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金缺玉》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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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殘金掌

　　還沒到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北京城裏，大雪紛飛，家家戶戶的房頂，都堆著厚厚的一層雪，放眼望去，只見天地相連，迷迷濛濛的一片灰色。

　　風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積雪片片飛落，寒蟄驚起，群鴉亂飛，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著紫禁城的一條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靜靜的沒有一條人影，唯有紫禁城上巡弋的衛士，甲聲鏘然，點綴著這寒夜的靜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天就彷彿越早，西城大街上，燈火依舊通明，街上冒著風雨來往的人們也有不少，此時正值滿清初葉，國勢方殷，北京城裏，天子腳下，更顯得那麼國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氣，沿街的幾家大菜館裏，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忙的時候。

　　街的盡頭，就是最負時譽的西來順涮羊肉館，朝街的大門，掛著一層又厚又重的門簾子，一掀簾子，就是一股熱氣。

　　門裏是一間大廳，密密放著十來張圓桌面，上面擱著火燒得正旺的大火盆，這是吃烤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認不認識，大夥兒圍著圓桌面一站，右腿往長板凳上一擱，三杯燒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聊，誰跟誰都成了好朋友，儘管一出門，又是誰也不認識誰了。

　　從外屋往裏走，經過一個小小的院子，裏面是分成一間間的雅座，屋裏當然也都升著旺旺的火，那才是算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這天西來順裏裏外外，顯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邊的一間屋裏，不時傳出粗放的笑聲，夥計們進出這間屋子，也特別殷勤。

　　原來北京城最大的鏢局，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正在此屋宴客，司徒項城領袖著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久，真可說得上聲名顯赫，店裏的夥計誰不想巴結巴結這樣的主兒？忽地，西來順大門外，飛快地駛來一輛大車，車旁左右護伴著兩匹健馬，馬上的彪形大漢，濃眉重鎖，都像是心裏擔著很大的心事。

　　他們矯健地翻身下了馬，拉開車門，從車裏扶出一位面色淡黃的頎長漢子，那漢子雙目微合，氣若游絲，連路都走不動了。

　　兩個彪形大漢半扶半抱著他，急遽地走進西來順門裏，掌櫃葉胖子連忙迎上來，問道：「郭二爺，敢情這是怎麼啦？病成這樣，要不要叫人到捲簾子胡同替您找施大夫來？」

　　彪形大漢們沒理他，粗著聲音問道：「我們總鏢頭在哪間屋？勞你駕快帶我們去。」

　　葉胖子察言辨色，知道準又是有事發生了，再也不多廢話，領著他們穿過院子。

　　兩個彪形大漢一推門，事情的嚴重，使得他們不再顧到禮貌，嘶啞著喉嚨喊了一聲：「總鏢頭。」

　　金剛掌司徒項城正在歡飲著，座上的俱是兩河武林中成名露面的豪士，忽然看到有人不待通報就闖了進來，正待變色，目光一掃，掃在那面色淡黃的漢子臉上，倏地面容慘變，驚得站了起來，急切地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座上諸人都驚異地看著他，那兩個彪形大漢搶上兩步，齊聲道：「小的們該死。」

　　司徒項城急得臉上已微微是汗，頓著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拉過一把凳子，扶著那病漢坐了下來，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話，但那漢子此刻正是命在須臾，根本無法說話了。

　　司徒項城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不真是特別嚴重的事，怎會露出這種著急的樣子？皆因這垂死的病漢，是他生死與共的患難弟兄，鎮遠鏢局的二鏢頭，北方武林使劍的名家青萍劍郭鑄，何況在這郭鑄身上，還關係著八十萬兩官銀呢。

　　兩個彪形大漢惶恐地跪了下去，道：「小的們該死，無能替總鏢頭盡力，二鏢頭受了重傷，保的鏢也全丟了。」

　　司徒項城更是急得不住頓足，連聲道：「這真是想不到，這真是想不到，鏢是在哪裏丟的？劫鏢的是些什麼人？二鏢頭受了什麼傷？」

　　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人搶著說道：「鏢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沒想到會出事，過了張家口，有個樹林子，樹林也不大，就在那裏，出來了一個獨臂怪客，全不講江湖過節，郭二鏢頭三言兩語，就和他動上了手。哪知憑郭二爺那樣的武功，不出三招，就中了那人一掌，小的們跟著總鏢頭保鏢也有不少時候了，還沒有看見比那人手段更毒、武功更高的，就憑著一人一掌，將我們鏢局裏的連趟子手帶夥計一共二十多人，殺得一個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兩個之外，全死在樹林裏。」講到這裏，他聲音也啞了，眼睛裏滿佈恐怖之色，像是那殘酷的一幕此刻仍在驚嚇著他。

　　座上群豪也一齊動容，金剛掌司徒項城更是慘然變色道：「快講下去！」

　　那漢子喘了一口氣，接著說：「那人留下小的們兩人，叫小的們回來告訴總鏢頭，就是要叫北京城裏的三家鏢局子三個月裏一齊關門，不然無論哪家鏢局保的鏢，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絕對不留一個活口。說完身形一動，就失了蹤影。」

　　金剛掌司徒項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氣！」

　　那漢子一驚，不敢再往下說，司徒項城卻又道：「說下去。」

　　那漢子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掙命的青萍劍郭鑄一眼，說道：「小的們一看那人走了，鏢車卻全在那兒，正說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哪知樹林外又馳來十幾匹馬，馬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漢，一人抵著一輛鏢車走了，小的們人單勢孤，不敢和他們動手，不是小的們怕死，實因小的們還要留下這條命來傳這個消息。」

　　司徒項城哼了一聲，那漢子低下頭去，又說道：「小的們一看鏢局裏的弟兄全斷了氣，只有郭二爺胸口還熱，小的們這才將郭二爺護送到北京城裏，到了鏢局一看，說是總鏢頭在這裏宴客，小的們不敢做主，才跑到這裏來。」

　　司徒項城聽完了，沉著臉沒有說話，座上群豪中正有北京另兩家鏢局的總鏢頭，鐵指金丸韋守儒、劈掛掌馬占元，以及保定雙傑，和方自南遊歸來的武林健者龍舌劍林佩奇。

　　龍舌劍林佩奇本在凝神靜聽，此刻突然問道：「郭二爺所中之掌，是傷在哪裏？」

　　那漢子想了一會兒，說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們也沒有看清，像是在胸腹之間。」

　　龍舌劍林佩奇哦了一聲，轉臉對司徒項城道：「可否讓小弟看看郭兄的傷勢？」

　　司徒項城嘆了口氣，說道：「郭二弟傷勢不輕，唉，這可真教我如何是好？」

　　龍舌劍林佩奇走到郭鑄椅前，輕輕解開他的衣襟，突地驚喚道：「果然是他。」

　　諸豪俱皆一驚，齊聲問道：「是誰？」語氣中不禁帶出驚懼之音。

　　龍舌劍林佩奇轉過身來，仰天長嘆道：「想不到絕跡武林已有十七年的殘金毒掌今日重現，看來我輩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數了。」

　　這「殘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卦掌馬占元，及保定雙傑孫氏兄弟還不過僅是微微色變而已，年紀略長的鐵指金丸韋守儒及金剛掌司徒項城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

　　兩人齊都猛一長身，果見青萍劍郭鑄左乳下赫然印著一個金色掌印，直透肌膚，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個手指：拇、中兩指似已被刀劍極整齊地齊根截去，金剛掌司徒項城見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變得煞白，頹然又倒在椅上。

　　龍舌劍林佩奇搖頭嘆道：「這殘金毒掌隱現江湖將近百年，每一出現，武林中便要遭一次劫難，怪就怪在百年來，江湖傳言此人已死過四次，但每隔十餘年，此人必又重現，遠的不談，就拿十七年前那一次，小弟與司徒兄都是在場目擊的，眼看此人身受十三處創傷，又中了四川唐門兄弟姐妹五人的絕毒暗器，絕對再難活命，哪知此刻卻又重見了。」

　　金剛掌司徒項城也愁容滿臉地說道：「十七年前，家父怒傳英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殲此人，華山絕壁一役，中原豪傑五十餘人被此人連傷了三十二個，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尤其是終南大俠郁達夫一劍直刺入左胸，唐家的毒藥暗器，天下亦是無人能解，方道武林從此少了一個禍害，哪知……唉，難道此人真成了不死之身嗎？」

　　他又看了看青萍劍郭鑄，見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汩汩流下淚來，悲切地說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這殘金毒掌手下，的確是從未留過活口，二弟這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對唏噓，保定雙傑的老大孫燦突然說道：「難道天下之大，就沒有人能制住此人嗎？」

　　龍舌劍林佩奇搖頭道：「當今武林，不是小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確沒有此人的對手，只有瀟湘劍客的後代，與此人不知有什麼淵源，只要有蕭門中人在場，天大的事，此人也絕不出現。」

　　孫燦接口說道：「此人既是天下無敵，怎麼又會四肢殘缺呢？」

　　龍舌劍林佩奇說道：「孫兄到底在江湖的時日還短，連這武林中盛傳的事都不知道。七十年前，殘金毒掌與當年使劍第一名手瀟湘劍客蕭明比試劍術，瀟湘劍客以『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贏得他半招，但也沒能傷得了他，哪知此人卻一怒，自行斷去右手的拇、中二指，聲言從此不再使劍，至於此人左臂之缺，據說是被東海三仙中的悟真子所斷，但其中真相，卻無人知道。東海三仙，近五十年來，已不履人世，存亡俱在未可知之數，唉，除了東海三仙之外，又有誰能制得住他呢！」

　　始終沉默著未發一言的鐵指金丸韋守儒突說道：「若是瀟湘劍客的後人能改變五十年來不管世事的作風，此次也許能稍挽江湖的劫運，但蕭門中人一向故步自封，恩仇了了，除非有當年瀟湘劍客手刻的竹木令，才能請得動他們。」

　　他轉首向龍舌劍問道：「林兄俠蹤遍及宇內，可知道今日武林中人有誰還持有竹木令的，或可設法一借？」

　　林佩奇沉吟了半晌，說道：「當年瀟湘劍客的竹木令，一共才刻了七面，百年來流傳至今，就是還有剩下，也必為數不多了。何況這種武林異寶，所持之人，必是嚴密保藏著，不待自身事急，誰肯拿出來借與別人？」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金剛掌司徒項城站起身來，說道：「小弟此時實是心亂得很，郭二弟眼看就要喪命，八十萬兩官銀也無望復得，想不到鎮遠鏢局數十年來辛苦創立的基業，從此毀於一旦，就是小弟，唉！怕也要毀在這件事上，小弟心中無主，真不知該怎麼應付此事才好，諸位與小弟都是過命的交情，想必能瞭解小弟的苦衷，小弟此刻得先回家去料理此事，還得設法賠這八十萬兩銀子。」

　　他慘然一笑，又道：「小弟就是鬻妻典子，也得賠出這八十萬兩銀子，然後小弟豁出性命，也要與這殘金毒掌周旋一下。」

　　他話說至此，諸人心中也俱都慘然，尤其是鐵指金丸韋守儒與劈掛掌馬占元，看著鎮遠鏢局的前車之鑒，自己的鏢局又何嘗再能維持多久，更是心事百結，無法化解得開。

　　諸人正自唏噓無言，門外突有咳嗽聲，司徒項城厲聲問道：「是誰？門外答道：「是我。」一個夥計推門走了進來，手中持著一張紙柬，躬身說道：「隔壁有位公子，叫小的將這張字條交給司徒大爺。」

　　司徒項城眉心一皺，接了過來，紙上只有寥寥數字，司徒項城一眼看完，臉上突現異色，對店夥說道：「快去回復那位公子，說是司徒項城立刻便去拜望，請那位公子稍候。」

　　店夥應聲去了，司徒項城轉臉對諸人說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想不到我等自思無望得到之物，無意中卻得到了。」

　　他將紙柬交給林佩奇，又道：「這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嗎？」

　　林佩奇接過一看，見上面寫得好一筆趙字，看了一遍，笑著唸道：「小弟偶聞君言，知君欲得竹木令一用，此物小弟卻是無意中得之，不嫌冒昧，欲以此獻與諸君。」他目光一抬，說道：「這真是太巧了。」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此時，那店夥又進來說道：「鄰室公子此刻就在門外，問司徒大爺可容他進來拜見。」

　　司徒項城忙道：「快請進來。」

　　他正待出門迎接，門外已走入一個身著華麗衣裳的少年，當頭一揖，笑道：「小弟無狀，作了隔牆之耳，還請諸君恕罪。」

　　諸人忙都站了起來，司徒項城拱手道：「兄台休說這等話，兄台如此高義，弟等正是感激莫名，兄台如此說，豈非令弟等無地自容了嗎？」

　　那少年一抬頭，只見他雙眉斜飛入鬢，鼻垂如膽，的確是一表人材，唯有臉上淡淡的帶著一種奇異的金色，而且雙目帶煞，嘴唇稍薄，望之略有冷削之氣，但談笑之間，卻又令人覺得他和氣可親。

　　那少年又朗聲笑道：「閣下想必就是名聞武林的金剛掌司徒大俠，小弟久聞大名，常恨無緣拜識，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之龍，小弟雖是個無用書生，平日最欽佩的卻是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武林豪士，今日得以見到諸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司徒項城謙謝了幾句，客氣地招呼著他坐了下來，將座上諸人一一為他引見了。

　　那少年自稱姓古，名濁飄，是個遊學士子。古濁飄口若懸河，胸中更是包羅萬象，天南地北，三教九流，彷彿都知之甚詳，而且口角生風，令人聽之不覺忘倦。

　　但司徒項城心中卻急得很，只望他提到那竹木令。古濁飄眼角一轉，已知他心意，笑道：「小弟日前偶遊江南，無意之中幫了一個落魄世家的大忙，那人卻送了小弟一塊木牌，說是小弟浪跡天涯，此物大是有用，小弟問他那是何物，那人才告訴小弟此木牌便是他家世代相傳下來的竹木令，其先祖得自瀟湘劍客，對小弟之舉無以為報，就將它送與小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但小弟只是個遊學的書生，與武林中素無恩怨，而且小弟孤身飄泊，身無長物，綠林中的好漢，也不會來打小弟的主意，得此至寶，卻苦無用處，想不到今日卻憑著此牌，結交到如許多素所仰慕的俠士，真教小弟太高興了。」

　　說罷，他仰首一聲長笑，笑聲清越，但卻帶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冷削之氣，坐在椅上的青萍劍郭鑄，聽了這笑聲，突然面現驚慌之色，雙手一按椅背，想掙扎著坐起來，但他身中當世掌法中至毒至狠的殘金掌，全仗著數十年來從未間斷的修為，才掙扎到現在，此時微一用力，但覺內腑一陣劇痛，肝腸都像已全斷，狂叫一聲，倒在地上氣絕死去。

　　諸人俱都又是大驚，司徒項城與他數十年生死與共，自然是最傷心，撲上去撫著他的屍身，顧不得一切，竟失聲哭了起來。

　　諸豪亦是神傷不已，那古濁飄望著這一切，臉上突然泛起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其中所包含的情感，複雜得連他自己也解釋不出。

　　但是這表情在他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在場諸人絕不會注意到他這一閃而沒的表情，何況就是注意到了，也無法瞭解其中的意義。

　　龍舌劍林佩奇以手拭目，黯然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司徒兄請別太難過，這當前的危機，還待司徒兄為大家解決，若是您不能振作起來，那大家更是不堪設想了。」

　　龍舌劍林佩奇與司徒項城亦是友情深厚，是以他才這麼說，司徒項城雖是悲傷非常，但他究竟闖蕩江湖多年，那種特有的鎮靜和果斷，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擬的，聞言忙收斂了情感，站起來向古濁飄一揖到地，說道：「兄台仗義援手，將武林中視為異寶的竹木令慷慨借與小弟，因此兄台不僅是小弟一人的恩人，就是天下武林同道，也會感激兄台的。」

　　古濁飄忙也還著禮，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塊木牌，想是因年代久遠，已泛出烏黑之色，說道：「兄台的話，小弟萬萬不敢當，這竹木令，就請兄台取去，小弟雖然無能，但若有用得著小弟之處，在所不辭，只是兄台千萬要節哀。」

　　司徒項城謹慎地接了過去，仔細望了一眼，只見那木牌上細緻地刻著一個背插長劍的長衫文士，負手而立，果然是昔年瀟湘劍客威鎮天下的竹木令，遂說道：「兄台既是如此，小弟也不再說感激的話了。」

　　他轉首又向龍舌劍林佩奇說道：「如今事已如此，一刻也耽誤不得，林兄趕快拿著此令，往江蘇虎丘去求見瀟湘劍客的後人飛英神劍蕭旭，求他看在同是武林一脈，出手相助，共挽此武林浩劫。」

　　龍舌劍應聲接了，司徒項城又道：「路上若遇到江湖同道，也將此事說出，請他們到京師來共同商量一個辦法，須知殘金毒掌一出，便是武林中滔天大禍，單憑蕭門中人，怕也未見得能消弭此禍，此事關係天下武林，絕不是一個小小鎮遠鏢局的事，林兄千萬要小心。」

　　龍舌劍林佩奇說道：「事不宜遲，小弟此刻便動身了。」說著他向眾人告辭，又向古濁飄道：「古兄若無事，千萬留在京師，小弟回來，我要同古兄多親近。」說罷便匆匆去了。

　　司徒項城又向保定雙傑道：「兩位能否將令叔的俠駕請來，昔年華山之會，令叔與先父俱是為首之人，若能請得他老人家來，那是再好沒有了，只是聞得令叔亦久已不聞世事，不知道他老人家……」

　　孫燦搶口說道：「家叔雖已歸隱，但若聞知此事，絕不會袖手的。」

　　司徒項城道：「那是最好的了，此間若有天靈星來主持一切，小弟就更放心了。」

　　古濁飄一聽「天靈星」三字，眼中突然現出奪人的神采，望了保定雙傑一眼，孫燦只覺他目光銳利如刀，暗忖道：「此人一介文弱書生，眼神怎的如此之足？看來此人大有來歷，必定還隱藏著些什麼事，但他既然仗義援手，隱藏著的又是什麼事？」

　　司徒項城扶起青萍劍的屍身，替他整好衣冠，目中不禁又流下淚來。

　　古濁飄面上又閃過一絲奇異的表情，暗忖道：「別人殺了你的兄弟，你就如此難受，但你殺別人時，心中又在想著什麼呢？」

　　但是這念頭不過是隱在心底而已，別人又怎能知道呢？事既已了，大家就都散去，司徒項城雖然心亂如麻，但仍未忘卻再三地感激著古濁飄，並且請他無論如何要常到鎮遠鏢局去。

　　夜色更濃，金剛掌司徒項城伴著青萍劍的屍身，感懷自己的去處，不禁唏噓不已。

　　但正如古濁飄所想的，當他殺著別人時，心中又在想著什麼呢？武林中恩仇互結，彼此都是在刀口上舐血吃的朋友，是非曲直，又有誰能下一公論呢？

　　孫燦濛濛地躺在床上，晚上他所聽到的和見到的一切，此刻仍在他心裏纏繞著。

　　夜靜如水，離天亮不過還有一個時辰了，他聽到鄰室的弟弟孫琪，已沉重地發出鼾聲，但是他睜著眼，仍沒有睡意。

　　他的叔叔天靈星孫清羽，昔年以心思之靈敏，機智之深沉，聞名於天下，他自幼隨著叔叔，心靈遠慮，大有乃叔的作風，而且先天也賦有一種奸狡的稟性，遠不及他弟弟的忠厚。

　　此刻，他心中反覆地在思量著一切，現在武林中浩劫將臨，正是他揚名立身的機會，他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來期待著事情的來臨。

　　窗子關得嚴嚴的，窗外的風雪更大，但一絲也透不進來，他想道：「武林縱有滔天大禍，我只要明哲保身，不聞不問，又與我何干？這不正如窗外風雪雖大，我卻仍然安適地眠在被窩裏一樣？」

　　於是他笑了，但是他的笑並未能持續多久，突然，窗子無聲地開了，風雪呼的吹了進來，他正在埋怨著窗子未關好，一條淡黃色的人影，比風雪還急，飄落在他的床前。

　　那種速度，簡直是人們無法想像的，孫燦陡然一驚，厲聲問道：「是誰？」

　　那人並沒有回答，但是孫燦已感覺到他是誰了，雖然他不願相信他就是殘金毒掌，但那人淡金色沒有左袖的衣衫，沒有一絲表情，若不是兩隻眼睛仍流動著奪人的神采，直令人覺得絕非活人的面容，孫燦已確切地證實了他自己的感覺。

　　那人望著孫燦所顯露的驚懼，冷冷地笑了起來，但是他的面容，並未因他的笑而生出一絲變化，這更令孫燦覺得難以形容的恐怖。

　　孫燦多年來闖蕩江湖，出生入死的勾當，他也幹過不少，這種恐懼的感覺，卻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的，但是他並未忘卻自衛的本能，即時猛一用力，人從床上竄了起來，腳化雙飛，左腳直踢那人的小腹，右腳猛踹那人期門重穴。

　　這正是北派譚腿裏的煞招「連環雙飛腳」，他原以為這一招縱不能傷得了此人，但總可使他退後幾步，那時他或可乘機逃走。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腳步一錯，極巧妙地躲開了此招，右掌斜斜飛出，去勢雖不甚急，但孫燦只覺得躲無可躲，勉強收腿回挫，但是那掌已來到近前，在他胸腹之間輕輕一按。

　　他只覺得渾身彷彿得到了一種無上的解脫，然後便不再能感覺到任何事了。

　　望著他的屍身，那人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像是「有些歉意」的神情，身形微動，便消失在窗外的風雪裏。

　　這是第二個喪在殘金掌下的成名英雄。

　　這更加深了群豪對殘金毒掌的恐懼和憤恨，也加速了天靈星孫清羽的到來。

　　不到幾天，北京城裏群豪雲集，光是在江湖上已成名立萬的英雄，就有二十餘人，其中最享盛名的有天靈星孫清羽、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和江湖後起之秀中最傑出的高手入雲神龍聶方標。

　　金剛掌司徒項城打著精神來應付著這些武林豪客，但是龍舌劍林佩奇仍毫無消息，卻令他著急，直到第一天南來的武林中人告訴他，江南武林已傳出江蘇虎丘瀟湘堡已有蕭門中第四代弟子裏，最出類拔萃的玉劍蕭凌北上，司徒項城才稍稍放下心來。

　　數十年來從來不曾參與武林恩仇的蕭門中人，此次居然破例，司徒項城這才將巧得竹木令的事說出。

　　於是古濁飄也成了群豪們極願一見的人物，但自從西來順一別，古濁飄便如石沉大海，沒有了消息，司徒項城奇怪著，他究竟是什麼人？到哪裏去了，會不會再現蹤跡呢？這問題自然除了古濁飄之外，誰也無法解答。

　　這天黃昏，風雪稍住，金刀無敵黃公紹拉了鐵指金丸韋守儒和八步趕蟬程垓一起到城北的鹿鳴春去吃烤鴨，三人喝得醉醺醺地出來，也不坐車，也不騎馬，冒著寒在街上蹓躂。

　　三人年紀雖大，豪興仍存，三杯燒刀子下了肚，更彷彿回到少年時嘯傲江湖，馳騁江河的勁兒，高談闊論著當年的恩仇快事和風流事跡。

　　風雪雖住，但僻靜的路上一入夜便絕少人行，此時遠處卻有馬蹄踏在冰雪的聲音傳來，那馬越來越近，馬上是個穿著鮮紅風氅的少女，東張西望地像是在尋找著途徑。

　　黑夜中雖看不清這少女的面目，但卻彷彿甚美，金刀無敵少年時本是走馬章台的風流人物，此時見了這少女便笑道：「若是小弟再年輕個十歲，定要上去搭訕，管保手到擒來。」

　　那少女見有人說話，柳眉一豎，看了他們一眼，見是三個已有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心想講的未必有關自己，便未在意。

　　哪知程垓見了，卻哈哈笑道：「怎麼，老哥哥，咱們年紀雖大，但是無論說賣相也好，說驃勁兒也好，比起年輕小夥子，可絕不含糊。你看人家大姑娘不是向咱們飛眼兒了嗎？」

　　金刀無敵也笑個不住，鐵指金丸平日雖很沉穩，但此時多喝了兩杯，也胡言亂語了起來，湊趣說道：「這就叫做『薑是老的辣』，真正識貨的小妞兒，才會找著咱們呢！」

　　那少女忍著氣，聽了半天，才確定他們在說自己，微勒韁繩，停住了馬，嬌嗔著問：「喂，你們在說誰呀？」

　　金刀無敵禍到臨頭，還不知道：「大姑娘，我們在說你呀！」

　　那少女平日養尊處優，哪曾聽到過這種輕薄話？隨手一馬鞭，抽到黃公紹頭上。

　　黃公紹隨便一躲，笑道：「大姑娘怎麼能隨便打人。」

　　哪知那馬鞭竟會拐彎，鞭梢隨著他的去勢一轉，著著實實抽在金刀無敵的頭上。

　　黃公紹這才大怒，叱道：「好潑婦，真打呀！」

　　那少女叭的又是一鞭，嬌叱道：「非打你不可。」

　　金刀無敵亦非泛泛之輩，這鞭怎會再讓她打中？往前欺身，要去抄鞭子，口中說道：「今天老爺要教訓教訓你這個小娘兒們。」

　　哪知那馬鞭眼看勢竭，卻又呼的回掄過來，鞭梢直點黃公紹肩下的「玄關」穴，黑夜之中，認穴之準，使得黃公紹這才知道遇見了武林好手。

　　八步趕蟬程垓也驚道：「這小妞居然還會打穴。」

　　黃公紹一側身，躲過這一鞭，喊道：「你是哪派門下？可認得我金刀無敵黃公紹？」

　　他想憑著自己的名頭震住這少女，哪知人家才不賣帳，反手又是一馬鞭，喝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問姑娘的來歷！」

　　黃公紹可沒有想到人家憑什麼說出此話，反而更怒，錯步躲開了馬鞭，卻疾出一掌，拍在那馬的後股上，金刀無敵武功不弱，這一掌少說也有二三百斤力道，那馬怎受得住？痛極一聲長嘶，前腿人立了起來。

　　那少女嬌叱道：「你是找死！」

　　隨著說話，身形飄然落在地上，手中所持的馬鞭，竟抖直了當做劍使，一招「柳絮如雪」化做漫天鞭影，分點黃公紹鼻邊「沉香」、肩下「肩井」、左脈「乳泉」三處要穴。

　　黃公紹再也沒有想到，此少女竟能使出內家劍術裏的上乘手法，一聲驚呼，身形後仰，嗖的倒竄出去，雖然躲過此招，但卻躲得狼狽已極。

　　那少女嬌叱一聲，如影附形，漫天鞭影又跟了上去，黃公紹左推右擋，極為勉強地招架著，但眼看又是不敵。

　　八步趕蟬和鐵指金丸韋守儒，見金刀無敵堂堂一個成名英雄，竟連一個少女都敵不過，酒意上湧又是敵愾同仇，竟不顧自己的身份，齊一縱身搶了上去，出拳如風，居然圍毆了。

　　那少女冷笑一聲，說道：「想不到兩河武林裏，全是這麼不要臉的東西！」

　　手中馬鞭，忽而鞭招，忽而劍法，饒是八步趕蟬等三人俱是坐鎮一方的豪傑，卻絲毫奈何她不得。

　　忽然，街的盡頭，有人踏馬高歌而來，歌聲清朗，歌道：「雕魚作惲，酒面打開香可酢，相喚同來，草草杯盤飲幾杯。　　人生虛假，昨日梅花今日謝，不醉何為，從古英雄總是癡。」

　　歌聲歇處，馬也來到近前。

　　此時那少女雖然武功絕佳，但到底內功稍差，被三個武林好手圍攻，氣力已然不濟，但手中馬鞭招式精絕，出手更不留情。

　　馬上的人驚嘆了一聲，也勒住了馬，卻正是一別多日的古濁飄。

　　古濁飄坐在馬上，極為留意看著那少女所使的招式，突然喊道：「住手，大家都是自己人，怎麼打了起來？」

　　但四人仍然打得難解難分，古濁飄急道：「小弟古濁飄，韋大俠快請住手，這位姑娘是小弟的朋友。」

　　鐵指金丸一聽是古濁飄，才猛一收勢退了出來，他一使力出汗，人也清醒了，想自己堂堂三個在武林中已具聲名的人物，為著個見不得人的理由竟圍攻一個少女，日後江湖傳出，豈非成了笑話？何況這少女武功頗高，招式尤其精妙，必定大有來頭，心中正自有些後悔。

　　古濁飄這一來，正好替他做了下台之階，他拱手向古濁飄道：「古兄怎的一別多日，也不見面，此女既是古兄的朋友，便是天大的事也應抹過。」他轉身喝道：「黃兄、程兄，快請住手，我替你們二位引見一位好朋友。」

　　黃公紹、程垓忙應聲住了手，那少女正感氣力不濟，也樂得休息，但卻仍然杏眼圓睜，顯然並不想就此善罷甘休。

　　她心中奇怪著這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識，怎會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朋友？她武功雖高卻是初出江湖，前幾天有個江湖閱歷極為豐富的人陪著她還好一些，這兩天那人因著另一極重要的事又折回江南，她才感到江湖之大，無奇不有，有些事的確是她無法理解、無法應付的。

　　她初次動手，滿以為憑著自己的武功，定可得勝，不料苦戰不下，還險些落敗，心裏更是難受，她卻不知對手三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她戰敗一人，已可揚名江湖，此刻三人若不是因她年紀尚輕，交手經驗太少，怕早已落敗，心裏的難受，更不知比她勝過多少倍，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愣在那裏了。

　　這邊鐵指金丸韋守儒早已替古濁飄引見了程垓和黃公紹兩人，兩人此刻酒意已消，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古濁飄聰明絕頂，早已看出那少女的來歷，心中暗笑道：「你們這真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日後你們清楚了這少女的來歷，怕不急得要跳河。」

　　但他臉上卻絲毫不露，韋守儒以為他真和那少女是朋友，便向他問那少女的師承門派，他也隨口支吾了過去。三人應了幾句又再三請古濁飄一定要到鏢局來，便沒趣的走了。

第二回　胭脂扣

　　古濁飄此時早下了馬，見那少女站在那裏發楞，睜著兩隻大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微微一笑，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緩步走了過去，見那少女的風氅，動手時早已落在地上，鮮紅的衣服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種美妙的配合。

　　他俯身拾起了風氅，抖去了上面沾著的雪，走到那少女身前，一揖到地，笑道：「姑娘千萬別生氣，也不要和那種人一般見識。」

　　那少女正自滿腹心事，她被那三人的輕薄言語所激怒，此刻氣尚未消，看見那三人已走了，氣不禁出在古濁飄身上，忽然一馬鞭，竟向古濁飄掄出。

　　古濁飄似乎根本不懂武功，看見馬鞭抽來，急忙去躲，但腳下一個踉蹌，馬鞭雖未抽著，人卻跌倒在地上，發急道：「姑娘千萬可別動武，小生手無縛雞之力，怎擋得住姑娘的一鞭子！」

　　那少女一鞭將古濁飄抽到地上，心中不禁生出些許歉意，暗忖道：「此人與我無冤無仇，也不曾得罪過我，而且好歹還解過我的圍，我何苦抽他一鞭子？唉，為什麼這兩天我的脾氣變得這麼暴躁？」

　　她看著他仍倒在雪地上，北京城連日大雪，地上的雪已積得很厚，有些地方還結成冰，很滑，他想爬起來，但掙扎了兩次，都又跌在地上，那少女心裏更覺得歉然，忖道：「看來此人真是個文弱書生，這一下不知跌傷了沒有？」

　　她一念至此，不禁伸出手來想扶他一把，但瞬即又發覺不妥，將手中的馬鞭伸了過去，意思也是想幫他站起來。

　　古濁飄連忙喜道：「多謝姑娘。」伸手接過那馬鞭，那少女不知怎的，像是腳下也是一滑，竟覺得站不穩。古濁飄一用力想爬起來，那少女竟也隨著這力量摔倒了，這一下兩人倒做一團，古濁飄手腳亂動，竟將那少女壓在地上。

　　冰雪滿地，那少女卻覺得一股男性的熱力使她渾身發熱，不禁又羞又氣，猛的將古濁飄遠遠推到旁邊，翻身躍了起來，想發怒，又是無從發起，回頭去找自己的馬，卻四處找不到，原來那馬已在他們動手時跑了，她毫無辦法，拾起風氅，便走了。

　　哪知古濁飄這一下爬起來倒快，騎著馬趕了上來，高聲呼道：「姑娘慢走。」晃眼便追到少女身側，涎臉笑道：「姑娘可是剛到北京城來？」

　　那少女對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不理他，他卻自語道：「天這麼黑了，一個姑娘家人地生疏真不方便，去投店吧，客棧裏的那些人又都不是好東西……」

　　那少女這兩天在路上果真吃盡了苦頭，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聞言不禁覺得這句話真是說中了自己的心意，古濁飄搖著頭，又說道：「我倒知道城裏有個地方，既乾淨，又安靜，而且主人是個正人君子，姑娘家住在那裏，真是再好沒有了。」

　　那少女忍不住問道：「在哪裏呀？」

　　古濁飄一笑說道：「不瞞姑娘說，那裏便是小生的蝸居，姑娘若不嫌簡陋，勉強倒可歇息一晚。」

　　那少女實是不願投店，聞言忖道：「這少年書呆子模樣，諒也不敢把我怎樣，現在天這麼晚了，我又無處可去，不如就到他那裏去吧！」

　　古濁飄見她不答話，便問道：「姑娘可是願意了？」

　　那少女點點頭，他連忙爬下馬背，喜道：「那麼姑娘就請坐上馬，小生領著姑娘去。」

　　那少女忖道：「這書呆子真是呆得可以，我若騎上馬，他怎跟得上我？」側臉望了他一眼，但覺他俊目垂鼻，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英俊得很，心裏不禁微微生出好感，說道：「你那裏遠不遠？」

　　古濁飄忙道：「不遠，不遠，就在前面。」

　　那少女道：「那麼我們就走一會好了。」

　　說完又覺得「我們」這兩字用得太親熱，突的臉泛桃紅，羞得低下了頭，幸好古濁飄卻像沒有注意到，只管興沖沖地走著。

　　三轉兩轉，到了一個大宅子的門口，古濁飄道：「就在這裏。」

　　那少女見這房子氣派甚大，佔地頗廣，不禁懷疑地望了他一眼，問道：「這屋子裏沒有別人嗎？」

　　古濁飄又是一笑，道：「除了下人之外，就只小生一人，姑娘請放心好了。」

　　那少女臉上又是一熱，古濁飄拍開了門，領著她走進屋裏。那少女見房裏佈置得富麗堂皇，僕人亦多，竟像是高官富商所居，心中奇怪道：「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來路？看樣子不像是個書呆子，卻又呆得可以，看樣子只是個書生，怎的所住的地方又是這樣華麗？」她雖然奇怪，但也並未十分在意。

　　古濁飄殷勤周到，張羅茶水，添煤生火，大廳頓時溫暖如春，瞬又擺上夜點，也都是女孩子家素日愛吃的東西。那少女連日旅途奔波，第一次得到這麼好的享受，心裏不覺對他又添十分好感，居然也有說有笑起來，不似方才愛理不理的樣子。

　　她風氅早已脫下，此時索性連背上的劍也撤了下來，那劍似乎比普通的劍短了兩寸，劍鞘非金非鐵，通體純白，竟似上好的玉所製，古濁飄看了一眼，嘴角又泛起笑容。

　　此時夜已很深，大廳裏點著十數支盤龍巨燭，爐火生得正旺，甫自風雪中歸來的人，得此住所，真不知置身何處。

　　那少女淺淺喝了兩口上好的竹葉青，燭光下穿著一套粉綠色的緊身衣褲，更顯得豐神如玉，綽約多姿，何況她笑語間眼波四轉，豔光照人，古濁飄望著她，不覺癡了。

　　那少女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臉一紅，站了起來，說道：「我要睡了。」

　　古濁飄一驚，忙道：「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我這就帶姑娘去。」

　　那少女掇起風氅，她隨身並沒帶什麼東西，只有小小的包袱和那柄劍，她對那柄劍看得數很珍重，小心地拿著，跟著古濁飄穿出大廳，經過走廊，到了一間房間。她推門一看，那房間佈置得宛如女子閨閣，竟似特為她準備的，古濁飄到了門口，便止住了腳步，說：「姑娘早點安歇吧。」

　　那少女點頭嫣然一笑，走進房裏，帶上門，心裏暗自思忖著：「這人倒真是個正人君子，連我的房他都不踏進一步。」轉念又想著：「他叫什麼名字，我都還不知道，他也不問我的姓名，這人可真怪。」

　　她心中反覆思索著，想來想去都是古濁飄的影子，想起方才雪地的一幕，又不禁獨自羞得臉紅紅的。

　　哪知門外突然又有敲門的聲音，她問道：「是誰呀？」

　　門外卻是古濁飄的聲音說道：「是我，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那少女芳心一動，漫應道：「你進來嘛！」

　　門被推了開，古濁飄帶著奇異的光彩走了進來，那少女正斜倚在床邊，古濁飄筆直地走了進來，說道：「我有幾句話想說，又害怕，不敢說，可是非說不可。」

　　他說著走著，腳似無意中踩在那少女腳邊，忙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那少女被他這麼一踩，無巧不巧地正被踩在她足側的「碧泉」穴，渾身頓時一軟，全然失去了氣力，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心中一急，哪知古濁飄像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又接著說：「我一看見你，心裏就覺得說不出來的喜歡你，就想和你接近。」

　　他遲疑地住了口，鼓著勇氣又說道：「你要是不讓我說，那我就不說了。」

　　那少女身不能動，口不能言，聽了又羞，又急，卻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悅。她從未聽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從未有人敢向她說過這樣的話，現在居然當著她面，赤裸裸地說出來，她焉能不羞，不急？但此人卻又是她暗暗在喜歡著的，雖然她自己尚未能確立這分情感，但心中又不禁摻合了一絲喜悅。

