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作者簡介
上冊　第一回　八女同來生異事　七年流落剩沉哀
第二回　神偷妙手知何處　寶氣珠光動盜心
第三回　秘籍奉還求曲諒　佛珠空擲憤難平
第四回　毒酒甜言求秘籍　神偷妙技戲天魔
第五回　居然意外摧強敵　又見人間現俠蹤
第六回　情天報恨幽蘭怨　妖氣彌空貴婦來
第七回　孤雛身世謎難解　魔女恩仇恨未平
第八回　索女登門較身手　飛杯裂案炫神功
第九回　雲開月現分真假　匕露圖窮辨友仇
第十回　深宵乍聽金猴吼　初會驚逢玉尺寒
第十一回　無多掩幔留香住　依舊窺人有燕來
第十二回　人海茫茫何處覓　鴻飛渺渺有誰知
第十三回　舊地重來增悵惘　故人何往惹相思
第十四回　驚心怪客傳書柬　孰料嬌娃是賊徒
第十五回　十分險惡羅奇禍　一片真誠感玉人
第十六回　古堡劫人來異獸　窮途引路有神鷹
第十七回　各逞奇能寒敵膽　欲憑絕學鬥強仇
第十八回　陷身不禁疑雲起　脫險還驚禍未消
第十九回　幽谷寒鴉添客恨　雪泥鴻爪惹人思
第二十回　望門投止驚奇變　月現雲開識詭謀
第二十一回　忽聞情海生波浪　又見伊人送藥來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騰殺氣　刀光如雪鬧華堂
第二十三回　癡情未吐身先死　孽債難償燭已灰
第二十四回　痛失愛兒拼老命　驚看情侶鬥親娘
第二十五回　玉女有心隨俠士　少年仗義斥奸邪
第二十六回　聖寺竟容宵小輩　高僧無語對良朋
第二十七回　迷途大漠遭奇險　識途神偷遇故人
第二十八回　又見窮邊騰劍氣　忽聞域外起風雷
第二十九回　法網復位奸謀破　小俠遭殃魔女來
下冊　第三十回　不意桃源逢玉女　誰知王子是奸徒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第三十二回　善惡易分須抉擇　友仇難辨最彷徨
第三十三回　練得神功除大敵　喜聞義士護孤兒
第三十四回　惆悵冷宮窺隱秘　淒涼禁苑話前因
第三十五回　弟兄相見不相識　恩怨糾纏尚未明
第三十六回　骨肉團圓悲化喜　愛情交集夢如煙
第三十七回　神鷹展翅驚強敵　玉女施針表素心
第三十八回　異丐玄功傷毒婦　神偷妙手懾同行
第三十九回　冰彈玉劍誅群丑　鐵掌罡風鬥法王
第四十回　柔情蜜意難消受　虎鬥龍爭各逞能
第四十一回　斬斷無明求正果　重翻舊夢惹相思
第四十二回　中年心事濃如酒　少年情懷總是詩
第四十三回　竟有使臣甘做賊　何來妙策解兵戎
第四十四回　一意懲凶難罷手　息爭無計苦思量
第四十五回　群雄執意追兇手　少俠何堪見血償
第四十六回　欲贖前孽來捨命　認清首惡解仇冤
第四十七回　心事難言揮玉笛　風雲不測陷冰河
第四十八回　同命相憐疑幻夢　幽情互慰結知交
第四十九回　接花移木施妙計　變容易貌出奇謀
第五十回　異國闖宮遇妖婦　冰河比劍結新交
第五十一回　殘箋破鏡藏幽秘　同氣連枝是一家
第五十二回　願覓桃源同比翼　何堪毒手拆鴛鴦
第五十三回　冷焰搜魂施辣手　金盃敬酒逞機謀
第五十四回　同室操戈何慘酷　臨歧分手暗傷心
第五十五回　約會邙山懷敵意　相逢魔窟訴前因
第五十六回　玉匣還書消宿怨　冰河洗劍慶昇平

《冰河洗劍錄》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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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皇家遺珠谷中蓮香，波興江南海天有情，俠士仗劍域外揚威，峰迴路轉武俠長卷。故事發生在厲勝男死後的第七年……

　　※※※

　　談武俠小說，不能不談梁羽生，不能忽略他在平淡中飄溢出來的獨特韻味。就新派武俠小說而言，古龍是小字輩，金庸是後行一步的人，梁羽生則是時間上的「大哥大」。正是由於他無意闖入武林，才造成了本世紀最壯觀的文化景致──武俠熱。梁羽生文學功底很深，言辭優美，描寫生動，文中大量運用詩詞，獨樹一幟。只是在情節上的描寫稍遜與金庸與古龍，但其作品仍很值得一讀，不愧為三大宗師之一。

　　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上接《兒女英雄傳》以來的俠義小說和民國舊武俠小說，開創新派武俠文學；下啟金庸、古龍的一片天地。他這樣評價自己在武俠小說界的地位：開風氣者，梁羽生；發揚光大者，金庸。

　　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他和金庸共同扛起了新派武俠小說的大旗，「金梁並稱，一時瑜亮」。梁金並世之時，曾主張「俠是下層勞動人民的智慧與品德的化身」，將俠行建立在正義、尊嚴、愛民的基礎上，摒棄了舊派武俠小說一味復仇與嗜殺的傾向，金庸更將之提升為「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梁羽生小說以實在的文史知識和古代詩詞見稱。語言文采飛揚，字裏行間透出濃郁的書卷氣，故事中常常將詩詞歌賦、民歌俗語點綴其間。他的小說技法以傳統繼承為主，多用章回小說的形式鋪張故事，小說回目意境深遠，對仗精巧，情節推展明顯具有怡蕩有致的韻律感，敘事中也帶有明顯的說書人的口氣。其武俠小說中的人物道德色彩濃烈，正邪嚴格區分。他的武俠作品，每一部都有明確的歷史背景，小說情節構置巧妙、穩厚綿密。有人認為梁羽生小說的缺憾在於「乏味」二字，究其原因，可能還是因為梁先生始終保有一種「正統」文人的姿態。梁先生自己也說：「可能我也犯過『離奇』的毛病。但我的作品中『離奇』不是主流，不是我的風格」。

作者簡介

　　梁羽生是新派武俠小說的開山祖師。

　　梁羽生本名陳文統，一九二四年三月廿二日出生（證件標明日期為一九二六年四月五日，誤）原籍廣西壯族自治區蒙山縣。生於廣西蒙山的一個書香門第，自幼寫詩填詞，接受了很好的傳統教育。一九四五年，一批學者避難來到蒙山，太平天國史專家簡又文和以敦煌學及詩書畫著名的饒宗頤都在他家裏住過，梁羽生向他們學習歷史和文學，很受教益。

　　抗日戰爭勝利後，梁羽生進廣州嶺南大學讀書，學的專業是國際經濟。畢業後，由於酷愛中國古典詩詞和文史，便在香港《大公報》作副刊編輯。一九四九年後定居香港，現僑居澳大利亞悉尼（一名雪梨）。他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梁羽生從小愛讀武俠小說，其入迷程度往往廢寢忘食。走入社會後，他仍然愛讀武俠小說，與人評說武俠小說的優劣，更是滔滔不絕，眉飛色舞。深厚的文學功底，豐富的文史知識，加上對武俠小說的喜愛和大量閱讀，為他以後創作新派武俠小說打下了牢固的基礎。在眾多的武俠小說作家中，梁羽生最欣賞白羽（宮竹心）的文字功力，據說「梁羽生」的名字就是由「梁慧如」、「白羽」變化而來的。

　　※※※

　　初入江湖：

　　一九五四年，香港武術界太極派和白鶴派發生爭執，先是在報紙上互相攻擊，後來相約在澳門新花園擂臺比武，以決雌雄。太極派掌門人吳公儀和白鶴派掌門人陳克夫，為了門派的利益，在擂臺上拳腳相爭。這場比武經港澳報刊的大肆渲染而轟動香港。陳文統的朋友《新晚報》總編輯羅孚觸動靈機，為了滿足讀者興趣，在比武第二天就在報上預告將刊登精采的武俠小說以饗讀者。第三天，《新晚報》果然推出了署名「梁羽生」的武俠小說《龍虎鬥京華》。《龍虎鬥京華》是新武俠小說之始。隨著《龍虎鬥京華》的問世，梁羽生──梁大俠初露頭角，轟動文壇的「新派武俠小說」已有雛型。因為他寫隨筆的名字是梁慧如，平時又心慕白羽，故名梁羽生。

　　※※※

　　退隱江湖：

　　從一九五四年開始，到一九八四年「封刀」，三十年間，梁羽生共創作武俠小說三十五部，一百六十冊，一千萬字。除武俠外，梁羽生還寫散文、評論、隨筆、棋話，筆名有陳魯、馮瑜甯、李夫人等，著有《中國歷史新活》、《文藝新談》、《古今漫話》等。

上冊　第一回　八女同來生異事　七年流落剩沉哀

　　蝸角浮生換，悵年來車塵馬跡，天涯望斷。青塚寒鴉啼未了，淒絕此情難浣。更還有幽閨舊伴，死別生離同一恨，夢魂驚，猶似聞低喚。清淚滴，鴛枕畔。

　　深情負盡長遺怨，此生緣，鏡花水月，都成空幻。彈劍狂歌臨絕塞，雲海蒼茫人遠，挽冰河洗滌塵絲亂。往者如斯隨逝水，後來人應得如心願。殷勤祝，噓寒暖。

　　──調寄金縷衣

　　「紅燭未殘人已杳，情天難補恨綿綿。」自從經過了那一場情變之後，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人見過金世遺，春去春來，花開花落，到如今已是整整七年了。

　　他與厲勝男的哀艷故事傳遍了武林，識與不識，都在為他嘆息，當然各人的感想有所不同，有的人一直憎恨厲勝男，認為是厲勝男害了金世遺；有的人則在她死後原諒了她，甚至為她的癡情感動；也有些人是知道金世遺與谷之華曾有過一段戀情的，他們卻為谷之華而感到不值。在他們看來，金世遺和谷之華本來是一對最理想的武林佳偶，都是厲勝男的不好，拆散了這對美滿的姻緣。他們把厲勝男之死也當作是她「工於心計」的表現，他們認為：厲勝男自知在情場上難與谷之華角逐，所以才用死來贏得她死後的愛情。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議論紛壇。但有一點相同的是：武林人士對金世遺的看法都已變了，沒有人再把他當作「魔頭」，大家都在懷念著他，希望他能夠振作起來，做出一番事業。

　　在金世遺的朋友之中，除了谷之華之外，想念他想念得最深的人，乃是江南。

　　這一日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初秋佳日，江南一早起來，照著往日的習慣，帶他的兒子到花園練武。他的兒子就是在金、厲情劫那一年生的，如今也已是七歲了。江南自幼給陳天宇的父親買作書僮，他本來姓什麼，已不知道，一直被人喚作「江南」，他也就以「江」為姓，給他兒子起了個名字，叫做江海天。

　　楊柳青只有一個女兒，捨不得和女兒分開，因此將江南招贅來家，這個家也就是她的父親──當年名震北五省的「鐵掌神彈」楊仲英的故居。後花園這個練武場也是楊仲英生前佈置的，一應練武器械，樣樣俱全。周圍花樹圍繞，背山面湖，風景幽美。

　　江南看兒子練了一套猴拳，咧開了嘴樂哈哈道：「好，你這娃娃居然比爸爸還聰明，不用我教第二遍。」江海天體出一根小指頭，在他臉上一刮，江南道：「嚇，你為什麼羞起你爸爸來了。」

　　江海天道：「媽說的……」

　　江南道：「哦，我知道，你媽老是愛取笑我，說我歡喜吹牛是不是？不過，我今天是誇讚你，算不得自己吹牛是不是？哈，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是從來未曾正式投過師，習過藝的，我的武功呀，都是一點一滴從別人那裏偷來的，想當年你陳大伯……」江海天道：「我知道了。我已聽你說過許多遍了。先是跟陳大伯學，後來跟蕭公公學，再後來嘛，就該說到金大俠了。」

　　江南搖了搖頭，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咱們正正經經練功夫。孩子呀，今天我要教你一樣很難練的工夫──翻筋斗！」江海天道：「翻筋斗？」意思似乎是要說：「我天天都在翻，用得著練嗎？」

　　江南笑道：「你別看輕這翻筋斗的功夫，這跟你們娃娃們亂翻一通可不同呀！這是金大俠教我的呀，哈，想當年……」孩子「噗嗤」一笑，江南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呀，不行，不行，這話我還是要說。孩子呀，你固然比我聰明，但你的命也實在比我好得太多了，你一生出來就有人教，待到你學完了你爸的玩藝，我還要送你到金大俠那裏去學！」這話大約是江南第一次對兒子講的，孩子登時樂得蹦跳起來，說道：「真的？你又說不知道金大俠在什麼地方？爹，你不是哄我的吧？」江南大笑道：「到底逗得你說話了。」

　　原來江南做了父親之後，愛說話的脾氣依然未改，他天天對著孩子，孩子又不會討厭他，但是，他說話一多，就沒有孩子說話的份兒，久而久之，反養成了孩子沉默寡言的性格，恰恰和他父親相反。但孩子的天性活潑，碰到了高興的事情，還是要樂得直嚷出來的。

　　江南道：「爸爸幾時哄過你來，金大俠答應過收你為徒的。你在繈褓之中，他曾經來看過你，摸過你的骨格，說你是一塊上好的練武材料哩。」江海天道：「這個你也說過了，我要問的是，金大俠，他……」

　　江南道：「哦，你要問的是金大俠現在何方是不是？你不要擔心，金大俠的話像金子一般，說過了就值價，決不有假。縱然我找不著他，你長大了他也會來找你的。你這個師是拜定了。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練吧，練吧！我先翻給你看！」

　　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驀然間「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將兒子嚇了一跳！

　　原來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忽見花樹叢中，似有人影移動，定睛看時，竟是一個女子。

　　江南吃了一驚，叫道：「你是誰？」那少女臉上蒙著一層輕紗，緩緩的從花叢中走出來，步法十分古怪，輕盈飄忽，竟似腳不沾塵，像個幽靈一般。

　　江南連問兩聲，那女子都不回答。江海天叫道：「爹，這邊也有人。」江南望過去，不但他兒子所指的那個方向有人，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出現了同樣服裝的女子。

　　江南也是曾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的人，驚心動魄的場面也見過不少，而且他的武功，經過了金世遺的指點，也早已進入一流之列，定了定神，心中想道：「我平生與人無仇，怕她們作甚？」但話雖如此，這四個女子來得太過詭異，江南對著她們，竟是不自禁的有點兒感到害怕。

　　那四個女子踏進了練武場，各自在一方站定，仍然一聲不響。江南鼓起勇氣問道：「喂，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是來找誰的？海兒，叫你婆婆和母親出來。」他的岳母楊柳青是武林前輩，與各大門派，差不多都有點交情，這四個女子江南全不認識，因此想叫岳母出來看看。

　　東首那個女子忽地說道：「我們是來找你的，並非要見你的岳母大人。」江南道：「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找我做什麼？」那女子道：「你不認識我們，我們卻認識你。今天到來，是特地看你練武的。」

　　江南道：「多謝，多謝，想不到我這幾手不像樣的三腳貓功夫，也居然有人賞識了。只是，你們這樣來法，卻是有點古怪。不過，我素來好客，不管識與不識都一樣歡迎。但是主客之間，總得通個名姓呀。你們先進去喝一口茶，歇一歇，談一談，然後咱們再到這個練武場子如何？」

　　西首那個女子笑道：「人人都叫你多嘴的江南，果然不錯。哪來的這麼些廢話？」江南道：「哎呀呀，俗語道：禮多人不怪，我請你們喝茶，又不是得罪你們，怎的反惹你們討厭了？」那女子道：「我們不是討厭你，只是想快點看你練武。」江南道：「那也得我心甘情願呀。與女人打交道是有點有理說不清，呀，我還是叫絳霞來陪你們聊一聊吧。」

　　東首那個女子淡淡說道：「你的妻子和岳母麼，我們早已有人進去拜見了。不用你請她們出來。」話猶未了，忽聽得楊柳青的聲音在裏面大叫道：「豈有此理！你們是些什麼人，為什麼亂闖進我的家來？你們當楊家是好欺負的麼？」

　　東首那個女子笑道，「你的岳母怎的這麼凶呀，比你更難說話。」江南叫道：「娘，你們先別打架，問明白了再說吧！」

　　只見楊柳青披頭散髮，執著彈弓，已是追了出來。鄒絳霞也仗劍相隨。楊柳青出來一看，見場中還有四個一式打扮的女子圍著她的女婿，不覺一怔，問道：「怎麼，這些人是什麼人？你認識她們的嗎？」江南道：「就是因為我不認識，所以才要問呀。」楊柳青道：「真是糊塗，你不認識，為什麼放她們進來？」

　　江南叫道：「不是我放的呀，她們說、說……」話猶未了，楊柳青已拉動弓弦，噼噼啪啪，一頓彈子向這群女子打去。罵道：「糊塗，糊塗，你可知道她們在裏面幹些什麼？簡直就是一群強盜！」原來那四個女子是在鄒絳霞房內翻箱倒筐，被楊柳青母女發現，趕出來的。

　　楊家的神彈絕技非同小可，連珠發出，有如冰雹亂落，有個女子閃避稍慢，被彈子擦傷了額角，這女子怒道：「老虔婆，你當我們是怕你麼？」身形一晃，一溜黑煙似的忽地向楊柳青衝去。楊柳青的第一批彈子已經發盡，來不及換，展開家傳的「全弓十八打」武藝，則的一聲，弓弦便向那女子的手腕拉下，這一下若給拉實，那女子的腕脈便要給她割斷，成為殘廢。

　　哪知這女子的身法竟是十分怪異，一飄一閃，竟然直欺進楊柳青的懷中，攏指一拂，只聽得楊柳青「哎喲」一聲，那把鐵胎弓還在作著下劈之勢，身軀卻似一座石像一般，動也不會動了。就在這同一的時間，鄒絳霞也已給另一個女子用點穴法制伏。

　　江南的武功雖然早已到了第一流境界，但他心性和平，本來就不想與這班女子動手。此刻他待要動手，但是岳母和妻子已然落在敵人手中，他投鼠忌器，一時之間，方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兒子卻不知什麼顧忌，大叫大嚷道：「你們為什麼欺侮我娘！」向他母親奔去。江南正在叫道：「海兒回來！待爹爹和她們說。」他的兒子也已給另一個女子擒著，那女子輕輕撫他的頭髮笑道：「好孩子，我們並無惡意，你娘好好的沒有損了半根毫毛，你放心。我給你糖吃。」江海天扭轉了臉，叫道：「我不吃你的糖，你放我的母親和婆婆。」

　　江南道：「好，你們既然並無惡意，為何不肯解開她們的穴道？」東首那女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岳母的脾氣，解開她的穴道，咱們還得安靜嗎？我們的點穴法對她並無傷害，你不用為她擔心。你將你的看家本領好好的練一練給咱們瞧吧，練得好，我就放她。」

　　江南雖是心性和平，卻也不甘為人所辱，心裏想道：「這樣迫我練武給你們瞧，這不是存心將我當作猴兒戲耍嗎？」當下躊躇莫決，站在場心，神情甚是尷尬。

　　西首那黑衣女子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怎麼，一個人不好意思練麼？好，我陪你練，給你餵招。」

　　「餵招」是武林術語，廣義來說，是指同一家的招數互相切磋琢磨；狹義來說，根本就是指師徒或同門兄弟的練習。江南聽了，不覺又是一愕，心道：「我且看你怎樣給我餵招？」

　　他心念未已，那女子一束腰帶，忽地一個筋斗倒翻過來。雖說會武功的女子比較豪放，但總有一份少女的矜持，所以「滾地堂」「燕青十八翻」之類的功夫，只有男人才敢使用，以女子而大翻筋斗，休說江南從未見過，連聽也未曾聽過！

　　尤其奇怪的是，這女子倒翻筋斗的身法，竟與金世遺授與江南的大同小異，她翻筋斗的姿勢比江南還要好看，在半空中接連兩個轉身，倏地就翻到了江南的面前，而且連裙子也未飄起。

　　江南「咦」了一聲，叫起來道：「你怎麼也會這樣翻筋斗，喂，喂，是誰教給你的？」

　　那女子喝道：「接招。」根本就不答覆他的問話，一個筋斗翻到他的面前，立即雙手齊張，十指如鉤，倏地向他抓下。

　　江南大為驚駭，這一抓正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陰陽抓」的功夫，金世遺前幾年到過江南家中一次，曾將秘笈上的功夫，揀容易學的教過他十多套，這陰陽抓的功夫也是其中之一。

　　黑衣女子這一抓勁道十足，雙掌發出兩股剛柔不同的力道，一出手便把江南的身形籠罩在十指之下，若是給她抓實，便有性命之危！江南驚疑不定，但這時卻已無暇多問，急忙使出金世遺教給他的破解之法，左手五指也向那女子抓去，右手卻從肘底穿出來，翹起中指，彈那女子的曲池穴。

　　那女子喝道：「好！」身形一飄一閃，踏的是「天羅步法」，這種步法江南還未練得到家，一抓抓空，那女子已繞到他的背後，使出「印掌」的功夫，按到江南的背心。

　　江南反手一掌，將那女子震開，他無意傷害那個女子，只用了五成內力，可是那女子的招數卻極為狠辣，一招緊似一招，江南被她纏得心中煩惱，暗運護體神功，故意賣個破綻，那女子一掌擊中他的背心，登時被他反彈出去，「蓬」的一聲，重重地跌了一跤。

　　南面那個白衣女子道：「好，我也來給你餵招！」江南喘息未定，那女子已經來到，衣袂飄飄，長袖一拂，用的竟然也是秘笈中的鐵袖功夫。江南識得厲害，連忙一個筋斗倒翻開去，避了她這一拂。

　　那女子如影隨形，跟蹤追到，江南在地上一個盤旋，那女子三拂不中，江南驀然躍起，呼的一聲，從她頭頂掠過，叫道：「喂，喂，且慢，且慢，你們的功夫究竟是誰教的？」

　　那女子道：「你管我是誰教的？」江南身形正要落地，她雙掌一圈，又已是一招「撐椽手」攻了上來，江南心中有氣，這招「撐椽手」是他曾經學過的，當下也把雙掌一圈，將那女子的雙掌當中分開，叫道：「你的功夫是否金大俠教的，若然咱們是同出一源，還比什麼？」

　　那女子雙眉一豎，說道：「什麼金大俠？在我們的眼中，他只是個害人的魔頭！」天下沒有徒弟罵師父的道理，她這麼一罵，當然表明了她們的武功並非金世遺所授的了。

　　這幾年來，武林中正派人士都已把金世遺當作義俠同道，無人再說他是魔頭。卻不料這個女子依然這樣罵他，江南一聽，怒火上沖，喝道：「你胡說，不看你是個女子，我就打你耳光。」

　　那女子冷笑道：「我偏要罵，看你如何？你這樣護他，只有自己吃虧。」追上前來，向江南著著搶攻，拆到二十來招，江南暗運小大星掌力，粘著了她的雙掌，喝聲：「去吧！」掌力一吐，登時把她震出三丈開外。江南到底是心地善良，雖然氣惱她辱罵金世遺，卻仍然手下留情，只是令她受點疼痛，跌了個四腳朝天。

　　第三個女子躍進場中，她在兵器架上取下了兩柄長劍，將一柄拋給江南，說道：「我來領教你的劍法。」不待江南答話，長劍一晃，便即進招。

　　江南的劍法卻不是金世遺教的，他學過的有蕭青峰所教的青城劍法，有陳天宇所教的冰川劍法，不過，都未學全，但他得金世遺指點，已領會了上乘劍法的精義，將這些零零碎碎的劍招貫串起來，別出心裁，卻也居然成了一家劍法。

　　那女子的劍法甚為奇詭，可是也似乎未曾學全，拆到了三十招左右，被江南用了一個誘著，一劍削斷了她的衣袖，那女子「咦」的一聲，便即退下，說道：「劍法不必再試他了。姐姐，你出去較量他的點穴功夫。」第四個女子應聲而出，一出手便是五指連彈，彈指之間，遍襲江南的十三處大穴。

　　在當今的點穴名家之中，本領最高的也只能在一招之內連點對方七處穴道，只有喬北溟的武功秘笈才有一招連點十三大穴的不傳之秘。這女子若是在什麼武林大會之中，顯露這手功夫，當能震世駭俗，可是用來對付江南，那卻是等於在孔子面前賣文章，在魯班門前弄大斧了。

　　江南從金世遺那兒學會了十多種功夫，其他的也還罷了，這點穴功夫他已是盡得了金世遺的真傳，金世遺不但將秘笈上的點穴法教了他，而且還教了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除此之外，江南又曾從黃石道人學過顛倒穴道的功夫，對點穴與防禦點穴的運用，除了金世遺之外，可以說他已是武林的第一人。

　　江南有意將她捉弄，肩頭一縮，讓那女子的指尖點中他腋窩的「狂笑穴」，江南一個筋斗翻開，格格笑道：「喂，喂，你別這樣！我最怕抓癢！」

　　這「狂笑穴」是人身死穴之一，一被點中，全身發軟，若然不得及時解救，就要狂笑至氣絕而亡。現在江南笑是笑了，但卻並非狂笑，而且他還能夠接連翻兩個筋斗，這女子雖然還未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點穴法未曾生效了。

　　那女子怔了一怔，罵道：「你開什麼玩笑？」江南笑道：「你知道我怕癢，你偏要抓我的腋窩，我不說你也還罷了，你卻怎的顛倒說我，這是你和我開玩笑啊！」

　　那女子乘他不備，驀地用天羅步法欺近他的身前，駢指一戳，戳向他胸前「璿璣穴」。這璿璣穴也是死穴之一，而且比「狂笑穴」被點中更為危險，「狂笑穴」被點中不至立即氣絕，而「璿璣穴」被點中卻要立刻身亡。

　　那女子本來無意將江南置於死地，她這一招只是試試江南，看他如何應付，哪知江南非但不躲，反而挺胸迎上，那女子縮手不及，「蔔」的一下，正正點中了他的「璿璣穴」，江南大叫一聲，撲通便倒。

　　那女子正在後悔，江南突然一躍而起，笑道：「你也給我躺下吧！」伸手一點，那女子果然應聲而倒。東首那個女子跑出來扶起同伴，但卻無法給她解穴，驚起來道：「說是與你餵招，你怎的把她殺了？」

　　江南笑道：「誰說她是死了？你瞧！」他手指一彈，一粒石子飛出，那女子給他彈中，登時手足活動過來。叫道：「好，你這點穴法果然神妙，夏姐姐，你去試他的綿掌功夫。」

　　第四個女子又走進場，江南氣道：「怎的你們總是糾纏不休？」

　　那女子斥道：「休說廢話，看掌！」身形如箭，倏地便到了江南面前，一掌拍下，看似輕飄飄的，但一股潛力卻似暗流洶湧，突然襲來，正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

　　江南無可奈何，只好振起精神，和她對打。江南的內功造詣比她高深，拆到了三十二招，江南一掌將她震退，可是江南也已經累得有點兒氣喘了。

　　這群少女不待他有歇息的機會，第五個第六個又接續而來，第五個女子用小擒拿手和他對打，第六個女子則將幾種怪異的武功交替來用，其中有江南學過的，也有未學過的，江南應付得非常吃力，但終於還是將她們打敗了。

　　江南連敗了她們六人，發現她們每人都有一樣專長，有些功夫，江南雖然不識，卻知道是出自一個源流，那就是喬北溟武功秘笈。江南猛地心中一動，叫道：「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你們是，是……」

　　話猶未了，最先來到的、站在東首的那個黑衣女子又已到來，冷冷說道：「你知道什麼？休得饒舌！」江南道：「你怕我揭你們的底細不是？好吧，我知道了也不說就是。」那女子冷笑一聲：「我怕你什麼？來吧，這是最後一場了，且看看你的內功已到了什麼境界？對不住，我們可要兩個一齊上啦。」

　　那女子欺近身前，驀地就是一掌，幾乎就在這同一的時刻，江南猛覺勁風颯然，又一個女子攻了到來，橫掌向他擊下。這少女來得快極，武功似是同儕之冠。

　　江南雙掌一分，左右抵禦，只聽得「啪啪」兩聲，四掌相交，竟黏著了。

　　那兩個女子同時進迫，江南但覺她們的手掌其冷如冰，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原來她們也練成了修羅陰煞功，但以此功力看來，大約最多是第五重的境界。」金世遺因為修羅陰煞功太過陰毒，雖知其法，卻不肯練，江南當然更不會了。但是他曾得到金世遺傳他的上乘內功心法，這七年來用力頗勤，對正邪合一的內功途徑，已是初窺藩籬，雖然還未談得上登堂入室，卻還可以勉強應付這兩個女子。

　　可是，時間一久，寒氣侵入他的身體，漸漸擴散。江南但覺血液都似乎快要凝結起來，只得盡展所學，默運玄功，與她們對抗。那兩個女子也怪，每當察覺他有不支的跡象之時，便放鬆一陣，然後加緊施為，如是者數次之多，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江南漸漸氣衰力竭，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左面那黑衣女子笑道：「讓他小病一場，你看這懲罰夠了嗎？」右面那白衣女子道：「論理來說，這小子侮辱了咱們的教主，只叫他小病一場，懲罰還是太輕。不過，念在他今天陪咱們練了許多場功夫，又有姐姐你替他說情，那也就算了吧。」兩個女子同時撤掌抽身。江南渾身乏力，雙腿一軟，不由得坐在地上。

　　那白衣女子道：「這小子一向饒舌，咱們得要他一件押頭。」那黑衣女子道：「不錯。好，你這小子聽著：我們走了之後，你可不許將這件事對別人說。你若是到處去胡亂托人，追查我們的底細，那我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

　　江南嘆口氣道：「禍從口出，今天我總算知道啦。以後我什麼也不說了。」那黑衣女子道：「你話是如此，我卻信你不過。你的兒子，我們暫時將他帶去，要是沒事，過了幾年，再還給你。」

　　江南大驚道：「這怎麼使得？喂，喂，縱算是我得罪了你們，卻關我兒子什麼事？」他掙扎著跳將起來，可是那群女子已經呼嘯而去，他的兒子也給帶走了，江南要越過牆頭去追，卻是力不從心，碰著圍牆便跌下來，隱隱還聽得他的兒子在叫著爹爹。

　　楊柳青兩母女的穴道尚未解開，江南盤膝坐了一會，精神稍稍恢復，走過去看，幸而那女子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江南又是點穴的大行家，內力雖未恢復，時間不過稍長一些，終於也給岳母和妻子解開了穴道。

　　楊柳青穴道一解，立即便罵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已經是做了爸爸的人了，卻怎的還是這樣糊塗？這班妖女不約而來，你就應該先把她們擒下，她們的武功都不是你的對手，你不待她們合圍，便行動手，最少也可以先擒獲三兩個作為人質，她們還敢胡來嗎？你卻一場一場的與她們比試什麼功夫，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好啦，如今丟了我的外孫，我看你如何去找回來？」

　　江南身上所中的陰煞寒毒，還來不及運功驅除，牙關兀自打顫，被他岳母一罵，更是氣沮神傷，面如白紙。鄒絳霞炫然淚下，低聲說道：「娘，不要再罵他啦。事已如斯，罵也沒用，咱得想個辦法才好。」

　　楊柳青看她女婿可憐，消了怒氣，說道：「這幾個女子是什麼人？為何她們說你侮辱了她們的教主？」江南道：「依我看來，她們似乎就是當年厲勝男帶上天山的那八名隨身侍女。她們說我侮辱了她們的教主，大約是指我當時曾罵過厲勝男。」

　　鄒絳霞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看她們好生眼熟，原來是厲勝男那八個丫頭。原來厲勝男生前還曾做了什麼教主。哼，她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還留下了這群妖女貽禍人間。南哥，你是受了她們的傷啦？」

　　江南道：「不打緊，稍稍受了點陰寒之氣，明天就沒事了。」鄒絳霞扶他回房歇息，家中雜物丟滿滿地，一片凌亂。

　　楊柳青氣憤未消，說道：「你瞧，咱們的家都幾乎給這群妖女毀了。楊家從未曾受過這等恥辱！江南，你調治好了，拿我的親筆書信上天山見唐曉瀾去！」鄒絳霞道：「如何應付，待明天慢慢商量。」她是怕兒子落在她們手中，若然請出武林前輩干預，只怕會對兒子不利。

　　江南喃喃說道：「她們因為我曾罵了厲勝男，要作弄我，這也罷了，我卻不明白她們為何要到咱們的家裏來搗亂。」

　　楊柳青因為脾氣暴躁，她的武功終生都不能進入一流境界。但她出身武功世家，見多識廣，江湖人物的伎倆都瞞不過她。她想了一想，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江南，你以為她們與你比武，僅僅是要捉弄你麼？」

　　江南道：「娘，依你之見如何？」楊柳青道：「她們每人都只擅長一樣功夫，大約厲勝男也未曾將喬北溟秘笈上的功夫都教給她們，而是每人只教一樣。厲勝男死後，她們互相琢磨，但也仍是一鱗半爪，難窺全豹。她們以為你曾得金世遺的真傳，說不定祕籍也在你這裏，所以才來搜索。後來搜不出什麼東西，又見你所會的也是有限，這才罷了。依我看來，她們與你比武，正是要套取你的功夫，以補充她們的不足。」

　　楊柳青這番推論，江南也覺得合情合理，心裏想道：「這樣一來，江湖上豈不是又要掀起風波？若然她們仗技胡為，我所會的功夫都已給她們騙去，我也有過錯了。」他既傷心兒子的失去，又憂慮此事的後果，好生不樂。鄒絳霞勸慰他道：「你身體要緊，先得調養好了，然後才有辦法可想。」

　　江南的內功已有了很深的造詣，那群女子以為他最少要小病一場的，結果他靜坐運功，只是過了一個晚上，便已完全恢復。

　　第二天楊柳青母女與他商量，楊柳青是寧折不屈的脾氣，主張江南上天山去請唐曉瀾出來追究此事，鄒絳霞卻怕事情鬧大，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江南道：「我們當然不能受她們的恐嚇，兒子也一定要找回來。不過，在還有辦法可想之前，卻不必去麻煩唐大俠，令到天下武林震動。」

　　楊柳青道：「你有什麼辦法？」江南道：「我看這件事情，最好還是請金大俠幫忙。這幾個女子乃是厲勝男的丫頭，用的又是喬北溟秘笈上的功夫，也即是與金大俠有些關聯。縱然撇開我與他的交情不談，這事他也不能不管。」

　　鄒絳霞皺了皺眉，說道：「你話雖說得有理，卻怎知你的金大俠現在何方？」江南道：「我想先上邙山訪谷之華，再到蘇州尋我的義兄陳公子，他們兩人或許會知道金大俠的行蹤。而且即算找不到也總勝於不去找呀。」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好，也不妨多方設法，金世遺那兒也是一條路子。若是你打聽不到他的下落，你再上天山去吧。我這封親筆書信先交給你，你隨時可以去見唐曉瀾。其實依我看來，請唐曉瀾相助，那是踏實可靠得多。」原來楊柳青曾經是唐曉瀾的未婚妻子，後來雖然婚事不成，交情仍在。現在唐曉瀾已成為身負天下武林重望的大宗師，在楊柳青的內心，還是把他作為自己的驕傲，這種情緒，在不知不覺中便會流露出來。計議已定，江南當日便即離家，經過了五日的旅程，到了邙山東面的一個小鎮，地名新安，離邙山尚有一百多里，正是幾年之前，他和陳天宇在這裏遇見厲勝男的地方。其時天色已晚，江南存著一份懷舊的感情，找到了當年他曾住過的那間客店投宿。

　　客店的生意以乎不怎麼好，有幾間房子空著，江南問了一問，他以前住過的西首的那間廂房也還未曾租出，便要了這間房子。店小二奉承他道：「你一定是本店的老客人啦，這是本店最好的客房之一，不久之前，有一位客人到這裏投宿，也是指定要這間房子。」拿了鎖匙，便帶江南去開這間客房。

　　江南大感興趣，連忙問道：「是什麼人？」店小二道：「是一位很闊氣的官太太，坐轎來的。」江南相識的人雖然不少，但卻沒有官太太身份的人，一聽之後，興旺索然，心中想道：「或者這只是偶然的巧合，何足為奇？」原來他還以為可能是金世遺呢？一聽說是位官太太，他記住妻子叮囑他不可多話，便不再問下去了。

　　店小二猶在嘮嘮叨叨，說那官太太如何如何闊氣，只打賞便是一錠成色十足的大銀。江南正自聽他說話，忽地有一個人匆匆從過道那邊走來，撞了江南一下，哎喲一聲，向後退了幾步。江南定睛一看，只見是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青衣小帽，衣裳倒是光鮮，江南正要道歉，卻見東首那間廂房，已出來了一個衣裳華麗的客人，罵他那個小廝。

　　那少年罵道：「小三子，你怎的老是這樣莽撞，走路也不帶眼睛，還不快向這位客官賠罪。」江南本是書僮出身，對這小廝頗為同情，連忙說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嗯，小兄弟，沒有碰傷你吧？」那小廝道：「沒有，沒有。客官呀，你氣力好大！」

　　店小二笑道：「聽你這口氣，你好像還在埋怨人家呢。」那小廝忙道：「不敢，不敢。唉，其實都是你的不好。」店小二詫道：「你碰著人家，怎麼反推到我的頭上來了？」

　　那小廝道：「公子早就吩咐你們準備晚飯，你到現在還未送來，公子叫我去催，咳，你想想，若是你早些開飯，我怎會心急去催，我若不心急，又怎會碰了這位客官？」店小二笑道：「聽你說的。倒好像還有一番歪理呢！」

　　這時，那少年公子早已回到自己的房中，店小二卻恭恭敬敬的對著他的房門說道：「稟公子，公子吩咐的那幾樣小菜，已叫廚子小心去做了，一時未能弄好，還望公子恕罪，就快要送來了。」

　　那少年公子在房內應道：「知道啦。我不過是叫小廝去看看，看你們準備得如何，並非等著來吃，是他自己心急。」店小二道：「公子，你放心，材料都是選最上乘的。」

　　那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三子你也不必到廚房去了。回來吧，別嘮嘮叨叨的，叫人罵你是個多嘴的小廝！」江南聽了，大不舒服，但轉念一想，心道：「普天之下，做公子爺的人，大約都是這樣對待下人的，動不動就罵，說得不好還要打人呢，像我的義兄陳公子，那是極少數的例外。嚏，他又不知我的出身，他罵他的小廝，我瞎猜疑作什麼？」

　　可是這一個疑心剛剛消散，另一件更大的懷疑隨即又湧到心頭。江南雖說是胸無城府，到底也有一些江湖經驗，這時不由得心中想道：「這條甬道絕非擁擠，就只有我和店小二兩人，這個小廝就算走路不帶眼睛，也不該就碰上了我？再說，我是個練過武藝的人，耳聰目明，今番怎的糊裏糊塗的就給他碰上了，真是奇怪！」

　　他回想當時的情景，突然發現那小廝撞到跟前，自己正要閃開，卻仍然閃不過他這一撞，那小廝的身法的確有點怪。再一回想，那個少年公子在對他的小廝發話的時候，兩隻眼睛卻望著自己，而他的雙眼也是灼灼有神，從他眼神看來，這公子似乎也是練過武功的。

　　店小二開了房門，請江南進去，江南取出了一錠銀子，說道：「你隨便給我弄一兩個酒菜，多了的給你。」這錠銀子足有十兩，店小二眉開眼笑，連忙說道：「好，我給你老弄一樣本店最拿手的叫化雞，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江南道：「我食量不大，有一隻叫化雞盡夠了。嗯，我素來歡喜結交朋友，你可知道那公子是什麼人？」

　　店小二道：「那小廝稱他做文公子，名字麼卻不知道。看樣子他家裏很有錢，大約是出來遊學的。咱們店子裏有兩個最好的房間，一間就是你老要的這個房間，另一間就是他們主僕兩人住的那個東廂套房。你猜他是怎麼付房金？哈，那才真是叫做闊氣呢，是一顆金瓜子！最少也值十兩以上的銀子呢！對啦，你們兩位都是闊氣的少爺，正該結交結交，我給你們說去！」

　　這店小二也是個多嘴的人，可是他除了誇讚那文公子闊氣之外，別的就不知道了。江南見打聽不到什麼東西，連忙說道：「不必你去說，我若是要和他認識，我自己會去拜訪。」店小二道：「是，是。你們是同等身份，你老一來就親去拜訪，那更顯得禮儀周全。」店小二受了他十兩銀子，喜得眉開眼笑，拍了一頓馬屁，才去給他備飯。

　　江南吃過了晚飯，想去拜訪那文公子，遲疑了一陣，心中卻又想道：「我自己有事在身，何必多找些閒事來理，何況這文公子與我氣味又不相投。」他獨自一人，悶坐無聊，過了一會，不知不覺的又想起了那文公子主僕二人的可疑之點，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心中想道：「我去偷偷張望一下，總不礙事吧？」

　　主意打定，過了二更時分，江南換了一身黑色的衣裳，偷偷的從後窗出去，他的輕功，雖然還不算頂兒尖兒的角色，但在江湖上也是少有的了。他從屋頂過去，踏著瓦片，瓦片兒一點聲響也沒有，料想不致被人發覺，大著膽兒，到了文公子那間房的屋頂，便用一個「金鉤倒捲簾」的姿勢，雙足勾著屋簷，偷偷從後窗張望。

　　忽聽得那文公子說道：「小三子，我心驚肉跳，只怕有小賊來偷東西，你拿那個箱子給我看看，看東西還在不在裏面？」那小廝道：「箱子還在枕頭底下，公子，你放心。」那文公子道：「不，我要再看一看，點一點，才能安心睡覺。」

　　那小廝在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個紅漆木箱，丁方不到一尺，提在手中，卻似沉甸甸的。那文公子將箱子緩緩打開，登時寶氣珠光，耀眼生纈，把一個在窗外偷看的江南，看得瞠目結舌，眼都花了。

　　正是：

　　多金季子誰人識，卻向山東道上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神偷妙手知何處　寶氣珠光動盜心

　　只見那公子將珠寶一件件拿出來點數，夜明珠，寶石，翡翠等，更難得的是一柄綠玉如意，通體晶瑩，一看就知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江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主僕兩人雖然懂得一點武功，卻未免太沒有江湖經驗了！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何況這等稀世奇珍？」心念一動，便想進去勸告他。

　　那小廝道：「公子，你可得多加小心。只怕這店子裡便有壞人。」文公子道：「你看出可疑來了？」那小廝道：「今天碰了我一下的那個客人，鬼頭鬼腦的，便像是個小賊。你瞧，我被他碰了一下，幾乎跌倒，豈不可疑？」

　　文公子道：「誰要你多嘴，我自會小心！你說的那廝雖然像個小賊，但我看他本事有限，要防備的是另一些人，這小賊嘛，卻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一聽，氣往上衝，心道：「我一番好意，倒給你們疑是小賊，真是豈有此理！好呀，你的東西就是給人偷光了，也不管我的事。反正你們有錢，我倒巴不得你給人偷了。」

　　江南一氣之下，立即離開，忽聽得有極輕微的悉索之聲，江南一聽，便知是有輕功極高明的夜行人埋伏在暗處。

　　江南雖然決定不管，但聽到了這個聲音，卻又替那文公子擔憂，想道：「具有這樣輕功的人，武功也定然非同小可，他若然只是要偷東西，我可以不管；但他說不定會刀傷事主，這我就不能不管了。不如去看看是什麼人，警告他一聲，勸他只偷幾顆珠子也就算了吧。」

　　江南想得天真，但他自己卻以為這個想法很不錯，主意打定，便循聲覓跡，去找那在暗中埋伏的夜行人。

　　朦朧的月光下，忽見有兩條黑影竄了出來，一看卻是兩個光頭，江南怔了一怔，定睛一瞧，幾乎驚得失聲呼喊！

　　那兩個和尚見了江南，也是一怔，他們立即搖手示意，叫他不要出聲，隨即便走過來。

　　你道江南何以如此吃驚、原來這兩個和尚非比尋常，竟是少林寺中的大雄、大悲兩位禪師，這兩位禪師名列少林寺十八羅漢之中，武功高強，那是不消說了，他們的戒律精嚴，言行不苟，也是出家人所欽佩的。要不然他們怎能號稱「羅漢」。江南認出他們，這份驚奇真是難以形容，心中想道：「難道這兩位高僧，竟也會來作賊？」

　　大雄禪師打了一個手勢，江南滿腹疑團，卻不能張嘴說話，悶得難受。

　　大悲禪師把手一招，院子裡那株梧桐樹上，忽地又跳下一個人來，這人的輕功甚是高明，儼如一葉墜地，落地無聲。江南一見，更為驚詫。

　　這人與江南上下年紀，不是別人，正是蕭青峰的大弟子崔雲亮。蕭青峰以前曾在陳家教書，江南最初學武，就是當蕭青峰教陳天宇的時候，他在旁邊觀看，偷偷學的，故此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蕭青峰這一年來隱居青城山授徒，江南也曾去探望過他幾次，蕭青峰的徒弟，他都相熟，尤其與崔雲亮交情更好，彼此一向以兄弟相稱。

　　崔雲亮輕輕拍了江南一下，用手一指，江南一看，他手指方向正是自己所住的那間房間，江南登時會意，和崔雲亮再上屋頂，但見遠處黑影綽綽的，一時間也分別不出有幾個人，但以江南的武學造詣，卻已知道今晚來的盡是武林高手！

　　江南帶崔雲亮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窗戶，笑道：「現在可以說話了吧？崔老弟，這是怎麼回事？」

　　崔雲亮在他耳邊說道：「小聲點兒，你別忙著問我，我先問你，你窺探了那個姓文的房間，看見什麼來了？」

　　江南道：「看見他有滿箱珠寶，我眼都花了，只是夜明珠，就有幾十顆！還有珊瑚樹和玉如意，我雖然不懂珠寶，但依我看來，拿西藏土王的貢品與它相比，土王的貢品只能算是一堆垃圾！」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薩迦宣慰使，所屬土司和藩王的貢品都由他接送上京，故此江南也曾見過那些貢品。

　　崔雲亮知道江南喜歡吹牛，但即算拿他的話打個折扣，那箱珠寶亦已價值不菲。臉上現出笑意，說道：「這麼說來，大約我不會虛此一行了？」

　　江南驚奇之極，連忙問道：「這麼說，你和那兩位禪師，當真是為了這姓文的珠寶來的麼？也好，若是你們，我可以放心了。就不知另外的那些人聽不聽你們的話？」

　　崔雲亮聽了他這頓沒頭沒腦的說話，愕了一下，問道：「什麼放心不放心的？我可不明白你的話！」江南道，「我想你們最多是要偷他的珠寶，決不會傷人，是麼？」崔雲亮彎下腰來，揉著肚子，極力忍著，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江南道：「怎麼？我說錯了麼？你為何如此好笑？」崔雲亮站直身子，歇了一會，緩過氣來，這才說道：「罪過，罪過！江大哥，你懷疑小弟作賊，也還罷了，怎的會疑心到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是貪圖珠寶的賊人？」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依你之說，若然他們不是為了珠寶，卻到這小店來作什麼，還有那些夜行人呢，他們又是為了什麼來的？」

　　崔雲亮道：「江大哥，你是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了，即算我們要搶那少年的珠寶，用得了這許多人嗎？更何須驚動少林寺的高僧呢？」

　　江南賭氣道：「我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怎知你要幹什麼勾當？好啦，你既然給我這個悶葫蘆，只有請你為我剖開了。」

　　崔雲亮笑道：「好，你不是外人，我都告訴你吧，等下還要請你幫忙，你可記得孟神通那個弟子姬曉風？」

　　江南道：「天下第一神偷姬曉風，哈，這個人我怎會不記得？他的師父孟神通在生之時人人憎恨，可是這個姬曉風卻似還有幾分可取。」

　　崔雲亮道：「呸，有什麼可取？想不到你對他倒有好感？」江南道：「他偷點東西，無傷大雅，卻給人們增添了不少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不也很有趣麼？何況他又沒有偷到你的頭上，你這樣恨他作甚？」

　　崔雲亮道：「若是偷到我的頭上呢？你幫不幫我？」江南笑道：「我當然幫你。可是你有什麼東西值得姬曉風來偷？好啦，閒話別扯得太遠啦，姬曉風與你們今晚的行動又有什麼關係呢？」

　　崔雲亮道：「姬曉風曾偷了少林寺的三卷武學秘籍，你可知道？」江南笑道，「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孟神通與唐大俠千嶂坪之會之後，千嶂坪之會，我也有參加，那時你還未曾出道呢。」

　　崔雲亮道：「可是這幾年來你在家裡抱兒子納福，外面的事情只怕就不大知道了。」江南聽他提起自己的兒子，不由得一陣神傷。但崔雲亮正在說到題目，江南不想打斷他的話柄，只好先把自己的事情擱起來。

　　崔雲亮道：「這幾年來少林寺到處派人去搜查他的蹤跡，各大門派也都留意他的消息，可是總沒法子捉到他。這也還罷了，不料那姬曉風在少林寺得手之後，偷病大發，你不找他，他反來找你！最近這兩三年，各大門派幾乎都曾受到他的光顧！」

　　江南笑道：「你們青城派也受到光顧了？」崔雲亮道：「正是那可恨的姬曉風，他把我們辛掌門一本新著的劍譜偷去了。」

　　青城派號稱中原四大劍派之一，現任掌門辛隱農更是個傑出的人材，他將本派劍譜重新整理，加上自己的心得，寫成了青城劍法一十八篇，想不到在新著殺青之日，就給姬曉風偷去，姬曉風還留下「借帖」，公然簽上了「借書人姬曉風」六個大字，把辛隱農氣得幾乎破了肚皮，因此派出門人，協同少林派到處搜查姬曉風的蹤跡。

　　崔雲亮又道：「還有華山派的一本五行拳拳經，峨嵋派的一本練功秘策，倥侗派的一本奇門點穴訣，都是給姬曉風偷去的，其他一些不大重要的還未計算在內。因此現在各大門派都聯合起來，要捉拿這個膽大妄為的偷書賊。」

　　江南笑道：「這個姬曉風真有意思，據我所知，皇宮大內的寶物他也偷過了，哈，如今他竟從皇宮大內偷到了少林寺、青城山等各大門派來，不怕皇帝老子，也不怕各派的武學大師，真是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妙手神偷呀！」崔雲亮怒道：「姬曉風已惹起了各派的公憤，偏偏你還讚他！」

　　江南道：「我不是偏袒他，只是我覺得他這個賊與眾不同，偷東西也很有眼光罷了。而且他的消息也真靈通，比如我吧，我和你們交情這麼好，我就不知道你們的辛掌門新著了一本劍譜。」崔雲亮道：「這還不是讚他？聽你說，竟是越來越佩服他了！」

　　江南笑道：「佩不佩服是另一回事，要是我碰上了姬曉風，我還是要幫你捉拿他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偷一些拳經劍譜，倒還算得是個識貨的風雅賊，並非十惡不赦，與他的師父孟神通不能同一而論。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們只要追回原物就算，不可傷他性命。」

　　崔雲亮道：「這個不用你來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各派已經商議好了，要是拿到了姬曉風，就把他囚禁在倥侗山的陰風洞裡；一世不放他出來。」

　　江南伸伸舌頭道：「這可比殺了他還慘，不過，這既然是你們公議的，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喂，喂，咱們說到哪裡去了？對啦，對啦，我要問你的是，姬曉風和你們今夜的行動有什麼關聯？難道那個文公子是姬曉風的同黨麼？」

　　崔雲亮道：「你這麼聰明，怎的連這一點也猜想不到。那姓文的雖然與姬曉風無關，我們卻要從這姓文的身上追查出姬曉風來！」

　　江南詫道：「這怎麼講，既與姬曉風無關，又怎麼從他身上追查？哎呀呀，你可別讚你這個哥哥聰明，你越說呀，我可就越糊塗了。」

　　崔雲亮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猜想不到？好啦，我就對你明明白白的說了吧。那姓文的有一箱珠寶，我們就要從這箱珠寶上引出姬曉風來。」

　　江南一掌拍下，叫道：「我明白了！」崔雲亮急忙拉著他的手，掩著他的嘴，道：「你胡嚷什麼，提防姬曉風聽見了，上了鉤的魚兒又要遊走。」

　　江南小聲笑道：「你們要捉賊卻又怕給賊人知道，鬼鬼祟祟的自己倒像個賊了。」崔雲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姬曉風這廝來去無蹤，不是布下圈套，焉能令他落網？」

　　江南道：「那姓文的是你們的人嗎？」崔雲亮道：「不是，我們哪裡來的那些珠寶？不過，據我們估計，那姓文的身懷重寶，業已露出風聲，姬曉風一定會見獵心喜，遲早都要下手偷它。我們跟定了那姓文的，只待姬曉風出現！」

　　江南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少林寺的兩個高僧，也到這小客店裡來打埋伏了。你們是要借這姓文的珠寶當作釣魚的餌，引姬曉風這尾大魚上鉤。但是，這姓文的是什麼人，你們可查得清楚？他知不知道你們的計劃？再者，他身懷重寶，既然露出風聲，黑道上的人物又會不會聞風而來，搞亂了你們的計劃？」

　　崔雲亮道：「這姓文的來龍去脈，我們尚未查得清楚，只知道他是從南方來的。進入山東境內，才給我們的人發覺他攜有價值連城的珠寶。那風聲也是我們放出去的。至於黑道上的人物，我們早就請丐幫的人去打過招呼了，在未引出姬曉風之前，不許他們下手。在捉到姬曉風之後，他們要劫寶，我們不管。」

　　江南道：「咦，你們各大門派，這許多人，都查不到這姓文的底細？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們要借重這姓文的，卻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這未免是有點冒險了。」江南自幼失學，靠陳天宇的幫助，始粗通文墨；因此，他在說話時，便特別歡喜引用一些他所懂得的或半懂不懂的成語，把崔雲亮弄得啼笑皆非。

　　可是他聽江南說得鄭重，也不覺怔了一怔，連忙問道：「你剛才曾窺探過他的房間，可曾發現他身懷絕技，武功非比尋常？」

　　江南道：「這姓文的是否身懷絕技，我倒未曾見到。只是據我所聞，他也好像已經知道你們在暗中跟蹤他了。」

　　崔雲亮愕了一愕，說道：「真的？你聽見什麼？」江南道：「我聽見他對他那個小廝說，叫他留意提防埋伏在店子裡的其他賊人！」崔雲亮詫道：「什麼其他賊人？」江南笑道：「他們懷疑我也是個小賊呢。」當下將自己怎樣懷著一片好心，想去勸那文公子不可將寶藏外露，卻聽到他們主僕私下談話，將他也懷疑上了。

　　崔雲亮道：「這麼說，倒是我們走眼了。今晚到此之人，均非庸手。他居然能夠察覺，這份本領，已非我們始料所及。這件事情，應該說給那兩位禪師知道。」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撲通」一聲，似是有什麼重物給摔了出來，隨即聽得有人喊道：「瞎了眼的賊人，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你還有幾個黨羽？有種的都站出來！」正是那文公子的聲音。

　　崔雲亮大為驚詫，推開窗門，與江南立即飛身上屋，他們藉著簷角遮身，俯頭望下，這一望登時呆了。

　　他們最初以為是姬曉風來了，但又正在懷疑：以姬曉風的本事，斷無一個照面，便給人家摔了出來的道理，哪知這個雖然不是姬曉風，卻也是他們的熟人。

　　只見那一個瘦長的漢子，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文公子已然追了出來，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角落裡跳出兩個人來，兩柄長劍同時刺到，一是中年道士，另一個則是個粗豪的黑臉少年！

　　這三個人崔雲亮全都認得，給絆倒的那個瘦長漢子名叫胡乾，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的首徒，他出道比崔雲亮更早，以身手矯捷馳名於江湖，人稱「小靈猿胡乾」，那黑臉少年也是雷震子的弟子，名叫成滔，他氣力過人，綽號「大力神」，那個中年道士則是他們的師叔抱拙道人。

　　崔雲亮認出他們，驚奇之極，心中想道：「難道他們未曾與大悲禪師打過招呼？不知道我們的安排嗎？但即使他們不知，也不該如此擅自行動呀？怎的真的下手去偷這姓文的了？」

　　崔雲亮心念未已，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大力神成滔已著了那姓文少年一記清脆的耳光，成滔大罵道：「媽巴子的，你這權門走狗，老子要罵你。罵你──」成滔是個魯莽而又鯁直的少年，一怒之下，差點要用家鄉粗俗的說話罵了出來，猛地想起有兩位前輩高僧可能在場，連說了幾聲：「罵你！」舌尖土話吐不出來，一時間卻又不能收口，氣得漲紅了臉，甚是尷尬。

　　那姓文的少年笑道：「渾小子，你罵吧。你再罵，我就再賞你一耳光！」抱拙道人喝道：「成師侄，你退下！」唰的一劍刺出，抱拙道人是武當派的成名人物，一劍刺出，劍尖顫動，嗡嗡有聲，端的是勁道十足，凌厲非常。

　　那姓文的少年讚道：「好，還是你這牛鼻子有兩下子。」身子一飄一閃，瞬息之間，避開了抱拙道人的連環三劍。待到第四劍刺來，猛的一聲大喝道：「撒手！」不知如何，他手上多了一把折扇，抱拙道人的長劍被他的扇子一搭，登時好像彼千斤重物壓住一般，劍身彎曲，可是，一時之間，卻也未曾撒手。

　　這時，埋伏在屋頂、樹上、牆角暗處的各派高手，已有二十餘人，見此情形，無不震駭，不但是因這少年的武功怪異，大出他們意料之外，而且是因為成滔罵他的那句說話，人人都在心中想：「這姓文的究竟是什麼人？為何成滔罵他是權門走狗？」

　　這些人都是在武林中有相當身份的人，而且他們本來的目標乃是姬曉風，因此在未明白這少年的來歷之前，誰都不願出手。「小靈猿」胡乾本來已退過一邊，這時見師叔情形不妙，大聲叫道：「對付這等權門鷹犬，何必與他講什麼武林規矩？」挺劍再上，他的劍術比師弟大力神成滔要高明得多，剛才他之所以一進房門便給那少年摔了出來，固然是由於那少年又要比他高明一籌，但另外一半原因，卻也是由於他對敵人估計不足的緣故。

　　成滔見師兄動手，他也大叫道：「師叔，我寧願受你責罵，這兔崽子我是非打他不可！」他因為氣力過人，用的劍也與眾不同，足有四尺來長。比尋常的青剛劍要厚三倍，竟似衝鋒陷陣用的大刀一般，一劍劈下，呼呼風響。

　　成滔的劍重力沉，胡乾的劍輕靈翔動，同時使出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相得益彰。那姓文的少年在一時之間，既未能將抱拙道人的長劍打落，只好放鬆抱拙道人。他的身法端的是怪異之極。

　　眼看成、胡二人的兵刃已將刺到他的身上，倏然問他已在雙劍交插的縫中鑽了出來，只聽得「噹」的一聲，他的折扇一揮，成滔的重鐵劍竟給他蕩得反劈過去，與胡乾的長劍碰個正著，胡乾受不起他師弟那股大力，險險栽倒，幸虧他身法輕靈，急退三步，打了兩個盤旋，這才站穩了腳步。

　　抱拙道人經驗老到，所受的壓力一鬆，立即抽出長劍，一招「臨江截壁」，攔在成滔的前面，不讓那少年乘機襲擊他這個魯莽的師侄。胡乾也猱身復上，突刺那少年背後的「風府穴」，兩人前後夾攻，好不容易才把那少年的攻勢擋住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武當派長幼兩輩的傑出人才，文某今晚都領教了，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抱拙道人氣得雙眉倒豎，怒目圓睜，疾攻三劍，猛地叫道：「各位武林同道，並非我們武當派想恃眾行動，這姓文的實在是奸相和珅的門客，替他押運珠寶進京的，他這箱珠寶乃是江南各省督撫送給和珅的禮物，此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此種不義之人，人人可誅！」

　　和珅是當朝最得寵的大臣，據說本是乾隆的轎夫，乾隆因他相貌與一個死去的寵妃相似，遂加以不斷擢升。另一說謂他本有點小聰明，有一日乾隆大駕將出，倉卒間求黃蓋不得，乾隆責問：「是誰之過？」和珅在轎前應聲答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乾隆見他儀度俊雅，聲音清亮，讚道：「若輩中安得此解人？」遂派他總管儀仗，旋升侍衛，擢升副都統，又遷侍郎，一路升上去，直做至「大學士」。

　　清朝不設宰相，由「大學士」分掌相權，官場中對任大學士職者亦尊稱為相國，關於和珅出身此說，見薛福成《庸盦筆記》。總之，不論他是借甚機緣得到提升，在有清一代，論到秉政攬權，得到君皇信任之專，沒有一個大學士足以與他比擬。他從乾隆四十二年出任大學士起，一直做了十幾年的太平宰相，直到乾隆死後，他才給嘉慶所殺，那是後話。

　　乾隆重用和珅，到了晚年，倚界益篤，竟准其父配享太廟，其弟和琳重任邊疆，又將公主嫁給他的兒豐紳殷德，一家富貴，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達官貴人，咸奔走其門，視為陞官發財的捷徑。

　　和珅更是賣官鬻爵，招權納賄，無所不為。時人有詩云：「繡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彎彎路不差，莫笑此間街道窄，有門能達相公家。」就是吟詠當時情景的。

　　乾隆二十五歲即位，這時已經做了五十七年皇帝，已經是八十二歲的老人，健康還很不錯。不過，他在即位的時候便曾許下誓願，做皇帝最多做六十年，表示不敢越過他的祖父，他的祖父康熙做了六十一年皇帝。因此準備再過三年，便傳位給太子，自己退為「太上皇」。

　　和珅得任高位，全靠乾隆的寵眷，得知乾隆有退位之意，大為著急，他一面籠絡太子，一面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時加緊聚斂。他的豪奢，真可說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據說他每日清晨，都要吃幾顆珍珠，由專家替他烹調，云是：食珠之後，即心竅靈明，過目即記，一日之內，雖諸務紛沓，其胸中了然不忘。他所食的珍珠，凡色澤稍差的和已經穿過的不用，據前人筆記所載，他所食用的珍珠，最重者一粒價值二十萬，輕者一萬，至輕者亦值八千！他每日所用的珍珠，有部份便是南方各省督撫所獻的。

　　關於和珅的閒話帶過，且說埋伏在這客店的各派高手，聽抱拙道人說這姓文的竟是和珅門客，那箱珠寶，就是替和珅押進京的，登時騷動起來，有幾個人已從暗黝之處跳出。

　　那姓文的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他折扇一揮，將抱拙道人的長劍封出門外，冷冷說道：「怎麼，你們武當派長幼兩輩，還嫌人手不夠，要請在場諸位一齊上麼？哈，哈，這真是太抬舉我了。文某得天下英雄，同來賜教，何幸如之。」

　　在場的十九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雖然他們痛恨和珅，與抱拙道人也或多或少有點交情，但姓文這少年此言一出，無異端出了一面擋箭牌，登時令得群雄躊躇不前，那幾個跳了出來的人又復退了回去。

　　那姓文的少年折扇連揮，把抱拙道人迫得步步後退。

　　激戰中只聽得「啪」的一聲，大力神成滔的額角被扇子狠狠地敲了一記，血流如注，抱拙道人與胡乾雙劍齊出，一個在前面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璣穴」，一個在背後刺他的「風府穴」。這兩人是武當派有數的劍術好手，他們為了解成滔之危，奮不顧身的撲上，運劍如風，當真是性命相搏，凌厲非常！

　　好個少年，只見他在背腹受敵，雙劍進迫之下，倏地一個盤旋，折扇一合，便向抱拙道人的腕骨敲擊，抱拙道人「唰」的一劍從他脅下穿過，卻沒有傷著他，反而被他欺身反撲，連忙晃身疾閃。

　　哪知姓文少年這一招反撲，看似霸道，實在卻是虛招，抱拙道人一時不察，被他嚇退，這少年減少了前面的威脅，陡地反手一抓，喝道：「你也給我躺下來吧！」原來他是避強擊弱，實際的目標卻是胡乾。

　　胡乾本來也以身手矯捷見長，可是三個人比起來，卻是他稍遜一籌，他的劍尖堪堪就要觸到那少年的背心，不料那少年的身形一個傾斜滑步，他的長劍已經刺歪，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那少年已是聲到人到，只聽得「嗤」的一聲，胡乾的衣服被撕去了一大幅，露出半邊光背脊，隱然沒有躺下，亦已狼狽非常。

　　那少年笑道：「好，你的本事要比這大個子高明許多，你要不要歇歇，穿好了衣再來？」

　　崔雲亮與胡乾交情甚深，這時忍不住拔劍跳下，道：「抱拙道長說的對，對付這等鷹犬，何須與他講武林規矩，胡大哥，成大哥，請讓小弟也來與他一會。」

　　那少年冷笑道：「好的，武當派不行，再瞧瞧你青城派的，你們要一窩蜂來也好，要車輪戰也好，都聽隨你們的便。」不但神情傲慢，而且聽他隨口道來，竟似對諸人的來歷都知得清清楚楚。

　　胡乾被撕毀了衣裳，無顏再戰，只好拉了他的師弟退下，抱拙道人雖然亦覺面上無光，但強敵當前，崔雲亮既來相助，自己怎忍讓他一人獨戰？因此只得強振精神，仍然與他向那少年奮戰。但他以武當前輩的身份，不但戰這少年不下，反而屢次吃虧，也早已有些氣餒了。

　　那崔雲亮卻是血氣方剛；恨這少年傲慢，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一招「長虹經天」，腳踏洪門，向這少年胸口逞刺。

　　崔雲亮已盡得乃師真傳，劍術上和內功上的造詣，又要比雷震子那兩個徒弟深厚許多，本來武學的術語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用刀宜於正面交鋒，用劍則宜於側襲，像崔雲亮這樣，第一招就踏正洪門，從中路急攻，那是非常少見。那少年讚了一個「好」字，折扇一帶，使了個「卸」字訣，崔雲亮這一劍用足了氣力，突然被他的扇子搭著劍脊，順手一帶，不由自己的身向前傾，幸在他已有了相當功力，差不多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腳步剛一踉蹌，立即便趁勢以腳跟作軸，轉了半個圓圈，劍招從「長虹經天」一變而為「隨風折柳」，不但掩飾了他失招窘態，而且變化得非常自然，倘非劍術名家，絕對看不出來。

　　抱拙道人見崔雲亮劍術了得，實在比他那兩個師侄加起來還強得多，戰意登時復盛，而且為了崔雲亮是青城派的，他更不願在群雄面前墜了武當派的聲威，這一來，他不但是與崔雲亮聯手對敵，而且還含有暗中與崔雲亮「比賽」的心意，不由得他不把全副本領盡都施展出來，當真是拼了性命與那姓文的少年惡戰。

　　抱拙道人挾著數十年功力，拚命惡戰，比之剛才大大不同，但見他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崔雲亮初逢強敵，也是全力施為，兩人都在奮勇爭先，希望能比同伴搶快一步，在那少年的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

　　不料那姓文的少年，本領竟是深不可測，敵人方面加強，他的本領也似乎突然增強起來，但見他在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氣定神閒，一柄折扇忽張忽合，張開來時，當作折鐵刀用，合起來時當作判官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數奇詭無倫！饒是雙劍夭矯，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沾上。

　　江南看得暗暗著急，驀然間心中想道：「抱拙道人說他是和珅的門客，這和珅不就是當年害我義伯的那個和珅嗎？我義伯為他吃了十年苦頭，這廝是給和珅押運珠寶的。哼哼，我雖與這少年無冤無仇，但為了給義伯出口怨氣，我也不能便宜了和珅這老賊！」

　　江南所想起的「義伯」，便是他結拜兄弟陳天宇的父親，也即是他的舊主人陳定基。陳定基就是因為上章彈劾和珅，因而被乾隆貶到西藏，做薩迦宗的「宣慰使」的，一貶十年，遠戍邊疆，幾無生還之望，後來好在有保護「金本巴瓶」入藏之功，這才得被召回，官居原職，不久他也就告老退休了。（事詳《冰川天女傳》）那時，江南是陳天宇的書僮，陳定基就是因為懷念江南故鄉，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

　　江南想起了這件事情，登時怒氣暗生，心道：「俗語說：打狗要看主人面。我這回卻是：為了主人才打狗。姓文的與我無仇，和珅卻與我義伯有仇，不管好壞，我也得懲戒懲戒這個小子。」

　　江南心念未已，忽聽得崔雲亮悶哼一聲，撲通便倒。原來是給那少年點中了他的穴道。那少年點倒了崔雲亮，望也不望一眼，揮扇便向抱拙道人狂攻，把抱拙道人迫得十分狼狽。

　　江南大叫一聲：「好小子休得猖狂！」雙臂一振，便從屋頂跳了下來，扶起了崔雲亮向旁一推，叫道：「崔老弟，你等著瞧，做兄弟的替你出氣。」

　　就在此時，只聽得倉啷聲響，抱拙道人的長劍又已給那少年打落，抱拙道人是有身份的成名人物，寶劍落地，無顏再戰，一言不發，拾起兵刃，便跳出圍牆。

　　那少年見崔雲亮被江南一扶起來，手足便可活動，自行退到牆邊，包紮傷口，仍然倚牆觀戰，心中也不禁有點驚詫，想道，「有人說這小子曾得過金世遺的傳授，如今看來，他竟然能解開我所點的穴道，只怕是真的了。」

　　那少年雖然知道江南底細，卻也並不畏懼，當下折扇一揮，一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那小廝眼光不錯，他早看出你是個小賊。怎麼，就憑你一個人便想覬覦我這箱珠寶麼？」

　　江南道：「隨便你叫我什麼，我是小賊，你的主人就是大賊，你替大賊搜刮珠寶，你也是個小賊。」頓了一頓，接著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我江南是個小角色，不怕他笑我車輪戰，也不怕他罵我恃眾為強，不過我這小賊倒想先看看他這小賊的本領。列位要是看我不成了，那時再請來幫忙！喂，喂，小賊，你瞪著眼睛幹嗎？快動手吧！」

　　江南這番話說得妙極，他越是貶低自己的身份，就越顯得是輕視對方，而且是單獨一人向這姓文的少年挑戰。暗黝處有幾個人笑出聲來，讚道：「江南這小子倒真有種。」

　　姓文的少年怒氣暗生，折扇一指，罵道：「油嘴滑舌，你再胡說八道，看我打你耳光。」江南笑道：「有本領你就來打吧！」話聲未了，眼前人影一晃，那少年倏地就撲了過來，聲到人到，當真是快捷無倫，眼看江南就要給他抓住，卻不知怎的，就在那間不容髮之際，這少年一掌拍下，竟然拍了個空，江南一閃開，叫道：「哎唷，好厲害！也還沒有打著！」原來他用的是金世遺所教的「天羅步法」，這種步法，善於巧妙避攻，對付強敵最有用處。

　　那少年喝道：「未曾交手，便想溜麼？」江南笑道：「誰說我溜？我不是站在你的面前麼？小賊，我是好心好意讓你一招，你當我是怕你麼？」

　　那少年折扇一張，喝道：「好樣的，別跑！」折扇向江南迎面一撥，江南猛覺一股勁風襲來，正想用天羅步法，繞過敵人的背後，攻他個措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這姓文的少年在折扇一揮之後，跟著又是一記劈空掌拍出。

　　兩股勁力一柔一剛，登時似捲起一個無形的漩渦，江南不由得腳步一個蹌踉，只聽得「撲」的一聲，那少年的扇柄，已戳中了江南背心的「大椎穴」，這穴道是人身死穴之一，躲在暗處觀戰的各派高手，有好幾個人嚇得駭叫失聲。

　　就在那一剎那間，緊接著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長袍已給江南撕去了半邊，那少年不知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竟給他攻得個措手不及。可是江南被他用「重手法打穴」擊中，穴道雖然未給封閉，卻也疼痛難當。

　　實在說來，還是江南吃的虧較大，不過，那少年的長袍被撕去了半邊，表面看來，卻是更為狼狽。那少年怒不可遏，初時他本無意取江南的性命，這時卻是折扇狂揮，下手絕不留情。這時。那少年已知道江南長於點穴，於是避敵之長，攻敵之短，不把折扇當作判官筆用，卻用它使出刀劍的路數，招數乾脆之極！江南對各家各派的武術都略有所知，但卻不曾見過這等的這路武功，而且那少年的功力也要比他勝過一籌，因此，江南盡展平生所學，也僅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激戰中只聽得「卜」的一聲，江南又被那少年的折扇狠狠敲了一記，但江南隨即使出「陰陽抓」的功夫，也把那少年衣衫又撕去了一幅。這時，人人都看得出來，江南的武功，與那少年只是相差一線，若然有人相助，立即便可反敗為勝。但若無人相助，他多挨幾下，必定要受內傷。

　　各派高手都要顧著自己的身份，有幾個人意欲相助，但仍躊躇。忽地有個虯髯大漢從牆頭跳下，朗聲說道：「不義之財，人人可取。現在事情已經鬧開了，我老張也想插一插手，請諸位不要見怪！」

　　這大漢是山東的獨腳大盜張鐵肩，大悲禪師本己托丐幫的人向黑道打過招呼，要他們待姬曉風出現之後，才可以劫這少年的珠寶，但那時他們尚未知道這少年的身份與珠寶的來歷，現在正派中人，已先後有了抱拙道長、崔雲亮諸人與那少年交手，確是如張鐵肩所說「事情已經鬧開」，依常情而論，姬曉風當也不會再來上鉤了。因此，照江湖規矩，就沒有理由再禁止黑道的人物插手。

　　少林寺兩位禪師默不作聲，群雄唯他們馬首是瞻，也就無人出聲禁止。

　　張鐵肩四方一揖，見無人發話，立即大喝一聲，向那少年打去。他的招式甚怪，低下了頭，雙手握拳，遮在額前，好似一隻牛角，而他的姿勢，也就恰似鬥牛一般。

　　那少年笑道：「你這蠻牛也敢來麼？」反手一掌，「蓬」的一聲，正正擊中他的肩頭，這漢子名喚張鐵肩，肩膊的確是儼如鐵板，少年一掌擊下，竟給他反震得倒退兩步，掌心破裂，沁出血絲。

　　張鐵肩大叫道：「好賊子，你敢打你老子！」原來他給這少年用「綿掌碎石」的功夫一擊，已有兩根肩膊骨斷了，但傷在裡面，眾人卻未能看出，還在給他喝采。

　　張鐵肩叫道：「小哥，你抓他的面門；我再來給他一下！」俯首彎腰，仍依前式，雙肩又向那少年猛撞。江南依言抓他的面門，那少年要閃開這一撞容易之極，可是江南這一抓恰恰封盡了他的退路，令他不能不予招架。說時遲，那時快，張鐵肩已衝了到來，眼看就要撞個正著，卻忽然消失了那少年的影子。

　　原來張鐵肩猛撞過來的時候，雙腿擘張，那少年無可躲避，事急智生，忽然一矮身軀，就從他的胯下鑽過。張鐵肩一愕，陡覺背心劇痛，臀部也似給鐵棍衝撞一般，登時向前蹌蹌踉踉的奔出幾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那少年一鑽過去，立即便在他背心擊了一掌，又重重地踢了他一腳。

　　張鐵肩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不過他的背心卻沒有雙肩練得這麼鋼硬，吃了這掌，幾乎禁受不起。可是張鐵肩是個有名的硬漢，口噴鮮血，卻反而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從我胯下爬過去，就想我饒了你麼？這還不成，得再磕三個響頭才行。」

　　被迫從別人胯下爬過，自古以來，都認為是奇恥大辱。漢朝的韓信，在貧賤的時候，就是因為被無賴少年迫他從胯下爬過，因而發憤的。這姓文的少年沒有韓信的度量，受了「胯下之辱」，雖然立即便予以報復，打了張鐵肩一掌，又踢了他一腳，但在眾目睽睽之下，終覺羞愧難當。大怒喝道：「我先把你這蠻牛的眼睛挖了。」

　　他手揮折扇敵住江南，另一隻手卻伸開雙指，向張鐵肩著著進迫，雙指忽伸忽縮，直指他的面門，當真是要挖他的眼睛。

　　這時，又有兩個漢子竄了出來，叫道：「張大哥，這碗水咱們大家喝啦。我伏虎寨也來一份。」這兩個人是伏虎寨的當家沙家兄弟，在北五省也是叫得響字號的綠林人物。

　　埋伏在這客店中的，除了各正派高手之外，還有許多江湖大盜，張鐵肩一發難，他們已經躍躍欲試，這時沙家兄弟又已來動手，所有的黑道人物，登時都爭先恐後地跑了出來，紛紛說道：「對，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肥羊大家同剁！這碗水大家喝啦！」

　　沙老大叫道：「分一些人進房去搜，不可讓那小廝漏網。」他們人數眾多，分兵之後，還有七八個武功高強的大盜，向那少年圍攻。

　　那少年武功再好，也敵不住這許多人的圍攻，可是他也狡猾非常，未待群盜合圍，他已退到一處牆角。

　　他背靠牆壁，減少了後方的威脅，揮扇出掌，力敵群盜，折扇用的是判官筆招數，另一隻手用的卻是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功夫。有兩個「獨腳大盜」迫得太近，一個被他點中脅下的「愈氣穴」，悶哼一聲，登時倒地，另一個則被他扭折了手腕，更是痛得殺豬般的大叫。

　　群盜發一聲喊，改用長兵器戳他，斬他，那少年的武功確是精奇奧妙，他手中只有一把不到二尺長的折扇，但他用這把折扇這邊一敲，那邊一撥，竟然使出上乘武功的借力打力之法，將甲強盜戳過來的長矛撥過去碰乙強盜砍來的大刀，將丙強盜飛過來的流星錘盪開去撞丁強盜磕來的青銅銅。因此，他雖然是被圍得密不通風，群盜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他不得。

　　過了一會，入房搜索的強盜出來報道：「房間裡都搜遍了，那小廝也縛起來了，那箱珠寶卻未曾發現。」沙老大道：「那一定是在這小賊的身上了。好呀，你若不是乖乖的將珠寶獻出來，咱們只有把你亂刀分屍了。」群盜轟然喝道：「對，這小子不知好壞，咱們一齊上去，將他亂刀宰了！」

　　江南心性善良，見那少年受到群盜圍攻，反而感到有點不忍，他不住的勸那少年道：「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就拿出來吧！這箱珠寶是和珅老賊的東西，他的珠寶多著呢，你何苦為他賣命？讓江湖上一班苦哈哈的兄弟分了，也算得是你做了一樁好事呀！」

　　那少年一聲不發，根本就不理睬他說些什麼，仍然使盡渾身解數，力敵群盜圍攻；江南拿他沒法，只有自己把攻勢緩了下來，雖然仍是裝模作勢向那少年攻擊，其實卻只是虛與委蛇，為了張鐵肩為他受傷：在這共同對敵之際，不好意思退出而已。也只是因此，所以那姓文的少年，才能夠勉強應付群盜的進攻。

　　沙老大瞧出幾分，叫道：「喂，小兄弟，不要洩氣呀，加把勁吧！也有你的一份！」江南道：「珠寶我是不要的。」沙老大道：「珠寶不要，義氣你總得講呀。咱們都是幫你來的。」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雖然打得累了，也還是和你們一齊打呀。」話雖如此，他總覺得這樣以眾凌寡，實在不大光彩，索性使出一套花拳繡腿，表面好看，實則對敵人並無威脅。可是，江南雖然不肯出力，群盜卻是全力圍攻。

　　眾寡懸殊，姓文那少年雖是使盡渾身解數，苦苦支撐，兀自感到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激戰中，伏虎寨的沙老二一柄長矛擲出，直插入牆中，要不是他躲閃得快，險些就要給長矛釘在牆上。

　　眼看那少年的性命，就要喪在指顧之間，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有人叫道：「查夜的來啦！」只見一個軍官，帶領著四個兵丁，已是破門而入。

　　他們在院子裡這一場惡鬥，早就驚醒了客店裡所有的人，人人都給嚇得心驚膽戰，個個關緊了房門、躲在被窩裡面，不敢出來。查夜的公人就是因為不見店主開門，這才打爛了大門，急急忙忙地衝進來的。

　　圍攻姓文這少年的人，都是江湖上著名的大盜，根本就不把幾個官兵放在眼內，藏在樹上、牆頭、屋頂的各派高手，雖然不欲鬧事，但卻也沒有一個人離開。

　　那軍官大喝道：「喂，喂，你們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在這裡打架？」那姓文的少年叫道：「什麼打架？這班強盜是要劫財害命！」那軍官這時大約是已看清楚了是群盜圍攻一人，大大吃驚，連忙喊道：「劫財害命，這還了得？哼，哼，你們目中還有王法嗎？快快住手，快快住手，聽我問話！」

　　群盜哪裡肯聽他的吩咐，軍官在一旁力竭聲嘶的喝停，他們卻更加高呼酣鬥，有些人還在笑罵道：「公門的鷹爪孫，你就少管些閒事吧，再在這裡胡吹亂叫，小心連你的皮也剝了去。」

　　那軍官大怒喝道：「豈有此理！真是一班目無王法的兇徒！把他們都拿到衙門去！」

　　那四個兵丁發一聲喊，衝入盜群之中，群盜雖然不懼，卻也有點詫異，心中都在想道：「這幾個鷹爪孫膽量倒是不小。」沙老二拔出長矛，正要向那少年再擲，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兵丁已竄到他的身邊，喝道：「住手！」沙老二怒道：「滾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飛起一腳，正要踢那兵了，忽覺手腕有如加了一道緊鉗，那兵丁已把他抓了起來，沙老大大驚，連忙在他背後起腳，不料另一個兵丁又已趕到，一下子就托著他的腳跟，喝一聲：「去！」竟然把他拋出了圍牆！就在這時，抓著了沙老二的那個兵丁，也把他摔出了門外！

　　正是：

　　救兵忽爾從天降，豈是公門下騾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秘籍奉還求曲諒　佛珠空擲憤難平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登時令得全場震動。在此之前，誰都以為這幾個兵士，不過是仗著官威，虛張聲勢而已，哪知他們竟然個個都有真才實學，伏虎寨的沙家兄弟在綠林中是響噹噹的角色，不過一個照面，就給他們摔倒，這份能為，實在已夠得上稱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張鐵肩大吼一聲，一低頭就向那個欺到他身前的兵丁猛撞，張鐵肩的武功是群盜之冠，受傷之後，這一撞仍是威猛非常，那兵丁雙腳一點，凌空飛起，正要抓他，那軍官忽地笑道：「這是一條好漢子，不要將他難為了。」他忽地挺身而上，張鐵肩雙肩一撞，正好與他碰個正著，那軍官道：「站穩了！」伸手將他扶住，張鐵肩撞在他的身上，有如撞著了一堆棉花，腳步虛浮，不由得身向前傾，幸那軍官將他扶住。

　　張鐵肩叫道：「好本事，衝著你這一下，我姓張的自願不蹚這淌渾水了，就便宜了那小子吧！」那軍官道：「好，我領你這個情。」手一鬆開，張鐵肩便跑了出去。

　　張鐵肩一跑，群盜無不大驚失色，江南正要上前，忽聽得耳邊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音聲細氣地說道：「江南，你還夠朋友，這件事你也不必管啦，事情過後，我再請你喝酒。」

　　江南怔了一怔，叫道：「好，好，好，人生何處不相逢，你看得起我，我江南也願意交交你這個朋友。不過，這場熱鬧，我還想看到終場。」

　　那個聲音，只有江南一人聽到，因此，在旁人聽來，就似江南自言自語一般，大家都覺得莫名其妙！只見江南退出人叢，但卻不張鐵肩那樣跑出門外，而是躍上瓦面，仍然坐在屋脊上看熱鬧。

　　抱拙道人過來問道：「江南，這一夥人你認識的麼？他們真是官兵？」江南搖搖頭道：「不認識。不過，我江南走南闖北，略略有點名頭，或者他們之中，有人認得我，那也說不定。」抱拙道人也知道江南素來歡喜吹牛，但卻不會說謊，因此，對這幾個官兵更是起疑。其實江南聽了那個聲音，心中已是想到了一個人，不過，相貌卻完全不是一樣，因此他也不敢斷定。

　　在場的各派高手都是武學行家，人人都看出了這個軍官非比尋常，好奇之心大起，固此群盜雖然散了一半，他們卻是不肯離場。

　　用不到半個時辰，這一班縱橫江湖的大盜，已走得一個不留。這時，不但旁觀的各派高手起疑，連那少年也覺得古怪，按說以那軍官和他手下的本領，若要捉拿群盜，那是手到擒來，可是他卻只是略顯身手，或把強盜摔出門外，或者只是令他們受點無關重要的創傷，教他們自己知難而退。縱無「縱盜」之嫌，最少也是無心辦案。

　　姓文那少年收起折扇，上前向那軍官施禮，謝道：「多蒙大人相救，敢問高姓大名？」那軍官向他打了一個眼色，也不見他開口，那少年已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小心，真正的強盜還在這裡呢！這一班人的本領比那班強盜大得多，內中還有來去無蹤的妙手神偷，你的難關未過，還要提防。」

　　這姓文的少年當然知道還有各派高手窺伺在旁，可是他也知道今晚到來的高手，本事最高是少林寺兩位禪師，另外還有一位峨嵋派的名宿，這三位武學大師，決不會自貶身份，恃多為眾，向他一個晚輩圍攻。

　　可是他聽到了軍官這個警告，仍是禁不住心頭一凜，暗自想道：「當今天下，稱得上來去無蹤的妙手神偷，只有姬曉風一人，難道他也來了？聽說各大門派都要搜捕他，難道他敢公然在這裡出現？」再則想道：「這軍官能夠閉口傳聲，似是傳說中有『天遁傳音』之術，怎的在孟神通死後，還有人懂得這門功夫？」

　　那軍官忽地掏出一紙公文，踏上一步，遞與那個少年，少年一看，卻是一張委任的文書。原來這個軍官乃是御林軍的軍官，他掏出來給這少年過目，不問可知，乃是要向少年表明他的身份。

　　那少年恍然大悟，心道：「敢情此人乃是奉了命令，暗中照顧我的。想不到御林軍中，竟有如此高手，真是慚愧，慚愧！」這少年本想憑著一身技業，押運了這批珠寶之後，便可以在京華闖蕩成名。如今看來，只這一個軍官的本領便高過自己，御林軍中還不知有多少人材？怎不叫他心灰意冷？

　　那少年心念未已，忽地又聽得那軍官的聲音在耳邊說道：「快把你那箱珠寶給我，快！」那少年怔了一怔，那軍官的聲音又已在他身邊急促地叫道：「你那箱珠寶就藏在那裡是不是？糟糕，糟糕，那位天下第一神偷已經來了，你瞧，他、他、他、他……」

　　饒是這姓文的少年精明能幹，聽了這話，也不由得陡然心驚，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形方起，那軍官已經比他搶快了兩步，忽地從一個樹窿裡掏出了一個箱子來，哈哈笑道：「這箱珠寶，與其送給和珅，不如送給我吧！」

　　原來這少年工於心計，院子裡有幾株老槐樹，每株槐樹，樹根樹幹，都有蟲蟻所蛀的樹窿，他將珠寶藏在一個樹窿之中，群盜哪裡料想得到，人人都以為他不是隨身攜帶，便是藏在房間，他即算失手被擒，珠寶也不會失去。

　　哪知道「軍官」卻會用「虛聲恫嚇」這一絕招，任何精明的人在這樣緊張驚惶的時刻，首先都會注意自己最關心、最貴重的東西。那少年當然也不例外，他被那軍官一嚇，眼光不由向那株槐樹望去，這軍官何等厲害，立即便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將那箱珠寶手到拿來！

　　少年大吃一驚，正在大聲叫道：「你是何人？」他的話聲尚未出口，只聽得已有人搶先叫道：「姬曉風！」「好呀，你好大的膽子！」少林寺兩位禪師同時奔出，大雄禪師一抖手將一百零八珠都散了開來，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那軍官打去！

　　不錯，這軍官正是姬曉風，他那張委任狀，是以前他在大內總管寇方皋家中，從那位前任的御林軍統領司空化身上偷來的。那時司空化為了與寇方皋會商誅鋤天下武林人士之事，要挑選部下，故而隨身帶有許多空白的「折子」，填上名字，便是委任狀。姬曉風偷了一張，這幾年來從未用過，今晚是第一次使用，果然騙過了這精明的文姓少年。至於那四個兵丁，乃是他的徒弟喬裝的。姬曉風是天下第一神偷，易容變貌之術精妙無比，故之，即算是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是直到此刻，看清楚了他的身手，才敢確定是他。

　　大雄禪師一聲叫喊，有如晴天響起了霹靂，各派高手，不約而同的都現出身來！這時，人人都把注意力放到姬曉風身上，不再管那姓文的少年了。

　　大雄禪師這一手「定珠降魔」神功，乃是出自少林方丈痛禪上人的真傳，厲害無比，但見念珠紛飛，從四面八方襲到，將姬曉風的身形全都罩住！

　　姬曉風讚道：「佛門大法，果然是非同小可。」忽地一聲長嘯，吹氣成風。說也奇怪，那一百零八顆念珠，到了他的跟前，忽似受了一股無形的阻力一般，來勢頓緩，轉眼之間，奇景出現，那些念珠，竟似投入海中的沙石，受著暗流激盪，載浮載沉，在姬曉風的身邊打著圈圈，卻只是打不到他的身上，再過片刻，姬曉風猛地大喝一聲，那一百零八顆念珠恍如流星點點，紛紛墜地。

　　大雄禪師吃了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廝竟參透了太虛真經的上乘心法，練成了防身的氣功！」原來姬曉風從少林寺偷去三卷內家秘典，其中有一卷便是練氣的太虛真經，若是練到最高境界，端的可以刀槍不入，而且暗器一到跟前，便要給無形的罡氣震落，那是比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還要厲害得多了。現在姬曉風還未練到這個境界，可是大雄禪師所用的「定珠降魔神功」也還比不上他的師父──少林寺方丈痛禪上人的功力，所以與姬曉風較量起來，便相形見絀了。

　　姬曉風笑道：「我用從貴派偷來的功夫，當真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承蒙禪師念在同出一源，手下留情，我這廂有禮了。」他直承這是從少林寺偷來的功夫，大雄禪師聽了，更覺得刺耳鑽心，饒他涵養再好，也禁不住罵道：「無恥小賊，誰與你同出一源？看掌！」

　　姬曉風哈哈笑道：「禪師之言差矣，我姬某若然只是『小賊』，普天之下，還有誰配稱為大賊？」聽他的語氣，竟是以他的神偷絕技為榮，對大雄禪師罵他作「小賊」，反而不服氣似的。

　　說時遲，那時快，他話聲未了，大雄禪師那一掌已然打了到來，姬曉風笑道：「大和尚不必動氣，咱們找個地方說話。」他雙肩一沉，大雄禪師一掌打下，勁力已被他卸去了七八分，手掌拍著他的肩膊，但覺滑不留手，轉眼之間，便給他溜過去了。

　　大悲禪師罵道：「好賊子，往哪裡走？」拂塵一抖，向姬曉風迎面掃去，姬曉風笑道：「好賊的稱呼比小賊好得多，大和尚，多承你青睞有加了！」一口氣吹將過去，哪知大悲禪師乃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功夫要比大雄禪師又勝一籌，姬曉風一口氣終雖然把拂塵吹得散開，但他的衣裳被拂塵尾拂中，頓然出現了十幾道裂縫！

　　姬曉風笑道：「我正討厭披著這件老虎皮，多謝禪師所賜此一招，我也好趁此還我本來面目。」他打了一個盤旋，以敏捷無比的手法，脫下了外面的衣裳，就像變戲法一般，當他再轉過身來，面向著大悲禪師之時，已是完全換了個模樣，原來他備有各種人皮面具，化裝成各式人等，維妙維肖，面具一剝下來，便恢復了本來面目。但他的手法太快，眾人只見他的脫衣動作，看不到他剝下面具的動作，因此，突然間見他換了個模樣，都不禁愕了一愕。

　　姬曉風使出天羅步法，趁著眾人驚愕之際，倏地就穿過人群，奔出大門，大悲禪師拂塵再展，姬曉風道：「投桃報李，我送老禪師一件東西。」「呼」的一聲，一件黑忽忽的東西倏然而至，將大悲禪師的拂塵束住，卻原來是他那件破衣。

　　守在門口的兩個倥侗派的弟子，一個雙掌翻飛，一個運劍如飛，堵住他的去路。姬曉風道：「你的金環掌學得還未到家。」雙掌一圈，將那倥侗派弟子的雙掌封出外門，緊接著「啪」的一聲，另二個倥侗派弟子的長劍竟給他夾斷！

　　這正是倥侗派鎮山絕技「金環掌」的功夫，功夫練到深處，雙掌合成的環形圈內，非但無懈可擊，而且無堅不摧。這兩名倥侗派弟子大驚失色，連忙退開。原來在倥侗派中，金環掌功夫能達到姬曉風這般火候，可以將利劍夾斷的，也只有年紀最老的長老烏大朗一人而已。這兩個弟子焉敢招惹。

　　峨嵋派的名宿青松道人喝道：「偷來的功夫，也敢在人前炫耀！」身形一起，吐氣揚聲，掌似奔雷，立向姬曉風打下。

　　這青松道人是峨嵋派名宿金光大師的大弟子，金光大師與痛禪上人並駕齊名，是中原兩位碩果僅存的前輩宗師，青松道人得乃師真傳，「太清氣功」已練到師父的五成功力。

　　姬曉風笑道：「武學之道，本就該博採眾長，融會貫通，分什麼你的我的、學的偷的？」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著力，但青松道人和他的掌緣一接，卻感到一股十分柔和卻又十分深厚的內力迫來，登時令他不能再向前移動一步。姬曉風哈哈笑道：「偷來的如何？」笑聲一收，撤掌便跑。

　　青松道人正在以全力與他相抗，姬曉風突然收掌，他冷不及防，直向前奔出三步，才穩得住身形，不禁又是吃驚，又是羞愧。原來姬曉風用的也正是「太清氣功」，功力雖然尚不及他的師父金光大師，但卻已要比他勝過許多了。青松道人吃驚之後，又感到大惑不解，心道：「這太清氣功，最為難練，姬曉風這廝雖然偷去了本門的秘籍，不過僅僅幾年，怎的就練到了這般境界？」

　　青松道人有所不知，原來姬曉風是孟神通最心愛的弟子，孟神通得了喬北溟的半部武功秘籍之後，只將一部份傳給他的師弟陽赤符和姬曉風，而姬曉風所得的傳授比他的師叔還要多了好些。喬北溟的武功祕籍開闢了正邪合一的練武途徑，姬曉風人又聰明，雖然未學得完全，卻已參透了上乘心法。故此他偷來了各派的武學典籍之後，練起來就事半功倍了。他此次到來，懷著三個目的，其中一個，就是想用偷來的各派功夫。與各派高手較量，看看自己學得如何，是否能夠實用？

　　姬曉風迫退了青松道人，衝出店門，哈哈笑道：「諸位可還有興趣陪我跑跑，送我一程麼？」大悲禪師沉聲說了一個字：「追！」就在這剎那間，姬曉風的身形已在十數丈外。

　　大悲禪師不是不知姬曉風的輕功卓絕，但一來若是此次讓他逃走，下次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碰上了；二來他見了姬曉風今晚所顯的功夫之後，心中更多了一層隱憂，此時若不除他，只怕再過幾年，他將偷來的各派功夫，融會貫通，練到了登峰造極之時，像他師父那樣恃強作惡，豈非又是武林大患？故此即使追不上他，也要去追，

　　那姓文的少年失去了珠寶，氣沮神傷，心意躇躊莫決，他一腳剛跨出門外，忽聽得江南笑道：「這場熱鬧，我是非看到散場不可，你呢，我看是瞧不瞧也罷了。」那少年驀然驚醒，心道：「不錯，這班人都是與我作對的，休說我追不上姬曉風，追上了，也決奪不回來。」連忙將跨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大家都去追姬曉風了，除了江南，沒有人再理會他，霎眼之間，都走的乾乾淨淨，那少年自行回房解救他的那個小廝，按下後表。

　　且說正派高手一窩蜂的去追姬曉風，不過片刻，就追出郊外，那姬曉風也怪，跑了一會，卻忽地伸了個懶腰，放慢了腳步，唉聲嘆氣地叫道：「糟糕，糟糕！你們真的是窮追不捨？我可有點累了，累了！」

　　有幾個不知高下的晚輩弟子，見狀大為歡喜，嘰嘰喳喳的議論道：「人人都說姬曉風的輕功如何了得，卻原來是言過其實，耳聞是假，眼見是真！」他們發一聲喊，爭先恐後的便擁上去。

　　大雄禪師眉頭一皺，傳聲喊道：「提防有詐！」其中有一個擅使袖箭的武當門下，搶在前頭，看看就要追上，聽得大雄禪師的喊聲，心道：「管他有詐沒詐，且先賞他兩枝袖箭再說。」

　　姬曉風腦後竟似長有眼睛；這個武當弟子的袖箭方發，他驀地便向前疾掠，百忙中還向後面招手叫道：「你們這是存心要迫我快跑了，只怕我這一跑，你們又得費好大的氣力才追得上了。」

　　姬曉風這一發力疾跑，當真是快如閃電，但聽得颼颼連聲，袖箭距離他的身後還有一丈多遠便墜下地來，竟是連射箭也追不上。

　　抱拙道人變了面色，責備他這個師侄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想想，有這許多前輩在此，用得著你出手嗎？」大雄禪師道：「這廝目內無人，實是戲弄我們大眾。要是追不上他，大家都失面子，道兄，你也不必單責備他一個人了。」

　　姬曉風忽快忽慢，走了一會又歇一回，把眾人都弄得氣惱難堪，青松道人道：「好，讓他暫且驕狂吧，我正是想他如此。他輕功雖好，論到內力悠長，持久不疲，未必勝得過兩位禪師。」他這一想法正與兩位禪師的心意相符，但他們聽了這話，卻又不禁暗呼「慚愧」，原來他們所打的主意，正是要待姬曉風疲累之後，便聯合青松道人，以三人之力，料想可以將他制伏。

　　此奔彼逐，不知不覺，已是天色大白，姬曉風總是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逃到了曠野，姬曉風忽地伸了個懶腰，叫道：「哎呀呀，我真是支撐不住啦，請諸位恕我無禮，我可要打個盹兒了。」倚著一棵大樹，呼呼嚕嚕的，果然打起了瞌睡來。

　　各派弟子這次不敢再冒昧上前，在大樹周圍將他圍住，大悲禪師走上前去，說道：「姬居士，你遊戲風塵，也不宜太過分了，老衲這廂有禮，還想再向你討教幾手高招。」

　　姬曉風哈哈一笑，挺身站起，說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老禪師，姬某這廂還禮了。請老禪師別先怪我了，我的這番做作，實非有意戲弄各位高人，也非想和你們再次交手。」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愕然，有人嘀嘀咕咕地說道：「這樣還說不是戲弄？」「難道他還能存著什麼好心？」「老禪師，不要中他的緩兵之計。」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眾人唯他馬首是瞻，大雄禪師與青松道人雖然早有計劃，準備聯手對姬曉風圍攻，可是他們也得顧住身份，心中想道：「且看他與大悲禪師如何說法？要是決裂了，大悲禪師先耗他一場也好。」他們估計，以大悲禪師的功力，縱不能勝，最少也可以將姬曉風累個半死。

　　大悲禪師不理眾人議論，和顏悅色地說道：「居士有何話說，老衲洗耳恭聽。」

　　姬曉風正容說道：「姬某將各位引來，實是因為客店之中閒雜人多，終不是說話之所。有些東西，也不好在那裡拿出來。」

　　大悲禪師怔了一怔，道：「姬居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姬曉風緩緩說道：「諸位對姬某窮追不捨，料想是因為姬某曾不告而取，拿去了你們各派的武功秘典了？是麼？」

　　眾人轟然喝道：「你知道就好了！」又有人對大悲禪師叫道：「不必與他多說，把他偷來的武功廢了，免得他拿去害人。」大悲禪師擺了擺手，將眾人喧嚷的聲音壓了下去。

　　姬曉風緩緩說道：「我偷來的武功沒法子還給大家，偷來的書卻是原物無損，謹此奉還。」

　　誰也沒想到姬曉風竟肯這樣輕易的便將書送回，頓時間大家都不作聲，怔怔地望著姬曉風。姬曉風又道：「我還有一句話，我師父生前為患武林，多年來我便想為他贖罪。我偷你們各派秘典，固然是因為我積習已成，賊性難改。另一個原因，也是想借此機會，將各派武功之秘，公諸同好。在我偷的書上都添上了讀後的愚見，書中好些地方，我也不揣冒昧，加上下注。這些也都是從你們各派的秘典中取長補短，再加上我的所學，貢獻一得之愚，好作投桃之報的。想你們不至於責怪我多事吧？好，現在我就依次奉還大家，請老禪師先收回貴派的三卷秘典。」

　　只見姬曉風把手一揚，三本書從他袖中飛出，平平穩穩的向大悲禪師飛來，接著又將武當派的秘典還給抱拙道人，峨嵋的還給青松道人──不管各人所站的遠近，他的書拋出都恰到好處，就似遞到了他們的手上一般。

　　大悲禪師接過了他的還書。隨手揭開一頁，這一頁正是「太虛真經」中談及「三象歸元」內功心法的精義之處，只見姬曉風的「眉批」寫道：「三象歸無，混於無有，氣脈精神，難分先後，天人合一，方成不朽。」大悲禪師看了，不禁霍然一驚。

　　原來所謂「三象歸元」，即是神、氣、脈三者之間的關係，修煉內功的人，有的主張「神與脈合」有的主張「神與氣合」，有的主張「捨氣從脈」，有的主張「氣脈精神，合而為一」。對這三者的關係，由於輕重先後的不同主張，而分成許多不同的練功流派，這是武學中最深奧的理論之一，難以細表。姬曉風這幾句眉批，提綱挈領，道出了修煉內功的上乘心法，比「太虛真經」所論，更為精闢，故此大悲禪師看了，心中也暗暗佩服。

　　其他各人的反應各各不同，有的歡喜，有的惱怒。要知武林中的門戶之見甚嚴，各大門派都有他們本派的不傳之秘，即算淵源極深，交情極好，也決不能借閱別派的武功秘籍。

　　如今姬曉風在各派的秘籍上，一一加上了評注，或借少林派的來補充武當派的，或用青城派的來評倥侗派的，或揉合諸家學說而獨抒己見，或將邪派的理論摻雜於正派之中，換言之也即是等於將各派武功的不傳之秘向別派公開了。因此，有些氣量狹窄，門戶之見特深的人當然惱怒，有些較小的門派中人，借此機緣，得窺各大門派的上乘心法，心中卻是暗暗歡喜。

　　姬曉風將偷來的各派秘籍盡都發還之後，拍拍手道：「原物奉還，有多無少，諸位可以放姬某走了吧？」大雄禪師是少林寺的「執法僧」，嫉惡如仇，對於邪正之別，看得甚為重要，姬曉風從少林寺偷書，他早已認為大損本派的威嚴，如今姬曉風還書給他的師兄，他又不知道姬曉風在書中寫的是些什麼，因此見姬曉風要走，便勃然怒道：「你將各派秘典，予取予攜，如今拍拍手便想走了麼？」武當派的抱拙道人叫道：「對！若不將他武功廢掉，給他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咱們各大門派的顏面何存？」

　　大雄禪師脫下袈裟，大喝一聲，袈裟化成了一朵紅雲，向姬曉風當頭罩下，抱拙道人展開了連環奪命劍法，也跟蹤急刺，峨嵋派的青松道人與大雄禪師早已約好，要合力生擒姬曉風，這時，他得回了本派秘籍，略略翻閱了一下姬曉風的批注，心中有點躊躇。但大雄禪師已經發動、他也只好跟在大雄禪師之後，向姬曉風展開攻擊！

　　姬曉風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老禪師你卻怎的這樣狠法？俗話說捉賊追贓，自首減罪。現在我不但原物奉還，還加上了利息，即算你們當我是個賊，也該饒了我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雄禪師那領袈裟己罩了下來，姬曉風看似嬉皮笑臉，其實對這三大高手卻是不敢輕視，他拍出了一掌，那領袈裟呼的一聲在他頭頂打了一圈，四邊垂下，中間部分突起起，似充滿了氣體一般，化成了一口鐘形，仍然如影隨形，緊緊的罩定了姬曉風。

　　要知道姬曉風的武學造詣雖高，但內功的修煉卻難以速成，他雖然偷學了各派的上乘心法，真實的功夫和少林寺這兩僧相比，不過是在伯仲之間。現在大雄禪師以全力施為，姬曉風的劈空掌就只可以減輕壓力，卻破不了他那領袈裟。

　　抱拙道人的長劍亦已攻到，這一劍直取他背後的風府穴，劍勢凌厲非常，可是在這三大高手之中，抱拙道人究竟是最弱的一環。姬曉風就似背後長著眼睛，忽地反手一彈，抱拙道人拿劍的手腕給他彈中，長劍不由自主的向上刺出，與大雄禪師的袈裟正好碰著，鏗鏘有聲，竟如刺著了鐵板一般，劍尖立時折了。姬曉風轉過身來，再接了青松道人的一掌。

　　抱拙道人大怒，運劍再刺，大悲禪師忽道：「師弟，由他去吧。」大雄禪師怔了一怔，那領袈裟在半空中停住，青松道人也無意與姬曉風拚命，這樣一來，竟變成了抱拙道人與姬曉風正面對敵。

　　姬曉風道：「老禪師說得對，得饒人處且饒人！」話是如此，卻忽然以天羅步法，閃電般的欺到抱拙道人身邊，劈手就奪了他的長劍。

　　大雄禪師大驚，袈裟急忙罩下、姬曉風一劍直刺，這次卻與空手不同，他力貫劍尖，雖是鈍劍，也把袈裟刺穿了一個小孔。袈裟登時似洩了氣的布囊，壓力大減，姬曉風倒持劍柄，就在抱拙道人驚愕之際，將長劍塞到了他的手中，笑道：「原物奉還，求道長高抬貴手。」

　　他輕功何等高明，不待大雄禪師再運玄功，鼓起袈裟，他已直奔出去，那麼多人，竟自攔他不住，只見他直奔上山頭，邊跑邊嚷道：「大雄禪師，你不饒我，我只有死給你看啦！」就在這時，他跑到了一處懸崖旁邊，忽然就躍了下去，眾人雖然知道他是戲耍，但在那俄頃之間，也不自禁的愕然驚呼！

　　江南噗嗤一笑，說道：「這位妙手神偷有趣得緊，若然真個死了，倒是可惜。」抱拙道人瞪了他一眼，他遭受奪劍之辱，對姬曉風自是恨之入骨，但他以長輩的身份，卻也不便向江南發作。

　　大雄禪師轉過身來，問道：「師兄，好不容易將這廝圍住，為何師兄要將他放了。」大悲禪師道：「我看他並無惡意，而且，要是他想跑的話，咱們早已追他不上了。大家既然得回失去之物，就算了吧。」

　　抱拙道人憤憤不平，說道：「老禪師德高望重，我等豈敢不遵？只是這姬曉風乃是孟神通的弟子，今日輕易將他放過，待他技業大成之後，若然他要給乃師報仇，這如何是好？」

　　大悲禪師道：「貧僧不願動手誅他，就是因為他除了偷偷東西之外，尚無什麼重大的罪行，要是他果然惡跡昭彰，少林派決不置身事外。」

　　抱拙道人冷冷說道：「只怕到了那時，老禪師要想除他，就未必容易了。」

　　大悲禪師笑道：「咱們現在想要除他，也未必容易，不過，貧僧雖然能力不夠，少林寺還有家師主持，姬曉風若敢恃強作惡，他老人家也決不會坐視。」

　　大悲禪師的師父就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這時已年過八旬，早不理事，大悲禪師抬出他的師父，眾人都不敢多話，只抱拙道人憤氣難消，仍然嘀咕說道：「咱們若要驚動到他老人家，這可是一樁罪過了。」

　　大悲禪師眉頭一皺，慨然說道：「要是真的有那麼一天，貧僧及眾同門，定然追隨道長之後，與姬曉風算帳便是。要是全都敗在他一人之手，那就無話可說。要不然也還無須老人家親自動手。」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近年來痛禪上人只是在寺中講經，不理事務，掛名「方丈」，實際已由大悲禪師主持。大悲禪師話說至此，抱拙道人也不敢呶呶不休了。

　　當下各派弟子分別散去。江南與青城派的崔雲亮交情深厚，同走一程，崔雲亮問道：「江大哥，你不在家裡納福，到江湖上闖蕩作什麼？」江南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崔雲亮奇怪道：「江大哥，往日咱們哥兒倆相聚，只有你說的，沒我說的，怎的今天你卻變成了鋸嘴葫蘆了？」

　　正是：

　　莫道知交情性改，心中有事口難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毒酒甜言求秘籍　神偷妙技戲天魔

　　江南離家的時候，岳母和妻子曾再三向他叮囑，在路上不可多話，尤其不可將尋子訪友之事，向別人透露，以免打草驚蛇，反增波折。故此，江南雖然歡喜說話，但為了兒子的緣故，也只得忍住。他早已打定主意，這件事情只能對三個人說，一個是金世遺，一個是陳天宇，一個是谷之華。對其他的人他決計不露出半點風聲。

　　可是江南不慣說謊，在崔雲亮追問之下，強笑掩飾道：「我實是因為在家日久，住得悶了，所以才到外面溜溜。」神情言語，都顯得不大自然。

　　崔雲亮皺皺眉頭，說道：「我看你一定有什麼心事，咱們情如兄弟，你若有為難之處，我願與你分憂。」

　　江南心道：「這件事情，你豈能與我分憂？那八個蒙面女子的武功，休說是你，即算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降服不了她們。說出來於事無補，反而有害。」當下轉了個話題說道：「我哪有什麼心事，崔兄弟不要胡亂猜疑。只是我剛才與那姓文的交手，吃了敗仗，有點不舒服罷了，崔兄弟，我倒想向你打聽打聽，我義兄的近況如何？你可知道麼？」

　　陳天宇的武學開蒙業師是蕭青峰，和崔雲亮誼屬同門，故此江南有此一問。崔雲亮道：「我正想和你說呢，你義兄碰到了一件怪事。」江南道：「什麼怪事？」崔雲亮道：「大約在三月之前，他正家裡住得好好的，突然有兩個蒙面女子，到他家裡來鬧了一場。」

　　江南怔了一怔，失聲叫道：「怎麼，他也碰到了這班蒙面的女子？」

　　崔雲亮道：「聽你的語氣，敢情你知道那兩個蒙面女子的來歷？」

　　江南道：「你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崔雲亮道：「有一晚他們夫婦睡得正酣，忽被異聲驚醒，一抬頭，只見兩個蒙面女子站在床前，有一個還亮起了火折，俯下似是正在察看他們的面貌，另一個低聲說道：『不是，不是。』陳師兄大怒，立即將懸在床頭的寶劍拔了出來，剛要喝問，那兩個女子已熄了火折，從窗口跳出去了。我師嫂跟蹤追出，打了她們三顆冰魄神彈，冰彈在她們頭頂爆裂，白濛濛的寒光冷氣，已是將她們身形罩住，可是，她們竟然若無其事地跑了！」

　　江南道：「就這樣跑了嗎？」崔雲亮道：「可不是嗎？你是知道的，你的義兄曾服過冰宮異果，輕功卓絕，縱然比不上姬曉風，大約也相差不遠，可是竟然追她們不上。你義嫂的冰魄神彈，武功差一點的碰上了就要凍得半死，但對她們卻是毫無用處，更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她們這樣突如其來，卻又話也不多說一句便跑了，你說怪也不怪？」

　　江南卻並不感到奇怪，心中想道：「這兩個蒙面女子，大約找的是我。她們以為我還是住在義兄家中，尋我不見，後來才知道我已搬了家，和岳母同住了，嗯，如此看來，她們是早已處心積慮，要想法子來偷學金大俠傳給我的武功了。」

　　崔雲亮續道：「我是上月到師兄家中作客，聽他們談起這件事情來的。他們本來想查個水落石出，可是見家中既無損失，父親年紀又老，夫妻商量之後，也就不願生事了。他們知道我有山東之行，還叫我去找你，說是已有幾年未和你見面，希望你能夠到他們那裡小住些時候呢，想不到昨晚卻在客店和你巧遇。喂，你剛才說的什麼『他也碰到了這班蒙面女子？』如此說法，莫非你也碰到了？」

　　江南已洩漏了口風，沒有法子，只好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了他，跟著千叮萬囑地說道：「崔兄弟，我的兒子尚還在她們的手中，你可不要洩露給別人知道。這事情可不能驚師動眾的呀！」

　　崔雲亮大為驚詫，說道：「竟有這樣的事情，怪不得你剛才對我也不肯實說了。你放心，我多少也有了幾年江湖閱歷，當然不會打草驚蛇，將你的事情宣揚開去。我暗中為你留心便是了。」

　　江南苦笑道：「崔兄弟，多謝你的好意了。暫時我不能去拜訪義兄，你見到他時，請代為致意。」他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是說了。因此心中不無後悔。但想崔雲亮人很穩重，他既答應自己，當會守口如瓶。

　　兩人分手之後，江南獨自趕路，前往邙山，他走了一會，想起來又後悔一番。他並非不信任崔雲亮，而是後悔自己沒有依從妻子的囑咐。心裡想道：「要是我回到家中，霞妹問起了我：你在路上，可有對別人講了？我怎麼回答呢？當然不會騙她。唉，那她一定又要責備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

　　江南正在自怨自艾，忽覺微風颯然，未及回頭，已給人拍了一下，耳邊聽得一個聲音笑道：「傻小子，你自言自語，在想什麼心事？」

　　江南嚇了一跳，本能的閃過一邊，回頭看時，可不正是姬曉風。

　　姬曉風哈哈笑道：「你怕什麼？幹我們這行的也講義氣，偷東西決不會偷到好朋友的身上。」

　　江南本來悶悶不樂，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我巴望不得你來偷我呢，可惜我沒有東西值得你偷，只能自怨福薄。」

　　姬曉風詫道：「你說話好怪，這是甚意思？」

　　江南笑道：「如果我也有武功秘籍之類，你偷了去，加上利息還給我，我豈不正是得其所哉！」

　　姬曉風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可惜他們就沒有你的見識，對他們本來是有好處的，他們卻非但不領情，反而要把我當作挖了他們祖墳的仇人似的。」

　　江南道：「我可從來沒有在背後罵過你啊！」

　　姬曉風道：「你和他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所以我才想和你交朋友。但不知你可嫌棄我是個小偷麼？」

　　江南笑道：「我的出身也並不比你高強，你是小偷出身，我是小廝出身。要是你有女兒的話，咱們結成親家，倒是門當戶對。」姬曉風笑道：「可惜我非但沒有女兒，連老婆也還沒有，不過咱們雖然難以結成親家，卻可以結成兄弟，你願意麼？」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好是好，但你的年紀要比我大得多，輩分也高，我與你結為兄弟，不是有點僭越麼？」

　　姬曉風道：「你怎的俗氣起來了？這可不像你的為人。哥哥比兄弟大上二三十年的有的是，我們師門與你毫無淵源，也排不上什麼輩份。」

　　江南道：「好，承你看得起我，我就再多認一個義兄吧！」當下撮土為香，交互八拜，結為異姓兄弟。

　　姬曉風道：「做哥哥的要送你一份見面禮，你喜歡什麼？自己拿吧！」他打開了奪自姓文那少年的珠寶箱，寶氣珠光，耀眼生花。江南卻只看了一眼，便把箱子推開，說道：「這東西，好是好，可是我要來有什麼用。」

　　姬曉風道：「你不要珠寶？嗯，那你要什麼東西？你說吧。除了天上的月亮，只要是人間的東西，我都有法子給你取來！」

　　江南心中一動，想道：「我只想得回我的兒子。」但他記起了妻子的吩咐，話兒已經在舌尖上打轉，卻終於沒有吐出來。

　　要知江南雖然對姬曉風並無惡感，甚至還有點佩服他，但也只僅止於佩服而已，實在還談不上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他之所以與姬曉風結拜，乃是因為他生性隨和，不願拂逆姬曉風的好意而已。在他的心上，姬曉風的地位，當然還不能與金世遺、谷之華，陳天宇等人相提並論。

　　可是姬曉風就不同了，他是小偷出身，素為正派人士所不齒，因此一旦聽得有人在背後替他辯護，便將這人認為知己了。這就是他為什麼不顧年紀和輩份，要和江南結拜的原因。

　　這時，他見江南沉吟不語，怫然說道：「怎麼，你嫌我的東西不乾淨麼？你不願意受我的禮物，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哪裡的話來？我只是想我不過是個小廝出身，能有今天，也應該心滿意足了，所以不敢妄求非份。大哥，你既然盛意拳拳，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吧。」姬曉風道：「好，你說！」

　　江南忽地笑道：「你要將珠寶送我，可是任我要麼？」姬曉風道：「當然！」江南道：「我全要呢？你捨得麼？」姬曉風好生奇怪，心裡很不舒服，想道：「怎的他突然貪心起來了？難道我看錯了他的為人？」但他話已出口，斷無更改，當下便道：「好，這個箱子，你拿去吧。」

　　江南道：「不，我是要你替我用這箱珠寶，照我的意思做。」姬曉風道：「你要怎樣用法？」江南道：「珠寶對我沒有用，但對餓肚皮的人卻有用，我要你拿來都救濟了窮人！」

　　姬曉風哈哈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兄弟，你的想法正和我一樣。老實告訴你吧，我偷這箱珠寶，也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最近黃河決堤，災民無數，我是要拿去變賣，交給可靠的人去救災的。我本來想讓你挑一兩件珠寶做個紀念，難得你一樣都不要嗎？」江南大喜道：「原來你要拿去救災，這更是功德無量。」姬曉風道：「這箱珠寶是你的了，有什麼功德，也該記在你的帳上。人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來，來，來，為兄的請你喝酒。」前面正有一間兼賣酒菜的茶亭，姬曉風不由分說，便把江南拉了進去。

　　姬曉風喝了幾杯，意興更豪，滔滔不絕的談他生平得意之作，某年某月，曾潛入宮中，盜去了皇后的香羅汗巾，偷嘗了御食美點；幾時幾時，在邙山會上，又曾偷了少林方丈一顆念珠，竊走倥侗長老的靈丹妙藥──所談的都是極有趣的妙事，江南陪他喝酒，聽他說話，反而一聲不響。

　　姬曉風放下酒杯，望了江南一眼，說道：「咦，你一定有什心事。」江南強笑說道：「你從何見得？」姬曉風笑道：「我記得你的綽號，別人不是叫你做『多嘴的江南』嗎，做哥哥的今次請你喝酒，你卻為何話也不多說半句？」江南笑道：「我是在聽你說呀！你說得有趣，我若插嘴進去，打斷了你的話頭，豈不是變成了不識趣了。」

　　姬曉風點點頭道：「你也說得有理，嘿，不對，不對，還是你的神色不對，你當真沒有心事？」江南道：「當真沒有！你說我神色不對，大約是因為我不能喝酒的緣故。」

　　姬曉風忽地嘆口氣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有心事！」江南道：「大哥，你獨往獨來，無牽無掛，卻有什麼心事？」

　　姬曉風道：「你是知道我的出身來歷的，我做小偷，劫富濟貧，旁人看我不起，我卻並不覺得恥辱。我最感到難過的，是替師父贖罪。我師父生前作惡多端，但對我卻真不錯，所裡越發不安，若不替他贖罪，總似覺得欠了一筆債似的。」

　　江南道：「你已經做了許多好事，也算是替師父贖罪了。」姬曉風道：「不，那還不夠，那還不夠！我的師父生前總想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在武學上也的確曾用過苦功，可恨他的路走錯了，留下的卻是惡名！我要繼承他武學的遺志，卻反其道而行之，做出一些對武林有益之事，讓後世之人，談起我師父的時候，也會說道：孟神通雖是個作惡多端的大魔頭，但也有一樣功勞，他教出了一個好弟子！」

　　江南對姬曉風漸漸發生敬意，說道：「大哥，你的苦心可佩，以你的聰明才智，以你現有的武學造詣，相信你的志願，定然可以達到。」

　　姬曉風將壺中剩酒一口喝盡，說道：「不，我就是因為悟性太差，根基太薄，故此常感心有餘而力不足！我若能完成心願，除非有一個人肯幫助我。」江南道：「什麼人呢？」姬曉風道：「這個人也是你的好朋友，他就是金大俠──金世遺！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助我完成心願！」

　　江南道：「你要金大俠如何助你？」

　　姬曉風再喚了一壺酒，又喝了兩杯，說道：「小兄弟，我的心事都對你說了吧。你是知道的，我師父畢生致力的，就是要把正邪各派的武功合而為一，他生前雖然作惡多端，這個想法卻是不錯。人有邪正之分，武功本身卻不應有邪正之分，它可以用來害人，也可以用來救人，你說是不是？」江南道：「一點不錯。」

　　姬曉風再往下說道：「當初我往少林寺偷書的時候，本是一時興起，隨意而為。後來我讀這類武學秘典，讀上了癮，也就偷上了癮，讀了十多本之後，我發覺各派武功，大都有脈絡可通之處，這才興起了繼承師父遺志的念頭，可惜我武學的底子太差，悟性也不夠，有若干武學上的難題，至今仍是摸索難通。」

　　江南道：「我曾聽金大俠言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便是將正邪各派的武功熔於一爐的，武學上的難題，在那本秘籍中差不多都已解決了。」

　　姬曉風道：「就是呀。我讀了十幾本各派的秘典之後，覺得都不及喬北溟武功祕籍的精微奧妙，雖然我對於喬北溟的武學也不過是僅得窺一鱗半爪。」

　　江南聽到這裡，禁不住插嘴道：「你說各派的武學都比不上喬北溟的，這也不見得吧？」姬曉風道：「我是指我讀過的而言，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少林派的易筋洗髓二經，那都是最上乘的武功，我不敢去偷，未曾見過，那也就無從比較了。」

　　姬曉風頓了一頓，續道：「因此，我想起了金大俠來。當今只有他一人對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得窺全豹，而他又是懂正宗的內功心法的人，所以我非常盼望能見得到他，將武學難題難向他請教。可惜我走遍四方，卻無緣與他一面。你可能找到他嗎？以你與他的交情，你可願意代我進言，請他受我做個記名弟子嗎？學無前後，達者為師，我年紀雖然比他大，卻是甘心情願拜他為師的。」

　　江南笑道：「我也正是訪尋金大俠的行蹤，卻還沒有辦法呢！」

　　姬曉風道：「你又有什麼事情急於要找他？」江南怔了一怔，道：「其實並非什麼要事，不過多年未見，想與他敘敘罷了。」姬曉風盯他一眼，顯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江南怕他追問，忙把話題引開，說道：「至於說到你要拜他為師，那是太謙虛了。據我所知，金大俠雖然兼正邪各派之長，但對於各派的秘典，也還未曾見過。你偷了這許多，若是和他切磋，只怕對他也有好處。我還知道金大俠他也是想融合正邪各派之長，循著正派武功的途徑，將喬北溟的秘籍心法，冶於一爐，另創一門光明正大的武功的。你們正說得上是志同道合。」

　　姬曉風道：「說是志同道合尚可，談到切磋二字，我可不敢。」跟著又嘆口氣道：「想是這樣想，可是怎麼能見得著他？」

　　江南默然不語，姬曉風喝了一杯，忽地說道：「我昨晚瞧你的身手，敢情你得過金大俠的指教，也學會了秘籍上的一些武功？」

　　江南笑道：「我這點功夫，當然難逃大哥的法眼。你也定然看得出來，我所懂得的秘籍功夫，連一鱗半爪也談不上。」

　　姬曉風道：「你也總算是略窺門徑了。要是無法見得著金大俠的話，你可願意花十年功夫，和我一同琢磨上乘的武功心法麼？」

　　江南躊躇道：「只怕我配不上和大哥切磋。要是大哥不嫌棄的話，三年之後，請到寒舍如何？」

　　姬曉風道：「為什麼要待三年？」江南支吾說道：「我是想在這三年之中，到各地拜訪舊日的師友。除了金大俠之外，還有蕭青峰與我的義兄陳天宇等人。」其實他是想訪查自己孩子的下落。姑且暫以三年為期。但他不慣說謊，所以說來總是不大自然。

　　姬曉風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聞言笑道：「你倒是很重友情，不枉我與你敘交。」頓了一頓，往下續道：「你也不必太過自謙，你的武功雖未到上乘境界，但除了金大俠之外，可以與我切磋喬北溟武功秘籍的心法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南為了找尋孩子，心上總是有著那八個蒙面女子的形象，這時他也有了三兩分酒意，禁不住突然衝口而出，說道：「不見得罷，除了你我之外，只怕還有人識得那秘籍上的武功？」

　　姬曉風一愕，驀地把酒杯放下，說道：「你是說徂徠山的那九個天魔女嗎？嗯，你怎麼也知道她們？」姬曉風此言一出，輪到江南比他更為驚愕了。

　　江南按捺不住，失聲叫道：「怎麼，她們原來共是有九個的麼？」

　　姬曉風望著江南，沉聲說道：「兄弟，你定然是有事情瞞著哥哥，看來就是與九個天魔女有關，是你偶然碰著她們，還是她們找你，你實說了吧？」

　　江南定了定神，經過了這一番長談，他對姬曉風又多了幾分信任，心裡想道：「姬大哥遊戲風塵，心腸卻是與我一般良善。何況自己與他結拜，實在也不該再瞞著他了。」

　　江南先向他告了個罪，說道：「非是我信不過大哥，實是那八個女子武功太強，我怕洩漏了風聲，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姬曉風道，「她們武功深淺，我全都知道。你有什麼把柄落在她們手上，如此顧忌。好，你說，天大的事情，大哥替你作主。」

　　江南將那八個蒙面女子上門比武，以及愛子被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姬曉風。姬曉風將酒杯重重的一頓，說道：「豈有此理，她們騙取了你的武功，還帶走了你的兒子，就算你不是我的兄弟，我也非替你出頭不可。」

　　江南道：「多謝大哥。只是大哥說她們共有九個，我卻只見到八個。」

　　姬曉風道：「聽你的情形，最厲害的那個尚未露面！」

　　江南吃了一驚，道：「她們端的是什麼人，最厲害的那個厲害到什麼程度？」姬曉風道：「那八個蒙面女子是厲勝男的侍女，你猜中的了。還有一個，連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只知她極其厲害，還會使毒，我只可以斷定她必然大有來頭，不是厲勝男的侍女。」

　　江南道：「你對她的武功怎的知得這樣清楚？她比你如何？」姬曉風道：「我和她交過一次手，我是無法勝她，但她要想勝我，怕也不容易。」這樣說法，即是自認遜了一籌，江南聽了，更為驚詫。

　　當下，姬曉風便將和那群「天魔女」發生糾紛的經過，告訴江南。

　　姬曉風道：「事情發生在三年前的清明時節，我忽然心血來潮，跑到百花谷看厲勝男的墳墓，那座墳墓，就是金大俠給她立的，你可知道麼？」江南點了點頭，說道：「金大俠在她生前為她所累，在她死後仍為她所迷，這真令我為他感到不值！」

　　姬曉風道：「我和金大俠相知不深，但他是我唯一敬仰的人，當時我也是這樣想。正當我拂拭墓碑，唏噓嘆息的時候，忽然有兩個少女走來，說道：『姬先生，你還認得我們麼？咱們的師父生前雖有深仇大恨，但現在已是一死百了，何況他們的武功也是一脈相承，想來你不會因為師父的原故，而把我們當作仇人吧？』

　　「我當然認得她們是厲勝男的侍女，我之所以在清明時節，來看厲勝男的墳墓，其實就是為了她們。因為當時我正是在武學上彷徨探索，難以自通，很想得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切磋。金大俠既然不知蹤跡，我便自然而然的想起厲勝男當年那群侍女來。但一來男女有別，二來師門有仇，三來不知道她們的行徑如何？四來也不知道她們對秘籍的武功懂得多少？我猜想她們在清明時節，定會來給她們的主人掃墓，因此，我就正是抱著一種試探的心情，來和她們碰頭的，果然給我碰上了。

　　「於是我對她們說道：『你們所說的正就是我想說的話，但不知兩位此來，還有何指教？』她們說道：『我們還有幾個姐妹，想見見姬先生。不知姬先生可肯隨我們前往麼？』我立即便點頭答允。

　　「厲勝男的墳墓離徂徠山不遠，我們走了半天，便踏進了徂徠山。那兩個女子忽道：『姬先生，委屈你一點，請你縛上眼睛。』這本來是黑道上的規矩，我心裡不大高興，但還是依從她們，任由她們用厚布縛了眼睛。

　　「我跟隨她們，轉了許多大彎小彎，走過許多羊腸曲徑，憑著我聽聲辨物和輕功的本領，還攀登了很多峭壁斜坡。最後當她們解開我眼睛的束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寬敞華麗的大廳裡面，除了那兩個帶路的女子之外，還有六個一式裝束的女子，也都已在那裡等候我了。」

　　江南揚口道：「嗯，那麼共是八個呀！」姬曉風道：「不錯，我先見到的就是厲勝男那八個侍女，她們的首領尚未出來。你別心急，聽我再說吧。」

　　姬曉風接著說道：「坐定之後，我便請問她們請我前來的用意，一個年長的黑衣女子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請姬先生來做我們的副教主。』我問道：『你們是什麼教？正教主又是何人？』她們答道：『我們創的教名叫天魔教？』我怔了一怔，你知道我像你一樣，平時隨便說話是說慣了的，當時不假思索，便隨口說道：『怎麼取這樣邪惡的教名？』

　　「那女子哈哈笑道：『什麼叫做邪惡！善惡隨人，魔由心起。是魔？非魔？是魔？何必理人閒話多？何況據我們所知，你也並不是什麼正派中人。」

　　「我只好說道：『不錯，我的師父本來就是個大魔頭，我是他的弟子，當然應該算是邪派的人物。』

　　「那女子方始欣然色喜，黑衣女子說道：『姬先生，你這樣就說對了。其實，說將起來，咱們本來就是一家。大家的功夫都從喬祖師那兒一脈相承的。喬祖師是武林中有史以來的大魔頭，可惜他困死荒島，含恨而終。我們的小姐本來要繼承他的遺志，可惜又因情孽牽連，被那殺千刀的金世遺害了！』」

　　江南插嘴道：「豈有此理，她們竟敢辱罵金大俠！」

　　姬曉風道：「是呀，我聽了也不舒服。可是，我想到她們是厲勝男的侍女，也就不願過於怪責她們了。當下我問她們道：『原來你們要繼承喬北溟和你們厲姑娘的遺志，可不知這志向如何？』

　　「那黑衣女子道：『這還用問嗎？你應該知道的，我們厲姑娘的遺志便是要將所有自稱正派的人物壓服，唯我獨尊！』

　　原來如此！她們並非志在發揚武學，而是要稱霸武林，為了厲勝男之死，她們對正派的武林人物，竟是有著很深的怨毒！

　　「我和她們越說越不投機，但我也還不願開罪她們，我便借辭說道：『姬某不過是個小偷出身，實在並無雄心壯志，何況有我師父的前車之鑒，我也不敢妄自胡為。』

　　「她們再三勸我，又用說話激我，說我膽小、說我背叛師門。等等，等等，我都不為所動。她們見我執意不從，那黑衣女子立即便換了一副顏色！」

　　江南道：「她們翻了臉要和你動手了？」

　　姬曉風笑道：「她們的陰狠手段，你還未曾見識過呢！那黑衣女子非但並不動怒，反而和顏悅色的對我說道：『人各有志，姬先生既然不允，我們也不敢勉強了。但姬先生遠道而來，尚未進過一杯水酒，請容許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我半天未進飲食，確也有點兒飢渴，而且照江湖的規矩，縱然所議不成，也該好聚好散。於是我便說道：『多謝主人慇勤招待，我姬某本來是走千家食百戶的小偷，就叨擾你們一頓吧。』

　　「那黑衣女子笑道：『姬先生真會說笑話。』片刻之間，便設好筵席，那黑衣女子，禮儀周全，先向我敬酒。

　　「哈哈，她們也忒把我看得小了，我姬曉風是何等樣人，早就看出她們神色有異。當下我便說道：『好，請大家都乾了此杯！』我作了一個請乾杯的手勢，略施手法，暗中就把那杯酒換了，換給坐我左手邊的女子，可笑她們八人十六個眼睛，竟沒一個眼睛瞧見！」

　　江南聽了不覺駭然，憑著那八個女子的本領，姬曉風當眾換酒，竟能瞞過她們，手法的迅速俐落，真是難以想像！姬曉風續道：「我喝了這杯酒，故意打個呵欠，說道：『好酒，入口不烈，卻怎的酒力這等厲害！哎呀，我可是有醉了！』

　　「那黑衣女子忽然哈哈笑道：『姬先生，你中計了，這是一杯毒酒，你若想要解藥，可得依從我們兩件事情！』

　　「我作出大為驚恐的樣子，說道：『什麼？這是毒酒？你們要我依從什麼？』

　　「那黑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偷了各大門派的許多武功秘籍，第一件，你要把這些武功秘籍都交出來；第二件，把你所知道的喬祖師秘籍上的武功都寫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哼，哼，你想隱瞞，我們也有辦法試得出來。好，這裡給你一顆藥丸，可令毒性延緩三天，讓你去取武功秘籍。三天不來，毒性一發，就要腸穿肚爛而亡！』

　　「她的話剛剛說完，只聽得一聲尖叫，在我左手邊的那個女子已是忍不著捧腹呼痛！」

　　姬曉風大笑道：「就在她們驚愕之中，我哈哈笑道：『你們中了我的計了！這杯酒我早已換了！』

　　「我此言一出，她們又驚又怒，立即向我圍攻，我有意看看她們的本領如何，同時，我也是不想讓她們從我這裡偷師，於是我任憑她們攻擊，不還一招，只是用天羅步法，再施展一點輕巧的輕功，在她們之中穿來插去，我連衣角都不讓她們沾著。

　　「鬧了一會，我也鬧得夠了，於是我便笑說：『好了，多謝你們的好意，要請我做副教主，可惜我這個窮骨頭不受抬舉，我要失陪啦！』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極其冷峭的聲音說道：『姓姬的，你太小覷我們天魔教，我看你是來得去不得了！』聲到人到，霎忽間，在我的面前，就多了一個女子，憑著我的眼力，也只是見白影一閃，她就突如其來了！」

　　江南道：「這個女子，該是她們的正教主了吧？」

　　姬曉風道：「不錯，直到這個時候，正角兒方始登場，她一出場就嚇了我一跳！」

　　正是：

　　毒酒甜言求秘籍，天魔教主出場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居然意外摧強敵　又見人間現俠蹤

　　江南道：「尚還未曾交手，你就怕了她麼？」

　　姬曉風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憑她那出場的身手，就足以驚世駭俗。不過，我倒不是懼怕她那來去無蹤的本事，而是，而是……」

　　江南插口道：「論到來去無蹤的本領，當今之世，還有誰比得上大哥？是了，我明白了，一定是她的相貌生得奇醜無比，因此嚇壞你了！」

　　姬曉風道：「不，她的面色雖然蒼白之極，說不上是美，但不能說是醜陋。只是她面上冷冰冰的毫無生氣，一眼望去，就有個感覺，好像不是生人，而是從墳墓中走出的女鬼！而她居然有七八分似厲勝男！」

　　江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心裡發毛。若然真的是厲勝男的話，料想天山唐大俠見了，也會大吃一驚。」

　　姬曉風續道：「幹我們這行的人，決不信鬼。我定了定神。識穿她的伎倆，她是故意找一個與厲勝男相似的人皮面具戴了來嚇我的。當下我一聲冷笑：『你不讓我走，我就抓破你的臉皮！』我不待她走來，先已用天羅步法迎了上去，迅即去抓她的人皮面具！」

　　江南道：「她的廬山真貌如何？」

　　姬曉風道：「你以為天魔教主是這樣容易對付麼，嗯，我本已看出她身手不凡，卻還是估計不足，我那一抓非但沒有抓下她的面具，反而險些吃了大虧。」

　　江南道：「她用什麼功夫破你的陰陽抓？難道她的輕功比你更高？」這陰陽抓的功夫乃是喬北溟秘笈中的絕學，一經使開，便如影隨形，除非是對方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功，或者是輕功遠勝自己，否則決難化解。故此江南有此一問。

　　姬曉風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這天魔教主好不厲害，她竟然將計就計，讓我的手指沾上了她的面具，若是血肉之軀，我這一指怕不把她的眼睛挖了。可是這是一張人皮面具，面具敢情是用毒藥煉過的，我的手指一沾，突然好似給火炭觸著一般，手指登時起泡，火辣辣作痛。我忙不迭的縮手，就在那剎那間，她已使出喬祖師秘籍中的點穴功夫，一招之內，連點我十三道大穴。

　　「我一個觔斗倒翻出去，尾閻的『風眼穴』還是給她戳了一下。幸而我已閉了穴道，並無損傷。我轉過身來，和她再鬥，竭盡平生所學，和她鬥了三百多招，堪堪打成平手。」

　　江南問道：「你手指的傷勢如何？」

　　姬曉風道：「我已用內功將毒血迫聚指尖，暫時不會發作。可是，也正因為我手指中毒，好些厲害的功夫施展不出來，自知久戰下去，必定吃虧，因此過了三百招之後，我便說：『教主武功果然高強，你我要分出勝負，只怕得千招開外。姬某可沒有這許多閒功夫，請恕我失陪了！』」

　　江南笑道：「好在你的輕功高明，打不過便跑，本領比你再高的也奈你不何。」

　　姬曉風道：「哪有這樣容易？厲勝男那八個侍女分佈八方，我逃向哪個方向，都有人堵截，若是單打獨鬥，那八個侍女誰都擋不了我十招，可是在當時的情形之下，那天魔教主的輕功不過比我略遜一籌，別說十招，只要她的手下能擋住我兩招，她便追上了。又再纏鬥了半個時辰，我竟然未能脫身！」

　　江南道：「糟糕，姬大哥，那你怎麼辦？」

　　姬曉風笑道：「幸而我人急智生，鬥到緊張之際，我突然使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從橫樑飛過，橫樑那邊的一個侍女，大概因為我來得太快，不及提防，被我一下子就抓了起來！」

　　姬曉風續道：「我擒獲了這個侍女，她的同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攻擊。天魔教主補上那個空位，對我冷冷說道：「姓姬的，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就要你的命！」我笑道：『我本來就不想害她，卻是你想要我的命。好吧，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吧？」天魔教主道：『你有話便說！』我說道：『你做你的教主，我做我偷兒，我既不想加入你們的天魔教，也不想來偷你們的東西，我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你又何必苦苦相迫？不錯，你若不放我走，我今日是難以脫身，但我若當真拼起命來，只怕你們難免兩敗俱傷。』

　　「倘非這群侍女相助，那天魔教主也實在並無勝我的把握。她戴著面具，我窺察不到她的臉色，但見她的眼睛閃了幾下，終於說道：『好，只要你不與我作對，我可以放你出去。但你還得依我一件事情。』我問她何事？她說：『縛上你的眼睛，就由她們帶你出去。』我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你放心，我決不會洩漏你們的行藏，也不願理會你們的事情。』那天魔教主冷冷說道：『這是規矩，難道你害怕我暗算你嗎？哼，哼，你也忒小覷我天魔教主了！』

　　「我心想：『我就是縛了眼睛，你也未必便傷害得了我，何況還有俘虜在我手中。』我撕下了一幅衫袖，自己縛了眼睛，帶著那個侍女，讓她給我引路。

　　「我聽得背後有輕微的腿步聲，知道是那天魔教主跟在後面，我也不理會她。她果然沒有偷施暗算，到了谷口，那天魔教主揚聲說道：『你可以解開眼睛了。』我放走那個侍女，回頭一看，只見那天魔教主在山坡上突然把手一揚，說道：『今後不許你再踏進谷中半步！老實告訴你，剛才我不取你性命，實是念在你我同出一源，你別以為我沒有本領殺你！」

　　「她話猶未了，只聽得『波』的一聲，一團濃煙烈焰，已在我的身邊散開；她的影子也在濃煙中消失！

　　「待煙消火滅之後，我定睛一看，但見方圓數丈之內，被煙噴過的地方，花草盡都枯萎，燒掉的還不算！」

　　江南叫起來道：「這是厲勝男生前慣用的暗器，名叫毒霧金針烈焰彈！想不到天魔教主也得了她這手歹毒的暗器功夫！」

　　姬曉風喝了滿滿一杯，笑道：「我倒不領天魔教主這個情。我才不相信她真的是念在同源呢！」

　　江南道：「對了，她最初和你動手之時，大約還希望能把你生擒，迫你獻出武功秘籍。」

　　姬曉風道：「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也不難猜到，那是因為這種暗器殺傷之面太廣，在群毆之時，她使出這種歹毒的暗器，只怕她的手下先要遭殃。」

　　江南道：「不過，無論如何，在她答應了放你之後，不用這種暗器偷襲你，總算是她信守諾言。尤其在你到了谷口，已釋放她的侍女之後。」

　　姬曉風道：「小兄弟，你論人論事，總是先從對方的好處著想，心地忠厚，確是人所難能。怪不得金大俠賞識你。」

　　姬曉風講完了會見天魔女的故事之後，江南想了一想，擔憂問道：「既然如此，大哥，你怎好還再踏進徂徠山。」

　　姬曉風道：「不許我踏徂徠山一步，那是她的自說自話，我可並沒有答應她。」

　　江南道：「這天魔教主武功高強，又會使毒，我怎放心讓你再去為我冒險？」

　　姬曉風笑道：「我再去的時候，當然會加上幾分小心，她武功縱然勝我，也未必便能將我擒了。」頓了一頓，又笑道：「好在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她當時以為縛了我的眼睛，我就認不得路了，哈哈，哪知道我已記在心中。」

　　江南仍是不放心，說道：「不瞞大哥，我這次實是想上邙山。求谷女俠求助的，若然從谷女俠那兒得知金大俠的消息，那就好了。現在已經知道了那群天魔女的所在，不必急在一時。此處離邙山不過是兩天路程，大哥，你就與我同上邙山，再作打算如何？」

　　姬曉風道：「我不方便前往邙山。」

　　江南詫道：「這卻為何？」忽地想起一事，又問道：「對啦，你偷遍各大門派的武功秘典，就是沒有偷邙山派的，是因為金大俠的緣故嗎？」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哈哈，小兄弟，你倒忘了谷女俠是我的什麼人了麼？」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呀，不錯。你是孟神通的弟子，她本來是孟神通的女兒。說來，她還是你的師妹。不過，就在你的師父生前，她早已不認這個父親了。」

　　姬曉風道：「我師父只有她一個女兒，她雖然不認她的父親，我卻不能不認這個師妹。」他笑了一笑，接著說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幹我們這行的，絕不偷自己人，所以中原的各大門派我都『光顧』了，就是沒有『光顧』邙山派，也正因為她不認我這個師兄，所以我也不方便去見她，免得她憶起往事，徒增煩惱。」

　　江南說道：「但此地離邙山已是不遠，我已然來到此間，和谷女俠又是多年未見，我還是想去拜訪她。」

　　姬曉風道：「你去拜訪她是應該的。不過，我不想你向她求救，除非是得知金大俠的消息，那又當別論。」姬曉風似乎是怕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著解釋道：「一來她現在已是邙山派的掌們，絕不能一聲不響的單獨離山，而且即使她為了顧念與你的交情，願意如此做，那也必將驚動武林，反為不妙；二來，以她的武功，縱或能勝過那九個天魔女，我也不願她冒這個險。當然，若是金大俠和咱們同去，那又不同了。」

　　江南道：「你所說的道理我也早已想到了。我本來就只是想向她探聽金大俠的消息，並非求她相助。」

　　姬曉風道：「非但她不宜前往徂徠山，你也不宜與我同去。」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其理，要知姬曉風此去徂徠山，並非照著江湖規矩，登門向天魔教主硬討硬索，而是要憑著他的神偷妙技，將江南的兒子偷回來。江南的輕功遠不如他，若與他同去，反將成為他的累贅。

　　姬曉風道：「待我喝完了這壺酒，咱們便即分道揚鑣，十天之後，你在徂徠山下的蟠龍小鎮聽候我的消息。嗯，還有一件事情，你見了谷之華，可以將天魔教的事情告訴她，叫她多加小心。這群天魔女奉厲勝男為教祖，只怕她們技成之後，會對之華不利。」

　　江南道：「這我理會得，大哥，你的酒喝多了。」這時姬曉風已喝了五斤汾酒，說話雖然還有條理，但舌頭已似有點轉動不靈。江南想到他還要趕路，所以勸他少飲。

　　姬曉風哈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兄弟，不是你這麼一說，我還要喝他兩壺。哎呀，怎的這麼巧，又有兩個好朋友來了！」

　　江南隨著他的眼光望去，不由得驀地一驚。只見是兩個身材高大的番僧，不知什麼時候，業已走進了茶亭。

　　江南吃了一驚，這兩個番僧的相貌好熟！他隨即想起，這兩個番僧正是當年千障坪之會的時候，他們曾和姬曉風到少林寺為孟神通下書，後來又與姬曉風到少林寺偷盜秘籍的那兩個番僧──竺法蘭和竺法休。當時姬曉風得手之後，便即逃走，而他們兩人則失手被擒，後來還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念在他們是佛門弟子，這才將他們釋放的（事詳《雲海玉弓緣》）。

　　姬曉風已自有了幾分醉意，一見他們哈哈笑道：「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我只當你們已回天竺老家去了。當日咱們同去盜書，我跑得快，你們跑得慢，這可不是我有意撇開你們的。不過你們吃了少林寺和尚的虧，我總也有點罪過的，沒說的，我就請你們喝兩杯酒，權當賠罪吧！」

　　那兩個番僧走到了他們桌子前面，竺法蘭瞪著眼睛，冷冷道：「你是巴望我們不再來了，哼，哼，事情哪能這樣容易了結，我們已找了你好幾年，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廢話休再說，把我們應得的東西交出來！」

　　姬曉風道：「哈哈，你們是想分贓？糟糕，你們來得太不巧了！」竺法休怒道：「姬曉風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姬曉風道：「當然算數，於我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信義這兩個字！」

　　竺法蘭露出迷惑的神情，說道：「著呀，那你為什麼還推三阻四的，不肯爽爽快快地拿出來？」

　　姬曉風笑道：「不錯，咱們當年合夥到少林寺去偷東西的時候是曾說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偷來的東西大家共享。可是你們失手遭擒，又直到今天才來找我？我恰巧就在今天把東西退回原主了！」

　　竺法蘭大怒道：「一派胡言，少林寺那三卷秘籍你想獨吞了不成！休怪我們不留情面！」聲出掌發，「乓」的一聲，將那張桌子打裂，酒杯酒壺都飛了起來。

　　茶亭主人看見這兩個番僧凶神惡煞的模樣，早已嚇得慌了，叫道：「喂，喂，你們要打架到外邊去，我寧願不要酒錢了！」

　　姬曉風笑道：「哪能叫你老人家吃虧！」他拋下了一錠大銀，道：「這老人家說得對，你們要理論也好，要打架也好，都應到外面找個地方，別把人家的店子砸了！」他身形一閃，立即出亭，那兩個番僧慌忙跟上，喝道：「姬曉風你還想逃麼？」

　　姬曉風笑道：「我見了失物的正主兒尚且不逃，何況你們只是給我把風的夥計？」這兩個天竺僧人在本國的身份甚高，他們到中國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取回達摩祖師傳給少林寺的易筋洗髓二經。

　　要知少林寺的始祖達摩禪師本是天竺（即今印度）高僧，他的武功在本國也有傳人，不過經過了千多年的演變，天竺這一支的武功已遠不及中國少林寺這一支，所以他們才不擇手段，反轉過來想向少林寺「取經」，在他們的心目之中，並不認為這是「偷」的。

　　他們本來就顧忌這個「偷」字，偏偏姬曉風一出口就是偷兒的術語，「分贓」呀「把風」呀，嚷個不停，如今更自把他們當作「把風」的小夥計，這兩個番僧大怒罵道：「油嘴滑舌的小賊，你要逃也逃不了！」

　　姬曉風道，「我本來將你們當作朋友，你們再罵，咱們可沒有朋友做啦！」正要加快腳步，將他們戲弄一下，那兩個番僧四手齊揚，忽地向前面虛抓一把，江南也正在加快腳步，只覺一股大力將他吸住，竟似真的給人抓著了一般，舉步維艱！

　　姬曉風雖然不至於難以舉步，但速度卻也不由自己的緩慢了好多，但因他正在發力奔跑，兩相抵消，還是比原來的加快了一點。那兩個番僧「噫」了一聲，好生驚詫。

　　姬曉風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只是為了顧全同夥的義氣，才不想逃跑罷了，你們要是不客氣，我就要和你們玩玩捉迷藏的遊戲了。」

　　那兩個番僧這時也的確已有點怕他逃跑，不約而同的住了手，說道：「好，咱們就找個地方理論，看你還有什麼花言巧語？」

　　一行人離開大路，不消多久，已跑到曠野之處，姬曉風倏地止步，笑道：「我問心無愧，何須巧語花言？老實告訴你們吧，我不但偷了少林寺的三卷真經，中原各大門派的我都偷了，可是覺得偷人家的東西總是不對，所以我決心改邪歸正，就在今天把偷來的東西，都還回了失主啦！」

　　這兩個番僧哪肯相信，竺法蘭罵道：「胡說八道，你騙鬼也騙不了！」竺法休也罵道：「你會改了賊性，除非江水倒流！」

　　姬曉風大笑道：「你也說得對，不義之財大約我今後還是要取。但武功秘籍之類，我是再也不用偷了。」竺法蘭罵道：「你已經偷得夠了，還用偷嗎？」怒目圓睜，便要動手！

　　江南連忙叫道：「喂，喂，慢點動手，聽我說話！我可以做證，姬大哥確確實實是把偷來的各派秘籍，包括少林寺那三卷經書在內，都歸還原主啦！你們若是有本領的可到少林寺去要，苦苦迫我的大哥做什麼？」

　　竺法蘭「哼」了一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要我信你的話！」江南叫道：「哎呀，你們竟不信我？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叫江南，從來不說假話！」竺法休喝道：「誰理你江北江南的，滾開！」飛起一腳踢他，江南迅即一個觔斗倒翻出去，叫道：「沒聽過連勸架的人也要打的，你們真是蠻不講理！」

　　姬曉風道：「賢弟，這事不用你管，你還是走了的好！」江南道：「不成，我若走開，那還算得是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

　　姬曉風拿他沒法，轉過頭對那兩個番僧說道：「你們不肯相信我的話，那也沒有辦法。你們要怎麼辦？」

　　竺法蘭罵道：「你不拿出來，我就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姬曉風本來還想與他們講講交情，這一下可氣起來了，怒極氣極，哈哈笑道：「好呀，就算我偷來的東西，未曾還給失主，也不給你！你們有本事的，自己去偷！好沒出息，怕了少林寺，卻來這裡欺侮人！你們妄想坐享其成，我偏偏不賣你們的帳！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要怎樣來抽我的筋，剝我的皮？」

　　話猶未了，只聽得竺法蘭大吼一聲，恍如青天起了一個霹靂，江南堵著耳朵，兀自給震得心驚膽戰。原來竺法蘭用的是佛門「獅子吼功」，幸虧江南的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這才不致暈眩。

　　姬曉風雖然禁受得起，耳鼓亦自嗡嗡作響，心中想道：「怪不得當年少林寺的大悲、大智兩位禪師，也在他們的跟前栽了觔斗，要出到達摩院的長老才能將他們降伏。」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蘭一聲大吼，立即便撲過來，姬曉風笑道：「你的鬼叫可嚇不了人！你也瞧瞧我的！」身形一飄一閃，竺法蘭雙手抓空，姬曉風喝一聲：「著！」使出陰陽抓的功夫，一抓就抓著了他的琵琶骨。江南高興得喝起采來，姬曉風沒想到如此容易就抓住了他，也覺得大出意外！

　　琵琶骨是手少陽經脈交應之處，琵琶骨的軟筋給人抓住，多好的武功也要全身癱瘓，動彈不得。所以若要廢掉別人的武功。只要挑了他的琵琶骨便成。姬曉風一出手就抓住竺法蘭的琵琶骨，自己也覺得勝來太易。他是個老江湖了，立即便想到敵人有詐。

　　果然就在他心念方動之際，忽覺所抓之處，柔若無骨，竺法蘭的手臂突然拐了個彎，「啪」的一掌，就朝著姬曉風的「太陽穴」拍過來！琵琶骨被抓，居然還能夠使勁發掌，姬曉風雖已料到敵人有詐，也還未想到他的武功竟是如此怪異！

　　原來這是印度獨特的瑜珈功夫，練到高深的境界，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隨著敵人的來勢卸力化解。姬曉風通曉中國的各派武功，對印度的瑜珈術卻是未曾學過。

　　幸虧他早有提防，一覺不妙，五指一鬆，立即騰身飛起，竺法蘭一掌拍空，姬曉風已自到了他的背後。

　　竺法蘭聽得背後風聲，反手便是一拳：用的是達摩祖師所傳的「五行拳」中的「龍拳」，在各種拳法之中最為剛猛有力！姬曉風識得厲害，讚道：「剛柔互易，變得好快。」可是，也還未來得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一拳已擊到姬曉風身上，江南的采聲未已，登時嚇得驚叫起來！

　　姬曉風笑道：「禮尚往來，你也瞧我的！」竺法蘭一拳擊下，如中棉絮，原來姬曉風運用上乘的內功，也是在剎那之間，將所受的力道，盡都消去。

　　姬曉風身手何等敏捷，就在竺法蘭一怔之際，雙指一伸，閃電般便點中了他的脈門，竺法蘭大叫一聲，登時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搖搖欲墜！

　　姬曉風見他腕脈被點，居然並未倒下，也是暗暗佩服。但自己搶了先手，佔了上風，趁著竺法蘭立足未穩，立即跟上，向他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兩人交換了這幾招，彼此都已知道對方的斤兩。姬曉風的武功與竺法蘭的瑜珈功夫，異曲同工，實是難分上下。可是姬曉風身法輕靈，卻大大的佔了便宜。

　　竺法休見他師兄連連吃虧，眉頭一皺，忽地將袈裟脫下，便上前助攻。

　　江南罵道：「喂，喂！你們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沒有？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

　　竺法休怒道：「不服氣你就上來！」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向他說道：「好兄弟，我領你的情便是，你千萬不可上來！我打他們不過，我還會跑呢，你要是打不過，你可沒有我麼快啊！」江南想想也對，便道：「就這麼辦，我在這裡助陣，你不跑我也是不跑的！」

　　江南不懂天遁傳音之術，他這幾句話大聲說出，登時就洩了底，竺法休哈哈笑道：「好個狡猾的小賊，就想跑了麼？」袈裟一晃，恍如一片紅霞，橫空捲到，姬曉風一掌拍去，「蓬」的一聲，那袈裟展了開來，要不是姬曉風躲閃得快，險些給他罩住！

　　原來竺法休這件袈裟是天竺金蠶絲織的，普通刀劍尚且不能戳穿，而且輕軟之極，毫不受力，姬曉風只憑著一雙肉掌，饒他武功多好，也是無可奈何。

　　這兩個番僧的功力和姬曉風都差不多，剛才姬曉風與竺法蘭單打獨鬥，所以佔得便宜，乃是因為他的輕功高明之故。如今竺法休上來助陣，將他那件寶貝袈裟揮舞起來，就似撤下一張天羅地網，姬曉風的身法不論走到哪個方位，都給他的袈裟擋住。竺法蘭乘勢追擊，那件袈裟對他來說，卻似一面盾牌，對他大大有利。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登時反客為主，佔了上風。

　　激戰中，姬曉風中了一記「印掌」，這一記「印掌」用的純是陰柔之力，姬曉風用了上乘內功，也不過化了他七成力道，五臟受到震動，「哇」的一聲，將剛才所喝的酒都吐了出來。

　　他的酒本來就喝得多了，這一吐真如噴泉飛射，將那件袈裟都噴得濕淋淋的，酒氣薰人。竺法休大怒罵道：「臭賊，豈有此理，弄污了佛爺的袈裟！」姬曉風笑道：「你好香麼？你身上那股臭味兒比酒氣那是難聞得多了！」

　　江南樂得捧腹大笑，可是只笑了一會，就再也笑不出來。姬曉風這股「酒浪」雖能暫時解困，可是越發激怒了竺法休，酒浪噴過，他那件袈裟更是越迫越近，圈子也越收越小，姬曉風與竺法蘭形成了近身肉搏的場面，有好幾次為了避開袈裟罩體之災，險險給竺法蘭打中！江南看這種情形，姬曉風非但已沒有取勝的希望，連逃走也不容易了！

　　江南撿起了幾顆石子，使用連珠彈的手法，向竺法蘭的背心打去，同時叫道：「大哥，你快跑吧。」

　　江南的打穴功夫本來非常厲害，可惜他的功力尚嫌不足，只聽得「卜」的一聲，竺法蘭的背心大穴給石子打中，卻只是晃了兩晃，未曾倒下，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的袈裟一展，把打過來的石子全部捲去！

　　以竺法蘭的本領，本來不應給江南打中，只因他壓根兒不把江南放在心上，一時輕敵，以致吃了點虧，雖是並無大礙，但是中的乃是麻癢穴，一陣麻癢癢的感覺，也是甚為難受，登時他暴跳如雷，喝道：「小賊，連你也算上了，你既然與這狗賊兄弟相稱，有義氣的就一齊上吧！」

　　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向他說道：「兄弟，不可魯莽，快走！」高手對敵，哪容有半點分心。就在此時，竺法休袈裟一展，將剛才所捲的石子都打出來，姬曉風騰身閃避，卻給竺法蘭乘機打中，只聽得「蓬」的一聲，姬曉風的上衣裂開一道口子，背上現出了血痕。

　　江南叫道：「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不必勸我，我非上來幫你不可！」身形一起，登時如箭離弦，姬曉風大為吃驚，卻是無法阻攔！

　　竺法休哈哈笑道：「小賊，果然好夠義氣！」袈裟疾展，立向江南罩下，江南雙手一撐，抓著了袈裟便撕，哪撕得動，眼見給袈裟裹住，姬曉風大喝一聲：「撒手！」雙指疾點竺法休脈門。

　　他用的是「玄陰指」的功夫。與修羅陰煞功異曲同工，雖然沒有修羅陰煞功的威力，但勁風疾射，只攻敵人的一點，卻是容易傷人，姬曉風本來不欲使這等陰毒的功夫，這時為了江南，不得已才行使用。

　　竺法休驀覺寒風刺目，吃了一驚，急將袈裟擋住面門，可是已經紅腫，淚珠滾滾地流下來。江南大喜笑道：「大哥，禿驢已經哭了？咱們就饒了他吧！」姬曉風拖著他的手，正要走時，竺法休大怒，袈裟旋風一舞，江南被那股強力一震，登時踉蹌的倒退幾步，姬曉風大驚，急忙轉身拉他，說時遲，那時快，竺法蘭的掌風又已劈面打到，竺法休的袈裟當中一拂，登時把他們兩人隔斷！

　　姬曉風顧不及抵擋竺法蘭的拳頭、反手一掌，先向後方拍出。

　　竺法休剛要抓著江南，姬曉風一掌拍去，把橫在他們中間的那件袈裟震盪起來，竺法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脈門上直透上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亦已練到了第七重的境界，可以「隔物傳功」了。

　　但是姬曉風為了援救江南，卻又中了竺法蘭的一拳，他不能一心二用，護身的功力由於要運用修羅陰煞功的緣故而大大減弱，給這一拳打中，痛得眼中冒出金星，幾乎栽倒！

　　竺法休被修羅陰煞功所襲，心頭一凜，那一抓就失了準頭，江南打了一個盤旋，迅即用天羅步法從他的掌底鑽過，姬曉風大叫道：「兄弟，你快走吧！」江南道：「臨危棄友，豈大丈夫所為？好，我今天就捨了性命，與這禿驢拼啦！」

　　竺法休冷笑道：「憑你這個小子，也配與我拚命？」他右手揮動袈裟，助竺法蘭戰姬曉風，只以一隻左手與江南廝鬥。

　　江南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竺法休卻還差得很遠，鬥了還不到十招，就有點手忙腳亂。

　　姬曉風先後中了兩掌，功力大減，他的修羅陰煞功也還未到隨心所欲便能發出的境界，因之形勢更為惡劣，當真是自身難保，要顧江南也顧不及了。這也是他的失策，要是他一上來就運用修羅陰煞功的話，縱不能勝，亦不致落敗。到了此際，要想運用，已是不能。

　　江南接連施用了幾次獨門點穴手法，都沒有觸及敵人的身體，竺法休忽地笑道：「你要賣弄你的點穴功夫麼？好，就讓你試試！」陡地大喝一聲：「著！」欺到江南身前，一把就將他抓著，江南駢指一戳，如觸木石，原來竺法休已運起了護體神功。

　　竺法休笑道：「你這小子還要拚命麼？」江南右手被他抓著，還能活動，明知點他的穴道也不中用，但一個人到了危險時候總要掙扎，他出於本能的又使出看家的本領來，再一指向敵人戳去。

　　哪知這一戳，竟然生出奇蹟，只聽得竺法休大叫一聲，如中了雷電一般，忙不迭的便向後退。竺法蘭叫道：「你怎麼啦？」說時遲，那時快，江南被竺法休摔脫，正好滾到竺法蘭的腳下，竺法蘭提起腳要踏他，江南一指戳去，又正好戳中他腳心「湧泉穴」！

　　竺法蘭的腳跟好似給利針刺了一般，登時大叫一聲，淚如泉湧！

　　其實竺法蘭也早已知道了江南的點穴本領，他舉足向江南踏去之時，足部的穴道都已封閉了的，但他卻做夢也想不到江南這般功力，他這一戳竟比重手法點穴還要厲害，非但穴位沒有閉住，連足少陽經脈也受了損傷！還幸虧湧泉穴不是死穴，姬曉風身手何等矯捷，就在竺法蘭舉足踐踏江南之時，他已一掌拍了過來，這一掌正中竺法蘭的背心！

　　「湧泉穴」雖然不是死穴，但被敵人戳中，便要淚如泉湧，全身疲軟無力。所以姬曉風雖是受傷力弱，這一掌仍打得竺法蘭哇哇大叫，接連摔了三個觔斗才穩得住身形。

　　這時竺法蘭哪裡還敢再戰？他的同門兄弟竺法休先已逃了，竺法蘭一爬起來，也急急忙忙逃跑，他還生怕姬曉風追來，只恨少了一雙腿。

　　江南看他逃得如此狼狽，自己身上的疼痛全都忘了，他拉著姬曉風的手，兩個人就哈哈大笑起來！

　　姬曉風笑過之後，說道：「兄弟，真的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點中他的湧泉穴，我決不能將他打敗。」姬曉風雖然已經是個大行家，但運氣閉穴那是從外面看不出來的，因此，他只看得出是竺法蘭「湧泉穴」被江南點中，尚還未知是竺法蘭在封閉了穴道之後，仍然給江南所傷的。

　　江南笑道：「這是一時碰巧，也是他太輕敵之故。哈哈，他不知道我的點穴法是金大俠所傳，竟敢毫不放在心上，那是他活該倒霉！」原來連江南自己也不知道竺法蘭已經封閉了穴道。

　　姬曉風又道：「非但是他，連我也想不到你的功力竟是如此精純。竺法蘭舉足踏你，碰巧被你點中穴道，這也罷了，那竺法休的本領尚在竺法蘭之上，他已經將你抓著，如何也給你傷了呢？」

　　江南道：「那也是他太輕敵之故，他說要試試我的點穴功夫，他抓著我，既不施展分筋錯骨的手法，又不信手點我的穴道，我當然不和他客氣了，哈哈，一點就正中他胸口的璇璣穴！」江南素來歡喜說自己得意的事，他點中竺法休的璇璣穴那是第二次才成功的，第一次點中竺法休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指給碰得幾乎折斷之事，他就不提了。

　　姬曉風雖覺得，竺法休這樣容易的便給江南打跑，未免太過出奇，但江南那番解釋，卻也的確合情合理，不由他不相信。他給江南那副滑稽的神態逗得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兄弟，你真是一員福將，有你在場，便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還擔心連累了你呢，哪知卻反而是你救了做哥哥的這條性命，哈，也真想不到，那竺法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手下。小兄弟，做大哥的這廂多謝了。」

　　江南連忙還禮道：「大哥，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若然有酒肉便來，有患難便跑，這樣的兄弟還成什麼話，區區小事，也要一謝再謝，那麼，你甘願冒重見天魔教主之險，去救我的兒子，我又該如何多謝你呢？」

　　姬曉風哈哈笑道：「小兄弟，你真是個爽快人！可是我卻是個好吃好喝的人，要是仗你的福氣，此去徂徠山，救得我的侄兒來，我還要和你痛飲一場。」

　　江南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個當然，但你可得讓我作東，到時候，也不會再勸你少喝了！」說罷才哈哈笑起來。

　　姬曉風道：「好，那麼咱們現在就分手吧，記住，十天之後，在西面蟠龍鎮等候我的消息！」

　　江南最初與姬曉風結拜之時，還並不是十分誠心的，不過他生性隨和，不願拂逆姬曉風之意而已。但到了此時，卻和姬曉風的神情甚為投合，甚至比起他的義兄陳天宇來，還更有一種親切之感。因此他反而有點惜別依依之感了。當下，問道：「大哥，你還有什麼囑咐嗎？」

　　姬曉風想了一想，說道：「小兄弟，你上邙山見到了谷之華，你順便替我問候她吧。」他剛剛說完，忽又搖了搖頭，不待他答應，便又說道：「嗯，還是不必了！不必再在她的面前提我的名字了！」言下神色黯然。

　　江南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也明白谷女俠的為人，我一定要將你改邪歸正的事情和你的心願說給她聽。我相信她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師兄，絕不會感到羞恥，而是感到驕傲！」

　　姬曉風臉上露出笑意，說道：「好吧，我知道禁止你說話，比禁止我喝酒還難。你要說那也隨你吧！」

　　兩人分手之後，江南回想起剛才反敗為勝，將那兩個番僧打的狼狽而逃的情形，還是十分得意，就像小孩子回味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一樣。自言自語道：「姬大哥，你結識的這個兄弟雖然本事不濟，卻也還有點用處。」他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忽地心中一驚，叫道：「不對！」

　　你道江南何以會發現不對，原來他雖然歡喜吹牛，卻也有細知之明。他在得意忘形之後，突然想起了姬曉風和他說話時，臉上的疑惑的神情，和姬曉風的那一句話：「真想不到那竺法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手下！」他不禁在心裡自己暗問自己，「我之所以得勝，當真是完全由於對方的輕敵麼？」

　　江南在武學上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他一冷靜下來，立即便發覺許多疑竇，他想起了自己給那竺法休抓著之時，半邊身子麻軟，已是僅能使出五分真力；他想起自己出手點那竺法休的穴道，第一次點穴的情形和第二次大大不同，第一次如觸木石，第二次卻似觸及一團爛泥。

　　他又想起了後來點那竺法蘭的「湧泉穴」的時候，他明明是感覺到敵人是已經閉了穴道的，他又不禁自己暗問自己道：「那竺法蘭的功力和姬大哥旗鼓相當，怎的他閉了穴道，也會為我所傷？哎呀，我只知道自己誇耀，剛才卻忘記告訴姬大哥了！竺法蘭閉了穴道，姬大哥是第三者，當然不知，但我卻是感覺得到的！」

　　江南發覺了這許多疑竇之後，立即聯想起十年前的一件往事。那一年他和鄒絳霞尚未訂婚，有一次路過她家，恰巧遇著許多厲害的邪派人物，向鄒絳霞的母親楊柳青尋仇，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結果連勝幾場，替楊柳青解了危難。楊柳青本來不大看得起江南，也是經過了那一次之後，才對江南另眼相看，願意把女兒許配他的，江南當時也是贏得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是由於金世遺的暗助。（事詳《雲海玉弓緣》）

　　江南有時雖然傻里傻氣，人可並不糊塗，他想至此處，立即恍然大悟，狂喜叫道。「金大俠，我江南找得你好苦，原來你就在這裡，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快快出來吧！」

　　原野上四顧無人，一片寂靜，只有江南的回聲。江南連叫了幾遍，都不見金世遺現形。江南大為著急，又再叫道：「喂，喂，不單是我，那神偷姬曉風也在找你呢！你要不要聽他的故事？」仍然不見有人回答。江南心道：「難道暗助我的人不是金大俠？嗯，那絕不可能不是他，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本領？」

　　江南知道金世遺的脾氣，心裡想道：「金大俠他不肯這個時候見我，想必另有原故。我到了邙山，必然可以見得著他，唉，可惜姬大哥已經走遠了！」

　　江南雖然有點為姬曉風惋惜，但想到自己不久就可以見著金世遺，心中無限興奮，當下便兼程趕路，前往邙山。

　　第二天中午時分，江南便到了邙山腳下。山腳有一座涼亭，樹陰深處，涼亭裡有個賣茶的老人，見江南滿頭大汗，便招手道：「客官，你走得累了，進來歇歇吧。」

　　江南正自感到腹肌口渴，走進去問道：「可有酒菜賣麼？」那老人笑道：「這裡不比路邊的茶亭，哪有什麼生意。小老兒也不是做買賣的，只因這幾天是山上藥王廟的香期，上山的人多多些，小老兒閒著沒事，就在這裡燒茶，好給上山的香客解渴，任隨客人高興，施捨幾文。」

　　江南見那老人和藹可親，坐下來便和他東拉西扯的閒聊，問道：「我只知道山上有座玄女觀，卻原來還有一座藥王廟，倒沒聽人說過。」那老頭兒道：「這藥王廟只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小廟，即是山中的藥農和獵戶供奉的，近年來才稍稍改以裝修，怎比得上玄女觀。不過，這藥王廟和玄女觀卻也有些關係。」

　　江南問道：「什麼關係？」那老頭兒道：「現在在廟裡住的尼姑本來是玄女觀的，玄女觀治傷的藥很靈，以前在山裡住的野獸咬傷也常到玄女觀去求藥，但玄女觀在邙山山頂，上去不方便。所以，玄女觀派了兩個尼姑，就索性住在藥王廟裡，我們也把她們當成藥王廟的主持了。」

　　江南笑道：「藥王爺爺是個男的，怎好用尼姑主持？」那老人也笑道：「又不是什麼莊嚴古剎、十方叢林，我們只問藥靈不靈，管他是男是女？」

　　江南喝了一碗茶，正想解開乾糧袋，那老頭兒忽道：「我有話在先，不要錢的，小哥兒，你不必客氣！」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這樣說話的原因，原來江南為了急於趕路，星夜奔馳，昨晚根本就不是在客店裡住的，而是跑得倦了，就隨便在地上躺一會，因此他的衣裳頭髮，都滿是泥碎草屑，而且他是在和那兩個番僧大打一場之後，便立即趕路的，身上穿的衣裳也還未換，這件衣裳早已被竺法休撕得破破爛爛了。江南心道：「是了，他一定是見我這個模樣，因此以為我是個窮光蛋了。」

　　那老人改口稱江南為「小哥兒」，江南越發覺得親切，當下也不說明真相，接過他的炒米餅便大嚼特嚼，笑道：「老公公，你的心地真好，非但不要我施捨茶錢，反而將炒米餅施捨給我！」

　　說話之間，忽見一乘小轎，抬到了涼亭前面，那乘小轎雖然只是兩人抬的和官府坐的八人大轎不能相比，但卻是一頂簇新的描金刻花小轎，華貴非凡，江南和那老人都甚為驚異，那頂小轎停了下來之後，只見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走了出來，那涼亭的老人睜大了眼睛，看得呆了，竟然忘記了招呼！

　　正是：

　　罕見荒山來貴婦，珠光寶氣惹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情天報恨幽蘭怨　妖氣彌空貴婦來

　　看這婦人的身份，當是官家的眷屬無疑。在邙山山腳這樣荒僻的地方，有一個官太太光臨，這是從所未有之事。那老頭心裡想道：「難道也是來進香的？但那破廟供奉的藥王，只有山中的藥農和獵戶才會來上香許願，怎的會驚動起官太太來了？而且也決沒有坐這樣的轎子來上山進香的道理。」

　　要知山路險峻，抬起轎子，更是難行，平常即算有些上山遊玩的人，要坐轎子，最多也是坐用竹子編成的輕便的「過山兜」，像這樣華美的轎子，茶亭老人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是第一次見到，更加上這樣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那就無怪他大為驚詫了！

　　那兩個轎夫放下轎子便大聲叱喝道：「糟老頭兒，你嚇傻了麼？夫人來到，還不趕快招呼！」茶亭老人忙道：「是、是、是！」趕緊便去倒茶。

　　那官太太輕移蓮步，走進涼亭，江南好奇心起，當然也免不了注視她，哪知一看之下，卻不由得大吃一驚！

　　江南並不是驚奇於她佩戴的珍寶首飾，而是那官太太的眉心之間，有一團隱約可辨的淡淡黑氣！

　　江南曾聽金世遺說過，眉心之間有這樣黑氣的人，必定是練過一種極厲害的邪派陰毒武功，功夫練得越深，黑氣越淡。練到了最高深的境界，黑氣就非普通的肉眼所能看見，而要武學的大行家才看得出來了。現在從這位官太太那團淡淡的黑氣看來，江南雖然看不出她練的是哪一種陰毒武功，但最少也已有了七八成火候。

　　江南驚疑不定，心中想道：「難道這個官太太竟是邪派中的一個厲害人物？這實在難以令人相信！哈，莫非她是患了隱疾，聽說患了隱疾的人，有時眉心上也會呈現黑氣的。」

　　江南正自沉吟，忽聽得一聲喝道：「臭泥腿子，滾開！」原來是那兩個轎夫過來趕他，江南氣道：「我在這裡喝茶，礙了你們什麼了？」那轎夫喝道：「多嘴，打你嘴巴！」聲出掌發，果然便一掌打了過來！

　　江南怒道：「還未見過你這樣橫蠻的人！」但他雖然發怒，卻不願意無端端的和轎夫打架，當下迅即用天羅步法一閃閃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轎夫一掌擊中了江南所坐的石凳，竟打得石屑紛飛，顯然是分牛掌破碑手這類極為剛強的掌力！

　　江南禁不住心頭一凜，他不是懼怕那個轎夫，那轎夫的掌力雖然剛猛，卻也還未必勝得過他。只是這轎夫已然有這樣能為，那婦人的本領就更可想而知。轎夫這一掌不啻證實了江南的推測：這婦人必定不是尋常的官太太，而是邪派中的一個厲害人物！

　　那轎夫一掌打中石凳，痛得他手腕幾乎折斷，哇哇大叫，另一個轎夫見同伴失利，揮動拳頭，也打過來。

　　江南在他們兩人夾攻之下，驀地一個觔斗，倒翻出去，喝道：「你們再打，我可不和你們客氣了！」

　　那官太太忽地叫道：「住手！」那兩個轎夫怔了一怔，不敢不從，四隻眼睛望著那官太太，似乎頗覺意外。那官太太微笑說道：「出門人是該與人方便。就讓他在這裡喝茶吧。」那大剌剌的口氣，似乎這茶亭是她的地方一樣。

　　那兩個轎夫垂下手來，從江南身邊退開，說道：「便宜了你這小子，還不謝過太太的恩典？」

　　江南可不肯領這個情，心裡想道：「他們上來打我的時候，你又不喝止他們，分明是有意試看我的功夫。要不是我還有兩下子，又怕你們還沒有這樣易相與呢！」不過他雖然怒氣未平，卻也不招惹這些人，當下索性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

　　那官太太道：「你們不必多事了，就由他去吧。」江南「哼」一聲，拂一拂身上的灰塵，心道，「你要我走，我偏不走。」大馬金刀的又坐下來。

　　茶亭老人本來要給那官太太倒茶的，給他們這樣一鬧，嚇得慌了，這時才顫巍巍的將一碗熱騰騰的茶捧過來。

　　手腕受傷的那個轎夫似乎要借這老人出氣，忽地衣袖一拂，喝道：「誰喝你這個茶？這茶只配給鄉下人喝的！」噹啷聲響，茶碗落地，碎成八塊，熱茶濺了那老人滿頭滿面！

　　江南看不過眼，忍不住又跳起來罵道：「你們仗勢欺侮人麼？」兩個轎夫大怒，齊聲喝道：「你這小子是不是還想討打？」

　　官太太擺擺手道：「算了，算了。這老漢不知道咱們帶有茶葉，怪不得他。嗯，老漢，你只給我們一壺開水便行了。我們自備有洞庭的碧螺春。」

　　老人忙道：「沒燙著，沒燙著。」給那官太太送過了開水之後，又趕忙到江南的身邊，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小哥兒，你不是還要趕上山麼？時候可不早了啊！」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這老人的意思，心中想道：「是了，他是怕我吃虧，所以叫我快走，我雖然不懼，但卻也不好累他擔驚受嚇。」江南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雖是性情隨和，卻也不甘受辱。為了那兩個轎夫要趕他出去，他本來存心氣氣他們，偏偏不走的。可是現在是這個一片好心的老人，用求懇的眼光請他離開，他就不忍令這老人難堪了，當下心裡再想道：「反正我是要去見谷女俠的，何苦在這裡和他們生無謂的閒氣。」

　　想至此處，江南已是心平氣和，便站了起來，笑道：「多謝老丈你提醒我，也多謝你送我的炒米餅。這點銀子不敢當作茶錢，只是聊表謝意而已，望你收下。」他掏出一錠紋銀，塞到老人的手裡，那老人大為驚詫，說道：「小哥兒，你只喝了一碗茶，我怎好收你這些銀子。」江南道：「我本來說過不是當作茶錢的，你倘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不待那老人再說，便背起包袱。大步跨出茶亭，他回頭一望，只見那兩個轎夫瞪著眼睛望他，一個說道：「剛才咱們還罵他是窮泥腿子，倒是咱們看走眼了。」另一個道：「八成是個下三門的小賊，偷了幾個銀子，向鄉下人擺闊氣。」

　　江南冷笑一聲，心裡罵道：「狗眼看人低！」他已決定上山，不願再和轎夫鬥嘴，冷笑一聲之後，放開大步便走。

　　那藥王廟在山坡上，江南經過廟門，見有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在廟裡圍著一個老尼姑說話，那幾個漢子的肩頭上都有殷紅的血漬，江南不禁又引起了好奇之心，想道：「怎的這樣巧，難道都是給老虎咬傷了肩膊的？」

　　那老尼姑把一包包的草藥分給他們，江南認得這個老尼姑是和過世的曹錦兒同一班輩的邙山派弟子，那老尼姑專心一志替那些人療傷，江南的衣裳又比那些人還要破爛，她只當是個過路的獵戶，沒有留意他。

　　江南本想進去看看，但一看日頭已經過午，他知道自己的性情，若然踏進廟門，把話拉開，又不知要耽擱多少時候，心想：「還是先見了谷女俠，然後再行打聽吧。」

　　江南繼續登山，再走了半個時辰。山路越來越陡，已經到了沒人煙的高處，忽聽得背後有腳步的聲音，又有人罵道：「又碰到了這個混帳的小子！」江南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官太太的那乘小轎來了。

　　山路崎嶇，普通的人徒手走路，尚且感到吃力，那兩個轎夫抬著轎子，卻是健步如飛，轉眼間便到了江南背後。江南忍住氣閃過一旁，讓那乘轎子走在前頭。

　　那兩個轎夫哈哈大笑，一個說道：「這小子想是曉得厲害，識相多了。」另一個道：「這小子我似乎在哪兒見過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新安鎮那晚的事情，似乎也有這小子在內。」

　　江南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想道：「敢情他們前晚也曾到過我所住的那家客店，意欲劫奪那姓文少年的珠寶的？那晚來的人太多，想是他們後來未曾出手，所以他認得我，我卻不認得他。」

　　江南稍微加快腳步，與那乘轎子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見那乘轎子直向山上抬去，不由得又暗暗納罕，他起初也以為這「官太太」是要到藥王廟進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江南越想越覺得奇怪，第一、那「官太太」已可以肯定是個有本領的人，她為什麼要坐轎上山？若說是有意擺擺闊氣，在邙山上又擺給誰看？第二、那兩個轎夫舉止言談，肆無忌憚，和那「官太太」的關係，也似乎不是下人和主子的關係，他們的武功雖還不算怎樣了不得，但比起一般的江湖人物，卻已是強得多了，何以他們甘心為一個女人抬轎？第三，最重要的是：他們上邙山來作什麼？江南絕不相信他們只是為了上山遊覽來的。

　　江南忽地想起在新安鎮那間客房裡，那店小二和他說過的一件事，說是在他住過的那間房子，有一個官太太有一次前來投宿，也曾經指定要住那間房子，而那間房子，則是很多年以前金世遺和厲勝男都住過的。「莫非這個官太太就是那個官太太？」可是江南雖然把這兩件事情聯貫起來，卻也想不出其中有何道理。

　　那乘轎子始終與江南同一條路，走在他的前面，走了一會，那乘轎子忽然停了下來，那兩個轎夫回過頭來，狠狠地罵道：「混帳小子，你為什麼老是跟著我們的太太？」

　　江南給他們左一個「混帳小子」，右一個「混帳小子」罵得也發起了脾氣來，當下便「回敬」過去道：「豈有此理，我說你們才是混帳！這條路是你們的麼？要說是誰跟誰吧？那也是我先走的，我不說你們，你們反而說我？」

　　那兩個轎夫罵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江南怒道：「你們想怎麼樣？想殺我麼？」前面那轎夫發出一聲獰笑，陰沉沉地說道：「此地無人，把這小子幹了吧！」似是與他的同伴商量，又似是向他的主人稟告。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枝短箭已是閃電般的射來，江南喝道：「暗箭傷人，算什麼本領？……哼，哼，也未必便傷得了我！」他使出金世遺所教的鐵指禪功，伸指疾彈，將那兩枝短箭彈開，正想再罵，忽覺額角一片沁涼，緊接著又是「錚」的一聲，江南循聲注目，只見一枚鋼釘，就插在自己身後那棵樹上，不問可知，自己的額角剛才是給這枚鋼釘擦過了。

　　江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分明只看見射來的是兩枝短箭，現在卻突然多了一枚鋼釘，不知是哪裡來的？就在這時，只聽得那官太太的聲音在轎子裡傳出來道：「你們不要再給我惹事了，走吧！」

　　江南恍然大悟，這枚鋼釘，敢情就是這官太太發的？若然如此，她躲在轎內，施放暗器，暗器到了自己的跟前，自己尚未知道，她的手法也未免太神奇了！心念未已，耳邊忽地也似有個聲音說道：「走吧！」

　　這時，剛好是那官太太說了那句話，「走吧」這兩個字猶餘音裊裊，江南一時倒糊塗了，不知自己聽到的究竟是她的回音還是另有其人。

　　江南心道：「的確犯不著再招惹他們了，我這條小命還要留著見谷女俠呢，見了谷女俠再說。」他打定主意，立即施展輕功，從另一邊峭壁上爬上去，背後猶自聽得那兩個轎夫咕咕嚕嚕的罵聲。江南又自心中一動：「是那妖婦故意嚇嚇我呢？還是她真想取我性命，卻給金大俠在暗中將我救了呢？」

　　江南抄捷徑登山，一口氣跑到了玄女觀前，回頭一望，並未見有那乘轎子，他定了定神，心裡又想道：「我穿著這身衣裳，卻不好去見谷女俠。」

　　他本來帶有幾件隨身衣裳，不過為了急於趕路，沒有換下罷了。這時他已到了玄女觀前，自然可以鬆一口氣，於是便躲在草叢中換衣。

　　江南尚未將新換的衣裳穿好，忽聽得一個孩子的口音叫道：「姑姑，你你快來看！嘻嘻，這裡有個光屁股的人！」隨即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喝道：「什麼人躲在這裡，快滾出來！」

　　江南連忙將褲子拉好，鑽出草叢，只見一條大漢橫眉怒目的在他的面前，另外一個女子則背向著他，還有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女孩子，伸出指頭也在他的面前羞他。

　　那大漢見了江南，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你、是江南嗎？」

　　江南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個相識的人──谷之華的師兄路英豪。江南面紅過耳，連忙說道：「我是來謁見貴派掌門的，上得山來，衣裳破了，所以換過一件新衣。真是失禮了！」

　　路英豪哈哈大笑，說道：「師妹，你過來吧。這不是外人，這是我的好友江南。」那女子轉過身來，向江南「福」了一「福」，心中想道：「這江南果然名不虛傳，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渾小子！去拜訪人家，卻到了人家的門前，才換衣衫！」她臉上那副強忍著笑的神氣，令得江南甚是尷尬。

　　路英豪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我陪你進去吧！」那小女孩卻道：「我不和光屁股的男人在一起，我還要和姑姑去摘果子。」路英豪忍俊不禁，又笑起來道：「小孩子胡亂說話，江兄莫怪！」那小女孩嘟著嘴道：「我才不是亂說呢，我剛才見著他的時候，他是光著屁股的呀！」江南自己也忍不住笑，心裡想道：「還好，剛才只是這小鬼鑽進草叢裡來，要是給那個女的瞧見我的光屁股，那可就更失禮了。」

　　路英豪通報上去，谷之華聽說江南到來，十分歡喜，立刻請他在書房相見，江南一見便叫道：「哎呀，谷女俠你還是當年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好不教人高興！」

　　原來江南以為谷之華已削髮為尼了。如今見她還留著頭髮，便不由得想起她和金世遺的事來。江南的心裡是希望他們兩人能夠復合的，谷之華還留著頭髮，他就多了一分希望。

　　谷之華卻不知道他的心事，因為邙山派的始祖獨臂神尼是個尼姑，她又在邙山上建了座玄女觀，所以邙山派的女弟子也有許多是就在觀裡做了尼姑的。但邙山派又是一支武林的大宗派，俗家的男女弟子更多，有一部份散居各地，有一部份則在道觀附近結廬聚居，給祖師守墓，同時也避清廷的搜捕。所以出入玄女觀的固然多是俗家弟子，即在玄女觀居住的也並非個個都是尼姑。谷之華只是自己不歡喜做尼姑而已，倒並非為了金世遺的緣故。

　　谷之華聽了江南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也禁不住笑道：「江南，你也一點沒有變，還是像從前那個會逗人開心的小伙子。嗯，聽說你做了父親啦，有多大了？怎麼不和你的孩子一同來玩玩？」

　　江南嘆了口氣，說道：「正是為了孩子的緣故，我才跑來見你的。」谷之華怔了一怔，說道：「這卻是怎麼一回事？」

　　江南心急如焚，來不及從頭細說，便先問道：「金大俠來過沒有？」他前言不接後語，而且幾乎是與谷之華搶著說話，還沒有回答谷之華的問話，又問起谷之華來了。

　　谷之華不覺又是一怔，心頭跳了一下，強笑說道：「江南，你中了邪麼，怎的老是說沒頭沒腦的話？」

　　江南一本正經地道：「倘若金大俠還未到過這裡，我就是當真是中邪了！谷女俠，你真的還沒有見過他麼？」

　　谷之華道：「自從那年他給我送來解藥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了！」

　　江南搔了搔腦袋，叫道：「咦，這可奇怪了。難道那個暗中助我的人不是他？若然是他，他又怎的會不在這裡？他可以和我開玩笑，但他對你卻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呀！」

　　谷之華面上一紅，說道：「江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從頭說起吧。」

　　江南苦笑道：「說來話長。不過，也只有從頭說起，才能令你明白了。我的孩子被人搶去了，我是為了想請金大俠幫忙，所以才到你這裡來，想問一問他的消息的。」

　　當下他就從那八個蒙面女子在他的家裡鬧事，劫走了他的兒子說起，直說至途中遇見姬曉風等等事情。他雖然急於要說到正題，卻也未忘記要替姬曉風說幾句好話，講完了姬曉風劫寶，還書以及和他結拜等幾件事之後，便問谷之華道：「姬大哥他不敢到邙山見你，不知你可願意認他這個師兄？」

　　谷之華本來早已把過去當作一場噩夢，不想再提起與她父親有關的人了。但如今聽得姬曉風改邪歸正，心中卻也暗暗喜歡，想了一想，說道：「姬曉風並非邙山門下，我何來這個師兄？不過，他既然是你的結拜義兄，我看在你的份上，見了他也會稱一聲姬大哥的。」

　　江南接著講到那兩個番僧與姬曉風爭鬥，以及自己得人暗中相助，打敗了那兩個番僧之事。谷之華也覺得奇怪起來，心中想道：「莫非真是金世遺來了？」

　　江南接下去正要講到那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就在這時，忽地有一個女弟子進來報道：「啟稟掌門，有個客人想來見你。」

　　谷之華道：「什麼樣的客人？你請白師兄替我先招呼吧。」江南道：「我反正沒有這麼快走，你見過了客人，咱們再敘。」

　　那女弟子道：「這客人有點特別，她是坐著轎子來的，指名要見掌門師姊。」

　　忽聽得「啊呀」一聲，江南叫起來道：「是不是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官太太？」那女弟子大為驚異，說道：「我不知道她的身份，看樣子似乎是個官太太，怎麼，你認得她的麼？」

　　江南笑道：「除了我的義兄之外，我哪會認得什麼官家？這女人我是在路上碰到的，谷女俠，你去會她，可得當心一些，只怕她的來路不正，有點邪門。」

　　谷之華道：「你怎麼知道？」江南道：「你留心看看，看她的眉心是不是有一團淡淡的黑氣？」

　　谷之華也覺得事情古怪，心裡想道：「清廷向來敵視本派，怎的會有個官家太太到來訪我？」她好奇心起，當下無暇再向江南查問，說道：「好吧，不管她是正派邪派，官家民家，且先問問她的來意再說。」

　　谷之華走出外面客廳，只見那乘轎子已停在院中，那兩個轎夫叉著腰桿；站在轎旁，神情甚為不悅。谷之華遣個女弟子接那婦人出來，至於那兩個轎夫，則由路英豪與白英傑二人招待，將他們請到另外一處。那兩個轎夫似乎知道路、白二人的身份，他們本來因為谷之華遲遲不予接見他們的主人，因而感到不悅，如今得到邙山派有頭面的弟子，將他們也當作賓客招待，這才轉怒為喜。

　　谷之華留神細察，果然發覺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眉心是有一團淡淡的黑氣。谷之華是正派中人，本來不懂得有這個現象的人便是練有陰毒武功的，好在得江南提醒，心中先有了防備。

　　谷之華雖然已知道這女人有點邪門，但仍然以禮相待，坐定之後，便問她道：「不知夫人高姓大名，蓮駕至此，有何見教？」

　　客廳之中本來還有一位邙山派的女弟子擔任招待之職，這時正將一杯茶送到那「官太太」的面前，那官太太望了她一眼，說道：「谷女俠，我的事情想與你單獨談談。」

　　谷之華眉頭略皺，心中想道：「難道又是厲勝男故事的重演？」當下揮一揮手，對那女弟子道：「好吧，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你傳話出去，不得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來。」待那女弟子走了出去，並且關好了門之後，谷之華然後說道：「夫人，你有何事情，現在可以放心說了吧？」

　　那官太太襝衽一禮，說道：「我娘家姓桂，外子繆南廷，官居河南提督之職。」邙山屬河南省境，提督乃是一省的軍事長官，與巡撫平行。谷之華面色微變，還禮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繆軍門夫人。我是你治下的小民，有勞夫人鳳駕親上荒山，實是不勝惶恐之至！」

　　谷之華的話暗含譏刺，同時心裡的疑惑又加重了一層，若然這女人的話是真，一個朝廷二品大員的命婦，竟是個邪派妖人，那豈非不可思議之事！而這個朝廷命婦坐轎到邙山來拜會於她，而她又是朝廷所敵視的邙山派掌門，這更是荒唐透頂，難以解釋了。

　　那繆夫人似乎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不用驚疑，我此來對貴派並無不利，只是有一件事情，要請掌門成全。」

　　谷之華道：「夫人說笑了，尊夫手握重兵，官居方面，何求不得？怎的要求到我來？」繆夫人道：「實不相瞞，我這事情是瞞著丈夫的，谷掌門若然不允成全，我只有抱恨終生了！」

　　各之華見她說得如此嚴重，只得應允她道：「既然如此，夫人請說。只要不違情理，小女子有可以效勞之處，自當稍盡綿力。」

　　那繆夫人扭捏一笑，低聲說道：「也許此事正是大違情理，不過谷掌門是個通達的人，而這事對我又極為重要，所以我也不怕谷掌門見笑，只好對你直說了！」

　　繆夫人呷了口茶，兩頰微現紅暈，仍然似是耳語一般，對谷之華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在未嫁之前，與同村的一個書生有了私情，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乃是一男一女，產下之後，交給奶媽隱藏起來。不久，我就迫於嚴父之命，非嫁不可，這兩個孩子當然不能帶到夫家，甚至也不能讓父母知道。我的奶媽有個兒子，是在外鄉種田的，無可奈何，我只得接納了奶媽之計，將這對孩子託他的兒子撫養，轉眼至今，已有七年了。骨肉分離，每一念及，難免心傷！」

　　谷之華是個未嫁女子，聽了此活，不禁面紅耳赤，心想：「怪不得她要我把旁人遣開，原來是有這種私情！但這樣隱秘的失德之事，她對父母尚且不便啟齒，卻為何對我來講？」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繆夫人問道：「聽說谷女俠收養了個孤女，不知有此事麼？」谷之華聽了，心頭一震，謬夫人這句問話，上觸及了她三年來所疑慮的一件事情。

　　正是：

　　世事豈真多巧合，師徒命運一般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孤雛身世謎難解　魔女恩仇恨未平

　　原來谷之華的確收養有一個孤女，這個孤女的來歷十分古怪，直到如今，她的身世還是個難解之謎！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谷之華的師兄，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帶了一個年僅四歲的女孩子上山，央求谷之華收養，並且說出了一段離奇的事情。

　　翼仲牟有一個不大相熟的朋友，名叫丘巖，此人是河南中牟縣的一個小地主，懂得武功，人還正派，而且少年時候，還曾偷印過呂留良的反清遺作，暗地裡分送給人，是故翼仲牟與他結納。後來清廷嚴厲查究呂留良的遺黨，他才回到鄉下做起紳士來。

　　翼仲牟浪跡江湖，且又是個叫化子的身份，當然不大方便和他往來，兩人已有相近十年未見面了，丘巖忽然請中牟縣的丐幫弟子送封急信給他，請他到家中一敘。

　　翼仲牟是個重友情的人，接到這封信，雖然有點奇怪，仍依約到了丘家。丘巖請他進入內房，一開口便央求他道：「我有個養女，他的父親是我的佃戶，因病去世，留此孤女，甚是可憐，我沒有兒女，所以收養了她，作為自己的兒女看待。但我現在也年老多病，只怕活不了多久了，你可願意收留這個孤女麼？」

　　翼仲牟甚感為難，當下只好直言說道：「丐幫向來不收女弟子，我又是個單身的老叫化，我縱然想把她當作女兒，帶在身邊也不方便。說句笑話，難道叫她長大了跟我當女化子麼？吾兄戚友之中，不乏有家有業之人，請一個殷實的人照料她，豈不勝於托我這個老叫化百倍？況且吾兄精神也還健碩，胡為出此不祥之言？」

　　丘巖見翼仲牟不肯答允，嘆了口氣，似有難言之隱，但卻也不再請求。他早已在房中，擺好了酒菜，當下說道：「既然翼幫主有為難之處，這事就暫且擱過一邊，咱們多年未見，先痛飲一場再說。」

　　酒過三巡，丘巖又道：「翼幫主雖然不願收留小女，但讓她出來拜見，總可以吧？」翼仲牟哈哈笑道：「老叫化只愁沒有見面禮，對不起令千金。」

　　丘巖得他答允，便把女兒叫了出來，卻原來是一個年僅三四歲的小孩子，相貌很清秀，但穿的衣服卻有點古怪，那是一件紅緞子小棉襖，最多只合兩歲大的孩子穿，這女孩子雖然生得瘦小，穿在身上，也嫌有點窄了。而且那時方是初秋時分，穿上棉襖，也嫌不合時宜。

　　翼仲牟正自納罕，丘巖已倒滿了兩杯酒，說道：「你我此會之後，只怕難以再見了，請盡此一杯，我有肺腑之言，要向幫主表白！」

　　翼仲牟驚疑不定、舉杯說道：「你我道義之交，丘兄，你若當真是有為難之事，小弟自是不能不管！但說無妨！」

　　丘巖愁眉頓展，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我正是要幫主這句說話！誠如幫主所言，你我雖非深交，但我深知你是肝膽照人，一諾千金的風塵豪俠！小弟戚友雖然眾多，可堪信賴者只唯兄台一人而已！此女不但身世可憐，只怕來日尚多災難，我現在已是無力照顧她了，所以明知是不情之請，還望幫主看在你我的交情份上，撫此孤兒，她若得到貴幫的庇護，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

　　丘巖的聲音越來越弱，臉上的一團黑氣也越來越濃，翼仲牟吃了一驚，見他搖搖欲墜，連忙將他扶住道：「丘兄，你怎麼了？」翼仲牟粗通醫理，觸及他的身子，只覺他渾身發熱，再看他臉色，分明是已中了劇毒！

　　翼仲牟叫道：「丘兄，有話好說，何必如此？解藥在什麼地方，你快說！」丘巖只是指指那個女孩，再指指自己的心口，表示他的心願就只是要翼仲牟庇護這個女孩。

　　翼仲牟將酒壺一擲，但聽得「碰」的一聲，酒壺碎裂，立時激起一溜火花，壺中所盛的竟是毒酒！原來丘巖給自己斟的是毒酒，給翼仲牟的則是從另一個酒壺中斟出來的。

　　丘巖以死託孤，翼仲牟自是難過之極，這時丘巖的脈息已絕，身體也從高熱而變為冰涼，此時縱有解藥，也難以救活了。翼仲牟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丘兄，我一定會好好安置這個女孩子，你還有什麼話，趕快說吧。」

　　丘巖極力掙扎，斷斷續續地說道：「她身上的棉襖，是她母親給她的。她還有一個兄弟，同時出世的，是陳留縣葉君山收養，也有一件同樣式樣的棉襖，卻是青緞面的，你帶她去找她大哥，這兩件棉襖，關係重大，你、你、你要……」

　　翼仲牟大聲道：「你要我做什麼？」可是丘巖說到此處，已然氣絕，不能回答這句問話了！

　　翼仲牟一生浪跡江湖，碰到的意外之事不知多少，但卻沒一件比得上這件事的古怪離奇！

　　第一件令翼仲牟猜想不透的是丘巖何以而死？若說是為仇人尋仇，為何他見了翼仲牟之後，卻不求援，而且臨死也不說明？

　　第二件猜想不透的是那女孩的身世，據丘巖所說，這女孩子是他的佃戶的女兒，但從她那件棉襖看來，雖然紅緞子棉襖也並非很值錢的東西，卻不是一個佃戶捨得買的。丘巖臨死時又說這件棉襖關係重大，那就更奇怪了。翼仲牟是個老江湖了，當然想到這女孩是另有來歷，說不定便是她給丘巖招惹了仇家。可是，若然如此，丘巖為何要另編一套假話，卻將她的身世隱瞞呢？

　　丘家只有一個老僕人，翼仲牟盤問他，那僕人道：「我也不知老爺為何要死，前幾日家裡鬧過一次賊，以後老爺就悶悶不樂。他今早交了一封信給我，叫我待客人走後才拆開來。我也正在奇怪呢！」

　　翼仲牟道：「快拆開來看，這定是遺書。」拆開一看，不錯，確是遺書，但只是囑託那老僕人將他的家產如何分配的，大部份作善事，小部份贈給貧窮的鄉親，還有一小部份則是留給那僕人養老，並無一語涉及他的死因和那女孩身世之謎，問那僕人，那僕人也說這女孩是丘巖三年前親自抱回來的，什麼來歷，從未對他言及。

　　翼仲牟再問及鬧賊之事，那僕人道：「我聽到聲響時，那賊人已經走了。」翼仲牟見問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懷著滿腹疑團，將那女孩帶走。

　　可是，奇怪的事情還未終結。翼仲牟依丘巖臨死的囑託，到河南陳留縣葉君山家去訪尋那女孩的胞兄，葉君山乃青城名宿楊莊的弟子，也是武林中人，就在翼仲牟來到的前一晚暴斃而亡，他那抱養的男孩子不知去向。

　　翼仲牟是丐幫幫主，他覺得讓一個女孩子在叫化群中廝混。總是不妥，因此便將她帶上邙山，請師妹谷之華收留她。

　　谷之華十分歡喜這個女孩，同時因這女孩而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她自己也是被人收養的孤兒，因己及人，當然就更願意收留這孩子了。

　　她問這女孩子的名字，這女孩的答話也很奇怪，她說：「我沒名字，丘爺爺喚我作蓮兒。丘爺爺說我只是暫時寄養他家，不願意我改名換姓，所以我也不姓丘。」谷之華道：「沒有姓不好呼喚。你跟我姓了吧，做我的女兒好麼？」

　　那女孩子與谷之華也極投緣，立即便跪下去磕頭認她做媽媽，谷之華給她取個名字叫做谷中蓮，那是因為金世遺當年曾將蓮與她作比，勉勵她「出污泥而不染」的，她覺得這女孩子的身世與她相似，因而給她取了這個名字。但她卻私心禱告，這女孩子的不知名的生身父母，乃是清白人家，但願這女孩子不要和她有相同的命運。

　　谷之華另外還有一個心願，她受義父兩湖大俠谷正朋撫養，無以為報，谷正朋沒有留下後嗣，而她又是今生今世決不結婚的了，因此她才想到收養一個女兒，待她長大成人，招贅一門佳婿，也好繼承谷家的香煙。

　　這幾年來她一直為著女兒的神秘身世而擔憂，想不到要來的終於來了！

　　如今她面對著這個珠光寶氣的提督太太，而這個繆夫人在道出了她的私情之後，立即便向她問及所收養的孤女了。

　　谷之華不由得心頭一震，只得答道：「不錯，我是收養了一孤女，不知夫人從何得知？」

　　繆夫人喜形於色，低聲說道：「我為了牽掛這對孩子，日前派出心腹之人，到中牟縣去，想接回這對孩子，另作安置，免得他們在貧家受苦。想不到我那奶媽的兒子已經死了，給我辦理的人，費盡心力查訪，才查出這個該死的奶媽的兒子，已將這對孩子送了給人，兒子送給誰家？迄今尚未查得出來，只知女兒卻是送給他的田主，中牟縣的丘巖。而這丘巖又在三年前死了。

　　「據丘巖的老僕人說，在他臨死之時，又把我的女兒交給一個老叫化帶走了。這個老叫化是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我丈夫是個武官，丐幫是與朝廷作對的江湖上一大幫派，夫婦之間，有時也會談起丐幫的事情，因此我也多少知道一點丐幫的規矩，丐幫是從來不收女弟子的，翼幫主是個單身的老叫化，帶著一個女孩子也不方便，翼幫主是你谷掌門的師兄，因此我才會想到我這個女兒，翼幫主可能是已托你收養了。請你放心，我不管你們是否反對朝廷，我只求得回自己的孩子。如今，谷掌門既然承認了有此一事，這個孤女，一定是我的親身骨肉了！我要重重的報答谷掌門收養我女之恩，現在就請谷掌門將我的女兒交回給我吧！」

　　繆夫人所說的事實，與翼仲牟從丘巖那兒聽來的一一符合，谷之華聽得寒氣直透心頭，暗自想道：「這繆夫人講她自己的事，雖然未必確實，但對這孩子的事，她講的卻是無可置疑，唉，難道這孩子當真也是命中注定，與我一般？」她再望了那繆夫人一眼，她眉心上那團淡淡的黑氣，越發看得清楚了，谷之華望多兩眼，心中不由自己的起了憎惡之感，禁不住又想道：「這女人妖聲妖氣，絕不會是個好人，我怎能讓蓮兒跟她？」

　　那繆夫人似是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敢情是捨不得這個孩子麼？若蒙賜惠，骨肉團圓，我們母女都會永感大恩，決不至於忘記你的。孩子長大了，我也會叫她常常來探望你的。」

　　谷之華聽她這幾句話說得甚為誠懇，不覺被她感動，心裡想道：「她縱然是邪派中人，行為不端，但她究竟是蓮兒的母親，我豈能阻止她們母女相認？」當下說道：「這孩子聰明伶俐，我的確是有點捨不得她。但她得見生身之母，我仍然是替她歡喜的。夫人，你請稍候。」

　　繆夫人道：「如此，就請你帶這孩子出來。」眼角眉梢都充滿了笑意，但那喜悅之情，卻顯得有些異樣，不知怎的，她的笑容，給谷之華這樣的感覺：不像是發自內心的、悲喜交集的感情，卻像是個奸猾的人。當他圖謀得遂之時，不自覺的露出的得意忘形之態。

　　谷之華心中一動，忽地問道：「夫人，你這孩子可有什麼記認嗎？」夫人怔了一怔，道：「什麼記認？我生下了這對孩子之後，就交給奶媽了。他們身上，到底有何特點，我實在未曾詳察。」谷之華道：「那麼，你總該留下什麼信物，給那兩個孩子，以待將來相識作為憑證吧？」

　　繆夫人笑道：「谷掌門，你真是細心，怕我冒認孩子麼？也好，提醒我，我想起來了，我給這對孩子親手縫了兩件棉襖，是蘇繡緞面的，我曾鄭重囑託奶媽，叫她千萬給孩子留著，不知你收養這孩子的時候，那件棉襖可還在麼？」

　　谷之華心頭一沉，想道：「如此說來，真是她的孩子了？」當下說道：「如此夫人想還記得這兩件棉襖是什麼顏色的吧？」繆夫人想了一會，說道：「男孩子似乎是紅緞面的，女孩子的是青緞面的，只是年深月久，記得不大清楚，只怕說錯也不一定。」繆夫人所說，恰恰要掉轉過來才對。谷之華登時起了懷疑，心道：「她剛才說得那等鄭重，要憑這兩件棉襖作為信物，怎有不清楚之理？」

　　谷之華緊跟著追問道：「顏色記不清楚這是小事，但那件棉襖還有些特別之處，不知夫人可還記得？」

　　繆夫人不覺的露出惶惑的神情，說道：「棉襖就是棉襖，不用得好些罷了，有什麼特別？」

　　谷之華淡淡說道：「棉襖既是夫人親手裁製的，夫人總該想起，比如說它的式樣如何，有幾顆鈕扣，鈕扣的質料怎樣等，夫人仔細想想，或者總有一點和普通的棉襖不同吧？」

　　繆夫人面色白裡泛紅，慍道：「這些瑣屑的物事，我哪能記得這許多？連鈕扣有幾顆都要問到，谷掌門，你不是存心拿我消遣麼？」

　　谷之華微微一笑，冷冷說道：「那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據識貨的人說，皇宮大內，只怕也未必會有！」

　　原來那件棉襖有七顆鈕扣，乍眼看去，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似是普通的銅質鈕扣，有一天，谷之華怕棉襖在箱底發霉，拿出來曬，陽光底下，忽地發現鈕扣反射出異樣的光輝，細心鑒別，非銅非鐵，竟不知是什麼金屬，而且還有一樣特別之處，金屬的東西，在陽光下曬得久了，總會有點發熱，而那幾顆鈕扣，卻是觸手冰涼，比起未曬之前，還更令人有寒冷的感覺，谷之華這才奇怪起來。

　　也正是因此，谷之華對這孩子的身世更增加了神秘之感，她曾暗中拿這件棉襖給幾位見多識廣的前輩鑒賞，後來碰到了江南醫隱葉野逸才識得這東西的來歷。

　　原來這幾顆鈕扣並非金屬，而是崑崙山絕頂星宿海所特有的「天心石」，這種奇怪的石子極為稀罕，且又混在無數沙石之中，即算在星宿海邊住上一年，也未必能找到一顆。

　　據葉野逸所藏的古代醫學秘本上說，天心石若是研成粉末。用烈酒沖服，功能勝過任何補藥，能長精神、旺氣血，會服食之人，得到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可是天心石又是天下最燥熱的藥物，服下少許，就可以令人全身滾熱而發狂！

　　因此它既是功能極大的補藥又是厲害非常的毒藥，尋常的人切不可服。只有內功已有了深厚的基礎之後，才可以利用這種藥物來練超凡入聖的武功，或者內功的根底雖然未夠，但能找到另一種藥物可以消除天心石的熱毒的，與它同服，最少也可以增進二十年功力，服下七顆，便成金剛不壞之身。

　　因此，谷之華說這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確是絲毫也沒誇大，不過，這種價值，都是對武林中人才有特殊意義，這點谷之華當然不會對她明言。

　　谷之華此言一出，只見那繆夫人登時一震，面色大變，繆夫人憤然說道：「谷掌門，你也忒把我看得小了。你當我了覬覦珠寶才來冒認孩子的麼？哼，哼，你若是有這個疑團，那就請把鈕扣除下，然後再把孩子給我領回。」

　　谷之華冷笑道：「夫人之言差矣！夫人，你是大富大貴的官太太，我豈敢看小夫人，說你貪圖珠寶？再者那孩子若是你的，她棉襖上的鈕扣當是你家之物，我又怎能將它除下？這不是看小夫人，而是夫人看小我了！」

　　那繆夫人自知說錯了話，連忙便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勸掌門將那幾顆鈕扣除下，只不過是想酬謝谷掌門撫養孩子罷了。說老實話，我當時隨手把先父賜給我的幾顆寶石叫匠人鑲嵌在鈕扣上，我也還不知道那些寶石竟是這麼名貴？」繆夫人聽谷之華說的是「稀世之珍」這四個字，她哪裡想是崑崙山星宿海的「天心石」，只當不是珍珠，便是寶石，珠是不能鑲作鈕扣的，所以便以為定是寶石無疑。

　　谷之華笑了一笑，淡淡說道：「我之所以提出棉襖上的鈕扣，為了慎重起見，免得夫人錯領了別家的孩子。現在只怕要讓夫人失望了，這個孩子，我已經可以斷定絕不是你的孩子了！」

　　繆夫人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你憑什麼斷定？」

　　谷之華道：「就憑那幾顆鈕扣。那幾顆鈕扣並非裝飾用的寶石，也並非鑲嵌上去的，而是一種甚為古怪的石頭，要識貨的人才懂得它的用處，才知道它是稀世之珍！」

　　繆夫人登時瞠目結舌，心裡想道：「我只道秘密是在棉襖內，卻是在鈕扣上！」正在苦思，想用巧言搪塞，谷之華又接著說道：「夫人莫非還有懷疑麼？那就請你試說一說看，你縱使不知道那種石頭的用處，最少也該知道它的色澤和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繆夫人只怕越說越錯，不敢再胡亂說了，當下強行辯道：「她是河南中牟縣丘巖的佃戶送給丘巖的不是？這個我已經說得對了，當然就是我的孩子！至於那幾顆鈕扣，或者是丘巖後來換了的，我怎麼知道？」

　　谷之華道：「丘巖不止一個佃戶，你又焉知不是第二個佃戶的孩子？總之，證物不對，我怎可以將孩子給你。你也不必要別家的孩子！」

　　繆夫人老羞成怒，「乒」的一聲，忽地拍案罵道：「谷掌門，你可是有意要將我難為麼？」

　　谷之華面色一沉，正容說道：「夫人，這裡不是你的衙門，你要發脾氣，回到你的衙門再發吧！」說罷，立即端起茶杯，這是表示送客的意思。

　　繆夫人氣得連脖子也通紅了，眉心的黑氣也越來越濃，大聲說道：「谷掌門，你是要趕我走麼？」

　　谷之華說道：「不敢，但事情已經弄得明明白白，夫人，你的孩子不在此間，我這裡荒山小寺，自是不敢多留貴客！」

　　繆夫人怒道：「誰說事情已經明白？哼，哼，我雖是孤身到此，你要趕我，只怕也還不那麼容易？」

　　谷之華道：「證物不符，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一定要在我這玄女觀鬧下去，這就不是我難為你，而是你難為我了！」

　　繆夫人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玄女觀又怎麼樣？」

　　谷之華涵養再好，也不禁露出了怒容，說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玄女觀當然比不上你的提督軍門，可是你若要不講理麼，玄女觀也還不懼！」

　　繆夫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就要發作，卻又忽然低下頭去，換了一副聲調說道：「谷掌門，我對你是推心置腹，將隱私也和你講了。你當然知道，我即使可以調動丈夫的兵將，也絕不敢向你公然要人。所以請你不要誤會我是仗勢欺人。正如你所說，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只是要和你講個道理。」

　　谷之華道：「夫人要講的是什麼道理，小女子洗耳恭聽！」

　　繆夫人道：「咱們爭執的是這個孩子。那麼你總該讓我見一見。我聽得奶媽說，她長得很似我。要是我見了你收養的孩子，她不似我的話，那我就釋然於懷了。」

　　此言一出，谷之華心中一動，覺得事情更為明朗，更可以認定自己所收養的蓮兒，不是這婦人的骨肉了。心想：「我的蓮兒眉目清秀，骨骼端莊，哪有半點和你相似？」

　　繆夫人最初說要認回孩子的時候，谷之華已經懷疑面貌不同這點了；只因父母子女的面貌雖然多數相似，也有不同的，所以谷之華未曾據此反駁，如今由她親口提出來，正合谷之華的心意。當下便答應她道：「你要見這個孩子，我可以達到你的心願。不過，你可要看得仔細一點，切不要一見面就自稱是她的媽媽。」

　　繆夫人道：「這個何勞囑咐，我也決不會冒認別家的孩子。我還有一事，要向掌門請求。」

　　谷之華見她態度已轉為謙恭有禮，便也好言答道：「夫人請說，如能辦到，自當應命。」

　　繆夫人道：「孩子那件棉襖，是我親手裁製的，但據谷掌門說，鈕扣卻有所不同，不知可否賜我一觀？」

　　谷之華怫然不悅，說道：「那件棉襖我當然也要拿出來讓夫人過目，否則夫人難免以為我是信口開河，抹殺證據了。」

　　繆夫人道：「谷掌門言重了，我只是但求對證一下而已。」她的笑容，一看就知是笑得非常勉強。谷之華越看越覺得她似是有所圖而來，但隨即想道：「在我面前，諒她也不能就把東西搶去。」

　　當下谷之華將一個侍女喚來，吩咐她道：「你請我的二師嫂將蓮兒帶出來，還有那件棉襖也一起拿來吧。棉襖在我房中最底的那個箱子。」

　　谷之華的二師嫂即是前任丐幫幫主鐵拐仙的妻子謝雲真，她自從丈夫去世之後，即一直在玄女觀居住。

　　過了一會，便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叫道：「娘，我剛才瞧見一個光著屁股的人，這個人是來看你的，你見了他沒有？」原來這個女孩便是江南所碰見的那個女孩，她還未踏進門口，便急不可待的要將這件「好玩」的事情告訴谷之華了。

　　谷之華道：「別胡說八道，快來見過客人。」

　　谷中蓮叫道：「這是真的呢，不信你問路師叔，他也瞧見了。」這時她方始踏進門來，正好與那繆夫人的眼光相對，她那雙滴溜溜的小眼睛突然停止了轉動，似乎給嚇得呆住了。

　　謝雲真拉著她的小手，感到她的小手微微發抖，心知有異，說道：「蓮兒，你怎麼啦，快上去喚聲姑姑。」

　　就在此時，那繆夫人已上前幾步，面對著谷中蓮，柔聲說道：「孩子，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谷中蓮突然大聲叫道：「我知道你是誰，我認得你，你就是那晚的那個女賊！」

　　原來丘巖在自殺之前的幾天，家中曾鬧過一次賊，那晚丘巖睡到半夜，突然給異聲驚醒，那時谷中蓮還只三歲有多，丘巖甚疼愛她，將她所睡的小床安放在自己的房中，以便照顧，他一給異聲驚醒，便見一條黑影正站在孩子的床前，剛剛伸出手臂，似是要向孩子抓下。

　　丘巖練有混元霹靂掌的功夫，這是外家拳中一種最剛猛的掌力，雖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掌，但也有開碑裂石之能，他猛然驚醒，見此情形，不假思索，立即便跳下床來，向那賊人的後心一掌擊下。

　　這一掌擊個正著，但聽得那賊人「哼」的一聲，立即破窗而出，丘巖跟著追出，影子都不見了，只覺得賊人「哼」那一聲，不像是個男人。第二天丘巖就感到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這才知道是受了內傷。

　　丘家鬧賊的事情，翼仲牟曾聽丘巖的老僕人說過，所以谷之華知道這件事情。但都是知而不詳，而這件事情也正是疑點之一，因為丘巖寧可自盡，卻始終未曾將此事向翼仲牟透露。如今，這女孩突然一口道破，說出了這繆夫人就是當年偷入她家的女賊！

　　谷之華大吃一驚，剛剛聯想到丘家鬧賊的這件事情，就在這時，只聽得那繆夫人陰聲怪氣地叫道：「好孩子，你既認出我，就隨我走吧！」聲到人到，一手就向那孩子當頭抓下！

　　谷之華的師嫂謝雲真，外號「辣手仙娘」，何等厲害，但見身形一閃，繆夫人那一抓還未曾抓實，她已是拔劍，出鞘，發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這一劍直指繆夫人的心房，繆夫人乃是狂奔而來，眼看就要長劍洞穿心胸，卻忽聽得一聲尖叫，連谷之華也還未曾看楚，辣手仙娘謝雲真竟然先遭了她的辣手，撲通便倒！

　　谷之華要她師嫂帶這孩子出來，本來就是為了防備意外，要一個人來保護孩子的，哪料得到謝雲真竟是一個照面便倒地不起！谷之華急怒交加，身形疾起，立即向那繆夫人撲去，那繆夫人擊倒了謝雲真之後，不知怎的，腳步突然停下，那件棉襖本是在谷中蓮身上的，這時也已跌落地上，繆夫人眼光一瞥那件棉襖，心念方動，正要伸手去撿，谷之華的霜華寶劍已經吐出了碧瑩瑩的寒光，指到了她的眉心。

　　谷之華這幾年來苦練玄女劍法，比起謝雲真又更厲害得多，寶劍輕靈翔動，勢捷力強，極難躲避，那繆夫人好生了得，霍地一個「鳳點頭」，身子竟然未曾挪後半步，立即使一指反彈過來，「噹」的一聲，正彈中了谷之華的劍脊！

　　谷之華但覺一股勁力傳來，虎口竟然微微發熱，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妖婦練的是什麼邪門功夫？」說時遲，那時快，那繆夫人一指彈開了谷之華的寶劍，迅即便反手抓來，瞬息之間，接連攻了三招！

　　繆夫人的招數怪異那是無須說了，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她那雙掌本來柔軟紅潤的，這時卻好像塗上了濃墨一般，變作了漆黑一團，而且發出的掌風，隱隱帶著血腥的氣味！幸而谷之華練的是正宗的玄門內功，亦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運氣三轉，把胸中的煩悶之感，盡都消除，亦是在瞬息之間，接連還了三招，令那繆夫人不敢欺身進迫。

　　谷中蓮給嚇得呆了，這時方始「哇」的一聲哭得出來，叫道：「娘，這女賊要抓死我，你快快把她趕跑，我、我怕死啦！」

　　繆夫人道：「孩子，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你不用害怕！」一個轉身，又要向那孩子抓去，谷之華哪能讓她得逞，劍光一展，不容她走近孩子的身邊，早已把她的身形罩住！

　　谷中蓮又哭又罵道：「胡說八道，我的親生母親早已死啦，你是要害我的女賊，不是我的母親！」

　　谷之華心中一動，驚詫之中又感到了快慰，這是那孩子第一次說出她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同時，由於那孩子的說話，也提醒了谷之華，令她想到了這一點：照那繆夫人剛才向那孩子抓下去的兇惡神態，一個母親，決不會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這樣動手的，當下谷之華一聲冷笑，斥道：「好個狼心狗肺的無恥妖婦，現在還敢冒認是孩子的母親嗎？」

　　那繆夫人大怒道：「谷之華，我此來本來是好言好語的來求你，你卻胡言穢語的來罵我，你既無禮，也休怪我不客氣了！哼，哼，你惹上了我，只有你自己倒霉！」

　　谷之華也怒道：「即算你是一品夫人，此刻也要你滾下山去！」話猶未了，那繆夫人突然一聲怪叫，陰惻惻地叫道：「谷之華呀谷之華！好言好語你不聽，我要代十殿閻王發請帖啦！」聲音淒厲異常，儼如惡毒的巫婦在呼魂喚魄，饒是谷之華定力非常，聽到她的呼喚，心頭也不禁微微發抖。

　　那繆夫人怪嘯之後，便雙掌齊發，十指連彈，帶著腥味的指風，似一枝枝冷箭一般，向谷之華射來，谷之華默運玄功，展開玄女劍法，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光幕，將身軀護住，也擋了那冷箭的勁風。

　　這幾招快似電光石火，雙方都使出了平生所學，力爭先手，谷之華勝在內功深厚，劍術精奇；但那繆夫人所練的邪門功夫非常怪異，雙方都有所顧忌，急切之間，尚是勝負難分。

　　谷之華正在全神貫注，應付那繆夫人的攻擊，忽聽得侍女叫道：「稟掌門，虎、林、孫，程幾位師叔等候傳見。」原來剛才谷之華因為應繆夫人之請，曾發出禁令，任何人不許進入，因此在外面打探動靜的幾位大弟子，雖然聽得裡面已發生打鬥的聲音，仍然未敢擅自進來。

　　谷之華應聲答道：「禁令解除，讓他們進來！」她說話分神，劍招稍緩，繆夫人趁此時機，驀地一聲怪嘯，一道綠色的火焰，從她袖中飛出，透過了劍光，直射到谷之華的面門！

　　谷之華一口真氣吹出，那一溜火光登時向四方疏散，那繆夫人似乎未料到她已練成了內家罡氣，微唁一聲，退了兩步；但那火花帶著一種極難聞的腐臭腥味，顯然是什麼邪惡的藥物，谷之華在張口吹氣的當兒，也難免吸進了少許，但覺頭暈目眩，就要作嘔。

　　這時禁令已解，邙山派的幾個大弟子走了進來，他們雖非首當其衝，聞得那股氣味，也是好生難受，其中盧道璘的性子最為剛暴，大怒罵道：「哪裡來的妖婦，膽敢在這兒放毒！」他是當年江南七俠中曹仁父的嫡傳弟子，使的是一把鐵琵琶，琵琶腹部中空，藏有專打敵人穴道的透骨釘，他一按琵琶，三枚透骨釘電射而出。

　　那繆夫人冷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她在谷之華劍光籠罩之下，頭也不回，但聽得叮叮叮三聲清脆的音響，三枚透骨釘都打在她的身體，但卻好像碰著了金屬一般，一觸及她的身子便都跌落！

　　繆夫人冷笑道：「谷之華，你不如傳令下去，鳴鐘擊鼓，將你們邙山派的上下人等，都召集來罷，也省得我一個個的來對付。」

　　谷之華怒道：「我邙山派不比你的提督衙門，決不仗勢欺人，但你傷了我邙山派的人，我身任掌門，也決不能輕易饒你！」隨即便傳下命令道：「盧、林兩位師兄，你們先救治謝師嫂，看她是受了什麼傷？孫師姐，你把蓮兒趕快抱出去。」說話的意思即是要單獨對付繆夫人。她話聲未了，那繆夫人驀地又是一抓抓來，陰惻惻地說道：「你不饒我，又待如何？」

　　谷之華寶劍一指，厲聲說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一品夫人、二品夫人，你傷害了邙山派的弟子，就得給我磕頭認錯，以後不許再踏上邙山半步！」

　　那繆夫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哼，哼，你奪了我的女兒，還竟敢這樣橫蠻？好呀，你是邙山派的掌門，我就按照武林規矩，與你較量較量吧！我不怕你有寶劍，你勝得了我，我就不要女兒，立刻下山，要是我贏了呢，你可得把女兒交還給我！」

　　谷之華對這婦人實在是討厭到了極點，恨不得把她早早趕跑，立即答道：「依你就是！」話猶未了，那繆夫人身形一晃，趁著谷之華的劍勢尚未合成圓圈，雙手齊揚，左手飛出了三枚指環，分打谷之華的穴道，右手飛出三枝帶著青光的毒箭。谷之華大怒，長劍一圈，同時一掌拍出，她這一掌，運的是呂四娘衣缽真傳的少陽玄功，三枝毒箭，給她的掌力一壓，登時響出一片爆裂之聲，碎成了無數小片，劍光掃過，那三枚指環，登時變成了六片破銅，繆夫人叫聲「好厲害！但要傷我，只怕還未能！」身形疾退，谷之華剛剛兩劍，都沒有刺中。

　　她那毒箭雖然粉碎，青光卻四處流散，邙山派六大弟子之一的林竺，不小心給青光沾著了衣裳，立即便燃燒起來，林竺急忙用力將衣裳掙破，脫出身來，但已給燒焦了一片皮肉。腳步踉蹌，幾乎立足不穩，原來那青光是有毒的磷火，所以這樣厲害。

　　谷之華見她的有毒暗箭層出不窮，也自有點顧忌，急忙說：「眾師兄都請出去吧，小心戒備，嚴防她還有黨羽到來。」心中想道：「要不是我這幾年苦練少陽玄功，只怕也要遭她毒手。」

　　盧道璘和程浩將謝雲真扶出庭院，只見她面色青中泛黑，手心是僵冷如冰，幸喜鼻端還有氣息，盧道璘大叫道：「掌門小心，切不可給這妖婦的毒掌擊中！」程浩也叫道：「掌門，快將妖婦制伏，迫她拿出解藥。」那繆夫人哈哈笑道：「你們要我拿藥救人嗎？那就快快認輸了吧，免得耽擱時候！」

　　谷之華揚聲問道：「脈息如何？」盧道璘道：「脈息微弱，尚未氣絕！」谷之華一聽，略略寬心，說道：「我房間裡那玉匣之中，還有三粒碧靈丹，你叫侍女找出來，先給師嫂服下。」那繆夫人聽了，又是哈哈大笑。谷之華一劍刺去，斥道：「妖婦，你很得意麼？」

　　那繆夫人揮袖一拂，卸開了谷之華的劍勢，說道：「谷之華，我笑你結了瘡疤忘了痛，厲勝男給你吃的苦頭，你可還記得麼？」谷之華怔了一怔，只聽得那繆夫人又格格笑道：「實不相瞞，我手掌上塗的毒藥，就正是厲勝男當年令你吃虧的那種奇藥，你應該知道，這種毒藥是否天山雪蓮所能解救？」

　　谷之華聽了這話，自是吃了一驚，但也不至於像繆夫人所料的那般驚惶失措，要知這種毒藥雖然厲害非常，但當年谷之華中毒之後，仗著李沁梅所贈的天山雪蓮，也挨過了三年。如今谷之華師嫂謝雲真的功力，決不至弱於七年前的谷之華，所以谷之華在一驚之後，反而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倘若真是這種毒藥的話，有天山雪蓮所泡製的碧靈丹，短期之內，我師嫂的性命，定可無憂。」

　　但令得谷之華吃驚的不單是這種毒藥，而是對方怎懂得這種毒藥？又怎知道厲勝男當年使用的是這種毒藥？據谷之華所知，當年厲勝男在臨死之前，曾把喬北溟的武功秘籍送給了金世遺，但那部取自七陰教的百毒真經，在厲勝男死後，卻是不知下落。

　　如今，谷之華聽得這繆夫人提起了厲勝男，自不免心中想道：「難道這妖婦和厲勝男竟有什麼關聯？又難道那本百毒真經，竟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谷之華一生吃盡了厲勝男的苦頭，一想到繆夫人可能與厲勝男有甚淵源，禁不住更是怒氣勃發，登時全力施為，把玄女劍法與少陽玄功都盡量施展出來，一劍緊似一劍，把繆夫人緊緊迫著。

　　這繆夫人武功雖然了得，但比起當年的厲勝男，卻還差得頗遠，谷之華與她鬥了三十來招，已是略略佔了上風。心中想道：「只要不給她的餵毒暗器與毒掌打中，我總可以迫得她交出解藥。」

　　邙山派的弟子退了出去，江南卻一直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向裡面張望，他見了繆夫人的本領，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好險，好險，剛才在那山路上，我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定然難逃她的毒手了。可是，這暗中相助於我的，倘非金大俠，卻又是誰呢？」他一面吃驚，待看到谷之華佔了上風，又不禁眉飛色舞，大聲叫道：「果然不出我江南所料，這妖婦是邪派壞人。谷女俠，你一定要給她吃點苦頭，切不可輕易將她饒了。」他自言自語地嚷了一會，忽地聯想到一個神秘的人物，禁不住心頭一顫！

　　你道江南想起了誰？原來是想起他那不知名的神秘莫測的天魔教主。他見這繆夫人所用的邪派武功層出不窮，而且有各式各樣的毒藥暗器，其中有一種能發火焰的毒箭，與姬曉風所說的天魔教主向他示威所發的那種毒箭又正相同，江南不住心中想道：「莫非這繆夫人就是天魔教主？」但隨即想到：「不對，不對！據姬大哥所說，那天魔教主雖然蒙住面，但卻是身材婀娜，憑他的經驗看來，最多是二十來歲的少女，而這個渾身珠光寶氣的繆夫人，儘管她極力修飾，卻已是微微發胖，眼角也可以看出有皺紋了。」

　　江南是相信姬曉風的觀察能力的，不過，姬曉風對那天魔教主的判斷，也只是推測之言，他到底還沒有見過天魔教主的廬山真面。而眼前這個中年發胖的繆夫人，卻有幾個特點與姬曉風所說的那個天魔教主相同，因此江南雖覺得有點「不對」，仍然難免懷疑。

　　正在江南驚疑不定、暗地裡自言自語之際，忽見有兩個人急奔而來，江南剛認出跑在前面的那個是路英豪，便聽得他粗著嗓子嚷道：「稟掌門，這妖婦的來歷我們已經查出啦！」

　　谷之華解開了繆夫人的一招攻擊，沉聲說道：「這妖婦究是何人？」在路英豪後面的白英傑答道：「她是天魔教的一個重要人物，九成就是天魔教主！」

　　原來在邙山派眾弟子中，白英傑最為精明能幹，故此剛才谷之華派他和路英豪去招待那兩個轎夫，白英傑與路英豪商計一下，請那兩個轎夫喝酒，故意挑逗他們談論武功，又故意拿高帽子給他們戴，稱讚他們的武功了得。

　　白、路二人名列邙山六大弟子之中，地位僅在谷之華、翼仲牟與程浩三人之下，他們在邙山派的地位，那兩個轎夫乃是知道的，所以他們得到白、路二人親自招待，便不由得深感榮幸，大出意外，再加上幾頂高帽子一戴，更是陶陶然了。

　　喝了幾杯，白英傑向他們請教姓名，那兩個轎夫躊躇片刻，終於說了出來，原來這兩個轎夫竟是江南兩個小幫會的舵主。

　　白、路二人都是海量，不停的勸那兩個轎夫喝酒，看他們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之時，白英傑忽地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但若不說，卻又好不悶煞人也！」

　　那兩個轎夫已飲至酒酣耳熱，聽了這話，叫起來道：「白大俠，咱們雖然今日初交，但卻是一見如故，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若然不說，那反而是見外了。」

　　白英傑故意作了個為難的神氣，然後說道：「二兄都是爽快之人，我姓白的也是個爽直的脾氣，心有所疑，便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好，若是我說錯了，請兩位兄台海量包涵！」

　　那兩個轎夫聽他左一個「兄台」、右一個「兄台」相稱，早已飄飄然了，但酒醉還有三分醒，不約而同地說道：「白大俠所疑何事？若是我們知道的，定當奉告。」他們也想到了白英傑可能要問關於繆夫人的秘密，所以先設下遁辭，若是不可以說的，就推作不知。

　　哪知白英傑卻並不先問繆夫人，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眼光緊緊的注視著他們問道：「我有一事不明，以兩位兄台的本領和地位，在江湖上也盡可叱吒風雲了，何以甘以舵主之尊，為人廝役？難道就因為貴主人是個提督夫人，你們就願意屈膝官府嗎？聽兩位兄台的豪邁談吐，卻又不像是這等趨炎附勢的人呀！」

　　那兩個轎夫本來就不大甘心給繆夫人抬轎的，如今再給白英傑用尖刻的說話一激，禁不住面紅過耳，期期艾艾地說道：「我們雖比不上白大俠名震江湖，但也非無名之輩，莫說一個提督，再大的官兒，我們也絕不會聽他差遣，只是，只是……」白英傑道：「若有苦衷，不說也罷！當然，我是知道兩位的，別人嘛，那就不敢說了。」

　　那兩個轎夫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嚷出來道：「我們甘心給她抬轎子，並非因為她是提督夫人，而是因為她用天魔教的金牌差使，我們都是新近入了天魔教，對本教金牌，勢難違抗。」

　　白英傑見聞極廣，天魔教雖然隱秘，但最近一年，在江湖上多有活動，白英傑也略有所知，當下便作出惶恐的神情說道：「原來如此，請恕白某無知。但聽說天魔教都是女的，現在收男教徒嗎？」

　　那兩個轎夫道：「天魔教主是個女的，去年聽說多了一個男副幫主，所以也有許多江湖人物進了天魔教了。我們因為是小幫會，以為進了天魔教，大樹之下好遮蔭，哪知兀是被人欺辱！」

　　白英傑讓他們發了一通牢騷，再問道：「這繆夫人是貴教的嗎？」那兩個轎夫道：「我們在天魔教中，只是被人差喚的小卒，直到如今，還未蒙正副教主召見過。此次我們奉了教主之命，去服侍這繆夫人，她也未曾向我們表露身份。不知到底是教主還是真的提督夫人？」

　　白英傑套不出更多的說話，想道：「這兩人不過是天魔教的小腳色，看來，他們所知道的也只是這麼多了。」於是趕快的將兩個轎夫灌醉，便急急忙忙趕來向谷之華報告。

　　谷之華聽說這繆夫人很可能便是天魔教主，吃了一驚，隨即想道：「我與你們這種邪教風馬牛素不相涉，你為何到我的邙山無理取鬧。」

　　那繆夫人哈哈大笑，對白英傑指她是天魔教主之言，既不承認，亦不否認，她怪笑了一陣，突然又向谷之華展開了狂風般的攻擊，同時罵道：「你竟敢說我們天魔教是邪教，就憑這一點，我與你們邙山派的仇便結定了，何況你還強佔我的女兒？」

　　白英傑功力較深，聽了繆夫人的怪笑，還不覺得怎樣，路英豪聽了，卻好像給人用一根利針從耳鼓裡刺進去一般，十分難受，他性情暴躁，登時拔出腰刀，便要上前助戰。

　　谷之華的侍女忙叫道：「路師叔，請退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唰」的一聲，那繆夫人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取出了一條軟鞭，唰的一聲，正正抽中了路英豪的手背，路英豪痛得失聲大叫，原來她那條軟鞭是蘸滿了蠍子粉的毒鞭，鞭梢又有鋼刺倒鬚，路英豪給她一鞭抽中，如著火燒，手背上的皮肉也被撕去了一大片。但是由於谷之華的命令，不許別人相助，他只得忍著憤怒，退出門外。

