備好了嗎？」

　　燕飛提醒她道：「記著要適可而止，妄用心靈的力量，會對你造成永久的傷害。」

　　安玉晴微嗔道：「知道哩！首先我的至陰會與你的至陰結合，然後晉入至陰無極的境界，陰極陽生，你的至陽之氣會強大起來，令你的元神能無遠弗屆。當你與千千姐的心靈結合為一，我們聯手的至陰之氣，會令她的元神得到裨益，補充她損耗了的精神力，令你們之間的傳信再沒有困難。」

　　燕飛一震道：「且慢！」

　　安玉晴從他懷裏仰起俏臉，訝道：「你想到甚麼呢？」

　　燕飛露出苦思的神色，劇震道：「我想到令你們的元神兼具陰陽的方法了。」

　　安玉晴倏地坐直嬌軀，呆看著他。燕飛看了她好半晌後，道：「關鍵處就在陰極陽生、陽極陰生兩句話上。」

　　安玉晴搖頭道：「我仍不明白。」

　　燕飛道：「安公送給我的道家奇書《參同契》內指出，陰之中永遠藏有一點真陽，陽之中也永遠藏著一點真陰，只是未顯露出來吧！我想到的，就是把玉晴至陰之內這點真陽點燃的方法。至於能否成功，我們立即可以知道答案。」

　　安玉晴皺眉道：「現今的當務之急，不是要和千千姐的心靈連結嗎？」

　　燕飛道：「兩件事並沒有衝突。當我們的至陰之氣，渾融無間，我的太陽真火自然而然在真陰內發生，此為天地自然之理，不能勃逆。」

　　安玉晴道：「可是水中火發，火中水生，不但非是自然之象，且是逆天行事，你的願望落空的機會很大。」

　　燕飛道：「那便真的要多謝著述《參同契》的魏伯陽。他在第三章便提出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的關係。由先天至後天，乾坤逆轉，先天為體，後天為用。所謂無極而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地一切變化盡在其中。我們正是要逆天返回渾沌前的先天狀況，我們要順應的是先天之道，而不是後天的道。」

　　安玉晴沉吟道：「可是儘管你能令水中火發，可是那個真陽，只是你的真陽，與我並沒有關係。」

　　燕飛微笑道：「如果我真陽發生的地方，恰是玉晴至陰中那點陰中之陽又如何呢？」

　　安玉晴嬌軀劇震，秀眸明亮起來。燕飛道：「玉晴的至陰之氣，經洞極丹改造後，由後天轉化為先天，故能練成至陰無極。問題在玉晴那點陰中之陽，仍處於後天狀態，故不能和先天之陰結合，生出水中火發的奇事。我要做的，就是令玉晴的陰中之陽，從後天轉化為先天，令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這期間玉晴可能還有一段路要走，但不可能的再非不可能了。」

　　安玉晴呼喚道：「燕飛啊！」

　　燕飛再把她擁入懷裡，道：「奇異的心靈旅程即告開始。玉晴不要害羞，我需要的是你全心全意、沒有任何猶豫的心靈結合，雙方間再沒有任何界限。當你成為了我，我也成為了你，我方可捕捉偵測到你那陰中之陽，再加以改造和引發。玉晴須謹記著四句歌訣，就是『太極圖中一氣旋，兩儀四象五行全，先天八卦渾淪具，萬物何嘗出此圈』。所有的可能性，無不被包含其中。」

　　安玉晴用盡力氣抱著他，心滿意足的道：「燕飛啊！玉晴把自己託付給你。」

　　燕飛心中燃燒著愛的焰火，那不單只是對紀千千和安玉晴的愛，而是一種廣衍的愛；對天地萬物的深情，無窮無盡的愛。

　　天穴變得模糊起來。燕飛閉上眼睛，退藏往心靈的深處，肉體的感覺消失了，只剩下心靈的觸感。在這片神祕的淨土裡，安玉晴在等待著他、期盼著他。

　　一反上回與安玉晴作元神會合的步驟，燕飛把至陰真氣注進她正全力運轉的至陰無極內，便若千川百河，奔流進大海裡去。他們的心靈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再難分彼我，支持著他們的，是烈火般的愛戀。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或許只是剎那的光景，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這陰氣的汪洋核心處冒起，登時激起陣陣渦漩，由內而外往汪洋擴展。天地旋轉飄舞，他們兩心合一的在這動人的世界裡翱翔，一股莫以名之的火熱，如旭日初升，打破了黑暗，光耀萬物，為大地帶來了無限的生機。

　　安玉晴在他心靈至深處歡呼道：「燕飛！我們成功了。你預期的事，正如你所料般的發生。」

　　燕飛響應道：「玉晴快樂嗎？」

　　安玉晴答道：「玉晴從未試過這般滿足和快樂，令我再不假外求，不作他想。至陰和至陽的結合，便像心靈的結合般，本身已是任何人夢寐以求的終極夢想，一切是那的動人，那麼的完美無暇。」

　　燕飛喚道：「我要去尋千千了。玉晴必須排除萬念，一念不起的守著那點不昧的陽火，我自會懂得如何借取玉晴的至陰無極。」

　　安玉晴欣然道：「燕郎放心去吧！玉晴全心全意的支持你。」

　　燕飛感受苦安玉晴對他沒有任何保留的愛。這種愛並不止於男女之情，而是超越了人類的七情六慾，一種對生命和存在的熱愛。在安玉晴親暱地喚他燕郎的聲中，燕飛化作一股能量，越過茫茫的黑暗，尋找被萬水千山遠遠分隔的另一個與他有親密關係的心靈。

第八章　誓師出征

　　建康。黃昏時分，劉裕返回石頭城的帥府，與江文清在內堂共膳。

　　江文清喜孜孜的看著劉裕夾起飯菜送到她的碗裡，欣然道：「看我們小劉爺的開朗神情，是否有好消息呢？」

　　劉裕輕鬆的道：「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壞消息是桓玄比我們早一步抵達尋陽，擄走司馬德宗，再挾持往江陵去。幸好我們早擬定應付之法，否則會手足無措。」

　　江文清不解道：「可以有甚麼應付的方法呢？」

　　劉裕道：「在司馬休之的支持下，我們聲稱由他處得到司馬德宗的祕密詔書，任命武陵王司馬遵，代行皇帝的職權承制，且大赦天下，桓玄一族當然不包括其內，如此我們又可名正言順的讓朝廷保持正常的運作。」

　　江文清道：「此計定是劉先生想出來的，他特別擅長處理危機。好消息又是甚麼呢？」

　　劉裕道：「好消息便是桓玄還不死心，仍認為自己有反敗為勝的機會，竟於此軍心動盪的當兒，派重兵守衛尋陽東的湓口，但兵力不過一萬，戰船在五十艘之間，由何澹之、郭銓和郭昶之指揮。」

　　江文清皺眉道：「湓口城防堅固，不易攻破，你是否輕敵了？」

　　劉裕道：「我怎會輕敵呢？一天未殺桓玄，我仍不敢言勝。桓玄需要時間重整軍容，我們何嘗不需要時間以站穩陣腳。現在征西大軍已挺進至桑落洲，與湓口的桓軍成對峙之勢。」

　　江文清熟悉大江水道，曉得桑落洲位於湓口之東，是大江中的一個小島。不解的道：「這算是個好消息嗎？」

　　劉裕道：「當然是好消息，巴陵位處湓口和江陵之間，扼守著大江的水道，進可攻退可守。桓玄犯的錯誤，是誤以為兩湖軍不足為患，才會派軍據守巴陵下游的湓口，而我又故意教兩湖軍按兵不動，示之以弱，豈知我早有部署，在適當的時機，我會教桓玄大吃一驚。」

　　江文清道：「桓玄仍擁有強大的反擊力，如果兩湖軍從巴陵出動，夾擊湓口的敵人，桓玄可從江陵出兵，沿江東下，我們將從上風被逼落下風。」

　　劉裕微笑道：「所以我說要等待時機。」

　　江文清嗔道：「還要賣關子？快說出來！」

　　劉裕笑著道：「關鍵處在我有毛修之這一著棋子，他和彭中的水師船隊，回巴蜀已有好一段日子，好該做出點成績來。我對毛修之的能力並不清楚，但彭中卻是個難得的人才，如果我所料不差，數天內他們會有好消息傳回來。」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難怪你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態，原來早胸有成竹。」

　　劉裕沉聲道：「我並沒有得意忘形，只是正以最佳的耐性在等待著。」

　　江文清給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糊塗起來，訝道：「大人在等待甚麼呢？」

　　劉裕平靜的道：「我在等待手刃桓玄的一刻，然後就是文清委身下嫁我劉裕的時候了。」

　　江文清又喜又羞的垂下螓首。劉裕目光落在江文清身上，徐徐道：「這一刻，將會很快來臨。」

　　※※※

　　燕飛把安玉晴送至泗水南岸，方折返邊荒集。他計算好時間，屠奉三等船抵達邊荒集的一刻，於北門入集。他們的歸來，哄動全集，不但因他們帶回來劉裕攻陷建康的喜訊，更因人人苦候出征的大日子終於來臨。

　　當夜眾人立即舉行鐘樓議會，出席者有燕飛、屠奉三、姬別、紅子春、費二撇、慕容戰、姚猛。列席者王鎮惡、龐義、小傑和方鴻生。主持者當然是卓狂生。程蒼古和高彥留在巴陵，陰奇則留在南方為劉裕打點物資的輸送，江文清和劉穆之到了建康，都沒法出席這個關係到邊荒集生死榮辱的會議。

　　卓狂生從窗子旁回到他的主席位，欣然笑道：「各位邊荒集的能人長老，今天是我們邊荒集最值得慶賀的大日子。你們聽到聲音嗎？窗外古鐘場擠滿了我們荒人的兄弟姊妹，人人翹首望著古鐘樓，等候我們會議的結果。只是這個行動，已顯示出我們荒人空前的團結。所以此戰勝利必然屬於我們。」

　　眾人登時起哄，姚猛和小傑等年青一輩更是鬼嚷怪叫。卓狂生一興奮，又走到窗旁，向外面數以萬計的荒人舉手狂呼道：「荒人必勝！燕人必敗！」

　　一呼百喏，外面立即爆起轟天動地的響應，「荒人必勝，燕人必敗」的喊叫聲，潮水般起伏著。直到卓狂生返回主席位，外面的喝采歡呼聲方逐漸消歇。

　　卓狂生得意的道：「看！我們荒人要把千千和小詩迎回來的心意，始終是那麼堅定，熱情從沒有減退過。」

　　紅子春怪笑道：「館主你何時到古鐘樓頂說一場書，如果有現在那麼多的人來聽，可爽透了。」

　　卓狂生現出陶醉的神色，喃喃道：「不要說那麼多的人，有一半人已相當不錯。」接著乾咳一聲，正容道：「經過多月來的部署和準備工夫，只要一聲令下，我們可以立即上路。整個行軍計劃，由鎮惡作初步的擬定，再由慕容當家和拓跋當家反覆推敲。這方面不如由鎮惡來說。」

　　眾人的目光全移到王鎮惡身上去。王鎮惡雙日精光閃閃，道：「這幾天天氣轉暖，部分積雪開始融化，不過天氣仍然寒冷，道路仍是難行，不過這對我們並不構成障礙，因為我們可從水路北上。」

　　費二撇接口道：「由於手頭銀兩充足，我們在南方大批的搜購船隻，然後在鳳凰湖的造船基地加以改良，現在有船隻二百多艘，如全載滿人，一次可以運送五千名兄弟，但不包括戰馬和物資。」

　　姚猛道：「那怎麼夠呢？」

　　卓狂生喝道：「聽書要聽全套，小猛你勿要插口打岔。」

　　姚猛訝道：「你是和我一起回來的，為何你像是無所不曉，我卻變成了個傻瓜？」

　　姬別笑道：「不恥下問正是我們卓名士的優點，否則何來甚小白雁之戀？這方面小猛你該向老卓學習。」

　　慕容戰笑道：「不要吵哩！鎮惡早針對此點想出對策。我們今回的『救美行動』，最大的兩個難題，是天氣和戰場偏遠。第一道難題只有老天爺有辦法，人是無法解決的，只好待天氣轉暖，大地春回。不過如果我們待道路積雪完全融解才起行，肯定誤了時機。」

　　拓跋儀接門道：「所以鎮惡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利用接近戰場的崔家堡為基地，作我們在北方立足的據點。從崔家堡到平城去，快馬五天可達。」

　　姚猛忍不住的道：「我們何不驅船直抵平城，與拓跋軍會合。燕飛你認為我說得對嗎？」

　　燕飛正想起香素君，拓跋儀今次不是可以見到她嗎？聞言皺眉道：「小猛你有點耐性好嗎？你聽不到老卓說鎮惡他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嗎？你是不是想代替高小子的位置，要人罵才覺得舒服。」

　　眾人哄堂大笑。

　　姚猛尷尬的道：「不說便不說吧。」

　　各人目光又回到王鎮惡處。

　　王鎮惡為姚猛打圓場道：「姚兄剛才提出的意見，是我們起始時其中的一個方案，到最後才放棄。不但因我們無法一次過的把所有兄弟、物資和戰馬送到平城去，更重要是這樣發揮不了我們荒人部隊牽制、突襲和夾擊的作用。只有在接近戰場處，立穩陣腳，進攻退守，方可悉從我們的意願。」

　　姬別道：「在過去的兩個月，我們陸續把兵員、物資和戰馬送往崔家堡去，現今崔家堡已聚集了五千名兄弟，由呼雷老大主持。」

　　屠奉三道：「難怪不見了呼雷方，此計妙絕。」又問道：「慕容垂是否曉得我們有崔家堡這個祕密基地呢？」

　　王鎮惡道：「肯定瞞不過他，否則他也不配稱為北方第一兵法大家。」

　　姚猛一呆道：「如果他趁我們人尚未到齊，發動大軍狂攻崔家堡，我們……」

　　見人人都瞪著他，再說不下去，立即閉嘴。費二撇歎道：「如果慕容垂能在如此惡劣天氣和道路難行的情況下，對崔家堡發動攻勢，不如直接去攻擊平城，一了百了。」

　　姚猛舉手投降道：「不要罵哩！我認錯！承認自己說了蠢話。」

　　屠奉三淡淡道：「你說的絕不是蠢話，只是時機的判斷出錯。慕容垂絕不會容我們和拓跋軍會合，又或聯手夾擊他。慕容垂亦絕不會直接攻打崔家堡，而會在我們從崔家堡趕赴平城途上，伏擊我們，這叫取易不取難。」

　　屠奉三的話，為姚猛爭回不少顏面，令他得意起來。慕容戰神色沉重的道：「因受天氣的影響，我們必須以崔家堡為前線基地，這也令我們再難成為奇兵。另一方面我們卻完全不曉得慕容垂的部署情況，單就這方面而論，我們實處於劣勢。」

　　紅子春罵道：「高小子顧著自己風流快活，不肯回來，如有他在，這小子根本不怕風露雨雪，也只有他能盡悉敵情。」

　　燕飛笑道：「不要怪他，他是應該留在兩湖的。不過走了個高彥，卻來了個向雨田，我已委任他為高小子的繼承人，並保證他不會比高小子差。」

　　眾皆愕然，摸不著頭腦。拓跋儀道：「我可以證實此事，小飛在廣陵時，使人傳來口信，教我通知敝族主，召向雨田來為我們效力。」

　　卓狂生雙目放光的盯著燕飛，沉聲道：「以向雨田這驕傲的人，又和你燕飛處於敵對的立場，怎肯為你所用呢？小飛你要解釋清楚。」

　　紅子春也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燕飛苦笑道：「怎麼都好，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吧！老子我還要趕夜路。」

　　龐義訝道：「趕夜路？你要到哪裡去？」

　　燕飛道：「當然是去探聽敵情，別忘了我也像高小子般，不畏風雪。高小子留在兩湖和小白雁卿卿我我，我這個作他兄弟的，只好接替他工作。」

　　慕容戰道：「有我們的燕飛親自出馬，大家都放心了。現在該決定起程的時間，如果立即起行，我也不會反對。」

　　王鎮惡道：「今晚或明早，分別不大。今回我們出征，兵員貴精不貴多，只有一萬之眾，但都是經得考驗的戰士，近幾個月來日夕操練，正處於最巔峰的作戰狀態。」

　　屠奉三道：「誰人留守邊荒集？」

　　費二撇撫鬚笑道：「正是費某人，不過我只是裝個樣子，實務由我們的方總巡負責，他對邊荒遊這盤生意不知多麼賣力，令遊人賓至如歸，當然更絕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

　　方鴻生得費二撇當眾讚美，臉都漲紅起來，不住躬身回禮。

　　卓狂生笑道：「看來一切準備就緒。老龐！你的第一樓興建好了嗎？」

　　龐義傲然道：「你失憶了嗎？剛才還和我說新的第一樓比以前的更宏偉壯觀。」

　　卓狂生「啐啐」連聲道：「你好像沒有來過古鐘場看賣藝耍把戲，這叫一唱一和。我問第一樓興建好了嗎？你只該答『興建好了』，如此我便可以說下去，明天我們的北征大軍，就在第一樓前舉行誓師儀式，並以紅紙把第一樓的正大門封閉，待千千小姐回來親手為第一樓解封開張，明白嗎？」

　　眾人轟然響應。卓狂生大喝道：「就這麼決定。明早儀式之後，我們邊荒勁旅立即起程。我們荒人從來沒有真的輸過，今仗也不會例外。」

　　慕容戰道：「現在我們是否該全體到鐘樓之頂，向我們的兄弟姊妹公佈這好消息呢？」

　　眾人再次大聲答喏。外面靜候的荒人們，聽到議堂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呼叫，也不甘後人的齊喝采歡呼，聲音此起彼落震盪著古鐘場。

第九章　踏上征途

　　拓跋儀和燕飛登上小丘，喧鬧聲仍隱隱從後方的邊荒集傳來，天上星羅棋布，壯麗迷人。

　　拓跋儀縱目四顧，道：「天氣的確轉暖了，樹上的冰掛融掉了大半。我真替你高興，終於盼到這日子。唉！」

　　燕飛道：「為何歎氣呢？」

　　拓跋儀道：「我在擔心千千，事實上每一個荒人心裡都在擔心，怕有不幸的事發生在她們主婢身上。慕容垂始終是個男人，一旦獸性發作，便再不會對她們以禮相待。」

　　燕飛訝道：「別人或許會擔心這方面的問題，但怎會是你呢？我已告訴過你，我和千千有遙距傳遞訊息的異能。」

　　拓跋儀苦笑道：「你告訴我是一回事，可是我仍是半信半疑，怕你只是因思念過度，生出幻覺，又或把夢中的事當作真實的情況。」

　　燕飛啞然笑道：「你令我開始感到卓瘋子的話有道理，人只會選擇他愛相信的事去相信。坦白告訴你，我今次要先行一步，是要去找尋一個我親眼目睹的地方，慕容垂的大軍正藏身該處，做著開山劈石的闢路工夫，雪一融掉，他會穿山越嶺的直撲平城，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攻陷之，然後幹掉小珪，那時我們也完蛋了，所以我絕不容許這個情況出現。」

　　拓跋儀難以置信的道：「你親眼見到？」

　　燕飛道：「嚴格來說，是我通過千千的記憶看到，那是窮山峻嶺內一塊平坦的高地，搭建起近百間房子，還有數不清的營帳，兵力當超過三萬人。」

　　拓跋儀一震道：「真令人想不到，慕容垂竟如此深謀遠慮，這些房子當是風雪封路前建成的，可知他對攻打平城，早有預謀。」又歎道：「如果我們以為他會待冰雪融解、春暖花開之時，才從滎陽動身，我們會被他殺個措手不及，不單小珪沒命，我們也不能活著回來。」

　　燕飛道：「現在你相信了吧？」

　　拓跋儀道：「我不是不相信，但人總會胡思亂想，疑神疑鬼，你又不在我身邊，怎能怪我？在平城附近最大的山就是太行山，隔斷了東西，慕容垂藏身的地點該在太行山之內。我的娘！太行山綿延千里，支脈眾多，要在山內找某高地，談何容易，等若大海撈針。」

　　燕飛微笑道：「你又忘記我超人的本領了。只要千千在那裡，我便能生出感應。還記得當日慕容垂從邊荒帶走她們的情況嗎？千千在哪一條船上，亦瞞我不過。」

　　拓跋儀尷尬的道：「你的本領太過令人匪夷所思，令我常記不起來。」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好哩！就送到這裏如何？」拓跋儀欲言又止。

　　燕飛見狀道：「說吧！大家兄弟，有甚麼話不可以說的？」

　　拓跋儀道：「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大忙。」

　　燕飛訝道：「你要我如何幫你呢？」

　　拓跋儀道：「族主現在只肯聽你燕飛說的話，其他人說甚麼都沒有用。所以我把丁宣安排到族主的身邊，也是借用你的名義。」

　　燕飛道：「你想退隱了。」

　　拓跋儀苦笑道：「沒有人比你更明白我。我為的並不是自己，而是素君和她的孩子，她害怕戰爭，我不想令她擔憂。」

　　燕飛道：「你自己呢？」

　　拓跋儀坦然道：「大丈夫馬革裹屍，直到今天，我仍不知害怕為何物。不過這只是指上沙場而言，對族主我真的感到畏懼，他變了很多，有點不擇手段，也令我感到疲倦，想好好的休息，真正的歇下來。我希望你能為我向他說幾句好話，讓我在此戰後退下來。族主肯定不高興，不過亦只有你能令他同意。」

　　燕飛慨然道：「我怎會不幫你這個忙呢？你放心吧！我曉得如何和他說的了。」

　　拓跋儀大喜。燕飛再拍拍他肩頭，疾掠下坡，瞬即遠去。

　　※※※

　　劉裕昂首闊步的步下殿階，簇擁著他的是一眾以王謐為首的文武大臣。剛才舉行的朝會裏，由於牽涉到幾個重要的任命，關係到高門大族的利益，引起了人選的激烈爭辯，作個幌子的代行皇帝司馬遵只有聽的分兒，手握大權的劉裕，只提出由謝混當中領軍，其它的職位便由王謐去處理。

　　劉裕肯讓謝混出任要職，並不是因為他喜歡謝混，而是在劉穆之力勸下，又看在謝道韞的情面，勉強同意。真正的情況，是他憎恨謝混，而謝鍾秀病情突然惡化，謝混亦難辭其咎。

　　宋悲風和他的十多個親隨，正在殿外牽馬候他，這批親隨精選自北府兵，沒有一個是原大江幫的人。劉裕先向王謐等告辭，依足禮數，這才與宋悲風和親隨們會合，策騎奔出皇城，沿途民眾見到劉裕，無不歡呼喝采，顯示他極得人心。

　　宋悲風欣然道：「不到十天工夫，建康已有全新氣象。大人肯以身作則，嚴以律己，又政紀肅然，故能令行禁止，撥亂反正。現在建康政治清明，盜賊絕跡，民心安定，南方大治之期不遠了。」

　　劉裕慚愧的道：「我哪有這般本事，全賴劉先生為我辦事，故能事事得體，件件有方，兼且桓玄的施政糟透了，只要革去他的弊病，便見成效。」

　　宋悲風笑道：「那至少在這方面，我們該多謝桓玄。」

　　劉裕含笑點頭。自謝鍾秀辭世後，他還是首次見到宋悲風的笑容，可見時間確可療治創傷，但為何自己心中的傷口，卻從未癒合過，只是埋藏得更深了。希望殺死桓玄後，情況會轉好。

　　此時他們偏離往石頭城的大道，轉入小巷，來到任青媞祕巢門外。大門立即張開，讓他們馬不停蹄地進入宅內。啟門的是個俏婢，看她的模樣該懂得兩下子武功，大有可能是任青媞逍遙教的舊人。

　　劉裕無心深究，對任青媞他是信任的。不久後，他在內堂見到任青媞，其他人則留在外堂等他，負起守護之責。任青媞滿臉喜色，神采飛揚，卻一言不發，牽起他的手便往臥房去，劉裕雖不慣在大白天和女人歡好，但被她誘人風情所懾，不一會便迷失沉醉於她動人的肉體去，雲雨過後，任青媞伏在他胸膛處，嬌喘細細的道：「妾身很快樂，從未試過這快樂，多謝大人。」

　　劉裕探手輕掃她滑溜溜的香背，微笑道：「你在多謝剛才的事嗎？」

　　任青媞嬌羞的道：「那當然包括在內，但我要多謝的，是大人賜與青媞的一切。在此順道向劉爺報告，青媞這方面一切順利，試過青媞五石散的建康高門，人人讚不絕口，淮月樓的生意更勝往昔。」

　　劉裕歎了一口氣。任青媞嗔道：「你不高興嗎？」

　　劉裕違背良心的道：「你開心我便高興，怎會不高興呢？」

　　任青媞知他心意，不再提起這方面的事，岔開問道：「朝廷方面的事應付得來嗎？」

　　劉裕生出與愛妾私房裡談公事的古怪感覺，道：「總要自力更生啊！何況只要肯動腦筋，沒有辦不到的事。你該曉得我是個粗人，只略通文墨，那手字更是見不得人。穆之常說甚麼字乃人之衣冠，我批閱公文的字若太不像樣，會被大臣們笑話。唉！我現在這把年紀，怎樣把字練好呢？練好刀法倒還可以。幸好穆之的長處之一，是可以在沒有辦法中想出辦法來，你道他怎樣教我呢？」

　　任青媞興致盎然的嬌笑道：「難道他握著你的手來寫嗎？」

　　劉裕失笑道：「當然不是這樣，否則索性由他操筆。他著我把字寫得大一點，以氣勢取勝，且能藏拙。哈！我便依他之言，看起來真的好多了，不過一張紙，只夠我寫上六、七個字。」

　　任青媞聽罷笑得花枝亂顫。劉裕擁抱著她，心中大有異樣的感受，以前怎會想到，與任青媞竟會發展出如此親密的關係。任青媞笑了好一會，問道：「桓玄方面有沒有新的發展？」

　　劉裕欣然道：「昨夜我收到久候多時的好消息，毛修之和彭中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已收復巴蜀，聚眾起義，並以我之名，向遠近發出文告，條列桓玄的罪狀。」

　　任青媞道：「這確是天大的好消息，桓玄有甚麼反應？」

　　劉裕道：「巴蜀陷落我手上的事，對桓玄當然是晴天霹靂，打破他據上游力守的美夢。他只好作垂死的掙扎，分派將領駐防巴郡、巴東郡和巴西郡，希望能圍堵毛修之和彭中，不讓他們衝出蜀境。」

　　任青媞道：「有用嗎？」

　　劉裕笑著道：「我們走著瞧。」

　　任青媞沉吟片刻，輕輕道：「為何你把揚州刺史這個最重要的職位，讓給王謐呢？」

　　劉裕道：「這是穆之的主意，以穩定建康高門之心。」

　　任青媞道：「原來是權宜之計。王謐年事已高，身體也不好，亦難有甚麼大作為，籠絡他是好事，不過劉爺須謹記揚州刺史一職的實權，要牢牢控制在手裡，否則讓有野心的人當之，必會出事。」

　　劉裕隨口應道：「我明白。」

　　任青媞嗔道：「我是怕劉爺口說明白，卻不是真的明白。妾身太清楚劉爺哩！劉爺很容易對人推心置腹，奈何別人不是這般想呢？」

　　劉裕訝道：「青媞似意有所指，何不清楚點說出來，如論聰明才智，我實在及不上你。」

　　任青媞道：「不要誇獎我。我的聰明才智，全獻上給劉爺。我想說的，是晉室失政已久，加上桓玄篡位，天命已移，自問不凡之輩，皆蠢蠢欲動在等待時機，現在當然是眾志成城目標一致，可是桓玄一去，不甘心屈從於你者，會想盡一切陰謀詭計把你推倒。創業雖難，但守業更不易呢？」

　　劉裕皺眉道：「青媞心目中這些人是誰呢？」

　　任青媞道：「當然是握有兵權，可以威脅到你存亡的人。」

　　劉裕道：「你是否指我的北府兵兄弟中，有人不服我呢？」

　　任青媞道：「不論是高門大族，又或你北府兵的手下中，不服你者大有人在。青媞正處於李淑莊以前的微妙位置，誰都不曉得我們的關係，故我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劉裕說不出話來，自己並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在形勢所逼下，不願意的事也要去做。為了江文清、為了任青媞，更為了自己的孩子，他劉裕絕對不能手軟。任青媞輕柔的道：「像你的堂兄劉毅，與你一樣出身布衣，卻並非正統的臣主之分，心中不服，乃自然不過的事。」

　　劉裕道：「為何你特別提起他呢？」

　　任青媞道：「因為劉毅出征之前，曾多次到淮月樓與他的高門友好聚會，每次都有謝混參與，而謝混則是建康說你壞話說得最多的人，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劉爺。」

　　劉裕點頭道：「明白了！」

　　※※※

　　燕飛立在一座高山之巔，極目遠眺。太行山脈在前方延展，似直探往大地的盡頭，廣衍百里。拓跋儀說得對，如果沒有他靈奇的方法，休想尋找仿如滄海一粟的部隊。

　　山勢高處，仍是白雪皚皚，其冰封的情況，肯定不會因春天的來臨而終結。但地勢低的地方，冰雪已開始融解，顯露出山石的本色。太行山是平城和中山間縱橫南北千里的大山脈，只有一條徑道，是為井陘關。但當然慕容垂不會以此作徑道，否則何有奇兵可言？為躲開拓跋珪探子的耳目，唯一方法就是借太行山作掩護，攻拓跋族一個措手不及。

　　今次決戰，關係到大燕帝國的生死存亡，所以慕容垂會把能抽掉的軍隊，全投入這場戰爭去。要知慕容垂的主力大軍，為征討慕容永，駐紮在滎陽、長子一帶，所以其首要之務，是須與都城中山的燕兵會合，然後傾力攻打拓跋軍和荒人部隊，最理想是分別擊破。

　　燕人兩方部隊會合的地點，當是太行山某一戰略要塞，進可攻退可守，令慕容垂於決戰前，完全掌握了主動之權。粗略估計，慕容垂可調動的兵員，總兵力當有十萬之眾，而拓跋珪手上的兵力，只在三萬許人間，這還是因為拓跋珪在參合陂之戰聲威大振，得塞外各族來附。但即使拓跋珪的部隊，加上荒人，總兵力仍不到慕容垂的一半，故此要擊敗慕容垂，須鬥智而不鬥力。因為慕容垂絕非是桓玄之輩，不論才智謀略，均稱冠北方。拓跋珪這位挑戰者，儘管在兵力相等的情況下，能否取勝仍屬疑問，何況現今燕人兵力遠在拓跋族和荒人聯軍之上。

　　而他們最大也是唯一的優勢，全繫於千千這個神奇探子身上，令他們一方事事能洞悉先機，否則死了也不知是甚麼一回事。他現在離井陘關不到二十里，而慕容垂的祕密營地，亦該離井陘關不遠。燕飛之所以有這個想法，不但因他靈奇的感應，更因照他猜測，於慕容垂祕密營地的房舍，該由中山方面的燕人負責建成，而在冰天雪地的情況下，所有物資，只有借道井陘關，送往太行山西某處。

　　安玉晴雖然沒有直接參與這場決定北方誰屬的爭霸戰，但卻為此戰作出重大的貢獻，令燕飛能與紀千千作心靈的連結，並大幅提升紀千千心靈的力量，也令燕飛在心靈傳感上再作出突破，大大有利他們這一方在戰略上的部署。

　　想想也覺人生真的很奇妙。一念為惡，一念為善，命運往往決定於一念之間。當年他遇上安世清，雖然安世清因受丹毒影響，對他不懷好意，還想把他害死，但他絕沒有因此而仇視安世清，且以德報怨，冒不測之險為安世清除掉體內積毒。

　　正因安世清的神智回復清明，後來方有練成洞極丹一事，造就了安玉晴。其因果的關係，確實像冥冥中自有主宰。這是否就是命運呢？想起安玉晴，他心中便充盈著暖意。他和安玉晴的愛戀，超乎了世俗男女之愛，獨立於七情六慾之外。與萬俟明瑤的初戀，是世俗的，當時他沉溺迷戀著她動人的肉體，但對安玉晴，只是心靈的交接，又或眼神相觸，至乎互相擁抱，已可帶來最大的滿足，不假他求。他直覺感到安玉晴對他也是如此，這是否才是真正的愛？

　　他和紀千千的關係亦有別於安玉晴，如果安玉晴像一潭清澈的湖水，紀千千便像一團烈火，這又是否至陰和至陽的分異。他不知道，但他極想知道。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另一個熟悉的心靈。

第十章　無名有實

　　劉裕坐在帥府大堂內，聽劉穆之向他匯報今天最新的消息。

　　一邊聽著，一邊卻分了一半心神在思索任青媞今早在枕邊向他提出的「忠告」。任青媞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眼光獨到，她說的話，絕非無的放矢，著眼的是自己的弱點，而她與自己現今目標一致，榮辱與共，所以最不願見到他劉裕在朝廷的明爭暗鬥中失蹄墮馬。

　　劉穆之總結道：「現時的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建康的人心大致上已穩定下來，一切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劉裕道：「穆之認為王謐是否真心為我們辦事？」

　　劉穆之道：「王謐的情況特殊，當桓玄入京時，他投向桓玄。桓玄登基，便是由他親手把司馬德宗隨身攜帶的玉璽解下，故建康高門一致認定他犯了叛國欺君的大罪，萬死而不足以解其咎，可是現在我們卻全力保住他，還委他以重任，故而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我們，因為如果讓別人上場，他肯定死得很慘。王謐現在根本沒有第二條路走。」

　　又道：「聽王弘說，王謐在桓玄來前和現今是兩個樣子，外貌蒼老了近十年，頭髮變得稀疏了，身體也比以前差。可見他本身極不好受。」

　　劉裕聽得有點驚心動魄，心忖自己該不會變老吧。

　　劉穆之道：「大人忽然問起王謐，是否準備親自到前線領軍？」

　　劉裕沉吟片刻，道：「我想問穆之一件事，穆之至要緊坦白地告訴我。」

　　劉穆之訝道：「是甚麼事呢？」

　　劉裕道：「我現在究竟處在怎樣的一個位置上？」

　　劉穆之微一錯愕，思量半晌後，道：「若直接點說，大人所處的位置，是個人人想取而代之的位置，因為名義上雖仍是司馬氏的天下，但實權卻全掌握在大人手上。大人正是南方朝廷無名卻有實的君主。」

　　劉裕點頭道：「無名而有實，穆之這個形容非常貼切。」

　　劉穆之道：「既然大人問起這方面的問題，穆之當然不敢隱瞞。王族故不容大權長期旁落於大人手上，加上你布衣出身的背景，建康高門中懷異心者亦大有人在，所以建康的權力鬥爭，絕不會因誅殺桓玄而止，反會愈演愈烈，這種情況自古皆然。而這也才是正常的情況。」

　　劉裕道：「我該如何應付呢？」

　　劉穆之道：「大人必須把軍權掌握在手上，在關鍵的事情上，一步也不能退讓，誰敢不接受大人的安排，逾越了本身的職權，便須認真對付。帝皇之術從來如此，大人是別無選擇。」

　　劉裕沉聲道：「穆之是怕我心軟了。」

　　劉穆之道：「我怕的是大人在江湖打滾慣了，把江湖那一套搬到朝廷來。在政壇上，講的是利害關係，誰都不理會甚麼江湖義氣、兄弟之情，事事不留餘地。只要情況許何，便來個趕盡殺絕，對敵人仁慈，會令自己遭殃。當年安公在位時，便絕不對司馬道子讓步。而安公的本錢，便是令北府兵獨立於朝廷之外，不讓司馬氏插手。」

　　劉裕點頭道：「明白了。唉！可是我對政治的鬥爭，不但感到厭煩，更自問不在行。」

　　劉穆之道：「這個並不重要，憑大人的才智，當很快掌握其中訣竅。為政之道，最重要是知人善任，所以大人必須在朝廷建立支持自己的班底，只要把國家治理得妥當，民眾歸心，其它的事自可迎刃而解。」

　　劉裕欣然道：「對！自己不懂得的事，便交由信任的人去做。幸好有穆之助我，否則建康這個攤子，真不知會如何爛下去。」此時手下來報，孔靖求見。

　　劉裕著手下去請他進來，劉穆之則辦事去了，到大堂剩下劉裕一個人，不由諸般感受襲上心頭。他進一步體會了自己的處境。劉穆之雖說得婉轉，事實等若說他劉裕四周的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敵人，一旦他露出破綻和弱點，想取他而代之者便會用盡陰謀手段，群起攻之。其中絕沒有人情道理可講，一切只講切身的利益。

　　如此情況，不但是他始料不及，更是從沒有想過的。以前支持他的是向桓玄報復的念頭，現在已逐漸轉而為責任的問題。負在他肩上的重擔子，不但關係到至親和忠心追隨自己的人的榮辱，還有是視自己為救主的平民百姓。他劉裕出身貧農，最明白民間的疾苦，怎可對他們的苦況視若無睹？自己攀上了這個位置，便要負起這個位置的責任，否則如何向愛戴自己的人交代？

　　他一定會好好的學習。

　　※※※

　　向雨田攀巖越坡如履平地的來到燕飛身旁，探手和他緊緊相握，大笑道：「燕兄！我們又見面了！」

　　燕飛亦心中歡喜，欣然道：「人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亦說山水可相逢，今回我們正是重聚於山水之中。」

　　向雨田放開燕飛的手，微笑道：「幸好我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務，否則就會不到燕兄。」

　　燕飛訝道：「一半的任務？」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拓跋珪託我為他找尋慕容垂的主力大軍和龍城軍團的影蹤，現在我已發現龍城軍團的藏兵地，卻仍未找到慕容垂的主力大軍，遂尋到你這裡來。」

　　燕飛道：「甚麼龍城軍團？」

　　向雨田環目四顧，道：「龍城軍團就是由慕容垂最出色的兒子慕容隆指揮的兵團，一向駐守於中山東北方遠處的龍城，以鎮懾塞北諸族，特別是庫莫奚部和柔然人。你的兄弟因慕容隆率麾下兵團祕密進入中山，生出警覺，囑我找尋他們的蹤跡。果然不出他所料，慕容隆的兵團已祕密行軍直抵五回山，越青嶺、過天門，再開鑿山路，抵達附近太行山一處支脈低丘間的密林處，照我看他們是要伏擊你們荒人，因為該處離平城太遠了。」

　　燕飛道：「他們如何抵禦寒冷的天氣？」向雨田道：「他們於藏身的密林處建起數百間可擋風的簡陋房舍，又砍下大批木材生火取暖。我去偵察他們時，祕密基地只有三千許人，不過兵員正由祕密山道不住調過來。此著確為奇兵之計，如果你們完全不覺察他們的存在，肯定會吃大虧。」

　　接著續道：「至於慕容垂的主力大軍，我仍未有頭緒，真教人頭痛。」

　　燕飛微笑道：「這個倒不用擔心。」

　　向雨田欣然道：「我當然不會擔心，說頭痛只是我見到你老哥前的情況，現在見到你，甚麼痛都消了。你可以憑靈覺偵察到紀千千的所在，對嗎？」

　　燕飛雙目亮了起來，點頭應是，充滿希望的道：「憑你我兩人之力，你猜我們有多少勝算，可把她們主婢救出來呢？」

　　向雨田現出一個古怪的神色，道：「攻其無備，加上你又能準確掌握她們的位置，至少有二、三成的機會。如果你可以暗地指使紀千千和她的婢女配合我們，勝算可增至五成。不過！唉！我應否說呢？」

　　燕飛不解道：「還有甚麼問題呢？」向雨田道：「我們或許能成功救出她們，但你的兄弟肯定會輸掉這場仗。」

　　燕飛明白過來，頹然無語。他非是思慮不及向雨田周詳，但因太在意紀千千和小詩，致忽略了隨之而來的後果。

　　向雨田道：「事實上現在慕容垂最大的破綻和弱點，正是紀千千，如果沒了紀千千，我們極可能在慕容垂發動前，仍沒法摸得著他的影子。而且打草驚蛇，當慕容垂曉得他的部隊再非奇兵，會改變戰略。更重要的一點，是你們荒人牽制了龍城兵團。試想如果我們救出了紀千千和她的婢女，荒人還為何而戰？荒人是絕不會為你的兄弟賣命的。」

　　燕飛仍沒法回話。向雨田探手搭著他肩頭道：「你絕不需為此難過，感到對不起她們。坦白說，我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明智之舉，是靜待時機，至少待擊破龍城軍團後，方再想辦法。」

　　燕飛好過了點，同意道：「是的！我太過衝動了。」

　　向雨田道：「你放心吧！慕容垂自以為勝算在握，絕不會傷害她們主婢，我們始終會有機會。我向雨田拼掉老命，也要助你完成救美的行動。」

　　又問道：「你感覺她們在哪個方位呢？」

　　燕飛探手指著山連山的西北方遠處，道：「該在那個方向，離開我們至少有數百里。」

　　向雨田一呆道：「那慕容垂的藏兵處，離平城將不到二百里。好傢伙，不愧擅用奇兵的軍法大家，令人完全沒法想到。」

　　燕飛道：「以慕容垂的行事作風，這區域該廣置暗哨，我們要小心點，如被發現，便太不值了。」

　　向雨田目光投往西面，道：「太陽快下山了，入黑後我們才起行吧！」

　　※※※

　　孔老大喝了口熱茶後，笑道：「這兩天天氣回暖了，冰雪開始融解，走在街上濕溜溜的，很容易滑倒。」接著歎道：「從前的好日子又回來了，玄帥過世後，我一直不敢到建康來，想不到現在又可以大搖大擺的在街上走。」

　　劉裕隱隱感到有點不妥當，他和孔靖的關係非比尋常，有甚麼話不可以直說出來，偏偏孔靖卻先兜幾個圈子，可知他是有所求而來，而他的要求，絕不簡單。果然孔老大轉入正題道：「我想到建康來發展。」

　　劉裕聞絃歌知雅意，登時大感煩惱。孔靖是廣陵、京口一帶地區的幫會大龍頭，近年更因自己的關係通過荒人大做北馬南賣的生意。現在自己成為建康的當權者，水到渠成下，孔靖當然希望在建康大展拳腳。

　　問題在水漲船高下，孔靖的幫會勢力亦會因此而入侵建康，無可避免地損害此地幫會的利益，致生衝突。在一般的情況下，或單靠孔靖本身的力量，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孔靖必定會被建康的幫會排擠，致難成事，甚至會損兵折將。所以孔靖先要得到自己的支持，方敢在建康發展。

　　建康是南方最大的都會，是財富集中的地方，也是南方幫會的大肥肉，孔靖想分一杯羹，是最正常不過的情況。孔靖在建康不是沒有地盤，但只限小規模的騾馬買賣，但孔靖顯然不甘於此，於是要爭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自己的成功，本地的幫會也有出力，雖遠及不上孔靖的全力支持，但自己如忽視他們的利益，是說不過去的，何況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以不給宋悲風這個從中穿針引線的人面子。

　　抵建康只十天光景，他便深切體會到當這個無名有實的建康之主的為難處。如只論江湖道義，他此刻便該拍胸膛保證力撐孔靖；可是站在為政者的立場，便須平衡各方面的利益，避免亂局的出現。

　　劉裕剛下定決心好好學習當權者之道，但如果有別的選擇，他真的不願面對眼前由孔靖引發的兩難局面。他一直以身作則，由自己示範何謂之大公無私，真要推搪，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並不難，但卻會令孔靖失望。

　　劉裕微笑道：「大家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老大你心中有甚麼想法呢？」話雖然這麼說，但他卻清楚自己是口不對心，但有甚麼法子呢？任青媞說得對，他和孔靖再非目標一致，孔靖為的是本身和幫會兄弟的利益，他劉裕為的是整個南方的大局。

　　孔靖道：「有統領這兩句話，我孔靖便放心了。為了不讓統領為難，我決定在建康只做正行生意，絕不碰賭場、青樓或放貴利等偏門行業。」

　　劉裕暗讚孔靖聰明，如此自己更難反對，不愧是老江湖。道：「然則老大你想幹哪一行的生意？」

　　孔靖立即雙目放光，興奮的道：「仍是以騾馬買賣為主，不過卻不像以前般偷偷摸摸，而是公開來做，通過邊荒集，把優秀的胡馬、胡騾，運往建康來，照規矩繳納關稅，正正式式的做買賣，統領以為行得通嗎？」

　　劉裕為之愕然。孔靖確有做生意的頭腦，憑著他和荒人的密切關係，肯定可以低價買入胡馬，再在建康以高價賣出，賺得家財萬貫。其他做馬騾生意者，怎可能是他的對手？保證不用多久，整個建康的騾馬買賣會被孔靖壟斷。再在這個基礎下，孔靖的幫會勢力會在建康坐地生根，迅速發展。

　　劉裕拖延時間，好讓負苛沉重的腦子有運作的空隙，道：「如此將牽涉到朝廷對邊荒集政策上的改變，老大你須給我一點時間，研究出一個妥善的辦法。」

　　孔老大知情識趣的道：「這個當然，我會耐心靜候統領的好消息。」

　　劉裕腦際靈光一閃，道：「我有一個提議，請老大也考慮一下。」

　　孔老大欣然道：「統領大人想到甚，吩咐下來便成。」

　　劉裕心忖現在的自己確實是權傾建康，說一句話，便可以改變任何現狀，亦正因如此，他劉裕必須戰戰兢兢，小心謹慎，不可以稍有差錯，累己累人。

　　道：「我為老大想到一個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的方法，就是成為由邊荒來的騾馬的總代理人。邊荒集的騾馬要公開的賣往南方來，一定要通過你，而你則把騾馬供應給南方的大小騾馬商，但只限騾馬，由你直接繳稅給朝廷，至於細節，我會找人設定。」

　　孔靖大喜道：「如此就更理想。」

　　劉裕心中欣慰，他真的不想令一直毫無保留支持他的孔靖失望，令他更開心的，是從孔靖的反應看出孔靖只是想做生意賺錢，並沒有到建康爭地盤的野心。

　　兩人又再商量了一會，孔靖歡天喜地地去了。劉裕暗抹一把冷汗。這個位子真不容易坐，弄得自己捕風捉影的，錯怪了好人。希望每個人都像孔靖般，安分守己，如此他便可以還神作福。

　　但他當然知道不會事事稱心順意，邊荒集或會成為另一道他要面對的難題。不由記起屠奉三說過的話。邊荒集將來說不定會由他一手摧毀。

　　唉！未來的事，未來再打算吧！

第十一章　馳想未來

　　向雨田和燕飛蹲在孤懸半山的崖石處，掃視近山腳處的一個屋寨，數百幢平房依傍一起，尚有飛瀑流泉，穿越其間，點點燈火，像天空的夜星。

　　向雨田滿足的道：「找到了！」

　　燕飛閉上眼睛，默然不語。

　　向雨田道：「感應到她嗎？」

　　燕飛睜開虎目，點頭應是，神情木然，顯然因紀千千在視野能及的近處而生出感觸。

　　向雨田道：「我又有另一個想法，不論是下面慕容垂的山寨，又或龍城軍團的山寨，前身該是太行山原居民的山村，只是被燕人徵用了，再加以擴建，設立寨牆。所以必有四通八達的山道，只要把山道鑿寬，便可讓大軍通過，否則不可能在短短數月間興建出這有規模，既有活水供應，又能禦寒的山寨。」

　　燕飛目光掠過山寨四周豎立如林的營帳，樹木均被砍掉，外圍處築有十多座瞭望塔，可監察遠近情況，即使憑他和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山寨仍不容易，何況還要帶她們主婢離開。一旦給敵人纏上，必是力戰而亡的結局。

　　向雨田讚歎道：「看！山寨後方近峭壁處還有個小湖，可以想像原居於此處的山民，生活是多和平安逸，與世隔絕。」

　　燕飛記起慕清流，道：「差點忘了為一個人向向兄傳話。他叫慕清流，不過你肯定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因為這名字是他到建康才改的，但他卻是除了向兄之外，貴門最出色的人物，也是貴門的新領袖，他自稱屬於貴門內的花間派，向兄印象中有這麼一個人嗎？」

　　向雨田大感興趣的道：「他有多大年紀？要你向我傳甚麼話？」

　　燕飛道：「他的年齡該不過三十，他著我轉告你，一天你仍保管著貴門的典籍，就仍屬聖門的人，必須履行聖門傳人的責任。」

　　向雨田微笑道：「他是看準我不會放棄《道心種魔大法》，這幾句傳話更是要警告我，他隨時會執行門規。他奶奶的！這個傢伙武功如何？你和他交過手了嗎？」

　　又笑道：「不知如何，自從到過邊荒集後，習染了你們荒人說粗話的作風，嘴邊不掛上兩句粗話，說起來總有不夠勁兒的感覺。」

　　燕飛道：「你或許誤會了他，我曾親耳偷聽他和門人的祕密對話，斬釘截鐵地下達放棄向你執行門規的指令，又在我面前指出你是不受任何成規門法束縛的人，對你顯然非常欣賞。」

　　向雨田道：「你太不明白我們聖門裡的人，愈是欣賞你，愈是想殺你。你們竟沒有動手嗎？」

　　燕飛搖頭表示沒有。向雨田思索道：「這表示他的確是厲害的角色，眼力可高明至曉得與你動手是有敗無勝。唉！天下間，亦只有燕兄一人能令我向雨田甘拜下風。」

　　燕飛笑道：「向兄不要妄自菲薄，如我們真的要動手分出生死勝敗，結果仍是難以預料。」

　　向雨田輕鬆的道：「不要捧我了，上回交手，你仍未出你的絕招，感覺上我雖有一拼之力，可是縱使我們兩敗俱亡，但你老哥卻有死而復生的絕古奇技，我只會死得徹底，誰勝誰負，已不用我說出來了。」

　　燕飛忍俊不住的道：「沒有人在我耳旁大嚷『為了紀千千，你必須回來』，我能否死而復生，尚為未知之數。」

　　向雨田啞然笑道：「說得不對！因為你已有上回的經驗，今次不用別人大叫大嚷，也懂得自己回來。」

　　燕飛道：「此事我絕不會冒生命之險去驗證。慕清流的確是個危險的人，你提防他是應該的。」

　　向雨田有感而發的道：「我絕不是危言聳聽。《道心種魔大法》，一直被敝門的人視為聖門典籍中最高的心法，而持有此典者，均為聖門中武功最高強的人，否則早被人奪去寶典。慕清流既如燕兄所述，當與我所差無幾，他對寶典有野心，是正常不過的事。且他教你轉告的話，隱含如我肯放棄寶典，他便以後都不會干涉我的事的含意。」

　　燕飛當然不會為向雨田擔心，儘管魔門傾盡全力，仍奈何不了他。道：「我還沒有問你，得到下卷後，你練出甚麼心得來呢？」

　　向雨田立即雙目放光，興奮的道：「那感覺等於下面的山寨，於崎嶇難行的窮山峻嶺內，忽然發現疑無人處別有天地。真要多謝你老哥以身作則的啟發，聰明如我師傅，亦即是你的親爹，也練到出大岔子，事實上，在敝門的歷史上，從沒有人能練成《道心種魔大法》，皆因甚麼陰神陽神，均是虛無縹緲的東西，觸摸不著亦感覺不到，怎樣努力都沒有用，且愈用功走火入魔的機會愈大。」

　　燕飛道：「聽向兄的語氣，已是成竹在胸了。」

　　向雨田欣然道：「有燕兄作先例，我再蠢些也會有點成績。最令我信心十足的，是我讀完下卷後，終於想破從聖舍利吸取元精的祕法，改變了我的體質稟賦，多活上百來二百年絕不稀奇，有這麼長的壽命，夠我過足活著的癮兒。」

　　燕飛道：「如此向兄或會是古往今來最長壽的人了。」

　　向雨田道：「不但可以長壽，還可以青春不老，否則活到一百歲，老得牙全掉光了，還要多捱一百年，請恕我敬謝不敏。」

　　燕飛失笑道：「向兄說得很有趣。」順口問道：「慕清流要你遵守的規矩，是甚麼規矩呢？」

　　向雨田聳肩道：「就是必須收傳人，讓本道的傳承繼續下去。唉！這是一道難題，我曾有一個想法，就是在破空而去前，把聖舍利和寶典毀掉，就讓他們從此消失於人世。」

　　燕飛大訝道：「為何向兄會有這個想法呢？」

　　向雨田苦笑道：「因為我不想多製造幾個花妖出來。要練成《道心種魔大法》，不得不借助聖舍利，而其中凶險，實難以向外人道。我師兄便是個慘痛的例子。以師傅如此超卓的人物，也落得妻離子散的結局，到最後仍要含恨而逝。你說吧！這樣的東西，還應否留傳人世？別的人怎可能像我般幸運，遇上燕兄，親眼目睹你死而復生，不用再半信半疑。」

　　燕飛道：「你現在打消了這個念頭嗎？」

　　向雨田道：「是好是歹，始終是師傅傳下來給我的東西，想是這麼想，可是師傅傳下來的道統，至我而絕，我豈非成了罪人？雖然你和我都明白這個人間世只是一時的幻象，但偏偏《道心種魔大法》恰是破迷解幻的奇書，我更不願如此寶物毀在我向雨田手上。」

　　燕飛不解道：「既不想害人，又不願毀去聖舍利和寶典。那你能有甚麼辦法？」

　　向雨田的眼睛亮起來，道：「在未來的百多年，我仍不用為此煩惱，我會活得開心快樂、多姿多彩，更要遍遊天下，嘗盡人世間的經驗。到我感覺到自己只剩下數十年的壽命，才收徒弟，且一收便多收幾個，這些徒弟將會是一些品性薄情自私的人，來個以毒攻毒，看看會否出現奇蹟，如果不成，我的良心也會好過點。」

　　燕飛愕然道：「為何不只收一徒呢？那頂多只害了一個人。」

　　向雨田道：「聖舍利只得一個，《道心種魔大法》亦是獨一無二，如果他們是心性狠毒的人，自然會來個你爭我奪，互相牽制，再無暇四處作惡，因怕樹敵太眾，難以消受，這樣不是等於間接做好事嗎？」

　　燕飛啞然笑道：「你的方法真古怪，是否行得通，恐怕老天爺才知道。」

　　向雨田欣然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師傅臨終前，命我不論能否修成大法，必須把本道心法傳下去，否則我真的會讓大法失傳，聖舍利則永不出世。慕清流的警告根本不能對我起任何作用，我向雨田豈是別人左右得了我想法的人。」

　　又道：「收幾個劣徒仍沒有真的解決問題，所以我又想出疑兵之計，令後人碰也不敢碰《道心種魔大法》。」

　　燕飛好奇心大起，問道：「向兄的腦袋肯定滿載離奇古怪的念頭，何謂疑兵之計？」

　　向雨田道：「你想不到，是因你不是在我的處境裡，不會在這方面花精神思考。而我必須動腦筋，想出解決的方法。我說的疑兵之計，非常簡單，就是巧妙佈局，讓所有人都認為我練《道心種魔大法》練出岔子，致走火入魔，然後我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誰都以為我死於沒有人能尋得到的祕處去了。」

　　燕飛點頭道：「你這個以身示範的方法的確是匪夷所思，但肯定會令想修練大法的人三思。試想能像你這般活上百多二百歲的，天下能有幾人？那時你肯定是天下第一高手，如果連你這樣的人物，也修不成大法，其他的人何來修法的資格。」

　　又笑道：「不過肯定人人都想奪得聖舍利，因為你已示範了聖舍利的益處，不但可以多活百來年，且長生不老。」

　　向雨田苦笑道：「這是沒法子的事，難道我活數十年便詐死嗎？那我可不甘心。」

　　燕飛道：「你可以早點破空而去嘛！」

　　向雨田欣然道：「正因我可以隨時離開，所以我才不願離開，且感到活著的生趣和意義。看看眼前的山景是多麼的美麗，這個人間世是多麼令人留戀。依我估計，沒有多一百年的工夫，我仍未能達到你揮灑自如，要走便走的境界。我會耐心的循序漸進，不會急於求成，玩玩練練，百年的光陰彈指即過。只要想到有出口可以離開人間世，我絕不會感到寂寞，以前認為沒有半了點意義的事，也會變得有趣起來。前天我看著一片樹葉，一看看了幾個時辰，愈看愈感到造化的奇妙。」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明白了！向兄是奇人奇行，說得我差點羨慕你起來。我未來的命運，大致上已有了既定的路線和方向，但向兄的未來卻有無盡的可能性。」

　　向雨田歎道：「你真是我的知己，不論我活到多少歲，我仍會牢牢記著我們之間的友情。」接著精神一振道：「該是分手的時候了，待我探清楚慕容垂的祕密山路通往何處，然後到平城通知你的兄弟，再到崔家堡會你，與你並肩作戰，先破慕容隆的龍城軍團，再助你從慕容垂手上把美人救出來。哈！看！生命是多麼的多彩多姿。」

　　燕飛道：「你去吧！趁此機會，我要留在這裡與千千進行心靈的聯繫，告訴她脫離苦海的日子已不遠了。」

　　向雨田笑道：「何用羨慕我？你擁有的東西，都是我夢寐以求的。我去哩！崔家堡見。」

　　※※※

　　卓狂生提著一罈雪澗香，來到船尾處，龐義正在那裏發呆。卓狂生抵達身旁，龐義道：「你不是把自己關起來寫天書嗎？」

　　卓狂生笑道：「朝寫晚寫是不成的，人生除寫書外，還有無數的東西要留意，才能吸取新的材料。哈！老龐你是否有甚麼心事呢？說出來聽聽如何？我可以為你分憂的。」

　　龐義警覺的道：「不要胡思亂想，我沒有心事，到這裡來只是想吹風。」

　　卓狂生瞇起雙目來打量他，道：「不要騙我了，沒有心事，何不倒頭大睡，卻要到這裡來捱凍？是不是為了娘兒呢？你現在的神情有點像高小子單戀小白雁的樣子。」

　　龐義老臉一紅，怒道：「沒有這回事。」

　　卓狂生哂道：「不是想娘兒，難道是在想漢子嗎？想漢子會臉紅的嗎？」

　　屠奉三來兩人後方，笑道：「誰想漢子想到臉紅呢？」

　　接著走到龐義另一邊，道：「過了泗水哩！」

　　龐義苦笑道：「卓瘋子只愛查探別人的隱私，實犯了我們荒人的大忌，我看終有一天他會成為荒人的公敵。」

　　屠奉三歎道：「我和你是同病相憐，自起程後，卓館主一直不肯放過我，剛才我便被他逼供了近兩個時辰，弄得我睡意全消。」

　　卓狂生道：「不要怪我，我仍感到你有所隱瞞，語焉不詳，沒法交代一些關鍵性的細節。不過亦有很多精彩的地方。最遺憾是燕飛沒有和那甚麼慕清流分出勝負。」

　　屠奉三道：「你錯了，掌握不到真正精彩的地方，事實上他們已較量過了。高手過招，豈用刀來劍往？而我們的小飛已達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界，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卓狂生點頭道：「對！對！不戰而屈人之兵，我會在書中強調這一點。」接著又道：「盧循竟會來找燕飛，又不是為孫恩報仇，教人百思難解。」