　　她嬌腮如花，古濁飄越看越愛，說道：「你要是讓我親親你，叫我怎麼我都甘心，你要是不願意，你也告訴我，我馬上就走。」

　　那少女更羞，更急，臉也更紅，心中怦然跳動著，忖道：「他要是真來親怎麼辦？怎麼這樣巧，他一腳正踏在我的穴道上，難道他是裝著不會武功，來欺負我？那我真要……」

　　古濁飄已緩緩走到她身前，緩緩俯下頭來要親她，她不能躲，心中也隱隱有一份「不願躲」的情感，悄悄垂下眼簾，只覺得一個火熱的嘴唇，吻在自己的頰上、額上，微一停，又輕輕吻在自己唇上。

　　這時她的感覺，就是用盡世間所有的辭彙，也無法形容其萬一。她只覺得身體像是溶化了，昇華了，是愛？是憎？是羞？是怒？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只覺縱然海枯石爛，這一剎那卻是她永生無法忘情的。

　　古濁飄吻著她，看著她嬌羞的臉，心中的思潮，也正如海濤般洶湧著。

　　他的手遲緩而生澀地在那少女成熟的身體上移動著，他的心卻在想著：「我真無法瞭解我自己，我渴望得到崇敬，得到愛，但是當人們崇敬著我的時候，我卻有一種更強烈的願望，想去得到他們的驚懼和憎恨，唉，我心情的矛盾，又有誰能為我解釋呢？」

　　他讓他的臉，溫柔地停留在那少女的臉上，膝蓋一曲，重重地撞在那少女的膝蓋上。

　　那少女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覺得心頭有一股溫馨，在溫馨中又有一分羞急，但她被他的膝蓋一撞，卻恰好解開了穴道，失去的力量像是山澗的水，澎湃著，洶湧著，急遽的又回到她身上。

　　隨著回復的力量而生出的一種潛在的本能，使得她猛然推開了那俯在她身上的身軀。

　　他瞪著驚異的眼睛望著她，像是根本不知道這其中的一切，在這一瞬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想著：「我又怎能怪他？罷了！」

　　想到天意，她的臉更紅了，她不知道在這微妙的一刻裏，她對他，已經生出了一種難言的情意。

　　那是一個矜持而驕傲的少女，在第一次被人撞開心扉，所生的揉合著喜悅和愛、憎恨和怒的情感，但是她已原諒他了。

　　千百種念頭，在她心中閃過，千百句話，在她舌尖翻轉，但她只輕輕地說：「你坐下。」

　　古濁飄的眼睛閃爍了，這次他閃爍出的，是真正喜悅的光彩，他望著她，坐在她的身邊，她微微嘆了口氣，問道：「你姓什麼？」

　　古濁飄小心地撫著她的纖手，說道：「我叫古濁飄。」

　　那少女的手被他撫弄著，也不掙扎，過了一會，她低聲說道：「你怎麼不問我叫什麼？」

　　古濁飄笑了，道：「因為我不問，已經知道了，你姓蕭，叫蕭凌，對不對？」

　　她一驚，奇怪地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古濁飄笑道：「我雖然笨，但是看你的武功，看你的那柄玉劍，誰還不知道你就是玉劍蕭凌呢！」

　　她更驚，掙脫了他的手，急問道：「你也會武功？」

　　古濁飄笑道：「你猜猜我會不會？」

　　她猛然站了起來，羞急和憤怒，在這一剎那，遠勝過了喜悅和愛，她右手凹指如劍，極快地點向古濁飄喉下的「鎖喉穴」。

　　要知鎖喉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若是有武功的人，必然會躲開，但是古濁飄仍然未動，目光中又一次露出奇異的光芒，像是全然不知道一切，又像是即使死在這雙纖纖玉指下，也是甘願的，更像是早就知道，而且相信她這指根本不會真的點。

　　她出指如風，堪堪已點在穴上，忽又手一軟，輕輕滑開。

　　古濁飄乘勢又捉住她的手，她眼圈一紅，低聲說：「你不要騙我。」

　　一個揮劍縱橫，江湖側目的劍客，在愛的魔力，似水柔情中，變得柔順而脆弱了。她順從地倚在古濁飄的懷裏，一個少女的心境，往往是最奇妙而不可思議的，當她感覺到「愛」時，她的矜持和驕傲，便很快地消失了。

　　這份「愛與被愛」的感覺，也深深感動了古濁飄，但是你若是智慧的，你從他那喜悅而幸福的目光裏，就會發現有另一種光芒，似乎還藏著一分隱秘，縱然是對他所愛著的人。

　　第二天，蕭凌斜倚在古濁飄肩上，望著面前的熊熊爐火，幾乎忘了她來的目的。

　　他們似乎有永遠說不完的話，縱然有時只是些片斷的碎語，但聽在他們的心裏，卻有如清簫瑤琴般的悅耳。她訴說著她的身世，他靜聽著，雖然那些都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江南的暮春深秋，春花秋葉，斜陽古道，小橋流水，她娓娓說來，都彷彿變成了圖畫。

　　她說到她的家、她父親，飛英神劍在她嘴裏更成了神話中的英雄。

　　她又拿起她的玉劍，驕傲而高興地對古濁飄說：「這就是我們家傳的玉劍。」

　　她抽出劍來，也是通體純白，她笑著說：「喏，你看，真的全是玉做的，天下武林，玉做的劍，再沒有第二柄了。」

　　古濁飄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那絕非一個書生對劍的看法。

　　然後他指著劍上一個錢眼大的缺口，問道：「你這把劍怎麼缺了一塊？」

　　蕭凌想了一會兒，道：「這個缺口是一個秘密，天下人除了我家自己人外，再沒有別人知道，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古濁飄含有深意地望著她一笑，她臉紅了，不依道：「你這人壞死了！」

　　古濁飄幸福地說：「好，好，我不敢再笑了，你說給我聽好不好？」

　　蕭凌用手理了理鬢角，說道：「江湖中有個最厲害的人，叫『殘金毒掌』，你聽過沒有？」

　　古濁飄點了點頭。

　　蕭凌又說道：「七十年前，我曾祖父瀟湘劍客名震天下，那時候武林中每隔十年，有一個較技大會，天下武林中的劍客俠士，都去那裏一較身手。」她高興地說：「你看，那該多好玩呀，可惜現在這較技大會再也不開了。」

　　她像是惋惜著不能在較技大會上一試身手，古濁飄望著她的表情又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又說道：「我曾祖父一連兩次在那會上取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真可以說是四海揚名，那時候，我們家瀟湘堡成了武林中的聖地，武林中人，在瀟湘堡附近一裏的地面上，連馬都不准騎，劍也不許掛在身上，你看，他們對我曾祖父多尊敬。」

　　她眼中的光彩，是那麼得意而喜悅，古濁飄用手拍了拍她的手，她又說道：「可是有一天，瀟湘堡門前，居然來了一個騎著馬的人，全身穿著金黃色的衣服，掛著劍，那人就是殘金毒掌，我曾祖父的弟子看見他又騎馬，又掛劍，顯然是對我曾祖父太不尊敬，氣得不得了，上去就要和他動手。」

　　她略為想了一想，像是在回憶其中的細節，才又說道：「那時殘金毒掌手臂也沒斷，手指也是全的，還不叫殘金毒掌，叫金劍孤獨飄。」她說到這裏，望了古濁飄一眼，說：「他的名字倒和你差不多呢！」

　　古濁飄用手拭了拭眼角，笑了笑。

　　她又說：「金劍孤獨飄武功也高得很，我曾祖父的幾個弟子全不是他的對手，後來我曾祖父出來了，就問他幹什麼，他說他看不慣我曾祖父，要和我曾祖父比劍，假如他勝了，就要我曾祖父廢去『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他還說天下武林中武功比我曾祖父高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個，我曾祖父就問他，假如他敗了呢？他就說從此不再使劍，而且還要自行割掉四個手指，這樣以後就再也不能使劍了。」

　　古濁飄毫無表情地靜聽著。

　　她又說：「於是我曾祖父就在瀟湘堡裏的練武場上和他比劍，兩人都是一百年也找不出一個的武林好手，這一場劍比得自然是精采絕倫，在旁邊看的人只看見漫天劍飛縱橫，連人影都看不見。」

　　她口如懸河，說得好像她當時也在場目睹似的，她用鐵筷撥了撥爐中的炭，又說道：「兩人劍法全差不多，我曾祖父的劍法雖然是冠絕天下，但那人的劍法奇詭，竟不是任何一家的劍法所可比擬的，兩人由白天比到晚上，也沒有分出勝負，但是他們兩人全是內家絕頂高手，誰也不肯休息。」

　　她又喘了口氣，說道：「就這樣，兩人比了兩天一晚，一點兒也沒有休息過，到後來，兩人的手也軟了，連劍都幾乎舉不動了，但兩人都是一樣的倔強脾氣，誰也不肯放手。」

　　「到後來，還是我曾祖父提議，兩人以口代劍，來較量劍術。」她望了古濁飄一眼，說道：「你明白嗎？這就是說兩人將招式用嘴說出來，一人說一招，假如有一人無法化解對方說出的招式，就算輸了。」

　　她說：「兩人都是劍術大家，誰也不怕對方會騙自己，於是兩人就坐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講了起來，先還講得很快，到後來越講越慢，這樣又講了整整一天，還是沒有分出勝負。」

　　她笑了笑又道：「可是講話的時候可以吃東西，所以兩人都還支援得下去，忽然金劍孤獨飄高興得一拍大腿，說道：『殘陽青樹』，我曾祖父想了想，輕易地說『柳絲如鏡』，我曾祖父正在奇怪，他怎會因這一招『殘陽青樹』，就高興成這個樣子。」

　　她又望著古濁飄笑道：「你不懂武功，當然不知道這『殘陽青樹』不過是一招並不見得十分厲害的招式，普通武林中人雖然已經很難抵敵，但是像我曾祖父那樣的內家劍手，要化解這招很容易。」

　　她眨了眨眼，又說道：「可是我曾祖父卻知道『殘陽青樹』這一招，化解雖然容易，卻不能反攻敵招，因此他說了招『柳絲如鏡』，那就是將劍光在自己面前結成一片光幕，雖然不能攻敵，但自保卻綽綽有餘，因此我曾祖父並不以為意。」

　　「哪知金劍孤獨飄馬上連喊出『凝金圈土』，這一招招式奇詭，那就是封劍不動，也不進擊，我曾祖父又想了半天，說出『千條萬緒』，這一招就是將劍以內力振動，化做千百條劍骸去攻擊對方，本是極為厲害的煞著，哪知他又毫不思索地喊出『五行輪迴』，這一招也是以內力振動著劍，抖起一個極大的光圈，然後光圈越圈越小，我曾祖父這一招『千條萬緒』被他這光圈一迫，勢非要撤劍不可。

　　「我曾祖父這才一驚，名家比劍，劍要是撒手自然算輸了，我曾祖父這才知道他這幾招都是做好的圈套，引得我曾祖父必定使出『千條萬緒』這一招，他再以『五行輪迴』這一招來破。」

　　她將頭倚在古濁飄肩上，又說道：「我曾祖父足足想了一個時辰，還沒有想出破解的方法，他老人家看到金劍孤獨飄得意地坐在地上大吃大喝，而自己苦思破法，卻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心裏又氣又急，突然大喊『迴風舞柳』，孤獨飄一聽這一招，急得聯手裏拿著吃的雞腿都掉到地上了。」

　　古濁飄眼神一動，問道：「你看到的呀？」

　　蕭凌笑道：「你真壞，我那時還不知在哪裏呢！怎麼看得到？這是我祖父告訴我父親，我父親再告訴我的。」

　　古濁飄微嗯了一聲。

　　蕭凌接著又道：「這『迴風舞柳』一招，是我們家傳『七七四十九式迴風舞柳劍』的最後一招，也是最厲害的一招，這招就是手腕一旋，以內力將劍乘勢擲去，那劍卻借著內力的旋轉，由後面又轉了回來，卻刺敵人後背。我曾祖父這一招可真厲害，劍雖然撤了手，但卻不是落敗，而是攻敵，而且對方這時候前有強敵，後面又有劍刺來，身上的真氣又全聚在腕上，連躲都無法躲。」

　　她興高采烈地說：「這一下，可輪到金劍孤獨飄著急了，他坐在那裏整整想了四個時辰，我曾祖父都休息夠了，他才突然站了起來，一言未發，拿起劍就將自己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削掉，且掉頭就走，我曾祖父此時不禁也深深地佩服了他，皆因我曾祖父一生之中，只遇見這一個真正的對手。」

　　說到這裏，古濁飄的臉上又發光了，像是對武林前輩的那種雄風壯舉，緬懷不已。

　　蕭凌也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曾祖父見他走了，面色也難看得很，突然拿起手中的劍，就是現在我身上這柄玉劍，又拿起金劍孤獨飄遺留下的那柄金劍，將金劍朝玉劍猛然一砍，哪知道我曾祖父那樣的功力，也只把這玉劍砍了個缺口，並沒有砍斷，這就是這柄玉劍缺口的原因。」古濁飄接口問道：「那柄金劍呢？」

　　蕭凌道：「那柄金劍卻被砍壞，劍口也損了。」

　　兩人靜了一會兒，蕭凌又道：「後來我曾祖父告訴我祖父，他為什麼要這樣，他老人家說，假如真的動手，他老人家絕不會想到用『迴風舞柳』這一招，因為他老人家那時候還不能將這招練到攻敵傷人的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覺得雖然勝了也不大舒服，就是使出這招，也不能傷得了孤獨飄。過了兩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條規約，那就是我們蕭家的人，從此不許過問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爭名頭，誰要是違背了，就不是蕭姓子孫。」

　　「到後來我祖父才知道，這時候金劍孤獨飄已經被『東海三仙』裏的悟真子將左臂斬斷了，我曾祖父告訴我祖父，金劍孤獨飄那時掌力尚未練成，假若不是因為不能使劍，悟真子也未必能傷得了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難過，才不准自己的子弟過問武林裏的事情。」

　　古濁飄微嘆一聲，忖道：「這瀟湘劍客果然不愧為一代宗主，比起現在那些武林中人來，真不知要強勝多少倍了。」

　　蕭凌又道：「後來，這金劍孤獨飄改名叫『殘金掌』，行事越來越怪異，而且他練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無雙，江湖中人都稱為『殘金毒掌』，給他加上了個『毒』字。幾次想置他於死地，可是我們蕭家的人卻從來沒有參與過，奇怪的是殘金毒掌也再沒到我們瀟湘堡來尋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對我們蕭家人仍然不同，無論什麼事，只要有蕭家的人參與，他都絕對不管，我們蕭家的人，對他也尊敬得很。」

　　她回頭看了古濁飄一眼，笑道：「你別以為我們尊敬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對，其實他一諾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上那三個自命俠客的老頭子，不知要強上了多少倍。喂，你說我的話對還是不對？」

　　古濁飄道：「對極了，對極了。」他說這話時，像是沒有一絲情感。

　　蕭凌卻嘆道：「現在我曾祖父早死了，連我祖父都死了，可是殘金毒掌卻仍然活在世上，看來這個人真的是不可思議了。」

　　說到這裏，她微斂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裏一個什麼鎮遠鏢局派了個人來，拿著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說是要我們幫他們一齊對付那又重現江湖的殘金毒掌，我父親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辦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當年手刻的，一共只刻了七個，他老人家刻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為他老人家覺得平生之中，只對七個人或是有著很深的歉意，或是欠著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雖然自己訂下規約，不得過問武林中事，但是這七個人卻例外，所以才刻了七面木牌，無論任何人，只要手持這竹木令，隨便叫我們蕭家的人做什麼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後，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塊，其餘那三塊仍然存在我們家裏，他老人家送出去的四塊竹木令，誰也不知道送給了些什麼人，這麼多年來，這竹木令只出現過兩次，連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親因為曾祖父留有遺命，所以不得不管這事，但是我父親又不願親自出手，就派了我出來。」

　　她笑了笑，說道：「可是我呀，我也不願意，別說我一家打不過那殘金毒掌，就是打得過，我也不願意打。」

　　她吱吱喳喳說個不休，古濁飄雖然面上一無表情，但從他的眼睛裏，卻可以看出他的情感在急遽地變化著，起伏著。

　　往事如煙如夢，齊都回到他的心頭，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能訴說。

　　他伸手輕輕攬過蕭凌的腰肢，說道：「那麼你為什麼又要來呢？」

　　蕭凌道：「我非來不可呀，何況我也想見識見識這殘金毒掌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她笑了笑，又說：「我從小到大，都悶在家裏，現在有機會出來玩玩，正是求之不得。」

　　古濁飄哦了一聲，目光遠遠投在窗外。

　　下午，他準備了輛車，將蕭凌送到鎮遠鏢局的門口。他從車窗內望見鎮遠鏢局門口匆忙地進出著一些挺胸凹腹的剽悍漢子，那金刀無敵黃公紹想是剛用過飯，正悠閒地站在門口剔牙，還有一個頎長而瘦削的年輕人也站在他身側，指點談笑著。

　　他回過頭來，對蕭凌說道：「這裏就是鎮遠鏢局了。」

　　蕭凌也探首到車窗邊，望了望，突然驚道：「你看，昨天晚上那個老頭子也站在那裏，神氣揚揚的樣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

　　古濁飄笑了笑，對這些事，他像是一點也不關心，其實他對任何事都像是那麼冷漠，彷彿天下的人和事，就沒有一件是他屑於一顧的，又彷彿是連他本身的存在，都抱著一種可有可無的看法。

　　蕭凌陡然也發覺了他的冷漠，她開始覺得他是那麼飄忽而難以捉摸，有時熱情如火，有時又冷漠似冰，像是百無一用的書呆子，又像是世上任何事都不能瞞過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無邪的心，已完全屬於了他，她想：「無論他是什麼人，我都會一樣地愛他。」

　　於是她溫柔地望著他，問道：「你陪不陪我進去？」

　　他搖了搖頭。

　　當然，他也發覺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無論如何，他不願傷她的心，雖然，他已感到自己對她的情感，僅僅就只這麼短短的一天，已冷淡了許多，遠不如初發生時那麼熱烈了。

　　他暗暗在責備著自己：「為什麼我對已得到的東西，總覺得不再珍貴了呢？為什麼我的內心，總好像有一種更強烈的力量來反抗我自己的思慮呢？我真不懂這是什麼原因！」

　　他將眼光極力地收了回去，溫柔地滲合到蕭凌的目光裏，笑道：「我是個書生，我跟你們這些俠客在一起，總覺得不大自然，你還是一個人去吧，無論什麼時候你想見我，就來找我好了。」

　　蕭凌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古濁飄為她推開車門，她悄然下了車，聽見古濁飄在她耳邊說：「我在家裏等你。」她心中又升起一絲喜悅的甜蜜，微側了側頭，讓自己的耳朵觸著古濁飄溫暖的嘴唇。

　　然後車門被關上，車駛去了。

　　驟然，她覺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去的一切重又得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癡，她想：「我們又不是永遠不能相見，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呢？」

　　她邁開步子，向鏢局門口走去。

　　金刀無敵黃公紹正為著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話得意地大笑著，忽然看到蕭凌由對街走來，臉色一變，他不知道蕭凌是何身份，當然更不知道蕭凌的來意，還以為她是來找自己的。

　　他又不願意昨晚所發生的那些事，讓鏢局裏的群豪知道，但他也無法阻止她。

　　可是他覺得這少女竟似全然沒有看見自己的存在，人類都有一種安慰自己的根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間，也許她根本沒有看清我……可是她此來又是為著什麼事呢？」

　　在他的念頭裏，根本沒有一絲會想到，這少女竟是他們終日期待的玉劍蕭凌，鏢局中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錯覺，認為那玉劍蕭凌一定是個男子，玉劍蕭凌足跡沒有出過江蘇虎丘，自是也難怪鏢局群豪會生出這種錯覺來。

　　蕭凌走到門口，她鮮紅的風氅，驚人的豔麗，使得鏢局門口的那些大漢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無敵黃公紹身側的瘦長少年，此時迎了上來。蕭凌一看黃公紹已不知走到哪裏去了，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忖道：「你以為你悄悄一溜，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

　　那瘦長少年走了過來，問道：「姑娘想是要找什麼人嗎？」

　　蕭凌打量了那少年一眼，見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鷹，顯得精明已極，倒也像是條漢子，遂說道：「請問這裏有位金剛掌司徒項城嗎？」

　　那瘦長少年一聽她竟找的是司徒項城，而且連名帶姓一齊叫了出來，顯見得對這位在武林中地位頗高，聲名赫赫的金剛掌，並不十分尊敬。

　　他驚訝地望了這少女幾眼，見她身段婀娜，美豔如花，忖道：「近年武林中並沒有聽說出了個這樣的人物呀？」

　　但是他做事素來謹慎，絕不會將心中的驚訝絲毫露出，仍客氣地說：「原來姑娘是找司徒大俠的，請問姑娘貴姓，有何貴幹，我這就替姑娘回覆去。」

　　蕭凌道：「你就告訴他，說是蘇州虎丘瀟湘堡有人來訪便是了！」

　　那瘦長少年更驚，問道：「姑娘就是玉……」

　　蕭凌不耐煩地搶著道：「對了，我就是蕭凌，特來求見！」

　　那瘦長少年不覺肅然，躬身一揖，道：「原來是蕭大俠。」

　　瘦長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對蕭凌這麼尊敬，倒不是為了玉劍蕭凌的名頭，須知光是「玉劍蕭凌」這四字，在武林中還是個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江南瀟湘堡的玉劍蕭凌」幾字，那在人們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個印象了。皆因瀟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極高，是以瘦長少年一聽，便肅然生敬。

　　金剛掌司徒項城遲遲沒有任何舉動，也是在等著瀟湘堡來人，他此次邀集武林豪傑，話雖講得冠冕堂皇，是為了挽救武林之劫，其實他私心自用，卻是為了挽救鎮遠鏢局的危機。

　　他根本沒有任何計畫來對付殘金毒掌，也無法有任何計畫。殘金毒掌形蹤飄忽，來去無蹤，試問他如何找呢？他心中的打算是將玉劍蕭凌留在鎮遠鏢局，他想有了瀟湘堡的人在，那殘金毒掌便不會對自己有何舉動，他卻不知道殘金毒掌這次重現江湖，目標根本不是在他一個小小的鎮遠鏢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的打算很聰明，他哪裏知道這其中事情的複雜，人的變化，卻是他所萬萬沒有料想得到的呢！「玉劍蕭凌」這幾個字，像是一陣風，使得鎮遠鏢局忙亂了。

　　金剛掌司徒項城並不以玉劍蕭凌是個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劍蕭凌只是個小孩子，只要是瀟湘堡的人，對他來說並沒有一絲區別。

　　他老於世故，精於談吐，雖然心事重重，但卻仍然是那麼從容的樣子。

　　他招待著蕭凌坐在客廳上，看見她只是一人來到，龍舌劍卻仍未回來，他忍不住要問，但忽又想到龍舌劍林佩奇遊俠江湖多年，絕對不會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事，所以沒有回來，何況只要玉劍蕭凌來了，龍舌劍回不回來，已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玉劍蕭凌初出江湖，雖然有些地方顯得很不老練，但是她本極聰明，又擅言詞，也應付得頭頭是道，自有另一種風範。

　　她自幼嬌縱，從未吃過虧，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未忘懷，總想讓那三人吃個苦頭，便說道：「老鏢頭，這些日子江湖豪傑來得很多，可不可以為我引見一下，也好讓我瞻仰風采。」

　　司徒項城忙道：「這個自然是應當的，其實他們也早已聞知蕭姑娘的大名，亟欲一見了。」

　　他轉首向立在身後的鏢夥囑咐了幾句，叫他將人請來，又指著坐在下面的那個瘦長少年說：「我先給姑娘引見一人，這位就是近年傳名的入雲神龍聶少俠，你們兩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親近親近。」說完一陣大笑。

　　蕭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入雲神龍聶方標卻像是臉紅了紅，她情已有所寄，自然不會再注意到別人，可是聶方標突然見到了這年紀相若的俠女，自然難免會生出好逑之念。

　　過了一會，廳外走進一個面色赤紅的矮胖老人，一進來就高聲笑著說：「聽說江南瀟湘堡有人來，快給我引見引見。」

　　金剛掌司徒項城似乎對此人甚為尊敬，站了起來笑道：「孫老前輩來了，這位就是飛英神劍的女公子，玉劍蕭凌蕭姑娘。」

　　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脫俗，清麗不凡，故人有後，我老頭子真是太高興了，真是太高興了。」

　　司徒項城忙道：「這位就是江湖人稱天靈星的孫老前輩，昔年與令尊也是素識。」

　　蕭凌一聽如此說，忙也站了起來，她雖對這些鏢局裏的人物不太看得起，但此人既是她父親的故友，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她卻未想到飛英神劍根本不在江湖走動，朋友極少，這天靈星孫清羽不過僅僅和他見過一面而已，怎能稱是素識？如今只是在拉關係罷了，她人世尚淺，當然不知道這些處世的手腕。

　　此時，又有些人走進大廳，蕭凌一看，昨晚那三個老頭其中的兩個正在裏面，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卻在暗暗盤算，怎樣來使這兩個曾經對自己不敬的人，大大出一次醜。

　　金刀無敵黃公紹及八步趕蟬程垓，此時當然也發覺江湖側目的瀟湘堡傳人玉劍蕭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見的紅衣少女，心中頓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們估計著自己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又勢必要碰面，臉上不禁變得異樣難看。

　　但他們和蕭凌三人間心裏的念頭，金剛掌司徒項城自是不會知道，所以他仍興致沖沖地要為他們引見。

　　就在這頗為尷尬的一刻裏，玉劍蕭凌心中的另一個念頭，使得她的心軟了下來，她想起自己說要對付金刀無敵時，古濁飄臉上的那種冷漠表情。

　　她想：「他一定不喜歡我對人那麼尖刻，我又何必為了這些不必要的事，去使他不快呢？何況這兩人雖然出言不遜，但我也抽了他一鞭子，總可以算扯平了，若然我客客氣氣地對他們，不再提那件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興得很。」

　　她想著想著，臉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種奇妙的感情，使得她除了古濁飄之外，對其他任何人的愛憎，都變得不再那麼強烈，而且彷彿只要是古濁飄不喜歡的事，她就都能忍著不做。

　　這就是人類，對於人來說，本身內在情感的力量，遠比任何力量都大得多，尤其是這種愛的感覺，其力量更像是奔騰的洪水，無堅不摧的。

　　所以當金剛掌司徒項城將黃公紹、程垓兩人引見給她時，她只微笑著，這因為她心裏正有一種幸福的憧憬，而這感覺，遠比其他任何感覺都強，使得她對別的事也不再關心了。

　　八步趕蟬程垓和黃公紹兩人，當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在暗暗的感激著她替他們兩人保住了臉面。

　　所以這場合裏，雖然其中每個人心裏都在打著不同的念頭，然而大家卻都是愉快的。

　　這因為他們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滿足。

　　幸福著的蕭凌，容光更豔麗，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的稱頌和豔羨，然而她卻覺得這些千萬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濁飄輕輕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對古濁飄的懷念，於是她叫司徒項城為她準備了輛車，說是要去拜訪一個久居京城的父執，金剛掌自是滿口答應。

第三回　金眼雕

　　乘著車，蕭凌叫車夫駛到古濁飄所居住的地方，遠遠地就停了下來，因為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的去處。

　　雖然她對京城是那麼生疏，然而到古濁飄家的道路，她卻早就留意地記住了，人們對有關自己所愛的人的一些事物的關心，往往都是那麼強烈的。

　　很晚了，但是她毫不顧忌地去拍門，她似乎覺得凡是屬於古濁飄的東西，也是屬於她的。

　　門開了，開門的仍然是昨夜的那個老頭子，她被那種馬上就能見到自己心裏所愛的人的喜悅深深地淹沒了，笑問道：「古少爺在嗎？」

　　當然，她認為自己的這句問話，得到的答覆，幾乎必然是肯定的，古濁飄不是說在家裏等著自己的嗎？那老頭子茫然看了她一眼，問道：「古少爺？」隨即似乎記起了她的面孔，接著道：「噢，古少爺嗎，他不在，天還沒黑就走了。」

　　她一急，忙又問道：「他是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她希望著得到滿意的答覆。

　　那老頭子謹慎地說：「古少爺沒有講，他根本不常回到這裏，有時一個月都不來一次，姑娘找他有什麼事，我替姑娘回稟就是了。」

　　一種陡然被欺騙了的失望，使得這身懷絕技的玉劍蕭凌幾乎癱軟了。

　　她努力在支持著自己，搖了搖頭，含著淚說：「沒有事，沒有事。」

　　那老頭子又茫然看了她一眼，彎著腰走進去，將門關上。

　　被摒除在門外的蕭凌，此刻心中甚至連憤怒都沒有，只有一種沉切的悲哀。

　　她躑躅在深夜的雪地裏，頓覺天地雖大，而她卻茫然沒有個著落。

　　她付出去的那麼多，但得到的卻是欺騙，倔強的她，開始流淚了。

　　她恨她自己，她恨她自己身上每一分、每一寸被古濁飄觸摸過的地方。

　　她寂寞而無助的，忘去了一切，時間、寒冷、家人，這一切，在她已覺得完全不重要了。

　　愛得越深的人們，恨得是更深的，縱然是件小小的過失，也會引起嫉恨，她開始懷疑一切，古濁飄本身不就是個難解的謎麼？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到底為什麼對她如此？他是存心欺騙她，抑或是因著更重要的事而走了？突然，她想去追尋這一切問題的答案，於是她折回古濁飄的居所。

　　街的盡頭，走來兩個更夫，手裏還拿著刀，看見蕭凌，大聲喝道：「是誰？」

　　蕭凌一驚，沒有回答，但是那兩個更夫看見她只是個女子，就說道：「大姑娘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有回家？這兩天北京城發覺巨盜，達官巨賈的家已被劫了好多次了，姑娘要小心呢，快回家吧！」

　　蕭凌點首謝了謝，那兩個更夫又敲著更走了，蕭凌一聽，此刻竟已三更。

　　她辨了辨方向，看見古濁飄的房子就在前面，一咬嘴唇，弓鞋一點，人像燕子般輕靈地飛了起來。瀟湘堡武學世家，劍法的運用，亦以輕功為主，玉劍蕭凌的輕功，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是頭等的了。

　　她略一起伏，便竄過兩三個屋面，她準備到古濁飄所住之處，查看個究竟。

　　雖然她心思昏亂，但是多年來的訓練，使得她的身手和反應，絲毫未因此而遲鈍。

　　她略一盤旋，看見那屋子裏竟似還有光亮，她身形頓了頓，盤算著該怎麼樣去探查。

　　就在這時候，屋裏的燈光驟滅，她連忙伏下了身，接著，一條淡黃色的人影，自院中電射而出，那種驚人的速度，使得即使像蕭凌那麼銳利的目光，都無法看得出他的身形。

　　蕭凌毫不遲疑地一長身，極快地跟蹤而去，但是她只看見遠處人影一閃，便沒有了蹤影，她驚忖道：「這人的身法好快呀，就連父親，都像是比不上他，他是誰呢？難道就是古濁飄嗎？」

　　這念頭更使她驚慌，若然此人真是古濁飄，那麼他以前所說的話，全是假的了，他裝著不會武功，來欺負自己，而自己卻相信了他。

　　她更迷亂了，因為古濁飄看來，是真的不會武功呀，那種身懷武功的人，所必有的種種特徵和反應，古濁飄不是全然沒有嗎？然而此人若不是古濁飄，又是誰呢？怎又從他的屋子裏出來呢？她初出江湖，閱歷本淺，卻偏偏讓她遇見這麼奇的事，她自是無法揣測其中的真相。

　　忽然，遠處又有幾條人影奔來，而且還是在動著手的，其中還夾雜著厲叱的聲音。

　　她略一考慮，又隱身在屋脊之後。那幾條人影身法亦不弱，瞬間便來到近前，蕭凌一看，是個渾身黑衣，連面孔都蒙在黑布後的漢子，在和三個穿著公門衣裳的人動著手。

　　那黑衣人身後背著一個大包袱，但身手絲毫未受影響，空著一雙手，掌影如飛，抵敵住三件兵刃，一點也未落下風。

　　另外三人似是公差，其中一個年紀較長，手使一條練子槍，身手頗高，另兩個手持著鋼刀，武功平平，但口中卻在大聲叱喝著：「相好的，留下命來吧，五天裏連劫十一家，你也未免太狠了吧！」

　　那黑衣人一言不發，掌掌狠辣，似乎非要將那三個公差置於死地，忽然口中厲叱道：「下去！」立掌一揚，將一個使刀的公差硬生生地劈到屋下，慘呼一聲，看樣子是活不成了。

　　那手使練子槍的，驀然一驚，脫口叫道：「你……金剛掌！」

　　黑衣人冷哼一聲，掌橫切那持著練子槍的手腕，右掌微閃，那使刀的砍去，刀已落空，砰的一聲，胸口也著了一掌，哇的噴出一口鮮血，晃了兩晃，倒在屋上死了。

　　那手使練子槍的忙收攝心神，手裏練子槍翻飛撥打，勉強抵敵掌風，口中喝道：「相好的，你真夠交情，我金眼雕算是瞎了眼，招子不亮，竟沒看出堂堂一個鏢頭竟會當強盜，不過栽在你金剛掌司徒項城手裏，我田豐總算不冤枉，今天沒別的說的，兄弟這條命就賣給相好的了。」

　　他邊說著，手裏可也沒有閒著，掌中練子槍招招致命，顯然得過名家傳授，但此刻抵敵著黑衣人的凌厲掌風已居下風了。

　　玉劍蕭凌躲在屋脊後，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更是驚訝，她猜不透，若是這黑衣人果真是金剛掌司徒項城，為什麼一個領袖兩河武林的鏢局之首，會做起強盜來呢？這時動著手的兩人，眼看便可分出生死存亡了，蕭凌面臨著一個抉擇，那就是她始終隱身不動？還是出手相助，將那黑衣大盜制住？她久久委決不下，須知她到底是金剛掌以竹木令請出相助的，若此黑衣人真是司徒項城，她豈非對竹木令沒有了交代？何況她心中揣測，這裏面必定還有什麼隱情。

　　金眼雕田豐手下已漸不支了，額上也現出汗珠，但仍在苦撐著。黑衣人身形左轉，躲開了他一招「玉女投梭」，右掌橫掃，「白鶴亮翅」。

　　金眼雕勉力一躲，卻被指尖掃著左肩，立時覺得痛澈心肺，但他知道這黑衣人被他揭破底細絕不會留下活口，忍著痛，掌中練子槍「潑風八打」，掙扎著使出餘力，拼命周旋。

　　金眼雕田豐混跡公門三十餘年，自問兩眼不盲，已經絕對斷定了此人必是金剛掌司徒項城，但金剛掌為何連劫鉅款，卻仍使他猜不透。

　　黑衣人冷笑喝道：「好朋友認命了吧！」

　　口音蒼老，中氣甚足，玉劍蕭凌一聽，倒抽一口冷氣，此人不是金剛掌是誰？她俠骨天生，不忍看到金眼雕因公喪命，伸手入懷，取出三粒鐵蓮子，準備助金眼雕一臂之力。

　　她掌中暗扣著鐵蓮子，拐手正發出，卻突然聽到陰森森一聲冷笑。

　　遠處人影一閃，先前被她追失了的那條絕快人影，又隨著笑聲而來。她一驚住手，寒夜雪光裏，只見這人影穿一套淡金色的衣裳，左臂空空，連衣袖都沒有，面色亦是金黃，望之簡直不是人的臉容，她險些驚呼了起來。她知道此人必定就是縱橫武林百年，當今天下第一魔頭殘金毒掌了。

　　就在這一剎那，她心裏又生出一個難解的念頭，首先，她想到方才她猜疑這人影可能是古濁飄，已經證實是錯了，但殘金毒掌卻又怎會從古濁飄的屋子裏現身呢？她這裏心中驚疑不已，那邊的兩人卻已是亡魂喪膽了。

　　書中交代的雖慢，然而這卻是一瞬間事，動著手的兩人，聽得冷笑之聲，已是一愕，看到隨著笑聲而來的人影後，兩人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哪裏還有不認得此人的道理？黑衣人頓時覺得一股冷氣直入心田，再也顧不得金眼雕田豐，嗖的拔身而起，他自知絕非殘金毒掌的對手，一咬牙，拼著數十年辛苦創立的身家不要，想先逃得性命再說。

　　金眼雕到底眼光銳利，此黑衣人果真就是金剛掌司徒項城。

　　他重鏢被劫，八十萬兩官銀卻是非賠不可，他雖然歷年所積，家財不少，但是要叫他賠上八十萬兩銀子來，卻又怎辦得到？但是官銀不賠，眼看就是抄家之禍，他苦無別法，又不忍眼見自己身敗名裂，苦慮之下，就走了下策。

　　武林之中，是非最難公論，他雖然行為卑鄙，但卻是被逼如此，然而他若不種下惡因，又焉會得此惡果？是以武林中每每恩仇纏擾，牽連數代，若有一個絕大智慧，絕高武功的人，能將這些恩仇了卻，縱然手段不正，也是無可厚非的。

　　金剛掌司徒項城情急逃命，他卻未想到在殘金毒掌面前，他又怎能逃得走呢？他身方躍起，已自覺得掌風襲來，他浸淫掌力數十年，各家各派的掌力，心裏都有個譜，然此刻他覺到的掌風，卻是他前所未見的。

　　那種掌力是那麼柔和，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吸引之力，像是叫你情願地死在這種掌力之下。

　　他久經大敵，雖然不瞭解這種掌力的奧妙，卻知道厲害，猛撤真氣，將本是上竄的身形，疾疾落了下來，此時他已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了。