　　繆夫人冷笑道：「你們邙山派既要恃多為勝，請恕我只好取出兵器奉陪了。」其實路英豪根本未曾出招，便即受傷退下，說不上是邙山派「恃多為勝」，繆夫人不過是因為已處在下風，所以找個借口而已。

　　她毒鞭在手，如虎添翼，一輪狂攻猛掃，果然把劣勢扳轉過來。

　　且說江南正在思疑不定，忽聽得路、白二人指證這繆夫人便是天魔教主，不由得心頭一震，他是個性情率直，不計利害的人，明知繆夫人的本領高出他不知幾倍，也要奮不顧身的上前與她對敵了。

　　谷之華見江南突然撲進門來，急忙叫道：「江南，我無須你幫助，趕快退開！」

　　江南叫道：「她搶了我的兒子，我非得和她拚命不可！我不是你邙山派的門下，我可以不聽你的命令！」

　　繆夫人怔了一怔，隨即罵道：「渾小子，你胡說八道，誰希罕你的兒子？好吧，你要拚命，我也就順便送你一張閻王帖子！」

　　正是：

　　邙山驚見魔氛罩，來歷如何尚未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索女登門較身手　飛杯裂案炫神功

　　繆夫人那條軟鞭，有如毒蛇吐信，伸縮自如，舒展開來，可達一丈開外，江南還未撲到她的跟前，只聽得「呼」的一聲，她的毒鞭已先捲到！

　　谷之華連忙一劍刺去，劍光鞭影之中，只見江南雙手抱著頭顱，身軀彎曲，頭下腳上，驀地一個觔斗便翻過去！

　　這是金世遺所授的奇襲功夫，饒是這繆夫人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身法，她那條毒鞭，「呼」的一聲，幾乎是貼著江南的背脊掃過，卻未曾傷著江南。

　　只聽得江南大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雙指已戳到了繆夫人乳下的「玉泉穴」，她那條軟鞭正要招架谷之華的寶劍，百忙中無暇撤回，江南的點穴身手是第一流功夫，就在她閃身之際，雙指一勾，「嘶」的一聲，便勾爛了她胸前的一片衣裳。緊接著「撲通」一聲，江南也滾出了一丈開外。原來就在他勾爛繆夫人衣裳的同時，他也給繆夫人一個肘錘，撞中了他脅下的愈氣穴。

　　繆夫人雖沒有給點正穴道，但衣裳破碎，已是羞愧不堪，她憤火中燒，「唰」的一鞭，又向已經跌倒了的江南掃去，罵道：「無禮小子，再吃一鞭，到閻王殿上逞能去吧！」

　　這「愈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繆夫人用肘錘撞中了他的「愈氣穴」，料想他縱然未立刻斃命，也必定不能動彈，哪知江南卻有「顛倒穴道」的本領，這一回未待她的毒鞭打到，已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大聲罵道：「你搶了我的兒子，還要我和你講禮貌嗎？哼，哼，我要和你拚命！」

　　江南的武功雖比不上繆夫人，但身手也甚為敏捷，一跳起來，長劍便已出鞘，一招「春風解凍」，便向敵人刺去。（江南這一招劍式，乃是「冰川劍法」的一招精妙招數）儘管他學得不全，但究竟是上乘劍法，一鱗半爪，也足以震懾對手。

　　繆夫人見江南給撞中了愈氣穴，居然若無其事，而且還能立即使出如此神妙的劍招，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是我看走眼了？這小子也學成了金剛不壞的神功？」當下哪裡還敢輕敵，竟把江南與谷之華同等對待，分出了一半力量去應付江南，江南的真實功夫，究竟與繆夫人距離尚遠，如此一來，不出二十招，江南便又顯得手忙腳亂了！

　　幸而江南已學會了天羅步法，谷之華的玄女劍法又精妙非常，令得那繆夫人不敢放手向江南攻擊，因此江南才能夠接連數次，在極為危險的情形下，僥倖逃過了繆夫人的毒手。

　　谷之華雖然因為要照顧江南，多少有點陷於被動，但從另一方面說來，江南此時的武功也已不算平庸之輩，更加上他那奮不顧身的打法，令得繆夫人也要顧忌幾分，多少也對谷之華有些幫助，所以，總的說來，利害相消，還是利多害少。谷之華的真實本領本來就要比那繆夫人稍勝一籌，有了江南相助，劍氣如虹，攻勢更盛，若非因為要照顧江南，她早就可以將敵人傷了。

　　那繆夫人也看出了江南的弱點，激戰中她忽地使出「回風拂柳」的鞭法，唰唰唰接連三鞭，作勢向谷之華猛攻，江南見有機可乘，揮劍便上，繆夫人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驀地一口冷氣吹去，江南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說時遲，那時快，繆夫人蓮翹一擺，一腳踢中了江南！

　　谷之華大吃一驚，連忙一劍刺去，就在這時，只聽得江南大叫一聲，一個觔斗翻到了牆邊，緊接著卻是繆夫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腳步突然蹌踉，谷之華的寶劍刺到，她竟然招架不開，左臂上方，給谷之華一劍削去了一大片皮肉。原來江南悍不畏死；他在給繆夫人踢中的時候，竟還張開大口，在她的腳踝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因此谷之華跟著補上的這一劍，才能夠重重的傷了敵人。

　　那繆夫人先後受了咬傷、劍傷，再也抵擋不住，尖叫一聲，奪門便跑。谷之華無暇追敵，先行問道：「江南，你怎麼啦？」江南道：「沒什麼，你快去追那妖婦吧。」可是他要扶著牆壁，才能站立起來，顯見這一跤也實在摔得不輕。

　　那繆夫人的本領端的非凡，重傷之後，一足微瘸，仍然逃得非常迅速，外面本來有許多邙山派的弟子，她一逃出來，一揚手便是一團濃煙烈火，煙火之中還雜著嗤嗤聲響，白英傑認得這是厲勝男當年用過的「毒霧金針烈焰彈」，慌忙與程浩同時發掌，這兩人是邙山派六大弟子之首，劈空掌的功力甚高，雙掌齊發，掌風將毒焰吹上上空，可是仍然有幾個弟子受了毒針之傷。

　　邙山派弟子都動了怒，大聲呼喝，暗器紛紛出手，雨點般的向繆夫人後心打去。

　　那繆夫人在冷笑之中使開了她那條軟鞭，宛如一條張牙舞爪的毒龍盤空飛舞，但見滿天暗器，飛去飛回，稍為沉重一些的暗器，如柳葉刀、蛾眉刺、三稜鏢、流星錘之類，都給她的毒鞭蕩向四方，其他如梅花針、透骨釘、鐵蓮子之類的細小暗器，她理都不理，只是護著面門，任憑那些暗器打來，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些細小的暗器縱使不被她的鞭風掃開，沾衣即落。

　　晃眼之間，她已逃出第二道山門，守在第三道門的是六大弟子中的甘人龍與林笙二人，甘人龍是當年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弟子，得了甘鳳池親授的神拳功夫，見她闖來，立即一拳打去，後面追來的白英傑慌忙叫道：「不可給她的毒掌碰上！」話猶未了，只聽得「蓬」的一聲，繆夫人一掌拍出；已是和甘人龍的拳頭碰個正著！

　　甘人龍的神拳有洞穿牛腹之能，繆夫人硬接了他的一掌，也有點搖搖晃晃，她冷笑一聲，第二掌跟著又拍到了他的頭頂，林笙使的是一枝玉笛，大喝一聲：「妖婦休得放肆！」手揮玉笛，一點就點到了她的脈門！

　　林笙的玉笛點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絕，玉笛是短兵器，這時近身肉搏，繆夫人的毒鞭來不及捲回，心頭一凜，只得快步閃開，就在這時，只聽得甘人龍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林笙和白英傑只得任憑繆夫人從容走出山門，趕忙去先把甘人龍扶起。

　　只見甘人龍面色瘀黑，已是昏迷過去了。他所中毒的情狀，正與謝雲真相同。

　　谷之華看真了江南未曾受傷，方始放心追出，但已是慢了一步，這時繆夫人已闖過了三道山門，到了外間的院子了。

　　那兩個喝醉了的轎夫，聽得人聲喧鬧，猛然驚醒，慌忙跑出來，一抬頭，只見迎面跑來的正是他們奉命服侍的繆夫人！

　　這兩個轎夫還不知已是鬧出了大事，醉醇醇地問道：「夫人，你要下山了麼？待我們去抬轎子。」繆夫人忽地一聲冷笑，斥道：「都是你們這兩個蠢材洩了我的底，我還會要你們抬轎嗎？給我滾回老家去吧！」

　　這兩個醉得糊塗了的轎夫，還當是繆夫人免了他們的賤役，怔了一怔，還未曾道謝，只聽得嗖嗖兩聲，繆夫人已發出了兩枝袖箭，兩枝袖箭都是穿喉而過，這兩個轎夫不明不白就做了枉死鬼！

　　繆夫人的動作快極，她左手發箭，射死了兩名轎夫，看也不看，右手的軟鞭，「啪噠」一聲，已搭著了牆頭，身形疾起，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牆頭，姿勢美妙之極，而且在她翻過牆頭之時，還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來阻擋追兵。

　　谷之華發出劈空掌將煙霧盪開，白英傑躍上牆頭一看，繆夫人已走得無影無蹤。谷之華道：「她給江南咬了一口，又中了我的一劍，剛才翻過牆頭，已要借助軟鞭之力，看來也是傷得不輕的了。就讓她去吧！」

　　這一役邙山的弟子傷的不少，除了謝雲真、甘人龍重傷之外，還有五六個弟子中了毒針，就是沒有谷之華的命令，大家也得先忙著料理傷者，無暇去追那繆夫人了。

　　谷之華悶悶不樂，和江南一起，先去探望謝雲真，她服了碧靈丹之後，呼吸已均勻了許多，但還在昏迷的狀態中。谷之華稍稍放心，接著便與江南去看她的養女。

　　谷中蓮一見江南便嚷道：「叔叔，你下一次就是再光著屁股，我也不會取笑你了。你是好人。」

　　江南尷尬一笑，說道：「小鬼頭，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谷中蓮道：「他們告訴我，是你幫我娘將那個女賊打跑了。剛才我真害怕，要是給她抓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江南嘆口氣道：「我的兒子已給她抓去了。」谷中蓮道：「這女賊真可惡，叔叔，你不要擔心，你這次幫忙了我娘，我也要娘幫忙你，將你的兒子要回來。他有多大了，我今年是七歲，我想知道，我應該叫他做哥哥還是叫他做弟弟。」

　　江南道：「和你一樣，今年也正巧是七歲。」

　　谷中蓮拍拍小手道：「好呀，娘，你快幫忙叔叔把他找回來吧，也好與我作伴。叔叔，你也留下來好不好？」

　　谷之華本來心中煩悶，見孩子這樣可愛，也不禁微笑起來，道：「好呀，要是江叔叔願意要你，江家哥哥找了回來，我就送你給他做小媳婦兒。」

　　谷中蓮卻不懂得什麼叫「小媳婦兒」，嘟著嘴道：「我只是想要他做個伴兒，我可不願離開你，娘，我這件棉襖也給那女賊抓壞了，你瞧，你給我縫縫好不好？」

　　谷之華接過了這件棉襖，不覺心中一動。

　　她想起剛才的一幕情事：那繆夫人在要求和孩子見面之時，曾提出一個附帶的要求，要孩子披著這件棉襖出來。待到孩子出來，她就立即向她抓去！谷之華當時曾非常留心的注視，瞧她出手時的兇惡神情，根本就不理會是否可能傷及孩子，可以斷定：不但這孩子不是她的親生女兒，而且她也不是志在要這孩子，而是要這棉襖。

　　棉襖上的鈕扣，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稀世奇珍，這是谷之華早已知道了的，但那繆夫人卻未知道。可見她要取這棉襖，並是由於已經知道了鈕扣的秘密，那麼，除了這個秘密，棉襖中莫非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秘密？

　　谷之華疑惑不定，接過了棉襖，不免仔細檢視一番，那棉襖已給繆夫人抓開了一條裂縫，谷之華將棉襖拆開少許，忽見裡面似有一片東西，拉出一看，卻原來是一張精工巧製的羊皮紙，普通的羊皮紙都是比一般的紙張厚的，但這張羊皮紙卻薄如蟬翼，摸到手中，才知道它是羊皮。

　　紙質的奇怪也還罷了，紙片上還寫滿了文字，彎彎曲曲，有如蚯蚓！谷之華一個字都不認識。

　　江南在旁邊也睜大了眼睛，谷之華忽道：「江南，你在西藏呆了十年，可認得藏文麼？」

　　江南道：「稍微認識幾個。」但他接過了紙片，看了一看，卻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藏文。」他又道：「我以前在薩迦宣慰使衙門的時候，有時也替他們送送公文，這紙上的文字不是藏文，但我卻又似曾見過這種字體，只是說不上來。我的義兄陳天宇懂得西域的幾種文字，將來我把他請到你這兒來，你可以給他一看。」

　　既然江南不能辨認，谷之華也只好聽從他這個主意，當下她將這片羊皮紙再納入棉襖之中，用針線重新縫好，谷中蓮也在用好奇的目光看她縫補。

　　谷之華柔聲問道：「蓮兒，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谷中蓮那對圓溜溜的小眼珠轉來轉去，似乎有點為難的神氣，谷之華道：「蓮兒，你不願意說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谷中蓮道：「是丘爺爺吩咐過我，叫我不可將小時的事情對人說的。但你是我的母親，我告訴給你，想來丘爺爺不會見怪。只是我也幾乎是什麼都記不得了。」

　　谷之華將她輕輕的攬入懷中，說道：「你記得什麼就說什麼。」谷中蓮側著頭兒想了一會，說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在帳幕裡，很大很大的帳幕，裡面有許許多多房子的，帳幕外有很大很大的草地，有許許多多牛羊。」

　　谷之華聽得出了神，心想：「她住在這樣的帳幕，難道是蒙古的王公貴族，或者是回疆什麼酋長的女兒？」

　　谷中蓮接著說道：「我有許許多多僕人，我記得常常抱我的人是一個頭髮都白了的老媽媽，有一次我在草場上玩，聽得有一個孩子叫他的爹娘，我才知道一個人是應該有爹有娘的，我回來問那老媽媽，問她是不是我的娘？她說：『我哪有這樣的福氣？我只是一個照料你的老奴婢。』她告訴我，帳幕裡的人都是我的僕人。但卻沒有告訴我，我的爹娘在什麼地方。那時我也不懂得多問，我以為或者我是例外，沒有爹娘的。不久，不久之後，我就知道我是有一個母親的。」

　　谷之華道：「你怎麼知道？」

　　谷中蓮道：「有一天晚上，有個女人到帳幕來看我，她說些什麼，我現在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她走了之後，那老媽媽才告訴我那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谷之華道：「啊，原來你的親娘還在世上？」

　　谷中蓮道：「不，她已經死了。這是後來丘爺爺告訴我的。有一天，草原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人們到處亂跑亂衝，丘爺爺將我抱著，騎著馬跑了幾天幾夜，後來我就和丘爺爺住在一起。不，最初還不是和他同住，是住在一間泥屋裡，大約過了幾個月，丘爺爺才接我到他的大屋裡的。」

　　谷之華道：「那泥屋裡有什麼人？」

　　谷中蓮道：「有一個姓申的叔叔，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給我丘爺爺種田的。這位申叔叔教我和他的孩子們說一樣的話。」

　　谷之華道：「那你以前是說什麼話的？」

　　谷中蓮皺著眉頭說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一句都不會說了。」

　　要知谷中蓮到丘家的時候，只有三歲，三歲的孩子記得這許多事情，已經是十分難得了。可是谷之華聽了這些事情，雖然已有點線索可尋，但這孩子的身世之謎，還是沒有揭曉，而似乎更顯得神秘了。

　　在她謎一樣的身世之中，還有兩點特別難以索解之處，第一，她的父母為什麼不和她同住？而她的母親要在晚上偷偷去看她，谷之華起初猜想，她或者是蒙古的什麼王公貴族，或回疆酋長的女兒，也想到了繆夫人所編的那個故事，即是說她是私生女的身份，但若然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更難以解釋了。

　　要知西北的遊牧民族和在中原定居的漢族大大不同，他們以一個個的部落作為單位，逐水草而居，人數也不會太多，經年累月，族人都是聚在一起的，彼此互相熟悉，有什麼私事，很難隱瞞。此其一。再者，若說這孩子是男方的私生女的話，回疆的酋長或蒙古的王公，都有很大的權力，他無須避忌，若說是女方的私生女的話，她又怎敢將孩子安置在那樣宏大氣派的帳幕裡？叫那許多僕人去照料她？而且這帳幕又是固定在一個地方，並不移動的？在一個生活比較簡單，人數並不太多的遊牧民族裡，她不怕給她有權力的丈夫發現嗎？第二，丘巖是河南中牟縣一個小紳士，交遊也不算很廣，他怎的會到西北一個遼遠地方的草原上，將這個女孩子抱回來，而且甘心捨棄了性命，也要為她保守著秘密？

　　谷之華正自苦苦思索，她的侍女進來報告，說是白英傑要來見她。

　　江南喜道：「白大哥足智多謀，不妨和他商討。」

　　谷之華想了一想，說道：「丘巖至死不肯洩漏秘密，又曾吩咐過她，不許她對人亂說，想來這個秘密甚為重要。白大哥雖然可靠，但我想還是少一些人知道的更好。我這次是為了那妖婦硬要冒領她的緣故，要不然我也不會問她的。」說罷，還對江南望了一眼，似乎還有什麼話語不方便說出來。

　　江南還不算太糊塗，聽了這話，隨即會意，連忙說道：「谷女俠放心，我這次是適逢其會，聽到了這許多事情，我決不會隨便拿去和人談論。我可以發誓，要是我洩漏出去，我舌頭上就長個大疔瘡！」

　　谷之華不由得「噗嗤」一笑，道：「江南，我相信你，你不必亂發毒誓了。」隨即叫那侍女去請白英傑進來。

　　白英傑進來報道：「那幾位中了毒針的同門，毒針已用吸鐵石吸出來了，他們中的毒幸而還不算厲害，服了本門的解毒丹大致都可以無事了。只有甘師弟硬接了那妖婦的毒掌，情形卻是有點不妙！」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不妙？」白英傑道：「甘師弟服下了碧靈丹，仍然昏迷未醒，剛才還吐了幾口瘀血。」

　　谷之華道：「這是因為他的功力比不上謝師嫂，所以病狀也顯得嚴重一些。不過，吐出瘀血，那倒無足為慮，吐了出來，毒性反而會減輕一些。」谷之華曾身受此毒，故此深明利害，但碧靈丹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谷之華想到解藥難求，亦是心中煩悶。

　　白英傑又道：「那妖婦還有一樣特別之處，不知掌門可曾注意？」谷之華道：「不知是哪一樣？」白英傑道：「她的頭髮之中有多根金髮，看來不像是純種漢人。」江南嚷道：「不錯，我注意到了，還有她的眼睛也是碧色，八成是胡漢相雜的混血兒。」谷中蓮不懂什麼叫「純種」「雜種」，也不懂得什麼叫做「混血兒」，但聽了這話，卻忽然嚷起來道：「媽媽，我的頭髮裡有幾根金黃色的頭髮，你瞧！」

　　谷之華每日給她梳頭，早已注意到了，這時再仔細注意她的眼珠，發現她眼珠的色澤也有些異樣，雖然不似繆夫人的深碧，卻也微帶棕色，谷之華更增疑慮，但隨即想道：「她們雖有點相似，但就憑著蓮兒所說的這些，那妖婦也決不可能是她的母親。不過，可以斷定，蓮兒大約也是個混血兒了。」當下說道：「每個人的相貌都不相同，頭髮也不會完全相同的。蓮兒，有幾根金色的頭髮，還更好看呢。你今天也累了，進去睡個覺吧。我等下再來陪你。」

　　待侍女領了孩子進去，白英傑也走了之後，谷之華再問江南：「江南，在那妖婦未來之前，你不是說到和那兩個番僧惡鬥，有人暗助之事嗎？後來怎麼樣？」

　　江南道：「後來，後來就是碰見這妖婦了。先是她那兩個轎夫和我動手，後來她也出手害我，哈哈，幸而我江南乃是吉人天相，處處有能人暗中相助。」

　　江南將經過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谷之華聽得甚為納罕，心裡想道：「這麼說，世遺他是已經在暗中綴上了這妖婦了，既然如此，適才這妖婦在此鬧事，他卻又為何不現出身來？難道他還是不想見我嗎？」憶起往事，不禁惘然。

　　晚飯過後，谷之華督促谷中蓮做功課，江南在旁陪她閒談，江南看著谷中蓮；正自想起自己的孩子，忽聽得鐘聲哨哨，谷之華遽然驚起，就在這時，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傳了進來！

　　這一陣笑聲，初聽之時，似在山門之外，倏忽之間，便似在耳邊響起一般，震得江南的耳鼓都嗡嗡作響，江南跳起來道：「豈有此理，這妖婦又回來了！」

　　谷之華也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這妖婦受傷不輕，日間逃跑之時，還要借助軟鞭之力，方能翻過牆頭，怎會好得這麼快，而且來得如此迅疾？」

　　就在這時，只聽得笑聲一收，來人已在門外朗聲說道：「天魔教主，請見邙山派掌門！」

　　谷之華站立起來，只見門內已站著三個蒙面的女子，為首的那個女子，且已向她襝衽施禮。

　　谷之華和江南都怔了一怔，原來這天魔教主的笑聲酷似那繆夫人，身材的高矮也差不多，仔細看時，才發覺她是柳腰嬝娜，蓮步輕盈，和那繆夫人大大不同。

　　谷之華還了一禮，未及問她，但聽得腳步聲呼喝聲鬧得亂哄哄的，盧道璘、白英傑、程浩這一班人都已趕來。程浩叫道：「稟掌門，這妖婦上門鬧事，已傷了許多弟子！」

　　谷之華鳳眼含嗔，但仍按著武林的規矩，還了一禮，然後問道：「原來是天魔教主來了，失迎，失迎！我與貴教素不相涉，不知教主前來，所為何事？一上門便出手傷人，又是何緣故？」

　　那天魔教主用輕紗蒙面，眼睛露在外頭，只見她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神色自如，微笑說道：「程先生，你這話未免是誇大了，我哪有傷及貴派弟子，只因他們不許我進來，我又不耐煩他們一重重的通報，所以迫不得已，才點了他們穴道，過了一個時辰，他們的穴道自解，決無傷損。你們可以安心。哈哈，貴派高手如雲，難道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嗎？」

　　程、白等人都是面紅過耳，原來被這天魔教主點倒的弟子有十幾名之多，點倒之後，都是全身僵硬，氣息全無，儼如死人。任何一派的點穴，受害之人都不會有這樣跡象，最少也有氣息，所以程白等人都以為這些弟子是中了劇毒的，根本就未想到是受了點穴！如今聽了，也還是半信半疑。

　　邙山派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如今竟給這個天魔教主闖進來，而且是傷了許多人之後，方才發覺，鳴鐘報警。各大弟子深感面上無光，又羞又惱。但現在她已和掌門見面，要是一擁而上，那就更失面子。因此在程浩受了搶白之後這一片嘈雜聲音反而靜了下來，大家都等待谷之華的發落。

　　谷之華冷冷說道：「我派弟子，若然禮儀不周，我自會懲罰他們，不勞貴教主代為管教。」

　　天魔教主哈哈笑道：「原來谷掌門也肯和人家講道理麼？好，我點倒貴派的弟子，這件事我自認理虧，不過，好在他們都未受傷，谷掌門也無須動怒。還有另一件事，我倒要和谷掌門評評理了。」

　　谷之華道：「何事？請說！」天魔教主跨上一步，目光注視谷中蓮，說道：「這件事麼，我的姐姐已經和谷掌門說過了，就是……」

　　谷之華心中一凜，截著她的話道：「原來那位繆夫人就是令姐？」一面說話，一面轉身子遮在谷中蓮的面前，並揮手示意，叫侍女帶谷中蓮進去。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雖然是為了甥兒之事而來，但也決不會用強搶奪，谷掌門，你可以放心。」

　　谷之華早已看出，這天魔教主雖說是那繆夫人的妹妹，但她的武功，卻實是遠在那繆夫人之上，谷之華的確是有點不放心。她當然也聽得懂天魔教主這幾句話乃是譏諷她強佔這孩子的，但這時卻無暇爭辯，她緊接著天魔教主的話便道：「既然教主願意講理，那是最好不過。蓮兒，你自己去做功課吧，娘有客人。」

　　天魔教主剛剛坐定，谷之華正要和她說話，江南忽地大叫起來道：「你願意講理麼，好，我就先和你講理！你說你不會強奪人家的孩子，那麼，你為什麼又搶了我的孩兒？」他講得激動起來，指手劃腳的徑向天魔教主奔去！

　　天魔教主哼了一聲，道：「渾小子，你好無禮！」話猶未了，只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天魔教主那兩個侍女已攔住了江南的去路。

　　江南認得她們就是當日在他家中鬧事的蒙面女郎，而且其中一個黑衣女子還正是擄走他兒子的人，江南不禁怒從心起，一手就向她抓去，喝道：「還我兒來！」

　　那黑衣女子柳腰一彎，中指一伸，就點到了江南小腹「愈氣穴」，另一個黃衫女子右掌虛晃，將江南一帶，左掌一翻便扣著了江南的脈門，程浩和白英傑大驚，雙雙搶上。

　　江南使了個「金蟬脫殼」的解數，沉肩縮肘，掙脫出來，但覺丹田和脈門，都是火辣辣的隱隱作痛，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已在喝令那兩個侍女住手，程浩和白英傑見她們已經住手，也便停下腳步。

　　幸而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雖是吃虧，卻無大礙，但已令他吃驚非小，原來這兩個蒙面女子所用的功夫，就正是從江南這兒偷師的。那一次她們輪流與江南較量身手，騙取了金世遺所傳的功夫，如今竟已是青出於藍了。

　　天魔教主喝令停手之後，便把目光轉向江南，冷笑說道：「渾小子，你要動手，只有自己吃虧；你要講理嘛，我倒可以還你一個道理。」

　　江南怒道：「你居然還有道理可說麼？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天魔教主道：「我的侍女不是向你交代過麼？叫你不許胡亂托人追查我們的底細，你卻先向那姬曉風說了，現在又到邙山上來搬救兵，你既違背諾言，我就只好暫且扣留你的孩子了。」

　　江南又驚又怒，驚者是自己與姬曉風的談話，這天魔教主竟已知道，怒者是她聲言要扣留自己的孩子。當下便大聲抗議道：「那是你的侍女自說自話，我何曾應允過什麼諾言？」

　　天魔教主笑道：「你不聽我侍女的吩咐，你就是虧理了。嘿嘿，你要是不服我這道理，盡可邀請你那些雞鳴狗盜的朋友，到徂徠山來，按武林規矩與我見個高低！我的道理就是如此，現在我有正經事要與谷掌門商談，不耐煩和你再說了。」

　　谷之華道：「江南，你放心，我決不讓你給人欺負。就讓她先談今日上山鬧事之『理』，要是還不出道理來，咱們兩件事情一同了結！」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倒要聽聽你的道理，你憑什麼道理強奪我的甥兒？」

　　谷之華道：「蓮兒根本就不是你姐姐所生，我早已對她講得清清楚楚了，難道你還未知，要我再說一遍麼？」

　　天魔教主道：「我只信我姐姐的說話，她說得有憑有據，決不會假！」谷之華冷笑道：「你偏聽一面之辭，這就沒有道理可說了。」

　　天魔教主道：「好吧，那我就再給你一個證據，你說我姐姐不知棉襖上鈕扣的秘密，是的，這秘密她是不知，但其中卻有一個緣故。那一排鈕扣是我給她釘上的，那鈕扣是星宿海的天心石！」

　　谷之華吃了一驚，隨即便反駁道：「你這理由也還是欠通，你是她的妹妹，你釘上的鈕扣是什麼東西，怎的她不知道？即算事先不知，事後你也該告訴她。」

　　天魔教主道：「告不告訴她，這就是我的事了。這個理由與本題無關，我無須告訴你！我能夠說得出這個秘密，這便是有力的證據！」

　　谷之華道：「好，就算這個你說得對了，棉襖內還有什麼其他的秘密？」

　　天魔教主道：「還有什麼秘密，你說說看。我是說沒有了的，你若說有，就拿出來讓我瞧瞧，我一定認輸。」

　　谷之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她這是誠心誆騙我的秘密，那張紙片，定然極關重要，豈可讓給她瞧。」當下說道：「你既然不知另有秘密，那就足證不是你的甥兒！」天魔教主冷笑道：「你也拿不出來，焉知不是你捏造之辭！」

　　這樣爭論，當然毫無結果。天魔教主突然冷冷一笑，將手上的茶杯在桌上一頓，說道：「既然各執一辭，難以解決，那就只有按江湖規矩來辦事了，我不自量力，久聞谷掌門的內功劍法兩皆精妙，我要先向谷掌門領教內功，然後再向你學幾招劍法！」

　　那一杯茶是谷之華的侍女剛才倒給她的，她還沒有喝過半點，那個茶杯是江西有名的精美瓷器，給她在桌子上一拍，茶杯竟然陷入桌內，幾乎與桌面相平，杯內的熱茶，竟然也沒有濺出半點！

　　這一手功夫，登時令得在場的邙山弟子都瞠目結舌，谷之華也暗暗驚心。她這桌子是堅實的紫檀香木所造，即算有鐵砂掌的功夫，也不容易將它拍裂，何況這天魔教主所用的僅是一個脆薄易碎的茶杯！這手功夫，簡直與最上乘的「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功夫異曲同工，谷之華現在的內功造詣，雖然亦已到了一流境界，但自問還沒有這樣的功力。

　　谷之華正在為難，忽地屋角有一個聲音說道：「我們的掌門豈是輕易與人比試的。你要較量內功，較量劍法，我來奉陪，你勝得了我，然後再說。」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朝著這人看去，瞧見是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臉上毫無表情，一眼看去，竟不似是生人的臉孔，令人有鬼氣陰沉的感覺。

　　這個人誰都不認得，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你是何人？」這人的答話，更令邙山派眾弟子大大驚疑。你道他說什麼？他說：「我麼？我只不過是邙山派的一個末學弟子！」

　　正是：

　　救兵忽地從天降，又見人間現俠蹤。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雲開月現分真假　匕露圖窮辨友仇

　　這人自稱是邙山派的弟子，邙山派的弟子個個驚疑，都在面面相覷，心中想道：「這個『同門』是從哪裡鑽出來的？」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刺耳非常，似乎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谷之華起初也非常納罕，旋即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人，芳心忐忑，又喜又驚，她極力抑止了激動的情緒，淡淡說道：「也好，你未曾出過道，就讓你借這個機會磨練磨練吧，小心去向教主討教幾招！」

　　天魔教主冷笑道：「谷掌門，你也忒小覷我了，我只配向貴派一個未出過道的弟子叨教麼？」

　　那漢子不待谷之華答話，立即也冷笑一聲，緊接著天魔教主的話語說道：「教主，你是為了替令姐出頭，我是為掌門效勞，有哪點不合武林規矩？我固然未曾出過道，教主你也不見得江湖上有什麼名頭，怎見得是辱沒你了。」

　　天魔教主身負絕技，但她在江湖上從未露面，知道她的的確也還不多。這個人的話意即是說：「你也不過是個初出道的人。」天魔教主聽了，勃然大怒，冷冷說道：「好吧，你要替貴派掌門下場，我已獻拙過了，你也得先露出一手瞧瞧！」

　　這等於出了一道難題，除了谷之華之外，邙山派的人都在為這漢子發愁，心裡想道：「天魔教主擲杯裂案，還有什麼功夫可以將她比壓下去呢？」

　　那漢子卻是神色自如，不慌不忙地說道：「我這末學後進，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功夫？我先伺候你喝一杯茶吧！你遠來是客，茶也不喝一杯，這未免太不給我們面子了。」

　　天魔教主冷笑道：「可惜這一杯已取不出來了，你再倒一杯吧！」她說這話，一來是挖苦邙山派無人有此能力，二來是想羞辱這個漢子，並想在他端茶的時候，再炫神功。

　　不料那漢子笑了一笑，緊接著又道：「一茶一飯，都當思來不易，豈可暴殄天物。我還是想借這杯茶奉敬貴客！」

　　話猶未了，只見他手臂一抬，向那張桌子遙發一掌，但聽「轟」的一聲，那張紫檀木桌子，登時裂開，那杯猶自熱氣騰騰的茶杯飛了起來，那漢子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在茶杯邊緣一推，那個茶杯平平穩穩的向天魔教主飛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得呆了，用劈空掌擊裂桌子，這已經是驚世駭俗的功夫，桌裂而杯不碎，茶也未曾濺出一點，這更是難以思議了！這手功夫比之那天魔教主的擲杯裂案，不知高明幾倍！

　　邙山派的弟子之中，如白英傑、程浩等人都是經歷過許多大場面的，當年千障坪之會，天山掌門唐曉瀾惡鬥孟神通，他們也曾在場，如今見了此人的絕頂神功，更是驚疑交集。心中想道：「以此能為，只怕唐大俠也未必能夠！他卻為何是冒認本弟子？」

　　就在眾人驚疑震撼之中，只見那個茶杯已飛到了天魔教主面前，天魔教主把手一招，茶杯的來勢緩了一些，她雙手平伸，把杯接了下來，道聲：「多謝賜茶！」一口喝盡。但她雖然接得茶杯，卻已蹌蹌踉踉的倒退了幾步！氣焰登時大減！

　　天魔教主將茶杯一摔，江南一躍上前，將茶杯接到手中，輕輕放下。笑道：「你比不過人家，也不必動怒呀！」幸而天魔教主見那人的內功遠勝自己，不敢再行賣弄，消耗內力，這一摔只是因為忍不著氣憤，隨手摔出的，那人也早已看出，她摔杯用的不是重手法，所以放心由江南去接，讓江南乘機挖苦了她幾句。

　　天魔教主當然不會再理睬江南、她茶杯一摔，嗖的一聲，佩劍立即出鞘，指著那漢子道：「閣下的內功造詣果是不凡，不必再比了。不知閣下可還願意替代貴派掌門，讓我再叨教你們邙山派的幾招劍法麼？」

　　那漢子仍是木然毫無表情，淡淡說道：「教主不嫌我這個無名小卒不配，讓我得以領教高招，在我是求之不得。主不壓客，便請賜招吧！」

　　可是那漢子雙手空空，隨身也沒有佩帶刀劍。白英傑選了一柄長劍，走過來道，「師弟，接劍！」白英傑這時亦已隱約猜到此人是誰，他這一聲「師弟」，實是為了免那天魔教主起疑的。

　　那漢子擺了擺手，說道：「我氣力不夠，用不了這樣沉重的長劍。我自己會選合手的用，白師兄不必為我操心。」

　　邙山派弟子中，路英豪是個有心眼兒的人，一聽他如此說法，立即嚷道：「快把兵器架推過來，讓這位師兄選擇。」

　　話音未了，只聽得那漢子一笑說道：「無須多事了，我已找到合手的兵器了！教主，請恕冒昧，我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天魔教主心頭一凜，反劍一削，但聽得微風颯然，人影一閃，那漢子已掠過了天魔教主的身邊，路英豪定睛瞧時，只見那人的手上已多了一件亮晶晶的東西，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已是一聲怒喝：「小子無禮，欺我太甚！」登時劍光如練，向那漢子疾下殺手！

　　這時眾人方始看得分明，那漢子雙指之間挾著的，乃是一支五寸來長的碧玉簪。他將玉簪一指，微笑說道：「放心，我不會損壞你的，暫借一用，又有何妨？」原來這支玉簪，正是他從天魔教主的頭上取下來的。

　　天魔教主的劍法有如暴風驟雨，就在那漢子說話之間，她已接連攻出了六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可是，奇怪得很，也不見他怎樣躲閃，在旁人看來，天魔教主這連環七劍，每一劍都似乎已刺中了他的身體，而他卻是髮毫無傷！只有功力最高的幾個大弟子才看得出，每當劍鋒就要戳中他的身體之時，他便向旁邊滑出少許，但也要極為細心才看得出，若冷眼看去，便只見劍光交叉穿插，就如同在他的身上戳過一般。那漢子忽地「噫」了一聲，聲音中似乎充滿無限詫意！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也「哼」了一聲，似乎己識得那人的來歷，道：「好呀，你……」尖峭的聲音在「你」字上打了一個盤旋，忽地話語一收，劍法突變，劍光起處，就似蕩起一圈長虹，將那漢子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

　　白英傑看得驚奇不已，原來在唐曉瀾的弟子鍾展和他的甥女李沁梅結婚的時候，白英傑是代表邙山派前往觀禮的人，在那次婚禮之中，厲勝男曾闖來搗亂，與天山掌門唐曉瀾比試劍法，白英傑雖然不是劍學名家，但對厲勝男那手劍法還有些印象，如今他看了這天魔教主的連環七劍不覺心中一動，似曾相識，再看了她這一招「神光離合」，更是可以確然肯定：那就是厲勝男所用過的那套劍法！他還記得，當時在厲勝男用到這招劍法的時候，唐曉瀾也曾讚過一個「好」！

　　這漢子未曾讚好，但卻又微微的「噫」了一聲，似乎突然呆了一呆，天魔教主這一招「神光離合」何等厲害，就在這瞬息之間，那道光環己向他頭頂罩下。

　　好些邙山弟子禁不住失聲驚呼，可是，就在他們驚叫聲中，只見那漢子將玉簪一指，一線碧瑩瑩的光華，突然從千重劍氣中透出，刺向天魔教主的面上雙睛！

　　喧嘩呼叫之聲頓然停息，這時不只是白英傑，邙山派的其他弟子也都驚得呆了，不但因為那漢子用玉簪使出劍法，奧妙神奇，而且因為他所用的這一招，正是邙山派祖師獨臂神尼所創的──「玄女劍法」中的一招「玉女穿針」。

　　玄女劍法乃是獨臂神尼採自古譜，再別出心裁，所創造的一套適宜於女子所學的劍法，因為女子氣力較弱，所以玄女劍法不以剛猛見長，但卻極得輕靈翔動之妙，邙山派中學這套劍法的十九都是女弟子，而以谷之華的造詣最深。

　　如今這漢子用玉簪使出玄女劍法，正合乎這套劍法的路數，姿勢美妙之極，當真就有如女子繡花，穿針引線一般，精妙之處，難以言宣，莫說邙山派的男弟子瞠目結舌，所有的女弟子也都自愧不如，心中想道：「即使是由谷掌門使出此招，最多也不過如此！」

　　谷之華心弦顫抖，暗自想道：「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天魔教主蒙面的那幅輕紗，已給玉簪挑下！

　　頓然間，眾人的眼睛一亮，但見這天魔教主玉貌花容，膚光如雪！面部的輪廓雖有幾分似那繆夫人，但卻不知要比那繆夫人美數十百倍！

　　就在此時，天魔教主一聲叫道：「好呀，金世遺，你替你心上人撐腰，乾脆把我殺了吧！」

　　那漢子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厲姑娘的什麼人？」

　　天魔教主怒道：「什麼厲姑娘？你連妻子也不認了麼？厲祖師，你死得好冤枉呀！」

　　那漢子叫道：「喂，喂，我有話和你說！」天魔教主掩面而泣，已自飛身搶出大門，邙山派弟子知道是金世遺，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金世遺身上，誰都沒有攔阻她。眨眼之間，已聽得天魔教主的聲音在外面說道：「要嗎，你就殺我，我不和你這負心漢子說話！」

　　那漢子躊躇片刻，他看了谷之華一眼，似乎在感到取捨兩難，卻忽地大叫一聲，逕向門外追去，並且喊道：「喂、喂！你認錯了人啦！你的碧玉簪我還給你！你聽我說呀！」

　　谷之華芳心大疼，金世遺竟然不顧她而去，看來他把死去的厲勝男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只因為這天魔教主奉厲勝男為祖師，他就要向她求饒賠罪！

　　邙山派弟子都憤憤不平，誰都不去追他，只有江南大叫道：「金大俠，金大俠！回來呀！」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個爽朗的聲音笑道：「江南，我不是已在這裡了嗎？」隨即聽得「蓬」的一聲，那漢子給震得直退回來，有一個人如影隨形的跟在他的背後！

　　江南睜大眼睛，呆若木雞，他見到了金世遺，反而叫不出來了。原來跟著那漢子進來的人才是金世遺！

　　這真是大大出乎眾人意外的事情，在此之前，誰都以為那漢子就是金世遺，哪知竟然不是。

　　那漢子笑道：「金世遺，你來了那就該讓我走了！」

　　金世遺卻攔住了他，質問他道：「豈有此理，別的也還罷了，你為什麼假冒我的名頭，偷上邙山？」

　　那漢子怒道：「笑話，你金世遺有什麼了不起，我姓文的要冒你的名頭？你問問他們看，我冒了你的名頭沒有？我幫了你的朋友的大忙，你不道謝也還罷了，居然還出口傷人？」

　　江南說道：「金大俠，他說的話倒是真的，要不是他，咱們可都打不過那個天魔教主。他也沒有說過他是誰。」

　　金世遺擺了擺手，說道：「江南，你哪裡知道他的陰狠厲害！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嗎？看劍！」後面這兩句是衝著那漢子說的，話聲未了，但見劍光耀眼，已刺到了那漢子的面門！

　　那漢子哈哈大笑道：「金世遺，你打不過我，要借助寶劍之力麼？好吧，你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儘管刺吧！」

　　那漢子雙手空空，金世遺用的卻是厲勝男遺留給他的那把裁雲寶劍，金世遺這一拔劍，連程浩、白英傑等人都覺得有些過份，心裡俱是想道：「以金世遺的武功，當今之世，還有誰是他的敵手？為何卻還要不顧身份，用寶劍來對付赤掌空拳！」

　　眾人心念未已，只聽得砉然聲響，如裂厚革，金世遺已把那裁雲劍擲出，哈哈笑道：「你的面皮太厚，我是要劃破你的面皮，讓大家瞧瞧，也好讓他們認識你，以後也有個提防！」

　　卻原來金世遺這一劍並沒有傷及那漢子分毫，只不過劃破了他的面具。

　　江南猛地一怔，這漢子的相貌很像他認識的一個人，再一想便想起來了，是像那個替和珅押運珠寶，中途遇盜的那文公子。不過這漢子年紀較大，頰下比那文公子多了幾根鬚子。

　　這漢子素來知道金世遺是個自負的人，所以才敢坦然無懼的以赤手空拳面對他的寶劍。他是料準了金世遺不會用寶劍刺來的，卻想不到金世遺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並未傷他，卻劃破了他的面具。他剛才用玉簪挑開天魔教主的蒙面輕紗，如今卻給金世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揭開了他的廬山真面，不由得勃然大怒！

　　這漢子面如冠玉，舉止溫文，看來倒似個儒雅的書生，所以當他現出了廬山真面之後，連江南也對他有幾分好感，心裡想道：「這人沒帶半分邪氣，怎的金大俠卻把他當作壞人？」

　　江南正自心裡嘀咕，忽見他雙眼一睜，怒氣勃發，剎時間，他那俊雅的儀容也都變了，臉上罩著一層青氣，兩道眼光有說不出的狠毒，他正面對著金世遺，但在他四周的人們，也都感到他眼光的威脅，江南更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

　　只聽得那漢子陰惻惻地笑道：「金世遺，往昔你來到我的未名島，我總算將你當作客人招待了；如今我來到邙山，你也算得是半個主人，豈可如此無禮！」

　　金世遺劍眉倒豎，也冷笑道：「文島主，我正要報答你那番隆情，動手吧！」

　　眾人聽他們的對答，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心中均是想道：「既然那漢子與金世遺有過主客之情，何以金世遺又突然與他動手？」

　　那漢子道：「既承邀請，敢不奉陪？我正要看你三年來進境如何？」話聲一收，倏地便向金世遺撲去！

　　眾人但覺眼睛一花，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那人的影子，像會魔法似的，幻出無數化身，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金世遺展開攻擊！

　　輕功絕頂的高明之士，在展開了最迅捷的身法時，可能會以這種化身幻影的現象，但這種速度是要連續的動作中才會做到的，如今這漢子卻是身形一晃，一出手便幻出無數化身，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眼花繚亂中，只聽得金世遺一聲長嘯，說道：「你的八卦奇門步法，果是高明，但我還要看看你的真才實學！」但見他在無數影子的攻擊下雙掌一推，倏然間那些如真似幻的影子全部消失，那漢子「哼」的一聲，已自離開了金世遺一丈有多，如同雕塑一般，動也不動。金世遺也定了眼睛，全神貫注的盯著他。

　　那漢子的背心有個掌印，金世遺的衣衫也給他撕爛了幾條。過了半晌，那漢子道：「你有金剛不壞神功，我也有三象歸元神功，咱們再比一掌！」說罷，緩緩地抬起手來，若不經意的向金世遺輕輕發出一掌。

　　邙山派弟子大都聽不懂這漢子的說話，谷之華聽了，卻是大吃一驚。

　　原來「三象歸元」乃是武學中的上乘境界，指精、氣、神三者都可以練得合而為一，據谷之華所知，她的師父呂四娘生前曾練到這個境界，至於當今之世，則只怕只有唐曉瀾一人了。

　　就在這漢子說話的時間，他背上的那個掌印已然消失。谷之華更是吃驚，要知金世遺剛才擊那漢子一掌，旁人看不出來，谷之華卻是識得的，金世遺用的是金剛掌重手法，谷之華也看出那漢子稍稍受了內傷，但如今看這情形，他所受的內傷已是迅速給他運氣治癒。能硬接金世遺這一掌，已是非常難能之事，而他還能迅速療傷，顯見功力之高，與金世遺實是不相上下！

　　這時他緩緩地抬起掌來，看來似是漫不經意的輕輕拍出，絲毫沒有掌風，可是就在這時，四周圍的人卻突然感到一股潛力向他們壓來，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向後直退，有幾個功力較弱的邙山派弟子還跌倒地上，轉眼間，在金世遺與那漢子的方圓三丈之內，已經無一人立得住足！

　　他的掌力是向著金世遺正面攻擊的，四周圍的旁觀者已感受到如此壓力，正面的金世遺可想而知，但金世遺仍是兀立如山，紋絲不動。谷之華和江南這才放下了心。

　　金世遺待對方的掌力發盡，方始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且待我也試試你的三象歸元，達到何種境界？」他小臂劃了一個圈弧，也是輕輕的一掌推出。

　　那漢子也是紋絲不動，可是他的衣裳卻像被春風吹皺了的湖水一般，蕩起了一圈圈的波紋，眾人雖然不懂其中奧妙，見此情形，也知道是金世遺的內功稍勝一籌。

　　那漢子面色一變，忽地身形疾起，箭一般地飛射出去，嚷道：「青山綠水，後會有期。文某三寸氣在，總還要向閣下領教！」說到「領教」這兩個字，聲音已似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金世遺道：「你什麼時候來，我便什麼時候奉陪！」他說完之後，整了整衣衫，這才與谷之華施禮相見。歉然說道：「都是我來遲了一步，累你們吃虧了。」

　　江南問道：「這姓文的是什麼人，如此厲害？」

　　金世遺道：「你大約已見過他的侄兒了，他就是替和珅護寶那少年的叔父，南海未名島的島主，三年之前，我也曾吃過他的大虧。」

　　江南詫道：「金大俠，憑你這超凡絕世的武功，怎的還會吃人家的虧？」

　　金世遺道：「人心險惡，單憑著武功，那還是應付不了的。小兄弟，你宅心良善，比我更容易上當。我現在就將我的遭遇說給你聽，讓你也好得個教訓，以後臨事不能大意，對人須要提防。」

　　原來金世遺自經過那場情場慘變之後，即心灰意冷，縱情山水，漫遊各地。三年之前，他動了海外遊興，獨自駕舟出海，瀏覽各島風光。有一天，經過南海的一個小島，忽見島上有炊煙升起，知有人家，便捨舟登陸，拜訪島主。

　　島主姓文，對金世遺慇勤招待，執禮甚恭，自言先代乃是前宋的官宦人家，明亡之後，他們不願做滿清順民，因而與若干親友，逃至此島。金世遺敬他忠義，且見他談吐不俗，當真一見如故。

　　金世遺是個武學大行家，看出了這文島主武功極有造詣，不久和他談論起武功上的事情，文島主說，他的武功乃是出自家傳：據先祖所言，大半是從易經中參悟的，逃至此島之後，又與島民鑽研，頗有增添，但因僻處荒島，孤陋寡聞，不知是否與哪位的武學相合？

　　金世遺對正邪各派的武學，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無所不窺，但從易經而能參透武學，這卻是他聞所未聞，談論之下，果然發覺這一家的武學，甚為奇奧，尤其在內功的修習上，更是別出心裁，另開途徑，以金世遺的見識，也不能判別他是正是邪？

　　這文島主也已看出了金世遺乃是異人，當晚盛筵招待，酒酣耳熱之際，就邀他印證武功。金世遺沉迷武學，嗜好如狂，生平最歡喜與人比試武功，少年時候，也曾遍訪武林名家，不知有多少高手，曾受過他的折辱。如今到了中年，雖然狂性已斂，但對上乘武學，還是不斷追求，難得這文島主自動相邀，他立即欣然答允。

　　一試之下，果然大是不凡，直鬥了三個時辰，金世遺才勝得一招。這次比試過後，兩人的交情更加好了。文島主殷殷留住，金世遺也捨不得離開他，便在他家中作客。

　　如是者一連談論了幾日的武功，文島主對中土的各派武學，有甚能人等等，都問得甚為詳細，無意中也露出一些消息，聽來他對中土的武林情形，也並非十分隔膜，金世遺這才稍稍起疑。

　　文島主大約也猜到金世遺已起了疑心，不待他提問，便告訴他，原來島主每隔兩三年便要派人到沿海的城市去，採購必須的物品，所以與外間並非完全斷絕消息。

　　過了幾天，果然有一艘船隻回來，這次出海回來的是文島主的侄兒，名喚文道莊，島上當晚就擺酒給他接風，金世遺當然是席上貴賓。到了酒酣耳熱，文道莊忽然提起一樁事情，說是當朝的首相和珅，正要禮聘武功高強之土，他有意到北京去一趟，會會高人，開開眼界，問叔父意見如何？

　　金世遺聽了，連忙告訴他，和珅乃是個「國人皆曰可殺」的奸相，若只是抱著遊戲人間的心情，去開開眼界，那還可以，但切勿受和珅的籠絡。

　　文道莊聽了他的談論，似乎有點詫異，但隨即便哈哈大笑道：「我家是為了逃避清兵，才來至此島的，我豈會做清朝的官兒？當然只是為了借個機會，到中土去印證印證武功而已。」

　　金世遺聽他說得爽快，當下還答應他，願意攜他同回中土，介紹他認識各派的武學宗師，並且笑道：「至於和珅那兒，諒他不會網羅到什麼高人，你去不去也罷。」

　　金世遺因為自己的名頭大響，對陌生人是從不表露自己的身份的，這次他來到此島，雖然與文島主談得甚過歡洽，也還沒有透露自己的實姓真名。但這晚也多喝了兩杯，不知不覺之間，讓人家知道了他的交遊極廣，大不尋常。

　　文道莊接著談起了他這次的見聞，話題竟說到了金世遺的身上，原來他也知道了金世遺、厲勝男、唐曉瀾、孟神通等人的那些事跡，他講了他聽來的厲勝男與唐曉瀾比武的故事之後，道：「如今厲勝男與孟神通都已死了，他們的武功秘籍都已到了金世遺之手，只怕唐曉瀾也要遜他一籌。當今之世，論到武功，那是要推金世遺坐第一把交椅了。」

　　金世遺當然不會插話，但他聽得別人提起自己的故事，尤其是提到厲勝男那段事情，卻難免有所感傷，連連喝酒。那文島主有意無意之間瞧了他好幾眼。

　　文道莊又道：「不過，現在聽說厲勝男也有了傳人了，有人立她為祖師，成立了一個天魔教，專網羅邪派高手，據說人才還不少哩！」這個消息，連金世遺也還是第一次聽到，連忙問道：「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文道莊笑道：「這可不是聽來的了，我見過天魔教主本人！」

　　金世遺問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文道莊道：「她戴著面紗，我看不清楚，像是個年輕的女子。那天我在泉州賣出珍珠百貨，錢財露眼，有幾個小賊便來打我的主意，待我出城，便攔途截劫，我和他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將他們都點了笑腰穴，讓他們都笑得在地上打滾，爬不起來。要過一個時辰方能自解。事情過後，我也不放在心上，哪知錢財不可露眼，武功也不可露眼，我這麼一露，就驚動了天魔教主。那天晚上，我在一座寺觀借宿，午夜時分，忽聽得有人在外面的窗子彈了幾下，叫我出來。

　　「我出來一看，見是一個蒙面女子，我正在驚詫，她已問我道：『今日點了青陽幫幫眾笑穴的，可是你麼？』我以為她是青陽幫的女首領，抱著息事寧人的打算，便向她賠罪，並向她申辯，說我並不知道那些人的來歷。

　　「哪知她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冷笑道：『我才沒有工夫去理青陽幫的事情呢，我是見你武功不錯，意欲將你收為本教的護法弟子的。」

　　「我好奇心起，問她是什麼教，教宗是誰？是做些什麼？這才知道她們的教名叫天魔教，這蒙面女子本人便是教主，她們所奉的祖師便是去世未久、鼎鼎大名的女魔頭厲勝男。她們成立此教，意欲與自稱正派的武林中人一決雌雄，據說不久便要前往邙山，先與邙山派的掌門一鬥。

　　「我想所知道的都已知道了，於是我便對她說：『多謝盛情，但我另有安身立命之所，可並不想加入貴教。』那蒙面女子聽了，冷冷說道：「你不想加入也行，可是依照本教規矩，知道了本教秘密的外人就得交出性命。」「我聽了當然火起，說道：『只要你有本領，我這條不值錢的性命，你只管取去。』話已說僵，便即動手。「哪知這天魔教主果然厲害非常，我動手不過十招，便受了重傷，幸而我懂得閉氣斷息的內功，躺在地上詐死，騙過了她。也幸而她隨身並無攜帶利器，她踢了我幾下，見我身體已經僵硬，冷笑一聲，便逕自走了。「我這次受傷，直醫了兩個多月，才得復原。叔叔，這也就是為什麼我遲了歸期的緣故。」

　　金世遺聽了他的故事，內心暗驚，但同時也覺得有點疑竇。

　　吃驚的是，天魔教主在十招之內，便能令文道莊幾乎喪命，當然，文道莊那點本領，在金世遺眼中還不算得什麼，天魔教武功再強也不能強過當年的厲勝男，金世遺並非本人懼怕於她們，而是因為天魔教主揚言要向谷之華尋仇，他是怕谷之華對付不了。

　　懷疑的是，那天魔教主為何要將擬向谷之華尋仇之事，說給文道莊知道，文道莊又未曾答應入她的教，最多她將本教的來歷說個清楚也就是了，卻無需將本教的計劃告訴外人。

　　但由於金世遺對文島主叔侄頗有好感，這一點點懷疑在心上一掠即過，他想人的性情，各個不同，或許那天魔教主是像江南一樣多話的呢？卻想不到這一段話正是文道莊捏造出來，試探他的。不過他的捏造也並非全無根據，他是知道了天魔教主的來歷，猜測她將來要如此的，所以後來他捏造的話也竟成了事實。

　　金世遺既擔心谷之華會有危險，同時又想知道這天魔教主和厲勝男有何關係，因此聽完了文道莊的敘述之後，便不禁心事重重，恨不得早日歸去，當下便向文島主辭行，說是明天一早，便要回家，倘若文道莊有意結識中土的武林人物，可以與他同行。

　　文島主還故作驚詫，問他何以突然動了歸家之念？金世遺只好推說是見文道莊從中土回來，而自己已出海多年，因而有了鄉思。

　　文島主挽留不住，說道：「相聚正歡，便要分手，情何以堪？但是仁兄歸意已決，我也難以強留。仁兄願攜同舍侄往中土歷練，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哈哈，我此刻端的是應了『悲喜交集』，這句話了，為仁兄的別離而傷；為舍侄有所倚靠而高興！來，我換過一個大杯向你敬酒，給你餞行，謝你對舍侄的照顧。」

　　金世遺也有點依依惜別之感，毫不推辭的便與他乾了一杯，哪知酒一下肚之後，便感到有些異樣，金世遺剛剛察覺，那藥酒已經發作，一陣地轉天旋，糊里糊塗的便醉倒了。

　　朦朧中，金世遺聽得有人大聲叫他的名字，金世遺應了一聲，跳了起來，只覺周圍漆黑，用手一摸，四面都是石壁，金世遺方在奇怪，便聽得文島主的聲音哈哈笑道：「金世遺，你想要不承認你是金世遺也不行了，哈哈，我拿你當好朋友看待，你卻對我隱瞞身份，你自己說說，這該怎麼處罰！」

　　正是：

　　絕世神功遭暗算，人心險惡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深宵乍聽金猴吼　初會驚逢玉尺寒

　　金世遺叫道：「我縱有不是，文島主，你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他還以為文島主是故意捉弄他，未想到文島主已是心懷叵測，要與他為難。

　　這時文島主己打開石窟的鐵門，金世遺睜眼一瞧，只見他滿面殺氣，與往日的溫文儒雅，大不相同。金世遺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聽得他厲聲說道：「誰與你開玩笑？我最恨對友無義之人，非懲罰你不可！」

　　金世遺怒氣上衝，說道：「你簡直是小題大做，我未告訴你我的真名，這也說不上什麼有義無義，你如此作為，才真正是不仁不義！我是瞎了眼睛，識錯了你了！」

　　文島主哈哈大笑，說道：「說得不錯，你現在已是我的囚徒了！你若不依從我的主意，今生今世，可休想生還中土了！」

　　金世遺忍著了氣，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文島主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落在你的手上，你給我交出來！」

　　這回輪到了金世遺哈哈大笑，說道：「你不是己搜過了我的身子和行囊麼？哪有什麼武功秘籍？老實告訴你，這秘籍的確是落在我的手上，但我早已把它燒了。哈哈，幸而我有先見之明，免得留下來讓你們這些邪魔妖孽你爭我奪！」

　　文島主面色一沉，說道：「我看得出你已練上了秘籍上的武功，燒了你也要重寫出來！」

　　金世遺大笑道：「你憑什麼要吩咐我？」

　　文島主冷冷說道：「你又自忖什麼？你以為你的武功果然比我高明嗎？前日我不過讓你罷了。不信，你就再來試試，我就要憑我的武功來折服你！」

　　金世遺醒來之後，已試過自行運功，真氣通行無阻，知道未曾中毒，當下有恃無恐，便在石窟中與那文島主再鬥一場。

　　這一番比拚，在金世遺說來，已不是與他印證武功，而是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但那文島主反而氣定神閒，仍然似是與好朋友過招琢磨一樣，滿不當作一回事。說也奇怪，金世遺明明看出對方的武功稍遜於他，但到了緊要關頭，金世遺卻每每力不從心，縱有許多奧妙的武功，只因勁力稍差那麼一點，就給對方從容化解了。

　　最初幾十招金世遺還未覺察，越到後來，就越感到自己的功力不如從前。卻原來金世遺自己以為未曾中毒，其實已是中了毒。文島主給他那杯藥酒落有他所秘製的酥筋化骨散，要不是金世遺那時已將近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喝了這杯藥酒，便不能再運用內功了。

　　那酥筋化骨散的藥力是慢慢發作的，金世遺由於功力深厚，所受的影響亦微，因此一時間未能覺察。但文島主與他的功力本來相差有限，此消彼長，結果當然便是越鬥下去，金世遺越顯得力不從心。

　　鬥到了一百七十六招，金世遺給文島主一掌擊倒，文島主哈哈大笑道：「你服了我麼？」金世遺輸得莫名其妙，大怒說道：「你要殺我可以，要我服你，那是決計不能的。你的武功，哼哼，哼哼……」

　　文島主道：「我的武功怎麼？」金世遺本想指出他的武功有些地方也還不見得怎樣高明，繼而一想，自己已然輸了，雖然極不服氣，也無謂多言了。

　　文島主鑒貌辨色，笑道：「我殺你做什麼？我還要留你消磨工夫！看來，你敢情還是有點兒不服，也好，過兩天咱們再比！」他走出石窟，隨手關上了鐵門。

　　文島主走後，金世遺再靜坐運功，這才發覺真氣在通過丹田有稍稍阻滯的現象，這才知道是著了文島主的道兒。過了一天，文島主再來，金世遺破口大罵，結果再惡鬥一場，當然還是金世遺輸了。

　　江南聽金世遺說到這裡，插口說道：「不妙呀不妙，金大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著了那姓文的道兒了。他是見你不肯將武功秘籍默寫給他，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來騙你的武功。」金世遺笑道：「小兄弟，我以為你全無機心，卻原來你也還有小聰明。哼，哼，我何嘗看不出他的用意。」他卻不知，江南因為上過天魔教主侍女的當，同樣以琢磨武功為名，偷了他一些本領，因此才猜到文島主的用意的。

　　金世遺接著說道：「但我當時正在火氣上頭，也就顧不了這些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固然從我這兒偷學了一些本領，我也看出了他這門武功的一些秘奧。」

　　江南道：「但總是你吃虧較大。」

　　金世遺道：「不錯，照當時的情形來說，一來我已被他囚禁，我的功力又未曾恢復，雖然彼此都從對方得到益處。而我卻大大吃虧了。但那只是根據當時的情形而言，現在來說，卻是因禍得福了。」

　　江南道：「這是怎麼說呢？」金世遺道：「我和他比試了幾次，他的秘奧已懂得了十之六七，而他呢，據我看來，最多得了我兩三成功夫。」

　　江南又道：「但他是個壞人，你給他偷學了兩三成功夫，也增加他作惡的本錢了。」

　　金世遺笑道：「我說的因禍得福，還不僅止是從他那兒得到的好處。」

　　金世遺續道：「你想到的我當然也想到了，那石窟的鐵門是裡外兩面都可以關鎖的，我和他較量幾次吃虧之後，就索性從裡面關上了門，拼著餓死，也任憑他百般辱罵，都不開門。

　　「那文島主大約還想從我這兒偷一些功夫，不肯讓我餓死。他在石窟上方開了一個小洞，每天用小籃子將食物吊下來。」

　　江南嚷道，「你有裁雲寶劍，豈不是可以把洞口弄寬了就逃出來？」

　　金世遺笑道：「那文島主比你更聰明，他豈肯讓我留下寶劍？早在我中酒昏迷的時候，我的寶劍和護身玉甲都已給他取去了。」

　　江南問道：「那麼後來是誰將你救出石窟？」

　　金世遺道：「在這孤懸海外的小島上哪有人來救我？是我自己想法子逃出來的。」

　　原來金世遺自得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之後，就立志要融會各家，創立一門正大光明精深廣博的武功，經過了幾年的鑽研，已漸漸有些眉目，但還有幾個武學上的難題，尚未能想得通透。

　　於是他就利用這段時間，在石窟裡潛思默索，日日用功，再加上他從文島主的武學中也參悟了一些道理，可以與他以前所學的脈索相通，如是者過了三個月，在某一個晚上，他突然豁然貫通，以前還未想得通透的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他創立了自己的武學，那是以天山派正宗內功為基石，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為樑柱，更加上其他正邪各派的武功為屋瓦而建立起來的。但已不同於任何一家，而是真真正正屬於金世遺自己的武學了。

　　大功告成之後，他也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所中的毒，也很輕易的便給他用本身的真火煉化了。功力不但恢復，而且大勝從前！

　　就在這個晚上，他施展神功，抓裂岩石，打通了一丈多深的石壁，逃出生天！

　　江南聽到這裡，大喜叫道：「那你該給那文島主苦頭吃吃了，為什麼你不廢去他的武功？」

　　金世遺笑道：「我不是說我是因禍得福嗎？要不是他將我關在石窟裡，我還沒有這麼快練成呢！而且他那時只是在海島稱雄，並未到中原作惡，我又何必過份與他為難！

　　「我出來之後，再與他比鬥，那廝見我能夠脫身而出，早已嚇得怕了。他的武功也真不弱，居然還能與我周旋了四五十招，但終於給我把他打得大敗。

　　「我索回了寶劍玉甲，又要了他一隻裝滿糧食的大船，便即揚帆歸國。」

　　江南嚷道：「可惜，可惜，你對他的責罰真是太輕了！」

　　金世遺道：「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叔侄後來竟會走奸相和珅的門路，來與中原的武林人物爭雄。」

　　他接著說道：「我在回來的海程上遇到風暴，去年春初才回到中土。那文道莊已先到了北京，他替和珅押運珠寶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不久，我又探聽得他的叔叔也來到了中土，我一直在注意他們二人的行蹤。」

　　江南道：「那麼姬曉風急於找你，你可知道嗎？就是因為姬曉風偷走文道莊押運的珠寶，前幾天在新安鎮上鬧了一場大大的風波，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和姬曉風再次見面，後來還做了拜把兄弟呢。」

　　金世遺笑道：「你不必說，我全都知道了。只因那時我已知道天魔教主姊妹和那文島主都準備到邙山來，我沒有工夫和姬曉風見面詳談，待他從徂徠山回來之後，我自會前去見他，幫他完成心願。」

　　江南因為孩子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急於知道有關天魔教主之事，便撇下了那文島主叔侄，先問金世遺道：「你既知道了天魔教主要與谷女俠為難，那麼你回來之後，想必曾到過徂徠山她的巢穴訪過了？這天魔教主端的是什麼來歷？那繆夫人又是什麼人？」

　　金世遺道：「我還未十分清楚，但亦已略知一二，說起來，那天魔教主的本領非但不是厲勝男所授，她們二人的上代還是世仇。」

　　江南詫道：「那麼她為什麼口口聲聲，奉厲勝男作她們天魔教的祖師？」

　　金世遺道：「與喬北溟、霍天都同一個時代的，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女魔頭，其實說是女魔頭也不大適合，她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也曾創立了一個教，名叫七陰教主。這七陰教主有個女兒，名叫陰秀蘭，喬北溟當年曾為他的兒子求婚，受到陰秀蘭的拒絕，喬北溟的兒子把她硬搶了去，後來得霍天都夫婦救回。那時厲勝男的先祖厲抗天乃是喬北溟的忠僕（搶陰秀蘭，他也有份，因此厲家陰家實是世仇。）

　　「陰秀蘭後來另外嫁了一個姓周的少年英俠，姓周的父親是當時的綠林領袖，被官軍追捕，陰秀蘭夫婦逃至塞外西城一個小國定居，這天魔教主乃是陰秀蘭的後裔，他們這一家因為世居西域，免不了和胡人通婚，故此血統很雜。

　　「事情拉回十年之前，那時厲勝男因為和我鬧翻，曾有一個時期獨遊塞外，大約就是那個時候，厲勝男和這位後來的天魔教主的家人見了面，厲勝男恩怨分明，可能是因為替祖宗贖罪，故而將原來屬於陰家的一本百毒真經還給她家。」

　　江南道：「怪不得她們的毒藥暗器層出不窮，原來那本百毒真經已是落在她們手上。嗯，你說了這半天，還未說到她們叫甚麼名字。」

　　金世遺道：「她們世居西域，屬於馬薩兒人部落，生活習慣差不多與胡人同化了。她們的名字，我是從她們族人那兒打聽到的。姐姐叫卡蘭妮，妹妹叫伊壁珠瑪。她們還有漢名，但族人說不上來。」

　　江南道：「這麼說，她們真是姐妹了。那卡蘭妮真的是什麼提督夫人？」

　　金世遺道：「這個她倒沒有說謊，她的丈夫名叫繆南廷，以前做過伊犁將軍，現在確確實實是河南提督。她結婚那年，正是厲勝男在回疆與她們見面的那一年。」

　　金世遺續道：「厲勝男與她們的交情如何，我不知道，但她將百毒真經還給她們，想必早已化敵為友。喬北溟秘籍上的功夫，厲勝男是不會傳給她們的，但這件事情，她們卻可能知道。因此後來伊壁珠瑪就假借厲勝男的名義，創立了天魔教，將厲勝男以前的侍女全都網羅教中。她們有家傳的武功，收服厲勝男那班侍女之後，又學到了一些秘籍上的本領，當然就更加厲害了。不過她們姐妹同出一源，妹妹的武功卻比姐姐高十倍，什麼緣故？這我卻現在尚未明白。」

　　谷之華心中一動，問道：「我翼師兄有個朋友，是中牟縣的一個小地主，名叫丘巖，你可知道這個人？」

　　金世遺道：「會過一面，武功不算得好，也還過得去。你為什麼提起這個人？」

　　谷之華道：「我想知道丘巖曾否到過回疆，與這對姐妹是否曾經相識？」

　　金世遺道：「這個我卻不知道了，有什麼事嗎？」

　　谷之華道：「正是有件事情與丘巖相關的，慢慢再說吧。我問你，厲勝男當年給你的那瓶解藥，可還在你身上？我的謝師嫂和甘師兄都中了那魔女的毒，中毒的跡象，與我當年所受的毒相同。」

　　江南埋怨道：「要是你早來一步，我們就不至於吃那魔女的苦頭了。我不明白，在山路上暗中助我，嚇退了那繆夫人的是不是你？若然是你，為何你又不跟她進來？」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有這樣的事嗎？助你擊敗那兩個番僧的是我，你在山中遇險，我卻不知！我只有一個人，難以分身，我知道她們姊妹的厲害，但料想以之華的本領，大約還不至於怎樣吃虧，最厲害的是文島主，所以自上邙山之後，我就一直在暗中綴著他。我和他都是在天魔教主炫露擲杯裂案的功夫之時進門的。你們沒有發現那文島主，那文島主也沒有發現我。」

　　江南叫道：「咦，這就真奇怪了！依你這麼說，這個暗助我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那姓文的了。」

　　金世遺道：「他是如何助你？」江南將經過再說一遍，金世遺也大為驚詫，心中想道：「這人有飛花摘葉之能，又懂天遁傳音之術，這可真是奇怪了。難道又是文島主這般人物？」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心目中以為是誰？」金世遺道：「我也猜想不到。看來這位朋友大約是要來會我的，終須有個水落石出之日，暫時且不必理他。之華，你先把這幾顆解藥拿去給你的師嫂和甘師兄吧。幸喜我帶在身上，唉，也想不到今日還要用它。」

　　谷之華接過那半瓶解藥，命白英傑送去，她與金世遺都因為這瓶解藥而想起了厲勝男的往事，兩人想法不同，卻都是黯然無語。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剛才說到天魔教主，你可曾搜過她在徂徠山的巢穴麼？」

　　金世遺道：「你的兒子給她擄去，這事情我已知道了，我進過徂徠山，不過，那是在半年之前。沒有見到你的兒子。」

　　江南好生失望，說道：「我的兒子是在一個月前給她的侍女擄去的。姬大哥已給我去找了，只是他雖有神偷妙技，卻不是天魔教主的對手。」

　　金世遺道：「姬曉風是神行太保，他到徂徠山的時候，天魔教主只怕還未能趕回，正好乘虛而入。不過，江南，你卻盡可放心，我已答應收你的兒子做徒弟，我就決不能讓那天魔教主將我的徒兒擄去，縱使姬曉風要不回來，也包在我身上。」

　　江南得了金世遺的允諾，心上愁雲盡都消散。笑道：「有你的一句話，比天魔教主更厲害十倍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

　　谷之華道：「還有一事未明，那文島主既然是個好險狠毒之徒，他又為何助我鬥那天魔教主？」

　　金世遺道：「他的用意，我也不敢說完全明白。不過，據我看來，他可能有兩個目的，一方面是試試那天魔教主，看她懂得多少秘籍上的功夫？另一方面是向你示惠，企圖騙取你的少陽玄功。因為在那海島上時，他曾聽我說過，知道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和你師父所留下的少陽玄功三篇，乃是最深奧的正宗內功，要不是我喝破他，他可能真會假冒我的。」

　　谷之華笑道：「那時，我當真以為他就是你。不過，他若是想騙我，為何在那天魔教主逃走之時，他又匆匆忙忙的追出去呢，那時我還以為是你不想理睬我呢！」

　　金世遺聽她說得柔情脈脈，不覺心中一動，「嗯，這麼多年來，她對我還未忘懷。」眼光一瞥，只見江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金世遺定了定神，才接下來說道：「也許他那時已發現了我，或者他感到騙你不易，倒不如先去打天魔教主的主意。」

　　說到此處，白英傑已經回來，向谷之華道：「這解藥果然靈驗己比，謝師嫂和甘師弟都已醒過來了，甘師弟還嚷著肚子餓要東西呢。看光景明天便可以復原了，他們托我向金大俠致謝。」江南忽地站起來道：「白師兄，你帶我去看看他們，甘師兄替我擋了一招，等於是替我受了傷，我實在過意不去。」

　　金世遺也想說去，江南已先說道：「探病的人不宜太多，金大俠你坐會兒，恕我失陪了。」金世遺知他心意，笑了一笑，也不再說什麼，便留下來了。

　　江南等人託辭走開，房間裡便只剩下金世遺與谷之華單獨相對，兩人都感到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半晌，谷之華方咳了一聲，輕輕問道：「世遺，這幾年來你可好？」金世遺道：「好，這幾年來我四海為家，倒也慣了。你看我有什麼改變沒有？」

　　谷之華笑道：「看來你是比以前老成多了。大約現在不像從前那般喜歡惡作劇了吧？」

　　金世遺笑道：「有時也還喜歡捉弄別人的，不過憤世嫉俗的心情卻是沒有了。你呢，這幾年來你也好麼？」

　　谷之華道：「最初做掌門的時候感到不慣，現在也不怎麼了。你也看，我有什麼改變沒有？」

　　金世遺道：「你也比以前更沉著了，好像事事都很有主意，叫人感到可以信賴。」

　　谷之華道：「以前我對個人的事情想得較多，在遇到命運磨折的時候，就難免消沉。現在我以我的師父作為典範，一心一意是想光大本門，培植後輩，好與胡虜周旋，功成不必在我，總有一天，可以恢復漢家舊業。我的心情有了寄託，也即是已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了。」

　　這幾句話隱隱的道出了她的心事，那即是她願作邙山派的掌門以終老，過往的情孽，那已是視如過眼雲煙，東流逝水了。

　　金世遺在她面前，本來感到有點兒內疚，聽了這幾句話，心情豁然開朗，不知不覺的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這是淨化了的感情，昇華了的感情，兩人緊緊握著手兒，胸中毫無雜念，只是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那是「得一知己，一生無憾」的幸福。

　　金世遺道：「之華，多謝你。」谷之華道：「多謝我什麼？」金世遺道：「我在海外飄流，孤單單一人，有時也會突然感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生活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意思，每到這種時刻，我就會想起你來，你比我堅強得多，想起你來，我就會堅強了。我給文島主關在石窟的時候，與其說是他迫我練成武功，不如說是因為由於你的鼓勵，我是想起了你對我的期望，才決心練成武功，打破牢籠，還要活在這世界上做一番事業的。所以，之華，這些年來，我在海外飄流，離開你似乎快很遠很遠，但實際來又是很近很近。」

　　谷之華道：「我也是每天惦記你的，我擔心以你那樣的感情，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碰到重大的變故，會突然像火山般爆發起來，燒燬了自己。現在我可放心了，你已經像孩子長大成人，感情也沉穩堅厚了，看得出你不會再任性而為，胡闖一通。世遺，我恭賀你練成了絕世武功，果然不負我先師的期許。」

　　兩人經過一番傾吐，但覺彼此心意相通，感情到了更高的境界。那是江南所想像不到的境界，江南是希望他們破鏡重圓，成為愛侶的，而現在他們的感情已是淨化昇華，遠遠超乎普通愛情之上。這種結果，江南知道了或許會失望，但要是他能夠理解的話，他也會為他們感到幸福的。

　　谷之華心裡輕輕念著兩句詩：「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女情懷總是詩。」金世遺已踏進中年，而她也將近中年了，她深深的感覺到，金世遺對她的感情比以前更為深厚，像酒一樣的濃，也像酒一樣的醇！如果說金世遺以前的感情令她激動、令她顫抖，如今則是令她感到醇酒的芳香了。而她自己呢，也離開了少女的時代了，缺乏少女那「詩」般的幻想，謎樣的情懷，但現在卻是把握得住的感情，那是另一種「美妙」，並不遜於令人心弦顫動的詩篇！

　　兩人默默無言，相對了好一會兒，金世遺這才想了起來，問道，「之華，你剛才問起中牟縣的丘巖，說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要告訴我，那是什麼事情？」

　　谷之華正想答他，忽聽得谷中蓮在內房叫道：「媽媽，媽媽。」原來她已經醒了。

　　谷之華笑道：「世遺，你先見見我的女兒吧！」金世遺詫道：「你哪裡來的女兒？」

　　谷之華道：「這是我翼師兄從丘巖家中帶出來的一位孤女。」金世遺道：「哦，原來是你的養女。」

　　說話之間，那女孩子已走了出來，谷之華道：「蓮兒，快來見過金伯伯。」那女孩子睜大了眼睛，說道：「你就是金世遺伯伯嗎？媽媽和姑姑們常常提起你，你是天下最有本領的人，是嗎？」

　　金世遺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憑哪一種本領，都沒有誰敢說天下第一的。」他邊笑邊說，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那女孩子，眼光中忽然露出詫異的神色，谷之華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

　　谷之華道：「蓮兒，你練一套玄女掌給金伯伯瞧瞧。」金世遺看了，說道：「這女孩子是天生的練武資質，我送她一樣見面禮吧。」說罷，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谷之華道：「這是什麼？」金世遺道：「我所參悟的武學，尚未曾整理就緒，也未有工夫都寫出來。不過，打好基礎的入門功夫我已寫好兩章了。這是融會了喬北溟秘籍的奧義和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的，你師父的少陽玄功是最上乘的正宗內功，只是對於初學之人，非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不能登堂人室。我所參悟的武學與你師父的異途同歸，對於初學之人，也許更易入手，修習的時間也會快些，之華，說起來這也本應是你家的東西，如今我借花獻佛，拿來給你，也就作為給你女兒的見面禮吧。」

　　金世遺說「這本應是你家的東西」，這句話有個緣故，因為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當初有半部落在谷之華的父親孟神通的手上，後來由孟神通給了女兒，谷之華再給了金世遺，而金世遺的武學就有一大部份是從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再發展出來的。

　　谷之華聽了此言，不無感觸，但這是給女兒的見面禮，因此也就接下了。

　　谷中蓮道：「金伯伯，你真是好人。我聽白師伯說，你是無家可歸、到處浪蕩的。不如你也和我們在這觀中住下來好不好？」

　　金世遺笑道：「我和你的媽媽是好朋友，就是不住下來，我以後也會常常來看你們的。」

　　江南已去了大半個時辰，還未回來。谷之華道：「蓮兒，你去甘師叔那兒叫江叔叔回來，差不多是吃飯的時候了。」

　　谷中蓮走後，谷之華道：「世遺，你剛才目不轉睛的瞧著蓮兒，可是覺得有什麼異樣？」

　　金世遺道：「她不是丘巖的親生女兒吧？看來不大像是漢人的孩子。」

　　谷之華道：「你眼力不錯，瞧出來了。她是丘巖從塞外帶回來的一個不知來歷的孤女。」金世遺「哦」了一聲，沉吟不語，似乎詫意更濃。

　　谷之華也不禁詫異起來，她的詫異卻正是由於金世遺的詫異而引起的。要知谷中蓮頭有金髮，眼珠微碧，只要留心觀察，看出她並非漢人的孩子，這並不困難；那麼，從金世遺深感詫異的神情看來，他所詫異的當不只是這孩子的本身，而是另有其他原因了。「那又是什麼呢？」

　　金世遺道：「你先把這孩子是怎樣得來的經過告訴我吧。」言下之意，似乎他也有一些事情要告訴谷之華。

　　當下谷之華便將翼仲牟怎樣赴丘巖之約，丘巖怎樣自盡託孤，以及翼仲牟因為不便撫養，故而將這孩子送給自己做女兒等等事情說了，她因為急於要聽金世遺的，所以說的只是一個大概經過細節，遺漏頗多。

　　金世遺忽地問道：「這孩子是不是還有一個同胞兄弟？」

　　谷之華大感驚奇，連忙說道：「不錯，我忘了告訴你了。她是有一個孿生兄弟，由陳留縣的葉君山收養。咦，你是怎麼知道的？」

　　金世遺道：「那葉君山呢？」谷之華道：「葉君山已給人害死了，他的死還在丘巖之前幾天，兇手是誰，無人知曉，孩子下落，也不知道。怎麼，你有所知聞麼？」

　　金世遺搖搖頭道：「對丘巖、葉君山以及這兩個孩子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但聽了你的敘述，卻令我憶起一件舊聞。」

　　金世遺接著說道：「那年我因為訪查天魔教主的來歷，曾在阿爾泰山下的一個小國家耽擱過一些時候，那是與天魔教主同一部族的馬薩兒人所建立的一個國家。聽得國中人說，他們的國王正在追查前王一對兒女的下落，原來他們的國王乃是前王平章（官名，相等於宰相），四年前殺了國王王后，篡位自立的，為了斬草除根，是以追查前王的兒女。我又聽過他們一些父老的私下談話，前王似乎比現在的國王，遠得百姓愛戴。」

　　谷之華道：「這麼說來，難道蓮兒竟是馬薩兒國的公主？但根據她的記憶，她小時並不是在皇宮住的，父母也不和她住在一起，她的母親只來看過她一次，還是晚上偷偷到她所住的帳幕來，而且還不敢表露身份，這又是什麼緣故？那時她的父親還是國王，奸臣還未曾篡位呀？」

　　金世遺道：「當然還不能斷定這孩子就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兒，或者這只是一個巧合，他有一對孿生子女，你的女兒也有個孿生的哥哥。」

　　谷之華問道：「你剛才說那國王是在四年前被殺害的麼？」金世遺道：「不錯。」谷之華沉吟片刻，說道：「這又是一個巧合了，根據蓮兒的憶述，也是在四年之前，那草原上似乎曾發生過一場什麼災難，她就是在那一年被丘巖從草原上帶走的。」

　　金世遺道：「在西域諸種人中，馬薩兒人較似漢人，他們的孩子大都長得很秀氣，你的蓮兒是有點像馬薩兒人的孩子。」

　　谷之華笑道：「聽你這麼說，竟是越說越似了。要是蓮兒當真是什麼公主，我可不敢要她做女兒了。嗯，關於馬薩兒國那前王，你可還知道些什麼？他懂不懂武功？」

　　金世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草原上的居民都善騎射，酋長甚至國王，在進行圍獵時也是眾人的領袖，不像中國的皇帝深居九重的，所以他的弓馬功夫，大約也不會差。」

　　谷之華道：「我所說的不是這種弓馬功夫，是咱們武林人物練的這種武功。」金世遺問道：「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一點？」

　　谷之華告訴他，那件棉襖上的鈕扣，乃是對修習內功最有效的「天心石」，金世遺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不錯，倘若在武學上有深湛的造詣，而且還要是見聞廣博的人，決不會不知道這天心石乃是異寶，也決不懂得怎樣用它。依我想來，那馬薩兒國的前王，總不會是位武學大師吧？」

　　雖然有幾個疑點，但「巧合」之處也多！谷中蓮是否馬薩兒國國王的女兒，實在難以斷定！谷之華苦笑道：「她若是公主，身份雖然高貴，麻煩可就多了。但願她的命運不似我的坎坷。」

　　金世遺道：「可惜我只略懂西域諸國的語言，不通他們的文字。若要確定你的蓮兒的身份，恐怕只有等待陳天宇來，讓他看一看那一紙羊皮書了。」

　　金世遺又道：「我準備先去替江南要回孩子，然後再與他同去找陳天宇。」說起江南，谷之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傻小子怎的現在還不回來？」金世遺也笑道：「你別怪他，他是一片好心，他大約以為我有一大車子的私房話要和你說。」

　　剛說到此處，江南的聲音已從外面傳來：「金大俠，又有一件稀奇的事情了！」接著是谷中蓮的聲音道：「媽，靜緣姑姑來看你。」

　　金世遺笑道：「江南，你總是大驚小怪的，又有什麼事情？」說話之間，谷中蓮已蹦蹦跳跳地走進屋子，後面是一個老尼姑，金世遺認得她是谷之華的師姐靜緣。

　　靜緣在半山的藥王廟當主持，谷之華見她到來，頗覺意外，笑道：「今天不是藥王誕嗎？你一定忙了一整天了，卻怎的這麼晚了，還上玄女觀來？哈，江南，你說得不錯，這倒是件新鮮事兒。」

　　靜緣道：「我來了有半個時辰了，先去看了謝師嫂和甘師弟的病，唉，想不到你們這裡也發生了意外的事情！」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藥王廟發生了什麼意外？」這時江南和白英傑亦已進了屋子，江南道：「金大俠，這可不是我大驚小怪了吧？」

　　靜緣道：「藥王廟倒沒有什麼意外，而是獵戶們碰到了意外，有好幾個獵戶被大猩猩抓傷了。」

　　谷之華「咦」了一聲，道：「這倒奇了，邙山哪裡來的大猩猩？」

　　靜緣道：「不錯，邙山是從未發現過猩猩的，這兩頭大猩猩是外人帶來的。」當下，果真說出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原來在藥王廟周圍住有幾十家獵戶，昨天晚上，忽然聽得老虎的吼聲，邙山原有老虎，不足為奇，奇怪的是滿山都是老虎的吼聲，聽來總有百數十頭！老虎的習性是不喜歡成群結隊的，而且由於這幾年來老虎越打越少，獵戶們要尋覓老虎的蹤跡已很困難，而現在卻一來就是一大群！

　　這些獵戶都是世代相傳的獵虎好手，登時聚集起四五十個精壯男子，準備了見血封喉的毒箭，鋒利的刺虎叉，就上山獵虎。

　　靜緣說道：「奇怪的事情來了，那些獵戶進了樹林，只見老虎三五成群，滿山亂竄，獵戶們大著膽子，截住落單的幾隻老虎，鋼叉毒箭，便飛過去，射傷了幾隻老虎。獵戶們正要去拖過來，忽聽得一聲獸吼，有如青天起了個霹靂，震耳欲聾，動魄驚心，比老虎的吼聲更為可怕！

　　「就在這一瞬間，旋風般的來了兩隻怪獸。後蹄直立，其狀如人，滿身金毛，它吼的聲一起，未受傷的老虎盡都匍伏。

　　「獵戶大驚，見血封喉毒箭紛紛射去，哪知這兩個怪獸竟是身堅如鐵，刀箭不入，毒箭射中牠們的身子，全都反射回來！」

　　金世遺道：「這怪獸不是猩猩，它叫做金毛狻。」靜緣道：「金大俠見過這種怪獸？」金世遺道：「大約是十年之前，我在一個島上見過兩隻金毛狻。它專長食獅虎的腦子，所以老虎見了它，就像老鼠見了貓一般。嗯，邙山竟有金毛狻出現，這真算得上是奇怪的事了。」

　　靜緣繼續說道：「還有更奇怪的在後頭呢，獵戶們見那兩隻怪獸如此厲害，連毒箭也奈何牠們不得，還給反射回來，盡都慌了，幸虧反射回來的毒箭欠缺準頭，否則更不堪設想。

　　「獵戶們發一聲喊，四散逃去，他們的身手比常人矯捷得多，但卻怎避得開那兩隻行動如風的怪獸？那兩隻怪獸似是為他們毒箭所激怒，發個怒吼，見人就抓！」

　　谷之華心性仁慈，連忙問道：「可有獵戶送了命麼？」

　　靜緣道：「還好，就在那兩隻怪獸肆虐之時，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喝道：『只准傷虎，不准傷人！』說也奇怪，那兩隻怪獸便似那人養熟了的家畜一般，懂得主人的言語，聽得喝聲，便立即停住了手。」

　　金世遺問道：「那是個什麼模樣的人？」

　　靜緣道：「眾獵戶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而且在那時候，誰都忙著逃命，哪還有工夫找人。幸而那人出聲阻止，來得及時，無人喪命，不過，也已有十多個人，傷在牠們的爪下！」

　　谷之華問道：「那兩隻怪獸呢？」

　　靜緣道：「那兩隻怪獸捨了獵人，再去追逐猛虎，將那些三五成群、滿山亂竄的猛虎都趕到一處，就像押著俘虜一樣，翻山越嶺跑了！」

　　眾人聽了，無不驚駭，白英傑道：「那人雖不知是好是壞，但給那兩隻怪獸藏在本山，總是不妥。掌門，你看該如何對付？」

　　谷之華道：「先救了那些獵戶，然後再去搜查那一人二獸的行蹤，問明他的來意，再作定奪。靜緣師姐，獵戶們可傷得重麼？」

　　靜緣道：「他們的傷勢個個相同，都是肩上的琵琶骨給抓碎了。我已給他們敷上了金創藥，性命大約無妨，只是我那裡欠缺續筋駁骨的藥，因此顧不得天色已晚，也要趕來索藥。並請掌門多派幾位師弟師妹，幫忙施術。」

　　琵琶骨抓斷，若過了一天一夜，便不能駁續，谷之華道：「救人如救火，白師兄，你立即帶幾位懂得續筋駁骨手術的師弟，拿了藥隨靜緣師姐走吧。獵戶全靠氣力謀生，可不能讓他們殘廢了。」

　　江南嘀嘀咕咕地說道：「我江南見過的怪事也還不少，卻從未聽過畜生也會抓人的琵琶骨的！當真如此，這兩隻畜生簡直就是武林高手了！糟糕呀糟糕！牠們刀槍不入，又會武功，我們都是血肉之軀，卻如何抵敵得住？」

　　江南嘀嘀咕咕，本是想引金世遺說話，卻見金世遺望出窗外，一派茫然的神態，對他的說話，竟似是聽而不聞。

　　原來金世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那一年他和厲勝男出海找尋喬北溟所藏的秘籍，就在喬北溟所住過的那個火山島上，見著厲勝男的叔叔厲盼歸，也第一次見到了金毛狻這種怪獸。那兩隻金毛狻就是厲盼歸養的，厲害非常，與金世遺同時來到那島的藏邊四大魔頭之一的桑青娘，就是死在那雄金毛狻的爪下的。

　　金世遺不由得心中想道：「金毛狻是極罕見的異獸，只生長在熱帶多雨的叢林中，在這中原地方那是決計不會有的。金毛狻已然罕見，會武功的金毛狻想來更是世上難尋，莫非這兩隻金毛狻就是厲勝男的叔叔養的那兩隻金毛狻？但卻又是誰有如此能為，竟能把牠們降伏？」

　　江南見金世遺不接話頭，索性放開了喉嚨嚷道：「金大俠，敢情你也怕了那兩隻畜生？」

　　金世遺有如在夢中給人喝醒，笑道：「江南，你大叫大嚷做甚麼？」江南道：「我是在說那兩隻畜生呀，你可得想個辦法對付牠們。邙山乃是武林勝地，要是你也怕了那兩隻畜生，咱們就只好任憑牠們在邙山撒野了！」

　　金世遺道：「我怎會害怕牠們，說不定牠們還是我相識的朋友呢？」

　　谷之華也早已覺察到了金世遺神態有異，聽了這話，便禁不住問道：「世遺，你可是知道那一人二獸的來歷？」

　　金世遺不想在谷之華面前多提厲勝男的往事，笑了一笑，說道：「金毛狻是極為罕見的異獸，我以前在海外見過兩隻，剛才忽發異想，但願這兩隻就是我以前所曾見過的那兩隻。」

　　谷之華笑道：「世上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金世遺道：「之華，你放心。不管這兩隻金毛狻是否我所見過的，我總要找著牠們，決不會讓牠們在你的邙山上撒野。」

　　邙山派弟子聽得有怪獸藏匿本山，大家都在小心戒備。谷之華份屬掌門，免不了要給他們安排警戒的任務，晚飯過後，她就無暇與金世遺再敘了。

　　是夜江南與金世遺同住在一房，江南經過日間的兩場打鬥，精神已是疲倦不堪，起初還強自支持，嘮嘮叨叨的與金世遺說個不休，後來就頻頻的打起呵欠來，不消多久，便呼呼嚕嚕的熟睡如泥了。

　　金世遺卻是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從金毛狻想到厲勝男，想到了火山島上那段情緣，想到了其後的悲歡離合，這一些情事，本來已隨著歲月的消逝而漸漸淡忘，如今被這兩隻金毛狻挑起了塵封的記憶，驀然間都上心頭。

　　夜已三更。月光如水，透過紗窗，金世遺神思昏昏，嘆了口氣，索性披衣而起，在小庭裡獨自徘徊。

　　月光在梧桐樹下「畫」出了金世遺的影子，那影子又幻化成了厲勝男的影子，金世遺望著自己的影子發呆，在這剎那間，不知怎的，他感到厲勝男又回來了。她雖然死了，但她的影子還在追隨著他。

　　也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一聲怪嘯，那正是金世遺熟悉的金毛狻的叫聲！

　　金世遺霍然一驚，登時「醒」了過來，立即展開絕頂輕功，出了玄女觀，奔入林中，向那聲音的來處尋找。忽又聽得一聲嘯聲，似是野獸的吼叫，但與那金毛狻的吼聲卻又並不一樣。

　　金世遺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已聽出了那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本來能夠「傳音入密」之人，內功的修養必然接近爐火純青的境界，所發出的聲音也必是柔和的，但這嘯聲卻是如此淒厲可怖，顯出發嘯之人，決非正派中人，而是練有極厲害的邪派內功的。金世遺已是融通了正邪各派，但從這嘯聲，也聽不出那人練的是哪一派邪派的內功。

　　嘯聲未止，便見金光閃閃，平地裡捲起一陣旋風，卻原來是那兩隻金毛狻來了。

　　金世遺猛然省悟，原來那人的嘯聲正是指揮那兩隻金毛俊來撲擊他的，說時遲，那時快，旋風倏地捲到了他的跟前，那兩隻金毛狻已伸出毛茸茸的長臂向他疾抓！

　　金世遺焉能給牠們抓中，這兩隻金毛狻閃電般向他連續抓來，金世遺使出了天羅步法，也是閃電般的連續三次避開，在這短促的時間中，金世遺已認出了就是厲勝男的叔叔所養的那兩隻金毛狻。

　　金世遺連忙道：「你們不認得老朋友了嗎？」那兩隻金毛狻第四次正要抓下，忽地長臂下垂，擺尾搖頭，發出嗚嗚的叫聲。牠們一時間認不出金世遺，如今聽出了是老朋友的聲音，嗅到了熟悉的氣味，登時凶性盡斂，與金世遺親熱起來。尤其那隻雌的，因為牠當年曾受過孟神通所傷，而這傷是金世遺給牠治好的，所以對金世遺更是特別親熱，下伏在金世遺的腳下與他廝磨。

　　忽地聲又起，那隻雌金毛狻似是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那隻雄的繞著金世遺跳了一圈，嗚嗚地叫個不休，金世遺明白那嘯聲乃是指揮這兩隻金毛狻上前撲擊的，但牠們已把金世遺當作朋友，哪肯向前？

　　金世遺笑道：「朋友，你不必費神了，我和牠們相識，也許還在你之前呢。」

　　話聲甫畢，只見一條黑影倏地從林子裡衝出來，金世遺猛的心頭一震，禁不住渾身顫抖，這一瞬間，他嚇得幾乎呆了！這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厲勝男的鬼魂出現，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長髮披肩，遠遠看去，活脫就像厲勝男當年的模樣！

　　轉眼間那個人已到了近處，金世遺定了定神，這才看出並不是女子，但他的相貌確是有幾分像厲勝男，且又留著長長的頭髮，打扮得不男不女，要不是金世遺聽到了他的聲音，當真會以為是厲勝男穿上了男子的服裝呢。

　　那人走到了金世遺面前，把手一揮，那兩隻金毛狻如奉大赦，連忙退下，遠遠走開。那人冷冷說道：「你就是金世遺嗎？」

　　這人的聲音把金世遺又嚇了一跳。他的聲音鑲挫刺耳，有如兩片金屬磨擦一般。金世遺怎也料想不到，此人眉清目秀，貌如女子，卻會發出這樣刺耳的聲音！

　　金世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中疑雲大起，強鎮心神，答道：「不錯，我就是金世遺。你是誰？」

　　金世遺越看越覺得這人似厲勝男，不過，越看也就越發可以肯定是個男子。除了聲音、服裝之外，這人有粗大的喉核，還有稀疏的幾根短鬚，這都是男子的特徵，還有他那雙大腳，也決非厲勝男那三寸金蓮可比。看來這個男子大約在二十四五歲之間。

　　這人也是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金世遺，遲遲未曾回答。金世遺驀地心頭一動，想道：「難道是勝男的兄弟？可是這是決不可能之事，厲勝男的全家，除了她自己一人之外，早已被孟神通殺得雞犬不留了，這世界上哪裡還會有厲勝男的家人。」

　　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厲家孤子又重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無多掩幔留香住　依舊窺人有燕來

　　過了半晌，這黑衣男子一聲怪笑，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誰麼？我就是這兩隻金毛狻的主人。」

　　金世遺笑道：「不見得吧，據我看來，你這句話有點毛病，至少也漏了一個字。」黑衣男子側目斜視，怪聲問道：「漏了什麼字？」

　　金世遺道：「漏了一個『新』字，充其量你只能說是這兩隻金毛狻的新主人。真人面前不打假話，閣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幾時到了那火山島收服了這兩隻金毛狻的？還望見告。」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金世遺，你現在就要盤查我的來歷，未免早了一點，你懂得江湖上的規矩麼？」

　　金世遺道：「對，你是客，我是主，我應該先問你的來意。請問閣下，為何一見面你就唆使金毛狻抓我？幸虧牠們不聽你的話，哈哈，也幸虧我還能降伏牠們，要是給牠們抓破了腦袋，我也就不能和你再講什麼江湖規矩啦。」

　　那黑衣男子怪笑道：「要不是我叫這兩隻金毛狻先試一試，我怎知道你就是金世遺？」金世遺道：「你現在已知道我就是金世遺，又待如何？」

　　那黑衣男子笑聲一收，正容說道：「金世遺，咱們廢話少說，若問我的來意，我就劃下兩條道兒，隨你走吧！」

　　金世遺笑道：「我闖蕩江湖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得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向我說話。好吧，你就說吧，是怎麼樣的兩條道兒？請道其詳！」

　　那黑衣男子緩緩說道：「第一條，你隨我到徂徠山去，我收你做天魔教的弟子，親自給你在壇前受戒，讓你作本教的護法香主。」

　　金世遺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黑衣男子道：「你笑什麼？」金世遺道：「我先問你，你是天魔教的什麼人？聽你的口氣，你倒像是天魔教教主的模樣！」

　　那黑衣男子板著臉孔道：「你管我是什麼人。你進了天魔教我自然會告訴你。」

　　金世遺道：「好吧，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何人，你卻是知道我的了。你既然是天魔教中的首腦人物，那麼你也當然應該知道你們本教的祖師是誰了？」

　　那黑衣男子道：「我當然知道，你問這個幹嗎？」

　　金世遺大笑道：「你們天魔教既把厲姑娘硬抬出來，奉她作你們祖師，難道你竟會不知道你們的祖師是我金世遺的什麼人嗎，如何你還要收我做一個弟子，哈哈。這豈不是荒謬絕倫？」

　　那黑衣男子「哼」了一聲，忽地怒道：「金世遺，你這麼說法，才真是荒謬絕倫！」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咦，這倒奇了，怎麼反而是我荒謬絕倫？」

　　那黑衣男子道：「我也要先問你，你把厲姑娘當作你的什麼人？」

　　金世遺道：「什麼『當作』不『當作』的？厲姑娘是我的妻子！」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你們的事情天下知聞，誰不知道厲姑娘對你情深義重？而你對她則是假意虛情！你是為了要救你的心上人才向她騙婚的，哼，哼，你害死了她，虧你還有臉皮認她作妻子！」

　　這些說話，一句句似尖刀般地刺在金世遺心上。要知自從那場情場慘變發生之後，雖然金世遺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諒解他，並不同情厲勝男的，可是，金世遺自己的心情，卻總是感到內疚，感覺對厲勝男不住。如今，這個黑衣少年完全站在厲勝男這邊，數說他的不是，而這些話又正觸及了他的痛處，焉能不令他激動如狂？

　　那黑衣少年的眼光，如利剪、如寒冰，冷冷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子，金世遺才漸漸冷靜下來，嘶聲說道：「我與厲姑娘之間的事情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我對她的一片心情更不是外人所能懂得的！總之，她生前是我的妻子，死後也仍然是我的妻子！」

　　那黑衣少年又冷笑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好吧，你既將她認作妻子，我們秉承她的遺志所創的天魔教，你卻為何頗有不屑之意？作天魔教的弟子，難道是委屈你了嗎？哼，哼，我們讓你進來，正是給你一個贖罪的、懺悔的機會，你今後只有為本教立功，才能對得住給你害死的厲祖師！如今，我親自來點化你，你反而當作笑話，這豈不是荒謬絕倫！」

　　要是在金世遺的少年時代，這番說話真可能就打動了他，但現在的金世遺卻是比較能夠控制自己的感情了，經過了這黑衣少年的一場大罵，他反而清醒過來，驀然亢聲說道：「你們誰也沒有我這樣與厲姑娘相知之深，她若還在生，決不會創立什麼天魔教！你們奉她作祖師，那是你們的事，要我為你們作馬前走卒，那是萬萬不能。」

　　那黑衣少年變了面色，冷冷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條路給你走了。」金世遺道：「劃出道來吧！」黑衣少年陰陽怪氣地笑道：「你還要問嗎？這就是死路一條！」

　　金世遺氣往上湧，淡淡說道：「死路我也要闖它一闖！」話猶未了，只見兩道碧瑩瑩的寒光，已是閃電般的向他掃來，那少年亮出了一雙玉尺，一出手便點向金世遺的要害穴道。

　　金世遺使了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閃過一邊，哪知道黑衣少年出手快捷之極，一擊不中，第二招、第三招又接連而來，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金世遺接連使了幾種身法，雖沒給他打中，卻也擺脫不開他的糾纏，奇怪的是，連「天羅步」那種奧妙的身法步法，對方竟然也似會家，他的腳下也按著八卦方位，與金世遺搶佔要位，那兩根玉尺，自始至終，都幾乎緊貼著金世遺的背心。

　　金世遺本來無心與他對敵，但給他迫得太緊，也不禁有點兒動怒，當下一聲長嘯，朗聲說道：「我已讓夠了你十招了，你既不知進退，我就試試你的功夫吧！」驀地反手一彈，使出了佛門的上乘武功──一指禪功。

　　這一指禪功用的是剛柔互濟的內家真力，即算是鐵石，在他一彈之下，也要粉碎，只因金世遺無意傷害那少年的性命，只用了三成功力。

　　在金世遺想來，那兩根玉尺份量不重，這一彈最少也可以令他的兵器脫手飛去，哪知指頭與那玉尺相接，驀然間只覺一股極沉重的力道壓下來，但聽得「錚」的一聲，那少年倒退三步，金世遺的虎口竟也感到一陣陣酸麻！

　　金世遺一驚之下，猛然省悟，「原來這是海底寒玉！」喬北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中，有一把玉弓，就是海底寒玉造的，這種寒玉，沉重非常，比同樣體積的物質要重過百倍不止，金世遺當年未練秘籍上的武功之前，背那把玉弓走上幾里路也要累得氣喘。如今，金世遺雖然已練成了絕世武功，但由於未曾發揮全力，也稍稍吃了點虧。

　　那少年「咦」了一聲，似乎已識得金世遺的厲害，但仍然凶悍至極，旋風般的又撲過來，揚起玉尺，向金世遺摟頭再打。

　　金世遺心裡好生疑惑，想道：「這少年是從火山島上來的，那是無疑的了。只不知與厲家有何淵源？」原來這少年除了那一雙玉尺之外，他的武功，也頗有幾招似是厲盼歸的路數。

　　金世遺已不敢輕敵，卻也不想令對方受傷，他已試出了那少年的內功雖是造詣不凡，卻尚不如自己，當下再用一指禪功，使出了七分真力。

　　這一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石聲，那少年晃了兩晃，雙尺一分，突然也以天羅步法，欺近身前，雙尺光華閃閃，連點金世遺的任脈督脈十三道大穴！

　　金世遺精通正邪各派的上乘武功，尤其以點穴這一門功夫，更已是登峰造極，天下無人可與抗爭，但這時見這少年用雙尺使出「飛管驚神」的點穴手法，也不禁心頭為之微凜。

　　這是邪派點穴手法中最怪異的一種，當年金世遺在大內總管寇方皋的宴會上，曾碰過當時的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連家兄弟，這雙兄弟以「四筆點八脈」的功夫，曾與金世遺鬥到百招開外，金世遺好不容易才贏了他們，自己也受了幾處傷。

　　而今這黑衣少年的點穴手法，正是與那連家兄弟的點穴手法異曲同工，雖然他只有一雙手，不能像連家兄弟那般同時以四筆連點奇經八脈，但他的內功卻勝過連家兄弟的聯手，一雙玉尺也能同時連點任督二脈的十三道大穴，兩相比較，實在是比那連家兄弟更勝一籌。

　　金世遺心中狐疑更甚，暗自想道：「這人年紀輕輕，怎的所會的武功竟也如此駁雜，甚至連家絕不外傳的點穴之秘，他也似乎深悉其中奧妙，而且還能生出新的變化來？難道他也得了上乘的武功心法，可以一理通而百理融？」

　　這少年冒險進招，欺身相迫，眼看金世遺的十二道大穴已在他的雙尺籠罩之下，最少也會有一兩處穴道給他點中，哪知就在這俄頃之間，忽見金世遺身形一晃，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金世遺的影子，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他發掌攻來！

　　黑衣少年早已知道金世遺的厲害，但動手之初，也還不怎樣害怕，這時才當真是大吃一驚，眼前掌影千重，不知要向何方招架！

　　以金世遺現在的功夫，勝過當年何止十倍？要破那少年的點穴手法已非難事，但不知怎的，見了這少年之後，他總是有點心神不定，懷疑這少年或者與厲勝男有甚淵源，因此便不自覺的總是手下留情，十成功夫最多用到七成。

　　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少年飛身躍起，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身形未曾落地，竟然又向金世遺撲下來，他雙尺一個盤旋，合成了一個圓弧，用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招式，左手的玉尺使的竟一變而為劍法，向金世遺的琵琶骨挑來，右手的玉尺則仍然是當作判官筆用，襲擊金世遺陰維、陽維兩脈的中陵、地閥、天旋、龜藏、伏兔、環跳、玉衡等七處大穴，由於他是凌空點下，來勢更是勁疾非常！

　　金世遺已用到了七成功力，以一指禪功，接連彈中了那黑衣少年的玉尺，見那少年居然禁受得起，只是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便又撲擊下來，也不禁好生驚詫，心裡想道：「他年紀輕輕，內功怎的便有這般造詣？看來與那文島主竟似在伯仲之間。」

　　就在這時，忽聽得江南的聲音在遠處大叫道：「金大俠，你在哪兒？可碰見了那兩隻畜牲麼？」原來玄女觀諸人，都給那金毛狻的吼聲驚醒，與江南一道追出來了。

　　那黑衣少年雙尺齊下，左手的玉尺先到，把玉尺當作長劍來用，使出了一招極凌厲的劍法，挑金世遺的琵琶骨，這琵琶骨一挑，多好的武功也要落個殘廢，他見金世遺不躲不閃，也不還擊，不覺一怔，但也只略一遲疑，立即便喝了一聲：「著！」仍然疾下殺手！

　　哪知金世遺是有意讓他戳中身子的，金世遺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莫說是這黑衣少年，即算厲勝男復生，也未必能令他傷損。

　　就在這俄頃之間，只聽得「卜」的一聲，那黑衣少年的玉尺已在他的肩頭重重的戳了一下，可是金世遺也感覺得到，那少年也未曾用盡全力。

　　那少年一擊得中，右手當作判官筆使的那根玉尺來勢便緩了下來，金世遺想道：「原來他也並不想把我置之死地，只是說話說得凶狠而已。」

　　那少年給金世遺的反彈之力一震，這才感到不妙，驀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忽地喝了一聲：「撒手！」閃電般的便把那少年的兩根玉尺都奪了過來。

　　那少年呆了一呆，轉身便跑，剛剛跑出幾步，金世遺又已如影隨形，追了到來，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拍，那少年怒道：「好，金世遺，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啦！」反手一掌，勢若奔雷！他以為金世遺不肯放過他，故此豁出了性命，要與金世遺一拼。

　　哪知這一掌打出，忽地感到手心一片沁涼，卻原來是金世遺將那兩根玉尺擲到了他的手中，還給他。那少年不覺又是一呆，只聽得金世遺低聲說道：「你走吧！以後不許再到邙山鬧事！再次相逢，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那少年向金世遺瞪了一眼，驀地一聲長嘯，那兩隻金毛狻跑了出來，那少年揮一揮手，跨上了一隻金毛狻的背脊，將它當馬來騎，霎時間，一人兩獸，已跑得無影無蹤。

　　金世遺正自心頭悵惆，忽聽得耳邊廂有個聲音說道：「金世遺，你寡情薄義，居然還敢充作好人，真是恬不知恥。從今之後，咱們的冤仇是結定的了。」正是那少年的聲音，原來他也會天遁傳音之術。

　　聽這話語，這少年之所以痛恨金世遺，乃是為厲勝男打抱不平，因此金世遺雖是對他手下留情，他也要把金世遺當作仇人。金世遺聽了，更是黯然神傷，心裡想道：「為了勝男，我終身不娶，卻不料在別人眼中，我仍然還是個薄倖之人！」又想道：「這黑衣少年竟然為了勝男而恨我，難道他當真是和勝男大有淵源？」但厲勝男的全家，連同海外那一支親人都已死盡死絕了，這卻又如何解釋？

　　江南的呼喊聲又傳了過來，金世遺這才有工夫應他，不多一會，江南、谷之華、路英豪、白英傑這一班人都趕了到來。

　　金世遺見了谷之華，腦海之中忽地又浮現出厲勝男的影子，厲勝男的幻影在向他冷笑；不知怎的，金世遺忽地感到心中有愧，似乎自己當真是有點兒對不起厲勝男。

　　白英傑問道：「金大俠發現了那兩隻怪獸麼？我們似乎聽得這邊有打鬥的聲音。」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這兩隻金毛狻果然是我相識的，我還見著了牠們的主人。」

　　谷之華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金世遺搖了搖頭，現出一派茫然的神氣，說道：「這人是天魔教的人，他認得我，我卻不認得他。他已經給我打跑了，以後也不會再到邙山了。」

　　白英傑等人都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只有谷之華卻感到了金世遺的神情有異，暗暗憂慮。

　　金世遺道：「明天我想與江南便到徂徠山去。」谷之華道：「這麼快便要走麼？我還想多留你們兩天呢。」接著又笑道：「不過，江南失了孩子，一定心急得很，我也不敢強留你們了，等你們將孩子救了回來，咱們再敘吧。」

　　白英傑道：「程師兄率領同門在藥王廟周圍的山頭搜索，剛才已經回來。發現了許多老虎的屍體，只剩一個空殼，心肝腦髓都無半點殘留，我們猜想那兩隻金毛狻也吃不了這許多，還有，本山獵戶所培植的一種獵獸的毒草，那只是本山才能生長的，也已給人採得乾乾淨淨。我們猜想這人定是要拿老虎的心肝腦髓和這種毒草去製煉什麼毒藥，如今金大俠已經知道了這人是天魔教中的人物，這就更可慮了。」

　　路英豪道：「天魔教擅用毒藥害人，金大俠，你此去徂徠山，趁它羽毛未豐，將它剪掉了吧！」

　　金世遺沉吟半晌，說道：「待我到了徂徠山，看看他們的行止，再作定奪吧。」路英豪嫉惡如仇，聽了金世遺模稜兩可的說話，大為不滿。谷之華已先說道：「不錯，天魔教雖然跡近妖邪，到底還未曾作出什麼大奸大惡之事，未可即行斬盡殺絕，還是再看看他們以後的行事再說。」路英豪聽得掌門已經同意金世遺的意見，也就不便多說了。

　　金世遺暗暗慚愧，心中想道：「之華對人處事，磊落光明，實是非我可及。」原來他對天魔教雖無好感，卻也並無特別惡感，內裡原因，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厲勝男的緣故。──雖然他不相信創立天魔教是厲勝男的遺志，但他卻不能不疑惑天魔教的人物與厲勝男大有淵源。

　　第二日，金世遺、江南便與眾人辭別，谷之華獨自送了他一程，金世遺道：「我此行若然順利，索回江南的孩子，我會請當地的丐幫弟子給你捎個信兒，我們再往蘇州訪陳天宇，然後和他一同回來，給你解那蓮兒的身世之謎。只是如此一來，怕要在半年之後，才能再見到你了。」

　　谷之華笑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王勃的詩說得好：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往日你在海外漂流，我每當想起你時，就常常念這兩句詩的。如今小別半年，又何足煩惱？世遺，你這次回來，樣樣都顯得老成多了。我很放心。只是我還有幾句話想和你說說。」金世遺笑道：「我正是想要你臨別贈言。」

　　谷之華忽道：「世遺，你現在想些什麼？」金世遺怔了一怔，說道：「想的當然是怎樣去救江南的孩子。」

　　谷之華一笑說道：「很好，我但願你少想過去的事情，多想未來的計劃！」金世遺面上一紅，這才知道了谷之華話中的真意。他昨晚一夜無眠，想的儘是與厲勝男過去的種種事情，谷之華的話語，就似察破了他心中的隱秘似的。

　　谷之華抬起頭來，又道：「你看天上的那片浮雲，剛才浮雲掩日，天色陰沉沉的；現在浮雲過去了，又豁然開朗了。『縱有浮雲能掩日，陰霾亦僅是須臾』。浮雲掩日總是暫時的，但願你的心境也是如此。」

　　江南笑道：「你們說話，怎麼總是繞著彎子，像是打著啞謎似的，我聽也聽不懂！」

　　金世遺憬然如有所悟，一揖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但他心頭上的陰影是否像蔽日的浮雲一樣，迅速移開，那卻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了。

　　金世遺悵悵惆惆，下了邙山，三天之後，便與江南趕到了徂徠山西面的蟠龍鎮。這是姬曉風與江南相約會面的地方。

　　江南屈指一算，笑道：「金大俠，咱們來早了一天了。姬大哥與我分手之時，是約我十日之後在此見面的，現在才是第九天。早知如此，咱們還可以在邙山多留一天的，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累得你才與谷女俠見面，便又分手了。」

　　金世遺道：「來早總比來遲的好。也許他已經從徂徠山回來了呢？」

　　蟠龍鎮地方不大，兩人在鎮上走了一圈，天色已近黃昏，金世遺道：「要是姬曉風在這鎮上，他自會來找咱們。看來他是還未回來，咱們就暫且在此住宿一晚吧，要是明天還不見他，我就和你進徂徠山去。」

　　兩人便投進鎮上唯一的客店住宿，江南連日奔波，飽餐了一頓，倒頭便睡。金世遺卻是心事如麻，獨倚窗前看月。到得三更時分，忽聽得卜卜卜的敲門聲，江南跳起來道：「是姬大哥的聲音。」金世遺心裡暗暗奇怪：「怎的來的似乎不止一人。」江南亮起油燈，打開房門，只見兩個人扶著姬曉風進來，江南嚇了一跳，姬曉風已嘶聲叫道：「金大俠，果然是你！你來了，我就安心了！有金大俠在這兒！你們可以走了！」後面這兩句話是對那兩個扶著他的人說的。

　　姬曉風身上沒有血漬，頭面手足也沒傷痕，但聽那嘶啞低沉的聲音，卻顯然是中氣不足、受了重傷。江南再仔細看時，剛才那兩個人是姬曉風的徒弟，也就是在新安鎮上，喬扮清兵，隨同姬曉風來劫「文公子」珠寶的那兩個人，那兩個人已匆匆忙忙地走了。

　　到了此時，金世遺也自有點驚疑，心中想道：「他究竟是碰到了什麼厲害的人物？」要知姬曉風將他的兩個徒弟匆忙遣走，那分明是害怕敵人尋來，金世遺難以照顧這麼多人。金世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識得姬曉風這層用意。

　　姬曉風晃了兩晃，「小兄弟」方才叫得出去，便已站立不穩，要倒下去，金世遺連忙將他扶住，說道：「姬大哥，你別忙著說話！」

　　金世遺將他放在床上，把了一把他的脈息，面色越發沉重，江南憂心忡忡，問道：「他到底是傷在哪兒？」金世遺將姬曉風轉過來，驀地撕毀了他的衣裳，只見在他的背心正中央，有一個鮮明的掌印！

　　江南大吃一驚，只聽得金世遺怒道：「原來又是那廝幹的好事情！」江南道：「是誰？」金世遺道：「還有誰人能令姬大哥受到這樣傷害，就是那個文島主！姬大哥中了他的獨門血手印！」

　　當下金世遺用雙掌緊貼姬曉風的背心，用本身的功力助他療傷，金世遺此時的內功造詣已與唐曉瀾不相上下，姬曉風似有一股熱流流貫全身，不消多時瘀血便已化開，雖然渾身疼痛，但已是舒服多了。

　　姬曉風囊中有少林寺秘製的小還丹，那是他以前在少林寺盜書之時，順手牽羊，偷了一瓶的，他精神稍稍恢復之後，便叫江南將他的背囊解下來，撿出了那小還丹，吞下了三粒。這小還丹是固本培源的聖藥，姬曉風得金世遺以絕頂內功相助，藥力見效更快，不到一個時辰，便已恢復如初，說出了他在徂徠山的一段遭遇。

　　姬曉風道：「我是前天晚上進入徂徠山的，我以前曾應天魔教主之邀，進過一次徂徠山，但那次進山出山都是縛著眼睛，好在於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進出的道路我已默記心中，不過到底不如開眼認路的易記，也還頗費了一些氣力，才摸到了她的巢穴，那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天魔教的規模不算很大，但也有百數十間房子，我到各處走了一遍，已是天亮。既未發現我的侄兒，也未發現天魔教主。不過，做偷兒的慣例先要熟悉主人家的門戶，所以我這一晚的功夫也沒白費，雖然一無所得，卻也已摸到底了。

　　「我在山中匿了一日，晚上又再出來，這一晚可見著了。」

　　江南迫不及待，連忙問道：「見著了誰？」姬曉風道：「見著了天魔教主。她似乎剛從外地回來，我藏在她窗前的一棵樹上，聽得她問一個侍女道：『我去了這許多天，那孩子可安份嗎？』那侍女道：『這孩子倒還算乖乖，這麼多天，他都不吵不鬧，在練你教給他的功夫呢。』

　　「天魔教主笑道：『這孩子是很可愛，和他的父親大不相同，他父親見了人就嘩啦啦的說個不休，這孩子見了人卻是不聲不響的。初來的時候，還嚷著要爹要娘，漸漸就住得慣了，也不吵也不鬧了。可惜我想留他也留不住，遲早都要還給他爹。』嘿嘿，小兄弟，看來這女魔頭倒很歡喜你的孩子呢！」

　　江南笑道：「不是我誇讚自己的孩子，這孩子本來就是聰明得很，人見人愛的，他的心眼兒可伶俐呢，知道吵也沒用的時候，他也一聲不響的了。嗯，後來怎麼樣？那女魔頭當真就願意交還給我嗎？這我可有點不敢相信了。」

　　姬曉風道：「我當時也不敢相信，只聽得那侍女問她道：『教主既然歡喜這個孩子，為何不將他留下來，難道還害怕江南那渾小子麼？』天魔教主道：『你有所不知，江南背後有座靠山，那……』那侍女道：『哦，我知道，你說的是金世遺麼？他不是早不知蹤跡了嗎？有人說他已經死在海外了。』天魔教主道：『不，他沒有死，他又回來了。我這次前往邙山，便是敗在他的手裡的！』那侍女道：『厲副教主前日回來，聽說你已往邙山，他立即就又匆匆走了。想來也是前往邙山。』

　　「天魔教主道：『我還沒有見著他，不過依我看來，厲副教主加上他那兩隻金毛狻，也還未必是金世遺的對手。是以我意欲息事寧人，我估計金世遺必會與那江南前來，到時我就將孩子交回給他們，但要金世遺向我發誓，他縱使不助咱們，也決不能伸手管咱們天魔教的事情。』

　　「那侍女道：『你怎知道金世遺準會答應？』天魔教主道：『他與江南情逾手足，那孩子又是他的記名弟子，他投鼠忌器，決不敢再對咱們難為。何況還有厲祖師這重關係。』」

　　金世遺聽到這裡，不覺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那黑衣少年果然姓厲，原來還是天魔教的副教主。咦，奇怪，厲家早已死盡死絕，這個人又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江南則喜孜孜地說道：「原來如此，她是怕了金大俠，所以寧願交還了。這很好呀，我與她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管她天魔地魔，只要得回孩子，我也甘願罷休了。」

　　姬曉風道：「賢弟且慢高興，事情只怕又有變卦了。」江南道：「又有什麼變卦？」姬曉風接著說道：「天魔教主講了她在邙山的一段遭遇之後，便吩咐她那侍女道：『你去看看那孩子睡了沒有？若是已睡熟了，你就不要驚醒他，將他輕輕地抱出來吧。』又說道：『我當日要你們去搶這個孩子，就是為了預料到有今日之事，先布下一著棋。』

　　「我正想跟蹤那個侍女，搶在她的前頭，將我的侄兒偷走。就在這時，忽聽得天魔教主一聲叫道：『金世遺，你來了麼？好，我正在等你到來！」

　　江南奇道：「她說什麼？她見鬼了麼？」

　　姬曉風道：「是呀，那時我也驚奇之極！以為當真是金大俠來了，幸而我還沒有撲出，只見天魔教主叫他作『金世遺』的那個人，已經從窗口跳進來，那人戴著人皮面具，但我一看就知道並不是金大俠！」

　　江南恍然大悟，叫起來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準是那文島主！當時他在邙山上突然出現，與那天魔教主交手之時，連我都以為他是金大俠。」

　　姬曉風接續說道：「那人聽得天魔教主稱他作金大俠，既不答應，卻也不否認。只是微微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我就趕快來了。』天魔教主道：『你來意如何？，那人又笑了一笑，反問道：『你以為我來意如何？』

　　「天魔教主意殊不悅，站起來說道：『咱們推開窗子說亮話，別拖泥帶水。你若是願意和解的話，我把江南的孩子交回給你，從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不相犯；要是你決心與我為敵，我捨命奉陪！但那孩子也休想活了！』

　　「那人哈哈笑道：『教主，你這是無的放矢，我才不理江南的孩子是死是活呢！他關我什麼事？』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道：『咦，你不是為了江南的孩子，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人瞇著眼睛笑道：『為的只是想結識你！』

　　「天魔教主不覺愕然，那人笑道：『你是我平生所見的最美貌的女子，又是巾幗英雄，我實在後悔那日冒犯了你，所以特來向你賠罪的。』

　　「大抵一個人總是喜歡別人家稱讚他的，天魔教主聽了，雖然大出意外，神情卻是和悅了許多。那人又道：『我不只是來向你賠罪，還要求你收錄我作弟子。

　　「天魔教主驚愕得難以形容，她忽地搖了搖頭，說道：『金世遺，你是有意來戲弄我嗎？怎的和我說這些話？你知道我教所奉的祖師是誰？』

　　那人到了這個時候，才表露出他的身份。他正正經經地問道：『你以為我是誰？』天魔教主一片茫然，跟著問道：『你是誰？』那人倏地拉下了他那人皮面具，說道：『你大約未曾見過金世遺，但想必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天魔教主道：『咦，你不是金世遺，你、你、你究竟是誰？』

　　那人笑道：『我姓文，名叫文廷璧，是南海未名島的島主。金世遺與我有仇，你相信了吧。』

　　天魔教主道：『憑你這一身武功，你為什麼願意作我教的弟子？我還是不相信！』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唉，你還是不明白我的來意，我是為了傾慕於你才來的呀。即是屈身為奴，我也願意！好，你若然還不相信，我就先送給你一個見面禮吧。』

　　「我伏在樹上，也正自聽得驚異。就在這時，那人忽地就向窗外發了一掌！」

　　江南叫道：「哎呀，你怎的不加防備？」聽到這裡，他已經知道文島主要對付姬曉風了。

　　姬曉風繼續說道：「他一進來就發現了我的蹤跡，也想不到他的劈空掌竟有這麼大的威力……」

　　姬曉風喝了一口熱茶，又說道：「他一掌發出，竟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登時樹葉紛飛，連那棵大樹也搖動起來。天魔教主這時才發現我，冷笑說道：『姬曉風』你好大膽！居然忘了我的告誡，又來送死！」

　　「那文島主笑道：『這個小賊，不值得你親勞玉手，瞧我的吧！』

　　「哼，哼，那廝也忒看輕我了，我雖不是他的對手，也還不至於便落在他的手中。那廝連發了三記劈空掌，這才把我震落地下，他的掌力，一掌比一掌威猛，但我也還沉得住氣，待到他發第三掌的時候，我就藉著他的掌力，提一口氣，施展彎箭穿雲的身法，一下子就飛出了圍牆之外！」

　　江南聽得眉飛色舞，讚道：「姬大哥，真難為你。接了他三記劈空掌，居然還能夠施展絕頂輕功！」

　　姬曉風道：「我這是死裡求生，不得不爾。其實那時我已是元氣大傷了。那廝好不厲害，大約也瞧出我已受傷，如影隨形的便追出來。要是我只顧逃跑的話，定然被他追上，沒法子，我再一次死中求活，待他迫近，突然與他拼了一掌，我中了他的血手印，但他也被我以修羅陰煞功擊了一掌！」

　　金世遺笑道：「你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這一下雖未必傷得了他，也夠他受了。想來他受了你的一掌，必然要運功調息，顧不得追你了。」

　　姬曉風笑道：「正是如你所料，要是那廝拼著受點內傷，繼續追我，我就糟了。想來他是不願減損功力，所以只好眼光光的看我走了。我的運氣也真好，我預先留下兩個徒弟在鎮上接應我，而且今晚便見到了你們，要是你們遲來一天，我雖有小還丹，只怕也不能挨到現在了。」江南伸伸舌頭，笑道：「也幸虧我未曾多事，我本來想叫金大俠在邙山多留一天的。」

　　金世遺沉吟片刻，說道：「文廷璧不惜卑躬屈節，巴結天魔教主，其中定有奸謀。明天晚上，咱們再到徂徠山去一次吧。姬大哥，你也該歇歇了。」

　　姬曉風服了小還丹，自去運功調治，休養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功力已完全恢復。於是由他帶路，一行三人在二更出發，三更時分，便到了徂徠山天魔教的中樞重地。金世遺叫姬曉風照顧江南，覓一個隱秘地方藏身，若有危險，立即發聲呼救。他單獨一人，摸到了天魔教主的後窗。

　　這晚只有半鉤新月，幾點稀星，但金世遺的目力極佳，他伏在窗後邊的一塊大湖石下，從紗窗上淡淡的兩個影子，已認出了是文島主和天魔教主。

　　只聽得天魔教主柔聲問道：「廷壁，你的傷已經好了嗎？」文島主笑道：「那偷兒的修羅陰煞功如何傷得了我，早已沒事了。莫說是他，即算四大門派的掌門人都來，也不放在我的心上。只是要想個辦法對付金世遺，只要能把他制伏，咱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

　　天魔教主道：「你不是說金世遺也怕你三分嗎？」文島主道：「不錯，我和他是半斤八兩，彼此都有顧忌。」天魔教主笑道：「這麼說，你也是怕他三分了。」

　　文島主當然聽得出這是挖苦的說話，但他卻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呀，我雖然不至於輸給他，卻也不能置他死命。所以咱們才要同心合力呀，嗯，他為什麼不肯與我琢磨武功？」

　　後面這個「他」，顯然不是指金世遺，金世遺聽到這裡，怔了一怔，正在想道：「這個『他』又是誰呢？」

　　只聽得天魔教主說道：「他的脾氣怪得很，他樣樣聽我的話，就是這件事情，他不肯答應。」

　　文島主意殊不悅，說道：「咱們同仇敵愾，不應彼此異心。再說，我也有家傳的絕技與他琢磨，並不是單佔他的便宜。」

　　天魔教主道：「我也曾這樣勸過他，他不願意，我有什麼辦法？」

　　文島主忽地冷笑道：「哎，我知道了。他是妒忌我親近你，他呀，哈哈，他對你……」

　　天魔教主立即截斷他的話道：「胡說八道，我當他是小弟弟。」

　　文島主笑道：「你當他是小弟弟，我看他可不願意只把你當作姐姐呢！」

　　金世遺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他』就是那黑衣少年。」心裡又暗自笑道：「女孩子總是喜歡作別人的姐姐，之華和我就是這樣。以我看來，這天魔教主的年紀，其實也不見得大過那黑衣少年。」

　　大約是那文島主見天魔教主已經含嗔蘊怒，笑了一笑，便轉過話題說道：「他不願意，你總該願意吧？我只要知道秘籍上的心法，再和你同練百毒真經，練成了毒血掌，我就可以與金世遺一拼了。」

　　天魔教主道：「論起武功，我本該拜你為師，可是這百毒真經乃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回來的傳家之寶，照規矩是不能給外人的。」

　　文島主忽地笑道：「給外人不可以，給自己人總可以吧？」

　　天魔教主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島主道：「珠瑪，你是個聰明人，我的心意，你還有不明白的嗎？」他突然改了稱呼，喚天魔教主的小名，語氣間親熱了許多。

　　天魔教主格格笑道：「你說說看，我笨得很呢！」

　　文島主柔聲說道：「珠瑪，實不相瞞，我是慕你色藝雙全，這才來的。難得咱們又都與金世遺有仇，利害相同，正該合為一體。珠瑪，你若許我長侍妝台，我甘願作你裙下不貳之臣，任你差遣！」

　　天魔教主又格格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在向我求婚了。可是，我還未能相信你呢！」

　　文島主道：「你要怎麼樣才相信？」天魔教主道：「俗語說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才來了不過兩天，我怎麼能夠相信你呢？何況這是終身大事，總得讓我多些時間想想啊！……」

　　文島主道：「那你要想多久：給我一個期限吧。」

　　天魔教主笑道：「這怎麼說得定？我要考察你這個人。要是你樣樣聽我的話，也許不用多久，我就會答應你；要是你口不對心嘛，那就再過一百年也不成。」

　　金世遺是在情場打過滾來的，聽到這裡，不覺暗自笑道：「這廝可遇到了對手了。他想人財兩得，騙色騙藝；天魔教主卻給他來個緩兵之計，真個是爾虞我詐，將來也不知是誰騙了誰。」

　　忽聽得腳步聲響，只見那黑衣少年怒氣沖沖地跑來，並不敲門，便衝進去；金世遺又暗自笑道：「這可有一場好戲看了！」

　　心念方動，果然便聽得裡面大吵大嚷起來。先是黑衣少年的聲音叫道：「三更半夜，你到我姐姐的房間作什麼？」文島主冷笑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麼？」黑衣少年怒道：「你是什麼東西，豈可與我相比？」

　　天魔教主忙道：「復生，不可無禮，文先生是來和我談正經事的。」黑衣少年道：「他有正經事可談？」文島主淡淡地道：「珠瑪，告訴了他也好。」他以為天魔教主是想說他來求婚之事，哪知天魔教主卻道：「文先生是在和我商談對付金世遺的辦法的。」

　　黑衣少年冷笑道：「他想騙我的武功不成，又想騙她麼？」文島主比較陰沉，這時也不禁怒起來道：「你這小子真是又愚蠢又狂妄，我與你切磋，還是便宜了你呢，難道你以為我的武功當真不如你嗎？」黑衣少年驀然喝道：「就試試看！」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想是黑衣少年已一拳打了過去。

　　金世遺想一想，對方三個最有本領的人，都已聚在這兒，其中兩人又自行火拚，這正是絕好的時機，使用「天遁傳音」之術，向姬曉風送話道：「姬大哥，機不可失，你快去救人吧！」

　　那黑衣少年也懂「天遁傳音」之術，他聽到了金世遺的聲音，大吃一驚，驀地一聲長嘯，叫道：「金世遺來了！」

　　姬曉風與江南剛從隱蔽之所跑出，那兩頭金毛狻聽得主人的嘯聲，已是如飛趕來，可是牠們聞到了金世遺的氣味，敵意全消，搖搖尾巴，卻向金世遺這邊走來。

　　金世遺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們不可咬他！」那兩隻金毛狻果然聽話，任從姬曉風拉著江南，從牠們的身邊經過。

　　金世遺哈哈大笑道：「不錯，是我來了。你們兩人再比下去，讓我來給你們評判，我最公道，決不會偏袒一方。」

　　文島主給那黑衣少年打了一拳，迅即還了一掌，他用的是「血手印」的功夫，黑衣少年使個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但肩頭仍是給他的指鋒沾了一下，火辣辣作痛，黑衣少年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想要我的命！」呼的又還了一拳。

　　天魔教主喝道：「你們不怕外人笑掉了牙齒嗎？趕快罷手，同心合力，應付外敵。」黑衣少年道：「好，擒了金世遺，我再跟你算帳！」

　　金世遺笑道：「糟糕，你們要打起裁判來了。」話猶未了，文厲二人已是雙雙撲到。金世遺的口中與他們開玩笑，心裡卻還真不敢輕敵，文島主一個「血手印」拍來，金世遺豎起中指，向他的虎口一彈，那黑衣少年已亮出了他那一對玉尺，疾點金世遺寸關尺三焦經脈的七處重穴，儘管他與文島主有仇，但在這關口，他卻是認真助他、為他解開了鐵指截脈之危。

　　天魔教主估量他們二人可以對付得了金世遺，抽出身來，便待去追姬曉風，金世遺忽地一個「移宮換位」，以迅捷無倫的身法阻止了她，他長袖一揮，登時把天魔教主迫了轉來。

　　黑衣少年奮不顧身，一聲喝道：「休得傷我姐姐！」雙尺盤旋，欺身直進。金世遺道：「對不住，我可要用劍啦！」裁雲寶劍，倏地出鞘，劍尺相交，發出了金石之聲，恍如龍吟虎嘯！這兩件兵器都是人間異寶，但見火花蓬飛，卻是各無傷損。

　　正是：

　　舊恨未隨雲水沓，傷心今又動干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人海茫茫何處覓　鴻飛渺渺有誰知

　　文島主見黑衣少年的玉尺可以擋得住金世遺的寶劍，登時精神大振，叫道：「好，咱們遠近夾攻，你放大了膽子纏著他，待我來施展殺手，只要把金世遺打倒，咱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

　　金世遺冷笑道：「你倒打得個好如意算盤，你就試試吧！」忽地使出了個天羅步法，閃開了那黑衣少年，唰的一劍向文島主刺去！

　　那黑衣少年的身手也敏捷之極，可是他的步法卻不及金世遺的「天羅步」的迅速多變，仍然慢了半步，但聽得「嗤」的一聲，文島主的衣袖已給削去了一段。

　　文島主的武功也確是了得，在劍光繞體之時，居然還能提氣縱身，一個「雲裡倒翻」，捨了半條衣袖，居然在金世遺的劍底逃脫，掠出了三丈開外。不過，也幸虧那黑衣少年及時趕到，一雙玉尺架住了金世遺的寶劍，金世遺才不能夠跟蹤再刺。

　　文島主一穩身形，呼的一聲，就亮出了一條軟鞭，這條軟鞭只有筷子般粗細，鞭的一頭裝滿倒鬚，平時是圍在腰間當作腰帶的，解了下來，卻成為一件極厲害的兵器。原來那些倒鬚都是浸過了毒液的，只要給它撕破一點皮肉，立刻見血封喉。

　　金世遺識得文島主這條毒龍鞭的厲害，他雖然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任何劇毒，都不能取他性命，可是若然中毒，到底也要損傷元氣，所以還是必須加意提防。

　　這條軟鞭長達一丈有多，文島主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揮動長鞭，只要往前一跳，長鞭就可打到金世遺的身上，金世遺寶劍雖利，長只三尺，卻刺不及他。

　　金世遺心想：「這廝倒真狡猾，原來是這麼樣的遠近夾攻！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卻教這少年給他作擋箭牌。我非要令他吃點苦頭不可！」

　　但在天魔教主指揮之下，這黑衣少年竟是全力以赴，不顧凶險，甘願作了文島主的擋箭牌。而金世遺又對他心存愛惜，不願取他性命，這麼一來，金世遺就無法擺脫他的纏鬥，而去追那文島主了。

　　文島主和這姓厲的少年，都各有獨特的武功，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要是他們單打獨鬥的話，誰都擋不不了金世遺的五十招，但聯起手來，金世遺即使也是出盡全力，亦佔不了多大便宜，何況他現在又有所顧忌，此消彼長，竟然處處下風！那文島主狡猾之極，長鞭揮舞，夭矯如龍，一擊不中，立即收回，伺機再發，總不讓金世遺的寶劍碰著。

　　金世遺冷笑道：「文廷璧，你好不要臉！」文島主哈哈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金世遺，在你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年，難道連這兩句俗話也不曉得？」他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仍是不放鬆，毒龍鞭向金世遺下三路捲來，又加上了一記劈空掌！

　　金世遺大怒，還了一掌，他的功力比文島主勝過不止一籌，一記劈空掌，把文島主震得搖搖晃晃，可惜距離還是遠了一點，未能將他擊倒，但文島主雖不及他，卻也是個強手，金世遺分出心神去應付他這記劈空掌，肩頭已給那黑衣少年的玉尺掃了一下，饒是金世遺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也感到有幾分疼痛。

　　文島主笑道：「金世遺，你多留一點氣力吧，莫要就把它用了。還有厲害的在後頭呢，珠瑪，送幾顆有毒的暗器給他嘗嘗。」

　　天魔教主道：「先別忙，待我先去把那姬曉風打發了再來。」哪知剛剛起步，忽覺有一股極大的潛力將她抓了回來，原來是金世遺以絕頂玄功，施展出了「擎雲手」，凌空一抓，便如近身擒拿一般。

　　天魔教主怒道：「金世遺，你莫非是想趕著去見閻王麼？」回身加入戰團，玉手一揚，一股毒煙，向金世遺迎面射去。金世遺張口一吹，將毒煙吹到了文島主身旁。文島主口中早就含了解藥，自是無妨。金世遺卻吸進了少許，有點昏悶，不過經他一運玄功，真氣流轉全身，這一點點昏悶之感，也就在片刻之間消散了。

　　天魔教主深知金世遺內功深湛，所以她本來是想待金世遺耗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助戰的，但一來是文島主急於見功，二來她要走也走不開，因此她也只好改了主意，施展了看家本領的使毒功夫，向金世遺猛襲！

　　天魔教主的毒煙、毒霧、毒針、毒箭之類的暗器、毒藥層出不窮；金世遺仗著護體神功，再以劈空掌來對付，雖然也還對付得了，不至受傷，可是在他們三人聯手圍攻之下，也已經感到有點應付為難了。

　　金世遺忽地喝道：「小心，接招！」驀然間劍法一變，劍光暴長，結成了一個個的光環，向外擴張，那黑衣少年吃了一驚，若非金世遺先出聲警告，險些就要給光環套上。原來這是金世遺自創的、攻守兼備的「大周天」劍法，與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異曲同工，一施展開來，周身在劍光保護之下，潑水難進！敵人在一丈方圓之內，也立不住足！

　　文廷璧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想道：「這廝初到我的未名島上之時，武功雖然極為了得，卻也還沒有如此神奇，怎的只不過短短三年，他竟似比當初強了一倍？」他哪知道金世遺就是在被囚的那段時間已練成了絕世武功，而後來與他幾次交手，也都未曾出盡全力。

　　這時金世遺已把本領施展到了九分，文、厲二人與那天魔教主都只能在一丈之外與他游鬥，再也不敢近身，饒是如此，仍是感到森森劍氣，遍體生寒，儘管劍鋒未曾及身，已似給他的無形劍氣籠罩了一般。

　　但對方三人也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其中天魔教主雖然較弱，卻有使毒的功夫補其不足，所以形勢雖然扭轉，金世遺也還未能輕易取勝，大體說來，還是個相持的局面。

　　正鬥到吃緊之處，忽聽得一聲長嘯，姬曉風背著一個孩子跑了出來，緊跟著江南也現出了身形，喜洋洋地叫道：「金大俠，你的徒兒已救出來啦，咱們現在是回去呢，還是再打下去？」

　　金世遺笑道：「不必令孩子再受驚了，回去吧！」一聲：「失陪！」驀然間劍光暴長，將那黑衣少年迫退了幾步，文廷璧一鞭掃來，金世遺冷笑道：「我正要你吃點苦頭！」聲到人到，倏然間就到了他的面前，中指一彈，一縷冷風，銳如利箭，文島主的雙眼幾乎張不開來，毒龍鞭打出已是不能分辨方向，金世遺一劍削去，但聽得喀嚓一聲，那條毒龍鞭已被當中削斷！

　　金世遺反手一掌，便摑他的面門，黑衣少年腳尖一點，一掠數丈，玉尺點打金世遺背心的「風府穴」，金世遺笑道：「他欺侮你，你卻還捨命護他？」寶劍斜飛，盪開了黑衣少年的一雙玉尺，那記耳光，仍然摑下，文廷璧的武功也真了得，趁金世遺要分神應付黑衣少年的時候，霍的一個「鳳點頭」恰恰避開，避開此辱。

　　那黑衣少年冷笑道：「我不是為了這廝，我是為了我的珠瑪姐姐，你當我也像你一樣寡情薄義麼？」這番話與其說是講給金世遺聽的，毋寧說是講給天魔教主聽的，金世遺有幾分難過，又是幾分好笑，心裡想道：「這個不懂人事的渾小子，對這天魔教主倒是一片癡情！」

　　那孩子伏在姬曉風的肩頭叫道：「師父，好本事，我看得高興極了，一點也不害怕！」江南笑道：「你比我還要膽大，竟然把打架當作戲耍麼？」他顧著說話，卻不料天魔教主的幾個侍女已竄到了他的身旁。

　　江南叫道：「海兒，你也瞧瞧你爹爹的！」說時遲，那時快，已有兩個侍女出手抓來，江南突然雙手抱頭，團團亂轉，大叫大嚷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別碰我，你別碰我！」但聽得「嗤」的一聲，左邊這個侍女給右邊那個侍女撕去了半截袖子，緊接著「哎喲」一聲，右邊這個侍女又給左邊那個侍女扯去了一縷青絲。原來只論武功，江南未必勝得過那兩個侍女，但他新近學會了金世遺所授的「天羅步法」，以至弄得那幾個侍女跟著他團團亂轉，自己人打上自己人了。

　　江海天樂得哈哈大笑，金世遺笑道：「江南，別戲耍了！」一把揪住江南，縱身便掠過了牆頭。天魔教諸人見金世遺已與二人會合，哪裡還敢再追？

　　出到徂徠山口。天已大明，一行人等，便在林中稍歇，江南道：「海兒，你在家裡天天纏著我要找師父，現在師父來了，你還不磕頭？」

　　江海天也真乖巧，便跪下去道：「多謝師父救我出來，我給你老人家多加三個響頭。」他已知道拜師是要三跪九叩的，他直磕足了十二個響頭。磕得額角都墳起來了。

　　金世遺笑道：「這是你一片誠心，我不攔阻你，只怕你爹爹心疼了。」江南樂得嘴也合不攏來，說道：「這小子的造化比我強過百倍，我若拜得如此名師，甘願叩一百個響頭。」

　　金世遺好生愛惜，將孩子拉了起來，忽地怔了一怔，似是在孩子身上發現了什麼，問道：「那天魔教主可曾教了你什麼功夫？」江海天道：「她每天晚上都要我盤膝靜坐，教我挺著腰慢慢呼吸。不知這是不是功夫？」金世遺道：「你覺得怎樣？」江海天道：「每次靜坐之後，我都覺得肚子裡似有一團火似的，渾身大汗。不過出過了汗後，就很舒服了。這個月來，我覺得我的氣力也大了許多，以前搬不動的大石頭現在也拿得起來了。」

　　江南這時也已注意到了，在他孩子的眉心之間，有一絲淡淡的青氣，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女魔頭教了他邪派的入門武功，可有妨害麼？」金世遺道：「也沒有什麼妨害，只是我的教法卻要變更了。我本來準備要他用十年功夫打好內功基礎的，現在大約只要七年便行了。」

　　江南奇道：「那豈不是因禍得福了麼？」金世遺含糊答道：「也可以這麼說。那天魔教主倒是很疼他的。」江南不懂其中奧妙，聽得金世遺這麼答覆，便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殊不知金世遺卻正有一點惋惜。

　　原來金世遺本是想從正宗的內功心法入手，待徒弟根基深厚之後，再傳授他博大精深的武功；現在江海天一開頭就學了邪派的內功，若要他重新開始，就得給他易筋洗髓，廢掉他原有的功夫，但因他年紀太小，身體的抵抗力不如大人，易筋洗髓施之於大人則可，施之於童子則決不可行，所以金世遺也只有聽其自然了。

　　從邪派內功入手，學武可以速成，但練到最高的境界時，卻可能有「走火入魔」的禍患，像金世遺自己從前所受過的一般。還幸金世遺現在已是融會了正邪各派之長，對「走火入魔」的災難，也可以有辦法防禦了，不過，到了其時，還需要遭難的當事人有虔心定力，才可以導氣歸元，法除「心魔」始成「正果」。這些武學上的玄妙理論，不必細談。江海天因為入門的途徑走錯，後來頗經過一些波折，經過一些奇蹟，才因禍得福，成為一代宗師，那也是後話。

　　且說金世遺等一行四人，出了徂徠山後，就按原定的計劃，到江蘇去訪陳天宇。一路上江南是笑口常開，樂不可支；金世遺卻是神情鬱悶，頗似有什麼心事似的。走了一程，江南正想問他。金世遺忽地說道：「此地離百花谷很近，我想去祭掃勝男的墳墓。你們先走一程，我隨後趕上。」

　　江南說道：「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要去咱們就一同去吧。」厲勝男生前，江南對她不滿，但為了金世遺的原故，他也願到她墳前一拜。

　　金世遺緩緩說道：「也好。人已死了，過去的是非恩怨也可以拋開了。多幾個朋友去看她，她也會高興的。」說話的神氣，就似厲勝男雖死，也還有知覺似的。江南想起了厲勝男生前的厲害，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將近黃昏時分，一行人走進了百花谷，時序已是春老花殘，昏鴉噪耳，遍地殘紅，谷中景致，在「別有傷心懷抱」的金世遺看來，更是觸目淒涼。

　　姬曉風一眼望去，忽地嚇了一跳，金世遺大叫道：「這是誰幹的好事？」飛步跑到墓旁，只見他所立的那塊墓碑已倒了下來，墓碑上寫的本是：「愛妻厲勝男之墓。金世遺立。」這兩行大字。現在「金世遺立」這一行四字已全被剝掉，正中那行的「愛妻」二字也不見了。

　　那饅頭形的墳墓裂開了一道大縫，但見裡面的棺蓋已經揭開，只剩下一副空棺。姬、江二人不敢說話，金世遺的面色沉暗得駭人，他呆了好一會，忽地放聲哭道：「勝男，我對你的心事，只有你在死前一刻方始深知，可惜你現在又已不能替我說話！叫我如何分辯？」

　　江南手足無措，想拉金世遺離開墓穴，卻又怕他更傷心，只好讓他哭個痛快，過了好一會子，待到金世遺哭聲漸止，江南方始想出幾句話來，安慰他道：「金大俠，你和厲姑娘的事情，朋友們都知道，絕沒有人敢說你負心。」

　　金世遺淒然說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要和他同去。」江南嚇了一跳，心中想道：「難道金大俠竟是神智昏迷了麼？」原來江南以為金世遺說的「他」乃是指厲勝男，那就是要自尋短見了。

　　江南連忙拉著金世遺的衣袖，叫道：「金大俠，不可，不可！」金世遺道：「為什麼不可？我一定要和他說個明白，才得心安。你們先走一程，我再進徂徠山一次，早則明天，遲則後天，一定會趕上你們。」衣袖輕輕一拂，將江南摔了一個觔斗，絕塵而去。

　　江南這才知道這個「他」不是厲勝男，而是指徂徠山中的那個黑衣少年。爬了起來，頓足說道：「金大俠，你這不是自尋煩惱嗎？」

　　姬曉風嘆息道：「江南，你從未有過傷心之事，你不明白一個人的悔恨心情的。那黑衣少年姓厲，面貌又有幾分似厲姑娘，金大俠定然疑心他是厲姑娘的家人。」江南道：「即算是她的家人，又怎麼樣？」

　　姬曉風道：「你還未看出來嗎？據我看來，這墓碑上的字定是那姓厲的少年劃去的，厲姑娘的骸骨也定是他搬去遷葬了，雖然咱們都認為金大俠對厲姑娘已是情至義盡，但金大俠本人卻自覺有負於她，更加上這個姓厲的少年又不原諒他，他怎能不傷心？怎能不急於想去分辯？」

　　江海天莫名其妙，抬起迷惘的眼睛問道：「師父那麼大的本事，為什麼要哭？」江南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的。」

　　江海天的脾氣與父親大不相同，平時很少說話，但卻執拗得很，心有所疑，就非得問個明白不可，江南給他纏得沒法，只得這樣說道：「你師父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那女人害了他，但也令他傷心。」

　　江海天似懂非懂的說：「原來女人是這樣可怕的，爹，以後我長大了也不敢親近女人了。」江南大笑道：「也不能一概而論，我和你媽不就很好嗎？」姬曉風也笑道：「江南，這是你的福氣。天氣不早，咱們還是走吧。在這個破墓旁邊，我總覺得有點害怕？」

　　江南笑道：「我以為只是我害怕呢，原來你也害怕厲姑娘的鬼魂。」說罷，就抱起孩子，急急忙忙的離開百花谷。

　　江南與姬曉風為了金世遺便於追蹤，一路上做下標記，並放慢腳程，一天不過走幾十里路，走了三天仍未見金世遺趕來。

　　到了第四天，江南憂心忡忡，一路走一路回頭，姬曉風道：「江南，你不必心焦，金大俠或者是被旁的事情耽擱了。他絕不會拋開咱們的。」江南道：「我就是怕他出了事！他說過最多兩天就會趕來的，現在已經是第四天。前面已是郊城，過了郊城，就踏進江蘇境了。他不會是受傷了吧？」

　　姬曉風道：「那絕不會。文厲二人加上那天魔教主，最多也不過和他打個平手。我倒不擔心他身體受傷，而是擔心他心裡受傷。但願他能見到那姓厲的少年，消除了那人對他的惡感。」

　　正說到此處，江南忽地跳起來道：「好了，金大俠來了。喂，你可見著了那人沒有？」轉眼之間，金世遺已然來到，但見他面色沉重，如有隱憂。姬曉風道：「可是天魔教的人都已走了？」

　　姬曉風是老江湖，果然一猜便中。金世遺道：「不錯，連那十幾間房子也燒掉了。呀，他們竟似料到了我會再來，不肯見我。」姬曉風道：「不是他們不肯見你，而是他們怕了你，要避開你。」金世遺道：「我這次回去，可並沒有惡意的啊！」姬曉風道：「但是你的心意，他們怎能知道？你日前大鬧了徂徠山，將那文島主也打傷了。他們已知道了得罪了你，不怕你再去搗毀他們的巢穴嗎？」

　　金世遺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懂得這個道理，可是心中仍然悶悶不樂。江南忽道：「可惜谷女俠不在這兒，我又不大懂得如何勸解。咦，真奇怪，谷女俠送咱們下邙山的時天上有片浮雲遮住了日頭，現在又有這麼一片浮雲。好了，好了，現在浮雲過去了。呀，我記得谷女俠曾用浮雲掩日打過比方，還念了兩句詩，詩句我不記得了，意思我又不懂，只隱隱知道她是勸你要把心情放寬的。我不懂說話，只好借谷女俠的話來勸你了！」

　　經過了江南這麼一說，金世遺想起了谷之華那日送他的情意，想起了谷之華那番語重心長的說話。他耳邊似響起了谷之華的聲音：「縱有浮雲能掩日，陰霾亦僅是須臾，浮雲蔽日總是有時的，但願你的心境也是如此！」

　　金世遺想至此處，失神的眼睛重泛出了光輝，他點點頭道：「不錯，幸虧你提醒了我。人生得一知己，已可無憾，我不必再理會旁人說甚短長了。」

　　從此之後，金世遺便絕口不提厲勝男的事情，甚至連徂徠山與天魔教主等等有關人物，也避開不談。但正因如此，連江南也可以覺察得到：他的心境雖然比前略見開朗，但他心頭上的結卻還未解開。

　　他們會合之後，便即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陳天宇的家鄉，那是在蘇州東面約四五十里的一處名叫「木瀆」的鄉下，面臨兩湖，風景極美。江南曾經在這裡住過幾年，舊地重來，風光如昨，禁不住心花怒放，一路上跳跳蹦蹦，口講指劃他說給他兒子聽：在這片草地上，他曾打過滾，在那個小山邊他曾捉過五色的蝴蝶，又在那一處湖邊他曾釣過魚……

　　姬曉風笑道：「你簡直不像一個父親，卻像與你兒子同樣年歲的小頑童！」江南也笑道：「實不相瞞，我小時候的確是比他淘氣得多。村子裡的人沒有不知道我的。」

　　可是江南的歡悅未能保留多久，一到了陳天宇的門前，便吃了一驚，滿天歡喜，登時消失，心上壓上了疑雲。

　　但見大門緊鎖，門上還有幾個裂縫，簷頭結有蛛網，江南敲了敲門，手掌都沾滿了灰塵，裡面也當然是毫無聲息！看樣子，這家門已不知有多少時候未曾有人進出了。

　　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均在驚詫：「這是怎麼回事？」忽聽得有人叫道：「這位可是江南小哥嗎？」江南一看，認得是村中的保正王老頭，連忙應道：「不錯，我是江南，我回來了。」王老頭道：「可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麼？這就好了！你再不回來，磚頭瓦片也要給人搬走了！」

　　江南驚疑之極，問道：「我的義兄呢？他不在家？」那王老頭也吃了一驚，問道：「你不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麼？這兩位是……」江南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這是我的孩子。」那王老頭道：「哦，你的孩子，呀，光陰真是過得快，你的孩子也這麼大了，你搬回來住吧，這個家現在已是沒人管了呢！」

　　那老頭子年紀太大，說話囉嗦，說來說去沒有說到正題，若在平時，江南正樂得和他聊天，但在此際，他哪裡還有閒情。他想了一想，說道：「好，咱們進去說話，我也要看看裡面變成什麼樣子了？」立即扭斷了鎖，打開大門，但覺一股霉爛的氣味撲鼻而來，屋子裡破破爛爛的情形，比他所能想像的更甚得多。但見庭院之中長滿野草，廳堂的古玩擺設字畫等等盡都不見，內房的衣櫃亦已打爛，東西差不多都已被搬運一空，只剩下幾件破爛的傢俬和一大堆垃圾。

　　王老頭一臉尷尬的神色，咳了一聲，說道：「江小哥，你是知道的，村子裡有好人也有壞人，陳家是著名的大戶人家，沒人看守，難免有些貪心的人爬過牆來偷東西，也許還有聞風而來的，不是本村的人呢。我雖是保正，但年紀老邁，也沒有精神白天黑夜都在這裡給你們看守。」

　　江南道：「我不會怪你，東西事小，不見了人事大。我的義兄到底是什麼時候離家的？他對親朋戚友也沒有說一聲嗎？還有兩位老家人呢？他們又到哪裡去了？」

　　王老頭道：「陳公子什麼時候離家，確切的日子誰也不知道。那是去年九月的事情，接連有好幾天，陳家的大門都不打開，先有人注意到了，喧鬧起來。但陳家是官家，誰也不敢破門而入。後來，他有個在縣城裡當典史的親戚也知道了，便啟稟官府，由縣官大老爺親來，這才敢打開角門，進內查勘。」

　　江南連忙問道：「當時見到什麼情景？」王老頭道：「有一個老僕僵臥床上，屍體已差不多發臭，經過官醫驗屍，也查不出死因，除了這個已死掉的老僕之外，別無一人。縣官只好命我將那僕人埋葬，再親手鎖上了大門，吩咐今後任何人等不得私自入內，只有陳家的人回來才可以打開。」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望著江南笑道：「我知道陳老爹在生前已把你收為義子，你算得是陳家的人，要不然我還不敢跟你進來呢！」

　　王老頭接著說道：「當時本來在大門上還貼有知縣的封條，但經過了這許多時日，雨淋日曬，早已損毀無遺，連痕跡也不見了。」要知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大官，所以知縣才這樣慎重；若是換了普通人家，官府早已乘機敲詐，給你判一個「毆斃家人，畏罪潛逃」，將家資籍沒入官司了。

　　江南問道：「你剛才說死掉的只是一位僕人，那麼還有一位僕人呢？」王老頭道：「楊老三還在。」江南連忙問道：「在哪裡？」王老頭道：「他在陳家看守墓園。呀，只是他的境遇也慘得很，你們縱然見著了他，只怕也沒有什麼用。嗯，江小哥，你知道他的情形嗎？」

　　江南的心情已是焦急之極，怕那王老頭囉嗦，當下說道：「老伯，多謝你了。楊老三的情形，我見了他，我自會問他，恕我們失陪了。」說罷，便迫不及待的抱起孩子，跑出陳家，頭前帶路，帶領金姬二人同往墓園。背後還隱隱聽得那王老頭在唉聲嘆氣。

　　江南匆匆忙忙趕路。一路上碰到許多熟人與他招呼，那些人都用驚奇的眼光看他，江南無暇與他們敘話，招呼的時候也沒有停下腳步。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到達了陳家的墓園。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前年已經去世，陳天宇將父母合葬，除了這座新墳之外，還有一座舊墳，那是薩迦宗土司女兒桑壁伊的墳墓，當年陳天宇的父親當西藏薩迦宗宣慰使的時候，土司曾迫陳天宇娶他的女兒，陳天宇且曾因此逃婚。後來桑壁伊追到木瀆陳家，傷了陳天宇現在的妻子幽萍之後，便自己用毒箭自殺。（事詳《雲海玉弓緣》）故此陳天宇以妻子之禮葬她。

　　金世遺一踏進墓園，便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道：「咦，這裡有遠方的客人來過！」江南問道：「你怎麼知道？」金世遺用手一指，說道：「你瞧，這不是西藏和回疆的高原地帶才有的金達萊花嗎？」金達萊花盛開的時候其大如碗，顏色金黃，大約是因為移植平原，便只有酒杯般大小，顏色也淡得多，不過從這種花特有的香氣還可以辨認得出。

　　江南道：「對了，我記得桑壁伊是最喜歡金達萊花的。難道陳家所發生的事，是薩迦宗的土司派人來給女兒報仇麼？」

　　金世遺道：「陳天宇夫妻的武功非同小可，諒薩迦宗一個小小的土司也請不到什麼能人。咦，這事情有點奇怪！」

　　江南道：「好在楊老三便在這兒，一問他便知道了。」桑壁伊的墓後有間茅屋，說話之間，已有一個老人從屋內出來，正是那楊老三。

　　江南大喜叫道：「老楊，我來了！咦，你怎麼啦？我是江南。你不認得了嗎？」只見楊老三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定睛望他，那神情簡直就像白癡一般，過了好一會，他似乎記得江南似曾相識，咿咿啞啞的嘶叫起來，可是誰也聽不出他是說些什麼。

　　就在此時，又有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跟著出來，叫道：「江南哥哥，你來了呀！你可知道了陳家的事情麼？」江南認得他是楊老三的疏房侄兒，忙道：「小楊子，陳家的事情我已聽說了。正來問你的大伯，你的大伯卻怎的變成了這個樣子啦？」

　　那孩子道：「我大伯從去年起被派在這裡看守墓園，就在陳家出事之後，他也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正是因此，所以我才來陪他住。」

　　正是：

　　鴻飛宵音知何處？疑案難明又一宗。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舊地重來增悵惘　故人何往惹相思

　　小楊子又道：「他做慣的日常工作一樣會做，只是神智不清，又聾又啞，我也曾請醫生給他看過，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金世遺忽地伸出中指，在他耳後的「竅陰穴」一彈，那老頭「啊呀」一聲叫將起來，忽然抱著江南，乾號幾聲，那聲音就似受傷的野獸吼叫一般，叫人聽了，十分難受，感到恐怖，又感到淒慘。

　　江南流下淚來，問道：「老楊，你是給何人所害，說給我聽，我為你報仇，我是江南，你想起來了？你不會說話，就寫給我看。」他記得楊老三是認得幾個字的，便把著他的手，想叫他在泥土上書寫。

　　楊老三似乎稍稍恢復了知覺，但只不過片刻，他的眼睛又黯淡無神，漠然的推開江南，啞啞的胡叫一通，回復了先前的狀態。

　　金世遺嘆口氣道：「他是被人用陰毒的手法點了腦海穴，時日太久，若要給他解穴，非用重手法不行。可是他毫無內功根底，又受不了重手法解穴。這已經是無法可想了！」

　　江南叫聲：「苦也！」說道：「楊老三是唯一的線索，如今卻成了廢人，我義兄的遭遇，還有誰能知道？」

　　金世遺道：「事已如此，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處了。不如先回邙山去吧。」

　　江南自小得楊老三照料，難免傷感，當下只好留下幾十兩銀子給他的侄兒，略表心意，然後又攜同他的兒子到陳定基的墳墓前拜祭一番，這才離去。

　　這回輪到了江南鬱鬱不歡，一路上都已無心說笑了。姬曉風忽地問道：「金大俠，你看這是不是天魔教主幹的？」金世遺反問道：「你是根據什麼推測？」姬曉風道：「點腦海穴令人癡呆的手法，似乎只是在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中載有，當世懂得這種點穴手法的沒有幾人。」

　　金世遺道：「我最初也曾這樣推想，但再想一想，卻未必定是天魔教主。」姬曉風道：「或者是那黑衣少年？」金世遺道：「那更不會！」江南連忙問道：「那麼在你心目中以為是誰？」金世遺道：「目前我只是一種推測，對未曾證實的事情我不願亂說。總之，對陳天宇夫妻的遭遇，我決不會置之不理就是了。」江南道：「我知道。」江南一向對金世遺極為信服，雖然金世遺不肯仔細剖析，他已稍稍寬心，但也還有一點懷疑。

　　江南心裡懷疑的是，陳天宇夫妻倘真是碰到強敵，為何不就近向少林派或邙山派求援，卻要遠走避難？而且即算他走得匆忙，至今已有八九個月，也該托人給自己報個信息呀。

　　但這兩點懷疑，除了陳天宇本人之外，是沒人能夠給人解釋的。江南只好存著疑團，和金、姬二人同回邙山。

　　回到邙山之後，谷之華聽了金世遺說這件事情，也很詫異，說道：「這真是一樁無頭公案，咱們的朋友之中，只有陳天宇或識得那羊皮紙上的文字，他失了蹤，蓮兒的身世之謎也沒人為我揭破了。」

　　金世遺道：「我遲早會把陳天宇再找回來。好在天魔教亦已銷聲匿跡，諒他們經這一役之後，也不敢再到這兒騷擾你了，你可以安心傳授蓮兒武功，她是天生的練武資質，將來定可光大你的門戶。」

　　金世遺便在邙山上暫住下來，他已與姬曉風說好，他們兩人都是學兼正邪各派之長，不過程度深淺不同而已，正好彼此切磋。姬曉風本來要拜金世遺為師的，金世遺堅決不允。

　　姬曉風偷來的各派秘典，也的確有一些是金世遺未曾見過的，金世遺本來已經融會各家，創建了他自己的武功，如今再博覽典籍，冶於一爐，他所創的這門武功，便更形完整，更加成熟。當然姬曉風受惠更多，不過他年紀已大，有好些上乘的武功，是要在少年時候打好基礎的，他便無法練了。所以他繼承孟神通遺志──「正邪合一」──的心願雖然完成，但終其一生，卻也未能達到金世遺的境界。

　　過了三個月，金、姬二人已彼此交換了平生所學，江南也急於回家，邀金世遺到他家中教他的兒子，金世遺應他之請，與谷之華、姬曉風再度分手，分手之時，自有一番依依不捨之情，不必細表。

　　從此，金世遺就在江南家中專心授徒，因為江海天已先學了邪派的內功，他便因材施教，採擷正邪兩派的內功精華，另闢蹊徑，傳授了江海天一套易於見效、非正非邪的上乘內功，待他略有基礎，再傳授他拳經劍訣，於是只不過兩年，江海天已經可以和他父親打個平手。

　　到了第三年，有一天晚上，金世遺突然和江南說道：「現在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海天的基礎已經打好，這兩年來，我也已經把準備教他的東西都寫下來了，共是一十三篇，他可以按部就班，自己練了。我又已拜託了姬大哥，請他每年至少到你家一次，海天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請教。」

　　江南道：「你可是去尋訪天宇夫妻的下落麼？」金世遺道：「這是我離開的原因之一，另外也還有幾件事情要辦。我在這裡兩年，外間又不知發生了些什麼變化了？」說罷，深深的嘆了口氣。

　　江南不大懂得金世遺的感觸何來，但聽說他要去尋訪陳天宇夫妻，心中卻是甚為歡喜，當下說道：「早就該去找他們了。為了我的孩子，已經耽擱你兩年了。但願你能夠早日和他們一同回來。」

　　金世遺道：「你不可把事情看得太易，我這一去，還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江南笑道：「今年等不到明年再等，前幾天絳霞才釀了一甕桂花酒，正好等待你回來同喝。」他對金世遺信心十足，所以估計最多也要不了兩年。金世遺見他如此，不忍再說掃興的話，心裡卻又暗暗嘆了口氣。

　　江南問道：「你是現在就要走了麼？為何不等到天亮，也好叫海天給你送行。」金世遺笑道：「我就是不想給他知道，怕他不肯放我走呢。」原來這孩子對師父甚為依戀，這兩年來，幾乎是一刻也未曾離開過金世遺。

　　金世遺道：「除了我手寫的這十三篇練功口訣外，還有兩樣東西要留給海天。」說罷，便解下他所佩的那把裁雲寶劍，跟著再取出了白玉甲都交給江南。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他一個孩子，怎敢受這兩件稀世之寶？」金世遺笑道：「這是喬北溟留下的三寶之二，當初我本來就不想要他的東西，只因機緣湊合落在我的手中罷了。而且現在我亦已無須再用寶劍，我不給徒弟還給誰？不過，也並不是全給他，這件玉甲，卻是要請他送給另一個人的。」

　　江南道：「他得一件已是非份了。」跟著問道：「那麼玉甲還要送給誰人？」金世遺道：「待他長大成人之後，你叫他送到邙山去，給谷之華的徒弟谷中蓮，要親手交給她。」江南詫道：「你既有心送給她，為何當初你在邙山的時候，不拿出來作見面禮？」

　　金世遺笑道：「這禮物由你的兒子親手送出，這才更寶貴呀。而且不能太早送去，要待他成年之後再送，你懂了麼？」江南一想，恍然大悟，大笑道：「原來你這個師父還想兼做媒人，只不知我的孩子有沒有這個造化了。」

　　金世遺一一交代清楚，便即飄然離去。第二天海天知道了，果然大哭一場。

　　江南以為金世遺很快就會回來，哪知一直等了三年，還未見金世遺的蹤影，連信息也絲毫沒有。

　　這三年中，江海天雖然離開了師父，練功卻是毫不懈怠，姬曉風也常常到他家來，江海天遇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向他請教。金世遺留下的那十三篇練功秘訣，是專為江海天寫的，由於江海天所練的內功特異，以後按部就班所練的功夫，也都是適應他原有的基礎的。姬曉風懂得其中道理，可以給江海天指導，那些功夫，即算是他，也練不來。金世遺走後的第三年，他的父親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江南見兒子的武功日進，心裡當然歡喜，可是，一直不見金世遺回來，這歡喜卻遮蓋不了他的憂慮。到了一天，他看兒子練了一套劍術之後，便對妻子鄒絳霞說道：「陳家對我恩深義厚，金大俠至今尚未找回我的義兄，我想親自去尋訪他了。好在海兒現在已經比我還強，也可以支撐門戶了。要是再有什麼天魔教之類的人物來鬧事，有他幫助你們母女，想來亦可以對付得了。」鄒絳霞見丈夫心意已決，武林之中，最重道義，自己不便阻攔。

　　哪知江南一去，又是杳無音訊，匆匆又過了三年，江海天已經十六歲，他因為自小便日夕練武，體魄壯健，身材高大，看上去竟似大人一般。他自從拜金世遺為師之後，亦已練滿了八年，那十三篇奇門武功，早已練得滾瓜爛熟，尤其在內功方面。由於金世遺是用速成的方法教他，他八年的時間，抵得別人三十年的功力，連姬曉風與他比試，也往往感到應付艱難。

　　江海天學成之後，起了出門尋師、覓父之念，和外婆與母親從旁商議，鄒絳霞道：「你父親久無音訊，我也掛念得很。以你的武功而論，走南闖北，我都可以放心了。就只怕你毫無江湖經驗，難免吃虧，你可得每事小心才好。」

　　楊柳青倒比女兒豪邁得多，笑道：「江湖經驗是歷練出來的，少年人吃點虧也算不了什麼。你外公當年領袖武林，威名遠播。你的兒子也算是楊家一脈，正宜叫他去揚名立萬，重振家風！」

　　江海天道：「我不想成名，只想找得著爹爹和師父，再練一點功夫。只是人海茫茫，卻不知要向何方尋覓。請外婆指點。」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陳天宇與唐經天相交甚厚，你父親一定到過他那兒打聽。你此行可以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向唐經天問問消息。要是仍無訊息，你可以再到天山去謁見唐經天的父親，當今武林中坐第一把交椅的唐曉瀾，他知道你是我的外孫，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幫忙你的。」

　　計議已定，江海天帶了寶劍寶甲，便即動身。

　　正是暮春三月的時節，邙山上來了一個少年。邙山春日，風物絕佳、山花遍地，紅裡摻白的茶花像是大紅瑪瑙；纓絡披垂的杜鵑花像是吐出金絲花蕊；還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百態千姿，爭妍鬥麗，密密叢叢，滿眼都是。但這少年卻似無暇觀賞山花，他行色匆匆，不時撥開遮路的野花，露出春花般的微笑，原來他並非不愛春花，而是他正在遐思，在滿眼的繁花之中，幻出了一位如花少女。

　　這少年正是江南的兒子江海天，他所想念的那位少女便是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他是給谷中蓮送寶甲來的。

　　江海天曾在邙山上住過三個月，那時他只有八歲，現在過了八年，他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了。在那三個月中，他幾乎每天都與谷中蓮一起玩耍，「現在她也長大了吧？可不知還像不像以前那樣愛鬧？我倒想約她再較量一番，看她還能不能把我再摔一個老遠的觔斗？」

　　原來江海天隨父親在邙山作客之時，也正是他剛被姬曉風從徂徠山救出來之後，那時他正開始跟金世遺修習內功，武藝遠不如谷中蓮，常常給她欺負的，他又想起父親光著屁股給谷中蓮取笑的事，那是江南當作笑話給他講的。他想起了這些有趣的事情，越想越覺好笑，恨不得早些和她見面，與她交談往事。他自練武，這八年來更是足跡不出大門，童年的朋友只有一個谷中蓮，所以一到邙山，便滿懷歡悅。

　　他三步並作兩步，不知不覺已到了玄女觀前。忽聽得一陣陣噪耳的吵聲，抬頭一看。只見玄女觀前。有一個裝束怪異的漢子，披著反底的老羊皮襖，戴著遮過耳朵的風帽，已經是暖和的暮春天氣了，他還穿著塞外獵人的冬裝！兩邊耳朵還吊著一串耳環，一看這個裝束，就知他不是漢人。這個人正在指手劃腳的叫嚷。在他的對面有一大堆人堵著觀門，看樣子似是不許他進去。在這堆人中，他認得程浩、白英傑、路英豪、甘人龍這幾位邙山派的大弟子。

　　江海天走近幾步，聽得那人嚷道：「我遠道而來，你們的谷掌門為何避不見我？」程浩道：「我不是早與尊駕說了嗎？我們的谷掌門出遠門去了。」那人道：「我不相信，哪有這樣巧的事？」程浩道：「我們何必騙你，你有什麼事情。可以交代下來嗎？待掌門回來，我給你稟報。」那人瞪著眼睛道：「你是誰？這件事只怕你接不下來！」

　　程浩忍著氣答道：「掌門不在，由我暫代。邙山派的事情，大小都由我作主。」那人淡淡說道：「哦，原來你是邙山派的代掌門。但我這件事情，雖不能說與你邙山派全無關係，卻並不是衝著你來的，我所要見的只是谷之華一人。」程浩道：「既與本派有關，敢請細道其詳。谷掌門實是不在，怎能見你？」

　　那漢子冷笑說道：「好，你既然要接，那便接吧。我家主人約谷之華師徒，在今年你們漢人的中秋節日，到阿爾泰山腳下，馬薩兒盟的金鷹宮赴宴，定要準時赴宴，否則必有災殃！」

　　此語一出，邙山派弟子均是驚異不已。要知阿爾泰山遠在邊陲國境，與邙山相去何止千里，雖說距離中秋節還有五個多月的時間，但怎敢擔保路上沒有耽擱，定能趕到？再者「馬薩兒盟」這個地名他們根本不知，什麼「金鷹宮」的主人他們也從來沒聽谷之華說過，怎敢貿然替她答應？還有，最令邙山派弟好著惱的，是那人的口氣狂妄之極，簡直不把邙山派放在眼下。

　　立即便有幾個脾氣粗暴的弟子喝罵起來：「豈有此理，請客是這樣的嗎？」「邙山派豈是受人恐嚇的？哼，哼，這人不懂禮貌，咱們又何必與他客氣？」那人雙目環掃，冷笑說道：「怎麼，我只是替主人傳話，你們卻要和我動手麼？」

　　程浩在邙山派中位列第三，曹錦兒已死，翼仲牟不在，他便是眾人的大師兄，所以谷之華出門，便由他代理掌門。他為人老成持重，連忙將眾師弟止住，說道：「且別動怒，待我問他。」

　　當下，便向那人問道：「請客也得知道主人是誰？請問你家主人高姓大名，何事請客，若然不到，又有什麼災殃？」

　　那人翻起了一雙白眼，說道：「只要谷之華到了馬薩兒盟來，提起金鷹宮的主人，三歲的孩童也會知道。無須現在就問。至於有何災殃，那也只有我的主人才能定奪。說不定只是谷之華一人承擔，也說不定要連累你們邙山派。你若然代接你當然也逃不了關係。話盡於此，請帖就在這兒，你接還是不接！」

　　程浩脾氣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動了怒火，大聲說道：「谷掌門不在家，在家也不會稀罕你這張請帖，你帶回去，有何災殃，俄們邙山派等它降臨！」

　　那人面色陡變，嘿、嘿、嘿的冷笑了幾聲，程浩以為他就要發作，哪知他笑聲一收，卻又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諒你也不敢接，不過，也還有商量的餘地。谷之華不在，你們這裡，也還有一個人可以接這請帖的。」

　　程浩怔了一怔，慍道：「你這請帖不是要給我們谷掌門的嗎？我說不接，就是不接！你還要私自交給誰？你懂不懂武林規矩？」要知武林中任何宗派，都是以掌門人作為代表，程浩已經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乃是邙山派的代理掌門，而這人卻要將他撇開，另外找人來接請帖，程浩當然認為這是一種藐視。

　　哪知這人卻翻起一雙白眼，冷笑說道：「我說你才是不懂規矩，我家主人請的是谷之華，不是請邙山派的谷掌門！你們邙山派要將掌門人的私事包攬過來，那是你們自討苦吃，我也由得你們。不過，我這請帖還是得交給該接的人。谷之華不在，你喚她的徒弟出來吧。我要見她！」

　　這人的口氣雖然橫蠻，卻也有點道理，程浩吃他搶白了一頓，忽地心頭一動，想道：「谷中蓮的身世甚為古怪，至今未明。莫非此人來此，原是與她有關？」當下忍住了氣，再問那人道：「不錯，我們的谷掌門是有一位女弟子，你是認得她的嗎？」那人道：「不認得。」程浩再問道：「然則你和她是沾親帶故麼？」那人道：「也不是！」

　　程浩怒道：「既然非親非故，你要見她做什麼？」那人道：「這請帖也有她一份！」程浩道：「你這話就不近情理了。你知不知道：她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縱算你主人和她沾親帶故，發帖請她，她也只能和師父同去，難道你要她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跋涉萬水千山，孤單單一人，去赴你家主人的宴會麼？」

　　那人哈哈笑道：「你真是糊塗，我來請她，難道還會丟開她不管嗎？當然是由我陪著她同去！有我陪她，你還怕老虎吃掉她不成！」程浩道：「嚇！這麼說，你是要將她帶走？」那人道：「正是。谷之華若在此地，就由谷之華攜她同去。谷之華不在，就由我帶她走，就是這樣。」

　　程浩淡淡說道：「你真會請客，怪不得你主人差遣你來。可惜敝師侄也不在家了。」那人大聲問道：「她在哪兒？」程浩道：「和她的師父和她一同出門去了。上哪兒去，我們不知道。」

　　那人冷笑說道：「我不相信有這樣湊巧的事，我一來她們就出了門？你說不在，我卻要親自進去看看！」

　　程浩大怒道：「你好生無禮，邙山派的玄女觀是容你亂闖的嗎？」活猶未了，那人已向前邁進幾步！邙山派眾弟子正要上前擋他，一瞧地下，不覺都吃了一驚！

　　玄女觀外這條路是用青石舖的，只見這人每移一步，石上就出了一個深深的足印，眾弟子均是心頭一凜：「要是挨上了他一腳，怕不骨碎身亡。」

　　程浩、白英傑、路英豪、甘人龍這四大弟子是見過大場面的，比較還能保持鎮定，但也不免暗暗嘀咕，程浩心想：「這廝的鐵腳神功足可以與少林寺的金剛神掌相比，只怕大悲禪師也沒有這般功力。偏偏谷師妹又不在這兒。合我們四人之力，或可以擋得住他。但他只是一個下人身份，邙山四大弟子合力對付一個下人，豈不教人笑話？」白英傑等人也是同樣心思，片刻間那人已邁進了六七步，看看就要踏進觀門。

　　江海天見那人硬闖觀門，還揚言要把谷中蓮帶走，怒氣陡生，禁不住便跑上前去，大聲喝道：「呔！哪裡來的惡客，膽敢如此橫蠻，趕快給我止步！」

　　那人給江海天一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回頭一望，也不得大吃一驚。原來江海天走路的姿勢很怪，腳板提起，一擺擺的就像掃把在地上掃過一般，那人的足印都給他掃平了。

　　那人見江海天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雖覺驚奇，還未怎樣著慌，當下便轉過身來問道：「你是誰，我家主人的事情，豈是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管得了的？」

　　江海天離家之前，跟外婆楊柳青學過一些江湖口語，這時便搬出來用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有理不在年高，三歲孩兒管太公。請客是兩相情願的，何況人家又不在家，你怎可以不問主人，硬闖進去，亂派請帖，哼，哼，你家主人是天皇老子也罷，我是管定的了！你快快滾開，否則休怪我也無禮！」

　　那人冷笑道：「好，你要管也行，你來接這請帖吧。」江海天倒是一怔，說道：「你家主人的酒席怕沒人去吃嗎？」那人道：「大不壓小，我不想與你動手，你接了請帖，我也好回去交差呀。到時谷之華若不能來，你就替你的掌門來赴宴吧。」

　　江海天心想：「莫非他的主人真是這樣吩咐他的，一定要請得一個人來。若然如此，我倒不可令他難為了。」當下說道：「我不是邙山派的人，但你要請的那位姑娘卻是我的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何況一張請帖，你就交給我吧！」

　　那人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你是那位姑娘的朋友麼、這更好了，接吧！」說罷便將一個紅木匣子向江海天胸前推去，江海天伸手一接，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似巨浪般倏地衝來。

　　邙山四大弟子又驚又怒，白英傑最快，已先撲來，大聲喝道：「惡賊住手，休施暗算，你要動手，就衝著邙山派來吧！」要知此事乃是因邙山派而起，江海天不過是打抱不平者的身份，白英傑等人雖然明知不敵，但要是在邙山之上，讓這人傷害了江海天，邙山派可就要失盡面子了。

　　可是白英傑尚未曾撲到，江海天手臂一伸，已把那紅木匣子接了過來，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人已是摔了一個觔斗，從山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了。原來江海天早已練成了護體神功，雖然未加防備，但一觸及外力，便自然生出反應，那人所發的力道越猛，所受的反擊之力也越大，他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禁得住金世遺所傳的絕世神功？

　　轉眼間那人已滾下山坡，遠遠的聽得他大叫道：「好小子，有膽的就到金鷹宮來！哼，哼，要是不來，你們邙山派，自谷之華以下，連你這小子在內，都有大禍難逃！」

　　江海天大怒，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喝道：「你也回去叫你家主人等著吧，就是沒有請帖，我也要去瞧瞧你們是些什麼東西，如此橫行霸道？」這幾句話說完，那人也已跑得連影子都不見了。他受了江海天護體神功的反擊，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足見造詣亦自不凡。

　　邙山派眾弟子都圍了上來，程浩以代理掌門人的身份，向江海天謝道：「多謝英雄援手，敢問尊姓大名？」江海天笑道：「程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江海天呀。伯伯，你休多禮，這可折煞我了。」

　　白英傑眼利，先認了出來，「啊呀」的一聲叫道：「原來你是江賢侄，哈哈，江南兄弟有你這樣一位英雄兒子，想必要樂煞他了，江賢侄，你爹爹呢，聽說他有西北之行，可回來沒有？」

　　江海天道：「我爹離家已有三年，尚未回來。我正是要去尋訪他的。遠行之前，先來拜謁谷女俠，還有一件東西，要送給谷中蓮的。她們可真是都不在家麼？」

　　程浩道：「她們真的是出遠門去了。這倒並非故意騙那惡賊的。」江海天大失所望，問道：「她們是什麼時候出門了的？」程浩道：「差不多有兩個月了。是為了一件意外之事走的，江賢侄，難得你來，咱們進去再說吧。」

　　江海天隨在後面，進入道觀，他曾在這裡度過童年時候最快樂的一段時光，花鳥草木，幾乎儘是舊時相識，一別八年，舊地重來，觀中的景物倒沒有什麼改變，只是不見了谷中蓮，不禁心頭惆悵，一片惆然。

　　坐定之後，程浩便將谷之華師徒出門的經過告訴他。

　　那是元宵過後的第二天，邙山上來了一個客人，是陳留縣葉君山的弟子，名叫楊璘。

　　程浩說道：「葉君山是青城派的俗家弟子，生前在武林中也頗有名氣，但他中年隱居，與邙山派卻沒有什麼往來。他過世已有十多年了，聞說死得很是奇特，死的那天，白天裡還好好的，晚上便突然暴斃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死因。還有一樁奇怪的事是：他只有一個孩子，在他死的時候，那孩子大約也只有四五歲，父親一死，那孩子也失蹤了。」其實這個孩子並非葉君山的親生，邙山派中只有翼仲牟與谷之華稍稍知道他家的一些秘密，程浩對他的家事，卻是知而不詳。

　　程浩接著說道：「葉君山死的時候，楊璘早已出師，不在身邊。他聽得師父暴斃，師弟失蹤，也曾趕回陳留，查究原因，經過多年，並無結果。他知道師父並無仇家，又問過當時給他師父收殮的鄰人，也說看不出有何死於非命的跡象，成為了一件疑案。

　　「楊璘受師恩深重，對師弟的下落，當然是多方設法打聽，一晃過了十年有多，到了去年，得到一個消息。」

　　白英傑接下去說道：「葉君山有兩位鄉親，武功也還不錯，是在北京開鏢局的。去年他們保了一支鏢到青海去，鏢主可不是個普通人，是青海鄂爾沁旗的土王，他們那裡最缺乏藥材，所以在北京搜購了一大批，托鏢局代運。

　　「綠林中人最喜歡劫的是金銀珠寶，體積小而又值錢的東西，至於藥材，縱然也有些貴重如犀牛角、麝香之類雜在其中，但一來強盜打劫，講究的是乾淨俐落，哪有閒功夫去辨認挑揀；二來，黑道上也有忌諱，藥材是拿去救人的，他們認為劫藥材是缺陰德的事情；三來即算得手，也難於脫手求售。故此保這種鏢，最是穩妥不過。何況那土王還答應到了青海境內，便派人接應。

　　「但由於這支鏢要走長途，鏢主不是普通人，所以這間鏢局還是派出了兩個最得力的鏢師。」

　　白英傑接續說道：「想不到這宗鏢局認為穩妥不過的生意，剛來到鄂爾沁旗的境內，便出了事。

　　「那一天，距離鄂爾沁旗只有半日路程，土王且已派有一隊士兵接應，連同鏢局的人，有百餘人之多，大隊人馬，在草原上浩浩蕩蕩的行進，突然在草原上碰上了一股強盜，強盜的人馬不多，大約只有三四十人，可是人人都是驍勇非常，一陣廝殺，把土王的兵士和鏢局的人員殺得片甲不留，死傷遍地。那個鏢師，也即是葉君山那兩個鄉親，被一個中年的女匪首用匹紅綢，將他們的兵器捲去，做了俘虜。其他受了輕傷的與沒受傷的也盡都被擒。

　　「強盜們就要俘虜給他們搬運藥材，一路上用皮鞭催促他們，經過的都是窮山惡水、荒涼不毛之地，走了幾天，方始到一個城堡，藥材卸了下來，俘虜們則被關在一間大屋內。在草原那一仗之後，活著的已不到一半，在路上被打死的也不少，到了城堡，剩下的俘虜僅有三四十人了。

　　「兩個鏢師被關在一起，正在擔心，不知強盜們要將他們如何處置，忽見一個披著狐裘的少年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那個匪首和七八個嘍囉。那少年似是個貴公子模樣，強盜們對他的態度都很恭敬。

　　「那少年叫人將那兩個鏢師提出來，問道：『聽你們的口音，似是河南陳留縣人氏，可是不是？』奇怪得很，那少年也是一口陳留縣的鄉音。

　　「那兩個鏢師連忙認是，那少年又問道：『你認識葉君山葉老爺子麼？』那兩個鏢師疑惑不定，可又不敢問他是葉君山的什麼人，當下只好自報姓名，依實回答：『不但認識，我們和葉老爺子還沾著一點親戚關係，他是我們的長輩。可惜他在十多年前已經死了。』

　　「那兩個鏢師留心著這少年的神色，只見他面色一度沉暗，旋即便向那女匪首說道：『這兩個人我要向你討情，請你將他們釋放。』那女匪首道：『公子有命，豈敢不依。』當下，就給那兩個鏢師鬆縛，那兩個鏢師向少年拜謝，正想請問他的姓名，那少年卻似不想和他們多說，只吩咐他們道：『你們得了性命，還不快走？以後可不要再到這條路上保鏢了。』

　　「那兩個鏢師剛走出屋外，便聽得那女匪首厲聲喝道：『一個不留！』隨即便聽得刀斧的劈斫聲，俘虜們的尖叫聲，嚇得那兩個鏢師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哪裡還敢回頭再望？」

　　江海天宅心仁厚，聽得毛骨悚然，說道：「怎的如此殘暴，把人當成蟲蟻一般！只不知那少年是否強盜一黨？」

　　白英傑道：「賢侄，你從未涉足江湖，不知黑道上的禁忌。強盜中也有好有壞，好的劫富濟貧，壞的也盡多殺人不眨眼的呢。這股強盜，膽敢劫青海一個土王的東西，想來不是尋常強盜，他們也必定怕土王報復，黑道上的慣例，若然做了一件案子，預料會有禍患的話，要嘛就是把捉到的人待如上賓，然後請有頭面的人出來轉圜，彼此各讓一步，得些好處，便即收場；要嘛就是斬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免得宣揚出去，至於那個少年，身份確是令人難解，看來不似盜黨，所以他才以客人的口吻向女匪首求情；但那股強盜竟會買他面子，違反禁忌，留下兩個活口，看來他又一定與盜黨有深厚的淵源，而且有很大的來頭，絕不是普通的客人。」

　　白英傑歇下來喝茶，程浩接下去說道：「那少年是何等身份，現在未明，但可以斷定的是，他定然是葉君山那個失蹤了十多年的兒子。

　　「那個鏢局失了這枝鏢，信譽大減，而且這一役他們又損折了十幾個夥計，生意做不開，人力又不夠，這間鏢局也就難於維持了。鏢局的主人鐵鴛鴦韓三爺痛心疾首，誓報此仇，也曾托人查訪這股強盜的來歷，卻是毫無結果。只知那鄂爾沁旗，因為發生瘟疫，缺乏藥材，士兵們也都因患病不能打仗，給鄰境的幾個酋長將他的土地瓜分了。」

　　「韓三爺查不出結果，一氣之下，關了鏢局，夫婦倆就此離開北京，有人說他們是要親自到青海去報仇雪恨，是與不是，無人確知。

　　「只說鏢局關門之後，那兩個僥倖逃得性命的鏢師，回到故鄉陳留，便去見葉君山的徒弟楊璘，將親身經歷的事情，向他一一訴說。

　　「楊璘得知經過，也認為這個少年必然是他的師弟。既擔心師弟誤入歧途，又想去查究師父的死因。但他一人不敢冒險，那兩個鏢師也不敢帶路。於是只有遍請武林同道，給他幫忙。這就是楊璘前來邙山，拜訪我們掌門師妹的原因。

　　「邙山派和葉君山生前無甚交情，像這樣的事情本來可理可不理，要理嘛，派幾個門下弟子也就夠了。但出乎我們意外的是，谷掌門聽了楊璘的訴說，竟然毫不遲疑，一口便答應下來。」

　　江海天問道：「那麼，中蓮是隨她師父到青海去了？」白英傑道：「正是。掌門師妹這次就只攜她同行。」江海天道：「為什麼只帶她一人？」白英傑道：「我們也不懂掌門的用意，或者是借此機會，讓她到江湖上歷練歷練吧。」這理由其實並不充分，要知掌門親自出馬，而且是到遙遠的地方去冒不可知的危險，這乃是一件大事，理該帶得力的同門隨行。

　　一個從未出過道的雛兒，即算要她歷練，也不宜就讓她參與此等大事的。江海天雖然年輕識淺，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這是邙山派內部的事情，他的脾氣與他父親不同。不喜多言，也就不再問下去了，只是感到心頭惆悵。

　　程浩說道：「中蓮的身世是有些古怪，以前曾有過什麼繆夫人冒認她作女兒，如今又有什麼金鷹宮的主人給她送來請帖，接二連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在她的身上。」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接著問江海天道：「說到請帖，賢侄，你接了那廝的請帖，可是當真想往金鷹宮去赴宴麼？」

　　江海天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廝雖不是好人，但我既答應了他，自該前往。」

　　當下江海天就想把那個紅漆木匣打開，取出請帖來看，白英傑忽道：「賢侄且慢！」叫江海天將匣子放在桌上，眾人都離開了十多步，白英傑一揚手，嗖的一口飛刀平射出去，從那木匣上劃過，剛好把那匣子當中剖開，原來白英傑乃是個老江湖，他怕匣子裡藏有機關暗器，故此不敢讓江海天用手來打開它。

　　匣子裡倒沒有什麼古怪，那請帖卻是頗為特別，江海天拿起來看，只見請帖上畫有一隻金色大鷹，神態兇猛，正張開爪抓地下的一條墨龍。帖上有兩行文字，一行是漢文，寫的是：憑此請帖，八月十五，入宮赴宴。另一行卻不知是什麼文字，彎彎曲曲的似蚯蚓一般，誰都不認得。不過，想來當是與那行漢文同一意思。

　　谷之華的師嫂辣手仙娘謝雲真恰也在場，當年那繆夫人上山索女，堅持要見谷中蓮，就是謝雲真將谷中蓮抱出來見她的。後來繆夫人抓裂谷中蓮那件棉襖，露出了內藏的羊皮書，謝雲真雖未詳觀，也曾過目，這時忽然叫了起來，原來羊皮書上的文字，與請帖上這行怪字，字體十分相似。

　　正是：

　　觸目驚心思往事，孤雛身世現端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驚心怪客傳書柬　孰料嬌娃是賊徒

　　白英傑連忙問道：「師嫂，你可是在這請柬上看出了什麼？」謝雲真道：「這些怪字我一個也不認得，但我可斷定，這和蓮兒棉襖中所藏的羊皮書，必是同屬一種文字。」程浩詫道：「什麼羊皮書，我怎麼從未聽掌門師妹說過？」

　　謝雲真這才想起，谷之華曾囑咐過她，叫她不要將谷中蓮那件古怪的棉襖的秘密向別人洩露，但現在已不慎說了出來，再想反正都是同門的師兄弟，說一些不說一些那更不好，便索性把自己所知，全部說了出來。

　　白英傑道：「怪不得掌門師妹只帶蓮兒隨行、想來是趁此次塞外之行，順便訪查蓮兒的身世。可惜這張請柬來得太遲，要不然倒可供她一個線索。依我看來，蓮兒的身世也很可能就與那個什麼金鷹宮的主人有關。」

　　程浩作事素來慎重，想了一會，說道：「前來送帖的這人不過是個僕人，本事已然這麼了得，那金鷹宮的主人自是更不可小覷。江賢侄，你的武功雖強，但一劍單身，深入虎穴，究屬危險，我想把我的翼師兄請來，陪你同往，你意下如何？」程浩的「翼師兄」即是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曹錦兒死後。邙山派以他的輩份最尊，谷之華也要時常向他請教的。而且他交遊遍天下，各地又都有丐幫弟子，可通消息，若有翼仲牟陪同前往，事事方便，處處有人，那當然是穩妥多了。

　　可是江海天一來急於尋父，二來他也想早日揭破谷中蓮身世之謎，當下說道：「請帖上的日期是今年中秋節，雖然距今還有五個多月，但路途遙遠，難保路上沒有一些耽擱，侄兒第一次出道，不想失信於人，程伯伯的好意我心領了。而且我這次的路程是準備先到念青唐古拉山拜謁唐經天伯伯，然後到天山拜謁他的父親唐曉瀾唐老前輩，聽說阿爾泰山是在新疆北邊與蒙古接境之處，既然金鷹宮就在阿爾泰山腳下的馬薩兒盟，我到了天山之後，正好順道前往。」

　　白英傑道：「對了，唐老前輩對新疆、西藏、蒙古各地的山川人物都極熟悉，你問問他，或者他會知道金鷹宮主人的來歷。若得唐大俠助你，那又勝過咱們的翼師兄了。」

　　程浩說道：「既然你要如期趕到，我也不便留你在此等候翼師兄了。說來慚愧，阿爾泰山綿亙數千里，馬薩兒盟在阿爾泰山腳下的哪一個角落，我們也根本不知呢。你確是非得熟人指引不行。若是唐大俠不便勞煩，你請唐經天夫婦同往，想來也足以對付那金鷹宮主人了。」

　　江海天在玄女觀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即動身，臨行的時候，程浩又對他說道：「賢侄，多謝你這次幫了我們的大忙，但這是我們邙山派的事情，我們也決不能置之不理。你先走一步，我們隨後就會有人來的。」

　　原來程浩昨晚已派出得力弟子，連夜下山，馳書稟報翼仲牟，請他主持大計，並請他用飛鴿傳書，通知沿途的丐幫弟子，暗中照料江海天。不過程浩知道少年人的脾氣，少年人未經世故，卻又大都怕別人目為幼稚，不歡喜別人說要特另照顧他的，所以程浩的安排，也未曾對江海天明說。

　　江海天懷著幾分惆悵的心情，幾分對未來的幻想，離開了邙山，奔向那神秘的遙遠的約會地方。這一去能夠再見到谷中蓮嗎？能夠揭開她身世的秘密嗎？他一路心事如麻，既抱著期望，又充滿興奮。

　　他下了邱山，在新安鎮上買了一匹馬。便馬不停蹄的直向西行，不到一個月，便已從山東穿過河北，到了山西境內。

　　這一晚，他為了趕路，錯過宿頭，已是暮靄蒼茫的時候，還找不到人家，正在荒野上馳驅，忽聽得一聲尖銳的叫聲，劃破了荒野的寂靜。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女，從前面慌慌張張地跑來，衣服華麗，似是一個富家女子，但上下衣裳，已被勾碴了許多處，顯見那是因為倉皇逃命，顧不得給荊棘勾破了。

　　那少女一見有人，便尖聲叫道：「救命呀，救命！」江海天吃了一驚，跳下馬來，問道：「什麼事情，姑娘，有什麼人要害你嗎？」

　　話猶未了，只聽得急促的馬啼聲，有如雨打芭蕉，已是自遠而近。那少女叫道：「強盜，強盜搶人！救命呀，救命！」

　　轉眼間，但見三騎健馬，已是衝過土崗，一個喝道：「看你跑得上天？」一個嘻皮笑臉地叫道，「小乖乖，還是跟我回去享福吧！」又一個道：「哼，小騷貨，跑到這裡會情郎嗎？」這三乘騎客，都是粗眉大眼，臉肉橫生，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江海天不由得勃然大怒，朗聲喝道，「狗強盜，白日青天。竟敢搶人！」隨手拾起三塊石頭，用連珠手法打出，相距還有十多丈遠，但他運足了內勁，三塊石頭都打中了敵人，只見前面那兩個漢子跌下馬來，後面那個漢子，因為距離較遠，似乎還挨得起，撥轉馬頭便跑！

　　江海天正要跑上前去，將那兩人活捉，忽聽得又是一聲尖叫，入耳鑽心，就似給人刺了一刀那般的慘叫，江海天回頭望時，只見那少女摔倒地下，衣袖一片殷紅。

　　江海天嚇了一跳，心想救人要緊。只好讓那兩個強盜逃跑。轉過身來扶那少女，問道：「姑娘，你怎麼啦？」那少女掙扎了好一會子，才翻轉身來，讓江海天輕輕將她扶起，又過了好一會子，才嬌聲細細地說道：「我給石子絆住了，跌了一跤，多謝你啦！」

　　江海天第一次和女子接觸，不免有點害羞，這時方始正面看她，只見她柳葉雙眉，櫻桃小嘴，瓜子臉兒，長得倒頗為秀氣，臉上身上都沒有傷痕，只是手腕上有一條淡淡的血痕，想是剛才給鋒利的石子劃破的。江海天本以為她已是受了重傷的，哪知僅僅是摔了一跤，受了一點點皮肉損破的輕傷，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但同時亦覺得有幾分遺憾：那幾個強盜早已跑得無蹤無影了。

　　那少女還在嬌喘吁吁，雪雪呼痛，江海天暗暗皺眉，心道：「真是嬌生慣養的小姐。」無可奈何，只好掏出金創藥來，說道：「姑娘不用害怕，這點傷不要急的，我給你敷上了藥，就會好了。」那少女緊靠著他，江海天聽得她的心「卜卜」的跳，江海天身子挪開了些，心裡想道：「這也怪不得她，她被強盜追逐，雖未受傷，也嚇死了。」

　　江海天給她裹好了傷，那少女襝衽一禮，說道：「多謝你啦，幸虧碰見了你。想不到你有這般本事，將強盜都打跑了。」江海天問道，「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怎的獨自一人，在這荒野上被強盜追逐？」

　　那少女道：「小女子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婉字。家父是太原知府，去年才上任的，我原籍河北保定，上月家父派人接我母女往他任所，想不到中途遇盜，家丁被殺，母女遭擒，昨天被關在那邊山上的一個木棚子裡，聽得那些強盜商議，說要把我獻給他的大王做什麼，做什麼……哎呀，做什麼壓寨夫人。明天便要押解我們到大寨去。我不甘受辱，強盜們動得財貨，置酒慶賀，我趁著他們喝得酩酊大醉之時，悄悄逃走，我母親慢了一步，給他們捉回，我冒險從山坡上滾下，匿伏草間，以為可以逃過，可恨這些天殺的強盜仍然偵騎四出，窮追不捨，僥倖在這裡碰上了你救命恩人！」這少女的說話，本來有許多破綻，但江海天毫無江湖經驗，聽來卻覺得合情合理，絲毫沒有起疑。

　　江海天心裡想道：「她是一個弱質嬌娃，為了不甘受辱，竟有這般膽量冒險從虎穴中逃出來，倒是可敬可佩。但如何安置她，這卻教我為難了。」

　　這時已是夕陽落山，天將入黑的時分，江海天四顧蒼茫，大是躊躇，那少女忽然跪了下來，叫了兩聲「恩公」，淚水汪汪地望著江海天。江海天連忙將她扶起道：「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歐陽婉道：「我怕，我怕……」江海天道：「賊人都已打跑了，還怕什麼？」歐陽婉道：「賊黨眾多，難保不會再來。我得恩公救了性命，本不敢再累恩公，只是我孤單一人，怎能到得太原？」

　　江海天心亂如麻，只得問道：「你的意思是想我送你到太原去麼？」歐陽婉道，「我若得父女團圓，決不會忘了恩公的好處。」江海天道：「此處離太原多遠？」歐陽婉道：「我也不知，但我昨日遇盜之處，離太原是三天路程。我逃出來不辨方向，要是方向對的，後天就能到了。太原是在西邊。」

　　新月從山間升起，江海天面向月亮，說道，「方向倒是對了。但我不能送你到你父親的衙門，今晚咱們暫且找一處人家權住一晚，明天我給你雇一輛騾車，送你到太原城邊，我便要走了。」

　　歐陽婉喜道：「但得如此，如願已足。只是未能報答大恩，心實不安。」江海天道：「這是我理所當為的事情，你不用道謝，我也決不望你報答。還有，請你不要日日聲聲叫我恩公，我姓江。請上馬吧！」

　　歐陽婉道：「嗯……，江，江相公，我，我不會騎馬。」江海天大是為難，心裡正道：「這怎麼辦？」只聽得歐陽婉道：「我、我也走不動了。」

　　江海天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不避嫌疑了。」慨然便道：「你坐在後面，扶著我吧。」將歐陽婉扶上馬背，歐陽婉唯恐跌下來似的，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氣喘吁吁，吹氣如蘭，江海天第一次這樣親近的嗅到少女的氣味，但覺又是難受，又是舒服。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

　　那匹馬連日奔馳，多了一個人，不免吃力，黑夜中道路崎嶇，高一步低一步的令得那少女顛簸不休，忽然覺得那少女站了起來，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十隻指頭，用力的在江海天腰眼一抓。左手抓的正是愈氣穴的方位、右手抓的則是狂笑穴的方位，愈氣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而狂笑穴則是麻穴之一，幸而江海天早已練成護體神功，倘若換了他人，即算不死，武功也要立即消失！

　　江海天自小得他父親江南傳授，本來早就學會了顛倒穴道的功夫，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女會對他暗算，所以絲毫未加防備，只靠著護體神功自發的反應，雖然未受到傷害，但因「狂笑穴」被抓，也禁不住笑出聲來。

　　與江海天發笑的同時，那少女也是「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半邊身子傾斜，離開了馬背，她是因為受了江海天護體神功的震盪，幸而江海天不是有心反對她，否則她早已給摔得發昏了。

　　要是換了個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會識破這少女的暗算的行徑，偏偏這少女碰上的卻是個忠厚老實，全不懂得人心險惡的江海天，他聽得少女的叫喊，還好生過意不去，急忙反手將她抓牢，說道：「坐穩了，不要害怕，已經到了平地了。你的手臂可感到麻疼嗎？」

　　歐陽婉伏作一團，靠著江海天粗闊的肩膊，長髮散開，刺得江海天的臉上癢癢的，她嬌聲說道：「嚇死我了，我幾乎就要摔下去了，怎麼，你卻還在好笑呢！」

　　江海天只覺得歐陽婉的身子軟綿綿的，好像沒有半點氣力，更不會懷疑她有點穴的功夫，只道是偶然的巧合，同時他也給這緊靠著他的、軟綿綿的少女的身軀，弄得有點神迷意亂，急忙將歐陽婉的身子扶直，自己也挪開了一些，然後說道，「我不是笑你，只是因為你恰巧抓著我的癢處。現在已經到了平地，你可以不必再抓得那麼緊了。你手臂麻疼嗎？我這裡有散瘀清血的藥膏。」

　　歐陽婉故作歉然，說道：「我從未騎過馬，給這畜生一嚇，料不到竟抓著了你的癢處，真是對不住你。還好，我的手臂剛才有點麻疼，現在已不緊要了。我只怕抓壞了你。」這以後，她果然不敢再用力緊抓了。這不是因為江海天的吩咐，而是因為她已識得了江海天的厲害。

　　走了一會，歐陽婉忽道：「你看。那邊是不是有間屋子？」江海天定睛一看，說道：「不錯，哈，你的目力比我還強，看來是個農家，咱們正好前往投宿。」歐陽婉忽地又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江相公，我求你認我作妹妹。」江海天怔了一怔，隨即說道：「啊，敢情你是怕別人猜疑麼？也好，咱們就暫以兄妹相稱。」說話之間，已經到了那家人家的門前，江海天將歐陽婉扶下馬背，便去扣門。

　　這家農家孤零零的坐落山邊，前後左右都沒人家，江海天覺得有點特別，但這時也無暇推究，只是使勁地敲門。

　　過了半晌，那兩扇板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老漢探頭出來，大聲問道：「什麼人？」這老漢鬢眉皆白，但雙目卻炯炯有神，江海天給他雙目一瞪，大聲一喝，也禁不住嚇了一跳。

　　歐陽婉答道：「我們是兄妹二人，不幸中途遇盜，財物盡失，還望老爺子見憐，收容我們住宿一宵。」

　　江海天覺得不好隨便打擾人家，忙道：「妹妹，我還有幾兩銀子藏在身上，未曾給強盜搜出來。老爺子，你若肯收留我們，這幾兩銀子，我願意與你權作飯錢房錢。」

　　那老漢的目光突然變得一片慈和，隨即就打個哈哈說道：「笑話，笑話，你們已不幸遭劫，我怎好還要你們的錢。一個人行善最樂，老漢無力行善，但一頓家常便飯，還是有的，趕快進來吧，我就叫老夥伴給你生火造飯。」歇了一歇，又說道。「我起初聽你敲門敲得這樣急，還當是強盜呢，後來一想，我也沒什麼給強盜劫的，這才敢開門。想不到你們才是給強盜劫的。」

　　說話之間，江海天已隨那老漢走進屋內，只見四面牆壁都掛著獸皮，還有血淋淋的半邊獸肉，江海天心道：「原來不是農家，乃是獵戶。怪不得這麼壯健，不似普通的老人。」

　　那老漢喚起妻子與他們相見。那老婆婆更是慈祥，聽說他們被劫，連聲說道：「可憐，可憐！這小娘子的衣服都已破碎，又滿是污泥血漬了。」那老漢道，「他們乃是兄妹。」老婆婆道。「罪過，罪過。我見你們相貌不同，只當是對夫妻呢。想來你們不是一母所生的。」江海天含糊應是。

　　那老婆婆又說道：「我昨天剛好做了一件新衣，是準備給我那出嫁的女兒的。小姐。你不嫌棄的話，就拿去換一換吧。換下來的，我給你洗淨補好，這裡山風很大，到了明天，想必也會吹乾了。」那老漢笑道，「你還是早一些給人家弄飯吧，換衣服慢點也不遲。」

　　過不多久，那老婆婆把飯端了出來，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獸肉，說道，「委屈你們吃點剩飯，幸好我這老伴昨天打了一隻獐子，飯若不夠，你們就多吃一點獐肉吧。」那老漢道：「咱們還有幾斤老酒，你也暖它一壺拿出來吧。」

　　江海天好生過意下去，說道：「遇難之人，但求果腹，於願已足，怎敢厚擾？」那老漢道，「相公不必客氣，晚上山風很大，吃一點酒可以禦寒。」

　　江海天本來不會喝酒，但在主人盛情邀飲之下，也只好乾了幾杯。那老漢陪他喝酒，一面問他遇盜的情形，江海天不善說謊，幸得歐陽婉替他編了一套說詞，搪塞過去。江海天心裡想道：「飽讀詩書的官家女子，果然編起謊話來也要比常人高明得多。」但他卻一點也沒想到，歐陽婉日間對他說的遇盜故事，也是一套早就編好了的謊話。

　　吃飽之後，歐陽婉隨那老婦人進去，過了一會，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倒也很合身材，越發顯得容光艷麗。那老婦人一手拿著一個茶壺，一手拿著一盞油燈，說道：「相公不要見怪，我們窮人家沒有多餘的地方，只好委屈你們在柴房裡暫住一晚，好在你們是兄妹，不必避嫌。」江海天甚感尷尬，但也只得連聲道謝。

　　那老婦人將柴房打掃乾淨，又搬來了一張蓆子，一床棉被，說道：「慚愧得很，我們窮家只挪得出一床被蓋，姑娘，你將就用吧。相公，你要是覺得寒冷的話，可以生火取暖。這一壺茶留在這裡給你們喝。」

　　老婦人走後，江海天與歐陽婉兩人相對，甚覺不好意思。好在歐陽婉倒是神色坦然，漸漸江海天也沒有那麼窘了。

　　歐陽婉忽地微笑問道：「江、江大哥，多承相救，我還未知道你的家世呢，你，你家裡有些什麼人？做的什麼營生？」江海天道：「我家裡只有爸爸媽媽，還有外婆和我們同住，一共是四個人。我外婆有點產業，我們住她的屋子。」

　　歐陽婉笑道：「沒有旁人了嗎？嗯，這樣說，你是尚未娶親的了？」江海天面紅過耳，說道，「我今年才滿十六歲，早著呢。」歐陽婉又笑道，「照我們鄉下的習慣，滿十六歲就算是大人了。真巧，我也是十六歲，比你家人口更少，只有爸爸媽媽，別無他人。」

　　江海天更不好意思，忽覺舌尖苦澀，心頭煩躁，皺了皺眉，歐陽婉說道：「江大哥，你，你不舒服嗎？」江海天道：「我不會喝酒，想是酒喝得多了。」歐陽婉拿起碗來，就給他倒了一碗茶，嗅了一嗅，說道：「這茶好香，想是雨前茶，你喝下去，可以解酒。」

　　歐陽婉捧著茶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茶碗幾乎要碰到他的唇邊，軟語綿綿，真是說不盡的溫柔體貼。江海天心頭一蕩，手足無措，連忙退後兩步，接過一碗，咕嚕嚕的就仰著脖子喝了個盡，果然覺得一股甘香，沁入肺腑，有說不出的舒服。

　　歐陽婉打了個呵欠，低聲說道：「江大哥，我可想睡了，你呢？你睡在哪兒？」江海天道：「我不睡，我給你守夜。」背轉了身，面對著門，盤膝而坐。只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歐陽婉自言自語道：「窮人家難得做一件衣裳，這新衣可不要把它弄髒皺了。」不看可知，那是歐陽婉正在把新衣脫下。

　　江海天弄得呼吸緊張，面紅耳熱，目觀鼻，鼻觀心，連忙做起吐納功夫，說也奇怪，他靜坐一會，反而覺得心頭愈來愈煩躁，想要導氣歸元，真氣竟不能入丹田，漸漸，血液也像向頭部湧上。

　　再過一會，情形越發不妙，小腹隱隱作痛，視力漸漸模糊不清，江海天大為吃驚，猛地「啊呀」一聲，便跳起來，拔出寶劍。

　　一回頭，只見歐陽婉也跳了起來，叫道：「江大哥，你幹什麼？」江海天要是稍微留神的話，當可瞧出歐陽婉這一躍而起，實在是矯捷之極，而且目光中也充滿殺氣！但江海天這時正是心煩意亂，為了這意料不到的變故而憤怒不堪。

　　歐陽婉見他寶劍出鞘，心中也著了慌，暗自想道：「可要糟了，他的內功竟比我預料的還強。」正在不知所措，只聽得江海天怒聲叫道：「這對老夫婦不是好人，我著了他們的道兒了！那酒中有毒，我要抓著他們，迫他們交出解藥來！」江海天只料是酒中有毒，哪知歐陽婉給他斟的那碗茶，毒性更為厲害！

　　江海天目光一瞥，見歐陽婉只穿著一身薄薄的粉紅色的襯衣，憤怒之中他也還知道羞愧，連忙回過了頭，說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此，他們決不能害你！」說罷就像一陣風地衝出柴房。

　　歐陽婉忐忑不安，想要逃跑，又怕功敗垂成，若不逃跑，又怕江海天瞧出破綻，她猶疑了一會，心中想道：「這傻子還未有絲毫疑心到我，我不如再待一會，反正毒已發作，料他也不能支持得多久。」

　　過了一會，只見江海天氣沖沖的又跑回來，寶劍一揮，把一塊木柴斬為兩段，恨恨說道，「這對夫妻果然不是好人，他們已經跑了！哼，哼！要不是做賊心虛，他們怎會逃跑？」歐陽婉打了個顫，心道：「幸虧我沒有逃跑。」

　　燈光雖然不很明亮，也照見了歐陽婉那滿臉驚惶的神情，江海天連忙將寶劍還鞘，賠笑道：「對不住，我的樣子很凶吧？嚇了你了。我只是惱恨這家主人，與咱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不知為何要下毒手，真是豈有此理！」

　　歐陽婉輕輕吁了口氣：一塊大石從心上放下，但她臉上仍是一副憂慮的神情，說道：「你對我這樣好，樣子再凶，我也不會驚恐的。我只是為你擔心，哎呀，這毒藥很厲害吧？你覺得怎麼樣了？沒有解藥，如何是好？你、你的臉上都已現出黑氣來了！」

　　江海天反而安慰她說，「你不必為我害怕，毒藥雖然厲害，還不至於就要得了我的命！」

　　歐陽婉留心看他神色，只見他盤膝而坐，將中指一挺，指尖忽地裂開，一股銀針似的水線突然射了出來，登時酒氣薰人，歐陽婉好生驚異，心道：「我的師父也沒有這樣深湛功力，幸虧我沒有魯莽從事。」原來江海天默運玄功，將毒酒迫得聚在一處，從指頭上射出來。

　　正在歐陽婉內心戰慄的時候，江海天卻忽然現出慚愧的神情，站了起來，對歐陽婉道，「我的性命大約可以保持住了，只是卻不能不向你深深抱歉！」歐陽婉吃了一驚，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海天道：「我的功力不夠，只能把毒酒迫了出來，五臟六腑所沾的毒，卻沒法子將它排出，要清除餘毒，我還得再靜坐兩天。我本來答應送你到太原的，現在我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你了。這餘毒若不趕快清除，我會終生殘廢。而且我現在內力消耗太多，一兩天之內絕難恢復。在未曾恢復之前，我也不過像常人一般，對你恐怕沒有什麼用處了。歐陽姑娘，我對你失信，純是為了意外，但求你不要怪我！」

　　歐陽婉驚疑不定，心中想道：「他是老實人，大約不會裝假。」只見江海天又把幾錠銀子掏了出來，歐陽婉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江海天道：「你遭強盜所劫，身上想必沒有餘錢了。這點銀子你拿去作路上使用吧。好在你已換上這身鄉間婦女的衣裳，就雇一輛騾車，說是到太原城去探親，大約也可以遮掩得過去。」

　　歐陽婉不由得感情激盪，暗自想道：「我在算計他，他卻是這樣的關心我，」江海天見她不接銀子，還道她不好意思，又說道：「你逃難要緊，拘論這些小節做什麼？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這是借給你的。」一面說，一面就解下了所佩的寶劍，摔到了歐陽婉的面前。歐陽婉又嚇了一跳，江海天道：「我聽師父說，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寶劍，你帶在身邊防身吧。這柄寶劍很輕，你可以使得動的。」

　　歐陽婉早已知道這把裁雲寶劍乃是世上無雙、價值連城的寶劍，她這次布下陷阱想暗害江海天，雖然尚有其他原因，但要想取得這把寶劍，也是原因之一，她做夢也想不到，江海天竟會把這把世上無雙的寶劍雙手奉上，竟會對一個陌路相逢的女子如此信任，毫無戒心！

　　這時只要他接過寶劍，信手一揮，便可把江海天斬為兩段，但不知怎的，她的手足都似有千斤之重，怎樣也舉不起來！江海天那誠懇的目光，像是春風，又像利箭，既令她感到溫暖，又令她心頭刺痛，羞愧難容！

　　江海天怎知道她的心情，見她似是突然呆了，自己也不禁一怔，他想了一想，又再說道：「歐陽姑娘，我知道你是閨閣千金，不會武藝，也許從來沒有沾過刀劍：但你敢從賊窟中逃出來，也是個有膽量的女子，路途上若碰到強人，你只要這樣想。我若不傷他們，就要受他們所辱，這樣你就應該敢動用這把寶劍了。你雖不懂武藝，好在這劍鋒利異常，只須你緊緊握住劍柄，隨便揮舞一通，像日間所遇的那些強盜，十個八個，諒還近不了你的身。但願你一路平安，無須動用。大約遲則五天，少則三天，我就會到太原府衙向你要回這把劍了。」

　　江海天把她當作不敢拿刀弄劍的千金小姐，正自嘮嘮叨叨的和她說話，驀然間，忽見兩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了下來，江海天莫名所以，又是一怔，問道：「歐陽姑娘，你，你怎麼哭了？」

　　歐陽婉忽地問道：「你若清除了臟腑中的餘毒，可以馬上恢復功力麼？」江海天不解她何以這樣發問，但還是據實回答道：「我還未練到金剛不壞身的造詣，即算服了解藥，大約也還得一時三刻的工夫，方能運用內力。但這對老夫婦都已逃了，哪裡去找解藥？你不必管我了，你趕快收了銀子，拿了這把劍去逃生吧！讓我獨自在這兒運氣療傷。」

　　江海天心裡正想：「真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明知沒有解藥，這些話不是白說麼？哎呀，想是她捨不得離開我，所以胡思亂想？」

　　心念未已，忽聽得「卜」的一聲，歐陽婉拋下一小包東西，急聲說道，「這是解藥，你趕快服下，如遲就來不及了！」

　　江海天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是一陣風似的，推開柴門飛跑！看那燕子掠波式的輕靈身法，分明是具有一身上乘的輕功！

　　正是：

　　少年不識江湖險，惜把強人當美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十分險惡羅奇禍　一片真誠感玉人

　　江海天怔了一怔，追出屋外，叫道：「歐陽姑娘，這，這是怎麼回事？」歐陽婉的聲音遠遠傳來：「江大哥，你別追來，我無顏再見你了。你、你快服解藥，快服解藥！」他心神一亂，毒血上衝腦海，突然眼睛發黑，昏眩起來，險險栽倒。待他站穩腳步，歐陽婉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江海天一陣迷茫：「這是怎麼回事？她，她為什麼騙我？她是好人還是壞人？她是想害我嗎？為什麼她又給我解藥？」

　　毒性漸漸發作，江海天腦痛欲裂，已沒法再用思想，只好再回柴房，拾起那個紙包。打開一看，裡面有三顆粉紅色的丸藥，江海天心道，「這大約不會是再騙我的了吧？好，即算它是毒藥，我也不在乎多食幾顆，我倒要試試她是假是真？」藥丸發散出一股臭味，江海天捏著鼻子，一口氣把三顆藥丸都吞了下去。

　　藥丸服下，只覺得全身血脈澎張，五臟六腑都好似翻轉過來，江海天大驚，連忙靜坐運氣，說也奇怪，剛才運氣感到阻塞的地方，現在都已暢通，痛楚不過一會，血脈一調和之後，立即便感到舒服無比，原來這解藥乃是幾種非常厲害的熱性藥物合成，常人服下，會高燒發狂，但江海天中的毒乃是陰性寒毒，正要這種解藥來以毒攻毒，所以服藥之初，雖然難受，卻是唯一對症的良藥。江海天舒了口氣，心道：「她果然沒有騙我。」

　　江海天繼續靜坐運功，正到緊要關頭，忽聽得外間有輕微的「喳喳」之聲，來得甚為迅速，落在江海天耳中，一聽便知是有輕功高明的夜行人來了。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她怎的去而復來？咦，聽這腳步聲還似乎不只一人。」

　　過了片刻，忽見有兩個人探頭進來，正是那對老夫婦，江海天大怒，但他運氣正運到緊要關頭，情緒一怒，幾乎走入岔路，江海天連忙收束真氣，索性閉上眼睛，不看他們，繼續運功。

　　只聽得那「老獵戶」咦的一聲，緊接著有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婉師妹呢？」江海天聽得她是歐陽婉的師姐，不禁又睜眼來瞧，只見那些人都已進了柴房，除了屋主夫婦之外，還有一個麻衣道人，和一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女。這四個人都在面面相覷，現出非常詫異的神情。

　　那麻衣道士冷笑道：「馬老大，你不是自誇你的秘製毒酒是閻王帖麼？這小子卻為什麼好端端的？」那老漢喃喃說道：「這個我也不明白了，當真是活見鬼，活見鬼！什麼道理，怎能挺到現在，還不昏迷？」

　　那少女雙眉一挑，說道：「敢情是婉丫頭窩裡反了？」那老婆婆揭開了茶壺蓋子一看，說道：「清姑娘，你不可錯怪你的師妹，這壺茶是用修羅花泡的，也已給這小子喝了半壺了。」

　　修羅花是藏邊大雪山上特產的奇花，常人只要嗅到香氣，便會筋酥骨軟，何況用來泡茶，實是比那毒酒更為厲害。因此，眾人聽了這話，更是大大吃驚。

　　這時江海天以全力運功，正自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頂門上熱氣騰騰，聚成濃霧，就似蒸籠一般。這四個人不知他已服了解藥，心裡均是想道：「這小子喝了毒酒，又喝了毒茶，居然還能運用這樣深厚的內功，咱們如何能是他的對手？」他們哪裡知道江海天正在凝聚真氣，力求打通十二重關。奇經八脈，功力實在還未能用來對敵，這時即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可以將他殺死。

　　那麻衣道士在四人之中，武學造詣最深，見識也最高，這時也已想到了這一點，但他是個老謀深算之人，隨即又想道：「倘若他功力未曾恢復，我們自是可以一擊成功。但倘若他還有餘力應付，我去惹他，豈非先自遭殃？」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對那老漢道：「馬老大，這是在你家中，你編的籮筐不圓，該當你自己去修。你還不去剔剔油燈，看它是亮不亮？」這幾句話是江湖隱語，意思是說：「馬老大，你的事情辦得不好，只好請你去試這小子的武功，看他還有多強了。」

　　江海天卻不懂得他話裡的意思，心裡奇怪：「這個時候，他們怎的有閒心情去修籮筐、剔油燈啊？哎，他們胡言亂語，我可不能給他們擾亂了心神。」索性再閉上眼睛，凝神運功，對外面一切，不聞不問。

　　那老漢見江海天如此鎮定從容，心裡更著了慌，他猶疑了好一會，在那道士凌厲的眼光威脅之下，終於不得不橫起心腸。硬著頭皮，勉強一試，他在屋角抄起了一條扁擔，身子微微發抖，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了江海天的跟前，見江海天仍是閉目端坐，身子動也不動。他咬了咬呀，驀地一聲大喝，橫起扁擔，朝著江海天的腦門便用力一撲。

　　猛聽得「喀嚓」一聲，劍光耀眼，只見那老漢已向後跌了個仰八叉，那根扁擔也被削成了兩段。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雙眼都未曾張開。

　　那老婆婆大驚，連忙將她丈夫扶起，叫道：「羊牯不馴，桃兒難吞，不如扯呼，再覓屠夫！」那意思是說：「敵人厲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找到了幫手再來。」

　　麻衣道人忽地叫道：「馬大嫂，你走了眼啦，你問問馬大哥，是不是他自己跌倒的？」那老漢不待他妻子來扶已自跳了起來，叫道，「不錯，這小子功力未復，併肩子上呀！」

　　原來江海天之所以能夠削斷他的扁擔，完全是仗著寶劍的鋒利，和善於「借力使力」的法門，他的寶劍有斷金削鐵之能，只是絲毫使不出氣力，那馬老大若是用力不大，他的扁擔還不至於削斷，正因他用力太大，所以不啻是幫忙了江海天，自己用豆腐碰在刀口上了。那麻衣道人是個武學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那馬老大是給自己的反力摔倒的，而不是給江海天的內力震倒的。

　　那麻衣道人看出了江海天未能運用內力之後，登時心雄膽壯，人聲叫道：「只留心不要碰著這小子的寶劍就行了。咱們捉個活的！」他一馬當先，長劍一挺，就刺江海天脅下的軟麻穴。

　　他以為江海天已絲毫沒有抵抗的能力，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正巧就在這個時候，江海天已經打通了十二重關，奇筋八脈，真氣流轉全身，功力盡都恢復！

　　眼看那柄長劍堪堪刺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雙指疾彈，這一彈正中劍脊，那麻衣道人雖然功力不凡，卻怎及得上江海天這正邪合一的獨門玄功，但聽得「噹」的一聲，那柄長劍就有如給人用鐵棒敲擊一般，立即盪開，幾乎脫手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歐陽婉的師姐亦已掠到，她使的是根軟鞭，軟鞭一抖，使出了個「枯籐纏樹」的招數，向江海天的手腕纏來。原來她是畏懼江海天的寶劍，意欲先把他的寶劍奪出手去。

　　江海天心道：「看你是她姐姐的份上，我不殺你！」忽地把寶劍一擲，朗聲說道：「你們這一班人還不值得我動用寶劍。」

　　那少女的鞭法確是了得，江海天擲劍回身，用的乃是天羅步法，方位在瞬息之間已經三變，但聽得「呼」的一聲，仍然給那少女的軟鞭纏上了手腕，那少女邁前兩步，軟鞭收緊，在江海天脈門上圍了三匝，有如給他戴上了一副手銬！

　　麻衣道人大喜，一聲喝道，「小子，看你還敢逞能？」唰的一劍又刺過來，這一劍來得更為厲害，直指江海天喉下三寸的魂門穴。

　　忽聽得一片「格勒」「格勒」的響聲，就似熱鍋子裡爆裂的炒豆聲音一樣，只見那條軟鞭寸寸碎裂，紛紛落下，原來是給江海天的護體神功震得寸寸斷了！

　　麻衣道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一個虎跳，迎著他的劍鋒喝道：「牛鼻子，我也要看你還有什麼能耐！」再度展出一指禪功，「錚」的一聲，又在他的長劍上彈了一下。

　　這一彈江海天用上了八成功力，而且使上了「隔物傳功」的上乘內功，那麻衣道人的虎口便如給人用利錐刺了一下似的，登時虎口裂開，血流如注，他的功力也確是不凡，居然未給震倒，呼的一聲，長劍脫手擲出，直向江海天的咽喉飛來。

　　江海天焉能給他刺中，一個盤龍繞步，便即閃開，但那麻衣道人亦已趁此時機，逃出柴房去了。

　　江海天叫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何以要暗算我，須得講出個道理來！」飛步上前，那少女剛跑到門口。江海天的五指已搭上她的肩頭。

　　那少女斥道：「你好無禮！」肩頭一沉，倏地回身，朝著江海天的胸口便是一掌。江海天這一抓若然抓下，本來可以將那少女抓牢，但他給這少女一斥，不由得心頭突然一跳，想道。「不錯，她到底是個年輕的女子，我豈可抓她的酥胸？」那少女的武功不在麻衣道人之下，江海天稍一猶疑，已給她一掌打中，那少女「哎喲」一聲，被他護體神功所震，摔出門外，連忙爬起身來飛逃。

　　江海天給她重重打了一掌，雖未受傷，也給打得眼冒金星，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

　　那對老夫婦輕功較差，還未曾跑遠，江海天站穩腳步，定了定神，揚聲叫道：「喂，你為什麼用毒酒害我？不說明白，可休想逃？」他腳尖一點，登時如箭離弦，只一抓就把那「馬老大」抓住！

　　那老頭殺豬般的大叫一聲，一對白滲滲的眼珠似金魚般的凸出來。江海天雖然不像他父親多嘴，但忠厚的性格，卻是和父親一樣，見那老頭痛楚的神情，想起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不由得心中不忍，同時也有點害怕，不知不覺的便放鬆了手指。那老頭驀地掙脫，五指用力的在江海天的胸口一插。這一插正是死穴「璇璣穴」的部位！

　　江海天有顛倒穴道的功夫，當然不會斃命，但聽得「哆」的一聲，那馬老大卻給他的護體神功震翻，跌出了三丈開外。

　　可是，由於江海天沒有防備，而敵人用的又是重手法點穴，因此江海天雖沒受傷，但也感到渾身麻軟，掙扎了好一會子，才爬得起來。那老婆婆見丈夫被江海天震得發昏，救人緊要，哪裡還敢再去惹他？待到江海天能夠舉步之時，那老婆婆早已背了丈夫，跑得遠了。

　　江海天調勻了氣息，回轉柴房，取回寶劍，背起行囊，這時已是天色微明，東方發白的時分。他那匹坐騎早已不見，大約是那馬老大夜間騎去報訊，就沒有再騎回來，江海天只好徒步登程。

　　曠野無人，只草地上留下許多凌亂的足印，江海天踏著那些人的足印，想起昨晚的種種怪事，恍如做了一場惡夢。自己和那些人莫名其妙的大打一場，到底那些人為甚麼要暗算他，兀自還是一個謎。

　　江海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到底還是外婆的說話對了，外婆說人心險惡，果然不錯！」

　　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爹爹的話也不錯。他說人之初，性本善，人人本來都是好的。只要你拿出良心對人，別人也會拿出良心對你。那歐陽姑娘起初不是想害我的嗎？到頭來卻還是她拿出解藥，救了我的性命。」

　　江海天初出江湖，第一次就碰上了這種怪事，幾乎糊里糊塗的送了性命，究竟爹爹的話對？還是外婆的話對？或者是他們二人的話都有點對也有點不對？江海天越想越是迷茫，只覺得世間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了。

　　江海天不會飲酒，昨晚強飲了半壺毒酒，餘毒雖已消除，酒意還有幾分，他想起了歐陽婉這樣可愛的姑娘，卻誤入歧途，不禁為她可憐，也為她可惜。十六七歲的少年，本來易生感慨，江海天的性格，從他父親那兒接受了善良和誠樸，也從師父金世遺那兒，接受了幾分豪放疏狂，這時心有所觸，浮想連翩，禁不住仰天長嘯，朗聲吟道：「任他濁浪高千丈，我自青蓮不染泥！」

　　朗吟未已，忽有一騎快馬奔來，騎者似是一個書生，聽得吟聲，驀然將馬勒住，拱手問道：「你可是江海天麼？」

　　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敢情又是一個要暗算我的人來了？」立即戒備起來，朗聲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少年神色倨傲，並未離鞍，就在馬背上冷冷說道：「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可是個有肩膊，能擔當的男子漢？」

　　江海天莫名其妙，皺眉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敢擔當？」

　　那少年冷笑道：「哦，你還不知道麼！有一個人快要給你害死了，你還這樣悠遊自在？」

　　江海天跳起來道：「胡說八道，我害死了什麼人？」心想。「我才是幾乎給人害死呢。」

　　那少年似是連他這句未曾說出的話也已知曉，立即說道。「你忘記了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麼？你幾乎給人毒死是不是？後來是她給解藥救了你不是？你得了救，她可要給你害死了！她的師父知道了這件事情，現在正要把她處死呢，只待捉到了你就一併行刑。」

　　江海天大怒道，「好，不待她來捉我，我先去見她！她在哪裡？」

　　那少年用馬鞭一指說道：「她們就在前面山谷之中一座圓屋頂的堡壘裡。你要去就得快去，免得歐陽姑娘多受皮肉之苦！」

　　江海天氣往上衝，叫道：「好，我現在就去！」但他剛跑得兩步，那少年又叫住他道：「喂，還有一樣，你若果真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可千萬別洩漏了是誰指點你來的。」江海天道：「好啦，你這人好囉嗦，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連累你？哼，哼，你怕這些人，我可不怕！」這幾句話未曾說完，那少年早已揮起馬鞭，催趕馬兒疾馳而去。

　　曉風拂面，把江海天有點熱昏的腦袋吹得冷了下來，他驀地想道：「奇怪，這人怎的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又是一個陷阱？」江海天經一事長一智，這回可說是猜對了一半，這少年與昨晚那些人確是一夥，但也有一半未曾猜對，這少年激他前往，還有另外原因。

　　江海天雖然已起了疑心，但依然這樣想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最多我再受次騙，但倘若歐陽姑娘當真是為了救我而給她師父處死，我的良心怎得安寧？」

　　這麼一想，江海天立即發力飛奔，進了那個山谷，果然見有一個式樣非常古怪的大屋，橢圓形的屋頂罩下來，似個墳墓。山谷已經陰冷，再加上這個古怪的建築物，更令人感到詭秘莫測！

　　在這種怪異的環境之中，江海天也自有點心怯，但他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心下想道：「既來之，則安之，管他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他一闖！」鼓起勇氣，仍然向前行去。

　　距離那怪屋大約還有百步左右，忽聽得有人說道，「咦，是哪位師兄回來了？」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隨即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叫道：「不對，這是一個陌生人！」江海天定睛一瞧，發現那兩個人原來是藏在一塊大石背後，這時正自伸出頭來探望。

　　江海天心想：「那少年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且問他們一問。」便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將話聲遠遠送過去道：「喂，你們這裡可有一位歐陽婉姑娘麼？我名叫江海天，我是來訪歐陽姑娘的！」他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不單是想說給那兩個人聽，估量歐陽婉如果在屋子裡面，也該可以聽得見了。

　　此言一出，便聽得那男的一聲罵道：「好大膽的渾小子！」霎然間「錚錚」兩聲，便是兩枚鵝卵般大的鐵膽飛來，江海天心中有氣，說道：「你好生無禮，怎的一見面便拿暗器打人。」話聲未了，已把那兩枚鐵膽接到手中。

　　江海天暗運神功，一手執一鐵膽，猛地向天一拋，那兩枚鐵膽在半空一撞，登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裂成無數碎片，射出了無數火星。就在此時，那少女所發的兩口飛刀亦已來到，聽那飛刀破空之聲，功力似乎還在那男子之上。

　　江海天有意逞能，嚇嚇他們，他身上穿有喬北溟三寶之一的白玉甲，刀劍難入，索性就讓那兩口飛刀砍中他的身體，但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兩口飛刀，被他護體神功所震，也斷為四段。

　　江海天笑道，「有話還是好好的說吧，何必見面就要打架？」話語無人回答，仔細看時，那兩個人已不見了。江海天暗暗納罕：「這兩人武功平常，身法怎會如此快捷，什麼時候溜走的，連我也沒瞧見！」他哪知道，石頭是中空的，裡面藏有機關，那兩個人見他厲害，早就從地道中溜回去報訊了。

　　江海天記起外婆給他所講的江湖規矩。心想，「我還是正正當當的依著禮數以晚輩之禮求見吧。」走到那怪屋前面，意欲叩門，竟沒發現門戶。用手一摸，牆壁是堅厚的花崗石，只怕動用寶劍，要破壁而入，也得半個時辰。江海天躊躇了一會，便敲了敲牆壁，通名稟道：「晚輩江海天求見屋中主人，請開門！」

　　忽聽得屋子裡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你自己不會進來嗎，難道還要我去接你不成？」聲音刺耳之極，宛如金屬敲擊。震得江海天的耳鼓嗡嗡作響，而且突然心頭一震，「靈魂」好像就要出竅一般！

