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劍師傳奇一》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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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章　逃出帝國

　　我拼命奔跑，直至奔進參天蓋地的樹林裏，再也支持不住，先是雙膝跪倒，跟著往前撲去，臉孔枕著冰冷濕潤的泥土。

　　不過暫時是安全的。

　　聽不到追兵的聲音，這使我心理上好受一點；雖然他們追上只是遲早的事，但逃走總有一線生機，坐以待斃並非我蘭特的性格。

　　急促的呼吸使肺中的空氣似被抽空，一陣陣暈眩襲擊著我的神經，我以無比的毅力和意志支撐著。

　　我不想被人像捉隻豬那樣子手到擒來，拿回去見大元首︰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輕微的腳步聲隨著吹來的風送進耳裏，還有惡犬的吠聲，心中一震，自然伸手到背後握著背著那長劍的劍柄，若是單對單，他們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包括被譽為我父蘭陵之下最好劍手的「黑寡婦」連麗君在內，雖然我和她從未交過手，但我有那樣的自信，一個好劍手的自信。

　　一咬牙，爬了起來，往著高及人膝的草林一腳高一腳低踉蹌地奔去，四周的草木愈來愈密，不得不拔出與我血肉相連的寶劍，為劈出一條逃路而奮力。

　　很快我那疲倦至不能動的肌肉陷進完全麻木的境地，支持的只是我的意志，若非自幼受到劍手的嚴格鍛鍊，早已躺了下來。

　　當我從一堆密集的茅草堆鑽出來時，忽地一腳踏空，原來是個斜坡的邊緣，疲憊欲死的我哪還能留得住腳，人球般從坡頂直向下滾去，也不知壓斷了多少植物橫枝，「噗咚」一聲，最後掉進冰涼的水流裏。

　　水流急瀉，我身不由己地被帶得往下流衝奔而去，眨眼間已被衝流了百多碼。

　　追兵的聲音迅速減弱，遠遠地被拋離。

　　我暗叫僥倖，流水或者可以使犬隻的嗅覺找不到我。

　　幸運神眷顧下，河水把我帶離樹林，直到離樹林數里外的一個峽谷，水流開始放緩，我才爬上岸旁，再也支持不住，就那樣昏死過去。

　　醒來時已是夜深，天空上繁星點點，人與人的鬥爭在她面前是那樣的無聊和愚蠢，可是我身在局中，卻不得不奮戰下去。

　　我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但卻不會天真到以為已逃離了險境。

　　那份地圖，是大元首犧牲任何事物也要奪回去的東西。

　　雖然我還不知道地圖中那處有什麼東西，但卻知道那地方有能令整個帝國覆亡的力量。

　　會是什麼東西？我爬起身來，雖是肌痛筋疲，但已遠勝昏迷前的狀態，在微弱的星光下，峽谷外是個大草原。

　　我在邊緣的疏林區走著。

　　饑餓在煎熬著我的意志，明天早上首要之務，是要獵取一頭可充饑的動物，未來逃亡的日子還長，一天不能找到地圖所說的「廢墟」，一天還是在危險裏。

　　「嗖！」

　　一道勁風從左方襲至。

　　我略一閃移避過。

　　「篤！」

　　勁風插進我左側的樹身上，原來是一支長箭，箭尾還在晃動。

　　我手一動，劍來到左手裏，心中驚慄，假若大元首的追兵神通廣大到這地步，我還有何話可說，不過他們只能得到我蘭特不屈戰死的身體，捨此外再無其他可能性。

　　「呀！」

　　一聲尖叫從左方十多碼外傳來。

　　我沉喝一聲，箭矢般在疏林間移向聲源，我父親蘭陵長踞帝國劍士榜首達二十年之久，豈是倖至。

　　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虎父無犬子。

　　眼前黑影一閃，我手中劍刺出。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人身形一閃，退到大樹的暗影裏，似乎不欲與我硬拼。

　　我猛地推前，長劍改刺為劈，若非我體力不及平常的十分之一，剛才那一劍對方就避不了。

　　光影一閃，那人的劍巧妙地向上挑，想化我必殺的一劍。

　　我悶哼一聲，在兩劍接觸時，運力一絞，眼看對方長劍脫手，忽地一股劇痛從臂肌傳來，我慘叫一聲，反而是自己長劍墮地，這才知道全身肌肉酸麻，剛才一時不慎，強運勁力，使疲不能興的肌肉百上加斤，終於痙攣起來。

　　我右手扶著劇痛得伸不直的左手，急步退後。

　　那人並不追擊，反而叫道︰「你沒事吧？」

　　聲音嬌美清脆，原來是個女子。

　　我愕然望向從暗影走出來的女子，在星光下隱約見到健美的女性身形。

　　我再後退兩步，道︰「你是誰？為何射我一箭？」

　　她呆了一呆道︰「噢！你不是『龍首山』的人，對不起！我以為你是頭野獸，所以才射了你一箭，這個時間從沒有人到這裏來。」

　　我舒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帝國派來追捕我的戰士，便一切好辦。

　　何況她語氣溫和，使我被襲的恨意大為消退。

　　東方的天際這時露出一線曙光，日出的時間終於來臨，藉著這些微光，我一邊搓揉已沒有那麼痛楚的左臂，一面打量著她。

　　大約在十六、七歲的年紀，俏麗的瓜子臉配著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婀娜體態，煥發著動人的青春氣息。

　　挺秀的鼻子，分外顯出她柔順可人的性格，我不由心中暗讚。

　　我打量她時，她也在打量我。

　　「噢！你受了傷。」

　　我這才感到身上的舊傷口迸裂開來，鮮血流下。

　　鮮血從我厚麻製的緊身衣滲出來，從帝宮逃出時我曾受到大元首的衛隊「黑盔戰士」的圍攻，我雖負傷衝出重圍，亦逃不過渾身劍傷的厄運。

　　一陣暈眩襲上來，在我搖搖欲墜，介乎昏迷和清醒的邊緣時，一隻手插進我肋下，我無力向前撲去，她嬌柔的身體支持著我。

　　迷糊中我聽到她說︰「讓我扶你回家去。」

　　當我再醒來時，發覺身在一間堆滿木柴的小屋裏，背臥著是柔軟的乾草，我想轉轉身，劇痛從多個傷口傳來，使我不由不發出一下低吟。

　　房門輕響，她閃身進來，一身淺白的粗布衣，俏臉閃耀著動人的光采，兩頰紅撲撲地，健康和青春的熱力使人透不過氣來。

　　她喜孜孜地道︰「你醒來了，我第三次來看你了。」

　　我道︰「我睡了有多久？」

　　心中卻在盤算著，帝國的領土雖號稱無所不在，但威權卻集中在「大平原」上的「日出城」。

　　只要我能夠離開大平原，被追上的危險便大幅地減少，所以能走的話，我一定要爭取時間搶在追兵的前頭。

　　她天真地數著手指道︰「你睡了足有兩天一夜。」

　　我難以置信地道︰「什麼？」

　　完了，假設我真的睡了那麼久，前途上一定布滿搜捕我的敵人，我休想找到地圖裏的廢墟。

　　她在我身旁坐下，很有興趣地看著我，卻不言語，似乎對我有很大的好奇心。

　　肚子忽地不爭氣地「咕咕咕」叫了幾聲，我尷尬地望著她。

　　她微微一笑，從身後取出一個籃子，打開蓋的布，一陣肉香傳送過來。

　　我大喜過望，狼吞虎咽起來。

　　她托著俏臉看我吃東西，蠻有興趣的樣子。

　　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答道︰「我叫西琪。」

　　我道︰「西琪，這是一個好名字，那晚你在那裏幹什麼？」

　　她聳聳肩肘道︰「練劍嘛！每天日出之前我一定到那裏練劍，前兩年，爺爺還陪我一起練，不過現在他身體不大好，不能陪我了。」

　　說到這裏，眼圈一紅，有很大感觸！我嚼完口內的鹿肉，問道︰「你爺爺，他在哪裏？」

　　西琪道︰「到山上採藥去了，你的傷口還需塗一些草藥，否則很難迅速復原。」

　　跟著她又輕聲道︰「他說你相貌非凡，體格健碩，帶著的寶劍是『帝國』第一流劍匠鑄造的精品，必然大有來頭，所以才要我將你藏在這柴房裏。」

　　我心中一凜，西琪的爺爺眼力高明，竟能憑劍的外形，推斷出是帝國製品，當我是非凡人物，是吉是凶，誰能預料？

　　這時我才感到身體的傷口均已包紮得妥妥當當。

　　西琪鼓著氣道︰「人家告訴了你自己的名字，你還未說你的。」

　　看著她入世未深的純真模樣，我衝口而出道︰「我叫蘭特，是蘭陵的兒子。」

　　說出了身份，才感到少許後悔，我是個不應該透露身份的逃犯。

　　屋外遠處傳來馬嘶聲，西琪跳了起來道︰「我要去餵馬了。」

　　說著已出門去了。

　　與此同時，一束陽光從屋頂的小天窗投下來，使柴房彌漫著安逸與和平，眼前當務之急，先要養好身體，然後照著地圖的指示，找到那叫廢墟的奇怪地方。

　　門開，西琪神色倉皇衝了進來，撥開我身旁地上的柴草，露出一個鐵環，我不解地看著她。

　　西琪手執鋼環，向上一拉，一個圓蓋揭了起來，因為蓋子與地板同一顏色和質料，不細看那能分辨過來。

　　西琪將我的長劍拋了進去，叫道︰「快躲進去。」

　　我雖不知原因，卻絕對信任她，要對付我，大可趁我昏迷的時候，而且她的清純，使我對她大生好感，故毫不遲疑縮進洞裏。

　　裏面是只可容納個許人的小空間。

　　跟著，西琪將一堆乾草放在圓蓋上，嬌軀一晃，也躲進洞裏來，玉手輕輕將蓋子移好，剎那間變成黑暗的世界。

　　窄小的空間裏，她緊緊地擠在我的懷裏，豐滿和充滿彈力的臀部，毫無保留地坐在我大腿上，我的嘴臉貼著她的秀髮，處女的芬芳隨著呼吸湧進我心靈的至深處。

　　隱約間我又可見物，原來小洞頂開了密麻麻一排排細小的透氣孔，所以並不覺得太氣悶。

　　我把嘴唇湊到她的耳邊，待要說話，剛巧她也想說話，頭向後仰，我的嘴唇自自然然碰上她嫩滑的耳珠，接著印在她的俏臉上。

　　她「嗯」地一聲，原本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若棉絮，融入我的懷裏，我不由自主地興起最原始的男性反應，她似有所覺地全身滾熱起來。

　　我待要說話，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轉瞬間已馳至。

　　我猛地噤聲，並從慾海裏驚醒過來，難道帝國追捕我的戰士已來到這裏？

　　柴房外傳來一陣叱喝的聲音，聽來大約是十五、六人間，若以我平常的狀態，這實力還不放在我眼裏，不過現在全身創傷，虎落平陽，恐怕他們一半人已可以把我擊倒。

　　「砰！」

　　柴房門給踢了開來。

　　一把粗豪的聲音喝道︰「有沒有人？」

　　另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道︰「這間柴房一眼看清，那還用問，若果人家蓄意躲起來，你想人家便會答你嗎？」

　　身前緊貼著我的西琪渾身輕顫，顯然對這陰陽怪氣的人有點恐懼，這樣一來我反而心中大定，因為若是她認識的人，自然是這附近的人，而不是帝國派來追殺我的戰士。

　　另一個尖亢的聲音響起道︰「上校，住屋處沒有人，阿邦他們到了農田那邊搜索，若果那妞兒在，肯定逃不了。」

　　粗豪聲音道︰「不要這麼托大，那妞兒得祈老頭真傳，頗有兩下子。」

　　陰陽怪氣的聲音道︰「管他三下子四下子，一個小妞有什麼了不起，我上校連祈老頭也不怕。」

　　粗豪聲音道︰「你不怕祈老頭就不會等到老頭上了山才來找人家的漂亮孫女，其實我真不明白，那西琪樣貌雖佳，但正正經經的，怎及得上城中那群騷娘兒。」

　　尖亢的聲音淫笑道︰「上校一向歡喜做開荒牛，你管得著嗎？」

　　跟著是嘿嘿淫笑。

　　而在地穴中的我卻是另一番滋味。

　　我的臉貼著西琪嫩滑的臉蛋，嗅著她吐氣如蘭的氣息，緊擁著她火辣的胴體，而當外面那些人說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時，西琪的心急促地跳著，身體也不由輕微蜷動，使我分外感到刺激。

　　上校道︰「快走！祈老頭回來了，我才不信那小妞能飛出我的指縫。」

　　跟著是一陣混亂的聲音，上校等人迅速地去遠。

　　西琪挨著我，全身軟柔無力。

　　我的心也在卜卜地跳，當我正感茫亂時，忽地想起一事，叫道︰「你爺爺回來了。」

　　西琪一震下清醒過來，伸手推開蓋子，爬了出去。

　　我感到一陣空虛，執起長劍，跟著爬上地面。

　　房中空無一人，想是西琪女兒家嬌羞臉嫩，適才無意間和我如斯親熱，現在光天化日，她那能不避開去，我活動一下筋骨，感到體力恢復了大半。

　　「啪！」

　　門打開來，一個相貌堂堂，身形高大，兩眼霍霍有神的老者，大踏步走進來，眼光凌厲地在我身上掃射，西琪跟在他背後，低著頭，不敢看我，但我卻看到她連耳根也紅了。

　　老者臉容雖在六十歲上下，但卻不見一條皺紋。

　　我弓身道︰「多謝救命之恩。」

　　老者道︰「不用謝我，若非西琪救你，我才不管這閒事，尤其你是帝國的人。」

　　我的目光自然地移到西琪處，她剛好抬起頭來，向我打個眼色，我清楚感覺到她要我容讓一下，這真是對會說話的眼睛。

　　我強忍心中的窩囊氣道︰「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大半，可以繼續趕路了，再不會麻煩閣下了。」

　　西琪失望地叫道︰「你……」

　　老者伸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沉聲道︰「你走路還可以，但十天內休想與人動手。」

　　我的氣往上湧，淡淡道︰「這是我的事，不用閣下費心了。」

　　老者仰天一哂道︰「好！有骨氣，不愧是蘭陵的兒子。」

　　我愕然望向他，這人究竟是誰，憑什麼認出我是蘭陵的兒子，難道西琪告訴他，但可能性並不大。

　　我仔細打量他，只覺氣度沉凝，自具劍手的風範，沉聲道︰「閣下高姓大名？」

　　他森厲的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一個轉，道︰「祈北！」

　　我猛然後退一步，頭皮發麻，發夢也想不到在這裏遇到這傳說中的人物，帝國的另一名著名叛徒。

　　祈北冷哼一下，捋起衣袖，只見一道疤痕由臂上劃下，直至手腕，他冷冷道︰「這一劍就是拜爾父蘭陵所賜。」

　　西琪驚呼一聲，臉色煞白，對爺爺和我父的恩怨大感徬徨。

　　當然這亦表示她對我大有好感。

　　我又想起她灼熱的女體，她爺孫施與我的恩惠，一股熱血湧上來，我將左手伸出，叫道︰「父債子償，我父怎樣對你，你也怎樣對我吧。」

　　祈北仰天一笑，電光一閃，已拔出手中長劍，在西琪的尖叫裏，我感到一道涼意由臂膀急延至手腕處，心中嘆道︰「這手完了，以後還怎能拿劍。」

　　劍回鞘內。

　　衣袖向兩邊滑下。

　　我愕然低頭查看，衣袖裂開，肌膚卻絲毫無損，這一劍恰好劃破衣袖，用力妙至毫巔，不愧是當年與我父齊名的不世劍手。

　　西琪驚魂甫定，眼中射出欣慰的神色。

　　祈北道︰「虎父無犬子！當年蘭陵對大元首忠心耿耿，為何他的兒子卻成了帝國追殺的對象？」

　　我愕然道︰「你如何知道？」

　　祈北道︰「我剛才上山採藥，見到大隊帝國的黑盔戰士漫山遍野仔細查察，而你又滿身傷痕，加上時間上的配合，不是找你還找誰？」

　　我全身一震，道︰「他們終於找到來了，我立即便走。」

　　祈北冷笑道︰「走！走出去送死嗎？以你目下的體能，能走得十里遠近已是奇蹟了。」

　　西琪抱著祈北的手臂道︰「爺爺！你救救他吧。」

　　西琪哀求的大眼睛望向我，怪責著我沒意義的逞強，使我的心不由軟化，說不下去。

　　祈北眼中第一次閃出笑意，不過聲調依然冰冷，道︰「昨夜西琪扶你回來後，我趕去將你所有留在路上的痕跡毀掉，又布下了疑陣，將追兵引往『魔女國』的邊界，就算追兵高明得發覺你並沒有走往那個方向，回頭再來，最少也是十多天後的事了。」

　　我心中感激，得他這個逃走高手施展手腳，我的命算是暫時保住。

　　但剛才話已說僵，倔強的性格使我不能一下子適應，尷尬地望向西琪，她深深地望我一眼，垂下頭來，隱含欣喜，大抵是因為又可以和我相處一段時間了。

　　我望向祈北。

　　他恢復冷冰冰的臉孔，道︰「躺下吧。西琪來幫忙，我要給他換藥。」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壞，藥敷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痛，一睡著便發噩夢，夢見在刑室裏滿身傷痕的父親，他垂死前和我說的話，要我找到地圖中的廢墟，找到那莫名的力量，將殘暴的大元首毀掉，讓人民從暴政中解放出來。

　　到了接近天光時分，我才能熟睡過去。

　　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西琪笑嘻嘻地拿著食物坐在我身旁等待著。

　　我不好意思地爬起來，再次表演了我狼吞虎咽的吃法。

　　我問道︰「你爺爺呢？」

　　西琪聳聳肩道︰「他一早便出去了，我也不知他幹什麼？」

　　我記起昨天上校那班人，問︰「他不怕留下你一個在這裏嗎？上校是什麼人，為何不怕你爺爺？」

　　西琪側著頭，左右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垂了下來長長一綹秀髮，呶著嘴說道︰「他們是『虎跳族』的惡棍，當初爺爺從帝國逃到這裏來，他們還想欺負爺爺，給爺爺單槍匹馬，闖進他們的廟堂裏，誓言若果再度受到騷擾，便毀去神廟內所有神像，他們的族長才立誓不再騷擾爺爺。」

　　跟著她吐吐鮮紅可愛的舌頭，道︰「那時我只有歲半，據爺爺說，當年若非將我綁在背上，影響了行動，你父親也傷不了他。」

　　我愕然無語，心中湧起一股羞恥，父親怎能向一個背負著小孩兒的人出手。

　　不過，現在已證明叛出帝國的祈北是對，而父親是錯，父親不時的長嗟短嘆，是否因辜負了祈北這好友而有所內疚？

　　西琪嬌哼一聲道︰「近一年來，帝國為了對付魔女國，大力擴展，勢力開始伸延向這深山窮谷之地，虎跳族便被收買為走狗，膽子也大起來，尤其是年輕一輩，更視當年神廟被闖一事為奇恥大辱，所以不時挑釁，他們那是爺爺對手，所以矛頭又指向我，爺爺已打算遷往他方……」

　　我插口道︰「這世界還有樂土嗎？」

　　西琪道︰「爺爺曾看過『智慧典』，裏面說我們的世界是在一個大圓球上，有很多廣闊的陸地，被大海包圍著，我們所處的大陸只是其中一塊。」

　　我怔呆了一陣，道︰「圓球，那怎站得穩？」

　　西琪道︰「我和爺爺也想不通，不過智慧典記載的事從來也沒有錯。」

　　我沉吟不語，就是因為智慧典的最後一頁的地圖，父親和祈北兩人才反目，而最後父親也落得家毀人亡的慘劇！

　　西琪忽然興奮起來，道︰「你身體怎樣了？有一個好地方，就在屋後的山邊，我帶你去看看。」

　　我隨西琪走出柴房外，毗鄰是一間小石屋，看來是她的居處，群山環峙，樹木蒼翠，是個隱蔽的小山谷。

　　一道溪水在屋旁流過，幾匹馬悠閒地在溪水旁的青蔥草地上吃著草。

　　柴房旁有個大石磨，旁邊放滿谷物，這附近應該有禾田，只不過被谷內的密林所阻，一時看不見。

　　田園生活，對我這個住慣像日出城那樣的大城市的人，滿有新鮮感。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默察自己的狀態，估量再過十天八天，便能恢復如常，我自幼受到父親最嚴格的武技訓練，曾赤身裸體臥在冰雪上，在沙漠中不喝一滴水，這種種超平常人的刻苦磨鍊，使我有鋼鐵的意志，和驚人的忍受苦難的能力，否則也不能逃出帝國的天羅地網，這裏離日出城最少有二百多里，雖說仍是大元首勢力籠罩的地方，不過已大為減弱，相對地我被捕的機會也減低了。

　　但假如大元首派出他最可怕的大將「巫師」的話，我便非常危險了。

　　巫師和黑寡婦齊名，也是她的情夫，兩人各有絕技，不過我卻寧願對著後者，黑寡婦雖是貌美如花，而毒如蛇蠍，卻沒有精通邪術的巫師那樣難以對抗。

　　「喂！你幹嘛還不來。」

　　我望著西琪，只見她滿臉嬌嗔，怪責我呆在那裏。

　　我歉然一笑，趕了上去。

　　她在屋後樹林的蜿蜒小路輕快地行著，可能她一向也沒有伴兒，現在忽然多了我這個只比她大上數年的年輕朋友，分外興奮，而且她看來對我大有情意。

　　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留心起她婀娜動人的體態，她金黃得發亮的柔髮，一大半紮在頭頂，一小半散垂下來，在微風下拂舞，散發著令人心醉的瀟灑和無拘無束。

　　溫柔的火在我心中燃燒著。

　　穿過松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寸草不生闊近一里的平地，在與周圍的樹木完全不協調的情形下出現，好像有人故意砍伐出這片大空地。

　　不過儘管是人為的，也不能令土地寸草不生呀？

　　我細察泥土，色泛黑黃，與一般的土壤顯然大有分別。

　　當我俯身伸手想抓一把泥土看時，西琪嬌呼道︰「噢！不要，這泥土是有毒的。」

　　我愕然道︰「有毒？」

　　西琪正容道︰「是有毒的，假如不是有毒，怎會什麼東西種下去也會死。」

　　我怔呆了一會，道︰「這是什麼道理？怎會有這樣一個怪地方？」

　　西琪道︰「在附近這樣的毒地多著呢！所以很多人不想住到龍首山來，說這裏是魔鬼下了毒咒的地方。爺爺說，他遊歷各地時，不但見到這種毒地，還見到天雷打出來的大深洞，很可怕的。」

　　我沉思半晌，道︰「你帶我來就是看這怪地方？」

　　西琪伸手出來道︰「當然不是，跟我來。」

　　我自然地伸手過去，她一把拉著我，繞過毒地，走上一道山坡。

　　她的手纖巧柔軟，握著一手溫馨，加上鳥語花香，更令我心神陶醉。

　　在日出城我一直刻苦練劍，城內美女無數，我卻未有機緣一親芳澤，況且我是公主的未婚夫婿，其他女子更不敢對我示愛。

　　想起公主，我心中流過一絲苦澀。

　　西琪一路沒有說話，不過我看到她連耳根也紅了，適才她一時忘形下拉著我的手，這刻才發覺自己不堪這種男女接觸的刺激。

　　我心中一蕩，握緊玉手，要她放不了。

　　「你看！」

　　西琪叫起來。

　　我順著她的指示望往山下，呆了起來，脫口道︰「那是什麼？」

　　西琪聳聳肩道︰「天才曉得，連爺爺也不明白。」

　　在山腳處有一個圓形大坑，直徑達半里有多，就像一塊大石擲下轟出來的坑洞，不過，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在坑底有兩條彎彎斜斜的黝黑長方條，相隔八尺許，平行地橫過陷坑的底部處。

　　當我們來到坑旁時，看得更清楚了。

　　首尾兩端都沒進泥土裏，給人一種無始無終的感覺。

　　我打了一個寒噤道︰「是生了銹的鋼鐵。」

　　在帝國的光榮歷史上，自十九年前由我父蘭陵和西琪的爺爺祈北從魔女國魔女秘殿盜走了智慧典後，鑄鐵術、數學、天文學等才發展起來，像眼下這長達半里的大鐵條，儘管不計它們穿入地底的長度，已是我們做夢也不敢想像的驚人巨構。

　　這是誰造的？

　　這兩條長鐵應該經歷了久遠的年代。

　　西琪問︰「你在想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整理震撼後的情緒，道︰「父親曾看過智慧典，他說序文中提及智慧典的知識源自一個久遠和消失了的文明，只不知這兩條古怪銹鐵，是否屬於那文明的遺跡？」

　　西琪點頭道︰「或者便是這樣。」

　　我還要說話，突有所覺，轉過頭去。

　　山坡上馬嘶聲起，七八騎呼嘯著揚鞭衝下斜坡，迎著我們衝來。

　　西琪俏臉一寒道︰「又是這班壞蛋。」

　　口哨聲呼叫聲發自騎者口中，避無可避下，我們兩人給團團圍住。

　　其中一名壯漢，以絕不配合他粗壯外型的陰陽怪氣笑道︰「我的小西琪，哥哥來了也不叫一聲嗎？」

　　另一名高瘦的青年陰惻惻道︰「上校！我看你夢中的小情人，已別投他人懷抱了。」

　　其中一名健碩的大漢接口道︰「看他們臉紅耳熱，恐怕他們剛剛就地解決，大快活了一場呢。」

　　西琪粉臉通紅，怒喝道︰「你們胡說什麼？」

　　他們合共有七人，年紀在二十至三十間，身上配著弓箭斧頭飛索等一類武器，身上的衣服都是各類獸皮縫合而成，是帝國邊緣的典型獵戶裝束。

　　眾人只有上校身上佩了一把長劍。

　　劍是非常珍貴的東西，要鑄造一把長劍非是易事，上校身上有劍，已顯出是這群年輕獵民的頭頭。

　　高瘦青年陰聲笑道︰「小騷貨，你敢說這小子連手也未摸過你一下嗎？」

　　西琪待要反脣相稽，忽地語塞；可能想起適才和我手牽著手，甚至在地穴中的親密情況，俏臉一紅，避過高瘦青年目光，轉向我道︰「走！不要理這班混蛋。」

　　這一下不啻默認了被我摸過她。

　　眾青年噓聲大起。

　　上校臉寒如冰，眼露凶光，盯著我的眼像要噴出火來。

　　我望向西琪，剛好她的目光也向我掃來，四目交投，她眼光垂向地下，少女含羞的丰姿，縱管在這種群凶環伺下，仍使我心神一醉。

　　我不知這是否就是戀愛？公主的美麗是震撼性的，但卻是高不可攀的，她同意我做她將來的丈夫，可能只是種政治的手段，以此為她父親大元首收買座下的首席大將蘭陵，我的父親已經下獄身死，我叛變外逃，這一切已是明日黃花，公主心中應已沒有我。

　　西琪美麗而平易可親，就像田裏的小野花。

　　「喂！」

　　一聲暴喝將我驚醒。

　　我剛想看是誰喝罵，一點寒星，劈臉而至。

　　想也不想，伸手一抓，剛好將鞭尖撈著。

　　當我正想運力將偷襲者扯下馬時，一陣劇痛從我運力的右臂下的腰肋傳來，令我身子一顫，馬鞭立時脫手。

　　背後風聲急響。

　　劇痛仍未消去，我勉力避往左側，右背肩已重重地著了一鞭，使我踉蹌撲前，幾乎跌倒時，一隻手拉著我。

　　我站直身子，感激地向扶著我的西琪無奈地苦笑一下，若非受傷，這群獵民怎放在我眼內。

　　「鏘！」

　　西琪劍已出鞘。

　　上校陰陰笑道︰「我的小妹兒，你這小白臉中看不中用哩！他背上雖然有劍，我看他連拿劍的氣力也沒有。」

　　高瘦青年笑道︰「當然，怎及得我們上校外面那把劍和內面那把劍同樣使得。」

　　這高瘦青年語帶雙關，極其挖苦刻薄。

　　眾人放縱地笑起來，這年代講究的是武力，誰的劍利、誰的功夫好、誰的勢力大，便可以橫行了。

　　帝國的基礎正是建立在武力上。

　　大元首是公認的最可怕劍手，甚至可能在我父之上，只不過他兩人從未比試過，而大元首身上穿著那長年不脫的甲冑，更使他連刀槍也不怕。

　　西琪鐵青著俏臉，沉聲道︰「你們再不讓開，休怪我劍下無情。」

　　上校兩眼一瞪，冷冷道︰「好！有了男人便不放我在眼內，讓我生剝了他，再將你捧到床上，包保你欲仙欲死，誰也不想。」

　　我有事在身，本想息事寧人，這時也忍無可忍，大聲喝道︰「閉嘴！」

　　七個人十四道目光一起集中在我身上。

　　上校喝道︰「你這病貓找死，讓我成全你。」

　　鏗！上校手一揚，劍已在手。

　　西琪嬌叱一聲，先發制人，手中長劍化作數十道電芒，向上校腰腿處刺去。

　　我暗讚一聲，又暗嘆一聲。

　　讚的是無論在角度上和速度上，西琪這得自乃祖真傳的一劍均屬無懈可擊的。

　　嘆的卻是這一劍缺乏實戰培養出來的殺氣，不能懾人心神，以氣勢取勝。

　　不過已教上校難於應付的了。

　　上校罵喝一聲，橫劍劈下，不過無論在力道上和時間上，都非常不當。

　　鏘！

　　兩劍相交。

　　馬受驚急跳而起。

　　西琪回劍再刺上校。

　　我又嘆一聲，假設換了是我，一定先傷馬後傷人，但西琪的慈悲心卻使她錯失了機會。

　　一連串的交擊聲，兩人劍來劍往。

　　背後風聲再響。

　　我狂叫一聲，勉力抽出背後長劍，只覺全身傷口齊痛，無力運劍，無奈滾倒地下，避過後面劈來的一斧。

　　敵方七個人全動了，一時殺氣騰騰。

　　「住手！」

　　眾人愕然止住。

　　一騎迅速馳至。

　　祈北來了。

　　西琪歡呼道︰「爺爺！」

　　祈北面無表情衝來，當來至上校前十來步時，劍已出鞘。

　　上校怒喝一聲，首先迎上。

　　寒光一閃。

　　「噹！」

　　上校的劍飛上半天，祈北越過愕然的上校，衝進了包圍網裏，斧頭、鐵刺一齊往他身上招呼。

　　祈北冷哼一聲，劍如暴雨般灑起點點白光，剎那間，響起了幾乎同時而發的交擊聲。

　　斧頭、尖刺紛紛墜地，驚叫和怒罵聲中，上校方面的人紛紛退後。

　　血從他們持武器的手滴往地面，夾雜馬嘶急跳，場面混亂之極。

　　我清楚地看到祈北出劍的每一個動作，一刺一劈一挑都是那樣無懈可擊地完美，我自問遠未到那境界，不過若要我和他生死決鬥，我卻不一定會輸，因為那並不單純是劍術的較量，還有韌力與意志的爭鋒。