　　他落在瓦面上，看見殘金毒掌根本動也未動，敢情方才的掌風，只是他遠遠劈來，隔著這麼遠，已使人覺得有此威力，金剛掌心中更是駭然。

　　那驚懼得立在旁邊的金眼雕田豐，和屋脊後的玉劍蕭凌，也被他這種匪夷所思的掌力驚得目定口呆，蕭凌更是在驚慌中還有另一分奇怪的感覺。

　　原來方才殘金毒掌右掌微揚，正是面對著蕭凌的方向，蕭凌目力本佳，她見殘金毒掌的右掌被雪光一映，燦然發出金光，在這霎時之間，她極力把持著自己的視覺，發覺殘金毒掌掌現金光的原因，是因為手上戴著一個似是金鏤的手套。

　　但是她卻看見金光閃爍中，殘金毒掌五指皆俱在，她自是大駭，忖道：「我父親明明說殘金毒掌七十年前，就在曾祖父面前自行斷去了兩指，而且日後武林中人見過他的，都說他右手只有三指，怎麼現在卻五指俱全呢？他就是武功再高，但也不可能將已斷的手指重新生出呀？」

　　但隨即她又替自己解釋著：「噢，對了，這一定是因為這手套是五指俱全的，但是他在手套裏面的手，卻只有三根手指，這樣他所留下的掌印，也是只有三根手指的。」

　　事實上，除了這種想法之外，也像是絕沒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解釋了。

　　蕭凌躲在屋脊裏，大氣也不敢喘，她一個年輕少女，雖然武功不弱，但見著這樣似人非人，神而玄之的人物，當然既驚且懼。

　　但她又好奇，不肯錯過這種機會不看，微微自屋脊後露出一隻眼角，屏息偷看著。

　　殘金毒掌一言不發，像是尊石像似的，屹然卓立。

　　但是他那兩道銳利而冷峻的目光，卻帶著些許嘲弄的意味在望著金剛掌司徒項城，像是在看著他在臨死時的掙扎。

　　在殘金毒掌面前，生命像是突然變成了那麼輕蔑，生與死之間相隔的距離，也變得只有一線，而這線界，卻又是那麼脆弱而短遽的。

　　這種難堪的沉默，的確是令人窒息的。

　　人們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有的接受著，根本不希冀反抗。

　　而另一些卻是在企圖逃避著，不成的時候，便奮然而去反抗。

　　當然，這反抗的結果不是逃卻了死亡，便是加速了死亡，而其中往往絕大多數都屬於後者。

　　在這時候，金剛掌面前的，也只有這兩個抉擇，他英雄自居，叱吒江湖多年，當然不堪就此等死，雖然明知無望，但也要一試的。

　　寂靜中，金剛掌突然一聲暴喝，雙掌齊出，掌風排山倒海，直取殘金毒掌。

　　這一掌自是金剛掌畢生功力所聚，掌風呼呼，司徒項城浸淫半生的「金剛掌力」，此時全部發揮了威力，倒也不容忽視。

　　殘金毒掌卓立未移，對這漫天而來的掌風，像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金剛掌司徒項城勢發難收，雙掌閃電般拍向殘金毒掌前胸，這一掌若是拍實了，便是鐵人也經受不住。

　　金眼雕眼看此掌已堪堪擊到殘會毒掌的身上，心裏不覺捏了一把冷汗，須知殘金毒掌一來，金眼雕雖知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卻對自己有利，此刻他見殘金毒掌不避不閃，心想：「你就是武功再深，也抵不住這石破天驚的一掌，你自恃太甚，若然抵受不住，那不但害了你，也害了我。」

　　那金剛掌覺得自己的掌指，似已碰著了殘金毒掌的淡金衣衫，心中大喜，吐氣開聲，掌心外放，竟是內家「小天星」的掌力。

　　哪知殘金毒掌身形未動，身軀卻隨著掌力後移，金剛掌司徒項城的掌力，雖然能開山裂石，卻像是永遠夠不上部位，發不出力量。

　　司徒項城此掌全力而施，滿想一擊奏功，此刻驟然覺得掌上仍是虛飄飄的沒有著力之處，不禁大驚，但收勢已自不及。

　　他心膽俱碎，殘金毒掌已徐徐一掌擊來，司徒項城明知身軀稍傾便可避開此掌，但己身一如離弦之矢，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他又感覺到那種溫和而奇異的掌力徐徐向他發來，彷彿是攝魂之鈴，讓你死在甜蜜的迷惘裏。

　　在這一剎那間，他突然瞭解了殘金毒掌掌力的奧妙之處，但是他卻永遠無法對人說起了。

　　叱吒江湖數十年的金剛掌司徒項城，就在這徐緩而曼妙的一掌下，喪失了性命。

　　躲在屋脊後的玉劍蕭凌，全然被這瞬息間所發生的一切驚嚇住了。

　　她本是武學世家，自幼練武，瀟湘堡劍術名傳天下，玉劍蕭凌又是蕭門第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功自是不弱，可是她卻絲毫沒有看出這一掌究竟有什麼奧妙的地方。

　　皆因別人看起來，就像是司徒項城自願將身軀退到掌下一樣。

　　在旁邊站著的金眼雕田豐，望著這一切，正自慶幸著殘金毒掌為他解決了一件他所不能解決的事，北京城裏連續的無頭巨案，此時不但有了著落，而且主犯伏命，贓物也眼看可以起出，自己多日來的憂慮懸心，頓時鬆落了。

　　屋面上變得異樣的靜寂，方才的打鬥、吆喝、掌風、刃擊之聲，現在都像冰一樣地凝結了，然而，卻讓人感到這靜寂並不是安詳的，在靜寂中，彷彿覺得有一種難言的悚慄。

　　尤其當殘金毒掌冷削而銳利的目光，自遠處收回移到他的臉上時，這悚慄的感覺愈發濃厚了，他極為勉強地將臉上擠出一些笑容。

　　殘金毒掌的面容，仍然木然沒有一絲表情，夜色裏，金眼雕田豐只覺得這面容簡直像方自墳墓中走出的幽靈。

　　殘金毒掌鼻孔裏冷冷哼了一聲，道：「你還用我動手嗎？」

　　他此話一出，不但金眼雕田豐立刻面無人色，便是屋脊後的玉劍蕭凌，也覺得渾身起了一陣戰慄。在她來說，人們的性命，全都是珍貴的，她完全不能想像對一個與自己毫無仇怨的人，怎麼能下得了毒手去傷害他人的性命。

　　金眼雕田豐混跡公門這麼多年，正是已成了所謂「眼裏不揉一顆沙子」的光棍，眼前的形勢他早已打好了算盤，他知道今日自己若想好好地一走，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皆因金剛掌司徒項城的武功，他已知道絕非敵手，然而就連司徒項城，在人家掌下只走了一招便喪了命，自己怎會是人家的敵手？金眼雕田豐乃是九城名捕，在他手下喪生的綠林巨盜，已不知凡幾，今日到了自身的生死關頭，倒也提得起，放得下，心想自己的這條命若是喪在司徒項城手裏，非但連日的巨案還是不能破，自己也不明不白賠上一條性命，這樣一來，總算是對公事有了個交代，自己也就算死得不冤枉了。

　　須知人都有一個相同的心理，那就是在可以逃生的時候，自然是設法逃生，在自知已無活路的情況下，也就只得認命了。

　　金眼雕腦海裏思潮翻騰，過了一刻，慘然笑道：「前輩既如此說，晚輩自應遵命，只是晚輩還有些身後之事待了，但望前輩給晚輩一天的時間，了卻後事，晚輩一定引頸自決，不勞前輩動手。」

　　殘金毒掌冷笑道：「好，好。」

　　金眼雕大喜，躬身道：「多謝前輩的成全，晚輩永不敢忘。」

　　說著，走前兩步，將金剛掌司徒項城的屍身搭在肩上，他此時有了一線生機，又不想死了，打算著如何逃卻毒手。

　　殘金毒掌冷然在旁，忽然伸手一掌，拍在金眼雕田豐的頸後，道：「念你還是條漢子，三天之內，快準備好後事吧。」

　　金眼雕全身一麻，而且這種麻痹的感覺，留在他身裏久久不散，他又淒然一笑，知道自己逃生的希望又化歸泡影，一言不發，背著金剛掌司徒項城的屍身，縱身而去。

　　屏息隱身在屋脊之後的蕭凌，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對殘金毒掌的「毒」，感到說不出的難受，這難受中包括著恐懼和不平。

　　現在，屋面上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是殘金毒掌仍停留在屋面上，不知在思索著什麼，玉劍蕭凌只盼望著他快些離去。

　　此刻她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拔劍而起，和這江湖中聞名喪膽的殘金毒掌一較身手，並且要問問他為什麼這麼殘忍，但是一種人性本能中潛伏著的驚恐，又使得她希望自己能脫身事外。

　　她靜靜嘆了口氣，舒展了一下四肢，俯身整理了一下那已被頂上的積雪浸透了的衣服，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赫然發現殘金毒掌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她的身側。

第四回　龍舌劍

　　龍舌劍林佩奇，急友之難，連日奔波，趕到瀟湘堡，取出昔年瀟湘劍客手刻的竹木令。

　　瀟湘堡主飛英神劍蕭旭一見此令，雖然自己未曾出馬，卻派了愛女玉劍蕭凌隨同北上，這在龍舌劍林佩奇來說，已覺甚為滿意了。

　　林佩奇心急如火，兼程北上，但一路上為了照應這位初出江湖的玉劍蕭凌，行程稍緩。

　　剛過河北邊境，林佩奇遇著飛騎北回的關外大豪紅旗四俠，林佩奇與之本是素識，相談下，竟然聽到昔年江湖上聞名的蒙面劍客，重創殘金毒掌，自稱是「終南郁達夫」的又在江南現了俠蹤。

　　昔年江湖群豪圍剿殘金毒掌一役中，若非此人以一劍「笑指天南」重創殘金毒掌，然後再中了唐氏兄妹的毒藥暗器，勝負仍在未可知之數，但郁達夫在此役之後，突然銷聲滅跡，多年未現江湖。

　　是以林佩奇一聽此人重現，不禁大喜，暗忖此次若有此人相助，再加上武林中久稱「劍術無雙」的「蕭門」中人，或可將這一巨禍消弭無形。

　　於是他又匆匆南返，他相信玉劍蕭凌必可安抵北京。

　　在石門橋東，他便與玉劍蕭凌分手，再三說明他南返的用意，並且請玉劍蕭凌不要見怪。

　　蕭凌本無所謂，那林佩奇馬不停蹄，折回江南，他遍歷中州，與江南俠蹤極為熟悉，但是他卻始終未再聽到有關這位「蒙面劍客，終南大俠」的消息。

　　龍舌劍林佩奇是血性男兒，此時真可謂是憂心如焚，他一面急於尋得終南大俠郁達夫對他說明殘金毒掌又重返江湖的消息，一面又擔心著北京城裏鎮遠鏢局的安危。

　　他心懸兩地，最後又匹馬北返，但無論遇到任何一個武林同道，他都將此事宣揚，目的就是希望郁達夫聽到此事後，也能北上。

　　他僕僕風塵，趕回北京城裏，方是正午，看到自己的坐騎嘴角的白沫子已經濃得像痰了，知這些日子來，這匹馬確是太累了，他揉了揉眼睛，暗嘆道：「其實我又何嘗不累呢？」

　　他一心望著回到鎮遠鏢局，見到金剛掌司徒項城，能聽到個較好的消息。

　　緩緩騎著馬，他滿懷希望地來到鎮遠鏢局，遠遠就看到鏢局門前渺無人蹤，心中有些著慌，微勒了勒韁繩，趕到門門，卻見鎮遠鏢局油漆得亮亮的大門前，已貼上了兩張封條。

　　龍舌劍林佩奇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想來想去，想不透名垂兩河的鎮遠鏢局竟會被官府查封。

　　牽著馬站在門口，他一時愣住了，忖道：「這真是太奇怪了，金剛掌司徒項城從不違法，即使他失了八十萬兩官銀，官家也只能限期追查，絕無封門的道理……難道那殘金毒掌會借著官家的勢力，來使鏢局關門嗎？但這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呀！」

　　他自是不會想到金剛掌司徒項城會做了獨行盜，非但他想不到，就是北京城的任何一個人，聽了這消息後，誰又能不大出意外呢？這兩天北京城裏，正是鬧得沸沸騰騰，首先就是北京城裏最有名的「鏢局子」的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竟是獨行盜，在鏢局後院中起出連日來巨宅中所失的珍奇財寶，達數十萬之鉅，鏢局封門，金剛掌的家小，也因此吃了官司。

　　接著，獨力破此巨案，受到了上級特加獎賞的兩河名捕金眼雕田豐突然身死，在他屍體的頸後發現一個殘缺的金色掌印，但這金色掌印的由來，除了幾個人之外，亦無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裏另兩家鏢局的鏢頭，劈卦掌馬占元、鐵指金丸韋守儒，也一齊宣佈退休，浩大的北京城，竟成了沒有鏢局的地方。

　　這些北京城裏，街頭巷尾、酒樓茶館中談話的資料，龍舌劍林佩奇自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牽著馬，佇立了─會兒，又緩緩地走著，縱然他江湖閱歷再豐富，此時，也全然沒有了主意。

　　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輕輕拍了他肩頭一下，林佩奇驀然一驚，須知龍舌劍林佩奇在武林中頗有盛名，武功不弱，居然有人能不動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拍了一掌他才知道，若然此人有心暗算他，他有十個腦袋也搬了家，他如何不驚？他身形前縱，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古濁飄正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他心中奇怪：「這古濁飄是個遊學士子，怎的掩到我身後我都不知道？」

　　但他隨即替自己解釋道：「想必是我正在沉思，所以沒有注意到的緣故。」

　　此時古濁飄已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道：「林大俠久違了。」

　　林佩奇見了古濁飄，此時、此地，真像是見了親人一樣，一把拉著他的臂膀：「古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弟去了江南一趟，離開此地不過才只月餘，怎的這裏竟有這麼多變故？」

　　古濁飄一笑，說道：「說來話長，林兄且莫著急，請隨同小弟回到舍下詳談，一切就都明白了。」

　　說完，不由分說，拉著林佩奇就走，龍舌劍林佩奇心裏納悶，但一想這悶葫蘆反正馬上就要打破，也就不再多問。

　　他隨著古濁飄七轉八轉，來到一處，古濁飄笑道：「到了，到了！」

　　林佩奇抬頭一望，只見巨宅連雲，屋宇櫛比，朱紅的大門前立著一個石牌，赫然竟是「宰相府」。

　　古濁飄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暗暗好笑，說道：「這裏就是小弟的寒舍，林兄且請進去！」

　　龍舌劍林佩奇越來越奇，望著他面前莫測高深的年輕人一揖到地，恭敬地道：「小人不知道您竟是宰相公子，還望公子恕罪。」

　　古濁飄笑道：「林兄切莫這等稱呼，這樣一來，小弟倒難以為情了。」

　　此刻早有幾個家丁跑了過來，朝古濁飄躬身說道：「公子回來了。」

　　又有一個家丁，接過林佩奇的馬。

　　林佩奇悶葫蘆越來越深，見了這等陣仗，又不敢問，暗忖道：「這簡直太奇怪了，原來這年輕的士子，竟是當朝宰相的公子，想來他這『古濁飄』三字，也是化名了，只是這位公子為何要化了名，出來結交我等這種江湖中的莽漢呢？」

　　他覺得奇怪的事越來越多，悶得他心裏發慌，跟著古濁飄走進門裏。

　　只見府裏庭院之深，簡直是他難以想像到的，他暗忖：「侯門果真深似海，我一入此門，凶吉實是不可預料了。」

　　穿過走廊，又穿過院子，裏面的人見了古濁飄，老遠地就恭身行禮，龍舌劍雖然稱得上是見多識廣，但見了這等陣仗，心中亦是發虛。

　　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院子，走進院門，迎面便是一座假山，上面積雪未溶，假山旁的荷池，此刻也結著些冰，園中的花木多半是光禿的，全謝了，只有十幾株老梅，孤零零地在發散著清香。

　　青碧碧的一片竹林後面，掩映著一座側軒，畫棟迴廊，欄杆上也存著些積雪。古濁飄笑指著那幾間側軒說：「到了裏面，我給你看幾位朋友。」

　　林佩奇心裏嘀咕著，隨著他跨上走廊。古濁飄一推門，林佩奇望見坐在當門的桌子旁下著棋的，卻正是天靈星孫清羽。

　　他搶進門去，屋子裏的人都低低叫出聲來，他四周一望，看見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正圍著房子打轉，孫琪在拭著刀，和天靈星孫清羽下棋的是入雲神龍聶方標。

　　他看到這些人，心裏悄悄定了一些，笑道：「原來你們全在這裏，倒叫──」

　　他猛然一驚，原來他發現這屋中少了幾人，而這幾人卻是他所最關心的。

　　他目光再四下一轉，看到屋中的每一個人，全是面如凝霜，顯見得事情不妙，在這麼冷的天氣裏，他居然連連擦汗，迭聲問道：「司徒大哥呢？瀟湘堡的蕭姑娘呢？鏢局子裏到底出了什麼事？」

　　古濁飄拉了一張椅子，笑道：「林兄先請坐下來說話。」

　　龍舌劍林佩奇心亂如麻，看見八步趕蟬一張口，又頓住了，急得跺腳道：「你們快說呀！」

　　天靈星悄然放下一顆棋子，神色仍極從容地說道：「林老三還是這樣火燒眉毛的脾氣，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急有什麼用？」

　　林佩奇更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樣的地步？」

　　金刀無敵黃公紹忍不住，一五一十將事情全說了。

　　龍舌劍林佩奇一面聽，一面嘆氣，道：「唉！司徒大哥怎麼會這麼做，怎麼會這麼做！」又道：「那蕭姑娘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唉！這真是……」

　　拭著刀的孫琪突然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刀一揚，恨聲道：「我不管那個殘金毒掌武功再好、再厲害、再毒，我若遇到了他，拼命也得和他幹一下。」

　　天靈星孫清羽叱道：「琪兒，當著公子的面，你怎麼能這樣無理！」

　　古濁飄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各位就拿我當古濁飄好了，不要當做別人。」說著，他又是一笑，笑容甚是古怪。

　　天靈星孫清羽望著他，目光一轉，說道：「公子莫怪他，自從他哥哥死後，他整個人就好像變了。」

　　龍舌劍林佩奇驚道：「怎麼，難道……」

　　孫琪頹然倒在椅上，眼中不禁流下淚來，說道：「大哥也是中了那廝一掌，已經故去一個月了。」

　　林佩奇額上又沁出汗珠來，房中霎時變得異樣的沉默。

　　孫清羽乾笑了一聲，赤紅的面膛上發著紅光，突然說道：「你不要以為瞞得過我，看，這一下你跑到哪裏去。」得意地笑著。

　　古濁飄微退了一步。

　　孫清羽將手中的棋子放了下去，哈哈笑道：「輸了吧？」

　　入雲神龍也笑道：「老爺子果然高明，我這盤棋又輸了。」

　　古濁飄朗聲一笑，舉手拂亂了棋局，道：「棋局本如人生，一著之錯，滿盤皆輸，聶兄若小心些，或也不至輸得這麼快。」他目光帶著銳利的奇異四掃了一眼，又道：「但是該輸棋的，遲早總得輸！」

　　天靈星哈哈笑道：「公子卓論，果然不同凡響，棋局確如人生，一步也走錯不得呢。」

　　眾人只覺他二人話帶機鋒，卻誰也沒有去深究話中之意。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腹中早已被陣陣疑雲所佈滿，哪裏還有心思去推究別人話中的含意？須知玉劍蕭凌乃是他由瀟湘堡中請出，而且飛英神劍亦有言托他照顧，現在這玉劍蕭凌竟然不知去向，他如何去向瀟湘堡主交代？何況北京三家鏢局雖已關門，但又有誰知道殘金毒掌的下一步驟是什麼，過去百十年來，殘金毒掌每一出現，江湖中便要生出無窮事故，此次自也是難免，武林中人個個俱是惴惴自危，生怕那殘金毒掌的掌印會印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他也是上一次參加圍殲殘金毒掌中的一人，此刻更是惶然若有巨禍臨身。

　　他雖是血性男兒，但自身的種種憂患，卻使他忘記了金剛掌司徒項城的慘禍，他甚至沒有去問一下司徒項城的後事和家人的下落。

　　古濁飄望著他，微微嘆了口氣，忖道：「看來世人果真都是些自私自利之徒，都將自身的一切，看得遠比別人的重要。」

　　他拂了拂衣袖，展顏笑道：「各位不妨就在此安住，靜待事情的變化好了，如有所需，只管告訴小弟，千萬不要見外。」

　　林佩奇訥訥地說道：「公子太客氣了！」

　　「各位俱是江湖好漢，小弟傾心已久，平日想請都請不到，今日適逢此事，小弟自應稍盡綿薄之力的。」古濁飄答道，窗外竹林空隙間透進來的光線，將他臉上的那種淡淡的金色，幻化成奇異的光彩。

　　天靈星一抬頭，和古濁飄那銳利的目光撞個正著，他心中一動，升起一個念頭，猛的走前兩步，一把拍向古濁飄的肩頭，笑道：「一擲千金無吝色，神州誰是真豪傑，公子的確是快人。」

　　古濁飄眼神一動，已覺一股極強的力道壓了下來，暗忖道：「這老兒倒是個內家高手。」隨即微微一笑，在這力道尚未使滿之際，伸出手去，像是去拉天靈星的膀子，口中卻笑道：「孫老英雄過獎了。」

　　孫清羽掌中之力，方自引滿待發，忽見古濁飄的右手像似拍向自己肘膀的「軟麻重穴」，看來勢極緩，但時間卻掌握得那麼奇妙，又像無意，又像有意，使自己不得不撤回掌上的力道來避開他這一拍。

　　這原是一剎那間的事，別人甚至還沒有看出是怎麼回事，古濁飄已朗聲一笑，走出去了。

　　天靈星孫清羽長嘆一聲，倒在椅上，臉色難看已極，道：「我活了這麼多年，遇到的高人也不算少，見的世面也很多，可是我卻真正看不出此人的來路，唉，若說他身懷絕技，可也不像，若說他全無武功，唉，這又怎麼可能呢？」

　　天靈星連連嘆氣，金刀無敵黃公紹懷疑地問道：「你是說……」

　　孫清羽道：「我就是說他，我老眼若不花，此人的武功，只怕遠在你我之上，只是他是相國公子，又跑到何處去學得這一身的武功呢？當今江湖之上，又有誰能教得出他這一身武功呢？除了……」

　　他話聲一頓，面容又是慘變。

　　龍舌劍林佩奇接著說道：「我倒沒有看出此人有什麼絕深武功。」

　　孫清羽又嘆道：「但願如此。」

　　這時各人腹中．都不免將古濁飄這個人推測了許久，龍舌劍道：「無論如何，此人對我總算是仁至義盡，他是相國公子，又與我們素無仇怨，既不會有意害我們，也不會冀求我們的幫助，管他會不會武功，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天靈星微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之色。

　　「倒是那殘金毒掌的來蹤去向，還有什麼企圖？那玉劍蕭姑娘，究竟怎麼樣了？都是我們應該去想想的。」林佩奇又道。

　　天靈星孫清羽哼了一聲，道：「這個自然，難道我還不知道？」

　　天靈星孫清羽在今日武林中地位極高，聽了林佩奇並不禮貌的話，怫然不悅。

　　龍舌劍也自覺察，忙道：「我們大家都聽老爺子的安排。」

　　孫清羽緩緩說道：「我們老呆在這裏，也不是路道，據我看，那殘金毒掌此刻絕對已離開了北京，這裏的三家鏢局子都已關門，他還有什麼好停留的，至於那玉劍蕭凌嘛……」

　　他頓了頓，又道：「唉，我倒也弄不清她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去找什麼朋友，被留住了。」

　　龍舌劍忙道：「絕對不會，那玉劍蕭凌初出瀟湘堡，是個剛剛離開閨門的大姑娘，在北京城會有什麼朋友呢？」

　　入雲神龍聶方標始終未發一言，此刻忽然道：「可是那天她出鏢局的時候，我卻明明聽得她說去找個父執朋友呀？」

　　金刀無敵黃公紹忍不住插口道：「據我所知，這個古濁飄和她就是認得的。」

　　天靈星雙目一張，道：「你怎麼知道？」

　　黃公紹臉一紅，支吾著道：「程兄也知道，我們……」

　　八步趕蟬程垓忙接口道：「我們親自看到他們走在一起說話的。」

　　林佩奇雙眉緊皺，喃喃說道：「但這……這是不可能的呀！」

　　這時，每個人心裏，都覺得有無數疑團升起，就連江湖上素以機智見長的天靈星孫清羽，也覺得滿頭霧水，每一件事都是一個謎。

　　但這些謎何時能揭穿呢？再說那晚蕭凌屏息在屋脊之後，眼見金剛掌司徒項城喪生殘金毒掌之手，金眼雕負傷而去，正振衣準備離去之際，猛一抬頭見那殘金毒掌已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

　　她和殘金毒掌的目光一接觸，不禁猛的打了個寒噤，她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應付這一突來的變化。

　　但是殘金毒掌卻像是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雖然他的面容仍是冷酷的。

　　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裏，望著蕭凌，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張冷酷的面容後面，隱藏著什麼秘密。

　　終於，他喝道：「還不快走！」

　　蕭凌只覺得他的聲音裏，有一種令她難以抗拒的力量，她想不起她何時也曾感覺遇到過這種力量。

　　雖然萬分不願意，但是她仍猛一展身，血紅的風氅微一飄舞，帶著一陣風，掠向遠方。

　　她的身形的確是驚人的，也許她是想告訴殘金毒掌，她並不是像別人一樣的無用。

　　但她仍然在恨自己，為什麼居然會那麼聽他的話，叫自己走便走了。

　　「難道我是在怕他嗎？哼，瀟湘堡裏出來的人，怕過誰來？我一定要他嚐嚐『四十九式迴風舞柳劍』的滋味！」她暗忖著。

　　於是她猛一旋身，又向來路撲去，回到她方才停留的屋脊，但是四野空靜，夜深如水，漫天雪花又起，哪裏還有殘金毒掌的人影？她覺得她自己深深地受了委屈，每一件事都令她想哭，古濁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飛舞著。

　　她猛一咬牙，覺得北京城裏已沒有任何再可使她留戀的地方，她只想回到家裏，躺在床上放聲一哭。

　　「殘金毒掌是個賊，司徒項城是個賊，古濁飄也是個賊，都是賊，都是賊！」她哀怨地痛恨著，雪花溶合著她的眼淚，流在臉上，使她有冰冷的感覺，她用鮮紅的風氅角拭去了。

　　一跺腳，她急速地奔向北京城外。

　　但隨即，望著黑暗籠罩的天地，她茫然了。她想起由這裏回到「家」的那一段遙遠的路途，現實的種種問題使她停留在那裏，愣住了。

　　她當然不會發現她身後始終跟著一條人影，她停住，那人影也停住。

　　突然，那人影飛掠到她的背後，沒有一絲聲響，甚至連夜行人那種衣袂帶風的聲音都沒有，若然她此時一回頭，她便可以看到殘金毒掌正站在她身後，帶著那麼多猶疑，也許她回了頭，便可以改變許多事。

　　可是她並沒有回頭。

　　終於，殘金毒掌又以他來時的速度走了。

　　黑夜裏，又只剩下她佇立在屋頂上，天有些亮了，她也沒有發覺，那麼多事情在她心裏打著轉，最後凝結成一個古濁飄的影子。

　　另一條人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忽然停了下來，顯然，那人影也在奇怪著為何會有個人影佇立屋頂上。

　　那人影微一轉折，飄然掠到玉劍蕭凌佇立的地方，等他發覺佇立在屋上的人影，竟是玉劍蕭凌時，他奇怪的「咦」了一聲。

　　蕭凌一驚，飛快地轉過身去，看到一個以黑巾蒙著臉的黑衣人站在那裏，臉一沉，叱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那黑衣人以一種古怪的聲音說：「天快亮了，你站在屋頂上不怕被別人看到嗎？」

　　蕭凌一抬頭，東方已微微現出魚肚般的乳白色。

　　黑衣人又道：「快回去吧，站在這裏幹什麼？」竟像對她關懷得很。

　　蕭凌覺得黑衣人的聲音雖然那麼古怪，但卻極熟，像是以前常常聽到過的，「但是我以前何曾聽到過這麼古怪的聲音呀？」

　　她同時又發覺這黑衣人對她絲毫沒有惡意，但是這黑衣的蒙面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關懷？蕭凌更迷惘了。

　　「他會不會是古濁飄？」忽然這念頭自她心裏升起，使她全身都麻了。

　　於是她不答話，手掌一穿，竄了過去，想揭開這黑衣蒙面人的面巾。

　　她出手如風，右手疾伸，去抓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腳步一錯，她反掌又是一抓，左手等在那人的面旁，只要黑衣人一側頭，她左手便可將面巾抓下，這正是蕭門絕招「平分春色」。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聲自他那面巾後透出，像是在她沒有出手以前，已經知道了她的招式，稍稍一昂首，身形倒穿，腳尖點處，三起三落，便已到了十數丈開外。

　　玉劍蕭凌心頭一凜，她自忖輕功已極佳妙，可是和此人一比，又不知差了多少。

　　可是她此刻已有了種「非揭開這人的面巾看一看不可」的心理，縱使此人輕功再高，她也想一試，於是毫不遲疑地跟了過去。

　　這皆因在她心底的深處，對於古濁飄的不遵諾言的薄情，感到憤恨和委屈之外，古濁飄的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謎。

　　為著許多種原因，她希望能揭破這些謎。

　　雖然她也在希望著，她對古濁飄的揣測，只是她的幻想罷了，而古濁飄實在僅僅是個深深愛著她的世家公子而已。

　　那黑衣人的輕功，顯然高出蕭凌很多，這種輕功若被任何一個武林中人看到，都會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但是蕭凌除了埋怨著自己的輕功太差之外，並沒有想到那黑衣人的輕功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這原因當然是因為她對武林中人的功夫瞭解得太少，而事實上，蕭凌本身的輕功，也到了絕大部分的人所無法企及的地步。

　　時已清晨，一個擔著蔬菜的菜販，睡眼惺忪地走在積雪的路上，低低地埋怨著清晨刺骨的寒冷，陡然看到了兩團黑糊糊的人影，以一種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飛掠而過，駭得拋掉了肩上的擔子，狂叫著跪倒地上，以為是見到了狐仙。

　　玉劍蕭凌盡了她最大的功力，去追逐在她身前的黑衣人。

　　而奇怪的是，那黑衣人似乎也並不想將她拋開，因為若他有這意思，他早就可以做到了。

　　片刻，蕭凌覺得已離開了城鎮，來到較為僻靜的郊外，那黑衣人早已下了屋頂，在路面上飛馳著，縱然她使盡全力，卻始終只能和那人保持著─段距離，無法再縮短─些。

　　她暗暗著急，因為此刻天色已亮，當然路上有了行人，她怎能再施展輕身之術？突然，那黑衣人身形驟快，蕭凌連這種距離都無法保持了。嗖嗖，黑衣人以極為高絕的速度和身形，三五個起落，便消失了。

　　蕭凌的身形雖追不上他，但眼睛卻始終緊緊盯著那人的後影，她看見那黑衣人幾個縱身，閃入前面路旁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去，似乎還回頭向她微招了招手，她又急又怒。

　　此刻，她完全沒有考慮到那黑衣人的武功高出她不少，若然貿貿然地追入，會有什麼後果發生，突然，她飛身上了牆，將身上的風氅掛在牆上，略一遲疑，拔出身後的劍，飄然落在地上。

　　院子裏甚是荒涼，敗葉枯枝，像久未經人打掃過，散亂地鋪在地上，枯枝上的雪，也積得很厚，一眼望去，便可以想見這棟房屋必已荒廢了很久，連屋角都結上蛛網了。

　　蕭凌探目一望，見大廳裏非但渺無人蹤，而且連傢俱都沒有，空洞洞的，有一種潮濕而發霉的味道，令人欲嘔。

　　蕭凌到底是初生之犢，她被一個行蹤詭異、武功高絕的夜行人，引入這一棟古老而陰森的荒屋裏，居然一點也沒有多作推敲，持劍當胸，便一步步向屋裏走去。

　　忽然院中嗖地一響，她立刻把劍一揮，揚起一個大的劍花，銀星點點，身形隨著劍勢向後一轉，卻見只是一段枯枝落在地上，不禁暗笑自己太過緊張。

　　她一步步向內走，發現每間房都是空洞而荒寂的，蛛網灰塵遍佈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忽然一陣風吹來，將灰塵吹得蕭凌一身一臉，她厭惡地拭著，暗忖道：「那黑衣人怎麼一走進這房子就失蹤了呢？」

　　「呀，莫非他又從後面走了？」她驀然想起這個念頭，卻未想到人家武功遠勝於她，若要對她不利，早可動手，根本沒有逃避她的理由。

　　但是這黑衣人將她引入此間，又突然失去蹤跡，為的是什麼呢？她方待離開這陰森森的屋子，突然有個紅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晃，她腳跟點地，身若驚鴻，飛撲過去，卻見她方才脫下放在牆頭的紅色風氅，此刻卻掛在一間房子的門楣上。

　　到此刻，她方自覺得有些恐懼，這黑衣人的神出鬼沒，已極為強烈地使她害怕了。

　　她腳跟猛旋，頓住身形，仗劍四望，這廢宅裏仍然是渺無人跡，除了她那鮮紅的風氅在清晨的寒風裏飄然飛舞著。

　　她劍式一引，以劍尖挑下掛在那裏的風氅，眼光過處，發現門裏的一間房間竟是桌椅俱全。

　　她劍微迴旋，將風氅交到左手，劍式又一吞吐，發出一道青白的冷輝，身軀隨著走進那間房裏，腳步一錯，將劍在自己身前排成一陣劍影。

　　但是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她這預防敵人暗算的措施，顯然是白費了。

　　這間房間卻遠不同這宅子裏任何一間廢屋，非但桌椅俱全，而且靠牆還放著一張床，床上被褥整潔，是經常有人居住的樣子。

　　在這樣一棟陰森、荒涼的廢宅裏，居然有這樣一間房間，蕭凌更覺得奇怪了。

　　她將手裏的劍抓得更緊了，眼睛滴溜溜地四周打轉，看到這房間雖小，卻佈置得井井有條，想是這房間的主人必甚愛乾淨。

　　「但是這房間的主人是誰呢？會不會就是那個黑衣人？那個黑衣人又是誰呢？會不會就是古濁飄？……唉，古濁飄又是誰呢？」這兩天來，她腦子裏有無數個問號，卻是一個也沒有得到解答。

　　這許多問號在她心中翻騰打滾，再加上她本身的失意，一時間，覺得全身軟軟的，長嘆了口氣，倒坐在椅上。

　　但她突然又站了起來，伸手一抄，將她面前桌子上平放著的一張字條抄在手上，一看之下，心頭不禁突突亂跳，更驚更疑。

　　原來那字條上寫的是：「凌兒知悉：此間已無事，不可多作停留，速返江南勿誤，屋後有馬，枕下有銀，汝可自取，回堡後切不可將吾之行蹤洩漏，切記切記。」

　　下面寫的是「父字」。

　　蕭凌從頭至尾又仔細看了一遍，認明的確是父親的親筆，但是父親不是明明留在堡中沒有出來嗎？她心裏悶得要發瘋，忖道：「爹爹足跡向不出堡門，絕不可能會一下跑到河北來，但是這字條上寫的明明是爹爹的親筆字跡呀！」

　　「但是爹爹跑到這裏來幹什麼呢？難道剛才的黑衣人就是爹爹嗎？難道爹爹就住在這間房子裏嗎？」

　　「他為什麼叫我早些回去，又叫我不要將他的蹤跡洩漏呢？」她越想越悶，越得不到解答，急得在房中團團亂轉，怎麼樣也拿不定主意。

　　最後她只得放棄了尋求這一切答案的念頭，暗忖道：「爹爹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早就想離開這鬼地方了。」

　　她緩緩伸手到床上的枕頭下面一摸，果然有一包硬硬的東西，她知道就是銀子了，長長嘆了口氣，走出房間，到後院去找馬。她只覺全身懨懨的，一點也沒有精神，初出瀟湘堡時的那一分爭雄江湖的雄心壯志，此刻早就沒有了，她只想好好回到家裏去，像以前一樣地過著平凡而安詳的生活，忘記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但是她能嗎？她漫步走到後院，果然有一匹馬繫在一株樹下，此刻她心中不知是愁是喜，突然雙腿一軟，撲的倒在地上。

　　她一驚，掙扎著想爬起來，哪知渾身的力氣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伸手一摸自己的臉，觸手滾燙，像是被火燒的一樣，腦海中也自天旋地轉，暈暈的，她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病了。

　　雖然這「病」之一字，在她說來是那麼生疏，從她有知識以來，就彷彿沒有病過，但是她卻能瞭解這「病」之一字的意義。

　　這些日子來，她受盡奔波之苦，情感上又遭受到那麼大的打擊，雪夜之中，又受到那麼多驚嚇，也難怪她會病了。

　　須知凡是練武之人，尤其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絕難病倒，但只要一病，那病勢就如黃河決堤，澎湃而來，是以蕭凌在這片時之間，就被病魔劫取了全身的力氣，她無助地躺在地上，地上的雪是冰涼的，但她全身卻愈來愈燙。

　　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但她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就這樣倒臥在地上，她掙扎著、緩慢地爬到房裏去，這一段路，若在她平日，真的霎眼之間便可到達，然而現在她看來，卻是那麼艱苦而漫長。

　　她勉強爬到床上，神智都已漸漸不清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房間裏已黑暗成─片，知道已到了晚上，她只希望這房間的主人快些回來，無論房間的主人是誰都可以。

　　她渾身像是被火在烤著一樣，嘴唇也燒得裂了開來，此刻，她甚至情願犧牲一切去換取一滴水。

　　她無助地扯開衣襟，輾轉在床褥上，在這樣荒涼而陰森的廢宅裏，有誰會知道正躺著一個受著「病」的折磨的女孩子呢？時間，在昏暈中溜過，她得不到水，得不到藥，也得不到些許食物。