　　屠奉三苦笑道：「真後悔告訴你這件事。」

　　龐義忿然道：「他是個瘋子，只要你露出破綻，給他覷隙而入，他會像蛇般纏著棍子上，教你沒法脫身。」

　　卓狂生聳肩道：「老龐你是指你剛才忍不住臉紅的祕密，被我看破了嗎？」

　　龐義只好閉嘴。

　　卓狂生滿意地吁出一口氣，道：「我們等待了逾一年的大日子，終於來臨。看！這是多壯觀的船隊。在紀千千芳駕光臨邊荒集前，有誰想過我們荒人會團結在同一的理想下，為共同的目標拋頭顱、灑熱血。沒有人會有絲毫猶豫，沒有人皺一下眉頭，締造出我們荒人最光輝的時代。」

　　龐義咕噥道：「我們荒人都是亡命之徒，過慣刀頭舐血的生涯，人人是不怕死的好漢。」

　　卓狂生搖頭道：「老龐你錯了，因為你不瞭解自己，更不明白荒人。我們荒人都是愛惜生命的，因為他們比其他人更懂得去掌握命運、享受生命。」

　　屠奉三忍不住道：「那又為何現在人人奮不顧身的去冒生命之險呢？」

　　卓狂生微笑道：「正因他們懂得享受生命，所以明白生命的樂趣，正在於掌握今天，眼前的每一刻都要活得精彩，想到做甚麼便去做甚麼，至於明天是生是死，誰都無暇去理會。而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把千千和小詩迎回邊荒集來，這更關係到我們荒人的榮辱。若變成縮頭烏龜，苟且偷生，還怎樣快樂得起來呢？」

　　龐義道：「你的話倒有點歪理。」

　　卓狂生嗤之以鼻道：「歪理？正理又是甚麼？告訴我，你為何肯隨隊遠征？」

　　龐義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笑道：「放心吧！我的天書已接近尾聲，等完成後，就算你跪在我跟前哭著求我聽你的故事，也無法令我提筆搖桿。所以你若是聰明的人，想要你的故事能流芳百世，便該珍惜眼前的機會。」

　　屠奉三失笑道：「你不怕會手癢嗎？」

　　卓狂生拈鬚而笑，目光投往天上的星空，射出憧憬的神色，柔聲道：「不寫不等若不說。我會走遍天之涯、海之角，踏遍窮鄉僻壤，把我的說書廣傳開去。我說書的對象再不是付得起錢的人，而是沒法接觸外面世界，又對外面遼闊的天地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子，讓他們曉得真正的英雄是怎樣的人。告訴他們，最一無所有的人，如何成為公侯將相；出身布衣貧農者，也可成就帝皇不朽功業；花心的小子，竟有可能變得情深如海。我會在孩子們的心中播下創造命運的種子，讓種子將來有開花結果的一天。哈！說完了！該是喝幾口雪澗香的時候了。」

第十二章　喚醒元神

　　紀千千乍醒過來。

　　睡在她身旁的小詩又在夢中哭了。軍隊起行不久，小詩忍受不住路途顛簸和天寒之苦而病倒了。到抵達屋寨，在惡劣的生活條件下，雖然有紀千千悉心照顧，小詩的病況仍是時好時壞，始終沒有好轉過來。

　　紀千千明白她的病因，不但是旅途辛苦，更因為小詩心中在害怕，過度憂慮致為病魔所乘。她亦深切體會到小詩內心的恐懼。她們正深陷在戰爭的漩渦裡，現今身旁一起與她們受苦的所有人，包括和她們擠在同一座房子裡的風娘和十多個慕容鮮卑族的女戰士，至乎在屋寨內和四周營地的數萬戰士，正踏上開往戰場沒法掉頭的路上。在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戰火裡，一方將被摧殘和毀滅，不論流血的是燕郎一方的人，又或是慕容垂的人，紀千千都感到不忍和痛心。

　　山風在屋外呼嘯。敗的一方固然淒慘，勝的一方也絕不好過，這是個對誰都沒有好處的殘忍遊戲。在這一刻，仙門變得遙不可觸，像一個毫不真實的幻覺。

　　她強烈地思念燕飛，只有在他強而有力的懷抱裏，她才可以戰勝不安和恐懼，忘掉了一切不幸的事。就在此時，她的精神生出變化，整個人似要往下方沉降下去，地席像化為不見底的深淵，燕飛的聲音同時在她心神的空間內響起，召喚她道：「千千！千千！」

　　紀千千喜出望外的響應道：「燕郎！啊！燕郎！你在哪裡？」心靈的聯繫倏地建立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快速、直接和真實，便像燕飛在伸手可觸的近處。

　　下降的感覺停止了，紀千千感到輕盈起來，再不受肉體的羈絆，轉而往上騰升。燕飛的聲音在她心靈中響起道：「千千，不用害怕。這不是很奇妙嗎？你現在經歷的，是陽神借夢體出竅的情況。我已經來了，正立在可以俯瞰你所處屋寨的位置，我的純陰真氣，直接影響著你，激發了你陽氣的活力，現在你的陽神正不住凝聚，很快我們又可以見面了。」

　　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悅，填滿紀千千的心神，像所有苦難均已成為過去。下一刻，她感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化為沒有實質輕煙似的物體，就那麼升離了臥席，穿過屋頂。

　　天地暗黑起來，一團光雲卻在上方亮起，逐漸凝聚，現出燕飛高挺的雄軀。紀千千呼喚道：「燕郎！燕郎！」上升的速度驀地加速，然後她發覺已投入燕飛的懷抱內，感覺是如此地有血有肉，如此地真實，不再有絲毫懷疑。

　　兩人熱烈地親吻。良久後，燕飛離開她的香唇，微笑道：「我們又在一起了。」

　　紀千千狂喜地瞧著燕飛，他俊偉的臉龐籠罩在一片金黃的色光裏。嚷道：「你真的來了嗎？」

　　燕飛緊擁著她，欣然道：「看！」黑暗消失了，寬廣而深邃的夜空出現在上方，遮天蓋地，其壯麗處，超乎了以前她見過的任何星空。紀千千心神震盪的叫了起來。

　　燕飛把她的身體轉過去，探手環抱著她的腰道：「看這一邊！」

　　紀千千依言看去，百多丈的下方，燈火點點，赫然正是剛才她置身其中一座房舍的山寨。

　　紀千千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情景，顫聲道：「啊！燕郎你終於來了。」旋又不依的扭轉嬌軀，探手摟上他的脖子，天地忽又變得幽暗無比，便如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們這雙苦難的鴛侶。

　　紀千千歎息道：「這怎麼可能的，為何我沒有一點心力損耗的感覺？」

　　燕飛道：「因為今回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我是以至陰之氣，鼓動千千的陽氣。當我們的精氣神直接聯結起來，陰極陽生，喚醒了千千的陽神，千千現在經歷的，正是元神出竅的奇遇。」

　　紀千千現出笑臉，旋又被擔憂的神色替代，淒然道：「小詩病倒了，一直沒有好轉。」

　　燕飛問清楚小詩的病況，道：「不要緊，千千或許仍不自覺，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你已臻至學武之士夢寐難求的先天至境，要治好小詩，只是舉手之勞。我現在教你一套手法，只要打通詩詩鬱結的經脈，保證她可霍然而愈。」

　　接著把方法說出來。紀千千煩憂盡去，喜孜孜的道：「我知道詩詩定不會相信，否則我會告訴她：你來了，讓她可以分享我的歡樂。」又道：「戰爭真是不可避免的嗎？」

　　燕飛愛憐的道：「千千心中是曉得答案的。這場戰爭並非個人的恩怨，而是牽涉到民族的存亡和仇恨，這個情況千古依然，從來沒有平息過。你和我必須堅強起來，面對眼前的一切。這或許是上天對我們愛情的考驗，要我們歷盡災劫，但終有一天，我們會攜手離開這裏，到達洞天福地。」

　　紀千千嬌呼道：「燕郎啊！千千當年尚在建康的時候，就一直在期待新的生活，追求更刺激有趣的東西，但卻從沒有想過會變成這個樣子。幸好只要想到燕郎，千千便會堅強起來，勇敢的面對一切。」

　　又深情的道：「還記得在雨枰台時，人家問你肯不肯當我的保鏢，說任你開價。那時千千便想到，假如你要的不是金子而是人，千千該怎樣答你呢？」

　　燕飛大感興趣的問道：「你會怎樣答我呢？」

　　紀千千白他嬌媚的一眼，道：「你都沒有問，人家怎曉得呢？」

　　燕飛心神俱醉的道：「返回邊荒集後，我會每天陪千千在重建好的第一樓上層平台喝酒，好好享受邊荒集的生活，然後我們去找玉晴，盡情享受生命的賜與，再決定何時離開這個使人又恨又愛的人間世。」

　　紀千千秀眸射出熾熱的神色，令她更是艷光四射，憧憬的道：「我們何時可以返回邊荒集呢？」

　　燕飛道：「你現在情況如何？」

　　紀千千道：「慕容垂把我們看得很緊，我和詩詩等若給囚禁在屋內，由風娘和十二個身手高強的女戰士貼身監視，屋內還設有撞鐘，只要鐘鳴，屋外的戰士會蜂擁而來。」

　　燕飛心忖幸好他和向雨田沒有以身犯險，否則自己固然沒命，也拖累了向雨田。道：「慕容垂對我生出恐懼了，他要防範的正是燕某人。」

　　紀千千道：「解決了其它的問題了嗎？」

　　燕飛欣然道：「劉裕已攻陷了建康，把桓玄逼返江陵，而小裕亦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令我們荒人再沒有後顧之憂，現在組成萬人勁旅，正在來此途上，我只是先行一步。」

　　紀千千大喜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乾爹可以放心了。」

　　燕飛道：「今回慕容垂的奇兵之術再行不通，因有千千的提點，令我對慕容垂的軍力佈置瞭如指掌。我們會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在千軍萬馬中把千千和詩詩救出來。」

　　又問道：「最近慕容垂有甚麼話說呢？」

　　紀千千道：「自離開滎陽後，我一直沒有見過他。」

　　燕飛沉吟片刻，道：「差點忘記告訴你，第一樓的大門被紅條紙封了起來，好等待千千回去時親手揭開。」

　　紀千千現出驚喜的神色，雀躍的道：「真要謝謝他們的盛意。千千亦差點忘記告訴你，詩詩肯定對龐老闆有好印象，有一回還主動問我雪澗香是否真的是天下第一美酒，說有機會她也要嘗一口呢。」

　　燕飛大喜道：「這是老龐最樂意聽到的事。唉！光陰苦短，快天亮哩！我必須趁黑離開，千千要保重。」

　　紀千千不依的道：「人家還有很多事想告訴你啊！」

　　燕飛道：「哪怕沒有機會呢？不過千千若沒有緊要事，萬勿妄耗精神。現時千千的先天真氣，已達小成之境，只要惟精惟勤，修練於著意和不著意之間，可令你武功大進，如此將更有回復自由的把握。千千明白嗎？」

　　紀千千幽怨的道：「明白！可是如果可以的話，你定要來陪人家。」

　　燕飛笑道：「這個當然。天皇老子都擋不住我。」

　　紀千千化怨為喜，道：「千千最喜歡燕郎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氣概。親千千吧！」

　　※※※

　　桓偉臉色陰沉的步入書齋，向正在發呆的桓玄施君臣之禮，不敢有半丁兒的怠慢，因為昨天剛有個將領，因疏忽了伺君的禮節，觸怒了桓玄，命喪於他的斷玉寒的刃鋒之下。

　　自桓玄被逐離建康，逃返江陵，桓玄怕被人輕視，性情變得更暴戾，手段則變本加厲，動輒降罪於人，以為憑加重刑罰，可以重建聲威，弄得更是天怒人怨。桓玄木無表情的道：「賜坐！」

　　桓偉坐往右側，道：「稟告皇上，我們又有一隊送糧資往湓口的船隊，被兩湖幫的妖孽途中突襲，全部沉入江底。如果我們十天內再不能把糧資送往湓口，我們在湓口的大軍，將會陷入糧荒的劣境。」

　　「砰！」桓玄一掌拍在書几上，額上青筋暴現，勃然大怒道：「真沒有用。」桓偉苦笑道：「兩湖幫之所以能死灰復燃，據報是因有劉裕派去的人在暗中主持……」

　　桓玄截斷他道：「管他甚麼人主持，就讓我把巴陵奪回來，殺盡兩湖幫的餘黨。」

　　桓偉暗歎一口氣，道：「剛有消息傳來，以毛修之為首的巴蜀亂軍，已突破我們佈置於三巴的防線，東下直逼白帝城，西線的告急文書像雪片般飛來，皇上還沒看嗎？」

　　桓玄目光落在几上堆積如山的文書，臉色驟變，說不出話來。桓偉不敢說話，因為曉得自己說的全是不中聽的話，對桓玄是一個接一個的打擊，以桓玄驕傲自大的性格，肯定消受不了。

　　他更收到消息，桓玄已兩天沒胃口進食。桓玄忽然道：「我們可否和建康講和呢？」

　　桓偉大感錯愕，忍不住衝口而出道：「皇上以甚麼身份和劉裕談判呢？」

　　桓玄張開口欲說話，卻沒法吐出一字半句。他不說話，桓偉也不敢說話，怕桓玄忽又變得暴跳如雷。桓玄急喘了幾口氣，道：「只要劉裕肯講和，一切可以回復舊觀。司馬德宗仍在我們手上。」

　　桓偉頹然道：「劉裕以司馬遵代替司馬德宗，大赦天下，只不赦我桓氏一族，其心可見。聽說劉裕還把太祖皇帝的牌位從祖廟取出來，在宣陽門外當眾以火燒掉，我們和劉裕之間，根本沒有談判的基礎。現今我們唯一之計，是憑江陵城高牆厚，力抗敵人，希望能反敗為勝，再沒有其它辦法。」

　　桓玄臉如死灰，再次說不出話來。

　　※※※

　　高彥進入太守府主堂，尹清雅正向程蒼古和老手兩人大發嬌嗔，見高彥進來，道：「高彥你來給我評理！這算哪門子的道理？人家要隨隊去對付桓玄那奸賊派往湓口的糧船隊，程公和老手卻硬是不許，是否不把我女流之輩放在眼內？」

　　高彥和兩人交換個眼色，坐到她身旁去，微笑道：「他們是為雅兒著想。」

　　尹清雅氣鼓鼓的道：「你這小子竟不幫我，這叫為我著想嗎？為我著想便該讓我去。」

　　程蒼古仍是那副不以為忤的賭仙風範，微笑道：「我們或許不算是為幫主著想，但肯定是為大局著想，更是為老卓的天書著想。幫主的安全是絕對不容有失，如果幫主隨隊作戰，我們會變得小心謹慎，既不敢冒險，又不能放手而為，定會影響戰果。」

　　尹清雅扠著小蠻腰生氣道：「這就是說我會拖累了你們哩！你們太小覷我了，當年師傅也讓我到戰場去。」

　　高彥插口道：「你那場仗好像是敗仗來的？」

　　尹清雅正氣在頭上，聞言立即杏目圓瞪，狠狠瞧著高彥道：「你這死小子、臭小子。」說到最後，不知想起了甚麼，嘴角現出一絲笑意。高彥最擅長看她的眉眼高低，陪笑道：「雅兒為了我高小子，應該乖乖留在這裏陪我遊山玩水。因為如果你上戰場，我也要陪你去，而我是最怕打仗的，見不得血流成河的場面。唉！大江近來肯定多了很多水鬼。」

　　尹清雅皺眉不悅道：「你這小子又來唬我。誰要你陪我去，沒膽鬼！」

　　高彥自有一套應付尹清雅的獨家本領，嬉皮笑臉道：「又多一種鬼，哈！我的戰膽肯定不大，但另一種膽卻大得多，叫色膽。」

　　程蒼古和老手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卻不敢笑得過於厲害，不知忍得多辛苦。尹清雅亦禁不住的「噗哧」嬌笑，旋又板起臉孔，狠狠道：「你再口不擇言，我便掌你的臭嘴。」

　　高彥老著臉把頭靠到方便尹清雅掌嘴的近處，興高采烈的道：「請掌嘴！只要雅兒肯乖乖的留在城內，我高彥可以作任何犧牲。」

　　程蒼古向老手打個眼色，同時起身。

　　尹清雅忘了和高彥糾纏，大嗔道：「討論還未有結果，你們兩個要到哪裡去？」

　　程蒼古欣然道：「稟告幫主，老夫和老手兩老昨晚都是一夜沒睡，如果幫主沒有甚麼要緊的事要我們兩老去辦，我們想回房休息，讓兩副老骨頭休息一下。」

　　尹清雅不依道：「不准走。答應了我才准去睡。」

　　高彥道：「讓他們先睡一覺，睡醒他們才有精神去想雅兒的問題。」

　　程蒼古和老手如獲皇恩大赦，急忙離開。

　　到大堂剩下他們兩人，高彥一把將尹清雅摟個結實，還在她臉蛋上連香幾口。尹清雅任他施為，怨道：「你這小子不肯幫我。」

　　高彥道：「雅兒你想想吧！現在我們是勝券在握，還何須去冒生命之險呢？老卓那瘋子臨走前千叮萬囑，絕不可以讓我們夫婦涉足戰場。他的苦心，雅兒明白嗎？」

　　尹清雅白他一眼，道：「甚麼我們夫婦，你娶了我嗎？」

　　高彥再親她一口，道：「是否有夫婦之名，又或夫婦之實，暫不在討論範圍。噢！不要動手，待我說完心裏的話後，娘子要處罰我尚不嫌遲。我想說的是，待劉裕斬掉桓玄那奸賊的臭頭後，我們便可以坐船往邊荒集，參加千千和小詩回歸邊荒集的狂歡會，保證好玩。雅兒跟著我，想悶也悶不起來。」

　　尹清雅終於化嗔為喜，一雙明眸亮了起來，似在想像桓玄授首劉裕刀下的情景，又似正憧憬未來的美好日子。

第十三章　三年為期

　　燕飛披星戴月地趕往崔家堡。

　　向雨田幫了他很大的忙，不但分擔了他的工作，負責去通知拓跋珪有關慕容垂主力大軍的動向，更找得慕容垂另一著奇兵──龍城軍團藏兵之處。慕容垂的確不愧是北方的軍事大家，利用太行山中的村落和山道，把十萬戰士隱藏起來，又利用祕密開鑿擴闊的山道，攻擊拓跋族或荒人。

　　假設沒有紀千千這個神奇探子；假設他們不曉得慕容垂的戰略和部署，到慕容垂向他們發動有雷霆萬鈞之勢的攻擊時，他們方如夢初醒，此戰勝負，不用猜也知道結果。

　　拓跋珪還可憑城死守，多捱一陣子，他們的荒人部隊，則肯定會全軍覆沒，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返回邊荒集去，他燕飛亦不會例外，因他怎忍心捨下眾兄弟，自行突圍遁逃呢？

　　那時拓跋珪也完蛋了。縱然有荒人的支持，能否贏慕容垂仍屬未知之數，何況是失去荒人的一萬精銳。在三方勢力裡，荒人整體作戰能力最強，擁有最多的高手。最令慕容垂害怕的是荒人是自願上戰場，為營救紀千千主婢而戰，不論任務如何艱苦困難，沒有人會出半句怨言。且荒人身經百戰，捱慣風霜雨雪，戰士間的合作和默契均遠非當今之世任何兵團所能比擬，其萬眾一心的精神，只要稍懂兵法者，便知這樣的一個部隊是多麼可怕、難纏。

　　所以慕容垂作出了最明智的決定，派遣多達二萬人由他最出色的兒子指揮的龍城兵團，埋伏在最具戰略性的太行山南段，務要令荒人部隊永遠到不了平城去。以慕容垂的智能，早曉得荒人必須尋找接近戰場的前線基地，看現在龍城軍團部署的位置，便知慕容垂猜到荒人會以崔家堡作基地。

　　離開慕容垂的山寨後，燕飛依向雨田的指示，尋得龍城軍團的山中營寨，摸清楚敵方的情況，這才趕往崔家堡與荒人兄弟會合。夜風陣陣吹來，但再不是冰寒徹骨的西北風，而是暖和多了的東南風。

　　風向的改變，代表著天氣的變化，而他一路掠經的地方，再不是滿鋪著積雪，部分冰雪已經融解，現出青蔥的草野。心中不由浮現送別安玉晴的情景。

　　他們在泗水南岸分手，依依話別，當時的景況仍歷歷在目。河風吹得安玉晴秀髮飄揚，衣衫獵獵，她一雙眸神填滿深刻的感情，道：「就送到這裡吧！好嗎？」

　　燕飛真有點不想讓她離開自己，歎了一口氣。安玉晴微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嘛！玉晴真的很開心，當日你向玉晴提出，要和我及千千姐一起離開這個人間世，我仍不相信我們能辦得到。但現在夢想已成為現實，不可能的事變成了可能。玉晴再沒有絲毫懷疑。」

　　燕飛道：「能讓玉晴美夢成真，是我燕飛最自豪的成就。」

　　安玉晴探手撫摸他的臉頰，帶點嬌羞的道：「我們之間還用說客氣話嗎？給我三年時間好嗎？我回山後，會好好培育陰陽兼備初成形的元神。在這期間，你可以和千千姐盡情享受生命，更可讓你有足夠時間為千千姐作準備工夫。三年期滿，你和千千姐到我家來找玉晴，我們便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了。」

　　燕飛失聲道：「三年！」

　　安玉晴收回玉手，橫他一眼道：「有千千姐陪你嘛！你可能嫌三年時間不夠長呢。人家可不像你的天分那高，而且我習慣了獨自修行，沒有這三年苦修，或許永遠達不到破空而去的條件。準備妥當後，玉晴才可以安心陪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啊！哈！」

　　說到最後兩句，在她臉上露出既開心又害羞、罕有出現的動人神態。

　　燕飛開懷道：「難得玉晴肯親開金口，委身下嫁，我燕飛……」

　　安玉晴先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柔聲道：「世間的名份，對我再不重要，不具任何意義。和你燕飛在一起便是在一起，難道玉晴會離開你嗎？」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曾有段時間，他以為與安玉晴是有緣無分，怎想得到情況的發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彷彿冥冥中確實有一雙命運之手，把他們以最奇妙的方式，撮合起來。回想當年初遇她時的情景，現在此刻看著她對他有無比吸引力的神祕美眸，心中的銷魂滋味，如何都無法以言辭去表達。

　　安玉晴玉容回復一貫的平靜，輕柔的道：「從小到大，玉晴便有向道之心，故對世間的男女之情，不存任何期望。可是每次見到你這個人，總被你觸動玉晴心裡某種說不出來的情懷，愈感到你燕飛與別不同，也沒法把你拋開。真想不到男女之情可以這麼動人，玉晴感到自己很幸福。別了！」

　　每次記起安玉晴臨別的這番話，都令燕飛想得津津有味，重溫不厭，每次都有新鮮火辣的感覺。與安玉晴交往的初期，這位美女總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有種說不出的灑脫和不受任何人事羈絆的自由自主。

　　難得她肯吐露心聲。不過事實上安玉晴的心意絕沒法瞞他，當他和她的心靈聯繫在一起，她對他的愛就像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沒，令他沉醉其中。燕飛倏地止步，蹲了下來，心中現出警兆。

　　崔家堡出現前方，只有零星的燈火。燕飛掃視遠近山野荒林，卻沒有察覺任何異樣的情況。燕飛守心於一，排除雜念，心神晉入晶瑩剔透的境界。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出現前方，再投往左方密林，轉瞬不見。燕飛心叫好險，如果自己毫不察覺地繼續前進，定會被對方發覺。此人當是慕容隆派出的探子高手，輕功了得，特來探查崔家堡荒人的情況。

　　燕飛不驚反喜，因可證實慕容隆的確有在前路突襲荒人部隊之意，只要他們能將計就計，反過來擊垮龍城軍團，這場仗將更有取勝的把握，對慕容垂主力大軍的士氣，亦可造成嚴重的打擊。

　　燕飛再靜待片刻，肯定附近再沒有敵方的探子，方藉著林木的掩護，朝崔家堡去了。

　　（卷四十三終）

卷四十四　第一章　天地之祕

　　燕飛抵達崔家堡，離天明尚有二個多時辰，除了值夜的崔族戰士和荒人兄弟，其他人好夢正酣。

　　負責當夜防護重責的是卓狂生，此君正埋首寫他的天書，聞報後火速來迎，把被荒人兄弟簇擁著的燕飛，帶到本屬崔宏卻被卓狂生徵用了的書齋，坐下後，劈頭第一句便道：「小飛你來得正好，我剛好寫到關於你的章節，別忘記你對本館主的承諾。」

　　燕飛苦笑道：「你似乎關心你的天書，更甚於現實中的戰爭。」

　　卓狂生毫無愧色的道：「兩方面我都是這麼在乎，不過看你春風滿臉的樣子，便知你滿載而歸，這方面可留待日出後舉行的議會討論，如果我現在要你稟告上來，會大減在開議會時，我乍聞喜訊的刺激滋味，而且你又得重複再說一遍，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何不趁夜深人靜的良辰美時，讓我聽聽你的動人故事，千萬不要令我這個關心你的人失望。明白嗎？」

　　燕飛苦惱的歎道：「甚麼事都可給你說出些歪道理來。你若真的關心我，好應讓我先去好好睡一覺。」

　　卓狂生笑道：「不要推三推四了，說罷！你今回怎都走不掉的。」

　　燕飛凝望隔著張書几的卓狂生，好一會後道：「你滿意眼前的一切嗎？」

　　卓狂生愕然道：「這和你要說的事有甚麼關係呢？」

　　燕飛道：「當然大有關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卓狂生屈服道：「現在好像寫書的是你而不是我。好吧！我非常滿意現今的自己，非常享受眼前的一切。邊荒集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尤其我的天書快將完成，我當然有很大的滿足感。言歸正傳，不要再兜圈子了，不如就由天穴入手吧！天穴和你究竟有甚麼關連？」

　　燕飛道：「假如我說出來的事，會令你的滿足感化為烏有，一切以往能令你感到快樂的事，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意義，這樣的故事你仍堅持要聽嗎？」

　　卓狂生興致盎然的道：「剛好相反，我給你說得心都癢起來，不要再賣關子了。」

　　燕飛拿他沒法，苦惱的道：「我真的有難言之隱，因為說出來，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卓狂生雙目放光，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燕飛苦口婆心的勸道：「想想吧！假設你正沉醉在甜蜜的美夢中，忽然寢邊響起驚雷，把你震醒過來，發覺正享受著的一切只是夢境，你會感激這雷響嗎？」

　　卓狂生欣然道：「如果真的是夢，早晚會夢醒過來，遲些早些沒有分別，何況我仍可繼續尋夢。」

　　燕飛沉聲道：「問題在這個人生大夢，只會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方會醒轉過來，又或結束，你仍要知道嗎？」

　　卓狂生雙目精芒閃閃，大喜道：「愈說愈精彩了。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假如我曉得人生只是一場幻夢，死了便會夢醒過來，我會更珍惜夢中的一切，我此刻快被你惹起的好奇心殺死了，立即給我從實招來。」

　　燕飛歎道：「害了你沒有甚麼關係，因為是你自找的，但若令聽你說書的人無辜受害，卻是我於心不忍的。」

　　卓狂生道：「你先說出來聽聽，再讓老子我斟酌如何下筆著墨，保證你說出來的如幻似真，讓人疑神疑鬼，仍能安心作夢。他奶奶的！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燕飛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曉得這人間世竟有個神祕的出口，我們可以離開這個人間世，你會怎麼辦呢？」

　　卓狂生一呆道：「真的有這樣一個出口嗎？」

　　燕飛道：「先回答我。」

　　卓狂生認真的想了半晌，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大概會想盡辦法，去尋找這個出口，看看出口外是怎樣的一番情況。」

　　燕飛苦笑道：「關鍵處正在這裡，曉得這一個出口的存在，會打亂你的陣腳，令你茶飯不思，再難全心全意去享受生活，享受你手上擁有的東西。而最大的問題，在於你永遠尋不到這個出口，當這變成一個遺憾時，感覺絕不好受。孫恩和安世清等人的師傅，也是尼惠暉的親爹，便是窮畢生之力去尋找這個出口的人，結果是含恨而終。」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你想說的是不是關於成仙成道的事？」

　　燕飛聳肩頭道：「我不理甚成仙成道，我要說的只是關於這個神祕出口的事。」

　　卓狂生兩眼生輝的打量他，問道：「你曉得出口在哪裡嗎？」

　　燕飛頹然道：「你這傢伙，怎麼勸仍是冥頑不靈。對！我曉得出口在哪裡，正因我知道這個祕密，令我差點陷進萬劫不復的絕境裡。現在我終找出解決的辦法，可是別人可沒我這般的幸運，所以我不想其他人重蹈我的覆轍。」

　　卓狂生緊張問道：「出口在哪裡？」

　　燕飛拿他沒法，道：「出口無處不在，只看你是否有開啟的能力。」

　　卓狂生愕然道：「我的娘，你在說甚麼呢？」

　　燕飛道：「這要從天地心三佩說起，據道家寶典《太平洞極經》所載，只要能令三佩合一，仙門便會開啟，露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門。你只想曉得天穴的真相，我便告訴你吧！天穴與甚麼天上降下的火石絕對無關，它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打開了仙門的後果，神祕的力量從另一邊湧出來，炸開了地面，明白嗎？」

　　卓狂生聽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燕飛凝望著他，沉聲道：「我肯告訴你真相，並非改變了主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問題的嚴重性，不要再逼我，更不要把此事公諸於世。我已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方法，故比任何人都清楚開啟仙門的難度。孫恩並沒有命喪於我劍下，最後與他的一場決戰，演變為合力開啟仙門，而他則從仙門溜掉，去體會出口外的情況，看看那究竟是洞天福地？還是修羅地府？以孫恩之能，亦沒法獨力開啟仙門，餘子可以想見。知道仙門的存在，絕非甚麼賞心樂事。來聽你說書的人只是要尋樂子，而非想徒添煩惱，你也不想害人吧？」

　　卓狂生失聲道：「我的娘！你愈說愈離奇了。他奶奶的！照你這麼說，我們現在眼前的人世，豈非像個龐大無匹、表面看似自由的大牢獄，而我們則成了監犯而不自覺，只有仙門是唯一逃獄的出口？」

　　燕飛歎道：「不同的人，會對這樣的處境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感受，至乎不同的反應。最極端是把自己的一生毀掉，沒法投入眼前的生活去，只是一意尋找逃生的出口，最終徒勞無功，白白浪費掉生命。唉！做人是要全心全意的，快快樂樂度過此生才是聰明的事。」

　　卓狂生道：「這樣的人沒有多少個，大多數人都只會當作傳奇神話來看。」

　　燕飛道：「就算只有一個，亦非我所願。告訴我，你相信嗎？」

　　卓狂生頹然道：「我清楚你是不會騙我的，更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坦白告訴我，我卓狂生有機會嗎？」

　　燕飛苦笑道：「問題正在這裡，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會捏造這種事來騙人，如給你寫進天書去，首先害到的便是我們的荒人兄弟。荒人一向離經叛道，鍾愛新鮮古怪的事物，仙門最合他們的脾胃，找不到仙門時，卻沉迷於丹藥，那就大大不妙。」

　　卓狂生呆了半晌，問道：「仙門是怎樣子的？是否會出現一道門，打開便可以到洞天福地去。」

　　燕飛苦惱的道：「看你現在神魂顛倒的樣子，我便後悔得要命。仙門並不像我們一般的門，而是個一閃即逝的空間，不論你本領如何高強，以孫恩作例子，穿過仙門時，肉身便會灰飛煙滅，只剩下道家傳說中的陽神，方可抵達彼岸，但至於另一邊是否洞天福地，則沒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內，因為去了的人都沒法回來告訴我們，那邊是何光景。」

　　卓狂生長長吁出一口氣，道：「真的是匪夷所思。唉！他奶奶的！」

　　燕飛道：「你現在有甚麼感覺？」

　　卓狂生看他一眼，俯首沉吟，道：「感覺很古怪，全身涼颼颼似的，好像身體再不屬於自己，整個人虛虛蕩蕩。」

　　燕飛道：「是否以往最在乎的事，例如你的說書大業、荒人的榮辱、戰爭的成敗，都變成像再不關痛癢的事。可是你的心事，卻沒法向任何人傾訴，當然我是唯一的例外。」

　　卓狂生朝他望去，點頭道：「你的話直說到我心坎裡去，我頗有正發其春秋大夢的奇異感受，疑幻疑真，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以往的意義。他奶奶的，這種感覺真的要命。」

　　又滿懷感觸的道：「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會有這麼多人看破世情，遁入空門，又或沉迷道術丹藥，皆因在他們深心之處，隱隱感到這個出口的存在。我的娘！這是多可怕，又是多麼動人的事實。我從沒有想過，別人的幾句話，可以令我整個天地觀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謝謝你！」

　　燕飛失聲道：「謝我？」

　　卓狂生拈鬚歎道：「因為你的坦白，令我的天書真的變成了天書。放心吧！我會懂得如何著墨，保證沒有人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只以為我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憑空捏造。事實上這也是我全書的風格，沒有人會認真看待。」

　　燕飛苦笑道：「那我剛才所說的豈不全是廢話？」

　　卓狂生正容道：「當然不是廢話。只要我隱瞞你曾向我透露真相，那麼所有人都會心生疑問：你又不是燕飛，怎會清楚燕飛的事？最關鍵之處，是我會把仙門形容得像這個書齋入口般的門，以黃金打製，須萬斤之力方能推開，門開後是一道直通往青天的雲路，煙霧瀰漫，還有條忘憂河，喝一口便可以把生前的事徹底忘掉。他奶奶的，若這還不足夠令人誤以為我在虛構故事，我可以再加上由龍虎二獸把門，打贏牠們方可往洞天福地闖。如此就誰都會把我的天書當作志怪傳奇，沒有人會認真。」

　　燕飛啼笑皆非的道：「你這死性不改的傢伙，真的拿你沒法。」

　　卓狂生吁一口氣道：「你該為我高興才對，因為我忽然又回復生機，感到在書中洩漏天機的樂趣，別人說我誇大，我亦不會辯駁，只會在心中暗譏他們的無知。」

　　燕飛道：「那你自己又如何呢？你已曉得了不應該知道的祕密。」

　　卓狂生欣然道：「這個天機之祕無限地豐富了我的生命，令我能從一個超然的角度去感受眼前的一切，便像作夢，雖然明明白白曉得身在夢中，卻沒法醒過來，但又確確實實是已醒了過來，如此矛盾獨醒的滋味，既失落又動人，豈是一般人能擁有的經驗？我會背負著這個祕密，浪蕩天涯的四處說書，卻沒有人知道我在洩漏天機，直至老死。看！這是多麼感人的事？」

　　燕飛呆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卓狂生道：「放心吧！以後我再不會逼你，你也再不用向我提及仙門的事，以免影響我天書下筆的方向。不過大家是兄弟，我當然關心你，你真的有把握開啟仙門嗎？你走了，千千怎麼辦？」

　　燕飛苦笑道：「你又忍不住問了。」

　　卓狂生投降道：「不想說便不要說吧！幸好筆在我手上，我會給你們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燕飛道：「沒有人曉得仙門的另一邊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你愛怎麼寫都可以。」

　　卓狂生道：「我完成天書後，會把天書藏起來，待若干年後才讓它出世，如此你便不用擔心了。否則保證尋找你的人會大排長龍。」

　　燕飛苦笑道：「多謝你！」

　　卓狂生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二、三十年後，你燕飛將變成神話裡的高手，只屬於上古時代。哈！或許我說得誇張了點，但我的看法依然沒有改變，人只會選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去相信，太過離奇的事，根本在腦子裡掛不牢，轉瞬便褪色，所以你真的不用擔憂。」

　　燕飛還想說話，足音人聲自遠而近。一人領頭進入書齋，大笑道：「燕兄！我們又見面哩！」竟然是向雨田，崔宏緊隨他身後。燕飛和卓狂生都生出從幻夢返回現實的古怪感覺，一齊起立相迎。

　　崔宏趨前和燕飛握手，欣然道：「見到燕兄，我生出大局已定的感覺。」

　　燕飛明白他的話，自己身在此處，是因沒有忍不住獨自去營救紀千千主婢，故沒有打草驚蛇，令拓跋族和荒人能掌握著致勝的契機。

　　卓狂生望往窗外，見天色漸明，道：「是時候召開議會哩！」

　　※※※

　　桓玄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身冷汗。

　　他急促的喘息著。剛才的夢實在太可怕了，他夢到自己的軍隊，集體向劉裕投降，北府兵從四方八面攻入江陵，只剩下他和兩千子弟兵拚死頑抗。

　　不知如何，他孤身一人沿著大江亡命竄逃，天地昏暗迷茫。忽然前方一人攔著去路，定神一看，竟是七孔流血的桓沖，瞪著他的厲目燃燒著仇恨和憐惜。

　　桓玄狂嘶一聲，掉頭便走，慌不擇路下，來到一個荒村，赫然竟是當日截殺司馬道子的亂葬崗，司馬道子和司馬元顯兩個無頭鬼正在崗上飄蕩，四處尋覓，似在找尋他們失去的頭顱。

　　桓玄嚇得魂飛魄散，忽然發覺四周景物已變，化為江陵城內的街道，卻不見人蹤，家家門戶緊閉，桓府出現眼前。桓玄鬆了一口氣，直衝入府，大嚷道：「來人！」

　　一女從主堂大門裊裊婷婷地走出來，神態悠閒的問道：「南郡公找我嗎？」

　　桓玄定睛一看，赫然是王淡真，她的咽喉處有一道清楚的血痕。桓玄狂呼一聲，醒了過來。

　　他不斷提醒自己，只是一個夢，並不是真的。好一會後，桓玄心神稍定。夢中的情景，會否真的發生呢？不！絕對不會。

　　我桓玄絕不會輸的，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至不濟便是回復以往荊揚對峙的局面，誰都奈何不了誰。忽然足音響起。桓玄心中一緊，喝道：「是誰？」

　　門外親衛報上道：「桓偉大將軍求見聖上，有要事面稟。」

　　桓玄尚未響應，桓偉氣急敗壞地衝進來道：「白帝城被毛修之攻陷了。」

　　桓玄整道脊骨像冰雪般凝凍起來，再沒有任何感覺。

第二章　破敵之策

　　崔家堡。眾人聚首主堂，舉行離開邊荒後的第一個議會。

　　卓狂生居中主持會議，諸人分坐置於左右各兩排的椅子裡，依規矩議會成員坐前排，列席者坐後排，井然有序。卓狂生乾咳兩聲，清清喉嚨，同時令鬧哄哄的廳堂肅靜下來，顯示出議會的威嚴。

　　當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卓狂生身上，這位「名士」欣然道：「誰作向兄的推薦人呢？」

　　龐義一呆道：「是否多此一舉？」

　　崔宏曾參加過議會，故不用推薦，但向雨田尚是首次列席，照議會的傳統，必須由議會成員推介，再由成員們舉手決定。

　　燕飛看著卓狂生，心中生出異樣的滋味，這傢伙現在予他遊戲人間的輕鬆感覺，仙門之祕在他身上，似乎有不錯的效果。微笑道：「當然須依足規矩來辦。我燕飛願以自己的聲譽作保證，向雨田不但非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我們的好兄弟。各位可以絕對的信任他，而他亦代替了高小子，成為我們邊荒勁旅的首席探子，亦令我們對敵人的情況，瞭若指掌。」

　　眾人齊聲歡呼，且是發自真心。向雨田的武功才智，他們都曾領教過，體會甚深，現在有他來助拳，大家並肩作戰，令他們更是歡欣鼓舞，信心劇增。

　　向雨田起身抱拳回禮，笑道：「能和你們荒人攜手合作，是我向雨田的榮幸，從這刻起，我們就是戰友夥伴，在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詩姊前，我向雨田向天立誓，永不言退。」

　　眾人又再喝采歡叫，氣氛熾熱。卓狂生請向雨田坐下後，微笑道：「請我們的頭號探子，報告敵人的情況。」

　　向雨田以眼光徵求燕飛的同意後，遂把燕人兩軍分佈的情況詳細道出，最後道：「我們的合作夥伴拓跋族主，絕對是有資格和我們聯手作戰的英明統帥，這方面請崔兄解說。」

　　崔宏正容道：「我今回隨向兄回堡與各位荒人兄弟會合，並不是孤身而來，而是帶著一支五千人組成的精銳部隊，現正由丁宣領軍，到達某一指定的戰略位置，俾可在適當時機，與我們夾擊敵人。」

　　眾人大喜，歡聲雷動，把議會的氣氛推上更激烈的高峰。慕容戰歎道：「如此我們實力大增，更有勝算。」

　　崔宏道：「不是我為族主辦事，便為他吹噓，族主早有預見，猜到慕容垂會派人截擊諸位，故請向兄查探敵人情況，又撥出五千人由我指揮，準備妥當，所以向兄回平城後，我們立即起行上路，沒有耽擱時間。」

　　眾人這才明白向雨田剛才讚賞拓跋珪的原由。姬別哈哈笑道：「別人說慕容垂最懂用奇兵之術，但照我看，今回他的奇兵之術再行不通，崔兄這個部隊才算真正的奇兵。」

　　眾人又再起哄。卓狂生道：「請鎮惡說說我們這方面的情況。」

　　王鎮惡道：「我們這方面也有一支奇兵。若敵人正密切監視崔家堡，肯定會中計。在敵人探子的眼中，我們的五千大軍，只是前天抵達崔家堡，事實上，在此之前的三個月，我們的人已陸續到達崔兄的塢堡，以運送物資米糧為掩飾，暗裡大部分人都留下來。」

　　向雨田問道：「如敵人發現來時滿船是人，走時卻只剩下幾個，豈會不生疑呢？」

　　呼雷方笑答道：「我們的運兵船來去都在晚夜，使敵人看不真切，人少了便以草人補碼，來去匆匆，包管敵人看不出破綻。」

　　紅子春欣然道：「只要敵人誤以為我們只得五千人，那餘下的五千人便可成為奇兵。慕容隆從未與我們交過手，有心算無心下，肯定會中計。」

　　拓跋儀接口道：「何況敵人來監視我們在這裡的動靜，極可能只是最近十來天的事，根本不曉得我們祕密運兵的計劃，已進行了三個多月。」

　　崔宏讚道：「好計！」

　　卓狂生大笑道：「各位手足，現在情況清楚分明，我們掌握了主動，佔盡上風，就看我們與龍城軍團之戰贏得是否乾脆漂亮，去了慕容垂一條有力的臂膀。」

　　慕容戰點頭道：「此戰必須在慕容垂攻打平城前發生，那我們便可去除障礙，與拓跋族夾擊慕容垂，教他進退兩難。」

　　向雨田道：「我有一個提議。」

　　眾人目光全落在向雨田處。向雨田雙目異芒閃爍，油然道：「當我向拓跋族主和崔兄報上敵人兵力分佈的形勢時，崔兄一聽便明，且能補充我之不足，可見崔兄對太行山一帶的地理環境瞭如指掌，由他來策劃整個行動，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眾人目光移往崔宏。崔宏給讚得有些兒不好意思，謙虛道：「我自幼便隨我爹到太行山打獵，長大後仍樂此不疲，故對太行山和附近一帶的地理形勢非常熟悉，可以在這方面提供一點心得。」

　　姚猛大喜道：「現在連我這不曉兵法的小卒，也感到勝券在握。崔堡主不用客氣，我們荒人都是自誇自讚之徒，從來不懂得謙辭，崔堡主心中有甚麼計劃，請說出來。」

　　燕飛從容道：「我提議今仗由崔兄作總指揮，各位意下如何？」眾人無不稱善同意。

　　崔宏沒法推辭，只好欣然接受，道：「我的計劃簡單易行，就只兩句話，就是誘敵出擊，再以奇兵破之。」

　　稍頓續道：「龍城軍團兵力達三萬之眾，是我們一倍之上，其戰爭目標亦是清楚分明，就是要令我們永遠到不了平城；兼且慕容隆誤以為我們不曉得他伏兵於路上，所以誘敵之計，肯定能成功，問題在我們能否把他徹底擊垮，而我們仍能保存實力。」

　　拓跋儀道：「聽崔兄這麼說，已知崔兄成竹在胸，擬定了作戰大計。」

　　崔宏道：「坦白說，在向兄回報敵人的情況前，我真的有無處著力的苦惱，現在卻是撥開迷霧見青天。當向兄述說敵人的情況時，我心中便有了個譜兒。」

　　紅子春皺眉道：「要擊敗龍城軍團並不困難，但要把慕容隆打個落花流水卻絕不容易，不但因龍城軍團是精銳之師，慕容隆更是軍事長才，最大的問題是當慕容隆見勢頭不對，可退往山區，保持元氣，如此將輪到我們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因為紅子春說出他們最擔心的處境。

　　崔宏好整以暇的道：「慕容隆藏兵之處，太行山民稱之為霧鄉，因其夾在兩條河之間，是從主脈延展開來的丘陵低地，三面環山，故春天時節，水氣積聚，又只有一個出口，如果我們讓他們退返霧鄉，確會出現紅老闆擔心的情況。」

　　一直沒有作聲的屠奉三欣然道：「現在我也確信崔兄是智謀在握了。」

　　慕容戰向紅子春道：「憑紅爺你看天的本領，這幾天會否來一場大霧呢？」

　　紅子春道：「冬春之交，常見大霧，今天我被老卓吵醒時，便感到濕氣很重，慕容隆藏兵之處既有霧鄉之稱，晨早時分煙霧籠罩，是大有可能的事。」

　　龐義不解道：「我們不是要誘敵人來攻擊我們嗎？霧鄉裏是否雲霧繚繞，與我們有何相干？」

　　姬別笑道：「說到起高樓釀美酒，你老哥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但爭勝沙場，你卻完全外行。我們關心霧鄉的情況，是因為我們要把慕容隆連根拔起，趕絕他們。」

　　向雨田道：「今仗成敗的關鍵，是要令慕容隆沒有退路。慕容隆非是慕容寶這等庸才可比，他精通兵法，我們看到的事，他會和我們一般的清楚。所以他定會為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戰況不利於他，他會有秩序的退返霧鄉，再憑險固守，那我們將功虧一簣，陷進兩難之局。」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現在破敵之法，已呼之欲出，請崔帥賜示。」

　　姚猛哂道：「甚麼呼之欲出，你的軍事見識不比我好多少，我猜不到的，才不信你猜得到。」

　　眾人忍不住齊聲哄笑起來。卓狂生覷眼瞧他，擺出氣人的神態，咭咭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這小子愈來愈似高彥那小子。對！我對兵法像龐老闆般外行，可是我卻有腦筋，不像你小子般腦袋生在屁股處。」

　　慕容戰忍著笑道：「不要說廢話了，現在我們是上戰場，不是去遊山玩水。」眾人目光又集中到崔宏身上。

　　燕飛留意向雨田，見他挨在椅背處，神情輕鬆，嘴角掛著笑意，顯然很享受荒人獨有無分大小，不論尊卑式的議會氣氛。

　　崔宏道：「我的計劃可名之為『三奇之計』。第一奇是隨我從平城來的部隊，第二奇是敵人知覺之外的五千荒人兄弟，第三奇則是由我們組織一支直搗敵人巢穴的突擊部隊，這個突擊團有百人已足夠有餘，但必須是我們武功最高強的戰士，包括了燕兄和向兄兩人，當敵人從霧鄉出擊，他們將攀山越領的偷進霧鄉，斷敵人的後路，當慕容隆退返霧鄉之際，會驚覺最淒慘的命運正等待著他。」

　　燕飛心中泛起不忍的感覺。希望與燕人的戰爭，是他最後一次上沙場，從此他可以過自己選擇的生活。向雨田道：「如果我們趁霧突擊，在留守霧鄉的敵人不明虛實下，百人已可造成驚人的破壞力。」

　　慕容戰點頭道：「兵敗如山倒，只要恐慌一起，精銳之師也會變成烏合之眾。慕容隆本意是借水霧的掩護，伏擊我們，卻反過來被我們利用水霧，摧毀他的軍團，肯定是他始料所不及。」

　　王鎮惡喜道：「當慕容隆見形勢不利，吹響撤返霧鄉的號角聲，卻遇到從霧鄉倉皇逃出來的戰士，兩支敗軍相遇，正是龍城軍團最脆弱的一刻，如果我們能大致掌握這個相遇點的時間和位置，埋伏第四支奇兵，此戰可獲全勝。」

　　崔宏認真的看了王鎮惡好半晌，欣然道：「王兄此計妙絕，也是我沒有想及的，第四支奇兵有五百人已可達致最理想的效果，最後待敵人會合後，再把他們衝斷為首尾不顧的兩截，如此敵人將陣腳大亂，再難扭轉敗勢，只看我們能否令敵人全軍覆沒。」

　　卓狂生拈鬚笑道：「整個作戰計劃已然成局，就定名為『四奇之策』，但細節仍要仔細推敲思量，我們定下行動的時間後，其它便留待在議會後討論。」又道：「今次慕容隆是作繭自縛，滿以為可以利用太行山的形勢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反給我們掉過頭來巧布死局。哈！我們荒人全是夜鬼，如果能在黑夜迷夢中與敵人作戰，肯定有利我們。」

　　崔宏道：「事不宜遲，我們負責誘敵的五千兄弟，便於今天黃昏時分上路，作出毫無防備的樣子，引敵人上鈎。」

　　龐義關心的道：「如何可以令敵人以為我們沒有防備呢？若表現得太窩囊，反會使敵人起疑。」

　　燕飛明白龐義的心情，他對只相處短短一段日子的小詩已是情根深種，故盡一己之力去增加今仗成功的機會，毫不畏怯的說出心中的疑問，大違他一向多做事少說話的作風。

　　崔宏微笑道：「龐老闆問得好，不過這個問題由鎮惡兄來回答更適合。」

　　王鎮惡當仁不讓的欣然道：「我在構想整個行動之時，並沒有把崔堡主的奇兵計算在內。黃昏大軍上路時，我們做足一切應該做的事，派出先頭部隊探路，又於沿途高地設置崗哨，但卻在輜重處下工夫，裝作攜帶大批物資糧食和兵器弓矢上路，讓敵人有明確的攻擊目標。加上行軍緩慢，敵人將有充裕的時間於最有利他們伏擊的地點發動，如此我們便可掌握敵人襲擊我們的位置。」

　　呼雷方問道：「裝載物資的騾車都是空的，對嗎？」

　　王鎮惡道：「如果是空車，會讓敵人從輪痕的深淺看出端倪，故須以重物代替糧資物料，方可以令敵人入彀。」

　　向雨田讚歎道：「好計！」

　　卓狂生向崔宏道：「敵人會於何處攻擊我們呢？」

　　崔宏道：「如果我們沿太行山北上，兩天後可抵霧鄉外的林野，那處有一片叫北丘的丘陵山地，最適合敵人埋伏施襲。而由丁宣率領的奇兵，正藏身於北丘西北三十里處的山野，可與我們配合無間。」

　　卓狂生長笑道：「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各位手足，還有甚麼好提議？」

　　屠奉三沉聲道：「對此戰我沒有異議，但此戰之後又如何呢？慕容垂會有何反應？我們應否乘勝追擊，突襲慕容垂，把千千和小詩救出來？」

　　眾人沉默下去，大堂鴉雀無聲。燕飛心中暗歎，打敗慕容垂雖不容易，但仍可因應形勢變化作出部署，擬定作戰計劃，可是如何救出千千和小詩，卻是另外一回事，即使能大敗慕容垂，恐怕仍難達到這個最終的目標，所以各人啞口無言。

　　當然！他們並不曉得他與紀千千暗通心曲的超凡能力，而這亦成為能否救出千千主婢最大的關鍵。向雨田打破靜默，道：「那就要看慕容垂會不會帶她們主婢往平城去，如果慕容垂把她們留在山寨內，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龐義眉頭大皺的道：「我們如何可以弄清楚慕容垂把她們帶走還是留下呢？」

　　向雨田瞥燕飛一眼，笑道：「這個包在我身上。」

　　眾人除拓跋儀外，都是半信半疑，不過人人領教過向雨田的本領，知他有鬼神莫測的手段，故沒有說話。

　　龐義道：「假設慕容垂帶她們上路，又如何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們照樣攻擊山寨，令慕容垂痛失後援基地，沒法持久作戰，也讓我們大增勝算。」

　　龐義慘然道：「最怕慕容垂見勢不妙，來個玉石俱焚，我們便……唉！」

　　大堂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龐義說出了所有人最擔心的事，如果把慕容垂逼上絕路，誰都不曉得他會如何處置千千主婢。

　　燕飛道：「未到最後一刻，慕容垂絕不會傷害她們主婢兩人。我們要營造出一種特殊的形勢，逼慕容垂一戰定輸贏，當這個情況出現時，我有信心可把千千和小詩從慕容垂的手上救出來。」

　　卓狂生喝道：「不要多想，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散會。」

第三章　茶飯不思

　　建康。石頭城。

　　劉穆之來到劉裕背後，施禮道：「大人召我來有何要事？」

　　劉裕似正眺望窗外的景色，輕鬆的道：「我要離開建康，穆之須為我作出安排，務要於我不在的時候，穩住建康。」

　　劉穆之一震道：「是否攻下湓口了？」

　　劉裕油然道：「尚差一點點，但毛修之已攻陷白帝城，截斷了桓玄的大江上游，更令桓玄沒法反擊巴陵，至乎動彈不得。桓玄並不是蠢人，曉得如讓這個情況持續下去，他必敗無疑。所以桓玄會下命令，著他在湓口的軍隊主動出擊，攻打我們在桑落洲的兄弟，只要桓玄能擊退我們，便可暫鬆一口氣，放手轉攻巴陵，然後反擊毛修之，這是桓玄最後一個扭轉敗局的機會，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桓玄絕不會錯過。」

　　劉穆之道：「大人是否準備親自到桑落洲，指揮這場戰事？」

　　劉裕淡淡道：「此戰是不容有失，如純論實力，湓口敵軍實在我們在桑落洲的軍隊之上，所以我必須親赴前線，以振奮我軍士氣。」

　　劉穆之沉聲道：「大人絕不可在這時刻到前線去。」

　　劉裕旋風般轉過身來，大怒道：「甚麼？」

　　劉穆之垂下頭去，沒有答他。

　　劉裕怒容漸去，現出歉疚的神色，道：「對不起！穆之！我失態了，我……唉！」

　　劉穆之抬起頭來，面向劉裕道：「大人不是曾向我垂問，大人現在究竟正處於哪一個位置上？該如何做好這個位置應做的事？現在便是考驗大人的時刻。」

　　劉裕皺眉道：「我不明白！」

　　劉穆之道：「大人等於現今朝廷無名有實的君主，派出猛將精兵，討伐叛賊。與以往不同的地方，是大人已把兵權交給了遠征的將領，如果大人於關鍵時刻，卻到前線戰場把指揮權收回來，便是和前線將領爭功，也剝奪了他們立大功的權利，故萬萬不可。」

　　劉裕煩惱的道：「可是……可是……唉！」

　　劉穆之道：「我明白大人在擔心劉毅他們會出岔子，可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大人既把指揮權下放給他們，便要貫徹始終，讓他們可展示他們的才能。試想如果在桑落洲的指揮者是大人，於對峙十多天後，眼看勝利在望，忽然大後方的聖上要御駕親征，大人會有甚麼感受？」

　　劉裕一呆道：「我倒沒有想過這點。」

　　劉穆之道：「大人沒有慮及這方面的情況，是因尚未習慣自己所處的位置，以為自己仍是戰場上的統帥。」

　　又道：「大人是不用擔心的。不論劉毅、何無忌或魏泳之，都是身經百戰的北府兵猛將，兼且我軍士氣高昂，足可應付任何情況。更何況桓玄大勢已去，荊州軍士無鬥志，現在又是離湓口主動出擊，必敗無疑。」

　　劉裕歎了一口氣。劉穆之道：「如此戰大勝，將廓清了通往江陵之路，桓玄敗勢已成，誰都不能逆轉過來，那時大人便可考慮親自到前線督師，未為晚也。」

　　劉裕吁出一口氣，道：「穆之之言有理，正是因此戰牽涉到成敗，我方會這般緊張。」

　　劉穆之從容道：「大人置身於此戰之外，尚有另一個好處，就是讓建康的高門貴胄，曉得大人手下猛將如雲，有資格打垮荊州軍者比比皆是，更令他們不敢起異心。」

　　劉裕苦笑道：「我被你說服了。不過我定要手刃桓玄，在這事上我是不會退讓的。」

　　劉穆之道：「這方面我可以作出妥善的安排，我會使人祕密知會無忌和泳之，讓他們清楚大人的心意，當時機成熟時，大人便可親赴戰場，指揮攻打江陵的戰役。」

　　劉裕愕然道：「因何不直接向劉毅說？」

　　劉穆之道：「這是大人必須掌握駕馭手下將領的手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身背景、不同的性格才情，不能視之如一，否則會出亂子。劉毅生性高傲，視人不如己，但確是個有才能的人，故能得何謙重用。這樣的一個人，肯定不會錯過斬殺桓玄的機會，如此他便可立下最大的功勞，成為大人外聲勢最顯赫的人。我不直接向他說，是怕他陽奉陰違，令大人希望落空。」