　　無論如何，祈北是個超卓的劍手。

　　祈北冷冷望向上校等人，沉喝道︰「滾！若給我再見你們到『魔印谷』來，你們休想再出去。」

　　上校狠狠地望著祈北，他額上給劍鋒劃了一個十字血痕，血流下臉頰，使他看來像隻可憐的厲鬼。

　　喘著氣，嘴唇顫動，他乘機一抽馬頭，轉身馳上斜坡去。

　　其他人立時策馬跟去，轉眼消失在山頭盡處。

　　祈北望向我道︰「你的傷口都裂了開來，又要多費幾天工夫才能復原了。」

　　我望向自己，發覺幾處傷口的血水滲了出來，尤其是左大腿的傷口，那是拜大元首黑盔戰士的頭領、殘忍好殺的哥戰所賜的，我將來一定要討回。

　　以血還血！

第二章　魔女之秘

　　當天晚上，我們三人圍在屋裏吃著西琪弄的晚餐，除了鹿肉和羊肉外，還有小麥煮的稀湯，這是離帝國首都日出城較遠的邊陲地帶，山高皇帝遠，所以只要勤力一點，大地自能提供所有需要的糧食，不似日出城附近的鄉村，大部分物資都給帝國掠奪去了，人民只能活在貧苦和饑困裏。

　　祈北很沉默，胃口卻奇佳，我和西琪不敢打破這悶壓的氣氛，專心地吃。

　　祈北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木碗，像是有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我和西琪對望一眼，也停止了進食。

　　祈北望向西琪，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似是慈愛，又似羞慚。

　　西琪呆了一呆，道︰「爺爺！你究竟有什麼心事？」

　　祈北充滿歲月痕跡的眼睛，望往窗外那寂寞的黑夜，以低得幾乎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十天後，待蘭特痊癒，我們到『魔女國』去。」

　　當他說到魔女國三個字時，眼中掠過興奮的神色。

　　這三個字勾起了他人生中最動人的時刻，也是那充滿傳奇性的神秘國度，令他起了驚天動地的變化，由大元首的忠實大將，變成與帝國對抗的戰士，也是當時唯一敢公開反抗帝國的叛徒。

　　不過！現在還有我。

　　西琪道︰「你怕上校等人嗎？」

　　祈北冷哼一聲道︰「上校，他們在我眼中不值一哂，我只是擔心帝國的人，黑寡婦、巫師和黑盔統領哥戰，都是絕不好惹的人物，事關帝國興亡，假若大元首親自出動。我們將更為危險，只有趁大元首未出動前，逃進魔女國去。」

　　我心中一顫，祈北說的「事關帝國興亡」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知道地圖在我處，只要找到地圖上的廢墟，便可以掌握毀滅帝國的力量。

　　祈北凌厲的眼神轉到我臉上，傲然一笑道︰「當年我和爾父奉大元首密令，往魔女國盜取智慧典，假裝成伯來族的山草藥商，混進了魔女城去，唉……」

　　他長嘆了一聲，眼中又射出回憶的神情。

　　當時魔女國中的情景，一定使他眼界大開，因為每當我問起父親有關魔女國的事時，他也有這種神色，可是卻從不對我透露有關魔女國的事。

　　我不敢打斷祈北的思路，雖然心裏怪著他還不暢快地說出有關魔女國的一切，但仍強忍住不作聲。

　　就在這時，西琪道︰「爺爺！為什麼你從不向我提及魔女國的事？」

　　祈北睨了孫女一眼，眼裏又閃過那羞慚和抱歉的奇異神色嘆了一口氣，卻不言語。

　　當我和西琪均以為他再不會說話時，祈北卻開口道︰「我和爾父蘭陵，都是帝國最好的戰士，沒人及得上我們，以後也不會有。」

　　我心中湧起熱血，忖道︰「或者現在我還未及得上你們，但將來必能超越你們。」

　　祈北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泛起一個奇異溫和的笑容，使我感到他這樣說，是激勵我多於自負。

　　西琪不依道︰「爺爺！你說話從沒有像今晚那樣吞吞吐吐，快說吧！」

　　祈北道︰「當時經歷了無窮的艱辛，那也不用一一再提，我們潛進了魔女殿，見到了魔女。」

　　我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什麼？」

　　西琪不解地望向我。

　　祈北眼中神光一閃，冷冷道︰「你也聽過有關魔女的傳說，是的，她是永不會衰老的，每隔一段時間便能蛻變，換上另一個美麗的軀殼，唉！她的天生麗質是驚人的，沒有人能抵擋，縱使她是一名醜婦，她的力量和智慧也是沒有人能抵擋的。」

　　我道︰「既然如此，你們的目的只是盜取十二冊智慧典。為何不避開她，卻要和她見面？」

　　祈北道︰「大元首從一個秘密的渠道，獲得一個消息，就是每次當魔女蛻變時，她有三十天時間變得很衰弱，我們正是要趁此段時間去殺她。」

　　祈北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繼續說下去︰「魔女城和魔女殿的宏偉美麗，還超於帝國任何建築，日出宮比起它就像是小巫見大巫，那處只可以用天堂去形容，裏面一個男人也沒有，只有動人的侍婢，我和蘭陵分別潛游過護殿河，依從大元首指示的地下水道進入魔女殿的核心處。」

　　我和西琪聚精會神地聽著，魔女、魔女殿、魔女城、魔女國一直是帝國疆域內最充滿神秘色彩的傳說，但由於魔女國與帝國間隔了大河，連帝國的軍隊也不敢輕易逾越。

　　祈北又道︰「蘭陵和我分道進入殿裏，點燃了巫師給我的迷香，將殿內的人迷倒，肆無忌憚地進行搜索時，竟給我在一個大池裏，看到出浴的魔女。我一見她，便知她是誰，她的美麗，即管帝國裏最美麗的女子也及不上她萬分之一，唉！」

　　西琪有點嫉忌地道︰「真的那樣美麗嗎？」

　　祈北望向西琪，眼中射出無限的溫柔和慈愛，道︰「你也是罕有的美女，但魔女是不同的，她的美麗是魔術的，能把任何男女變成目瞪口呆的傻子，能使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他轉向我道︰「聽說，大元首的公主也是非常美麗，是嗎？」

　　眼中又閃過一絲內疚和羞慚。

　　我因毫無準備而一下子呆住了，是的，公主確是帝國中最美麗的女子，和西琪相比，公主像朵盛開的玫瑰，而西琪則是空谷中的幽蘭，我驚奇的是︰祈北叛變離開帝國是十多年前的事，為何卻關心公主的美妍？

　　祈北嘆了一口氣道︰「夜了！睡覺吧。」

　　我和西琪想抗議，但看他的堅決神情，知他再不會說下去了。

　　當晚我照例睡到柴房裏，背脊枕著乾爽的麥桿，外面山野蟲鳴鳥叫，心中滿是寧謐的感覺，自一個月前父親被大元首軟禁在日出殿地底下的刑室，到我攻入室裏，目睹父親咽下最後一口氣，再逃離日出城，我從未有過像現在般的平靜。

　　這處比之昔日在日出城的華麗府第雖是不可同日而語，但那種與大自然親近的感覺，卻遠非豪華的城市所能比擬。

　　我開始時還想著祈北和魔女殿的事，但很快心靈便融入大自然的節奏裏。

　　雖然我不能起而練劍，但心中已默想著劍擊之道，很多以往不能貫通的地方，這刻像潮水般湧上心頭，直到日出前，才沉沉睡去。

　　接著的幾天，祈北頻頻外出，我知他是在探聽帝國的活動，好擬下逃往魔女國的路線。

　　見他的時間雖不長，兼且臉無表情，但我總覺得他眉眼間透出難掩的興奮，難道能永保青春的魔女真有那麼大的吸引力？魔女殿是否人間仙境？帝國因得到智慧典而興盛，為何仍不能吞併魔女國？我曾聽聞大元首一個目標︰就是將魔女收為私寵，或者這是帝國內每個男人的夢想。

　　這天我幫西琪執拾好行李，準備隨時上路，便和西琪往附近的山頭狩獵，順便活動一下筋骨。

　　我自幼受過嚴格鍛煉的身體，已很快復原過來，比祈北預期的還早，輕易地打了一隻小斑鹿。

　　我們在一個山坡坐了下來歇息。

　　西琪好像小鳥依人般，依偎在我身旁，與我言笑甚歡。

　　我忍不住問道︰「你的父母在哪裏？」

　　西琪眨眨美麗的秀目，泛起茫然的神色道︰「我不知道，爺爺也從來不說。」

　　我心中憐惜之意大生，伸手摟著她肩頭，嘆了一口氣。

　　她俏臉微紅，柔順地沒有推開我，我並非曾在花叢裏打滾的人，雖享受男女相接之樂，卻不知如何繼續下去。

　　坐了甜密的一會後，我們拿起獵物，趁著太陽下山前，趕回家去。

　　轉入了家前的小徑，忽地感到不妥，停了下來，西琪還想繼續往前行，給我一把拉著，她愕然道︰「什麼事？」

　　我沉聲道︰「有人！我聽到很多心臟跳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突變已起。

　　「嘩啦嘩啦！」

　　大幅掛滿倒鉤的網拋在我們頭頂的上空，鋪天蓋地般向我們罩下來，西琪顯然不知如何應付。

　　我一摟西琪蠻腰，就地打橫滾開，來至一棵樹旁。

　　黑影一閃，網已罩下，在它罩著樹身，而網邊剛要觸地的剎那，我的長劍來到手裏，向前一挑，「鏘！」網角應聲而起。

　　我摟著西琪再次翻滾，恰恰逸出網外。

　　可是苦難卻是剛開始。

　　全身裹在黑色厚革裏，只留出眼耳口鼻的黑盔戰士，黃蜂般從各處隱蔽的地方蜂擁出來，手上的刀、斧、矛、槍瘋狂地向我們進攻，我喝道︰「緊跟在我身後！」

　　邊死命殺往南面的樹林，一進那裏，逃走的機會便大得多。

　　鮮血在眼前飛濺，我的身體復原了，若果只是我一人，自信有機會逃命，可是卻要照顧西琪。

　　「呀！」

　　西琪的叫聲傳了過來。

　　我回頭一看，她給幾名如狼似虎的黑盔戰士纏著，墮後了十多步，四周八面全是黑閃閃的人潮，我振起神威，長劍向四周重砍勁劈，往西琪處殺回去。

　　西琪再度一聲叫喊，手中長劍墜地，跟著撲倒地上。

　　我厲嘯一聲，長劍化作一道長虹，敵人鮮血橫飛下，硬衝過重重戰士，剎那間趕至西琪處，肩頭大腿同時中劍，這是代價。

　　我待要刺斃將西琪壓在地上的戰士，背後勁風襲體，對方的高手終於出現。

　　在地上掙扎的西琪恰好向我望來，絕望和驚惶充滿在她的眼神裏，我心痛如焚，暗嘆一聲，捨去救援西琪，回劍一掃，剛好架住後面襲來的一劍。

　　來劍沉重，竟震不開。

　　我向來人望去，接觸到一隻凌厲的眼神。

　　哥戰！黑盔戰士的大統領，大元首的忠實走狗，帝國裏巫師和黑寡婦外最令人驚懼的人。

　　哥戰壓著我的劍，獰笑道︰「小畜牲，你的力道只有平時的一半，看你怎樣逃出我的指隙。」

　　哥戰最憎恨的人是我，因為他認為若不是我，公主將是他的囊中物。

　　我悶哼一聲，身子俯前，長劍從他劍下遞出去，向他小腹抹去。

　　哥戰冷哼一聲，回劍封架，剎那間兩劍交觸了十多下。

　　我吃虧在舊傷未愈，兼且剛才一輪衝殺，耗用了體力，立時落在下風。

　　四周的黑盔戰士雖停了手，但卻一圈圈地將我們重重圍住，形成我心理上難以忍受的負擔和無奈感。

　　哥戰怒喝一聲，長劍精芒爍閃，一連幾下精妙絕倫的劍法，我臉額一涼，已給他劃出一道血痕。

　　我不驚反怒，狂喝一聲，長劍毫無花巧橫掃哥戰，這一劍無論時間和角度都是無懈可擊，哥戰避無可避，肩頭血濺。

　　黑盔武士們一齊吶喊，為他助威。

　　我趁哥戰後退，正要反身找尋西琪，腳下一緊，一條飛索纏著左腳踝處。

　　一股大力拉來，使我幾乎撲在地上。

　　我沉腰坐馬，腳底立時像在地上生了根，抗止了飛索抗扯的大力，右手劍正要劈斷纏腳的飛索，哥戰的劍又像毒龍般由右側抹向我的咽喉。

　　我並不怪他乘人之危，在刀鋒上只有生與死、成功者與失敗者，並沒有正義或卑鄙。

　　與此同時，我的長劍已封擋了哥戰十多下重擊，可是卻始終沒有空隙劈斷纏腳的索子，這成了致敗的關鍵。

　　「呀！」

　　慘叫聲從我口中傳出去，震蕩著整個魔印谷，一股至少有十多名黑盔武士拉扯的巨力，從腳上傳來，使我無奈地被拖倒地上，一切也完了。

　　冰冷的刀斧矛槍，指著我每一個要害。

　　我被粗暴地捆縛起來，與西琪並放在屋內的一角，哥戰坐在椅上，拿著我的劍檢視著，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前的剎那。

　　哥戰臉無表情地看著我這被擒者，冷冷道︰「地圖在哪裏？」

　　我心中湧過一陣恐懼，沒有人能在他的手下不吐真言，但我的父親卻是個例外。

　　我還記得刑室內不似人形的他，仇恨代替了恐懼，我咬牙道︰「你將施在我父親身上的毒刑，用在我身上吧！不過恐怕你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哥戰一腳踢出，正中我心窩。

　　我慘叫一聲，向後翻倒，後腦撞在牆上，立時眼冒金星，幾乎不能呼吸。

　　西琪尖叫道︰「不要！」

　　哥戰正準備繼續用私刑，一把聲音從門外傳來道︰「統領！那獵戶要見你。」

　　我強忍胸痛，睜目看去，恰好見到上校畏畏縮縮地走進來，我明白了，上校是告密者。

　　哥戰盯著上校。

　　上校怯怯地道︰「大人，你答應過，事成之後，將那女子給我。」

　　哥戰眼光轉到西琪身上，第一次著意地打量她，他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顯然被西琪的美麗吸引，我心中暗叫不好。

　　上校也看出情形不對，謙卑地道︰「大人！大……」

　　哥戰森冷的眼神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過來。」

　　上校愕然道︰「幹什麼？」

　　哥戰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道︰「你不過來，我怎給你打賞？」

　　上校大喜過望，踏前兩步，待要跪下接受禮物，哥戰手一動，鋒芒一閃，長劍已透胸而入。

　　上校不能相信地望向胸前沒入的劍，劍利鋒快，一時間還感覺不到那痛楚。

　　西琪尖叫起來，她雖然每天習劍，今次還是第一次目睹有人被謀殺，而且是如此卑鄙的方式。

　　上校狂嘶退後，長劍隨著狂噴的鮮血，脫了出來，上校直追出門外，「篷！」一聲仰天跌倒，再也不能動彈。

　　我憐惜地望向西琪，她滿臉熱淚，身子扭曲起來，剎那間我明白到哥戰是蓄意在我們面前殺死上校，以造成對我們的精神壓力。

　　哥戰若無其事站了起來，他身上濺著上校的鮮血，形相猙獰。

　　他緩步走到西琪跟前，忽地一把將蜷縮在地上的西琪抓起來，整個摟在懷裏，西琪雖然手腳被捆綁著，還是拼命哭叫和掙扎。

　　哥戰狂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最愛掙扎的娘兒，尤其是這麼美麗的。」

　　「嘶！」

　　西琪的衣服給撕下了一大幅，露出雪白粉嫩的背肌，她絕望地悲叫起來。

　　我強忍著心中燃燒的怒火，冷靜地道︰「放她下來吧！」

　　哥戰大喝一聲道︰「地圖在哪裏？」

　　我道︰「我沒有帶出來，還留在帝國裏。」

　　哥戰怒吼一聲，將西琪推得撞往牆上。

　　哥戰一把將我從地上抽起來，暴喝道︰「在哪裏？」

　　我冷笑道︰「即使我說出地點來，你會貿貿然相信嗎？」

　　怒火在哥戰眼中燃燒著，忽地他屈起膝頭，重重地撞在我下陰處！痛得我全身痙攣起來。

　　「砰！」

　　我給他擲往地上，滾到牆邊，才停了下來，仇恨在我心內翻起滔天巨浪。

　　哥戰胸口不斷起伏，若他能在我身上將地圖搜出來，他立刻會把我折磨至死，以消私恨，可是，現在就只有等找到地圖之後了。

　　哥戰逐漸將暴躁抑壓下去，沉聲道︰「好！我將你帶回帝國，看你的命運了。」

　　接著的三天，我像貨物般被放在馬車上，手足換上了帝國鎖重犯的銬鎖，我不知西琪在那裏，或者被囚禁在另一輛馬車上，也可能沒有隨隊而行，四周全是黑革閃閃的帝國武士，甚至看不到哥戰。

　　他們只給我能維持生命的食物和清水，三天下來，我已感到很衰弱，幸好我體質過人，又曾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雖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身受的創傷卻很快地復原。

　　我唯一的希望繫在祈北身上，我奇怪哥戰一句也沒有提及他，這可能是上校沒有告知他詳情，又或是自大暴戾的哥戰，並不在意山野村夫。

　　假設他知道西琪是帝國歷史上最傑出劍手之一祈北的孫女，恐怕以後也難以安眠。

　　祈北，他在哪裏？這晚大隊就在樹林裏紮營。

　　到了午夜時分，四周傳來混亂的聲音。

　　我猛然睜開眼來，耳裏滿是啪啪的怪響，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火！」

　　是火災，我的心立即想到祈北身上，他一定是躡著大隊的尾後，直到哥戰在林中紮營，才以火攻來製造混亂。

　　我聽到哥戰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先將馬車趕走，小心點，我看這場火是有人蓄意放的，否則怎會東南西三方同時起火，只剩下北方的逃路。」

　　另一把聲音應道︰「若果有人如此大膽，包保他逃不了。」

　　哥戰悶哼一聲，明顯在盛怒之中。

　　馬車緩緩開出，火屑煙灰由車廂窗子飛進來，我一個人橫躺在車廂裏，恰好看到熊熊的火光。

　　只有祈北如此經驗豐富的老戰士，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發動這樣一場大火，其次，哥戰也太大意疏忽了，不應在林裏紮營。

　　車前車後都是黑盔戰士，祈北要救我也不是易事，這個念頭未過，「轟」地兩聲巨響，似是兩棵燒著的大樹在馬車前後倒下。

　　馬方前後均傳來人仰馬翻的嘈吵聲音，拖著馬車的馬兒驚跳不安，拖得馬車在原地亂轉。

　　忽然間，馬車再次動了，而且是劇烈顛簸地奔馳而行。

　　我給拋得東滾西倒，無情地撞在廂壁上，但卻狂喜萬分，我知道祈北正在駕著馬車，載我逃出哥戰的魔爪。

　　追逐和喝罵聲從後面逐漸迫近，哥戰當然不肯放我走。

　　「砰！」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我心中大駭，這時怎可以停下！

　　車門打了開來。

　　祈北旋風般撲了入來，將我拉出車廂外，當我給橫放在地上時，祈北一聲大喝，馬嘶聲中馬車狂馳而去，祈北以劍刺馬股，馬兒那能不發狂拼命往前奔。

　　祈北撲在我身上，兩人登時滾進一旁的草叢去，寒露把我們弄得渾身濕透。

　　哥戰大隊人馬馳至，朝遠去的馬車咬尾狂追，蹄聲如雷，我的心提至咽喉處。

　　百多騎黑盔武士在我們身旁馳過，其中一騎的馬蹄幾乎踏在我身上。

　　危難並沒有過去，沒人駕馭的馬車只要撞上一棵樹便會翻側過去，哥戰的人轉回來我們便凶多吉少。

　　祈北低喝道︰「站起身來！」

　　我想站起身，但因兩隻腳給鎖在一起，略撐起身便跌了回地上。

　　「鏘！」

　　劍光一閃，祈北一劍劈下，正中腳鐐，立時應聲斷開，這一刻的速度和準確性令我自愧不如。

　　祈北道︰「舉手！」

　　我剛舉起手，祈北的劍已到，另一下金屬鏘鳴下，我的手銬斷成兩截，掉到地上，在他的劍下，堅固的手銬就像枯朽了的樹枝。

　　遠方傳來馬群的狂嘶聲，跟著是混亂的叫喊聲。

　　祈北淡淡道︰「那處是個懸崖。」

　　我愕然，黑暗中我只見到祈北的眼眶閃閃發亮，往日的豪情重新在這威震一時的劍手血液裏流動，祈北道︰「跟我來，蘭陵的兒子。」

　　天光時，我們遠離了那樹林，在一條清澈的溪水旁歇息，我伏在溪邊，頭卻沉進了水裏，自由的滋味是如斯可貴。

　　祈北道︰「西琪呢？」

　　我全身一震道︰「你沒有救她嗎？」

　　祈北仰首望天，嘆道，「哥戰是只老狐狸，那天我在回家路上，遇到押運你的隊伍，知道不妙，還以為西琪也和你囚在同一輛車上。」

　　我霍地站起來，斷然道︰「找哥戰，只有拿下他，才可以找到西琪下落。」

　　祈北冷靜地道︰「蘭陵的兒子，衝動只會壞事，你先告訴我哥戰為何要追捕你。」

　　我頹然坐下，不要說哥戰劍術高明，只是數百名凶悍善戰的黑盔武士我便難以應付，而且從日出城追出來的帝國人馬，必然不止一隊，當他們匯集起來時，不要說救人，能否逃命也是未知之數。

　　我沉吟片晌，道︰「還不是為了那幅地圖。」

　　祈北愕然，眼中射出森厲的神色。

　　我無懼地望向他。

　　祈北忽地仰天長笑起來，狀極歡欣，好一會才收起笑聲，道︰「好！我還以為爾父蘭陵冥頑不靈，只懂對大元首愚忠不變，看來他並沒有將那幅地圖交給大元首，交的只是智慧典，而且只是十二冊其中的六冊。」

　　這次輪到我叫了起來，道︰「什麼？」

　　祈北淡然道︰「那次我和蘭陵分頭潛進魔女殿，我遇上了魔女，本來大元首的命令是要我們一見魔女，立即刺殺，可是，我卻下不了手，還……還……」

　　看著他眼裏溫柔的神色，不用他說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據父親說︰他不能自拔地愛上了魔女，連大元首的任務也忘了，背叛了帝國。

　　祈北嘆了一口氣道︰「你父親卻遇上了魔女國的戰士，被迫逃出宮外，以後的三個月裏，我們失去了聯絡。」

　　我道︰「你卻享盡溫柔，是嗎？」

　　祈北眼裏厲芒一閃，冷冷道︰「這是爾父想當然，我連手也沒碰過魔女，但那二個月，我的確在她那裏學到很多東西，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認識到大元首是個暴君，他正榨取人民的骨髓血汗，以滿足他的私欲。」

　　我愕然道︰「父親也曾這樣說。」

　　祈北仰天笑道︰「當然！是我告訴他的，可是他當時卻不信，還再次偷進魔女宮，這次他非常幸運，適值魔女出巡，被他乘機偷了六冊智慧典，包括了藏有地圖的一冊，我追蹤而去，直到進入帝國後，才趕上了他，不過我技遜一籌，終於攔他不住，但我卻告訴了他魔女跟我說的一番話。」

　　我沉痛地道︰「他雖然將智慧典獻給大元首，不過事先卻撕下了地圖，這個秘密一直不為人知，直到個多月前，大元首不知如何知道了，立即派人前來請父親入宮，誰知原來是個陷阱，父親一去不返。我只好躲了起來，可是，我兩位姊妹和弟弟，全給大元首殺了，所以無論如何，我也要殺死大元首。」

　　祈北道︰「地圖在哪裏？」

　　我道︰「我偷偷地潛進宮裏的刑室，見到父親，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他告訴了我地圖在那裏。」

　　祈北哂道︰「刑室是這麼容易進入的地方嗎？」

　　我道︰「我也知道是哥戰故意放我進入刑室，然後再跟蹤我企圖取得地圖，豈知我離開刑室，立時快馬離城，這一著大出哥戰等人意料之外，當他們再追上來時，我已離開了日出城，幾番血戰後，才在途中遇上了西琪和你。」

　　祈北眼中閃著光芒，熱切地道︰「地圖在哪裏？」

　　我伸手指一指腦袋︰「在這裏，那地圖自我出世後便一直掛在父親的臥室裏，我可以把它重畫出來。」

　　祈北愕了一愕，跟著喉嚨沙沙作響，一忽兒後變成狂笑，嗆咳著道︰「好蘭陵，實則虛之，將最重大的秘密，放在當眼的地方，反而瞞過了大元首。」

　　我心中一動，拗斷一節樹枝，在泥土上迅速將地圖默寫出來。

　　祈北雙目灼灼生光，直到我將整幅地圖畫出來，仍是皺眉不語。

　　我道︰「地圖上有很多地名，父親說那應屬於很古遠的年代，現在這些地名都不適用了。」

　　我指著地圖中心一個四方形道︰「這四方形旁有『廢墟』兩個大字，廢墟中有個紅點，寫著『異物』，另有一行字注解說︰『人類所能製造出來的力量峰巔』，父親說只要能找到這異物，便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足以推翻整個帝國。」

　　祈北像聽不到我的說話，自顧自苦惱地道︰「這地形我像是非常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我想他見聞廣博，若他也不知廢墟在那裏，我更是大海撈針，心中一陣絕望。

　　祈北搖搖頭，話題一轉道︰「目下當務之急，就是把西琪救回來。」

　　我點頭道︰「就算死，我也要西琪安全脫離苦海。」

　　祈北道︰「我們成功的機會實在太微了，入帝國只有兩條道路，一是穿過疏玉林，沿天河過諸神谷，經大平原往日出城，那也是哥戰押你走的路途。另一條經南山，繞過食人沼澤，再沿鳳鳴山徑，切進大平原的南面，若哥戰要押西琪往日出城，捨此再無他途。假設我們由現在起快馬去追，可望於明天黃昏前追上押送西琪的隊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我站了起來道︰「事不宜遲……」

　　祈北欣賞地望我一眼，從背後解下另一把劍來，遞給我。

　　我握著劍把，信心倒流回我的體內。

　　經歷了這麼多折磨和苦難，我以一個劍手的身份再次站了起來。

　　在帝國的強大惡勢力前不屈地站起來，縱使戰死，我也要毋負劍手之名，更不能壞了慘死父親的名聲。

　　祈北臉上現出個詭異的笑容道︰「你看！」

　　我望向他手中拿著的一束黑黝黝的樹枝似的東西，奇道︰「這是什麼？」

　　祈北並不直接答我的問題，卻道︰「若果你是哥戰，既然將我們追失了，會怎樣做？」

　　我嘆口氣道︰「當然是以西琪為餌，誘我們再上當。」

　　祈北道︰「那他們會非常後悔，因為今次誘來的是任何陷阱也囚不住的猛虎。」

　　他一揚手上的東西道︰「這是巫師當年給我的迷香，今次正大派用場。」

　　我呆了一呆，一股希望之火從心中升起，就像遇溺的人，抓著了浮木。

第三章　巫師施咒

　　兩天後，我們趕上看來是押運西琪的車隊。

　　一架簾幕低垂的馬車，被八十多名精壯騎馬的黑盔武士押著，在蜿蜒的山路上緩緩而行，卻見不到哥戰。

　　祈北沉聲道︰「假若我估計不錯，我們可能比哥戰走快一步。」

　　我道︰「好！那我們更要把握機會，救出西琪。」

　　祈北道︰「記著我們的計劃。」

　　他跳下馬來，往山上爬去，在這樣的山路上，走路比策馬還要快。

　　我也跳下馬來，借著山上岩石的掩護，躡著車隊尾後跟了去。

　　山路形勢險峻，一邊靠山，另一邊是陡峭的懸崖，這樣的地勢，是適合以少勝多。

　　祈北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戰士。

　　隊伍在山路上長蛇般蠕動著。

　　我感到微風拂到臉上，心想這正是施放迷香的最佳方向，連忙取出祈北給我的小瓶，倒了些瓶中的粉末到指上，再抹在鼻孔處。

　　這是對付迷香的解藥。

　　一股辛辣由鼻孔直衝上腦，我雖有心理準備，還差點忍不住嗆咳起來。

　　這時一縷縷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輕煙，向隊伍的前方飄過去，輕煙的移動非常緩慢，幾乎是凝聚在前路，風吹不散，也不向上升去。