　　她只覺得她正向「死亡」的黑暗中沉淪，沒有任何一隻手來援救她，漸漸，她熱雖然退了，然而卻更虛弱，對於水和食物的需求也更強烈。

第五回　疑雲起

　　又是一個黑夜。

　　院中忽然落下兩條人影，靜寂中，只聽得有些輕微的喘息之聲，顯見是經過了一番劇烈的奔跑。

　　這兩個人影身法都極快，圍著這院子一轉，其中一人說道：「看來這是一棟廢宅呢。」

　　另外一個長長喘了一口氣，這：「這最好也沒有了，我們在這裏躲一陣再說，再跑我可受不了啦。」又說道：「不知道孫家的叔侄兩人怎樣了，據我看，十成裏有九成是沒命了。」

　　另一人道：「這魔頭真的名不虛傳，不說別的，單是身法之快，我簡直見都沒有見過，喂，你有火摺子沒有，點上看看再說。」

　　接著「啪」的一聲，黑暗中頓時有了光亮，卻正是八步趕蟬程垓和金刀無敵黃公紹兩人。

　　此刻他兩人臉上，仍帶著驚嚇。

　　金刀無敵黃公紹手持著火摺子，走在前面，手裏執著一柄亮閃閃的金刀，八步趕蟬程垓亦步亦趨，掌著一對判官筆，緊緊跟在後面。

　　金刀無敵邊走邊說：「這裏真是一個人也沒有，只希望那魔頭不要找來。」

　　八步趕蟬程垓突然「咦」了一聲，驚慌地說道：「那邊好像有人的聲音。」

　　黃公紹連忙停下腳步，果然聽得有一陣陣呻吟的聲音傳來，此時此地，聽到這種聲音，黃公紹不禁頭皮發麻，倏然變色。

　　他將金背砍山刀一橫，厲聲叱道：「誰？」

　　但除了那呻吟之聲外，別無回答。

　　八步趕蟬程垓道：「聽來像是個女子的聲音，莫非是受了什麼傷？」

　　金刀無敵沒有答話，全神戒備著，向發著呻吟之處走去。

　　穿過一間房子，黃公紹突道：「你看，這裏居然還有人在，這女人的呻吟之聲，也是由那裏發出的。」

　　程垓借著微弱的光線一看，果然看見房中有桌有椅，兩人不約而同地將掌中的兵器一掄，防備著襲擊，一頓腳，竄人房中。

　　房中的正是玉劍蕭凌，她越來越覺不支，突然隱隱發覺有人走到床前，恍惚中聽得有人聲呼道：「這不是玉劍蕭凌嗎？」

　　原來金刀無敵走到床前，火摺一閃，望見床上呻吟著的人正是玉劍蕭凌，不由驚呼了出來。

　　八步趕蟬也自一個箭步竄了過來，驚異地道：「蕭姑娘怎會跑到這裏來了？看樣子不是受了傷，就是病倒了。」

　　金刀無敵仍記著雪地被辱之仇，他卻不想那是自己自取其辱，看著奄奄一息的蕭凌，大有袖手旁觀之意，說道：「我們別再管人家的事了，眼看著我們自己也是自身難保呢！」

　　程垓一愕，隨即想到他的心意，正待開門，突然身後有人陰惻惻的一聲冷笑。

　　程垓與黃公紹兩人，一聽這笑聲，毛骨悚然。

　　金刀無敵一掄掌中刀，「八方風雲」，刀光將身軀緊緊地包圍住，猛一轉身。

　　程垓同時錯步，判官雙筆自脅下穿出，身軀一扭，也轉過身來。

　　兩人同時轉身，同時一聲驚呼。

　　在龍舌劍林佩奇暫時寄居於相府的當晚，在他等所住的側軒屋上，突然輕微一響，屋中人皆江湖老手，不約而同躍身而出，見一黑影向後園中逸去，天靈星當先追去，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與孫琪等也忙跟隨追去，四人先後追至園中，已不見人影。

　　四人在園中一轉，看到東北角又有人影一閃，不約而同撲了過去。

　　他們這身形一露，卻忘了身在相府，警衛何等森嚴，一個衛士看到屋上有人影，一聲呼哨，牆下暗影處走出十名弩手，單腳半跪，手中弩匣一揚，箭如飛蝗，直向孫清羽等四人射去。

　　這種弩匣勁力極強，又能及遠，孫清羽一看驚動了相府的衛士，暗暗叫苦，手中兵刃撥打著利箭，低喝道：「退出去。」

　　四人齊一長身，幾個起落，掠出牆外，幸好相府衛士雖多，卻沒有一個武功高強的。

　　他們四人縱身出了相府，遠遠那人影又是一閃，八步趕蟬大怒，施展開身法追了上去，一邊怒喝道：「相好的，是好朋友留下來亮亮相，別藏頭露尾的。」

　　程垓闖蕩江湖，武林中名之八步趕蟬，輕功自是不弱，但饒他全力而施，那人影卻只一閃，便失去了蹤影。程垓略一張望，天靈星也飛身過來，問道：「追丟了嗎？」

　　八步趕蟬臉一紅，他本以輕功成名，現在卻將人追丟了，心下好生難受，低低嗯了一聲。

　　天靈星心思何等靈巧，瞬即發覺，道：「這人影不知是哪一路朋友，身法好快。」

　　孫琪和孫清羽也繞了過來，突然遠處又是一聲冷笑，人影又是一閃。

　　八步趕蟬方待追去，孫清羽一把拉住，說道：「別著急，我看那人是存心誘我們進去，我們不追也沒有關係，只是那人身手太高，我們四人千萬不能失散，最好能一致行動。」

　　程垓暗暗點頭，忖道：「天靈星果然臨事不亂，不愧武林中的第一號智囊。」

　　這次四人保持著同一速度，果然，前面又有人影一晃。

　　孫清羽低喝：「走。」

　　四人同一身形，飛撲過去，方自掠過一重屋脊，夜色朦朧中，看見對面佇立著一條人影，動也不動。

　　四人同時止步，只有孫琪功力稍弱，無法收住這前進的猛烈勢道，人又向前衝了兩步。

　　腳步一停，他們才發現那人身穿淡金衣裳，雖然是在黑夜裏，但借著滿地積雪的反映，仍顯得異常刺眼，孫清羽一聲驚呼：「殘金毒掌。」

　　一聞此名，程垓、黃公紹、孫琪齊都一震，緊緊抓著兵刃，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瞬也不瞬地望著這名聞遐邇的人物。

　　殘金毒掌冷然一笑：「姓孫的，你也沒死呀。」語聲冷極、酷極。

　　天靈星素以應變之靈見稱武林，此刻心中雖在打鼓，臉上卻仍裝得一臉笑容，道：「一別二十年，閣下仍是如此，故人不老，真叫我孫清羽高興得很，只是閣下將在下等召來此處，有何見教？」

　　「要你的命。」殘金毒掌語音更冷、更酷，簡直不帶人味兒了。

　　四人只覺掌心淌汗，若有人見了這殘金毒掌的面孔而能不驚的，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金刀無敵等人全身發毛，想不出人類真會有這樣的面孔。

　　孫清羽一聲長笑，但笑中已帶著顫抖，強笑道：「孤獨大俠二十年不見，依然還是老脾氣，故友重逢，俱都無恙，應當高興才是，就算是要區區在下的命，也不必忙在一時呀。」

　　殘金毒掌仍然一無表情，他臉上的肌肉，像是永遠都不會有一絲變動似的，但兩隻眼睛，卻散發著逼人的光芒，四下掃動著。

　　「你們三個人留下來，那個年輕的混蛋給我快滾。」他的聲音永遠是不變的，但天靈星一聽此話，不禁大為奇怪，忖道：「殘金毒掌手一向不留活口，怎的今日卻變了性？只要我們三個人的命，卻肯放琪兒逃走？」

　　金刀無敵及八步趕蟬卻面如死灰，他們雖未和他交手，但是卻覺得他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懾人心魄的力量，這力量幾乎是難以抗拒的。

　　孫清羽側臉向孫琪道：「琪兒走吧。」

　　孫燦、孫琪兄弟兩人，自幼跟著孫清羽長大，名雖叔侄，實如父子。

　　孫清羽一聽殘金毒掌居然肯放孫琪一條生路，他深深瞭解，就算合自己四人之力，要想勝得了他，絕無可能，甚至連逃生都極為困難，二十年前，他眼看此人已然喪命，但如今又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且相貌一絲未變，他更覺此人實是不可思議，知道自己今日絕難逃命，是以他叫孫琪快走，若是自己萬一有了逃生之機，也免得他成了自己的累贅。

　　孫琪牙齒咬得更響，雙目血也似的紅，他天性極厚，手足之情甚深，見了這殺兄的仇人，憤怒遠比他的恐懼濃厚。

　　怒火使他忘記了一切，一聲大吼：「還我哥哥的命來。」身形飛撲了過去，手中刀光一展，卻是五虎斷門刀裏的煞招「立地追魂」。

　　殘金毒掌冷哼一聲，腳步不動，微一側身，刀光自他面前劈下，距離鼻端最多只差一寸。

　　孫琪一刀落空，空門大露，天靈星暗暗叫糟。

　　哪知殘金毒掌並未乘隙進擊，孫琪沉肘揚刀，刀鋒一轉，刷的又是一刀，斜劈胸腹，殘金毒掌一聲怒喝「滾開」，身形滴溜溜一轉，轉到孫琪身後，卻仍不肯傷他的性命。

　　天靈星越看越覺奇怪，他實不知為何殘金毒掌對孫琪如此開恩？一個箭步竄了上去，舉刀一格，擋住孫琪的一招「巧看臥雲」。

　　須知天靈星孫清羽，亦以「五虎斷門刀」成名，孫琪武功為其所教，自無法和他相比，他舉刀一格，孫琪但覺手腕一麻，趕緊撤刀後退，卻想不出為何自己的叔叔來替敵人擋招。

　　他哪裏知道天靈星的心思，要知道孫清羽成算在胸，知道就憑孫琪的身法，無論如何也無法傷得了殘金毒掌，故此他才舉刀一格。

　　兩刀相交，發出「噹」的一聲巨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顯得分外刺耳。

　　殘金毒掌目光流動，彷彿在奇怪著世上居然還有毫不顧忌自己的性命，而為別人著想的人。

　　金刀無敵黃公紹，此時正處在殘金毒掌的背後，他自是識貨，看到殘金毒掌的身法，自己實非敵手，膽氣更餒，逃生之念頓萌，顧不了孫琪的生死，兩臂一張，倒竄出去，腳尖一點瓦面，身軀猛扭，如飛地逃走了。

　　八步趕蟬程垓微微一怔，卻見殘金毒掌並未回身，心念一動，也跟了下去。

　　殘金毒掌目光裏，殺機可見。天靈星孫清羽一轉身，和他這凜冽的目光碰個正著，頭一低，避開了他的目光，眼波瞬處，看到他垂著的右手，心中猛的一陣劇跳。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的，殘金毒掌的目光微微在他身上打了幾個轉，似乎隱隱透出一絲瞭解與同情的光芒，身形未見作勢，卻像壯燕般斜飛入雲，向八步趕蟬程垓及金刀無敵黃公紹逃遁的方向追去。

　　是以玉劍蕭凌廢宅臥病，金刀無敵黃公紹及八步趕蟬程垓無意闖入，他倆正自以為已經安全了，哪知一轉身，殘金毒掌卻冷冷地站在他們身後。

　　這一個突來的驚異，對他兩人來說，的確是無可比擬的。

　　蕭凌的呻吟，又自床上發出，殘金毒掌的目光，竟越過八步趕蟬等兩人，遠遠落在床上，臉上的表情雖然仍是木然，但在他那一雙仍然發著寒光的眼睛裏，彷彿已有些憐惜、關注的神色。

　　八步趕蟬程垓及金刀無敵黃公紹闖蕩江湖如許多年，遇事經驗之豐，不是常人可以比擬的，殘金毒掌目光旁落，他兩人微微一打眼色，肚中各自有數，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種精明強幹的武林好手，遇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焉有放過之理？兩人再不遲疑，閃腰錯步間，掌風颼然，各個擊出一掌。

　　他們兩人武功雖不甚高，但終究是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好漢，數十年的鑽研磨煉，功力豈同小可。

　　何況他們也明知此刻已是生死須臾的關頭，這一掌更是全力而為，全然沒有留下半分退步，只望一擊得中，僥倖成功。

　　殘金毒掌是何等人物，就在他們掌風方起的那一剎那，他收回了停留在玉劍蕭凌臥病床上的目光，但是身形卻仍未挪動半寸。

　　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掌出如風，一取殘金毒掌的右胸，一取殘金毒掌的脅下，須知人身胸腹之間，面積最大，他兩人知道自家的武功絕不是殘金毒掌的敵手，心念動處，都選了這面積最大之處作為發掌之地，絲毫也不敢托大。

　　殘金毒掌微微冷笑，眼看他倆的掌緣已堪堪擊中自己的胸膛，猛一吸氣，身形如弓，胸腹之處暴縮了幾達尺許，這種深湛的內家真氣的運用，的確是令人懾服的。

　　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一掌走空，心中大駭，知道自家招數已用老，懸崖勒馬，變化招式，卻已無此功力了。

　　殘金毒掌右臂驀然如游魚般穿出，穿過金刀無敵的右掌，砰然一聲，擊在他的右脅上，黃公紹功力再高，此刻也絕無命在了。

　　八步趕蟬程垓大駭，努力收回擊出的右掌，左掌反揮，去削殘金毒掌的右臂，腳步倒轉，身形後退，卻是以進為退，但求保命。

　　但是他算盤打得雖精，卻嫌太遲了一些，他眼前一花，只覺得左右琵琶骨上被人輕輕點了一下，兩條手臂再也不聽使喚，虛軟地搭了下來，一隻金光燦然的手掌，赫然停留在自己面前五寸之處。

　　程垓名為「八步趕蟬」，輕功上自有獨到之處，但是他無論身形如何閃避，那隻金光燦然的手掌卻始終不即不離地停留在他鼻端前。

　　他心膽俱喪，在這險死之際，許多他許久不曾想過的事，忽然如錢塘之漲潮，湧入他心頭，他名負俠義，但一生中卻也幹了不少虧心之事，此刻想來，歷歷如在目前。

　　此時「死」對他說來，是罪有應得的，人之將死，非但其言也善，就連他的心情，也變得善良起來了。

　　他悄然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暗暗追悔著自己的生平，黯然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良久，他腦海中自混沌又回復到清明，微微有風吹過，一個念頭驀然沖起，「我還沒死！」生存之念，猛又活躍，愴然睜開眼睛，面前空空蕩蕩，殘金毒掌卻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這一刻裏，他由生而死，自死又生，心情卻變得迥然不同了。

　　他踉蹌地走了兩步，環顧房間的四周，渺無人影，就連臥病在床，輾轉呻吟的玉劍蕭凌，此刻也是人去床空，芳蹤又渺。

　　他再次長嘆著，胸中的雄心壯志早已消磨得乾乾淨淨，就連他方才心中所存的那一分愧怍，以及那一分囚著愧怍而生的，想對他所抱歉的人們作一補償的心情，此刻也已消失了。

　　他暗自思索：「現在我唯一該走的路，就是隱姓埋名，抱頭一忍，唉，憑我這一點淺薄的武功，還有什麼資格在武林中爭勝？」

　　悄然走出房門，猛一抬頭，門邊屋角的蛛網，被風一吹，絲絲斷落。

　　他自憐地想著：「我和這蜘蛛又有什麼兩樣，經不起風雨的考驗。」一時竟愣住了。

　　須知八步趕蟬程垓一生甚少遇見敵人，他再也想不到一遇見真正強敵，自己竟然是那麼不濟事，舉手投足間就被人家制得服服貼貼了。

　　於是他開始想到自己以前的成功，並非由於自身的武功，而僅僅是因著他所遇到的人比自己更不濟事而已，心中不禁難過，自信、自傲之心頓失，代之而起的卻只有自卑、自棄的感覺了。

　　他出神地仰視著，心中感慨萬千，竟沒有向前再走一步。

　　眼角瞬處，被風吹斷蛛網的蜘蛛，卻絲毫未因這一挫折而喪失鬥志，腳爪爬動間，又蹣跚地在屋角再結著蛛網。

　　又有風吹過，剛結起的蛛網斷裂。

　　那蜘蛛依然無動於衷，辛苦地再結，辛苦地和自然惡鬥。

　　八步趕蟬心境豁然開朗：「蜘蛛都如此，難道我連這蜘蛛還不如嗎？」他暗忖，生氣猛又活潑潑地在心中充塞著。

　　「這世上還有許多事，是我該做的呀！」他大踏步走出去，「我欠了人家的，我也該去一一補償，埋頭一走，豈是大丈夫行徑？」

　　他以拳擊掌，慷慨低語，覺得自己的兩條手臂仍然是真力充沛，突然想起方才兩臂無力的情景，心中卻又暗暗感激殘金毒掌的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的兩條手臂，怕早已廢了。

　　他暗暗念著：「當今之世，武林中真正感激殘金毒掌的，恐怕除了我之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他逃命而來，此刻走出去的時候卻是心安理得的，門前有兩道足跡，雪地中宛然分明，他幽然暗忖：「我一出此屋，真可算是兩世為人了。」突然想起和他一塊逃命的金刀無敵黃公紹，心中一陣歉然，原來他方才情感的激動過巨，竟將黃公紹忘了。

　　他猛一回頭，再往裏衝，房間裏的右側蜷伏著一個屍體，頭髮斑白，不是金刀無敵黃公紹是誰？望著這屍身，八步趕蟬程垓不覺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

　　他正獨自出神之際，突然房外傳來一個清朗的口音：「可惜！可惜！這大好房間，卻被如此荒廢了。」聲音清越。

　　程垓暗道：「這人是誰？聲音好熟。」轉念又忖道：「此地荒僻，怎會有人來？」

　　只聽那人又咦了一聲，說：「棋兒，你看這足跡象是新的，難道屋子裏還有人居住嗎？」

　　另一孩童口音道：「我進去看看。」

　　八步趕蟬程垓暗叫要糟，在這荒屋之中，身邊還有個死屍，被人見了豈非非奸即盜，有理由也無法講清了？他忙俯身，想抱起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身一走了之。

　　哪知屋門一響，已有一人走了進來，看到八步趕蟬，身體往後一縮，像是吃了一驚，但臉上卻又無吃驚的神色。

　　八步趕蟬回頭，看到進來的人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正望著自己。

　　饒他是幾十年的老江湖，但此刻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場面。

　　那幼童咳了一聲，回頭高聲叫道：「相公，快進來呀，屋子裏有個死人。」

　　八步趕蟬心中一動，暗忖：「這小孩倒奇怪得緊，看到死人，一點也不怕，還叫起來。」

　　他經驗多豐，眼珠一轉，已覺得這事頗有蹊蹺。

　　門外又有腳步聲，仍是那清朗的口音說道：「真的嗎？」

　　隨著話聲，緩緩踱進一人來，華衣輕裘，豐神如玉，八步趕蟬程垓一聲驚呼，脫口而道：「原來是你！」

　　原來進來的這人，正是堂堂相國公子，行蹤詭秘的古濁飄。

　　古濁飄見了程垓，面上的神色也像是頗感驚奇，嘴中說道：「程大俠怎會跑到這裏來了？」腳下不停，走到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體旁，驚訝的「呀」了一聲道：「這不是黃大俠嗎？」

　　程垓心中暗暗叫苦，看見古濁飄正以滿臉狐疑的眼光望著自己，像是在懷疑金刀無敵黃公紹是被自己所殺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能說什麼？呆呆地愣住了，這一天來的種種遭遇，真使這闖蕩武林數十年的老江湖有些啼笑皆非了。

　　古濁飄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帶著逼人的光芒，彷彿要看穿對方的心事似的，沉著臉說道：「程大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八步趕蟬程垓暗忖：「事已到此，看樣子不說明白是不行了。」他原可拔足一走，但一想對方是相國公子，一走並不能了事。

　　於是他長嘆一聲，原原本本地將經過說了出來，說到殘金毒掌的武功，以及那種神出鬼沒的行事手段，八步趕蟬的確衷心佩服，五體投地，他道：「無怪殘金毒掌縱橫百年，未遇敵手，人家那份絕世的武功呀，真叫人口服心服。」

　　古濁飄眼中微微現出一絲難解的光芒，像是有些得意，卻又像是豪興逸飛，對八步趕蟬的誇讚殘金毒掌甚為不滿。

　　但是他瞬即恢復了正常神態，瞪住八步趕蟬道：「真的如此嗎？」眼光落在地上的金刀無敵的屍身上，像是有些懷疑。

　　八步趕蟬鼻孔微微一動，想哼出來，但一想對方的身份，卻只得將那「哼」聲悶在腹中，但不滿的神色，仍未能完全掩飾住，道：「公子若是不信，在下也實無他話解釋……」

　　古濁飄一擺手，阻止了他再往下說，風度裏有一種自然的威嚴，讓人不得不聽從他的話，這種風度雖是與生俱來，但後天的培養，也是絕不可缺的。

　　八步趕蟬程垓一低頭，果然沒有再說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八步趕蟬心中覺得有一絲被冤屈的感覺。

　　他的眼光停留在黃公紹的屍身上，突然一拍前額，道：「公子如果還有不信的地方，在下倒有一個方法讓公子相信。」

　　古濁飄眼角帶笑，「噢」了一聲。

　　八步趕蟬程垓已俯下身去，一面解開黃公紹的衣襟，一面說：「黃大俠被殘金毒掌一掌擊中前胸，胸前定必有金色掌印，那不就……」

　　他的話聲突然凝結住了，再也說不出下一個字。古濁飄道：「怎的？」眼角微微向下一掃，卻見黃公紹屍身的胸膛上僅是一片淤黑，哪有半隻金色的掌印？他那眼角的笑意越發明顯了。

　　八步趕蟬程垓此刻是真的楞住了，他親眼看到黃公紹被殘金毒掌擊中前胸，而數十年來凡被殘金毒掌擊中的，身上莫不留下掌印。

　　那麼黃公紹身上的只是一片淤黑，豈非是無法解釋了？「難道那人不是殘金毒掌而是別人偽冒的？但以那人的那種身手來說，武林中確實不作第二人想，此人又是誰呢？」

　　「難道武林中還有另一個獨臂奇人嗎？」

　　程垓百思不得其解，低著頭細細的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古濁飄笑了一聲，像是冷笑，面上卻又沒有冷笑的神情。

　　八步趕蟬程垓道：「我和黃公紹乃多年至交，公子若懷疑……」

　　古濁飄朗聲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程大俠以為我在懷疑閣下嗎？那就錯了，兄弟雖然不會武功，但是看總是還看得出一點。」

　　他指著黃公紹的屍身道：「以黃大俠致命的傷痕來看，擊斃黃大俠的非但是個高手，而且武功簡直深不可測，以程大俠的身手嘛……」

　　他含蓄地停住了話，八步趕蟬程垓臉一紅，他當然知道人家話中的含意，那就是說：「憑你程垓的身手，還不成呢！」

　　他再仔細一看，黃公紹屍身上的淤黑，聚而不散，再一摸他的衣服，卻完整如新，心中不禁更驚駭，暗忖：「此人內力果然驚人，似乎已經練到傳說中的『隔山打牛』那種境界了。」

　　轉念又忖道：「這位公子倒真識貨得很。」猛然想起古濁飄的行事，以及他那種炯然發著神光的眼神，心中一動。

　　須知一個武功深湛的練家子，他的眼神必然是迥異於常人的，世上許多事都可以隱瞞，只有人的眼睛所表示的，是絕無可能掩飾的，人們內心的善惡，也只有從眼睛中可以分辨得出來。

　　八步趕蟬暗忖：「我真傻，從這位公子言行舉止神態上，我還看不出人家有武功嗎？恐怕人家的武功要比我高明得多呢！」

　　越是深藏不露的，越容易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八步趕蟬試探著說：「公子也會武功嗎？」

　　旁立著的幼童噗哧一笑，道：「你現在才知道呀？」

　　古濁飄瞪了他一眼，回頭道：「幼從庭訓，讀書不忘學劍。」朗然一笑，又道：「只是這些粗淺的功夫，怎入得了方家的法眼。」

　　八步趕蟬程垓暗呼了一門氣，忖道：「原來如此。」

　　一望那幼童，卻見他正衝著自己做鬼臉，心中更有數，知道這文質彬彬的古濁飄不但是練家子，而且還是個大大的行家呢。

　　於是他更惶恐地道：「原來公子也是武林一派，小的倒真走了眼呢。」他受了挫折之後，把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氣消磨殆盡，知道世上比自家武功高的，大有人在，又客氣地接著說：「不知公子是何門何派，是否可使在下一開茅塞？」

　　古濁飄臉上又閃過那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沉吟著沒有答話。

　　那幼童是古濁飄的貼身書僮，平日想必甚為得寵，此刻又嘻皮笑臉地搶著說：「這你教我們公子怎麼說呢？」他數著手指，接著道：「我們公子的老師有嵩山少林寺的玄空上人、武當山上的靈機道長、崑崙派的鍾先生，還有雲南點蒼的七手神劍謝老劍客呢！你說我們公子該算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呀？」

　　那幼童如數家珍地一說，八步趕蟬程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皆因這些人不但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而且輩份極高，早已避世，他懷疑地望了古濁飄一眼，暗忖：「難道他真是這些人的弟子？」

　　古濁飄含笑卓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那幼童又道：「嘿，你不相信是不是？」

　　說著話，雙腿並立，往前一錯步，「踏洪門，走中宮」正是嵩山少林寺拳法的起手式，連環數拳，居然甚見功力。

　　驀地，他掌法一變，雙掌如抓如擒，閃展騰挪，竟由拳風虎虎的陽剛之拳，變為武當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突又以指作劍，身形如飛，在這斗室中施展出崑崙的無上劍法。

　　八步趕蟬心中凜然，哪裏還有一絲懷疑？那幼童連變四種身法，將少林、武當、崑崙、點蒼的武功全施展了出來。古濁飄含笑而視，並沒有阻止他，臉上卻仍帶著令人難解的神色。

　　「這一下你可相信了吧！」那幼童雙手一叉，笑嘻嘻地問道。

　　程垓站起身來，朝古濁飄深深一揖，道：「在下有眼無珠，竟然不知道公子是位高人。」

　　他又朝那幼童一揖，道：「不但公子，就連這位小管家，也是位武林高手呢！」

　　那幼童嘴一撇，道：「真的嗎？」忽又笑道：「喂，我們兩人來比劃比劃好不好？」

　　八步趕蟬尷尬地一笑，不知怎麼回答，幸好古濁飄喝道：「棋兒，不要頑皮。」

　　三人在廢宅中呆了許久，古濁飄似漸不耐，微一拂袖，道：「黃大俠屍骨暴露此處，總是不妥，不如先抬到寒舍再擇吉安葬。」

　　程垓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古濁飄微笑道：「程大俠倒是文武全才呢！」

　　八步趕蟬不禁臉又一紅。

　　那棋兒早跳了過去，一把抱起黃公紹屍身。程垓看到因為棋兒太矮，黃公紹的屍身軟軟地搭了下來，頭都快碰到地上了，想起自己以前和他並肩迎敵，叱吒江湖時的情況，心中不禁惻然，走過去輕輕托住了他的屍身。

　　走出門外，門口停著一輛裝飾甚為華麗的大車，車上還坐著個身材魁梧的車夫，穿著竟比普通人家的少爺還要闊氣，不禁暗嘆：「人道宰相家奴七品官，看來此話真是不虛了！」

　　車子上還放著些食盒酒器，程垓恍然：「原來這位公子是來郊遊的。」

　　在車內，八步趕蟬思潮反覆，想到天靈星孫清羽叔侄，又不禁擔心他們的安危，他可沒想到，當時自己乘隙溜走時，又怎的不擔心別人呢？這就是人類的卑劣根性，當自己完全脫身事外時，才會考慮到別人。

　　車行甚急，片刻便來到相府，古濁飄輕車熟路，三轉兩轉，便又走進了園子，相府中人看到公子帶了個死屍回來，雖無不詫異，卻不敢問。

　　走進園子，來了幾個家奴，大約是古濁飄的近人，將黃公紹的屍體接了過去，古濁飄輕輕囑咐了幾聲，那幾個家奴唯唯去了。

　　古濁飄一轉身，朝程垓笑道：「程兄如無事，不妨再在寒舍將息幾日。」

　　八步趕蟬程垓方自沉吟間，忽然聽到古濁飄驚噫了一聲。

　　他也忙隨著古濁飄的眼光望去，卻見園中假山石邊斜臥著一人，不斷發出呻吟。

　　那人全身用棉被裹著，看不出身形，但從發出的呻吟之聲聽來，像是個女的。

　　他心中一動：「難道是玉劍蕭凌？」忙也隨著古濁飄跑過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楚了，那人頭露在被外，雲鬢散亂，臉上燒得發紅，星眸微合，嬌喘不息，不是玉劍蕭凌是誰？八步趕蟬程垓更是疑竇叢生：「玉劍蕭凌怎會跑到這裏來，難道是被殘金毒掌送來的麼？」瞬即間已推翻了自己想法：「可是那殘金毒掌縱橫武林百十年，有名的不近人情，冷酷毒辣，又怎會來管這閒事，巴巴地將這臥病少女送來此間呢？」

　　他思潮互擊，不知道這事該如何解釋，忽然想到武林中傳說的殘金毒掌和瀟湘堡之間的恩怨關係，恍然而悟，暗忖：「這才是了。」

　　但立刻另一疑念又湧了上來：「即使殘金毒掌要伸手援救這重病著的玉劍蕭凌，他又為什麼將她送到這裏來呢？」

　　偷眼一望古濁飄，見他滿臉焦急之色在檢查蕭凌的病情，關懷之心，溢於言表。

　　八步趕蟬又替自己找到了一個解答：「想必是殘金毒掌知道這玉劍蕭凌和古濁飄是舊好，是以特地送來，做成好事的。」

　　他微笑著看了他倆人一眼，暗忖：「武林中人說殘金毒掌冷面無情，依我看來，卻倒也並不見得。」

　　心意翻轉間，突又想起一事：「可是依方才所見，這殘金毒掌卻非本人……」

　　他腦海開始一片紊亂，萬千頭緒中，找不到一絲線索。

　　他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太笨，其實他哪裏知道，這事的發展，完全不依常規，事實的真相當今之世除了一人之外，誰也沒有辦法瞭解這其中的道理。

　　而今，金刀無敵已經是黃土埋骨，只剩得他一個。古今英雄，並不是對死這個問題有畏縮之念，不過，一個從死裏逃生的人，卻會感覺到生存的重要。

　　八步趕蟬就有這個想法，他深自感激殘金毒掌能在死之關前放他逃生，使他知道生之可貴。

　　他在江湖上打翻的好漢難以勝數，這些死去的好漢，已經沒有機會復仇，八步趕蟬就算想補救，也沒有辦法，因此，他內心有著無可形容的難過，他感到歉然，暗忖道：「江湖上的恩怨是如此多，糾纏不清，究竟我應該怎樣做呢？是否我從此不在江湖上露面？」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關於殘金毒掌的問題，莫不是殘金毒掌也是為了恩怨而出現武林？八步趕蟬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造詣，就算隱身避世，再苦練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也沒有辦法剋制得住殘金毒掌，想到此處，他突然從假石山旁站了起來，踱著步子，由假石山踱到庭院那邊，又由庭院踱回假石山，他內心是在盤算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應付今後的歲月，下半生他應該幹些什麼？他沉吟自語地道：「我下半生應該做些什麼呢？我還能夠做什麼？」

　　一個人的腦海被無數個問題纏著的時候，他便會對旁邊的事物毫無所覺，當他往來踱步時，卻不知有人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走快些，跟隨著他的人也快些，他走慢些，跟隨的人也慢些。

　　以八步趕蟬程垓在輕功上有著超凡的成就，對於跟隨著他的人，竟毫無所覺，倒也是一件奇事。

　　忽然，程垓聽得嘻嘻的笑聲，發自身後，這可使得程垓猛然一震，不期然一個回身，雙掌護胸。

　　不料看清楚時，卻使得程垓為之啼笑皆非，原來這人非誰，乃是小小年紀而具有上乘武功的幼童棋兒。

　　程垓見並非殘金毒掌，心內安定了許多，問道：「小哥兒，你笑什麼？」

　　那棋兒笑道：「程師傅，虧你自稱是什麼八步趕蟬，我以為你輕功一定是很好的，哪知我跟在你後面多時，你竟絲毫不曾發覺。」

　　程垓見這幼童天真可愛，不禁心念一動，低聲問說：「小哥兒，你的公子是不是時常傳授你武功？」

　　棋兒點頭道：「我家公子並不曾真正的傳授過我一套完整的拳法或劍法。」

　　程垓奇道：「那你怎會懂得武功？」

　　棋兒道：「我家公子練武的時候，我在旁觀看，不是就可以學得了嗎？程師傅，你的輕功是跟誰學的，怎會如此沒用，看來你的師父本領也是有限的了。」

　　程垓倒給他弄得啼笑皆非，面上一紅，道：「並不是我師父本領不好，而是我學不到，我的師父名叫赤成子，你一定沒有聽說過。」

　　和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談話，是會啟發一個人的童心的，故此，程垓和那幼童越談越起勁了。

　　棋兒點頭說道：「赤成子，這名字很熟。」

　　棋兒忽然擺開門戶，笑著對程垓道：「程師傅，聽說你的『落葉追風掌』非常厲害，我倒想請教幾招！」

　　棋兒年方不過是十三四歲，而程垓乃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提起八步趕蟬這別號，誰不謙讓三分，此時棋兒擺開門戶，要和八步趕蟬程垓較量，倒使得他為難起來，因為以一個武林成名人物，臨諸一個乳毛未脫的小孩，真是勝之不武，當下便笑道：「小哥兒，我並不是不想陪你走幾招，只是，較招這一層，如果有什麼錯失之處，那可是重則喪命，輕則受傷，我們不如談談吧！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棋兒搖頭道：「不，我不想聽故事，我聽說『落葉追風掌』是虛有其名的掌法，練起來雖然很好看，但和敵人對起掌來，卻絲毫沒有什麼用處，因此，我便想和你走幾招，看看究竟有沒有用場？」

　　在這形勢下，叫程垓怎樣回答好？如果不和棋兒走幾招，一傳出去，武林人士便會說落葉追風掌不過是虛有其表，那不但影響他今後的名譽，更辱及他的師門，要知道，這套落葉追風掌，乃是程垓師尊赤成子因見秋風向楓樹吹拂，楓葉颯颯地隨風落下，跟著風的方向飄來飄去，在離地面四五尺之間上下飄揚，於是便悟出了這套落葉追風掌。

　　程垓隨師習藝，學習落葉追風掌時，倒也下過一番苦功，起先，走近楓樹下，等候秋風吹來，把楓樹葉吹下，由於楓樹乃是落葉樹，樹葉一到秋天，便差不多和樹枝脫離，給秋風一吹，便落個不停，程垓運用內家真力，發掌向落葉擊去，一掌擊落一片葉並不難，但赤成子卻能一掌擊落數片楓葉，因此，程垓只得埋頭苦練，風雨不停。

　　練了差不多三年，程垓發一掌，已經能把七片楓葉擊落，也就是說，程垓發一掌等於普通人七掌，倘若有七個敵人向他圍攻，他發一掌便能分打七個，要是單打獨鬥，那麼發一掌便能分擊敵人身體七個部位，快捷絕倫，由此可知這套落葉追風掌的厲害了，程垓師尊赤成子僅收得他一個徒兒，故此把一身的絕技都傳授給他，赤成子生平對輕功甚有造詣，因此就把輕功悉心向他教授。程垓出道以來，憑這輕功，配合落葉追風掌，在武林道上便闖出萬兒來，不過，自從在殘金毒掌的手下逃生之後，他對自己的武功造詣有了懷疑，更想到現今武林，人才紛出，劍藝各有不同，並且深感自己只是憑著師尊赤成子所傳的武功應世，並不曾有過什麼獨門技藝創悟出來，實在是有點慚愧。

　　想到此處，程垓面對著這個向他挑戰的幼童，不禁有點畏懼起來。

　　真的，雖然以他一個成名人物，勝了一個小孩固然是勝之不武，但是，程垓因對自己的武藝有所懷疑，能不能勝得棋兒，倒是未知數。

　　於是，他想把這場較量在拖延中結束，便道：「小哥兒，你說落葉追風掌虛有其表也可以，說落葉追風掌有實用也可以，我以為你還是靜下來，聽我說個故事。」

　　棋兒道：「程師傅，如果你不發招，那我便認定你的落葉追風掌是沒有用的了。」

　　這句話可能激發了程垓爭強之心，另一方面，他恐怕辱及師門，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和你走幾招，你先發招吧！」

　　別看小棋兒只不過這般小年紀，但說話卻甚有分寸，大眼睛一轉道：「程師傅，我是主你是客，照禮儀上我應該讓你先發招的。」

　　程垓見他小小年紀，竟如此古怪靈精，也不客氣，右手護胸，左手一圈─轉，使出一招「風葉交錯」向棋兒當胸打來，他因見棋兒是個小孩，不想傷他性命，僅是用了三成力道。

　　棋兒斜身一閃，便輕易將程垓的來掌避過，嘻嘻地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所謂聞名武林的落葉追風掌，也不過如是，怎能和殘金毒掌相比！」

　　程垓聽他說出「殘金毒掌」四字，心念一動，正想發問，但是形勢上不容他說話，棋兒五指如鉤向他下盤抓來，勁力甚足，這正是武當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法」，這一抓要是給抓中，定會半身殘廢無疑。

　　程垓心中一驚，立即雙足一點，全身躍起，使出落葉追風掌的「葉舞秋風」，配合起他仗以成名的輕功，身形極俊。

　　棋兒依舊是個小頑童的狀態，嘻嘻笑道：「這一招比剛才較為好一點，仍然看我的！」說著，左掌一伸，向他的右腕肘抓來，來勢極快，任是程垓走遍大江南北，也不曾遇見過這般武林罕見的身手。