　　劉裕歎道：「聽穆之這麼一說，我有點後悔了，我是否用錯了他？」

　　劉穆之正容道：「大人委劉毅以重任，是絕對正確，且是非常高明的一著，化解北府兵的派系鬥爭於無形之中，所以我沒有說過一句反對的話。」

　　劉裕沉吟道：「劉毅會不會成為禍患呢？」

　　劉穆之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自量，是否肯安份守己。不過這是除掉桓玄後的事了，現在大人聲威如日中天，誰敢冒犯大人？」

　　劉裕沉重地喘了幾口氣，接著平靜下來，點頭道：「全賴穆之提點，我才不致犯錯，但我定要親手殺死桓玄。」

　　劉穆之道：「當湓口敵軍被破，桓玄拚死頑抗，毛修之、劉毅和尹清雅三軍圍擊江陵，便是大人親赴戰場的時刻，因為只有大人才有駕御三支不同部隊的資格和能力，那時豈到劉毅有異議？」

　　劉裕終於展露笑容，點頭道：「便依穆之之言，我會耐心的等待那一刻。」

　　劉穆之暗舒一口氣。

　　※※※

　　在拓跋儀力邀下，燕飛和向雨田到他在崔家堡的「家」，與香素君共膳。香素君已是腹大便便，故不能親自下廚。看她滿足幸福的樣兒，更堅定燕飛玉成拓跋儀心願的決心。

　　膳後，燕飛和向雨田一道離開，後者笑道：「人世間最令人戀戀不捨的，便是親情，包括了夫妻之愛、父慈、子孝。但我們祕人卻反其道而行，除族長有繼承權的子女外，其他孩子出生後，便須與父母分開，由族人共同撫養和培訓，從小接受最嚴格艱辛的鍛練，體質弱點兒的都捱不住，十個孩子只有三、四個能活下去。所以剛才看到素君夫人的模樣，心中有種很古怪的感覺。」

　　燕飛心忖難怪祕人這麼難纏，若不是化解了萬俟明瑤的仇恨，真不知如何了局。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向雨田道：「先讓我把話說完。剛才我說自己有古怪的感覺，是觸發起對自身的反思。我之所以這般尊敬師傅，正因他不但傳我武功，令我成為不平凡的人，更因為他填補了我們祕人最渴望也最缺乏的親情。好哩！問吧！」

　　燕飛道：「參加了你們的狂歡節後，接著幾年我和小珪都在那個時節重返沙漠，卻始終沒法找到你們舉行狂歡節的那片綠州，令我們非常失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兩人踏入崔家堡的中園，沿著小徑在林木裡穿行，此時枝葉仍有結霜，但冰掛已再不復見。天色一片灰暗，雖不算好天氣，不過園內的桃樹、梨樹都爭相萌芽，嫩綠的草破土而出，充盈著春天的氣象。

　　空氣濕潤。向雨田訝道：「我倒沒想過你們竟會對我們的狂歡節念念不忘，不惜萬水千山的去尋找那片我們名之為『沙海中的幽靈』的綠州。那是個奇怪的綠州，在過去百年間時現時隱，狂歡節後再過半年，綠州便被風沙覆蓋了，所以你們沒法尋到。」

　　燕飛道：「該是那塊土地下面有水源，風沙去後，便會回復生氣。」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又笑道：「你們該不是想再參加狂歡節吧，只是沒法忘記明瑤，難怪你的兄弟拓跋珪追問我關於明瑤的事，你在長安重遇明瑤時又那麼的震撼了。」

　　燕飛不願重提舊事，岔開道：「趁現在有點時間，我們好好休息，入黑後我們就上路。」

　　向雨田尚未有機會回答，卓狂生從後方追上來，嚷道：「小飛！我有事找你。」

　　向雨田拍拍燕飛肩膀，笑道：「我去找地方睡覺哩！你好自為之，哈！」說畢大步去了。

　　卓狂生來到燕飛身旁，抓著他臂膀，來到園中的方亭坐下，道：「我真的沒有機會嗎？」

　　燕飛苦笑道：「看！這就是仙門的後遺症，可以令人坐立不安，茶飯不思。」

　　卓狂生道：「沒有那般嚴重。仙門的感覺在我身上是蠻好的，令我大增生存的意趣，有點超乎於人世的優越感。不過人總是有好奇心的，最怕你日後忽然不知所蹤，想找你來問個清楚明白也辦不到。」

　　見燕飛仍在瞪著他，投降道：「唉！算我不濟！告訴我吧，我是否完全沒有機會呢？」

　　燕飛道：「如果我告訴你尚有一線的機會，你將會變成另一個人，再不是卓狂生，而是瘋了，變為把餘生都花在尋找仙門上的瘋子。這是何苦來哉？沒有人可以肯定仙門是好事還是壞事，放棄一切去追求吉凶難卜的事，是不是很愚蠢呢？我是別無選擇，你卻是可以作出選擇，放聰明點吧！」

　　卓狂生神情呆滯的歎道：「你這麼說，是因為你認為我根本沒有半丁點兒機會。這事實是多麼的殘忍，不要看我終日嘻嘻哈哈的，事實上我的內心充滿說不出來的痛苦……」

　　燕飛失聲道：「你痛苦？不要誆我了！你是邊荒集最懂得尋樂子的人，不但懂得如何用最精彩的方法打發日子，更懂得如何去改造身處的環境，像你這般的一個人，竟來向我說你內心充滿痛苦？」

　　卓狂生歎道：「或許我是誇大了點，不過痛苦是與生俱來的事，沒有人能倖免，那是一種常感不足的感覺，也是一種令你想到如果可以這樣，便會更理想的感覺，而當然這種『理想』，是永遠不能圓滿達致的。我以前並不清楚這種感覺的來由，現在終於清楚了，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所謂『存在』，根本不是終極的存在，而只是一段局限在某處的短暫旅程。」

　　燕飛苦笑道：「我早警告過你，有些東西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你現在的模樣，便印證了我的話。」

　　卓狂生道：「大家兄弟，說話可以坦白點，我是否真的全無機會？」

　　燕飛道：「這句話我真的說不出口，皆因沒有資格，但照我自身的經驗，你如想臻至孫恩的境界，必須散去本身的武功，從頭練起。」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怎麼成呢？你沒有速成點的方法教我嗎？像高小子般，你可以改造他體內的真氣嘛！」

　　燕飛道：「問題在於你並非低手，而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體內真氣走的是與玄門正宗截然不同的路子，令我無從入手，幫不上忙。何況即使我能改造你的逍遙氣，離達至孫恩的境界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路程，你要我怎麼說呢？唉！弄成你現在這副苦樣子，我後悔得要命。」

　　兩人對望一眼，忽然一起捧腹笑起來。卓狂生喘著氣笑道：「你這小子真殘忍，粉碎了我的仙門夢。」

　　燕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辛苦的道：「我是為你好，相信我吧！若人生是大夢一場，便作個好夢，盲目去追求永遠不能拿到手的東西，好夢會變成噩夢。」

　　卓狂生摸著肚皮，道：「事實上我們說的東西一點也不好笑，但為何我卻笑得這麼厲害呢？」

　　燕飛道：「不要問我！」

　　卓狂生平靜下來，沉吟道：「你是不用後悔的，我逼你透露多點真相，一方面是受我尋根究底的天性驅使，另一方面亦想弄清楚自己的處境。自從你口中曉得這個可能是天地間最大的祕密後，我對自己的存在作出全新的反思，忽然感到一切都充滿意義。他奶奶的！生命是多麼的神奇！此處之外還有彼處；生死之外，尚有其它，造化是多的令人難以想像。我以前總是混混噩噩的過日子，現在卻像從一個夢中驚醒過來般，看到以往視而不見的東西，從一個更寬廣、如若鳥兒的俯瞰，去看待以前平常不過的事物，卻得出完全不同的意義。我的生命也因而無限地豐富起來。」

　　燕飛懷疑的道：「希望你這番話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說出來安慰我，以減低我內疚的感覺。」

　　卓狂生叫屈道：「當然不是騙你，我每一句也是肺腑之言。既然有仙門之祕，當然也該有生死之祕。或許死了之後，我會有另一番遇合。我此生與仙門無緣又如何呢？至少我也沾上了點仙緣的邊兒，已勝過其它身在幻象而不自覺的傢伙。」

　　燕飛道：「你不會把這些想法寫出來吧！」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我懂得落筆的分寸。現在我最擔心的是你，為何你說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呢？」

　　燕飛苦笑道：「又來了！你總要逼我。」

　　卓狂生正容道：「對仙門我是認命了，仙門會變成我內心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你再不用擔心我會變成真的瘋子。不過人是有好奇心的，想你滿足我的好奇心，不算太過份吧！」

　　燕飛屈服道：「好吧！橫豎都錯了，再錯多點沒有甚麼分別。我是能長生不死的人，即使肉身毀掉，仍會變成永遠死不去的遊魂，而我唯一解脫的途徑，就是從仙門逃逸，所以我才說別無選擇。」

　　卓狂生發呆片刻，點頭道：「明白了！」接著欲言又止，最終都沒有說出來。

　　燕飛曉得他想問自己如何安排紀千千，只是問不出口。

　　燕飛攤手道：「沒有別的問題了嗎？」

　　卓狂生凝望著他，道：「我不知該同情你還是羨慕你？」

　　燕飛道：「我雖然掌握破空而去的手段，但實質的處境和你沒有多大分別。我不曉得仙門外是怎樣的天地，便像你不知道死後會發生甚麼事，兩下扯平。對嗎？」

　　卓狂生拈鬚笑道：「對！我們面對的都是不可測之的將來，這也是所有生命的特質，不知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今天我們在這裡的一番對話，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現在的確很快樂，卻與以前的快樂不同，是一種痛苦的快樂，一種認命的快樂。」

　　說畢哈哈一笑，灑然而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燕飛大生感觸。卓狂生的情況，正顯示出他一直不肯洩露天機的堅持是正確的。任何人曉得仙門之祕後，都會生出壓抑不住的衝動，想穿過仙門去看看另一邊的光景，可恨他燕飛卻是無能為力。

　　紀千千是絕無僅有的例子，因為他可以和自己作心靈的融合，令自己對她有法可施，其中的過程，亦是非常凶險。假設紀千千沒法培育出陽神，會是怎樣的情況。

　　這個想法，想想已足以令他遍體生寒，更感激老天爺的眷寵。

第四章　馳想未來

　　拓跋珪和楚無暇策馬馳上平城東南十多里處一座小山丘上，數十名親衛則在丘下戍守。

　　山野在丘下往四方延展，在日落的餘暉映照下，大地一片蒼芒，歎為觀止。拓跋珪目光投往東面貫斷南北、於地平遠處的太行山脈，歎道：「春天終於來臨，我們拓跋族的春天也來了。」

　　楚無暇欣然道：「族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微笑道：「不是很好，而是從未試過的好，也想到以前不敢深思的事。」

　　楚無暇興致盎然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呢？」

　　拓跋珪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該否告訴楚無暇，自己腦袋內正在轉動的念頭，然後道：「我在想未來的國都。」

　　楚無暇訝然道：「奴家還以為族主正思量戰事的進展。」

　　拓跋珪微笑道：「當崔宏領兵離開平城的一刻，我便生出勝券在手的感覺。從小我便愛思考未來，我並不甘心只當個一方霸主，對拓跋族我有個神聖的使命，就是建立一個強大的帝國，繼晉帝之後統治天下。」

　　又從容道：「思考未來，亦是一個令我輕鬆起來的妙法，使我不再囿於眼前的困局，從中解放出來，有把自己的視野無限擴闊的樂趣，真的很動人。」

　　楚無暇朝他望去，現出心迷神醉的表情，吁一口香氣道：「族主真是超凡的人。」

　　拓跋珪傲然道：「正如我剛才說的，若我的志向只是威霸一方，會見一步走一步，絕不會處處從整體大局著想。但我志不在此，而是以一統天下為己任，眼光不但要放遠點，還要超越自己本身的局限，如此方有可能成其不世的功業。」

　　楚無暇道：「族主把我說得糊塗了，族主有甚麼局限呢？我倒看不出來。」

　　拓跋珪笑而不語。

　　楚無暇不依道：「族主啊！」

　　拓跋珪掃視遠近的原野，淡然自若道：「教我如何回答你呢？無暇雖然冰雪聰明，但對政治卻是外行，難道要我大費唇舌嗎？」

　　楚無暇轉個話題問道：「那族主告訴我心中的理想國都，是哪座城池呢？」

　　拓跋珪顯然真的心情大好，微笑道：「無暇這麼好奇，我便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國都是洛陽。」

　　楚無暇一呆道：「竟然不是平城？」

　　拓跋珪談興甚濃的道：「為何無暇猜是平城呢？」

　　楚無暇道：「平城地近北疆，與族主據地盛樂遙相呼應，是建都的好地點。」

　　拓跋珪點頭道：「在未來一段很長的日子裡，平城仍是理想的設都地點，是平定北方最優越的據點。可以這麼說，平城是用武之城，洛陽卻是統治之都。」

　　楚無暇道：「以城池的規模而論，平城不是沒法和洛陽相比嗎？為何在武事上，平城卻比洛陽優越？」

　　拓跋珪道：「從軍事戰略的角度去看，洛陽位於河洛諸水交匯的平原；論交通，確是四通八達，非常方便。但在地理形勢上卻是孤立而突出，且處於黃河之南，在控制富饒的河北地區，有一定的難度，所以必須在鞏固國力後，方能圖此。」

　　接著雙目精芒電閃，充滿憧憬的神色，油然道：「我們鮮卑拓跋氏，是諸族中進入中原最晚者，論文化亦遠遠落後。到今天在長城內取得平城和雁門作據點，仍沒法拋掉在馬背上生活、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包袱。」

　　稍頓後，續道：「在以武力征東伐西的日子裡，活在馬背上的方式，與我們戰鬥的方式是一致的，更養成我們強悍善戰的性格。可是我們可以在馬上得天下，卻不能在馬背上統治天下。能否治天下，就看我們能否擺脫部落式的遊牧形態，與漢族融合，迅速華化。否則不論我們的武力如何強大，最終也只會是曇花一現，好景不長。」

　　楚無暇現出感動的神色，由衷的道：「無暇從未遇上過像族主般高瞻遠矚的人。以前無暇最崇拜的人是我爹，他雖然滿腦子計劃，但視野卻局限在眼前的形勢上，遠比不上族主廣闊無垠的視野。」

　　拓跋珪像聽不到她的讚許般，雙目異芒閃閃，緩緩道：「由平城到洛陽，正代表我族的崛興。平城畢竟偏處北方，且受到正逐漸轉強的柔然人寇邊威脅；而洛陽乃漢晉以來的政治文化中心，地近南方，在政治地位、文化傳統和地理條件上都遠較平城優越。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只有遷都洛陽，方可推行種種必須的改革，進一步與華夏文化融合。」

　　楚無暇不解的道：「為何只有遷都，方可以進行改革和華化呢？」

　　拓跋珪道：「這是新舊交替必然產生的情況，求新者總會遭到堅持過往傳統的勢力激烈反對。以平城為都，與以盛樂為都分別不大，故能水到渠成。可是若遷往洛陽，在各方面都會起著天翻地覆的變化，故舊勢力不但會反對遷都，更會反對華化，怕的是不僅難以統治漢人，還會被漢人同化，失去我們賴之以立國的強悍民風。所以現時族內與我持不同看法的人仍是佔多數，他們認為南遷等若放棄祖宗遺留給我們的福地、放棄自身的文化，且會因水土不服致我們的威勢由盛轉衰，所以遷都的壯舉，未必能在我的手上完成。哈！我們怎會忽然扯到這方面去？」

　　楚無暇柔聲道：「族主說的話，令無暇很感動哩！」

　　拓跋珪啞然笑道：「感動？無暇對政治生出興趣嗎？」

　　楚無暇道：「無暇對政治沒有興趣，卻對族主的想法有很大的好奇心，更明白族主為何視馳想未來為一種令自己輕鬆起來的有效辦法，無暇聽著族主的話時，也是渾然忘憂，心胸開闊，忘掉了眼前正不住逼近的戰事。」

　　拓跋珪冷哼道：「慕容垂！」

　　楚無暇有感而發的道：「族主的心意令人難以測度，更非一般人所能想像。每次我看到族主在沉思，心中都會生出懼意，因為不明白族主在想甚麼？」

　　拓跋珪大感有趣的道：「無暇怕我嗎？」

　　楚無暇撒嬌道：「當然害怕，最怕失去族主對無暇的寵愛，那無暇只好了結自己的性命，沒有了族主的呵護，活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拓跋珪笑道：「沒有那般嚴重吧！事實上說感激的該是我，沒有你的佛藏和寧心丹，今仗鹿死誰手，尚是未知之數。如果我能大敗慕容垂，無暇該記一功。」

　　楚無暇歡喜的道：「無暇是族主的，當然該盡獻所有，只要族主肯讓無暇伺候終生，無暇便心滿意足。」

　　拓跋珪沉吟片晌，道：「無暇是否精通煉丹之術？」

　　楚無暇嬌軀一顫道：「族主為何要問呢？」

　　拓跋珪不悅的道：「先回答我的問題。」

　　楚無暇委屈的垂下頭去，微一頷首。

　　拓跋珪欣然道：「那無暇可否為我多煉幾顆寧心丹出來呢？」

　　楚無暇幽幽的道：「要製成有同樣效果的寧心丹，恐怕要有『丹王』之稱的安世清方辦得到。可是最後一顆寧心丹，已給族主服食，再沒有樣本供安世清推敲其火候成份，所以縱然安世清肯出手，亦沒法完成族主的願望。」

　　拓跋珪失望的道：「那你懂得煉製甚麼丹藥呢？」

　　楚無暇不情願的道：「我只懂煉製五石散。可是……」

　　拓跋珪截斷她道：「那你便煉些五石散來給我試試看，如果真的有不良的後遺症，我會立即停止服用。」

　　楚無暇抗議道：「族主！」

　　拓跋珪二度打斷她的話，沉聲道：「照我的話去做。」

　　楚無暇雙目現出悔疚的神色，但再沒有說話，因為她明白拓跋珪的性情，一旦下了決定，天下再沒有人能改變他。她改變不了他，恐怕燕飛亦無能為力。

　　※※※

　　劉穆之步入書齋，劉裕正伏案審閱堆積如山的各式詔令文告，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在受苦。劉裕抬起頭來，歎道：「坐！唉！穆之不可以代我處理這些惱人的東西嗎？」

　　劉穆之到一側坐下，微笑道：「我已為大人揀選過了，全是不得不讓大人過目的文書任命。而這只是個開始，大人心裡要有個準備。」

　　劉裕苦笑道：「有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須穆之為我解說。唉！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何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因為只有他們才寫得出這樣的鬼東西來，亦只有他們才明白自己在寫甚麼。」

　　劉穆之忍俊不住笑道：「大人有甚不明白的地方呢？」

　　劉裕苦惱的道：「不明白的地方多不勝數，真不知從何說起，不過有一個名辭令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在不同的奏章文折裡多次提及，就是『土斷』。」

　　劉穆之動容道：「大人注意到的，正是近百年來最關鍵的問題，看來大人的政治觸覺非常敏銳。」

　　劉裕愕然道：「怎會這麼巧的？請先生為我解說。」

　　劉穆之微一沉吟，似在斟酌如何遣辭用句，方能令劉裕更易明白，道：「魏晉時期，是動盪混亂的時代，壞日子遠比好日子多，但遠因卻萌芽於漢代。自漢武帝開始，發展貿易，貨幣通行，可是這種情況在漢末卻逆轉過來，社會不但出現特權階級，還發生土地兼併的現象，喪失土地的農民愈來愈多，從商品的經濟轉化為莊園經濟。」

　　劉裕點頭道：「這個特權階級，便是現今的高門大族了。」

　　劉穆之點頭應是，續道：「魏晉皇朝權力分散，加上戰亂頻仍，邊塞的胡族又不斷入侵，令情況更趨惡化。魏晉的政治，形成了士族和寒門的對立，士族的地主，具有政治上的特權，而庶族的地主，便為豪強，二者雖都擁有土地，但由於政治上的不平等，故存在尖銳的矛盾。像天師道之亂，正是南方本土豪強對高門士人的反擊。」

　　劉裕神色凝重的點頭道：「我現在看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劉穆之道：「問題的嚴重性實遠過於此。普通百姓由於土地流失，被逼負擔沉重的租稅，同時又要負上徭役和兵役，令他們無以為生，遂淪為與奴僕分別不大的田客、部曲和吏家，還有不少人被掠賣而淪為官私奴婢，作為國家編戶的農戶因而不住減少，更進一步削弱朝廷的統治力量。在這民不聊生的情況下，動亂起義此興彼繼，經濟更是凋敝不堪。」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我之所以當兵，便因貧無立錐之地，致走投無路。」

　　劉穆之道：「所以自王導開始，便進行多次土斷或土改，最終的目的正是要把土地和農奴從土地擁有者手上釋放出來。現在大人該明白己身的處境，建康的高門大族，最害怕便是利益受損，不能保有他們享用已久的特權和土地，故而安公失勢，擁護司馬道子者大不乏人，後因司馬道子過於腐敗，又只顧私利，才有人起而反對他。桓玄之所以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皆因他們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

　　劉裕的神色更凝重了，沉聲道：「難怪建康高門這般懷疑我，不過他們的懷疑是對的，現在我恨不得能立即把這個情況改變過來。」

　　劉穆之道：「建康的高門，最害怕的就是大人會繼安公之後，推行新一輪的土改，由於大人出身庶族，不像安公般本身是高門的一份子，若進行改革，會更為徹底，對高門的利益損害也更深遠徹底。」

　　劉裕頭痛的道：「我該怎麼辦呢？」

　　劉穆之道：「土改是勢在必行，否則如何向民眾交代？不過用力的輕重，改革的深淺，卻要拿捏得精確，才可取得大部分高門世族的支持。如果像大人希望中的徹底改革，大人將成為建康高門的公敵，南方變得四分五裂，朝廷亦會崩潰。」

　　劉裕道：「這豈不是進退兩難之局？我定要繼安公之志進行改革，但改革定會惹起部分高門的反感，我該如何處理？」

　　劉穆之道：「此正是大人目下處境最精確的寫照，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清除所有反對你的力量，直至沒有一個人敢有異議，你說出來的話、下達的命令，不論世族豪強，人人都要俯首聽命。」

　　劉裕倒抽一口涼氣道：「甚麼？」

　　劉穆之道：「論打仗，大人遠比我在行，殺死桓玄後，戰爭仍會繼續，且擴展至南方每一個角落，是另一個形式的戰爭，但也包括了實質的干戈。要贏取這場戰爭，同樣需要優良的戰略和部署，絕不可以樹敵太眾，致敵我對比不成比例。我們既要強大的武力作後盾，更要巧妙的政治手段去配合，如此方有改革成功的希望。」

　　劉裕吁出一口氣歎道：「唉！我寧願面對千軍萬馬，也不願對著這般的爛攤子。」

　　劉穆之道：「大人絕不可以退縮，大人便是長期黑暗後的第一線曙光，是民眾最新的希望。大人如果放棄改革，將失去民眾的支持。」

　　劉裕想到江文清，想到她懷著的孩子，想到任青媞，點頭道：「我只是吐苦水發洩一下，我當然不會退縮。」

　　劉穆之道：「打一開始，大人和建康高門便處於對立的位置上。他們並不信任你，而我們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爭取他們之中有志之士的擁戴和支持。可以預見即使去掉桓玄，反對者仍陸續有來，他們都是精於玩政治的人，絕不會明刀明槍的來和大人對著幹，而只會使陰謀手段，例如分化大人手下有異心的將領，所謂暗箭難防，大人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他的話令劉裕想起任青媞，她的最大功用，正是要令暗箭變成明箭，令他曉得如何去提防和反擊。劉穆之說得對，戰爭並不會因桓玄之死而了結，鬥爭仍會繼續下去。創業固難，守成更不容易。

　　劉穆之道：「政治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沒有人情可言，所以大人必須明白自己的處境，做只應該做的事。」

　　劉裕沉吟片刻，再望向劉穆之時雙目精光電閃，點頭道：「我真的非常感激穆之的提點，不知如何，到建康後，我雖有清醒的時間，但大部分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好像正在作夢。」

　　劉穆之笑道：「因為大人的心神用在與桓玄的戰事上，如果大人能親赴戰場，大人的心情將大是不同。」

　　此時宋悲風進來，湊到劉裕耳旁低聲道：「任后傳來信息，她希望今晚見到大人。」

　　劉裕心忖任青媞主動約見他，肯定有要事，點頭表示同意。在這一刻，他深切地體會到，他已毫無選擇的被捲入建康波譎雲詭、險惡萬狀的政治鬥爭裡去。

第五章　惡毒謊言

　　崔家堡中門大開，大批戰士從堡內馳出來，沿河北上，靠西岸而行，最使人矚目是接著來的長達半里的騾車隊，達二百輛之多。

　　卓狂生和王鎮惡策騎走在最前方的先鋒部隊裡，前者回頭觀看，笑道：「我們的軍隊似運糧兵遠多過上戰場的部隊，敵人會否因此起疑？」

　　王鎮惡正仰觀迷濛多雲的夜空，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下，他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神色，信心十足的道：「我們的所有手段，都是迎合敵人的猜想，要令敵人生出自以為是的錯誤想法，更以表面的事實告訴敵人，我們是不曉得他們正埋伏前路，換了我是慕容隆，肯定會中計。」

　　卓狂生點頭道：「你看吧！我們的兄弟人人神態輕鬆，正因他們曉得我們此戰有十足的把握。現時我們沿河北上，有河流作東面的屏障，只須留神西面的情況，慕容隆肯定無計可施，只有待我們後天離開河道，路經北丘之際，方能發動突襲，一切盡在我們的計算內。」

　　王鎮惡滿懷感觸的道：「我終於又再領軍打仗了。唉！我本以為永遠沒有這個機會，可是邊荒集把我的生命改變過來，真有夢境般不真實的奇異感覺，最怕只是在作夢，夢醒過來我仍是那個失去所有希望和鬥志的人。」

　　卓狂生淡淡道：「假如我告訴你眼前只是個集體的幻夢，你會怎麼想呢？」

　　王鎮惡微一錯愕，沉吟片刻後道：「但我的確曉得自己不是在作夢。真的作夢時，你是會迷迷糊糊的，不會去想是否在作夢，而當你想到正身在夢中時，便是要醒來的時候了。」

　　卓狂生苦笑無語。

　　王鎮惡轉話題道：「有件事我想徵求館主的意見。」

　　卓狂生大感榮幸，以為王鎮惡這個一代名將之後，要向他請教打仗的意見，欣然道：「鎮惡心中有甚疑難，儘管說出來，看看我有甚麼地方可以幫得上忙。」

　　王鎮惡道：「邊荒集雖然是個好地方，但卻不太適合我，我是天生的辛苦命，行軍打仗甘之如飴，但醉生夢死、今朝不知明夕事的生活不太適合我。」

　　卓狂生這才曉得誤解了他的心意，道：「這叫人各有志，鎮惡對將來有甚麼打算？」

　　王鎮惡道：「我想到建康投靠小劉爺，館主認為我這個想法行得通嗎？」

　　卓狂生道：「如果此戰能大破慕容垂，鎮惡肯定得到拓跋珪的欣賞，看拓跋珪重用崔宏，便知拓跋珪不但求才若渴，且重視漢人，近水樓台，鎮惡何不投靠拓跋珪，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鎮惡現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始終是個漢人，當然希望能為自己的民族出力。」

　　卓狂生道：「明白了！不知是否因長期在邊荒集生活，我已逐漸忘掉了漢人的身份，只會當自己作荒人。鎮惡到建康投靠劉裕，絕對行得通，我會修書一封，向劉裕推介鎮惡，這封推介信將由鐘樓議會的全部成員簽押，包括燕飛在內，保證鎮惡抵建康後，會立即得劉裕重用。」

　　王鎮惡大喜拜謝，但又有點難以啟齒的道：「館主寫的這封信，可否只論事實呢？」

　　卓狂生啞然笑道：「好小子！怕我像說書般誇大。放心吧！我懂得如何拿捏的了。哈！事實上儘管我沒有一字虛言，看的人也會覺得是誇大，因為鎮惡確是千金易得、一將難求的那一個猛將，北丘之戰，將證實我的評語。」

　　※※※

　　劉裕黏上鬍子，掩蓋本來的面目，在宋悲風陪同下，離開石頭城。建康的確不同了，不但回復了安公在世時熱鬧繁華的景況，街上的人更多了笑容，人人神態輕鬆，一片盛世昇平的情況。

　　劉裕記起燕飛離開前說的一番話，四周民眾未來的福祉正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他劉裕退縮或放棄，百姓會重新墮入飽受建康權貴和高門欺壓剝削的痛苦深淵內，自己可以這般狠心嗎？

　　他比任何時候更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處境。因著高門和寒門的對立、利益的衝突，他正處於與高門對敵的狀態裡。現在沒有人敢逆他之意，只因為沒有人惹得起他，可是當桓玄去後，他便不得不把權力分攤出來，以維持南方政權的運作，他獨攬大權的現況將會改變過來。

　　宋悲風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穆之確有本領，你看建康便像脫胎換骨似的，一切井然有序，我在建康的街頭從未聽過這麼多歡笑聲，安公在位時也沒有這般太平盛世的狀況。」

　　劉裕笑道：「原來宋大哥心中想的，和我相同。」同時心中想著，要自己把南方的民眾，拱手讓人，任人欺侮凌辱，他絕辦不到。而唯一能達致這目標的方法，就是成為南方的真正當權者，剷除所有反對的勢力，最後便是皇帝的寶座。

　　宋悲風低聲道：「好好的幹，安公和玄帥的心願，大有可能在小裕手上完成。」

　　劉裕探手搭上宋悲風肩頭，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絕不會令宋大哥失望。」

　　※※※

　　燕飛離水登岸，向雨田來到他身旁，道：「果然不出所料，附近沒有敵人的探子。」燕飛向對岸打出手號，伏在對岸的兄弟，連忙把數艘載滿行囊的小艇推進河水裡，然後划艇把物資送過來。

　　他們這支突襲敵人大後方的部隊，包括燕飛和向雨田在內，剛好是一百人。艇上的行囊除乾糧和食水外，全是由姬別親選，最能在雨霧中，仍可發揮強大殺傷力的厲害火器暗器。而有資格參與這次行動者，均是武功高強之輩，稍次一等也沒法入選。

　　運人運貨，艇子須來回多次方能完成任務，燕、向兩人遂在岸旁一處高丘放哨，監視遠近動靜，如發現敵人探子，他們會出手格殺，因為這個行動必須完全保密，方能見成效。

　　向雨田道：「你仍有想明瑤嗎？」

　　燕飛道：「若我說完全沒有想她，肯定是騙你。但很古怪，我想起她時心情很平和，不像以前那般每能勾起我的情緒。你有想她嗎？」

　　向雨田道：「我不時會想起她，特別是閒著無聊的時刻。但我明白你的心情，事情已告一段落，希望明瑤能從這次打擊回復過來，忘掉以前一切不如意的事，展開新的生活。她是個堅強的女子，在感情上或許比你和我更堅強。」

　　燕飛道：「希望如你所猜吧！你說得對，在感情上我是很脆弱的，自娘去後，我便像無主孤魂似的，無有著落，那種感覺令人生不如死。」

　　向雨田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在你失去對生命的依戀，準備不顧生死去刺殺慕容文的一刻，你忽然遇上明瑤，遂令你瘋狂的戀上她，更受到最慘痛的打擊。如果有前生，你定欠下明瑤不少情債。」又沉吟道：「人是否有前生呢？」

　　燕飛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我沒有閒情去想。我只知道令人感到生命最有意義的就是愛，所以即使是窮凶極惡之徒，也要找尋目標讓他們的愛傾注，這就是人性。年少時我便聽過一件事，關於一個肆虐塞邊的獨行大盜，一生殺人如麻，連婦孺孩子都不放過，但卻最愛他的馬，座騎雖逐漸老朽仍不肯捨棄，終因愛馬腳力不濟，被追捕他的人追上，他竟為愛馬擋箭，致死於亂箭之下。」

　　向雨田道：「支持人活下去的，愛之外還有恨，像你便是因矢志為娘親報仇，故勤修武技，且重遇兒時的夢中人，只可惜現實太殘酷了，你找錯了把愛傾注的對象。」

　　燕飛喃喃道：「我真的找錯了對象嗎？」

　　向雨田苦笑道：「我只是順著你的語調說，根本是胡言亂語。」

　　燕飛看著最後一艘小艇靠岸，道：「和你在一起，話題總會回到不願記起的往昔日子去，但我們必須放眼將來──是動身的時候了。」

　　※※※

　　劉裕喝著任青媞奉上的香茗，看著她在身旁坐下，忍不住問道：「有甚麼要緊事呢？」

　　任青媞神色平靜的道：「建康正流傳著一個謠言，是與劉爺有關的。」

　　劉裕皺眉道：「是甚麼謠言呢？」

　　任青媞淡淡道：「有人四處造謠，說劉爺與王恭之女王淡真有染，王恭為家羞不願外傳，把她送給桓玄作妾，卻被桓玄發覺她非是完璧，遂冷淡待之，王淡真悲憤交集下，只好一死了之。」

　　「砰！」劉裕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小几立告解體、四腳斷折，頹然散跌地上。

　　任青媞嚇了一跳的朝劉裕瞧去，見他雙目噴出怒火，額上青筋暴現，盛怒難禁。

　　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顯然動了真火。劉裕憤怒得差點喪失理智，恨不得立即動用手上的力量，把造謠的人揪出來，以酷刑對付。淡真是他的死穴，他根本不想被人知道，何況說得如此不堪，如此偏離事實，嚴重損害淡真死後的清譽。

　　劉裕不住呼叫自己冷靜。

　　劉穆之說得對，敵人是不會明刀明槍來和自己對著幹，只會用各種的陰謀手段，在各方面打擊他。沉聲道：「說下去！」

　　任青媞道：「這個謠言最先在高門年輕子弟間傳播，言之鑿鑿，還說你是在廣陵安公的葬禮舉行期間，與王淡真偷情。我曾設法追查謠言的來頭，卻直到此刻仍找不到那個造謠生事的人。」

　　劉裕默然不語，雙目卻是殺機遽盛。

　　任青媞柔聲道：「劉爺猜到誰是造謠者嗎？」

　　劉裕道：「青媞！」

　　任青媞輕輕道：「妾身在聽著呢。」

　　劉裕道：「你教我該怎麼處理？」

　　任青媞道：「不論是否確有其事，劉爺永不要主動提起此事，若有人說，不但要來個一概不認，還要誰敢說便殺誰，謠言自然會平息。」

　　劉裕皺眉道：「可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子，這是最卑鄙和無恥的誣蔑，對淡真小姐更是惡意詆毀，我怎可以容忍？」

　　任青媞道：「此肯定為極端祕密的事，我便從來沒有聽過，桓玄亦肯定不知情。既然知者不多，那誰是造謠者，就呼之欲出。劉爺要處理此事，必須讓我曉得那人是誰。」

　　劉裕的臉色難看起來，道：「我的確曾與淡真小姐相戀，卻沒有結果便無疾而終。唉！他奶奶的！我現在很想殺一個人。」

　　任青媞道：「殺誰？」

　　劉裕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謝混！」

　　任青媞像早知道答案般，神色如不波止水，道：「你下得了手嗎？」

　　劉裕露出一個苦澀無奈的表情，微一搖頭。

　　任青媞淡然自若的道：「如果劉爺可狠下心腸，殺死謝混，妾身便要恭喜劉爺。」

　　劉裕愕然道：「恭喜我？」

　　任青媞道：「當然要恭喜劉爺，此舉將鎮懾南方高門的所有人，讓人人清楚知道，劉裕是惹不得的，你既然可殺謝混，更可以殺死任何人，誰不害怕呢？」

　　劉裕道：「我並不想別人害怕我。唉！我怎可以對謝混下手呢？別人會認定我是忘恩負義之徒，包括我北府兵的手足在內。」

　　任青媞道：「那就要看謝混是否識相，當人人認為他可殺之時，你下手殺他，絕不會有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劉裕慘然道：「只要道韞夫人在世一天，不論謝混如何開罪我，我也沒法對他痛下殺手。」

　　任青媞平靜的道：「那待她不在時又如何呢？」

　　劉裕愕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任青媞道：「王夫人自夫君和兒子陣亡會稽，身體一直很差，加上鍾秀小姐辭世，恐怕來日也已無多。」

　　劉裕頹然無語。

　　任青媞道：「這個謠言，該不是由謝混親自捏造出來的，因為說到底謝混終是謝家子弟，絕不會損害一個已過身的苦命女子的名節，不符謝氏的作風。」

　　劉裕一呆道：「青媞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任青媞自顧自的說下去，道：「更有可能是謝混向別有居心的人，洩露劉爺與淡真小姐的戀情，而這個居心不良者，便依據部分事實來渲染誇大，弄出這個謠言來。這個真正的造謠者，說不定希望劉爺一怒之下處決謝混，便可令建康高門對劉爺生出惡感，更會令劉爺失去軍心和民心，此計確是非常毒辣。」

　　劉裕雙目精光大盛，沉聲道：「劉毅？」

　　任青媞道：「劉毅是其中一個疑人，但其他人也有可能，例如諸葛長民。」

　　劉裕失聲道：「諸葛長民？這是沒有可能的，你該曉得他是王弘的摯交，也是最初表態支持我的人之一。」

　　任青媞道：「他支持你，是支持你成為北府兵的領袖，而不是讓你變成大權獨攬、有機會登上帝座的人。近來諸葛長民、郗僧施和謝混過從甚密，不過他們風流習性不改，總愛到淮月樓來聚會，又不用人陪酒，顯然談的是不可告人的事，怎瞞得過我？」

　　劉裕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任青媞道：「妾身主動求見劉爺，是怕劉爺不曉得自己的處境。據我所知，司馬休之亦頻頻與各地握有實權的王族宗親暗通消息，諸般反對你的勢力正蠢蠢欲動，便像當日桓玄入京後的情況，不住有建康高門向你暗通款曲，只不過情況掉轉過來吧！」

　　劉裕道：「我還可以信任誰呢？」

　　任青媞道：「建康高門中支持你的亦大不乏人，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你可以絕對信任他。」又道：「聽說你有意親征桓玄，但現在情況特殊，你是宜靜不宜動。」

　　劉裕斷然道：「不！我一定要手刃桓玄那個狗賊。」

　　任青媞道：「那便要找一個人來代替劉爺指揮建康的軍隊，此人必須是劉爺絕對信任的，且有能力應付任何動盪。」

　　劉裕道：「我立即召蒯恩回來，有他坐鎮建康，誰敢鬧事，誰便要死。」

　　任青媞歡喜的道：「劉爺終於掌握帝皇之術了。」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這與帝皇之術有甚麼關係？」

　　任青媞道：「很快劉爺會明白甚麼是帝皇之術。妾身曉得劉爺今晚還要返石頭城去，光陰苦短，待妾身好好伺候劉爺，令劉爺忘掉一切煩惱。好嗎？」

　　劉裕暗歎一口氣，甚麼煩惱他都抵得住，唯有觸及淡真最令他受不了。這個位置真不好坐，成為了眾矢之的更令人難受。

　　任青媞「嚶嚀」一聲，投入他懷內。擁著她灼熱的嬌軀，劉裕的心神卻飛到建康上游的桑落洲。宰掉桓玄後，他會把精神投進朝廷的鬥爭裡去，剷除所有反對他的勢力，依劉穆之的計劃，逐步改變社會不公平的現狀。他已再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南方的百姓，又或別人的夫君、孩子的父親。

第六章　三個錯誤

　　劉裕回到石頭城，立即急召劉穆之到書齋說話，因江文清曾讚許劉穆之對處理危機很有一手，而他正面臨到建康後第一個危機，而憑他劉裕有限的政治智能，實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只好借助劉穆之的腦袋。

　　最可怕的謠言，就是既有事實根據，再把事實加以歪曲的謠言，真真假假，最易把真相混淆，致謠言愈演愈烈。他劉裕便因卓狂生的甚麼「一箭沉隱龍」而得益，遂也比任何人更明白謠言的威力和可怕處。

　　他一定要在謠言成災前把火頭撲滅，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王淡真，她在天之靈是絕不容人騷擾的。劉穆之在睡夢中被喚醒過來，匆匆來到書齋，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但到劉裕把任青媞的話如實道出，劉穆之已睡意全消。

　　劉裕期待的看著劉穆之，但實在想不出這智者有何解決的良方。

　　劉穆之沒有詢問消息的來源，沉吟片刻，點頭道：「大人看破這是有人蓄意陷害謝混之計，穆之非常同意，而能想出此計的人心術高明，大不簡單。」

　　任青媞是劉裕的祕密，就算像劉穆之般的心腹，他也不願向劉穆之透露，故只好照單全收，沒法告訴劉穆之此為任青媞的看法，與自己無關。亦進一步證明了任青媞的識見和智力。

　　劉穆之續道：「此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應付，後果難以想像。對建康高門來說，聲譽比任何東西都更重要，如果大人在他們眼中成了好色無恥之徒，將令管治出現危機。但最大的問題，仍在世族和庶族的對立上。」

　　劉裕道：「先生可有應付之法？」

　　劉穆之從容道：「敢問大人，大人與王小姐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劉裕見劉穆之神態冷靜，對他信心大增，雖不情願，仍坦然相告。

　　劉穆之聽罷，同意道：「謝混確是最有可能洩祕的人，其他人絕不會知道得這麼詳細。在說出我的辦法前，穆之要先清楚大人的心意。」

　　劉裕愕然道：「甚麼心意？」

　　劉穆之正容道：「大人是否想殺謝混？」

　　劉裕苦笑道：「剛才乍聞謠言的一刻，確是想得要命。唉！我怎可對他下手？我怎可做忘恩負義的人？」

　　劉穆之淡然道：「如果謝混密謀造反又如何？大人總不能永無休止的容忍他。」

　　劉裕道：「我可以把他軟禁，又或把他放逐往偏遠的地方，對付他這麼一個人，有很多辦法。」

　　劉穆之道：「如果讓謝混曉得不論他如何開罪你，大人仍不敢殺他，會不會助長他的氣焰？」

　　劉裕一呆道：「我倒沒有想及此點。」

　　劉穆之沉聲道：「正如剛才黃昏時穆之說過的話，大人必須拋開個人的喜惡，以最有效的手段去應付反對大人的諸般勢力，絕對不能心軟，不管那人是誰。」

　　劉裕歎道：「可是如我殺謝混，別人會怎樣看我呢？北府兵的兄弟又會怎麼想？我實不願雙手沾上謝家子弟的鮮血。」

　　劉穆之道：「那就要看大人處理謝混的手段，只要處理得宜，即使大人把他斬了，別人也沒法說半句閒話。」

　　劉裕精神一振道：「穆之有何妙法？」

　　劉穆之道：「大人可以找來王弘，由他把大人說的話傳播開去，首先來個一概不認，聲明王小姐與大人絕無男女私情，由於這根本是事實，日後自會水落石出，不用大人親作解釋。」

　　劉裕點頭道：「的確是一個辦法，將來擊殺桓玄，自有桓玄方面的人為我澄清淡真到江陵後的情況。」

　　劉穆之道：「大人同時可教王弘放出風聲，指造謠者是謝混，由於謝混與大人的不睦，在建康權貴間是眾皆知道的事，沒有人會懷疑這個推測，兼之謝混早有前科，曾誣指大人害死他的爹和兄長。」

　　劉裕皺眉道：「指出謝混是造謠者，可以起甚麼作用？」

　　劉穆之道：「大人還可教王弘傳達幾句話，說大人念在安公和玄帥的恩情，會容忍謝混犯三次錯誤，捏造謠言算第一個錯誤，如再多犯兩個錯誤，必殺無赦。以後便要看謝混是否懂得安份守己，如果一錯再錯，大人殺了他，也沒有人認為大人是忘恩負義之徒，因為大人已予他機會，只是他死性不改吧！」

　　劉裕苦笑道：「穆之的辦法肯定有效，至少能在一段時間內令謝混噤若寒蟬。可是我如何向道韞夫人交代？如她問我是否謝混再多犯兩次錯後，我便殺他，我該如何回答？」

　　劉穆之微笑道：「大人可在王弘傳話前，著宋大哥知會道韞夫人，說大人這個公開的警告，是用心良苦，目的是鎮懾謝混，希望他從此改過，否則害人終害己，大人只是為他好吧！」

　　劉裕喜道：「先生確是智能通天。不過若謝混不領情，一錯再錯，我是否真的要殺他？」

　　劉穆之淡然自若的道：「不殺他如何服眾？」

　　劉裕為之愕然無語，最想不到的是劉穆之與任青媞看法相同，不由記起任青媞所說的帝皇之術。

　　劉穆之看他半晌，沉聲道：「大人須清楚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有些事是別無選擇。大人當然不可胡亂殺人，但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功過分明，才能建立大人的權威。像劉毅之輩，雖然明知他存有異心，但若他在桑落洲大破桓軍，大人亦必須對他論功行賞，方是正確的做法，如此人人樂於為大人效力。」

　　劉裕忍不住問道：「這是否帝皇之術呢？」

　　劉穆之道：「所謂帝皇之術，就是駕馭群臣的手段，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大人一向以誠待人，這是大人的優點。但對冥頑不靈之輩，這一套卻行不通，否則令出不行，如何管好國家？」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明白了。」接著又道：「據我的消息，諸葛長民和司馬休之都在暗裡蠢蠢欲動，我該如何對付他們？」

　　劉穆之道：「我們現在不宜對他們有任何行動，否則會被認為是以莫須有的罪名誅除異己，弄得人人自危。一切待誅除桓玄後，再待有異心者露出尾巴，我們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們連根拔起。」

　　劉裕點頭表示明白，道：「幸好有穆之為我籌謀定計，否則今晚我肯定難以入寢。」

　　※※※

　　平城。拓跋珪在主堂召開出戰前的軍事會議，重臣大將盡集一堂，計有長孫嵩、叔孫普洛、長孫道生，漢人許謙和張袞。能參與這個會議者，均是拓跋珪的心腹，因為會議所觸及的事，均為機密，絕不容消息外洩。

　　拓跋珪先歎息一聲，道：「想當年苻堅聲勢如日中天，滅我代國，還把代國分為兩部，黃河以東由劉庫仁統治，黃河以西歸劉衛辰，不相統屬，互相牽制。我拓跋珪成為亡國之奴，幸得劉庫仁照拂，沒有他的恩德，我拓跋珪肯定沒有今天。」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都是在拓跋珪崛起初期，率眾向他投誠的部落領袖，聞言憶起過去，無不生出往事如煙的感覺。接著拓跋珪雙目精光電閃，不怒自威的沉聲道：「可是劉衛辰卻狼子野心，屢欲將我殺害。哼！劉衛辰太不自量了，我在牛川召集舊部，登上代主之位，他仍不識好歹，竟派兒子劉直力鞮率九萬人來襲，卻被我以五千之眾，大破劉直力鞮於鐵歧山，並乘勝追擊，渡河南下，直撲劉衛辰都城悅拔城，斬殺劉衛辰父子和其部眾五千餘人，投屍黃河，又俘獲戰馬三十餘萬匹、牛羊四百餘萬頭，自此我們的國力由衰轉盛，附近再沒有敢反對我的人。」

　　眾人看著拓跋珪，都有點不明白他為何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不立即轉入正題，討論如何打贏眼前迫在眉睫的一戰，卻去緬懷舊事。拓跋珪仰望大堂的樑柱，夢囈般道：「你們可曉得我因何能以五千之眾，大破劉直力鞮的九萬戰士於鐵歧山？」

　　在座者不乏親歷那次決定性戰役的人，不過該戰之所以能獲勝，原因錯綜複雜，牽涉到敵我雙方各方面的情況，例如劉直力鞮狂妄自大，輕視拓跋珪，躁急冒進，還有天時氣候、地理環境、拓跋珪指揮有術諸如此類，實難以幾句話概括，而現在的情況顯然不適於任何人作長篇大論。

　　堂內仍是一片默靜，只有拓跋珪說話的餘響，似還縈迴眾人耳鼓內。拓跋珪逐一接觸各人的目光，平靜的道：「因為我曉得自己再無退路，不是敵敗，便是我亡。」

　　眾人聽得不由熱血沸騰起來，齊聲叱喝，以宣洩心中的激動。氣氛登時灼熱起來。拓跋珪語調一轉，慷慨陳辭道：「在中原地區，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配作我拓跋珪的對手，那個人就是慕容垂，只要能殺此人，我在中原將再無敵手。此戰我們亦是沒有退路，如若敗北，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就算能僥倖脫身，也只是東逃西竄，看何時被人宰掉，天地雖大，卻再沒有我們容身之地。」

　　眾人再齊聲叱喝，以示死戰的決心。人人清楚明白拓跋珪說的話，如果此戰失敗，慕容垂將成獨霸北方之勢，那時即使能落荒逃走，有誰敢收容他們，且要斬下他們的頭顱向慕容垂邀功。

　　拓跋珪冷然道：「慕容垂絕不是另一個劉直力鞮，他絕不會犯上劉直力鞮的錯誤，更遠非慕容寶可比，我們今仗比任何以往的戰役更不可退縮，要和慕容垂鬥智鬥力。」

　　接著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燦爛笑容，道：「可是我卻可以告訴各位，勝利的契機正掌握在我們手上，只要我們拋開對慕容垂的畏懼，全心全意立下拚死之心，慕容垂將遭遇他生平第一場敗仗，而此仗將令他燕國亡國滅族，永沒有翻身的希望。」

　　眾人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笑容發自真心，登時被他的信心感染。拓跋珪微笑道：「慕容垂非常狡猾，竟冒雪行軍，從滎陽潛抵太行山之東的五回山，與來自龍城由慕容隆率領的軍團會合，越青嶺、過天門、開鑿山路、打通太行山原居民的鳥道，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直抵太行山西南的霧鄉，由慕容隆指揮，準備伏擊燕飛的荒人部隊；另一路由他親自督師，潛往我們東面的獵嶺，待荒人被擊潰，立即以雷霆萬鈞之勢，全力猛攻平城。慕容垂啊！你的奇兵之計今回再行不通，我拓跋珪豈是慕容永之流，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今次你會發覺算人者人亦算之，你能逞威風的日子已沒有多少天了。」

　　人人聽得精神大振，想不到拓跋珪竟能對慕容垂的情況瞭如指掌。要知慕容垂之所以能縱橫戰場，未嘗一敗，皆因他精擅以奇制勝之術，令人沒法捉摸其虛實，加上將士用命，誰人能攖其鋒銳。

　　可是如果慕容垂的奇兵不成奇兵，將是另一回事，眾人心中對慕容垂的恐懼，登時大幅削減。拓跋珪道：「當崔宏率領五千精銳，離開平城，已奠定了我們的勝利。崔宏的部隊，才是真正的奇兵，當他與燕飛取得聯繫，會將計就計，把慕容隆兵力達三萬人的龍城軍團連根拔起，狠挫慕容垂一方的士氣。」

　　眾人無不對拓跋珪生出高深莫測的感覺，亦更添對他的信心。崔宏一軍祕密離平城而去，沒有人曉得所為何事，直到現在由拓跋珪揭盅，他們方曉得是負擔如此深具戰略意義、關乎到整場決戰成敗的重要任務。

　　誰都曉得如邊荒勁旅被擊潰，他們再沒有與慕容垂爭雄鬥勝的本錢。長孫嵩在眾人中地位最崇高，與拓跋珪更是關係密切，問道：「慕容垂在獵嶺的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兵力在六萬到七萬人之間，裝備整齊，加上慕容垂的指揮能力，我們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經過整個冬季集結兵力，召集各部，不計算隨崔宏出征的五千人，現時平城、雁門兩城的兵力總和是二萬二千人，與慕容垂在獵嶺的兵力仍有一段距離。

　　長孫道生道：「只要我們憑城堅守，加上兩城間互相呼應，肯定可令慕容垂無功而去。」

　　拓跋珪搖頭道：「不！我們要主動出擊，爽快俐落的與慕容垂在日出原大戰一場。」

　　日出原是平城和獵嶺間的平野之地，如在那裡決戰，將會是正面硬撼，沒法借助地勢和天然環境，施展突襲伏擊的戰術，風險當然也最高。眾人同時露出震動的神色。

　　拓跋珪從容道：「這是得到最豐碩戰果的唯一辦法。若我們能在戰場上壓倒慕容垂，關內諸雄誰敢出關來惹我？只好坐看我們攻入中山，收拾燕人，那時中原之地，將是我拓跋珪囊中之物。」

　　叔孫普洛皺眉道：「縱然加上荒人部隊，我們的軍力仍少慕容垂二至三萬人，我們恐怕勝算不高。」

　　張袞亦道：「我們何不倚城而戰，慕容垂如久攻不下，也算輸掉此仗。」

　　拓跋珪平靜的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從你們的反應，可曉得你們仍未能拋開對慕容垂的懼意。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們，慕容垂已失去戰爭之神對他的恩寵，今仗將是他生平第一次敗仗，也是他最後一場戰爭。」

　　大堂內鴉雀無聲，靜待他說下去。拓跋珪環視眾人，沉聲道：「不論慕容垂如何人強馬壯，今次終是勞師遠征，將士思歸，加上龍城兵團被破，勢令慕容垂陣腳大亂，將兵士氣低落，兼之糧線過遠，令慕容垂不得不速戰速決，凡此種種，均是不利慕容垂的因素，要破慕容垂，此為千載一時的機會，更是唯一的機會。如讓他知難而退，折返中山，以後鹿死誰手，誰可預料？」

　　不待眾人說話，續下去道：「你以為我們比不上燕人嗎？錯了！我們的戰士，在任何一方面，只有在燕人之上而不在其下。燕人入中原久矣，已失去當年牧馬草原的強悍作風，而我們仍保留塞外民族的堅毅性格。論戰馬，最好的馬兒都留在我們這一方，慕容垂得到的全是次一等的戰馬。還有……」

　　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待人人現出渴望他說下去的神情時，大喝道：「還有就是我的兄弟和邊荒勁旅，當我們硬阻慕容垂於日出原，形成兩軍對峙之勢，邊荒勁旅便成奇兵，可從任何地方鑽出來，予慕容垂最致命的一擊。慕容垂因有此顧忌，將有力難施，陷入進退兩難的劣境。主動再非在慕容垂手上，而是在我們的掌握中。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贏得這場戰爭，關鍵是你們肯否拋開對慕容垂的畏懼，全心全意來為我效死命。」

　　眾人轟然應諾，齊聲答應。

第七章　聚散無常

　　早朝後，劉裕邀王弘到他在皇城內的官署說話，屏退左右後，劉裕道：「你聽過最近有關我和淡真小姐的謠傳嗎？」

　　王弘嗤之以鼻道：「這樣的謠傳，誰會相信？我當然聽過，只有沒腦袋的人才會相信。先不論我清楚大人的為人，王淡真又哪是一般女子？謠言中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何況更發生在廣陵玄帥的統領府？那是絕無可能的。」

　　劉裕心忖如沒有鍾秀為他們穿針引線，他確是連想見淡真一面也沒有可能，幸好謝混如何無良無恥，仍不肯出賣他的堂姊。不過王弘說的話，亦教劉裕好生為難，因為如請他闢謠，豈非是無私顯見私，自打嘴巴。

　　王弘又道：「大人不必把這種閒言閒語放在心上，我們建康子弟最不好就是愛論別人是非長短，沒有謠言便像不能過日子。」

　　劉裕心念一轉，道：「但會否有人真的相信呢？」

　　王弘道：「不論謠言如何荒誕無稽，總會有捧場的人，或別有用心者以訛傳訛，大人真的不用介懷，這種謠言傳一陣子便會消斂，再沒有人記得起是甚麼一回事。」

　　劉裕皺眉道：「究竟是誰如此卑鄙，製造這般惡毒的謠言，損害淡真小姐的名節呢？」

　　王弘露出古怪的神色，道：「大人想追究造謠者嗎？」

　　劉裕一呆道：「你曉得是誰嗎？」

　　王弘歎息道：「大人最好不要問。」

　　劉裕沉聲道：「是不是有人告訴你造謠者是誰呢？」

　　王弘見劉裕神情沉重，奇怪的道：「大人為何不立即問造謠者是誰，反先計較是誰告訴我呢？」

　　劉裕不肯放過的道：「究竟是諸葛長民還是郗僧施告訴你的呢？」

　　王弘現出吃驚的神色，欲言又止。

　　劉裕步步進逼道：「你不要騙我。如今在建康，可以令我信任的人沒有多少個，你是其中之一，千萬不要令我失望。」

　　又放輕語氣道：「我並不是要追究任何人，只是想平息這個損害淡真小姐清白的謠傳。」

　　王弘苦笑道：「當謠言廣為傳播時，總有人猜測誰是造謠者，這是謠言的孿生兄弟，與謠言本身同樣是不可信的。」

　　劉裕不悅道：「你仍然要瞞我？」

　　王弘屈服道：「是僧施告訴我的，他是在為大人抱不平。」

　　劉裕幾可肯定上一句話是真的，下一句話卻是王弘為郗僧施說好話，事實上郗僧施告訴王弘造謠者的真正身份，是要增添謠言的可信性，以動搖王弘對劉裕的支持。

　　王弘的話，也證實了任青媞提供的情報的精確性。

　　禍根仍是劉毅，環繞著他，以他為中心逐漸形成了一個反對他統治的集團。由於劉毅是北府兵的重要領袖之一，手掌兵權，又在北府兵內自成派系，遂令建康與他交好的高門子弟，對他生出憧憬，希望借助他的力量，阻止自己登上帝位。

　　劉裕淡淡道：「僧施是否告訴你，造謠者是謝混呢？」

　　王弘道：「原來誰是造謠者的傳聞，早傳入大人耳內去。」

　　劉裕裝出處之泰然的模樣，微笑道：「謝混這小子真不長進，我對他已是格外重用，他卻仍是冥頑不靈。我現在最怕他受人利用，幹出大逆不道的事來，令我為難。」

　　王弘見他沒有再提郗僧施，鬆了一口氣，道：「我曾勸過他，只是他仍對他父兄之死耿耿於懷。有時我真不明白他，建康人人清楚明白他父兄之死與大人無關，要怪便只有怪他的爹，只是他卻不肯接受。」