　　我不禁暗讚巫師竟能製造這種無形武器，不需戰鬥便能傷人的藥物，確屬神乎其技，由此可知巫師位列大元首最倚重的三個大將之首，是有一定的道理。

　　我只見過巫師兩次。

　　他陰寒的眼神，能令人心生戰慄，據說他是個極端淫邪的人，最愛虐待未經人道的處女。

　　據父親說，巫師來自遠方一個邪惡性的國度，那處的統治者是連大元首也忌憚三分的「巫帝」。

　　隊伍走進了迷香裏。

　　我一提長劍，迅速地向前撲去。

　　「蓬！」

　　一名黑盔戰士首先掉下馬來。

　　整個隊伍陣勢大亂，十多名戰士先後掉下馬來，有些馬車滾下山路旁邊的斜坡，發出混亂的聲音。

　　我沉著氣竄前，一下子來到隊伍後方。

　　幾名中毒較淺的黑盔戰士回馬迎來，不過看他們搖搖欲墜的身體，亦只是勉強支撐著。

　　我大力吸了一下在鼻孔的解藥，人已衝進了迷香裏，手中劍閃電般擊出，兩名黑盔戰士立即應劍向後仰跌。

　　我躍上其中空出的一匹戰馬，劍勢一經展開，硬往隊伍中間的馬車殺去。

　　飽受多日屈辱後，殺起來特別痛快。

　　車隊前方同時傳來慘叫的聲音，祈北也開始了攻擊，眼前能保持不墜地的黑盔戰士不足二十人，馬車已在不足十步之前。

　　我奮起神威，兩名護在馬車旁的黑盔戰士濺血下馬，祈北這時亦趕到馬車前，將暈在策馬位置的御者踢下車去，高叫道︰「上車！」

　　我豈敢猶豫，跳下馬去，一把拉開車門，閃進車內。

　　一名長髮女子伏在車廂地板上，穿著一身黑色武士服飾，她的臉向下，我看不見她的樣貌，但卻知道她不是西琪。

　　我心往下沉，將她翻過來，入目赫然是一張艷麗照人的美麗臉孔，雙目緊閉，皮膚雪白嫩滑，唯一缺憾是她的鼻梁高而略呈勾曲，使人感到她是堅強無情的人。

　　我眼光轉到她左手上，還緊抓著一個圓筒，是煙花訊號一類東西，顯然她在發射前已不支暈倒。

　　她身旁還有一把長劍，劍柄上鑄著一隻人面蜘蛛的標誌。

　　心中一震，已知道她是誰。

　　祈北在車頭猛喝一聲，馬車開出，我失神下失了平衡，「砰」一聲倒撞在車尾廂壁上。

　　馬車不斷加速，我的絕望也不斷增長。

　　祈北喝道︰「怎麼了！」

　　我叫道︰「我們中計了，這是個陷阱，車內不是西琪，是『黑寡婦』。」

　　祈北出乎意外長笑一聲，叫道︰「若真是她，也等如找到了西琪。快將她捆綁起來！」

　　我愕然而悟，薑是老的辣，我須好好學習。

　　黑寡婦是大元首的得寵大將，又是巫師的情婦，拿到了她，自然可以交換西琪，我連忙照祈北之意行事。

　　馬車在山路急行。

　　天空開始暗黑下來。

　　車子停下，我將黑寡婦扛在肩上，跳下車去，祈北走上來，伸手托起黑寡婦的俏臉，仔細端詳，不一會嘿然道︰「果然是媚骨天生，難怪能迷倒巫師。」

　　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在大後方傳來。

　　祈北冷笑道︰「哥戰終於醒覺了，我們走。」

　　當先往一旁的山坡爬上去，身手矯捷，尤勝壯年人。

　　但西琪又說他身體不大好，可能只是「心老」了吧。

　　我一言不發，背著有刺的尤物黑寡婦，緊跟而去，剛才急於逃走，並不覺得有何異樣，可是現在卻清楚地感覺到黑寡婦火熱豐滿和有彈力的胴體，具有爆炸性的挑逗力量。

　　祈北停了下來，回頭向我道︰「你守在這裏，我下去布置疑陣，引他們追上歧路。」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黃昏後陰沉的山林裏，不禁打從心底佩服這個名震帝國的劍手，他對我將來的成就將有很大的啟發，劍手必須像他那樣，有智慧有謀、有原則和理想，才能真正發揮出驚人的潛力。

　　我將黑寡婦放在一旁，想了想，再抽出一條繩索，將她雙手雙腳更牢牢捆綁起來，我絕不會忘記她的可怕處，今次輕易將她手到擒來，只是機緣巧合下的僥倖，若非祈北施放從巫師處得來的迷香，我極有可能誤將她當作西琪而為她所誘擒。

　　黑寡婦一身緊身黑皮革，閃閃生光，令人想起毒蛇的軀體。

　　這時她的眼睫毛動了一下，若非我正在留心看她，定會疏忽過去！

　　一個意念掠過心頭，我並沒有塞著她的小嘴，若她叫喊起來，豈非暴露了行藏。

　　我亡羊補牢，冷冷道︰「我知道你醒來了，叫吧！只要你叫出聲來，我便在你的嫩滑臉蛋上畫一道美麗的劍痕。」

　　愛美是所有女人的天性，黑寡婦自然不會例外。

　　她嬌軀一震，睜開眼來，從下而上瞪視著我，美目光采流轉，像對著我媚笑。

　　我呆了一呆，雖只有秒許的時間，已經令我差點終生遺憾！

　　黑寡婦身子一伸一彈，綁著的雙腳像彈簧般直撐我下腹要害處，她不但腰勁驚人，最厲害還是她眼中的神色柔情似水，絲毫不洩露即向我發動致命的攻擊。

　　躲避已來不及，我一側身，大腿硬受了她這全力的一撐，劇痛之下我飛跌開去，一滾倒在地上，立時借腰勁彈了回來。

　　與此同時手中長劍揚起，但已不再需要。

　　黑寡婦依然躺在地上，手足被重重捆綁，使她難以乘勝追擊。

　　我怒道︰「宰了你！」

　　黑寡婦格格地笑道︰「蘭特，你生得真是威武英俊，難怪公主看上了你。」

　　我道︰「閉嘴！」

　　黑寡婦媚眼斜斜地拋過來，柔聲道︰「所有男人都喜歡聽我的聲音，閉上了是你的損失。」

　　我不怒反笑道︰「那你為何不大叫大嚷，好讓哥戰來救你。」

　　黑寡婦眼中充滿笑意，咬著嘴唇道︰「人家歡喜你，怎捨得讓你落到哥戰手上。」

　　我冷笑道︰「你怕我在你臉上畫一道劍痕吧？」

　　黑寡婦笑得高聳的胸脯急劇起伏，使我這身為敵人的人也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好一會她才收起笑聲，道︰「那小女孩還在哥戰手裏，你惟有把我拿去交換，怎捨得傷害我，所以我才會為這原因不叫，人家真正對你好，你為何不信？」

　　她故意將動人的胴體扭動了兩下，令我想起將她抱在懷中的滋味。

　　我抖擻精神，將她的媚惑排出思想之外，沉聲喝道︰「哼！想你真是愛我愛得發狂，否則也不會給我剛才那一腳。」

　　黑寡婦「噯也」一聲道︰「那是試你是否有真本領，是否值得我獻上身心？」

　　這黑寡婦狡猾若狐狸，令我也給弄得糊塗起來，但我一番思索下，始終想不到她不叫的理由。

　　她肆無忌憚地嬌笑起來，花枝亂顫地道︰「來！鬆開這些繩索，讓我令你知道做男人所能得到的最大樂趣。」

　　我厭惡地道︰「閉嘴！我明白了，你在拖延時間。」

　　黑寡婦臉色一沉，媚態被冷傲的神色替代，很難將剛才那風騷入骨的女子和現在的她連在一起。

　　她傲然道︰「是的！我在拖延時間，你這蠢才到現在才知道，不過已經太遲了。」

　　我正咀嚼她的話意，一股勁風從後面襲來，我駭然撲往地面，再翻身滾了開去，儘管這樣，仍然背衣破裂，十道血痕畫過，火辣辣地劇痛。

　　拍翼的聲音響徹上空，塵土飛揚。

　　我在地上轉過身來，恰好見到一隻雙翼展開達八尺的惡鷲，在剛升起的明月照射下，向我猛撲下來，牠的眼燃燒著使人心寒的凶光。

　　我來不及運劍擋格，一個筋斗往後翻去，離得黑寡婦更遠了。

　　惡鷲一撲不中，竟往黑寡婦處飛過去。

　　我大叫不好，躍起身來，往黑寡婦撲去，但已遲了一步。

　　通靈的惡鷲一爪將黑寡婦腳上綁著的繩索扯得寸寸斷裂，另一爪將黑寡婦的手亦回復自由，黑寡婦嬌笑一聲，站了起來，那惡鷲一個盤旋，落在她的肩上，一對凶眼望著我躍躍欲試。

　　我止住腳步，道︰「原來巫師來了，你故意引我說話，就是給些時間讓這畜牲來救你。」

　　黑寡婦狠狠地道︰「難道你以為自己真的有吸引力嗎？哼！就算給我提鞋也不配。」

　　我心一轉，忽地一個轉身，往林木茂密處竄去，我已經失去了擒拿她的時機，目下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在巫師和哥戰來到之前，逃得遠遠的。

　　同時我亦明白到祈北為何久去不回，一是他遇上了巫師，另一個可能是躲在林裏不敢移動，以避開這惡鷲的耳目。

　　黑寡婦尖叫道︰「追他！」

　　天空上立時傳來振翼疾飛的破空聲，我一邊提防，一邊在林木間急竄。

　　惡鷲沒有撲下來攻擊我，只是在高空跟著我，那已夠我頭痛，將我行蹤完全暴露在正趕來此處的巫師等人眼下。

　　牠還不斷鳴叫，指示著我的位置。

　　急忙間我的腳踢上一塊大石，失去平衡，往前撲倒，恰巧那是個山坡，急衝之勢如何能收，人像石頭般向下滾去，直滾到一處樹叢，才止住去勢。

　　那惡鷲在明月下盤旋，觀察我的情形。

　　我把心一橫，決定賭一賭運氣，若不能殺此畜生，今晚休想逃走。

　　閉上雙目一動也不動。

　　惡鷲撲了下來，又升了回去，雙翼打起的塵土，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牠在試探我的反應。

　　輕微的人聲從我剛才走過的方向響起，巫師和哥戰應該與黑寡婦會合了，下一步就是全力追捕我，帝國大元首下最可怕的三個人，全都出動，我也說不上是榮幸還是害怕。

　　惡鷲再次下撲。

　　我聽到牠伸爪的聲音，勁風迫面。

　　是時候了。

　　我一聲不響，長劍全力揮擊。

　　惡鷲頸項處鮮血飛濺，向上急升而起，剎那間變成一個小黑點，悲鳴而去。

　　我知道惡鷲命不保矣，我這一劍極有分寸，剛好割開了牠的喉嚨，卻沒有斬斷牠的頸，若我估計不錯，牠應可飛回巫師那裏，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當日我闖入刑室時，父親一雙眼珠給生挖出來，正是這惡鷲利爪的傑作。

　　這個仇總算報了一點點。

　　我用力一滾，繼續往斜坡下滾去，不過今次是蓄意為之，儘管渾身疼痛，卻無大礙，到了斜坡底，跳了起來，繼續逃走。

　　在密林中左穿右插，迎面一個黑影撞來，正要揮劍，對方低喝道︰「住手！」

　　我驚喜叫道︰「是你！」

　　祈北道︰「跟我來！」

　　我跟著他鑽進密林裏。

　　來到一棵茂密的樹下，祈北當先爬上去，示意我跟著爬上去。

　　我大惑不解，這時怎麼還不乘機遠遁？在樹上藏好後，祈北壓低聲音在我耳旁道︰「這是我們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巫師一定以為我們逃往遠方，將人手分散去追趕我們，這樣於我們有利無害。」

　　祈北的計劃未嘗無理。

　　剎那間後，四周盡是人聲和軍靴踐踏草樹的聲音。

　　我們連伸頭下望也不敢，怕樹搖葉動，驚醒了下面如狼似虎的敵人。

　　哥戰的聲音在樹下響起道︰「他們那能逃得遠，我們分開三路去追。」

　　一個尖銳難聽的聲音道︰「若給我找到他們，定要碎屍萬段！」

　　我心中一緊，認得是巫師的聲音。

　　他的恨意只是增加了我的快感。

　　黑寡婦清冷的聲音響起道︰「這小子想不到還有兩下子。」

　　哥戰悶哼一聲道︰「凡與帝國作對的人，誰能有好下場？叛徒唯一的結果就是死亡。」

　　我心想身旁的祈北是帝國最著名的叛徒，不正是活得好好嗎？這代表了強者為王，祈北雖不能與帝國正面為敵，但藉著智慧和劍術，還不至今仍是翻雲覆雨？

　　想到這裏，心神不禁飛往地圖上的廢墟，那處是否真有顛覆帝國的力量？然而帝國版圖佔地萬里，精銳的黑盔武士達數十萬之眾，加上農獵民的後備支援力，必要時可動員超過五十萬人，這是無與匹敵的力量，但又為何不能消滅在西方小小一個魔女國？

　　巫師尖亢的聲音再次在樹下響起道︰「我們三人分作三路，將他們趕往大平原，與大元首的軍隊會合，那時還怕他們飛了上天。」

　　我和祈北幾乎駭得從樹上掉下去，原來大元首親自率軍西來，這實在太看得起我了，這亦證明連大元首也深信我掌握了顛覆帝國的力量。

　　巫師接著吩咐追蹤我們的路線，當然一一傳進我們的耳內，這時我不禁更佩服祈北，若果貿然逃走，一定落入巫師的計算裏。

　　樹下傳來移動的聲音，不一會人聲遠去，幸好山野地區，不能策馬，否則我們雖有通天之能，也難以追及對方。

　　祈北謹慎地再待了一會，才示意我一齊爬到樹下，在月夜迷茫裏，我們朝黑寡婦的隊伍追去。

　　半小時後已追上了他們的尾巴，我們故意遠遠跟著，待黑寡婦他們與巫師等的隊伍相隔更遠，再發力追上去。

　　他們人數在三十至四十之間，若果從正面攻擊，我們不一定能夠佔到便宜，唯一方法是偷襲。

　　而這樣的黑夜，這樣的山林，對我和祈北這個級數的劍手是非常有利的環境。

　　這時黑寡婦的隊伍剛攀過一個山頭，往山下走去。

　　祈北低聲喝道：「上！」

　　我們像箭矢般地竄前，長劍出鞘，沿著隊尾殺上去，猝不及防下，甚至連什麼事也不知道時，十多名黑盔武士早已血濺劍下。

　　隊伍立時陷在極度的混亂中，我們由斜坡頂再往下殺去，在我們雷霆萬鈞的攻勢下，擋者披靡。

　　黑寡婦的叫聲在前面響起，指揮她的手下回身殺來。

　　一個訊號煙花衝天而起，召喚遠去至少十多里外的救兵，上次她未放煙花是被迷香燻倒，今次放出了煙花，卻難望有人來得及救她了。

　　我低吼一聲，長劍若毒龍捲吐，每一劍都貫足力道，瞬息間劈飛了幾名頑抗的武士，我身上雖有幾處創傷，但都是輕微擦損，絲毫不影響戰鬥力。

　　一道劍光射來，黑寡婦到了。

　　我施展渾身解數，擋過了她一輪急攻，每一下擋格都運足劍勁，以拙勝巧。

　　對方連綿不絕的劍式像長江大河般湧過來，在微茫的月色下似若一條翻滾激騰的毒蛇，我不但要運足眼力，還要聽風辨聲。

　　黑寡婦再急刺十一劍，叮叮噹噹，劍勢忽地一緩，是後力不繼的現象，事實上假設她能再強攻幾招，我幾乎必會被她刺中。

　　機會來了，我悶聲不響，長劍無情地橫掃出去，想到沙場裏萬馬千軍的血鬥，心中升起慘厲無倫的感覺。

　　黑寡婦果然為我氣勢所懾，愴惶退後，不敢硬接這一劍。

　　我乘勝追擊，利用男性比女性較強的優點，劍勢大開大闔，一招比一招凌厲，狂風掃落葉般向正在步步退後、苦苦支撐的黑寡婦捲過去。

　　黑寡婦也是了得，連擋我四十多劍。

　　「叮！」

　　黑寡婦手中長劍被挑飛，我的劍尖抵在她的咽喉處。

　　她高聳的胸脯不斷地起伏，眼中射出奇怪的神色，緊緊盯著我，咬緊嘴唇，一語不發，那模樣確令男人心動，希望看在這點上，巫師肯以西琪來換她。

　　祈北好整以暇，來到黑寡婦身後，忽地一掌劈在她頸側，黑寡婦嚶嚀一聲，向我倒來，我右手連忙收劍，左手一抱，暖玉溫香送進懷裏，我朝四下一看，地上密密麻麻地躺滿了人。

　　祈北道︰「綁好她，今次不要再讓她逃脫了。」

　　我嫩臉一紅，遵言而行。

　　今次我將黑寡婦的手反綁身後，任她如何狡猾，也難再施展奸計。

　　祈北道︰「快走！他們來了。」

　　次日清晨，我爬上一個山頭，這個位置剛好俯視巫師和哥戰等人的營地，最少上千名黑盔戰士在我腳下。

　　他們昨晚分散了的力量，已重新聚集起來，但我手上已有了討價還價的籌碼。

　　我從隱蔽處站了出來，高聲叫道︰「巫師！巫師！」

　　營地的黑盔戰士一齊愕然抬頭。

　　我叫道︰「巫師！你滾出來。」

　　我想這必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向他呼喝。

　　巫師和哥戰從其中一個營帳走了出來，抬頭向我望來。

　　我喝道︰「叫他們站著不要動，否則我立即逃走，你也永遠得不回黑寡婦。」

　　巫師和哥戰眼中噴出怒火。

　　巫師陰惻惻地道︰「可是你也永遠得不回你的女人。」

　　我離開巫師只有百來碼，居高臨下，看見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每一條都像在獰笑，細長的眼凶光閃爍，不知又在動什麼壞主意。

　　巫師一拍雙掌，其中一個營裏走出四名大漢，抬著一張木板，上面躺著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西琪，她緊閉著眼睛，昏迷不醒。

　　我心神一顫，這表示了巫師的智慧，早估計到我必會到來要求換人，故有此種部署，要我在心理上處於下風。

　　我若無其事道︰「我怎知你對她下了什麼手腳，若我換回一個廢人，不如一拍兩散。」

　　巫師哈哈大笑道︰「只要你以父親蘭陵的靈魂立下誓言，我便放下此女，你檢查後覺得滿意，立即放回黑寡婦，這個交易便告成功，尊意以為如何？」

　　這件事太順利了，我反而有點猶豫。

　　哥戰插口道︰「由現在開始，我們再玩過兵捉賊的遊戲，看看誰是贏家。」

　　我道︰「只有真理和正義才是贏家，好！我接受這交易。」

　　當下立了誓言。

　　巫師果然言行一致，不一會率手下撤退個乾淨，只剩下西琪躺在地上。

　　我肯定了巫師真正退走後，迅速來到西琪身邊，這刻也顧不得她是姑娘身份，仔細將她檢查一遍，發覺她除了一些舊傷外，全身完好無缺，呼吸均勻，脈搏正常，只是昏迷過去。

　　我輕輕拍打她的臉，她呻吟一聲，扭動身體，然後緩緩張開眼來，一見是我，不能置信地叫道︰「蘭特！是你嗎？」

　　眼淚奪眶而出。

　　我將她摟入懷裏，萬般憐惜。

　　西琪渾身顫抖，情緒激動下泣不成聲，如此溫純的女子，偏有這般可怕的遭遇。

　　我有點難以啟齒地道︰「你……你沒事吧，他們有沒……」

　　西琪搖頭道︰「沒有！」

　　我道︰「還算哥戰有一丁點人性。」

　　原本我以為他必定因公主鍾情於我，會侵犯西琪作為報復，一早就預了做輸家。

　　西琪哭道︰「不！他是禽獸，本來想侵犯我，但看到掛在我胸前這個金牌，想了一會後，才放過了我。」

　　她羞澀地從衣領處，拉出金鏈連著的一個小金牌，遞給我看。

　　小金牌上鑄了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造工精細，栩栩如生，我看了一會，問道︰「誰給你的？」

　　西琪道︰「自小便有的了。」

　　我知道若要找到答案，必須問祈北才成。

　　扶著她站起來，道︰「你走得動嗎？」

　　西琪點頭。

　　兩小時後，在一個山林的隱蔽點和祈北會合，我詳細地將換回西琪的全部過程說了出來，祈北很耐心聆聽，反覆地詢問幾次，最後皺起眉頭，苦苦思索。

　　西琪見到爺爺，情緒穩定了不少。

　　祈北望向西琪，無限憐愛地道︰「琪兒！最後一次昏迷前，你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西琪呆了一呆，瞪大眼睛，茫然道︰「奇怪，為什麼我一點記憶也沒有？」

　　祈北臉泛憂色，望向我道︰「巫師的法寶，就是毒藥配合巫術，琪兒雖不似中毒，但總是令人擔憂。」

　　西琪長長的秀髮，在頭上結了個髻，用一枝髮簪穿過髻子，看來精神奕奕，怎樣也不似有什麼問題。

　　我心中一動，問道︰「黑寡婦在那裏？」

　　祈北指著一棵樹道︰「就在那樹後。」

　　我站起身，往祈北所指的方向走去。

　　祈北低喝道︰「你幹什麼？」

　　我回頭道︰「巫師放了西琪，我自然要放黑寡婦。」

　　祈北凝視著我，好一會才釋手道︰「或者你是對的。」

　　才說完，他轉身往西琪走去。

　　我來到黑寡婦身旁，將她拍醒過來，解開了捆綁，道︰「你可以走了。」

　　黑寡婦揉搓著被綁得麻木的手腳，烏溜溜的大眼卻盯在我的臉上，忽地輕聲道︰「我從未見過比你更有英雄氣概的人。」

　　再深深望我一眼後，消失在林木的深處。

　　祈北走過來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走。」

　　我們朝巫師退走的相反方向，往北而去，當爬上一座高山時，祈北停了下來，指著遠方起伏的山巒道︰「那是連雲山脈，朝那方向再走百多里就是帝國內與日出城並稱兩大名城的望月城，望月城再去是望月河，河外就是魔女湖，魔女城便是建在湖邊的宏偉建築。」

　　我看得悠然神往，西琪來到我身邊，依偎著我道︰「你會帶我去嗎？」

　　我有點尷尬地望向祈北，祈北全神貫注，極目遠眺，似一點也沒有留心我們在說什麼。

　　我伸手擁抱了西琪一下，在她耳邊輕聲道︰「無論到哪裏，我也會帶你去。」

　　西琪閉上美目，沁出了一滴晶瑩的淚水，像所有苦難都隨此淚水而去。

　　祈北道︰「走！」

　　我們往山下走去，天色逐漸昏暗，路上我們再沒有說話，直到午夜才停下來，在一個洞穴裏生起了野火，吃著前天獵回來的兔肉。

　　西琪靠著我睡著了，希望她在經過這麼多苦難後，有個好夢。

　　祈北沉聲道︰「你知道嗎？巫師有種追蹤秘術，據說沒有人可以把他甩掉，當年追蹤我的若是他，我可能也逃不掉。」

　　我沉思不語，好一會才開口道︰「剛才一路上，我總有一種被人在暗中窺視的感覺。」

　　祈北仰天嘆道︰「蘭陵有子如此，死該瞑目，你已開始培養出劍手的靈覺！這對你將來擊敗大元首，會有決定性的幫助。我老了，餘日無多！」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兆。

　　自遇祈北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壯志消沉，不知是否愈接近魔女國，便愈使他心生感觸。

　　當年發生的事，一定並非他所說的那麼少，西琪的身世也是一個疑團，甚至她佩戴的頸鏈，也應是大有來歷，否則為何連哥戰也懸崖勒馬，沒有侵犯她。

　　西琪枕著我，睡得酣熟，呼吸均勻，感受到她的體溫和處女的幽香，我心中盈溢著幸福和實在。

　　那是我從未曾有的感覺，我願意盡全力去保護她。

　　祈北微喟道︰「假若你拿地圖去見魔女，保證她會全力保護你，因為她也希望能到廢墟去。」

　　我驚異得合不攏嘴，叫道︰「什麼？地圖不是智慧典最後一頁嗎？父親既得自魔女，她自然看過。」

　　祈北搖頭道︰「地圖是用一種奇異的材料在智慧典上寫成，要在日光下曝曬才會顯現。

　　「當日我和蘭陵決鬥，智慧典掉到地上，翻了開來，地圖才顯現出來，那時我還不知這地圖如此重要，回去和魔女一說，她才告訴我她一直在找尋這地圖，因為智慧典一開首便提到這地圖的存在。」

　　我想不到整件事如此轉折，心中像想到很多東西，也似乎什麼也抓不著。

　　「咚！」

　　一下奇怪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我和祈北愕然對望，大感不妥，那像是敲鼓的聲音。

　　荒山野地，何人會深夜擊鼓？

　　西琪震了一震，茫然張開眼睛。

　　「咚！」。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清楚地是鼓的響聲。

　　「小心！」

　　祈北大聲叫道。

　　我反應已來不及。

　　勁風向我突然襲來，那是發自西琪躺著的位置，我的腦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事。

　　祈北一掌將我推開。

　　一枝閃閃生光的鐵簪擦臉而過，直刺進祈北的左肩處。

　　祈北慘哼一聲，向後退去。

　　鐵簪轉了一個圈，再向我刺來。

　　我大叫道︰「西琪！你瘋了。」

　　她真是瘋了。

　　眼睛閃爍著青色的奇光，一簪一簪毫不留情地向我刺來，完全變了另一個人。

　　外面傳來的鼓聲更急了。

　　我狼狽地左閃右避，最痛苦是不能對她還以殺著。

　　祈北叫道︰「接劍！」

　　將放在一角的長劍拋來。

　　我一腳飛出，側踢右肩，西琪靈活地閃開，我乘機接過長劍。

　　「鏘！」

　　長劍出鞘。

　　鼓聲忽變。

　　西琪全身一顫，一個轉身，往洞外走去，我狂叫追出，她已消失在漆黑的林木裏。

　　我跪在地上，失望的情緒將我徹底淹沒。

　　自以為得勝時，卻原來是一敗塗地。

　　巫師對西琪早施了巫術，使她變成一隻厲害的棋子，現在西琪又再落在他的手上，我們的敗亡已迫近眉睫。

　　洞內傳來祈北的呻吟聲。

　　我搶進洞裏，祈北倚洞壁而坐，臉上一片灰黑，眼神渙散。

　　我悲叫道︰「你怎麼了？」

　　祈北搖頭道︰「我中了鐵簪的劇毒，回天乏術，你不要再理西琪，立即到魔女國去，到了那裏，你就會明白……快！他們絕不會放過你。」

　　才說完，頭一側，一代劍手，與世長辭！

第四章　大開殺戒

　　我在他身邊跪了下來，自出生以來，我從未試過如此沮喪和悲憤！當日在刑室見到父親時，曾把悲憤化作了與帝國抗爭的力量，但現在這一刻西琪走了，祈北死了！

　　我一向也知道巫師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知道只歸知道，豈料今天竟然以這樣淒慘的方式去深刻地體會。

　　我拿起了祈北的劍。

　　父親和他的血債，全負在我身上，而西琪還在他們手裏。

　　我不知巫師用什麼方法控制了她，只知必定與鼓聲有關，難怪他如此順從地和我換人。

　　我將祈北的劍掛在背上，大踏步往洞外走去。

　　洞外黑漆漆地，不聞半點人聲。

　　我心中一動，記起父親說過一句話。

　　他說巫師每逢施術後，都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如今外面靜悄悄地，這話應是不假。

　　巫師若想追蹤我們而不被察覺，只能隻身追來，所以目下他極可能是單身一人。

　　問題是他藏身在那裏？

　　要在這樣漆黑的山林找一個蓄意隱藏的人，便像大海撈針，我壓著心臟的卜卜狂跳，冷靜地思索以狡猾見稱的巫師下一個可能的步驟。

　　假若我是巫師，一定會走來查看我和祈北兩人是否被殺，但謹慎的他，當然不會隻身犯險，於是他有兩個選擇。

　　一是待自己復元後，但那時生還者早已遠遁，所以這是下下之策。

　　其次就是召哥戰前來。

　　想到這裏，我的鬥志又激昂起來，假如能夠殺死巫師，對帝國打擊之大，確是非常嚴重。

　　我再不猶豫，往高處攀上去。

　　來到一塊大石的頂上，這處剛好俯視洞穴四周的情景。

　　我想到巫師將西琪召走，是非常高明的一著，因為若我們沒有受傷，自然會狂追西琪，那時只要他再有布置，我們便會掉進陷阱裏。

　　與巫師這種級數的凶人爭鬥，確是半分也不能大意。

　　「嚓──砰！」

　　一道青光直衝天上，在高空爆起一連數朵七彩繽紛的煙花。

　　我心中大喜，計算著放射煙花的位置，小心地竄去。

　　寧願慢一點，也不想巫師察覺到我的來臨。

　　在黑暗的樹林裏，藉著微弱的星光，我悄無聲色地潛行。

　　不一會我撥開了一堆叢林，向外望去。

　　巫師的黑影站在林間一片空曠的地上，西琪就立在他的面前。

　　巫師散垂頭髮，口中喃喃念著奇異的語言，叫道：「脫下你的衣服。」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西琪將全身衣服脫下，美麗的線條和肌膚，在星光下閃閃生輝。

　　我強忍著心中的憤恨，等待著偷襲最適合的一刻，果然不出我所料，巫師的聲音沙啞而中氣不足，顯然因施術而元氣大傷。

　　巫師道：「乖孩子，真是難得，沒有你處女之質，我又怎能夠迅速復元，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來！你現在感到很需要男人，對了！就是這樣。」