　　雖然這次是較量過招，並非以性命相搏，可是，棋兒著著進逼，卻使得程垓無法退讓，只得將落葉追風掌的奇妙掌法盡量施展出來。只見得程垓兩掌上下翻騰，身形輕靈飄忽，繞著棋兒身軀團團地走圈子，真不愧是武林的絕技。

　　可是，別看輕棋兒只是十二三歲，他的本領卻非常了得，雖則八步趕蟬程垓的一套落葉追風掌稱霸武林，綿綿不絕地向他攻來，棋兒依然不懼，展開武當派的「七十二招小擒拿手法」應戰，抓、搏、點、扣，專向程垓的上、中、下三盤打來，儘管程垓是個武林成名人物，應付一個小孩卻相當吃力。

　　戰了一盞茶的功夫，程垓已是汗濕衣襟，應付艱辛。棋兒卻毫不在乎，紅紅的蘋果般小臉，呈現著笑容，得意地說道：「程師傅，我早說過你的這套落葉追風掌是沒有什麼用場的，現在事實擺在眼前，果真如此！」

　　這可把在江湖上闖了數十年的八步趕蟬程垓激得動了真怒，低吼一聲，叱道：「好小子，你竟敢對我這般侮辱！」說著掌法一緊，配合著仗以成名的輕功，只見掌風呼呼，一條人影在棋兒的身前身後竄來竄去，使出內家真力，向棋兒壓來。

　　好個棋兒，在此驚濤駭浪般的掌法籠罩下，毫無懼容，依舊是心平氣和，笑道：「啊！使得好！這才算有點勁味！不然就算不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了！」

　　拳法一變使出嵩山少林的洪拳，斂氣凝神，攻如猛虎出柙，守如毒蛇看洞，任憑程垓的掌法如何厲害，卻也奈何他不得，棋兒越戰越有勁，把程垓弄得又驚又怒。

　　程垓知道此仗如果不能戰勝，今後在武林的名聲便要隱沒。橫闖大江南北數十年，栽在一個小孩子的手上，那還能成話？但，形勢上棋兒已佔了上風，程垓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擊之力，這情形，程垓也有難處，除非是馬上認輸，否則終會落敗，不過，程垓哪裏肯在一個小孩面前認輸呢？只得咬緊牙關，施展出落葉追風掌最厲害的招式「風狂葉盡」，這一招是抱著與敵同歸於盡，本來程垓和棋兒不過是印證武功，不至使出這辣招，只是程垓認為對方太強，除此亦無他法了。

　　當下欺身搶步向前，貼近棋兒身軀，左右掌齊出，程垓的落葉追風掌，每發一掌便有七式，打人七處部位，兩掌齊發便是十四式，那即是向棋兒身體上十四處穴道打來，估計棋兒不死即傷。

　　棋兒處此危急之境，面容不改，笑嘻嘻道：「好掌法！」隨即頓足往地一點，小小身軀臨空而起，由程垓的頭頂越過，輕飄飄地落在程垓的背後，駢指向程垓背後一點，道：「這就是崑崙派的『驚鴻掠樹』了，你大概沒有見過吧！」

　　程垓做夢也想不到棋兒變招會有這麼快捷，雙掌打去已失了棋兒的所在，聽得背後有笑聲，正想回身時，後心穴已經給點中，一陣麻痹，這後心穴乃是死穴之一，如被重手點到，定會馬上喪命，現在僅是一陣麻痹，知道這是棋兒手下留情，禁不住面露慚愧之色，道：「棋兒，你本領勝過我，我認輸便是！」說罷，一縱身往圍牆躍去。

　　棋兒叫道：「喂，你為什麼走？我們還沒打完呢！」

　　程垓頭也不回，往前直走，轉眼之間，便失去他的蹤跡。這是他覺得栽在棋兒手上，一世英名從此喪失，故此不想在此逗留。

第六回　謎樣人

　　程垓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一間茶館，覺得腹中雷鳴，進了茶館，見裏面客人疏落，僅有兩個人，東邊的一個是道家打扮的全真，面目清臒，長了三綹長鬚，西邊的一個是個滿身骯髒的乞丐，但雙眼威凜有光，一看便知並非普通的乞丐，委是有來頭的人物。

　　程垓也不理會，此時他經過和棋兒一戰之後，感到自己的武功實在不濟，枉負虛名，當初他出道時，認為江湖上除了他師尊赤成子之外，無人能和他打個平手，如今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了。

　　落座之後，酒保泡了一壺好茶前來，程垓自斟自飲，暗自盤算，想不到這半個月來，所經歷的竟有如許多的奇怪事情，使得他出乎意料之外。殘金毒掌的再度出現武林，使武林人士遭劫，金剛掌司徒項城因失去鏢銀而出做獨行盜，盜官府銀兩慘死，古濁飄的詭異行藏，這一切事情，都是使程垓感到驚異的。

　　正在此時，門外一條人影，直闖而入，來到程垓身旁坐下，程垓定神一看，來人非他，正是使他認栽的棋兒，不禁訝道：「棋兒，你來這裏幹麼？是公子叫你來找我的？」

　　棋兒睜大了眼睛，問道：「程師傅，這裏並不是你的地方，這間茶館又不是你開設的，你可以來，難道我不可以來嗎？」

　　程垓點頭道：「當然你可以來，我是問你是不是公子叫你來的？」

　　本來程垓給棋兒打敗，應該對他憎惡才是，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力量實在不濟，如此武功，怎能爭強，因此對於棋兒卻並無惡感。

　　棋兒搖頭道：「公子不會叫我來的。」頓了一頓又問道：「程師傅，你是不是很怕我們家公子？」

　　這可使得程垓難以回答，對古濁飄，程垓到今還摸不清他究竟是什麼人。

　　這古濁飄，端的是一個使人費解的人物，不過，提起古濁飄，卻是使任何人都感到興趣的，等於是一個謎，無論如何，也得要把這個謎揭開。

　　棋兒見他苦苦地在想，便問道：「程師傅，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記起剛才我贏了你半招的情景？」

　　程垓搖頭道：「不，你的武功好，我輸是應該的。」程垓也想透了強勝劣敗的問題。

　　棋兒忽然把聲調壓低，道：「程師傅，你不要難過，剛才我和你不過是玩玩，並非有意和你為難，故此，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你曾輸給我的。」

　　程垓伸手向棋兒的肩膀輕輕一拍，點頭道：「棋兒，你智勇雙全，將來一定是武林的傑出人物，可惜……」

　　棋兒連忙問道：「可惜什麼？」

　　程垓道：「可惜你年紀太小，否則便可以多一個人來對付殘金毒掌了。」

　　棋兒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殘金毒掌的厲害，看來沒有人可以勝得過他的了。」

　　程垓心念一動，問道：「你怎知道？」

　　棋兒神秘一笑，這一笑甚是詭譎。

　　此時，奇事又發生了，坐在東邊的道士，捧著酒壺，朗聲吟道：「天地正氣，清濁有形，清者清，濁者濁，世人若知時，已是大夢醒。」

　　這幾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的語句，在道士口中唱出來，卻非常動聽，而程垓的耳朵，卻有點轟然的感覺，程垓不禁暗忖：「好深湛的內功！」

　　原來練武的人，凡是內功到了深湛的境界，每一句說話，都可以直透入對方的神經腺，甚至可以把對方五臟毀掉，這看來平平無奇的道士，竟有如此功力，使程垓為之一愕，幸虧他也是練過武的人，道士的內勁雖能刺激起他，卻只不過是耳鼓裏嗡嗡作響。

　　可是，更奇的事情又出現，坐在西邊的一個叫化子，霍然站起，仰天長笑，連打幾個哈哈，笑個不停。

　　棋兒拉著程垓，低聲道：「你不要做聲，千萬不要介入這漩渦中。」

　　程垓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那道士突然面色一轉，由紅變青，隨即呷了一口酒，向著叫化子噴過去，一陣酒花，當作暗器使用，只要給這酒花射中，身軀定會變為蜂巢。

　　程垓也是個內行的人，一見此情形，啊的一聲衝口而出，替那叫化子著急。

　　剎那之間，叫化子雙足往地一點，一個「旱地拔蔥」，身軀凌空跳起，把酒花避過，在半空中打了一個筋斗，然後落地，笑道：「好厲害的一招『漫天風雨』！」

　　驀地，蓬的一聲，叫化子和道士各自退開數尺，兩人都倒在地上，程垓禁不住搖頭道：「兩敗俱傷了！」

　　書中交代，與那叫化子動手的道士尹志清雖然是功力深厚，但叫化子的武功誠如棋兒所說的怪異非常，當時尹志清用崆峒派的「三真氣功」由丹田貫注於一雙筷子上，所以這雙筷子堅硬非常，把鐵拐壓下，但叫化子卻施出丐幫的「哭喪棒法」，鐵拐一沉，向尹志清胸膛打去，尹志清雖內勁高強，硬接一拐，卻不免倒地，而他在臨危的剎那間，一雙筷子卻脫手飛出，插向叫化子的期門穴，故此叫化子也倒下來。

　　程垓見這情形，惻隱之念油然而興，想上前察看兩人的傷勢，棋兒連忙拉住他，道：「程師傅，這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我看你還是不要介入為好。」

　　江湖上的恩怨？這句話可把程垓提醒了。

　　是的，江湖上的恩怨多著了，以他的力量，怎能排解？因此，他便想到殘金毒掌的再次出現武林，為何而來？棋兒道：「程師傅，不如回公子那裏去吧！」

　　程垓似乎對棋兒一切的話都非常服從似的，便和棋兒返回古濁飄的相府之中。

　　古濁飄沉鬱而冷峻的站在庭院中，程垓想起玉劍蕭凌的事，問道：「古公子，玉劍蕭凌的病勢怎樣？」

　　古濁飄依然是那麼淡然，道：「程兄，你少管些事吧！」

　　程垓默然，他想到玉劍蕭凌是武林人士邀來對付殘金毒掌的，如今不知她的病勢如何，不免心中思疑，便側臉再一看古濁飄，卻見他雖是滿面關切之容，但是卻沒有一絲驚疑的表示，心內不禁一動。

　　因為按理說來，在相府花園中突然發現玉劍蕭凌，這位風姿翩翩的相國公子無論如何也會覺得驚異和懷疑，除非──但此時此地，卻已容不得程垓多思索，他此刻雖然雄心未泯，但卻也不願意牽涉到此類事裏去，微微抬首，仰望白雲蒼穹，想起已經故世了的老友金刀無敵，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這故事千層百結，到此為止，才只打開了一結而已，那就是古濁飄不但會武，而且武功必不弱。

　　但古濁飄與殘金毒掌之間到底有無關連？若有，那麼有何關連？玉劍蕭凌之父飛英神劍蕭旭何事北來？又為何行蹤詭秘？殘金毒掌行事為何忽善忽惡？又為何在金刀無敵黃公紹屍身上找不到金色掌印？難道除了真的殘金毒掌外，還有一個是假冒的嗎？還有殘金毒掌百年來行蹤倏忽，幾次已被武林確定身亡，但事隔多年，又為何忽然出現？若說是他人假冒的，但又為何身法武功絲毫未改？而且還仍然是斷指斷臂，甚至連秉性也一成未改呢？這些疑團正如抽絲剝繭，真相究竟如何，要慢慢才解得開。

　　看官，你道程垓所見的道士尹志清和叫化子在酒館中搏鬥，以生命來決勝負，究竟是有什麼過節，是否關及於江湖間的恩怨？是的，尹志清和叫化子確是有過節，而且，這不是他兩人之事，乃是崆峒派與江南丐幫的樑子，這叫化子名喚莫愁人，是江南丐幫的有數人物，手下一枝哭喪棒橫行江南，原來江南丐幫是有一個幫規，凡是能傳得幫主哭喪棒法的，便有資格被認為是可以繼承幫主了，莫愁人是有資格做幫主的一個，故此他能夠得傳哭喪棒法厲害之處，真是使人意想不到。

　　江南丐幫現時的幫主是馬孟良，已是第三代丐幫掌門人，這丐幫乃是由勞天亮所創，集合江南一代有氣節的叫化子，組成了一個丐幫，叫化子並不是專門沿門托缽求乞，而是有大部分江湖人士不滿當朝皇帝昏聵無能，知道大勢已去，又不想反叛，於是便流浪在各處，知道勞天亮組織丐幫，聞風而至，紛紛前來依附，丐幫的勢力便越來越雄厚。

　　勞天亮臨終時，把十個武藝最強的弟子召集起來，要各人比試武藝，武藝最好的，便是丐幫的掌門人，也就是丐幫的幫主。

　　凡是能成為丐幫的幫主，固然武藝是要好，而且更要能以德服人，因為江南的叫化子不少，如果不能以德服人，這是不能做丐幫統領的。勞天亮把十個弟子召來比試過武藝之後，覺得其中一個名叫蕭琪的弟子武功最強，便遺命他為幫主，蕭琪依照始創幫主的說話，臨終之時，也選了一個武功最強的，那便是現在的掌門人馬孟良了。

　　當日馬孟良奪得幫主的寶座，並非容易的，各弟子中，除了馬孟良之外，還有一個弟子，便是劉文海，在蕭琪未死之前，劉文海和馬孟良對於丐幫的寶座早存了覬覦之念，因此兩人除了在哭喪棒上用功外，還獨自研究一種特殊武功，務求在試武之日，能夠把對方擊倒。結果劉文海練得一套「三合功」，這「三合功」非常厲害，分為天地人三段，完全以內勁取勝，劉文海把三合功運用在哭喪棒上，使「哭喪棒法」更精妙非常，本來任何丐幫弟子，都會認為第三代幫主的寶座一定是劉文海所得的了，但是，在比試之日，到最後階段時，他的唯一敵手馬孟良竟使出一門極其怪異的「迷魂棒法」，這「迷魂棒法」融合到本門的「哭喪棒法」中，便把劉文海打敗。

　　結果當然是馬孟良奪了丐幫幫主寶座，但劉文海卻不服，認為馬孟良所使的乃是一種邪術，並非丐幫本門「哭喪棒法」，向各人宣稱，要推翻馬孟良的丐幫幫主地位，不過，這丐幫幫主並不是隨便可以掉換，除非是幫主犯了不可原諒的過失，才能由門下丐幫弟子聲討，推舉另一個人來做。

　　現在劉文海因本領不及馬孟良，竟然要推翻馬孟良的幫主寶座，這當然得不到附和。劉文海一怒之下，馬上聲言脫離丐幫，這無形中是反叛，故此丐幫弟子對劉文海並不原諒，要追捕劉文海，但是劉文海的武功，除了幫主馬孟良能勝過之外，沒有一個人能勝得他，所以沒有辦法。

　　劉文海其後也就改投入崆峒派玉山長老門下，劉文海本身武藝既然高強，又得玉山長老的悉心教導，武功比他在丐幫時更加厲害，一手崆峒派的「飛雲劍術」，在江湖上也是叫得響的。

　　憑他本身的三合功和飛雲劍術，把崆峒派的名氣在武林中振起，本來崆峒派在武林中已經失掉了地位，一旦能夠振起聲威，崆峒派的人，個個都為之歡喜不迭，結果，玉山長老死後，便推舉劉文海為崆峒派的掌門人。

　　劉文海因屬於丐幫反叛之徒，丐幫的人，對他甚是痛恨，雖然他現在已經做了崆峒派的掌門人，仍然要把他捉回來，由丐幫處置。劉文海對於丐幫這樣咄咄迫人，甚是反感，本來他就是對丐幫不滿，如今有了這關係，更是仇視。

　　由於這個緣故，便弄到江南丐幫和崆峒派之間甚是不和，這些恩怨，十多年來，沒法解決。

　　曾經有好多次，武林高手想排解兩派的糾紛，可是，由於兩派的掌門人積怨甚深，因此，任憑如何排解，也沒有辦法，自此兩派之間，越變越惡劣，成為敵對的狀態。

　　當日尹志清和莫愁人也曾交過一次手，雙方都佔不到便宜，現在酒館相遇，挑起舊恨，便來一次決鬥，想不到又是兩敗俱傷。

　　此時莫愁人因給尹志清用筷子插入胸膛，受傷非輕，但他內功深厚，仍然能支持住，從地上躍起，扶著重達百斤的鐵拐走出酒館，走到門前，回頭望了尹志清一眼，冷冷地說：「尹志清，山水有相逢，我們碰頭的機會還多著呢！」

　　說罷便急促地跑去，轉眼之間失去蹤跡，他心窩給筷子插著，受傷非輕，但外表上看來卻似毫不在乎的樣子，這顯然是功夫深厚的關係。

　　尹志清的胸膛給莫愁人的鐵拐打了一拐，躺在地上，好一會才能站起來，面色灰白，離開酒館。他知道莫愁人的一拐，沉重非常，雖則勉強支持，也不能支持得多少時候，於是，盡量把內勁運行在受創的部位。崆峒派是以內功見稱，更兼現在掌門人劉文海把自己所創的三合功融會進去，化成「三真氣功」，更加厲害，尹志清雖是崆峒派的第二代弟子，但追隨劉文海多年，日夕磨練，內功造詣自是不弱，故此才能捱得起莫愁人的一拐，否則定會命喪當場。

　　於是他極力支持著，逕往東走去，來到一間大屋門前，才不支倒地。

　　這間大屋乃是威震武林的「七星劍」霍無涯的住宅，當年霍無涯在北京城內開設一間耀武鏢局，十年前封劍收山，把鏢局結束，不理世事，日夕依伴的僅是他的女兒霍月娥，閒來無事，便把自己在武林稱霸的七星劍術傳授給女兒。對於江湖間的恩怨事情，已是沒有閒情去理會，免惹是非，故此殘金毒掌再度出現武林，與江湖人士為難，他並不是不知道，只因不理世事多時，不想置身其間，況且，一個人在江湖間混了幾十年，對於這些事情，他也看得透了。

　　此時，廳堂正中擺著七盞油燈，霍月娥在油燈中間，持寶劍起舞，霍無涯坐在椅上，講述劍訣，霍月娥依照父親所說的劍訣，一招一式地練習。

　　驀地，有個僕從由外面飛奔進來，氣急敗壞地道：「霍老爺，門口有道士倒在石階前，看來是受了重傷，前來求你醫治，不支倒地的。」

　　雖然霍無涯對於江湖間的恩恩怨怨，並不理會，但由於他精通醫理，凡是有人受傷，前來求他醫治的，無論是何門何派，他都一律醫治，絕不推辭。

　　霍無涯聽得僕從說有人受傷，點頭道：「把他抬進來。」

　　僕從應諾一聲，便出去把尹志清抬入，霍無涯一看，奇道：「原來是尹志清，本來他的本領不弱，何以竟會傷得如此重！」

　　當下霍無涯便叫女兒入房取出兩顆自製的九轉還魂丹來，用水化開了，叫僕從把尹志清的牙關撬開，把藥水倒進尹志清的口中。

　　霍月娥在房中問道：「爹爹，這道士你認識麼？怎會傷得如此厲害？」

　　霍無涯道：「此人名叫尹志清，乃是現今崆峒派掌門人劉文海的得意弟子，以前我和劉文海相敘時，曾見過他一面，當時他的武功底子已經很好，現在隔了多年，他的武功當大有進展，打傷他的人自是不弱。」

　　霍月娥突然問道：「莫不是殘金毒掌傷他的？如果是的話，我想你也不必理會這些事了。」

　　霍月娥因為自幼跟隨父親在一起，習染了不理世事的個性，平日遇到什麼事情，她都是不願介入漩渦，此時因怕尹志清是給殘金毒掌打傷，父親出面醫治，不免發生麻煩，故此才有此說法。

　　可是，霍無涯對武事雖然不理，但對醫人方面，卻沒有放棄，搖頭道：「月娥，你如此想便錯了，一個人不能見死不救。尹志清命在須臾，如果遲救半個時辰，便會喪命，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不應該不理的。」

　　正說間，尹志清已經悠然醒來，慘然一聲：「痛死我了！」

　　七星神劍霍無涯見得尹志清甦醒過來，心中甚喜，這是一種心理，任何一個人也想見自己所醫治的人有起色。

　　霍月娥見尹志清甦醒，叫道：「爹，這道士醒來啦！」說著便走近尹志清的身旁，問道：「你怎會傷得這麼重？」

　　霍無涯連忙制止她道：「月娥，你不要多跟他說話，以免影響他的傷勢，他受傷非輕。」

　　說著，便把尹志清放平在地上，然後伸手向他身上各處推按，推按了半個時辰，只見尹志清灰白的面容漸漸有了血色，呼吸也勻順了。

　　受傷的尹志清，自忖定難得救，想不到經過七星神劍霍無涯的推按後，渾身覺得有陣陣的暖氣由霍無涯的手掌中傳到他的身上，痛苦也漸漸消除。

　　這乃是霍無涯施用「推血過宮」的上乘醫法來替尹志清治理傷勢，現在江湖上能用這上乘醫法的只有他一個人，女兒霍月娥雖然也學過這門功夫，可是「推血過宮」乃是要內功深湛才能有用，否則不生效力，故此霍月娥也不曾替人醫治過。

　　當下尹志清悠然說道：「霍老爹，我能夠活命，完全是拜你之賜！此恩此德，晚輩真是沒齒難忘。」說著，就想坐起來。

　　霍無涯忙搖頭道：「尹賢侄，雖然你的血脈已經調和，但卻不能立即起來，否則傷勢受了震動，就算華陀復生，也難醫治了。」

　　尹志清聽說，便躺回地上，但口中仍然是稱謝不迭，道：「霍老爹，你救活了我，我怎樣謝你才好？」

　　瞬息之間，八步趕蟬程垓心中疑雲叢生，思潮互擊，眼角轉瞬處，古濁飄已將蕭凌橫抱了起來，他不禁一笑忖道：「其實這些事，又與我何干？我何苦來苦苦琢磨。」

　　心中微覺舒坦，跟著古濁飄穿入那片竹林，眼光動處，心頭又是一凜。

　　原來那走在他身前的古濁飄，手裏雖然抱著一人，但走在這積雪淹脛的小徑上，腳下竟沒有留下半個腳印，八步趕蟬不禁暗暗倒吸一口涼氣，自家這也是以輕功成名的人物，此刻和人家一比，可的確是相差得太遠了。

　　他心中不禁閃電似的掠來另一個想法：「這古公子功力之深，真如汪洋大海，難以測度，怕比之縱橫武林的殘金毒掌也未遑多讓，當今之世，又有誰能將這不過方是弱冠之年的貴介公子調教得如此出色呢？」

　　他心中一動念，便又生生不息，又想到金刀無敵黃公紹的屍身：「他既中殘金毒掌，卻無金色掌印，難道除了真的殘金毒掌外，還有一人是假冒的？難道那假冒殘金毒掌之人，和這位相國公子有著什麼關連？」他微喟一聲，仍是茫然。

　　雖然他自己告訴自己，對這些不解之謎不要多作無謂的思索，但是這出於天性的好奇心，卻無法控制。亙古以來，人類變化雖大，但這種渴望揭穿謎底的心理卻一成未變，是以千百年來，世上也沒有一個謎是永遠不會揭穿的。

　　他悄然步上台階，腳下突然一響，他低頭一看，靴上沾著些污泥，而污泥上卻又沾著一張紙柬，他不經意用另一隻腳將它拂在地上，默默地隨著古濁飄走進了門，此刻，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竟是這麼渺小，渺小得不禁使他有些自卑。

　　古濁飄輕輕將蕭凌放到床上，回頭四顧一下，皺眉問道：「棋兒呢？」

　　程垓搖了搖頭，心中不禁又暗嘆一聲，須知八步趕蟬程垓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此刻古濁飄卻以這樣的態度向他問這種話，他心中自然大大不是滋味。

　　這就是人類的通病，在他已覺自身渺小而生出自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會分外敏感，受不得一絲刺激，若他心中坦然，他就會知道人家這句話根本不是問他，更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古濁飄像是也發覺他面色的不豫，笑了笑，緩緩說道：「小弟心亂，不曾招呼程大俠。」

　　眼光動處，忽然看到棋兒跑了進來，一面卻低著頭在看一張字柬，便道：「棋兒，去倒些茶來。」

　　棋兒卻像是沒有聽到，猶獨自出神地看著那張字柬，古濁飄兩道劍眉方自微皺，心中忽然一動，棋兒卻抬起頭來一笑，將那張字柬遞到他面前，笑著說：「相公，這張紙條子是哪裏來的，怎會跑到外面的台階上？」

　　程垓一看，那字柬上滿沾污泥，正是先前沾在自己靴上的，不禁暗暗奇怪：「難道這張字柬上，又有什麼文章？」

　　古濁飄已將那字柬接了去，一目閃過，不禁微微笑道：「程大俠，看樣子飛英神劍也來至此間了。」

　　語氣淡淡的，程垓卻嚇了一跳，趕緊拿過來一看，卻見上面寫著：「凌兒知悉：此間已無事，不可多作逗留，速返江南勿誤，屋後有馬，枕下有銀，汝可自取，回堡後切不可將吾之行蹤洩漏，切記，切記。父字」

　　卻正是玉劍蕭凌在那廢宅中得到的字柬，她隨手丟下後，無巧不巧，竟被程垓沾到腳上。

　　這張字柬卻使得本來已雜念百生的程垓，心中又加了一層疑惑：「瀟湘堡一向不涉足江湖，這飛英神劍卻怎的來了？而行蹤又是如此的詭秘，竟想連他家中的人都瞞著，竟都不和他女兒見面。」

　　他長嘆一聲，抬起頭來，和古濁飄那雙銳利的眼神一觸，目光不禁一垂，卻又看到古濁飄的嘴角竟帶著一種冷削而殘酷的笑意。

　　他不禁打了個寒噤，忖道：「若是天靈星在這裏就好了，也許他可以解釋出一些事來。」

　　一念至此，他又想起了孫氏叔侄：「他們到底到哪裏去了呢？」再一動念：「龍舌劍林佩奇到哪裏去了呢？」

　　那天晚上他們在相府中發現人影，追出去時發現就是殘金毒掌時，龍舌劍就未曾露面，此刻卻又不在相府中，程垓心中不禁忐忑不已，突然又有種孤獨的感覺壓到他心上。因為他心中的所有疑念，只能藏於心底，而沒有一人可以傾訴。

　　抬目一望，古濁飄嘴角的笑容已消失了，也愣愣地在出神，彷彿他也是和自己一樣，心裏有著許多分解不開的心結似的。

　　「這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

　　程垓暗嘆著，卻決定在這裏留下來，因為這神秘的相國公子，此刻已深深吸引住他了。

　　蕭凌的病，在細心的看護以及名貴的藥品下，很快地好了起來，只是這場折磨卻使得她的身體、心力都變得異樣的孱弱。

　　她是完全安靜的，因為在她臥病的房中，除了一個丫鬟侍候著她外，就絕無外人再來打擾她了。當然，她也不知道她所存身的地方是哪裏，因為自從她神智清楚後，古濁飄就沒有來看過她，當然，她也奇怪自己怎會從一個陰森淒涼的廢宅中，換到這種所在來，因為在她病著的時候，她是暈迷的，什麼事也感覺不到。

　　此刻，她只覺得身子仍是軟軟的，雖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但沒有人告訴她，她也沒有力氣自己去查明。

　　程垓呢？他不時由棋兒所告訴他的後園中的小門跑出去，漫無目的地四下走著，他希望自己能碰到天靈星孫清羽、龍舌劍林佩奇，他更希望自己能碰到飛英神劍蕭旭。

　　但是他失望了，這些天來，他甚至連古濁飄都沒有看到。

　　日子，像是非常平靜，然而這些日子真是平靜的嗎？三天過去，三天後的晚上仍然像三天前一樣，黑暗而森寒，相府的後院，突然嗖的掠進一條黑影，身法輕靈巧快，曼妙無匹。

　　但是這人影一掠到地上，身子就向後一撲，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他掙扎、喘氣的聲音粗重，像是受了極重的傷，神態卻又極為驚慌，像是那使他受傷的敵人此刻仍跟在他身後。

　　他掙扎著爬了起來，四顧一眼，園子裏是死寂的，他似乎稍稍放心，盡力又縱身一掠，掠到假山山石下的陰影中，似乎已經力竭，砰的，坐在地上。夜色微映，可以看到他臉上竟蒙著一塊黑色的方巾，只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要眼睛一閉上，他的臉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驀地，一陣衣袂所帶起的風聲掠來，他大驚，勉強忍住喘氣聲，但一條人影已颼然掠來，口中低沉的叱道：「誰？」

　　竟是程垓。

　　程垓闖蕩江湖數十年，可算是老江湖了，睡覺當然警覺得很，這夜行人在園中發出的聲音雖然低微，但他已覺察，趕了過來，果然看到有一團黑色的人影躲在山石的陰影下。

　　八步趕蟬心中一動：「難道是龍舌劍回來了？」

　　一個箭步，又竄了過來，卻見這夜行人一色黑衣，連面目都是黑的。

　　他不禁一驚，身形猛頓，突然，身後又有風聲嗖然，一個清朗的口音道：「何方朋友，深夜來此意欲何為？」

　　風聲一凜，從程垓身旁越了過去，右手疾伸，五指如鉤，疾向那夜行人右臂抓去。

　　那夜行人雖然身受重傷，但武功極高，臨危不亂，腳下微一錯步，左掌一圈、一吐，連削帶打，竟反削對方的腕肘。

　　程垓此刻已看出從他身側掠過的那人，正是古濁飄，想是聲音也驚動了他，他也趕了來。

　　古濁飄一招遞空，低叱道：「朋友好快的身手！」手掌突的一翻，反擒那夜行人的手腕，正是武當派名傾天下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那夜行人似乎也想不到他變招如此之速，右臂猛撤，左掌迴旋，嗖然一掌，切向古濁飄的脅下，這一招招式奇妙，竟是中原武林各派所無的妙著，只是他已受重傷，招式的運用，已稍覺遲緩，掌上所發出的力道，也顯得軟弱了。

　　程垓心中一凜：「怎的又出來個如此高手？」

　　卻見古濁飄輕輕一笑，身形一傾，腳下卻如生了根似的，那夜行人的一掌卻也堪堪遞空，但掌風下壓，古濁飄的雙掌已硬遞了過來。

　　這夜行人受了內傷，當然不敢硬接這招，而且此刻他喘氣的聲音更重，氣力愈發不支。

　　但古濁飄得理不讓人，嗖，嗖，又是連環兩掌拍來，那夜行人悶哼一聲，盡著全力，忽然使出一招。

　　他右臂忽然伸縮一下，並指作劍，帶著一絲輕微但卻曼妙的波動，嗖然點向古濁飄心下巨闕穴旁的左「幽門穴」。

　　這一招招式看卻平淡無奇，但妙就妙在他那一絲輕微的波動上，生像是認得人家招式中的空隙似的，倏然穿出。

　　古濁飄低笑一聲，腳跟一蹬，倏然後退五步，旁觀著的程垓卻驚呼道：「終南郁達夫！」

　　原來這夜行人所使的一招，正是傳誦武林，昔年華山一役中，蒙面劍客終南郁達夫仗以重創殘金毒掌的「笑指天南」。

　　八步趕蟬程垓當時雖未見過此招，卻聽人說過，此刻見了那夜行人手中雖然無劍，但他以指作劍，使的卻是劍法，再看到他身上的全身黑衣，和面上所蒙的黑巾，心中一動之下，不禁驚呼出聲來。

　　那夜行人聽到這聲驚呼，舉止果然更驚慌，身形一動，竟盡著最後的餘力撲向圍牆，生像是怕別人看到他的真面目似的。

　　古濁飄嘴角微微冷笑，像是明知他跑不出去似的，是以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八步趕蟬卻掠前一步，大聲叫著：「郁大俠。」

　　那夜行人頭也不回，已自掠到圍牆之下，哪知牆外「嗖」「嗖」又掠進三個人來，竟擋在他面前。一個瘦削的漢子朗聲道：「郁大俠，我們找得你好苦，郁大俠，你又何必隱掩行藏，難道是不屑與我們為伍嗎？」

　　站在他身側的一個矮胖之人卻哈哈大笑道：「華山會後，郁大俠神龍一現，至今匆匆已十餘年，郁大俠還認得我這老頭子嗎？」

　　八步趕蟬此刻也掠至他身後，一見那掠進牆來的三人，不禁狂喜，原來是天靈星孫清羽叔侄和龍舌劍林佩奇。

　　那夜行人前後被夾，而且重傷之下他仍能仗著深湛無比的內功支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此刻猛一鬆弛，便再也支援不住，長嘆了一聲，頹然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天靈星孫清羽、龍舌劍林佩奇、八步趕蟬程垓大驚之下，都掠了過去。

　　林佩奇鐵臂一伸，將他橫抱起來，正自惶然，那古濁飄卻已緩緩走了過來，朗聲說道：「郁大俠像是受了傷，暫且還是將他送到軒中，先看傷勢如何再說。」

　　天靈星孫清羽趕緊一抱拳，輕笑一聲，說道：「小可等深夜又來驚吵公子，心中實是不安得很。」

　　古濁飄微微笑道：「孫老英雄若如此說，便是見外了。」右手做了個手勢：「就請各位跟我來吧！」

　　方一轉身，忽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山石後也現出火光，古濁飄兩道劍眉微皺一下，道：「程兄暫引各位前去，小可先過去一下，免得那些無用的家丁惹厭。」說著，便急步走了前去，肩頭不動，腳下卻如行雲流水。

　　孫清羽哼了一聲道：「果然好身手，我老眼還算未花。」灰白長眉一皺，「程老弟，你快引我們到軒中去，郁大俠的傷勢，恐怕延誤不得呢！」

　　程垓心中奇怪：「憑終南郁達夫的功夫，還有誰能傷得了他？孫清羽他們又怎會聚在一處？又恰好趕到這裏來？」一面轉著念頭，一面卻已沿著小徑，將他們引到側軒中去。

　　他仍從自己躍出來的窗中掠了進去，點上燈，才開了門讓龍舌劍等走了進來，將受傷的終南郁達夫放到他原先睡過的床上。天靈星走到床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直到今天，我老頭子猜了十幾年的事才能知道謎底。」

　　說著，他緩緩伸手去揭那在江湖上僅僅神龍一現，卻名噪四海的蒙面劍客終南郁達夫面上所蒙著的那一方黑巾。

　　程垓、林佩奇，甚至孫琪，此刻的心情也是緊張的，眼睛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那塊黑巾，因為只要那黑巾一揭開，十幾年來被天下武林中人大費猜疑的一件秘密的謎底，便要揭穿了──所有的秘密都有揭穿的一天，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刷的，黑巾揭下，露出藏在那方黑巾後的臉，天靈星孫清羽和龍舌劍林佩奇不禁驚呼一聲，蹬，蹬，蹬，後退了三步，腦中一陣暈眩，幾乎像是已站不住腳的樣子。

　　程垓、孫琪閃目望去，卻見那張臉瘦削、清秀、白皙，頷下微微留著短鬚，雖然面色比別人蒼白些，卻並無異處。

　　「為什麼天靈星、龍舌劍會如此驚異？」他們不禁奇怪。

　　靜默了許久，孫清羽、林佩奇才透出一口氣來，幾乎不約而同地道：「原來是他！」

　　「是誰？」程垓緊接著問。

　　天靈星孫清羽長嘆一聲，道：「他就是江南瀟湘堡的堡主，當代的大劍客，從來未曾涉足江湖的飛英神劍蕭旭。」

　　須知龍舌劍林佩奇手持竹木令遠赴江南時，曾在瀟湘堡中見過這江湖雖然聞名，卻極少有人見到的飛英神劍一面，而天靈星孫清羽多年前也和他有一面之緣，是以他們一見重創殘金毒掌的終南劍客郁達夫，竟是瀟湘堡主蕭旭，自然是大吃一驚。

　　程垓、孫琪雖然未曾見過此人之面，但聽孫清羽一說，也不由輕呼出聲，猛以拳擊掌，道：「這就對了。」

　　輕易不出江湖的飛英神劍為何北來？又為何行蹤詭秘？這在程垓心中百思不解的疑團之一，此刻也同時得到了解答，他疑念一解，心中大暢，竟叫了出聲。

　　但別人可不知道他叫的原因，孫清羽不禁問道：「什麼對了？」

　　八步趕蟬程垓這才將金刀無敵黃公紹的死，和自身所遭遇到的事，說了說來。

　　孫清羽一直凝神傾聽著，卻問道：「那古公子方才和蕭大俠動手時所用的招式，你可曾看清是哪一門派的？」

　　程垓沉吟了半晌，道：「他第一式用的是『武當擒拿手』中的『金絲剪腕』，第二式用的卻像是『崑崙雲龍八式』中的一招『雲龍三現』，但方位卻又似乎稍有變化。」

　　須知八步趕蟬久歷江湖，武功雖不甚高，但見識極廣，是以一眼便能認出古濁飄的招式。

　　天靈星孫清羽「哦」了一聲，長眉微皺，又陷入深思中。

　　林佩奇卻向程垓說出了他的遭遇：原來那天晚上程垓等所居的側軒屋頂上，發現了夜行人的蹤跡，程垓等跟蹤追去，龍舌劍卻因連日勞頓、奔波，睡得較沉，沒有驚覺。直到後來，相府衛士滿園搜查時所發出的嘈聲、沉重的腳步聲，才把他吵醒。