　　江海天聽師父說過，邪派中有一種「呼魂喚魂大法」，能以怪聲擾人心神，令人昏迷，心裡想道，「原來這裡的主人果然是一個邪派高手，只不知是不是歐陽婉的師父？」他所練的奇門玄功已將到正邪合一境界，真氣一聚，護著心頭，立即精神復振。

　　但見一幅牆壁忽地左右移開，現出了一道門戶，原來是一道可以活動的石門。江海天大踏步便跨進去。有個聲音輕輕說道：「這小子倒好膽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裡面是條通道，幽冷陰暗，四面無人，江海天行到盡頭，又是一道鐵門，裡面的人似有神眼，對他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他剛走到門前，正要扣門，那門又自己開了。如此這般，經過了三道門戶，走進了最後一道鐵門的時候，江海天突然眼睛一亮！

　　只見那是一間像是神殿般的屋子，四角四張香案，每張香案上點著四根粗如兒臂的巨燭，耀眼生輝。但那燭光卻是非常奇怪，綠幽幽的如同鬼火一般，令人感到寒意。

　　屋子的正中坐著一個白髮垂肩的老婦，鷹鼻闊目，額頭凸出，相貌甚是醜陋。左手邊立著兩個少年，右手邊立著兩個少女。江海天認得其中一個少女就是昨晚曾與他交過手的那個歐陽婉的師姐。

　　江海天心想，「這老婦想必是歐陽婉的師父了。那少年說她要殺我，但亦未可就信以為真，我還是以禮相見，先問她一問。」

　　當下，江海天就跨上兩步，屈了半膝，向她請了個安，說道：「晚輩江海天參見前輩。」

　　那老婦人冷冷說道：「你是金世遺的徒弟，這禮我受不起！」江海天忽覺膝蓋似被人一拍，不許他彎下，但江海天早已有運功防備暗算，當下立即用上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然行了後輩參見前輩的請安禮。

　　那老婦人雙目一張，臉上現出幾分詫異的神情，隨即便陰惻惻地問道，「你為什麼要見歐陽婉？」江海天道：「歐陽姑娘於我有恩，我是來找她道謝的。」

　　那老婆婆齜牙咧齒笑道：「你這小子倒很有良心，好，就讓你見她一見。」

　　只聽得噹啷啷一片聲響，那是鐵鏈拖地的聲音，歐陽婉戴著手鐐走出來了。江海天不由得心頭一震，僅僅一日之隔，那明艷動人的歐陽婉，現在已是憔悴得像枯萎的花朵一般，臉上蒼白無神，一對驚惶失色的眼睛，偷偷地望著江海天，卻又害怕和他的眼光接觸，似是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似的，眼光裡含有羞慚，含有驚恐，但也含有令人心醉的關切情懷。

　　江海天不禁起了憐惜之念，心想：「我只道天下的師父，都是像父母一樣愛惜徒弟的。怎的她的師父卻這般惡毒？」

　　那老婆婆冷笑一聲，盯著歐陽婉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你還敢騙我說未曾把解藥給這小子嗎？」這聲音冷酷得難以形容，只聽得「卜通」一聲，歐陽婉跌倒地上，渾身顫戰。

　　江海天忍不住大聲道：「歐陽姑娘犯的什麼罪？就是為了把解藥給我嗎？救人性命，這是應當嘉獎的事情，怎可以反而將她處罰？這豈非顛倒黑白，沒了是非了！」

　　那老婆婆哈哈大笑道，「你們聽，這小子倒教訓起我來了。好像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不懂得為師之道似的。歐陽婉，我問你，本門的第一條戒律是什麼？」

　　歐陽婉顫聲說道：「欺師滅祖者死！」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既然記得，為何明知故犯？我叫你用毒酒將這小子捉來，你卻反而給他解藥！」

　　江海天這才知道，暗算他的那些人連歐陽婉在內，都是這老婆婆指使的，不由得又驚又怒，急聲問道：「老前輩，我從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害我？請你給晚輩講出一個道理來！」

　　那老婆婆嘿嘿笑道：「個把人命算得了什麼，這也要講道理麼？哈哈，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未曾碰過要和我講道理的人！」

　　江海天怒氣上衝，大聲說道，「好，現在不必你再費心機，我自己上門來了，你待將我怎麼樣，要殺呢，還是要剮！」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急什麼，還未輪到你呢？婉兒，你過來？」

　　歐陽婉直打哆嗦，但卻不敢不爬起來，走到她師父面前。那老婆婆又冷笑一聲，說道：「婉兒。你很喜歡這小子麼？」

　　歐陽婉蒼白的粉臉現出一片紅暈，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弟子有違師命，甘死無辭。但依照本門規矩，弟子也可請求師父一件事情，對麼？」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身軀仍在顫抖，但聲音則堅定非常。顯是已下了極大的決心。

　　原來她這一門有條古怪的規例，師父有權處死弟子，但被處死的弟子，也有權要求師父答應他一件事情，不管這件事情多難，做師父的都要給他代辦。

　　那老婆婆似乎怔了一怔，隨即淡淡說道：「你要我給你做什麼事情？說吧！」歐陽婉眼波向江海天一溜，低聲說道：「請你將他放了！」聲音低得如同蚊叫，可是江海天卻已聽得清清楚楚。歐陽婉這個請求，等於是間接答覆了她師父剛才那句問話，表明了她是「喜歡」江海天。

　　那老婆婆面色一沉，冷笑說道：「女生外向，果然不錯。有了情郎，就連師父也可以不要了！」江海天又羞又怒，口不擇言的便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與歐陽姑娘萍水相逢，你怎可誣蔑我們？哼，哼，天底下竟有這樣子做師父的。當真是為老不尊！」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別忙，你要教訓我麼？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見她緩緩走到歐陽婉的面前，冷笑說道：「我賞罰素來公平，罪該死的我絕不寬容，不該死的你要求死也死不了。念在你這次只是『欺師』，未曾『滅祖』，你的性命可以保全，刑罰則不可免，我罰你在床上躺上三年，讓你天天可以做夢，夢見情郎！」她緩緩地舉起掌來，掌心的肉色忽地變得有如一團濃墨！

　　歐陽婉這一驚真是嚇得面無人色，只聽得她尖聲叫道：「師父，你開開恩殺了我吧，我寧願死！不願受這神蛇掌的毒刑！」原來這「神蛇掌」是一種極邪門的毒掌，倘受一掌，不但武功全廢，而且最少有三年不能動彈，這還不算，而且每日十二個時辰，無時無刻，體內都似有千百條毒蛇亂嚙，當真是世上最厲害的毒刑。

　　江海天雖然未識神蛇掌的邪毒，但見歐陽婉這樣恐懼，當然也想得到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刑，他本就蓄勢待發，這時便如洪波潰堤，倏然衝出，拔劍、飛身、揮掌、搶人，幾個動作，閃電般的一氣呵成！

　　他人還未到，掌力先至，這一記劈空掌他運足了十成功力，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饒是那老婆婆武功厲害，也禁不著心頭一凜，趕忙將雙掌並伸，也還了一記劈掌。

　　但聽得「登登」聲響，那老婆婆上身一晃，往後退了三步，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一手執著鐵鏈，只見劍光一閃，那條拇指般粗細的鐵鏈登時斷了。江海天叫道：「歐陽姑娘，你快走吧！這樣的師父。要不要也罷啦！」

　　江海天固然動作快極，那老婆婆也旗鼓相當，就在這剎那之間，他話猶未了，那老婆婆已身形步換，倏地一個「游空探爪」，十指長甲，向江海天抓到！

　　她的指甲長得怕人，連最短的小指指甲也有五寸來長，最長的中指指甲幾乎長達一尺，不用之時，卷作一團，一用時陡然伸開，錚錚作聲，竟似十支匕首！原來她的「指甲」乃是一種特別的合金做的，這種假指甲套在手指上面，習慣之後，可以運用自如，當作奇門兵器。

　　江海天劍訣一領，一招「白虹貫日」，斜刺出去，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眼看就要碰上，江海天忽心念上動：「她雖然可惡，我還是不該將她刺死！」當即劍隨心轉，本來這一劍是刺向對方胸口的「璇璣穴」的，現在卻改換作橫刺她的手腕。

　　高手比拚，哪容得稍有遲疑，以那老婆婆的武功，江海天即算施展出最厲害的劍招，也未必便能在一招之內。制她死命，現在稍一遲疑，又中途換招，這便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機，但聽得「錚」的一聲，那老婆婆中指一彈，指甲已先戳中他的虎口，登時把他的寶劍彈脫了手。

　　那老婆婆雙掌斜分，左抓江海天，右抓歐陽婉。江海天在危難之中，仍忘不了給歐陽婉防護，他一個盤龍繞步，橫掌如刀，削那老婆婆的膝蓋；另一掌輕輕一推，使了一個巧勁，將歐陽婉推到了屋角。

　　江海天那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這老婆子再凶，也不得不閃開一步，可是江海天一心二用，在用巧勁推開歐陽婉之際，腳步也稍稍有點輕浮，那老婆子眼光何等厲害，一瞧出破綻，趁勢一個滑步，手掌劈來，已把江海天的身形全部籠罩在她的掌勢之下。江海天猛地聞得一股腥味，那是老婆婆毒掌發出的腥風，中人欲嘔！江海天大驚，不敢正面接掌，仗著護體神功，轉過身來，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用背心接了她這一掌！

　　那老婆婆給他的護體神功一震，斜走三步，方穩得住身形。但江海天接了她這一掌。也感到背心有一陣麻癢癢的感覺，甚不舒服。原來那老婆婆的假指甲也是淬過毒藥的，江海天的皮肉給她的「指甲」劃破了少許，毒已侵入肌膚，幸而她「指甲」上的毒不如毒酒，江海天立即封閉了背心的「志堂穴」阻止了毒的蔓延，一時之間，尚無大礙。

　　江海天一念仁慈，吃了大虧，不由得怒道：「豈有此理，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定要將我置於死地，那我也就只有不客氣了！」

　　那老婆婆冷笑道：「小伙子，誰要你客氣呀！」說時遲，那時快，她一個旋身，又已反手一掌拍來，腥風撲鼻。比前更甚。

　　江海天已識得她的神蛇掌的厲害，不敢再讓她擊中。當下展開天羅步法，先發制人，以一指禪功，戳那老婆婆的腕脈。

　　那老婆婆五指疾彈，倏然間似伸出了五支匕首，她的假指甲長，江海天的手指短，一指禪功雖然奧妙，卻近不了她的身，江海天只好再用天羅步法閃開，縮掌回身，與她繞身游鬥。

　　江海天若有寶劍在手，縱不能勝，最少也可以立於不敗之地，現在雙方都以肉掌相搏，那老婆婆練有歹毒的神蛇掌，又有可以當作兵器用的假指甲，江海天不敢欺身進搏，就難免大大吃虧！

　　兩人越鬥越烈，那老婆婆在瞬息之間，連攻七掌，江海天險險給她打中。忽聽得一聲驚呼，江海天眼光瞥處，只見歐陽婉搖搖欲墜，原來是她看到緊張之處，以為江海天已遭了她師父的毒手，因此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她的師姐正在旁邊監視著她，見她搖搖欲墜，非但不扶助她，反而啪的一巴掌就摑過去，罵道：「不要臉的賤婢，就只知道關心外人嗎？」她的師姐一向妒忌她得到師父寵愛，這時乘機洩憤，摑了她兩巴掌，然後又換過一副手鐐，將她鎖了。

　　江海天禁不住心神稍亂，忽覺眼睛發黑，頭暈目眩，原來他雖有護體神功，但因為要以八成以上的功力對付那個老婆婆，防護本身的力量自然因之減弱，穴道封閉不嚴，所中的毒又漸漸蔓延開去了。

　　江海天暗暗叫聲「不妙」，那老婆婆何等厲害，一瞧出破綻，立即左掌一牽，將江海天攻來的掌力卸去，江海天被她的內力牽引，身向前傾。那老婆婆大喝一聲：「著！」右掌倏然間便按到了江海天的胸口。

　　江海天心道：「你如此狠毒，我也顧不得你的死活，只好與你拼了！」運足了十成功力，一掌拍出！

　　江海天的內力本來已練到可以收發自如的境界，哪知這一次竟然力不從心。一掌拍出，內力剛吐，卻突然間在臂彎的三星穴方位，感到似有一根利針刺入，登時半條臂膊酸麻，關節也突然僵硬，發出的力道竟然反震回來，他的護體神功自然生出反應，與這股回震回來的本身力道相抵相消，登時氣力全消，動彈不得，發出的掌也收不回來。但見他橫眉怒目，抬掌踢腿，卻僵立在原地上。有如一尊塑像。

　　原來他是被那老婆婆制了機先，用重手法先點了他的穴道。這老婆婆的點穴另有一功，她是以長「指甲」掐破對方的皮膚，內勁深入，刺進對方的穴道的。這種「掐穴」神功，比重手法點穴更為厲害。

　　他們二人各以本身絕學相搏，時間先後，相差不過毫釐，那老婆婆雖然先告得手，但江海天的內力也吐了一半，那老婆婆被他這股力道一震，枯瘦的身軀也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接連翻了三個觔斗。

　　那老婆婆腳踏實地，穩住了身形之後，一瞧江海天已似泥塑木雕般的不能動彈，便哈哈大笑道，「饒你再凶，也終於逃不脫我的掌心！」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暗歎不值。若論真實的本領，他本來不至於輸給這老婆婆的，但現在畢竟是輸了。

　　那老婆婆眼光一轉，又轉到了歐陽婉這邊，冷冷說道：「你心向外人，我本來容不得。但看在你母親的份上，再給你一條生路。」她頓了一頓，驀地似笑非笑地說道：「你願意嫁給這小子麼？」歐陽婉又羞又急，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那老婆婆道：「你嫁了他，我將他也收為弟子。這不很好麼？但你是知道本門規矩的，我收別人的徒弟，可先得要他吞下這兩顆丸藥，我才放心。婉兒，這兩顆丸藥現在交給你了，他是死是生，是禍是福，也全操在你的手中了！」

　　歐陽婉急得眼淚直流，尖聲叫道，「師父，我、我不能害他！」她似是害怕蛇咬一般，本能的將手一縮，那老婆婆交給她的那兩顆丸藥，也就跌落地上。原來這兩顆丸藥可以令人迷失心智，服藥之後便成癡呆，只識服從主人的命令。

　　那老婆婆面色略沉，冷笑道：「好，指條好路給你你不願走，那我就只好按照家法處置你了：我先廢了這小子的武功，穿了他的琵琶骨，然後再讓你受神蛇掌的毒刑！」她一面說，一面緩緩的向江海天走去！

　　正是：

　　身陷網羅遭毒手，更傷無計救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古堡劫人來異獸　窮途引路有神鷹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報道：「天魔教厲副教主求見。」那老婆婆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他們早已分家，這厲復生還到這裡來作什麼？」那進來稟報的女弟子問道：「那麼師父見不見他？」那老婆婆沉吟半晌，說道：「若不見他，嫌隙更大，還是請他進來吧。」

　　只見一個形貌古怪的黑衣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長髮披肩，貌如女子，背後跟著兩隻金毛怪獸，江海天聽他師父說過這黑衣少年的事，心道：「原來他就是那年上邙山鬧過一場的厲復生，現在當上了天魔教的副教主了。」

　　給他開門的那個女弟子，見金毛狻神態猙獰，頗有怯意，厲復生笑道：「不必害怕，牠們沒有我的命令，決不會胡亂傷人的。」他輕輕一嘯，那兩隻金毛狻果然服服貼貼的蹲在門邊，動也不動。

　　厲復生對江海天望了一眼，便向那老婆婆施禮道：「陰姑婆，小侄今日特來向你賀喜。」那老婆婆欠身道，「厲副教主不必多禮。請問我喜從何來？」

　　厲復生向江海天一指，說道：「有好幾幫人都在打這小子的主意，現在卻落在你老人家手中，豈非一樁喜事。」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們的消息倒很靈通啊！」

　　厲復生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奉了教主之命，一路追蹤他的。好在他沒落在別人手裡，而是落在姑婆手中。請你老人家給我一個面子，讓我將他帶回去，也好向教主交差。」

　　那老婆婆道：「你交了差，我卻拿什麼向金鷹宮的主人交差？」

　　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原來這個姓陰的老婆婆，乃是與金鷹宮有關的。但卻為什麼有幾幫人物都欲得我而甘心呢？」

　　厲復生道：「教主事先亦有交代，她也知道金鷹宮的主人要這小子，她會親自到金鷹宮去解釋的。」

　　那老婆婆咳了一聲，坐回原位，不置可否。厲復生又道：「這小子還有兩件寶物，乃是我們喬祖師留下來的，也請你老人家一併發還。」他說著話，眼光卻向侍立在那老婆婆身後的那個少女射去，原來江海天那柄裁雲寶劍早已被歐陽婉的師姐撿起，這時她正捧著寶劍，侍立一旁。

　　那老婆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倒想得很美啊！」

　　厲復生道，「若承發還，敝教教主也有薄禮相贈。」

　　厲復生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紅綾包袱，將紅綾一層層解開，原來裡面包著的乃是一本書，厲復生道：「這是百毒真經的抄本，以物易物，你老人家也不吃虧啊！」

　　那老婆婆雙眼一張，發出碧綠的光芒，一手就將那本書抓了過去。厲復生喜道：「你老人家應允了，請將這柄寶劍給我，還有那件玉甲，也請一併發還，時候不早，我可要把人帶走了。」

　　那老婆婆忽地淡淡說道，「你回去告訴珠瑪，就說這本百毒真經我留下了。她既然另立門戶，七陰教的傳家寶典也理應歸還給我了。要是她還有說話，請她在今年的中秋，到金鷹宮來，我再與她面談。」跟著向侍立身旁的侍女一揮手道：「你把這小子帶下去，搜一搜他身上有沒有寶甲？」

　　厲復生怒道：「你要了我們的東西，卻不肯交人還寶麼？」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與珠瑪之間的淵源，這是三百多年前的舊債，說給你聽你也不清楚的。你還是回去問你的教主吧。」

　　那老婆婆口中的「珠瑪」，即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復生心中一動，想道：「教主稱他作姑婆，我也一直跟著這樣稱呼她，但她們二人又並不同姓，這是什麼關係，我卻莫名其妙。莫非她們二家當真是有甚古怪的淵源？」

　　可是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天魔教主交給他辦的事情，他是非做到不可。當下把心一橫，便也冷冷說道：「我只知道聽本教教主的命令，還望你老人家見諒。我再請問你老人家一遍：你到底交不交人，還不還寶？」

　　那老婆婆厲聲說道：「不交人，不還寶你又怎麼樣，莫非你要與我動武麼？」

　　厲復生道：「不敢，但你老人家不給，我只好自取了。」說罷，忽地一聲長嘯。嘯聲一作，只見那兩隻金毛狻立即便跳起來，一隻撲向歐陽婉的師姐，另一隻則撲向江海天。

　　歐陽婉的師姐也就是捧著寶劍侍立在旁的那個少女，驟然見金毛狻向她撲來，嚇得魂飛魄散，正待拔出寶劍迎敵，已給金毛狻一爪抓下，便搶去了她手中的寶劍。幸而那隻金毛狻只是搶劍，並未傷人。

　　另一隻撲向江海天的金毛狻卻幾乎遭了那老婆婆的毒手；那老婆婆聽得厲復生發嘯，已知他是要指揮金毛狻搶人奪物，她身形一晃。先到了江海天的身邊，金毛狻一奔上來，便吃她迎頭一掌。

　　那金毛狻一聲怒吼，後腿人立，伸出前臂，也是向她迎面一抓。金毛狻力大無窮，動作如風，但到底不如練過上乘武功的人，懂得閃、擊之道；那老婆婆霍的一個「鳳點頭」，那金毛狻動作太快，收勢不住，已從她的頭頂上方撲了過去。那老婆婆罵道：「孽畜無禮！」小臂一彎，揮掌一拍，「蓬」的一聲，正擊中牠的臀部，饒是牠皮堅肉厚，吃了這掌，也自難當，登時被打得在地上打滾，發出裂人心魄的狂嚎。幸而那老婆婆的金屬「指甲」插不進牠的皮肉，而且因為用力太猛，指甲根也沁出血來。

　　那老婆婆正要上去打另一隻金毛狻，忽見眼前寒光一閃，厲復生已取出玉尺，怒聲說：「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打了我的金狻，恕我也要無禮了。」

　　那老婆婆知道他是厲家的後代，武功定然不弱，但看他年紀輕輕，卻並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一聲冷笑道：「打了你的金毛狻你又待如何？給我滾出去！」雙臂一伸，十支長指甲都伸了出來，便要將他抓住，摔出門去。

　　哪知厲復生年紀雖輕，武功上的造詣卻大是不弱；當年他在邙山上和金世遺交手，雖說金世遺手下留情，未用全力。但他也能抵擋了三五十招，足見他的功力。這時，他被這老婆婆激怒，登時也回罵過去道，「好呀，你倚老賣老；我偏偏不走，倒要看你如何將我滾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那老婆婆的十指長甲已堪堪抓到，厲復生身形一飄一閃，運用了奧妙的「天羅步法」，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一閃閃開，反手掄尺，便向那老婆婆的虎口敲下。

　　那老婆婆氣得七竅生煙，喝聲：「撒手！」倏地一個盤龍繞步，五指疾彈，這一回她拿捏時候，準確得不差毫釐，正好迎上那根玉尺。

　　那老婆婆自恃功力深厚，滿以為這一彈至不濟也可以把他的玉尺彈出手去，哪知厲復生的功力本來就和她在伯仲之間，而且他那根玉尺，乃是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只尺許，份量卻沉重非常，老婆婆的金屬指甲和它硬碰，非但彈它不開，而且給它砸得反捲起來。俗語說十指連心，雖說是假指甲，但套在指頭上面，受了劇震，也痛得那老婆婆叫出聲來。

　　這時被老婆婆擊倒的那隻金毛狻亦已爬了起來，向那老婆婆怒目而視，看它那猙獰的神態，便似立刻要撲過來，將那老婆婆撕為兩片。

　　厲復生卻把手一揮，喝道，「狻兒聽話，我不要你幫，你快快將人送回去！」

　　那隻金毛狻被主人一喝，無可奈何的回轉身子，將江海天抱了起來，挾在脅下，江海天穴道未解，不能動彈，只有任從它的擺佈。

　　那老婆婆一揚手發出一蓬毒針，想把金毛狻的眼睛射瞎。厲復生一記劈空掌打去，將那一蓬毒針，全都掃開，冷冷說道：「你還想留下這兩隻金毛狻嗎？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哼，哼，那你可更要吃虧了！我不想以二敵一，來，來，來：還是讓我再單獨領教你的毒爪吧！」

　　那老婆婆怒極氣極，但一想厲復生的話也有道理，有厲復生在旁，自己決計傷不了那兩隻金毛狻，若再招惹牠們，無異添了兩個強敵，因此雖然萬分不願，也只好讓那兩隻金毛狻將寶劍和人搶走。當下兩人再度交手，那老婆婆懷了戒心，不敢再硬碰他的玉尺，厲復生知道她「神蛇掌」和毒指甲的厲害，也不敢讓她抓中，兩人展開了游身纏鬥的功夫，彼此都在乘暇抵隙，打得滿屋子都是掌風激盪。在屋內的弟子紛紛走避。

　　那隻金毛狻抱起了江海天，餘怒未息，騰出一隻長臂，見物就抓，將擋在面前的茶几之類的傢俬抓得片片碎裂，那老婆婆的門下弟子都怕了牠們，哪敢上前攔阻，那兩隻金毛狻一隻銜著寶劍，一隻挾著江海天，呼嘯而去。

　　江海天雖然不能動彈，神智仍然清醒，耳邊廂只聽得歐陽婉驚恐的叫聲，身子卻似騰雲駕霧一般，被那隻金毛狻挾著飛奔，轉瞬之間，已出了那條山谷。江海天把生死置之度外，心裡想道，「想不到我會再度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我小時候她對我很好，不知這次卻為何要派那黑衣少年帶了金毛狻來捉我？我被捉去不打緊，只是那惡毒的老巫婆必然更為發怒，歐陽姑娘又不知要受怎樣的折磨了。」

　　忽聽得馬蹄得得之聲，迎面一騎駿馬馳來，馬上的騎者正是指點江海天到這裡來的那個少年，他突然見此情狀，大吃一驚，叫道：「江相公，你怎麼啦？我的師妹呢，她逃出來了沒有？」話猶未了，金毛狻一聲大吼，那匹馬忽地向旁邊一竄，便倒了下來，將那少年摔得發昏墜落下地，原來這匹馬被金毛狻嚇破了膽，倒地死了。

　　那兩隻金毛狻奉了主人之命，不准胡亂傷人，因此從那摔暈了的少年身邊跑過，卻並不去傷害他。那少年一時情急，露出了本來身份，江海天口不能言，心裡想道：「原來他是歐陽姑娘的師兄。」

　　江海天想起前事，恍然大悟，暗自笑道：「怪不得他再三叮囑，不許我洩漏是誰指點我的，看來他是想假手於我，救出他的師妹。他師父這樣凶，他卻竟敢冒這個險，嗯，他對師妹倒真是不錯呢！」

　　那兩隻金毛狻繼續飛奔，上了一座高山，挾著江海天的那隻金毛狻似嫌不便，將江海天放到背上，它又似乎知道江海天雙手不能用力，便將它的長尾巴倒捲過來，像條繩索一樣。將江海天攔腰捆住，它四腳著地，跑得更快了。

　　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兩個黑點，隨即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咦，媽，你瞧，這兩個怪獸！」緊接著一個較為蒼老的婦人聲音說道：「奇怪，這是天魔教副教主的金毛狻呀！」

　　先頭那個女子的聲音又道：「嗯，這隻金毛狻還背著一個人呢！哈，那隻金毛狻更有趣，它口裡銜著一柄長劍！」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近。江海天仰起脖子，只見是一個妙齡少女伴著一個年約五十左右、頭髮有些斑白的婦人，聽她們的稱呼，當然是兩母女了。

　　那婦人有點佝僂，撐著一根枴杖，枴杖在地上一點，便向前掠出數丈，來得快極。而且是迎著這兩隻金毛狻而來。江海天暗自奇怪，心想，「這兩母女的膽子倒也真大，竟然不怕金毛狻！」

　　只聽得那婦人「咦」了一聲，說道，「這金毛狻銜的是柄寶劍，這小子九成是金世遺那個姓江的徒弟。」那女子道：「昨晚麻衣道人跑來報信，不是說這小子己落在咱們婉妹的手中了麼？」那婦人道：「這裡面定有古怪，罷，罷，我也顧不得要得罪天魔教了！」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在數丈之內，前面那隻金毛狻見有人攔著去路，大吼一聲，便向前撲去，那婦人喝道：「孽畜不長眼睛，看我將你的招子廢了！」

　　陡然間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江海天不知道金毛狻有沒有給她的暗器打中，只覺得自己的身上已中了一下，似乎是顆鐵蓮子。

　　那婦人急聲叫道：「碧兒退開！」不知怎的，在這時候，江海天忽然覺得身子似乎能夠轉動，他用手肘按著金毛狻的背脊，抬起頭來。便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婦人掄起枴杖，正好向著金毛狻打下！

　　那金毛狻著了一拐，痛得狂嚎，倏地跳起數丈來高，這婦人見它來勢兇猛。不敢正面迎敵，腳跟一旋，便轉過一邊，舉起枴杖，正待攔腰掃去，那另一隻金毛狻也已撲了上來。

　　那婦人喝道，「孽畜，你也來送死！」轉過枴杖甩了一招「舉火撩天」。對準那隻金毛狻的腦袋，要是它撲上來，這一拐準會敲破它的天靈蓋。

　　陡然間，忽見劍光一閃，原來那隻金毛狻極是靈異，它看見同伴吃了虧，已知自己不是這婦人的敵手，它竟似武林高手一般，在剎那間，忽然後腿人立，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前臂一伸，劍光暴長，「喀嚓」一聲，便將那婦人的枴杖削去一截。

　　那婦人吃了一驚，讚道：「裁雲寶劍，果然天下無雙！」慌忙收拐：正待變招打出，就在此時，忽聽得她的女兒一聲驚呼！

　　原來背著江海天的那隻金毛狻，從這婦人的頭頂上方跳過，卻並不回過身幫助同伴，而是改了方向，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劍方出鞘，便吃它一抓抓去，再一抓便抓裂了她的衣裳！

　　那少女腳尖一點，飛身上樹，金毛狻一縱，距離她只有少許，險險就要抓著她的腳後跟，看來它若不是背了個人，跳躍不靈，這一抓就要把那少女抓了下來。那少女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叫道：「娘，快來救命！」

　　到了這時，這婦人當然顧不得再去打金毛狻，她怒喝一聲：「孽畜大膽！」一面發出暗器，趕那金毛狻，一面飛身過去，援救女兒。

　　這兩隻金毛狻箭一般的向前射出，待得那婦人將女兒從樹上救下，牠們早已跑過了幾道山崗，饒是那婦人輕功再高，也追不上了。

　　江海天伏在金毛狻背上，暗暗好笑，心想：「這兩隻金毛狻當真機靈，竟然也懂得聲東擊西之計。這婦人的武功也真厲害，看來不在歐陽婉的師父之下。聽那少女的稱呼，她叫歐陽婉作『妹子』，那麼歐陽婉也是她的女兒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卻為何還要將女兒送給別人作徒弟？」

　　江海天想起了歐陽婉，心中不覺又是一片惘然。他吸了口氣，忽地覺得氣機暢通，一試之下，身手竟然能夠活動。

　　原來江海天本來就會「顛倒穴道」的功夫，只因被那老婆婆用「掐穴」的怪手法，內勁透進他的體內，穴道附近的血脈受到阻礙，不能流通，故此著了道兒。剛才他吃那婦人的一顆鐵蓮子打中，正巧打在相應的穴道方位，穴道受了刺激，氣血竟然漸漸流通起來，加上他本身有護體神功，真氣運了幾轉，不久，穴道便解開了。

　　那隻金毛狻跑了一會，忽然歇了下來，發出嗚嗚的叫聲，它的同伴走過來，輕輕和它挨擦。江海天抱著金毛狻的頸項，俯頭一看，只見那金毛狻的眼角，有點點鮮血滴下，想必是被那婦人的暗器打傷的，幸而沒有正中眼珠。江海天本來隨身帶有金創藥，這時他已經能夠活動，便從身上掏出藥來，在金毛狻眼角的傷口敷上，金毛狻感到一片清涼，痛楚大減，喜歡得跳起來，長尾巴輕輕的在江海天的身上掃來掃去，表示親熱。

　　江海天笑道：「咱們現在交上了朋友了，你的尾巴可以放鬆了吧？」其實江海天現在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要掙脫已非難事，但他不忍令這金毛狻受苦，故此軟語與它商量。

　　那隻金毛狻也果真通靈，竟似聽懂了江海天的意思，它那條尾巴本來像繩索一般，圍過江海天的腰肢，將他綁著的，這時聽了江海天的要求；便鬆開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足，驀地從金毛狻的背上一躍而下，一伸手又搶回了另一隻金毛狻所銜的寶劍，笑道：「你們自己回家去吧，恕我不和你們同行了。」拔腿便跑。

　　只聽得「呼」的一聲，一隻金毛狻從他的頭頂躍過，另一隻也追了上來，前後夾攻，各伸長臂，向江海天便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就不念一點朋友的情份嗎？」在他面前的那隻金毛狻後腿直立，前臂一拱，竟似一個人向他作揖一般，接著嗚嗚的叫了幾聲，江海天懂得它的意思，那是因為牠們奉了主人之命，非捉他回去不可，故此請求江海天原諒。

　　江海天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辦哩，你們讓我走吧。」那兩隻金毛狻抓了抓腮，驀地發出低沉的嘯聲，倏然間便同時向江海天撲倒。

　　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從前面那隻金毛狻的脅下鑽過，哪知後面那隻金毛狻動作快極，追上來一抓便抓著了江海天的肩膊，江海天「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那金毛狻只要將他生擒，無意將他傷害，聽得叫聲，指爪稍鬆，卻用長尾巴反捲過來，江海天早已用了一個「卸」字訣，脫出了身。

　　這兩隻金毛狻毫不放鬆，亦步亦趨，看那模樣，非把江海天活擒不可，江海天皺了皺眉，喝道：「你們再不退下，我可要不客氣了。」拔出裁雲寶劍，信手一揮，「喀嚓」一聲，將一塊石頭斬為兩半，隨即抖起了朵朵劍花，那兩隻金毛狻識得寶劍的厲害，但亦僅是向兩邊閃躲，仍然不肯跑開。

　　江海天舞起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衝出了十幾步，耳邊廂只聽得風聲颯颯，不必回頭，已知是那兩隻金毛狻追來。江海天驀地回身，虛斫一劍，佯作發怒，斥道：「你們不想活了麼？趕快走開，別再來糾纏我了！」

　　那兩隻金毛狻見劍光射來，立即閃開，可是江海天一走，牠們仍然緊緊相隨，嘶鳴不已！江海天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吃過東西，跑了一會，便覺得有點頭暈眼花，背心也有點麻癢癢的感覺，原來他日間被歐陽婉的師父用毒指甲抓破了一點皮肉，全仗內功深湛，將毒迫住，不讓它攻上心頭，現在氣力漸衰，毒性也便漸漸發作，向上蔓延了。

　　江海天大為煩惱，心裡想道：「我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兩隻金毛狻，我不殺它，到了力竭筋疲之時，終須被它擒了。而且我若不趕緊找個地方靜坐運功，毒性發作，不必金毛狻來抓我，我先要沒命了。」

　　以江海天的武功加上他這柄天下無雙的寶劍，要殺這兩隻金毛狻，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想到這兩隻金毛狻乃是他師父的老朋友，而且對他也並無惡意，因此躊躇再三，還是不願用寶劍真的去殺金毛狻。可是江海天若只是用寶劍虛聲恐嚇，那兩隻金毛狻忠於主人，卻又是無論如何也嚇不退的。

　　江海天正在被糾纏得無可奈何之際，忽聽得一聲嘹亮的鳥叫，江海天心頭一凜，正自想道，「是什麼大鳥，叫得這樣響亮！」忽見晴空飛來了一片黑雲，越飛越低，卻原來是一隻碩大無朋的兀鷹，看牠雙翅展開，一隻翅膀足有一丈開外！

　　那兀鷹「嘎嘎嘎」的叫了幾聲，忽地便撲了下來，江海天被它扇起的風力一刮，身子不由己的晃了凡晃，正要用劍護身，只見那隻兀鷹已向金毛狻抓下！

　　兩隻金毛狻同時縱起。舞動長臂和它對抓，兀鷹被牠們抓下了一片羽毛，雙翅驀地一張一撲，這兩隻金毛狻雖是獸中之王，卻吃不住那股風力，身軀方才縱起，一個倒栽蔥又跌了下來，那兀鷹雙爪齊下，將兩隻金毛狻同時抓起，飛上空中，忽地將爪鬆開，把兩隻金毛狻都拋下了谷底。

　　江海天大吃一驚，但不過一會，已聽得那兩隻金毛狻在谷底吼叫，江海天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幸虧這兩隻金毛狻皮堅肉厚，若是換了個人，怕不要摔成肉餅。」心裡一喜一驚。喜者是擺脫了這兩隻金毛狻的糾纏。驚者是那隻兀鷹，它摔了金毛狻之後，不知會不會再來抓他。

　　說也奇怪，這只兀鷹竟似對他甚為友善，在他頭頂上盤旋，叫了幾聲，飛了開去，又飛回來，翅膀輕輕拍了幾下，然後又再緩緩前飛。如是者飛去飛來，竟然在他的身邊盤旋了好幾次。

　　江海天詫異之極，向那鷹說道：「你是想要我跟你走麼？」兀鷹當然不會答話，但見它在頭頂上繞了一圈，很響亮的叫了一聲，翅膀幾乎觸及江海天的身子，飛得又低又慢，便似在前引路一般。

　　江海天好奇心起，索性便跟著那隻鷹跑，心裡想道：「莫非它是有人養的，是有心來救我麼？」跑了一會，紅日西沉，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江海天發現自己已在一座險峭的山峰上，山風冽冽，江海天只覺得頭暈眼花，又餓又冷，實在走不動了。那隻兀鷹忽地長鳴一聲，振翼高飛，眨眼間衝入雲層，竟然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江海天叫了一聲「苦也」，後悔自己不該好奇，跟這只古怪的兀鷹跑到了這樣險峻的山峰來，現在氣力都已耗盡，真是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而且更要命的是，所中的毒已因他餓得有氣沒力，難以運用玄功而加緊發作。越來越感到昏眩了。

　　江海天掙扎著走了幾步，忽見前面似有一星篝火，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吸了口氣，揉揉眼睛，定睛看時，只見在前面幾棵大樹的中間，隱約可見一間屋子，再行進幾步，原來那屋子外面掛著一盞燈籠，那星「篝火」，乃是燈籠透出的光亮。

　　江海天這時已有點迷迷糊糊，也無暇去思索是什麼人家會住在這樣險峻的山峰上，為什麼他的屋子外面會掛有燈籠，他見了亮光，就像大海中在漂浮的舟子看見了燈塔一樣，心裡只是想道：「好了，好了。終於找到了人家了，好歹也得乞點東西來吃，長些氣力，再運功療傷。」

　　他幾乎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走兩步、停一停，好不容易掙扎著走到了那家人家的門前，卻舉不起手來敲門，「咕咚」一聲便倒下去。

　　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爹，果然有人來了！」兩扇板門慢慢打開，走出來一個少女，江海天已沒有氣力說話，呻吟了兩聲，按著肚子，掙扎著迸出兩個字來：「餓，餓！」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那少女叫道：「哎呀，好可憐！」江海天在迷迷糊糊中只覺得那少女已把他扶了進去，將他安置在一個炕上，又似乎聽得一個老年人的聲音說道：「救人要緊，害什麼臊，餵他吃吧！」過了一會，便似乎覺得有流質的東西進口。

　　江海天有了食物進口，漸漸恢復了一點精神，睜眼看時，只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頭坐在他的對面，面前是一張圓石桌子，桌上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粥，還有幾式小菜，都是肉糜、豆腐、雞蛋之類易於吞嚥的東西，他身旁一個少女，正在用長柄匙羹，托著他的下巴，舀起粥菜餵他。

　　江海天神智已有點清醒，心裡不覺奇怪起來，想道：「這家是什麼人家，怎的他們竟似預知我會來到似的，屋前有燈籠引路，又預備了一鍋熱粥和這些適合餓暈了的人吃的菜餚。」

　　那少女笑道：「好了，醒過來了。」江海天掙扎著半躺半坐，說道：「多謝姑娘，我自己會吃東西了。」接過匙羹，將一鍋熱粥和幾式菜餚吃得乾乾淨淨，少女在旁邊看他這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掩口偷笑。

　　江海天面上一紅，尷尬說道：「多謝老丈和姑娘救命之恩，我當真是餓得慌了。請問老丈高姓大名，何以竟似預先知道小可會闖到貴府？」

　　那老頭子道：「老朽華天風，她是小女雲碧。這山上常有迷路的獵人，所以老朽每天晚上都在屋外掛個燈籠，好讓他們前來投宿，也算是行點好事。」這話只能算是答覆了一半，尚未解釋何以會預備有那些食物的原因，江海天半信半疑，正待再問，那老人已走過來說道：「相公，你疲勞過甚，早點安歇，有話明天再說吧！」這老人好似當他是孩子似的，輕輕的撫拍他，江海天但覺他的目光一片柔和，在他拍撫之下，渾身舒暢，不知不覺就入了夢鄉。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海天忽被嘹亮的鳥叫驚醒，只見已是紅日滿窗，窗前一棵樹上，正伏著昨日所見的那頭兀鷹，伸出長頸，竟像是窺探他似的。江海天活動了一下手足，宛如做了一個夢，心裡想道：「敢情這頭兀鷹就是這華老丈養的。」

　　就在這時，又聽得有個粗豪的聲音笑道：「依此看來，這小子武功雖高，卻是個毫無閱歷的雛兒！」江海天嚇了一跳，心道：「難道又是一個陷阱？」但隨即想道：「要是他們蓄意害我，昨晚又何必救我？」他試一試吐納的功夫，只覺氣機通暢，所中的毒竟似也都去乾淨了。

　　只聽得那個聲音又道：「華老前輩，幸虧你養有這頭神鷹，救了這個小子。但卻難免要結了幾個仇家了。嗯，這都是我給你惹來的麻煩！」

　　江海天坐起來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他們就在院子裡，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身上的衣服五顏六色，原來是許多不同顏色的碎布拼湊成的，看那模樣，似是一個叫化。江海天更為納罕。心想：「怎的又多出一個叫化子來了？我與他素不相識，但聽他的口氣，卻是他請託這華老頭來救我的，這裡面到底有甚因由？」

　　江海天正自思疑，已聽得那華老頭說道：「仲老弟，實不相瞞，我也頗有意思與金鷹宮的主人一會，反正要與他們結仇的，只是遲早而已。你意下如何。可想去湊個熱鬧麼？」那中年叫化道：「我與翼幫主約好了七夕之期，在百靈廟相會，中秋節金鷹宮的盛宴，能否趕上，尚未可知。」

　　江海天心道：「金鷹宮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物，迄今我尚毫無所知；聽這位華老前輩的口氣，想必他是知道底細的了。」又想道，「這化子所說的翼幫主，當是指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這麼說來，想必他也是丐幫中人。」

　　果然便聽得華老頭說道，「仲老弟，祝你們會談順利。要是你們南北兩丐幫聯合起來，天魔教決不敢肆無忌憚。江湖上的各大幫派，也將唯你們的馬首是瞻了。」江海天聽到這裡，吃了一驚，猛然省起：「敢情這個中年化子就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這仲長統乃是丐幫中一個傑出的人物，他不到三十歲便接任了北丐幫的幫主之位，不過幾年，便將幫中事務，整頓得井井有條。北丐幫本來久已衰微，到了他才始雄風重振。論年齡，翼仲牟比他大得多，但若論才能與武功，則只怕翼仲牟還要遜他三分。江海天很少聽過師父稱讚別人，因此時這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名字牢牢記得。

　　江海天心想：「華老前輩稱他作仲老弟，而他又要與翼仲牟會談南北兩丐幫聯合之事，這定然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了。」心中一喜，便想出去與他相會。但心中一動，隨又想道：「他們正在商談大事，也許不高興別人打擾？再者，要是我錯認了人，豈非不好意思？」他記起了母親和他所說的那些江湖禁忌，終於決定了還是暫不出去。

　　只聽得那華老頭又道：「說起來、我還欠翼仲牟一筆人情呢，你見了他，請代我向他道謝。」那花子笑道，「你欠他的人情已還清了，你尚未知道麼？倒是他要向你道謝呢！」那華老頭詫道：「這怎麼說？」

　　那化子道，「這位江小俠是金世遺的徒弟，他這次是為了邙山派的事情北上的。翼仲牟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谷女俠的師兄，故此，在這位江小俠動身北上的時候，翼幫主早已用飛鴿傳書。請我們北丐幫對他沿途照顧了。現在你救了他，這個人情可不小呀！」華老頭哈哈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消息這樣靈通。」

　　江海天這時也才恍然大悟，心裡也在想道：「原來如此！難怪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他們卻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卻原來是谷女俠與翼幫主輾轉相託的。」

　　勿聽得佩環聲響，華雲碧走出來道：「仲叔叔，你不和我的爹爹下棋麼？我替你泡了一壺上好的雲霧茶，等會兒再給你弄幾式精緻的小菜。」那叫化笑了笑道：「我不是你爹爹的對手，這棋嘛不下也罷。倒是你的小菜，引得我流涎了。好侄女，我每次到來都叨擾你的，我化子東討西乞，又討不到什麼好東西送給你，真是過意不去，」華雲碧笑道：「仲叔叔，你真要送我東西？好呀，那麼你將混元一氣功教給我吧！」那叫化子笑道：「你爹爹絕世神功，你哪用要叫化子這點玩意兒？嗯，我倒是想起來了，送你，一樣比混元一氣功強過萬倍的禮物。」

　　華雲碧聽得說得鄭重，連忙問道：「那是什麼霸道的武功呀？」叫化子道：「我給你挑一位好女婿，叫你一生受用不盡，這豈不比任何武功都寶貴麼？」華雲碧羞得滿臉通紅，啐了一口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倒拿我開起玩笑來了。好，我不做菜給你吃了。」但她還是把那壺茶放了下來。

　　那化子喝了一口，讚道，「好，真是好茶。就這一壺麼？」華雲碧笑道：「怎麼，你還不夠？好茶是該慢慢品嚐的，你整壺喝下去，那就變成牛飲了。」那化子道：「好侄女，你別繞著彎兒罵我。我這回說的真是正經的。你該送一壺茶給你的客人，這個時候他大約也該醒了。」華雲碧面紅過耳，但又不好罵他。

　　華天風咳了一聲，說道：「阿雲，你就去看看江相公吧，」華雲碧更不好意思，說道：「等會兒再去吧。讓他多睡一會兒。」那叫化子點點頭道：「好，好體貼。咱們男子漢到底沒有女孩兒家這麼細心。」華天風道：「那也好，你再去泡多兩壺茶。」華雲碧以為父親也在和她開玩笑，瞪起了眼睛，嘟起了小嘴。華天風道，「等會兒只怕還有不速之客會來。」華雲碧這才知道父親不是開玩笑，笑道：「那麼，等會就有熱鬧看了。」

　　華雲碧走開之後，那叫化子沉吟了半晌，問道：「他們知道你住在這裡麼？」華天風道：「大約還未知道。不過那兩隻金毛狻乃是通靈的異獸，牠們吃了虧，當然會將主人引來。嗯，你聽，這不是有人來了？」那叫化了冷笑道：「好呀，來得好快呀？」

　　江海天功力已經恢復，凝神細聽，果然聽得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估計還在一里多外，但轉瞬之間，便似到了門前，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隨即聽得那兩隻金毛狻低沉的吼聲。片刻之後，只聽得那陰老太婆的聲音說道：「這小子想必是藏在這屋子裡了。」

　　跟著聽得厲復生的聲音粗裡粗氣地說道：「那麼還等什麼？」那陰老太婆道：「既然找到了他藏身之所。還怕他逃得上天麼，咱們先說好了，人讓你帶去，寶劍留給我，寶甲送給歐陽二娘。」江海天正在想道：「這歐陽二娘又是誰呢？」便即聽得一個婦人說道：「我卻不稀罕什麼寶物，我的婉兒犯了你的門規，我幫你們這次忙，算是給婉兒贖罪，好麼？」語氣之中頗有冷嘲的味道。江海天心想：「原來他們都已講和了，現在正在合謀對付我。」

　　那陰老太婆道：「我是怕婉兒年輕，上了人家的當，所以不得不嚇她一下，你別見怪。承你幫忙，寶物還是要送給你的。」厲復生「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慷他人之慨！」陰老太婆冷冷說道：「怎麼，你不願意嗎？那我們就都不管，看你能不能夠在你教主面前交得了差？」厲復生似是怕當真交不了差，悶聲不啊。

　　江海天心頭火起，暗自罵道：「好呀，你們倒打得如意算盤，合計來分我的東西了。」他忍耐不住，提了寶劍，便出房來。

　　華天風迎上前去，問道：「江小俠，你好了麼？」江海天道：「多謝老丈，我全好了。這些人是來找我的，我不想連累你們，請你們讓我出去和他們一拼。」華天風笑道：「這是什麼話，你到了我這裡，就是我的客人，做主人的哪有讓客人去拚命的道理？」那叫化子走過來拉著江海天道：「江老弟，你和我一道兒瞧熱鬧吧。要是我和華老都打不過人家，那時再請你出手。」

　　江海天這才想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我不會說話，你別見怪，有兩位老前輩在此，要對付這幾個魔頭自是綽綽有餘。我只不過是想一人做事一人當而已。」華天風笑道：「這幾個魔頭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要不是仲幫主在這裡，我還不敢說真有把握呢。」江海天聽他這樣稱呼，知道了這個叫化子確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華天風話猶未了，便聽得「蓬」的一聲，厲復生粗聲叫道：「裡面有人嗎？不來開門，我們就要自行進門了。」那兩扇板門給他拍了一掌，登時裂開。江海天定睛望去，只見門外共是五個人。除了厲復生、陰老太婆和昨日所見的那婦人之外，還有歐陽婉姐妹。

　　就在這時，伏在樹上的那頭兀鷹，忽地振翼長鳴，飛了下來，那兩隻金毛狻領教過它的厲害，嚇得夾了尾巴直跑。歐陽婉的母親笑道：「這樣大的兀鷹倒是少見，且看我能不能收服它！」那兀鷹撲將下來，歐陽二娘舉起拐一掠，恰好被那兀鷹抓住。

　　江海天正自心想，「兀鷹這一抓怕是有千萬斤氣力，豈是人力所能相抗？」但說也奇怪，只見那兀鷹的翅膀撲了幾下，卻並沒有衝下來；但若說它是振翼欲飛吧，卻又並沒有飛上去。就這麼不上不下的，倒像是給那根枴杖勾住了。

　　兀鷹煽起的狂風刮得沙飛石走，歐陽二娘的頭髮也都亂了，但她仍然神色自如，甚至腳步也未曾移動，過了一會，她索性盤起雙膝，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棵大樹，手執著枴杖的中間，枴杖的另一端則竟然擱在肩上。

　　仲長統讚道：「這婆娘卸力轉勁的功夫果然了得！」話猶未了，只見那棵大樹似受了一股無形巨力的搖撼一般，沙沙聲響，枝葉紛落，再過一會，連樹幹也搖動起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那根枴杖擱在肩上，一端被兀鷹抓住，另一端卻與大樹相觸，兀鷹的神力都被她轉移到大樹去了。江海天也曾跟師父學過這種功夫，但因他所學太廣，未曾專研，而且這種功夫需要時日，才能熟極生巧，故此江海天尚未能運用自如。

　　華天風微笑道：「到達這種境界也確實不錯了。當今之世，能在這門功夫上勝過她的，大概也只是有限的三兩個人而已。」言下之意，似乎她這門功夫也還未曾爐火純青。江海天仔細看時，只見那歐陽二娘的頭頂上罩著一團濃霧，就像蒸籠一般，熱氣騰騰。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若然學的正宗內功，到了最高深的境界，使出「卸」字訣和「轉」字訣，可以把對方攻來的力道毫不費力的轉移到任何物體上去，但若然學的是邪派內功，則縱然已到了最高的境界，在使用這種卸力轉勁功夫時，卻還需要耗本身的真力來牽引，不過功夫越高，本身所耗的真力就愈小而已。

　　據師父說，據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記載，喬北溟到了晚年，使用這門功夫，已可以與正宗內功中「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異曲同工。但亦即是說，也還需要四兩之力，才能撥動千斤，現在看歐陽二娘吃力的情形，則顯然她學的是邪派內功，而且距離喬北溟所曾到達的那種境界也還遠甚。不過若比之江海天則自是高明得多。

　　仲長統道：「雖然如此，若任神鷹與她相持下去，只怕神鷹終會力竭筋疲，最少也要耗你心力，給它調治個十天半月了。我看咱們現在還是出去吧。」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那棵大樹的上半截已倒了下來，與此同時，歐陽二娘竟給那頭兀鷹連人帶杖，抓得她雙腳離開地面少許。

　　歐陽婉失聲驚呼，陰老太婆冷冷說道：「二娘不必費勁了，還是讓我來打發它吧！」把手一揚，三道紫色光華電射而出，飛向那頭兀鷹。原來她的手心裡早就扣了三口「化血神刀」，乃是用非常厲害的毒藥淬煉過的，毒性足以見血封喉！

　　眼看這三口飛刀就要刺中兀鷹。說也奇怪，去勢突然緩慢下來，竟似受了什麼外力所阻，停止不動了。但這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形勢，再過片刻，那三口飛刀竟然在空中打轉，便似在波浪中載浮載沉一般，終於緩緩降下。這時大家亦都已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三口飛刀的刀口上都附著一朵紅花。

　　陰老太婆與歐陽二娘都不禁大吃一驚，她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是絕頂的「飛花摘葉」神功，陰老太婆發出飛刀時是用足了內勁的，所以在飛刀與飛花接觸的那一剎那，由於兩股內力相消，因此飛刀停頓一下，而最後飛刀終於降下，那就是說明了陰老太婆的內力比不上飛花碰刀的這個人。花朵的份量輕微，竟然能把飛刀打落，這人的內功之強，實已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歐陽二娘心想：「當世最擅於用飛花摘葉傷人的乃是天山派的馮琳，而她又是最歡喜管閒事的，莫非竟然是她來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請看在老夫的份上，饒了這頭畜牲吧，」登時各人的目光都向這聲音的來處投去，只見個身材高大，滿面紅光、三絡長鬚的老人，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出來的，這時正倚在一棵梅樹上。

　　梅樹上有枝樹枝還顫動不休，不問可知，打落陰老太婆的飛刀的就是這老人了，歐陽二娘大感意外，但同時也覺得「尚有可為」，心裡想道：「還好，幸虧不是馮琳。」她這樣想法，並非因為她已確知這老人的武功不及馮琳，而是因為在馮琳的背後有天山派撐腰，這無名老人或許比馮琳更強，但他孤身一人，歐陽二娘估計合陰老太婆與厲復生之力，最少可以與他打個平手。但雖然如此，心中仍不禁惴惴不安。

　　歐陽二娘一個分神，又給那頭兀鷹帶著枴杖拖得向前走了幾步。那老頭兒這時才緩緩走出，沉聲喝道：「畜牲不可無禮！」揮袖一拂，距離尚有十來步遠：歐陽二娘已感到一股無形的潛力在她的枴杖上一托，那頭兀鷹得老人解開了歐陽二娘那股牽引之力，也便立即振翼高飛，長鳴幾聲，飛過山頭去了。歐陽二娘暗暗吃驚，但她暗自叫了一聲，「僥倖。」因為若不是得這老人解開，她和兀鷹只怕都要累得筋疲力竭，兩敗俱傷。

　　陰老太婆被華天風打落了她的飛刀，頗為著惱，邁步上前，大剌剌地問道，「你是誰？這只扁毛畜牲是你養的麼？」

　　忽聽一陣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走了出來，陰老太婆眉頭一皺，冷冷說道：「哦，仲幫主，你也在這兒！」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們還未相識，且待我先作『曹邱』（介紹人之意），這位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老前輩，也就是這裡的主人。」跟著依次介紹客人道：「這位是七陰教的陰聖姑陰老前輩，這位是終南山的歐陽二娘，這位是天魔教的厲副教主。」

　　厲復生未曾聽過華天風的名字。雖然已知道他武功高強，還未至於恐懼。歐陽二娘聽了卻是內心暗驚。原來她的丈夫歐陽仲和有一次在華山採藥，無意中闖入華天風的藥圃、發現華天風自種的許多奇藥，便欲盜取，卻被華天風撞見，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未到百招，便敗在華天風手下。

　　歐陽一家乃是終南山的武學世家。歐陽仲和在三兄弟中武功最強，歐陽二娘的功夫又多半是丈夫傳授的。所以在聽得這老頭子便是華天風之後，便不禁想道：「我的功夫最多及得上仲和的五成，而陰、厲二人的功夫卻比我還稍有不如。依此看來，只怕合三人之力，也未必勝得了這華天風，何況還有個仲長統也是個出名的難鬥人物。」心中暗萌退意。

　　華天風淡淡說道：「原來是江湖上三位風雲人物來了，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我所養的這只扁毛畜牲，不識大名，多有冒犯，還望恕罪。再請問三位聯袂而來，有何貴幹？」

　　厲復生最為著急，搶著說道：「打擾華老先生，實在過意不去。但我奉了敝教教主之命，要將一位姓江的少年帶回去，不知華老先生屋中可有此人麼？」

　　華天風道：「你們兩人呢？也都是為此事而來麼？」陰聖姑道：「不錯，這姓江的小子得罪了金鷹宮的人，我受金鷹宮的供養，少不得也要管他一管。」歐陽二娘則說：「這位江小俠和我也有點小小過節，若他在此，請容一見。」

　　華天風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屋子裡是有一位姓江的少年，但他住在我的家裡，就是我的客人，請恕老夫也要管管閒事。」陰聖姑冷冷說道：「怎麼，你可是要包庇他麼？」十指倏伸，就要向華天風抓去。

　　正是：

　　魯班門前弄大斧，敢施毒手害神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各逞奇能寒敵膽　欲憑絕學鬥強仇

　　仲長統忽地彎腰說道：「路滑請小心！」話猶未了，陰聖姑小腿的麻穴突然發癢，一步踏空，幾乎栽倒，但聽得「喀嚓」聲響，她的長指甲已插進了一棵樹幹，這才穩住了身形。

　　華天風道：「對啊，你看我可真是老糊塗了，只顧在門外和客人們說話。仲老弟，幸虧你提醒了我。」頓了一頓，邊笑邊道：「難得你們三位遠客到來，請進裡面坐坐，讓我稍盡地主之誼。有甚理論，咱們也好細說。江小俠是怎樣得罪了你們，我還不知道呢！要是你們信得過我和仲幫主的話，就讓我們來評評理。你們兩方都是我的客人，我決不會偏袒。當真是江小俠理虧的話，我也自難『包庇』。下了場大雨，路上又有青苔，請你們走路小心。」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把陰聖姑剛才向華天風撲來的那個舉動，當作是她想邁步走進屋子。仲長統還裝模作樣的彎腰說道：「陰老前輩，你老人家要不要我來扶你一扶？」

　　陰聖姑受了仲長統的暗算，給捉弄得啼笑皆非，卻又發作不得，因為要是嚷出來的話，那就等於在小輩面前，承認自己本領不如人家，栽了跟頭了。仲長統也正是因為知道陰聖姑這個「死愛面子，不肯認輸」的脾氣，所以才故意作弄她一下的。

　　陰聖姑又驚又怒，心裡想道：「我聽人家說這化子已練成了混元一氣功，我還不相信。哪知他果然能夠運用真氣，已經可以施展隔空點穴的本領了。」見他作勢要扶，生怕又著了他的道兒，連忙封了全身穴道，冷冷說道：「我老婆子還走得動，不必你獻慇勤。」將長「指甲」拔了出來，只見那棵樹上的花朵，在這片刻之間，竟然全都枯萎，紛紛落下。仲長統也不禁心中一凜，想道：「七陰教以擅於使毒馳名，果然見面勝似聞名。要是我給她這麼抓了一下，只怕也得大病一場。」

　　華雲碧此時已在院子裡佈置好了，兩張石桌上擺設了許多茶點，江海天也在一旁幫她佈置。這時華天風已和她們走了進來，華天風笑道：「你們走了許多山路，想必也有點勞累了。先坐一坐喝喝茶吧，這是朋友從廬山帶來的雲霧茶，這是小女做的粗點心。老夫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款客。見笑了，」

　　厲復生身形一晃，忽地便欺到了江海天的眼前，嚷道，「我好意讓金毛狻送你回去，你怎的中途逃走，還把牠們弄傷了？教主很想見你，好，你現在就隨我走吧！」手腕一翻，使出大擒拿手法，便向江海天「拿」下。

　　只聽得「啪」的一聲，江海天舉掌相迎，雙掌登時膠著，厲復生滿面漲紅，青筋暴現，心裡暗道：「想不到這小子的內功竟是這麼深厚！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但若不傷他，又不能將他們回去交差。哎，說不得我只好運用修羅陰煞功了。」

　　江海天忽覺一股奇寒之氣襲來，雖有護體神功，在這剎那，也覺得有如突然墜到冰窟裡一般，冷得難受。他心裡也在暗自想道，「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他卻使出了這般狠毒的修羅陰煞功來，說不得我只好以少陽玄功來反擊他了。」

　　原來這「少陽玄功」正是呂四娘所傳下來的，當年呂四娘練此奇功，為的就是要對付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從谷之華之處，得到了「少陽玄功」的訣竅，經過他融會各家，在這門功夫上也有不少增益，精益求精，不但可以抵禦修羅陰煞功，而且可以將之破解！

　　厲復生只覺一股陽和之氣，從江海天的掌心源源輸出，不過片刻，竟似如沐春風，在醉人的艷陽天裡，溫暖得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厲復生大吃一驚，連忙加緊施為，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第八重以上，將要接近最高境界的第九重了，這一加意施為，自是非同小可！

　　江海天雖然已學會了「少陽玄功」，但功力還微嫌不足，用來與厲復生對抗，只是稍佔上風，不過片時，江海天冷汗涔涔，厲復生則是熱汗滾滾，兩人都是心中一凜，誰勝誰敗，且先不說，只怕相持下去，勢將兩敗俱傷！

　　仲長統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二人是老朋友了，怪不得一見面就這麼親熱，拉著手兒不肯放。嗯，還是坐下來慢慢談吧！」他揮袖一拂，說也奇怪，他的那條長袖竟似一口刀那麼似的，恰巧從兩人當中「剖」下，登時雙掌分開，都向後退了幾步。

　　原來仲長統是運用混元一氣功，以無形的罡氣，將兩人的勁力隔斷，他們膠著的手掌才能分開的，但是並不是說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就勝得過厲復生的「修羅陰煞功」，或者江海天的「少陽玄功」，而是因為他們二人差不多旗鼓相當，而仲長統又施用得巧，故此方能一舉奏效。

　　華天風道：「江小俠，厲副教主要請你去見他們的教主，你意下如何？」江海天道：「厲副教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還要去尋訪我的父親和師父，若然他日有緣，我再去拜見你們的教主吧。」厲復生急道，「可是教主吩咐於我，定要我將你帶回去呀！」

　　華天風道：「江小俠與你們天魔教有什麼過不去的深仇麼？」厲復生愕了一下，道：「沒有。」華天風道：「那麼，你們的教主是誠心請客的了。」厲復生道：「不錯，他小時候，我們的教主曾撫養過他，雖然日子無多，對他倒是甚為疼愛的。現在多年不見，難免思念。」

　　江海天道：「那是我八歲那年，天魔教主派遣手下向我父親偷師，怕我父親洩漏出去，是以將我扣押起來，作為人質的，但不論如何，她對我是的確不錯……」厲復生道：「既然如此，你就該隨我去見她了。」

　　江海天繼續說道：「因此我也並不怪她，而且感激她的好意。但我現在有事在身，難以延阻。且待我辦了正事，見了我的父親和師父之後，那時不待你請，我也會與師父同去見她。據我所知，我師父非但想見天魔教主。他也很想見你─厲副教主呢！」厲復生聽得江海天提起他的師父，不覺又是一愕，臉上有種難以形容的奇異表情。

　　華天風笑道：「既然他與貴教無仇，貴教主請他又是一番好意，這就容易說了。請客總得雙方情願，他不願意，總不能將他綁去的啊！厲副教主。憑道理說，你說是不是？」厲復生難以再辯！期期艾艾地說道：「照道理講，是這樣。但、但……」

　　仲長統笑道：「你怕在教主面前交不了差麼？好吧，你就把這事推到我的身上吧。你回去說，這位江小俠是我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好朋友，他和我在一起，你『請』不動，她若見怪，叫她怪我好了！」

　　厲復生見識過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聽他如此說話，心裡想這我若是用強的話，確實是「請」他不動，甚至不必這化子出手，我與他最多也只是兩敗俱傷，還是「請」他不動。當下啞口無言。

　　陰聖姑忽道：「厲副教主，你不要人，寶物也不要了麼？你不是說，那兩件寶物，本來該是你厲家的麼？」

　　江海天心頭慍怒，冷冷說道：「我的寶劍和寶甲是師父給我的，我也不知道它們本來是誰家的東西。要給你也不難，但我可得先問過師父。若然師父說給，我日後自當親自登門，雙手奉呈。」

　　江海天再次提起師父，厲復生似是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似的，突然跳起來道：「不必說了，老實告訴你吧，不是我想要這兩件寶物，是她們想要。好，現在我不管了，隨你們去吧！」說罷，一溜煙的就跑出去，不久就聽得金毛狻的吼聲。轉瞬之間，那聲音已在數里之外，想是他已跨上金毛狻跑了。

　　華天風笑道：「已了結一樁了。你們與江小俠又有什麼過節？說吧！」

　　歐陽二娘道：「我還有點事情，請讓我先說。」她站了起來，忽地微笑說道：「婉兒，是你說呢還是我說？」歐陽婉紅暈雙頰，低下了頭。

　　歐陽二娘笑道：「這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害羞，還是我代她說吧，江相公，婉兒與我到此，一來是向你賠罪；二來是向你道謝。她日前布下陷阱，將你毒害，那是奉了師尊之命，不得不然。」此言一出，個個驚奇，大家都以為她是挑釁來的，哪知卻是賠罪來了。江海天道：「我本來就沒有怪她。」陰聖姑氣得面色發青，在一旁嘿嘿冷笑。

　　歐陽二娘卻不理她，繼續說道：「昨日你單身匹馬，前往救她。雖說按照武林規矩，她是犯了師門戒律，理當受罰，與外人無關，外人也不該干預，但這是你的一片好心，所以我們還是要向你道謝。」

　　江海天道：「道謝這不敢當。說來還是我該請你們原諒，請恕我不懂這門規矩，幾乎連累了歐陽姑娘。我只知道我的師父對我極好，我便以為天下的師父皆然，所以看見陰老前輩要用毒刑處置徒兒，我便禁不住要冒昧上前為她說話了。」

　　陰聖姑怒極氣極，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真是我的好姐妹，想不到今日你竟胳膊外彎，幫起外人來了。哼，或者在你眼中，這小子不是外人也說不定。哈，哈，聽你們說得甜甜蜜蜜，你為什麼不把姑娘的八字……」她想說的是：「你為什麼不把姑娘的八字開給人家？」

　　那一話尚未說完，歐陽二娘便冷笑道：「陰大姐，三年之期，只差幾天便滿，我想提前把婉兒領回去。我離家的時候，令郎只差一套截脈掌法尚未學全，我已請婉兒的爹代授，叫他一學會了便可回家。想來這幾天也該可以到了。你要他學的，他都已學成了，不信，你可以試他。好，陰大姐，咱們兩家的事就這樣交代了。婉兒，你過去謝你師父三年傳藝之恩。」

　　原來她們二人乃是易子女而教，歐陽二娘要陰聖姑傳授她女兒使毒的功夫，陰聖姑則命兒子去學歐陽家的家傳幾門絕技，說好了以三年為期的。

　　歐陽二娘提起了她的兒子，陰聖姑不由得心中一凜，怕歐陽二娘對她的兒子有所不利，因此她本來想說一些冷嘲熱諷的話的，這時也不敢說了。但這口悶氣無可發洩，所以當歐陽婉向她磕頭時，她卻不願受禮，避過一邊，冷冷說道，「既然師徒之情已了，此後也不必以師徒相稱了。這大禮嘛，我當不起！」

　　歐陽二娘道：「那也好。那麼就當咱們是作了一場公平的交易吧，彼此都沒有欠誰的情。你不認她作徒兒，我也不敢妄居令郎的師長。好，言盡於此，婉兒，咱們走吧。」

　　華天風微笑道，「好，那麼又了卻一樁了。」歐陽二娘笑道：「我們與江相公之間，本來就沒結過樑子，談不上什麼了卻不了卻，」華天風道：「好，那麼二娘有事，老夫也不便留客了。煩二娘代為拜上尊夫，老朽當年不知是他，多有得罪……」話未說完，歐陽二娘便朗聲笑道，「這些陳年舊帳，還提它幹嘛？華老前輩若是有空，幾時請到終南山一敘。我們在山上也培植了幾株頗為難得的藥草，請老前輩代我們鑒定、鑒定。」華天風拱手道：「好說，好說，待過了年，老朽再會拜謁尊夫；請恕不遠送了。」

　　歐陽二娘攜了兩個女兒，走到門口，忽然止步，又回過頭來笑道：「還有江相公，若然幾時有空，也請到終南山來逛逛。」江海天眼光一瞥，只見歐陽婉的眼光也正向著他射來，江海天面上一紅，低下了頭，含糊說道：「多謝了，我、我有許多事情，不知何時始得空暇。」陰聖姑在一旁嘿嘿冷笑。江海天的面上更紅了。歐陽二娘也不理，攜了兩個女兒，揚長而去。

　　華天風道：「陰老前輩，輪到你了。你與江小俠又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為何兩次三番要將他置於死地？」陰聖姑冷笑道：「現在我是孤掌難鳴，還有什麼好說的？」

　　華天風慍道：「仲幫主與我都絕不是以眾欺寡的人，只要你說得有理，我叫江小俠向你賠罪。」陰聖姑道：「我平生從來未曾和人家講過道理，尤其是這樁事情，要講也無從講起。你們要問道理麼，就請向金鷹宮的主人問去。」

　　華天風怔了一怔，問道：「江小俠，難道你也和金鷹宮主人有什麼過節？」江海天道：「我根本就不知金鷹宮的主人是誰，不過，我曾代邙山派的掌門谷之華女俠接了他的請帖。」

　　華天風笑道，「這就好辦了，我也接了金鷹宮主人的請帖。今年中秋節，我和江小俠都要赴會的。到時咱們當面問他好了。陰老前輩，你請便吧。」

　　陰聖姑翻起一雙白慘慘的眼珠、冷冷說道：「我老婆子情知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既然到此，也總不能這麼容易就回去，多少也得請做主人的指教指教。」

　　仲長統怒道：「好吧，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們七陰教的使毒功夫！」

　　陰聖姑道：「仲幫主，你若是有心指教的話，咱們改日再約，今日我乃是要見識此間主人華山醫隱的最拿手本領！」

　　華天風道：「既然如此，你遠來是客，主不欺客，便請你劃出道兒。」陰聖姑陰惻惻地道，「你一准依照我劃的道兒走嗎？」華天風淡淡說道：「華某豈是言而無信之人？你要較量哪種功夫。只管說來，我都一准奉陪便是。」

　　陰聖姑冷冷說道：「我剛才說過，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華天風，你的武功的確高強，我老婆子自認不是你的對手。但請恕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你的武功總還不是天下第一吧。所以，我老婆子說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當然並非是要向你領教武功，而是要領教你的醫術。」

　　華天風微笑道：「我的醫術也不敢說是天下第一，但比試醫術總要比比試武功少傷和氣，你要怎樣比試呢？」陰聖姑道：「我老婆子不懂醫術，我所學的與你剛剛相反，你是用醫術救人，我是用毒藥害人的。所以我不是與你比試醫術，那『比』字可以去掉，我只是想試試你的醫術。直截的說，就是要試你的解毒功夫，看看是我老婆子使毒的功夫厲害呢，還是你的解毒功夫高明？」

　　華天風道：「好吧，那就讓我試試，你用哪種毒藥，我當著你的面將它吞下。要是我解毒功夫不夠，死而無怨。這總成了吧？」

　　陰聖姑搖頭道，「你說過讓我劃出道兒的。照你說的去做，這不變成了你劃出道兒強我走嗎？」

　　華天風抑著怒氣，說道，「我只不過想挑一樣最難的來試罷了。你既然有別的辦法，我也就照辦便是。」

　　陰聖姑雙眉一豎，道：「好，那你就聽我說吧。老婆子這雙手掌是用一千條不同種類的毒蛇的毒液煉過的，可以隨心所欲，令受掌中毒之人，輕者大病一場，重者則形銷骨毀。華天風，老婆子用毒掌傷了的，你能夠在一個時辰之內，將他救回來麼？」說話之時，陰冷的眼光狠狠地盯著江海天，不言可喻，她是想用江海天來試她的毒掌了。

　　仲長統勃然大怒，正想斥她豈有此理，卻見華天風已在哈哈大笑，站起來道：「陰聖姑，你們到此大約未夠一個時辰吧？」

　　陰聖姑莫名其妙，看看日影，說道：「是還不夠一個時辰。但這與我要試你本領之事有何相干？」

　　華天風笑道：「你所要試的，我早已如命做到了！喏，你跟我來看吧！」此言一出。不但陰聖姑莫名其妙，連仲長統與江海天也糊塗了。陰聖姑到此之後，並未曾傷過人，不知華天風何以竟說已完成所命？

　　華天風邊走邊說，陰聖姑滿腹疑團，只好跟他走出屋外，只見華天風指著一棵樹道：「陰聖姑，你瞧，這不是被你毒掌所傷了的桃樹麼？區區不才，已將它醫好，令它復活了。」

　　那棵桃樹剛才已經樹葉發黃，花朵枯萎了的，但現在紅花綠葉，卻是一片生機茂盛的氣象。要不是樹幹上還留下陰聖姑所抓的抓痕，真令人不敢相信這就是剛才已經枯萎了的那棵樹。

　　陰聖姑目瞪口呆，仲長統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真是醫術通神！我剛才只見你將樹枝扶了一下，卻原來你已經在暗中施展本領了。陰聖姑，這你總沒話說了吧？醫樹要比醫人還難上十倍，你我都是行家，這也用不著細說了，」

　　陰聖姑處此境地，也的確已是無話可說。第一、她剛才出的題目，只是要華天風將她用毒掌「傷了的」，在一個時辰之內救回來，雖然她心目中指的是「傷了的人」，但她所說的話，一時匆忙，卻並沒有指明是人是物，所以華天風醫活了樹，也算得是交了卷。

　　第二、醫樹的確是要比醫人難得多。人的生命力比樹強，尤其是內功有根底的人，都具有抗毒的本領。即以江海天而論，陰聖姑就沒有把握能用毒掌將他害死。她的希望也不過是令江海天吃點苦頭，至多成為殘廢而已。

　　陰聖姑本來是恃著自己使毒的本領厲害，這才敢發橫的，但現在她最厲害的毒掌都已給人破解了，亦即是說，在華天風面前，她已沒有一樣本領可以拿得出來威脅人家，若再橫蠻無理，繼續糾纏，那只有自討苦吃而已，她思念及此，氣焰全消，只好說道：「醫術通神，佩服，佩服！金鷹宮會上再見吧！」華天風笑道：「後會有期，恕不遠送。」

　　回到院子，仲長統哈哈笑道：「這些名茶美點，他們都沒有動用，我叫化子白吃慣了，可不客氣，要大嚼了。」華雲碧道：「爹，我剛才真為你們擔心，擔心你給那惡婆子難倒。要是她要拿江相公來試毒掌的話，那就不好應付了。」

　　仲長統嚼了一口糕餅，笑道：「真是人結人緣，好侄女，你為什麼不替我擔心呢？我剛才也曾冒了身受修羅陰煞功之險，去拉開了那厲副教主呀！」華雲碧嗔道：「誰不知道你武功高強，我何須為你擔心。」

　　仲長統笑道：「人家江相公是金大俠的唯一傳人，你敢說他的功夫不好嗎？」江海天還未聽出仲長統的話中有話，連忙說道：「我怎能跟仲幫主相比。今日幸逃此難，全仗華老前輩和仲幫主兩位鼎力幫忙。」

　　江海天這樣一本正經他說話，仲長統倒不好意思再開玩笑了。當下說道：「說真的，我也在擔心呢。今天這幾個魔頭聯袂而來，我以為總難免要有一場激鬥的，哪知竟一個個偃旗息鼓而去，尤其你這樣打發了那陰老太婆，更是意料不到，妙不可言。」

　　華天風忽地皺起眉頭說道：「不，那惡婆子是色厲內荏，我早算準她會知難而退的。最令我奇怪的卻是歐陽二娘，她們夫婦都是非常陰狠的人，說到厲害，她實在在那陰聖姑之上，她今天竟然這樣好說話，大出我的意外。」

　　仲長統道，「她丈夫曾敗在你的手下，她當然要見風轉舵了。」華天風只是搖頭，卻不言語。華雲碧笑道：「我看她們母女是真的感謝江相公。江相公，那位歐陽姑娘對你也真是好得很啊！你剛才也太不懂說話了，人家邀你家裡去，你最少也得和人家說上幾句客氣的話呀，怎麼一口就回絕了。」

　　這回輪到江海天羞得滿面通紅，華雲碧掩口偷笑。仲長統忽地伸了一個懶腰，自言自語道：「哈，這杯茶的味道怎麼有點酸呢！」華雲碧登時笑不出來，大發嬌嗔道：「味道不好，你就別喝！」仲長統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要有一點兒酸，才夠味兒！」

　　華天風仍是默然不語，如有所思。他也早已看出那歐陽婉對江海天是有點情意，但他從江湖同道的口中，早已深知歐陽二娘的為人，她越是陪著笑臉說話。肚子裡所想的詭計就越毒辣，即算為了女兒的緣故，她不想與江海天為難，也決不會這樣低聲下氣的。尤其自己與她的丈夫結有樑子，她對自己，也決不會如她所說的「陳年舊帳，一筆勾消」。因為他們夫婦，絕對不是這樣胸襟寬廣的人，華天風心想：「今後恐怕更要著意提防終南山歐陽家的人了。」

　　仲長統見華天風沉吟不語，卻想到另一邊去，以為他是為了女兒而擔心事，當下，將話題引開，說道：「江小俠，你也是要到金鷹宮去嗎？正好與華老前輩同行。雲碧，你也正可以趁此機會，跟你爹爹去開開眼界。」這回，仲長統一點不用說笑的口吻，他是有心撮合江、華二人，讓他們一路同行，好多一些親近的機會的。

　　江海天道：「我正要請問華老前輩，那金鷹宮主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華天風道：「你先聽我講幾個故事。阿爾泰山山下，有一個叫作馬薩兒的小國，這國家的國王在十二年前被他手下的大將所篡位，國王王后均已遭害，但國王的一子一女卻不知下落。……」剛說到這裡，江海天便禁不住心頭一動。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馬薩兒國的故事，並且懷疑谷中蓮便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因此心中一動，分外留神。

　　只聽得華天風繼續說道：「馬薩兒國的前王本來是位傑出的人物，據說在武學上也有很精深的造詣，極喜與武林人士結納，甚至有幾位中原的武林名宿，也曾做過他的上賓。只因後來年紀老了，疏於防範，竟給他的心腹大將謀殺，篡奪了他的江山。他的那對子女逃在何方，無人知道。

　　「新王篡位之後，為了斬草除根，派出許多人去搜查這對孤兒的下落，後來聽到一個風聲，據說是給前王的賓客，帶了這對孤兒逃跑，跑到中原去了。

　　「新王野心極大，篡位之後，也大量招納人材，並從天竺請來了一位寶象法師，這位法師聽說是天竺第一高手，名聞天下的武學大師龍樹禪師臣下最有本領的弟子，馬薩兒的國王聘他為國師，給他『晉號』為法王，並且特別為他建築了一座宮殿，名為金鷹宮。所以金鷹宮的主人便是這位寶象法王。」

　　江海天問道：「中秋節的金鷹宮之會又是怎麼一回事？這位寶象法王與邙山派的掌門人谷女俠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又請她赴會？」

　　華天風道：「內裡因由，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馬薩兒國的國王得了這位『國師』之後，如虎添翼，一面併吞鄰近的部落，十多年來，國土擴展了將近十倍，它本是回疆北部、阿爾泰山山下的一個小國，現在疆土已經擴展到甘肅的北部，甚至有一部份侵進了青海的境內了。」

　　江海天聽到這裡，又是心中一動，想起了白英傑、程浩對他所說的那個故事：北京鎮遠鏢局的鏢師替一個青海土王運送藥材被劫，後來土王的部落發生瘟疫，無藥可醫，終於被兩個鄰邦將他的領土瓜分掉。江海天向華天風一問，果然馬薩兒國便是瓜分了那個土王領土的兩個鄰邦之一。

　　華天風繼續往下說道：「另一方面，寶象法王也派遣他金鷹宮中的好手到中原來明查暗訪，訪查前王的那對子女，聽說有幾位以前做過前王賓客受到嫌疑的武林人物已給那些人暗殺，至於那對孤兒有沒有被他們捉回去，這就不知道了。」

　　仲長統道：「據我猜想，這對孤兒也許未曾落在他們手中。」他頓了一頓，再往下道：「據我所知，這寶象法王也是位不甘寂寞的人物，頗有揚名中土的雄心，他舉行這個盛會，據我看來，有兩個用意，他廣邀武林人物，一者是想當場炫耀他的武功：二者是想打聽那對孤兒的消息。連我這叫化子也接到他一份請帖，谷女俠身為一大宗派的掌門，那當然更要邀請了。」

　　華天風道：「老弟的看法很有道理。實不相瞞，我之所以願赴金鷹宮之會，為的也是想見識見識那寶象法王的天竺一派武功。」江海天心裡卻在想道：「如此說來，莫非谷中蓮當真是什麼馬薩兒國的公主，那寶象法王邀請谷女俠赴會，恐怕還不僅僅因為她是邙山派的掌門，而是因為已知道了她的徒弟的本來身份。」

　　仲長統道，「可惜我要往百靈廟赴翼幫主之約，不能與你們一道同行。」江海天道，「我在赴金鷹宮之前，想先往念青唐古拉山，謁見我師父的好友唐經天夫婦。」

　　原來江海天雖然只是一個剛踏進十七歲的大孩了，還未曾懂得什麼叫做愛情，但由於谷中蓮是他青梅竹馬之交，給他的印象也最深刻，所以谷中蓮在他的心中實在已是佔了一個重要的地位，也許連他自己也還未覺察，他對谷中蓮實在已是發生了一種「朦朧」的戀慕。那是一個初成長的少年，對第一個「闖入」他心頭的少女所特有的一種情感。

　　不過，他雖然自己沒有覺察到這種情感，而在「潛意識」上，卻會為了自己心中所「戀慕」的少女，而有意無意的避免和第二個女孩子親近，除非第二個女孩子給予他更深刻的印象，或者更強烈的刺激，才會沖淡他對第一個女孩子那種「朦朧」的、未成熟的「愛情」。江海天現在說要先去見唐經天，實在即是他這種「潛意識」的表現：不想和華天風父女同行，亦即是避免和華雲碧日益親近。

　　哪知華天風卻一笑說道，「原來你要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去，這更好了。我也正想去見見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宮」主人。我和唐曉瀾大俠曾有一面之緣，和他的兒子媳婦卻還未見過。聽說冰宮中許多奇花異草，我正好和你同去開開眼界；反正距離金鷹宮之會，時間還早。」

　　華天風對江海天有救命之恩，且又是老前輩的身份，他這麼一說，江海天縱使心府裡有點不願意，也不便拒絕了，只好說道：「得與老前輩同行，那是最好不過。」

　　華天風道，「仲老弟，既然咱們都有約會，我也不想留你多住了，咱們今日就各自動身吧。」華雲碧笑道，「好在仲叔叔與咱們似家人一般，不會怪你。你這麼說，倒像是做主人的先下逐客令了。」仲長統大笑道：「好侄女，想不到你現在也會討好我了，我瞧，你才是心急著出門呢，倘若你爹爹不下逐客令，你也要開口趕我的了。」

　　華雲碧從未離過家門，的確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給仲長統說中心事，一笑之下，也不置辯，興孜孜的便去收拾行李。

　　華天風接過女兒給他收拾好的行囊笑道：「你把我的醫書也都放進去了。」華雲碧道：「這幾部書是你的寶貝，我怕你在路上突然會想起什麼醫學上的難題，要翻書查閱，所以都給你帶來了。」華天風笑道：「好，倒底是你知道我的脾氣，帶在身邊也放心一些。」

　　四人正要出門，那頭兀鷹在山頭覓食之後，也正飛回來，華雲碧問道：「爹，帶不帶這頭神鷹同去？」華天風道，「留它下來看守門戶吧。只有兩個藥童照料藥圃，要是有什麼妖人前來盜藥，他們應付不了。」華雲碧很捨不得這頭神鷹，但想到看守父親的藥圃更為緊要，也就不再提了。

　　到了山下，各自分道揚鑣，仲長統自去百靈廟赴翼仲牟的約會，江海天則與華天風父女同行。華天風見多識廣，一路上與江海天說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武林中的掌故源流等等，令江海天得益不少。不消幾天，他對華雲碧也熟絡起來，漸漸和華雲碧談話的時候更多了。可是，他仍然不時會想起谷中蓮來，他與谷中蓮雖隔別了八年之久，但谷中蓮那副頑皮的神氣，一想起來，就活現眼前。「倘若碰見了她；她見我與華雲碧同在一起，不知會不會將我取笑。」每當思念及此，他就有意無意的對華雲碧冷淡一些。有時他也會想起歐陽婉，想起她的父親和師父都是邪派中人，便不自禁的有一種惋惜之感，甚至無端端的起了悵惘之情。

　　走了十多天，已踏進綿亙在甘肅青海兩省邊境的祁連山，這一天，大家在路上談談笑笑，華天風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江海天隨著他所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前面一塊岩石上有一隻掌印，這掌印比普通人的手掌大得多，江海天奇道：「華老前輩，這是什麼人？」

　　華天風面色沉重，說道：「咱們找個地方住下來，我再慢慢和你們說吧。」華雲碧道：「現在天色未晚，爹，你一邊走一邊說不行麼？咱們最少還可以趕他一百幾十里路。」華天風道：「這掌印是個記號，我有一個老朋友來了，他約我今晚見面，我若再往前走，他會以為我是躲避他了。」華雲碧道：「爹，我從未聽你說過，有哪位朋友有這樣大得出奇的手掌。」

　　華天風苦笑不言，只是在附近找尋住處，終於找到了一個頗為寬廣的巖洞，巖洞裡有條橫石，將巖洞分成大小兩邊，就像間開了的兩個房間似的。華雲碧笑道：「這正合適，海大哥，你住這一邊。」華天風待他們放好行囊，叫他們坐了下來，這才鄭重地說道：「碧兒，你可知道爹爹為什麼要學醫嗎？」

　　華雲碧搖頭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華天風道，「十八年前。你娘正懷著你，且有八個月的身孕了。有一天，我們在平涼道上，碰到一個惡名昭彰的魔頭，這魔頭便是那個今日在岩石上留下掌印的人，他渾名叫做毒手天尊，真名叫做蒲盧虎。」

　　華雲碧笑道：「好大的口氣，敢稱毒手天尊。難道他的毒手比那陰老婆子的神蛇掌還要厲害麼？」

　　華天風正色說道：「是要比陰老婆子的神蛇掌還厲害得多。神蛇掌是用一千種毒蛇的口涎煉的，而蒲盧虎這雙毒掌卻是用世上七樣至毒的東西煉的，這七樣東西是孔雀膽、鶴頂紅、金蠶蠱、腹蛇涎、斷腸花、腐骨草和黑心蓮。他將七樣至毒的藥物，溶化在鳩酒之中，運用他獨門的邪派內功，將雙掌浸在毒酒裡七七四十九天，這才練成了他這雙毒掌。」華雲碧這才吃驚起來，問道：「哎呀，那你們碰到他，怎麼辦？」

　　華天風續道：「我們早已想把他除掉，陌路相逢，二話不說，便即動手。我用新練成的流雲劍法削去了他一條手臂，可是你娘卻一個疏神，被他的掌緣掃過，沾上了一點皮肉，蒲盧虎落荒而逃，我見你娘受傷，也不敢追趕他。」華雲碧急忙問道：「後來怎麼樣？」華天風嘆了口氣，往下說道：「你娘內功精純，比我還勝三分，只因已有身孕，難以全力運功，結果你未滿九個月便早產下來，你娘氣血大虧，產後三天就死了。」

　　華雲碧最初本是面帶笑容，聽得津律有味的，這時不由得臉色全都變了，眼淚滴了下來，說道：「如此說來，媽媽是死在這妖人的手上的了？爹，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華天風道：「因為你是早產的原故，自小身體瘦弱多病，我一來為了要把你撫養成人，二來為了要替你娘報仇，對付那蒲盧虎的毒掌，因此才在華山隱居，閉門學醫。這仇人太過厲害，在我的本領未練好之前，也沒用處。」

　　華雲碧傷心了一會，問道：「爹，那麼你現在可以對付得了他的毒掌麼？」華天風道：「還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也許挨了他的一掌，還會小病一場。」這麼說法，即是表明他已站在贏面，華雲碧才放下了心。

　　華天風續道：「正因為我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我這次才敢帶你去赴金鷹宮之會，我料想金鷹宮之會也會有他，本以為在金鷹宮才能碰上他的，哪知道現在在半途就碰上了。看來，他被我削下一條臂膀，也是懷恨難忘，但只不知他是怎樣得到的消息，預先知道咱們會從這條路來，留下了他的毒掌記號？」

　　華雲碧道：「管他是怎麼知道的。爹，你既然勝算在握，待那魔頭來了，你一劍將他殺掉便是。」她哪裡知道。他父親擔心的不只是蒲盧虎，因為蒲盧虎既然預先知道訊息，還敢留下記號，約華天風在此決戰，那當然是有準備而來。

　　華天風單打獨鬥可以贏得了蒲盧虎，但也還未有十分把握。倘若他還約有一兩個與他一般本領的高手同來，華天風可就難以應付了。但他怕女兒憂心，當下只是說道：「話是如此，但那蒲盧虎的毒掌確實是十分歹毒，到時不論如何，你都不許出手！」華雲碧嘟著小嘴兒道：「好吧，到時我站在旁邊瞧熱鬧便是。」華天風正容說道：「熱鬧也不許你瞧！你一定要聽為爹的吩咐！」華雲碧賭氣道：「好，我吃過了飯就蒙頭睡覺。」

　　江海天出洞獵了兩隻野兔回來，華雲碧無心做菜，把兔子烤得焦臭，草草吃過了晚飯，她果然便打開舖蓋，蒙頭大睡。江海天則伴著華天風，擔心吊膽的等候蒲盧虎到來。

　　月光從巖隙侵進來，江海天伸出頭去一望，月亮已過中天。是三更的時分了，不禁嘀咕道：「奇怪，怎麼到了這個時分，還是鬼影都不見一個。」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先睡吧。若是我要你幫忙，我會出聲叫你。」這十多天來，他與江海天相處有如家人，最初他是將江海天稱作「江小俠」的，後來便應江海天之請，改口以「賢侄」相稱了。

　　江海天一陣躊躇，華天風笑道：「你大約未怎麼懂得這種黑道上的規矩，他既留下了記號挑戰，就決不會偷襲。若他來了，他必定要在留下記號的附近，發聲長嘯，喚我出來。所以你可安心睡覺，我也想靜坐一會吐納功夫。」

　　華雲碧睡在她父親的身邊，江海天少年靦腆，和華天風說話的時候，雙目不敢斜視，也覺得甚為「辛苦」，那巖洞有一條天然的橫石，間作兩邊的，當下江海天聽得華天風如此說法，便道：「老伯運功，小侄不敢打攪了。倘若那魔頭到來，請老伯將我喚醒。縱然幫不上忙，我也想見識見識。」說罷便鑽過了石洞的那一邊。

　　可是話雖如此，江海天卻哪裡睡得著覺，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江海天心裡正想：「那蒲盧虎大約今晚不會來了。」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淒厲的叫喊，從遠處傳來。可是，奇怪，這卻不是男子的聲音，再聽一聽，聲音竟然「似曾相識」，江海天猛地跳了起來，他聽出這是歐陽婉的聲音了！

　　正是：

　　異聲午夜驚心魄，不意荒山來敵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陷身不禁疑雲起　脫險還驚禍未消

　　聽這聲音，似是一個人突然碰到了極其可怖的物事，生命即將毀滅一旦。江海天不假思索，立即飛奔出洞，向那聲音的方向跑去。華天風正在靜坐運功，猛然驚覺，急忙喊道：「江賢侄，你、你幹什麼？提防、提防……」可是由於江海天動作快極，他們之間又有一條橫石阻攔，華天風要想拖住他已來不及。

　　江海天當然聽到了華天風的喊聲，可是他心裡卻在想道：「華老前輩也忒小心了，提防什麼？歐陽姑娘遇到了危險我豈能不救？難道還會是什麼詭計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兩條黑影已從樹林裡出來，月色雖然不很明亮，但從那苗條的身影，已可看出跑在前頭的是個姑娘，而在後面追逐著她的那個人則是個身形古怪的男子，身材不到五尺，頭顱很大，只有一條臂膊，而那條臂膊又長又大，手掌張開，就如一片烏雲，向著前面那少女的頭頂罩下。

　　江海天心頭一震，「莫非這人就是毒手天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堪堪就要抓到歐陽婉的頂心，江海天無暇查名問姓，大聲喝道：「放手！欺侮女子算得什麼英雄？」聲到人到，身似離弦之箭，疾衝過去。

　　眼看只有數丈距離，幾步可到，忽地一步踏下，腳步一浮，好像踏著了一團棉絮，江海天方覺有異，突然間已被一面大網網住，原來那張網就舖在地上，網是純黑色的，即算江海天不是忙著救人，在黑夜之中，也難以發覺。

　　這剎那間江海天又驚又恐，正因為他以前曾中過歐陽婉的一次詭計，而事後歐陽婉就以行動表示了她的懺悔，所以江海天才以為這次她是真的遇難，絕非詭計，哪知竟然又一次的著了道兒！

　　那張網慢慢離地而起，而且是越來越收縮，把江海天網得如同粽子。江海天恨聲說道：「好呀，歐陽婉，你、你、你……歐陽婉我算是認得你了！」他用力撕那張網，以他的功力，本來一張犀牛皮也可撕裂，哪知這張網他竟然越撕越緊。原來這張網是用崑崙山的天蠶紡織成的，堅韌非常，非手指之力可以撕斷。何況江海天又已被網在網中，有氣力也難以完全施展。

　　就在這時，只見那怪人已停下了腳步，哈哈笑道：「歐陽二娘，看在你的份上，這小子我就不管他了。」與此同時，歐陽婉也在尖聲叫道：「娘，你、你、你……原來你也在這兒，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江海天仰面一望，只見在那棵大樹橫伸出來的樹枝上坐著一個女人，可不正是歐陽二娘，她正在把被網著的江海天扯上去。

　　歐陽婉飛步跑來，大聲叫道：「娘，這妖怪欺侮我，江相公是救我來的，你可不能害他！」歐陽二娘將繩子在樹上打了個結，把江海天掛在半空，隨即跳下樹來，一手把女兒抓住，喝道：「你懂什麼？我這是救他，誰說我是害他了？」

　　江海天中計遭擒，心頭氣恨之極，忍不住氣，便破口罵道：「歐陽姑娘，你倆母女演得好戲，只是我姓江的也並非三歲小兒，再也不會受你騙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嗤」的一聲，原來是歐陽婉突然用力掙扎，袖子被她的母親扯下了一幅，可是，歐陽婉剛衝上幾步，聽得江海天這樣罵她，又突然似中了「定身法」似的，呆若木雞，站著不動了。

　　就在這時，只見又是一條黑影，來得快得難以形容，那怪人哈哈笑道：「歐陽二哥，你來得正好，令千金要放人呢！」

　　霎眼之間，那條黑影已來到了歐陽婉的面前，厲聲斥道：「不懂事的糊塗丫頭，快給我滾回去，再要胡鬧，看我老大的耳刮子打你！」

　　月色朦朧，江海天從網孔裡看出去，雖然看不清楚歐陽婉臉部的表情，卻見她嬌軀顫抖，就似一株在狂風暴雨下的花枝，顯見她是驚駭已極，她呆了片刻，突然便轉身飛跑，跑出了十幾步，才驀地一聲尖叫，跟著痛哭起來，哭聲嘶啞，聽得江海天的心肺都似要被那哭聲撕裂，比起剛才她被那怪人追逐時的叫喊，更要令人難受！幸而她跑得很快，不過一會，她的影子和哭聲都消失了。

　　江海天忽地感到內疚，心裡想道：「莫非她是被迫來的，我錯怪她了！」但轉念又想：「不對，不對，她發出叫聲引我出來，分明是和那怪人合謀害我！她和父母的那番做作，只不過是演戲一般，故意演來給我看的。可是，她哭得那樣傷心，卻又不似做作得來？」江海天左思右想，終是覺得疑團重重，難以解釋。

　　被那怪人稱作「歐陽二哥」的那黑衣人向江海天投了一眼，忽地向妻子罵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大意。他是金世遺的徒弟，身上又有裁雲寶劍，你未封閉他的穴道，便將他擱在那兒！」他抬起手來，雙指一彈，只聽得「嗤嗤」聲響，江海天胸部的「膻中穴」便突然感到一陣酸麻，原來他是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用無形的罡氣點了江海天的穴道。

　　歐陽二娘似乎頗懼怕她的丈夫，賠笑說道，「是我一時疏忽了，但有蒲先生在這兒，諒這小子也跑不掉。」那怪人道：「不敢。今晚我還得仰仗歐陽兄的大力呢！」江海天聽了他們彼此之間的稱呼，知道這獨臂怪人確是那「毒手天尊」蒲盧虎，而這黑衣人則是歐陽二娘的丈夫歐陽仲和。

　　歐陽仲和道：「是時候了。」兩人相視而笑，同時發聲長嘯，歐陽仲和的嘯聲鏗鏗鏘鏘，帶著金石之聲；那蒲盧虎的嘯聲則如哭喪一般，令人有說不出的厭煩之感。幸虧江海天的內功底子極好，要是稍差的人，聽了他們這種怪異的嘯聲，只怕立時便要發狂。

　　江海天心裡想道：「這兩人的邪派內功，都已到了極高的境界。只是還不夠精純，可惜我現在動彈不得，無法助華老前輩一臂之力。」原來江海天年紀雖輕，但他所學的內功，卻是金世遺所授的世上無雙的「正邪合一」的內功，對於各種邪派內功都瞭如指掌，因此他聽了這兩人的嘯聲，用不了多少時候，便能辨別出他們所練的是哪種邪派內功，同時便在心裡冥思默想破解他們這種內功的方法。

　　他們的嘯聲還在林子上空迴旋，江海天也還在用心思想，忽見蒲盧虎身形一晃，已飛步上前，拱手說道：「華老先生果是信人，俺蒲盧虎在這裡恭候了。」江海天在網孔裡望出去，原來是華天風已經到了。

　　華天風冷冷說道，「原來還有歐陽先生。」歐陽仲和道：「當年我多承指教，日前拙荊又蒙訓誨，所以我們今晚特借此機緣，來此恭迎大駕。一來是報答華老先生的盛情，二來也想再向華老先生請教請教。」他頓了一頓，露出奸狡的笑容，再接下去說道：「我剛才方知蒲先生與華老先生有約在先，真是太不湊巧了。請華老先生放心，我絕不乘人之危，倘若華老先生今晚精神不濟，我改日領教，也無不可。怕只怕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縱有心向華老先生領教，也難如願。」

　　華天風一見歐陽夫婦與蒲盧虎同在此地，立即恍然大悟，這蒲盧虎就是得到歐陽二娘的通風報信，才會預先在自己必經之地相候的。但他也並不戳破，卻沉聲說道：「多蒙兩位有心相候，我華某豈敢令朋友失望而歸，就請兩位都來賜教好了。只是我這位小友與此事無涉，也並非我請來助拳之人，還請兩位按照江湖規矩，將他釋放才是。」

　　原來華天風早已知道他們夫妻的奸狡狠毒，所說的話絕難相信。而且以華天風的身份，也不能向歐陽仲和示弱，所以與其要提防他們的暗算，不如索性把話說明，讓他們二人同上。

　　歐陽仲和嘿嘿冷笑，華天風雙眉一皺，亢聲說道，「怎麼，可是老朽的話說錯了麼？」歐陽仲和冷冷說道：「華老先生的話沒錯，這姓江的小子確實與你們今晚的約會無關，但卻與我歐陽仲和有關，他誘惑了我的女兒，敗壞了我的門風，故此我要擒他回去治罪。」

　　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無奈他的穴道未解，有口難言。華天風冷笑道，「我聽得尊夫人可不是如此說。尊夫人與令嬡日前曾到寒舍，我親耳聽得他們向江相公道謝，說是倘非江相公相救，令嬡已難免受惡師的毒刑了。」

　　歐陽仲和道：「華老先生，你也是老於世故的了，難道連這個也不解麼？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你與仲化子在一起，她們力有不敵，當然只有如此說法。」華天風道：「好，就算那是尊夫人的砌辭，但現在也不能只聽你們一面之辭，你把江相公的穴道解開，讓他也說說。」

　　歐陽仲和面色一沉，峭聲說道：「華老先生，你左一句江湖規矩，右一句江湖規矩，這個規矩你總懂得吧？江湖之事，勝者為強，你有本領，盡可自己去解他的穴道。」

　　華天風大怒，唰的一聲，拔劍出鞘，朗聲說道：「歐陽仲和，你發招吧！」

　　蒲盧虎忽地哈哈大笑，說道：「對啦，早些動手，免得許多囉唆！華天風，有本領你再削我一條臂膊。歐陽二哥，請讓我先報此仇！」話聲未了，搶上前去，便是一掌。

　　華天風見他手掌一起，便是腥風撲鼻，也不由得心頭一凜，但他慣經大敵，雖知蒲盧虎的毒掌已比從前練得更為歹毒，卻也不懼。他腳踏奇門八卦方位，倏地一個「移宮換位」，長劍一指，一招「橫雲斷峰」，已搶到蒲盧虎的側邊，一劍向他的手腕刺去。

　　雙方距離還有數步，但華天風的劍尖一顫，便聽得「嗤嗤」聲響，原來是劍風激盪氣流，劍未刺到，那股無形的勁力已先襲來。蒲盧虎只覺手腕刺痛，一掌打歪，華天風的長劍一圈，便來削他的手指。

　　歐陽仲和驀地一聲大喝，一掌便劈過去，華天風冷笑道：「好，你們還是一齊上的好！」歐陽仲和一掌劈出，接著一指戳來，華天風右手的長劍仍然指向蒲盧虎，左手的長袖一拂，竟然也用的是流雲劍法，長袖揮動，「啪」的一聲，向歐陽仲和的虎口「斬」下。

　　歐陽仲和識得厲害，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指戳出，這一來他那一掌就劈了個空，可是，華天風的衣袖也沒有「斬」中他的虎口，他食指一伸，「嗤」的一聲，卻把華天風的衣袖戳破了一條裂縫。

　　華天風也識得歐陽仲和的厲害，他這一招「流雲飛袖」本來只是想化解對方的掌力的，但他卻忽視了歐陽仲和的指力，哪知歐陽仲和的指力竟另有一功。

　　歐陽仲和的手指並沒有沾著華天風的皮肉，但在他手指戳穿衣袖之際，華天風卻陡地感到一股熱浪迫來，皮肉竟似靠近一塊燒紅的鐵板似的，要不是華天風內功深厚，換了他人，臂皮可能就要燒焦。

　　這三個人的動作都快如閃電，蒲盧虎得歐陽仲和之助，也避開了華天風那一劍，但聽得「錚」的一聲，華天風的長劍已被蒲盧虎一指彈開，但華天風立即橫劍一封，劍尖抖動，將蒲盧虎的任、督二脈的七處大穴，都籠罩在劍勢之下，蒲盧虎當年曾在他這口劍下吃過大虧，這時雖然佔了點小小的便宜，心中還是畏懼，不敢貿然的撲過來。

　　歐陽仲和卻是一退復上，哈哈笑道，「華老前輩既要伸量於我，我也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笑聲未了，陡地又是大喝，掌指兼施。華天風這時瞧得分明，他戳來的這一指，指頭赤紅如火。

　　華天風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原來他竟練成了霹靂掌與雷神指這兩門絕技！」這兩門絕技都是極其厲害的邪派功夫，霹靂掌用的是陽剛之力，雷神指則更是以本身的純陽之氣發出，兩者配合，相得益彰，而且他每次發掌之時那一聲大喝，也足以與佛門的「獅子吼功」匹敵，同樣可以用來制敵心神，配合他那霹靂掌與雷神指的進攻。

　　華天風沉著應付，劍光霍霍，衣袂飄飄，他這流雲劍法展開，當真有如流水行雲，飄逸之極。歐陽仲和與蒲盧虎連番攻擊，再也不能碰著他的身子。

　　江海天在網裡凝神觀戰，忽見華天風的劍光漸漸黯淡，他那柄長劍本是光華耀目的，過了一會，竟變得如同頑鐵一般，黯然無光。原來他的長劍被蒲盧虎的毒指彈中、劍身都已變得紫黑了。而且他的劍上染了毒，隨時都有可能傳到他的手上，因此華天風不得不加倍留心。江海天正在暗暗驚心，忽聽得又是「錚」的一聲，這一回蒲盧虎竟然彈中了他的劍柄。

　　歐陽二娘走到樹下，笑吟吟地道：「江相公，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吧，要不是我將你擒在網中，你定然去助那華老頭兒，豈不是白搭了一條性命麼？」

　　江海天悶哼一聲，心裡想道：「你也忒把華老前輩看小了，你以為他就準輸了麼？」這幾句話他幾乎忍不住就要說出來，但話到口邊，仍然吞了下去。

　　原來江海天懂得顛倒穴道的功夫，這時他已暗自運氣，解開了穴道，但一來他穴道初解，氣血運行尚未正常，手足仍然感到麻木不靈。二來他在一時之間，也還未想出破網而出的辦法，故此他仍然要裝作穴道未解。不能說話、免得歐陽二娘再加害他。

　　歐陽二娘話猶未了，忽聽得華天風一聲叱吒，「嗖」的一劍削過去，隨著飛起一蓬東西，似亂草一般在空中飄下，原來是蒲盧虎那一頭亂髮，已給華天風一劍削去了一大片，幾乎變成光頭了。

　　薄盧虎一時冒進，雖然彈中了華天風的劍柄，自己卻幾乎送了命，不由得暗暗寒心，連連後退。

　　歐陽仲和道：「蒲兄不必著慌，看我的！」他大喝一聲，雙掌一搓。忽地濺出點點火星，隨著他手指所戳之處，華天風的長衫已然著火，登時燒了起來。

　　華天風喝道：「這件破衣送了給你吧！」也不見他用手脫衣，那件長衫已然解開，他用了一個身法，倏地一個盤旋，雙肩擺動，整件長衫便飛了出去，帶著融融的火光，向歐陽仲和罩下。

　　歐陽仲和雖沒給長衫罩著，但也嚇了一大跳，華天風猱身急追，嚓嚓嚓連環數劍，把歐陽仲和迫得手忙腳亂。

　　蒲盧虎忽然哈哈大笑道：「歐陽二哥，不必怕他，他已是強弩之末了。」揮舞單臂，再來攻擊華天風，火光中，歐陽仲和見華天風的面上已透露一重黑氣，歐陽仲和恍然大悟，笑道：「蒲兄，你的毒手天尊的稱號，果然名下無虛。」

　　蒲盧虎道：「歐陽二哥，你不要只是讚我，華老先生號稱華山醫隱，本領也確是不凡。可惜他現在不能專心運功療治；再過一時三刻，只怕他的手足便要不聽使喚了。哈，哈，華老先生，你深通醫術，怎麼還要和我們拚命？你可知道，你打得越凶，毒就要發作得越快麼？」他和歐陽仲和一唱一和，意欲瓦解華天風的戰意，令他不戰自屈。

　　哪知華天風卻也忽地哈哈大笑道：「原來我還有一時三刻可以活命麼，好，那麼你們就逃不過一時三刻了。」

　　笑聲中只見華天風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然間已欺身到了蒲盧虎的身前，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碰個正著，這一掌直把蒲盧虎震出了數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他倏地一個轉身，又迎上了歐陽仲和，一招「星落九天」，劍尖抖起了九朵劍花，連襲歐陽仲和的九處大穴，歐陽仲和確也了得，在百忙中使出了「鐵板橋」的功夫，雙足釘在地上，身軀後彎，平直得竟如鐵板一般，華天風唰的一劍從他的面門削過，竟未曾傷著他。

　　歐陽仲和大喝一聲，趁著華天風劍招使老，新招欲發未發之際，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雙足齊飛，掌指并發，雙足交叉踢華天風膝蓋的「環跳穴」，掌劈額門，指戳前胸。剎那之間，四招並用，當真是厲害非常。哪知華天風早料到他如此應著，長劍一圈，已是身隨劍轉，反削他的雙足，同時駢指如戟，從劍底下倏然戳出。

　　歐陽仲和足未著地，顧不得攻敵，兩膝一碰，竟將身形向旁邊挪開了三尺，但華天風這一劍他雖然避過，掌心卻已給華天風的雙指戳上，饒是歐陽仲和功力深湛，給他這麼一戳，也似銀針刺體一般，內家真氣也給他這一戳洩了幾分，霹靂掌的功力也因而減了。

　　但華天風以指敵掌，指力總是不如掌力，華天風的用意在破他霹靂掌的陽剛內勁，雖然奏效，可是本身也給他的掌力震得蹌蹌踉踉，連退數步。

　　蒲盧虎「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翻身復上，大怒喝道，「華老賊，你當真不要性命了麼？老子和你拼了！」華天風冷笑道：「要拼更拼，何必多言！」揮掌迎上，絲毫不怕他的毒掌！

　　原來華天風因為已經中毒，所以反而不似先前顧忌，他心裡這樣打算，今晚之戰，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死在敵人之手，那麼受毒深些或淺些，都是一樣；另一個可能是自己打敗了敵人，那麼反正已中了毒，要在事後治療，受毒深些，亦不過多費些時日治療而已。所以華天風顧忌之心一去，便索性硬接蒲盧虎的毒掌了。

　　華天風戰法一變，雙方惡鬥得更其激烈，當真可以說得是捨死忘生。江海天看得目眩神搖，驚心不已。不過片刻，只見歐陽仲和中了華天風的一劍，而華天風也給他戳了一指，歐陽仲和血染衣裳，華天風的緊身內衫也給戳穿，露出了一片焦黑的皮肉。江海天這時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快脫身，去助華天風一臂之力。

　　歐陽二娘也是同樣的心思，想去援助她的丈夫，但她深知華天風的厲害，只怕自己插不進手，躊躇片刻，忽地笑道：「有現成的寶劍在此，我何不取用？」

　　就在此際，忽見那張大網一蕩，江海天哈哈笑道：「不敢有勞二娘來取，我自己雙手奉上！」歐陽二娘大吃一驚，正要伸手抓住那張網，只見劍光一閃，江海天已然破網而出。

　　原來江海天穴道早解。只是身在網中，懸在半空，手足難展，不便用力，這時得歐陽二娘一言提醒，想起自己身有寶劍，何不利用，人急計生，將那網蕩到樹邊，雙腳一勾，把樹幹勾住，有了憑借，毫不困難的就把寶劍拔了出來，他這柄裁雲寶劍可以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天蠶絲織成的網雖然柔韌非常，普通刀劍割不破，但用裁雲寶劍，卻是劍到功成。

　　江海天弄破了網，立即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向歐陽二娘凌空刺下，歐陽二娘橫拐一封，但聽得「卡嚓」一聲，杖頭削去了一截，可是歐陽二娘運用借力化勁的功夫，輕輕一帶，卻將江海天的勁道解了，左臂一勾，便來搶江海天的寶劍。

　　歐陽二娘的身手已是矯捷非常，可是她分明已欺到了江海天的眼前，一抓之下，卻竟然抓了個空。心中一凜，方待移形換位，變招攻擊，只聽得江海天已是一聲喝道：「著！」劍光過處，將歐陽二娘的袖子削去了半段！

　　江海天用「天羅步法」，從歐陽二娘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出劍，這一劍本來可以將歐陽二娘置於死地，但他究竟心地善良，且又念在歐陽二娘乃是歐陽婉的母親，不忍遽下殺手。

　　歐陽二娘是何等人物，若論本身的武功，她實在還在江海天之上，江海天正在喝道，「快放我過去，否則休怪我……」「劍下無情」四字還未曾道得出來，歐陽二娘已是倏地轉身，枴杖掉過頭來，勾住了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用力削去，哪知竟然削它不動，原來他那寶劍已是和枴杖牢牢的黏在一起，既難以向前削去，後撤也撤不回來。

　　原來歐陽二娘是用她獨門的「借力化勁」功夫，更用上了一個「黏」字訣，存心要和江海天拼耗內力。她已知道江海天不是易與之輩，而且又有天下無雙的寶劍，更難抵敵，因此只有用這個法子，待耗盡江海天的內力之後，寶劍自然可以唾手而得。

　　歐陽二娘自以為打得如意算盤，卻不知正是攻敵之所長。江海天限於年紀，其他方面的武功火候或許不足，但在內功方面，卻是自幼便打好了基礎的，他在金世遺門下八年，得金世遺以秘法傳授，早已接近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八年的功夫，勝過別人二三十年的功夫。歐陽二娘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竟似無窮無盡，不由得大為震駭。只好運足了十成功力，加緊施為。

　　歐陽二娘固然震駭，但江海天更為焦急！這時華天風正是與那兩個魔頭鬥到最激烈的時候，江海天耳邊廂但聽得歐陽仲和聲聲大喝，蒲盧虎怪嘯驚心，目光一瞥，只見三個人都已血染衣裳，華天風身法遲滯，劍招使出，已遠不似剛才的瀟灑自如！江海天想擺脫歐陽二娘，但在迫切之間卻又擺脫不得！

　　江海天好生後悔，後悔剛才那一劍手下留情，未曾傷了歐陽二娘。忽地他想起了師父給他的教訓，叫他在江湖行走必須記住的一句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倘若敵人是個奸狡之徒，你就切不可自作君子。他凶，你就要更凶，他狠，你就要更狠！

　　歐陽二娘加緊施為，忽覺江海天的內力漸漸減弱，心中大喜，想道：「究竟他還未有幾年功力，終是不能持久！」再過片刻，江海天氣喘吁吁，已顯出不支之象。歐陽二娘雖然覺得他敗得太快，有點奇怪。但比拚內功不同別樣，比別種功夫，可以詐敗，比內功卻是不能詐敗的，因為雙方以內力相拼，你一詐敗，將內力減弱，那就是自取殺身之禍了。

　　歐陽二娘笑道：「江相公，你歇歇吧，寶劍拿來！」枴杖一挺，運足了內功壓去，只聽得「咕咚！」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歐陽二娘連忙奔上去抓他，心裡想道：「為了婉兒的原故，我且留他一條性命。」江海天在地上打了個滾，到了樹下，突然一躍而起，將那張網拿了下來，一聲笑道：「多謝你一片好心，請你也入網吧！」出手如電，倏地將那張網向歐陽二娘當頭罩下，兩人這時距離極近，歐陽二娘猝不及防，竟給江海天擒入網中。

　　原來江海天的內功自成一家，怪異之極，他可以將內功凝聚護身，不怕對方乘虛進擊，因此，別人比拚內功不能詐敗，他卻可以詐敗。他就是因為歐陽二娘處處使詐，所以他這次也以詐術勝她。

　　江海天提起了寶劍，忽地轉念一想：「剛才我詐敗倒地之時，她沒用枴杖擊我，可見她也不是存心害我。」心念一轉，寶劍倏地收回，倒持劍把，將劍柄一撞，撞中了歐陽二娘的麻穴。大笑說道，「你也歇一會兒吧，這穴道在一個時辰之後便會自解。」

　　江海天一個轉身，飛奔過去，華天風叫道，「江賢侄，小心！」只見蒲盧虎已迎面前來，大笑說道：「你這小子有多少道行，也敢上來送死？」

　　江海天不理不睬，二話不說，唰的一劍便刺將過去，這一劍氣勢如虹，名為「雙龍出海」，先刺左方，再刺右方，劍勢本來凌厲之極，可是蒲盧虎是缺了一條右臂的，先刺左方等於「無的放矢」，蒲盧虎本就輕敵，又見江海天出劍錯誤，更是不把江海天放在眼內，他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毒手便向江海天的頭頂拍下來。

　　蒲盧虎滿心以為這一掌拍下，江海天決難活命，哪知就在這俄頃之間，江海天的寶劍已突然變了方向，似左實右，劍光閃處，「卡嚓」一聲，蒲盧虎僅存的右手，中食二指，又已給江海天削斷了，著不是他逃得快，整個手掌都幾乎給寶劍割去！

　　原來江海天心地純厚，但人卻極為聰明，對武學的悟性也高，他人在網中的時候，早已想好了對付這兩個魔頭的方法，他正是要利用蒲盧虎輕敵的心理，給他一個錯覺，刺他的左方，讓他以為對方真是毫無經驗，出劍錯誤，這才能出其不意的克敵制勝。

　　蒲盧虎厲聲怒嚎，雖然憤恨之極，卻已不敢接戰，轉身飛逃，歐陽仲和大怒，身形一晃，倏地便繞到了江海天背後。大喝一聲，掌若奔雷，向江海天的背心擊去，華天風大驚，但他身先中毒，此時毒性已大大發作，雙腳麻木不靈，想去援救，已來不及。

　　但聽得「蓬」的一聲，歐陽仲和這一掌已擊中了江海天的背心，他這「霹靂掌」與少林派的「金剛掌」異曲同工，乃是至猛至剛的掌力，他在這一掌發出之際，心裡想道：「斃了這小子，也好讓女兒斷了念頭。」

　　哪知心念未已，就在他的手掌擊中江海天背心的時候，忽覺對方的身體有股彈力，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非但並不倒下，且已倏然的轉過身來！

　　歐陽仲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江海天已練成了至高無上的「金剛不壞神功」，頓時間不覺呆了。哪知江海天的內功雖好，卻還未曾到那境界，原來他貼身穿著喬北溟三寶之一的白玉甲，這寶甲本來是要送給谷中蓮的，他人太老實，一路上不敢穿，故此前次受了陰聖姑「神蛇掌」的傷害，但正因為受了那次教訓，所以今晚他便穿在身上，準備幫華天風來對付蒲盧虎，卻想不到蒲盧虎一招便敗，在對付歐陽仲和時才剛好用上。

　　但歐陽仲和畢竟是個武學名家，武功膽識都在蒲盧虎之上，雖然驟吃一驚，卻還能夠隨機應變，就在江海天轉過身來，尚未決定是用掌還是用劍之際，歐陽仲和已是一指戳來，正正點中江海天的腕脈，江海天只覺如同火烙一般，「噹啷」一聲，裁雲寶劍已脫手落地。與此同時，歐陽仲和亦已轉身飛跑。

　　江海天可算得幸運之極，倘若歐陽仲和在點中他腕脈之後，再發一指，點他的太陽穴或眉心穴，那都是寶甲保護不到的地方，江海天縱有護體神功，亦決難抵禦，不死亦必重傷，只因他不知道江海天的真實本領，剛才劈了他一掌，見他毫無傷損，只道他已練成「金剛不壞神功」，自己斷難敵抵，所以在戳了一指之後，便立即逃走，而他那一指，原意也不過是因為不甘束手被擒，故此勉力而為，臨危自救而已，根本就想不到會傷得了江海天的。

　　待他聽到江海天寶劍墜地的聲音，方始心中一動：「奇怪，難道是我走了眼了？」這時華天風正在腳步蹌踉的向他衝來。歐陽仲和惡念陡生想道：「不如再試一試，若然那小子果真是本領不濟，將他擒下，今晚就可以反敗為勝了。」要知華天風已是強弩之末，倘若他能擒獲江海天，就可用江海天來當作兵器去對付華天風，料想華天風武功再強，也決不敢施展殺手，只要多耗一會，華天風必將支持不住。

　　可是他到底還有些怯意，正在躊躇未決之際，江海天已先迫了上來，華天風也用盡了殘餘的氣力，如飛奔至，歐陽仲和掌指兼施，掌劈華天風，指戳江海天，這時，倘若他是單打獨鬥，要贏華天風和江海天都不難，吃虧在一心二用，分敵兩人，江海天雖然腕脈受傷。身法依然靈活，他見歐陽仲和如此凶狠，牙根一咬，心道：「說不得只好廢掉他的武功了！」使出天羅步法，倏然間繞到歐陽仲和背後，一聲喝道：「禮尚往來，還你一指！」歐陽仲和突然上半身全部麻軟，被華天風一把拿著。

　　原來江海天在網中的時候，已看出了歐陽仲和所練的邪派內功有二個缺點，他所練的「少陽罡氣」雖然已有了六七成火候，但脊椎骨末端的「尾間穴」卻是他「命門」所在，尚未練到的地方，江海天曾跟金世遺學過，懂得要破這派邪派內功，只須在他的「尾間穴」用一指禪功來戳破他的「少陽罡氣」。不過倘非華天風恰巧在這時候到來相助。江海天決不能如此輕易得手。

　　江海天低頭一看。只見中指紅腫得似一支蠟燭，手腕剛才被點中之處，更如同受過烙印一般。不禁暗暗心驚，心裡想道：「好厲害！要不是這魔頭先經過一場惡鬥，只怕我還不能如此僥倖，僅僅受了這點傷呢！幸虧華老前輩現在已把他擒住了。」

　　江海天拾起寶劍，見華天風腳步蹌踉，生怕他抓不牢歐陽仲和，正待過去相助，忽見華天風晃了一晃，顫聲叫道，「碧兒，是你麼？」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充滿驚惶的叫喊，劃破長空，隱約聽得出是「爹爹」二字，便突然中斷了！

　　華天風抓著歐陽仲和背心的「大椎穴」，幾乎似是瘋狂般地衝上去，就在此時，只聽得歐陽二娘哈哈大笑，驀地裡厲聲喝道，「華天風，你敢再上前一步，你還要不要你的女兒？」

　　月光下，只見歐陽二娘站在樹下，拉著那張天蠶絲網，華雲碧已替代了她剛才的位置，進了網中！原來江海天匆忙中思慮不周，只是用劍柄撞中她的「膻中穴」，未曾用最厲害的獨門點穴手法，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用獨門的點穴手法，來傷害歐陽婉的母親。怎知歐陽二娘的「少陽罡氣」也已有兩三成火候，雖然遠遠不及她的丈夫，但用來沖關解穴，卻是游刃有餘，因此江海天一走，不過片刻，她的穴道便已解了。正巧華雲碧疾奔而來，急於覓父，恰恰經過她的身邊，她一身黑衣；又用純黑色的天蠶絲網遮往身體，華雲碧一二時間未能發現，遂冷不防的給她網住；歐陽二娘的武功高出華雲碧不止一籌，又是先發制人，當然很容易的便把華雲碧制伏了。

　　華天風嘶聲叫道：「你也還要不要你的丈夫？」歐陽二娘笑道：「丈夫麼，死了還可以再有：女兒麼。死了就不能再有了。」

　　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以剛才所見的情形，歐陽二娘分明對丈夫甚為敬畏，何以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察看了一下歐陽仲和的面色，只見歐陽仲和的面色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好像妻子這話，正合他的心意。

　　華天風又急又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歐陽二娘卻又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並不著急，你放他回來也好，不放他回來也好，我都是無可無不可！」

　　江海天道：「歐陽嬸嬸，你此言差矣！你換一個丈夫無所謂，你的兒女換個父親可就難受了。依我看你還是要原來這個丈夫的好。」他不善說辭，只能想出這個理由來說，聽來「可笑」，但卻說得甚為誠懇。

　　歐陽二娘沉吟半晌，微笑說道：「江相公，你講得也有點道理。那麼，華老頭，你意下如何，可願做成這宗交易麼？」華天風道，「很好，公平交易，我放你的丈夫，你放我的女兒。」歐陽二娘格格笑道：「不對，這樣並不公平。」華天風怒道：「你還要怎麼？」他中毒甚深，怒氣一起，登時頭暈目眩。他本來深通醫理，但女兒在對方之手，卻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歐陽二娘又故意沉吟了一會，這才說道：「你的女兒絲毫沒傷，我的丈夫卻受了重傷，以一個好人換一個病人，怎能算得公平。」華天風吸了口氣，這時已無暇與她爭論，連忙問道，「依你之意，怎樣才算公平？」

　　歐陽二娘道：「有兩樣辦法，第一樣嘛，是我將你的女兒也打得重傷，然後放還與你。」江海天忍不住叫道：「這太不近情理了！」歐陽二娘笑道：「我以為這樣乃是合情合理，你說不合，究竟如何不合，你倒說說看。」華天風老於世故，這時心中一凜，識破了歐陽二娘的詭計，連忙說道：「是是非非，現在不必爭論了。你快說你第二個辦法。」

　　歐陽二娘歇了一歇，然後仍然是慢條斯理地說道，「好，第一條辦法你不同意，我再說第二條，你女兒沒傷，我丈夫受傷，我知道你醫術高明，反正我也不急，不如你把他醫好了。我再與你交換。」華天風道，「我哪有這麼些時候，你丈夫不會死的，回去好好調治便行。我女兒可不能留在你的手中！」歐陽二娘又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了，入廟不求籤，有名醫在面前不求藥。哪有這等笨人，哈哈──」華天風急忙打斷她的話道：「你求藥麼，這容易，我給他就是。」歐陽二娘這才說道：「別的藥我不要，你給他三粒小還丹。」

　　華天風眉頭一皺，原來這「小還丹」乃是他用了十二種珍奇的藥物配製而成，準備用來解毒的，身上只有七粒，他在這次與蒲盧虎動手之前，預先服了一粒，他預計在中毒之後，除了服其他的藥，每天還要用一粒「小還丹」，這樣使可在七天之內，完全將毒拔清，倘若被歐陽二娘要去了三粒，自己便不夠用了。他哪知道，好在歐陽二娘未知他還有六粒，因為這藥非常難得，歐陽二娘才以為他最多有三四粒，要不然她可能全部要清。

　　歐陽二娘見他皺眉，也立即面色一沉，說道：「不願交易，那就拉倒。」華天風只得掏出了三顆小還丹，叫江海天拿到歐陽仲和面前，歐陽仲和伸出舌頭，在三顆丸藥上都舔了一下，然後說道，「不惜，這是真的小還丹，勞駕你包好，放在我的袋子裡，我還捨不得一下子都將它吞了呢。喂，你當著我的面包好放好，別弄手腳。」

　　江海天怒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歐陽二娘遠遠笑道：「婉兒的爹，你放心，江相公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要不然咱們的婉兒怎會沒口的稱讚他呢？」江海天不禁想道：「歐陽婉倒還知道是非黑白，你們卻要她跟著你們走，將她也變作了小人。」

　　江海天將那三粒小還丹，當著歐陽仲和的面放進他的袋中，歐陽二娘說道，「你們站在原地，不許前進。待我數到十下，雙方同時放人。」江海天討厭之極，心中想道：「說好了放人，卻偏還有這麼多做作。」他哪裡知道；歐陽二娘正是有意要拖延時間，令華天風不能平靜下來專心療傷，拖得一刻，華天風所中的毒，便要多深一分。

　　歐陽二娘緩緩的一下一下的數，好不容易等到她數到「十」字，華天風如釋重負，輕輕的在歐陽仲和的背上一拍，喝道：「去吧！」歐陽仲和拔步便跑，雖然有點踉蹌，卻仍然比常人快得多。

　　江海天這才知道，自己雖然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卻還未能廢掉他的武功。華天風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賢侄，你能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已經非常難得，他要恢復原來的功力，那最少是三年以後的事了！」他這話其實還未說得完全，倘若他沒有將那三粒小還丹送給歐陽仲和，則歐陽仲和最少要十年以上才能恢復原來的武功；如今他得了靈丹，倘若懂得用的話，則三年的時間也還可以大大縮短。

　　江海天還擔心歐陽二娘再耍花招，凝神看時，只見歐陽二娘把網一撒，華雲碧也如飛奔來，果然不像是受傷的樣子，這才放了心。

　　轉瞬之間，華雲碧已跑到父親跟前，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抱著華天風叫道：「爹爹！」華天風忽地面色一沉，喝道：「且慢！」華雲碧愕然望著父親，只聽得華天風冷笑道：「歐陽二娘，你別得意，倘若我的女兒三個月後成為殘廢，你的丈夫就活不過七天。快說，你點了她那一處隱穴？」

　　江海天聽得「隱穴」二字，不禁大為驚駭，原來人身的穴道，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在身體表面的，用手指就可以觸及，一種是在體內臟腑之中的，那就是肉眼不能察見的了，所以名為「隱穴」。

　　邪派內功中有好幾種點「隱穴」之法，受害之後，全無異感，表面也看不出來，可以在幾個月之後才發作，或生怪病，或變癡呆，端的是陰毒之至。而且因為「隱穴」既不能察見，因此縱是精通解穴的功夫，也不能知道受點的是哪一道隱穴，非得對方告知，便無從著手！

　　正是：

　　防不勝防遭毒手，幸得魔高道更高。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幽谷寒鴉添客恨　雪泥鴻爪惹人思

　　華天風此言一出，歐陽仲和也不禁嚇了一跳，試一運氣，只覺肋骨隱隱作痛，不禁大怒道：「華天風，你好不要臉，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華天風冷笑道：「對不起，我是以君子之道對待君子，以小人之道對待小人，你別以為我受了重傷，講到點隱穴的功夫，也許我還比你那婆娘稍勝少許。你若還想活命的話，叫你的婆娘先說出來！」原來華天風在臨放人的時候，在歐陽仲和背上那一拍，已是封了他肝臟的三處隱穴。

　　歐陽二娘道：「為什麼要我先說出來？」華天風道：「你奸詐百出，我信不過你。這宗交易，你做不做，隨你的便。你也知道我稍通醫術，我縱不能解穴，我女兒最少不會送命，嘿，嘿！你的丈夫嘛，那可難說了！」

　　歐陽仲和被他一嚇，只覺肋骨痛得越發厲害，連忙催她的妻子道：「快說！」歐陽二娘只得先說道：「我是點了她肺腑的明夷穴。」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還能運用一指禪功嗎？」江海天右手的中指腫癰不堪，苦著臉道：「我左手還能運用，只是恐怕最多只能使得出原來的五成功力了。」華天風道：「有五成功力，已足夠了，你幫忙我替她解穴，在她脅下肋骨的第三節將內力輸送進去。」原來華天風此時已是精疲力竭，無法再運用內功解穴了。

　　江海天大是躊躇，原來用這個辦法解穴，非但要觸及她的身體，還要貼著她的肌膚，但救人要緊，只得厚著面皮上去，輕輕拉開華雲碧的外衣，將左手的中指按在她脅下的第三節肋骨上，肌膚相接，氣息想聞，兩人都禁不住面紅過耳。

　　過了片刻，華雲碧喉頭「咯咯」作響，吐出了一口瘀血，華雲碧花容失色，江海天說道：「這是應有之象，你不必驚慌！」將手指移開，華天風點點頭道，「對，江賢侄，你很在行！」華雲碧整好衣衫，一時羞愧，說不出話來。

　　華天風跟著也把他所點的那三處隱穴告訴了歐陽二娘，歐陽二娘依法解穴，果然歐陽仲和也吐出一口瘀血。隨後，歐陽二娘就扶著丈夫走了。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我還未見過如此陰毒的婦人，果然是比那陰老太婆還更狠辣。」

　　華天風搖了搖頭，道：「碧兒，我叫你不好出來，你怎麼不聽我的話？」華雲碧道：「不是我不聽你的話，只因……」話未說完，只見華天風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華雲碧驚道：「爹，你怎麼啦？」華天風道：「沒、沒什麼，你、你快扶我回去！」話雖如此，但見他臉上的黑氣已越來越濃；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從額上滴下來；華雲碧替他揩汗，汗水竟是熱得燙手，華雲碧心頭鹿撞，忐忑不安，有話也不敢再說下去。

　　江海天安慰她道：「姑娘放心，令尊醫術通神，諒無大礙！」華雲碧面色慘白，緊緊咬著嘴唇，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原來華雲碧家學淵源，頗通醫理，知道她父親正在運功抗毒，而看這情景，毒已深入臟腑，內功多好，也決不能將毒完全蒸發出來。心裡想道：「要是沒有剛才那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還好，現在，哎……」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海天見她如此神情，也著了慌，急急忙忙和她扶華天風回去。但奇怪得很，將近石洞，華雲碧的腳步卻反而慢了下來，神色也越發顯得不安，竟似是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似的。江海天不敢問她：但已隱隱感到了不祥之兆。

　　終於回到了他們住宿的那個石洞，這時已是黎明時分。華天風好在預先服了一顆小還丹，現在運了一會氣功，藥力展開，臉色略見好轉，他一跨進洞口，便張開了眼睛，吁了口氣，笑道：「不用怕了，哈哈，蒲盧虎，你在稱毒手天尊，也未必奈何得了我華山醫隱，碧兒，快將我的藥囊……」說到這裡，笑容忽斂，話聲也突然中斷！

　　江海天一進洞門，已覺得情形不對，裡面的東西七零八亂，而華天風則因受傷之後，目力不佳，從亮處走進暗處，現才方始察覺。

　　華天風呆了片刻，失聲叫道：「是誰來過了，我的藥囊呢？」華雲碧顫聲說道：「爹，女兒罪該萬死，藥囊給人搶去了！」華天風道：「是誰搶去的？」華雲碧道：「是那妖女搶去的，女兒刺傷了她，卻未能將她攔住！」他說話的時候，不敢望她的父親，卻望著江海天，江海天心頭一震，連忙問道：「這妖女到底是誰？」華雲碧咬著牙根說道：「就是你的好朋友歐陽婉！」

　　這剎那間，江海天像是受雷擊一般；渾身顫抖，呆了片刻，顫聲說道：「當真是她？」華雲碧道：「難道我還會捏造不成，我眼睛未瞎，看得清清楚楚！」她既是羞慚，又是生氣，對她的父親羞慚，對江海天生氣。心裡想道：「你吃了她的大虧，如今她又來害我的父親，你竟然仍護著她！」

　　江海天難過之極，心裡只是想道：「當真是歐陽婉麼？當真是歐陽婉麼？」但這個問題。華雲碧早已答覆他了，她是說得那樣分明，不容他不相信。

　　涉足江湖這個多月來，江海天已碰過許多意外，而且好幾次都是與歐陽婉有關，但卻以這一次最令他震駭！這剎那間，往事一幕幕的翻過心頭，他心裡想道：「歐陽婉倘若真的這麼壞，她那次本來可以把我害死的，卻為何反而給我解藥？為何要痛哭流涕的懺悔？難道這種種都是做作？我今晚跌進網中，莫非也當真是她安排的陷阱？她後來對她父母的哭喊，難道也只僅僅是做給我看的？唉，想不到她竟是與她母親一樣，是個心腸惡毒到難以想像的女人！」

　　江海天突然轉過了身，華天風道：「賢侄，你要去哪兒？」江海天道：「我要將藥囊追回來，將那妖女……」他本想說句狠話，但卻說不出來。

　　華天風道：「她們處心積慮來暗算我，怎能讓你找得到她？再說，她們夫妻母女三人，你追上了也是孤掌難鳴、快回來吧。我有話說！」

　　江海天道：「華老前輩，我心裡難過得很，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華天風笑道：「這與你何干？你今晚已經救了我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未曾將藥囊帶在身邊，也未曾將它藏好。」他哪知道江海天複雜的心情，雖是歐陽婉做的事情，他卻深深感到內疚。

　　華雲碧這時才緩過氣來，問道：「醫書和珍貴的藥品你都沒帶麼？」華天風道：「醫書我是不離身的，小還丹我也放在身上了。嗯，你不必這麼著急，這幾天內，我不會撇開你的！」江海天神智未清，對這話的意思還弄不清楚，還在慶幸，華雲碧卻已聽出話中有話，不由得失聲叫道：「爹，有了小還丹，仍然難以治好麼？」因為華天風話中之意，無異說他只能再活幾天。

　　華天風道：「死生有命，我是想活下去的。但也總得防備意外，所以我要趁這時候，和你們說幾句話，碧兒，這是我的醫書和流雲劍譜，你要用功鑽研。蒲盧虎已受了我的掌力所傷，只怕比我傷得更重，縱使不死也無能作惡了。歐陽仲和得了我的小還丹可以不死，但這番折磨也夠他受了。所以倘若我有三長兩短，你不必為我報仇！我要你省醫學劍是為了救人濟世，不是為了報仇。我自愧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為了避仇之故、藏在深山，很少用過這兩種本領助人，所以望你比我做得更好，你明白麼？嗯，你不要哭，你明白了就好！」他說得非常平靜，簡直不像交代後事，而是教他女兒怎樣做人。

　　華雲碧淚如雨下，抱著父親啞聲哭道：「爹，你，你，你不能拋開我呀！」華天風輕撫她的頭髮，柔聲說道：「我也不想離開你，可是現在已不能由我作主了。孩子。你起來，聽我的安排。江賢侄，你，你也請過來。」

　　江海天走到他的身邊，只見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你答應嗎？」

　　江海天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伯只顧吩咐！」華天風道：「我恐怕不能陪你到金鷹宮赴會了，你願意替我照顧雲碧麼？」

　　華天風這話，實在即是以女兒的終身相託，可是江海天卻聽不懂這個意思，他滿懷激動，不假思索的便說道：「老伯，這是哪裡的話，老伯對我這樣好，我怎能不盡心照顧雲碧。老伯，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我想……」華天風雙眼一張，說道：「好孩子，你想怎麼，說吧！」

　　江海天道：「我想認你作義父。從此之後，我和雲碧，就似姐弟一般！」華天風喘氣說道：「哦，是這樣嗎？」忽地閉上眼睛，向後便倒，原來他早已心力交疲，只想等待江海天一句說話，可是江海天所說的，卻並不是他所希望的說話，他一口真氣走歪，便支持不住了。

　　這剎那間，華雲碧驚得呆了。還未哭得出來，忽見江海天撲上前去，一把抱著華天風，左手拇指頂著他脊椎的「天柱穴」，驀然張口對著肩頭便咬！

　　華雲碧叫道：「你，你幹什麼？」但他到底是個頗通醫理的人，立即省悟。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叫道：「海哥，你怎好這樣？這不連累了你麼？」

　　原來江海天正以內功將華天風體內的毒血擠到肩頭，替他吮毒，華雲碧上去阻住他，卻給他用護體神功彈了開去，過了半晌，只見江海天張口吐出一大灘黑色的血液，笑道：「不要緊，我不會中毒的，我還有碧靈丹。」他帶笑說話，可是他的舌頭亦已經麻木，說話也不清楚了。

　　原來江海天雖然不懂醫術，但卻從師父那兒聽過這種急救的法子，他跟師父所練的內功與眾不同，只要身上沒有傷口，一吮即將毒血吐出，便不至於有性命之憂。當然，若是事後不能適當調治，仍然還會蒙受傷害，所以他在吮了毒血之後，便要口含用天山雪蓮所泡製的碧靈丹來消除口腔中的穢毒。

　　金世遺曾送給他父親江南三顆碧靈丹，江南離家之時，帶走了一顆，留一顆在家中給他岳母以備不時之需，最後一顆則交給了兒子，叮囑他非到救命之時，不可輕用。但現在，他不為救自己的命，而是為了救華天風的性命用上了。

　　過了一會，華天風悠悠醒轉，見江海天嘴邊的血漬，愕了一愕，嘆口氣道：「賢侄，你這是何苦呢？老夫已活了這一大把年紀，既死亦無足惜，你何必耗損功力，令我苟延殘喘。」

　　原來華天風經他吮毒之後，性命雖然暫可無憂，但因失了藥囊所貯備的藥品，只仗小還丹之力，仍然無法清除臟腑中的餘毒，而且在這荒山石窟，諸物欠缺，又非適宜於養病之地，他自忖縱能多活些時，也不過拖延時日而已，因此仍然是一片悲涼失望的情緒。

　　江海天忽地鄭重說道：「老伯，你這話不對！」華天風怔了一怔道：「怎麼不對？」

　　江海天道：「你剛才不是嘆息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未曾怎樣用來濟世救人嗎？碧姐雖然得你所傳，但要學到你如今這般本領，最少還得多年，你可以活為什麼不活下去？你能夠做而又應該做的事，為什麼要擺在女兒肩上？這不是推卸做人的責任嗎？」

　　華天風給他說得呆了，華雲碧柔聲說道：「爹，你教女兒醫術的時候說過，只要病人還有一線希望，就要想法醫好他，做醫生的切不可畏難縮手，那麼你為什麼不想法子醫好自己？」

　　華天風呆了片刻，兩顆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但憂鬱的神色已是一掃而空，笑著說道：「你們都這麼說，那可迫得我非動動腦筋，想想辦法不可了，要不然也辜負了江賢侄的一番好意。」他眼光一瞥，見江海天的手指仍然紅腫，又笑著道：「碧兒，針穴放血之法你是學過的了，你就替海天治一治吧。」說罷閉了雙目，如有所思。

　　華雲碧道：「到這邊來、讓爹爹靜靜用神。」她握著江海天紅腫的中指，滿臉又是感激又是憐惜的神情，江海天紅了臉又不敢催她快治。半晌之後，華雲碧悄聲說道：「海哥，你對我們這樣好，我真不知該怎樣批答你？我不懂說話，剛才一時著急，遷怒於你，望你不要見怪。」

　　江海天道：「本來是我不好，怪不得你。我誤交匪人悔已無及。日後要是碰見那個妖女，我一定要替老伯報仇。」華雲碧本來是愁容滿面的，這時卻不禁展眉一笑，低聲說道：「當真？只怕你見到她時又捨不得了！」

　　江海天漲紅了臉，正待分辯，華雲碧已堵著他的嘴道：「我是給你鬧著玩的，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既識破了那妖女的本來面目，以後小心，這就行了。」江海天耳朵聽她說話，腦海裡卻泛起了歐陽婉的影子，只覺一片茫然，不禁又在想道：「歐陽婉當真是這麼壞麼？」

　　華雲碧取出一支銀針，挑破江海天的中指，將毒血擠了出來，再針刺他手少陽經脈的三處穴道、施術之後，江海天只覺一片清涼，痛楚盡失，低聲說道：「謝謝。」華雲碧笑道：「你怎麼老是和我客氣，這點小事，也要多謝，那麼我又該如何謝你呢？喂，你是幾時生日？」這話問得甚是突兀，江海天怔了一怔，答道：「三月二十一午時。」華雲碧道：「我是四月初八生日，這麼說，你應該是我的哥哥。」江海天和她同是十六歲，這是她早已知道的了。

　　忽聽得華天風輕聲咳嗽，江海天回頭一望，只見他已張開雙眼，目光正向著這邊投來，目光中似含喜氣，好似解決了什麼難題似的。

　　華雲碧走過去道：「爹，我已替海哥治好傷了，你呢？」

　　華天風笑道：「我的傷可不能在這裡治，剛才我偶然想起，這山西面大約百里左右，有個水雲鄉，鄉中有個姓雲的人家，你們將我送去。請他收留，我可以託他買藥，在那裡養傷。待恢復了幾分，我再請他們送我回家。」

　　華雲碧道：「那姓雲的是什麼人？」華天風道：「是個武林世家。據說他們的遠祖乃是與張丹楓同時的前朝大俠雲重，明亡之後，舉家避難，在祁連山下，開闢了這水雲鄉。現在的莊主名叫雲召，家傳的大力金鋼掌功夫，天下無雙。」

　　華雲碧道：「爹，他是你的好朋友麼？怎麼我從未聽你說過？」華天風道：「我並不認識他。」華雲碧遲疑道：「那麼咱們請他收留，不嫌冒昧麼？」華天風笑道：「江湖義士，肝膽相照，彼此聞名，何須相識？那雲召是個可以性命交託的人：無須拘泥俗禮，你們把我送去便是。」

　　江海天道：「我也曾聽師父提起過雲召的大名，說他的確是個古道熱腸的君子。老伯，你在那裡醫傷，那是最好不過，我背你去。」華雲碧道：「咦，你剛才不是說要拜我爹爹作義父嗎？怎麼還是這個稱呼？」江海天道：「就不知華老前輩肯不肯要我？」華天風哈哈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

　　江海天跪下磕頭，叫了一聲：「乾爹。」華雲碧道：「我已問過他的生日了，他比我大半個月。」江海天與她相互一拜，從此也改口以兄妹相稱。華天風並非十分滿意，卻也歡喜。華雲碧年紀還小，心無雜念，他只知道很喜歡江海天，根本未想到愛情，所以認了他作哥哥，便已心滿意足。

　　江海天道：「事不宜遲，碧妹，你趕快收拾行李，咱們現在就走。」

　　江海天背著病人，不敢快跑，祁連山山勢險峻，上山不易，下山更難，走了大半天，才將近出山的谷口。華天風忽道：「有人來了，趕快躲起來。」

　　附近有一叢茅草，比人還高，江海天將華天風背進茅草叢中，過了一會，果然聽得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來得迅速之極，江海天心裡暗道：「乾爹雖在病中，耳目還是比我靈敏得多。聽這步聲，這兩人的武功竟似不在歐陽仲和與蒲盧虎之下。」

　　轉瞬之間，那兩條人影己從茅草旁邊掠過，華天風等三人都屏息了呼吸，幸喜沒有給他們發現。從背影看來，可以分別出是一男一女，面目就看不清楚了，只聽得那女的說道：「蒲盧虎說那老的已受了傷，諒他們走得不遠：卻怎的不見蹤跡？」那男的道：「老的不見還無所謂，姓江那小子卻是非抓著他不可！」江海天怒氣暗生，但聽他們的口氣，倒似乎不是蒲盧虎的一黨，而是衝著他來的。

　　遠遠聽得那男子笑道：「穆大姐，你也忒辣手了，蒲盧虎給咱們捎來這樣寶貴的消息，你卻一刀將他剁了！」哪女的也笑道：「他反正已受了重傷，不殺他也活不成了，何必多留活口。」說了這幾句話，那兩人的背影已經不見，話聲也聽不到了。

　　江海天低聲罵道：「又是一個狠毒的女人！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不知他們為何要加害於我？」華雲碧道，「你就忍著點吧，提防他們回來尋找。」江海天心道：「倘若不是為了乾爹。我倒要和你們見見高下，看你們能否將我抓著？」

　　華天風伏地聽聲，忽地說道：「他們兩人已走到山谷了，咦，從那邊又來了兩個人，他們要碰頭了。」

　　話聲未了，忽聽得那女的厲聲喝道：「你們都給我站住，不許動！」江海天吃了一驚，但隨即明白，這女人乃是向另外那兩個人喝問。

　　只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豈有此理，我們走我們的，與你何干？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在這裡橫行霸道。」她們想必都是動了肝火，女子的聲音又特別尖銳，所以江海天都聽得見。

　　隨即聽得「蓬」的一聲，華天風悄聲說道：「這少女身法好快，避過了一掌了。這一掌打中了岩石。」跟著一個少年的聲音喝道：「賊婆娘，你敢打人？」那少女道：「碰到這樣的惡人，還和她多說則甚？賊婆娘看掌！」

　　只聽得谷底傳來悶雷似的聲響，江海天好生詫異，心中想道：「怎的這兩個婦道人家，竟然都是用陽剛掌力！」要知女子體質較弱，很少以掌力見長，縱有習掌法的，也多是偏於陰柔一路，所以江海天覺得奇怪。

　　華天風笑道：「那賊婆娘吃了點虧了，你聽得出來麼？」江海天道：「不錯，那少女只退了三步，而她的對手卻退了五步，還似乎撞著了什麼物體。」華天風道：「谷底不是石頭就是樹木，這聲音不是撞著木石的聲音，想必是那男的扶著她。」

　　果然聽得那男的說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以免自誤。」剛才罵「賊婆娘」的那個少女的聲音冷笑道：「我偏不說，看你們能把我怎樣？」

　　那男的道：「你別以為你的武功了得，我還不屑和你打架呢！好吧，你不報姓名也罷，我問你們，你們曾否見到這樣的三個人：一個長鬍子的老頭，受了傷的，還有一對十六七歲左右的少男少女？」

　　那少女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那男的道：「姑娘，你別多管閒事，你只說有沒有見著他們，說了，我就放你過去。」

　　那少女冷笑道：「我瞧你們就不是好人、是不是你打傷了那個老頭，還想搶人家的閨女。哼，我知道也不會說給你聽，讓你去害人！」

　　那男的怒喝道：「胡說八道，不瞧你是個黃毛丫頭，我就打你嘴巴！」被罵作「賊婆娘」的那個女人尖聲笑道：「葉公子，你還真會憐香惜玉呀！」

　　猛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喝道：「狗強盜，你敢侮辱我的妹妹，看刀！」這少年的聲音還有幾分童音，聽來年紀最多也不過是十六七歲。但迅即傳來的兵刃劈風之聲，卻顯得力道雄渾非常，還遠在他的妹妹之上。

　　華天風低聲讚道：「好劍法，好刀法！」原來就在那瞬息之間，只聽得叮叮噹噹一串連珠密響，江海天心中密數，雙方的兵器已在那瞬息之間，接觸了七下。

　　隨即聽得卡嚓的刀劍刺擊聲，呼呼的掌風聲，江海天伏地聽聲的本領未夠火候，已分別不出是哪一方。

　　華天風凝神細聽。過了一會，搖搖頭道：「糟糕，是那對年輕的兄妹落了下風了。」話猶未了，只聽得少年暴雷似的大喝一聲，但接著卻是那「賊婆娘」的一聲尖叫。跟著是那少年帶著驚恐的聲音問道：「妹妹，你怎麼啦？」

　　華雲碧甚為奇怪，小聲問她父親道：「咦，究竟是誰受了傷了？」華天風道：「兩個女的都受了傷了，這少年的妹妹傷得更重，所以連叫也叫不出來。那少年想是因見妹妹受傷才發狠將那賊婆娘打傷的。」

　　果然聽得那男的大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穆大姐傷了還想走麼？」隨即聽得「噹」的一聲，接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聲響。聽得出這兩人都是劍掌兼施，要取對方的性命。

　　華天風道：「這男的厲害非常，那少年不是他的對手！」就在這時，忽聽得那「賊婆娘」大聲呻吟，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卻聽不清楚。

　　那男的道：「來啦，來啦！」隨即聽得「蓬、蓬」兩聲，那男的喝道：「好小子，讓你多活兩天，快與你妹妹回家等死吧！」

　　過了一會人只聽得匆匆忙忙奔跑的腳步聲，江海天道：「那對兄妹已經跑了。」再過一會，那「賊婆娘」的呻吟聲也漸去漸遠，華天風道：「這姓葉的賊人也背了他的那個穆大姐走啦！」

　　江海天道：「那賊婆娘死了也不足惜，這對兄妹卻是好人。華老前輩，聽那姓葉的惡賊口氣，這對兄妹似乎只有幾天可活。可是真的麼？」

　　華天風忽道：「賢侄，你師父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另外收過徒弟？」江海天甚為奇怪道：「沒有呀！乾爹，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華天風道：「那姓葉的惡賊看他年紀不大，但掌力卻是剛柔兼備，發出的聲音也甚為怪異，我懷疑這是喬北溟武功秘籍中的大乘般若掌，我雖然沒有見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但我卻聽說過，據說，孟神通當年在邙山以雙掌分敵少林派的痛禪上人與峨嵋派的金光大師，用的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乾爹，你也這麼說。那一定是了。我剛才聽這掌聲，也覺得詫異，但我伏地聽聲的本領不夠，所以還不敢立即斷定就是大乘般若掌。唉，糟糕，糟糕！奇怪，奇怪1」

　　華雲碧笑道：「糟糕什麼？奇怪什麼？你快點說出來呀！急煞我了！」

　　江海天道：「大乘般若掌是一種正邪合一的掌力，能傷對方的奇經八脈，喬北溟武功秘籍中有七種厲害的神掌功夫，這大乘般若掌僅次於修羅陰煞功！中掌之後，汗流不止，遲則七日，少則三日，定必形銷骨立，身體乾枯而亡。」

　　華雲碧驚道：「這麼說，這對兄妹豈非不能活了，當真是糟糕得很！」

　　江海天道：「奇怪的是，這惡賊怎會懂得這種功夫？據我所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除了厲勝男和我師父得窺全豹之外，還有天魔教的副教主也獲得一鱗半爪，但他們都未曾練成大乘般若掌。甚至我師父亦只懂得這門功夫，他自己也沒有練。」華雲碧道：「為什麼？」

　　江海天道：「我師父常說，武學之道，雖不妨採納正邪各派之長，但總應以光明正大為主，太過陰毒的邪派功夫，練了不但會對本身有害，而且會使練的人心術不正，故此不宜多練。只要懂得應付就行了。」

　　華雲碧道：「然則你可以應付得了大乘般若掌麼？」江海天說：「似那姓葉的惡賊，他的大乘般若掌大約只有三成火候，估量我還可以應付。若他練到五成，我就不敢說了。」

　　華雲碧道：「咱們可以走了吧？咦，爹爹你在想什麼？」原來華天風正在閉目凝思，聽了女兒的話，才張開眼睛說道：「我正在想，倘若是那對兄妹向我求醫，我該如何醫治？」華雲碧道：「想出了沒有？」

　　華天風搖頭道：「奇經八脈受傷，非同小可，還未想出切實可行的療法。」他說話之時，氣喘吁吁，臉色又見灰白，疲態畢露。華雲碧道：「爹，你就別再用心思了吧！何況咱們又不知道他們是何方人氏，你就是想出了法子，也無從去找他們。」

　　華天風道：「你所說的我何嘗不知，但我的脾氣卻是一碰到醫學的難題，就非得用心思索不可。正如學武的人，碰到了一招怪招，就必定要出一個招來破它。」華雲碧道：「那麼，你就等精神好了一些再想吧。怕只怕你用心過度，對人無助。對自己的病體反而有損了。」華天風道，「你也說得是，那麼咱們就走吧。那兩個強盜，這時候大約也早已下了山了。」

　　華雲碧雖然勸父親別用心思，其實她對那對兄妹，卻是十分惋惜與同情：江海天的心情也正和她一樣。他們雖然不認識那對兄妹，但想到他們年紀輕輕，幾天後就要離開人世，都覺得十分難過。

　　這時日影已漸向西移，谷底一片陰沉，江海天背著華天風走過剛才惡戰的處所，只見遍地都是碎石，在幾塊凸出來岩石上，還可以看得出劍削掌劈的痕跡，地上有點點血漬。天上有幾隻不知名的猛禽飛來飛去，想是牠們聞到了地上的血腥，以為有屍體可以供牠們啄食，這景象觸目驚心。可以想見剛才這一場惡戰是何等激烈！

　　那幾隻食肉鳥盤旋低飛，幾乎就要抓到他們頭上，華雲碧感到噁心，隨手拾起幾顆小石子想把牠們趕走，哪知石子一捏到手心，便即碎成粉末，江海天道：「是被大乘般若掌震裂的碎石，不能用的了。」華雲碧不禁駭然說道：「這惡賊只有三成火候，已這般厲害，倘若被他練到功行圓滿，那還了得？」

　　江海天腳尖一挑，將兩顆石子踢起，恰恰落在他的手心，江海天道：「這大約是給大力金剛掌劈裂的，還可以用，」果然石子發出，帶著強勁的破空之聲，將飛得最低的那隻猛禽打得羽毛紛飛，另外那幾隻似是識得厲害，也都飛走了。

　　當江海天說到「大力金剛掌」這五個字的時候，華天風倏地張開眼睛，神色也似乎動了一下。但江海天是背負著他，卻沒有瞧見他的臉色。華雲碧怕她父親又用心思，不想與他再談武學上或醫學上的話題，因此也沒有動問。

　　走了一會，華天風忽道：「賢侄，讓碧兒背我吧。」江海天道：「乾爹，我不累。」華雲碧笑道：「海哥已拜你作義父，你還叫他賢侄？」華天風笑道：「叫慣了一時改不了口。」華雲碧道：「海哥，你認了義父，爹還沒有見面禮給你，就要你這般出力，說真的，你縱不累，我也不該偏勞你了。」江海天既不慣客套，又不好和她爭，只好將華天風交給她背。

　　華雲碧道：「爹，你又在想什麼了？」華天風道：「沒什麼，這裡是平地，你可以走快一些。」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大笑道：「快走慢走都沒有用，反正是跑不了！喂，你是江海天嗎？」亂石叢中跳出一個人來，正是被那女賊稱作「葉公子」的那個人。原來他將受傷的同伴安置好後，又回來了。

　　江海天剛才只見他的背影，只道他是個凶神惡煞的強盜，現在一打照面，卻不由得吃了一驚，不是因為他相貌兇惡，恰恰相反，這人一表斯文，眉清目秀哪裡像個強盜，竟是個濁世佳公子！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的是江海天和他一打照面，便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在這剎那之間，江海天竟是莫名其妙的對他發生了好感。

　　可是當江海天一想起這人就是用陰狠掌力傷害那時兄妹的兇手，現在又要傷害他和華天風的時候，好感迅即消失，怒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江海天就是我。我就是江海天，你待怎麼？」

　　正是：

　　陌路相逢疑是夢，似曾相識是何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望門投止驚奇變　月現雲開識詭謀

　　那「葉公子」道，「我現在沒有功夫和你們多說，兩件事情，你們仔細聽著，第一件，江海天你現在馬上得跟我走，你不必害怕，我願將你當作客人；第二件，華天風，我知道你身上有小還丹，我只要你一顆，你快給我。」

　　華雲碧生怕這人傷害她的父親，根本就未曾將他的話語聽進耳朵，轉身便跑，一面跑一面叫道：「海哥，你還不亮劍！」

　　那「葉公子」冷笑道：「你們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麼？」腳尖一點，身似離弦之箭，倏地追到了華雲碧背後，江海天大怒喝道：「惡賊休得行兇！」展開八步趕蟬功夫，衝上去就是一掌！

　　那「葉公子」反手一拍，說道：「誰說我行兇？我是誠心請客，誠心求藥！」江海天怕他用大乘般若掌，一出手便是專破內家真氣的一指禪功。

　　那「葉公子」面色陡變，喝道：「江海天，你好狠，你這才是行兇！」江海天剛發覺他的掌力不是大乘般若掌，對方已倏地變招，雙掌齊發，第一掌來得無聲無息，緊接著的第二掌卻發出悶雷似的聲響。第一掌是綿掌，第二掌才確實是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全神貫注的是他的大乘般若掌，冷不防卻先給他的綿掌擊中，這綿掌用的是陰柔掌力，功夫深時，可以碎石如粉，幸虧江海天身穿寶甲，又有護體神功，不致受傷，但給他打了一掌，也得轉了一圈，才消解了身受的那股力道。可是這少年也沒便宜，饒是他變招得快。江海天那一指也沾著了他的皮肉，將他迫退了幾步。

　　江海天身形未穩，那「葉公子」已然又到，冷笑說道：「江海天，你真是不知好歹，我請你不動，可就要抓你去了。」江海天大怒道：「你有本領就試試看，誰希罕做你的客人。」

　　這少年一個「盤龍繞步」，左足飛起踢江海天膝蓋「環跳穴」，右掌劈他肋骨，左臂一彎，一個「肘錘」又撞他前心，這一招三式，有如奔雷駭電，迅猛絕倫。

　　江海天急用「天羅步法」閃避，但聽得「蓬」的一聲，前胸已給對方「肘錘」撞中，雖有護體神功，也覺肋骨隱隱作痛。

　　江海天心道：「我不出殺手，只怕對付不了這個惡賊。」唰的一聲，寶劍出鞘，那少年冷冷說道：「我知道你有寶劍，寶劍又何足懼？」江海天使了一招「橫雲斷峰」，橫削過去，江海天究竟是心地純厚，雖說決意施展殺手，但這一劍卻還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削斷他的手腕。

　　那少年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在這剎那之間，長劍亦已倏地出鞘，但見他一個拗步回身；不但避開了江海天那一招「橫雲斷峰」，而且反圈到江海天背後，寒光閃處，一招「李廣射石」，主客易位，逕刺江海天肩後的「風府穴」！

　　華雲碧禁不住失聲驚叫，江海天回手一劍，那少年識得他這寶劍的厲害，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又已移形換位、劍鋒削到江海天的膝蓋，江海天劍鋒反展，用了一招「撥雲見日」，將他的招數破了。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一沾即分，一觸即退，雙方的劍招都未曾用實，但卻又都是可虛可實，只要哪一方稍有疏神，便立即有血濺黃沙之險。就在這片刻之間，華雲碧的叫聲猶自餘音未了，他們已交換了七八招上乘劍法，每一招都可取對方性命。

　　到了這時，江海天已使出渾身本領，但可惜他在起手第一劍之時，迫得不緊，給敵人反制機先，再要扳成平手，就得人費氣力。再加以這少年的臨敵經驗十分豐富，而江海天卻還是第一次與人正式比劍，因此江海天雖有一柄寶劍，相形之下，仍是吃虧。

　　激戰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劍刃幾乎是貼著江海天的劍脊「滑」將過來，江海天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冷不防給他削去了一段袖口，險險傷及皮肉。江海天一掌擊下，那少年又早已料定他有此一著，反手戳他腕脈，「嚓」的一下，江海天虎口給他掌緣削中，比起剛才接那一招劍招，吃虧更大。

　　江海天匆忙叫道：「碧妹，你和爹爹快走！」卻不料華雲碧反而停下了腳步，就在這時，只聽得華天風嚷道：「走無妄，進歸容！」上乘武學中，講到最複雜的身形，乃是用易經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來排定的，無妄、歸容都是六十四卦方位之一，江海天聲入心通，不假思索，按照華天風所指點的方位走去。果然一劍刺出，劍鋒便指到了那少年的肩頭。幸而那少年屢經陣仗，臨危不亂，急忙沉肩端背，琵琶骨才不至於被寶劍洞穿，可是如此一來，江海天又已反客為主，奪了先手。

　　華天風又叫道：「攻他下盤，再刺他陽白穴！」要知江海天學兼各派之長，華天風早已看出，他的劍法掌法都要勝過對方不止一籌而功力也不在對方之下，論理決不至於吃虧，吃虧的只在經驗不足而已。所以華天風不須說出招數的名稱，因為若論招數的變化，江海天所懂得的，華天風也還未必懂。只是教他如何打法，及如何走位便行，

　　江海天腳踏龍門，繞出震位，寶劍抖起了匹練似的一道寒光。一招「乘龍引鳳」，逕刺那葉公子的眉心，這一招是從天山劍法中變化出來的，尤其是從這個方位刺來，對方的上三路都已在劍光籠罩之下。

　　那「葉公子」霍地一個鳳點頭，向下一蹲，身軀陡然矮了尺許，挽劍便要刺江海天的腳背，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鐵牛耕地」，已是在這樣形勢下，應付得最恰當的一招：哪知江海天得了華天風的指教，心領神會，向對方的上三路佯攻一劍，迅即便轉過來攻擊對方的下盤，一掌劈出，剛好劈中對方的臀部的盤骨，但聽得咕咚一聲，那「葉公子」跌出了三丈開外！

　　那「葉公子」也好生了得；聽他跌得甚重，居然一躍便起，大怒罵道：「先殺了你這饒舌的老殺材！」旋風似的向華天風父女奔去，嚇得華雲碧面無人色，顫聲尖叫。

　　華天風卻是毫不慌張，微笑說道：「葉公子，須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葉公子」心中一凜，已聽得背後的劈空掌聲。江海天早就提防到他有此一著，這時已是如影隨形的追了到來。

　　那「葉公子」反手一掌，江海天恨他要傷害病人，這一掌也用盡了全力，但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上身晃了一晃，那「葉公子」卻再度給他掌力震翻，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觔斗，一溜煙的跑了。江海天也不禁駭然，心裡想道：「我用了大須彌掌力，他接連挨了我的兩掌、居然還未受傷。」

　　江海天道：「乾爹。累你受驚了，多謝你的指點。」華天風道：「客氣的話、大家都別說了，趕快走吧：到了雲家莊，咱們才有個安身之所。」

　　幸喜已到了平地，可以放齊腳步，但那雲家莊在祁連山西面還有百里，華雲碧背著人，究竟不敢跑得太快；走了沒有多久，天色已黑，好在有月光，他們便在月光下連夜趕路。路途中華天風發了兩次高燒，有一次且昏迷過去，華雲碧讓他再服了一粒小還丹，才醒過來。

　　走到大約午夜時分，忽覺眼前一亮，但見一片湖水，在月光下分外晶瑩，這個秀麗的人工湖是在山崗合抱之中開闢出來的，遠處山巒起伏，湖濱柳樹成行，月映湖心，雲浮水面，山崗後面，隱隱看見人家。江海天讚道：「果然不愧這『水雲鄉』三字。」

　　他們走過山崗，找到一間大屋，門前有對石獅子，朱漆大門，氣派不凡，江海天喜道：「這定是雲大俠的住宅了。」當下便上去敲門。

　　過了一會，裡面仍無半點聲息，江海天提高了聲音叫道：「華山醫隱華天風求見雲莊主！」他一時情急，將那朱漆大門，拍得震天價響。華天風低聲笑道：「雲莊主義薄雲天，其實你不必亮出我的名頭，他也會收留的。這樣一來，反而顯得招搖了。」

　　又過了一會，那兩扇大門才徐徐打開，只見火把通明，七八個佩戴著兵器的漢子，簇擁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面皮焦黃，身軀微僂，頗顯得有點老態怪模樣的人出來，江海天頗覺意外，心中想道：「想不到英名遠播的雲召，卻是這個模樣。這些手執兵器的人，想必是他的弟子了？咦，他們為何擺出這個陣仗，竟似如臨大敵？」

　　江海天雖是心有所疑，仍然不失禮數，當下便躬身說道？「晚輩江海天謁見雲莊主。這位是我的義父華天風。」那老漢咳了一聲，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眼，徐徐說道：「江壯士誤會了，我不是雲莊主，我是這裡的管家。」歇了一下，又道：「請問三位深夜到來，所為何事？」

　　江海天道：「我義父受了點傷，想借寶莊養病。」

　　那管家回頭一皺，說道：「真是不巧得很，敝莊主恰恰出門去了，我們不敢擅自留客。」

　　江海天聽了這話，有如頭頂打了一個焦雷，呆了片刻，訥訥說道：「素聞雲家莊好客，我們才敢前來，我義父病重，莊主雖然不在：想來也可暫借一席之地安身？」

　　那管家道，「這位老先生就是華山醫隱華天風麼？」華天風道：「不敢，正是老朽。」他心力交疲，在路途上又未曾好好歇息，說話低沉，有氣沒力。

　　江海天道：「你們看他病得這個模樣，怎能還到別處？實是急需歇下來調治的了。就請貴管家行個方便吧？」

　　那管家脾氣極為冷漠；又再打量了華天風一眼，說道：「素聞華山醫隱醫術通神，若是有病，想必也能自行調治，決無妨礙。莊主不在，我們不敢收留雜人，這裡有五十兩的白銀一錠，諸位倘若缺少盤纏，需要買藥，便請收下。前面三十多里，便有一個小鎮，客店藥店都有，諸位請便。我力之所及，只能如此了，請諸位見諒。」言下之意，竟把他們當成是打秋風的。但見他把手一揮，立即有個壯漢捧上一個盤子，盤中端端正正的放著一錠大銀。

　　華天風雙眼倏張，憤然說道：「海天，不必強人所難了，走吧！」

　　江海天驀地仰天大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似聞名！哈哈，雲家莊好客之名，原來如此！多承厚賜，心領敬璧！」將那錠大銀一捏，那半月形的元寶登時被捏成一團，「噹」的一聲，江海天將大銀擲回盤子，頭也不回的便和華天風父女走了。

　　朱漆大門關上，隱隱還聽得那些人在門內謾罵之聲，諸聲紛雜之中，似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要不是師父早有吩咐；我真想把那小子痛打一頓；哼：咱們雲家莊享譽江湖；誰不欽仰，他竟敢如此不敬！」

　　江海天心中一動；恨恨說道：「說話這人想必是雲召的徒弟，哼，那雲莊主原來就在家中，卻是故意砌辭逐客的。」

　　華雲碧蘊淚道：「海哥，天下之大，難道除了雲家莊就沒有容身之處？別人既不肯收留，你還鬧什麼？」江海天道：「我只是氣他不過。」

　　話雖如此，但黑夜茫茫，華天風的病又急需覓地靜養，更可怕的是：隨時還可能有敵人窺伺在旁，除了雲家莊，的確難以找到安全的養病之所。江海天和華雲碧的心頭都感到十分沉重。

　　華天風一直默默不言，過了約有半個時辰，他們已走過了湖濱，想找個山間的獵戶借宿，一時之間。尚未發現人家，華天風忽道：「這事看來有點蹊蹺！」江海天詫道：「那雲召明明避而不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飛奔來，大聲喝道：「你們還想逃嗎？哼，雲家莊是這麼容易讓你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的嗎？」

　　江海天勃然大怒，朗聲說道：「雲家莊不讓我們借宿，那也罷了，難道你們還想乘人之難，趁火打劫不成？」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放屁！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華天風忙道：「有話慢講！」

　　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華天風的話聲未了，那身材高大的老人已到了江海天的面前，他與江海天打了一個照面，驀地雙眼火紅，罵道：「正是你這賊小子！」呼的一掌，就打下來！

　　江海天一掌拍出，只覺對方的勁力大得異常，饒是他有護體神功。接了他這一掌，也覺百骸欲裂，五臟翻騰，而且被他的掌風一迫，呼吸也幾乎窒息！

　　華天風掙扎著用盡氣力喊道：「來的可是雲大俠嗎？素聞雲大俠以德服人，為何見面便打？」

　　那身材高大的老人道：「與你們還有何理可說？」呼呼兩記連環掌又劈過來！

　　江海天一飄一閃，使出天羅步法，哪知雲召的掌力端的厲害非常，他一掌打空，驀地凌空躍起，雙掌仍是連環擊下，周圍數丈方圓之地，全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饒是江海天身形巧快，亦已無法逃避！

　　但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右掌拍出，與他碰個正著，左手駢指如劍，便點他的脈門，倏然間，但見兩條人影一分，江海天接連的退出了六七步，可是卻沒有跌倒。

　　原來他這次是用上了大須彌掌力，且配合了一指禪功，江海天的內功已足夠與第一流高手抗衡，這大須彌掌力更是最上乘的護身功夫，只守不攻，敵人縱然遠勝於他，一時之間，也無法將他擊破。

　　可是雲召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而江海天的臨敵經驗又太欠缺，雲召一掌擊出，忽覺對方的抗力大得出奇，便驀地將掌力一收，江海天卻不曉臨機應變，前面的阻力忽然消失，他不由得身向前傾，就在這第一掌的掌力用「老」，新力未發之際，雲召閃電般的第二掌又已劈來，故此江海天才給他震得連退了六七步。這還是由於雲召忌憚他同時並發的一指禪功，未敢連續劈出第三掌，要不然江海天早已受了重傷。

　　說時遲，那時快，雲召又已如影隨形，接踵而至！江海天怒道：「雲召，我敬你是位俠義前輩，不願與你拚命，你卻這等蠻不講理，當真要迫我與你一決死生麼？」雲召喝道：「小賊無謂多言，你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展！老大是決意將你斃於掌下的了。」

　　江海天適才與他硬對一掌，未至跌倒，心情已鎮定了許多，可是雲召一掌緊似一掌，江海天接連用了六七種師父秘傳的上乘功夫，仍然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雲召也不由得暗暗奇怪：「這小子是哪裡鑽出來的？所學的武功竟是這樣駁雜，但每一樣功夫卻又這樣精純！要是讓他多活幾年，那還了得？」除「惡」之念一起，掌力越發剛猛絕倫，打得江海天頭筋暴漲，汗如雨下。

　　華雲碧叫道：「海哥，拔劍呀！你為什麼還不拔劍？」江海天搖頭道：「他與蒲盧虎等輩不同，他赤手空拳，我為什麼要用寶劍？」原來江海天自小便受父、師的熏陶，對於一個「俠」字最為著重，儘管他對雲召今晚的無理攻擊憤怒，但由於雲召素著俠名，江海天便也要以「俠義」自持，不願用寶劍來對付肉掌。

　　江海天說話分心，險險又中了雲召的一掌，華雲碧又是憐惜，又是生氣，正想再行勸說──

　　華天風忽地叫道：「海兒，把寶劍擲過來！」江海天以為他要寶劍防身，當下使了一招「脫袍解甲」，斜身發掌，擋了雲召的一招，一個退步身，已解下腰間的佩劍，擲將過去。

　　華雲碧早已把父親放下，將寶劍接到了手，立即拔劍出鞘，便要奔上前去，華天風忽又叫道：「碧兒，住步！你幹什麼？」華雲碧詫道：「爹，你要他把劍給我，是想我去助陣嗎？」華天風道：「不！我只要你顯一顯這寶劍的威力，讓雲莊主開開眼界！」

　　華雲碧怔了一怔，但她究竟是個心竅玲瓏的少女，一點便透，心中想道：「對了。這姓雲的對海哥如此蠻不講理，其中必是有所誤會。」

　　華雲碧挽了一個劍花，隨手削去，劍光觸處，岩石應手而裂，石碎粉飛如雨，當真是無堅不摧，擋者立毀！

　　雲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了這寶劍的威力，也不禁暗暗心驚！要知雙方的武功，若是太過懸殊，弱者縱有寶劍，也決非強者之敵，但若相差不遠，有了寶劍，便可大佔便宜，雲召不由得心中想道：「這小子倘若使用此劍，雖然未必便傷得了我，但最少亦已立於不敗之地：他為什麼不用寶劍呢？」他一直把江海天當作窮凶極惡之徒，這時不禁對自己的想法起了懷疑，掌力也就漸漸放鬆一些了。

　　江海天緩了口氣，再次問道：「雲莊主，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你定要將我斃於掌下。」豈知這一問又撩起了雲召的怒火，他雙眼圓睜，大聲喝道，「小賊，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明白，還裝什麼樣？」聲發掌到，猛若奔雷，登時又把江海天迫得透不過氣來，難以辯解。

　　華天風忽地叫道：「咦，海兒，你為什麼不用大乘般若掌？」江海天已不能分神說話，華雲碧代他答道：「爹，海哥不是說過嗎！他只懂得這門武功，卻還未曾練過，你怎麼忘記了？」她心裡暗暗擔憂，以為父親已是病得糊里糊塗了。

　　果然華天風便自言自語：「唔，是我糊塗了。不過，卻有人比我更加糊塗！」華雲碧怔了一怔，問道：「爹，你說什麼？」華天風道：「這個人深通武學，想來當會知道大乘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他不去緝捕真兇，卻把一個不會使大乘般若掌的人當作真兇，這豈不是比我更糊塗麼？」

　　雲召猛地一怔，心中想道：「不錯，他給我迫得這般狼狽，要是會使大乘般若掌，早就該使出來了！」想至此處，不由得便收回雙掌，跳出圈子，大聲說道：「好，你既說我糊塗：那我就先問個明白。」

　　江海天喘過口氣，迫不及待的便把剛才想說的話先說了出來：「雲老英雄，你說我自己做過的事情我該明白，可是我卻實在不明白！我們借住寶莊，未蒙容納，我確是發了幾句怨言，難道這就該死罪？」

　　雲召睜大了眼睛，仔細的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我的管家拒不收容，你們也不該偷闖我雲家莊，再施暗算呀？請問你們與我的兒女何冤何仇，為何要幾次三番，趕盡殺絕？」

　　江海天大為詫異，連忙說道：「我們未蒙收容，立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幾時再到過寶莊？再說，你的公子和小姐，我一個也不認得，這話從哪兒說起？」

　　雲召皺了眉頭，現出極其疑惑的神情，忽地朝著華天風道：「你是何人？你又怎知道我的兒女受傷？好，我姑且相信他們不是這小……這小子傷的；然則真兇又是哪個？」顯然聽得出來。他本是想說「小賊」的，話到口近，卻改成了「小子」，雖然敵意未消，但已是和緩多了。

　　華天風緩緩說道：「小老頭姓華，名喚天風，令郎令嬡，今日在祁連山遇難：我們恰巧藏在附近，未曾目睹，卻也耳聞。只因老夫身受重傷，慚愧未曾援手，那真兇的來歷，我也毫無所知。」

　　雲召又吃一驚，忙道：「你當真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華天風笑道：「那華天風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為什麼要假冒他的名字？」

　　雲召身形一起，忽地似兀鷹一般，向華天風撲去，華雲碧大吃一驚，慌忙一劍刺出，華天風喝道：「碧兒，走開！海兒，你也休來！」喝聲甚是嚴厲。江海天給他喝住了，但華雲碧那一劍卻已收手不及。

　　雲召衣袖一拂，但見劍光過處，雲召的衣袖已給她削去二幅，隨即聽得「噹」的一聲，華雲碧的寶劍脫手墜地。

　　說時遲，那時快，雲召已一掌向著華天風前胸「印」下，江海天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剛喝得一聲「老匹夫──」底下的罵語還未曾說出，卻已見雲召向華天風深深一揖，說道：「恕老夫無禮，你果然是受了重傷，也果然是華山醫隱華天風！」

　　原來雲召是個深通武學，且又老於世故的江湖大行家，就在他這掌力欲吐還收之際，已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第一，華天風若是壞人，決不會將江海天喝住，任由他掌印心胸，冒這生命之險。由此也可見華天風是英雄識英雄，對他完全信任；第二，他這一掌印下：已試出華天風確是功力已經消失，並非故意裝病。雲召的掌力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一有所覺，掌力立即全部撤回，故此對華天風無傷害；第三，他指頭沾著華天風的肌膚，便感到燙手，他見多識廣；立即瞭然於胸，知道這是受了蒲盧虎的毒掌所傷。由此，也就可以確定了這人便是華山醫隱華天風，因為倘若換了別人，身中劇毒，決難活到現在，而且還可以談笑自如！

　　但是，他雖然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對江海天卻還有點懷疑，當下不由得問道：「華老先生，這兩位端的是誰？」華天風道，「這是我的小女雲碧；他是金大俠金世遺的徒弟江海天，也是我的乾兒。他們兩人自昨晚至今，從未曾離開過我半步！」

　　雲召「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是金大俠的弟子！」旋又自言自語道：「這就真的奇怪了，我自信老眼無花，那麼我剛才聽見的這人卻又是誰？」

　　江海天大為詫異，正待問他，忽聽得雲召喝道：「是誰？」就在這一瞬間，只見一條人影，從林子裡衝出來，猛地喝道：「好小子，我姓韓的與你拼啦！」呼呼聲響，兩件黑黝黝的東西向江海天倏地飛來。聽這勁風，這人發暗器的功夫是第一流高手。

　　江海天正要用天羅步法閃開，雲召已把這兩件暗器接住，饒是他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對，接了這兩件暗器，也不由得身軀連晃幾晃，低頭一看，卻原來是一對鐵鴦鴛。

　　雲召大叫道：「來的可是韓二爹麼？」那人見是雲召，又驚又喜，連忙說道：「不錯。正是小弟韓璇，雲莊生，你怎的與這小子一道？」雲召道：「且慢動手；你與這位江小哥有何過節，說給我聽聽！」他對江海天的稱呼從「小賊」、「小子」而至「小哥」，敵意是越來越減了。

　　韓璇道：「一言難盡，我只說剛才之事，就在片刻之前：他剛剛打傷我的老伴，哦，還有這個女賊，也是和他一道。咦，奇怪……」雲召連忙問道：「什麼事奇怪？」

　　韓璇吶吶說道：「這，這位姑娘……」雲召忽地接著說道：「這位姑娘和那個女賊不大相似，是麼？」此言一出，韓璇固然是大感驚奇，江海天和華雲碧也都覺得奇怪。

　　韓璇道：「不錯，雲莊主：你如何知道？」雲召道：「你說片刻之前，這位江小哥曾和你們夫婦交手。請你說得更確切些，這個『片刻』，可有半個時辰？」韓璇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和他動手不到三十招，他傷了我的老伴便逃了。算來不夠半個時辰。」雲召道：「這麼說，你是看錯人了！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江小哥正在和我交手，他決不能分身再與你們對敵！」

　　說話之間，只見林子裡又出來了一個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手抱鐵琵琶。腳步踉蹌，一蹺一拐的氣呼呼地道：「又碰上這個小賊啦，你怎麼還不動手？」韓璇道：「你先別急，先來見過雲莊主。」

　　那婦人道，「是雲召，雲老英雄嗎？巧極了，我們正想到貴莊求援。我給這小賊打傷了。」這婦人正是韓璇的妻子，韓璇與雲召是老朋友，她卻是第一次見到雲召。

　　雲召道：「韓二嫂，這事情有點古怪！」韓二娘道：「有什麼古怪，他傷了我，燒變了灰我也認得他。」雲召道：「我剛才也自信老眼無花，但現在卻不敢說了，一個時辰之前，有個相貌和這位江小哥一模一樣的人，偷闖寒舍，想暗算我的瓊兒、璧兒，我大約是追錯了方向，追上了這位江小哥。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我與他糊里糊塗的惡鬥了一場。」

　　華天風一直在旁沉思，這時忽然說道：「這沒有什麼奇怪，改容易貌之術，老夫也會。那姓葉的小賊與我的乾兒海天昨日曾經交手，想來他也聰明得很，預先料我們會到雲家莊求醫，故此變化面貌，假冒海天到雲家莊鬧事。可惜……」說到這裡，他突然停止。

　　雲召滿面尷尬，連道了兩聲「慚愧！」然後說道：「不錯，可惜我那管家有眼無珠，未曾將你們留下來。要不然就可演一齣真李逵見假李逵的好戲了。不過，也不能全怪我那管家，這裡面還有個緣故。嗯，還是請到寒舍再說吧！華老先生，我雲召這廂給你賠禮了。務求你不要見怪，救救我的孩子！」華天風道：「雲莊主言重了。老朽正要托庇貴莊，若有用到老朽之處，敢不盡力。」

　　韓璇吃了一驚，問道：「雲莊主，令郎令嬡受了何人所傷？」雲召道：「現在還未確切知道，但看來九成就是傷了你二嫂的那個賊人。」當下，華天風和韓璇這兩伙人都隨著雲召回家。

　　在路途中，雲召才有功夫將他家的遭遇說出來，原來昨日在祁連山中與那「葉公子」遭遇的那對少年男女，就是他的兒子雲瓊和女兒雲璧。他們兄妹都受了大乘般若掌所傷，雲瓊功力較高，將妹妹背了回家，但一到家中亦已是支持不住。只說得兩句半話便即昏迷了。那兩句半話是：「爹爹給我報仇，仇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有個女子……」那女子年紀若何，相貌怎樣，都未曾說出。

　　雲召設盡法子救治，都無效果。正在雲家闔家不安、人心惶惶的時候，江海天和華雲碧背了華天風到來投靠，雲家的人一來因為家中發生了這等大事，不想再去煩憂雲召；二來江海天又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那管家的心有所疑，便擅作主張，先拒絕了再行稟報：三來，那管家也不相信華天風真是「華山醫隱」，只道他們是故意藉著有病人而來「賺門」的。

　　雲召聽了那管家的稟報之後，也有點懷疑江海天便是他兒子所說的那個少年，特意來探聽情形的，本來雲召就要追出去的，但為了守護兒女，卻還未便離開。想不到就在議論之間，一對少年男女忽地前來偷襲，男的在前，女的在後，那管家一見，便驚叫起來，原來那女的面貌未看得分明，那男的面貌，卻是和江海天十分相似。那管家的一時間想不到有改容易貌之術，只道是剛才求宿的那對男女去而復來，

　　雲召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少年的一手三暗器全都盪開，那男的一擊不中。還了一記劈空掌，立即便和那少女逃走了。雲召也是自負過甚，只道憑著他的金剛掌力，二記劈空掌即可把那對男女打下來，哪知這少年的功力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正因雲召一念輕敵，追出去時已遲了一步，那時少年男女早已走得無影無蹤。雲召跟著地上的足印追去，便追上了江海天這一夥。

　　華雲碧笑道：「雲老英雄，當你與我海哥交手之時，是否已看出了我的面貌與那女賊有別，」

　　雲召道：「正是因此，所以我剛才對江小哥已盡全力，對姑娘卻未敢施展殺手。」

　　華雲碧又笑道：「那女的是否瓜子臉兒，雙眉入鬢，頗有點妖冶的樣子。」

　　雲召道：「不錯，我雖然看不真她是否妖冶，但臉型卻是瓜子臉兒。姑娘，聽你這麼說，你似乎已知道這女賊是誰了？」

　　華雲碧道：「依我看來，這妖女必是歐陽婉無疑。」江海天也正自有此懷疑，聽了之後，更是心亂如麻，十分難過。

　　雲召道：「歐陽婉？可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麼？」華天風道：「不錯，這歐陽婉正是歐陽仲和的女兒。碧兒，你也將咱們的遭遇告訴雲莊主吧。」

　　當下，華雲碧從頭說起，將蒲盧虎與歐陽仲和聯手向她父親尋仇，歐陽婉來盜藥囊，以及後來怎樣躲在茅草叢中，聽得那對男女賊人與雲瓊雲璧惡鬥等等情節全都說了。然後還加上自己的推測道：「想必是後來那對賊男女碰見了歐陽二娘母女。那姓葉的惡賊便將受了傷的女賊交給歐陽二娘照料。而他卻借了歐陽婉，叫歐陽婉扮成我的樣子，他則扮成我海哥的樣子，前來寶莊，施這一石二鳥、冒名害人的惡毒計謀！幸虧那妖女的面貌與我大不相同，扮得不像，要不然我就沉冤莫白了！」

　　雲召沉吟半晌，說道：「歐陽二娘素來陰狠毒辣，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定然是他們幹的了。幸虧遇到了你們，得到了這條線索。待我兒女傷好之後，老夫親自到終南山去，就著落在歐陽仲和的身上，總要追查出那姓葉的兇手來。」

　　韓璇忽地問道：「與那姓葉的一道的那個女賊相貌如何？是否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那姓葉的對她如何稱呼？」

　　華雲碧道：「相貌我們看不清楚，聽她的聲音，從背後看她的體態，的確像是個中年婦人。她叫那男的做『葉公子』。那男的叫她做『穆大姐』。」

　　韓璇雙掌一拍，說道：「就對了。剛才我們與這對賊男女交手之時，我已是有點懷疑，這女賊不該如此年輕，武功也似乎稍弱一些。」

　　雲召問道：「韓二哥，你與他們又為了何事結仇，聽你所說，你與他們似乎還是第一次交手，卻又怎知道那女賊武功的深淺？」

　　韓璇道：「我本來在北京開著鎮遠鏢局，去年我們鏢局替鄂爾沁旗的土王護送一批藥材到青海去，途中遇劫，我們的人除了陳留籍的兩個鏢師之外，其他的全部遭了毒手，鎮遠鏢局因此只得關了大門。劫鏢的人便是那姓穆的女賊，我們夫妻為了替鏢局的兄弟報仇，追尋那女賊已有一年多了！」

　　雲召驚道：「鎮遠鏢局威名遠振，想不到竟遇到這宗禍事！但我有一事不明，何以那兩個陳留籍的鏢師卻能倖免？」

　　韓璇道：「這個我也弄不明白，他們被擒之後，那姓穆的女賊要他們搬運藥材，送到一處山寨，這時候就來了那姓葉的小賊，他一聽這兩個鏢師說的是陳留口音，就把他們放了。據這兩個鏢師說，那小賊也帶點陳留的鄉音，大約是看在同鄉的面上，故此將他們放了。」

　　韓璇弄不明白，江海天聽了，卻是心頭一震。這個故事，他是早就聽得白英傑說過了的，心裡不禁暗自想道：「十二年前，陳留縣的葉君山突然暴斃，他收養的一個孤兒也離奇失蹤，據白英傑的判斷，這姓葉的少年可能便是那個孤兒，那兩個鏢師是葉君山的鄉親，他是看在葉君山的面上將他們放的。唉，糟糕，如此說來，我所碰見的這位『葉公子』豈不正是谷中蓮的孿生兄弟，怪不得看來似曾相識！」

　　要知谷中蓮的身世雖未大白，但當年翼仲牟在丘巖手中將她接過來的時候，丘巖曾經說過她有個孿生兄弟受葉君山收養，這是丘巖臨死之時所說的話，想來決不是胡亂捏造。

　　江海天又想道：「怪不得他一見我，就口口聲聲說是對我並無惡意，只是要盤問我一件事情。想來就是要探聽他妹妹的消息了。可惜他太強橫，而我又一直把他當作窮凶極惡的匪徒，以致一言不合，便即交手。」

　　江海天懷疑不定，心事如潮。但因這有關谷中蓮身世之謎，谷之華曾叮囑過他的師父，他的師父則叮囑過他，決不可向外人洩漏的，而且這姓葉的既傷了雲召子女，又傷了韓璇妻子，江海天也不敢將他的來歷在他們面前說出來，只是為谷中蓮有這樣一個哥哥而感到難過。心中暗自道，「這事我終須查個水落石出，盼只盼這姓葉的不要真是蓮妹的哥哥。要不然，倘若給蓮妹知道，她一定比我更難過了！」

　　江海天的心事按下不表。且說雲召聽了，卻微露詫意，說道：「這麼說來，這姓葉的小賊雖然兇惡。卻不是你們鏢局的仇人啊！」

　　韓璇道：「不錯，我們夫妻關了鏢局之後，就來到西北到處訪查，本來也只是想找那女賊報仇的，昨天我們得到這女賊在這條路上出現的消息，就趕忙追來，想不到沒有碰到正點兒，卻碰到了這姓葉的小賊。」

　　正是：

　　陌路相逢龍虎鬥，是仇是友尚難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忽聞情海生波浪　又見伊人送藥來

　　韓璇接著說道：「那時月色昏暗，我們報仇心切，一碰上便即動手、後來我才發覺那女的年紀似乎有點不對，但那時雙方都已不能罷手了。」

　　雲召道：「你們一直都未曾與對方答話麼？」韓璇道：「那姓葉的小賊早已知道我們的來歷，我們剛一現身，他便喝道：『是鐵鴛鴦韓家二老麼？你們鎮遠鏢局的三十四條命債向我討吧，與她無關。』這小賊凶狠之極，口中說話，掌力已是排山倒海而來。我只道他是要庇護那個女的，他既然把命債攬在他自己的身上，把話說盡，把事做絕，我也只好與他拚命啦。」

　　韓璇的妻子道：「我沒有你這樣細心，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女的不是正點兒。當時我只怕那女的逃走，就在你發出鐵鴛鴦的時候。我也發出了鐵鴛鴦！」這鐵鴛鴦是一種極霸道的暗器，形如飛鳥，頭尖角長，腹內中空，內藏梅花針。一物三用，尖削如同利啄的頭部可穿敵人的琵琶骨；形如鳥翼的尾部可自動張開剪斷敵人的筋脈；另外還有從腹中噴出專鑽穴道的梅花針。韓璇夫妻都善於使用這種暗器，所以江湖上稱他們夫婦作「鐵鴛鴦」。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各家各派的厲害暗器，深知這鐵鴛鴦的厲害。聽到這裡，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道：「那女賊可受傷了？」華雲碧橫了他一眼，心裡想道：「你倒關心她啊！」

　　韓璇的妻子卻沒留意，接續說道：「沒想到那姓葉的小賊武功好得出奇，他一記劈空掌將梅花針掃落，竟然把我當家的暗器接住，反手就向我打來，將我的暗器也碰落了、我這條右腿，就是給我自己的鐵鴛鴦打傷的，幸而他不懂得運用鐵鴛鴦，只是給他的力道反震回來，擦傷了一點皮肉。哼，哼，要不是那男的出手，那女賊豈止受傷？我早要了她的命了！」

　　華雲碧問道：「那女賊傷得重麼？」韓二娘頹然說道：「只是給鐵鴛鴦的尾部削去了一小片耳朵，鐵鴛鴦本來可以翻騰過來再穿她的琵琶骨的，但已給那男的反震回來了。」

　　韓璇笑道：「幸而你削去了她一小片耳朵，把她嚇跑、那男的才跟著跑了、要不然咱們只怕還未必是那小賊的對手呢。」韓二娘道：「這女的雖然不是殺咱們鏢局兄弟的仇人，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她也不是個好人，我打傷了她。也用不著內疚了。」他們一路說話、不知不覺已到了雲家門口。

　　那老管家與雲召的幾個弟子，早已手執火把，在門前相候，見雲召與他們一同回來，都是極為詫異。韓璇道：「老侯，你瞪著眼睛看我幹什麼，你不認得我嗎？」雲召哈嗆笑道：「他是有眼無珠。認不得華老先生與江小俠。」笑聲一收，接著對那管家道：「以後不論是什麼人、只要是到雲莊來求助的，那就是人家信賴咱們，看得起咱們，你便稟報於我，切不可擅作主張，拒人於千里之外！」

　　那老管家滿面羞慚，連忙向華天風賠罪，華天風道：「你家少主人出了事，你自該多些小心，加意防範，這怪不得你。嗯。你家的公子小姐，現在如何了？」那老管家道：「還是昏迷未醒，冷汗出得很多。」

　　雲召道：「韓二爹，咱們是老朋友了，你到我這裡來，不必客氣。我知道你們已是夠累的了，二嫂又受了傷，上落不便。你們先安歇去吧、侯義，你好好招呼韓二爹。」韓璇本想去探望主人子女，但想到自己既不懂醫術，人多了對病人反而不便，也就算了。

　　雲召沉吟半晌、再道：「華老先生──」華天風早已知道他的心意，搶著說道：「我自然要先去看看令郎令嬡。」雲召歉然說道：「你身上也受了傷，我未能好好招呼，反而令你勞心，實在過意不去。」華天風笑道：「你這麼說，那就是見外了。」

　　江海天背著華天風，隨雲召上樓。進了一間房間，只見床上躺著一個少年，汗水不斷地淌下來、臉色慘白如紙。

　　雲召道：「這是小兒雲瓊，小女雲璧在裡間，情形也是一樣，華老先生，你看你能救嗎？」一個丫頭搬了有靠背的長椅與錦墊過來，請華天風躺下。

　　華天風道：「雲莊主不用驚慌，令郎雖是傷得不輕。但總可以救治。」雲召雖然並非深通醫理，卻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三指控在兒子的脈門上，禁不住仍是憂心忡忡地問道：「他的奇經八脈都幾乎停止運行了，華老先生。你可要替他診斷一下麼？」

　　華天風微笑道：「奇經八脈受傷。在以前是個絕症，但從今以後就不是了。老朽早已想好醫案，不用再診斷了。這裡有兩粒藥丸，每人一粒。請你先給他們服下。」

　　華雲碧一看，父親拿來給雲召的正是小還丹，不由得面色微變，輕輕的「噫」了一聲。要知華天風總共不過製煉了七粒小還丹，被歐陽仲和要去了三粒，他自己受傷前後服了兩粒，現在就只剩下了這最後的兩粒了！

　　雲召聽得那一聲輕噫，不由驀地一怔，心中想道：「素聞華山醫隱獨門秘製的小還丹功能續命。珍貴無比，莫非他給我的就是小還丹，他的女兒捨不得麼？」華天風不待他發問，已先說道：「碧兒，你不用害怕，這輸血療傷之術並不難做，你按華陀神剖第十六解的圖解，先封了明輪、秀實兩處穴道，然後給他們接駁，再用推血過宮之法便可以大功告成了。你海哥身體壯健，流一點血並無妨礙。」

　　雲召驚道：「要動用刀劍麼？怎麼叫做輸血療傷？」華天風笑道：「所以小女有點害怕。其實昔時華陀給關羽刮骨療毒，還曾獻議要給曹操剖腦以治頭風，這才真是神術駭人呢！輸血療傷只是把另一個的血液輸到病人體中，這在華陀的『神剖術』之中只是小焉者也。」華天風輕輕的替女兒掩飾過去，同時指點了女兒如何進行治療，華雲碧是個聰明人。立即心領神會。心想父親將最後的兩粒小還丹送出去，想必是有了兩全之策，也就不那麼擔憂了。

　　雲召道：「若要輸血療傷，何不就用老夫的呢？」華天風道：「你先把丸藥給他服下，然後咱們再談。」

　　雲召並不知道這是華天風僅有的兩粒小還丹，這時他既不懷疑華家父女有吝惜之心，他是個豪爽的人、便坦然受下了。

　　雲召將兩粒小還丹分別給子女服下之後，再與華天風商議，他仍然堅執不肯讓江海天輸血，華天風笑道：「雲莊主，今後我們托庇貴莊，要倚仗你的日子多著呢！輸血雖無大礙，但也得歇息幾天，倘若又有對頭前來，由雲莊主出去應付總比他要勝一籌。咱們肝膽相交，不必拘論這些小節了。」

　　雲召得他提醒，想起自己要負責護衛全莊，只好不再推辭，當下他向華天風和江海天作了一個長揖，說道：「大恩不言報，日後華老先生與江小俠若有要用到雲某之處，赴湯蹈火，決不敢辭。」江海天連忙以小輩之禮答謝。

　　當下華雲碧按照「華陀神剖術」的圖解依法施為，將一條皮帶縫成的管子接連二人的手臂，助江海天給雲瓊輸血。輸血的手術在現代的醫學甚是平常，但在中國古代卻幾乎是一門「絕學」，這是華天風從一個偶然的機緣。得到了華陀傳下的秘本才學到的。當時除了他們父女二人之外。更無第三個人懂得這種手術，直把雲召看得目瞪口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刻，華天風道：「行了、你們再去給雲姑娘施術吧。」雲召道：「怕不怕流血過多，換一個人可以麼？」華天風喚江海天過來，替他把了一下脈。說道：「他身體還可以受得起，他懂得封穴止血，換了別人，只怕流血更多。」

　　這「封穴止血」的本領，必須身有上乘內功的人才可以做得到，雲召一想，除了他自己之外，雲家莊裡、無人有此能為，女兒的性命不能不救，因此心中雖然極為過意不去，也只好再次相煩。當下，他叫了一個丫寰將江、華二人領入裡間，他自己則留下來陪伴華天風。

　　江、華二人隨那丫鬟進入雲璧的閨房。雲召的妻子早已得知此事，滿懷感激的迎接他們。她見江海天少年英俊，華雲碧也是花朵兒似的，更是喜歡，暗自想道：「聽說他們是義兄妹，只不知訂了親沒有？倘得他們一個做我的女婿，一個做我的媳婦，那就最好不過了！」

　　羅帳揭開，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與她哥哥的情形一樣，也是汗如雨下，渾身濕透，冰肌玉骨，隱約可見。江海天面嫩，連忙低下頭來，不敢爭視，但他這一低頭，卻恰好看見雲璧腰間所繫的一條手帕，手帕上繡有一朵蓮花，鮮艷奪目。江海天好生詫異，心中想道：「原來她也是這樣喜歡蓮花的。這手帕和蓮妹所用的那些手帕一模一樣。」原來谷中蓮因為名字中有個「蓮」字，她的衣物自小就喜歡繡上蓮花，江海天小時候曾和她相處過幾個月，早已看慣了。

　　華雲碧輕輕地捏了他一下，江海天面上一紅，連忙伸出臂來、華雲碧已有了一次經驗，這次做的手術純熟得多。

　　雲璧的功力雖然不及哥哥，但她受的傷卻較輕，而且她是在受傷之後，便得哥哥負著她跑的，體力的消耗也較少，因此在輸血之後，反而比哥哥更快見效。

　　華雲碧剛剛替江海天包紮好手臂，只聽得「嚶」的一聲，雲璧已能夠低聲呻吟，雲夫人喜道：「璧兒，你醒了麼？幸虧這位江小俠和華姑娘，將你的性命救回來了。」雲璧星眸微啟；也不知她是否聽得清楚了母親的說話，眼光緩緩的向江海天這邊移來。

　　雲夫人本來還想留他們多坐一會，等女兒神智恢復之後，和江海天說上幾句，但華雲碧惦記著父親，替江海天包紮好後，便即告退。雲夫人這才想起華天風也是受了傷的，不便再留他們，於是只好又一次深深的向他們道謝，目送華雲碧扶著江海天走了。

　　出了雲璧的閨房；江海天低聲說道：「我自己還能走路，你不用扶我了。」華雲碧一笑說道：「那位老太太很疼你呢！剛才我若是不來扶你，她也一定會叫丫鬟扶你的。好，那你就自己走吧。」其實華雲碧深通醫理，她當然知道江海天能夠走路，她是故意做給雲璧的母親看的。

　　回到了雲瓊的房間，只見雲召守在病榻旁邊，雲瓊依然未醒，但面色已暫轉紅潤，雲召說道，「多謝江小俠和華姑娘，小女怎麼樣？」華雲碧道：「她受的傷較輕，現在已經醒過來了。」

　　華天風一直躺在有靠背的長椅上，閉著雙目，形如老僧入定，這時忽地雙目倏張。哈哈笑道，「從今天之後，在我的醫書上又可添上了一條新醫案了。奇經八脈受傷，並非絕症！」那笑聲起頭響亮，越到後頭，越是微弱。

　　華雲碧聽出不妙，忙道：「爹，你怎麼啦？」只見華天風垂下頭來；雙目又再緊閉，華雲碧上前一把他的脈搏，只覺他的脈息已是弱似游絲。原來華天風在這兩日之內，重傷過後，又接連遭遇意外，已是心力交疲，再加上禁不住的一時狂喜，就暈過去了。

　　華雲碧手足無措，雙目直視，呆若木雞。雲召道，「華姑娘，你把小還丹取出來給他服吧。」他只道華雲碧是一時慌張，忘記了她父親身上有小還丹，因此出言提醒。

　　江海天道：「我義父哪還有小還丹，剛才那兩顆已是最後的兩顆了！」他忘了顧忌；一時說了出來。雲召吃了一驚，登時愕住。這剎那間，他對華天風是感激到了極點，難過也到了極點，虎目蘊淚，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江海天道：「義父所中的毒不是已減輕了麼？一時暈倒，不妨事吧？」華雲碧道：「毒雖減輕，但他體力很弱，難以抵抗，你……」猛然想起江海天剛在輸血之後，難以運用內功，話到口邊，又收了回去。

　　雲召略懂醫理，一聽之後，登時省悟，連忙將手掌貼著華天風的背心。一股內家真力輸送進去，助他血脈流通，增強抗力。說道：「姑娘，你何不早說，老夫雖是功力淺薄，但總還可為他推血過宮。」

　　華雲碧給父親診脈之後，已知推血過宮不過能暫時將他救醒，倘然餘毒無法清除，性命終是難保。但她已不敢將真相說出來，只盼父親醒後，再想辦法了。

　　就在她憂心忡忡之際，忽然又聽得外面有喧鬧的聲音。

　　過了片刻，那老管家和一個少年走進房來，見雲召正在替華天風推血過宮，便垂手侍立兩旁，臉上都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雲召加緊施為，大約過了一壺茶的時刻，華天風的額上冒出汗珠，脈息也稍稍粗壯，雲召緩了口氣，這才問道：「出了什麼事情，說吧！」他說話之時，雙掌仍然貼住華天風的背心，頭也不抬。

　　那少年道：「稟師父，剛才有位蒙面的女子到來，我正在屋上守夜，問她來意，她卻拋了一樣東西給我。」原來這個少年乃是雲召的三弟子宇文朗。雲召的大弟子、二弟子已業滿出師，只剩下他留侍師父。

　　雲召道：「什麼東西？」那少年取出一個高約五寸的銀瓶，說道：「就是這個，她叫我拿給華老前輩。」華雲碧聽了大為詫異。

　　雲召道：「她還說了什麼？」那少年道，「我問她，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她只說你拿給華老先生看就知道了，她蒙著臉，但行動卻顯得甚是慌張，拋下了這個銀瓶，扔下了那兩句話，就立刻跑了。」

　　那者管家道：「稟莊主，那少女逃跑之時，我曾和她打了一個照面，面貌雖然看不清楚，但看那身材，卻似是剛才那個少女。」

　　雲召道：「就是冒充華姑娘那個少女麼？」那管家道：「不錯，我看九成是她！」雲召皺了皺眉，道：「你們為什麼不將她截下？」那少年道：「她身法太快，我追不上她。」那管家道，「我記住莊主剛才的吩咐，在未知底蘊之前，不敢得罪來人，待我心裡起疑，已是來不及了。」雲召道：「你把這瓶子給華姑娘。」

　　華雲碧接過銀瓶，只見瓶內有兩片淡黃色的東西，江海天在她旁邊，忽道：「咦，你看這瓶子上似刻有標記，呀，是一個掌印，這是什麼意思？」華雲碧細心一看，果然見到瓶子的一面刻有凹痕，痕跡很淡；但卻可看出這是掌印。

　　華雲碧冷笑道，「這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東西。」江海天心中一動，衝口說道：「敢情這裡面乃是解藥？那女子是送解藥來了？」

　　華雲碧瞪了他一眼，道：「怎麼見得？」江海天喜孜孜地說道：「你還記得麼？昨日咱們碰到那對男女賊人，他們不是說蒲盧虎已死在那女賊之手了麼？倘若剛才來的那個女子果然是歐陽婉，她和他們是一夥人，不是很容易可以取得蒲盧虎留下來的解藥麼？」

　　華雲碧冷笑道：「她對你或會如此，對我們哪有這等好心！要是她今日果是來送解藥，當初也不會搶我爹爹那個藥囊了。分明是送假藥害人，哼，我們受她的害已受夠了，只有你還相信她！」華雲碧越說越氣，「乓」的一聲，就把那銀瓶摔了下地！

　　華天風忽地張開雙眼、說道：「奇怪。哪來的這股藥味？」華雲碧兒父親已經甦醒，又驚又喜，忙道：「爹，你不必管他，你先歇一歇，待你養好精神，女兒再說給你聽。」華天風道：「不，我要你現在就說，你哪兒找來的這個藥？」華雲碧只得說道：「是歐陽婉送來的假藥想害你的，可惜已給她跑了。」

　　華天風吃了驚，道，「你們看清楚了，當真是她麼？不對！這裡面定有蹊蹺，你快把那藥撿起來，待我再仔細一辨。」原來華天風深通藥性，對任何藥品的氣味：一聞便知，他聞得的這股氣味，正是一種非常難得的解毒藥草的氣味，而且氣味濃郁，顯然是經過提煉的。

　　華雲碧正要去拾那藥瓶，雲召忽地喝道：「是誰？」突然間只聽得「乓、乓」兩聲窗門碎裂，從外面飛進個人，宇文朗站在窗邊，見是個陌生女人竄了進來，慌忙使出了一招「雙龍搶珠」的擒拿手法，要把那女人的雙足拿住。

　　那女人好生了得。身子懸空，雙足已是連環踢出，宇文朗拿不著她，反而給她踢了一個觔斗。雲召大怒：一記劈空掌發出，但他為了要護衛華天風，不敢離開華天風的身邊，距離遠了一點，這一掌未能將那女子打翻。

　　那女子晃了一晃，華雲碧劍已出鞘，一招「玉女穿針」向她胸口刺去，這時她才看清楚了，來的並不是歐陽婉，卻是個人從未見過面的妖裡妖氣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一個移形換位，用的竟然也是：「天羅步法」。華雲碧一劍刺空，那婦人衣袖一揮，便向她打下。說時遲，那時快，宇文朗也已跳了起來，拔刀向她斫去，宇文朗已得了師父的三四成功夫，只因從未有過與強手搏鬥的經驗，所以才會給那婦人一照面便將他踢倒。現在他在羞怒交加之下，揮刀狂劈，那婦人倒不敢和他拚命了。

　　但那婦人的功夫到底是比他高得多，哪能給他斫中，只見她衣袖一揮，已把宇文朗的刀引出外門，身形一飄，又閃開了華雲碧刺來的一劍。

　　雲召叫道：「朗兒，退下！」就在這時；那婦人倒退三步，就似背後長著眼睛一般，長袖一捲，正好把那藥瓶捲了起來。

　　雲召大喝道：「放下！」他左掌仍然貼著華天風的背心，身形紋絲不動，只是左手的中指一彈，便聽得「嗤」的一聲，那婦人的虎口突然似給銀針刺了一下似的，「噹啷」聲響，銀瓶又復墜地。原來雲召以最上乘的內功，施展出隔空點脈的金剛指力，饒是那婦人也有閉穴的功夫，亦自禁受不起。可是那婦人在銀瓶被震得脫手之前，已運用了綿掌碎石的功夫，銀瓶墜地，裂成片片。

　　華雲碧心頭一震，暗自想道：「莫非這真是解藥？」急忙一躍而前：要拾那兩片藥片。江海天忽地叫道：「小心！」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婦人把手一揚。飛出了一個圓球，突然在空中爆裂，一團濃煙烈焰，向華雲碧當頭罩下。濃煙烈焰之中，還有無數閃眼的金芒！

　　江海天後發先至，左肘一撞，用了個巧勁，將宇文朗撞過一邊，右手一拉，將華雲碧拖到了牆角，他剛在輸血之後：體力疲弱，這時為了救華雲碧和宇文朗脫險，用了渾身本領，累得喘不過氣來，身軀搖晃，不知不覺，把華雲碧攬到懷中去了。

　　雲召又一記劈空掌發出，那婦人早已借著煙幕的隱蔽遁走，那團火光被掌風一刮，燒得更旺。

　　華雲碧面紅耳熱，掙脫身子，想去救火，雲召已搶在她的前面，拿起了一床棉被，把那火焰撲滅了。

　　雲召皺了皺眉，「噫」了一聲道：「這婦人是誰？她怎的竟會使用厲勝男當年所用的暗器？江小俠，你好似也認得這種暗器？」江海天道：「這妖婦乃是天魔教主的姐姐，她的手下叫她做繆夫人，十多年前，曾在邙山鬧事，也用過這個金針烈焰彈。當時，我與爹爹正好在邙山玄女觀作客。」

　　雲召把棉被移開，只見那兩片藥片已化為灰燼。華天風道：「幸虧她這烈焰彈還沒有帶著毒霧，與厲勝男當年所用的稍有不同。雲碧，你把那灰燼刮來讓我看看。」

　　華雲碧小心翼翼的刮起了薄薄一層灰燼舖在一張紙上，遞給了父親，華天風嗅了一嗅；說道：「一點不錯，這正是毒手天尊蒲盧虎自製的解藥！」華雲碧又驚又喜又是後悔，失聲說道：「這麼說，那蒙面女子當真是給爹爹送解藥來的了？這，這灰燼還能用麼？」華天風輕輕地嘆了口氣。

　　華雲碧心頭一沉，只道藥已不能再用，卻聽得華天風說道：「用是仍然有用，可惜燒成了灰燼，藥力已經大減了。雲莊主，我恐怕要在寶莊借住三兩個月才行。」雲召聽他語氣，性命已是無妨，只需多些時日調治而已，當下大喜說道：「華老先生當代高賢、倘若不是遇上此事，我是請也請不來的，莫說三兩個月，我巴不得你在此住上十年。」

　　華雲碧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問道：「這藥如何用法？」華天風要過紙筆，另外開了幾味藥，說道：「將這兒味藥研碎與這些灰燼攬勻，甩三碗水煎成一碗，便可服了。」雲召一看，這幾味藥都甚普通，他的家裡備有一些常用的藥品，這幾味藥恰巧都有，當下立即吩咐管家到藥庫裡去撿出來。

　　過了一會，雲瓊也發出了呻吟之聲，開始醒來，他第一眼看見江海天，忽地「噫」了一聲，手肘支床，似乎作勢就要跳起來，江海天怔了一怔，正自莫名其妙，但雲瓊隨即又躺下去，露出一點尷尬的神情，問道：「這位是誰？」雲召道：「這位是金世遺大俠的衣缽傳人──江海天江小俠，這位是華山醫隱華老先生；他們兩位乃是你的救命恩人。待你好了一些，我再和你細道其詳。」

　　雲瓊低聲說道：「慚愧，我剛才幾乎認錯了人。江小俠，請恕我不能起床道謝。」跟著對他父親說道：「爹，傷害我和妹妹的那個小賊，身材與江小俠一般高矮，好在我還記得他的相貌，要不然真以為是他來了。」江海天這才省悟，原來是他剛才乍醒，把自己錯看作是那「葉公子」了。

　　雲召笑道：「那小賊已經來過了，我和江小俠還當真發生了一場誤會呢。」雲瓊詫道：「他們身材相似，相貌卻並不相同呀。」雲召道：「那小賊是用上了易容丹，有心扮成江小俠的模樣的。今晚發生的事情多著呢，待你養好了精神，我再一件一件和你說吧。」

　　不久，管家把藥煎好端來，已是東方發白的時分。雲召待華天風喝了藥茶，笑道：「華姑娘、江小俠，累你們折騰了一夜，我這個做主人的真是過意不去，現在可以請大家安歇了。」

　　華天風道：「且慢，待我再開兩張藥方。這一張是給令郎令嬡服的，這一張是我自己用的。每天一劑，連服三天，然後再換。」雲召將藥方交給了管家，叫他看一看，哪一些是家裡沒有的趕快去買。

　　雲召早已給他們準備好了房間，當下便要與宇文朗將華天風抬到客房去，華天風笑道：「待我走幾步試試，叫碧兒扶著我便行。不敢勞煩雲莊主了。」他走了幾步，腳步雖然有點踉蹌，但卻是比剛才好得多了。

　　華雲碧十分歡喜，扶著父親，便隨那管家下樓。雲召給他們安排的客房便在這層樓下，並排的兩間，華天風父女合住一間有套房的，江海天則住在鄰房，這樣的安排，樓上樓下，都好互相照應。

　　那管家走後，華天風笑道：「真是僥倖，送出了小還丹；卻得來了解藥；可見天無絕人之路，好心終有好報。只是大丈夫講究恩怨分明，我這回卻是糊里糊塗的受了人家的恩惠了。」原來這解藥燒成了灰燼之後，功效恰好相當於兩片小還丹，華天風仍然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劃醫治，但只因不知恩人是誰，故此耿耿於心。

　　江海天笑道：「碧妹：我說對了吧？我說那歐陽婉是送解藥來的，你最初還不相信呢。」

　　華雲碧冷冷說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江海天道：「怎麼只是對了一半？」華雲碧道：「解藥的確是解藥了，但那送藥的蒙面女子卻未必就是歐陽婉！」江海天道：「那管家不也是說，這蒙面女子就是曾經來過這裡的女賊嗎？還不是歐陽婉？」華雲碧道：「他只是說身材相似而已，而且冒充我的那個女賊到底是不是歐陽婉，也還未能確定呢。」

　　江海天笑道：「你忘記了你說過什麼了，你不是自己也曾說過，那冒充你的女賊定是歐陽婉無疑嗎？」華雲碧嗔道：「總之，我絕不相信歐陽婉有這樣好心！你也忘記了她曾誘你落網：忘記了她曾搶了我爹爹的藥囊；忘記了你曾發過的誓麼？」一連三個「忘記」，把江海天說得啞口無言，難以分辯。

　　華天風道，「不必爭辯，事情總會水落石出：我只有兩句話想勸告你們，碧兒，你不要把人看得永遠不變，好的就永遠是好，壞的就永遠是壞，海兒，你也不要太過忠厚，毫無防人之心。好了，海兒，你輸血過後，也應該歇息了。」他雖然也責備了女兒，但語氣之中，顯然也未相信那送藥的女子便是歐陽婉。

　　從此之後，華雲碧一直避免與江海天再提歐陽婉：過了幾天，江海天的身體也漸漸復原，華天風和雲家兄妹的病也日有起色。

　　這一日，江海天獨自到花園散步，雲家雖然不是豪富之家，但那花園也佈置得頗為幽雅。花木竹石，假山荷池，經過了巧匠的安排，構成了一幅美妙的圖畫。這時正是蓮花盛開的時節，江海天信步走到荷塘旁邊，忽見荷塘邊的假山前面，有個少女也正自獨賞蓮花。

　　那少女聽得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個陌生人，怔了一怔，江海天道：「雲姑娘，你病好了？」那少女正是雲璧，她「啊」了一聲，問道：「是江小俠麼？」江海天道：「俠字絕不敢當，我名叫海天，姑娘你別客氣。」

　　雲璧笑道：「不是我客氣，是你太客氣了。要是你還配不上一個俠字，那些江湖上的什麼大俠小俠，可都要汗顏無地了，江相公，你為我一個不相干的人流了許多血，我實在過意不去。」

　　江海天道：「咱們都是武林的同道中人，患難相助，那是應該的。我義父托庇宇下，若然說到一個謝字，我就先該多謝你們。」

　　雲璧道：「對了。我聽父親說你的義父華老先生也受了傷，我今日剛起床，還未曾去拜見過他呢。他的病體如何，還有一位華姑娘呢？你們是三個人一同來的，是麼？」

　　江海天道：「我義父也好多了。他剛熟睡，華姑娘要看護他，所以我一個人到園子來。」

　　江海天不善辭令，對著一個初次相識的少女，不免有點兒靦腆，幾句客氣話說過，就感到無話可說。他目光一瞥，忽見雲璧腰間所繫的一方香羅汗帕，正是那日所見的繡有蓮花的那條手帕。不覺多看了兩眼。

　　雲璧也感覺到了，面上一紅，說道，「江相公，你歡喜這條手絹麼？」江海天道：「手絹上繡的這朵蓮花很好看。」雲璧道：「你怎麼知道？」江海天道：「那天我給姑娘治病，已見到了。」

　　雲璧解下手帕，低頭微笑道：「要是你歡喜的話，我照樣繡一條給你，這條手絹不是我的東西，我不好送給你。」

　　原來雲璧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她情竇初開，平日讀過一些彈辭小說之類的閒書，書中的才子佳人在後花園相會，總少不了要互贈「表記」，汗巾荷包之類，她見江海天這樣留意她的手帕，只以為江海天是要向她索贈「表記」，不覺心頭鹿撞，忐忑不安，又驚又喜。

　　江海天哪裡知道她有這個心思，聽得她這麼說，衝口就叫，出來道：「原來這條手帕不是你的麼？」雲璧詫道，「不錯，是另一位姑娘送給我的。有什麼不對嗎？」江海天連忙問道：「那位姑娘是不是姓谷的，名叫谷中蓮？」雲璧道：「一點不錯，你認得她？」江海天道：「我七歲的時候在邙山住過，現在已有相近十年未見過面了。」雲璧抿嘴笑道：「原來你們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但心裡卻暗暗喜歡。

　　雲璧心裡暗自想道：「原來他們相識的時候，雙方都還是未懂人事的孩子、何況現在又相隔多年；更不可能有什麼男女私情了。」

　　江海天根本就沒有留意她的神情，聽說果然是谷中蓮，就急忙問道：「你是幾時見到她的，她將自己的汗巾送給你，你們的交情一定是很好了？」

　　雲璧笑道，「她和我的交情確是不錯，但她和我哥哥的交情更好，我得她送我這條手帕，其實是沾了我哥哥的光。」

　　江海天呆了一呆，強自笑道：「哦，原來這條手帕還有許多曲折？」雲璧笑道，「這故事很有趣。你歡喜聽，我就說給你聽。」

　　雲璧將手帕繞著指頭，緩緩說道，「兩個月前，邙山派的掌門谷女俠和她的女兒路過此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幾天我的哥哥失魂落魄似的。老是跟著谷姑娘，幾天的功夫、他們的交情就打得熱呼呼的，簡直像是老朋友了。」

　　雲璧是有意誇張，江海天聽了，卻滿不是味兒，他定了定神，問道：「谷女俠要到什麼地方去，你可知道嗎？谷女俠是家師的好朋友，我正想探聽她的消息。」

　　雲璧察覺他的神色有異，心裡暗笑：「只怕你要探聽谷中蓮的消息吧？」不知怎的，也突然有了酸溜溜的感覺。但她也知道江海天的確是要去尋師覓父，因此隨即又自想道：「或者他真的是為了師父，才渴欲知道谷女俠的行蹤。哎，不管他是關心母親也好，女兒也好，與我又有什麼相干？」想至此處，臉上不覺飛起了一片紅暈。

　　江海天哪裡懂得女孩兒這樣曲折複雜的心事，見她無端端的臉紅起來。還吃了一驚，說道：「雲姑娘，你剛剛病好，不宜太過勞神，是不是你又發燒了？你倘若要歇息的話，這故事留待明天再講也不遲。」

　　雲璧「噗嗤」一笑，說道：「你義父醫術通神，你卻一點本領也沒學到麼？我好端端的你怎麼說我發燒？我知道你急於想知道她們母女的消息，留待明天再說，你不怕今晚睡不著覺麼？」江海天不好意思問她為什麼臉紅，他又留神看了一看，見雲璧並沒露出疲倦的神態，放下了心，暗自想道：「她說得不錯，要是她現在不說，我今晚只怕真的難以安眠。」

　　只聽得雲璧繼續說道：「谷女俠說她要到馬薩兒盟去，據說那是在阿爾泰山山腳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谷女俠知道我爹爹曾到過阿爾泰山一帶，所以來向他探聽那個地方的情形，另外她又要打聽一個人。」

　　江海天道：「她打聽的是什麼人？」江海天本以為谷之華定然是查訪他師父的消息，哪知雲璧答道：「她打聽的人沒有名字。」江海天詫道：「怎麼沒有名字？」

　　雲璧道：「她要打聽的是北方武林中新出道的本領最強的少年豪傑。她因為我爹爹熟悉北道上的各路英雄，是以特地來向我爹爹查訪的。」江海天道：「那是誰呢？」雲璧道：「我爹爹說了好幾個黑白兩道的後起之秀，她一聽都不是。」江海天道：「她怎麼知道不是？」雲璧道：「她說她所要查訪的人乃是個十七八歲武功極好的少年，我爹爹所說的那幾個人，最年輕的也過二十歲了。」

　　江海天「哦」了一聲，心中頓然明白。想道：「原來她是要查訪蓮妹的哥哥。只因她不願洩漏蓮妹的身世之謎，所以對雲老英雄也未曾詳言。」

　　雲璧繼續說道：「谷女俠和我爹爹每天都在議論塞外各地的風俗民情，山川地理，以及武林中的人物情形。做小輩的不便去打擾他們，我的哥哥便樂得寸步不離的陪著那位谷姑娘。」

　　說到這裡，雲璧又笑了一笑，再往下說道：「那一天，他們也正是在這荷塘旁邊，谷姑娘腰上也是繫著這條手絹，我的哥哥也是像你這樣，讚美絹上的蓮花繡得好看……」她一連說了三個「也是」，這才驀然想起這豈不是把江海天比作她的哥哥，而自己則是那位「谷姑娘」了？她臉上的紅暈本來已經褪了。這時不覺又紅到了耳根。

　　江海天心道：「女孩兒家真是動不動就害羞，她說的是她哥哥的事情，也會面紅，哎呀，難道蓮妹和她的哥哥還有不堪言說之事？」江海天哪裡知道雲璧不是為了她哥哥的私精，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而面紅。

　　雲璧輕咳一聲，掩飾了她的窘態，往下說道：「谷姑娘倒很大方，她把手絹拿了出來，說道：『這是我自己繡的，還好看嗎？』我的哥哥可好笑了，他的臉紅得就像熟透了的柿子，期期艾艾地說道：『好看，好看……好香，好香……比池子的蓮花還好看，還要香……』」她學著她哥哥那日說話的神情和語調，江海天也不覺給她逗笑了。心裡卻又想道：「你只知道說你的哥哥，你的臉雖然還不似熟透的柿子，大約也差不多了。」

　　雲璧笑了一會，繼續說道，「那時恰好我也在場，我便說道：『谷姑娘，我哥哥很歡喜你這條手絹，你就送給他吧。哥哥，我替你開口討東西，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哥哥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更窘了。谷姑娘笑了一笑；卻拿出兩方手帕來。」

　　江海天道：「你哥哥只要一條，她送了兩條麼？」雲璧「噗嗤」一笑，說道：「送東西只是一種意思，你當是當真拿來用的，多多益善麼？」江海天道：「哦，我明白了，有一條是送給你的。」雲璧笑道：「不錯，你終於明白了。」

　　江海天心想：「這有什麼難猜，既然不是兩條都送與你的哥哥，那當然是每人一條了，女孩兒總是歡喜把小事都說得十分緊張，十分鄭重。」其實江海天是到了此際，還未明白雲璧所說的那個「意思」，因為他聽得出神，一直把心思放在谷中蓮上，是以根本就忘記了剛剛雲璧說要送手帕給他的事了。

　　只聽得雲璧帶笑說道：「她拿出兩方手帕，便向我笑道：『一方手帕，值得什麼。既然你們歡喜，便請收下吧。』你說，我是不是沾了哥哥的光？」江海天傻里傻氣地問道：「她是望著你笑嗎？」話出了口，才忽地感到問得「愚蠢」，問得「無聊」。但不知怎的，他聽說谷中蓮是向著雲璧笑，心中便似安慰了一些。

　　他的問話，逗得雲璧又是「噗嗤」一笑，說道：「她向我笑，即是向我的哥哥笑。我只是陪襯的，因為有我在場，她不好太著痕跡，所以也送了一方給我。你想，她肯把汗巾送給一個男子，而這個男子，又並非是像你對我一樣，有救命之恩的，這樣的交情豈不是很不尋常了麼？」

　　其實正是雲璧自己不願「太著痕跡」，話中有話、意思是說：「如果是我送給你；你就別要誤會。」當然，就是這暗示的說話，也只是一種掩飾，也不能完全從正面解釋，信以為真。但江海天連第一重意思也未懂得，更不要說第二重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事總是極為曲折，既怕她歡喜的人知道，但同時卻又怕他不懂。這種矛盾的心情，只有過來人才會明白。

　　另一方面，同樣的事實、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就拿谷中蓮送手帕與雲璧的哥哥來說，雲璧就是以自己心意來代替谷中蓮解釋，說成是谷中蓮歡喜她的哥哥，而她不過是沾了哥哥的光而已。但倘若從另一方面解釋，也可說是雲瓊沾了他妹妹的光、谷中蓮為了怕他難為情，所以兄妹都送，這樣處理正顯得落落大方。當然，到底是哪一種意思；只有谷中蓮自己方能夠回答。

　　江海天聽了這段「故事」，惘惘然如有所失，哪還能夠平靜下來仔細推敲谷中蓮的心意。雲璧笑道，「你在想些什麼，我說得這樣清楚了，你還不明白麼？……我是說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

　　江海天傻里傻氣地點了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你的哥哥很好。」這兩句話說得甚為突兀，乍聽似是連不起來。原來江海天心裡在想：「雲瓊出身名門，武功又強，人又英俊。倘若他與蓮妹成為愛侶，那也很好呵！」

　　雲璧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就在這時，忽聽得她母親叫道：「璧兒，你該回來吃藥了。」

　　雲夫人聽得她女兒的笑聲，走了過來，正自心想，「她和誰說得那麼高興？」一抬頭，就看見了江海天，心中很是歡喜，說道：「哦，原來是江小俠伴著你。」

　　江海天見過了禮，說道：「雲姑娘好得很快，伯母，你可以安心了。」雲夫人眉開眼笑，說道，「這都是你的功勞。江小俠，請到屋子裡說話吧。」江海天道：「不了，我已經耗了雲姑娘許多時間，現在我也該回去看看義父了。」雲夫人笑道：「你到我們這裡來，我們都未能陪你玩，過兩天璧兒好了，你叫她陪你到各處走走，不必客氣。」

　　雲璧母女走後，江海天悵悵惘惘，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似有點傷心：哪還有心情賞玩園子裡的風光：他惘惘然地走了一會，經這一片竹林，忽然又聽得一陣陣的女孩子的笑聲。

　　江海天本是無心偷聽，但那女孩子的話聲己鑽進他的耳朵，只聽得她格格笑道：「老夫人這主意妙得緊啊！倘若真能成事，豈不是雙喜臨門了麼？」另一個女孩子接著笑道：「老夫人的算盤是打得不錯，但依我看來，這兩樁喜事，只怕只能成就一樁。」先頭那女子說道：「哦；你是小姐的心腹婢女，莫非你已經知道了小姐的心意，小姐不願嫁那姓江的麼？」原來是兩個丫鬟在背後偷偷談論小姐和公子的婚事。江海天一聽，正是說到他的身上，不覺停下了腳步，心道：「這話從哪兒說起？這姓江的或者是另有其人吧？」

　　雲璧那個貼身婢女道：「小姐倒沒有透露過她的心意，不過，依我看來，她是千肯萬肯的了。成問題是咱們的少爺，他一定不會答應，」先頭那丫鬟道：「為什麼，那位華姑娘不也是才貌雙全麼？」

　　雲璧那貼身婢女笑道：「你的耳朵太不靈了，你不知道少爺早已有了心上人麼？就是上個月來的那位谷姑娘。我聽得服侍少爺的杏丫頭說，那位谷姑娘走後，他失魂落魄的好幾天呢，常常一個人在荷池邊發呆。不過少爺臉皮嫩，不敢對他父母講。」先頭那丫鬟道：「原來如此。但你又怎道小姐這門親事准成？」雲璧的貼身丫囊道，「這個呀，有兩個理由！」

　　江海天心道：「我倒要聽聽是什麼理由？」只聽得那丫鬟說道：「第一個理由。咱們的小姐和那位江小俠已是血肉相連，不嫁他還能嫁誰？」另一個丫鬟道：「哦，原來這樣。我也曾聽說那晚江小俠救小姐的命，乃是將他的血輸到小姐身體內的，我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當初還不相信呢。現在聽你說來，竟是真的了。」

　　雲璧那貼身婢女道：「就是因為小姐的身體裡。有了一個男子的血液呀，聽那些老媽媽說。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只要給陌生男人看了一眼，就非得嫁那男人不成。雲家雖說是武林人物，對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臭規矩看得不重。但江小俠的鮮血和小姐的混成一片，這到底不比尋常，再嫁別的男人總似乎有點不妥，你說是嗎？」江海天聽了，心裡暗暗叫苦，他當日一意救人、哪想想到別人會有這樣的看法，心道：「但願雲家父女不是這樣想才好。」

　　先頭那丫鬟道：「第二個理由呢？」雲璧那貼身婢女道：「第二個理由，是老爺和夫人也非常歡喜那姓江的；這兩晚，我老是聽得他們在向小姐誇說那位江小俠，說他是後輩中的第一人物，武功好到不得了，人物又好到不得了。聽這口氣，當然是想把他招作女婿了。」

　　那丫鬟笑道：「小姐不比少爺已有了心上人，這麼說，這樁婚事是必然成功的了。」在她們的心目中，雲家是武林數一數二的人家，只要女方肯了，男方就決無拒絕之理，因此她們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江海天肯是不肯？

　　那丫鬟又問道：「既然然如此，為什麼不提親？」雲璧那貼身婢女道：「這個嘛，也有兩個理由。」那丫鬟笑道：「你的兩個理由又來了。」原來雲璧那貼身婢女，問她什麼事情，她都總要湊夠「兩個理由」的，這已經成為口頭禪了。

　　雲璧那貼身婢女笑道：「你聽著：這兩個理由可不是湊的。第一、因為那位華老先生尚未病好，老爺和夫人商議，一待病好就提。」那丫鬟道：「你聽得他們這樣商議的？」雲璧那貼身婢女道：「就因為我無意間聽得他們商議，所以後來夫人就叫我單獨進去，吩咐我不許將消息過早洩漏，因為怕小姐知道了，小姐也許就會害羞，不敢陪江相公玩耍了。我知道夫人的用心，夫人是想在提親之前，他們便成為了一對好朋友。」

　　江海天聽這裡，一切都已明白，悄悄便走，他心中七上八落，有點歡喜，也有點心煩。

　　正是：

　　只因重義甘輸血，不料情絲已暗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騰殺氣　刀光如雪鬧華堂

　　一般來說，女孩子總是比男孩子較為早熟，所以同樣年齡，華雲碧與雲璧已是情竇初開，而江海天卻還未曾考慮過婚姻的問題，對男女之情，也還是半懂不懂，儘管他也會時常思念谷中蓮，但那只是由於青梅竹馬之交，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最多只能說是一種「朦朧的戀慕」而已。因此現在他聽得那兩個丫鬟私語，說是雲召準備將他招為女婿，便不覺意亂心煩，暗自想道：「倘若待他真的向義父提起婚事，可叫我怎生回答？哎呀，那不是難為情死了？」

　　江海天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回到自己的房間，聽得鄰房華天風父女的談話聲，便推門進去。

　　華雲碧笑道：「海哥，你到哪兒去了，爹剛才正提起你呢！」江海天含糊應道：「我到園子裡走了一趟，蓮花已在盛開了。」

　　華天風道：「海兒，你全好了？你試練過功夫沒有？」江海天道：「今早已練過一趟，大致恢復了，乾爹，你呢？」華天風笑道：「我最少還得個多月，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

　　江海天正想問他商量何事，華雲碧卻笑道：「海哥，難為你剛剛痊癒，就有這麼好興致去賞蓮花。」江海天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有心賞蓮，我是在想，……」華雲碧有點詫異，凝望著他，說道：「咦，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江海天訥訥說道：「我見蓮花盛開，想起時光過得真快，我沒有計算日子，不知是什麼時節了？」華雲碧道：「還有三天就是七巧節，怎麼啦！你可有點像是失魂落魄的樣子。」

　　華天風笑道：「海兒，我已經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江海天心頭一跳，只聽得華天風接著說道：「時間是過得快，現在離開中秋節只有一個月零十一天了，你可是記掛著金鷹宮之會麼？」

　　江海天鬆了口氣說道：「正是。我已代谷女俠接下了請帖，不能失信於人，總得如期趕至才好；可是乾爹你……」華天風道：「我在這裡有雲莊主照料，你盡可放心，我剛才就是想起這件事情，所以要與你商量，既然你已經痊癒，你就早日去趕約吧，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本來想叫碧兒和你一道走的……」

　　江海天忙道：「乾爹：你在病中總得有個親近的人隨身照顧，我不能陪伴於你，已是心有不安，又要碧妹離開，那是萬萬不可。」華天風本是試探江海天的意思，要知孤男寡女同行，總得有個名份，才不至落人閒話，因此倘若江海天願意他女兒同往，就可以順理成章提起婚事。──

　　他聽得江海天如此回答，有點失望，但隨即想道：「孩子還小著呢，過幾年再說也不遲。」「他雖然不明我的心意，但總是為我著想。」如此一想，心中也自欣慰，便道：「碧兒也想到這層，她也拋不下我，只好讓你一人上路了。但你毫無江湖經驗。一路之上，須得事事當心方好。碧兒，你去請雲莊主過來。他在塞外交遊極廣，我再面託他照料你。」

　　雲召聽得江海天要赴金鷹宮的中秋之會，頗為詫異，問道：「金鷹宮主人怎會知道你的？」經江海天說明之後，雲召笑道：「原來你代谷女俠接的請帖，又曾向天鷹宮的僕人顯過武功，這就對了。」原來雲召也曾收到一份請帖，他是知道金鷹宮的請帖只發給成名英雄的，是以有此一問。

　　雲召道，「谷女俠月前曾經過此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時，她還未知有金鷹宮之會，更不知道會有請帖給她。好在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金鷹宮主人所在的馬薩兒盟。你到那兒，說不定就會遇見她。」

　　雲召又道：「你有事在身，我不便攔阻，但明天就走，未免太匆促了吧？」江海天道：「我還想在經過念青唐古拉山的時候，前往冰宮，拜見唐經天夫婦，探問我父、師的消息。」雲召沉吟半晌，說道：「好吧，那麼明天我給你餞行。」

　　一宿無話，第二天喝過了雲召的餞行酒，江海天先去向華天風父女告辭，華雲碧送他到房門口，便即止步，說道：「海哥，恕我不遠送你了。」江海天道：「你要照料爹爹，不用客氣。」華雲碧低聲說道：「我是怕在人前哭了出來，叫人笑話。」

　　江海天這才注意到她雙眼紅潤。眼淚已是泫然欲滴。不禁大為感動，握住她的手道：「我過了中秋之會，就會回來看你的。但盼我能找著爹爹，我爹爹知道了咱們的事，他也一定很歡喜的。」江海天之意，是指他們結為兄妹之事，華雲碧聽了。卻別有會心，臉兒一紅，秋波一轉，輕輕道了一聲：「珍重」，就回頭走進房間。

　　江海天再去向雲召告辭，雲召道：「我和璧兒送你一程。」江海天推辭不得，只好由他。

　　雲召送他到了湖濱，江海天再一次請他留步。雲召這才說道：「江小俠，你對我家大恩大德，老夫無以為謝，只有秀才人情紙半張，你收下吧。」江海天一看，原來是幅地圖，地圖上繪有前往馬薩兒盟的詳細道路，在圖中還用蠅頭小楷，寫有一些名字。