　　西琪口中發出思春的嬌吟，一步一步往巫師走過去。

　　巫師喉間發出嘿嘿淫笑，心神全被眼前的美麗女體所吸引。

　　我驀地彈出，手中長劍離手擊去，閃電般直奔往巫師的背部。

　　巫師全身一震，待要閃開，長劍已貫背而過，他狂叫一聲，向西琪撲去。

　　我驚天動地般嘶叫起來，死命標前。

　　巫師將赤裸的西琪摟入懷裏，透胸而過的劍刺入西琪體內。

　　西琪慘叫一聲，和巫師滾倒地上，我已撲至巫師身後，一把將他拉起，血劍從西琪胸口脫出來。

　　我狂怒下將巫師抽起一腳踢開，同時拔回長劍。

　　這一腳是全身氣力所聚，巫師一聲慘叫，全身骨骼碎裂而亡，遠跌地上，變成一堆軟肉。

　　我將西琪的頭抱在懷裏。

　　她張開無神的眼睛，口唇顫動，我忙將耳朵湊了上去。

　　西琪道：「假使所有事再發生一次，我還是要救你……要……愛你。」

　　跟著閉目死去！

　　大群人走動的微弱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強忍悲痛，抱起西琪，迅速取下她的胸牌。

　　將她放在一堆乾樹枯枝上，用火種點燃，當火焰將她純美的肉體吞噬時，我才忍淚離去。

　　火光和人聲給拋離在遠方，但我卻知道自己的心已留在那裏，長伴西琪。

　　這世界已沒有任何力量，可改變我顛覆帝國的決心。

　　我正行屍走肉般穿林過嶺，反而奇蹟地沒有遇上帝國戰士，當然我不相信大元首會放過我，但我唯一的優點是大元首並不知我要到哪裏去，因為沒有人知道廢墟在哪裏，包括我在內。

　　但祈北死前所說要我到魔女國的指示，卻深深地刻在我心上，所以自然而然地，我向神秘和擁有比帝國更先進文明的魔女國進發。

　　我將從西琪頸上除下來的胸牌拿出來，不時仔細地摩挲觀看。

　　只有這胸牌才能使我擁有對西琪的美麗回憶，最後我把它懸在頸上。

　　七日後，我來到了帝國最外圍的大城『望月城』，這是距離魔女國最近的大城，位於望月河旁，是通往魔女國必經之地。

　　也是對我來說最危險的地方。

　　我在一道溪水中洗了個澡，用小刀將頭髮修理好，鬍子刮掉，又從祈北遺下的行囊取出乾淨的衣服換上，這才往望月城進發。

　　通往望月城的路上滿是來往的商旅，附近的農夫都將收成拿在城裏販賣，這對我隱藏身份大有幫助。

　　我將劍包好，放在一紮柴枝裏，掮在背上，扮作普通的農民。

　　一輛載著穀物的騾車從後趕來，我連忙避往道旁。

　　「嘩啦嘩啦！」

　　一籮穀從騾車上跌了下來，撒滿一地。

　　駕車的胖漢一邊咒罵，一邊停下車來。

　　我走了上去，幫他將穀物撿回籮裏。

　　那個胖漢打量了我一會，叫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隨口答道：「叫我西北便成。」

　　西是西琪、北是祈北。

　　那個胖漢笑道：「這名字倒怪，我叫馬原，是這裏的名人，來！看在你幫忙的份上，坐上我的騾車來吧。」

　　我求之不得，那會拒絕！這對我進入城裏，大有幫助。

　　騾車開出。

　　馬原打量著我道：「你很壯健，模樣也頗英俊，不如跟著我找生活，保證你豐衣足食。」

　　跟著壓低聲音道：「這處的武士都很給我面子。」

　　說到這裏，剛好一隊四、五人的黑盔武士迎面策馬馳來。

　　我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已作了最壞打算。

　　雄赳赳的黑盔武士，轉瞬間迫近。

　　馬原以極度誇大的動作向接近的武士道：「各位大爺你們好！」

　　為首的武士冷眼瞅著我道：「這是誰？」

　　馬原道：「是跟了我十多年的小夥記，這次隨我出來見識見識。」

　　武士點了點頭。

　　馬原陪笑道：「上次我送來的東西，有一份是大爺的，不知收到了沒有？」

　　武士至此才露出笑容，點點頭，策馬去了。

　　其他武士緊跟而去。

　　騾車繼續前進。

　　我沉聲道：「為何幫我解圍？」

　　馬原收起嬉皮笑臉，淡淡道：「因為你需要。」

　　我心中一凜，知道此人表面像浮滑市儈，其實絕不簡單，不過看他樣子，知道他不會繼續以此作主題討論下去，我識趣地閉口，不再問了。

　　轉過了一個彎後，走上了通往望月城的康莊大道，交通亦繁忙起來，不時見到隊形整齊的武士馳過，對馬原都給足面子，顯然他是個八面玲瓏，買通上下關節的人。

　　望月城矗立在大路的盡頭，規模宏偉，圓頂的建築物像一個個肅立的巨人，從高處俯瞰著進城的各式人等。

　　據我所知望月城是近十年才建成僅次於日出城的大城，全部建築依據智慧典建築篇內的圖則。

　　城主據說是大元首的親妹麗清郡主。

　　但對他們是否真屬親兄妹，我父親卻曾表示過懷疑。

　　她出名冶艷放蕩，面首三千，但劍術和智謀都是上上之選，是個難纏的人物，否則大元首他也不會派她來坐鎮這對抗魔女國的前線重地。

　　在馬原的掩護下，我無驚無險地順利進入城內。

　　城裏街道縱橫交錯，大體上麗清郡主的宮殿位於占地三十多里的望月城正中心，東南西北各有一條可供十二匹馬並馳的大道，其他的路就是以這四條大路作骨幹，蜘蛛網般四通八達。

　　所有旅館、妓寨和交易場所均集中在四條大路的兩旁，連綿數里，熱鬧非常。

　　這時是午後時分，街上滿是城民和外來的商旅，女士們身穿彩衣，花枝招展，男人多配有長劍，或有武士隨從，一隊又一隊的黑盔武士，不時巡過。

　　我想不到連帝國一個邊疆的城市也有如此氣象和規模，不禁更添壓力，但再沒有任何東西可阻止我往地圖上的廢墟走去，為了父親、家人、祈北，還有西琪，想到她，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馬原道：「為什麼你的臉色這樣難看？來，讓我帶你四處去見識一下，保證你樂而忘憂。」

　　我想了想，馬原這麼有辦法，不如向他探問往魔女國的捷徑。

　　我問道：「魔女……」

　　馬原喝道：「閉嘴！」

　　一對兔子般的眼睛四處溜去，看見沒有人注意我們，才道：「記著，在這裏不要提這兩個字，否則必遭橫禍。」

　　馬原將我帶到一所旅館裏，租了房間，吩咐我留在房內，自己卻走了出去。

　　我樂得睡上一覺，一睡便至深夜，馬原回來時將我驚醒過來。

　　馬原道：「啊，來吧！讓我帶你去見識一下。」

　　我知道此人大不簡單，必另有深意，而且這一覺令我體力恢復，也想活動一下筋骨，順道探查往魔女國的門徑，答應一聲，隨他往外走去。

　　馬原眨眼道：「武士怎可不拿劍？」

　　我射出凌厲的目光，劍般刺入他眼，冷冷地問道：「你究竟是誰？」

　　馬原笑道：「是個站在你這邊的人，來！我們走。」

　　我拿起祈北的寶劍，懸掛在腰間，隨他走出旅店之外。

　　街上還燈火通明，薄羊皮製的油燈分列大街的兩旁，將原黑暗的世界照耀得變成白晝般的天地，街上人來人往，似乎午夜後更是活動的時間。

　　前面忽地起了一陣混亂，路人紛紛走避，躲到兩旁，馬原一把將我拉進一條橫街裏，在我耳畔低聲道：「看！」

　　在一隊武士簇擁下，幾名衣著豪華的青年大搖大擺在街上走過。

　　馬原道：「這些都是郡主的『寵男』，在這裏非常有權勢，尤其那穿著藍衣的叫『快劍納明』，不但是郡主身邊最得寵的人，也是望月城的頭號劍士，不能小覷。」

　　我留心打量他，這人身材瘦削，個子頗高，一張馬臉雖說不上英俊，但顧盼間自有一股懾人的風采。

　　我默默地留心記下他的樣貌。

　　這批寵男過去後，我和馬原繼續走路，我奇怪地發覺遇上的大多是一群一群身穿武士服裝的女子，這裏女人的地位似乎不低，我不禁將心中的想法跟馬原說了。

　　馬原笑道：「一些些吧，待會我帶你去見識些半點地位也沒有的女奴。」

　　他那圓肥的臉孔永遠拴著誠懇的笑容，一團和氣，令人感到易於相處。

　　馬原帶領下，我們轉入了一條橫街，不一會，眼前豁然開朗，來到了一個大廣場裏，廣場上聚集了至少有千多人，鬧哄哄地，原來是個買賣的市集。

　　各式各樣的貨物，由陶瓷盛器、魚網、藥物、狩獵工具、布匹，以至各式各樣的兵器，都是交易的物品。

　　買賣熱烈地進行著，討價還價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燈火將廣場照耀得如同白晝，這是日出城也沒有的奇景，我想不到望月城如此興旺，暫時將對西琪的悼念拋開，有興趣地東闖西蕩。

　　一個玩蛇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擠進了圍觀的人群裏，看了個夠後，才弓身往後退去。

　　就在此時，後面傳來一聲嬌叱：「小心點！」

　　一股勁風從背後劈來。

　　我靈巧地往側一閃，剛好避過從腦後推來的一掌，轉身往後望去。

　　七、八名全副武裝的女子杏目圓瞪，怒盯著我，看她們的裝扮，應屬麗清郡主屬下的女武士，剛才我後退之勢，如果不經過靈巧的一閃，可能會碰到其中一個隆起的胸脯上。

　　當先一名女武士喝道：「下次再這樣，看我們要不要你的狗命？」

　　她們其中一位身材特高、美貌遠勝其他的女武士，盯著我道：「你是誰？身手相當不錯。」

　　我的目光掃過她武士服裝肩頭的金帶，知道她是望月城裏重要的人物，心下警惕，故意垂頭謙卑地道：「我只是無知小民，務請恕罪。」

　　看到我的惶恐樣子，她眼中閃過不屑的神色，領頭走了，其他女武士簇擁而去。

　　我抹了一額冷汗，正不知是否應該繼續閒蕩？馬原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拉著我叫道：「隨我來！」

　　我們穿過廣場，來到一座大理石建成的建築物前，大門處人來人往，只不知裏面是幹什麼的，才踏進門內，一陣陣瘋狂的叫囂聲風暴般從裏面傳出來。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仍給裏面的情景嚇了一跳，在高燃的火炬下，宮殿般的大堂中築起了一個大圓台，兩名壯漢正在台上角力。

　　圓台四周圍了數百人，男女都有。

　　他們拼命地在叫、在打氣，令人熱血沸騰。

　　馬原在我耳邊高聲叫道：「他們在賭博，你有沒有下注的興趣？」

　　我搖頭道：「沒有！」

　　他顯然聽不到我說話，卻見我搖頭，聳肩扮了個可惜的鬼臉。

　　「砰！」

　　台上一名壯漢給摔下台來。

　　歡叫聲震耳響起，勝利者在台上耀武揚威，那些女人比男人更狂，伸手上台去摸他。

　　馬原叫道：「他已連勝九十九場了，若他再多勝一場，郡主便會召見他，說不定還要他陪上一晚。」

　　我細看台上的壯漢，身體的肌肉均勻紮實，兩眼閃閃有神，果然有點門路。

　　台下的男女高叫：「神力王、神力王──」

　　神力王更神氣了。

　　「鏘！」

　　一下兩劍交擊的清響將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壓下去。

　　眾人愕然望向大堂入口處，一群人大模大樣橫排在那裏。

　　我一眼便看到原來是剛在街上遇見的那批郡主的寵男，快劍納明站在最前頭，左右手各持一把短劍，那下聲音便是他弄出來，其他寵男站在他身後，唯他馬首是瞻。

　　嘈吵聲停了下來，但回響仍在大堂裏激盪。

　　納明一馬當先，大步走過去，馬原將我拉往一旁，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退了開去，裂開一條通路，讓這批橫行的惡霸通過。

　　我本來想走，現在卻改變了主意。

　　一時間喧鬧震天的角力場，變成鴉雀無聲，只有他們步履發出的「噗噗」聲。

　　快劍納明昂首步上角力台。

　　那神力王為他氣勢所懾，退往一角去。

　　納明不可一世地站在台中央，緩緩地轉動身體，兩眼爆閃著凌厲的光芒，環視著角力台下寂然無聲的數百人。

　　當他眼光掃過我臉上時，停了一停，我垂下目光，避開了與他盯視，他的目光才移往另一處去。

　　納明冷冷道：「只打贏了九十九場賽事，尚未有資格稱王。」

　　神力王沉聲道：「我一定會勝的，贏多一場，我便可以見麗清郡主。」

　　納明怒喝一聲，盯著神力王，額角青筋跳凸，道：「你贏了我，才有資格說這句話。」

　　一揚手，身上披風一片雲地離開身飛出台外，落進人群裏。

　　圍觀者見又有熱鬧看，轟然起哄。

　　神力王怔了一怔，臉上掠過一絲驚懼的神色，顯示出他沒有勝這納明的把握。

　　馬原在我耳邊道：「納明妒忌了。」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因為神力王再勝一場，便可作麗清郡主入幕之賓，身為麗清郡主最鍾愛的男寵，自是心中不忿。

　　我對納明甚無好感，一拍馬原肩頭，退往門旁一個陰暗的地方，高叫道：「不公平，神力王需要休息。」

　　納明一愕向我望來，但陰暗光線下，估量他只能看到個模糊的人影。

　　圍觀者最易受影響，紛紛附和，顯然納明亦是個神憎鬼厭的人物。

　　眼見神力王趁機退下，我目的已達，便往進口處退去，才走了兩步，一群人橫攔門前，竟是原先在廣場遇見的那批女武士。

　　那身材特高的美女盯著我，眼也不眨一下。

　　我暗叫不好，心中轉著突圍的念頭。

　　那女子眼裏閃著奇怪的光芒，低聲喝道：「還不快走，納明找你來了，我可以阻他一陣。」

　　我呆了一呆，不明白她為何幫我，馬原已一把扯著我，往大門處衝出去，一陣左穿右插後，遠離了角力場館。

　　馬原大口喘著氣，埋怨道：「你也算膽大包天，自身難保，還要好管閒事，幸好華茜幫你。」

　　跟著奇怪地道：「她好像認識你的樣子。」

　　我問道：「華茜是誰？」

　　馬原道：「她是望月城的首席女劍手，是郡主身邊的大紅人，也是快劍納明的死對頭，來！還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跟著他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上走著，愈走愈多人，似乎某一處正在發生著很有吸引力的事，把所有人都引往那處去，但馬原一聲不響地走著，我也不好問他。

　　再轉出一條橫街，一個大約和宮殿般巨大的帳幕在眼前出現，很多人都往內鑽去，我們幾經艱苦，才擠了進去。

　　帳幕裏鬧哄哄地聚集了數百人，比之剛才角力場館裏的聲勢有過之而無不及。

　　帳幕的另一方是個高台，台上站立了十多名身上衣服少得不能再少的年輕女子，只在胸部和下身處披著兩條薄紗，若隱若現，非常誘人。

　　一個胖漢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叫道：「三十個金幣，有沒有人出得更高的價錢？」

　　「三十二。」台下有人狂叫道。

　　我呆了一呆，向馬原道：「什麼？你叫我來就是看販賣女奴。」

　　馬原眨眼道：「當然不是，跟我來。」

　　才說完，便往台下的一側擠了過去。

　　我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惟有跟去。

　　幾經辛苦，才擠到台側，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台上的女奴，任我們怎樣碰撞也毫不在意。

　　馬原推開台側的一道小門，走了進去，我跟著他走。

　　這大木台將大帳幕內可容千人的空間分成大小兩截，買賣進行的占了四分三地方，而台後的地方全被布帳遮著，占地也不少。

　　我才鑽進去，立時呆了一呆。

　　五、六十名女子百多雙眼睛一起射在我身上，燕瘦環肥，春意撩人。

　　我從未試過這樣被這麼多女人凝視的滋味，臉上不由一熱。

　　她們是待售女奴的身分，更使人感到任意採摘的引誘。

　　馬原在前面喝道：「來！」

　　再拉開在後台盡處另一道帳幕，閃身進去。

　　我猶豫片晌，馬原這人大不簡單，既然知道了我的身分，行事又神秘莫測，這以帳幕封起的神秘空間內，究竟包藏著什麼陰謀？提高警覺下，我拉開帳蓬，側身而進，另一隻手已握住在劍把上，心裏自然地想起堪稱一代劍師的祈北，這畢竟是他的劍，沒有人能正面殺他，除了陰謀詭計。

　　入目的是另一個驚愕。

　　這帳幕裏的布置極之堂皇，地上鋪滿了厚而舒適的獸皮，一張長木台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水果、美食和閃亮的銀色盛器。

　　一位全身裹在柔軟白紗裏的女子，側臥在一張白色熊皮上，只露出雙目、手和腳。

　　我從來未試過在看到女人會有現在這般震撼的感覺，她優雅修長的玉體波浪般起伏著，露在白紗外的肌膚黃金似地令人意亂神迷。

　　尤其是那對明媚秀長的眼睛，一個眼神便像低訴了畢生的哀樂。

　　馬原收起笑臉，一本正經地垂手恭立一側，似乎連望她的勇氣也沒有。

　　我直望進她那深無盡極的美目裏，冷靜地道：「你是誰？」

　　她纖手輕擺，示意我在和她隔了長台那張獸皮處坐下。

　　既來之則安之，我從容坐下，不知為什麼，我不能有一丁點兒讓她看低我。

　　馬原拿起一壺酒，為我面前的高足銀杯滿滿地斟了一杯，之後退往一旁。

　　美女拿起她自己面前的酒杯，舉杯向我道：「為蘭特公子成功逃到這裏乾一杯。」

　　聲音柔美動人，只是聲音，已能令天下男人為她拋頭顱、灑熱血。

　　我幾乎跳了起來，沉聲道：「你怎知道我的身分，你究竟是誰？」

　　美女秀目瞟我一眼，輕笑道：「我最歡喜百合花，你便當我是百合花吧。」

　　她將杯中紅色葡萄酒一飲而盡。

　　她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地充滿著誘人的美態，使人心跳加速，那裹在白紗內的其他部分，又是如何？

　　馬原在旁道：「蘭特公子，你可以絕對信任我們，若要陷害你，只要通知麗清郡主一聲，你便插翼難飛了。」

　　我早想到這點，否則已硬闖逃去。

　　百合花懶洋洋地望著我，眼中閃著亮光，忽地抿嘴一笑道：「你生得比你父親英俊多了。」

　　我全身一顫，不能置信地望著她，她有多大年紀？最多是二十來歲，父親近十多年來從不離開日出城，她憑什麼知道父親的樣子。

　　馬原道：「我們聘有丹青高手，為日出城的重要人物，繪下圖像，所以你一到此地，我們便知道。」

　　我恍然道：「所以你才找上了我。」

　　我沉吟半晌，暗忖我只是一個無處可逃的亡命之徒，唯一的本錢便是寧死不屈的精神和劍術，他們為何要找上了我？在這帝國駐有重兵的望月城，此乃極端危險的事。

　　我望向自稱百合花的女子，道：「為何要幫助我？」

　　百合花眼中閃耀著笑意，深深地盯我一眼，使我的心臟急促躍動了幾下。

　　馬原在一旁道：「我們要你幫一個忙。」

　　我苦笑道：「目下我自身難保，今日不知明日事，有什麼能耐可以幫你們？」

　　我的心中轉到地圖一事，照理這是高度秘密，絕不會從大元首處洩露出來，所以他們請我幫忙，應是與此無關。

　　百合花淡淡道：「我想你為我們盜取智慧典。」

　　我嚇了一跳，道：「智慧典是整個帝國賴以生存的知識來源，大元首連指頭也不給別人碰一下，況且遠在日出城，我怕連城門未進，已性命難保。」

　　百合花搖頭道：「我不是要你盜取日出城收藏的智慧典原本，而是在麗清郡主手上的抄本。」

　　我愕然以對，到此刻才聽到智慧典除了原本外另有抄本。

　　馬原解釋道：「當年大元首獲得智慧典後，集合了精於文書圖藝的工匠三百多人，在百日內將智慧典六大冊翻抄一次，這抄本就落到他最信任的麗清郡主手裏，來到這裏建立了望月城，否則望月城如何能對抗魔女國，如何能建立這樣高度的文明？」

　　我恍然而悟。

　　跟著而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百合花和馬原為何要盜取智慧典？

　　百合花像能看穿我的心事般道：「你不要問原因，只說願不願意幫助我們。」

　　聽了她的說話，我眼中射出嚴肅的神色，盯著她眨也不眨。

　　百合花毫不畏縮地回望著我。

　　我冷冷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

　　百合花道：「你幫助我們，我們可以保證你安然抵達魔女國。」

　　我的心活躍起來，這確是個誘人的提議，祈北臨死前叫我往魔女國去，必有用意，何況我根本無處可去。

　　馬原插口道：「據我方的情報，大元首的大軍正向這裏推進，而他的先頭部隊由哥戰和黑寡婦率領，估計在三日內到達此地，那時緝捕你的圖像貼滿街上，你會發覺，不要說逃走，連找個躲藏的洞穴也難以辦到，在這裏只有我們能保護你。」

　　我早預料到是這樣，一點驚懼也沒有，淡淡地道：「既然你們有這樣大的勢力，為何卻要我這個陌生人幫手？」

　　百合花柔聲道：「我們實力雖然雄厚，卻缺乏像你這樣的傑出人才，誰能從日出城安全逃出，還殺死了帝國大元首外最對可怕的巫師？」

　　我不禁對他們重新評估，巫師被我殺死的事應該只局限於帝國內最高層領導才知曉，這代表了其中必有他們的內奸，那會是誰？

　　我想了想，嘆口氣道：「即管我想幫你，麗清郡主宮中高手如雲，門禁森嚴，我又不知智慧典的抄本藏在哪裏，無從入手，想幫也幫不到啊。」

　　百合花輕笑起來，俏目艷光流轉。

　　馬原雙掌一拍，發出一下清脆的響聲。

　　不一會一個人揭帳而來，走到百合花前，跪下扣頭。

　　我一看眼都傻了，原來是剛才在角力場上勝出第九十九場，受到快劍納明挑戰的神力王。

　　百合花手一揮，神力王乖乖地站起來，退到馬原身旁，眼光垂下，似乎百合花是神而不是人。

　　我愕然望向百合花，她美艷得令人難以迫視的秀目裏，藏著深邃智慧。

　　百合花莫測高深地一言不發，有趣地看著我的反應。

　　我明白她在考我的智慧，以決定我是否有和她交易的本錢，我淡淡笑道：「你已有了神力王，為何還需要我？」

　　百合花道：「不錯，神力王本是我們混進宮裏的棋子，因為麗清郡主最愛看男人比武，不見死傷不快樂，曾經聲言過，誰若能在公開的比武裏連勝一百場，即可作入幕之賓。」

　　我道：「但是快劍納明卻將每一個勝了九十九場的人擊敗，而神力王也要面對這個命運。」

　　百合花道：「正是這樣，神力王已是我們最傑出的武士，但比起納明卻還差了一截，而且他雖有勇力，腦筋卻不是那麼靈活，縱使能混入宮裏，恐怕也難找到智慧典的藏處。」

　　我沉聲問道：「你要我怎樣幫手？」

　　百合花眼中首次射出讚賞的神色，回過頭來，望向站在馬原身旁的神力王，一拍手掌，神力王舉起雙手，在髮際間一陣搓揉，用力向上一掀，一頭短髮揭了開來，露出光脫脫的禿頭。

　　我早已想到這個可能性，直到神力王將整塊假臉皮撕下來時，一點驚異的表情也沒有。

　　百合花盯著我道：「只要你扮成神力王，勝了納明，成了麗清郡主的入幕之賓，最好能在七日內能找到智慧典的所在，將它盜出來，我們便保證不惜一切，送你到魔女國去，並讓你見到魔女。」

　　馬原插口道：「這件事愈快完成，我們便愈有對付帝國的把握。」

　　我道：「你們究竟是誰？」

　　百合花道：「你很快便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道！「好！一言為定。」

　　角力場館擠滿了叫得聲嘶力竭的男女，比前晚多了好幾倍，三千多名興奮的觀眾，將他們黃澄澄的金子下注在心目中理想的戰士身上。

　　一方是連勝九十九場的神力王。

　　另一方來頭更大，是號稱郡主裙下第一勇士，寵男之首的快劍納明。

　　神力王的賠率是一賠四十二。

　　納明是一賠一。

　　沒有人相信納明會敗下陣來，神力王已注定了是悲慘的命運。

　　與角力大圓台遙遙相對是另一座更高的台，一帘輕紗垂下，密密地將高台罩著，若有人在內，外面望進去只能隱約看到人影，紗幕外站立了十二名彪形壯漢，一手持盾、一手持劍。

　　據馬原說，這十二名萬中挑一的勇士，是麗清郡主出巡時形影不離的忠心護衛。

　　那也是說以艷名著稱的麗清郡主，將在開賽時從台的獨立門道，進入帳內，親自觀戰。

　　門打開來了。

　　我這假扮的神力王，通過人潮裏裂開的狹窄通道，步往大圓台去。

　　三千多人靜了一會兒，才爆出震天叫喊，為他們心目中認為可憐的人打氣。

　　當然投注在我身上的，亦真心希望我這頭老鼠能勝過那隻凶悍大貓。

　　我身上披著鮮紅的長袍，臉上戴著神力王臉孔的皮面具。

　　男男女女都伸手來摸我，由十多名角力場館的工作大漢護衛擠推，經過一輪擾攘，我終於踏上圓台。

　　場館接近大門的一方驀地又爆起另一股喊叫和最大的熱浪，在數十名黑盔武士的開路下，納明昂首闊步地朝比武台走過來。

　　和我最大的分別是沒有人敢伸手碰摸他，顯示了望月城居民對他的畏懼。

　　納明氣定神閒地站在台上，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我沉著氣站立台邊，冷冷地盯著站在台中心、正向四周陷於半瘋狂的人群揮手致意的納明。

　　就在這時，我心中一動，條件反射般向紗帳望過去，剛好看到一個修長的女子身形，在帳內的椅上坐下。

　　麗清郡主終於來了。

　　納明也有同樣的警覺，向著紗帳遙遙鞠躬。

　　喧鬧的場館剎那間靜了下來，每個人的眼光都投向紗帳裏，眼中帶著既渴望又恐懼的神色。

　　麗清郡主是揉合了美麗的外在和毒如蛇蠍的內在的可怕人物。

　　納明在這寂靜的剎那，恭恭敬敬地向紗帳內的麗清郡主朗聲喊道：「納明將以神力王的頭顱，獻給郡主作禮物。」

　　「好！」

　　眾人又興奮地囂叫起來。

　　我急速地掃視麗清郡主台下處，恰好碰上一對明亮的美目。

　　正是與納明作死對頭的華茜，郡主轄下女武士之首，她臉上帶著不屑的神色，顯然對整個比賽都不存好感。

　　我心中一笑，抬頭迎向納明望向我的森厲眼光。

　　我高舉右手，示意有話要說。

　　三千多人再次噤聲，沒有人想到只知好勇鬥狠的「神力王」居然還會在台上發言。

　　納明眼中也閃過奇怪的神色。

　　我從容地笑了一笑，那薄薄的面具可以清楚地反映我肌肉的動作，當然是比以前僵硬多了。

　　納明冷冷地道：「你想做死前的祈禱嗎？但我卻沒有時間讓你浪費了。」

　　我仰天長笑起來。

　　數千道目光同時集中在我身上，不明白我死到臨頭還可以笑出來。

　　笑聲倏止，我知道已控制了全場的情緒，才淡淡地道：「納明！」

　　納明臉色一變，暴喝道：「斗膽，竟敢直呼我名。」

　　我冷笑道：「生死之間豈有尊卑之分，在我眼中你只是死人一個。」

　　納明眼中流過狂怒的神色，但轉眼卻又壓抑下去，顯示出高手的修養。

　　我在他說話前，左手一拉綁著長袍的帶子，右手一揮，整件長袍像一朵紅雲般飛上場館的上空，露出內裏一身雪白色的武士緊身勁裝，和掛在腰間的長劍。

　　我乘勢大聲喝道：「我要和你比劍決生死！要你死得心服口服。」

　　長袍冉冉落在麗清郡主紗帳前的地上。

　　這時候，場館內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在想，神力王一定是瘋了，不和納明角力，卻去挑戰對方這名震望月城，冠絕當地的快劍手。

　　納明雙眼閃過警覺的神色。

　　一把剛健嘹亮的女聲叫道：「郡主准神力王所請。」

　　發言者正是華茜。

　　納明仰天長嘯，道：「好，就讓你一嘗快劍滋味，劍來！」

　　場館內數千名男女被這意外刺激得狂呼大叫，如痴如狂。

　　一把劍來到納明手上。

　　「鏘！」

　　長劍驀地出鞘，寒光四射，納明手上幻化出萬道光霞。

　　「嗤嗤嗤！」

　　劍光像雨點般向我身上灑到。

　　我年紀雖輕，作戰經驗卻非常豐富，眼看出納明這一劍來勢雖凶，卻是虛招，心中暗嘆，眼前此君的確毒辣，若他趁我劍未出鞘，將我刺斃，必令麗清郡主這類劍術高手生出鄙視之心，這畢竟是公平的決鬥，假如我因他的虛招而左閃右避，遭他所傷，他卻可說我眼力奇低，連作他對手也不配。

　　想到這裏，心中殺機大起。

　　身上背負著的血仇狂湧而上。

　　劍光散去。

　　我連眼眉也不動一下，冷冷地看著納明。

　　納明收劍後退，眼中首次閃過一絲懼意。

　　此消彼長，我怎肯放過他心神微分的機會，沉喝一聲，劍已離鞘在手，當中一劍向納明眉心刺去。

　　這一劍純粹以速度和氣勢取勝。

　　劍才刺出，一股慘烈之氣已彌漫全場，一劍之威，有若怒濤擊岸。

　　納明果屬了得，知道此時萬萬不能後退，迎了上來，側挑我刺去的一劍，同時往旁移動，希望能化去我的力道。

　　我心中冷哼一聲，為了爭取郡主的青睞，這一仗我不但要勝得漂亮，還要速戰速決，將我的威武形象，深植進她的芳心裏，好進行盜取智慧典的計劃。

　　我隨著納明側移的角度，刺去的長劍巧妙地調節了角度，速度卻收緩了少許，我要納明產生估計上的錯誤。

　　「鏘！」

　　金鐵交鳴的聲音響徹噤聲靜氣地擠在角力場內的數千名旁觀者上的空間。

　　劍斜劈在納明往上挑起的劍刃近把手處。

　　納明全身一震，觸電似地往後退去。

　　我看準他劍法以靈巧取勝，故偏以拙制巧，以重勝輕。

　　我厲喝一聲，一劍緊接一劍，看似緩慢，但卻似毒蛇纏身般，使納明險些連一劍也避不了。

　　「鏗鏗鏗鏗！」

　　納明不愧是望月城第一劍手，在這樣的劣勢下，仍能連擋我十多劍，直到第十八劍，才無奈地向後再退一步，不過他的快劍卻一點也使不出來。

　　他眼中不時閃過恐懼的神色，這以人命為草芥的橫行霸道之人，在死亡的陰影下，露出了軟弱的一面，他畢竟過慣養尊處優的日子，怎能與活在出生入死，劍鋒舐血的我相比。

　　全場鴉雀無聲。

　　我的殺氣緊鎖著他的心神。

　　「噗！」

　　納明又再退後一步，到了圓台的邊緣。

　　他已無可再退。

　　驀地狂喝一聲，手中劍化作千萬光點，向我灑來。

　　全場為他的反擊爆出驚雷般喝采聲，完全靜止了的場館回復了激烈的動蕩。

　　這是納明迴光返照的還擊，到了必死的邊緣，他反而收起恐懼之心，作死而不僵的瘋狂反撲，若我為他拼死之氣所懾，他便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可惜他的對手是我。