　　他驚醒之後，知道相府中出了事，起來一看，程垓、黃公紹、孫氏叔侄全已不在，他不禁暗叫：「慚愧。」

　　須知闖蕩江湖之人，睡覺若如此沉法，同屋之人走了都不知道，那的確是值得慚愧的。

　　他不知道到底生出什麼事故，心裏著急，但外面搜得火剌刺的，他不能出去，但勢又不能不出去。

　　終於，他悄然推開窗子，聽得嘈亂的人聲已漸遠去，他才一掠出窗，嗖，嗖，幾個起落，極快地離開了相府。

　　四下一轉，寂無人影，這時殘金毒掌已追至廢宅，而孫氏叔侄驚魂初定，也離開了，是以他找了半天，也未找著。

　　自然，他非常奇怪他同伴們的去向，正發著愣，突然身後一個奇怪的聲音緩緩說道：「林佩奇──」

　　林佩奇悚然一驚，錯步回身，運腰微扭，金光一閃，在這一瞬間，他已將腰邊仗以成名的奇門兵刃龍舌劍撤到手裏，借著回身之勢，「立解殘雲」，向後揮去。

　　這種地方，就可看出這龍舌劍之成名確非倖致，就憑他這身手之速，反應之快，就不是普通武林同道能望其項背的。

　　哪知他這迅如閃電的一招，竟連人家衣袂都沒有沾上一點。

　　他一招落空，知道自己又遇著勁敵，不敢再輕易出招，手腕一抖，龍舌劍呼的反彎了回來，左手疾伸，捏住龍首，這龍舌劍名雖是劍，其實招式卻大部和蛟鞭相同。

　　他閃目而望，只見身前五尺開外，卓然站著一人，黑衣蒙面，帶著一種沙啞的奇怪口音，向自己微微發著笑聲道：「林老弟當年一別至今十餘年，功力精進得很呀！」

　　林佩奇凜然一驚：「莫非他就是終南郁達夫！」

　　仔細再打量了幾眼，忽然看到這黑衣人肩頭所露的劍柄，竟是用白色絲絛繫住的，心中閃電般倒退十七年，想到那時在華山絕壁前，那宛如天際神龍倏然而來的蒙面劍客終南郁達夫，正是這種打扮，掌中所使，也是這繫著白色絲絛的長劍。

　　一念至此，他心中再無疑念，脫口道：「郁大俠，你──」

　　那自稱「終南郁達夫」的黑衣人，朗聲一笑，接口道：「殘金毒掌再現江湖，郁達夫也靜極思動，來再會十七年前的故友，方才那殘金毒掌現身之際，我隱在屋脊後，因為另有原因，是以未曾現身，但經我十數天的奔走，對那殘金毒掌的落腳地，心裏已有個譜，等到時機成熟，郁達夫自然要聯絡各位──」

　　他微微一頓，又道：「據我所知，四川唐門也有人北來，似乎還另有一人隨同而行，卻是個武林中的生面孔，年紀雖不大，但一眼望去，卻像是內家高手。」

　　他長嘆一聲：「自殘金毒掌再現江湖後，武林中似乎大半都已靜極生動，而且其中還有幾個新起高手，真是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林老弟，郁達夫今日所要言明的，就是在時機未熟之前，切切不可輕舉妄動，免得白白犧牲一些人的性命。」

　　這一席話講得龍舌劍林佩奇心中又驚又喜，卻又有些慚愧。

　　驚奇的是這武林中神秘劍客「終南郁達夫」怎的突然現身京畿，卻在人不知鬼不覺之間，已經打探出殘金毒掌的端倪。

　　喜的是，此人一現，再加上聞說已經北來，毒藥暗器天下無雙的唐門中人，或可將這殘金毒掌殲滅。

　　慚愧的卻是人家勸告自己的話，雖然都是金石之言，但因此可見，卻顯得自己能為太差，縱然拼命，也是白搭。

　　他心中這幾種思潮一齊翻湧，頓時愕了半晌，哪知那終南郁達夫朗聲一笑，道：「今日暫且別過，有事當再聯絡。」身形一動，快如飛燕地沒入黑暗。

　　龍舌劍林佩奇連忙喊道：「郁大俠暫留一步。」

　　但人家身形太快，他說出口時，人家已失去蹤影，林佩奇微喟了一下，暗忖這蒙面劍客的行蹤，的確有如「見首而不見尾」的神龍，對人家的功夫，更是五體投地。

　　他出了一會兒神，信步在黑暗中的街道上走著，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忘記問問終南郁大俠有沒有看到天靈星等人。

　　「現在他們都不知去向，我再回到相府，已無意義，但是，我該到哪裏去呢？」舉目四望，寒冷凜冽中，東方已現曙色。

　　龍舌劍林佩奇本是江湖間的遊俠一流人物，終歲漂泊江湖，四海為家，不知怎的，此刻他卻有了無處可去的寂寞感覺。

　　但轉瞬天光大亮，他精神又為之一振，方才在黑暗中所有的那種頹唐、陰鬱的感覺，此刻已一掃而空，他本是個沒遮擋的血性男兒，心中感懷雖多，但志氣卻未因此而消磨。

　　天雖已亮，但在這嚴寒的清晨，街上仍無人跡，林佩奇踱了幾步，看到前面一家小門面裏，正熱騰騰地冒著氣，林佩奇久走江湖，知道這是磨豆腐的磨坊，早上卻兼賣著剛出鍋的新鮮豆漿和一些燒餅、果子一類的吃食──此處所謂的「果子」，非水果也，而是北方人對「油條」的稱謂。

　　林佩奇覺得身上有些寒意，遂信步走了過去，想喝碗豆漿解解這饑寒之氣，哪知剛走到門口卻聽一人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才是俊傑之士，琪兒，這道理你要記住，否則徒逞一時匹夫之勇，卻喪了性命，卻又何苦？」

　　林佩奇暗忖：「這口音好熟，好像是天靈星。」大步走了上去，一看果然是他。

　　兩人相見之下，各個將自己所遇說了，天靈星聽了龍舌劍林佩奇所說的話，臉上喜形於色，以手加額，連聲道：「好了，好，『終南郁達夫』和唐門中人這一來，十七年前華山絕壁的故事不難重現，殘金毒掌呀，殘金毒掌，看來你又是難逃公道了。」

　　他哈哈一陣大笑，又對孫琪道：「琪兒，凡人都應順著天命，恃強胡來，是萬萬不行的。」

　　孫琪卻垂著頭，發著愕。天靈星孫清羽大笑方住，又道：「林老弟，現在北京城裏可有熱鬧好看了，你我當先之務，最好將終南郁達夫找著，告訴我們他發現有關殘金毒掌的端倪，我老頭子幫他參考些意見，也許能早點得到下落了。」

　　龍舌劍自然唯唯稱是，他們是以也不便再回相府，就尋了個客棧住下，晚上，他們卻四處探查著，希冀能發現終南郁達夫的行蹤。

　　天靈星孫清羽老謀深算，他知道自己既然已在殘金毒掌手下奇蹟般地逃生一次，那麼知道即使自己再遇著殘金毒掌也無所謂，是以放心大膽地四下搜尋著，並不顧慮。

　　兩三天下來，「終南郁達夫」的影子都沒有探出半點，卻算北京城裏那些黑道下三門的鼠竊倒楣，只要在這幾天中出來做案的，大多都被龍舌劍林佩奇抓到，打得個半死。

　　於是北京城下三門中就開始傳說：「六扇門」的「鷹爪孫」，突然出來幾個硬手，這兩天要避風聲才好。聞言表過不提。

　　且說那天靈星、龍舌劍等三人，方自有些失望。

　　哪知在第四天的晚上，他們正在捲簾子胡同一帶打轉，突然身後起了陰惻惻一陣冷笑，他們大驚轉身，哪知就在他們眼角瞬處，一條金色的人影已如驚鴻般掠過他們。

　　這三人心頭不禁一跳，卻見那金色人影倏然停了下來，對著黑暗冷冷說道：「不敢見人的鼠輩，你整天跟著我，活得起膩了嗎？」

　　三人望著他的背影，聽到他說話時那種冷入骨髓的聲音，看到他空空的左臂，心中方自吃驚地暗暗忖道：「殘金毒掌！」

　　哪知黑暗中突然一陣長笑，一個粗啞而奇怪的聲音道：「殘金毒掌果然了得，一別十七年，耳目還是如此靈敏，故人無恙，真叫我郁達夫高興得很。」

　　隨著話聲，倏然掠出一條人影，黑衫黑巾，正是天靈星遍找不獲的「終南郁達夫」。

　　殘金毒掌全身僵立，目光陰森森地望著他，彷彿在憶著十七年前的那一劍之仇。那「終南郁達夫」卻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閣下果然是位不死的神仙，十七年前那一劍──」

　　話未說完，殘金毒掌已冷叱一聲，身形一動，已掠「郁達夫」身前，右手一探，輕飄飄一掌擊過去，掌勢並不急速，掌風也不銳利，就像是行所無事間，隨意揮出一樣。

　　但郁達夫卻識貨得很，知道在這位內家高手手下，越是輕描淡寫的招式，其中暗藏的殺手也愈厲害。微嘯一聲，身形倏然後退五步，「嗆然」一聲龍吟，背後長劍已自出匣。

　　一看到這兩人動手，天靈星、龍舌劍眼睛都直了，大氣也不敢出，心中卻凜然吃驚，但卻又捨不得離去。

　　因為他們都是「練家子」，知道這種十年難得一見的比鬥，其精采簡直不能想像。何況這兩人都是一別江湖十七年，這十七年裏，他們的武功又有什麼精進？誰能搶得先機？他們眼睛瞬也不瞬，卻見郁達夫長劍揮出，手腕突然一抖，頓時滿天劍氣森冷，青白的劍色染得夜色一白。

　　殘金毒掌又是一聲冷笑，絲毫不見作勢縱躍，人已凌空而起，金色的掌影如黃金之雨，轉瞬間，已連環拍出三招。

　　這三招竟是從那滿天的劍氣中搶攻而進，郁達夫連退幾步，手中長劍施展開，剎那間，雖然冷芒電掣，但卻只是自保而已，並沒有搶得先機。

　　旁觀的三人，都是武林人物，此刻見了，都不禁暗裏著急，哪知郁達夫腳下突然連退三步，手中長劍畫了個極大的圈子，在自己面前佈下一道青白森冷的劍幕。

　　這一招奇詭怪異，竟是天靈星前所未見，也前所未聞的招式，孫清羽微嘆一聲，忖道：「這『終南郁達夫』到底是何來歷，實在令人費解。他這一招非但不是終南劍法，也不是中原任何一個劍派的招式，但精妙之處，卻遠在各門各派的劍術之上。殘金毒掌武功雖突出，可是我也不相信他能破去這一招。」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原是一閃而過，終南郁達夫這一招使出後，殘金毒掌果然愕了一下，腦中已極快地閃過四字：「凝金固石！」

　　原來終南郁達夫連連失機，眼看就要不敵，竟使出武林中盛傳，但卻都沒有見過的「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中的絕招來。

　　殘金毒掌突然仰天長嘯一聲，掌勢突然一變，出手比先前更為緩慢，郁達夫卻覺得自己使出的劍式，彷彿被一種陰柔但卻巨大的力量吸引著了，招式竟施展不開。

　　他眼光一瞬，忽然遇著殘金毒掌的眼睛，不知怎的，那殘金毒掌眼中彷彿也有那種陰柔而巨大的吸引之力，終南郁達夫兩隻炯然有光的眼睛，竟也被他吸引住了。

　　郁達夫招式一緩，天靈星方自覺得不妙，哪知殘金毒掌忽的冷笑一下，右臂本是前劈之勢，中途卻突然頓住，手掌一翻，「三指」如鉤，嗖的，竟抓住郁達夫的長劍。

　　郁達夫大驚，悶哼一聲，右臂真氣滿佈，猛的奪劍。

　　哪知殘金毒掌冷笑聲中，手勢忽然往前一送，郁達夫本來就是「向後扯」

　　的力量，再被他這種強大的力道一送，頓時立腳不穩，蹬，蹬，往後退了兩步，方自拿樁站穩。

　　卻不知就在他功力尚未凝聚的那一剎那，殘金毒掌猛叱一聲：「拿來。」

　　鐵腕一抖，郁達夫手中的劍竟被他硬生生奪了過來，而他所使出的這種陰柔而奇異的內力，也未將長劍震斷。

　　郁達夫驚懼之下，身形一轉，嗖然，掠起三丈，就往後逃。但就在他身形方自掠起之際，殘金毒掌的身軀已凌空而起，左掌探處，卻快如閃電，啪的擊在郁達夫背上。

　　天靈星等不禁驚喚出聲，殘金毒掌緩緩回過頭來，目光凜然從他們臉上掠過，這三人不禁又生出一陣寒意。

　　天靈星果然不愧為老江湖，在這種情形下，仍能抱拳強笑道：「獨孤大俠──」

　　哪知人家根本不理他，在發出一聲冷入骨髓的冷笑後，掠去無蹤。

　　天靈星突然收斂去面上的笑容，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我們唯一希望所寄的人，也傷在這殘金毒掌的掌下，唉，放眼江湖，竟像沒有一人是這魔頭的敵手了。」

　　他目一瞑，遂又睜開，道：「那終南郁達夫中了他一掌，仍未倒下，不知有否生機，無論如何，我們也得找找他看，若是仍有救，那自是最好，否則，唉，我們也得將這位終南劍客的屍身安葬起來，免得他曝屍街上。」

　　年紀大了的人，對「死」總是最易感觸，天靈星又嘆了一聲。和龍舌劍等跟蹤終南劍客逸去的方向掠去。

　　三轉兩轉，他們卻轉到那相府的後院院牆外，此刻恰巧八步趕蟬正在驚呼著：「郁大俠。」

　　這三字一入耳，孫清羽等立刻掠了進去，剛好擋在終南郁達夫前面──龍舌劍簡略地說出這幾天來自己的經過，程垓方自唏噓間，那孫清羽卻突然又驚「咦」了一聲。程垓回頭望去，原來孫清羽已解開那終南郁達夫──飛英神劍蕭旭的衣服，查看他的傷勢，此刻轉過頭來，驚異地說道：「這又是奇事，」

　　他朝飛英神劍裸露的後背一指：「蕭大俠明明中了殘金毒掌一掌，但後背上卻怎的沒有金色掌印呢？」

　　眾人隨著他手指望去，飛英神劍的後背只有一片淤黑，哪有金色掌印？林佩奇和孫琪卻眼見他中了殘金毒掌一掌，此刻都也驚喚出聲。八步趕蟬心中卻一動，暗暗忖道：「怎的他的傷痕竟和金刀無敵的一樣？」

　　遂將金刀無敵在中了殘金毒掌一掌後，身上也無金色掌印的事說了出來，又道：「據小弟推測，這北京城裏，除了真的殘金毒掌外，還另有一人假冒殘金毒掌，只是這人武功也極高，行事也極怪──」

　　林佩奇忍不住接口問道：「只是這人是誰呢？又為著什麼原因他要假冒殘金毒掌呢？」

　　眾人默然，這問題也是大家心中都在疑惑不解的問題，當然沒有一人能夠為林佩奇解答。

　　天靈星沉默了半晌，才緩緩說道：「程老弟說那位古公子的武功像是深不可測，以我所見，方才他在前行時的身法，輕功也委實到了深不可測的境界，若說這北京城裏有著一個武功絕高，高得可以假冒殘金毒掌的人，那麼這位神秘詭異的古公子，實在大有可能。」

　　眾人暗嘆一聲，不禁都默默頷首，這位天靈星的分析，素來都被他們折服的。

　　稍微一頓，孫清羽又道：「至於他假冒殘金毒掌的原因，往好處去想，那是這位古公子身懷絕藝，不甘永蟄，想和殘金毒掌鬥一鬥，是以穿了這魔頭的衣服，學著這魔頭的舉動，因為假如殘金毒掌知道除了自己外，還有一個冒牌貨，他自然會現身一鬥──」

　　林佩奇迫不及待地接口道：「若往壞處想呢？」

　　天靈星孫清羽長嘆一聲，道：「若往壞裏想，這位古公子可能就是殘金毒掌的弟子，假如殘金毒掌到別處去了，他可能讓他的弟子留在北京城做出一些事來，而收到擾亂天下武林耳目的效果。」

　　他一捋長鬚道：「若果然如此，有了一個殘金毒掌，已使天下武林不安，現在又多了一個，那真是不堪設想了。」

　　眾人又陷入沉默裏，良久──始終未說過話的孫琪卻突然說道：「依小侄看，這位古公子當真有些可疑，他受了師父之命，故意取出竹木令，引得瀟湘堡中的人來，然後再擊傷他，讓他的師父沒有後顧之憂，那天他突然送來竹木令的時候，我就有些懷疑，他怎肯將這種東西貿然送給陌生人。」

　　孫清羽目光凝注，孫琪微微頓了頓，又說道：「不過奇怪的是，若說是他是假冒殘金毒掌，那麼他為什麼也是斷臂缺指，面孔嚇人，和叔叔說的殘金毒掌一樣呢？」

　　孫清羽緩緩說道：「這倒可以解釋，他可以穿著一件沒有左袖的衣服，將左臂藏在裏面深陷在身中，這以他的功力，不難辦到，然後再戴起一隻鏤金的手套，讓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手指。」

　　這叔侄兩人的一問一答，使得龍舌劍、八步趕蟬都聽得出神，心中忐忑，驚訝之中，又摻合著些欽服。

　　孫清羽兩道長眉一皺，沉聲又道：「奇怪的是他這位相國公子，怎會做了殘金毒掌的徒弟，學得了這一身武功──」

　　他突然一頓，像是想起什麼，問道：「那玉劍蕭凌是在這裏養病嗎？」

　　程垓一點頭，孫清羽又道：「那我倒要問問她，她怎麼會和這位古公子認識的，他們之間是什麼交情，依我看，要想知道殘金毒掌的下落，只有從這位古公子身上著手，若想知道這古公子的真相，也只有唯一一條路，那就是從玉劍蕭凌身上打聽一些。」

　　程垓沉吟了半晌，道：「只是那位蕭姑娘病得很重，根本不省人事，終日說著囈語，此時就算去問她，恐怕也不能問出個結果來。」

　　屋內各人言來語去，都是在討論著這震懾武林百餘年的殘金毒掌，和那奇詭神秘，武功絕高的貴公子古濁飄。

　　只是他們卻未想到，究竟他們知道了殘金毒掌的下落，和古公子的真相又當如何？難道憑他們的武功，還能將殘金毒掌怎樣？難道憑他們的身份，還能將這相國公子怎樣？天靈星孫清羽雖然智計的確過人，在武林中的聲望也極高，可是他武功卻僅平平而已，縱然絞盡腦汁，可也擋不住人家的一掌。

　　就在他們談話之際，在這側軒的窗外，卓然立著一人，聽著他們的談話，臉上泛著一種冷削已極的微笑，嘴角掛著譏誚。

　　等到他們說完了，他才緩緩走進去，卻故意放重了腳步。

　　他，正是奇詭神秘的古濁飄。

　　這時天已放出暮色，又是一天過去，有誰知道武林中的恩怨情仇，隨著這一天的過去，又增加了幾許？

第七回　金玉劫

　　蕭凌矇矓中醒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側目一望窗外，東方才微微顯出一點魚肚白色，映得窗紙也泛起一片魚青。

　　四周靜得很，她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人彷彿好了許多，就連日前自己眼皮上那種沉重的負擔，也像是消失了。

　　她覺得有些口渴，這時當然不會有人侍候她，她只得試著掙扎，看是否能爬起來，這些天她的這種企圖也不知試了多少次了，但總覺得全身一絲氣力也沒有，總是爬不起來。

　　哪知她此刻身子像是輕了不少，稍一掙扎，居然爬起來了，她說不出有多麼高興，也顧不得冷，從被中鑽了出來，看到床頭有件袍子，她就拿來穿了，套上鞋，她竟然走下了床。

　　借著微光，她看到茶水放在靠門的小几上，於是就扶著牆，慢慢走過去，在萬籟無聲中，她突然聽到有人在說：「……玉劍蕭凌……古公子……殘金毒掌……」有些話她雖然聽不清楚，但這幾個名字，卻令她入耳驚心。

　　這幾天來無時不在她心中糾結的一個問題，又倏然襲向她的心：「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到這裏來的？難道……難道這地方又和古濁飄有著什麼關係嗎？」她暗忖著。

　　於是，那甚至在她暈迷的時候，仍在她芳心中縈繞的古濁飄的影子，那可愛、又可恨，令她沉醉、又令她痛苦的影子，就隨著日光投向她心上，也正像日光那樣的不可抗拒。

　　她需要將自己心中糾結的問題打開來，突然間，她像是又增加了幾分力氣，走到了門口，悄然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她的屋子外是間小廳，小廳的那邊就是程垓所睡的房子。

　　蕭凌一腳跨進小廳，卻恰好有一人從另一扇門中走了進來，她一抬頭，晨光雖熹微，但就只一眼，她已認出這人是誰來。

　　這人就是古濁飄，就是那被她恨過千百次，她愛過千百次的人，即使此處沒有一絲光線，她只要看到他一絲影子，就能認出他，即使影子都沒有，她也能感覺出他。

　　剎那間，她心中情潮翻湧，不能自禁，久病小癒的身體，此刻又像是突然虛脫了，再也支援不住，眼前一黑，跌在地上。

　　古濁飄一跨進小廳，當然也看到蕭凌，在這同一剎那裏，他心中是不是也在翻湧著和玉劍蕭凌共有的同樣情感呢？他嘴角的譏誚和面上的冷笑，在見到蕭凌後就消失了，變成另一種表情，卻是任何人也解釋不出的，像是自責，像是憐惜，像是不安，像是無情，卻又像是有情，但無論如何，這堅冷如石的古濁飄，總是動了情。

　　蕭凌倒在地上，寬大的袍子散在地上，秀長的頭髮，半落在她那已被病魔折磨得蒼白瘦削的臉上，鞋子也落去一隻，露出她那潔白如玉小巧玲瓏的腳，使她看起來有種難言的美。

　　古濁飄遲疑一下，這秀髮、這玉面、這小巧玲瓏的腳，這寬大袍子裏小巧玲瓏的胴體，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微微嘆息了一聲，臉上露出的憐憫之色，在此刻裏，掩住了他其他的各種情感。

　　於是他走過去，溫柔地為她拂開亂髮，溫柔地抱起她那嬌小的身軀，緩緩走進房去，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

　　他不知道該留在這裏，抑或是離去，但他卻知道，無論他留在這裏抑或是離去，對他都是種痛苦。

　　他不知自己是否瞭解自己，但這世界若還有一人瞭解他，那麼這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再無別人，因為若有人自己也不能十分清楚瞭解自己的時候，那麼這世人還有誰能瞭解他呢？對於玉劍蕭凌所給他的這分純真無邪，卻深入腑肺的情感，他也不知究竟該怎麼好，那麼，為什麼他自己不能解決自己的事呢？於是他不禁自憐地嘆息一聲。

　　就在他這聲悠長的嘆息，消失在清晨冷而潮濕的空氣裏後，蕭凌的眼睛驀的張了開來，瘦了的她，眼睛更大了。

　　兩人目光相觸，古濁飄微笑了一下，俯下身去，輕聲問道：「你好些了嗎？」

　　這溫柔的問候，像是一柄利劍，直刺入蕭凌的心裏。她想起在雪地上和古濁飄的初遇，暖室中的淺酌，臥房裏的溫情，這一連串溫馨而美麗的回憶，已牢牢地編織在她的心裏。

　　但她也不能忘記自己被摒於門外時的淒涼、失望、深入骨髓的痛苦，甚至這險些使她形銷骨立的病，都不也是為著他嗎？於是這一分愛和這一分恨，這兩種絕對不同，可卻有時又奇妙地發生著關連的情感，便在她心裏激烈的爭戰著，是愛呢？是恨呢？糾纏難解，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解得開。

　　她想回過頭來不去理他，但古濁飄的眼睛裏，卻生像是有著一種強大無比的力量，在吸引著她，使她的頭再也轉不過去。

　　古濁飄微喟一聲，道：「你怎麼不理我？」

　　伸手想去撫摸她的柔髮，但卻又中途停住，帶著幾許嘆息之意地微笑了一下：「你病好了，我高興得很。」

　　這兩句話，像一隻無形的溫情之手，輕輕撫摸著她那已被情感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嚶嚀一聲，她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分刻骨銘心的深情，投向古濁飄的懷裏，讓古濁飄那雙手抱著自己，抱著自己整個身軀，也抱著自己整個的心，她已經整個投向他了。

　　良久，他們沉醉於似水柔情裏，渾然忘了世間其他的一切。

　　帶著嬌喘，蕭凌問道：「那天你為什麼不等我，害得我──我知道，你有許多許多事騙我，我本來在那破房子裏，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了？」

　　古濁飄的目光，緩緩從蕭凌臉上移開，遠遠投向牆角，沉聲道：「凌妹，我有我的苦衷，終有一天你會諒解我的，現在我向你解釋也無用，唉──」

　　他嘆息一聲，收回目光，又道：「以前的事，讓它過去不好嗎？現在我已在你身旁，你也用不著去想以前的事了。」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有一種煥然的光彩，使得蕭凌不可抗拒地接受了他的話。有些人與生俱來就帶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別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古濁飄就屬於其中之一。

　　就在古濁飄和蕭凌互相沉醉著，而忘卻了外面的人世的時候──門外突然有人輕輕咳嗽一聲，雖然只是一聲輕輕的咳嗽，卻已足夠使他們由沉醉中驚醒，從擁抱中分開。

　　天靈星大跨步進來，哈哈笑道：「老夫無禮，老夫無禮──」笑聲突然一頓道：「但蕭大俠的傷勢嚴重得很，老夫對醫道卻一竅不通，古公子是否先請個大夫來，先看看蕭大俠的傷勢，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古濁飄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尷尬，還是為了別的原因，臉上又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拂了拂衣服，沉聲說道：「我這就去。」轉身走了出去。

　　蕭凌聽了孫清羽的話，心頭猛然一跳，急切地問道：「蕭大俠是誰？」

　　她已隱隱覺察到了有不幸的意味存在。

　　天靈星卻已轉過頭去，踱到窗前，將窗子支開一線，向外望去，見那古濁飄已沿著側軒前的小徑向內走去。

　　「你告訴我，蕭大俠是誰好嗎？」蕭凌又焦急地問道。

　　上半個身子已支出床外，想是因為氣力不支，全身微微顫抖著。

　　天靈星孫清羽嘴角突然泛起一個奇異的微笑，走到床前，道：「蕭姑娘，你要知道蕭大俠是誰，隨老夫去看看就知道了。」

　　蕭凌冰雪聰明，剛發現他笑容的古怪，哪知孫清羽突然右手疾伸，向她頭頂之中的「崑崙頂」上之「百會穴」點來。

　　蕭凌久病之下，體弱不支，但她自幼訓練而得的武功，卻再也不會忘去，一見天靈星手指點來，驚詫之下，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她本想往後閃避，但卻撲的向前倒下。孫清羽手勢一轉，倏然劃下，在她項上大椎下數的第六骨節內的「靈台穴」輕點了一下，左手托住她的肩頭，道：「蕭姑娘，莫怪老夫放肆，日後你就會知道老夫的苦心了。」

　　這「靈台穴」直通心腦，為人身大穴之一，蕭凌只覺全身麻痹，腦中也是混沌一片，孫清羽的話她約莫聽到，但身子突凌空而起，想是已被這天靈星托了起來，向外走去。

　　一出門外，孫清羽輕輕咳嗽一聲，對面的門中，立刻掠出數人來，除了林佩奇、程垓、孫琪外，竟多了一個「入雲神龍」聶方標──原來正在孫清羽等聽說蕭凌病重，覺得此刻不便去打擾，而再去探看飛英神劍病勢的時間，房間的後窗突然有人在外輕輕彈了一下，房中各人都是老江湖，林佩奇翻然一掌，熄滅油燈，嗖的，掠到窗前，向外低喝道：「什麼人？」

　　「是我，聶方標。」

　　林佩奇鬆了口氣，方支開窗子，窗外已翩然掠進一個人來。孫琪打開火摺子，點亮了燈，見到進來的這人，身軀瘦長，卻穿著家丁奴才一類的青衣呢帽，但臉上清臒堅毅，目光炯然，卻是武林中新進高手「入雲神龍」聶方標。

　　聶方標這一出現，眾人才想到在殘金毒掌突然出現的那天，這聶方標本是和龍舌劍林佩奇同居於一室之內的，但自那天後，即未再見，大家因為心中憂患重重，也沒有想到他。

　　但此刻各人心中都奇怪：「這聶方標這幾日去了何處？為什麼作這種打扮？此時此刻，卻又怎的突然出現了？」

　　入雲神龍聶方標目光一掃，看到各人臉上的疑色，將手一擺，沉聲道：「小侄這兩天來頗有所獲，此時卻不便解釋，但是小侄可先簡略地告訴各位，那古公子就是殘金毒掌的化身，而且方才孫老前輩在房中之言，他已在窗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稍一喘氣，屋中各人都面色大變，卻聽聶方標又道：「幸好他此刻被那玉劍蕭凌纏住，依小侄之見，此人深藏不露，陰鷙已極，武功卻又極高，此刻既然知道了我們已猜出他的底細，可能會對我等不利，我等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地，再作打算。」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卻一直盯住房門，像是生怕那位「古公子」會突然走進來似的。

　　孫清羽止住了大家都想問話的企圖，瞑目沉思了半晌，突然道：「你們在此稍候，老夫再出去一下，等會兒老夫咳嗽一聲，你們就趕緊出來。琪兒抱著蕭大俠，其餘的人都將兵刃備好，以防生變。」

　　天靈星以機智名聞江湖，這調度是有用意的，他果然騙走了古濁飄，又將蕭凌捧出，幾人極快地掠出側軒，入雲神龍卻一馬當先，輕聲道：「各位跟著小侄出去。」

　　沿著軒後三轉兩轉，竟然走到一個連程垓都不知道的小門，乘著破曉之際，園中無人，走出了相府，四顧一下，連這條小小的弄堂也渺無人蹤。

　　沿著牆角急走，走在最前面的入雲神龍回頭問道：「孫老前輩的意思，往哪裏去最好？」

　　孫清羽目光一轉，見到正路上已有行人，便道：「我們先僱輛車──」

　　突然轉身向林佩奇問道：「鐵指金丸韋守儒的舍處你可知道？」

　　龍舌劍略一點首，當先帶路，出了弄堂向左轉去。這時相府後院的那小門中，探出一個頭來，眨著兩隻靈活的大眼睛，正是古濁飄的貼身書僮──棋兒。

　　鐵指金丸韋守儒乃北京城平安鏢局的鏢主，這平安鏢局名聲雖無「鎮遠」響亮，但在河朔道上，也是頗為吃得開的鏢局。

　　但自從殘金毒掌重現，鎮遠鏢局封門，鐵指金丸便也收了業，但此刻平安鏢局的兩扇黑漆大門卻是開著的，門口也停著兩輛馬車，原來天靈星孫清羽等已經到了。

　　安頓下來之後，疑團最重的是韋守儒，這幾天來發生的變化，他自然一概不知，尤其令他奇怪的，當然也是這位瀟湘堡主怎的會到北京城，又怎的會受了這麼重的傷。

　　別的人的心中也有疑問，就是這入雲神龍這幾天來的行蹤。

　　於是聶方標便說出一番驚人的話來：「那天晚上我腸胃有了些毛病，上茅房時，耽誤了很久，那時回到房中，林大叔竟不在了，我心裏奇怪，哪知跑到孫老前輩的房中一看，孫老前輩和程大叔、黃大叔也全不在了。」

　　「我就知道這一定生出了變故，再聽到院子裏的聲音，越發知道情形不妙，但這個時候外面像是人很多，我又不知道詳情，就只有留在房子裏先等一下，看看情形再作打算。」

　　龍舌劍林佩奇暗中點頭，忖道：「這聶方標年紀輕輕竟比我還沉得住氣，姑不論他的武功怎樣，就憑這分沉穩，已無怪他能成名立萬了。」

　　卻聽聶方標又道：「但是我一看兩間房子都沒有人，我怕你們出了事，一想之下，覺得也不能留在這兩間房裏，因為萬一有人來查的時候，又不便，於是我就想從那間側軒後面繞出去。哪知我剛走到後面，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聲響，在這種時候，我可不能不注意，就往旁邊一閃，哪知那裏也有個門，我心裏奇怪，突然從後面的氣窗中看到有條金色的人影掠進來。」

　　他略為喘了口氣，又道：「我大驚之下，慌不擇路地退到那間房裏，看到那間房很小，房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大櫃子，我遲疑一下，想先避在這大櫃子裏，哪知這時候外面又有響動，我來不及再轉念頭，只能先躲到床底下去，卻不知這麼一來，反而救了我。我伏在床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出，看到有個人進來，我看不到他的上面，只看見兩條穿著金色褲子的腿，我幾乎嚇得閉過氣去，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進來的這人就是殘金毒掌。」

　　他透了口氣，聽著的人也跟著透了口氣，卻聽他又接著道：「我那時真是緊張到了極點，一方面奇怪這殘金毒掌怎會跑到這裏來，一方面卻在擔心，假如這殘金毒掌發現我在床下面，那豈不是糟了？是我越發地不敢喘出氣來。

　　「房子裏窸窸響動著，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事，忽然，這殘金毒掌竟把身上穿著的金褲子脫了，露出裏面的灰色褲子來，又換了雙薄底粉履，這時我真恨不得伸出頭去，看看這位武林大魔頭殘金毒掌的真面目。」

　　大家凝神靜聽著，鐵指金丸韋守儒尤其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入雲神龍聶方標又道：「哪知這時候外面突然又進得一人來，看他的腳，卻是小孩子的樣子，我聽這小孩說：「公子，車子都準備好了，就停在外面。」

　　那時候我就希望這殘金毒掌說話，因為這時候我已經從這小孩子叫的「公子」兩字上，猜出這殘金毒掌到底是誰來，只是還不能夠十分確定罷了。」

　　鐵指金丸實在忍不住道：「是誰？」

　　聶方標微微一笑，並不回答他的話，兀自說道：「過了一會兒，他果然說話了，他說：『棋兒，你也跟著我去吧，假如那裏還有人，那最好，不然我們就隨便去拖個人來。』那小孩卻說：『公子，你何必一定要把大姑娘留在這裏呢？』他卻嘆了口氣，再沒有說話。

　　「等一會兒，這兩人都走了出去，可是我已經從兩句話的口音裏，聽出這殘金毒掌竟然就是那位古公子古濁飄。」

　　鐵指金丸韋守儒驚「呀」了一聲方過，又有一聲極輕微的「嗯」聲，聶方標眼角一動，發現這「嗯」聲是從臥著的玉劍蕭凌那邊發出來的，忙一掠而前。

　　原來他們是在韋守儒的後房中談著話，蕭旭、蕭凌父女就分躺在這間房裏的兩張床上，此刻聶方標略一檢視蕭凌，回頭道：「孫老前輩，這位蕭姑娘的穴道，還沒有解開嗎？」

　　天靈星孫清羽微笑一下，道：「我倒忘了。」走過去輕輕兩掌解開了蕭凌的穴道，哪知蕭凌仍然動也不動，竟又暈過去了。

　　原來她穴道雖然被點，可是別人說的話，她仍聽得見。

　　她聽到聶方標說那殘金毒掌竟是古濁飄的化身，腦中轟然一響，便又暈過去了。

　　入雲神龍證實了古濁飄確實就是殘金毒掌的化身時，非但事先絲毫不知道真相的韋守儒驚異，別人也是吃驚的。

　　林佩奇搖了搖頭，像是想不通這位古公子為什麼要這樣詭譎，八步趕蟬程垓卻問道：「那麼聶老弟之後又怎麼呢？」

　　聶方標看了躺在床上暈迷著的蕭凌一眼，回頭道：「我等到他們兩人一走，就趕快出來，這時候天色已經亮了，你們還沒有回來，我當然不知道你們到哪裏去了，再三考慮之下，就從後面越牆而出，但是心裏仍放心不下，又怕你們都遭了殘金毒掌的毒手，但是我自問也不是那殘金毒掌古濁飄的敵手。」他竟將「殘金毒掌」這名字，加到古濁飄頭上了。

　　稍微一頓，他又道：「這時候我就想，多聯集幾個人的力量，來對付這古濁飄，於是我急忙出城，但究竟要找誰，這時我心裏並沒有譜，除了家帥不說，別的人不是武功不夠，就是離得太遠。我想來想去，只有霧靈山上玄通觀的玄通道人，他雖然久已不出江湖，但卻是這河朔地面上武功最高的一人，而且家師與他也有淵源，我若去找他，告訴他這些事情，也許他會出手也未可知。」

　　天靈星孫清羽卻「哼」了一聲，手捋長鬚，冷冷說道：「那個牛鼻子的武功也和我老頭子差不多，把他找了來，也未必有用。」語調頗為不悅。

　　聶方標暗中一笑，知道自己方才那句「河朔地面上武功最高的人」已將這位也在河朔地面上的天靈星惹得不高興了，暗忖：「這孫老前輩年齡這麼大了，好勝之心還如此盛。」

　　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賠著笑道：「但那時小侄也沒有別的法子，哪知到了霧靈山一看，那位玄通道長卻偏偏不在，於是小侄只得又趕回北京城來，冒著奇險，又潛回相府，想搜集一些證據，使得這古濁飄以後無法抵賴。」

　　「哪知我剛剝了他們一個家丁的衣服穿在身上，沿至側軒，就看到那古濁飄竟悄悄站在窗口聽著你們說話，於是我就繞到後面，一邊看他的動靜，一邊也聽聽你們在說什麼。」

　　孫清羽哈哈大笑一聲，接口道：「我們房子裏的這些『老江湖』，以後可再也別充字號了，有兩個人站在外面，我們竟像死人一樣！」他又大笑一聲：「聶老弟，看來你這『入雲神龍』，倒真的名副其實呢！」

　　聶方標微笑一下，卻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接著往下說道：「後來那古濁飄竟走了進去，我伏在後面向裏看，看到他──他跑到蕭姑娘的房裏去了，我就趕緊去通知你們。」

　　龍舌劍林佩奇長嘆了一聲，也暗暗慚愧，自己這「老江湖」竟都比不上一個出道江湖未曾多久的小夥子。

　　八步趕蟬程垓心中卻突然一動，沉吟著向聶方標問道：「聶老弟，聞得江湖傳言，你是武當派掌門人黃羽真人的關門弟子，可是確言？」

　　聶方標點了點頭，程垓卻又道：「那麼你可知道貴派的靈機道長近年來，可曾收過弟子？」

　　聶方標微一沉吟，道：「靈機祖師叔，早已封關避世，小侄也只見過他老人家數面，還是他老人家特別開恩，他老人家已屆百歲高齡，近三十年來，根本未曾下過山，若說近年來收弟子，恐怕不可能吧？」