　　雲召道：「這些人都是我在這條路上的好朋友，你若有事。可以就近去找他們。」

　　雲璧笑道：「爹爹昨晚一晚未睡，給你繪這地圖。」江海天好生過意不去，連忙道謝。

　　雲召道：「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作為憑信。」說罷拿出一塊五寸見方的小金牌，金牌上有巧手匠人雕刻的一隻張牙舞爪、神態生動的獅子。雲召緩緩說道：「這是我雲家的金獅令，我的老朋友都認得的，以你的武功而論，本來足夠闖蕩江湖，但總是有備無患的好。你收下吧。」

　　原來雲家乃是武林世家，威鎮北方，雲家莊主，實際就等於北方的武林盟主，這面金獅令是他祖傳之物，不但他的老朋友認得，在武林中有點名望的人，差不多都認得的。

　　江海天接過了金獅令，再拜謝道：「承蒙莊主如此厚愛，晚輩感激不盡，赴會歸來，便當繳令。」雲召掀鬍笑道：「很好，但願你在會上大顯聲名。我在舍下佇候佳音。本來我也接了請帖的，會上若是有人問起我，你就給我代說一聲。」

　　雲召將諸事交代完畢，眼光一望，見他女兒還站著不動，便笑道：「璧兒，你有什麼話要和江小俠說麼？」

　　雲璧杏臉飛霞，低聲說道：「我哥哥有幾句話要我和江小俠說。」雲召笑道，「好吧，那你就代表你哥哥說吧。」負手徘徊，故意走過一邊。雲召以為他的女兒是找個借口，其實也只猜中了一半。

　　雲璧上前，小聲說道，「江相公，我哥哥知道你是谷姑娘的青梅竹馬之交，非常高興。他拜託你一件事情，要是你見著了谷姑娘，別忘了替他問候。他本應親自向你說的，但他害羞，終於還是要我代說。你說可笑嗎？」

　　江海天聽了，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心裡想道：「雲瓊對蓮妹的思慕，原來已是如此之深！」當下說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替你哥哥把話帶到。只恐我口笨辭拙，表達不出你哥哥的心意。」

　　雲璧秋波一轉，略顯忸怩之態，過了半晌，這才說道：「我也有一樣東西給你，這是你昨日向我要的，我趕著給你繡好了。」江海天一怔，只見她把一條手帕遞了過來，手帕上繡的那朵蓮花，折在外面，果然和谷中蓮的那一方一模一樣。

　　其實江海天昨天並沒有向她要過手帕，可是雲璧已經這麼說了，江海天總不能說：「你錯了，我並沒有向你要過。」只好將手帕收下，道了一聲：「謝謝。」江海天收了手帕；不由得想起雲璧昨日和他說的那些話來；這時，縱使他是木頭人兒，也已懂得了雲璧對他實是別有一番情意。

　　雲璧嫣然一笑，道：「時候不早，你上路吧，恕我不遠送了。爹，江相公走啦，你還有話要說麼？」雲召這才回過頭來，笑道：「我正擔心你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誤了江小俠的行程呢！好啦，話總是說不完的，留待江小俠回來再說吧！」雲璧紅著臉兒回到爹爹身邊，父女倆遂與江海天揮手道別。

　　這兩個月來，江海天先後結交了華家雲家兩位姑娘，每日裡都有人作伴，而今又變復了原來的情況，一劍單身，長途跋涉，不免頗有寂寞之感。他雖然未解男女之情，但一路上也常常會想起這兩位姑娘，華雲碧的聰明伶俐、宜喜宜嗔，雲璧的英氣嬌姿，婀娜剛健，兩皆兼有，這種種風情，都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想起這兩位姑娘對他的好處，不覺惆然悵然，忽生怪想：「為什麼一男一女，總不能像兩個男子一樣的好下去，到了後來，總是似乎非做夫妻不行？倘若世間根本沒有這種俗禮，甚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類的臭規矩都扔到大海裡去，不拘是男是女，大家只要心性相投，就聚在一起，也沒有誰會想到夫妻上頭，那麼我和蓮妹，華姑娘、雲姑娘都一樣的好，這豈不是大家都快快樂樂麼？」

　　江海天一人獨行，路上沒有耽擱，腳程倒是快了許多；不過幾天，就到了甘肅的天水縣。終南山從陝西西部蜿蜒而來，到了天水縣乃是終點，結脈而為秦嶺。江海天這幾天所走的路程，都是終南山脈蜿蜒經過的地方。但因江海天記得歐陽二娘說過她家住在終南山，故此江海天總是避免從終南山腳經過的，有時候，寧可繞一個彎兒。到了天水縣；這才稍稍消減了緊張的情緒。

　　歐陽二娘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狠毒的女人，但他避道而行，與其說是為了怕歐陽二娘，毋寧說是他為了避免再見歐陽婉。他曾向華雲碧發過誓，倘若再碰見歐陽婉，就要給華天風報仇的。

　　可是他又懷疑後來送解藥給華天風的那個蒙面少女是歐陽婉，「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哎，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總是以不見為佳！我為她而惹來的麻煩，也已經夠了。」「即使她是好人，但華家都對她的一家人恨之入骨，難道我還可以和她交朋友嗎？」「倘若她是壞人，但她給我的解藥總是真的，難道我當真要應允華姑娘將她殺掉？」他為了歐陽婉之事，左思右想，心亂如麻，因此結論只能是「總以不見為佳」了！但雖然如此，江海天卻也無法將她忘懷，有時還會突然起了好奇之念：「不知歐陽婉現在如何了？倘若那解藥真是她偷來的，她父母能容得她嗎？」

　　這一日江海天正在路上胡思亂想，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江小俠，幸會，幸會！請稍留片刻如何？」

　　江海天愕然四顧，見是個武士裝束的少年、正自覺得好生面熟；那少年笑道：「江小俠記不得了麼？小弟于少鯤，是歐陽婉姑娘的師兄。當日承蒙賜助，感激不盡。」江海天「哦」了一聲，還他一禮，問道：「原來乃是于兄，不知何故孤身到此？」

　　原來這個于少鯤就是從前向江海天通風報訊的那個人，當時歐陽婉因為偷送解藥給江海天的緣故，被她的師父陰聖姑捆縛起來，要施毒刑，江海天全靠他的報訊，趕到陰聖姑的秘窟，歐陽婉才得倖免於難。

　　這時，江海天突然與他道上相逢、心裡不禁暗暗嘀咕，只聽得于少鯤說道：「江兄有所不知，小弟就是為了那件事情、不敢再留在惡師門下，是以私逃出來。言之羞愧，想江兄不會看輕我吧？」

　　江海天點點頭道：「于兄的作為並無可議之處，弟焉敢看輕了于兄、師尊，師父固然應當尊敬，但也當分辨邪正，棄邪歸正，縱然背叛師門；也是光明磊落。」

　　于少鯤雙眉舒展，向江海天一揖說道：「到底江兄是個有見識的人、說論名言：令我頓開茅塞。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出身名門，但家父也是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只因我求藝心切，誤人歧途，錯拜惡師，悔之無及！如今跳了出來，也還是無顏見江湖豪傑。」

　　江海天道：「這又何必，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何況于兄雖投惡師，本身卻未曾作惡。」

　　江海天敷衍了他幾句，正想告辭上路，那于少鯤忽道：「令尊大名，是否一個『南』字？」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不錯，正是家父。」隨即想道：「我爹爹交遊廣闊，他知我爹爹的名字，也不足為奇。」

　　哪知于少鯤接著便道：「如此說來，我與江兄益發不是外人了。家父名叫于大鵬，本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和令尊也是相熟的朋友，不知令尊可曾提過？」

　　江海天知道父親有許多少林派的朋友，但這個于大鵬的名字，他已記不清楚父親曾否說過了，但對方既然如此說，他只好「寧可信其有」，當下說道：「這麼說，令尊乃是我的父執，請兄台代我問候。日後有緣，當再拜見。」

　　于少鯤立即說道：「江兄不是忙著趕路吧？我的家就在這附近，可容我略盡地主之誼麼？」

　　江海天躊躇未答，于少鯤繼續說道：「當日我逃回家中，曾將兄台相助之事，稟告家父。家父聽了兄台的名字，便哈哈笑道：『原來是我故人的兒子！』他說他和令尊將近二十年的交情，當真說得上是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三年前令尊路過此地。也曾到過寒舍的，只可惜我那時不在家中。家父聽我說起你的絕世武功，高興得不得了，很想見你一面。想不到今日如此湊巧；竟在路上相逢，要是江兄過門不入，家父一定要怪我不會招呼客人了。」

　　江海天心中一動，他急於尋父，正苦無處打聽父親的消息，如今聽說父親曾到過于家，心眼兒便有點活動，想去問個究竟。

　　可是江海天到底不敢完全相信這于少鯤，他想起以往好幾次輕信別人，以致上當的事；不禁又遲疑起來；他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說道：「多謝于兄好意，但實不相瞞；我確是有事在身，急於趕路，請在令尊跟前，代為告罪，容我回程之日，再來拜謁吧！」

　　于少鯤面色倏變，神色愕然，忽地仰天大笑道：「江小俠，你心裡頭的話我代你說出來吧：『哼，哼，你姓于的是個來歷不明的邪派中人，妄想高攀，也不照照鏡子？我豈能與你這等人結交？』哈，哈，江小俠，你說得好聽：歸根結柢，原來還是看不起我！」笑聲淒慘，令人聽了無限難過。

　　江海天忙道：「于兄休要誤會……」只聽得那于少鯤已是憤然說道，「江小俠，我妄想高攀，確是自取其辱！但我敢向天發誓，倘若我對江兄有半點壞心，有如此指！」忽地拔出佩刀，「嗖」的一刀，將小指頭削下，苦笑道：「江兄可以信得過我了吧？」

　　江海天大吃一驚，他是個心地善良：容易受人感動的人，見此情形，心中內疚，大感不安，連忙說道，「于兄言重了，何苦如此？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情！好吧，為了免得于兄誤會，小弟現在就去拜見令尊，只是恐怕不能久留，先此說明，還請見諒。」

　　于少鯤這才換上笑容，說道：「既然江兄有事在身，我當然也不敢久留大駕。好在寒舍就在這村子裡，最多不過耽擱大駕個把時辰。」

　　於是于少鯤在前引路，走了一個村莊，遠遠看見前面山腳下有個人家，門前懸著大紅燈籠，鼓樂之聲，隨風飄來，似是在辦喜事。有些似是賀客模樣的人，正三三五五，絡繹不絕的向那家人家走去。就在此時，于少鯤忽然停下了腳步！

　　于少鯤一拍腦袋，說道：「你看我好糊塗，竟忘了今日是張大叔嫁女了。」江海天愕然問道：「這和咱們有何相干？」于少鯤道：「仁兄有所不知，這張大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家今日招婿上門，我爹爹怎能不去喝他一杯喜酒？」江海天道：「那麼我先到府上等候令尊吧。」于少鯤道：「這張大叔和我爹爹最是要好，只怕要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散了，他才放我爹爹回家。」江海天躊躇道：「那麼……」他本想趁此告辭，但又怕于少鯤誤會是瞧他不起，一時沒有了主意。

　　于少鯤忽道：「江兄，你吃過午飯沒有？」江海天老實回答道：「我一早赴路，還未用過午飯。」于少鯤道：「那麼，不如這樣吧。這位張大叔是個豪爽好客的人，不如你我就去叨擾他一杯喜酒，也好讓我爹爹見你一面，你喝完了就走，也花不了多少時候。」江海天道：「這怎麼使得？一來非親非故，二來我也沒備賀禮。」于少鯤笑道：「江湖人物，哪裡拘論這些小節？我們這裡的風俗，喜慶的日子，倘有外路的客人來到，那就叫做『喜神臨門』，主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何況這主人家素來又很好客。至於說沒備賀禮，我給你補辦一份好了。」

　　江海天世故不深，聽于少鯤說得頗有道理，心裡盤算道：「我既不想多耽擱一天，但又想知道我爹爹的消息，那麼只好做個不速之客了。喝不喝喜酒倒無所謂，只要碰見那于大鵬，和他談上幾句便行。看來這姓于的甚為誠懇，不似有什麼惡意。」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聽你的便是。只是最好不要驚動主人，免得許多客套。」

　　于少鯤道：「行！我也不想多耽擱你的時間，這樣吧，進去後，我就和知客說一聲，叫我爹爹出來招呼你好了。然後我去和那張大叔說你有事在身，不能久留。你願意喝喜酒嘛就喝，不願意就向主人道個喜便走也行。」

　　江海天道：「好，這樣安排最好！」便跟于少鯤向那家人家走去，起初他還只道是個普通人家，哪知越行越近，只見那家人家倚山修建，崇樓高閣，屋宇連雲，朱漆大門，門前還有兩對高過人的石獅子，看這氣派，哪裡是個普通人家？江海天不覺有些起疑，問道：「這家人家是做官的嗎？」于少鯤道：「官倒不是，不過，他是我們縣裡的首富；所以住宅比做官的還講究。」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前，有知客出來迎接，那人似是與于少鯤甚熟，一見了他，便笑道：「小子，你來遲了，現在只能看新人拜堂行禮啦！」笑得頗為古怪，神色也似不大自然！

　　于少鯤澀聲說道：「好，好得很，我正是要來看新人拜堂。」江海天暗暗納罕，心裡想道：「這于少鯤也怪，他來喝人家的喜酒，怎的臉上卻不帶半點笑容？說話的神氣，就像人家欠了他的債似的！」

　　江海天雖然感到有點不對，但在這賀客盈門之際，卻不方便問他。不知不覺間已隨著人群擁了進去，只聽得八音齊奏，鞭炮也噼噼啪啪的響了起來，江海天夾在人叢之中，身不由己的已進了禮堂，回頭一望，不知什麼時候，于少鯤已不在他的身旁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莫非他是去知會他的父親，卻怎的不向我先說一聲？」目光四下搜索，這才發覺于少鯤已擠到前面去。

　　江海天年紀雖輕，但在武學上卻是個大行家，就在他目光搜索于少鯤的時候，發現了另一件可疑之處，那滿堂賓客，竟似人人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其中還頗有幾個具有上乘內功的人物：江海天不由得心裡想道：「這姓張的究竟是什麼來歷？于少鯤說他是個大富豪，卻怎麼他的親友全都是武林人物？」

　　江海天正要擠上前去問于少鯤，忽聽得人叢中有人嚷道：「新郎來了，快來看呀！哈，一表人材，長得倒真不錯呢！」「豈只人材不錯，你們知不知道，他的叔叔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聽說金世遺也打不過他呢？這新郎家學淵源，聽說已盡得了他叔叔的真傳了！」江海天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覺那新郎似曾相識，旁邊有人說道：「瞧，那人就是新郎的叔叔了，今天是他代男方主婚。」

　　江海天這才記起，原來這個男方的主婚人前是曾經害過他師父的那個文島主、文廷璧，前那個新郎則是他的侄兒文道莊，也就是八年之前替和珅押運珠寶的那個少年，他們叔侄二人到了中土之後，都投入天魔教下，江海天在徂徠山天魔教總堂的時候，曾見過他們叔侄二人的。只因當時江海天還只是個小孩子，且又事隔多年，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江海天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兩個魔頭！這姓文的真會吹牛，竟敢說我的師父打不過他！」

　　旁邊又有人議論道：「這麼說來，女家要結這門親事，大約還是為了他叔叔的緣故，有了這個強手，他們就可以對付任何仇家了！」

　　聽客人們的竊竊私議，這女家分明是在武林中大有來頭，決非普通人物。江海天正自思疑，只聽得身旁又有一個客人笑道：「新郎縱然文武全才，但聽說人品卻不怎麼好，還是個採花淫賊呢！」他的同伴連忙小聲說道：「噤聲，叫那姓文的聽見，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另一個客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怕什麼？你不敢說，我偏要說。我說呀，這才叫做門當戶對！姓文的固然臭名昭彰，終南山的歐陽家在江湖上也不見得便是口碑載道！」這人和大家似乎頗有嫌隙，看來也似個正派中人，但雖然如此，他那幾句冷言冷語，也還不敢大聲。

　　江海天聽了「終南山歐陽家」這六個字，卻禁不住心頭一震，「糟糕，原來那于少鯤是騙我來的！」但處此境地，他雖然心中有氣，卻已不能發作。好在那文廷璧叔侄，似乎還未曾發現他。

　　江海天正在著急，忽聽得耳朵邊有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說道：「江賢侄，不要怕，我在這兒，待我偷了幾件東西，咱們倆一道走！」江海天聽得這個聲音，當真是驚喜交集，險些兒叫出聲來！

　　原來這正是他父親的把兄──妙手神偷姬曉風的聲音！只因他用的是「天遁傳音」之術，除了江海天外，其他的人都聽不見。

　　江海天游目四顧，找不著姬曉風，卻見那于少鯤差不多已擠到最前面的一排了。江海天心想：「姬伯伯定然是用上了易容術。哼，這姓于的壞蛋，他想害我，我豈能輕易饒他？」他使出天羅步法，在人叢中左穿右插。滑似游魚，片刻之間，就到了于少鯤背後，心中拿定了主意、倘若那于少鯤出聲揭發，他便要立即將他斃於掌下！

　　于少鯤回頭一望，慘然一笑，小聲說道：「江兄，待會兒，你就明白，我這次騙你是事非得已，請你相信，無論如何，幫忙我這一次。」江海天心想：「你這壞蛋，還想我幫忙你？」

　　這時八音齊奏，鬧得正歡，于少鯤湊在江海天的耳旁邊說話，別人也沒注意他們。江海天卻注意了于少鯤的面色；只見他愁容滿面，如有重憂，但卻並不是驚慌，那幾句話也說得誠摯之極。江海天心頭一動，驀然想起，當日于少鯤要他去救歐陽婉，向他報告歐陽婉將受毒刑的時候，臉上也出現過這樣的神情。

　　就在這時，樂聲一止，賀客紛紛嚷道：「看呀，新娘子來了！」

　　江海天心弦顫戰，眼面前但見花團錦簇，耳邊廂只聽得環珮叮咚，一群丫鬟，儼如「眾星捧月」一般，已把那新娘子「捧」了出來，扶著那新娘子的正是歐陽二娘！跟在後面的則是歐陽二娘的丈夫──歐陽仲和，他扶著枴杖，一跛一拐的，臉色枯黃，看來似是大病過後，尚未復原。

　　新娘子依照習俗，用紅羅帕蒙過了頭面，要待吃過了「交杯酒」，才能讓新郎挑開。江海天雖然看不見新娘的面容，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這新娘子是歐陽婉，那是絕無可疑的了！

　　儘管他與歐陽婉之間有許多恩恩怨怨，直到如今，是敵是友，也尚未分明；但他眼看著歐陽婉就要和文道莊拜堂成親，卻禁不住一片惘然，十分惋惜，心中暗想：「這文道莊是個奸邪淫惡的小魔頭，歐陽婉嫁給他，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歐陽仲和雖然猶帶病容，但卻是喜氣洋洋，他與文廷璧互相賀喜之後，隨著向一個老頭子問道：「大哥，三弟還未回來嗎？」原來歐陽仲和兄弟三人，他居當中，這老頭子是老大歐陽伯和，還有一個弟弟是歐陽季和。剛才在歐陽仲和未出來之前，就是他的哥哥歐陽伯和代表女家招呼賓客的。

　　歐陽伯和道：「不必等他了，吉時已到，先行禮吧！」於是新郎新娘並肩而立。面朝著女家的祖先牌位，贊禮的開始唱道：「新人上堂，喜氣洋洋，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奏樂。叩首──」

　　忽聽得「乓」的一聲，賓客們還以為是鞭炮聲響，哪知卻是一團火光，突然間在新郎的背上爆炸開來！文道莊大叫一聲，雙臂一甩，那件嶄新的長袍片片碎裂，就在這時，文廷璧與歐陽伯和不約而同一齊出手，文廷璧長袖一揮，將那團火光捲了過來，登時熄滅，他衣袖一抖，只見無數梅花針散了滿地！歐陽伯和雙指一彈，賀客中登時有個人大叫一聲，仆倒地上。

　　歐陽二娘喝道：「于少鯤，你好大的膽子！」原來這個向新郎偷襲的人，正是與江海天同來的那個于少鯤，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尖聲叫道：「江少俠，我求你的就是這件事，我寧願她嫁給你，你趕快帶她走吧！」歐陽二娘飛撲過來，可是她還未曾抓著于少鯤，于少鯤已拔出一柄匕首，「卜」的一聲，插進自己的胸膛了！

　　正是：

　　喜席未開紅燭滅，不辭一死為殉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癡情未吐身先死　孽債難償燭已灰

　　原來這于少鯤與歐陽婉同學三年，對她早已是私心戀慕。只因歐陽婉的武功比他強，門第又比他高，他自慚形穢，這份愛意，就始終不敢表露出來。但也正是因此，愛慕日深，感情無從宣洩，便到了如癡如狂，難以自制的程度。

　　他知道歐陽婉的父母將她許配給文道莊之後，滿懷悲憤，決意以死來阻撓她的婚事。因此預先準備了歹毒的暗器，才來赴宴，準備在暗殺了新郎之後，便即自盡。今日的一切，可說全都是按照他的計劃而行。

　　無巧不巧，他在赴宴的途中，遇到了江海天，他是深知文家叔侄的厲害的，正恐暗殺不成，自身死了也阻撓不了婚事，難得遇見江海天，於是遂編了一套謊言，騙得江海天與他同行，把江海天捲入了這場糾紛之中。不過，他雖然是用了詭計，但卻的確是為了愛他師妹的緣故，他也的確是寧願歐陽婉嫁給江海天，而不願她嫁給文道莊的。

　　書接前文，且說在這紅燭高燒，新人拜堂之際，突然發生了這件意外，滿堂賓客禁不住嘩然驚呼，秩序登時大亂！

　　江海天正在發呆，歐陽二娘已經發覺，氣得七竅生煙。一聲喝道：「好呀，原來是你小賊前來搗鬼！」

　　江海天忙道，「這不關我的事，我是直到現在才知道是你出嫁女兒的。不過，于少鯤說得也有道理，這姓文的確實不是好人，你女兒不嫁他也罷！」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二娘已振臂撲來，怒聲罵道：「不嫁給他嫁給你麼？胡說八道，看我先把你的嘴撕了！」

　　新娘子尖叫一聲，推開丫鬟，往後堂便跑。文道莊跌倒地上，這時才爬起來。眼看好好一場婚事，給弄得一塌糊塗，也氣得大罵，可是他才罵得兩聲，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登時暈了過去。原來他在拜堂行禮，毫無防備之際，中了于少鯤的歹毒暗器，雖得叔父及時相救，未至身死當場，但也受傷不少。

　　江海天叫道：「你別誤會，我對你女兒並無別的念頭，我……」話猶未了，歐陽二娘已是十指如鉤，向他猛撲，江海天認得這是「蜈蚣剪」的惡毒手法，倘若內功稍弱，給她抓中，便難免開膛破腹之災。心中也不禁暗暗生氣。

　　禮堂上到處是人，根本就沒有迴旋之地，江海天一咬牙根，心中想道，「你既然定要把我置於死地，說不得我也只好得罪你了！」當下一個盤龍繞步，也立即反手向歐陽二娘抓去！

　　近身搏鬥，倘若功力相差不遠，講究的便是身手矯捷，招數奇幻。歐陽二娘挾數十年功力，本來不至於輸給江海天，但是江海天通曉正邪各派的家數，歐陽二娘一出手，他便知道對方將要如何攻擊，甚至後著演變如何，也早已瞭然於胸。這一點，歐陽二娘就差得遠了。

　　江海天腳踏九宮八卦方位。用的是天羅步法，雙掌使的，則是「陰陽抓」的功夫。天羅步法，地方越窄，越見神妙；「陰陽抓」則是喬北溟秘籍中的一門絕學，雙掌一陰一陽，虛實相生，變化莫測，而且雙手一抓，立即便有剛柔兩股力道，互相激盪，互相牽引，這種神妙的功夫，歐陽二娘更是連見也沒有見過！

　　歐陽二娘出手在前，眼看這二抓對方決難躲避，哪知一抓之下，竟然連江海天的衣角也沒沾著，正自心中一凜，江海天已反手抓來！

　　歐陽二娘被江海天的掌力牽引，重心不穩，身向前傾，歐陽二娘情知不妙，急忙滴溜溜一個轉身，但已經遲了！只聽得「嗤」的一聲，江海天雙手抓下，把她新做的一件大紅裙子，撕成兩片！

　　這件裙子，是她為了新任丈母娘而做的，不料交手一招，就給江海天撕破，幸虧裡面還有襯衫襯裙，但亦已經狼狽不堪了！

　　歐陽二娘雖是老面皮，也禁不住面紅耳赤，她是個新丈母娘，在滿堂賓客，眾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方好！哪裡還敢再打，急忙衝進後堂，到了後堂，才敢罵出聲來。

　　其實江海天並不是有心撕破她的裙子的，只因歐陽二娘那一轉身，恰好碰上，收手已來不及。江海天好生後悔，正自想道：「糟糕，我怎麼會撕破她的裙子的？當著這麼多人，別人一定以為我是個輕薄少年了。」

　　忽聽得文廷璧的聲音說道：「親家母不必生氣，待我來擒這小賊！」聲到人到，輕飄飄的向江海天虛拍一掌。

　　這一掌表面看來：輕輕無力，其實卻是用上了「三象歸元」──神、氣、形三者合一的最上乘內功，潛力從四面八方壓來，有如暗流洶湧！

　　在江海天與歐陽二娘搏鬥的時候，他們旁邊的賓客畢竟年紀還輕，比起文廷璧來，總是要稍遜一籌。

　　文廷璧根本不理那些跌翻了的賀客，左掌未收，右掌又接著拍出，這一掌拍出，他已是與江海天面對著面，距離不到咫尺之地了。

　　江海天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天羅步法亦難閃避，退也無退，只有奮起全力與他硬拚一掌！

　　只聽得了「篷」的一聲，江海天連晃幾晃，登時額角上冒出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而文廷璧卻還是神色自如！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璧跨前一步，已是欺到了江海天身前，哈哈笑道：「金世遺教出來的徒弟，原來也不過如此這般！我看你能接我幾掌？」第三次發掌，雙掌齊出，力道比前強了一倍！

　　江海天心道：「我敗了不打緊，可不能讓師父給人看輕！」此念一生，登時橫起心腸，驀地一咬舌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大喝道：「你是我師父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也是雙掌並出，與文廷璧迎個正著，這回四掌相交，卻是毫無聲響。文廷璧只覺對方的內力，突然大得出奇，手掌竟然給對方膠著，不能擺脫，不禁不住上身晃了一晃，頭上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來！

　　江海天咬破舌尖之時，文廷璧還以為他是支持不住，以致口吐鮮血，哪料轉瞬之間，江海天的內力反而平添一倍，不但守穩了門戶，且有餘力還擊過來，饒是文廷璧在武學上有深湛的研究，這時也給他弄得驚疑不定，震駭莫名。

　　文廷璧哪會知道，江海天用的是喬北溟秘籍中一種最古怪的功夫，名為「天魔解體大法」，在自殘身體的任何一部位之後，內力可以陡增一倍以上。當年，厲勝男在天山南高峰與唐曉瀾比拚內功，就曾經用過這種邪法，反敗為勝，幾乎要了唐曉瀾的性命。但「天魔解體大法」最為耗損元氣，所以金世遺在傳授這種功夫的時候，也曾經向江海天再三告誡，要他非在萬不得已之時，決不可以輕用，如今江海天是因為文廷璧看輕他的師父，一怒之下，才不顧後果，決意與敵人兩敗俱傷的。

　　文廷璧雖然口出大言，似乎把金世遺都不放在眼內，其實，在江海天接了他開頭的連環二掌之後，他已是忌憚到極，他心裡真正想的是：「金世遺的武學造詣真是深不可測，教出來的徒弟，不過十七八歲，也居然接得住我三象歸元的絕頂內功，倘若再過幾年，那還了得？今日如不把他除去，他們兩師徒聯手，金世遺更是如虎添翼了！」正是由於這一念頭，他決心要把江海天斃於掌下！

　　哪知江海天不惜耗損元氣。竟把「天魔解體大法」施展出來，文廷璧的功力雖然比江海天深厚得多，但也未能比他高出一倍，因此四掌相交之後，江海天反而佔了上風，迫得文廷璧冷汗直流，只有招架之功，而無反攻之力。

　　文廷璧心頭大震，暗自想道：「莫非這小子剛才是故意示弱，誘我上當的麼？」要知比拚內功，非同小可，力強則勝，力弱必敗，決難僥倖。如今文廷璧的雙掌已被膠著，內力正自源源洩出，倘若擺脫不開，再過一炷香的時刻，勢必兩人皆受重傷。

　　文廷璧究竟是個深通武學、老練非凡的人物，覺出不妙，立即強懾心神。鎮定下來，細察對方的虛實。過了片刻，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攻來，雖然雄厚非常，但卻並非始終如一，亦即「節奏」並不平勻，忽強忽弱，就如潮水一般，一陣浪頭過後，潮水就要退下去，然後再湧上來。原來這是因為江海天火候未到，他的內力突然間增強了一倍，急切間就不能隨心運用，指揮如意，只好讓那股驟然增強的內力，胡亂向敵人衝擊。

　　文廷璧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即將內力凝聚中指指尖，趁著對方「退潮」的時候，驀地一彈，這一著暗合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登時把江海天的內力化解。雙掌從容的撤了回來。

　　也幸虧文廷璧見機得早，否則他固然難免重傷，江海天元氣消耗過甚，只怕最少也得大病一場。

　　江海天的手少陽經脈被對方的陰勁一衝，身軀一震，不由自己退了三步，血脈未舒，內力的通路受阻，不能宣洩，登時血脈賁張，雙眼火紅。

　　文廷璧驚疑不定，哪敢再魯莽進擊？只好暗加戒備，凝神注意對方的變化，雙方就似鬥雞一般，你盯著我，我盯著你，誰都不敢輕動。

　　忽地從賀客中間衝出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提著一根水磨禪杖，大聲喝道：「姓文的，我是給歐陽二哥的面子，才來喝這一杯喜酒，你膽敢欺負我的徒兒？」手起杖落，「呼」的一聲，就向文廷璧的背心擊下。

　　原來這個胖和尚，就是剛才被文廷璧掌力震翻，跌得頭破血流的那個小和尚的師父，他是雁蕩山龍湫寺的方丈龍隱大師，一身橫練的外家功夫已到了駢指可洞牛腹，橫掌可斃虎豹的地步，他雖是個出家人，脾氣卻甚為暴躁，這次他帶了徒弟，老遠的到終南山歐陽家來作賀客，不料在滿堂賓客之前，他的徒弟竟然突遭橫禍，被文廷璧的掌力震翻，他自覺顏面無光，一時間濁氣上湧，不顧一切，就要出來與文廷璧拚命。

　　以他的外家功夫，這一杖打下，就是一塊大石頭，也要被他打成粉碎。可是文廷璧卻恍如不聞不見，根本就不理睬他。

　　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杖已經打個正著，可是被打翻的不是文廷璧，反而是龍隱大師給震得拋了起來。

　　歐陽伯和連忙跑來，叫道：「龍隱大師，請看在我的面上，將這場過節揭開了吧！」他雙臂一伸：將龍隱大師接著。幸虧有他這麼一接，把龍隱大師身上的反彈之力移轉到自己身上，龍隱大師才免於栽更大的觔斗。

　　原來文廷璧正在凝神運氣，準備以最上乘的「三象歸元」的內功，與江海天相抗，龍隱大師的外家功力雖是不凡，卻怎及得上文廷璧這奧妙神奇的內功，他抬起禪杖一看，只見那碗般粗大的禪杖，也已兩端翹起，中間彎曲了！

　　龍隱大師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才知道以自己這點能為，絕對不是人家的對手！怒火雖還未熄，卻已作聲不得。

　　歐陽伯和道：「文先生誤傷令徒，實非有意，請大師大度包涵，事情過後，老夫與文先生當再來向大師謝罪。」又喚了兩個門人過來，吩咐他們道：「你們陪大師進後廳歇息；用上好的金創藥替小師父治傷。」龍隱大師大袖一揮，叫道：「罷了，罷了，這都怪我們師徒倆本事不濟；以致出乖露醜！金創藥我還備有，不勞賜惠了。湛空，咱們回山去吧！」怒氣沖沖，攜了徒弟，便走出門。

　　歐陽伯和正要勸阻，忽聽得文廷璧一聲大叫，幾乎與此同時，一股炙熱的勁風，也突然向他襲來！

　　原來江海天因為內力平添一倍之後，通路突然被阻，這情形就像洪水漲了，勢必要突圍而出一般。江海天好不容易以正宗內功中「導氣運行」之法，將內家真氣也導到了指尖，一時收束不住，只好任憑它從中指端的「中陵穴」射出。

　　說到文廷璧。文廷璧因為未明對方虛實，一直在蓄氣運勁，不敢首先發難。他挨了龍隱大師一仗，雖未受傷，但在運氣反震之時，元氣也自不無損耗。就在這時，江海天那一股無形罡氣，突然向他射來，其利如刀，其熱如火，文廷璧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閃避，只聽得「哧」之聲響，他的長袍已穿了幾個小洞，他的內力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江海天又未能隨心所欲，駕馭這股突然射出來的罡氣，用以傷人，故此文廷璧幸未受傷，不過肌膚被這股罡氣燙過，也似受過了火烙一般，不由得失聲呼叫！

　　歐陽伯和側身一閃，隨著一掌扣出，他與江海天的距離比文廷璧遠得多，這股無人駕馭的罡氣射了到來，威力已減，但歐陽伯和應付得宜，他的門下弟子卻抵擋不住，有個門人，正巧給那股罡氣碰上，登時大叫一聲，就像被利刃突然割了幾刀，好幾處皮破血流，衣裳都染紅了。

　　歐陽伯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起初以為由文廷璧出手來對付這個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漸漸發覺不對，如今他弟子受傷，又聽得文廷璧的叫喊，只以為連文廷璧也受了傷，當然更為震駭。本來按照他和文廷璧的身份，絕無兩人聯手，去欺負一個小輩的道理，但到了此時，他已是無暇再顧身份，當下大喝一聲，立即施展霹靂掌與雷神指的功夫，搶進了文、江二人的中間，向江海天便展開了攻擊！

　　江海天以前曾在歐陽仲和手底下吃過虧，識得這兩種功夫的霸道：心想這老頭子是歐陽仲和的哥哥，想必更為厲害，當下不敢怠慢，反手一點，也施展出了深奧的佛門武學──一指禪功。

　　只聽得「嘛啪」一聲，兩股氣流在空中衝擊，就似一件物體爆炸開來似的，但卻只是聽之有聲，視之無形。這剎那間，歐陽伯和只覺胸口一緊，似被突然加了一道鐵箍，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退後一步，暗運玄功，消除身上所受的壓力。

　　這剎那間，江海天也是心頭一凜，暗叫「不妙」，原來他的內力已洩去了一小半，突然起了一陣輕微的暈眩之感，這在常人，也許不會予以重視，但江海天自己明白，這乃是元氣大傷的徵象！

　　但也幸而他的內力洩去了一小半，這時，由於他用「天魔解體大法」所增強的內力，雖然仍比他原有的內為為強，卻已可以勉強駕馭得住，當下立即以「導氣歸元」上乘心法，把真氣收斂，同時，再向歐陽伯和還了一掌，這一掌是防備他乘虛攻擊的。但由於內力已經削弱，兩人對了這一記劈空掌，歐陽伯和雖然仍要略處下風，蹬蹬蹬的向後再退了三步，而江海天也禁不住晃了兩晃！

　　文廷璧深通武學，眼力何等高明，到了這時，江海天不能隨心所欲運用本身的真氣傷人，以及內力漸漸減弱，這兩種跡象他早已看了出來！

　　文廷璧精神一振，哈哈笑道：「歐陽親翁，這小子已是外強中乾，不足為慮了。你看出了麼，他用的乃是旁門左道之術，其實，本身的功力，遠遠不如咱們！」

　　歐陽伯和半信半疑，但他不想在文廷璧跟前輸了面子，也哈哈笑道：「這小子怎會放在我的眼內。我剛才不過稍試他的本領罷了。」

　　江海天怒道：「好，你就試吧！」驀然使出天羅步法，欺到了歐陽伯和身前，劈胸便是一掌。江海天知道在兩人之中，歐陽伯和較弱，他是想在「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未曾消失之前。先把這較弱的一環突破！

　　哪知文廷璧早已窺伺在旁，他有意逞能，江海天身形一起，他也立即撲了過來，替歐陽伯和擋了一掌。這一掌，文廷璧雖然仍未能把江海天擊倒，但卻已是半斤八兩，兩不輸虧。

　　歐陽伯和看出了便宜，大喝一聲，跟著搶過去發了一記霹靂掌。江海天在與文廷璧硬拚了一掌之後，內力又消耗了一些，結果對付這個軟弱的歐陽伯和，反而給他迫退了一步，歐陽伯和得意洋洋，大聲喝道：「你這小子知道厲害了麼？」緊接著發出了雷神指，點江海天的脈門。

　　忽聽得人聲如沸：「捉賊，捉賊！」「救火，救火！」歐陽伯和又驚又怒，心想：「什麼人這樣大膽，敢到我家來偷盜，放火？」他給這突如其來的事變分了心神，雷神指失了準頭，給江海天避開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歐陽二娘一迭聲的大呼小叫道：「快截著他，截著他！」「姬老賊，你好大的膽子！」

　　從後堂裡旋風似的衝出了兩個人，前面這人身法太快，連面貌也看不清楚，只隱約可以分辨得出是個男子；後面這人則是歐陽二娘，她已經換過了一套衣裳，想是太過匆忙，有幾顆鈕扣還未曾扣上。

　　歐陽二娘叫道：「仲和，他偷、偷……」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個漢子已從歐陽仲和的身邊掠過。

　　歐陽仲和怒道：「豈有此理，姬曉風，你敢趁我受傷，前來欺我？」舉起枴杖便打，他雖尚未復原，這一杖打下，卻也勁風呼呼，剛猛之極。

　　姬曉風根本不知道他是受傷未癒，也並非有意來襲擊他，他倏地就從杖底下鑽過，忽然又身子向後倒退，把手一揚；喝道：「賊婆娘，接暗器！」歐陽二娘的武功比姬曉風要稍勝一籌。但身法卻遠遠不及他的靈敏快捷，姬曉風突然倒退，就似把一件東西送到她的面前似的。

　　歐陽二娘勁貫雙掌，使勁一拍，只覺掌上油膩膩的，原來不是什麼暗器，而是半邊油雞。雞汁濺得她滿面都是，有好些肉屑骨碎，逕沾到了她的唇邊。

　　歐陽二娘想起姬曉風那副骯髒模樣，幾乎要嘔出來，姬曉風哈哈大笑，早已跑開。只見他撕下一條雞腿，送到口中，笑道：「我姑且充當你們歐陽家的祖宗，哈哈，這隻雞的味道還當真不錯呢。」原來他剛才掠過歐陽仲和的身後，乃是去攫取供桌上的肥雞的，因為他還未曾吃過中飯，正餓得發慌，

　　姬曉風笑道：「歐陽伯和，你敢不敢分享你祖宗的東西？分一條雞腿給你！」

　　歐陽伯和焉能給他打中，雙指一彈，把那條雞腿彈開，可是如此一來，他第三次向江海天攻出的一指又落空了。

　　文廷璧喝道：「好個姬曉風，當初僥倖給你從徂徠山逃脫了性命，今日卻又來送死麼？」回身一指，「嗤」的一聲，一陣勁風射出，使出了隔空點穴的絕世神功。

　　姬曉風識得厲害，身形一晃，閃過一邊，饒他身法快捷，小腿也突然感到一陣酸麻，幸而未點正穴道。

　　姬曉風雖然武功較弱，但他以閃電般的身法，在瞬息之間，遍襲兩大高手，卻給了江海天一個喘息的機會，這時他方始騰得出手來，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負我的姬伯伯，看劍！」寶劍倏地出鞘，化成了一道長虹，便向文廷璧攔腰斬去！

　　裁雲寶劍，威力之強，天下無敵，饒是文廷璧技高膽大，也不禁心中一凜，急忙一個盤龍繞步，用足了十成功力，反掌一拍，掌力震盪，劍光流散，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洒落下來，歐陽伯和功力稍遜，他雖然也同時使出了霹靂掌的功夫，但只能把寶劍的落點震歪，劍光過處，卻把他的頭髮削去了一縷！

　　江海天展開了大須彌劍法，方圓一丈之內，劍光繚繞，潑水不進，將姬曉風護在光幕之內。姬曉風哈哈笑道：「賢侄，多承相護，我送你好東西吃。」

　　江海天心想：「姬伯伯歡喜開玩笑的脾氣，至老不改，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情吃東西？」於是說道：「我不餓，你自己吃吧！」姬曉風道：「不成，你豈不懂：『長者賜，少者不敢辭』麼？我叫你吃，你就非吃不可！」話聲未了，他已把一樣東西，送到了江海天的口邊。

　　江海天只道是雞腿，卻不料忽聞得一股清香，他強用「天魔解體大法」，接了文廷璧數掌，正自感到胸口脹悶，嗅到了這股清香，登時精神抖擻，脹悶之感頓消。

　　歐陽二娘叫道：「不好，他偷吃了咱們的千年靈芝了！」歐陽仲和大吼道：「豈有此理，你別的不偷，單單偷我的千年靈芝！」他行動不便，一怒之下，將枴杖擲出，這枝枴杖，是用極堅硬的橡木做的，但卻怎禁得起寶劍的鋒芒，只一削便削斷了。歐陽仲和身體尚未復原，用力過度，失了平衡，反而「咕咚」的一聲跌倒了。

　　姬曉風大笑道：「歐陽老二，原來你是有病在身，要這支靈芝治病麼？恕我不知，將它偷了。不過，我看你的臉色也還不壞，你好好保重吧，千萬別要再生氣，縱無靈芝，我也敢擔保你在今年內絕死不去的！哈，你年紀也不小，怎的這樣糊塗，顛三倒四的問我為什麼偷你的靈芝？你不想想，你家裡還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妙手神偷姬曉風下手？」

　　這支靈芝是歐陽仲和費盡心力採回來的，準備在病後服用，早些恢復元氣，卻不料被姬曉風偷了，還嘻皮笑臉的調侃他，當真把他氣得個七竅生煙。

　　歐陽家的門人子弟連忙將他扶起，歐陽二娘勸道：「仲和，你不用心焦，你文親家在此，諒這兩個小賊插翼難逃，你進去！歇歇吧。」歐陽仲和眼光一瞥，見文廷璧正在東躲西閃，遙遙發掌，看來他對江海天這口寶劍相當忌憚，因此只是採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打法。

　　歐陽仲和「哼」了一聲，遷怒到門人子弟身上，氣狠狠地罵道：「你們都是死人，都是瞎了眼睛的，這麼多人，卻給賊人混了進來，偷了東西還不知道！」歐陽二娘皺起眉頭，勸道：「仲和，今天是喜慶日子，別說觸霉頭的說話。」歐陽仲和罵道：「鬧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可喜可慶？女婿傷了，女兒跑了，連我保命的靈芝也給人偷了，咱們歐陽家的面子都丟盡了，哼，哼，我看你這丈母娘怎樣收場？」

　　本來是喜氣洋洋的禮堂，的確已是鬧得不成個模樣，就在此時，只聽得「呼」的一聲，堂上那兩支高燒的紅燭已給掌風滅掉，接著「乓」的一聲，那陳列著禮物的「喜桌」也給打翻，江海天的寶劍盤旋飛舞，劍光四射，四壁掛著的喜幛也都給割得破破爛爛。那滿堂賓客，膽小的早已逃回家去，膽大的也不敢留在禮堂之中，當真是有如魯智深大鬧五台山──鬧得個「卷堂大散」！歐陽二娘怕丈夫受到誤傷，連忙叫門人弟子扶他進去，歐陽仲和兀是一路罵聲不絕！

　　江海天將靈芝分為兩段，他吃了半支，將另一半交還給姬曉風，說道：「這半支你留下吧，我無需這許多。」姬曉風笑道：「滋味還不錯吧？」江海天道：「的確不錯，多謝姬伯伯。」姬曉風笑道，「我這只肥雞的味道也很不錯，咱們都該多謝主人。」那隻肥雞已給他吃得乾乾淨淨，他雙掌一抹，霍地用了十招「童子拜觀音」的招式，就向歐陽伯和打去，歐陽伯和料不到他突然走出劍光圈子，向自己攻來，百忙中用了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解數，一面閃避，一面還擊，姬曉風一擊不中，倏地又退回來。笑道：「多謝主人家的好東西，你不必還禮了。」把歐陽伯和氣得半死。

　　歐陽二娘又是心痛，又是氣怒，忽覺腳下有物件絆住，原來是新郎身上所披的那兩條彩綢，新郎受了傷，彩綢也棄於地上了。

　　歐陽二娘拾起了這兩條彩綢，雙手一抖，左手的彩綢捲向姬曉風，右手的彩綢捲向江海天，姬曉風哈哈笑道：「喂，你看錯人啦，我不是新郎，你別給我披紅掛綵！」

　　姬曉風手舞足蹈，隨著那條紅綢，忽而凌空斜掠，忽而貼地盤旋，旁人看來，就似他是有意與歐陽二娘配合，同作紅綢舞一般。歐陽二娘接連用了十幾種不同的手法，都未能將他捲住。

　　江海天恃著有寶劍在手，紅綢捲來，他揮劍便削，卻不料那紅綢輕飄飄的，毫不受力，驀然間給她捲住，歐陽二娘厲聲喝道：「撒手！」便要把江海天的寶劍捲去。

　　幸而江海天的「天魔解體大法」，功效尚未完全消失，內力上要勝過歐陽二娘，歐陽二娘一運勁，紅綢受力，登時給寶劍削去了一片。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江海天寶劍被捲的那一剎那，文廷璧已是一掌劈來，江海天迫得再與他硬拚一輩。「蓬」的一聲，江海天退後三步，文廷璧正待追上去再補一掌，江海天的寶劍已經擺脫了紅綢的纏繞，一招「橫雲斷峰」，擋住了文廷璧的去路。

　　歐陽二娘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她試出了江海天的功力之後，也立即更換了對策，不急於捲走寶劍，卻使出了以柔克剛的功夫。

　　原來歐陽二娘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及文廷璧，甚至比不上歐陽伯和，但她卻最擅長於「卸力化勁」的功夫，江海天的寶劍一給紅綢沾上，就每每給給她帶過一邊，如此一來，寶劍的威力就打了折扣，大大有利於文廷璧與歐陽伯和的進攻。

　　不消多久，江海天給迫到了一隅，情形岌岌可危，文廷璧冷笑道，「好小子，還不服輸嗎？除非地底有縫，你變了螞蟻鑽出去，否則是決難逃了。念在你與我們教主有段淵源，我給你指一條生路吧。你把寶劍拋下，作為賠償我歐陽親家的靈芝，然後負荊請罪，或者我可以給你說情。」

　　姬曉風正自苦思無計，聽了這話，忽地靈機一觸，叫道：「賢侄，有了！咱們入地無門，但卻還上天有術！」

　　江海天也真機靈，立即聽懂了姬曉風的意見，驀地大喝一聲，唰唰兩劍，把文廷璧迫退了一步，文廷璧只道他是「困獸猶鬥」，怕他拚命，當真還有幾分顧忌。哪知江海天卻是以進為退的戰術，就在文廷璧退步的這一剎那，他驀地縱身躍起，一劍刺穿了屋頂，隨著一掌將裂洞震開，屋瓦的碎裂聲墜地聲響成一片。

　　歐陽伯和叫道：「不好，這小賊要逃！」話聲未了，江海天已鑽了出去！歐陽二娘忙把紅綢拋來，意欲把姬曉風拖下。

　　姬曉風身法快極，但那洞口只能通過一人，他跟在江海天的後面，身法多快，也總得讓江海天先鑽出去才行。

　　歐陽二娘的紅綢揮舞，夭矯如龍，只聽得「呼」的一聲，姬曉風上半身鑽出外面，一隻腳卻還未來得及拔出，腳踝剛好被紅綢捲住了。

　　歐陽二娘大喜，正要使勁拖他，忽覺那條綢帶突然變得如同冰棒，一股奇寒之氣直刺她的掌心。歐陽二娘不由得大吃一驚，叫聲：「不妙！」急急忙忙撒手。

　　姬曉風哈哈大笑道：「你把新郎的彩綢，送給我做纏腳布，我可不領你這個情。」轉瞬之間，那笑聲已似在圍牆之外。

　　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境界，可以隔物傳功，只因使用這種極厲害的邪派功夫，最為耗損內力，故此姬曉風不肯輕易使用。

　　歐陽二娘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文廷璧忽然將她的手掌十指輕輕的搓了幾搓、歐陽伯和叫道：「文親家，你幹什麼？」歐陽二娘面紅耳赤，方自一怔；忽覺一股熱氣從文廷璧的掌心發出，這才知道是文廷璧用本身的功力替她驅除寒氣，歐陽二娘本身的功力不弱，姬曉風又只是「隔物傳功」，因此她所受的冰寒之氣還不算重，得了文廷璧之助，很快就恢復了原狀。

　　歐陽伯和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只因文廷璧在江湖上聲名狼藉；故此適才有點誤會，到了這時，當然也已明白了文廷璧並非調戲他的弟婦，連忙與歐陽二娘向他道謝。

　　文廷璧道：「不能再耽擱了！趕快追吧！」歐陽伯和道：「姬曉風的輕功妙絕天下，只怕追不上了。」文廷璧笑道：「親家不必擔心、我擔保你追得上！」歐陽伯和見他說得極有把握，半信半疑，只好與文廷璧一同追去。

　　且說姬曉風出了歐陽家，立即拔腳飛奔，江海天用盡全力，緊緊追隨，最初總是落後數丈，漸漸就可以與他並肩而行。江海天還以為他是故意放慢腳步，後來聽得他的呼吸之聲似甚沉重，才發覺有點不對。

　　這時他們已逃進秦嶺的叢林中，江海天道：「姬伯伯，諒他們追不上了，咱們歇歇吧。」話猶未了，忽聽得文廷璧的聲音叫道：「姬曉風，你還跑得到哪裡去？留著點氣力吧，免得自討苦吃了！哼，你還要跑，站住，站住！」

　　江海天給嚇了一跳，游目四顧，卻不見文廷璧的影子，姬曉風笑道：「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意圖將咱們騙出來的。別上他的當。」其實江海天也學過這門功夫，只因臨敵的經驗不足，一時慌張，就沒有察覺出來。

　　姬曉風道：「聽這聲音，他最少離開咱們還有三里，賢侄，你意欲如何；是跟他們拚呢；還是再逃？」江海天道：「伯伯，你，你是不是受了傷了？」姬曉風道：「傷倒沒有，只是被他那廝用隔空點穴的功夫整了一下，還未能騰出時間來運氣行血……」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那你怎麼剛才還用修羅陰煞功？內力豈非更損耗了？」姬曉風道：「要是再逃的話，我大約還可支持半個時辰，但終須給他們追上，我看不如拼了吧」江海天道：「怎麼拼法？」姬曉風道：「我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不了文廷璧，最少也可以擊斃歐陽二娘，就是那歐陽伯和，諒他也要受傷。這麼樣，你有寶劍，就不難打贏文廷璧了。」

　　江海天熱淚盈眶，道：「伯伯，多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贊同。」他知道以姬曉風現在的情況，倘若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得敵人，自己也決難活命。姬曉風不過是想犧牲自己來保全他而已。

　　姬曉風苦笑道：「難道咱們就束手待斃嗎？」江海天沉吟道：「最好咱們能找個地方暫時躲避一下，只需半個時辰，咱們就可以各自運功，恢復精神了。」原來江海天雖然得那半根靈芝，元氣不至於怎樣受傷，但也還急需運功調治。

　　姬曉風道：「臨急臨忙，哪裡找得這樣的好地？要是隨便找一塊岩石或樹木掩蔽，那就要完全講運氣了，倘若給他們發現，危險更大。」

　　江海天也自彷徨無計，忽地他想起了雲召給他的那張地圖，在地圖上的許多地方，雲召都加有附註，寫上他好朋友的名字，叫江海天在急難之時，可以找他們相助的。

　　江海天拿出地圖一看，「咦」了一聲，道：「果然有一個于大鵬，那于少鯤沒有騙我！這于大鵬大約當真是他的父親！」姬曉風道：「于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你不知道嗎？你為什麼提起他來，這是怎麼回事？」江海天道：「這事我慢慢和你再說，咱們現在趕快找這于大鵬去，他就住在附近。」

　　姬曉風道：「哦，于大鵬就住在這山中嗎？坐落何方？」江海天看了看地圖，說道：「在神女峰鳴琴洞邊。」姬曉風道：「你怎知他肯收容咱們？」江海天道：「我有雲召的金獅令。」姬曉風沉吟片刻，苦笑道：「好，事到臨頭，我也只好不顧這老面皮了。姑且去一試吧。」

　　江海天聽他口氣，似乎不大想見這于大鵬，但已無暇問他緣故。只見姬曉風身形一起，從叢林中穿過，手撥繁枝密葉，身形過處，樹葉舖了一地。江海天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叫道：「姬伯伯，你錯了，不是這個方向！」

　　姬曉風倏地折回，低聲笑道：「這秦嶺我曾進出數次，瞭如指掌，不必看圖，我就可以帶你到鳴琴澗。我這是故佈疑陣，文廷璧見了這滿地落葉，一定以為咱們是匆匆忙忙，從這邊逃走。」江海天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姬伯伯真不愧是個老江湖，機智精細，確非常人可及。我可得跟他好好的學。」

　　姬曉風道：「你提一口氣，用踏雪無痕的輕功，盡量避免在地上留下足跡。」江海天緊緊相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到了鳴琴澗邊。

　　一條瀑布從懸崖上瀉下，匯到澗中，其聲叮咚果然甚似琴聲，姬曉風游目四顧，卻不見人家。江海天道：「對了，這懸崖上果然有五棵松樹。」他們二人施展絕頂輕功，避過瀑布的正面。攀上懸崖，但那瀑布飛珠濺玉，仍然不免濕了衣裳。

　　姬曉風笑道：「找著了，吃點苦頭，也還值得。」只見那五棵松樹，交抱如蓋，佔地甚廣，松蔭之中，露出一角短牆，果然有個小戶人家。江海天道：「幸虧雲莊主在地圖上的附註說得明白，倘若不然，還當真難以發現呢。」姬曉風道：「咱們正要旁人難以發現。」當下，就向那家人家走去。

　　江海天心裡正自思量，「要不要將他兒子的死訊告訴他呢？」姬曉風已走到門前，忽地皺了皺眉，低聲說道：「裡面有人。」江海天道：「什麼人？」姬曉風道：「是個女子。于大鵬的老伴早已死了，我只知道他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這個女子不知是什麼人？」姬曉風是天下第一神偷，耳力目力，都超過常人十倍，江海天在這方面遠不如他，聽不到裡面的話語。心想：「管她是什麼人，敲門再說。」

　　江海天敲了幾下門，姬曉風又隱約聽得裡面有個蒼老而又驚惶急速的聲音說道：「快，快躲起來！」姬曉風大為奇怪，就在這時，那兩扇門「呀」的一聲開了。

　　屋子裡出來一個老人，臉帶驚惶之色，盯著江海天厲聲喝道：「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

　　姬曉風從老松樹後驀地現出身形，笑道：「老于，還認得我麼？」

　　于大鵬又是一驚，大怒喝道：「好呀，姬曉風，原來是你！你害得我好苦，又想來偷東西了嗎？」聲出掌隨，一出手便是少林寺的鐵砂掌功夫，橫掌如刀，便向姬曉風削下。

　　姬曉風焉能給他削著，滴溜溜一個轉身，早避了開去，笑道：「老于，我這回不是來作賊的，你試想，我若要來偷你的東西，還會敲門嗎？」

　　于大鵬一想果有道理，但他仍是不敢放鬆戒備，氣呼呼的盯著姬曉風，姬曉風又笑道：「老于，你大約這幾年沒有回過少林寺，我借貴寺的那兩本武功秘籍，早已歸還給大悲禪師啦。金世遺大俠為了這事，還特地上貴寺為我說情，承蒙貴寺的老方丈痛禪上人親口答允，說是原物既然得回，過去的事情就不必追究了。老于，你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怎麼還把我當作仇人。」

　　原來當年姬曉風在少林寺偷書的時候，于大鵬也正在少林寺執役，少林規矩，俗家弟子藝成之後，還要輪流給本寺執役三年。當時他正是看守經堂的十二名弟子之一，為了失書之事，他還受過監寺的責罰，所以他一見姬曉風，便罵姬曉風害得他好苦。

　　于大鵬聽了姬曉風的話，半信半疑，姬曉風笑道：「你不相信我，有一個人你總該相信吧？水雲鄉的雲莊主雲召是不是你的老朋友？」

　　于大鵬呆了一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海天上前施了一禮，說道：「這是雲老英雄的金獅令，請于老伯驗看，雲老英雄請我持此信物來拜見老伯的。」

　　于大鵬大驚道：「你是什麼人，雲召他怎肯把金獅令交給你？」江海天道：「晚輩的姓名來歷，聽說令郎曾向老伯提過，我就是……」于大鵬更是吃驚，連忙說道，「哦，原來你就是江南之子，金世遺之徒，名叫江海天的那位少年英雄麼？」江海天道：「不敢。」

　　于大鵬沉吟道：「可惜小兒不在……嗯，你說你就是江海天，有何證據？」

　　原來于大鵬還是不敢相信，他心裡在想：「金獅令確是不假，但焉知這不是姬曉風偷來的呢？」

　　古時候又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江海天給他一問，不覺呆若木雞，心裡在想，「這可難了，我怎麼能證明我就是我自己？」

　　姬曉風忽地把江海天那把寶劍拔了出來，于大鵬大驚，連忙後退，只聽得姬曉風笑道：「老于，當年嵩山千障坪之會，你也曾經在場，總該認得金大俠這把寶劍吧？」信手一揮，如同切豆腐一般把一塊大石從中剖開，然後說道：「你想，倘若他不是金大俠的衣缽傳人，焉能得有這把裁雲寶劍？」

　　于大鵬心想：「雲召的金獅令，或者姬曉風還敢去偷；金世遺的寶劍，他決沒有膽量竊取，而且，就算他吃了獅子的心，豹子的膽，金世遺是何等人物，也決不能容他得手！」

　　江海天這時也想起了一件「信物」，把雲召所繪的那張地圖取了出來，雙手捧上，說道：「老伯請看這張地圖，地圖上雲老英雄還親筆寫有老伯的名字。」

　　于大鵬認得雲召的筆跡，金獅令加上地圖再加上那柄寶劍，已足夠證明了江海天的身份。

　　于大鵬再無半點疑心，歉然說道：「江小俠，請恕老夫適才無禮，只因，只因……」姬曉風笑道：「只因有我妙手神偷在旁，所以你見了金獅令也還不敢相信，是麼？」

　　于大鵬給他說中，尷尬一笑，說道：「姬曉風，你今天是沾了江小俠的光，我現在也只能相信你了。請兩位進去吧。」

　　姬曉風笑道：「好，現在咱們交上了朋友，你不必再提防我偷你的東西了。」

　　進了客廳，姬曉風便道：「你不必和我客套，我只想借你一間靜室一用。」于大鵬這時剛剛看出姬曉風的面色有點不對，是惡戰過後內力虧損的跡象，不禁又是疑雲大起，姬曉風道：「等會兒江小俠會對你說個明白的，我可迫不及待了。」

　　于大鵬道：「好，那麼就請姬先生到我書房暫歇，喂，書房在這一邊！」原來姬曉風在跟他走向書房的時候，卻忽然向另一間廂房探頭探腦的張望，給于大鵬發覺了。江海天不明其中緣故，心裡暗暗埋怨：「姬伯伯好不正經，怎麼到了人家家裡，還是這麼賊頭賊腦的？要是這房內有人家的內眷，那才難為情呢，」他哪知道姬曉風已察覺這廂房裡有人埋伏，從那個人的呼吸氣息聽來，還是一個內功頗有點根底的人，而且這個人也似乎怕給外人發現，所以極力把呼吸的氣息減輕，倘若不是姬曉風的聽覺異於常人，也決難察覺。

　　正是：

　　急難相投須謹慎，誰知舊侶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痛失愛兒拼老命　驚看情侶鬥親娘

　　于大鵬心裡七上八落，對姬曉風的行動甚是驚疑，暗自想到：「這廝是個鬼精靈，莫非他已瞧出破綻來了？」隨即又想：「江海天是拿了雲召的金獅令來見我的，想不至於對我不利。只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他呢？」

　　于大鵬安頓了姬曉風之後，懷著滿腹疑團，便向江海天道：「請問江小俠此來，端的是為了何事？姬先生又是何以要運功療傷？」

　　江海天道：「雲莊主給我金獅令的時候，曾對我言道，若有急難之時，可求老伯相助，是以我不辭冒昧，登門拜訪。」

　　于大鵬吃了一驚，道：「你們碰到了什麼事情？」

　　江海天道：「我曾碰到了令郎。」

　　于大鵬道：「喔，不錯，小兒也曾說過此事。」

　　江海天道：「不是在玄陰谷的那一次，我是說今日的事情。」

　　于大鵬心頭一震，忙道：「什麼，你是今天碰見他的嗎？在什麼地方？」

　　江海天正自心想，要不要將他兒子的噩耗告訴他，左邊廂房的房門忽地打開，一個少女飛奔出來，叫道：「江相公，當真是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江海天這一驚比于大鵬更甚，定了眼睛，嚇得呆了，面前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歐陽婉！這剎那間，江海天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歐陽婉「噗哧」一笑，說道：「你的神氣為什麼這樣難看？哦，是了，你一定是當我偷你義父的藥囊，所以恨死我了。我現在不妨告訴你，偷你義父藥囊的，以及和葉公子到雲家莊的那個人都不是我，那是我的姐姐，後來送解藥的那個人才是我。」

　　江海天心裡藏了許久的悶葫蘆這才打破，但他驚疑的神情卻還未能消除，不假思索便即衝口而出，問道：「好！這兩件事我明白了。但我剛才所見的那新娘子也不是你嗎？」

　　歐陽婉也怔了一怔，叫道：「什麼，你已經到過我的家裡了？」心裡甜絲絲的，想道：「原來他的心上也有我在，竟然不怕我的爹娘，冒了危險到我家裡去探訪我。」

　　歐陽婉格格笑道：「那新娘子也是我的姐姐，我們姐妹倆本來長得很相似，新娘子又一定要用紅羅帕蒙過頭面，怪不得你認錯了人！」

　　江海天道：「這，這可奇怪了！你，你師兄……。他所奇怪的是：既然歐陽婉逃到了于家，卻為何于少鯤還要去找那新郎的晦氣，而且也把那新娘子當作了歐陽婉呢？」

　　歐陰婉卻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截斷他的話頭，便即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我不願嫁那姓文的，私逃出來，在附近又沒有相熟的人家，算來算去，只有于師兄這兒可以暫時避難的。我們都是江湖兒女，事急相投，難道還要講究什麼忌避不成？比如你們，你們和于老伯素不相識，不是也姑躲到這裡來麼？我到師兄家中暫時借住，又有什麼不可以？」原來她是誤會江海天吃醋，話似連珠，簡直不容江海天有辯白的餘地。

　　江海天漲紅了臉，他素來拙與言辭，明知歐陽婉誤會，卻又不好直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決不會妒忌你的師兄。」只好低下了頭，聽她訴說。

　　歐陽婉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在我的同門之中，只有于師兄是個正直的人，他也曾勸過我，說那姓文的不是好人，叫我不要嫁他的，其實，就算那姓文的十全十美，我也不會嫁他。什麼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江海天心頭一跳，怕她再說下去，更為露骨，連忙問道：「你事先沒有和師兄商量過嗎？你今天見過了他沒有？」

　　歐陽婉道：「我是昨晚才和姐姐想出這個辦法的，由姐姐代嫁，我才敢私逃出來。哪有時間去見于師兄商量。」

　　江海天禁不住問道：「既然你們知道那姓文的不是好人，為何你姐姐又肯嫁他？」

　　歐陽婉嘆了口氣，說道：「我姐姐最近有件失意的事情，不便對你言說，總之她是傷心透了，她的脾氣又與我大大不同，她一來為了我的緣故，二來在失意之餘，也想隨便嫁個人算了。我姐姐說，那姓文的雖然不是好人，武功卻還當真不錯，我也不是什麼正派出身，我嫁了他，任他胡為，我只打算偷學他的家傳武功，將來，將來也好出一口氣。」說到這裡，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又嘆了口氣。

　　江海天正想說于少鯤的事情，但又怕于大鵬難過，一時躊躇未決，歐陽婉又繼續說道：「我只盼望躲過了，就沒事了。偏偏于師兄又不在家，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找不到人打聽我家中的消息，江相公，你來得正好。」

　　于大鵬道：「對啦，你剛才說碰見小兒，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是在你到歐陽家之前還是之後？」這幾個問題，他早已想問的了，只是被歐陽婉出來一打岔，現在方有機會提出來。

　　到了此時，江海天自是不得不說：「我和令郎乃是在道上相逢，正是他邀我去喝歐陽姑娘的喜酒的。」

　　歐陽婉雙眉一皺，「咦」了一聲道：「于師兄曾向我鄭重說過，說是假若我不依所勸，嫁那姓文的話，他是決不會來喝我的喜酒的，怎麼他又來了？」同時也有點失望，原來江海天並不是專成來探訪我，而是于少鯤邀他的。

　　于大鵬也皺起眉頭，說道：「他今早出門的時候，也沒有說是去喝喜酒，哼，他真是胡鬧，他出門沒多久，歐陽姑娘就來了。」

　　當下，江海天將碰見于少鯤的情形，說了一遍，問道：「于老伯可曾真是見過家父嗎？」

　　于大鵬搖了搖頭，說道：「我真不明白，這畜生為何要對你編造謊言。不錯，我和令尊是曾有過數面之緣，不過自從那次在千障坪之會分手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江海天道：「那麼老伯絲毫不知家父的消息嗎？」

　　于大鵬想了一想，說道：「我記起來了，去年有一個朋友從青海回來，說是曾在白教教王的鄂克沁宮見過令尊，那時令尊正在教王的宮中作客。我的朋友是給教王運藥材的，夠不上和令尊同席，當時也沒有仔細打聽，我所知道的消息，就是這麼多了，小兒曾聽我說過這件事，因此他才知道我與令尊是熟識的，江小俠，後來怎麼樣？你們去吃喜酒，可有鬧出事來？」

　　歐陽婉也焦急地望著江海天，于大鵬不明白，她卻是猜到了幾分，心想：「莫非于師兄已識得了我的心事，知道我是喜歡江相公，所以他才引他前往。」可憐歐陽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直到如今，她還不知道于少鯤對她的厚愛深情，但更可憐的還是于少鯤，他為心上人拼了性命，心上人卻不知道！

　　江海天心裡暗暗嘆氣，他一直在躊躇，一直在拖延著不忍說出于少鯤的死訊的，這時已無法再隱瞞了，他喃喃說道：「我們到了歐陽姑娘家中，歐陽姑娘，不，歐陽姑娘的姐姐正在和新郎拜堂，于大哥使出烈焰彈，將那新郎打得重傷了！」

　　于大鵬本來已是一直提心吊膽，這時更是大吃一驚，猛地跳起來道：「這畜生，這畜生果然闖出大禍來了，怪不得，怪不得他給我留下了這樣的信！」

　　歐陽婉道：「哦，他留下了書信？說些什麼？啊，怪不得我到來的時候，看見你愁眉不展，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來呢？敢情敢情……」

　　于大鵬道：「他留下一封信，叫我趕快離家，到京城去投靠鎮遠鏢局。我莫名其妙，卻原來他是早已準備好要去闖禍的了！」

　　江海天道：「鎮遠鏢局？那不是鐵鴛鴦夫婦開的嗎？」于大鵬道：「不錯，小兒在鎮遠鏢局裡當鏢師，我和韓氏夫婦也是有幾十年交情的。」原來他還未知道鎮遠鏢局已經倒閉。

　　江海天到底年紀太輕，閱歷無多，思慮不周，這時方始猛地想起：「于少鯤傷了歐陽家的新女婿，歐陽二娘怎會放過他的父親，遲早必會來找于家的麻煩，不過，他現在急於追捕自己一時無暇顧及而已。」

　　江海天想到此處，連忙說道：「那麼，事不宜遲，咱們趕快逃吧！哎呀，不知道我的姬伯伯好了沒有，待我去看看！」

　　于大鵬越發驚慌，連忙一把扯住他道：「江小俠，且慢，且慢，小兒闖了大禍，現在到底怎麼樣了，你，你趕快說呀！」

　　江海天滿頭大汗，吶吶說道：「後來，後來……哎呀，說來話長，還是先逃吧！」

　　于大鵬顫聲道：「你只說一句，小兒到底是死是活？」江海天咬緊牙根，說道：「這個，這個……後來，後來……他是，他是……」「死了」這兩個字正在舌尖打滾，還未曾說得出來，忽聽得獵犬「汪汪」的狂吠聲，接著便聽得文廷璧的聲音叫道：「姬曉風和那姓江的小賊難道就躲在這附近？咦，這附近沒有什麼可以藏身之處呀！」

　　原來歐陽伯和養有兩頭吐魯番出產的異種獵犬，嗅覺極靈，他們是帶了獵犬來追蹤的，獵犬從姬、江二人一路上所留下的氣味，追到了這裡，因為受阻於瀑布，跳不上懸巖，所以狂吠。

　　歐陽二娘叫道：「呀，對了，這上面有個人家，正是于大鵬父子的所居！」文廷璧道：「哪個于大鵬？」歐陽二娘道：「就是剛才傷了令侄的那個小賊的父親！哼，哼！不用問了，他們一定是和于家早有勾結了的，現在也一定是躲在于家！你們跟我來吧，我認得路！」于大鵬、江海天的聽覺雖比不上姬曉風，但他們武功深湛，到底比常人靈得多，歐陽二娘與文廷璧在巖下的話語，一句一句，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于大鵬低聲說道：「你們暫且躲避，待我應付，瞞得過去最好，倘若應付不了，江小俠你再出來。」

　　文廷璧他們來得快極了，不過片刻，只聽得「轟隆」一聲，那兩扇大門已經震塌。歐陽二娘一馬當先，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衝著于大鵬便喝道：「你的兒子在我家胡鬧，你知道了沒有？」

　　歐陽伯和道：「二嫂且慢動手，老于，我和你相識多年，好歹也算個朋友，你兒子的事情，我且暫不追究，我先問你，有一個姬曉風你是認識的，還有一個姓江的小子，他們二人是不是藏在你家，快快交出來，或者我還可以饒恕你縱子行兇之罪！」

　　于大鵬雙眼火紅，澀聲說道：「歐陽老大，我那不肖的兒子呢？請你放他回來，我給你負荊賠罪。」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的兒子闖下這等大禍，還想活著回來嗎？」

　　于大鵬雙眼翻白，蹦地跳了起來，大叫道：「是你殺了他嗎？」歐陽二娘冷笑道：「是我殺的，又怎麼樣？」其實于少鯤乃是受傷之後，用匕首自殺的。不過，歐陽二娘恨極了于少鯤攪壞了她女兒的婚事，有意氣氣他的父親。

　　于大鵬大吼一聲：「好個潑婦，我與你拼了！」呼的一拳搗出，于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使出了少林神拳，虎虎生風。

　　歐陽二娘單掌一帶，冷笑道：「不知死活的老匹夫，居然還想拚命呀？」歐陽二娘自以為本領要勝過于大鵬，所以並未將他放在心上。哪知于大鵬豁出了性命，這一拳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歐陽二娘的「卸力化勁」功夫，卻未能將他的拳勢完全化解，被他猛力一衝，跌了個四腳朝天。

　　文廷璧皺眉道：「親家，他發瘋了，何必還和他講什麼交情，斃了他，咱們自己搜人！」

　　歐陽伯和比較厚道一些，不忍親下殺手，點點頭道：「好吧，那就請親家成全了他吧！」

　　文廷璧施展了「三象歸元」的上乘內功，一掌拍出，拳掌相交，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于大鵬立足不穩，在地上打了十幾個盤旋，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不過，文廷璧這一也還未能立即斃了他的性命。

　　歐陽二娘一躍而起，冷笑道：「老賊，看你還敢逞強？」她的本領究竟要比于大鵬勝過一籌，何況現在是乘危進襲，只聽得「卡嚓」一聲輕響，歐陽二娘以閃電般的手法，登時把于大鵬的一條手臂，拗脫了臼。

　　眼看于大鵬就要性命不保，歐陽婉忽地一聲尖叫，衝了出來，叫道：「娘，住手，否則我死在你的面前！」只見她鬢雲蓬亂，淚珠晶瑩，手中拿著一把匕首，匕首正指著自己的胸膛。

　　七陰教和天魔教素有往來，敘起輩分，七陰教主陰聖姑還是天魔教主的長輩，當歐陽婉還在陰聖姑門下習技之時，有一次文廷璧叔侄奉了天魔教教主之命，送禮給七陰教主陰聖姑，就在那次，他們認得了歐陽婉，所以後來文廷璧代侄兒向歐陽伯和求親，雖然知道他還有個大女兒，但求的仍然是次女歐陽婉。在今日拜堂成親的時候，歐陽二娘一直就在提心吊膽，怕他們叔侄看破的了。

　　文廷璧果然大為奇怪，咦了一聲，睜大了眼睛，望著歐陽婉，又望望歐陽二娘。這剎那間，歐陽二娘尷尬之極，又是氣惱，又是驚惶，又是憐惜，但她最疼愛這個小女兒，雖是氣惱，也不由得不放開了于大鵬。

　　歐陽二娘罵道：「你這野丫頭氣死我了，快快放下刀子，過來見過文伯伯。」歐陽婉道：「你們退出去，我跟你回家，到了家中，任憑你們處置，在未回家之前，我這刀子是決不放下的。」

　　文廷璧冷冷說道：「親家母，這事情怎麼辦？」歐陽二娘頓足道：「我只當當初沒有生這個女兒，這女兒我不想要了，隨便你怎麼辦吧？」這當然是氣憤之言。文廷璧緩緩說道：「親家母，你無須著急，女兒還是由你領回去，然後咱們再好好商量。不過，請你恕我要稍微無禮了！」。

　　歐陽婉聽他說到「無禮」二字，心頭一震，匕首便向胸膛插下，但是文廷璧的動作比她更快，只聽得「嗤」的一聲，歐陽婉的手腕突然似給針刺了一下，匕首「噹啷」落地，身子也立即不能動彈。原來是給文廷璧以「隔空點穴」的超卓神功封閉了穴道，那刀尖劃過，雖然未有插進胸膛，也劃破了少許皮肉，已有股鮮血沁出來。

　　歐陽二娘不由得失聲駭叫，連忙搶上前去，將女兒抱住，待見女兒只是略受傷損，這才吁了口氣。

　　江海天忽地一聲大喝，也衝了出來，罵道：「你還配做她的母親嗎？」寶劍一揮，左臂從掌底穿出，就要來拉歐陽婉。

　　歐陽二娘忌憚他的寶劍，慌不迭的連忙撒手後退，歐陽伯和大怒道：「好小子，你敢碰我的侄女兒！」

　　江海天的本意是替歐陽婉解開穴道的，給歐陽伯和這麼陡然一罵，又羞又怒，不覺遲疑一下，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伯和已是一聲大喝，霹靂神掌與雷神指兼施，猛地向江海天攻到。

　　江海天橫劍一封，大叫道：「于老伯快跑！」歐陽伯和一掌拍出，將江海天的劍點震歪，歐陽二娘也已解下腰帶，當作軟鞭來使，來卷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一聲大喝，抖起一朵劍花，使出了「追風劍法」的絕招，當真是有如追風逐電，在劍光閃爍之下，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都似乎覺得劍尖刺到了面門，但聽得「嘶」的一聲輕響，歐陽二娘的那條綢帶已短了半截，兩人都忙不迭的後退。

　　文廷璧冷笑道：「好小子，你還敢逞強！」一個移形換位，猛然間便掠到了江海天的背後，向江海天的後心發掌偷襲。

　　要知江海天的武功雖強，但與歐陽伯和最多也不就半斤八兩，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他已是應付不易，他之所以能夠震懾敵人，有一大半還是靠寶劍的威力，對方雖然給他迫退，但身法步法，絲毫不亂，仍是蓄勢待攻。故此江海天仍要加意提防，如今文廷璧突從身後攻來，江海天如若轉身應付，定然要給歐陽伯和乘機攻擊。這形勢當真是背腹受敵，危險非常。

　　這剎那間，江海天已是無暇思索，正要拼著受歐陽伯和的「雷神指」所傷，回身來擋文廷璧這一掌，忽聽得于大鵬一聲大吼：「你們殺了我的兒子，我也不想活了！」話聲未了，就和身向文廷璧撞去。

　　文廷璧料不到他竟是這樣蠻打，只好將攻向江海天那一掌撤回來護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已經撞上，文廷璧這一掌運足了十成功力，掌心一按，「喀喀喀」一片聲響，于大鵬的胸骨肋骨全都折斷，可是文廷璧給他這麼拚死一撞，也登時跌了個四腳朝天。

　　江海天回身一劍刺下，文廷璧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轟隆」一聲，竟把姬曉風所在的那間隔房的房門撞破，就在這時，江海天的後心也已給歐陽伯和一指戳中，只覺得一陣熱辣辣的，背心似給燒紅的鐵棒烙過一般，幸而他穿有護身寶甲，不致重傷，但歐陽伯和的「雷神指」，隔了一層寶甲，仍有這麼威力，也確是厲害非常了！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左右夾攻，已迫得江海天不能再追擊文廷璧，而要轉過身來，再應付他們了。

　　于大鵬忽地嘶聲叫道：「江小俠，請恕老朽無能相助了，請你，請你到少林寺報訊……」聲音低沉嘶啞，說到最後「為我報仇」那四個字，已是含糊不清！江海天把眼一看，只見地上一灘鮮血，于大鵬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寂然不動。

　　江海天哀叫道：「于老伯，于老伯，我連累你了！」他既為于大鵬之死而悲憤，又擔心姬曉風遭受文廷璧的毒手，悲憤加上焦急，化成了一股力量，驀地大吼一聲，唰唰唰一連幾劍，全都是豁出了性命的進手招數，當真是有如瘋虎一般，

　　歐陽二娘和大伯聯手，本是穩佔上風，但突然間給江海天瘋狂攻擊，兩人聯手，亦是抵擋不住，激戰中歐陽二娘忽覺頭皮一片沁涼，一縷青絲，已是隨著劍光飛散！

　　歐陽婉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看見江海天和她的母親如此捨死忘生的怒鬥，心裡又急又怕，喉頭「咯咯」作響，只是叫不出來。

　　忽聽「轟隆」一聲，姬曉風所在的那間廂房，牆壁忽然裂開了一個大洞，姬曉風從洞裡鑽出來，跟著文廷璧大呼小叫，也追了出來，只見姬曉風衣衫破爛，滿身都是泥土，文廷璧則滿頭滿面都是痰，兩人均是狼狽不堪。

　　原來文廷璧滾進廂房的時喉，正巧姬曉風剛做完吐納功夫，精神已恢復了七八分，姬曉風何等機靈，趁著他未能即時爬起之際，立即展開游身八卦掌的功夫，向他攻擊，同時一大口一大口的濃痰向他吐去，這是他跟金世遺學的，濃痰雖然不能傷害身有內功的人，但卻可以激怒敵人，使他心浮氣躁，而且，倘若給濃痰吐中雙目，也有可能令對方變成瞎子。

　　文廷璧被于大鵬臨死前的一撞，跟著又給江海天追擊，一時間尚未有功夫化解身上所受的勁道！這時他在地上連翻帶滾，既要應付姬曉風的攻擊，濃痰就躲避不開，偏偏姬曉風剛吃過大半隻肥雞，滿肚油膩，痰特別之多，吐得他滿頭滿面。

　　文廷璧也是個老奸巨猾之人，心知姬曉風是想激怒他，趁機逃走，他忍著氣，一面堵著門口，用劈空掌來對付姬曉風，一面默運玄功，消解身上所受的勁道，沒多久就給他恢復了原來的功力，爬了起來。但正巧在他爬起來大罵姬曉風的時候，又給姬曉風一口濃痰粘了他的鬍鬚，要不是閉嘴得快，幾乎就要吞了他的濃痰，文廷璧再也按捺不住，使出「三象歸元」的絕頂神功，撲將過去，向姬曉風猛的便是一掌，但姬曉風的輕功出神入化，明明已給文廷璧迫到牆根，退無可退，但仍然給他側身滑開，文廷璧這一掌未打中姬曉風，卻把牆給震裂了。

　　且說江海天見姬曉風鑽了出來，雖然雖然狼狽不堪，卻喜安然無恙，心上的一塊石頭才放下來。

　　文廷璧卻不由得暗暗吃驚，他本以為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聯手，縱使一時之間勝不了江海天，也決不至於落敗，哪知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卻是：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竟給江海天迫得步步後退。文廷璧驚疑不定，心想：「莫非這小子當真有什麼邪法？」

　　這時雙方又再由分而合，姬曉風上前助江海天，文廷璧也來助歐陽伯和，姬曉風先到一步，雙指一彈，一縷冷風向歐陽二娘後腦射去，歐陽二娘只道他又使出修羅陰熬煞功，慌忙閃避，江海天身形一晃，倏地便從缺口衝出，再次到了歐陽婉身旁。

　　江海天再不遲疑，立即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也幸虧是江海天，才解得文廷璧的獨門點穴手法。

　　江海天叫道：「歐陽姑娘，你快走吧！這樣的父母，你就是以後永遠不見他們，也沒有什麼可惜了！」

　　歐陽二娘大怒道：「豈有此理，你竟敢離間我們母女！」揮掌奔上，江海天寶劍一封，一招「大漠黃砂」，但見劍氣縱橫，登時有如布下一道劍幕，阻止了歐陽二娘的去路。歐陽婉尖聲叫道：「江相公，娘，你們就看在我的份上，別再動手了！」

　　文廷璧一掌迫開姬曉風，猱身急上，左手一記劈空掌，助歐陽二娘盪開江海天的寶劍，右手中指一戳，重施故技，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要點歐陽婉的穴道。江海天早已提防，文廷璧功力未發，他已先用天羅步法閃開，遮在歐陽婉的身前，雙指一彈，也使出了一指禪功，但聽的嗤嗤聲響，兩股氣流碰個正著，江海天的功力雖然較弱，卻也堪堪化解得了文廷璧那股「隔空點穴」的無形潛力。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璧撲上來，江海天唰唰唰，連環三劍，將他擋住，頓足叫道：「歐陽姑娘，你還不走，要待他們將你捉回去，迫你嫁人麼？」

　　歐陽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疾奔，從窗口竄出。歐陽二娘衝不破劍幕，歐陽伯和也給姬曉風擋住，只有眼睜睜的看她逃去！

　　這一來，歐陽伯和這邊的三個人更為惱怒，三人布成了欹角之勢，步步進迫，不久，又把江海天困在核心。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于老前輩臨死之前，要我們到少林寺報訊，這個擔子太重，小侄力有未逮，還是請你老人家擔起來吧！」

　　江海天這時正在全力搶攻，以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法緊緊的將文廷璧迫住，教他無法旁觀。倘若姬曉風要逃，確是有機會可以逃出。這剎那間，他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要是不逃，久戰下去，只怕他們二人都要同歸於盡，但倘若他先逃了出去，江海天卻是必死無疑。

　　江海天見他躊躇不決，焦急叫道：「姬伯伯，你難道忍心眼睜睜看于前輩枉死，不去給他給他報訊。」

　　姬曉風雙眉一豎，心意已決，大聲說道：「先顧生的，再顧死的！江賢侄，你忘了我與你的父親是八拜之交麼？今日我若然捨你而去，叫我以後有何面目見你父親？」他非但不逃，反而撲上前去，雙指一彈，再度施展「玄陰指」的功夫，向歐陽二娘襲擊。

　　歐陽伯和怒道：「好，待我來領教你的修羅陰煞功！」他所練的雷神指，發出的乃是一股純陽之氣，正好是「玄陰指」的剋星，兩股氣流一碰，但聽得嗤嗤聲響，冒出了白濛濛的水氣，姬曉風只覺一股熱風撲來，不由得退了兩步。

　　歐陽伯和哈哈大笑道：「我只當修羅陰煞功是怎麼樣的了不得，卻原來也是言過其實！」話猶未了，忽地一股狂飆捲地而來，姬曉風冷冷說道：「老匹夫，你有眼無珠，教你見識真正的修羅陰煞功！」

　　原來「玄陰指」的功夫乃是從修羅陰煞功變化出來的，同樣能以陰煞之氣傷人，不過一來因為練法略有不同，二來因為它是用指力發出，威力卻是遠遠不如用掌力發出的修羅陰煞功，大約玄陰指練到最高的境界，也不過相當於第五重的修羅陰煞功。

　　姬曉風的身法迅如閃電，歐陽伯和無可閃逼，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已然碰上，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歐陽伯和可以化解得了他的玄陰指，但卻化解不了他七重的修羅陰煞功。

　　這一掌把歐陽伯和震得幾乎站立不穩，直退到了牆邊，而且牙關格格作響，就像害了嚴重的發冷病一般。

　　可是姬曉風元氣剛復，又再施展這種最為耗損真力的修羅陰煞功，身子也自有點抵受不起，登時也氣喘吁吁，冷汗直流。

　　文廷璧的功力到底比江海天勝過一籌，江海天一輪猛攻之後，後勁不繼，給他以「三象歸元」的絕頂內功把寶劍盪開，脫出身來，立即一聲冷笑道：「姬曉風，你的修羅陰煞功可惜還只是練到第七重。」

　　姬曉風咬實牙根，正要把全身功力凝聚掌心，再發一掌，江海天已經攔在他的面前，急忙叫道：「姬伯伯，你可不能再使用修羅陰煞功了！」

　　文廷璧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寶劍彈開，欺身直進，霍地一掌便橫掃過去，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已不是用寶劍所能化解，江海天也只得一掌劈去，雙掌相交，震得牆壁搖動，屋瓦碎裂，江海天一個觔斗倒翻出去，好不容易才穩得住身形。文廷璧也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才收得住腳步。

　　原來江海天「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已失，但他幸虧吃了那半枝千年靈芝，保住了元氣，所以功力雖然沒有增加，也沒有減退，而文廷璧則受于大鵬那一撞，功力減了兩分，此消彼長，比對起來，文廷璧雖然還是上風，卻也佔不到很大的便宜了。

　　文廷璧佔了上風，哈哈大笑，揮掌復上，雙方又打作一團。歐陽伯和默運玄功，消了幾分寒氣，仍然上前相助，他受了修羅陰煞功的傷害，功力固然是大不如前，但姬曉風也已到了強弩之末，和歐陽伯和正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歐陽二娘恨極了江海天，上前助文廷璧夾擊，江海天只對付一個文廷璧，已是難免處於下風，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自是更難應付，不多一會，文廷璧越攻越猛，把姬、江二人，都籠罩在掌力之下，到了這時，姬曉風就是想逃，也不能夠了！

　　激戰中江海天又與文廷璧硬拚了一掌，這一次江海天用的是內家掌法中最奧妙的「須彌掌」用以護身，可以抵擋得住功力勝過自己的強敵，文廷璧一掌劈去，見江海天動也不動，吃了一驚，正要收掌再發，卻忽聽得姬曉風尖叫一聲，「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來，原來江海天這「須彌掌」力用於護身，最妙不過，但卻不能兼顧旁人，姬曉風被文廷璧的掌力波及，先受了傷。

　　江海天又愧又悔，心想：「我怎的這樣糊塗，只知保護自己，卻忘了保護姬伯伯了。」文廷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看出了江海天的須彌掌力，只是能守而不能攻，便又哈哈大笑，一步一步的迫上來。

　　在他的大笑聲中，忽地有一個陌生的笑聲掩了進來，雖然沒有把他的笑聲罩過，卻是刺耳非常，文廷璧大吃一驚，急忙喝道：「是誰？」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走了進來，笑道：「三象歸元的內功確是人間罕見，須彌掌力也大是不凡，我今日得見兩種絕世神功，真是眼福不淺！」

　　歐陽二娘大喜道：「葉公子，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巧極了，你來得正是時候。」歐陽二娘大喜，江海天卻不禁大驚，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祁連山中與他惡戰過一場的那個「葉公子」。

　　正是：

　　來意如何難猜度，是仇是友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玉女有心隨俠士　少年仗義斥奸邪

　　那白衣少年道：「是啊，真是巧遇，我有一事未明，正要找你。」歐陽二娘道：「有什麼事，過後再說好嗎？咱們先把這小子料理了，這小子也是你仇人啊！」

　　那白衣少年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懷著這個悶葫蘆，可得先打破了才成。否則，我可沒有精神打架。」

　　歐陽二娘無奈，只得問道：「公子，你到底有何事悶在心中？」

　　那白衣少年道：「我剛才到過你家，想見你家的清姑娘，不知她何以不肯見我？你是她的母親，想必知道其中緣故。」

　　歐陽二娘心跳耳熱，暗自想道：「哎呀，莫非他當真是喜歡上我們的清丫頭，如今是來責備我了，怪不得清丫頭在睡夢裡也曾念過他的名字。」

　　原來歐陽二娘的大女兒歐陽清，自從認識了這位「葉公子」之後，就把一縷情絲繫在他的身上，但他卻佯作不知，還故意對歐陽清冷冷淡淡，氣得歐陽清幾乎生出病來。

　　歐陽二娘也知道大女兒的心意，本來想在辦了歐陽婉的婚事之後，就找媒人替他們撮合的，不料在吉日前夕，歐陽婉私逃，歐陽清卻自願頂替，歐陽二娘怕得罪文家叔侄，事起倉卒，別無他法可想，便只好用了這「李代桃僵」之計。

　　歐陽二娘顧著和那「葉公子」說話，自是不能全力出擊。江海天這邊的陣腳，又漸漸穩定下來。

　　姬曉風忽地哈哈笑道：「好笑呀好笑，姓葉的，你是裝糊塗呢？還是特地來與人家爭風吃醋？」歐陽二娘變了面色，喝道：「你胡說什麼？」

　　姬曉風笑道：「你今天是嫁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出嫁，還怕我說麼，哈哈，姓葉的，我告訴你吧，你那位清姑娘早已與人家拜了堂成了親啦！這個姓文的就是那新郎的叔父。哈哈，你當著男女兩家的尊長，來問人家的新娘，這未免太沒有禮貌了吧？」

　　歐陽伯和大怒道：「老賊，你竟敢胡言亂語，挑撥是非，吃我一掌！」但所受的傷比姬曉風更重，反被姬曉風一掌震退。

　　那「葉公子」道：「哦，原來如此，那就請恕我不知，莫要見怪。」歐陽二娘心想：「你已然到過我家，賀客料還未散，禮堂雖然打得落花流水，辦喜事的佈置也還看得出來，你豈有不知之理？」

　　歐陽二娘捉摸不透這「葉公子」的來意，心中忐忑不安，正自偷覷他的面色。那「葉公子」已接著說道：「這姓姬的話咱們當他放屁，可是二娘，我還是要怪你……」

　　歐陽二娘心道：「來了，來了，且聽他說什麼。」那「葉公子」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晚輩不才，上次在祁連山與水雲莊兩處，也曾為你家的事情，效過微勞，今日令嬡出閣之喜，卻為何吝惜一杯喜酒，不請我喝呢？」

　　姬曉風又大笑道：「姓葉的，你的面皮也實在太厚了，你不在乎吃情人的喜酒。人家做丈母娘的，哈哈，卻怎好意思把女兒的野男人請來？」

　　文廷璧喝道：「你再胡說；我就撕你的嘴！」一掌掃去，姬曉風滑步閃開，江海天又硬接了他一掌。

　　歐陽二娘道：「小女這次的婚事辦得倉卒，路途遙遠，來不及派人送喜帖給公子，還望公子見諒。公子若肯賞面，我自當請公子駕臨寒舍，給你賠罪、道謝。還望公子再幫這一次忙。」

　　那白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二娘、這一次是我要先請你幫忙！」歐陽二娘道：「公子有事，我們自當效勞，但眼前這兩個賊子，總得先打發才行。」

　　那白衣少年又笑道：「不，我要你幫忙的事情就正是……」歐陽二娘心中一凜，道：「正是什麼？」那白衣少年緩緩說道：「就正是要請你將他們放了！」

　　此言一出，江海天固然大感意外，歐陽二娘也是大吃一驚，連忙說道：「葉公子，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姓江的小子不正是你的敵人嗎？他又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

　　那白衣少年板起面孔道：「我從來不開玩笑，金鷹宮的命令也管不著我，我高興幫誰就幫誰！」

　　歐陽二娘道：「別的事情可以答應公子，這件事麼，請恕、請恕不能從命！」

　　那白衣少年冷笑道：「我頭一次向你討情，你就不肯答應麼？好吧，那麼咱們過往的交情就一筆勾銷，我……」

　　歐陽二娘深知這「葉公子」的本領，心想：「大伯已然受傷，倘然他助對方，和江海天聯起手來，只怕文親家也絕難取勝。」她不敢等到那白衣少年把話說絕，連忙攔住道：「葉公子，非是我敢違命，今日之事，是文先生作主的。請你向文先生討一句話。哦，你們還沒有見過吧？這位是天魔教的文副教主，這位是馬薩兒國的王子葉沖霄。」

　　江海天聽了歐陽二娘這樣稱呼那「葉公子」，大惑不解。心裡想道：「倘若他是蓮妹的兄弟，那就應該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太子，現在的國王是篡位的，聽說他自篡位之後，就廣聘能人，派到四方，去追查前王那對兒女的下落。這姓葉的若然就是前王的太子，他怎敢表露身份？然則，這『王子』的稱呼又從何來？而且。還不止這一點可疑……」

　　江海天又再想道：「若然他已恢復了本來身份，變成了馬薩兒國的王子，卻為何還用漢人姓名，而旁人也只是稱呼他作葉公子？」

　　不說江海天心中疑惑，且說文廷璧聽了歐陽二娘的介紹後，心中也是驚怪不定，忽地哈哈笑道：「如此說來，這是大水沖倒龍王廟了。我與貴國的國師寶象法王交情非淺，正擬待舍侄完婚之後，便與他同赴法王的金鷹宮之會的！」

　　葉沖霄踏上一步，淡淡說道：「久仰文先生是武林第一高手，金鷹宮之會，得文先生到場，生色不少，但不知文先生助哪一邊？」文廷璧道：「我當然是助貴國的寶象法王，何須再問！」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我只怕在會中不能向文先生領教了。難得在此相逢……」

　　文廷璧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殿下是有意來試我的武功麼？」

　　葉沖霄道：「不敢。只是我不知所謂『武林第一高手』的武功究竟是怎麼的深不可測，倘若文先生肯賜教的話，令我得開眼界，也是一大幸事！」

　　文廷璧平生自負慣了，聽得葉沖霄公然向他挑戰，不由得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以我和寶象法王的交情，以我在武林中的身份，我到了馬薩兒國，國王也當敬我三分，莫說你不是國王的親生兒子，就算真是太子，見了我也當先行晚輩之禮！」

　　原來文廷璧之所以與寶象法王深相結納，一來是奉了教主之命，二來也因為寶象法王天竺一派的武功，也確有特異的地方，二人結納，對彼此的武功都有增益。

　　那寶象法王在馬薩兒國被封為國師，國王給他蓋了一座金鷹宮，近年來他廣收徒眾，勢力日大，國王處處要倚仗他，對他是又敬又畏，言聽計從。所以寶象法王在馬薩兒國的地位，可以說幾乎是超過了國王。文廷璧既不打算在一個小國求取富貴，同時又恃著自己和寶象法王的交情，因此也就不怕得罪被馬薩兒國國王認作王子的葉沖霄。

　　歐陽二娘大驚失色；正想勸阻，文廷璧已自說道：「二娘，請你和大伯看著姬老賊，不要讓他逃去。好吧，葉公子，你要試招，就請來吧！」這口氣即是已把葉沖霄與江海天當作一夥，他要以雙掌之力分敵二人。

　　葉沖霄道：「江兄，請你暫且退下，待我向文先生領教之後。倘若文先生還是不准我的人情。那時再請江兄相助。」江海天也不願意以二敵一，稍為遲疑了一下，便道：「好，那就多謝葉兄了。」

　　文廷璧見江海天退下，更無顧忌，哈哈笑道：「葉公子果然是英雄氣概，不肯稍佔便宜，就請亮劍吧！」

　　葉沖霄道：「文先生，你用什麼兵器？」文廷璧傲然說道：「我自到中土以來，和人交手從來不用兵器！」葉沖霄微笑道：「聽說文先生已經練成『三象歸元』的絕世神功，既然文先生不擬動用兵器，就請發掌吧！」

　　文廷璧不由得氣在上衝，心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指定要我使用『三象歸元』的絕世神功！」當下，一掌推出，去勢極慢，到了葉沖霄胸前半尺左右，便幾乎停住不動，緩緩說道：「葉公子，倘若你感到氣血翻湧，便請立即躍開，切不可強行運力，我自會給你調治！」

　　原來文廷璧雖然惱恨葉沖霄狂妄，但礙著寶象法王的情份，還不敢當真就傷了他的性命。所以他這一掌只用了七成功力，並且事先給他指點。

　　葉沖霄笑道：「多謝關照，只是這話說得早了一點吧！」笑聲一收，便也一掌拍出。

　　他這一掌，看起來似乎輕飄飄的毫不著力，文廷璧還以為他有意蔑視。哪知雙掌一交，只覺對方攻來的力道竟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剛勁無比，悶雷似的一聲過後。文廷璧竟禁不住上身搖晃，退了一步，面色大變。江海天心中暗笑：「這廝自封天下第一高手，卻不識大乘般若掌的功夫！」

　　原來葉沖霄所用的「大乘般若掌」乃是孟神通七種厲害的神掌功夫之一，霸道無比，能傷對方的奇經八脈，上次雲瓊兄妹，就是險些被他的「大乘般若掌」送了性命的。

　　文廷璧的功力本來要勝過葉沖霄一籌，但一來他受了于大鵬臨死的拚命一擊，二來他與江海天便對了幾掌，真力耗損不少，三來他又只用七成功力，此消彼長，結果竟然落在下風！

　　文廷璧面色大變，強自笑道：「好，好功夫！」雙眼一瞪，閃電般的又再一掌劈下。這一掌他哪裡還敢輕敵，竟然使出了十成本領！

　　但聽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巨響，葉沖霄給震得拋了起來，文廷璧則不住的後退，嘴角沁出血絲，額角汗流如雨！原來他因一念輕敵，第一次接掌時未用全力，奇經八脈已受震盪，第二次雖然使出渾身本領，功力卻已打了折扣了。所以這次比了下來，仍然只是半斤八兩，彼此都沒佔到便宜。

　　葉沖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落了下來，冷冷說道：「文先生是否感到內息不調，請回去靜養吧！」

　　文廷璧這時正在默運玄功，果然感覺到有內息不調，經脈阻滯的現象，心內暗暗吃驚，冷笑說道：「好，好陰狠的掌力，但只怕你這次硬充好漢，對你也是有損無益，你也要小心調治了。下月十五金鷹宮之會，到時倘若公子無恙，我再來向公子討教吧！」

　　文廷璧一走，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當然也就相繼離開，歐陽二娘臨走時還望了葉沖霄一眼，似乎有話要說，但礙著文廷璧在旁，卻未曾開口。

　　江海天見葉沖霄面色灰白，連忙問道：「葉兄，不礙事吧？」葉沖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笑道：「這魔頭果然好厲害，但也還未能要了我的性命。」

　　江海天欲以本身功力助他療傷，正待啟齒，葉沖霄忽地哈哈一笑，搶先說道：「江小俠，你現在還恨我麼？我傷了雲瓊兄妹，累你輸血救人。病了好幾天，實在過意下去，我這廂給你賠禮了；哎：你皺著眉頭、瞪著眼睛，敢情還是宿恨未消？好吧，倘若你願意和我交個朋友，我就留下來，咱們再談，否則就此別過！」

　　江海天心地寬厚，本來對他已是只有感激，忘了舊恨的了，但聽他提起往事，卻不由得想起他對雲瓊兄妹的陰狠手段，和冒充自己偷襲雲家莊的種種劣跡惡行，不由得又生了幾分惡感。他是個直心眼的人，想了一想，便即說道：「葉公子，今日蒙你相助，你我之間的舊帳一筆勾銷，不必再提。但華家雲家要找你算帳，我就管不著了！說話在前，事到其時，我決不會幫你！」

　　葉沖霄哈哈笑道：「江小俠果然是個爽快的人，你說得有理，各顧各的交情，各人管各人的事，我也決不會強人所難！」

　　江海天道：「好，那麼你今日助我脫難，我先向你道謝！」

　　姬曉風也哈哈一笑，說道：「葉公子，你剛才罵我說話放屁，我也不怪你了。我不慣領人的情、這裡有半支靈芝，咱們分食了吧。怎麼，你睜大了眼睛看什麼？」

　　葉沖霄道：「這不是歐陽伯和的東西？你把它偷來了。」姬曉風道：「不錯，我是借花敬佛，順便還你的人情。你別擔心，你現在是我侄兒的朋友了，我不會偷你的東西。」

　　姬曉風將靈芝折為兩段，葉沖霄接了過來，笑道：「好，那麼咱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你不怪我，我也不怪你了。」

　　葉沖霄吞食了那半段靈芝，精神一眼，讚道：「果然是好東西！」他內功深厚，以氣導引，靈芝的藥力運行全身，自是易於見效。

　　姬曉風笑道：「我不但擅長偷東西，還拿手給人傳書遞簡，穿針引線，你可要我效勞麼？」

　　葉沖霄道：「多謝了，我現在用不著。到用得著的時候，我自會請你幫忙。」姬曉風道：「你不是歡喜歐陽家的大小姐嗎？難道你當真願意她做那姓文的新娘？」

　　要知姬曉風是個性情中人，他雖然一直沒有結婚，也從未得過女人的青睞，但他卻是生成了愛管閒事的性格，願見「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他曾經為了想促使金世遺與谷之華的復合而奔波，而又為了他們的終於不能復合嗟歎不已。

　　葉沖霄大笑道：「我若想要歐陽家的大小姐，我不會乘著那新郎現在受傷的時候，一掌將他擊斃嗎？哈，歐陽清嫁給那姓文的，正合我的心意。」

　　姬曉風奇道：「那姓文的是個出了名的壞蛋，你即使不喜歡歐陽姑娘，卻怎倒願意看見她嫁給壞蛋呢？」

　　葉沖霄道：「你上了年紀，這些男女的事你是不懂的了。她嫁了一個不喜歡的人，才會懷念我呀。而我呢，又樂得毫無拘束，擺脫了她的糾纏。」

　　姬曉風瞪起了眼睛，遙遙頭道：「好古怪的念頭，你們少年人的心意，我真是不懂，不懂！」江海天心道：「原來他不但心狠手辣，而且還是個輕薄的少年！」對他的惡意，又添了兩分。

　　葉沖霄道：「姬先生，你是個熱心人，我心領你的好意，將來我也許要求你幫忙。現在呢，我卻要先請江兄幫忙我一件事情。」江海天道，「請說，只要是不違背我的良心，我都可以盡力。」

　　葉沖霄一笑說道：「這件事非但不違背你的良心，而且你不做這件事情，你就會心有不安的。請跟我來吧！」江海天見他笑得詭秘，頗有懷疑。

　　葉沖霄道：「放心，我決不會害你。我還有要緊之事和你商量呢。姬先生，勞駕你把這于大鵬的屍體埋了，然後到前山來會我們。」

　　姬曉風道：「對，我還沒有給這位老朋友道謝！」他向于大鵬的屍體拜了三拜，說道：「老于，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著。你交託的事，我一定會給你辦到。你好好走吧。」他生性滑稽，但說這幾句話時面容卻甚為嚴肅，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江海天想起他父子雙亡，更為傷感。也上去磕了三個頭，心想：「他固然死得不值。他兒子更是可悲，于少鯤雖然是邪派中人，卻具有至情至性，看來要比這葉公子勝過多多。」

　　葉沖霄一臉孔不耐煩的神氣，將江海天拉了起來，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們也不必這樣婆婆媽媽了。」江海天頗為不滿，但也不便反脣相譏，只好跟著他走。姬曉風找了一柄鋤頭，自到後園掘土，準備掩埋于大鵬，不提。

　　葉沖霄道：「有一個人在等著咱們，不可令她等得太過心焦。」江海天道：「是什麼人？」葉沖霄道：「你見了自然知道。」邁開大步便走，江海天見他在受傷之後，仍然健步如飛，也不禁暗暗佩服。

　　江海天滿腹疑團，急於想揭開他身世之謎，也邁開大步，與他並肩而行，問道：「聽葉兄的口音，似乎是河南陳留人氏，不知是也不是？」葉沖霄道：「不錯，我少小離家，鄉音未改。」江海天道：「陳留有一位葉君山、葉老前輩，不知與葉兄怎樣稱呼？」

　　葉沖霄道：「正是家父。」

　　江海天心頭一震，想道：「這麼說來，只怕真的是蓮妹的哥哥。」又問道：「剛才我聽得他們稱你做殿下……」

　　葉沖霄哈哈笑道：「說來真是奇遇，我自幼喪父，流浪塞外，得馬薩兒國王收養，認為義子，目下我在馬薩兒國官居『執金吾』將軍之職。國王本來賜我御姓，但我還是歡喜人家叫我做葉沖霄。」

　　江海天更是起疑，正待再問，葉沖霄忽地笑道：「到了，到了。你看她是誰？」

　　只見山坳裡轉出一個人來，在野花叢中，正自向這邊望來。江海天又驚又喜。叫道：「歐陽婉，是你呀？你還沒有走嗎？」

　　葉沖霄笑道：「我就是她叫來的、她還沒知道你的消息，怎會走呢？」

　　歐陽婉迎上前來，仔細打量了江海天一會，吁了口氣，說道：「好，好，你沒有受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葉沖霄笑道：「幸不辱命，將你的江相公帶來了。你可以放心了吧？」歐陽婉問道：「我娘呢？」葉沖霄道：「你娘也無損傷。我將那文廷璧打退，你娘和你大伯都回家了。」

　　歐陽婉道：「多謝葉公子，多謝江相公。剛才真是嚇煞我了。」葉沖霄道：「只可惜你卻是不能回家了。」歐陽婉低下了頭，說道：「是呀，我現在正沒主意。」葉沖霄哈哈笑道：「我就是給你找一個可以作主的人來了。江兄，你待將她如何處置？」

　　江海天怔了一怔，霎時間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歐陽姑娘比我聰明百倍，豈無自處之道？」

　　葉沖霄雙眉一皺，大聲說道：「江兄此言差矣！你們是自命俠義道的人物，豈不聞：救人就要救得徹底，送佛就要送上西天？何況歐陽姑娘是為了你的緣故，才和家裡鬧翻的！」

　　歐陽婉低垂粉頸，輕掠雲鬢，幽幽怨怨地說道：「江相公，我的爹娘屢次要想害你，我實在又是羞愧，又是難過。我已經聽從你的良言勸告，從此離開他們，今後是決不回家的了，只是四海茫茫，你叫我投奔何處。」

　　江海天猛地想起，剛才他在于家解開歐陽婉的穴道，催促她逃走的時候，由於一時激動，的確是曾說過這樣的話：「這樣的父母，你不認也罷，就是以後永不再見他們，也沒有什麼可惜了。」當時沒有深思熟慮，現在想來，這話實在是說得很不妥當，輕率、冒昧，非但是「以疏間親」而且容易教人誤會。

　　江海天本來就不擅言辭，這時當真是尷尬之極，心裡暗道：「糟了，糟了！這真是自找麻煩了。想不到她竟然就抓著我這幾句話，好似從今以後，她這個人，就得由我負責了，這卻教我如何對付？」

　　葉沖霄又逼緊了一句，說道：「是呀，她聽從了你的話，離開了父母，她一個孤身女子，難道你叫她流落江湖嗎？你怎能撒手不管！」江海天滿面通紅，無可奈何攤開雙手說道：「葉兄，你叫我如何管法？我自己也正在四方流浪，尋找父師。」

　　葉沖霄微笑道：「我給你出個主意吧，聽說你要前往敝國，可是真的？」江海天最怕他鑼對鑼、鼓對鼓的當面提親，現在聽得他問的卻是另一件事情，稍微鬆了口氣，當下答道：「不錯，我曾代邙山派的掌門谷女俠，接下了貴國金鷹宮主人的請帖。」

　　葉沖霄道：「這就最好不過了，我有點事情，還要到別的地方走一趟，說不定下月的金鷹宮之會，我還不能趕回來。江兄，不如你就帶她同走，到了蔽國，可以去見我的父王，住到皇宮裡去，做他的客人。將來倘若你要離開敝國，願意帶歐陽姑娘同走固好，若是有所不便，也可以將她留下，隨便她住到什麼時候都成，這樣她有了棲身之所，你也有了交代。她的父母就是知道。也決計不敢闖到皇宮裡將她抓回去，這不是一舉三得麼？」

　　歐陽婉首先表示同意，說道：「這果然是個好主意，我就是怕一人上路，給我的父母抓回，而且我家的仇人又多，若是在路上碰著，我本領低微，也難以應付。有江相公護送，我就放心了。」

　　江海天性情樸厚，但卻並非糊塗，尤其是在江湖上經過許多風浪之後，閱歷大增，已漸漸懂得觀人於微，遇事也肯用上心思了。當下想道：「看來他們是早已商量定當的了，只等我來。這主意是葉沖霄出的，他為什麼要我自行投到馬薩兒國的皇宮裡去？」又想道：「過往的事，暫且不說，只從今日的幾件小事看來，這葉沖霄就是個心術不正之人。莫非又是安排了什麼陷阱？」

　　葉沖霄笑道：「我輩江湖男女，不拘小節，歐陽姑娘已自答應了，你還顧慮什麼？」

　　江海天道：「我正是有所顧慮！」葉沖霄道：「願聞其詳。」江海天道：「貴國的國師不知與我有何嫌隙，我代谷女俠接下請帖，準備去赴他的盛會，這事情有他的使者回報，想來他是早已知道的了。按道理說，我代表谷女俠赴會，就是他的客人，他應該以禮相待。卻不知何故，我還未到貴國；他就已經要派人來捉我了。」

　　葉沖霄故作驚詫，道：「有這等事麼？」江海天：「你不相信，可以問歐陽姑娘，她以前的師父陰聖姑就曾親口說出，她是奉了金鷹宮主人之命，要將我拿去作禮物的。」想了一想，又冷笑道：「葉兄，你也太善忘了。就是剛才在于家的時候，歐陽二娘不是也曾對你指出，說我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嗎？她還要你幫忙呢，你怎麼忘了？」

　　葉沖霄略顯尷尬之色，但隨即哈哈笑道：「不錯，我記起來了。這裡面有個誤會。據我所知，寶象法王曾與令師結下一點小小的梁子，他向來是佩服令師的，但令師卻不肯見諒。他曾對我言道，他對令師決無敵意，只苦於無法讓令師知道，若得一個令師親近的或相信的人來替他調解，那就好了。因此，據我推測，他定然是要陰聖姑在會前將你『接』去。以便進行調解的，可能是傳話有誤，陰聖姑拿了雞毛當令箭，就以為是要將你『捉』去了。至於歐陽二娘，她更是間接從陰聖姑那兒聽來的命令，陰聖姑一搞錯，她當然也跟著錯了。」

　　歐陽婉忙道：「葉公子，你的推測，很有道理。我那師父一向就是很粗心大意的。」

　　江海天暗笑：「你敢情是把我當作小孩子了，這樣的鬼話拿來騙我！」但這次他卻忍著不先發作，問道：「我的師父和寶象法王結了什麼梁子？」

　　葉沖霄含糊說道：「我只是聽寶象法王這麼說過，到底是何事情，經過怎樣，我也不知其詳。好在令師也是要赴會的。江兄，你到了敝國，寶象法王要你調解，當然會告訴你；即算不告訴你，到了其時，你們師徒會面，也就會知道了。」

　　江海天自從離家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關於師父的消息，心中甚是歡喜，暗自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卻原來師父也要參加金鷹宮之會，我可以無需再到別處去了。」他看了歐陽婉一眼，心內又道：「我當然是要到馬薩兒國去的。但卻不能與你同行，教人閒話。可是，我卻怎樣擺脫她呢？」想至此處，又不禁暗暗煩惱，

　　葉沖霄是個七巧玲瓏、滿肚心計的人，他在一旁鑒貌察色，見江海天忽喜忽憂，早已知道他心思不定，當下又哈哈笑道：「江兄，你還是不放心麼？告訴你吧，我早已給你寫好了兩封信了。」

　　江海天心思沒有他轉得這麼快，問道：「你要我帶信與誰？」葉沖霄道：「一封是給國師寶象法王的；一封是給我父王的。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國王的親生骨肉，但卻一向很得父王的寵愛，說得上是言聽計從的。寶象法王對我，也有師徒的名份。你帶了我的信去，他們定然對你優禮有加。我父王又是素來歡喜有本領的少年的、他近年正在千方百計招攬人才呢。哈哈，江兄，倘若你願留在敝國，我敢保你有錦繡前程，說不定還可以做出一番事業呢。」

　　江海天忍住了氣問道：「什麼事業？」葉沖霄道：「我父王雖是小國之王，卻有爭雄天下之心，縱不能問鼎中原，也可統一西陲，揚威域外。這不是一番大事業麼？男兒當志在四方，江兄亦有意在域外稱王乎？」

　　江海天道：「我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個福份。」葉沖霄見他無動於衷，笑道：「那麼，這個以後再說。江兄，這兩封信你拿去吧。」

　　江海天籠著雙手，並不接信，冷冷說道：「葉兄，恕我冒昧，還想問你一件事情。」葉沖霄心道：「這小子好麻煩。」卻和顏悅色地問道：「何事，請說！」江海天道：「葉兄，你對你的身世，是否已經明白了？」

　　葉沖霄面色一變，說道：「我自己的身世，我當然明白。江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海天道：「沒有什麼意思，你既然明白，那我就不用說了。」

　　葉沖霄道：「想來江兄對小弟的身世或已略有所聞，既然如此，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正是為了一件事情煩惱。要請江兄幫忙。」

　　江海天心道：「你還知道煩惱，那就好了。」當下說道：「小弟一定盡力而為。」葉沖霄道：「我知道令師和邙山派的掌門谷女俠本是一對情侶，令尊和谷女俠也甚有交情，谷之華有個弟子名叫谷中蓮，想必江兄自小和她認得？」

　　江海天道：「不錯，我小時候在邙山玄女觀住過，和她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葉沖霄道：「聽說她小時候是中牟縣的丘巖撫養她的？江兄可知道得確實麼？」

　　江海天道：「一點不錯，丘巖臨死，將她付託給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翼仲牟是谷女俠的師兄，因而送給谷女俠做養女。」

　　葉沖霄道：「這就對了。實不相瞞，我和她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而且本來都是馬薩兒國的人氏，只因當年馬薩兒國大亂，我得葉君山撫養，落籍陳留，她得丘巖撫養，落籍中牟，只不知她對自己的身世，可曾明白？」

　　江海天道：「據我所知，谷女俠是知道了的。就不知是否曾告訴了她？」葉沖霄嘆口氣道：「可是我找到了她，她卻不肯認我！」江海天又驚又喜，道：「你們兄妹業已相逢了？」

　　葉沖霄道：「我要認她作妹妹、她卻不曾認我做哥哥！」江海天見他憂慮與焦急之情，現於辭色，顧不及問他是在何時何地，怎樣見著谷中蓮的，便先說道：「這也難怪，你大約沒有向她解釋清楚，你為什麼做了現在馬薩兒國國王的乾殿下吧？」

　　原來江海天心中是這樣想的：「葉沖霄既然對自己的身世完全明白，當然也應該知道了現在的國王是他的殺父仇人。他屈身事仇，想必是存著孤臣孽子之心，因而忍辱一時，伺機雪恨的。」要知江海天是個耿直的人，他絕不能想像一個人肯甘心服侍殺父的仇人。

　　不料葉沖霄卻這樣回答道：「我得國王認為兒子，身受大恩，我怎會不告訴自己的妹妹呢？我一見她，就原原本本的都告訴她了，而且我還告訴她，國王要聘她作太子妃，將她接入宮中，擇日完婚呢。哪知她聽了之後，二話不說，就將我趕了出來。江兄，我要你幫忙的就是這件事情，請你為我勸勸她。」

　　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他是又驚又怒，又替谷中蓮傷心，整個人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葉沖霄大為奇怪，叫道：「江兄，你怎麼啦？」歐陽婉也莫名其妙，忽地想道：「這事不妙，他與谷中蓮是青梅竹馬之交，莫非兩小無猜，早已有情？因此，他聽說馬薩兒國的太子要納谷中蓮為妃，他不樂意？」當下便用說話試探問江海天道：「這是成人之美，義所當為。江相公，你猶豫什麼？哦，莫非你怕自己不會說話。難作媒人？若是如此，你可以讓我認識這位谷姑娘，我們都是女孩兒家，方便說話。你看可好？」

　　江海天忽地大聲叫道：「閉嘴！你們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豈能同流合污，幫你做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

　　葉沖霄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跨上一步，瞪起眼睛喝道：「姓江的，你說清楚了再走，我怎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江海天道：「你任憑權奸竊國。置之不聞，這就是不忠！你認賊作父，這就是不孝！你獻妹求榮，這就是不仁！你要陷害朋友幫你做見不得人的醜事，這就是不義！哼，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這還算罵得輕了，你自己聞聞，你身上還有一絲人味麼？」

　　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你出口傷人！你罵我也還罷了，還竟敢誣毀我的父王。胡說八道，離間我們父子。我說你才是沒有一絲人味，你恩將仇報，真悔不該救了你的性命！」

　　江海天道：「不錯，你曾經救了我一次性命。以後我加倍奉還，倘若你有性命之憂，不論如何，我也答應救你兩次。好，言盡於此，你要認賊作父，我也只好由你。告辭！」

　　葉沖霄冷笑道：「我何須要你救命，你還是當心你自己這條小命吧！」驀地一聲大喝：「我能救你的命也能取你的命！」猛的一掌劈下，江海天剛好轉過了身，背向著葉沖霄，葉沖霄這一掌正是乘其不備。

　　歐陽婉尖聲驚呼，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奔出幾步，回頭冷笑道：「好本領，好手段！我看在剛才你曾救我的份上，我不還手，但我只能忍你一次，你若再來、我就不客氣了！」

　　原來江海天與他翻面之後，暗中早已提防，將真氣凝聚背心，他又有寶甲護身，所以雖然受了一掌，卻無大礙。

　　葉沖霄不知他有寶甲護身，只道他是全憑著內功接了他這一掌。心中大駭，想道：「想不到他功力這麼深厚，怪不得文廷璧加上了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也還是無奈他何！」因此，雖然怒氣沖天，卻是不敢再去追了。

　　歐陽婉大叫道：「江相公，你不理我了麼了唉，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好端端地打起架來。」

　　江海天冷笑道：「你還怕沒人理麼？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別再來纏我！」他展開了絕頂輕功，歐陽婉如何追得上？何況她聽了江海天這一番話，也是不由得又羞又氣又是傷心，登時雙足好像牢牢釘在地上一般，再也不能向前移動。

　　葉沖霄淡淡說道：「他不要你了，你還是跟我走吧。你別生氣，只要你聽我的話，我給你想法報仇。」轉眼間江海天已去得遠了，歐陽婉呆了一會，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只自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聖寺竟容宵小輩　高僧無語對良朋

　　且說江海天擺脫了歐陽婉，正在氣呼呼的疾跑，忽覺背後微風颯然，江海天大怒，反手一抓，喝道：「你當真是冤魂不散，還要再纏？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哎呀，姬伯伯，是你？」

　　姬曉風詫道：「賢侄，你在生誰的氣？我幾乎給你捏壞了老骨頭。」江海天連忙賠罪，說道：「對不住，我以為是那姓葉的賊子。」

　　姬曉風更是奇怪，問道：「你和葉沖霄鬧翻了麼？怎的這樣罵他？這姓葉的我也不喜歡他，看來是像個輕薄少年，不過，今天他總算是幫了咱們呀。」

　　江海天氣猶未息，說道：「豈只輕薄，姬伯伯，我說給你聽，你可曾聽過，世上竟有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當下一五一十的，將葉沖霄和他的談話都告訴了姬曉風。

　　姬曉風皺了眉頭，說道：「依你說來，這姓葉的果然是沒有一絲人味了。不過，我卻有點懷疑。」江海天道：「事情擺得清清楚楚，他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還貪圖富貴，屈身事仇，做馬薩兒國的王子殿下，而且還想獻妹求榮，這還有什麼懷疑？」

　　姬曉風道：「我就是懷疑他給那馬薩兒國的國王騙了。」江海天道：「騙了？要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這還可以說得過去，但他卻是分明知道了的呀！」

　　姬曉風道：「他有沒有說，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兒子？」江海天道：「這倒沒有。不過其他的情節他都說對了。也許他是心中有愧，不敢提起前王。而且，他也知道我對他的身世已有所聞，也就用不著詳說了。」

　　姬曉風搖了搖頭，說道：「不對。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為何不提？還有，倘若他是心中有愧，你罵他的時候，他就不會那樣的氣憤，感到是受了你的侮辱了。」

　　江海天一想，葉沖霄剛才口口聲聲罵他「忘恩負義」，倒好像是他理直氣壯，而對方反而理虧了的，不覺呆了一呆，問道：「姬伯伯，依你之見，又是如何？」

　　姬曉風道：「我也不過只是猜想。我猜是那馬薩兒國的國王，將他的身世隱瞞了一些，或者是說了幾分真的，又捏造幾分假的，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所以葉沖霄自己以為是明白了，其實卻是糊里糊塗！」

　　江海天大驚道：「若當真如此，我就錯怪了人了！但馬薩兒國的國王為何要這樣做，他知道了仇人的兒子，何以不將他一刀殺了，倒要收為義子呢？」

　　姬曉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好在你不久就可以見到師父，總可以探得一點端倪。」江海天道，「可惜我剛才沒有問他，谷女俠師徒在何方？嗯，蓮妹不肯認他，想來也是與我一樣，對他有所誤會了。」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性情耿直，心地單純，所以難免嫉惡如仇，但又容易相信別人，苛責自己；其實，你也不必為了這事難過，那姓葉的縱非認賊作父，他的人品還是甚差。」江海天道，「但我還未曾問得清楚，就不留餘地的痛罵了他一頓，這總是我的不對。」

　　姬曉風道：「現在暫且不談這姓葉的，你是否要趕著赴金鷹宮主人之會？」江海天道：「不錯，會期是下月十五，只有一個月零兩天了。姬伯伯，你是否也接了金鷹宮的請帖？」

　　姬曉風笑道：「我是一個小偷，上不得台盤的，哪裡會有請帖。不過，我們做小偷的是不必主人請的，到時說不定我一時技癢，就去混水摸魚！」

　　江海天喜道：「姬伯伯，你就和我一道去吧！金鷹宮此次盛會，遍請各方人物，值得你偷的好東西一定不少。」

　　姬曉風笑道：「去我是要去的，但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先走一趟，賢侄，咱們這次巧遇，真似有天意安排，你可想知道我是為了何事嗎？」

　　江海天道：「小侄正是想問老伯。」姬曉風道：「你可曾打聽到你父親的消息？」江海天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姬伯伯你這麼說，莫非……」姬曉風笑道：「不久之前，我還和令尊在一起，這次也是要去與他相會。」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姬伯伯，你怎不早說？我爹爹現在什麼地方？」姬曉風笑道：「剛才我這條老命還不知保不保得住呢，哪有工夫細說？現在好了，你別著急，且聽我慢慢道來。這件事要從頭說起。」

　　江海天心道：「姬伯伯上了一點年紀，說話也像我爹爹一樣，拖泥帶水，纏夾不清了。」說道：「好，那你就從頭說起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是為了他義兄陳天宇失蹤，這才出門去尋他的。這事情你是知道的了？」江海天道：「知道了。我爹爹找到了陳伯伯沒有？」

　　姬曉風道：「你又著急了，說到這裡，我應該先講一講陳天宇為何失蹤的事，然後才可以說到你父親身上。」江海天無可奈何，再也不敢催他，只好聽他先講陳天宇的事。

　　姬曉風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猜陳天宇為何失蹤？原來是他的妻子給人劫去了。那一晚有兩個賊人偷入他家，用一種神奇的迷香迷昏了他的全家，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迷迷糊糊，但還沒有完全失去了知覺。」

　　姬曉風續道：「陳天宇眼睜睜的看著賊人劫走他的妻子，毫無辦法，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有點聰明，在無可奈何之中，忽地靈機一觸，一下狠勁，便咬破了舌尖。」江海天聽得緊張，問道：「這有何用？難道他也懂得天魔解體大法麼？」

　　姬曉風道：「他並非懂得天魔解體大法，他咬破舌尖，是為了要使自己感到疼痛，這才能奮起精神，儘管身體不能動彈，但仍保持著知覺，不至昏迷，後來他對我說，他當時只有一個心思，就是要牢牢的記著那兩個賊人的形貌，倘若神智昏迷，那就做不到了。」

　　「那迷香的效力本來可以保持一日一夜，而且若是昏迷了兩個時辰以上，尚未得到解救的話，將來醒了，也會變成白癡。幸虧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又咬破了舌尖，保持著知覺，賊人走後，他掙扎著起來，打開了窗戶，默運玄功。終於在半個時辰之後，漸漸恢復了體力。

　　「他少年時候，曾服過冰宮中的異果，身輕如燕，論到輕功。當今之世，大約除了你的師父、冰川天女與及我之外，他可以數到第四位，當時他還希望可以追上敵人，奪回妻子，可惜終是遲了半個時辰，他不眠不食，追了一天一夜，兀是未能發現賊人的蹤影。可見那兩個賊人也確實有點本領，並非全靠迷香。」

　　姬曉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後來的事，你是知道的了，陳天宇從此就沒有再回過老家，在別人眼中，是離奇的失蹤了。他的兩個老家人，吸了迷香，一個中毒而死，另一個則成了白癡，那就是咱們當年在陳家墓園所見的那個楊老大了。」

　　江海天道：「你是什麼時候遇見陳伯伯的？」姬曉風道：「後來你的爹爹和我相繼出去尋找他，你的爹爹直到現在還沒碰見他的義兄，我卻幸運得很，三年前我到西藏一間喇嘛寺去，想偷他們廟中的一尊檀香古佛，不料卻正碰見陳天宇在那裡拜佛，哈哈，也許是那寺廟的古佛有點神靈，知道我要偷它，就教我與陳天宇巧遇，這麼一來，他在拜佛，我當然就不好意思再把佛像偷走了。」

　　江海天詫道：「我爹爹和陳伯伯素來是不信佛的，難道是陳伯伯自己沒了主意，就只好指望菩薩保佑麼？」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這裡面有個原因。我剛才不是說陳天宇已把那兩個賊人的面貌牢牢地記住了麼？他也真好本事，憑著記憶，就把那兩個賊人的相貌畫了出來，畫得像極了，簡直和真人一模一樣！」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姬曉風道：「我當然知道，因為後來我就憑這張畫像，找到了那兩個賊人！哈，這才真叫奇怪呢！」

　　江海天道：「什麼樣的人？」姬曉風道：「是兩個喇嘛僧裝束的西域人。」江海天奇怪道：「他們既是西域僧人，為何遠來中土，擄掠一個婦人。」姬曉風道：「是呀，我和陳天宇也是百思莫得其解。若說是陳天宇無意中結下的仇家，當晚陳天宇中了迷香之後，他們要殺陳天宇易如反掌，但他們卻又沒有傷害陳天宇的性命。」

　　姬曉風歇了片刻，繼續說道：「若說他們是為了劫色，這也不像。陳天宇的妻子少年之時確是相當美麗，但比她好看的女人也還多著，何況她在被劫之時，也已是徐娘半老了，他們何必用盡心機，不辭勞累，遠來中土，劫一個半老徐娘？」

　　姬曉風續道：「雖然情理難通，但事實已經如此。陳天宇既認定賊人是西域喇嘛，便到各處喇嘛廟明查暗訪，他又認得當晚所聞到的迷香，帶有阿修羅花的香氣，這阿修羅花是只生長在喜馬拉雅山頂的一種奇花，漢名叫魔鬼花，吸了此花的香氣，就如喝醉了酒一般，所以西域的邪派中人，多採用此花來配製迷香。陳天宇由於認得這種迷香，是以對於西藏的喇嘛僧人又特別注意。

　　「喇嘛教盛行於西域西藏、蒙古，青海各地，及與蒙藏毗連的中亞細亞若干地方，單只西藏一地，就有喇嘛廟數千間，喇嘛僧不下十萬之眾，要從數千間寺廟、十萬僧人之中，找出這兩個人來？談何容易？

　　「陳天宇拿那畫圖給我看了，便請我幫忙，我義不容辭，當然答應。於是分頭行事。我是做慣偷兒的，日走千家，夜走百戶，習已為常，但走遍了西藏各處寺廟，也整整花了我一年時間，結果毫無發現。

　　「我離開西藏，再往其他地方暗訪明查。前年春天到了青海，我存著姑且一試的念頭，在一天晚上，偷進了白教法王的鄂克沁宮，偷看他宮中每個喇嘛的相貌。」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伯伯，你好大膽！竟敢偷進白教法王的宮殿。我聽師父說，這白教法王身懷絕世武功，當年我師父曾與他較量過一次，彼此不分勝負。」

　　姬曉風得意揚揚地說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膽大了一些，那一晚也的確好險。可是出乎意外，我竟然在白教法王的宮中，見著了陳天宇畫圖中那兩個喇嘛！但在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發現了我！登時敲響了警鐘，闔寺的喇嘛都跑來追捕我了。」

　　江海天道：「法王有沒有出來？」姬曉風笑道：「若是法王也出來了，我還能活到今天和你說話麼？」江海天道：「哦，那我就不用替你擔憂了。法王沒有出來，那些喇嘛決計跑不過你，當然是給你一走了之。」

　　姬曉風笑道：「最後當然是給我跑了，可是卻沒有你說得這麼輕鬆容易。法王沒有出來，他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可都來了，你瞧……」他揭起上衣指給江海天看，只見腰脅一道長長的疤痕，凹陷數分。姬曉風叫他用手指輕按，只覺手指所觸都是一片柔嫩的肌肉，原來應有的肋骨卻不見了。姬曉風道，「我算是跑得快了，但還是給法王的首座護法弟子，打了一記九環錫杖，這條肋骨，就是給他打斷了的。幸虧我以前偷的崆峒派齊老頭子的補天膏還剩下了一些，這才不至於落個殘廢。」江海天聽了不覺駭然。

　　姬曉風道：「我逃出來之後，也是驚駭之極。不過，我卻並非驚駭於白教喇嘛的武功犀利，而是驚駭於我所發現的這件事情：那兩個賊人竟是鄂克沁宮的喇嘛，若非眼見，真是不敢想像！」

　　江海天道：「這卻為何？」姬曉風道：「賢侄，你有所不知。喇嘛教現有三支，紅教、黃教和白教，以白教的勢力最小，但戒律卻最為精嚴。那白教法王確是個世出的奇才，道德武功都是喇嘛三教中的第一人物。在他親自主持下的鄂克沁宮，那些喇嘛更都是經常要受他考核的，沒有他的法旨，決不能私自出宮。那兩個賊喇嘛遠到江南劫走陳天宇的妻子，最少要離開本寺半年，他們是怎樣瞞過了法王的？你說奇不奇怪呢？」

　　江海天道：「你既然心有所疑，何不光明正大的去求見法王，揭發此事，也好助他肅清敗類，整頓門風。」

　　姬曉風笑道：「論理應該如此，但我卻不能這麼做，你要知道，你姬伯伯是個偷兒出身的，直到現在，倘若見到心愛的東西，也還是忍不著要偷的。總而言之，我的壞名聲是早已傳遍天下了，白教法王何等尊榮，豈能紆尊降貴接見一個偷兒？固然我也可以無須請人通報，偷偷的便去見他，但他又怎肯相信我的說話。」

　　姬曉風續道：「為了計出萬全，我只有請比我有身份，與他有交情的人去見他，調查此事。我心目中有兩個人，一個是冰川天女，一個是你的師父。冰川天女是尼泊爾國的公主，她有佛教的寶物──貝葉靈符，又曾受天竺雷音寺封為佛教的女「護法」（詳見《冰川天女傳》），且與白教法王甚有交情，自是最適當的人選，其次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和白教法王正是所謂『不打不成相識』，經過了那次較量之後，打出了深厚的交情，彼此互相敬重。」

　　江海天道：「我師父行蹤無定，他的脾氣又是：只有他想見你的時候，他自然會來找你；你去找他，卻是很不容易。冰川天女到底是居有定址，雖說她的冰宮高處念青唐古拉山之巔，那也難不倒姬伯伯，姬伯伯，想來你是先去請冰川天女吧？」

　　姬曉風笑道：「我當年未曾改邪歸正的時候，曾與冰川天女的丈夫唐經天打過一架，當時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眾目睽睽之下交手，結果雖然是我輸了，但唐經天也吃了一點虧，這過節一直未有機會揭開，所以我不好意思去找他們。」

　　江海天道：「這有什麼關係？唐經天有大俠之稱，想來也不至於氣量狹窄，而且他和我的陳伯伯又是很要好的朋友。」

　　姬曉風道：「正是因此，所以我覺得不如由陳天宇去請他們夫婦較好，我寧願到處去碰運氣，希望碰見你的師父。」

　　原來姬曉風因為是小偷出身，又曾經是大魔頭孟神通的弟子，所以雖然改邪歸正之後，也仍然難免有點自卑心理，由於自卑，也就自尊，所以他只願意和出身差不多的人如金世遺、江南等人結為莫逆之交，卻不大願意和名門正派。地位崇高的人往來。

　　江海天道：「這也好。你和陳伯怕分道揚鑣，雙管齊下，總有一方有個著落。」

　　姬曉風笑道：「可是現在卻還沒有一個著落呢。陳天宇前往冰宮，不料去年恰巧是天山派門下弟子十年一大會之期，唐經天夫婦都到天山南高峰他父親那裡去了。陳天宇只好再到天山去，約定以一年為期，在白教法王鄂克沁宮所在地的聖喀倫山與我相會。在這一年中，我到各方尋覓你的師父，沒有見著，卻先碰見了你的父親。」

　　江海天大喜道：「在什麼地方？」姬曉風道：「在西藏的薩迦。我懂得你父親的脾氣，他是最念舊情的，他曾在薩迦住過十年，有不少熟人，我猜想他一定會到薩迦拜訪故舊，就先到薩迦等他，果然給我等著了。」

　　姬曉風續道：「你父親在薩迦也有點不平常的遭遇，不過與本題無關，事情也不很重要。我知道你急於知道你父親的近況。我暫且把他在薩迦的事情擱後再談吧。」

　　江海天聽說薩迦之事，無關重要，便道：「對，還是先說我爹爹和陳伯伯的事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知道了他義兄的消息之後，極是關懷，自告奮勇，到鄂克沁宮求見白教法王，探訪義嫂的下落。他當年曾與你師父一道見過白教法王的，所以有點交情。」江海天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適才于老前輩說去年曾有人在鄂克沁宮見過家父。」

　　江海天道：「我爹爹見了白教法王，結果如何？」

　　姬曉風道：「他們二人多年未見，所以初見面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白教法王並不因為你父親出身低微──賢侄，你爹爹從不諱言自己的出身低微，我也就直言了，請勿見怪。……稍有怠慢，而是對他慇勤招待、敬如上賓。」

　　「可是，一到你爹爹提起這件事情，說他的鄂克沁宮裡藏有兩個為非作歹的壞人的時候。法王的態度便馬上變了，神色難看之極！」

　　江海天道：「這也難怪，這是大大有損他顏面的事情。他焉能不為之震怒？想來那兩個喇嘛，必定要受他重重的懲罰了，」

　　姬曉風道：「不，他並沒有動怒。據你爹爹說，法王當時的神情似乎有點尷尬，他呆了一會，顯得頗為頹喪的樣子，許久都沒有說話。你爹爹以為他是在傷心，正想用『寺大僧眾，難免有良莠不齊』之類的說話去勸慰他，卻不料他忽然表示出不相信的態度，問你爹爹有何憑據？」

　　「我是早已防備法王會有此一問的，所以我事前已給你爹爹準備好了，陳天宇那幅畫在我手中，你爹爹去謁見法王的時候，我就把那幅畫給你爹爹隨身帶去。

　　「法王看了那幅畫，你猜他怎麼說？……」

　　江海天道：「以法王的身份地位，認出了是他寺中的喇嘛，他總不好意思抵賴吧？」

　　姬曉風憤然道：「他就是抵賴！他看了之後，竟敢說道：『這兩個人是誰？我的鄂克沁宮並沒有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我親眼見到的，是他宮中的喇嘛，決不會錯。可是法王這麼說，你爹爹還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叫法王將宮中的喇嘛都召集起來，讓他按圖指認。」

　　「法王又問你爹爹這消息的來源，爹爹是個直心眼兒的人，從不說謊的，他一著急，便把我供了出來，說這是『神偷姬曉風』親眼在貴寺看見的。

　　「法王沉下了面，說：『這事情我的護法弟子早有稟報。神偷姬曉風那次偷進本寺，意圖盜寶，挨了他一記九環錫杖。想必是姬曉風因此含恨，捏造出一派胡言！』他又說：『你回去告訴姬曉風，叫他從今之後，在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千萬不可踏進來。否則若給本寺弟子發現，性命難保！』你瞧，他不但反咬我一口，而且還對我施加恫嚇。哈哈，我姬曉風豈是怕人嚇的？白教法王雖有絕世武功，但我姬曉風卻有一條爛命，我就偏偏不怕他！」

　　江海天道：「也許他是受了弟子的蒙騙吧？他是我師父敬重的人，總不至於這樣卑鄙吧？」

　　江海天又道：「姬伯伯，請你也恕我直言，你是天下知名的妙手神偷，設若法王有幾個弟子和那兩個賊人是同黨的，在他面前扯謊，異口同聲說是發現你偷入寺中，意圖盜寶，法王並不深知你的為人，那也難怪他會相信的。」

　　姬曉風道：「不錯，法王對我的惡感，也可能受了些弟子的蒙騙，你這樣的說法也未嘗不說得通。但那兩個賊人，分明是他寺中的喇嘛，按他自己所定的規矩，他寺中的喇嘛，每三個月要受一次小考核，年終有一次大考核，他怎會不能認得自己手下的喇嘛？但他在你爹爹面前卻推得乾乾淨淨，竟敢說他的鄂克沁宮裡沒有這兩個人；這總不能說是受了弟子的蒙騙吧？」

　　江海天道：「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點令人莫名其妙。好在陳伯伯已趕往天山邀請唐經天夫婦，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日子。」

　　姬曉風接著說道：「現在再說你的爹爹。白教法王起初對他慇勤招待，敬如上賓，後來你爹爹提起了那件事情，雙方話不投機，法王的態度就變得冷冷淡淡了。你爹爹對人隨和，脾氣極好，但他也是個有骨氣的硬漢子，當下就立即告辭。」

　　「法王也並不挽留，但在送你爹爹出宮的時候，卻說了幾句耐人尋味的說話。他說：『你下次來最好與金大俠同來，事先不必經我門下弟子通報，金大俠他會知道怎樣與我見面的。除了是金大俠，其他的人，你切不可冒昧的帶領他們前來。』」

　　江海天道：「咦，這幾句話確是有點古怪。似乎法王很想見我的師父，而且是想瞞住弟子來和我師父見面的。」

　　姬曉風道：「就可惜找不著你的師父，否則這個啞迷可以早些打破。」

　　江海天道：「剛才那葉沖霄說，我的師父他也要參加金鷹宮之會。」

　　姬曉風道：「金鷹宮的會期是下月十五，但我已約好了你的爹爹在本月月底相會。因為陳天宇在前往天山之時，與我定下了一年之後；在鄂克沁宮的所在地聖喀倫山相見，時間正是本月月底。你爹爹還未曾與陳天宇見過面，因此我就將與陳天宇約好的時間地點告訴他，他說他準備早兩三天先到聖喀倫山等候我們呢。」

　　姬曉風又道：「本來等到見著了你的師父之後，一同前往最好。可是我又怕你爹爹獨自一人等得心焦。而且老實說，我對白教法王也信不過了，我擔心你爹爹一人會鬧出事來。」

　　江海天道：「那麼只好先見我的爹爹了，好在以咱們的腳程，時間大約還來得及。」兩人計議已定，便即動身，向青海進發。

　　正是：

　　風雲變幻殊難測，誰挽天河洗甲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迷途大漠遭奇險　識途神偷遇故人

　　白教法王的鄂克沁宮在青海的伊克昭盟，北面有聖喀倫山擋住從西北高原吹來的寒風，南面有聖昆布河從盤地流過，因此在那方圓百里的盤地上，水草肥美，牛羊繁殖，像西藏的拉薩一樣，有「塞上江南」之稱。但在聖喀倫山外邊，離開鄂克沁宮約百里之地的一大片地方，卻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名為呼汗邪戈壁，面積約有三百平方公里，是青海的第三大沙漠。

　　這一日，姬曉風與江海天進入了呼汗邪戈壁，江海天還是第一次踏進沙漠，遠遠望去，只見漠漠黃沙，遙接天際，有時一腳踏著浮沙，要費很大的氣力才拔得出來，不禁有點心悸，姬曉風笑道：「你未走過沙漠，很不習慣吧？其實這個呼汗邪戈壁，尚是沙漠中的小焉者也，我當年走過回疆的大戈壁，那才真是名副其實的大呢。我也要走三天三夜才走得出來。每年因為迷失方向而被埋在沙漠中的不知多少！那次我幸虧沒有遇著颳風，又僱有駱駝。」

　　江海天道：「姬伯伯，你經驗豐富，本領又高，沙漠當然難不倒你。小侄從未走過，每一步都得小心，不瞞你說，卻是有點心怯呢？」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也學會給人戴高帽子了。論本領，你現在已比我高明得多；說到經驗，那固然是需要日子歷練出來的，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我可以將幾點重要的經驗傳授給你。」當下說了幾點，例如遇見隆起的地方那就是底下中空的，不可踏上去；天未颳風，而沙土有移動跡象的那就是浮沙，不可挨近，等等。江海天依言而行；果然走得順利許多。

　　姬曉風又道：「其實以你的本領，還可以用一個妙法，你可以施展登萍度水的輕功，從這裡走，大約再走四五十里就是聖喀倫山山腳，那兒便是草地了。四五十里路在你用不了一個時辰。登萍度水的功夫要馭氣而行，我沒有這個本領可以支持一個時辰，你大約可以，不妨試試。」

　　說話之間，忽然天色大變，姬曉風道：「不好，這是颳風的預兆。」果然沒有多久，狂風大作，黃沙漫天，如煙如霧，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姬曉風叫道：「賢侄小心，跟著我走。」

　　風力越來越大，呼呼轟轟，大地都似乎要震動起來，饒是姬、江二人使出絕頂輕功，渾身本領，也被吹得東歪西倒，上前三步，後退兩步。江海天想跑上去拉著姬曉風，彼此扶持，同抗風暴，眼看還有幾步就可走到，忽地面前冒起一股沙柱，上沖霄漢，姬曉風大叫道：「快背著風向跑，這是龍捲風！」話猶未了，那股沙柱突然橫捲過來，江海天立足不穩，急忙和身撲地，背著風向，使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直滾出去。黃沙如天河傾瀉，倒在他的身上！

　　這一瞬間江海天幾乎感到窒息，幸虧這股龍捲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江海天又是背著風向，傾瀉在他身上的黃沙，剛剛把他的身體蓋過，這股風也就過去了。江海天內功深厚，閉住了氣。也還勉強可以支持，待覺風力稍弱，便鑽出來，這時一望無際的沙漠上，儘是黃灰色的沙霧，視力本來就受到了障礙，江海天游目四顧，竟沒發現姬曉風的影子，不由得大為恐懼，疊聲叫道：「姬伯伯，姬伯伯！」

　　過了一會，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好險，好險，險些就要被活埋啦！」江海天循聲注目，只見姬曉風從一個土堆裡爬出來，原來他與江海天同一遭遇，卻比江海天更為狼狽。

　　那股龍捲風雖然散了，但颶風還未停止，漫天沙霧，像數十百重厚厚的黃幕，遮天蔽地，十步之內的景物，只見一團影子，走路呼吸都很困難。

　　姬曉風走南闖北，一生之中，不知遇過多少危險，但卻從未遇過這樣的颶風，而且是沙漠上的颶風，他痛定思痛，不由得自己責備自己道：「這都是我的過錯，我本來應該雇兩匹駱駝的，我卻小覷了這個沙漠，以為最多兩個時辰就可穿過，哪知天有不測之風雲，在回疆的大戈壁我安然過了，在這個小小的沙漠裡，卻遇上了風災。」「我若喪身沙漠，這是由於我自己的過錯，怨不得誰，可是拖累了海天賢侄，我卻怎對得住江南賢弟？」

　　心念未已，忽聽得叮叮噹噹的駝鈴，夾在風聲之中，自遠而近，姬曉風大喜道：「天無絕人之路，賢侄快來！」

　　沙霧迷漫之中，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兩匹駱駝的影子，姬曉風提了一口氣，以「陸地飛騰」的輕功疾跑過去，大聲叫道：「救命，救命！」

　　那兩匹駱駝來到了他的面前，騎在駝背上的那兩個人身材高大，面貌看不真切，似乎不像漢人，姬曉風怕他們聽不懂自己的話，正要再打手勢，那兩個漢子忽然各自舉起了一柄大鐵錘，一言不發，就向姬曉風打下來！

　　這真是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姬曉風大驚之下，側身一閃，閃過了左邊的一錘，但他心慌意亂。本來應該向後倒縱，才可避開雙錘的，他卻閃向右方，右邊的一錘正好朝著他的後腦擊下。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鐵錘並沒有打中姬曉風，卻原來是江海天及時趕至，一劍削去，將那柄鐵錘削去了一塊。

　　那兩個漢子料不到江海天的寶劍如此厲害，大吃一驚，不敢再打，急忙一拍駝峰，催駱駝疾跑，駱駝雖是龐然大物，但在沙漠上跑起來，卻比駿馬還快，轉瞬之間，就沒入黃沙漠漠之中，遠遠望去，只見兩個黑點。

　　姬曉風大怒道：「豈有此理，你不加援手也還罷了，卻反而害我！好呀、你既不仁，我也不義！」身形一起，展開了絕頂輕功，就在沙漠上追那兩匹駱駝。

　　要知姬曉風自尊心重，平生從沒有低聲下氣的求過人，這次是為了要救江海天脫險，這才向那兩個人叫救命的，豈知所指望的救命恩人，反而成了催命判官，險些要了他的性命，他焉能不越想越氣。因此他打算劫那兩匹駱駝，將那兩個漢子摔下沙漠。讓他們自生自滅。

　　江海天心地純厚，連忙叫道：「人家不肯救助，那也不必勉強人家。姬伯伯，回來吧，咱們另想辦法。」姬曉風哪裡肯依，跑得更快了。江海天一來怕他有失；二來也怕他一時動怒，當真就將那兩個人殺掉，因此也只好施展輕功，跑去追他。

　　忽地一股旋風刮來，江海天毫無經驗，不識辨別風向，正巧撞進風力的中心，饒是他用盡了渾身本領，也不能再向前行進一步，被那股旋風吹得在原地上團團打轉，頭暈眼花，江海天暗叫「不妙」，一時無暇思索，竟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來，想穩住身形。「千斤墜」的重身法只宜在平地上使用，在沙漠裡哪可施為？不用倒還罷了，一用出來，登時陷進了浮沙之中。

　　武功再強，陷進了浮沙也是毫無辦法。因為浮沙乘不著一個人的體重，倘要用力跳起，那只有越陷越深，必須要有外力將他拉起來才行。這道理就等於天下最大力氣的人也舉不起自己的身體一樣，因為無所憑借，氣力就使不出來。幸而江海天還算機伶，一發覺跳不起來，就張開兩臂，撐著沙壁，雖然仍是下陷，但下陷的速度已是大減。

　　再說姬曉風去追那兩匹駱駝，他識得辨別風向，只要不是碰著龍捲風，便不至於有大危險，他使出了絕頂輕功，當真是有如風馳電逐，追了一會，與那兩匹駱駝的距離越來越近。

　　那兩個漢子忽地一聲叱吒，把手一揚，飛出一蓬暗器。姬曉風大笑道：「你們的暗器功夫還得再練十年！」原來他們所發的暗器準頭甚差，姬曉風不用費什麼氣力就避開了。但在沙霧迷漫之中卻看不真切那些暗器是什麼東西，姬曉風技高膽大，也不放在心上，仍然奮力追趕。

　　不料一腳踏下，痛如刀插，原來那兩個漢子撒出的暗器乃是兩頭鋒利的尖釘，有百數十枚之多，所以根本無須講究什麼準頭。若在平時，以姬曉風的目力和身法，自是知所趨避，決無上當之理，但在這沙霧迷漫，日月無光的情況下，加以他一念輕敵，結果便難免大大吃虧。

　　姬曉風被尖釘插入足跟、痛徹心肺，險些跌倒，氣得破口大罵，那兩個漢子哈哈大笑，笑得有如梟鳥夜鳴，難聽之極。就在笑聲中飛出了兩條鐵抓，向姬曉風抓來。

　　姬曉風咬緊牙齦，雙指捏著鐵釘，用力一拔，鮮血隨著汩汩流出，他腳跟受傷，輕功打了折扣，那兩條鐵抓，一左一右。恍如雙龍探爪，他還未跑出幾步，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條衣袖，都已給鐵抓撕破。

　　就在鐵抓觸著他琵琶骨的時候，忽聽得一聲長嘯，沙霧中忽見白光一道，破空飛來，原來是一柄飛刀，「卡嚓」一聲，就把那條鐵抓當中斬斷。姬曉風翻了一個筋斗，另一條鐵抓抓了個空，也縮回去了。

　　只見又一匹駱駝大步跑來，駝背上是個黑衣漢子，用藏語大喝道：「誰敢在此為非作歹，休怪我手下無情！格魯巴洪克亥那魯奇！」姬曉風足跡遍天下，懂得各地方言，那兩句藏語他也聽懂了，但後面那一句他卻不懂是什麼意思。

　　前頭那兩個漢子似乎頗為忌憚，一聲不發，催趕駱駝便走，轉瞬之間，便在沙霧之中沒了蹤跡，後面那匹駱駝，不久也就趕到了。

　　那黑衣漢子道：「你爬得上來嗎？」姬曉風心想：「這個人大約不會再害我了吧？」當下，忍著疼痛，飛身一躍，跳上駝背。他受過一次教訓，這回特別小心，坐在那個人的背後，這樣，就只有他可以暗算前面的人，別人是決計暗算不到他了。

　　那黑衣漢子竟似全無機心，既不問他，也不回頭望他，便逕自轉了一個方向走去，姬曉風道：「我還有一個侄兒……」話猶未了，只聽得江海天的聲音叫道：「姬伯伯，姬伯伯……」

　　那黑衣漢子叫道：「抓住！」拋出一條軟索，江海天這時全身都已陷進沙中，只露出頭部，軟索拋到他的面前，他只能用牙齒咬住。那漢子喝一聲「起！」將江海天扯了起來，軟索一揮，江海天身子凌空飛起，在半空中翻過身來，輕輕巧巧的便落在駝背上。這一手雙方都露出了高明的武功，姬曉風又驚又喜又是佩服。

　　喜者是江海天並未受傷；驚者是此人武功超卓，不知是何路道？但他既然出手救人，想來當無惡意，因此緊張的心情也就放鬆了。

　　沙土飛揚，風聲呼嘯之中不便交談，姬、江二人只得一聲「多謝」，那黑衣漢子也應了一聲，便無言語。姬曉風心想：「且待脫險之後，再問他的姓名來歷，徐圖報答吧。」他身上還藏有小半瓶「補天膏」，那是他從崆峒派名宿齊天樂那兒偷來的，功能接骨止血，靈效無比，他挑了一點補天膏，敷上傷口，痛楚立減。

　　駱駝之力，可負千斤，雖然是駝了三個人，在沙漠上仍然是健步如飛，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風已靜止，漫天的黃沙也漸漸澄清，再過一會，只見前面已是一片草地，草地的那一邊，已是聖喀倫山腳下了。

　　駱駝停了下來，那黑衣漢子回過頭來，說道：「你們不可再向前行了，狂風已過，看這天色，明天天氣很好。你們是來此尋訪朋友的吧？倘若見著友人，最好明天便立即回去，不要越過這聖喀倫山！」

　　姬曉風大吃一驚，這時風沙靜止，天色已恢復晴明，只見那黑衣漢子的黑色罩袍之內，露出喇嘛裝束的白色飄帶，姬曉風一驚之下，連忙拉了江海天跳下駱駝，問道：「你是鄂克沁宮的喇嘛嗎？你怎麼知道我來此訪尋朋友？」

　　那喇嘛笑道：「我認得你是神偷姬曉風，可惜你沒有和金大俠同來，所以只好請你回去了。」

　　姬曉風道：「你傳的可是法王的意旨？」

　　那喇嘛道：「不錯，我和幾位同門，奉了師尊之命，這個月來，每天都輪流在此巡查，為的就是怕你不知好歹，忘記了我們師尊當年的吩咐。那是我們師尊請江南先生轉告你的，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

　　姬曉風疑雲大起，想了一想，說道：「多謝你的救命之恩……」那喇嘛插口道：「不要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我的師尊，不是他老人家囑咐我們在此巡查，我就不會遇上你，也不會救你的命了。」

　　姬曉風續道：「好，那就請你代我向你的師尊道謝，同時請你代為稟告，說我姬曉風並沒有忘記他的吩咐，他不許我踏進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我也知道，過了聖喀倫山，就是違背他的禁令了。」那喇嘛道：「不錯，你既然知道，就不宜再向前行了。」姬曉風道：「可是我實在不明白法王的意思，倘若他認定我是個壞人，你今天就不應救我；倘若是另有原因，我就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那喇嘛道：「本門的事情，姬先生你是外人，似乎不宜多問，我們的師尊也不會接見你。而且，你再向前行，便是違背了我們師尊的禁令，本寺僧眾，只怕也不會對你客氣了。我言盡於此，你倘若要任性而為，那也只好由你！」

　　姬曉風很不服氣，心想：「你師尊的禁令，與我有關，怎能推說是本門的事情不許我問，這不是有點強辭奪理嗎？」但是這喇嘛的神情已似甚為著惱，心想，他到底是自己的恩人，也就只好忍住了。

　　那喇嘛正與姬曉風分手，忽見有幾匹馬疾馳而來，那喇嘛神色大變。姬曉風一看，那幾個騎士都是穿著白袍的喇嘛，姬曉風認得其中一人乃是白教法王座下四大護法弟子之一。

　　姬曉風正自奇怪：「這喇嘛見了本寺的僧侶，卻為何竟有驚懼的神情？」心念未已，那幾騎健馬已如飛而至，將那個助姬曉風脫險的喇嘛團團圍住了。

　　那護法弟子面挾寒霜，冷冷的向那喇嘛問道：「哈凡提，你在做什麼？」那喇嘛道：「我在山上採藥，適遇大風，聽得沙漠中有人呼喊救命，是以來此。」姬曉風不禁又是大為奇怪，想道：「他是奉了教主之命來的，卻為何要向自己人撒起謊來？」

　　那護法弟子向姬曉風掃了一眼，又向那喇嘛道：「這兩個人是你救的嗎？」那喇嘛道：「不錯，是我救的。」

　　那護法弟子大怒喝道：「哈凡提，你幹的好事，我罰你自打四十下耳光，然後把袈裟脫下，隨我回去領罪。」袈裟是喇嘛的法衣，那護法弟子要他把袈裟脫下，就等於是革除他的喇嘛身份，宣判他是本教的叛徒。

　　那喇嘛面色鐵青，顫聲說道：「師兄，我犯了什麼罪？要受如此重罰？」

　　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個人是誰，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勾結敵人，該當何罪！」

　　那喇嘛亢聲說道：「我佛慈悲，普渡眾生，我今日救人，正是奉行佛祖的道理！而且教主的禁令，也只是不許此人在本寺百里之內停留，並無命令咱們在百里之外殺他！此地恰好是在本寺百里之外，他在此地遇險，與一般人遇險並無分別，我何以不可救他？」

　　那護法弟子道：「在百里之外，也還是本寺的敵人，怎能與一般人相提並論？狡辯無益，從速認罪，刑罰或者還可減輕！」

　　那喇嘛道：「佛祖割肉餵鷹，捨身救虎，鷲鷹猛虎，難道不是人類之敵？佛祖還要普渡牠們，何況我是救人？我不認罪！」

　　那護法弟子怒道：「強辭奪理，我不屑與你辯駁。不管你認罪也好，不認罪也好，總之你是難逃刑罰的了！」

　　那護法弟子驀地提高聲音，喝道：「剝掉他的袈裟，押回本寺！」命令一下，立即有兩個喇嘛跑來，將哈凡提拉下駱駝，反綁了他的雙手，跟著就要剝他的袈裟。

　　江海天激於義憤，大怒喝道：「你們怎可如此蠻不講理？」那護法弟子把手一揮，喝道：「將這兩人也一併拿了！」江海天不待他們過來，飛身一掠，已先撲了過去。

　　哈凡提連忙叫道：「這是我本門的事情，你千萬別管，我也不要你為我分辯！小檀越，請你還是顧你自己吧！」江海天一怔，原來他正是想和那護法弟子理論，但聽這哈凡提的話時，卻分明是向他暗示，請他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那兩個押解哈凡提的喇嘛，一人拉著哈凡提的一條臂膊，就在江海天即將追到之時，驀地把哈凡提高高舉起，打了一個圈圈，呼的一聲，疾拋出去。隨著便轉過身來，與江海天相鬥。

　　那護法弟子一手將哈凡提接下，另一隻手便噼噼啪啪的亂打他的耳光，罵道：「我叫你自打耳光，你竟敢抗命，如今加倍處罰，打你八十耳光！」

　　可是他還未打到十下，忽覺勁風撲面，原來是姬曉風來了。

　　那護法弟子在鄂克沁宮是名列第五的高手，一覺勁風撲面，立即一掌拍出：姬曉風使出陰陽掌力，想把他摔倒，哪知他的掌力有如金剛猛撲，竟把姬曉風兩股互相牽引的掌力一舉破開，姬曉風反而險些給他的推力震倒。

　　姬曉風輕功超卓，一覺不妙，身形平地拔起，避開正面，迅即使出「玄陰指」的功夫，凌空一指戳下。

　　那護法弟子笑道：「好呀，哈凡提，你果然是和敵人勾結！」抓著哈凡提的背心，風車般的一轉，姬曉風一指戳下，沒有戳中那護法弟子，卻戳中了哈凡提。哈凡提被打了七八下耳光，早已頭如針刺，耳似雷鳴，再被「玄陰指」一戳，那股奇寒之氣，從他的背心大穴侵進，他焉能抵受得起，登時全身顫抖，汗如雨下。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和敵人勾結，就讓你先嘗敵人的苦頭！」

　　姬曉風大為惱怒，喝道：「天下竟有你這等狠心的師兄。」使出天羅步法，身形一閃，立即欺到他身前，雙掌齊出，拍打他的穴道。那護法弟子一個斜身滑步，仍然把哈凡提當作盾牌，只聽得「卜」的一聲，姬曉風左掌打在哈凡提身上，右掌卻和那護法弟子碰個正著。

　　姬曉風早已料到那護法弟子會把哈凡提當作盾牌，也早已想到了對付之策──

　　原來姬曉風的武功雖然因為幼時的根基沒有紮好，始終練不到最上乘的境界，但若論到武學之博，當今之世，除了金世遺之外，卻就要數到他了。

　　他一生之中，不知曾偷閱了多少武學典籍，對各家各派的武功差不多都曾涉獵，而且可以運用自如。他打在哈凡提身上那一掌，用的是終南派「回春掌」的功夫，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功夫，乃是終南派的第六代祖師──清初大儒兼名醫傅青主所創，這種功夫不是用來傷人的，恰恰相反，乃是用本身的功力來助人療傷的。別派雖然也有類似的功夫，但總得花一段時間，絕不能如「回春掌」的一掌見效。哈凡提受的奇寒之氣，被他的一掌便盡都化解了，免去大病一場。

　　他和那護法弟子相碰的一掌，這才是最能傷人，陰毒霸道的修羅陰煞功，不過，因為他同時要運功救人，他本來具有的第七重功力，卻只能發揮五六成，但饒是如此，那護法弟子也禁不住渾身顫抖，接連打了幾個寒噤。

　　那護法弟子大怒：把哈凡提再拋給一個同門師弟，說道：「速把他押回去交給執法師兄。我是非把這邪魔外道收拾了不可！」一轉過身，立即向姬曉風展開了疾風暴雨的攻擊。

　　姬曉風剛才只以一半的功夫，和那護法弟子硬對了一掌，真力也消耗了不少。他的「修羅陰煞功」又未練到最高的境界，不能連續不斷地使用，那護法弟子的功力在他之上，攻擊展開不過片刻，便把姬曉風籠罩在掌力之下。

　　那兩個最初押解哈凡提的喇嘛，卻不是江海天的對手，江海天本來可以在十招之內將他們打敗的，但因為他不肯用殺手傷人，這才容得那兩個喇嘛拼到二十餘招，待到他們筋疲力竭之後，這才知難而退。

　　可是江海天一念之慈，卻錯過了救哈凡提的機會。他擊退了那兩個喇嘛之後，只見哈凡提已給人飛馬帶走了。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不要打了。咱們以後再與法王理論吧，這一場架再打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姬曉風笑道：「我不打人家，人家卻要打我呢！」江海天眼光一瞥，這才瞧出姬曉風已在對方掌力籠罩之下，雖然輕功超卓，也脫不了身。

　　江海天眉頭一皺，說道：「好，待我來給你化解吧！」飛身掠起，聲到人到，朗聲說道：「快快撤掌，否則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那護法弟子哪裡將他放在眼內，聞言大怒，分出一掌，便向他打來。

　　那護法弟子哪裡知道，江海天年紀雖輕，功力卻遠在姬曉風之上，他即算以全力應付，還未必勝得過江海天，何況只是分出一掌？

　　但聽得「蓬」的一聲，那護法弟子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搖搖晃晃。原來江海天聽說他是白教護法弟子，又見姬曉風給他的掌力罩著，只道他果然了得，因而使出了輕易不肯一用的「須彌神掌」來，「須彌神掌」是天山派的鎮山掌法，那護法弟子焉能禁受？

　　那護法弟子接連打了十幾個圈圈，才穩得住身形，這一驚非同小可，再不敢多說一句，飛身上馬，立即回寺，那幾個喇嘛也跟著他走了。

　　江海天道：「同是白教的架子，那哈凡提對咱們何等友善，這幾個喇嘛卻是如此可惡！」姬曉風沉吟道：「這事情有點蹊蹺，我看他們不是一路的。」江海天道：「是呀，我也正在奇怪，那哈凡提為何不肯把法王交給他的命令說出來，卻另外編了一套謊話？」

　　姬曉風道：「據我推測，鄂克沁宮的僧眾可能已分成了兩派。因此，他們對付咱們的態度也就大有不同；法王的本意其實並不想把我置於死地，他要哈凡提來阻攔咱們前進，很可能還是一番好意！至於後來的那幾個喇嘛，卻完全是把咱們當作敵人看待了。」

　　江海天大駭道：「如此說來，法王豈不是已不能駕馭本派弟子？甚至對那一部份不肯服從他的弟子還頗有顧忌？這真是不可想像之事！」

　　姬曉風道：「事情越來越是古怪，以法王的威望，他手下的僧眾怎敢不服從他，這我也想不明白。但從今日之事看來，又確是如此。我看，只好待見了你父親之後，再商量了。」

　　江海天道：「法王的禁令呢？咱們還理不理會？」姬曉風道：「我現在懷疑，甚至法王的禁令，也有另外的意思……」江海天道：「哦，他是怕另一派的弟子對你施加毒手？」姬曉風笑道：「即算是法王的真意，我也不怕，何況現在我已有懷疑，更要查個水落石出了。」江海天笑道：「好，伯伯既然不怕，咱們就不必理會他的禁令了。」

　　兩人續向前行，不久就深入了聖喀倫山，忽聽得上面似有吵鬧之聲，姬曉風側耳一聽，叫道：「咦，似乎是你的父親在和別人爭吵！對方大約有四五個人。」江海天又驚又喜，急忙施展輕功，飛步上山，到了上面的一個山峰，果然發現有五個喇嘛圍著他的父親。有的喇嘛在向他父親合什施禮，有的喇嘛卻又與他的父親拉拉扯扯。江海天見了，十分奇怪。

　　姬曉風悄聲說道：「你聽，他們似乎是在請你的父親去做客人呢！」話猶未了，果然聽得一個喇嘛大聲說道：「江施主，你是咱們教主的好朋友，既然到此，豈可過門不入？你不給我們面子事小，我們請不到你，回去要受教主責罰。事情可就大了。」

　　江南叫道：「哎呀，你們別拉拉扯扯了，我怕癢呀，你們觸著我的癢處了，還不縮手！」姬曉風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低聲說道：「你聽，你爹爹還是當年的愛玩愛鬧的脾氣，你是他的兒子，卻反而比他老成得多。」

　　另一個喇嘛道：「好，只要施主肯去就成。」江南問道：「是你們教主要你們來請我的麼？」頭一個喇嘛道：「我們怎敢撒謊，教主聽說你這幾天要到，早就吩咐我們恭候了。」

　　江南叫道：「呵喲，我不去了！」那個喇嘛道：「這卻為何？」江南笑嘻嘻地道：「你們不知道，我是最怕受拘束的，你們教主這樣隆重的來接待我，那一定是如待上賓，禮儀周全的了，他是一教之主，對我禮遇有加，我又怎可放肆，當然也要規行矩步了。哎呀，我不願受這個活罪！」

　　那幾個喇嘛面面相覷，半晌說道：「施主說笑話了。」江南道：「不，我有時會說大話，笑話卻是從來不會說的。」

　　姬曉風笑道：「咱們應該給他解圍了。」兩人現出身形，疾奔過去，江南喜得大叫道：「老哥哥，你先來了！天兒，你也來了！」

　　那幾個喇嘛認得姬曉風，大吃一驚，有兩個喇嘛迎了上來，提著九環錫杖，似乎就想動手，可是他們看看江南，又看看姬曉風，卻又似乎打不定主意，神情甚是尷尬。

　　江南忽又笑嘻嘻地說道：「有了，有了，我找到替身了。我這位哥哥最是饞嘴，你們寺裡有許多好東西吃，不如請他去吧！」那為首的喇嘛甚是惱怒，說道：「江檀越別開玩笑了。這位姬先生我們是要請他的，不過不能和你一般看待。實不相瞞，他就是本寺所要捉拿的賊人。」此言一出，那兩個喇嘛立即舉起九環錫杖來打姬曉風。

　　江南大叫道：「你們要拿我的哥哥，我更不能作你們的客人了。」那為首的喇嘛道：「你不去也不成！」動手便拉江南。

　　江海天剛才看了那兩個提著九環錫杖的喇嘛的步法和眼神，已知他們的武功深淺，姬曉風應付他們那是綽有餘裕的，不必自己幫忙。當下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便把那為首的喇嘛推開。

　　江海天用了三分勁力，隨手一推，將那喇嘛推開了數步，冷冷說道：「哪有這樣請客的道理？我爹爹好說話，你就欺負他了？」

　　江南笑道：「不管他們怎樣請客，總是一番好意，天兒，你不可無禮，給這幾位大師賠個不是吧。」

　　那為首的喇嘛給他推得幾乎跌倒，心中惱怒，強笑說道：「原來是江檀越的公子，不敢當，不敢當！咱們親近親近！」他笑裡藏刀，自恃有金鋼指的功夫，便伸出手來拉江海天，佯作是阻止江海天行禮。

　　江海天道：「好，咱們親近親近！」出手與那喇嘛一握，那喇嘛有如觸電，陡然一震，慌不迭的縮手，五隻指頭都向後拗曲，彎不過來。

　　江海天道：「這是你先使壞，怪不得我，嗯，還有兩位大師，咱們也親近親近，」

　　那兩個喇嘛連忙退後，說道：「你們不去也罷，何必生氣，何必生氣。」

　　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這一支錫杖給了我做扒火棍吧。」「哈，這一支錫杖做打狗棒也正好！」原來他已把那兩個舉杖打他的喇嘛制伏，將他們的九環錫杖都奪了過來。

　　九環錫杖是他們的兵器，也是他們的法器，怎甘被奪，兩人氣得哇哇大叫，一面呼援，一面發掌，要把他們的九環錫杖奪回。

　　江南道：「兩個人打一個已經不合規矩，還要再來幾個，那就簡直是不要臉了。我是法王的朋友，可不願意我的朋友有不要臉的弟子。誰還要來，我就要替法王管教他了。」

　　江海天道：「爹爹，有事應該小輩效勞。」他挺身一站，說道：「我爹爹說的，最多准你們兩個打一個，還有哪個要來，就請和我交手吧！爹，是不是這個意思？」江南笑道：「正是這個意思。好兒子，你現在懂事多了，很識得為父的心意。」他們兩父子一吹一唱，另外的那三個喇嘛哪敢上來。

　　姬曉風手舞足蹈，將兩支九環錫杖亂舞，十八個銅環朗朗作響，笑道：「真是最好不過的打狗棒，碰到惡狗，不必打他，這嘟嘟的鈴聲，就可將狗嚇跑，妙極，妙極！好聽，好聽！你們也聽聽呀！」他身形一飄一晃，在那兩個喇嘛耳邊亂搖，隨手一挑，把一個喇嘛的僧帽挑下，反手一扯，又把一個喇嘛的袈裟扯脫。

　　那為首的喇嘛氣得面色鐵青，大喝道：「別在這裡丟人現世啦，都給我滾回去！」轉瞬之間，這幾個喇嘛都走得乾乾淨淨。

　　姬曉風道：「江兄弟，你還是舊日的脾氣。」江南道：「姬大哥，你的性情也猶是當年！」兩個結拜兄弟相互擁抱，哈哈大笑。

　　姬曉風忽然伸長脖子，仰起頭來，江南奇道：「姬大哥，這樹上有什麼好東西，你看得這樣出神？」姬曉風道：「這樹上似乎有人！」話猶未了，樹上果然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姬大哥，你真好眼力，我服了你了。」隨即跳了下來，眾人一看，正是陳天宇。

　　江南喜上加喜，叫道：「宇哥，你怎麼躲在這裡？這幾年我想得你好苦。」陳天宇笑道：「我藏在樹上看你們戲耍這班喇嘛，卻真是樂得幾乎忍不住笑出來。嗯，侄兒也這般大了，剛才他露的那兩手武功，更是令我看得高興。」

　　江南攜子上前，與陳天宇見過了禮，問道：「唐大俠夫婦未曾來麼？」

　　陳天宇道：「去年我到天山，他們天山派的聚會已經散了。我謁見唐老掌門，始知唐經天夫婦又已去了別處，他們行蹤無定，也未說好什麼時候回來。

　　「我只好將你嫂子離奇失蹤之事告知唐老掌門，承蒙唐老掌門答應，派出門下弟子，去找他的兒子回來。我因為與你們有約，不能在天山久候，便匆匆告別了唐老掌門。

　　「我是今日中午時分，踏進這聖喀倫山的，在樹林裡忽然遇著一夥喇嘛，在那裡竊竊私議，我隱約聽得他們提起我們三人的名字。

　　「其時正颳大風，在樹林裡有樹木擋風，危險不大，但斷枝殘葉，隨風飛舞，加以天色沉暗，十步之外，也是一片模糊。

　　「好在有這場風，我跟在他們的後面，僥倖未給發現。聽得其中有個喇嘛叮囑他的師弟道：『你記著了，倘若遇到江南，咱們要以客禮相待，假托師尊之命，請他到本寺去，倘若遇到姬曉風，那就不必客氣，圍而攻之，捉住先揍他一頓：倘若是遇到陳天宇，則只許活擒，不許傷害。』他師弟問道：『倘若是遇到他們都在一起，或者是江南和其中一人在一起呢？』那喇嘛答道：『那就看我的眼色行事。』這個喇嘛就是剛才給江賢侄嚇退的那個為首喇嘛了。」

　　姬曉風笑道：「原來他們最恨的是我。可惜我剛才未曾將他們揍一頓。」陳天宇道：「他們恨你，那是因為你闖過他們的鄂克沁宮，他們出動了闔寺之眾，仍然給你逃脫，是覺得大失體面。但他們要騙江兄弟，又要將我活擒，其中卻不知有何詭計，更令我要加倍提防。我就一直跟著他們，不久他們就與江兄弟相遇，演出了一出霸王請客的好戲，我知道江兄弟沒有危險，暫時不想現身，便藏在樹上靜觀其變。」

　　江南笑道：「我早就知道那幾個喇嘛是說謊的了。」陳天宇道：「你怎麼知道？」江南道：「上一次我與法王分手之時，法王曾對我言道，下次你倘若要來本寺，最好與金大俠同來，否則就不必來了，當時沒有第三個人，法王說話的神情莊重而又誠懇，還似乎怕我對他有所不諒似的。他為何要這樣吩咐我，我至今未得其解。不過，我已把他的話牢牢記了下來。剛才那幾個喇嘛卻說是奉了法王之命請我去的，這豈不是前言不對後語，分明是假傳師命，向我說謊嗎？」陳天宇道：「白教法王的戒律最嚴，他的門下弟子竟敢假傳師命，這又是一件不可解之事。」

　　姬曉風沉吟半晌，說道：「這兩件事也不難索解，不過，我還未想透內裡的原因。」陳天宇道：「依你之見如何？你就把你想到的先說說吧。」

　　姬曉風先把他與江海天剛才的遭遇說了一遍，陳天宇默默沉思，忽地拍掌說道：「對了！」江南詫道：「什麼對了？」陳天宇道：「我猜姬大哥是懷疑白教喇嘛已分成了兩派。」

　　姬曉風道：「正是如此，而且暗中反對法王的這一派，大約後面還有能人撐腰。否則他們不敢如此，法王之所以要江賢弟和金大俠同在，那是因為他管束不了另一派的人，怕他們對江賢弟有所不利，有金大俠同行，那就無須顧慮了；另一方面，也許他也正想仰仗金大俠的助力。」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法王的處境豈非也甚危險？我看事不宜遲，咱們今晚就偷偷到鄂克沁宮去看個究竟吧。」陳天宇道：「我也急於要把妻子被劫之事查個水落石出。可是咱們得想個法子，只要單獨見到法王，否則和那些喇嘛又大打一場也沒有什麼意思。」江南道：「以姬大哥的輕功，上次也給他們發覺了。現在咱們有四人之多，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去；只怕甚難。說不得只好硬闖了。」

　　姬曉風忽地笑道：「我早已想好了妙法。」江南喜道：「姬大哥，你何不早說？」姬曉風笑道：「現在還欠幾件道具，我葫蘆裡的啞謎還得等一下才揭曉呢。江兄弟，你願意讓海天和我去一趟嗎？」江南道：「你要去什麼地方，辦什麼事情？」

　　姬曉風笑道：「不能說與你知道。不過你不必擔心，這事情是很容易辦的。只要海天一人就夠了。」江南笑道：「只要你不是教他做賊就行。」姬曉風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教他做賊！」大笑聲中，拉了江海天便跑。

　　陳天宇歎道：「這位姬大哥計智過人，難得他又是一副熱心腸，只要與你投緣，就不惜赴湯蹈火。這次我得他的幫忙可還真不小呢。那兩個賊人藏在鄂克沁宮就是他查出的。想當年，我們都把他當作邪派妖人看待，卻不知他其實是個好人，說來真是慚愧。」

　　江南笑道：「且看這次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兩人坐了下來，各訴別後情況，只過了大約一頓飯光景，姬曉風與江海天便已回來。

　　只見他們各抱著兩套袈裟，頭上還戴著僧帽，嘻嘻哈哈，口講指劃地走過來。江南笑道：「啊，原來你當真是教海天去做賊。」

　　姬曉風笑道：「我還沒有傳授他看家本領呢。這次只是攔路打劫，根本就用不到上乘的偷盜功夫。」

　　江海天道：「我們還未走到山下，就追上了剛才那伙喇嘛，他們以為我們是要趕盡殺絕，害怕得了不得。姬伯伯本來要把他們揍一頓的，是我攔阻住了。」姬曉風笑道：「誰叫他們在背後吹牛，說要把我捉住就先揍一頓。不過，這次雖沒有揍他們，這口氣卻也出了。我用喬祖秘籍的『點隱穴』的獨門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一個個放在樹窿裡面，要過十二個時辰，方能自解。」

　　陳天宇道：「姬大哥之意莫非是要扮作喇嘛，混進鄂克沁宮麼？計是好計，但還有一樣破綻。」姬曉風道：「有何破綻？」陳天宇道：「白教喇嘛十九是西域人，咱們的臉型體態都不像。」

　　姬曉風道：「這個我早已準備好了。」拿出了四張極薄的人皮面具，說道：「西藏大安達森林裡有個獵頭族，殺了人就把頭皮剝下來，製成頭像和面具。西藏人很尊敬喇嘛，只有這個獵頭族敢殺他們。這幾張人皮面具就是我從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偷來的，你們戴上試試。至於體態，我教你們假扮。」

　　陳天宇等人穿上袈裟，帶上面具、在山澗邊臨流自照，果然活脫脫是個喇嘛。姬曉風又將喇嘛的舉止、習慣，和一些簡單的青海土語教給他們，操練了一番，雖不敢說毫無破綻，但假如不是被人仔細盤問，估量也可以應付得過去了。

　　陳天宇帶有乾糧，姬曉風又去捉了兩隻野兔，烤熟了飽餐一頓，待到天色入黑，便一齊前往鄂克沁宮。

　　這四個人都有一身上乘的輕功，過了二更時分，便到了鄂克沁宮外圍的禁地，陳天宇和江南都很小心戒懼，但奇怪得很，卻並沒有碰到什麼高手，有幾個巡夜的喇嘛本領很是平常，姬曉風等人從他們身邊掠過，他們也沒有發現。

　　將近寺門，忽聽得鐘聲噹噹、姬曉風心中默數，共敲了二十一下，不禁吃了一驚，他識得白教的規矩，嗚鐘聚會，普通是只敲七下，遇到重要的事情，那就加倍敲十四下。若然連敲二十一下，那就是有關本教榮辱存亡的大事，要闔寺僧眾來公議的了。一個白教喇嘛，一生之中也未必有機會能聽到塔頂的大鐘連敲二十一下的。

　　鄂克沁宮雖比不上西藏布達拉宮的雄偉壯麗，但大大小小的建築物，星羅棋布，也有數百幢之多，鐘聲一響，喇嘛們便從四面八方趕來，匯成了一股人流，向中間一座高大的殿宇湧去。姬曉風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今晚有極其重要的聚會，職位高武功好的喇嘛當然都留在寺中，派出去巡夜的那只能是本領低微、無關重要之輩了。怪不得我們能夠如此順利通過禁區。」

　　姬曉風等一行四人混在喇嘛群中，更沒人注意他們，大鐘敲完了二十一下，他們也已隨著人流，湧進了那座殿字。

　　殿中有座神龕，供奉著他們教祖的金身，座下有張漆金交椅，想必是白教法王的座位。兩旁另有四張椅子，是四個護法弟子的座位，也都在空著。姬曉風心道：「原來首腦的人物都還未出來。」這時又有人端一張椅子出來，放在法王座位的對面。看來這把交椅的主人，地位顯然在那四個護法弟子之上，卻不知是誰坐的。其他的喇嘛，都沒有座位，只按著職位高低，一排一排的站立，職位高的在前，低的在後。姬曉風等人混在中間的行列。

　　忽聽得有一群人高聲歡呼，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喇嘛，在許多人簇擁之下走進來，背後緊緊跟隨著的是三個護法弟子，躬腰哈背，對那喇嘛的態度甚為恭謹，姬曉風不禁又是一驚，暗自想道：「在護法弟子與法王同時出現的場合，護法弟子總是隨侍著法王的，這人是誰，如此僭越？這三個護法弟子又為何隨侍著他？還有一個呢，卻又為何未見出現？」他向那喇嘛打量了一下，只見他兩邊太陽穴微微鼓起，雙目神光湛然，姬曉風是武學行家，一看就知道這個喇嘛的內功極為高深，當今之世，只怕只有唐曉瀾、金世遺、痛禪上人、白教法王、金光大師等有限幾人，可以與之匹敵。

　　這喇嘛出來，殿中有一群人在歡呼，另一群人則木然毫無表情。姬曉風從歡呼聲音中，知道這個喇嘛的法號是「孔雀明倫王」。孔雀是佛教聖鳥，法號中又有一個「王」字，可想而知，地位當然是非常重要的了！

　　正是：

　　只因富貴榮華念，竟致高僧起內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又見窮邊騰劍氣　忽聞域外起風雷

　　姬曉風後面一個喇嘛說道：「師弟，你還沒有見過這位師叔吧？他出外雲遊了十多年，回來也還沒幾天呢。現在是第一次公開露面。」他右側一個小喇嘛道：「聽說師叔與師父為了一件大事爭執。所以才召集這次大會的。但那幾位師兄卻不肯告訴我是什麼事情，我只聽得他們在爭吵，有人擁護師叔，有人擁護師父，師兄你可知道詳情，到底是誰對呢？」

　　那年紀較老的喇嘛低低噓了一聲，說道：「這不是咱們可以私下談論的，你也不用心急，等會兒師尊自會當眾宣佈。」姬曉風這才知道，這位「孔雀明倫王」原來就是法王的師弟，心裡明白了幾分。他又注意到「孔雀明倫王」的隨從之中，有兩個人正是日間在沙漠上用鐵錘打他的那兩個漢子。不過現在已換上了喇嘛的裝束。

　　只見那孔雀明倫王走到了法王座位對面的那張椅子旁邊，那三個護法弟子已給他扶好椅子，但他卻並不坐下。那三個護法弟子大約因他沒有就座，因此他們雖有座位，也不敢去坐，仍然隨侍在孔雀明倫王的身後。

　　眾喇嘛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九環錫杖搖動的聲音，登時諸聲靜止，只見白教法王已在十六個儀仗僧隨侍之下出來，他後面只跟著一個護法弟子，不過卻是首座護法弟子。

　　首座護法弟子在教祖的神龕前點上了三燭香，白教法王合什禱告，姬曉風聽覺最為靈敏，只聽他說的是：「本教面臨重大抉擇，請教祖賜與弟子定力，免受邪魔外道所誘。」當法王誠心禱告之時，他師弟的嘴角卻露出一絲冷笑。

　　法王禱告之後，向孔雀明倫王和那幾個護法弟子揮手道：「你們坐下來說吧。」孔雀明倫王淡淡說道：「待大事決定了再坐也還不遲。」言下之意，似乎法王的座位也得取決於這件大事，若不圓滿解決，法王的座位也不安穩。愛護法王的這派喇嘛，心中憤怒之極，但因為法王沒有說話，誰也不敢開聲。

　　法王絲毫沒有怒聲，面向僧眾，緩緩說道：「本教現在有件大事，有關本教的氣運興衰。孔雀明倫王就是為這件事奔跑的人，現在先請他和你們說說事情的經過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這件事情已進行了好幾年了，原來你一直在瞞著他們，現在才要我宣佈嗎？」

　　法王神情肅穆，沉聲說道：「我忝為本教之主，有權決定如何處理，倘若我措施不當，等下可付諸公論。」

　　孔雀明倫王被他師兄這麼一說，面色甚為難看，但也只得收起飛揚跋扈之態，過了半晌，訕訕說道：「也好，那就由我來宣佈，付諸公決吧。」

　　眾喇嘛凝神靜氣，只聽得那孔雀明倫王言道：「這事說來話長，但也簡單得很，那就是尼泊爾王決意奉咱們的白教為國教，邀請咱們鄂克沁宮所有的僧眾，都遷到它的京城加德滿都去！」

　　這件事情職位較高的僧侶差不多都已知道，但也有許多小喇嘛還未知道的，因此孔雀明倫王此言一出，全場登時哄動。

　　孔雀明倫王停了一會，待眾人的情緒稍稍平靜，再接下去說道：「這件事是由我代表本教和尼泊爾王商談的，現在我再從頭報告事情的經過。

　　「大約七年之前，我路過尼泊爾，國王對我非常尊敬，邀我到他的皇宮裡住了幾天，他深悉本教的情形，對本教的被迫困處青海一隅，十分同情，對教主師兄的德望武功，也極為欽仰：我們商談之後，他就有意請教主師兄前往加德滿都與他會面，然後再談合作的細節。

　　「那一年，尼泊爾王就派遣了使者，並帶了我的書信，到過本寺見過教主師兄，但師兄卻一味推延，遲遲不肯答覆，也沒有到加德滿都回拜國王。

　　「這幾年來據我所知，尼泊爾王已派過三次使者來了，條件一次比一次優厚。但是師兄還沒有確實的答覆：因此我只好親自回來，傳達尼泊爾王的意旨，並請闔寺僧眾作出公決。」

　　「國王叫我帶回來的意旨，除了上述的建議之外，還添了一樣，那是專為教主師兄而設的。咱們白教倘若遷移該國，他願意擁戴教主晉位『活佛』，與達賴班禪在西藏的地位相同。

　　「尼泊爾國是佛教古國，是釋迦佛祖誕生的聖地（按尼泊爾舊屬印度，釋迦牟尼誕生於該國的蘭毗尼園），咱們白教若得國王尊為國教，那真是極難得的機遇了。

　　「好了，我所要報告的就是這麼多了。總而言之，尼泊爾王對咱們白教與教主的尊崇，那是至矣盡矣，無以加矣！至於他的好意，你們願不願意接受，那就要請你們作出決定了。」

　　報告之後，群情聳動，議論紛紛，但過了幾乎半個時辰；還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首座護法弟子環顧全場，過了一會，徐徐說道，「茲事體大，還是請教主給我們拿定主意吧。」登時有十幾個高級僧侶同聲附和：「對，對！教主高瞻遠矚，見識當然比咱們高明得多，我們都願服從教主的決定。」

　　孔雀明倫王本來已聯絡了許多人，但見擁護他師兄的依然不少，心裡甚不高興、無可奈何，只得冷冷說道：「師兄，你的主意拿定了沒有？」

　　白教法王說道：「師弟，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孔雀明倫王朗聲說道：「我是主張接受尼泊爾王的好意的。此事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何用猶疑？」

　　護法弟子之一的迦毗羅起立說道：「本教本來是在西藏創教，與紅教黃教鼎足而三，後來黃教興起，將咱們逐出西藏，百餘年來：咱們局處青海一隅，鬱鬱難伸，現在難得有此機遇，可以發揚本教，宏法利生，焉可錯過？」

　　又一個護法弟子時渡起立說道：「孔雀王與迦毗羅師兄之言良是，試想以咱們現在的境遇，決難恢復祖業，黃教在西藏已是根深蒂固，又有清廷頒給金本巴瓶，確立了『活佛轉生』的制度，那還有咱們插足的餘地嗎？既不能重回故土，何如異地求存？圖謀發展！」

　　這兩個護法弟子慷慨陳辭，說到本身利害，聲淚俱下，確實打動了許多人心，場中氣氛，顯然對孔雀明倫王大大有利。

　　首座護法弟子忽地也起立說道：「孔雀王說此事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弟子不敏，對此實感懷疑！」

　　孔雀明倫王圓睜雙眼，冷冷說道：「你懷疑什麼？尼泊爾王已為咱們在他的京城修建了一座大宮殿了，這是我親自督工修建的，你還能懷疑他的誠意麼？」

　　首座護法弟子冷靜說道：「我並非懷疑尼泊爾王言而無信，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當真是為了尊崇本教嗎？怕不見得，我懷疑他別有企圖！」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子腹！」白教法王揮了揮手，說道：「師弟，你不要先指責他，今日之事，既是付之公議，也該讓他把心裡的懷疑說出來。」

　　首座護法弟子繼續說道：「我懷疑尼泊爾王是想挑撥咱們與黃教作鷸蚌之爭，他好漁人得利。各位長老大約還未曾忘記，距今約二十年前，尼泊爾王曾有一次出兵西藏，險些兵連禍結，後來幸得朝廷的大軍趕至，又有唐經天夫婦出來調解。方始化干戈而為玉帛。當時尼泊爾王也曾以利相誘，答允扶助咱們重返西藏，幸虧師尊不為所動，方始免了一場大禍。（事詳《冰川天女傳》）前車之鑒，豈可不慎！」

　　孔雀明倫王道：「這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是請咱們遷移到他的國土，奉本教為國教，又不是要咱們助他進侵西藏，你多疑作甚？」

　　首座護法弟子道：「非是弟子多疑，尼泊爾現在這位國王就是從前揮兵入藏的那位國王，當年他格於形勢，勉強退兵，你又怎保得住他沒有捲土重來的打算？還有一層，咱們世世代代都是生於斯，長於斯，好壞都是在本鄉本土，一旦遠適異國，寄人籬下，縱然尊貴，也總是無根的浮萍！」

　　孔雀明倫王冷笑道：「依你所說，佛門中那些離鄉別井、遠適異國的古聖前賢，都是不足傚法的了？法顯遠航求法、玄奘白馬傳經，這兩位高僧是從中國往天竺去的，鳩摩羅什來華，後秦王姚興待以國師之禮，佛教乃大行於中土；達摩祖師一葦渡江，至嵩山面壁三年，中國始有少林派的武功。這兩位高僧是從天竺來華的，請問如法顯、玄奘、鳩摩羅什、達摩祖師等人，若都似你這般鼠目寸光，他們焉能名垂千古？」

　　孔雀明倫王博學多才，能言善辯，他舉的這幾個例子，又都是佛門弟子人人熟知的故事，首座護法弟子被他銳利的辭鋒駁倒，心中雖然不服，一時間卻還想不出如何回駁過去。

　　法王忽地也站立起來，緩聲說道：「師弟，你所舉的這幾位高僧，都是佛門的大德高賢，誰不欽敬？可是這些例子卻不能與今日之事相提並論！

　　「法顯、玄奘、鳩摩羅什和達摩祖師，他們都是以個人的身份，到別的國家或是取經或是傳法的，他們除了只知宏揚佛法外，不知其他。即如鳩摩羅什，他雖然做了後秦的國師，但他畢生致力的乃是哆釋經典，譯出了金剛經、法華經、維摩經、中觀論、十二門論等三百餘卷，因而名垂不朽。倘若他只是貪慕『國師』的虛榮，決不能有此成就。

　　「如今尼泊爾王卻是要咱們全部僧眾遷移該國，在他那兒開宗立教，這不是分明擺出與西藏黃教對立的形勢嗎？不是我偏袒須菩提（首座弟子之名），他的話的確是值得三思。咱們不要給人利用了。咱們現在與黃教同處一國，縱有不和，無傷大雅，倘若各依一國，分道揚鑣，彼此都是至高無上的『活佛』那就容易給野心者所乘，製造混亂了。

　　「而且據我所知，尼怕爾王恐怕還不是著重在要咱們傳教，而是看中了本派的武功，希望咱們一去，增強他的實力。師弟，聽說你在尼泊爾這麼多年，就沒有講過一次經，卻給尼泊爾王訓練了三百名武士，這是真的嗎？」

　　孔雀明倫王面上一紅，說道：「尼泊爾王以國師之禮待我，我為他做些事情，也不過是投桃報李而已，師兄，你要責備我麼？」

　　法王說道：「我並非責備你，不過是作為一個例子，防範未來可能發生之事而已。試想，假如咱們都遷移到加德滿都，在那裡開宗立教，接受尼泊爾王的供養，萬一他要進犯西藏，咱們如何自處？若然袖手旁觀，那是有負於他，若然助他進犯，那是與黃教自相殘殺，更屬萬萬不可。因此與其異日為難，何如今日安份守己？」

　　法王歇了一歇，再接續說道：「而且據我所知，尼泊爾王與馬薩兒國王亦已訂了盟約，本月十五日的金鷹宮之會，尼泊爾的高手亦將有大批前來。馬薩兒國王野心勃勃，圖謀稱霸西域。這是人盡皆知的了。尼泊爾王與他深相結納，用意何在，不能無疑！

　　「佛門弟子，最忌為名利所動，何況是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呢？因此我的意思是一動不如一靜，他要擁戴我晉位『活佛』的『好意』，我也只好敬謝不敏了！」

　　法王這番話剖析利害，說得有理有情，會場的空氣又為之一變。可是好高騖遠之心，出家人也在所難免，對於這一些未能忘懷名利之人，尼泊爾王所應許的條件上──奉白教為國教，奉法王為活佛──的確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因而擁護孔雀明倫王的人也依然不少。僧眾們分成了兩派，議論紛紛，整個會場，就像一鍋沸騰了的開水。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忽地大聲說道：「師兄，你是一教之主，我們應當尊重你的意思，但是有一件禍事，目前就要發作，你又如何應付呢？」

　　此言一出，眾喇嘛登時停止了議論，人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孔雀明倫王，目光中都含有這樣的疑問：「有什麼禍事，為什麼我們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

　　孔雀明倫王緩緩說道：「師兄，我看此事不該再隱瞞了，請讓我都說出來吧。」法王木然毫無表情，淡淡說道：「你說出來也好。」

　　孔雀明倫王面向僧眾，繼續說道：「尼泊爾王在今日之前，曾派過三次使者到此，除了給他們的國王送信與師兄之外，還做了一些秘密的事情。本來我是不該說的，但剛好這件秘密就在今日鬧穿，是以我也不怕說了。

　　「想必你們已有許多人知道，尼泊爾王乃是冰川天女的表兄，他即位之後，曾有好幾次想請冰川天女回國，冰川天女沒有答應。因此他只得另外設法，先把冰川天女之子與她一個心腹侍女，亦即陳天宇之妻，請到尼泊爾去。這兩件事情，尼泊爾王派來的使者都已做到了。他們在進行這秘密勾當的時候，也即是他們在鄂克沁宮作客的時候。換而言之，他們是借用本寺作為掩護的了。」

　　孔雀明倫王將這秘密揭開，陳天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妻子是給尼泊爾王的使者擄去的，怪不得江南那次來問法王，法王也不敢直說出來。」又想道：「原來他們還擄去了唐經天的兒子，這我可還未曾知道。奇怪，我到天山，見了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唐曉瀾也沒有說。」

　　這件秘密，在鄂克沁宮，也只是那四個護法弟子和幾個職位最高的喇嘛方始知道，其他的人，都是不明底蘊，聽了之後。不覺又是詫異，又是驚恐。

　　孔雀明倫王接著說道：「陳天宇失了妻子，當然到處尋訪。他有個好朋友，就是那天下知名的神偷姬曉風。這廝是個鬼靈精，不知怎的得了風聲，竟到本寺偷查，和那兩個使者朝了相。不久之後，陳天宇的另一個好友江南便來問教主師兄要人，當時師兄是掩飾過去了，可是對方卻並不相信。

　　「就是他們，今天又來了！同來的還有一個少年，現在已經查知是金世遺的徒弟。本寺喇嘛，已有五個人傷在他的手下，迦毗羅，你當時在場，你把這事的經過說一說吧。」

　　迦毗羅就是附從孔雀明倫王的那三個護法弟子之一，也即是在沙漠上要將姬曉風活擒的那個喇嘛。他站了出來，將經過說了一遍，姬曉風這才知道，原來孔雀明倫王早已得知他們要來的消息，派出了心腹弟子，在鄂克沁宮百里之內巡查了。那迦毗羅就是奉了孔雀明倫王之命來拿他的。

　　姬曉風又是得意，又覺驚奇。得意的是孔雀明倫王也得知他的大名；驚奇的是這孔雀明倫王剛自尼泊爾回來，消息竟然如此靈通。姬曉風哪裡知道，他和江海天的行蹤，一直在金鷹宮主人的注意之中，而孔雀明倫王在回到本寺之前，已先到天鷹宮和馬薩兒國的國師見過面了。

　　姬曉風正自心想：「原來是他們倆師兄弟在鬥法，卻險令我遭了殃。」只聽得迦毗羅又道：「本寺弟子哈凡提私通敵人，請恕我未曾稟明，已把他拿下來了。請教主發落。」

　　法王眉頭一皺，說道：「姬曉風也不能算是本寺的敵人，哈凡提是奉了我的命令，要他去勸姬曉風離開的，你休得橫生枝節，快去通知掌刑弟子將他放了吧！」迦毗羅訕訕退下，滿面通紅。

　　孔雀明倫王大聲道：「師兄，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咱們現在已是捲入漩渦，決不能置身事外了！你倘若不把姬曉風當作敵人，那就是要把尼泊爾王當作敵人了！」

　　法王低首沉思，似乎他也正在為此事傷神，委決不下。

　　孔雀明倫王得意洋洋，繼續說道：「姬曉風這廝無足輕重，也還罷了。但消息傳播出去，豈不有損本教聲名，甚至給本教招來大禍？」

　　「不是我危言聳聽，只怕大禍已經迫近眉睫了！金世遺的弟子已經出現，金世遺遲早也一定會來。金世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魔頭，他又不明底蘊，只道他好友的妻子是給本教弟子搶去的，他豈能與本教干休？

　　「何況這件事情還牽涉了天山派，天山派掌門唐曉瀾是武林領袖，比金世遺更難應付！他若聽到消息，當然也會懷疑他的孫子是給本教所擄。那時，他若率領了武林人物，大舉而來，向本教尋仇，師兄，請問你又如何應付？」

　　法王雙眉一皺，驀地起立說道：「我的主意已經打定，倘若唐曉瀾與金世遺前來，我就向他們認錯，即使他們不來，我也要找到陳天宇，向他說明真相。」

　　孔雀明倫王大叫道：「認錯？你是本教教主的身份，你是與達賴班禪同等地位的人，豈能認錯？一認了錯，本教更要給黃教壓下去了。你縱不愛惜自己，也該愛護本教啊！」

　　法王沉聲說道：「這本來是我的錯，當時我一念之差，念在那兩個使者乃是尼泊爾王派來的貴客，他們又是奉了本國國王之命而為，外人不便干涉，所以我也就沒有及時制止。以致大錯鑄成！我倘若再加隱瞞，那就是錯上加錯！」

　　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這其實也不是你錯：冰川天女是尼泊爾王的表妹，尼泊爾王將她的兒子和侍女『請』去，為的是要冰川天女回國。不論他做得對與不對，那總是他們國家的事，正如師尊剛才所說，咱們是外人，不便干預。不過不幸的是，咱們適逢其會，被捲入了漩渦。所以我也贊同師尊的主意，將真相說出來，但卻不是認錯。」

　　法王緩緩說道：「你不必維護我了，要知那兩個使者寄寓本寺之中，他們所做的事情，就該由我負責。我德薄能鮮，決不敢以『活佛』自居，錯了就是錯了，何以不認？」

　　法王說到這裡，轉過一個方向，望著他的師弟說道：「至於你說到要愛護本教的聲名，這確是應當。我做了這件錯事，累及本教，心實不安。所以我已決意辭了教主之位，事情解決之後，我願以待罪之身，留在本教執役。總之，錯在我一人身上，與本教無關。這樣大約可以保全本教的聲名了吧。」

　　法王素來得人愛戴，雖說這次他為了要不要遷移尼泊爾之事，與師弟有所分歧，在他的門下弟子中，也有許多人是贊成孔雀王意見的，但說到不要他做教主，闔寺喇嘛，絕大多數都是連想也不敢這樣想的。所以法王此言一出，登時全場騷動起來！

　　有不少喇嘛叫道：「弟子都願與師尊共同患難，請師尊切不可存了退位之心。」法王連連揮手，好不容易才把騷動平靜下來。

　　孔雀明倫王說道：「師兄，你是眾望所歸，退位之說，那是不必提了。還是讓咱們再從長計議吧。」他以退為進、殷殷挽留師兄留任，法王這一派人，本來對他有反感的，也大大減輕了。

　　孔雀明倫王繼續說道：「依我之見，師兄，你即算勇於認錯。此事只怕也不能作了。一來對方在怒火上頭，未必肯就此罷手，尤其金世遺是個出了名的不講理的魔頭。二來你雖然說是一人作事一人當，別人卻未必這樣想法，總之，你一認了錯，本教威望便定然大減。倘非另圖良策，只怕在青海也無立足之地。三來最重要的，你一揭露了尼泊爾王的秘密，那就是與他作對了。你可以薄『活佛』而不為，但本教中興的希望，也從此絕了，師兄，這是百世難逢的機遇，請你以本教為重，再思三思！」

　　法王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心意已決，一不去尼泊爾，二將真相揭明。但這是有關本教興衰的大事，我也不能強制你們服從我的主張，現在雙方的理由都已說出來了，請你們慎重思量、待這炷香熄滅，便即付之公決。」

　　鬧哄哄的氣氛立即歸於沉寂，千多人擠滿的大殿，聽不到一點聲音。每個人的心裡都在利害交戰！法王的話固然是義正辭嚴，但尼泊爾王的條件，對於衰落已久的白教，卻是一個極大的誘惑。有不少喇嘛均是如此想道：「教主怕尼泊爾王利用本教，那只是一種顧慮；接受了尼泊爾王的邀請，那卻有無盡的尊榮！」

　　神座上香煙繚繞，人人的眼睛都望著那一炷香，在這一炷香的時刻中，每一個人的心裡都經過了無數次的變化。

　　這炷香一寸一寸的縮短，終於燒成了灰燼。法王舉手說道：「贊成去尼泊爾的，請站在一邊。贊成留在本寺的，留在原位不動。」孔雀明倫王首先站了出來，一個一個喇嘛默默無言的接著跟上。也有好幾個喇嘛走到半途，又折回原位。

　　過了一會，兩邊的人都已分開，沒有人再移動了。法王叫首座護法弟子點數，贊成去尼泊爾的有五百零八人，贊成留在本寺的有五百零三人，孔雀明倫王勝利了，他們這邊多了五人，禁不起名利誘惑的人究竟是多數！

　　法王神色黯然，離座而起。說道：「師弟，請你就座吧。我決意傳位於你，從此刻起，你就是本教的教主了！」

　　孔雀明倫王內心歡喜，表面卻不得不謙辭道：「小弟何德何能，焉敢接此大位，請師兄收回成命。」

　　法王鄭重說道：「你的主張得到多數擁護，你和尼泊爾王又早已有了十年賓主之誼，今後本教遷移該國，教主的職責。自是以你執掌為宜。師弟，事已如斯，請你依從眾議，不必再推辭了。」

　　喇嘛們在表示去留的態度時，早已想到了這事情要牽涉到教主的成立。他們衡量利害，雖然對舊教主之去，心存惋惜。但也無可奈何了。所以，法王讓位師弟，可說是「意料中之事」，因此眾人的情緒，便反而不如剛才的激動，雖然也仍是有一些人低聲飲泣，黯黯神傷。

　　孔雀明倫王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情，最後似乎迫不得已，這才說道：「既然師兄執意如此，弟也只好勉為其難了。」當下，他在迦毗羅等護法弟子扶持之下，坐上了教主的寶座。

　　法王領頭，向新教主行了大禮，說道：「我措施不當，請教主降罪。」孔雀明倫王道：「本教大計已定，今後就是尼泊爾的國教了。師兄，你曾協助該國的使者執行了國王的命令，正是大大的功勞，何罪之有？此事揭過。從此休提。」

　　法王難過之極，望了師弟一眼，再緩緩說道：「謝教主免罪。但請教主准我以負罪之身離開本教。」首座護法弟子也道：「我也不想到尼泊爾去，請教主准我奉侍師尊。」

　　孔雀明倫王皺了皺眉，說道：「好吧，師兄，你既決意離開。我也不便強你所難，准你帶須菩提去吧。其他的人，不可為例。」

　　孔雀明倫王續道：「迦毗羅，你去請尼泊爾王那幾位使者出來，與大家見見面吧。嗯，師兄，你還想見見他們麼？」許多喇嘛這才知道，原來尼泊爾的使者還藏在寺中，而且不止一人。

　　法王道：「不必了。」與須菩提二人正要離開，孔雀明倫王忽道：「師兄，且慢！」

　　法王道：「教主有何吩咐。」孔雀明倫王道：「本寺僧眾，總數若干？」法王道：「有名冊可查。」孔雀明倫王道：「不，我現在就想知道，師兄，你記得麼？」法王想了一下，說道：「連你我在內，共是一千零三十一個人。」

　　孔雀明倫王道：「今日不到會的有幾人？」離職的首座護法弟子須菩提道：「派出的守衛和因病未能到來的共是二十四人。這二十四人我都已問過他們的主意了，願去尼泊爾的與不願去尼泊爾的恰好是一半對一半。所以並不影響剛才的決定。」須菩提為人公正，雖然擁護師尊，仍然如實說出。孔雀明倫王忽道：「這麼說，怎麼多出四個人來了？」

　　首座護法弟子吃了一驚，道：「怎麼多了四人？」孔雀明倫王道：「你自己算一算數，本寺僧眾共是一千零三十一人，不到會的二十四人，那麼在此地的是不是應該存一千零七個人？」首座護法弟子心中默數下一下，說道：「不錯。」孔雀明倫王道：「但剛才你點過了數，在這裡的僧眾，願去尼泊爾的是五百零八人，不願去的是五百零三人，合起來就是一千零十一個了，這不是多出了四個人嗎？」

　　首座護法弟子大叫道：「快查奸細！」姬曉風心頭一震，方自想道：「這孔雀王果然是精明厲害！」心念未已，忽見那迦毗羅身形一晃，倏然間就到了他的面前，大聲喝道：「這裡有一個奸細！是黃教中人冒充本教弟子！」

　　你道迦毗羅何以能夠如此迅速發現？原來姬曉風所戴的那張人皮面具，正是達賴座下的一個「行香」弟子，黃教有個規矩，每逢教中有大典舉行之時，例如佛祖誕辰或每年一度的開光典禮之類，就要派出許多「行香弟子」到各地喇嘛寺去監禮，並代表活佛上第一炷香。有一年，這一個行香弟子到大安達森林附近的一個喇嘛寺去，被森林中的獵頭族捉獲，剝下頭皮，製成面具、獵頭族製面具的秘法極為巧妙，經過許多年月，仍是栩栩如生。達賴座下這個「行香弟子」，迦毗羅是見過的，但卻不知他已經被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害了，因此就把戴了這張人皮面具的姬曉風認了出來，認為是那個弟子。

　　迦毗羅身為法王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之一，武功上的造詣自是不凡，姬曉風一驚之下，險險給他抓著，江南見狀不妙，無暇思索，他正站在姬曉風的身邊，一指便戳過去。

　　江南用的是金世遺所授的獨門點穴手法，迦毗羅被他一指戳中，登時半邊身子麻木，伸出去的那條手臂，垂在半空，不能動彈，形狀甚是古怪。

　　這麼一來，江南也暴露了目標，喇嘛紛紛叫嚷：「捉奸細啊，捉奸細啊！」四面八方湧上，將他們圍在核心。

　　姬曉風與江南背向著背，各自踏出天羅步法，左行三步，右行兩步，前行三步。後退兩步，忽而又腳跟著地，打了一個盤旋，這種古怪的步法使了出來，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引得一群喇嘛跟著他們團團亂轉。喇嘛們互相碰撞，「哎喲喲」的呼痛之聲此起彼落，亂得一塌糊塗。

　　姬曉風左穿右插，正要從人叢之中溜走出去，忽覺一股大力迎面抓來，姬曉風雙掌推出，竟然抵擋不住，被那人一把抓了起來，隨手就點了他的穴道。

　　抓著姬曉風的正是那孔雀明倫王，他把姬曉風一摔，迅即又是一把向江南抓來！

　　這時，那一大群喇嘛已似潮水般的向兩邊退下，孔雀明倫王距離江南也還有丈許之遙：但他那虛空一抓，竟比近身肉搏力道還強，江南被那股暗力所牽，意似陷身在激流急湍之中，身不由己的直打了幾個盤旋，似是被人牽著似的，向著孔雀明倫王的方向轉過去。

　　孔雀明倫王哈哈笑道：「我只道你有什麼本領，竟敢混進來做奸細！」話猶未了，忽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大喝道：「休得傷害我爹！」他人未到，掌先發，用的是須彌掌力，掌風震盪，「蓬」然有聲。登時把孔雀明倫王的那股暗力解了。

　　孔雀明倫王吃了一驚，叫道：「好，第三個奸細也發現了！」改抓為劈，一掌橫掃過去，江海天翻掌一迎，碰個正著，只覺如同觸著一塊燒紅的鐵塊一般，身不由己的倒退三步，全身氣血翻騰，極之難受，不禁大驚，心道：「怪不得他的師兄當年能夠與我的師父打成平手，原來他已經這麼厲害，今日只怕難以脫身了。」

　　孔雀明倫王上身也晃了一晃，心中更是驚奇，暗自想道：「黃教從哪裡請來的這個高手？聽他的說話還帶童音，竟然敢硬接了我的一掌！奇怪，他的相貌要比聲音蒼老得多，又叫這個人做爹爹，真是邪門！」

　　法王也把姬曉風誤認為達賴座下的那個「行香弟子」，只道混進來的這幾個人，果然是黃教派來的奸細，不禁也是大驚。心中想道：「此事稍一處置不當，就要弄成兩教之爭。」一時著急，忘記了自己已經不在教主之位，叫道：「師弟，住手！不可傷人！」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師兄，你已離開本教，本教之事，就請你不必再操心了！」他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跨上一步，「左弓右箭」，雙掌一齊拍出。

　　江海天默運玄功，左掌右指，以須彌掌力和一指禪功再接了孔雀明倫王的一招，這一次他早有準備，只守不攻，雖然仍是給孔雀明倫王的掌力震退，但已不似剛才的難受。

　　法王暗暗嘆氣，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走了吧？」法王搖了搖頭，默默無言。要知他當了幾十年的教主，與白教實已是血肉相連，在這緊要關頭，哪忍得下心飄然離去。可是他也想起了現在已不是教主了，白教之規，上下尊卑之份極嚴，他又不能干涉他的師弟。不由得心亂如麻，進退維谷。

　　這時另外的兩個護法弟子，一個扶著迦毗羅，一個拿著姬曉風，雙雙走到法王面前。

　　原來這兩個護法弟子解不開迦毗羅的穴道，故此來向法王求救。

　　法王望了一眼，露出詫異神色，隨即伸出三指，替迦毗羅把了把脈，他武學深湛，可以從傷者的脈息探測出是哪一處穴道被封。

　　只覺迦毗羅的脈息忽粗忽細，凌亂無章，法王這一驚更甚，心中想道：「奇怪，這是哪一家的點穴手法，我竟然察覺不出？」

　　他沉吟片刻，索性施展上乘內功，以掌心貼著迦毗羅的「天樞穴」，將一股真力輸送進去。這「天樞穴」是奇經八脈交匯之點，迦毗羅本身的功力不弱，再加上法王以上乘內功相助，登時渾身通泰，不必用解穴法，而穴道已自解了。

　　法王忽地失聲微咦，迦毗羅以為是自己受了內傷，怔怔地望著法王，法王道：「你沒事了，退下去歇息吧。」

　　原來法王此際正想起一個人來，心中想道：「難道是金世遺來了？」他曾和金世遺交過手，深知金世遺的點穴手法神妙莫測，他當年也曾吃過苦頭。

　　法王又驚又喜，把眼望去，只見與他師弟交手的那兩個人，正在被迫得步步後退，法王又不禁呆了一呆，心道：「不對。這兩個人決不是金大俠。」

　　就在這時，尼泊爾的四個使者在孔雀王的心腹弟子帶引之下，走了進來。

　　陳天宇一看，其中二人正就是那一晚偷入他家，擄走幽萍的那兩個人。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陳天宇不由得怒從心起，倏地撕下了面具，大叫道：「陳天宇在此，你們還我的妻子來！」

　　那兩個使者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陳天宇已是運劍如風，一招「雙龍出海」，一招之間，連襲二人。

　　陳天宇之所以撕下面具，一來是因為自己佔著理，索性擺明了和他們理論；二來他已知道法王是願意幫他的，那更犯不著給人當作奸細了。他打算一舉制伏那兩個使者，只要能夠拿著一人，就可以令得孔雀王投鼠忌器，不敢胡來。白教不乏明理之人，只要孔雀王不敢胡來，他就有希望引起白教的內爭，說不定可以令得孔雀明倫王剛坐上教主之位，立即又被推倒。

　　不料那兩個使者武功大是不弱，陳天宇疾攻兩劍，都給他們避開，第三個使者舉起了一個金缽，「噹」的一聲擋了陳天宇的一劍，第四個使者脫下袈裟，儼如一朵紅雲，向陳天宇當頭罩下，這人武功最強，陳天宇的長劍被他的袈裟擒住，施展不開，先頭那兩個使者這時也緩過氣來，一左一右，向陳天宇的兩脅抓去。

　　眼看陳天宇就要被擒，法王忽地喝道：「請各位住手，聽我一言！」他的佛門獅子吼功，已練到了最高的境界，可以傷人或不傷人，這時他一念和平，用的獅子吼功中的「當頭棒喝」，人人聽了，都不覺心頭一震，尤其是心中存有惡念的人，由於濁氣上湧，心緒本就不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當頭棒喝」，震恐得更為厲害，但卻不會受到損傷。

　　那兩個尼泊爾使者心頭一震，側步蹌踉，雙手抓空、不由得大為驚愕，連忙問道：「法王有何見教？」

　　法王緩緩說道：「陳檀越，老衲剛才在這裡所說的，想來你都已聽到了，我先向你認錯！」陳天宇急忙回禮道：「不敢，還望法王主持公道。」

　　法王道：「請恕老衲無能為力。你的妻子早已不在本寺，你要見她，除非是到尼泊爾去了。」

　　法王又向那四個使者說道：「貴國國王要把冰川天女及其從人接回國去，這是貴國的事情，老衲不敢干預。但這位陳檀越失了妻子。急於找回，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是貴國子民，貴國國王也沒有命令要你們捉他，就請你們看在老衲份上，讓他走吧。我並不想幫哪一方，只想請你們雙方息爭。」

　　陳天宇一想，這件事的確是只能向尼泊爾王理論，向尼泊爾王要人，這兩個使者不過是奉命而為，作不了主，因此就是殺了他們，也沒有用、他如此一想，對那兩個使者的恨意便減了許多。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聽了法王的這番話，卻都是木然毫無表情，並不表示可否，只是把眼睛朝著孔雀明倫王看去，似乎要聽孔雀王的主意。

　　法王道：「陳檀越，這幾位是和你一道來的吧？」陳天宇道：「不錯，他們都是給我幫忙的好朋友。」

　　法王面向師弟說道：「師弟，這幾個人並非奸細，請你讓他們都走了吧。」

　　孔雀明倫王沉聲說道：「不行，我現在已受聘為尼泊爾國師，不管他們是不是奸細，我都要拿去給尼泊爾國王發落！」

　　法王道：「師弟，這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份了？請你再聽我一言……」

　　孔雀明倫王冷然一笑，滿臉不耐煩的神氣，淡淡說道：「今日之事，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法王甚是尷尬，只得答道：「當然是由教主作主。」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好，那你就不必多言。我自有主意！你已離開本教，倘不願意聽我號令，儘管袖手旁觀，但卻不能幫助敵人，否則就是犯了叛教之罪！」說至此處，把手一揮，叫道：「將今日混進來的奸細都拿下了，天大的事，有我擔當！」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向法王施了一禮，說道：「請恕我們只能聽從貴教教主的命令。」隨即又向陳天宇展開攻擊。

　　法王氣得面色鐵青，心裡想道：「我已經做錯了事情，再讓他們把陳天宇擒去，豈不是錯上加錯？」但隨即想到：「我要出手制止不難，但那樣一來，勢將鬧得難收拾，只怕本教馬上就要分裂。但我既然讓了教主之位給師弟，又怎好馬上拆他的台？」一時心意躊躇，進退維谷。

　　江南父子，這時也把面具扯了下來。江南叫道：「法王，你是個好人，你別難過、我不怪你。只要你袖手旁觀，我們已感激不盡。」法王聽他這麼一說，心裡更是難過。

　　江南又叫道：「喂，求你們別要為難我的姬大哥，行不行？」原來這時正有一個護法弟子要將姬曉風提去刑堂。但他卻還未知道這人就是姬曉風。

　　法王心中一動，猜到了幾分，使出了隔空解穴的絕頂神功，中指虛空一點，一股氣流，射到了姬曉風背上滅樞穴的部位，姬曉風手足登時能夠活動，猛地跳了起來，手肘一撞，反而把那護法弟子撞翻了。

　　姬曉風衝上前去，「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就向孔雀明倫王吐去，孔雀明倫王揮袖一拂，將姬曉風拂得倒退三步，但孔雀明倫王這時面臨大敵，已不能全力來對付姬曉風，姬曉風摸到了他的弱點，有意報被擒之仇，趁著江海天發掌的時候，猛地又欺身直進。

　　孔雀明倫王已然將他拂退，怎也料不到他還敢如此大膽，冷不及防，姬曉風已撲到面前，一掌拍下。

　　孔雀明倫王忽覺一股奇寒襲到，他的掌力已發了出去與江海天的掌力正面相抗，一時之間，難以撤回，連忙沉肩一撞，姬曉風何等溜滑，閃電般的一扯，扯脫了他的一撮鬍子，哈哈大笑，身形一晃，已脫出了他掌力的範圍。倒是孔雀明倫王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的陰煞之氣，雖然仗著內功深厚，不至重傷，但也要默運玄功，將攻進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出去。也幸虧姬曉風敢於這樣的冒險一擊，無形中等於幫了江海天一個大忙，孔雀明倫王為了要分用真氣，對付江海天的功力就削弱了兩三分，竟給江海天扳成了平手。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你去幫忙陳伯伯吧！」陳天宇力敵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正自支持不住，得姬曉風幫忙，精神大振，暫時穩住了陣腳。

　　江海天叫道：「好，你們苦苦相迫，請恕我也不客氣了。」孔雀明倫王這時還在運功排除陰煞之氣，掌力罩他不住，江海天趁此機會，立即把寶劍拔了出來。

　　劍光一起，夭矯如龍，在方圓數丈之內站立的喇嘛，都覺冷氣森森，寒光耀目，慌不迭的後退。孔雀明倫王展袖一拂，只聽得「哧」的一聲，一條衣袖已隨著劍光飛去。

　　江海天霍地一個晃身，劍訣一領，捷如飛鳥般的直向那四個使者衝去，武功最高的那個使者舉起金缽一擋，哪知江海天這柄寶劍竟有斷金切玉之能，但聽得「噹」的一聲，他那個純金的盂缽也給寶劍穿過了！

　　孔雀明倫王大怒，奪過了一個護法弟子的九環錫杖，一招「大漠孤煙」，向江海天的手腕疾點。江海天橫劍一削，把杖頭削去了一段，可是他的寶劍也給孔雀王用了一個「粘」字訣粘開，說時遲，那時快，孔雀王的第二招又已發出。這二招名為「長河落日」，九環錫杖舞成了一道圓圈、把江海天連人帶劍圈住。

　　江海天還了一招「八方風雨」，劍光向四面八方散開，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在那瞬息之間，孔雀明倫王的錫杖已與江海天的寶劍碰擊了數十下，只因雙方動作都快到了極點，寶劍雖然碰到了錫杖，卻等於滑過一般，孔雀明倫王以最上乘的卸力，卸去了江海天的七八分力道，故此他的九環錫杖雖是傷痕斑駁，但卻並沒有給江海天的寶劍削斷。

　　孔雀明倫王這時已把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淨盡，可用全副精神來對付江海天。在兵器上他雖然大大吃虧，但他的內功深厚之極，比江海天實不止勝過一籌，每次劍杖相交，江海天都被他的內力震撼，恍如在驚濤駭浪之中顛簸的小船。

　　孔雀明倫王騰出左手，呼呼兩掌，把陳天宇震退，姬曉風也不得不閃過一邊，這麼一來，江海天與他們的聯絡登時又被切斷。孔雀明倫王認定了江海天乃是最強的敵人，立心要以全副精神，先打倒了這個最大的強敵。

　　江南卻抽出身來，助陳，姬二人合戰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武功最高的那個使者金缽已被戳穿，雖然還可以使用，但威力已是大減，此消彼長，雙方恰恰打成平手。

　　時間稍長，江海天已漸處下風，孔雀明倫王使出最上乘的「隔物傳功」本領，寶劍只要碰到他的錫杖，江海天的虎口便是一陣酸麻，漸漸力不從心，劍招也就遲緩了許多。

　　法王正在憂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忽見一個喇嘛飛跑進來，慌慌張張地稟告道：「冰川天女求見師尊！」法王大喜道：「快請她進來！」那弟子把眼斜溜孔雀明倫王，孔雀明倫王大怒道：「師兄，你怎麼可以擅自作主？」法王平心靜氣說道：「我雖然不在教主之位，但有朋友來訪，我總可以接見吧？」話猶未了，只見唐經天夫婦已踏進大門，在他們背後，還跟著四個侍女。

　　其中一個侍女急步上前，顫聲叫道：「天宇，天宇！」聲音中充滿驚喜之情。

　　陳天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一看，可不正是自己的妻子是誰？他大叫道：「萍妹，這不是做夢了吧！」各自向對方奔去，緊緊抱在一起。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見了冰川天女，已是發慌，再見幽萍也在此處現身，料想國內有變，驚惶更甚，哪裡還敢阻攔。

　　為首的那個使者率領同伴，上前行禮道：「不知公主蓮駕到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冰川天女「哼」了一聲，冷冷問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為首的使者道：「我們是奉了國王之命，到此迎接國師的。」第二個使者道：「國王請公主回國，我們準備在接了國師之後，就上冰宮促駕的，不想公主今日到來，那是最好也沒有了。請公主示下，是否與國師同行。」

　　冰川天女道：「我自己的國家，我幾時歡喜回去就幾時回去；用不著你們來請。你們快給我滾出去！」

　　那四個使者面面相覷，望一望孔雀明倫王又望一望冰川天女，他們似乎意欲動手，但為冰川天女的威嚴震懾，卻又不敢上前。

　　冰川天女柳眉一豎，斥道：「你們敢不聽我的吩咐？好，幽萍，你把他們都縛起來，押回本國，聽候新王發落！」

　　那四個使者聽得「新王」二字，嚇得都跳了起來。這四個使者都有高深的武功，在本國地位也甚高。他們雖然聽說過冰川天女的厲害，但因冰川天女自幼離開本國，究竟本領如何，他們卻是未曾見過。他們一來恃有國王的命令，二來恃著一身武功，哪肯束手受擒，不約而同的個個舉起了兵器。

　　冰川天女斥道：「大膽！」把手一揚，冰魄神彈連珠發出，她的冰彈乃天下最神奇的暗器：再經過她在冰宮多年的苦練，手法更為奧妙，那幾枚冰魄神彈不是鑽進耳孔，就是打入鼻孔，一個使者正想呼吸，那枚冰魄神彈就飛入他的口中，總之無一落空，四個使者，都「嘗」了冰魄神彈的滋味。

　　以他們四人的功力，倘若冰彈只是在他們面前炸裂、他們也許還可以忍受那股奇寒之氣，但現在冰彈進入他們的體內，登時令得他們的血液都幾乎凝結起來，人人足手僵硬，麻木不靈，絲毫沒有抵抗之力。幽萍指揮那幾個侍女，不消片刻，就把這四個尼泊爾使者盡都縛了。幽萍當年曾被他們所擒，這時方始出了口氣。

　　正是：

　　不道風雲多變換，多行不義必遭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法網復位奸謀破　小俠遭殃魔女來

　　孔雀明倫王忽地將袈裟一展，攔住了那四個侍女，喝道：「誰敢在此捕人？快快放下！」

　　冰川天女道：「我自拘捕我本國之人，與你何干？他們四人作奸犯科，國法佛法，俱不能容，匿身佛寺，污及佛門，罪更不小。我曾受封佛教護法，因此即算不是他們的公主，也可以拿得他們，你知道麼？我還未曾呵你包庇之罪呢，你敢出頭阻攔？」

　　孔雀明倫王道：「我知道你是尼泊爾國的公主，但你是否已經知道我乃是你國的國師？」冰川天女道：「哦，原來他們說要迎接國師，這國師就是你麼？失敬，失敬！」

　　孔雀明倫王洋洋得意地說道：「你現在知道也還不遲。他們是國王派來的使者，所作所為，都是奉了國王之命的。你縱然是公主：公主總不能大過國王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一笑，接著又道：「還有呢，國王的命令要你也從速回國，我恰好也正要動身，我看你還是釋放了他們，和我一道走吧。你若還有什麼理論，我和你見了國王再說！」

　　冰川天女道：「這麼說，你反而要拿我了？」扎雀明倫王道：「不敢，我是請你。」冰川天女道：「請不動呢？」孔雀明倫王冷笑道：「公主若是不遵國王之命，又不肯賞面給我的話，那就恐怕只好得罪公主了。」

　　你道孔雀明倫王何以如此大膽？原來他在尼泊爾多年，早已知道尼泊爾王的意圖。尼泊爾王並非懷念親人才要接冰川天女回國的，他實是想併吞西藏，卻怕冰川天女從中阻梗，甚至動搖他的王位，故此要設法誘她回國，去掉禍根。另外他也想取得冰川天女那把冰魄寒光劍作為鎮國之寶。

　　除了這兩個原因，他還垂涎冰川天女的美色，他從阿拉伯請來了高明的藥師，將採自喜馬拉雅山的魔鬼花，秘製成一種迷香，就是準備用來對付冰川天女的。不過他也深知冰川天女的厲害，這邪念未必可以從心所欲，因此他也抱定了主意，倘若冰川天女有威脅到他王位的危險時，他是寧願放棄美色，而把冰川天女殺掉的。

　　孔雀明倫王正是因為已深悉尼泊爾王的企圖，所以不怕與冰川天女為敵。

　　這時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雀明倫王與冰川天女的身上，法王更是憂心如焚，正待不顧一切，出去阻止師弟，卻見冰川天女擺了擺手，臉上毫無慍怒之色，只是淡淡說道：「你離開加德滿都，將近半年了吧？有一件事情，你大約未曾知道，我國舊王已被百姓推翻，新王也已經即位了。你的國師也沒有啦！我正是受新王之托，要把這四個人押解回去的。」

　　冰川天女這幾句話輕描淡寫的道來，卻似青天打了個霹靂，平地響起了焦雷，不但震得孔雀明倫王失魂落魄，而且也震破了擁護他的那一大群喇嘛的美夢！

　　孔雀明倫王呆了一呆，忽地喝道：「我不相信！」身形疾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其實與其說是他不相信，無寧說他是發了狂。他是懷著極大的希望，突然宣告幻滅，卻硬不肯承認事實。還想緊緊抓著那破碎的希望！

　　冰川天女輕功卓絕，哪能讓他抓著。她一飄一閃，早已退出三丈開外，玉手一揚，接連飛出了七枚冰魄神彈。

　　孔雀明倫王的武功端的是非同小可，只見他雙掌拍出，熱風呼呼：冰魄神彈未曾觸著他的身體，便都溶化，化作了一團寒霧，大殿上人人都覺得冷氣沁肌！

　　孔雀明倫王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忽地大吼一聲，從寒霧之中衝出，唐經天冷笑道：「你不相信？就讓你到尼泊爾自己去看吧！」身形一晃，攔住了孔雀明倫王的去路，一招「彎弓射鵰」，雙掌齊發，左掌是大擒拿手法，右掌則發出了須彌掌力。

　　唐經天的內功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須彌掌力出神入化，孔雀明倫王一掌拍出，只覺對方的掌力似有還無，自己這一掌，竟似打在棉花堆中，縱有千萬斤氣力，卻使不出勁來。

　　孔雀明倫王到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在瘋狂狀態之中，卻也知道不妙，霍然一驚，立即默運神功，把掌力硬撤回來，同時腳下「倒踩七星步」，忙不迭的後退。

　　唐經天怎肯讓他全身而退，就在這剎那間，他的須彌掌力已一發無遺，左掌以大擒拿手法，也抓著了孔雀明倫王的琵琶骨！

　　只聽得「蓬」的一聲，孔雀明倫王的身軀飛了起來，箭一般地向前撞去，面前是一根石柱，眼看他就要撞得頭破血流，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巨響，他一掌按在柱上，定下了身形，石屑紛飛，石柱上登時現出一團掌印。

　　唐經天見孔雀明倫王如此兇猛，自己已經抓著了他的琵琶骨，仍然給他脫身而去，而且他在接了須彌掌力之後，仍然能夠使出這等上乘功夫，也好生駭異！正想再去抓他，法王已在合什說道：「唐大俠，請看在老衲份上，由他去吧！」

　　孔雀明倫王初時還自恃武功，要想活擒冰川天女，如今接連領教了冰魂神彈和須彌掌力的厲害，情知只是唐經天一人，自己就未必打得過他，何況還有冰川天女與江海天在旁，任他如何瘋狂，這時也不敢逞強作惡。就在法王的「去吧」聲中，孔雀明倫王怒氣沖沖地走了。

　　孔雀明倫王一走，原先擁護他的那一班人，個個心中愧悔，一齊俯伏地上，向法王請罪，並求法王復位，那三個最初跟從孔雀明倫王的護法弟子，更是誠惶誠恐，聲淚俱下地向法王稟告道：「弟子輩道力未堅，為魔所誘，一念之差，幾乎鑄成大錯，毀壞本教基業。罪孽深重，願受師尊任何處分。只求師尊重執教主法杖，免得吾等再入歧途。」

　　法王嘆了口氣，說道：「佛祖昔年拋棄王子之尊，趺坐菩提樹下，七七四十九天，方始妙悟佛法，得證大道。這富貴尊榮的慾念，本來就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割捨得了的。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們都起來吧！」當下雨過天晴，皆大歡喜，法王接了法杖，重登教主之位。

　　是晚法王設下素筵，款待賓客。唐經天夫婦、陳天宇夫婦、江南父子與姬曉風等人，都成了法王的貴賓。陳天宇的妻子幽萍這時也才有餘暇，說出在尼泊爾的經過。

　　原來幽萍被擒之後，尼泊爾王倒也不敢怎樣將她難為，只是將她囚入冷宮，同時將她身上所藏的一瓶冰魄神彈搜去，交給一位從印度聘來的高手，讓他研究這種冰彈的性能，好準備將來用以對付冰川天女。

　　幽萍中了魔鬼花的毒，武功雖然還在，但已失掉勁力，使不出來，連吃飯穿衣，都要別人幫她動手。尼泊爾王派了四個宮女服侍她，同時向她探問冰川天女在中國的種種情形，幽萍只是閉口不說。日子久了，那四個宮女也就不追問她了。其中有一個宮女還和她交上了朋友。

　　這個宮女原來是有一個情人的，被選入宮之後。對情人仍是非常懷念，幽萍得知她的心事，便教她一個法子，其時尼泊爾王正在考選武士，幽萍的法子便是要那個宮女的情人應考，倘若得到國王的信任，派到宮中來當侍衛，就可以有機會和她見面了。卻不料那宮女的情人只是一個農家子弟，完全不懂武藝的。

　　陳天宇聽到這裡，笑道：「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是希望那個宮女的情人進宮，你也可以有機會和外面暗通消息了。但他不會武藝，你這計劃豈不是落空了？」

　　幽萍道：「我想了一個晚上，終於還是給我想出了一個法子，我將學武的入門功夫寫在紙上，讓那宮女設法送給她的情人。雖說是入門的粗淺功夫，但學會之後，也已勝過尼泊爾王的一般武士了。後來那宮女的情人果然考取，當上了尼泊爾王的衛士。其時我被囚在冷宮，亦已有了三年之久，尼泊爾王也漸漸不注意我了，那宮女還曾經帶過她的情人來偷偷和我見面，向我道謝。」

　　幽萍接著說道：「這個宮女的情人名叫巴勃，雖是農家子弟，卻頗明事理，而且是一個愛國心重的熱血少年。」

　　「我和巴勃會面之後，才知道尼泊爾王很不得民心，他為了圖謀吞併西藏，養了許多軍隊，連年來橫徵暴斂，早已弄得民怨沸騰。老百姓們都很思念公主，盼望公主有日回國，做他們的女王。我聽了心裡暗笑，雖然想法不同，但國王和百姓卻都是同樣的盼望公主你回國呢。

　　「大約過了半年，巴勃第二次和我會面，帶來了一個消息。說是加源蒙珠也已被國王擒來，關在宮中，這消息外面亦已有人知道了。」

　　江南問道：「誰是加源蒙珠？」

　　冰川天女笑道：「幽萍，我和你早已是姐妹相稱，你怎麼還是給我母子加上頭銜？公主啦，蒙珠啦，叫個不停，聽起來怪令人不好意思。」隨著解釋道：「加源是我兒子的名字，取其源流出於加德滿都之意。『蒙珠』是尼泊爾對於公主之子的尊稱。」

　　幽萍笑道：「冰娥姐姐。你別怪我。尼泊爾的百姓談起你們母子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的。我轉達他們的話，總不能隨便給他們更改呀。」

　　江南正自聽得津津有味，笑道：「別打斷話柄，這些小節，且不必管它，你說下去吧。」

　　幽萍接著說道：「老百姓知道這個消息的，都很為加源、加源賢侄擔心，他們想救加源賢侄出來，而且想擁立他為王。

　　「巴勃又告訴我說。加源賢侄的遭遇與我相同，也是中了魔鬼花之毒，全身勁力消失，使不出武功。

　　「老百姓雖有推翻暴君之心，但一來無人帶頭，二來國王的武士如雲，又從外國聘請了許多能人相助，老百姓要想舉事，談何容易？

　　「巴勃這次偷偷和我會面，原來就是要和我商量怎樣幫助百姓起事的。我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但他卻有了一套周密的計劃，後來我們就按照他這套計劃行事，唉，這計劃好是好，但巴勃的犧牲卻太大了。」

　　江南道：「你又賣關子了，究竟是什麼計劃？」

　　幽萍道：「巴勃的情人，也就是和我很要好的那個宮女，人長得很漂亮。尼泊爾王早想收她作妃子了，只因她是一向服侍王后的，王后很喜歡她，問過她的意思，她堅不應允，王后也不願有人分寵，就替她拒絕了國王的要求，王后出身名門大族，國王對她也有幾分害怕，這事情就擱下來了。……」

　　江南道：「哦，我明白了。巴勃要他的情人答應國王，做他的妃子，好相機行刺？」幽萍道：「不是，若要行刺，巴勃不會自己下手嗎？而且國王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若然不是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只殺掉他一個人，那也還是不能解除苛政的。何況國王孔武有力，又多高手護衛，要行刺他也並不是容易的呢。」江南問道：「那麼巴勃是為了什麼？」

　　幽萍道：「不錯，巴勃是要他的情人答應國王，犧牲自己，做國王的妃子。但卻不是為了行刺，而是為了給我們盜取解藥。」

　　幽萍嘆了口氣，接下去說道：「巴勃的計劃分三方面進行，一是由他的情人盜取解藥，好讓我和加源賢侄恢復武功；二是由他約了一班志同道合的人，他教他們武藝，一有機會，就援引他們進宮來當衛士，同時也聯絡原有的衛士，在王宮裡結合成一股力量；第三再設法與外面的義軍領袖聯絡，時機一到，便裡應外合，推翻國王，剷除奸黨。」