　　「鏘鏘鏘！」

　　我一步不移，硬擋他凶厲萬分的十多劍。

　　納明劍勢終於散亂。

　　我一聲不響，長劍由慢轉快，閃電般劈進他的劍網裏。

　　劍尖一碰他眉心處便回收。

　　全場驀地靜止。

　　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長劍遙指臉容有若厲鬼的納明。

　　納明死盯著我，手中長劍不住顫震。

　　「噹！」

　　一聲過後，納明的長劍脫手掉在地上。

　　納明眉心處鮮血湧出，眼神轉暗。

　　「砰」地一聲，納明向後跌下。

　　全場再轟雷般喧叫起來，因納明敗亡而輸了錢的、憎恨納明橫行霸道的、受過納明欺壓的，都毫無節制地瘋狂叫喊著。

　　頭盔、帽子、絲巾、布條，各式各樣的奇怪東西，拋起又跌下，興奮的人潮水般湧上台來，一下子將我高舉過頭，往街上走去。

　　忙亂中，我回頭望向那神秘紗帳，內裏已空無一人。

　　郡主的十二名近衛、華茜等一眾女武士，亦蹤影杳然。

　　在數百人的簇擁下，我在街上巡行著，當群眾知道了我是殺死納明的英雄，立時加入了巡行的隊伍，人數迅速增加至數千人，前後左右全是黑壓壓的人群。

　　我的心卻不在這裏。

　　麗清郡主下一步將會怎樣做？接受我為她的新寵男，還是為納明報仇？

第五章　情迷郡主

　　煙花在天上一朵一朵地爆開來，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盲目的人開始忘記了為何事興奮，各自去尋歡作樂。我推開了身邊的幾個人，撥開了大膽少女往我身上亂摸的手，閃進了橫街去，一陣奔逃後，遠離了『擁護』我的群眾。在我鬆了一口氣時，心中警兆忽現。

　　這時我是在一條僻靜黑暗的橫街裏，群眾的叫囂喧鬧聲，隱隱從大街處傳來。

　　在我的前後出現十多條人影。我感到殺氣迫近，他們手中的長劍反映著天上煙花的彩光。

　　「篷！」前後均有火把燃點起來，將整條窄巷浸浴在跳動的紅色火光裏。我心中冷哼一聲，劍已來到手上。

　　兩邊迫近的武士裏，其中一兩個我省起是與納明一道走的人。原來是為納明報仇的。

　　我不想陷進腹背受敵的劣況，悶喝一聲，豹子般往較多人的一方衝去。在一般情形下，人手少的一邊，亦應是武技較強的一方。

　　兩把劍迎面奔至。我一聲不響，凝聚起心中的殺機，只略閃過要害，長劍閃電般向兩人的咽喉抹去。在這只容三人並肩而過的窄巷裏，閃躲困難，劍勢亦難以開展，動輒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故極不利人多的一方，我這種以命搏命的戰略，就是要考驗納明這群朋友為友報仇的決心。他們當然不能嚥得下這口鳥氣，但我卻相信還未到肯為納明犧牲性命的階段。

　　那兩人果然大驚失色，放棄了傷我，自保地抽身後退。這一退成了勝敗的關鍵。

　　我劍勢開展，一連數下重擊，招招不離他們要害，那兩人兵敗如山倒，狼狽向後退去，立時將後面要湧上來的人撞得潰不成軍，三支火把有兩支掉到了地上。

　　我得勢不饒人，趁另一端奔來的人離我還有七、八步的距離時，衝進了對方的陣營裏，長劍展開近身搏殺的手法。在窄小的空間內如毒蛇般鑽動。

　　十多人剎那間倒下了六七個，其他敗軍之將往巷口湧逃而去。

　　後面的人亦已追至。我長嘯一聲，離開窄巷，來到了寬大的長街裏。回劍卓立。

　　追來的人為我氣勢所懾，煞住衝前之勢，臉上露出驚懼的神色，這時他們才真的知道我能殺死納明，靠的是實力而不是僥倖。

　　「住手！」一聲女子的嬌喝從左側傳至。追殺我的人一哄而散。

　　我循聲望去。一對明亮的美目，深注在我臉上。華茜！剛才隨麗清郡主一道退走的女武士頭頭！她身後隨著一批女武士，威風凜凜，她曾對我行援手之恩，對她我並無惡感，尤其是她自具一種剛健動人的美態，英風凜凜，綽約動人。

　　華茜走到我身前，冷冷地打量我。男性的自尊，使我毫不躲避她的目光。她眼中閃過奇異的神色，皺眉道︰「我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我心中一懍，知道她認出了我的眼神，目下只能祈禱她看不穿我的假面具，我冷冷道︰「望月城誰不識我。」華茜俏臉一沉道︰「就算你取代了納明，言語間最好小心點，納明的下場就是你的鏡子。」

　　我一聽，心花怒放。計劃終於成功了，麗清郡主已下了命令，召見我這勝足一百場的猛男，華茜的話正指出我成為了郡主的新玩物，但只是玩物，一天我像納明般死了，她絕不會為我淌下半滴眼淚，就若她現在召見我這殺死納明的人那樣。

　　我目光轉作溫柔，深望她一眼，淡淡道︰「冬天來了，春天亦將不遠，人生就是如此，多謝指點。」

　　華茜愕然，想不到我居然說出了幾句這類帶著哲理的話來。

　　我道︰「現在應到哪裏去？」華茜從思索中驚醒過來，一招手，一輛華麗的馬車向我們駛來。

　　我和她一同坐進車廂裏，馬車在女武士和黑盔武士護翼下向位於望月城中心處的郡主宮馳去。

　　我感到有點奇怪，她為何也坐進車廂裏？這顯示了她是郡主極端寵信的人。

　　華茜在車廂裏蹙起秀眉，陷在深沉的思索裏，我樂得不被查探，目光溜往馬車外的風光。路上行人愈來愈少，馬原曾告訴我望月城共有七個軍營，三個布在城西分隔帝國和魔女國的『望月河』一帶，兩個紮在城東，餘下的兩個則在郡主宮的周圍，由七名黑盔武士的統領指揮，以彩虹的七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命名，所以望月城市民又稱他們為七色營和七色統領。總兵力達七萬人，是望月城對抗魔女國的常規力量。華茜的女武士系統只有千許人，直轄郡主，不歸七色統領，所以人數雖少，權力卻非常大。

　　馬車駛進通往郡主宮的大路。哨崗林立，護衛森嚴。

　　望月湖遠遠在望。郡主宮建於望月湖心一個小島上，主殿高起，圓圓的殿頂，十多里外也清晰可見，據說郡主下了命令，任何其他建築物也不可超逾郡主宮的一半高度，在心理上種下郡主宮君臨天下之勢，於此可知麗清郡主這人除了有美麗的身體外，腦筋亦大不簡單。

　　主殿外另有八個副殿，將主殿團團圍著，被縱橫交錯的亭台樓閣、掩映的林木、長廊連結在一起，自成一體。主殿副殿外另有高厚的城牆，確是十分穩固，馬原說郡主宮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地下還另有乾坤，即管望月城破了，要攻陷郡主宮，亦非容易。通往郡主宮是四條橫跨湖面的人造大道，馬車目下正走上其中一條大道，我要覆滅帝國的信心也不由動搖起來，究竟地圖上所說的廢墟，有什麼力量能做到這點？

　　湖水清澈見底，魚兒翻騰嬉戲。我心中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帝國兩個最主要的人物大元首和麗清郡主，他們的皇宮均築在湖心處，而據祈北所說，魔女宮也是築在魔女湖上，這是否一種巧合，還是另有驚天動地的大秘密。馬車速度轉慢。

　　不知不覺間已走完了長達半里的跨湖大道，從垂下的吊橋進入城門，穿進郡主宮的範圍內。

　　華茜的聲音傳入我耳內道︰「你叫什麼名字？」猝不及防下，我幾乎脫口說出「蘭特」兩個字，幸好我也機靈之極，答道︰「神力王。」

　　華茜冷冷道︰「這哪是名字？」我絲毫不讓，回敬她冰雪般的目光，道︰「我已習慣了，名字只是讓人識別的記號，叫什麼也沒有問題。」

　　華茜出奇地沒有發怒，反而壓低聲音道︰「我記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我將心中的震動隱藏在古井不波的臉容裏，甚至連眼也不眨一下，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一個不好，便是殺身之禍，可是我卻知道華茜只是虛張聲勢，她若肯定了我假冒的身份，大可發出擒下我的指令，何用費神套我的反應。我露出一個微笑，溫和地道︰「我們定是有緣，或者前世是夫婦也說不定。」

　　華茜臉色一沉，幸好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她冷哼一聲，先下車去，我隨她而下，馬車停在一座院落的正門處，幾名俏麗的宮女迎了上來，恭敬地向華茜鞠躬，眼睛卻有興趣地打量我這新寵男。華茜道︰「你隨她們進去吧，若沒郡主親下的命令，絕對禁止隨處亂走，否則休怪我無情。」

　　我故意色迷迷地上下掃視了她數遍，在她臉帶怒容時，才大步踏進門內。

　　「停步！」華茜的嬌喝從後傳來。我停步轉身，那幾名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縮在一旁。華茜左手搭在劍把上，杏目圓睜。

　　我冷冷地盯著她，剛才看她的目光，是我故意為之，直覺告訴我，她對我有種奇異的情緒，可能連她也不明白，而我正是利用這點，使她難以用冷靜和合乎常理的方式來處理我，以至識破我的偽裝，這雖是險著，卻是死裏求生的法門。

　　她寒聲大喝道︰「用你的賊眼再看我一次。」我將冷臉化作陽光般溫暖的笑容，淡淡道︰「劍是用來殺死仇恨你的人，而不是欣賞你的人。」轉身便走，直到我步進豪華的寢室裏，華茜也沒有再出聲，也沒有跟來。

　　俏宮女服侍我沐浴更衣，最後躺在寬闊的大床上，一睡便至日上三竿的時刻。睜開眼來，陽光從高可及人的窗戶射入來，照得雲石砌成的地面閃閃生光。

　　我舒服得幾乎嘆息起來，只希望這不是納明的房間，睡的也不是他的床。

　　睡眠使我精神盡復，有信心應付任何的危機。我從床上跳起來，踏出房外布置得美輪美奐、金碧輝煌的大廳，在廳的一角處，昨夜服侍我的其中兩名宮女正在奕棋，見到我驚喜地道︰「你終於醒來了，昨夜郡主來看過你，見你睡著又走了。」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一向即管在睡眠裏也非常醒覺，怎會麗清郡主來看我也不知道，這個原因，我一定要查出來，順口問道︰「郡主何時還會再來？」

　　兩名宮女將我推回房內，服侍我這寵男梳洗，一邊道︰「帝國那面有大人物來了，怕她一時間沒空來見你。」

　　誰來了？哥戰、黑寡婦，又或是大元首？

　　我探聽地道︰「郡主宮這麼美麗，可不可以帶我四處走走？」

　　較高的俏宮女道︰「你連我們的名字也不問，便這麼多要求。」

　　語氣帶著責怪，但眉目間卻春意盎然。另外那個圓臉大眼的宮女掩嘴輕笑，用眼角掃視我的反應，我見她兩人如此風情，心中也不由一蕩，道︰「敢問兩位高姓大名。」較高的俏宮女道︰「我叫路易絲，她叫洛蒂。來！跟我們四處走走。」我隨著她們走到昨晚進來的大花園裏，樹木參天，景色怡人，樹木間，穿插著數條寬闊的馬道，通往花園四方同樣形式的建築物。

　　路易絲道︰「這後宮分東南西北四宮，每一宮都住有一名男妃，但除非郡主的特許，否則不能離開後宮的範圍。」我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身為一代劍師之後，現在陰差陽錯下，竟成了男妃的可笑身份。不過這並非自怨自艾的時刻，我默默審察形勢，利用在前方高高聳起主殿的圓頂，計算著屋宇間的距離，以備找尋智慧典時，不致摸錯了地方。洛蒂道︰「不過郡主既讓你入住這一號後宮，顯然對你非常重視寵愛，說不定也會讓你像納明一樣，隨意進出郡主宮。」

　　我心中一動，是的，目下首要之務，就是用盡手段，先取得郡主的信任，否則在宮內勢將寸步難行。

　　一天就是那樣過去了。路易絲和洛蒂服侍過我梳洗和換上睡袍後，眼角春意盈盈，似乎很想我將她們留下侍寢，看來郡主並不禁止她們與寵男有親密關係，否則給個天她們作膽，也不敢如此。在我沒有任何表示下，她們知難而退，卻掩不住眉目間的幽怨。洛蒂臨離開時，點燃了放在床頭的香爐。我心中一動，說道︰「我不要點香。」路易絲代答道︰「這是郡主的規定，她最愛嗅這香氣。」幽怨地望我一眼，才跟著洛蒂離開。

　　豪華的大房內，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來到香爐旁，迎著裊裊升起的煙氣，深吸了一口，頭腦間立時一陣昏沉。

　　我退後幾步，醒悟到昨晚一夜昏睡的原因，正是這爐香在作怪，但我又勢不能弄熄它，因為這既使郡主看出我的高明，又使她對我生出疑心。

　　我想起祈北對付巫師迷香的解藥，連忙弄開包袱，從包袱裏取了點來，搽在鼻孔處，再嗅香氣時，已沒有了暈眩感。我估計得不錯，這迷香也是出自巫師可恨的手。

　　我在床上躺了下來，不一會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驚醒過來，但卻機警地不張開眼睛，因為我仍要裝作被香氣迷倒。

　　輕盈的腳步聲來至床前，聽聲音應是兩個人，女性迷人的體香隨她們的接近送進我鼻孔裏。

　　一把嬌柔的聲音道︰「華茜，查清楚他的來歷沒有？」

　　華茜的聲音響起道︰「稟告郡主，應該沒有問題。」

　　我鬆了一口氣，馬原神通廣大，若連『神力王』的身份也弄不好，如何能與帝國明爭暗鬥。

　　麗清郡主嘆了一口氣道︰「希望他能比得上納明。」

　　華茜一言不發，我倒想看看她的表情，華茜道︰「要否弄醒他？」

　　麗清郡主沉吟半晌，幽幽道︰「今晚應付哥戰和那黑寡婦連麗君，已使我非常疲倦，明天早上趁哥戰去看魔女國那邊情勢，你帶他來智慧宮見我吧。」

　　華茜答應一聲。一陣沉默後，麗清郡主柔美的聲音響起道︰「他不算英俊，但卻非常有英雄氣概，劍術又高明，不如我將他送給你作丈夫。」

　　我的心卜卜狂跳，一方面怕聽華茜斷然拒絕，傷了我男性的自尊心，另一方面又怕她含羞答應，則偷取智慧典的大計將立時落空。

　　華茜好一會才軟弱地道︰「這是否命令？假如不是，我便要拒絕了。」

　　連我也聽出她對我這假冒的『神力王』大有情意，愛情是最難了解的事物，我多次開罪她，換來的卻是她的青睞。

　　麗清郡主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道︰「你是首次動心而對我這類要求加以考慮，可見此人非常有魅力。假設你在明天帶他來智慧宮見我前，改變心意，仍可以告訴我。」

　　華茜默不作聲。這是麗清郡主第二次提及智慧宮，既以『智慧』命名，只不知與我要盜取的智慧典可有關係？

　　腳步聲遠去。我不敢張開眼來，一睡至天明。

　　兩個俏宮女服侍得我妥妥貼貼，到了快正午的時候，華茜獨自一人來到。

　　她冷著臉道︰「郡主要見你，跟我來。」

　　她外表冰冷無情，但經過昨晚之後，我卻知她內藏那灼熱的芳心對我大大心動。當然，我絕不能有任何影響她昨晚決定的行動，否則全盤計劃將成泡影。

　　我故意裝出驚喜和渴望，道︰「真的嗎！」她見到我渴望見郡主的神情，眼中閃過令人難以覺察的失望，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淡淡道︰「馬車在大門等待著……」她話還未完，我便裝作迫不及待地往大門方向走去。這個舉動，保證令她對我死心。

　　華茜道︰「且慢！」我愕然止步。

　　華茜向路易絲兩人道︰「你們先出去，我有幾句話和神力王說。」

　　兩人有點奇怪，也有些憂慮，恐怕華茜整治我這曾開罪她的人，無可奈何地往大門處走去。

　　華茜緩緩走到我面前，一對俏目注入我眼內。我心知不妙，卻苦無他法。

　　華茜嘆了一口氣，目光轉作溫柔，道︰「你見過郡主沒有？」

　　我道︰「沒有！」華茜道︰「你既沒有見過她，貪的必非美色，而是名利權位，但以你的才智身手，也大有前途，何需成為郡主的男妃，儘管以納明得寵，雖能恃寵生驕，但其實一點實權也沒有，對你這樣的聰明人來說，不是挺奇怪嗎？」

　　我小心地道︰「生命對我來說，只像過眼雲煙，喜歡幹什麼便幹什麼，哪能如此分毫計較，就像目前我最想的事，就是晉見郡主，其他一切，連想也不願想，至於明天怎樣，誰管得那麼多。」

　　華茜臉容轉為冰冷，道︰「我要說的話說完了，馬車在正門，你坐上去，便可見到郡主。」我硬著心越過了她，走出門外，坐上馬車，不一會在主建築另一座較小的宮殿前下了車。在四名女武士的帶領下，步入了莊嚴壯麗的智慧宮。

　　巨大的圓石柱，撐起了寬廣的殿堂，地面牆壁全以大型方石嵌成，予人堅固厚重的感覺。一個美麗的事物，背著我臥在殿台上一張雕金的床上，枕著柔軟的獸皮。

　　我昂然卓立，朗聲道︰「神力王參見郡主。」麗清郡主嬌軀輕翻，變成臉向著我手一揮，四名女武士退出殿外，並關上殿門。

　　我雖早有準備，仍給她的艷麗震撼得心湖波動。她的美麗是攝魄勾魂，尤其是那種成熟的風情，輕易地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難怪以納明的本領，仍甘心作她的寵男，又為她付出了性命。

　　可令我震撼的卻不是她的美麗，而是她的年歲，大元首是我父親那一代的人物，這麗清郡主既是大元首的親妹，最少也應該年過四十，但橫看豎看，她最多也是二十四、五上下，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我打量她時，她也在打量我。麗清郡主以她嬌柔的聲音道︰「你不是很想見我嗎？現在見到了，你又有何要求？」

　　春意從她眼內流進我的血液去。我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眼中射出森冷的光芒，淡淡道︰「假設我見你的目的，只是想殺你，郡主的處境不危險嗎？」

　　麗清郡主呆了一呆，跟著卻花枝亂顫地嬌笑起來，喘著氣道︰「你這人膽子也真大，竟敢說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坦白告訴你……」

　　我打斷她道︰「不用你告訴我，在你身後台階之下，埋伏了十二名戰士，我聽到了他們的呼吸。」

　　麗清郡主神情一冷，厲視著我道︰「果然有點門道，但這樣表現你的能力，於你並無半點好處。」

　　我仰天長笑，過了一會，胸有成竹地道︰「我勝足一百場，除了想獲得你的身體之外，還另有所求。」

　　麗清郡主眼神在我身上溜來溜去，昨晚我得知她最欣賞我的英雄氣概，所以故意以此打動她的芳心。

　　麗清郡主沉聲道︰「你劍術雖佳，但若觸怒我，保證你不能直著離開這智慧宮。」

　　她語氣雖硬，眼中卻閃過欣賞的神色，我知不能令她太難以下台。

　　「鏘！」

　　一聲將劍抽出，手一動長劍幻出千百道跳動的銀光，在她杏目圓瞪下，橫在頸項間道︰「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立即橫劍自刎，以表示我對你的忠誠。」

　　麗清郡主愕然道︰「真的嗎？」

　　我眼中射出堅定的神色，牢牢地凝視著她。

　　她高聳的胸脯急劇地起伏著，顯然已給我的忽硬忽軟，奇兵突出，控制了情緒。

　　她嘆了一口氣，道︰「放下你的劍。」

　　我一言不發，將劍拋在地上，發出「噹」一聲大響。

　　麗清郡主盈盈站起，柔軟的長袍，緊貼身上，玲瓏浮凸，盡顯修長豐滿的動人體態。她一拍手掌，後十二名近衛一齊現身出來，然後魚貫從殿後一道隱秘的暗門離開，轉眼間，只剩下她和我。

　　麗清郡主道︰「你有什麼要求？」

　　我淡淡道︰「我不想作你的寵男。」

　　麗清郡主臉色一沉，冷冷道︰「什麼？」

　　我步步進迫道︰「我只想做你的男人，而你是我的女人，」

　　麗清郡主臉色一變，怒道︰「斗膽！你算什麼東西！」

　　我見好就收道︰「只要你一句說話，我可以死在你跟前。」

　　麗清郡主背轉了身，香肩微震，一時間失去了方寸，她一生掌管千萬人生殺之權，從未有人敢如此對她說話，我的進攻退守，著著令她難以招架，既感憤怒，又感新鮮刺激。不過話要說回來，若非昨晚我詐作被迷香迷倒，偷聽她吐露對我的觀感，我也不敢行此險著，以奪得她的芳心。

　　我緩緩向她走去。

　　我來到了她背後，身體貼了上去，緊挨著她的背臀，雙手一伸，又緊摟著她不堪一握的小蠻腰，掌心貼著她柔軟而充滿彈性的小腹，一股灼熱傳入我手掌裏，我知道亦同樣傳進她體內。

　　她略掙扎了幾下，最後軟了下來，臉向後仰，剛好我的嘴唇迎了上去，封著了她嬌絕欲滴的香唇。我雖是對她別有所圖，仍忍不住陣陣銷魂，激起了男性最粗野的欲望。在心理上，她卻是我的敵人，仇恨從我深心處冒湧出來，我近乎粗暴地撕掉她的衣物，就在殿中心處像野獸般佔有她的身體。

　　在我的瘋狂攻擊下，她由郡主的千金之軀，變成一個只懂婉轉逢迎的淫婦。為了復仇、為了家族、祈北和西琪，我已變成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眼前的要務，就是將她徹底征服，取得她的信任，盜走智慧典，到魔女國去，然後從廢墟取得毀滅帝國的力量。道路雖漫長而艱苦，但我卻正在邁進著。

　　當晚我回到後宮，心中仍回味著和郡主翻雲覆雨的滋味，她的確是動人的尤物。從她看我的眼神，我知道我的戰略已成功了。

　　當天臨睡前，那兩名宮女在離開時又為我點燃了迷香，這一次我早有準備，將留在掌心的解藥抹在鼻孔，果然，半夜時分郡主和華茜又來到床前。默默地站在床頭。

　　良久，麗清郡主幽幽一嘆道︰「華茜，你看這人有沒有問題。」

　　華茜輕聲道︰「郡主！我不知道，但他確是個很特別的男人，他的眼神憂鬱，像有很多心事。」

　　郡主道︰「既然這樣，你為何不考慮他作你的丈夫？」

　　華茜頓了頓道︰「他心中想的是郡主你，勉強他有什麼意思。」

　　麗清郡主沉默片晌，石破天驚地道︰「華茜，給我殺了他，手腳快一點，我不想他有無謂的痛苦。」

　　這句說話，幾乎將假裝昏迷的我從床上嚇得跳起來，午間我才和她有合體之緣，十多小時後她便要宰了我，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華茜也愕然道︰「郡主！」

　　麗清冷漠地道︰「這是命令。」

　　「鏘！」華茜劍已出鞘。我心中痛苦之極，當然我不能繼續「昏迷」，讓人糊里糊塗地殺掉了。

　　目下唯一之計，就是在華茜一劍劈下之時，趁她猝然不防，制服了她，然後突襲郡主，再脅逼她帶我去取智慧典，只不過這是下下之策，不要說麗清郡主武技高強，此計不易成功，其次哥戰、黑寡婦等厲害人物均在此處，即使制住了郡主，仍是步步危機，動輒招敗亡之禍。

　　華茜再叫道︰「郡主，可不可以由第二個人去做？」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顯示出芳心中對我的情意。

　　其實我和她的接觸極為短促，真不明為何她如此待我，可能因她一向高傲和看不起男人，所以一旦動情，反比常人為烈。

　　麗清郡主冷冷道︰「這是命令！」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華茜嬌叱一聲！劍掣起往半空。我立時全身拉緊，默估著她長劍劈下的位置，若要以最快方法送我歸天，最佳方法莫如斬我首級。劍已劈下。我正欲張目翻身。

　　「住手！」麗清郡主嬌喝響起。我硬將欲動的身體止住。劍落了下來，到了我咽喉上寸許位置，凝定不動，刃鋒的寒氣使我如入冰窖。

　　麗清郡主急促地喘氣。

　　這時我心中反而大為後悔，因為只要華茜把劍往下略拖，我就是喉破命喪的局面，一點反抗的力量也沒有，生死再不是由我決定。

　　華茜的呼吸也緊張起來。

　　麗清郡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收起你的劍。」

　　「鏘！」劍回鞘內。

　　華茜一語不發。

　　麗清郡主像是自言自語地道︰「你知我為何要你殺他？」

　　華茜道︰「郡主！我不敢說。」

　　麗清郡主道︰「你做我的首席女武士足有四年之久，一向我都當你是我妹妹一樣，有什麼不可以說。」

　　華茜低聲道︰「一向以來，男人在郡主心裏，都只是有趣的玩物，即管納明，也只不過是件較得寵的玩物，但這神力王卻顯示了有征服郡主的能力，所以郡主想殺了他，不想成為他愛情的俘虜。」

　　我暗忖沒有人比華茜更明白郡主這一點，因為她本人也是俘虜之一，假若父親蘭陵知道了我這兒子竟要如此玩弄愛情手段，不知會作何感想？心中苦笑起來。

　　麗清郡主道︰「那我為何又不殺他？」

　　華茜道︰「這可令我大惑不解。」

　　麗清郡主腳步聲響起，顯示她在來回踱著步，思索著這問題，每逢牽涉到這類男女問題，連局中人也很難清楚。

　　麗清郡主停了下來，道︰「假若殺了他，他將在我心中留下最好的形象，我會懷念他而失眠、消瘦，而且無論如何，他終是勝利者，而我卻是被征服者。可是若我留他一命，讓他有機會表現他的弱點，我會逐漸討厭他，到了那時，再一腳將他踢開，毫不留戀。」

　　我聽得呆了起來，世間竟有如此的女人！一般來說，女人都較男人更需要愛情的滋潤，但麗清郡主卻視愛情為一種鬥爭，尤其她是如此動人的尤物。不過我也更清楚她對我的愛戀，對我盜取智慧典，大有幫助。

　　麗清郡主道︰「華茜，你為什麼不作聲？」

　　華茜低聲道︰「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麗清郡主再嘆一口氣，話題一轉道︰「大元首的大軍最遲明天黃昏便會抵達，你要好好準備歡迎的儀式，我真不明白為何會為了蘭陵的兒子這樣勞師動眾。魔女國雖比我們弱小，但魔女卻是非常不好惹的人，七次交鋒下，我們都討不了半點便宜。」

　　我豎高耳朵，只希望她不斷說下去。豈知麗清郡主卻道︰「夜了！休息吧。」

　　華茜道︰「要不要我弄醒他？」

　　麗清郡主輕聲道︰「讓我來吧！」這是向華茜下逐客令。

　　腳步聲遠去。

　　麗清郡主在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柔軟的纖手，輕輕撫摸我的臉，神力王這皮面具非常精緻，我一點也不擔心她察覺出其中的秘密。

　　一股辣從鼻孔處湧上來。我作狀地扭動了幾下，才猛地睜開眼來，恰好迎上麗清郡主故作冷淡的美目。

　　我知道她的真正心意，當然不被她冷漠的外表騙倒，一伸手臂，勾著了她的頸項，硬將她的俏臉向我拉來。

　　「嚶嚀」一聲，她的嘴唇已被我封著，我是真心地享受她的香吻，因為她的確是使男人動心的可愛動物。

　　我心中想起公主、西琪、黑寡婦、華茜，比較起來，她毫不遜色，百合花雖未見芳容，魅力卻又遠在這些美女尤物之上。若有機會，我一定要一睹她的真貌。

　　接著是男女的極度歡娛，倒鳳顛鸞，我不知郡主和另外那些寵男在床上的反應如何，不過在我身體下的她，的確是全心全意，一點也沒有保留地逢迎著我。

　　這時她只像個熱戀中的美女，一點也使人感不到她毒如蛇蠍的一面，父親蘭陵生前常說︰每個人也有幾副臉孔和心腸，只要你找對了，最凶殘的人也有慈愛和仁心，郡主現在向著我的，無可否認是憐人的一面。

　　我雖懷有鬼胎，仍是不能自制地迷失在她高燃的熱情裏。

　　到天明醒來時，她仍像八爪魚般緊纏著我，我嘆了一口氣。

　　她立時醒轉過來，美麗的大眼睨視著我。幽幽地道︰「你為什麼嘆氣？」

　　雖然是剛睡醒，她仍是吐氣如蘭，可見她的體質遠勝常人。我深情地望著她道︰「假若這世界沒有戰爭和仇恨，而只有愛，那有多好。」我的心中想到父親、家人、西琪、祈北，他們全是仇恨的犧牲者，一天我的身份被揭穿了，懷中這小鳥依人的女子，亦將以最狠辣的手段置我於死地。

　　白雲蒼狗，世事無常。郡主輕輕從我懷抱裏脫身下床，在床邊將昨晚拋於地上的長袍披上，她的背肌緊實，線條優美至不能改動分毫，嬌膚閃閃發亮，直至魔鬼般的誘人肉體隱於袍服下，我才能回復正常的呼吸。她回眸一笑，宛如牡丹綻開了春蕾。我從床上彈了下地，來到她背後。