　　程垓心中暗罵一聲，起先他險些被那棋兒騙了，認為古濁飄真是少林玄空、武當靈機、鍾先生、七手神劍這些高人的門徒。哪知聶方標沉思半晌，突然又說道：「不過他老人家近年來卻授過一個人幾天武功，那是因為──」他話還未說完，程垓心中又是一凜，急切地問道：「那是為什麼？他老人家授了什麼人的武功？」

　　聶方標覺得有些奇怪，這八步趕蟬此刻怎的問起這些不相干的事來了？但人家既然已經問出了，自己也不能不說，遂道：「這原因小侄並不清楚，只是聽家師說過，少林嵩山的神僧玄空上人發現了一個資質絕佳的人，就到靈機祖師叔他老人家這裏來，請他老人家造就這人，說是因為這人不是空門中人，是以才送到他老人家這裏來，但不知為了什麼，他老人家傳了這人幾天武功之後，又將他送走了。」

　　程垓又搶著問道：「送至何處？」

　　入雲神龍搖了搖頭，道：「這事已經隔了許多年，那位據說是資質絕高的人，我根本沒有見過，我也不知道祖師叔他老人家為什麼不收留他，也不將他留在武當山。至於後來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也不知道，但是祖師叔他老人家確實是傳過他幾天武功的，而且據家師說，這人的資質，確實很高。」

　　程垓長嘆一聲，道：「這就對了──」於是他就將那廢屋中棋兒所說的話，說了出來，又道：「如此看來，這古濁飄可能就是聶老弟所說之人，足以──」

　　聶方標卻連連搖頭，接口道：「不對，不對，小侄雖未見過那人，卻知道那人是個孤兒，甚至連父姓都不知道，怎會是這位相國公子古濁飄呢？」

　　此言一出，程垓又墮入五里霧中，只覺得這件事就像是在大霧裏，剛依稀看了一點影子，但撲上去時，又撲了個空。

　　大家雖已知道古濁飄確實裝過殘金毒掌，但他這殘金毒掌傷人時，卻並沒有留下金色掌印，那麼真的殘金毒掌是否另有其人？而古濁飄為何要裝出殘金毒掌的樣子？他和真的殘金毒掌到底有何關係？這些問題仍然令人不解，天靈星孫清羽雖然以「機智」名滿江湖，但此刻，也只有皺著兩道灰白長眉，說不出話來。

　　靜了半晌，孫清羽長嘆一聲，道：「這些日子來，有些事令老夫的確是參詳不透，而且這殘金毒掌，一真一假，真假難辨，以後到底要做出什麼事來，我相信芸芸天下，大概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其中的真相吧？」

　　蕭凌被孫清羽拍開穴道後，暈暈迷迷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甚至連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混混沌沌中，彷彿有一個極小、極淡的影子，向自己冉冉飛來，但那影子瞬即擴大，瞬即清晰，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向自己默默注視著，卻又是那恨也不是，愛也不是的古濁飄。

　　「他是會武功的。」她對自己喃喃說著：「原來那雪地上的跌倒是騙我的，在房中他是故意點中我的穴道來欺負我，唉──我那時為什麼不一指點在他的『鎖喉穴』上！」

　　晶瑩的淚珠，悄然滑在她的面頰上，使得她的臉有一絲癢癢的感覺，但是她連伸手去搔一搔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然，她覺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著話，於是她努力睜開眼睛來，看到那天靈星孫清羽正對著自己說道：「蕭姑娘，現在你該知道老夫的意思了吧？而且，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令尊大人此刻就臥在你旁邊的床上。」

　　蕭凌的瞳仁突然擴散了，一瞬間，她似乎不能完全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

　　然後她被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力量支持著，從床上跳了起來，目光無助地四下轉動了一下，身軀向另一張床上撲去。

　　飛英神劍痛苦地呻吟一下，他被殘金毒掌一掌擊中後背，幸好他本是前掠之勢，是以並未致命，但若不是有他這種數十年性命交修的深湛內功在支撐著，此刻怕不早就不成了。

　　孫清羽勸著蕭凌，韋守儒拿了些內服的傷藥，但這種普通的傷藥，怎治得了被內家掌力擊傷的傷勢？蕭凌忍著淚說道：「家父的傷勢那麼重，需要靜養，我……我也不想留在這裏了。」

　　她轉向孫清羽道：「你老人家能不能幫我個忙，替我僱輛車子？我想，我們今天就回江南，反正，我們在這裏也沒有什麼用。」

　　名重武林的瀟湘堡，上下兩代竟落到這種田地，令得天下武林聞之，都不禁為之扼腕。

　　孫清羽長嘆一聲，道：「姑娘的病勢未癒，令尊的傷勢更重，還是先在這裏將息兩日吧。」

　　「還是回去的好。」蕭凌搖著頭說，聲音雖然微弱，但語氣卻是堅決的，好像是她在北京多留一刻，便多增一分痛苦。

　　「我永遠不要再見他，若是我有這分能力，我要將他一劍刺死，然後──然後我再陪著一齊死去。」她悲哀地暗忖著，因為她不能忘去他，是恨也好，是愛也好，這愛與恨，都是刻骨銘心的。

　　突然，一人匆匆自外行來，眾人閃目望去，卻是韋守儒以前鏢局中的鏢夥，此時家中的僕人手中拿著一物，向韋守儒道：「門外有個人將這個交給小的，小的問他是哪裏來的，他說是古公子派來的，就匆忙地走了。」

　　孫清羽一皺眉，取過一看，卻正是瀟湘堡成名武林的兵刃──玉劍，於是他雙手捧向蕭凌，這老人對蕭凌的尊敬，倒不是為著別的，而是對這美貌的少女覺得憐憫而同情。

　　入雲神龍聶方標的目光，一直望著蕭凌，此刻突然道：「蕭姑娘要回江南，小可願效犬馬之勞，陪蕭姑娘和蕭大俠回去。」

　　孫清羽微微點頭，道：「這樣也好，有了聶老弟的照料，老夫才放心讓這一傷一病兩個人上路，唉──此後恐怕還有麻煩瀟湘堡主的地方，唉──芸芸武林中，怎的就沒有一人是那殘金毒掌的敵手！」

　　他一連長嘆了兩聲，心情像是沉重已極，龍舌劍突然接口道：「但願那位古公子不是和殘金毒掌一路，憑他的那身功夫，恐怕還能和殘金毒掌一鬥。」

　　聶方標卻冷哼了一聲，目光瞟向蕭凌，冷冷道：「就算他不是那殘金毒掌，就算他也不是殘金毒掌的弟子，而是為著別的原因偽裝殘金毒掌的，可是他手段之狠辣，心腸之惡毒，恐怕不在殘金毒掌之下呢。」

　　林佩奇望了他一眼，又復默然。

　　蕭凌此刻仍怔怔地捧著那柄孫清羽遞給她的玉劍，心中柔腸百結，對別人講的話，根本不聞不問。韋守儒卻皺著眉道：「那古公子怎麼知道你們來到我這裏的，他會不會──」

　　孫清羽微喟一聲，接口道：「這位古公子真可稱得上是神通廣大，老夫一生號稱『天靈星』，但比之他來，彷彿還差著一籌，唉，但願蒼天有眼，不要再為武林造個煞星，他若也像那孤獨飄一樣──」

　　說到這裏，他語聲突然凝結住了，喃喃自語著：「孤獨飄，古濁飄。」猛地一拍大腿，忽然又站起來，低頭繞了兩個圈子，然後突然長嘆一聲，像是支援不住似的倒在椅子上。

　　「孤獨飄，古濁飄。」林佩奇跟著唸道，雙眉也皺到一處，道：「難道這古公子真和殘金毒掌有著淵源嗎？他若是假的殘金毒掌，那麼真的殘金毒掌又在哪裏呢？」

　　下午，入雲神龍聶方標興匆匆地僱了輛車，送著大病方愈和重傷的蕭旭父女走了。他似乎對這趟差使極其高興，因為自從第一眼看到玉劍蕭凌的時候，他就對這美麗的少女起了一種難以自製的情感，「一見鍾情」往往是最為強烈，也最為不可解釋的情感，因為那是真正發自內心，而絕無做作的。

　　只是，這多情的少年俠士的用情，卻遲了一步。

　　孫清羽眼望著他們的車馬消失在北國的沙塵裏，這馬車外表上看去和任何別的馬車都一樣，但是車中坐的，卻是名滿天下的人物──無論是飛英神劍或是終南郁達夫，這兩個名字的任何其一，便足以名傾天下。

　　蕭門中人，來了，又走了，這本是他們唯一希望──用以對抗殘金毒掌的，然而這希望卻破滅得如此突兀、如此狼狽，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事，然而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到目前為止，他們再無一條可行的辦法用以對抗殘金毒掌，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殘金毒掌在哪裏，他們完全是處於被動的地位，等待著殘金毒掌的再次出現──而且即使他再次出現了，他們也辨不出真偽，只有從另一個被殘金毒掌擊斃的屍身上有無金色掌印，他們才能推斷出一些，然而這豈不是太過悲哀了嗎？古濁飄靜靜坐在側軒中那間房裏的床上，床似乎仍有蕭凌留下的溫馨，他目光投向窗戶，窗戶是支開著，窗外月色將瞑，那種昏暗的黑線，卻正和古濁飄的目光混為一色。

　　他在沉思著，削薄的嘴唇緊閉，於是他臉上便平添了幾分冷削之意。然而，他所沉思著的是什麼呢？突然，他站了起來，嘴角泛起笑意，只是這種笑意是落寞的，因為天下雖大，並沒有一個人瞭解他，然而，他自己能瞭解自己嗎？他自己，真的就是他自己嗎？

第八回　真情隱

　　雪，又開始下了起來。

　　迎著撲面而來的西北風，雪花，冰涼地黏在入雲神龍聶方標的臉上，他卻懶得伸手去拭擦一下，因為他此刻的心胸中，正充滿著青春的火熱，正需要這種涼涼的寒雪來調劑一下。

　　筆直伸向前方的道路，本來積雪方溶，此刻又新加上一層剛剛落下的雪，更加泥濘滿路，連馬蹄踏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都是那麼膩嗒嗒的，膩得人們的心上都像是已蒙上一層豬油。

　　聶方標觸著被他身旁的大車所濺起的泥漿，才知道自己的馬方才靠大車走得太近了，不禁暗中微笑一下，右手將馬韁向左一帶，那馬便向左側行開了些，距離大車也遠了些。

　　但是，聶方標的心，卻仍然是依附在這輛大車上的，因為，車裏坐的是他下山以來，第一個能闖入他心裏的少女。

　　他七歲入山，在武當山裏，他消磨了十年歲月，十年來，他不斷地刻苦磨煉自己的身心，以期日後能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果然甫出江湖，連挫高手，就在武林中闖下了很大的「萬兒」，「入雲神龍聶方標」這幾個字，在江湖中已不再陌生了。

　　但是，這年輕的江湖高手的心，卻始終是冰涼而堅硬的，這想是因著太長日子的寂寞，直到此刻，才有一個少女的倩影進入他的心裏。她，就是名重武林的蕭門傳人──玉劍蕭凌。

　　他多麼希望她能伸出頭來，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便也心甘。

　　但他卻也知道這希望是極為渺茫的，因為無論他如何殷勤，這落寞的少女都沒有對他稍加辭色，而他也非常清楚這原因，因為她的一顆少女芳心，已完全交給那神秘的古濁飄了。

　　「古濁飄──」他懷恨地將這名字低唸了一遍，目光四轉，卻見今天道路上的行人彷彿分外多，而且人人面上都似乎帶著一重喜色。

　　他不禁喟然暗嘆，卻聽趕車的車把式「呼哨」一聲，將馬鞭掄了起來，「吧」地打在馬背上，一面轉頭笑道：「客官，你老鴻運高照，剛好可以趕到保定去看『打春』。」

　　聶方標「哦」了一聲，緩緩道：「今天已經是立春了，日子過得倒真快。」

　　車把式敞聲笑了道：「可不是日子過得快，去年小的也是在保定府看的打春，喝，那可真熱鬧得緊。」他「咕嘟」咽下口吐沫，又笑道：「好教你老知道，小的這輛車趕的路子，正是往保定東門那兒走，現在還沒有過戌時，城東瓊花觀裏，可正熱鬧咧！」

　　聶方標漫不經意地笑了一下，此刻，他哪裏有這份閒情逸致去看「打春」。

　　這「打春」之典，由來已久，俗稱「打春三日，百草發芽。」這「打春」正是和農田有著分不開的關係，是以也就被重視，立春之辰，連天子都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迎春於東郊，故各州各府各縣，也都有這「打春之典」。

　　「春，其位在東，其色為青，五行屬木。」所以，在立春這天，郡縣各官皆服青色，以鞭打牛，這就是「打春」之意。

　　車把式想是急著看「打春」，車子越趕越快，坐在車裏的蕭凌，覺得顛得厲害，嘆了口氣，將她父親的被褥墊好，心裏卻空空洞洞的，不知該想什麼，又幽幽地長嘆了一聲，推開旁邊的車窗，探出頭去，望著漫天的雪花，喃喃地道：「又下雪啦。」想起自己初至京畿，不正也是下著大雪？於是雪地裏那古濁飄似笑非笑的影子，又不可抑止地來到她心裏，她心裏也又翻湧起紊亂的情潮，甚至連聶方標對她說的話都沒有聽到。

　　突然，前面傳來一陣雜亂的人聲，她不禁將頭再伸出去一些，雖然仍沒有看到什麼，但這種嘈聲越來越近，到後來車子竟停下了。

　　她微顰黛眉，方想一問究竟，卻聽聶方標含笑道：「今天剛好趕上打春，前面人擁擠得很，車子看樣子是走不通了，姑娘如果覺得好了些的話，何不出來看看，也散散心。」

　　蕭凌回頭看了她爹爹一眼，這瀟湘堡主此刻像已睡熟，她就推開車門，走了出去，因為她正心亂得很，要找些事來藉以忘卻此刻正盤佔在自己心裏那可恨又復可愛的影子。

　　一出車門，就看見前面滿坑滿谷都是人頭擁擠著，人頭上面，竟還有一個比芭斗還大的人頭在中間，蕭凌不禁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看清了，才知道那不過是個紙紮的芒神。

　　她不禁暗笑自己，怎的這些天來眼睛都昏花了，卻聽車把式巴結地笑道：「您站到這車座上面來，才看得清楚。」

　　蕭凌淡淡一笑，便跨上車轅。入雲神龍連忙下了馬，想伸手去攙她，哪知道蕭凌早已跨上去了。

　　車把式卻跑下來，笑道：「你老也上去看看，那紙紮的春牛和芒神可大的咧！站在簷下面穿著吉服的就是保定府的大老爺，現在還唱著戲文哩。」

　　聶方標看了蕭凌一眼，逡巡著也跨了上去，卻見蕭凌像是並不在意，不禁就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眼角望著她清麗的面容，心裏只覺跳動得甚為厲害，忙定了神，也朝人堆裏望去。

　　只見瓊花觀外坐著十餘個穿著青色吉服的官員，前面有三張上面擺滿了羹肴酒饌的桌子，筵前用幾塊木板圍了起來，正有一個伶人在這塊空地上唱著小曲，只是人聲太嘈，他唱的什麼，卻一句也聽不清楚，不覺有些乏味。

　　再加上此時還飄著雪，他心中一動，想勸蕭凌不要冒著風雪站在外面，但眼角瞬處，卻見蕭凌嘴角似乎泛起了笑容，於是將嘴邊的話又忍了回去，何況風吹過時，蕭凌身上散發著的處子幽香也隨著傳來，他實在不忍離開。

　　片刻，那伶人唱完了，旁邊卻打起鑼鼓來，走上了一個穿著紅緞子裙的女優，和一個臉上抹著白粉的丑角。這兩人一扭一扭的，竟做出許多不堪入目的樣子來。他又覺不耐，忽然看到那坐在上首戴著花翎的官員將桌子一拍，這時人聲竟也靜了下來，只見這官員做出大怒的樣子罵道：「爾等豎民，不知愛惜春光從事耕種，飽食之餘，竟縱情放蕩，不獨有關風化，直欲荒廢田疇，該當何罪！」

　　蕭凌聽了，噗哧一聲竟然笑出聲來，側顧聶方標笑道：「這人怎麼這樣糊塗，人家在做戲，又不是真的，他發什麼威？」

　　聶方標久行江湖，卻知道這僅是例行公事而已，這位玉劍蕭凌想來是從來未出家門，連這種民間的俗事都不知道。

　　他方自向蕭凌解釋著，卻聽那小丑跪在筵前，高聲說著：「小民非不知一耕二讀，實因老牛懶惰，才會這樣的。」

　　接著就是那官員高聲唱打，於是站在兩旁的差役就跑了出來，拿下那芒神手裏的紙鞭，對那紙紮的春牛重重打了下去，嘴裏叫著：「一打風調雨順，二打國泰民安，三打大老爺高升。」

　　這時，蕭凌也知道這些不過只是一個俗慣的儀式罷了，但這種平日看來極為可哂之事，此刻卻最能消愁，不知不覺間，她竟笑了起來。

　　忽然，那官員竟將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杯盤碗箸，全打得粉碎，接著嘩然一聲，四面的人全都擁了上去，爭先恐後地去扯那紙紮的春牛，亂得一塌糊塗，原來故老相傳，如能將這春牛扯下一塊，帶回家去，多年不孕的婦人，也會立刻生子。

　　蕭凌不覺失笑，但人群越來越亂，又覺得身子仍軟軟的，像是要倒下去的樣子，正想下來，目光動處，卻看到一樣奇事。

　　原來這奔湧的人潮正向前面湧過去的時候，人潮的中間，卻像是有一塊礁石中流砥柱似的，人群到了那裏便中分為二。

　　入雲神龍想是也發現了，側顧蕭凌一眼，微微笑道：「想不到在這些人裏，還有武林高手。」

　　他到底閱歷豐富得多，是以一眼望去，便知道人群中必定有著武林中的高手，奔湧前去的人群一到這幾人身側，便不得不分了開來。

　　蕭凌久病初癒，站得久了，身子便虛得很，微笑了一下，就從另一面跨下車去，但不知怎的，眼前又一暈，一腳竟踏空了。

　　她不禁驚呼了一聲，滿身功夫，竟因這一場大病，病得無影無蹤了，此刻身子竟往下面直栽了下去，聶方標轉身驚顧，卻已來不及了。

　　哪知蕭凌正自心慌的時候，突然覺得腰間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自下面將自己托了起來，然後，安穩地落到地上。

　　她更驚了，兩腳已著地，趕緊回身去看，卻見一個青衣青帽的少年秀士，正笑嘻嘻地望著自己，一面笑向自己說道：「像姑娘這麼俏生生的人兒，怎麼能到這種地方，等會兒摔壞了身子，多不好。」

　　蕭凌面顯微紅，見這少年的眉梢眼角，竟有幾分和古濁飄相似，卻比古濁飄看起來還要娟秀些。

　　奇怪的是，她竟對這青衣少年幾近輕薄的言詞，沒有絲毫怒意，輕輕說了聲「謝」便低著頭朝車廂裏走。

　　聶方標見了，心裏卻不受用得很，一腳也跨下車子，狠狠瞪了這少年一眼，那少年卻仍然笑嘻嘻地緩緩說道：「尊駕也要小心些，跌壞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入雲神龍雙眉一豎，目光已滿含怒意，厲叱著說道：「朋友，招子放亮些，這裏可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入雲神龍向以生性之深沉見稱，然而不知怎的，此刻卻沉不住氣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目光瞬處，臉色卻已微變，聶方標方自奇怪，卻聽得背後已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冷冷地說道：「好朋友，這才叫天下無處不逢君，想不到山不轉路轉，竟又讓我們在這裏碰上了，真教我姓展的高興得很。」

　　那青衣少年仍然笑嘻嘻的，也不說話。

　　聶方標卻忍不住轉身去看，只見一個身材特高的人站在他身後，見他轉過身去，森冷的目光竟轉向他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幾眼。

　　聶方標本已滿腹怨氣，此刻不禁更為不快，暗怒這人的無禮，哪知這人竟跨上一步，伸手朝他胸前便推，一面叱道：「閃開些！」

　　聶方標雙眉頓豎，怒叱道：「你幹什麼？」腳下微錯，右手倏然而出，五指如鉤，去扣這人的脈門，左掌極快地畫了個半弧，「刷」的擊向這人的脅下。

　　這一招兩式，正是武林中的絕技，「武當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夾雜著「九宮連環掌」，這種招式在朝夕浸淫於此的武當高手入雲神龍的手中運用起來，風聲嗖然，快如閃電，更覺不同凡響。

　　那高身量的漢子果然面色微變，手臂一沉，極快地將右手撤回去，左掌卻同一剎那裏揮出，口中已自叱道：「好朋友果然有兩下子！」

　　聶方標悶哼一聲，雙掌伸屈間，猛再擊出，手指斜伸，掌心內陷，一望而知，其中含蘊著內家「小天星」的掌力。

　　兩人這一動上手，玉劍蕭凌可走不進去，倚在車轅上，眼睜睜地望著聶方標和人家無緣無故地動起手來，自己又和聶方標毫無深交，連出聲喝止都不行，不禁暗自埋怨聶方標的莽撞。

　　她目光瞬處，卻見那青衣少年又朝自己微笑一下，朗聲說道：「那人本是衝著小可來的，想不到卻和尊友動上了手。」

　　聶方標搶攻數招，卻見那人身手遠在自己意料之上，此刻聽了這少年的這幾句話，不禁也埋怨自己，怎的糊裏糊塗就和人家動上了手。以這人的武功看來，必定也是武林高手，奇怪的是面目卻生疏得很，年紀竟也很輕，身手卻似還在自己之上。

　　須知入雲神龍在江湖上，本有後起一代中最傑出的高手之譽，此刻自然奇怪，又有些驚恐，卻又不禁暗怪自己的多事。

　　瞬息之間，兩人已拆了十數招，飄舞著的雪花，被這兩人的掌風激盪四下飛了開去。聶方標知道對手必定將自己認做是那少年一路，是以才會出手，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已無法解釋。

　　那青衣少年笑嘻嘻在旁邊看著，居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蕭凌見了又好氣又好笑。

　　卻見又有幾人如飛奔了過來，一面喝道：「展老弟，怎的在這裏動起手來！」

　　話聲中人也已掠至，一眼看到聶方標，不禁驚呼了一聲，連連揮著手，說道：「展老弟，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又道：「保定府尹就在這裏，等下驚動了官面上的人，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卻見又有幾人如飛奔了過來，一面喝道：「展老弟，怎的在這裏動起手來！」

　　話聲中人也已掠至，一眼看到聶方標，不禁驚呼了一聲，連連揮著手，說道：「展老弟，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又道：「保定府尹就在這裏，等下驚動了官面上的人，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那身材特高的少年「哼」了一聲，卻停住了手。聶方標自也遠遠退開，蕭凌閃目望去，只見勸架的人是個矮胖的漢子，年紀雖輕，肚子卻已凸出來了，和他同行的還有一男一女，卻都是英俊的少年，身手之間，也都顯露著身懷上乘的武功，聶方標見了這三人，卻微吃一驚，跨前兩步，脫口道：「原來是唐大俠。」

　　那矮胖的漢子哈哈一笑，朗聲道：「一別經年，聶兄怎的也到此地來了？」

　　眼光一掃蕭凌：「是否帶著寶眷到京城去過年的，那正好和兄弟同路。」

　　蕭凌暗啐一聲，卻也不便發作，轉身走進車廂裏。

　　那矮胖漢子還在後面哈哈大笑著，伸出手掌，朝那身量特高的漢子肩上一拍，笑道：「你們倆怎會動上手的？來來，我給你們兩位引見引見，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入雲神龍聶少俠，展老弟想必也聽過這名頭吧！」又向聶方標道：「這位展一帆，展少俠，雖然初出道，卻是當今點蒼掌門人的高弟。」

　　他又敞聲一笑，道：「你們兩位都是名門正派掌門人的高弟，以後可得多親近親近。」

　　聶方標恍然暗忖，難怪人家身手如此，原來竟是點蒼高弟，笑著寒暄了幾句，但那展一帆鐵青著臉，瞬也不瞬地望著聶方標身後，冷然道：「聶大俠為什麼不將尊友也替我們引見一下。」他冷哼了一聲，又道：「我們路上多承尊友一路照顧，還未曾謝過哩。」

　　聶方標一怔，但瞬即會過意來，正待開口，那青衣少年卻已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道：「小生一介書生，可高攀不上聶大俠這種朋友。」一面伸手去拂身上沾染著的雪花，又道：「天氣這麼冷，小生在這裏實在待不住了，如果大俠們沒有什麼吩咐的話，就此告辭。」

　　展一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是氣得發昏。那矮胖的漢子卻哈哈一笑，道：「朋友，真人不露眼，但我姓唐的自問眼睛不瞎，還看得出閣下是高人來，不過在下們與閣下既無新仇，更無宿怨，朋友屢次相戲，卻有些說不過去了。」

　　那少年卻仍笑道：「閣下可別弄錯了，小可只是一介書生，可不是什麼高人。」

　　展一帆的臉色越發難看，方自怒叱一聲，卻被那姓唐的胖子阻住了。那青衣少年朝他一笑，又回身朝車廂裏望了一眼，竟揚長而去。

　　蕭凌望著他的背影，情潮又紊亂了起來，這少年著實和古濁飄太過相似，那種嘻皮笑臉，懶洋洋的自稱著「小可只是一介書生」時的神色，不活脫脫就是古濁飄在京畿地上的影子？但是，她卻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此人不是古濁飄，因為他不但身材較古濁飄纖細，而且說話的聲音也是軟軟的，竟有幾分像是女子，卻與古濁飄的英挺朗俊，自是不及。

　　於是她幾乎為著自己心上人的卓爾不群而微笑起來，但是她又怎笑得出來呢？因為還有著另一種情感，正壓制著她的微笑，此刻她腦海中翻來覆去，又陷入深遠而濃厚的悲哀裏。

　　展一帆緊握著雙拳，望著那青衣少年的背影，恨恨地說道：「若不是唐大哥攔住小弟，小弟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聶方標也暗自奇怪，忖道：「唐老大怎的怕起事來？」轉念又忖道：「這唐門中三傑，居然也來到河北，恐怕不出孫清羽所料，也正是為著殘金毒掌吧！」

　　突然，他心中一動，又轉起一個念頭來。

　　原來這矮胖的漢子卻正是以毒藥暗器名震武林的「四川唐門」中的高手之一，笑面追魂唐化龍，此刻聞言笑了一下，道：「展老弟，你又何苦無端生這些閒氣？人家也沒有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你不是還要趕到京城去鬥一鬥殘金毒掌嗎？」

　　「殘金毒掌」四字一入蕭凌之耳，她不禁探出頭去，想看看是什麼人有一鬥殘金毒掌的雄心。入雲神龍聶方標也正望著那點蒼初入江湖的劍手，心中也在玩味著一鬥殘金毒掌這句話的意思，卻又不禁為之暗中失笑一下，忖道：「憑閣下的功夫，要鬥殘金毒掌，還差著一些哩。」口中卻道：「展大俠若能為武林除此魔頭，實是我等之幸──」

　　唐化龍卻突然打斷他的話，問道：「聶兄遠來河朔，大概也是為著和兄弟同一原因吧？聽說瀟湘堡中，此次居然也有人來，終南一劍郁達夫也在河朔一帶現過行蹤，北京城裏，想必是熱鬧得很了。」

　　他朗聲一笑，回頭指了指站在他身後，始終沒有作聲的少年男女，又道：「舍弟們一聽京城中群賢畢集，就等不及似的拉著我出來，剛好展老弟也恰好在舍間，聞言也和兄弟一齊來了。」

　　摸了摸他那「過人」的肚子：「想不到在這裏又遇見聶兄，真是好極了。」

　　這素有「追魂」之譽的暗器名家一笑又道：「兄弟在家裏悶了多年，想不到一出來就遇著如此熱鬧的場面。」

　　聶方標望了望那輛大車，卻不禁苦笑一下，沉聲說道：「小弟此刻卻不是上北京城去的，而是剛從北京城裏出來。」

　　他嘆息一聲，指了指那輛大車，又道：「不瞞唐兄，此刻坐在車子裏的，就是瀟湘堡主蕭大俠和玉劍蕭姑娘父女兩人。」

　　此話一出，展一帆和唐氏兄妹不禁都驚訝得輕呼出聲來。

　　唐化龍轉身望著那輛大車，只見車窗車門都是緊緊關著的，他心中一動，急切地說道：「原來蕭老前輩也在這裏，不知聶兄能否替我們引見一下。」

　　展一帆也接著道：「小可雖遠在滇南，但對瀟湘堡主的俠名，早已心儀，想不到今日有幸能在這裏遇著他老前輩的俠駕。」

　　入雲神龍卻苦笑了一下，沉聲嘆道：「各位道路之上難道沒有聽說瀟湘堡主已在京畿遭了殘金毒掌的毒手了嗎？兄弟此次離京南下，為的就是護送蕭老前輩回堡療傷。」

　　他微頓了一下，接著又喟然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各位到了京城，可到鐵指金丸韋老前輩處，天靈星孫老前輩和龍舌劍林大俠也全都在那裏，各位見著他們，就可以知道此事的詳情了，唉──」

　　他長嘆一聲，又道：「總之，今日江湖已滿伏危機，最可怕的是，那殘金毒掌似乎已有了傳人，而他的傳人竟是當今的相國公子。」

　　玉劍蕭凌此刻蜷伏在車廂的角落裏，正是柔腸百結，外面的每一句話，都像利箭般射在她的心上，然而她除了沉默之外，又還能做些什麼？數十年來，一直被武林推崇的瀟湘堡，在息隱多年之後，甫出江湖，即致如此，此刻這蕭門中人的少女心情不問可知，何況除此之外，她還有著自身情感上的困擾哩。

　　她悲哀地嘆息一聲，將自己隱藏在車廂角落的陰影裏。

　　而此刻車廂外，卻是一連串摻合著驚訝和感懷的嘆息聲。

　　在聽了入雲神龍的敘述之後，「古濁飄」這三個字，在這幾個初來河朔的武林高手心中，也已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當然，在聽了聶方標的敘述之後，他們對古濁飄的印象必然是極端惡劣的。

　　入雲神龍聶方標陰險地微笑了一下，暗自得意著，已將足夠的麻煩加諸於自己的「情敵」身上，然後抱拳一揖，道：「兄弟此刻待命在身，不得不遠離京畿，但望各位到了京城後，能有一個對付殘金毒掌的有效辦法！」

　　他故意一頓，長嘆著道：「尤其是那位古公子，以堂堂相國公子的身份，卻做了武林魔頭的爪牙，此人若不除去，只怕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的鮮血要染在他身上了，兄弟此次事情一了，也得立刻趕回京城，但願兄弟還能趕得上各位除去這武林敗類的盛舉。」

　　展一帆睥睨一笑，作態道：「這姓古的在北京城裏安穩了幾天，不好受的日子也該到了。」

　　言下自負之意，溢於言表。

　　蜷伏在車裏的蕭凌，聽了這些話，心裏又在想著什麼呢？夜已很深。

　　北京城裏的平安鏢局，卻因為驟然來了四位武林高手而突然熱鬧起來。

　　在這深夜裏趕到此間來的武林高手，自然就是四川唐門的三個兄妹，和滇邊點蒼劍派掌門人七手神劍謝白石的高足展一帆了。

　　這天晚上平安鏢局裏的大廳上，燈火輝煌，直點了個通宵，在座的都是武林名人，談論的自然就是有關那牽動整個江湖、百年來不死的魔頭，殘金毒掌和那神秘的古濁飄之事了。

　　殘金毒掌行蹤莫測，古濁飄雖也行蹤詭秘，但卻是有著身家的人，這些話談來談去，結果是如果想除此為禍百年的魔頭，只有從這古濁飄身上著手，而且可以無甚顧忌，因為這古濁飄既是相國公子，他們顧忌的事，顯然較自己為多。

　　第二日清晨，相國府邸的門口，駛來兩輛篷車，遠遠就停下了。

　　車裏走出一個中年以上的魁梧漢子，從他身形腳步，一望而知便是武林健者，他手裏捧著大紅的拜帖，緩緩走到相府門口，就將手裏的拜帖交給門口的家丁，說是要拜見相國公子。

　　這人正是遊俠江湖的武林健者，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間，微露不定，略顯得有些焦急地站在石階上來回地踱著。

　　他雖然闖蕩江湖，幹過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當，見過不知多少鮮血淋漓的場面，然而此刻到了當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發慌。

　　從大門裏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雖也曾進去過，但此刻仍覺得侯門之中的確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夠企及的。

　　過了一會兒，門裏卻走出一個十餘歲的幼童來，見了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子現在正在後園，請您從側門過去。」

　　這顯然有些不大禮貌，但林佩奇卻不以為意，因為按人家的身分來說，這並不過分。

　　此刻他微笑一下，朗聲道：「那麼便麻煩少管家引路。」

　　這幼童正是古濁飄的貼身書僮棋兒，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著林佩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說，和您同來的爺台們也請和您做一處去，公子這兩天身子不大舒服，是以沒有親自出來接您，還請您原諒則個。」

　　車裏坐的正是天靈星孫清羽、唐門兄妹、八步趕蟬程垓和那來自點蒼的青年劍客展一帆，聽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來。

　　棋兒望著程垓，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道：「你老也來了。」

　　程垓勉強也擠出個笑容來，心裏卻甚不是滋味，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廢宅裏的事，此刻不覺有些訕訕的，只是別人卻都未曾在意。

　　眾人迤邐走進那條側巷裏，大家都行所無事，一副出門拜訪朋友的樣子，其實心裏卻都各自有些緊張，尤其是見過古濁飄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殘金毒掌時動過手的人，更是心頭打鼓，生怕一個不好，就動起手來，自己卻不是人家的敵手。

　　原來這些人此來，早就經過周詳的參商，準備見了古濁飄後，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否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甚至把那幾件命案也一齊抖露出來，看著這位相國公子如何答覆。

　　這主意當然不會是天靈星出的，因為十七年前，華山一會，殘金毒掌絕妙神奇的身手，殘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為之驚悸著，而數天之前，他也還領教過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只是遠遠走在後面，若有人讓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

　　極力主張如此的，卻是甫出江湖的點蒼高弟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門中年輕高手唐化羽走在最前面，手掌緊握成拳，藏在袖裏，原來他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出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點蒼劍法」，總想以十餘年不斷的苦練，在江湖中闖蕩出一番事業，為自己掙個「萬兒」出來。

　　何況他認為這古濁飄縱然藝高，但是年紀尚輕，就算他是不世魔頭殘金毒掌的傳人，但憑著自己和江湖中素稱難惹的唐門三俠，再加上龍舌劍等武林高手，還怕抵擋不住？但縱然如此，「殘金毒掌」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種根深蒂固的力量，卻使得這點蒼高弟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種難言的悚慄，其實他此刻不過只是要去會見一個或許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的人物──究竟有無關連，還在未可知之數。

　　一進了小巷子，天氣彷彿更陰暗下來，棋兒首先引路，回頭笑道：「各位小心些！」他微微一笑：「天氣陰濕，路上又滑，別跌倒了。」

　　惟恐這些武林高手跌倒，這話若是換了別人說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場爭端，但說話的人僅是個稚齡童子，展一帆心裏雖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卻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處，前面突然走過一個人來，展一帆雖不認得是古濁飄，但此刻見這人穿著一襲頗為華麗的袍子，面上雙眉斜飛入鬢，鼻如懸膽，神采之間，飛揚照人，心中不禁一動：「此人怕就是古濁飄了。」

　　他心中動念，一步跨了過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閣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古濁飄雙目顧盼間，不但將這巷內行來的人全都掃了一眼，也將站在他面前說話的這身材頎長，英氣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對此人能夠認出自己，並不感覺驚訝，朗聲一笑，也抱拳道：「閣下想必就是展一帆展大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門中的俠士，我古濁飄何德何能，竟致勞動各位的大駕，實在惶恐得很。」

　　唐化羽在這群人中年紀最輕，才不過及冠，此刻面上微露驚異之色，一腳邁上前來，也拱手道：「小可與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

　　他話雖未曾說完，但言下之意，顯然是，我不認得你，你怎認得我？古濁飄朗聲一笑，卻並不答理他的話，因為這時眾人也都走了上來，天靈星孫清羽遠遠聽到他們的談話，暗暗忖道：「這古公子確是機智過人，他從我們名帖的具名，和這唐化羽腰間的鏢囊上，就猜出了別人的來歷，他不但機智，而且還心細得很。」

　　在這種情況下，跟在棋兒後面走入此巷的人，腰間掛著鏢囊的，自然是唐門中人，而腰間無物，背後卻斜插著長劍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

　　古濁飄目光犀利地在大家面前一掃，然後停留在孫清羽面上。

　　他眼中那種略為帶著些譏諷的冷削之意，使得這老於世故的天靈星也不禁將目光轉向他處，不敢和他那種目光相對。

　　他略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話來說，古濁飄卻已微笑道：「小可無狀，言詞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臨行之際，小可都沒有恭送，心裏一直遺憾得很，卻想不到各位寬宏大量，此刻又枉駕敝處，小可高興之餘，特此當面謝過，還請恕罪。」

　　他此話一出，龍舌劍林佩奇和八步趕蟬程垓都不禁為之面赧，人家都是將自己待以上賓，而自己卻不告而去，無論如何，這話都有些說不過去，此刻人家再如此一說，這兩人面上都不禁有些掛不住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孫清羽卻強笑著答道：「小可們江湖草民，打擾公子多次，已是不當，再加上傷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擾，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們的苦衷。」

　　古濁飄仰天一笑，目光一轉之後，忽然瞪在孫清羽臉上：「那麼孫老英雄此次枉駕敝處，卻是又有何事見教？」

　　他笑聲一頓，嘴角的冷削之意便很明顯地露了出來，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孫清羽，想是要看穿這江湖老手心裏所想的事。