　　陳天宇道：「為了推翻暴君，巴勃寧願犧牲自己的情人，當真是令人又同情、又起敬。但那宮女肯答應麼？」幽萍道：「他們兩人曾經山盟海誓，矢志不移的。那宮女想不到情人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起先不肯答應，後來經過巴勃的勸說，兩人抱頭痛哭了一場，那宮女終於答應了。」

　　眾人都不禁暗暗嘆息。幽萍繼續說道：「巴勃這幾個計劃同時進行。到了今年五月，國王不知怎的，將他的第一流高手，派出了一大半，據巴勃探聽所得，聽說是派去參加一個什麼小國國王所召開的武士大會的。是哪一個小國，在什麼地方，巴勃都不知道。」

　　姬曉風道：「想來定是本且十五的那個金鷹宮之會了。那是馬薩兒國的國師召開的，不是國王。」

　　法王點點頭道：「不錯，這事情我也聽得師弟說過，他自己本來準備也和那幾個使者在回國之前，先去參加那個大會的。」

　　幽萍繼續說道：「他們到什麼國家，參加什麼大會，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最適當的時機，趁國王力量減弱的時候，我們可以起事。

　　「於是巴勃便與義軍暗通消息，約好了一個日期，到時裡應外合，一舉將暴君推翻。同時他又催促他的情人，務必要在約好的日期之前，將解藥盜到手中。好讓我和加源賢侄恢復武功。這樣就不但可以幫忙他們，而且可以給老百姓一個他們所願意愛戴的領袖，這意義就更大了。」

　　幽萍說到這裡，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結果解藥是盜到了，但那個宮女，唉，也因此犧牲了。」

　　陳天宇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恢復了武功，何以還不能救她？」幽萍道：「她是甘願捨棄性命，向國王自首的，等我們知道，已經遲了。」江南睜大了眼睛，問道：「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笨？」

　　幽萍含淚說道：「她不是愚笨。她是為了救人。國王發覺解藥被盜，震怒非常，卻還沒有疑心到她。她本來可以逃出來的，但國王聲言，若然查不出盜藥之人，就要將當晚在寢宮值夜的十二個宮女活活打死，他眼見同伴受到非刑拷打，呻吟呼號，於心不忍，就站出去自首啦！國王一怒之下，毫不顧念恩情，就一劍將她殺了！」

　　眾人無不唏噓嘆息，法王合什說道：「這真是大仁大勇的菩薩德行，比割肉餵鷹、捨身救虎尤為可佩。佛祖常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此女德行，庶幾近矣。」

　　幽萍繼續說道：「國王殺了她之後，立即派人來捉我們，幸而我們得了巴勃之助，早已另外找了個秘密地方躲藏起來。同時迅速向外面的義軍遞送消息，當晚三更，義軍就打了進來，那時我們服下解藥也已過了十二個時辰，武功業已恢復了。

　　「於是裡應外合，將國王的武士打得落花流水，可惜功虧一簣，最後給他從秘道中逃出去。

　　「他根深柢固，羽翼眾多，有一部份軍隊，依然聽命於他。另外還有一些受過他好處的貴族，也帶領家兵，號稱『勤王』，前來助他『平亂』。

　　「義軍本來要擁護加源賢侄為王，加源賢侄堅辭不允，只肯與巴勃分任左右大將軍，輔佐新王。後來義軍在匆匆忙忙之中，只好找了一位前王的近支子孫，推他坐上寶座。

　　「舊王四處散播謠言，指加源賢侄乃是漢人，這次叛亂是他煽動的，意圖侵併尼泊爾。幸虧加源賢侄有識見，早就推辭了王位，要不然這謠言就更易令人入信了。

　　「當然也有許多老百姓知道加源賢侄的血統來歷，他們懷念公主，愛屋及烏，都起來擁護他。而且舊王的暴虐，早已大失人心，因此義軍的勢力還是比他們的『討亂軍』大得多。

　　「經過了幾場惡戰，舊王的軍隊節節敗退，退到了西北的山區，但還未曾消滅，尚是隱憂。而且風聞他已與印度的喀林邦勾結，只怕他還會引進外兵，釀成內亂。

　　「巴勃憂心如焚，籌思再三，決定叫我回來，請公主回國，收拾人心，以公主和護法的兩重身份，正式策立新王，平定內亂。」

　　幽萍的故事，至此才告一個段落。陳天宇聽罷，不覺淚光瑩然，緊握著她的手道：「萍妹，這幾年來你吃盡了苦了。」

　　姬曉風笑道：「弟妹吃了苦但也立了功，要不是她和那個宮女設謀定計，將巴勃引進王宮，尼泊爾的暴君還不會這樣被推翻呢，這豈不是大功一件？好，咱們都為他們夫妻倆團圓乾一杯。」

　　唐經天喝過了酒，說道：「天宇，抱歉得很，你們夫妻只怕不能團聚幾天，又要分開一些時候了。我們就要動身到尼泊爾去了……」他話未說完，冰川天女忽地笑道：「何必要他夫妻分手，就請天宇同去，不很好麼？」

　　唐經天敲了敲腦袋，笑道：「這不是我腦袋糊塗，我正是要你出面邀請他啊，你是主人，我可不能代你請客呢。」冰川天女笑道：「你忘了萍妹也是主人麼？何須邀請，這叫做……」江南接口說道：「這叫做娶雞隨雞，娶狗隨狗，夫唱婦隨！」幽萍佯怒道：「南弟，你倒會說話，繞著彎兒罵人了。」

　　彼此開了一會玩笑，將陳天宇夫妻的傷感沖淡了不少。冰川天女忽道：「別開玩笑了，還有正經的事呢。姬先生，你剛才所說的那個馬薩兒國是否在阿爾泰山山腳的一個小國家？他們的國師是不是一個從印度來的僧人名叫寶象法師的？他召開的金鷹宮之會會期是哪一天？」

　　姬曉風道：「不錯，原來你早已知道那金鷹宮主人的來歷了。會期是本月十五，哎，距今只有五天了。」

　　冰川天女向陳天宇說道：「你去年上天山的時候，我們正在尋找小兒，曾遠到中印交界的大吉嶺，碰見了龍靈矯夫妻，他們正游罷天竺回來，向我說起那寶象法師的來歷。他們曾到過那爛陀寺謁見龍葉上人，龍葉上人已過百歲，但因他們遠道而來，所以還是親身接見。

　　「龍葉上人對他提及有這麼一個弟子，受聘為馬薩兒國的國師，請他們代辦查考他這個弟子在馬薩兒國的行為如何。因為有人告訴龍葉上人，說他這個弟子連年來邀請了許多印度的武學高手前往馬薩兒國，甚至一向與佛教為敵的婆羅門教中的三大高手也接受了他的邀請。龍葉上人不知他的弟子幹些什麼，是以動問。

　　「龍靈矯夫婦並不知道寶象其人，只好答應回國後再行查訪。他們當時還奉承了龍葉上人一番，說既然是你大師的高足，料想不會作出什麼壞事。龍葉上人默然不語，似乎對這個弟子很不放心。

　　「龍靈矯將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正是自身有事，當時只是放在心上，無暇到馬薩兒國去探個究竟。可是現在聽了法王和姬先生所說，敢情我國奸王所派出的一批高手，就是來參加他的什麼金鷹宮之會的，這事情就不同了！」

　　冰川天女喝了口茶，接著說道：「我回來之後，公公說與我知，我才知道天宇來過，天宇帶來的消息令我一喜一憂，憂者是幽萍妹子也莫名其妙的失了蹤，不知是什麼人擄去？喜者是到底得到了一點線索。」

　　冰川天女說到此處，向法王笑了一笑，說道：「一喜一憂之外還要加上一奇，當我聽說擄走幽萍的那兩個賊人竟是藏在你的鄂克沁宮，我簡直不敢相信，誰知是這麼一回事，與你完全無關。」

　　法王合什說道：「慚愧，慚愧！此事的罪魁禍首雖是老衲那不肖師弟，但老衲未能制止，也是釀成大錯之因。」

　　冰川天女笑道：「這事撇過不談。若說到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我國國王，我也應該慚愧呢。」

　　冰川天女繼續說道：「不久幽萍妹子也脫險歸來了，雲霧撥開，水落石出，只有一點還未明白的是：奸王派出的那一批高手，到底是去什麼地方？

　　「當時照幽萍妹子的意思，本來是要我立刻啟程，前往加德滿都的。但我一想，那件事情未弄清楚，究竟不能放心。說實在的，我是十分擔憂奸王派出的那批高手，要在西藏興風作浪呢。

　　「我把天宇到過天山，以及他帶來的消息也告訴了幽萍妹子，幽萍妹子聽說丈夫這些年來，四方奔跑、費盡心力去找尋她，十分感動，大哭了一場，當下也就不堅持立即回國了。」

　　幽萍滿面通紅，尷尬說道：「誰說我大哭一場，掉了幾顆眼淚，那是有的。」

　　冰川天女笑著續道：「大哭也罷，小哭也罷，總之你是哭了。不過，現在好了，你們夫妻團圓，事情也都完全清楚了。

　　「奸王派出的這批高手，既然是要去參加什麼金鷹宮之會，那麼我們也似乎要先到馬薩兒國走一趟了。一來將奸王的這批黨羽打發掉，免得他們再回去相助奸王。二來也不負龍靈矯的轉託。龍葉上人當年授我貝葉靈符，封我為女護法。現在他門下出了不肖弟子，有玷他的聲譽，他老人家既為此事掛心，我也該為他老人家盡點力才對。」

　　江南大喜道：「好呀，咱們都到金鷹宮做個闖客，這可真熱鬧了。海兒，你現在可以放心啦，有這麼多叔叔伯伯嬸嬸和你一同去，你再也不用怕勢孤力弱啦。」

　　幽萍詫道：「侄兒本來是到金鷹宮赴宴的嗎？」江海天道：「不錯，我是代邙山的谷掌門收下請帖的。你們可有誰知道我師父的消息嗎？」當下江海天也把他的遭遇說了出來。聽得眾人無不詫異。但金世遺的消息卻仍是無人知道，冰川天女聽說金世遺始終不能與谷之華成為佳偶，也不覺惘然。

　　這一晚眾人相聚，乃是父子、夫妻、兄弟、良朋的久別重逢，端的是有說不完的、敘不盡的情，直談到月過中天，方始散席。

　　第二日一早起來，冰川天女率領眾人向法王告別，法王說道：「我有兩匹寶馬，贈各位，這是康居國王到本寺進香時所奉獻的御馬，放開腳程，可以日行千里。可惜只有兩匹，其他凡馬，卻是配不上各位。薄禮不恭，還望恕過。」姬曉風笑：「有兩匹已足夠了。」

　　原來此去馬薩兒國，有千多里路程，而距離金鷹宮之會的會期，則只有五天，法王知姬曉風與冰川天女的輕功卓絕，盡可在會期前趕到，但其他各人的功夫深淺，他卻不盡知曉，是以贈送寶馬，準備給他們之中輕功較弱的人用作代步的。

　　眾人出了鄂克沁宮之後，冰川天女道：「江南，你兩父子各乘一匹吧。」江南笑道：「我的腳程決計趕不上你們，為了避免耽誤大事，我就不客氣了。海兒年輕力壯，該讓他多走走路，另一匹請二嫂騎吧。」幽萍笑道：「我還可以走得。」陳天宇體貼妻子，說道：「你連日奔波，暫且用上一天代步吧。」江南道：「對，要是海天明日走不動了，再換給他不遲。」

　　冰川天女笑道：「姬先生，久仰你輕功卓絕，我與你比試一下。」姬曉風豪興大起，說：「正想向天女領教。」唐經天道：「反正咱們都要趕路，大家都來競走，正是一舉兩得。」

　　姬曉風心道：「聽說冰川天女當年曾在喜馬拉雅山施展輕功，壓倒了阿拉伯第一高手提摩達多，震驚了當時屯兵在山谷的中尼兩國十萬大軍。不知比我如何？」他爭勝之念一起，施展出平生本領，當真是追風逐電，賽過奔馬。冰川天女不即不離的與他並肩而行，過了一會，趕過了他，姬曉風一加勁，再趕過她，兩人忽而你在我前，忽而我在你前，端的是難分高下。

　　陳天宇曾服食過冰宮異果，身輕如燕，輕輕一躍，就是數丈之遙；唐經天仗著內功深湛，起初稍稍落後，隨即就趕上了他。兩人也是難分高下，雖然追不上姬曉風與冰川天女，但也落後不遠。

　　江海天起初頗為自信，以為自己縱然爭不到第一，也絕不至於落後，哪知一跑起來，最初還勉強可以跟得上唐經天，漸漸就給他拋在後面，竟然落了個倒數第一。心中想道：「怪不得師父常說學無止境，天外有天。我只道我已盡得師父真傳，功夫已過得去。哪知只是這輕功一門，這幾位伯伯，就個個遠勝於我！」

　　江海天自感慚愧，唐、陳二人卻是大大的驚奇，他們最初還擔心江海天會落後太遠，耽誤行程，哪知一口氣跑了兩個時辰，江海天雖然落後，但亦不過落後十數丈之遙。唐經天心想：「真難為了金世遺，不知他是怎樣調教出來的？不但輕功了得，內力更是悠長。不消幾年，第一流高手之中，就應補上他的名字了。」

　　幸虧江南騎的乃是寶馬，但在最初的十里路程之內，冰天女和姬曉風還是趕過了他。走出了三十里外，他和幽萍這兩匹坐騎才一直領前。江南心想：「倘若是換了一匹尋常的坐騎，當真是要走路的等騎馬的了。」

　　走到天黑，一算路程，整整跑了八百里有多。最後的結果是冰川天女跑了個第一，姬曉風吃虧在內力不如，反而落在唐經天之後，得了個第三。江海天則趕上了陳天宇，相差不過幾步。雖然仍是最後，但人人都不住口的誇讚他。

　　不過江海天為了少年好勝，這一日長跑，也差不多用盡了氣力，疲倦不堪了。睡覺的時候，骨頭都隱隱作痛，一覺就睡到了大天光，直到他父親喚他才醒。

　　陳天宇笑道：「昨天咱們已跑了八百里有多，今天就是慢一些也不緊要了。江賢侄，等下你和嬸嬸換一換吧，你和你爹爹一同騎馬路上也好說話。」江海天道：「我已經養好精神了，再跑不怕。」冰川天女笑道：「不是說你怕跑路，你該為你的陳伯伯設想，他和你的嬸嬸分別多年，不知有多少話兒要說，也該讓他們在路上敘敘了。」冰川天女這麼一說，江海天這才依從了。

　　幽萍的輕功要比江海天略遜一籌，好在他們頭一天多跑了路，一算路程，就是慢些，最多第四天也可到達馬薩兒國，用不了五天。因此這一天大家都不競走，冰川天女和姬曉風也稍微放慢了腳走，使幽萍可以跟得上他們，一路上談談笑笑。

　　江南與兒子也隔別了幾年，見兒子長得這麼高大，功夫又是遠勝自己，心中亦是有說不出的高興，兩父子並馬而行，江南不住的向兒子發問，問他這幾年來練了些什麼武功，一路上碰到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其中有一些事情，江海天在法王席上已經說過了的，他仍是不厭求詳，問了再問。尤其對華天風父女的事情，問得更是仔細。他們兩父子只顧談話，任憑胯下的駿馬自行，不知不覺就與後頭步行的人離得遠了。

　　不久，走進了一條在兩峰夾峙之中開闢出來的山路，極是崎嶇，好在這兩匹寶馬登山涉險，如履平地，也不覺得怎樣難行，正行走間，忽聽得兩聲野獸的吼聲，只見有兩隻金光閃閃的怪獸如飛奔來。

　　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爹爹留神，是金毛狻來了！」話猶未了，只聽得金毛狻又是一聲大吼，那兩匹駿馬嚇得跳了起來，江南父子連忙下馬，那兩匹馬自顧逃命，回頭便跑。

　　金毛狻其行如風，比千里馬更快得多，轉眼便已來到，只見兩隻金毛狻的背上都有人騎著，一男一女，女的正是天魔教主，男的則是那長髮垂肩的少年厲復生。

　　天魔教主躍下了金毛狻，笑道：「小哥兒，還認得我嗎？幾年不見，你長得這麼高了。」江海天小時候被她派侍女強行擄去，關在魔窟裡三個多月，本是有仇，但念在她對自己還算不錯，不願與她生事，便回了一禮：說道：「教主，你好？」

　　天魔教主笑道：「好，好！虧你還記得我，上次我叫他請你，你為什麼不來？」江海天道：「我有我的事情，無暇去拜見教主。」

　　天魔教主道：「過去的就算了，我也不怪你，現在你隨我走吧。」江海天道：「現在我也有要事在身。」天魔教主道：「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江海天動了氣，冷冷說道：「你少管閒事好不好？」

　　天魔教主側目斜睨，冷笑道：「你在向我發脾氣麼？你焉知我是在管閒事，也許正是為了你好呢。我問你，你是不是在赴金鷹宮之會？」江海天道：「是又怎樣？」天魔教主道：「那就正好一路了。我帶你走。」江海天道：「我自己會走！各走各的，何必你帶。」

　　天魔教主笑道：「我知道你自己會走，但你自己前往，卻未必找得到你所要找的人。」江海天道：「你說什麼？你知道我要找誰？」天魔教主道，「你第一個要找的是你的師父金世遺；第二個要找的是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是也不是？」江海天道：「你知道他們所在？」天魔教主道：「不錯，我是知道，但不能告訴你，你要見這兩個人，就跟我來。」

　　江南叫道：「海兒，別上她的當。金大俠若在前面，自會來見咱們。」天魔教主道：「這卻不見得。」江南心裡也有了氣，向天魔教主打恭作揖道：「我的好姑奶奶，咱倆父子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怎的兩次三番老是向我們找麻煩？」

　　天魔教主道：「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姑且念在你的嘴乖，也看在你的兒子的份上，免了你的打吧。」接著又回過頭向江海天道：「還有一層，你自己一個人走危險得很啊，還是讓我把你帶走要好得多。」

　　江海天惱她出言不遜，侮辱自己的父親，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走開，你再不走開，我可要不客氣啦！」

　　正是：

　　歷盡艱難來赴會，途中忽又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下冊　第三十回　不意桃源逢玉女　誰知王子是奸徒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縱聲笑道：「你現在是羽毛豐滿，自己會飛啦！好，我倒要看你怎麼樣對我不客氣。」身形一晃，倏然間衣袖拂到了江海天的面門。

　　她這一招古怪之極，雙手籠在衣袖之中，衣袖未褪，招數已發。對方根本不知道她要攻擊哪個方位。

　　江海天雖然早有防備，究竟經驗無多，而且他又是本就無意傷害天魔教主，只準備她一出手，就破了她的招數，令她知難而退的。哪知天魔教主突如其來，用上了這樣古怪的打法。

　　江海天方自心念一動，還未想好如何應付，天魔教主已是出手如電，倏地就抓住了他肩上的琵琶骨，笑道：「乖乖的跟我走吧！」

　　琵琶骨乃是功夫最難練到的地方，武功多好的人，一旦給人抓著了琵琶骨，也是不能動彈，只能任人宰割，所以天魔教主才這樣洋洋得意。

　　哪知江海天所練的內功與眾不同，天魔教主捏著他的琵琶骨，只覺如同捏著一團棉花一般，江海天冷笑道：「你還當我作小孩子欺侮麼？」口中說話，護體神功已是生出反應，一團棉花倏然間變成了一塊鋼鐵，天魔教主的指頭都幾乎給碰得折斷。

　　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反手拍出，只聽得「嗤」的一聲，天魔教主的衣袖反而給他撕破了。

　　天魔教主笑道：「好，你的武功已是練得出類拔萃了，可喜，可賀！只是要在我的面前逞強，那還不夠！」

　　就在這幾句話當中，天魔教主已接連向江海天攻出了八招，每一招江海天都是識得的，但由於她出手太快，變招極速，江海天竟然給她迫得手忙腳亂。

　　江海天大怒道：「我當真要不客氣了！」雙手合抱，劃了一道圓圈，這一招名為「須彌六合」，乃是須彌掌法中的精華所在，天魔教主的閃電手法竟是攻不進這個圓圈。而且還感到一股非常強烈的力道，從圓圈中發了出來，向自己衝擊，教自己不能向前移動。這有形的圓圈，卻似築起了無形的鐵壁。

　　天魔教主又笑道：「你的內功也不錯了，那咱們就再比一比內功吧。」依樣劃葫蘆的也劃了一道圓圈，江海天只覺自己攻出去的力道受阻，但卻並不感到對方內力的威脅，心裡想道：「你至多只是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我何須懼你。」哪知不過片刻，他忽地有懶洋洋的感覺，好像想去睡覺一般，力不從心，想發出十成力道，至多只能發出七成。

　　江海天心中一凜，暗道：「不好，這天魔教主善於使毒，莫要著了她的道兒。」當下用出閉息換氣的功夫，這是一種特殊的吐納方法，可以在一段時間之內，不必吸進外間的空氣，只憑體內的真氣自然流轉。印度有一種魔術師，可以躺在銅棺之內，嚴密封閉，讓人沉入海中，過了幾個時辰，再撈起來，仍然可以生存，就是懂得使用這種閉息換氣的功夫。但這必須長期練習，習慣了才能持久。江海天未曾習慣，只能支持半炷香的時刻，過了這個時刻，仍然要深深呼吸。

　　但他只要閉了呼吸，雖然不能持久，情形已是好轉得多。原來天魔教主的指甲內藏有一種秘製的迷魂粉，彈指發出，隨著掌風吹去，化為氤氳之氣，便能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現在江海天用了閉息換氣的功夫，減少了呼吸，所受的傷害也就隨之減輕了。

　　天魔教主連發三掌，都給江海天擋開，大為驚詫，不知他的內力何以又突然增強，當下也就不敢強取攻勢，兩人一來一往，又成了相持之局。

　　江南插不進手，卻在一旁給兒子吶喊助威，天魔教主忽地叫道：「復生，你把他的老子也捉了，捉了老子，再捉兒子！」

　　江南大叫道：「豈有此理，老子也捉得的嗎？」厲復生怔了一怔，方始省悟他是罵人，怒道：「你才是豈有此理，膽敢討我的便宜。」

　　江南見他戟指而罵，心中大樂，正想再和他開幾句玩笑，忽覺一股無形的罡氣逕襲過來，直取他脅下的「愈氣穴」，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原來厲復生也有隔空點穴的本領，不過尚未練到上乘境界，只能在三丈之內傷人。

　　江南尖叫一聲：「卜通」便倒，厲復生冷笑道：「看你還罵不罵人？」一躍過來，伸手便抓，江南叫道：「你當真要捉老子嗎？」貼地一個盤旋，突然縱身飛腿，踢厲復生膝蓋下三寸的「白市穴」。厲復生不知道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險險給他踢中。

　　但厲復生的武功究竟比江南高出許多，反手一削，立即把江南的連環鴛鴦腿破了，跟著又以大擒拿手法夾著小天星掌力，向江南疾攻。

　　厲復生眼看就要抓著江南，江南忽地一個觔斗翻了出去，厲復生怒道：「還要跑嗎？」飛身追上，連劈三掌，江南也接連翻了三個觔斗，每一次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種古怪的身法是金世遺教他的，用來逃命，那是最妙不過。

　　只是這樣的大翻觔斗，畢竟是大耗氣力，厲復生如影隨形，一步也不放鬆，不消片刻，江南已是險象環生。

　　江海天本來就在擔心對方不肯放過他的父親，果然所憂慮的竟成了事實，這時，他見父親遇險，哪裡還能夠專心對敵？可是天魔教主纏得極緊，江海天衝擊了五六次，都給天魔教主擋住一竟然衝不過去援救他的父親。

　　高手比拚，哪容得稍稍分心？尤其江海天還不習慣於閉息換氣，這時心神一亂，再加以猛力衝擊，呼吸難免緊張，這麼一來，竟是不由得他不張口呼吸，登時又吸進了兩口毒氣。

　　江南叫道：「海兒，你快跑回去催唐大俠快來！」他卻不想想，江海天要是能夠跑開，還不先來救他？他這麼一叫，江海天更是驚慌，他跑不開，只好發聲長嘯，吸進的毒氣就更多了。

　　江南接連翻了幾十個觔斗、漸覺氣力不支，眼看就要給厲復生捉著，忽聽得姬曉風的聲音叫直：「賢弟別慌，老哥哥來了！」只見姬曉風旋風的疾跑過來，緊緊跟在後面是唐經天夫婦。

　　姬曉風深知江海天本領高強，心神祇是放在江南身上，他最先趕到，立即便上去相助江南。厲復生一掌拍出，將姬曉風震開三步，一轉身，又要去抓江南。

　　唐經天叫道：「姬大哥退下！」嗖的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出！

　　厲復生叫道：「好傢伙，這是什麼東西？」拔出玉尺一擋，只聽得聲如斷金碎玉，天山神芒雖然給他打落，他的玉尺也損了一個缺口。這是他的護身寶物，不由得大為心痛。

　　天山神芒乃是威力極強、無堅不摧的暗器，唐經天見這個少年居然能把他的神芒打落，也不由得大為驚異，他卻不知厲復生這把玉尺，乃是喬北溟當年採用海底寒玉所煉的。

　　唐經天道：「好，你再接我一劍！」聲到人到，游龍劍化成了一道寒光，向厲復生攔腰削去，厲復生舉尺一迎，只聽得又是一陣斷金碎玉之聲，這回游龍劍和寒玉尺都損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唐經天想不到對方的玉尺沉重得出奇，虎口竟給震得隱隱作痛，當下精神陡長，喝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得我幾招？」展開追風劍法，瞬息之間，發出了六六三十六招，把厲復生殺得手忙腳亂！

　　唐經天和姬曉風都只想到要援救江南，冰川天女卻看出了江海天亦是處境不妙，當下一揚手便發出了三顆冰彈。冰川天女知道江海天的內功已得金世遺真傳，料想他不至於被冰彈的寒氣波及，這才放心使用的。

　　天魔教主運氣一吹，冰彈未打到她的身上便先爆裂，形成了一圈寒光冷霧、把她和江海天都罩住了。

　　天魔教主在寒光冷霧籠罩之下，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猶自可以支持；江海天卻如喝醉了酒一般，立腳不定，搖搖晃晃，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同時卻又是牙關打戰，格格有聲。

　　天魔教主忽地一聲長笑，說道：「多謝你助我一臂之力！」一伸手抓著了江海天的後領，將他提了起來，倏地就衝出寒光冷霧。

　　原來江海天吸多了天魔教主的蝕骨迷香，早已是頭暈目眩，骨軟筋酥，正自全力運功支撐，忽被奇寒之氣一襲，兩下夾攻，登時暈了過去，因而天魔教主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擒住了。

　　冰川天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快救人呀！」她不再發冰彈，拔出冰魄寒光劍就追上去，天魔教主把手一揚，飛出一條五色斑斕的綵帶，將冰川天女阻了一阻，隨即發出嘯聲，金毛狻應聲而至。

　　那條綵帶名為神蛇索，是以毒蛇的口涎和藥煉成的毒帶，腥風撲鼻，難聞之極，橫捲過來，冰川天女輕功絕頂，內功又高，立即閃開，並無受傷損。姬曉風卻恰巧碰上，雖然也立即閃開，但被那股腥氣一沖，卻不禁哇的一聲，將隔宿酒飯都嘔了出來，一陣昏眩，竟然撞著了一棵大樹。

　　唐經天正自殺得厲復生手忙腳亂，忽聽得妻子的呼喊，也是大吃一驚。厲復生乘機脫身，腳踏天羅步法，一個「之」字盤旋，走出了唐經天劍光籠罩的範圍之內。跨上了金毛狻，也隨著天魔教主跑了。

　　冰川天女雖是輕功卓絕，但金毛狻其行如風，豈是人力所能追上？唐經天接連發出兩支神芒，第一支被厲復生用玉尺反手打落，第二支則根本追不上金毛狻，在後面掉了下來。轉眼之間，兩隻金毛狻已是跑得無蹤無影。

　　唐經天扶起姬曉風，給他吞了一顆碧靈丹，解開毒氣。不久陳天宇夫妻也騎了寶馬到來，原來他們夫妻在路上截住了這兩匹馬，但這兩匹馬怕了金毛狻，直至聞不到金毛狻的氣味，才敢跑來的，所以反而來遲了。

　　姬曉風破口大罵，冰川天女更是引咎自責。反而是江南安慰他們道：「禍福有定，聽那天魔教主的口風，也似乎並不想傷害吾兒，只不知她是何用意罷了。咱們還是按原定計劃，趕到金鷹宮去，只要會見了金大俠，定然可以把海兒救了回來。」眾人無計可施，當然也只好如此。

　　且說江海天昏迷過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清風拂面，花香襲人，江海天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十分舒服，徐徐的張開眼睛，只見綠草如茵，繁花似錦，白雲片片鳥鳴嚶嚶，眼前所見，竟是一片賞心悅目的大好風光。

　　江海天不禁大為奇怪，跳了起來，叫道：「這是什麼地方？」游目四顧，遠處是一片白茫茫的湖水，周圍是蔥蘢蒼鬱的樹木，這才知道處身之地乃是湖中的一個小島。

　　江海天尚有點暈眩，好在林中到處都是流泉，他掬取清泉，洗了把面讓精神為之一爽，暗自想道：「這是什麼地方，竟似世外桃源似的？我怎麼到了這個地方來了。爹爹呢？姬伯伯呢？怎的全都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該不是夢吧？」

　　他定下心神，慢慢的想了起來，想起了昨天在路上碰見天魔教主，想起了那一場惡鬥，不禁霍然一驚，心道：「莫不是我著了天魔教主的道兒，被她擒了？但怎的連天魔教主也不見呢？」

　　他的記憶漸漸恢復，便越來越是驚喜，暗自想道：「決不會錯了，我在失去知覺之前，確是被那天魔教主抓住，是落在敵人的手中了！他們費盡心機將我拿獲，卻何以又將我一個人拋在這兒？」

　　江海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暫時拋開不想，便在小島上漫無目的的亂走，想看看島上是否另外有人。

　　島上的花草樹木都似經過修理的，但江海天到處亂走，卻一直不見有人。樹林裡發現有幾顆果樹，樹上結有鮮艷奪目的大紅果子，卻叫不出名字。江海天正感到有點腹餓，便向那一叢果樹走去。

　　正自分開枝葉，忽見那一邊的繁花密葉之中，有一角紅牆，半隱半現，江海天大喜道：「原來是有人家的！」正想出聲叫喊，忽聽得一聲嬌叱，突然有個女子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只見那女子已拔出了一把寶劍，劍光閃閃，直指到江海天的面門，怒聲斥道，「我不要再見你們。給我滾回去！」

　　江海天忙用天羅步法閃開，忽覺這少女面貌好熟，就在這時，那少女也似乎極為驚詫，「咦」了一聲，突然把劍勢煞住，叫道：「你是誰？」

　　江海天心頭撲通一跳，驀地叫道：「你不是蓮妹嗎？」那少女也幾乎同時叫道：「你不是海天哥哥嗎？」

　　這少女正是江海天日思夜想的谷中蓮！他做夢也夢想不到竟會在這樣的環境下見面！

　　他們二人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隔別了將近十年，忽然在這孤島相逢，都覺得大出意外，彼此對望了一眼，都樂得跳了起來。尤其是谷中蓮在孤島上寂寞多時，一旦故友重逢，簡直樂得忘形，忘記了自己已長大成人，是個大姑娘了，她毫不避嫌，就似小時候與江海天玩耍的情景，拉著他的雙手，就大叫大嚷起來。

　　江海天正有無數疑團，要向他發問，谷中蓮突然面色一沉，摔開了江海天的雙手，喝道：「滾開！」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蓮妹，你怎麼啦？你不高興見我？」谷中蓮道：「誰是你的蓮妹？你，你……」接連幾個「你」字，似乎怒得喘不過氣來。

　　谷中蓮變得如此之快，江海天簡直莫名其妙，睜大了眼睛問道，「你不認我了？」谷中蓮怒聲說道：「誰認你這沒出息的奴才！」

　　江海天叫道：「你說什麼？我縱然沒有出息，但卻決不至於是個奴才，你怎麼可以開口罵人？」

　　谷中蓮睜大了眼睛，仔細地打量江海天一眼，見他穿著常人服飾，不禁納罕問道：「你不是馬薩兒國國王派你來的嗎？」江海天道：「我連馬薩兒國的國王都沒有見過，這話從哪兒說起？」

　　谷中蓮道：「你若不是國王的鷹犬，怎知我在這個地方？」江海天道：「我本來就不知道你在這裡的呀！」谷中蓮道：「那你是怎麼來的？沒人送你來，你自己飛來的嗎？」

　　江海天道：「我也不知怎樣來的？我被天魔教主擒獲，一覺醒來，就在這小島上了。」

　　谷中蓮半信半疑，說道：「你這話太過離奇，我可不敢相信！」江海天道：「我幾時騙過你來？要是我說謊話，老天爺罰我嘴上長個大瘡，永遠開不了口。」他小時候與谷中蓮玩要，每逢觸犯了谷中蓮，谷中蓮就要他這樣賭咒，他如今一急，不假思索，又把小時候說慣的咒語拿出來了。

　　谷中蓮「噗哧」一笑，滿臉怒氣，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說道：「不是看你自小老實，我還真不敢相信你呢！」江海天喜道：「你現在相信我了？」谷中蓮點點頭道：「你是怎樣被天魔教主擒來的？」

　　江海天將昨日的遭遇說了一遍，谷中蓮道：「他們為何如此好心，將你送來此地，與我會面？」江海天道：「我也不知道呀！你呢，你又怎麼會在此的？這島上還有別人嗎？」

　　谷中蓮道：「我也是給人擒來的。」原來他和師父谷之華剛踏進馬薩兒國的國土，便給八個武士攔途截擊，她們寡不敵眾，結果谷中蓮遭擒，谷之華無力救她，只能自己仗劍衝出重圍。

　　谷中蓮道：「我最初被他們送入王宮，他們、他們要我、要我……」江海天道：「他們要你嫁給王子，是麼？」谷中蓮詫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江海天道：「你先說了你的故事，我再告訴你。」谷中蓮道：「我不肯依從，把那國王罵了一頓。國王動了怒，就要殺我。有個番僧和他在一起被他稱為國師的卻勸他道：『這樣美貌的姑娘，殺了未免可惜，但關在宮裡，也怕有麻煩，不如把她送到百花洲孤島上去；外人決不知道那個地方，要想救她也不能夠。等她幾時回心轉意再放她回來。看她一個小姑娘能支持多久？』國王聽從了他的主意，就把我送到這裡來了。」谷中蓮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江海天道：「你別發愁，咱們想法子出去。」谷中蓮道：「我倒不單是為了被囚禁而發愁，……嗯，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秘密，你可知道師父為什麼帶我到馬薩兒國來？」

　　江海天心裡暗笑：「我早已知道了。」但卻不作聲，靜聽她說。只聽得谷中蓮說道：「我師父懷疑我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兒，因此帶我到這小國來，用意就是想訪查真相的，我一到來，馬薩兒的國王就派人捉我，看來師父的懷疑並非捕風捉影的了。唉，倘若我真是前王的女兒，現在的國王就是我的殺父仇人了。我無力報仇，反被仇人欺侮，焉得不惱？」

　　江海天道：「這國王也算膽大，他竟敢要仇人的女兒作自己的媳婦。」谷中蓮道：「還不止這一點可疑，我關在這裡將近一月，他曾派過不少人來套問我的口風，看我對自己的身世秘密知道了多少。似乎他們是在害怕前王有什麼重要的秘密落在外面似的。」

　　江海天道：「你碰見了你的哥哥麼？」谷中蓮雙眉一豎，道：「我哪來的什麼哥哥？」江海天道：「我在路上碰見你的哥哥，國王要你做媳婦的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他說他已經見過你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那葉沖霄嗎？他不是我的哥哥！」江海天大為驚愕，說道：「你是否因為他將仇人當作義父，故此不肖認他。」谷中蓮道，「不是，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哥哥。」

　　江海天道：「怎麼不是？當初馬薩兒國大亂，你被丘巖救走，他被葉君山救走，雖然長大了各自一個姓氏，卻確實是孿生兄妹，這些事情，你師父沒有告訴你嗎？」

　　谷中蓮道：「這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正要訪查我那哥哥的下落。但我卻不能胡亂認一個人作我的哥哥。」江海天道：「葉沖霄的身世來歷都符合了，何以你一口咬定說他不是？」

　　谷中蓮道：「他不會捏造嗎？」江海天道：「還有一點顯而易見的是：他的相貌也和你很為相似呀。」谷中蓮冷笑道：「天下相貌相似的人多得很，何足為奇？」江海天見她固執己見，甚為不解。

　　谷中蓮道：「這小島上有一幢建築，本是國王的夏宮，現在就只我一個人居住，寂寞極了，你來了正好，可以陪我。」當下便帶引江海天在她居住的地方。

　　江海天道：「他們沒有派人看守你嗎？」谷中蓮道：「想來當然有的，不過沒有露面。有一次我想造一個木筏，沒有造成，第二天早上，便給人毀了。可見這島上還藏有別人，所以你要特別小心才好。」

　　谷中蓮又道：「這夏宮裡藏有許多糧食，每隔三天還有人給我送新鮮的蔬菜來。他們本來還派有兩個宮女服侍我的，我嫌她們囉嗦，也怕受她們的暗算，第二天就把她們趕走了。」

　　江海天道：「你自己會弄飯嗎？」谷中蓮笑道：「我還會燒菜呢，今晚我就弄兩樣可口的小菜給你接風。」江海天道：「我不會燒菜，但我會煮飯，可以幫你的忙。」

　　兩人說說笑笑，依稀恢復小時候的光景，谷中蓮笑道：「要是咱們無法脫困，你就要陪我在這裡過一世了。」

　　江海天也笑道：「這裡無殊世外桃源，就是在這裡過一世也很不錯。」谷中蓮道：「但你的爹爹和我的師父卻要在外面急死了。」江海天道：「是呀，所以咱們還是得想個法子脫身。」

　　谷中蓮忽道：「海天，你跟金大俠學藝多年，本領很不錯了吧？」江海天道：「還不成呢。怎麼，咱們剛見面就要伸量我嗎？」谷中蓮道：「不是我要伸量你。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打贏那葉沖霄？」江海天道：「我和他交過兩次手了，他的武功確是不弱。」谷中蓮好生失望，道：「你輸了？」江海天笑道：「還好，兩次我都恰好勝他。」谷中蓮大喜道：「好，那麼咱們就有法子脫身了。」江海天道：「怎麼？我還是不明白。」

　　谷中蓮道：「那葉沖霄冒認我的哥哥，每隔三兩天就要來勸我一次，有時是他一個人來。有時是幾個人來。我氣惱極了，可是我打他不過，沒法阻止他上門。」

　　江海天道：「你不高興見他，要我給你擋駕？」谷中蓮笑道：「不，有你在這裡，這次我正巴不得他快點來。他當然是乘船來的，我對付他的從人，你將他拿著，迫他送我們出去。」

　　江海天拍一拍腰，叫道：「可惜，可惜！」谷中蓮道：「可惜什麼？」江海天道：「我的寶劍失了，想必是給那天魔教主拿走了。」谷中蓮道：「脫困之後，再去找那天魔教主要回寶劍吧。」

　　江海天道：「不，沒有寶劍，我就沒有把握贏得那葉沖霄。」谷中蓮道：「你可以埋伏暗處偷襲他。」江海天道：「這不是大丈夫行徑。」谷中蓮生氣道：「他們用盡陰謀詭計陷害咱們，你還要講大丈夫行徑？」江海天道：「好，那就依你，好壞試它一試吧。」

　　江海天忽又叫道：「好在白玉甲還在身上。」谷中蓮道：「咦，你幹什麼？」只見江海天將衣裳一件一件脫掉，原來他發現白玉甲還在，一陣狂喜，迫不及待的就要脫下來送給谷中蓮。

　　待聽得谷中蓮那麼一嚷，江海天才猛地想起來，他和谷中蓮都已是長大成人，不能像小時候的毫無避忌了。他面上一紅，連忙說道：「你背過身，我有一樣好東西送你。」

　　谷中蓮「咭咭」的笑得有如花枝亂顫，說道：「你叫我想起你的爹爹來了。」江海天道：「怎麼？」谷中蓮道：「你爹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光著屁股的。你如今倒是光著脊背，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江海天也聽父親說過這件趣事，不禁哈哈大笑。

　　江海天除下玉甲，將衣裳穿好，說道：「這是喬北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一，穿在身上，多鋒利的刀劍也刺不進去。我師父叫我送給你的。」谷中蓮道：「你自己留著吧。」江海天道：「這是你的東西。我在路上已經沾了你的光，借用這件寶甲，避過好幾次災難了。」谷中蓮推辭不掉，只好收下，說道：「可惜我沒有什麼好東西送給你。」忽地低垂粉頸，如有所思。

　　江海天笑道：「咱們是自小一起玩的，你還和我講什麼客氣？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會爬樹，我還不會，掏鳥蛋啦，摘果子啦，都是你弄了來分給我的，我叨光你的東西已不少了。」江海天只道她過意不去。卻不知道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她想了又想，終於決定了還是暫時不說。

　　兩人說說笑笑，不久就到了谷中蓮的住所。江海天笑道：「哎，這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晚上不害怕？」谷中蓮道：「起初幾晚，我晚上都不敢睡覺。好在他們倒沒有來騷攪我，漸漸也就習慣了。」說話之間，江海天又發現屋中的一根柱子，刻有許多刀痕。

　　江海天道：「這是什麼？」谷中蓮道：「我怕忘記日子，每過一天，便在柱上刻上一道刀痕。」江海天道：「我昏迷了不知多久，正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谷中蓮數數刀痕，說道：「我來到島上這天是七月十日，這柱上有二十八道刀痕，嗯，今天應該是八月十二。」江海天道：「這兒離馬薩兒國的國都大約多遠？」谷中蓮道：「我被他們押來，先是乘車，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後來坐船，大約半個時辰。看來不會超過五十里。」

　　江海天大為駭異，說道：「原來我昏迷只不過幾個時辰，我是在五百里外被擒的，只不過幾個時辰，他們就將我送到此地，金毛狻的腳力真是快得驚人！」

　　江海天又道：「今天是八月十二，金鷹宮的會期那就是大後天了。我爹爹和姬伯伯他們是一定能趕上的，可惜咱們是湊不上熱鬧了。」谷中蓮道：「那也說不定，倘若葉沖霄這廝在這兩天內到來，咱們將他拿著，就可以脫困了。」

　　日影漸漸西移，餘霞散綺，湖面泛起一片金光，谷中蓮有點失望、說道：「今天只怕沒人來了。咱們先弄晚飯吃了再說。」江海天幫她弄飯，谷中蓮果然燒了四樣精美可口的小菜，吃得江海天嘖嘖讚賞。谷中蓮笑道：「你的飯可燒得很不好呢，有一大半都燒糊了。」

　　兩人正在說笑，谷中蓮忽道：「你聽，櫓聲、咿呀，有船來了。」江海天走到窗口一望，果然正有一隻小船駛來。過了一會，小船靠岸，只見只有一個人走上岸來。

　　谷中蓮大喜道：「正是那葉沖霄，他不帶隨從，更易對付了。你趕快躲起來，聽我以咳聲為號，立即出來襲擊。」

　　江海天道：「我想再問他一句，我懷疑他真是你的哥哥，他屈身事仇，只怕另有隱情。」

　　谷中蓮怒道：「你怎麼不相信我，我說他不是他就不是，你還問什麼？時機不可錯過，你倘若一問，偷襲就不成了。你瞧，他就快來到了，快躲，快躲。」江海天尚在遲疑，谷中蓮已不由分說地把他推到帳後。

　　谷中蓮把碗碟匆匆忙忙地收拾起來，免得給人瞧破是有兩人吃飯。剛剛收拾妥當，只聽得葉沖霄已在叩門道：「蓮妹，我又來看你了。」

　　谷中蓮道：「這門是虛掩的，你就請進來吧。」葉沖霄推門進來，笑道：「怎的今天這樣客氣，你肯認我做哥哥了吧？」

　　谷中蓮道：「你說你是我的哥哥，卻為何老是幫著外人來欺負我？」葉沖霄道：「怎麼是欺負你，我勸你嫁給太子，這也算是欺負你嗎？」

　　谷中蓮道：「你想借我求取榮華富貴，好不要臉！」葉沖霄哈哈笑道：「榮華富貴，我早就已經有了，何需費力尋求，我是馬薩兒國乾殿下，官居『執金吾』大將軍，父王待我有如親生骨肉，我的權力比太子還勝三分。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谷中蓮道：「人各有志，你貪慕榮華富貴，儘管做你的乾殿下好了。你是我的哥哥也罷，不是我的哥哥也罷，我決不沾你半點光。」

　　葉沖霄歪著眼睛笑道：「何以你不肯嫁給太子？嗯，莫非你早已有了意中人了？」谷中蓮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請你走啦！」葉沖霄忽道：「金世遺有個徒弟名叫江海天，是和你自幼相熟的吧？」

　　谷中蓮暗自一驚，心道：「難道他已知道了江海天在我這兒？」當下說道：「是又怎樣？」

　　葉沖霄淡淡說道：「不怎麼樣。這人我也是認識的。他和終南山歐陽仲和的女兒早已私訂終身！他的未婚妻子已經到了這兒，正在盼望他來。」

　　谷中蓮變了面色，說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葉沖霄道：「沒什麼意思。不過我知道你和江海天是青梅竹馬之交，想必對他有點關心，所以告訴你這件事情罷了。」

　　谷中蓮道：「多謝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葉沖霄道：「那麼你的心意轉了沒有？咱們到底是兄妹，你若嫁給太子，咱們兄妹就可以聚在一起了。你一個孤身女子，浪蕩江湖有什麼好？」

　　谷中蓮冷笑道：「我就是寧願浪蕩江湖，也決不願向馬薩兒國的國王低頭！」葉沖霄道：「咦，這可奇怪了，你怎麼似是與國王有仇恨似的？」谷中蓮冷笑道：「你是國王派來向我探聽秘密的吧？」葉沖霄露出迷惘的神情，說道：「什麼秘密，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呀。咦，你有什麼秘密？」他邊說邊把身子挪過來。背脊正對著江海天藏匿的方向。

　　谷中蓮忽地一聲咳嗽，江海天早已忍耐不住，倏地就跳了出來，叫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做了馬薩兒國的乾殿下就心滿意足了嗎？我告訴你，你本來應該是太子的，你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兒子，現在的國王是你的殺父仇人，你明白了嗎？」

　　谷中蓮滿以為江海天一跑出來就會向葉沖霄襲擊的，所以她一發出暗號，立即便拔出暗藏的匕首向葉沖霄刺去，哪知江海天宅心忠厚，始終認定葉沖霄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生身之秘，才肯甘心事仇，他跳了出來，忍不著便要向葉沖霄說個清楚，兩人未曾配合。葉沖霄的武功勝過谷中蓮，一伸手便把她的匕首拍落了。

　　谷中蓮氣怒交加，大聲叫道：「江海天，你怎麼啦？你幫我還是幫他？」她失了匕首，仍然勇猛向前，掌拍指戳，她最吃虧的是力不如人，但這一掌一指，乃是呂四娘相傳的邙山絕技，專破敵人的氣功。葉沖霄也不敢小覷，當下雙掌一圈，劃了一道圓弧，使出了大乘般若掌力，儼如在身子的周圍築起了一道暗牆，谷中蓮在五步之外，給他的掌力擋住，再也不能向前邁進半步。幸而他的大乘般若掌只是用來防守，否則谷中蓮的奇經八脈，只怕也難免受傷。

　　葉沖霄回過頭來，滿臉惶惑的神情，叫道：「你這話是真是假？我、我、我當真是前王的兒子嗎？」江海天道：「我幹嗎要騙你。你不信問你的妹妹！」葉沖霄叫道：「蓮妹，你快說，你快說呀！這究竟是真是假？」

　　谷中蓮急聲叫道：「海天，海天，別上他的當，他根本不是我的哥哥！你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葉沖霄忽地雙淚直流，哽咽說道：「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肯認我作哥哥。原來國王乃是咱們的殺父仇人，我是錯把仇人當作恩人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情狀，忍不住說道：「蓮妹，俗語說得好：不知不罪。他畢竟是你的哥哥，既然明白過來，你就原諒了他吧！」

　　谷中蓮瞪了江海天一眼，仍是狠狠攻擊，葉沖霄卻似是不願和她再打了，給她迫得步步後退，一顆顆的淚珠不斷地掉下來。

　　谷中蓮那氣惱的神色十分明顯，那是氣惱江海天不來幫她，可是江海天早已被葉沖霄的眼淚軟化，這時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使他們兄妹重歸於好，哪裡還肯去火上添油？

　　葉沖霄哽咽說道：「蓮妹，你既然惱我，我就給你打一頓出出氣吧。」果然雙手下垂，毫不還擊，只聽得「蓬」的一聲，已給谷中蓮重重地打了一掌。

　　江海天不忍，飛步上前，說道：「你們坐下來好好說吧。」正要將他們二人拉開，葉沖霄忽地出掌如電，倏地向江海天打去。

　　若在平時，江海天焉能讓他打中？但在此刻，他根本是做夢也想不到葉沖霄會動手打他，他們二人的功力本就相差不遠：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也給他一掌打翻，眼前金星亂冒，幾乎暈了過去。

　　葉沖霄道：「你們不肯原諒我，我又不願意給你們活活打死。對不起，我只好得罪你了。江兄，請你恕罪！恕罪！」

　　江海天吸了口氣，默運玄功、精神稍稍恢復，心裡狐疑不定、暗自想道：「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難道他當真把我的好心誤作惡意，我是上前勸架，他也看不出來？」

　　葉沖霄忽地低聲說道：「江兄，你快躲一躲，我的兩個同伴來了，他們是太子的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外面已有人嚷道：「乾殿下，你們兄妹二人又在打架嗎？」江海天未及躲藏，那兩個人已推門而進，是兩個粗眉大眼的和尚。

　　他們驀然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陌生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前的一個和尚大喝道：「你這小子哪來的？」另一個道：「不必問了，定是奸徒，快將他綁起來，拿去給太子審問。」

　　谷中蓮叫道：「海天，咱們今日落在壞人手上，寧死不可受辱！」雙掌一分，一招「彎弓射鵰」，分擊兩個和尚。

　　胖的那個和尚歪著眼睛哈哈笑道：「你和這渾小子想是有了私情吧，怕我們審問出來？這更不能容了！」

　　葉沖霄急得團團亂轉，似乎拿不定主意，說時遲，那時快，那個瘦和尚已一掌把谷中蓮推開，喝道：「賊小子，還不束手就擒，想拒捕嗎？」唰的一鞭，就向江海天身上打去。

　　葉沖霄忽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那和尚詫道：「什麼不是的？」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已接連在江海天身上抽了三鞭。

　　這三鞭正打在江海天的傷處，江海天大怒，一嚼舌尖，使出天魔解體大法，將功力凝聚起來，驀然跳起，呼的一掌，就向那瘦和尚擊去。

　　那和尚的長鞭打在江海天身上，忽地「逼卜」一聲，斷為兩段，那和尚吃了一驚，道：「這小子的武功還真不弱呢！」邊說邊還了一掌。

　　江海天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要知他不惜消耗真氣，使出這天魔解體大法，功力已和未受傷之前差不了多少，這瘦和尚居然能接得著他的掌力，顯見也是一流高手，至少不在葉沖霄之下。

　　江海天心裡想道：「怪不得葉沖霄對他們有所顧忌，遲遲疑疑的不敢喝止他們。」原來江海天看見葉沖霄著急的神情，心裡對他又相信幾分，以為剛才當真是一場誤會。

　　心念未已，只聽得葉沖霄果然叫道：「請兩位罷手，他不是、不是、不是的……」胖的那個和尚這時已將谷中蓮點了穴道，走過來正想助戰，聽了葉沖霄的話，怔了一怔，他的心思比那瘦的聰敏，隨即作恍然大悟狀道：「什麼不是的？啊，你是說他和你的妹妹沒有私情？」

　　正是：

　　衝破樊籠原不易，桃源境裡動刀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葉沖霄道：「他不是咱們的敵人。」瘦的那個和尚詫道：「咦，剛才和你打架的不是他嗎？」葉沖霄道：「不錯，是他。」瘦和尚道：「那你怎的說他不是敵人？我倒不解了。」胖和尚也道，「那麼他的來歷殿下是知道的了？他是誰？」

　　葉沖霄道：「他是金世遺的弟子。我妹妹的師父是邙山派掌門人谷之華。他們兩人的交情很好。」瘦和尚笑道：「這個我們早已知道，坦白的說，谷之華是金世遺的情人。」

　　葉沖霄道：「谷之華當然不會知道父王對我的妹子乃是一番好意，想必是他去求金世遺營救我的妹子，因而金世遺就派了他的徒弟來。他的目的只在救人，並非反對皇上。」

　　那瘦和尚道：「殿下此言差矣，令妹已然是太子妃了，這小子要來救人，還不是敵人嗎？」

　　葉沖霄道：「兩位有所不知，國師正要與金世遺結納，父王也想得金世遺助他一臂之力。咱們若是得罪了金世遺的徒弟，那時倒真的是要迫金世遺變作咱們的敵人了。豈非違背了父王和國師的主意？」

　　這兩個和尚正是寶象法師的弟子，他們對國王還不怎麼懼怕，但葉沖霄抬出了他們的師父來壓他們，他們怎敢違背師父的意志？只見他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正在躊躇，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胖和尚道：「然則任由他將令妹帶走嗎？」葉沖霄道：「這當然不能，否則我剛才也不會與他打架了。」瘦和尚道：「既不能當他是敵人，又不能讓他將人帶走，這怎麼辦？」

　　葉沖霄道：「依我之見，不如由我去稟告國師，怎樣處置此人，由他作主。但你們要將他縛去，事情就會弄糟糕了。」瘦和尚遲遲疑疑說道：「回去稟告國師，這當然很好。可是這就得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了，今晚就讓他在這裡嗎？」

　　葉沖霄道：「你不見他已受了重傷嗎？你們今晚就多派些人在島上看守，諒他插翼也難逃走。」那兩個和尚點了點頭，但顯然還有惶惑的神氣。

　　葉沖霄又道：「我不想你們將他縛走，也正是因為他已受了重傷。此去京城還有六十多里，咱們沒受傷的不當作一回事，他受了傷，倘若將他移動，一路換車換船，道路又很崎嶇，倘若他中途死了，咱們和金世遺這個怨可就結的大了。那時非但無功可領，只怕國師還要責怪咱們，所以依我之見，今晚只好讓他在這裡養傷。」

　　胖和尚道：「倘若出了岔子，殿下是否獨自擔當？」葉沖霄道：「你們不用擔憂，縱然天塌下來，也不用你們擔當就是！」

　　那兩個和尚齊道：「殿下既然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他們臨走時還向江海天合什施禮道：「我等不知你是金大俠的弟子，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江海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宅心忠厚，見他們賠罪，也就默默地還了一禮。

　　葉沖霄取出一瓶藥膏，放在几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藥，你自己敷傷吧。」隨即解開了谷中蓮的穴道，笑道：「你不肯認我作哥哥，我仍然當你是妹妹。你今晚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來看你。」說罷便與那兩個和尚一同走了。

　　谷中蓮穴道方解，氣血未舒，心中惱恨、卻罵不出來。江海天過來，替她推拿，活動筋脈，谷中蓮驀地頓足罵道：「你真是忠厚得近乎糊塗，好好的計劃，都給你弄壞了！」

　　江海天賠笑道：「咱們雖然不能脫困，但最少已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你的哥哥雖然名利心重，卻還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原來他確實是不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我奇怪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原諒他。」

　　谷中蓮怒道：「我更奇怪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話，那葉沖霄不知是國王從哪裡弄來的野小子，怎會是我的哥哥？你給他打得還不夠嗎？偏要聽信他的話！」

　　江海天給她罵得手足無措，一片茫然。他本來已有七八分相信那葉沖霄了，但聽得谷中蓮這麼一罵，卻又不由得想道：「倘若她只是惱恨哥哥認賊作父，說不會罵他作野小子，咦，難道葉沖霄當真不是她的哥哥？」心裡狐疑不定，不知誰是誰非。

　　他在受傷之後更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真氣耗損不少。谷中蓮見他精神委頓，傷口還在汩汩流血，而他不顧本身的受傷，卻先來照料自己，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雖然還是有氣，但已給憐惜與感激之情抵消了。

　　谷中蓮道：「唉，你這傷真是受得不值，待我給你包紮起來，你好好歇一歇，然後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

　　江海天忽道：「但我所受的傷，卻也似乎證明了葉沖霄對我無甚惡意。」谷中蓮道：「他假流眼淚，騙得你相信他，然後乘你不備，突施猛襲。這還不算惡意，要怎樣才算惡意。」

　　江海天道：「他眼淚是真是假？用心是好是壞，我不得而知，但他這一掌只可說是暗襲，卻還不能說是猛襲。以他的大乘般若掌力，在我毫無防備之下，本來還可以把我傷得更重的。」

　　谷中蓮道：「哦，那你居然還在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邊脫邊撕下了一幅衣衫，又找來了一些香灰，要來替江海天裹傷。江海天道：「且慢，這裡既然有上好的金創藥，為何不拿來一用。」

　　谷中蓮道：「你怎可如此輕易信人，焉知這不是毒藥？」江海天道：「倘若他要殺我，剛才已經殺了，何必使用毒藥？」谷中蓮道：「他保留你的性命，必定是另有惡毒心腸。」

　　江海天笑道：「他的用意如何，那就要看以後的事情了，不管怎樣，他此刻既要保留我的性命，就決不至於用毒藥害我。」谷中蓮想想也有道理，姑且讓他挑一點藥膏敷上，果然一片清涼，痛楚大減。

　　谷中蓮道：「他們明天就要來拿你去見那個國師了，你現在流血已止，但內傷未癒，我又無力庇護你，明天之事，如何是好？」

　　江海天道：「我受的這點內傷倒不妨事，只是縱然我的武功恢復，好漢也打不過人多。那寶象法師顧忌我的師父，未必就敢要了我的性命。我倒是擔憂你，擔憂我被他們押走之後，你一個人就更難脫險了。」

　　谷中蓮見他處處顧著她，心中很是感動。過了半晌，說道：「你有把握恢復武功嗎？那就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哎，你這傷可不輕啊！」她撕開江海天的內衣，只見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掌印。

　　江海天道：「我師父教過我運氣療傷的法子。」當下盤膝靜坐，默運護體神功，內息流轉了半個時辰，果然氣脈暢通，精神復振。

　　谷中蓮陪坐一旁，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那個掌印由濃而淡，由淡而完全消失，江海天跳起來道：「你說得不錯，大丈夫寧死不辱，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明天他們若是要來捉我，我就豁了性命，和他們再打一場。」試試活動手腳，呼的一掌打出，把院子裡的老槐樹打得枝葉紛飛。

　　谷中蓮又驚又喜、說道：「想不到你內功深湛，竟有如此神奇的效力，可是敵人也很厲害，只憑血氣之勇，亦非上策啊！」

　　江海天道：「說不定明日峰迴路轉，便有轉機。你、你哥哥剛才不是已經攔阻了那兩個禿驢嗎，說不定他已在暗中為咱們設法。」

　　谷中蓮慍道：「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那葉沖霄不是我的哥哥！」江海天賠笑道：「我一向以為他是你的哥哥，說慣了嘴，一時忘了。」

　　谷中蓮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是冒充我哥哥的奸徒，心術壞透了。你切不可指望他會對咱們有利，咱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想法子脫險。」

　　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奸人，冒充你的哥哥呢？」

　　谷中蓮沉吟片刻，低聲說道：「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秘密。」

　　江海天道：「什麼秘密？」谷中蓮道：「我的父親的確是馬薩兒國的前王，日間我見你的時候，我還沒有盡吐真情，只是說有此懷疑，其實這懷疑已是早經證實的了。當時我還未敢完全相信你。請你原諒。」

　　江海天笑道：「這秘密我是早已知道的了。馬薩兒國的前王被權臣篡位，走脫了一對孿生子女，這件事是我師父探聽出來，告訴你的師父的。」

　　谷中蓮道：「不，還有另外的秘密，你師父未知道的。你師父當年只是猜測我可能是那個公主而已，證實此事，還是不久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揭露了一個秘密。」

　　谷中蓮停了一下，深情地望了江海天一眼，決意對他毫不隱瞞，於是繼續說道：「我父王早已知道手下的大將有篡位之心，只因他的勢力太大，無法防止。他為了保全我們兩兄妹，亂事一起，就叫他的兩個心腹客卿，攜帶我們分頭逃走，這兩個客卿就是中牟縣的丘巖，和陳留縣的葉君山了。」

　　「父王也早已顧慮到我們兄妹會在此戰亂之中失散，預先留下信物，每人一件，以便他年相認。另外還給我們每人留下了一張羊皮書，羊皮書上的文字有三分之二是相同的。

　　「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我師父發現了那張羊皮書，她和金大俠都不認得那上面的文字，想去請教陳天宇，陳天宇卻又恰巧失蹤。」

　　「師父為了探索我的身世之隱，將我帶到馬薩兒國。在踏進西域，尚未入馬薩兒國之境之前，她已知道那羊皮書上的文字，是西域幾個小國通行的回鶻文。她當然不敢拿來向人請教，她想出了一個法子，將羊皮書上的文字，一個一個依樣寫下來，向這一個人問一個字，向另一個人問第二個字，經過了幾個月的功夫，終於把那上面的文字都認得齊全了，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羊皮書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也即是我們兄妹的身世來歷了，第二部份是留下復國的計劃，列明國中有哪些人是忠臣，其中又有哪幾個是準備掩藏自己的身分，偽作投順新王的。還有他歷年埋藏的金銀珠寶，這個秘密的所在也在羊皮書上詳細寫明，叫我們將來發掘出來，作為招兵買馬之用。

　　「第三部份最為奇怪，卻是半篇武功秘典，書上說明，我哥哥也有這樣一張羊皮書，前面兩部份相同，後面這部份不同，那另半篇武功秘典在我哥哥的那張羊皮書上。」

　　江海天笑道：「這麼看來，你的父親還是個很不尋常的國王呢！擁有金銀珠寶之外，還珍藏著武功秘典，但卻為何只給你半篇？」

　　谷中蓮道：「這篇秘典，據說是幾百年前，有個武林人物逃到我國避禍，因感先祖待他恩厚，留下來的。當時得到這篇秘典的我那位祖先，還只是一個部落之王，後來練成武藝，部落也強盛起來，終於建立了馬薩兒國，做了國王。可惜後來的國王，大半沒有恆心練武，這篇秘典，也就塵封在內庫之中了。

　　「我的父親抄下副本，給我們兄妹每人半篇，那是希望我們兄妹會合之後，同練這秘典上的武功，好給他報仇的。同時這也可作為我們兄妹相認的又一件信物。

　　「我師父看過這半篇武功秘典，據她說與中土的武學大不相同，其中頗有一些奧妙的地方。但我們沒有時間練這上面的武功，只好留待將來再說。」

　　谷中蓮說至此，停了一下，微笑問江海天：「現在你想必知道我何以會識破那葉沖霄是假冒的了吧？」江海天道：「他沒有你父親所留的信物，也沒有這張羊皮書？」

　　谷中蓮道：「不錯，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會提起這兩件信物的。但他卻轉彎抹角的來套取我的口風，我當然知道他是假冒的了。我們兄妹二人，一個是中牟縣丘巖撫養，一個是陳留縣的葉君山撫養，這件事情他大約是早已調查清楚的了，他就自認是葉君山所撫養的那位孤兒，又憑著相貌和我有幾分相似，就想我相信他是我的哥哥，我豈會上他的當？」

　　江海天道：「這麼說來，那葉沖霄確實是個奸詐小人了。好，明天他再來騙我，我就和他拚個死活。」

　　谷中蓮道：「可是，你縱然勝得了葉沖霄，也絕難勝過他和那兩個和尚聯手。你要拼我不反對，但總得有七八分把握才成。」

　　江海天搖頭道：「這可難了，我的武功怎能在一夜之間增長一倍？除非我再用天魔解體大法？」

　　谷中蓮道：「那不好。我聽師父說過，這天魔解體大法最為消耗真元，厲勝男當年就是因為用了此法鬥贏了天山派掌門唐大俠，當天晚上，她自己就死了。我不准你再用這種邪法。」

　　江海天道：「那我就完全沒有把握贏得敵人了。」

　　谷中蓮凝思片刻，忽道：「海天，有一個法子。雖然也是有點冒險，但究竟要比用天魔解體大法好得多，你可願意試一試麼？」

　　江海天道：「咱們被困孤島，反正是無法可想的了。我死且不懼，何怕冒險？」

　　谷中蓮道：「好，你背轉身子，閉上眼睛。」江海天笑道：「你在變戲法嗎？」谷中蓮道：「你不用管，我叫你睜開眼睛時，你再轉過身來。」

　　江海天滿懷納罕，只好聽她的吩咐，谷中蓮解開衣裳，換了一件貼身的汗衫，收拾停當，說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江海天轉過身來，只見谷中蓮把右掌攤開，說道：「你大約不認得這是什麼東西吧？」

　　只見她的手掌有七顆灰白色的似是骨質的鈕扣，江海天道：「你為什麼把衣服上的鈕扣摘下來了？我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谷中蓮笑得打跌，說道：「你真是有眼不識寶貝！」江海天奇道：「當真是寶貝？」谷中蓮道：「什麼寶貝都比不上它，這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難得一見的天心石！」

　　江海天聽她說得如此鄭重，半信半疑，問道：「然則它有什麼用處？」谷中蓮道：「將這天心石粉碎，和酒服下，每一顆可以增長十年功力！」

　　江海天詫道：「有這樣神奇的效力！你怎樣得來的？」谷中蓮道：「在我逃難的時候、父親給我穿上一件棉襖。棉襖上那七粒鈕扣，原來都是天心石！至於他是怎樣得來的，我可不知道了。」

　　谷中蓮又道：「天心石在陽光之下，石中會泛出紅暈，我師父當年發現這個奇蹟，尚未知道這是武林異寶。後來向江南醫隱葉逸蒼請教，這才知道是天心石。據說天心石只在崑崙山的星宿海才有。一來由於崑崙絕頂，人所難上；二來由於崑崙山墾宿簿上，似這般形狀的石子，恆河沙數，必須有識得此寶之人，一顆一顆的在陽光之下檢驗，方能在千萬顆石子之中，找出一顆天心石來。」

　　江海天笑道：「這可比披沙揀金還要難了！有識得此寶的人，也未必有此恆心。」谷中蓮笑道：「若非如此難得，它還算得寶貝麼？」

　　江海天喜道：「既有如此寶貝，你為何不依方服下，一顆可以抵得十年功力，哈，那你服下了這七顆天心石，豈非當世無敵，還怕什麼葉沖霄？」

　　谷中蓮笑道：「若然我可以服得，我還用得著你指教嗎？你有所不知，這天心石功效神奇，但也含有強烈的毒性。必須內功極為深厚的人，服食之後，才可以抵擋得住毒性，若是功力稍差的人，服了非但不見其利，反見其害，甚至會七竅流血而亡，因此，內功倘若早已到了上乘境界的人，他也不會貪圖此寶了。」

　　江海天道：「好，那就讓我試一試吧。我的陳叔叔以前在冰宮中也曾在無意中服過一枚異果，當時難受得很，但過了片刻，也就沒事了。我的內功雖然不敢說已到了上乘境界，但也練有護體神功，比當年的陳叔叔總勝過一籌，天心石的毒性縱然比冰宮異果厲害，料想也可無妨。」

　　谷中蓮道：「我就是見你內功深厚，所以才想到要讓你試一試的。」谷中蓮所住的地方本是國王的夏宮，當然藏有許多美酒，谷中蓮打開了一樽陳年老酒，拔下頭上的銀簪試了一試，銀簪沒有變色，知道沒有毒，就放心交給了江海天。

　　谷中蓮道：「你先服一顆試試。」江海天用金鋼指力，捏碎了一顆天心石，沖酒服下，只覺一股熱氣，沖上心頭，稍微有點難受，但也並不怎麼。他並非貪圖靈丹妙藥，但他一心想助谷中蓮脫險，生怕藥力不夠，功力增長有限，便不能打敗敵人。因此當谷中蓮問他感覺如何的時候，他就故意說道：「有點甜味，很好吃呢。你再給我幾顆。」

　　谷中蓮只道他功力深湛，足以克制藥性，心中大喜，又給他兩顆，笑道：「倘若關於天心石的傳說乃是真的，你就可以增長三十年的功力了。當今之世，只怕除了你的師父之外，就沒有誰可以與你抗手了。我只是怕多服於你有害，你別誤會我捨不得盡數給你。」江海天漸漸覺得有點熱，笑道：「夠了，夠了。這樣的寶貝，我一口氣吞了你的三顆之多，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江海天試試活動手足，一拳向石柱打去。只聽得「蓬」的一聲，石柱給他打得凹下一塊，石屑紛飛，谷中蓮喜道：「這天心石的效力果然神奇，幸虧我沒有給他們搜去。」

　　江海天這時已感到身體發滾，汗水開始淌下，谷中蓮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江海天怕她擔心，故作神色自如，笑道：「沒什麼，稍微有點發熱。」他有意逗谷中蓮說話，又問道：「你那件小棉襖是孩子穿的，他們怎麼沒有注意，讓你保存？」

　　谷中蓮道：「那件棉襖沒有什麼，重要的是內藏的羊皮書和那七顆鈕扣，我當然不會攜帶小孩子穿的棉襖引人注意，我早已把那張羊皮書和七顆天心石鈕扣都除了下來，鈕扣釘在我的汗衣上，羊皮書藏在我的弓鞋內，這鞋子是夾層的。」

　　江海天笑道：「你真聰明，若果是我，就想不出這樣妙法。」他笑聲嘶啞。聽在自己的耳朵裡，也覺刺耳非常，完全不似自己平日的聲音。

　　谷中蓮叫道：「不對，你一定是生病了。」用手一摸他的額角，只覺火燒一般的燙手，熱度高得驚人！

　　江海天猶自強笑說道：「沒事，沒事！」話猶未了，已是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谷中蓮驚道：「你快運護體神功！」哪知不運神功還好一些，一運神功，更是全身發滾，熱得難禁，原來這天心石乃是藥性極熱之物，且江海天所運的神功又正是純陽之氣，等於火上添油！

　　藥力發作，兩下夾攻，不消片刻，江海天已發燒得迷迷糊糊，只有喘氣的份兒！他所呼出的氣息，也是灼熱駭人，一呼出來，與外面的冷空氣接觸，立即凝成一顆顆的水珠，滴在谷中蓮的手上，連水珠也是熱的。

　　谷中蓮束手無策，難過之極，抱著江海天悲聲說道：「早知如此，不試還好，都是我害了你！」

　　忽聽得「軋軋」聲響，對面的牆壁突然裂開，現出一道道門，一個妖艷的女人走了出來，正是天魔教主。

　　天魔教主嬌聲笑道：「你別驚慌，我是來幫忙你的，幫忙你設法救他。」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谷中蓮曾見過她，依稀還認得她的相貌，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你，你不是天魔教主嗎？你有這樣好心？」

　　天魔教主笑道：「不錯，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送他與你會面，正是一片好心，誰知你把我也當作敵人，給他誤服了天心石。」

　　谷中蓮道：「你能夠救他？」天魔教主道：「把你的羊皮書和天心石給我，我再設法救他！」谷中蓮道：「什麼？你要這兩件東西？」天魔教主哈哈笑道：「不錯，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對我隱瞞了，這兩件東西對你有損無益，快快拿來給我！」

　　原來將江海天送到此間，正是天魔教主安排的詭計，他已知道葉沖霄無法套取谷中蓮的秘密，要她吐露秘密；除非是讓她單獨對著她所最相信的人。這夏宮中到處是機關和暗室，她和她的一群侍婢早已藏在裡面；對江海天與谷中蓮的一言一語，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海天雖然迷迷糊糊，神智還未完全消失，聽得天魔教主的聲音，霍然一驚，驀地跳起來大叫道：「你這妖婦害得我好苦！」呼的一拳，就向她打去！

　　天魔教主被拳風一衝，幾乎站不穩腳步，險些就要栽倒。她是故意等到江海天藥力發作才出來的，本以為他是毫無抵抗能力的了，准知江海天竟會突然躍起，而且還能使出劈空神拳，功力遠勝從前！天魔教主暗暗叫苦，後悔未曾把金毛狻帶來。谷中蓮則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海哥，再給她一拳。咦，你怎麼啦？她在哪裡，你沒有看見嗎？」

　　江海天猶如酒醉一般，只覺眼前一片黑影，根本就分辨不出哪個是天魔教主，哪個是谷中蓮，呼呼呼呼，東南西北，亂打數拳，天魔教主與谷中蓮都慌忙躲避。

　　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一拳打中牆壁，牆壁穿開了了個大洞，磚石橫飛。屋子都似乎搖動起來，谷中蓮躲到另一邊屋角，叫道：「海哥，海哥，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話猶未了，「咚」的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原來他早已被藥力燒得頭暈目眩，但由於他是具有深厚武功的人，自有一種抗擊敵人的本能，因此雖然在昏迷狀態之中，一察覺有敵人來到，也會突然興奮。但這種興奮片刻即過，他又亂用真力，更引得熱氣攻心，因此這一次昏迷，竟是全然失去了知覺。

　　天魔教主屏了呼吸，輕輕的從江海天身邊經過，腳尖一撥，江海天翻了個身，雙目緊閉，已是絲毫不能動彈，天魔教主這才放心，同時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想不到天心石的效力如此神奇，藥性卻又如此毒烈！」

　　谷中蓮叫道：「海哥，海哥！」她慌得沒了主意，顧不得天魔教主在旁，便要來察看江海天。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他一時還死不了，你把那兩樣東西給我，我再設法救他。」

　　谷中蓮道：「你先把他救活，我再給你。」其實天魔教主哪有本事救活江海天，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你不給我，難道我就不會自己來拿？」出手如電，倏地就點向谷中蓮的「愈氣穴」，這個穴道倘被點中，立即全身麻軟，不能動彈。

　　谷中蓮是呂四娘的嫡系傳人，身手亦自不弱，一個「盤龍繞步」，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不但避開了對方的點穴，而且居然還擊了一掌。

　　天魔教主雙掌飛舞，頃刻之間，已是變換了十七個招式，攻得谷中蓮手忙腳亂，但她以玄女劍法化到掌法上來，緊守門戶，一時之間，天魔教主卻也未能將她擊敗。天魔教主不大耐煩，驀地一口氣吹去，她是含了魔鬼花秘製的迷香在口吹出去的！谷中蓮的功力遠不及江海天，聞了迷香，登時筋酥骨軟，終於給天魔教主點了她的麻穴。

　　天魔教主搜她的身子，先取去了剩下的那四顆天心石，天魔教主是當今之世第一個善於使毒的人，心裡想道：「待我回去再仔細參詳百毒真經，研究出天心石的毒性所在，總可以找得解毒之方。哈，哈，那時我把這四顆天心石服下，天下還有誰是我的敵手？」接著天魔教主又把谷中蓮按倒，脫下她的鞋子。

　　天魔教主拔劍出鞘，這把劍正是她奪自江海天手中的那把裁雲寶劍，輕輕一劃，將谷中蓮這對弓鞋劃開，果然在右腳那隻鞋子的夾層中找到了羊皮書。

　　天魔教主將羊皮書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隨即撕下了最後兩頁，得意忘形，大笑了一通，自言自語道：「我把這半篇『龍力秘藏』留下，將其餘兩部份送給寶象法師和葉沖霄，讓寶象法師得到前王的寶藏，讓葉沖霄得到那紙名單，也總可以對得住他們了！」

　　她藏好了羊皮書，向谷中蓮望了一眼，忽又笑道：「還有一樣寶貝，幾乎忘了。」走過去又剝下了谷中蓮的衣裳，將江海天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脫了下來。谷中蓮練有少陽玄功，被天魔教主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雖然不能動彈，人卻尚還清醒，不禁又羞又氣。天魔教主笑道：「玉體晶瑩，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江海天甘心陪你同生共死了。好，我也不傷害你們，是死是活，看你們的造化吧。」

　　她用栽雲寶劍在白玉甲上一劃，只見玉甲上只是現出了一道淡淡的劍痕，裁雲寶劍竟也不能將它劃開。天魔教主又禁不住哈哈笑道：「喬北溟三寶我已有其二，又得了天心石和『龍力秘藏』，哈哈，只怕喬北溟復生，張丹楓再世，也未必是我的對手了！」

　　她正在心滿意足，樂極忘形之際，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在這暗室中藏有她的幾個心腹侍女，她只道來者是其中之一，頭也不回，便即說道：「大功告成，咱們可以走了。」話猶未了，突然被人一把拿著。一支冰冷的銀針對著她的胸口。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叫道：「歐陽姑娘，別開玩笑！」原來這個人正是歐陽婉。歐陽婉的武功本來只是與谷中蓮在伯仲之間，遠不及天魔教主，卻不料天魔教主一時大意，竟被歐陽婉拿著。歐陽婉曾跟陰聖姑學過使毒的功夫，她用來對著天魔教主胸口的那支銀針，正是一支毒針，天魔教主是個使毒的大行家，當然認得。

　　歐陽婉道：「得罪教主了，我只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天魔教主道：「何事？」歐陽婉道：「天心石之毒，何物可解？」天魔教主道：「啊，原來你也是想救這小子，我有辦法，你放開我再說。」

　　歐陽婉道：「成，我先給你打上一支毒針，要是你的法子靈驗，我自然會給你解藥。哈哈，否則你也別想活命了。」天魔教主冷汗直流，叫道：「歐陽姑娘，你手段好狠！」歐陽婉冷冷說道：「班門弄斧，見笑見笑！」

　　天魔教主心中實是恐懼之極，卻忽地格格嬌笑。歐陽婉道：「你笑什麼？」天魔教主道：「我笑你太傻，何必對這小子如此癡情？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啦，就是跟前這位谷姑娘。你救活了他，他也決不會娶你。」歐陽婉面色蒼白，沉吟不語。

　　天魔教主只道她心意已動，忙著又道：「歐陽姑娘，我把他這柄寶劍給你，另外再送你兩顆天心石，每一顆可以令你增長十年功力。將來你武功無敵，又有寶劍，還怕找不到比江海天更好十倍的人？」

　　歐陽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就知天魔教主根本沒有本領解天心石之毒，她銀牙一咬，驀地冷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我何必要你給我？」指頭一按，將毒針刺進了天魔教主的胸中。

　　谷中蓮心裡想道：「天魔教主喚她歐陽姑娘，想必就是葉沖霄所說的那個歐陽仲和的女兒了。葉沖霄說她與海哥情投意合，現在看來、她對海哥卻是癡情一片，只不知海哥是否真的也喜歡她？哎呀，她的手段如此狠毒，可惜海哥沒有親眼看見。」

　　只見歐陽婉將天魔教主身上的天心石和羊皮書全部搜去，將裁雲寶劍佩上，接著把白玉甲也取了，一個轉身，兩道冰冷的眼光直向谷中蓮射來，谷中蓮不由得心頭一凜：「莫非她有害我之意？」

　　心念未已，只見歐陽婉已走了近來，冷笑說道：「好一個天仙美人。怪不得江海天給你迷了！」惡毒的眼光在谷中蓮的身上轉來轉去，盯得谷中蓮心裡發毛，不知歐陽婉要怎樣折磨她。

　　不錯，歐陽婉確有除掉谷中蓮之意，但不知怎的，幾次意欲下手，卻又心裡發毛，原來她曾與江海天相處一段時間，多多少少已受了江海天的熏陶，這時善惡兩個念頭，正在心中交戰！

　　她一向自負美貌，現在越看越覺得谷中蓮的美貌更勝過自己，心中妒意也就更濃，忍不住取出一支毒針，對準了谷中蓮的腦門，只要一插進去，谷中蓮馬上就要玉殞香消。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地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不對，他曾屢次勸我改邪歸正，要是他知道我害了谷中蓮，縱然我能夠把他救活，他也決不能愛我！」毒針停了下來，轉念又想：「我不告訴他他怎能知道？留下此人，總是禍害，不如還是把她除了吧？」毒針又漸漸移到了谷中蓮的面前。

　　谷中蓮早已自忖必死，但這時觸到了冰冷的毒針，卻也不禁為之心悸，眼光中露出了死亡的恐懼！

　　歐陽婉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她和天魔教主大不相同，她是個善良的女子，我害了她，於心何忍？唉，倘若我做了這樣的事情，縱然江海天永遠都不知道，我也要內疚終生！」向善之念，終於佔了上風，歐陽婉的目光漸轉柔和。

　　忽見江海天在地上翻了個身，夢囈似的含糊說道：「你、你來了麼？」歐陽婉又驚又喜，連忙過去，在江海天耳邊低聲喚道：「海天，是我來啦，你睜開眼睛看看。」

　　江海天並沒有睜開眼睛，睡得似乎更沉了。歐陽婉一摸他的額角，熱得驚駭，歐陽婉不由得淚如雨下，抱著他的身子亂搖。淚珠一顆一顆地滴在他的面上。

　　江海天並非熟睡，而是被藥力熱得昏迷，他在迷迷糊糊中隱隱感到有個人走到他的身邊，忽地又有一片清涼的感覺，他掙扎著張開了眼睛，歐陽婉連忙叫道：「你認得我麼？我是歐陽婉！」

　　江海天眼前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他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但他已聽出了是歐陽婉的聲音。

　　江海天竭力張開嘴唇，歐陽婉將耳朵貼上去聽，只聽得江海天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不成啦！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求你把、把這位谷姑娘救了出去。」他說了這幾句話，疲倦不堪，眼皮又闔下來了。

　　歐陽婉呆若木雞，心中不由得又酸又痛，想道：「他臨死也還是念念不忘要救谷中蓮！」想到了這個「死」字，心痛如絞，大聲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用手指一探江海天鼻端，發覺他還有氣息。歐陽婉定了定神，自言自語道：「還有一線希望，我不能放過。要死，你也要死在我的懷中。」

　　歐陽婉把江海天抱了起來，緩緩的從谷中蓮身邊走過。她看了谷中蓮一眼，又低頭看看她懷中的江海天，心亂如麻：「他這樣鄭重的囑託我，我聽不聽他的吩咐，救不救這位谷姑娘呢？」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拿起了谷中蓮的衣裳，替她披上，低聲說道：「谷姑娘，請原諒我不能救你。就會有人來的，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要知歐陽婉本是邪派出身，他不殺谷中蓮，已是極盡克制的能力了，要她再把谷中蓮帶著同走，讓谷中蓮也在江海天的身邊，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過歐陽婉也感到有點歉意，她不敢再對著谷中蓮的目光，急急忙忙便走，心中一面盤算：萬一江海天能夠救活，自己將怎樣編一套假話騙他？

　　歐陽婉正在想著心事，還未曾走到門口，忽聽得有個人嘿嘿冷笑，說道：「好呀，歐陽婉，你在這裡幹什麼？」這人正是葉沖霄。歐陽婉早已知道他會趕來，但卻料不到他來得如此之快，不由得大吃一驚。

　　葉沖霄又冷笑道：「這小子怎麼啦？你要帶他私逃？」天魔教主忽地出聲說道：「她豈止只是要這小子，谷中蓮密藏的前王經書，以及武林異寶天心石，都給她一古腦兒偷去了啦！」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本領天下無雙，平常也經常試服各種毒藥，身體自然生出一種抗毒的本能，歐陽婉那支毒針雖然厲害無比，卻也不能就要了她的性命，她剛才是假裝不省人事的。

　　葉沖霄大怒道：「歐陽婉，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歐陽婉道：「唉，我對你一番好意，你卻不知。」葉沖霄道：「你卷物私逃，我已親眼看見，你還能狡辯？」

　　歐陽婉道：「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早來一步，寶物早已給天魔教主取了去啦。我從她手上奪來，本是要給你的，只求你讓我將他帶走。」

　　天魔教主道：「葉公子，別相信她的鬼話，你若不早來一步，她才真的是逃之夭夭了呢！」

　　葉沖霄道：「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哼，哼，歐陽姑娘，我只問你，你倘若真是有這番心意，為何不先對我言明，卻要私自偷了我父王這座夏宮的地圖，瞞著我獨自前來？」

　　歐陽婉無可答辯，忽地將江海天放下，笑道：「葉公子，你別生氣，我都給你就是。」天魔教主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見歐陽婉手臂一抬，袖中飛出了一蓬毒針。

　　葉沖霄早有提防，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蓬毒針全部震落，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拔出了裁雲寶劍，一招「白虹貫日」，向葉沖霄疾刺。

　　葉沖霄冷笑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叛我？」一記「彎弓射鵰」，右臂彎曲如弓，使開了擒拿手法，左手伸指如箭，輕點歐陽婉的穴道。

　　歐陽婉道：「你既不見諒，我只好與你拼啦！」連人帶劍，一個風車疾轉，劍光四面盪開，自身則藏在光幕之內。

　　歐陽婉的武功本來與葉沖霄相差很遠，但她用的這把裁雲寶劍，卻是鋒利無比，葉沖霄還當真不敢太過迫近。只好運用大乘般若掌力，將她緊緊迫著，教她騰不出手來施攻毒藥毒針。

　　葉沖霄喝道：「你還不趕快拋下寶劍，我掌力盡發，管教你七竅流血而亡！」歐陽婉道：「你這樣欺負我，我死也不服你！我懷中藏有烈焰彈，到了最後關頭，縱然我不能取來傷你，難道我不能叫它自行爆炸麼？」

　　葉沖霄心中一凜，笑道：「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姐是何等情份，我怎能夠殺你？你把劍放下來，有話好好的說，別傷了咱們兩家的和氣。」

　　要知葉沖霄最想得到的就是那張羊皮書和天心石，倘若歐陽婉將懷中的烈焰彈自行爆炸，她死不足惜，但那兩件寶貝豈非同歸於盡？

　　歐陽婉何等機靈，早已識破葉沖霄心意，寶劍舞得更急，冷冷說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要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好，除非你依我一事。」葉沖霄道：「請說。」

　　歐陽婉道：「你親自送我和江相公出去，給一條空船與我，我上了船之後，自會將你所要的東西拋上岸來。」葉沖霄道：「要是你不拋上來呢？」歐陽婉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作罷。我捨了一條性命，你也休想得到那兩樣東西。」葉沖霄心意躊躇，一時難決。

　　歐陽婉眼光一瞥，忽見天魔教主舒展手足，手中拿的正是她的那支毒針，緩緩向江海天走去。歐陽婉不由得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幹什麼？」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功夫還在歐陽婉的師父陰聖姑之上，這種毒針的解藥，她本來就有。但在歐陽婉未被葉沖霄的掌力困住之前，她卻不敢取出來。因為她中了毒針，雖然未至昏迷，卻已不能運用真力，決計不是歐陽婉的對手，所以在葉沖霄未來之前她動也不敢一動，生怕給歐陽婉發覺她尚未昏迷。她連動都不敢動，當然更不敢魯莽從事，拿出解藥了。

　　待至歐陽婉已是陷於苦鬥之中，無法分身之際，她這才拔出毒針，吞下解藥，但因為時間未久，她的真力只恢復了一兩分，還不能親自去對付歐陽婉，故此另出奇謀，別施詭計。

　　歐陽婉這一吃驚，天魔教主更為得意，哈哈笑道：「沒有什麼，你送我這口毒針，我不要了，我代你轉送給江海天！」

　　歐陽婉嚇得魂飛魄散，大叫道：「你別這樣！你要什麼？我，我都依你！」她全仗著寶劍護身，哪容得稍有分心？就在她失聲驚呼，劍掌稍緩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葉沖霄已是乘虛而入，閃電般地點了她脅下的麻穴。

　　天魔教主並非真的想害江海天，當下哈哈大笑，走過來道：「那兩樣東西部在她的身上，葉公子，你搜出來吧。」

　　葉沖霄將歐陽婉身上的東西都搜了出來，但他卻不認得天心石，只好向天魔教主請教。天魔教主挨近他的身邊，指指點點，葉沖霄滿懷感激，說道：「這次全靠教主幫忙，不但探取了前王的秘密，還得到了這樣的武林異寶，教主之恩，沒齒不忘！」天魔教主忽地哈哈說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拿過來吧！」

　　正是：

　　強中還有強中手，我詐你虞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善惡易分須抉擇　友仇難辨最彷徨

　　葉沖霄怔了一怔，瞪眼說道：「什麼拿來？」天魔教主道：「你別裝糊塗啦，難道你還不知道我要什麼？」葉沖霄道：「哦，你是想要那天心石和羊皮書？」天魔教主道：「不錯，還有那柄寶劍和那件玉甲。」

　　葉沖霄冷笑道：「你胃口好大，樣樣都想要麼？不錯，這秘密雖然是你設計探出來的，但是我不來制伏歐陽婉，你早已喪命在她的毒針之下啦！」

　　天魔教主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過河拆橋。打完齋就不要和尚了？」葉沖霄淡淡說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你助我取得這兩件寶物，我很感激你：但我也曾救了你的性命，你也該感謝我。你一條性命，總比得上兩件寶物吧？一條性命換兩件寶物，公平的說，誰都不欠誰的人情！」天魔教主冷笑道：「好一個恩怨分明！」

　　葉沖霄雙眉一豎，厲聲說道：「你不服氣麼？好吧，只要你有這本領，你儘管來取！」說至此處，殺機陡起，眼中凶光暴露。

　　天魔教主笑道：「葉公子，你不給也就是了，何必動怒？」葉沖霄看出她中毒之後，武功尚未復原，殺機一起，不可歇止，心裡想道：「不如趁這機會斬草除根，免得她以後再來囉嗦。」但他也有幾分顧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一時之間，尚未敢魯莽從事。

　　天魔教主絲毫沒有動怒，反而滿面堆著笑容，又柔聲說道：「葉公子，我確實沒有本領向你硬討寶物，這一點你看對了。嗯，我如今心甘情願向你服輸，恭賀你得到稀世之珍！」

　　葉沖霄冷笑道：「不必你來討好！」天魔教主自顧自地說下去道：「你得到寶物，可喜可賀，不過，我也有點為你可惜啊！」葉沖霄道：「可惜什麼？」

　　天魔教主道：「可惜你雖得寶物，卻無福消受！」葉沖霄怒道：「你這妖婦膽敢咒我，我一舉手就斃了你！」天魔教主嬌笑道：「你斃了我容易，但我死了之後，可也沒人能夠救你性命啦！葉公子，你別生氣，你試運氣看看，就知道我不是虛聲恐嚇了！」

　　葉沖霄暗暗吃驚，試一運氣，只覺真氣行到頸背的「大椎穴」之時，隱隱作痛，天魔教主冷冷說道：「葉公子，怎麼啦？可是感到不舒服了麼？」葉沖霄大怒道：「你這妖婦搗什麼鬼？」

　　天魔教主笑道：「我勸你對我客氣一些，須知道現在是你要來求我，不是我來求你！實不相瞞，我已在你身上撒了一點毒粉，你的生命大約只有一個時辰了。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可以給你解救，一個是我，一個是陰聖姑，不過，只有一個時辰。大約你總不能將陰聖姑請來的了！」

　　葉沖霄無可奈何，只有苦笑說道：「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就是，請把解藥拿來。」天魔教主道：「你急什麼？聽我的吩咐。」葉沖霄垂下雙手，低聲下氣說道：「是，我聽教主吩咐。」

　　天魔教主緩緩說道：「退後五步，」葉沖霄不敢不依，忙不迭的後退，天魔教主道：「把我撕下的那兩頁羊皮書放在地上，四顆天心石也放下來，好，解下這柄寶劍，對，還有那件玉甲，都放下來！」葉沖霄一一依從，說道：「解藥可以給我了吧？」天魔教主道：「你急什麼，再退後七步！」

　　原來天魔教主是怕葉沖霄暗算她。所以要他離開得越遠越好，她有意拖延時刻，想等自己恢復了五成功力，再把解藥給他。那時，她有寶劍在手，就不怕葉沖霄報復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說道：「教主，我一切都依從你了，請你別作弄我了。」

　　天魔教主道：「你害怕什麼？我說了話就算數，我拿到了東西，當然會給你解藥。你要知道，我只是謀財，不想害命，絕不像你一樣反臉無情。你瞧，那份羊皮書我只是撕下了兩頁，另外的不是都給了你麼？你可以按圖索驥，去找前王的寶藏，也可以將其中那張前王黨羽的名單獻給國王，保你一生富貴。我送你這份人情，也不小了吧？」

　　葉沖霄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覺頸後的大椎穴似是針刺一般，痛得更厲害了，只好再哀求天魔教主道：「多謝你天大的人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要的東西現在都放在地上了，你快去拿呀！」

　　天魔教主吸了口氣，自覺功力已恢復了五成，這才站起身來，緩緩地向那幾件寶物走去。

　　就在她伸手可及的時候，忽聽得「嗤」的一聲，一道金光直射過來，天魔教主只顧著防備對面的葉沖霄，這道金光卻是從側面襲來，冷不及防，幾乎給暗器釘著她的手掌。幸而天魔教主已恢復了五成功力，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滾過一邊，只聽得「噹」的一聲，卻原來是一柄金梭，那金梭兩頭鋒利，天魔教主雖然避開，指頭卻已給金梭割破。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一團白影，閃電般地撲了進來，天魔教主尚未看得分明，那人已把天心石和羊皮書都抓到了手中。天魔教主急忙發出一蓬毒針，那人長袖一揮，數十口毒針，全都給他捲去。

　　那人正要去抓寶劍，但因為他袖卷毒針，已被天魔教主阻遲了片刻，葉沖霄看出有機可乘。猛衝過來，搶快半步，一腳把寶劍踏住。就在這時，他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不禁大吃一驚！

　　這人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葉沖霄之所以大吃一驚，還不單是因為此人年紀輕輕，武藝高強，而是因為這人的相貌，竟然與他甚為相似。

　　葉沖霄心頭一凜，喝道：「你是誰？」那少年冷笑道：「你冒充我許多年了，還不知道我是誰麼？」呼的一掌劈去，竟然也是大乘般若掌，而且比葉沖霄還深厚得多，葉沖霄抵擋不住，給他一掌震退！

　　天魔教主衣袖一揮，飛出一條五色斑斕的綵帶，腥風撲鼻，顯然是含有劇毒。那少年無暇拾取寶劍，縱身閃過，向天魔教主還了一記劈空掌。

　　這時變成了雙方爭奪寶劍的局面，誰人得了寶劍，就可以穩操勝券。那少年顧忌天魔教主的毒索，不敢彎腰拾劍，但他一掌緊似一掌，天魔教主與葉沖霄也不敢向前。

　　葉沖霄一聲長嘯，叫道：「來人啦！」就在此時，那少年眉間一皺，計上心間，驀地腳尖一挑，將那柄裁雲寶劍挑了起來，天魔教主揮索急捲，那少年一記劈空掌將毒索盪開，那柄寶劍給他的掌力一送，閃電般的向谷中蓮飛去。

　　葉沖霄一時間尚未想到這少年的用意，天魔教主叫聲：「不好！」忙向谷中蓮撲去，可是這少年比她更快，一個「移形換位」，已攔在天魔教主與谷中蓮的中間。

　　那柄寶劍平平穩穩地落在谷中蓮腳邊，少年反手一指，嗤嗤聲響，竟然在一丈距離開外，以上乘的金剛指力，替谷中蓮解開了穴道。

　　谷中蓮拾起了寶劍，無暇與這少年敘話，一劍就向天魔教主削去，天魔教主的毒索夭矯迴旋，竟欲纏上她的手腕，谷中蓮寶劍使開，光芒暴長、劍光繞處，天魔教主的毒索只剩下了半段。

　　這一來，少年與谷中蓮這一方登時佔了上風，葉沖霄只覺眼睛發黑，氣力不繼，慌忙叫道：「教主、教主，給我解藥！」谷中蓮空劍揮舞，她恨極天魔教主，著著向她進迫，天魔教主縱有解救葉沖霄之心，卻哪能騰出手來？

　　那少年喝道：「無恥奸徒，給我躺下！」一抓抓著了葉沖霄的背心，葉沖霄也練有護體神功，危急之時，運氣一掙，衣裳碎裂，少年未能將他抓牢，正要再次抓下，只聽得「乒」的一聲，日間曾與江、谷二人惡鬥的那兩個和尚已經破門而入。胖和尚先到，一杖向那少年擊下。

　　那少年大怒，反手一抓，抓著杖頭，喝道：「去！」這胖和尚禁不住少年的掌力，應聲而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那少年隨著一記劈空掌，又把瘦和尚的禪杖盪開，谷中蓮寶劍一揮，將他的禪杖也削斷了。

　　那兩個和尚是寶象法師的弟子，武功委實不弱，他們見識了寶劍的厲害，步步小心，聯手再與谷中蓮相鬥，各自憑著半段禪杖，避免與谷中蓮的寶劍相碰，居然使出了判官筆的招數，尋暇抵隙，找谷中蓮的穴道，谷中蓮有寶劍護身，焉能給他們點中？但由於他們趨避得宜，谷中蓮再要削斷他們的禪杖，卻也大為不易了。

　　那少年見谷中蓮寶劍在手，穩佔上風，遂放下了心，專心對付天魔教主與葉沖霄。天魔教主只恢復了五成功力，雖然她有許多厲害的暗器，但那少年掌力雄渾，每一掌發出，都是勁風呼呼，多厲害暗器也打不進去，更何況，那少年迫得極緊，天魔教主應付不暇，哪裡還能夠抽空偷發暗器？

　　葉沖霄比天魔教主更糟，天魔教主還有五成功力、而他的功力卻正在削減之中，此時連五成也不到了。

　　天魔教主暗覺不妙，計上心頭，忽地叫道：「暫且留這小子一命，明日再來！」那兩個和尚全神與谷中蓮相鬥，這時聽得天魔教主的叫聲，把眼一看，才知道天魔教主與葉沖霄已落在下風，形勢比自己這邊還要危險，不由得大吃一驚。

　　要知這兩個和尚之所以敢於戀戰；乃是因為他們深知葉沖霄的武功遠在他們之上，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更是世上無雙，只要他們收拾了那個少年，自己便可以反敗為勝。哪知現在一看，天魔教主與葉沖霄竟是自身難保，哪還談得到幫助他們。

　　天魔教主揚言要走，正合他們的心意。這兩個和尚立即應聲說道：「不錯。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扯呼！」谷中蓮雖佔上風，若論真實武功，卻還及不上這兩個和尚，當然是攔阻不住。

　　天魔教主與葉沖霄被那少年的掌力所困，本來無法脫身，這時得這兩個和尚前來會合，形勢便好轉了許多，有了脫困的希望。

　　那少年冷笑道：「別人可以走，你這奸徒卻不許走，還有教主，你的蓮駕也請暫留！」他索性放過那兩個和尚，雙掌飛舞，仍然注定了天魔教主與葉沖霄二人。

　　哪知天魔教主趁此時機，卻已抽空取出一件暗器，只聽得「波」的一聲，突然飛起了一團濃霧，伸手不見五指，這並不是毒藥暗器，而是掩護逃走用的。但她以善於使毒馳名，那少年與谷中蓮不能不加以提防，小心戒備，在一團漆黑之中。屏息呼吸，不敢魯莽追蹤。天魔教主便在黑暗中悄悄溜走。

　　葉沖霄更為狡猾，他本是與那胖和尚並肩禦敵，濃霧一起，他立即一把抓著胖和尚的後心，胖和尚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人」會施暗算，給葉沖霄一推，身不由己的便向那少年撞去，少年在黑暗之中。只知是有敵人襲擊，哪還顧得是誰，掌力一發，登時震裂了那胖和尚的禿顱。葉沖霄早已後腳接著前腳，跟著天魔教主溜走，向她討取解藥去了。

　　還有一個瘦和尚也是個魯莽的腳色，濃霧一起，便張皇失措地使開禪杖亂打一通，打到谷中蓮身邊！谷中蓮本來不一定要殺他，但卻不能不防備給他亂杖打中，只好揮劍遮攔，結果那瘦和尚終於給谷中蓮一劍刺死。

　　過了一會，濃霧消散，谷中蓮疑團塞胸，正要問那少年，那少年忽地取出一件青色的小棉襖，將棉襖撕破，一張羊皮書露了出來。那少年將羊皮書打開，說道：「你認得這字跡嗎？」羊皮書上的字跡和谷中蓮的那份一模一樣。

　　谷中蓮對這少年的身份本來就已猜到了幾分，見了這兩件信物，更證實了她料想無差，下禁失聲叫道：「哥哥！」兩兄妹熱淚盈眶，萬語千言，不知從哪裡說起。

　　那少年道：「今日咱們兄妹團圓，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妹妹，你也不必再傷心了。那奸徒已經逃脫，咱們可得防備他再引人來，須得早早離開此地才是。」

　　谷中蓮道：「不錯。」走過去將江海天扶起，江海天尚在暈迷狀態之中，觸手如焚，熱度似乎比剛才又高了幾分，渾身衣服都已給汗水濕透，谷中蓮憂心忡忡，兄妹重逢的喜悅也抵不過這個傷心，不禁又是泫然欲泣。

　　那少年走過去一看，詫道：「這人是誰？你怎麼把天心石與他服了？」谷中蓮道，「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要來救我出去的。我只道讓他服了天心石，可令他功力增進，哪知，哪知……」話未必完，那少年忽道：「這人的名字，可是叫做江海天麼？」谷中蓮大為奇怪，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少年笑道：「說來話長，待救醒了他再說。」谷中蓮大喜道：「你能救醒他？」那少年道：「有一事你尚未知，我這件棉襖上那七顆鈕扣也是寶物，名為寒星石。天心石出於崑崙山星宿海之南，寒星石出於星宿海之北。天心石能增進功力，它卻不能，不過它卻恰恰能解天心石的熱毒！父王本來是要咱們兄妹會面之後同服的，大約當日因為太過匆忙，他先寫我這一份羊皮書，後寫你那一份，敵人迫近宮門，就來不及在你的那份羊皮書上寫下這個秘密了。」谷中蓮心頭喜悅，容光煥發，說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哥哥，就請你給他解了天心石的熱毒吧。」那少年道：「你給他服了幾顆天心石？」谷中蓮道：「三顆。」

　　那少年道：「好，你拿一碗水來。」他在棉襖上摘下了三顆鈕扣，用金剛指力捏碎，將水和勻，叫谷中蓮挖開江海天的嘴巴，給他灌下。

　　那少年笑道：「好在江小俠不是外人，這三顆天心石讓他服了，也還值得。」谷中蓮聽出了哥哥話中的意思，杏臉飛霞，低下頭去。

　　那少年忽道：「這位姑娘是誰？」他指的是歐陽婉。歐陽婉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對他們兄妹的言語卻聽分明，心中大恐，暗自想道：「糟糕，我剛才沒有除掉谷中蓮，只怕她如今卻不肯放過我了。」

　　谷中蓮望了歐陽婉一眼，卻不作聲，那少年道：「她給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時間久了，只怕要受內傷。她究竟是友是敵？」谷中蓮望著歐陽婉茫然說道：「我也不知她是友是敵？」那少年道：「是誰點了她的穴道的？看來不似是你們邙山派的內家手法。」

　　谷中蓮道：「她就是給冒充你的那個奸人點了穴道的。」那少年道：「嗯，那麼她應該是你的朋友了？」谷中蓮道：「不，我並不認識她，我只知道她是歐陽仲和的女兒。」那少年吃了一驚，道：「她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那就是敵人了。」

　　谷中蓮忽道：「哥哥，你給她解了穴道吧。不必再問她是友是敵。」那少年甚是不解，但因為這是妹妹第一次求他的事情，當下也就不再多問，伸手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

　　谷中蓮道：「你剛才不殺我、我現在也不殺你，你走吧！」歐陽婉淡淡說道：「好，那麼咱們彼此都不必領情！你小心看護他吧，他是你的了！」說到最後兩句，聲音有點哽咽，轉身便走。

　　谷中蓮回到江海天的身邊，雙眉微蹙，說道：「怎麼他還沒有醒呢？」在江海天額頭上一按試探他的熱度。江海天忽地大叫一聲，蹦地跳起一丈多高，谷中蓮大吃一驚，連忙將他抱著，連聲問道：「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江海天只覺一股濁氣在身體內左衝右突，無處宣洩，竟似要裂腹而爆，難過非常。忍不住在谷中蓮懷中掙扎，谷中蓮抱持不住，江海天蹦的又跳了開去，在地上轉了十幾個圈圈，叫道，「悶死我啦，悶死我啦！」

　　那少年也是驚疑不已，心道：「不應有此現象。」過去將江海天一拉，忽覺觸手如電，突然間給江海天的內勁一震，幾乎跌倒！那少年恍然大悟，叫道，「我明白了！」

　　谷中蓮道：「明白什麼？」那少年道：「江兄初練的是不是邪派內功？」谷中蓮道：「不錯，他小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擄去，當時年幼無知，曾學了那魔女的內功心法。」

　　那少年道：「怪不得有此現象。江兄，你快導引真氣；從任脈的天閥穴開始，循長強穴、鐵盆穴、風府穴、大椎穴、無妄穴、歸藏穴運行一周，然後再導入督脈的玉戶、金池、靈樞、中往諸穴，任督二脈一通，你的真氣就可以納入丹田，運用如意了。」這種導氣歸元之術：是一種極為複雜深奧的內功；江海天雖然能夠做到，但倘若沒有這少年的指點，錯引真氣進入另外的經穴，立即便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江海天的武學造詣甚高，一聽之下也便恍然大悟，原來他服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進，真氣不能收束；又因為他最初練的邪派內功，以霸道為主，故而更加如火上加油，令得真氣充塞體內，難以宣洩。

　　當下江海天立即依從那少年的指點，盤膝而坐，開始運氣，果然真氣一進入長強穴，痛苦便減輕了許多。

　　但如此一來，他們也必須等待江海天真氣貫通之後，才能夠離開此地了。那少年估計江海天須得半個時辰，才能功行圓滿，不禁憂心忡忡，暗自想道：「但求在這半個時辰之內，平安無事。過了半個時辰，多厲害的敵人那也不怕了。」

　　哪知心念未已，忽聽得「乒」的一聲巨響，大門已是給人撞開，只見一對五十歲左右的男女走了進來，大聲叫道：「婉兒！婉兒！」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歐陽仲和夫婦。

　　歐陽二娘目光一瞥，看見了江海天，心頭火起，大怒罵道：「好呀，又是你這小子！我的女兒呢？」原來他們是來赴金鷹宮之會的，一到金鷹宮，便聽到女兒偷了地圖，私來此島的消息，因而急急忙忙趕來，島上歧路甚多，他們和歐陽婉各走一路，沒有碰見。

　　谷中蓮急忙說道：「你們問的是歐陽婉姑娘吧？她剛剛走了。」歐陽二娘道：「你是誰？」谷中蓮道：「我是邙山弟子谷中蓮。」

　　歐陽二娘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谷之華撫養的那個女孩子嗎？聽說你和這小子的交情很不錯啊！」

　　谷中蓮不明白她的用意，有點尷尬，勉強笑道：「令嬡和他的交情也很不錯，剛才她還想來救他呢。」谷中蓮這麼說，以為歐陽仲和夫婦看在女兒份上，當不致對江海天為難。

　　哪知不說還好，一說之後，歐陽二娘面色立變，指著谷中蓮喝道：「快說，你把我的女兒怎麼了？」谷中蓮嚇得退了兩步說道：「我不是早說了嗎？你的女兒已經走了。你趕快向湖邊走，也許還追得上。」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這鬼話騙得了誰？我女兒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嗎？她見了你和這小子同在一起，不殺了你們，就肯跑開？如今你們都還活著，那就定是她遭了你們的毒手了。快說，你是把她殺了，還是把她傷了囚禁起來？」谷中蓮急道：「她確實沒死，也沒受傷，你不相信，我也無法。」

　　歐陽仲和道：「她不肯說，你還和她囉嗦什麼？趕快把她抓起來吧，女兒死了，要她償命，沒死，就迫她交人！」歐陽二娘遲疑片刻。說道：「好，咱們豁了出去，拼著得罪國王，將這丫頭抓起來再說。這小子也一併抓了！」

　　原來歐陽二娘之所以遲遲未敢動手，乃是因為谷中蓮的特殊身份。谷中蓮是馬薩兒國國王的仇人，但又是國王要千方百計，使盡威脅利誘手段，要從她的身上套取秘密的人。在秘密沒有吐露之前，國王一定要保全她的性命，歐陽仲和夫婦來赴金鷹宮之宴，也就是國王的客人，所以在對谷中蓮動手之前，不能不慎重考慮。

　　考慮之後，到底是女兒要緊，兩夫妻同一心思：「先把谷中蓮和這小子抓起來再說。」於是一個奔向谷中蓮，一個奔向江海天。

　　那少年但求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但這時對方已經動手，他只得先發制人，歐陽仲和身形一起，只覺一股勁風迎面撲來，那少年已攔在江海天前面，喝道：「你要抓誰？」大乘般若掌力猛若雷霆，迅即發出。

　　歐陽仲和早已看出這少年功力深湛，但卻還想不到他的掌力竟然還超出了他的估計，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歐陽仲和竟給他的掌力震得到退數步，五臟六腑都好似翻轉過來。

　　歐陽仲和又驚又怒，但他究竟有數十年功力，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魔頭，真氣一凝，立即又再撲上，大喝一聲，掌指兼施，使出了霹靂掌和雷神指的絕技！

　　那少年一掌拍出，只覺一股熱氣，直刺掌心，少年掌勢一變，歐陽仲和的指鋒一戳中他的掌心，左掌迅即接上，和他又硬對了一掌，這一回雙方都沒有佔到便宜，歐陽仲和踉踉蹌蹌的又退了三步，那少年掌心被雷神指戳中之處，則有如被燒紅的火鐵烙過一般。

　　雙方各具戒心，瞬息間又過了七八招，那少年不敢再讓歐陽仲和的指頭戳上。歐陽仲和也不敢硬接他的掌力。不過，彼此繞身游鬥，少年的掌力較為雄渾，卻是稍佔上風。

　　另一邊，歐陽二娘也已和谷中蓮交上了手，谷中蓮仗著寶劍，使開了輕靈翔動的玄女劍法，也擋住了歐陽二娘。

　　歐陽二娘讚道：「好一把寶劍！」心中存了奪劍之意，驀地欺身直進，長袖一展，逕向劍鋒拂來。

　　這一拂手法快到了極點，內中藏有陰柔的卸力功夫，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歐陽二娘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小片，但谷中蓮的寶劍也被她引過一邊。歐陽二娘立即從袖中出掌，三指一伸，來扣谷中蓮的腕脈。

　　哪知谷中蓮劍上的力道雖被卸去一半，餘勢未衰，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寶劍一豎，劍鋒正對著歐陽二娘的手掌，雖然未能夠立即發招還擊，但倘若歐陽二娘仍然恃強奪劍，那就等於將手指送上去給她削了。歐陽二娘無可奈何，只得撤掌變招。心裡暗道：「想不到這丫頭的功力和寶劍的鋒利尚在我估計之上。」

　　原來歐陽家「流雲袖」卸力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手法奇妙快捷，而且衣袖又是柔軟不受力之物，倘非這把裁雲寶劍有吹毛立斷之能，劍鋒一被它裹住，寶劍定然脫手。

　　歐陽二娘一次不成，又來二次三次，只見她雙袖越舞越急，「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一小片一小片的衣袖不斷的被寶劍削了下來，有如彩蝶紛飛，谷中蓮漸漸覺得應付艱難，每一劍刺出，不是向東歪斜，就是向西歪斜，不由得暗暗吃驚，只恐未能將歐陽二娘的雙袖削光，寶劍就會給她奪去。

　　那少年驀地一聲大喝，突然轉身發掌，逕向歐陽二娘打去。歐陽二娘的功力不及丈夫，給他的掌力一震，立足不穩，身向前傾。谷中蓮乘機一劍刺出，在她的肩上劃開了一道傷口，還幸她閃避得宜，要不然琵琶骨也險些被這一劍刺穿。

　　歐陽仲和大驚，慌忙搶過來相助妻子。但那少年也已與谷中蓮會合，變成了雙方聯手混戰的局面。那少年道：「妹妹，你看準了，誰有破綻，就給他一劍！」

　　那少年使出大乘般若掌力，正面與歐陽仲和夫婦相抗，將敵人對谷中蓮的攻擊，都接了下來。谷中蓮則在一旁乘暇抵隙，運劍如風，專找敵人的破綻猛攻。如此一來，谷中蓮寶劍的威力大大增強，歐陽仲和夫婦既要躲避寶劍的攻擊，自然不能全力對付這個少年。不過一會，谷中蓮兄妹大佔上風，將歐陽仲和夫婦迫得步步後退。

　　歐陽仲和是個武學大行家，他業已看出江海天正在導氣歸元。而且正到了緊要的關頭，他卻不知江海天是服了天心石而藥性發作，只道是自己的女兒由妒生恨，令江海天中了毒。心裡想道：「眼見這姓江的小子無能為力，卻沒法上去動他。」同時心內又不禁暗暗吃驚。

　　你道歐陽仲和何以暗暗心驚？原來他在惡戰之中仍是一直注意著江海天。初時見江海天面如金紙，「天庭」且是一片灰暗的顏色，他踏進這間屋子到現在不過是一炷香的時刻，而此刻江海天的面色已是紅潤異常，在武學行家的眼中看得出他是神光內蘊，真氣充盈！

　　歐陽仲和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奇怪，這小子的內功怎的如此深厚？看來他不需多久就可以導氣歸元，行動如常了。」歐陽仲和此際已落在下風，倘若江海天武功一旦恢復，他們兩夫妻定是必敗無疑。歐陽仲和想至此處，猛地大喝一聲，掌指兼施，疾攻幾招，身形隨即後退。原來他早已抱定「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心意，表面佯攻，實則是掩護撤退。歐陽二娘與他心意相通，兩夫妻且戰且退，一步步退到了門邊。

　　谷中蓮兄妹恨不得他們走得越快越好，哪知歐陽仲和走到門邊，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就在這時，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真是湊巧，親家翁、親家母，原來你們都已來了！」歐陽仲和道：「文親家，你來得正好，江海天這小子正在這兒！」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文廷璧！文廷璧一來，歐陽仲和夫妻馬上改了主意，又再攻入門來。

　　文廷璧向那少年掃了一眼，笑道：「你武功很不錯呀，怪不得葉沖霄敗在你的手下，你的師父是誰？」那少年道：「我師父的名字說出來嚇破你的膽，你不問也罷。你要給葉沖霄報仇，儘管上來！」

　　文廷璧哈哈笑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的武功雖然不錯，但要想在我面前逞能，最少還得再練十年！念在你這身功夫得來不易，天心石拿出來吧！」話至此處，忽地一掌拍出，但卻不是向這少年攻擊，而是打在石柱之上，只見石柱上一個掌印，凹入幾分。

　　原來文廷璧在途中適遇天魔教主，他是奉了天魔教主之命來取天心石的。他不認得天心石，又怕自己硬來，這少年可能會將天心石毀了，故此有意炫耀大手印裂石神功，想迫這少年自動交出。

　　歐陽仲和吃了一驚，叫道：「什麼？這小子竟藏有武林異寶天心石嗎？」文廷璧道：「親家，天心石是本教教主要的，寶劍和玉甲可以分給你們。」

　　那少年道：「你要天心石麼？嗯，蓮妹，剛才你把它埋藏在哪兒？」谷中蓮七竅玲瓏，當然知道這是她哥哥緩兵之計，便即說道：「待我想想，嗯，我記起來了，是埋在東面第三座院子，左首第二座假山從西邊數過來的第七塊太湖石下面。」話猶未了，猛聽得歐陽仲和叫道：「親家你上當啦！」文廷璧滿臉通紅，立即喝道：「住口！」

　　要知文廷璧的武學造詣更在歐陽仲和之上，只因他剛才站在門邊，一心想巧取豪奪那武林異寶天心石，對裡面沒有怎麼留意。如今他得到歐陽仲和提醒，踏進屋內，一眼就看出了江海天的氣色大不尋常，竟似練成了一種極厲害內功的徵兆，同時他也看出了江海天現在還未能夠動彈，但很快就可以功行圓滿。

　　文廷璧老奸巨猾，當他一發現了江海天的這種情況，谷中蓮兄妹的緩兵之計如何還瞞得過他？他心念電轉，暗自想道：「須得趕快收拾了江海天，天心石尚不妨遲一步再取。」當下一聲大喝，雙掌齊揮，便向江海天衝去。

　　在這緊要關頭，那少年焉能容他過去？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的大乘般若掌力亦已發出，兩股猛烈之極的掌力一撞，發出了巨雷般的聲響！文廷璧晃了一晃，那少年的胸口卻如中巨錘，登時氣血翻湧，險些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璧又搶上數步，第二掌第三掌接續而來，一掌猛過一掌，那少年竭盡全力，連接三掌，饒他練有護體神功，亦是支持不住，接到了第四掌，只覺眼前金星飛舞。全身骨節都似要鬆散開來，只好閃過一旁，眼睜睜地看文廷璧衝了過去。

　　谷中蓮孤掌難鳴，更敵不過歐陽仲和夫婦的聯手夾攻，戰到分際，歐陽二娘雙袖齊飛，宛如雙龍出海，倏地就捲住了她的劍鋒，歐陽仲和劈手奪下她的寶劍，交給妻子，隨即用重手法點了谷中蓮的穴道。夫婦二人也一同向江海天奔去。

　　文廷璧先到，一掌向江海天背心擊下，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動也不動，文廷璧的手掌卻恍如觸電，突然感到一股巨力反撞回來，不由得心頭一震，竟似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歐陽仲和接著來到，他尚未知文廷璧吃了大虧，大喝一聲，也跟著一掌劈下！他手段更狠，這一掌逕劈江海天的頂心。江海天仍然動也不動，直到對方的掌鋒已經觸及頭顱，他的頭顱才突然向後一挺，歐陽仲和的霹靂掌本是極剛猛的掌力，就是一塊石頭著了他的一掌也會碎裂，哪知江海天的頭顱竟似比鋼鐵還硬，只聽得「哎喲」一聲，歐陽仲和的手掌齊腕翹起，掌心朝天，竟然放不下來。

　　歐陽二娘最後來到，這時她業已看出丈夫是吃了大虧，但她自恃有寶劍在手，心想：「縱然你練成了絕頂神功，到底是血肉之軀，難道還能擋得住我的寶劍？」毫不躊躇，一招「白虹貫日」，便向江海天後心的「天樞穴」刺去！

　　正是：

　　神功練就真無敵，哪怕邪魔氣焰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練得神功除大敵　喜聞義士護孤兒

　　就在這一瞬間，江海天只覺一股清涼的內息從長強、天闕、華蓋、玉堂、中庭、鳩尾、關元、地藏各處穴道一路順行下來，霎忽之間，任督二脈已是全部打通，真氣納入了丹田，全身舒暢。

　　原來他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氣突然充塞體內，若以本身原有的功力收束，依照那少年的指點，最少也還得半個時辰，卻不料正當緊要的關頭，文廷璧與歐陽仲和各自打了他一掌，他真氣充塞體內，這兩掌非但對他毫無傷害，反而令他真氣加快收束，等於助了他一臂之力，不到半個時辰，便即功行圓滿。

　　歐陽二娘那一劍刺出的時候，也正是江海天功行圓滿的時候，只見他衣袂飄飄，好像裡面充滿了氣體，衣裳鼓起，歐陽二娘一劍刺下，忽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勁力阻住劍尖，心頭正自一顫，忽聽得「卜」的一聲，儼如一個大氣囊爆裂，歐陽二娘受不了那股無形罡氣的衝擊，跌了個四腳朝天，寶劍也脫手落地。

　　江海天一躍而起，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你一掌！」這一掌朝著文廷璧打去，文廷璧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神功，這時剛剛消除了剛才所受的反震之力，想試試江海天的功力究竟增長到何種程度，遂硬著頭皮，再與他對了一掌。

　　雙掌碰擊，聲如雷鳴，震耳欲聾，文廷璧「三象歸元」的神功，竟敵不過江海天這一掌之力。文廷璧大叫一聲，整個身子給拋了起來，去勢如箭，直飛出門外。

　　江海天道：「歐陽老伯，小侄也還你一掌。」歐陽仲和大驚，連忙叫道：「我女兒之事，我從此不再追究了，這一掌你也不必還啦！」扶起了歐陽二娘，兩夫妻急急忙忙逃走。那柄裁雲寶劍當然是不敢再要了。

　　江海天哈哈大笑，解了谷中蓮的穴道，隨即以一掌貼著那少年的後心，那少年剛才與文廷璧對了四掌。元氣頗受損傷，此時仍是委頓不堪，江海天貼著他的後心，內力源源輸送進去，不過片刻，那少年己恢復原狀，說了一聲「謝謝」。

　　江海天道：「今日全靠兄台捨命相助，你才是我要多謝的救命恩人。」谷中蓮笑道：「你們兩人都不必客氣了，咱們趕快離開此地，有話慢說。」

　　話猶未了，只聽得外面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國王在這小島上本來埋伏有許多武士，是防備谷中蓮逃走的，平時未奉命令，卻不許踏進屋內。葉沖霄逃出去時，這才頒下命令。要這些武士入屋拿人。

　　江海天笑道：「來得好，我正想活動活動手腳！」不待他們進來，先迎了出去。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好在還有兩天就是中秋，月光明亮：江海天打開大門，大搖大擺的出來，只見影綽綽的約有十多個人，散在屋外。

　　那些人發一聲喊，圍攏上來，有人叫道：「是個小賊，」有個手持金斧的武士似是頭領，大聲說道：「殿下有命，除了那個女的不許傷她性命之外，還有兩個男的，格殺無妨。」

　　說時遲，那時快，當前一個武士，揮動一根鐵棍，照頭就打下來，江海天振臂一格，只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慘叫，那武士已是四腳朝天，口中狂噴鮮血，那根鐵棍尚自牢牢地抓在他的手中，可是卻已彎成了半月形了。

　　江海天也想不到自己的內力竟是如此之強，不禁呆了一呆，頗為後悔，心裡想道：「早知如此，應該只用三成功力。」

　　那些人大吃一驚，刀槍劍戟紛紛戳下，江海天雙掌一抬，只以三成威力使出了劈空掌的功夫，「乒乓」兩聲，最前面的那兩個武士已是給他的劈空掌力拋了起來，剛好將後面的兩個武士撞倒，四個人都變成了滾地葫蘆。

　　江海天不願多所殺戮，信手奪了一根長鞭，一招「八方風雨」，長鞭揮了一個圓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刀槍劍戟，滿空飛舞，少說也有七八件兵器，被他一鞭就卷脫了手。那班武士幾曾見過這等厲害的功夫，不由得鬥志全消，登時四散。

　　那使金斧的武士大怒，喚道：「好小子，我與你拼啦！」江海天長鞭一揮，捲著了斧柄，喝聲「倒」！那武士兀立如山，竟未應聲而倒，江海天心道：「這人本領不弱。」正待再加三成功力，忽見那武士一對眼珠突了出來，頭上青筋暴露，片刻之間，嘴角、鼻孔、耳朵都流出血來，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鬆手，只見那武士頭顱慢慢下垂，金斧「噹啷」墜地，竟是死了。

　　原來這武士乃御前侍衛統領的身份，這柄金斧乃是國王所賜，他生性倔強，不肯讓江海天奪走他的金斧，故此拚命支撐，他的武功雖然高出儕輩，卻怎擋得住江海天內力的衝擊，終於心臟爆裂，七竅流血而亡。

　　江海天敬他是個好漢，將金斧拾起，放在他的腳旁，心中頗有歉意。那少年與谷中蓮走了出來，谷中蓮道：「咦，你大獲全勝，怎的反而皺了眉頭？」江海天道：「我內力突增，倘未能運用自如，誤殺二人，實是不安。」谷中蓮道：「雙方交手，傷亡難免，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了。別再發呆啦，走吧。」江海天默默無言跟著她走。

　　谷中蓮當前引路，走到湖邊，那少年撥開蘆葦，蘆葦中藏著一隻小船。

　　這隻小船正好容納得下他們三個人，谷中蓮坐在中間，那少年與江海天各坐一邊劃漿，他們腕力強勁，又都熟悉水性，比最老練、最強壯的水手還高明得多，輕舟如箭，不消一會，就把那小島遠遠拋在後面。

　　江海天鬆了口氣，向那少年重新施禮，問道：「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那少年道：「我有兩個姓名，一個是漢名，我義父葉君山給我起的。……」江海天又驚又喜，叫道：「你義父是葉君山，啊，那麼，你，你是……」

　　谷中蓮道：「不錯。他正是我的哥哥。」那少年說道：「我義父給我起的漢名叫葉沖霄，這名字己有奸徒冒用，我今後是不想再用它了。還有一個是我的本名。妹妹，咱們的名字是父王同時起的，你可知道了麼！」

　　谷中蓮道：「羊皮書上寫有我的名字，但我不懂得念，也不懂是什麼意思，我怕洩漏身份，一向不敢問人。」

　　那少年道：「咱們的姓氏叫做『唐努』父王將『珠穆朗瑪』四字拆開作咱們的名字，我的姓名是唐努珠穆，你是唐努朗瑪。珠穆朗瑪的意思是『至高無上』，世界最高峰便叫做『珠穆朗瑪』峰，這本是藏語，父王借用來作咱們的名字。」

　　谷中蓮道：「你將來是要做國王的，我卻不想做公主了。我師父對我恩深義重，以後我對人還是用我原來的名字──谷中蓮，咱們兄妹之間才用家族的本名，你看可好？」

　　唐努珠穆看了她和江海天一眼，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做國王，不過家國之仇卻是必須報的。」谷中蓮插口道：「這個當然，我不用本名，並非是忘了父母大仇。」唐努珠穆道：「我知道。我即算將來做了國王，也不會強迫你留在這山國裡做公主的。你這一生總是要和漢人在一起，用漢人的名字，自是方便得多。」他話中有話，谷中蓮聽出了他的意思，不禁面紅過耳。

　　江海天道：「恭喜你們兄妹團圓。」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

　　「還有一樁可喜的事情，咱們師兄弟今日初次相逢。」江海天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麼？」那少年笑道：「咱們雖是同年生的，但你入門在前。我理該尊你一聲師兄，還望你以後多多教誨。」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原來咱們是同一個師父？師父他老人家現在哪兒？」谷中蓮此刻才知道哥哥的師門來歷，忙不迭的也問：「我的師父見到了金大俠麼？我被囚的消息是不是她告訴你們的？」

　　唐努珠穆道：「正是谷女俠與我們的師父會面之後，我才奉了師父之命，到這裡來的。他們都已經到了京城，準備參加後日的金鷹宮之會了。」

　　谷中蓮道：「你已經見過我的師父，我的遭遇，你是知道的了？」唐努珠穆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把我的遭遇，講給你聽。」

　　原來就在丘巖向翼仲牟託孤，翼仲牟將谷中蓮攜上邙山的那年，唐努珠穆的義父葉君山也遭逢了不幸。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突然有一群蒙面漢子破門而入，殺死了葉君山，劫去了唐努珠穆。

　　唐努珠穆說道：「後來我才知道，這班兇徒乃是奸王派出來的。他派出兩批人，一批來暗殺葉君山，一批來暗殺丘巖，目的就是要將咱們兄妹捉拿回去。也許因為我是可以繼承王位的男孩，奸王對我更為重視，派去暗殺我義父的人，武功個個精強，我義父當場就給他們打死了。丘巖則沒有當場身死，而且還保護了你，不令兇徒得逞，將你攜走，但他也受了很重的內傷，所以才有後來向翼幫主託孤之事。」

　　谷中蓮垂淚道：「這兩位老人家對咱們兄妹的大恩大德，是沒法子報答的了。就是為了他們兩位老人家的無辜送命，咱們也該替他們報仇。」

　　唐努珠穆道：「為咱們無辜送命的共有三位老人家。」谷中蓮道：「還有一位是誰？」唐努珠穆道：「是隱居在喜馬拉雅山的方老前輩，方今明。」江海天問道：「是不是四十年前號稱神拳無敵的那位方大俠？」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了。」谷中蓮詫道：「你也是和我們一般年紀，怎麼知道此人？」

　　江海天道：「我聽師父說過，這位方老前輩是和天山掌門唐曉瀾同一輩份的人，和我的師父也是忘年之交。我這次出來尋訪師父，本來就擬好了計劃，先上天山去拜見唐曉瀾，倘若沒有師父的消息，就再上喜馬拉雅山向方老前輩打聽。現在師父已經來到此地，我也可以少走許多路了。」

　　唐努珠穆嘆息道：「你料得不錯，咱們的師父果然是到了喜馬拉雅山探訪方老前輩，可惜他來的那天，也正是方老前輩彌留的時候。」

　　谷中蓮問道：「這位方老前輩既是一位隱俠，何以又會與咱們兄妹之事發生干連？」

　　唐努珠穆道：「說起來這位方老前輩的高風厚義，就更值得人敬佩了。父王生前最喜結交武學高明之士，丘巖和葉君山就是他從中原聘來的客卿，臨到危難之時，滿朝文武逃避一空，靠了這兩位客卿之力，才保全了咱們兄妹。

　　「方老前輩不是父王的客卿，但他的大名，父王早就仰慕了的，因此也曾派遣使者，攜帶禮物，千辛萬苦地找到了他隱居之處，請他出山。」

　　唐努珠穆繼續說道：「方老前輩對那使者說他避世已久，不願再履塵俗，禮物也沒有收下，那使者只好失望而歸。」

　　谷中蓮道：「他既沒有應父王之聘，然則後來又怎會捲入漩渦？」

　　唐努珠穆道：「現在再回過頭來說我的遭遇，說下去你就知道了。」

　　「我被那些兇徒劫走，一路西行，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有一天到了一座高山腳下，這座山很特別，雙峰挾峙，山腰有個部份好像是被巨斧劈開似的，可以通過行人，有條河流從這山腳流過。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地方名叫『鐵門關』，穿過『鐵門關』，就踏入本國的國境了。

　　「那些兇徒走了好幾天沙漠，都是疲累不堪。如今已到國門，附近又有水草，便在河邊歇下來，放馬喝水。他們大約是因心情愉快，便興高采烈的談論起來，所說的當然是怎樣向奸王報告領賞的事情啦。

　　「他們正在說得高興，忽地有個老人從山腰裂開的那道窄門走出來，說道：『把這孩子給我留下！』那些兇徒大怒，問他是什麼人，他說：『你別管我是什麼人，你們的談話我都已聽見了，你們的主人已經害死了這孩子的父母，這孩子我是不能讓你們再害他了！』

　　「那些兇徒當然不會依從，當下一擁而上，與那老人展開了一場惡戰。那老人赤手空拳，把十二個帶著兵器的兇徒一個不留，全部打死。我看得心驚膽戰，哇的哭了出來。

　　「那老人將我抱起，說道：『好孩子，別害怕，這些都是壞人。打死了他們，就沒有人害你了。』我當時年紀很小，但也知道那些人乃是壞人，就收了眼淚，並向那老人道謝，那老人說我乖巧，更是喜歡。

　　「從此那老人就帶著我走，一路之上，對我照料得無微不至，我問：『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那老人道：『因為我要報答你的爹爹。』我問他道：『原來你認得我的爹爹，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那老人道：『不是你姓葉的那位爹爹，你另有一位爹爹。』這可把我弄糊塗了，我睜大了眼睛望他。

　　「那老人道：『姓葉的是你的義父，你生身的爹爹是個國王，他早已被壞人害死了。我也未曾見過你的爹爹，但他對我很好，所以我要報答他，我今晚就帶你去祭你爹爹的墳。』這一晚他果然帶我到一座墳前，叫我磕頭。我雖然不懂事，但我相信這老人的說話，我知道躺在墳墓中的是我的爹爹，我就大哭了一場。

　　「那老人卻沒有哭，他帶了一個葫廬的酒，把酒都灑在墳前，灑完了酒，忽地仰天大笑三聲。

　　「只聽得他朗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我雖然沒有接受你的聘禮，但你當年派遣使者，跋涉萬水千山來顧我的草廬，這份情意，我是永世不忘，如今我可以報答你了，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的兒子撫養成人，扶助他恢復王位。』

　　「這老人你們想必可以猜到，他就是方老前輩方今明了。說來也真是奇遇，他已有二十年未下過山，這次是去探訪他的女婿龍靈矯，在回程上順路到馬薩兒國，想打聽打聽前王是怎樣被害的，想不到恰巧就撞上這批兇徒，而那批兇徒又以為附近無人，肆無忌憚的談論，讓他聽到了全部的秘密。」

　　谷中蓮道：「哥哥，你的運氣真好。剛才我聽到你被那些兇徒劫持西行的時候，我真為你擔心。」

　　唐努珠穆嘆口氣道：「我的運氣好，方老前輩的運氣可不好了。我把災星帶了給他。想必是奸王發現了他所派出的那一批人死在鐵門關，他接連派出了幾批人來搜索我們，方老前輩在路上遭遇了三次襲擊，前兩次他都大獲全勝，把那些追兵打得跑的跑、死的死、傷的傷。第三次可不幸了，他打死了敵人，自己卻也受了傷。

　　「這次來的只有兩個天竺和尚，後來知道就是那奸王的『國師』──寶象法師最得力的兩個弟子，這兩個和尚用青竹杖，善點對方奇經八脈的隱穴，方老前輩稍不小心，給他們點中了『帶脈』的一處隱穴，方老前輩一怒之下，大施剛勇，用神拳擊斃了他們。

　　「方老前輩功力深湛，可是『隱穴』被點，也給他帶來了疾病，他一路強自支持，又受到不少風霜之苦，待回到他隱居之處，病況更為惡化，終於得了個半身不遂之症。但他為了照料我，自己做了一輛獨輪車，每隔幾天還要出去獵獸、拾柴草，做飯給我吃。他不能走動，只等待野獸經過，就用劈空掌力將野獸擊斃，他除了獵獸之外、每天還傳授我的武功。這樣過了三四年，我已有八九歲了，才漸漸能夠給他分勞。

　　「到我十一歲那年，方老前輩病入膏肓，完全不能動彈，有一日我正在床前服侍他，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我後來的師父，方老前輩見了他，歡喜得很，把我的來歷告訴了他，託他照料我，金大俠說：『我正是為了打聽他的消息來訪問你的。沒說的，要是你不嫌棄我教得不好，你把這徒弟讓給我吧。』方老前輩馬上叫我向金大俠磕頭，他親眼看我行了拜師之禮，哈哈哈又大笑了三聲，說：『如今我是真的可以放心了。』他就在笑聲中嚥了氣。」

　　谷中蓮不禁神色黯然，唏噓嗟歎道：「這位方老前輩真是有古義士之風，令人感動。哥哥，這裡的事情完了之後，你帶我去祭掃他老人家的墳墓。」

　　江海天想起一事，問道：「方老前輩的女婿是龍靈矯吧？」唐努珠穆道：「不錯。他那次就是去探望女兒女婿的。」江海天道：「那幾年龍靈矯夫婦有沒有回去探望過他？」唐努珠穆道：「沒有。他老人家死了這許多年，女兒女婿也沒有來祭過墳，可能還不知道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了。你問起他們可有什麼事情？」

　　江海天道：「我聽得唐經天伯伯說，他在中印交界的大吉嶺，曾碰見過龍靈矯夫婦，那時龍氏夫婦剛從印度的那爛陀寺歸來，在那爛陀寺曾拜謁過寶象的師父龍葉上人，龍葉上人託他們查訪寶象的劣跡。可惜他們在行前沒有去探望方老前輩，以致對寶象之事毫無所知。」

　　唐努珠穆道：「我聽師父說過龍靈矯是個武學奇才，功夫只怕還在他岳父之上。他若知道岳父之死，是由於受了寶象法師弟子所傷，一定不肯放過那廝。」江海天道：「金鷹宮之會在江湖上已鬧得沸沸揚揚，龍靈矯夫婦很可能聞風而來，他們又是受了龍葉上人之托，要為龍葉上人清理門戶的。哈，他們倘若赴會，那可更有好戲看了。」

　　一說起金鷹宮之會，大家都興奮起來，谷中蓮抬頭一望，東方天際已微露曙光，笑道：「現在已是八月十四清晨，明天的金鷹宮之會，正好趕得上。」

　　唐努珠穆把他搶回的那四顆天心石掏出，笑道：「妹妹，我正好和你每人分食兩顆，明日之會，高手如雲，咱們服了天心石，才可以有恃無恐呢。」

　　谷中蓮道：「我的內功根基太薄，怎能服天心石？」唐努珠穆笑道：「無妨，我有解天心石之毒的寒星石，而且我還可以擔保，在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你服食了天心石，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詫道：「哥哥，你不是說笑吧？海哥那樣深厚的內功，服了之後，還要發燒得死去活來呢，後來服了解藥，也還要經過半個時辰的煎熬。我怎麼可以毫無痛苦。」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不是說笑。你有所不知，江兄是因為他最早練的是邪派內功，故而受苦最大。我的內功入門是跟方老前輩練的，方老前輩功力深厚，但卻還不是最純正的上乘內功，後來我才跟師父練正邪合一的內功。三人之中，只有你是自始至終都練習正宗內功。故而我可以擔保，服食了天心石，只有你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喜道：「好，這一個月來我受盡了悶氣，待我功力大增之後，我定要痛痛快快幹幾樁吐氣揚眉的事情。你們猜，我第一件想做的是什麼？」

　　她望了江海天一眼，江海天還沒有猜，她已禁不住自己先說出來道：「我要先揍那葉沖霄一頓。這廝太可惡了，竟敢冒充我的哥哥，還一本正經的端起哥哥的身份，勸我這樣，勸我那樣，說的都是我最討厭的說話。偏偏還有人真的相信他是我的哥哥？你說氣不氣人？」

　　江海天苦笑道：「他和你哥哥的相貌也真長得相像，說不定我今後碰見了他，也還會誤認呢。」

　　唐努珠穆笑道：「我這次隨師父回國，其中的一個原因，也是想看看這個冒充我的人呢。真不知奸王是從哪裡找來這個人的，和我這麼相似？」谷中蓮道：「哥哥，聽你的口氣，你早已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冒充你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努珠穆道，「這可得又從師父身上說起了。」江海天正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師父的消息，說道：「對，你剛才正說到師父將你收入門下，話題就給我打斷了。你接續說下去吧。」

　　唐努珠穆接下去說道：「方老前輩去世之後，師父和我就在他那間屋子住下來，白天教我武功，晚上教我唸書，如是者過了五年，我十六歲了，武藝雖沒練成，但亦已可以手搏猛獸，箭射兀鷹。師父就和我說：『你的家國大仇，應該由你自己去報。

　　「但要報仇，就必須知己知彼，我給你到馬薩兒國去探聽一趟，看看你的敵人的虛實動靜。』我本來想跟師父同去的，但師父不許。他說：『以你現在的功夫，我可以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兒，但我還不放心讓你回國。反正我這次只是去探聽敵人的動靜，最多兩個月就回來。』

　　「師父果然不到兩個月就回來了，他給我帶來了許多消息，我知道奸王野心勃勃，聘請了許多武士，想統一西域，進窺華夏。但這許多消息之中，我最感興趣的卻是：奸王收了一個『乾殿下』，面貌竟然與我甚為相似。

　　「我師父曾三次進過王宮，暗中窺探那冒稱『葉沖霄』的小子，那小子雖有幾分本領，和咱們的師父可差得太遠，當然不會知道。有一次他在御花園練武，師父暗中偷看，也頗感詫異，──」

　　谷中蓮插口道：「為什麼，他這點功夫，難道還會放在金大俠的心上？」唐努珠穆道：「師父不是詫異他的功夫了得，而是詫異他的功夫家數。你可知道那小子最厲害是哪樣功夫嗎？」

　　谷中蓮道：「我師父只教我本門的純正功夫，其他旁門雜派，我就一概不懂。」江海天道：「是不是大乘般若掌？」唐努珠穆道：

　　「不錯，這小子最厲害的功夫，正是大乘般若掌！」

　　他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江師兄，你當然知道的了，這大乘般若掌乃是喬北溟秘籍中的功夫，威力僅遜於修羅陰煞功的一種邪派掌力。喬北溟秘籍自厲勝男死後就落到咱們師父手中，咱們師父早已將它毀了。據師父所知，天魔教主姐妹，曾獲得秘籍中的一鱗半爪，但大乘般若掌是秘籍中最深奧的功夫之一，天魔教主決計不會。所以師父他老人家那晚暗中偷看，見這小子練的竟是這門功夫，心中自是不免有點詫異。」

　　谷中蓮插口道：「金大俠為何不將他當場拿下，問個水落石出？」唐努珠穆笑道：「這就有失師父的身份了，他的武功已被武林公認是舉世無雙，這是何等身份，豈能落個以大壓小之名？還有一層，師父也不願洩漏行藏，驚動敵人。」

　　唐努珠穆續道：「師父因為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太過歹毒，本來是不想教給我的，但回來之後，卻改了主意，用一年功夫，要我專練大乘般若掌，務必要勝過冒充我的那小子。」谷中蓮笑道：「妙得很，這正是以毒攻毒，以邪制邪！」

　　唐努珠穆道：「我練成之後，已是今年春初。不久，寶象法師要在中秋開金鷹宮之會，廣邀天下英雄的消息亦已傳來，師父認為時機已至，就帶我回國了。我們是十天之前已到了，一直隱藏著蹤跡，不讓敵人知道。我按照羊皮書上的名單，曾拜訪過幾位父王認為最可靠的忠臣。你被囚禁在這島上，就是一個假意效忠奸王的內侍衛大臣給我探聽的。」

　　說到這裡。天已亮了，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煙波浩渺，望去，就似從湖中躍出一般，染得湖水如金，耀眼生輝。谷中蓮笑道：「還有一日，明日就是會期了。」

　　唐努珠穆將小舟划到一座臨湖的山峰腳下，谷中蓮道：「怎麼？在這裡上岸嗎？這可是個峭壁呀。」唐努珠穆笑道：「峭壁上別有洞天，你隨我來。」將小舟藏好，三人施展上乘輕功，攀緣而上。

　　只見山上野花雜生，流泉處處，谷中蓮道：「果然好風景。」唐努珠穆笑道：「不只風景好呢，你瞧這裡。」他推開了兩塊大石，露出一個洞口，說道：「這是父王寶窟之一，埋在洞內，咱們現在還不需用，且不理它。但這個地方，卻正好供咱們作練功的靜室之用，決不會給人騷擾。」

　　谷中蓮道：「不錯，等會咱們服食了天心石，是需要一間靜室練功。」走入洞窟，只見裡面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角落堆有凍雞、臘肉、麵條等食品，還有幾瓶酒和一口鐵鍋。唐努珠穆道：「我在羊皮書上知道這個所在，前幾天我和師父就住在這兒。」

　　江海天道：「師父還會不會回到這兒？」唐努珠穆道：「這兩天各地都陸續有人前來赴會，其中不少是師父相識的，所以師父前天就搬出去了，他和武當掌門雷震子、青城名宿蕭青峰，還有蓮妹的師父邙山掌門谷女俠等一班人，住在崆峒派一個長老的家裡，佈置明日赴會之事，大約是不會回到這兒了，他曾囑咐我，叫我救出蓮妹之後，明日逕自赴會。」

　　唐努珠穆打開了一瓶酒，接著說道：「師父這兩年來很喜歡喝酒，這是他自釀的青稞酒，酒性很烈。我是不喝酒的，但服食天心石，卻需用酒沖服，藥力才能迅速運行，也只好破例喝一點了。」

　　當下他取出那四顆天心石，與谷中蓮分而服之，兩人盤膝坐地上，不過片刻，只見唐努珠穆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谷中蓮則如喝了過量的酒一般，醉顏酡紅，但頭頂卻沒有白氣。

　　兩人再吞服可解天心石熱毒的寒星石，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刻，唐努珠穆頭頂的白氣還未完全消散，谷中蓮已是一躍而起，狂喜叫道：「我已氣納丹田，八脈暢通，只覺渾身是勁。無處發洩！」抓著江海天的手亂搖，江海天未曾防備，給她一抓，腳步踉蹌，險險跌倒，但隨即江海天的護體神功生出反應，也就站穩了。

　　江海天笑道：「不錯，你的功力已是比從前最少增了兩倍有多。」原來谷中蓮因為練的是最純正的內功，所以得益也最大。

　　江海天伸出一掌貼著唐努珠穆的背心，助他導氣歸元。過了一會，唐努珠穆頭頂上的白氣漸漸消散，遍體清涼，大功亦已告成。他站了起來，揩乾了汗水，笑道：「江師兄，咱們玩個遊戲。」谷中蓮笑道：「哥哥，原來你也猶有童心，咱們玩個什麼遊戲？」唐努珠穆道：「你們隨我來。」

　　三人走出洞窟，唐努珠穆揀了一棵粗可合抱的松樹，以掌作刀，在樹身上劃了一圈，喝聲「倒！」輕輕一推，這棵松樹果然應聲倒下。谷中蓮道：「待我試試能不能辦到。」依樣畫葫蘆，也推倒了一棵松樹，笑道：「哥哥，你是要玩拔樹的比賽嗎？」唐努珠穆道：「不是拔樹，咱們來玩拔河的遊戲。試測一下本身武力，順便散功。」

　　谷中蓮道：「用這棵樹來玩拔河遊戲？」唐努珠穆道：「不錯，拔河本來是用繩子的，現在找不到繩子，就用這棵樹來代替繩子。」江海天點點頭道：「這倒不是遊戲，蓮妹，你現在不是感到渾身是勁麼？正宜借此散功。」

　　原來他們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力突飛猛進，雖說業已導氣歸元，但身體在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完全適應，唐努珠穆知道自己與江海天可以無妨，卻怕對妹妹有害，故而提議用遊戲來「散功」。

　　唐努珠穆道：「師兄，我與你先玩。妹妹，等下你再來抑強扶弱。」他與江海天各在一頭，將那棵樹抬了起來，各自運力將對方拉過自己這邊。過了一會，江海天使出了七成力氣，猛的一拉，唐努珠穆「登、登、登」的往前移動了三步，笑道：「妹妹，你來幫我。」

　　兩兄妹合力一拉，江海天漸漸感到支持不住，用足了十成力道，相持了一炷香的時刻，結果還是身不由己的向前移動了幾步。原來他原有的功力大約是與唐努珠穆半斤八兩，但他服了三顆天心石，唐努珠穆兄妹則是服了兩顆，故而較量起來，江海天自是要勝過唐努珠穆，但卻又不及他們兄妹聯手之力。

　　江海天笑道：「我輸啦。好了，咱們也可以歇息了。」雙方改向前推，將掌力送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宛如雷鳴，那棵樹幹裂成了十幾段。木屑散了一地。

　　谷中蓮搓搓手，喜極而道：「想不到我的力氣突然大了這麼多了，哈，我在想……」江海天笑道：「想打那葉沖霄一頓？」這說話本來是谷中蓮說過的，所以江海天才這麼說的，哪知谷中蓮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江海天詫道：「你不恨他了？」

　　谷中蓮正色說道：「不是不恨他。我是在想這廝雖然可恨，但咱們最大的仇人究竟是那個奸王。」轉過頭對唐努珠穆說道：

　　「哥哥，金鷹宮之會是明日舉行，今晚沒有事，咱們先去取那奸王的狗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咱們的本領已經大勝從前，我是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

　　唐努珠穆報仇心切，絕不在他妹妹之下，但他比較謹慎，想了一會方始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明日便是會期，寶象法師和他的一干黨羽必定是在金鷹宮中佈置一切。皇宮內的防範就要較疏了。這正是一個機會，咱們也不必馬上就要那奸王性命，將他活捉更佳，明日便帶他到金鷹宮赴會，他所聘來的那些高手，勢必要樹倒猢猻散了，對，這樣做雖然冒險，卻可以免去一場干戈，卻也值得！」

　　谷中蓮喜道：「那麼哥哥是贊同今晚去了？」唐努珠穆笑道：

　　「去是可以去的，但你可得花點時間做做準備功夫。」谷中蓮道：

　　「什麼準備功夫？」

　　唐努珠穆道：「這座皇宮是倚山修建的，層樓聳翠，大大小小的建築物何止數十百間，咱們要進宮去搜索奸王，最少得對周圍的地形和皇宮的構造知道清楚。」谷中蓮道：「這可難了，急切之間，怎能知道？」

　　唐努珠穆笑道：「幸而我早已有了準備，皇宮所在的地形和構造早已在我腦子之中。」谷中蓮詫道：「你怎麼這樣清楚？」

　　唐努珠穆道：「我雖然沒有去過，但師父卻是去過幾次的了，他對宮中一切，瞭如指掌，曾畫出圖形，詳詳細細地對我解說，可惜我因為圖形已深印我腦海之中，所以沒有帶出來，不過，我可以照樣畫出，絲毫無誤。」

　　谷中蓮大喜道：「好，那你就畫出來給我看吧。」

　　唐努珠穆以指代筆，使出金剛指力，便在地上將皇宮的圖形畫出來，谷中蓮聰明絕頂，凝神默記，不消多久，圖形亦已是深印腦海，再過一會，江海天也可以絲毫無誤的照畫出來了。

　　笑道：「我今晚隨你們去，你們報仇，我給你們掩護。」谷中蓮笑道：「好得很，有你這位保鏢，莫說奸王的王宮，就是虎穴龍潭咱們也盡可以闖得過去。」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妹妹，對敵應該膽大，但也要心細，雖然寶象法師今晚多半會留在他自己的金鷹宮，但王宮中的好手也還不少，不可太過輕敵。」谷中蓮道，「我知道。到了其時，我聽你指揮便是。」

　　唐努珠穆抬頭一看，日頭已經過午，笑道：「咱們回去弄點東西吃吧。昨晚鬧了一晚，大家都未曾睡過，也應該歇歇了。」

　　飽餐之後，各人各自打坐休息、都養足了精神，已是黃昏時分，唐努珠穆道：「可以去了，皇宮建在孟積加比山上，就在這座山的北邊，翻過山去，從上面走下來，不過三十多里山路。」

　　三人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孟積加比山的主峰，從上面望下來，只見金碧輝煌的屋宇重重疊疊，唐努珠穆行前引路，越過幾重崗巒，從一座峻巖爬下來，皇宮周圍五里之內，雖有許多站崗的武士，卻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從峻峭的山上下來，何況唐努珠穆等人又都是身輕似燕，無聲無息，他們哪能發現？

　　唐努珠穆帶頭，飛過一重圍牆，圍牆內正是御花園。唐努珠穆忽然停下腳步，摸出了三枝碧綠色的短箭。

　　谷中蓮問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唐努珠穆小聲說道：「這是蛇焰箭，射上空中，會發出一溜藍色的火焰和刺耳的嘯聲。妹妹，我和你分頭去搜索奸王，江師兄，你藏在園中這座小蓬萊山上接應我們。在這座山上，可以望見王宮各處。咱們之中，倘若有誰遇到強敵圍攻，難以應付的話，就立即發出蛇焰箭報警。」

　　唐努珠穆將蛇焰箭分給每人一枝，隨後問道：「妹妹，這宮中的地形和結構，你都記熟了嗎？」谷中蓮笑道：「我一閉上眼睛，整幅王宮圖形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不用擔心，絕錯不了。」

　　唐努珠穆道：「好，我從東面搜索，你從西面搜索，你那條路線，特別要注意延慶宮、西樂苑、清華閣、逍遙殿這幾處地方。不論是否擒獲奸王，一打五更，就回到小蓬萊山集合。」谷中蓮道：「我知道了。」當下三人分頭行事。

　　先說谷中蓮這一路，西樂苑最近，她於是先到西樂苑偵查。

　　御花園中有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西樂苑是湖邊的一幢建築，谷中蓮一到湖邊，便聽得苑中傳出笙鼓之聲，原來這是宮中教練歌舞的地方，國王經常會到這兒尋樂的。

　　谷中蓮最擅長輕功，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氣運用自如，輕功更加超妙，當下輕輕一躍，躍上琉璃瓦面、當真有如一葉飄墜，毫無聲息。她從屋頂上望下去，只見一隊宮女，正在翩翩起舞，忽如蝴蝶穿花，忽如飛燕掠水；隊形瞬息百變，端的是賞心悅目，好看煞人。

　　谷中蓮心道：「這奸王倒會享樂。」只聽得一個似是教頭模樣的人說道：「好，還未十分純熟，你們再練幾遍，皇上說好今晚來的。」谷中蓮心頭大喜，「真想不到這麼容易，活該那奸王喪在我的手上。」

　　那群宮女鶯聲嚦嚦的紛紛答應，正要再練，忽見宮門開處，有個少年走了進來，正是那葉沖霄。

　　那教頭模樣的人連忙過來敬禮，說道：「殿下先來了，皇上起駕了沒有？」葉沖霄道：「皇上今晚有事，不會來了。你們辛苦了，可以歇息去吧。」有個容貌很美的宮女，似是和葉沖霄頗為熟稔，拉著他的袖子道：「皇上不來，殿下來了也是一樣。我們練給你看吧。」葉沖霄道：「你不要纏我，我也有事。」

　　那宮女噘起小嘴兒嗔道：「誰纏你了？這小蜜舞還是你指定要我們練的，好呀，我們練熟了，你倒擺起架子來了。不看便罷，誰希罕你看？」

　　這宮女和葉沖霄是打情罵俏慣了的，滿以為葉沖霄會向她賠罪，最少也看她一場歌舞，誰知葉沖霄卻似有滿懷心事，神色不歡，甩開了袖子，勉強笑道：「好姐姐，我真的有事。明天晚上，我早點來看你。」那宮女賭氣說道：「好，你是貴人事忙，我不敢留你。去吧，去吧。」葉沖霄茶也不喝一杯就走了。端的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谷中蓮好生失望，猛地想道：「這小子是奸王派他來的，他一定知道奸王在什麼地方。」本想立刻躍下去將葉沖霄抓住，但隨即想道：「我的武功雖然增強了兩倍，相信可以勝得過這奸賊了。但要在十招八招之內，將他生擒，卻也未必能夠。一鬧起來，這可就要打草驚蛇了。」於是改變了主意，心想自己的輕功現在已是遠在葉沖霄之上，不如暗暗跟蹤，從他的身上，追出奸王的下落。

　　哪知她只是躊躇片刻，待到追出西樂苑外，已是不見了葉沖霄的蹤跡。附近沒有房屋，以葉沖霄的輕功，決不能在片刻之間，就在她眼皮底下消失，想來是另有秘道。谷中蓮頗為懊惱，悔恨自己猶疑不決，錯失良機。只好依照哥哥所規定的路線，繼續向前搜索。

　　走了一會，忽見兩個宮女，打著燈籠走來，谷中蓮閃到一塊屏風般的假山石後，只聽得一個宮女說道：「你殺過人沒有？」谷中蓮頗覺奇怪，豎起了耳朵，第二個宮女說道：「我連一隻雞也沒殺過，我的心可跳得慌了。」先頭那宮女道：「我也是呢。早知有今晚之事，我也不練什麼武功了。我實在不想殺人，但皇上的命令，卻又怎能違背？」她的同伴道：「好在皇上只是要她自殺。」

　　先頭那宮女道：「可是她倘若不肯自殺，就得咱們動手了。」第二個宮女道：「唉，我但願她一口氣就服了毒藥，這樣最快；要不然拿起刀來一抹脖子也乾淨利落，千萬不要上吊，我最怕看吊死鬼的模樣。」先頭那宮女道，「但倘若要我動手，我就寧願看吊死鬼了。」

　　第二個宮女嘆了口氣，說道：「真是倒楣，被派上這樣的差事。喂，你可知道那女人是誰？」這正是谷中蓮心中的疑問，只聽得先頭那宮女說道：「我也是一點也不知道。聽說關在冷宮之中已有十多年了，關在冷宮之中，大約總是失寵的妃子之類吧？」

　　她的同伴道：「既然關了十多年，那是決不能觸怒皇上的了。即算皇上不喜歡她，關了她十多年，也應該什麼氣都消了。為什麼皇上卻又突然下令將她處死？」

　　先頭那宮女道：「我怎麼知道？是真德皇額娘將皇上的命令轉交給我的。她只是說，要我和你去迫這個女人自盡，這件事情千萬不可洩漏，否則你我性命不保。你想想她這樣凶，我還敢多問半句嗎？」她的同伴道，「這位皇額娘也是奇怪，她……」這兩個宮女越行越遠，說到這裡，聲音已是細不可辨。

　　谷中蓮心道：「聽他們所說，看來她們也是不知道奸王所在的了。要不要救那可憐的女人呢？」本來她今晚的目的只是要刺殺國王，倘若不能在宮女身上，追查出國王所在，就不該管這閒事，以免打草驚蛇，但這件事關係一個人的性命，不知道也還罷了，如今已然知道，撒手不管、又似乎於心不忍。

　　谷中蓮正想從假山石後躍出，忽見有個黑衣人的背影正在山石之前，似乎聽到一點聲息，突然回過頭來，問道：「誰在這兒？」谷中蓮駢指一點，那人吞胸吸腹，平空挪後半尺，谷中蓮心中一凜，知道是個勁敵，正要變招擒拿，忽聽得那人喉頭咕咕作響，「卜通」一聲，已是倒在地上。

　　谷中蓮怔了一怔，只是還不明白這人何以會忽然倒下，後來心中一動，試把手指向石上一戳，只見石屑紛飛，火星迸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功力大進之後，已是練成了無形罡氣，連她自己也未知道。無形罡氣練成，倘能運用自如，可以在數丈之外，點人穴道，谷中蓮現在還未到這境界，但剛才她的手指亦已觸及那人的衣裳，雖沒沾著皮肉，但罡氣直透指尖，也就等於重手法點穴了。

　　谷中蓮大喜，心中想道：「此人武功甚高，想來不是一般衛士，難得他送上門來，且待我審他一審。」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將他拖到假山石後，一掌貼著他的後心，然後解開了他的穴道，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倘敢叫嚷，一掌取你的狗命，你明白了麼？」那人情知谷中蓮武功勝他十倍，驚惶之極，點了點頭。

　　谷中蓮道：「國王在哪兒？」那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知。谷中蓮道：「好呀，你敢對我隱瞞，我都知道了。」掌心微微吐勁，那人腹如刀絞，慌忙說道：「不敢相瞞，我雖然接了國王的命令，但卻實在不知皇上在哪兒，命令是內侍衛長轉交給我的。」

　　谷中蓮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這人的事情，姑且嚇他一嚇，一嚇就嚇出他的實話，倒是個意外收穫。谷中蓮立即問道：「皇上給了你什麼命令，快說出來。」那人道：「皇上要我去取一個人的首級。」

　　正是：

　　禁苑中宵窺隱秘，駭人聞聽取人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惆悵冷宮窺隱秘　淒涼禁苑話前因

　　谷中蓮「哼」了一聲道：「如此殘暴無道，又要殺人！他要你殺什麼人？快說！」那人囁囁嚅嚅說道：「不是要我殺人，只是要我取回一個人的首級。」谷中蓮心中一動，問道：「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關在冷宮中的那個女人？他已經派出兩個宮女去迫她自盡了，想是還不放心，所以再加派你吧？要是那個女子不肯自殺，那就是勞煩你的貴手了，是嗎？」

　　那人睜大了眼睛，詫異之極，說道：「你什麼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瞞你，正是這樣。皇上怕那兩個宮女心軟，不敢殺人，所以要我也去。」谷中蓮道：「那女人究竟是什麼人？」那人道：

　　「這個我可就委實不知道了。」

　　谷中蓮疑雲大起，心中想道：「奸王接連派出了兩撥人要取那女人的性命，想來那女人的來歷定不尋常，或者可以從她的身上探聽出一些消息。」當下問道，「冷宮在哪兒？」

　　那人道：「在紅蓮小築之西，就是原來水月庵的地方，從這裡再向西走……」正想詳細說明路線，谷中蓮已切斷他的話道：

　　「我知道啦，好，你在這裡躺一會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皇宮的圖形已深印她的腦中，只是她不知道冷宮就是水月庵而已，那人已然說出了水月庵這個地方，谷中蓮當然是不必他再詳加解說了。當下一伸手就點了那人的昏睡穴。

　　谷中蓮施展出「八步趕蟬」的功夫，不消一會，正好在水月庵前，追上了那兩個宮女，水月庵前是一叢竹林！谷中蓮以上乘輕功，飛身而起，從竹梢上面踏過，那兩個宮女一點也沒發覺，谷中蓮比她們先進了冷宮。

　　從屋頂上望下，只見在一個小院落裡，有兩個武士相對而立，一看就知道是奉命在這裡把守的。這冷宮有好幾間房子，但其他的房子都沒人把守，谷中蓮雖然缺乏經驗，亦可以想得這間房子定是關著重要人犯，十九就是國王所要殺的那個女人。

　　谷中蓮悄無聲息的繞到了那間房子的後面，用了一個倒捲珠簾的姿勢，雙足勾著簾角，身軀倒掛，用口水輕輕弄損了一點窗紙，探頭內望。

　　忽聽得屋內的女人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珠穆、朗瑪，珠穆、朗瑪，唉，我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現在不知在什麼地方？我日盼夜盼，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谷中蓮心頭大震，「難道這個女人竟是我的親娘？」定了定神，睜大了眼睛看仔細，只見那女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想是因為長處冷宮，不見陽光，臉色非常蒼白，但從她那憔悴枯槁的顏容，還隱約可以看得出自己的影子。

　　谷中蓮從那女人的身上隱約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女人則從梳妝台上的明鏡中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照了一下鏡子，拔下了兩條白髮，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都不認得我自己了，那兩個孩子更不會認得我了。哎，但願真神保佑，這兩個孩子，無災無難，長大成人！」

　　她蒼白的面上出現一絲笑容，數數手指，又自言自語地道：

　　「他們今年應該是十八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啦。」谷中蓮聽到這裡，心頭更為震動，這女人所說的兩個孩子，同是十八歲年齡，名字又正好一個叫做「珠穆」，一個叫做「朗瑪」，那還不是我們兄妹是誰？

　　屋外面谷中蓮熱淚盈眶，屋子裡那女人也是淚如雨下，只聽得她咽淚含悲，又在自言自語道：「珠穆、朗瑪這兩個孩子當年有人帶走，我還有一線指望，章峰這孩子更可憐，不知他是死是活。唉，只怕多半是死了！」

　　谷中蓮正自心想：「章峰又是誰人？難道我還有一個兄弟？」就在這個時候，那兩個宮女已經走了進來。她們把國王的命令給把守的那兩個武士看了，那兩個武士點點頭道：「不錯，這屋子裡是關有這樣的一個女人。」隨即取出鎖匙，打開了外面的鐵鎖，放這兩個宮女進去。

　　那女人拭了拭眼淚，問道：「你們是誰？來這裡做什麼？我關在這裡十五年了，從沒有人來看過我！」那兩個宮女雙雙跪下，說道：「皇上叫我們送三件東西來給娘娘。」她們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但見這女人雖在縲絏之中，卻自有一種高貴的氣度，不敢輕慢，因而將她喚作「娘娘」。

　　那女人淡淡說道：「我不是你們的娘娘。那賊子給我什麼東西？你給我原物奉還，說我什麼也不要他的，別假仁假義啦！」

　　這兩個宮女大為驚恐，她們初時以為這女人大約是個失寵的妃子，但這聲「賊子」一叫她們立即知道猜想錯了，一個失寵的妃子，無論怎樣心懷怨憤，也是決計不敢將國王斥作「賊子」的，看來這個女人的來歷只怕比她們所料想的更不尋常。

　　跪在前面的那個宮女道：「啟稟娘娘，這三樣東西是不能退回去的。皇上有令，娘娘一定要選一樣。」

　　那女人道：「不能退回的，什麼東西？」那宮女抖抖索索地拿出三樣東西，只見是一條繩子，一把刀子，還有一個紙包。那宮女道：「那紙包裡是毒藥，繩子、刀子、毒藥，這三樣東西，請娘娘隨便選擇一樣！」

　　這即是說要那女人在服毒、上吊、自刎這三樣死法中選擇一種，那女人呆了一呆，冷笑說道：「我早已料到會有今天，他容我多活了十五年，我已經覺得奇怪了！只是他為什麼早不要我死，遲不要我死，卻偏偏要揀選今天來要我死，你們可知道其中緣故麼？」那兩個宮女道：「我們只是奉旨而行，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女人來回的踱步，自言自語道：「想必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化，對他不利的事情，他才想起要殺我滅口，我死不打緊。只是我兒女還未回來，我死不瞑目！」那兩個宮女稟道：「皇上等著覆命，請娘娘原諒。」

　　那女人道：「好，你給我倒一杯茶。把那包毒藥放進去。」兩個宮女一個倒茶，一個放毒，她們見那女人願意自盡，如釋重負，兩人都吁了口氣。

　　那女人擎著毒杯，切齒罵道：「好個狠心的賊子，你殺了我的丈夫，奪了王位，害得我母子分離，還不心滿意足，還要害我，我死為厲鬼，誓報此仇！」

　　毒杯已沾到她的唇邊，忽聽得「嗆啷」一聲，谷中蓮穿窗而入，拔下頭上的玉簪，飛擲過去，將毒杯打得粉碎，大聲叫道，「娘，你不能死，你女兒回來了！」她聽了那女人臨死之言，更確切知道是她的母親無疑了。

　　那兩個宮女大驚，慌慌張張的忙跳進來，谷中蓮道：「看在你們的心腸還不太壞，饒你們不死，躺一會兒吧。」隨手指了兩指，那兩個宮女剛剛跳起，腿彎一麻，登時又雙雙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那兩個在外面把守的武士也衝了進來，驚怒交加，大聲喝道：「哪裡來的大膽女賊，你不想活啦。」谷中蓮道：

　　「娘，你要他們活還是要他們死？」

　　那女人猶如身在夢中，不敢相信這是真事，呆呆的看著谷中蓮，一時之間，說不出話。谷中蓮道：「好，我先點了他們的穴道，再請母親處置。」

　　那兩個武士的本領比宮女當然要強得多，谷中蓮在一丈開外的距離，用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他的穴道，他們只是感到一陣酸麻，卻未跌倒，一個持刀，一個拿劍，蹌蹌踉踉的奔跑過來，大罵道：「妖女，你使什麼妖法。吃我一刀，吃我一劍！」

　　那女人驀地大叫道：「你們要殺殺我，別害我的女兒！」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武士已衝到跟前，谷中蓮笑道：「娘，不用害怕！」這時距離已近，她又加了幾成功力，指了兩指，那兩個武士哪還禁得起？登時也都倒了！

　　那女人見谷中蓮本領如此高強，不禁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谷中蓮點了那兩個武士的暈睡穴，忍不著就張開雙臂，奔向她的母親，大聲叫道：「娘，女兒回來啦！」

　　那女人定了定神，思思疑疑地問道：「你當真是我的朗瑪？」谷中蓮掏出了羊皮書，說道：「娘，你看這個。」那女人這才相信谷中蓮就是她的女兒，兩母女緊緊相抱，淚下如雨。

　　過了好一會子，那女人才收了眼淚，輕輕撫摸谷中蓮的頭髮，說道：「我日盼夜盼，總算把你盼來了。孩子，從今之後，我是不肯再讓你離開我了。」

　　谷中蓮道：「娘，你放心，我片刻也不會離開你，絕不允許奸人害你。」她本來是要去刺殺國王的，但如今母女相逢，保護母親比什麼都重要，谷中蓮只好把報仇之事暫擱下來，陪伴母親，她心中激動之極，萬語千言，不知從哪兒說起。

　　那女人道：「這幾個人是死了嗎？」谷中蓮道：「不是，他們都是給女兒點了穴道，暫時失掉知覺的。」那女人道：「我看著害怕。」

　　谷中蓮道：「對，咱們母女相聚，不能容許這些壞人也在這兒，雖然他們已是失了知覺，什麼都聽不見。」於是將那兩個武士和那兩個宮女都拖出去，回來問道：「這冷宮裡還有什麼壞人嗎？」那女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裡只是關禁我一個人，除了看守我的武士之外，大約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谷中蓮將那三樣東西，刀子、繩子、紙包的毒藥全拋出去打開窗戶，讓一股新鮮的空氣透進來，說道：「娘，從今之後，你再也不用害怕啦！」那女人滿是淚痕的臉上綻出了笑容，這是十五年來她第一次展開笑臉。

　　那女人道，「你還有一個孿生兄弟，他……」谷中蓮道：

　　「好教母親歡喜，哥哥也回來啦！」那女人連忙問道：「他在哪兒，為什麼不和你同來？」谷中蓮道：「哥哥是和我一同來的，我們要刺殺奸王為你報仇，哥哥和我分頭搜查那奸王的所在。」

　　那女人吃了一驚道：「你們要刺殺奸王？」谷中蓮道：「娘，你不用驚慌，哥哥的本事比我更大。我們還有一位朋友幫忙，這位朋友的本事更了不起，宮中這些武士，一千個一萬個也打不過他！」

　　那女人見過女兒的本事，滿懷歡喜，說道：「你們都練成了本領，這就好啦。咱們已經受十五年的苦難，也應該是報仇的時候了。唉，就不知章峰這孩子是不是還在人間？」

　　谷中蓮道：「誰是章峰？是不是我們還有一位兄弟？」那女人道：「不錯，章峰就是你們的哥哥。他的命只怕比你們更苦。」

　　谷中蓮道：「媽，這位大哥是怎樣失落？是不是大亂那年，也有人保護他逃走了呢？為什麼父王在羊皮書中沒有提及？」那女人道：「你這位大哥在一出生的那一天，就給壞人搶去了。皇上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谷中蓮大為奇怪，說道：「爹爹是一國之王，為何不能庇護他的兒子？」

　　那女人道：「你爹爹是國王，但我卻不是皇后。瑪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是住在什麼地方嗎？」

　　谷中蓮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在帳幕裡，很大很大的帳幕，裡面有許多房子，帳幕外有很大的草地。我很奇怪……」那女人道：「你什麼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國王的女兒？」

　　谷中蓮道：「還未到半年，我是到了馬薩兒國。才看得懂那些文字的。」那女人道：「你明白了身世之後，是不是很覺奇怪為什麼你小時候不住在王宮卻住在帳幕？」谷中蓮道：「是呀，還有許多奇怪的地方，父王從來沒有來看過我，媽，你也只是來看過我一次。」

　　那女人不禁又掉下淚珠，說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那時你只有三歲，我是冒險來看你的。後來有人告訴你，說你的親娘已經死了是不是？」

　　谷中蓮道：「不錯，這是後來帶我逃難的那位丘爺爺告訴我的。這位丘爺爺對我非常好。我相信他的話。我最初在這屋子外面，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我還不敢相信你就是我的母親。後來越聽越清楚了，我才敢進來認你。媽，這位丘爺爺對我非常好，卻又為何要哄騙我呢？」

　　那女人道：「瑪兒，你的身世你只是明白了一半，怪不得你心中滿是疑團。這些傷心的事兒我本不願再提，但今晚咱們母女重逢，我是不能不對你說了。」

　　谷中蓮掏出手帕，替她母親揩了眼淚，只聽得她母親用沉重的語調，緩緩說道：「我不是皇后，我是你父親一個沒有名份的妃子。皇后是個很有權勢的大臣女兒，性情非常妒忌，不許皇上和任何妃嬪宮女親近，可惜她肚皮不爭氣，沒生過一男半女，皇上年過半百，尚無接續大統的嗣君，皇上為此煩惱，有一班忠心的臣子也很擔憂。

　　「其中有個老臣替國王想了一個辦法，他把他的女兒偷偷送進宮來，叫國王用重金賄賂左右，不讓皇后知道。他是要他的女兒替國王生下嗣君。這是非常危險的辦法，倘然洩漏風聲，皇后說不定就要把他的女兒殺了，甚至還要罪及她的家人。那老臣為了盡忠，他女兒為了盡孝，也自心甘情願，不顧危險，從父之命，入宮侍奉國王，那個女兒就是我！」

　　谷中蓮道：「媽，真是委屈你了！」那女人道：「我倒不覺得怎麼委屈，你爹爹頗能關心百姓疾苦，算得是個好皇帝，他也頗想有些作為，把這小小山國治理得更好，他與鄰邦修睦，在國內興辦學堂、還請了好些漢人來當教習。可惜他受制於權臣悍將，皇族後宮也多是不贊助他的，他名義是個皇上，其實卻是寂寞可憐、孤立無援的人，雖有幾個心腹老臣，在朝廷卻沒什麼勢力。我起初本是順從父意，抱著犧牲自己的決心的。日子一長，我發現你爹爹是真心實意的愛上了我，我也漸漸歡喜他啦。」

　　那女人幽幽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可惜好景不長，一年之後，我懷了孕，生下了你的大哥，你爹爹預先給他取名章峰，這是咱們國中第一座高峰──章立貢峰的簡稱，你爹爹希望這孩子將來似章立貢峰的頂天立地。你爹爹渴望孩子，如今我給他生了一個男孩，這本來是個大喜之事，可是想不到就在我得了你大哥的那一天，也不知是誰洩漏了消息，皇后知道了，馬上趕來，她帶了一班悍僕，把我的孩子搶走。不理我還在褥中，就將我逐出宮外！這還是因為你外祖是三朝老臣，她有所顧忌，要不然只怕當場就把我殺死了。」

　　谷中蓮憤然道：「好惡毒的皇后！她把大哥搶去，以後就沒消息了麼？」那女人道：「我以為她是要自己撫養孩子，後來才知道不是。她真是天下罕見的妒婦，她只怕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將來難保會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時就會對她不利，她竟不惜斬斷國王的血嗣，意圖加害我的兒子！」

　　谷中蓮顫聲道：「她把大哥殺了？」那女人道：「誰知道呢？我聽到幾個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我的孩子已被拋下御河，有的說是被拋到山上去餵狼。但也有個不同的說法，說是奉命害我孩子那人，心中不忍，偷偷將那孩子送了個好心人家。也不知道這些說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說至此處，谷中蓮的母親又不禁哭了一場，哭過之後，繼續說道：「皇后大發雌威的時候，你爹爹還在外面與朝臣商議國事，可憐你大哥出世，還未曾見過父親一面！待他聞訊趕回後宮，一切都已遲了，他的孩子和他心愛的人都不見了。

　　「從此他就和皇后翻了臉，他顧忌國丈的勢力，不敢廢立皇后，但從此終他一生，他沒有和皇后說過一句話。

　　「他惦記我，也痛心失了孩子，他不顧皇后的嫉妒，私自出宮與我幽會，這樣到了第二年，才又生下了你們兄妹。可是他雖然說不害怕皇后，但卻不能不顧忌她再加害我們。」

　　谷中蓮道：「哦，我明白了，父王怕那惡毒的皇后加害我們，所以不敢接我們兄妹到宮裡頭住。」

　　那女人道：「不但如此，連我也不能和你們同住了。他給你們兄妹在章立貢山的山谷搭了一座大帳幕，照顧你們的那個老人名叫龐都，是皇上的忠僕，他手下又有幾個執役的僕人，每一個月偷偷給皇上送一次信，報告你們兄妹的生活情形。幸虧龐都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這秘密保持了三年，沒有給皇后發現。

　　「這時國王手下的大將蓋溫羽翼已成，圖謀篡位之心日切，他知道國王夫妻反目，又與後宮勾結起來，宮裡宮外，都有他們的耳目，國王一舉一動，都得小心。他當然不敢離宮來探望你們。奸黨除了注意國王之外，另一個目標就是我，因此我也不敢輕易到你們那裡去。三年中我只去過一次，那次還是乘著蓋溫不在京都，半夜裡我戴著面紗，冒險去看你們一次的。

　　「那次過後，不到三個月，叛黨就舉事了，蓋溫的兵把王宮包圍起來，你外祖父帶領家丁衝進王宮想保護國王突圍，我也豁了性命，跟你外祖父衝進宮裡。我與你的爹爹就在烽火之中相會，可憐那也是最後一次的相會了。」

　　谷中蓮的母親說至此處，不禁又是珠淚滾滾而下，哽咽說道：「想不到皇后早已與蓋溫有了姦情，在這緊急的關頭，她竟然打開宮門，迎接蓋溫進來。你爹爹的寢宮也被包圍了，幸虧他還有一班心腹武士給他抵擋，他是在刀光劍影之中寫好那兩份羊皮書的，他叫兩個本事最好的武士給你們送去，那兩個武士就是丘巖和葉君山了。

　　「你爹爹的那班武士雖然忠勇，可惜人數太少，他們激戰了一日一夜，全部戰死；你的外祖父和家人也全部戰死；你爹爹不甘受辱，自刎而亡。我來不及追隨他，就給皇后的人捉住了。

　　「皇后本來要殺我的，但蓋溫不許，他要在我身上追查出你們的下落，我寧死不說，他只好將我關入冷宮，叫人嚴密監視，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這時，我反而存了一線希望，不想自盡了，我知道他一天不殺我，就是他沒有捉到你們，我每日禱告真神，請真神保佑你們，我日盼夜盼，盼望你們回來報仇，這一盼就盼了十五年，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谷中蓮替母親拭乾眼淚；說道：「娘，這十五年來你受盡了苦難，好在現在已苦盡甘來，你不用再傷心了，你一定可以親眼見到你的兒女給你報仇！」那女人破涕為笑，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谷中蓮道：「娘，我不許你再傷心了，你為什麼又嘆氣啦！」那女人道：「我見了你，高興得很，唉，只是你的哥哥……」谷中蓮道：「哥哥不久也會見到你的，娘，那時候你更高興啦！」那女人道：「不錯，我三個兒女，已經得回兩個，也應該心足了。」

　　谷中蓮這才知道母親剛才所想念的是另一個哥哥。她聽說那個哥哥的命運比她更慘，心裡也很難過、當下勉強裝出笑容，安慰她的母親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拿目前的事來說吧，咱們母女相逢，又有誰料得到呢？說不定大哥哥也和我們的遭遇一樣，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不久咱們就會一家團聚。」那女人淒然說道：「但願如此。但天下間的奇事哪有這麼湊巧，都出在我的身上？」

　　那女人將梳妝台上的明鏡挪到面前，攬著谷中蓮一同照鏡，谷中蓮笑道：「娘，你看我似不似你？」那女人笑道：「你是我身上分出來的骨肉，哪有不相似的呢？其實我剛才不用看那份羊皮書，也應該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忽地問道：「你的珠穆哥哥似不似你？」谷中蓮笑道：「我和他是一母孿生，當然是更相似了。」

　　那女人道：「章峰比你們大兩歲，要是他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歲了，他生下來骨骼就比你們粗大，身材應該比你們高一些，大約相貌也不會差得太遠。」

　　谷中蓮驀地心頭一凜，不自覺的就重複她母親最後的那句話，喃喃自語道：「相貌不會差得太遠。」那女人怔了一怔，問道：「瑪兒，是否你曾經見過另一個相貌與你相似之人？」

　　谷中蓮連忙說道：「沒有，沒有。」心裡暗想：「娘說得對，天下哪有這許多巧事都出在我的家中。他怎會是我的哥哥？我也不要這樣的哥哥。唉，但倘若他真的是我的哥哥，那又怎辦？母親知道了他的行徑，那豈不是要氣死了？」

　　原來谷中蓮此際，正在想著一個相貌與她「差得不會太遠」的人，這個人就是葉沖霄，她雖然替自己找出無數理由，來「斷定」葉沖霄不會是她的哥哥，但心中卻是不由自己的感到一股寒意。

　　按下谷中蓮母女之事暫且不提，再說唐努珠穆這路。唐努珠穆向東搜索，他是個細心的人，皇宮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暗中偵察了十座宮殿，仍未發現敵人，已過了一個更次，心中正自焦躁，忽地在一座綵鳳樓下，聽得樓上兩個女人說話，一個說道：「這麼說，他們兩兄妹都來了啦？」另一個道：「我不知那男的是否她的哥哥，但相貌是十分相似！」

　　說話的聲音本來很細，但唐努珠穆幼習武功，耳目聰敏，服了天心石之後。更是具有超人的本領。那兩個女人雖是在樓上低聲說話，他在樓下卻也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聽出其中一個聲音，竟是似曾相識。

　　唐努珠穆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不是在說我麼？」立即施展輕功，躍上琉璃瓦面，尋到有燈火的所在，繞到後窗，偷偷張望。只見裡面兩個女人，一老一少，老的那個約有四十多歲，身披狐裘，珠光寶氣似個貴婦。年紀輕輕的那個，卻是昨晚和唐努珠穆交過手的那個天魔教主。

　　只見那貴婦模樣的女人神色甚是不安，驀地用力一拍桌子，狠聲說道：「我早勸皇上把那丫頭殺了，他不肯聽，好啦，現在卻給她逃出來啦。」

　　天魔教主道：「皇額娘不必擔憂，這兩兄妹的武功雖然不弱，咱們還有好幾個人可以勝得過他們，諒他們也不敢到宮中危害娘娘。」

　　唐努珠穆不禁大為詫異，原來按照馬薩兒國的封號，「皇額娘」比皇后更為尊貴，得這封號的多是年高德尊，或者對國家有功勞的，皇帝長一輩的親屬。但這女人不過四十多歲，而篡位的那個奸王，卻是五十開外的人了。

　　唐努珠穆心想：「哪來的這個妖裡妖氣的皇額娘？聽她的口氣，這妖婦似乎怕我們向她尋仇，我卻根本不知道有她這樣的一個女人。」

　　那「皇額娘」又問道：「當時乾殿下在場嗎？」天魔教主道：

　　「我和他都在場的。另外還有寶象法師的兩個弟子。」那「皇額娘」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他不是自誇除了師父之外，他的武功天下無敵嗎，為什麼打不過那個野種？」

　　唐努珠穆當然聽得明白，這「皇額娘」說的「乾殿下」指的是葉沖霄；「野種」就是指他──唐努珠穆了。唐努珠穆不禁心中大怒，想道：「豈有此理？我與你有何冤仇，竟敢辱及我的父王母后。」忍不住氣，幾乎就想馬上闖進去將她殺掉，但隨即想道：「我且暫忍一時，聽聽她再說什麼？」

　　天魔教主說道：「乾殿下是太過誇口了一點，不過他的武功也確實不錯，和谷中蓮的那個哥哥至少是功力悉敵，只因谷中蓮手中持有寶劍，而我又不幸先受了傷，幫不上他甚麼忙，說來真是慚愧。」

　　那「皇額娘」忽地雙眉倒豎，說道：「你說實話，是不是乾殿下有意放走那兩個野種的？你別多心，我決不會懷疑你。」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你也忒多疑心，皇上對乾殿下有如骨肉，他怎會背叛皇上和娘娘。」

　　那「皇額娘」嘆了口氣，說道：「並不是我瞎疑了，唉，這，這……」她似是想吐說什麼機密，話到口邊，卻又忍住，半晌說道：「這幾天我老是覺得乾殿下神色不對。唉，昨晚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乾殿下拿了一把血刀，凶霸霸的要來殺我。」

　　天魔教主笑道：「妖夢無憑，豈可相信。」那「皇額娘」道：

　　「這幾日我老是心驚膽戰，果然今天便聽到了壞消息，那兩個野種果然是學成了武功，要回來報仇了。」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要是害怕，我來陪伴娘娘。就只怕皇上不依。」那「皇額娘」恨恨說道：「你別提這個負心人啦！我真後悔，我放著好好的皇后不做，卻去幫他篡位。先帝雖然對我不好，對我總還是客客氣氣的，他呀，哼，給了我一個尊號，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名義上是皇額娘，實際比關在冷宮裡的那個狐狸精也好不了多少。」

　　唐努珠穆聽到這裡，不覺大驚，心裡想道：「這女人自稱是先帝的皇后，難道是我的母親？她怎能這樣狠毒，竟然幫助外人，謀殺親夫，篡奪皇位？」原來他一向以為自己的母親便是皇后，卻不知生母另有其人。隨即想道：「不對，天下決沒有把親生兒女罵作『野種』的母親，這裡面定然還有內情。」

　　只聽得那「皇額娘」又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的母親在生之時與我情同姐妹，我也一向把你當侄女看待，今天只有依靠你了。」天魔教主道：「娘娘，你有什麼事情要我效勞，盡說無妨。」

　　那「皇額娘」道：「說實在的，我雖然害怕那兩個野種報仇，但他們要想進宮行刺，畢竟也不容易。我最擔心的倒是心腹之患。」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但又似猜到了幾分的神色，問道：「什麼心腹之患，娘娘可以說給我聽嗎？」

　　那「皇額娘」雙眼盯著天魔教主，忽地問道：「卡蘭妮，你的武功比乾殿下如何？」天魔教主道：「當然是乾殿下比我高明。」那「皇額娘」道：「你別客氣，要說實在的話。」天魔教主道：

　　「說實在的，單憑武功，我打敗他實在不易，他要勝我，大約也難。不過我還有別的本領可以克制他。」

　　那「皇額娘」道：「對啦，聽說厲勝男早已把百毒真經歸還你家了，你的使毒本領一定是很了不起了。」天魔教主微笑道：

　　「要看是對付什麼樣的人，倘若內功已練到超凡入聖，百毒不侵，那我也無法對付。如果是武功與我差不多的，像乾殿下這樣的人，那倒容易。」

　　那「皇額娘」大喜道：「卡蘭妮，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知道我的意思了。我的心腹大患就是乾殿下！」

　　天魔教主心頭一動，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噫」了一聲，說道：「真想不到乾殿下與娘娘竟是勢不兩立。娘娘的意思是……」那「皇額娘」道：「卡蘭妮，你務必要幫我這個忙，把這個心腹之患除掉！」天魔教主道：「娘娘何以如此恨他？」那「皇額娘」道：「有些事情你還未明白，待你將他除掉，我自會告訴你的。」

　　天魔教主半晌不語，看樣子似是正在心中盤算。那「皇額娘」焦急非常，忙著又道：「卡蘭妮，你自小的性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魔教主笑道：「我這幾年在中原開宗立教，還得了一個天魔教主的『美名』呢！」那「皇額娘」道：「是啊，你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難道幹這點小事也會害怕麼？」

　　天魔教主微笑道：「這可不是小事啊，乾殿下極得皇上寵愛，現在又正是官居『執金吾』大將軍之職。」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不用擔心，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皇上寵愛乾殿下那是假的。」天魔教主道：「皇上親口告訴你嗎？」

　　那「皇額娘」訥訥說道：「我，我看得出他的心意。卡蘭妮，你……」天魔教主緩緩說道：「我還得想一想。」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幫我這個忙，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好處，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天魔教主這才說道：「娘娘，你有所不知，乾殿下是寶象法師的弟子，寶象法師的武功當世無人可及，我若殺了他的弟子，皇上縱然不加追究，那寶象法師只怕要為他報仇，他門下弟子之多，我即使遠走高飛，也難免一生受他們糾纏。」

　　那「皇額娘」頹然坐下，說道：「如此說來，我竟是不能動他了？」天魔教主說道：「除非我得到一樣東西。」那「皇額娘」忙道：「什麼東西，快說。」

　　天魔教主道：「看在娘娘待我的情份，娘娘，你倘若給我找到那卷『龍力秘藏』，我練了秘藏上的功夫，也許還未能對付寶象法師，但最少可以應付他門下弟子的糾纏，那我就可以安心給娘娘辦事了。」

　　唐努珠穆聽到這裡，禁不住又是一驚，原來他那羊皮書上所載的武功就正是「龍力秘藏」。

　　只聽得那「皇額娘」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不相信我麼？就在蓋溫篡位之後，我曾經到寶庫找過，那卷『龍力秘藏』早已不翼而飛，想是給先帝燒掉了。他手抄的兩份副本，在那兩個野種身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

　　唐努珠穆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妹妹十幾年來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可是真相大白了。」

　　十一年前，谷中蓮七歲的時候，天魔教主姐妹相繼上邙山鬧事，起初是她的姐姐繆夫人冒認谷中蓮是她的私生女兒，隨後就是天魔教主要來強搶，當時大家都想不通其中緣故。一直到了昨日，唐努珠穆兄妹也還是弄不明白：何以天魔教主一來，就知道了羊皮書的秘密？現在唐努珠穆方始明白，原來是這個「皇額娘」洩漏的，而這個「皇額娘」竟然是他父親以前的正宮皇后！聽她們的談話，她們乃是世代交情，無怪這「皇額娘」把天魔教主引為心腹。

　　唐努珠穆聽了她們這一番密室私語，不由得心頭火起，暗自想道：「這妖婦真是無恥之尤，狠毒已極！我真想不到有這樣的嫡母。」但他畢竟是個比較冷靜的人，隨即想道：「這妖婦手無縛雞之力，我先殺了奸王，再來處置她也還不遲，免得打草驚蛇。且聽聽他們再說什麼。」

　　只見那「皇額娘」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轉，接續說道：

　　「你想要那『龍力秘藏』我是無法應命了，不過，我還另藏有一條寶庫的鎖匙，皇上卻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敢私開寶庫了，但你卻可以進去。寶庫裡還有幾件稀世之珍，未必及不上那『龍力秘藏』。我曾聽先帝說過，據說其中有一兩樣東西，對學武的人很有用處。可惜對於武學，我是一竅不通，當時沒有仔細問他，但他都那麼當作寶貝的誇說，想必是好東西。」

　　天魔教主怦然心動，想道：「天心石的神奇效力我是曾經目擊的了，莫非寶庫裡還有？或者有其他寶物比得上天心石的？」

　　那皇額娘道：「卡蘭妮，我把寶庫的鎖匙給你，換乾殿下的一條性命如何？」天魔教主道：「好，娘娘既然定要將他除去，我就冒險給娘娘了結這個心事吧。」那「皇額娘」道：「你把他左邊那隻耳朵割下來。我認得這只耳朵，我見了耳朵，馬上就把寶藏的鎖匙給你。」

　　天魔教主心裡暗罵：「這老虔婆連我也相信不過。我也不怕你賴帳，反正我殺了葉沖霄也要遠走高飛的，索性把寶庫裡的珍寶一卷而空。哈，這交易倒真是不錯！」於是說道：「那麼請娘娘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那「皇額娘」眉開眼笑，說道：

　　「好侄女，都拜託你啦，祝你馬到成功！」

　　唐努珠穆急忙藏到暗處，只見天魔教主從窗口躍出，一溜煙地走了。唐努珠穆揭開一片瓦，心想：「我暫且不殺這妖婦，但也要叫她吃吃苦頭。」使出隔空點穴的本領，那皇額娘聽得聲響，方才抬頭一望，已給唐努珠穆點了穴道。

　　唐努珠穆用的是他師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點了那「皇額娘」脊椎骨第七塊節骨下面的「章門穴」，此穴一點，受者周身骨節，都似給利針穿刺，痛苦不堪，但卻不能動彈，想叫也叫不出來，只能啞忍。唐努珠穆出了口氣，立即離開，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條黑影已在西北的花樹叢中出沒，離開這座綵樓很遠了。

　　唐努珠穆心道：「這魔女的身法倒也很快，就單憑武功，葉沖霄也未必是她的對手。」忽地好奇之心大起，「那妖婦為什麼非要把葉沖霄殺掉不可？這裡面莫非有什麼難以告人的秘密？」葉沖霄冒充他的身份，他對葉沖霄的惡感本來很深，但也深切感到那「皇額娘」想要謀害葉沖霄之後，不如怎的，對他的惡感竟是減輕了一些，沒有以前的強烈了。當下，心裡想道：「我正苦於無處覓那奸王，不如就先找到了那葉沖霄再說，他是奸王的乾兒子，或許會知道奸王的所在。我先不聲張，看那魔女怎樣害他，可能還會探聽到一些秘密。」

　　唐努珠穆一面思量，一面加快腳步，追蹤天魔教主。他服了天心石之後，輕功已比天魔教主勝過許多，不消片刻，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了。唐努珠穆怕她發現，反而不敢太過接近，一直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進了一座宮殿，唐努珠穆跟著也越過圍牆，忽覺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氣味十分古怪，倘非嗅覺特別靈敏，決計嗅不出來。唐努珠穆深知天魔教主善於使毒，怕著了她的道兒，連忙取出一片雪蓮，含在口內，有備無患。

　　宮殿裡死氣沉沉，簡直覺察不出什麼聲息，唐努珠穆有點奇怪，隨即恍然大悟，「是了，一定是這魔女在用迷香，使得守夜的人昏迷過去了。」

　　這座宮殿的牆角有顆大樹，唐努珠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鑽進鑽出，東張西望，但卻並沒有進入任何一間房間，似乎還未發現葉沖霄。過了一會，天魔教主在一個窗口下面停下了腳步。那棵大樹正對著這個窗口，天魔教主從通花窗格中望進去。唐努珠穆也從窗口上方的空隙望進去，兩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好生失望，房間裡鬼影也沒一個。天魔教主喃喃自語道：「奇怪，這是他的臥房，這麼晚了，他怎的還不回來睡覺？」

　　正是：

　　何事皇娘殺殿下，此中情節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弟兄相見不相識　恩怨糾纏尚未明

　　天魔教主在窗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兀是未見動靜，正想離開，忽聽得房間內「軋軋」聲響，天魔教主大為奇怪，急忙貼近窗子，凝神張望，只見房間內靠著牆壁的那張大床，自行移動，向外挪開了幾寸，就在這時，床底下鑽出一個人來，正是那葉沖霄。原來這床底下有一條秘密地道，這張床是有板壁的，板壁貼牆，恰恰堵著地道的出口，所以有人從地道出來的時候，必須把大床向外推開少許。

　　葉沖霄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似是甚為疲倦，自言自語道：「咦，我只喝了兩杯酒，怎的就似乎有點醉意了。」他走了幾步，在書桌上拿起一面鏡子，天魔教主暗暗留神，只見他的腳步果然是有點蹌踉，臉上也似塗了一層胭脂，一片暈紅。天魔教主心中暗喜：「他喝醉了酒，我更容易下手了。」

　　葉沖霄拿起鏡子照了一照，忽地又自言自語：「奇怪！我真的很像谷中蓮的哥哥。怪不得父王要我冒充他。可是父王也從未見過那個小子，他怎麼會知道我長大之後，相貌一定似他，自小就要我頂替他的名字，叫我在江湖走動，就冒認是葉沖霄的身份呢？」

　　唐努珠穆在外面偷聽，也禁不住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廝問得有理，不錯，我小時候曾被奸王的爪牙擒獲，但是那班傢伙，都被方老前輩擊斃了。再退一步說，縱使其中有一兩個僥倖未死，將我的相貌告訴奸王，他找一個與我相似的孩子撫養，可是長大之後，也不能如此相似呀？聽他的口氣，那奸王要他自小就頂替我的名字，竟是早有預謀的了！」

　　葉沖霄的醉意似乎越來越濃，忽地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噹啷」聲響，將那面鏡子擲得片片碎裂，掩面叫道：

　　「我明白了，父王收養我，封我做乾殿下，給我高官厚祿，原來就是因為我的相貌似那小子，他早想到有今日之事，要用我去騙取那丫頭的秘密，好除去他的心腹之患。」

　　葉沖霄一向自負，以為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本領得到國王的寵愛的，如今有了幾分酒意，突然想到許多疑點，內裡可能另有原因，不禁大為懊喪，頹然臥倒，又喃喃自語道：「可是我今日已是一敗塗地，那丫頭已被她的哥哥救出去了。父王撫養我十多年，倘若他的目的只是要用我來哄騙谷中蓮的話，那麼，我現在對他已是毫無用處了！」

　　天魔教主心道：「皇額娘早就對我說過，國王並不是真的喜歡他，我還不敢相信。哈，現在他也這麼說，看來皇額娘的話，倒並不是騙我的了。」

　　天魔教主知道了這個秘密，更無顧忌，正想下手，忽聽得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天魔教主閃到假山石後，只見來的是個女子，就是昨晚用毒針將她幾乎刺死的那個歐陽婉。

　　歐陽婉推開房門，冷冷說道：「乾殿下，你現在還生我的氣麼？」葉沖霄跳下床來，說道：「姓江那小子早已跑了，你可以放心啦，你還來見我做什麼？」

　　歐陽婉道：「我就是因為他們已經脫險，才願意將你當作朋友看待，前來看你。哼，要是你將他們害了，我還會放過你嗎？」

　　葉沖霄道：「多謝，難得你還將我當作朋友，那麼，我勸你還是早日回家吧，你在宮中是不宜再住下去了。」歐陽婉道：

　　「為什麼？是你請我來的，現在又要攆我走啦？」

　　葉沖霄道：「我現在是乾殿下，以後還是不是乾殿下，那就不知道了。你得罪了天魔教主，她是皇額娘的心腹，又善於使毒，父王也得忌憚她幾分，只怕我沒有能力庇護你了。」

　　歐陽婉道：「咦，你居然還會替我著想，良心還並未太壞啊。那麼，我也為你設想，你既然知道了自己可能失勢，為什麼不離開這兒？」

　　葉沖霄苦笑道：「你叫我去哪兒？何況父王撫養了我十幾年，我本來是個窮苦人家的孤兒，平白得了一場偌大的富貴，即使父王不再寵愛我，我還是要報答他的深恩的。怎能在這個時候拋開他呢？」

　　歐陽婉冷笑道：「哦，原來你還要報答你父王的恩義？」葉沖霄怒道：「怎麼，你當我是個壞到不可收拾的涼薄小人麼？不錯，我是壞人，但還不至於像你想像的這麼壞。」

　　歐陽婉道：「好，這話緩提。你說你不是涼薄小人，那麼，我且問你，你還記得我的姐姐麼？」

　　葉沖霄道：「我很難過，我辜負了她的好意。」歐陽婉「哼」了一聲，道：「你只會假慈悲，我姐姐給你害死啦！」忽地取出一縷青絲，說道：「這是我姐姐臨終時割下來的，可憐她還沒有忘記你這個負心漢子，臨終交託我媽，要我將她這縷青絲送給你。」

　　葉沖霄吃了一驚：叫道：「令姐死啦！幾時死的？你在宮中怎麼知道？」歐陽婉道：「我爹娘都來了，你還不知道嗎？他恨透了你，本來不准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你的。但我卻要來看一看你到底還有沒有點人心。」

　　原來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被迫嫁給文道莊之後，鬱鬱寡歡，終於病死。文道莊則仍在終南山歐陽家養傷，他的妻子病死，他的叔父文廷璧也還未知道。

　　葉沖霄當年以王子的身份，浪跡江湖，春風得意，年少風流、與歐陽清之戀，實是以遊戲態度待之，談不上有甚深情。但此刻他正是失意的時候，易生傷感，驟然聽到歐陽清為他而死的消息，也不禁悲從中來，手握青絲，熱淚涔涔，追思往日，悔恨重重，悄然歎道：「想不到我葉沖霄還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清妹！清妹，都是我害了你了！」

　　歐陽婉在一旁冷冷看他，看他哭了一場之後，這才忽地說道：「看在你這副眼淚的份上我救你一命！」

　　葉沖霄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歐陽婉冷冷說道：

　　「你的父王要取你的性命，你知不知道？」葉沖霄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胡說！」話猶未了，只覺渾身乏力，雙腿酸麻，他這一跳竟然收束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衝出幾步。

　　歐陽婉將他一把拉著，說道：「你還不相信麼？你試想想，你只喝了兩杯酒，怎的連氣力都消失了？」葉沖霄越發吃驚，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喝了兩杯酒？」

　　歐陽婉道：「我爹爹已經來到宮中，文廷璧帶他去謁見國王，國王問了他們昨日和谷中蓮兄妹動手的情形，文廷璧說是你有意將那兩兄妹放走的，國王大怒，就交給文廷璧一個命令，要他將你除掉。」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文廷璧這廝公報私仇，他以前吃我打了一掌，現在挾嫌報復，我非向父王分辯不可！」

　　歐陽婉歎道：「你聰明一世，怎的糊塗一時？若非文廷璧知道國王有心除你，他怎敢進讒？老實告訴你吧，你喝的那兩杯毒酒，還是在文廷璧到來之前！」

　　葉沖霄圓睜雙眼，嚇得呆了，只聽得歐陽婉接下去說道：

　　「國王忌憚你的武功了得，不敢當場將你殺害，這藥酒是慢慢發作的，喝的時候，決不會發覺。國王本想待你酒力發作之後，叫武士來取你的首級。恰好文廷璧和我爹爹到來，國王為了萬無一失，就叫文廷璧來代替武士做這個事。我爹爹對你含恨，也自願助文廷璧一臂之力。他們算好毒酒效力發作的時辰，約好了今晚三更過後，來到此地，只怕就要到了！我是偷聽爹爹和娘的談話知道這件事的。」

　　葉沖霄試運內力，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不由得面如土色，疊聲叫道：「歐陽姑娘救我，歐陽姑娘救我！」

　　歐陽婉道：「不是為了救你，我來這裡做什麼？」葉沖霄道：

　　「這裡有條地道，你扶我從地道走吧。」歐陽婉皺眉道：「地道怎麼能走？」葉沖霄怔了一怔，隨即省悟，說道：「我真是糊塗了，然則怎麼走呢？我已經不能翻高縱低了。」要知地道對外面人來說是個秘密，但對於國王來說，卻是毫無秘密可言，說不定地道的另一邊出口，早已有伏兵埋藏的了。

　　歐陽婉道：「來吧，我背你出去。」葉沖霄有點尷尬，也有點慚愧，想不到自己竟落到這般地步，要仰仗一個武功遠不如他的女子救命。再想想十載繁華，渾如一夢，從今之後，不知何處安身，不禁百感叢生，淚珠兒在眼眶打轉。

　　歐陽婉道：「別婆婆媽媽了，來吧。」葉沖霄正要過去，忽聽得歐陽婉失聲叫道：「不好，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天魔教主已是一掌擊碎窗戶，竄入房中，冷笑說道：「乾殿下，現在要走已經遲了！」原來天魔教主剛才之所以不即動手，乃是她根本沒把歐陽婉放在眼內，存心要偷聽她說些什麼，待聽到了國王也要殺葉沖霄的秘密之後，心中大喜，再無顧忌，這才進來。

　　葉沖霄吃驚道：「怎麼是你？你要什麼，盡可商量！」天魔教主笑道：「你給我什麼，總比不上皇額娘給我的內庫鎖匙吧？」葉沖霄叫道：「怎麼，皇額娘也要殺我？我可沒有得罪過她呀！」天魔教主道：「你有沒有得罪她，我可不管！」

　　葉沖霄道：「喂，我把大乘般若掌法的秘本給你如何？」天魔教主道：「好，我也不一定要取你的性命，但你得把左耳割下來給我，怎麼，你沒氣力自己動手了，是嗎？我來幫你動手：歐陽姑娘，借你的利劍一用。」

　　歐陽婉剛拔劍出鞘天魔教主已到了她的身前，歐陽婉更不答話，「喇」的一劍就刺出去，天魔教主冷冷說道：「前日你用毒針刺我，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衣袖一揮，已捲著了劍柄。忽聽得「嗤嗤」聲響，一叢毒針飛射出來，原來劍柄中空，裝有機關的。

　　天魔教主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只見那一叢毒針在天魔教主胸前結成一團，卻沒有一口毒針刺破她的衣裳。原來天魔教主前日吃了一次虧之後，早已有了防備，她胸口暗藏一塊攝鐵石，磁力極強，毒針隔著衣裳，已被吸住了。天魔教主哈哈一笑，早已奪了歐陽婉的佩劍，信手又點了她的穴道。

　　天魔教主手持利劍，一步一步向葉沖霄走近，嬌聲笑道：

　　「乾殿下，你願意捨棄一隻耳朵還是一顆頭顱？若想保全首級，那就快把大乘般若掌法的秘本拿來吧，我輕輕削掉你的耳朵，包你不痛。」那副神氣，活像貓捉著了老鼠，在未吃老鼠之前，要盡情戲弄個夠。

　　葉沖霄本想以秘本換取性命，但聽得天魔教主還是要割他的耳朵，不由得怒氣填胸。要知他驕傲慣了，豈甘受辱？當下恨恨說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天魔教主笑道：「好，瞧不出你倒還有點骨頭。好吧，我就只削下你一隻耳朵，大乘般若掌的秘本我自己會搜。」

　　葉沖霄狠狠的一咬牙，一頭就向她的劍尖撞去，天魔教主輕輕一閃，葉沖霄撞了個空，已給她扭著了手臂。

　　天魔教主笑道：「你是打算寧死不辱是嗎？那又何必如此！你年紀輕輕，死了不太可惜嗎？好，我索性再賣你一個交情，只割掉你一片耳尖。」劍尖一晃，倏地就向葉沖霄的耳朵切下。

　　忽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唐努珠穆折下一段樹枝，約手指般長短，當作短箭射人，將天魔教主的長劍彈開了。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轉身一望，唐努珠穆已進入房中，冷冷說道：「把劍扔下，給我滾開，我不許你害人。」

　　天魔教主忽地縱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倒奇了！他冒充你的身份，幾次三番，要害你們兄妹，怎麼你反而給他當起保鏢來了。」

　　唐努珠穆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話猶未了，天魔教主把手一揚，一股紫氣，從她袖中射出，她正是想逗唐努珠穆說話，冷不防的就用毒煙暗襲。

　　豈知唐努珠穆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而且口中又含著天山雪蓮，天魔教主這股毒煙雖然厲害，卻是無奈他何。唐努珠穆大怒，立即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一指向她點去。

　　天魔教主的武功本來與唐努珠穆在伯仲之間，見他伸指搖點，猶未在意，仍然揮袖拍出。哪知唐努珠穆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平添了二十年功力，已比原來的功力強了一倍有多，指力激盪，嗤嗤有聲，天魔教主脅下一麻，險險跌倒。手臂也登時酸軟乏力，拍不下去。

　　天魔教主心頭大震，心道：「哎呀，怎的在一夜之間，他的武功竟精進如斯？莫非也是服食了天心石？」

　　唐努珠穆這一指點她不倒，也有點詫異，原來這是他功力驟長，罡氣雖然練成，一時間尚未能運用自如的緣故。天魔教主何等溜滑，趁他一怔之際，立即又飛出了毒霧金針烈焰彈。

　　唐努珠穆運掌如風，雙掌齊出，使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招數，左掌輕輕一拍，解開了歐陽婉的穴道，右掌卻以最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對準毒霧金針烈焰彈飛來的方向拍去。只聽得「轟隆」一聲，瓦片紛落如雨。

　　原來是那顆烈焰彈被他的剛猛掌力向上推送，竟把屋頂炸穿了一個大洞。也幸虧他應付得宜，令這顆烈焰彈在屋頂上空爆炸，倘若在屋內爆炸的話，他本人雖可無妨，葉沖霄功力已失，卻不免要受到毒霧的侵害了。

　　但是毒霧雖然在屋頂上空被風吹散，那燃燒著的彈片卻有幾片落了下來，恰好落在那張床上，床帳被褥著火即燃，登時發出了融融的火光。

　　天魔教主見唐努珠穆如此厲害，正在驚惶，忽聽得兩聲長嘯，火光中竄進了兩個人來，正是文廷璧與歐陽仲和。天魔教主喜出望外，連忙喊道：「文副教主，你來得正好，快把這小子拿下。」

　　文廷璧一見不是江海天，早已放下了心。哈哈笑道：「教主，你也來了？你放心，這小子是我手下敗將，絕跑不了。」天魔教主叫道：「文副教主，不可輕敵，全力施為！」話猶未了，狂飆驟起，只聽得「蓬」的一聲巨響，他們兩人已對了一掌！

　　前日在那島上，文廷璧曾與唐努珠穆交過一次手，那時唐努珠穆尚未服食天心石，自然不是文廷璧的對手，僅僅能應付三掌，第四掌便應付不來。文廷璧哪裡將他放在心上，但因天魔教主鄭重吩咐，他也用了八九分功力。

　　雙掌一碰，唐努珠穆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文廷璧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連忙全力施為，好不容易才招架得住。

　　原來文廷璧已練成了「三象歸元」的超卓神功，當年他與金世遺較量，也還可以硬接金世遺數掌，唐努珠穆雖然平添了二十年功力，但比起師父，究竟還是不如，所以文廷璧全力施為，還可勉強招架。但這時雙方真力已經接觸，誰都不能撤掌。文廷璧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似乎無窮無盡，不由得暗暗叫苦！

　　天魔教主見文廷璧尚可勉強支撐，卻是大為欣慰，趁此時機，便向葉沖霄撲去，歐陽婉搶快一步，拾起天魔教主剛才被唐努珠穆彈落的那口利劍，擋在葉沖霄身前。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都是刺向天魔教主的要害穴道！

　　天魔教主的本領當然比歐陽婉高出許多，剛才交手不過三招，她就把歐陽婉的佩劍搶去，但此時情勢已是大大不同，歐陽婉這連環三劍竟把天魔教主逼得有點手忙腳亂。

　　這裡面有三個原因，一來是天魔教主剛剛被唐努珠穆用隔空點穴的神功點了一指，雖然未能封閉她的穴道，但亦已令她氣脈不舒，手腳當然不及原來的靈活；二來是歐陽仲和已經來到，天魔教主多少要給他一點情面，因而也就多了一層顧忌，不敢施展辣手；三來歐陽婉那連環三劍，乃是豁了性命，拼著兩敗俱傷的劍法，確實也凌厲非常。

　　歐陽仲和喝道：「婉兒，快住手，別胡鬧！他不是什麼乾殿下啦，是國王的命令要我們來殺他的。你還護著他幹嘛？」他一面斥責女兒，一面便走上前去。葉沖霄知道他的厲害，心中大恐，橫掌護胸，拚命想把內力提上來，可是腹中卻似空蕩蕩的，哪裡還能將真氣凝聚。

　　歐陽仲和卻也有幾分顧忌他的大乘般若掌，不知那毒酒效力如何，一時間倒也不敢太過魯莽，就在他運足內勁，正要準備發掌之際，歐陽婉忽地叫道：「爹爹，請你看在死了的姐姐份上，不要害葉公子。」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中淚光瑩然，聲音悽苦之極，歐陽仲和心裡一酸，半晌說道：「你不提你姐姐也還罷了。你姐姐就是他害死的，你怎能還幫這無義之人！」

　　歐陽婉道：「可是姐姐臨終的時候說過什麼話來，爹爹，你那時是在姐姐身邊的，我只是聽得媽媽的轉述，已覺心酸，爹爹，難道你就不能顧全父女之情，成全姐姐的心願？」歐陽仲和沉吟不語，歐陽婉又道：「爹爹，倘若你親手殺了姐姐心愛的人，姐姐在泉下豈能瞑目？」話說至此，縱然歐陽仲和何等忍心，也不由得老淚盈眶。當下轉過了身說道：「好，我就依你一次，我不親手殺他，別人殺他，我可不管！」歐陽婉知道父親心意已決，難再請求，唯有拚命抵擋天魔教主的攻擊。

　　天魔教主笑道：「歐陽前輩放心，我不會傷了令嬡，請你去相助文先生吧！」歐陽婉的武功遠遠不如天魔教主，如今歐陽仲和已經言明不再插手，任由旁人殺那葉沖霄，天魔教主去了一層顧慮，同時，在這時間之內，她亦已調勻氣息，功力又恢復了幾分，歐陽婉使盡了吃奶的氣力，抵擋了十餘招，劍法已是凌亂無章，被天魔教主的掌力罩住！

　　葉沖霄想不到歐陽婉竟會如此捨命護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又是悔恨，不由得也掉下淚來，說道：「歐陽姑娘，我死有餘辜，你不必再顧念我了，你自己走吧。」歐陽婉已不能分神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那邊廂文廷璧與唐努珠穆對掌，雙方拚鬥內力，正自到了吃緊的關頭。歐陽仲和大喝一聲，霹靂掌與雷神指同時攻出。

　　歐陽仲和正自一掌拍出，忽聽得「蓬」的一聲，文廷璧已是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原來他與唐努珠穆比拚內力，正是到了最吃緊的時候，唐努珠穆的內力源源而來。他眼看支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歐陽仲和來得恰是時候，唐努珠穆要分出一掌去應付歐陽仲和，文廷璧這才得以脫身。可是，他由於受了對方強勁的內力所震，雖得脫身，一時之間，卻還未能收得住勢。

　　只見他身似陀螺擰轉，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十個圈圈。

　　唐努珠穆左掌輕輕一揮，只用了三成功力，歐陽仲和的霹靂掌力，已給他全部封住，反震回來。歐陽仲和的霹靂掌乃是純陽掌力，一反震回來，登時全身發滾。歐陽仲和大吃一驚，這時他的雷神指剛剛戳出，要想收回，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出手如電，也是以指對指，歐陽仲和一指戳中他的小臂，只覺軟綿綿的柔若無骨、竟是無從著力，唐努珠穆指力後發，雙指一彈，卻彈中了他的掌心，歐陽仲和只覺一股炙熱之氣，從掌心直「鑽」進來，登時掌心紅腫，猶如受過炮烙之刑！

　　唐努珠穆淡淡說道：「看在你還有一念之慈，也看在你女兒的份上，掌力指力全部奉回，我不另加還敬了！」

　　這時房中火勢已旺，不但床帳被褥早已燒著，屋樑板壁也都著了火，煙霧迷漫，木頭燒裂得「迫迫卜卜」的聲音也都聽得見了。在這些聲響之中，忽又聽得「噹」的一聲。卻原來是天魔教主擊落了歐陽婉的長劍。

　　天魔教主向著葉沖霄撲去，忽覺勁風颯然，一股巨力已自身後推來，天魔教主哪敢接招，急急忙忙一個「細胸巧翻雲」。

　　倒縱閃開，只見一條黑影，早已越過她的前頭，抱起葉沖霄，就從屋頂上穿開的那個大洞竄了出去，將葉沖霄救出險境的這人，當然是唐努珠穆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只怕落在仇人手中，所受的折磨更大。心中正自胡思亂想，唐努珠穆已挾著他越過了十幾重瓦面，到了一座假山背後，將他輕輕地放下來。

　　葉沖霄嘶聲說道：「我冒了你的身份，用了你的名字，我一知人事，就注定是要和你作對的了，如今落在你的手中，我也不想活了，只求你給我一個爽快，別再折磨！」

　　唐努珠穆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折磨你作什麼？雖然你為虎作倀，論理我不該救你，但念在你似已有了悔意，我如今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奸王藏在什麼處所，你快說出來！」葉沖霄躊躇不語，唐努珠穆冷笑道：「你的『父王』處心積慮的要將你除掉，你如今還要認賊作父嗎？」

　　葉沖霄道：「不是我不肯說：只怕他現在已不在宮中了。」唐努珠穆道：「去了什麼地方？」葉沖霄道：「今晚他本來是準備到西樂苑去看歌舞的。後來他叫我去通知西樂苑的承奉官，臨時撤消了這個節目。據他說，因為明天就是金鷹宮盛會之期，他想在會前與寶象法師一晤，恐怕會在金鷹宮過夜。金鷹宮中高手如雲，我的師父寶象法師更是神功無敵，我是不想你去冒這個險。」

　　唐努珠穆一想現在已是四更，即使自己敵得過那寶象法師，趕到金鷹宮最少亦已是天明時分，何況自己對金鷹宮的結構、地形又毫不熟悉，只好讓那奸王多活一天了。

　　假山旁邊正有一個荷塘，這晚又正是中秋前夕，月亮又大又圓，兩人在荷塘旁邊坐下，唐努珠穆低首沉思，荷塘如鏡，兩人的影子清澈可見，忽有一陣風吹過，水月交溶，人影散亂。唐努珠穆如有所觸，抬起頭來，再仔細打量了葉沖霄一眼，心裡想道：「奇怪，這人的相貌果然是與我相似得很。無怪那奸王指使他冒充我，可是奸王卻又怎會知我的相貌與他相似的呢？」

　　唐努珠穆好奇心起，取出一片天山雪蓮，說道：「這天山雪蓮能解百毒，或者可以有助於你，你含在口中吧，待你精神恢復，我還想問你幾句話。」

　　葉沖霄含了天山雪蓮，只覺一縷清香，直透肺腑，過了片刻，血脈已是漸漸通暢，內力雖還未能恢復，精神已是好了許多。葉沖霄慨歎道：「真想不到國王一向寵愛我，今晚卻要殺我。你是我的敵人，反而救了我。」

　　唐努珠穆道：「你是怎麼進宮來的？」葉沖霄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國王有一次和皇額娘去打獵，發現我在草地上嬉戲，不知怎的，國王一見我就很喜歡，就要那皇額娘將我抱了回來，認為義子。」其實葉沖霄自己也不知，這是國王安排好了的，那次打獵，有意經過他的門前，並非臨時發現的，內中情由，以後再表。

　　唐努珠穆更是疑惑，說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奸王為什麼要你自小就冒充我？」葉沖霄道：「他最初給我取這個漢名，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後來我長大了，他才告訴我，說有這麼一對孿生兄妹，是他一個仇人的兒女，哥哥已不知下落，妹妹還在人間，他說那個仇人本來是他的朋友，後來為了那人與他爭權，才不得不將那人殺了的，他又說他為了此事，很是後悔，意欲將那仇人的女兒找回來，故此要我冒充她的哥哥，他日找到了那個妹妹之時，可以由我去見，動以兄妹之情。他對你少時的經歷，調查得清清楚楚，都告訴我了。就是不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人的兒子，以及何以會有那一番經歷。」

　　正是：

　　假作真來真作假，孤兒身世未能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骨肉團圓悲化喜　愛情交集夢如煙

　　唐努珠穆笑道：「你冒充我，卻不知道我是什麼人，這可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葉沖霄道：「國王說你父親當年與他爭權奪利，因而被他殺掉，我以為你們是忠於前王的大臣後裔，直到前天，我看了那份羊皮書，雖然只看了一頁，就給你奪回，但我已經明白了，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殿下！」

　　此際，他已然明白了唐努珠穆的身份，又感激唐努珠穆的救命之恩，就要向他行君臣之禮。唐努珠穆止住他道：「休要如此。我回來並不是為了貪圖王位，只是為了報仇，你若能助我報仇，我便感激不盡。」

　　唐努珠穆疑團未釋，又再問道：「那皇額娘是什麼人？」葉沖霄道：「你還不知道嗎？她就是前王的王后，你的母親。」說至此處，眼中忽然露出懼意，唐努珠穆道：「不，她絕不是我的母親，你不用害怕，她要殺你，我是不會讓她得逞的。老實告訴你吧，我正是因為聽得她與那天魔教主在密室私議，說要謀害你，我才跟蹤天魔教主，來此救你的。」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天魔教主的話都是真的了？」唐努珠穆道：「一點不假。我正想問你，那皇額娘何以如此恨你，定要將你除掉？」葉沖霄一派惶惑的神情，沉思半晌，說道：「我也莫名其妙。自小那皇額娘對我就似乎很討厭，但我卻又是她抱回來的。國王還要我以事母親之禮侍奉她呢，我怕了她的兇惡，一直不敢親近她。」唐努珠穆道，「好，我現在與你去見她，查個水落石出。」

　　葉沖霄似乎有點為難的神氣，就在此時，忽聽唰一聲刺耳的破空之聲，半空中突然現出一團藍色的火焰。唐努珠穆道：

　　「不好，我的妹妹遇險了，我得先給她解圍去。你，你也隨我來吧。」葉沖霄不敢不依，這時他已恢復了五六成功力，自己可以跑得動了。

　　兩人施展輕功，向蛇焰箭升起的方向奔去，不消片刻，那金鐵交鳴之聲，已是愈來愈近。葉沖霄道：「噫，這是冷宮！」唐努珠穆也有點奇怪，妹妹怎麼跑到冷宮來了？按說冷宮是王宮中最無關重要之地，卻又怎的偏偏在這裡遭逢強敵包圍。

　　唐努珠穆加快腳步，先闖進了冷宮，只見宮殿裡人影綽綽，圍攻谷中蓮的武士不下二三十人，當前的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胡僧，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最為兇猛，谷中蓮遮在一個婦人的身前，使開寶劍，似乎是全力保護那個婦人。原來國王並未離開王宮，他說要到金鷹宮去，那是故意騙葉沖霄的。──

　　國王等了一個更次，不見那兩個奉命到冷宮殺人的宮女回來覆命，情知有變，急忙續派武士前來察看，谷中蓮要保護母親，衝了兩次，衝不出去，只好發出蛇焰箭求援。

　　唐努珠穆雙臂一伸，抓著兩個武士的後心，直摜出去，那紅衣番僧大喝一聲，一招「翻江倒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已是攔腰掃來，唐努珠穆聽那勁風呼呼，知道是個強敵，大乘般若掌力一掌拍出，將那禪杖按住，雙指一戳，便使出了隔空點穴的功夫。

　　只聽得「嗤嗤」聲響，那番僧「登登登」的連退三步，滿面通紅，眼如銅鈴，眼中似乎就要噴出火來，僧袍也被唐努珠穆的指力戳穿了幾個小孔，可是卻並沒有倒下。

　　唐努珠穆正要再發一掌，只聽得「噹啷啷」的金鐵交鳴之聲，兩條鐵索夭矯如龍，倏地合成了一道圓圈，將唐努珠穆的身形罩住，唐努珠穆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手一招「鏡花水月」，使出卸勁還擊的陰柔掌力，將那鐵索引開，右掌則仍以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硬劈那另外一條鐵索，兩條鐵索同時盪開，可是只是一瞬之間，又立即合成了圓圈，威力竟似未曾少減。

　　唐努珠穆心中一凜，想不到宮中還有這樣的好手，說時遲，那時快，那紅衣番僧禪杖一挺，竟用又長又粗的禪杖，使出了劍術中「金針度動」的精巧劍招，逕刺唐努珠穆的小腹。這三個人若然單打獨鬥，決計不是唐努珠穆的對手，但三人聯手而攻，唐努珠穆卻也感到有點應付不暇。

　　谷中蓮壓力一鬆，寶劍立即化成了一道銀虹，突圍而出，只聽得一片斷金嘎玉之聲，好幾柄刀劍已經給她削斷，那番僧逼得轉過禪杖，抵擋她的劍招。番僧這根鑌鐵禪杖沉重異常，雖然也給寶劍削了好幾處缺口，但一時之間，卻是削它不斷，那女人忽地「噫」了一聲！

　　谷中蓮叫道：「媽，你放心，哥哥來了，定能保你平安！」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叫道：「妹妹，你說什麼？她是誰？」谷中蓮道：「咱們的母親還活著，哥哥，打退了敵人再說！」唐努珠穆又驚又喜，心神一分，險險給鐵索掃中。

　　那女人又「噫」了一聲，心裡說道：「這是夢嗎？這許多意想不到的奇事，都在今晚發生！卻為何朗瑪只叫一個哥哥？後面這個人又是誰呢？」

　　葉沖霄這時亦已趕到，那番僧並未知這個國王要除他之事，大喜叫道：「乾殿下，你來得正好，快來助我一臂之力！」那女人聽了這一聲「乾殿下」，心頭登時似去了一塊大石，「原來不是我的兒子！嗯，我已經得回兩個兒女，也不該太過奢望了。」

　　唐努珠穆正在心想：「且看他幫誰？」只見葉沖霄一臉惶急的神情，大聲叫道：「大師兄，大事不好啦！金世遺與四大門派的弟子在金鷹宮鬧翻了天啦！師父有命，叫你速速回去！」原來這個紅衣番僧乃是寶象法師的大弟子，在王宮擔當祭師之職的。

　　這番僧信以為真，呼的一杖向唐努珠穆擊下，以攻擊掩護撤退，唐努珠穆有意顯露神功，一掌向禪杖中間砍去，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那禪杖的兩頭竟然彎曲下來，那番僧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盤旋，禪杖兩端各觸及一個武士，登時把那兩個武士打死，而那番僧借禪杖觸及別人身體的力度，整個身子也飛騰起來，他給唐努珠穆這一擊嚇破了膽，縱使不是本寺告急，他也不敢戀戰了。當下人在半空，一個觔斗，已從眾武士的頭上越過，急急忙忙，落荒而逃。他手下的幾個小弟子，也跟著跑了。唐努珠穆見他接連受了自己兩次掌力，居然還能夠縱躍如飛，也好生駭異。心裡想道：「弟子尚且如此，師父可想而知。只怕我雖然服食了天心石，也未必是那寶象法師的對手。」

　　葉沖霄又叫道：「魯兀、魯赤，王上有命，叫你們回去護駕，恐防賊黨深入內廷。這兩個小賊由他去吧。」魯兀、魯赤就是那兩個使鐵索的人，是御林軍的正副教頭，馬薩兒國數一數二的勇士。

　　這兩人對葉沖霄的話，卻是半信半疑，不肯立即撤退。魯兀說道：「我奉了皇上之命，務必要把在冷宮鬧事的賊子活擒，皇上豈會立即改變主意。又調我回去？」魯赤說道：「乾殿下，不如你回去護駕吧！」這兩人口中說話，鐵索仍是盤旋飛舞，毫不放鬆。

　　這兩人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心意相通，自小練這鐵索合擊之技，配合得妙到毫巔，所以以唐努珠穆的神功，急切之間，也還未能將他們兩人逼退。

　　葉沖霄道：「好，那麼就快快將這兩個小賊擒了，好趕回去。我來幫你。」從人叢中穿進，他是「乾殿下」的身份，眾武士自是不疑有他。哪知葉沖霄一到魯兀身旁，悄無聲的忽地一掌拍出，這一掌看來雖是輕輕拍出，實已用上了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只可惜他功力未曾完全恢復；只及原來的一半。

　　魯兀的鐵索攻遠不攻近，忽然間受了一掌，痛得他大吼一聲，立即一個肘捶向後撞去。葉沖霄識得他的厲害，早有防備，在他一掌拍出之時，另一手抓起了一個武士作為盾牌。魯兀一個肘捶將那武士的心口撞破，葉沖霄卻早已避開了。

　　唐努珠穆的武功本來在魯兀兄弟之上，只因他們鐵索合擊之技太過神妙，一時之間，無法破它，這時魯兀受了一掌，這大乘般若掌力又是專傷奇經八脈的，饒他銅皮鐵骨，也不禁一個踉蹌。

　　魯赤鐵索橫掃過來，他哥哥由於腳步踉蹌，卻配合不上，兩條鐵索，相差三寸，未能合成圓圈，唐努珠穆迅即一掌從縫隙中穿出，抓著了魯兀的索頭，反手一撩，將兩條鐵索結在一起。

　　這兩條鐵索的力道相反，大小相等，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兄弟各自給對方的力道摔翻，谷中蓮正要一劍刺去，唐努珠穆道：「這兩人都算得是好漢子，不可傷了他們性命！」抓著鐵索的中間，一個旋風急舞，魯氏兄弟一人吊在一頭，騰雲駕霧一般，給唐努珠穆連人帶索，拋過了冷宮的高牆。

　　紅衣番僧和魯氏兄弟乃是宮中本領最強的三大高手，眾武士見這三大高手都已給對方打敗，如何還敢戀戰，發一聲喊，片刻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谷中蓮見葉沖霄出手相助，十分詫異，唐努珠穆笑道：「他現在已經不是乾殿下了，咱們也不必再記前嫌了。」

　　葉沖霄滿面羞慚，過來道歉，谷中蓮笑道：「你冒充我的哥哥，把我的真哥哥引來了，於我也未嘗沒有好處，我不怪你。」她說到「冒充」二字，忽地想起母親剛才所說的故事，心中一動，把眼望去，只見母親一派迷惘的神色，分不出是喜是憂。原來她的母親正自心想：「既是冒充，那就不是真的了。但是誰人叫他冒充的呢？」

　　唐努珠穆無暇敘述與葉沖霄化敵為友的經過，先上來見過母親。谷中蓮嘰嘰呱呱的替母親說出前因後果，但因事情太過曲折複雜，她也只能先說出他們兄妹的身世，以前未曾知道的這一部份，至於他們還有一個生死未卜的大哥，卻還來不及言說。

　　唐努珠穆道：「媽，我剛才已見著那個兇惡的皇額娘了，原來她就是害苦了咱們一家的那個皇后，怪不得她對我們兄妹恨之切骨，一提起我們就污言穢語的罵個不休。」

　　唐努珠穆又道：「這毒婦已給我點了穴，媽，等會兒我和你去看她，你高興怎樣處置她就怎樣處置她。」他的母親淚痕滿面，但卻笑得甚為歡暢，說道：「我如今已得回子女，這毒婦卻是孤單一人，什麼榮華富貴，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如今來說，我已經比她強得多了。就由得她偷活世間，忍受那淒涼的歲月吧，我也不想報仇了。」

　　葉沖霄冷落一旁，見他們母子歡聚，想起自己一出生就是孤兒，連父母也沒見過，不由得黯然神傷。忽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向他招手，說道：「葉公子，請你過來。」

　　原來唐努珠穆正在和他母親說到他在那「皇額娘」窗下偷聽到的秘密，他母親越聽越是疑心，因此便請葉沖霄過來問個究竟。

　　葉沖霄尊了一聲「伯母」，見過禮後，只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定了眼睛看他，神情甚是奇異，半晌問道：「聽說你是蓋溫的義子。在宮中是乾殿下的身份？」葉沖霄含羞帶愧，說道：「從前是的，現在不是了。」那女人道：「為什麼現在又不是了？」

　　唐努珠穆代他回答道：「媽，他的『父王』要將他殺掉，他怎能還認殺他之人為父？」那女人道：「哦，蓋溫也要殺他，什麼緣故？」唐努珠穆道：「大約是蓋溫認為他未盡全力，捉拿我們兄妹吧？」那女人道：「蓋溫要你自小就冒充我的兒子，你不覺得奇怪嗎？」葉沖霄道：「我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何以有先知之術，知道我長成之後，相貌會與殿下相同。」那女人又問道：「皇額娘為何又要殺你？」葉沖霄道：「我也是莫名其妙，我只知道她是自小就討厭我的。」

　　那女人忽地淚下兩行，拉著葉沖霄的手叫道：「章峰，你腳板底是不是有一顆紅痣？」這一句話恍如晴天霹靂，把葉沖霄嚇得呆了，他張大了眼睛，訥訥說道：「你、你怎麼知道？」

　　原來「章峰」正是他的小名，這個小名只有自幼撫養他的那個老人叫他，入宮之後，早已廢棄，宮中也無人知道他有這個名字。至於他腳板底有顆紅痣，那更是無人知道的了。

　　那女人一把將葉沖霄攬住，尖聲叫道：「那麼這是真的了，天啊！」唐努珠穆驚道：「媽，你怎麼啦？」那女人道：「多謝上天！你們兄弟、兄妹快來重新見過，他是你的大哥！」唐努珠穆道：「怎麼，我還有一位大哥？」谷中蓮道：「穆哥，這位大哥的故事你還沒有聽過，他的遭遇之慘，並不在咱們之下。媽，你再說一遍吧。」

　　葉沖霄心情激動，聽得那女人將他身世之秘一一揭露，不由得熱淚盈眶，重新拜倒，叫了一聲「媽媽」！

　　原來那惡毒的王后，當年派人將這個初生的嬰兒搶去，卻也還有點顧忌國王追究，不敢立即殺他，將他交給一個親信的人養在宮外。國王卻以為這嬰兒已死，一怒之下，與王后斷絕往來。但國王一向懦弱，畏懼後宮勢力，卻也不敢追究。

　　沒有多久，便發生了蓋溫的叛亂，蓋溫篡奪了王位之後，探得隱情，有意利用葉沖霄作為工具，叫他冒充谷中蓮的孿生哥哥，在江湖上行走，意圖在他的身上，誘騙谷中蓮前來上當。

　　前因後果都已清楚之後，谷中蓮歎道：「這奸王的奸計，當真毒辣！要是我沒有父王的羊皮書，即算在馬薩兒國沒有碰上，我聽得江湖上有這麼一個自稱『葉沖霄』的人，我也一定會去找他的了。」

　　葉沖霄道：「那時我卻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你當真就是我的胞妹，我只知道效忠奸王，一定會誘你供出秘密，然後將你毒害，那我可真是禽獸不如，百死莫贖了！唉，人心險惡，一至於斯，真是難以想像！」他們的母親笑道：「這件事情，我可得多謝蓋溫呢。要不是他設下如此這般的毒計，今日焉能弄假成真？」

　　葉沖霄越想越恨，羞慚愧悔，涕淚交流，俯伏於地，說道：

　　「媽，孩兒認賊做父，真不配做你的兒子；妹妹，我對不起你，我也慚愧作為你的哥哥。」他的母親將他拉起，說道：「孩兒，不是你的過錯，要恨只能恨那奸王，你們兄妹重新見過，咱們一家今日團圓，這些難堪的往事，以後不必再提啦。」谷中蓮笑道：

　　「我以前口口聲聲罵你是奸徒，罵你冒充我的哥哥，想不到竟是真的。我也要向你賠罪。」一笑將葉沖霄拉起，葉沖霄仍是感到羞愧難容。

　　忽聽得鐘樓已報五更，谷中蓮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叫道：

　　「咦，奇怪！」她母親問道：「何事奇怪？」唐努珠穆這時亦已猛地省起，說道：「對啦，江師兄為何還不見來？」要知他們三人約好，以蛇焰箭作為警號，一見哪一方升起蛇焰箭，其他二人就立即趕來，如今距離谷中蓮發出蛇焰箭的時間已將近半個時辰，江海天卻仍是未見蹤跡！谷中蓮焉得不滿懷憂慮？

　　谷中蓮道：「莫非他那裡也出事了？卻何為不見蛇焰箭？」唐努珠穆安慰妹妹道：「江師兄的本領，只怕當今之世：除了師父之外，已無人能勝得過他了，縱然出事，料亦無妨！」他們的母親道：「這位江師兄又是何人？」

　　唐努珠穆笑道：「他是我同門師兄，又是妹妹青梅竹馬之交的好友。他的本事可大呢，比我們兄妹都強。人品又好，你見了他，也一定會歡喜他的。」他的母親一聽，已猜到了幾分，笑道：「只要瑪兒歡喜的人，媽當然也一樣歡喜」

　　谷中蓮面上一紅，說道：「海哥的本事雖好，但咱們也要找著了他，才得放心。」

　　唐努珠穆笑道：「這個當然，現在天快亮了，金鷹宮之會就要開場，倘若師兄不在場，豈非要減少許多熱鬧？」他們進宮之時，約好了由唐努珠穆與谷中蓮分頭搜索，江海天則在御花園中的小蓬萊山上守候，準備策應，不論結果如何，都得回到小蓬萊山聚集。於是谷中蓮遂背起母親，唐努珠穆與葉沖霄兩人在前開路，一行人等，向御花園而去。宮中武士經過了這一場大戰，都嚇破了膽，哪敢阻攔？

　　且說江海天在小蓬萊山上守候，這是宮中最高的處所，在山頂可以望見各處，但見月影西移，三更已過，四下裡仍是靜悄悄的，也不見有蛇焰箭升起，江海天不知谷中蓮兄妹在宮中有奇遇，心中想道：「雖然約好的最後時刻乃是五更，但若是事情順利的話，這時也該有點動靜了。」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將近四更時分，忽見東邊角落，有個地方起火，但卻不見蛇陷箭升起。原來這個時候，正是唐努珠穆在葉沖霄的屋子裡遭遇天魔教主的時候，天魔教主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引起一場小火，而唐努珠穆隨即也就把葉沖霄救出去了，所以根本用不著發射蛇焰箭請江海天幫忙。

　　江海天不見蛇焰箭升起，自是不便離開，只好耐心守候。又過了一會，忽見有幾條人影向這邊走來，月光皎潔，距離雖遠，江海天居高臨下，卻看得分明，這一行四眾，正是文廷璧、天魔教主、歐陽仲和以及他的女兒歐陽婉。