　　她驚覺地移開數尺，情愛的迷霧離開了她的美眸，回復冷靜和精明。我淡淡道︰「郡主！我有一個要求。」

　　麗清郡主皺眉道︰「不要恃寵生驕，我可以使你富貴榮華，也可以使你一無所有。」她仍在提防著我。

　　我知道唯一奪得她芳心的方法，就是首先要與以往只屬附庸品的男寵不同，無論在精神上和實質上，都不能像寄生蟲般依附她而生存。

　　我雙眉一揚，深深地望進她眼裏道︰「人生彈指即過，假若你整天想的只是在計算著別人，還有何趣味？」

　　麗清郡主眼中閃過嘲弄的神色，冷冷道︰「對你是那樣，對我卻不是，這世上有些事你在夢中也闖不進那裏去。」我心神一震，她這幾句話裡面大有文章，不過我一時間卻把握不到。

　　麗清郡主轉身往房外走去，邊行邊道︰「在這仇恨的土地上，仁慈只代表軟弱，你不騎在別人頭上，便會被踩在別人腳下。」

　　「鏘！」麗清郡主愕然轉身，瞪著我抽出鞘的長劍。我淡淡道︰「你若不聽我的請求，我這便殺出宮去，回復我自由之身。」

　　麗清郡主眼中噴出憤怒的光芒，冷若冰雪的聲音道︰「你闖得出去嗎？」

　　我道︰「我有三不怕，就是不怕痛苦、不怕流血、不怕死亡。」麗清郡主眼中的厲芒更甚，道︰「你是否想將我制住？」

　　我長笑起來，顧盼豪雄地道︰「絕不！你是我生平第一個感到愛情的女人，無論你如何待我，我也不會傷害你，闖出去只是我和你手下的事。」

　　麗清郡主默然望著我，溫柔取代了眼內的憤怒，軟軟靠在門旁，柔聲道︰「世上竟有你這樣的蠢蛋，說出你的要求吧！」

　　我見好就收，跪了下來道︰「我請求郡主還我自由。」

　　麗清郡主嘆了一口氣道︰「你又說愛我，為何這便要走？」

　　我站了起來，微笑道︰「誰說我要走了，只不過我不想只是你其中一個寵男，而希望能來去自如，而不是活在深宮之中每日等你召見，每晚等你寵幸。」

　　麗清郡主道︰「那你算是什麼身分？」

　　我聳肩道︰「這要由你決定。」

　　麗清郡主道︰「我真拿你沒法，你沒有任何戰功，我勢不能破格提拔你為七色統領，宮內的防衛，又有華茜打理，唉！就這樣吧，你便暫時做我的近身侍衛。」

　　我再次下跪，恭敬地道︰「多謝郡主。」我的忽硬忽軟、忽然高傲、忽然卑恭，一定使她方寸大亂。

　　當然，我最大的本錢，是她對我仍相當迷戀，否則縱有千百般武藝，也派不上用場。

　　麗清郡主道︰「華茜會來指導你一切，今天晚上，在主殿內會有盛大的宴會，歡迎我兄長大元首的駕臨，你要小心一點，若開罪了他，連我也護不了你。」

　　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我的心仍在卜卜跳動，剛才我行險著取得在宮內行動的自由，是邁向成功最重要的一步，我答應了百合花在七日內盜得智慧典，今天已是第二天，可說是時日無多了。

　　麗清郡主雖給予了我自由，但必會命人暗中監察我的行動，此後還須步步小心，一個不好，會惹來殺身之禍。

　　我梳洗過後，華茜遣人將我帶到主殿，那裏上百的宮女和侍衛正為今晚的宴會忙碌著，比起主殿，智慧宮只像個房間。

　　參天的二十四條巨柱，撐起了圓拱形的殿頂，長形的台子設在殿的四周，騰出殿心可容百人共舞的廣闊空間。

　　華茜來到我身邊，神情複雜的眼睛打量著我。我淡淡道︰「你好！」

　　華茜瞪我一眼，冷冷道︰「怎及得上你這紅人。」

　　她語氣雖不友善，但接下來卻非常細心指導我有關的禮儀，和宴會裏應恪守的規矩。

　　可見她內心對我還是相當有好感，女人的心理真難明白，照計我捨她而取郡主，應是她恨之入骨的目標才對。

　　整天我便在華茜的引領下，巡視宮內的一切，當我們經過那天郡主初見我的智慧宮時，華茜特別提醒道︰「這智慧宮是郡主指定的禁地，也是郡主休息的地方，除了郡主召見，否則誰也不得進入，違令者斬。」

　　我的心登時大了起來，看來智慧宮的地下必另有密室，智慧典放在那裏的機會實在太大了，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我心中形成。

　　我又見了很多人，都是宮中的侍衛，到了近黃昏時，一套近衛的軍服送到我手上，穿上後連自己也覺威風凜凜。

第六章　智盜寶典

　　大元首在午後時分率領大軍抵達城外，但直至夜黑時，才在夾道歡迎的城民歡呼聲裏乘馬進宮。

　　直通皇宮的大道兩旁，每十步便有一名黑盔武士高舉火把，像兩條火龍般將大道照得火光通明。

　　我和華茜等男女三百多名武士，在郡主殿裏列成陣勢，等待這跺一跺腳可令天下震動的人物的來臨。

　　各人都有點緊張，大元首逆我者死的獨斷專橫，早傳進每一個人的耳內。

　　華茜站在我身旁，俏目不時飄到我臉上，但我只是詐作不知。

　　奏樂的聲音在宮門處響起，使我們知道，大元首的隊伍正在浩浩蕩蕩進入宮門，來此途中。

　　「噹！噹！噹！」鐘聲鳴響，郡主殿大門張開，在麗清郡主的陪同下，大元首終於出現眼前。

　　任何人直望大元首時，看到只是一個鐵甲的外殼。他渾身都裹在堅厚金黃色閃閃生光的甲冑裏，頭上戴著個只露出雙目的頭盔，一對眼像閃電般爍芒閃動，口鼻處縱橫相交的鐵枝露出了透氣的地方，身上披著他垂至膝蓋處的大紅披風，雄偉的身形，使他比其他人最少高出半個頭，看起來像地獄裏走出來的魔神。

　　父親告訴我他曾在大元首指示下，用力猛劈他護身甲冑，但以父親之能，不但不能破損護甲，猛劈時，大元首居然全身只是搖晃少許，顯示了他遠超乎常人的力量。

　　他唯一的弱點或者是他的眼睛，但儘管他沒有甲冑，要刺中他的雙目又談何容易，想到這裏，心底不由奇怪，以這樣一個無敵魔神，為何對魔女國還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大元首的銳目掃向我和華茜站在列隊歡迎他的陣式裏最前線的兩個，一時間我的心抖動起來，他的目光像能刺穿我的內心。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兩轉，又溜往華茜的臉上，跟著掃視她那剛健婀娜的胴體，華茜立時垂下頭來，我側目望向她，恰好見她的拳頭緊捏起來，微微顫抖，我心中一動，猜想到大元首可能對華茜幹過一些醜事，因為大元首是出名凶殘淫虐的暴君。

　　大元首步過我們，往殿端為他而設的特大長桌走去，他身後是八名全身裹在柔軟紅袍的美女，是最受他寵幸的妃嬪。

　　接著我全身一震，呆瞪著正步入殿裏的兩名美女。左邊的少女千嬌百媚，眼目含情，正是帝國的公主，大元首的獨女，她換上一身戰士的緊身裝，更顯她動人的風姿，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但現在應恨我入骨，在她面前，我總像矮了一截。

　　另一銳利的目光，射在我臉上。那來自黑寡婦，個多月前我才殺了她的情夫巫師，我連忙收斂心神，只要一個不小心，露出破綻，今晚休想生離此殿。

　　黑寡婦眼光緊攫著我，似乎已發現了什麼，我放鬆全身，竭力使自己忘記緊張，直到她從我身旁步過。

　　但我已知道黑寡婦憑著某一種女性奇異的觸覺，感到我是她在尋找的人，可能她還不太肯定，但我已在危險的最邊緣處。

　　後面是昂首闊步的哥戰和雄赳赳的大元首近身精銳衛士，他們和其他黑盔武士的分別是，頭盔頂端處裝了個血紅色的圓環，人數在三十人間，但每一個都是萬中挑一的劍術高手。只是他們，已足夠我頭痛。

　　各人在筵桌前坐下。圍繞著殿心，環布郡主殿的二十四張筵桌，與大門遙遙相對的是大元首，八名妃嬪和護立其後的紅環近衛。

　　左手依次而下是麗清郡主、七色統領和望月城的幾名權貴，右手是美麗的公主、黑寡婦、哥戰和十多名黑盔武士的重要將領。

　　整個帝國的精銳就集中在這裏，確是猛將如雲。

　　我心中不由慶幸殺死了巫師，斷了大元首最重要的臂助，除了大元首外，最可怕的便是此人了，由此我亦知道自己成了大元首除魔女外的第一號敵人。

　　我、華茜和十二名衛士站在麗清郡主身後，成為她的班底。

　　美麗的宮女流水般奉上各式珍饈美食，又退了出去。跟著音樂聲響，一隊百多人的舞姬彩蝶般飄進來，隨著音樂輕歌曼舞，半透明的舞衣下，一個個動人的胴體作著各種誘人的姿態，一時間所有男人均垂涎欲滴。

　　我的眼光迅速望往大元首處，只見他雖是欣賞著眼前俯仰生姿的女體，仍眼神清湛，並沒有像其他人色迷迷的模樣。

　　哥戰的眼光卻不時望向公主，顯示了他渴想的對象，是公主而不是其他人。哥戰是個野心家，得到了公主，便得到帝國的繼承權。

　　當我的目光從公主身上移往黑寡婦時，剛好迎上她的美目。我嚇得幾乎轉身要逃。我想到她已認出了我是誰，縱使我能改變臉貌，卻不能改變自己的眼睛、體型和氣度。可是她為何還不揭穿我？難道真要像貓玩老鼠般戲弄我？

　　舞罷，舞姬彩雲般退出去。大元首舉起酒杯，以他低沉和充滿磁性的渾厚聲線道︰「麗清郡主建立望月城，造成今日的聲勢，居功至偉，讓我們敬她一杯。」

　　眾人轟然響應，盡飲一杯。氣氛熱鬧起來。麗清郡主舉杯道︰「麗清在此預祝帝國旗開得勝，一把鏟平魔女國。」

　　眾人再飲。哥戰長身而起，朗聲道︰「大元首只要給哥戰四個軍團，哥戰保證可於十天內攻破魔女城，蕩平魔女國。」

　　大元首轄下共有十個軍團，除大元首轄下的第一軍團兵力達十萬人外，其他每個軍團的兵力在五萬人之間，四個團軍力已超出魔女國的總兵力。通常，攻的一方，必須在兵力上超越守的一方。所以哥戰這豪語非是虛言，我也很想知大元首怎樣答他。

　　大元首道︰「哥戰且先坐下，我心中已有一套完整計劃，即將實行，否則你我現在也不會來到望月城。」

　　我心下大奇，以大元首往日南征北討的戰績氣概，為何對魔女國如此顧忌，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因由。

　　哥戰已表示了他的自信和忠誠，顧盼自豪地坐下，眼光卻望向麗清郡主。

　　麗清郡主冷哼一聲，我在她身後，自然聽得清楚，醒悟到麗清郡主和哥戰兩人正在爭逐帝國的繼承權。

　　哥戰的本錢是有望娶得公主為妻，如此便可與麗清郡主平起平坐。

　　況且巫師已死，除了大元首和麗清郡主外，他便是帝國內最有權勢的人。剛才他表示可蕩平魔女國，正是要突出麗清郡主奈何不了魔女國的情況。七色統領和望月城一眾人等臉上都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在盔罩內的大元首，卻使人莫測高深，難知心意。

　　麗清郡主絕非易惹的人物，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又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上。

　　麗清郡主輕描淡寫地道︰「聽說蘭陵的兒子蘭特逃出了日出城，到現在哥戰統領還未能將他捕獲，連巫師也因助你而喪命，不知現在情況如何？哥戰統領如有需要，儘管開聲，本郡主一定會全力協助。」

　　這次輪到哥戰和他數名親信將領臉色一變，這樣的話表面雖客氣婉轉，其實卻是當面指責哥戰的無能，連一個人也應付不了，遑論整個魔女國。

　　我聽到提起我的名字，不由聚精會神，看看眾人有何反應，大元首仍是莫知虛實，但有兩道眼光卻向我飄來，一道來自黑寡婦，另一道竟是身邊的華茜，一時間我不禁心中叫苦，黑寡婦不說，原來連華茜也在懷疑我的身份。

　　華茜曾在我假扮神力王前見過我的真面目，只要比對那手繪的懸賞圖像，便應知我已身在望月城，可是她為何不說出來？

　　公主聽到我的名字，眼中閃過憤怨的神色，我畢竟曾是她的未婚夫。

　　哥戰何等老奸巨滑，知道不能在這鐵一般的事實前作爭論，嘿嘿笑道︰「若有需要時，一定借助郡主的力量，郡主在望月城訓練劍士，這些年來一定有很多出色人才，可否讓我們開一開眼界？」

　　帝國的權貴，由上至下都是嗜血的人，宴前比武，是等閒慣事，哥戰如此要求，不但可以轉移眾人注意，還可以藉比武來挫辱麗清郡主，一石二鳥，老辣非常。

　　麗清郡主當然不能退讓，道︰「令白，你出場領教一下哥戰統領的高明吧。」她指名手下挑戰哥戰，一方面借意貶低他的身份，另一方面亦真的希望哥戰親自出手，招致敗北之辱。令白從紅色統領身後應聲而出，這人身形彪悍，是典型不畏死的勇士，他能被麗清郡主點名挑戰，自然是望月城裏數一數二的人物，只不知比納明如何？

　　我想到這裏，心中一動，麗清郡主若要最強的人手出戰，應選我這擊敗了望月城第一劍手納明的假神力王，難道她對我真是有偏愛和憐惜之心？哥戰醜惡的笑聲響起，道︰「除非郡主親自下場，否則哥戰還是讓手下的兒郎陪你的部屬玩玩吧。」

　　大殿裏頓時鴉雀無聲，這不啻是哥戰向麗清郡主的側面挑戰，麗清郡主若說不，便會予人軟弱膽怯的印象，這哥戰也算是狡若狐狸了。

　　我能在他的手裏逃出，有大半原因是祈北比他更老練，可惜他已死了，還有西琪，一個我已將她當作妻子的純真少女。

　　麗清郡主果然臉色一寒，兩眼射出森厲的光芒，遙遙盯著哥戰，哥戰冷冷回望，一點也不退讓。

　　兩人積怨甚深。大殿內劍拔弩張，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元首一聲長笑，將兩派對峙的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

　　他冷冷巡視著眾人，當他的目光投到某一個人的臉上時，那人都不由自主畏懼地垂下頭去，連哥戰和麗清郡主也垂下了目光，不敢和他蓄意對視，大元首的淫威下，每個人只能生活在卑微和屈辱裏。

　　大元首向站在場中的令白道︰「年青人，你叫什麼名字？」

　　令白戰戰兢兢地道︰「小人是紅營副指揮令白。」

　　大元首喝道︰「好！若你能勝此一場，我賜你一百個金幣。」

　　令白轟然應諾，一百個金幣足可買三個女奴，是筆可觀的財富。我心中暗暗心驚，這大元首輕描淡寫下，便化解了剛才劍拔弩張的僵局，果是個梟雄人物。

　　大殿內回復鬧哄哄的氣氛。這時輪到哥戰方面挑人出場，哥戰一對凶目亂轉一陣後，拍了兩下手掌，身後一位瘦瘦高高，但背脊挺得筆直，大約三十來歲的戰士，大步走入殿心的空地內，向著大元首跪下，恭敬地道︰「小人黑盔武士第三軍團隊長武元申，請大元首批准出戰令白。」

　　大元首淡淡道︰「若你勝出，亦可得一百個金幣。」武元申一聲應諾，站了起來，向著遙遙相對的令白擺開架式。

　　「鏘！鏘！」兩把劍同時出鞘。我見那武元申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心叫不好，令白的勇悍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弱點，若他不能在第一輪搶攻克敵制勝，勇悍一過，便是衰竭的開始。而武元申正是那類冷血無情，但卻韌力十足，後力悠長的劍士，在選方上，哥戰顯露出他的心思。

　　「鏗鏘！」兩人的劍絞擊一起。驀地令白劍光大盛，狂風暴雨般向武元申捲去，武元申看來像是敗局已呈，苦苦撐待，不斷退後，但我卻知道他守而不攻，退而不亂，正是要消耗令白這勇將的體力。

　　麗清郡主一邊七色統領的人，如醉如痴般高聲狂叫，為屬於己方的令白打氣。

　　反而麗清郡主和華茜都皺起了眉頭，看出不妙之處。果然當武元申退到第二十三步時，令白的劍勢滯了一滯。武元申在此消彼長下，暴喝一聲，劍光爆開，一連四劍，將令白迫得左支右絀，節節敗退，到武元申刺出第十七劍時，令白慘叫一聲，長劍墜地，左手捂著持劍的右臂，蹌踉退後。

　　武元申並不追擊，向著大元首舉劍致意。當下有人奔出來，將令白扶出殿外。我心中暗怒武元申的毒辣，這看似輕輕的一劍，其實挑斷了令白右臂的手筋，今後這勇悍的年青人休想再用右手使劍，由此亦可見哥戰和麗清邵主之間毫不留情的鬥爭。哥戰的人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反觀麗清郡主的人，都露出被挫敗了的屈辱表情。哥戰耀武揚威地道︰「郡主，你的手下裏，還有誰有興趣和武元申比試一場？」

　　麗清郡主一咬牙，望向自己那面的將領戰士，只見人人均有意無意地避開她的眼光，顯然沒有人願意打這沒有把握的一仗，而令白的下場，也叫他們心驚膽顫。

　　假設麗清郡主不能挽回顏面，以後休想在哥戰跟前抬起頭來。大元首面罩裏的雙目，閃動著殘忍興奮的異光，絲毫不因屬下互相殘殺為忤。

　　就在這時，我大喝道︰「讓我來！」大殿裏每一道眼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不敢接觸公主和黑寡婦的目光，從麗清郡主身後走出殿心的空地，回身向麗清郡主行禮請示，麗清郡主嬌呼道︰「大元首請批准轄下近衛神力王出戰。」

　　我心中暗讚麗清郡主果然不愧女中豪雄，因為我驀地出言請戰，已造成一定氣勢，假若仍要先待麗清郡主批准，再向大元首請示，便弱了一氣呵成的氣勢凝聚，這下麗清郡主代我向大元首求准，只要大元首一聲同意，我便可立時出擊，向還在趾高氣揚的武元申進擊。

　　大元首呵呵一笑，喝道︰「如你所請！」

　　「鏘！」長劍出鞘。

　　我向大元首致敬後，雙眼側望武元申，手中長劍劍尖緩緩指向這劍手，濃烈的殺氣，彌漫殿裏。

　　麗清郡主方面備受屈辱的一群，響出震耳欲聾的歡叫和打氣聲。

　　武元申擺開架勢，在我迫人的氣概和聲勢下，他已陷於完全的被動，尤其困擾他的，是對我的虛實完全一無所知，這是劍手對陣的大忌。

　　眾人叫得聲嘶力竭。我的精神集中在武元申身上，就像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噗噗噗！」我由側身改為正身，隨著緩緩踏出重若萬鈞的三步，我離開武元申只有十尺許距離，長劍慢慢地由下垂的位置，提高至平舉胸前。

　　武元申暴喝一聲，一反先前對付令白的策略，搶先主攻，劍尖「嗡嗡」顫鳴下，毒龍般向我咽喉處奔來。

　　我心中暗讚，這人不愧高手，已看出再不能任由我養足劍勢，故反守為攻。不過可惜他的敵手是被譽為帝國內第一劍手的蘭陵訓練出來的兒子，尤其是逃出日出城的一番經歷，已將我培養成蘭陵和祈北外最狡猾和更可怕的劍手。否則巫師便不會死在我手上，哥戰也不會吃了大虧，而我也不能夠混進這裏，公然在欲置我於死地的人前耀武揚威。我的劍勢沒有半點加速，也沒有半點減慢，就像早已預知對方會搶攻一樣。

　　長劍「叮」一聲，刺中武元申氣勢萬鈞一劍的鋒尖。武元申全身一震，蹌踉倒退。全殿忽地鴉雀無聲。

　　我全身一點震動也沒有，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倒退的武元申迫去，口中發出輕輕低吟，長劍保持適才的速度，向武元申劈去。

　　假設武元申夠狡猾，目下最佳辦法是棄劍認敗，那我勢不能將他殺掉，也不能傷他，但劍手最重要的是名譽，性命反倒是次要。武元申果然厲叱一聲，劍鋒化出百點精芒，向我灑來。

　　我精確地估計他虛虛實實的劍勢裏真正隱藏那殺著的角度和速度，把身體作輕微的傾側，長劍驀地加速舞動，改劈為削，再由削變刺，向他攻去。

　　劍氣催迫下，大殿的空氣變得又重又冷。

　　「鏘鏘！」

　　我迅速往後移，轉瞬間將我和武元申的距離拉遠至二十多尺，與我剛才穩緩的移動生出強烈的對比。

　　全場數百人一點聲息也沒有。武元申凝立不動，雙眼射出凶厲的光芒，遙遠地緊盯著我，長劍平舉胸前，微仰向上，長劍顫動。

　　突然鮮血從他右臂間狂湧而出，順著衣甲流往手臂和身上。武元申臉轉蒼白，長劍往地上掉去，身子搖搖欲墜。

　　這次輪到歡呼喝采聲響滿麗清郡主的一方，而哥戰的人都臉如死灰，除非哥戰親自出手，否則對方已無勝回一場的機會。

　　我向大元首和麗清郡主施禮。

　　麗清郡主眼中閃動著歡悅的光芒，欣喜地道︰「你也受了傷。」

　　我看看左肘處爆開衣衫下的傷口，正滲出少許鮮血，眉頭也不皺道︰「皮肉之傷，無甚大礙。」暗忖倘若我不是故意受傷，武元申的劍休想沾到我的肌膚半點。

　　武元申這時已給人扶往療傷，我這劍極有分寸，他的手臂也像令白一樣，此生休望用來使劍。

　　大元首哈哈一笑道︰「一個勝一個，我帝國人才輩出，收復魔女國，已是指日可待的事。」

　　麗清郡主得勢不饒人，舉杯說道︰「遙祝大元首成不世功業，征服天下。」

　　眾人轟然痛飲。我走向麗清郡主身後。

　　麗清郡主憐惜地道︰「你先退席，包紮好再回來。」

　　我巴不得有此一句，其實我故意受傷，正是要找離場的藉口，好進行我的大陰謀，因為黑寡婦和華茜兩人，均已可能識破我的身份，雖然我不知道她們為何不揭破我，但為免夜長夢多，我定要趁所有要人集中在這裏的千載良機，盜取智慧典，再設法潛離郡主宮，然後逃往魔女國。

　　我領命而去，直出大殿。七色統領都向我致以敬意的一瞥，一戰之威，使我成為當時得令的紅人。我踏出殿門，在兩排雄赳赳百多名黑盔武士間穿行而過。

　　離開郡主殿，我立即往智慧殿走去，沿途的衛士，對我都畢恭畢敬。

　　智慧宮位於郡主宮的西方，遠離正東正南兩道大門，就算盜得智慧典，要逃出宮外也頗費周章。

　　殿門前一如往日，守衛森嚴，我避過兩隊巡邏的武士後，往殿後摸去，當我第一次謁見麗清郡主，見到她的隨身護衛從殿後一條通道離開，印象深刻。假若我能找到那秘道，自能躲過殿門處的守衛，潛入殿裏。

　　郡主宮每一座宮殿，都有本身獨立的花園，智慧宮亦不例外，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月色灑射下，嫩綠的青草閃著青光，樹影都投射到地上，整個後花園的世界被光色統一了。

　　我迅速卻又仔細地考察和計算著秘道通出來的可能位置，最後來到樹林間一處空地上，這裏吸引我的地方，是因為這塊密林裏開出來的空草地，與整個園林的布置有點格格不入。我用腳在草地上踐踏著，終於讓我發覺其中四尺見方的位置，裏面有種空洞的感覺。

　　我找到了通入智慧殿的秘道。我仔細地審察著草地，只見草地內有兩個圓環，伸手抓著，正要提起，心中一動，想道︰這是否太輕易一點？我已非常接近成功的階段，絕不能功虧一簣。

　　在月色的幫助下，我發覺圓環底部的顏色和其他部分有些許差異，應是磨擦造成，那只能是圓環轉動時與底部入口鐵板磨擦的遺痕。

　　而看擦痕的紋路，右邊的該是由左轉往右，而左邊那個卻是由右轉往左。

　　事不宜遲，我立即依著觀察轉動圓環。「軋軋」聲後，再傳來「得」的一聲。

　　秘道的門打了開來，我不知用錯誤方法開門會帶來什麼後果，但總之不會是好事，我用力一拉，對著入口的鐵板旋轉著升起來，露出秘道的入口。

　　地道裏透出微弱的燈光，我心中暗讚一聲，這證明了地道有完善的通氣設備，否則燈火那能長燃。

　　我小心躍了進去，在僅可容一人通過的兩堵牆裏迅速深進，不一會已從另一端的出口，進入空無一人的智慧宮裏，在羊油燈的閃耀之下，有種說不出的孤獨和冷落。

　　當日初來此殿時，我早細心觀察過殿內的布置，最有可能收藏智慧典的隱密所在，應是麗清郡主鋪滿獸皮的臥床，獸皮蓋了臥床旁十多方尺的地方。揭起獸皮，我禁不住歡呼一聲，一道石階，往下通去，我往下走，來到一個廣闊的地室裏。

　　地室正中處有張几子，几上放了一個鐵鑄的箱子，我的心卜卜狂跳起來，走到几前，將箱蓋打了開來，「智慧典手抄本」六個大字映入眼簾。

　　六冊智慧典，靜靜地躺在箱裏。心頭一陣激動，就是當年六冊智慧典的原本，使父親和祈北反目成仇，也是這六冊東西，使魔女國和帝國先後興旺起來，教曉了大地上的人前所不知的寶貴知識，包括建築、鑄鐵、造紙、數學、語文等數之不盡的東西，是整個世界文明的源頭。

　　我將六本冊子拿起，放在我早預備好的袋子裏，紮在背上，我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容許任何人從我身上將它們取去。

　　我從石階重新回到智慧宮裏，當我從出口爬出時，驀地感到不妥。

　　一對嚴厲的眼睛瞪視著我。華茜站在十尺許處的地方，緊緊盯著我。一股冰冷流過我的心。

　　華茜道︰「你背上的是什麼東西？蘭特公子。」我強壓下心中的驚懼和措手不及，冷靜地望向華茜，她的劍仍在鞘內，而且看來她只是孤身一人，當然，只要她尖叫一聲，保證衛士們會像潮水般湧到這裏來。

　　我立在她身前，望進她明亮的大眼裏，輕柔地道︰「你什麼時候識破我的身份？」

　　華茜道︰「就在你擊敗納明之時，我已經認出了你，你的眼神充滿著怒火和憤恨，只要見過一次便令人難以忘記。」她語氣出奇地平靜，使我更加感到莫測高深。

　　我嘆了一口氣，突然衝前，手中長劍向她咽喉刺去。她動也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我的劍到了離她咽喉寸許處的地方，硬是刺不下去。

　　我冷冷道︰「你為何不叫也不反抗？」

　　華茜俏目緊緊盯著我，內中激流著複雜的感情，幽幽道︰「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嗎？」

　　我心中一震，收回了長劍，華茜儘管外表堅強冷漠，內心澎湃的卻是無盡的熱情。

　　我道︰「你打算怎樣？麗清郡主待你也不錯。」

　　華茜垂頭道︰「那並不能補償大元首對我造成的傷害，我等著這一天，已足有三年了。」

　　我暗忖果如所料，道︰「大元首做過什麼？」

　　華茜避開我的眼光，道︰「快！我們立刻走。」

　　我道︰「你知我要到哪裏去？」

　　華茜抬起頭來，眼神堅定不移，沉聲道︰「不管你到哪裏去，我的要求只是跟在你身旁。」

　　我心中一陣感動，有了華茜，逃出郡主宮的機會是百分之一百。

　　我緊跟在華茜身後，大搖大擺直出宮門，衛士都恭敬地向我們施禮。

　　一出宮門，兩匹駿馬灑開八蹄，的的得得往北方奔去，沿途不時遇上巡邏的黑盔衛士，但見到郡主身旁第一紅人的華茜，誰敢阻止？到了城北，華茜叫開城門，又大模大樣地越過駐紮城外的軍營，很快便走入無人的荒野地帶。

　　分隔著魔女國和帝國兩國國境的大河，被帝國的人稱為「望月河」，而魔女國的人卻稱之為「魔女河」，在前方「轟隆轟隆」地奔流著。右方上游處隱約見到帝國龐大的船隊，旌旗飄揚，極為壯觀。我和華茜往下游馳去。

　　水流奔騰的震鳴，不斷擴大。華茜忽地叫道︰「他們追來了。」

　　我細心一聽，從望月城吹來的風裏果然夾雜著戰馬奔騰的聲音，心下駭然，不但驚異對方這麼快發現智慧典被盜，還奇怪能如此迅速追來，顯示出高效率的傳訊方法。

　　我腦中浮現出百合花當日向我說明盜到智慧典的逃走路線，叫道︰「隨我來！」當先策馬狂奔。

　　大地在面前迅速倒退，逢林過林，在矮樹叢和林木交雜的荒野上，我們以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推進。

　　戰馬口吐白沫，體能接近消耗的極限，隨時會倒地而亡，那也是我們末日的來臨。

　　終於來到魔女河旁。湍急的河水無休止地奔流著，遙遠的對岸黑沉沉一片，一點生氣也沒有。

　　並沒有百合花所說的接應船隻。我們策馬往下游馳去，沿著這條分隔了兩個軍事力量的天然屏障奔馳，戰馬忽地向前撲去，我收不住衝勢，整個人往前拋去，我猶在空中翻滾時，已知馬兒是在支持不住下即時暴斃。

　　華茜策馬從後奔來，伸手來拉我。我拉著她的手，微一借力，躍上馬背，她的馬神駿之極，頑強地沿著下游放蹄飛馳，不過看牲口中噴出的白沫，也支持不了多久。

　　我回首往望月城的方向望去，一點點紅焰在移動著，追來的怕會超過了一千人，那是我們難以抗拒的力量。

　　下游黑壓壓地，百合花所說載我過河的船在那裏？

　　「啪」！健馬終於支持不住，前蹄跪倒，將我倆凌空摔下。

　　我們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追兵又近了點，已可聽到急劇的馬蹄聲，像夾在暴風雨中的驚雷，急驟不斷地敲打進我們惶急的心坎裏。

　　華茜叫道︰「你看！」一點燈火，在下游數百尺外晃動著。我當先奔去，華茜體力較遜，嬌喘著在身後追來。

　　「哎喲！」

　　回頭一看，華茜力盡倒地。我撲到她身邊。華茜喘著氣道︰「你快走吧！不要理我。」她美目沁出兩滴淚珠，使我想起死去的西琪，她們都是如此地愛我。

　　一陣激動下，一手將她攔腰抱起，跌跌撞撞往燈火出現的地方奔去。華茜緊摟著我的頸項，俏臉埋在我的肩頭上，在這只求個人利益的自私世界，我這不計生死的行動，使她感動得很。