　　天靈星又期艾著，唐化龍本是站在他身側，此刻走了過來，大笑道：「化龍此次北來，一路上就聽說京城中出了位翩翩濁世的佳公子，無論文武兩途，都是高人一等，是以化龍入了京城，就不嫌冒昧，借著孫老前輩的引見，來拜會拜會高人。」

　　古濁飄微笑一下，道：「唐大俠過譽了。」

　　他目光在這笑面追魂腰邊一轉，望著那繡得極為精緻的鏢囊，又微笑道：「唐大俠這鏢囊中所存的，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唐門絕器了，小可久聞玄妙，卻始終無緣見識，等會兒一定要拜見一下。」

　　唐化龍肥胖的臉上的肥肉，立刻也擠出一個頗為「動人」的笑容來，一手撫著他那「過人」的肚子，一面笑道：「雕蟲小技，怎入得了方家法眼！等下公子若有興趣，小可一定將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拿出來，讓公子一一過目一下。」

　　這兩人雖然面上都帶著笑容，但言詞間卻已滿含鋒銳。

　　天靈星孫清羽心中數轉，卻已在奇怪這古濁飄為什麼始終沒有將自己這些人請進去，而在這小巷裏扯著閒聊。

　　他心中忽上忽落，惟恐這機智過人的古公子已測知自己的來意，早已埋伏了殺著，就在這無人的巷子裏，要自己好看。

　　但是他久走江湖，號稱「天靈星」，是何等狡獪的人物，此刻面上仍然微微含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朗聲笑道：「古公子人中龍鳳，卓俊超人，我等愚昧，有幾件事想請教一下。」

　　古濁飄又一笑，道：「眾位大駕前來，小可本應略盡地主之誼，但不巧得很，家嚴剛剛差人來著小可前去有事訓示，小可不得不暫且失陪，還請各位恕罪。」

　　這古濁飄竟下起逐客令來，唐化龍、唐化羽不禁都面色微變，展一帆兩道劍眉，此刻一皺，張嘴剛想說話。

　　哪知古濁飄卻又笑道：「各位如果有事見教的話，再過半個對時，小可再來就教，只要告訴小可一個地方，自會前來，也用不著再勞動各位的大駕了。」

　　他面上仍然泛著笑意，只是在這種笑意後面，卻使人感覺到一絲寒意。

　　天靈星孫清羽乾咳一聲，心中暗忖：「再過半個對時，就是子時了，這古濁飄約定的時間，竟是夜深之際，又是為的什麼呢？」

　　他心裏又起了忐忑，嘴中卻笑道：「公子既然有事，小可等自應告退……」

　　展一帆接著道：「公子既然約定夜間見面，那再好也沒有，只是我等初來此地，京城裏有什麼佳處可供清談的，也不知道，還是公子說定一個地方好了，子正之際，小可們一定去向公子剪燭長談一番。」

　　那棋兒站在旁邊，眨動著大眼睛在各人身上望來望去，此刻卻突然笑著插口道：「公子，我倒想起一個好地方來了，就是那天您去遊春時，遇見程大俠的那地方，又清靜，又沒人，這會小的先差人去打掃一下，擺上一桌酒，在那裏無論談什麼，不是都方便得很嗎？」

　　古濁飄雙眉微皺，低叱道：「棋兒，你不要多口。」

　　展一帆卻哈哈笑道：「這位小管家年紀輕輕，就如此能幹，好極了，好極了，這地方再好沒有了。」

　　他轉向程垓，又道：「等會就有勞程老前輩引路了。」

　　古濁飄仍然是那樣微笑著，道：「既然展大俠意下如此，就這樣決定好了，此刻小可先行告退，失禮之處，恕罪恕罪。」說著，竟長揖轉身走了。

　　天靈星孫清羽花白的雙眉緊皺到一處，望著古濁飄的背影，心裏思潮紊亂，他知道這相國公子，別的不選，偏偏選中這種僻靜之地作為談話之處，必定有著深意。

　　「難道他也因知道我們看出他的破綻，而他真的是那殘金毒掌的門人，是以將我們引到那種地方，正好一網打盡？」

　　他心頭一凜，又忖道：「只是那真的殘金毒掌此刻又在哪裏呢？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那位兩河名捕金眼雕身死的時候──當然，這因為在金眼雕的屍身上有著金色掌印──此刻幾次殘金毒掌的現身，怕就是這古濁飄偽裝的了，只是今夜，他會不會也前來呢？」

　　他心裏極快地轉著念頭，再抬眼望去，古濁飄和棋兒已走回門裏了。

　　一進了那後園旁的側門，棋兒就回身將門關上，加快腳步，走到古濁飄身側，竟像個大人似的長嘆了一聲，說道：「公子，我知道您的心情一定苦悶得很，但是再這樣下去，您怎麼辦呢？我──」

　　這精靈的童子此刻眼眶竟紅了起來，接著道：「我身受您的救命之恩，這些年來，一直跟著您，您不但待我好，什麼事也沒將我當外人看，我年紀雖然小，還不懂得事，但天天看著公子這麼苦惱．心裏也難受得很。」

　　古濁飄也長嘆一聲，低頭黯然半晌，突然抬起頭來，道：「你到捲簾子胡同去通知你爺爺一聲，叫他吃過晚飯後，到我這裏來一趟。」

　　他不禁又長嘆一聲，想到捲簾子胡同那棟房，就不禁想起蕭凌，想起自己嘴唇接觸到她的時候，和那一分帶著顫抖的嬌羞，想起坐在爐火邊，那種溫馥的情意。

　　「此情可待成追憶──」他朗聲曼吟著，帶著一縷刻骨銘心的相思，和一聲無比惆悵的嘆息，他走了過去，但是他已習慣了那種將往事都埋藏起來的痛苦──此刻在他英俊又冷削的面孔上，卻像是沒有什麼激動。

　　於是他所有的往事，都在他這冷若堅冰似的面孔後面，凝結成一小塊像鑽石般的東西，隱藏在他腦海深處，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無法探測出這份寶藏，而對蕭凌的懷念，卻只不過僅是他腦海中這塊鑽石上新近才添上去的一塊冰角罷了。

　　棋兒暗暗嘆息著，像想說什麼話，卻又止住了，等到古濁飄英挺瀟灑的背影被那玲瓏剔透的假山完全掩住，他又從側門裏走了出去。

　　他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走得卻極快，他那樣機警俏皮、天真活潑的面孔上，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深思之色，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走了半晌，到了一個氣派甚大的宅子門口，這正是玉劍蕭凌在此宿過一晚的地方，像以前一樣，這房子此刻仍然重門深鎖，門前竟蒙上了灰，像是很久以來，這房子都沒有人進出過。

　　棋兒用力拍著門環。

　　又等了一會兒，那兩扇厚重的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線，開門的還是那曾為玉劍蕭凌開過兩次門的老頭子，低沉地問道：「誰呀？來幹什麼──」

　　但等到他那生滿白髮的頭，從那兩扇沉重的木板門裏伸出半個，看清了叫門的人是誰的時候，他那乾枯的臉上，才出現笑容，道：「原來是你，快進來，外面冷得很。」右手毫不費事地就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但他為什麼用一隻手來開門呢？原來他左肩以下，就只剩下一隻空蕩蕩的袖子，左臂竟齊肩斷去了，他慈詳而親切地撫著棋兒的頭，道：「你怎麼好久沒有來看你爺爺了，這兒天氣冷，你可要小心呀！別受了涼，唉──」

　　這獨臂的老人長嘆了一聲，道：「你要知道，我們夏家就只靠你傳宗接代了──」他又長嘆著，拍著棋兒的頭道：「公子呢？這些日子來可好？」

　　棋兒眼眶紅紅的，隨著這老人走到屋子裏，屋子裏生著大火爐，暖和得很，然而棋兒卻更難受了，因為他爺爺從來冬天不燒火爐的，此刻燒起火爐來，顯然不就是他老人家的身體更壞了些？

　　他依偎在這老人身側，半晌，才說道：「爺爺，公子叫我來告訴你老人家一聲，說是今天晚上請您老人家到他那裏去一趟。」

　　老人「哦」了一聲，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眼中突然露出光彩，像是自語般說道：「好了，好了，我老頭子總算有了替公子效力的機會，那麼，縱然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他目光慈愛地落到他的愛孫身上，緩緩道：「孩子，你可不要忘記，我們兩人這條命，都是公子救回來的，若沒有公子，不但我們這一老一少早就骨頭都涼透了，你爹爹、你媽媽的大仇，又叫誰替我們報去？唉，爺爺現在想起來，那一天的事還好像就在眼前。」

　　他感慨地一頓，又撫著棋兒的頭，說道：「孩子，你真要好好地用功，公子那一身功夫你只要學上一成，就可終生受用不盡了，我們的仇人雖已被公子殺了，仇也替我們報了，但爺爺總想你將來能強爺勝祖，在武林中替姓夏的露露臉。」

　　棋兒靠在他爺爺的懷裏，兩年多以前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也在他小小的腦海裏，留下一個極其深刻而鮮明的印象。

　　他眼淚流了下來，因為就在那天，他們本來安適、溫暖的家，被拆散了，他的爹爹和媽媽都喪命在仇人的手裏。

　　那天晚上，天上有許多星星，天氣又熱，他們全家都坐在院子裏，爺爺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棋兒，哪裏是南箕，哪裏是北斗，走江湖的人，一定要認識這些星星，因為靠著這些，夜晚才能辨得出方向，棋兒記住了，爺爺笑了。

　　然而爺爺的笑聲還沒有完，牆上、屋頂上，突然出現了十幾條黑影，爹爹、媽媽和爺爺全都跳了起來，厲聲叱問著。

　　原來這些黑影都是大強盜，因爺爺、爹爹以前保鏢的時候，得罪了他們，他們就趁爺爺和爹爹退隱的時候，來報仇了。

　　這些黑影手裏都拿著兵刃跳了下來，就和爺爺、爹爹動上了手，他們雖然也被爺爺、爹爹、媽媽殺了三四個，但是他們人那麼多，爺爺、爹爹他們手裏又都沒有拿著兵刃。

　　棋兒站在屋簷下面，希望爺爺能把他們打跑，但是一會兒不到，爹爹和媽媽竟同時被強盜殺了，爺爺的左臂也被強盜砍斷，但仍然強自支持著和他們動著手。

　　棋兒急得快發昏了，大叫著跑了出去，卻被一個強盜回身一腳，將棋兒踢了個滾，一直快滾到牆邊上。

　　那強盜提著刀，又趕了上來，一臉的獰笑，棋兒知道這是強盜斬草除根要殺自己，只得閉上眼睛，心想：「我死了能上天去找爹爹、媽媽去，你要是死了，一定被打下十八層地獄。」

　　哪知卻聽得慘叫一聲，棋兒沒死，要殺棋兒的人卻突然死了。棋兒睜開眼睛來，四下一看，才知道院子裏突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長袍，袍子飄飄的，棋兒眼睛只花了幾花，那些大強盜們竟全都被這穿著長袍的人用重手法劈死了──棋兒想到這裏，眼睛已完全濕了，大而晶瑩的淚珠，沿著他那小而可愛的面頰流了下來，他感激地輕輕叫了聲：「公子」。

　　因為他那救命的恩人，就是古濁飄。古濁飄不但救了他、救了他爺爺，還替他們報了仇，這已是夠使他感激終生了。

　　那獨臂老人也沉思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忽然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另一間房子裏去，回頭道：「孩子，你也跟著來吧。」

　　棋兒立刻跟著走了進去，那老人家走到他自己所住的那間屋子裏，又低下頭，站在床旁邊思忖了半晌，然後說道：「孩子，你把牆上掛著的那把刀拿下來。」

　　棋兒目光四轉，牆角上果然掛著一把黃皮刀鞘，紫銅吞口的朴刀。

　　雖然他在驚異著爺爺的用意，但他仍然輕靈地一縱身，掠到那邊，將高高掛在牆上的刀拿了下來。

　　老人嚴峻的臉上，此刻為了他愛孫的輕功而微笑了一下，等到那孩子拿著刀走到他面前，他才緩緩伸出右掌，堅定地說：「快把爺爺的大拇指和中指削下來。」

　　棋兒面色驟變，吃驚後退了一步，老人卻又厲聲喝叱道：「你聽到沒有，爺爺的話你敢不聽嗎？」

　　然而他看到那孩子面上的表情，又不禁長嘆一聲，放緩了聲調，緩緩地說道：「孩子，我問你，這些日子來，你一直跟著公子，他可好嗎？」

　　棋兒面頰上的淚珠，本未乾透，此刻重又濕潤了。

　　他垂下了頭，可憐而委屈地說：「公子這些日子來，總是成天嘆著氣，脾氣也更壞了，一會兒發脾氣，一會兒又微笑著，抬頭望著天，想著心事。」

　　他抬起頭，望著他爺爺，又道：「公子的心裏煩，棋兒也知道，可是爺爺……爺爺你……」

　　他抽泣著，竟說不下去了，老人兩道幾乎已全白的眉毛，此時已皺到一處，嘆著氣道：「我們一家身受公子的大恩，怎麼報得清！」他眼中突然又現出奪人的神采，「大丈夫立身於世，講究的是恩怨分明，有仇不報，固然不好，但身受人家的大恩而不報，也就是個小人了，孩子，你願不願意你爺爺做個小人呢？」

　　棋兒搖了搖頭，老人重新伸出右掌，堅定而沉重地說：「那麼，孩子，聽爺爺的話。」

　　棋兒再抬起頭，望著他爺爺那已乾枯得不成人形的臉，但這一瞬間，他卻覺得他爺爺的臉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因為這正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這張臉並沒有因為蒼老、乾枯而衰退，反卻更值得受人崇敬了。

　　於是他緩緩地，顫抖著，抽出了那柄刀，刀光一閃，使得這祖孫兩人蒙上了一層無比神聖的光榮。

　　為著別人的事而殘傷自己的肢體，縱然是報恩，這種人也值得受人崇敬的。

第九回　蒼穹黯

　　孫清羽、唐氏兄妹、展一帆等人目送古濁飄的背影消失，各個心裏不禁都起了一陣心事，默默地轉身走出巷去。

　　展一帆不自覺地將身後的長劍摸了一下，目光瞬處卻見自己乘來的那兩輛馬車前面，倚著車廂竟站著一人，眼睛也正望著這邊，似乎他站在那裏，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候。

　　這人影一入展一帆的眼簾，他面容不禁驟然而變，一個箭步，竄上前去，朝那人厲聲道：「好朋友，又來了。」

　　他冷然一笑：「朋友如果有事想指教我姓展的，不妨光明正大地吆喝出來，何必這樣藏身露尾，見不得人似的，朋友又不是見不得天光的鼠輩。」

　　展一帆身形一動，眾人的目光不禁都跟著他落到倚在車前的那人身上，也都不禁驚喚了一聲，像是也出乎意料之外的樣子。

　　倚在車前的那人，原來竟是那行蹤詭異，讓人摸不清來路的青衫少年文士，此刻他懶洋洋地站正了身子，仍是笑嘻嘻地道：「奇了，奇了，難道閣下能來的地方，小生就來不得嗎？真兇，真兇，小生雖然不敢當『鼠輩』二字，閣下卻有些像多管閒事的野狗哩。」

　　此人在罵人時，竟也是嘻皮笑臉的，不動怒色。

　　展一帆臉上的顏色，卻是難看已極。一出四川，他就遇著這人，那時他正坐在酒樓裏，酒後大概很說了幾句狂話。

　　自此之後，展一帆一路上暗中吃了這人不少苦頭，若不是老於城府的唐化龍攔著，展一帆恨不得將這人戳個透明窟窿才對心思。

　　他盛怒之下，連連道：「好，好，我是野狗，我是野狗，今天我這隻野狗，卻要領教閣下的高招，我倒要看看閣下究竟是什麼變的。」

　　他大怒之中，一連兩句「我是野狗」，那少年噗哧一聲，掩口笑了起來，道：「原來閣下是條野狗，那麼請恕敝人失陪了，小生雖然不才，卻還沒有荒唐到和狗對吠的程度，告辭了，告辭了。」說完，轉身就要走。

　　展一帆不擅於言詞，此刻被這少年罵得狗血淋頭，見他要走，如何放得過？左腿一邁，向前又跨了一大步，厲叱道：「好朋友要逃，可沒這麼容易，不露上兩招絕藝出來，叫我姓展的口服心服，朋友今天就不要打算走回去了。」

　　那少年果然止了步，回過身來，仍然嘻皮笑臉的，搖頭說道：「想不到，想不到，閣下竟是位騷人，要和在下聯聯「絕句」，只是不知道閣下是喜歡「五言絕句」呢？還是「七言絕句」？依小生的意思嘛，還是律詩遠較絕句嚴謹得多，才顯得出功力來。」

　　他搖頭晃腦地說了這一大套，旁觀的人險些為之笑出聲來。此刻孫清羽眉頭微皺，原來他也和唐化龍一樣，看出這個佯狂的青衫少年，必定大有來頭，甚至還是難得的內家高手。

　　展一帆沒等他說完，卻已氣得面皮發紫，厲喝道：「好小人，你還罵我是『騷人』，我看你才『騷不唧唧』的，像個騷婆子。」

　　他盛怒之下，連「土白」都說了出來，然而這青衫少年卻更笑得前仰後合，連孫清羽等都宛然失笑。

　　原來他自幼刻苦練武，讀書不甚多，竟將「騷人墨客」的「騷人」，認做是和「騷婆子」同樣意思的兩個字了。

　　大家這一笑，展一帆臉上更是掛不住了，再而本有積怨，在惱羞成怒的情況下，他大喝一聲，身形一動，嗖的一拳，朝那少年打去。

　　他「文才」雖不高，武功卻真正不弱，這一動手，出拳如風，雖在惱怒之下，卻仍然勁力內蘊，其中還另藏煞手。

　　那少年驚呼一聲，像是已被嚇得立足不穩，歪歪斜斜地向後面倒去，然卻巧妙地躲開此招，讓展一帆的下一招都無從施起。

　　天靈星孫清羽和笑面追魂幾乎是同時搶上前來，大聲勸道：「展老弟，今晚還有大事，現在何必生這閒氣，快些住手。」

　　但展一帆此時卻已氣紅了眼，這句話再也聽不入耳，一面喝道：「兩位莫管小可的事，今天就是搬出天王老子來，我也要和這個見不得人的鼠輩鬥上一鬥。」

　　說著，他搶步又要打上去，那青衣少年作出驚嚇的樣子，叫著說：「不得了，不得了，要打死人啦。」腳下東倒西歪，那展一帆快如飄風的兩拳，卻又被他這種東倒西歪的步法巧妙地閃了開去。

　　孫清羽、唐化龍空白焦急，卻也拿這點蒼派的高弟無可如何，他們此時當然更看出這佯狂的青衣少年必定身懷絕技。

　　正自不可開交間，突然遠遠奔過兩個人來，大聲喝道：「是什麼人敢在相府前面喧嘩生事！敢情是身子發癢，想好好地挨上一頓板子嗎？」

　　孫清羽回眼去望，見這兩人穿著織錦的武士衣，知道是相門家丁來了。

　　此時正值太平盛世，這般武林豪士暗中雖不把官府看在眼裏，但明處卻也不敢得罪官面上的人，更何況來自相府。

　　他連忙大聲去喝止展一帆，一面趕上去和那兩個相府家丁說著賠禮的話，連連賠著不是。

　　展一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得悻悻地住了手，但兩隻眼睛仍然瞪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像是生怕他會乘機溜走似的。

　　哪知人家卻仍笑嘻嘻地站著不動，那兩個相府衛士雖然滿口官話，兩眼翻天，可也全是眼睛裏不揉一粒沙子的光棍，見了這批人物的形狀打扮，心裏還不全都有了數，知道全不是好惹的人物。

　　須知不是老官面，怎做得了相府的家丁，這兩人心下一琢磨，全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何況生事的兩人，此刻又全都住了手，於是也見機收篷，打著官話說道：「朋友們也都是老江湖了，北京城那麼大，哪裏不好解決，為什麼偏偏要在這相府門前動手呢？萬一驚動了相爺，有誰擔當得起？兄弟們的飯碗，不也要因為朋友打破了嗎？」

　　天靈星孫清羽眼珠一轉，賠笑道：「兩位大爺多包涵包涵，小的們也不是故意在這裏生事，而是剛剛訪過古公子之後，才和這位朋友發生了點小誤會。」

　　這兩個公差一聽「古公子」，收篷自然收得更快，忙道：「既然這樣，各位就請快些回去，免得我們幹差事的人為難。」

　　孫清羽連聲笑道：「沒事，沒事，您放心。」一面叫各人趕快上車，一面又朝那青衫少年暗中一揖，輕聲道：「先請朋友大駕到車上去，一些小事，容易解釋，到了別的地方再說吧。」又道：「老夫可絕沒有惡意，朋友請放心。」

　　那青衫少年微微一笑，走上了車，卻見展一帆鐵青著臉，也跟了進來，一上車就對著車廂前面的小窗戶大聲地對車把式說道：「你把車子趕到城外面，乘便找著地方停下，只要沒有人就行了。」

　　車把式吆喝一聲，馬鞭一揚，車子就走動了。孫清羽坐在車子裏，望著展一帆的面色，知道他已動了真怒，自己在武林中的輩分雖比他長一輩，但人家是七手神劍的大徒弟，將來極可能就是點蒼派下一代的掌門人，自己也沒有法子攔住他。

　　那青衫少年卻像仍然無動於衷，臉上仍然笑嘻嘻的。孫清羽朝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見這人兩眼神光滿足，面目娟秀，笑起來齒白如玉，一雙手更是十指纖纖，春蔥也似的。

　　再看到他脖子，衣領很高，將脖子掩住，像是生怕人家看他頸子上有沒有喉結似的，於是孫清羽不禁暗中一笑，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這老江湖已看出這人必定是個女子來。

　　可是他也不說破，只是在心中自管思忖著，這人年紀輕輕，又是個女子，但就衝方才人家露的那一手看來，武功竟自高絕。

　　但這人又是誰呢？武林之中，怎的突然出了如此許多年輕的高手。

　　車子趕得本來就不慢，加上展一帆的連連催促，就越發快了。

　　這輛車子上，一共坐著四人，除了孫清羽、展一帆和那青衫少年之外，還有一人自然就是對此事也極為關心的唐化龍了。

　　他此刻心裏也在思索著有關這青衫少年的疑問，又暗忖著：「此人身子不弱，若讓他今後也加入我們，倒是一個極好的幫手，我想他聽了『殘金毒掌』的名字以後，必定也會起同仇敵愾之心的。」

　　百十年來，殘金毒掌倒果真是武林中群相攻之的人物。

　　哪知他正自思忖問，車子梢顛，卻已停了下來。

　　展一帆立刻推開車門，嗖的，起身下去，四顧一望，只見這裏果然甚是僻靜，地上的雪，都積得老厚，像是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他滿意地微微一笑，但笑容立又斂去，朝著車內厲喝道：「好朋友，你的地頭到了，快些夾著尾巴走下來吧！」

　　孫清羽和唐化龍對望一眼，走下車去，心裏各自都在盤算著等一下如何解開此圍，當然也要顧及展一帆的面子。

　　最後，那青衫少年才慢慢地走下車來，四顧一下，只見滿地白雪，皚然一片，連柏樹枝頭都像是堆著一堆雪花。

　　最妙的是，不遠竟有幾株野生老梅，虯枝如鐵，在這冰天雪地裏散發著幽香，像是一群白髮老翁旁邊的幾個紅妝美女。

　　那青衣少年似乎被這種勝境所醉，嘖嘖連聲，稱讚著：「暗香頻送，雪色勝銀，想不到連閣下的車夫也是雅人，尋得這等幽雅所在，不禁使小生俗慮頓消，神骨皆清。」

　　一面卻又搖頭晃腦地，口中喃喃作吟著，儼然一派踏雪尋梅的風雅之態。

　　展一帆卻看得幾乎氣炸了肺，連聲冷笑著，厲叱道：「這裏天氣冷，雪又多，誰的屍首要是倒在這裏，保險爛不掉，我姓展的為你找著這種好地方，你也算走了運了。」

　　那青衣少年突的仰天一陣長笑，笑聲清越而高亢，將樹枝上的積雪都震得片片飛落了下來。孫清羽、唐化龍不禁又對望了一眼。

　　展一帆不是蠢人，豈有看不出這少年身懸絕技來，只是他連番受辱，實在羞憤，更加以自恃劍法和有著兩個幫手在旁邊。

　　是以他聽了這少年的笑聲後，面色微變之下，反手一抽，「嗆啷」一聲，將身後的長劍撤了下來，微一揮動，像似是一片秋水經天而下，果然不但劍上造詣不凡，劍也是口好劍。

　　他一劍在手，神色之間突然鎮靜下來，他十數年苦練，這種內家劍手應有的條件，雖在盛怒之下，仍未忘記。

　　那青衫少年笑聲頓住，目光傲然一掃，隨即又笑嘻嘻地道：「看樣子閣下真想讓小生吃上一劍，唉，也罷，也罷，小生看樣子真要埋骨此間，死在這麼鋒利的劍下，倒也痛快。」

　　展一帆一言不發，目光凝注劍尖，突然目光一動，盯在這青衫少年的身上，微叱一聲，腳步一錯，劍光便經天而至。

　　天靈星孫清羽和笑面追魂可都是識貨的人，展一帆這一伸手，神定氣足，一絲不苟，意在劍先，果然是正宗內家劍法。

　　兩人正自暗讚間，展一帆身隨劍走，劍隨身遊，身形如風中輕柳，輕靈曼妙，劍光如漫天柳絮，點點如雪，恍眼之間，便已搶攻數劍，這種內家劍法一施展開，便如長江之水，滔滔而來，讓對手連一絲間歇，一絲空隙都找不到。

　　但那青衫少年卻笑容未改，長衫飄飄，腳步有些凌亂，乍眼一望，真的像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

　　然而展一帆的滿天劍光，卻半點也碰不到人家的身上。

　　孫清羽和唐化龍不禁變了臉色，這少年的身法，竟是自己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功力之高，竟然不可思議。

　　展一帆面色變得極其凝重，劍招之轉化間，卻又像是緩慢了不少，只是在這柄精鋼劍上，竟像依附著千鈞之物似的。

　　孫清羽和唐化龍都知道，這點蒼劍客此時正盡了最大的努力，正是以極為精厲的內家劍術來和這少年周旋著。

　　他兩人不禁也開始緊張起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這兩少年。

　　那青衫少年突然朗聲一笑，道：「少爺玩夠了。」

　　笑聲中，兩隻寬大的衣袖突然一捲，朝展一帆掌中劍兜了上去。

　　展一帆猛哼一聲，硬生生將劍式由「羿射九日」變為「海潮青光」，腕肘之間，猛地頓挫一下，劍光如靈龍般轉了回去。

　　哪知那青衫少年又朗笑一聲，兩隻寬大的衣袖，突然射出一條白影，原來是他的一隻纖纖玉手，就在展一帆硬生生將發出來的劍招收回去的時候。

　　他右手疾伸，玉指輕輕向外一彈。

　　只聽得「嗆啷」一聲龍吟，展一帆掌中那柄百煉精鋼鍛成的利器，竟在這少年的一隻纖纖玉手輕彈之下，中折為二。

　　這一來，不但展一帆面容劇變，孫清羽和唐化龍不禁也被這種神乎其技的武功驚得愕住了，站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青衫少年輕笑一下之後，突然一拂袖袍，冷然說道：「像你這種無知的蠢漢狂徒，本該重重教訓你一下，但看我一個朋友的面上，暫且饒過你這一次，還不快滾！」

　　展一帆系出名門，初出江湖，便受此重辱，望著手中的斷劍，他頹然長嘆一聲，頓覺萬念俱灰，望了這青衫少年一眼，卻將那柄斷劍珍重地插回身後，一言不發，轉首而去。

　　唐化龍連忙趕上去，喊道：「展老弟慢走！」

　　哪知展一帆頭也不回，一頓足，身形掠起，一縱便出兩丈多遠，接近三兩個起落，他那頎長的身形，便消失在滿地雪光裏。

　　唐化龍頹然長嘆一聲，轉回身來，他知道這展一帆必定對自己的袖手旁觀甚為不滿，抬眼望處，孫清羽已走向那少年，當頭一揖。

　　那青衫少年面上又恢復了那種略帶嘲弄的笑容，望著孫清羽。

　　孫清羽一揖過後，恭聲道：「閣下武功，超凡入聖，卻令在下開了眼界。」

　　他又深深一揖，道：「小可孫清羽，為天下武林，請求閣下仗義援手，為天下武林同道伸張正義，主持公道。」說罷，他竟又一揖。

　　那青衫少年連連擺著手，道：「老英雄不要這麼客氣，小生雖然才薄力弱，但如真是有關天下武林的事，小生無論如何也得稍盡綿薄的。」

　　須知他僅是不滿展一帆的狂傲，是以才稍微懲戒了他一下，對孫清羽等，卻無惡意，是以此刻言語之間，倒也和緩得很。

　　孫清羽忙又恭聲道：「閣下可知道，為害武林百年的魔頭殘金毒掌又重現江湖，這廝武功，已入化境，而且還收了個大有青出於藍的弟子──」

　　說到這裏，那青衫少年「哦」了一聲，現出頗有興趣的樣子。

　　這時候車聲轆轆，又有一輛車趕了過來，想必是林佩奇、程垓等人所乘的那部車子，從後面趕了過來，但孫清羽頭也不回。

　　因為這老江湖此刻已看出，這位武功深不可測的人，已對此事發生了興趣，便絕口不問人家的來歷，更不說破他已看出此人是個易釵為弁的少女，只是隨著此人的一聲「哦」，接下去道：「不但如此，這個魔頭所收的弟子，竟是位當朝一品的公子，此人姓古，外貌看去，溫文爾雅，其實手段之毒，卻並不在其師之下，這麼一來，那殘金毒掌豈非更是如虎添翼了？」

　　聽到這裏，這青衫少年神色之間，彷彿起了一陣極大的激動，只是他此刻已將這分激動深深地埋隱了起來。

　　是以天靈星孫清羽又稍微停頓一下之後，便又立刻接著說道：「這殘金毒掌雖然縱橫武林百年，但小可老眼雖昏花，卻仍看得出閣下身懷武功，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閣下能和那殘金毒掌一較身手了。」

　　這青衫少年又微笑一下，只是他的微笑，卻是為了掩飾心裏的不安而已。

　　此刻龍舌劍客林佩奇以及八步趕蟬程垓等人都已趕到，聽了唐化龍簡單的敘述，望著雪地上仍留著的半截斷劍，這些武林豪士全都愕住了，呆呆地望著這近乎不可思議的少年高人。

　　孫清羽接著說道：「如果閣下仗義援手，不但我孫清羽感激終年，天下武林同道聞之，想必也會對閣下的高義感佩不盡的。」

　　他說著說著，竟像是要聲淚齊下，恨不得馬上跪在這少年面前才對心思。

　　那少年卻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深深地陷於沉思裏。

　　孫清羽卻因他並沒有拒絕的表示，喜形於色地接著說道：「今夜子正，那姓古的已約定和小可們在郊外一座荒宅裏見面，那殘金毒掌到時候也可能現身，但願閣下能為著──」

　　那青衫少年卻突然抬起頭來，打斷了孫清羽的話，問道：「荒宅？在哪裏？是什麼荒宅？」

　　八步趕蟬程垓趕忙接口道：「那荒宅在西郊之外，往西山去的那條路邊上，因為那裏只有這麼一棟大房子，到了那裏就可以看到了。」

　　那青衫少年又垂下頭去，像是從孫清羽的話中，他已發現一件足夠使他激動，也足夠使他去深深思索的事。

　　而群豪也不禁陷入沉默裏，只是直勾勾地望著這行蹤詭異、武功卻又深不可測的陌生少年，希望由他口中能說出令自己滿意的答覆。

　　風聲穿過積雪的樹林，帶著一陣猛烈卻不刺耳的呼嘯聲過去了。

　　這是靜默的片刻。

　　然而，那似乎隱藏著一件絕大秘密的少年，緩緩抬起頭，兩隻明亮的眼睛在這些武林豪士面上一掃，說道：「今夜子正，西郊荒宅，好！好！小生到時自會去的。」

　　寬大的文士衣衫的寬大袍袖輕拂處，他的身形像是突然躡空而起，倒縱出去有三丈開外，然後在空中曼妙地一轉，雙臂張處，身形又橫掠丈餘，腳步在積雪的林木上一點。

　　於是這青衫少年便消失在灰黯的蒼穹下。

　　那枯樹上的積雪，並沒有因他的腳尖一點而有一片雪花被震落下來，只是站在雪地上的一些人們，卻全然為之大震了。

　　這種輕功，若非眼見，誰也不會相信，更不會相信那是發生在一個年紀很輕的少年──甚至是「少女」身上。

　　於是一連串相同的疑問，立刻湧現於每個人的心裏，此人是誰？為何而來？他那一身驚人的武功，又是從何而來？當然，這些問題又像是一些問題一樣，他們此刻還得不到答案。

　　只是他們此刻心裏卻都是很滿意的，因為這個奇人已答允了他們的要求，答應今天晚上子正之際，也到那荒郊廢宅裏去。

　　孫清羽喜悅地感嘆了一聲，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想不到此人年紀輕輕，武功已然如此──」

　　他望了那雪地上仍然閃爍著的半截斷劍一眼，又道：「就算那展一帆，無怪他狂妄，身手也委實不弱，只可惜他受挫之下，竟然走了，唉！年紀輕的人，真是沉不住氣。」

　　他嘴裏說著可惜，心裏卻半點也沒有可惜的意思，因為這展一帆雖走了，卻換來一個武功更強勝十倍的高手。

　　於是，這老江湖面上感嘆著，心裏卻微笑著，走上了馬車。

　　他們眼前，似乎已經浮現著一幅極其美妙的圖畫，那就是殘金毒掌的屍身正無助地躺在他們腳下。

　　而那個奇異的青衫少年，正和他們並肩站在一起，得意地微笑著。

　　不錯，這圖畫是美麗的，只是好像太過美麗了一些，美麗得連他們自己也有些不大相信了。

　　冬天的晚上，通常是來得很快的，然而在等待之中的人，卻覺得今天的夜晚，卻像是比往常慢了一些，但是，它終於還是來了。

　　像前一天，再前一天，甚至和大多數嚴寒的冬夜一樣──今天晚上，也是無星，無月。寒意使得人們盡量地將脖子縮在衣領裏，此時此地，圍著紅泥的小火爐，飲著澄綠的新熱酒，該是多麼安適的事，但古濁飄此刻卻沒有這份心情。

　　房子裏的燈光很亮，然而他的臉色卻是陰暗的，這和明亮的燈光正好成了一個強烈的對照，他，正陷入於沉思裏。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斷臂的老人，臉色也是陰暗的，加上他面容本來的蒼老、枯瘦，這種陰暗之色就更加顯明。

　　在他們腳下的小凳上，坐著一個已染上成人憂鬱的童子。

　　他們都沒有說話，不知是因為話已說完了，抑或是根本沒有話說。他們甚至連那在他們面前的爐火已經熄了都不知道。

　　這因為他們都在沉思。

　　沉思使得他們沒有說話，沒有注意爐間的爐火，也沒有發覺此時窗外正漫無聲息地悄然站著一個夜行人的人影。

　　這夜行人此刻也墜入沉思裏，忽然一轉身，想去敲窗子，但就在他手指將要觸到窗框的那一剎那，卻又硬生生地頓住了。

　　這人像是有著什麼魔法似的，將這活生生的人突然變成一具沒有生命的泥塑人像。

　　古濁飄沒有發現，那斷臂老人沒有發現，那孩子也沒有發現。

　　這世上幾乎沒有一個人知道今夜在古公子的窗外，正站著一個曾經竊聽過他們的話的人影，當然更不會知道這人是誰了。

　　良久，古濁飄長嘆一聲，站了起來，轉身走到裏間去，又過了一會兒，他手裏拿著一套金色的衣衫走了出來，交給那斷臂的老人。

　　那老人陰暗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但在接觸到那樣子的目光後，他這絲笑容裏的笑意，已遠不如悲哀來得多了。

　　他只剩下三個手指的右手，朝那孩子指了一指，緩緩道：「這孩子──唉！」

　　他沒有說完，就以一聲長嘆結束了自己的話，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話縱然不說出來，人家也會知道。

　　古濁飄的眼光，悲哀地在這老人和孩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他又轉過身去，背負著手，一言不發地走到另一間房裏去。

　　風聲，似乎越來越大了，吹得窗紙都獵獵地發出一陣陣響聲。

　　夜，越來越濃，驀地──在相府的後園裏，掠出一條金色的人影，刷的，飛身上牆，四下辨別了一下方向，縱身下了牆，幾個起落，消失在黑夜裏。

　　棋兒悲哀地站在窗口，望著這條金色人影的消失，然後擦著面頰上的眼淚，悲哀地又坐到火爐旁邊，撥弄著爐中早已熄滅的爐火。

　　這一瞬間，這髫齡童子彷彿已長大了許多，嘆息的聲音，也更像大人了。

　　後園像死一樣的靜寂，驀地──又掠起一條金色的人影，像是一隻燕子似的，在空中一擰身，便已掠出了後園的圍牆，再一長身，也消失在黑暗裏。

　　於是這黝黑的後園又沉靜了下來，初春的寒風，像是刀一樣地刮在窗子上，這窗紙若不是雙層的，中間還夾有編成花紋的細線，此刻怕不早已被這如刀般的寒風吹襲得片片零落了。

　　但，驀地──又是一條金色的人影在這相府的後園裏掠起，轉折之間，也掠了出去，在牆外躊躇了一下，便也以極快的速度飛掠了去。

　　於是，一切又歸於死寂，大地也沒有因著這三個金色人影的出現而有絲毫變動，蒼穹，像潑了墨似的，是一種微現光澤的黑色。

　　嗯，黑色，黑色後面不總是隱藏著許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