　　江海天見歐陽婉也在其中，心頭不禁「撲通」一跳。他前日服食天心石之後，藥力發作，昏迷的那一段期間，歐陽婉曾經到來看他，而且不惜與天魔教主做對捨命維護他，這些事情，事後谷中蓮都對他說了。江海天那一縷情絲，居然仍是飄飄蕩蕩，不知要繫在誰人身上，他也不會因了此事，而決定愛歐陽婉，但無論如何，歐陽婉的這番好處，他已是永銘心裡，決不能忘。

　　這一行人越來越近，江海天的心跳也越來越劇，他想起歐陽婉往日對他的一片深情，再想起這一次對他的維護，幾乎忍不著想出來見她一面。但他的性格雖然接受了金世遺的一些影響，卻究竟不如金世遺的易於衝動，終於還是忍住了。

　　這一行四眾的語聲已漸漸可聞，似乎正在爭吵。忽聽得文廷璧大聲說道：「歐陽親家，你得拿個主意！婉姑娘接連兩次胳膊向外彎，前日壞了咱們的大事，今日又袒護那葉沖霄，以致讓他兔脫，你叫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歐陽仲和道：「這野丫頭年紀輕，不懂事，我帶她回去；自會好好的管教她。文親家，請你看在親戚份上，遮瞞一二，在國王面前，不提此事，也就是了。」文廷璧冷笑道：「不提此事？歐陽親家，你父女倆可以一走了之，我文某人可還得在這兒露面，明日在金鷹宮會上，倘若有人問起：姓文的，聽說金世遺也不是你的對手，怎麼卻連葉沖霄這樣的後生小子也拾攝不來？你叫我這面於往哪裡擱？」

　　天魔教主也冷冷說道：「歐陽先生，令嬡那口毒針，僥倖未曾要了我的性命，這筆帳我可以不必再算；但我答應了皇額娘的事情，今晚卻給令嬡弄壞，解鈴還需繫鈴人，只怕還得著落在令嬡身上了。」歐陽婉怒道：「放屁，你兩人本領不濟，給谷中蓮的哥哥將葉沖霄救走，關我何事？」

　　歐陽仲和大驚失色，喝道：「野丫頭，你再胡說，我就一掌斃了你。教主，親家，我向兩位賠罪，請你們兩位大人大量，別與小孩子一般見識。」

　　天魔教主陰沉沉地說道：「令嬡說我本領不濟，那也不錯。不過，當時那小子已給文教主絆住，要不是令嬡從中阻撓，我早已把那葉沖霄手到擒來啦！」歐陽仲和忙說道：「這當然是她的錯，教主，你別生氣，我這兒給你賠罪啦！」

　　天魔教主側身避過，冷冷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歐陽先生，你也是一位武學宗師，咱們盡可以推開窗子說亮話。我要拿葉沖霄這小子並不困難，但要對付谷中蓮兄妹卻確實是本領不濟，令嬡的話並沒說錯。所以，我自知本領不濟，這就可得要借重令嬡！」

　　天魔教主緩緩道來，喜怒不形於色，歐陽仲和聽了，可是大吃一驚，說道：「教主，恕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一個小丫頭又濟得甚事，怎說要借重於她？」

　　天魔教主道：「葉沖霄與谷中蓮兄妹如今已是一路，令嬡於葉沖霄有恩，又曾維護江海天，谷中蓮對她想必也是感激的了。嘿嘿，我只要把令嬡留下，自必能把他們引來，我二人打他們不過，難道宮中這麼多人，也對付不了他們這幾個小輩？」

　　文廷璧也正是這樣的心思，他估計他與天魔教主聯手，大約可以對付得了谷中蓮兄妹，再加上厲復生、魯氏兄弟等人，即算江海天也來相助對方，那也不足為懼。因此，當務之急，只是如何將對方引來。

　　天魔教主說了這話，歐陽仲和未曾開口，文廷璧便哈哈笑道：「不錯，這正是叫做『解鈴還需繫鈴人』，歐陽親家，你要回去，盡可自便，婉姑娘可得留下來！」歐陽仲和變了面色，說道：「文親家，你待把她怎地？」文廷璧冷冷說道：「也不怎地，我們把她交給國王處置，當然，假戲真做，少不得也要令婉姑娘受點折磨！」

　　歐陽仲和勃然變色，憤然說道：「文先生，我那大丫頭死了，你就不再顧念親家的情份了麼？」天魔教主忽地冷冷說道：「歐陽先生，你那位大小姐可是為了葉沖霄害相思病死的啊！」

　　歐陽仲和氣得雙眼發白，顫聲叫道：「你、你、你，你們太欺侮人啦！」歐陽婉道：「爹，姐姐給他們文家的人害死了，這親家不認也罷！咱們終南山歐陽家曾怕過誰來？」

　　文廷璧哈哈一笑：「婉姑娘，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咱們親戚情份已斷，可休怪我無禮了！」倏地出掌，向歐陽婉背心便抓！

　　歐陽婉只知道自己父親的霹靂掌與雷神指天下無雙，卻不知道文廷璧更加厲害，所以她還生怕父親抓不破臉皮，不肯和文廷璧作對。歐陽仲和當然知道文廷璧的本領，卻是叫苦不迭。

　　但歐陽仲和究竟也是一大魔頭、雖然明知不敵，卻也不甘受辱，當下一掌拍出，大聲喝道：「婉兒快走！」

　　歐陽婉正在飛奔，忽覺一股大力抓來，竟是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文廷璧離她最少有一丈開外，但這虛空一抓，歐陽婉已是無可抵禦。就在這時，只聽得「蓬」的一聲，歐陽仲和與文廷璧雙掌相交，只覺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似乎變了位置，歐陽仲和正要再發雷神指，文廷璧已是一指先戳過來，哈哈笑道：「歐陽親家，得罪了！」

　　歐陽婉得她父親擋了文廷璧的一掌，那股凌空抓來的力道業已移開，手腳活動，又向前奔，天魔教主笑道：「婉姑娘，我再領教你毒針的厲害。」笑聲未畢，倏地便到了歐陽婉眼前。

　　這一切經過都看在江海天眼中，他心中轉了好幾次念頭，猛地想道：「昨日你命懸敵手，她不顧一切的來救你；如今她也是命懸敵手，你豈可置之不理？」想至此處，心念立決，大喝一聲：

　　「住手！」凌空一個觔斗，便從山頂上直跳下來。

　　這一下當真是飛將軍從天而降，歐陽婉大喜如狂，叫道：

　　「海哥！」這個「哥」字方才出口，已給天魔教主一把扣在手腕。

　　江海天宛如巨鷹，凌空撲下，說時遲，那時快，天魔教主己把歐陽婉舉了起來，遮著自己的頭頂，往上一擋，冷冷說道：

　　「好，你抓吧！」

　　小蓬萊山雖不很高，也有二三十丈，從這樣的高處躍下，勁道自是大得驚人，這一抓若然抓著歐陽婉的身體，只怕當場就要抓得她身體破裂。

　　江海天雖是武功高強，但要在半空中煞住這急墜之勢，卻也不能，他正是向天魔教主撲來，眼看就要碰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危機瞬息之間，江海天雙足忽地交叉踢出，左腳在右腳腳背一踏，藉著這股力道，身子拔高少許，再落下來。如此一來，急墜之勢，登時大減，本來要碰著歐陽婉的，經過這麼一個轉折、減速，落到地上的時候，也就離開她一丈有多了。

　　文廷璧一見有機可乘，趁著江海天立腳未穩，立即一掌擊來，江海天反手一拍，只覺對方的掌力似有如無，本身卻被自己的掌力帶動，滑出兩步。心中方自警覺，文廷璧猛地一聲大喝，掌力一發無遺！

　　原來文廷璧老奸巨滑，深知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增，難以硬拚，只能智取。他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自忖若然只守不攻，用以防身，絕不至於給江海天一掌擊倒，因而在出掌之時，一方面用了個「卸」字訣，將對方的剛猛之勁卸去少許，一方面縮小防禦的範圍，拉長雙方的距離，用意就在誘發江海天的全部掌力之後，猝然反擊。這正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

　　他能夠把掌力使得虛虛實實，似有如無，武學的造詣，確實算得是高明之極，倘若對方的功力比他高出不是太多，這時定將是強弩之末，不能傷他，而只有為他所傷了。哪知江海天的內功本來已有相當基礎，即使在未服天心石之前，他已與文廷璧相差不遠。再加上三顆天心石所平添的三十年功力，內力蓄積之厚，實遠遠超出文廷璧意料之外。

　　文廷璧只道對方之勢已衰，猝然反擊，哪知這正是江海天將計就計，先誘發他的掌力。雙方勾心鬥角，不過一瞬，陡然間文廷璧只覺對方的掌力排山倒海而來，而且竟似無窮無盡，前面一道勁力未逝，後面一道勁力又加上來，重重疊疊，沛然莫之能禦，文廷璧大吃一驚，連忙撤掌後躍，只覺雙眼發黑，「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此時江海天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他急於救歐陽婉，卻無暇去對付文廷璧了。這時天魔教主抓著歐陽婉作為盾牌，又已奔出十數丈地，歐陽仲和在後面緊追，始終沒有追上。

　　江海天揚聲叫道：「教主我念在昔日香火之情，請你把歐陽姑娘放下，兩罷甘休。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天魔教主笑道：

　　「海天，你已有了谷中蓮，還苦苦追歐陽姑娘作甚？」江海天大怒，身形一起，登時如箭離弦，直射出去。

　　文廷璧忽地叫道：「歐陽親家，你也該有個決斷了！」江海天與歐陽仲和本是朝著同一方向追趕天魔教主的，江海天後發先至。這時正好越過歐陽仲和的前頭，離天魔教主已不過數丈之地，歐陽仲和一聲不響，忽地猛力一戳，一指戳中江海天背脊椎骨正中的「章門穴」！

　　原來歐陽仲和剛才與文廷璧對了一掌一指，那一掌打得他氣血翻湧，但未受內傷，也還罷了，那一指卻是點了他督脈的隱穴，這隱穴深藏體內，被對方的內力透過，當場沒有發作，日後卻有性命之憂，文廷璧用的又是獨門手法，除他本人之外，別人絕難解救。

　　歐陽仲和也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不過他想先把女兒救下，然後再向文廷璧求情。哪知文廷璧已先出言威脅，歐陽仲和固然是愛女情深，但對自己的性命卻更加愛惜，一想倘若不助文廷璧對付外敵，女兒未必得救回來，自己性命也將不保，勿促之間，哪容得他從長考慮，心念一轉，便立即出指傷人。

　　江海天雖然知道歐陽仲和是個魔頭，但他現在是為了救歐陽仲和的女兒，可說是與他同仇敵愾，做夢也想不到歐陽仲和竟會對他暗算，因此一點也沒有防備。

　　這章門穴是三焦經脈交會之點，人身死穴之一，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但事先沒有防備，未曾運氣抵禦，中了這一指，也不禁痛徹心肺，傷了一點元氣。這還是由於他已服食了天心石的原故，否則不死也得重傷。當下又驚又怒，反手就是一掌。

　　歐陽仲和點中了江海天的章門穴，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便能出掌還擊，一驚之下，來不及躍開，已給江海天的掌力罩住。

　　江海天反手發掌，隨即轉過頭來，眼光一瞥，見了歐陽仲和驚惶的神情，心中不禁一軟，想道：「我要救歐陽婉，怎好傷了她的父親？」他的掌力早已到了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的境界，心念電轉，就在掌力將發未發之間，猛的收了回來，饒了歐陽仲和一命。

　　如此一來，他與天魔教主的距離又拉遠了。只好再發力追趕。繞過了小蓬萊山，堪堪又要追上，忽聽得刺耳的吼聲，兩頭金光閃閃的怪獸風馳電掣而來，正是那兩隻金毛狻，隨著來的是個長髮披肩的少年，江海天認得是天魔教的另一副教主厲復生。

　　江海天識得這兩隻金毛狻的來歷，心中想道：「牠們是我師父的朋友，我可不便傷了牠們。」

　　那兩隻金毛狻來得快極，一隻跳起來抓他的頭蓋，另一隻就張開口咬他的喉嚨，江海天深知這兩隻金毛狻銅皮鐵骨，倘若自己不使出內家真力，決難將牠們擊退，可是由於他的內力乃是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突然增長的，只怕還未能使得恰到好處，「輕了等於給牠們抓癢：重了又怕牠們禁受不起。牠們雖然厲害，究竟是畜類，不比武學深湛之士懂得運功抵禦，內力一透過牠們堅韌的皮膚，必將震裂牠們的心臟！」

　　江海天既不願傷害牠們，只好使用天羅步法閃開，但這兩隻金毛狻矯捷之極，江海天的天羅步法雖然神妙無比，也險險給牠們抓中。

　　說時遲，那時快，厲復生手揮玉尺，也已跑到眼前，江海天眉頭一皺，陡然間一個觔斗翻開，那兩隻金毛狻跟蹤撲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一掌扣出，將假山石打碎一塊，碎石似流彈般四面激射，這些碎石雖然不能傷害金毛狻，卻也打得牠們感到疼痛，這兩隻金毛狻頗具靈性，識得厲害，連忙避開。

　　厲復生玉尺一揮，趁江海天立足未穩，疾即點到，江海天伸指一彈。只聽得「錚」的一聲，厲復生的玉尺給他彈開，但江海天的虎口亦自發熱，不禁心中一凜：「我已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竟未能將他的玉尺打落，難道他的功夫還在文廷璧之上？」

　　其實厲復生的功夫與文廷璧實是不分上下，各有擅長，倘論到內功之深厚，文廷璧還勝他一籌。但文廷璧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口噴鮮血，而厲復生卻可應付自如，這其中有兩個緣故。

　　一來是由於江海天剛剛受了歐陽仲和的暗算，元氣稍稍受傷，二來是厲復生佔了兵器的便宜，他的那柄玉尺乃是一件寶物，喬北溟當年採取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度不過一尺二寸，卻有百多斤重，江海天的內力被這柄玉尺接了一半，還有一半傳到厲復生的身體，他當然可以應付自如了。

　　江海天曾聽得義伯姬曉風說過，說這厲復生多半是厲勝男的家人，厲勝男是金世遺的妻子，江海天看在師父的份上，也不願傷他。他接連彈了三指，都未能將厲復生的玉尺彈落，但他的內力一重重的加上去，厲復生也自感到手臂酸麻。

　　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明知不敵，也死纏不退。他一聲呼嘯，那兩隻金毛狻又撲上來。江海天力敵一人二獸，心中又存有顧忌，弄得十分狼狽。幸而文廷璧也受了傷，一時間未能恢復，不敢上前相助，否則江海天更難應付，江海天竭力周旋了十來招，天魔教主愈跑愈遠，背影都幾乎看不見了。

　　江海天大為著急，正在此時，那兩隻金毛狻又已撲來，江海天忽地雙腿半彎，往下一蹲，那兩隻金毛狻何等矯捷，一左一右，長爪早已抓著他的肩頭。厲復生大喜，手揮玉尺，正要點他穴道，猛聽得江海天大喝一聲，驀地長身而起，一手抓著一隻金毛狻，高高舉過頭頂，一個旋風急舞，將兩隻金毛狻拋上了半空。

　　原來江海天既不想傷害金毛狻的性命，但又要擺脫牠們，因此只好冒險受牠們的一抓，算準牠們撲來的部位，運起護體神功，金毛狻的指爪賽如利刃，但也只不過抓破他一層油皮，江海天趁勢施展擒拿手法，反而抓著了金毛狻的後頸，制住牠們的要害。金毛狻雖然兇猛無比，被他一提起來，也是不能作惡的了。

　　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氣力之大，天下無匹，端的有霸王扛鼎之能，這兩隻金毛狻總共有三百來斤，他提在手中，也不過是舞弄貓兒一般，用力一拋，竟把那兩隻金毛狻拋到山上。他這一拋，用的只是超乎常人的氣力，而並非用內家的重手法，料想那兩隻金毛狻銅皮鐵骨，碰著石山，也最多不過是摔暈過去，絕不會死亡。

　　厲復生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一招「二龍搶珠」，伸出中食二指，挖他的眼珠，厲復生驚惶未定，本能的用玉尺往上一撩，江海天喝一聲「著」！雙指一戳，搭著了他的玉尺，左掌一穿，已在他的肩頭拍了一下，厲復生登時全身麻軟，動彈不得。原來江海天挖他眼睛的那一招不過是個虛招，這一拍才是喬北溟秘籍中的制勝絕招。厲復生倘若不是驚惶失措，也許還不至於給他一拍即中，如今給他拍中了肩井穴，那就最少要在一個時辰之後，方能走動了。

　　江海天接連三場激戰，擊傷了文廷璧，嚇退了歐陽仲和，摔暈了兩隻金毛狻最後又拍中了厲復生的穴道，令他不能動彈。至此，江海天已無後顧之憂，但天魔教主亦已走得無蹤無影。

　　江海天大叫道：「歐陽姑娘，你在哪兒？」遠遠的聽得歐陽婉尖叫了一聲，隨即便似給人扼著了喉嚨一般，聲音戛然而止，想是被天魔教主點了穴道。但只這一聲，江海天已能辨別她的方向，當下施展絕頂輕功，立即向聲音的來處追趕！

　　天魔教主抱著一個歐陽婉，當然跑不過江海天，追了一會，兩人的距離又漸漸拉近。江海天心道：「幸虧她沒有躲起來，只是在這園子裡亂跑，倘若她隨便在個假山洞裡藏起來，我倒不易尋找了。」殊不知天魔教主狡詐之極，江海天想得到的她豈有想不到之理？她這正是誘敵之計！

　　正是：

　　縱有通天徹地能，難當覆雨翻雲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神鷹展翅驚強敵　玉女施針表素心

　　前面是一片繁花盛開的樹林，那些奇花異草，大半是江海天從未見過的，香氣馥郁，燦如雲霞，但江海天急於救人，卻也無心欣賞。

　　天魔教主回頭笑道：「海天，我勸你還是不要追來的好。」江海天道：「你把歐陽姑娘放下，我不為難你。」天魔教主道：「好，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一股毒煙激射而出，江海天早有提防，立即閉了呼吸，一記劈空掌打出，個毒煙掃蕩得乾乾淨淨。

　　天魔教主道：「你別以為可以對付毒煙，便勝得了我。我還有許多厲害的法寶未曾使用，我再勸你一次，還是不要追來的好！」

　　江海天怒道：「你有何伎倆，盡數使出來吧！」天魔教主笑道：「當真不怕，那就追來吧！」笑聲中早已抱著歐陽婉鑽入了樹林。

　　江海天技高膽大，緊迫不捨，忽覺微風颯然，腥臭撲鼻，一條五色斑斕的長蛇突然向他竄來。江海天一手抓去，卻原來不是真的蛇，而是一條形似長蛇的色綵帶，江海天運勁一奪，只聽得「咚」的一聲，一個女人從樹上跌下，把眼一望，依稀認得這女人就是從前假冒過谷中蓮母親的那個「繆夫人」。

　　這條五色斑斕的綵帶蘊有奇毒，幸虧江海天早有準備，真氣凝聚掌心，任何劇毒都侵不進他的肌膚，他摔開了毒帶，冷笑道：「你還埋伏有什麼人？」

　　天魔教主叫道：「好，你們都下來吧！」江海天一掌護身，伸手就抓天魔教主，冷笑道：「你弄什麼玄虛？不把歐陽姑娘放下，你縱然埋伏了千軍萬馬，我也要將你抓住！」天魔教主那一聲叫後，樹林裡仍是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影，江海天更以為她是虛聲恫嚇。

　　眼看就要抓著天魔教主，天魔教主忽地又叫道：「江海天你小心了！」她身形掠過，衣袖急揮，只見花朵紛紛落下，花粉沾了江海天滿身，江海天護著眼睛，只覺手足頭頸，突然間都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同時一股濃烈的香氣也鑽進了他的鼻孔。

　　原來在江海天周圍的幾棵花樹，都是天魔教主所栽種的奇種毒花，不但花香可以將人迷倒，花粉沾上皮膚，皮膚也會潰爛，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但究竟不能將真氣遍佈全身，一般強弱，身上某些抗抵力不足之處，沾上了花粉，毒氣便蔓延開來，幸虧江海天的功力已大勝從前，雖然中了點毒，卻也還不至於暈倒。

　　江海天閉了呼吸，縱身一躍，再度抓去，但因他受了毒花突襲之阻，與天魔教主的距離又拉長了一段，這一抓卻沒有抓中。

　　江海天身形一落，正要再躍起抓她，腳尖點著的那塊石頭忽地一沉，地上裂開了一個大洞，江海天腳尖一點，藉著那一點的反彈之力，身形平地拔起。天魔教主揮袖一拍，喝道：「下去吧！」

　　江海天一把扯住天魔教主的衣袖，天魔教主手臂一縮，只聽得聲如裂帛，衣袖斷了一幅，江海天失了憑借，又落下來，天魔教主那一拂之力，加上江海天自己那一抓之力，下墜之勢極速，地下已裂開一個大洞，江海天跌入洞中，再要用雙足交踏之法躍起，已是力不從心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半空中一個觔斗翻轉過來，將急速下墜之勢消減了一半，腳尖往前輕輕一點，撐著石壁，再翻了一個觔斗，平平穩穩地落下來，忽聽得「咕咚」一聲，似乎就在他的身旁，也正有人跌下，而且跌得比他更重。

　　江海天一手抓去，卻抓著一把利針，刺得他五指鮮血淋漓！

　　江海天正要聚攏目光，黑暗中那人已是逃之夭夭，只聽得滾動的聲音。

　　洞穴裡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從剛才所聽到的呼吸聲息。卻可以知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那當然是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了。原來江海天那一拉用上了粘黏之勁，天魔教主的衣袖雖然斷了，江海天那股內力還是傳到了她的身上，把她和歐陽婉一併拉了下來。

　　江海天定了定神，聚攏目光，漸漸在黑暗中已可看出模糊的影子，江海天摸索著向前走去。那影子也在移動，江海天道：

　　「歐陽姑娘呢？」那影子笑道：「歐陽姑娘沒死，你放心。但你要見她，也怕很難了，現在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幾句話一說，那影子便倏然不見了。

　　江海天聽了天魔教主說話的聲音，知道她也受了傷，更是憂心，心想：「她已然受了傷，歐陽婉只怕傷得更重。」看來這石洞裡藏有機關，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不知藏在哪個暗室。江海天道：「我身上有小還丹，你把歐陽姑娘扶出來、我不計較前仇，給你治傷。」

　　天魔教主說道：「多謝了。小還丹你留著自己用吧。你跌得不重，中的毒可不輕啊！只怕小還丹也未必救得了你。我早已勸你不要追的，你可怪不得我！」聽聲音距離不遠，人影卻看不見。江海天的手碰著石壁，忽覺手指僵硬，轉動不靈。身上的麻癢也越來越厲害了。江海天暗暗吃驚：「天魔教主果然不是虛聲恫嚇，我中的毒確實不輕。」只好盤膝坐下，默運玄功，將真氣運到麻癢之處，驅毒療傷。

　　谷中蓮背著母親。和兩位哥哥回到小蓬萊山的時候，江海天早已落進陷阱，文廷璧和歐陽仲和等人也早已躲起來了。谷中蓮兄妹登上山頭，四方瞭望，園子裡靜悄悄的。哪裡有江海天的影子？谷中蓮大為著急，高聲叫道：「海天，海天，你在哪兒？」她服食了天心石，功力兩倍於前，中氣充沛，將聲音遠遠送出，估量在數里之內，都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唐努珠穆笑道：「你要把敵人引來嗎？」谷中蓮道：「怕什麼，找不見海哥，咱們索性再殺進宮去！」唐努珠穆道：「江師兄會天遁傳音，聲音比你送得更遠，要是他還在宮中，早就該有回聲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他已經走了？可是他和咱們是約好了在此地相聚的呀！」唐努珠穆道：「也許他臨時有事，急需料理，因此離開，那也難料。」谷中蓮道：「他一心一意要助咱們報仇，還能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緊要的？嗯，我倒是擔心他出了意外了。哥哥，咱們要不要分頭再搜索他？」

　　這時已是東方大白，朝陽初出的時分，從山頂望下去，但見一片金碧，那是宮殿的琉璃瓦面發出的色光，在好幾座宮殿的牆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有武士探出頭來張望，想是被谷中蓮的聲音驚動，驚弓之鳥，卻不敢出來。

　　唐努珠穆皺眉說道：「要搜遍這些宮殿，少說也得半天工夫。江師兄未必還在宮中，在宮中也未必便找得著他。何況他武功比咱們都強，也未必便遇上意外。」谷中蓮道：「你一連幾個未必，難道咱們就不理他了麼？」

　　唐努珠穆道：「誰說不理他，但依你之見，入宮搜索，卻不是個好辦法。何況……」他說到這裡，望了谷中蓮一眼，谷中蓮猛然驚醒，想道：「不錯，我背著母親，行動不便，要是誤傷了母親，那就更糟了。」

　　葉沖霄忽道：「二弟之言有理，找不著江小俠那就連金鷹宮之會也要錯過了。不如你們先出去。把母親安頓了立即趕去赴會。」谷中蓮道：「你呢？」葉沖霄道：「我留下來，我比你們更熟悉宮裡的情形。可以設法打聽。好在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奸王要殺我之事，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谷中蓮想想，也只好如此！當下說道：「那麼，大哥，你小心了！」這是她第一次面對著葉沖霄叫他做「大哥」，葉沖霄不覺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說道：「你們保護母親，也要小心了！」他不願意讓弟妹看見他的眼淚，頭也不回的便跑了。

　　再說江海天在黑暗中默運玄功，過了一會，真氣抵達四肢，麻癢之感漸漸減輕，手指也漸漸有了感覺。──

　　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似乎尚未離開，寂靜中江海天可以隱約聽覺她們的呼息，從她們重濁的呼息聽來，顯然也是傷得不輕。

　　江海天心裡想道：「只要我能趕在天魔教主之前恢復武功，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歐陽姑娘救出險境；但倘若她比我先行恢復，只怕我就要喪命在她手中了。」

　　就在此時，谷中蓮的聲音傳了進來：「海天，海天，你在哪兒？」江海天大喜，連忙應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快來吧！」聲音吐了出來，他自己也不禁大吃一驚，簡直像是個病人的呻吟，軟弱而又沙啞，倘若不是出自他口，他自己也聽不清這聲音說的什麼。原來他不斷的將毒氣呼出，喉嚨受毒氣所熏，聲音已然啞了，他連大聲叫都叫不出來，當然更不能運用「天遁傳音」了。

　　江海天正在吃驚，忽聽得有人大聲吆喝，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這是宮中的一條秘密地道，地道的另一頭通向宮外，在那一頭出口，有四個武士把守。江海天的聲音雖然傳不到谷中蓮耳中，卻把這四個武士驚動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全神默運玄功，將生死置之度外、過了片刻，只覺火光耀眼，那四個武士舉著火折，已經尋到了江海天的藏身之所。

　　那四個武士也是吃驚非小，不敢貿然走近。一個問道：「你是什麼人？怎樣進來的？」另一個道：「看這小子的服飾，決不是宮裡頭的人。」江海天不理不睬，連眼睛也不睜開。

　　那為首的武士喝道：「喂，你是啞的嗎？」另一個道：「這小子裝啞，定然是刺客。」又一個道：「不管他是否刺客，先把他拿下。」

　　這四個武士見江海天動也不動，放大了膽子。打了個手勢，同時發動，一擁而上！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頭也不抬，驀地一手抓出，抓著了一個武士的手腕，向前一推，「砰」的一聲，前面這人碰著了後面的夥伴，兩人跌跌撞撞的奔出幾步。江海天心頭一涼，暗自想道：「我居然連這兩個武士也推不倒，看來功力尚未恢復一成！」

　　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兩個武士都已亮出兵器，一柄流星錘，一口單刀，向江海天同時砸、斫，江海天將少許的真力運到指頭尖，在錘頭一彈，那柄流星錘登時改了方向，打過一邊，「噹」的一聲，恰好把那柄單刀打落。

　　江海天一躍而起，正要抓著一個武士，忽聽得嗤嗤聲響，那兩個武士突然倒下，火折拋落，亦已熄滅。江海天叫道：「不妙！」連忙解下腰帶，聽風辨器，向前一揮，只聽得「叮」的一聲，似是碰落了一根梅花針之類的暗器。

　　先前給江海天推開的那兩個武士，一個剛剛轉過身來，忽地大叫一聲，也倒下了，另一個腳步踉蹌，立足不穩，頭向前衝，眼看就要碰著石壁，江海天飛身趕到，一把抓著他的後心，順手點了他脊椎正中的「天樞穴」。

　　有一把火折尚未熄滅，江海天拿了起來，四下察看，天魔教主早已不知去向，回頭一看，三個武士已經七竅流血而亡，只有給他抓著的那個武士，因為江海天及時點了他的天樞穴，這天樞穴是氣血通向心臟的門戶。封了此穴，可以暫時阻止毒氣向心臟蔓延，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但亦已是奄奄一息了。

　　江海天毛骨悚然，心道：「好狠的手段。」這地道裡沒有別人，不問可知，當然是天魔教主所下的辣手了。江海天最初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方始恍然大悟：「她是要殺這些人滅口，免得洩漏了地道的機關，給我逃出去。」

　　江海天定了定神，再凝神細聽，天魔教主與歐陽婉的呼息也聽不到了，看來這地道之中，不只一間暗室，天魔教主偷發毒針之後，已藏匿到更隱密的地方。

　　原來江海天提防天魔教主，天魔教主也在提防江海天，她不只是怕江海天逃出去，更害怕的是給江海天識破了地道的機關，找著了她藏身的暗室。她深知江海天功力深湛，中的毒雖然很重，卻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正因為她不知道江海天的傷勢如何，因此一直躲在暗室之中窺伺，不敢貿然發難。

　　後來那四個武士闖了進來，向江海天展開攻擊，天魔教主見江海天只是一招，就把兩個武士摔開，更是吃驚，心想：「與其給他抓著活口，不如我先把這些人殺掉。」因此趁著江海天對付這些武士的時候，便偷發毒針，順手向江海天也射了一枚。

　　其實，這時天魔教主倘若出來與江海天光明正大的交戰，江海天的功力在中毒之後只剩下一二成，決然不是她的對手。但天魔教主跌下地道，傷得也很不輕，不過，比江海天卻要稍好一些。她對江海天又極忌憚，哪敢出來？

　　好在江海天還抓著一個活的。便問他道：「這地道裡是否有秘密的暗室，你給我開動機關。」那武士是個土人，懂得的漢語不多，江海天聲音瘖啞，說得又不清楚，那武士只道他是要想出去，點了點頭，便往前帶路。

　　江海天一路留心，只見兩邊石壁都是光滑平亮，一點也看不出有暗門的痕跡，那武士越走腳步越是蹣跚，面上的黑氣也越來越重，江海天用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又耗掉了一點真氣，給他支持。這武士才不至倒，走了一會，忽地發現亮光。原來已走到了洞口，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怎麼，你是怕了天魔教主，不敢帶我去搜尋她麼？」那武士根本就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只見他雙手一攤，首垂胸膛，終於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江海天耗了一些氣力，精神又覺疲倦，心裡想道：「倘者再有幾個武士追來，那我是決計不能再打了。而且即使是找著了天魔教主，此時我也未必準能贏她。既然有了出路，不如就先逃了出去，待我功力恢復幾分，與谷中蓮會合之後，再想辦法。」

　　江海天服了一顆小還丹，運氣護著心房，走出地道。好在外面是塊荒地，四望無人，這時已是清晨時分了。江海天鬱鬱不樂，心想：「歐陽婉救不出來，金鷹宮之會，看來也要錯過了。」

　　哪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剛走得一程，忽又聽得那兩隻金毛狻的吼聲，回頭一望，只見一人二獸，風馳電掣而來，江海天吃了一驚：「咦，天魔教主怎能這麼快就治好傷了？」再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天魔教主而是她的姐姐繆夫人。繆夫人武功雖然不如妹妹，但她絲毫未曾受傷，那是更難對付的了。

　　說時遲，那時快，金毛狻已經撲了到來，江海天瞪起眼睛，作勢一抓，那兩隻金毛狻吃過他的大虧，在他身前一丈之地停下，竟不敢貿然撲上。

　　繆夫人笑道：「乖兒子，你別虛張聲勢啦，我知道你受毒不輕，你還要不要性命？倘要活命，就乖乖跟我回去吧。我有解藥。」

　　江海天不聲不響，待她走近，忽地抓起一把石子，倏地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出，繆夫人想不到他居然還能打出暗器，而且打得極準，繆夫人的三處穴道，給打個正著。

　　繆夫人只覺一陣酸麻，卻沒有倒下。原來江海天打得雖準，無奈氣力不佳，力道未能透過她的穴道，當然不會見效。

　　這一打也就洩了底，繆夫人心中大喜，知道江海天已是無能為力，更無顧忌，解下束腰的綢帶，就向他捲來。

　　江海天索性盤膝坐在地上，他護體神功還有幾分，當下使出金世遺秘傳的最上乘的卸力消勁功夫，綢帶觸著他的身體，就飄過一邊，繆夫人試了幾次，都未能捲上，似乎他的身體比綢帶更軟，毫不受力。

　　江海天冷冷說道：「不錯，我現在功力只剩一成，但你倘若敢走到我的跟前，我與你同歸於盡，大約還不是難事，你可知道喬北溟秘籍中有天魔解體大法麼？」

　　繆夫人姐妹以厲勝男的繼承人自居，創立的邪教就叫做「天魔教」，她當然知道「天魔解體大法」的厲害，當年厲勝男就是用此邪法，打敗了天下第一高手──天山派掌門唐曉瀾的。

　　不過他們雖創立了「天魔教」，對這「天魔解體大法」，卻是只聞其名，絲毫不會。繆夫人見江海天武功如此神奇，中毒之後，自己的綢帶還依然卷不上他的身體，對他的話焉敢不信，心裡想道：「莫要把他逼得急了，他當真使出這個毒法來與我同歸於盡。」

　　其實江海天雖然練過喬北溟秘籍上的武功，但這個天魔解體大法他卻未能運用自如，尤其在只剩下一成功力的時候，這個最耗損真氣的邪法，更是不能運用。

　　繆夫人怎知其中奧秘，被江海天一嚇，果然不敢走近，這樣一來，她對江海天的攻擊更沒有效力了。

　　繆夫人大怒，向金毛狻斥道：「你這兩個畜生，害怕什麼？還不上去將這小子抓來！」金毛狻頗具靈性，被繆夫人斥責，不敢不從，而且此時江海天是盤膝坐在地上，金毛狻的怯意也減了幾分，於是張牙舞爪，驀地齊聲吼叫，一前一後，便向江海天撲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說也奇怪，那兩隻金毛狻聽到這個聲音，登時有如遇上剋星，夾著尾巴便跑。

　　繆夫人抬頭一看，天空突然飛來了一片黑雲，轉眼間已到頭頂，卻原來是一隻碩大無朋的兀鷹，翅膀張開，足有兩丈多長，原來正是華山醫隱華天風所養的那隻神鷹。

　　這兩隻金毛狻曾吃過這個神鷹的大虧，在華山上被神鷹抓起來摔個半死。此時遇上剋星，焉敢作對，有一隻金毛狻走得稍慢，被神鷹一抓就抓去了它一大片皮肉。

　　繆夫人又驚又怒，一把毒針向上射去，忽聽得叮叮聲響，鷹背上飛出一道銀光，將毒針全部打落，原來還有一個少女，騎在鷹上。

　　那頭神鷹雙翅一撲，就抓下來，繆夫人綢帶一揚，捲著了神鷹的利爪，綢帶登時撕裂，但那頭神鷹一撲不中，亦已飛過了她的頭頂。繆夫人被神鷹扇起的狂風吹得倒退幾步，嚇出一身冷汗。

　　幸而那少女已看見江海天，「噫」了一聲，叫道：「海哥，你怎麼啦？」她顧不得駕鷹去追繆夫人，連忙飛向江海天的身旁，徐徐降下。繆夫人僥倖脫險，當然是沒命的奔逃了。

　　江海天死裡逃生，驚喜交集，叫道：「碧妹，是你呀！我不是在做夢吧？你怎麼也來了？」他站起身來，想向那少女走去：

　　只覺頭暈目眩。氣力全無，雙腳已是不聽使喚。

　　這少女正是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華雲碧，她精通醫術，一眼就看出了江海天中了劇毒，大吃一驚，連忙說道：「別要走動，快坐下來，我給你看看。」她把了把脈，好生驚異：「他中的毒毒性甚烈，但他的脈息卻並不紊亂，只是稍比常人微弱而已。想不到分手之後，只是這幾個月的工夫。他的內功竟然精進如斯，中了如此劇毒，毒氣竟不能侵進他的內臟。」

　　江海天道：「我中的毒可有什麼藥可以解救麼？」華雲碧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恭喜，恭喜！」江海天道：「恭喜什麼？這毒不礙事麼？」華雲碧道：「不，你中的毒非常厲害，但你的內功已比從前勝過不止一倍，這毒雖然厲害，也無奈你何了。不過，只靠運功療傷，那還得幾天工夫。」

　　江海天大為失望，說道：「今日就是金鷹宮的會期，我毒傷未癒，那是不能參加的了。」華雲碧笑道：「你不用擔心，我也是趕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以你現在的功力，我無需解藥，最多兩個時辰，擔保可以給你治好。咱們可以一同前往。」

　　江海天道：「原來你也是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那麼你爹爹還在雲家嗎？他老人家的身體可完全康復了？」華雲碧道：「已好了八九成了，他本來也想來的，是我不放心他跋涉長途，所以替他來的。這些話慢慢再說吧，我先替你拔毒療傷。」

　　當下華雲碧取出一口金針，刺破了江海天的中指，又刺了他幾處穴道，幫助他氣血流通，江海天再運功一迫，將毒血都從中指的針孔擠了出來，血液自深黑漸漸變為紫紅，不過片刻，毒血放盡，舒服了許多。

　　華雲碧道：「你還有碧靈丹嗎？」江海天道：「還有兩顆。」華雲碧道：「你服一顆碧靈丹，餘毒就可以更快清除了。然後你自己運功打通經脈，大約一個時辰，你的功力就可以恢復如初。」

　　江海天道：「這裡靠近王宮，須得找一處僻靜所在。」說話之間，已隱隱聽得馬蹄馳騁的聲音。華雲碧道：「不錯，這些兵馬雖然不懼，但到底是避開為宜。有這頭神鷹相助，要避開他們也是容易得很。」於是將江海天拉上鷹背，隨手又在地上撿了幾塊石頭，待得那些兵馬趕來，神鷹早已飛上空中，華雲碧童心未退，將石頭從上空扔下來，那些兵士，幾曾見過這樣的大鷹，見二人騎鷹飛騰，已是嚇得目瞪口呆，華雲碧再把石頭扔下來，那些兵士發一聲喊，連忙逃跑，

　　神鷹馱著他們二人，飛得很是平穩，不過這頭神鷹雖然大得異乎尋常，鷹背畢竟不是怎麼寬廣，兩人靠在一起，耳鬢廝磨，看著白雲朵朵在腳底飛過，當真似是夢境一般，江海天禁不住神思飄蕩，想起了自己的兩次奇逢，在荒島上巧遇谷中蓮，而這一次和華雲碧的奇逢，又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片刻之後，他們已在高山頂上降落，再也不用擔心有人騷擾了。華雲碧道：「我給你找點食物回來，你自行運功療傷吧。」江海天盤膝靜坐，導氣歸元，果然不過一個時辰，經脈打通。氣血已運行無阻，功力恢復如初。華雲碧打了一隻小黃羊回來，也已經烤熟了。另外她還採摘了許多野果和盛了一皮袋清冽的山泉回來。

　　江海天笑道：「真是一頓豐盛的大餐。」他肚子正餓，吃得津津有味，華雲碧趁這時候告訴他別後的情形。

　　原來華天風在雲家養病，她中的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毒掌，因為他的藥囊被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盜去，在雲家雖然也可以配藥，但畢竟不如自己家藏的對症良藥，因此華雲碧特地趕回華山，將藥帶來，那頭神鷹華天風本是留在家中守護他的藥圃的，華雲碧為了趕路，也就把它騎來了。

　　華雲碧道：「我爹爹本來是接了金鷹宮的請帖的，他一來不願失信於人，二來他也惦掛著你，所以他的病一好，便嚷著要走，我和雲伯伯好不容易才把他勸阻了。」說到這裡，禁不住面上一紅，因為在她的話語中不言而喻，她代父前來，其中一個原因，當然也是為著惦掛江海天了。

　　江海天想起華家父女的恩情，十分感激，但不知怎的，他碰到了華雲碧的目光，卻又覺得有點兒惶恐不安，何以會有這樣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華雲碧道：「我的都已說了，你的呢？別後有些什麼遭遇？」江海天笑道：「我的遭遇可多了，三日三夜也說不完。」華雲碧道：「好，我就只挑幾樣緊要的事情問你，歐陽婉這妖女後來還有糾纏你嗎？哦，還有一樣我忘記告訴你，雲家兄妹所受的大乘般若掌之傷，也早已好了，只是病後身體虛弱，一時還未能完全恢復，她們切齒痛恨兩個仇人，一個是打傷他們的惡賊葉沖霄，另一個就是葉沖霄合夥同謀的妖女歐陽婉！嘻嘻，我可不敢告訴他們，你和這妖女還很有交情呢。」

　　江海天不得不說道：「碧妹，這歐陽婉不是壞人，你爹爹的藥囊的確不是她偷的。她和她的家人並不一樣！」

　　華雲碧很不高興，面色一沉，說道：「你怎麼知道？你一定是見過她了！」江海天道：「不錯，我剛才還見過她。」於是將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並提及歐陽婉在荒島上曾救過他的事情。

　　華雲碧聽了，對歐陽婉的「恨意」減了幾分，但「妒意」卻更加濃了，冷冷說道：「如此說來，這位歐陽姑娘對你可真說得是情深義重哪！」江海天誠懇說道：「說到恩情，義父和你對我的恩情更深更重，只怕我再世為人也難報答。」

　　華雲碧心裡舒服了許多，臉上又泛起一片紅暈，但她可沒有想到，江海天所說的「恩情」和她所想的都並非完全一樣。華雲碧嫣然一笑，說道：「誰要你報答啊？」接著又問道：「你不是說要找尋你的師父、父親和一位谷姑娘麼？都見著了沒有？」江海天道：「除了師父都見過了。」華雲碧道：「你爹爹好嗎？谷姑娘好嗎？」她雖然先問候江海天的父親，但語氣之間，顯然最關心的還是谷中蓮。

　　江海天道：「都很好。哎，他們的事情也多著呢，慢慢我和你說。」華雲碧笑道：「我倒不急，有一個人卻很惦掛那位谷姑娘。」江海天怔了一怔，華雲碧笑道：「雲瓊不是托你問候這位谷姑娘麼？他對谷姑娘私下戀慕，他妹妹都和我說了。」

　　江海天心中似給人投下一塊石子，剛剛平靜的心湖又蕩起了波紋，雲瓊送行的一幕，驀地又重現出來：雲瓊那靦腆的神態，託他向谷中蓮「致意」的一片情懷。江海天不禁一驚：「雲瓊托我的事情我怎麼忘了？」

　　原來他和谷中蓮相處了這許多日子，竟然一直未曾將雲瓊對她的愛意向她透露。他心裡自問自責：「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情？」「我不是存心瞞著她的，當時在那島上，我們全副精神都用來對付敵人，一些無關的事情自是不會放在心上了。」「可是雲瓊卻認為很重要啊，他曾再三叮囑過你的。」江海天這時心亂如麻，不止是因為自愧，而且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我怎麼會忘記的？啊，我是不願意讓蓮妹知道，還有一個人戀慕著她？不錯。我不是存心瞞著她的，但在我心之深處，不是確實隱藏著這份心情嗎，要不然相處了這麼多日子，我怎會一點兒也想不起雲瓊的囑託？」

　　江海天認識了四個女子，這四個女子都對他或多或少的有一份情誼，他也從未曾好好想過自己究竟愛的是誰？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對谷中蓮的情意似乎與對待別的女子有所不同！他忽地感到內疚於心，雲璧相識未深，也還罷了，華雲碧和歐陽婉對他卻都是有深情厚誼的，怎能將她們從心上抹開？

　　忽聽得幾杵鐘聲，在風中隱隱傳來，江海天抬頭一望，日頭已經過午，他本來是神思恍惚，腦筋昏亂的，也似突然間被這幾杵鐘聲驚醒了。

　　江海天跳了起來，說道：「這是金鷹宮的鐘聲，大會已經開始了。」華雲碧道：「金鷹宮在哪兒？」江海天道：「就在那邊山上。」兩山對峙，金鷹宮的尖頂隱約可見，但若是步行前往，最少還要行幾十里路，華雲碧笑道：「不用擔心，請這頭神鷹再送咱們一程便是。」江海天想起即將可以和父親見面。心急如焚，恨不得那神鷹展翅即到。

　　江南卻不知兒子已經脫險，這時他和唐經天等人，正在向金鷹宮走去，一路上姬曉風不斷安慰他，說是金世遺已經和他說好，一定來參加此會，只要見著了金世遺，他一定有辦法可想。江南只好把心事放過一邊，一心一意隨姬曉風赴會。

　　陳天宇笑道：「姬大哥，你可以偷偷進去，我們可還得你幫忙想法呢。」原來他們一行六人，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再加上江南和姬曉風，六人之中，只有唐經天夫婦是有請帖的。姬曉風笑道：「此事不費吹灰之力，你看我的手段吧。」

　　這時正是會前的一刻，趕來赴會的人們匯成了一股人流。湧進金鷹宮的大門。姬曉風在人叢中施展空空妙手，果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四張請帖偷到手中，分給陳天宇等人，很容易的就混進去了。

　　會場是在金鷹宮的大殿，寬廣之極，中間留出一片空地，四邊安排了一千張座位，但也差不多坐滿了。姬曉風裝作尋找座位，在會場打了一轉，四下留心，卻不見金世遺。他趁著擁擠，倒乘機偷了不少東西。

　　寶象法師在鐘聲中緩緩出場，合什當胸，四方施禮，說道：

　　「多謝各位賞面，遠道而來，招待不周，還望恕過。中華上國，武學昌明，貧僧素所欽仰。此次盛會，用意就在以武會友，彼此觀摩。武功出眾的前十名，願意留下者國王當以國士之禮相待，不願留者國王也有寶物賞賜。國王也知各位高賢志不在此，只是聊表心意而已。」他用漢語說了一遍，接著用印度最流行的方言說了一遍。

　　然後又有通譯將他的話翻譯成波斯和尼泊爾兩國的語言，原來參加這次金鷹宮之會的有中、印、尼泊爾和波斯四國的武林人物，另外還有幾個阿拉伯武士，只因他們人數太少，寶象法師事先已對他們說個清楚，此刻就沒有特別為他們而設的通譯了。

　　一個印度和尚首先已出場，說道：「素聞中華武術，首推少林，但少林武術，又源出敝國，東西分枝，迄今已逾千載，各有增益，理所必然，小僧意欲向中華少林寺的師兄們請教，印證一下，看看同源分流之後，彼此之間，有何異同？」他說得很客氣，但語氣之間，隱隱將少林一派貶為印度武術的旁枝，顯然是自佔身份，自高身價。

　　率領少林門徒來赴會的是大悲禪師，此人乃「十八羅漢」之首，甚有涵養，走出場來，合什說道：「小寺蒙達摩祖師恩澤，寺僧多少懂點武功，但年深代遠，祖師的真傳，至今已是僅存一二，而這十之一二，又與中華本土的武術融合，只怕使出來的已是面目全非了，今日幸遇本門正宗，還望大師指教。」這番話甚為得體，既表示了不敢忘本，也表示了少林武術並非單純由印度而來。

　　江南看這兩個和尚都是一派正經的樣子，在那裡彼此客氣，覺得有點滑稽，「多嘴」的脾氣忽然發作，在人叢中嚷道：「管他什麼正宗歪宗，打得贏就是好的。」旁邊的人都笑起來，說道：「不錯，還是請兩位大和尚快些見個高下吧，別比賽唸經了。」

　　那印度和尚懂得漢語，也懂得中國武林的規矩，為了自佔身份，當下說道：「彼此同源，無須客氣，便請師兄賜招。」大悲禪師合什當胸，說道：「如此貧僧獻拙了。」正是達摩拳中的起手式「明心禮佛」。雙手合什，表示對對方的尊敬，似靜制動，可守可攻、全看對方的來勢如何，再加變化。所以這一招雖是大悲禪師先出，其實仍然是讓那印度和尚先行動手。

　　那印度和尚當然識得此招，心道：「我且攻你個措手不及，看你如何以靜制動？」當下左掌虛晃，右拳倏地便從掌底穿過，大悲禪師雙掌未分，仍以合什之勢向前一擊，勢如破竹，從那印度和尚的拳掌之間直「剖」下去，那印度和尚吃了一驚，心道：「咦，這一招明心禮佛的招數，卻原來是這樣使的。」突然左臂一彎，忽地一拐，向大悲禪師左脅擊到。在座的許多中原高手，眼看他已被大悲禪師的拳勢罩住，全受克住，卻不料他突然便能反攻，好生詫異。

　　原來達摩祖師雖然是印度人，但他的武功晚年方始大成，所以他的真傳是在中國而非印度。不論招數或內功造詣，少林寺的高僧都比印度達摩早年所授的那一派傳人高明得多。這印度和尚一見大悲禪師的出手，便知在招數上難以抵敵，因而在達摩拳中揉合了印度獨有的瑜伽功夫。

　　瑜伽功夫練到深時，肌肉筋骨可隨意扭曲彎形，這印度和尚是此道高手，使的仍然是達摩拳法，但手臂突然長出幾寸，一個拐彎，便從大悲禪師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

　　大悲禪師的僧袍忽地鼓起，便似揚起了一面風帆，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那和尚的拳頭已被僧袍裹住，滿面通紅，用力一拔，這才拔得出來，身子已是不由自己地轉了一圈。座中下乏武學高手，均是暗暗佩服，心裡想道：「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使得如此神妙，當真是罕見罕聞，不愧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但那印度和尚也沒有跌倒，顯然內功造詣亦非泛泛。

　　那印度和尚身形未穩，大悲禪師此時若是趁勢攻擊，立即便可將他擊倒，但大悲禪師卻依然合什當胸，說道：「請師兄再賜高招。」那印度和尚又驚又怒，猛地一掌劈出。說道：「你接接我這金剛掌力！」

　　這座大殿可以容納一千多人，當然是極為寬廣，但印度和尚這一掌劈出，連站在最後一排的都感到勁風撲面而來，威勢之猛，可以想見。

　　大悲禪師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無聲無息，看似毫不用力，但那印度和尚已是倏然色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原來金剛掌力雖然是最剛猛的掌力，但練到最高境界，卻可以剛柔兼濟。一方面用陽剛之勁攻擊敵人，一方面又可以用陰柔之力將對方攻來的內功裹住，令他不能發揮。這金剛掌本是達摩所傳，但在印度的這一支，卻只懂得要發揮金剛掌中至猛至剛的威力；而在中國的這一支，卻融合了中國武學中「剛柔兼濟」的道理，將這金剛掌力練到了超過達摩祖師當年的境界，柔中有剛，剛中有柔，能攻能守，如此境界，這印度和尚根本就夢想不到。

　　大悲禪師催動掌力，儼如暗流洶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重重的掌力疊加上去，那印度和尚攻出去的內力卻如泥牛入海，溶解在對方的陰柔掌力之中，

　　這印度和尚至此怒氣盡消，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心裡想道：「他使的明明是金剛掌力，但與我所學的卻又大不相同，確是高出許多。」他用盡全力，兀是抵禦不住，眼看就要給大悲禪師的掌力推倒，大悲禪師忽地雙掌收回，又再合什當胸，說道：

　　「咱們同源分流，各有擅長，彼此異同，大略已知，可以不必再比了吧？」

　　那印度和尚和釋重負，還怎敢道半個「不」字？可是他雖然如釋重負，身上所受的震盪一時間還未能平靜下來，仍是不由自己地轉了幾圈。

　　正是：

　　綠葉紅花是一家，真傳畢竟是中華。

　　欲知後事如何？情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異丐玄功傷毒婦　神偷妙手懾同行

　　寶象法師背後有七個和尚，其中一人，忽然越眾而出，一伸手就扶穩了那個正在旋轉中的和尚，說道：「師弟，退下！待我向這位大師領教一場。」座中的西域武士識得此人，竊竊私議道：「素聞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個個都有驚人的武功，這位吉羅遮大師在七大護法中名列第三，他這一出場，可有熱鬧看啦！」

　　大悲禪師是位武學大行家，這吉羅遮一伸手扶穩了他的師弟，大悲禪師對他功力的深淺已是瞭然於胸，心裡想道：「此人功力勝他師弟十倍，但要擊破我的金剛掌力卻也未必能夠，他的武學造詣甚深，難道竟無自知之明，卻還要與我糾纏不休？」

　　只聽得吉羅遮說道：「達摩祖師的武功精深博大，無所不包，貴我兩派同沾他的恩澤，今日幸得相逢，我再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意思是說大悲禪師與他的師弟已比過內功，這一項就不必重複了。

　　大悲禪師精研內功，在兵刃上卻疏於練習，從來也不攜帶兵器，正自躊躇，青城派名宿蕭青峰走了出來，朗聲說道：「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你們同源異流，份屬同門，儘是你們自己人比試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再說，大悲禪師你已比過一場，也該歇歇啦。」轉過身來向那吉羅遮說道：「我是中國青城派門下弟子，我們這派的武功和貴國的任何一位祖師都無關聯，咱們比試比試！」

　　原來蕭青峰不忿這兩個印度和尚抬出達摩，自高身價，看輕中國武術，心裡想道：「他口口聲聲說少林派的武功出於印度，縱然大悲禪師把他也打敗了，那也不足滅他的威風。」是以挺身而出。

　　蕭青峰的話說得很辛辣，無異以中國武術向他的印度武術挑戰，吉羅遮下不了台，只得說道：「很好，很好，讓我多見識見識貴國的各派功夫，也正是私心所願。」

　　吉羅遮右手提著一根青竹杖，左手舉起一個金盂缽，說道：

　　「我的兵器就是這兩件隨身法寶，請進招吧！」蕭青峰拔下插在背後的拂塵，再將腰帶解下，「錚」的一聲，那腰帶抖得筆直。

　　精芒耀目，卻原來是一把可作繞指柔的寶劍。

　　蕭青峰哈哈一笑，說道：「此地是中國疆界，你是客人，中華漢子，素講禮儀，我讓你三招！」

　　吉羅遮身為金鷹宮護法，一向自大慣了，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你竟敢小視於我，居然要讓我三招，哼，哼，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不再打話。青竹杖一起，便點蕭青峰的穴道。

　　這青竹杖一起，只聽得嘶嘶聲響，就似突然竄出了一條青蛇，擇人而嚙，盤旋飛舞，杖勢飄忽之極。座中不乏點穴名家，都是心中一凜，自愧不如，大悲禪師想道：「他以杖代筆，增加了許多變化，果然是深得達摩祖師點穴法的精髓，雖然未必就勝得過少林寺，卻也不在少林寺之下。」眼看那青竹杖如影隨形，蕭青峰的全身穴道已在他的杖影籠罩之下，不論向哪個方向躲閃都難以閃開，

　　蕭青峰忽然跨出了一大步，不但不向旁邊躲閃反而筆直的向吉羅遮走去，簡直就似送上去給他點穴一般。卻也奇怪，吉羅遮的點穴從來百無一失，不知怎的，這一次敵人進到眼前，他一點卻竟然點了個空，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說時遲，那時快，蕭青峰已到了他的面前，幾乎是鼻子碰著鼻子，吉羅遮大吃一驚，雖然蕭青峰說過讓他三招，但敵人突然來到面前，他不能不防備敵人襲擊，一驚之下，不暇思索，左手的金盂缽就朝著蕭青峰猛罩下去。

　　這一罩用力過猛，金缽碰著地面，鏗鏘有聲，蕭青峰從從容容的從他身邊踏步而過。吉羅遮一聲大吼，身形拔起，竹杖橫揮，金缽逕壓，竹杖輕靈，金缽威猛，他同時使用兩種兵器，兼具至柔至剛之長，確實可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青峰這次更怪，不躲不閃，以右腳腳跟為軸，竟在原地上轉了一圈，只聽得「噹」的一聲，原來吉羅遮也跟著他轉，青竹杖在自己的金盂缽上重重擊了一下。蕭青峰哈哈笑道：「三招已過，小可要投桃報李了！」軟劍抖得筆直，唰的就是反手一劍。

　　原來蕭青峰用的是天羅步法，這天羅步法本是源出青城，後來被喬北溟偷學了去，加以演變，精益求精，已勝於青城派原來的步法。當今之世，天羅步法運用得最妙的當推姬曉風；但蕭青峰雖然不及姬曉風，用來對付這從未見過天羅步法的吉羅遮，卻是綽有餘裕。

　　蕭青峰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挾數十年功力，實是不在大悲禪師之下，這一劍刺出，激動氣流，劍尖上發出嗤嗤聲響，吉羅遮舉缽一擋，「噹」的一聲，吉羅遮虎口一陣酸麻，但蕭青峰凌厲的劍招卻也給他擋住了。

　　吉羅遮到了此時，哪裡還敢有輕敵之心，以金缽作為盾牌，打定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算盤，他震驚於蕭青峰步法的神妙，生怕跨出一步，就會受到暗算，索性站在原地不動，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吉羅遮在這兩門兵器上確有獨到的功夫，本身的武學造詣其實也並不在蕭青峰之下，他堅守不攻，急切間蕭青峰倒也無可奈何。

　　蕭青峰腳踏九宮八卦方位，運劍如風，繞著吉羅遮走了一圈，上六劍，下六劍，左六劍，右六劍，前六劍，後六劍，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每一劍都給吉羅遮的金缽擋回；蕭青峰若是迫得太近，他的青竹杖又倏地點出，不但出手敏捷，而且認穴奇準，要不是蕭青峰的步法奇妙，險些還要著了他的道兒。

　　蕭青峰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後，已試出對方的功力比自己稍有不如，但對方以金缽作為盾牌，配合上竹杖點穴的反擊，一攻一守，配合得妙到毫巔，雖然功力稍有不如，也足以防禦。因為蕭青峰不敢太過迫近，每一招都似蜻蜓點水，一瞥即過，功力自是不能盡數發揮，雖然稍高一籌。也沒有多大效用了。

　　兩人鬥了一會，還是相持不下之局，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說道：「兩位旗鼓相當，可以罷手了吧？」蕭青峰忽道：「且慢，請大和尚再接一招！」拂塵一展，把吉羅遮的青竹杖纏住，吉羅遮用勁一點，嗤嗤聲響，塵尾散開，眼看這青竹杖擺脫拂塵的糾纏，只要往前一送，就要點中蕭青峰的「曲池穴」，忽聽得「噹」的一聲巨響，吉羅遮的金盂缽已給一劍刺穿，蕭青峰哈哈大笑，倏地騰身而起，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已落在三丈之外。

　　原來蕭青峰經驗老到，機智過人，他看準了這印度和尚膽怯，不敢挪動位置攻他，於是想出了一個冒險的破敵之法，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在右手的長劍上用了九成功力，左手拂塵的那一拂卻只用了一成功力，吉羅遮看不破他這一拂乃是虛招，竹杖一被纏上，自要全力破解，蕭青峰那一劍倏然而來。果然奏效。

　　蕭青峰這一招實是用得險極，倘若吉羅遮識破他那一拂乃是助攻的虛招，敢跳上前點他穴道的話，雙方就要兩敗俱傷了。

　　如今蕭青峰毫髮無傷，而吉羅遮的金缽卻已破損，勢難再鬥，當然只好認輸。

　　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弟子面上無光，正擬推一個人出去挑戰，忽聽得外面人聲喧鬧，似是發生爭吵，有一個守衛衝進來報道：

　　「外面有四個沒帶請柬的人，說是請柬不知如何失去，卻要進來，准是不准，請國師定奪。」原來這四個人的請柬，正是給姬曉風偷去的，他們到門口一摸，才發現不見，連自己也莫名其妙。護法大弟子問了那四個人的名字，便去稟告寶象法師。寶象法師聽了，忽地哈哈大笑。

　　原來這四個人寶象法師都很熟悉，那四張請柬也是他自己寫的。他笑著問那護法弟子道：「你不知他們是誰嗎？」護法弟子道，「正要請問師尊。」寶象法師道：「有三個是婆羅門教的高手，另外一個是北天竺著名的妙手神偷，想不到他一踏出國境，就碰上了異國同行，把他壓下去了。」

　　護法弟子不禁駭然，低聲問道：「要不要追究盜柬之人？」寶象法師笑道：「這樣的高手請都請不到呢！只不知是哪位所為，可肯出來相見麼？」

　　姬曉風坐在後頭，正要答話，忽聽得有人大吼道：「金鷹宮主人可寬恕這個小賊，咱們兄弟可不能饒過他！姬曉風，出來！」這兩個人正是以前曾到少林寺盜書的那兩個番僧──竺法蘭和竺法休，他們是孿生兄弟，心意如一，一同站起，一同吼叫，發怒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樣。

　　姬曉風哈哈大笑，走出來先向寶象法師施了一禮，說道：

　　「得罪，得罪！」那護法弟子奉命出去迎接那四個人，正經過姬曉風身邊，不覺定了眼睛，向他注視，喃喃自語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這腌臢老兒竟有如此本領，真是意想不到。」他用印度方言自言自語，姬曉風不知他說什麼，也齜牙咧嘴向他一笑。

　　寶象法師忽地用漢語大叫道：「姬先生，我沒有給你送去請柬是我失禮，你盜請柬我不怪你。這串念珠是我賜給弟子之物，請你交還！」話聲未了，姬曉風忽覺虎口似乎給利針突然刺了一下，他本來是握著拳頭的，這一下就不由得自己張開了，只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一串念珠墜下地來，原來他衝著那護法弟子咧嘴一笑的時候，早已施展神偷絕技，把他胸前所掛的一串念珠偷到手中，眾目睽睽之下，竟無一人發現。

　　那護法弟子和姬曉風都是震驚不已，護法弟子震驚於他的神偷絕技，拾起念珠，慌忙便走，再也不敢靠近他的身邊。姬曉風則震驚於寶象法師的絕世神功，在那麼遠的距離，居然能用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中自己的虎口，不由得暗暗擔心，心裡想道：「這人的功夫看來不在金大俠之下，要是金大俠不來，就無人是他對手了。」

　　竺氏兄弟齊聲喝道：「姬曉風，你賊性不改，吃我一拳！」姬曉風笑道：「彼此，彼此，不過你們兩個乃是新入行的小賊，可得多多向我請教請教。」笑聲中身形一閃。已避開了竺氏兄弟的攻擊。

　　主持此次比武的一個裁判道：「且慢，你們是兩兄弟齊上，姬先生你要不要人幫忙？」姬曉風笑道：「我和他們本來是合夥人，打來玩玩的，不用如此認真，就由我這個老賊對付他們這兩個小賊好了。」

　　這天竺二僧當年與姬曉風結伴，同到少林寺盜經，姬曉風潛入藏經閣，這二人在外面給他把風，本來是說好了倘若得手，三人共享的。哪知姬曉風一進入藏經閣，便給少林僧人發現，竺氏兄弟被擒，姬曉風仗著輕功高明，偷到了三本內功秘籍，便在風雨寺中逃脫了。後來少林方丈痛禪上人義釋二僧，姬曉風又改邪歸正，將經書交還少林寺。這天竺二僧得不到經書，遂與姬曉風結下了樑子，十餘年來，到處追蹤，也曾兩次碰上，但兩次都給姬曉風僥倖逃脫。（事詳《雲海玉弓緣》）

　　盜經被擒之事，竺氏兄弟一生引以為恥，姬曉風卻毫無顧忌，「老賊」「小賊」的說個不休，竺氏兄弟大怒，倏地分開、一個站在東首，一個站在西首，同時發掌。

　　竺法蘭掌力先到，姬曉風笑道：「乖乖，好厲害！」身形一側，避過一邊，卻不料正好避入竺法休的掌力籠罩範圍之內，姬曉風立足不穩，一個踉蹌，反彈出來，竺法蘭的掌力又自前心攻到。

　　原來竺氏兄弟深知姬曉風天羅步法的高明，吸收了兩次教訓之後，姬曉風第一次是仗著輕功逃脫，第二次是得金世遺暗中相助，但在緊要關頭，也曾用過天羅步法解危。兩兄弟苦練了一套陰陽八卦掌，遇敵時一東一西，掌力一剛一柔，互相配合，任敵人輕功如何高明，也決難逃出他們的掌力範圍之外。

　　姬曉風發覺一股大力自前面撞來，只好也發出掌力反擊，他新近練成金剛掌力，雖然不如大悲禪師的功力卓絕，卻也不在吉羅遮之下，哪知一掌發出，前面的那股力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自己這股掌力卻也攻不過去；似是被輕軟的一層棉絮裹住，急切間竟然撤不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續發一掌，勁風呼呼，已襲到了姬曉風的後心。原來他們兩兄弟的掌力可以剛柔互易，隨心變換，只要其中有一人用柔勁「粘」上了敵人，另一人就可發動猛烈的攻擊。

　　幸而姬曉風已練成了護體神功，但後心被竺法休的掌力一撞，也覺隱隱作痛，不覺心中惱怒，想道：「縱然我有不是。你們也不該下此辣手。竟然想要我這條老命！何況我當年也是為勢所迫，並非想獨自吞沒贓物。」

　　一怒之下，姬曉風不顧耗損元氣，也使出了兩種不同的掌力，右掌向前一拍，使的是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左掌反手向後拍出，用的卻是大乘般若掌力，這兩樣武功都是喬北溟秘籍上的一等一的功夫，姬曉風練習有素，比起他剛才所用的新練成的金剛掌，威力強弱，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竺法蘭登時打了一個寒噤，竺法休的剛猛掌力也被他迫退。

　　竺法蘭從前也領教過他的修羅陰煞功，當時姬曉風只練到第七重，遠不如現在的厲害，修羅陰煞功是練到了第七重之後，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若非已得正宗內功心法，或有靈藥相輔，便難再練下去；但倘若過了這一關，每多一重進展，功力便陡增一倍。

　　竺法蘭以前與姬曉風較量，兩次都是他佔了絕對上風，這次卻感到肌膚起栗，遍體生寒，不禁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幾年不見，這老賊的功力竟精進如斯，真是奇怪！」

　　原來姬曉風自那年得金世遺指點之後，將各家各派的武學冶於一爐，早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自是今非昔比了。另一邊竺法休接他的大乘般若掌力，卻較他的哥哥要好一些，因為運用修羅陰煞功頗傷元氣，大乘般若掌力便不能盡量發揮，竺法休全力支撐，堪堪抵擋得住。

　　姬曉風見竺法蘭牙關打戰，心中想道：「他雖然下手無情，但當年之事，我到底也是有點對他不住。」心念一動，修羅陰煞功撤回了兩分，不料竺法蘭的掌力乘機便襲過來，一團柔勁，將姬曉風的陰煞掌力裹住，登時「膠」在一起，變成了雙方暗鬥內功，誰也不能收勁。

　　竺氏兄弟在印度達摩祖師所傳的那一支派之中，是有數的高手，輩份武功都在吉羅遮之上，這時兩兄弟聯手合鬥，要勝姬曉風固然不易，姬曉風想要擺脫他們的掌力卻也不能，雙方成了個騎虎難下的局面，不由得都暗暗叫苦。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大悲禪師忽地走出來道：「主人說過，今日是以武會友，無須分個強存弱亡，我看這一場就算作打平了吧。」場中的裁判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卻不敢上前將他們分開。

　　大悲禪師口中說話，腳步不停，只見他走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恰好與三個人的距離相等，雙袖一揮，隨即聽得一陣「嗤嗤」的激動氣流的聲響，竺氏兄弟和姬曉風都向旁邊躍出一步，原來大悲禪師這雙袖一揮，恰到好處，將兩邊的掌力隔斷。

　　竺氏兄弟猶自憤憤不平，大悲禪師合什當胸，忽地向竺法蘭施了一禮，說道：「今日重逢故友，欣慰何如。家師痛禪上人有點禮物，囑託貧僧送給賢昆仲，以解昔日之嫌，也是物歸原主之意，還請兩位收下。」

　　竺氏兄弟聽得「物歸原主」這四字，心頭都是卜通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大悲禪師已取出一個黃布包袱，上面寫著三卷經名，正是姬曉風當年從少林寺盜去，而竺氏兄弟夢寐以求的那三卷達摩經書。以大悲禪師的身份，他們當然用不著打開包袱看個真假了。

　　竺法蘭喜出望外，將那三卷經書收下，連連道謝，大悲禪師道：「咱們紅花綠葉，本是一家：自己人何須客氣。要謝也只能謝姬施主。」姬曉風笑道：「大師你挖苦我了。不錯，我曾『借閱』過貴寺這三卷經書。但早已歸還，這就與我無關了。你慷慨送禮，我可不敢沾光。」

　　大悲禪師正容說道：「你在書中添加的註釋，對這幾門武學大有發揮，家師說你不但還本，而且付息，算起來還是我們沾了你的情。他知道你和兩位竺師兄因了此事失和，很覺過意不去。這次送禮，另一個原因，就是想為姬施主解開這點小小的過節，以報姬施主之情。」

　　竺氏兄弟得了經書，滿懷喜悅，對姬曉風的仇怨也早已煙消雲散了。兩兄弟齊聲笑道：「說得不錯，要不是姬施主將經書歸還貴寺，今日也就沒有這份禮物了，是該多謝姬施主。」姬曉風哈哈大笑：「這麼說，我做偷兒倒也做得不壞呀！」天竺二僧和他的十年糾紛，就在彼此的笑聲中結束。

　　大悲禪師、天竺二僧各自歸座，就在此時，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帶領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和一個碧眼黃鬚的漢子進來，這四個人被姬曉風偷了請柬，未入會場，先失面子，滿肚皮都是怒氣。

　　那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向姬曉風怒目而視，但他們知道比武的規矩，姬曉風已比了一場，他們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自是不便有失身份，上前挑戰；那碧眼黃鬚的漢子卻不理會什麼規矩不規矩，身形一晃，就到了姬曉風面前，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印度話。

　　姬曉風見他身手不凡，暗暗喝采，心想：「可惜他是個印度人，要不然倒可以做我的助手。」問道：「他說什麼？」那護法大弟子道：「這位是敝國第一神偷，他很佩服姬先生的功夫。想與姬先生親近親近！」姬曉風笑道：「好極，好極！份屬同行，理該親近親近。」

　　兩人伸手一握，忽聽得那印度神偷「哎喲」一聲彎下了腰，姬曉風笑道：「你摸錯地方了，我的錢銀放在那一邊袋子。」眾人看時，只見那印度神偷的一隻左手已伸入姬曉風懷中，只露出半截手臂，卻似被什麼東西夾著，拔不出來，姬曉風右手仍然與他相握，左手則貼在自己的膝邊，並沒有捉著他。眾人不解他的手何以拔不出來，但見他形狀滑稽，都不覺好笑。

　　原來這印度神偷心懷不忿，有意較量姬曉風的功夫，趁著與他握手的當兒，另一隻手就摸他的貼身衣袋，卻不料被姬曉風使出上乘內功，腹肌一收，將他的手吸住。

　　那印度神偷滿面通紅，低聲說了一句話，旁邊有個通譯是西藏人，立即大聲說道：「他說姬先生本領高明，勝他十倍，不勝佩服！」

　　姬曉風贏足面子，也便不為已甚，當下哈哈一笑，肚皮一挺，彈開了印度神偷的那隻左手，笑道：「你的本領也很不錯了，我和你交個朋友。這些東西還給你吧！」衣袖一抖，嘩啦啦一聲響，袖管中跌下幾件東西，有小刀、小鋸、小挫、小鑽等等，還有幾枚銀幣。

　　原來這些物件都是姬曉風從那印度神偷身上偷過來的，那幾柄刀、鋸、挫、鑽正是印度神偷的隨身八寶。姬曉風偷了他這麼多東西，他竟然毫無知覺。這一下弄得那印度神偷目瞪口呆，喃喃說道：「魔術、魔術，真是魔術！」

　　這印度神偷對姬曉風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對姬曉風的內功造詣也很震驚，心中均是想道：「原來此人還不單是偷竊的本事高明，我們若是單打獨鬥，還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呢。」當下也就不敢多事了。

　　忽聽得一陣鼓樂聲，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又接了兩位客人進來，要奏樂迎接的當然不是等閒人物，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女的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寶象法師熟悉中國武林的情況，武當、少林、邙山、峨嵋是中原四大門派，如今武當、邙山兩大派的掌門人聯袂而來，當然是要奏樂相迎了。

　　江南得見故人，很是歡喜，但也有點失望，心中想道：「怎的不見金大俠呢？他是應該和谷之華一同來的。」

　　樂聲未止，場中已引起一陣騷動。原來谷之華三月之前第一次踏入馬薩兒國境時，曾遭遇八名武士和兩個僧人的襲擊，她的徒弟谷中蓮就是那次被擄去的。這八名武士和那兩個僧人今日也在會場。

　　谷之華眼光向那些人掃去，說道：「幸會，幸會。難得你們也都在場。」寶象法師施禮道：「谷女俠休要見怪。他們當日是奉了王命而為，令徒如今也正受國王優待，請你放心。」谷之華道：「你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是不是？」

　　寶象法師道：「不錯，谷女俠有何指教？」谷之華道：「我想請這十位高手一齊下場，讓我再領教領教他們的功夫。」寶象法師心中不悅，說道：「以武會友，總是以單打獨鬥為宜……」話猶未了，七陰教的陰聖姑站起來道：「谷掌門是女中英俠，我老婆子向你領教如何？」

　　谷之華未曾回答，忽地有一個人怪聲怪氣地說道：「好柴不燒爛灶，淨腳不踩爛泥，你這種下三門的老妖婆，只配和俺臭叫化鬥鬥。谷女俠，你不要理她，下一場待俺臭叫化來領教她的那雙毒爪。」

　　說話的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陰聖姑以前曾吃過他一點小虧，如今又見他出頭干預，不禁心頭火起，立即說道：「好呀，臭叫化，俺老婆子正要找你算帳。你出來吧，現在交手也行。」仲長統笑道：「你急什麼？俺化子張開布袋，等你施捨便是。你準備錢物吧。」意思仍是堅持要下一場才和她交手，而且口氣充滿譏刺，暗示陰聖姑定要吃虧。

　　谷之華笑道：「兩位前輩不必鬥口，反正多等一場，也無須多少時候。」驀地面色一端，對寶象法師道：「我曾遭受這十位高手圍攻，他們當時不怕被人恥笑是以多欺少，難道現在反而怕了？好吧，他們倘若情虛膽怯，怕我報仇，不敢交手的話，那就叫他們一個個出來向我磕頭賠罪吧！」

　　那八名武士按捺不住，一齊跳了出來，說道：「好吧，你要單獨和我們交手，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是國王所要緝拿的逃犯，我們也不必和你講什麼武林規矩。」谷之華目光一掃，說道：

　　「還有兩位大和尚呢？」寶象法師甚是尷尬，說道：「谷掌門，你贏了這場，我自當叫我那兩位劣徒奉陪。」原來那兩個和尚是他的弟子。寶象法師不比那些武士，他是個要顧身份、顧面子的人，從前國王要他這兩個弟子會同他的宮中八大高手去圍捕谷之華，他不得不遵，現在要他這兩個弟子公開出醜，他卻不願了。

　　谷之華不為已甚，說道：「好吧，那就讓我先了結這場公案。」遂面向那八個武士道：「你們不是要捉拿逃犯嗎？我在這裡等候你們捉拿，上來吧！」

　　那八個武士見谷之華咄咄迫人，似乎早已勝券在握，心中倒不禁有點驚疑。但一想當日交手的情形，他們十個人圍攻谷之華師徒，結果是大獲全勝，擒了谷中蓮，將谷之華打得落荒而逃。

　　現在雖然是少了兩個得力幫手，但谷之華也少了一個徒弟幫忙。她那徒弟當時手持寶劍，論實力也不弱於那兩個金鷹宮弟子聯手。這八個武士如此一想，信心大大增強。但他們見識過谷之華的厲害，卻也不敢輕敵，當下先布成了陣勢，將谷之華困在核心。他們卻不知道，谷之華經過那次挫敗，不久就與金世遺見面，已練好了一套可以以一勝十的劍法。

　　雙方劍拔弩張，正要交手，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叫道：

　　「師父，割雞焉用牛刀，請讓弟子代你接這一場吧。」眾人抬頭望時，只見一個白衣少女正從牆頭飛過，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拍出，衣袂飄飄，翩然下降，姿勢美妙之極！這少女正是谷中蓮。

　　隨即聽得外面「卜通」「卜通」的重物墜地聲，叫痛聲。原來這堵宮牆高達三丈六尺，谷中蓮越牆而進，外面有五名守衛跳起來抓她，其中三人跳不得這麼高，未觸牆頭，便已墜地，另外兩人則是給谷中蓮那一記反手劈空掌打落的。

　　谷中蓮這一突如其來，登時引起了更大的騷動，谷中蓮兄妹和江海天等人昨晚在皇宮鬧得天翻地覆，這消息早已傳到了金鷹宮，誰也料不到她這麼大膽，大鬧了皇宮之後，竟然還敢單身赴會。

　　這八個武士昨晚不在皇宮，絲毫不知谷中蓮已是今非昔比，心中均是想道：「這個女子是大鬧皇宮的欽犯，可比她師父還重要得多。但卻要比她師父容易對付。」於是不約而同的散開，改向谷中蓮採取包圍之勢。

　　谷之華又驚又喜，望了徒弟一眼，只見她雙眼神光湛然，谷之華武學造詣極高。一眼就看出了谷中蓮的內功，已到了上乘境界，並立即猜到了其中的緣故，心想：「這小妮子想必是已與她的哥哥會面，服食天心石了。」

　　谷之華放下了心，微微一笑，說道：「也好，就讓你出場歷練歷練吧。」兩師徒交換了位置，谷中蓮走到比武場的中心，谷之華則退到場邊。

　　那八個武士本來還有點害怕她們師徒聯手，如今見師父已經退下，心中大喜，為首的武士名木華黎，一聲令下，陣勢立即發動，八個人從八個方向攻來，將谷中蓮圍在核心。

　　谷中蓮失掉的那口霜華劍正在木華黎手中，但她現在所用的這口劍乃是江海天借給她的那把裁雲寶劍，劍質比霜華劍更佳。木華黎一劍攻到，谷中蓮笑道：「這把劍也應該還給我了！」她怕損傷了霜華劍，不敢用裁雲劍去削，改用長袖揮出，倏地就捲住了劍柄，那木華黎是宮中一等一的好手，武功委實不弱。

　　被她衣袖一捲，寶劍幾乎拿捏不住，吃了一驚，連忙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著身形，谷中蓮這一卷竟未能將寶劍奪下。

　　陣勢迅即合圍，就在谷中蓮與木華黎相恃的這一瞬之間，前後左右都已有人攻到，谷中蓮將裁雲劍一揮，前方、左方、右方都給劍光封住，但背後卻露出了破綻，登時有兩柄長矛刺中了她的後心！

　　中原來的群雄大驚失色，江南更是緊張得喊叫起來，忽聽得「卡嚓」兩聲，那兩柄長矛矛頭折斷，那兩個武士給拋出數丈開外，摔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原來谷中蓮穿著江海天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刀槍不入，這兩柄長矛怎刺得進去？谷中蓮服食了天心石之後，護體神功亦已練成，那兩個武士用了渾身氣力，刺出長矛，結果他們所發出的勁力全給反彈回來。他們摔在地上，未曾碰著石柱，只是摔個半死，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這回輪到國王這邊的人大驚失色，他們不知谷中蓮身穿寶甲，只道她已練成了刀槍不入的絕頂內功，相顧駭然。就在這時，只聽得木華黎又是一聲厲呼，眼耳鼻口，鮮血汩汩流出，他那水牛般粗壯的身軀，登時軟得似是一團爛泥，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那柄霜華寶劍當然也就給谷中蓮奪過去了。原來他強自運力支撐，雖然撐得一時，卻怎禁得起谷中蓮雄厚的內功源源而來，終於五臟震裂，血管爆破，送了性命。

　　谷中蓮雙劍在手，如虎添翼，只見劍光盤旋飛舞，一片斷金嘎玉之聲，其餘六個武士的兵器，片刻之間，便已給她全都削斷！還幸谷中蓮不願多所殺傷，只是削斷他們的兵器，便即收手。

　　國王請來的高手在會場中的為數甚多，他們之中，本來也有人想出去擒拿谷中蓮的，這時也嚇得縮了頭。寶象法師對侍立旁邊的大弟子悄悄說道：「這女娃子武功確是不錯，但要對付她亦非難事。不過她那邊高手也很多，最厲害的還未出場，現在還不宜引起混戰，待到將她那邊的高手擊敗了幾個之後，自不怕這女娃子逃得上天。」那大弟子將這番話傳給國王的武士長，這些人才安定下來。

　　谷中蓮回到師父身邊，她游目四顧，不見江海天在場，甚是失望。谷之華低聲問道，「你哥哥呢，你們還未曾會面嗎？」她指的是金世遺的弟子唐努珠穆。谷中蓮道：「我的兩個哥哥都見著了。不過，他們都忙著別的事情，暫時還不能來。」谷之華詫道：「你還有一位哥哥？」谷中蓮道：「是啊。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師父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谷之華心中大喜。原來唐努珠穆臨時改變計劃，趁群雄大會金鷹宮的時候，他已去聯絡忠心於舊王的大臣，準備起兵圍攻王宮了。

　　她們兩師徒還在交頭接耳，那陰聖姑早已按捺不住。跳出場來，向仲長統挑戰，仲長統大笑出場，說道：「俺做化子的等候佈施，你有什麼毒物，儘管拿出來吧！」

　　陰聖姑陰惻惻地說道：「臭叫化口出大言，你就接吧。」她十指都套著指環，一抖手，十枚指環全部飛出、嗚嗚聲響，有的直線射來，有的拐彎打到，有的飛過了仲長統的頭頂，突然轉了個圈，又飛回來打仲長統的後心。她只是一抖手之間就運用了各種不同的暗器手法，莫說她的指環都是淬過毒藥的，即算完全無毒，這樣奇妙的暗器手法，也足以震世駭俗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我道是什麼稀奇的東西，這幾枚銅指環有什麼用，還換不到兩斤米，你也未免太小氣了。老叫化不要！」

　　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但見他疾轉一圇，十指連彈，十枚毒指環全給他彈落。

　　陡然間腥風撲鼻，陰聖姑雙掌已然襲到，原來陰聖姑深知仲長統的厲害，那十枚指環的作用只是想擾他耳目，打他個手忙腳亂，然後乘機用神蛇掌傷他。這神蛇掌才是陰聖姑最得意的功夫。

　　仲長統猛地一口氣吹去，陰聖姑的胸口突然似給人擊了一拳，雖然禁受得起，卻也退了一步。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原來這廝的混元一氣功已練到噓氣成風，有形無質的境界，看來今日只怕要兩敗俱傷了。」仲長統一口氣吹出，最後那兩枚指環亦已給他彈落，這才騰出手來，還了她一記劈空掌，

　　仲長統的掌力當然比他的「噓氣成風」又猛烈得多，陰聖姑不敢直接其鋒，只好側身避開他的掌力。仲長統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向四方湧出，陰聖姑哪近得了身。

　　陰聖姑冷笑道：「你自恃內功深厚，就以為我無可奈何了麼？」袖中忽地飛出一條青蛇，仲長統的掌力竟然擋它不住，原來這是一條異種怪蛇，只有一支香粗細，氣力卻大得出奇，獅虎給它纏上，也難免一死。這青蛇有隙即鑽，等於是一件活暗器。

　　仲長統一腳踏下，那青蛇昂起頭來，早已游上他的身子，一口咬著他的手指，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叫化一生捉蛇，今番第一次被蛇咬了。」話猶未了，只見那條青蛇已掉下地來，不能動彈，仲長統一腳將它踩個稀爛。原來仲長統識得這怪蛇的厲害，若給它咬著咽喉，或鑽入鼻孔，那麼多好的內功也要斃命，但給它咬著手指，卻是無妨。仲長統就是故意將中指送去給它咬的。他神功一運，中指堅硬如鐵，那青蛇咬之不動，立即便給仲長統指力戳穿，再也不能作惡了。仲長統低頭一望，只見中指雖未咬破，也已留下一道淡淡的齒痕，心中也不覺駭然。

　　從那青蛇開始侵襲到仲長統將它擊斃，雖然為時極短，但在那短促的瞬間，仲長統要移開一隻手去對付青蛇，掌力自是不免減弱，陰聖姑趁此機會，全力進攻，竟突破了仲長統掌力的封鎖，

　　仲長統單掌一立，斜退三步，剛剛將氣息調勻，正擬還擊。

　　陰聖姑忽地大喝一聲：「著！」十指指甲突然間暴長數寸，原來她的指甲十分古怪，不用之時。捲成一團，到了緊急之際，將指甲彈開，就等於平添了十支匕首，刺抓敵人！

　　高手過招，相差不過毫釐，陰聖姑的指甲突長數寸，仲長統猝不及防，竟然給她抓著了一條手臂。陰聖姑內力直透指尖，她的指甲撕抓之力比那青蛇的毒牙咬嚙厲害十倍，仲長統的手臂給她撕開了一條傷口，但奇怪得很，卻絲毫不痛，反而有一種似是給人「抓著癢處」的舒服感覺。

　　仲長統是個大行家，知道所中的毒越是厲害就越是感覺舒服，不由得心中大怒，想道：「這妖婦如此狠毒，迫得我非取她性命不可了！」手臂一沉，五指如鉤，登時也勾住了陰聖姑的毒手。

　　仲長統運一口氣透過掌心，內力如潮，不但將毒氣驅出，而且迫得那股毒氣倒流，侵入陰聖姑體內！在他內力推壓之下，只見一條黑線從陰聖姑的中指蜿蜒而上，轉瞬間已從掌心升到手腕。陰聖姑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她雖然練成毒掌，但內臟卻仍是如常人一樣，不能中毒。倘若給毒氣攻到心頭，她就要自受其害，無可救治。

　　陰聖姑想擺脫對方手掌，卻哪裡擺脫得開？只好全力對抗。

　　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莫說一個陰聖姑，再多兩個也抵禦不住，不過片刻，那條黑線已從虎口升到臂彎。

　　陰聖姑雙睛凸出，眼中就似要噴出火來，忽地一咬牙根，舉起左掌，倏地朝著右臂臂彎斬下。

　　這一「斬」賽如刀削，竟是硬生生的把半條右臂斬了下來，傷口登時似是開了一道噴泉，血水如箭射去，噴了仲長統滿頭滿面。仲長統急忙閉了眼睛，但鼻孔和臂上的傷口已被她的毒血射入。仲長統只覺一陣嘔心，頭暈目眩。原來這是陰聖姑最後一手毒功。名為「毒血箭」，自殘肢體之後，可以噴出毒血傷人！

　　仲長統閉著眼睛，一掌拍出，陰聖姑「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仲長統勉強退到場邊，亦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場邊有個人說道：「可惜，可惜，我正想鬥一鬥這老叫化的混元一氣功，可惜他卻給陰聖姑的毒血箭傷了。」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別說風涼話了，快幫一幫忙，救我的姑婆吧。」這兩個人正是天魔教主和文廷璧，旁邊還有個厲復生。他們是在剛才雙方激戰之時進來的，這一場慘烈的激戰，人人看得驚心動魄，所以他們進來，並沒有引起注意。

　　文廷璧有點詫異，心想：「這老乞婆一死，豈不正遂了你的心願，何以還要救她？」要知天下兩個使毒高手，一個是天魔教主，一個是陰聖姑，天魔教主由於上代淵源，稱陰聖姑「姑婆」，其實並非親屬，而且在兩人之間，還頗有嫌隙，彼此妒忌。

　　是以文廷璧頗覺出奇，不解天魔教主何以如此好心。但這是教主的吩咐，他唯有依從。

　　天魔教主將陰聖姑扶起，文廷璧隨即運用「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封了陰聖姑「手少陽經脈」的七道大穴，由於傷口太大，流血還未能即時全止，但已是一點一滴的流下，不似剛才的如泉狂噴了。天魔教主在傷口灑了一撮藥粉，撕下陰聖姑一幅衣裳，就給她包紮起來。練過毒功的人，受傷之後，不能用普通的金創藥，這是天魔教主依照毒經秘法自製的藥粉。

　　谷中蓮心道：「這兩個魔頭昨晚都曾受傷，想不到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根基之厚，確是不容小覷。」中原群豪，第一次見到文廷璧的三象歸元神功，更覺驚奇。

　　天魔教主那一撮藥粉果然靈效，陰聖姑徐徐張開眼睛，慘然一笑，說道：「珠瑪，真有你的，你姑婆不中用啦，從今之後你姑婆決不能與你再爭勝了。那本百毒真經，你拿回去吧，七陰教的弟子以後也都聽你號令。好啦，珠瑪，我的家當都交給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要知陰聖姑受了重傷，縱能苟延殘喘，功夫已是決計不能恢復，今後只有仰仗天魔教主庇護，因此迫於形勢，她不能不自動交出「家當」；而天魔教主之所以救她，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這一邊，丐幫的弟子也把仲長統扶下，他們小心翼翼的給仲長統抹乾身上所沾的毒血，但從鼻孔和傷口滲進去的，已和仲長統的血液混合，無法清除了。仲長統運功抗毒，兀是不停的直打寒顫，臉上的黑氣也越來越濃。陰聖姑的「毒血箭」實在太厲害了，顯然以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仍是抵抗不住。

　　大悲禪師、蕭青峰、雷震子等人雖然是他好友，但他們的功力，最多也不過與仲長統相當，亦是束手無策。

　　正在此時，忽聽得呼呼風響，空中傳來了宏亮的「嘎嘎」的鳥鳴之聲。門外的守衛大叫道：「咦，哪裡來的怪鳥！」

　　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要顯神通鬥法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冰彈玉劍誅群丑　鐵掌罡風鬥法王

　　只見一隻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空中盤旋而下。鷹背上坐著一對少年男女，金鷹宮的武士不知他們的來歷，見他們乘坐怪鳥飛來，都大為驚駭。

　　武士中有個能挽五石強弓的神箭手，「嗖」的一箭射去，那神鷹張翅一撲，這枝箭激射回來，那神箭手也被巨鷹掀起的狂風撲倒，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枝箭激射回來，插入青磚地中，沒至箭羽，兀自顫動不休，離開那武士的頭部不到五寸。

　　江海天和華雲碧跳了下來，武士們發一聲喊，刀槍劍戟紛紛斫去，江海天遮著華雲碧，雙臂一振，一個轉身，登時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如雷震耳，那些刀槍劍戟都飛上了半空，互相激撞。武士們紛紛走避，唯恐被跌下來的兵器碰著。

　　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出來喝道：「何處妖人，敢來放肆？」江海天笑道：「我們奉邀而來，倘是妖人，你們就不該邀請。」當下兩人交出請帖，江海天這張是他代谷之華接的。華雲碧這張則是借用她父親的。

　　那護法大弟子接過請帖一看，認得這是他的師父寶象法師親手所寫，吃了一驚，立即改容相向，施了一禮，說道：「兩位貴客跨鷹而來，我們意想不到，請恕無禮，請進來吧！」華雲碧揮了揮手，說道：「鷹哥哥，你嚇壞了人，趕快給我躲起來吧。」那頭神鷹似懂得她的吩咐，展翅高飛，停在金塔塔尖。

　　會場轟動起來，人人爭看這對跨鷹而來的男女。江南這一喜非同小可，大叫道，「海兒，海兒！」江海天應了一聲，向著父親坐的方向看去，見著了姬曉風、唐經天等人，隨後又看見了谷中蓮，心道：「師父尚未來到，唐努珠穆也未見來，不知是何緣故？」谷中蓮則是又驚又喜，又有幾分疑惑，尋思：「這女子是哪裡來的？海哥怎會與她同來？看他們的神情，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

　　文廷璧、天魔教主等人識得江海天的來歷，早已對寶象法師說了，寶象法師也不禁心頭微凜，暗自想道：「這小子剛才震飛兵器的功夫大是不凡，看來今日在場的人，除了我和班棟之外，誰都不是他的對手。金世遺的徒弟尚且如此，若是金世遺親來，豈非凶多吉少。」當下親自出迎，說道：「原來是江小俠，令師金大俠呢？」

　　江海天道：「家師來是不來，未曾向我言及，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意旨。不過主人倘若有甚賜教，晚輩也可以代家師接下！」

　　江海天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倘若寶象法師想找他的師父較量，他可以代替師父接戰。寶象法師雖然看出江海天武功極高，但他怎肯自貶身份，與一個後生小子交手。尋思：「我只可與唐曉瀾、金世遺二人爭雄，對這小子卻是勝之不武，不勝為笑，」當下眉頭一皺，佯作不解，說道：「貧僧仰慕令師武功，頗思結緣，別無他意。小俠遠來，請暫歇片時，再會此間高手。」言下之意，是準備另外選人與江海天較量，江海天頗為不悅，但卻也不便再向寶象法師挑戰。

　　華雲碧走到仲長統身邊，仲長統正自運功抗毒，直打寒戰，大悲禪師、雷震子、蕭青峰等人站在一旁，但是束手無策。華雲碧道：「仲叔叔，你怎麼啦？」仲長統苦笑道：「你爹爹呢？嗯，你爹爹不來，老叫化以後怕沒有福氣再吃你做的美點佳餚啦。」

　　華雲碧笑道：「仲叔叔，你肯教我練混元一氣功嗎？」仲長統道：「怎麼？」華雲碧道：「你肯教我，在今後的幾十年，你可以吃盡天下美味。我弄的菜，那當然更不在話下了。」仲長統精神一振，笑道，「你是趁機會敲我一記了？也好，老叫化也不想再活幾十年，只望活著再見到你爹爹就行。」

　　華雲碧取出三支銀針，插進仲長統的「大椎穴」、「天樞穴」和「勞宮穴」，這三個都是死穴，旁觀者大吃一驚。說也奇怪，這三支銀針一插進去，仲長統立即便似舒服了許多，也不再打寒顫了。過了片刻，華雲碧將銀針拔出，本來中空的針管充滿了紫黑的毒血。華雲碧接著取出兩包藥粉，一包內服，一包外敷。仲長統吃了藥，臉上的黑氣也都褪盡了。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爹爹的本領全都傳給你了。恭喜，恭喜，世上又多了一個女神醫。」華雲碧道：「其實一大半還是靠仲叔叔你的內功深厚。侄女只用兩包藥粉就換了你的混元一氣功真是太便宜了。」旁觀眾人見她藥到回春，無不讚歎，經仲長統一說，這才知道她是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

　　江海天帶了華雲碧往見父親，在他父親身旁坐下。江南已經知道華雲碧從前救過他兒子的事，喜得合不攏口，一再向華雲碧道謝，又不住口的稱讚她。谷中蓮與華雲碧也是一見如故，兩人談得很是投機，倒把江海天冷落了。江海天在歡喜之中卻又隱隱感到不安，心頭上似乎蒙了一層陰影。

　　一個鷹鼻鬈髮的阿拉伯武士走了出來，咕咕嚕嚕地說了幾句，寶象法師起立說道：「這位是阿拉伯第一高手班棟先生，他說他久仰中國的唐曉瀾和金世遺兩位武學大師的真名，意欲討教。遺憾的是這兩位大師都沒有來。」

　　原來這人是從前阿拉伯武學大宗師提摩達多的師弟，提摩達多當年來華，曾先後敗於金、唐二人之手，後來在攀登珠穆朗瑪峰的一次探險中，遇風暴喪生。雖說提摩達多之死與人無關，但他那次攀山卻是由於鬥敗之後，為了逞一時之氣而與唐曉瀾賭賽的，他的門下弟子遷怒於唐、金二人，回國之後，加油添醬，向師叔稟告。所以班棟此次出場。指名說是想會唐、金二人，目的就是想為死去的師兄報仇雪恥。

　　江海天說過願意代表師父接受任何挑戰，當下立即應聲而出，正要答話，唐經天亦已走到場心，說道：「家父已閉門封劍。決意終老天山，不再涉足江湖，更不會與人爭勝了。班大師若肯賜教，晚輩願代家父接招。」

　　江海天道：「唐叔叔，還是讓小侄先上吧。小侄若是不成，唐叔叔你再出場如何？」唐經天笑道：「江賢侄，你怕沒機會出場嗎？先歇一歇吧。」原來唐經天知道此人來歷，不放心讓江海天冒險。

　　寶象法師將他們二人的話譯成阿拉伯語，告訴了班棟，同時也說明了唐經天在中國武林的身份。班棟聽了，說道：「既然如此，我先領教唐少掌門天山一派的絕世武功，要是僥倖不敗，再向江小俠請教。」

　　要知唐經天的身份比江海天高得多，班棟自是以先打敗唐經天為榮。寶象法師稍微有點失望，他原意是想借班棟之手來挫敗江海天的，如今班棟要先鬥唐經天，即使能勝，也必定要耗盡氣力，那時再鬥江海天就準是敗多勝少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唐經天也是一大勁敵，若是班棟能把唐經天打敗，再多少耗損江海天一點內力，那也很好。因此，也便不再言語。

　　唐經天拔出了游龍寶劍，他以晚輩自居，撫劍施了一禮，便即進招。班棟用的兵器頗為奇怪，看來像一根桿棒，但黑黝黝的，非金非鐵，卻不知是什麼東西。

　　唐經天出手第一招是「執經問難」，倒提寶劍，劍尖抖了兩抖，斜立胸前，這是天山劍法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是向對方表示恭敬，請求指教的一個劍式，但以靜制動，其中變化，卻是極為奧妙。班棟看出他這劍式的意思，就在他劍尖抖動的時候，怪棒立即伸出，向上一挑，表示不敢接受對方的敬禮，他這一挑，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威力極大的一招殺手。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星蓬飛，唐經天斜躍一步，班棟也晃了兩晃，兩人的內力大致相當，雙方的兵器也都絲毫未損。

　　原來班棟這根「怪棒」非金非鐵，卻是一塊隕石打成的，硬度勝於任何金屬，唐經天的游龍寶劍竟是削之不動，要不是收勁得快，寶劍還險些受損。

　　班棟也禁不住心頭微凜，暗自想道：「怪不得我師兄當年敗在唐曉瀾手下，原來他的兒子已經這麼厲害。中華武學真是不可小覷。」不過唐經天的武功雖出乎他的意外，他卻也不懼。兩人動作都快，轉眼間鬥了三十來招。唐經天改用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端的快如閃電，疾似追風，前招未收，後招續發，一沾即退，一退即收。那身法劍法，又儼如流水行雲，毫無粘滯。

　　原來唐經天已試出班棟的那根怪棒是件寶物，不願令自己的寶劍受損，因而改用了這套乘暇抵隙、迅捷異常的追風劍式，即算兩件兵器碰上了也是一掠即過，當然彼此也就不會受到損傷了。他們兩人的功力旗鼓相當，這麼一來，就變成了誰的招數精妙，誰就可以取勝的形勢。

　　天山劍法是融會各派之長的一套博大精深，無所不包的劍法，唐經天以「追風劍式」主攻，但卻也並非全用「追風劍式」，不時夾雜著其他劍式使出。班棟見他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領，只怕要敗在他手。」

　　唐經天一劍刺出，班棟身形一晃，忽地仆倒，中原群豪大聲喝采，唐經天卻是一怔，原來他那一劍並沒有刺中班棟，只因雙方攻守趨避都是快到極點，群雄看不清楚，卻以為是班棟中劍受傷。

　　忽見班棟單掌支地，身似風車疾轉，打了幾個大翻，手中那根怪棒，登時似變成了數十百根，棒影如山。四面八方向唐經天壓來。唐經天從未見過這種怪招，打定了「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改用大須彌劍式，護著全身。

　　班棟的打法越來越怪，忽而打兩個觔斗，忽而坐在地上打兩個盤旋，有時甚至全身躺在地上，但不論是站、是坐或是臥倒，他的那根怪棒都是配合身法，使得恰到好處，而且在棒法之中，又夾著掌劈腳踢等等五花八門的怪招，看似凌亂無章，實則招招都是殺手。中國武學中本來也有「醉八仙」拳法，大略相似，但卻也沒有他這套功夫的怪到出乎想像之外。

　　幸而唐經天的「大須彌劍式」是天下防守得最嚴密的劍法，他只守不攻，儼如在周圍布下了一道鐵壁銅牆，班棟的怪招雖怪，卻也攻不進去。

　　可是大須彌劍式甚為耗損內力，過了一會，坐在場邊的人已隱隱可以聽到唐經天的喘氣聲，不禁暗暗為他擔心。正自鬥到緊處，班棟忽地一躍而起，大喝一聲，突然間雙方都靜止下來，面對面站著，動也不動，就似兩尊石像！

　　眾人大為詫異，定睛看時，只見唐經天的游龍劍抵著班棟的棒端，雙方右臂平伸，看來似是功力悉敵，誰都不能向前移動半步。

　　原來班棟雖然暫時佔了上風，但他亦自知，只憑怪招，決難取勝。他用這套怪招，目的不過在耗損唐經天氣力而已。待聽到唐經天微微喘氣，以為時機已至，於是立時改變戰術，強迫唐經天與他拚鬥內力。他的怪棒含有少量磁性，唐經天用以防守的大須彌劍式，又不及追風劍式的迅捷，寶劍被他的怪棒一粘，未能立即擺脫，他的內力已是透過棒端，迫得唐經天再也不能撤退了。

　　班棟自以為勝算在握，哪知他的內力逐漸加強，到最後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連衝幾次，仍是未能將唐經天迫退一步。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唐經天的喘氣乃是誘敵之計，他的大須彌劍式頗耗真力，他也害怕班棟的怪招層出不窮，時候久了，只怕防禦稍有疏忽，便會給他攻入：不如趁著內力尚未耗損太多之時，及早和他見個真章。恰好班棟也害怕時候久了，怪招給對方看出破綻，便不能用。因而雙方抱著同一心思，終於由班棟先行發難，出現了最驚險的兩大高手較量內功的局面。

　　唐經天只覺對方的內功儼如排山倒海，洶湧而來，儘管防守得住，也不禁暗暗心驚。班棟屢攻不下，也感到對方的內功似是深不可測。雙方都是暗裡叫苦。

　　只聽得嗤嗤聲響，唐經天的劍尖上爆出點點火花，班棟的棒端也發出熱騰騰的白氣。看來雙方的真力都在大量消耗之中，而兩件稀世奇珍。也在由於互相摩擦而逐漸傷損。兩方的親友都是怵目驚心，只怕兩大高手，兩件奇珍、都要遭到兩敗俱傷的劫難。

　　忽地裡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飛」入場心，班棟的幾個弟子大吃一驚，紛紛呼喝，就在喝罵聲中，只見白光一閃，唐經天與班棟已是倏地分開。唐經天納劍歸鞘；說道：「賢侄，多謝你了！」班棟收了怪棒，也在向那人施禮，用阿拉伯語說了一聲「多謝」。隨即斥他那幾個弟子道：「你們胡鬧什麼，快給我滾下去。」

　　原來這人正是江海天，他用裁雲寶劍在兩人兵器相交之處一挑，由於他的功力比唐、班二人都勝一籌，用勁又用得非常巧妙，輕輕一挑，便把兩人的內力截斷，同時也就把這兩樣兵器分開。他這一挑，只是想解開兩人的苦鬥，決不偏擔任何一方。班棟的弟子不知，故此喝罵。班、唐二人蒙他解救，當然能夠察覺，是以不約而同的向他道謝。

　　唐經天向班棟拱了拱手，道聲：「佩服！」便即回座。他和班棟之戰，功力悉敵，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所以他這一聲「佩服」，誰也都知道是一句客氣的說話，沒人敢說他膽怯避戰。但唐經天可以回座，班棟卻不能回座，唐經天一走，他站在場中，神色更顯得尷尬。

　　要知班棟有言在先，他是要先鬥唐經天，再鬥江海天的。要是他敗給唐經天那也罷了，如今卻是個不勝不敗的和局，以他的身份，自然應當履行前約，再和江海天交手。

　　江海天剛才那麼揮劍一挑，輕描淡寫的就將他們二人分開，班棟哪裡還敢絲毫輕敵，心中想道：「這小子雖然年紀輕輕，聲名不響，但以他的功力而論，只怕還在唐經天之上！」但他是何等身份，雖然心中隱有懼意，卻也不願自食前言，只好說道：「久仰令師金大俠武功蓋世，名師出高徒，今日與江小俠幸會，還望指教。」他盡量抬高金世遺師徒的身份，乃是預先留個退步，免得失敗之後，太過難堪。

　　通譯的將他的話向江海天說了，江海天卻笑了一笑，說道：

　　「請你告訴班大師，我不想佔他的便宜，他已打了一場，請他先歇息過了，待我也打了一場之後，那時雙方各不吃虧，我再向他請教。」班棟聽了他的話，大出意外，說道：「好，江小俠果然是英雄本色，佩服，佩服！既然江小俠定要如此，班棟也只好遵命了。」當下便即回座。

　　江海天目注寶象法師、說道：「晚輩江海天，誠心向前輩高人討教，請哪位賜招！」寶象法師不想便即接受他的挑戰，眉頭一皺，正自躊躇，不知要選派誰人出來應敵才好，忽聽得一個人冷冷說道：「我再來會一會金世遺的高足，這次咱們可得分個勝負了。」

　　只見一個身體魁梧，滿面紅光的喇嘛僧走出場來，寶象法師大喜，心道：「怎麼想不起他。」原來這喇嘛僧正是青海鄂克沁宮白教法王的師弟孔雀明倫王。

　　白教法王曾經和金世遺打過平手，寶象法師已經知道了的，心想：「孔雀明倫王武功縱然不及師兄，想來也不至於差得太遠，說不定可以無需班棟，只是他就可以將金世遺的徒弟打敗了。」他哪裡知道，金世遺現在的武功，比起當年鬥白教法王之時，已不知高了多少，而江海天的武功，也已差不多可以與師父比肩了。

　　孔雀明倫王兩個月之前，曾經與江海天在鄂克沁宮交過幾招，隨後唐經天夫婦到來，便即罷手，但在那幾招之中，卻是孔雀明倫王佔了上風的，他心想只有兩個月的距離，江海天武功如何精進也決不能勝過了他，因而也就不怎麼把江海天放在眼內。

　　江海天站在下首，雙手貼著膝蓋，這是以後輩自居，向前輩請教的意思，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不必客氣，你亮劍吧。」江海天道：「上人未攜法杖，晚輩焉敢動用兵刃？」識得孔雀明倫王來歷的人，聽了江海天如此回答，都是大吃一驚，在他們心目之中，江海天年紀輕輕，雖然是金世遺弟子，但能有幾年功力？當然是決不能與孔雀明倫王相比。因此幾乎每一個人都是這麼想：「倘若他動用寶劍，或者還可以仗劍護身，不至於輸得太慘，如今空手過招，這豈不是要自送了一條小命！」

　　孔雀明倫王的教主法杖早已被師兄繳回，他離開鄂克沁宮之後，一氣之下，連日常所用的九環錫杖也拋棄了，決心到尼泊爾之後，自立為教主，再覓玄鐵精金，打過一條只有教主能用的法杖。其實，即算他的九環錫杖未曾拋棄，他也不願意用來對付一個後生小子。

　　江海天提及法杖，又觸了他的霉頭，更為憤怒，當下「哼」了一聲，心道：「無知小子，狂妄如斯，不叫你當場出醜。你也不知我的厲害！」面色一沉，便即伸出食指，向江海天遙遙一戳。

　　他們二人相距二丈有餘，孔雀明倫王伸指一戳，只聽得嗤嗤聲響，勁風如箭，直射江海天胸口的「璇璣穴」。孔雀明倫王已練成無形的罡氣，可以在數丈之外殺人，用來點穴，那就是最厲害的隔空點穴功夫！

　　江海天神色自如，暗暗好笑，卻佯作不知，仍然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不敢，請上人先出高招！」孔雀明倫王見他兀然不動，大吃一驚，連點十數點，遍襲他周身各處大穴。江海天默運玄功，他的罡氣哪能侵入。

　　江南嘻嘻笑道：「我的兒子請你指點，你當真就只是指指點點麼？」姬曉風笑道：「我看你不必裝模作樣了，還是好好的請我的侄兒指點指點吧！」

　　孔雀明倫王老羞成怒，大吼一聲，身形疾起，到了江海天面前，一掌便劈過去。江海天翻掌一迎，只覺手心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以罡氣凝聚掌上，比歐陽仲和的霹靂掌和雷神指還要厲害得多，江海天從前和他對過一掌，當時只覺如觸燒紅的烙鐵，但現在只是有點微燙的感覺，這是由於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大增強的緣故。

　　江海天只是感到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卻感到對方的內力如潮湧來，竟把他罡氣沖得倒退回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孔雀明倫王用了十年苦功，才練成這無形罡氣，平時唯恨罡氣練得還不夠強，這時卻唯恐它反而傷了自己，恨不得它越弱越好。

　　在江海天內力催迫之下，孔雀明倫王的罡氣如潮倒退，根本就由不得他作主。不過片刻，孔雀明倫王只覺胸口脹悶不堪，心房似乎隨時都可爆炸！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雙眼火紅，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大叫一聲，忽地用力一咬，咬斷舌尖，張開大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勁風疾起，血花濺出數丈開外！

　　原來孔雀明倫王為了保全性命，只好自行散功，他咬破舌尖，罡氣一洩無遺，這麼一來，他的十年苦功雖是毀一旦，但五臟六腑，卻不至於因受罡氣的衝擊而碎裂了。

　　江海天避開正面，身形晃了一晃，隨即一躍而前，扶住了孔雀明倫王，掃出一顆藥丸，塞進他的口內，左掌貼著他的胸口，一股真氣從他的「璇璣穴」透進去，將他的瘀血化開，也將他的吐血止了。

　　原來江海天並無意傷他性命，只是恨他恃強作惡，故而用這個法子，破他的罡氣，迫他自行毀去上乘的內功。那顆藥丸是金世遺留給他的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要藥材製成的，他僅存一顆，這時也給了孔雀明倫王，免得他受傷太重。

　　孔雀明倫王在咬破舌尖，將罡氣與鮮血同時噴出來的時候，本來還存著與江海天兩敗俱傷的念頭。哪知江海天的內功實在太高，只不過晃了一晃。孔雀明倫王毒計不逞，自認必死，卻不料江海天非但不乘機斃他，反而將他救了。孔雀明倫王對他是又恨又怕又有一絲感激，無話可說，只有神色慘然，蹌蹌踉踉的下場。

　　江海天只一舉手，就把孔雀明倫王弄得如此下場，座中各國高手，都是聳然動容，連寶象法師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班棟走出場來，對江海天遙遙一揖，說道：「江小俠神功無敵，佩服，佩服！」江海天還了一揖，說道：「微末小技、貽笑大方，還請班大師多多指教。」

　　兩人相互一揖，江海天衣袂飄飄，頭髮散亂，身體卻兀立如山，紋絲不動。但那班棟卻似突然矮了半截。原來他是暗中和江海天較量內功，雙方內力發出，班棟禁受不起，只好用重身法定住身形，以免震倒。這座大殿的地板雖然是用堅硬的花崗石舖的，卻也經不起班棟的一踏，班棟的雙足都踏入了地板之中，因而看起來就似矮了半截。他功力如此深厚，已是世間罕見，但比起江海天來。卻又是相形見絀了。

　　班棟拔起雙足，一聲長嘆，神色黯然，說道：「不到高山，不顯平地，今日來到貴國，始知天外有天。徒弟尚且如此，師父可知。我這點微末之技，妄圖與金大俠較量，那真是米粒之珠，要與皓月爭光了。」他這回是真正的口服心服，說了這話，便即離場。

　　江海天連敗兩大高手，各國武士無不震驚，雖然江海天已經歸座，他們也不敢單獨出來，向中原豪傑挑戰，他們心中均是如此想道：「這姓江的年紀輕輕，已然如此了得。看來中國的武學確是深不可測，難與較量。」

　　尼泊爾的武士聚在一角嘰嘰喳喳的商量了一會，推出兩個人來，一僧一俗，披著純白袈裟的那個高瘦僧人，是尼泊爾舊王從波斯禮聘來的回教高手。法號景月上人；那俗家武士，則是尼泊爾本國的第一高手，名叫孟哈赤。

　　這兩人走出場來，向冰川天女施禮說道：「請公主出場，我等有事稟告。」冰川天女離座而起，冷冷說道：「今日在此場中，不必拘尊卑之禮，你們是意欲與我比武麼？」孟哈赤道：「不敢。我們是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歸國的。」

　　冰川天女走到場中，掃了他們一眼，淡淡說道：「你們是奉了哪個國王之命？」孟哈赤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我國只有一個國王，就是當今皇上。」冰川天女道：「究竟是誰，你為何不答我的問話？」孟哈赤只得說道：「當今皇上就是公主的表兄，公主你是明知故問了。」

　　冰川天女冷笑道：「這就不對了，我雖然身處異國，本國的大事亦有所聞。你們這位『皇上』早已被廢，新王亦早已即位，你們還怎能稱他為『當今皇上』？」

　　孟哈赤道：「公主此言差矣，國中雖然發生叛亂，國王尚在，正統猶存，叛黨首領，焉得稱為新王？不瞞公主，我等正是為了此事，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回去協助平亂的。」冰川天女道：

　　「我已久矣乎不問國事，國王是要老百姓擁護的，老百姓擁護誰，誰就是國王。」

　　孟哈赤曉曉置辯，冰川天女道：「好，我暫且不與你辯，你說說看，你們的國王要我如何協助平亂？」孟哈赤道：「公主，你說不理國事，但請問加源蒙珠是不是公主所生？」

　　冰川天女道：「不錯，唐加源是我的兒子，他被你們的皇上綁架去了，我還未曾得找他算帳呢。」

　　孟哈赤道：「公主誤會了。加源蒙珠是國王請去的，一直受到優待，不料他卻協助叛黨，稱兵作亂，強佔皇宮，故此皇上要請公主回來。將加源蒙珠管教管教！」

　　冰川天女道：「哦，原來如此。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都出來吧。」那些尼泊爾武士都把眼睛望著孟哈赤，孟哈赤道：「公主的意思是……」冰川天女道：「都出來吧，出來了，我對你們有話說。」孟哈赤道：「既然公主有命。你們就都出來聽公主吩咐。」

　　尼泊爾武士魚貫而出，一共是三十六人，排成兩行，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們的皇上想請我回去，只派孟哈赤來也就夠了，現在卻是派了一大群來，這是何用意？是否準備我不答應的話，就拿我回去？！」孟哈赤滿面通紅，訥訥不能出口。

　　景月上人自恃是客卿身份，無須過份尊敬尼泊爾的公主，便道：「公主明鑒，最好是接受國王的宣召，立即和我們動身回國。」這話直認不諱，即是冰川天女若不奉召，他們就要拿人。

　　冰川天女緩緩說道：「好，那我就把我的主意對你們說了吧。你們的皇上不得民心，新王已經即位，我只承認新王，對你們的皇上，我把他視同叛逆。他要我管教兒子，我看我的兒子做得很好，該管教的倒是他。」

　　孟哈赤和景月上人都變了面色，齊聲說道：「那麼公主是不答應回去了？」冰川天女指著那些武士，冷冷說道：「我要你們都給我滾開，不許你們在此地興風作浪。」

　　孟哈赤道：「公主既然如此，請恕我們得罪了。」那三十六名武士不待吩咐，已排成兩個扇形，合成一個圓陣，將冰川天女圍在當中。孟哈赤卻不立即動手，先轉過面對寶象法師說道：「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不同於尋常比武，請法師不要見怪我們擾亂了會場。」

　　要知比武的規矩，若非雙方同意，一般都是單打獨鬥，故此孟哈赤先出言交代。冰川天女道：「不錯，此事與諸位無關，請諸位冷眼旁觀。」寶象法師哈哈笑道：「好，好！久聞冰川天女冰彈玉劍，天下無雙，這一場雖非正式比武，也足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冰川天女道：「你們既然都是奉命來請我的，那就都上來吧！」孟哈赤抱拳一揖，景月上人也打了個稽首，兩人齊聲說道：

　　「我們先來促駕，要是請不動公主，他們再來聽候公主差遣。」

　　景月上人話猶未了，伸出大手，一抓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冰川天女斥道：「禿驢無禮！」一飄一閃，景月上人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冰川天女的兩顆冰魄神彈已然發出，分打孟哈赤與景月上人。

　　景月上人張手一抓，將冰魄神彈抓入手心，雙掌一搓，冰彈登時化作了一團寒霧，從他的指縫間飛出來，他竟然連寒噤也未打一個，哈哈笑道：「冰魄神彈，原來也不過如此！」

　　正是：

　　井蛙不識乾坤大，米粒之珠也敢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柔情蜜意難消受　虎鬥龍爭各逞能

　　另一顆冰彈打到孟哈赤面前，孟哈赤揮動一根桿棒，棒端一指，「蓬」的一聲，噴出一溜火焰，裹著冰彈，冰彈化出了一片白濛濛的水氣，火焰熄滅，孟哈赤但覺遍體生涼，卻也並無損傷。

　　原來他們早已知道冰川天女玉劍冰彈的功能，預先有了防備。景月上人練成了「火龍功」，以純陽之氣凝聚掌心，不怕寒氣侵襲，故而他敢硬接冰彈，用掌心的熱力將它融化。孟哈赤功力較弱，卻要借助於特製的兵器，他那根桿棒，棒內中空，貯藏有可以發出熱度極高的易燃藥物，因而與冰彈接觸，寒熱相消，本身也沒傷損。

　　景月上人大笑聲中，冰川天女已是揮動玉劍，一招「冰河解凍」，寒光閃處，狂飆驟起，瞬息之間，遍襲景月上人的十三處大穴，

　　冰川天女的玉劍是萬年寒玉所造，略一揮動，奇寒之氣便向四方射出，侵入穴道，比冰魄神彈還要厲害幾分，景月上人閉了全身穴道，揮動兩支大袖，也扇起十股狂風，將冰川天女的玉劍拂開，哪知冰川天女的劍術也極精妙，順著風勢，身形一旋，唰的一劍，已從景月上人的袖管穿過，幸而她的玉劍不以鋒利見長，景月上人被劍尖刺了一下，仗著內功深厚，並未受傷，劍尖射出的寒氣，有一絲侵入他的穴道，也立即被他的「火龍功」煉化了。

　　孟哈赤見景月上人抵擋得住冰川天女的玉劍冰彈，膽氣頓壯，心想：「我的功力比起景月上人雖是稍有不如，但我的身手矯捷，招數變化，卻是在他之上，只要不給玉劍刺中，料也無妨。冰川天女是我國公主，要是讓景月上人先把她擒獲，我的面子也不好看。」當下存了與景月上人爭勝的念頭，立意要搶在他的前面，擒拿冰川天女。

　　孟哈赤因冰川天女是公主身份，不敢太過放肆，跳上前來。

　　先說一聲：「公主，請你還是順從皇上之命，免得小的為難。」

　　冰川天女冷笑道：「你有什麼能耐，儘管施展。」玉劍一揚，指東打西，倏然間便刺到孟哈赤面前，孟哈赤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倉皇閃避，險些摔到。景月上人大袖拂來，將冰川天女阻了一阻。

　　孟哈赤叫道：「公主不肯奉召，請恕我放肆了。」繞到冰川天女背後，一按桿棒，一溜火光又射出來，冰川天女反手發出兩顆冰彈，再次把他發出的火焰撲滅，周圍十數丈之內，登時都佈滿了白濛濛的水氣，有如一團濃霧。

　　冰川天女忽地冷笑道：「叫你們識得厲害！」笑聲未了，只聽得景月上人牙關格格作響，孟哈赤更是渾身發抖，儼如害了瘧疾一般。

　　原來冰川天女趁著霧氣瀰漫之際，突然以奇妙絕倫的手法，發出兩枚冰魄神彈，一枚打進景月上人的鼻孔，一枚打進孟哈赤的耳孔，冰彈溶化，寒氣登時侵入內臟。景月上人練有「火龍功」，還好一些，但寒氣侵入臟腑，他也不能即時驅除；那孟哈赤內功不及景月上人，卻是更為狼狽，只覺血液都似乎冷得凝結，抖個不停。

　　江南在人叢中嘻嘻笑道：「你們剛才說冰魄神彈也不過如此，現在嘗到了冰彈的滋味，怎麼反而不說話了？」景月上人牙關打戰，想罵也罵不出來。他深怕冰川天女再發冰彈襲他七竅，急忙兩袖狂揮，將面前的濃霧拂去。冰川天女哪容他歇息，揮劍又攻，景月上人一方面要運功驅除寒氣，一方面要抵擋冰川天女的劍招，登時手忙腳亂，不過幾招，已是險象環生。

　　孟哈赤把棒一揮，那三十六名武士排成的兩個扇形，忽地合成圓陣，穿梭來往，向冰川天女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冰川天女騰不出手來發射冰彈，只能仗劍禦敵，劍尖上發出的寒氣雖然也很厲害，但未曾侵入內臟，那些人披著特製的石棉衣服，卻還可以抵擋。冰川天女在圓陣衝擊之下，都是漸感應付不易。

　　唐經天一聲長嘯，身形倏起，儼如一頭巨鳥，飛入陣中，朗聲說道：「唐加源是我的兒子，此事也與我有關。你們的國王要捉拿叛黨家屬，可不能單捉我的妻子呀，我如今自動來報到了。」

　　景月上人已把寒氣驅散了十之七八，功力差不多恢復如初，仗著人多，將圓陣一轉，便向唐經天衝擊，喝道：「很好，你既自行報到，我也不必和你客氣了。」雙袖捲出，便似倏然飛出了兩條長蛇，向唐經天嚙來。

　　唐經天笑道：「誰要你客氣啊？」只聽得呼的一聲，景月上人的長袖已捲起一人，卻原來是唐經天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將一個武士推過去，待到景月上人察覺，他的長袖已把那武士捲了起來。

　　唐經天將那武士推過去的時候，已用上了「隔山打牛」的內力，景月上人被這股力道一撞，胸口如受鐵錘，立足不穩，連退數步，急將那人摔開，卻又撞翻了幾個武士。這嚴密無縫的圓陣開了一個缺口，陣腳登時亂了。

　　孟哈赤一見不妙，率領四名武士，填上缺口。這四名武士都是他的弟子，每人都有一根火棒，五根火棒同時向唐經天指去，發出了五道熾熱的火焰！唐經天喝道：「來得好！」雙掌一推，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劈空掌力，孟哈赤大叫一聲，噴出了一大股鮮血，他那四個弟子更慘，一齊跌倒地上，已是不能動彈。這還不止，那五道火焰，也被唐經天的掌風，捲了回去。

　　這些人穿著特製的石棉衣服，本來是既可禦寒，亦可防火，但眼耳鼻口，沒有遮掩，卻是難防，只好舉起袖子，蒙著面孔。

　　避開風頭火勢，登時似一群沒頭蒼蠅，四處亂竄。景月上人大怒，一掌向唐經天劈來，唐經天還了一掌，景月上人忽地哈哈大笑。

　　眾人都覺奇怪，眼見景月上人拼了一掌，已是搖搖晃晃，看這情形，最多是勉強支持得住，卻怎麼還笑得出來？漸漸發覺他的笑聲不對，笑聲有如乾號，身體卻似僵硬一般，連眼睛也不會轉動。原來唐經天是以「須彌掌」夾著「金鋼指」的天山絕技，一掌震散他的護身氣力，隨即點了他的「笑腰穴」。景月上人真氣已散，穴道當然便封閉不住了。

　　冰川天女插劍歸鞘，以迅捷無倫的手法，雙手發出冰彈，這些武士的功力遠不能與景月上人相比，冰川天女的冰彈又專打七竅，不消片刻，三十六名武士，除了兩名已給唐經天打傷，早已倒下的之外，人人都中了一顆冰魄神彈，冷得僵了。

　　冰川天女道：「幽萍，你幫我押解他們回國。」寶象法師忽道：「且慢，我有話說。」只見他走到場中，在景月上人背心輕輕一拍，景月上人笑聲登時停止，臉色也漸漸紅潤。這時火焰早已被冰彈散發的寒光冷霧撲滅，寶象法師腳步不停，在那些僵立的武士中間穿來插去，在每個人身上都輕輕拍了一下。他所到之處，寒霧便即消散，而每一個被他觸及的武士，也登時能夠動彈。

　　這手本領一露，人人聳然動容，唐經天夫婦也不禁心頭微凜。要知抵禦冰魄神彈的寒氣已不容易，而這寶象法師，卻竟然能在片刻之間，用本身功力，替三十五人，三十四名武士加上孟哈赤驅除侵入體內的寒氣，同時還解了景月上人的穴道，幫助他真氣重聚，恢復功力，如此神奇本領、當真是難以思議！

　　唐經天心裡想道：「這手本領，我爹爹可以做得到，但卻也未必能似這廝的立竿見影，即時生效！」

　　冰川天女道：「有話請說。」寶象法師道：「貧僧忝屬此會主人，想向公主討一個情。」冰川天女道：「怎麼？」寶象法師道：

　　「此會由貧僧召開，到會的便都是我的客人，現在公主要將這些人帶走，豈不是教貧僧為難了麼？」

　　冰川天女道：「孟哈赤早已對法師說過，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並非尋常比武可比。當時法師也曾聲言袖手不管的，何以如今又有異議？」寶象法師道：「你們剛才動手，貧僧確是未曾多管。但公主你要將他們帶走，這卻是要貧僧對不住朋友了。公主是否可以給我一個面子，待此會散了之後，那時便由得你們。」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不知法師的客人可分為幾等？是否根據諸人與法師的交情而定，親疏有所不同？」寶象法師面色微變，說道：「今日到會的都是好朋友，貧僧一視同仁，都是一般看待。公主口出此言，不知何所見而云然？」冰川天女道：「剛才這班人恃著人多勢大，要『請』我回國，這『請』字是什麼意思，法師當然明白。何以那時法師不作一聲？現在他們不幸一敗塗地，輪到我要『請』他們回國了，法師你這才出來阻撓！何以前後不同，有如是者？法師，請恕我下愚、不能不問！」

　　寶象法師給她問得大是尷尬，勉強笑道：「公主有所誤會了。我剛才不攔阻他們，正是出於對公主的尊敬。想公主冰彈玉劍，獨步武林，豈是他們所能抗手？我不加阻攔，正是要公主教訓教訓他們，同時也可以讓我們開開眼界呀！」這話說得牽強之極，冰川天女冷笑道：「然則你何以現在又不許我教訓他們了？」寶象法師道：「現在勝負已決，這就是兩回事了。此會未散，我就有保護客人的責任。」

　　原來尼泊爾前王派這些人到馬薩兒國來，實是懷著兩個目的，一是捉拿冰川天女；二是向馬薩兒國求援，準備借兵回去平「亂」的。寶象法師與國王同一鼻孔出氣，當然不能讓這些人反而變作冰川天女的俘虜。

　　眼看雙方就要說僵，忽聽得鐘聲噹噹，遠遠傳來，在鐘聲間歇之際，寶象法師凝神細聽，還隱約可以聽得金鼓之聲，寶象法師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派遣弟子出去打聽，他這金鷹宮塔頂上的大鐘也響起來了，這鐘聲是報告有突然的變故發生！

　　只見一個喇嘛匆匆進來，正是在鐘樓職司守望的喇嘛之一，他已顧不及向寶象法師行禮，便即稟道：「皇宮起火，警鐘已一站站地敲響了，看這情形，似是已被叛軍攻入！」皇宮與金鷹宮相距三十里，中間設有三個鐘鼓樓，倘若遇到緊急的變故，快馬馳報都怕來不及的話，就用鐘聲報警，向金鷹宮呼援。但自設鐘鼓樓以來，卻從未曾用過。

　　金鷹宮的弟子一聞此訊，都亂起來。寶象法師故作鎮定，喝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葉塞羅、福襄阿，你們率本寺僧侶，即赴皇宮。這裡大會如常舉行。」葉、福二人是他最得力的兩個弟子，金鷹宮有千餘僧人，個個也都有一身武功，寶象法師料想他們至不濟也可以抵擋一時，皇宮裡有御林軍，京城還有九營「虎軍」都是忠於國王的，只要各處軍隊趕來，皇宮自可轉危為安，寶象法師擔心的倒是目前的這個大會形勢。

　　葉、福二人匆匆出去召集僧侶，金鼓聲愈來愈近、人心浮動，會場中的秩序一時間哪裡能夠恢復？那些不懂馬薩兒土話的，更是彼此詢問，探聽發生了什麼事情。

　　寶象法師道：「各位毋需驚恐，皇城有少數叛軍作亂，已經鎮壓下去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鬧聲如雷，夾雜有兵器碰擊的聲音，馬蹄馳騁的聲音，有如暴風驟雨，寶象法師變了面色，喝道：「豈有此理！叛軍目無皇上也還罷了，竟然還敢殺到我的金鷹宮來嗎？」

　　護法大弟子道：「待我出去看看，有葉、福兩位師弟防守，料可無妨。」他剛剛走到門邊，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門已被打開，在外面守衛的武士如潮湧入，叫道：「不好了，叛軍殺來了啦！」

　　護法大弟子抬眼望去，卻不見有甚麼叛軍，只見一個年輕軍官，一手挾著一人，正在大踏步走進來。雖然只是一人，卻引起全場轟動，歡呼聲驚叫聲剛混成一片。原來這個青年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唐努珠穆，被他挾著的那兩個人，卻是剛剛奉命出去的、寶象法師那兩個得力弟子──葉塞羅和福襄阿。江海天、谷中蓮等人歡呼，金鷹宮的一眾弟子則不免失聲驚叫了！

　　護法大弟子不禁大怒，喝道：「快把我的師弟放下來！」揮杖便點唐努珠穆膝蓋的「環跳穴」，唐努珠穆道：「要人容易，何必動粗？」一腳踹下，踏住杖頭，護法大弟子用力一拔，面紅耳赤，兀是拔不出來。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這兩人不聽義軍禁令，擅自馳赴王宮，故此我把他們揪下馬來，拿到此地。既然是你的師弟，你就領他們回去，好好管教吧。」將葉、福二人一拋，隨即提起腳來。

　　唐努珠穆那一拋用的乃是巧勁，葉、福二人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平平穩穩的落在地土，並未受傷，那護法大弟子正在用力拔杖，唐努珠穆突然移開腳步，他不能保持平衡，卻重量的摔了一跤。

　　金鷹宮眾弟子將唐努珠穆團團圍住，寶象法師看出唐努珠穆武功卓絕，情知眾弟子決不是他的對手，便即喝道：「你們退下，待我問他。」

　　寶象法師問道：「你是叛軍首領嗎，擅闖我的金鷹宮意欲何為？」唐努珠穆道：「你就是寶象法師嗎？」寶象法師傲然說道：

　　「不錯，我還是你們馬薩兒國的國師。」言下之意，頗怪唐努珠穆不懂禮貌，見了他竟不行禮。

　　唐努珠穆朗聲說道：「好，我正有話要和你說，第一，我要通知你，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馬薩兒國的國師了！」

　　寶象法師仰天大笑道：「你以為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權力？你是馬薩兒國的新皇帝嗎？」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皇帝也沒有什麼稀奇，我家世世代代本來就是馬薩兒國的皇帝。將你請來當國師的那個蓋溫，不過是我父王手下的一個亂臣賊子，他弒君自立，殘民以逞，罪不容誅。我不是為了要做皇帝而來，但卻非把他剷除不可。你是他請來的國師，我不問你幫兇之罪，已是寬待你了，難道你還要我們繼續承認你是國師，將你捧上三十三天，向你膜拜麼？」

　　唐努珠穆說出自己的身份，金鷹宮那班人更是大大吃驚，蓋溫的心腹武士紛紛喝道：「國師休要聽他胡說，他分明是冒充前王的兒子，來此蠱感人心，快快把他拿下，治他叛逆之罪。」

　　寶象法師擺了擺手，忍著怒氣，又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暫且不管你是什麼人，你說了個第一，還有第二嗎？」唐努珠穆道：「有，請你把蓋溫交出來！」

　　寶象法師怔了一怔，隨即微露喜色，又哈哈笑道：「你這麼神氣，我還以為你造反已經成功了呢，原來皇上還未曾落在你的手中！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趕快到別處去找吧。」

　　唐努珠穆冷笑道：「蓋溫就在你的金鷹宮，你要想抵賴麼？」寶象法師哼了一聲，說道：「好個無禮的小子，好吧，你一定要說國王在我這兒，就算是吧，你又待如何？」

　　唐努珠穆道：「你把他交出，我可以准你攜帶你的弟子安然回國。」寶象法師冷笑道：「要是我不答允，你又如何？」唐努珠穆道：「你若助紂為虐，那麼我們也只有不和你客氣了！」

　　這時金鷹宮的大門已經洞開，望出外面，只見雄旗招展，黑壓壓的都是軍隊。原來唐努珠穆是帶了三千精銳的大兵來的，這些士兵，有一部份是他早已聯絡好的，忠於前王的老臣的家丁，有一部份則是蓋溫的御林軍。

　　唐努珠穆打進了皇宮之後，御林軍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見大勢已去，倒有十之七八叛了蓋溫，歸順於他。葉塞羅和福襄阿所率領的那一千僧人，就是因為碰上了唐努珠穆這支軍隊，剛離開金鷹宮不遠，就給打得七零八落了的。

　　寶象法師見唐努珠穆如此聲勢，也自暗暗有點心怯，但心裡自思：「倘若就此認輸，那就永無捲土重來之日。他們固然是人數不少，我這裡也是高手如雲，何須懼怕？」當下一聲獰笑，說道：「好小子。就算你做了皇帝，你擅闖我的金鷹宮，我也要拿你問罪！」笑聲未了，便即把手一伸，就向唐努珠穆抓下來！

　　寶象法師五指一伸，氣沉激盪，發出了刺耳的破空之聲，他和唐努珠穆之間，本來還有丈許距離，這一抓只是凌空作勢，並未曾真個接觸到唐努珠穆的身子，但唐努珠穆已感到一股大力將他罩住，禁不住晃了一晃，腳步也站立不穩，險些就要被這股大力凌空提起！唐努珠穆心頭一凜，暗自想道：「要不是我服食了那兩顆天心石，只怕僅此一招，就要敗在他手裡了。」但他晃了一晃，終於還是站穩了。

　　寶象法師是天竺第一高僧龍葉上人的首徒，龍葉上人有三樣絕世神功，稱為「佛門鎮魔三絕技」，寶象法師現在所用的「拿雲手」就是其中之一，他這一抓竟未曾將唐努珠穆抓起，也不禁心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已是一掌攻到，原來他怕寶象法師再度抓下，難以抵禦，故此先行搶攻。寶象法師有心試他功力，改抓為掌，雙方硬對了一掌，這次雙掌一交，唐努珠穆「蹬，蹬，蹬」的連退三步，寶象法師卻「噫」了一聲。

　　原來他和唐努珠穆不約而同的都是用了「大乘般若掌」功夫，龍葉上人的「佛門鎮魔三絕技」，一是「拿雲手」，二是「龍象功」，其三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寶象法師來到馬薩兒國之後，收徒甚多，但卻只有一個葉沖霄曾得他傳授「大乘般若掌」的功夫。寶象法師以為中國無人能識他這三大絕技，哪知唐努珠穆居然也能使出「大乘般若掌」，而且神功奧妙之處和他學自龍葉上人的，竟是大同小異，各有千秋。比他的弟子葉沖霄不知要高出幾倍！

　　寶象法師大為疑惑，第二掌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喝道：

　　「你從哪裡學來這大乘般若掌的？」唐努珠穆冷笑道：「這大乘般若掌又有什麼稀奇，我師父武功無所不包，他說我資質魯鈍，不配學最上乘的武功，只能學點微末的防身本領，因此就把這大乘般若掌傳給我了。」

　　寶象法師大驚，心道：「我這佛門絕世神功，他師父竟認為是微末之技！若非信口胡誇，他的師父豈非天下無敵！」問道：

　　「你師父是誰？」唐努珠穆道：「說出來嚇壞了你，我師父就是金……」寶象法師大叫道：「金世遺！」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老人家了。哈哈，可笑呀，可笑！」寶象法師道：「可笑什麼？」

　　唐努珠穆道：「聽說你這十幾年來，念念不忘想會一會我的師父，我以為你有多大本領，卻原來也不過如此！你連我也未必就勝得了，便想會我的師父，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寶象法師「哼」一聲，也冷笑道：「你趕快叫你師父來吧，你接不了我的三掌，不信你就試試！」

　　唐努珠穆跟金世遺所學的大乘般若掌，源出於喬北溟的武功祕籍，喬北溟於武學無所不窺，當年他與天竺武學名家黑白摩訶兩兄弟交手，黑白摩訶用「大乘般若掌」對付他的「修羅陰煞功」，結果打成平手。

　　喬北溟經過了這次交手，竟然無師自通，悟出了「大乘般若掌」的秘奧，但也正由於他是無師自通，他本身所修習的內功又是偏重於霸道的邪派內功，因之他練成的大乘般若掌，也便與天竺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有所不同。用以攻敵，他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要厲害得多，但論到功力之純，那卻是不及天竺佛門的正宗掌法了。

　　這秘籍傳到了金世遺手上，金世遺以正派的內功為基礎，練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對這秘籍上的各種武功，也都有了改進。

　　但這大乘般若掌是最深奧的武學之一，雖有改進，卻還未能完全離開喬北溟的路數，與天竺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仍是有所不同。他也可以說得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輊。

　　倘若是金世遺親自與寶象法師對掌，寶象法師自非其敵。但唐努珠穆的本身功力本來就比不上寶象法師，他使的大乘般若掌又以霸道為主，後勁難以為繼，只對一掌，還不怎麼，若是連接三掌，弱點便難免暴露。寶象法師正是看到他這個弱點，因而才敢誇下大口，要在三掌之內，將他擊敗。

　　當下，寶象法師言出掌到，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唐努珠穆也把真力凝聚掌心，又與他對了一掌。這一掌，唐努珠穆固然震得搖搖晃晃，寶象法師也沁出汗珠。唐努珠穆心想：「只有一掌，我看你怎能將我擊敗？」心念未已，寶象法師第三掌又已無聲無息的劈來，唐努珠穆翻掌一迎，只聽得悶雷似的「蓬」的一聲，唐努珠穆的掌力竟給對方迫得倒退回來，登時氣血翻湧，連退出了五六步。

　　唐努珠穆固然大大吃驚，寶象法師也是詫異不已。要知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寶象法師已然把唐努珠穆的掌力迫回去，論理唐努珠穆不死也要重傷，但唐努珠穆雖然不敵。卻並未倒下，看來仍是勉強支持得住，這就不能不大出寶象法師意料之外了。

　　寶象法師哪裡知道，金世遺已把這大乘般若掌的運功秘奧加以變化，減少了幾分霸道，滲進了正宗的內功心法，唐努珠穆一覺不妙，立即依法施為，將被迫回來的真力，納入丹田，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又大大增進，是以只耗損了一些真氣，並未傷及奇經八脈。

　　寶象法師一驚之下，殺機陡起，趁著唐努珠穆立足未穩，第四掌又驚雷駭電般的疾劈下去！

　　江海天叫道：「這已經是第四掌啦，你說的話算不算數？」身形疾掠而出，聲到人到，替唐努珠穆接了這掌。

　　江海天未學過大乘般若掌，但他卻練有能禦大乘般若掌的少陽神功，雙掌一交，寶象法師只覺對方的力道柔和之極，但卻似無所不包，就像一個平靜的海洋，任你扔下多少石頭，也被海水覆沒，至多激起一點點浪花。寶象法師忽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覺，自己那麼剛猛的力道，竟似石頭在海水之中覆沒，冰雪在春風之中溶解！

　　寶象法師料不到江海天內功如此深厚，不由得大吃一驚，左掌連忙推出，雙掌用了相反的力道，呼呼風響，捲起了一股風柱，雙方內力激盪，江海天究竟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時日尚淺，少陽玄功還未能隨心運用、難數發揮，被對方剛柔互易的力道一絞，一時未能適應。這才給寶象法師將掌力撤了回去。

　　座中不乏武學名家，看得出寶象法師雖然化解了這一招，但亦已是吃了點虧，人人心中駭然！唐努珠穆哈哈笑道：「何須要請我的師父，你贏了我的師兄再誇大口，也還不遲。」

　　寶象法師老羞成怒，心想：「事到如今，也只好來一場混戰了。」當下大喝道：「這小子率眾叛罪，不必和他講什麼比武的規矩，把他拿下了！」他的四個護法弟子一擁而上，將唐努珠穆圍在核心，唐努珠穆因為連接了寶象法師的三掌，功力耗損了幾分，那四個護法弟子要擒他固然不易，他要將那四人擊敗，一時之間，卻也不能。

　　江海天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掌！」寶象法師驀地一聲大吼，雙掌齊出，江海天招架不住，吃了一驚，心道：「怎的對方的功力竟似突然間增強了一倍！」

　　原來寶象法師這次用的乃是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雙掌一發，具有無堅不摧的龍象之力，配上了他的「獅子吼」更顯得威力無倫！但這「龍象功」極為耗損真氣，所以非到最後關頭決不輕用。

　　只聽「卜通」「卜通」一片聲響，座上功力較弱的數十個人被寶象法師那一聲大吼，震得拋離座位，跌倒地上！其他人眾，自忖禁受不起的，紛紛撕下衣裳，塞著耳朵，會場更加混亂！

　　寶象法師使出了「龍象功」仍未能將江海天震倒，只得拼著耗損真氣，再發一掌，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避開正面，倏地繞到他的背後，一指點中他的背心「大藏穴」，哪知他這龍象功一經運用，周圍數丈之內，都是他掌力籠罩的範圍，而且反應極速，江海天一指點中他的背心，他的掌力也立即從四方八面向江海天站立的方向「擠」來！

　　這一瞬間，江海天就似處在激流急湍的中心，又似遇到了一股無形無聲的「龍捲風」似的，饒是他功力深厚，也自立足不穩，只聽到「呼」的一聲，整個身子就似皮球般拋了起來。

　　谷中蓮與華雲碧大驚，不約而同的都向他奔去。這時，寶象法師雖然沒有繼續發掌，但他的「龍象功」餘威未盡，內力捲起的風柱在數丈周圍之內，仍是強勁非常。谷中蓮也還罷了，華雲碧一踏到這範圍的邊緣，卻被這股暗力一震，竟是身不由己的往後直退。

　　谷中蓮踏到這範圍的中心，儼如風中之燭，禁不住搖搖晃晃。江海天在空中轉了兩圈、一個觔斗倒翻下來，恰好落在谷中蓮身邊，連忙說道：「蓮妹，你不用擔心，我雖然不敢言勝，但也不至於就輸給他。你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吧。」

　　原來以江海天現在的功力而論，和寶象法師實際乃是在伯仲之間，只因寶象法師不惜自耗真氣，使出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才勝過江海天一籌。而且，雖然如此，也還傷不了江海天。

　　江海天剛才之所以被拋起來，一半的原因固然是由於「龍象功」的威力確實強大，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江海天欺到他的身前，只用一指去點他的穴道，雖然江海天也用上了內家真力，但一指之力，卻怎能與寶象法師以掌力發出的「龍象功」抗衡？江海天是避免給他的掌力所擠，傷了元氣，這才跳起來的，倒並不是完全為了敵不住「龍象功」的緣故。

　　谷中蓮此際也看出了江海天沒有受傷，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但卻沒有馬上就走，卻把裁雲寶劍遞給江海天道：

　　「這把寶劍還給你，這裡就只這禿驢最厲害，我有白玉甲防身，其他人諒他不能傷我。」

　　江海天剛才在空中轉了兩轉，寶象法師卻在地上轉了七八圈。原來江海天以師門秘授的點穴手法，正點中了寶象法師背心的大穴，金世遺繼承毒龍尊者的點穴法，可說得是天下無雙，加上江海天本身所具的絕世神功，這一指也當真是非同小可。寶象法師有龍象功護身，雖然未有受傷，但也耗損了一兩分真氣，他在地上接連轉了七八圈，為的就是消除江海天這一指的後勁。

　　就在谷中蓮將寶劍交給江海天的時候，寶象法師亦恢復了精神，穩住了身形，當下大吼一聲，飛步上前，又向江海天發掌。

　　江海天無暇多說，只好接過寶劍，迅即將谷中蓮一推，他用的乃是巧勁！谷中蓮順著這一推之勢，一個「鷂子翻身」已「飛」出了寶象法師的掌力範圍之外。但在那一瞬間，江海天還是憂慮她會被波及，百忙中還不由自己的瞥了她一眼，待見到她已「飛」離了掌力範圍，這才放心。

　　江海天對谷中蓮的深切關懷，般般情意。在這眼光一瞥之中，都已表露無遺。

　　華雲碧踏不進寶象法師的掌力範圍，但仍是站在旁邊，江海天和谷中蓮之間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都看在眼內，突然間不由自己的感到心頭震慄，一片茫然：「海哥，他，他可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眼波看我！」

　　一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江海天為什麼忽略了雲瓊的囑託，未曾將雲瓊對谷中蓮的心意代為表達；剛才當她與江海天意外重逢，抑不住心頭的喜悅，對他柔情似水之時，為什麼他卻迴避了她深情的目光。這些疑團現在都得到答案了，這答案就是：江海天心上歡喜的人兒不是她、是谷中蓮！

　　華雲碧曾深深妒忌過歐陽婉，防範過歐陽婉，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真正的「情敵」還不是歐陽婉，而是谷中蓮！歐陽婉是「邪派妖女」，她可以恨歐陽婉，可以將歐陽婉當作敵人，但谷中蓮的情形卻完全兩樣，她是江海天的青梅竹馬之交，他們的師門有著深厚的淵源，她是邙山派掌門的衣缽傳人，她又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她決不能將谷中蓮當作敵人，也沒有權利妒恨她和江海天相愛！正是因此，谷中蓮對於她的「威脅」，那是比歐陽婉大得多了！

　　場中激戰方酣，廝殺聲如雷貫耳，但華雲碧的眼中卻只有江海天與谷中蓮，漸漸，甚至連江海天與谷中蓮她也看不見了。

　　但覺腦中空空蕩蕩，眼前一片模糊，竟是呆了。

　　忽聽得谷中蓮尖叫道：「華姐姐，小心！」原來有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向她襲擊，刀劍已向她背後砍來，她還是茫然不知！谷中蓮這一聲尖叫才把她驚醒過來。

　　驚愕中華雲碧向前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後心已感到冰冷的刀鋒，幸而她踏開了一步，就差這一步距離，否則刀鋒不止是劃破她的衣裳，而是穿心而過了！

　　「叮」的一聲，谷中蓮拔下頭上的玉釵，將那柄尖刀打落，身形疾掠而來，連環雙掌，把兩個七陰教的弟子打翻，華雲碧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完全清醒過來，澀聲說道：「谷姐姐，多謝你啦！」拔出佩劍，與谷中蓮並肩禦敵。

　　江海天卻一點也不知道華雲碧正在為他煩惱悲傷，甚至連谷中蓮他也無暇顧及了，這時，他正與寶象法師展開了空前激烈、捨生忘死的惡戰。

　　江海天有寶劍在手，威力大增，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也似驚濤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個浪頭超過一個浪頭！

　　寶象法師階「龍象功」，每發一掌，內力就加上一重，氣流激盪，當真似「龍捲風」一般，捲起了一條風柱，幸虧是江海天，若是換了他人，別說硬接他的掌力，只要處在這風力的中心，只怕心臟也要破裂。

　　江海天手持裁雲寶劍，使出了「追風劍式」，以他雄渾之極的內力，使的又是天下無雙的寶劍，劍尖所指，嗤嗤有聲，寶象法師的「龍象功」只能震歪他的劍點，還未能完全將他封住，寶象法師也不能不多了幾分顧忌。如此一來，一個是在功力上略勝一籌，一個是兵器上佔了便宜，恰恰打成平手。

　　那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卻不是谷、華二人的對手，有的受了華雲碧的劍傷，有的給谷中蓮以劈空掌打翻，僥倖未受傷的，也連忙逃了。谷中蓮正要轉移陣地，相助她的哥哥，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武功可不錯呀，難得又都是長得這麼標緻，哈哈，你們都跟了我吧！」

　　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古怪的虯髯漢子，身材只有五尺來高，手臂卻比常人長出許多，聲到人到，一抓就向谷中蓮抓下。谷中蓮大怒，反手一掌，用了九成功力，只聽得「蓬」的一聲，那怪人竟然紋絲不動，反而是谷中蓮晃了一晃。

　　原來這個怪人乃是東海屠龍島的島主符離漸，他是孟神通的好友，對孟神通且曾有過一點恩惠，當年孟神通邀他到中原助陣，孟神通死後，他貪慕中原的繁華，就不再回屠龍島了。（事見《雲海玉弓緣》）文廷璧和他相熟，這次是文廷璧代寶象法師邀他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

　　符離漸最為好色，谷中蓮打敗了七陰教的弟子，符離漸雖看出她武功不錯，卻還未放在心上，見她長得比華雲碧似乎還漂亮一些，就先來抓她，哪知雙掌一交，竟禁不住心頭一震，雖然定住了身形，仍是感到氣血翻湧，這才知道厲害。

　　但符離漸卻哪肯罷手，一聲大吼，又向華雲碧抓來，他只道華雲碧也一般厲害，這一抓竟然用了全力，華雲碧怎抵擋得住，倏地就給他抓了起來！

　　谷中蓮大驚，掌指兼施，她本來長於輕功，新近又跟江海天學會了天羅步法，身法快如閃電，符離漸抓著一個人，難及她的迅捷，又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竟給她一指點中了「曲池穴」，手臂一麻，華雲碧立即掙脫，但肩頭上已是現出五道指痕，鮮血淋漓。

　　符離漸左臂一彎，「蓬」的一聲，又與谷中蓮對了一掌。這次谷中蓮觸及對方的手掌，只覺一片冰冷，竟然不似是血肉之軀，一驚之下，連退三步。

　　原來符離漸曾得孟神通之助，練成了一門極厲害的「大玄陰五行氣功」，若是到了最高境界，可以與「修羅陰煞功」異曲同工，只因他先被谷中蓮點中了「曲池穴」，威力減少幾分，谷中蓮雖然受了一驚，卻也並無傷損。

　　華雲碧有她父親秘製的金創藥和小還丹，金創藥一敷，立即止血，小還丹服下，元氣也恢復如初。當下揮劍再上，與谷中蓮聯手應敵。

　　華雲碧的父親是武林一流高手，她家學淵源，武功其實也並不弱，不過在符離漸與谷中蓮之前，這才相形見絀而已。但現在有谷中蓮在正面抵禦強敵，她從旁助攻，卻起了很大的掣肘作用。

　　符離漸已試出華雲碧功力較弱，本來想突破她這一環，先把她抓去再說，可是谷中蓮身法奇快，不論符離漸轉到哪個方位，她都搶先一步，將他的攻勢接了十之七八，他想把華雲碧再次抓到手中，那是絕難如願了。

　　華雲碧見谷中蓮處處顧住她，出了全力，為她防護，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心中想道：「她和海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又何必插在他們的中間？」如此一想，心中雖然難免一陣悲涼，但神智卻已完全清醒。柔雲劍法使開，得心應手。

　　谷中蓮最初十餘招頗感應付艱難，漸漸便覺得敵人的掌力似乎不及最初的厲害，雙掌相接之時，也沒有那麼冰冷的感覺了。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時日無多，她陡然增強的功力尚未能運用如意。現在在激戰之中，潛力本能的發揮，運用也逐漸純熟，她的內功基礎乃是呂四娘一脈相傳的「少陽玄功」，呂四娘晚年所參透的這門功夫，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的，符離漸的「大玄陰五行氣功」與「修羅陰煞功」屬於同一類型，但他本身的功力卻遠不及當年的孟神通，因此一到谷中蓮能把「少陽玄功」，發揮得淋漓盡致之時，他就一點也佔不到上風了。

　　這時，會場已陷入混戰之中。唐努珠穆以大乘般若掌擊傷了金鷹宮的一個護法弟子，其他三人也給他迫得後退。文廷璧忽地從人叢之中殺出，衝著他叫道：「昨晚興猶未盡，咱們再來較量較量！」疾的一掌拍出，正搶在那三個護法弟子的前頭，接了唐努珠穆的掌力。

　　文廷璧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論實力只在寶象法師之下而在符離漸之上。唐努珠穆服了天心石，本來可以和他旗鼓相當，但因先激戰了一場，而那三個護法弟子功力也頗不弱，這麼一來，唐努珠穆以一對四，卻是漸感不支。文廷璧一掌緊過一掌，再度把唐努珠穆困在核心。

　　正是：

　　歷盡艱辛回故國，金鷹宮裡鬥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斬斷無明求正果　重翻舊夢惹相思

　　冰川天女見唐努珠穆陷入重圍，意欲助他一臂之力，一揚手便發出四顆冰魄神彈，向文廷璧那班人打去。文廷璧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境界，被冰彈打中，若無其事。那三個護法弟子，卻禁不住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冰川天女心道：「我且先把他的羽翼翦除，只剩下文廷璧這廝，唐努珠穆便不難對付他了。」再次揚手，發出九顆冰魄神彈，卻撇開了文廷璧，專打那三個護法弟子，九顆冰彈，分成三組。而每組那三顆冰彈，又分打對方上中下三處不同的部位。

　　忽有三個高鼻深目的和尚突然殺出，高高舉起三個金盂缽，只一罩，那九顆冰魄神彈便都落入他們的金缽之中，冰彈瞬即化水，那三個和尚動作如一，同聲說道：「多謝女施主賜予甘泉解渴。」竟然各自把金缽中的冰水一口喝光。

　　唐經天吃了一驚，趕忙射出三支天山神芒，唐經天的功力何等深厚，但見三道烏金光華，破空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那三個和尚又同聲說道：「多謝施主厚賜。」金盂缽一舉，只見火花飛濺，那三支天山神芒也都落在缽中。

　　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玄烏劃沙」，橫削過去，劍柄一抖，雖然只是一招，但削到之時，卻分成三個劍點，由於他手法迅疾無倫，幾乎可說是在一時間連襲三個強敵。

　　那三個和尚各自舉起了右手的青竹杖，動作整齊，同時遞出，不差毫釐，游龍劍有斷金截鐵之能，但卻削不斷他們的青竹杖，只聽得「叮叮叮」三聲輕微的聲響，唐經天的游龍劍反而給他們的青竹杖盪開了。

　　原來這三個和尚乃是天竺婆羅門教的三大高手，若論本身功力，他們未必比得上唐經天，但他們卻練成了一套古怪的功夫，三人如同一體，心意相通，動作如一：別的人聯手對敵，功力還是各有各的，強弱不同，他們三人每出一招功力卻似凝成一體，妙到毫巔，要想各個擊破，絕不可能；除非是將他們一齊打敗。

　　唐經天功為雖高，但他們三人的功力匯合起來，卻要勝過唐經天少許。唐經天的劍招被他們合力化解，劍鋒雖利，勁道已被卸開，寶劍的威力當然也就不能發揮了。

　　冰川天女揮劍相助，她的冰魄寒光劍另有奇功，不但劍招神妙，劍上發出的寒氣也足以傷人，時間一久，比冰魄神彈的只是猝然一擊，更為厲害。這三個婆羅門高手不怕寒氣侵擾，但卻也不能不運功抵禦，這麼一來，雙方才恰恰打成平手。

　　景月上人與那幫尼泊爾武士看出有機可乘，又蠢蠢欲動，意欲圍攻冰川天女。幽萍道：「好，我奉了公主之命，正要將你們拿下。」景月上人大怒道：「你不過是個宮娥，竟敢對我無禮，看掌！」

　　幽萍也能使用冰魄神彈，但功力手法都遠遠不及冰川天女，她只能用冰彈打穴，但若要打入對方七竅之中，那就不怎麼準了。景月上人練有「火龍功」，幽萍一把冰彈打去，倒給他接去了一半，其他的武士著了冰彈，雖然也在打顫，卻還禁受得起。

　　景月上人掌挾勁風，向幽萍猛攻。忽聽得唰唰兩聲：一柄長劍倏然而來，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饒是景月上人身手那麼矯捷，竟也躲避不及，著了一劍，幸而不是重傷，只是劃破了少許皮肉。

　　原來刺傷景月上人的正是幽萍的丈夫陳天宇。陳天宇曾服冰宮異果，身輕如燕，劍法又兼數家之長，近年來功力大進，早已擠入一流高手之列。

　　孟哈赤殺上前來，替景月上人接過陳天宇的劍招，哈孟赤是尼泊爾的第一高手，功力不弱於景月上人，他無須分神對付幽萍，與陳天宇惡鬥起來，雖然略處下風，但陳天宇在急切之間，卻也難以勝他。

　　孟哈赤帶來的一幫尼泊爾武士，除了幾個早被唐經天打得重傷之外，大約還有三十來個，這班武士雖非一流高手，但布成了圓陣，同進同退，彼此呼應，卻也很難對付。陳天宇這一對夫妻當然比不上唐經天那一對，被圍在圓陣之中，險象環生。

　　江南叫道：「呸，你們就會恃多為勝，好不要臉！」他跟金世遺學過幾招怪異的身法，那圓陣本來封閉得甚是嚴密，卻不知怎的，突然被他一個觔斗。就翻進陣中。兩個武士舉腳踢他，江南罵道：「豈有此理。你想踢我屁股？我先打你屁股！」一個觔斗翻過去，啪啪兩聲。果然打了那兩個武士的屁股。

　　江南的武功不算是第一流高手，但他的點穴卻是第一流功夫，在打那兩個武士屁股之時，信手就點了他們的「尾閭穴」。

　　那兩個武士登時仆倒，倒變成了同伴的絆腳石，使得這圓陣受了障礙。

　　景月上人大怒，將那兩個武士抓了起來，但他也無法解開江南所點的穴道，只好將那兩個武士拋出陣外，雙掌便向江南拍到。他抓人、摔人、發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當真是快速之極！但他快江南也快，只聽得江南笑道：「沒打著！輪到我也打你屁股了！」腳跟一旋，轉到景月上人背後，哪知景月上人渾身都是功夫，屁股一挺，江南點不準他的「尾閭穴」，卻似碰了一個大皮球，竟給他彈了開去。

　　江南知道厲害，不敢再惹景月上人，只在武士群中，穿來插去，一有機會，就施展他的獨門點穴功夫，倒也給他點倒了幾個。但那圓陣越收越緊，不久便即無隙可乘，江南的真實本領究竟還嫌不足，登時險象環生。

　　忽見圓陣開了一個缺口，二個長鬚老者運劍如風，殺了進來，武士們竟是遮攔不住。這時孟哈赤正自一棒向江南打下，那老者喝聲：「看劍！」本來還在數丈之外，聲猶未了，倏然間已到了孟哈赤身後。

　　這長鬚老者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他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江南小時做陳天宇的書僮，也曾偷學過他的功夫。陳天宇夫妻與江南遇險，他焉能坐視？但因他是武林前輩，處處要顧著身份，他不肯在背後攻擊孟哈赤，所以在發招之前，先喝一聲，提醒敵人，好讓對方早作準備。

　　孟哈赤知道蕭青峰是個勁敵，顧不得傷害江南，橫棒先擋劍招，蕭青峰一招「順手推舟」，長劍貼著他的鐵棒削上。「順手推舟」本來是很普通的劍招，但經蕭青峰之手運用出來，卻是出神入化，孟哈赤功力略遜一籌，蕭青峰的長劍貼著他鐵棒削來，他撥不開長劍，只好連忙撤棒，只聽得「嚓」的一聲，饒是他及時收招，躲閃得快，也被削去了一根指頭。蕭青峰加入戰團之後，陳天宇夫妻這才轉危為安，江南也得以施展所長了。

　　合他們四人之力，對抗景月上人與那一群武士，恰恰旗鼓相當。

　　谷、華二女力戰屠龍島主符離漸，這時亦已漸漸佔了上風。

　　戰到分際！谷中蓮忽地一招「玉女投梭」，側身進掌，冒險搶攻，符離漸看出破綻，心中大喜，暗自想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只顧攻人，不顧防己。」他本是已無勝望，這時看出機會，立即便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抓就抓著了谷中蓮的琵琶骨。

　　這琵琶骨乃是人身要害，琵琶骨若被捏碎，多好武功，也成殘廢。卻不斜谷中蓮穿有防身至寶的白玉甲，刀劍尚且不能刺穿，符離漸的指甲更是不能抓破。谷中蓮的少陽玄功又足以防禦他的玄陰掌力，符離漸抓著她的琵琶骨，毫無作用，反而減弱了自己的防禦力量。

　　谷中蓮出手如電，就在這同一時間，一掌擊中了符離漸脅下的「魂門穴」。符離漸大叫一聲，給震得似皮球般地拋了起來。

　　華雲碧補上一劍，刺得他血如泉湧，狼狽而逃，報了剛才那一抓之恨。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看見哥哥形勢不利，急著要去相助哥哥，因此故意賣個破綻，來誘符離漸上當的。

　　谷中蓮擊敗了符離漸，身形疾起，一掌便向文廷璧打去，文廷璧反手一揮，兩股劈空掌力碰個正著，發出了閃雷似的聲響。

　　谷中蓮功力究竟是稍遜一籌，禁不住一個踉蹌，向旁邊滑出幾步。

　　金鷹宮的首座護法弟子趁著她立足未穩，揮動九環錫杖便點她膝蓋的「環跳穴」，這首座護法弟子知她是前王公主的身份。

　　意欲將她生擒，故而將錫杖當作判官筆使，只敢使出五六分氣力。

　　哪知谷中蓮的功力雖是不及文廷璧，卻勝過這護法弟子許多。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已把九環錫杖彈開，那護法弟子虎口發麻，險些連九環錫杖也要脫手。

　　首座護法弟子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連忙用足了氣力，再次發招：他的兩個師弟各自舉起九環錫杖，從兩側攻來，為他助陣。

　　那文廷璧因為分出了一掌之力去對付谷中蓮，唐努珠穆的掌力立即乘虛而入。幸而文廷璧經驗老到，早已有了防備，在發掌遙擊谷中蓮之時，也就立即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了唐努珠穆正面攻來的力量。但，雖然如此，餘波所及，仍是不禁連退幾步。這麼一來，他與那三個護法業已隔開，分成了兩堆廝殺。

　　唐努珠穆精神陡振，喝道：「姓文的，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較量啦！」大乘般若掌一掌接著一掌，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登時把文廷璧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但文廷璧練成了「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只守不攻，也是守得極為沉穩。唐努珠穆驚濤駭浪般的掌力！竟也不能將他搖撼。

　　那三個護法弟子聯起手來，三支九環錫杖合成了一道環形，首尾呼應，威力著實不弱。谷中蓮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拔出她從木華黎手中奪回的佩劍，展開了玄女劍法，與三支錫杖鬥在一起。她這柄佩劍乃是呂四娘當年用過的那柄霜華寶劍，劍質雖然不及江海天的裁雲寶劍，卻也極為鋒利。

　　玄女劍法以輕靈翔動見長，谷中蓮新近又練成了天羅步法，使將出來，更如流水行雲，曲盡其妙。這三個護法弟子既忌憚她的寶劍，更忌憚她那閃電般的身法，當下也是只能守，不敢進攻。

　　這時，全場陷入混戰之中，分成了五六處廝殺，每一處都是打得難解難分，一時之間，實是不易分出勝負，其中當然以江海天和寶象法師這一對又打得最為激烈，但也以江海天的處境最為不利，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卻感覺得到已是漸處下風。

　　要知江海天的功力雖是極高，但卻是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而他最初扎根基之時又走錯了一步，練的是邪派內功，雖然他現在亦已到了「正邪合一」境界，但究竟與谷中蓮的情形不同。

　　谷中蓮由於一開始就得到正宗內功心法，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很快就可以與本身原有的功力凝為一體，水乳交融，運用如意；而江海天則必假以時日，方能做到，故此，在谷中蓮鬥符離漸之時，是越戰越強，而江海天鬥寶象法師，則是多鬥一刻，就多減耗一分，那也就等於越戰越弱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是佛門絕頂神功，經過了數十年寒暑之功苦練成的，迥非靠藥物增長的功力可比，他的掌力一重重加上去，鬥到五十招開外，江海天便漸漸相形見絀，只覺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阻力，越來越大，竟似凝成了實質，令他的追風劍式，也感到施展不開。

　　不過寶象法師雖然佔了上風，心裡卻也在暗暗叫苦。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的無上神功，他卻還未練到至高無上的境界，他是拼著耗損元氣來施展這絕世神功的，時間一長，他也要受到大大的傷害，後果堪虞。他最初本以為「龍象功」一經使用，就可以在十招八招之內，將江海天斃於掌下。

　　哪知道己過了五十招，江海天雖處下風，仍是敗象未顯。寶象法師心裡想道：「倘若再過五十招，我縱然擊斃了這小子，只怕也得大病一場，減壽十年。」

　　全場混戰之中，最高興的則是姬曉風。他有一個怪癖，喜歡偷別人的東西做紀念品，尤其是平日難以碰上，例如是外國人的東西。東西也不必值錢，只要能代表那人的身份，越罕見的越妙。現在在這會場之中，有印度、波斯、尼泊爾、阿拉伯與及西域各土邦的武林人物大打出手，這真是平生難遇的良機，豈能錯過？

　　姬曉風悄悄地走到那印度神偷身旁，做一了個探囊取物的手勢，輕輕說道：「你想不想學中國的妙手空空本領？跟我來，瞧我的！」那印度神偷不懂他的話也懂得他的手勢，愕了一愕、叫道：「好呀，你肯收我做徒弟了？」話還未畢，姬曉風已溜入人叢之中，大展空空妙手了。

　　場中盡有武功比他高明得多的人，但人人在激戰之中，哪還有心神提防小偷，姬曉風身手如電，東摸一把，西掏一記，當真是手到拿來，有如探囊取物。不過只有寶象法師的東西他偷不到，寶象法師的掌力把數丈之內都封閉，他根本就踏不進那個範圍。

　　正在姬曉風偷得高興、寶象法師與江海天同感焦躁之時，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

　　嘯聲宛如禪龍夭矯，天外飛來，初起之時，還在很遠，轉瞬之間，就似到了身邊，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寶象法師心頭一凜，正自想道：「這是何人，有此功力？」只見姬曉風喜極忘形，手舞足蹈，已在大聲叫道：「金大俠來啦！」

　　眾人被這嘯聲所懾，呆了一呆，十之八九，都是不約而同的暫時停下手來，目光注視著門口。只見兩個中年漢子，輕裘緩帶，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中。氣度從容地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人，果然是金世遺。

　　金世遺這突然出現，寶象法師等人員被他嘯聲所懾，還不怎麼，文廷璧與他有仇，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他的徒弟我尚且打不贏，現在聽這嘯聲，他的武功何止比徒弟高出十倍，真想不到僅僅是幾年功夫，他的功力竟已精進如斯！今生我要想勝過他，只怕是絕然無望了。」想至此處，心念全灰，長嘆一聲，虛晃一掌，擺脫了唐努珠穆，從另一扇角門便逃了出去。他生怕金世遺拿他報仇，跑得飛快，連守門的武士，也給他撞翻了。

　　金世遺卻哪有閒心去理會他，踏進場中，便即笑道：「以武會友，只宜點到即止。諸位也該歇歇啦。」

　　那三個婆羅門高手不識金世遺是誰，同聲冷冷說道：「閣下自以為是天下第一麼？憑什麼我們要聽你的吩咐？好，閣下既然是強要出頭，我們就先向你募化，不要你的錢財，只請你施捨一點兒本領。」三人心思如一，倏然間三個金缽同時飛出。這三人的內功凝成一體，三個金缽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又似在風雷中捲起一大片金霞向金世遺當頭壓下。

　　金世遺合什唸了一聲「阿彌陀沸」說道：「錢財、本領，我是兩者皆無，只好反過來向你募化了。」待那一大片金霞飛近，這才伸手一招，說也奇怪，那一片金霞來勢何等猛烈，被他這麼輕輕一招，登時霞光收斂，那三隻金缽本來是混成了一片金霞了的，現在也重新顯現出來，金世遺再一掌拍出，說道：「這三隻金缽似乎還值得幾個錢，姬大哥，我沒有帶禮物給你，這就借花獻佛，送給你吧。」

　　那三個婆羅門高手所發勁道，已被金世遺這一招一拍全都化解，只見這三隻金缽改了一個方向，緩緩落下，都給姬曉風接過去了。

　　姬曉風笑道：「金大俠，你送的禮物不合我用。我既不想做和尚，帶了這三隻金缽走，又嫌太過累贅，我意欲轉送與人，你不反對麼？」金世遺笑道：「我送給你就是你的了，如何處置，隨你的便。」姬曉風將金缽疊在一起，隨手就遞給那個跟在他背後的印度神偷。

　　姬曉風笑道：「你今日尚未發市，這幾斤金子，送給你使用吧。」那印度神偷如何敢要這三隻金缽，趕忙去交還那三個婆羅門高手，可憐那三個高手已是嚇得呆了，茫然地接過金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海天在寶象法師的掌力籠罩之下，脫身不得，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發揮得淋漓盡致，也是欲罷不能。與金世遺同來的那人上前說道：「寶象法師，令師龍葉上人有命，命你速速回去！」這人正是曾經到過印度那爛陀寺，參見過龍葉上人的龍靈矯。

　　寶象法師儼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原來他意欲擊敗了江海天，再與金世遺決戰，金世遺一踏入會場，他便加緊全力施為，這時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絲毫也分神不得，確實是聽不見龍靈矯的說話。

　　龍靈矯此時已踏進寶象法師掌力的範圍，寶象法師目不旁視，只感覺到有人走來，看也不看，牙根一咬，「龍象功」便一發無遺，登時把龍靈矯也捲進了掌力的中心。

　　龍靈矯不知就裡，只道寶象法師輕視於他，一怒之下，便要出手。但他的年紀雖不很老，卻是與唐曉瀾同一輩份的人，江海天尚未退下，他怎能自失身份，以二敵一？

　　龍靈矯功夫深厚，但在兩大高手內力激鬥的中心，雖然不致受傷，也感到呼吸困難。心頭不禁一驚，想道：「寶象法師是龍葉上人的首座弟子，有此功力尚不足為奇；金世遺這個徒弟居然也有如此功力！」

　　這時他已漸漸看出雙方欲罷不能的形象，他最初本來也動過念頭，想把這兩人分開的，但現在一到了這兩人內力激鬥的中心，這才知道寶象法師的功力固然是遠勝於他，即江海天的功力，也不在他之下。他站在這中心地點，連支持都感到有點困難，更遑論要拆開這兩大高手的激鬥了。

　　金世遺微笑道：「龍先生請暫待片刻，待我和他說去。」在掌風激盪之中，衣袂飄飄，從容舉步，到了寶象法師與江海天的身邊，長袖一揮，便對兩人之間「切」下。他這衣袖一揮，生出的一股暗力，竟似一柄無形的寶劍，登時把雙方的力道當中截斷。江海天見師父來到，當然立即退下，但他身上所受的力道尚未消解，仍是不由自己的在地上打了十幾個圈圈。

　　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一發無遺，哪能煞住，只聽得「砰」的一聲，碰個正著，全部的力量，登時都打到金世遺身上。

　　金世遺輕輕在他肩頭一拍，笑道：「寶象法師，你也該歇歇啦！」寶象法師心頭大震，一片茫然。

　　原來寶象法師的雙掌一碰著金世遺的身體，竟似膠著了似的，收不回來。「龍象功」是佛門無上神功，何等厲害？這時他又正在全力發揮，勁道之強，勢如排山倒海，按說對方縱是鐵鑄的身子，也會在他剛猛無倫的掌力之下變作一團爛泥，可是說也奇怪，他的內力源源湧出，但卻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而且還不止此，還竟如磁石吸鐵，怎也擺脫不開，他的內力多發出一分，就被對方多吸收了一分，求勝不得，欲罷不能。

　　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無上神功，但寶象法師尚未練到至高無上境界，如今碰上了功力遠勝於他的金世遺，當然就絲毫也損不了對方，而且還被金世遺妙運玄功，將他的內力源源吸去。

　　但與此同時，寶象法師也感到一股熱流，從「肩井穴」透進體內，瞬息之間，就流過了他的奇經八脈，直注丹田，在內力損失的同時，竟也感到十分舒服。

　　寶象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自明白了金世遺的用意。

　　原來金世遺是一面要毀去他的「龍象功」，另一面卻又以本身真氣，助他療治內傷，並助他守護丹田，令他的元氣得以凝聚不散。本來他和江海天經過了這次惡鬥之後，最少也要大病一場，減壽十年，如今得金世遺及時相助，「龍象功」雖毀，這一場災難卻是可以躲過去了。

　　金世遺一聲長笑，手掌從他肩頭緩緩移開，說道：「寶象法師，咱們可以談談了吧？」這時寶象法師的雙掌也才能夠收回，他躲過一場災難，但卻毀了數十年苦練而成的「龍象功」，真不知是該感激金世遺還是要痛恨金世遺。

　　寶象法師哭笑不得，說道：「金世遺，我的數十年功力已被你毀於一旦，還有什麼好談？如今我是砧上之肉，只有聽你宰割了。」

　　金世遺笑道：「法師學佛多年，尚自不能斬無明、斷執著麼？我毀了你的龍象功，豈是為了凌辱你宰割你？恰恰相反，我是來助你得成正果的，你知道麼？」

　　寶象法師不敢發怒，而且他看金世遺說話也頗誠懇，不禁問道：「請恕下愚，難明深意。尚請再指點迷津。」金世遺道：「龍先生，你說給他聽。」

　　待龍靈矯說出了龍葉上人招他回去的法諭之後，金世遺才接下去說道：「你的龍象功若還未毀，只怕你還要貪戀馬薩兒國的國師之位吧？即算在馬薩兒國站不住腳，只怕你也要到別處去興風作浪吧？於今已毀了龍象功，那就只好斷了無明之念，重回師門，皈依佛法了。令師是當世第一高僧，他日你參透了上乘佛法，得成正果，這豈不比你當什麼勞什子的國師要強得多？好，禍福轉移，就全在你心頭一念了，你明白了麼？」

　　寶象法師心灰意冷，事已如斯，他除了重返師門，皈依佛法之外，也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當下只好說道：「多謝金大俠指點，從今之後，貧僧決不再履紅塵！」

　　剛才在金世遺到來的時候，已有十之七八罷手不鬥，至此，寶象法師亦已認輸，一些零星的戰鬥，亦就隨之停止了。寶象法師嘆了口氣，向他那幾個護法弟子招手道：「你們也都隨我回去吧。」

　　忽聽得有人叫道：「且慢！」卻原來是唐努珠穆走上前來，說道，「奸王蓋溫何在？你把他交出來再走！」寶象法師雙手一攤，苦笑說道：「貧僧現在是自身難保，怎還能庇護蓋溫？他委實沒有到過本寺，叫我如何交得出來？」

　　唐努珠穆半信半疑，說道：「此話當真？」寶象法師惱道：

　　「我武功雖然不濟，卻也還要顧住佛門弟子的身份，豈是肯打逛語的人？小王爺你若不信，那就隨你處置吧。」

　　金世遺道：「法師說那奸王沒有來過，那就一定是沒有來過。徒兒，你不可對法師無禮。」唐努珠穆聽了師父的吩咐，不敢不依，只好向寶象法師賠了不是。這時他也有幾分相信那奸王不在此地。心中暗暗納罕，想道：「皇宮我都已搜查過了，他不在此地，卻又躲在何處？」

　　谷中蓮道：「或者宮中尚有什麼秘密地道，咱們沒有搜查到的？想此際大哥也當已回到宮中了，不如咱們趁早回去，會合了大哥，再查一查。」唐努珠穆道：「你說得是，不過這裡也還有一些善後之事，需要安排一下。」當下就出去喚那個統兵官進來，叫他撥出一千名士兵，由他率領，接管金鷹宮，同時又下令收繳本國僧侶的武器，先看管起來，以後再作安排。其他前來赴會諸人，則任由他們離開。

　　寶象法師和他的弟子一走，他所邀請來的各國高手也都垂頭喪氣，陸續離開。只有尼泊爾那群武士以及景月上人，再一次全部被冰川天女所擒，這是涉及尼泊爾的內亂之事，唐努珠穆自然不便多管。

　　冰川天女上來向金世遺笑道：「時光過得真快，咱們有十多年不見了吧？你現在還是獨自一人，浪蕩江湖嗎？」金世遺道：

　　「不錯，幾十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冰川天女道：「從前你是人人討厭的毒手瘋丐，現在則是人人敬愛、名副其實的金大俠了。一個人總免不了有傷心之事，但也總不能傷心一輩子。時間過去了，人也改變了，那麼一個人的心情也應該可以改變了吧？咱們是老朋友了，請你原諒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冰川天女說話之時，眼光卻是向谷之華望去。

　　冰川天女的意思，金世遺當然明白。

　　金世遺和冰川天女相識最早，遠在谷之華與厲勝男之前。冰川天女年齡比他略幼，但一向對他關懷，就像姐姐對待弟弟一般。所以兩人雖然很少見面，但這份友誼，卻是歷久彌堅。

　　金世遺聽了冰川天女這番說話，不禁喟然歎道：「當我還是被人討厭的『毒手瘋丐』的時候，第一個將我當作朋友的就是你。嗯，這已經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歲月不居，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年輕，而我已是兩鬢微霜了。」他並不直接回答冰川天女的說話，但言外之意，則是說他已經老了，早已沒有少年人的心情了。其實金世遺只不過是四十多歲，正是一個在各方面都成熟了的中年人。

　　冰川天女頗想撮合他與谷之華的姻緣，但她遠行在即，時間無多，而且這種男女之間的事情，說話也只能「點到為止」，總不成當眾做媒。當下她聽得金世遺如此回答，也只得微喟說道：「世遺，你總是喜歡自己折磨自己，但不知你懂不懂。你折磨了自己也就會折磨別人的。可惜我就要走了，還是請你仔細想想我這句說話吧，我不多說了。」

　　金世遺心頭一顫，暗自想道：「之華姐姐是最懂得我的心事的人，她什麼都會諒解我的。唉，難道我折磨了自己當真也就折磨了她嗎？」金世遺本來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但如今年歲已增，心中的激動卻是不容易在面上表露出來了。他定了定神，移轉話題，問道：「桂姐姐，你就要走了？難得這許多老朋友在此相聚，為何可不多留兩天？」

　　冰川天女道：「我要趕回尼泊爾去，我的國家發生了內亂，他們等著我回去呢。」江南走來說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吧？唐大俠的兒子現在正在尼泊爾做著一番大事，和這裡所發生的事情差不多相同，他們把暴虐的國王推翻了，但內亂還未平息，唐少俠是新王的兵馬元帥。兒子有了困難，做父母的當然要趕去幫忙了。」金世遺豁然說道：「哦，原來如此，時間過得真快！霎眼間你的孩子都當起元帥來了。他今年幾歲啦？」冰川天女道：「十九歲了。」江南笑道：「金大俠，你只知道說時間過得快，卻不知為自己打算。時間真是不等人的，再過幾年，我都要抱孫子啦！」

　　冰川天女笑道：「好，但願我回來的時候，趕得上喝你兒子的喜酒。我此去早則半載，遲則一年，便會回來。世遺，你在江湖浪蕩，我們找你不容易，幾時你也來冰宮探望探望我們才是呀。你總不來探望我們，難道你還在生經天的氣嗎？」唐經天以前也曾罵過金世遺作「毒手瘋丐」，並曾和他打過一場，故此冰川天女有此一語。

　　金世遺笑道：「哪裡的話？少年時候的胡鬧，本來就是我的不對。」唐經天哈哈大笑，上來和他拉手。

　　金世遺笑道：「經天兄，在我認識的朋友中，真是以你的福氣最好了。當年我妒忌你，現在也一樣妒忌你，不過，你放心，我可不會再找你打架了。」唐經天也哈哈笑道：「現在你找我打架，我也不敢再碰你了。」冰川天女看見他們前嫌盡釋，很是高興，說道：「世遺，其實你可以過得比我們更快樂，用不了羨慕別人，好，時間不早，我們可要走啦。」

　　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押解尼泊爾那班武士走了，江南送他們出門。金世遺留在場中，茫然自思，不知不覺走到谷之華身邊，說道：「之華，我想問你一句話。你過得快活嗎？」谷之華怔了一怔，隨即笑道：「這問題我似乎早已答覆過你了。只要你過得快活，我也就過得快活。嗯，我今天尤其快活！」金世遺道：「為什麼？」

　　谷之華道：「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我的師父對你的期望嗎？她是很早就看出你能成大器的，現在你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第一，你說我還能不高興嗎？」

　　金世遺輕輕說道：「這都是由於你們的鼓勵。其實我現在雖有寸進，距離『天下第一』那還差得遠呢！」谷之華道：「好，你能夠不自滿那就更好，世遺，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快活嗎？」

　　金世遺茫然如有所思，久久未回答谷之華的話。原來在他說出「你們」這兩個字的時候，不自禁的便想起了厲勝男來，他所說的「你們」，是包括了厲勝男在內的。他又一次觸動了心底的傷疤，想起了厲勝男那次死亡的婚禮，在厲勝男臨死之前，在那紅燭高燒，但卻是充滿了淒涼的氣氛中，厲勝男對他說出了三個願望。其中一個與谷之華的相同，也是希望他成為一代的武學大師，好讓她「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引為驕傲。

　　金世遺眼前幻出了厲勝男的影子，但可惜厲勝男已看不到他的今天了。他想了一會，說道：「之華，我今天也是很快樂的。」谷之華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不，世遺，你不要騙我。」金世遺道：「我沒有騙你，我今天是為了別人的快樂而快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谷之華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江海天和谷中蓮頭並著頭，擠在一處，似乎正在細細私語。金世遺道：「你瞧，我們的徒弟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就似我們當年的影子，不過他們的命運一定會比我們好得多，你瞧，他們不是很快樂嗎？」其實，金世遺卻不知道，江海天和谷中蓮的心頭，現在也正是蒙了一層陰影，都沒有感到快樂。

　　谷之華喟然說道：「他們是應該比我們快樂的。我看他們的事情，是不用我們管了。咦，世遺你定了神在看些什麼？你怎麼啦？」

　　正是：

　　舊事塵封休再憶，眼前情景惹思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中年心事濃如酒　少年情懷總是詩

　　金世遺霍然一驚；似是從惡夢中醒來，喃喃說道：「之華，你瞧，你瞧，她的影子！」谷之華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長髮披肩的背影，正隨著人流走出了大門。從那背影看來，竟是和厲勝男一模一樣，要不是谷之華早已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還幾乎當作是厲勝男復生。

　　金世遺其實也知道這個人是誰的，這幾年來他雖然忙於授徒，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要打探這個人的來歷。但儘管他知道這個人是誰，在他心中正想念著厲勝男的時候，驀然見著這人的影子，仍然不禁把他當作了厲勝男。

　　這個人正是厲復生，他本來不願意這麼快走的，但天魔教主不想被金世遺發現，一定要厲復生和她同走。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是百依百順，只好改變了自己的主意，與她立即離開。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之華，我有一件心事未了，我想去向這個人問個明白。」谷之華心裡暗暗嘆息，金世遺始終是忘不了厲勝男，她柔聲說道：「好，你去吧！」但聲音已是微微顫抖。

　　金世遺忽地站住，臉上的神情頗為奇異，說道：「之華，你可以在這裡多留幾天嗎？我問清楚了一件事回來就想見你。」谷之華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的蓮兒身世已明。我不知道她是願意當公主還是繼續跟我，但我總會留在這裡陪她幾天的。不過，我厭棄繁華，要是蓮兒要當公主，我可不願在宮中耽得太久。」

　　金世遺道：「這也無甚打緊，總之我了卻這件心事之後，不論你在哪兒，我都趕著去見你就是。」金世遺的話引起了谷之華猜疑，她和金世遺本來可以說幾乎是心意相通的了，金世遺心中之事不待在口中說出她已明白，但這一次她卻是一片茫然，不知道金世遺是在想些什麼。

　　金世遺伸出手來，他們都是中年人了，不像少男少女的羞澀，也不用避嫌，谷之華與他輕輕一握。說道：「好，你走吧。你什麼時候想見我，你就什麼時候來吧！」他們雖然表面上不似少男少女的容易害羞，容易激動，但相互一握，彼此的心弦仍是禁不住微微顫抖。

　　這時會場裡的各國武士正在陸續離開，那一千御林軍，也正分成幾隊，從各處門口進來，人來人往，通道擁擠不堪。金世遺雖是急著要找厲復生，但他既不能運用輕功，也不便不顧禮貌的硬擠開那些人，卻也不容易走得出去。

　　他剛走得十來步，忽地有個叫化蹌蹌踉踉的擠到他的眼前，大聲說道：「金大俠，老叫化想向你討杯喜酒賜喝，就不知你肯不肯給老叫化這個面子？」

　　金世遺認得這叫化子是北丐幫幫主仲長統，不覺一怔。他與仲長統不過見過一兩次面，但僅僅是相識而已，談不上甚麼深交。如今仲長統竟然當著眾人，攔著他向他討喜酒喝，若是出於說笑慣的老朋友這猶自可，但一個僅僅是相識的人，來向他說這樣的話，金世遺就不免感到意外了。

　　儘管金世遺的涵養功夫已比少年時候好了不知多少，但給仲長統這麼來一下子，臉色也就頗不自然，心想：「我和之華的事情，怎用得著你來多管？」便冷冷說道：「仲幫主，你要討喜酒喝，這可是找錯了人啦，我哪來的喜酒給你喝啊？」

　　仲長統哈哈笑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嗎？」金世遺道：「知道什麼？」仲長統道：「華山醫隱華天風你知道嗎？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金世遺道：「華老前輩醫道通神，名稱當今第一國手，我是久仰的了。」心想：「華天風是你的好朋友又怎麼樣？這卻與我有何相干？」

　　仲長統興致勃勃他說下去道：「金大俠，你可知道華天風還有個女兒？這位小姑娘呀，聰明伶俐，能幹極了。她父親的武功醫術，她是全部學到了手了。」金世遺大為詫異，不知仲長統是什麼意思，淡淡說道：「真的嗎？這個倒還未知道。不過後一輩的總是要勝過前一輩的才好，我就盼望我的徒弟他日比我高強。」

　　仲長統大笑道：「對，要是你的徒弟不高強，我也不來向你討喜酒喝了。」金世遺道：「哦，你說了半天，我現在才有點明白，敢情你是想給我的徒弟做媒？」

　　仲長統笑道：「你猜對了。唉，江小俠也真是臉皮薄，原來他還沒有向你提過呀？他和華天風的女兒早已是情投意合了，他們當時相識，我老叫化也是在場的，說起來這位小姑娘對令徒還曾有過救命之恩呢！」當下將江海天那年受了毒傷，巧遇華天風父女之事，約略對金世遺說了一遍，然後說道：「金大俠，難得遇上你。他們少年人臉皮薄，說不出口，咱們當長輩的，可得早些給他們將事情定奪下來。女家方面，華天風是早就願意結這門親的了，我可以替他作主！」

　　金世遺大感意外，有幾分高興，也有幾分失望，暗自想道：

　　「我本是想海兒和谷中蓮結成一對的，卻原來他已另有了意中人。唉，他喜歡誰不喜歡誰，這是勉強不來的，也只好任由他們了。」當下強笑說道：「只要他們二人情投意合，我當然願意替他們主婚。」

　　仲長統大喜，招手叫道：「碧侄女，你過來見過金大俠呀！」他連叫三聲，卻聽不到華雲碧的回答。

　　仲長統搔了搔頭，自言自語道：「咦，這丫頭怎麼忽然不見了？她心眼玲瓏，莫非是她已料到我和金大俠正在說她的終身之事。女孩兒家害羞，躲起來了？」就在這時，忽聽得呼呼風響，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外面的士兵們紛紛叫道：「看呀，好大的一頭兀鷹！」「哈，這小姑娘飛起來了！」裡面的人也紛紛擠出去看，擠在最前頭的則是江海天和谷中蓮。

　　只見一頭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寶塔的金頂盤旋，鷹背上的少女衣袂飄飄，隱隱可見。江海天大叫道：「碧妹，你怎麼就走了？」谷中蓮也在尖聲叫道：「華姐姐，你回來呀！」

　　那頭神鷹，一個盤旋，掠下數丈，江海天依稀聽得一聲嘆息，那頭神鷹倏地又展翅高飛，轉眼之間，天空只見一個黑點，終於那黑點也消逝了。華雲碧看見了他們，可是她只溜下了一聲嘆息，卻連半句說話也沒有扔下，便飛走了！

　　江海天翹首長空，呆立有如木雞，他的一縷情絲，雖然早已繫在谷中蓮身上，但華雲碧對他的深情厚義，他又怎能遺忘？

　　尤其華雲碧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飛走的，更令他難過萬分，他心中自怨自責：「碧妹是為我而來，我卻辜負了她的情意，唉，看來她是再也不能原諒我了！」

　　谷中蓮比江海天更要難過，華雲碧沒有聽見仲長統的說話，倒是她全都聽見了，這剎那間，她只覺一片茫然，許多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也就在這剎那間都到了心頭、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她和江海天之間的關係，她和江海天同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都很高興，但她從未想過：這就是愛情。現在華雲碧突然飛走，她這才感覺到，在華雲碧的眼中，她和江海天早已是一對情侶，她心中明白，華雲碧是為她飛走的。

　　「華姑娘對海哥有極大的恩義，他們本來應該是好好的一對的。」「她若不是傷心到了極點，決不肯這樣突然飛走！」「我今天剛剛和她認識，想不到竟是我傷了她的心！」「仲幫主說海哥早已與她情投意合，可惜我知道得太遲了！」想至此處，她忽地感到一陣心酸，這剎那間，她也感覺到了，她是在愛著江海天！

　　她和江海天彼此都沒有向對方表露過愛情，她能夠埋怨江海天嗎？不，她這時只是為自己難過，更為華雲碧難過。晶瑩的淚珠，不知不覺地滴下來了，正滴在江海天的身上。

　　江海天回過頭來，谷中蓮已經從他的身邊走開了。江海天追上兩步，卻不知對她說些什麼話好，只覺心頭絞痛，似乎就要裂掉，要是真能把一顆心剖開分成兩半那倒很好，可惜一顆完整的心卻是不能分開的啊！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拉著谷中蓮，旁邊有個人卻一把揪著他，原來是仲長統剛剛趕到。仲長統氣呼呼地大聲問道：「江小俠。這是怎麼回事，碧姑娘為什麼突然走了？」江海天失魂落魄的樣子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仲長統怒道：「你也不知道？哼，一定是你做了對不住她的事，把她氣走了，哼，碧姑娘有哪點不好，你怎可如此薄倖？」

　　江海天更為難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仲長統還要再罵下去，忽地旁邊也有個人一把將他揪著，輕聲說道：「仲幫主，這是他們少年人的事情，咱們犯不著為他們生氣了。」這個人乃是金世遺。

　　仲長統怔了一怔，說道：「金大俠，你的徒弟忘恩負義，你還要袒護他嗎？」金世遺眉頭一皺，說道：「仲幫主，我是過來人了，男女之間的情事，你不懂的。好吧，你要罵就罵我吧。我請你喝一杯酒去。」

　　仲長統見江海天難過的樣子，心裡已軟了下來，喃喃說道：

　　「俺老叫化這一生從沒有和娘兒好過，或許我是真的不懂，但一個人總要本著良心才好。」他摔脫了金世遺的手，大聲說道：

　　「多謝了，你這杯酒我不喝了。我要去找我的侄女兒去。」金世遺苦笑道：「海兒，你但求心之所安，要如何便如何吧。這種事情原也不必求人諒解。」「好，仲幫主你不和我喝酒，那我也要走啦！」一聲長嘯，朗聲吟道：「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邁開大步自去追蹤那厲復生了。谷之華目送著他的背影，心中想道：「難道兩代人都是同一命運？」眼光一轉，只見江海天已追上谷中蓮了。

　　他們二人並肩同行，走了一程，彼此都默不作聲。半晌，谷中蓮忍不住道：「海哥，我不願聽到別人罵你，你去把華姑娘找回來吧。」江海天道：「我會去找她的，但不是現在。我剛才很是難過，聽了師父那一句話，現在已是好些了，你也別難過吧。」谷中蓮道：「為什麼？你當真是像仲幫主所說的那樣薄倖嗎？」江海天道：「我自問沒有做錯事情，別人不肯原諒，那又有什麼辦法？我並不是不難過，但我不想你陪我難過。你明白嗎？」谷中蓮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嗯，我明白了。」

　　唐努珠穆已將金鷹宮的善後事宜安排妥當，趕了出來。他知道華雲碧已經飛走，但卻不知道江海天和華雲碧之間的情事，見妹妹和他同行，心裡很是喜歡。

　　不料會面之後，卻見他們神情沉鬱，妹妹的眼角且有淚痕，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問道：「有什麼事嗎？」谷中蓮道：「沒什麼呀。」唐努珠穆道：「你怎麼哭了！」谷中蓮道：「我與華雲碧姐姐一見如故，她突然走了，我、我心裡難過。」

　　唐努珠穆不知就裡，笑道：「原來如此，我還當你們吵架了呢。傻丫頭，那位華姑娘是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大會已經散了，客人也都走了，她當然也要回家了。天下哪有永不分手的朋友，難道她還能留下來伴你一輩子麼？你惦記她，待這裡事情了結，你不會去探訪她麼？可無須哭起來呀！」

　　谷中蓮聽了「天下哪有不分手的朋友」這句話，心頭悵觸，又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想道：「不錯，天下除了夫婦是可以廝守一輩子的之外，不論怎樣要好的朋友，那總是免不了要分離的。我和海哥也只是暫時相聚而已，總不免有各散西東的一天。」原來她已決意成全華雲碧一段姻緣，有心只把江海天當作朋友看待。可是感情已是不能由她自主，當她感到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之時，她也感到對江海天已是情根深種了。

　　谷中蓮抹去了淚痕，強笑說道，「哥哥，你現在可知道了，你的妹妹就是這麼傻的。」這句話不但是說給唐努珠穆聽，也是說給江海天聽的，江海天默然不語。唐努珠穆哈哈笑道：「好，別發傻啦，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呢！那奸王確是不在此地，咱們現在馬上回王宮去再仔細搜查。江師兄，師父呢？」江海天道：「師父有事先走了，我和你們一道去吧。」

　　唐努珠穆留下一千名御林軍接管金鷹宮，便帶領大隊再回王宮，抵達之時。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王宮早已被他的軍隊全部佔領，奸王的黨羽或被殺、或被俘、或投降，也早已全部肅清。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搜索，仍是未得那奸王的下落。三人正自悶悶不樂，江海天忽地跳起來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唐努珠穆側耳細聽，說道：「哎，這嘯聲是從地底傳來的。似乎還有金鐵碰擊之聲。卻不知是哪一條秘密地道？」江海天道，「我聽得出這聲音的方向是在東北角離此約三里之地。」唐努珠穆道：「一定是大哥回來了。好，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尋聲覓跡吧！」

　　到了那聲音傳出之處，只見一座假山，但卻並無山洞，江海天道：「這聲音是從地底傳出來的，這座假山下面，一定有條地道。」唐努珠穆道：「這些秘密地道都是奸王後來建築的，我的地圖上找不到。」說話之時，只聽得地底下金鐵交鳴之聲更是越來越清楚了。

　　江海天用「天遁傳音」之術，伏地叫道：「是葉大哥嗎？我們來了！」地下傳來一聲長嘯，唐努珠穆吃了一驚，說道：「果然是大哥的嘯聲，聽來似乎是受了點傷。」他們找不到地道的進口，空自著急，無計可施。

　　過了一會，金鐵碰擊之聲已然停止，唐努珠穆伏地聽聲，只隱隱聽得有斷斷續續地呻吟，卻難以分辨到底是誰的聲音。

　　唐努珠穆心急如焚，跳起來道：「找不到地道的進口，我唯有召集御林軍來發掘了。」話猶未了，忽聽「軋軋」聲響，假山當中的兩塊大石忽然左右分開，現出一個山洞。三人鑽進洞口，那黑黝黝的山，也不知有多深，唐努珠穆點起火把一照，卻見有石級可以下去，但仍然不見有人。

　　唐努珠穆稍稍寬心，但仍是不免擔憂，黯然說道：「想必是大哥在裡面開動機關，讓我們進來的。但他直到此時，還不出來，只怕是多半受了重傷了。」江海天道：「反正不久就可分曉，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走下了百多步石級，迎面是一道鐵門，門內傳出了幾聲咳，江海天道：「活著的不止一人，這咳嗽聲有點奇怪。」唐努珠穆敲門道，「大哥，我們來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請進來吧！」這道鐵門大約是沒有機關的，需要裡面的人用力推開，唐努珠穆等人在外面可以隱約聽得葉沖霄的喘氣聲，但過了一會，那道鐵門也終於慢慢打開了。

　　鐵門一開，眾人但覺眼睛一亮，原來裡面珠寶堆積如山，寶氣珠光，耀眼生輝。珠光寶氣之間，又隱約有迷離的煙霧，氣味難聞。

　　這些珠寶還不足令他們驚異，驚異的是裡面的景象和人物，只見葉沖霄扶著一個女子顫巍巍的向他們走來，澀聲說道：「你們來了很好，那奸王已經死在這兒了！咱家的仇已經報了，二弟，以後的事情就是你的啦！」唐努珠穆無暇細想他話中的含意，先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奸王蓋溫倒在地上，在他的身邊還有兩具屍體，是蓋溫最得力的武士魯氏兄弟。

　　唐努珠穆首先注意那奸王蓋溫，江海天和谷中蓮卻首先注意那個女子，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歐陽婉。

　　谷中蓮固然驚異，但也還罷了。江海天卻是心頭一震，又喜又驚，他是昨晚和歐陽婉同時墜下另一處地道的陷阱的，那時天魔教主用詭計誘他墜下陷阱，他和天魔教主和歐陽婉都受了傷。墜下陷阱之後，天魔教主即把歐陽婉與他隔離，他知道歐陽婉已是不省人事，但卻無法救她。

　　後來江海天逃出地道，巧遇華雲碧從天而降，替他拔毒療傷，他才得以及時參加金鷹宮之會，至於歐陽婉則仍留在地道之中。江海天不知她生死如何，心中一直掛念。想不到她卻是與葉沖霄一起，同在這寶庫之中。

　　原來昨晚葉沖霄獨自留下來，在王宮裡到處探查江海天的下落。葉沖霄知道各處秘密地道的所在，終於找到了江海天他們陷落的那條地道，發現了天魔教主和歐陽婉，其時天魔教主元氣未曾恢復，不敢與葉沖霄交手，只好放了個煙霧彈作為掩護，匆匆逃去，歐陽婉則被他搶救出來。

　　歐陽婉受傷不輕，幸而葉沖霄以本身功力替她推血過宮，她才能夠恢復行動。這時宮中正在混戰，地道下隱隱可聞。葉沖霄恨極那奸王蓋溫，料想那蓋溫必然不肯捨棄珍寶，在逃亡的前刻，定會到那寶庫去，帶一些最值錢的珍寶，然後才從寶庫中的秘道逃走。葉沖霄既然料到他有此一著，遂先發制人，到寶庫中躲藏起來，等候那奸王自投羅網。歐陽婉傷還未癒，離不開他，當然也只好跟著他一同藏在寶庫中了。

　　葉沖霄是有先見之明。那奸王果然來了。但有一點葉沖霄卻沒有料到，那奸王帶了他的心腹武士魯氏兄弟同來，別的武士葉沖霄可以輕易打發，這對魯氏兄弟卻是非同小可，即使葉沖霄未曾消耗功力為歐陽婉治傷，也未必是他們兄弟的對手。

　　一場激戰，魯氏兄弟著了他的大乘般若掌，他也被魯氏兄弟打傷，雙方都在浴血苦鬥，危險萬狀。幸虧歐陽婉不顧性命，出來相助，用毒霧金針烈焰彈將魯氏兄弟打得重傷，葉沖霄才贏得最後的勝利。魯氏兄弟重傷斃命，奸王蓋溫吸進毒霧，不待葉沖霄殺他，便已窒息而死。

　　且說唐努珠穆與江海天在寶庫中發現了他們，都是又驚又喜。唐努珠穆是喜大仇得報，驚兄長受傷，江海天則是得見歐陽婉尚還活著，故而喜出望外。可是他見歐陽婉氣息奄奄，卻也不禁內疚於心，同時剛剛走了個華雲碧，又碰上了個歐陽婉，麻煩真可說是越來越多，也不知谷中蓮能否諒解？此時此際，江海天的心情端的是複雜之極，既希望見到歐陽婉，卻又有點怕見到她。

　　寶庫中毒霧瀰漫，歐陽婉雖然預先服下解藥，在受傷之後，也自覺得呼吸困難。唐努珠穆道：「此地不可久留，大哥，咱們到外面說話去。」他走過去扶掖葉沖霄，谷中蓮卻走過去扶歐陽婉，向歐陽婉輕聲說道：「歐陽姑娘，你上次救了海天，這次又全靠你的幫忙，我們才得以報了大仇，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歐陽婉星眸半啟，淡淡一笑，說道：「蓮妹，這有什麼值得多謝的？我受過你們的好處也不少呢！只求你不再記舊恨，我已是感激不盡。」

　　谷中蓮見她一團和氣，和那日要用毒針刺她的那個歐陽婉，簡直就像是兩個人，心中自是很為高興，但卻也有點奇怪！因為按照她們二人的關係而論，雖說現在已經化敵為友，但究非熟稔，也還談不上什麼深切的交情，因此谷中蓮才會在高興之中也感到奇怪，歐陽婉那一聲「蓮妹」似乎未免叫得「親熱」了一些。

　　唐努珠穆扶著葉沖霄，谷中蓮扶著歐陽婉，但葉沖霄仍是緊緊握著歐陽婉的手，始終沒有分開，這時他們已走出寶庫，葉沖霄深深吸了口氣，忽地笑道：「蓮妹，今後彼此都是一家人了，你們也不必互相客氣了。」

　　谷中蓮呆了一呆，驀地恍然大悟，說道：「大哥，這麼說，歐陽姑娘是我的嫂子了？」葉沖霄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歐陽姑娘已經答應我了！我過去做錯許多事情，歐陽姑娘也做錯許多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們會原諒我們的。哈，婉妹，你瞧我沒有說錯吧！他們不是都叫你嫂子了嗎？」

　　原來葉沖霄深深悔恨自己對不住歐陽婉的姐姐，歐陽婉也已知道江海天一心一意愛的是谷中蓮，兩人同病相憐，所以在葉沖霄向她求婚的時候，她便一口答應了。

　　在葉沖霄是將對歐陽清的一片懺悔之情，移來愛她的妹妹歐陽婉，同時也是為了報答歐陽婉對他的救命之恩。在歐陽婉則是為了要成全江海天與谷中蓮的好事，不願再插在他們中間做一個「第三者」，破壞他們的愛情，歸根到底，這也還是為了愛江海天之故。

　　不過，葉沖霄與歐陽婉之間的愛情，雖然雜有許多因素，也似乎來得很是突然，但其實他們之間也還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帶有點「邪」氣。但又同樣是性情中人，確實可以說是氣味相投的。歐陽婉在答應葉沖霄求婚的那一剎那，自己也曾經想過，拿江海天來與葉沖霄相比，葉沖霄是與她投合多了。

　　唐努珠穆、谷中蓮都上來向他們道賀，江海天跟著也叫了歐陽婉一聲「大嫂」，歐陽婉眼波一轉，從他的臉上掠過，說道：

　　「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也等著喝你與蓮妹的喜酒呢！」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眼光中有非常複雜的感情。因為她正在受傷之後，聲音顫抖，人人都不以為意，她眼光中所蘊藏的複雜感情，也只有江海天才能明白。這一瞬間，江海天也不禁心頭一震，在心底深深感激歐陽婉。谷中蓮聽了她的說話，臉上卻是一片暈紅。

　　谷中蓮心中想道：「海哥說得不錯，歐陽姑娘果然是個好人。」她和葉沖霄各自拉著歐陽婉的一隻手，忽覺她的手心冰冷，脈息若斷若續，谷中蓮驚道：「歐陽姐姐，你怎麼啦？」

　　歐陽婉喃喃說道：「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你們都對我這樣好，這樣好，我要走啦，我要走啦！……」聲音低得只有在她旁邊的葉、谷二人才聽得見，目光無神，眼皮緩緩闔下，葉沖霄叫道：「婉妹，我在這兒，你不能走！」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先暈過去了。

　　江海天與華天風父女相處過一些時日，略為懂得一點醫理，替葉沖霄和歐陽婉把了把脈，說道：「葉大哥並無大礙，他是久戰疲勞，突然受了驚嚇，這才暈倒的，讓他歇息一會，就會醒轉。歐陽姑娘受的傷比較重一些，還中了一點毒，幸虧我身上還有一顆小還丹。」這顆小還丹，昨晚在那地道之中，他本來是準備給歐陽婉服的，但當時被天魔教主隔開，未能如願。如今他掏出了這顆小還丹，想起只是一晚之隔，人事已是變化得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心情也和昨晚大不相同了。

　　他望了歐陽婉一眼，卻把小還丹交給了谷中蓮，低聲說道：

　　「你挖開她的牙關，讓她服下，然後你再替她推血過宮。」谷中蓮心裡暗暗好笑：「傻哥哥，這個時候你還何須避嫌，難道我還會不相信你嗎？」

　　歐陽婉服了小還丹，又得谷中蓮替他推血過富，面色漸見紅潤，悠悠醒轉，見葉沖霄倒在她的身邊，又吃了一驚，谷中蓮連忙對她說道：「大哥就會醒來的，你不用擔擾，他只是疲勞過甚，一時虛脫。」

　　歐陽婉眼光一轉，江海天的眼光剛剛避開，歐陽婉道：「海天，多謝你的小還丹了。」她識得小還丹的藥性，醒來之後，已自感覺得到。江海天道：「這有什麼值得多謝的。從前和我義父在水雲莊的時候，你不是也曾給我們送過解藥來嗎？」

　　歐陽婉道：「啊，你已經知道是我了？」江海天微笑道：「當然知道！」歐陽婉芳心大慰，心想：「原來他早已知道了。他雖然另有心上之人，但他畢竟也還是關心我的。嗯，男女之間，其實不一定是要結為夫婦，一樣可以做很好的朋友的。從今天起我才知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份，只要不自尋煩惱，便會得到快樂！」歐陽婉想至此處，心中豁然開朗，煩惱全消。

　　不久，葉沖霄也果然醒了過來，他在宮中本來有個住處，昨晚被燒損了一些，也早經唐努珠穆叫人修復了。當下唐努珠穆將他送回他的寢宮，為了便於照顧，歐陽婉也住在那座宮中。

　　大亂剛剛平定，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唐努珠穆說道：「大哥，你早些安歇，明天一早，你還要上朝與群臣見面呢。」葉沖霄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你們要我做馬薩兒國的皇帝？」

　　唐努珠穆笑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你是父王的長子，你不做皇帝，誰做皇帝？」谷中蓮給他端來了一碗參湯，也笑著說道：

　　「大哥，咱們被那奸王撥弄，骨肉不相認識，從前我有許多對你無禮的地方，明天你登上寶座，我先向你磕頭，然後向你討賞。」

　　這剎那間，葉沖霄心亂如麻，喉嚨似有什麼東西哽住，說不出話來。本來他平日也存有想做一做皇帝的野心，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還是那奸王的「乾殿下」，但他已經暗裡結交朝臣，收羅黨羽，準備有朝一日，他的「父王」死了，他就要自立為皇。

　　現在他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做皇帝了，按理說他心願得償，應該高興之極才對。但說也奇怪，此時此際，他聽了弟妹的話，心中卻只是慚愧懊悔，惶恐不安──眼中蘊著淚珠，幾乎掉了下來。當然他也是很高興的，不過卻並不是因為他要做皇帝而高興，他高興是弟妹對他的手足之情！這種情誼，他過去做夢也獲不得的情誼，此時此際，在他的心中，是要比一頂皇冠貴重千倍萬倍了！

　　谷中蓮笑道：「大哥，這是大喜之事呀，你怎麼反而流淚了？」葉沖霄接過她手上的參湯，呷了一口，抹去了淚珠，說道：「你們不唾棄我這個大哥，我是高興得流淚了。」谷中蓮道：「以前你是被那奸王愚弄，現在奸王已除，雨過天晴，這些舊事，還提它做什麼？」

　　葉沖霄道：「我糊塗了這麼多年，幸虧你們來了，我才得重新為人。現在我的恥辱已經雪了，我是什麼也不想要了，你們受了許多苦，珠穆二弟，我頂替了你的名字，難道你還要我今後繼續頂替你做這個國王嗎？」唐努珠穆笑道：「大哥，這皇位本來是你的，你只是恢復本來面目，並非頂替誰人。說到受苦，你所遭受的痛苦和恥辱，只有更在我們之上。」

　　葉沖霄苦笑道：「你們定要將我推上寶座麼？也罷，那就留待明天再說吧。」唐努珠穆說道：「大哥，不用你費心操勞，我先替你擬好昭告復國的詔書，明天你只要蓋上玉璽就行了。你今晚可得好好的睡一覺，養好精神。」他正想告辭，葉沖霄忽道：

　　「有一件事還沒有交託你，寶庫裡有一部武功寶典名為龍力秘藏，還有幾樣武學之士用得著的寶物，我剛才來不及找尋，明天你可得仔細的查查。」唐努珠穆說道：「我知道了，大哥，這些小事，你不必掛在心上，待你好了，咱們一同去找，也還不遲。」

　　這一晚唐努珠穆整晚並沒有闔過眼睛，他把復國的詔書擬好，已是清晨時分，景陽宮宣告早朝開始的鐘聲也已經敲響了。

　　唐努珠穆懷了詔書，興沖沖的便跑來請大哥上前，接受群臣朝拜。

　　哪知葉沖霄已是人影不見，歐陽婉也跟著他走了。房中留下了一封信，那是葉沖霄寫給他的，信上說他實在無顏再留在國中，請弟弟原諒他，代他挑起國事的重擔，早日即位，以安民心。

　　葉沖霄和歐陽婉從秘密的地道出走，守門的衛士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何時出宮，當然是找不回來的了。唐努珠穆沒法，只好遵從哥哥的意旨，接受群臣的擁戴，繼承了馬薩兒國的王位。

　　馬薩兒國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山國，但在一場動亂之後，應興應革的事情也著實很多，把唐努珠穆忙個不了，好在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子輔佐他，給他分勞不少。

　　江南和谷之華搬進王宮來往，姬曉風不慣拘束，忽動遊興，和那個印度神偷作伴，到印度漫遊，準備揚名異國，施展他的妙手空空本領去了。

　　那個勾搭蓋溫、引狼入室「皇額娘」在唐努珠穆登位時第二天，便在宮中自縊而亡，唐努珠穆念在她是父王的正室，葬以王后之禮。

　　這一日唐努珠穆送葬回來，忽地想起金鷹宮之會的前夕，他入宮謀刺奸王，無意中偷聽到天魔教主和那「皇額娘」的一段對話，據那皇額娘說寶庫中有幾件武林異寶，但她卻不知其名。

　　她私藏有寶庫的鎖匙，當時她曾答允天魔教主，要是天魔教主給她除掉葉沖霄，她願意將寶庫的鎖匙交換葉沖霄的性命。

　　唐努珠穆憶起前事，心中想道：「現在她已死了，這鎖匙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莫要落在別人之手才好。她所說的和大哥說的相同，看來是真的了。我這幾日事忙，一直沒有到寶庫中查過，現在倒是應該去看一看了。」

　　他已認得那條秘密的地道，當下就約了妹妹，一同進入寶庫，那日他們走出寶庫之後，只是把門虛掩，一推便開。谷中蓮道：「哥哥，這寶庫有兩條鎖匙，一條在奸王身上，一條則是那皇額娘私藏起來，現在這兩人已死，兩條鎖匙都找不到，你可得早日找個巧手匠人，另砌過一道機關，另配過鎖匙才好。」

　　唐努珠穆笑道：「這寶庫以後不會再有了，我又何必再費心力去另砌機關。」谷中蓮怔了一怔，同道：「為什麼你不要這座寶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努珠穆神情嚴肅，正色說道：「這些珠寶有一大半是咱們祖先世世代代為王積下來的，有一小半是這奸王在這十多年中搜刮來的，但儘管他們取得這些財富的手段不同，總之都是老百姓的，你說是麼？」谷中蓮道：「啊，我明白了，你是要還給老百姓？」

　　唐努珠穆道：「不錯，你我還怕餓死嗎？要這些珠寶有什麼用？何況本來就是老百姓的，咱們強奪過來，據為一家所有，也實在說不過去。我是寧願被罵為不肖子孫，我是決意要更改祖宗的做法了！」他眼中發出異彩，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我準備托可靠的人，將這些珠寶帶到波斯、印度和中原的各城市去變賣，但也並不是把變賣所得的錢平分給百姓，我要起學堂，給平民建屋宇，開河渠，築水壩，闢牧場──呀，要做的事情真是多著呢。我還要聘請漢族有學問的賢人幫我做這些事情。」

　　谷中蓮喜極叫道：「你真是一個好國王，也是我的好哥哥。」唐努珠穆道：「我想要是大哥為王，大哥也會這樣做的。他把王位讓給我，就足見他也並不把這些珠寶放在心上。說老實話，我願意給百姓做些事情，但卻不願做這撈什子的國王了。」谷中蓮道：「但你總得做些時候再說。」

　　唐努珠穆道：「我從明天起就陸續將這些珠寶運出去變賣，應興應革也陸續施行，同時我也物色可以執行這些計劃的公平正直的大臣，嗯，等這些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要去找大哥了。」

　　谷中蓮笑道：「這些財富咱們一絲不要，但大哥所說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和『龍力秘藏』，咱們卻是可以用得著的。」唐努珠穆道：「倘不是為了這幾樣東西，我今天還不會到這寶庫來呢？」

　　說話之際，他們已進入寶庫之中，谷中蓮道：「咦，哥哥，你覺不覺得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異香？」唐努珠穆道：「怕是那日大嫂所發的什麼毒霧彈，還有一些氣味殘留吧？」谷中蓮嗅了又嗅，說道：「似乎並不相同。」

　　唐努珠穆也有點疑心，但卻說道：「這地方只有大哥認得路進來。」谷中蓮道：「你忘記了還有個天魔教主麼？」唐努珠穆道：

　　「那天魔教主還未得到鎖匙，而且蓋溫和那『皇額娘』又已死了，她也決不能知道這條秘密地道。」

　　谷中蓮道：「然則這股異香又從何而來？」唐努珠穆道：「或者是寶庫中本來藏有的異香，那日大哥在這裡和那魯氏兄弟惡鬥，說不定是他們踢翻了藏香的器皿。咱們且別猜疑，先找那幾樣東西吧。」

　　他們雖然不知道這些寶物是什麼東西，但觸眼所及，卻都是金銀珠寶，找了半天，也沒發現一件可以和武學沾上關係的。

　　谷中蓮道：「難道又天心石之類的靈藥？」唐努珠穆笑道：

　　「哪有這許多靈藥？我那晚偷聽她們的說話，那皇額娘曾提及這幾件寶物。」谷中蓮道：「她可曾說到是什麼東西？」唐努珠穆道：「她也沒有見過。不過父王生前曾向她透露過一點秘密，從她轉述的口氣聽來，那是拿來用的東西，似乎是寶刀寶劍之類。」

　　谷中蓮道：「若果是寶刀寶劍之類，那就沒有什麼希望了。武功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根本就無需什麼兵器，咱們雖然遠遠未到這個境界，但即以現在的功力而論，寶刀寶劍對咱們的幫助已經不大。而且我也已經有了師父給我的霜華寶劍了。」

　　唐努珠穆道：「那『龍力秘藏』即是父王抄在羊皮上的那些武功，咱們也早已經全部到手了，我師父的武功精深博大，就遠比『龍力秘藏』上的武功高明得多，所以其實也沒有什麼稀罕。」

　　谷中蓮道：「但找不到原本，總是有些遺憾。」唐努珠穆道：

　　「說不定父王抄了副本之後，早已將它毀了。至於那幾種寶物，大哥和那皇額娘也只是聞說寶庫中藏有，究其實他們也沒有見過。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

　　他們兄妹二人因為找不到寶物，都怕對方失望，所以在言談之間，大家都盡量貶低這些不知名的寶物的價值，連那「龍力秘藏」也視作等閒。其實他們心中或多或少也都是有些可惜的。情知這些寶物定然是給人盜走了。

　　谷中蓮忽道：「我覺得有點奇怪。」唐努珠穆道：「你還在猜疑是什麼人偷進這寶庫嗎？」唐努珠穆最初是不相信有人能夠進來，但現在已是不由得他不相信了。谷中蓮道：「不是這件事情。什麼人偷的，我已不用猜疑了，那當然是天魔教主。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唐努珠穆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麼事情奇怪？」谷中蓮道：「咱們的祖先世代為王，有金銀珠寶不足為奇，卻何以會有這許多武林異寶。」唐努珠穆道：「咱們的始祖本來就是武林中人，那『龍力秘藏』就是一個異人傳給咱們始祖的，這段故事。你不是聽過了的麼？」

　　谷中蓮道：「但傳了這麼多代，也早已不屬於武林中人了。除了『龍力秘藏』之外，那天心石和咱們未找到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又是哪裡來的？我總覺得咱們這個家族總似乎有點神秘。」

　　唐努珠穆「噓」了一聲，說道：「你連祖宗也懷疑了麼？」谷中蓮道：「對不住，我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只能用神秘二字。並非對祖宗有所不敬。」唐努珠穆笑道：「咱們連父王的面都沒見過，上代的事情當然更難知得清楚了。你問我我也無從回答。我看你不必胡思亂想了，咱們還是走吧！」谷中蓮忽地拿起一件東西，說道：「咦，你看這個盒子。」

　　唐努珠穆一看，只見谷中蓮拿起來的乃是一隻長方形的盒子，黑漆漆的毫無光澤，敲了又敲，錚錚作響，大約是鐵皮做的，總之不是貴重的金屬。唐努珠穆笑道：「這不過是一隻很普通的首飾盒子，有什麼稀奇？」谷中蓮道：「就因為它十分普通，所以在這寶庫之中，才是真正的稀奇！倘若它是貴重的東西，我才不會注意它呢！」

　　谷中蓮說的似乎違反「常理」，但其實正是合乎道理，唐努珠穆一想，也就明白了。要知在這寶庫之中，都是珊瑚、瑪瑙、珍珠、玉石之類的寶貝，一隻普普通通的鐵皮盒子混在這些珍寶之間，當然是顯得極不尋常，大為出奇了。

　　唐努珠穆沉吟說道：「難道裡面裝有什麼奇珍異寶，但卻為什麼用這樣普通的盒子來裝？」谷中蓮道：「咱們且別胡猜，打開它來一看，不就明白了？」當下扭斷那把小小的鐵鎖，打開來一看，只見首飾盒內，什麼飾物也沒有，只有一把梳子，一面鏡子，梳子是木頭做的，鏡子是銅做的，已經黯淡無光了。這種梳子鏡子都是普通人家婦女的用品，一點也不稀奇，但在梳子鏡子下面，卻壓著幾張發黃了的信箋。唐努珠穆心道：「難道這上面寫的又是什麼武功秘籍之類？」

　　谷中蓮抽出一張信箋，看了一看，說道：「哥哥，上面的字我認不全，你讀給我聽聽。」原來是用馬薩兒國文字所寫的，信箋殘破，墨跡亦已模糊不清。

　　唐努珠穆仔細辨認，過了一會，輕聲說道：「奇怪。」谷中蓮道：「上面說些什麼？」唐努珠穆道：「似乎是個女子寫給她的情郎的信，說的無非是如何思念對方的情話。」谷中蓮聽了，面上一紅，說道：「那就不必念了。」但心裡卻在奇怪，不知她的哪位祖先，卻把別人的情書珍藏在寶庫之中。

　　唐努珠穆道：「後面有一段話倒是值得注意，那女子不知到了什麼地方，說是從今之後再也不能回來，要見面除非來生了。她叫那個男子不要再想念她，安心治理國事。」

　　谷中蓮道：「咦，這可就真奇怪了。這麼說，這個男子豈不是咱們的哪位祖先？但既是貴為國王，他所喜歡的女子盡可迎入宮中，還有誰能阻攔他們相好？何以卻又非分開不可？」

　　唐努珠穆又抽出第二張信箋來看，這似乎是較後寫的，沒有那麼殘破，墨跡也沒那麼模糊，上面只是簡簡單單地寫了幾行。唐努珠穆道：「那女的嫁了另一個人，生了一個兒子。她要他舊日的情郎愛屋及烏，以後不可與她的兒子在沙場相見。」

　　谷中蓮道：「奇怪，那女的為什麼會想到他們可能在沙場相見？不知那孩子長大之後，他們果真如此？」唐努珠穆笑道：「誰知道呢？你瞧這信箋如此殘破，墨跡如此模糊，至少也是百年以前所寫的了。那個『孩子』也恐怕早已死了。」

　　谷中蓮道：「還有最後一張，你看看這張說的又是什麼？咦，怎麼像是一張文書？」原來這最後一張信箋，紙質甚佳，上面蓋著一個朱紅大印也還未怎麼褪色。

　　唐努珠穆接過來瞧了又瞧，說道：「你猜得不錯，這的確不是私人信件，是昆布蘭國送來的國書。」谷中蓮詫道：「國書？那是比一般文書重要得多的了。怎麼卻把莊重的國書與私人的情書放在一起？」

　　唐努珠穆道：「這張國書其實也只是一紙例行公事，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地方。」谷中蓮道：「究竟說的什麼？」唐努珠穆道：

　　「昆布蘭國的新君繼位，通知咱們。接到這種國書，派人去道賀也就完了。」

　　谷中蓮道：「昆布蘭國在什麼地方？」唐努珠穆道：「正是咱們的鄰國。咱們馬薩兒國在阿爾泰山山南，它在山北，但中間隔著一座大山，最少也要走十天半月。」他又看了看那紙國書上填寫的日期，說道：「這是整整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們兄妹二人都猜想不到何以這種例行公事的國書也要如此珍藏的緣故，谷中蓮隱隱感到這國書和那些情書之間大約有甚關連，但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也還未想得明白。

　　唐努珠穆笑道：「反正這些人都早已不在世間，咱們也無須費神推究了。」隨手將那首飾盒子藏了起來，便走出寶庫。這次他們在寶庫裡找尋了半天，非但是一無所獲，反而添了一重疑雲，一重恐懼。對那些信件懷疑，為那些寶物失落而恐懼。兩者相較，寶物的失落和他們有切身的關係，當然是更重要得多。

　　谷中蓮出了寶庫，心頭悵惘，想去找江海天解悶，但想了一想，卻又改變了主意，轉過方向，去見她的師父谷之華。

　　谷之華正在憑欄遙望，若有所思，谷中蓮叫了一聲：「師父。」谷之華撫摸她的頭髮，輕聲說道：「蓮兒，你這兩天好像憔粹多了。」谷中蓮道：「這兩天是稍為忙一點，但我的精神很好。師父，你在宮中還住得慣麼？」

　　谷之華笑道：「太舒服了，我真是有點感到不慣呢。蓮兒，我不打算住下去了。」谷中蓮怔了一怔，說道：「師父，你不是要等待金大俠回來嗎？」她屈指一算，說道：「日子過得快，不知不覺又已經五天啦。不過，師父你反正沒有什麼事情，何不多等幾天？」

　　谷之華道：「正是有一件事情，仲幫主今日來過了。」谷中蓮道：「哦，這老叫化來了麼，怎麼不見我的哥哥？」谷之華笑道：「這老叫化大約是為了華姑娘的事情，對你們甚為不滿，他不願意進宮，是叫衛兵傳話進來，要我到宮門之外和他見面的。不過你也別怪他，這老叫化的脾氣一向耿直，為人倒是很熱心的。」

　　谷中蓮黯然說道：「我當然不會怪他，他責備海哥，其實也是一片好心。我心裡只是覺得難過。」谷之華道：「你也不必難過，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你是沒有一點過錯的。許多看來難以解開的結，常常會在時光流轉之中，不知不覺的解開。哎，話兒又扯得遠了，還是說回來吧。」

　　谷之華接著說道：「仲幫主今日倒不是為了你們的事情來的，他是替你的翼師伯帶個口訊給我的。你的翼師伯是南丐幫幫主，他是北丐幫幫主，他們二人為了南北丐幫合併之事，上個月曾經有過一次密會。翼師兄尚未知道我的行蹤，便拜託他探聽我的下落。據說朝廷對咱們的邙山派以及丐幫又有不利的企圖，留守邙山的白師兄、路師兄見我久無音訊，都很焦急，因此希望我早日歸去。」

　　谷中蓮道：「即是如此，那我就不便多留你了。師父，師父……」她抬起頭來看著師父，似是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谷之華道：「你是捨不得離開我麼？我也正有一件心事，要和你說。」谷中蓮道：「請師父吩咐。」谷之華道：「我先問你，你可願意放棄做個公主的富貴繁華麼？」谷中蓮道：「我不願意做什麼公主，只是想跟隨著你。」谷之華心頭快慰，說道：「我也料到你是會如此回答的了。我做了十多年的掌門，早已想卸下這副擔子，現在你已長大成人，回去之後，我想把掌門人的位子傳給你了。」

　　谷中蓮吃了一驚，說道：「弟子只是想永遠在你的身邊，卻不想做掌門人，弟子年輕識淺，這樣重的擔子也挑不起來。」谷之華笑道：「我當年做掌門人的時候，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也是幾乎甚麼事都不懂，但慢慢也就學會了。嗯，你在想些什麼？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對師父說麼？」谷中蓮道：「我是想永遠跟隨著你，但我又怕……」谷之華道：「怕什麼？」

　　谷中蓮低聲說道：「有時我也在想，不如就在這遠離中原的山國度過此生，免得、免得再招煩惱。唉，但我又捨不得離開你。」

　　谷之華是過來人，不用谷中蓮細說，立即懂得了她的心情。

　　江海天遲早是要回去的，谷中蓮說要在山國中度過此生，那就是要與江海天隔開，避免和他再見面了。這種少女的心情，谷之華當年也曾有過，心裡暗暗好笑：「你不但是捨不得離開我，其實更是捨不得離開江海天。」

　　谷之華道：「蓮兒，你和海天的事情怎麼樣了？」谷中蓮雙頰暈紅，低頭說道：「他為了華姑娘突然飛走的事情，很是難過。」谷之華道：「這個我早已猜想得到。我是問他對你怎樣？」谷中蓮道：「我，我不知道……」谷之華微笑道：「怎會不知道呢？我一向把你當作女兒，你在我的眼前，也用得著害羞麼？」

　　谷中蓮道：「他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他心裡是喜歡我的。」谷之華道：「他沒有說過半句請你原諒的話麼？」谷中蓮道：

　　「沒有。他並沒有做過對不住我的事情，又何須要我原諒？」谷之華吁了口氣，說道：「這就好了。」谷中蓮道：「什麼好了？」谷之華道：「他對那位華姑娘的確完全是兄妹之情。」

　　谷之華是將她們兩代的遭遇，連起來想的。她們兩代人的遭遇，看起來相同，但把每一個細節比較，卻又可以發現許多不同。當年金世遺在厲勝男死後，走到她的病榻之前，請求她的原諒，那是因為金世遺確實是對厲勝男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因而對她感到內疚，要求她的原諒；而現在江海天對谷中蓮卻是一片坦然，可見他對華雲碧的感情，就大大不同於金世遺之對厲勝男，因而他也就無須乎請求谷中蓮的原諒了。這種愛情中的微妙心理，谷之華是早已懂了，但谷中蓮卻還是未曾明白的。

　　谷中蓮忽道：「師父，我也想問你一件事情。」谷之華道：

　　「你要問什麼，儘管說吧。」谷中蓮道：「金大俠當年離開你的時候，你難不難過？」谷之華道：「最初難過，後來也就不難過了。」谷中蓮道：「為什麼？」

　　谷之華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明白他的心情，他倘若不那麼做，心裡就不能自安，我懂得了這一點，我也就不願再給他增添煩惱了。嗯，到了雙方都能以心相見的時候，那麼一切煩惱也就消除，也就不會有所難過了。」

　　谷中蓮若有所悟，說道：「所以你現在也就不必一定要等待金大俠回來了？」谷之華道：「不錯，他要來的時候就會來的。」說到此處，谷之華也不禁臉上微微發燒，心裡想道：「我和他已是二十餘年如一日，我已等了他二十餘年，也不爭在早一天或遲一天和他見面。」這話她當然沒有對谷中蓮說出來，當下輕輕撫徒弟的頭髮，喟然說道：「蓮兒，你放心，我走過的路，你是不會重走的了。你去安歇吧，明天你還要收拾行裝呢。」她抬起頭來，只見月亮正從一片烏雲裡鑽出來。

　　谷之華叫她回去安心睡覺，但谷中蓮卻並沒有聽師父的吩咐，她離開了師父，仍然在御花園裡徘徊，漸漸，不知不覺的便向江海天的住所走去。

　　谷中蓮還未走到江海天的住所，忽見有個人影，也正自分花拂柳，向她走來，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江海天？

　　谷中蓮道：「海哥，你怎麼還未睡？你去哪兒？」江海天道：

　　「正是想上你那兒去，誰知你已來了。」

　　兩人在凝碧池邊停下了腳步，月亮下睡蓮搖曳，更顯得分外清幽，江海天伸手想摘一朵蓮花，荷葉覆蓋下有對鴛鴦，似是被他驚動，忽地分開，游了出來，江海天若有所思，把手縮了回來，低聲說道：「蓮妹，你可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麼？」

　　谷中蓮也是茫然若有所思，過了半晌，方始說道：「我見了你卻又不知從哪裡說起了，還是你先說吧。」

　　江海天撥了撥池水，說道：「這睡蓮真美。」谷中蓮：「噗嗤」一笑，道：「你想了半天，就想到了這一句話和我說麼？」

　　江海天道：「這凝碧池裡只是一泓止水，沒有風波，所以池裡的鴛鴦也可以優遊自在，我可真羨慕牠們呢？可惜我明天已不能看見牠們了。」

　　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你這樣快就要走了麼？」江海天道：「我爹爹離家多年，媽一直盼望他回去，我也記掛著媽，所以我準備明天和他一同回去了。」谷中蓮道：「遊子思鄉，這是人情之常。但除了惦記著你媽之外，可還惦記著旁的人麼？」

　　江海天道：「蓮妹，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不瞞你。在回家之前，我可還得到水雲莊走走，看看華姑娘。你……」谷中蓮笑道：「我正是要勸你去看看她，你倘若不去，我還要罵你呢。」

　　江海天忽道：「我心中很是不安，總是覺得有點對不住，……」谷中蓮想起師父剛才和她說的話，心頭一震，說道：「你感到對不住，對不住……」一個「誰」字還未出口，江海天已接著說道：「華姑娘這樣走了，我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谷中蓮鬆了口氣，說道：「華姑娘對你是一片癡情，你、你去看她，甚至，甚至……嗯，總之我是不會怪你的。」江海天道：

　　「蓮妹，我有個古怪的念頭，你不要笑我，我是想，是想……」谷中蓮道：「你想什麼我都不會笑話你，你說吧。」

　　江海天道：「我是從咱們的師父想起的，你說他們是不是一對最要好的朋友？」谷中蓮道：「天下恐怕再沒有另外一對，是這樣的二十餘年始終如一的友情了。」江海天喟然歎道：「這本來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海天，你走吧，我可以做得到的。」江海天道：「不，我不是要你一個人這樣做。」

　　谷中蓮笑道：「我明白你的念頭了，要是大家都似至親的兄弟姐妹，高高興興地同在一起，沒有猜疑，沒有妒忌，沒有煩惱，那豈不好？這念頭並不古怪，我也曾經這麼想過的。可是，別人不見得和咱們一般想法。」

　　江海天道：「人事難料，比如歐陽姑娘和大哥突然締結鴛盟，這在事前又有誰料想得到？」谷中蓮道：「哦，你是盼望華姑娘也是這般？」隨即搖了搖頭，笑道：「天下沒有完全相同的事情，你別想得太如意了。我和華姑娘雖是剛剛認識，但我也已隱隱覺得她的性格和歐陽姑娘大不相同。」

　　歐陽婉是個任性而為，愛與恨都很強烈的女子，但卻又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這性格不但與華雲碧大不相同，與厲勝男也並不完全一樣，厲勝男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歐陽婉卻比她多幾分豁達，幾分超脫。和歐陽婉比較起來，華雲碧則更是「執著」得多了。

　　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我把我所想的都對你說了吧。要是華姑娘另有了著落，或者她能夠原諒我的話，我就回來，回來……」谷中蓮輕說道：「做什麼？」江海天道：「陪你天天在這裡看鴛鴦。」谷中蓮笑道：「那膩死人了，要是她不呢？」

　　江海天黯然說道：「我不願她太難過。我就學我的師父一樣，今生今世，浪蕩江湖，以四海為家，與梅鶴為友。若然如此，我也但願你和她都是一樣，將我當作哥哥。」

　　江海天的意思已說得很明顯，他愛的是谷中蓮，但卻先要求取華雲碧的諒解，才能娶她為妻。若得不到諒解，則他只能和谷中蓮、華雲碧都保持著純潔的友誼。

　　要是一個心胸狹窄的女子，聽了這話，一定大不高興，但谷中蓮卻是個心無渣滓、純真之極的姑娘，聽了之後，既無失望的表示，卻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笑道：「我是歡喜和你在一起的，但我也決不願意有人為咱們難過，所以只要你覺得怎樣做對華姑娘好些，我都毫無怨言。」

　　江海天看看池中的花，又看看眼前的人，心中想道：「蓮妹當真是名副其實，就似這蓮花一樣的純潔無瑕！」

　　谷中蓮摘下了一朵蓮花，說道：「你喜歡這花兒，你就帶一朵去吧。明天我不送行了。」江海天道：「你哥哥事忙，明天我也不準備去辭行了。你給我說一聲吧。」兩人執手相看，眼中都有晶瑩的淚珠，過了半晌！谷中蓮低聲說道：「好，你走吧！」她始終沒有說出她也要與師父離開此地，因為她所想的都是為了江海天。

　　正是：

　　情似浮雲無障礙，心如明鏡不沾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竟有使臣甘做賊　何來妙策解兵戎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但卻是只剩下谷中蓮自己的影子了。

　　谷中蓮目送江海天的背影沒入花樹叢中，回過頭來，再看看荷塘裡自己的影子，只見微波蕩漾，那對鴛鴦游回原來的地方，將谷中蓮的影子搞亂了，谷中蓮心頭悵觸，暗自想道：「這對鴛鴦無須憂慮受人干擾，可以永不離分。但我卻不能不與海哥暫時分手了。不過。這卻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不應該與他同行，免得影響他的心情。對，就這麼辦。我與師父的行期可以壓後一天。」

　　谷中蓮獨自在凝碧池頭，悄然凝思，月移花影，斗轉星橫，不知不覺已聽得四更鼓響，谷中蓮這才回去。臨睡之前，還寫了一個字條，吩咐宮女，明天一早，送給她的師父，稟明這件事情，將行期壓後一天。