　　劉裕道：「你願意幫謝混那小子一個忙嗎？也等若幫我一個忙。」

　　王弘義不容辭的道：「請大人吩咐！」

　　劉裕道：「請你給我向謝混發出警告，說我念在謝家的恩情，可以容忍他犯三個錯誤，今趟造謠是第一個錯誤，如他敢再多犯兩個錯誤，必殺無赦，他並不是蠢人，以後該懂規行矩步，但卻不可以直接告訴他。」

　　王弘愕然道：「不直接告訴他，如何為大人傳話呢？」

　　劉裕微笑道：「這叫以毒攻毒，以謠言制謠言。你給我把說話廣傳開去，愈多人知道愈好，顯示我對謠言深惡痛絕的心意，縱然是謝家子弟，我也會認真對付。」

　　王弘呆了起來。

　　劉裕道：「你可以為我做好這件事嗎？」

　　王弘再沉吟片刻，點頭道：「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希望他經過這次警告後，好自為之，不要一錯再錯，否則大人話既出口，將收不回來。」

　　劉裕從王弘的反應，看出劉穆之此計的成效，因為王弘的反應，正代表其他高門的反應，認為他劉裕是用心良苦，只是想謝混回頭是岸。兩人又再閒聊一會，王弘告辭離去。

　　※※※

　　太行山。燕飛和向雨田登上一個山頭，遙望霧鄉所在處的山峰。

　　向雨田道：「今晚我們該可抵達指定的地點，還有一天一夜可以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燕飛默然無語。

　　向雨田問道：「你在想甚麼？」

　　燕飛苦笑道：「還有甚麼好想的？」

　　向雨田點頭道：「在想紀千千哩。換了我是你，也會患得患失，因為在正常的情況下，縱然能打敗慕容垂，仍沒法救回她們主婢，最怕慕容垂來個玉石俱焚，不過這個可能性微之又微，因為慕容垂絕不會陷於這種田地。擊退慕容垂的可能性絕對存在，但要把慕容垂這樣一個軍事兵法大家徹底擊垮，卻是難比登天的事，憑我們的實力是沒法辦到的。」

　　又道：「幸好現在並非正常的情況，因為你擁有與紀千千暗通心聲的異術。」

　　燕飛道：「慕容垂會否帶千千主婢赴戰場呢？」

　　向雨田道：「這個很難說。」

　　燕飛歎了一口氣，顯然非常煩惱。

　　向雨田道：「我倒希望慕容垂把她們帶在身邊，否則會令你非常為難。」

　　燕飛明白他說的話，指的假若慕容垂把她們主婢留在山寨，那燕飛將別無選擇，要突襲山寨，把人救出來。而如果她們主婢安然而回，荒人便完成大任，再不會冒生死之險，到戰場與燕軍拚個你死我活。

　　失去荒人的助力，拓跋珪將勝算大減，動輒有全軍覆沒之厄，而他燕飛好歹都是半個拓跋族人，怎忍心看到這情況的出現。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若曉得慕容隆被破，絕不會放心讓她們留在山寨。」

　　向雨田同意道：「理該如此。」又道：「如果單打獨鬥，你有信心在多少招內收拾慕容垂？」

　　燕飛道：「你將我看得這高明嗎？」

　　向雨田笑道：「你自己看呢？慕容垂雖有北方胡族第一高手的稱號，但比起練成黃天無極的孫恩，怎都有段距離吧！」

　　燕飛道：「那我便坦白點，我曾和他交手，清楚他的本領，以我現在的功法，如能放手而為，可在十劍之內取他性命，問題在我不能殺他，否則千千和小詩肯定被他的手下亂刀分屍。」

　　向雨田駭然道：「如果你不能用小三合來對付他，又不能殺他，將會令你非常吃力，何不有限度地施展小三合的招數，削弱他的戰鬥力呢？」

　　燕飛道：「你想到甚麼奇謀妙計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你也該想到。唯一可讓她們主婢脫身之計，就是製造出一種形勢，令強如慕容垂也感到無望取勝。要營造這個特殊的形勢當然不容易，但卻不是沒有可能，當這個情況出現時，你便可以向慕容垂叫陣，要他一戰定勝負，綵頭便是紀千千主婢。慕容垂生性高傲，如果當著手下面前輸了給你，當然不會賴賬。」

　　燕飛道：「慕容垂肯這麼便宜我嗎？」

　　向雨田道：「孫恩知道你的厲害，我知道你的厲害，但慕容垂並不清楚，只會認為你仍是當年與他交手的燕飛，只要賭注夠吸引，例如你戰敗則拓跋珪會向天立誓，向他俯首稱臣，永不敢再存異心，怎到慕容垂不冒險一戰？」

　　燕飛頹然道：「我明白小珪，他絕不肯孤注一擲的把全族的命運押在我身上。他亦是不曉得我厲害至何等程度的不知情者之一。」

　　向雨田攤手道：「這是我唯一想出來救回她們主婢的方法，只好考驗一下拓跋珪是不是你真正的兄弟。」

　　接著兩眼一轉，道：「還有一個辦法，卻不知是否行得通，就是著紀千千答應他，如他戰勝，從此死心塌地的從他。」

　　燕飛頹然道：「這種話我怎可對千千說出口來？」

　　向雨田一想也是，悵然若失的道：「對！男子漢大丈夫，這種話怎說得出口？他奶奶的！還有甚麼好辦法呢？如非別無選擇，慕容垂絕不肯與能先後殺死竺法慶和孫恩的人決戰。」

　　燕飛道：「還有另一道難題，即使我贏了他，如果他違諾不肯放人，又如何呢？」

　　向雨田道：「只要你能把他制著，哪到他不放人。」

　　燕飛頭痛的道：「現在還是少想為妙，到時隨機應變，看看有沒有辦法。」

　　向雨田笑道：「對！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還是想想如何殲滅龍城軍團，簡單多了。」兩人下山而去。

　　※※※

　　劉裕回到石頭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刻，手下報上宋悲風在書齋候他，劉裕心中嘀咕，他早上臨赴朝會前請宋悲風到烏衣巷謝家依劉穆之之計，向謝道韞先知會一聲，為何會用了整個白晝的時間呢？

　　步入書齋，宋悲風正坐在一旁沉思，見他來到，亦只是微一頷首。

　　劉裕到他身旁坐下，道：「王夫人反應如何？」

　　宋悲風沉重的道：「她很失望，不過並不是對你失望，而是對謝混那蠢兒失望。我看大小姐心裡很難過。」

　　劉裕大生感觸，如果可以有別的選擇，他絕不願傷謝道韞的心，她是如此可親可敬，通情達理。為何自己會處於這麼一個位置？為的是甚麼呢？事實上他清楚知道答案，延展在他前方的就是直通往帝君寶座的路，這條路並不易走，每踏前一步，後方便會坍塌，沒法掉頭。兩邊則是萬丈深淵，稍一行差踏錯，勢為粉身碎骨的結局。

　　劉裕道：「王夫人沒有認為我們錯怪謝混嗎？」

　　宋悲風道：「我向大小姐道出謠言的內容，她立即猜到是與謝混那小子有關，她還說……唉！」

　　劉裕從未聽過宋悲風以這種語氣說謝混，充滿鄙屑的意味，可見宋悲風是如何惱怒謝混。這是可以理解的，謝氏的詩酒風流，就毀在謝混手裡。

　　劉裕道：「王夫人還有說甚麼呢？」

　　宋悲風道：「她說當年你和淡真小姐的事，被大少爺列為機密，知情的婢子都被嚴詞吩咐，以後不准再提起此事，所以曉得此事者有多少人，清楚分明。謝混亦不知此事，只是後來見孫小姐不時長嗟短歎，說害了淡真小姐，令他心中生疑，找來孫小姐的貼身侍婢詰問，才曉得事情的經過。」

　　不用宋悲風說出來，劉裕也猜得大概，定是謝道韞得悉謠言後，找來那知情的婢子，證實了謝混罪行。劉裕有點不知說甚麼話才好，因被宋悲風勾起他思憶謝鍾秀的悲痛。

　　宋悲風沉聲道：「我要走了！」

　　劉裕失聲道：「甚麼？」

　　宋悲風道：「我是來向你辭行，希望今晚便走。」

　　劉裕愕然片刻，苦澀的道：「大哥是否惱我？」

　　宋悲風歎道：「不要多心，此事你是受害者，謝混的胡作妄為，傷透你的心。我要走，絕不是因為心中惱你，我很清楚你的為人。我要走，是不想見謝家因一些無知小兒沉淪下去，不忍見謝家沒落凋零的慘況。安公和大少爺的風流，已成過去，謝家再出不了像他們那種的風流將相，再難在政治上起風雲。我既然無能為力，只好遠走他方，眼不見為淨，盡量苦中作樂，希望可以安度下半輩子。」

　　劉裕道：「大哥真的要到嶺南去嗎？不用走得這麼遠啊！」

　　宋悲風道：「早走晚走，始終要離開，現在南方再沒有人能是你的對手，只要你事事小心，說不定真可完成大少爺驅逐胡虜，統一天下的宏願。好好的幹！」

　　劉裕頓感無話可說。

　　宋悲風欲言又止，露出猶豫的神色。

　　劉裕道：「宋大哥對我還有甚麼金石良言，請說出來吧！」

　　宋悲風道：「不是甚麼金石良言，今早我便想問你，卻沒法問出口。」

　　劉裕訝道：「究竟是關於哪一方面的事呢？」

　　宋悲風道：「我想問你，假如謝混一錯再錯，到犯第三次大錯時，你會否殺他？」

　　劉裕渾身麻痺起來，呼吸不暢，斷然道：「只要宋大哥說一句話，我可立誓不論他如何開罪我，我劉裕亦會饒他一命。」

　　宋悲風頹然道：「這句話我也說不出口，因為我明白，這句話會令你變成語出而不行的人。唉！大小姐告訴我，謝混確對你存有深刻的仇恨，時思報復，這種人實在死不足惜，只因他是謝家子弟，我才忍不住問你吧！」

　　劉裕道：「只要他不是犯上作亂造反的大罪，我定會放他一馬。」

　　宋悲風道：「這正是大小姐最擔心他會犯的錯誤，自小裕你入主建康後，他便行為異常，且不願和大小姐說話，沒有人曉得他心中在轉甚麼念頭。」

　　劉裕心忖謝家真的完了，如謝道韞有甚麼不測，謝家在謝混主持下更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

　　宋悲風道：「我們也不用太擔心，大小姐會找謝混說話，嚴厲的警告他，希望那小子曉得進退，否則他便要負起一切後果。」

　　說罷隨即立起身來。

　　劉裕道：「讓我送大哥一程。唉！我是作繭自縛，小飛和奉三已離我而去，現在又輪到宋大哥，我感到很難過。」

　　宋悲風老臉微紅，道：「你送我送到城門口好了，文清好像有事找你。」

　　劉裕仍未發覺宋悲風的異樣，訝道：「文清找我嗎？為何沒有人告訴我呢？」

　　宋悲風道：「你見到她便清楚，代我向她辭行吧！」

　　劉裕沒法，只好把他直送到石頭城城門，目送他消失在燈火迷茫處，想起此地一別，日後再無相見之期，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第八章　陳兵日出

　　拓跋珪與楚無暇和一眾將領，立馬平城東門外，看著戰士們從城門魚貫而出，望東馳去。

　　先鋒部隊三千人，由長孫道生領軍，分成三路行軍，向日出原推進。他們是全騎兵的部隊，任務是為主力部隊廓清前路，佔奪日出原的最高地月丘。拓跋珪自抵平城後，從沒有疏懶下來，他踏遍平城四周的丘陵山野，而日出原一直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戰場。

　　日出原為平野之地，變化不大，桑干河由東北而來，橫過草原，往西南流去，灌溉兩岸的草野。月丘是日出原著名的丘陵，北依桑干河，像一條長蛇般縱貫平原近三里，位於平城和太行山之間。

　　如能佔奪月丘，將取得制高以控草原的優勢，是日出原最具戰略價值的地點。只要拓跋族大軍能利用月丘的特殊地理環境，部署大軍，將成日出原最堅實的陣地，扼守著慕容垂往平城必經之路。

　　投進今次戰爭的戰士共二萬人，餘下二千人分駐平城和雁門，以防慕容垂派兵繞路突襲。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拓跋珪只是以防萬一，因為他隨時可令日出原的大軍回師反撲敵人攻打兩城的突擊軍，教慕容垂吃不完兜著走。

　　拓跋珪又從兩城另外徵召工匠壯丁五千人作工事兵，隨主力部隊出發，負起運送糧草、建立陣地的防禦設施和軍中雜務。拓跋珪的心情很平靜，戰爭的來臨，反令他放鬆下來，不像以往般朝思夕慮，為茫不可測的未來而憂心。

　　從城門馳出來的騎士人人士氣旺盛，鬥志高昂，每一個人都清楚知道，對手是北方的軍事巨人慕容垂，此戰將決定北方的霸權誰屬；但亦清楚曉得最高領袖拓跋珪今仗是成竹在胸，一切依計而行，井然有序。

　　楚無暇一身武裝，風姿綽約的坐在馬背上，雙目閃動著興奮的神色，向旁邊的拓跋珪歡喜的道：「春天真的來了，地上已不見積雪。」

　　拓跋珪微笑道：「大地的春天來了，也代表著我拓跋族的春天正在來臨。當慕容垂駭然驚覺我們進軍日出原，已是遲了一步，悔之莫及。」

　　另一邊的長孫嵩道：「慕容垂會有何反應呢？他當曉得自己的奇兵再不成奇兵。」

　　拓跋珪有感而發的欣然道：「任他智比天高，但他想破腦袋，仍不會明白為何我們可以對他的進軍路線瞭若指掌，時間上拿捏得如此精確。只是在這方面的失誤，足可令他陣腳大亂，進退失據。」

　　眾人均以為他指的是向雨田這個超級探子，卻不知拓跋珪心想的卻是紀千千。沒有紀千千，眼前的優勢絕不會出現。

　　叔孫普洛輕鬆的道：「慕容垂驚悉我們布軍月丘之際，龍城軍團被破的壞消息同時傳進他耳內去，不知他是否抵受得了這雙重的打擊，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他的表情。」

　　眾人聞言發出一陣哄笑聲。長孫嵩道：「那時他仍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即退軍；一是直出草原和我們正面交鋒，而不論是哪個選擇，都是那麼困難，那麼難以決定。」

　　拓跋珪緩緩搖頭，道：「不！慕容垂只有一個選擇，如果他倉皇撤退，我會全力追擊，教他在回到中山前全軍覆沒，重蹈他兒子小寶兒的覆轍，慕容垂是不會這麼愚蠢的。」

　　接著以鮮卑語高聲喝道：「兒郎們！努力啊！」三千騎士轟然呼應，領軍的長孫道生發出指令，號角聲響起，三千騎分作三隊，放蹄像三把利劍般往遠方的日出原刺去。

　　蹄音填滿夕照下的原野。

　　※※※

　　二百多輛騾車似一條長蛇般蟄伏岸旁，誘敵大軍經過一個白晝的休息，人與畜都回復精力。太陽下山前，他們開始整理行裝，準備入黑後上路。

　　由小傑指揮的探子團三次派人回來傳遞消息，指前路上沒有發現敵蹤。王鎮惡、卓狂生、姬別、紅子春和龐義等人，聚在一起商討行軍的路線。

　　卓狂生道：「我們沿河再走一個時辰，將偏離河道，進入太行西原，由此再走兩個夜晚，可於黎明前抵達敵人最有機會發動突襲的北丘，不過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事實上慕容隆可在我們到達北丘前的任何一刻，以快馬攻擊我們，因為表面看來，我們太脆弱了，根本不堪一擊。」

　　王鎮惡搖頭道：「敵人只有兩個攻擊我們的機會，因為只要是懂得兵法的人，當不會選在我們行軍途上發動攻擊，那時我們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下，在那種情況下攻擊我們，會遭到我們最頑強的反抗。」

　　紅子春道：「鎮惡言之成理。唉！老卓，不是我說你，說書你是邊荒第一，對戰爭卻完全外行。」

　　卓狂生笑罵道：「你這死奸商，總不肯放過譏嘲我的機會。好！我認外行了。鎮惡，告訴我們，敵人會在哪兩種情況下攻擊我們？」

　　王鎮惡道：「敵人最佳的攻擊時刻，是待我們經一夜行軍，人疲馬乏，鬆弛下來，生火造飯的一刻，那時我們精力尚未回復，抵抗力最薄弱，鬥志亦不堅凝，最易為敵所乘。」

　　姬別笑道：「如果沒有我想出來的奇謀妙策，我們確是不堪一擊，老卓至少在這方面沒有說錯。」

　　龐義笑道：「卓館主真的不賴，至少是半個兵法家，在知己知彼上，是只知己而不知彼，所以是半個兵法家。」

　　卓狂生苦笑道：「放過我成嗎？」

　　眾人哄聲大笑，氣氛輕鬆寫意。

　　王鎮惡道：「崔堡主之所以猜測敵人會在我們抵達北丘方發動攻擊，一來因北丘位於霧鄉之西十里許處，令敵人得進攻退守之利，更因為丘陵地易於埋伏，可在四面八方對我們發動攻擊，使我們守無可守。根據小傑的情報，前路上見不到敵人，正代表慕容隆一意在北丘伏襲我們，所以不派探子來偵察，以免惹起我們的警覺。」

　　紅子春點頭道：「明白了！」

　　姬別仰望天空，道：「今晚看來又是天朗氣清的一晚，視野清晰對我們行軍大增方便，敵人絕不會冒險來襲。」

　　王鎮惡道：「這是敵人第三個不會在我們抵北丘前發動攻擊的原因。據崔堡主說，由於地勢關係，初春時節，黎明時霧鄉一帶水氣積聚，影響到北丘一帶，致煙霧迷茫，視野不清，是敵人最佳的伏擊地點，過了北丘，敵人將失去天時地利的地理上優勢，故而慕容隆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亦使我們能巧妙佈局，引敵人入彀。」

　　卓狂生大笑道：「關鍵仍是慕容隆自以為是奇兵，而我們則視他為送進口來的鮮美肥肉。哈！是動身的時候哩！」

　　※※※

　　北丘西南方不到五十里的一處密林內，五千名邊荒戰士休息了整天，正等待日落西山再續行程的一刻。他們在誘敵大軍起行後才動身，先朝西行，待遠離崔家堡後，方改向北上，為的是避過敵人耳目。

　　由於輕裝馬快，雖比誘敵大軍遲上路，卻遠遠把誘敵大軍拋在後方，一夜急趕，等於誘敵大軍兩夜的行程。他們會早一晚抵達北丘，埋伏在北丘西面的密林，養精蓄銳，好待螳螂來捕蟬時，他們成為在後的黃雀。

　　慕容戰來到正倚樹而坐的屠奉三前方，蹲下來道：「一切順利！」

　　屠奉三現出燦爛的笑容，響應道：「一切順利！」

　　兩人伸手互擊，以表達心中興奮之情，發出清脆的響音。

　　慕容戰歎道：「苦待的時刻終於來臨，自千千主婢被擄北去，我便快樂不起來。」

　　屠奉三道：「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為一個女人而去出生入死，但現在卻覺得是義無反顧，理所當然。」

　　慕容戰道：「想想也是奇怪，由邊荒集到這裡，我沒有聽過半句怨言，每一個人都是自發性的參與今次的行動，每一個人都願意為千千流血至乎獻上寶貴的生命。」

　　屠奉三道：「千千感動了我們每一個人，如果她不是犧牲自己，邊荒集早完蛋了。」

　　慕容戰道：「但我仍非常擔心，打勝仗並不代表可以成功把她們拯救出來，希望燕飛能再創奇蹟，完成這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屠奉三雙目閃閃生光，沉聲道：「那就要看我們能贏得多徹底，如能把慕容垂圍困起來，便可逼他以千千主婢作為脫身的交換條件。」

　　慕容戰道：「我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拓跋珪肯答應嗎？拓跋珪在我們胡族中是出名心狠手辣的人，如果可以，他不會容慕容垂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當燕飛是最好的兄弟。」

　　慕容戰歎道：「我並不樂觀。」

　　此時拓跋儀匆匆而至，道：「好險！姚猛使人回來通知我們，前面三里處有一隊由百多人組成的敵騎經過，朝北丘的方向去了，差點發現我們。」

　　慕容戰吁出一口氣道：「想不到慕容隆如此小心謹慎，我們須格外留神。」

　　屠奉三道：「不用擔心，這該是最後一支巡查附近地域的敵人騎隊，慕容隆比我們更怕被發現影蹤，惹起我們的警覺。」

　　拓跋儀道：「我已著姚猛和他的人探清楚遠近的情況，在高處放哨，只要再不見敵蹤，入黑後我們便可以上路。」又訝然審視屠奉三道：「是否我的錯覺呢？總感到屠當家與以前有點分別，像是春風滿面的模樣。」

　　屠奉三笑道：「救回千千主婢有望，誰不是春風滿面呢？」

　　慕容戰仰首望天，道：「是時候了。」

　　※※※

　　紀千千來到正憑窗外望的小詩身旁，道：「還有不舒服嗎？」

　　小詩答道：「好多哩！春天真的來了，天氣暖了很多。」又壓低聲音道：「小姐！我很害怕呢？」

　　紀千千愛憐地摟著她肩膊，道：「詩詩又在擔心了。」

　　小詩抗議道：「我不是瞎擔心。你看，那邊本來有十多個營帳，現在全都不見了。」

　　紀千千早留意到這情況，道：「現在是行軍打仗嘛！軍隊當然會有調動。」

　　小詩道：「他們到哪裡去呢？」

　　紀千千柔聲道：「當然是到平城去，還有甚麼地方好去呢？」

　　小詩朝她望去，訝道：「小姐真的不擔心嗎？這個山寨這麼隱蔽，平城的將兵可能懵然不知，那就糟糕哩！」

　　紀千千微笑道：「勿要胡思亂想了，平城由燕郎的兄弟拓跋珪主持，他是很厲害的狠角色，絕不會窩囊至此。」

　　小詩不解道：「為何小姐總像很清楚外面情況的樣子呢？我真不明白。」

　　紀千千道：「你不明白的事多著呢！總而言之你要對我有信心，我們脫離苦難的日子快來臨哩！」

　　小詩天真的道：「那就好了。得到自由後，我們是否回邊荒集定居呢？」

　　紀千千道：「當然要回邊荒集去，天下還有更好的地方嗎？」

　　小詩答道：「的確沒有了。」

　　今回輪到紀千千訝道：「你在邊荒集時不是很害怕嗎？」

　　小詩不好意思的道：「起始時當然不習慣，個個都是凶神惡煞、殺氣騰騰，一副想吃人的樣子。可是相處下來，原來他們是良善的人，對我們都好好的。」

　　紀千千啞然笑道：「良善是談不上哩！不過他們都是真情真性的好漢子，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吧！他們正從邊荒遠道而來，為我們的自由作戰。」

　　小詩不解道：「小姐怎會曉得呢？」

　　紀千千拍拍小詩肩頭，暗示風娘剛入門來。

　　風娘舉步朝她們走過來，紀千千感到風娘要找她說話，湊到小詩耳旁低聲道：「一切不用擔心，老天爺自有最妥善的安排，詩詩受了這麼多苦，還不夠嗎？現在上床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定會比今天更好。」

　　小詩依言而去。

　　風娘來到紀千千身旁，歎了一口氣。

　　紀千千直覺感到風娘心中很同情她們主婢的遭遇，只是無能為力，不由好感大增，道：「大娘為何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呢？」

　　風娘道：「小姐沒有心事嗎？」

　　紀千千聳肩道：「擔心有甚麼用呢？」心中一動，問道：「我和小詩不用到前線去嗎？」

　　風娘答道：「這要由皇上決定，我們很快會知道。」

　　紀千千生出希望，如慕容垂不在，主力部隊又被調往前線，燕飛只要有足夠人手，突襲營地，她們大有脫身的機會。旋又想到刀劍無情，在那樣的情況下，風娘定會拚死阻止，一時心中矛盾之極。

　　問道：「皇上在哪裡呢？」

　　風娘微一猶豫，然後道：「皇上會於幾天內回來，屆時小姐的去留，自會分明。」接著再歎一口氣。

　　紀千千忍不住道：「大娘是不是又想起舊事呢？」

　　風娘沉默片刻，道：「小姐心中要有最壞的打算。」

　　紀千千心忖這句話該向慕容垂說才算找對了人，但對風娘的關懷和提示，仍是非常感激，答道：「自失去自由的第一天開始，我一直作著最壞的打算。」

　　風娘有感而發的道：「那是不同的，直到今天，小姐仍抱著希望，可是當一切希望盡成泡影，那種感覺絕不好受。」

　　紀千千感到風娘是在描述她自己的感受，而她正是失去了期待和希望的人，因為風娘的幸福和快樂，早被不能挽回的過去埋葬了。

　　紀千千道：「若我真的失去一切希望，我會曉得怎麼做的。」

　　風娘淒然道：「這是何苦來哉！我已曾多次苦勸皇上，但他總聽不入耳，到頭來他只會一無所得。這樣做有甚麼意思？男女間的事怎能勉強？」

　　紀千千訝道：「風娘……」

　　風娘截斷她道：「老身只是一時禁不住發牢騷，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唉！我的確有心事，想到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希望燕飛能逃過此劫吧！」

　　紀千千愕然道：「燕飛？」

　　風娘道：「不要多想。只要燕飛在世，小姐仍擁有美好的未來，對嗎？」

　　紀千千感到風娘這番話內藏玄機，只是沒法測破。

　　風娘低聲道：「小姐早點睡吧！老身多言了。」

第九章　命運之手

　　二更時分，燕飛和向雨田領導直搗敵人大後方的突擊隊，抵達霧鄉所在的山巒。為免打草驚蛇致功虧一簣，軍隊於背向霧鄉的崖壁處覓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飛和向雨田去探路。

　　霧鄉是太行山內一個小盆地，原為太行山以打獵為生的獵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現在終於難逃一劫，被戰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風，他們該是凶多吉少。霧鄉四面山峰聳立對峙，只西面有出口，連接著被燕人開闊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北丘。

　　近百棟房子，平均分佈在廣闊達一里的盆谷高地上，顯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簡陋的茅房後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還有數以百計的營帳。東北面傳來水瀑之聲，一道溪流蜿蜒流過霧鄉，朝西南流去，確為進可攻退可守的福地。如非崔宏想出從後突襲霧鄉之計，只要龍城軍團撤回盆地內，便可穩如泰山，守個堅如鐵桶。

　　在戰略上，慕容垂此計確是無懈可擊，立於不敗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他最鍾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綻。

　　向雨田道：「你聽到嗎？」

　　此時盆谷內燈火黯淡，大部份人在房子或營帳內好夢正濃，只有數隊守夜的巡兵，於各關鍵位置放哨。從近五十丈的高處看下去，房舍像一個個的大盒子，與圓形的營帳合成一幅奇怪和不規則的圖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寧靜，讓人嗅不到半點戰爭的氣息。

　　霧鄉的確名副其實，空氣中充盈水氣，形成薄薄的煙霧，籠罩著整個盆谷，頗有些兒虛無縹緲不大真切的奇異感覺。

　　燕飛點頭道：「是狗兒的吠叫聲，如果我們硬闖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瞞不過狗兒的靈覺。」

　　向雨田道：「龍城軍團身經百戰，只要有喘一口氣的時間，便可以奮起反擊，那時吃虧的將是我們。」

　　燕飛道：「如果崔宏所說無誤，水氣會在晚上大量積聚，尤於此春濃濕重之時，到天明時霧氣會在谷內聚而不散，大幅減弱狗兒的警覺性，只要我們手腳夠快，加上姬大少的厲害毒火器，該可完成任務。」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會於四面山坡上設置警報陷阱，如有外敵入侵，觸響警報，可以有足夠時間從容應付。你認為慕容隆有我這謹慎小心嗎？」

　　燕飛看著下方雜草叢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內清寒的天氣而積雪未解，頭痛的道：「在如此霧夜，要在陡峭難行的崖壁找出敵人設置的警報陷阱，似乎超出了我們的能力，但若在白天行動，更怕驚動敵人，你有甚麼辦法呢？」

　　向雨田道：「我們還須防敵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採取行動，否則如敵人每天都對警報陷阱作例行檢查，我們的突襲行動便告完蛋。」

　　燕飛訝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還有甚麼辦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須只憑觸覺，恐怕神仙也辦不到，但只是開闢一條供我們下谷的路線，本人卻是綽有餘裕。我們祕人長期在沙漠打滾，對危險養成奇異的觸感，那天明瑤在我們決戰時接近我們，事實上她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只是瞞不過我這種對危險特別敏銳的感應。」

　　接著話題一轉道：「告訴我，你是否相信命運的存在呢？」自第一天認識向雨田，燕飛便曉得向雨田這種說話的風格，會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完全與先前談論的沒有任何關連的話題去。他的腦子像裝滿非常人所能想像，希奇古怪的念頭，對平常人沒留心的事，充滿了獵奇探索的興致。

　　每次與他交談，燕飛總有啟發。燕飛沉吟片晌，歎道：「我對是否有命運這回事，一向沒有理會的興趣，因為曉得縱想破腦袋也想不通。不過那天在長安街頭，看著明瑤掀簾向我露出如花玉容，還風情萬種的向我作出勾魂攝魄的笑容，事後回想起來，這種巧合確是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運存在著，否則如何去解釋呢？」

　　向雨田道：「說得好！若不是明瑤當時故意要氣我，決不會掀簾對街頭一個男子微笑，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圖刺殺慕容文，那個時刻亦不會置身在長安的街頭，看似簡單的一個巧合，是要無數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這些事便不會發生。」

　　燕飛皺眉道：「向兄究竟想說明甚麼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運數，想到誰興誰替的問題。我和你今天在這裡並肩作戰，實是命運的安排，換過另一種情況，你的兄弟絕不是慕容垂的對手，雙方的實力太懸殊了。最奇妙的是縱然明知道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也沒法去改變命運，因為我們根本沒有選擇，只好依從命運。難道我們仍可半途而廢，坐看慕容垂滅掉拓跋珪，而紀千千則永遠成為囚籠裡的美麗彩雀嗎？」

　　燕飛訝道：「為何你忽然有這個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聲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間世只是一個存在的層次和空間，世人迷醉其中而不自覺，而我們正身歷其境，忘情的去愛去恨，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奮戰不休。主宰這個人間世的是一種無影無形、無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們的思感之外，捉不著看不見，但我們卻能從自身的情況，例如你和明瑤的重逢，隱隱察覺到它的存在。我們並不明白它，亦永遠弄不清楚它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只能名之為命運，但我們也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因為它是超乎我們認知的能力，轉瞬我們便會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剎那間的明悟。若如在一個夢裡，一刻的清醒後，繼續作我們的春秋大夢。」

　　燕飛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來哉！

　　向雨田道：「這正是我捨明瑤而專志於修練大法的原因，因為只有勘破這個人世的祕密，方能真正令我動心。想想吧！只要有一個條件不配合，你和明瑤在長安的重逢便不會發生，命運是多麼的奇異，也是多麼的可怕。但我們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開解自己，認定這只是巧合，與命運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自你在沙漠邊緣處遇上師傅，命運便安排了你未來的路向，也決定了我的命運，決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內所有人的命運。」

　　燕飛感到遍體生寒，向雨田說的是最虛無縹渺的事，但卻隱含令人沒法反駁的至理。如果沒有遇上明瑤，他或許不會到邊荒集去；如果沒有高彥一意要見紀千千，他與紀千千也無緣無份；如果不是因謝安離開建康，紀千千亦不會到邊荒去。眼前的情況，確由無數的「如果」串連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們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運的控制呢？又或許甚麼洞天福地，仍只是命運的一部分？」

　　燕飛苦笑道：「這種事我們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尋煩惱，我給你說得糊塗了。」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運的殺手鐧，因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樂趣，誰願意受苦呢？」

　　燕飛點頭道：「的確如此！現在我們是否應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作個忘掉一切的好夢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

　　劉裕清早起來，劉穆之來求見，劉裕遂邀他一起進早膳。

　　兩人邊吃邊談，劉裕問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兩眼佈滿紅筋，便曉得先生昨夜沒有睡過。」

　　劉穆之道：「多謝大人關懷。昨夜我小睡一個時辰後，驚醒過來，愈想目前的情況，愈生出危機四伏的感覺，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數鳥之計。」

　　劉裕大喜道：「請先生指點。」

　　劉穆之道：「我們立即雷厲風行的推行新一輪的土斷。」

　　劉裕愕然道：「我們昨天剛提及土斷，到現在我仍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只知道牽涉到世族豪強的根本利益，亦是他們害怕我的一個主因，在現在的時勢下推行這種大改革，會否過於倉卒呢？」

　　劉穆之拈鬚微笑道：「請讓我先向大人解釋清楚土斷的內容。自晉室立國江左，曾推行多次土斷，最著名的有咸和土斷、咸康土斷、桓溫的土斷和安公的土斷。所謂土斷，是徵稅的方法，而與土斷唇齒相依的就是編製戶籍。」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徵稅，必須先弄清楚戶口，有詳實的戶口統計，才能有效的推行稅制。」

　　劉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咸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繼承前晉按丁徵收的制度，每丁穀四斗。可是這種按丁收租的制度並不公平，因其不分貧富，對大地主當然最有利，但對無地和地少的貧民不利。故而在咸和五年，朝廷頒令改按丁收稅為度田稅米，田租按畝收稅，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繳稅，土地少繳稅少，這度田稅米的稅制，大抵襲用至安公主政的時候。」

　　劉裕不解道：「那桓溫做過甚麼事呢？」

　　劉穆之道：「桓溫的改革，主要在編訂戶籍上。由咸康土斷，到桓溫土斷，其間二十多年，北方流民不斷遷來南方，特別是北方在殘暴的石虎統治期間，南下的流民更多，朝廷須設置僑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強的兼併和自耕農破產逃亡，以前編訂的戶籍再不切合實際。桓溫的改革，就是重新編定戶籍，把逃戶流民納入戶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朝廷的稅收。」

　　劉裕點頭道：「我開始明白了，土地戶籍的政策，正是統治的基礎，若這方面做不好，朝廷的收入將出現問題。桓溫接著便是安公，為何仍有土斷的需要呢？戶籍的變化該不太大。」

　　劉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應當時的需要。桓溫推行土斷，是因兩次北伐後，人命和財力損耗嚴重，所以須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斷，是因苻堅已統一北方，隨時有大舉南侵的威脅，而南方的軍力則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區，由桓沖率領，而建康一帶兵力空虛，有必要成立另一支軍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現在統領的北府兵了。」

　　劉裕歎道：「經先生解說，我比之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遠矚，沒有他，就沒有淝水的勝利。」

　　劉穆之道：「安公的土斷，與以前最大的分別，就是既非按丁稅米，也不是度田稅米，而是按口稅米，每口二斗米。」

　　劉裕糊塗起來，大惑不解道：「先生剛才不是說過度田稅米是比較公平的做法，為何安公卻反其道而行？」

　　劉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務實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標是要增加稅收，以建立一個新的兵團，故針對時弊，施行新政。」

　　稍頓續道：「度田稅米本為最公平的稅法，可是理想和現實卻有很大的距離，在門閥專政的制度下，度田稅米根本沒法推行，兼且度田稅米手續繁複，逃稅容易，而按口稅米卻手續簡單，容易推行。」

　　劉裕明白過來，統治階層是由高門大族所壟斷，他們怎會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於他們的稅收改革。當然，桓溫在時，威懾南方，誰敢不從，便拿他們來祭旗示眾，自是卓有成效。可是桓溫去後，他們再無所懼，故陽奉陰違，令良好的稅收政策形同虛設。到謝安之時，良政變成劣政，嚴重損害國家的利益，謝安只好退而求其次，採取在當時情況下較有效的稅收方法。

　　他同時得到很大的啟發，明白務實的重要性，只顧理想而漠視實際，會惹來災難性的後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歡建康高門醉生夢死、清談服藥的生活方式，更不滿高門對寒門的壓制和剝削，但假如他要改革這個情況，在現時的形勢下，是完全不切合實際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顧及的是實際的成效，這才是務實的作風。他須以安公為師。

　　劉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現役的軍人可免稅，其他一概人等，包括有免稅權的王公官貴都要納稅，一視同仁。」

　　劉裕道：「現時的情況又如何呢？」

　　劉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馬道子當權，一切回復舊觀，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稅的特權，加上天師軍作亂，令朝廷稅收大減。」

　　劉裕道：「那我們該如何改革？」

　　劉穆之道：「事情欲速則不達，我們只須嚴格執行安公的土斷，暫時該已足夠。」

　　劉裕道：「我不明白，這與應付當前危機有甚麼直接的關係？」

　　劉穆之道：「大人繼續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帥的繼承者，旗幟鮮明，以前擁護安公政策的高門中開明之輩，將會把對安公的支持轉移到你的身上來。這也更表明了你是有治國能力的人。」

　　劉裕點頭道：「我開始有點頭緒哩！對！這比說任何話，更明確顯示我是秉承安公和玄帥的改革。」

　　劉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亦是向南方高門表明，你不是要摧毀他們，充其量你只是另一個安公，所作所為全是為大局著想。」

　　劉裕道：「可是總有人會反對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當年反對安公的大不乏人。」

　　劉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會站出來反對大人。」

　　劉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劉穆之道：「大人可有想過現在的你，和當年的安公有甚麼分別呢？」

　　劉裕皺眉思索。

　　劉穆之沉聲道：「最大的分別，就是當大人手刃桓玄之時，南方的兵權將盡入大人之手，誰敢反對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這是唯一令南方由亂歸治的辦法。從歷史觀之，任何政策的推行，必須有強大的實力作後盾。我不是要大人做甚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誰不合作嗎？可革掉他的官職，只有當反對的人膽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際此不穩定的時期，大人絕不可以退縮，只有以鐵腕治國，方是明智之舉。」

　　劉裕雙目亮起來，道：「明白了！」又哈哈笑道：「先生這番話，令我受益不淺。關於土斷之事，由先生負責為我拿主意，而我則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

　　劉穆之欣然接令。

　　劉裕正容道：「我現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豐足的日子，至於我個人的喜樂好惡，再不重要。」

第十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黃昏時分返回營地，丁宣大喜來迎。

　　崔宏見林內的營地表面一片平靜，暗裡卻衛戍森嚴，崗哨林立，欣然道：「一切無恙！」

　　丁宣道：「託大人鴻福，敵人並沒有在我們監視的範圍內現蹤。」

　　對崔宏的膽識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讓自己當崔宏的副手，是看在燕飛的分上，隱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後，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惟恐有失。

　　丁宣雖為漢人，但卻是在胡族統治下的北方成長，對南方的晉室政權，只有惡感而沒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頭地，必須依附胡族政權，丁宣遂看中新興有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傳來消息，他已盡起全軍，到日出原的月丘佈陣，逼慕容垂作正面交鋒。」

　　崔宏點頭道：「明白了。」

　　在離開平城前，他和拓跋珪釐定了全盤的作戰大計，俾能互相配合，爭取最豐碩的戰爭成果。

　　崔宏與丁宣步行至營地林區東南面邊緣處，遙望落日下三十里許處北丘的方向，道：「入黑後我們立即起程，祕密行軍，至北丘北面五里許處埋伏，小休兩個時辰，天明前再潛近北丘，只要見到煙花訊號，立即發動攻擊。」

　　丁宣點頭應是。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計，就要看我們能否把他精銳的龍城兵團徹底擊垮，此戰我們必須大勝，若只是小勝，與打敗仗並沒有絲毫分別，明白嗎？」

　　丁宣道：「明白了！」

　　※※※

　　建康。石頭城。

　　劉裕在內堂與江文清吃晚飯，比起昨晚，他心情舒暢多了。自從知悉江文清懷了他的孩子後，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愛，轉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開了心中的死結，對江文清呵護備至。

　　在燭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嬌，令他心中愛惜之意，有添無減。

　　江文清看著劉裕不停地把菜餚夾到她的碗內，致堆積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這麼多？」

　　劉裕微笑道：「為了我們的將來，文清必須多吃點，孩子方會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壯丁。」

　　江文清不勝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誇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劉裕點頭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確很好，因為我對如何治理國家，開始有點頭緒，全賴穆之為我籌謀運策。坦白說，我一向對窮酸儒生沒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卻令我這個看法徹底改變過來。很奇怪，他比我這個短視的粗人更講實效，不會空談甚麼先王之道、仁義道德，甚對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確是個很特別的人，裕郎須好好待他。」

　　此時手下來報，蒯恩到了石頭城，正在外堂等候。劉裕喜出望外，心忖又會來得這麼快的，他原本以為沒有十天八天時間，蒯恩仍沒法應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來了，大人還不立即去見他。」

　　劉裕連忙起身，移過去親了江文清的臉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這才到外堂去。

　　蒯恩見他進來，從地席跳起來，神情激動，下跪道：「蒯恩向統領大人請安問好。」

　　劉裕搶前把他扶起來，抓著他雙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大功。」

　　蒯恩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顫抖著聲音，顯示他仍處於激動的情緒裡，道：「全賴統領大人的訓誨和提攜，小恩怎敢居功。」

　　劉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說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會來得這麼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訊傳來，屬下剛好在無錫接收陰奇將軍的糧資，立即快馬趕來。屬下已依大人指示，把軍符和任命文書交予陰將軍，並向他詳細交待會稽等地的情況。」

　　若要在現時軍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陰奇肯定居於榜首，比魏泳之、何無忌、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劉裕道：「亂區現今情況如何？」

　　蒯恩道：「天師軍已煙消雲散。屬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稱孫恩已葬身怒海，同時把徐道覆和張永的首級，掛在會稽城東門外示眾三天；另一方面則依穆之先生的吩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當地民眾田稅半年，修補各地城池，又趁機把參與叛亂的各地豪強的土地收歸國有，再公平分發與當地農戶，這場由孫恩惹起的大禍，該已告一段落。」

　　劉裕暗叫慚愧，劉穆之曾向他提及這些收拾天師軍遺下的爛攤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心神全放在如何殺死桓玄一事上，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到此時蒯恩提起，方記起來。

　　幸好有劉穆之這個能總攬全局，鉅細無遺的智者為他效力，否則自己定會弄個一塌糊塗，亂上加亂。同時又想到劉穆之屢次強調，自己必須以強而有力的手腕統治南方，天師軍之亂的善後工作，正為劉穆之說的話作出最佳的說明。因為會稽諸城所有反對的勢力，均被他連根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無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驕人的成果。

　　他同時生出戒懼之心，試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獨裁者，不論目下如何剝削壓逼蟻民，一時間老百姓們亦只有屈從的份兒，而沒有反抗之力。當然！到民不聊生，民眾感到縱死而無大害，自然是動亂叢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會感激而不會造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劉裕定要時常警惕自己，絕不可作傷民之舉，民眾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間，他怎可不誠惶誠恐，事事三思而後行，謹慎律己。劉穆之最高明之處，是藉著平定天師軍之亂，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師軍禍起的源頭。這種切合形勢，因勢施政的手法，是他須好好學習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屬下回來，有甚麼用得著屬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來，屬下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劉裕想起當日侯亮生自盡身亡，蒯恩到建康來報訊，徬徨無依的情形，比對起蒯恩成為北府兵中舉足輕重的猛將，聯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無路，不得不和司馬道子妥協的處境，一時百感交集。

　　道：「沒有這般嚴重，我召你回來，是要你代我坐鎮建康，好讓我能抽身去對付桓玄。」

　　蒯恩吃了一驚，道：「如此大任，屬下恐難擔當。」

　　劉裕笑道：「坦白說，對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沒頭緒。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負責，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權，守穩石頭城，誰敢造反，就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殲滅，但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現今建康仍處於軍管之下，你只要約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又道：「待會我們找穆之先生來商量，趁機授予你一個名實相符的職位，讓你更容易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門……」

　　劉裕截斷他微笑道：「有我劉裕作你的後盾，小恩有甚麼好害怕的？建康高門中支持我們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來搗亂，我們便要他們吃不完兜著走，兵權在誰的手上，便由誰來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圓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會出問題。」

　　蒯恩這才稍為放心，連忙謝恩。劉裕沉吟道：「我會讓小恩見幾個人，讓他們清楚我的心意，至於我們軍內，我卻絲毫不擔心，因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勞。」

　　蒯恩欲言又止。

　　劉裕訝道：「小恩還有甚麼話要說呢？」

　　蒯恩兩眼微紅，道：「屬下希望能為侯先生雪恨。」

　　劉裕苦笑道：「我正要賴你為我穩著建康，你怎可隨我去討伐桓玄？」

　　蒯恩道：「屬下怎敢違背大人的命令？屬下只希望曉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誰。」

　　劉裕這才曉得誤會了他的意思，又大感頭痛，難道告訴他當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時我們所知不詳，故而有此猜測，懷疑是有人洩露消息，豈知純屬誤會。說到底罪魁禍首仍是桓玄，為了大局著想，我們不該再追究其他人。」事實上他自己亦不滿意自己這番搪塞的說辭，但有甚麼辦法呢？一時間他的確無法編出更有說服力的故事。

　　蒯恩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劉裕拍拍他肩頭，道：「我是為小恩你著想，此事牽涉到江湖一個神祕的門派，但他們的頭子已與燕飛達成協議，在關鍵時刻脫離桓玄，導致桓玄逃離建康。好好的幹，只要能令南方的民眾安居樂業，衣食豐足，小恩便報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終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從大人的指示。」

　　劉裕暗歎一口氣。想起以前闖蕩江湖時，大家肝膽相照的日子，此刻分外有感觸。

　　自和任青媞扯上關係後，自己便為她左瞞右瞞，直到此刻，他劉裕成為建康的當權者，仍要為她向蒯恩說謊，把責任推到魔門處去。幸好蒯恩沒有尋根究底，否則他將被逼滿口謊言。

　　希望真相永不會被揭破，否則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將交代。

　　※※※

　　高彥直闖尹清雅閨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達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對他類似的行為見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連忙施禮告退。

　　尹清雅皺眉道：「你這小子又發瘋了。」

　　高彥神氣的在另一邊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傢伙攻下白帝城，兵脅江陵，令奸賊桓玄嚇得屁滾尿流，弄髒了褲襠。哈！形容得多麼傳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來，橫他一眼罵道：「狗嘴長不出象牙來，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不過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則怎會給你這小子纏上。」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甚麼都好。聽著哩！好消息二，是我們的統領大人已委任我們的賭仙出任兩湖的頭號官兒，同時把兩湖幫收編為北府兵，且由老程決定如何論功行賞，若有幫中兄弟不想當官或當兵，悉隨其意。哈！這該算是皇恩浩蕩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誰想去當官都可以，這叫人各有志，但我卻不准你沾上半點兒官職，清楚嗎？」

　　高彥失聲道：「我有那麼愚蠢嗎？八人大轎來抬我，也抬不動我去當官，我追求的是袋中永遠有花不盡的銀兩，天天和雅兒……」

　　尹清雅捂著耳朵，羞紅粉臉嚷道：「我不聽！我不聽！再說我會揍你。」

　　高彥故作驚訝道：「你道我想說甚麼呢？我又不是說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幹甚麼呢？不外是遊山玩水吧！雅兒是否想到特別有趣的玩意兒呢？」

　　尹清雅放下雙手，沒好氣的道：「不和你胡扯，還有甚麼事，快報上來，本姑娘還有很多急事待辦。」

　　高彥道：「甚麼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將說出的事，雅兒是否有興趣坐上奇兵號，來個御駕親征，打得桓玄的走狗們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尹清雅立即雙目放光，道：「你在說甚麼哩！」

　　高彥道：「老魏剛從桑落州趕來，說據守湓口的荊州軍正蠢蠢欲動，故請我們出動水師，與他們在大江上夾擊荊州軍。唉！還以為雅兒會有興趣，怎知雅兒正忙得不可開交，無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癢癢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又笑臉如花的道：「為甚麼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會忽然變成大好人呢？竟肯讓人家參戰？」

　　高彥道：「別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瞞得過我這個作夫君的，全賴我力排眾議，說有雅兒坐鎮奇兵號，下面的兒郎們士氣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奮不顧身，打起水戰來格外精神，所以甚麼人缺席都無關緊要，惟獨雅兒是不可缺席的。此戰牽涉到整個戰爭的成敗，絕對不容有失，打贏了便可直搗桓賊的老家。」

　　尹清雅無暇計較他自稱夫君，歡喜的道：「算你哩！」

　　高彥說得興起，道：「老魏還帶來消息，此戰若勝，我們的統領大人會御駕親征，到前線來指揮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兒將可報卻血海深仇。」

　　尹清雅沒好氣道：「甚麼皇恩浩蕩，甚麼御駕親征，劉裕那傢伙當上皇帝了嗎？你最愛誇大，最愛胡言亂語。」又問道：「你說的老魏是誰？」

　　高彥吹噓道：「當然是名震天下，老劉座下的七虎將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斷他道：「其他六虎將又是何方神聖？」

　　高彥尷尬的道：「這個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兩眼上翻，道：「又是胡謅！」接著認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參戰，否則船隊休想起航。」

　　高彥忙保證道：「這個當然不是胡謅的，我雖然膽大包天，但只限於色膽，其它方面的膽子就小得可憐。」

　　尹清雅道：「我們何時出發？」

　　高彥道：「我們立即起航，我正是來恭請雅兒移駕到奇兵號去。」

　　尹清雅跳將起來，大嗔道：「那還磨蹭在這裡幹甚麼，他們不等我們就糟糕哩！」

　　高彥好整以暇的道：「雅兒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後登船的人，好接受兒郎們的歡呼喝采，以振奮士氣，這是老程和老手兩老想出來的餿主意，與為夫無關。」

　　尹清雅劈手執著他的襟口，嗔道：「你說甚麼？」

　　高彥一臉無辜的神色，舉手道：「為夫說過甚麼呢？一時記不起了！」

　　尹清雅運勁把他從椅內提起來，玉手一揮，高彥立即步履不穩的給送出門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後方，大發雌威的道：「快給我引路，否則要你的小命。」

　　高彥放腳便走，高嚷道：「謀殺親夫哩！謀殺親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著追他去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

　　「燕郎！燕郎！」

　　燕飛閉上眼睛，精神像潮水般從現實的世界退返純心靈的精神天地，與紀千千的心靈接合，作最親密的接觸，他們肉體的隔離雖以百里計，但他們的心卻是零距離，渾融為一。

　　千千並不是夢體的出陽神狀態。

　　「千千！我們又在一起了！」

　　紀千千火熱的愛戀，填滿他心靈的空間，愛得那麼熾烈、那般徹底，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懷疑，男女熱戀時無可避免的負面情緒，在他們融合的心靈內沒有容身之處。

　　「燕郎啊！你在哪裡呢？」燕飛在心靈響應道：「我在太行山區的另一角落，當地的人稱之為霧鄉，正等待黎明的來臨，一場激烈的戰役將會展開。」

　　紀千千低沉的歎息道：「千千明白在這樣的情況下，戰爭是無可避免的，但總按不下內心的恐懼，最矛盾的是千千不但擔心你們，也擔心身邊的所有人，老天爺為何要把千千置於這樣的處境下呢？」

　　燕飛道：「千千你必須堅強起來，勇敢地面對眼前的一切，關鍵的時刻即將來臨，發生在十天八天之間。你不是要愛我至天荒地老嗎？比對起來，千千眼前的苦難只是剎那的事。為了我，為了小詩，千千必須堅強起來，還要比任何時刻再堅強，然後我們便可在一起了，永遠再不分離。」

　　紀千千道：「燕郎不用擔心千千，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的重聚，千千對燕郎有十足的信心。昨夜風娘說了很奇怪的話，她是不認同慕容垂這樣對待我和詩詩的，說要我心中有最壞的打算，可是又指出只要燕郎能避過劫數，千千仍擁有美好的將來，她說的話令我很不安。」

　　燕飛道：「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認為我們在此戰必敗無疑，且會敗得很慘，不過她這個看法在明早之後，會改變過來，而我們正為此而努力。」

　　紀千千道：「那為何我又能有美好的未來呢？」

　　燕飛微一沉吟，道：「照我猜測，風娘是下了冒死釋放你們的決心，在你們現時的情況下，她縱有心也無力。或許她曉得慕容垂的安排，例如把你們留在山寨處，又或把你們送往中山，那風娘便可以想辦法了。」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起來，在心靈的天地道：「燕郎是旁觀者清。」

　　燕飛歎道：「可是明早之後，慕容垂的想法會改變過來。凡事有利有弊，明天之戰，如我們大獲全勝，慕容垂再沒法阻止我們荒人北上，他將會改變主意，把千千和小詩帶在身旁，不容你們離開他的視線。」

　　紀千千失望的道：「那我和詩詩該怎麼辦呢？」

　　燕飛道：「戰場上形勢千變萬化，難以測度，我們必須耐心等待機會。千千須盡量和小詩在一起，當時機來臨，千千和小詩的苦難會成為過去。千千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把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狀態下。我要去了！」

　　紀千千呼喚道：「知道哩！燕郎珍重。」

　　燕飛睜開虎目，向雨田魁偉的臉容映入眼簾，正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凝神看他。四周霧氣瀰漫，十多步外的景物已是模糊不清，像被霧吞噬了。

　　燕飛道：「清除了障礙嗎？」

　　向雨田不答反問道：「燕飛剛才是否和紀千千心靈傳感？」

　　燕飛道：「你感應到千千嗎？」

　　向雨田道：「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絲毫感應不到她，只感覺到燕兄的心靈退往遙不可觸的遠處，留下的只是一個空的軀殼，感覺上燕兄和死了並沒有分別。」

　　又歎道：「我真羨慕你，坦白說，我也想嘗嘗箇中滋味，最慘是曉得自己絕沒有這福分，我是注定要孤獨終生的。」

　　燕飛道：「向兄不必自憐，你擁有的，已是常人夢想難及的了。」

　　向雨田話題一轉，欣然道：「今仗我們是穩勝無疑。」

　　燕飛訝道：「向兄為何忽然這麼肯定？」

　　向雨田微笑道：「因為直至谷地，我仍沒有發覺任何陷阱或障礙，顯然慕容隆根本沒有想過藏兵處會被發現，因而也沒有防禦的準備，只要我們接到訊號，冒霧突襲，肯定可把留在霧鄉的敵人逐出去。這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役。」

　　燕飛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點頭道：「離天明只有半個時辰，我們很快會知道結果。」接著撮唇發出鳥鳴聲，藏在後方的百名荒人好手，小心翼翼毫無聲息地潛下來，各自進入指定的攻擊位置去。

　　※※※

　　卓狂生歎道：「終於到了！」小傑和十多個兄弟，在兩邊丘頂插上火炬，映照出他們在北丘的駐紮地，也讓埋伏暗處的敵人清楚掌握他們的位置。

　　他們選擇的地點，正是北丘最適合設營的地方，兩邊是高起十多丈的丘陵，由南至北的界定出中間里許的疏林平野，一道溪流從東北而來，蜿蜒流過丘陵夾著的平原。

　　不待吩咐，騾馬車分作兩大隊，緩緩注進野原，井然有序的分列兩旁，隊與隊間相隔百丈。卓狂生喝道：「手足們！辦正事的時間到了。」像訓練過千百次般，戰士們一組一組的到達指定的地點，紛紛下馬，並解下馬鞍，讓馬兒到小溪喝水休息。

　　只有卓狂生、王鎮惡、姬別、紅子春等荒人領袖，仍留在馬上，指揮大局。姬別道：「雖然有霧，卻沒有想像中般濃密。」

　　卓狂生笑道：「這處有點霧應景便可以，至要緊是霧鄉不負其名，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哈！」

　　姬別道：「卓館主的心情很好。」

　　卓狂生道：「怎到我們的心情不好呢？我最怕是行軍太慢，趕不及在黎明前到達此處，現在早了近半個時辰，當然心情大佳。」

　　王鎮惡喝道：「解騾！」正候命的千多個荒人戰士連忙動手，把騾和車廂分開，又把騾子集中往小溪兩旁。

　　姬別傲然道：「看我想出來的東西多麼精彩，這叫橫車陣，由於車內放了泥石，保證可以抵受千軍萬馬的衝擊。」

　　王鎮惡待解騾的行動完成後，發出第二道命令，喝道：「固輪拆篷！」手下兒郎應聲行動，以預備好的木方把車輪固定，令其沒法移動。同時有人把所掩蓋的帳篷拆掉，露出內中的玄虛。

　　原來車內除了裝載泥石外，向外的一面均裝著蒙上生牛皮的防箭板，令兩邊一字直排的車陣頓成屏障，護著中間的人馬，成為強大的防禦設施。王鎮惡又道：「立鼓！」

　　戰士們把擺放在其中十輛車上的大鼓搬下來，移往中間處，成其鼓陣。王鎮惡喝道：「置絆馬索。手足們！各就各位。」今回五千多戰士全體行動，數百人往兩邊丘陵的坡底，設置一重又一重的絆馬索，其他的人取出弓矢長戈等應付敵騎的利器，在車陣後集合編整，人人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皆因曉得勝券在手。

　　紅子春仰首望天，道：「快天亮了，該是生火造飯的好時候。」

　　※※※

　　慕容戰和屠奉三蹲在一座山丘頂，遙觀東面誘敵大軍的動靜，隔開近三里之遙，他們只能隱見火光。

　　慕容戰道：「這樣的薄霧，對我們來說，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屠奉三道：「當然有利，至少利於追敵殲敵。」又道：「我真擔心他們不能依時到達，現在可以安心。」

　　慕容戰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老實作答。」

　　屠奉三笑道：「甚麼事這麼嚴重？好吧！我投降了，我在建康遇上我的心上人，至於細節和詳情，請容打完這場仗再稟上。」

　　慕容戰喜逐顏開，欣然道：「真想不到，要恭喜你哩！」

　　屠奉三道：「不但你想不到，事前我也沒有想過，更想不到仍有人可令我心動。但一切就像天崩地裂般發生，避也避不了，且是不想躲避。」

　　慕容戰歎道：「給你說得我急不可待想知道詳情，可否透露多一點兒？」

　　此時一道人影從下方林野閃出，直奔至兩人身前，原來是姚猛。姚猛繞往兩人後方，蹲低道：「敵人中計了，在老卓等人陣地西面里許遠的林區內，埋伏著一支敵人的騎兵隊，雖沒法弄清楚有多少人，但肯定在五千人以上。」