　　追兵愈來愈近。我心中大叫，還有一百尺，一定要振奮。一艘長達百多尺，風帆張得滿滿的大船，已開始解纜離岸。

　　我心中閃過慘受酷刑的父親、被殺的祈北、還未度過青春便被害死的西琪，力量不知從哪裏流進我力盡筋疲的身體裏，狂喊一聲，驀地加速，眨眼間掠過近百尺的距離。這時大船剛好離岸。

　　我借著衝力，天馬行空般跨越岸邊與帆船間的空隙，躍上甲板。

　　腳一沾甲板，兩個人一齊滾倒地上。馬原的聲音吆喝道︰「全速開船。」蹄聲在岸邊轟天響起。

　　模糊中數隻有力的手，將我拖離甲板，接著是箭矢破空的聲音。

　　但大船不斷加速，我心中一寬，支持不住下，暈了過去。

第七章　驚悉陰謀

　　到我睜開眼時，看到的是營帳的頂部。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處透進來，充盈著寧靜與和平。

　　我心中一動，叫道︰「華茜！」

　　一位身型修長的女子，婀娜揭帳而入，正是華茜。

　　我驚喜地坐起身來，一向冷漠無情的女劍士，放棄了所有矜持，投進我懷裏，喜叫道︰「我們成功了，這裏是魔女國的國境。」

　　我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憐惜地審視她的俏臉，心中充滿幸福的感覺，一夜的患難，使我們間的距離徹底消除。

　　她羞澀地垂下目光。

　　我道︰「你既然一早識破我的身份，為何還要維護我？」

　　華茜粉臉一紅，輕聲道︰「我也不知道，不過自從第一次遇上你後。那幾天便不時想著你，所以儘管你扮成了神力王，我仍能一眼把你認出來。」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聲乾咳。華茜離開我的懷抱。

　　進來的是馬原，笑嘻嘻的表情一如往昔。

　　我淡淡道︰「我應該如何稱呼你？」

　　馬原嘻嘻一笑道︰「魔女國的人都喚我作『肥謀士』，乃魔女國內首席謀臣，今次借助你的力量盜出智慧典，便是不才獻上的計策。」

　　他的語氣雖然充滿沾沾自喜的神態，但眼神卻有掩不住的擔憂，使人感到他只是強作歡顏。

　　這許多年帝國和魔女國雖然一直處於交戰狀態，並且鬥個旗鼓相當，可是號稱無敵的大元首始終未曾親自出征，刻下大軍壓境，和以前的膠著狀態自不可同日而語。

　　我道︰「魔女在哪裏？」

　　馬原一愕道︰「你猜到了？」

　　我長笑道︰「假若我仍不知道百合花就是魔女，那還能在這亂世裏爭強鬥勝。」

　　馬原道︰「說得也是，最初時我根據得來的資料，將你估計低了，直至連巫師也死在你手裏，我們才真的對你另眼相看，但如今看來，我們從未把握到你的真正實力。」

　　我心中暗嘆一聲，經過了多少挫敗和屈辱，才成長到今天的我。

　　馬原道︰「魔女殿下在等你。」

　　我心中流過一陣興奮和渴望，站了起來，華茜也隨我而起。

　　馬原婉轉地道︰「華茜小姐，可否留在這裏一會，蘭公子很快便能回來。」

　　華茜一生都長在看郡主臉色行事的環境，那能不知如何順應人意，微微一笑，溫順地坐下，一對眼睛仍是盯在我身上。

　　我隨著馬原步出帳外，原來這是小山丘的高處，紮了百多個營帳，穿著白色盔甲的武士各執兵器，部署在戰略性的位置，俯視著一直延展至遠方大河的平坦荒原。

　　我們來到最大最華麗的主帳前，馬原示意我獨自進去。

　　我揭帳而入，映入眼簾的是魔女百合花優美背影，如雲的金黃色秀髮，輕紗般流瀉下來，輕柔地落在肩背上。

　　她背著我坐在一張小几前，身旁放的是五厚冊的智慧典手抄本，餘下一冊在小几上翻了開來，在閱讀中。

　　我在她身後鋪滿獸皮的地上坐下來。

　　她忽地嬌軀一搖，似欲暈倒。

　　我嚇了一跳，撲上前去，顧不得她尊貴的身份，雙手緊抓著她的香肩。

　　她仰起頭來望我。

　　我終於得睹她的芳容。

　　一時間呆了起來。

　　公主、西琪、黑寡婦、麗清郡主、華茜，全是一等一的美女，但比起她來，只像皓月旁的星星。

　　那是不屬於人間的美麗，只能存在於最深最甜的夢裏，出現在繁星滿天的壯麗夜空，又或像在最深海底裏最大最明亮的寶石。

　　無可挑剔的輪廓，像大自然般起伏著，晶瑩得發亮的膩嫩肌膚，比最精巧的緞錦還要幼滑一千倍一萬倍。

　　忽然間，我感受到祈北初見她時的震撼。

　　我忘記了為何要撲去來扶著她。

　　看見我的模樣，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比一萬朵盛開的百合花更動人心魄。

　　她輕搖螓首，示意我放開一對手。

　　我忽地產生自慚形穢的念頭，默默退坐原地。

　　但是在我心中，還是填滿她的姿容和身體發出的幽香。

　　魔女轉過身來，正對著我，柔聲道︰「你取到了智慧典，所以見到了我。自祈北以來，你還是第一個看見我容顏的人。」

　　我凝視著她驚心動魄的容顏，嘆道︰「這是不可能在人世間出現的美麗。」

　　魔女微笑道︰「事實常比任何人所能想像的更離奇，只不過人只揀選他能明白的去相信，而忽視了神秘的本質。」

　　這幾句說話大有深意，就像生命本身是最神秘莫測，但我們著眼的只是生與死之間的過程，其他的便漠然不理，但除此外我們還能做什麼？

　　我心中升起一個疑團，大感不吐不快。

　　於是問道︰「我剛才進來時，見你搖晃了一下，像要暈倒的樣子，你不是生病了吧？」

　　魔女沉吟半晌，淡淡道︰「不！我從來不會生病的，可能是我太用神閱讀智慧典上的東西，所以才有這現象吧？」

　　我心中頓時大感不妥，但又不知問題出在何處，順口問道︰「這智慧典原屬於你，究竟你得自何處？」

　　魔女嘆了一口氣，活像裝著一千萬個甜夢的美眸，射出沉醉和流連於某一遙遠過去的追憶，一時傷感，一時緬懷。

　　我不敢打擾或打斷她的思路，她的美麗造成一種超越凡世的尊貴，使人生出對神般的敬畏。

　　她深深望了我一眼，低聲道︰「這六冊智慧典只是一個龐大書海裏微不足道的小部分，假若能全部得到，已迷失在時間裏的智慧將重現大地，但我也不知道那是好還是壞？」

　　我呆了一呆，對她說的話似懂非懂。

　　她幽幽地再嘆一口氣︰「大元首便是藉著智慧典內傳下的知識，建立了最醜惡和卑劣的獨裁統治，令到千萬人受著無窮無盡的苦楚，我對生命已感到非常厭倦，但一天不鏟除這個魔鬼，一天也不甘心離開這世界。」

　　我道︰「你的想法很奇怪，厭倦世界，應該是活在水深火熱，受盡壓逼的人才會想到取得的專利，但是你現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何有這奇怪的想法？」

　　魔女嘆了一口氣道︰「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蘭陵和祈北的優點，卻看不到他們的缺點，假設我有什麼不測，你將是唯一對付大元首的人物。」

　　我搖頭嘆了一聲，道︰「單憑一個人的力量，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魔女道︰「只要你能夠得到廢墟的地圖，便可以掌握擊敗大元首的力量。」

　　我喟然嘆道︰「那有什麼用，憑那樣一張地形圖可能窮我一生之力，也找不到那地方。何況是否真有這神秘地方的存在，也是未知之數。」

　　魔女微笑道︰「我可以保證那地方的存在，因為我和大元首都是從那地方來的。」

　　她說這兩句話時，語調平靜，但卻像轟雷般擊進我的腦際。

　　我瞪大眼睛盯著她。

　　她背轉身子，伸出纖美無瑕的玉手，在智慧典上摩挲著，柔聲道︰「可惜我已失去了對那地方的記憶，否則這世界將沒有帝國，也沒有魔女國。」

　　我喘著氣道︰「為什麼這樣？」

　　魔女道︰「假設你能到那裏去，一切自會明白，請你不要再問下去。」

　　她秀眉輕蹙，使我感到強行追問，將招致她的輕視。

　　我一陣衝動道︰「假設我將地圖告訴你，是否可勾起你的回憶？」

　　魔女道︰「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試試看。」

　　我應聲道︰「請給我筆和紙。」

　　魔女道︰「不！」

　　我愕然道︰「你不想知道廢墟的所在嗎？」

　　魔女胸口急劇地起伏，一反她一貫冷靜從容的神態，好半晌才回復平常，輕聲道︰「對不起，我失儀了，想到可以重回廢墟，我既興奮又擔心，擔心的是那已變成歷史的陳跡，會使我連唯一的希望也沒有了。」

　　我皺眉道︰「你說的話我一句也不明白，可不可以說得清楚點。」

　　魔女道︰「你是永遠不會明白的，除非你能抵達那地方。好了，將地圖的內容形容給我聽，卻不要畫出來。」

　　這次輪到我猶豫了一會，我是否真的能夠毫無戒心地相信她？

　　魔女耐心地等候，一點不耐煩也沒有。

　　忽地有人在帳外大聲道︰「軍師馬原求見。」

　　魔女答應一聲，將臉紗拉上，只露眼睛。

　　馬原揭帳而入，收起笑臉，比平時的模樣，實有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感覺。

　　我們同時望向他。

　　馬原正容道︰「帝國的大軍已開始渡河，看樣子應是大元首親自率領大軍，來攻打我們。」

　　魔女蹙起眉頭，沉吟不語，確是我見猶憐。

　　我插口道︰「你是否因為大元首親自帶軍壓境而來，所以大惑不解？」

　　我這一句說話，並非若表面的簡單，而且是點出一向以來，大元首對弱小得多的魔女國甚有顧忌，所以從來不親自領軍出戰，但目下一反前態，其中必定有重大原因。

　　魔女眼中閃過警惕的神色，顯然對我的智慧和觀察力大表驚懍。

　　但她很快又回復自然道︰「不錯！大元首一向不願與我正面為敵，是因為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所以在心理上總想避開我，同時他也知道，以才智論，我實勝他一籌，今次他勞師遠征，我將會教他全軍覆沒。」

　　我道︰「帝國的兵力達數十萬，魔女國的兵力最多也在七八萬間，你真有取勝的把握？」

　　魔女點點頭，微微一笑，然後道︰「魔女國這許多年來的秣馬厲兵，等的就是這個時刻，你等著瞧吧。」

　　馬原興奮地道︰「你還未見過魔女殿下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氣度，到時必教你口服心服！」

　　我倒相信了一半，否則魔女國國土早成了帝國武士腳下踐踏的賤泥。

　　魔女吩咐道︰「立即著手拔營起程回國，記著派人殿後，防止大元首以快騎來襲，住在這附近的所有人，均須退進魔女城，以免敵人得到人力和糧草的供應。」

　　命令像流水般傳了下去，帳外傳來人移馬動的聲響，卻沒有絲毫混亂急驟，可見魔女國的軍隊訓練有素，是可與帝國黑盔武士相埒的精銳。

　　馬原退了出去，安排一切。

　　我下定決心，暗忖假若連魔女也不信任，天下再無人可信，便將地圖的內容描述出來。

　　魔女留心聽著，眼神不時激起動人的神采，儘管她一言不發，但卻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達內心的情緒和感受。

　　我說完後，定定地盯著她。

　　魔女閉上眼睛，忽地全身一顫，張眼叫道︰「我知道那是在什麼地方了。」

　　我興奮地問道︰「能否告訴我！」

　　魔女美麗的秀目緊盯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的樣子，仔細端詳。

　　我給她看得有點不舒服，也有點不高興，壓下心中的渴望，道︰「假如你不想告訴我廢墟地點，我可以立即帶同華茜，遠離魔女國，父親說過，帝國和魔女國所處的大洲之外，還有其他大洲；大海之外，還有其他大海。」

　　魔女全身輕顫，道︰「不！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獨佔這個秘密，而是想到其他的事情。」

　　她蹙起眉頭的模樣沒有男人不心軟。

　　我以一步不讓的進迫，令她方寸大亂的希望，不知怎地竟造成了心裏莫名的快意，道︰「你對說出廢墟所在地的遲疑，令我感到非常失望，我對你的信任難道只換回這些嗎？」

　　魔女幽幽地嘆了一聲，站了起來，背轉身，平靜地道︰「或者你是應該離開的，畢竟對付大元首是我的責任，是我所屬於的那時代的責任，太久遠了，就像一個夢。」

　　我勃然大怒，來不及咀嚼她難明的說話，大踏步往帳外走去。

　　魔女溫柔的語音從背後響起，道︰「蘭特公子。」

　　我停下腳步，心裏希望她軟語挽留。

　　魔女道︰「明天太陽東出之前，我會送你一份離開魔女國的地圖和必需的旅途用品，希望你能以超凡的智慧，在魔女國和帝國外建立一個和平理想的家園。」

　　怒火直衝上腦。

　　我揭帳而出，大步走回帳幕內。

　　華茜吃驚地看著我繃緊的臉容，卻善解人意地坐在一旁，並沒有出言相詢。

　　我呆呆坐著。

　　夕陽西下，黑夜降臨大地，華茜點起了羊脂燈，淡紅掩映的燈火下，滿帳溫柔。

　　我叫道︰「華茜！」

　　華茜似乎意識到某種事要發生，垂頭應道︰「是！」

　　就像侍婢對主人的恭順態度，一個被征服了的女人的反應。

　　我需要一點刺激，來填補魔女對我造成的失落感。

　　帳外魔女國的軍士活動頻繁，馬嘶人叫，準備著明天的旅程，尤使人感到大戰來臨前戰雲密布的壓力，毀滅的力量滾雪球般積聚。

　　生命只是短暫的過客。

　　望向華茜，她青春的身體，經多年劍術上的苦修，更顯健美婀娜。

　　我道︰「你過來！」

　　華茜「嗯」的應了一聲，動也不動，頭垂得更低了，連耳根也紅起來。

　　心中一熱，我挨了過去，貼著她豐滿的後背坐下，兩手伸前，緊摟著她火辣辣的小腹，那處一點多餘的脂肪也沒有。

　　華茜「嚶嚀」低吟，往後倒入我懷裏，俏臉火紅得像六月天的艷陽，閉上眼睛！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分外誘人。

　　平時明亮迫人的鳳目，這刻連輕柔的羊脂燈光也抵受不了，緊緊合了起來，只除下長而密的睫毛不住顫抖，和她急躍的心跳織成慾火的節奏。

　　我湧起了男性原始的衝動，外面雖是風聲呼呼，戰馬嘶鳴，劍戟鏗鏘，這裏卻是一帳的春意。

　　剎那間，我忘掉這以外的一切，包括不屬於現在這一刻的過去和將來。

　　我封上她濕潤的紅唇。

　　火辣辣的吻在我主動下進行著。

　　所有失望、失落、空虛，對茫不可測命運的恐懼，全被高燃的慾火所代替。

　　和麗清郡主的交歡只是一種手段，但眼前的一切，卻是激情爆出的生命火花！

　　這是生命所能攀到的極峰。

　　一個奇怪的念頭，在我心中升起。

　　假設我摟著的魔女，那是否會更美滿？這念頭連自己也大吃一驚，隨之而起便是心中的歉疚。

　　我拋開了這對不起懷中美女的想法，全心全意融入她的熱情裏。

　　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減少，慾火卻一步一步的高漲。

　　就在愛慾的峰頂裏，我終於佔有了這個為我拋棄了權力高位的美女。

　　事後，這望月城的首席女劍士，馴若羔羊般蜷伏在我懷裏，帳內出奇地寧靜。

　　這是個在不安全的環境裏最安全的地方。

　　華茜幼滑的皮膚閃映著射來的燈光。

　　我拍著她的裸背道︰「在想什麼？」

　　她發出蚊蚋般的聲音道︰「對不起！」

　　我已明其意，道︰「那有什麼關係，你是被迫的呢！」

　　她全身一顫，抬起頭來道︰「你知道了。」

　　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地道︰「那天大元首看你的眼光，和你的反應，已告知了我很多事。」

　　眼淚像斷線珍珠般灑下，這外表剛強如劍的女子，表現了她脆弱的一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奉郡主之命往見大元首，那天晚上，他將我辱污了，自此之後，我恨他，我恨他！」

　　這應是華茜逃離望月城的另一理由，假如大元首再召她伴寢，她能做什麼？

　　我奇怪地發覺自己並沒有為這事感到悲憤，但為何我又對魔女如此容易動怒？這樣的分析，令自己也大吃一驚。

　　照情形看，我已不自覺地愛上了魔女，一個永遠不會衰老的尤物。

　　另一個念頭又走進我的意識內，盡量以不勾起華茜的創傷為原則，若無其事地問道︰「你曾接觸過大元首，有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華茜在我懷裏顫抖了幾下，以僅可耳聞的聲音道︰「沒有，即管在那情形下，我看到的他依然穿著盔甲，戴著那可怖的頭盔，我……我看不到，但卻感覺得到。」

　　我大感愕然，沒有男人這樣和女人做愛的，肌膚接觸的感覺將大打折扣，尤其是像他那樣酷愛女色，這是變態的行為。

　　父親曾告訴我，他二十歲那時成了大元首的部下，大元首便是那個模樣，而且好像永遠保持那種用不完的精力，換句話說，絲毫沒有老朽的跡象。

　　難道他也像魔女一樣，永遠不會衰老？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遠處傳來號角的響聲。

　　還有個多小時便天明了。

　　我和華茜跳起身來，匆匆穿上衣服，除了長劍外，再沒有任何行李。

　　馬原的聲音在帳外響起道︰「蘭特公子，啟程的時間到了。」

　　五小時後，魔女國高高的城牆已遠遠在望。

　　我們夾在大隊人馬的中間，不徐不疾地推移，馬蹄踏在草原上，發出的的嗒嗒聲有若音樂的節奏。

　　魔女坐在簾幕低垂的馬車裏，只不知是否還在苦研智慧典的手抄本，我記起那天看到她似欲暈倒的情形，心中一陣不舒服，魔女國上下人等全以她為所有精神和力量的核心，假若她出了事，魔女國將會不戰而潰，任人魚肉。

　　同樣的情形也適用於帝國，假設大元首死了，帝國立時四分五裂，擁權者各自攻戰。

　　但問題是怎樣才可以殺死大元首。

　　華茜策馬趕前幾步，和我並排而進。

　　我向她微微一笑。

　　她俏臉一紅，垂下頭去，不用說也是想起了昨晚的春風酣醉。

　　她再望向我道︰「我們真的要遠走他方嗎？」

　　我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但兩軍對壘，多我們兩人，實在作用不大，我還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假設能夠成功，或者能夠推翻帝國也說不定。」

　　大元首率領大軍來攻，按理說魔女國能堅守已是奇蹟，要擊敗大元首只是痴人說夢，但假若我能夠找到傳說中的廢墟，或者真能覆滅帝國也說不定。

　　華茜並不明白我的說話，待要詢問，馬原策馬進來，招手將我們引離一旁，來到另一岔道。

　　馬原道︰「魔女吩咐讓你們在這地點離隊。」

　　伸手指著魔女城右側延綿無盡的山脈，續道︰「只要越過這連雲山脈，便可到達大海，那處居住著以捕魚維生的海民，只要你拿出行囊裏的紅寶石，便可以向他們買船出海，那時儘管大元首也奈何你們不了，祝你們有新的生活。」

　　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一言不發，雙腳一夾馬腹，疾馳而去，華茜緊跟著我身後。

　　馬原在後叫道︰「魔女國的人永遠不會忘記你。」

　　我放馬奔出里許後，才停了下來。

　　回轉頭來往後望過去，魔女國的軍隊已變成一條蜿蜒的長蛇，在大後方蠕蠕而動。

　　華茜有點興奮地叫道︰「想不到終能脫離帝國的魔爪！」

　　我冷冷答道︰「不！」

　　華茜聽後，嬌軀立時顫了一顫，愕然望向我。

　　我堅決地道︰「我要回去刺殺大元首。」

　　華茜一下子從天堂掉回地獄去，臉無血色，驚叫道︰「你會死的！」

　　我冷冷道︰「假設這世上要找一個人能刺殺大元首，那人便是我，姑且不論劍術，最重要的是，我自小在帝國裏長大，熟悉內中的情況，而且父親曾向我提出過殺死大元首的方法。」

　　後一句只是要騙她心安，事實上父親也不知道殺死大元首的任何方法。

　　華茜咬著下唇道︰「要去便讓我們一起去。」

　　我溫柔地懇求道︰「華茜，你知道我今次縱使成功了，也很難活著回來，所以你一定要走，到了海民的地方，等我一個月，若還不見我來，便要自作打算了。」

　　華茜眼圈一紅，悲叫道︰「你死了，我怎能苟且偷生，獨自活下去，我自出生以來，從未快樂過，可剛把它抓在掌中的時候，它又要飛走了。」

　　我誠懇地道︰「不！你身體內很有可能懷了我的孩子，為了生命的延續，請你好好地保護自己，我是不能不這樣做，不但為了個人家庭的仇恨，還為了魔女國和所有被帝國壓迫的人。」

　　華茜終於忍不住噙在眼內的淚水，珍珠般沿臉而下，愴然道︰「答應我，盡量活著來見我，等不到你，我永遠也不會走。」

　　她一扭馬頭，馬鞭重重落在馬股上，風馳電掣般往連雲山脈的方向奔去，轉瞬間變成了一個小點。

　　我也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但若要我就此放手不理，忍辱偷生，那絕對違反我體內奔流著的熱血，特別是無辜的西琪，她的死必須以大元首的生命來作代價。

　　我棄馬步行，迎著帝國大軍來的方向走去，心中充滿著高昂戰意，死對我已是毫不重要。

　　黃昏時分，我來到了帝國軍隊的外圍，但見旌旗似海，營帳延綿，布滿了整個大平原。

　　我躲在一叢密林裏，靜候著黑夜的來臨。

　　太陽在草原的西面散發著暗紅的光輝，被這背景襯托下在營帳旁活動的武士和戰馬，有一股悲壯蒼涼的景象。

　　我心中暗喜，天上的密雲對隱蔽行藏大有幫助。

　　天色逐漸暗黑。

　　營帳每一個角落，都點起了熊熊的火把，天地沐浴在紅光裏，使人感覺到血腥快將來臨。

　　我從暗處閃了出來，巧妙地避過幾隊巡邏的隊伍，摸進了其中一個軍營裏。

　　營內並沒有人，我迅速搜查，不一會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十多套黑盔武士的盔甲，心中大喜，連忙穿上。

　　這盔甲是由帝國的工匠精心打製，是帝國的標誌，我摸進這個軍營並不是盲目亂碰，而是因為營帳的紅色標誌，使我知道這是個工匠的營帳，損毀了的盔甲，都要拿到這裏修補。

　　我揀選的是有大元首近衛標誌的盔甲。

　　轉眼間我已變成了典型的黑盔武士，連臉目也隱藏在頭盔裏，不怕被人認出來。

　　這個想法還未完，帳外傳來人聲，跟著數人揭帳而入。

　　我避無可避，轉身向進來的人。

　　是兩名黑盔武士。

　　他們想不到帳內有人，愕然望向我，接著眼光落到我的頭盔頂端處的血紅色圓環，立時肅然起敬。

　　我淡淡喝道︰「口令！」

　　在帝國軍隊內，每晚都有不同的口令，以識別敵我，這下是我先發制人了。

　　那帶頭的黑盔武士，自然應道︰「紅色八月！」

　　按照規矩，現在應該輪到我說出口令的另一截，可是我這冒牌貨怎能知道，幸好我現在是在帝國軍隊裏最橫行霸道的紅環近衛身份，冷哼一聲，大模大樣地往帳外走去。

　　那幾名黑盔武士果然露出怕事的神色，避在兩旁，讓我穿出帳去。

　　出了營帳，我往核心處的帥營走去，帥營比其他營帳最少大了十多倍，旁邊又插滿特高的帥旗，顯眼易認。

　　愈接近帥營的範圍，保安愈加嚴密，一隊巡邏隊迎面而來，灼灼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沉聲叫道︰「紅色八月！」

　　帝國的口令一般是兩句，你說其中一句，對方便要說另一句，並沒有先後次序之分。

　　巡邏隊的隊長一點也不敢怪我這紅環近衛橫行霸道，反而恭敬回應道︰「帝國花開！」

　　我揚長而過，心下大為落實，我終於掌握了今夜的口令，這對我的行動大有幫助。

　　營帳內外各種準備戰爭的工作在忙碌地進行著，磨劍餵馬、搬運糧草、修理戰車，鬧成一片，我輕而易舉地穿行著。

　　四下裏忽地靜了起來，營帳的分布亦遠較剛才疏落，我知道已進入了帥帳和其他高級將領的營帳範圍，保安比其他地方嚴密百倍。

　　就在此時，人聲在前面響起。

　　我向前望去，心中一震，只見哥戰氣沖沖地和一班將領，迎面而來。

　　我一看勢色不妥，閃進身旁的營帳裏。

　　幸好帳內空無一人。

　　哥戰等人來到營帳外，忽地站定。

　　我的心立時急劇跳動起來，暗忖難道他發現了我？

　　我的目光掃過帳內的布置設施，暗叫不好，這營帳不但比其他營帳為大，而且地上鋪滿禦寒的獸皮，帳的一角還掛了幾套整齊的盔甲和武器，強弓勁箭，利斧尖矛，一看都是帝國裏只有將帥級人物才能擁有的貨式。

　　這營帳難道是哥戰的將營？念頭還未完，已有人揭帳而入。

　　我連忙閃到高掛的盔甲後，剛躲好，五個人踏進帳篷裏，其中一個當然是哥戰。

　　我縮在盔甲後，隱藏得很好，只要不是有人刻意找尋，不會有被發覺之虞。

　　一個粗壯的男聲咬牙切齒道︰「哥戰統領，你說大元首多麼不公平，麗清郡主犯下這麼大的錯誤，讓蘭特那小子盜走了智慧典抄本，可是大元首不但不責怪她，還封她為今次遠征軍的左副元帥，比你的右副元帥似還要高上半級，這口氣令人怎下得了？」

　　另一人插嘴道︰「看情形帝國的繼承權一定會落到麗清郡主那狡婦手裏，統領趁現在手上還有實權，應該為自己打算一下。」

　　營帳內五個人的呼吸都粗重急促起來，顯然大家都轉動著同一個念頭，一個在大元首淫威下想也不敢想的問題。

　　我的心怦怦亂跳，為何大元首絲毫不介懷抄本被盜，想起那天魔女看智慧典抄本後似要暈厥的情況，一個驚駭怕人的猜測浮現心頭，我不能自制地張大了口，幾乎叫了出來。

　　整件事是個陰謀。

　　我的內心像給烈火燃燒，忘記了到這裏來是要刺殺大元首，刻下想的，只是在慘劇發生前，趕回魔女國去，警告魔女。

　　我抽出了匕首，開始刺割身後營帳。

　　哥戰的聲音響起，道︰「你們誰人有把握殺死大元首。」

　　這句說話像驚雷般在帳內震響。

　　眾人寂然不語。

　　哥戰嘆了一口氣道︰「問題就在這裏，我們沒有人有殺死他的把握，他身邊的紅環近衛實力雖強，仍不是我所擔心的，反而我最顧忌是大元首本人，我們曾隨他南征北討，但何時曾見過任何人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眾人默默無語。

　　另一人道︰「他除了神力驚人，劍術超卓外，最難對付就是那副密封全身的盔甲，也不知用什麼打造的，怎樣也破損不了，我曾見過他被一塊從城牆上擲下的巨石擊中，他只是跌了一跤，爬起來又沒事了。」

　　哥戰插口道︰「還不止於此，我見過有人以毒水潑向他露出來的眼睛，但他卻夷然無恙，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先前那人道︰「但他總有脫下盔甲的時候，起碼他要和妃嬪做愛，自己也要沐浴休息。」

　　哥戰道︰「這是大元首的秘密，但我曾用過非常巧妙的方法去偵查，結論是︰他從不需要沐浴，做愛時也不脫下盔甲。」

　　只要是人就不能像他那樣生活。

　　哥戰狠狠道︰「巫師的屍體抬到他眼前時，他就像看著一堆腐毀了的垃圾一樣，一點悲傷也沒有，他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中，也不表露任何感情，每一個人只是他的棋子，唯一例外是公主，只要我能把她弄上手，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本來我已準備從身後破開的營帳溜出去，聽到這句話，又停了下來。

　　其中一個一直沒有發言的將領道︰「我們既沒有殺死大元首的把握，不如便由公主入手，不成功也可全身而退，勝於像現在般終日提心吊膽，坐以待斃。」

　　哥戰壓低聲音道︰「外面有沒有人把風？」

　　他顯然有非常重要的事向這班心腹親信吐露，才慎重地問這一句。

　　當下有人應道︰「我已作了安排，每當我們進入將營時，分布在將營東南西北的四個營帳均有把風之人，絕對沒有人能接近我們而不被發覺，統領大可放心直說。」

　　這時輪到我心中大叫僥倖，因為剛才我正準備不顧一切，由營腳破開處衝出去，趕去向魔女示警，假設我這樣做了，現在可能已是一條死屍。

　　營腳只破開小小裂縫，遠看絕難發現，何況哥戰的手下只著眼在接近帳營的間諜。

　　哥戰沉聲道︰「公主對我雖沒有惡感，但距離發展至情侶階段路途尚遠，本來最好的方法是慢慢培養，但時間已等不及了，大元首今早召見我和麗清郡主，表示誰能在這毀滅魔女國的戰爭裏，立下最大的戰功，誰便可以分得最大的諸侯國土地，他雖然沒有說明，但亦可以推測最大的諸侯將擁有帝國的繼承權。」

　　眾親信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們的命運已與哥戰連結一起，假設在繼承者的爭逐裏，哥戰敗在麗清郡主手上，哥戰當然敗則為寇，他們也是輕則名利俱失，重則死無葬身之地。

　　哥戰繼續分析著︰「公主表面上非常恨蘭特那小子，但據我安排在公主身旁的眼線傳過來的情報，她依然未能對他忘情，所以我若不使出非常手段，休想奪得她的芳心，只要成為公主的未婚夫，那怕還不能將麗清郡主壓下去。」

　　我的心卜卜跳動，哥戰顯然有個針對公主的陰謀，我怎能袖手旁觀。

　　不要說她現在仍對我大有情意，畢竟她是我第一個愛上的女孩子，怎可以看著她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者。