　　一覺醒來，已是將近中午時分。谷中蓮吃過午餐，便去見她的哥哥。唐努珠穆已經知道江海天走了，問道：「江師兄為什麼這樣匆匆忙忙地離開，連我也不告訴一聲，你可知道麼？」谷中蓮道：「他是怕你事忙，已經托我向你道歉了。」唐努珠穆詫道：「你們的事情究竟怎樣？怎的你就放心讓他走了？」

　　谷中蓮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他要說的話都已對我說了。」唐努珠穆笑道：「這麼說來，你與江師兄已經是心心相印了。大約你們不願這樣年輕就結婚吧？但卻為什麼不訂了婚才讓他走？」

　　谷中蓮杏臉飛霞，說道：「哥哥，你怎麼一想就想到結婚上頭，難道男女之間，就只有夫妻的關係嗎？說不定我與海哥這一生都不會結婚的。」

　　唐努珠穆道：「咦，你怎麼有這個想法？難道你也要學咱們師父的樣子？他們是無可奈何才這樣的，你們卻又為了什麼？難道江師兄也另外有人，像我師父當年和那厲勝男一樣？」

　　谷中蓮道：「有些類似，但卻並非一樣，哥哥，我都對你說了吧。」當下將華雲碧的事情，以及江海天昨晚對她的話語，一一對哥哥說了。唐努珠穆黯然不語，過了一會，這才說道：「江師兄是個心地純厚的人，他不會負你的。你相信他，我也一樣相信他。」

　　谷中蓮道：「明天我也要和師父走了。」唐努珠穆道：「我知道你遲早都要離開這兒的，但咱們兄妹難得相聚，為什麼不多住幾天？難道你心裡就只有一個海哥？嗯，我是和你說笑的，你的海哥走了，你跟著走也是應該。免得你們離開得太遠了。」

　　谷中蓮道：「我倒並不是只是為了海天，我師父是為了本門的事情要趕著回去的。」唐努珠穆忽地笑道：「你早走也好，免得麻煩。」谷中蓮詫道：「這是什麼意思，你嫌我在這裡給你增添麻煩麼？」

　　唐努珠穆道：「不錯。這麻煩的確是你惹來的，也是我從前沒有想到的。」谷中蓮道：「到底是什麼麻煩？」唐努珠穆道：

　　「你現在是公主了，而且人人知道，這位公主又美貌，又聰明，又懂得武藝……」

　　谷中蓮嗔道：「哥哥，你今天怎麼的老是拿我開玩笑？」唐努珠穆道：「這可不是開玩笑呢，就因為你的聲名已似長了翅膀，飛過了草原，周圍的部落也知道了，剛才就有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向我提親呢。」谷中蓮道：「哦，有這樣的事？」

　　唐努珠穆道：「這是布爾沁旗的使者，來為他們的王子求婚的。他們送來了貴重的禮物，還附了一份盟約，求我將公主『下嫁』他們的王子，以後彼此結為同盟。」谷中蓮道：「你怎麼說？」

　　唐努珠穆笑道：「我看在盟約的份上，已經答應了！」谷中蓮跳起來道：「真的？」看了看唐努珠穆的神氣，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哥哥，你故意逗我著急，我才不相信呢！」

　　唐努珠穆笑道：「我怎麼會答應他呢？當然是委婉拒絕他了。那使者很不高興地收回禮物，和布爾沁旗的盟約麼也就吹了。」谷中蓮惱道：「真想不到有這樣的麻煩，為了我的緣故，令你和鄰邦結了怨了。」唐努珠穆道：「是有點不大愉快，但也不至於結怨那麼嚴重。這些麻煩以後恐怕還有得來，所以我也但願你早早有了駙馬，讓我好有個響亮的借口可以拒絕人家。」

　　谷中蓮笑道：「這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好在明天就離開了，這些麻煩也不會找到我的頭上了。」又問道：「今日的早朝還有別的新聞麼？」

　　唐努珠穆沉吟半晌，說道：「有幾個鄰近的小邦和部落派人來向我道賀，那昆布蘭國也在其內，這倒是有點奇怪。」谷中蓮道：「這有什麼奇怪？一國的新君即位，鄰邦派人道賀，你不是說過這樣的事情很普通嗎？」

　　唐努珠穆道：「昆布蘭國和咱們隔著一座大山，路程雖然沒有布爾沁旗那麼遠，但卻難走得多。布爾沁旗和咱們的距離八百多里，但中間是草原，快馬疾馳，三四天就可以到了。從昆布蘭國來咱們這兒，山路崎嶇十程裡只有一程是可以騎馬的，所以起碼要走個十天半月。我做了國王，今天才剛滿十天。他們的消息怎麼得到這樣快？」這麼一說，谷中蓮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說：「莫道那使者是飛毛腿不成？」唐努珠穆道：「但又是誰給他們傳的消息，傳得如此之快？」谷中蓮笑道：「你心裡有疑惑，怎麼不問問那個使者卻來問我？」

　　唐努珠穆笑道：「你以為一個國王接見外國的使者，可以毫無拘束的談話的麼？接見的儀禮都是安排好的，他來呈遞他的國王的賀書，我這裡有個御前大臣接下，轉呈給我，然後我才起立，問他們國王的好。還禮之後，互相說幾句祝賀的話語，他就要告退了。我怎能那樣問他？那是有失禮貌的啊！」

　　谷中蓮笑道：「怪下得你一直不願意做國王，原來做了國王就有那麼多拘束，那麼多麻煩，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得小心在意的。」

　　唐努珠穆道：「不過我對這個使者還是多問了幾句。咱們前天不是看過昆布蘭那張國書麼？那是七十年前，他們的新王即位，通知咱們的。我說起這件事情，那使者告訴我，原來他們這位老王，如今還在。」谷中蓮道：「那不是很老了麼了怎還能處理國事？」唐努珠穆道：「那位老王是十九歲登基的，如今已是八十九歲了。他在十年之前退位做太上皇，現在的國王是他的長孫，不過四十多歲。」

　　谷中蓮道：「咱們的先祖珍藏這張國書，不知是何用意？」唐努珠穆道：「所以我總覺得有點奇怪，這次我做了國王，他們又這麼快來到道賀，似乎表示咱們兩國的邦交與眾不同。但我退朝之後，私下問起幾位前朝的老臣，卻恰好與我這想法相反，原來在他們老王在位的時候。只是登立和退位兩次給咱們送過國書，除此之外，一直是沒有來往的。但在蓋溫篡位的時候，他卻又借口與咱們唐努一姓世代交好，因此不承認蓋溫的王位。」谷中蓮道：「這就很不錯啊。」唐努珠穆道：「可是他卻用這個借口與蓋溫打了一仗，佔了咱們北部一塊地方。」谷中蓮道：「現在你做了國王，可以名正言順的向他們索回領土了。」唐努珠穆道：「不錯，我已擬好索回領土的國書，就準備交這個使臣帶回去。」

　　歇了一歇，唐努珠穆說道：「不談昆布蘭國的事情了，你明天要離開了，我托你辦一件事情。」谷中蓮道：「什麼事情？」唐努珠穆道：「我計劃將珠寶分批變賣，已托了心腹帶了兩批到波斯和印度的珠寶市場求售了。你現在與師父重回中土，正好給我也帶一批去。」

　　谷中蓮笑道：「我可不會做珠寶買賣呀。」唐努珠穆笑道：

　　「怎用你親自去做買賣。邙山派和丐幫有許多精明幹練的人，你托翼幫主或白師叔就準能給你辦得妥妥貼貼。」谷中蓮道：「好吧，但我可不能帶得太多。」唐努珠穆道：「我當然是選幾件最珍貴的給你帶去。」他笑了一笑，又道：「你喜歡的，你也可以自己挑選。他日你結婚的時候，我未必在場，就當作我送的禮物。」

　　谷中蓮故意板起臉孔道：「你說過這些珍寶不能算是咱們的，你怎可以假公濟私？」唐努珠穆哈哈笑道：「好厲害的一把小嘴，可惜你就要走了，要不然我倒可以封你做個女御史，專司勸諫之責。」谷中蓮笑道：「別說笑了，要去就趕快去吧。」

　　那條秘密的地道在一座假山底下，要用很巧妙的方法移開當中的一塊石頭才能進去的，唐努珠穆正要旋轉機關，移開那塊石頭，忽地呆了一呆，谷中蓮道：「有什麼不對？」唐努珠穆道：「似乎有人來過。」谷中蓮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唐努珠穆道：「這石頭上本是長滿青苔的，我上次來的時候，擦去了一小塊，現在你瞧，已是光禿禿的一大片了。從這跡象還可以看出，後來的這個人身體定很魁梧，手掌比我的大得多。」

　　谷中蓮道：「糟糕，要是當真有賊人偷進了寶庫，那損失可就太大了。」兩兄妹忐忑不安，進了地道，走了一程，將近寶庫，谷中蓮悄聲說道：「我又聞到那股異香了。」

　　唐努珠穆功力深湛，耳目更為聰敏，在妹妹耳邊小聲說道：

　　「賊人還沒有走，我聽得出裡面的聲息。咱們閉了穴道，一方面運氣禦毒，一方面提防暗襲。」兩人均是又驚又喜，驚者是竟然還有外人知道這地道的秘密，喜者是賊人未走，可以一網成擒。

　　兄妹倆提了口氣，幾乎是腳不沾地的馭氣而行，悄無聲息的到了寶庫門口，突然推開石門，撲了進去。

　　裡面的賊人驀然驚覺，反應也是快到極點，唐努珠穆立足未穩，只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腦後，唐努珠穆反手一推，已抓著那人的臂膊，忽覺滑不留手，而且有一股大力反震過來，唐努珠穆竟然拿捏不住，給他走脫。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回轉刀鋒，向唐努珠穆的胸口猛戳。

　　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心道：「這人武功倒真很不錯啊，竟似不在那文廷璧之下。」那人的兵器是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招數狠辣非常，室庫裡雖無燈火，但珍珠寶石發出的光芒也可以看得見東西，唐努珠穆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了那人的短刀，定睛一瞧，只見果然是個身體魁梧的大漢，但用黑布蒙了面孔，面貌卻是看不清楚。唐努珠穆詫異極了，原來他雖然看不見那人的面貌，但卻隱隱覺得似曾相識，好似在哪兒見過一般。

　　寶庫裡正巧也是兩個蒙面賊人，唐努珠穆與那大漢搏鬥的時候，谷中蓮也已與另外一個賊人交上了手。谷中蓮像他哥哥一樣，也是驚異萬分！

　　原來谷中蓮也覺得與她交手的這個蒙面人好生眼熟，似是在哪兒見過似的，但究竟是誰，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那人用兩面黑黝黝的令牌，非金非鐵，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一碰上谷中蓮的寶劍，便發出清悅的金石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寶庫雖然寬廣，但一堆堆的金銀寶石，星羅棋布，可以迴旋的餘地卻實在不多。谷中蓮勝在身法輕靈，展開了玄女劍法，如臂使指，不論在寬敞之地或狹窄之境，都是一樣的運用得神妙無方，不過片刻，便已佔得上風，將那人迫得步步後退。

　　和唐努珠穆交手的那個大漢功力深厚得多，唐努珠穆最初以金剛掌法對付，連發了一十八掌，那大漢仍然支持得住，不過微微喘氣而已。唐努珠穆大為納罕，他在踏進寶庫之前，心裡以為來盜寶的人一定是天魔教主這一夥，哪知卻大出他意料之外。這蒙面大漢身體魁梧，比文廷璧高太多了。和谷中蓮交手的那個人，身材倒是與天魔教主差不多，但可以看得出來，這人決非女扮男裝。

　　唐努珠穆眼光一瞥，見妹妹已佔了上風，放心不少，當下一聲喝道，「你們究竟是誰？再不說話，只有自己吃虧！」那兩個蒙面人兀是一聲不響，拚命啞鬥。

　　唐努珠穆怒道：「這是你自取其辱，可休怪我手下無情！」掌法一變，忽地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音，掌風所及，震得珍珠寶石，都隨地亂滾，使的乃是掌力最強橫霸道的大乘般若掌。

　　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挨上一掌，性命難保，唐努珠穆最初不願用這樣狠辣的掌法，才讓那人打成平手。如今這大乘般若掌一使出來，那人可就感到吃不消了，不過片刻只見他汗如雨下，頭頂上似放了個蒸籠一般，發出熱騰騰的白氣。唐努珠穆喝道：「你要不要性命？快快吐露真情。」那蒙面大漢只是哼了一聲，依然不肯說話。

　　這蒙面大漢猶自苦苦支撐，谷中蓮的那個對手卻已支持不住，這時谷中蓮正使到一招「龍門三疊浪」，連環三式，一式比一式凌厲，當真就似狂濤駭浪，疾捲而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那人無法抵禦，步步後退，恰好踏著一堆在地上滾動的珍珠，腳步一滑。四腳朝天地跌了下去。

　　谷中蓮一劍指著他的喉嚨，喝道：「認輸了麼？說不說話？」那人也好生了得，忽地一個鷂子翻身，雙腳踢起，居然要與谷中蓮拚命，寧殺不肯認輸！谷中蓮焉能給他踢中，柳腰一擺，劍尖一劃，只聽得「嗤」的一聲，那人的蒙面巾已給谷中蓮的劍尖挑開了！

　　谷中蓮一看，不覺愕然，原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奸王蓋溫之子蓋蘇，谷中蓮從前被蓋溫擒獲之時，蓋溫曾用盡威迫利誘的手段，要谷中蓮嫁給他的兒子，其間還利用了葉沖霄去作說客。谷中蓮誓死不從，這才被囚禁在孤島的夏宮的，其後蓋蘇也曾到過夏宮兩次，兩次都被谷中蓮罵走，蓋蘇倒也沒有動怒，後來就沒有再去了。

　　待到蓋溫被殺，他的黨羽也全被肅清，但卻單單不見蓋蘇的下落，唐努珠穆兄妹只道他已死在亂軍之中，卻不料他還匿伏在王宮裡面。

　　這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蓋蘇趁著谷中蓮一愕之際，驀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呼呼風響，手中那兩面令牌，已是向谷中蓮擲到。

　　谷中蓮怒道：「奸賊還想逃嗎？」橫劍一擊，「噹」的一聲。

　　把前頭那面令牌反擊回去，恰好與後面那面令牌碰個正著，同時墜地。

　　蓋蘇這一擲用盡了吃奶的氣力，谷中蓮雖然打下他這兩面令牌，虎口也不禁一陣酸麻，就這麼的阻了一阻，蓋蘇已退到牆邊，谷中蓮飛步搶上，唰的一劍眼看就要把他釘在牆上，那牆壁忽地裂開了一個洞，蓋蘇已鑽進洞裡去了。

　　這洞口極窄，只能容得一個人通過，谷中蓮近前一看，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她身上沒帶暗器，隨手拾起兩錠金子，用重手法打進洞中，隱隱聽得蓋蘇「哎喲」的叫了一聲，洞中隨即冒出一股黑煙，谷中蓮連忙閃開，唐努珠穆叫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谷中蓮不知洞中有何古怪，只好讓蓋蘇逃跑。

　　原來這是蓋溫秘密修築的另一個出口，只有他們父子知道。

　　那日若不是因為蓋溫著了歐陽婉的毒霧昏迷，他也可以從這洞中逃走的。

　　唐努珠穆怕那蒙面大漢也步蓋蘇的後塵逃走，猛地一聲大喝，大乘般若掌力盡發無遺，那蒙面大漢悶哼一聲，身子搖搖欲墜，唐努珠穆一招「將軍奪印」，已把那人的臂膊扭住，正要奪他手中的短刀，那蒙面大漢忽地倒轉刀鋒，「波」的一聲，短刀已插進胸口，直沒至刀柄！

　　唐努珠穆料不到他有此一著，大吃一驚，心道：「此人寧死不屈，倒是個好漢子。」連忙點了他傷口附近的三處穴道，希望能留著一條活口。他點這三處穴道本來是可以暫時止血的，哪知鮮血仍是汩汩流出，原來那蒙面漢子在舉刀自殺之時。又以內家真力自斷經脈，唐努珠穆的封穴法也已失了作用了。唐努珠穆嘆口氣道：「可惜，可惜！白打了一場，仍是得不到供辭，」隨手就揭去了那漢子的蒙面巾，看他是誰。

　　唐努珠穆一看之下，不由得面如土色，呆若木雞，那驚愕的神情，比剛才谷中蓮之認出蓋蘇，更甚百倍！谷中蓮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哥哥你怎麼啦？這人究竟是誰？」

　　唐努珠穆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這才澀聲說道，「他就是那個，那個昆布蘭國的使臣！」此言一出，谷中蓮也不禁驚詫萬分。試想一個堂堂的使臣，竟會變作盜寶的賊人，這豈非不可想像之事？

　　過了半晌，谷中蓮安慰她的哥哥道：「這都是他不好，誰叫他不顧使臣的身份，私自偷進咱們的寶庫來盜寶？他是罪有應得，哥哥，你可並沒有殺錯了人！」

　　唐努珠穆苦笑道：「現在可不是追究他有罪無罪的問題，而是怎樣向昆布蘭國的國王交代，他是代表他們的國王來向我道賀的，如今卻被我殺了，這事一抖露出來，只怕就要惹起大大的風波！」

　　谷中蓮道：「你不能向昆布蘭國的國王說明真相？」唐努珠穆道：「這事大大有損昆布蘭國的體面，怎能公然說出來？試想他的國王倘若追查這使臣的下落，我好回復他道：『因為你的使臣作賊，故而被我殺了』嗎？你想昆布蘭國的國王看到我這樣回復，他會怎樣？」谷中蓮笑道：「他或者是不相信，或者是心裡相信了，但為了體面，口裡一定抵賴！」唐努珠穆搖搖頭道：

　　「恐怕還不僅如此，他多半會老羞成怒，指咱們污蔑他的國家，殺害他的使臣，有意向他挑釁。那時只怕兩國就要兵戎相見了。」

　　谷中蓮道：「這麼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分明錯是在他，卻反而變成咱們錯了。這不是天大的冤枉嗎？哥哥，你怎麼辦？」唐努珠穆搔頭苦笑：「我就正是想辦法啊！」谷中蓮忽道：「依你看，會不會是蓋蘇與昆布蘭國的國王早有勾結，那使者到咱們的寶庫盜寶，也是奉命而為？」

　　唐努珠穆皺起眉頭說道：「但願這只是這使臣的私人行動，與他們的國王無涉，否則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我不是怕了昆布蘭國，但為了這等莫名其妙的事打起仗來，令兩國的百姓受傷，這實在是太不值得了！」谷中蓮默然不語，也是深感為難。

　　唐努珠穆徘徊良久，忽地說道：「只有用這個辦法試試了。」谷中蓮道：「什麼辦法？」唐努珠穆說道：「事情的真相總是要說明白的，但既不能用文書回復，也不能在兩國的朝廷上公開說出來。我想立即派一個使者到昆布蘭國去，要求和他的國王單獨見面。」谷中蓮道：「這辦法不錯呀。」唐努珠穆道：「但卻還有一個問題。」

　　谷中蓮道：「有何問題？」唐努珠穆嘆了口氣，說道：「要是你大哥還在此處，那我就不會這樣為難了。」谷中蓮道：「哦，你是挑不出一個精明能幹而又武藝高強的人去做使者。」唐努珠穆道：「精明能幹而又忠心耿耿的大臣我倒挑選得出，可惜他們都不懂武功。」

　　唐努珠穆搓搓雙手，若有所思，過了片刻。接著說道：「從種種跡象看來，昆布蘭國和咱們的關係大不尋常，甚至有點神秘，此其一；蓋蘇和昆布蘭國王有否勾結，咱們雖然不願意有此等事，但也總得提防，此其二；咱們派遣使者前往，昆布蘭國王肯不肯私下會見；亦尚未可知，甚或故意留難，也說不定，此其三。總之是要防備意外。」

　　谷中蓮道：「這麼說來，的確是要像大哥這樣的自己人，才最適合做使者了。要是有什麼意外，他憑著一身武功可以逃回來，而且還可以相機行事，查究你剛才所說的那兩件疑案。」唐努珠穆道：「可不是嗎？這種秘密，是連心腹大臣也不方便囑託他們代辦的。可惜我現在身為一國之主，又不方便去假冒使臣。」

　　谷中蓮忽道：「哥哥，你看我可以去得麼？」唐努珠穆詫道：

　　「你，你是個公主的身份……」谷中蓮笑道：「我可以女扮男裝，我師父有易容丹。」唐努珠穆苦笑道：「此事非同兒戲，一國的使臣，萬人注目，要是給人看出破綻，那就有失體面了。而且和昆布蘭王見面，說明此事真相，他得非常老練才行。再說你這樣年輕，縱是改容易裝，也很難扮得像一個使臣。」

　　谷中蓮甚是苦惱，說道：「大哥不在此處，我去你又說不行，那怎麼辦？」她徘徊良久，忽地又叫起來道：「有了！」唐努珠穆道：「你又有何妙策？」谷中蓮道：「還是我去。不過我不是充當使臣，而是當作使臣的隨從。你派去的使臣多帶從人，我混在其中，絕不會惹人注意。而且我作為隨從，也就可以免了許多拘束，可以便宜行事，暗中查探。」

　　唐努珠穆實在無計可施，給她說得有點意動，當下說道：

　　「可是你不是準備好了要與師父明天同走的麼？還有，你若到昆布蘭國去作使者，只怕也會耽誤了你和海天的見面之期。而且，而且，若有意外，你是一個女子，卻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谷中蓮笑道：「不要這麼多『而且』了，咱們一母所生，你有為難之事，我理當為你分勞。而且……」她笑了一笑，模仿哥哥的口氣說道：「而且我也是馬薩兒國的一個國民，我隨師父南歸之後，說不定以後就不再回到本國了。趁這機會，讓我為本國做點事情，日後離開故土，也得心安。」她說這幾句話面帶笑容，但卻說得十分莊重！

　　唐努珠穆大為感動，說道：「好，你真是我的好妹妹，那你就準備明天動身吧。」谷中蓮見哥哥答允，很是高興，忽地想起一事，問道：「那個盒子，你可帶在身上嗎？」

　　唐努珠穆道：「你說的是那個藏有信件和昆布蘭國國書的首飾盒了嗎？」谷中蓮道：「不錯，我想把它帶走，將來或者會有用處。」唐努珠穆道：「好吧，你現在就隨我去拿。不過咱們可先得封閉了這另一條秘密的地道。」

　　唐努珠穆抬了一些石頭進來，將蓋蘇逃出去的那個地洞堵塞得密不透風，這地洞極為狹窄，僅能容得一個人的身體鑽進去，多好武功，在裡面也不能舒展手足，縱使蓋蘇傷癒再來，要搬開這些石頭，那也是決計做不到的了。

　　唐努珠穆和妹妹走回他的寢宮，移開床上的枕頭，忽地大吃一驚，說道：「賊人的膽子可真不小，我這裡也有人來過了！」谷中蓮道：「你怎麼知道？」唐務珠穆道：「我做了一個同一式樣的首飾盒子放在這枕頭下面，現在不見了。」谷中蓮吁了口氣，道：「那還好，真的沒有失掉。」

　　唐努珠穆找出了原來那個盒子，打開一看，這件國書一樣不缺，這才放下了心，交給妹妹，說道，「幸虧我還算謹慎，我想到這個盒子大不尋常，只怕也是賊人所要盜取之物，因此另做了一個。果然就有人來偷了。妹妹，你今後可得特別當心才好。」他們兄妹二人雖然藝高膽大，但發覺賊人如此神出鬼沒，也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谷中蓮拿了盒子，隨即去見師父，稟明要往昆布蘭之事。谷之華若有所思，問道：「昆布蘭國？是不是就在山的那邊？」谷中蓮道：「不錯，師父到過麼？」谷之華道：「我沒有到過，金世遺卻是到過的。」她想了一想，忽地說道：「嗯，蓮兒。我也和你走一趟吧。」

　　谷中蓮又驚又喜，說道：「師父，你不是急著要回邙山麼？」谷之華道：「南北丐幫已經合併，有仲長統和你的翼師伯、白師伯等人主持大計，我把行程拖延十天、半月，料亦無妨。不過我不是和你一道走，我今日就去，先到那邊等你，但你不必找我，到時我自然會來見你的。」谷中蓮見師父突然改變主意，頗覺奇怪，但也不便多問，心想：「有師父暗中照應，我更可以放心了。」

　　第二天，唐努珠穆選了一個精明練達的老臣子作為使者，帶了二十四個從人前往昆布蘭國，谷中蓮就是這二十四個從人中之一。唐努珠穆親自送出國門，臨分手時悄悄對妹妹說道：「我會盡快設法將你的消息傳給江師兄的，你放心走吧。」

　　谷中蓮聽得哥哥這句說話，倒覺得有點奇怪，不知道哥哥何以會有這個主意，設的又是什麼辦法，當下面上一紅，低聲說道，「你要派快馬追上海哥，告訴他這個消息嗎？我看是大可不必了，讓他知道，徒令他為我擔心。我、我也不願為了兒女私情，誤了國家大事。」

　　唐努珠穆微笑說道：「妹妹，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惦記你的海哥，我也想念我的江師兄的。不過，我不會令他為難，國事私情我都會兼顧的。」臨行在即，而且谷中蓮的身份只是隨從之一，雖然那使臣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其他的隨從卻是不知道的，因此，她也不方便和國王談得太多，說了這幾句話，匆匆便分手了。

　　她話雖如此，卻難免不想起江海天來。想起自己與江海天現在正是背道而馳，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到了昆布蘭國，不知有何變化，將來也不知能否再與江海天見面，他到水雲莊去探望華雲碧，也不知會生出什麼枝節，她思如潮湧，樣樣縈懷，當真是心如亂絲，「剪不斷，理還亂」，索性把心一橫，甚麼都不去想。

　　暫且按下谷中蓮不表，且說江南江海天父子二人，離開了馬薩兒國，日夜兼程趕路。這日到了甘肅的天水縣，已踏進了終南山山區。江海天想起來時，曾在這兒碰見那歐陽婉的師兄于少鯤之事，那日正巧是歐陽婉和文道莊結婚的日子，于少鯤騙他到歐陽家中吃喜酒，大鬧禮堂，于少鯤因此殉情，臨死也不知道是歐陽清「姊代妹嫁」，而歐陽婉也一點不知道她師兄對她如此深情。

　　江海天悵觸前塵，心裡想道：「情之一字，實是難言，變化的奇妙，也每每出人意外，于少鯤如此深情，死了只不過落得歐陽婉一聲嘆息。葉沖霄對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是假情假意，想不到歐陽清一死，他卻悔改前非，竟然生了真情，而把這一片真情一移給了妹妹。」想起了葉沖霄和歐陽婉，江海天又不禁想道：「不知歐陽婉是否已與葉沖霄回到她的家裡？我已來到這兒，要不要去探訪他們呢？」

　　江南忽地回頭，笑道：「海兒，你的腳程比我快得多，卻為何遠遠落在後面？咦，你是在想什麼心事嗎？」江海天邁開大步，趕上父親，說道：「沒什麼，我偶然想起一位朋友。」江南也不問他想的是誰，便即笑道：「又是在想念你的蓮妹嗎？她現在已經是公主了，咱們本來高攀不上，過去的就算了吧！」江海天說道：「蓮妹可不是那樣的人。她的哥哥也不因做了國王就對我冷淡。」江南忽地哈哈大笑。

　　江海天道：「爹爹，你笑什麼？」江南笑道：「我是為你高興，我自以為我的運氣已經很不錯了，想不到你的運氣竟然比我還好！想當年……」這一句是江南的口頭禪，江海天已聽得熟了，心裡暗笑：「爹爹不知又要說他當年哪一次得意之事了？他的得意往事，其實我都已耳熟能詳。」

　　不料江南說出的他平生這件最得意的事情，江海天卻未曾聽過。只聽得他爹爹笑著說道：「想當年我是一個書僮的身份。你媽媽是北五省武林盟主鐵掌金刀楊仲英的外孫女兒，多少人向她提親她都不答應，單單喜歡上我，不瞞你說，連你外婆當初也不大願意將女兒許配我的，後來拗不過你媽，終於還是答應了。你說我的運氣不是太好了麼？」

　　江南喜歡說嘴，對兒子說話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從沒端過為父的架子。江海天忍著了笑說道：「爹爹的運氣果然不錯。」

　　江南「哼」了一聲說道：「但你這小子的運氣比我還好，哼，我平生從不認輸，這一樣可得向兒子認輸了，你媽是武林盟主的外孫女兒，她喜歡我，這已經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了。哈，想不到現在一國的公主也喜歡上你，你的運氣不是比我更好麼？」

　　江海天本是滿懷心事，被他父親這麼一逗，也忍不住笑起來，心想：「這哪裡是什麼運氣，我和蓮妹本就是青梅竹馬之交。心心相印的了。」但他們小兒的戀慕之情，他卻不好意思和父親來說。

　　江南忽地面色一端，又指著江海天道：「你這小子聽著，想當年，我知道你媽喜歡上我，我也就一心一意向著她，我生平非但從未沾惹過第二個女子，心裡連想也未想過第二個女子，我樣樣不如兒子，這一樣倒可以做你的模範，你應該向我學學！」

　　江海天無端端給父親一番訓斥，弄得啼笑皆非，沒奈何只好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江南忽地又笑了起來，說道：

　　「人家公主既是真心對你，你也就該一心向著人家，別再想別的姑娘了，也省得自惹麻煩。你聽見了麼？」

　　江海天霍然一驚，說道：「聽見了。」原來他今日舊地重遊，正在想起與歐陽婉的往事，聽了父親的話，不覺暗自尋思：「爹爹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與歐陽姑娘雖然自問無他，但一見了面，總難免彼此會想起往事。她現在已與葉沖霄締結良緣，我又何苦擾亂她的心境，算了，還是不要去探望他們吧。」主意打定，不再躊躇，江海天邁開腳步，不一會就趕過父親的前頭。就在此時，忽見兩騎快馬迎面而來，馬上的人都帶有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豪客。

　　正是：

　　舊地重遊情悵悵，當年奇遇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一意懲凶難罷手　息爭無計苦思量

　　那兩騎馬從江南父子身旁馳過，馬背上那兩個大漢對他們打量了一下，似乎有點詫異的神色，但也沒怎麼，便過去了。

　　江南悄聲說道：「這兩人我認得的，他們卻是大約記不起我是誰了。」江海天道：「這兩個傢伙是什麼人？」江南道：「較老的那個是孟神通的師弟陽赤符，那中年人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綽號『賽仁貴』的蘇湛，也曾是孟神通的黨羽之一。當年他們在孟神通率領之下，在嵩山千障坪與少林寺等各大門派對壘，當時我也是在場者之一。但我是個無名小卒，他們大約不會認得我。」

　　江海天怔了一怔，說道：「這麼說來，倒是兩個大有來頭的人物了。」江南沉吟半晌，說道：「可不是麼？尤其是那陽赤符，自他師兄孟神通死後，武林人士都很注意他的行蹤，可是十幾年來，從沒有人得知他的消息，大家都以為他受了師兄之死的教訓，從此退出江湖，銷聲匿跡了。想不到今日卻又在這裡出現。」

　　他們一路走去，陸續又有七八騎馬從他們身邊馳過，可以看得出來，都是三山五嶽的好漢，有些江南認得，其中有一個還和江南打了個招呼，但行色匆匆，也未曾停下來與江南答話。

　　江南道：「奇怪，這終南山一向人跡罕到，卻怎的今日會碰上這許多江湖豪客。」江海天道：「和你招呼的那人是誰？」江南道：「是青海回族的金日磾。」江海天又吃了一驚，說道：「師父曾提過這個人的名字，說他資質極佳，說得上是一位武林異人。」

　　江南笑道：「當年在千障坪之會的前夕，我義兄陳天宇曾碰上他，頗吃了點虧。後來你師父暗中助我，將他摔了個觔斗，因此他記得我。看來他的度量倒是不錯，我還害怕他記著前仇呢，誰知他卻先向我打了個招呼。」又說道：「這人可算是個正邪之間的人物，其他幾個我認得，卻都是邪派中頗有來頭的人。」

　　兩父子一路走一路談，都覺得很是奇怪，又走了一程，到了一處三岔路口，正是當日江海天在這裡遇見于少鯤的地方，忽見有兩騎快馬飛馳而來，突然在他們面前停下，叫起來道：「你是江小俠麼？」來的是一對年約五旬的夫婦。

　　江海天一看，又驚又喜，連忙說道：「韓老前輩，想不到今日在此相逢！」原來說話的這人是從前北京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韓璇，女的是他的妻子鐵鴛鴦韓二娘。江海天從前在水雲莊雲召家中，曾和他們見過面的。

　　江海天道：「爹爹，這位是北京鎮遠鏢局韓總鏢頭。」韓璇始知江南是江海天的父親，上前見過了禮，連忙問道：「你們怎的這麼快就得了訊息，金大俠可來了麼？」韓璇以前雖然未曾見過江南，但江南和金世遺的交情他卻是素有所聞的。

　　江南莫名其妙，怔了一怔，問道：「什麼訊息啊？」韓璇詫道：「你們不是上歐陽家去的麼？」江南道：「不，我們是上水雲莊去拜會雲莊主的。小兒的乾爹華山醫隱華天風在水雲莊養傷。」韓璇道：「哦，原來你們還未知道消息，不過，這也真巧，你們正好趕上了。你們不用到水雲莊啦：今日就可以見著雲莊主了，他已經來啦！」

　　江南摸不著頭腦，問道：「你們大伙兒趕來這兒，為了何事，可能賜告？」韓璇哈哈笑道：「這件事情，問你的令郎就明白了。」江海天恍然大悟，心頭一震，說道：「雲莊主可是來找歐陽仲和的晦氣？」

　　韓璇道：「正點兒是那姓葉的小賊，不過歐陽仲和這一家人我們當然也是不能放過的。今日他們那邊出面的就是歐陽伯和和他的弟弟仲和、季和三兄弟，咱們這邊是雲莊主和我。哈哈。你們來得正好，可不用我邀請你們助拳了吧？」

　　原來水雲莊的莊主雲召是給兒女報仇來的，他的兒子雲瓊、女兒雲璧被葉沖霄用大乘般若掌打傷，幾乎送命，幸得華天風盡心醫治，又得江海天給他們輸血保住元氣，這才把他們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最近雲瓊兄妹已經完全復原，雲召也已查出葉沖霄當日是和歐陽仲和的女兒歐陽婉在一起的，但他還未知道葉沖霄的來歷，因此只能找上歐陽仲和的家門。

　　至於韓璇，則是為了鎮遠鏢局那次被劫鏢之事，那次他們保了一大批貴重藥材，到了青海，被一個女賊所劫，葉沖霄曾在那女賊的寨中出現。那次鏢局的人，除了有兩個鏢師得葉沖霄說情，放走之外，其他的全部被殺。鎮遠鏢局因此關門。後來韓璇夫婦出來訪鏢，遇上葉沖霄，一言不合，打將起來，韓璇的妻子又給葉沖霄打傷，

　　葉沖霄雖然不是劫鏢的正主，但一來他們認定葉沖霄是那女賊的同黨，二來又有韓璇妻子被葉沖霄打傷之事，故而他們也要找他報仇。但雲召、韓璇、歐陽仲和等人，都是江湖上大有身份的人物，不屑乘人不備，私下尋仇毆鬥，雙方遂定期約會，各自邀請武林朋友，前來助學，日期便是今天。

　　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江海天都是知道的，但如今聽到了這個消息，卻仍是不免大大吃驚！

　　要知江海天心地純良，雖然他也曾吃過葉沖霄的苦頭，但自從與葉沖霄化敵為友之後，已把他從前做過的壞事全都忘了。

　　如今一旦聽得韓璇舊事重提，竟是要與雲召去找葉沖霄算帳，他焉得不驚？

　　韓璇兀自興沖沖地說道：「我正愁人手不夠呢，可巧遇上了你，這一次可以穩操勝券了。」江海天暗自想道：「葉大哥現在已改邪歸正，他今日遇上危難，我若不設法排解，將來怎好去見蓮妹？」

　　韓璇發覺江海天有猶豫的神色，詫道：「江少俠，你敢情是不願意去麼？當日那姓葉的小賊打傷雲家兄妹之時，你也是曾在場的。」

　　江海天訥訥道：「依晚輩之見，冤家宜解不宜結，這，這梁子……」話未說完，韓璇已是勃然變色，大聲說道：「這梁子麼，要解開也並不難，只要他賠我一間鎮遠鏢局，賠我鏢局的幾十條性命……」韓二娘撐著鐵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冷笑接道：

　　「外加一雙好腿，嘿嘿，還有我夫妻倆的一世英名！」她這雙腿正是給葉沖霄打壞的。

　　江海天給他們夫妻倆一番搶白，面上不覺一陣青，一陣紅，啞口無言，暗自想道：「葉大哥當初是做得太狠了，鏢局那幾十條性命，還可以推說不是他殺的，但他打傷了韓璇的妻子，打傷了雲召的兒女，這個冤仇可是結得太大了，武林中人把聲名看得比性命還緊要，何況是韓璇總縹頭、雲莊主這等領袖人物，豈能忍受如此大虧？」

　　江南說道：「這小孩子不懂事，胡亂說話，韓總縹頭，你別怪他。那姓葉的小賊既然如此可惡，那當然應該找他算帳。海天，你受過雲莊主的大恩，豈有不去助拳之理？去，你不去我也要去！」

　　原來江南聽了半天，還未知道他們口中的「小賊」。就是谷中蓮的哥哥葉沖霄，因為江海天從未曾將葉沖霄這些事告訴他。

　　江海天的性情恰恰與他父親相盡，不愛多說閒話，尤其在葉沖霄改邪歸正之後，他更不肯提起葉沖霄的往事，這也是他「隱惡揚善」的一番好意。

　　韓璇的面色稍見緩和，也自覺得自己說話的口氣太重，反過來向江海天賠笑道：「江少俠，若是換了別人，說這樣的話，我定然把他當作那小賊的說客，你和那小賊也是打過一場的，而且雲家兄妹也還是你救的，我們當然不會擔心你幫那小賊。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大約是疑我們打不過對方，所以想息事寧人吧？你放心，對方固然是高手如雲，我們也不是省油燈，老實說也是有備而來的。江少俠，你要是願意拔刀相助，那就與咱們同去，要是不願麼，那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韓璇是個老江湖，說話綿裡藏針，軟中帶硬，厲害得很。要知武林人士，輾轉相交，關係複雜，葉沖霄武功高強，當然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師友也絕非等閒之輩，韓璇就提防有人和江海天拉上了關係，要他為葉沖霄說情，故而說出了這一番話，先堵住了江海天的嘴，他雖然說任由江海天去與不去，但誰也可以聽得出，他是用說話擠迫江海天。

　　江海天聽他提起舊事，卻忽地心頭一動，暗自思量：「韓璇夫婦性烈如火，我和他們又不是深交，要進言勸解，那是很難了的了。但雲莊主和我的交情卻不尋常，他照料我義父，義父與我也救了他的兒女，他於我有恩，我也於他有義，他一向又很愛護我，不如待我見了雲莊主再相機進言吧。」當下笑道：

　　「我本來就是要去拜見雲莊主和義父的，既然可以在此相逢，哪有不去之理？至於說到助拳，有眾位老英雄赴會，還用得著我嗎？」

　　韓璇哈哈笑道：「江少俠太客氣了，我聽說你義父也曾受過歐陽家的小妖女之害，你義父今日不知是否能趕來赴會，若是不來，你要替你義父出頭，只怕不出手也不行呢！」

　　江海天聽他提及了歐陽婉，更覺心煩，卻又不便為歐陽婉辯護，他惦記著義父，便即問道：「我義父的傷尚未痊癒嗎？何以說他今日未必能夠趕來？」韓璇說道：「華老英雄早已復原了，但他放心不下他的藥圃，就在上個月他送走他女兒的第二天，他也回華山去了。」說到此處，忽地笑了起來，說道：「我真是老糊塗啦，竟然忘記了問你，你不是去參加金鷹宮之會的麼？華姑娘也正是赴這個會的，你們還沒有見著麼？」江海天心頭一跳，含糊說道：「見是見著了，但金鷹宮之會結束之後。華姑娘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和她深談。」

　　韓璇點點頭道：「是了，這位華姑娘是個孝順女兒，她怕父親牽掛，想必也是早已趕回華山了。她有神鷹作為坐騎，比任何駿馬都要快上十倍。」接著說道：「華老英雄是知道今日這個日期的，華姑娘倘若已經回家，他們父女跨鷹同來，一定可以趕上。」

　　江海天心情更為混亂，本來他一心要與華雲碧會面，但卻不願在這樣的場合中相見，因為若在水雲莊見面，沒有旁人打擾，兩人可以款款深談，自是較易求得諒解；但倘若在歐陽家中雙方比武的場合下見面，那就不容他細吐心曲了。要是華雲碧不諒解他，又似上次一樣，當場就走，那就更是難以為情。但到了此時，他也唯有硬著頭皮前往。葉沖霄、歐陽婉、華雲碧這三人的事情糾成一片，每一件事情都是一個難以解開的結，令到江海天心亂如麻！

　　十多里路程片刻即到，江海天舊地重來，人事已改，心中悵觸，難以言宣。忽聽得有人叫：「這不是江少俠麼？」只見雲瓊兄妹已趕出門來迎接。原來按照武林規矩，此次之會，雖是在歐陽家中舉行，但雙方對壘，雲召和歐陽伯和同屬主人，所以雙方都派有知客在門口迎接己方的親友。

　　雲瓊兄妹見了江海天，都是喜出望外，雲璧笑道：「你剛從金鷹宮回來吧？你一定在會上大顯身手了？聽說那寶象法師武功絕世，是誰將他打敗的？」江南得意洋洋地說道：「海天和他打了一場，不分高下，後來是金大俠到來，一出手就將他打敗了。」雲璧喜道：「我爹爹早就料定你會揚名立萬，果然你沒有辜負我爹爹的期望。」

　　雲瓊忽地面紅紅地訥訥問道：「你見著了沒有？」江海天心中一跳，怔了一怔，問道：「見著什麼？」雲璧笑道：「他是問你有沒有見著谷姑娘？」

　　江海天想起了雲瓊對谷中蓮的私心戀慕，自己也覺得有點難以為情，但匆忙之間，卻是無從解釋，只好含糊說道：「見著了，我已經代你向她問候了。」江南又得意洋洋地說道：「他們在一個小島上還一起同住了半個多月呢！那位谷姑娘現在已是馬薩兒國的公主了。哈，這些事情，說起來都是想也想不到的奇事，……」江海天道：「爹，會場到啦！」江南笑道：「可惜現在沒有時間，待會散了之後，我再給你們講講故事，我這孩子的奇遇真多，運氣也真是太好了！」

　　雲瓊看了江南說話的得意形態，又聽他說江海天與谷中蓮曾在一處同住半月，心頭不禁暗暗嘀咕，隱隱猜到了幾分。他性情比較害羞，江南又是他的長輩，他心裡猜疑，卻不敢再問半句。

　　會場設在歐陽家中新闢的練武場上，地方很是寬廣，東西兩面，搭有長棚，雲召這方面的人在東面，歐陽這邊的人在西面，兩面長棚都已擠滿了人。規模雖然不及金鷹宮之會，但到的成名人物也很不少。若然只論中原的武林人物，則到的比金鷹宮之會還多。金鷹宮之會雖是各國高手雲集。但到底是地處邊陲，距離中原太遠，所以中原武林人物前往參加的人不滿百，而在這個會場之上，每一面長棚，就不止百人。

　　江海天游目四顧，低聲問道：「華姑娘呢？」雲璧怔了一怔，說道：「我正要問你，你卻問我。嗯，你的義父來了，你問他吧。」只見華天風長鬚飄拂，走出棚來，場中認識江南的人很多，已經有人告訴了他江南是誰，華天風遂先與江南見過了禮，然後問江海天道：「怎麼只你一人回來？你的碧妹呢？」

　　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我以為碧妹已經回家了？」華天風大為奇怪，問道：「你們怎麼不是同一路走的？」江海天訥訥說道：「金鷹宮之會一散，碧妹就騎著神鷹飛走了。我也還來不及問她的原因。」

　　華天風皺起眉頭，沉吟道：「這就奇了，我已吩咐她，叫她和你一道回來的。唔，或許是她見你還沒有空，所以單獨回來？但她騎著神鷹，也早就應該到了？」江海天大是吃驚，既為華雲碧擔心，又覺難以解釋。華天風也是感到事有蹊蹺。但他來不及仔細盤問，只見雲召已站了起來，向歐陽伯和發話，全場立即肅靜無聲。

　　雲召聲若洪鐘，指著雲瓊、雲璧說道：「這是小兒雲瓊，這是小女雲璧，今年三月，他們在祁連山打獵，碰上一個名叫葉沖霄的人，不問情由，將他們打得重傷，當時這葉沖霄是和歐陽莊主的侄小姐歐陽婉姑娘在一起的，老夫此來，就是意欲領教這位葉英雄的高招！」

　　韓璇接著說道：「我是個直性子的人，不懂說客氣的話。這姓葉的小賊，劫了我鎮遠鏢局的鏢，殺了我們鏢局三十二口人，害得鎮遠鏢局關了門，我就是要找這姓葉的小賊算帳！歐陽莊主，你爽爽快快叫這個姓葉的小賊出來吧！」

　　群雄大為震驚，韓璇話未說完，他們已是紛紛探詢，這葉沖霄究竟是什麼來歷？竟然如此大膽，打傷了雲召的兒女又劫了鎮遠鏢局的鏢。

　　韓璇說罷，正在等待歐陽伯和的回答，忽地有個中年漢子走了出來，叫道：「且慢，我也有話說，這姓葉的來歷我知道。」韓璇一看，認得他是江南的名武師楊璘，只聽得楊璘說道：「葉沖霄是我恩師葉君山的養子，我是他的掌門師兄！」

　　雲召大皺眉頭，群雄也覺得這楊璘未免太不識相，在這時候出頭，替歐陽伯和挑起這副擔子。

　　韓璇冷冷說道：「這麼說來，楊武師敢情是自願負起清理門戶之責了？這樣最好不過，就請你把令師弟喚出來，依你本門戒律懲治！楊武師，你是響噹噹的漢子，諒不至於存私包庇，留下這樣的師弟貽你門戶之羞！」韓璇這話說得極為辛辣，話中之話，即是要楊璘將這師弟處死，否則他決不答應。

　　哪知楊璘卻道：「這十多年來，我也正在找尋這位葉師弟的下落，他是五歲那年失蹤的，在他失蹤的那一晚，我恩師葉君山也給人暗殺了，我很是痛心，我這師弟想是被賊人劫去，誤入歧途，以致做出這許多無法無天的事！」葉君山之死是一個疑案，當年也曾轟動武林，但經過了十多年，武林中人也漸漸淡忘了。這時聽得楊璘提起此事，所有在場的人，對葉沖霄的好奇心更加濃了！

　　大家心裡均是如此想道：「只要把葉沖霄找出來，這件案子的案情就可以大白了，」果然便聽得楊璘接著說道：「葉師弟做了這許多天理難容之事，我當然不能存私袒護，我只想請你們給我一個面子，待會兒我那葉師弟出來，請你們先讓我問一問他，我要知道當年殺害我恩師的兇手是誰？劫走他的又是否同一個人？」

　　雲召點點頭道：「這是應該的，令師葉老前輩也是我道義之交，他冤沉海底，我也實是不安，替令師懲凶報仇，老朽亦是義不容辭！」楊璘又道：「葉師弟五歲失蹤，只怕他是由於未懂人事，故此認賊作父。我恩師膝下無人，生前視他如子，請雲莊主、韓總鏢頭念在我師父份上，是否可以貸他一死，讓他重新做人？」雲召心中撫然，韓璇亦覺有點難以回答。

　　韓二娘搶著出來，冷冷說道：「替令師懲凶與寬恕你的師弟，這是兩件事情。令師我們是欽敬的，但你師弟欠下我們的血債，我們若是不要他還，那可就對不起我們鎮遠鏢局死去的鏢師了。」韓璇聽了他妻子的話，撩起心中怒火，便也說道：「待會兒查出殺令師的兇手是誰，我韓某願替你們效力，為朋友兩脅插刀，韓某絕不皺眉。至於葉沖霄與我們之間的梁子，那可不能輕易化解，除非是他讓我在他身上，也插上三十二刀！」韓二娘道：「我也要先打斷他的雙腿！」韓璇是因他鏢局死了三十二個人，故而如此說法，至於韓二娘則是為了要報她雙腿殘廢之仇。

　　江海天聽得毛骨悚然，但楊璘是個老江湖，卻聽出他們夫妻的話中，大有可以商量的餘地；要知在一個人的身上插上三十二刀，倘若是插在要害的地方，當然是莫說三十二刀，一刀也受不了，但倘若這三十二刀是插在四肢無關緊要之處，那麼雖然遍體鱗傷，那也還是可以慢慢調治復原的。於是也就默然不語了。

　　雲召道：「好，關於葉沖霄的事情就這麼辦。歐陽莊主，現在，就請你將他交出來吧！」韓璇說道：「不錯，葉沖霄的掌門師兄都已來了，你還不交人，更待何時？」楊璘也道：「請歐陽莊主將敝師弟交我審問，倘得查出殺先師的兇手，莊主大恩，異日圖報。」他的話說得最為客氣，但意思都是一樣，要歐陽伯和立即把葉沖霄交出來。

　　雲召。韓璇、楊璘三個人的眼睛都望著歐陽伯和，所有在場的人也都望著歐陽伯和。在場諸人，只有江海天一人是明白個中真相的。他知道殺害葉君山的主凶是馬薩兒國的前王蓋溫，他知道打傷雲召兒女的那個葉沖霄只是唐努章峰的化名，真正的葉沖霄則是唐努珠穆。冒名的葉沖霄非但不是葉君山的養子，連葉君山的面也沒有見過。

　　江海天本待將個中真相說明，但他一眼望去，卻不見葉沖霄與歐陽婉二人的影子，心裡想道：「這些事情的經過離奇曲折，一時之間，實是難以說得明白。說出來別人也未必相信，偏偏葉大哥又不在場，別人只當他是畏罪潛逃了。」再又想道：「這些事情說出來，也只能證明葉大哥並非葉君山的養子，卻不能解開他與雲、韓二家的梁子。鎮遠鏢局那三十二個人還可以說是另一個女賊殺的，與他無關，但打傷雲召的兒女，打傷韓二娘雙腿的總是葉大哥，卻教我怎樣幫他說辭？可惜我師父不在這兒，要是他老人家在場，葉大哥盡可以挺身而出，我勸他向雲、韓二家賠罪，再把真相說明，然後由我師父從中調解，或者還可以平安度過。」

　　江海天正在心亂如麻，思量不定，韓璇夫婦已是等得不耐煩，一齊向歐陽伯和發話道：「歐陽老兒，你也是武林中的頭面人物，卻怎的毫無肩膊，我們的來意你也早已知道了，難道你還想包庇那姓葉的小賊嗎？你就是想攬在你的身上，也該說一聲呀！」

　　人人都在著急著等待歐陽伯和的回答，歐陽伯和卻是意態悠閒，好像事情與他絲毫無關似的，負手望天，直等到韓璇夫婦再次催促他交人之時，他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韓總鏢頭，聽你們說了半天，我才知道與你們結了樑子的是葉沖霄，這麼說。你們應該找他，卻怎麼找到我的頭上來了？他的事與我何關？」韓璇大怒道：「這姓葉的小賊是與你們歐陽家的姑娘在一起的，怎說與你無關？」

　　歐陽伯和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你這話可就奇了，誰沒有江湖上的朋友？少年人闖蕩江湖，喜歡結識朋友，那更是平常之至。兒女殺了人，父母也不用抵罪，何況朋友？」

　　韓璇氣得面色發青，「哼」了一聲道：「我不是要你抵罪，是向你要人，好吧，你說葉沖霄是外人，不關你事。歐陽婉總是你家的人吧，葉沖霄做的壞事，她也有份，你叫她出來。」歐陽伯和道：「哦，她做了什麼壞事？」雲召道：「她謀害江海天，暗算華天風，這兩件事已查明是她幹的。至於她與姓葉那小賊同在一起，那小賊所幹的事，想來她也定有預謀。」

　　歐陽伯和笑道：「你這是揣測之辭，豈足為憑。至於華天風之事，據我所知，他是與我二弟所結的冤仇，卻與我的侄女無關，而且他們的冤仇也早已經化解了。華老英雄現在這兒，我相信他絕不至於說謊。」

　　華天風起立說道：「關於這件事情，老朽倒要說句公道話，歐陽婉起先盜去我的藥囊，後來卻又給我送來解藥，這恩怨已是一筆勾銷！」

　　歐陽伯和抱拳一揖，說道：「華老英雄果然是名不虛傳，光明磊落，幫理不幫親。佩服，佩服！」華天風冷冷說道：「我是就事論事，歐陽姑娘與我的冤仇是一筆勾銷，但女兒也不能替父母還債。歐陽仲和，你們夫婦騙了我的小還丹，恩將仇報，這一筆帳，可還不能就此作算！」歐陽伯和道：「那又是另一件事了，這可以稍後再談。」韓璇道：「江少俠，你的事情呢？難道也善罷甘休麼？」

　　江海天早已想出來說話，不過因為華天風是他義父，他不便僭越，這時華天風的說話已告一段落，不用韓璇催他，他也要站出來了。只聽得他朗聲說道：「不錯，歐陽姑娘是曾暗害於我，但那次是她奉師命而為，不能怪她。而且她後來又曾救過我的性命，我非但不怪她，還要感激她呢！」江海天的口氣對歐陽婉更是偏袒，韓璇等人都是大出意外，一時間作聲不得。歐陽伯和喜出望外，得意洋洋地道：「如何？韓總鏢頭對我侄女的指責可以收回了吧？」

　　雲召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是當如此。好，現在話已說明，歐陽姑娘與此事無關，我們可以不再追究。但葉沖霄之事，只怕歐陽莊主還要檢點關係。據我所知，葉沖霄便在貴莊，你總不能教我白走一趟吧？」

　　歐陽伯和道：「誰說葉沖霄在我這兒？」韓璇道：「你敢讓我們搜麼？」歐陽伯和冷笑一聲，雙眼朝天，不予理會。歐陽二娘在一旁冷冷說道：「你要搜麼，那也容易，三步一跪，我就准你進去！」

　　韓璇氣得七竅生煙，正要發作，忽聽得一人說道：「且別爭吵，讓我也來說句公道話。雲莊主，你剛才說歐陽姑娘與此事無關，據我看來，只怕未必，有一事你還未知！」眾人一看，只見說話的是北丐幫的副幫主全祖德，原來北丐幫正幫主仲長統與華天風、雲召等人乃是生死之交，只因他另有要事，要到江南與翼仲牟會晤，故此遣副幫主前來助陣。

　　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消息素來靈通，雲召怔了一怔，問道：

　　「不知全兄得了什麼消息？」全祖德道：「剛才歐陽莊主把那姓葉的說是外人，這可真是對親戚也『見外』了。葉沖霄已經與歐陽婉配成夫婦，他就是你家的嬌客，怎能說是外人呢？」葉沖霄與歐陽婉成親之事，除了江海天之外，其他的人都還未知道，聽得此言，不覺嘩然。

　　全祖德接著說道：「雖說按照律例，女婿犯罪，與岳家無涉。但咱們是按江湖的規矩辦事，江湖出了敗類，咱們就應鳴鼓而攻，難道還要經官動府嗎？歐陽莊主，你也是個有身份的人物，事到如今，還是請你大義滅親，把你的侄女婿交出來吧！否則只怕難免牽連了！」

　　正是：

　　尋根問底追兇手，不得之時不罷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群雄執意追兇手　少俠何堪見血償

　　全祖德說過，群雄都道有理，紛紛催促歐陽伯和交人，有的還在笑罵葉沖霄，說他既有膽量闖禍，事到臨頭，卻又不敢出來見人，沒有一點英雄本色，場中鬧成一片，江海天聽了也覺難過。

　　歐陽伯和仍是一副冷漠的神氣，歐陽仲和卻是面色鐵青，忽地站出來說道：「全幫主，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錯，歐陽婉是我的女兒，她與葉沖霄也已成了親。但我並不同意這門婚事，我已把他們趕出去了。我與葉沖霄翁婿之情已斷，他的事情與我一概無關。」

　　歐陽仲和的話江海天倒是有幾分相信，但群雄卻哪肯信他？

　　歐陽伯和這一家人平素凶橫霸道，在江湖上到處樹敵，今日在場的就有很多是他們的仇人，當下，一齊起哄，「哼，你這分明是假撇清！」「分明是怕受牽連，既想庇護女婿，卻又不敢擔當！」嘲笑聲辱罵聲此起彼落！

　　歐陽伯和勃然大怒，忽地一聲長嘯，將那些喧鬧的聲音壓了下去，冷冷說道：「我弟弟說的乃是實話，你們偏偏不信。好吧，免得給你們說我怕事，哪一位要葉沖霄的儘管衝著我來！」

　　陽赤符也縱聲大笑，站起來道：「不錯，江湖上勝者為強，本來再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你們這班人自命英雄豪傑，哼，依我看來，不過是恃多為勝，仗勢欺人而已！當年你們圍攻我的師兄，今日又來欺壓歐陽莊主，我第一個先看不過眼，我倒要會會你們這班英雄。」

　　原來陽赤符已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東山復出，有意在這次英雄會中顯顯本領，挫折群雄，重霸武林，然後再與歐陽伯和等聯合，去找唐曉瀾算帳。

　　陽赤符這番話直截向群雄挑戰，說得比歐陽伯和更為凶狠，更為難聽，身為一方主人的雲召怎受得了，當下便也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今日你們到的人也很不少，說不上是誰恃多為勝。當年令師兄糾集妖邪，為害武林，身敗名裂，那實在也怪不了誰！老朽當年未曾參與千障坪之會。未曾得見令師兄的絕世神功，如今猶有遺憾。好在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失傳，就請陽先生你指教指教吧！」

　　雲召以牙還牙，直接指明向陽赤符挑戰，陽赤符傲然說道：

　　「雲老英雄肯賜教，那是最好不過！」正要下場，忽地有個漢子搶在前頭，說道：「這老匹夫口出大言，待我先來會他。陽先生，你和歐陽莊主是咱們的主將，哪有主將先出場的道理！你也該讓我們這些助拳的朋友盡點心意才對。」他一面說一面已走到場心，眾人看時，認得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賽仁貴蘇湛。

　　雲召端坐主位，正眼兒也不瞧他一眼，蘇湛獨自一人，站在場中，甚是尷尬，雲瓊走出場來，冷冷說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向我爹爹挑戰？為了免你難以落台，我來陪你走兩招吧！」

　　蘇湛大怒道：「黃口小兒，乳臭未乾，敢出狂言，看戟！」雲瓊提起金刀，一招「橫雲斷峰」，橫劈出去，只聽得「噹」的一聲，震耳欲聾，兩人的虎口都震得隱隱作痛。

　　蘇湛綽號「賽仁貴」，戟法果然有獨到之處，他接了一招，試出雲瓊功力在他之上，心頭一凜，立即變招，長戟揮了一個圓弧，驀地一招「李廣射石」疾刺出去，雲瓊橫刀一封，哪知他的長戟一沉，已是卷地掃來，雲瓊縱跳避過，金刀在他的戟身上又斫了一下。

　　兩人刀來戟往，廝殺起來，但蘇湛戟長，雲瓊刀短，在兵器上卻是蘇湛佔了便宜。那蘇湛也確是了得，一柄丈多長的方天畫戟，在他的手中舞動起來，就似一根燈草，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如臂使指，運用得純熟之極，絲毫也不著力。

　　雲瓊的家傳刀法本來也是武林一絕，但一來他年紀太輕，經驗欠缺；二來他自幼勤於練習大力金剛掌，在刀法上卻沒有這麼注重，因而在兵刃的較量上，碰上了這麼一個經驗豐富的江湖巨盜，就難免要稍稍吃虧。

　　戰到分際，蘇湛驀地一聲喝道：「撤刀！」雲瓊一刀劈去，他的畫戟反彈起來，戟尖已是指到了雲瓊的虎口，只聽得「噹啷」聲響，雲瓊的金刀果然脫手墮地。

　　歐陽伯和這邊的人見蘇湛旗開得臉，都大喜喝采，哪知采聲方起，只聽得雲瓊也是一聲大喝，手腕一翻，已是牢牢地抓著蘇湛的畫戟。那戟尖相差不到半寸便可刺中他的虎口，卻就是刺不過去，也收不回來。

　　蘇湛氣得滿面通紅，叫道：「你這是什麼打法？你明明輸了，想撒賴麼？」雲瓊冷笑道：「我用空手打敗你才見功夫，比武要打倒對方才算得勝，你當我不識規矩麼？」蘇湛給他駁得啞口無言，又不想給他奪去畫戟。只好苦苦撐持。

　　雲瓊運足氣力，驀地又是一聲喝道：「撒手！」在兩股大力爭奪之下，那畫戟「啪」的一聲斷了，雲瓊衝過去一掌拍出，雲家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蘇湛哪裡抵擋得住，只一掌就給雲瓊將他的整個身子打得飛了起來，他這邊的青海三馬慌忙跑出場來，手牽著手，張成網狀，將他接下。蘇湛幸未摔死，但也已受了重傷，面如金紙了。

　　這「青海三馬」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大哥馬良，二哥馬駿，三弟馬馳，每人相差恰好一歲，自幼一同練武，練成了一套三才劍法，每逢出陣，不論對方人數多寡，總是三人同上。他們把蘇湛救了下來，便向雲召這邊挑戰。

　　雲召知道他們兄弟對敵的規矩，心裡想道：「青海三馬的三才劍陣非同小可，我方雖然盡有比他們高明的人，但要選出三個像他們一樣配合有素的人，那卻難了。」正在躊躇，只聽得韓璇已在說道：「老伴兒，人家是上陣不離親兄弟，咱們也來個夫唱婦隨。」

　　雲召心裡暗暗好笑：「我想來想去，真是糊塗，早就應該想到他們兩夫妻了。」笑道：「對，二哥二嫂好個夫唱婦隨！」韓二娘「啐」了一口道：「什麼夫唱婦隨，他要打架的時候才想起要找我。」但畢竟還是和丈夫一道出場。

　　韓璇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威名素著，他的妻子也以「鐵鴛鴦」馳譽江湖。「青海三馬」見是他們夫妻出陣，也不禁心中微凜，但他們素來自負，隨即想道：「聽說這兩夫妻連葉沖霄那小子也打不過，只怕是浪得虛名。」

　　馬良帶頭，撫劍一禮，說道：「得韓總鏢頭伉儷賜招，何幸如之！」韓二娘冷冷說道：「我們的鎮遠鏢局早關門了，你別笑話我這老伴兒啦。帶刺的話兒別多說了，動手吧！」馬良賠笑道：

　　「韓夫人誤會了。」他的弟弟馬馳火氣最大，卻忍不著罵道：「你的鏢局關門，要找我們出氣嗎？看劍！」唰的一劍，就向韓二娘刺去。

　　韓二娘道：「不錯，那只怪我們本領不濟，但我們不能伏虎，驅牛趕馬大約總還能夠。」她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鐵拐在地上一點，「叮」的一聲，已到了馬馳身側，避劍還刀，一招「神龍掉首」，刀光如雪，已劈到他的脅下。

　　驀聽得金刃劈風，馬良、馬駿兩柄長劍同時從兩側攻來，韓璇叫道：「老伴兒，小心了！」一刀架開了馬良的長劍，韓二娘反手一招「蘇秦背印」，也把馬駿的兵刃盪開，刀鋒在反手劈出之時，倏地劃過，把馬馳的衣袖削去了一截。這還是因為她要對付馬駿，要不然馬馳的脅下只怕要被她戳個透明窟窿。

　　馬馳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韓璇夫妻名下無虛，哪裡還敢輕敵？他們三兄弟單打獨鬥的功夫並不怎樣高強，但三人聯手，施展開那套「三才劍法」，卻是巧妙非常。只見他們互成犄角之勢，三柄長劍交梭穿插，同進同退，配合得妙到毫巔。不但門戶封閉謹嚴，攻勢也極之凌厲。韓璇夫婦背靠著背，一柄長刀一柄短刀，縱橫揮霍，卻也應付得綽綽有餘。

　　雙方鬥了數十回合，兀自不分高下。韓璇這邊佔了六成攻勢，但韓二娘跛了一足，跳躍不靈，要依靠枴杖支撐，便不能放手攻擊，因此雖然略佔優勢，取勝卻難。

　　「青海三馬」的老大馬良，武功最高，也最陰沉，看出破綻，驀地一聲口哨，打出暗號，馬駿、馬馳兩邊攻來，他則從當中一劍劈下！馬馳架住韓璇的長刀，馬駿架住韓二娘的短刀，他們二人的本領以一敵一，雖然不及韓璇夫婦，但拼了全力，抵擋一招，卻還是抵擋得住，馬良就是要爭這一招的時間，乘虛而入，至少也要打亂他們夫婦的陣腳，迫得他們各自為戰。

　　馬良這一劍當中劈下，韓璇夫婦抽不出兵刃招架。果然如他所料，只好斜躍避開。韓二娘本來與丈夫背靠著背，靠著丈夫的掩護，這才能發揮攻勢的，一旦與丈夫分開，後心露出破綻，她跳躍不靈，這就給敵人以大好的攻擊機會了。說時遲，那時快，馬良一聲大喝，三兄弟全都向著韓二娘攻來，馬駿、馬馳雙劍攻擊她的兩脅，馬良的長劍則疾刺她的背心大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韓二娘鐵拐一扔，碰開了馬駿、馬馳的兵刃，但她失去枴杖，也立即跌倒地上。馬良大喜，一劍朝她後心刺下，群雄大驚失色，只道韓二娘性命難保。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淒厲的叫聲駭人心魄，「青海三馬」竟然同時摔在地上，變了三個滾地葫蘆，身邊都是一灘鮮血。

　　原來韓二娘是在扔下枴杖的時候，發出她的成名暗器「鐵鴛鴦」，青海三馬本來也知道她的暗器厲害，但見她一手持刀，一手撐著枴杖，諒她騰不出手來，而且他們太過自信他們三才劍陣的厲害，尤其在韓二娘已經跌倒之時，他們就更疏於防備了。

　　哪知韓二娘手法快如閃電，她摔那一跤，正是要使敵人上當的，她扔杖，摔倒，避劍，還擊，一氣呵成！三枚鐵鴛鴦分打三個不同的方向，每一枚鐵鴛鴦都打個正著，削去了敵人的一邊膝蓋，在場諸人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暗器功夫！

　　韓二娘拍一拍手，緩緩地爬了起來，拾起枴杖，冷冷說道：

　　「你們欺負你奶奶腳跛，我就叫你們也嘗嘗肢腳的滋味，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恥笑殘廢之人！」原來韓二娘最初還不想下這樣辣手的，待到敵人欺她殘廢，乘虛攻擊，竟要取她性命的時候，她這才動了怒氣，發出暗器報復，將三個敵人的膝蓋全都削了。

　　群雄見韓二娘暗器如此厲害，都不禁駭然，但心裡也都是想道：「她如此厲害，與丈夫聯手，仍然要被葉沖霄打跛一腿，這葉沖霄的武功如何，也就可以想見了。但葉沖霄既有這樣高強的本領，卻又何以不敢出來？」

　　眾人正在議論，忽聽得一聲叫道：「韓總鏢頭慢走，我來也！」聲音並不怎麼響亮，但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韓璇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來的是個頭纏白布、手長腿長的回人，雙目精光閃閃，拿著一根也是光閃閃的怪棒，一看就知他內功深厚非常。韓璇道：「閣下有何指教？」

　　那回人淡淡說：「我是葉沖霄的朋友，他今日缺場，我特來替他接這場子，先請韓總鏢頭伉儷指教。」群豪心道：「葉沖霄不來，他的朋友卻替他出頭來了。卻不知此人是誰？」

　　只聽得韓璇問道：「閣下既替那姓葉的出頭，愚夫婦敢不奉陪。請問閣下高姓大名。」那回人傲然一笑，說道：「末學後進天水金日磾！」

　　金日磾一報姓名，有識得他的來歷的都是大吃一驚。原來這金日磾乃是回族第一高手，素有「大漠奇人」之稱，當年他也曾應孟神通之約，來赴千障坪之會，在途中曾與唐經天打了一架，唐經天還稍稍吃了點虧，後來金世遺暗助江南：將他摔了一個觔斗，這才將他嚇跑，那次千障坪之會，他也就沒有出場了，因此認識他的人不多，不過他的名頭，場中諸人，十之八九，卻都是知道的。

　　金日磾話似謙虛，實在卻是傲慢得緊，他一說要替葉沖霄接這場子，二說要先向韓璇夫婦領教，言下之意，竟是要把葉沖霄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請葉沖霄的仇人都衝著他來，他說「先」向韓璇夫妻領教，這一個「先」字就顯得驕傲之極，要知有「先」必有「後」，他若不是把韓璇夫妻打敗，那還能向別人「領教」嗎？

　　韓璇夫妻不由得氣往上衝，齊聲說道：「原來是金先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何幸相逢，愚夫婦正想見識金先生奇人奇技。請賜招吧！」似韓璇夫妻的身份，本不欲以二敵一，如今他們竟不惜自貶身份，夫妻同時出場，可見他們對金日磾也甚為尊重，甚為忌憚。

　　金日磾道：「我不知你們與葉沖霄之間的是非曲直，但聽韓總鏢頭所說，似乎是葉沖霄先對你們不住。我替朋友接場，那是為了顧全義氣。但也該為朋友略表歉意，無以為敬，我先讓你們三招吧！」這話表面謙虛，骨子裡更驕傲了。韓二娘按捺不住，喝道：「好，你既要讓，那就讓吧！別囉嗦了！」短刀一劃，一招「鳳凰展翅」，已是疾削出去。

　　韓璇夫妻因他是替葉沖霄出頭，比「青海三馬」那場大大不同，因此韓二娘一出手，也就是性命相搏的殺手絕招，那一刀「鳳凰展翅」勢捷力沉，欺身直迫，竟是要一刀就把金日磾的手臂卸下。金日磾讚了一聲：「好刀法！」他分明是在韓二娘前面，但一刀削過，忽然間卻人影杳然，金日磾的聲音已到了她的背後。

　　韓璇是總鏢頭的身份，夫婦聯手，對付一人，已感面上無光，何況對方還要讓他們三招？因此他打定主意，先讓妻子出手，待三招過後，要是妻子不能取勝，他再上前相助，哪知金日磾身法快得出奇，韓二娘一刀斬去，連他的衣裳還沒沾著，就給他閃到了背後，韓璇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金日磾雖然說過先讓三招，但韓璇卻不能不提防敵人臨時變卦，乘機傷了他的妻子，一見不妙，無暇思索，只好改了主意，立即一刀削出。

　　韓璇的刀法比妻子更為高明，而且他沒有殘廢，身手自然也較為矯捷，這一刀式中套式，削臂切肋，當真是又快又狠。金日磾叫道：「糟糕！」身子突然矮了一截，陀螺般的直轉出去，韓璇這一刀恰恰從他的頭頂削過，卻沒有將他斫著。金日磾避開這一刀，這才挺起腰來，吁了口氣，笑道：「幸好，沒有斫著！」

　　韓璇夫妻見敵人心存戲弄，氣得七竅生煙，說時遲，那時快，夫妻倆早已心意如一，雙刀齊出，同時向金日磾斫下。

　　雙刀合壁，豈比尋常？只見兩道銀虹，夭矯如龍，倏地合成了一道圓圈，當頭罩下，將金日磾的前後左右全都封閉，向哪一方閃躲，都已不能！群雄看得緊張之極，幾乎連大氣也不敢透出，忽然間只聽得叮叮兩聲，雙刀分明已砍到金日磾身上，卻不知怎的，只見他一甩袖子，已走出圈外，竟然絲毫也沒受傷。原來他雙手籠在袖中，默運玄功，衣袖揚起，卸開了對方的勁力，那叮叮兩聲，卻是他們自己的刀鋒相觸。

　　這一招金日磾雖然沒有避開，但他只是卸去對方的勁力，並未還擊，所以未算違背諾言，仍是不折不扣的讓了對方三招。金日磾低頭一看，只見衣袖上現出兩道淡淡的刀痕，心裡也不禁駭然，暗自想道：「倘若他們夫妻一上來就是雙刀合壁，我讓這三招，只怕多少也要受點傷了。」

　　韓璇夫妻吃驚更甚，他們是成名人物，本來到此地步，已應認輸。但韓二娘性躁氣剛，對方且又是聲明了替葉沖霄出頭的，她又怎能失了這個面子？當下恨恨說道：「老伴兒，咱們豁出去吧！」鐵拐一撐，身形驟起，業已一刀劈下，韓璇當然不能讓妻子一人受敵，只好也跟著一刀，他這一刀卻是向下盤砍來，雙刀一上一下，攻勢更見狠辣！

　　金日磾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請恕晚輩還招了！」他一手執在棒的中間，一招「指天劃地」上端碰著韓二娘的刀口，下端觸著韓旋的刀葉，說也奇怪，就在這同一時間，韓璇夫妻都感到一股大力將他們的兵刀牽引，忽地兩柄刀都被吸到那怪棒之上，牢牢附著，竟然沒有掉下來。

　　韓二娘失了單刀，立即重施絕技，只見她鐵拐一撐，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去，腳尖還未著地，兩對鐵鴛鴦已是疾打出去。這一次她的暗器集中攻擊一個敵人，手法更為奇妙，兩對鐵鴛鴦分開四個方向，向上盤的一對鐵鴛鴦打對方兩肩的琵琶骨，向下盤的一對鐵鴛鴦則削對方雙腿的膝蓋。似這樣的打法，多好的接暗器功夫，也決不能同時接了四個不同方向的暗器，除非他能長出四條手臂。

　　說也奇怪，金日磾只是將那怪棒滴溜溜一轉，怪棒竟似生出一股無形的吸力，韓二娘的兩對鐵鴛鴦竟然改了方向，都向他的怪棒飛來，被吸在怪棒之上，牢牢附著，就似那兩柄單刀一般。

　　金日磾打了個哈哈，將兩柄單刀兩對鐵鴛鴦摘了下來，交還韓璇夫婦，說聲：「承讓了！」韓二娘待要不接，但那刀柄已塞到她的手中，倘再推拒，更不好看，只好接了。心裡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全祖德急忙出場，將他們拉了回去，勸慰他們道：「勝負兵家常事，何足介懷？賢梁孟勝了二場，敗回一場，那也不過是打個平手。」

　　原來全祖德是怕他們夫妻嚥不下這口氣，一時看不開，便會自尋短見。韓二娘默然不語，韓璇似甚為冷靜，淡淡說道：

　　「這算不了什麼，我今日到來，本就不準備活著回去了。」全祖德吃了一驚，生怕他再去拚命，但見韓璇仍是跟著他走，並沒有再去拚命的意思，這才放下了心，只道他新敗之餘，故此語無倫次，卻不知韓璇心裡已是暗暗打了一個主意。

　　金日磾仍是站在場中，並未退下，雲召心想：「助拳的朋友雖多，只怕無人是他對手，說不得只好我親自出去與他決個雌雄了。」正自欠身欲起，只聽得那金日磾已在朗聲發話：「全幫主說得對，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懷？江大俠，當年金某多蒙你的指教，今日幸得在此相逢，不知江大俠可肯再賜教一場麼？」原來金日磾在打敗韓璇夫妻之後，本來也就想向雲召挑戰的，但聽了全祖德那句話，只道全祖德是諷刺他當年輸給江南之事，忍不著，便先向江南挑戰了。

　　江南搔搔頭皮，說道：「咦，你是在向我打招呼麼？」從來沒人稱他做什麼「大俠」，因此他直至聽完了金日磾的說話，這才知道說的是他。金日磾道：「江大俠，你不屑賜教麼？」

　　江南苦笑道：「我是冒牌的大俠：你知不知道？但你一定要我獻醜，那、那、那、那……」底下那半句「我也只好奉陪了。」還未說出，江海天已站了起來，說道：「爹，我代你去。」

　　江南立即改口說道：「那我就只好叫小兒領教你的高招了。我上了幾歲年紀，已非復當年之勇，我的功夫已全傳了小兒，你只要打敗了他，我也就甘心服輸了！」

　　雲召是知道江海天的武功遠勝於他老子的，但他還未知道江海天曾服食了天心石之事，兀自放心不下，叮囑江海天道：

　　「你留神那廝的怪棒，那怪棒甚是邪門！」江南笑道：「不必擔憂，小兒用的是金大俠給他的那把裁雲寶劍，在兵器上絕不會吃虧。」

　　金日磾見江南差遣兒子出場，只當是江南輕視於他，心裡甚為惱怒，但他也是個仔細的人，隨即想道：「天下沒有不愛惜兒子的父親，江南又不是不知我的厲害，若不是這小子當真有幾分本事，他怎肯叫兒子前來送命？」他本來是不把江海天放在眼內的，這麼一想，也就不敢怎麼輕視了。

　　待到他與江海天打了一個照面，見江海天英華內斂，雙目炯炯有神，不禁心頭微凜，想道：「這小子年紀輕輕，怎的就練成了上乘的內功？」再一看時，又見他腰間的寶劍，隱隱透出青光，金日磾認得是金世遺從前用過的那把裁雲寶劍，更是吃驚，同道：「你是金世遺的什麼人，他的寶劍怎麼到了你的身上？」江海天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金大俠正是家師。」

　　金日磾心頭嘀咕：「原來是金世遺的弟子，怪不得江南放心讓他出場。我這吸星棒今日可要遇上剋星了。」原來他這根怪棒乃是隕石打成，蘊藏有極強的磁性，能吸金屬。但江海天的裁雲寶劍並非金屬，乃是海底寒玉所鑄，薄如蟬翼而又鋒利非常，「吸星棒」碰上了它，那是毫無作用的了。

　　金日磾雖有幾分忌憚，但他是前輩身份，豈能示弱，當下便道：「原來是金大俠的高足。久仰這把寶劍乃是天下無雙的神物利器，今日難得相逢，便請江小俠亮劍，讓我長長見識吧。」江海天仍是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是為討教而來，怎敢在前輩面前動用兵刃？」當下意態悠閒，在下首立定，那是以晚輩自居的禮節。

　　原來江海天這次出場，除了要為父親爭個面子之外，還有一層用意。他聽師父說過，這金日磾是個武學奇人，在內功上頗有獨特的造詣，行事在正邪之間，卻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後來又聽得金日磾是葉沖霄的朋友，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因此江海天是有心對他手下留情，不肯讓雲召與他拚個兩敗俱傷，這才爭著出場的。

　　金日磾吃了一驚，心道：「好個膽大包天的小子，竟敢空手對付我的神棒？」但江海天不肯用劍，也正合乎他的心意，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果然是名家弟子，氣魄不凡。好，好，好！我也就空手和你試試幾招吧。」當下把那怪棒插在背後，等待江海天進招，哪知江海天仍是紋絲不動，淡淡說道：「晚輩不敢無禮，請前輩先發三招！」

　　金日磾愕然說道：「你也讓我三招？」江南在座上笑道：「小兒是學你的榜樣。」金日磾讚道：「好；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名師出高徒！我就成全你的志向吧。」左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向江海天推去，江南聽金日磾話語中將他贊為「虎父」，極為受用，正自得意，忽見江海天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原來金日磾這一掌雖然去勢緩慢，但卻藏著一股強大的吸力。江海天想不到他的掌力如此怪異，事先未曾防備，幾乎被那股吸引力牽動。倒退轉來，但終於還是掙脫，一步跨出去了。

　　金日磾吃了一驚，心道：「奇怪，他年紀輕輕，怎的便有如此功力？」原來在此之前，他雖然看出江海天身具上乘內功，但總以為江海天年紀太輕，功力再高，也決不能在自己之上，他一來為了惜才，二來為了不想結怨於金世遺，這一掌不過用了七分力道，心中還頗有顧忌，怕傷了江海天呢，哪知江海天在身體已失了重心的情形之下。仍然能從容掙脫他的掌力。金日磾這才知道江海天的功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金日磾既已試出江海天的功力，第二掌、第三掌便全力而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兩掌首尾相銜，迅若奔雷。江海天這時已有準備，運起護體神功，踏出天羅步法，眼看這兩掌堪堪就要打到他的身上，他卻在間不容髮之際，只是一飄一閃，就從金日磾的身邊跨過去了。

　　金日磾道：「好，名家子弟，果是不凡，輕功內功，兩臻佳妙。金某本當認輸，但機會難逢，金某還想見識見識金大俠所傳的絕學神功。」江海天道：「前輩客氣了。」心想：「你既苦苦相迫，我也只好讓你知難而退了。」當下反手拍出一掌，硬接金日磾的掌力。

　　雙掌一交，雙方都是吃驚不小。江海天只覺對方的掌心熱呼呼的，他的內力竟似約束不住，要被對方吸去，心想：「怪不得師父說他的內功怪異，果然是正邪諸派所無。」金日磾更是驚疑不定，他已經把內力一重重加強，但江海天始終不為所撼，他練的獨門「吸星掌」在江海天身上竟似失了作用，但也不見江海天運力反擊，竟是試不出江海天的深淺。

　　原來江海天經過了一個多月的苦練，由於服食天心石所增進的功力已與他本身原具的功力合為一體，可順用自如了。他不想傷害金日磾，便隨著對方掌力的強弱而變化，用得恰到好處，既不讓對方侵進來，他也不攻過去。

　　這樣相恃片刻，金日磾的臉色由青轉紅，由紅轉紫，頭筋暴起，形狀已是狼狽不堪，江海天則仍是神色自如，紋絲未動。

　　場中武學高明之士，早已看得出來，江海天是勝過金日碑不止一籌了。

　　金日磾所練的「吸星掌」本來極為古怪，一觸著對方的身體，就可以將對方的內力吸收，增強自己，其厲害之處，實不亞於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他苦練了二十年，最近方始大功告成。今日到來，有意找幾個成名人物，例如雲召、全祖德、華天風等人試試他這門功夫。對江海天他最初還是不想使用的，後來見江海天功力不凡，這才拿出來試試，哪知一試再試，江海天的內力非但沒有給他吸去，他自己的內力反而約束不住，湧將出來，竟似是被對方吸去一般。

　　金日磾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難道這小子也練成了吸星掌？但這門功夫，非有二十年以上的苦練，訣計不能練成，這小子看來，卻最多不過十八九歲！」

　　金日磾的內力源源湧出，儼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但奇怪的是，絲毫也不感到對方攻擊的力道。金日磾大為著急，要收掌回來，但卻又被對方牢牢吸著，擺脫不開，越用力掙扎，則吸得越牢。弄得金日磾狼狽不堪。

　　幸虧金日磾畢竟是個武學大行家，片刻的驚慌過後，便悟出其中道理，原來江海天並非練成吸星掌，也並非有意吸取他的內力，只因江海天的功力遠遠在他之上，只是隨著他所用的力道強弱而變化，他全力施為，江海天的反應也愈強烈，這就是他用力掙脫，反而掙脫不開的道理。金日磾一想通了這個道理，把內力漸漸減弱，終至於無，果然輕輕一收，便擺脫了江海天的手掌。但他本身的內力卻已消耗了三分之一了！

　　金日磾神色沮喪，苦笑說道：「多謝江少俠手下留情，金某口服心服。這兒的事，金某是無顏再管了。」說罷，便即出場，頭也不回地走了。江海天無意中耗損了他三分之一的功力，心裡甚是抱歉，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若追上去道歉，那只有更損傷金日磾的顏面，只好由他自去。江海天本來還想向他探詢葉沖霄的消息的，他這麼匆匆便去，江海天也沒有機會向他發問了。

　　陽赤符此次出山，意圖重霸武林，本是把金日磾倚為左右手的。哪知金日磾竟挫敗在江海天之手，認輸離場，陽赤符又是失望又是吃驚，心裡想道：「金日磾的武功和我乃是伯仲之間，這小子既能挫敗金日磾，我也未必是他對手，別的人更不用說了。這可如何是好？」他不願認輸，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立即出場說道：「時候不早，咱們今日之會，乃是為了歐陽莊主和雲莊主兩家的梁子，並非以武會友。一場場的比下去，那也沒有什麼意思。不如由首腦人物，一決雌雄，更為爽快。陽某不自量力，意圖就請雲莊主出場指教！」

　　陽赤符是為了要把江海天撇開，這才直接向雲召挑戰的。但以他的身份、武功，在場諸人，也只有雲召才配得上是他對手，旁人決不會懷疑他是對江海天避戰，只認為他是不屑和江海天交手。江海天也不願太露鋒芒，既然對方聲明要會「主腦人物」，他當然也不便出戰了。

　　雲召朗聲說道：「好，我正要見識見識陽先生號稱武林絕學的修羅陰煞功！」他站了起來，忽地又遲疑片刻，回頭吩咐女兒道：「璧兒，你出去幫忙宇文師兄招呼遲來的客人。」原來他預料這場決鬥，定然十分慘烈，多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恐怕女兒脆弱，倘若見他受傷，只怕要受不起刺激，所以藉故遣她出場。雲璧雖不願意，但不敢違背父命，只好怏怏離場。

　　雲召待到女兒走了出去，這才踏進場心，抱拳說道：「陽先生請賜招吧！」陽赤符哈哈笑道：「你是武林領袖，區區也薄有微名。誰都不必讓誰，同時發招吧！」傲氣見於辭色。雲召道：

　　「好！」雙方一個盤旋，忽地彼此都是一聲大喝，揮掌拍出，果然是同時發招，難分前後。

　　陽赤符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最後一重，一掌拍出，寒飆捲地，兩邊棚子裡的人離場甚遠，都感到冷意沁肌，功力稍弱的，牙關都格格作響。雲召首當其衝，全身被陰煞之氣所包，更是感到血液都似乎要凍結起來，但他練的是純陽內功，卻也還禁受得起。

　　雲召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若單論掌力之威猛，孟神通復生，也未必及得上他。陽赤符雖然亦已練到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總還是不及他當年的師兄。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巨震，雲召紋絲未動，陽赤符卻已「登、登、登」的退了三步。

　　場中采聲如雷，江南更是手舞足蹈地叫道：「果然薑是老的辣！」陽赤符面色鐵青，一聲不響，反手又是一掌。雲召揮掌相迎，這一回，陽赤符只退了兩步，

　　雙方各以平生絕學搏鬥，每一次掌心一碰，便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音。片刻之間，雙方已硬拚了七數掌，只見在他們周圍數丈方圓之內，籠罩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那當然是因為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所致，陽赤符修羅陰煞功的厲害，於茲可見。群雄都看得瞠目結舌，連喝采也忘記了。

　　再拼數掌，只見雲召大汗淋漓，雖然還未露出敗象，但每次雙掌相交，已是不能再把陽赤符迫退了。原來雲召的功力雖是稍勝一籌，但他要同時運功抵禦侵入體內的寒氣，時間一長，此消彼長，主客之勢，便已給陽赤符扭轉過來。

　　這時場中武學高明之士都已看得出來，陽赤符已是穩操勝券，只差遲早罷了。歐陽伯和哈哈笑道：「陽先生的修羅陰煞功果是武林絕學，名不虛傳！」

　　江南聽了，氣憤不過，說道：「海兒，你去把雲莊主替下來，叫那老魔頭知道厲害。」卻不見江海天回答，他本來是在父親身旁的，卻不知什麼時候溜到場邊，混在人叢之中觀戰了。

　　就在歐陽伯和喝采聲中，陽赤符有意賣弄神通，運足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雙掌一齊拍出，登時捲起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旋風，但見白霧迷漫，黃沙滾滾，兩人的身形，都已罩沒在風沙之內，旁觀的人，只見一片模糊的人影，也分不出誰是陽赤符，誰是雲召了。

　　雲召被那股冰冷的旋風壓得透不過氣來，心頭亦已是一片冰涼，心道：「想不到我今日竟喪在陽赤符之手！」拼了個與敵偕亡的念頭，也運足功力，一掌拍將出去。

　　這一掌還未曾打到陽赤符身上，忽聽得陽赤符一聲大叫，整個身軀似皮球般地拋了起來，跌出了數丈開外，登時風平沙靜，陽赤符哇的一聲慘叫，吐出了一大口鮮血，掙扎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歐陽伯和這邊的人駭然失色，呆若木雞。雲召這邊的人也都呆了一呆，這才爆發出春雷一般的喝采。

　　不但眾人感到意外，雲召在采聲之中，也自覺得一片茫然！

　　他剛才雖說是拼了與敵偕亡的念頭，其實自己也並無把握，因為那時他的功力已是大大減弱，不及對方了。而且那一掌也未曾打到陽赤符身上，若說只憑劈空掌力，就能將陽赤符震得重傷，那是雲召也不敢相信的。

　　原來這是江海天在場邊暗助了雲召一「指」之力。他趁著風沙迷著眾人視線之際，偷偷以「隔空點穴」的絕頂神功，向陽赤符遙戳一指。江海天的無形罡氣早已練成，這時業已可以運用自如，一指戳出，一條細如游絲的無形罡氣閃電般刺進了陽赤符掌心的「勞宮穴」。陽赤符凝聚在掌心的陰煞之氣登時散了，一點也發揮不出。

　　不過，陽赤符卻的確是被雲召的金剛掌力拋起而且震傷的，因為湊巧在那一剎那，他的修羅陰煞功已被江海天所破，十成功力只剩下一成，當然就抵禦不住雲召的金剛掌力了。旁觀的人都注目場中的惡鬥，莫說根本就沒人發現江海天的動作，即算有人看見他遙戳一指，也只當他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決計不會想像到有這等神奇奧妙的功夫。場中將近千人，只有雲召一人起了思疑，隱隱想到是有高手在旁相助。

　　陽赤符與金日磾是歐陽伯和這邊頂兒尖兒的人物，他們二人相繼敗走，自是人人惶恐，還有誰敢出頭？

　　丐幫的副幫主全祖德說：「歐陽莊主，事到如今，你還要包庇那姓葉的小賊麼？」雲召道：「歐陽莊主，只要你把姓葉的小賊交出來，就沒你們的事。」

　　歐陽伯和面色鐵青，出場說道：「雲莊主，多謝你網開一面。但要人麼，可是沒有！你動手吧！」歐陽仲和叫道：「大哥，沖霄是我的女婿，他惹出的禍，理該由我擔承。雲召，我夫婦倆領教你的高招！」歐陽伯和道：「二弟，你與弟婦退開，我是一家之主，事情還輪不到你管！」

　　伯和仲和兩兄弟爭著出頭，為的都是想保全對方。陽赤符這等武功，都敗在雲召掌下，他們兄弟明知，即算合三人之力，與雲召動手，也難保得性命，故此他們都爭著把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免得牽連了兄弟。

　　華天風忽地出場說道：「歐陽老二，咱們還有一段過節呢！」原來華天風見此情形，心裡想道：「他們雖是邪派魔頭，兄弟之間，倒很有義氣。罷，罷，就看在他們這點可取之處，我倒要設法保全他們了。」他已打定主意，動手之時，暗暗留情，不傷他們性命。

　　歐陽仲和夫婦卻不知華天風的心意，他們曾是華天風手下敗將，情知討不了好，但華天風既已出言挑戰，他們自是不能避開。當下歐陽仲和慘然一笑，說道：「大哥，做兄弟的先走一步了。華天風，來，來，來！咱們就先鬥一場。」

　　眼看劍拔弩張，即將動手，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一條人影，疾馳而來，在華天風與歐陽仲和之間停下，朗聲說道：

　　「且慢動手，俺葉沖霄來了！」

　　登時全場聳動，韓璇夫妻一看，認得果然是葉沖霄，雙雙出場，截住他的後路。叫道：「好呀，算你有種，竟敢出頭，鎮遠鏢局的帳，先與你算算。」江海天心裡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收拾。想道：「歐陽婉卻怎麼不見？」

　　歐陽二娘面色一變，斥道：「葉沖霄，你還要不要臉，我已將你趕出去了。你還回來作甚？快滾，快滾！」

　　葉沖霄笑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了。你不認我作女婿，也無非是為了今日之事。但大丈夫，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連累局外之人。媽，你退下去吧！」

　　雲召說道：「好。你說得有志氣。老夫就成全你吧！來，來，來，只要你在我掌底過得三招，你傷了我兒女之仇，就算了結！」原來雲召是怕韓璇夫妻不敵，故此要先出場。

　　江海天尋思：「雲老英雄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敵，但葉大哥對他三掌，料想還不至於有何大礙？嗯，我明白了，雲老英雄大約是想令他受一點傷，出口怨氣，也就算了。」

　　雲召德高望重，韓璇夫妻一向服他，但這次他們卻不肯退讓。韓二娘首先發話：「雲莊主，別的事我聽你的，這一回你可得先讓我們，我這雙腿被這小賊害得殘廢，我拼著再把性命交付與他，也得與他先拼一場！」韓璇也道：「大哥，我鎮遠鏢局的三十六條命債，這冤仇可比你的大得多，你就先讓我們一場吧！」

　　江海天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韓璇夫妻意欲與葉大哥性命相搏，這可如何是好？」要知韓璇夫妻的武功雖然遠遜葉沖霄一籌，但他們的鐵鴦鴛暗器十分厲害，認真性命相搏，只怕要兩敗俱傷。而且論道理乃是葉沖霄對他們不住，江海天決不能在他們性命相搏之中暗助葉沖霄。

　　雲召躊躇未決，江海天也正在忑忐不安，葉沖霄當中一站，忽地說道：「你們兩位不必爭論了，我不與你們動手。」雲召怔了一怔，道：「你不與我們動手，那你來作什麼？」

　　葉沖霄挺起胸脯，仰天一笑，這一笑有幾分淒涼也帶著幾分傲氣，隨即緩緩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種下惡因，當受惡報，今日到此，乃是為還債而來、任憑你們如何報復，千刀萬剮，我葉沖霄也決不抗拒！」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無聲，本來大家都以為葉沖霄一來，定將有一場惡鬥，哪知他竟是俯首貼耳，甘願受戮，人人都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的大悲禪師合什念道：「善哉，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雲召神色黯然，退後幾步，韓璇夫妻卻一躍而前，一人一邊，執著葉沖霄的雙臂，韓璇將葉沖霄推上兩步，面向群雄，朗聲說道：「葉沖霄，你不愧是英雄本色，韓某今日交了你這位朋友了！」

　　江海天正在歡喜，哪知韓璇接著說道：「但我與你血海深仇，鎮遠鏢局的三十六條性命，我若不索還，難以對我這班兄弟的冤魂於地下，葉朋友，你先走一步，韓某也跟著陪你，這總對得住你了吧！老伴兒，你說怎樣？」韓二狼冷冷說道：「不錯，是該這樣。報仇之後，百事俱了，還留在人世做什麼？葉朋友，我和當家的都陪你，你也可以死而無怨了。」原來韓璇夫妻早已打定主意，在殺了葉沖霄之後，即以身相殉。因為葉沖霄既然慷慨就戮，他們也不肯失了好漢本色。

　　只見一柄長刀，一柄短刀，高高舉起，雲召叫道：「韓二哥，不可！」韓璇的長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韓二娘的短刀卻仍然對準葉沖霄的胸膛插了下去！雲召要想阻攔，也來不及了！

　　正是：

　　血債血償無可恕，哪知內裡有因由。

　　欲知後事如問？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欲贖前孽來捨命　認清首惡解仇冤

　　就在韓二娘的短刀距離葉沖霄的胸口還不到半寸之際，忽聽得一個急促峻峭的聲音叫道：「且慢！他不是葉沖霄，我才是葉沖霄！」韓二娘聽得這樣古怪的說話，不由得把短刀的去勢硬生生煞住，兩夫妻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正在向他們跑來。

　　相貌和葉沖霄十分相似，若不是衣著不同，實難分辨！

　　江海天鬆了口氣，原來他正準備在韓二娘短刀刺下的那一剎那，便發出無形罡氣點韓二娘的穴道，即使是要令韓二娘受一點傷，那也顧不得了。如今唐努珠穆已經來到，他已無需用這一著。

　　唐努珠穆這一出現，已經是令全場驚詫，但還有令得群雄詫異的事情是，在唐努珠穆背後，還有三個人緊緊相隨，一個是雲召的女兒雲璧，她衣衫破爛，面有血痕，似乎是剛剛和人打了一架；一個是雲召的大弟子宇文朗，他右手拖著一個婦人，約有三十多歲，姿容妖冶，軟綿綿的讓宇文朗拖著她走，似乎是已被點了穴道。

　　雲召大為吃驚，連忙問道：「璧兒，這是怎麼回事，是他打傷了你？」手指指著唐努珠穆。雲璧道：「不是，是這女賊要來害我，是他，是他救了我。」雲璧起初也把唐努珠穆當作葉沖霄，如今見場中又有一個葉沖霄，心裡也甚惶惑，但唐努珠穆曾經救她，她還是說了實情。

　　宇文朗補充說道：「我和師妹在門口接待客人，這女賊突如其來，一出手就擒了師妹，我也被她點了穴道。幸虧這位英雄也恰恰來到，閃電般制伏了這個女賊，這女賊才不及傷害師妹，他擒獲了這個女賊，又解開了我的穴道，將女賊交了給我。」

　　當年鎮遠鏢局在青海鄂爾沁旗被劫，匪首是個女賊，鏢局的人全數被俘，只有兩個鏢師得葉沖霄說情，得以生還，其他的人全被殺掉，這就是鎮遠鏢局三十六條命案的由來。

　　這兩個幸得生還的鏢師，這次也隨了總鏢頭韓璇來此，正在場中，忽地走出來叫道：「韓總鏢頭，當年殺害咱們弟兄的正是這個女賊！」韓璇道：「各位英雄，有誰認得這個女賊麼？」場中「海陽幫」的幫主宴源說道：「我認得她，她是天魔教的香主之一匪號九尾妖狐的穆九娘。」海陽幫是靠運私鹽為生的，所以宴源認得許多邪派中人。

　　韓璇迷惑極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把葉沖霄當作這女賊的同黨，因而才把鎮遠鏢局的三十六條命債也算在他的身上了。哪知如今忽地又跑來了一個叫葉沖霄的人，卻擒了這個女賊，又救了雲璧。韓璇瞪著眼睛，叫道：「你們究竟誰是葉沖霄？」

　　唐努珠穆與葉沖霄齊聲答道：「是我！」他們二人相貌雖然極之相似，但究竟有些差異，聲音神氣更是有所不同。韓二娘曾被葉沖霄打跛雙腿，銘恨於心，對他的一切特徵都牢牢記著，這時已看出了幾分，悄悄對韓璇說道：「我看就是和咱們動手這個？」但一時之間，她也還不敢肯定，故此要徵求丈夫的意思。

　　韓璇還未及回答，只聽得有個人大聲說道：「待我來看看！」這個人正是葉君山的大弟子楊璘。韓璇夫妻大喜，心中俱是想道：「楊璘是葉沖霄的師兄，有他在此。定然可以分辨！」

　　唐努珠穆是在五歲那年，始被賊人擄去的，小時候楊璘幾乎天天都逗著他玩，依稀還能記憶。楊璘到了他們的面前，葉沖霄瞠目相向，不知他是何人；唐努珠穆定睛一看，卻忽地叫起來道：「你不是楊師兄嗎？」

　　楊璘也不敢貿然相認，走上前去，握住唐努珠穆的手臂，忽地撕開他的衣袖，手臂上露出一顆鮮紅的硃砂痣，楊璘這才沒有懷疑，喜極而泣，抱著唐努珠穆叫道：「葉師弟。我終於找著你了！」

　　原來葉沖霄突然出來，但楊璘看來看去，總覺得有點不像，所以他一直心有所疑，不敢相認。如今見了唐努珠穆，這才認出唐努珠穆才是他的真正師弟。

　　韓璇夫妻大出意外，韓二娘叫道：「怎麼是他？但打傷我的那個小賊，我卻認得是他！」說到最後那個「他」字，她的手指指的是葉沖霄。

　　葉沖霄說道：「諸位，他是我的兄弟，他小時候是曾叫過葉沖霄，但五歲之後，他已經不是葉沖霄了，他與今日之事，全然無涉。作惡多端，欠下你們血債的那個葉沖霄，不是他，是我！」

　　唐努珠穆搶著說道：「不對！第一，我才是真正的葉沖霄；第二，我的大哥直到最近才知道他的本來面目，從前他是糊里糊塗，被人利用的。說到鎮遠鏢局的真正兇手，也不是他……」那兩個當年幸得生還的鏢師感激葉沖霄放他的情義，插口說道：「這個我們知道，主凶實在是這個女賊穆九娘。」唐努珠穆道：「也還有些不對，動手殺人的是穆九娘，但指使之人，真正的兇手，卻也還不是她！」

　　眾人越來越覺糊塗，議論紛起，「怎麼他們兩兄弟都叫做葉沖霄的？」「只聽說葉君山有一個兒子，卻怎的又鑽出一個來？」

　　楊璘和韓璇也搶著發問，楊璘問道：「我師父究竟是被誰害死的？師弟，你又是被誰搶去的？在哪裡過了許多年？」韓璇則在問道：「那麼主凶究竟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唐努珠穆也不知先答哪個。江海天朗聲說道：「讓我來說，這其中的原委我都知道。」他以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登時把場中嘈亂的雜聲壓了下去。

　　江海天指著唐努珠穆說道：「他是馬薩兒國的國王。從前的國王名叫蓋溫，是他父親手下的大將，篡奪了他父親的王位。暗殺葉君山，指使穆九娘劫鎮遠鏢局的鏢，都是蓋溫幹的好事。葉沖霄因不明身世，受蓋溫所騙，被蓋溫利用，實在說來，罪不在他，他只是代人受過而已！」

　　此言一出，人人更是驚詫萬分，韓璇夫妻面面相覷，想不到他們鎮遠鏢局的命案，竟是牽連到馬薩兒國的政局，而真正的葉沖霄（即唐努珠穆），竟然是馬薩兒國的國王。

　　江海天說了將近半個時辰，方始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韓璇問道，「我還有一事不明，那蓋溫當年既然是一國之王，為何要劫我們鎮遠鏢局的鏢？」

　　葉沖霄道：「這個可得我來說個明白了。當年你們所保的那支鏢，乃是一批貴重的藥材，是要運到鄂爾沁旗去的，是麼？」韓璇道：「不錯，這批藥材也是剛踏進鄂爾沁旗草原的時候被劫的。」

　　葉沖霄道：「當時鄂爾沁旗發生瘟疫，這批藥材是醫治疫症的。蓋溫想乘機併吞鄂爾沁旗的土地，故此不願這批藥材到達土王之手。當時我奉命與穆九娘來劫你們這支鏢，最初還不知道所劫的乃是救治瘟疫的藥材，後來方始知道。因此劫鏢之時，我沒有動手，但我也沒有攔阻，此事乃是我生平所做的最大錯事，實在是死有餘辜。」

　　唐努珠穆道：「後來的事情你還沒有說，我代你說了吧。你內疚於心，後來暗中把消息洩漏給鄂爾沁旗的土王知道，那批藥材沒有運到馬薩兒國，在中途又給鄂爾沁旗的軍隊截回去了。」

　　葉沖霄詫道：「這事我沒對你說過，你怎麼知道？」唐努珠穆道：「我即位之後，鄂爾沁旗有使者前來道賀，那使者就是當年領軍截回這批藥材的人，他把我誤認是你，一再向我道謝。」

　　葉沖霄嘆口氣道：「雖然如此，但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鄂爾沁旗又已無辜死了不知多少人了。蓋溫也終於吞併了鄂爾沁旗的一部分地方。」唐努珠穆道：「那塊土地，我已經還給他們了。」葉沖霄又嘆口氣道：「這事過後，我已經知道蓋溫的狠毒手段，但我貪戀榮華富貴，又認為他是我的養父，恩深義重，還捨不得『叛』他，現在想來，當真不是個人！」

　　唐努珠穆道：「這些事都過去了，你雖然明白得遲了一些，但蓋溫也畢竟是給你親手殺了。說起來你已經是將功贖罪，也可以無愧於心了。」韓璇聽到這裡，不覺呆了。

　　事情經過離奇曲折而倘非是江海天在場加以證實，韓二娘等人還未必會相信呢。這時真相已白，韓璇嗒然若喪；悄聲對妻子說道：「老伴兒，這回咱們可又是找錯人了。這麼說來，這位葉朋友非但不是主凶，咱們鎮遠鏢局的大仇人還是他殺了的。」韓二娘道：「依你之見如何？」韓璇道：「還有什麼說的？咱們與這位葉朋友之間的恩仇一筆勾銷，他替咱們殺了仇人，咱們栽給他的那個跟頭也算是值得的了！」

　　韓二娘道，「好，咱們把這姓穆的女賊宰了，從今之後，閉門封刀，再也不干江湖上的營生了。」她正要去殺那穆九娘，忽聽得一聲慘呼，原來那穆九娘早已自斷經脈而亡。

　　唐努珠穆道：「韓老英雄慢走。」韓璇道，「怎麼？」唐努珠穆道：「人死不能復生，貴鏢局的三十六條性命，那是無法賠償的了。但那次貴鏢局遭劫，累得韓老英雄傾家蕩產，鏢局也受拖累而關了門。我們若不略表寸心，實在過意不去。這是二百萬兩北京錢莊所出的銀票，其中一百萬兩是賠償你們那次損失的，另外一百萬兩，請老英雄代為分贈那三十六家死難的鏢師家屬，作為恤老撫幼之資。」

　　韓璇待要不接，全祖德說道：「這倒是可以要得的，總不能叫你平空受累。這鏢既是馬薩兒國前王所劫。現在也由馬薩兒國的國王代為償還，亦是名正言順。俺老叫化倒希望你把鎮遠鏢局重新恢復呢。」韓璇只好接了。

　　韓二娘一蹺一拐地走到葉沖霄跟前，說道：「鎮遠鏢局的命案不關你事，我這雙腿可是你打跛的，這口怨氣可不能不出！」眾人相顧愕然，不意韓二娘節外生枝，雲召、華天風等人正待勸解，只見韓二娘「呸」的唾了葉沖霄一口，這才撐著鐵拐和韓璇離場。葉沖霄仰面受辱，絲毫不動，讓那唾沫自乾，半晌說道：「以我從前的所作所為，受她一唾，這責罰還算是太輕了。雲莊主，現在輪到你了。」

　　雲召見葉沖霄已是真誠悔悟，如何還能下手報復，當下說道：「小女今日多蒙你的兄弟救了性命，你從前打了我的兒女兩掌，兩掌換一命，這筆債已由你兄弟代還，也就不必再算了。」當下，葉沖霄向雲家兄妹賠了罪，雲瓊也向唐努珠穆道了謝。

　　一天雲霧消除，眾人皆大歡喜。歐陽伯和道：「今日幸得梁子解開，各位遠道而來，還請在敝莊喝一杯水酒。」唐努珠穆道：

　　「我還有事情趕著回去呢！」歐陽二娘道：「也不爭在耽擱這麼一晚，咱們已然做了親戚，想來你們也不會再記前仇了。」全祖德笑道：「你又說不認這個女婿的？」歐陽二娘笑道：「現在沒事了，我怎麼還不認。」回過頭來便問葉沖霄道：「我那婉兒呢？」

　　葉沖霄道：「婉妹已經到馬薩兒國去了。」歐陽二娘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道：「這是你要她去的？你是意欲救她一命？」葉沖霄苦笑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不願意拖累於她，所以用一個借口，哄她回轉馬薩兒國，請我的弟弟照顧她。她卻是不知今日之事的。」

　　原來葉沖霄早已拼了一死，還清血債，但他不願妻子傷心，故而完全瞞著歐陽婉。他在妻子走了之後，便在岳家附近隱藏，待到群雄到此尋仇，他便趕來露面了。他沒想到事情竟會出乎意外的解決，居然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除了受韓二娘一口唾沫之外，什麼損傷都沒有。

　　歐陽二娘眼圈一紅，說道：「賢婿你真是一片苦心。現在你可以叫婉兒回家了。」唐努珠穆笑道：「哥哥，我正是要找你回國，現在嫂子已經回去，你就更應該去了。」

　　葉沖霄道：「不，我是絕對不回去的了。弟弟，我想不到你會出來找我，好在你就要回去的，就托你捎個口信，告訴你的嫂子，就說家裡已經平安無事。叫她回來好了。我在家裡等她。」歐陽二娘點點頭道：「這樣也好。」

　　唐努珠穆道：「哥哥，我還有些事情要和你說。請借一間靜室一用。」歐陽二娘不知他們有什麼秘密要瞞著她，心裡有點不大高興，但卻也只得答允，當下笑道：「好吧，你們哥兒倆既然有私話要談，那就請進去吧，」唐努珠穆招手道：「江師兄，你也來。」

　　進了密室，唐努珠穆關上房門，葉沖霄驚疑不定，說道：

　　「弟弟，究竟什麼事情，不能讓外人聽見的？」唐努珠穆道：「還是那一句話，哥哥，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和我回去！」

　　葉沖霄淒然一笑，說道：「弟弟，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情嗎？我曾認賊作父，儘管你們原諒我，我卻不能原諒自己。我沒有面目再見國中父老，我是決計不再踏進本國一步了。你的嫂子，你叫她回來吧，何必強我所難，要我再去呢？」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不單是為了要你請嫂嫂回來。哥哥，我問你一句，你覺得對不住國中百姓，那麼本國遭遇危機，百姓面臨災難，你是不是也不願踏國門一步，袖手旁觀？」葉沖霄吃了一驚，說道：「弟弟，咱們馬薩兒國遭到什麼意外？倘若真似你所說的那樣嚴重，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唐努珠穆道：「好，我就是要你這一句話。」當下將與昆布蘭國的糾紛說了出來，說到昆布蘭國的使臣同那蓋溫的兒子在寶庫出現，昆布蘭國的使臣竟然死在他的劍下，葉沖霄和江海天都是驚愕不已。葉沖霄喃喃說道：「這麼說來，咱們與昆布蘭國當真是有兵戎相見的危機！」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必要設法，把這場戰禍消弭。蓮妹也是這個心思，她已經冒充我國使者的隨從，到昆布蘭國去了。」當下，將他們兄妹那日所定的計劃說了。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蓮妹雖有她師父暗中保護，但昆布蘭國要是當真對你們含有敵意的話，這一行可也很危險啊！」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才要來找大哥回去。」接著說道：「他們去後，一直沒有消息回報。從我的王宮曾有過飛賊來過一次的事情看來，對方也頗有能人。我放心不下，意欲親自到昆布蘭國去一行。但國事無人料理，大哥，我沒有可以信託的人，只有找你回去了。我這次帶了幾匹千里馬來，咱們明日一早動身，三天之內，就可以回到本國。」

　　葉沖霄想了一想，說道，「弟弟，既然發生如此意外，我理該回去。但我卻有一件事情求你。」唐努珠穆道：「大哥何必用個『求』字，你說吧！」葉沖霄道：「不，這件事非常重要，要是你不答應，那我就寧願被國人唾罵，也不回去了。」唐努珠穆道：「好，我答應你，說吧。」葉沖霄道：「我決計不做國王，在你離開的期間，我最多能暫居攝政大臣的名位。」唐努珠穆本意是想讓位給他哥哥的，但聽葉沖霄說得如此決絕。也就不好提了。當下同意了他的主張。

　　江海天道：「你們有事，我也不能坐視，我暫緩南歸，和你一同到昆布蘭國走一遭吧。」唐努珠穆請他參與機密。正是要他如此表示，欣然說道：「師兄同去，那是求之不得。」

　　計議已定，三人走出密室，歐陽伯和也已經擺好筵席了。這次來到他家的兩方客人人數逾千，雖然散去不少，但也要筵開五十多席，才夠座位。不過，他們這一席卻都是自己人，另設內堂。其中有歐陽仲和夫妻，江南父子，葉沖霄兄弟，雲召一家三人，另外還有華天風和全祖德。至於歐陽伯和則在外堂陪客。

　　江海天坐在義父旁邊，華天風再仔細問他華雲碧那日飛走的情形，江海天期期艾艾，不敢吐露底蘊。華天風問不出所以然來，甚為納悶，說道：「這孩子也真是不通人情世故，縱然急著回來看我，也應該向你們告辭一聲才是，我還以為她要和你一同回來的呢！現在你們都已經來到此地了，她騎著神鷹，卻還是蹤影不見，又不知出了什麼事了？」

　　江海天也是悶悶不樂，他本是要到水雲莊見華雲碧的，哪知華雲碧卻不知出了什麼意外，而谷中蓮現在又深入敵國，隨時都可能有不測之禍，真是事事不如人意，令得江海天憂慮重重。

　　席上諸人，各懷心事，鬱鬱寡歡，但主人家則因一場災難業己化解，卻是興高采烈的頻頻勸酒，將憂鬱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江海天心裡想道：「碧妹不知下落，又無線索可尋，急也急不來了。蓮妹目前身陷虎穴，只好先把她救出來再說。葉大哥今日得脫危難，以後可以重新做人了，我應該為他歡喜才對。」心神稍定，心事拋開，也就放懷喝起酒來。

　　酒席將散，忽有個人進來報道：「雲莊主，你莊上有人趕來，說是有事情要向你稟報。」雲召頗為詫異，說道：「好，你叫宇文朗出去先認一認人，果然是我莊上的就帶他進來吧。」

　　過了一會，雲召的大弟子宇文朗帶了一個老漢進來，正是雲召的老僕人雲安，他一生跟隨雲召，在水雲莊的地位僅次於管家，為人幹練，武功也很不弱，他急急忙忙進來，滿臉風塵之色，雲召更是吃驚，問道：「咱們莊上出了什麼事情？要你趕來見我？」

　　雲安請了個安，說道：「華老爺子在此，我就放心了。不是咱們莊上出了事情，是華老爺子的事情。」華天風道：「可是有人知道我在你莊上養病，卻還未知道我已離開，到你們那兒找我麼？」雲安道：「老爺子猜對了，但來找你的卻不是人。」華天風道：「什麼？不是人！」雲安道：「是你老的那頭神鷹。」

　　華天風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就只是我那頭神鷹麼？」雲安道：「不錯，並沒有人騎著牠。」華天風道，「那頭神鷹呢？你帶牠來了沒有？」那頭神鷹頗具靈性，華天風心想，雲安精明幹練，縱然不敢騎牠，也應該把牠帶來的，是以有此一問。哪知雲安答道：「那頭神鷹受傷頗重，正在莊上養傷。我也未能確知你老爺子準在這兒，所以未曾將牠帶來。」

　　華天風更是吃驚，連忙問道：「牠受了什麼傷？」雲安道：

　　「牠的兩邊翅膀都帶著一枝短箭，現在箭已拔下，我們也已給牠敷上了好的金創藥了。過幾天就會好的，老爺子請放心。」

　　此言一出，旁人還不怎麼，江海天是知道這頭神鷹的本領的，可是大大吃驚，心想：「這神鷹可以抓裂獅虎，連金毛狻都不是牠的對手，且又是在天上飛行，居然能有人射傷了牠！這個人是誰呢？牠受了傷，碧妹又不知如何了？」

　　華天風當然也是立即想到了他女兒的安危，顫聲問道：「除了那兩枝短箭，還有什麼東西？可帶有信件來麼？」

　　雲安道：「信件沒有，但卻有一宗物事。」華天風道：「快拿出來。」雲安掏出一個小包，解開包裹，裡面有一片破布，破布上用一根針釘著一朵枯萎的花朵，說道：「這片破布是縛在鷹爪上的，小人不敢亂動，依著原樣，另用圍巾包好的。」

　　華天風接了過來，仔細審視，先拔下了那根針，說道：「這是碧兒用的梅花針。」破布上有幾點血漬。江海天心頭「卜卜」跳動，想道：「這定然是碧妹用來向她父親報信的了。這幾點血漬不知是不是她刺破指頭，想寫血書的？但何以不見文字？是來不及呢，還是並非自己刺破的指血，而是身上受了敵人的傷？」

　　華天風再拿起那朵枯萎的花朵，「咦」了一聲，臉上驚異的神色更濃了。眾人仔細看時，只見這一朵花花瓣分為三色，花似芙蓉，但卻比芙蓉大得多。雖然枯萎，那三種顏色還很鮮明，外面一層花瓣潔白如雪，中間一層變作嫩黃，最裡面一層有幾片花瓣粉白中帶一些紅暈，宛如少女雙頰，若是未曾枯萎，一定更為好看。

　　這種奇花，誰也沒有見過，但誰也沒有心情欣賞，都在暗暗嘀咕：「華天風的女兒要神鷹帶這朵花給她的父親，這是什麼意思。」

　　華天風將花朵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忽地說道：「我明白了。」雲召、江海天等人連忙問道：「怎麼？」

　　華天風道：「這是只有在阿爾泰山靈鷲峰上才能見到的三色奇花！它有個名字叫做『雪裡紅妝』，若是常服此花，可以永保容顏不變。」原來華天風雖然沒有到過靈鷲峰，也從未曾見過這種奇花，但他珍藏的一部藥書上，卻繪有此花的形狀。並註明它的用途的，所以華天風終於認了出來。

　　華天風接著說道：「碧兒曾跟我學過認識藥物，她對這『雪裡紅妝』甚感興趣，也曾想過要到靈鷲峰采幾朵回來，試在花圃栽植，我認為這種奇花雖然能保容顏，卻並無醫療價值，因此不願冒險去採。不過，這次她大約也並非是想採這種花，她叫神鷹將這朵花帶給我，乃是要我知道她是在靈鷲峰上遇的險。看來是因神鷹受傷之後，恰好降落靈鷲峰頭，附近就有這種奇花，敵人已經迫近，她來不及寫血書，故而只有用這種辦法報信，但阿爾泰山綿延千里，我只知道阿爾泰山有個靈鷲峰，卻不知道它靠近何方，尋找起來還真不容易呢。」

　　唐努珠穆忽道，「我知道靈鷲峰的所在。馬薩兒國在阿爾泰山之南，昆布蘭國在阿爾泰山之北，中間就是以這座靈鷲峰分界的。」

　　江海天道：「那麼咱們正好一同到昆布蘭國了。」江南尚未知道谷中蓮的事情：說道：「你義妹遇難，你現該幫你義父找尋。」江海天既感內疚，又覺愁煩，心裡想道：「碧妹那天若不是為了生我的氣，就不會突然飛走，要是她和我們同走，那就不會遭此不測之禍了。唉，這都是我害了她。」再又想道：「蓮妹也在昆布蘭國，我這次前往，但願將她們兩人都救了出來。但我與蓮妹的事情可就不能瞞著義父了，唉，他知道了，不知道會多傷心呢。唉，那只有到時再說了。」

　　第二日一早，眾人便即分道揚鑣。葉沖霄不敢洩漏機密，只說是要回國去接妻子，他岳父岳母當然是欣然同意，江海天也與父親分手，江南將他拉過一邊，悄悄叮囑他道：「只有一夫一妻，才能和諧到老，你救華姑娘是『義』，你對谷姑娘是『情』，你可不要三心二意才好。」

　　江海天滿面通紅，只好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江南道：

　　「你事畢之後，早早回來，最好是同谷姑娘一同回來，也好叫你媽歡喜。」江海天應了一聲：「是。」心裡卻想：「未來之事，誰能預料？要是碧妹尚在人間，她不肯原諒我的話，我累她受了這場大難，我又豈能另娶，只好學我師父一樣，終生飄蕩江湖了。」

　　雲召與華天風的交情非比尋常，華天風向他道別，雲召握著他的手道：「華大哥，我的兒女是你救活的，你女兒現在遇難，我本來不應袖手旁觀，但……」華天風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邀來的客人，路過寶莊，你還要略盡地主之誼的，不可為了我的事情，失了禮數。我有海天同在，縱然碰上強敵，大約也總可以對付了。」

　　雲召道：「不，我雖然不能前往，但他們兄妹還是要隨你一起去的。」華天風道：「阿爾泰山是苦寒之地，不必讓他們小輩冒險了。」雲璧說道：「我和雲姐姐比親姐妹還親，我雖然武功低微，幫不了老伯的忙，但你總該讓我為雲姐姐盡一點心。」雲瓊也道：「我們兄妹的性命是老伯你救活的，你要是不讓我們同去，我們怎得心安。」雲召笑道：「華大哥，你就帶你兩個侄兒去歷練歷練吧。」華天風無法再推，只好答允了。

　　當下，北行諸人換乘了唐努珠穆帶來的駿馬，一路疾馳，不過三天就到了馬薩兒國國境。葉沖霄離開大隊，自往京城。唐努珠穆趕著去救妹妹，就從國境繞過，帶路前行，直入阿爾泰山山區。山坡陡拔，山路崎嶇，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通，唐努珠穆將馬匹圈給邊境駐軍，改作步行。唐努珠穆與雲瓊兄妹都是年紀相若的少年，數日同行，意氣相投。雲璧尤其因為唐努珠穆於她有救命之恩。對他甚至比對江海天還要親近。

　　雲璧已知道唐努珠穆與谷中蓮乃是兄妹，說起谷中蓮和她的師父從前曾在水雲莊住過的事情。到了此時，唐努珠穆已無需再對他們隱瞞了，便道：「舍妹正在昆布蘭國，我此行就是去看他的。舍妹要是知道你們來了，一定也是很高興的。」當下將他們馬薩兒國碰到的麻煩，以及谷中蓮冒充本國使者的隨從，前往昆布蘭國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華天風這才知道唐努珠穆原來是為了妹妹的事情，並非只是為他帶路。

　　但唐努珠穆以國王的身份，一路陪伴他們，給他們指引道路，華天風也是感激得很，說道：「原來令妹就是邙山谷掌門的高足，老朽少時，曾受過邙山派上代掌門呂女俠呂四娘的指點，邙山派中的南丐幫幫主翼仲牟與老朽的交情也非一日，說來都不是外人。這次我們從靈鷲峰經過，不論是否找得著小女，我都隨你們到昆布蘭國走一遭吧。」

　　唐努珠穆知道華天風乃是當代第一神醫，說不定有要他幫忙之處，大喜說道：「得華老前輩同往，那是最好不過。只是太過麻煩老前輩了。」華天風道：「哪裡話來？這次小女遇難，也是全靠陛下指點道路，要不然我還不知道靈鷲峰坐落何處呢？」

　　唐努珠穆連忙說道：「武林中只序尊卑之別，晚輩家師與華老前輩乃是同一輩份，請老前輩切勿以『陛下』二字相稱。」華天風性情爽朗，哈哈笑道：「世兄既然以武林中人自居，那就請恕老朽托大，稱你一聲世兄吧。」接著說道：「小女在靈鷲峰遇難，此刻卻不一定還在靈鷲峰上，多半是碰不見的了。過了靈鷲峰，在昆布蘭國，我還要繼續查探她的下落呢。所以我陪世兄前往，正是一舉兩得。」他想起女兒生死未卜，凶吉難知，雖是性情爽朗，言下也不禁有點黯然。

　　雲璧笑道：「哥哥，你不是很想念谷女俠嗎？過了此峰，就是昆布蘭國了，說不定你們就可以見面呢。」雲瓊性情羞怯，要是平日聽他妹妹如此一說，定會羞得臉紅，此時卻是落落大方，淡淡說道：「咱們武功低微，只怕幫不了什麼忙，到了昆布蘭國，那就要靠江大哥出力了。」唐努珠穆笑道：「江師兄是自己人，這是不用說的了。」

　　原來雲瓊曾托江海天代他向谷中蓮問候，江海天在路上已和他說了，江海天雖然沒有明白說出他和谷中蓮的關係，但語氣神態之間，總是有點不大自然。雲瓊性情內向，善於觀言察色，這幾日與唐努珠穆、江海天二人一路同行，有心人聽他們無心的說話，也早已猜到幾分了。最初心裡雖有點難過，但他和江海天是兄弟般的情誼，江海天於他又有救命之恩，因而只不過難受片時，過後反而為谷中蓮而感到高興了。

　　阿爾泰山是世界著名的山脈之一，地勢高峻，山路難行，倒還罷了，高原空氣稀薄，到了海拔一萬尺以上，呼吸也感困難。

　　而且由於空氣稀薄的緣故，日頭直射下來，也熱得駭人，但一到太陽照射不到的陰影之處，或是到了紅日沉西之後，卻又是冷氣沁人，嚴寒熬骨。似這樣的暴冷暴熱，當真是銅皮鐵骨，也感難挨。

　　江海天、唐努珠穆、華天風三人內功深厚，還可以勉強支持，雲瓊兄妹二人，到了山腰，已禁不住牙關打戰。幸虧華天風早有準備，配有兩服「陽和丸」，每服十二顆，讓他們早晚兩次，每次服食三顆，這陽和丸可以幫助血脈運行，發熱禦冷，估計在兩日之內，就可以繞過靈鷲峰，走出陰風峪，那時到了山陽，再減低登山的高度，便可無妨了。

　　第二日午間，這一行人已到了靈鷲峰上，靈鷲峰形如大鳥，中間主峰高入雲霄，兩邊展開，形如鳥翼，其間冰川交錯，又宛若銀蛇在山間流竄。華天風嘆口氣道：「阿爾泰山三大高峰，靈鷲峰還不在其內，已經是這樣難上了。我所住的華山、號稱『天險』，如今到了靈鷲峰前，才知華山天險，實在算不了什麼。古人所說的『一山還有一山高』，當真是至理名言。」

　　唐努珠穆道：「阿爾泰山的最高峰還遠遠比不上喜馬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珠穆朗瑪峰，當年我的師父也不能攀登絕頂。」華天風黯然不語，心中想道：「我的碧兒倘若是在靈鷲峰的絕頂遇險，莫說遇上強敵，即算毫無外物侵擾，她也要冷死的。除非當時就有人救她。唉，但哪有這樣巧事？看來她是凶多吉少了！只有盡人事而聽天命吧！」

　　華天風與江海天分頭在兩面側峰搜索，但見積雪皚皚，連獸蹄鳥跡也沒發現，更別說有人了。兩人回到中間的主峰，都是意興蕭索，相對無言，過了半晌，唐努珠穆道：「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就可以穿過主峰，咱們再往上走。」

　　華天風苦笑道：「已經感到有點吃不消了、我看不必到主峰的最高處了，待我用傳音入密之法呼喚她吧。」

　　原來華天風倒還支持得住，只是他不願雲瓊兄妹陪他受苦，故而如此說法。江海天道：「不如讓我用天遁傳音之法試試。」當下將聲音凝成一線，遠遠地送出去，叫道：「碧妹，我們來找你了，你要是聽見的活，請拋一顆石子下來！」

　　天遁傳音之術，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把聲音直送到對方耳中，旁人都聽不見，但頂多也不過送到三里之內。現在江海天讓聲音凝成一線發出，旁人也可以聽見，但卻可送到五里之外，估計盡可以達到峰頂了。

　　華天風心道：「海兒的天遁傳音果然比我的傳音入密還要高明得多，而且可以免去雪崩的危險。但這也只是姑且一試罷了。」

　　叫了幾聲，毫無反應，華、江二人本來就不敢存有奢望，沒有反應乃是在他們意料之中，於是繼續向前走去。前面是一塊巨大的冰巖，平地拔起，光滑如鏡，在陽光下發出閃閃寒光。

　　忽然有顆石子從這儼如峭壁的冰巖上滾了下來，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一呆，叫道：「是碧妹聽到咱們叫她了！」華天風道：「只怕這顆石子是偶然掉落的。」他也不敢相信這石子當真就是他的女兒所擲。話猶未了，只見第二顆第三顆石子又接續滾了下來。江海天大喜道：「這決不是偶然的了！碧妹，碧妹，我來啦！」

　　冰巖光滑如鏡，毫無可以著手攀緣之處，江海天不顧透骨奇寒，將身子貼著冰巖，便用「壁虎游牆功」「游」了上去，但這冰巖卻不比牆壁，有幾處微微凸出的乃是較薄的冰稜，被他的身體一壓，冰片碎裂，幾乎將他跌了下來，幸而江海天輕功超卓，一覺不妙，立即拔出寶劍，插進冰層，定著身子。以「壁虎游牆功」與劍插冰巖之法交替運用，漸漸越上越高，已經隱隱可以看得見峰頂有一間屋子了。

　　江海天心道：「想不到這雪峰高處竟然住有人家！」傾即想道：「是了，碧妹定然是被這屋子的主人救了，要不然她怎能禁受峰頂的嚴寒。」但他全神貫注，攀登冰巖，已不能再用天遁傳音之術。

　　心念未已，忽又聽得一縷簫聲隨著山風飄來，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音細而清，似是滿懷心事，要找知音傾吐。江海天心道：「原來碧妹吹得這樣好的洞簫。聽這簫聲，敢情她對我仍是一腔幽怨？」心頭甚感內疚，但他歷盡艱難，終於發現了華雲碧的下落，聽到了她的簫聲，這份高興也是難以形容，向上攀登更快了。

　　不久，只有數丈高度，就可以登上峰頂了，忽然又有顆石子拋了下來，石子從他身邊滾過，打裂了幾片冰稜，江海天腳尖用力在冰巖一蹬，倏地飛起，直上巔峰，叫道：「碧妹，我來啦！你不要拋石子了！」

　　忽聽得「嗚」的一聲怪叫，在他面前的竟是一隻怪獸，那怪獸後蹄人立，前蹄還抓著一顆石子，在牠側面還有一隻同樣的怪獸，齜牙露齒的向著他。江海天定睛一看，認得是厲復生那兩頭金毛狻。江海天好不容易才到達冰巖絕頂，哪知見不著華雲碧卻見了這兩頭金毛狻，不禁大怒罵道：「原來是你這兩頭畜牲戲弄於我。」

　　江海天認得這兩頭金毛狻，這兩頭金毛狻也認得江海天，牠們曾在江海天手下吃過幾次大虧，焉能不怕？一見是江海天上來，嗚嗚的叫了兩聲，夾著尾巴便跑了。

　　江海天心道：「金毛狻既然在這裡發現，厲復生想必也在這兒了。我且到屋中看看。」這時他剛剛站穩腳跟，還未來得及四周察看，忽聽得有個聲音說道：「你別罵這兩頭畜牲，是我叫牠們將石子扔下去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江海天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只見是一個披著白狐裘的少年，拿著一支洞簫，站在一塊磨盤似的冰塊上，冷冷的看著他。那少年披著白裘，又是站在冰塊之上，要不是地上有他的影子，簡直看不出那裡有一個人。江海天初上來時，只見那兩頭金毛狻，竟未發現那少年就在他身畔的冰塊上，就是這個緣故。

　　江海天這才知道，剛才吹簫的那人也並不是華雲碧而是這個少年，不禁心頭有氣，便即問道：「閣下何人？因何相戲？」那少年道：「這廝是不是金世遺那個姓江的徒弟？」他不答江海天的問話，卻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問。江海天朝著那個方向望去，這才見到厲復生在那間怪屋的側邊露出面來。

　　厲復生道：「不錯，就是他了！」那少年「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們師徒倆都是一丘之貉！」江海天怔了一怔，說道：「你我素不相識，何以你一見面就張口罵人？」

　　那少年冷笑道：「我不認得你，難道你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嗎？哼，哼，你和你的師父是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寡情薄義，毫沒心肝！什麼大俠小俠，簡直欺世盜名！」

　　江海天給他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涅，驚愕之餘，忽地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你這話意何所指。敢情你已見著了華姑娘？」那少年道：「你還有臉來問華姑娘？」江海天叫道：「快說，快說，她在哪兒？我無暇與你爭辯！」

　　就在這時，忽聽得怪屋內有人呻吟，接著疊聲叫道：「海哥，海哥！」聲音如同蚊叫，但江海天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江海天又驚又喜，不再理會那個少年，逕自便向那怪屋奔去，大聲叫道：

　　「碧妹，我來啦！」

　　那怪屋是用堅厚的冰塊砌成的，四面光滑如鏡。但因冰塊太厚，卻看不見裡面的景物，還有一樣奇怪的是，竟找不到進出的門戶。江海天心道：「碧妹顯然是病體未癒，怎能住在這冰屋之中？」當下快步飛奔，恨不能一拳打破這間冰屋，將華雲碧救出來。

　　正是：

　　誰人營屋冰屋住？引出奇情又一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心事難言揮玉笛　風雲不測陷冰河

　　那白裘少年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害得她還不夠嗎？」話猶未了，已是翩如飛鳥般地撲了到來，洞簫一揮，疾點江海天脅下的「愈氣穴」。

　　這「愈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江海天在間不容髮之際，用「天羅步法」閃開，不禁心頭火起，說道：「華姑娘是我義妹，她剛才叫的就是我，你怎麼可以不許我去看她？我有話自然會對他去說，不必你來多管閒事，你是她的什麼人？」

　　那少年厲聲喝道：「滾開，你和她是義兄義妹又怎麼樣？你對不住她，這就已經恩斷義絕了。她現在是我的客人，我不許你見就不許你見！」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片刻之間，已是遍襲江海天的三十六道大穴。江海天以天羅步法配合上乘輕功，雖然一一避開，但卻衝不過去。

　　江海天怒道：「你再不讓路。我可要不客氣啦！」那少年仍是喝道：「滾開！誰與你講交情，你不客氣，我更不客氣！」江海天默運玄功，一掌拍出，但他見這少年的說話似乎是處處幫著華雲碧，想來不是壞人，故而這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意欲將他推過一邊，便衝過去。

　　哪知這少年只是晃了一晃，依然攔在他的面前，江海天大感意外，心道：「難道他練有金剛不壞神功？」要知江海天自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之深厚，除了他師父金世遺之外，早已無人能及，他用了三成功力，心裡還在害怕那少年禁受不起，只因他見那少年的點穴手法極是高明，這才用到三成功力的。在他意想之中，那少年不是一跤摔倒，就定要遠遠避開，哪知這少年正面硬接了他的一掌，只不過晃了一晃。

　　但那少年晃了一晃，已是滿面通紅，原來這少年也是驕傲得緊，一向自負的人，他還不知道江海天僅僅是用了三成功力，吃了點虧，又羞又怒，心中也是大感意外！

　　江海天心念未已，忽地一股熱風迎面吹來，原來是那少年在洞簫中吹出一股純陽真氣。這少年的內功雖然未到最上乘的境界，也還未練成無形罡氣，但他練的獨門內功頗為怪異。他所用的洞簫名為「溫玉簫」，也是一件異寶，這股純陽真氣從「溫玉簫」中吹出，竟然熱浪迫人，觸臉如燙。

　　江海天有護體神功，當然不怕他這股純陽真氣，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傷及眼睛，當下雙眼一閉，霍地一個「鳳點頭」，側身一閃，聽風辨器，左掌從肘底穿出，就要硬搶那少年的玉簫。那少年也確是了得，趁著江海天閉眼的剎那之間先發制人，玉簫倏然中途轉向，已點中了江海天腰背的「精促穴」！

　　江海天的護體神功，立時生出反應，只聽得「卜」的一聲，玉簫觸體，如擊敗革，那少年虎口發熱，手臂酸麻，不由得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

　　這少年固然吃了虧，但江海天也不能如心所願。原來這一戳早在江海天意料之中，他恃著護體神功，有心讓那少年點中他的穴道，好乘機奪取他的玉簫的。他也知那少年功力非凡，但卻料想不到還在他估計之上，這一戳雖然未能傷及他的經脈，但在這剎那間，竟似有股電流倏然通過一般，江海天也不由得心頭一震，遍體酥麻，勁力發揮不出，他意欲奪取玉簫的那一抓也就落空了！

　　那少年給江海天的護體神功震退，大吃一驚，但他也是個武學行家，看出江海天正在運氣通關，功力在一時之間，定然不能運用自如，一退即上，手揮玉簫，又來點江海天的穴道。

　　江海天遍體酥麻，急切間確是不能恢復，見那少年乘危進襲，不禁動了怒氣，喝道：「好呀，你既不知進退，我且先讓你嘗點厲害！」「嗖」的一聲，寶劍出鞘，儼如一道銀虹，驀然飛出！

　　江海天的功力雖然不能全副用來對付那個少年。但只要能使出三分，已是強勁非常，何況他的精妙劍招，依然還是能夠隨心運用。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且聽得「噹」的一聲，玉簫銀劍，已是碰在一起：

　　裁雲寶劍，天下無雙，江海天擬這一劍定然把那少年的玉簫截斷，哪知「噹」的一聲響過，那少年的玉簫依然無損，乘暇抵隙，繞過他的背後，又來點他的「風府穴」。江海天反手一劍，加了一兩分力道，那少年溜滑非常，這一次卻不與他硬碰，倏地中途變招，再點他腰背的「歸藏穴」，而且還冷笑說道：

　　「領教了，也不見得怎麼厲害呀！」

　　江海天聽風辨器，就如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唰、唰、唰，連環三劍，把那少年的攻勢一一化解，在這片刻之間，他已功行百穴，氣透重關，酥麻之感，盡都消失，功力恢復，大喝道：「你讓不讓開？」

　　那少年口頭雖是調侃江海天，心裡卻實是知道他的厲害，見他劍光暴長，劍尖尚自離身數尺，一股勁力已是無聲無息的襲來，不由得怯意暗生。

　　江海天劍掌兼施，將功力逐漸增加，加到了七成力道的時候，那少年已是無法防禦，只得閃開，江海天疾衝過去，「砰」的一掌，在那冰牆上重重一擊，打得層冰碎裂，聲如雷鳴，但因冰牆太厚，卻還未能破屋而入。

　　江海天叫道：「碧妹，你別害怕，是我來了！」說也奇怪，只在江海天剛剛上到這靈鷲峰頭的時候，華雲碧曾叫過他兩聲，以後就一直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現在江海天已經來到冰屋之前，而且掌擊冰牆，準備破屋而入了，論理華雲碧是該出聲呼喚的，但冰屋裡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時江海天以宏厚的金剛掌力，擊碎了一大塊堅冰，冰牆減薄，冰塊透明，屋內的景物已隱約可見，中間有一張大床，形式古怪，顏色墨綠，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床上睡著一個人，臉向著裡面的冰壁，隱隱約約看得出是個女子。

　　江海天驚疑不定：「難道不是碧妹，但她的聲音我絕不會聽錯，這屋內的人分明是她，她剛才還在叫我，怎的現在反而熟睡了？哎呀，莫非……」要知江海天在外面打得地動山搖，如今又掌擊冰牆，聲如雷震，縱然華雲碧是在熟睡中，也會驚醒，何況她在江海天初初來到的時候，還會出聲呼喚？這只有一個解釋，除非華雲碧已經氣絕！

　　江海天不敢再想下去，就在這時。只聽得那白裘少年喝道：

　　「你想害死她嗎？」手揮玉簫，又已點到，江海天反手一劍，將他格開，說道：「你趕快讓我進去救她，要不然只怕她當真會給你害死了！」

　　那少年大怒道：「胡說八道，她現在好端端的，要你救她？」江海天不假思索，衝口而出，問道：「她在床上動也不動，你知道她真是沒有死麼？」那少年厲聲斥道：「你再亂打這堵冰牆，那就是當真要害死她了！」

　　江海天猛地一驚，這才想起冰牆不比普通的牆壁，普通的牆壁打穿一個大洞，房屋不會倒塌；冰牆被他的掌力所震，那可就不敢保險了。江海天連忙住手，說道：「那麼，你告訴我怎樣進去？」那少年道：「我叫你滾開！」

　　江海天怎肯罷休，改為求懇的語氣道：「你只讓我看一看她都不成嗎？」那少年道：「她不要見你！」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那少年道：「她親口對我說的。」江海天道：「她為什麼剛才還在叫我？」那少年怒道：「我不與你胡纏了，你走不走？」玉簫揮舞，又是一陣狂攻。

　　江海天心中隱隱作痛，暗自想道：「她背向著我，難道當真是不想見我嗎？不，我一定非見她不可！」突然得了個主意，改以劈空掌力，將那少年擋在二尺之外，卻用寶劍去穿刺冰牆，這樣震力不大，不至於有倒塌的危險。

　　厲復生一直袖手旁觀，這時忽地喝道：「你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硬要死賴胡纏！好，那就只好把你打跑了！」抽出玉尺，上前助戰，氣沖沖的就朝著江海天的腦門砸下，

　　厲復生的玉尺也是件寶物，不懼江海天的裁雲寶劍，兩下一碰，火花飛濺，各無傷損，但厲復生卻多退了一步、這還是因為江海天只能用一半功力去對付他的緣故。江海天道：「厲叔叔，我看在師父和過世的師母份上，一向不願與你為敵，你卻又何苦與我為難？」江海天雖沒有聽師父直接說過，但從他父親和姬曉風等人的口中，他也知道這厲復生和他死去的師母厲勝男定有淵源，故而如此說法。

　　厲復生怒道：「你還提你的師父，你們師徒倆都不是好東西！」一退復上，玉尺掄圓，強攻猛打，厲復生的功力雖然不及江海天，卻也甚為不凡，而且他的玉尺可以硬碰寶劍，江海天又不願將他殺傷，這麼一來，厲復生與那少年以二敵一，已與江海天打成了平手。

　　那少年得厲復生之助，玉簫點穴的手法得以盡展所長，奇詭變化、層出不窮，江海天曾吃過他的虧，也不得不小心防備。

　　雙方你退我進；有守有攻，但江海天因為究竟不敢全力搶攻。打了約半炷香的時刻，竟給他們迫得逐步後退，與那間冰屋的距離也漸漸遠了。

　　正自打到緊處，忽聽得唐努珠穆和華天風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問道：「江師兄，你在上面是和誰打架嗎？」「海兒，你的碧妹可是在上面嗎？」原來他們二人相繼登山，但因功力不及江海天，所以此時方到。江海天大喜，連忙叫道：「你們快來，碧妹是在這裡！」

　　那白裘少年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就知是又來了兩個勁敵，不敢戀戰，忽地一聲呼嘯，便與厲復生雙雙逃跑。江海天本來只是想救華雲碧，當然不會追趕他們，逕自便去設法破那冰屋。

　　哪知就在他走近冰屋之時。忽見冰屋內有兩頭毛茸茸的畜生，正是厲復生那兩隻金毛狻，江海天大吃一驚，轉眼間，那兩頭金毛狻突然消失，床上的那個少女也不見了。江海天呆了一呆，隨即恍然大悟：「想必是有地道通進屋內，這兩隻金毛狻是從地道進去的。」

　　心念未已，只見那兩隻金毛狻果然從數十丈外的地面突然鑽了出來，白裘少年和厲復生早已在那兒等候，金毛狻一鑽出來，白裘少年立即將華雲碧接了過去，跟著便和厲復生都跨上了金毛狻背脊。

　　江海天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忙大叫道：「碧妹，碧妹，你爹爹來啦！」奮起神力，一掠數丈，三起三伏，儼如弩箭穿空，竟然追到了金毛狻的背後，幾乎抓著了牠的尾巴，就在這時，只見華雲碧伏在那少年的肩頭上，似乎動了一下，用微弱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地叫了兩聲：「海哥，海哥。」

　　江海天可以看見她的頭部，奇怪的是，只見她嘴唇微微開闔，眼睛卻沒有張開，她那斷續的呼喚，就似夢中的囈語。江海天又喜又驚，大叫道：「碧妹，你怎麼啦！」華雲碧沒有回答，似是一個人說了夢話之後，又回到沉沉熟睡之中去了。江海天奮力一躍，伸手去拉金毛狻的尾巴，那白裘少年回過頭來，「喬」的一聲，從玉簫中吹出一股純陽真氣，江海天怕誤傷華雲碧，不敢發掌還擊，只好側身一閃，那股真氣吹到江海天的虎口，儼如火燙一般，江海天一抓抓空，那頭金毛狻已邁開四蹄，如飛疾走。

　　江海天盡其所能，也不過在短距離內與金毛狻競走，時間稍長，金毛狻其行如風，那已是非人力所可追上了。

　　華天風與唐努珠穆分兩路上山，這時也都已到了山上。華天風距離那白裘少年較近，大叫道：「你是誰？快把我女兒放下來！」唐努珠穆捏了一團雪，以大乘般若掌力發了出去，打那金毛狻。那白裘少年似乎呆了一呆，但卻並沒有止住金毛狻。

　　說時遲，那時快，那團雪塊已似彈丸射到，呼呼帶風，那白裘少年又從玉簫中吹出一股熱風，雪塊在熱風中溶化，起了一重白濛濛的水氣，雙方都為對方的功力而感到驚奇。

　　那白裘少年吹化了雪塊，這才說道：「你縱是她的父親，我也不放心現在就把你的女兒交還給你。普天之下，只有我能醫她，你知道麼？」說到最後一句，兩頭金毛狻在雪地上已變成了兩點黑點，轉眼之間，連黑點也不見了。在白茫茫的雪地土，極目而望，只依稀可見一線金光，風馳電掣！

　　白裘少年人影已杳，但他的簫聲卻在遠遠傳來，華天風雜學頗豐，醫卜星相，音律詞章均所通曉，聽他吹的，是唐人張九齡一首五言古詩譜成的曲子，原詩是：「蘭葉青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為生意，自爾為佳節。誰切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詩句高雅，譜成曲子，音韻悠揚，令人有塵俗頓清之感。

　　華天風不覺心中一動，細味詩中意思；似乎也可以解釋為那少年的自我表白，那是說他志行高潔，對華雲碧決無邪念，但相遇之後，卻有所傾慕，他並不求華雲碧對他如何報答，只是出於他的本心，因而他要看護華雲碧。

　　華天風心道：「倘若我所揣度的當真是他的本意，那麼這少年倒也不俗。」對這少年的敵意不覺消滅了幾分，但隨即想道：

　　「少年人知好色則慕少艾，這少年縱然沒有壞意，但讓他和碧兒獨處，總是不妥。唉，可別要鬧出事才好。」

　　要知在華天風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江海天與他女兒連在一起，看成一對勢相結合的佳偶；因而見那少年將他女兒帶走，就難免多了許多顧慮。

　　江海天未能將華雲碧尋回，雖然也很失望，但在失望之中，也有幾分欣慰。在此之前，他是為華雲碧的存亡未卜而擔憂，現在這塊心上的大石頭是放下來了，而且儘管那少年口口聲聲責罵於他，但可以聽得出來，這也是出於愛護華雲碧的一番好意。

　　當下江海天將發現那個少年以及動手的經過，都對義父說了，只是將那少年責備他的說話略去不提。

　　江海天笑道：「聽這少年的口氣，似乎他正在為碧妹治病療傷，卻可笑他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乾爹就是當代神醫。」華天風道：「天下的奇難雜症很多，我也未必都能醫治。咱們且進這冰屋瞧瞧，我要看碧兒是怎麼過活的，」

　　江海天用寶劍開了一個窟窿，三人依次鑽了進去。華天風見了那張墨綠色的怪床。失聲說道：「哦，原來冰屋裡還有這件寶物，怪不得碧兒能受嚴寒。」江海天道：「這是什麼做的？」華天風道：「你摸一摸。」

　　江海天用手一摸，只見一片溫暖，有說不出的舒服。華天風道：「這是崑崙山特產的溫涼玉做的床，冬溫夏涼，對病人是最好不過。溫涼玉在崑崙山上還不算太難得，但要採集這許多來做一張床，卻不知要費盡幾許心力，那當然也是一件異寶了。」

　　江海天暗暗後悔，說道：「這麼說來，咱們將那少年趕跑，不是反而對碧妹的病體不利麼？」華天風道：「這也不盡然，只要她危險時期已過，在山下養病，那就更好得多，也無須這張床了。」江海天道：「這少年撒手就跑，卻放心得下這張寶床？」華天風笑道：「上得這靈鷲峰頂的能有幾人？能來此間的自必是高人異士，也就未必會希罕他這寶物。而且縱使有人動了貪念，要把這張床搬下去亦不大容易呢！咱們倒不必為他擔憂。」

　　江海天道：「這少年不知是什麼來歷，獨自住在這高峰之上、冰屋之中，屋中又有這樣一張寶床，倒是古怪得緊！他這張寶床也不知當初是怎樣搬上的？」

　　華天風道：「當然不是去搬上來的，想必是在崑崙山上採集了溫涼玉之後，才在這裡造的。他在這裡居住，有這樣一張寶床，縱使不是為了避寒，對他修練內功，也大有裨益，只是他為何要在這裡獨守荒山，倒是令人猜想不透。」

　　他們雖然猜不透這少年的來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少年對華雲碧確是慇勤呵護，決無壞意，因而他們也就寬心不少了。

　　走出冰屋，山風吹來，華天風吸了口氣，忽地說道：「你們可嗅到風中有淡淡的幽香？」江海天道：「不錯，但這氣味好奇怪，似乎在香氣之中還混雜著一股腥味，令人又是舒服，又是厭煩，這感覺簡直難以言語形容。」剛才他們來到的時候，大家都因為心中有事，未曾留意，如今呼吸山風，彼此印證所得的感覺，果然都感到是有這麼一股奇怪的氣味。

　　華天風沉吟半晌，說道：「這兩股氣味，一清一濁，混在一起，確是奇怪。我只可以判斷那清淡的幽香是三色奇花的香氣，但那股腥味卻不知是什麼東西所發了。那三色奇花，只有這靈鷲峰上才有，既到此地，倒不妨前去看看。」

　　這種三色奇花有個名字叫做「雪裡紅妝」，服食之後，可以白髮變黑，煉成藥丸，經常服食，更可以永保容顏，青春長駐。

　　不過它也只是能保著容顏，卻不能延長壽命，不能醫療疾病。因此華天風從藥書上雖然早已知道靈鷲峰上有此種奇花，卻因它醫療價值不大，不願冒險來採。但他一生研究藥物，既然來到了此花的唯一產地，也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江海天與唐努珠穆也動了好奇之心，當下一行三眾，朝著風向走去。那兩股氣味越來越濃，到了一個所在，只見在一塊冰巖之上，孤零零地長著一棵樹，樹上沒有花朵，樹下卻還有幾片零落的花瓣，有的潔白，有的嫩黃，還有一片在粉白之中帶著紅暈。

　　華天風將神鷹帶來的那朵「雪裡紅妝」拿來一比，說道：

　　「一點不錯，在這樹上開的就是三色奇花了。看留下來的痕跡，本來已開了三朵，都給人摘下來了，這幾片花瓣，大約是那頭神鷹那日撲下來時，煽起一股狂風，吹落了這幾片的。」他拾起那幾片花瓣，嗅了又嗅，只覺得清香撲鼻沁人脾腑，說道：「奇怪，那股腥氣卻又是從何而來？」

　　江海天在冰巖下信步徘徊，忽然觸著一物，只覺奇寒澈骨，比冰雪更為寒冰，吃了一驚，說道：「這裡有件怪物！」用寶劍挑起來一看，卻原來是一條通體透明的怪蛇，頭頸好似被利爪抓了一道裂痕，早已死了多時，因牠通體透明，而又臥在冰雪之中，要不是偶然觸著，根本就看不出來。這條怪蛇一挑起來，腥氣瀰漫，登時蓋過了花香。

　　華天風道：「快快把牠遠遠摔開。」這股腥氣使人欲嘔，江海天聞了也不舒服，當下將那條怪蛇摔入冰川。華天風掩鼻說道：「幸虧這條怪蛇已死，否則只怕除了海兒之外。我與珠穆世兄怕都要中毒了。」江海天駭然問道：「這是什麼毒蛇，如此厲害？」

　　華天風道：「這怪蛇名叫雪練蛇，本身的毒性倒並不怎樣厲害，厲害的是牠所噴的寒霧，沾上一點寒毒便侵進血脈之中，但卻並不即時身死，只是以後會不時發作，一次厲害過一次，發作的時候，比最嚴重的瘧疾還緊要百倍，全身如墜進火窟之中。」

　　唐努珠穆道：「這麼厲害，一個人能禁得起幾次煎熬？」華天風道：「據古老的藏文醫書記載，黃教始祖八思巴有個弟子，武功很好，冒險到這靈鷲峰來採「雪裡紅妝」，不提防被這雪練蛇噴了一口毒霧，結果奇花是採到了，身上也受了奇毒，他禁不起煎熬，未曾下山，就投進冰河之中自盡了。」

　　唐努珠穆道：「我也知道有這個故事，八思巴和他十個弟子的塑像，缺少了一個弟子，就因為這個弟子是自殺的，違反教規，所以不能給他立像。但我卻不知道這弟子是因被雪練蛇噴了毒霧而自殺的。」江海天道：「這種雪練蛇總是伴著那三色奇花的嗎？」

　　華天風道：「不錯，天地間大凡有一奇珍異寶或者靈藥仙花，在牠的周圍總會有這種或那種險阻，看來這種雪練蛇生來就是保護那三色奇花的。」唐努珠穆道：「那麼天地之間可有克制雪練蛇的東西嗎？是不是中了蛇的寒霧就無藥可醫？」華天風道：「只有一樣東西可以克制牠。那是吐魯番火焰山附近所產的『火練蛇』，這種蛇身蘊奇毒，用牠的膽配藥，可解雪練蛇的寒毒。只是這種火練蛇藏在火焰山山腳的熔岩漿中，更難捕捉。」

　　江海天如有所思，忽地問道：「乾爹，你剛才說那寒毒發作之時，比最嚴重的瘧疾還緊要百倍，那麼病人也必定是昏迷的了？」華天風道：「這還用說，當然是神智不清，昏迷過去了。」江海天道：「那麼他還會說夢話嗎？」

　　華天風怔了一怔，忽地叫道：「不好，碧兒中的就是這種寒毒！」江海天剛才聽他義父解說這種「雪練蛇」的毒性，心中已有疑慮，如今聽義父這麼一說，已是證實了他的疑慮，不禁慌得一顆顆冷汗迸了出來，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了。

　　華天風忽道：「你剛才問的什麼？」江海天定了定神，抹去了額上的冷汗，說道：「身受這種寒毒的病人，是不是會說夢話？」華天風道：「你聽見碧兒說什麼夢話了？」江海天顧不得面紅，說道：「我初上靈鷲峰頭的時候，聽得她叫我兩聲。後來那少年將她帶走，我追到金毛狻的後面，又聽得她叫我兩聲。但她一直沒有張眼睛，我想這多半是夢中的囈語了。」華天風一拍腦袋，說道：「對了，後來那兩聲我也聽到的了！」

　　華天風說了這兩句話，負手徘徊，若有所思，唐努珠穆和江海天知道他正在用心推究華雲碧的病象，都不敢打攪他，過了好一會。華天風忽地叫道：「還好，還好！」江海天連忙問道：

　　「怎麼？」華天風道：「我不但知道碧兒已脫了險境，而且前因後果，我也都明白了！」

　　江海天道：「乾爹，你是怎麼推究出來的？」華天風道：「你剛才用寶劍挑起那雪練蛇的時候，牠頸骨上是否有道裂痕？」江海天道：「不錯。」

　　華天風道：「這雪練蛇身堅如鐵，尋常的刀劍也不能將牠剖裂，碧兒身上沒有寶劍，這是被神鷹的利爪所抓裂的。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了，碧兒跌落在這三色奇花之旁，所以她才能在昏迷之前，摘下一朵雪裡紅妝，叫神鷹給我報訊。現在我連她當時何以跌下的原因，也知道了。」江海天心上有個疑團，問道，「碧妹跌落在這兒，這是一定的了。但我想不通的是，神鷹飛在天上，難道雪練蛇的毒霧能夠噴到牠的身上，波及了碧妹。」

　　華天風道：「你不知道禽獸蛇蟲都有生剋的習慣，例如貓要捉老鼠，蛇要吞青蛙，貓只要聞到老鼠的氣味。就會撲過去了。我這頭神鷹專除毒物，這雪練蛇有股特殊的腥味，神鷹飛過，嗅到這股氣味，便撲了下來，將牠頸骨抓裂。雪練蛇的寒霧傷不了神鷹，卻傷了我的碧兒了。」江海天道：「神鷹身上中的那兩枝短箭呢？這又如何解釋？」華天風道：「是那白裘少年射的。」江海天道：「這我又想不通了。他對碧妹小心照料，當時何以又要傷害碧妹的神鷹？」

　　華天風道：「依我想來，那少年獨自在這靈鷲峰上居住，為的就是守候『雪裡紅妝』開花，這『雪裡紅妝』每六十年開花一次，想必是少年的上一代已發現了這裡有一株『雪裡紅妝』，卻不知它何時開花，因而在這山上造了一座冰屋，又採集了崑崙山的溫涼玉，造了屋中的那張寶床，定居下來，既可守候花開，又可借著這高峰氣候，和這張寶床的功能，練他們獨門的內功。父傳子，甚或是祖傳孫，傳到了剛才所見的那個少年這代，『雪裡紅妝』方始開花！」

　　華天風將那幾片花瓣拾了起來，接續說道：「神鷹飛過那天，恰巧樹上的三朵『雪裡紅妝』全都開了，那少年在此守候，為的就是要摘這三朵紅花，他怎肯讓神鷹傷殘了花朵，因此他遠遠的一見神鷹撲下，便發出了那兩枝短箭，過後才知道鷹背上還有個人。」江海天道：「我明白了，碧妹跌下來的時候，那少年還未及趕來，碧妹見他射傷神鷹，定然是將他當作了敵人。神鷹已傷，不能再馱她高飛，她在昏迷之前，摘下花朵，縛在神鷹爪，縱牠飛回。可憐，這頭神鷹帶箭飛行，一定是飛一會歇一會，因而比我的步行竟快不了多少。」

　　華天風道：「不錯，你推斷得合情合理。算起日期。神鷹飛到水雲莊的時候是咱們到終南山的前兩天。」接著說道：「照這情形看來。那少年隨後趕到，這才發覺了你的碧妹身中寒毒，於是將她搬到冰屋之內，將那張寶床也讓了給她。」江海天道：

　　「這麼說來，這少年倒是個好人呢！」唐努珠穆道：「他能夠射傷神鷹，功力也大是不凡！」

　　江海天道：「他是我碰到的第二個勁敵，武功僅次於寶象法王。我的內功是靠藥物增進的，他卻是自己練成功的。實在說來，他的本領還在我之上。」其實那少年與江海天相差何止一籌，即使江海天未食天心石之前，那少年至多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決不能勝得過他。江海天有意誇張那少年的武功，實是想使自己的義父對這少年更具好感。

　　華天風接著說道：「這少年世代在這裡守候花開，當然也早已知道有這麼一種厲害的雪練蛇，看守著那雪裡紅妝。想必也早已知道克制這毒蛇的法子，備有火焰山所產的火練蛇的蛇膽，配成解藥了。」

　　江海天笑道：「怪不得他敢在你的面前誇口，說是碧妹的病，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能夠醫治。義父，你說碧妹已是脫離危險，可是根據這個理由？」

　　華天風望江海天一眼，說道：「不僅僅是單憑推斷，而是因為她在昏迷之中，還會叫你。」歇了一歇，說道：「若是身受的寒毒十分厲害，昏迷之時，就如死去一般，根本就絲毫不能思想，連夢也不會有的。有夢即是還能思想，夢中而能說話，那更是在一種半醒半睡的狀態中，病得極沉重的人是不會說夢話的。」

　　江海天放下了心頭的石頭，說道：「這就好了。日後我倘若碰著那個少年，我要向他道歉。」唐努珠穆道：「這少年給碧妹治病，是該感謝。但我卻不解，他何以不肯將碧妹交還你們？甚至知道了華老伯是她父親了，也還要將她帶走？」華天風與江海天訥訥說道：「這少年的行徑是有些古怪，但總是一片好心。」

　　華天風笑道：「我的碧兒不夢見我而夢見你，看來她最記掛的人還是你呢！」江海天不禁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白裘少年十分歡喜碧妹，那是無疑的了。但願碧妹完全醒來之後，會感他這片恩情。」隨即又想：「單是感恩，那還不成。碧妹何嘗不對我有恩，但我卻只願娶蓮妹為妻。」一時歡喜，一時愁慮，不覺心如亂麻。

　　華天風道：「事情的經過我差不多都推究出來了，只是有一件事我還感到有點意外。」

　　江海天問道：「是哪一件事？」華天風道：「厲復生是天魔教的副教主，想不到他會在靈鷲峰上出現，而且和這少年同在一起。我本來可以放心的，但想到這少年和天魔教的妖人來往，我又有點擔憂了。」

　　江海天連忙說道：「厲復生只是著了天魔教主的迷，我卻從沒聽說他做過什麼壞事。我師父也很看重他，說他是個好人呢！」其實金世遺為了愛屋及烏，對厲復生另眼相看倒是真的，說他是個好人的話，那卻江海天想當然耳。

　　華天風怔了一怔，說道：「既然是你師父這麼說，那想必是好人了。」江海天道：「厲復生有否做過好事我不知道，但這少年救護碧妹，如今咱們都知道了，他更是個大大的好人。」

　　唐努珠穆笑道：「不必研究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事情已經明白，咱們該下去啦，雲瓊兄妹只怕也等得心焦了。」華天風心裡雖然還有許多顧慮，但總算知道了女兒的下落，而且並無性命之憂，心情也就輕鬆許多了。

　　冰峰陡峭，下山比上山更難，一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華天風功力雖很深厚，究竟比不上江海天，又是上了一點年紀，江海天怕出意外，緊緊跟在他的身邊，小心翼翼的照顧他，走到險峻之處，就扶他過去。這麼一來。江海天功力最高卻反而落後，唐努珠穆卻走在前頭。

　　走到峰腰，唐努珠穆忽地叫道：「江師兄，你聽，這是不是兵器碰擊的聲音？」江海天吃了一驚，側耳一聽，連忙說道：

　　「不錯，是四個人分成兩對廝殺，想必是雲瓊兄妹遇上了敵人，你快點下去！」唐努珠穆施展神功，提了口氣，腳不沾地，幾乎是御氣而行，轉瞬之間，和江、華二人的距離已拉長了數十丈。

　　華天風道：「海兒，你不必照顧我了。現在已過了一半，底下已沒那麼險峻了。」江海天道：「珠穆的大乘般若掌，在武林中能受得他一掌的，只怕也還不多呢。有他下去，已足可應付得綽綽有餘。」

　　就在江海天說話的時候，唐努珠穆已看得見了敵人。江海天以為唐努珠穆是可應付有餘，唐努珠穆卻是大吃一驚。這兩個敵人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文廷璧，一個是那奸王蓋溫之子蓋蘇。

　　雲瓊拼了性命，以金剛掌力敵文廷璧，但究竟是功力相差太遠，給文廷璧打得步步後退，還幸雲家的金剛掌天下無雙，雲瓊年輕力壯，使這種威猛的掌力，在最初三十招之內，每一掌都是可裂石開碑，因而還可以勉強抵禦文廷璧的三象神功，但亦已是岌岌可危。另一邊雲璧與蓋蘇各以刀劍交鋒，卻是相差不遠，雲璧只是略處下風。

　　唐努珠穆叫道：「璧妹別慌，我來了！」雲璧聽得他的聲音，精神一振，唰唰唰，連環數劍，將蓋蘇的攻勢遏止，打成了平手。另一邊，文廷璧卻加緊進攻，將雲瓊迫得步步後退。唐努珠穆搶下山來，見雲璧業已轉危為安，雲瓊卻是險象環生，他略一躊躇，心想：「蓋蘇本領有限，諒他逃不出我的掌心，還是先救雲瓊要緊。」

　　文廷璧的掌力已把雲瓊罩住，眼看雲瓊就要支持不了，唐努珠穆來得恰是時候，「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文廷璧退後一步，唐努珠穆也晃了一晃。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震得眾人耳鼓都嗡嗡作響。文廷璧吃了一驚，心道：「糟糕，江海天這小子也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第二掌又已劈到，文廷璧面色灰白，接了這掌，悶哼一聲，搖搖欲墜。

　　唐努珠穆上次在馬薩兒王宮與文廷璧對掌，雙方功力悉敵，誰都勝不了誰，今次只是僅僅兩掌，便把文廷璧打得連招架之力似乎也沒有了，心裡不禁有點奇怪，還只道是由於文廷璧先惡鬥了一場，功力已是有所損耗的緣故，當下也就無暇推敲，第三掌又即迅速發出。這一掌唐努珠穆運足功力，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文廷璧大叫一聲，唐努珠穆尚未打到他的身上，只見他已似皮球一般地拋了起來，人在半空，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直飛出了三丈開外，眼看是不能活命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蓋蘇也是一聲大叫，拔步便逃，敢情是因見文廷璧身亡，嚇得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蓋蘇是奸王蓋溫之子，又是與昆布蘭國的使臣同來馬薩兒國盜寶的人，關係重大，唐努珠穆焉能容他逃走？當下一聲喝道：「奸賊還想逃麼？」飛步便追！

　　看看就要追上，忽聽得「蓬」的一聲，後面似是有人跌倒，隨即聽得文廷璧哈哈大笑，雲璧則在尖聲驚叫！唐努珠穆這一驚非同小可，回頭看時，只是雲瓊跌在地上，還未曾爬得起來，文廷璧已把雲璧挾在脅下，向著與他相反的方向逃了！

　　原來文廷璧的吐血、跌倒，都是假裝出來的，唐努珠穆與蓋蘇都以為他是死了，其實他只是受了一點點輕傷而已，唐努珠穆服食天心石之後，距今已兩月有多，功力確是比文廷璧高出少許，但亦僅是高出少許而已，還未足制他死命。他之所以要詐死，乃是為了恐懼江海天的緣故。他正是要唐努珠穆以為他不死亦已重傷，他這「調虎離山」之計才能實現，唐努珠穆一走開，他就可以在江海天未到之前，施展他的辣手了。

　　本來以雲瓊兄妹的本領，雖說是在激戰之後，力竭筋疲，也絕不至於被文廷璧如此輕易得手，只因他們也是同一心思，以為文廷璧不死亦已重傷，壓根兒就沒有戒備，以致雲瓊被他一掌擊倒，隨即雲璧也被俘了。

　　唐努珠穆聽得叫聲，回頭一看，見雲璧落在敵人手中，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只好放走蓋蘇，轉過身來。向文廷璧追去。

　　唐努珠穆輕功本來就比文廷璧略勝一籌，文廷璧又挾著個人，不消片刻。唐努珠穆已然追上，看看就要到了他的背後，文廷璧冷笑說道：「你不怕傷了這妞兒的性命，就上來吧！」聲出掌發，反手一拍，勁風呼呼。

　　唐努珠穆雖然不懼，但他卻不敢以劈空掌還擊，只得運起護體神功，避開了對方這一掌，如此一來，兩人的距離又拉開了幾步。

　　雲瓊爬起身來，也向前追趕，唐努珠穆因為不時要躲避文廷璧的劈空掌力，不多一會，雲瓊也已與他會合。但雲璧落在敵人手中，他們兩人都是無計可施，只好鍥而不捨，緊緊跟住文廷璧背後。文廷璧逃下冰谷，他們也追進了冰谷。

　　冰谷在兩面冰峰夾峙之下，追了一會，轉過一處冰坳，忽見前面那座冰峰，噴出一團團蒸氣，附近層冰溶解；灼熱的水花，飛濺空中，在淡淡的斜暉映照之下，形成一圈圈彩色絢爛的光環，比元宵所放的煙花更為悅目。

　　原來在西北的高原地帶，地下到處都有火山，火山附近，往往有灼熱的噴泉，成為高原的一種天然奇景，但這些火山十九都是地氣已經宣洩，即將「衰老」的火山，地下溶漿所佈的範圍也大都很小，不是那種突然會爆發的大火山，人們習以為常，也就不以為奇了。

　　唐努珠穆為了救回雲璧，即算前面有座「活火山」，他也要追過去，何況根本就沒有見到冒煙的活火山，而只是看到灼熱的噴泉，更何況谷底與山上噴泉的所在，少說也有百數十丈的高度距離，他當然更不以為意了。

　　文廷璧踏上一塊形如尖刀的冰塊，忽地腳步一個蹌踉，險些跌倒。唐努珠穆大喜，趁此時機，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將真氣凝成一線，向文廷璧背後的「尾閭穴」遙遙一戳，文廷璧一聲大叫，就在這剎那間，奇事出現，他腳下的冰塊突然裂開。接著一連串的爆炸之聲，不絕於耳，快如閃電，轉眼間周圍數十丈的冰塊全都裂開，一股洪流突然湧上，文廷璧嚇得魄散魂飛，連忙將雲璧一摔，霍地便跳起來，想跳出這危險的地帶。

　　在這同一時候，唐努珠穆也霍地跳了起來，；但他並不是想逃出這危險地帶，而是飛身向雲璧撲去。雲璧被摔在冰塊上，冰塊突然裂開，洪流湧上，她全身已浸入水中，只露出一頭頭髮和一雙高高舉起的手臂。

　　原來在他們腳下正是一條冰河，河面結冰，下面則仍是暗流洶湧。只因附近有火山噴泉，地氣溫暖，河面所結的冰層不厚，文廷璧踏碎了一塊冰塊，立時引起連鎖反應。周圍的冰塊全都裂開了，霎時間恢復了本來的面目，成了一條帶著浮冰，水流湍急的冰河！

　　唐努珠穆奮起神力，一掠數丈，從空中撲下，抓著了雲璧的手臂，將她提了起來、可是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周圍十丈之內都是一片急流。唐努珠穆左腳在右腳腳背一踏，勉強又拔高少許，但在半空中究竟是使不出氣力，何況他又提著個人，怎麼飛出十丈之外？他竭盡所能，雙足交踏，三落三起，終於還是與雲璧雙雙跌進了冰河，被那洪流捲去。唐努珠穆不會游水，只能仗著精純的內功，閉住了呼吸，同時緊緊地抱著了雲璧，免得被激流衝開。他雙腳不能著地，天大的本事也沒有用，到了此時，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文廷璧也沒能跳上陸地，他落下之時，腳尖點著一塊浮冰，恰好落在雲瓊的身邊，雲瓊抓著一塊比較厚的冰塊，尚未沉沒，騰出手來，向他拍了一掌，文廷璧碰上這突如其來的災禍，早已嚇得六神無主，根本就不知底下有人，而且他腳尖點著浮冰，也無法使勁還手，登時被雲瓊這一掌打翻，在洪流之中沒頂！雲瓊哈哈一笑，說道：「惡賊，我總算報了你這一掌之仇！」笑聲未絕，他抓著的那塊冰塊已是碎成片片了。雲瓊失了憑借，登時也被洪流捲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災禍，誰也料想不到。江海天剛下了靈鷲峰，便聽到那冰塊炸裂的聲音，慌忙趕去，到了冰谷底下，只見一片汪洋，唐努珠穆、雲瓊兄妹全都不見了！江海天連聲呼喊。

　　只聽得急流衝擊岩石的轟轟發發之聲，哪裡有人回答？江海天發狂似的，沿著冰河一口氣跑了七八里路，前面的峽谷越來越窄，冰河兩邊已是石壁，根本就無路可通了。江海天欲哭無淚，呆若木雞，倚著石壁，看看那滔滔的江流，只覺眼睛發黑，心裡茫然。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一個慈和的聲音說道：「海兒，離開這兒吧。」華天風將他拉開了幾步，江海天這才發覺河水已浸上岩石，濕了他的雙腳。江海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們，他們都已被急流捲去了！」

　　正是：

　　世事茫茫難預料，變生不測奈何天。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同命相憐疑幻夢　幽情互慰結知交

　　華天風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也只能希望他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了，他們都有一身武功，雖然不習水性，總比常人體質強壯，能夠忍受饑寒，未必就會喪命。只要被水流衝到岸邊，或者碰到過路的人，那就有救了。」江海天心想，在這荒山冰谷之中，哪會有過路的行人，至於希望水流把他們衝到岸邊，這更屬渺茫之事。但事已如斯，急也急不來了。

　　華天風口裡安慰江海天，心中也是難過之極，雲瓊兄妹是跟他出來的，倘有三長兩短，他將來有何面目再見雲召？雲瓊兄妹的內功遠不如唐努珠穆，得救的希望比唐努珠穆還要渺茫。

　　說到責任的重大，雲召是將兒女付託給他的！心情的沉重，華天風比江海天更甚，不過他是歷盡滄桑，飽經憂患的老年人，遇上事情，卻要比江海天這樣的初出茅廬的少年鎮定多了。

　　江海天方寸已亂，一切都由華天風作主，離開了險地之後，江海天道：「難道咱們就只能聽憑天命，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華天風道：「你意下如何？」江海天道：「求義父指點。」華天風道：「你得把信息告訴唐努珠穆的家人。」江海天定了定神，想起了谷中蓮，說道：「不錯，珠穆本是為他的妹妹而來的，不管我這師弟是生是死，我都應該先把他的妹妹找到。」

　　華天風道：「我與你分道揚鑣，這裡無路可通，我要翻過這座山追蹤冰河的源頭，萬一發現他們，我可以立時將他們救治。」江海天道：「乾爹，你一個人翻山過嶺，我不大放心。」

　　華天風道：「我平日採藥，山路是走慣了的，翻過這座山不比剛才上靈鷲峰那樣要冒奇險，你盡可放心。海兒，你一個人到昆布蘭國，人地生疏，他們兩國又正有著糾紛，你要找的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到了昆布蘭國，只怕周圍都是你的敵人，你更得小心在意！唉，本來你先回到馬薩兒國，把這消息帶給珠穆的大哥葉沖霄要好一些，但他妹妹的事情也是急不容緩的，而且此地又已是昆布蘭國的國境了，我也不想阻攔你了。總之，你一切都得自己小心。」

　　兩人彼此關心，互相叮囑，最後也只能分道揚鑣，華天風臨分手時說道：「我要是找到他們會趕到昆布蘭國的京城與你相會。你此去也請順便打聽打聽你碧妹的消息。」江海天道：「不勞囑咐，我自會留心。」但他心裡可感到一陣慚愧：「義父對我如此關懷，實在比我對碧妹的關懷還多得多！」

　　江海天悵悵惘惘。獨自前往昆布蘭國，按下不表。

　　且說唐努珠穆在洪流之中掙扎，好不容易竄出水面：吸了口氣，一個浪頭打來，又遭沒頂。幸虧他內功深厚，換了口氣，便可以支持不少時候，在激流急湍之中，他始終緊緊地抱著雲璧，不敢放鬆，每次竄上水面換氣之時，也帶著雲璧露出頭來。

　　水底比水面暖和得多，因為深水最寒冷的時候也經常保持著攝氏四度，所以只有上層結冰，下面是永遠也不會結冰的。因此雲璧雖然功力較弱，還不至於凍僵。

　　唐努珠穆不懂水性，在激流急湍之中，心裡發慌，功力雖高，漸漸也感到筋疲力竭，腹中又饑又渴，雙眼也漸漸發黑了。

　　雲璧在他懷抱之中，最初還會掙扎，過了一會，竟是全無動彈。

　　唐努珠穆心頭發冷，「難道我們二人竟然命喪於斯？我死了不打緊。卻累了雲姑娘了。」心念未已，忽覺水流漸緩，原來已流出了兩峰夾峙的窄谷，河面寬廣，地勢平坦，水流當然就沒有那麼湍急了。

　　深水中有條怪魚游來，發出閃閃的螢光，原來是冰河中獨有的一種魚類，名為「珠魚」，身長不及一尺，卻有二百粒左右能放光的骨珠，就如遍佈明燈一般。唐努珠穆正感飢渴，但卻不敢生吃這種怪魚，他藉著「珠魚」所發的光，抓到了一條河鰻，掙扎著竄出水面，忽見面前有一塊巨大的浮冰，再往前面，浮冰更多，一塊接著一塊，就似水面上搭起了一條浮橋，一直連到陸地。原來冰河到了此處，已遠離了那座火山，空氣寒冷。浮冰已是甚為堅厚，再在前面，連河面都結冰了。

　　唐努珠穆心中大喜，精神一振，咬著河鰻，騰出一隻手來，抓著那塊形似磨盤的堅冰，猛地一個翻身，將雲璧帶上了浮冰，當下吸了口氣，施展輕功，好在河面浮冰遍佈，兩塊浮冰之間，最多的距離也不過一丈，唐努珠穆雖然精疲力竭，騰身縱躍，還勉強可以對付過去，不消多久，他抱著雲璧，已是安全到了陸地。

　　唐努珠穆將雲璧放了下來，喚了兩聲「璧妹」，雲璧雙眼緊閉，面色青紫，絲毫也沒反應，只見她小腹鼓脹，顯然是被灌進了許多冰水了。

　　唐努珠穆顧不得疲倦，更顧不得男女之嫌，當下就給雲璧推拿，過了一會，雲璧喉頭咯咯作響，唐努珠穆握著她雙腳，倒提起來，雲璧吐出了腹中積水，雙眼也才慢慢張開，但仍是氣息奄奄，說不出話。唐努珠穆一掌貼著她的背心，以本身真氣輸送進去，助她血脈流通，又過了半晌，雲璧這才「嚶」然一聲，叫了出來。

　　唐努珠穆柔聲喚道：「璧妹，醒來，醒來！」雲璧張開了眼睛，茫然問道：「我這是做夢麼？這是什麼地方？」唐努珠穆道：

　　「是像一場惡夢，好在已經過去了。」雲璧漸漸恢復了記憶，說道：「啊，我記起來了，我被那姓文的惡賊所擒，地面突然裂開，洪水湧出……哦，穆哥，我明白了，是你將我救起來的！你把那惡賊打死了麼？」唐努珠穆道：「不用我動手除他，他已經遭到報應了！我看著他被你的哥哥一掌打翻，隨即沉沒在漩渦之中了。」

　　雲璧聽得驚心動魄，忽地叫道：「不好！」唐努珠穆道：「怎麼？」雲璧道：「你可有看到我的哥哥麼？在咱們被洪流捲了之後。」唐努珠穆道，「咱們已然脫險，我想你哥哥大約也會安然無事的。」雲璧憂心忡忡，說道：「我哥哥不會游水的，除非有人救他。」

　　唐努珠穆笑道：「我也不是不會游水嗎？但咱們畢竟還是上了岸了。」雲璧心情稍稍放鬆，說道：「但願他也像咱們一般逢凶化吉。」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一時間還未想到唐努珠穆之所以能夠脫險，乃是由於他本身功力深湛的緣故，而唐努珠穆舉自己為例，也是有意要如此安慰她的。

　　雲璧醒來之後，唐努珠穆當然不好意思再抱著她了，她離開了唐努珠穆的懷抱，又冷又餓，身體漸漸發抖，唐努珠穆道：

　　「我捉到一條河鰻，這裡無法舉火，你忍著點兒，把牠生吃了吧。」雲璧顫聲說道：「我，我不敢。」

　　唐努珠穆笑道：「你閉了眼睛，捏著鼻子。」他將那條河鰻一片片撕開，送進雲璧口中，讓她慢慢咀嚼。河鰻功能補氣行血，雲璧雖然覺得腥味難受，但餓不擇食，也只好閉著眼睛，把牠生食了，腹中一飽，精力漸漸恢復，便覺得暖和了許多，只是衣裳全濕，怪不好受。

　　雲璧張開眼睛，見那條河鰻已只剩下一堆魚骨，歉然說道：

　　「你怎麼不吃一點兒，全都給我了。」唐努珠穆道：「我不餓。」其實他也感到腹中飢餓，只是他內功深湛，卻還可以勉強支持得住。

　　唐努珠穆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只見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除了冰雪和石頭之外，什麼都沒有。唐努珠穆暗暗吃驚，心想：「可到哪裡去找食物充飢？還有璧妹的衣裳也要替換。」他知道河中有魚，但他剛剛脫險，思之猶有餘悸，且又已是力竭精疲，怎敢再跳進冰河冒險？

　　正在心裡發慌的時候，忽聽得一縷簫聲，隱隱約約的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音細而清，抑揚頓挫，十分動聽。雲璧精神一爽。說道：「你聽，有人吹簫，說不定這裡有人家呢！」

　　唐努珠穆卻不由得吃了一驚，這簫聲遠遠傳來，卻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這人的內功非比尋常。這也還罷了，更令得唐努珠穆驚奇的是，那人所吹奏的曲子，正是唐努珠穆在靈鷲峰上所曾經聽過的，那白裘少年臨走時所吹過的那支。

　　唐努珠穆暗自尋思：「想不到這神秘少年也在這兒，卻不知華姑娘是否也給他帶到此間來了？」隨又想道：「這少年不知是友是敵？雖然從種種跡象看來，他對華姑娘是盡心看護，應該是個好人，但究竟尚未摸清他的底細，人心難測，總還是小心一點為妙。何況他又是和天魔教的副教主同在一起，我若貿貿然去求他們相助，倘若他們忽然翻臉，江師兄不在這兒，我的氣力又未曾恢復，決計不是他們對手，我吃虧不打緊，只怕還要連累了雲姑娘。」

　　雲璧道：「穆哥，你在想些什麼？這裡若有人家，那咱們就是絕處逢生了，你還不高興嗎？」唐努珠穆道：「璧妹，那邊有個巖洞，你躲進洞裡，等我回來。我要看清楚是甚人家，才放心讓你也去。」雲璧笑道，「我的衣裳裡外全都濕了，這個樣子怎好去見生人？你叫我去我都不去呢。你至緊要給我借一套衣裳回來。」

　　唐努珠穆陪雲璧進入巖洞，洞裡倒很潔淨，只是風從洞口吹入，風勢很大，唐努珠穆道：「璧妹，你覺得好些嗎！冷不冷？」雲璧盤膝打坐，笑道：「我吃了那條河鰻，暖和多了，我正想吹乾我的衣裳。穆哥，你沒有吃過東西：我倒是擔心你跑不動呢。」

　　唐努珠穆笑道：「你顧慮得是，那麼我也先練一會功吧。免得半路暈倒，你在這裡空等。可就要乾著急了。」其實唐努珠穆功力深厚，即算絕食幾天，他也還禁受得起，不過，他要提防意外，卻不能不先恢復幾分功力。

　　金世遺傳給他的內功甚是神奇、尤其在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天心石是熱性最烈的藥物，與他本身的內功結合，早已練成了一股純陽之氣。他盤膝而坐，默運玄功、不消多久，頭頂上就似有一個蒸籠一般，散發出熱騰騰的白氣。衣裳漸漸乾了，雖然還是感覺飢餓，但已遠遠不似剛才的難受，功力也恢復了幾分。雲璧在旁，好生羨慕。

　　唐努珠穆活動活動了手足，說道：「好，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這時已是午夜時分，白雪皚皚，映著月光，周圍景物，似是蒙了一層薄霧輕紗，雖然隱約朦朧，卻也可以看見。唐努珠穆在雪地上施展輕功，過了一個山坳，地氣似乎暖和許多，前面有十幾株樹木，再過一會，樹木後面的房屋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這一排房屋倚山修建，氣勢不凡，屋頂所鋪的全是琉璃瓦，在明月積雪之下，更顯得金碧輝煌。唐努珠穆暗暗納罕，尋思：

　　「這少年不知什麼來歷，真是古怪得緊！在靈鷲峰上他獨住冰屋，在這裡卻又有王宮一般的屋宇。我且先摸一摸他的底細再說。」

　　簫聲再起，唐努珠穆雖然不甚通曉音律，也聽得出那是一支哀怨纏綿的曲子，心想：「這少年有什麼心事？莫非他是為華姑娘起了相思？」這簫聲等於給他引路，當下唐努珠穆施展絕頂輕功，飛進了圍牆，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吹簫人的所在。

　　那座房子的後面有一棵大樹，雖然枝葉光禿禿的，但也還可以藏身。唐努珠穆躲在樹上，往下一瞧，不覺愕然！

　　只見吹簫的竟然是個女子，這時她正在放下玉簫，曼聲吟道：「非關惜別為憐才，幾度紅箋手自裁，湖海有心隨穎士，風情近日迫方回：無多掩幔留香住，依舊窺人有燕來，自古同心終不懈，羅浮塚樹至今哀。」這是當代詩人黃仲則的一首名詩，唐努珠穆習過漢學，雖不甚精，也約略聽得懂那詩中之意，詩中說的是一個癡情女子，一心要追隨他的心上人；但卻終於不能不分離。詩人懷念他的紅顏知己，盼望她舊燕歸來，可是卻只怕未必能如所願了。

　　唐努珠穆心頭一震，看了又看，儘管這女子改了服裝，但從聲音笑貌，卻仍然可以認得出來，不是別人，正是那靈鷲峰上所見的少年，連她手中所持的那支玉簫也是一模一樣。

　　唐努珠穆剛從一個惡夢中醒來，如今又似墜進一個恍惚迷離的夢境中了：「想不到『他』、『他』竟然是個女子！」

　　要知唐努珠穆為了他妹妹的緣故，也似江海天一樣，希望華雲碧另締良緣，而那靈鷲峰上的少年，正是他們希望之所寄，那少年救了華雲碧，要是他們二人愛上，那也正是順理成章之事，江海天的難題也就可以不解自解了。哪知他們想得很美，卻不料那「少年」竟是女兒身！唐努珠穆不禁茫然若失，幾乎從樹上掉下來。

　　這意外的發現令得唐努珠穆心神不定，一時間不知是進去見她的好還是就此走開。那女子放下玉簫，叫道：「瑪依！」一個侍女從裡間揭簾而出，笑道：「小姐，你深夜不睡，還是在為那位華姑娘操心麼？」唐努珠穆恍然大悟，這才想到那一首詩所說的那個癡情女子，與華雲碧目前的情況正是甚為相似。那女子淒然說道：「華姑娘是很可憐，但天下可憐的女子，也不止她一個。」

　　那侍女道：「嗯，小姐，我知道你也有著心事。公主怎麼樣了？」那女子道：「我正在等待她的消息，說不定等下會有人來。瑪依，我不方便走開，你給我去一趟。」那侍女道：「請小姐吩咐。」那女子道：「你去看看他們醒了沒有，可不許驚動他們。」

　　那侍女道：「我知道。要是他們醒了？」那女子道：「你偷偷聽他們說些什麼，回來告訴我。」那侍女「噗哧」一笑，說道：

　　「這樣的妙事，虧小姐想得出，將來可不知道華姑娘是埋怨你呢，還是感激你呢？」那女子笑道：「你要知道，那就快些兒去看看他們的動靜吧。」

　　唐努珠穆聽了，疑雲驟起，不禁暗自尋思：「她用的是『他們』二字，其中有一個已知道是華姑娘了，可不知道另外一個卻又是誰了？」好奇之心大起。待那侍女走了一段路，他就從樹上下來，悄悄的跟在她的後面。

　　唐努珠穆怕她發現，不敢走得太近。只見那侍女穿過迴廊，繞過假山，走到了園子當中的一個小湖旁邊，停下了腳步。這小湖是人工開闢出來的，湖中有個小島，島上有間屋子。湖上有浮冰片片，但卻也有朵朵青蓮。那是一種異種蓮花；在冰天雪地之中也能開放的。

　　冰湖之中青蓮盛開，倒是一種罕見的奇景。但唐努珠穆卻是無心觀賞，只是想道：「既沒有船，也沒有橋，可怎麼過去？華姑娘想必就是被囚在那間屋子裡面了。那女子將她囚在這兒，自是防備她逃走的，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在靈鷲峰上，她對華姑娘小心看護，到了這兒，卻又似敵人一般防範，真是古怪透頂、令人莫解。」

　　心念未已，只見那侍女掏出一條繩索，振臂一揮。呼的一聲，那條繩索橫過湖面，索端有個尖鉤，鉤著了對面的一棵樹。

　　那侍女將繩索的另一端在這邊的一端樹上打了個結，手攀繩索，捷若猿猴，很快的就到了對岸。唐努珠穆心道：「這侍女的武功倒也不弱。」那侍女一到對岸，就把繩索收回去了。那條繩索本來是在樹上打了個結的，那侍女的手法甚為奇妙，到了那邊，只見她將繩子輕輕一抖，結子便即解開，長虹一般的掣了回去。

　　湖面雖然不是十分寬廣，但從岸邊到那小島，也有六七丈寬，唐努珠穆即算功力恢復，也不能一躍而過，何況他現在由於飢餓的緣故，氣力只及原來的三成？這時那侍女已走到那座屋子門前，她根本不知後面有人，毫無警戒，全神貫注的將耳朵貼著窗子偷聽。唐努珠穆驀地得了個主意，折下兩枝樹枝，先把一枝拋進湖中，立即騰身飛起，在半空中打了個觔斗，落下來時，腳尖正點著那枝樹枝。

　　唐努珠穆仗著超妙的輕功，腳尖一點樹枝，鞋底未濕，身形已是迅又掠起，再拋下第二枝樹枝。原來他是怕湖面的浮冰太薄，難以借力，故而改用樹枝墊腳的，這兩枝樹枝就等於兩塊踏板，唐努珠穆兩個起落，便飛過了這六七丈寬的湖面。當他第二次躍起，人在半空，腳尖尚未著地之時，便聽得屋內傳出一個驚喜交集的女子的聲音，疊聲叫道：「海哥，海哥！」正是華雲碧的聲音，這雖在唐努珠穆意料之中，也自好生歡喜，心想：「這次終於找著華姑娘了。」

　　那侍女全神貫注的偷聽屋內的動靜，唐努珠穆差不多走近她的身邊，她才驀然發覺，還未曾叫得出聲，唐努珠穆出手如電，已是迅即以「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了她的穴道。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個帶著苦澀味道的男子聲音說道：「我是雲瓊，華姑娘，你還認得我麼？」華雲碧「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怎麼是你？咦，這是什麼地方？我是在做夢麼？你又是怎麼到了這兒來的？」敢情是雲瓊已醒了多時，而華雲碧則剛剛才醒。雲瓊大約是因為浸在冰河之中，為時過久，說話帶著重傷風的鼻音，因而就顯得有些苦澀的味道。不過，也許是因為華雲碧一醒來就將他錯認作江海天，他感到滿不是味兒。

　　華雲碧在這屋內那是唐努珠穆早已料到了的。但雲瓊也在這兒，卻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這一瞬間，他也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做夢。

　　雲瓊道：「只怕這真是一個荒唐的怪夢，我分明記得我是掉進冰河了的，糊里糊塗的一覺醒來，我就躺在這裡了。奇怪的是我的衣裳已換了套乾的，你又在這兒，我以為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原來你也一點不知！華姑娘，我不是有心闖進你的屋子的。」

　　華雲碧道：「這並不是我的屋子，咦，這麼看來咱們都是受了人家的擺佈了。」雲瓊道：「你打開門看看，外面是什麼地方？」過了一會，他自己在自言自語道：「奇怪，這房子是沒有門的。」

　　這是一間十分堅固的石屋，裡外都找不到門。唐努珠穆心想：「敢情這又是像靈鷲峰上的那間冰屋一樣，是要從地道進去的。」他本待出聲叫喚，但聽得華雲碧說到那「擺佈」二字。他心中一動，卻又忍著了。心想：「怪不得那侍女說她小姐，這樣的惡作劇也虧她想得出，嗯，不過，這也未必是惡作劇呢。」

　　忽聽得華雲碧說道：「我倒有點想起來了！」雲瓊連忙問道：

　　「怎麼？」華雲碧道：「似乎有一個白衣姑娘是時時在我身邊的！」

　　雲瓊甚是納罕問道，「怎麼說是似乎？」華雲碧道：「我一直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了，似乎有許多人來看過我，有我爹爹，有仲叔叔，有你們兄妹，還有，有江海天。」雲瓊笑道：「這全是夢境。」

　　華雲碧道：「不錯，那白衣姑娘也是這麼告訴我的，說這是夢境！唉，我是像在做著無休無止的夢，什麼都弄糊塗了。是夢是幻？是假是真？我都已不能分辨，那白衣姑娘到底是真人還是幻影，我也不敢斷定，所以只能加上『似乎』二字。」

　　她忽地「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雲瓊嚇了一跳，原來是她用力咬了一咬自己的指頭，說道：「很痛，很痛，現在大約不是夢了！」

　　雲瓊道：「你的爹爹，你的海哥，這些人都是你夢中所見的幻影，唯有那個白衣姑娘，我看一定是個真人，就是她救了你的。」華雲碧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我還想起了，她曾經對我說過好些話。」雲瓊連忙問道，「你還記得她對你說的那些話嗎？」

　　在這瞬間，華雲碧又是悠然存思，茫然若夢，似乎根本聽不見雲瓊問她什麼，雲瓊一時急了，也顧不得冒昧，不自覺的便搖了搖她的手臂，說道：「華姑娘，你怎麼啦？」

　　房中有時紅燦，用玻璃的燈籠罩住，燭光吐艷，華雲碧的雙頰也顯得一片暈紅，她忽地似是在夢中醒來，說道：「你怎麼知道我的爹爹和海天他們都是幻影？」雲瓊笑道：「因為這半個月未，我天天都和他們在一起。」華雲碧似喜似驚，說道：「你和他們在一起的？嗯，他們怎麼啦？」雲瓊道：「說來話長……」正待將所經歷的事情細說。華雲碧忽又露出恍惚迷離的神氣，說道：「你說是幻影，怎麼就似不久之前。我分明聽得海天在大聲叫我，那好像不是夢？」

　　雲瓊道：「那的確不是夢。我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我也不知我自己昏迷了多少時候，但最近的事情我還是記得的，也許是昨天，也許是前天，你的爹爹和江海天曾經上過靈鷲峰，他們懷疑你在那靈鷲峰上。敢情這是真的，你是在靈鷲峰上聽到江海天的聲音了！」

　　華雲碧道，「你們怎會到那兒來的？那靈鷲峰在什麼地方？」雲瓊道：「我和海天他們一同到昆布蘭國來的，我聽說那靈鷲峰是在昆布蘭國與馬薩兒國交界的地方……」華雲碧忽又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了，江海天他是要往昆布蘭國去看他的蓮妹的。」聲調蒼涼，唐努珠穆在外面偷聽，雖然看不到她，也想像得出，她這時候一定是一臉失望的神情。但唐努珠穆也在奇怪：「她怎麼會知道的？」

　　唐努珠穆心念未已，只聽得雲瓊已是將他心裡想問的話問了出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華雲碧目中蘊著淚光，哽咽說道：「海哥的心上只有他的蓮妹，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雲瓊想問的乃是她怎麼知道谷中蓮現在昆布蘭國，卻不料華雲碧答非所問，吐露了她心底的哀傷。

　　雲瓊呆了一呆，頓時間也給觸動了愁懷，只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華雲碧一瞧，只見雲瓊眼角也蘊有淚珠，更增傷感，不覺問道：「你是陪伴海天去尋谷中蓮的嗎？」雲瓊澀聲說道：「不，我和妹妹都是來找尋你的。我、我早已是不想再見谷中蓮了。」華雲碧眼淚滴了下來，低聲說道：「多謝。我只道這世上除了我爹爹之外，已是無人再記得我了。」

　　流淚眼觀流淚眼，傷心人對傷心人，這剎那間，兩人都是同樣心情激動。雲瓊不知不覺的又握著了她的手，說道：「一棵草有一滴露珠，一把鎖有一把鎖匙，天地萬物都是各自有各自的緣份，如今我是懂得了。你或許也會知道、我曾經對谷中蓮有過深深的傾慕，不瞞你說，當我知道她心上另有了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曾經是很難過的，但現在我卻是為他們高興了，要是他們都感到幸福，我也就感到幸福了。」雲瓊是為了安慰華雲碧，也是為了安慰自己，但這卻也是他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說話，說來端的真情流露，誠摯感人。

　　這剎那間，華雲碧宛如受了當頭棒喝，心中雖然還是難過，但卻豁然「悟」了。本來這種感情的「死結」，是最難解開的，巧的是雲瓊和她正是同樣的遭遇，同樣的心情，說出的話來，也就格外能夠聽得入耳，鑽進了她的心靈深處。

　　華雲碧淚如雨下，也不自覺的緊緊握著雲瓊的手說道：「多謝你指點迷津，你瞧。我現在也很高興了。」她滿臉淚痕，但雲瓊卻可以感覺得到，這已經是「雨過天晴」了。陰霾佈滿的天空，本來是應該有一場大雨，才能使得烏雲消散，恢復晴明的。

　　屋外的唐努珠穆這時也忽地恍然大悟：「原來那白衣女子如此擺佈，是有著這般的深意存在。姑不論他們將來如何，最少他們現在已是並不孤獨了，在感情軟弱的時刻，最需要同病相憐的人互相安慰，他們的苦惱，也必將大大消減了。」

　　唐努珠穆初來的時候，本是想與他們見面的。此際他明白了那白衣女子的用心，反而不願驚動他們了，他在地上拾起了那條繩索，輕輕的就離開了這間屋子。那侍女給他所點的穴道，是過了一個時辰便可以自解的，暫時也不必理會。他用那侍女剛才用過的方法，揮索飛過湖面，迅即回到對岸。

　　正是：

　　天下有情成眷屬，姻緣湊合巧安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接花移木施妙計　變容易貌出奇謀

　　唐努珠穆暗自想道：「這女子救了華雲碧，又救了雲瓊，想來決計不是壞人的了。看她這番佈置，心地倒還真不錯呢！」這時已是過了午夜的時分，唐努珠穆心想那女子要等待她侍女的回音，大約還未曾入睡，就決意去敲門求見。忽聽得有野獸的嚎叫，唐努珠穆認得是金毛狻的吼聲，心中微微一凜：「我倒忘記了那天魔教的厲副教主也在這兒了。」他並非害怕金毛狻，但因對厲復生還是有所疑忌，遂又改了主意：「還是再看一看再說。」

　　當下，他仍然施展超卓的輕功，蛇行兔伏，借物障形，折回原路。剛繞過了花園當中的一座假山，忽見有個漢子迎面而來，自言自語，嘀嘀咕咕，「這畜牲三更半夜才來，倒要我來服侍牠。胃口也真大，吃了兩隻兔子還不夠，好在廚房有現成的牛肉，就讓牠享享福吧。」

　　唐努珠穆正自飢餓，聞得肉香四溢，敢情那牛肉還是剛烤熟的，不禁饞涎欲滴，心裡暗笑：「來得正好！」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一點就點倒了那條大漢，搶了他手上的牛肉。

　　牛肉果然還是熱氣騰騰，唐努珠穆心想：「是了，那女子說過，今晚可能有客人來到，廚房裡給客人們準備了許多食物，這漢子貪懶，私自拿了兩斤烤牛肉去餵金毛狻。」

　　這是西藏一種野牛的腿肉，倒是甚為鮮美，比普通的牛肉還要好吃。唐努珠穆吃得津律有味，一片不留。只覺比他在王宮裡所享受過的那些珍餚美味，還要勝過百倍，吃完之後，吮吮舌頭，不禁啞然失笑：「我以一國之主的身份，想不到今晚竟與畜牲爭食。」

　　唐努珠穆吃飽之後，精神大振，心想：「即算那厲復生與我作對，我也足可應付他了。」那一大塊牛肉吃完，他也已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仍然跳上那棵大樹，居高臨下，偷看房中情景。

　　厲復生果然是在房中和那白衣女子說話，只聽得他哈哈笑道：「你倒善於替人撮合婚緣！」那女子道：「成不成還要往後。」厲復生道：「真不知那姓江的小子有什麼好處，這些女孩子都對他這樣癡情。」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你是為了他師父的緣故才這樣恨他吧？」厲復生道：「那位華姑娘也真可憐。」他顧左右而言他，顯然是不願提起金世遺和厲勝男的舊事。

　　那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將心比心，我就是覺得華姑娘著實可憐，這才多管閒事的。」厲復生道：「你可知道那男子是誰？」

　　那女子剛剛歎過口氣，聽他這麼一問，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你當我是糊里糊塗，亂點鴛鴦譜的嗎？我當然是早已打聽得清楚的了。那男子是水雲莊莊主雲召的兒子，你不知道那雲召還是我爹爹生前的好朋友呢！」

　　唐努珠穆暗暗歡喜：「原來她的師門與雲莊主頗有淵源，怪不得她對雲瓊那麼好，救了他的性命，又為他撮合良緣。她若是知道我與雲瓊的妹妹同來，想必也是會歡迎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女子又在笑道：「厲叔叔，你可也要我給你做媒麼？」厲復生面上一紅，說道：「玉姑娘，你說笑了。」那女子「噗嗤」一笑，小指頭在臉上一羞，說道：「厲叔叔你何必瞞我，你敢說你對卡蘭妮姑姑，不是一心一意的想著她麼？」

　　卡蘭妮乃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復生癡戀天魔教主之事，武林中人早已耳語相傳，但唐努珠穆卻還是第一次聽見，心中暗暗詫異，又暗暗好笑：「厲復生雖然已有二十多歲，但行事還似天真未鑿的小孩；天魔教主不但年紀比他大，而且精明、老練、狠辣、樣樣都與厲復生截然不同。任誰都不能想像這兩個人可以配成一對，但厲復生卻居然會愛上了她，愛情這個東西也真是難以思議的了。」

　　厲復生滿臉尷尬的神色，他本來長得像個女子，這一來更顯得忸怩萬狀，活像個害羞的閨女。那女子笑道：「厲叔叔，你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我也該幫幫你的忙，我給你做媒好嗎？」

　　厲復生忽地嘆了口氣，說道：「玉姑娘，沒有用的。她，她何嘗不知道我的心事，但她說是將我當作她的弟弟……咳，我不知道該如何討她歡心。我怕、怕她上了姓文那個騙子的當。」

　　那女子笑道，「不會的，卡蘭妮姑姑的心事，我倒知道不少。她要振興天魔教，想借重文廷璧之力而已。文廷璧人品之壞，她是早就知道的了。我看，她真正歡喜的還是你。」

　　厲復生臉上更紅，過了半晌，卻又嘆口氣道：「她喜怒難測，她也不願意別人知道我和她的事情。玉姑娘，多謝你的好意，但你還是不要、不要……」

　　那女子笑道：「你又在想，又不敢要我做媒。好吧，那你就自己去進行吧。我教你一個法兒，你送一件她最喜歡的東西給她，她一高興……」厲復生忙道：「你可知道她最喜歡什麼？」那女子道：「我知道她最愛惜自己的紅顏，生怕紅顏老去。」

　　厲復生眼睛一亮，說道：「你肯送我一朵『雪裡紅妝』嗎？不瞞你說，我上靈鷲峰來，本就是想採一朵送她的。但這是你的東西，這奇花又極為難得，我就不敢開口了。」

　　那女子笑道：「你不說我本來也要送你的。這次幸運得很，那三色奇花一開就是三朵，我哥哥要了一朵，我還有兩朵呢。嗯，說到我的哥哥，我卻又有點擔心了，不知他這次事情能不能順利？」厲復生道：「一定會順利的，我已把一頭金毛狻借給他了。」那女子道：「金毛狻聽他的話嗎？」厲復生道：「金毛狻極有靈性，我當著你哥哥的面，吩咐了牠，牠一定會聽話的。你哥哥有了『雪裡紅妝』，又有金毛狻聽他使喚，何愁好事不成？」

　　唐努珠穆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事情，但從他們談話之中，卻可以知道這女子和天魔教主甚為親近，對她的來歷更是感到神秘莫測。

　　那女子笑道：「好，但願如你所言。我也祝你好事能諧，這朵『雪裡紅妝』你拿去吧。」厲復生喜孜孜的接過了那朵三色奇花，便即向那女子告辭。那女子獨倚窗前、看厲復生的背影去得遠了，自言自語道：「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現在，就只剩下華姑娘和雲公子這對不知如何了。咦，瑪依這丫頭去了這麼久，怎地還不見回來？」

　　唐努珠穆正待下來以禮求見，忽聽得金毛狻吼聲又起，且是向著這方向而來，剛自想道：「厲復生怎的去而復回？」心念未已，只見一頭金毛狻已是如飛而至，馱著一男一女，這才知道是另一頭金毛狻，另外兩個人。

　　那女子大喜叫道：「哥哥，你們來啦！公主，你受驚了。」這男子是那女子的哥哥，唐努珠穆早已猜想得到，但聽得那女子稱呼後來的這個女子做「公主」，卻是大感驚奇。此地是昆布蘭國國土，那麼當然是昆布蘭國的公主了，一國的公主，三更半夜，和一個男子私自逃到這荒谷的怪屋來，當真是難以思議的奇事。

　　那公主笑道：「這頭異獸跑得真快，就似騰雲駕霧一般。一眨眼間就把那些追兵都扔在背後了。」那男子拍拍金毛狻的背脊，說道：「今晚多虧你了，你自去飽餐一頓，再跟你的主人走吧。」遣走了金毛狻，接著問他的妹妹道：「我們來的時候剛剛碰到厲副教主離開，他為何這樣匆匆就走？」那女子笑道：「他也像你一樣，趕著要把一朵『雪裡紅妝』送給他的意中人呢。」

　　那男子哈哈笑道：「我那朵『雪裡紅妝』可是送給一個我們所最討厭的人！」那女子詫道：「原來你不是送給公主？」那男子道：「是送給看守公主的那個妖婆。不過，也幸虧送了她這份厚禮，她才准許我見公主一面。」

　　三人在屋內坐定之後，那公主吁了口氣，說道：「好險，要是今晚你哥哥不來救我，明天我就要給他們迫嫁了。」那男子道：

　　「尼泊爾那暴君被他的百姓推下了寶座，卻逃到了咱們國中，還想興風作浪呢，」

　　那女子道：「公主，原來國王是要迫你嫁給那尼泊爾王子？」那公主道：「不錯，那廢王與子二人帶了許多武士到來，我哥哥和他們訂了盟約，他們先幫昆布蘭吞併馬薩兒國，然後我哥哥幫他復位。」唐努珠穆聽了暗暗吃驚：「想不到還有這樣陰謀！」

　　那女子道：「尼泊爾情形如何，公主可有所聞？繼位的新王不知是誰？」公主笑道：「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悶懨懨的，對什麼都失了興趣，哪有心情打聽尼泊爾的情形？好妹子，你為何要知道新王是誰？」

　　那女子低聲說道：「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漢人？」公主笑道：

　　「哪有這樣的怪事，一定不會是的！倘使真是漢人做了尼泊爾的新王，宮中早就當作新鮮事兒到處談講了，還用得著我打聽嗎？」那男子道：「妹妹，你可是又在想念唐加源了？」公主道：「唐加源是誰？」

　　那男子道：「是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兒子，冰川天女本是尼泊爾的公主。唐加源三年前到了尼泊爾，聽說尼泊爾百姓這次推翻暴君，就是唐加源首先發難的。三年前他路過此地，妹妹曾與他有一面之緣，自從見了一次面後，妹妹就忘不了他了。」

　　那女子頰上現出一片紅暈，嗔道：「我只是關心一個朋友，你卻拿來取笑了。」她哥哥笑道：「公主說得有理，尼泊爾的新王絕不會是唐加源，那你就可以放心了。」

　　那女子笑道：「哥哥，咱們這裡來了一個客人，你一向也很惦記他的，你可猜得到是誰？」那男子笑道：「我最怕猜啞謎，還是你說出來吧，是誰？」那女子道：「是水雲莊的少莊主雲瓊，那年你奉爹爹之命，到水雲莊去拜見雲老前輩，回來之後不是常常和我提及那雲少莊主麼？」那男子笑道：「我本來是給你做媒的，但你已另有了意中人，我只好不提了。」

　　那女子笑道：「你怎也猜想不到，這回卻是我給他做媒呢。」那男子道：「這是怎麼回事？雲瓊怎地會到此間，你給他做媒，那女的又是誰？」他妹妹道：「雲瓊陷入冰河，我將他救了起來。現在我將他放在華姑娘的房裡。」那男子道：「華姑娘已經好了麼？」

　　那女的道：「我昨天已將她從山上搬到此地，按照解藥的療效來說，她今晚應該清醒，這次清醒之後，寒毒就不會再發了。她一醒來，就發現雲瓊在她身邊，不知該多詫異呢！」說著咕咕地笑了起來，甚是得意。

　　她哥哥搖了搖頭，說道：「你這玩笑也未免開得太荒唐了！」那女的道：「華姑娘也真可憐，這幾日我一直在床前看護她，聽得她在夢中的囈語，還是忘記不了那姓江的小子。但從她的囈語聽來，那姓江的小子卻又只知道馬薩兒國的公主呢。我就是見她可憐，寧願給你說我荒唐，我也要試一試做這個媒了。」

　　那公主不知道雲瓊、華姑娘這些人是誰，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地詫道：「你說的是馬薩兒國那位漢名叫做谷中蓮的公主嗎？」那女子道：「不錯，公主，我正想問你，那位馬薩兒國的公主現在是如何了？」

　　唐努珠穆聽他們談及自己的妹妹，格外留神。那公主道：

　　「我哥哥意圖將她作為人質，不戰而屈馬薩兒國之兵，起初將她囚在冷宮，後來給我爺爺知道了，不知怎的，他老人家對這位公主是非常憐惜，親自打開了冷宮，將她放了出來、還認她作孫女兒呢。我哥哥沒有辦法，只能嚴加防範，除了不許她走出宮外，在宮裡頭倒是准她隨意行動的。」

　　唐努珠穆心頭大震：「如此說來，妹妹是已給他們捉住了。」同時又覺得奇怪，「昆布蘭國的太上皇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妹妹武功不弱，她既能自由行動，又何以逃不出來？難道他們國中也有一個像寶象法師那樣的能人？」

　　只聽得那公主又道：「我曾和這位馬薩兒國的公主見過面，談得甚是投機，我爺爺認她作孫女兒，我也和她認了姐妹呢。她曾托我偷偷給她帶個消息給她的哥哥──馬薩兒國的國王，可是她卻不知我也是被哥哥軟禁，處境比她更不自由。當時我不敢答應，如今我已經出來了，倒想為她送一個口信了。」那男子笑道：「這還不容易嗎？我騎金毛狻去，明天就可以到馬薩兒國的京城。」

　　唐努珠穆暗暗好笑：「我早已經來了。」正要下去，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急促尖銳的角聲，有人叫道：「有賊人偷進園子，快來捉賊！」原來被唐努珠穆搶了牛肉，點了穴道的那個人，已給巡夜的僕人發現。

　　唐努珠穆叫道：「我不是……」一個「賊」字還未說得出口，只聽得金毛狻一聲大吼，帶起了一股狂風，已是撲上樹來。唐努珠穆只得一掌拍出，金毛狻雖然厲害，卻怎敵得他的神力，唐努珠穆不想傷害牠，只用了五六分氣力，只一掌就把牠打了下去，但金毛狻的前爪亦已撕破了他的褲管。

　　唐努珠穆一躍而下，立足未穩，說時遲，那時快，屋內那男子早已撲來，五指如鉤，向唐努珠穆摟頭便抓！這一抓勁道十足，唐努珠穆以小星掌力撥開，因他未用全力，這一抓雖是撥開。手腕亦已隱隱作痛。心頭微凜：「這人的本領大是不弱。」

　　那男子喝道：「你想把公主再搶回去，萬萬不能！」

　　原來他以為唐努珠穆乃是本國國王派來的武士，立即一個「雙撞掌」推出，他是在冰峰上練的內功，掌風發出、寒意襲人。

　　唐努珠穆不敢怠慢，還了一掌，這一掌用到了八成功力，恰到好處，將那男子震得連退三步，卻未跌倒。

　　唐努珠穆連忙叫道：「我不是來搶你的公主的，我是馬薩兒國的國王！我已經來了、不用你送信了。」那男子喝道：「胡說八道，馬薩兒國的國王怎會來到此間？」竟然不信，又是一抓抓來！

　　那昆布蘭國的公主忽地叫道：「大哥住手，快快賠罪！」那男子正要一抓抓下，聞語愕然，中途停止，極是尷尬，問道：

　　「他當真是馬薩兒國的國王麼？」心裡仍是不敢相信，尋思：「公主幾時見過馬薩兒國的國王？她怎麼知道？」只見公主已是輕移蓮步，走上前來，盈盈下拜。那男子這才慌忙施禮，說道：「不知陛下駕臨，多有冒犯了。」

　　唐努珠穆微微一笑，雙拳一拱，作個手勢，向上一托，說道：「我冒昧登門，失禮無儀，還得請你們不要見怪呢。實不相瞞，我是落難求援之人，並非以國王的身份來的。咱們只宜敘賓主之誼，決不可行君臣之禮，過份客氣，那就反而見外了。請起來吧。」他只是作勢欲扶，並沒有觸著那男子的身體，那男子已是覺得一股大力將他托了起來，公主也是柳腰微彎，便給那股無形的力量所阻，拜不下去。那男子乃是行家，這一來更是驚奇不已：「想不到一個國王，竟然有此絕世神功。」

　　唐努珠穆笑道：「公主可是覺得我好生面熟麼？」那公主笑道：「正是呢，陛下和御妹簡直是一模一樣。」那男子這才明白，公主原來是由於唐努珠穆兄妹的相貌相同，斷定他是馬薩兒國的國王的。

　　那白衣女子也走了出來，就似公主剛才模樣，目不轉睛的打量唐努珠穆。唐努珠穆笑道：「想不到咱們又在此處相逢，多謝你救了我的兩個朋友。」

　　那女子道：「啊，原來你就是和江海天昨日同上靈鷲峰的那個人。」忽地想起他是國王身份，「你」「我」相稱，大是不敬，連忙改了稱呼，一施禮，說道：「昨日多有不知，還請陛下恕罪。」唐努珠穆重施故技。以無形罡氣阻止她下拜，笑道：「你肯招待我這個不速之客，我已是感激不盡。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把我當作朋友如何？我名叫唐努珠穆，我妹妹叫谷中蓮，什麼陛下御妹的稱號，都請收起來吧，那些稱呼不是太俗氣了嗎？」

　　那些僕人這時方始趕到，有一個帶著幾分傻氣的冒冒失失就叫起來道：「賊人在這裡了！」那女子喝道：「別胡說，這位是，是……我們的朋友。你們退下去吧。」唐努珠穆笑道：「這就對了，多謝你們將我當作朋友。」

　　這對兄妹和昆布蘭國的公主見唐努珠穆言語謙和，舉止灑脫，絲毫沒有國王的架子，大家都很高興。昆布蘭國的公主笑道，「我現在也不是公主了，我名叫羅夢娜。」那男的道：「我名叫玉崑崙。我妹妹叫玉玲瓏。」這兩個名字甚是特別，唐努珠穆忽地心頭一動，問道：「有一位武林前輩，人稱崑崙隱俠的玉鳴珂，不知可是玉兄的本家麼？」玉崑崙怔了一怔，道：「正是家父。陛下如何知道？」

　　唐努珠穆笑道：「小弟做這國王，不過是最近的事，還不到一個月時間，在此之前一直是跟家師學藝，勉強算得是武林中人。」玉崑崙道：「令師是──」唐努珠穆道：「我跟江海天是同一個師父，玉姑娘想必知道是誰了。」玉玲瓏大為驚詫，說道：「原來金、金大俠金世遺就是陛下的師父，怪不得陛下武功如此高明。」玉玲瓏在靈鷲峰罵過江海天，連帶把金世遺也嘲諷了，如今聽得唐努珠穆也是金世遺的弟子，頗覺尷尬。

　　唐努珠穆笑道：「彼此都是武林中人，更應該不拘禮節了，怎的你們還是以陛下相稱？」接著說道：「家師足跡遍天下，他最喜歡結識武林高士。聽說令尊昔年曾與藏邊的大魔頭赤神子惡鬥過一場，那大魔頭也敗在令尊手下。家師知道這件事情，甚為欽佩，意圖結識，曾三上崑崙拜訪，可惜始終沒有遇上令尊。」

　　玉崑崙性情直爽，說道：「既然陛下同屬武林中人，不高興我用世俗的稱呼，那就請恕僭越，叫你一聲珠穆大哥吧。珠穆大哥，實不相瞞，你剛才所說那件事情，有是有的，只是令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師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據家父言道，赤神子那大魔頭後來也是令師與冰川天女除掉的（事詳《冰川天女傳》），你是金大俠的弟子，這件事情，也就不怕對你說了。」唐努珠穆忙道：「要是不方便說，那就不說也罷。」

　　其實唐努珠穆也不想知道這件事情，只是為了禮貌關係，這才提及自己的師父曾三上崑崙，拜訪玉鳴珂之事，以表示對他們父親的尊敬。不料卻惹出了玉崑崙的一段話來，唐努珠穆本想盡快移轉話題。問自己妹妹的消息的，也只好先擱一邊了。

　　玉玲瓏已在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武林中勝負事屬尋常，何況對手是那大魔頭，我爹爹輸了，也不算得恥辱。」玉崑崙接著說道：「當時我爹爹和赤神子一場惡鬥，我爹爹上了年紀，從清晨鬥到午夜，氣力漸衰，中了那魔頭的赤神掌。眼看就有性命之憂，幸虧水雲莊莊主雲召路過，以他的大力金剛掌相助，這才把那魔頭打跑的。我爹爹中了赤神掌的熱毒，無藥可醫，後來得高人指點，要在冰峰修煉內功，借天然的寒氣與本身的內功結合，才可以驅除體中蘊積的熱毒。我爹爹就是因此，從崑崙山搬到靈鷲峰來，在冰河附近建起冰屋居住的。全靠這樣，我爹爹才得多活十多年，並將我們兄妹撫養成人。」

　　唐努珠穆這才知道他家與雲召原來是有這段淵源，怪不得玉玲瓏要救雲瓊，並要為他撮合姻緣了。當下笑道：「水雲莊莊主雲召和我們也有一點點交情。舍妹和她師父邙山谷掌門谷之華女俠，去年曾在他家作客，他的一對兒女，這次也是和我們一起來的。」

　　玉玲瓏道：「雲姐姐呢？」唐努珠穆道：「她在一個山洞等我我們上岸的時候，她氣力未曾恢復，所以沒有同來。」玉玲瓏這時方始看出唐努珠穆衣裳上還有水漬，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們也是掉進冰河，被激流衝到此間來了。怎的你們這樣不小心，三個人都陷落冰河？」

　　唐努珠穆笑道，「不止我們三個，還有一個天魔教的副教主文廷璧呢。災禍突如其來之際，我和雲姑娘一起，雲大哥則和那文副教主相去不遠，我隱約還看見他們拼了一掌，同時掉下去的。」當下將昨日遇難的情形，以及和文廷璧拚鬥的經過，簡略談了幾句，然後問道：「你救起雲大哥的時候，可曾發現那文廷璧嗎？」

　　玉玲瓏道：「沒有，就是發現了我也不會救他。卡蘭妮姑姑和他深相結納，還要他做天魔教的副教主，這件事我是早就不滿的了。」唐努珠穆暗暗奇怪，心想：「玉鳴珂是正派俠客，他們兄妹又是自小在靈鷲峰上居住，侍奉父親的，卻怎的和天魔教主如此熟絡？」但因初初相識，卻也不便多問。

　　玉玲瓏道：「你不必去了，我叫一個丫鬟去將雲姐姐請來吧。」當下將一個侍女喚來，吩咐她道：「在我梳妝台的首飾箱裡有一把扇子，你把那扇子拿在手中，找到了雲姑娘之後，立即說出我的名字，並把這扇子交給她看，她就會放心來了。」接著向唐努珠穆解釋道：「前年我哥哥曾奉爹爹之命，到過水雲莊拜訪雲老伯，我雖然沒有同去，但他們一家也都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哥哥臨走時，雲瓊兄妹都有送他禮物，雲姑娘還特別送了一把她手畫的扇子，叫哥哥帶給我。所以她見了這把扇子，一定會放心來的。」

　　那侍女應了一聲，回頭便走。玉玲瓏又把她喚住道：「還有，你把我的一套衣裳帶去給雲姑娘。我和她年紀差不多，想來可以合穿。」唐努珠穆暗暗讚歎：「果然名副其實，是個心眼玲瓏的姑娘。」

　　那丫鬟走後，玉玲瓏道：「雲大哥和華姑娘都在此間，現在可以請他們來和你見面了。咦，瑪依去了這麼些時候，還不見回來，我只有再叫一個丫鬟去了。」接著笑道：「你不要笑我孩子氣，我是叫瑪依去偷聽他們談話的。現在還未回來，想是他們談得極為投機，瑪依也聽得出神，捨不得離開了。」

　　唐努珠穆笑道：「玉姑娘，我要向你告罪。瑪依是被我點了穴道。現在可能還未醒來呢。」玉玲瓏道：「原來你已經去看過他們了嗎？」唐努珠穆道：「你也別笑我孩子氣，我也偷聽他們的談話了，他們的確是談得很投機，所以我才不想打擾他們。」接著告訴了玉玲瓏他所點的穴道，玉玲瓏就叫一個懂得點穴法的丫鬟去給瑪依解穴。

　　玉玲瓏吩咐那丫鬟道：「你把瑪依的穴道解開，叫她不可聲張。然後你們進去請雲相公和華姑娘，但不必說出我的名字，他若問你，你就說見了面自然知道。好叫他們驚喜一番。」玉崑崙不住搖頭笑道：「妹妹，你這玩笑，真是開得荒唐。」

　　唐努珠穆這才得有機會，向那昆布蘭國的公主問道，「我的妹妹是如何被擒的，還有我派往貴國的使者，現在又是如何？」

　　昆布蘭國的公主說道：「我被軟禁深宮，知道得也不很清楚。但聽得人說：我哥哥聽了蓋蘇的挑撥。在你們的使者呈遞國書的時候，我哥哥就責備他，說是你們謀害了我國的使者，非向你們宣戰不可。就這樣，便把貴國的使者拿作俘虜了。跟著又去搜捕貴國使者的隨從，聽說發生了一場激戰，只有一個人逃脫。」唐努珠穆說道：「這一定是我的妹妹了。」

　　昆布蘭國的公主說道：「不錯，你的妹妹本來可以逃跑的，但她卻不肯逃跑，這一晚又偷進宮來，要找我的哥哥講理，未曾見著我的哥哥，就給童姥姥活擒了。」

　　唐努珠穆駭然問道：「這童姥姥是什麼人？是她單獨將我妹妹擒下的麼？」昆布蘭國的公主說道：「這童姥姥的來歷誰也不知道。有一年我爹爹得了一種怪病，群醫束手無策，只好張榜求醫。是童姥姥揭了榜，將我的爹爹醫好的。她說她無依無靠，我爹爹十分感激她，就把她留在宮裡，後來才知道她本領極大，不但醫卜星相，無所不通，武功更是無人能敵，宮中的武士個個給她打敗，人人對她五體投地。我爹爹見她本領如此高強，更為歡喜，封她做金輪聖母，還為她造了一座宮殿，將她當作養母一樣侍奉。可是我卻不高興她，見面時尊她一聲「聖母」，私底下卻叫她做討厭的童姥姥。」玉玲瓏笑道：「準是你哥哥知道你討厭她，所以特地叫她看管你。」

　　昆布蘭國的公主接著說道：「我哥哥繼位之後，對童姥姥更為尊敬，言聽計從。那晚童姥姥和你妹妹惡鬥了一場，硬是把你妹妹擒下，但聽說她也受了點傷。依她之意，本來要把你妹妹處死的，後來審問出是你們馬薩兒國的公主，哥哥要拿來要脅你們，這才改變了主意，把她囚入冷宮。後來我爺爺出頭，把你妹妹放了出來，讓她可以在宮中自由走動。童姥姥氣得要死，但她可不敢違抗我的爺爺；說也奇怪，我爹爹、我哥哥對這童姥姥尊敬非常。我這老爺爺卻和我一樣，一向不大歡喜這童姥姥的。不過他年紀太老，早已不管事情，也就任她住在宮裡了。或許，他見童姥姥本領太強，有所顧忌，因此不敢公然表示憎惡，也說不定。」

　　唐努珠穆道：「你爺爺年紀很大了嗎？」昆布蘭國公主道：

　　「今年已八十九歲了。我哥哥是他長孫，直接繼承祖父的皇位的。」唐努珠穆道：「你爹爹呢？」公主道：「我爹爹壽命不長，只活到五十多歲，那時祖父還在位。」唐努珠穆道：「這麼說，你爺爺在位的時間很長啊！」公主道：「爺爺十九歲登基。整整做了六十年皇帝。十年前他才遜位，讓給我哥哥的。」公主有點奇怪，不解唐努珠穆何以這樣關心她祖父的年齡，對她的家事也問得這樣仔細。

　　原來唐努珠穆此際正在想起寶庫中所發現的那些密件，那是他的不知哪位祖先密封在一個尋常的首飾盒裡的，其中之一就是一張昆布蘭國新王即位通知鄰國的國書，唐努珠穆還記得那張國書上所填寫的日期，正是距今六十年前之事，暗自尋思：

　　「原來那位皇帝就是她的祖父。這種通知即位的國書本來是很普通，我的祖先卻把它珍藏起來，顯得極為重視，我一直不解是何緣故，現在想來，也許其中真有一些什麼特別的因由？他爺爺對我妹妹力加保護，嗯，看來這兩件事會有關聯。」

　　那首飾盒裡除了那張國書之外，還有兩封信，第一封是個女子寫的情書，第二封也是那女子寫的，告訴她的舊日情人，她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希望他們永遠不要在沙場相見，這是一句很特別的說話，唐努珠穆當時曾大惑不解的，現在想來，這幾件事都似乎隱隱有什麼關聯，唐努珠穆猜到了幾分，卻不敢說出來。他想了一會，方再問道：「我妹妹被擒的時候，你哥哥可曾搜過她的身麼？」公主慍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依我想，我哥哥雖然行為不正，大約還不敢貪圖別人的珍稀寶物。」她誤會了唐努珠穆的意思，言語之間不大高興。

　　唐努珠穆連忙說道：「我不是說你哥哥會搜她的珠寶，她身上也實在沒有什麼寶物，但卻有一張你們昆布蘭國在七十年前給我們的國書。那是你爺爺即位，通告鄰國的國書。」

　　公主大為奇怪，說道：「你們保存了這麼久！這次又為何讓你妹妹帶來？是何用意？」唐努珠穆笑道：「我妹妹發現這張國書，偶然帶在身上的。我想她帶去也好，這可以表示貴我兩國有深遠的交誼。」其實這是唐努珠穆有意讓妹妹將那首飾盒子帶去的，除了國書之外，那女子寫的兩封情書也在其中呢。只因其中疑點甚多，在謎底還未能揭曉之前，唐努珠穆不想多說。

　　唐努珠穆又再問道：「那童姥姥在你們宮中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她的家人或者朋友來看過她麼？」公主說道：「卡蘭妮姑姑這幾年就曾經來看過她好幾次。」

　　唐努珠穆道：「可就是那天魔教主？」公主道：「什麼天魔教主？」玉玲瓏笑道：「這是卡蘭妮姑姑在中原開創的教派，她自封教主。她大約因為你不是武林中人，所以沒有和你說及。她教號天魔，為人倒是很和氣的。」唐努珠穆心想：「她的毒辣手段，你還未見過哩。」但因彼此初初相識，而聽這口氣，玉家兄妹和天魔教主又是甚為親近，也就不便多言了。

　　公主又道：「我小時候，有個伊壁珠瑪也曾來探過童姥姥，她就是卡蘭妮的姐姐，後來聽說在中原結了婚，就沒有再來了。這個女人陰陽怪氣的，和她的妹妹很不相同，我可不大高興她。」

　　唐努珠穆頗感詫異。心想：「我聽妹妹說過，這天魔教主的姐姐是清朝的二品誥命夫人，河南提督繆南廷的妻子。妹妹小時候，她曾上過邙山冒充是我們的母親，想騙妹妹那件以天心石作鈕扣的棉襖。我父王被蓋溫篡位之後，我嫡母以皇后之尊，自甘墮落，叛夫從賊，又做了蓋溫的『皇額娘』，天魔教主姐妹和這妖婦也有往來。想不到她們和昆布蘭國的童姥姥也是有勾結的。看來，天魔教主和我這一家還頗有關係哩，不過她們一直是不懷好意罷了。我這次到昆布蘭國，倒要探個水落石出才行。」

　　心念未已，只聽得有腳步聲走來，玉玲瓏偷偷笑道：「且看看我這個媒做得成不成功？」門外那丫鬟高聲報道：「雲相公和華姑娘來了。」玉玲瓏打開房門，笑道：「兩位請進，貴友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雲瓊進了屋內，見了唐努珠穆，又驚又喜，叫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你也來了？我妹妹呢？」唐努珠穆笑道：

　　「璧妹就要來了，你先謝過此間主人吧，是他救你的。」

　　玉崑崙笑道：「雲大哥，還認得小弟麼？」雲瓊定了眼睛，認出了玉崑崙，更是驚喜交集，兩人擁抱起來，雲瓊道：「玉大哥，原來是你救我的呀！」玉崑崙道：「是我妹妹救了你們的。玲瓏，快來和雲大哥重新見過個禮。」

　　華雲碧進門之後，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著玉玲瓏，忽地咬了咬指頭，「哎唷」地叫了一聲，玉玲瓏笑道：「這不是夢，華姑娘。你認得我麼？」

　　華雲碧十分惶惑，訥訥說道：「你，你不是常常在我身邊的那位白衣姑娘麼？這麼說，竟不是夢了。」玉玲瓏笑道：「你中了那雪練蛇的毒，是我將你放在那綠玉床上的。現在可以放心了，你的寒毒已經消盡，以後也不會發作了。」華雲碧這才知道是救命恩人，連忙道謝。玉玲瓏笑道：「我知道你和雲大哥是熟識的，所以讓你們作伴。你們該不會怪我故弄玄虛了吧？」

　　華雲碧雙頰暈紅，她是個七竅玲瓏、冰雪聰明的女子，一聽此言，便知道玉玲瓏如此安排，其中大有用心。一時間也不知是惱她好，還是感激她好？但玉玲瓏於她有救命之恩，她縱然著惱，也不好說出來。何況還未必是著惱呢？當下索性大大方方地說道：「多謝你安排我和雲大哥先見了面，讓我一醒來就得知我爹爹的消息，我很感激。」但她雖然作出坦然的神氣，臉上的紅暈卻騙不了人，顯出了她的情懷激盪。

　　玉玲瓏和唐努珠穆作了個會心微笑，一個心想：「我這杯謝媒酒大約是可以喝成的了。」一個尋思：「江師兄心頭上的死結看來倒是有希望可以解開了。」

　　雲瓊倒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他與玉崑崙故友重逢，是這樣意想不到的際遇，不由得驚喜交集，懷著滿腹疑團，連連向玉崑崙發問。玉崑崙道：「我和你分手之後，也有一段奇遇，後來就到昆布蘭國的京城去了。」雲瓊道：「且慢，且慢，到底是什麼奇遇啊？」玉崑崙望了公主一眼，吞吞吐吐。

　　雲瓊瞧了他這個神氣，心裡已明白幾分，只聽得王玲瓏笑道：「公主，我代你們說吧？」昆布蘭國的公主未曾受過漢族那一套禮法薰陶，倒是沒有一點忸怩之態，格格笑道：「你就說吧，這也用不了什麼避忌啊！」

　　要知昆布蘭國乃是個遊牧民族，少年男女經常一同打獵，到了知道愛慕異性的年齡，就用歌聲表達情意，挑選心上之人，因此對於男女相悅，認為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遊牧民族的女子總是喜歡體魄健壯、本領高強的男子的，公主正以有著玉崑崙這樣的情郎而感到驕傲呢。

　　玉玲瓏道：「就在我哥哥從你們的水雲莊回來之後不久，有一天，公主帶了一隊武士，在山下打獵，碰上一隻極為兇惡的犀牛，犀牛皮粗肉厚，刀箭難入，發起脾氣來，兩隻尖角可以觸碎石頭，比老虎獅子，還要可怕得多，武士們慌忙保護公主，箭如雨下，要將牠驅走，哪知更觸怒了牠，竟然向公主這邊衝來，接連傷了幾個武士。正在這危險之極的時候，恰巧我哥哥那天下山購物，回來的時候碰上了，我哥哥空手制服了那隻兇惡的犀牛，公主十分高興。就請我哥哥做她的隨從武士，我哥哥竟然忍心撇下了我，也不回來告訴我，當場就答應了。」

　　公主道：「好妹妹，你現在還在生你哥哥的氣嗎？」玉玲瓏笑道：「他現在給我帶來這樣一位好嫂嫂，我是高興還來不及呢。」公主歎口氣道：「可是他做了我的隨從武士，我卻連累他受了一場大禍。」玉崑崙道：「不，這是我連累了你。」玉玲瓏笑道：「好在現在災難已成過去，你們也不必彼此引咎了。」

　　公主繼續說道：「說起這次災難，卡蘭妮姑姑著實幫了我一把大忙，我和玉大哥要好，我哥哥本來是不知道的。後來尼泊爾的廢王來了，隨他來的還有一大批武士，我哥哥仰仗他們的助力，不但和那廢王訂了聯盟的密約，約定由他先助我哥哥吞併馬薩兒國，然後我哥哥也出去助他復國；而且還強迫我嫁給那廢王偽廢太子。

　　「我堅決不肯答應，我哥哥十分氣怒，一面把我軟禁起來，一面暗地調查，不久就給他查出了我們的秘密。他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一日，故意叫玉大哥跟隨他去打獵，玉大哥射殺了一隻猛虎，我哥哥假借酬謝他的功勞為名，賞賜他一杯御酒，酒中下了修羅酥骨散，這是我們內庫的秘藥，服食之後，氣力立即消失，多好武功也使不出來。

　　「我哥哥將他拿下之後，這才對他說道：『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是生，一條是死。你若要走生路，我送一個宮女與你成婚，你須與公主一刀兩斷。否則我就把你處死。』玉大哥當場毫不躊躇，就選擇了死路。我哥哥本是想用他來勸我依從，並斷了我的念頭的。一時倒不肯就將他處死，於是把他打入了天牢。希望他受不過折磨，終於從命。

　　「事情過了沒幾天，恰好卡蘭妮姑姑又來了。這時我已得知玉大哥被打下天牢的信息，向她求助。她說：她不願得罪童姥姥，因此也不能幫助我私逃出去，但卻可以設法把玉大哥救出來，她要我把內庫的解藥偷來給她，當晚她就偷入天牢送給玉大哥，不過她卻留下字條，叫玉大哥第二天才好越獄。後來我們才知道她的用意，本來她自己也可以去偷解藥，並且當時就可以把玉大哥救出來的。她不肯這樣做，那是因為她不想引起童姥姥疑心的緣故。她的本領也真是難以思議，不知她用的是什麼法子，偷入天牢，竟是無人知覺。

　　「玉大哥恢復了功力之後，越獄易如反掌，第二天便當著牢頭的面，扭斷了牢門的大鐵鎖，大搖大擺的出來了。天牢的守衛，人人知道他的厲害，見他功力已經恢復，哪個敢攔阻他？

　　「玉大哥出來之後，卡蘭妮姑姑偷偷和他會了一次面，勸他千萬不可冒險入宮救我。玉大哥自己也知道不是童姥姥的對手，便向她求計。給童姥姥送禮，並利用那金毛狻將我劫出深宮的計劃，便是卡蘭妮姑姑想出來的。」

　　玉崑崙笑道：「說來有趣，我本來是國王所要緝捕的御犯，但當我派人送信給童姥姥，說是要送她一朵『雪裡紅妝』，只求見公主一面的時候，她立即便答應了。還答應決不與我為難，給了我許多方便，掩護我進宮呢！」

　　公主笑道：「那是她自恃過高，根本沒把你放在眼內的緣故。卻想不到你帶了金毛狻來作幫手，居然在她的眼皮底下，將我搶走。」玉玲瓏道：「人人都說那老妖婆武功無敵，哥哥，你和她交了手沒有？」

　　玉崑崙道：「交了一招，果然厲害。你看！」捋高袖子，只見手臂上五道傷痕，有如烙過一般，眾人看了，不禁駭然。玉崑崙道：「幸虧那金毛狻來得快，我和她對了一掌，立即便抱起公主跨上金毛狻跑了。她受了我一記玄冰神掌，大約也總得調息幾個時辰。」

　　玉玲瓏笑道：「也幸虧這『雪裡紅妝』，剛好在前天開花。要不然送別樣禮物，那老妖婆就未必放在心上了。」玉崑崙道：

　　「我卻不解，這老妖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要這『雪裡紅妝』作甚？」

　　公主道：「這個我倒知道。不是她要的，她是想送給伊壁珠瑪的。說也奇怪。伊壁珠瑪和卡蘭妮是對姐妹，伊壁珠瑪只來看過她一次，卡蘭妮姑姑則常常來看她，但她似乎特別喜歡伊壁珠瑪，時時都在提起她，得了什麼寶貝，也總是說要留起來待將來給伊壁珠瑪。對兩姐妹的態度如此不同，不知是什麼緣故。」