　　屠奉三鬆了一口氣，道：「以敵人的兵力作估計，埋伏在西面的兵馬該有兩隊，每隊在五千至八千人間，這才合理。因為敵人有三萬軍力，必是傾巢而來，全力進擊。」

　　慕容戰點頭認同，道：「如此留守霧鄉的龍城兵，該在一千人以下，或只是數百人，燕飛和他的人肯定可吃掉他們。」

　　屠奉三凝目遠方，沉聲道：「訊號來哩！老卓他們開始生火造飯，顯示部署完成，他們已設置了以車陣為主、防禦力強的戰陣。」

　　慕容戰道：「我們回去準備。」

　　※※※

　　荒人設陣處東北方三里許的疏林區，崔宏從樹頂躍下來，向丁宣道：「鎮惡兄他們開始生火造飯。」

　　後方是分作兩隊，每隊二千五百人的拓跋族精銳戰士，人人體型彪悍，精神抖擻，此時所有人都為座騎解下馬鞍，自己則坐在地上，與座騎一起休息，養精蓄銳好上戰場與敵人拚個死活。

　　他們全是拓跋珪的本族戰士，忠誠上絕對無可懷疑，每個人都肯為拓跋族的興衰獻上性命。

　　崔宏叮囑丁宣道：「記著！是第二輪鼓響我們才出擊，千萬別弄錯。」

　　丁宣答道：「我不會弄錯的。」

　　崔宏轉身過去，先環目掃視手下兒郎，然後打出裝上馬鞍的手勢。眾戰士如響雷應電火般跳將起來，敏捷地抓起放在地面的鞍子，送往馬背上去，沒有人表露出絲毫猶豫，令人感到他們是熱切期待這一刻的來臨。

　　崔宏心中一陣激動。眼前的戰士，正是他夢想中的部隊，他深信他們將是繼燕人之後，縱橫天下的無敵雄師，而拓跋珪會是另一個統一北方的霸主。

　　到這一刻，他深切體會到拓跋珪派遣他率領眼前這五千精銳，以支持邊荒勁旅的關鍵性，否則荒人縱能取勝，其軍力亦不足以殲滅兵力逾三萬之眾的龍城軍團，那與失敗並沒有分別。

　　他自身的計謀與荒人結合後，龍城軍團便注定了全軍覆沒的命運，打敗慕容垂的可能性終於出現。崔宏沉著氣向仍朝戰場方向眺望的丁宣道：「荒人會在敵人呈現敗象之時，敲起第二輪鼓響，切記在鼓聲停下之際方可進擊，那時敵人將往霧鄉敗退，而你的任務是把敵人衝斷為兩截，再與從陣地衝殺出來的荒人夾擊燕軍，其他退往霧鄉的敵人由我來招呼。」

　　丁宣轉過身來，沉聲道：「得令！」

　　此時眾戰士完成裝鞍，立在座騎旁候命。

　　崔宏喝道：「登馬！」戰士們紛紛翻上馬背。

　　崔宏和丁宣跳上座騎，同時掉轉馬頭，往戰場推進。後方分成兩隊的戰士，一隊追在丁宣馬後，筆直的朝戰場方向緩馳而去；另一隊跟著崔宏，偏往霧鄉的方向。

　　此時東方天際現出曙光，丘陵山野蒙上一重薄薄的霧氣，戰爭的時刻終於來臨。

　　※※※

　　向雨田正研玩手上的火器，道：「在這樣霧濃濕重的天氣下，這玩意仍會生效嗎？」

　　燕飛正用神觀看下方五十丈處敵人的營寨，不過即使是他的銳目，亦只能看到二十丈許內的東西，視野便被濃霧隔絕，聞言道：「這是姬大少特別針對春濕的情況而特製的神火飛鴉，可飛行百多丈，命中目標時，鴉內火藥爆發，火油會附上對方的營帳和房舍，保準可燃著任何東西，對姬大少我們要有信心。」

　　向雨田仰望天空，歎道：「天亮了！剛過去的一夜似乎特別漫長。」接著一拍背囊，道：「神火飛鴉外尚有十顆毒煙榴火炮，不過看來於今仗派不上用場，可留待後用。」

　　見燕飛沒有答他，問道：「你緊張嗎？」

　　燕飛道：「說不緊張就是騙你。我們在這裡等若與世隔絕，完全不清楚霧鄉外的情況，也不知道老卓他們是否依時到達設陣拒敵的地點，要到第一輪鼓響，我們方曉得一切是否順利。」

　　向雨田道：「對你這番話，我深有同感。過去我總是獨來獨往，一切事控制在自己手上，明白自己的能力。但戰爭卻屬群體的事，只要有一方面配合不來，便成致敗的因由，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忽然雙目亮起來，道：「你聽到嗎？」

　　燕飛沉聲道：「敵人發動了！」遠方隱隱傳來萬騎奔騰的蹄音。

　　※※※

　　天色漸明。兩列長車陣旁的荒人正默默的等待著。

　　卓狂生急促的喘了兩口氣，向身旁的紅子春道：「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最怕敵人忽然察覺是個陷阱，我們便要完蛋大吉。」

　　紅子春道：「放心好了！你害怕的情況，可在天明前任何一刻發生，卻絕不會在這刻發生。直到此時敵人仍沒有任何動靜，正代表敵人已上了我們的大當。可以多點耐性嗎？」

　　在紅子春另一邊的姬別正瞪著西面的長丘，長吁一口氣道：「我的心兒真不爭氣，自我們的『生火造飯』開始，便不安定的跳個不停，我這個人肯定不是上戰場的好材料，如果可以有選擇，我會當逃兵。」

　　卓狂生罵道：「不要說洩氣的話，那你又為甚麼來呢？沒有人逼你的。」

　　姬別道：「我是為千千小姐而來，為了她我再不願做的事也會去做。千千小姐被擄北去，是我們荒人最大的恥辱，只有把她救回來，我們荒人才可以快樂起來。」

　　紅子春笑道：「現在姬大少後悔了嗎？」

　　姬別笑道：「怎會後悔？我從沒有想過自己不能活著回邊荒集去。」

　　卓狂生一震道：「來了！」

　　東西兩方，同時蹄音轟鳴。主持東面戰線的王鎮惡大喝道：「手足們準備！」

　　五千荒人戰士，全體額上紮上夜窩族標誌的巾帶，盾手在車陣後豎起盾牌，接著是持著長兵器的戰士，後方的三排箭手，人人彎弓搭箭，嚴陣以待。

　　戰爭在敵我雙方的熱切期待下，全面展開。

第十二章　霧鄉之戰

　　龍城軍團確不負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霧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出現在四面八方，像龍捲風般直襲荒人的陣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預備，又有防禦力強大的車陣，肯定會被敵蹄踏成碎粉、片甲難存，現在當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敵人的主力部隊分作四隊，每隊五千人，分從東西兩方越丘下撲，來勢兇猛，仿似擊岸的怒潮，教人見之膽喪。

　　另有兩隊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間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陣地的兩邊側翼。指揮全局的王鎮惡神色冷靜，絲毫不為敵人的威勢所動，冷然掃視敵方的情況，掌握敵人的強弱虛實。

　　驀然從東西兩方奔殺而下的前排敵騎人仰馬翻，荒人則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原來是絆馬索發揮作用。絆馬索設置的位置，是經過精心計算，恰好在坡底之上兩丈許處，在薄霧草樹的掩飾裡，自以為是奇兵突襲、穩操勝券的敵人哪看得真切，立即中招。前數排的戰士連人帶馬滾下斜坡，直墜至坡底，登時令本是氣勢如虹的敵人，亂成一團，最糟糕的是去勢難止，前路雖被己方絆跌的人馬所阻，可是卻沒法在斜坡留步，兼且後方的戰友不住越坡而來，情況更是不堪。

　　王鎮惡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於車陣和兩側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後一排站立，全豎起盾牌，布成無隙可入的盾陣，以保護後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來的敵人陣勢大亂、衝勢受重挫的時候，兩側的敵騎旋風般攻來，在這一刻，只有這兩支敵人騎兵部隊，有扭轉敗勢的能力。這個車陣的擺設，是由王鎮惡精心設計，故意讓敵人生出錯覺，以為仍有機會，不會因攻勢受挫立即退卻，如此便可令敵人陷於苦戰，遂其大幅削弱敵人戰力的戰略計策。

　　事實上南北兩側的缺口似虛還實，正是荒人兵力最強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顧左右兩方，反擊能力高度集中，盾手雖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錐，能深種入土的重鐵盾，力足以抵受敵騎的衝擊，箭手有六排，輪番放箭下，敵騎能衝至五十步內的機會真是微乎其微。

　　王鎮惡大喝道：「放箭！」一排一排的勁箭離弦而去，箭雨無情的投向敵人，最後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時，前排的箭手已裝箭上弦，射出另一輪的箭矢。

　　敵騎紛紛翻跌。從丘坡衝下來的敵騎情況更是不堪，荒人的車陣令他們欲前無路，但又給後方不住越丘馳來的戰友擠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情況之慘，形勢的混亂，可以想見。

　　東面丘頂號角聲起。王鎮惡曉得是慕容隆見勢不妙，吹起撤退的號角，哪敢猶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鼓聲響徹北丘。

　　※※※

　　燕飛和向雨田聽到鼓聲，登時精神一振，放下心頭大石。按計劃，鼓音響起，慕容戰和屠奉三指揮的五千荒人戰士立即行動，與布車陣的荒人夾擊敵人從西面攻打陣地的敵人，務令陣地西面的敵人部隊，不能與從東面攻打陣地的敵人會合，沒法撤返霧鄉。

　　鼓聲倏地急劇起來，接著忽然停止。鼓響停止的一刻，正是他們進攻的時刻。

　　向雨田舉起神火飛鴉，微笑道：「是時候了！」

　　燕飛早打著火折子，湊近他手上往下傾斜的四支起飛火箭，對準安裝於鴉身的尺許長引信，然後逐一點燃。

　　「颼！」神火飛鴉從向雨田手上起飛，在濃霧中劃出美麗的火痕，往坡下振翼飛翔而去。百名手足兩人一組，同時如法施為，五十隻神火飛鴉，穿過濃霧，在霧空裡劃出五十道閃亮的痕跡，像一幅無所不包，卻深具破壞力不住變化的圖案，往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飛鴉命中目標，足可令霧鄉陷於火焰之中，當煙火沖天而起，慕容隆該曉得撤退無路，只餘往北逃竄的唯一生路，那時他們將遇上崔宏的五千拓跋族精銳。

　　燕飛一聲令下，眾人齊聲吶喊，從山壁跳躍攀援而下，殺往霧鄉去。

　　※※※

　　王鎮惡只看敵方形勢，便知對方大勢已去，兩側的敵人，已隨東面的部隊潮水般往霧鄉的方向撤走。

　　西丘後卻是殺聲震天，顯示慕容戰和屠奉三領導的部隊，已依計劃從藏兵處出擊，截著欲繞往霧鄉的敵人。

　　王鎮惡見機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輪鼓音立時轟天響起。同時陣內荒人戰士齊聲歡呼，化守為攻，紛紛上馬，一半人由卓狂生、紅子春和姬別率領，衝出車陣越丘而去，夾擊西面的敵人部隊。

　　另一半人則由王鎮惡領軍，出陣追擊後撤的敵人。一時蹄聲震天，荒人戰士踏著敵方人馬的屍體，展開全面的反擊。

　　※※※

　　拓跋珪和楚無暇並騎馳上月丘最高點平頂丘，東面廣闊的平野盡收眼底，地平遠處太行山似已成為大地的終結。拓跋珪以馬鞭遙指遠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軍的獵嶺，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他曉得我們進軍月丘時的表情和反應。」

　　楚無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桑干河從東北方傾瀉而來，流過月丘的北面，往西南而去，兩岸現出蔥綠顏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機勃勃。拓跋珪感歎道：「若再給我五十年壽命，我必能一統天下，即使南方有劉裕崛起，成為新朝之主，仍非是我拓跋珪的對手。」

　　楚無暇沒有答話。

　　拓跋珪朝她望去，訝道：「無暇為何不說話，是不同意我嗎？」

　　楚無暇溫柔的道：「族主正在興頭上，無暇怎敢掃族主的興，又不想說違心的話，只好索性不說了。」

　　拓跋珪顯然心情極佳，絲毫不以為忤，啞然笑道：「無暇直言無礙，我絕不會因你說真心話而不高興。」

　　楚無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輕視劉裕，此子確是人傑，每能於絕處創造奇蹟，看輕他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拓跋珪笑道：「無暇或許仍未曉得我曾和劉裕並肩作戰，對他認識深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和才幹。別的人或會因輕視他而犯錯，卻絕不會是我拓跋珪。」

　　楚無暇奇道：「那為何族主對征服南方，仍這麼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長空，吁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壯氣，油然道：「我是從天下大勢著眼，北強南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論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堅盡起兵力，可達百萬之眾，而謝玄僅能以八萬人迎之於淝水，由此可見南北人口的對比。」

　　楚無暇為之啞口無言，沒法反駁。人口是經濟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紡織，正是經濟的兩大支柱。

　　拓跋珪從人口多寡去比較南北的強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顯然談興甚濃，續道：「其次在軍事上，不論是我們拓跋鮮卑族，又或慕容鮮卑族，至乎羌人，氐人和匈奴人，兵種均以騎兵為主，戰鬥力強，不論組織之密、騎術之精、斥侯之明，均遠在南方漢人之上，只要沒有犯上苻堅的錯誤，漢人哪是我們的對手？」

　　楚無暇道：「那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問得好！此正為我苦思多年的問題，只有明白前人失敗的原因，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一錯誤，以致功敗垂成。」

　　楚無暇動容道：「原來族主早深思過這方面的問題，非是一時興起，說出壯言。」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無知之輩。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統一北方，如果我能在今仗擊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內蕩平北方諸雄，再給我三十年時間，南方亦要臣服在我鐵蹄之下。以我現在的體魄，活過七十歲是毫不稀奇，所以我絕不是口出狂言，而是根據現實的情況作出推斷。」

　　楚無暇不解道：「為何征服南方，竟需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統一北方並不是最困難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辦到。但接著下來如何統治北方，方為困難所在，否則我只是另一個苻堅，淝水戰敗，帝國立即瓦解，此正顯示了苻堅並未解決治國的問題。」

　　楚無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問道：「苻堅究竟在甚麼地方出了問題？」

　　拓跋珪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緩緩道：「說到底，不論是石勒或苻堅，都是敗在未能將民族的關係弄好。這牽涉到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以一族去統治包括漢人和胡人在內的眾多民族，民族的融和豈是朝夕間能解決的事，問題遂至無有窮盡。」

　　稍頓續道：「其次是統一不能從血統著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懂得治國之術，而要統一各族，則必須先統一文化，便像只有最強大的軍力，方可以征服四方，治國亦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維持國家歸於一統的能力。」

　　楚無暇道：「族主這番話發人深省，可是苻堅不也是致力推行漢化嗎？但他卻以失敗告終。」

　　拓跋珪欣然道：「無暇這番話，恰好回答了為何我認為需三十年之久，方能收伏南方的問題。文化的統一和融合，非是一蹴即就的事，苻堅正因躁急冒進，在時機未成熟下南侵，致功虧一簣，我拓跋珪豈會重蹈他的覆轍？」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陽為未來的國都，正是為了統一天下的長遠利益。因為洛陽是長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東漢、魏、晉故都，而北方漢人則認廟不認神，頗有誰能定鼎嵩洛，誰便是文化正統所在。」

　　楚無暇心悅誠服的道：「族主不但有統一天下之志，更有統一天下之能，故有此鴻圖大計。」

　　拓跋珪別頭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數列丘陵，已被己方戰士雄據，衛士戍守各戰略地點，安營立寨，工事兵則開始挖掘壕坑，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有強大防禦力的陣地。

　　騾車隊源源不絕的從平城開來，運送儲在平城的物資糧草，場面壯觀。

　　拓跋珪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的兄弟燕飛與慕容隆之戰，該已勝負分明了。」

　　楚無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談起將來的鴻圖大計，正因他心懸荒人的成敗，而想像未來，正是拓跋珪減輕心中憂慮的方法。拓跋珪勒馬掉頭，道：「我們回去吧！」

　　※※※

　　戰場屍橫遍野，令人慘不忍睹。此戰荒人大獲全勝，殺敵逾二萬之眾，傷的則只有二千多人，可見戰況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聯軍戰死者千多人，重傷者只數百人，比對起敵方驚人的死傷數目，這個實是微不足道的數字。

　　他們更從霧鄉奪得龍城軍團的大量糧資和弓矢兵器，俘獲的戰馬達五千匹，成果豐碩。在崔宏和王鎮惡的指揮下，聯軍正收拾戰爭遺下的殘局，一方面安葬死者，同時治理傷兵。

　　燕飛、向雨田、卓狂生、紅子春、姬別、龐義一眾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觀察四周的情況。

　　姚猛此時策馬衝上丘頂來，甩蹬下馬，嚷道：「沒有見到慕容隆的屍身，恐怕這小子溜掉了。」

　　紅子春點頭道：「該是溜掉了，有人見到他在數十親兵保護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拈鬚道：「慕容隆把全軍盡沒的消息帶往他老爹那裡去，他老爹會有甚麼反應呢？」

　　姬別歎道：「這要老天爺才知道。」

　　眾人都想笑，卻笑不出來。戰爭是個看誰傷得更重的殘忍惡事，敗的一方固是淒慘，勝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著我來問各位大哥，如何處置敵人的俘虜和傷兵？」

　　眾人的目光投往燕飛，看他的決定。燕飛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參合陂處理敵俘的殘忍手段，暗歎一口氣，道：「可以自行離開的，任他們離開，我們更必須善待對方的傷重者。」

　　卓狂生提議道：「明天呼雷方運送物資糧草的騾馬隊將會到達，可在他卸下糧資後，把所有的傷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癒後的敵俘，放他們離開吧！」

　　姬別點頭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姚猛翻上馬背，領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們要待呼雷方到此處後方能起行，怕要在這裡多盤桓兩天，亦可以好好休息，以恢復元氣。」

　　姬別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這鬼地方。」

　　眾人深有同感。

　　燕飛道：「我必須先行一步，向拓跋珪報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羨慕你們，說走便走，留下這個爛攤子給我們。」

　　龐義道：「你也可以和小飛他們一起上路，誰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豈是如此不講江湖義氣的人？且我自問跑得不夠他們兩個小子快，怕拖慢了他們的行程。」

　　紅子春訝道：「原來你既懂得自量，亦懂得為人著想。」

　　卓狂生歎道：「我沒有心情和你說笑。真不明白自己，為何以前在邊荒集大戰連場，卻從沒有像這刻般對戰爭生出厭倦的感覺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為以前在邊荒集的戰爭，都是為保護邊荒集而戰，與今戰的性質不同，而戰爭正是看誰能捱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覺會是另一回事。」

　　接著向燕飛道：「起行吧！」

　　燕飛道：「一切依計而行，小心慕容垂會派人伏擊你們，他是堅強的人，絕不會被一場敗仗動搖，而他手上仍有足夠的實力，可以反擊我們。」

　　說畢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飛去了。

第十三章　無回之勢

　　劉裕接過任青媞奉上的熱茶，喝了兩口，放在身旁小几上。

　　任青媞緩緩在他身前下跪，然後伏入他懷裡去，抱緊他的腰，心滿意足的道：「想不到劉爺會這麼快再見妾身，青媞真的很歡喜。」

　　劉裕生出輕鬆的感覺，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昏地，被逼去處理無有窮盡的文書詔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過氣來，可是當任青媞縱體入懷，所有煩惱一掃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戀她動人的肉體，倚賴她把握建康高門的心態和動向，更對她生出感情。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對她既厭惡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熱的愛戀，這是初識她時完全想像不到的發展。

　　每當和她在一起時，他盡力不去想江文清，隨著任青媞不住發揮「李淑莊式」的奇效，他因瞞著江文清而來的歉疚感覺，逐漸減少。他愈來愈清楚，要站穩在他的位置上，凡於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絕。

　　任青媞像頭狸貓般蜷伏在他懷裡，輕輕道：「劉爺應付謝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現在建康的世族，人人都對劉爺刮目相看，曉得劉爺待人處事是有底線的，縱然像謝混般與劉爺有特殊的關係，逾越了劉爺的底線，劉爺亦不會饒他。」

　　劉裕大訝道：「消息竟傳播得這麼快嗎？」

　　任青媞道：「劉爺是通過王弘的口向建康高門發出警告嘛！只要是在烏衣巷內首先傳播，不用一天時間會傳遍建康高門之間，何況現在無人不對劉爺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速更廣。」

　　劉裕道：「謝混有甚麼反應？」

　　任青媞道：「謝混有甚麼反應，沒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則與劉爺有間接關係的謠言又出籠了。」

　　劉裕失聲道：「甚麼？」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劉裕訝道：「你怎會這麼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謠言正是與宋大哥有關，說宋大哥因不滿你的所作所為，忿然離開。」

　　劉裕雙目殺機遽盛，狠狠道：「又是謝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長了。」

　　任青媞道：「劉爺肯定是謝混造謠的嗎？」

　　劉裕道：「除了他之外，誰會知道？亦只有他會做這種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試探劉爺。」

　　劉裕愕然道：「試探我？」

　　任青媞張開美目，仰首看他，柔聲道：「他在試探劉爺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劉爺退縮，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殺劉爺的威風。」

　　接著又道：「建康是個蜚短流長的是非之地，於高門中此況尤烈，高門大族的人更是視野狹窄，遠的事他們看不到，最愛瞅眼前人的缺點，再無限的擴大。謝混習染了這種不良的風氣，最懂得玩這類手段。」

　　劉裕差些兒破口大罵，幸好不再牽連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聲道：「我該怎麼辦？」

　　任青媞把螓首枕貼他寬敞的胸膛，好整以暇的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謝混押到石頭城去，不理他任何解釋，就告訴他，他已犯下第二個錯誤，如敢再犯，立即斬他的頭，看他以後是否還敢開罪你？」

　　劉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對道韞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劉裕萬死不足以辭其疚。」

　　任青媞歎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軟，等於害了謝混。」

　　劉裕苦笑道：「謝混今次所犯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拿來嚴辭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謝混敢再散播謠言，顯然是他不把劉爺先前通過王弘發出的警告放在心上。我曉得劉爺不想殺他，不是因對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謝家的情份。不過劉爺也要想到，防洪患必須於水泛前，劉爺如能趁早讓那小子清楚劉爺的心意，將來便不用面對同樣的難題。」

　　劉裕沉吟良久，歎道：「我真的辦不到。最怕他不久後立即犯第三個錯誤，我將沒有選擇的餘地。」

　　任青媞道：「或許是謝混注定了是要走上這條與劉爺對立的路吧！不要再說他哩！我要劉爺寵我愛我，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

　　劉裕暗歎一口氣，他心中曉得任青媞的看法是對的，奈何他實在不敢再刺激謝道韞，怕她消受不了。他是否須和謝混好好的談一次呢？

　　（卷四十四終）

卷四十五　第一章　千鈞一髮

　　獵嶺。黃昏。

　　不知如何，自午後開始，紀千千一直感到心緒不寧，難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時間快點溜過，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來，與燕飛互通心曲。

　　天全黑後，山寨亮起燈火，紀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淨寧和。此時風娘來了，神色凝重。

　　紀千千的心急劇的跳動了幾下，隱隱感到事不尋常。

　　風娘道：「皇上回來了！召小姐去見他，小姐請隨我來。」

　　小詩「啊」的一聲驚呼，若要在世上找一個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當選。

　　紀千千知道推無可推，安慰小詩幾句，盡人事撫平她的情緒，隨風娘離開宿處。

　　自被帶到此山寨後，她和小詩一直被禁止踏出門外半步，今回還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兩旁的泥石路。

　　風娘忽然放慢腳步，紀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說話，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戰爭的準備，見到紀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對她行注目禮，那種眼光令人難受，像野獸看到獵物，一副想大快朵頤的駭人模樣。

　　風娘歎了一口氣，道：「我有點擔心，皇上的神態有異往常，小姐心裡要有個準備，且千萬勿要觸怒他。」

　　紀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這關鍵時刻，慕容垂放棄一貫的君子作風，獸性大發，她該如何應付？

　　風娘續道：「在大戰即臨，特別是勝負難料的時刻，人會處於異常的狀態，至乎做出在正常心態下不會做的事，我怕皇上現正是處於這種情況。」

　　紀千千心中一顫，真想立即呼喚燕飛來救她，但又曉得他遠在數百里之外，遠水難救近火，而縱然他就在近處，如此硬闖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犧牲，一切只能靠她獨力去應付。

　　可是她如何應付慕容垂呢？

　　自燕飛在滎陽為她打通經脈，又傳她百日築基的無上道法，她的真氣內功不住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長。明刀明槍，她當然非是慕容垂的對手，但如驟然發難，說不定可重創沒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隨之而來的後果，卻是她不能承擔的，她和慕容垂之間的關係，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何況這麼一來，透露了本身真實的情況，對將來燕飛要營救她們，會產生非常不利的影響。

　　如何應付慕容垂，確是煞費思量。

　　「小姐！」

　　風娘的叫喚，把紀千千從苦思中喚醒過來，此時剛離開寨門，進入山寨西面帳篷處處的營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著戰爭隨時爆發的沉重壓力。

　　戰馬嘶鳴。

　　紀千千朝風娘瞧去，後者正憂心忡忡的看著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紀千千也看出風娘的無奈──她的無能為力。

　　紀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覺，如果慕容垂撕開偽裝，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再沒有任何保障，而她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貞潔。

　　在這一刻，她對慕容垂的一點憐憫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切齒的痛恨。

　　這個人間世不是虛幻而短暫的嗎？而在人世發生的一切，都帶有如斯般的特質。可是想可以這麼想，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她無法接受的，亦沒法因這個認知而超然其上，處之泰然。

　　一個與其它圓帳不同的特大方帳，出現前方，此帳與其它帳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別的裝飾，森嚴的守護，更突顯帳內主人的身份。

　　終於抵達慕容垂的帥帳，那也可能是她結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詩詩怎麼辦，燕郎又如何？一時間紀千千矛盾至極。

　　風娘像是猛下決心，湊到她耳旁低聲急促的道：「我是不會離開的。如果發生了事，小姐可大聲呼叫，我會冒死衝進去阻止。」

　　紀千千報以苦笑，心中感激，卻不知該如何答她。

　　把守帳門的衛士頭子以鮮卑語揚聲道：「千千小姐駕到！」

　　衛士拉開帳門。

　　紀千千猛一咬牙，向風娘投予請她安心的眼神，逕自入帳。

　　帳門在她身後閉上。

　　※※※

　　帳內三丈見方，在兩邊帳壁掛著的羊皮燈照耀下，予人寬敞優雅的感覺，地上滿鋪羊皮，踏足其上柔軟舒適。

　　慕容垂坐在帳內中心處，一腿盤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渾氣勢，此時他雙目放光，狠狠盯著紀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無保留的顯示出來。

　　紀千千明白了風娘的擔憂。慕容垂確有異於往常，他火熱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對她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像慕容垂這種傲視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她的身體入手。他要得到某樣東西，絕不會退縮。尤其際此決戰即臨的時刻，他的精神和壓抑更需舒洩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標。

　　事到臨頭，紀千千反平靜下來，照常的向他施禮問安。

　　慕容垂沉聲道：「坐！」

　　紀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該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還是避開他的目光，任何的選擇都是吉凶難卜。不過想到既然如此，還有甚麼顧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皺眉道：「皇上於百忙之中召我來見，不知為了甚麼事？」

　　慕容垂歎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想見你也不成嗎？需要甚麼理由？」

　　紀千千稍覺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說話的機會。平靜的道：「皇上顯然勝券在握，因何仍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沒有心事嗎？除非千千肯親口答應下嫁給我慕容垂，我將煩憂盡去，並於此立誓：永不辜負千千對我的垂青。」

　　紀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對她下最後通牒，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她大可施拖字訣，例如告訴他，待戰事結束後再作考慮，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縱是這種權宜之計，她亦沒法說出口來，不單因她不想在這種事上欺騙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為燕飛。她實在沒法說出半句背叛燕飛的話，假的也不成。

　　紀千千垂首道：「皇上該清楚我的答案，從第一天皇上由邊荒集帶走我們主婢，皇上便該知道。」

　　慕容垂現出無法隱藏的失望神色，接著雙目厲芒遽盛，沉聲道：「我會令千千改變過來。」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抬頭神色平靜的回望慕容垂，她並不準備呼叫，那只會害死風娘，她亦絕不能讓燕飛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體，縱然這只是一個集體的幻夢。下了決定後，她再沒有絲毫懼意，道：「這是何苦來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屍身。」

　　慕容垂雙目凶光畢露，厲喝道：「有那麼容易嗎？」

　　紀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動粗在即，正準備運功擊額自盡，帳門倏地張開，風娘像一溜清煙的飄進來，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彈起撲往紀千千，見狀大怒道：「風娘！」

　　風娘神情肅穆，攔在兩人中間，帳外的戰士則蜂擁而入，一時帳內充塞劍拔弩張的氣氛。

　　慕容垂鐵青著臉，顯然在盛怒之中，狠盯著風娘。

　　紀千千歎道：「我沒有事，風娘先回去吧！」

　　風娘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向慕容垂道：「皇上千萬要自重，不要做出會令你悔恨終生的事。」

　　慕容垂雙目殺機漸濃。

　　就在此時，帳外有人大聲報上道：「遼西王慕容農，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告父皇。」

　　慕容垂不悅道：「有甚麼急事，待會再說。」

　　倏地慕容農出現帳門處，下跪道：「請恕孩兒無禮，拓跋珪已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丘佈陣立寨，似是曉得我們藏兵獵嶺，請父皇定奪。」

　　慕容垂容色遽變，失聲道：「甚麼？」

　　慕容農再重複一次。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內心的恐懼，那純粹是一種直覺，也是她首次從慕容垂身上發現此類的情緒。

　　慕容垂恐懼了，或許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懼。在場者沒有人比紀千千更明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戰無不勝的信心被動搖了，他的奇兵之計已計不成計，反過來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動，落在下風。

　　慕容垂很快回復過來，雙目被冷靜明銳的神色佔據，沉著的道：「風娘請送千千小姐回去。」

　　風娘略微猶豫，然後轉身向紀千千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

　　燕飛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後者俯身就那麼探頭進溪水裡去，痛快的喝了幾口。

　　憑兩人的功力，本不須中途歇息，只因昨天與敵人廝殺，耗用了大量的元氣，所以急趕近百里路後，他們亦感到吃不消。

　　林內春霧瀰漫，夜色朦朧，星月若現若隱。

　　向雨田從水中把頭抬起來，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說服你的兄弟，我仍認為挑戰慕容垂以決定千千主婢誰屬，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歎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對他來說，甚麼兄弟情義，遠及不上他立國稱雄的重要性。從小他便是這個性情，沒有人能在這方面影響他。」

　　向雨田道：「當慕容垂曉得拓跋珪進兵日出原，他會怎麼想呢？」

　　燕飛道：「他會想到奇兵突襲的大計完了，而我們既知道他藏兵獵嶺，也有極大可能知道龍城兵團埋伏霧鄉，而他餘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和我們正面交鋒。」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趁拓跋珪陣腳未穩之時，以優勢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毀，令拓跋珪和我們沒有會師的機會。」

　　燕飛道：「拓跋珪既敢進軍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著，當有應付的信心。」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

　　說罷向後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兩口嗎？」

　　燕飛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幾口，道：「你說得對！慕容垂會在龍城軍團的敗軍逃至獵嶺前，向日出原小珪的軍隊發動攻擊，因為那時軍心仍未受到影響。」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擋得住嗎？慕容垂在戰場上是從沒有輸過的。」

　　燕飛道：「事實上小珪自出道以來，也沒有吃過敗仗，且常是以少勝多，他會利用月丘的地勢，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過此役，雖說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們聯軍多出一倍人數，但只要我們守得穩月丘，糧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們期待的形勢將會出現，我仍認為逼慕容垂一戰定勝負，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曉得沒法攻陷月丘，會轉而全力對付我們荒人，不會這麼快善罷干休，只有當他束手無策之時，方會接受挑戰。」

　　又苦笑道：「假如我們的部隊能避過慕容垂的攻擊，抵達月丘，你說的形勢將會出現，慕容垂會因糧線過長、糧資不繼而生出退縮之心，那時小珪已是立於不敗之地，你以為小珪仍會為我冒這個險嗎？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幾招小三合給你的小珪看，讓他清楚你可以穩勝慕容垂。」

　　燕飛道：「小珪並不是蠢人，他該知道我絕不可下手殺死慕容垂，小三合這種招數根本派不上用場，在有顧忌下，我失敗的風險將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殺慕容垂，對小珪有甚麼好處呢？他是不會陪我冒這個險的。」

　　向雨田道：「我這個提議，你怎都要試試看，所以我才說你必須說服你的兄弟。」

　　燕飛苦笑道：「看情況再說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閃閃生輝，微笑道：「現在形勢逐漸分明，只要我們能兩軍會師，又能憑險據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優勢，還會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局，而事實上慕容垂雖奈何不了我們，我們亦奈何不了他。參合陂之役絕不會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寶可比，一俟燕軍退返獵嶺，此戰便告了結。在這種情勢下，你老哥反變為突破僵局的關鍵人物。我對拓跋珪的認識當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卻從他身上嗅到狠的氣味，你的兄弟絕非尋常之輩，說不定他肯冒險一博。錯過這個機會，以後鹿死誰手，實難預料。」

　　燕飛苦笑無語。

　　向雨田道：「我不是說廢話，而是要堅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這個建議，連唯一的機會也失去了。唉！我還想到另一個可怕的後果。」

　　燕飛心中一顫，道：「說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損兵折將而回，肯定把你們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他對紀千千主婢再不會客氣，以傷盡你們荒人的心，我們便要悔恨莫及。何況紀千千已成荒人榮辱的象徵，慕容垂手下的將兵，會把他們心中的怨氣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時慕容垂不殺紀千千，勢無法平息軍隊內的怨氣。縱然慕容垂千萬個不願意，如他想戰士繼續為他賣命，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處決紀千千主婢。」

　　燕飛頹然無語，良久才道：「慕容垂為何願和我決鬥？」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認為你可以穩勝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殺他，他可以放手而為，你則有所顧忌，故他大增勝算；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已成他唯一扭轉敗局的機會，像慕容垂如此傲視天下、雄如無物者，絕不會錯過。」

　　燕飛歎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如何擊敗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憑你的陰陽二神合一，仍有足夠挫敗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臨場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勝得漂漂亮亮。」

　　燕飛道：「慕容垂願賭卻不肯服輸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會變成瘋子，所有荒人都會瘋了，衝往燕軍見人便殺，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我找個機會和小珪說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個機會，而是到月丘後立即著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態，弄清楚他的心意，我們才能依此目標調整戰略，如果拓跋珪斷然拒絕，我們須另想辦法。」

　　燕飛長身而起，道：「明白了！繼續趕路吧！」

第二章　門庭依舊

　　進軍日出原，實是拓跋珪一生人中最大的軍事冒險。

　　當慕容垂曉得他駐軍月丘，會猜到龍城軍團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軍獵嶺，自該探到龍城軍團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轉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龍城軍團兵敗的消息尚未傳至，軍心還沒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則陣腳未穩的一刻，以壓倒性的兵力，從獵嶺出擊，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頂丘上，鳥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籠上一層霧氣，令視野難以及遠。

　　今仗最大的風險，不在對方人多，因為己方高昂的士氣，據丘地以逸待勞的優勢，會把軍力的差距扯平。風險在對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來，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懼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縱之才，用兵如神，將士均肯為他效死命，故數十年來縱橫北方，從無敵手。

　　不過這個險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計算精確，今回慕容垂慌忙來攻，準備不足，難以持久，只要能頂著慕容垂的第一輪猛攻，其勢必衰，最後只有撤退一途。

　　此戰能幸保不失，將會消除己方戰士對慕容垂的懼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擊敗慕容垂的資格和本領。

　　身邊的楚無暇喘息道：「還有個許時辰便天亮了，為何仍不見敵人的蹤影？」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垂來了！」

　　楚無暇登時緊張起來，左顧右盼，道：「在哪裡呢？」

　　拓跋珪微笑道：「無暇緊張嗎？」

　　楚無暇苦笑無語，面對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誰能不戰戰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平城伏擊赫連勃勃一役，我便想出這個誘敵來攻之計，現在情況正依我心中所想進行，無暇該興奮才對。」

　　楚無暇不解道：「難道那時族主已猜到慕容垂發兵到獵嶺嗎？」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當然無從猜測慕容垂會來自何方，不過卻曉得有紀千千這個神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難施奇兵之計。

　　就在此時，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蹄聲，慕容垂終於來了，且毫不猶豫地全力進攻。

　　※※※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後的號角手，立即吹響起長號，發出他下的命令。

　　數以百計的火箭從月丘的外圍射出，目標非是敵人，而是廣佈在月丘四周，過百堆棧起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時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圍一帶一片火紅，而月丘則黑燈瞎火，不見半點光芒。

　　一時間敵我分明，攻來的敵人完全暴露在火光裡，但又欲退無從。

　　儘管是長途奔襲，燕人仍是軍容整齊，分八隊來犯，其中兩隊各三千人，從正面攻至，目的只是要牽制他們。

　　慕容垂真正的殺著，是從後繞擊，硬撼他們的後防和兩邊側翼，把騎兵衝擊戰的優點，發揮盡致。

　　只看慕容垂來得無聲無息，事前不見半點先兆，驟起發難又是如此來勢洶洶、聲威駭人，便知慕容垂在組織突襲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準備，此戰當是有敗無勝，還要輸得很慘。

　　戰號再起，一排排的勁箭從月丘外圍的陣地射出，敵騎則一排一排墜跌地上，揚起漫天塵土，與夜霧混和在一起。

　　在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過了今夜後，慕容垂再非每戰必勝的戰神。

　　※※※

　　劉裕踏入謝家院門，隨行的只有四個親兵，因他不想予謝家他是挾威而來的印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風以前在謝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劉裕的人，可是以劉裕現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實不夠資格和未符禮節。

　　劉裕今次到訪謝家，是想和謝混好好面談，紆緩他們之間的緊張關係，謝混若是識相的，好該親身來迎，那一切好辦，但眼前情況顯非如此。

　　梁定都落後一步，低聲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軒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不能親到大門迎迓，請大人見諒。」

　　劉裕道：「孫少爺呢？」

　　梁定都苦笑道：「孫少爺外出未返。」

　　劉裕歎了一口氣，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謝混在家，方到烏衣巷來，這小子是擺明不想見自己。

　　梁定都壓低聲音道：「孫少爺曉得大人會來，從後門溜掉了。」

　　劉裕訝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決心，恭敬的道：「定都希望能追隨大人。」

　　劉裕心中一顫，想到樹倒猢猻散這句話，謝家的確大勢已去，連府內的人亦生出離心，梁定都透露謝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輕描淡寫的道：「現在還未是時候，遲些再說吧！」

　　劉裕真的不忍心拒絕這個可算宋悲風半個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千恩萬謝，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時來到忘官軒正門外，看到掛在兩邊「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的對聯，別有一番以前所沒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方明白謝安當年的心境，感同身受。比起謝安的瀟灑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謝安那種料子。

　　「大人！」

　　劉裕被梁定都從迷思中喚醒過來，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逕自進入忘官軒。

　　軒內景況依然，但劉裕總感到與往昔不同，或許是他心境變了，又或許是因他清楚謝家現在凋零的苦況。

　　謝道韞仰坐在一張臥几上，蓋著薄被，容色蒼白，見劉裕到，輕呼道：「請恕我不能起身迎接持節大人，大人請到我身旁來，不用拘於俗禮。」

　　劉裕生出不敢面對她的感覺，暗歎一口氣，移到她身邊，坐往為他特設的小几去。

　　伺候謝道韞的小婢施禮退往軒外。

　　謝道韞道：「大人是否為小混而來呢？」

　　劉裕忙道：「夫人請叫我作小裕，我也永遠是夫人認識的那個小裕。」

　　謝道韞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滿目憂色，似要費很大的氣力，方能保持思路的清晰，道：「我怎會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剛回來，你便來了，該是想化解和小混之間的僵局。唉！現在年輕的有年輕的想法，我身體又不好……」

　　劉裕痛心的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為小輩的事煩惱，很快便可康復過來。」

　　謝道韞平靜的道：「康復又如何？還不是多受點活罪，我能撐到今天，看著玄弟的夢想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爺格外開恩。」

　　她說的話和神態，勾起他對謝鍾秀彌留時的痛苦回憶，熱淚哪還忍得住，奪眶而出。

　　謝道韞微笑道：「小裕確實仍是以前的那個小裕。告訴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錯誤的警告，並不是你想出來的。」

　　劉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臉頰的淚漬，道：「的確是別人替我想出來的辦法，我是否做錯了？我真的很後悔，警告似對孫少爺不起半點作用。」

　　謝道韞輕輕道：「這種事，哪有對錯可言？人都死了！我實在不想說他，但要怪便該怪小琰，他的冥頑不靈，不但害了自己，還差點拖累了你，這是安公也料不到的事。幸好小裕你有回天之術，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眼前情況得來不易，小裕你要好好珍惜。」

　　劉裕誠懇的道：「小裕會謹記夫人的訓誨。」

　　謝道韞道：「桓玄的情況如何？」

　　劉裕道：「小裕今回來拜訪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辭行。現在我正等候前線的消息，一旦捷報傳來，我須立即起程到前線去，指揮攻打江陵的戰事。」

　　謝道韞道：「我知小裕貴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會在初更前回來。唉！我再管不著他。」

　　劉裕心中暗歎，謝混錯過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後機會，而謝道韞亦來日無多，一俟謝道韞撒手而去，他和謝混之間再沒有緩衝，情況的發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謝道韞心疲力倦地閉上眼睛。

　　劉裕低聲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誅除桓玄後，再來向夫人請安。」

　　接著後退三步，「噗」的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含淚去了。

　　同時他心中生出不詳的預感，這或許是他見謝道韞的最後一面。

　　※※※

　　黃昏時分，燕飛和向雨田趕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飄揚著拓跋珪的旌旗，方放下心頭大石。

　　昨夜顯然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視野及處仍有不少人骸馬屍，工事兵正在收拾殘局，就地挖坑掩葬。

　　外圍的防禦工事則在密鑼緊鼓地進行著，最矚目是月丘東線，倚丘挖開一道長達二里，深逾丈、寬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圓形壕溝，挖出的泥土堆於內岸靠攏，泥堆本身便高達半丈，加強了壕坑的防禦力。

　　兩人直奔營地，戰士認出燕飛，立時惹起騷動，呼喊震天，波及整個丘陵區。

　　正在那區域當值的叔孫普洛聞聲趕至，隔遠見到燕飛，大喝道：「燕爺是否帶來好消息呢？」

　　燕飛以鮮卑話響應道：「幸不辱命！龍城軍團再不復存。」

　　他的話登時惹起另一陣震天喝采聲，戰士們奔走相告。

　　叔孫普洛亦大喜如狂，躍下馬來，就那麼領著兩人如飛般往帥帳所在的平頂丘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營帳的分佈，不由心中暗讚，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營法，拓跋珪是毫不遜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環境，做到營中有營、營營相護，方便靈活、相互聯繫，能應付任何一方的攻擊。

　　三國之時，蜀王劉備傾舉國之力攻打孫吳，竟把營帳佈置成一條七百里長的長線，被孫吳的大將陸遜覷準其弱點，使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點，蜀軍立告土崩瓦解，成為「火燒連營八百里」流傳千古的故事。於此可見立營的重要性，可關係到戰爭的成敗。

　　登上平頂丘上，特大的帥帳出現眼前，位於長近三百步，寬若百餘步的高地中央，周圍插上各色旗幟，代表著不同的軍團，不論從任何一方看上丘頂來，均可見到隨風飄揚的旌旗。

　　拓跋珪坐在帳門外，楚無暇正為他包紮受傷的左臂，另一邊是長孫嵩，似剛向他報告軍中的事。

　　親兵把守帥帳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兩枝箭般朝他們射來，接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予人他是從心中笑出來的感覺。

　　夕陽沒入西山之下，發出萬道霞彩，映照著成了一個小黑點的平城，益發顯得帥帳所在處氣象萬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懾人氣勢。

　　拓跋珪霍地立起，搖頭歎道：「你們終於來哩！我盼得頸都長了！」

　　長孫嵩和楚無暇連忙隨他站起來，後者有點兒害羞的朝他們施禮。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飛一把。

　　此時拓跋珪舉步朝他們走過來，目射奇光，邊走邊道：「小飛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自懂人事以來，一直苦待這一刻的來臨，終於盼到了。」

　　燕飛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趕來，一路擔心是否仍可見到你的帥旗飄揚在日出原上，現在亦放心了。」

　　兩人齊聲歡呼，擁作一團。

　　向雨田帶頭叱叫，眾人一起和應，立即引起丘頂下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吶喊，士氣直攀上沸點。

　　拓跋珪離開燕飛少許距離，銳目生輝的道：「小飛你告訴我，龍城軍團是否已潰不成軍呢？」

　　燕飛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見得著我們？」

　　眾親兵又再爆響歡呼。

　　拓跋珪心滿意足的放開燕飛，與來到他們身旁的向雨田進行抱禮，欣然道：「你既是小飛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遠是兄弟。」

　　向雨田問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虧？」

　　拓跋珪放開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這麼說。昨夜臨天明前，慕容垂領軍來攻，我雖然早有準備，仍應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說，慕容垂確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家之名，其戰法令人歎為觀止，像一波接一波的驚濤巨浪般，在個多時辰內不住衝擊我們的營地，此退彼進，令我們沒有喘息的空間。曾有個時刻我還以為再挺不住。最驚險是慕容垂親自領軍，突破我們的右翼，攻入陣地，幸好最後被我硬逐出去，我左臂的傷口，就是拜他的北霸槍所賜。」

　　燕飛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戰，如此激烈凶險。

　　燕飛道：「傷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陣亡者八百多人，傷者逾二千，不過慕容垂比我更慘，死傷達五千之眾，我敢肯定未來幾天，我們再不用擔心他。」

　　說罷挽著兩人的手臂，朝帥帳走去，先介紹長孫嵩和楚無暇予向雨田認識，接著道：「無暇快向小飛賠罪問好，我這位兄弟是心胸廣闊的人，不會再和你計較舊事。」

　　楚無暇欠身施禮道：「燕爺大人有大量，請恕無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飛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向她回禮。

　　向雨田忽然伸個懶腰，道：「我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敘，以訴離情。」

　　燕飛立即頭皮發麻，曉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鐵趁熱，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覺到向雨田的心意，訝然朝燕飛瞧去，道：「小飛是否有話要和我說呢？」

　　燕飛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請進敝帳內休息。」又對楚無暇道：「由你負責招呼向兄。」

　　向雨田毫不客氣，拍拍燕飛肩頭，在楚無暇帶領下進入帥帳。

　　拓跋珪笑道：「桑干河旁有一處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極美，我們就到那裡聊天如何？」

　　燕飛點頭應是。

　　拓跋珪仰首望天，歎道：「今晚會是星光燦爛的一夜。馬來！」

　　親兵忙牽來兩匹戰馬。

　　拓跋珪道：「誰也不用跟來，有我的兄弟燕飛在，任何情況我們也可以輕鬆應付。」

　　說罷與燕飛踏蹬上馬，從北坡馳下平頂丘去，所到處，儘是直衝宵漢的激烈呼喊。

第三章　兄弟之情

　　劉裕剛從烏衣巷轉入御道，蒯恩領著十多騎奔至，欣喜如狂的隔遠嚷道：「打贏了！打贏了！」

　　劉裕全身泛起因興奮而來的痳痺感覺，毛孔根根直豎，勒馬停在路中。

　　蒯恩催馬直抵他馬頭前，滾下馬背，伏地稟告道：「接到前線來的大喜訊，果如大人所料，湓口的敵人，在大將何澹之指揮下，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戰船，偷襲桑落洲，被我軍和兩湖軍戰船共一百九十艘夾擊於大江之上，幾乎全軍盡沒。我軍乘勢攻克湓口，佔領潯陽，故特遣人來報。」

　　又道：「祭廟的牌位均在潯陽尋得，現正以專船恭送回京。」

　　劉裕感到一陣暈眩，非是身體不適，而是太激動了。自進據建康後，他一直在苦候這一刻的來臨，曾經想過親自到前線去，卻在劉穆之力勸下打消此意，因而患得患失，現今驟聞勝報，滿天陰霾盡去，心中的快慰，實難以言宣。

　　與桓玄的決戰即將來臨，今晚他會起程到潯陽去，再沒有人來阻止他。

　　桓玄的小命，必須由他親手收拾，作一個了結。

　　此戰並不容易，桓家在荊州的勢力根深蒂固，便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會小心對付，絕不會因勝生驕，輕敵致誤事。

　　劉裕道：「小恩上馬！我們邊走邊談，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戰的詳細情況。」

　　※※※

　　仙人石是位於桑干河南岸河彎處的亂石叢，其中有七塊巨石特別高頎，仿如人體，又似欲渡河，故名之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飛和拓跋珪並肩坐在一塊平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風吹得他們衣袂飄揚，如若仙界來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滿懷感觸的道：「忽然間，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歲月又回來了。記得嗎？我們以前在大草原時，總愛觀望星空，談我們的理想和抱負。哈！你很少說自己，都是我說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聽者，沒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會黯然失色。」

　　接著朝燕飛瞧去，誠懇的道：「長大後，我們在很多方面出現分歧，但絲毫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手足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為了拓跋族，我是別無選擇。你有甚麼心事想說，直接說出來，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飛苦笑道：「不要那麼輕率承諾，你聽完再說最後這句話吧！」

　　拓跋珪輕鬆的道：「小飛你太小看我了，為了你！我確可以作出犧牲。小珪在你面前，仍是以前的那個小珪。」

　　燕飛沉聲道：「我要求你營造出一種形勢，令我可挑戰慕容垂，賭注便是千千和你的大業。」

　　拓跋珪現出深思的神色，接著輕柔的道：「還記得我們初遇萬俟明瑤那一刻的情況嗎？」

　　燕飛不明白拓跋珪因何岔到風馬牛不相關的事上去，卻也給他勾起心事，暗忖自己怎會忘記。那時他們已到山窮水盡的絕境，偏在這樣的時刻，萬俟明瑤像上天派來最動人的神物，一朵鮮花般出現在人世間最乾旱和沒有生機的沙漠，那種震撼和絕處逢生的感覺，只有他們兩人明白。

　　他點頭表示記得。

　　拓跋珪道：「初時我還以為是臨死前海市蜃樓的幻象，也從沒有告訴你，當時我心中在想甚麼，趁這機會告訴你吧！」

　　燕飛訝然瞧他，奇道：「除了萬俟明瑤外，你仍可以想及其它嗎？」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與萬俟明瑤有關，我想到的是，若你沒有把水囊裡最後一口清水留給我，我可能沒那個命看到她。」

　　燕飛虎軀劇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現在該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對你的要求絕無異議。」

　　燕飛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彈起來，從容道：「事實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擊敗慕容垂的方法。縱使加上你們荒人，燕人又士氣受到重挫，但對方兵力仍遠在我們之上，配合慕容垂出神入化的軍事手段，我們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難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過的桑干河，沉聲道：「沒有人能在戰場上壓倒慕容垂，在現今的情勢下，更是沒有可能辦到，燕人對他像對天神般崇拜，便如南方北府兵對謝玄的崇拜，在燕人的心中，天下間根本沒有人能擊倒慕容垂。假設你能當著燕人把他擊敗，慕容垂不敗的形象會被徹底摧毀，他的神話也完蛋了，由那一刻開始，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燕飛道：「我們和慕容垂的賭注，就是如果他贏了，我會拱手讓出平城和雁門兩座城池，且退往長城外，否則他便須交出紀千千主婢。我對你有十足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戰場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沒有人能在單挑獨鬥的情況下贏我最好的兄弟。」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又有點難以相信，道：「謝謝你！」

　　拓跋珪背著燕飛在石塊坐下，雙腳懸空，沉聲道：「我現在最害怕一件事，那亦是慕容垂扭轉局勢的唯一辦法。」

　　燕飛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牽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卻親自領軍，突擊我們荒人部隊呢？」

　　拓跋珪歎道：「如果慕容垂這樣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現在的邊荒勁旅，是天下最難纏的部隊，各種人才，應有盡有，高手如雲，最難得的是自古到今，從沒有過一支部隊，全由亡命之徒組成，人人自願參與，為的是崇高的目標──邊荒集的榮耀。在這樣一支部隊的全神戒備下，襲擊的一方反淪於被動，吃虧的亦只會是慕容垂。」

　　燕飛皺眉道：「那你擔心甚麼呢？」

　　拓跋珪沉聲道：「我擔心的是慕容垂於此關鍵時刻，放棄紀千千，把她們主婢送還你們，如此我將陷於孤軍作戰之局。」

　　燕飛渾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轉過身來，盤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點手段，以令慕容垂不會忽然變得聰明起來，我本想和你商量過才進行，時間卻不容許我這樣做。唉！你勿要怪我，為了拓跋族，我是別無選擇。」

　　燕飛苦笑道：「說吧！唉！你這小子早前說的甚麼別無選擇，原來是另有含意。」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瞭我。昨夜之戰結束後，我使人送了一封信給慕容垂，說只要他肯交出紀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否則我會令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燕飛頹然無語。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個拓跋珪。以慕容垂對拓跋珪的仇恨，雖然明知拓跋珪說的是反話，亦絕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則顏臉何存？事實上他很難怪責拓跋珪，亦不想荒人忽然退出，那將陷拓跋珪於萬劫不復的絕境。說到底，自己是半個拓跋族的人，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並肩奮力抗戰，直至最後一口氣。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現今處於下風，仍有必勝的信心，他高傲的性格是不容許他向我們屈服的，而交還千千主婢，正正是百口莫辯的屈服行為，收了我的信後，我最害怕的情況將不會出現。如你能在敵我雙方眼睜睜下擊敗慕容垂，將是兩全其美的好事。表面上看我似是沒有為你設想，事實上我不但是為自己，也是為了你。小飛你能袖手旁觀嗎？」

　　燕飛苦笑道：「你這小子，我真不知該感激你還是怪你。好吧！順口向你說另一件事，此戰之後，你要讓小儀解甲歸田，任由他過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儀這麼怕我嗎？」

　　燕飛道：「你自己做過甚麼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拓跋珪舉手投降道：「甚麼也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飛歎道：「你這小子，令我感到對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沒有那般嚴重吧！又怎關你的事呢？為了最後的勝利，我可以做任何事，一切都是為大局著想。」

　　燕飛道：「小儀的事，我當你是答應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馬一鞭。我會親自和小儀說，保證不會陽奉陰違，你可以放心。」

　　接著沉吟道：「在荒人抵達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來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趕回去與荒人會合，增強荒人的實力。」

　　燕飛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獵嶺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們姬大公子製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場，燕人真的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慕容垂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何況他的兵力仍在我們聯軍之上。戰爭的事由我來拿主意，你們只須配合我。」

　　倏地彈將起來，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既有了由你單挑慕容垂之計，我們要改變策略，只要你們能安抵月丘，我會營造出你希望出現的形勢，把紀千千主婢從慕容垂手上硬奪回來。且為了減輕你對荒人的歉疚，我會盡所能減低荒人的傷亡，這是一個承諾，夠兄弟了吧！」

　　燕飛猶豫片刻，道：「你現在是完全接受了楚無暇哩！」

　　拓跋珪歎道：「我不是不聽你說的話，且是無時無刻都記著你的警告，可是經我對她長時期的觀察，她確有痛改前非之心，何況她對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無過，我怎忍心不予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在你眼中，她或許是圖謀不軌的妖女，但我只認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憐女子。我已成為她最後的機會，她是聰明的女人，該知如何取捨。」

　　燕飛瀟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錯了，而你是對的。」

　　說罷站了起來。

　　拓跋珪探手抓著他兩邊肩頭，微笑道：「兄弟！還記得我們在邊荒集重遇的情景嗎？仿似昨天才發生。其時苻堅以移山倒海之勢，率領百萬大軍南犯，你更一點不看好我。看！世易時移，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況？最令我高興的，是我們又再次並肩作戰。信任我，我會全心全意的為你未來的幸福盡力，我是不會令你失望的。」

　　燕飛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歎道：「坐上這個位置後，和以前再不一樣，往日關係親密的人，距離都變遠了，小儀是個好例子，因為我們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親近的兄弟，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你喚我作小子時，我感到窩心的溫暖。我們走的路雖然不同，但燕飛永遠是我拓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飛道：「我明白了！是時候回營地哩！」

　　※※※

　　燈火映照下，紀千千移到正憑窗外望，憂心忡忡的小詩身旁，道：「沒有甚麼事，便早點休息，你還未完全復元呢！」

　　小詩擔心的道：「外面發生甚麼事呢？自今早開始，不住有受傷的人送到寨內來治理，戰爭開始了嗎？」

　　紀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領軍攻擊拓跋族的營地，現在看情況是無功而還，我們該高興才對。」

　　小詩害怕的道：「既然如此，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紀千千心忖，如果告訴她昨夜發生的事，保證可把膽小的她嚇壞。擠出點笑容道：「一天戰爭未分出勝負，我怎快樂得起來？更怕歡喜得太早。但從樂觀的一面看，慕容垂當日大破慕容永的情況將不會重演，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小詩淒然道：「小姐……」

　　紀千千摟著她肩頭，道：「有甚麼心事，說出來給我聽，讓我為你解憂。」

　　小詩泫然欲泣的嗚咽道：「縱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獲全勝，但我們……我們……」

　　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紀千千把她摟入懷裡，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曉得危機已迫在眉睫之前，當慕容垂回來後，誰都不知道他會否再獸性大發。

　　她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通知燕飛？這樣做是否有害無益，徒擾燕飛的心神，打亂他的計劃？如燕飛不顧一切的來救她，結果會是如何？

　　想得心驚膽跳時，風娘來了，直抵兩人身後，道：「讓老身先伺候小詩登榻就寢。」

　　紀千千訝然朝風娘瞧去。

　　小詩抗議道：「我仍未有睡意。」

　　風娘探指戳在小詩脅下，小詩登時失去知覺，全賴紀千千扶著，才不致倒往地上。

　　紀千千驚呼道：「大娘！」

　　風娘神情木然的道：「我是為她好！」在另一邊攙扶著小詩，把她送到榻子上去。

　　紀千千無奈下為小詩蓋上被子，不悅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風娘淡淡道：「聽到嗎？」

　　紀千千注意力移往屋外，捕捉到正逐漸接近軍靴踏地的聲音。

　　風娘朝屋內伺候紀千千主婢的幾個女兵下令道：「你們給我到外面去。」

　　女兵們呆了一呆，依言離開。

　　風娘在紀千千耳旁低聲道：「一切交由老身處理，小姐不用說話。」

　　在風娘出手點昏小詩，紀千千便對她生出戒心，怕她對自己如法施為，此時方知誤會了她。

　　足音抵達門外，一個漢人將領大步進來，目光落在紀千千身上，施禮道：「護軍高秀和，參見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請千千小姐移駕。」

　　風娘冷哼道：「皇上早有嚴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權負責，皇上想見千千小姐，我怎會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錯愕，顯然只是依令行事，沒有想過會招風娘的不滿，囁嚅道：「皇上吩咐下來的事，末將只是依令執行，請夫人包涵。」

　　風娘道：「此事不合規矩，我要問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隨你去。」

　　高秀和為難的道：「這個……這個……」

　　風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獨力承擔，皇上要怪罪，只會怪老身，不會怪到高將軍身上去。我現在立刻去見皇上，高將軍可留在屋外，待我回來。」

　　說畢再不理高秀和，逕自出門見慕容垂去了。

第四章　心態逆轉

　　卓狂生擔心的道：「我們不在，不知費二撇是否撐得住邊荒集的場面？」

　　跟在後方的紅子春怪笑道：「這個你放心，有財萬事興，而老費正是我們邊荒集理財的第一高手，只要管好財政，還有甚麼場面不場面的？現在壽陽等若邊荒集的兄弟城市，互相呼應，任何場面都應付得來。」

　　紅子春身旁的龐義道：「最怕是姚萇之輩，見有機可乘，派人攻打邊荒集，我們便變成無家可歸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我反一點也不擔心，先不說姚萇自顧不暇，即使他有這個能力，亦不敢冒這個險，長安離邊荒集太遠了，只要老費把所有人和糧資撤往壽陽，保證可把姚萇的人活生生餓死。哈！」

　　二千邊荒戰士，在星空下緩騎行軍，右方遠處是連綿不絕、起伏有致的太行山脈。

　　休息一天後，他們兵分四路，每隊二千人，沿太行山之西朝北推進，每人隨身攜帶足夠五天食用的乾糧，輕騎簡甲，走來輕巧靈活，足可應付任何突變。

　　據他們們的推測，龍城兵團被徹底擊垮，將大出慕容垂料外，一時無法動員截擊他們。不過對慕容垂這個威震北方的無敵統帥，他們不敢掉以輕心，仍做足防襲的工夫。

　　隊與隊間保持一里的距離，一半居前，一半在後，左右前後互相呼應。小傑領導的全體風媒三十多人，比大隊早半天出發，利用太行山的山險，在山脈高處放哨，只要敵蹤出現，肯定瞞不過他們。

　　餘下的七千戰士，則採偏西的路線，押送運載糧食、物料和武器的騾車隊，靠著左方的黃河，朝平城而去。

　　當慕容垂發覺他們沿太行山而來，勢難對在日出原佈陣的拓跋珪全力猛攻，因為他們的全騎兵部隊、可快可慢，如截斷慕容垂退返獵嶺的歸路，即使慕容垂也要慘吃敗仗。

　　晝伏夜行，對一般戰士是苦事，但荒人全是愈夜愈精神之徒，黑夜行軍，反對他們有利。

　　一切依計而行，隨著不住接近主戰場，荒人的情緒亦不住的高漲，雖然仍沒有人想出如何從慕容垂的魔掌裡，救紀千千主婢出來的完善方法，但比之以前在千里之外的邊荒集束手無策、徒歎奈何，已不可同日而語。

　　※※※

　　風娘進入帥帳，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神色平靜，溫和的道：「坐！」

　　風娘今回去見慕容垂，其實心存死志，縱然犧牲性命，她也要力勸慕容垂對紀千千不可造次。在慕容鮮卑族裡，每一個人均曉得如此冒犯慕容垂，不論為的是甚麼，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風娘在一側坐下，目光投往慕容垂。

　　慕容垂似有點羞慚的避開她的目光，道：「大娘誤會了，我請千千來，是要親自向她賠罪。」

　　風娘弄不清楚這是否他發自真心說的話，不過她的確豁了出去，淡淡道：「自皇上派給老身負責照顧千千小姐主婢的任務，老身心中一直有一句話想問皇上，到了今天，更有不吐不快的感覺，請皇上賜准老身問這句話。」

　　慕容垂的目光終於往她移去，歎道：「從小我們就一直情如姊弟，到今天情況並沒有改變，我或許不信任我的兒子，但卻絕不會不信任你，否則當年就不會冒死罪放你和墨夷明一條生路，直至今天我仍沒有後悔當年的決定。你和墨夷明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沒有問過半句，風娘你現在卻要來質詢我嗎？你要問的那句話，我已大約猜到是問甚麼了，最好是不要說出來，以免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

　　風娘苦澀的道：「皇上對老身的大恩大德，風娘不敢有片刻忘懷，但我想要說出來的話，卻不能再藏在心裡，我更清楚只有我一個人敢說出來。」

　　慕容垂回復冷靜，道：「風娘是否要我釋放千千主婢，把她們送往正揮軍北上的荒人部隊呢？」

　　風娘沉聲道：「這是唯一能破拓跋珪的方法，如此荒人再沒有繼續北上的動力，荒人是絕不肯為拓跋珪賣命的。」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這確實是拓跋珪最害怕的情況，荒人得回千千後，會掉頭便走，留下拓跋珪孤軍作戰。所以這小子寫了一封信給我，胡說八道甚麼只要你把千千主婢交出來，便放你一條生路，如此愚蠢的激將法，亦只有拓跋珪那低智小兒想得出來。」

　　風娘喜出望外道：「皇上是不會中拓跋珪的奸計哩！」

　　慕容垂從容道：「你對戰爭始終是外行，故只是著眼於一時的得失，致忽略了整體的形勢。對！表面看我的確是被逼在下風，小隆的軍團幾乎在霧鄉一役全軍覆沒，荒人部隊則挾大勝的餘威北上，氣勢如虹，昨夜我們突襲拓跋珪又無功而返，但事實就是事實，我們的兵力仍是在對方的聯軍之上，如果正面交鋒，吃虧的肯定是他們。」

　　風娘色變道：「皇上仍是不肯釋放她們主婢嗎？」

　　慕容垂淡然道：「試想想以下的情況，如果我把千千交給荒人，荒人立即撤走，拓跋珪會怎麼辦呢？那時他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死守月丘。拓跋族戰士乃我燕族戰士以外當今天下最精銳的部隊，當曉得再無退路後，每個人都會奮戰到底。昨夜他們更展示出有守得住月丘的實力，而只要他們能穩守一個月，我們的糧資箭矢，將出現吃緊的情況，將士也會因長期作戰和大量傷亡，生出思歸之意，反對我們大大不利。」

　　接著雙目明亮起來，道：「可是若我任由拓跋珪和荒人會師，形勢會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風娘不解道：「如此拓跋珪實力大增，豈非更能守住月丘嗎？」

　　慕容垂微笑道：「這個當然。不過拓跋珪還可以只顧死守月丘嗎？荒人是為何而來？他們是妄想可以從我手上把千千奪走，絕不甘心留在月丘，不得不主動出擊，那時主動會落入我的手上，而拓跋珪與荒人之間將產生矛盾，成進退兩難之局。例如只要我擺出撤走的姿態，荒人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把千千帶走嗎？」

　　一時間風娘乏辭以對。

　　慕容垂欣然道：「你沒有想到吧！現在千千已成了我們致勝的關鍵，亦只有把千千主婢掌握手上，方有一舉盡殲拓跋族和荒人的機會。當他們的兵力被削弱至某一程度，縱想守住月丘也有心無力，我們不但可以收復失地，且可乘勢奪下邊荒集，令南人一段時期內沒法北上騷擾，我則清除了一切障礙，可安心用兵關內，完成統一北方的大業。」

　　風娘心中一震，慕容垂確是看得透徹，荒人是為營救紀千千主婢而來，絕不會只安於守住月丘，當他們主動出擊，慕容垂便可憑優勢兵力，削弱和打擊他們。

　　慕容垂微笑道：「風娘剛才是否想問我，我慕容垂究竟是以江山為重，還是以美人為重？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當兩者只能選擇其一，我會選江山，因為那關係到我大燕國的盛衰存亡，我個人可以作出任何犧牲。」

　　風娘呆看著慕容垂，呼吸急促起來。

　　慕容垂道：「荒人詭計百出，而我則不能只顧看著千千主婢，保住她們主婢的重責落在風娘你的身上。在我軍之內，除我之外，只有你有勝過燕飛的本領。為了我們慕容鮮卑族，你必須全力助我，為顯示我的決心，必要時你可下手處決千千，那荒人將會發狂來攻，我們便可以迎頭痛擊，盡殲敵人。」

　　風娘感到頭皮發麻，渾體冰寒，心中難過。她從沒有想過，對紀千千情深如海的慕容垂，竟會親口作出殺死紀千千的指示。

　　慕容垂又道：「為了我們慕容鮮卑族，為了在參合陂慘遭活埋的我族戰士，風娘你必須拋開對千千主婢的憐惜之意，全心全意的為我辦好這件事。千千主婢已成誘餌，絕對不容有失。你要設法安她們主婢的心，千萬勿要讓她們曉得我心中的想法。趁荒人仍在北上途上，今晚我會進軍日出原，倚桑干河設立營地，造成兩軍對峙的形勢。事關我族存亡，我沒有選擇，你也是別無選擇。」

　　風娘頹然道：「老身明白了！」

　　慕容垂仰望帳頂，冷然道：「拓跋小兒！你太高估自己了，今仗將令你永遠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

　　燕飛進入帳內，向雨田正盤膝打坐，在燕飛揭帳的一刻，睜開雙目，奇光閃閃的看著燕飛，緊張的問道：「如何？」

　　燕飛點燃帳內的羊皮燈，到他身前坐下道：「他答應了。」

　　向雨田訝道：「是否花了很大氣力說服他，你的表情這樣古怪的？」

　　燕飛道：「剛好相反，是正中他下懷，他爽快答應。」

　　向雨田警覺的從揭起的帳門望往帳外，皺眉道：「他去了哪裡？」

　　燕飛道：「他放心不下，親自去巡視陣地的新佈置，今晚我們會把削尖的木條，安裝到壕坑內去。」

　　向雨田點頭道：「這確是個有險可守的好地方，且後倚平城，糧草方面不成問題。」

　　燕飛歎了一口氣。

　　向雨田不解道：「既解決了最大的問題，為何你卻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燕飛苦笑道：「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許是因敵我雙方，形勢均已改變過來，令我再不是那麼有把握。剛才小珪明示我們荒人必須聽他的指揮調度。唉！你也知我們荒人都是桀驁不馴之輩，習慣了自行其是，恐怕到月丘後，問題會立即出現。」

　　向雨田同意道：「對！說到底，我們和你的兄弟的戰爭目標並不相同，戰略亦會因此生異，這個問題很難徹底解決。」

　　燕飛道：「邊走邊想吧！」

　　向雨田問道：「我們到哪裡去呢？」

　　燕飛道：「去和我們的荒人兄弟會合，坦白告訴他們現時的情況，或許有人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

　　建康。石頭城。

　　江岸旁泊著三艘雙頭艦，桅帆滿張，隨時可以解纜起航。

　　劉裕立在登船的跳板旁，心中激動的情緒，確是難以言表。他奮鬥多年，縱使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仍不肯放棄，竭盡全力去爭取的形勢終於出現眼前。

　　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去和桓玄正面對決，為淡真洗雪她的恥恨。他深心內清楚知道，不論他成為了當今南方最有權力的人，又或是無名卻有實的帝皇，淡真永遠是他最鍾情的女子，他向她付出了全部的感情，為她遭到生命中最沉重的打擊和創傷，也因她的屈辱和死亡，負起畢生沒法彌補的遺憾。

　　苦待的時刻終於來臨，只有手刃桓玄，方可舒洩他積鬱在心的仇恨。

　　來送行的有王謐、王弘、蒯恩、劉穆之和江文清。

　　劉裕的目光凝注在滔滔流過的江水上，迷茫的星空下，一重薄霧依戀在河面上，這道由西面無限遠處傾瀉而來的大河，把他和桓玄連接起來，中間是沒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劉裕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劉穆之身上。自己難道確是南方新朝的真命天子？否則劉穆之這個超級謀士，怎會出現得這麼及時。沒有他，自己肯定應付不了建康波譎雲詭的複雜政治。

　　他的目光轉移到王謐身上，道：「我離開建康後，王大人至要緊穩住建康的情況。朝政方面，請倚重穆之的意見；軍事上，則由蒯將軍負起全責，他們兩人是我出師不在時的代表，王大人可以完全信賴他們。」

　　王謐恭敬領命。

　　劉裕絕不怕王謐會陽奉陰違，現在王謐的名位權力，是來自他的賜予，他不因王謐曾效忠桓玄而處死他，已是網開一面，何況還對王謐恩寵有加。

　　蒯恩道：「大人放心去吧！我們不會辜負大人對我們的期望。」

　　劉裕微笑道：「我很高興蒯將軍信心十足，記著，如發生任何亂事，只要守住石頭城，可以應付任何突變。」

　　蒯恩高聲領命。

　　王弘欣然道：「大人聲威如日中天，如有人敢不自量力，便是活得不耐煩了。」

　　劉裕微笑道：「記起當日我們在鹽城並肩作戰，對付海賊，到今天在這裡殷殷話別，豈是當初所能料及？回想前塵往事，有如一場春夢，令人感觸。」

　　王弘被他勾起情懷，道：「不知如何，自第一天認識大人，我便對大人生出信心。坦白說，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對情況，但對大人，卻是首次沒有看錯。」

　　劉穆之笑道：「在最關鍵的情況下，作出最明智的選擇，足可令人終生受用不盡。」

　　劉裕微笑道：「請容我和文清說幾句私話。」

　　四人欣然點頭。

　　劉裕把江文清牽到一旁，低聲道：「我離去後，文清千萬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以免影響……」

　　江文清嗔怪的打斷他道：「知道哩！你也要小心行事，勿要輕敵大意。」

　　劉裕道：「我會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小心，當我回來時，會帶著桓玄的首級，以祭岳丈大人在天之靈。」

　　江文清柔聲道：「只要桓玄授首裕郎刀下，我心中的恨意將可煙消雲散，其它一切再不介意。」

　　劉裕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自江文清懷孕後，她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從仇恨的死結解放出來，再不著意過去了的事，而是放眼美好的將來。

　　自己的百結愁怨，也能得解嗎？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我會懂得照顧自己。謹祝裕郎此去一帆風順，旗開得勝，凱旋而歸。」

　　劉裕一陣激動。

　　他終於有能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再非像以前般有心無力。道：「朝廷的事，自有穆之先生和小恩去應付，文清不要費神，我們的孩子才是最重要。」

　　江文清粉臉一紅，垂首輕輕道：「真嘮叨！現在的江文清，只想做個好妻子和慈母，其它的都不關我的事。」

　　劉裕呵呵一笑，拉著江文清的手回到登船處，與眾人逐一握手道別，登船去了。

第五章　最後機會

　　燕飛睜開眼睛，星空曠野映入眼簾，意識重新進入他的腦海，頗有重返人世的感覺。

　　向雨田坐在他左方十多步外一塊大石上，朝他微笑道：「燕兄從千千小姐處得到甚麼有用的情報呢？」

　　燕飛別頭朝日出原的方向望去，仍可隱見月丘上拓跋珪營地的燈火，吁出一口氣道：「慕容垂反擊了，獵嶺的燕兵拔營離開，山寨的防衛卻大幅加強，顯是怕我們劫寨救人。」

　　向雨田道：「紀千千在這兩天有沒有見過慕容垂呢？」

　　燕飛苦澀的道：「千千是欲言又止，但我感到她充滿焦慮，於是我告訴她現今是最關鍵的時刻，她絕不可以有任何事瞞著我，否則我會作出錯誤的決定，她才把這兩天發生的事說出來。」

　　接著把紀千千道出的內容，沒有絲毫隱瞞的告訴向雨田。然後歎道：「我的心有點亂，情況似乎非常不妙。」

　　向雨田沉吟片刻，點頭道：「風娘的轉變很奇怪，之前她是豁了出去的全力維護紀千千，但見過慕容垂後，她反變得冷淡起來，更沒有隻字片言提及見慕容垂的情況，教人奇怪。」

　　燕飛道：「千千說感覺到風娘心情沉重，似是正陷於沒法解開的矛盾和痛苦中。」

　　向雨田拍腿歎道：「風娘被慕容垂說服了。」

　　朝燕飛瞧去，雙目奇光閃閃的道：「風娘當然不會為慕容垂一己的私慾而屈服，而是被慕容垂曉以民族生死存亡的大義，不得不再次站往慕容垂的一邊，由紀千千的維護者，變成紀千千的看管人。」

　　又道：「我忽然有很大的危機感，如果今晚我們想不出辦法，會輸得很慘。」

　　燕飛皺眉道：「有這麼嚴重嗎？」

　　向雨田道：「我是旁觀者清。我有個猜測，就是慕容垂在民族大義和紀千千之間，已作出了選擇，也令他超越個人的私慾，回復冷酷無情、無敵統帥的本色，紀千千再非他的心障，反是致勝的關鍵。」

　　燕飛色變道：「他可以如何利用她們主婢？」

　　向雨田道：「你該曉得答案，例如慕容垂向我們發出警告，如三天內我們荒人不立即撤走，他會當眾處決紀千千主婢，那時我們怎麼辦呢？如果冒死進擊，將正中慕容垂下懷。你的兄弟肯同意這樣去送死嗎？」

　　燕飛歎道：「大概不會。我有個感覺是小珪昨夜被慕容垂打怕了，故而認為唯一可行之計，是由我單挑慕容垂。他且說過會盡量減低荒人的傷亡，而只有死守月丘，方可把傷亡減到最低，我太明白他了。」

　　接而雙目殺機遽盛，道：「我們可否博他一鋪，趁慕容垂把千千她們送往日出原之際，下手劫人。」

　　向雨田道：「成功的機會是微乎其微，慕容垂絕不會容我們得手，我們必須另想辦法。」

　　燕飛痛苦的道：「我們還有甚麼辦法可想呢？」

　　向雨田皺眉苦思，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再不是拓跋珪與我們之間的矛盾，而是紀千千主婢牢牢掌握在慕容垂手上，令他佔盡上風，控制主動。但假如我們能營造一種形勢，使慕容垂不敢動她們半根毫毛，我們一戰定輸贏的大計仍可進行，且不愁慕容垂拒絕。」

　　燕飛一震道：「你是否想到辦法？」

　　向雨田惆悵盡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哈哈笑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任慕容垂兵法如神，智比天高，仍沒有想過我們有和紀千千遠距離對話的方法，從而掌握他的一舉一動。我的方法非常簡單，就是設法燒掉他的糧草。」

　　燕飛呆了一呆，接著雙目明亮起來。

　　向雨田道：「此戰慕容垂籌劃多時，糧草儲備肯定充足，令他進可攻退可守，幾陷於不敗之地。如果他的糧草被燒掉一半，加上龍城兵團的數千敗軍傷兵，將不能支持至他退返中山，他將陷於進退兩難之局。」

　　燕飛點頭道：「對！若他只剩下五天的糧食，那時守不能守，退不能退，只餘接受我挑戰的份兒。」

　　向雨田笑道：「到時或許只須百輛糧車，可把紀千千主婢換回來，形勢會完全扭轉過來。」

　　燕飛道：「可是慕容垂有龍城軍團作前車之鑒，定會看緊糧倉，不會容我們得手。」

　　向雨田欣然從懷裡掏出藏有聖舍利的鏈子鐵球，從容道：「別忘記我高來高去的絕技，當日邊荒集高手如雲，卻沒有人能摸著我的衣角，何況現在還有你來配合我。小弟囊內尚有十個姬大少製造的毒煙榴火炮，足可燒掉慕容垂十座糧倉。」

　　燕飛道：「可是我們並不曉得山寨內哪座是糧倉，而情況根本不容許我們逐一尋找。」

　　向雨田道：「糧倉通常該設在遠離敵人的地方，在山寨內便該是寨內中央，任敵人在寨外放射火箭，仍難殃及糧倉。何況我有一項本領，就是能憑鼻子嗅到沙漠裡水的氣味，使我可在乾旱的沙漠尋得綠洲水源，雖然及不上方總巡的靈鼻，但在這麼一個山寨內將可大派用場。」

　　燕飛精神大振道：「要我如何配合你呢？」

　　向雨田道：「你裝作硬闖山寨去營救紀千千，能製造愈大的混亂愈好，我們不但要放火，還要阻止敵人救火。」

　　燕飛道：「何時行動？」

　　向雨田道：「當然是今晚，如果讓慕容垂帶走糧食，又或把糧食分散往不同地方儲存，我們將失去機會。慕容垂設糧倉時，根本沒有想過會有人來燒糧，我們成功的機會極大。」

　　燕飛跳將起來，道：「去吧！」

　　※※※

　　拓跋珪立在平頂丘，神色凝重地俯視東面平原移動著數以百計的火把。

　　楚無暇疑惑的道：「慕容垂在玩甚麼把戲？使人持著火把在兩里外處或進或退，左右移動。」

　　拓跋珪沉聲道：「這是燕人著名的火舞，更是慕容垂的惑敵之計，危險隱藏在火把光不及的暗黑中，如果我們依火把光判斷燕兵的位置和佈置，妄然出擊，肯定吃大虧。」

　　楚無暇不解道：「族主既然沒有出陣攻擊，顯是看破慕容垂的詭計，慕容垂為何仍不撤回去呢？」

　　拓跋珪道：「慕容垂的目標並不是要引我出擊，而是要令我不敢出擊。」

　　楚無暇愕然道：「慕容垂究竟要幹甚麼？」

　　拓跋珪沉聲道：「他是要夾河立營設陣，與我們形成對峙的局面。唉！」

　　楚無暇道：「如此不是正合族主之意嗎？族主為何歎氣呢？」

　　拓跋珪苦笑道：「慕容垂畢竟是慕容垂，這一著是連消帶打，害我們徹夜無眠，明天更沒有精力去騷擾他。自昨夜激戰後，我們一直沒好好休息過。」

　　此時火把光朝他們的方向移來，直抵里許外近處，五百個燕兵齊聲呼喊，戰馬同時嘶鳴，擺出挑釁的情狀。

　　楚無暇道：「有甚麼關係呢？荒人未至，族主該沒有攻擊他們的打算。」

　　拓跋珪道：「我不是為自己歎息，而是為我的兄弟燕飛惆悵，慕容垂斷然離開獵嶺，移師日出原，是因他掌握到今仗成敗的關鍵。」

　　楚無暇搖頭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慕容垂首要之務，是要在日出原立足，設立強大的陣地。月丘已被我們佔據，慕容垂唯一可憑之險，便是桑干河。只要他夾河設置營地，將主力部隊部署在河的南岸，糧食物資武器則儲於北岸，可說已是立於不敗之地，進可攻退可守。憑其優勢的兵力，我們實沒法奈何他，幸好慕容垂也奈何不了我們。」

　　楚無暇道：「如相持不下，最後退兵的肯定是慕容垂，族主為何如此憂慮？」

　　拓跋珪慘然笑道：「問題是紀千千在他的手上，他會如何利用紀千千，真的令我感到害怕。」

　　楚無暇明白過來，難怪拓跋珪會為燕飛唉聲歎氣。

　　拓跋珪道：「剛才我內心有兩個想法在劇烈鬥爭著，一個想法是傾全力出擊，務令慕容垂難以得逞；另一個想法是留在這裡，甚麼都不要做。你現在該知是哪個想法贏了。」

　　楚無暇一顫叫道：「族主！」

　　拓跋珪歎道：「燕飛是天下間唯一能使我感情用事的人，可是我的理性仍是佔了上風，也使我感到愧對燕飛。唉！人生為何總是令人無奈。」

　　楚無暇深切體會到拓跋珪內心的矛盾，一時說不出話來。

　　※※※

　　向雨田喚道：「我的娘！差點痛失良機。」

　　從山脊看下去，獵嶺的山寨處處是獵獵燃燒的火炬，映得寨內寨外明如白晝，其戒備的森嚴，遠在兩人估計之上。

　　向雨田對糧倉所在的猜測完全絕對的被證實，因為位於正中的二十多幢房舍，大部份中門大開，一包包的糧貨送往等候的騾車上，一俟貨滿，騾車實時開出，加入直通寨門的大路上，像螻蟻般銜著尾巴一輛接一輛的騾車大隊去，往日出原的方向緩緩而行。卸貨後的空騾車則不住折返，好作另一輪的運送，形成來去兩隊見首不見尾或見尾不見首的騾車長龍。

　　寨牆上滿佈弓箭手，環繞寨牆的數十座箭樓亦擠滿了人，人人打醒精神，監察遠近的情況，只要有敵人出現，肯定立遭數以百計勁箭同時招呼，縱然燕飛有擋箭的本領，也絕對沒法倖免。

　　寨內道路交叉處，部署著一組又一組全副武裝的戰士，糧倉頂處也有箭手站崗，換了來犯者不是燕飛和向雨田，誰都要徒歎奈何、臨陣退縮。而假設兩人仍有別的選擇，也不會以身犯險。

　　燕飛歎道：「好一個慕容垂，深明此仗勝敗的關鍵，我猜他會放棄獵嶺的山寨。如須撤返中山，便改採太行山北端的軍都關，把山寨一把火燒掉。」

　　向雨田道：「慕容垂高明得教我心寒，若不是你老哥從紀千千處得到實時的情報，我們將失之交臂。過了今夜，慕容垂已把糧資轉移往無隙可乘的平野之地。」

　　燕飛皺眉觀察五十丈下的山寨，道：「你仍有把握嗎？」

　　向雨田問道：「慕容垂在下面嗎？」

　　燕飛閉上雙目，半晌後睜開來，道：「千千已到日出原去，看來慕容垂亦到了那裡去主持大局。」

　　向雨田舒一口氣道：「沒有像慕容垂和風娘那級數的高手坐陣，大添我們成功的機會，只要你能燒著大寨正門一段路的數輛運糧車，便可製造我們所需的混亂，騾子可沒有人性的，對嗎？」

　　燕飛道：「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那裡去，需小半個時辰。」

　　向雨田搖頭道：「太花時間了，我可以把你送入寨內去。」

　　燕飛愕然道：「那和送死有甚麼分別？」

　　向雨田道：「辦法不是沒有的，可是你必須回復狀態，否則肯定是去送死。」

　　燕飛心中一震，向雨田說得對，自曉得紀千千險被慕容垂所辱，他一直心神恍惚，全賴向雨田來出主意。

　　向雨田續道：「只看你到此處後，不能立即感應到紀千千是否正身在寨內，便知你因過度關心紀千千，致心神失守，陰神與陽神無法渾然為一，精神功力大打折扣。如果你不能回復過來，不但你老哥性命難保，小弟也要賠上一條命。」

　　燕飛渾體生寒，全身如遭雷殛，倏地清醒過來，精神進入晶瑩剔透的道境。

　　向雨田立生感應，喜出望外道：「燕飛你真行，令我佩服的燕飛又回來了。」

　　燕飛道：「說出你的辦法。」

　　向雨田壓下心中興奮的情緒，雙目異芒爍閃，沉聲道：「我可以運勁讓你橫渡三十丈的距離，直抵寨牆處，保證敵人驟然驚覺時，已來不及發箭，縱有一兩個反應特別快的人，及時射箭，但也沒法拿得準頭。千萬別讓任何人纏上你，只要你用寨牆借力，可到達最接近的屋脊，那時敵人投鼠忌器，外圍的箭手將對你再沒有威脅，這是第一步。」

　　燕飛點頭道：「第二步又如何？」

　　向雨田道：「在降落屋脊前，你必須擲出毒煙榴火炮，讓毒煙迅速蔓延，覆蓋著糧倉一帶的廣闊範圍，方便我行事。」

　　燕飛道：「我哪來時間點燃榴火炮的火引呢？」

　　向雨田道：「寨內火把處處，只要你把榴火炮投在火把處，便可以借火，憑你老哥的本領，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然後你趁亂直闖寨門的位置，搶火把去燒糧草，惹起更大的混亂，到聽得我以長嘯示意，立即溜回這裡來看熱鬧。」

　　燕飛叫絕道：「好計！」

　　向雨田掏出六個榴火炮，逐一遞給燕飛，讓他藏在腰懷處，道：「你先筆直騰起，我會拍上你的腳底，送君入寨。」

　　燕飛倏忽間功力提升至巔峰狀態，示意道：「準備！」

　　向雨田道：「記著勿要施展小三合的招數，否則傳入了慕容垂耳內，會令他不敢和你交手，明白嗎？」

　　燕飛輕鬆笑道：「可以不開殺戒，我是絕不會殺人的。」

　　說畢從伏處兩手按地，往上騰竄，向雨田吐氣輕叱，兩掌閃電推出，正中燕飛靴底。

　　燕飛像離弦之箭般沖天而去，剎那間橫過崖壁與寨牆間遙闊的空間，飛鷹翔空般往山寨的外圍投去。

　　寨牆和箭樓上驚呼迭起，人人慌忙把弓箭上弦，但大部份人一時仍未弄得清楚來敵在哪裡，看到者則已來不及發射。

　　燕飛像一道電光般，剎那間來到山寨東寨牆上方，守在牆頭的箭手紛紛彎弓搭箭，卻都遲了一步。

　　燕飛兩掌下推，強大的掌勁匯聚成流，如若暴風般向落點的敵人狂壓下去。

　　敵人紛紛往後挫跌，變作滾地葫蘆，不要說放箭，一時哪還爬得起來。

　　整個山寨的敵人被驚動了，叱喝聲此起彼落，戰號急鳴。

　　「蓬！」

　　掌風拍在牆頭處，燕飛就借那反震之力，凌空一個翻騰，斜斜的往中央的糧倉投去。

　　勁箭從各處樓房射出，但正如向雨田預料的，不是射空，便是不及，紛紛落空。

　　燕飛兩手從懷中掏出榴火炮，以連珠的手法擲出，命中分佈在糧倉一帶的多支火炬。

　　「砰！砰！砰！」

　　隨著榴火炮一個接一個燃燒爆炸，一團團的黑煙旋捲而起，迅速蔓延，轉眼已把糧倉一帶的地域沒入毒煙裡去，且還不住擴散。

　　姬別製的榴火炮，是以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混合火藥裝成，產生的毒煙雖非致命，卻足可使吸入毒煙者口鼻流血，刺激敵人眼目，癱瘓敵人的戰力，一時間原本戒備森嚴的敵寨，亂作一團。未受波及處的敵人，亦被毒煙所阻，兼視野不清，無從施援。

　　燕飛運轉真氣，使個千斤墜，抵達實地。

　　四周全是慌張的敵人，發狂的騾子，且因毒煙迷眼，茫不知燕飛來到身旁。

　　燕飛曉得成功在望，哪還敢猶豫，在黑煙裡閉氣疾行，順手奪來一支火把，朝塞滿糧車直通寨門的主道撲去。

第六章　終極考驗

　　「千千！千千！」

　　「燕郎！」

　　燕飛在心靈的奇異空間問道：「千千你在哪裡呢？」

　　紀千千應道：「我現正坐在馬背上，小詩在我身旁，位置是桑干河的南岸，可以遠眺你兄弟拓跋珪的陣地。燕郎啊！發生了甚麼事呢？山寨起火了，燕人都顯得很慌張，慕容垂亦馳返獵嶺去了，我從未見過慕容垂這樣的神色，他害怕了。」

　　燕飛道：「你身邊還有甚麼人？」

　　紀千千道：「除風娘外，還有十多個女兵和百多個燕族戰士，他們該屬慕容垂的親兵系統，全是精銳的戰士，其中有幾個更是高手。」

　　燕飛道：「千千不用害怕，山寨的火是我們放的，目的是燒掉慕容垂的糧草，現在成功了，餘糧將不足以支持慕容垂返回中山，令慕容垂陷於絕境，他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以你們來換取安全撤退。」

　　紀千千的喜悅如潮水般湧進燕飛靈神的天地去，呼道：「燕郎啊！」

　　燕飛道：「千千再不用擔心慕容垂獸性發作，在現今的形勢下，他是不敢傷害你，因為你已成為他唯一的談判籌碼，失去你是他負擔不起的事。」

　　紀千千答道：「明白了！我會以死相脅，教慕容垂不敢造次。」

　　燕飛道：「千千只要耐心多等二天，待我們的荒人兄弟到達，一切可以依計劃進行。說不定憑百輛糧車，可逼慕容垂把你們交出來。我要走哩！」

　　紀千千歡喜的道：「燕郎珍重！我和小詩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

　　燕飛睜開眼睛，山寨的情況映入眼簾，寨內大部份房舍均被波及，整個山頭陷進濃煙裡，如此猛烈的火勢，再沒有任何人力能阻止。

　　向雨田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慕容垂劣勢已成，士氣更受到最沉重和致命的打擊，任他三頭六臂、兵法如神，也乏回天之力。我們可以走哩！」

　　燕飛由衷的道：「謝謝你！」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的肩頭，微笑道：「我至少有一半是為自己的小命著想，因為我曾當眾許諾，在救回紀千千主婢前絕不退縮。哈！」

　　燕飛笑道：「我們走吧！」

　　兩人離開山脊，此時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東面的地平處。

　　※※※

　　拓跋珪立在平頂丘上，神情古怪看著遠方獵嶺不住冒起的黑煙。在他兩旁的楚無暇、長孫嵩、叔孫普洛和一眾親兵，人人臉露疑惑之色，反是對正於五里許外，建立起夾河壕陣芻形的燕營沒有著意留神。

　　叔孫普洛道：「或許是慕容垂下令燒寨，以免手下因有退路而鬥志不強，此為破釜沉舟之計。」

　　長孫嵩搖頭道：「可供六、七萬人支持一段長時間的糧草，豈是一夜半晝能從崎嶇難行的山區，全轉移往日出原，慕容垂方面肯定出了嚴重的事故。」

　　叔孫普洛道：「天氣這般潮濕，絕不會失火，除非……唉！但怎麼可能呢？」

　　拓跋珪瞥了身邊的楚無暇一眼，暗忖當有手下大將在場，楚無暇會知機的不發一言，安守本份，如此知情識趣，確是難得。淡淡道：「沒有可能的事已發生了。」

　　長孫嵩愕然道：「誰人能在燕人全神戒備下，放火燒掉他們的糧貨？」

　　拓跋珪油然道：「燕飛再加上一個向雨田，可以創造任何奇蹟。」

　　話猶未已，燕飛現身右方丘緣處，眨眼間來到眾人身旁。

　　拓跋珪雄軀一震，向燕飛道：「兄弟！是你們幹的嗎？」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連忙後退，讓燕飛直抵拓跋珪身旁，燕飛頷首應道：「我們至少燒掉慕容垂一半的糧食，加上龍城兵團的損失，慕容垂即使縮食，該捱不過十天，縱然他立即退兵，返中山途上也要糧絕不繼。」

　　拓跋珪雙目亮了起來，道：「沒有三、四天準備工夫，他休想撤軍，何況我會令他欲撤不得，進退兩難。」

　　長孫嵩道：「如果慕容垂立即使人飛報中山，而假設中山的慕容寶能在數天之內籌集大批糧食，但沒有二十天的時間，也休想送到日出原來，慕容垂現在可說是陷於絕境，我們大勝可期。」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是不會退兵的，因為他手上有憑借，非是處於一面倒的劣勢。」

　　拓跋珪歎了一口氣，道：「向雨田在哪裡？」

　　燕飛道：「他去通知荒人，著他們進軍至燕人營地南面，佈陣立營，好與我們成犄角之勢，制衡慕容垂。」

　　拓跋珪皺眉道：「這似乎與我們原先議定的計劃不同。」

　　燕飛平靜的道：「我有幾句話，想和你私下說。」

　　拓跋珪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道：「你們全給我退往丘下去。」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交換個眼神，領頭下丘去了，眾親兵慌忙跟隨，楚無暇在拓跋珪另一邊輕撫一下拓跋珪手背，這才去了，轉眼間眾人走得乾乾淨淨，丘上只剩下拓跋珪和燕飛。

　　拓跋珪歎道：「說罷！我的好兄弟！」

　　燕飛淡淡道：「昨天當你答應由我挑戰慕容垂，你心中並不認為那是可行的，對嗎？」

　　拓跋珪苦笑道：「那時我心中怎麼想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支持你。燕飛畢竟是燕飛，沒有可能的事終於變成事實。以前若慕容垂接受你的挑戰，他便是蠢蛋笨貨，但現在已成他唯一的機會，因關係到他慕容鮮卑族的生死存亡。你心中有甚麼想法，儘管說出來。」

　　燕飛道：「我要向慕容垂提出一個他沒法拒絕的要求，就是以他的安全撤走，換回千千和小詩。」

　　拓跋珪頹然道：「這是行不通的，你送他足夠的糧食後，他大可以翻口不放人。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協調的可能性，根本是行不通的。」

　　燕飛道：「先不談論是否行得通的問題，回答我你是否肯作出這樣的犧牲？」

　　拓跋珪苦澀的道：「你不明白我！」

　　燕飛平靜的道：「錯了！我比任何人更明白你。」

　　拓跋珪朝他望去，雙目射出憤慨的神色，搖頭道：「你的話我絕不同意。你明白我甚麼呢？或許你對我的瞭解的確遠超過其他人，但你有沒有想過，人與人之間互相的瞭解有多大的極限？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立的，都是被切斷的個體，當我在參合陂下那把降兵活埋的一刻，你能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嗎？那是你燕飛沒法明白的心情。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絕對的孤立，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別無選擇，只有這樣方可以擊敗慕容垂，如果我不這樣做，異日被活埋土下的將是我的族人。我為的不是自己，而是我拓跋族，而一切苦果，都要由我獨力承擔。你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和痛苦嗎？你曉得我害怕睡覺嗎？在無人的深夜裡，我會從噩夢中驚叫醒來，但一切只能默默忍受。我很想可以像你在邊荒集般以喝酒來麻醉自己，但我卻要苦苦克制，誰願為一個酗酒的醉鬼賣命？燕飛！你來告訴我，你明白我嗎？」

　　燕飛乏言以對。

　　拓跋珪眼神轉柔，慘笑道：「我期待一生的機會終於來臨。坦白說，即使兵力對等，我若和慕容垂正面對撼，我仍是敗多勝少，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在不對等的情況下，我方能打敗他。而這情況正出現眼前，你卻來逼我放過這千載一時的機會，你明白我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嗎？」

　　燕飛頹然道：「我還可以說甚麼呢？」

　　拓跋珪仰天悲嘯，似要盡洩心中激憤的情緒，然後倏地回復冷靜，微笑道：「兄弟！我說這番話，不是要傷害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感受。哈！說出來後，反而舒服多了。讓我告訴你我心中的決定吧！只要能把千千主婢從慕容垂手上奪回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作任何的犧牲，只有一個條件。」

　　燕飛本已絕望，聞言大感錯愕，道：「甚麼條件？」

　　拓跋珪欣然道：「在說出條件前，我想先說明為何我肯答應你，道理很簡單，因為這是你最後一個機會，錯過了便要抱憾終生，而我縱然放虎歸山，但將來卻未必一定會輸。」

　　接著目注燕飛，微笑道：「說到底我遠比慕容垂年輕，時間是站在我這一邊。」

　　燕飛心中暗歎。拓跋珪怪自己不瞭解他，或許自己是沒法完全明白他，又或許人與人之間是永遠沒法完全的瞭解對方，正如拓跋珪也不會明白燕飛的心態。

　　自曉得仙門之祕後，燕飛對生命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這人間世，他雖只是過客的身份，但他和紀千千的愛卻是永恆的，為能與紀千千攜手共赴洞天福地，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包括投身他最厭惡的戰爭，便如拓跋珪為了拓跋族的興替存亡，作出任何的犧牲，這亦是他們之間最根本的矛盾。

　　如果有別的選擇，他絕不願拓跋珪因他而痛失苦待的良機。

　　拓跋珪續道：「我的條件便是你必須公然挑戰慕容垂，在千軍萬馬前挫敗他，把他作為北方第一人的招牌拆下來。」

　　燕飛明白過來，更感到拓跋珪這個條件是他可以接受的，且是兩全其美的辦法，當然此亦為一場豪賭，賭的是燕飛能在有顧忌的情況下，漂漂亮亮的打敗慕容垂。

　　點頭道：「便如你所言。」

　　拓跋珪道：「你有把握在不傷他性命下擊敗他嗎？」

　　燕飛道：「我會盡力而為。」

　　拓跋珪沉聲道：「必要時傷他的性命，總比讓他擊敗你好。」

　　燕飛點頭道：「我明白！」

　　拓跋珪笑道：「我放心哩！待你的荒人兄弟來後，慕容垂敗局已成，我們便向他下戰書，指明要他在兩軍對壘的情況下與你進行決鬥，如果贏的是他，我們立即獻上百輛載滿糧食的騾車，你從此不再過問紀千千的事，我則立即率軍撤返盛樂，在我有生之年，不踏進長城半步。」

　　燕飛心中一震，道：「小珪！」

　　拓跋珪道：「我們的提議，必須是慕容垂不能拒絕的。假設贏的是你，慕容垂須放紀千千主婢回來，而我們仍贈他百輛糧車，以免他有缺糧之虞。我和慕容垂須當眾立下誓約，教誰都不敢失信於天下。」

　　燕飛歎了一口氣。

　　拓跋珪皺眉道：「我說的，不正是你心中所想的嗎？為何你仍像滿懷憂慮的樣子？」

　　燕飛苦笑道：「我在害怕。」

　　拓跋珪訝道：「害怕甚麼？」

　　燕飛凝望他的眼睛，道：「我怕你騙我！」

　　拓跋珪失聲道：「騙你？」

　　燕飛神色凝重地緩緩道：「當我擊敗慕容垂的一刻，將是燕軍最脆弱的一刻，如果你把握時機，揮軍進擊，大有可能擊潰燕人，我就是害怕你不肯錯過那個機會。」

　　拓跋珪回望他好半晌，點頭道：「你的確比別人明白我，我也不想瞞你，我確實曾起過這個念頭。但你放心吧！我早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我不想內疚終生，覺得對你不起，不是因你為我做過的事，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拓跋珪騙你，教我拓跋珪亡國滅族，不得好死。這樣夠了嗎？」

　　燕飛歉然道：「算我錯怪了你。」

　　拓跋珪移到燕飛身旁，探手摟著他肩頭，遙指慕容垂的營地，吁出一口氣道：「兄弟！你未來的幸福就在那裡。自你娘去後，我一直千方百計想令你快樂起來，但總沒法成功。現在唯一的解藥就在眼前，我拓跋珪會這麼殘忍，一手破壞你的未來嗎？在此事上你可以絕對的信任我，而我們之間互相的信任，正是此戰成敗的關鍵。」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他清楚拓跋珪的為人，雖然在很多事上不擇手段，但絕不會拿本族的存亡來發誓，這證明了他的誠意。

　　拓跋珪道：「你有想過一種情況嗎？」

　　燕飛道：「是否慕容垂不肯應戰，只以千千和小詩威脅我們荒人立即退兵呢？」

　　拓跋珪啞然笑道：「我想的是另一種情況，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因為在缺糧的情況下，傷害你的千千，慕容垂肯定是只有一條死路可走。我想到的，是慕容垂願賭卻不肯服輸，不肯依諾把千千和小詩交出來。」

　　燕飛道：「那時我們將別無選擇，只好全力進攻，與慕容垂決勝沙場。」

　　拓跋珪沉吟片晌，苦笑道：「這恰是我最害怕的情況。慕容垂的兵力仍在我們之上，如果他蓄意激怒我們，引我們進擊，主動權將操控在他手上，吃大虧的會是我們。所以我們必須有心理準備，在任何情況下也要忍，直忍至慕容垂糧盡，我們便贏了。」

　　燕飛色變道：「如果他處決了千千和小詩又如何？」

　　拓跋珪苦笑道：「你想為她們報仇，定要死忍，這是唯一擊敗慕容垂的方法，單打獨鬥他該非你的對手，可是在沙場上，卻從沒有人能奈他的何。我們縱有拚死之心，但始終是血肉之軀，只逞勇力必敗無疑。」

　　燕飛頹然道：「明白了！」

　　拓跋珪微笑道：「小飛你千萬勿要氣餒，戰場上千變萬化，機會不住呈現。憑你的蝶戀花，加上向雨田，只要能掌握敵人的某個破綻弱點，說不定能創出奇蹟。」

　　燕飛回復平靜，點頭道：「我是絕不會失去鬥志的。向雨田正在等我，我要去了。」

　　拓跋珪放開他，肅容道：「我會盡一切力量，為你從慕容垂手上把美人奪回來。」

　　燕飛拍拍他肩膀，逕自去了。

第七章　戰爭前線

　　劉裕船抵潯陽，舉城歡騰，民眾爭相出迎，在劉毅、何無忌、魏泳之、程蒼古、老手、高彥等簇擁下，進入太守府。

　　於大堂坐下後，劉裕先問桑落洲之戰，劉毅立即眉飛色舞、繪影繪聲，詳細報上。劉裕只看何無忌等人的神色反應，便知劉毅誇大了自己的功勞，不過在這等時刻，哪來閒情與他計較。

　　劉裕聽畢先誇獎眾人，然後問起桓玄的現況。

　　眾人目光都落在高彥身上，顯然這個邊荒集的首席風媒，即使遠離邊荒，仍是消息最靈通的人。

　　高彥欣然道：「桓玄令我想起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他在荊州的底子確是非常深厚，就在返回江陵的二十多天，集結了二萬兵力，戰船一百餘艘，武備完整，表面看來確是陣容鼎盛，但我們都曉得他是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劉裕微笑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正是桓玄最精確的寫照，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和他鬥智鬥力，否則縱能勝他，亦要傷亡慘重，不利將來。」

　　又笑問道：「為何不見小白雁呢？」

　　高彥若無其事輕鬆的道：「我的小雁兒雖已為人婦，可是仍是那麼害羞，怕見大人。」

　　他的話登時惹起哄堂大笑。

　　程蒼古瞇著眼陰陽怪氣的道：「小白雁何時嫁了你呢？我好像沒喝過你們的喜酒。」

　　高彥沒有絲毫愧色的昂然道：「遲些補請喜酒，包管不會收漏了你賭仙的一份賀禮。」

　　劉裕心中湧起溫暖的感覺，遙想當年在邊荒集，高彥初遇小白雁立即暈其大浪、神魂顛倒的傻模樣，似才在昨夜發生，當時自己還嚴詞警告他，勸他勿惹火焚身，那時怎想得到，竟然會是一段天賜良緣的開始。世事之難以逆料，莫過於此。

　　何無忌道：「告訴大人，保證大人你也不會相信，前天桓玄竟派人來遊說我們，說如果我們肯撤離潯陽、把軍隊解散，可給我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的娘！桓玄是否正在作夢呢？」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他正是癡人說夢。」

　　劉裕皺眉道：「這顯示桓玄仍是信心十足，他為何這有信心呢？」

　　劉毅道：「說到底仍是高門和寒門對立的心結作祟。荊州一帶城池的將領，全是出身高門大族，更累世受桓家的恩惠庇蔭，對大人自是抱懷疑的態度，故而桓玄方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重整兵力，集結大軍。現時巴陵的兩湖軍已移師潯陽，毛修之則守著白帝城，不敢妄動，令桓玄可全力對付我們。以桓玄的狂妄自大，加上順流之利，大有可能於我們北上途中，順水反撲，我們仍不是佔盡上風。」

　　儘管劉裕對劉毅心存芥蒂，但亦不得不承認劉毅這番話有見地，並想到如果他真的成了自己的敵人，絕不容易應付。

　　點頭道：「宗兄所言甚是。所以若要擊垮桓玄，不可只憑勇力，必須先分化桓玄的支持者，否則縱能斬殺桓玄，仍是後患無窮。」

　　接著又道：「各位有甚麼好提議？」

　　眾人均臉露難色，正如劉毅所言，高門和寒門的心緒並非朝夕間發生的事，兩者間沒有信任的基礎，高門將領支持桓玄，不是對桓玄有好感，而是希望保著特權和利益。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桓玄和荊州將領的關係，驟眼看似是牢不可破，事實上是非常脆弱，只要我們能讓他們曉得利益不會受損，當可達到分化他們的目標。」

　　程蒼古皺眉道：「問題在他們根本不信任我們，更不要說在他們心裡根本看不起寒人。」

　　劉裕道：「我們可以用誠意打動他們。」

　　劉毅道：「如何令他們感覺到我們的誠意？」

　　劉裕問道：「我們可以從支持桓玄的人中，找出一個聲譽高且有影響力的人來，作點的突破。便如我在建康重用王謐，立即安定了建康高門的心，現在則是重施故技，但保證有神效。」

　　眾人無不精神大振。除程蒼古和高彥外，人人清楚王謐效應的威力。

　　何無忌的腦筋靈活起來，道：「這樣的一個人，非桓玄的大將胡藩莫屬，此人忠良正直，在荊州聲譽極高，但一向不為桓玄所喜，雖然如此，要說動他卻不容易。」

　　劉裕道：「若讓他曉得桓玄毒殺己兄又如何呢？」

　　程蒼古拍腿道：「此正為削減荊州軍民對桓玄支持的絕計，可是大人有真憑實據嗎？」

　　劉裕信心十足的道：「人證物證，早給桓玄毀滅。不過我已掌握桓玄弒兄的確切情況，而胡藩該是清楚當年桓沖忽然病死的情況的人，只要以當年的事實印證我的話，他當懂得作出正確的判斷。此人現在哪裡？」

　　魏泳之答道：「胡藩是有份參加桑落洲之戰的荊州將領，他的船被我們以火箭燒掉後，一身鎧甲仍能在水中潛行十多丈爬岸逃生，但因所有通往江陵的水陸交通，全被我軍封鎖切斷，他只好逃往附近的鄉鎮去。」

　　何無忌笑道：「算這小子走運，因我們正準備去抓他。」

　　只聽魏泳之等對胡藩逃走的情況和去向瞭若指掌，便知道他們控制一切，掌握主動。

　　劉裕道：「我會親自去見他，以表示我對他的誠意。」

　　眾人無不稱善。

　　程蒼古道：「假如桓玄弒兄的醜事通過胡藩之口廣為傳播，桓玄會作出怎樣的反應呢？」

　　劉裕微笑道：「當然逼得他更急於求勝，以免夜長夢多，軍心更趨不穩。去見胡藩更是事不容緩，我要立即動身。」

　　魏泳之請纓道：「由我領路。」

　　劉裕沉聲道：「胡藩最能影響的主要是荊州的高門將領，但民間我們亦要做工夫，須在短時間內把桓玄弒兄之事廣為傳播。」

　　高彥拍胸道：「這個包在我身上，三數天內，桓玄弒兄會成為江陵城內街談巷議的事。」

　　劉裕道：「高彥你同時放出消息，任何人能斬下桓玄的頭顱，提來見我，均會獲賜黃金百兩。」

　　又沉聲道：「我不是認為取桓玄的首級可由別人代勞，我的目的是要桓玄在風聲鶴唳下步步驚心，飽嘗眾叛親離之苦，逼他不得不孤注一擲，與我決戰於大江之上。」

　　眾人轟然應諾。

　　劉裕微笑道：「一切依計而行，希望我回來時，桓玄的船隊已離開江陵。」

　　說罷隨即起身，眾人慌忙隨之站起來。

　　高彥神色古怪的道：「我有幾句話想私下和劉爺說。」

　　劉裕欣然道：「我們邊走邊談如何？」

　　※※※

　　太行西原。

　　邊荒大軍在日落前停止前進，在一道小河兩岸紮營，生火造飯。離日出原只有兩天的行程，沒有人敢懈怠下來，由姚猛和小傑指揮的探子隊，偵騎四出，並於高地放哨。

　　王鎮惡、龐義、慕容戰、拓跋儀、屠奉三、紅子春、卓狂生和姬別七個荒人領袖，來到北面一處高地，眺望遠近形勢，趁尚有落日的餘輝，觀察明天的行軍路線。

　　自昨天開始，他們改晝伏夜行為白晝行軍，以防慕容垂派人借夜色的掩護伏擊施襲，對用兵如神的慕容垂，膽大包天的荒人亦不敢掉以輕心，因早領教過他的手段。

　　紅子春仰首望天，道：「看天色，未來數天的天氣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太行山在右方縱貫千里，雄偉峻峭，險峰屹立，危岸羅列，幽巖疊翠，巉絕石怪，山花爛漫，歎為觀止。

　　姬別道：「慕容垂似是全無動靜，究竟是吉兆還是凶兆呢？」

　　龐義擔心的道：「燕飛和向雨田早該回來了，可是直到現在仍未見兩個小子的蹤影，令人難以放心。」

　　屠奉三微笑道：「沒有人須為他們擔心，他們不立即趕回來與我們會合，該是看準慕容垂沒有異動，如果我所料無誤，拓跋族已成功牽制著慕容垂。拓跋當家，我的猜測有道理嗎？」

　　拓跋儀同意道：「敝主該已在月丘立穩陣腳，以敝主一向的作風，必有能抵擋慕容垂全面攻擊的完整計劃，不會被慕容垂輕易攻破。」

　　卓狂生欣然道：「今戰我們已佔盡上風，穩握主動，當我們抵達日出原的一刻，慕容垂該知大勢已去，因為我們兵精糧足，慕容垂則失之後援不繼，糧線過遠，相持下吃虧的肯定是敵人。」

　　慕容戰憂心忡忡的道：「換了對手不是慕容垂，我會同意館主的看法。慕容垂是經得起風浪和考驗的人，何況他兵力仍在我們一倍之上，更令人憂慮的是千千和小詩在他的手上，如果他拿她們的性命作要脅，我們將陷於進退維谷的處境。」

　　王鎮惡苦笑道：「他不用拿千千小姐和小詩姐的性命威脅我們，只要帶著她們撤返中山，我們該怎麼辦？追擊嗎？明知那是死亡陷阱，卻又不得不投進去。」

　　龐義色變道：「怎辦好呢？以前沒聽過你提及這個可能性，現在才說。」

　　拓跋儀道：「老龐不要怪鎮惡，事實上人人心中有數，只是沒有說出來，而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王鎮惡道：「戰場上瞬息萬變，很多事要臨場方可作出決定。到日出原後，形勢將清楚分明，到時再想辦法。」

　　卓狂生道：「龐老闆你不用擔心，我總感到小飛和小向兩個小子眉來眼去，似有他們的辦法，不過因事尚未成，故不說出來吧！對燕飛我們要有信心，他既能屢創奇蹟，今回諒不會例外。」

　　慕容戰點頭道：「對！燕飛不是說過會營造出一個令慕容垂屈服的形勢嗎？他們之所以尚未回來與我們會合，可能正朝這方向努力。」

　　姬別歎道：「這是最樂觀的看法。坦白說，愈接近日出原，我愈害怕，慕容垂可不是容易應付的。」

　　王鎮惡沉聲道：「慕容垂是我爺爺最忌憚的人，曾多次向苻堅進言要除去他，只是連苻堅也沒有那個膽量，更怕因而令帝國四分五裂。」

　　卓狂生道：「不要再說令人喪氣的話，慕容垂又如何？我們能行軍直抵此處，足證明慕容垂也有破綻和弱點。」

　　屠奉三一震道：「哈！看是誰來了。」

　　眾人依他的指示看去，在夕照的最後一抹輝芒裡，兩道人影出現地平遠處，如飛而來。

　　龐義大喜道：「是小飛和老向。」

　　姬別渴望的道：「希望他們帶來的是好消息，我現在很脆弱，受不起任何打擊。」

　　燕、向兩人轉眼間來到里許外的山丘上，還向他們揮手打招呼。

　　卓狂生笑道：「看他們龍精虎猛的模樣，便知他們勝券在握，不會令我們失望。哈！我的天書該有個圓滿的結局。」

　　接著一拍背囊道：「否則我就把天書燒掉，因為再沒法寫下去。」

　　兩人迅速接近，最後奔上丘坡。

　　龐義按捺不住，大喝道：「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向雨田長笑道：「當然是好消息，我們立即舉行沒有鐘樓的鐘樓議會，讓我們作出可令人人興奮的佈告。」

　　說到最後一句話，兩人已抵眾人身前。

　　眾人齊聲歡呼怪叫，一洗沉重的氣氛。

　　※※※

　　劉裕和高彥並肩舉步踏出大門，走下台階，劉裕見他仍是欲言又止，似是難以啟齒，訝道：「有甚麼事，這麼難說出口嗎？」

　　高彥向他打個眼色。

　　劉裕會意過來，著左右退往遠處，道：「放心說吧！」

　　高彥湊到他耳旁道：「小白雁著我向你老哥求情，希望能放胡叫天一馬。」

　　劉裕想了想，方記起胡叫天是聶天還派往大江幫的奸細，同時省覺自己的確不大把江海流的仇恨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有點歉疚。道：「你高小子既為他說話，我當然會把此事包攬在身上，再不追究他，請清雅安心。」

　　高彥想不到劉裕這麼容易說話，為之大喜，又懷疑的道：「大小姐該不會有問題吧？」

　　劉裕記起江文清送別時的神態模樣，欣然道：「大小姐怎會有問題？她現今不但沒有閒情去理江湖的事，對任何事都沒有過問的興趣，只要我們能幹掉桓玄便成。何況是你高小子親口為胡叫天求情，她那方面你不用擔心。」

　　高彥大感臉上有光采，道：「你真夠朋友，劉裕仍是以前的劉裕。」

　　劉裕笑罵道：「你當我是甚麼人，少說廢話，你是否準備留在兩湖呢？」

　　高彥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宰掉桓玄後，我會和小白雁到邊荒集去，聽千千在鐘樓之巔彈琴唱曲，然後會在邊荒集過一段寫意的日子，之後要看小白雁的心意，她喜歡回兩湖嘛！我陪她回來，只要她高興便成。」