　　唐努珠穆問道：「卡蘭妮姐妹和童姥姥是什麼關係，何以如此親密，公主可知道麼？」公主道：「卡蘭妮姑姑每次來時，都是在她房裡關上了房門說話的。有時王宮中其他地方，我也偶然和她們一起，只知道卡蘭妮姑姑稱她做姥姥，對他很為恭敬。至於是什麼關係，我可不知了。」

　　玉崑崙道：「卡蘭妮去年和厲復生曾上過靈鷲峰，做過我們兄妹的客人。當時我帶她去看那『雪裡紅妝』花樹，告訴她這三色奇花的奇妙之處。她羨慕得很。這次她獻計我給童姥姥送這禮物，我猜她自己心裡也一定想要一朵。但我不知開了幾朵，所以當時不敢答應。」玉玲瓏笑道：「這個我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我卻把這份人情，讓了給厲復生。」玉崑崙誼：「對，這樣最好。既酬謝了卡蘭妮姑姑，說不定還可撮合她和厲復生的姻緣。」

　　唐努珠穆驀地想起一事，問道：「公主，你剛才說到那修羅酥骨散，說是中毒之後，氣力立即消失，不知你身上可還有多餘的解藥麼？」公主道：「我當時偷了小半瓶，用是沒有用完，可是玉大哥越獄之後，我哥哥立即猜到是我偷的解藥，剩下的第二天就被搜去了。也是因此，他才叫童姥姥將我嚴加管束的。你為什麼問起解藥？」

　　唐努珠穆道：「我懷疑我妹妹也是受了此毒。公主，你見過我妹妹的面可看得出來麼？」公主道：「中了修羅酥骨散的毒，面色毫無異樣，是看不出來的。哎呀，你妹妹武功極高，童姥姥和我哥哥卻放心讓她在宮中到處行走，九成是中了此毒了！」

　　雲瓊忽地笑道：「現放著一個女國手在此，要解此毒，又有何難？」唐努珠穆驀地省起，便到華雲碧跟前施了一禮，說道：

　　「對啦，令尊是當代神醫，善解百毒，華姑娘家學淵源，倘肯賜助，感激不盡。」又說道：「他們意圖拿我的妹妹來要挾我，我若無需求他們的解藥，那就只要設法將我的妹妹弄出來就行了。」

　　華雲碧道：「我的藥囊倒還沒丟失，但必須經過診斷。才能對症下藥。」雲瓊笑道：「那你就應該和我們一起去啊。」華雲碧道：「你剛才可沒有對我說過要去昆布蘭國都？」

　　雲瓊道：「不錯，我們兄妹本是和你的爹爹來找你的，如今既然找著你了，你的病也已好了，難道咱們就此回家麼？江海天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只可惜自己不懂醫術，幫不了他的忙，但去總是要去的。」言下之意，即是說，就只看在江海天的份上，也應該去救谷中蓮。

　　唐努珠穆這才想起，心道：「不知這位華姑娘對我妹妹是否還有妒意？哎呀，雲大哥卻在這時候提起了江師兄來，也未免大不識時宜了。」心念未已，只見華雲碧頰泛紅暈，說道：「難道你以為我不想救人麼？我只怕自己的醫術不夠高明而已。好，你既然這麼說，我就陪你一道去救谷姑娘就是。」

　　原來華雲碧倒並非心胸狹窄，但她卻也的確有過這樣的念頭，為了避免挑起創傷，打算從今之後，不再見江海天和谷中蓮二人。但如今是雲瓊求她同去，情形便又不同，雖然她還未曾將對江海天的感情，完全移到雲瓊身上，但已覺得和雲瓊在一起，也就不怕面對江海天和谷中蓮了。這是一種微妙的少女心理，只有在她找到了男友之後，才敢坦然面對從前的戀人。唐努珠穆和雲瓊都不懂得她如此微妙的心情，但聽得她慨然答應同去，皆是大喜：

　　說話之間，雲璧亦已來到，見了她的哥哥，自有一番高興，不必細表。玉玲瓏笑道：「人到齊了，請容許我略盡地主之誼，敬你們幾杯淡酒。」酒菜都是準備好了的，立即便送上來。

　　唐努珠穆笑道：「玉姑娘真是位好主人，但我卻是個惡客，不瞞你說，我剛才飢不擇食，早已搶了你們要給金毛狻的一大塊牛肉了。」說出此事，眾人無不失笑。

　　席上人人興高采烈，只有昆布蘭國公主雙眉緊蹙，如有隱憂，玉崑崙道：「咱們已經逃出牢籠，公主，你還害怕什麼？」公主說道：「這裡不是久居之地，玉大哥，咱們得找個容身之地才行。」

　　原來這地方本是她爺爺的一座行宮，她爺爺疼惜她，遜位之後，將這行宮賜給她作別墅。這裡的侍女也都是平日服侍她的宮娥。因她和玉家兄妹的特殊交情，她不住的時候，玉玲瓏便等於是此間的主人了。

　　玉崑崙霍然一驚，說道：「不錯，你哥哥是知道這個處所的，遲早總會派人到這裡來尋你。我的老家在靈鷲峰上，但卻不適宜於你居住。公主，咱們不如遠走高飛，到一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

　　公主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捨不得我的爺爺，我也捨不得離開我的國土。但既然無處可以容身，我也只好隨你。」

　　唐努珠穆想了一會，忽地說道：「公主，你和我們一道走好嗎？」公主怔了一怔，說道：「和你們一道走？你們不正是要前往我國京都嗎？這不是又回去自投羅網？」

　　唐努珠穆說道：「貴我兩國，世代相好。你哥哥雖然一時糊塗，受人撥弄，意圖吞併我國，我卻決不想和貴國打仗。我此去就是要竭盡所能，消弭兵戎的。尼泊爾廢王在你們那裡興風作浪，若不將他們逐走，對你們也是心腹之患，所以我此去也想勸告你的哥哥，我自信有幾分把握可以令他醒悟。」

　　公主說道：「果能如此，那是我國大幸，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但事情成敗，未可預卜，我一回到京城，只怕就有危險發生。莫說我哥哥手下武士如雲，只那童姥姥一人，已難對付。」唐努珠穆笑道：「我有個師兄，此時已經先到你們的京城了。倘若真是非用武力不可的話，那童姥姥決不是我師兄對手，你大可放心，」

　　華雲碧道：「我還有個辦法，公主，我替你略施小術，變容易貌，包你沒人認得你。」唐努珠穆說道：「這就更好了，那咱們進城之後，便可以從容不迫，相機行事了。免得一到就惹出麻煩。」玉崑崙兄妹說道：「華姑娘既擅於變容易貌之術，那我們兄妹也可以去了。請華姑娘一併幫忙。」

　　華雲碧問玉玲瓏取回藥囊，藥囊裡還有幾顆易容丹，再要了一些普通的化妝品、果然經過她施術之後，玉家兄妹和公主都似換了個人。公主照了照鏡，大喜說道：「此刻，我就是站在我哥哥面前，只怕他未必認得我了。這幾日正是京都神廟舉行一年一度的開光大典期間，許多香客進城，咱們這個時候前往，最不易惹人注意。」

　　大家都在稱讚華雲碧的妙術，並定了明日一早便即動身。華雲碧卻是心事如潮，尋思：「江海天不知還會憶念我否？唉，這時，他或許已經見著谷中蓮了？唉，但願他們過得快快活活，我也無須煩惱了。」

　　江海天此時正在路上，已經可以望得見昆布蘭國京城的城牆了。他經過了許多意外，又未知雲瓊等人已經獲救，心裡極為傷痛。華雲碧在思念他，他也還在思念華雲碧的，他也正在心想：「但願碧妹與那白衣少年能成眷屬，我也無須煩惱了。」

　　正是：

　　但願知交能幸福，兩人心事一般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異國闖宮遇妖婦　冰河比劍結新交

　　阿爾泰山蜿蜒而來，到了此地，與天山北出的支脈會合，儼似巨人的雙臂，擁抱著一大片平原，這就是昆布蘭國的國土了。

　　昆布蘭國的京城名叫希喀什爾，正坐落在兩條山脈會合之處，倚山修建，形勢險要，真有一夫當關，萬夫難越之勢。

　　江海天心想：「此地若是閉關自守，無殊世外桃源，昆布蘭國的國王卻仍不滿足，妄圖向鄰國大動干戈，實是愚昧極了。馬薩兒國比它強大得多，幸虧是珠穆師弟為王，他一心要消弭兵戎。否則只怕這世外桃源，也要變成焦土。唉，但願師弟能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那就是兩國百姓之福了。」他未知唐努珠穆業已脫險，到了昆布蘭國的京城，心頭更為沉重，尋思：「若是珠穆師弟有甚不測，我不但要救蓮妹。還要替他挑起這副重擔，設法消弭兩國的兵戎了。」從唐努珠穆又想到谷中蓮，他對谷中蓮的遭遇毫無所知，更是惴惴不安。

　　這幾日是希喀什爾京都神廟舉行開光大典的期間，各地香客絡繹不絕，其中也有漢族的香客。江海天買了一束藏香，也扮成香客的模樣進城，倒也無人注意。昆布蘭國是佛教國家。京城裡寺廟很多，這幾日除了京都神廟之外，其他大小寺廟一律開放，任由香客借宿。江海天借宿的那間寺廟，正好是最靠近王宮的一間。

　　江海天急著要打探谷中蓮下落，不待唐努珠穆來到，當晚就單人匹馬，獨探王宮。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的晚上，五步之外，不見景物，江海天暗暗歡喜，心想：「這正是夜行人最好的時機。」

　　王宮建在山腳，雖然是漆黑的晚上，但山上冰河交錯，宛若游龍，在山頂泛出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冰雪映照，雖說是距離太遠，也有一點點微光，江海天武功深湛，目力異於常人，藉著這一點點冰雪微光，已經可以看清道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了昆布蘭國的王宮禁苑。

　　但立即就碰到一個難題，昆布蘭國的王宮，規模之大雖不及馬薩兒國，但也有數百幢宮殿建築，參差錯落，星羅棋布。谷中蓮是否被囚在宮中，江海天固然不知，即使確是囚在宮中，要在這幾百幢宮殿建築中找出一個人來，那也是難到極點，無殊海裡撈針了。從前他和唐努珠穆兄妹偷進馬薩兒國王宮，找那奸王蓋溫報仇之時，還有唐努珠穆的一張地圖指路，如今他單身一人，卻是毫無憑借，只能盲摸瞎撞，祈求上天保佑，希望能有奇蹟出現了。

　　奇蹟未曾出現，卻出現了敵人。江海天正在前行，忽覺背後有呼吸的氣息。

　　呼吸的氣息，若非靠得很近，本來很難聽出，但一來江海天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敏；二來又是在寂靜的晚上，一有些聲息，也會引起注意。江海天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凝神靜聽。只覺這氣息節奏緩慢，似有如無，與常人的重濁呼吸，截然不同，以江海天的武學造詣，一聽就知此人內功極有火候，大約是在離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埋伏。

　　江海天尋思：「此人定是內家高手，我發覺了他，想來他也已經發覺我了。他埋伏暗處，意欲何為？嗯，大約因為他未看見我的面貌，不知我是從外面來的吧？若是給他看出，聲張起來，那就麻煩了！」思念及此，立即抱了「先發制人」的打算，倏地回身，向那人躲藏方向一指戳出。

　　江海天用的是最上乘的「罡氣點穴」的功夫，他從那人的呼吸氣息，辨別方向，點他鼻端的「聞香穴」和眼間的「陽白穴」。江海天的無形罡氣，已經練到可以在三丈之內傷人的境界，即使在黑夜之中沒有點準穴道，也足以令敵人渾身酸軟，難以動彈。

　　一指點出，嗤然有聲，忽聽得那人微微一「噫」倏地一條黑影飛了起來。倒縱出去。這人竟然沒有給他點倒，而且還能施展輕功躲閃！

　　江海天正要跟蹤追擊，那人已先發難，只聽得一聲極為刺耳的暗器破空之聲，倏然間，一道烏赤色的光華，電射而至，饒是江海天技高膽大，見這暗器來勢如此兇猛，也不敢用手去接。

　　說時遲，那時快，這道烏金光澤，已向著他的咽喉射到，幸虧江海天動作也快，裁雲寶劍、亦已出鞘，當下一招「舉火撩天」，向上便削，只聽得「叮」的一聲，火花飛濺，這一枝似是短箭模樣的暗器，登時墜地。江海天虎口也微覺酸麻，不禁暗暗吃驚：「天下間竟有這樣霸道的暗器！我的寶劍削鐵如泥，竟也削它不斷！這是什麼寶貝？」

　　勁敵當前，江海天無暇拾起那枝暗器研究，便向那人追去。

　　奇怪的是，那人卻並不聲張，只是一味躲躲藏藏，好像有意和江海天在黑夜中捉迷藏似的。江海天的輕功比那人雖是高出一籌，但一來他起步在後，二來他地形不熟，被那人在假山亂石之中，兜了幾個圈子，竟不知他躲在什麼地方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鐘聲噹噹，號角嗚嗚，想是宮中的侍衛，聽得那暗器的嘯聲，已知有人偷進。

　　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喝道：「不用驚慌，來的只是兩個小賊。卡蘭妮，你搜那邊的假山，我來捉這邊的小賊！」

　　江海天吃了一驚，心道：「這老婆婆好不厲害，居然能在嘈嘈雜雜的聲之中，聽得出我的方向！宮中有這樣能人，再加上剛才那個漢子，看來我今晚是決難如願了。」

　　要知那老婆婆口中說的雖然是「兩個小賊」，但江海天卻一直以為剛才那個漢子是宮中衛士，老婆婆把他也列為「小賊」，那是因為在黑夜中未曾認出是自己人的緣故，江海天剛才接了那人的暗器，已知雙方武功相差不遠，而這老婆婆的本領，看來又似還在自己之上，倘若給這兩人聯手圍攻，只怕要逃也不容易。暗自思量：「為了免吃眼前之虧，只好先逃出去，等師弟到來之後，再作打算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枝蛇焰箭己向他射來，一團藍火，在他頭頂上空掠過，這蛇焰箭乃是作照明之用的。江海天剛剛施展輕功。從假山亂石之中飛出，到了平地，蛇焰箭一發，目標登時顯露。

　　江海天一記劈空掌將那蛇焰箭打落，藍火也迅即撲滅了。但已是遲了一步，在那火光一閃之中，只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婆婆已是旋風般向他撲來。人還未到，暗器先發，暗器破空呼嘯之聲，儼如海潮震耳，一聽就知是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來。

　　最少也有十幾件之多！

　　江海天剛才嘗過了那個漢子暗器的厲害、如今聽這暗器破空之聲：比剛才的聲勢還要威猛，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震，「我剛才擋那人的一技暗器，已是如此吃力，倘若這老婆婆所發的暗器，都有剛才那人所發的威力，這十幾件暗器，我可要吃不消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金光燦爛，已是從四面八方飛來，原來是十二個金環，連翩而至，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在他頭頂盤旋，卻未即落下。江海天運起神力，寶劍一揮，劍光也化作了一道長虹向那十幾圈金光掃蕩，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金環碰著了他的寶劍，都碎成片片。

　　江海天心頭一鬆，原來這老婆婆的暗器數量雖多，勢聲也極駭人，但威力之強，卻還遠遠不如剛才那人所發的一技暗器。

　　就在他心情略一鬆懈之際，在他頭頂上盤旋的三個金環突然飛下，透過了他劍光的封鎖。江海天霍地一個「鳳點頭」，背向上拱，三枚金環，都打中了他的背心。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三枚金環也登時震落。可是那力道也頗不弱，江海天只覺似被鐵錘重重敲擊了三下，雖未受傷，也覺痛徹心肺。這老婆婆所發的暗器，力道之強，也還罷了，手法的奇妙。卻確是江海天見所未見。

　　江海天卻不知道，他固然吃驚，那老婆婆卻比他吃驚更甚！

　　這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那昆布蘭國國王奉為金輪聖母的童姥姥，她自負平生無敵，這十二隻金環更是她最厲害的獨門暗器，卻想不到竟給一個年紀輕輕，不知來歷的少年人，舉手之間，便把這十二隻金環全都破了。九隻金環是給寶劍削斷的還不算稀奇，另外那三隻金環被江海天以護體神功震落，童姥姥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這十二隻金環，她本是輕易不肯施展的，只因見江海天撲滅那蛇焰箭的功力頗似不凡，她這才使用出來，心中還不無「牛刀殺雞」之感。想不到江海天的功力竟遠遠超出她意料之外。

　　童姥姥暗自尋思：「若容這小子再過幾年，那還了得？」殺機陡起，趁著江海天立足未穩，一掌便劈過來，江海天還了一掌，兩方距離已在一丈之內，掌風激盪，沙飛石走，聲如鬱雷。

　　童姥姥連退三步，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急忙再發一掌。

　　江海天晃了晃，正自想道：「這老妖婆雖不及那寶象法師，這一身武功，也足以震世駭俗了。若在我未服天心石之前，決計擋不了她這一掌。」忽覺真氣運轉，有阻滯之感，第二掌發出功力便減了幾分，這一次雙方內力碰撞，輪到了江海天連退三步。

　　說時遲，那時快，童姥姥第三掌又到，這一次更為怪異，熱風呼呼，就似一把無形的火焰燒到了身上，江海天在喉焦舌燥的感覺中，又隱隱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由得心頭一震：「原來這妖婆不但掌力深厚，而且還練有毒功。」江海天本來就怕剛才所遇的那漢子又再出來，與這老妖婆聯手攻他，此時又察覺這老妖婆難以力敵，自更無心戀戰。當下虛晃一招，拔腳便逃。

　　童姥姥使出平生絕學，暗器、掌力、毒功全都用上了，見對方毫無傷損，還能施展超卓之極的輕功，心裡也是驚疑不定。

　　「這小子能有多大年紀？即使他在娘胎裡就學武功，也不應有如此功力。怎的連我的化血神功都傷他不得，難道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她怎知道江海天是金世遺悉心調教出來的弟子，又巧服了三顆天心石，足當得人家數十年的功力，雖未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但只論功力已比童姥姥稍勝一籌，不過童姥姥使出歹毒之極的化血神功，他卻還不知如何抵禦。

　　童姥姥心存怯意，不敢追得太近。其實江海天此時要運功驅毒，倘若童姥姥全力撲擊，江海天只怕也難逃脫，但童姥姥摸不到江海天的底細，只覺這少年的武功深不可測，實是太出乎情理之外，生怕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不由得不小心翼翼。江海天發力狂奔，也在提心吊膽。奇怪的是，剛才所遇的那個漢子一直不見出來，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江海天正在加快腳步，往前飛奔，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枚石子，迎面打來，聽那暗器破空之聲。勁道頗是不弱，江海天正待揮劍阻攔，那枚石子未曾打到，已在他面前落下，只聽得「咚」的一聲，泥水四濺。原來在他前面，正是一個泥塘，只因亂草叢生，黑夜之中，殊難發覺。

　　江海天暗暗叫聲「僥倖」，要不是這枚石子恰好及時而來，他在狂奔之中，一定會陷入泥塘去了。雖說他一身功夫，陷入泥塘，也決不至於便遭沒頂，但總是麻煩，最少也會給那童姥姥追上。江海天覺得有點奇怪：「以那暗器的勁道而論，那人是足夠力氣打得更遠的，難道是他有意給我指路？」但這時他急於逃跑，也無暇仔細推敲，立即便從泥塘旁邊繞過，在水光的映射下，隱約見到塘邊有個人影，半邊身子藏在亂草叢中。

　　江海天眼利，一眼認出是女子，再走近兩步，連面貌也可以約略辨認了，江海天猛地一驚，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天魔教主！

　　江海天無暇打話，「唰」的一劍刺出，天魔教主飛起一條綢帶，還了一招，低聲說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子，還不快逃！」劍光過處，綢帶被削去了一段，江海天又復一掌推出，天魔教主高聲叫道：「哎喲，好厲害！」身形一側，閃過一邊，江海天一掠即過，還怕她用毒藥暗器偷襲，一面跑一面舞劍防身，天魔教主卻並無暗器打來。只聽得童姥姥在後面叫道：「蘭兒，你受了傷麼？」

　　童姥姥輕功本來就比江海天稍遜一籌，她尚未摸到江海天武功的深淺，這時又怕天魔教主已受了傷，哪裡還敢再追。不消片刻。江海天已越過了圍牆，逃出了王宮。

　　江海天逃是逃出來，但燠熱煩悶的感覺還是沒有消除，心裡也暗暗吃驚：「那老妖婆不知用的是什麼古怪掌力，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居然能令我全身發滾。比起歐陽仲和的霹靂掌與雷神指，那是厲害得太多了！」當下默運玄功，導氣歸元，不消多久，已把所受的熱毒盡都化去。

　　王宮建在山下，江海天是向山上逃去，從一條冰川旁邊經過，冷風吹來，在燠熱之後，分外感到一片清涼，十分舒服。恢復清醒之後，忽地起疑，心中想道：「我剛才與天魔教主交手之時，功力未曾完全恢復，雖然也未必就會敗給她，但她要抵敵三五十招，總還能夠，她何以要那樣大聲驚吼，難道是故意裝出來嚷給那老妖婆聽的？她是有心將我放走？再想一想，給我指路的那枚石子敢情也是她擲的？塘邊沒有別人，嗯，那一定是她了！奇怪，她為什麼要助我脫險？」

　　江海天暗地尋思：「我小時候曾被她搶去，她對我極為疼愛，莫非她是在念著這段情誼？但我在馬薩兒國的時候，她又為何不念舊情，對我下毒？」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暫且擱之腦後，續向前行。

　　江海天沿著冰河走去，想從另一面落山，走得不遠，忽聽得嗚嗚的嘯聲，一道烏金光華，又向著他迎面射來，正是他剛才碰過的那種不知名字的暗器。

　　江海天既是憤怒，又是奇怪，「此人剛才為什麼不與那妖婆聯手夾攻，卻到如今才來這裡伏擊？哼，看來他是有意伸量我了。」當下運足了十成功力，揮劍一擋，「叮」的一聲，火花四濺，仍然未能將那枝暗器削斷，只是在桿上現出一道裂痕，江海天運劍消去了那人的勁道，立即便把那枝暗器抄到手中，只見形如短箭，非金非鐵，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說時遲，那時快，那條黑影已閃電般地撲出過來，喝道：

　　「好呀，你既苦苦相迫，咱們就來較量較量！」一劍削到，隱隱帶春風雷之聲。

　　江海天怒道：「豈有此理，分明是你屢次挑釁，卻顛倒說我迫你！」裁雲寶劍一招「橫雲斷峰」，也橫削過去，雙劍相交，寒光四射，聲著龍吟，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雙方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都先看自己的劍有沒有傷損，待見全好無缺，這才放心，又各自不約而同的「噫」了一聲。

　　冰河發出的亮光有如皓月，江海天這才發現，原來對方是個年紀與他不相上下的少年。雖然是胡人裝束，但從形貌上卻可以看得出是個漢人，兩道劍眉，英氣勃勃，驟眼一看，竟是似曾相識！江海天心道：「奇怪，我似是在哪裡見過此人？」但在他相識的人中。決計沒有一位武藝高強的少年，江海天疑惑不定，正要動問，那少年已是又撲過來！

　　那少年試了一招，知道江海天功力遠勝於他，意欲在招數上取勝，運劍如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江海天的寶劍竟碰他不著。

　　江海天碰到勁敵，精神陡振，心道：「好，我就和你鬥快！」頓時間雙方出劍都是快如閃電，只見兩道劍光矯若游龍，盤旋來往，前招未盡，後招又發，一發即收，一沾即退，不到半炷香的時刻，已鬥了百數十招，雙方仍是未曾碰撞。

　　但這樣以快如閃電的劍法較量，卻比硬打硬拚更驚險百倍，因雙方都在乘暇抵隙，哪一方稍有疏失，便要血染玄冰了；又因雙方都是寶劍，雙劍不交，功力高的那方雖然還是稍佔便宜，但也佔不到多大的便宜了。這少年的劍法精妙非常，絕不在江海天之下，鬥到了一百招之外，雙方都有點感到奇怪。

　　這少年暗自想道：「奇怪，這小子的劍法，其中有幾招極為精妙的招數，竟似是從我這套追風劍式中變化出來？」江海天也在心裡思疑：「我師父所創的獨門劍術，他怎的似乎也懂？」原來雙方的劍招變化，雖然有很大不同，但以江海天的武學造詣，卻隱隱可以察覺得到乃是同出一源，而且對方的劍術還似是「源頭」，而自己的這套劍術，則是這「源頭」的「分支」。

　　鬥到百招開外，那少年漸覺氣力不繼，劍法突然一變，化成了一道光幕，劍尖上就似挽了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慢吞吞的好似十分吃力。但那劍光繚繞，卻把全身封閉得風雨不透。而且招數雖然緩慢下來，但招裡套招，式中套式，每一招之中，都藏著極為複雜的無窮變化。

　　江海天更是驚奇，心想：「這不是最上乘劍術中的大須彌劍式嗎？幸好我師父也曾經教過。」心念未已，那少年的寶劍揚空一閃，但見劍影千重，寒光萬道，彌空匝地的疾捲過來，這是「大須彌劍式」中一招困敵妙招，名為「八方風雨」，若是待他劍招用實，敵人就要被困在劍光圈裡，再也不能突圍，縱使功力勝過對方，至多能逃出性命，難免受傷。

　　江海天精神陡振，喝聲：「來得好！」劍光一凝，匹練般的刺出，這一招名為「強弩穿雲」，正是金世遺所創的破「八方風雨」的一招絕招，那少年「咦」了一聲，劍法立即收斂，想不到江海天這樣化解他的招數，比他的「大須彌劍式」中原來的解法還更精妙。

　　那少年劍式一變，從「八方風雨」倏地變為「堅城禦敵」，這一招金世遺卻未曾教過破法，江海天的劍招便給封了出來，攻不進去，到了此時，兩人不約而同的同時收手，叫道：「你是誰？」

　　江海天抱劍施禮，說道：「小弟江海天，家師金世遺。請問天山老掌門唐曉瀾是閣下何人？」

　　那少年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大俠的高足。我名叫唐加源，你所問正是我的爺爺。」江海天這才省起，怪不得自己覺得他的面貌似曾相識。原來是因為他長得跟他的父親頗為相似。唐加源的父親唐經天，江海天是見過的。

　　天山派劍術妙絕天下，金世遺博採百家，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為基石，以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心法為梁柱，建立了自己的武學，開創了自己的門戶。而其中劍術一項，採自天山劍法的更多。但金世遺自己也有許多變化增益，那招破解「八方風雨」的「強弩穿雲」，就是其中之一。

　　唐加源是武學世家，嗜武成迷，不暇寒暄，便即問道：「江兄這一把劍，想是喬北溟三寶之一的裁雲寶劍了？」

　　江海天道：「不錯，兄台這一把劍想必也就是貴派鎮業之寶的游龍劍了？」唐加源笑道：「這麼說來，這兩口寶劍是第二次相會了。上一次我爺爺曾用這把游龍劍與女魔頭厲勝男的裁雲劍較量，結果在劍術上勝了她一招；但在比賽暗器的時候，我爺爺的天山神芒卻給她的寶劍削斷了。」江海天這才知道，原來唐加源剛才所發的那種奇形暗器，就是天下暗器中威力最強的天山神芒。

　　唐加源道：「令師金大俠和我家是兩代交情，我爺爺常常談及他的。可惜我還未有機緣拜見令師。」又道：「那次我爺爺和厲勝男較量的時候，我還在襁褓之中，什麼都不知道，後來才聽說我爺爺有生以來，就是輸了那一場。經過那次較量，我爺爺在劍術上精益求精，前幾年曾有意思請令師前來天山切磋劍術，可惜不知令師去向。今日得遇江兄，幸何如之，你破我大須彌劍式『八方風雨』那一招，真是精妙絕倫，小弟不勝佩服！」言下又是高興，又覺有點惘然。

　　原來唐加源以為他家的天山劍法，經過歷代祖師以及他的祖父不斷的改進之後，已經到達盡善盡美，無以復加的境界，哪知還是輸給了江海天一招。

　　江海天道：「我師父這套劍術，其實就是從貴派的劍術中演變出來的。在未遇兄台之前，我也以為對大須彌劍式的精華，已經盡得無遺了。哪知今日一見，卻原來我也還是井蛙窺天，不知天地之廣。兄台化解我『強弩穿雲』那一招，更是精妙絕倫，小弟十分佩服。」唐加源高興起來，笑道：「這一招名為『堅城禦敵』，是我爺爺和厲勝男比武之後，所創的新招，從來沒有用過的。」

　　兩人談得很是投機，唐加源見江海天武功又高，人又謙虛，有心結納，說道：「令師和我家是兩代交情，咱們乃是第三代的交情了。我意欲與江兄結為異姓兄弟：今後也好時常請益，不知江兄意下如何？」江海天喜道：「是所願也，不敢請耳。如此小弟高攀了。」當下撮土為香，兩人相互八拜定盟，敘起年齡，唐加源較長一歲，做了大哥。

　　兩人結拜之後，這才各自敘述來到此的經過。原來唐加源是奉了尼泊爾新王之命，來到此間偵查舊王的下落。唐加源道：

　　「有人報訊，說是那暴君逃到了昆布蘭國，與國王勾結，此人不除，終是尼泊爾的心腹之患，我來了幾天，苦於無路打聽，也不知消息是否屬實，故此今晚冒險入宮一探。想不到與江兄誤會，動起手來。」江海天道：「伯父伯母、都已到尼泊爾去了。大哥還未見著父母麼？」

　　唐加源怔了一怔，問道：「賢弟怎麼知道？」江海天道：「我在青海白教法王鄂克沁宮，曾見過令尊大人。後來又一同赴馬薩兒國寶象法師的金鷹之會。會一結束，令尊、令堂，還有陳天宇伯伯和陳伯母，就立刻啟程往尼泊爾了。」當下將這兩件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唐加源道：「萍姨本是家母的侍女，她是奉了尼泊爾新王之命，回中國來請我母親的。但直到我動身之時還未見他們來到，很可能是彼此都在路上，卻沒有碰頭。」

　　唐加源想了一想；繼續說道：「他們到了加德滿都，立即就會知道我的消息。尼泊爾王請家母前往，本是要她幫助平定內亂的。如今那暴君已到了這兒，我也奉了國王之命，來到這兒追蹤他了。家父家母得知此事，定也會趕來的。算算日程，我回國的前兩天，他們已經從馬薩兒國出發：他們到了加德滿都之後，即使有幾天耽擱，不久也會來到此地的。我父母一來，再多一個妖婆，也能對付。咱們不如多等幾天，待我爹娘來了，再商大計。」

　　江海天沉吟不語，唐加源道：「賢弟有何心事？」江海天道：

　　「實不相瞞，小弟有位好友，她是我師弟的妹妹，在昆布蘭國遭遇不測之禍，此刻多半是已被囚在宮中，她一日未離險境，我總是難以心安。」當下又將馬薩兒國與昆布蘭國的糾紛，以及谷中蓮怎樣失陷在昆布蘭國的經過，……告訴了唐加源，唐加源想不到內情如此複雜，驚奇不已。

　　唐加源說道：「如此說來，馬薩兒國的公主原來就是邙山掌門谷之華的徒弟，和我們天山一派也是極有淵源的了。賢弟既然急於救她脫險，愚兄又豈能置身事外？這麼樣吧，今晚是不能去了，咱們回去歇息一口，明天晚上，再闖它一次虎穴龍潭！」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大哥，你還是等待伯父伯母來了再說吧。明天晚上，讓我獨自去探一趟。」

　　唐加源甚是不悅，說道：「咱們既然義結金蘭，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怎能讓你一人單獨冒險？」江海天道：「你身負重任，小弟不願為了私人之事，連累於你。」唐加源道：「你和那妖婆交過手，究竟是怎麼個厲害？咱們兩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嗎？」

　　江海天道：「若論真實武功，小弟雖然沒必勝把握，倒也還不會懼她。只是她一雙毒掌確是極為厲害，別說給她打中，只是那一股腥風，已令人心頭煩悶，渾身燠熱，功力也就不知不覺的難以發揮了。」

　　唐加源聽了忽道：「可惜，可惜！」江海天道：「可惜什麼？」唐加源道：「我本來有一朵天山雪蓮的，這天山雪蓮，能解百毒，可惜我在尼泊爾已送了人了。」

　　斗轉星移，已是五更時分，唐加源道：「咱們回去再從長計議吧。反正你也得到明天晚上，方能行事，說不定明天我爹爹已經到了。」江海天心想：「珠穆師弟內功深湛，他和雲家兄妹，陷入冰河，未必便會送命。我乾爹已沿著那條冰河去找尋他們了。要是乾爹尋著他們，那固然最好，即使不見，乾爹也要到這裡來給我報訊的。他是天下第一神醫，也足以對付那個妖婆。大哥說得不錯，多等一天，不論是誰來到，事情便有轉機。」於是，便對唐加源的提議表示同意，問道：「大哥，你住在什麼地方？」

　　唐加源道：「我寄寓在一間喇嘛廟裡，離此約有二十里。」江海天道：「我也是住在一間寺廟裡，離此更近，就在那邊山下，可以望見王宮的。不如到我那兒吧。」

　　當下兩人聯袂下山，一路指點山川，談說看聞，唐加源說道：「阿爾泰山，冰河最多。天山比它還要高些，卻沒有這樣奇景。不過天山也有它的特殊風貌，天山雪蓮，就是天下第一奇花。」江海天道：「阿爾泰山也有一種奇花，名叫『雪裡紅妝』，能使人長春不老，也是奇妙得很。」唐加源怔了一怔，忽道：

　　「賢弟，你曾上過靈鷲峰麼？」

　　江海天道：「我前天才從那裡經過，這麼說，大哥，你也是上過靈鷲峰的了？」唐加源道：「靈鷲峰上有間冰屋，屋中有個女子，你可曾見到麼？」江海天大是驚奇，心想：「大哥在尼泊爾幾年，最近方始回國。碧妹在靈鷲峰失事，他怎會知道？哦，是了，他說的大約是指冰屋的主人，決不會是說碧妹。」他不願多提華雲碧的事情，當下說道：「我只見一個披著白裘的少年，不見有何女子。」唐加源有點失望，說道，「這麼說，你見的是那女子的哥哥了。」江海天正想知道那白裘少年的來歷，連忙問道：「大哥，你認得他的嗎？他是誰？」唐加源道：「這人名叫玉崑崙，他妹妹玉玲瓏，是一位武林奇人的兒女。幾年前我路過靈鷲峰，曾遇見他們兄妹。」

　　唐加源和玉玲瓏有過一段很深的交情。但也不願多談。只說了一些玉家兄妹的來歷，和他們父親的事跡。江海天不知那白裘少年，實在就是玉玲瓏女扮男裝，只道果真是玉崑崙，心裡暗暗為華雲碧歡喜。「他於碧妹有救命之恩，又同是武林世家，但願碧妹會慢慢歡喜他。」他哪料到世事變幻，每每出人意外，華雲碧後來果然是漸漸歡喜了另一個人，但那人卻不是玉崑崙。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曙光微現，天色還未大亮，他們已回到江海天寄居的那間寺院，也尚未有人起來。江海天帶領義兄，悄悄的回到房中，剛踏進門，忽覺一股清香，沁入肺腑，定睛一看，房中多了一個花樽，有一朵碗口大的白蓮花插在樽中，

　　正是：

　　正愁無計除邪毒，忽見仙花屋內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殘箋破鏡藏幽秘　同氣連枝是一家

　　江海天驚奇不已，心想：「這是誰開的玩笑，給我送來了這樣美麗的鮮花？」哪知有人比他還要驚奇，只見唐加源目瞪口呆，注視著那一朵花，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賢弟，你何不早說？」江海天道：「說什麼？」唐加源道：「原來你早已有了一朵天山雪蓮！」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什麼？你說這朵花，這朵花……就是……」唐加源道：「不錯，這朵花就是天山雪蓮了，你從哪兒得來的？怎麼你自己也不知道？」江海天道：「這不是我的，連這花樽都是剛剛發現的。」

　　唐加源道：「這就奇怪了，天山雪蓮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怎肯輕易送人。」江海天跳上屋頂一望，只見曙色朦朧，殘星明滅，哪裡有人的影子？他運用「天遁傳音」之術，將聲音凝成一線，遠遠送出：「是哪位高人贈我仙花，可容拜見麼？」他內功精進之後，「天遁傳音」之術已是運用得神妙無方，聲音遠遠送出，只有修習過上乘內功的人才聽得見，他所在之處的寺院僧人卻反而毫無驚擾。但他接連三次傳音，卻兀是毫無反應。

　　江海天廢然而退，說道：「這可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唐加源道：「還有一樣奇怪之處，你看看這朵雪蓮顏色嬌艷，像不像剛摘下來的？」

　　江海天剛才沒有想到這層，得唐加源提醒，果然覺得神奇，說道：「難道那人竟是神仙，懂得縮地的仙法？」

　　唐加源道：「天山雪蓮離開枝頭之後，可以保持十日，方才枯萎，但天山離此數千里之遙，即使是摘下已經十日，那人的腳程之快，也是並世無雙了。」心中想道：「難道是我姨婆給我開的玩笑？」唐加源的姨婆即是他祖母馮瑛的妹妹馮琳，今年已是七十開外，但年雖老邁，尚有童心，故而唐加源疑心是她。江海天則在心想：「我師父有鬼神莫測之機，通天徹地之能，莫非是他老人家來了。」

　　唐加源道：「不管這雪蓮是誰送來的，卻正合咱們今晚之用。你只要把一片花瓣含在口中，就不必懼怕那妖婆的毒掌腥風了。」江海天道：「天山雪蓮是否任何毒藥均能消解？」

　　唐加源道：「那也不盡然。天地間有七種至毒之物，黑心蓮、腐骨草、斷腸花、鶴頂紅、孔雀膽、金蠶蠱和修羅花，若是這七種毒物，混合起來，研成粉末，天山雪蓮也就不能解了。聽說二十年前，孟神通就曾用過這種毒酒難過我的爺爺，後來厲勝男也曾用過這種毒藥害過邙山派的掌門谷之華。不過雪蓮雖不能解，也能保全性命，倘若受毒之人，內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再加上天山雪蓮，那就連這七種毒物，也決計不能傷害他了。谷之華是你師父的好友，你一定知道他們的故事的。」

　　江海天道：「不錯，邙山谷掌門當年中了厲勝男的劇毒。就是仗天山雪蓮保全了性命。後來又得我師父以絕頂內功相助，這才復原的。」

　　唐加源笑道：「賢弟，你現在的功力，依我看來，已不遜於你師父當年。再有了這朵天山雪蓮，你即使還未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也已是百毒不侵了。今晚再去、包保你定能報那妖婆一掌之仇。」江海天心想：「報仇還在其次，但求得見蓮妹，我已是於願足矣。」藏好雪蓮，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焦急，恨不得快快天黑，好與唐加源再去闖宮夜探。

　　谷中蓮此時也正在為著江海天而惴惴不安，她昨晚聽得御花園中有廝殺之聲，一夜不能安枕。天亮之後，立即找一個和她比較要好的宮娥打探消息。這宮娥本是公主的侍女，對那童姥姥甚為憎恨，說道：「你問昨晚之事麼，聽說是來了兩個小賊。可笑那童姥姥自誇天下無敵，昨晚那麼多人，卻連兩個小賊都不能擒獲，聽說童姥姥還很吃了點虧呢！」谷中蓮道：「可知道那兩個小賊是什麼人麼？」那宮娥道：「不知道，只知道都是年紀很輕的。」

　　谷中蓮被軟禁宮中，已有十多天了，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她哥哥快來救她。聽了這個消息，心中一喜一憂，想道：「是兩個本領極好的『小賊』，這兩人能在童姥姥手中逃脫，這一定是我的哥哥和江海天了。海天不是要去水雲莊探訪華雲碧的麼？怎的卻又與我哥哥同來此地？但除了他之外，又還有誰能令那妖婆吃虧？」

　　她越想越覺得是江海天無疑，這意外的消息給她帶來了意外的喜悅，但也給她帶來了意外的憂慮，「哥哥的本領雖強，但那妖婆的毒功更是厲害，昨晚他們雖然不至被擒，但畢竟還是給那妖婆趕跑了。要是他們都救不了我，那我還有何方法可以逃出生天？唉，不知他們今晚還來不來？」她心裡渴望能再見江海天，但又怕江海天來得多了，總有一次給那妖婦傷了。

　　谷中蓮當日被擒之後，童姥姥就用「修羅酥骨散」暗中下毒，這種毒藥對人身並無傷害，但中毒之後，卻是筋疲骨軟，功力消失，多好的本領也使不出來。谷中蓮起初被囚在冷宮，後來得太上皇解救，放她出來，讓她在宮中自由走動，只是她功力已經消失，要想逃出宮去，那卻是萬萬不能了。

　　谷中蓮正在胡思亂想，只見又一個宮娥走了進來，說道：

　　「太上皇有請公主，」谷中蓮自出冷宮之後，一直奇怪昆布蘭國的太上皇為什麼對她這麼好，這幾天來，太上皇也曾見過她兩次，兩次都有侍衛在旁，太上皇似是有所顧忌，只是要谷中蓮陪他下棋，說些閒話。谷中蓮疑團塞胸，卻還沒有機會問他。

　　當下谷中蓮便隨著那個宮娥，前往太上皇所住的萬壽宮，剛踏進宮門，忽見兩個武士，神情沮喪，正走出來，看見谷中蓮，還雙雙向她瞪了一眼。谷中蓮認得這兩個武士正是太上皇的侍衛，前兩次她陪太上皇下棋的時候，這兩個武士自始至終都守在一旁的。谷中蓮見此情形，心中頗覺奇怪。

　　那宮娥低聲說道：「這兩個武士是給老祖宗趕出來的。」谷中蓮：「為什麼？」那宮娥道：「這兩人是當今皇上派來給老祖宗做侍衛的，老祖宗今天早上發了一頓脾氣，說他遜位而做太上皇就是要圖個清淨，不樂意有人跟進跟出，好像把他當作犯人看待似的，故而下了一道命令給大內總管，要他把這兩個侍衛立即調走。從今之後，也不許再有侍衛到他的萬壽宮來。」谷中蓮明白了幾分，道：「哦，原來如此。」

　　那宮娥又笑說，「咱們的老祖宗可真是疼你呢，可惜你是馬薩兒國的公主，總有一天要回去的。」谷中蓮道：「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將我救出冷宮，又對我如此之好？」那宮娥道：「這大約是緣份吧。」

　　說話之間，已到了太上皇的御書房，那宮娥稟報道：「馬薩兒國公主蓮駕已到。」太上皇打開了房門，對那宮娥道：「好，你也可以退下去了。」隨手關上房門，笑道：「今天沒有打擾，咱們可以好好一談了。」

　　書房陳設雅緻，壁上掛有一幅畫圖，看來最少也是百年以上的古畫了。畫中是個宮裝的中年女子，清麗絕俗，氣度雍容。

　　谷中蓮一踏進書房就給這幅畫圖吸引了，這倒不是因為畫中女子的美貌，而是因為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

　　谷中蓮正要行禮，太上皇擺了擺手，笑道：「今天沒有旁人，咱們祖孫倆可不必客套了。我這一大把年紀，足夠做你的爺爺，你就叫我一聲爺爺吧。」谷中蓮依言叫了他一聲「爺爺」，樂得那太上皇眉開眼笑，

　　太上皇笑道：「你瞧這畫中人可有幾分似你麼？」谷中蓮猛然一省，尋思：「怪怪我覺得似曾相識。想來想去、卻想不起是和我哪一個認識的人相似，卻原來就是像我自己。」問道：「畫中之人是誰？」太上皇道：「是我母后。」谷中蓮連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太上皇道：「我幼年失父，是母后撫養我成人的。她教我治理國事，教我與鄰邦要和睦友好，尤其對你們馬薩兒國，更要視同兄弟之邦。我小時候是母后垂簾聽政的，我十九歲那年，始正式加冕登基，我還記得母后要我親手寫第一封國書，這第一封國書就是送給你們馬薩兒國國王的。」

　　谷中蓮心中一動，說道：「爺爺，你看是否就是這張？」

　　太上皇將那張國書接過，展開一看，雖是老眼昏花，尚依稀認得當年筆跡，不禁嘆口氣道：「這正是我親手寫的第一封國書，那年我尚未踏入弱冠之年，今年我已是八十有九，歲月悠悠，轉眼間就是七十年過去了！奇怪，這張國書，其實不過是通告新君即位的一紙例行公事，你們為什麼保存了七十年之久，還未拋棄？蓮兒，你又為何將它隨身帶來？你知道這是我宣告登位的國書麼？」

　　谷中蓮道：「這張國書是我們在寶庫之中發現的，我事先並不知道這就是爺爺你親筆寫的登位國書，但我想，這適足證明，長遠以來，我們的列祖列宗，就是如何重視貴國的友誼，因此我就將它帶來了。」

　　太上皇道：「你們在寶庫中發現的？奇怪！嗯，你可以給我說說當時是怎樣發現的麼？」谷中蓮道：「這張國書是放在一個首飾盒裡面的，這首飾盒非常普通，堆在珍寶之中，就特別惹人注目，故而我們就打開來看了，想不到裡面有這張國書，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也都是很出人意外的。……」

　　話未說完，太上皇已是倏地張開雙眼，顯然是頗受震動，連忙問道：「這首飾盒你可有帶來？」谷中蓮道：「就在我的身上。」太上皇道：「可以讓我看看麼？」谷中蓮道：「我正想請教爺爺。」當下掏出那只首飾盒子，雙手奉上。

　　太上皇尚未打開盒子，就疊聲說道：「奇怪，奇怪！」谷中蓮道：「怎麼奇怪？」太上皇不言不語，默想一會，忽地走過去拉開一隻抽屜，拿出另一隻盒子來，道：「你瞧是不是一模一樣？」

　　谷中蓮道：「呀，果然是一模一樣。爺爺，你為什麼也收藏這樣的一隻普普通通的民間首飾盒子？」太上皇道：「這是我母后的遺物。」

　　谷中蓮怔了一怔，心中疑雲陣陣。太上皇將盒子打開，首先將那把梳子和那面鏡子拿了出來，梳子是木頭做的，鏡子是個銅做的，已經黯然無光了。這種梳子鏡子都是普通人家婦女的用物，一點也不稀奇。太上皇拿在手上，卻怔怔的出了神，半晌說道：「我記得小時候我跟在母后身旁，看她梳妝，母后用的就是這種民間慣用的梳子和鏡子。我只道母后是民間來的，用慣了的東西就不想更換……咳，現在想來……」他「現在」想的是什麼，他可沒有往下再說，但谷中蓮已可以猜想得到：太上皇的心上亦已有了疑團。

　　只見太上皇又拿起了那兩張信箋，問道：「這是什麼人的信，可以看嗎？」谷中蓮道：「我也不知寫信的人是誰？聽哥哥說，似乎是一個女子寫的情書。」

　　太上皇手指微微顫抖，說道：「我已是將近九十歲的老人了，這情書麼……」他本來要說的是「不看也罷」，這四個字尚未出口，谷中蓮已是「格格」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看也無妨。」太上皇聽得她這麼說，淡淡一笑，遲疑了一會，終於慢慢展開了信箋。

　　只見他手指顫抖得更為厲害，幾乎連那張薄薄的信箋也拿捏不牢，讀完了這兩封信，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乾枯的老眼中滴了下來。谷中蓮道：「爺爺，你怎麼啦？」太上皇吁了口氣，說道：「我一隻腳已經快要跨進墳墓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來歷。蓮兒，多謝你給我揭開這個秘密，我不是難過，我是高興。」

　　谷中蓮驚疑不定，連忙問道：「爺爺，這兩封信說的是什麼？」太上皇道：「蓮兒，你過來。」聲音充滿慈愛。谷中蓮道：「爺爺，你別哭啦，我瞧著難過。」舉起衣袖，給他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太上皇將谷中蓮輕輕摟住，說道：「蓮兒。咱們當真是一家人，你想不到吧？」谷中蓮呆呆地望著太上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上皇道：「這兩封信是我母后寫的，收信這個男子是你曾祖，我和你的祖父是同父異母兄弟，你明白了麼？」

　　太上皇又道：「現在我才明白，怪不得母后屢次叮嚀囑咐，要咱們兩國世代和好，原來咱們真正是嫡親的兄弟之邦。」谷中蓮這也才明白，在第二封，那女子說她已養了一個兒子，要她情郎切不可與兒子在疆場相見，原來這個兒子就是眼前的這個「老爺爺」，而她的情郎就是自己的曾祖，也就是目前昆布蘭國太上皇的生身之父。那女子是不許他們父子交兵。

　　但谷中蓮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問道：「爺爺。你母后當年既是與我曾祖相愛，為何她不做馬薩兒國的皇后，卻做了昆布蘭國的皇后？」

　　太上皇道：「詳情我也不很清楚，但我卻知道當年歷史，多少可以推想得到一些實情，這是距今百年有多的事情了，那時天竺的蠻族入侵，貴我兩國，同受其害。馬薩兒國領土全被侵佔，昆布蘭國皇城也受圍攻，但情形稍微好些，皇城被攻三年，尚未攻下。我外祖父是昆布蘭國的一個隱士，文武全才，馬薩兒國的國王逃到昆布蘭國避難，他知道我外祖父是個高人，遂隱姓埋名，找到我外祖父家中，拜他為師。我推想我的父母就是那時相好的。後來馬薩兒國百姓不堪異族的苛政，群起反抗，天竺蠻族又因圍攻昆布蘭國皇城，久攻不下，士氣已衰，昆布蘭國的勤王之師與馬薩兒國的義軍會合，終於將蠻族驅逐出去。」

　　谷中蓮道：「我的曾祖在那隱士家中避難，一直沒有表明他的身份嗎？」太上皇道：「不錯，直到馬薩兒國的義軍起來之後，找到那隱士的家中，迎接他們的國王，要他們的國王統率他們和敵人作戰，這件事情才傳出去。不過，在此之前，我想我的母后大約是早已知道的了。」

　　谷中蓮道：「後來你的母后怎麼又嫁了昆布蘭國的國王？」太上皇道：「戰事過後，昆布蘭國國王仰慕那隱士的女兒，派遣使者求婚，這婚事就定下來了。其時馬薩兒國的國王已經回國，正忙於戰後的恢復工作。依我推想，我母親之所以答應這件婚事。一來是因為求婚的是本國的國王，二來不願因此而造成兩國的不和。這次兩國共同抗敵，馬薩兒國的國王也不願破壞與昆布蘭國國王在戰爭中結成的友誼，故而也就只好把這秘密的戀情，永遠長埋心底了。」

　　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從那兩封信看來，他們兩人可都是很痛苦啊！」太上皇道，「我母后長年抑鬱不歡，只有我在她的面前逗他高興的時候，她才偶爾露出笑容。這秘密我現在方始明白。我做了六十年皇帝，在昆布蘭國的歷代皇帝之中，我是在位最長的一位君皇，但我也是最痛苦的一位君皇。我母后入宮之後，未滿七個月就生下了我。當時已有一些風言風語，指母后不貞，說我不是國王的親生骨肉。

　　「後來我做了皇帝，最初那幾年還有王室宗族想把我趕走呢。不瞞你說，我對自己的來歷也曾經有過疑心，不過直到今天，我方才完全明白了。不過，我一點也沒有怨恨我的母后，即使在我疑心的時候，我也還是同情她，可憐她的。她比我受的痛苦更深，她為了兩國國交，捨棄了心上人，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又為我含辛茹苦，撫養我成人，幫助我治理國家，又要忍受內內外外敵人的流言蜚語……唉，和她比起來，我所受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谷中蓮不禁熱淚盈眶，叫道：「爺爺，比起你來，我的痛苦也算不了什麼了。」這回輪到太上皇用衣袖給谷中蓮輕輕抹去了淚痕，說道：「好在這些都過去了，我剛才給你所說的故事，在昆布蘭國也早已沒有幾個人知道了，蓮兒，我現在所難過的，只是你所受的委屈了。」

　　谷中蓮道：「我受的委屈算不了什麼。不過，我想我們兩國在百年之前，曾經共同禦敵，怎能在今日卻變為敵人？爺爺，你要想法化解才好。」太上皇道：「話說得對啊，可是我有一件事情很不明白，你說你們馬薩兒國非常重視我國的情誼，我也相信你的說話，但你們為什麼殺了我國的使者？」

　　谷中蓮道：「爺爺，這件事情我早就想和你說了，不錯，這使者是我哥哥所殺的，但在我哥哥動手的時候，卻一點也不知道他就是貴國的使者，這是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

　　剛剛要說到正文，忽聽得門環響了三下，太上皇喝道：「誰？」門外的宮娥稟報道：「皇上來問候老祖宗。」太上皇皺了皺眉頭，半晌說道：「也好，就讓他知道吧，叫他進來。」回頭對谷中蓮道：「你暫且到那邊廂房迴避一下，且聽他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國王走了進來，請了個安，說道：「爺爺，你好。」太上皇道：「我沒有什麼不好的，你來做什麼？」國王說道：「聽說爺爺將那兩個侍衛趕出去了？」太上皇道：「我把皇位給了你，圖的就是享個清福，你卻不肯讓我清清靜靜過一過安閒的日子麼？」

　　國王說道：「我派那兩個人來伺候你老人家，正是為了要保護你啊。」太上皇道：「我已是年將就木的老人了，還有誰傷害我不成？我住在自己的宮中，何需特別保護？退位之後這十年來，我也沒用過侍衛。」

　　國王跨上一步，低聲說道：「爺爺，今時不同往日，咱們和馬薩兒國交惡，聽說他們的國王是個本領非常高強的人，手下能人又多，怕……」太上皇道：「你是怕馬薩兒國派刺客來謀害我？」

　　國王說道：「還有那位馬薩兒國的公主，爺爺，你也不宜過份和她親近。」太上皇道：「怎麼，你還要管起我來了？」國王垂手說道：「孫兒不敢。但這位姑娘，畢竟是咱們敵國的公主，咱們就要和馬薩兒國開戰了，讓一個敵國的公主常常在你的身邊，孫兒總是擔心，」

　　太上皇道：「怎麼，你就要和馬薩兒國開戰了？」國王說道，「我已下了命令，三軍待發，就在這幾天之內，便要殺過山南。」

　　太上皇勃然變色，說道：「你即位之時，在我手中接過玉璽，我對你說了些什麼，你全忘了？」國王說道：「孫兒未曾忘記，只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和馬薩兒國這場干戈，是決計不能避免的了。那位公主，請爺爺還是交給我吧。」

　　太上皇道：「孫兒，你可知道這位馬薩兒國的公主是你的什麼人？」國王怔了一怔，說道：「爺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是我的敵人麼？」

　　太上皇道：「她是和你同一曾祖的堂妹！」此言一出，太上皇以為他的孫兒定然驚愕無比，哪知國王雖然是露出了詫異的神情，卻也不如他祖父所想像的那樣驚愕，只見他走到窗口一望，隨即緊閉窗戶，吁了口氣，悄悄說道：「爺爺，小聲一點。這是真的麼？你為什麼一直沒有和我說？」

　　太上皇道：「我也是直到今天方始知道，你瞧，這是你曾祖母當年寫給馬薩兒國王的兩封信，那位國王實在就是我生身之父，也就是你真正的曾祖父了。」國王接過了那兩封信，忽地擦燃火石。一把火燒了，說道：「我不要看，這兩封信也不應留在人間！」

　　太上皇道：「馬薩兒國現在的國王是你的嫡親堂弟，你不肯歸宗認親麼？」國王道：「爺爺，這兩封信是不是那位公主給你的？」太上皇道：「不錯。你意欲如何？」國王道：「除了她之外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太上皇道：「再無他人。」國王道：「好，你把她交給我。讓我設法處置她。這秘密決不能洩露出去！」太上皇面色一變，說道：「怎麼？你是不願歸宗認親，還意圖殺人滅口？」

　　國王苦惱非常，搔了搔頭，說道：「爺爺，你好糊塗！我怎麼能歸宗認親？你想想這秘密一旦讓外人知道，我是馬薩兒國的人，還怎能做這昆布蘭國的國王？」太上皇道：「你才糊塗，誰要你張揚出去？你不肯歸宗認親，那也罷了，但你總不能傷害你的嫡親堂妹。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假作打獵，將她藏在車中，悄悄的把她送出去吧。」

　　國王搖了搖頭，說道：「不行！她突然失蹤，別人怎不猜疑，童姥姥最少就要查問！」太上皇怒道：「你就只知道害怕童姥姥？」

　　國王道：「不單是童姥。爺爺，你在深宮十年，不問政事。你不知道泰清王這一派人勢力很大，而且泰清王也在覬覦王位。倘若事情洩露，這就正是給他一個絕好的把柄了。還有，馬薩兒國也畢竟還是咱們的敵國，你又怎能擔保那位公主不將這件事情作為要挾？放走了她，只怕後患無窮！爺爺，她是不是在你這兒？」太上皇道：「你待怎樣？你敢在我這裡抓人？」

　　忽聽得「呀」的一聲，廂房房門打開，谷中蓮走了出來，緩緩說道：「爺爺，你們不必為我爭吵。哥哥，你也不必為我煩惱。我知道你是有許多為難之處，我願意解除你的顧慮，保全你的王位，只要你答應我與馬薩兒國罷戰休兵，我立即在你面前自盡，這樣，你也就不必害怕還有誰知道你的秘密了。」

　　太上皇道：「不能這樣。」谷中蓮微笑道：「去了我一個人，能保全許多人的性命，那又有什麼不好？」

　　國王呆了一呆，似乎頗受谷中蓮的感動，忽地問道：「你哥哥也不知道這個秘密？」谷中蓮道：「除我之外，無人知道。我也還是剛剛知道的，因為那兩封信的筆跡只有爺爺認得。」國王又道：「你們馬薩兒國當真是不想與我國為敵？」谷中蓮道：「當然。要不我們怎會派遣使者團來，要求和解。」昆布蘭王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怔怔地望著谷中蓮。

　　太上皇道：「蓮兒，你剛才說到那使者被殺之事，說是內情複雜。究竟是怎麼回事？」國王插口道：「不錯，我正是要問這件事情。」

　　谷中蓮望了國王一眼，遲疑片刻，說道：「恕我無禮，我想先問陛下一個問題。」國王說道：「你要問我什麼？」谷中蓮道：

　　「咱們挑開了天窗說亮話，你派遣的那位使臣，是否只是為了賀我哥哥登位的？」國王詫道：「你以為還有什麼？」

　　谷中蓮道：「但我們在貴國使臣呈遞了賀表之後的第二天，又在另一個場所發現了他。」國王道：「什麼場所？」谷中蓮道：「在我們的寶庫之中，當時他蒙著臉，還有另一個人和他同在一起，那個人是我國篡位奸賊蓋溫之子蓋蘇。我哥哥殺了他，揭開他的蒙面巾，才知道他是貴國使臣。可惜那蓋蘇卻已逃去，不能拿作對證。但我說的可全是實話！」

　　國王呆了半晌，說道：「有這樣的事情？」谷中蓮也是大為奇怪，說道：「怎麼，原來不是……」國王微有怒意，說道：「你以為是我指使的麼？昆布蘭國雖是不如你們富有，也不至於到你們那兒盜寶。」太上皇道：「不用問了，這一定是蓋蘇意圖盜寶，我早就勸你不可收容這廝的，你偏不聽……咦，你怎麼啦？」

　　只見國王面色灰白，顫聲說道：「不對，這使者是泰清王的兒子哈提。他是王室，又是大臣，榮華富貴，樣樣俱全，縱使覬覦寶物，也不至於出此下策，只恐其中另有原因！爺爺，恕我直說，……」太上皇道：「你說。」他已料到幾分，聲音亦已微微顫抖。

　　國王說道：「我也曾聽到有人密報，說是泰清王覬覦王位，製造謠言，……」太上皇道：「什麼謠言？」國王遲遲疑疑地說道：「謠言說爺爺是懷孕七個月就生下來的，因而泰清王想重翻舊案，懷疑咱們的血統。」

　　太上皇道：「這不是謠言，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但泰清王縱有篡位之心，諒他也還不敢。而且事情已過了將近百年，和我同時的人，也都死光了。重翻舊案，也不會有人相信。難道還有人敢來問我，是在娘肚裡幾個月出生的嗎？」國王道：「不然，他若是抓著證據，那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趕走咱們了。我懷疑哈提到寶庫之中，為的就是要找證據，例如那兩封信。」太上皇道：

　　「好在信也燒了。」

　　國王說道：「但泰清王還在，總是心腹之患。他愛子被殺，豈能干休！蓮妹雖是指出他是在寶庫中被殺，但死無對證，此事太過離奇，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谷中蓮道：「依你所說，你是為勢所迫，不能不對馬薩兒國用兵了？」

　　國王忽道：「蓮妹，你肯不肯幫我個忙？」谷中蓮道：「怎麼？」國王道：「幫忙我對付那泰清王。」太上皇道：「你是意圖將他殺了滅口？」國王道：「不錯，此事不能求之於童姥姥。但咱們悄悄將他殺了，事情已經做了出來，料童姥姥也不會因泰清王的緣故與我翻臉。」

　　谷中蓮苦笑道：「我武功已失，宰一隻雞隻怕亦已不成。」國王道：「你中的是修羅酥骨散的毒，我這裡有解藥，兩個時辰之後，你就可以恢復武功。今晚初更時分，你悄悄來我宮中，你的寶劍到時我自會交還給你。」

　　太上皇道：「泰清王武功不錯，黨羽又多，她……」言下頗是憂慮，國王笑道：「蓮妹本領更強。依我看來，除了童姥姥之外，咱們的武士誰都不是他的對手，只要她恢復了武功，殺泰清王那是易如反掌。至於以後的事，那就以後再說吧。我現在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泰清王足以動搖我的王位，我不殺他。豈能安枕？！」

　　谷中蓮道：「好，我可以幫你殺人，但你可得答應我從今之後，咱們兩國再不交兵。」國王說道：「這個自然。只要你把這個秘密絕不洩漏，咱們可以私下認親，永為兄弟之邦。」

　　谷中蓮接過兩顆解藥，便即吞下去。太上皇忽道：「孫兒，你給的是什麼解藥？」國王道：「不就是修羅酥骨散的解藥嗎？」太上皇雙眼一瞪，說道：「不對，這兩顆解藥怎麼是一紅一白？我雖然是老糊塗了，也還記得這種解藥似乎只有紅色的一種。快說，你給了她什麼藥？連爺爺都想哄騙？」

　　谷中蓮大吃一驚，退開兩步，說道：「我本來就不想活著回去的，你要害我，也用不著這等手段！」

　　國王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忽地笑道：「爺爺，妹妹，你們不用驚疑，我對你們實說了吧。一顆藥是解藥，另一顆嘛，嘿嘿，你殺了泰清王之後，我自會給你解毒，那是另一種三日之內致命的毒藥。」

　　太上皇怒道：「你怎麼可以用這等陰狠的手段對付你的妹子。」谷中蓮卻反而放下心來，笑道：「哥哥是怕我恢復功力之後，不給他做事，卻自溜了。咱們兩國現在還處在敵對狀態中，也難怪你不能完全信我。好吧，我就在殺了泰清王之後，再問你討另一種解藥吧，你要我如何行事，請吩咐吧！」

　　國王說道：「這個，我早有巧計……」「安排」二字未曾出口，聲音忽地停下，就在此時，只見一個老婆婆走了進來。陰惻惻地笑道：「巧極了，原來皇上和公主都在這兒。」這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那「金輪聖母」童姥姥。太上皇心裡滿不高興。

　　冷冷說道：「皇兒，聖母找你，你可以不用伺候我了。」童姥姥笑道：「不，我是特來拜候老祖宗的。」

　　太上皇淡淡說道：「稀客，稀客。難得，難得，聖母竟會想到來看我這個不中用的老頭兒。」他對童姥姥是討厭已極，不自禁的便出言嘲諷，但卻也有幾分忌憚，故而不敢趕她出去。

　　童姥姥明知太上皇對她不滿，卻佯作不知。洋洋自得，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笑道：「哪裡話來，老祖宗老當益壯，遠勝常人。我還要向老祖宗請教呢。」太上皇道：「請教什麼？」

　　童姥姥道：「想請教老祖宗龍力秘藏的內功心法。」太上皇吃了一驚，說道：「什麼龍力秘藏、內功心法？我連聽也沒有聽過！」谷中蓮暗暗詫異：「這妖婆也知道有龍力秘藏？」

　　童姥姥齜牙一笑，笑容顯得十分詭秘，輕聲說道：「聽說老祖宗的外祖父是百多年前武林的一代奇人，當年有一位馬薩兒國的國王還曾經做過他門下弟子呢。龍力秘藏是馬薩兒國傳國之寶的一部武學秘籍，據說這位隱瞞了身份的國王弟子，就因為自己看不懂這部秘籍，故而投到那位異人門下，意欲借乃師指點，師徒共修秘藏上的武功，不知可有此事？」

　　太上皇變了面色，說道：「你是從哪裡聽到這些無稽之談的？我是一概不知。」心裡卻暗自尋思：「難道母后教我的吐納功夫，就是什麼內功心法？哼，這妖婆問起這些事情，分明是不懷好意。我對她不理不睬，且看她敢把我怎麼樣？」原來太上皇的確是曾經學過一些上乘內功的基本吐納功夫，是以得享高齡，不過他自己卻不知道。

　　童姥姥道：「老祖宗說這是無稽之談麼？但那位馬薩兒國王，曾是你外祖父的得意弟子，這總是真的吧？老祖宗小時候不曾聽你外祖父說過麼？唉，此事已過了百年，知道當年之事的已沒有幾人了，所以我才來向老祖宗打聽打聽，這也無非是一片好奇之心。」

　　太上皇再也不能忍耐，冷然說道：「我年老健忘，八十多年之前我外祖父對我說過些什麼話，我還怎能記得？對不住，我精神疲倦，恕不奉陪了，王兒，給我送客！」

　　逐客令下，國王甚是尷尬，反而是那童姥姥卻似絲毫不以為意，便向太上皇施禮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打擾老祖宗了。老祖宗精神疲倦，那就請安歇吧。」說也奇怪，話聲未了，太上皇果然似著了催眠似的，眼皮垂下，伏在案上，呼呼嚕嚕的就打起鼾來。

　　國王大吃一驚，叫道：「聖母，你……」童姥姥笑道：「我是略施小術，讓他老人家好好的睡一覺。對他身體有益無損。」谷中蓮罵道：「豈有此理，你這妖婆！……」童姥姥哈哈一笑，一伸手就拿著了谷中蓮的手腕。

　　正是：

　　心懷叵測施妖術，拒虎迎狼悔已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願覓桃源同比翼　何堪毒手拆鴛鴦

　　谷中蓮武功尚未恢復，被童姥姥三指扣著她的腕脈，登時動彈不得，童姥姥冷笑道：「你以為你有了太上皇庇護，我就奈何不了你麼？快與我出去！」國王心中打鼓，顫聲說道：「金輪聖母，這、這女子……」童姥姥雙眼一翻，道：「陛下有何吩咐？」國王道：「這女子留著還有用處，請聖母不可將她傷了。不如，不如仍由我將她關進冷宮去吧。」

　　童姥姥道：「你把她關進冷宮，你爺爺還是會把她放出來的。我替你看管，你將事情推在我的身上，不是正可以免得你在你爺爺面前為難麼：我知道你留著她有用處，但我留著她更有用處，所以你也盡可放心，除非她當真不識好歹。否則我又怎會傷害於她？」國王無言可駁，雖然擔心在兩個時辰之後，谷中蓮獲得解藥的事情就會被發現，但也只好到時再說了。

　　童姥姥把谷中蓮拖出了宮門，桀桀笑道：「江海天是你的情郎不是？」谷中蓮閉口不答。童姥姥又笑道：「你不用害羞，我都已知道了。哪個女子不盼望情郎？好，今晚若是這姓江的小子再來，我就給你行個方便，讓你見他。到時，你可得一切依從我的擺佈，否則可休怪我心狠手辣。」原來童姥姥經過昨晚一戰，對江海天也頗有幾分忌憚，故而要把谷中蓮牢牢握在手中，好用來挾制江海天。

　　走得不遠，迎面來了一人，笑道：「師父，你終於把這丫頭捉出來了。」來的正是天魔教主。谷中蓮這才知道她們二人乃是師徒。

　　童姥姥道：「卡蘭妮，你來得正好，這丫頭就交給你看管吧。可得多加幾分小心，別讓她跑了。」原來昨晚童姥姥與江海天硬拚了數掌，真氣耗損不少，這時正要回靜室練功，用谷中蓮來挾制江海天，這正是天魔教主所獻的計策，童姥姥將谷中蓮交給徒弟，當然是放心不過了。

　　天魔教主笑道：「你老人家放心，交到我的手上萬無一失。」從童姥姥的手中接過了谷中蓮，笑道：「谷姑娘。何必這樣怒氣，我不會虧待你的，走吧！」谷中蓮白眼斜睨，對天魔教主不理不睬，但她無力抵抗，只好任憑天魔主拖著她走。

　　天魔教主在宮中另有住所，並不是和童姥姥住在一起的。她拖著谷中蓮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進了密室，關上了門，這才放開谷中蓮，笑道：「谷姑娘，你一定恨我之極了，是麼？」谷中蓮冷冷的看也不看她。天魔教主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你心裡恨我，我心裡卻在羨慕著你呢！江海天昨晚為你而來。想必你也已經是知道的了？你有這麼一個真心實意愛你的人，你還不值得高興麼？」

　　谷中蓮內心著實為江海天而感到驕傲，聽得他的名字，不由得心裡甜絲絲的，臉色也就緩和多了。

　　天魔教主又嘆了口氣，說道：「你當我是不近人情的怪物麼？海天小時候，我也曾撫養過他，雖然日子無多，但你可以問問他，在那些日子裡，我是不是對他真心疼愛？」谷中蓮冷笑一聲，卻不言語，心道：「小時候你疼他，他長大了你卻把他當作仇人了。」

　　天魔教主似乎知道谷中蓮的心意，又道：「他現在長大了，他是正派門人，我是魔教教主，好幾次我和他交手，那是為了形勢所迫，不得不然，但我可也沒有對他下過辣手。你還記得那次在馬薩兒國，你和他一同被囚在孤島之上，他剛剛服食了天心石，你又被寶象法師的弟子點了穴道，那時我若要取你們性命，那是易如反掌。」

　　谷中蓮心想：「那時你是想迫我交出天心石和龍力秘藏，這才手下留情。」不過，轉念一想，縱然如此，她也的確是對江海天還有幾分情份，這麼一想，她對天魔教主的惡感，也就不知不覺的減了幾分，當下說道：「你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心裡又在打什麼壞主意？」天魔教主道：「你以為我是在打什麼壞主意。」谷中蓮不禁怒氣又起，冷冷說道：「你們師徒倆把我從太上皇那兒奪過來，不是就為了要用我來作個圈套，令江海天上鉤麼？」

　　天魔教主忽地微微一笑，說道：「谷姑娘，你想知道我打的是什麼『壞主意』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想為你盜取解藥，將你放了！」谷中蓮怔了一怔，道：「什麼？你要救我？」天魔教主道：「不錯，你可知道，我心裡實是把海天當作弟弟，把你也當作小妹妹一般？我也是願意你們做一對恩愛夫妻的。」

　　谷中蓮狐疑不定，尋思：「她說得倒像很是誠懇，但卻叫我怎能相信她？」天魔教主又道：「我誠心助你，也不求你感激。只要你不把我當作仇人就行了。」谷中蓮心眼玲瓏，聞絃歌而知雅意，天魔教主口頭說不求他感激，心中正要想她知恩報恩，當下冷冷說道：「你要為我盜取解藥，可是要我拿什麼東西交換麼？」

　　天魔教主面上一紅，說道：「這個，這個……嗯，你怎麼這樣多疑？」谷中蓮冷笑道：「多謝了，我不想領你的情，沾你的恩。你要怎麼樣算計我，那就請便吧。」天魔教主呆了一呆，不由得又嘆口氣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唉，人與人之間的誤解本來就難消除，卻教我如何能與你說得明白。」天魔教主尚未知道谷中蓮早已得了解藥。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門外有腳步聲，不久，就有人輕輕叩門，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將話聲送進：「卡蘭妮姐姐，是我來了！」

　　這是厲復生的聲音，天魔教主似乎頗感意外，但喜悅之情卻從眉宇中透了出來，心裡想道：「生弟對我的癡情，實也不在江海天對谷中蓮之下，只是，唉，只是我們的際遇卻差得太遠了。」當下低聲囑叮谷中蓮：「你在這裡歇歇，不論有什麼事情發生，你都不要出來。」谷中蓮心道：「我才沒工夫理你們的閒事呢。」這時她的功力已漸漸恢復，天魔教主一走，她正好靜坐運功。

　　天魔教主走出密室。打開客廳的大門，只見厲復生眉開眼笑地跑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玉匣，說道：「姐姐，我給你送件好東西來啦！」天魔教主說道：「噤聲，你串通玉崑崙，把羅曼娜公主弄走，我師父正在生你的氣呢！」

　　厲復生道：「姐姐，不如咱們也走了吧？」天魔教主道：「胡說，我怎麼能一走了之？你別說孩子話了，快點告訴我，羅曼娜公主怎麼樣了？」厲復生道：「她好得很。他們已經到了公主那座行宮，玉崑崙兄妹也已經會面了。還有一些意外的事情呢。你先看看我送你的禮物，我再一樁樁告訴你。」

　　天魔教主道：「什麼禮物，如此鄭重？」厲復生道：「姐姐，你再也猜想不到。這是，……嗯。你還是自己打開來看看吧。」

　　天魔教主打開一看，只見裡面一朵三色奇花，天魔教主道：「哦，原來你給我弄來了一朵『雪裡紅妝』，這是玉玲瓏給你的吧？」厲復生道：「玉家兄妹很多謝你給他們幫了大忙。」天魔教主道：「我不過是設謀定計，出力的全是你，好，多謝你給我費心啦。」厲復生道：「咦，卡蘭妮姐姐，你怎麼似乎不很高興？你這麼美貌，就像一朵嬌艷的鮮花……」天魔教主道：「你今天是怎麼啦？我不是要你奉承的。」

　　厲復生道：「你可知道這朵三色奇花的奇效？你把它服下，你就可以永保青春，以後也一直像一朵永不會枯萎的鮮花啦。你老是嫌我年紀比你小，說是只可以作你的弟弟，但只要你服食了這朵奇花，我老了你都未老呢。咦。卡蘭妮姐姐，你怎麼不高興，反而哭了？」

　　厲復生滿懷高興，卻不料天魔教主捧著這朵三色奇花，眼淚反而一滴滴的掉下來：厲復生嚇得手足無措，道：「是我說錯了話麼？卡姐姐，你、你不歡喜我麼？」

　　天魔教主道：「不，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對我是如此之好，我是歡喜得流淚了。」厲復生道：「這就好了，唉，不對，你不像是歡喜而流淚呢！你眉頭深鎖，一定是有什麼心事？」天魔教主幽幽說道：「多謝你費盡心機給我弄來了這朵花，可惜我要來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厲復生道：「姐姐，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天魔教主淒然一笑，說道：「我近日練功的時候，已有徵兆，只怕、只怕我的大限到了。」厲復生面色蒼白，顫聲說道：「走火入魔？」天魔教主道：「不錯，從練功所感到的徵兆看來，遲則一年，少則三月，我終是難逃走火入魔之劫！」

　　原來修練邪派內功的人，功力愈增，危機愈大，到了某一關頭，便要遭逢「走火入魔」之劫，重則斃命，輕則半身不遂，成了廢人。不過，若能衝破此關，武功便可以有登峰造極的希望。當年金世遺就曾險遭「走火入魔」之劫，後來得唐曉瀾授以正宗的內功心法，又得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這才逃過此難的。

　　厲復生呆了半晌，說道：「姐姐，既然有了走火入魔之兆，那就更應該從速離開此地了。我不信天下之大，就沒有能助姐姐脫難之人。」

　　天魔教主道：「有是有的，但也只是有限幾人。這幾人或者是正派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或者是和我有冤仇的人。我當年一念之差，只想繼承厲祖師的遺志。在武林中異軍突起，與正派爭雄，做了魔教教主，弄得人人把我當妖邪，我還有何面目向正派中的武林宗師求助？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我是寧可化骨揚灰，也決不能失了這個面子。」

　　厲復生知道她所說的幾個人，說得更確切些，那就是當今武林中四個頂兒尖兒的人物，峨嵋派的金光大師，少林派的痛禪上人，天山派的唐曉瀾，還有一個則是她所說的有冤仇的金世遺了。

　　厲復生憤然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本是我家之物，可惜已落在金世遺之手。唉，除非……」天魔教主道：「除非是求金世遺？不，我不願你為我之故而委屈了自己！」原來厲復生與金世遺幾次相遇，其中有兩次還曾交手，他也隱隱感覺到金世遺對他似有一種「愛屋及烏」之情，不過，厲復生是一個感情偏激的人，始終覺得金世遺對不住他的姐姐，因而也就總是對金世遺懷著敵意。

　　厲復生道：「若然只是為我自己，我是決計不會求金世遺的，但若是為了姐姐，我什麼委屈也受得了。」天魔教主道：「不，我不願意你這樣。除非咱們有本事能從他手中奪回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否則我決不能讓你求他。」厲復生苦笑道：「這可難了。」

　　天魔教主道：「何況你縱有此心，你又到哪裡去找他呢要知金世遺不比痛禪上人，要找痛禪上人，到少林寺便可找著，金世遺卻是行蹤無定的。」厲復生嘆了口氣，默然不語。谷中蓮在密室之中，聽到此處，卻恍然大悟，不禁起了一絲憐憫之情。

　　谷中蓮心道：「原來她屢次謀奪我的天心石和龍力秘藏，其中有此緣故，是為了要解除她走火入魔之劫。只是事到如今，即使我把正宗的內功心法傳授與她，亦已遲了。」

　　要知改習一種門徑截然不同的內功、決非一年半載可能見效。而以谷中蓮現在的功力，又決不能助天魔教主逃過此劫，谷中蓮此時對天魔教主的惡意已消減幾分，仔細一想，天魔教主雖說是行事邪僻，也曾屢次與正派為難，但若說到大奸大惡還沒有。因而谷中蓮也就不禁起了一絲憐憫之情。

　　就在此時，只聽得天魔教主又嘆了口氣，說道：「弟弟，我多謝你的好意，今後我是不能和你一道了，你快快走吧。要不然，給我的師父知道你在此處，只怕她會將你難為。」

　　厲復生忽道：「姐姐，我有幾句心裡的話，你讓我說完了再走，行嗎？」天魔教主算算時間，心想：「師父正在靜室練功，在這個時辰之內，大約不會到來找我。」便道：「好那你就快點說吧。」

　　厲復生道：「咱們從前想與正派爭雄，現在想來，雖是不自量力，畢竟也還不是罪孽，但倘若害及無辜百姓，那就是大大的罪孽了。姐姐，我和你一樣，不信善惡果報之說，但罪孽深重：總是於心難安。咱們又何苦以有限的歲月，去幹那些令自己良心難過的事情？姐姐，你可怪我直言？」天魔教主道：「我不怪你，你說吧。」

　　厲復生道：「我不想離間你們師徒，但你師父的行為，我卻實是不敢贊同，她似乎是在千方百計，促使昆布蘭國與馬薩兒國開戰，這一來要害死多少無辜百姓？姐姐，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這次我在途中曾遇上馬薩兒國的新王唐努珠穆與江海天。……」天魔教主道：「我已經知道了，他們兩人昨晚來過，你怎的忽然說到他們身上？」天魔教主尚未知道昨晚和江海天一同來的並非唐努珠穆，而是唐加源。

　　厲復生有點奇怪，心道：「他怎的跑得比我的金毛狻還快？」但此時他已無心查究。繼續說道：「唐努珠穆是來要求和解的，是否能化干戈而為玉帛，那就得全看昆布蘭國的國王了，但昆布蘭國的國王又是聽你師父擺佈的。」天魔教主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勸勸師父？你還不知道我師父的脾氣呢，他是決不會聽人勸告。」

　　厲復生道：「你不能勸告，最少也不要助紂為虐。姐姐，如今我可要對你說出我心底的話了。姐姐，你喜歡我嗎？」天魔教主道：「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厲復生道，「若是不喜歡，這些話我也就不須說了。」天魔教主喟然歎道：「唉，我只怕拖累了你。」那意思即是說喜歡他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手掌已是緊緊相握，厲復生柔聲說道：

　　「姐姐，走吧。咱們到海外一個孤島去，島上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就只是咱們兩個人，塵世的紛爭，從此再也與咱們無涉。」

　　天魔教主笑道：「你倒想得美，你可知道，我若遭受了走火入魔之劫，即使僥倖不死，也要變成殘廢？」

　　厲復生道：「那我就一生服侍你，我給你造一輛小車，清晨的時候，我和你去看海上日出，看那雲影波光是怎樣變化無窮。黃昏的時候，看海鷗從晚霞之中回巢，聽那濤聲鳥語合奏成一曲美妙無比的仙樂。晚上，我和你看月亮，數星星，我給你摘一朵帶露水的夜百合花，插在你的鬢邊，讓你做一個甜蜜的夢。一覺睡到天亮，於是咱們又去看大海潮生，錦鱗游泳！」

　　天魔教主聽得悠然神往，笑道：「聽你這麼一說，咱們簡直是在過神仙般的生活了。這樣的日子，即使只過一天那也是死也值得了。」厲復生大喜道：「姐姐，你答應了？」天魔教主忽地又嘆了口氣說道：「只怕我難以享受如此清福，咱們走得到的地方，別人也走得到，我又何苦連累你呢？」

　　厲復生道：「你是怕你的師父？」天魔教主道：「也還有別人。」厲復生道：「哦，我還沒有告訴你一樁事情，文廷璧這廝業已死了。」

　　天魔教主大感意外，說道：「當今之世，武功能勝過他的也不過有限幾人，他是怎麼死的？」厲復生道：「他在靈鷲峰下，與雲瓊惡鬥，腳下冰河忽然裂開，他掉進冰河死了。」天魔教主道：「你親眼見的？」厲復生道：「玉玲瓏說得，想她不會騙我。姐姐，我不是幸災樂禍，但我也不想隱瞞我的心情，我一向討厭這廝。姐姐，你是在為他傷心麼？」

　　天魔教主道：「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他，但他畢竟也還是我的一個朋友。」厲復生道：「那麼即使是文廷璧再生……」天魔教主道：「我也一樣的只是喜歡我的弟弟。」

　　厲復生喜歡得如同豬八戒吃了人參果，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緊緊地握著天魔教主的雙手，說道，「那麼你還在躊躇什麼，走吧。金毛狻就等在外邊，三日之後，咱們就可以到東海之濱了。」

　　天魔教主心事如潮，暗自尋思：「我本想借助師父之力，從金世遺手中，奪回喬北溟那本武功秘籍，但從昨晚我師父對江海天的一戰看來，她連江海天也未必打得過，更不用說金世遺了。文廷璧如今又已死了，即使不死，他也無此功力助我脫難。」

　　厲復生道：「姐姐，走吧，咱們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你師父找不到的地方。她又不會航海，決計難以來找咱們的麻煩！」天魔教主心意已決，嬌聲笑道：「好吧，弟弟，我聽你的話，今後我的一生就交託你了！」

　　忽聽得有人哈哈一笑，說道：「可真是太不巧了，我剛剛回來，你們就要走了？」笑聲中那人已是推門而入。

　　厲復生大吃一驚，叫道：「文廷璧，你，你……」文廷璧笑道：「小厲，你高興得太早了，我還沒有死哩！我文某人有通天徹地之能，區區冰河，豈能奈我何哉？」

　　原來文廷璧仗著內功已練到「三象歸元」境界，在冰河中閉了呼吸，過了一日一夜，被激流衝到岸邊，給蘆葦絆住，恰好有個漁夫經過，遂把他救了起來，他自誇有「通天徹地」之能，其實他那時也早已凍得半死，只剩心頭一口氣了。

　　天魔教主笑道：「你們兩人也真是的，怎的一見了面總要吵嘴？小厲並沒盼你死，你別誤會。文先生，你大難不死，可喜可賀。」

　　厲復生冷冷說道：「文先生，你是死是活，都不關我的事，今後咱們也不會再在一起了。姐姐，走吧！」

　　文廷璧擋住門口，笑道：「小厲，何必這樣匆忙？你要和教主上哪兒去？」厲復生怒道：「不用你管，文廷璧你敢攔阻我麼？」文廷璧笑道：「小厲，你要走你就一個人走。不用你替教主出主意。」厲復生氣得面色鐵青，喝道：「豈有此理，你是什麼東西，竟敢以下犯上，扣留教主麼？」

　　文廷璧淡淡說道：「我是對教主一番好意，你才是想乘教主之危。」天魔教主道：「文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文廷璧笑道：「你們的話我都已聽到了，教主，你有走火入魔之危，為何不與我早說？」厲復生冷笑道：「文廷璧，難道憑你那點功力，你就可以助教主脫難麼？」

　　文廷璧道：「不錯，以我現在的內功造詣，的確還未能助教主脫難度劫，所以我才要你暫且留下，咱們商量商量。」厲復生道：「商量什麼？」文廷璧道：「我有辦法助教主逃過此難，但只要你們依從我三樣事情，你可願意？」厲復生半信半疑說道：「是哪三樣事情，你且說說。」

　　文廷璧道：「第一件，你把你祖傳的武學秘典盡數給我，我知道你所得不全，但加上我的聰明才智，我自信不出三月，就可以練成正邪合一的內功，那時由我來救教主，就較有把握了。」

　　厲復生冷笑道：「為什麼只是要我給你？」文廷璧道：「你懂得什麼？我所習的內功精深博大，若是由我來傳授給你，你最少得化三年功夫，方能與你原來的所學融合，那已是遠水不救近火了，我所練的三象神功，非正非邪，但最少比你所學更接近於正派內功。」厲復生心想：「此話倒也不假。」心意躊躇，一時莫決。

　　天魔教主道：「第二件呢？」文廷璧道：「請教主把那部百毒真經也交與我。我可以用以毒攻毒之法，配合本身功力，這樣助你脫難度劫，就有十二分把握了。」

　　厲復生道：「以藥物作為輔助，解除『走火入魔』，據我所知，只有一個前例：三百年前，喬祖師在未練成正邪合一的內功之前，曾用過這個法子。你怎麼能與當年的喬祖師相比？」

　　文廷璧笑道：「現在是不能比，所以我才要你的祖傳武功秘典，三個月後。喬祖師當年做得到的，我也一定可以做得到。」厲復生心地單純，聽他說得如此肯定，雖然心有所疑，但亦已是半疑半信。

　　天魔教主暗暗冷笑道：「你倒打得如意算盤，此事不管成與不成，你已把我兩人的看家本領全騙去了，那時我還逃得出你的掌心嗎？」當下不露聲色的又再問道：「第三件呢？」

　　文廷璧哈哈一笑，說道：「教主，想我文某以島主之尊，在海外何等逍遙，我甘願來到中原，做你的副手，所為何來，想你也是早已明白的了！咱們的事耽擱了已有十年，今日也該有個明白的了斷了！」

　　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你究竟意欲如何？」文廷璧嬉皮笑臉地說道：「文某冒昧，敢請教主下嫁。成婚之後，咱們是夫婦之親，我自會為你盡心盡力。我的無名島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小厲能答應你的，我比他更勝幾分！」

　　厲復生「蹦」地跳了起來，大怒罵道：「喪心病狂的文廷璧，你這才是乘人之危！」文廷璧笑道：「小厲。何必這樣著惱？你若是真心喜歡教主，那就該為教主著想，你沒有把握救她，我卻有把握救她，你就該讓我。」

　　厲復生嗒然若喪，偷偷一看，見天魔教主仍是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厲復生心頭酸痛，顫聲說道：「文廷璧，你肯起誓麼？」文廷璧道：「起什麼誓？」厲復生道：「你要是真心實意的助教主脫難，我就成全了你。」文廷璧哈哈笑道：「當然可以發誓。」

　　天魔教主忽地冷冷說道：「你們眼中還有我麼？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讓我自己來說。」文廷璧道：「是，我聽教主吩咐。」

　　天魔教主道：「我也有三件事情，現在就要告訴你。第一件，天魔教從今日起不再有了。」文廷璧怔了一怔，道：「你幾經艱苦創立的天魔教，就這樣輕易的解散了嗎？」天魔教主道：「不錯，由我創立，也就可以由我取消。從今日起，你也不再是天魔教的副教主了。你願意留在中原也好，回你的無名島也好，悉隨尊意。」

　　文廷璧暗暗著慌，說道：「你若度過此劫，武功便有登峰造極之望，那時你我聯手，足可稱霸武林，何必要把天魔教毀了？」你道文廷璧何以著慌，原來他自己心裡也很明白，天魔教主的一片芳心並不是向著他，過去之所以對他假以辭色，乃是為了要借重於他，擴張天魔教的勢力之故。暗自尋思：「她自毀基業，這是表示要和我決絕麼？好在她還要我助她度劫，事情也許還未絕望。」

　　天魔教主淡淡說道：「多謝文先生好意，我既然不想再當教主，本身的武功能否保全。那也就不放在心上了。」文廷璧愕然問道：「你甘冒『走火入魔』的災難，不想度過這一關麼？」

　　天魔教主望著厲復生微微笑道：「生弟，你說得對，一個人的快樂與否，並不在於武功的有無，我即使成了廢人，有你在我身邊，也一樣可以過得快活，甚至比從前更加快活。文先生，我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便是，請你不必再為我費心，我也無須你助我度劫了！」

　　厲復生喜極而泣，叫道：「姐姐，你真是對我太好了！」不理會文廷璧還在身邊，便撲過來緊緊握著天魔教主的雙手。

　　文廷璧面色鐵青，嘿嘿冷笑：「想不到你對小厲如此深情，當真是連性命也不顧了？」天魔教主道：「不錯，所以我要告訴你的第三件事情便是：我已決意與小厲成婚，你是我們的好朋友，到時還得你來喝一杯喜酒！」

　　文廷璧呆若木雞，厲復生則喜孜孜地說道：「文先生，你不給我們道喜麼？請你讓開吧，我們可以走了。」

　　文廷璧驀地雙眼一翻，眼中就如同要噴出火來，嘿嘿笑道：

　　「好朋友，哈哈，好朋友！今天你們是把我當作三尺小童來戲耍了！」天魔教主淡淡說道：「文先生，你是這樣想麼？那也由得你吧，對不住，我們可真要走了，你別攔在門口，好麼？」

　　文廷璧一聲大吼，驀地一掌便向厲復生打去，喝道：「教主執迷不悟，都是為了你的緣故，我不能讓你害死教主，今日與你拼了！」厲復生喜極忘形，文廷璧掌力發出，他方才省覺，幸虧天魔教主卻早有防備，衣袖一揚，一蓬毒針飛了出來，文廷璧識得厲害，只好移轉掌力，先把毒針震落。

　　天魔教主柳眉一豎，斥道：「文先生，你膽敢暗算我的丈夫，我們夫婦也不能和你客氣了。」這時厲復生已經清醒過來，勃然大怒，喝道：「文廷璧，你滾不滾開？」就在天魔教主再次揮袖之時，他也抽出玉尺，朝著文廷璧摟頭便打！

　　文廷璧雙掌合攏，左右一分，使出「陰陽雙撞掌」的招式，分擊兩人，左虛右實，用了七成以上的功力，對厲復生痛下殺手！他的「三象神功」確是非同小可，掌力一發，厲復生的玉尺，竟似被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止，攻不過去。

　　可是他以右掌的七成功力堵住了厲復生的去路，左掌的三成功力卻應付不了天魔教主的「鐵袖神功」，「啪」的一聲，手臂已給打中。三人之中，天魔教主功力較弱，但也相差不遠，這一擊雖未能傷及文廷璧筋脈，亦已令他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而且一股淡淡的幽香，也隨著袖風透進了文廷璧的鼻端。

　　文廷璧當然知道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連忙閉了呼吸。就在此時，只聽得「波」的一聲，厲復生的玉尺已戳破了那股無形的氣流，指向文廷璧腋下的「期門穴」，文廷璧仍不讓步，身形一縮，避開這招，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

　　天魔教主中指一翹，指上戴著套環，尖端是一枚黑得發亮的毒針，文廷璧不懼天魔教主的指力點穴，但對她層出不窮的使毒功夫，卻不敢不防。連忙縮手。說時遲，那時快，厲復生的玉尺已是欺身直進，一招之間，連襲文廷璧的七處大穴。

　　文廷璧在他們兩人聯手夾攻之下，避無可避，只得閉了全身穴道，振臂一揮，硬接厲復生的玉尺。厲復生這根玉尺是件寶物，只有三尺來長，卻有百斤之重，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饒是文廷璧有護體神功，也給他打得痛徹心肺、眼睛發黑。天魔教主盈盈笑道：「老朋友當真是拚個你死我活麼？」

　　文廷璧大吼一聲，倒縱出一丈開外，厲復生被他的反震之力一震，也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天魔教主將他拉著，說道：

　　「弟弟，快走，這筆帳以後再算不遲！」

　　文廷璧氣得面色鐵青，冷笑說道：「你們要想把我撇下，只怕也沒那麼容易！」驀地一聲長嘯，將聲音遠遠送了出去，跟著喊道：「金輪聖母，你的好徒弟跟人跑啦，你是管也不管？」天魔教主最怕的就是她的師父趕來，連忙叫道：「弟弟，快喚金毛狻來！」她一算時刻，她的師父在靜室練功，大約不久就可竣事，她必須在這少許的時刻之內，逃出宮門。

　　厲復生因為來時尚未知道天魔教主肯下決心，跟他私逃，故而把兩隻金毛狻都留在宮牆之外。他是如此想的，金毛狻行動如風，到了天魔教主答應了他，那時再把牠們招來，也還不遲，免得過早帶入宮中，惹人注意。

　　厲復生一聲長嘯，立即便聽到金毛狻的吼聲，天魔教主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想道：「金毛狻片刻之間便可到來，只要跨上了金毛狻，師父縱有天大神通，那也是追之不及了。」當下便與厲復生一起，兩人加快腳步，準備上前迎接金毛狻。

　　聽到了金毛狻的吼聲，文廷璧又氣又急，身形一起，便向厲復生撲來，腳未落地，人尚懸空，已是一招「鵬搏九霄」凌空擊下。厲復生與天魔教主雙掌齊出，只聽得「蓬」的一聲，文廷璧敵不過他們的合力，登時又似皮球般的給拋了起來，但文廷璧也好生了得，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借他們二人的掌力，去勢如箭，在六七丈外落了下來，仍然攔著他們的去路。

　　天魔教主怒道：「文廷璧，你真是太不識好歹了，事到如今。你還想阻撓？」衣袖一揚，「轟」的一聲，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發了出來。文廷璧獰笑道：「卡蘭妮，我說你才是不知好歹！」一記劈空掌掃出，毒霧消散，金針落地，那一團火光反向天魔教主捲來，厲復生連忙也以劈空掌力，將那團火光，又推過去。厲復生有天魔教主相助，合兩人之力，當然是勝過文廷璧好多。可是這麼一來，又被他耽擱了一些時候。

　　厲復生心裡暗暗奇怪：「怎麼金毛狻還不見來？」急忙再以嘯聲催促，過了一會，才隱隱聽到金毛狻的一聲吼聲，比起剛才的吼聲減弱許多。似是有氣沒力的樣子，厲復生狐疑不定，那文廷璧攔在前頭，以「三象神功」震塌了一座假山，又阻了他們一阻。厲復生怒道：「先把這廝殺了！」

　　文廷璧哈哈笑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雙方且戰且走，文廷璧雖然處在下風，但他十分機靈，只採騷擾的戰術，卻不戀戰，避免給對方圍攻，有時拋一塊石頭，有時斷一棵大樹，總之百計千方，阻延時刻，厲復生與天魔教主也有顧忌，一時之間，倒也無奈他何。好在金毛狻雖然不見到來，那童姥姥也未見出現。

　　且說谷中蓮在那密室之中，天魔教主、厲復生和文廷璧的爭吵，她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覺，對天魔教主的惡感又消了幾分，反而有點同情她了。心裡想道：「現在已沒有人監視我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時，離開她服解藥的時間，已有一個多時辰，又經過她運功催行藥力，功夫雖未完全恢復，也已恢復了七八成。她從密室裡走了出來，向外張望，只見已是暮靄沉沉的黃昏時分，周圍十分寂靜，遠處雖然有幢幢黑影，卻不是向著她這邊方向而來。文廷璧與厲復生的高呼酣鬥之聲，也已在很遠的距離之外。看來那一些人是被他們的廝殺聲驚動，跑去看個究竟的。

　　這正是逃跑的最好時機，谷中蓮卻忽地想起一事，心道：

　　「不可，我是為了消弭戰禍而來，豈可一走了之？國王曾與我約定，要我今晚二更時分，到他宮中，助他除去他的政敵泰清王，只要此人一除，昆布蘭國的主戰派便失了領袖，可望化干戈而為玉帛了。我已經答應了國王，若然身在囚籠，那是無話可說；如今既已脫險，焉能失信於他？」思念及此，心意立決，打消了逃跑的念頭，悄悄的避開人多之處，繞路而行，借物障形，前往國王的寢宮踐約。

　　谷中蓮為了避免給人發現，所走的方向和天魔教主所走的方向相反，但那金鐵交鳴、高呼酣鬥之聲、仍是斷續傳來，谷中蓮心中懸懸，暗自想道：「天魔教主雖然心術不正，行事邪僻，但畢竟也還不是窮凶極惡之徒，更難得的是她對厲復生也有一片真心，不負厲復生對她的癡戀。唉，但願他們能夠脫險，只要她今後真的是改邪歸正，我倒要請海哥助她一臂之力，海哥的內功造詣，已差不多可以及得上他的師父了，說不定可以助她逃過了『走火入魔』之災。」心念未已，忽然聽得一聲刺耳之極的尖叫，正是天魔教主的聲音。谷中蓮心頭一涼，不禁失聲叫道：「糟糕，糟糕，他們仍是未能脫險！」

　　忽地有人陰惻惻的應聲接道：「他們未能脫險，你就能脫險了麼？嘿嘿，我看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只顧替別人擔心？」淡月疏星之下，只見假山背後、突然現出一人，正是天魔教主的姐姐，昔年曾冒認谷中蓮作女兒的那個繆夫人。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呼」的一聲，繆夫人己抖開了一紅綢，向谷中蓮當頭罩下，谷中蓮大怒，一手抓去，「嗤」的一聲，紅綢給她抓裂，撕作兩條。可惜谷中蓮的功力還來完全恢復，紅綢雖然給她抓裂，卻還未能奪了過來。將紅綢撕作兩條，也還未完全分開，另一端尚握在繆夫人手中。

　　繆夫人哈哈一笑，用力一抖，兩條紅綢左右一分，纏上了谷中蓮雙臂。她那條紅綢是沾有藥粉的，紅綢一抖，藥粉飛揚，氣味芬芳，中人欲醉。谷中蓮一口氣吹出去，將藥粉吹開。但她既要運氣吹開毒粉。已無餘力掙脫束縛，那兩條紅綢打了幾匝，將她的手臂牢牢縛住。

　　繆夫人笑道：「我本來就有意認你作我女兒，你放心吧，只要你乖乖的聽我的話，我決不會將你難為。」谷中蓮大罵道：

　　「你這妖婦，胡說八道，簡直是恬不知恥！」繆夫人冷笑道：「你這麼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作女兒，要把你當作丫頭了，哼，過來吧！」紅綢收束，將谷中蓮一步一步地拉了過來。

　　正是：

　　打破玉籠飛綵鳳，誰知又有伏兵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冷焰搜魂施辣手　金盃敬酒逞機謀

　　谷中蓮正在破口大罵，忽聽得繆夫人喝道：「誰？……」這一個「誰」字剛剛出口，便即「卜通」一聲，倒在地上。花樹叢中跳出一人，劍光一閃，縛在谷中蓮臂上的紅綢，登時化作了片片蝴蝶，寸寸裂開，但卻絲毫沒有傷著谷中蓮，劍術之妙，真是妙到毫巔！

　　谷中蓮驚喜交集，頓時間兩人緊緊相抱，一人叫道：「師父。」一人叫道：「蓮兒！」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谷中蓮的師父谷之華。她曾幾次偷入王宮，今晚方始師徒相遇。

　　師徒倆未及敘話，已有人聞聲趕來，谷中蓮道：「師父，隨我來！」谷中蓮熟悉道路，輕功又高，不消片刻，已帶引師父跳過一面高牆，進入一座宮殿。

　　谷之華道：「咦，你怎麼帶我到國王的寢宮來了？」谷中蓮悄聲說道：「這裡是最好的避難之所，順便我還要做一件事情。」這時已是二更時分，國王和她約會的時刻已到，她也無暇顧及旁人的事情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暫且按下谷中蓮師徒不表，回過頭來，再敘天魔教主之事。且說她和厲復生且戰且走，厲復生連連發嘯，招喚那兩隻金毛狻，不久又聽得金毛狻一聲吼聲，吼聲淒厲，似是已受了傷，厲復生驚異不定，急忙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跑去，前面是一塊草地，月光下隱約可見那兩隻金毛狻正伏在地上。

　　厲復生叫道：「姐姐，快來，金毛狻在這兒啦！」天魔教主發出一蓬毒針，用巧妙的手法，打在文廷璧的前頭，免得他跑過去傷害金毛狻。文廷璧被迫閃過一邊。厲復生見那兩隻金毛狻竟不起來迎接主人，心中已隱隱感到不妙。跑上去一看，只見那兩隻金毛狻癱作一團，渾身瘀黑，厲復生用腳尖輕輕碰觸牠們，竟是動也不會動了。厲復生叫聲：「苦也！」他指望這兩隻金毛狻帶他們逃走，想不到金毛狻已先給人毒死了。

　　天魔教主見狀大驚，忙將厲復生一把拉住，叫道：「快退！」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陰惻惻地冷笑說道：「還想跑麼？」花樹叢中，現出一人，正是天魔教主的師父童姥姥。

　　說時遲，那時快，童姥姥已是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道碧瑩瑩的冷焰寒光登時在他們的面前舖展開來。厲復生還想硬闖過去，天魔教主叫道：「不可！」剛拉得厲復生轉過身來，只聽得又是「波」的一聲，背後也湧現了一道冷焰寒光，轉眼間合成了一道光環，耀眼生輝，將他們二人困在當中。

　　這團焰火並不是真正的火焰，著物並不燃燒，卻似波浪一般在草地上推進，但經過之處，草木立即枯萎，並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原來這是童姥姥採集古墓的磷質煉成的毒焰，磷火所發的光是觸體冰涼的，因而她這手毒功有個古怪的名字叫「冷焰搜魂」，除非對方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否則若被沾上，就要皮肉潰爛，一時三刻之內，全身化為血水。

　　童姥姥冷笑道：「卡蘭妮，你真是我教出來的好徒弟，你也不念念師父的恩情，有了情郎，就要叛離師父了麼？」厲復生亢聲說道：「男婚女嫁，這也算不了是叛離師父。」

　　童姥姥斥道：「多嘴，我門下的弟子終身大事就要由我作主。她嫁什麼人都可以，就是不許她嫁你。哼，你前日將我戲耍，把羅曼娜公主搶去。我還未懲罰你呢，如今又想來勾引我的徒弟了。且叫你知道一點厲害！」一掌拍出，一團冷焰罩在金毛狻身上，不過片刻，兩隻身軀粗壯的金毛狻已在眼前消失，地上只遺下一堆皮毛，一灘血水。童姥姥冷笑道：「你那日仗著金毛狻脫身，如今我看你還能仗牠之力麼？」

　　天魔教主道：「這是我自願跟隨他的，有錯錯只在我，師父，請你放過了他，要處罰就處罰我吧。」童姥姥道：「你知道叛師私逃，該當何罪？」天魔教主道：「我甘願被毒焰煉化。」厲復生叫道：「不，是我冒犯了你，有罪我一人承擔。」童姥姥冷笑道：

　　「你們倒是恩愛得很啊！」伸手一指，一朵焰火飛了過來。天魔教主一聲尖叫，不假思索的就把厲復生抱住，要為他掩蔽，厲復生哪肯讓她如此，反手將她抱住，卻把自己的身軀擋在她的身前。

　　童姥姥忽地把手一招，把那朵焰火招回，冷冷說道：「我偏不讓你們稱心如意，同生共死。」雙手齊揚，呼呼聲響，飛出了兩條繩索，將天魔教主和厲復生都縛了起來，雙手執著繩索，將他們吊了起來，召開了那圈焰火。這兩條繩索乃是天蠶絲所製，堅韌非常，一被縛上，多好武功，也掙脫不開。

　　童姥姥捉了他們二人，正自嘿嘿冷笑，忽有個武士上來報道：「稟聖母，馬薩兒國的公主已經逃跑啦。」童姥姥雙目一瞪，喝道：「什麼？」那武士道：「繆夫人倒在地上，似是被人點了穴道。我們不懂解穴，不敢將她移動，請聖母親自去看。」

　　童姥姥道：「文先生，請隨我來。」找到了繆夫人，文廷璧看了一眼，便道：「不錯，這是邙山派的點穴手法。咦，這可奇怪了，那丫頭不是著了修羅酥骨散的嗎，怎的還有如此功力？」童姥姥面色鐵青，在繆夫人背心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說道：

　　「你怎的如此不濟。著了那丫頭的暗算？」繆夫人滿面通紅，說道：「那丫頭的師父來了。」

　　在園中各處搜尋的武士陸續回來，都說沒有發現谷中蓮的蹤跡。童姥姥心中已經雪亮，淡淡說道：「你們不用驚慌，我已經知道她藏匿之所了。你們都回去歇息吧，諒那小丫頭逃不出我的手心。哼，她的師父也來了？來得正好！聽說她就是金世遺的老情人？」

　　文廷璧道：「不錯，你老人家若是把谷之華擒獲，管教那金世遺要服服貼貼地聽你的話。」話出之後，發覺童姥姥面色有點不對，文廷璧何等機靈，連忙把話題再兜回來說道：「其實以你老人家的神通，金世遺也絕不是你的對手。不過，先把他的情人拿了下來，氣他一氣，也是好的。」

　　童姥姥道：「伊壁珠瑪，我相信你不會叛我，你的妹妹，我就交給你看管了。」繆夫人說道：「師父，你放心，我絕不會徇情。我的妹子不知羞恥，與人私奔，這本來是她的不好。師父，即使你要饒她，我這個做姐姐的也要執行家法的。」

　　童姥姥點了點頭，很是滿意，說道：「還有這個姓厲的小子……」回過頭來，對文廷璧道：「文先生，你也幫忙我看管看管他們。」文廷璧求之不得，說道：「我一定竭力效勞。」童姥姥冷冷說道：「但我也不許有誰公報私仇，必須等我回來，再行處置。好，伊壁珠瑪，你和文先生將他們二人押回我的宮中吧。」

　　童姥姥遣開眾人後，便獨自去見國王，原來她早已料到谷中蓮是躲在國王的寢宮了。

　　且說谷中蓮進了寢宮之後，便帶引她的師父，悄悄地直奔集賢閣。國王的寢宮包括有十幾幢建築，這集賢閣是國王用作會客的地方。師徒倆在屋頂上行走，飛越了十幾重瓦面，經過之處，只見假山背後，花樹叢中，影綽綽的似乎有不少人埋伏其間，將到集賢閣，又見有一小隊黑衣人正自向著集賢閣走來，幸而她們兩師徒輕功超妙，從數丈外的屋頂躍過集賢閣，儼如兩片樹葉，輕飄飄地落下來，毫無聲響，竟是無人發覺。

　　谷之華悄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谷中蓮道：「看情形似乎是有個鴻門宴，只怕我也要被捲入漩渦，等下若然有事，師父，你給我把風。」

　　兩師徒剛在簷槽內伏下來，只聽得閣外已有人報道：「泰清王到！」谷中蓮心道：「我來得恰是時候。且別忙著進去，先看看屋內是怎麼個情形。」

　　谷中蓮揭開一塊琉璃瓦，用指力在屋頂戳穿一個小洞，貼著眼睛，偷望進去，只見屋中只有國王一人，但谷中蓮聽覺靈敏，卻隱隱感到有許多人呼吸的氣息，有時還雜有極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衣裳摩擦之聲，谷中蓮怔了一怔，立即省覺：「原來國王在復壁之內。亦已伏下甲兵。」暗自尋思：「他既準備得這麼周密，若非必要，我也無須露面了。免得打草驚蛇，招引那妖婦追來。」

　　國王吩咐那通報的武士道：「請泰清王進來，他的隨從，你們給我招待。」悄悄打了一個眼色，那武士心領神會，應了一聲「遵旨」，便自退下。

　　國王雖有佈置，心中卻也惴惴不安，暗自尋思：「泰清王武功非同小可，偏偏我那堂妹妹又給聖母拿去了，若然萬一捉虎不成，只怕反而要被老虎所咬。罷，罷，我且見機而作，先套套他的口風。」

　　心念未已，那泰清王已走了進來，外面立即有人把門關了。

　　泰清王見屋中只是國王一人，微露詫意，說道：「陛下深夜宣召，可是有什麼機密之事麼？」

　　國王道：「皇叔請坐。我正是聽到了一樁稀奇古怪的事情，想請問皇叔。」泰清王道：「哦，怎麼樣稀奇古怪？」國王壓低聲音道：「聽說我國出使馬薩兒國的使臣，是因為偷入他們的寶庫，被馬薩兒國的國王發現，因而被殺的。你是他的父親。可知道他偷入寶庫的緣故麼？」泰清王面色一變，說道：「這消息可是真的？」

　　國王道：「消息來源可靠，多半不會是假。」泰清王道：「這消息是誰告訴陛下的？」國王道：「這個，皇叔你就不必問了。」

　　泰清王徐徐說道：「我也聽到了一樁稀奇古怪的事情。」國王道：「哦，怎麼樣稀奇古怪？」泰清王道：「聽說有一個國家，國王卻是外國人。他做了幾十年國王，一直傳到了他的孫子，臣民竟然還未知道這個秘密。」國王勃然變色，說道：「你說的是哪個國家？」泰清王道：「這個，陛下你就不必問了，大約總不是咱們昆布蘭國吧？」

　　國王忽地哈哈笑道：「皇叔，咱們不用彼此猜忌了，你可知道我請你來此的用意麼？」泰清王道：「正要請教。」國王道：「我明天便要下令興兵，想請你做三軍統帥，兼任攝政王。本國的軍政大權從此都交給你了。」

　　泰清王冷冷說道：「陛下何以如此重用老臣，卻教老臣怎生擔當得起？」國王道：「我年輕識淺，正要皇叔這樣精明幹練的人輔佐，方能保住江山。請皇叔切勿推辭。這是我一番誠意。」

　　泰清王暗自尋思：「這野小子怕我揭穿他的秘密，故而用權位來賄賂我。也罷，我若現在篡位，只怕時機也尚未成熟，不如先做了攝政王也好。」當下說道：「既然陛下誠心付託，老臣也不敢推辭了。」

　　國王大為高興，說道：「好，從此我與叔父，兩人便是一人了。祝叔父旗開得勝，做侄兒的敬你一杯。」脫罷，在一個壺中斟出了兩杯酒，泰清王道：「做臣子的不敢僭越。」國王笑道：「叔侄之間，何必拘執君臣之禮。也好，我就先乾為敬吧。」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皇叔，請！」

　　泰清王微微一笑，說道：「依照君臣之禮，我還須先敬陛下一杯，陛下，請！」就將他面前這杯遞過去。國王道：「這杯叔父喝吧，我自己再斟一杯，奉陪便是。」泰清王忽地將酒杯一摔，哈哈大笑道：「陛下，你真是計謀多端，卻可惜瞞不過我！」

　　酒杯擲地，「噹」的一聲，碎成四片，同時起了一團火焰。

　　原來國王那個酒壺，乃是巧匠打造，內有機關，分為兩格，上一格是毒酒，下一格是佳釀，國王手按壺柄，操縱機關，因而雖是同一個壺子斟出來的酒，卻是一杯有毒，一杯無毒。他自己飲的是佳釀，賜給泰清王的則是毒酒。

　　卻不料泰清王識破機關，毒酒一潑，登時就把國王一把抓住，復壁中的武士聽得酒杯摔地的聲響，立即跳了出來，但也已經遲了。

　　泰清王冷笑說道：「你還要不要性命？我說一句，你依一句！」國王顫聲說道：「叔父有命，小侄敢不依從？」泰清王啐了一口道：「呸，誰是你的叔父？你若要饒命，先把你的身世來歷對你手下說了出來！」國王面如死灰，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泰清王五指用力一鉗，喝道：「你說不說？」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喝道：「鬆手！」這人的說話比什麼聖旨都有效，泰清王突然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似的，登時渾身酸軟，氣力毫無，雙手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果然鬆了對國王的束縛。原來是谷中蓮從窗子跳了進來，以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了泰清王的穴道。

　　國王埋伏在復壁中的武士，都是對他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人，起先因為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此時一見泰清王鬆手，立即掄刀斬來。武士們一擁而上，倒把谷中蓮阻住了。

　　其中以御林軍總管來得最快，眼看長刀就要劈到泰清王身上，忽地「哎喲」一聲，卜通跌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黑衣人已是破門而入，雙掌揮舞，掌風所及，無不披靡，轉眼之間，除了谷中蓮之外，屋子裡的十幾名武士，都已給他打翻！

　　谷中蓮也不禁吃一驚，心道：「這人的武功世所罕見，泰清王不過是一個小國藩王，隨從中怎的有如此人物？」心念未已，只見泰清王已爬了起來，哈哈笑道：「你有埋伏，我難道就沒有埋伏嗎？」

　　就在此時，只聽得集賢閣外，也已是殺聲四起。谷中蓮一掌向那黑衣人拍去，掌風激盪之中，那黑衣人的帽子給谷中蓮打落，露出了一個光頭，但谷中蓮接了那人一掌，也是十分難受，只覺氣血翻湧，幾乎站不穩腳步。這時谷中蓮才看出那黑衣人是個喇嘛。

　　那喇嘛僧哈哈笑道：「你就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嗎？小小年紀，武功倒還真不錯呀！」泰清王道：「這丫頭還有用處，請法王留她一命！」那喇嘛僧笑道：「我最愛惜有本領的少年男女，你不如做我教中的修女吧，還勝過你當什麼公主。」笑聲未了，又是一抓向谷中蓮抓來！

　　谷中蓮柳眉倒豎，冷笑說道：「哼，原來是你！我江師兄饒了你的性命，指望你改過自新，想不到你還是如此厚顏無恥，又來興風作浪！」那喇嘛僧本來是言笑自如，從容淡定，一派武學大師、佛門高僧的身份，聽了這話，面色登時變了，一聲怒吼，猛撲過來，那一抓之勢，更如雷轟電掣，迅猛無倫！

　　眼看谷中蓮勢難抵禦，那喇嘛僧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聲，來勢凌厲之極，那喇嘛僧吃了一驚，雙掌急忙分開，前面一掌仍然向谷中蓮打去，後面一掌則反手打出，阻止來敵。

　　谷中蓮腳步未穩，以雙掌之力敵他一掌，堪堪抵敵得住。但喇嘛僧的另一掌之力，卻阻遏不了新來的敵人。只聽得「波」的一聲，儼如戳破了一個氣球，接著「嗤」的一響，劍光過處，那喇嘛僧身上的袈裟已被戳穿了無數小孔，幸而他見機得早，一覺不妙，立即吞胸吸腹，身子憑空挪後半尺，袈裟片片碎裂，皮肉依然毫無損傷。

　　喇嘛僧怒道：「原來是邙山派的谷掌門來了。貴派目前正有事於中原，你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到這邊塞的小國來多管用事！我念在你上代掌門呂四娘與我教的交情，你速速帶你的徒弟走了吧！」

　　谷之華冷笑道：「我正是看在你師兄的份上，才來勸你，我勸你休要為非作歹，玷辱了佛門。你師兄對你的訓誨，你全都忘記了嗎？速速帶你那幾個徒弟回鄂克沁宮，向你的師兄懺悔吧。」

　　原來這個喇嘛僧不是別人，正是青海鄂克沁宮白教法王的師弟孔雀明倫王。他為了貪圖尼泊爾國國師的虛榮，與白教法王分道揚鑣，各行其是。後來在金鷹宮之會，被江海天破了他的罡氣，但當時江海天也因為看在白教法王的份上，不願傷他性命，反而送了他一顆碧靈丹療傷。孔雀明倫王仗著根基深厚，閉關百日，再度練成罡氣，恢復了他的上乘內功。

　　閉關百日，世局推移，外面已是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尼泊爾江山易主，廢王也早已潛逃，到了昆布蘭國來避難了。孔雀明倫王因為與師兄鬧翻，無顏再回鄂克沁宮，明知廢王已經失勢，也唯有寄望於他，仍然做他的「國師」，陰謀助他復國。

　　尼泊爾廢王帶來了數百武士，在昆布蘭這樣的小國中，已形成了強賓壓主之勢。昆布蘭國王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遂與他定下密約，互相利用。

　　泰清王在國中的權位之重，僅次於國王，尼泊爾廢王要借用昆布蘭國的兵力，因而與泰清王也深相結納。

　　泰清王探知國王將有不利於他的企圖，遂向尼泊爾廢王進讒，揭破國王的秘密，說是國王已改變主意，準備與馬薩兒國聯合，毀盟碎約，反而要將廢王這一班人拘禁起來，作為對尼泊爾新王的獻禮。

　　尼泊爾廢王聽了，自是又驚又怒，於是轉而與泰清王訂了密約，願意贊助泰清王登位，在時機未成熟之前，先支持他奪取軍政大權。

　　今晚泰清王入宮赴國王之會，暗中也早已有了周密的佈置。

　　他帶來的那隊隨從，其中過半數便是尼泊爾國的武士喬裝的，孔雀明倫王也在其中。另外又約好了，若是有事發生，泰清王的隨從便發出流星焰火，作為訊號，廢王一見火箭升空，便帶領他的全部武士，與泰清王的家臣會合，攻入宮中，發動政變。

　　雙方各有佈置，彼此勾心鬥角。但泰清王卻想不到有谷之華師徒，竟在關鍵的時刻突然出現，敵住了孔雀明倫王。

　　谷之華是呂四娘的衣缽傳人，一手玄女劍法早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她練的是玄門正宗內功，尤其近年得了金世遺的指點，功力更是大為增進，雖然比起孔雀明倫王還是稍稍不如，但配上她那手精妙的玄女劍法，即使單打獨鬥，也足可以與孔雀明倫王打個平手。何況她還有徒弟谷中蓮相助。

　　谷中蓮此時功力已完全恢復，兩師徒劍掌齊施，打得孔雀明倫王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國王驚魂甫定，便想乘機收拾泰清王。只見泰清王坐在地上，目露凶光，正在惡狠狠地盯著他。原來泰清王雖得孔雀明倫王替他解了穴道，但血脈尚未通暢，行動也還未能自如。

　　國王在他凶狠的目光注視之下，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暗自尋思：「泰清王武功遠勝於我，雖然看這樣子，他似是已失了抵抗的能力，但卻也還未知是真是假。說不定他是故意坐在地上，裝作爬不起來，誘我上當。我若冒昧動手，萬一殺他不成，可就要先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了。」

　　正自舉棋不定，尼泊爾廢王帶領幾個武士已殺了進來！喝道：「給我將這無信無義之人拿下！」昆布蘭王慌忙叫道：「賢王請容稟告……」話猶未了，兩個尼泊爾武士，一個持刀，一個舞棒，已是惡狠狠的向他撲來。

　　谷中蓮拾起了地上一柄彎刀，身形一晃，搶快一步，攔在國王前面，一招「雁落平沙」，刀光閃閃，同時攻擊兩個敵人，只聽得「噹」的一聲，使棒的那個武士棒端一歪，立即變招，敲擊谷中蓮的膝蓋，使刀的武士，刀鋒卻被削斷，蹬、蹬、蹬的退出幾步。

　　原來這個使棒的武士乃是尼泊爾廢王從前的御林軍統領孟哈赤，武功十分了得。使刀的那個武士是他的副手麥維，武功雖也不弱，但比起谷中蓮來，卻就差得很遠了。

　　谷中蓮焉能給他打中，一個「游身滑步」，避招進招，彎刀斜劈孟哈赤雙肩，孟哈赤一個「雪花蓋頂」，將鐵棒掄圓，舞得呼呼風響，谷中蓮連劈數刀，都斫不進去，麥維和兩個武士又撲上來，把谷中蓮圍在核心。但谷中蓮身法輕靈，一柄彎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幾個武士卻也衝不過去。

　　孔雀明倫王去了一個強敵，精神大振，忽地脫下袈裟，當成兵器，暗運玄功，袈裟一抖，儼如平地飛起了一片紅霞，擋住了谷之華的寶劍，幾個回合一過，谷之華雖不至於落敗，亦已有點相形遜色，劍鋒一到敵人身前五尺之內，就給袈裟盪開，刺不過去。但孔雀明倫王也深知谷之華的劍法厲害，只能以守為攻，仗著功力稍高，先立於不敗之地，再一步步的進迫。

　　谷中蓮忐忑不安，抬眼望去，只見一片紅霞裹著一道銀光，上下翻騰，盤旋飛舞，看那情形，紅霞是在漸漸擴展，銀光卻在漸漸退縮，谷中蓮與師父休戚相關，不禁暗暗吃驚，心裡想道：「久戰下去，只怕師父要吃那禿驢的虧。」

　　谷中蓮若要突圍，並不困難，她也知道，若然她與師父聯手，足以打敗孔雀明倫王，再回過頭來，收拾這批武士，不費吹灰之力。但苦於分身乏術。若給師父打援，就不能同時保護國王。形勢分明，卻是難予取捨。

　　昆布蘭王瑟縮一隅，顫聲說道：「不知小王有甚冒犯之處，至勞賢王興師問罪？」尼泊爾廢王冷笑道：「你自己還不明白嗎？我且問你，這女子是什麼人？」昆布蘭王道：「這、這……」

　　泰清王得意之極，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不敢說出來麼？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尼泊爾廢王道：

　　「請問陛下，你我訂下盟約，正是要合力先取馬薩兒國，你卻為何與敵人聯合？你既不仁，又焉能怪我不義？」

　　昆布蘭王連忙說道：「賢王有所誤會了，小王決無背盟之心，我已準備停妥，明日便即發兵。至於這女子麼，她、她本是被軟禁宮中，我也想不到她突然來到此間的。其中緣故，容後細稟。」泰清王冷笑道，「你這鬼話有誰相信？你不能自圓其說了麼？待我和你說了吧！」國王怒道：「你不過想把我取而代之罷了。但只怕我的大小三軍，你卻未必指揮得動？」泰清王正要當眾揭穿他的秘密，尼泊爾廢王卻道：「你且讓他先說。」

　　昆布蘭王看出事有轉機，連忙搶著說道：「陛下英明。當有決斷。你若聽信此人，對你未必有利。你若信我，我願支出兵符，聽你驅策！」尼泊爾廢王心裡想道：「看來此人是個志大才疏，貪生怕死之輩，倒比泰清王容易對付。只要在我掌握之中，我又何必理他是否昆布蘭國的皇室血統？」

　　尼泊爾廢王道，「你當真有誠意與我聯盟？」國王忙道：「決無異心！」尼泊爾廢王道：「好，那你先依我一事！」昆布蘭王道：

　　「賢王但請吩咐。」尼泊爾廢王道：「你既有誠意，就不該還與我們對敵。快叫這兩個女子放下兵器，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會將她們為難。」要知他這一邊雖然稍佔上風，但一時間也難取勝。

　　尼泊爾廢王誠恐夜長夢多，故而對昆布蘭王軟硬兼施，要他來勸谷中蓮放下武器。

　　昆布蘭王陷在敵人的包圍之中，膽子先已怯了，不由得便顫聲叫道：「蓮、蓮……公主，頑抗無益，你，你聽得這位賢王的說話了嗎？他們不會將你為難，你就不要再扛了吧！」這剎那間，谷中蓮心裡難過到了極點，她捨了性命想保護國王，豈料國王反而勸她向敵人投降！而這個敵人又正是要侵害他祖國的罪魁禍首！

　　谷中蓮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冷笑說道：「好，你既畏敵如虎，那我也只唯有向你這位賢王獻刀請罪啦！」身形一起，陡然使出絕頂輕功，拋下了國王，從孟哈赤等人頭頂飛過，一招「鷹擊長空」，彎刀朝著尼泊爾廢王的頭頂直劈下去。

　　刀鋒離廢王頭頂不到五寸，忽地有一圈黃光閃電般的飛來，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原來是廢王身後的一個和尚，飛起了一面銅鈸。

　　這和尚是尼泊爾廢王從波斯禮聘來的回教高手，法號景月上人，武功尚在孟哈赤之上。谷中蓮一刀劈中銅鈸，「噹」的一聲，震耳欲聾，兩個尼泊爾武士「卜通」跌倒、原來是給聲音震破了耳膜，嚇得暈了。

　　谷中蓮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個「細胸巧翻雲」，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連人帶刀，仍然猛劈下來，但因她給這面銅鈸一震，落下之時，方位差了少許，尼泊爾廢王和衣一滾，彎刀從他身邊劈過，砍中了他身旁的石柱。

　　孟哈赤見谷中蓮竟似不顧性命似的，生怕景月上人攔她不住，也顧不得肩上的創傷，便來與景月上人雙戰谷中蓮。另外幾名武士也急急忙忙過來圍擁廢王，這時他們保護主公要緊，倒沒有人再去理會昆布蘭王了。昆布蘭王剛剛鬆了口氣，忽見泰清王已經起立，緩緩向他走來，步履蹣跚，比起平時的矯健，那是差得遠了，但眼中凶光暴露，卻是越發駭人。

　　昆布蘭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今日之事，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也只有將他除掉，方能使得尼泊爾王非得完全靠我不可。」想至此處，殺機陡起，神色卻絲毫不露，反而滿面堆歡，說道：「叔叔，侄兒正想把國璽與兵符交付與你，依我看來，你我只宜和衷同濟，決不可同室操戈。我沒有你，等於失了棟樑；你沒有我，誰來封你攝政？」

　　泰清王一想，這話也說得有幾分道理：「我如今若要殺他，那是易如反掌；但殺了他之後，文武百官，三軍將士，只怕未必都肯向我低首稱臣？倒不如暫且留他一命，我也好挾天子以令諸侯。待得權柄都已到我手中，這皇位還怕它飛了？」這麼一想，眼中凶光稍斂，到了國王面前，便即停下，說道：「國璽兵符現在何處？」國王說道：「在我身上。」泰清王道：「既在身上，那就快快拿來。」

　　國王說道：「請皇叔接下。」話猶未了，一道銀光，突然裂衣射出，泰清王一聲慘呼，小腹已中了一劍。

　　原來國王身上藏的不是國璽兵符，而是谷中蓮那把霜華寶劍。這把寶劍薄如蟬翼，利可斷金，藏在身上，一點也看不出來。泰清王自恃武藝高強，只道國王已被他捏在手心，要圓就圓，要扁就扁，決計是不敢反抗的了。哪知昆布蘭王亦非善類，迫得緊了，也會出其不意的對他暗算。

　　國王哈哈笑道：「看你還能夠與我爭奪皇位麼？」泰清王驀地大吼一聲，將國王一把抱住，國王剛剛抽出寶劍，被泰清王拿著他手肘，用力一推，泰清王雖受重傷，但這一推乃是他臨終前全身氣力之所聚，國王焉能禁受得起，只聽得「波」的一聲，寶劍朝內刺出，插入了國王胸中。兩叔侄成了冤家對頭，同時斃命。

　　這件意外之事突然發生，交戰雙方，都不由得驀地一驚。谷中蓮叫聲不好，慌忙跳出圈子，過去一看，只見兩人都是肚腹洞穿，血流滿地，早已死了。尼泊爾那幾個武士不及谷中蓮迅速，但這時也已跑了過來。谷中蓮無暇哀傷。一眼瞥見自己那把寶劍尚在國王手中，連忙將它拿下，一個轉身，將彎刀一拋，撞倒了兩個武士，迅即改用寶劍，一劍便向孟哈赤斬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蓬飛，孟哈赤手中的鐵棒，登時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景月上人雙鈸打來，谷中蓮已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疾捲過去，只聽得「噹」的一聲，景月上人雙鈸合下，將谷中蓮的寶劍夾住，孟哈赤大喜道：「好，先奪下她的寶劍！」話猶未了，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景月上人的一面銅鈸，已被破作兩邊！

　　景月上人的銅鈸有五寸多厚，加上他本身的內功亦頗不弱，只道寶劍也無奈他何，哪知還是給霜華劍破了。谷中蓮寶劍轉了個圈，仍然向尼泊爾廢王削出，但她破了那面銅鈸，雖然易於反掌，畢竟也是稍稍受阻，就在這一瞬間，孔雀明倫王拋起袈裟，已如巨鷹展翼，當頭罩下。

　　谷中蓮一劍刺出，「嗤」的一聲，孔雀明倫王的袈裟穿了一孔，谷中蓮也給他扇起的那股風力，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身不由己的連退數步。說時遲，那時快，谷之華亦已趕到，一招「白鶴剔翎」，劍挾勁風，刺到了孔雀明倫王身前，堵住了他向谷中蓮的追擊。

　　師徒倆雙劍合壁，大顯神威，儼如玉龍夭矯，裹住了一片紅霞，殺得孔雀明倫王只有招架之功，不消片刻，那件袈裟已是遍體鱗傷，又添了十幾個破洞。孟哈赤舞動輕了幾斤的鐵棒，景月上人也拿起了他那兩面破鈸，再來加入戰團，以三敵二，兀是只有招架的份兒。尼泊爾的武士，幾曾見過如此惡戰，只怕殃及池魚，避之唯恐不遠，更莫說插手了。尼泊爾廢王死裡逃生，更是嚇得面青唇白瑟縮一隅。

　　尼泊爾廢王正想退出這間屋子，剛到門邊，忽地被人當胸一把抓住，那人陰惻惻地說道：「你怎麼把我的乾孫兒殺了？」

　　尼泊爾廢王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卻認得是昆布蘭國的金輪聖母童姥姥，連忙說道：「聖母休要誤會，你的乾孫兒是和泰清王自相殘殺的。」

　　童姥姥冷笑道：「你騙得了誰，泰清王敢來迫宮，還不是受你的指使？你害死我的乾孫兒，叫我這老年人無依無靠，你自己說說，你應該受何懲處？」尼泊爾廢王聽出事有轉機，「卜通」跪倒，「咚、咚、咚」的就叩了三個響頭，童姥姥道：「你這是幹嗎。三個響頭就賠得兩條人命嗎？」

　　尼泊爾廢王道，「若蒙聖母不棄，請收我作你的乾兒，我有兩個孩子，也就是你的乾孫兒了。」童姥姥道：「這麼說，我失了一個乾孫兒，卻得回兩個，外加一個乾兒，也還不至於虧本，不過……」

　　尼泊爾廢王忙道：「昆布蘭國和馬薩兒國兩國的寶藏完全歸你所有，將來兩國合併，你就是兩國共同擁戴的聖母。喔，我還說漏了一個，若是我能回國復位，尼泊爾也……」童姥姥道：「長遠之事且先莫說，只說目前之事。你們連馬薩兒國的公主都打不過呢，還敢說要吞併她的一個國家？」尼泊爾廢王道：「正是要求聖母相助。」

　　話說至此，童姥姥才哈哈一笑，放開了廢王，搓一搓手，站了起來，說道：「聽起來你倒要比我這個乾孫兒有點良心，我這個乾孫兒呀，唉，唉，真是枉我白疼了他一場，他竟敢瞞過了我，偷偷將解藥給了這個丫頭！」

　　廢王大喜道：「我還沒有稟告你呢，你這個乾孫兒和這位馬薩兒國公主其實乃是兄妹。」童姥姥道：「我早已知道了。你別囉嗦，我助你一臂之力便是。」邁步上前，喝道：「退開，待我拿她！」

　　景月上人與孟哈赤巴不得有人接替。連忙退下，孔雀明倫王雖然不高興童姥姥這副驕傲的神氣，心裡亦自想道，「也好，我樂得坐山觀虎鬥。」袈裟一撤，跟著也就退開。

　　孔雀明倫王的袈裟一撤，兩道劍光登時向童姥姥捲來。童姥姥長袖一揮，使出上乘的卸勁功夫，將谷中蓮的寶劍一引，「叮」的一聲。教谷中蓮的寶劍碰上她師父那把劍。

　　豈知谷之華的「玄女劍法」神妙無方，兩師徒又是配合得十分純熟，心意相通，童姥姥的功力雖然高過她們二人，卻也高不了太多，兩師徒的寶劍一碰，反而解開了童姥姥那股粘黏之勁，兩口寶劍登時反彈削出，反而變出了另一新招，雙劍一合，只見童姥姥的一蓬亂髮，已隨著劍光飛起。

　　童姥姥又驚又怒，五指疾彈，只聽得「錚錚」之聲，恍如繁弦密奏，原來她每根手指上都套著一隻鐵指環，可以當作兵器來使，由於動作快如閃電，運勁又恰到好處，谷中蓮寶劍的威力未及發揮，劍尖已給她彈歪。

　　谷之華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劃了一道圓弧，迅速補上缺口，阻歇了童姥姥的攻勢。師徒倆雙劍合壁，攻中帶守，童姥姥竟是無可奈何。

　　童姥姥接連發三次暗器，先是奪命神砂，接著是透骨釘和化血針，每一種暗器都是含有劇毒足以置人死命的暗器。但谷之華師徒倆所使的都是世所罕見的寶劍，雙劍合壁，化成了一道光幕，任何暗器，投入光幕之內，都化成粉碎，根本就打不到她們身上。

　　童姥姥暗器無功，毒粉失效，心中焦急，只好冒險進招，覷個真切，運指連彈，錚、錚兩聲，又在兩劍的劍脊上各彈了一下。

　　谷之華忽覺一縷陰寒之氣，忽地從劍柄傳入她的手心，與此同時，谷中蓮則感到一片炙熱。原來童姥姥練有陰陽二氣，「隔物傳功」，因人而施，同時向谷之華和谷中蓮攻襲。

　　谷之華發覺不妙，立即抱元守一，導引真氣，從手少陽經脈順流而下，與對方攻來的陰煞之氣相抗。她功力之厚，不及童姥姥，但功力之純，卻在童姥姥之上，雖然不能立時驅出毒質，但那股陰煞之氣，只攻到了虎口的「關元穴」附近，就再也升不上去了。

　　谷中蓮服食了天心石之後，護體神功最近也剛剛練成，自然生出反應，恰恰也足以與對方的毒氣相抗，這麼一來，雙方各有顧忌。谷之華師徒要分神抗毒，但童姥姥由於不斷要施展「隔物傳功」的絕技，也是危險極大，只要一個彈得不准，必然也要給寶劍所傷。

　　激戰中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氣呼呼地嚷道：「小順子，你眼中還有你這個爺爺嗎？你要害死我的蓮兒，先把我殺了吧！咦，你們都是些什麼人？我的孫兒哪裡去了？」原來是昆布蘭國的太上皇，扶著一根枴杖，顫巍巍地走了進來。「小順子」乃是他孫兒的小名，他只道國王要殺谷中蓮滅口，故而趕來相救，卻不知道他的孫兒早已死了。他年紀老邁，視力模糊，一時間還未認出尼泊爾廢王，但已隱隱覺察這些人的裝束，不似他本國的武士。

　　尼泊爾廢王嘿嘿冷笑道：「老爺爺，你要找你的孫兒麼……」太上皇大叫道，「童姥姥，快快住手，你要什麼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你切莫傷了我的蓮兒！好呀，你還不住手，我把我這條老命與你拼了！」他發現了童姥姥正在向谷中蓮步步進迫，便只顧朝著童姥姥大叫大嚷，根本就聽不到尼泊爾廢王在向他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又聽得嗚嗚聲響，一聲比一聲急促。

　　童姥姥面色倏變，原來這正是從她那座金輪宮傳來的警報，童姥姥尋思：「瑪兒不知是碰上什麼強敵，警報來得如此緊迫？金輪宮是我的根本重地，我可不能不顧。這兩個女子我也沒有必勝她們的把握，不如就給太上皇做個順水人情吧！」當下一聲長嘯，回答繆夫人的訊號，一轉身就從太上皇身邊掠過，在太上皇耳邊低聲說道：「我只要那本龍力秘藏。回頭你給我送來。」她最近確實知道了太上皇身世的秘密，只道這本龍力秘藏在太上皇那兒，她肯買帳，這也是原因之一。

　　童姥姥突然撤退，尼泊爾廢王這邊的人個個吃驚，生怕谷之華師徒雙劍合壁，又再殺來。連孔雀明倫王也打定了只顧自己的主意，悄悄的從廢王身邊移開，靠近了門口。孟哈赤是廢王的忠僕，不忍離開，但亦已手顫腳震。

　　谷中蓮顫聲叫道：「爺爺！」太上皇揮手叫道：「快走！快走！我已不能保護你了，你快快出宮去吧！小順子他眼中已沒有我這個爺爺了。」谷中蓮不忍把他孫兒的死訊便告訴他，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又叫了一聲：「爺爺。」

　　谷之華聽出谷中蓮聲音有異，仔細一瞧，只見谷中蓮眉心隱隱現出一股黑氣！谷之華大吃一驚，心道：「她怎的遭了那妖婆的毒手。剛才雙劍合壁，防禦得風雨不透，毒藥怎的會沾到她的身上？她現在的功力已是不遜於我，何以我又不覺得什麼？」谷之華哪裡知道，谷中蓮並不是遭了童姥姥的毒手，而是國王騙她服下的那顆毒藥，現在開始發作了。

　　正是：

　　同氣連枝施毒手，只知利害不知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同室操戈何慘酷　臨歧分手暗傷心

　　谷之華在徒弟耳邊忽地叫道：「玉女投梭，金鷹展翅！」谷中蓮自小跟隨師父練習劍術，師父說什麼，她就練什麼，這已經成為習慣，當下不假思索的立即出招，劍光如練，向前刺出，果然先是「玉女投梭」隨即變為「金鷹展翅」。

　　孔雀明倫王站在門口，他是個武學大行家，本來也看出谷中蓮有些異樣，但卻不敢斷定她是否真的中毒，即使中毒，也還不能斷定她受毒的深淺，一見雙劍合壁，兩道劍光，恍如二龍搶珠，來勢十分凌厲，孔雀明倫王嚇得連忙躲避，哪裡還敢阻攔。轉眼間谷之華師徒倆已是闖出宮外。

　　谷中蓮走了之後，太上皇放下心頭大石，鬆了口氣，這才認出了面前的這人是曾經以子侄之禮，由他孫兒帶領來拜見過他的那個尼泊爾廢王。太上皇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帶領這麼多人私自闖進我的內宮？我的孫兒呢？」廢王道：「老祖宗，你別傷心，我看你身體很好，還可以親自執政幾年。我願以客卿的地位，幫你的忙。」

　　原來尼泊爾廢王見昆布蘭國的國王和泰清王同時死了，心裡正在著急，不知如何收拾殘局。這時忽然得了個主意，意圖利用太上皇作為傀儡，讓他操縱昆布蘭國的政事，這麼一來，他就仍然可以運用昆布蘭國的兵力了。

　　太上皇莫名其妙，斥道：「我的家務事不用你來插口。」廢王笑道：「我這是一片好心，你的孫兒，你看……」太上皇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有兩個人倒在血泊之中。太上皇定睛一瞧，這才發現是他孫兒和泰清王兩人的屍體。

　　突然間太上皇瞪得又大又圓的雙眼佈滿了紅絲，尼泊爾廢王給他瞪得心裡發毛，連忙說道：「老爺爺，這，這不關……」話猶未了，只聽得太上皇大吼一聲，便似發了狂的怒漢一般，舉起枴杖，不由分說，劈頭便打，只一下子，就把廢王身邊的兩個武士打翻！廢王的脛骨也著了一下，痛得在地上打滾。

　　孟哈赤喝道：「你這老糊塗嫌命長麼？」一抓抓著杖頭，哪知太上皇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身氣力，孟哈赤一抓竟沒抓牢，「卜」的一下，膝蓋也被敲了一記，登時矮了半截。原來太上皇雖沒習過武功，但自幼便得他母后傳過靜坐吐納的方法，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便是修習內功的基本功夫，只覺持之有恆，身輕體健，便數十年如一日的行之不輟。這數十年的功力豈比尋常，孟哈赤要奪他的枴杖，等於與他硬拚功力，焉能拚得過他？

　　景月上人發覺不妙，連忙從背後偷襲，伸指點太上皇的穴道，太上皇未學過武藝，內力雖強，卻不懂得運用，也不知道趨避，被他一指點中了「谷虛穴」，登時動彈不得，枴杖也就掉下來了。其實若只論本身功力，景月上人還遠不如他。

　　孟哈赤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打了一拐，又羞又怒，搶了武士的一柄彎刀，便過來要殺太上皇。

　　尼泊爾廢王剛從地上爬起，連忙喝道：「孟哈赤，他老糊塗，你也跟著糊塗了麼？你殺了他，咱們還能在昆布蘭國立足麼？快快住手，快快住手！」他被太上皇打了一拐，脛骨碎了兩片，也顧不得疼痛，便過來向太上皇大獻慇勤，笑嘻嘻說道：「老祖宗，你受驚了，你放心吧，你死了孫子，我給你做孫子。」

　　太上皇閉了眼睛，不理不睬，暗中禱告：「佛祖慈悲，諸神保佑，讓我的蓮兒早早脫離險地。我的小順子已經死了，蓮兒，我只有指望你給我報仇啦！」

　　谷中蓮這時正越過宮牆，谷之華拖著她飛跑。谷中蓮忽道：

　　「咦，似是有人叫我！」谷之華道：「那是敵人的吆喝，蓮兒，咱們還未曾遠離險地呢。你要咬住牙根，再支持一會。」谷中蓮道：「不對，這不是敵人的吆喝，我當真聽見了，聽見……」谷之華道：「聽見什麼？」谷中蓮道：「是海哥他在叫我！」

　　谷之華一看，谷中蓮已是滿面黑氣，雙眼無光，心中好生憐惜，柔聲說道，「蓮兒，你別胡思亂想，你好了之後、我會替你把江海天找來的。」她見谷中蓮腳步虛浮，索性把她背了起來，使出了全副輕功，如飛疾跑。

　　谷之華以為是徒弟心有所思，故生幻覺，哪知谷中蓮聽到的確實是江海天的聲音，不過江海天用的是「傳音入密」之術，聲音凝成一線，雜在廝殺聲中，且又是遠遠傳來，幽微難辨，谷中蓮聽慣了他的聲音，心意相通，立生感應；谷之華卻在全副心神對付敵人，所想的只是如何脫險，因而對這聲音也就聽而不聞，錯過了與江海天相見的機會。

　　且說童姥姥趕回她的金輪宮，只見文廷璧與繆夫人正在院子裡和江海天惡鬥，江海天將他們迫得步步後退，即將闖進大門。另外還有一個黑衣少年，運劍如風，將宮中侍衛殺得東奔西跑。

　　童姥姥喝道：「哪裡來的臭小子，敢在我宮中撒野！」那黑衣少年唰的一劍向她刺來，童姥姥長袖一揮，便要奪他的寶劍。

　　這黑衣少年正是唐加源，他兼有父母兩家劍法之長，劍鋒一顫，驟然間從童姥姥袖底穿過，點她胸口的「璇璣穴」，童姥姥胼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唐加源的游龍劍彈開，唐加源一個游身滑步，閃過一邊，正要施展追風劍法，忽覺虎口有一股麻癢癢的感覺。

　　原來童姥姥在他劍脊上那一彈，已使用「隔物傳功」的絕技，把劇毒傳了過去。唐加源發覺不妙，只好先閃過一邊，暫停攻擊。幸而他口中含有一瓣天山雪蓮，能解百毒，當下默運玄功，將天山雪蓮的藥力散開，消解剛沾上手腕的劇毒。

　　童姥姥眼光一瞥，見唐加源並未倒下，心裡也好生驚駭，就在此時，只聽得「砰」的一聲，原來是文廷璧被江海天的劈空掌力震倒，從台階上滾下來。童姥姥顧不得再傷害唐加源，趁著唐加源已經閃開，飛身一掠，一掌便向江海天背心擊去。江海天也顧不得再打文廷璧，聽得背後勁風撲到，立即反掌相迎。

　　雙方功力旗鼓相當。掌力碰沖，聲如鬱雷，各自退了三步。

　　童姥姥練的「化血神功」是邪派三大毒功之一，足以與「修羅陰煞功」、「大乘般若掌」並駕齊驅，鼎足而三。只要中了她的一掌，一個時辰之內，便要壞血而亡。

　　江海天硬接了她的一掌，雖然沒有昨晚的難受，但也略感暈眩，心中作悶，連忙運了口氣，他口中也含有一瓣天山雪蓮，雪蓮的清香隨著他真氣的運行，沁人脾肺，腥悶之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海天冷笑道：「你還有什麼伎倆，儘管施展，看你能奈我何？」聲發掌到，轉瞬之間，又與童姥姥硬對了三掌。童姥姥毒功失效，大為驚詫，只好憑著真實武功與江海天惡戰。

　　原來江海天功力之高，當今之世，能勝過他的；除了師父之外，只不過有限幾人而已。以他的功力再含了天山雪蓮，世間已沒有什麼毒藥，可以傷害得他。江海天運氣三轉，試出並無中毒的跡象，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更是精神抖擻，掌法使開，便如長江浪湧，一掌緊過一掌。

　　文廷璧爬了起來，向繆夫人拋了個眼色，說道：「咱們回去看守犯人要緊。」這時唐加源已消解了沾上手腕的劇毒，正要再加入戰團，繆夫人發出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阻了唐加源一阻，煙霧瀰漫中，她與文廷璧已逃入內宮。

　　唐加源以劈空掌力掃蕩了妖煙邪霧，揮動游龍寶劍，便擬夾攻童姥姥，江海天不願以二敵一，說道：「唐兄，我聽得西北角似有廝殺之聲，你去看看。」

　　童姥姥的本身功力本來與江海天也是旗鼓相當，但論到掌法的精妙，卻是江海天要勝她一籌了。江海天的大須彌掌式，九九八十一招，還未使到一半，已把童姥姥的身形罩住。童姥姥毒功失效，內力又勝不過對方，招數上再一落下風，那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江海天越戰越勇，眼看就可取勝，童姥姥忽道：「你心上的人兒，你是要她還是不要？」江海天吃了一驚，喝道：「什麼？」童姥姥道：「谷中蓮已落在我的手中，你若還不知進退，我馬上傳令將她處死。哼，你還不住手？」

　　江海天不由不信，只好退了三步，停止攻擊，說道：「你讓我和她見上一面，我就不與你難為。」話猶未了，童姥姥忽地一聲獰笑，把手一揚，一大片綠幽幽的焰火，登時四面舖開，把江海天困在當中。

　　原來童姥姥正是要騙他暫時住手，兩人身形分開之後，這才好用「冷焰搜魂」的邪術來侵害他。這種「冷焰」乃是童姥姥收集古墓的毒磷所煉，沾上一點，就足以令人形銷骨毀，而且一發就是一大片焰火，從四面八方侵來，比起他的化血神功，要厲害多了。

　　只見這冷焰捲過之處，草木焦枯，石頭爆裂，江海天見得如此厲害，也不禁暗暗吃驚，轉眼間那一大片冷焰寒光，已是如潮捲到。江海天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拍出。

　　這一掌是江海天功力之所聚，只見焰火流散、儼如洶湧而來的海潮，突然碰著了一道無形的堤防，浪花四濺，倒流入海，來得快去得也快。江海天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把那一大片寒光冷焰，四面盪開。可是仍然未能衝出毒焰的包圍。

　　童姥姥的功力和他旗鼓相當，當下也發出劈空掌力，待那焰火捲來。由於江海天是處在毒焰的包圍之中，四面受敵，他的掌力亦必須四方分散，始能防禦，這麼一來，雙方雖是功力相當，對江海天卻是大大不利。那一大片冷焰寒光，潮水般倏進倏退，越迫越近，圈子也越縮越小，好在圈子縮小之後，江海天的防禦力量也相應加強，在他身體方圓七尺之內，焰火始終無法侵入。

　　江海天正自苦苦支撐，忽聽得唐加源一片驚喜的聲音叫道：「爹爹，是我，我在這兒！娘，你也來啦！」話聲未了，門外現出兩個人來，正是唐加源的父母──唐經天和冰川天女，他們已從尼泊爾趕回來了。

　　唐經天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老不死的妖婦，當年我爹娘一念慈悲，未曾將你誅掉，你卻躲到這裡作惡。」

　　冰川天女道：「我且把你毒焰破了，看你還有什麼伎倆！」一揚手，飛出一串冰魄神彈，也化成了一大片寒光冷霧，罩在童姥姥的冷焰之上，冰魄神彈是從萬載玄冰提煉出來的精華，恰好是童姥姥的毒磷所煉的冷焰剋星，冰魄神彈所化的寒光冷霧覆罩下來；登時把童姥姥的毒焰消滅得乾乾淨淨。

　　童姥姥打了一個寒噤，大吼一聲，向唐經天夫婦發出一蓬毒針，回身便跑。唐經天揮劍絞碎毒針，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支神芒！」

　　唐經天的功力自是要比他的兒子更勝一籌，童姥姥套著鐵環的中指一彈，只聽得「錚」的一聲，鐵環已被天山神芒穿過，童姥姥的中指也去了一截，但她仍然是疾跑如飛，進入宮內。

　　宮內重門疊戶，迴廊曲折，江海天正不知向何處追蹤，忽聽得「轟隆」一聲，江海天循聲覓跡，趕過去一看，只見童姥姥披頭散髮，正在用力擊打一堵牆壁，一面打一面咒罵，聽得是馬薩兒國土話，卻不知她罵的什麼。

　　這是用花崗石所砌的一堵石牆，在童姥姥掌力打擊之下，碎石紛落如雨，牆上現出一道鐵門，鐵門緊閉，童姥姥的掌力雖有開碑裂石之能，對這道堅厚的鐵門卻是無法擊破。

　　江海天喝道：「你把谷姑娘藏在哪兒？」童姥姥見江海天追到，大吼一聲，驀地躍起，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屋頂給她撞穿了一個窟窿，童姥姥一頭就鑽出去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外面忽地傳來幾聲長嘯，還雜著驚駭的叫聲，嘯聲透入重門，回聲嗡嗡，不絕於耳，顯得功力十分深厚。

　　江海天又驚又喜，心道：「莫非是我的珠穆師弟來了？」他本來躊躇未決，不知是繼續追趕童姥姥，還是先去搜查鐵門之內的秘密，此時聽得嘯聲，心意立決，當下施展出一鶴沖天的輕功，也跟著童姥姥從那個窟窿跳出。

　　下面是御花園，月色雖然不很明亮，但江海天從屋頂上望下去，憑著他銳利的目力，一眼已認出幾個熟人！

　　只見在那片草地上現出一群男女，共有七人之多。不但有唐努珠穆，還有雲瓊兄妹和華雲碧。江海天這一喜非同小可，大聲叫道：「珠穆師弟，碧妹，雲大哥，雲姐姐，你們都脫險啦！」

　　還有一男二女，江海天卻不認得。這時童姥姥已先到了下面那片草地，驀地喝道：「玉小子，你拐帶了公主，居然還敢回來？」一抓就向江海天不認得的那個女子抓去。原來這一男二女正是昆布蘭國的羅曼娜公主和玉崑崙、玉玲瓏兄妹，他們和唐努珠穆等人一起，前日從那座行宮動身，恰恰今日趕到京都。

　　唐努珠穆意圖與昆布蘭國國王秘密會晤，解釋誤殺使臣之事，遂連夜入宮，擬請羅曼娜公主代為引見，拜訪國王。哪知宮中正鬧得天翻地覆，還未得見國王，便碰上了童姥姥。

　　童姥姥正苦於無法脫身，一眼瞥見羅曼娜公主，惡念陡生。

　　便想把羅曼娜公主擄為人質，以利逃走。

　　玉崑崙兄妹正在公主身邊，焉能容她得逞？只聽得叱吒聲中，玉崑崙一拳搗出，玉玲瓏則揮舞玉簫，一招之間，遍襲童姥姥的七處穴道。

　　玉家兄妹家學淵源，武功原非泛泛，但比起童姥姥來，尚還是有所不及。雙方攻守奇快，童姥姥腳尖剛剛著地，胸口的「璇璣穴」已給玉玲瓏的玉簫點中，但玉簫觸處，卻如一團棉絮，童姥姥獰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丫頭，竟敢與我動手！」五指如鉤，劈手就抓住了玉簫，左掌一翻，又抓著了玉崑崙的拳頭。

　　唐努珠穆喝道：「你就是什麼金輪聖母嗎，豈有此理，你受王室供養，竟敢欺侮公主？」人還未到，中指一彈，已是發出一股無形罡氣，疾點童姥姥背心大穴。

　　另一個人來得比唐努珠穆更快，幾乎是身劍合一，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前衝刺！這人正是唐加源。

　　童姥姥背心大穴一麻，吃了一驚，又見唐加源攻到，不敢戀戰，忽地把玉簫一彈，隨即移形換位，退出圈子。她這一彈，用的是股巧勁，玉簫彈起，恰恰迎上了唐加源的寶劍。幸而唐加源劍術精妙，收發隨心，聽得錚的一聲，連忙卸勁收劍，這才沒有誤傷了玉玲瓏。

　　玉玲瓏驚喜交集，腳步一個踉蹌，幾乎倒入唐加源懷中，叫道：「源哥，你回來了！」唐加源將她扶穩，也幾乎疑是夢中，低聲說道：「玉妹，想不到在這裡和你見面。」兩人久別重逢，情意纏綿，已無暇再去理會那童姥姥。

　　童姥姥身法如電，一個轉身，雙手便向唐努珠穆抓下，唐努珠穆以大乘般若掌力還了一掌，唐努珠穆功力略遜一籌，但亦相差不遠，這一掌把童姥姥的雙抓盪開，便即退開幾步，消解了童姥姥那一招的勁度。

　　童姥姥試了一招，已知唐努珠穆並非好惹，她志在拿個俘虜，作為人質，忙即轉個方向，一聲獰笑，又向華雲碧撲去。

　　雲瓊兄弟與華雲碧同在一起，兩兄妹一掌護胸，一掌迎敵，用的是雲家獨步天下的大力金剛掌，華雲碧則施展柔雲劍法，以守為攻。

　　童姥姥一招「大鵬展翅」，雙掌一分，電光石火之間，已與雲家兄妹各自對了一掌。雲瓊功力較高，也禁不住一個踉蹌，身形傾側；雲璧接了她的一掌，只覺氣血翻湧，登時似皮球般拋了起來，幸而童姥姥是雙掌分擊，每一掌只有五成功力，要不然臟腑也要震傷。雲璧在半空中一個觔斗翻下來，腳尖尚未落地，已被人雙臂抱住，原來是唐努珠穆趕來，將她接下。

　　童姥姥打開缺口，長臂疾伸，便向華雲碧胸前抓到，華雲碧橫劍一封，只聽得「錚」的一聲，那口青鋼劍竟被童姥姥當中一彈，斷為兩段！華雲碧禁不住那股反彈的力道。朝天跌倒！

　　童姥姥正要一抓之下，忽聽得一聲大喝，就似頭頂上空響起一個焦雷，原來是江海天已經從屋頂上跳了下來，人在半空，已是一掌擊下，童姥姥只得雙掌齊出，擋他一擊，兩人功力相當，但江海天是從高空衝下，加上了一股衝力，童姥姥抵敵不住，腳尖一點，便是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去，她輕功本來不弱，藉著江海天這一衝擊的力道，去勢如箭，轉眼間不見蹤影。

　　江海天記掛著華雲碧，無暇追趕，打退了童姥姥之後，連忙跑過去看，卻見雲瓊早已把華雲碧從地上拉起，華雲碧正自靠著他的肩膊，嬌喘吁吁。

　　雲瓊見江海天走來，似乎有點尷尬，輕輕把華雲碧拉開，說道：「幸虧你出手得快，碧妹未曾受傷。」江海天怔了一怔，隨即驚喜交集說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這話表面聽來是慶幸華雲碧沒有受傷，其實他心中所想乃是另外一種意思，這也不必細表了。

　　華雲碧百感交集，心中也不知是甜是苦還是辛酸？淡淡說道：「聽說谷姐姐遇難，我是為谷姐姐來的，你還沒有將她救出來嗎？」江海天道：「我正在找她，這座宮中有道鐵門，我想現在就去搜查。」

　　公主說道：「不錯，這樣分頭搜索更好，反正那妖婆已被打跑，谷姑娘總可以找得出來。我先去見我的哥哥吧。」唐努珠穆等人也急於要見昆布蘭王，當下除了江海天之外，其他的人都隨著公主去見國王。

　　宮中武士都認得公主，紛紛走來稟報，說是國王那邊似乎出了事情，尼泊爾武士已把寢宮包圍起來，太上皇也已到那邊去了，羅曼娜公主大為著急，連忙加快腳步，匆匆趕去。

　　且說太上皇被擒之後，尼泊爾廢王正在鼓其如簧之舌，對太上皇威脅利誘，想要他做個傀儡，出來收拾殘局，忽聽得殺聲震天，孟哈赤進來報道：「不好了，羅曼娜公主帶領一群武士殺來，咱們的人抵敵不住，已被他們攻進來了。」

　　尼泊爾廢王大吃一驚，說道：「羅曼娜公主不是聽說已經和情郎私逃了的嗎，怎的又回來了？金輪聖母何在，為何不阻止她？孔雀明倫王，請、請你……」「請你出去抵擋一陣」這句話還未說得完全，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門已被打開。唐經天夫婦和唐努珠穆首先殺入，跟著是玉家兄妹保護住羅曼娜公主，也殺了進來。

　　尼泊爾廢王見了冰川天女，嚇得面如土色，連忙抓著太上皇，一手拔出佩刀，想把太上皇當作盾牌，忍覺奇寒澈骨，佩刀拿捏不牢，「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冰川天女發出了冰魄神彈，恰恰打中他的虎口。

　　羅曼娜公主叫道：「爺爺！」祖孫相擁，悲喜交集，兩人都不禁放聲哭泣。景月上人剛跳過來，唐加源喝道：「賊禿，認得我麼？」

　　唐加源曾是尼泊爾義軍元帥，景月上人、孟哈赤等都是他手下敗將，一見是他，先自嚇得慌了。唐加源拔出遊龍寶劍，揚空一閃，只是一招，便把景月上人僅存的一面銅鈸破作兩邊，再一招就刺中了他的穴道。另一邊，玉崑崙也只是一拳便把孟哈赤打倒。

　　唐加源看出太上皇是被點了穴道。便即給他解開。尼泊爾廢王叫：「表妹，饒命！老祖宗，饒命！」冰川天女斥道：「你在本國殘暴不仁，又來鄰國興風作浪，誰是你的表妹？你大罪難饒，源兒，把他縛了！」

　　唐加源還未動手，太上皇已拾起枴杖，大怒罵道：「你幾乎弄得我國破家亡，還想我饒你麼？」氣恨萬分，使盡了平生氣力，一拐擊下，登時把尼泊爾廢王兩條腿都打斷了，太上皇氣呼呼地還要再打，羅曼娜公主勸道：「爺爺，省點氣力。他是尼泊爾國賊，咱們送他回去，讓他受他本國的國法制裁，不更好麼？」唐加源過來，便即將他縛了。

　　這時只剩下一個孔雀明倫王還在作因獸之鬥，唐經天道：

　　「你不聽你師兄良言，如今悔之晚矣。」孔雀明倫王抖起袈裟一撲，唐經天使出須彌掌力，掌風一震，袈裟反捲過來，孔雀明倫王狀類瘋狂，大聲吼叫：「唐經天，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你休得欺人太甚！來，來，來，我把這條性命與你拼了！」唐經天眉頭一皺，道：「你這話可是說錯了！……」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若在鄂克沁寺，我們只有對你尊重，豈會與你為難；但你卻偏要做什麼尼泊爾的『國師』，禍延我國百姓，我就不能不管了！今日我是以佛門護法與尼泊爾公主的雙重身份捕你，對不住，我可不能與你講什麼江湖上的規矩了。」當下與丈夫聯手而攻，飛出了一顆冰魄神彈，孔雀明倫王被唐經天的掌力膠著，躲閃不開，冰彈恰恰打進他的耳竅，登時破去了他的護身氣功。唐經天一掌將他打翻，說道：「看在你師兄份上，我饒你一命。」當下將孔雀明倫王交給昆布蘭國的御林軍統領看管，等待平事之後，再送他回鄂克沁寺，由他師兄白教法王發落。

　　這時眾人已經發現了昆布蘭王的屍體，太上皇道：「你哥哥引狼入室，遭此橫禍。還幸仇人都已落網，我也可以瞑目了。」

　　羅曼娜公主與哥哥雖然一向感情不好，也很傷心，正在痛哭，忽聽得祖父此言，心頭一震，連忙拭淚說道：「爺爺，你胡為出此不祥之言！如今國中無主，正要爺爺多多保重。」

　　太上皇輕輕撫摸公主的頭髮，說道：「人生不過百年，我已活到九十，想來也不能陪你多少日子了。我這樣老邁，難道你還要我操心國事嗎？國不可一日無君，曼娜，你且忍悲傷，今後這個擔子，是要由你來挑起了。」

　　羅曼娜公主嚇了一跳，道：「爺爺，你說什麼？」太上皇道：

　　「咱們小國習俗與中華大國不同，男女平等，都可繼位，從現在起，你就是昆布蘭國的女王了！」公主道：「這怎麼使得？」

　　太上皇道：「你沒有兄弟，你不為王，難道要本國陷於混亂嗎？你性情剛毅，卻又仁慈，勝過你的哥哥多矣！當初若不是因為長幼有別，繼承法又以男子當先，我早已想立你為王了！」公主只好含淚應承，眾人也都上來向公主道賀。

　　太上皇道：「阿娜，你做了國王，有一件事情必須牢牢記住！」羅曼娜公主道：「請爺爺吩咐。」太上皇道：「馬薩兒國是咱們兄弟之邦，你必須與馬薩兒國罷兵修好，從今之後，只能玉帛往來。決不可干戈相向！」公主道：「我正要稟告爺爺，那馬薩兒國國王已經來了，就在這兒！」

　　唐努珠穆滿懷喜悅，連忙上來行禮，說道：「爺爺，我正要向你稟明此事，原來你都已明白了。」太上皇怔了一怔，道。

　　「你也叫我爺爺，你已經見過你的妹妹了？呀，你們兩兄妹長得真似！」唐努珠穆道：「聽說爺爺認了蓮妹做孫女兒，我也斗膽跟著妹妹叫了。」

　　太上皇喜極而泣，擁著唐努珠穆說道：「不錯，你真是我的好孫兒！」眾人雖覺太上皇舉動似失常態，卻都以為他是因為失了孫兒之後，悲傷過度所至，也就不怎麼奇怪了。只有唐努珠穆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幾分。

　　公主道：「這次全是靠了珠穆大哥。要不然我還不敢回來呢。」當下將事情經過，簡略陳明，玉崑崙兄妹等人也都上來與太上皇見過了。太上皇更是喜歡，一手拉著唐努珠穆，一手拉著公主，說道：「從今之後，你們要似親兄妹一般，讓兩國百姓永享太平之福！」兩人齊聲答道：「這正是我們的心願。」

　　唐努珠穆道：「爺爺，我妹妹呢？」太上皇道：「你還沒有見著？」唐努珠穆道：「關於蓮妹在你這裡的情形，都是曼娜妹子告訴我的。我還沒有見著她。」太上皇赫然一驚，說道：「那麼你們趕快去把她找來。她和她的師父，從這裡跑出去大約還不到半個時辰。」

　　公主和唐努珠穆等人剛剛走出集賢閣，只見江海天已匆匆跑來，問道：「蓮妹呢？」原來江海天用寶劍破開那道鐵門，只見一條長長的隧道，另一頭門通到宮外。隧道中什麼人都沒見著，只發現了一些零亂的腳印。

　　公主叫眾武士都來幫忙尋找，可是搜遍了宮中每個角落，都沒有發現谷中蓮。

　　且說谷之華背著谷中蓮逃出王宮，心中盤盤：「蓮兒中毒不輕，目前之計，只能找個僻靜的地方暫且躲藏，再設法給她解毒。」於是向著雪山高處跑去。

　　雪山上冰河交錯，寒氣撲人，但谷中蓮呼出來的氣息，卻越來越覺炙熱，她已失了知覺，軟綿綿的伏在谷之華的肩頭，呼出來的熱氣，與谷之華頸背接觸，當真是有如火燙一般。

　　谷之華正自叫苦，忽見山坳處有個人走出，三絡長鬚，背負葫蘆，顏容有些兒憔悴，但雙目炯炯有光，顯然是個功力不凡的老前輩。

　　谷之華怔了一怔，驀地裡心頭大喜，連忙叫道：「來的可是華山醫隱華老前輩麼？」那老頭兒也同時叫道：「來的可是邙山掌門谷女俠麼？」原來華天風當呂四娘還在生之時，曾到過邙山，見過谷之華一面。那時谷之華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呢。事隔多年，好在兩人相貌無多改變，華天風又認得谷之華那口霜華寶劍是呂四娘當年的鎮山之寶，是以立即上前相認。

　　華天風自從那日與江海天分手之後，即沿著冰河，尋訪唐努珠穆與雲家兄妹，卻不知他們已經脫險，一直沿著那條冰河上溯源頭，來到了這座雪山之上。他找不到所要尋找的人，卻意外的巧遇了谷之華。

　　谷之華見著了華天風，當真是有如從天上掉下了寶貝，不暇敘話，便即說道：「華老前輩，你來得正好，請你救救我的徒兒。」華天風吃了一驚，道：「你的徒兒？那不是谷中蓮嗎？聽說她陷在昆布蘭國王宮，你已經將她救出來了？她怎麼啦？」谷之華道：「救是救出來了，但她身中劇毒，如今正是命在須臾。」

　　附近有個巖洞，華天風將谷中蓮搬了進去，給她診了一把脈，過了一會，抬起頭來，面有詫色，說道：「奇怪，這女孩子年紀輕輕，不應有如此功力，是不是曾服了什麼藥物？」谷之華道：「不錯，她曾經服了天心石。……」

　　華天風點點頭道：「這就對了。天心石是最能增進功力的奇藥，但卻也是『熱性』最強的一種藥物，她當時雖因內功純正，導引得宜，未受其害，但也未曾去得淨盡，恰巧她現在中的毒又是一種極厲害的熱毒，這就等於火上加油了。」

　　谷之華擔心道：「這麼說，很、很難醫嗎？」華天風道：「幸好我藥囊裡有雪贍散，這是解熱毒最有效的藥物，我還可以用金針刺穴之法，給他發散。但醫好之後，最少也還得靜養三天。」

　　當下華天風撬開谷中蓮的嘴巴，將葫蘆中的藥酒調勻了雪贍散，給她灌了進去，隨即取出一根金針，刺她的全身三十六道大穴，每刺三針，一縷熱氣就隨著散發出來，刺遍了三十六道大穴，華天風也已累得大汗淋漓。輕快說道：「好了，大約再過半個多時辰，她就可以醒來了。」

　　谷之華鬆了口氣，說道：「華老前輩，多謝你了，你歇一會兒，我去找點食物。」谷之華走了不多一會，谷中蓮就從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張開眼睛，吃了一驚，叫道：「我的師父呢？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華天風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柔聲說道：

　　「好了，好孩子，你醒過來了。你不用害怕，你師父給你找食物去了。我是你師父的朋友。」

　　谷中蓮神智漸漸恢復，見華天風目光慈祥、滿懷關切的模樣看著她，心中明白了幾分，說道：「老丈，是你將我救了的？」華天風笑道：「你不必客氣，你不認識我，但我一說起來，你就知道不是外人了。我是江海天的乾爹，華雲碧是我女兒，你一定聽江海天說過我的。」

　　谷中蓮一片迷茫，囈語般的喃喃說道：「江海天、華雲碧、江海天、華雲碧……」華天風只當她是神智初復，要用心回憶往事，也就不以為意，當下點點頭道：「不錯，你想起來了。嗯，還有你的哥哥……」

　　谷中蓮霍然一驚，抬起頭道：「我哥哥又怎麼啦？」華天風道：「你哥哥和我還有海天，要打聽你的消息和找尋我的碧兒，唉……」谷中蓮定了定神，說道：「啊，對了，我想起來了，聽說碧姐姐失了蹤，可有她的消息麼？」華天風嘆了口氣，說道：

　　「我已經見著她了，但又給她走了，至今還未知道她的下落。」

　　谷中蓮最掛念的一件事情，就是要知道江海天和華雲碧的結果，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海天他可有見著碧姐麼？」華天風道：「你躺下來，不要多說話，讓我慢慢告訴你。」說到了在靈鷲峰上碰到華雲碧的一幕，華天風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

　　「可憐我的碧兒，她夢裡醒裡，都忘不了她的海哥。那時她正在神智昏迷之中，就像你剛才一樣，她見了我也毫無知覺，只是記得她的海哥，口中不斷叫著的，就是江海天的名字。」

　　谷中蓮淚水直往裡嚥，心頭一片混亂，只聽得華天風接續說道：「我一生治過無數怪病，就只心病最是難醫。怪也怪我，我早已知道他們二人是互相愛慕的了，卻不及早把他們的婚事定奪下來。他們兩小口子也不知鬧什麼彆扭，金鷹宮之會過後，碧兒竟不與他同走，以致遭了這場災難。唉，我只有這一個女兒，但願她能得平安，見著了海天。就會好了。」

　　谷中蓮心痛如絞，好幾次就要衝口而出，「不，這都應該怪我。」但卻沒有勇氣在華天風面前說出來。華天風道：「海天想來早已到了昆布蘭的京都了，他可有偷入王宮查訪你麼？」

　　谷中蓮在迷迷糊糊中又是霍然一驚，道：「你說什麼？」華天風道：「我是問你可曾見過海天？」谷中蓮澀聲說道：「沒有。吁，有……我昨晚似乎聽得他的聲音。那時師父正背著我走出來。」

　　華天風見她面色灰白，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你的熱已退了許多了，卻怎的神情如此委頓。」只道她是為自己女兒的事情擔憂，谷中蓮卻反而先安慰他道：「華老爺子你放心，他們兩人遲早總會見著的，海天，他，他是個極重情義的人，他一定不會辜負碧姐姐對他的情意的，嗯，我忘了問你，你說和我的哥哥同來，他又到哪裡去了？」華天風怕她病中受驚。不敢把唐努珠穆墜入冰河之事告訴她，含糊說道：「我在靈鷲峰下與他分手，想必他也已經到了昆布蘭國的京都了。」

　　谷中蓮輕聲說道：「我哥哥來了，那就好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暗自想道：「海天和我哥哥都已來了，以他們二人之力，定能制伏那個妖婆，昆布蘭國的國王和主戰的泰清王又已同歸於盡，有太上皇作主，兩國的糾紛也必然能得到解決，我的擔子可以放下來了。」

　　但面對著華天風憔悴的顏容、憂鬱的目光，又不禁暗暗悲傷：「唉，海哥你為我而來，但我又豈能只顧自己的幸福，忍心讓他們父女同受悲苦？你的乾爹曾救過你的性命，現在又救了我的性命，我除了成全他的心願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報答於他？」

　　華天風見她面色蒼白，神態疲倦，柔聲說道：「你剛剛退了燒，不要說話太多了。好好的再睡一覺吧。」輕輕點了谷中蓮的昏睡穴，一般的點穴對身體有害，但這是華天風獨家的點穴手法，以點穴與醫療結合，可令病人得到充分的休息，非但無害，且有助於健康的恢復。

　　過了不久，谷之華已獵了兩隻雪雞回來，還摘了許多雪桃，一見谷中蓮尚在沉睡的狀態中，不覺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她還未醒來？」華天風笑道：「她的熱毒都已散發淨盡了，剛才已經醒來，是我怕她勞累，要她再睡一會的。」當下幫忙谷之華生火烤那兩隻雪雞，邊吃邊說道，「熱毒散發之後，可以無需吃藥，就只要靜養了。大約靜養三天，便可恢復如初。我把護理病人應注意的事項告訴你，你多多照料她吧。」

　　谷之華道：「得華老前輩救了她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盡，照料病人之事，怎敢再勞煩你老人家？」

　　華天風嘆口氣道：「我本來應該陪伴你的，但我的女兒還未知道下落，我要去尋訪她。」谷之華也知道一些華雲碧和江海天之間的關係，但這時卻是不便提起。華天風行色匆匆，只能盡量簡單明瞭的教她如何護理病人，其他的也來不及詳談了。

　　谷中蓮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時分，一醒來就抓著谷之華的衣袖道：「華老前輩，你別擔憂……啊，師父是你回來了？」谷之華道，「華老前輩已經走了。你餓了吧？我給你摘來了雪桃。」谷中蓮道：「華老前輩已經走了？唉，我……」谷之華道：「你有什麼話要和他說？」谷中蓮道：「沒有，沒有什麼了。嗯，我不想吃東西。」

　　這一晚，谷中蓮忽地又發高燒，不斷的在囈語，一會兒叫著江海天的名字，一會兒叫著華雲碧的名字！谷之華大為著急，心道：「華天風說她已好了的，怎的卻不靈驗？」幸好到五更時分，谷中蓮又安安靜靜的熟睡過去，第二天一早醒來，竟是神清氣爽，判若兩人。

　　這場高燒來得快去得也快，谷之華雖是不明醫理。心中也自暗暗納罕，「何以她在熱毒散發之後，還有這場高燒，莫非這是一場心病？」事實確是如此，谷中蓮這場高燒是因刺激而起，待到心中有了主意，重新獲得安寧，病因也就遠離了。

　　依谷中蓮的意思，當日便要下山，谷之華遵從華天風的吩咐，一定要她養好身子，才許下山。谷中蓮功力深厚，毒散之後，恢復極快，華天風原來估計她要靜養三天的，結果只到了第二天，她的功力已恢復七八成了。

　　第三天一早，谷之華見她已是毫無病容，便也放心帶她下山。天氣很好，滿山交錯的冰河，在陽光下泛起滿天霞彩。師徒倆踏著朝陽，迎著曉風，精神為之一爽。走到半山，忽聽得笑語喧喧，歌聲陣陣，有一群青年男女，逕自載歌載舞而來。谷之華道：「咦，他們為什麼這樣高興？這歌聲好聽極了！」

　　馬薩兒國與昆布蘭國是同用一種方言，谷中蓮歸國已半年有多，這群青年男女唱的這一支歌，用的都是普通字眼，並不難懂，只聽得他們唱的是：

　　「烽煙散盡、冰河如鏡，
　　我要在冰河洗淨我寶劍的血腥，
　　從今後永享太平。
　　年輕人得到愛情，
　　老年人得到安寧。
　　再沒有遙盼征人的怨婦，
　　再沒有倚閭待子的母親。
　　咿呀！烽煙散盡，冰河如鏡。
　　我要在冰河洗淨我寶劍的血腥。」

　　谷中蓮聽了大喜，上前問道：「怎麼你們這樣高興，是不用打仗了嗎？」那群青年道：「咦，你怎麼還不知道；這是兩件天大的喜事呀，全國百姓，男女老幼，誰不歡欣？」

　　谷中蓮道：「我們母女是四天前上山採藥的，今日方才下山，那兩件喜事是什麼呀？」那群青年道：「頭一件喜事，是女王今日即位。」谷中蓮道：「哦，女王即位？是羅曼娜公主嗎？」那群青年道，「不錯，聽說國王暴斃，現在由太上皇作主，向臣民宣告，立公主作為女王，公主對百姓一向仁慈，比她哥哥好得多了。」谷中蓮道：「第二件喜事又是什麼？」

　　那群青年道：「你不聽見我們唱的歌嗎？正是從今之後不用打仗了。馬薩兒國的國王親自到了這兒，和女王訂了盟約呢！」谷中蓮大喜道：「馬薩兒國的國王來了？你們怎麼知道？」那群青年笑道：「我們不但知道，還見著了他呢。他和女王昨日在朝天門公開露面，宣佈這個盟約，讓百姓瞻仰！」

　　兩顆晶瑩的淚珠掛在眼邊，谷中蓮嗚咽說道：「不用打仗了，這就好啦，這就好啦。難怪你們這樣高興了！」一個稚氣未消的青年詫道：「咦，你怎麼哭起來了？不用打仗，當然人人高興，分什麼你們我們，難道你不高興嗎？」他旁邊一個少女笑道：「一個人正是因為太高興了，才會哭的，我猜這位姐姐的情郎大約是被抽了去當兵的呢？」谷中蓮抹了眼淚，說道：「不錯。從今之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冰河洗劍，永享安寧，我怎能不高興呢？我是太高興了！」

　　這些人怎知她是馬薩兒國公主的身份，當然也聽不懂她所說的「一家人」的意思，只道她歡喜得瘋了，是以語無倫次。那少女笑道：「城裡還要熱鬧呢，中午女王要給馬薩兒國國王送行，條條街道搭起牌樓，處處有歌有舞。你快快進城，找著你的情郎，看熱鬧去吧！」

　　這群青年男女笑著嚷著，唱著歌兒走過去了。谷中蓮忽道：

　　「師父，你不是要趕回邙山的麼？」谷之華道：「怎麼？」谷中蓮道：「此間諸事已了，我可以和你一同走了。」谷之華道：「你不再進宮了麼？」

　　谷中蓮道：「我已知道太上皇安然無恙，我也可以放心了。」谷之華道：「那麼，你也不想見見你的哥哥和江海天麼？」谷中蓮忍著心中的酸楚，強笑說道：「我哥哥在昆布蘭國京城公開露面，華老前輩此時想必也早已見著他了。我的平安訊息，華老前輩當然會帶給我的哥哥，咱們既忙著要趕回邙山，我似乎也不必多走這一趟了。至於海天，此時還是不見的好！」

　　谷之華是過來人，無須再問，已知谷中蓮心意，輕輕嘆息，說道：「也好，海天若是對你真情，他自會回到你的身邊。」言下神色黯然，原來她不但是為徒弟嘆息，也為自己傷心。她這次擱下邙山的事情，來到昆布蘭國，固然是為了保護徒弟，但另外一個心願，也是希望在昆布蘭國能見著金世遺。可是竟然沒有見著！

　　她記得在金鷹宮大會之後，金世遺和她分手之時，曾隱隱約約有所暗示，要待一件心事了結之後，他就會回到她的身邊。

　　她知道這必是與厲勝男有關的心事，她也知道厲復生和天魔教主已在昆布蘭國出現，料想金世遺十九是去追蹤厲復生去了，可是如今已證實了厲復生在昆布蘭國。但她卻始終沒有見著金世遺！

　　谷之華心頭悵悵，暗自思量：「難道是世遺根本沒來，抑或是他把我忘了？」忽地想起自己從前送給金世遺的兩句詩「縱使浮雲能蔽日，陰霾亦僅是須臾。」不禁啞然失笑，「我知道勸他，怎的自己反而執著了？男女之間，難道只有夫妻之愛麼？我與他二十載交情，心心相印，我忘不了他，他當然也忘不了我。這一份知己的感情，難道還不足珍貴？」但話雖如此，這「二十載交情」畢竟也伴同著「二十載相思」，這「無了期」的相思，剛剛有了轉機的徵兆，到頭來卻又是一場失望，即使谷之華如何豁達，心中也難免有一點雲翳了。

　　那群青年的歌聲笑語猶自遠遠傳來：「烽煙散盡，冰河如鏡。

　　「我要在冰河洗淨我寶劍的血腥，從今後永享太平。……」

　　谷之華忽道：「咦，這是什麼聲音？」

　　谷中蓮道：「不是他們在唱剛才那支歌嗎？」谷之華道：「歌聲中好似還雜有別的聲音，好像，好像是有人叫你？」谷中蓮笑道，「不會的，師父一定是你聽錯了。趁著清晨涼爽，快趕路吧。」谷之華深情地望了她徒弟一眼，心裡暗暗嘆氣，卻不再言語，便和她走了。

　　其實谷中蓮比她師父還要聽得清楚。這是江海天在用「天遁傳音」呼喚她。原來江海天和華天風此時正在她們剛剛離開的那個石窟，谷中蓮也想到了一定是華天風帶他來找尋自己的，她為了成全華天風父女的心願，故作聽而不聞。

　　京城就建在山腳，她們下山之後，避免進城，繞過東門，不料女王的車駕正從東門出來，原來是送唐努珠穆回國。好在滿城百姓，都來送行，谷中蓮拉著師父，站在人叢之中，並沒有給熟人發現。

　　女王的車駕在前，唐努珠穆和他的隨從乘一輛敞篷的大馬車在後，隨從中有雲家兄妹，有唐加源和玉玲瓏，這兩人是應唐努珠穆之請，到馬薩兒國作客的。另外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是華雲碧。但卻不見江海天和華天風。原來華雲碧也隨著他們南歸，她父親和江海天則正在找谷中蓮，三日之期未滿，華天風以為谷中蓮還在那石窟養病，一找便著，還可以趕來和他們同行的，哪知已是遲了一步了。

　　谷中蓮又是歡喜，又是心酸，心想：「原來雲姐姐已經找著了，瞧她已是全無病容，想必是見了海天，心病已經好了。那我更不宜露面，惹起波瀾了。」她怎知道，華雲碧的心病並不是江海天治好的，而是雲瓊治好的。谷中蓮在想著「成全」她，她也正在想著要成全谷中蓮呢。可惜谷中蓮不肯露面，雙方心事。竟是彼此難明！

　　正是：

　　蔽日浮雲原已散，鴛鴦仍自各分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約會邙山懷敵意　相逢魔窟訴前因

　　師徒倆兼程趕路，從風雪漫天的塞北回到春光滿地的江南，正好趕上清明時節。邙山上雜花生樹，群鸞亂飛，瀑布流泉，飛珠濺玉，說不盡宜人景色，恍如身在畫圖。但在這大好春光的佳日，邙山上的氣氛卻顯得有點異樣緊張。

　　在頂峰玄女宮下面，是一條兩行槐樹夾著的墓道，墓道盡頭就是邙山派創派祖師獨臂神尼的墓園，第二代掌門呂四娘的墳墓也在裡面，墓道兩邊，邙山派的弟子穿梭來往，拱衛森嚴。

　　邙山派規矩，每年清明，各地弟子，都要趕來給祖師掃墓。谷之華一算日子，三日後才是清明正日，不覺稍稍有點詫異：「怎的他們今年來得特別早？還未到正日，何以就群集墓園？」

　　邙山派眾弟子見掌門回來，個個歡欣，人人雀躍，都是說道：「掌門，你回來得正好。翼師伯日日都在盼望你呢！」谷之華離山之時，掌門職務交與翼仲牟代理，白英傑為輔。這時，翼仲牟也早已得了通報，與邙山派第三代四大弟子，即谷之華的平輩師兄白英傑、路英豪、程浩、林竺。

　　進了議事廳坐定之後，翼仲牟取出一個拜匣，說道：「你看了這張帖子，就明白了。」谷之華抽出拜帖一看，頗覺詫異，說道：「哦，原來是天魔教向咱們挑釁，要報他們教主當年被逐之仇。」心裡自思：「這天魔教主，我去年中秋在金鷹宮之會中還見過她，怎的她會在重陽節派人送帖？」

　　翼仲牟道：「這張帖子是去年重陽節他們派人送來的。約下今年清明來此拜山，實是不懷好意，我們正在為此焦慮呢。」

　　谷之華道：「拜山即是比武的別名，何況她亦已言明是為了要報復當年之仇而來的了，這當然是不懷好意，何以兩位師兄還再三提及此點？」

　　翼仲牟道：「我所說的不懷好意，還不只如此簡單，其中有個秘密。雍正皇帝是你師父殺的，這事情你當然知道。」谷之華聰明絕頂，一點便透，恍然說道：「哦，我明白了，是朝廷對咱們不懷好意！」

　　谷中蓮閱歷尚淺，一時想不明白，問道：「朝廷若是對付咱們，何須借用天魔教的名義？」翼仲牟道：「皇帝被人刺殺，屍首不全，倘若傳揚出去，皇家體面何存？所以韃子皇帝，雖然恨透了咱們邙山派，找不著借口，還真不敢興兵討伐呢。」

　　白英傑道：「這天魔教主的姐姐，就是那年冒認蓮侄的母親，上山胡鬧過一場的那個繆夫人。她的丈夫繆南庭，新近從河南調到山東，升任巡撫，我們估計，此事想必是繆南庭向韃子皇帝獻策，借用天魔教的名義向咱們挑釁，暗中卻調來一批大內高手，冒充是天魔教的人，這麼一來，便能一網打盡。」

　　谷之華冷笑道，「他們倒是打得如意算盤，選定清明那天動手，想趁著咱們邙山派弟子齊集掃墓的時候，一網打盡！哼，哼，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翼仲牟道：「那麼掌門的意思是決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谷之華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難道咱們還能捨了邙山，亡命江湖，置祖師墳墓不顧，讓韃子皇帝一個個的收拾咱們麼？即使他們調齊了大內高手前來，咱們也得拼他一場！」

　　翼仲牟心想：「谷師妹平素柔弱，事到臨頭，卻如此堅強！當真不愧是繼承呂師叔衣缽的弟子，不愧是咱們邙山派的掌門，曹師姐當年傳位給她，是作得對了！」

　　當下說道：「我也有了一些準備，丐幫弟子到時可作外援。不過還得請掌門主持大計。」這次因為天魔教在名義上只是向邙山派挑戰，故此邙山派也不便邀請其他門派幫忙，但翼仲牟仍安排丐幫作為外援。

　　谷之華道：「還有兩天時間，我若想到什麼，再請各位師兄商議。」翼仲牟、白英傑等人告退之後，谷中蓮忽道：「師父，我看此事可疑之處甚多！」谷之華道：「你是說那拜帖送來的時間不對？當時天魔教主已遠離她的巢穴。但也說不定是她先留下帖子，再到昆布蘭國向她師父求援。」

　　谷中蓮道：「不，我懷疑這根本不是天魔教主的主意，說不定她全不知情！」谷之華道：「即使是朝廷通過她的姐姐。借用她的名義，也總得她點頭同意才行。何以你會有此懷疑？」谷中蓮道：「因為我知天魔教主早已有意棄邪歸正、改惡從善之心，而且只怕就在這幾天之內，她便要成婚了。」

　　谷之華詫道：「你怎麼知道？」谷中蓮道：「我在昆布蘭國之時，曾受天魔教主看管，無意中知道了她的秘密。」當下將所見所聞說了出來，谷之華聽到厲復生與天魔教主甘願同生共死的那段戀情，也不禁淚盈於睫，喟然說道：「厲復生天真無邪，癡情眷戀，也還不足為奇。卻想不到連天魔教主亦是性情中人。」

　　谷中蓮忽地道：「師父，我想到徂徠山探望天魔教主。」谷之華道：「你要單身潛入徂徠山私會她？這、這不太危險了麼？」谷中蓮笑道：「若是揀明真相，說不定可以化解一場災禍。再說天魔教主曾對我表示過一番好意，我當時雖沒領她的情，但投桃報李，此時她在危難之中，我已決定去助他一臂之力。」

　　谷之華在徒弟身上依稀看到自己少年時候的影子，滿腔熱血，一片柔情；只知俠義為懷，關心大體；從不瞻前顧後，只管自身。所不同的是，她比自己少年時候，似乎還要堅強，更能經得起風浪。

　　谷之華深為感動，暗自思量：「蓮兒這幾個月來，一路上勤練那龍力秘藏上的精奧內功，她服食了天心石所增添的功力亦已與本身原有的功力相合為一，即使尚未能青出於藍，至少亦足以與我比肩了。倘若要選一個人去徂徠山探聽虛實，確是非她奠屬。」

　　谷中蓮只怕師父不肯應允，又申述道：「我有白玉甲防身，又有霜華寶劍，至不濟也能逃跑出來，而且我對徂徠山也並不陌生。」谷之華詫道：「你幾時去過徂徠山的？」谷中蓮面上一紅。說道：「雖沒去過，但有人和我說過。」谷之華恍然笑道：「不錯，江海天小時候是在徂徠山住過一段時日。」

　　谷之華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咱們邙山一脈，俠義傳家，難得你有如此抱負。好，那你就去吧，可得一切小心了！」

　　徂徠山離邙山約有五百里之遙，谷中蓮席未暇暖，便即動身，第二日黃昏時候，已到了天魔教巢穴所在的徂徠山。谷中蓮從前與江海天被困在荒島之時，長日無聊，會談經歷，幾乎是什麼瑣事都談到了。谷中蓮記得江海天曾對她描繪過天魔教在徂徠山的建築，那是一個小型的城堡，東邊就是天魔教主住宅的後園，江海天和她同住的時候，是常常在園中玩的。

　　當下谷中蓮施展絕頂輕功，直奔山北，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一座巖，只見前面一層峭壁拔地而起，從頂至底。天然如峭，毫無可以借力攀援之處，谷中蓮心道：「幸而我帶有霜華寶劍。」飛身躍起，一躍三丈來高，立即用劍插入石壁，挖個小小的窟窿，作為立足之點，緩過口氣，又再向上躍起，接著谷中蓮抓著飄來的野籐，只一蕩就蕩到了園中，接上了一棵參天老樹。

　　從樹頂望去，可以望見小樓一角。谷中蓮知道天魔教主就是住在樓中，當下凝神靜聽，只聽得那個房子裡正有著一個老婦嘿嘿的在冷笑道：「你們可真是對得住我啊，居然還有面子來求我幫忙？伊壁珠瑪，你也真是我的好徒弟，危難之時，卻只知自己逃亡！嘿嘿，如今又有用得著師父的地方啦。」

　　谷中蓮吃了一驚，大感意外，原來正是那昆布蘭國的金輪聖母童姥姥在這房中，與文廷璧、繆夫人二人說話，卻沒有天魔教主。

　　繆夫人道：「師父容稟，並非弟子臨危棄師，是弟子不敢做師父的累贅。當時弟子奉了師父之命，看守犯人，敵人已經殺入宮中，弟子誠恐有失，故而不能不暫避一時。」

　　文廷璧道：「當時我與繆夫人都是如此想法，你老人家神功蓋世，決計無須我們晚輩相助，我們卻怕犯人被對方劫去，有負你老人家的囑託，是以先走一步。至於後來之事，那卻是誰也想不到的了。」

　　童姥姥最喜奉承，給他們二人左一句「神功蓋世」右一句「蓋世神功」，高帽子戴到頭上，怒氣登時消了七八分，但仍是對文廷璧冷冷說道：「算你會講話，我叫你看守犯人，你得的好處可也不小啊，你如今已練成了正反五行的三象神功，還用得上我給你幫忙麼？」

　　原來那日在昆布蘭國，正當童姥姥與江海天惡鬥的時候，文廷璧與繆夫人就將天魔教主與厲復生擄走，從宮中的秘道私逃出去。文廷璧取了天魔教主的百毒真經，已練成了正邪合一，內功與毒功相結合的一種極厲害功夫。

　　最吃虧的卻是童姥姥，那日她輪番與江海天及唐經天夫婦等高手惡鬥，雖是僥倖逃了出來，元氣已損傷不少，經過了幾個月的調治，方始恢復原來的八成功力，隨後也追到了徂徠山來。到了徂徠山後，一來是為了與文廷璧利害相同，二來她損失了兩成功力，而文廷璧卻練成了正反五行的三象神功。

　　文廷璧哈哈笑道：「金輪聖母，你這次若肯出手，對你好處可也不小啊！」童姥姥道：「好處何在？」文廷璧道：「其實你不是幫忙我們，而是幫忙大清朝，這你還不明白麼？在昆布蘭國，你極其量做個聖母，一個小國的聖母，何如在北京享受中華大國皇帝的供奉？」

　　一番話說得童姥姥連連點頭，繆夫人道：「這次已從大內調來了二十四名高手，所忌者就是金世遺師徒倘若得知風聲，只怕會趕到邙山相助他們的情人，我們計劃由師父抵敵江海天，文副教主合眾高手之力，大約也總可以對付得了金世遺了。」

　　谷中蓮正在聽得入神，忽聽得童姥姥叫道：「外面是什麼人？」話猶未了，文廷璧已是一掌擊破窗戶，跳了出來。

　　文廷璧破窗衝出，谷中蓮也正在從上躍下，還未來得及拔劍，「砰」的一聲，兩人就對了一掌，谷中蓮只覺掌心麻癢癢的，氣力竟似使不出來，吃了一驚，慌忙倒縱出一丈開外，倏地拔出了霜華寶劍，舞起了一道護身劍光，且戰且走。文廷璧與她對了一掌，身形也不禁晃了一晃，吃了一驚。

　　原來谷中蓮深知天魔教善於使毒，早有準備，她口中含了一顆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再仗著這數月來增進的功力，運氣三轉，已自化解了文廷璧那一掌所施的毒功，但從這一對掌之間，她也試出了文廷璧的真實功力，確也比從前增加了不少。

　　即使他不用毒功，自己也未必是他對手。

　　童姥姥嘿嘿笑道：「好呀，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上次在昆布蘭國給你僥倖漏網，這次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還想逃麼？」大袖飛揚，強勁的袖風掃過，乘機還彈出了三種毒粉。

　　谷中蓮雖然含有碧靈丹，也不禁陣陣暈眩，連忙倒縱閃避。

　　說時遲，那時快，童姥姥已一手抓來，谷中蓮在暈眩之中，立足也尚未穩，自是無力相抗，被童姥姥一把就拿著她的腕脈。

　　文廷璧哈哈笑道：「咱們拿了谷之華的弟子，後日邙山之會，更是可操勝券了。」童姥姥則冷笑道：「她是私會卡蘭妮的。在昆布蘭國之時，我早已懷疑卡蘭妮和她暗中勾結，果然不錯。好吧，就將她與卡蘭妮關在一起，讓她們敘敘舊情。」

　　原來天魔教主與厲復生已被囚在密室，卻由繆夫人冒充教主。繆夫人是天魔教主的姐姐，兩人相貌本來有七八分相似，更加以天魔教教規森嚴，教徒進謁，只能在階下站立，瞻仰顏色。

　　繆夫人自己又有貼身丫頭，不須天魔教主原來的侍女服侍，故此不但瞞過了外人，連天魔教中的大小首領，也都瞞過了。

　　天魔教主這時正在忍受著「走火入魔」的煎熬，厲復生也被童姥姥用「酥骨散」毒害了，他內功消失，雖然還能走動，氣力已是連一個普通人都比不上了。文廷璧將他們兩人關在一室，要迫厲復生將他的家傳內功心法寫出來。厲復生甘願與天魔教主同生共死，對文廷璧卻是不肯屈從。

　　兩人正在黑暗中互相偎倚，忽聽得軋軋聲響，石門打開，光線透了進來，天魔教主定睛一看，只見是個少女被推進來，天魔教主看清楚了，大吃一驚，將谷中蓮拉到身邊，哽咽說道：「谷姑娘，你何苦前來看我？我是個苦命人，現今又正遭受走火入魔之劫，死不足惜，你這一來，卻是自投死路啊。」

　　谷中蓮道：「姑姑，你存心向善，必定能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天魔教主苦笑道：「我已是被掌握在師父手心，命在須臾，哪還有重出生天之望？」

　　厲復生憤然說道：「那老妖婆如此狠毒，虧你還叫她師父。姐姐，你若死了，我也義不獨生。」天魔教主淚光瑩然，也顧不得谷中蓮就在旁邊，便與厲復生緊緊相抱，說道：「弟弟，你對我這樣好，我死也瞑目了。」

　　谷中蓮在旁邊十分難過，卻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言詞。再一想，如今自己的命運也正是與天魔教主相同，她還有一個厲復生在她身邊，與她同生共死，而自己心上的情郎卻不知身在何處？說不定正在另一個女子的身邊？谷中蓮雖然有心將江海天讓給華雲碧，但到了此時，思想起來，也不禁枉然。

　　厲復生忽道：「谷姑娘，我有一個疑團，臨死之前想要知道。你師父恨不恨金世遺！」

　　谷中蓮道：「為什麼要恨他？」

　　厲復生道：「他辜負了你師父的一世深情！」谷中蓮道：「厲勝男是你什麼人？」厲復生道：「是我姑姑。」

　　谷中蓮：「你姑姑的全部故事，你都知道了麼？」厲復生道：「聽說她是給金世遺害死的，但內中詳情，我卻還不十分清楚。」

　　谷中蓮道：「你姑姑性情偏激，她要得到金大俠的心，於是向我師父下了毒手，然後以解藥作為要脅，迫金大俠和她成婚。她是在洞房之夜自殺的。」

　　谷中蓮將她聽過的金、厲當年之事，複述出來，然後嘆口氣道：「金大俠自覺對你姑姑不住，是以你姑姑死後，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他始終沒有結婚。我師父明白他的心事，她既沒有怨恨金大俠，也沒有怨恨你的姑姑，她認為這只是一場情孽。其實你姑姑臨死之前，卻是曾有遺言留給金大俠，要他和我師父成婚的。」

　　厲復生呆了半晌，說道：「我初到中原的那幾年，聽信人言，對金世遺切齒痛恨，後來漸漸起了疑心，現在是完全明白了。」

　　谷中蓮道：「你從前疑心什麼？現在又明白什麼？」

　　厲復生道：「最初我對金世遺切齒痛恨，只道是他害了我的姑姑。後來見了金世遺給我姑姑所立的墓碑，又知道了你的師父本來是他從前的愛侶，還在我姑姑之前。我就不由得這樣想道，以邙山派掌門谷女俠的人品才貌，地位武功，哪一樣不是上上之選？」

　　「一般人死了妻子，續絃也是平常之事，何況金世遺和我的姑姑不過是掛名夫妻？他卻寧願捨棄了可以結合的如花美眷，獨自飄泊江湖，輕度了似水流年；這麼看來，他對我的姑姑，似乎也不能說是無情無義。那些人對金世遺誹謗的言辭，大抵是和他本來就有仇恨，因而要挑撥我和他。」

　　谷中蓮喜道：「你終於想明白了，那麼你還恨金大俠麼？」厲復生道：「我只覺得慚愧，我從前未明真相，曾屢次辱罵於他，他心裡一定是難過極了。可惜我如今亦是命在須臾，再也沒有機會向他表白我心中的歉意了。」

　　三人互談心事，正在唏噓嘆息之間，忽覺有一縷淡淡的幽香，中人如醉，天魔教主驚道：「不好，我師父來下毒手了。」厲復生怒道：「好，我和她拼去。」話猶未了，也還來不及施展天魔解體大法，咕咚一聲，就暈倒地上，天魔教主晃了兩晃，也相繼暈倒，卻只有谷中蓮一人還保持清醒。

　　原來天魔教主和厲復生功力已失，即使是尋常的迷香也禁受不起，何況來人所用的乃是一種世上最神奇的迷香？但谷中蓮則因口中含有碧靈丹，恰恰可以解這迷香。

　　谷中蓮正在驚慌，忽見鐵窗上的鐵枝寸寸碎裂，谷中蓮不覺奇怪起來，「那妖婆若要進來，為何不走正門？」心念未已，只見一條黑影已從鐵窗竄進，清冷的月光也透過了打開的鐵窗，雖然不很明亮，谷中蓮已認得這不速之客，正是他們剛剛談及的金世遺！

　　谷中蓮驚喜交併，叫道：「金大俠，你來了，這可好了。」金世遺道：「先救他們出去，暫且不必驚動那個妖婆，留到邙山之會，再與她慢慢算帳。你來背天魔教主吧。」

　　谷中蓮正想說她氣力消失，難以施展輕功，金世遺已在她背後輕輕拍了一下，谷中蓮瞬息之間，只覺一股陽和之氣，已貫通了她的奇經八脈，登時精神抖擻，更勝從前。

　　谷中蓮背起天魔教主，隨著金世遺跳出鐵窗，一路走去，只見甬道上橫七豎八的天魔教徒倒了滿地，金世遺笑道：「天魔教善用迷香，我這次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原來金世遺用的，乃是得自西藏密宗以阿修羅花所秘製的迷香，藥力之強，在任何一種迷香之上，金世遺是因不想驚動童姥姥等人，才使迷香。

　　越過後園圍牆，到了那峭壁之下，金世遺道：「我先上去，再吊你們上來。」他背著厲復生，縱身而上，只須腳尖輕輕一碰石壁，便即騰空而起，在峭壁上縱躍如飛，如履平地，轉眼間已到了上面。谷中蓮心道，「世上竟有如此卓越的輕功，若非親眼見到，當真難以思議。我一個人借劍挖窟窿，才能上去。」

　　金世遺扯下幾條長籐，連結起來，拋下去給谷中蓮，谷中蓮一手挾著天魔教主，一手抓牢長籐，讓金世遺將她們扯了上去。

　　谷中蓮道：「天魔教主已有改惡從善之心，她現在正遭受走火入魔之劫。……」金世遺道：「我已經知道了。我此來正是為了救她，好讓她與厲復生得全心願。」當下叫谷中蓮將天魔教主放了下來，先把一顆碧靈丹塞進她的嘴巴，隨即施展絕世神功，點天魔教主的三十六道大穴。他每點完一周天，天魔教主臉色便紅潤些。

　　金世遺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笑道：「幸虧她走火入魔不過兩天，若是時間再長。我就要多耗幾年功力了。」以金世遺這等世上無雙的功力，助人度劫，尚且如此吃力，遭受走火入魔的凶險，可想而知。谷中蓮不禁駭然。

　　金世遺稍歇一會，再以本身真力，助厲復生消解那「酥骨散」之毒，這對於金世遺來說，卻是舉手之勞，無須似剛才的費力了。

　　天魔教主功力恢復，碧靈丹也即見效，恰好與厲復生同時醒來。兩人一睜眼就看見金世遺站在他們的面前，都是吃了一驚。「啊呀」一聲，跳了起來。

　　厲復生又驚又喜，顧不得與金世遺寒暄，便即嚷道：「咦，姐姐，你怎麼跳得起來了？」天魔教主呆了一呆，已是恍然大悟，淚盈於睫，便向金世遺襝衽施禮，哽咽說道：「金大俠，多謝你了。我是人人鄙棄的邪派中人，你卻費了如許氣力救我！」

　　正是：

　　禍福無門唯自召，一心向善便非魔。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玉匣還書消宿怨　冰河洗劍慶昇平

　　金世遺悵觸前塵，喟然歎道：「二十年前，我也曾險受走火入魔之劫，是天山唐老掌門將我救了，那時我也是正派中人所鄙棄的妖邪，你不必謝我，但願你日後也傚法前輩英俠的所為。盡一己之力，與人為善，那就是報答了我，功德無量了。」

　　厲復生大受感激，上前說道：「金大俠，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個好人，好到出乎我的想像之外。我幾次冒犯了你，我很慚愧，真不知、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金世遺微笑道：「你無須再說，你的心事我已經明白，你剛才在牢裡和你教主姐姐所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你可知道，我為了找你，從昆布蘭國一直追蹤到這兒？」厲復生淚下如雨，哽咽說道：「金大俠，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你早已知道我是厲家的孤兒了麼？」原來厲復生是厲家遺孤。

　　金世遺不自禁的眼角也沁出了淚珠，說道：「自從你姑姑死後，二十年來，我一直為了此事傷心難過。我不但愧對你的姑姑，也傷心你們厲家的遭遇之慘，在中原一脈，竟是無一存留。

　　「無可憐見，厲家畢竟留下你這株根苗。復生，你不曾見過你的姑姑，但你的相貌性情，都有幾分與你姑姑相似。我第一次見你，就似看見你的姑姑復活在我的眼前，這許多年來，我念念不忘的就是想查明你的身世，為了了結一樁心願。」

　　說到這裡，金世遺突然拿出了一方玉匣，說道：「你是厲家的後代，你們厲家先祖的故事，想必你是知道的了，你的先祖厲抗天是明末武學大師喬北溟的弟子，喬北溟當年敗在張丹楓劍下，逃亡海外，匿居荒島，矢志報仇，練成了絕世神功，卻未能生還中土。這秘密只有你們厲家知道。

　　「這秘籍後來為你姑姑所得，最後又傳到了我的手上。那時你姑姑已死，我以為厲家已沒了後人，又因為這秘籍所載的武功雖然都是人間罕見的上上武功，畢竟還是邪派，故而我把這秘籍在你姑姑墓前焚了。不過，我卻把這秘籍的武功作為基石，以正宗的內功心法作為樑柱，另創了一門武學。」

　　厲復生惶然說道，「金大俠，這是你畢生心血，我如何敢受？」金世遺道：「我有今日的成就，說來也是叨你厲家的光。喬北溟的武功秘籍我已焚了，無法還你，只有將這本書替代了。你姑姑臨終將那秘籍交我，囑我將之發揚光大，我僥倖不負所托，如今我將此書交你，你就讓我了卻心願。」

　　谷中蓮道：「厲叔叔，你就接下來吧，你若不受，金大俠心裡更要難過的。」話說至此，厲復生難再推辭，當下淚流滿面，接過了那方玉匣，心中的感激，實是難以言語形容。

　　金世遺了卻了多年的心願，也是百感交集，追思前事，一片惘然。他吁了口氣，遙望雲天，想起了昔日與厲勝男出海尋書的種種經歷，想起了厲勝男臨終的囑咐，想起了自己當年在厲勝男墓前焚書的心境──二十年來經過了多少傷心之事，如今得見厲家還有這株根苗，心頭上的重壓竟然消弭。

　　厲復生忽道：「金大俠，你的心願已了，我也有一樁心願，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可肯答應？」金世遺道：「你儘管說吧，不管如何艱難，我都一定給你做到。」

　　厲復生說道：「我的心願也就是我姑姑的心願，金大俠，我求你不要負了我姑姑的一番心事，臨別遺言！」金世遺呆了一呆，愕然說道：「你，你怎麼知道？……」

　　厲復生道：「我雖然沒有見過我的姑姑，但她當年的侍女，如今還在天魔教中，我從她的口中，也得知一二，至於你和邙山掌門谷女俠二十年來的刻骨銘心之愛，自傷自苦之情，剛才谷姑娘也告訴我了。」

　　二十年來，從沒人對金世遺說過這樣的話，雖然他的若干好友，如江南、姬曉風等人，也都曾勸過他和谷之華重續鸞膠，但他們都不是從厲勝男這方面來著想的，說的話也沒有抓著金世遺的癢處，而今厲復生以厲家的遺孤身份來說，卻是句句話都說到了金世遺的心坎上。「是啊，這二十年來，我辜負之華。」

　　模糊淚影，一片迷茫，眼前現出了厲勝男的影子，金世遺恍惚又似回到二十年前那淒涼的洞房之夜了，厲勝男臨終的一幕重現他的心頭，她那蒼白的然而又是滿足的笑容，她那淒惋的然而又是語重心長的囑咐──

　　厲勝男是在最後一刻，獲得了金世遺的愛情含笑而逝的，金世遺相信她臨終的囑咐也都是出自真心，可是金世遺由於內疚於心，卻沒有依從她的囑咐。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厲勝男那番言語，也還留在他的耳邊，他一個字也未忘記。厲勝男臨終囑咐於他的是三件事，第一件是要他接受喬北溟的武功秘籍，潛心武學，做一個超邁前人的武學大師；第二件是要他在她死後不可傷心，好好保重自己；第三件是要他和谷之華結成眷屬，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淚影模糊中，厲勝男似是向他走來，對他說道：「世遺，你如今已成為超邁前人的武學大師了，但我所望於你的其他兩件事情，你都沒有做到。你負了我也負了谷姐姐了！」金世遺叫道：「勝男，你、你聽……」厲勝男的影子忽地消失，在他眼前的是厲復生。厲復生緩緩說道：「金大俠你……」

　　金世遺定了定神、微笑說道：「我本來是要給你做媒的，你卻要給我做起媒人來了。」厲復生拉著天魔教主，站在金世遺面前，笑道：「多謝金大俠，你解除了她的走火入魔之劫，我們兩人之事，已無須金大俠再操心了。我相信你和谷女俠也用不著別人做媒。金大俠，咱們現在該到邙山赴會。」

　　金世遺、厲復生等人的心頭積鬱都如雨過天晴，邙山之會的主事雙方卻是各擔心事，陷入了疑雲迷霧之中。谷之華不見徒弟歸來，當然是極為掛慮；童姥姥、文廷璧等人發現「囚犯」被人救去，也是大大驚疑，這才知道是上了天魔教主的當。

　　但他們也還未想到來救出天魔教主的竟是金世遺，不過，他們雖然是遭逢了意外的挫折，仗著有朝廷作靠山，仗著有童姥姥相助，仍以為是勝券在握，按照著原來的計畫赴會。

　　兩日時光轉眼即過，到了約會之期，這一日也正是清明佳節。清明時節本來多雨，這一年卻是例外，谷之華一早起來，但見碧天如洗，沒有一點烏雲，竟是個日麗風和的好天氣。

　　谷之華的心情剛好與天氣相反，心頭就如壓了鉛塊一般的沉重，尋思：「蓮兒還未回來，只怕是已被對方擒下來了。要是他們拿蓮兒來威脅我，這卻如何應付？」正自心緒不寧，白英傑已進來報道：「天魔教主已來到山前，請掌門前往赴會。」谷之華精神一振，說道：「果真是天魔教主？」

　　會場就是墓園中的那個大草坪，邙山派本來已有半數以上的弟子在那裡守候，谷之華留下未成年的弟子，將其餘的人盡數帶去。只見草坪上黑壓壓的儘是人頭，連山坡上都是一層層的站滿了人，

　　原來邙山派雖沒邀請外人助拳，但按照慣例，每年清明，都有不少武林同道，來給獨臂神尼以及呂四娘掃墓，今年因為聽得風聲，來的更多，還有翼仲牟的丐幫中有身份的弟子，也差不多全都來了。但天魔教這方面的人數，卻比邙山派加上丐幫弟子再加上前來掃墓的賓客還多。兩方各據一半會場。

　　谷之華進入會場，只見天魔教這邊，有一輛宮車，簾幕低垂，插有天魔教的旗幟，谷之華疑心大起，朗聲說道：「難得教主蓮駕到來。邙山掌門谷之華率領兩代門人在此候駕了。教主有何指教，請來相會！」

　　帷幕輕舒，宮車揭開一角，遠遠望去，果然是天魔教主坐在當中，只見她把手一招，將文廷璧召到眼前，似是在吩咐什麼，但說話的聲音很低，旁人只看得見她冷傲的笑容，卻聽不清所說的言語。

　　這個「教主」，當然是繆夫人假扮的了，她和天魔教主乃是姊妹，相貌本來相似，再加以刻意打扮，務求以假亂真，旁人自是更難分辨。谷之華起了疑心，但卻也不敢斷定她就是假冒的教主，暗自想道：「莫非她是因為走火入魔、半身不遂的緣故，不能下車？但看她的神情，不似嚴重。」

　　文廷璧走出場心，昂首向天，傲然說道：「今日之會，勝者為強，教主只叫我問你，你是願善罷甘休，還是願干戈相見？」谷之華道：「善罷甘休又如何？干戈相見又如何？貴教遠來是客，請你劃出道來！」

　　文廷璧冷冷說道：「倘欲善罷甘休，須得依從兩事！」谷之華道：「哪兩件事？」文廷璧道：「第一件你須得當眾賠罪，向我天魔教教主磕頭。第二件事，你當年曾逐我教教主下山，如今須得讓出邙山，給我天魔教作為分舵。不過，若然讓出邙山，你們祖師的墳墓，也不能葬在此地。」

　　獨臂神尼與呂四娘乃是武林中人最景仰的人物，所以死了多年，仍然年年有人來給她們掃墓，文廷壁此言一出，谷之華尚未發作，前來掃墓的客人已是紛紛喝罵：「何物妖邪，膽敢口出狂言，凌辱前輩宗師？」文廷璧冷笑道：「諸位若是看不順眼，等下盡可給邙山派助拳！但得先請邙山派畫下道來。」

　　谷之華道：「今日之事既是因我惹惱了貴教教主而起，教主不肯見諒，谷某願一人承當！」意思即是要與天魔教主單打獨鬥，勝敗不涉他人。

　　哪知話猶未了，童姥姥已是一聲怪叫，飛身便撲過來，喝道：「你既願承當，我便先把你拿下！上次給你僥倖脫逃，這次且看你還有什麼本領，逃得出我的手心？」

　　谷之華兩旁是師嫂謝雲真和師兄盧道璘，謝雲真外號：「棘手仙娘」，本是峨嵋派弟子，因她已去世的丈夫「鐵拐仙」周青是前任丐幫幫主，亦即翼仲牟的師兄，故而也算得是邙山派的人。謝雲真號稱「辣手仙娘」，性情最為暴躁，聞言大怒，罵道：

　　「哪裡來的老乞婆？」飛身迎上，唰的便是一劍！

　　童姥姥冷笑道：「你有多大能力，敢為谷之華替死？」謝雲真劍法以狠辣迅捷見長，霎忽之間，連刺七劍，劍劍指向童姥姥的要害穴道，哪知劍劍刺空，剛到第七劍，童姥姥已是長袖一揮，「呼」的一聲，便把謝雲真長劍捲去，隨手再拂，長袖一捲一翻，登時把謝雲真摔了個觔斗。

　　盧道璘是當年江南七俠中曹仁父的弟子，用一把鐵琵琶，琵琶中空，內藏透骨釘三十六枚，見狀大驚，一按琵琶，三十六枚透骨釘全都發出。童姥姥又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那三十六枚透骨釘從四面八方打來，說也奇怪，看來已打到了她的身上，都忽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只因動作太快，旁觀者連看都看不得清楚。

　　谷之華連忙叫道：「盧師兄退下！」說時遲，那時快，霜華寶劍，已是化成一道銀虹，搶到了盧道璘的前頭，擋住了童姥姥。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半空中灑下了一蓬光雨，原來是童姥姥將那三十六枚透骨釘反打出來，被谷之華的劍光絞成粉碎。

　　文廷璧喝道：「邙山派決意要干戈相見，大夥兒上吧！」他們早已安排了混戰的計劃，一聲令下，天魔教徒與冒充教徒的大內高手已布成陣勢，一擁而前，對邙山派這邊的人採取了大包圍的形勢。

　　文廷璧先在場心，與邙山派短兵相接，一出手便打翻了幾個邙山派弟子。翼仲牟大怒道：「何物妖邪，吃我一拐？」他的伏魔杖法威猛無倫，一拐掃來。沙飛石走。文廷璧反手劈去，「噹」的一聲巨響，翼仲牟竟然虎口流血，枴杖險臉脫手。文廷璧也覺手臂酸麻，心頭微凜：「這老叫花功力如此深厚。」

　　翼仲牟立足未穩，眼看這一掌就要劈到他的身上，斜刺裡忽地有一件暗器飛來，文廷璧已練成大五行三象神功，渾身刀槍不入，區區暗器，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這一掌仍然向前劈去。

　　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件「暗器」給他打得稀爛，但那「暗器」的勁道卻也不小，文廷璧這一掌給它一撞，登時打歪，掌心有一種濕漉漉的感覺，同時聞到一股臭味，原來這暗器是一隻沾滿爛泥的草鞋。這草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北丐幫幫主仲長統，他飛出草鞋，替翼仲牟解了一招。

　　仲長統練的混元一氣功，威力不在文廷璧的三象神功之下，翼仲牟雖然不及文廷璧，卻也差不了太遠，南北兩丐幫幫主聯手，登時反守為攻。

　　天魔教這邊一個黑衣漢子如飛而至，用的兵器甚為古怪，是一對金光閃閃的雙輪。翼仲牟一拐打去，被他雙輪一鎖，「卡嚓」一聲，枴杖上出現一排齒印，鐵屑紛飛，薄了幾分。

　　仲長統一掌拍出，將他雙輪推開，喝道：「閣下是誰？瞧你練的也是名門正派功夫，為何來助邪教？」那黑衣漢子喝道：

　　「邙山派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你這臭化子才是不分順逆！」

　　仲長統大怒，正要再發一掌，忽見兩道劍光，左右合擊，抵住了那黑衣漢子的日月雙輪。這兩個人都是來給獨臂神尼掃墓的客人，一個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一個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的師弟抱拙道人。這兩人和邙山派都有深厚的淵源。

　　蕭青峰喝道：「不識羞的滿奴鷹犬，也來混水摸魚。看劍！」原來這黑衣漢子名叫佟元奇，是崆峒名宿齊天樂的弟子，貪圖富貴，投效朝廷，官居大內副總管之職，武功卻比正總管滿洲人額欽德還高，實是大內第一高手。

　　蕭青峰與抱拙道人雙劍齊出，堪堪和他打成平手。這時，文廷璧的三象神功與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都已發揮得淋漓盡致，翼仲牟的伏魔杖法，也使到了第二段三十六招開外，周圍數丈之內潑水不進，佟元奇一被雙劍盪開，已是不能與文廷璧互相呼應，於是在這個小圈子內，六個人又分兩邊拼鬥。

　　仲、翼二人合戰文廷璧本來稍佔上風，不料文廷璧的掌風中卻有一股腥味，原來他得了天魔教主的百毒真經，三象神功已是與毒功結合，不但掌力大增，發出偽掌也足以令人中毒。仲、翼二人雖是功力深湛，一時不至受他傷害，但也不能不閉了呼吸，才得免於中毒。

　　轉眼之間，邙山派弟子自翼仲牟以下，人人都已受到強敵的攻擊。但處境最險的卻還是掌門人谷之華。谷之華的師兄程灝，林笙，賓客中的辛隱農和霍寶猷等人，見童姥姥十分厲害。紛紛趕來。

　　童姥姥一聲冷笑，袖中飛出一團冷焰，在周圍五丈之內，焰火圍成了一個圈圈。林笙收勢不及，腳步踏入圈中，登時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喊，搖搖欲墜，辛隱農大驚，連忙一把抓著他的背心，將他拉了出來。只見林笙的一條大腿，血肉都已化淨，只剩下一根枯骨。程灝迫得一刀斬下林笙的大腿。

　　童姥姥以冷焰毒火隔斷眾人，圈子中就只剩下她和谷之華。

　　原來她這冷焰攻遠不攻近，近則自己也會波及，她自忖武功在谷之華之上，用此法截斷她的後援，用意就是要把谷之華生擒，好瓦解邙山派的戰意。

　　幸而谷之華已得了呂四娘的衣缽真傳，又在內功上得過金世遺的指點，玄女劍法神妙無方，童姥姥一時間倒也未能將她擒下，但過了三十招之後，童姥姥頻頻使出隔物傳功的絕技，先後在谷之華的寶劍上彈了十六八下，谷之華只覺渾身焦躁，劍招使出，已是力不從心，僅有招架之功，

　　邙山弟子觸目驚心，可是一來他們也已在敵人包圍之中，二來那冷焰毒火太過厲害，誰也不敢衝進去白送性命。

　　就在這形勢十分緊張，邙山派即將一敗塗地之際，忽聽得一聲長嘯，天魔教的陣勢在嘯聲中儼如波分浪裂，一個少年掌劈劍戳，殺進草坪。這少年不是別個，正是從昆布蘭國遠道趕回來的江海天。

　　江海天大怒道：「你這老妖怪又在這裡害人！」雙掌一分，左右拍出，那一圈冷焰毒火，登時也隨著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路。江海天迅速躍入圈子，砰的一掌，就向童姥姥打下。

　　童姥姥使出化血神功，舉掌相迎，她的毒功厲害，江海天則內功較深，童姥姥的毒功傷不了江海天，但江海天因要運功護身，也就只能與童姥姥打成平手。谷之華緩過口氣，運功驅毒之後，劍光又是霍霍展開，恢復了原先的威力。登時主客易勢，把童姥姥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江海天百忙中抽暇問道：「怎麼不見蓮妹？」原來他在昆布蘭國與華天風見面之後，已知谷中蓮遇救之事，這次趕來邙山，就是急於要見谷中蓮的。谷之華心頭一酸，說道：「蓮兒已落在他們手中，咱們只有抓著這個妖婦，好與他們交換。」

　　但江、谷二人雖佔上風，一時之間，卻也未能將童姥姥拿下。這時仲長統與翼仲牟這邊，卻漸漸感到難以抵敵。文廷璧以三象神功與毒功混合運用，一發掌便是一股腥風，仲、翼二人不能不閉了呼吸，仲長統有混元一氣功護身，還好一些，翼仲牟年紀老邁，內功也稍遜一籌，時間長了更是不利。

　　佟元奇喚來了七名手下，這七人都是清宮的一等侍衛，各有獨到武功，圍著了蕭青峰與抱拙道人，佟元奇便也放心跳出圈子。

　　文廷璧道：「擒賊擒王，只要把谷之華與這姓江的小子拿下，咱們便可大獲全勝。」佟元奇道：「不錯，咱們合力闖進火焰圈中，助童姥姥一臂之力。」雙輪交於一手，兩人同時發掌，將冷焰毒火兩邊分開，進入那圈子之內。

　　文廷璧一掌向江海天劈去，佟元奇的雙輪則向谷之華砸來。

　　江海天一招「彎弓射鵰」，雙掌齊飛，左掌迎擊文廷璧，右掌迎擊童姥姥，文廷璧身形微晃，童姥姥則大步跨前，將江海天迫退三步。他們兩人合力。自是要比江海天勝過一些，形勢登時又扭轉過來，變得對他們有利了。

　　文廷璧哈哈大笑：「姓江的小子，今日看你還敢逞強？」掌力催緊，與童姥姥左右夾攻，掌掌劈向江海天要害。江海天沉住了氣，使出大須彌掌法，這一套掌法奧妙無窮，剛柔兼濟，用以防身，最妙不過。文廷璧與童姥姥全力強攻，竟如碰到了銅牆鐵壁一般，攻不進去，但江海天想要反擊，卻也不易。

　　谷之華單獨應付佟元奇，則恰恰打成平手。佟元奇的日月雙輪專克刀劍，他這雙輪又是純金鑄造，谷之華的寶劍削它不動，佟元奇在兵器上先佔了便宜。幸虧谷之華在輕功上有特殊的造詣，劍法輕靈翔動，隨步換招，有隙即攻，一沾即退，佟元奇也佔不了便宜。但江、谷二人被對方隔開，無法奧援。

　　這時已是全面混戰的形勢，邙山派弟子眾寡不敵，已有多人受傷，形勢十分危急。谷之華心內如焚，暗暗嘆了口氣，「想不到邙山派竟喪送在我的手上！」正要下令，叫眾弟子不要顧她，各自逃走，忽聽得敵人驚叫之聲四起，陣勢大亂！

　　最先是天魔教主那幾名侍女尖聲叫道：「教主，教主！」隨後是天魔教眾徒此起彼落的詫異之聲，「咦，怎麼又來了一個教主？」

　　原來在山上突然走下四人，前面一對是天魔教主與厲復生，第三個是金世遺，第四個是谷中蓮。谷之華與江海天都是驚喜交集，勇氣倍增。江海天在童姥姥與文廷璧圍攻之下，本已有點支持不住，此時見師父到來，精神陡振，雖然仍處下風，十招之中，已是可以還擊三招。

　　說時遲，那時快，天魔教主已是來到那輛宮車前面，揭開簾幕，冷冷說道：「姐姐，你做你的一品夫人，富貴榮華，都已有了，還不心滿意足麼？何必冒充你的妹子，來此多事？姐姐，我請你還是回去做你的一品夫人吧！」繆夫人滿面羞慚，走出宮車，一言不發，便即掩面飛奔，下山而去。

　　天魔教主朗聲喝道：「本教弟子聽著，不許再在這裡滋事，限你們立刻回徂徠山去，聽候我的命令。」這時天教門下弟子，也都已知道是上了朝廷的當，聽了教主的命令，自是個個依從，當下一哄而散。

　　金世遺走到草坪中心，驀地喝道：「獨臂神尼與呂女俠的墳墓在此，誰敢在此胡鬧的就是和我金世遺過不去！咄，你們這班沒長著眼睛的臭賊，還不給我立即滾下山去！」聲似洪鐘，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金世遺從前號稱毒手瘋丐，這些來給天魔教助拳的江湖人物，誰不知道金世遺的厲害。

　　天魔教弟子和那些江湖人物走得淨盡，只剩下幾十名清宮侍衛，其中有些是世襲的武官，從未走過江湖，不識得金世遺是何許人物，有些是投效朝廷的巨盜，聽過金世遺的名頭，心中也是十分恐懼，但他們既是受了朝廷的俸祿，雖然恐懼，卻也不敢便即刻逃走。

　　那七個圍攻蕭青峰與抱拙道人的大內高手，恃著武藝高強，勃然大怒。蕭、抱二人已經罷手不鬥，跳出圈子，這七個不知死活的大內高手，轉過身來，立即排成陣勢，將金世遺圍住，齊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在這裡發號施令！」

　　金世遺好整以暇，負手閒立，等他們排好陣勢，這才仰天大笑道：「你們不識得我麼？這只能怪你們有眼無珠！」大笑聲中，出手如電，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笑聲未歇，地上己散落了十四顆血淋淋的眼珠。原來他在舉手之間，便把這七名大內高手的眼珠全都挖了。這一下只嚇得那些清宮侍衛屁滾尿流。

　　干戈止，戰雲消，邙山之上，就只剩下童姥姥等人，還在那毒火圈中，作困獸之鬥了。童姥姥見金世遺到來，已知一敗塗地，難以挽回，但心中還存著僥倖的念頭，猛地喝道：「金世遺，我與你拼了！」把手一揚，波波兩聲，飛出了兩團毒火，她也知道冷焰毒火也未必就能傷害得了金世遺。

　　那兩團毒火飛到金世遺頭頂，倏地化為一片紅雲，向金世遺當頭罩下，威勢之猛，無以復加。金世遺寬袍大袖，衣袂飄飄，神色自如，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說也奇怪，那片紅雲，給他一指，登時化作了一道火光，倒退回去，射入那毒火圈中。金世遺步履從容，也走入那毒火圈中。

　　圈中的五個人見毒火射來，紛紛閃避，但那一道火光，竟似長著眼睛似的，不燒別人，只燒童姥姥，只聽得一聲慘呼，童姥姥在毒火覆罩之中，頃刻化為灰燼！

　　金世遺道：「害人終須害己，可戒可戒！」身形一個盤旋，向東南西北，拍出四掌，將殘餘的冷焰毒火，盡都撲滅。

　　文廷璧與那大內第一高手佟元奇都打定了不是敵死便是我亡的念頭，不約而同，一齊向金世遺撲去。文廷璧先到，狠狠地一咬咬破舌尖，運足了三象神功，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向金世遺痛下殺手。金世遺背負雙手，搖頭道：「可惜，可惜！」只聽得「砰」的一聲，文廷璧那一掌已是結結時時打在金世遺胸前。

　　金世遺竟然毫不抵禦，讓文廷璧打了一掌，此事大出眾人意外，不禁嘩然驚呼，驚呼之聲猶未平靜，只見文廷璧已是「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面如金紙，搖搖欲墜。

　　佟元奇大吃一驚，但他雙輪已經推出，收勢不及，金世遺道：「對你這狗腿子，處罰應該嚴厲一些！」揮袖一拂，佟元奇的日月雙輪打回自身，兩條腿從膝蓋以下竟給自己的雙輪截斷，金世遺一手將他抓了起來，摔將出去，順手又捏碎了他的琵琶骨，說道：「狗腿打斷，從今之後，你再也作不成走狗。」

　　金世遺打發了佟元奇，這才回過頭來，對文廷璧道：「你在武學上另闢蹊徑，練成了三象神功，說來也大是不易。可惜你不用於正途，我只得把你的武功廢了。你回去吧，但願你從今以後，潛心武學，雖是不能爭強鬥勝，也還可以成為一派宗師。」

　　文廷璧想不到金世遺對他如此寬容，滿面羞慚，也自下山去了。

　　血雨腥風過後，邙山上又是麗日晴天，眾人歡聲雷動，邙山派弟子更是爭著上來向金世遺道謝。

　　金世遺對這一切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此時此際，他眼中心底，只有著一個谷之華。二十年來，強自抑制、沉埋心底的熱情燃燒起來了，根本就不理會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們，在歡呼雷動之中，金世遺緩緩的向谷之華走去。

　　翼仲牟悄悄打了一個手勢，邙山派弟子也個個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但是想道：「我們負於金大俠的實在太多，掌門人為本派也虛度了二十載青春，但願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也不應再去干擾他們了。」金世遺與谷之華之間的悲歡離合，無盡相思，邙山派的弟子都是知道的。

　　二十年前，也正是清明時節，金世遺第一次上邙山來給呂四娘掃墓，那時是曹錦兒做掌門人，她將金世遺侮辱一番，罵他是大魔頭，幾乎要把他趕下山去。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之內，由於曹錦兒對金世遺不能諒解，邙山派還曾將他當作敵人，甚至對谷之華與他的往來也頗多非議。

　　谷中蓮和江海天也在作著會心的微笑，江海天示意叫她不可打擾師父，悄悄的也溜了出來。

　　谷中蓮看見江海天向她走來，又是歡喜，又是辛酸。心裡想道：「我師父的二十載相思倒是有了結果了。從前我擔心我和師父的命運相同，同是紅顏薄命，想不到卻終於兩樣，她有了結果，而我還是水月鏡花。」

　　江海天笑容滿面，掏出谷中蓮小時候送給他的那方繡有蓮花的手帕，輕輕的給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珠，低聲說道：「咱們到底又在一起了，蓮妹，你該歡喜才是，還傷心什麼？那日在昆布蘭國，你不肯出來與我見面，真是把我急死了？」

　　谷中蓮道：「你趕回來做什麼？你不是見著了華姐姐了麼？」江海天道：「不錯，是見著了。」谷中蓮道：「那你就該留在她的身邊，怎可一見了她，又把她拋下？你縱要見我，也該、也該……」她想說的道：「也該在你們結婚之後。」但這句話到了口邊，卻又禁不住傷心淚下。

　　江海天再一次給她拭去淚珠，忍不著就笑了起來。

　　谷中蓮心中著惱：道：「你笑什麼？」江海天道：「你猜我為什麼趕著回來？」谷中蓮怔了一怔，「難道不是為我？」茫然問道：「為什麼？」江海天道：「我是給你送兩張喜柬來的。」

　　谷中蓮心頭「卜通」一跳，道：「什麼喜柬？」接了過來，打開第一封來看，只見是葉沖霄與水雲莊莊主雲召代表男女雙方家長具名的請柬，新郎是唐努珠穆，新娘是雲璧，日期是今年的中秋，地點是馬薩兒國的王宮。按照國王的大婚儀禮，這請柬本來應由馬薩兒國的內務府發出的，

　　谷中蓮喜道：「我又添了一位新嫂嫂了。雲姑娘端莊慈厚，正合做我國的王后。」

　　江海天道：「你再看這張。」

　　第一封喜柬還在谷中蓮意料之中，第二封喜柬卻大出她意料之外。這也是一張由男女雙方家長具名的請柬，水雲莊莊主雲召變了男方的家長，女方的家長則是華天風。這是雲瓊和華雲碧結婚的請柬，日期也是八月十五日，地點也是馬薩兒國的王宮。

　　谷中蓮呆了一呆，喜出望外，訥訥說道：「真是意想不到，意想不到！兩對新人同在人月團圓的中秋節結婚，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江海天道：「八月十五這天是漢人的中秋節，在你們馬薩兒國，又是一個新的節日。」谷中蓮道：「什麼節日，我怎麼不知道？」

　　江海天道：「馬薩兒和昆布蘭兩國百姓，為了同慶昇平，選定這一天為洗劍節。你還記得嗎？這一天是金鷹宮大會的日子，也是馬薩兒暴君被推翻的日子。由於你哥哥做了國王，鄰國也得沾恩澤，共享太平。百姓們還編了一支歌。……」

　　谷中蓮道：「我聽過這支歌。是不是這樣唱的：烽煙散淨，冰河如鏡，我要在冰可洗淨我寶劍的血腥，從今後永享太平。年輕人得到愛情，老年人得到安寧。──」唱到「年輕人得到愛情」這句，兩顆心已是怦然跳動，不覺手兒相握，臉兒相覷，眼中都燃燒著愛情的喜悅。

　　江海天低聲說道：「在動身去喝喜酒之前，我帶你去見我的雙親。」

　　谷中蓮道：「做什麼？」江海天道：「你的兩位哥哥已安排好了……要發第三張請柬，同樣的日期，同樣的地點，這張請柬是咱們的喜柬，我要稟告爹爹，請他主婚。蓮妹，你不會埋怨我們擅作主張吧，事先尚未曾得你點頭？現在我是求你點頭來了。」

　　谷中蓮紅暈滿面，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江海天著急道：

　　「蓮妹，你不願意？」谷中蓮低聲道：「不願意我就搖頭了。」江海天大喜道：「咱們去稟告師父去，咦，師父呢？他們到哪裡去了？」

　　金世遺與谷之華又是一番情景。邙山上山花遍地，有大紅瑪瑙般的茶花，有纓絡披垂的杜鵑花，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百態千姿，爭妍鬥麗，密密叢叢，滿眼都是。金世遺與谷之華正在花叢中攜手同行。也正是二十年前的今日，金世遺在這條路上送谷之華下山，那時他們正為厲勝男傷心。

　　金世遺摘下一朵野花，喟然說道：「二十年花開花落，之華，你嫌我來遲了麼？」谷之華柔聲說道：「這花和二十年前並沒兩樣，咱們二人也是一般。你再遲二十年，我也是照樣等你的。」金世遺道：「你還記得你送我的那兩句詩嗎，縱有浮雲能蔽日，陰霾亦僅是須臾。二十年來幾番相思，我們終能在一起了。」

　　谷之華道：「二十年來咱們雖是會少離多，但就在你海外飄流、天涯遠隔的時候，我也總是覺得你就似在我身邊。」金世遺道：「咦，奇怪，我也是這樣。這些年來，每當我鬱悶難堪的時候，你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谷之華嫣然一笑，說道：「這麼說來，咱們可真是兩心如一的了。」

　　金世遺從未見過谷之華笑得這樣歡樂，只覺得她笑靨如花，比起她二十年前是少女的時候更可愛，不覺緊緊握牢她的雙手，說道：「從今之後，咱們再也不會分開，遠隔天涯了。」

　　江海天與谷中蓮遠遠望見他們的師父在花叢中相偎相依，兩人也不禁相視而笑了。江海天道：「咱們不必忙著稟告師父了。」谷中蓮也笑道：「看來不久還會有第四張喜柬，更要轟動武林，傳為佳話！」

　　谷之華道：「似是有人向這邊走來？」金世遺抬起頭來，隱約還可以見到徒弟的背影，笑道：「是海兒和蓮兒，向那邊走過去了，不要驚動他們。」

　　谷之華笑道：「從前我很擔心他們重蹈我們的覆轍，如今我卻是高興他們的命運和我們相同了。世遺，待我將來傳了掌門之位給她，我就可以和你湖海相隨，過神仙般的日子了。世遺，你高興嗎？」金世遺道：「這正是我夢寐以求之事。人生如此，還有何憾？」

　　正是：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