　　劉裕笑道：「人說出嫁隨夫，你卻是娶妻隨妻，你這小子真幸福。」

　　高彥有感而發道：「當年因我你們才有機會去見千千，豈知卻便宜了燕飛那小子，我真是嫉妒得要命，哪想得到幸運轉眼降臨到小弟身上。我之所以和雅兒有今天，自身當然有努力，但若不是諸位大哥幫忙，肯定不會有眼前的局面，我心中很清楚。」

　　劉裕心中感慨，高彥比起自己，單純多了，在遇上小白雁前，努力賺錢，努力花錢，猶記得自己正為淝水之戰忘情投入的時刻，這小子還邀自己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現在則有雁萬事足。可憐自己宰掉桓玄後，還要返回建康去，面對永無休止的明爭暗鬥。誰是聰明人？清楚分明。

　　道：「想不想當官呢？我可以派你當老程的副手。」

　　高彥嚇了一跳，道：「萬萬不可，否則雅兒會揍扁我。」

　　劉裕歎道：「你的雅兒肯定是聰明人，為官實在不易。」

　　此時魏泳之親自牽馬至，笑道：「你們談完了嗎？」

　　劉裕拍拍高彥肩頭，道：「好好的享受老天爺的賞賜，現在你不用嫉妒人了，但羨慕你的人肯定不會是小數，包括我在內。」

　　高彥欣然道：「快去快回，宰掉桓玄後，雅兒將再沒有心事。」

　　劉裕從魏泳之手上接過韁繩，踏蹬上馬。

　　魏泳之和十多個親隨，紛紛翻上馬背，隨劉裕走出大開的外院門，旋風般去了。

第八章　對峙之局

　　經過兩天晝夜不息的努力，燕人植木為垣、周圍掘壕塹，建成所謂「塹柵」的營寨。

　　營帳夾河設置，以四道浮橋連接桑干河兩岸，周圍砍木立柵，成為能抵禦矢石的防禦工事，高低不齊的木柵頂部，便是現成的女牆，供箭手藏身其後發箭，柵後還挖掘壕溝，即使木柵被破，敵人仍難越溝而來。

　　塹柵完成後，燕人方歇下來好好休息，以應付將臨的戰事。

　　外圍防禦與最接近的營帳相距千步，是要防止敵方重施故技，以能飛遠的神火飛鴉襲營。位於桑干河南岸的營地，比對岸營地長上三、四倍，橫亙日出原，達四里遠，假如燕人從營東撤走，營寨將成有效的障礙，阻擋敵方追兵。

　　緊貼塹柵有三十多座高達五丈的哨台，戰士在其上可監察遠近形勢，一覽無遺，作戰時又可作箭樓之用，居高臨下射殺來犯的敵人。

　　橫貫草原南北的營寨，充份地顯示出燕人不愧北方無敵的雄師，擁有驚人的備戰效率，絲毫不因被敵方燒掉大部份糧食，而有半點驚惶失措。

　　憑其優勢兵力，加上有防禦力的營寨、將士對慕容垂的崇拜和信念，燕人幾可說立於不敗之地，唯一的問題在糧食方面，當糧盡之時，任燕人三頭六臂，亦抵不住飢餓的侵蝕，最後也要任人宰割。勝敗的關鍵，就看在那可怕的情況出現前，慕容垂能否率領燕人，大破拓跋族和荒人的聯軍。

　　情況微妙異常。

　　紀千千主婢被安置在柵內之柵的營帳裡，由風娘率高手看管監護。木柵圍起方圓五百步的地方，位處南岸營地離河二千步處，若遇上危機，可迅速把她們主婢遷往北岸，確是用了一番心思。

　　這晚天氣極佳，夜空星羅棋布，氣候溫和。紀千千和小詩坐在帳外地席處，視野被局限在柵欄內，只有仰首觀天，方感受到失去已久的自由。

　　紀千千向神情木然的小詩道：「詩詩！不用害怕呵！」

　　小詩淒然道：「小姐！」

　　紀千千低聲道：「詩詩該開心才對！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我們脫身在望。」

　　小詩垂首道：「小姐沒察覺到燕人對我們的態度有很大的改變嗎？大娘也沒那麼和顏悅色了。小詩有甚麼事並不打緊，最怕他們對小姐不利。」

　　紀千千想起燕人近日仇視的目光，心中也很不舒服。道：「燕飛燒了他們的糧食嘛！他們的怨恨無處發洩，只好拿我們作出氣的對象。不過詩詩不用擔心，慕容垂絕不敢對我們怎樣，因為我們已成他的護身寶符。」

　　小詩愕然，大訝道：「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怎會曉得山寨的火是燕公子放的呢？」

　　紀千千微笑道：「詩詩想知道答案嗎？」

　　小詩肯定地點頭。

　　紀千千輕輕道：「還記得我說過能和燕飛作遠距離的心靈傳信嗎？當時詩詩還怕我變瘋了，擔心得要命。現在我再重申一次，這教詩詩難以相信的情況，確切的存在著，所以我們並不是孤立的。今次慕容垂的奇兵之計之所以觸礁，正因我向燕飛送出消息。現在慕容垂陷入快要缺糧的絕境，而我們的荒人兄弟離開這裡只有兩天的馬程，當他們抵達後，慕容垂敗勢已成，而唯一可解決問題的方法落在我們身上，在別無選擇下，慕容垂亦只有放人換糧，所以我說詩詩你不但不用憂心，還該高興才對。」

　　小詩聽得目瞪口呆。

　　紀千千笑道：「仍不敢相信嗎？」

　　此時風娘來了，直抵兩人身前，容顏灰黯的在對面坐下，歎了一口氣。

　　自火燒山寨後，風娘尚是首次主動和她們近距離接觸。

　　兩人呆瞪著她。

　　風娘看看紀千千，又看看小詩，神情苦澀的道：「我剛從皇上處回來。」

　　紀千千正心忖不是慕容垂又要自己去見他吧！

　　風娘續道：「你們心裡在怪老身嗎？」

　　紀千千搖首道：「我們怎會怪大娘呢？事實上千千很感激大娘的維護，更明白大娘的為難處。」

　　風娘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道：「沒有人能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今的情況，老天爺真愛作弄人。」

　　紀千千和小詩交換個眼神，試探地問道：「現今是怎樣的情況呢？」

　　風娘微一錯愕，似在考慮可透露多少予她們主婢知曉，沉吟片刻，滿懷感觸的道：「皇上終於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敵人高明得教他難以相信，著著領先。現在我只希望此事能和平解決。皇上雖然堅拒我的提議，認為仍大有勝算，但老身卻不是這樣想，以對方顯示出來的能力和才智，皇上最終也要認命。希望千千小姐和小詩姐可早日回家吧！」

　　她雖是語焉不詳，但深悉內情的紀千千，已猜到風娘剛才是力圖說服慕容垂，請他交出她們倆，以換取安然撤返中山。只是慕容垂仍不肯答應，故風娘氣憤難平，忍不住向她們吐苦水，同時安慰她們。

　　風娘對她們的愛惜，確是發自真心。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風娘是她們尚覺溫暖的唯一源頭。

　　紀千千感動的道：「風娘！」

　　風娘生出警覺的神色，低聲的道：「我說的話，千千小姐和小詩心裡知道便成，勿要讓其他人知道。夜哩！早點休息吧！」

　　紀千千返回帳裡，小詩放下門帳後，移到她身旁耳語道：「真的嗎？」

　　紀千千愛憐的摟著她肩頭道：「小姐何時騙過你呢？慕容垂之所以著著落在下風，正因為有小姐我這個神奇探子，暗中向燕飛通風報訊，慕容垂便像詩詩般，作夢也想不到世間竟有此異事。」

　　小詩雀躍道：「我到現在仍感難以相信，但我知道小姐是不會誆我的。」

　　紀千千柔聲道：「還記得江大小姐以邊荒公子的名義，送了幾車女兒家的用品來嗎？」

　　小詩悠然神往的道：「怎會忘記呢？到邊荒集的第一夜，真的是非常刺激，當時我怕得要命，但現在回想起來，卻教人懷念。」

　　紀千千欣然道：「記得龐老闆說過甚麼話嗎？」

　　小詩忘形的嬌笑道：「當然記得，他大叫甚麼兄弟們上，看看究竟是一車車的刺客，還是一車車的禮物。哈！說得真有趣。」

　　紀千千大有深意的笑道：「詩詩記得很清楚。」

　　小詩立即霞燒玉頰，一時無言以應。

　　紀千千最擔心的是小詩，能開解她，令她對將來生出希望，紀千千亦因此心情大佳。

　　自離開邊荒集後，她還是首次有心花怒放的動人感覺，因為未來再不是漆黑一片。

　　※※※

　　慕容垂策馬沿塹柵緩馳，巡視南岸的營地，這是他的一貫作風，不論對手是誰，從不輕敵大意。

　　追隨他身後的將領親隨，見他沒有說話，都不敢作聲，默默跟著。

　　慕容垂表面看神色冷靜，事實上他內心的思潮正翻騰不休。

　　直至目睹數十座糧倉陷進火海的一刻，他仍有勝利在手的把握。不論是拓跋珪進軍日出原，至乎龍城兵團被破，皆未能動搖他必勝的信心。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實力，也清楚對手的實力。

　　可是當糧倉化為黑煙灰燼，他像首次從不敗的美夢中驚醒過來，面對殘酷無情的現實，認識到自己也有被擊倒的可能性，並首次對強擄紀千千生出悔意。

　　他本以為可以憑自己的過人魅力、誠意，讓她目擊他東伐西討的威風，改變紀千千，令她把對燕飛的愛轉移到他身上來。可是他失敗了，且是徹底的失敗。

　　假如他任由紀千千留在邊荒集，現今該不會陷於進退兩難的局面。天下間亦只有憑燕飛的身手，加上荒人凌厲的火器，方能於軍營最森嚴的戒備下，造成如此致命性的破壞。

　　他曾考慮過風娘的建議，以紀千千去換取糧食和安全撤返中山，但隨之而來的後果卻是他難以承擔的。在我消彼長下，拓跋珪會乘氣勢如虹的時機，輕易奪取平城和雁門以南的馬邑、陽曲、晉陽、離石、潞川、長子至乎洛陽諸城，而無功而返的己方大軍，在元氣未復下，又被太行山阻隔，只能坐看拓跋珪不住壯大，直至無人可壓制他。

　　慕容垂很清楚拓跋珪的本領，縱然在兵微將寡的時候，仍能威脅他大燕國的存亡，而大燕國除他本人外，再沒有人能是他的對手。

　　慕容垂目光投往月丘的敵陣，這兩天拓跋珪並沒有閒下來，不住加強陣地的防禦力，增加他攻破月丘的難度。

　　他想過繞道進攻平城或雁門，可惜建造攻城工具需時，糧食的短絀也不容他這般做，唯一扭轉局面的方法，仍繫於紀千千主婢身上，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慕容垂為這個想法感到痛苦、無奈和歉疚。不過若是過去可重演一次，他仍是會帶走紀千千。

　　※※※

　　卓狂生來到倚樹獨坐的向雨田身旁，蹲下道：「還有天半的行程，後天正午前，我們將會抵達日出原。」

　　向雨田「嗯」的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卓狂生微笑道：「你該是喜歡獨處的人，所以遠離營地到這裡來休息，更捨營帳而幕天席地。」

　　向雨田仰望星空，淡淡道：「你說得對！我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坦白說，我不但不愛群居，還不喜歡和人說話，因為很少人能令我感到有趣，他們說話的內容大多是不著邊際，沒有意義的。至於我為何到這裡來？倒與是不是愛住帳幕無關，而是我要守在最前線，以比任何人更快一步察覺到危險。」

　　卓狂生啞然笑道：「你老哥是否在下逐客令呢？」

　　向雨田道：「若我要逐客，才不會長篇大論的說出來。不過如果你是想聽我說自己的故事，大可省回時間，勿要白費心機。」

　　卓狂生搖頭道：「我不是想知道你的任何祕密，而是要向你表達心中的感激。」

　　向雨田訝道：「為何要感激我？」

　　卓狂生欣喜的道：「因為你沒有下手宰掉高小子，以實際的行動，來表明你是我無可懷疑的忠實擁護者，難得你是如此超卓高明的人物，令我大感榮幸，人生難求一知己，我不感激你該感激誰呢？」

　　向雨田苦笑以對。

　　卓狂生道：「真不明白你這樣一個人，竟忽然會變成小飛的朋友。」

　　向雨田頭痛的道：「又來了！」

　　卓狂生舉手道：「不要誤會，只是隨口的一句話，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又問道：「你是不是常有危機四伏的警覺呢？」

　　向雨田想也不想的聳肩道：「這是個態度的問題，就瞧你如何去看待生命。人自出生後，事實上無時無刻不受到死亡的威脅，生命本身同時包含了脆弱和堅強的特質，一般人會選擇忘掉死亡，我的選擇卻是面對它，且因此而更能體會活著的意義。你老哥還有別的問題嗎？」

　　卓狂生識趣的去了。

　　※※※

　　桓玄一身鎧甲軍服，在十多個親衛高手簇擁下，直奔外院，桓偉攔著他去路，道：「皇上千萬三思，現今是宜守不宜攻。」

　　桓玄止步皺眉道：「不要攔著朕，朕已仔細考慮過利害，此實為扭轉局勢的最佳時機。」

　　桓偉歎道：「現在我們剛立穩陣腳，但士氣未復，絕不宜輕舉妄動。」

　　桓玄不悅道：「勿要危言聳聽。桑落洲之戰，我軍雖敗，但敵人亦有傷亡，如能趁此機會，以雷霆萬鈞之勢、順流之利，攻其措手不及，一舉破敵，將可令整個形勢逆轉過來，再駐軍湓口，阻敵人西上，然後從容掉頭對付毛修之，收復巴陵，那時天下仍是我們桓家的天下。勿要多言，你給朕好好看緊江陵。」

　　桓偉苦惱的道：「我們對敵人現今的情況只是一知半解，而江陵城內卻滿佈敵人的奸細，妄然出兵，後果難測。」

　　桓玄怒道：「抓奸細是你的責任，還要來說朕？」

　　桓偉退往一旁，垂首無語。

　　桓玄冷哼一聲，逕自出門去了。

　　※※※

　　劉裕剛從船上下來，何無忌、劉毅、程蒼古和高彥等一擁而上，人人神色興奮。

　　跟在劉裕身後的魏泳之道：「發生了甚麼事？」

　　高彥搶著道：「小劉爺金口一開，果然天從人願，個許時辰前，收到江陵來的飛鴿傳書，桓玄已於黃昏時，分水陸兩路傾巢而來，意圖偷襲潯陽，請小劉爺定奪。」

　　劉裕渾體劇震，雙目爆起前所未見的異芒，緩緩道：「真想不到，桓玄竟會這麼便宜我。」

　　劉毅道：「從水路來的荊州軍戰船共一百三十五艘，戰士達一萬二千人，由桓玄親自指揮，陸路來的有五千人，領軍者是其部將劉統和馮稚兩人。」

　　又道：「只要我們作好準備的工夫，據城堅守，可重挫桓玄，令他無功而回。」

　　劉裕像沒有聽到劉毅說話般，沉著的道：「我們有多少人？」

　　何無忌答道：「我們現今可用的戰船共八十二艘，戰士一萬一千人，可以隨時起行。」

　　劉毅愕然道：「大江上無險可守，且對方戰船比我們多，佔有順流之利，我們如與他在大江上決戰，於我們不利。」

　　劉裕淡淡道：「在崢嶸洲伏擊他又如何呢？」

　　劉毅無辭以對。

　　崢嶸洲位於潯陽上游半天船程的位置，像桑落洲般是位於江心的小島，可供他們把戰船隱藏起來。

　　劉裕斷然道：「桓玄若晝夜不息地趕來，也要近兩天的時間方可以抵達崢嶸洲，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在島上設置投石機和火弩箭。事不宜遲，我們須在一個時辰內起航。」

　　魏泳之道：「陸路來的荊州軍又如何應付？」

　　劉裕道：「何須應付？只要我們能擊垮桓玄，其他人還成甚麼氣候？」

　　又向高彥道：「你著藏身江陵城的兄弟，收到我們在崢嶸洲的捷報後，立即廣為傳播，務要令江陵人心惶惶，失去反抗之心，明白嗎？」

　　高彥大聲答應。

　　劉裕深吸一口氣，徐徐道：「桓玄的末日終於到了。」

第九章　隨機應變

　　「燕郎！燕郎！」

　　燕飛閉上眼睛，進入元神的精神層次，響應道：「我離千千愈來愈接近了，如計劃不變，後天可抵日出原。」

　　紀千千喜孜孜的道：「燕郎燒掉慕容垂的軍糧，開始見成效哩！風娘剛才告訴我，她曾勸慕容垂以我們來交換糧食和安全撤退，只是慕容垂仍不肯服輸，但風娘預估他遲早要屈服。」

　　燕飛道：「千千要有心理準備，風娘的猜測只是她主觀的願望，像慕容垂這種人，只要有一線機會，絕不會罷手放棄。」

　　紀千千不解道：「糧盡之時，慕容垂如何撐下去呢？」

　　燕飛道：「所以我說千千心裡須有個準備，現今慕容垂手上唯一的籌碼，就是千千和詩詩，他會設法營造一種形勢，令我們荒人不得不捨命來救，讓他可盡殲我們。」

　　紀千千大吃一驚，差點心神失守，中斷心靈的連結，道：「那怎辦好呢？肯定會嚇壞詩詩。」

　　燕飛暗歎一口氣，道：「你必須鼓勵詩詩，教她堅強起來，千萬不要氣餒，苦難轉眼便會過去，詩詩必須為未來的好日子提起勇氣。」

　　紀千千道：「慕容垂只能以我們來威脅你們，對拓跋珪該沒有任何作用。你們可否待慕容垂糧盡的一刻方到日出原來，那便不愁他不屈服了。」

　　燕飛苦笑道：「難在我們沒法知道慕容垂何時糧盡，若讓慕容垂知道我們用的是緩兵之計，絕不會坐以待斃，而會不顧一切的撤退，那時我們只有狂追的份兒，恰正墮入慕容垂的陷阱去。」

　　紀千千沮喪的道：「千千高興得太早了。」

　　燕飛道：「千千放心，當適當的時機來臨，我會公開挑戰慕容垂，開出他不能拒絕的條件。相信我，我定可把你們救出來，很快我們又可以再在一起。」

　　紀千千道：「千千信任你，燕郎珍重。」

　　聯繫中止。

　　燕飛睜開虎目，映入眼簾是拓跋儀的臉孔，他正呆瞪著自己。

　　燕飛問道：「甚麼事？」

　　拓跋儀道：「崔宏和他的人到了。」

　　依照原定的計劃，崔宏和他手下五千拓跋族戰士，負責把載滿糧食的騾車護送到平城去。現在形勢有異，計劃隨之改變，大夥兒會合後，共赴日出原，以應付燕人或許會趁他們長途跋涉、人疲馬倦、陣腳未穩的時刻來襲。

　　燕飛聞言起身，道：「我們須立即舉行到日出原前最後一場議會。」

　　拓跋儀明白過來，曉得燕飛定是從紀千千處得到最新的情報。

　　※※※

　　八十二艘戰船，披星戴月的在遼闊的大江航行，逆流西上。

　　劉裕卓立在「奇兵號」的指揮台上，迎著河風，衣袂拂揚，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勢。左右伴著他的是魏泳之和老手，兩人見他神馳意飛的模樣，都不敢說話擾他。

　　這一刻劉裕心情的暢美，是沒法形容的。桓玄今次自尋死路，事實上是有跡可尋，雖然他從未見過這個平生最痛恨的大敵，但對他的瞭解，卻或許超越桓玄對自己的瞭解。

　　像桓玄這種高門子弟，目中無人，狂妄自大，他要得到的東西，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去奪到手上。在荊州，他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當他想得到某人或某物，會一意孤行，從來不理後果，淡真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成了犧牲品。當桓玄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再沒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可遏制他篡朝奪位的野心。

　　事實上他並沒有顧及後果。

　　在魔門精密的部署和周詳的計劃下，桓玄輕易除去聶天還和郝長亨兩大勁敵，還以風捲殘雲的姿態，不費吹灰之力的攻克建康，斬殺司馬道子父子，聲威之盛，一時無兩。

　　如果他能於此關鍵時刻，沉著氣和魔門繼續合作，依照原定的計劃，憑其尊貴的出身，推行正確的策略，確大有機會成為新朝的天子。可是桓玄的劣根性很快顯露出來，以為一切功勞全歸於己，建康只是另一個江陵，令他完全失控。內則視建康高門如無物，把司馬德宗當作奴才，再不肯聽魔門的逆耳之言，還把魔門的人排斥於權力中心之外；外，則不把他劉裕放在眼內。

　　當魔門驟然撒手再不管桓玄的事，如果桓玄能認清楚形勢，集中全力對付他劉裕，即使失利，亦不致敗得這樣快這樣慘。可是桓玄的性格和出身害了他，使桓玄打從心底裡看不起他劉裕，而桓玄本身是絕經不起挫折和打擊的人。忽然間，桓玄醒覺建康並非江陵，在建康他只是個不受歡迎的佔領者，沒有人真心的支持他，這個想法令他生出懼意，棄建康逃返老家江陵。

　　可是重返江陵後，荊州諸將均向他表態效忠，他的錯覺又回來了，以為一切依舊，荊州軍仍是桓溫時期的無敵雄師，而他更急於雪恥，重振威風，就是在這樣沒有自知之明的心態下，妄然發動孤注一擲的反擊。

　　劉裕比任何時刻更清楚知道，桓玄的小命正緊握在他手上。

　　淡真呵！為你洗雪恥恨的時刻真的來臨了。

　　※※※

　　「咯！咯！咯！」

　　尹清雅的嬌聲，在艙房內響起道：「是不是高彥那個小子？又有甚麼事哩！」

　　高彥推門而入，向坐在艙窗旁的尹清雅嘻皮笑臉道：「老夫老妻，還有甚麼事比為你解悶兒更重要。哈！我見你的艙房燈光亮著，當然要過來看看。」

　　看著高彥掩上房門，來到身旁坐下，尹清雅沒好氣道：「誰和你是老夫老妻？你最好檢點些，不要以為立了些小功小勞，我會格外寬容你。噢！放手！」

　　高彥收回剛捏了她臉蛋不規矩的怪手，心滿意足的歎道：「終於到了收拾桓玄這個奸賊的時候，雅兒開心嗎？」

　　尹清雅雀躍道：「人家正是因太興奮，所以睡不著。我們真的可以打敗他嗎？」

　　高彥道：「你可以放十萬個心。桓玄比起我們的小劉爺，實在差遠了。老劉這小子真的不賴，場場硬仗，卻是每戰必勝。桓玄這蠢傢伙打過甚麼大仗？兩人根本不能相比。」

　　尹清雅半信半疑的道：「希望今次不會是例外。」

　　高彥神舒意暢的閉目道：「雅兒只須看我的神情，便知我這個最害怕上戰場的人也毫不害怕，尤其我們現在乘的是『奇兵號』，有南方第一操舟高手老手把舵，縱然在戰火漫天的大江之上，仍可倒頭大睡，高枕無憂。上戰場哪有上得這般寫意的？而事實偏偏是這樣。」

　　尹清雅兩眼上翻，罵道：「真誇張！」

　　高彥睜眼朝她瞧去，道：「我們生多少個孩子好呢？」

　　尹清雅左右臉蛋立即各升起一朵紅暈，大嗔道：「誰和你生孩子？」

　　高彥大樂道：「雅兒猜會是誰呢？來！讓我哄雅兒入睡，醒來時，該身在崢嶸洲哩！」

　　※※※

　　燕飛偕向雨田，來到遠離營地北面的一個小山崗上，苦惱的道：「看來慕容垂是不肯罷休的了。」

　　接著把與紀千千的最新對話詳細道出。

　　向雨田皺眉苦思片刻，道：「你的心是否很亂？」

　　燕飛點頭應是。

　　向雨田道：「這正為慕容垂最厲害的手段，可利用紀千千主婢，擾亂你們的心神，令你們喪失理智，作出錯誤的判斷、錯誤的行動。換過是拓跋珪，保證慕容垂難以得逞。」

　　燕飛道：「你說出了我們最大的弱點和破綻，不過縱是曉得如此，但關心則亂，所以我找了你這個最清醒的人到這裡來想辦法。」

　　向雨田道：「你肯定找對了人，我是旁觀者清，慕容垂既拒絕了風娘和平解決死結的提議，顯示他心有定計。可預見他只有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方肯接受你的挑戰，而現在明顯他仍未陷進這個田地。」

　　燕飛頹然道：「我最害怕的情況，是甫抵日出原，慕容垂趁我們人疲馬乏之際，公然表示要在某時某刻處決千千和小詩，那時我們該怎麼辦呢？」

　　向雨田斷然道：「慕容垂只是虛張聲勢，他肯定不敢下手。」

　　燕飛搖頭道：「你太小覷慕容垂了！當如他般的一個人，作出了於他最有利的選擇後，是絕不會改轅易轍，教人恥笑。試想如下的一種情況，如他在陣地外架起高台，堆滿淋上火油的柴枝，然後把千千和小詩縛在高台的木樁上去，再點火焚燒，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向雨田仍保持冰雪般的冷靜，點頭道：「這個大有可能發生，且是無法化解的毒計，我們肯定會發了瘋般衝過去拚命，結果會是我們全軍覆沒，還被慕容垂搶去糧食，拓跋珪也同時完蛋。」

　　接著思索道：「可是慕容垂同樣要冒最大的風險，如果我們忍得住手，完蛋的肯定是他，那時他只好把千千和小詩從火場裡救出來。對嗎？」

　　燕飛道：「我們忍得住嗎？且你還算漏了一個可能性，就是慕容垂處死她們後，可循太行山北的軍都關退卻，再派人死守軍都關，讓他可以從容退往中山，只要途上得中山來的援軍接應，他便不用完蛋。記著他的兵力仍是在我們之上。」

　　向雨田道：「另一個可能性，是慕容垂於我們長途跋涉抵達日出原的一刻，立即帶著千千和小詩詐作從軍都關退走，引我們去追擊，吃虧的也肯定是我們。」

　　燕飛痛苦的道：「我們不得不承認，主動權仍緊緊控制在慕容垂手上，而我們則被他牽著鼻子走。」

　　向雨田雙目異芒閃閃，沉聲道：「你沒有想過奪取軍都關，斷慕容垂的退路嗎？」

　　燕飛道：「當然想過。可是或許我們能攻下軍都關，卻絕無法抵受得住慕容垂的反撲，最後軍都關仍要重入他手上，沒有任何分別。」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要看我們攻陷軍都關的時機，你真的心亂了。」

　　燕飛倏地進入晶瑩剔透、萬里通明的精神境界，不是因向雨田的警告，而是掌握到救回紀千千的訣竅。

　　慕容垂之所以敢拿大燕的命運來豪賭一場，皆因他仍有退路，九死裡尚有一生，可是如能斷去他的退路，慕容垂仍敢冒這個險嗎？

　　慕容垂將會陷身絕局，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燕飛的挑戰──一個他沒法拒絕的挑戰，不論是勝是敗，他和七萬戰士均可安然渡過此劫。

　　當然勝和敗是有天淵之別的，勝則不但可繼續擁有紀千千，且可把勁敵逐出中原，敗仍可以安全離去，再謀東山復起的機會。

　　這是慕容垂在進退無路下最佳的選擇。

　　向雨田欣然道：「老哥回復正常了。凡事有利必有弊，你因有與紀千千心靈傳遞消息的異能，故可以掌握慕容垂的一舉一動，至乎慕容垂的心態，故令我們著著領先，可是亦因與紀千千的心靈聯結，深切感受到紀千千情緒上的波動，反過來影響你的情緒，致道心失守。」

　　燕飛點頭道：「事實確是如此，愈接近成功的階段，我得失之心愈重，千千對我太重要了，若失去她，我絕對消受不起。」

　　向雨田道：「如果沒有紀千千暗裡的通風報信，我們會猜測慕容垂將因惡劣的形勢屈服，而誤判敵情。你到過軍都關嗎？那是穿越太行山北端的峽道，兩邊是高山野林，道路崎嶇不平，忽起忽落，只可容雙騎並行。長達五里的峽道中間處有座石堡，樓高二丈，可容納百來個戰士。以慕容垂近七萬之眾，要從這麼狹窄的山道撤走，怕要二、三天時光，所以，如果慕容垂膽敢殺死她們，絕對是冒上天大的危險。」

　　燕飛道：「你既然知軍都關的情況，由你來告訴我該如何做吧！」

　　向雨田雙目奇光閃閃，道：「我們仍然依計劃往日出原推進，好令慕容垂以為我們中了他的奸計，事實上到日出原去的只有崔宏的拓跋族戰士，和裝滿糧貨的騾車。抵達日出原後，於慕容垂陣地南面平野布下騾車陣，只守不攻。由於拓跋族戰士絕不像你們荒人般，會因紀千千主婢遇險而不顧一切的進攻，故此慕容垂本萬無一失的毒計，將再不起任何作用。」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說下去！」

　　向雨田道：「我們的荒人部隊全體潛往軍都關，包括你和我在內的精銳特擊隊先行一步，在崔宏抵達日出原前半個時辰，攻陷軍都關的石堡。憑你和小弟的身手，加上姬大少凌厲的火器，肯定可以辦到。然後我們將慕容垂把守軍都關的軍隊逐出峽道，我們則蜂擁而出，在軍都關外佈陣，斷去慕容垂的退路。慕容垂雖然兵力遠在我們之上，可是在拓跋珪和崔宏兩軍牽制下，肯定動彈不得，這時便該是向慕容垂送出戰書的最佳時刻，逼他接受你的挑戰。」

　　燕飛叫絕道：「好計！」

　　向雨田道：「慕容垂當然仍可以紀千千主婢威脅我們，卻變成拿全軍至乎整個大燕國的命運作賭注，實乃智者所不為。」

　　燕飛道：「小珪可親赴敵陣外與慕容垂公開對話，親口代我向他挑戰，讓慕容垂的手下人人清楚明白是甚麼一回事。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慕容垂還退縮不敢應戰，改而拿千千她們來要脅我們，會失盡軍心。小珪明白慕容垂，他會懂得拿捏分寸。」

　　向雨田沉聲道：「拓跋珪會依你的話去做嗎？」

　　燕飛道：「他是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出賣我的，我會著小儀去向他解說清楚。」

　　向雨田道：「這是拓跋珪證明自己是否燕兄好兄弟的最佳機會，很快我們便會知道答案。」

　　燕飛道：「我們回去吧！人該到齊了，可以立即舉行議會，研究行動的細節。」

　　向雨田微笑道：「慕容垂向以奇兵制勝，今次我們卻反以奇兵制他，肯定他到現在仍不曉得岔子出在哪裡，想想也覺諷刺荒誕。今回慕容垂受挫而回，威名盡喪，實非戰之罪。」

　　燕飛欣然道：「千千固是今仗成敗的關鍵，是慕容垂夢想不及的事，但向兄的幫忙亦起了決定成敗的作用，我是非常感激的。」

　　向雨田啞然笑道：「我們之間何用說這些話呢？你感激我，我感激你，你我心照不宣。」

　　燕飛笑道：「大家不用說客氣話了。我有滿天陰霾散去的美妙感覺，精神更回復清明的境界，似能看透未來的情況，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

　　向雨田道：「信心歸信心，卻千萬勿要輕敵，慕容垂是個難測的人，不可以常理來測度他，我們至要緊隨機應變。」

　　兩人對視而笑，充滿知己難求，有會於心的意味，然後趕返營地去了。

第十章　崢嶸洲之戰

　　劉裕的船隊分作三隊，以「奇兵號」為首的主力部隊共三十二艘戰船，包括十二艘雙頭艦，藏在崢嶸洲的東端，如敵艦順流而來，一意全速直撲下游的潯陽，將於過了崢嶸洲後方驚覺他們的存在，且順流水急，其時悔之已晚。這支船隊戰力最強，「奇兵號」因有老手這水戰高手把持，負責雙頭艦的又全由原大江幫精於水戰的兄弟掌控，肯定可把敵人的船隊分中截斷，變成纏戰的局面，桓玄勢失順流勝逆流之利。

　　另兩支船隊各二十五艘戰船，分由劉毅和何無忌兩人率領，埋伏於崢嶸洲下游兩岸，當桓玄的船隊被截斷，前頭的戰船被逼往下游躲避，他們會從藏處奮起狠擊，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三十座投石機和二十架火弩箭，運往崢嶸洲，佈於南北岸緣處，覆以樹枝草葉，以掩人眼目。這個陸岸戰陣由程蒼古指揮，劉裕撥了二千戰士給他，當桓玄的船隊大亂的當兒，他們對敵艦的破壞力是無可估量的。

　　劉裕於天明前抵達崢嶸洲，到日上中天的時候，一切佈置均已妥善完成，餘下的就是等待桓玄來自投羅網。

　　「奇兵號」的艙廳裡，劉裕和魏泳之吃午飯之時，高彥神情興奮的回來，報告道：「警報系統完成，用的是我們荒人的手段，第一個哨站設於離崢嶸洲五十里處的上游高地，日間以鏡子反射陽光，晚間則以燈火傳信，保證可先一步掌握敵人的形勢。」

　　又道：「晚間通信用的是由我親自設計的大燈籠，五面密封，只有一面見到燈光，不虞會給敵人看到。」

　　魏泳之笑道：「我們北府兵也有這個玩意，也是由你設計的嗎？」

　　高彥笑道：「讓我威風一次成嗎？我這條不知是甚麼命，無論到哪裡去，總有人愛和我抬槓。咦！為何不見我的小雁兒，她肚子不餓嗎？」

　　劉裕道：「不用擔心，我們已照你小雁兒的吩咐，把飯送到她的艙房去。嘿！她像有點兒怕我，你究竟在她處說過我甚麼壞話呢？」

　　高彥叫屈道：「我不但沒有說你壞話，還在她面前大讚你英明神武、夠江湖義氣，絕不會因當了大官忘記昔日的江湖兄弟。」

　　不待劉裕答話，又向魏泳之道：「老魏！特製燈籠或許是你有我有，沒啥出奇，但傳信手法卻肯定是老子我獨創的，可精確報上敵艦的情況，例如分作多少隊，前後左右分隔多遠，桓玄的帥艦在哪個位置諸如此類，明白嗎？」

　　魏泳之沒好氣道：「我現在明白的是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和你過不去了。」

　　劉裕道：「你猜桓玄大約於何時到達這裡？」

　　高彥看看毫無反應的魏泳之，訝道：「你在問我嗎？」

　　劉裕淡淡道：「你是邊荒的首席風媒，最善觀風，不問你問誰呢？」

　　高彥大感光采，道：「據老子猜測，現在吹的是東風，桓玄是順流，我們則是順風。哈！扯遠了！如果桓玄沒有作中途停留，該於戌時前抵達崢嶸洲。」

　　魏泳之搖頭道：「桓玄是不會作中途停留的，要偷襲潯陽，必須借夜色掩護，先燒掉我們泊在碼頭的戰船，隨之登岸把潯陽包圍，待陸上部隊到達後再全力攻城。」

　　劉裕平靜的道：「我要教桓玄來得去不得。」

　　高彥道：「桓玄今仗肯定輸個一敗塗地，甚至全軍覆沒，不過桓玄逃生的機會卻比任何人大，因為這奸賊的膽子比我還小。你們沒有聽過嗎？他的帥艦旁永遠跟著四艘特快的風帆，每艘有六個力士負責撐舟，名之為護航，事實上是桓玄怕死，形勢不對時，只要跳上其中一艘，立即可以遠揚，逃之夭夭。」

　　魏泳之訝道：「你怎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高彥傲然道：「我是甚麼出身的？以出賣消息維生的人，最懂收買情報。有錢使得鬼推磨，我買通桓玄下面的人，自然甚麼都清楚。」

　　劉裕道：「你到過江陵嗎？」

　　高彥神氣的道：「今時今日我是甚麼身份地位？何用我去冒險？只要發出指示，自有兩湖幫的兄弟去做。」

　　劉裕頭痛的道：「如給桓玄逃返江陵，要抓他須再費一番工夫。」

　　高彥道：「他今次是傾力而來，留在江陵的兵員只有數百之眾，桓玄豈敢待在江陵等我們去宰他？我敢肯定他回家後，立即踏上逃亡之路。」

　　接著雙目亮起來，道：「我有個擒殺桓玄的計劃，就是我先一步趕往江陵去，親自指揮在江陵的情報網，設法收買桓玄的將領，只要桓玄返回老家，他的一舉一動將全落入我眼內，那時不論他逃到哪裡去，也沒法逃出劉爺的掌心外去。」

　　劉裕精神大振，又擔心的道：「我最怕你有甚麼閃失，我如何向你的小白雁交代呢？」

　　高彥信心十足的道：「我別的不行，但說到跟蹤和逃跑，卻是一等一的高手。待我現在去和雅兒說幾句話別，立即上路：哈！她肯定會隨我去的。」

　　劉裕道：「記著！不論情況如何變化，桓玄的小命必須由我負責收拾，明白嗎？」

　　高彥答應一聲，一縷輕煙般的去了。

　　※※※

　　夜霧迷茫裡，荒人兵分二路，朝軍都關進發。

　　經議會討論後，荒人修正了向雨田最初提出的計劃，令整個行動更切合現實的情況，更能生出效用。

　　一路是負責突襲軍都關石堡部隊，人數不過五百，但全是高手，包括燕飛、向雨田、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戰等在內。他們深入太行山，攀山越嶺，晝夜不停地趕路，到此時已走了一晝半夜，中間只小休半個時辰，是為要在抵達軍都關後，仍有數個時辰好好養息，恢復元氣，以待適當時機攻奪要隘。

　　另一路是近萬的荒人戰士，人人輕服輕騎，攜帶三天的乾糧，由王鎮惡指揮，緊貼太行山西面借林木掩護，晝伏夜行，務求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往日出原。這支部隊還派出百個精選的好手，由姚猛、小傑、紅子春和姬別領隊，在前面開路，遇上敵人的探子，先一步把對方收拾，以免洩露主力大軍的行藏。

　　崔宏的五千拓跋族戰士和糧車隊，則依原定路線行軍，目標地點是燕人營地南面五里處的平原。

　　這時領路的向雨田剛登上一個山嶺，蹲了下來，往下望去，還向後方的燕飛等人打出停止的手號。

　　屠奉三忙令隨來的荒人止步，留在各自的位置。

　　燕飛等直抵向雨田兩旁，齊朝下方瞧去，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

　　太陽剛下山，劉裕收到桓玄船隊進入五十里的警戒範圍，立即全軍動員，艦隻紛紛起錨，移往指定的攻擊位置。

　　「奇兵號」在六艘雙頭艦的護航下，埋伏在崢嶸洲東南角的位置，艦上不論投石手或火箭手，人人蓄勢以待，只要接到命令，立即向敵艦發動最猛烈的攻擊。

　　立在指揮台上的劉裕，心情亦不由緊張起來，不過他曉得這只是暫時的現象，當戰爭如火如荼的展開，他的心神會晉入澄明通透的境界，像當年謝玄於淝水之戰般，帶領軍隊取得全面和決定性的勝利。

　　江風徐徐吹來，崢嶸洲及其上下游一帶水域，暗無燈火，一片死寂，愈發蘊含著一股暴風雨般欲來前的壓力。

　　身旁魏泳之看罷崢嶸洲南面近處山頭的燈號傳信，欣然道：「桓玄的船速沒有半點慢下來的跡象，桓玄今次肯定中計。」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離我們有多遠？」

　　魏泳之答道：「還有十五里！」

　　劉裕道：「我們盡量讓敵人駛往下游去，最好是敵人全駛往下游，我們才順流吃著他們尾巴追殺，如此將可在這裡解決桓玄。」

　　魏泳之道：「恐怕很難辦到，據燈號顯示，桓玄的艦隊分作三隊，每隊又分左右兩組，先頭部隊共三十艘戰船，與中隊的五十艘戰船相隔兩里許的距離，主力艦隊離中隊更遠，足有三、四里。當先頭船隊越過崢嶸洲，桓玄的『荊州號』仍在七、八里外，如果我們尚不發動，會失去時機。」

　　又道：「最佳的攻擊時機，是當敵人中隊駛經崢嶸洲的一刻，我們可把敵隊斷為兩截，再借崢嶸洲的投石機和弩箭機，迎擊敵人停不下勢子順流而來的主力船隊，當無忌他們重創下游的敵艦後，便可逆流而上，與我們合殲敵人的主力船隊。」

　　劉裕罵道：「膽小鬼。」

　　魏泳之曉得他罵的是桓玄而非自己，笑道：「幸好他是膽小鬼，否則我們可能仍在攻打建康呢！」

　　劉裕低聲道：「來了！準備！」

　　布在他們身後的號角手、鼓手、旗手、燈號手，人人提起精神，準備把劉裕發下來的命令第一時間傳送開去。

　　※※※

　　卓狂生脫口嚷道：「我的娘！」

　　他們伏身處離下方峽道尚有四、五里遠，山嶺間更是水霧繚繞，卻完全不影響他們的視野，因為峽道燈火通明，映照出數以千計的大燕戰士，正在辛勤忙碌的開山劈石，把峽道擴闊。

　　從他們的位置看下去，可見到軍都關的石堡和中間那截三里許長的山道，首尾都在視野之外，不過可以想像情況該與眼前所見相同，燕人正忙個不休。

　　路中坐著一批批燕兵，人人精赤著上身，顯是暫作休息，回氣後會接替力竭退下來的燕兵，繼續開闊山道。

　　軍都關頂仿如城牆，四周由垛子環繞，中設城樓，內藏往下層去的徑道。石堡位於山道正中的高地，接通石堡的山路往東西傾斜，形成兩道長坡。石堡本隔斷東西，不過此時石堡兩邊均開出通路，可從左右繞過去。

　　石堡頂上佈滿箭手，山路兩旁的高處亦有燕兵站崗守衛，刁斗森嚴，令人望之生畏。

　　眾人晝夜不停地趕來，卻從沒有想過會有眼前局面出現。

　　燕飛道：「你們看！」

　　眾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在石堡西道斜坡的兩旁，大批燕人在砍伐道旁的樹木，樹倒下後立即去枝清葉，只剩下主幹後，便送往坡頂，堆滿路邊。

　　慕容戰沉聲道：「慕容垂用的是撤兵之計，這些木幹是要設檑木陣，阻截追兵。」

　　屠奉三搖頭道：「慕容垂是不甘心就這麼退卻的，何況仍未能解決軍糧的問題。他開闊山道，是怕我們於他處死千千主婢時，竟能苦忍著不出手，他便須由軍都關撤返太行山之東。慕容垂確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算無遺策。」

　　向雨田道：「我同意屠當家的見解，憑其優勢兵力，邊戰邊退，慕容垂確大有機會撤往軍都關，再憑關固守，大軍改在太行山東面佈陣，如此可立於不敗之地。至於軍糧的問題，由於我們被阻截於軍都關之西，他便可從容四出打獵，採摘野果、野菜，只要中山方面送來糧食，他將可全面反攻，取得最後的勝利。」

　　卓狂生道：「現在該怎麼辦呢？」

　　燕飛微笑道：「我們先派人到首尾兩端探看，弄清楚整條峽道的情況，然後進入攻擊的位置，一切依原定計劃進行，那時檑木陣該已弄妥，敵人的氣力亦用得所餘無幾，我們則至少有四、五個時辰好好休息，在有心算無心下，縱然對方人數在我們十倍之上，也擋不住我們突如其來的猛攻。」

　　向雨田欣然道：「就這麼決定，現在我最想看到的，是慕容垂驚聞軍都關被奪的反應和表情。」

　　※※※

　　敵艦從兩旁魚貫而去，駛往崢嶸洲下游，只在船首船尾各掛上一盞風燈，像飄蕩江水上的磷光鬼火，情景詭異陰森。

　　大江一帶被水霧籠罩，令人有點分不清楚是雨還是霧。崢嶸洲黑漆一片，埋伏東端的船隊與霧夜渾為一體。

　　劉裕放下心頭大石。如果敵艦遍掛燈火，肯定己方的船隊會無所遁形，兼之敵艦為怕撞上崢嶸洲，採取遠離崢嶸洲的航道，使他們能避過敵人耳目。

　　不到兩刻鐘，敵人先頭部隊的三十艘戰船，離開崢嶸洲的水域範圍。

　　劉裕發出升帆的指令。燈號手立即傳出訊息，燈光只向南北兩方發放，不虞被正往下游駛去敵艦上的敵人察覺。

　　三十二艘戰船上的戰士全體動員，帆帳迅速升起。同時點燃掛在主桅的巨型綠色風燈，以資識別敵我。

　　此時敵人中隊剛至，經崢嶸洲南北的水道，疾駛往下游去，片刻光景，已有近二十艘敵艦駛經兩旁。

　　劉裕大喝道：「去！」

　　鼓聲立即轟天響起，號角長鳴。

　　最先發動的是崢嶸洲上蓄勢以待，由程蒼古主持的伏兵，一時投石機、弩箭機齊奏催命之音，巨石、火弩箭、火箭分從崢嶸洲南北兩岸高地送出，交織出由一道道火痕組成的羅網，往駛經的敵艦暴雨般罩去。

　　埋伏在東端的北府兵艦隊，從隱藏處蜂擁而出，戰士射出的火箭，雨點似的投往被攻個措手不及的敵人。

　　「轟！」

　　領頭殺出的「奇兵號」，鐵鑄的船首攔腰撞上駛過的敵艦，硬生生撞得對方木屑濺飛，船體破裂，往橫移開，碰上另一艘不幸剛於此時駛至的己方戰船，兩艘船同時傾斜下沉。

　　「奇兵號」的戰士齊聲歡叫。

　　老手大喝連聲，指揮手下，「奇兵號」借風力來個急轉彎，逆流西上，一艘正著火焚燒、迎頭而來的敵艦避無可避，又被「奇兵號」攔腰撞個正著側傾下沉。

　　隨行的六艘雙頭艦，如出柙的猛虎，憑其靈活的特性，從左右搶出，直攻敵艦。

　　劉裕朝大江上游望去，已曉得勝券在握，入目皆是潰不成隊的敵方船艦，或著火焚燒，或緩緩下沉，至或互相碰撞，亂成一團。敵人的中隊已潰不成軍，再無反擊之力。

　　下遊方向亦傳來震江的喊殺聲，顯示何無忌和劉毅的兩支船隊，正向敵人發動無情的攻勢。

　　視野可見的江面盡成火海，濃煙蔽天，情況慘烈至極點，而大戰仍是方興未艾，敵方的主力部隊收不住勢子，隨傾瀉而來的水流進入崢嶸洲的水域，也進入了崢嶸洲陸岸戰陣火箭投石的射程內，紛被擊中。

　　劉裕再發命令，擂鼓聲再起，戰船上的戰士齊聲吶喊，三十二艘戰船分作兩路，從崢嶸洲南北水道逆流順風西上，對敵艦迎頭痛擊。

第十一章　大局已定

　　「小詩！到我身旁來。」

　　容色蒼白的小詩，來到紀千千右側坐下。自天明後，她們被禁止離開營帳，外面的守衛顯著加強。風娘來看過她們兩次，每次都是默然無語，神色凝重，愈發添加即將有大事發生。那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紀千千倒沒有甚麼，小詩卻抵受不住沉重的壓力，怔忡不安。

　　紀千千神色平靜的柔聲道：「我曉得詩詩心中非常害怕。雖然我們看不見，卻聽到外面軍馬調動的聲音，大戰似將一觸即發。但詩詩定要信任我，我和詩詩都會度過難關，今天將是我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一切苦難會在今天結束。」

　　小詩熱淚泉湧，飲泣道：「可是……」

　　紀千千道：「不要哭泣，在這個時刻，詩詩須堅強起來。今天絕不易過，你對我最好的支持，就是勇敢的面對一切。」

　　小詩強忍淚水，但仍忍不住抽噎。紀千千愛憐的摟著她肩頭，湊到她耳旁輕柔的道：「燕郎已想出拯救我們的完美計劃，情況在他的控制之下，慕容垂當然不會這麼想，還以為自己穩立不敗之地，可是戰爭從來是你死我活的無情玩意，事實會令他大吃一驚。」

　　小詩仰起淚眼，看著紀千千悲切的道：「小姐！如果你有機會逃走，千萬不要像上回般錯過，不用再理我。」

　　紀千千痛心的道：「傻瓜！小姐怎會捨你而去？相信我，我們一定可以一起離開。」

　　小詩顫聲道：「小姐！」

　　紀千千又湊到她耳旁輕輕道：「我曾告訴你的事是真的，主動權已落入燕郎手中，再不由慕容垂有別的選擇，待會拓跋珪會代燕郎向慕容垂提出單打獨鬥的挑戰，賭注便是我們。不論發生甚麼事，你都要保持信心，縱然似在絕望的環境裡，也不要失去希望。」

　　小詩道：「真的是燕公子告訴小姐的嗎？」

　　紀千千道：「到了這個時刻，我還會騙你嗎？我們的荒人兄弟，已抵達日出原邊緣林區處，正等候適當的時機。另一支拓跋族的精銳部隊，現正朝日出原推進，於正午進入日出原。」

　　小詩嬌軀一顫，道：「真的嗎？」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原來你這丫頭到此刻仍是半信半疑。我不答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答案立即揭曉，我要你親身目睹即將發生的事。」

　　接著秀眸射出憧憬的神色，道：「生命不是挺奇妙的嗎？人並不懂得珍惜其眼前所擁有的東西，直至當他失去擁有的一切，方驚覺曾擁有過的是多麼的珍貴。得而復失固令人難受，但失而復得卻令人格外驚喜，而最精彩處是你重新得到的再不是以前的東西，因你會以全新的態度去珍惜和看待它，縱然是以前視之為平常不過的事物，也有了嶄新的意義。小姐在建康時，總愛追求新鮮的事物，到今天才明白，問題並不在是否新鮮和刺激，而在乎個人的心境。回到邊荒集後，詩詩勿要忘記我這番話，要好好的珍惜周遭的一切，好好的掌握自己的生命。」

　　小詩想要說話，紀千千低聲道：「風娘來了！」

　　話猶未已，風娘揭帳而入，神情木然的道：「小姐請隨我來，皇上要見小姐。」

　　※※※

　　拓跋珪負手立在平頂丘東邊緣處，俯瞰慕容垂的營地，目光落在燕兵南岸營地正中處的一座高台。

　　每逢在平野立寨，須在周圍設置望樓箭塔，以收憑高制下之效。但營寨的將帥，亦必須能登高望遠，俾可掌控全局，指揮作戰。燕營高起三丈的高台，正是慕容垂的指揮台，有慕容垂在其上坐陣，在其糧盡之前，任拓跋族和荒人如何狂攻猛打，肯定是損兵折將而回的結果。

　　拓跋珪搖頭歎道：「慕容垂你真的可以那麼狠心嗎？」

　　俏立在他右後側的楚無暇問道：「族主何有此言？」

　　拓跋珪若無其事的道：「你看不到堆積在營地南端的柴枝嗎？如我估計無誤，慕容垂會在荒人到達後，把柴枝移往寨外，堆成小山，然後在柴堆中間豎起兩枝木樁，把紀千千和小詩縛於其上，再引火燃點，先燒外圍的柴枝，那時荒人再沒有其它選擇，只好拚死去救火救人，而慕容垂則全軍出動，順手奪糧。」

　　楚無暇道：「可是到來的只是我們的戰士呵！」

　　拓跋珪啞然笑道：「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當慕容垂看到來的只是崔宏的人，方驚覺又輸一著，且是沒法翻身的一著。」

　　楚無暇由衷的道：「人說邊荒集人才濟濟，奇人異士不計其數，我一直對此心存懷疑，但到今天再不得不服氣。」

　　拓跋珪心忖奇人異士正是燕飛，若不是他擁有與紀千千互通心曲的能力，今仗肯定敗得一塌糊塗。

　　楚無暇目光投往地平遠處，位處太行山脈北端的軍都關，道：「當荒人奪下軍都關，族主會怎麼做呢？難道真的依荒人的計劃，為奪得紀千千主婢，任得慕容垂離開嗎？」

　　拓跋珪微笑道：「我的目標是擊敗慕容垂，燕飛的目標是奪得美人歸，乍看兩個目標似有矛盾，事實上卻是二合而為一。當紀千千主婢安全回來的一刻，我已完成了對我兄弟燕飛的承諾，那時將由我主事。明白嗎？」

　　楚無暇一雙美眸明亮起來，點頭道：「明白了！」

　　※※※

　　整個營地沸騰起來，燕兵一組組有秩序的在調動，留在本營的亦忙著整理裝備，訓兵秣馬，充滿大戰即臨的氣象。

　　紀千千在二十多個燕人高手押送下，隨風娘朝高台的方向走去。沿途風娘一言不發，臉無表情，令人難知她心中正轉動著的念頭，又或許只是一片空虛。自被慕容垂俘虜後，紀千千首次生出自己是囚徒的強烈感受。她不理落在身上的目光，保持心境的澄明，默默跟在風娘後方，也不去猜想慕容垂因何事召她往見。

　　終於風娘停下來，原來已抵登上高台的木梯，紀千千往上瞧去，見到圍繞台頂四周的木欄杆，卻不見有人。

　　風娘沉重的道：「皇上在台上，千千小姐請自行上去見他。」

　　紀千千往風娘望去，風娘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走前兩步，正要舉步登階，忽然心生警兆，但已來不及應變，風娘的十指像十支利箭般刺在她背上，剎那間擊中她三十多個大小穴道。

　　紀千千渾身麻痺，血氣不暢，似是全身提不起任何勁力，往後便倒。風娘從後把她扶著，湊到她耳旁淒然道：「小姐！對不起！我只是奉命而行，到這時刻我已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聽天由命。我這套手法只會禁制你的真氣，令你沒法提氣運勁，其它一切如常，酸麻過後，你會回復氣力。禁制的功效只有六個時辰，禁制會隨著你氣脈的運轉天然解除。唉！」

　　紀千千方寸大亂，也不知該否恨風娘，果然酥麻的感覺轉眼消失，她又憑自己的力量站直嬌軀。

　　風娘退後一步，回復平靜，冷冷道：「小姐！請登階。」

　　到這時候還有甚麼好說的，紀千千往上望去，慕容垂正憑欄看下來，淡淡道：「千千！上來吧！」

　　紀千千心忖，剛才風娘偷襲自己的情況，定是在慕容垂的監視下進行，難怪風娘說沒有別的選擇。暗歎一口氣，舉步登上木階，慕容垂往後退開。

　　紀千千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暗想，幸好這不是慕容垂的帥帳，而是光天化日下眾目睽睽的高台，否則後果不堪想像，她縱想自盡也有心無力。不過又想到慕容垂行事難測，他要幹甚麼便做甚麼，誰敢干涉他？幸好又想到風娘絕不會讓他公然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心裡稍有著落。就是在這種忐忑不安的惡劣心情下，紀千千登上高台。

　　慕容垂正憑欄遠眺日出原南面草野盡處的丘林。沉聲道：「千千！請到我這邊來。」

　　紀千千輕舉玉步，抵達他身後，歎道：「我們之間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呢？」

　　慕容垂滿懷感觸的道：「我們怎會發展到這種田地？上天對我真不公平。」

　　紀千千默然不語。

　　慕容垂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厲若暴閃，灼灼的打量紀千千，道：「這是千千最後的一個機會，只要你說一句話，血流成河的場面便不會出現，否則不但燕飛要死，你的荒人兄弟亦沒有一個能活著回邊荒集去，一切已控制在我手上，沒有人能改變這個情況。」

　　紀千千衝口而出道：「一切真的控制在你手上嗎？」

　　慕容垂雙目射出警覺的神色，倏地衝前，探手抓著她雙肩。

　　紀千千抿嘴不語，心知他誤會了，以為風娘陽奉陰違的沒有制著她，故此她仍有自盡的能力。

　　慕容垂現出古怪的神色，顯然察覺風娘的禁制仍是牢不可破的生效，接著雙目熾熱起來。紀千千心叫糟糕，知他因接觸自己致獸性發作，失去自制力，意欲侵犯她。

　　紀千千終鬥不過心中恐懼，掙扎道：「放開我！」

　　慕容垂搖頭歎道：「放開你！這算甚麼話？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得不到，千千太不明白我了。」

　　就在此時，號角聲起。

　　慕容垂一震放手，轉身望去。

　　蹄聲從草原南面傳來，忽然間數以千計的騎士從林木間馳出，隊形整齊，旗幟飄揚，燕營內的戰士人人舉頭望去。

　　慕容垂像忘記了紀千千似的，瞪大雙目，直抵欄緣處。

　　紀千千鬆了一口氣，差點想趁機溜下高台去，又捨不得居高臨下目睹眼前動人心弦的情景。

　　太陽高懸中天。

　　她心忖：燕郎沒有騙我，拓跋族的五千精銳果如他所言般，於正午抵達日出原，攻擊軍都關的時候亦到了。

　　數千戰士浪潮般湧來，直抵燕營南面五里許處，布成戰陣，還不斷叱喝呼叫，士氣激昂至極點。

　　隨後而來的是八組騾車，秩序井然地到達騎陣後方，然後一字排開。不論是紀千千還是慕容垂一方的人，均曉得二百多輛騾車是特製的，隨時可變身為有強大防禦能力的騾車陣，不怕衝擊。

　　慕容垂縱目四顧，忽然目光凝定往東面十多里處軍都關的方向，臉現恐懼之色。

　　紀千千心想，你現在該知主動再非在你手上，也不由佩服慕容垂腦筋的靈活，當發覺來者沒有荒人，立知不妙。

　　營地驚呼四起。

　　一團又一團的濃重黑煙，從軍都關峽道處冒起來。

　　慕容垂尚未有機會作出反應，蹄聲驟響，無數的荒人戰士，從貼近太行山的林區疾馳而出，像衝破堤岸的河水般傾瀉往日出原，沿太行山萬馬奔騰的往峽道的入口鋪蓋而去。

　　※※※

　　營地的燕人除了目瞪口呆外，再沒法作出任何阻止的行動。

　　慕容垂不是沒想過敵人封鎖退路的可能性，他派出猛將精兵，據守軍都關，又開闊峽道，設置檑木陣，正是針對如眼前般的情況。只要一方面固守峽道，另一方面出兵夾擊，肯定可粉碎敵人的圖謀。卻從沒有想過敵人拿捏的時機如此精確，乘軍都關守軍連續三天不停工作，力盡筋疲的一刻，發動猛攻。

　　大批的燕人被荒人突襲軍都關的部隊驅趕出來，當他們驚覺荒人正從左方漫野殺至，登時失去鬥志，亡命的往營地奔去。

　　軍都關已告失守。

　　現時燕人唯一的退路，只剩下連接桑干河兩岸的四道浮橋，先不說浮橋負荷力不足和難抵從上游來的攻擊等問題，縱能撤往對岸，要返中山，還要繞過太行山，在缺糧的情況下，兼要應付敵人的追擊，後果不堪想像。

　　慕容垂別頭往紀千千瞧去，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

　　※※※

　　風帆抵達江陵城的碼頭，入目的情景，令桓玄看得心驚膽顫，不明所以。

　　江陵城門大開，城民扶老攜幼的從城門逃出來，出城後四散落荒而逃，卻不見任何守兵。碼頭上一片混亂，舟船紛紛駛離，仿如末日來臨。

　　桓玄不待風帆靠岸，從船上躍起，落在碼頭上，向四周狼奔鼠竄的人大喝道：「發生了甚麼事？」

　　一人迎了上來，後方還跟著十多個守軍，道：「稟告皇上，千萬勿要入城，城內亂民作反，非常危險。」

　　桓玄定神一看，才瞧清楚來人是心腹大將馮該，失聲道：「桓偉到了哪裡去？」

　　馮該答道：「皇上船隊於崢嶸洲被伏擊的消息傳回來後，桓偉大將軍立即收拾細軟財物，離城去了，臣將曾勸他留下，他卻說了一番難聽的話，然後不顧而去。」

　　桓玄整條脊骨寒森森的，體內再沒有半絲暖意，更忘了痛恨桓偉，不能置信的道：「消息怎會這麼快傳回來的？」

　　馮該頹然道：「崢嶸洲燒船冒起的火光黑煙，數十里內清晰可見，往東去的漁舟貨船紛紛折返，消息已傳遍整個荊州。」

　　桓玄臉上血色褪盡，顫聲道：「朕該怎麼辦？」

　　馮該道：「現在江陵再不可恃，皇上必須立即離開。」

　　桓玄生出眾叛親離、山窮水盡的絕望感覺，急促的喘了幾口氣，道：「到哪裡去？」

　　馮該仍保持冷靜，道：「愈遠愈好！如能逃往蜀境內的漢中，當可保安全。臣願全力保護聖駕。」

　　漢中由桓玄堂兄弟桓希鎮守，念在親屬之情，當肯收留桓玄。

　　桓玄不由回頭朝風帆瞧去，昨夜他見大勢已去，立即知機跳上風帆，憑其輕快靈活，掉頭逃回來，幸保小命。回想起來，仍猶有餘悸。

　　馮該看穿他的心意，道：「皇上絕不能經大江入蜀，聽說毛修之的船隊正沿江東下，朝江陵駛來，要走便須走陸路。」

　　桓玄環目四顧，身邊剩下不到二十人，自己則如喪家之犬，舉目無助，當日威風八面的進佔建康，哪曾想過會有今天一日。

　　桓玄慘然道：「我還有甚麼路可走呢？就走陸路吧！」

第十二章　決戰之前

　　日出原上，形勢清楚分明。

　　表面上，慕容垂夾河成陣，雖是三面受脅，仍是佔有上風。可是荒人據軍都關之險，進可攻退可守；崔宏的部隊，則有騾車陣作防禦屏障，亦可穩守陣地。如兩方相持下去，一俟燕人糧盡，將是慕容垂末日的來臨，現時慕容垂手上唯一可討價還價的本錢，就是紀千千主婢。

　　震駭過後，慕容垂回復無敵主帥的氣概，移到高台西欄處，遙望月丘。

　　紀千千默默立在他後方，強壓下心中的興奮和激動，不露於形色，以免觸怒慕容垂。

　　此時一隊人馬從月丘越壕而出，直抵燕營外二千多步的近處。

　　慕容垂發出不得妄動的指令，緊盯著一馬當先的拓跋珪。

　　紀千千還是首次見到拓跋珪，心情古怪。一方面她曉得拓跋珪是可活埋數以萬計生人，而容色不變的狠心人；又知道他是燕飛最好的兄弟，她和小詩的命運正控制在他的手中。

　　拓跋珪勒馬停定，身後的百多個親隨連忙止步。

　　慕容垂雙目殺機大盛，冷哼一聲。

　　拓跋珪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大喝道：「拓跋族之主拓跋珪，請燕主慕容垂對話。」

　　慕容垂從容道：「兩軍相對，只有手底見個真章，還有甚麼廢話要說？」他沒有提氣揚聲，聲音自然而然的廣傳開去，營內燕人無不聽得清楚分明，齊聲叱喝，以助其主的威勢，表示死戰的決心。

　　遠在數里外的荒人和拓跋族戰士雖聽不到他們的對答，但卻聞得燕人的喝叫，忙作反應，一時吶喊之聲此落彼起，震動草原。

　　待喊叫聲漸消，拓跋珪目光箭矢般射往高台上的慕容垂，冷然道：「我說的是否廢話？燕主聽過後自然分明，敢問燕主仍有一聽的興趣嗎？」

　　慕容垂後側的紀千千暗叫厲害，拓跋珪正針對慕容垂的話作出反擊，欺的是慕容垂被逼處下風，儘管心中千萬個不情願，也要聽清楚拓跋珪要求對話的原因，看是否會有有利於他的轉機。

　　果然慕容垂臉色微變，顯是心中大怒，但仍不得不壓下怒火，道：「我在聽著！」

　　拓跋珪肅容道：「我拓跋珪今回來此，是要為我的兄弟燕飛向燕主叫陣，雙方單挑獨鬥一場，如果燕主得勝，我拓跋珪立即送上糧車百輛，並立即撤返盛樂，在燕主有生之年，永不踏入長城半步。我拓跋珪於此立誓，以拓跋族的榮譽作出承諾，沒有一字是虛言。」

　　他說的話傳過來的一刻，燕營變得鴉雀無聲，只有戰馬的嘶叫聲，點綴沉重的靜默。

　　紀千千芳心遽顫，這才明白燕飛說過的，拓跋珪會開出慕容垂沒法拒絕的條件，後果竟是這般嚴重。

　　慕容垂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沉聲道：「敗的是我又如何？」

　　拓跋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登時化去了他予人狠辣無情的感覺，道：「燕主仍可得到百輛糧車，但必須立即送還毫髮無損的千千小姐和婢女小詩。燕主如肯接受我的建議，請為此立誓，以保證履行承諾。」

　　慕容垂回頭瞥紀千千一眼，才再望往拓跋珪，道：「如何方算分出勝敗？」

　　紀千千心中忐忑狂跳。在整個日出原數以萬計的人裡，她是第一個曉得慕容垂心中決定的人。從慕容垂看她的眼神，她掌握到他的心意，他明亮起來的眼睛，正顯示出他心中因能扭轉敗局而來的興奮和必勝的信心。

　　拓跋珪笑道：「高手對決，誰勝誰敗，自是清楚分明，如果我的兄弟燕飛不幸落敗的話，我拓跋珪留下百輛糧車，收屍掉頭便走，不會再有多半句說話。」

　　慕容垂長笑道：「好！你的兄弟燕飛既要送死，我慕容垂怎會拒絕？並於此立誓，一切如拓跋族主所言，如有違諾，教我慕容垂永遠回不到中山。」

　　拓跋珪欣然道：「好！好！請燕主派人到我營地來，商量大家可以接受的安排，希望決戰可在日落後立即進行，燕主可有異議？」

　　慕容垂大喝道：「一切如你所言，日落後，我便與燕飛決戰於日出原上，看是他的蝶戀花厲害，還是我的北霸槍了得。」

　　話聲剛落，燕營已爆起震天喝采聲，令人感受到燕人對慕容垂近乎盲目的信心。

　　紀千千心中一陣激動，在敵人的營地裡，只有她明白，這場決戰得來的不容易，同時亦患得患失，心忖若燕飛有甚不測，自己想自盡亦辦不到。

　　拓跋珪哈哈一笑，掉頭返月丘去了。

　　※※※

　　在西斜春陽的照射下，桓玄隨著馮該，在三十多名親兵護送下，沿著大江南岸慌不擇路的急奔，忽然馮該停了下來，桓玄來到他身後，滔滔江水橫亙前方。

　　桓玄訝道：「為甚麼停下來？」

　　馮該道：「皇上聽不到追兵的馬蹄聲嗎？」

　　桓玄功聚雙耳，果然東面處隱隱傳來蹄音，自己因心神不屬，竟沒有留意，駭然道：「怎麼辦？」

　　馮該冷靜的道：「我們泅水到江中的枚回洲，休息半個時辰，待天色全黑，再泅往北岸，如此必可避過追兵。」

　　桓玄不悅道：「那為何早先我們不坐船渡江，節省時間？」

　　馮該從容道：「皇上明察，我們首要之務，是要令敵人不知我們逃往哪裡去，故必須採取惑敵之計，方有機會潛赴漢中，如果人人看到我們在北岸登陸，便難收惑敵之效。」

　　桓玄一想也有道理，同意道：「我們泅水過去。」

　　領頭投入河水裡去。

　　※※※

　　紀千千回到帳幕內，小詩不顧一切的投入她懷裡，喜極而泣。

　　紀千千擁抱著渾身抖顫仿如受驚小鳥的愛婢，憐惜的道：「沒事了！沒事了！」

　　小詩只懂哭泣。

　　紀千千此時與一般弱質纖纖的女子沒有任何分別，辛苦的扶她坐下，道：「詩詩現在相信了嗎？」

　　小詩抬起頭來，淚眼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愧然點頭。

　　紀千千舉起羅袖為她揩抹淚痕，微笑道：「詩詩該笑才對！今晚我們便可重獲自由了。讓我們再次舉行夜火會，由龐老闆主持烤羊腿的慶祝儀式。還記得龐老闆的烤羊腿嗎？建康高朋樓的烤羊腿也還不如呢？對嗎？」

　　小詩點頭同意，又擔心的道：「燕公子真的可以打贏慕容垂嗎？」

　　紀千千正為此憂心，只好安慰她，湊到她耳旁輕輕道：「讓我告訴詩詩一些祕密，甚麼竺法慶、孫恩全是燕郎的手下敗將，他們均是有資格與慕容垂一爭長短的絕頂高手，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小詩根本不曉得竺法慶是何方神聖，但孫恩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聞言稍覺安心，平靜下去。想說話，忽又害羞的垂下頭去。

　　紀千千蘭心蕙質，觀其神知其意，欣然道：「詩詩是否想問，龐老闆是不是來了呢？」

　　小詩霞燒粉臉，不依道：「小姐！」

　　紀千千微笑道：「來營救我的詩詩，怎可以缺了龐老闆的一份兒？待會詩詩便可以見到他。」

　　接著又道：「順便告訴詩詩，高公子因事留在兩湖，故今次並沒有隨大隊來。」

　　小詩點頭表示知道，卻沒有絲毫介懷的神色。

　　倏地帳門揭開，風娘神色古怪的現身帳門處，舉步而入，帳門在她後方垂落。

　　紀千千心叫糟糕，自己因穴道受制，不能察覺她來到帳門外，憑風娘的靈耳，也不知她聽去她們多少對話。

　　風娘來到兩人前方，緩緩跪坐，難以置信的道：「小姐怎曉得邊荒集的首席風媒到了兩湖去，今次沒有來呢？」

　　小詩嚇得花容失色，望向紀千千。

　　紀千千則強作鎮定，若無其事的道：「我只是隨口安慰詩詩，大娘不必認真。」

　　連她自己也感到這個藉口牽強，要安慰小詩，該說高彥來了才對。同時也曉得慕容垂對荒人做足了搜集情報的工夫，故清楚高彥的行蹤。

　　風娘用神的看紀千千，滿臉疑惑之色，道：「可是小姐說得一點也沒錯，高彥的確到了兩湖去。」

　　紀千千知道自己愈要解釋，欲蓋彌彰下，愈會惹起風娘的疑心，只好苦笑道：「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風娘審視紀千千好半晌後，歎道：「甚麼都好！希望今次因小姐而來的危機，可以用和平方法解決，只要大軍能安全回到中山，其它的事我便不管了。唉！也不到老身去管。」

　　紀千千低聲問道：「大娘以為燕飛可以勝出嗎？」

　　風娘神色凝重起來，道：「我不知道。不過我們由上到下，都沒有人認為皇上會輸給燕飛。最關鍵的原因，是皇上可殺死燕飛，但燕飛卻絕不能殺皇上，小姐該明白當中微妙的情況。」

　　紀千千點頭表示明白，道：「既然如此，為何大娘的語氣，卻似看好燕飛？」

　　風娘苦笑道：「或許只是我的願望，希望你們能重獲自由。還有另一個原因，像拓跋珪這種人，絕不會因兄弟之情而斷送了民族的未來，如果他不是有十足的信心，是不會答應這樣的一場決戰。」

　　紀千千欲語無言。

　　風娘道：「是時候了！千千小姐和小詩姐請隨我來，拓跋珪開出的其中一個條件，是你們必須在最前線觀戰，讓他們清楚你們的情況。」

　　※※※

　　桓玄和手下們甫登枚回洲南岸，對岸便傳來人聲蹄音，往西而去，不由暗叫好險。

　　馮該喝了一聲「搜」，其手下的十多個親兵立即四下散開，隱沒在江島的林木裡去。桓玄心中一陣感動，想不到自己落難之時，仍有如此忠心耿耿之士，誓死追隨。

　　他生為桓溫之子，一生呼風喚雨，橫行霸道，哪想過有這麼的一刻，心中的惶恐，確是難以向外人道。不由想起當日司馬道子倉皇逃離建康，也該是這般的心情，這個想法，令他的心酸痛起來，非常難受。

　　馮該道：「皇上請隨臣屬去！」領路穿過岸林，直抵位於島中央的空曠平地。恭敬的道：「請皇上好好休息。」

　　桓玄和親隨們折騰了一夜，又徒步趕了十多里路，身疲力倦，聞言連忙坐下，此時日降西山，江風徐徐吹來。馮該道：「臣屬們會在四方放哨，如有追兵到洲上來，我們可立即從江水遁走，保證可避過敵人。」

　　桓玄感動的道：「將來朕東山再起之時，必不會薄待卿家。」

　　馮該連忙謝恩，然後離開，當抵達桓玄視野不及之處，展開身法，往島東的一座高丘掠去，登上丘頂，奔下斜坡，兩道人影從岸緣的林木間掠出，攔著馮該去路，赫然是高彥和尹清雅。

　　馮該欣然止步，道：「幸不辱命！」

　　尹清雅雀躍道：「奸賊中計了。」

　　高彥老氣橫秋的道：「馮將軍做得好，統領大人必重重有賞。」

　　馮該謙虛的道：「能為統領大人效勞，是馮該的光榮，只希望以後能追隨統領大人，為他盡心辦事，便心滿意足。」

　　一個聲音從林內傳出來道：「馮將軍肯為我效力，我無任歡迎。」

　　馮該大喜望去，只見一人龍行虎步地領先從林木間大步走出來，身後是數以百計的北府兵將。馮該慌忙下跪，恭敬道：「末將馮該，拜見統領大人。」

　　劉裕來到他身前，雙手同時打出手勢，部下們立即兵分兩路，從他左右繞過，潛往桓玄的方向。

　　劉裕把馮該扶起來，雙目閃閃生輝，輕描淡寫的道：「桓玄的時辰到了。」

　　※※※

　　日出原。月丘。

　　百輛糧車，聚集在燕營南面里許處，讓慕容垂派人檢驗，以確保沒有欺騙的成份。崔宏親自領軍監督，如慕容垂稍有異動，試圖奪糧，會立即發射火箭，焚燬糧車，當然交易立告中斷。依協議當慕容垂戰敗放還紀千千主婢，糧車會同時讓燕人駕返營地，一交一收，清楚分明。

　　在月丘陣地和燕營間的正中處，插著數十支尚未燃點的火炬，圍繞成一個直徑約五百步的大圓圈，界劃出慕容垂和燕飛決戰的場地。

　　太陽此時降至西面地平上，在平城後方散射著艷麗的霞光，襯托得平城似接連起仙界，平添神祕詭異的美態。

　　平頂丘上卻瀰漫著使人心情沉重的緊張氣氛，雖說人人對燕飛信心十足，可是誰都知道要擊殺慕容垂，燕飛可以辦到，可是在不殺他的情況下，要他輸得口服心服，或無法不認輸，卻是難比登天的一回事。荒人盼望多時的一刻終於來臨，但戰果是如此難以逆料，怎不教荒人心如鉛墜，被得與失決定於一戰之內的沉重壓力，逼得透不過氣來。

　　拓跋珪一方的人更不好過，比起荒人，他們對燕飛的瞭解和信心遠有不如，但燕飛的成敗卻決定著他們未來的命運。燕飛一旦敗北，他們多年來的努力和所流的鮮血，將盡付東流。

　　拓跋珪在此等生死成敗的時刻，盡顯他對燕飛的兄弟之情，以堅定不移的神態，下達一個接一個的命令。

　　燕飛是丘上神態最輕鬆自如的人，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雙目閃閃生輝，令人感到他正處於巔峰的狀態下。

　　荒人領袖除王鎮惡留在軍都關指揮荒人部隊外，全體移師平頂丘，好作此戰的觀者和見證。

　　此時卓狂生、龐義、慕容戰、屠奉三、拓跋儀、紅子春，姬別、姚猛和向雨田在燕飛左右排開，目光全投往燕營的方向，卓狂生道：「只要小飛能把慕容垂擊倒地上，那任慕容垂如何不服氣，也要俯首稱臣。」

　　屠奉三歎道：「像慕容垂這樣的高手，只要一息尚存，便不會倒下。」

　　龐義道：「不如就令他北霸槍離手，他亦不能賴賬不認輸。」

　　慕容戰苦笑道：「都說你是外行，要慕容垂鋼槍離手，恐怕比擊倒他更困難。」

　　向雨田沉聲道：「慕容垂被譽為北方第一高手，數十年來從未遇上敵手，可知他的內功槍法，已臻達凡人體能的極限。要擊敗他，卻又不能殺他，只有非凡人的武功才能辦到。」

　　眾人聽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豈非是說，根本沒有人能在這樣的限制下挫敗他嗎？

　　燕飛卻知道向雨田在提點他，須以小三合的終極招數，方有擊敗慕容垂的可能，但如何巧妙的運用小三合，又不致發展到變為硬拚個你死我亡的局面，並不容易。

　　另一個曉得燕飛非是一般凡人的卓狂生，聞言精神一振，點頭道：「對！只有非凡人的武功，方可以擊倒慕容垂。」

　　龐義擔心的道：「最怕在某種情況下，小飛不得不全力反擊，一時錯手殺了慕容垂，那便糟糕透頂。」

　　姚猛打個寒噤害怕的道：「如果慕容垂命喪小飛劍下，燕人肯定會把千千和小詩姐亂刀分屍。唉！」

　　紅子春「呸」的一聲，喝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我最怕的是小飛因不敢傷慕容垂的小命，有所忌憚下發揮不出威力，變成一面倒的捱打局面。」

　　姬別苦笑道：「老紅說出我心中最害怕的情況。」

　　拓跋珪的聲音在眾人後方響起，笑道：「對我的兄弟最要緊有信心，小飛我祝你旗開得勝，載美而歸。是下場的時候哩！」

第十三章　一戰功成

　　紀千千和小詩並騎而行，隨大隊緩緩馳出營地西面的出口，往決戰場去。自離開營帳後，風娘一直不離兩人左右，女兵們則換上慕容垂的親衛，看外表便知無一不是精銳高手。

　　依協議，雙方可各派出五百人在近處觀戰，其他人則必須留在本陣裡，且不得有任何軍事上的調動。

　　紀千千往月丘方向瞧去，由於內功受到禁制，令她的視力大受影響，如此遠的距離，只勉強看到己方人馬同時離開月丘陣地而來。

　　圓形決戰場的百多支特大火炬正熊熊燃燒，映得草原紅光閃耀，情景詭異可怖，尤增人心頭沉重的壓力。

　　紀千千往右旁的風娘瞧去，她似是滿懷心事，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紀千千循她目光望去，發覺她在注視慕容垂。

　　慕容垂離她們十多個馬位，簇擁著他的是二十多個胡漢大將，包括他的兒子慕容隆和慕容農。他們正在交談，人人神色凝重，似乎在爭論某件事。

　　紀千千心中一顫，照道理若有事商量，該在離營前說好，且慕容垂說的話就是命令，豈容其他人爭辯。想到這裡，禁不住用心去聽，只恨內力被制，除馬蹄踏地的聲音外，再聽不到任何對話。

　　就在此時，丹田忽然滾熱起來，紀千千尚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被風娘施法後一直沒法凝聚的內勁，倏地利箭般從丹田往後衝上督脈，過玉枕關，經天靈穴，再下通任脈，真氣運轉，聽覺立時回復靈銳，剛好捕捉到慕容垂說的話，道：「個人榮辱，比起民族的盛衰存亡，是微不足道的事，我意已決，你們照我的話去辦。」

　　慕容垂這番話結束了爭論，再沒有人敢發言。

　　紀千千又驚又喜。

　　驚的是慕容垂這番話該是大有深意，但她卻沒法掌握他意之所指；喜的是風娘的禁制竟然約束不住她的至陽之氣，令她提早恢復武功。

　　隊伍此時離決戰場約半里的距離，依協議停止前進，隊形變化，改作打橫排開，令人人可面對決戰場。在風娘指示下，紀千千和小詩移往最前方的位置，風娘則策馬來到兩人中間處，不著痕跡的把她們分隔開。

　　紀千千朝前方望去，登時視野無限的擴闊，以火炬築成的決戰圈呈現眼前，越過不停跳閃的焰火，己方的隊伍已抵達另一邊離決戰場半里許處，以同樣的方式變陣。她的心忐忑狂跳，不由自主地搜索燕飛的影蹤。

　　驀地其中一人躍下馬來，大步朝決戰場走去。一股莫以名之的動人感覺進佔她全心全靈，他的步伐是如此肯定有力，充盈著節奏的美感，顯示出一往無前、排除萬難的決定和信心。

　　在這一刻，她直覺感到，即使強如慕容垂，亦沒法阻止燕飛。

　　慕容垂冷哼一聲，在紀千千右方甩蹬下馬，沒有看紀千千一眼，直朝燕飛這個他平生最大的勁敵和情敵邁開步伐。

　　※※※

　　太陽沒進西山之下，枚回洲漆黑一片，河風陣陣拂來，可是馮該和他的手下卻一去不回，沒有任何動靜聲息。桓玄終按捺不住，派出親兵去問個究竟。

　　他的氣力回復大半，開始感到飢腸轆轆，才想到已十多個時辰沒有吃過東西，想到自出生後，一直豐衣美食，今天還是首次捱餓，大感英雄氣短，又心生悔意，後悔沒有聽桓偉的忠言，魯莽出兵，致招崢嶸洲全軍覆沒的苦果。自懂事以後，他不論做甚麼事，都從不後悔，此刻尚是首次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恨悔之已晚。

　　再等了一會，前往尋人的親兵亦是去如黃鶴，桓玄不妥當的危機感覺愈趨強烈，倏地跳將起來，眾親兵連忙隨之躍起，人人面面相覷，手腳冰冷，心寒膽跳。

　　桓玄道：「我們走！」

　　話猶未已，獵獵聲起，四周千多步外現出無數火把光，把他們團團圍在正中處，數以百計的弓箭手，正彎弓搭箭，瞄準他們。

　　桓玄和眾親兵嚇得魂飛魄散，沒有人敢移動分毫。

　　前方一人大步走來，喝道：「除桓玄外，其他人只要拋下兵器，可自由離開，這是最後一個機會。」

　　桓玄壓下心中的驚惶，怒叱道：「來者何人？」

　　那人仰天長笑，笑聲透露出無盡的悲愴，然後笑聲倏止，道：「桓玄你聽清楚，本人劉裕是也。」

　　「叮叮噹噹」，武器立即拋滿桓玄四周的草地上，接著眾親兵一哄而散，保命逃生去了。到劉裕來到桓玄前方三丈許處，只剩桓玄孤零零一個人。

　　劉裕打出手勢，包圍的箭手收起弓矢，改為拔出長刀。

　　桓玄現在最想做的事是硬闖突圍，可是劉裕的氣勢正緊鎖著他，令他不敢妄動。在這要命的時刻，桓玄心中浮現出司馬元顯被俘後，押送來見他時的臉容神態，耳鼓內似乎仍響起他說劉裕會為他報仇的那句話，當時自己還譏笑他，卻沒想到司馬元顯的話竟會變成眼前的現實。

　　兩人還是首次見面，目光像刀劍般交擊。

　　劉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自淡真死後，他一直苦待的一刻終於盼到了，想起若非此人，自己的一生絕不會如眼前的樣子，一時百般滋味在心頭。冷然道：「桓玄，你想不到會有今天的情況吧！念在你貴為『九品高手榜』的首席高手，我就予你一個決鬥的機會，看看你的斷玉寒有多大的能耐？」

　　桓玄生出希望，連忙道：「勝的是我又如何呢？」

　　劉裕啞然笑道：「你以為會如何呢？如果你真的這麼有本領，便試試看能否再避過萬箭穿心貫體的死運。哈！」

　　桓玄大怒道：「這不公平！」

　　劉裕神態輕鬆起來，聳肩訝道：「公平？你何時曾對人公平過呢？你以前恃勢凌人、以強欺弱時，有想過公平嗎？桓玄你不但愚蠢，且是混賬！」

　　桓玄露出疑惑神色，忍不住的問道：「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我們不是今天才首次見面嗎？為何你卻像對我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猶記得當年王淡真縱體投懷的一刻，她毫無保留熾烈的愛，令他變成天地間最幸福的男人，擁有她便像擁有人世最珍貴的寶物，但正是桓玄，以最卑鄙可恨的方式，把淡真奪去，令她含辱而終。那種仇恨，是傾三江五河之水，也沒法清洗的。

　　劉裕沉聲道：「當我的刀子貫穿你身體的一刻，我會讓你知道答案。」

　　桓玄仰天長笑，然後笑聲倏止，雙目凶光畢露，道：「我只想問一句，我們動手期間，會有其他人插手嗎？」

　　劉裕搖頭歎道：「每一個人都在進步，只有你這蠢才不住退步，這是否高門子弟的劣根性呢？從來不懂得從錯誤中學習。」

　　驀地拔出佩刀，照頭向桓玄劈去。

　　桓玄斷玉寒出鞘，架著劉裕的厚背刀，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眼看應是勢均力敵，桓玄的臉孔忽然脹紅起來，接著挫退半步。

　　眾人齊聲歡呼喝采，更添劉裕的氣勢，叫得最凶的是小白雁。此時人人看出若純以刀勁論，劉裕實勝桓玄半籌，但高明如小白雁者；更知桓玄已被逼處下風守勢。

　　桓玄卻是心中叫苦，若在正常的情況下，他這半步不但不會退，且可施展精微手法，絞擊對手的厚背刀，來個連消帶打，只要能搶佔上風，大有機會殺死對方。最理想當然是制著劉裕，那時便可討價還價，保命逃生，只恨現在卻非是正常的情況。

　　從崢嶸洲逃到枚回洲，是他一生中最惶恐無助的時刻，仿如從天上的雲端，直掉到地上的污泥裡，體能大幅消耗，心膽俱喪，武功發揮不出平時的五成，縱有拚死之心，卻無拚死之力。反之劉裕卻正處於最佳的狀態下，這平平無奇的一刀，實是劉裕精氣神匯注其內的一刀，有撼天搖地的威勢。

　　桓玄終於明白劉裕剛才冷嘲熱諷的含意，是笑自己仍是不明形勢，眼前擺明是絕不公平的情況，而這種情況正是劉裕一手營造出來的。劉裕並不是要予自己公平決鬥的機會，而是一心要殺死自己。

　　明白歸明白，可是高手過招，棋差一著，回天乏力。桓玄真氣被劉裕狂猛的刀勁硬逼回手上去，逆脈而沖，登時血氣翻騰，眼冒金星，不要說反擊，能於退半步後立穩已非常不容易。

　　劉裕鬱積的仇恨和怨氣盡洩於此一刀之中，心中的痛苦卻是有增無減。更曉得已爭取得主動上風，厚背刀從斷玉寒彈起，旋風般轉身，厚背刀回飛一匝，橫掃桓玄腰身，不予桓玄回氣的空檔。

　　他之所以在反攻桓玄的連場大戰中，取得節節勝利，皆因戰略運用得宜。今次與桓玄的決戰，亦經過精心的部署。

　　他一直深深記著屠奉三的提點，桓玄縱有千萬缺點，但無可否認的是桓玄確為武學的奇才，其斷玉寒能繼九韶定音劍後，成為江左高門的第一名器，實非僥倖。而他的目的是要手刃桓玄，為淡真洗雪恥恨，而非是要得到擊敗「九品高手榜」上第一高手的榮耀，所以他巧妙佈局，務要削弱桓玄的體力鬥志，使他在眾叛親離、四面楚歌的絕境裡，失去戰力和高手的沉著。

　　正因掌握了桓玄的弱點，所以一上場，他採取以硬撼硬的策略，逼桓玄硬拚，他要讓死亡的陰影籠罩桓玄，令桓玄恐懼害怕，受盡壓力和折磨，直至他授首的一刻。

　　當他旋轉之際，劉裕一直強壓著對王淡真的思憶和愛憐，此刻似山洪暴發，狂潮般湧過心靈的大地，再抑制不了。

　　「噹」！

　　厚背刀橫掃在桓玄反手疾擋的斷玉寒處，發出如悶雷般勁氣正面交鋒的響音，相擊處綻出火花。

　　今回桓玄更是不濟，被劉裕掃得連人帶刀，橫跌往左方。

　　四周爆出轟天吶喊聲，人人看得喜出望外，皆因料不到戰況如此地一面倒，桓玄如此不中用。

　　北府兵一眾將領，卻明白這樣的戰果方是合理，此更是上慣沙場的北府將領，如何無忌、魏泳之者，看不起高門子弟的原因。

　　劉裕的刀法是從沙場實戰千錘百煉培養出來的刀法，而養尊處優的高門子弟如桓玄者，卻欠缺這種沒有其它方式可取代的鍛煉。在正常的情況下，桓玄或可以壓倒劉裕，但在沉重的壓力下和逆境裡，劉裕登時把桓玄比下去。更何況桓玄正處於絕境，其意志力連一個普通上慣戰場的北府兵也不如。

　　劉裕的心神正處於極度異常的狀態中，他的心被復仇的恨火熊熊燃燒著。最大的痛苦，來自他對王淡真噬心的內疚，如果當日他不顧謝玄的反對，與王淡真私奔往邊荒集，王淡真便不用受辱自盡。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卻保持在晶瑩通透的巔峰狀態下，有如在烈火裡一點永不溶解的冰雪，完全絕對地掌握著最大仇敵的狀況，更清楚桓玄已失去平反敗局的能力。

　　桓玄根本沒有機會發揮他精微的刀法，劉裕的以拙制巧，打開始便克制著他。

　　劉裕狂喝一聲，厚背刀如迅雷擊電般襲向桓玄。

　　桓玄臉上血色褪盡，奮起還擊。

　　「叮叮噹噹！」

　　劉裕的厚背刀堅定不移的向桓玄砍去，一刀比一刀強勁，一刀比一刀刁鑽，全無成法可言，卻是沙場殺敵最實際有效的刀法，每一刀都是避強擊弱，針對敵人的破綻弱點而發，如水銀瀉地，無隙不覷。

　　桓玄節節敗退，全無反擊之力。

　　圍觀者人人心向劉裕，搖旗吶喊。高彥首先帶頭大嚷道：「桓玄倒下！」接著全體附和，只聽「桓玄倒下」的呼喊聲，潮水般起落，撼動著枚回洲，刺激著桓玄的心神。

　　「嗆！」

　　桓玄踉踉蹌跌退，劉裕則凝立不動、厚背刀鋒直指桓玄。

　　四周登時變得鴉雀無聲，人人睜大眼睛，看桓玄會否就此一倒不起。

　　桓玄終於勉強立定，披頭散髮、容色蒼白如厲鬼，雙唇顫震，握刀的手也抖動起來，再沒有半點風流形相，更不要說帝皇的風采。

　　接著桓玄的左肩、右腰和右大腿處同時現出血跡，滲透衣褲，原來已中了劉裕三刀，變成強弩之末。

　　劉裕仰天笑道：「桓玄！你有想過會有今天一日嗎？還呆在那裡幹甚麼？是否想流盡鮮血？還不過來受死？」

　　桓玄狂喝一聲，提起全身勁氣，箭矢般往劉裕投去，斷玉寒化作長芒，反映著四周的火把光，直擊劉裕。

　　王淡真盛裝坐船往江陵的情景，浮現劉裕心湖，這是令他最神傷魂斷的一幕，他永遠不會忘記，不過一切會隨著即將發出的一刀作個了結，過去會隨他手刃桓玄深深埋葬在記憶的淵海裡，他要面對的，正是眼前撲過來拚命的人，間接或直接為他締造的未來。

　　劉裕心神晉入止水不波的武道至境，左拳擊出，正中斷玉寒，轟得斷玉寒激盪開去，收回拳頭時，腰身猛扭，趁桓玄空門大露之時，厚背刀直搠而去。

　　桓玄留不住勢子，幾乎是把自己送往刀鋒。

　　厚背刀貫腹而入。

　　桓玄全身劇顫，軟伏劉裕身上。

　　劉裕湊到他耳邊以他僅可耳聞的聲音道：「這一刀是為淡真送給你的，淡真正是我劉裕最心愛的女子，桓玄你清楚了嗎？」

　　桓玄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接著兩眼一瞪，就此斷氣。

　　※※※

　　紀千千同時矛盾得要命。

　　她終於想通慕容垂那幾句有關個人榮辱的話，極可能是與他履行諾言的誓約有直接關係，因為慕容垂立誓時說，如有違誓，他將永遠見不到都城，那亦只是與個人有關，非如拓跋珪的以整個拓跋族立誓。慕容垂赴決戰場時沒有看她，是不是心中有愧呢？

　　以拓跋珪的精明，怎會察覺不到慕容垂在誓言中取巧。或許對拓跋珪來說，只要慕容垂死掉，其它的事再不放在他心上，但拓跋珪難道沒想過慕容垂即便戰敗，拚著犧牲自己的個人榮辱，也不會把她們主婢交出來嗎？

　　這個與她和小詩最有關係的切身消息，也是最關鍵的消息，她卻沒法向燕飛傳送，怕的是擾亂燕飛心神，令他因方寸大亂而飲恨於慕容垂的北霸槍下。

　　這是生命裡最奇異的時刻，她再分不清楚甚麼是希望？甚麼是絕望？兩者間似難有明顯的分界線。

　　當慕容垂甩蹬下馬的一刻，燕飛的注意力從紀千千和小詩處移開，集中往慕容垂去。

　　向雨田說得對，慕容垂的武技確已臻達凡人體能的極限，任何一個動作，動作與動作之間，都是完美無瑕，不露任何弱點破綻。要在不殺他的情況下擊敗他，是根本沒有可能的，而最有可能的結果，是自己在避忌下，落敗身亡。

　　要擊敗慕容垂，須要雙管並下，就是出其不意，再加上使出小三合的終極招數。

　　由於兩人曾經交手，所以慕容垂對他早有定見，對他的劍法更是心中有數，正是慕容垂這種蒂固根深的偏見，成為慕容垂沒有破綻中的唯一破綻。

　　破綻是慕容垂的心。

　　慕容垂不但是兵法大家，且是武學的一代宗師，不論群戰獨鬥，經驗均無比豐富，一旦讓他守穩陣腳，展開攻勢，而自己又不能施展小三合與他比拚誰能捱至最後的一刻，將會重演當日與向雨田詐作生死決戰的情況，他燕飛只能見招拆招，以保不失，陷入被動的劣況。

　　而憑慕容垂的識見眼光，會逐漸摸清楚他的虛實，陰水陽火對慕容垂的威脅力，將不住削減。

　　當那種情況出現時，他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以小三合作反擊，結果仍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也是燕飛最不願見到的情況。

　　此時他和慕容垂離決戰場各有百多步的距離，兩人以同一速度緩緩邁進，宛如預先約好似的。

　　整個日出原鴉雀無聲，除了火炬獵獵作響，和夾雜在吹過草原長風中的馬嘶騾鳴，天地一片肅殺。

　　兩方於近處觀戰者，無不生出透不過氣來、難堪壓力的沉重感覺。

　　燕飛曉得自己必須在這百步間想出取勝的方法，否則他一是永遠再沒法憑自己的力量離開戰圈，一是永遠失去紀千千和小詩。

　　荒人的所有希望、拓跋族的盛衰存亡，全落到他肩頭去。

　　對！

　　要擊敗慕容垂，勝負須決定於一招之內，如此方能出其不意，以奇制勝，便像今次慕容垂在戰場上被逼處下風，不得不冒險接受挑戰，正因他們有紀千千暗中通風報信，遂能以奇制奇，令慕容垂一籌莫展，不予慕容垂另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

　　同樣的道理，可用於眼前的決鬥中。

　　「轟！」

　　燕飛的腦際如被閃電擊中，元神提升，陰神陽神渾融為一，精神靈覺提高至超越凡人的無上層次。

　　一切都變慢了，慕容垂的速度也似放緩下來，事實當然是一切沒變，變的是燕飛本身的速度，他的感覺正以快上一線的速度在運轉，相比下慕容垂的步伐慢了起來，雖然只是微僅可察的變化。

　　離戰圈只餘十多步遠。

　　慕容垂雙目神光電射，一眨不眨地瞪著燕飛，每一步都是那麼肯定，每一步都保持同樣的速度，由雙手持槍改為單手持槍，接近他的炬焰呈現出受壓的異況，往內彎折過去。

　　燕飛體內陰水陽火同時運行，在這一刻，他忽然感激起孫恩來，如非與孫恩有合力開啟仙門的寶貴經驗，他燕飛將沒法拿捏開啟仙門力道上的輕重，現在他卻是心中有數。

　　「嗤嗤嗤嗤！」

　　慕容垂的北霸槍彈上天空，化作無數槍影，形象姿態威猛至極點，盡顯其北方霸主不可一世的氣概，令人見之心寒瞻喪，卻沒有人吶喊喝采，因為觀戰的每一個人，心中的負荷實在太難消受了。

　　兩人同一時間進入決戰場。

　　「錚！」

　　蝶戀花出鞘，人人生出奇異的感覺，反映著焰光的蝶戀花，再不是普通利器，而是充盈靈性的神物。除向雨田和紀千千外，沒有人明白為何對蝶戀花有這種古怪的感覺，可是事實偏是如此。

　　慕容垂踏入戰圈，矛影消去，北霸槍真身現形，被他以右手握著槍尾，直指星空，情景詭異。

　　蝶戀花遙指慕容垂。

　　驀地北霸槍從高處落下，到槍鋒遙對蝶戀花劍鋒的剎那，慕容垂改變單手擎槍的握槍法，變為雙手持槍，接著也不知是人推槍還是槍帶人，北霸槍如離弦之矢，以驚人的高速向燕飛標刺而去，觀者立時生出慘烈的感覺，仿似草原星空、天和地，全被此能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槍牽引，這在真氣積蓄至頂峰發出的一槍，實有無可抗禦的威勢。更令人震慄的是，慕容垂在戰略上的高明處，把長兵器和重兵器的優點發揮致盡，只要搶得一線的上風，可乘勢追擊，直至對手落敗身亡。

　　就在慕容垂發動攻擊的一刻，燕飛掠出，蝶戀花橫過虛空，往慕容垂的北霸槍刺去，正面迎擊慕容垂。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對手慕容垂在內，燕飛在移動的速度上是克制著的，極力保持著與慕容垂同樣的速度，依目前雙方的距離，蝶戀花和北霸槍的交擊點，恰在戰圈正中的位置。

　　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明白，燕飛為何如此愚蠢？縱是兩人功力所差無幾，但如此正面硬撼，慕容垂勢佔上長兵器和重兵器的便宜，尤其是北霸槍為精鋼打製，燕飛的蝶戀花動輒有寸斷碎裂的可能性。

　　沒有人能在事前料到，情況竟會如此發展。

　　慕容垂雖感到不妥當，可是他的北霸槍已成一去無回之勢，連他身為物主亦沒法改變即將發生的事。

　　圍起決戰場的百支火炬均呈現焰火收縮的奇異情況，可見兩人的氣場，是如何強大和驚人。戰圈一帶倏地轉暗，令情況更趨凶險。

　　倏忽間，兩人從五百步的距離，縮減至三十步，眼看劍、槍眨眼間交擊，令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變化出現了。

　　在快無可快的速度下，燕飛驀地增速，這個超越了凡人體能的改變，頓然令似是注定了的命運徹底改變過來。

　　交擊點再不是在圈內正中的位置發生，而是偏往慕容垂的一方。

　　高手相爭，特別是慕容垂和燕飛這個級數的絕頂高手，每招每式，均心連手、手連兵器，自然而然達至最精微的計算，得出最佳的成果。慕容垂的一槍，正是這種計算下的攻擊，其真氣的運轉，恰於接觸對手劍鋒的剎那，攀上最巔峰的狀態，催發出他能臻達最強勁的攻擊。

　　燕飛的改變，是根本不可能的，偏偏在眼前鐵證如山的發生，登時令慕容垂預算落空，出現了差之毫釐的破綻，可是慕容垂已沒法變招，根本不可能變招。

　　燕飛一方的拓跋族戰士和荒人，來不及喝采叫好，不但因他們緊張至難以呼吸，更因戰況變化得太快，沒有人趕得上那種速度。

　　二十步。

　　燕飛臻至他陰陽二神合一的速度上限，蝶戀花再生微妙變化，由直擊改為往下沉去，然後往上斜挑。

　　人人心頭遽顫，上挑的力道當然及不上直擊，且燕飛如此臨時變招，肯定在氣勢和勁力上都及不上先前直擊而去的威力，縱是可挑中槍頭，肯定沒法改變慕容垂的槍勢，燕飛為何如此愚蠢？

　　只有燕飛和旁觀的向雨田明白，別人的不瞭解是當然的，因為燕飛用的並不是凡世的招數，而是能破碎虛空的終極絕招──「仙門訣」。

　　水中火發，火中水生。

　　至陰之水和極陽之火，從燕飛腕脈注進蝶戀花去，最奇異的現象在觀者不能置信的情況下出現，長劍一邊變得雪般淨白，另一邊則化為火般通紅，便像一白一紅兩道光焰，從下往上以一個充滿了某種無法形容玄理的弧線，疾挑北霸槍鋒。

　　燕飛和慕容垂在萬眾期待下，終於正面交鋒。

　　蝶戀花挑中北霸槍。

　　四周火炬同時熄滅。

　　所有人期待劍、槍交接的聲音沒有響起，戰圈在兩方火把光不及的中間處沒入黑暗裡，決戰的兩人也似從草原上消失。

　　在敵對雙方所有人的心臟似要躍咽喉而出、緊張得要命的時刻，戰圈中心處現出一點強烈至令人不能直視的烈芒，接著是激雷般的爆響。

　　最奇怪是烈芒的照射並不及遠，只映照出蝶戀花挑中北霸槍尖的剎那光景，倏又消去。

　　「轟！」

　　除燕飛和向雨田外，沒有人能明白發生了甚麼事，但後果卻是清楚分明。

　　燕飛和慕容垂再次現出身形，感覺便像適才他們被絕對的黑暗吞噬，星光月照再不起絲毫照明的作用，到此刻黑暗才再次把他們吐出來。

　　兩人同時往後拋飛。

　　燕飛首先著地，蹌踉挫退數步，方勉強立定。

　　慕容垂卻如斷線風箏直往己方拋擲，落地後直滾往地上，翻翻滾滾十多步，始跳將起來，手上仍握著北霸槍，但只剩下槍柄，槍鋒兩尺多長的另一截，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的距離拉遠至十多丈，慕容垂更跌出戰圈外。

　　草原上鴉雀無聲，剛才發生的事太震撼了，兩方的人均尚未回過神來。

　　慕容垂握著槍柄在發呆，既不能相信，更不明白。

　　卓狂生等則全看呆了眼，沒有可能的事終於變成可能，燕飛不但成功把慕容垂擊倒地上，還成功使他的武器「離手」。

　　燕飛此時全身發軟，剛才在蝶戀花劍鋒開啟了一個一閃即逝的「小仙門」，雖未足供人穿越，但已成功破掉慕容垂驚天動地的一槍。

　　所有人仍是駭然無語，目光則全落在提斷槍呆立的慕容垂，看他肯否認敗服輸，履行諾言。

　　燕飛更擔心的是，慕容垂雖受創傷，卻並非很嚴重，如果他堅持再戰，真力過度損耗的自己，肯定會喪命於他的斷槍之下。

　　慕容垂仰望夜空，臉上現出決斷的神色，忽然拋開斷槍，沉聲道：「我輸了！」

　　拓跋珪的一方首先爆起震天的喝采歡呼，接著是月丘和崔宏的戰士，最後輪到軍都關的荒人狂呼大叫，人人都知道燕飛贏了。

　　燕人觀戰隊伍內的紀千千亦欣喜如狂，卻因周圍所有人都神情麻木，故不敢表現出來。紀千千把握時機呼喚燕飛，可是燕飛卻因耗用真元，茫無所覺。

　　慕容垂目光投往燕飛，沒有說話。

　　呼叫聲逐漸沉落下去，片刻草原又回復先前肅默的情況。

　　另一邊的拓跋珪容色不變的看著慕容垂，他最希望看到的情況，正在眼前發生著，對燕飛，他是盡了兄弟的情義，現在一切就要看慕容垂是否肯履行誓約承諾。他保持緘默，因他比任何人更明白慕容垂，不願因自己的說話影響情況的發展。

　　燕飛的真氣逐漸回復，但仍未達可以再次全力出手的程度。

　　慕容垂往後退去，連退二十多步後方停下來，縮短了與己方人馬的距離，背向著己隊，沉聲喝道：「給我把千千小姐和小詩送過來。」

　　小詩驚喜的「呵」的一聲叫出來，往紀千千瞧去，後者卻現出戒備的神色，沒有響應她的目光。

　　左右眾將正欲執起牽引紀千千主婢的馬韁，風娘喝止道：「千千小姐和小詩兩人，由老身負責。」

　　紀千千朝風娘瞧去，見她一臉堅決的神色，顯然在此事上絕不會讓步。

　　慕容農臉現難色，道：「這是……」

　　風娘毅然截斷他，接著兩手探出，分別抓著紀千千和小詩座騎的韁繩，排眾而去，在這樣任何微小動作也可招致誤會的時刻，誰敢動粗阻止她？

　　荒人們大感不妥當，照協議，此時慕容垂該先行派出手下，把糧車駕回營地去，收糧和還人同時進行。可是因紀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沒有人敢出言反對。

　　燕飛亦心生疑惑，只恨最少尚要一盞熱茶的工夫，他方可勉強出手。由於他現時距離慕容垂近五十丈，遠水難救近火，妄然出手反會招致慕容垂的激烈反應，故只能靜觀其變，心中的焦慮，直接影響到他復元的速度。

　　紀千千往風娘瞧去，她看來神情平靜，紀千千卻曉得風娘如自己般，正懷疑慕容垂履行諾言的誠意。

　　剛才慕容垂的全力一擊，仍在紀千千腦海裡留下深刻的印象，天下間恐怕只有燕飛能破他這力能裂石開山的一擊，自己雖然有長足的進步，可是未成氣候的至陽之氣，實是難抵慕容垂如此一擊。

　　她終於明白了，際此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慕容垂不但拋開了個人的榮辱，還拋開了對她的愛戀，準備犧牲她和小詩，好惹得荒人亡命來攻，拓跋珪則進退兩難，當荒人被收拾後，拓跋珪的末日也不遠了。

　　看著愈來愈接近的燕飛，她的情緒愈趨低落，雙方是如此接近，可是無形的戰場卻把他們阻隔開來，劊子手正是離她只有三十多步，背向著她的慕容垂。紀千千默默運功，提聚功力。

　　從沒有一刻，她是如此痛恨慕容垂。

　　倏地慕容垂拔身而起，在高空連續兩個翻騰，凌空一拳朝紀千千轟去。

　　拓跋珪一方人人驚駭欲絕，向雨田首先飛身下馬，如飛奔去，接著屠奉三、慕容戰等夾騎衝出。

　　拓跋珪大喝道：「殺！」

　　領先追著荒人而去，登時帶動全軍，人人不顧性命的朝慕容垂所在處殺去。

　　這邊的慕容農亦祭出佩刀，大喝道：「為慕容鮮卑族而戰。」領軍朝前衝去。

　　燕飛就在慕容垂雙腳離地的一刻掠出，只恨速度及不上平時的一半，不由生出絕望的感覺。

　　誰都知道，沒有人能挽回即將發生的慘事。

　　拳風令紀千千差點窒息，她沒暇去看小詩的情況，正要拚死還擊，旁邊的風娘已躍離馬背，大喝道：「小姐快帶小詩走。」

　　紀千千醒覺過來，完全出乎慕容垂和風娘意外的騰身而起，掠往小詩，安然落在小詩身後。

　　「砰！」

　　慕容垂一拳命中風娘胸口，連他也沒想過，風娘會全不擋格的捱他一拳，風娘眼耳口鼻同時綻出鮮血，全身骨骼碎裂，但死前一雙眼神仍似在告訴慕容垂，她再沒有欠慕容垂甚麼。

　　風娘屍身往後墜跌的一刻，紀千千催馬斜斜衝出。

　　慕容垂臨危不亂，先消去風娘護體氣勁的反震之力，雙腳落地後橫移過去，又一拳往紀千千背心擊去。不過氣勢已洩，加上剛才一拳牽動到被燕飛重創的內傷，此拳實大不如前，用不上平時兩成的功力。

　　紀千千見燕飛已奔出戰圈，離她和小詩不到百步的距離，精神大振，拋開對慕容垂武功的恐懼，扭身反手，一掌往慕容垂的鐵拳擊去。

　　拳掌相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啪」的一聲，紀千千嬌軀劇震，慕容垂卻應掌拋飛，還凌空噴出一口鮮血。

　　趕來的燕飛、向雨田、荒人和拓跋珪一方的戰士，人人喜出望外，不能相信。

　　紀千千不理翻騰的血氣，一手控韁，另一手摟著小詩，雙腳則不住夾馬催行，戰馬放開四蹄，如飛奔向燕飛。

　　拓跋珪一方歡聲雷動。

　　燕飛此時眼內只有紀千千和小詩兩人，再沒有閒心去留意慕容垂的情況。

　　紀千千勒收韁繩，令戰馬減速，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悅，在全身流動，唯一的遺憾，是風娘犧牲自己，以換取她們的生命和自由。

　　小詩渾體抖顫，今回卻不是因驚慌所致，而是不可能的事終於變成可能，再沒法控制心中的激動情緒。

　　燕飛終於趕至，大叫道：「千千！」

　　紀千千從馬背上俯身落下，投入燕飛安全溫暖的懷抱裡。

　　戰士們從他們兩旁馳過，潮水般往敵人衝殺過去。

　　（卷四十五終）

後記

　　老人歎道：「終於說完這台書了，多少天哩？」

　　團團圍著他坐在宗祠長石階上的三十多個小孩子，連忙豎起小手指數日子。這群小孩最大的只有十二歲，最小的不到五歲，其中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首先嚷道：「今晚是第二十三夜哩！」

　　在老人兩旁的風燈映照下，三十多雙天真的眼睛充盈著期待、渴望和好奇的神色，牢牢的瞧著他。

　　自從老人到這個民風純樸的小山村後，村內的孩子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娛樂，晚飯後集中到這裡來，聽老人講邊荒的故事。

　　小男孩抱怨道：「書還未完結呢！怎麼就說說完了？」

　　說書老人大部份臉龐都被花白的髮鬚掩蓋，令人感到他額頭上三道深深的皺紋特別明顯矚目，一雙眼睛更被眼皮半掩著，有點似看不見東西，可是當他說書說到心馳神往的時候，他的眸珠會從眼皮內射出懾人的神采。

　　聞言微笑道：「任何故事，總有終結的時候，今夜將是我在曲水村最後的一夜，你們有什麼事想知道的，趁現在問，錯過今夜將再沒有機會，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會到哪裡去，更不曉得會不會回來。」

　　一個小孩嚷道：「大惡人慕容垂最後是否被燕飛宰掉了？」

　　老人乾咳兩聲，點頭道：「問得好！慕容垂雖然傷勢頗重，但在手下拚死保護下，逃回營地去、如果慕容垂能拋開一切，立即覓地療傷，說不定可以復元過來。可是他為了大燕國，強把傷勢壓下，連夜通過浮橋往北岸撤軍，繞過太行山東端，欲返回中山去，還親自領軍抗拒拓跋珪的追擊，終於傷勢復發，未到中山便一命嗚呼，應了他違諾的誓言。自此大燕國一蹶不振，而拓跋珪則取慕容垂而代之，成為北方的霸主。」

　　另一個小女孩問道：「紀千千有沒有嫁給燕飛呢？」

　　老人拈鬚欣然道：「荒人並沒有參與追擊慕容垂的戰役，大隊返回邊荒集去，邊荒集由那一天開始進入她的全盛期。紀千千有沒有嫁給燕飛，沒有人清楚，也沒有人著意，邊荒集從來不是個講禮俗的地方，只知燕飛和紀千千一直形影不離，他們在邊荒集生活了三年，然後飄然而去，從此不知所終，再沒有人見過他們，也沒有人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唉！」

　　年紀最大的小孩訝道：「老公公你為何嘆氣呢？」

　　老人苦澀地道：「沒什麼，只是一時感觸吧！至於紀千千的愛婢小詩姐，成了第一樓的老闆娘。老龐是個認真的人，迎娶小詩時在第一樓大排筵席，但賓客太多了，結果喜酒喝足七日七夜，是邊荒集罕有的盛事。」

　　年紀最小的女孩羞怯的問道：「之後呢？」

　　老人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道：「燕飛攜美離去後，邊荒集的興盛仍持續了十幾二十年，直至邊荒集的元老死的死、走的走。到最後一個元老，夜窩族的領袖姚猛離開邊荒集，邊荒集終走上衰亡之路。

　　「此時的天下，逐漸形成北方的拓跋珪和南方的劉裕對峙的局面，兩人均明白邊荒集在戰略上的重要性，在再無顧忌下，雙方力圖取得邊荒集的控制權，荒人夾在中間成為磨心，情況轉趨惡劣，商旅更視邊荒集為畏途，再不能回復以前的盛況。」

　　又歎道：「唉！我真的要走了！」

　　眾孩童紛表不依。

　　老人微笑道：「我也捨不得你們，可是別村的孩子正等待著我呢？」

　　一個小孩天真的問道：「你說的故事是真的嗎？」

　　老人緩緩起身，道：「你當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當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真真假假，人生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接著從紛紛起立的小孩之間穿過，踏上通往村口的石板路。眾小孩追在他身後，直送他至村口。

　　老人轉身張開雙手，攔著孩童，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龐老闆的婚宴雖長，七天後還是結束了。回家睡覺吧！願你們今晚人人有個好夢。」

　　接著轉身便去。

　　其中一個小女孩高聲叫道：「邊荒集還在嗎？」

　　老人長嘆道：「為何要知道呢？」接著以他蒼老沙啞的聲音唱道：「北望邊荒猶萬里，狂歌烈酒惜凋殘！英雄美人今何在？孤石大江獨釣魚。」

　　歌聲遠去，隨老人沒入林木間的暗黑裡，但他悲愴的歌聲，仍縈繞眾人的耳際。

　　※※※

　　義熙十二年八月，劉裕大舉北伐，先鋒部隊分四路挺進，一路由王鎮惡、檀道濟自淮、泗進取許昌、洛陽；一路由沈林子、劉遵考率領水師，以配合和支援王鎮惡；一路由沈田子、傅弘之領軍，進攻武關；最後一路是王仲德的水軍，自淮入泗，自泗入清，由清水進入大河。

　　劉裕則親率主力大軍，進兵邊荒，直撲邊荒集，當他抵達邊荒集，荒人早作鳥獸散，人去樓空仿如鬼域。

　　劉裕在眾將簇擁下，由東門入城，策騎於東大街上，第一樓矗立前方，記起前塵往事，當年在邊荒集的日子，不勝唏噓。

　　「邊荒集終有一天毀在你的手裡。」

　　屠奉三這句話，言猶在耳，似是在昨天說的，但眨眼已過十多個寒暑。

　　劉裕生出無奈的哀傷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次北伐不論成敗，邊荒集將再不存在。勝的話，邊荒重歸版圖之內，變成帝國其中一座城池；如是無功而返，他必須下令徹底摧毀邊荒集，以免落入勁敵拓跋珪手上，成為拓跋珪最前線的基地、攻打南方的踏腳石。憶起了往昔在邊荒集的動人歲月，比對起眼前荒涼頹毀的情景，尤添愁緒。

　　邊荒集的故人中，他見過高彥，前年高小子從兩湖攜妻兒來見他，方曉得小白雁為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劉裕還破戒陪他喝了三晚酒。

　　自手刃桓玄後，他沒有一天閒著，無法抽身到邊荒集去探一眾老朋友，到得知燕飛和紀千千離開邊荒集，也就大感意興索然，再沒有動過到邊荒集來的念頭。今天終於來了，卻是這麼的一個局面。

　　正想得入神，親兵來報，說在古鐘樓上發現一個鐵箱，以條子封著，條子上寫著「劉裕親啟」四個字。

　　劉裕大訝，連忙催馬朝古鐘場跑去，直上鐘樓之巔，只見在觀遠台正中處，四平八穩放著一個尺半見方、高二尺的鐵箱子，封條果然寫著「劉裕親啟」四字。

　　劉裕認得是卓狂生的墨跡，心中一動，道：「你們給我退下去。」

　　眾親兵親將依言離開，到只剩下他一個人，劉裕在鐵箱前曲膝跪坐，撕去封條，找到鐵盒的開關，揭開盒蓋，一看下熱淚登時奪眶而出，再忍不住被邊荒集勾起緬懷不能挽回的過去的深刻情緒。

　　鐵盒內裝載的是一疊厚厚的手抄本，上書《邊荒傳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