　　但是魔女國的命運也握在我手裏，矛盾的想法，令我在內心深處呻吟著。

　　哥戰道︰「自從巫師死後，我大力拉攏黑寡婦，她也是麗清郡主的死對頭，所以不得不站在我們一邊，她向我提出了一個方法。」

　　眾人一片沉默，這批在大元首淫威下掙扎的人，正要為著同一目標而奮戰。

　　哥戰道︰「巫師有一種奇妙的春藥，只要給人嗅上了足夠的分量，在一段時間內，會將任何遇上的異性看作情人，所以只要我製造一個機會，便可先奪取公主的初夜，那時生米煮成熟飯，我更施展手段，那怕公主不乖乖地投進我的懷抱裏？」

　　他的手下道︰「問題是公主的營帳設在大元首的帥帳旁，下手極不容易。」

　　哥戰道︰「機會不是沒有，離營地西面十多里處有個大湖，景色極美，公主明天早上，會到那處遊覽，屆時麗清郡主的手下將會陪同她前往，我設置的計劃是派一隊人，假扮魔女國的強徒，前往擄劫公主，而我，則將公主救回，你們也明白吧，在回程途中，什麼事也可以發生的呀。」

　　我在暗處咬牙切齒，這哥戰的確奸猾狠毒，這個既可以打擊麗清郡主的威信，至不濟時也可以使公主產生感激之心，假如哥戰安排得好，甚至連春藥的責任，也可推在魔女國的強徒身上，而哥戰只是因拯救公主而適逢其會，順便享受了公主的處女權。

　　他們繼續商議。

　　遠方響起夜梟叫聲。

　　哥戰等人立時話題一轉，大聲談論對付魔女國的策略，我知道他們接到有外人走來的訊號，只是不知如此深夜，為何事而來？

　　就在這時，帳外有人叫道︰「哥戰統領！」

　　那是一把非常熟悉的女音。

　　我心中一震，已知道那人是誰，黑寡婦連麗君。

　　哥戰果然應道︰「黑寡婦是你嗎？快請進來。」

　　在帝國內，不論上下都直稱這變幻無常、心狠手辣的美女作黑寡婦，原因是她竟喜歡人們那樣叫喚她。

　　我心中大為驚懍，黑寡婦在這時間來找哥戰，必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黑寡婦進入帳內，一陣衣甲磨擦的聲音，顯然是眾人移位讓座。

　　哥戰訝異道︰「咦！為何你身上有血污，和誰交過手？」

　　黑寡婦不答反笑道︰「噢！人都到齊了，在商量大計嗎？」

　　哥戰道︰「有了你才真正人齊，我從昨天開始便差人找你，但是你的手下告訴我，你有秘密任務在身，單獨離開了大隊，只是不知為了什麼事？」

　　我立時大感不妙，心中卜卜地在狂跳，隱隱約約可以估計到這必與我有連帶關係，事實上，黑寡婦那天宴會不揭穿我的身份，曾使我完全摸不清她葫蘆裏賣何藥。

　　黑寡婦又一陣嬌笑，笑聲裏透出一般恨意和快感。

　　哥戰等人沉默不語，顯然也不知這喜怒無常的女人心中轉著什麼念頭。

　　黑寡婦那性感而低沉的聲音在帳內響起，道︰「我去追蹤蘭特那小子。」

　　眾人中有人忍不住「呵」地一聲叫了起來，表示心中的驚愕。

　　哥戰沉聲道︰「巫師已死，你在帝國內已是追蹤的第一號高手，一定有好消息了。是嗎？」

　　我心中暗叫不妙，同時也不明白黑寡婦這敗軍之將，為何敢孤身追我，難道她認為可以對付我嗎？這其中必另有玄虛。

　　黑寡婦充滿恨意的聲音道︰「我找不到蘭特，卻找到他的女人，還將她擒了回來。」

　　我心臟幾欲從口腔跳出，華茜竟落在毒婦手上。

　　哥戰喜道︰「你擒著了華茜？」

　　黑寡婦冷冷道︰「她現在給我藏在營外秘處，想不到她如此不濟，連我伏在暗處也不能察覺，看來是蘭特拋棄了她，使她心神不屬，失魂落魄，警覺性大打折扣。」

　　哥戰道︰「問到蘭特的行蹤沒有？」

　　黑寡婦狠狠道︰「那賤婦什麼也不肯說，你是迫供的專家，我就把她交到你手上，但卻有一個條件。」

　　我心中亂成一片，我可以不理公主的事，但對華茜卻不能袖手不理，偏偏魔女國的命運亦急不容緩地掌握在我的手裏，究竟應該怎麼辦？

　　哥戰壓低聲音道︰「麗清郡主和大元首方面知道這件事沒有？」

　　黑寡婦道︰「當然不知，否則我也不會來和你說條件。」

　　哥戰道︰「什麼條件？」

　　黑寡婦道︰「我要獨佔蘭特去向的秘密，追擊他的事由我一手包辦。」

　　哥戰愕然道︰「蘭特並不容易對付，你有把握嗎？」

　　黑寡婦嬌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哥戰嘿嘿一笑道︰「你不是也想獨佔蘭特那有關廢墟的地圖吧？」

　　黑寡婦冷冷道︰「放心吧！我們的命運早連在一起，共同進退，假設我掌握了廢墟的秘密，你一定是受益人。大元首如此緊張，廢墟內一定有能對付他的事物，這不也是你夢想的事嗎？」

　　哥戰淡淡道︰「我怎知道你那時還記得我這拍檔否？」

　　黑寡婦笑得前俯後仰，嬌聲道︰「你不放心，大可娶我為妻，屆時便可榮辱與共了。」

　　哥戰當然知她在說笑，即使不說哥戰的目標是公主，就以每一個與黑寡婦拉上關係的男人均遭慘死的紀錄，已使哥戰不敢領教。

　　哥戰笑了起來道︰「我們是老戰友了，不用再說這等話。好！就這麼決定，華茜在哪裏？」

　　這老狐狸心中自是另有對策。

　　黑寡婦道︰「我將她藏在營地東的一處秘密地點。」

　　接著簡單扼要說出位置。

　　哥戰向其中一名手下道︰「高晉，這事便交由你辦，你帶幾名最得力的手下，將華茜在天光前運回營裏，讓我親自審問，屆時我要她喚我作丈夫，她也只好乖乖叫出來。」

　　眾人一陣笑聲，充滿了殘忍的意味。

　　那叫高晉的領命而去。

　　我心思如焚，偏偏哥戰和黑寡婦轉而商量對付公主的毒計，使我無法離去，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整個小時候後，眾人才一一離開。

　　我再也按不下心中的焦急，從營腳下鑽出來，往黑寡婦說出藏華茜的方向趕去。

　　只要救出華茜，我將立即趕回魔女國，其他一切也不理了。

第八章　慘遭殺害

　　天色仍然是黑沉沉的，離天明尚有一段時間，營地內的活動亦靜寂了下來。

　　我憑著紅環近衛的身份，無驚無險地離開了營地。

　　剛離營地不到里許處，只見遠處幾點火把在移動和接近，隱隱約約見到幾名騎士，策馬馳回，我心想來得正好，迎了上去，若讓他們回到營地內，我要救華茜便困難得多了。

　　我和他們迅速接近。

　　帶頭的騎士見我攔在前面，一抽馬韁，停了下來，其他各人以他馬首是瞻，也拉停了戰馬。

　　一時之間，氣氛顯得異常沉重。

　　在熊熊火把的照耀下，他們共有六個人，但卻沒有華茜的蹤影，不過我很快便看出了玄虛，其中一騎坐了兩名黑盔武士，坐在前面的一個頭顱軟靠在後，顯然在昏迷狀態裏。

　　全靠後面的騎士支撐著，不用說也是給化裝成黑盔武士的華茜。

　　帶頭騎士喝道︰「帝國花開！」

　　一聽聲音，我便認出是奉哥戰命令去將華茜擒拿的高晉，心中大喜，連忙應道︰「紅色八月。」

　　高晉冷冷道︰「有什麼事？」

　　我知道若非看在我紅環近衛的身份上，他絕不會那樣客氣，我迫前了一步，沉聲道︰「你是高晉嗎？」

　　高晉愕然道︰「你……」

　　我不容他說下去，再迫前兩步，來到他馬旁仰起頭︰「哥戰統領已和大元首說了，華茜就交給我。」

　　說到最後一句時，我特別將聲音壓低。

　　高晉全身一震，作賊心虛，同時又心急想聽清楚我的話，不自覺地俯身下來。

　　我笑道︰「這個給你。」

　　劍光一閃，由下而上，割斷了高晉的喉嚨，他連叫喊的時間也沒有便斷了氣。

　　其他黑盔騎士驚駭得呆了起來。

　　我的劍並沒有稍呆。

　　我閃電撲前，在高晉後面的一名騎士才把劍拔到一半，已給我的劍貫穿了胸膛。

　　另兩名黑盔武士見勢色不對，拔劍向我衝來，我怕的只是他們發聲示警，惹來其他巡邏武士，幸好他們做的事也和我一樣是見不得光的，並不敢張揚。

　　我心中冷笑一聲，身子往右急移，來到右邊武士的右側，長劍上挑，鏘一聲震開對方猛劈而下的長劍，我的力度狂猛異常，大出他意料之外，肋下空門大露，我手腕一扭，長劍狡若毒蛇地破甲刺入他肋下。

　　武士慘叫一聲，墜下馬來。

　　戰馬受驚躍起前蹄。

　　四周驀地一暗，原來另一武士驚惶中連火把也掉在地上。

　　我一矮身從馬腹下穿過，長劍閃電般刺入這個武士的小腹，接著反手擲劍，劍勢奔雷般戮向正欲挾著華茜逃走的武士背後，刺破盔甲，沒入背裏。

　　自幼時開始，父親便訓練我如何加強腕力腰力，直至劍力能破穿盔甲，才算合格。

　　當時那些令我痛苦不堪的練習，今天可到了收成的時刻。

　　我真不明白大元首的盔甲是用什麼東西製成，連父親也奈何不了。

　　想歸想，腳步並沒有停下來，剛好趕了上去，將快跌下馬來的華茜抱個正著，可惜那匹戰馬長嘶一聲，朝營地的方向奔去，我暗叫不好，這將惹來大批追兵，那敢猶豫，躍上了其中一匹戰馬，朝左方遠處的密林跑去。

　　一直奔到天明，來到草原和延綿不絕的山脈交接處，才停了下來。

　　暫時還算安全，不過我知道這種好時光並不會長久。

　　我脫下了華茜的頭盔，蒼白的俏臉映入眼簾，令我放心的是沒有明顯的傷痕，心中湧起無限憐惜。

　　我輕輕拍打她滑嫩的臉蛋。

　　華茜依然昏迷不醒。

　　我想到她一定是給人下了藥物，以至不能醒轉過來。

　　當下大感頭痛，帶著她實在難以走遠，但追兵任何時刻都會趕到。

　　我俯下身，將耳貼在地上。

　　不一會，東方和西南方都響起馬蹄踏地的聲音，每一個方向的聲音都最少有上百人，心下駭然，追兵為何來得如此之快。

　　馱我們來的那匹戰馬，剛走了那麼多路，早已力盡筋疲，現正放在草地上吃著草，要牠再馱我們逃生，恐怕走不了一里路，便倒地而亡了。

　　目下唯一方法，是找個地方躲一躲，希望避過敵人第一輪搜索，待華茜醒來後，逃進魔女國的把握便大得多。

　　我走到戰馬後，重重抽了馬股一下，戰馬長嘶一聲，奔進密林裏去。

　　我左張右望，最後揀了一棵大樹，將華茜縛在背上，爬了上去。

　　才藏好在枝葉茂密處，蹄聲和馬車聲已經在前方響起。

　　只見一大隊黑盔武士首先在樹下經過。

　　跟著又是一隊馬隊。

　　我看了旗幟的模樣，心中一顫，原來這是公主的隊伍。

　　想起了哥戰的陰謀，暗忖這真是巧得很，居然教我誤打誤撞遇上了。

　　這個念頭還未完，四周忽地殺聲震天。

　　只見穿著便服，蒙著臉的強徒，忽然間從四方八面出現，向馬隊襲擊，他們武功既高強，人數又處在優勢，不一會已佔盡上風。

　　我心中熱血填膺，當然知道這是哥戰策動對付公主的陰謀。

　　一輛特別華麗的馬車，這時快要奔到臨近，四周都有侍衛死命護著，是公主的鳳駕。

　　我假若有足夠的理智，絕對應該袖手旁觀，任由他們互相殘殺，可是公主畢竟曾是我的未婚妻，而且無論大元首有千般不是，她仍然是無辜的，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這時馬車在一大群黑盔武士拼死護持下，且戰且走，恰好來到樹下。

　　我吸了一口氣，背著華茜，往馬車頂躍下去。

　　「蓬」地一聲，我們落在車頂上。

　　情勢太混亂了，武士只顧應戰，加上枝葉阻礙了視線。

　　竟無人察覺到我們從天而降。

　　我解下華茜，和她平躺在車頂上。

　　這時馬車旁有人叫道︰「先護送公主出叢林！」

　　馬車立時動了起來，四周喊殺聲震天，比前更趨激烈。

　　我仍然躺著，卻抽出長劍，靜待事態的發展。

　　馬車不斷加速。

　　郡主今次派來護送公主的手下，一定是最精銳的高手，所以才能以寡敵眾，在劣勢中突圍逃出。

　　馬車驀地停了下來。

　　我抬頭一看，立即叫了聲「糟了。」

　　只見前面一隊人馬奔至。

　　數目在五十人間，而公主剩下的二十多名護衛，分別部署在馬車四周，決意拼死護主。

　　一個雄壯的聲音響起道︰「我要的只是帝國公主，不是你們，快走！」

　　公主方面的侍衛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雄壯聲音長笑道︰「除了魔女國的人，誰還敢和帝國對抗。上！」

　　激戰頓起。

　　鮮血飛濺下，黑盔武士一個一個的倒下，我暗嘆一聲，心想終於到了我出手的時刻了。

　　慘叫聲從馬車前傳來，接著是此起彼落的驚喝，馬車又再次移動起來，我知道御者已被殺，刻下馬車已落進哥戰的部下手裏。

　　我悄悄爬到寬大車頂的邊緣處，探首往外望去，只見駕車的是一名彪形大漢，車旁護持的只有四個人，其他的都去擋殺隨車的黑衣衛士。

　　冷哼一聲，我從車頭躍下，那駕車大漢的頭還未來得及轉向，已經中了我右腳一下側掃，整個人飛跌車下。

　　我猛拉韁繩，健馬仰跳之下，車又停了下來。

　　同一時間，四名大漢從左右兩邊攻來。

　　我猛喝一聲，劍勢縱橫，四人先後中劍，眨眼的工夫，公主已落在我的手裏。

　　我揚鞭一聲吆喝，馬兒掉轉方向，甩下混戰的人群，往魔女國奔去。

　　平原上再無人跡，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我們。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你是誰？」

　　心中一震，知是公主通過車廂和御者間的小窗和我說話。

　　我穿著黑盔武士的甲冑，她當然認不出我來。

　　我將聲音壓低道︰「公主！我是紅環近衛，特來救駕。」

　　公主幽幽一嘆道︰「蘭特！你休想瞞我，誰人有你這麼好的劍法？」

　　我幾乎從車上掉下去，愕然難以言語，她的語氣中沒有仇恨，只是怨懟。

　　公主嬌柔的聲音又再傳來道︰「蘭特！蘭特！你要走也應帶我走，為何將我留下？你難道不知我對你的愛意嗎？」

　　我驚叫起來︰「什麼？我只是你的未婚夫，但他卻是你的父親呀！」

　　公主堅定地道︰「不！他不是我的父親，父親是永遠不會像他那樣對我這個女兒的，從小至大，他碰也沒碰我，從來不會和我說心事，也從來不關心我心底的事，表面上他對我比任何人都好，但當他望向我時，冰冷的眼神就像看著件沒有生命的物體。他沒有正常人的感情，我有時懷疑他是魔鬼，他絕不是我的父親，否則也不會害死我未婚夫的全家。」

　　我心中一陣感動，公主對我的真誠是毋庸置疑的，現在她已在父親和未婚夫之間，清楚地選擇了我的一邊，我還怎能捨棄她。

　　馬車繼續在草原上飛馳著。

　　一直到入黑時分，我才選了一個小丘停了下來，華茜依然昏迷不醒，只不知黑寡婦使了什麼手段，看來要到魔女國後才可以想法子弄醒她了。

　　這晚天上烏雲密布，天空不時電光閃閃，卻一直下不出雨來，但寒風呼呼，我和公主躲在車廂裏，緊靠在一起，另一邊則躺著昏迷的華茜，外邊雖是冷漠的肅殺，裏面卻是熱烘烘的。

　　我將哥戰的陰謀一五一十地告訴公主。

　　公主咬牙道︰「這可恨的大壞蛋，幸好給你遇上了，否則！否則我也不想做人了。」

　　我看著她淚珠欲滴的俏目，心想她雖貴為金枝玉葉，但境況卻遠遠不及與祈北相依為命的西琪。

　　或者由此刻開始，她可以過得新生活。

　　公主將頭靠在我肩上道︰「蘭特！告訴我，你仍像昔日那樣地愛我嗎？」

　　我側臉望向她，只見玉人美得如鮮花盛放，心中一陣感動，狠狠吻向她嬌嫩的香唇。

　　公主嚶然一聲，沉醉在熱烈的接觸裏。

　　外面的寒風，尤使人對比起車廂內的溫暖。

　　身旁忽地響起「呀」的一聲呻吟，我從熱吻中驚醒過來，輕輕推開公主，向躺臥在一旁的華茜望去。

　　華茜稜角分明但現在卻全無血色的嘴唇張了開來，不斷發出呻吟，眼睫毛不住地顫動，仍在將醒未醒中。

　　我大喜下將她抱入懷裏。

　　伸手輕拍她的俏臉，叫道︰「華茜！華茜！」

　　華茜驀地強烈掙扎，淒叫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大力摟著她，叫道︰「不用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心底流過一陣憤慨。

　　黑寡婦一定在她身上用了些毒辣手段，否則以她的堅強，絕不會如此驚怕。

　　華茜猛地張開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我。

　　我溫柔地道︰「一切都過去了，我從黑寡婦手上將你救了過來。」

　　華茜悲喜交集，將頭埋入我懷裏，兩手繞過身後，死命摟著我的腰，似乎害怕眼前的現實，稍一放鬆便會像冰雪般溶掉。

　　我向華茜道︰「讓我來給你引見一個人。」

　　華茜頭也不抬道︰「誰？」

　　我回頭望向公主，車廂內除了我和華茜外，已空無一人，想是我剛才注意力全集中到華茜身上，情緒又陷在極度激動裏，沒注意到公主已離開了車廂。

　　我從華茜的摟抱中脫身出來，推門下車，外面黑漆漆一片。

　　我叫道︰「公主！公主！」

　　沒有任何回應。

　　我心中大驚，如此黑夜，這樣一個金枝玉葉的女孩子，能走到什麼地方去，難道妒忌的力量真是這麼可怕？四周忽地傳來沙沙的聲音，大批人從四方八面移近。

　　「鏘！」

　　火光四閃，周圍燃著了幾個火把，四周全是人，火光熊熊下，把我照得纖毫畢露。

　　我怒喝一聲，正要痛下殺手鐧。

　　其中一個武士道︰「喔！原來是蘭特公子！我是魔女國的白丹。」

　　我心情一鬆，細看對方，依稀記得在魔女的營帳裏，曾見他進入報告軍情，不過現在他穿起黑色的緊身衣，與當時身穿甲冑的模樣大不相同，所以一時認不得他，還以為是哥戰的追兵到了。

　　白丹道︰「你們在這裏甚為危險，帝國的大軍已開始移動，隨時會到這裏來，我們是來探聽軍情的，我還以為你早已到了海邊。」

　　我心中一動，叫道︰「立刻帶我往魔女國，我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見魔女殿下。」

　　接著我請他派人找尋公主，便和他們連夜趕路，在第二天的晨曦時分，魔女國已遠遠在望。

　　魔女城可能是大地上出現過的最偉大的城市，比之帝國的望月城和日出城更見氣勢，延綿不絕的高厚城牆前，是寬大的護城河，城外看去一切平靜安詳，但我卻知道城內正在秣馬厲兵，每一個人都決心為自己的命運奮戰，對抗大元首這殘民為樂的暴君。

　　據父親說，大元首在立國之初，性格並不是這樣的，所以父親和祈北這樣正義的高手，才肯全力匡助，但立國以後，大元首性情大變，惹來兩個心腹手下的先後反叛。

　　在護城河前，有幾道灌滿黑色液體的長坑，我們要從搭在坑上的長木橋步過，華茜問道︰「這是什麼？」

　　白丹臉上泛起崇敬的神色，道︰「這是魔女殿下指導的方法，黑色的油是從地底取出來的，一點燃後便變成長期不滅的火海，可以阻擋敵人的猛攻。」

　　我心中大為驚訝，魔女不但是個超卓的領袖，還是個戰略專家，這種能燃燒的黑油在帝國實在聞所未聞，魔女竟能懂得運用，難怪大元首對她這麼忌憚，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心焦如焚，兩腳一夾馬腹，超前奔出，叫道︰「快！我要盡快見魔女殿下。」

　　華茜緊跟而上，白丹和其他一眾騎士，也呼嘯追來，二十多騎轉瞬間奔上橫跨寬近百尺人工護城河的大吊橋，馬蹄敲得橋板隆隆作響，視覺上高大的城牆像一堵山般向我們壓來。

　　白甲皚皚的魔女國戰士，一個個白點般布滿在城牆上，旗幟飄揚，帝國的人都喚魔女國的戰士作「白兵」，與帝國的黑盔武士成黑白分明的強烈對比，似乎自立國以來，這兩個國家便沒有相容的可能，而大元首的殘暴無情、形態冷酷猙獰，亦與魔女的溫婉慈愛、百媚千嬌，像水火般處在兩個極端，偏是兩人又有神秘和微妙的關係。

　　一直以來大元首都不敢正面與魔女對抗，當年派我父親蘭陵和祈北來暗殺魔女及盜取智慧典，若非祈北愛上了魔女，壞了他的陰謀，魔女國早不存在，而那次陰謀，亦種下了今日的所有危機，只不知今次大元首藉智慧典抄本布下的陰毒陷阱，又是否會成功？

　　白色的城門「軋軋」聲中往兩旁移開，顯然由某種機關發動，只是這種設施，魔女國已表現出遠勝帝國的文明，難怪以魔女國的人少力弱，竟能長期與幅員和人口比她大上十多倍的帝國抗衡。

　　帝國像一隻巨大的獸，不斷窮兵黷武，蠶食遠近的部族和土地，所以領土每一天都在擴張，而魔女國卻只是緩緩地生長，當有部族自願歸附時，領土才大了一點點，與帝國是完全不同的風格。

　　我們旋風般衝進城裏。

　　城內的情景令我眼前一亮。

　　各式各樣的美麗樓房，在樹木和奇花異卉掩映中若隱若現，大自然與人造的屋宇，渾融一起，就像個人間的仙境。

　　筆直的街道，井然有序地從入城的地方往前方和左右兩方伸延，看不到盡頭，一座尖頂特高的建築物，在左方遠處冒起頭來，看來就是對帝國的人來說，大地上最神秘的魔女殿了。

　　在殿門口處有十幾台黑黝黝筒形的東西，在白兵的簇擁下對正入口的地方，我雖然心急想見魔女，仍忍不住問身邊的白丹道︰「這是什麼東西？」

　　白丹一邊策馬保持與我並排而進，一邊叫道︰「它們是魔女國的保護神，是魔女殿下教我們建造的，我們喚它們作『雷神』，只要放進『雷彈』，最強的敵人也難擋它們射出的雷火。」

　　我心中對魔女的敬意又增一重，她超人的知識，使她能以這樣一個小國，仍得在暴風雨般的強大帝國前屹立不倒。

　　白丹領前少許，策馬轉入左邊的大道，直往魔女殿奔去。

　　魔女城跟日出城和望月城裏密麻麻的房屋大異其趣，屋與屋間有很寬敞的空間，都種滿了美麗的植物。

　　這時街上沒有什麼行人，除了在林木間玩耍的小孩外，男男女女都趕著將不同的物資，運往城牆去，為了對抗帝國的侵略而備戰。

　　魔女城的人在氣質上亦與帝國的人大不相同，不但沒有帝國人凶狠貪婪、互相猜忌的嘴臉，男女均秀麗可人，可惜他們都忙著備戰，滿臉憂色，否則我真要和這些與好戰帝國人大不相同的人坐下來仔細傾談。

　　我自己體內流動著的便是悍勇的血液，來自強者為王的帝國。

　　我們在這美麗城市寬敞的大道放馬奔馳，路旁的人都向我們歡呼和拋擲從路旁摘來的鮮花，對為保護他們而作戰的武士，他們的感激是毫不隱藏的。

　　與帝國的人民對黑盔武士的畏懼，有霄壤之別。

　　忽然我們奔進了一條宏偉可供八馬並馳的大石橋，驟眼看去；石橋像是沒有盡頭，四面盡是碧波蕩漾，原來這竟是道橫跨大湖的拱形石橋。

　　只是這道橋，便顯示了魔女國的建築文明遠超帝國。

　　我記起了祈北所說的魔女湖，定是指這美麗的湖泊。

　　魔女殿矗然在望，在樹林中冒出獨特的尖頂，整座魔女殿都是用奇異的巨型白石砌成，在朝陽下閃爍生輝。

　　一股激情從心底湧起，我決定要不惜一切，為保護魔女國獻出所有力量。

　　策馬在前的白丹作了個停下的手勢，整隊人同時收緊馬韁，戰馬仰嘶跳動，衝前了百多尺才停下來。

　　橋上空無他物，我和華茜不解地望向白丹。

　　白丹望向天上，只見高空處有個小點，不斷擴大，振翼聲傳來，由遠而近，原來是一隻信鴿，直飛到白丹伸出的手上。

　　白丹從縛在鴿足的小竹筒取出一個紙捲來，看完之後向我望來道︰「我們的人找不到公主，若能有多一點的時間便好了，但帝國的先頭部隊正迅速迫近，所以不得不放棄了搜索，請你見諒。」

　　我的心抽緊了一下，昨夜公主不告而別，使我非常難過，覺得很對她不起。

　　可是我首要之事，就是來見魔女，所以不能親自找她，惟有託白丹做這件事，可惜沒有結果。

　　華茜在旁輕輕道︰「我可以代你去找她嗎？」

　　我明白她的善良和好意，堅決地搖頭道︰「先見魔女再說！」

　　白丹手一揚，這鴿望空飛去，人馬再次奔馳，不一會來到魔女殿前的大廣場裏，那處出奇地沒有任何護衛，就像個不設防的皇宮。

　　我跳下馬來，和華茜隨著白丹踏上進殿的長石階上。

　　白石砌成的石階，白石築成的大殿，一切看來就像個毫不真實的夢。

　　殿門站了八位身穿白袍的女侍，為首的向白丹道︰「白將軍！馬軍師等全在殿下的寢室外。」

　　我一看那帶頭女侍說話時一臉愁容，心中大叫不好。

　　白丹也是精明的人，見狀愕然道︰「殿下發生了什麼事？」

　　那女侍正要答話，馬原的聲音從大殿內響起︰「謝天謝地，蘭特，你來的正好，殿下要立刻單獨見你。」

　　在魔女的寢室中，我見到了魔女。

　　她躺在床上，輕紗將她整個頭臉罩著，連臉也不露出來，只隱約看到她如山川起伏的嬌軀輪廓。

　　馬原等從室內退出去，關上了門。

　　闊大的寢室內，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室內的一切都是白色。

　　鋪在地上的白氈，白色的台子，木櫃，白色的牆。

　　湖水在窗上閃閃發亮，不斷送來柔和的涼風。

　　窗外有個大露台，種著綠油油的攀緣植物。

　　一切都是那樣和平美好。

　　但我知道最可怕的事已經發生了。

　　我緩緩來到床前，在床沿坐下，嘆道︰「我來遲了。」

　　魔女道︰「你也醒悟到這手抄本其實是個大陰謀了。否則給這不是人的東西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攻魔女國。唉！我也是太大意了一點，才中了他的暗算。」

　　我全身一顫，道︰「有沒有解救的方法？」

　　魔女搖頭道︰「過了這麼悠久的歲月後，那東西終於想到了對付我的方法，就是配製了一種能剋制我生命能量的物質，塗在手抄本上，待我翻看時，毒素從皮膚進入我身體裏，現在我只希望能和你多說幾句話。」

　　我激動地一把抓著她的肩頭，叫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一定有救你的方法，告訴我！」

　　魔女道︰「蘭特！冷靜點，你或者是唯一能對抗那東西的人。」

　　我收回雙手，愕然道︰「那東西？你說的是大元首？」

　　魔女道︰「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人，或者應說他是介乎人和機器間的東西。」

　　我呆道︰「機器？什麼是機器？」

　　魔女嘆了一口氣道︰「我和大元首都是來自一個遙遠的文明，一個比現在這時代進步了千萬倍的文明，但那文明早已毀滅了，只留下了一些可怕的痕跡。」

　　我心中亂成一片，一時間很難掌握她在說什麼。

　　魔女道︰「不要問，只須盡量記著我的說話，或者有一天你能明白，又或者始終不能明白，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在聽著！」

　　魔女忽地咳嗽起來，道︰「摟著我！我很冷！」

　　我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將她冰冷柔軟豐滿的胴體緊摟入懷內，她的手繞過我的腰，無力地摟著我。

　　父親的死亡是在受盡折磨之後。

　　西琪的死亡是突然的。

　　但魔女的死亡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也使人難以接受的。

　　這一向並不屬於她的噩夢，卻突然間既現實又無情地降臨到她身上。

　　魔女低微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著，又像來自遙遠的時空，「那遙遠文明的大災難遲早將會到來，於是他們窮數百年的歲月，製造了一個擁有人工智能的機器。噢！你是不會明白的，但你可以當『它』是一種由人創造，但力量卻遠超人類的『人造之神』，一種有別於人的『異物』……」

　　她劇烈地喘息起來，死神的腳步毫不放鬆地向她迫近。

　　我悲憐地道︰「你歇一歇吧！」

　　她冰冷的嘴唇輕吻了我一下，道︰「你是個好心腸和感情豐富的人，可惜……」

　　她再次嗆咳起來，比上一次更是劇烈。

　　我的心在滴血！想起了第一次見她時，雖然大部分臉孔都藏在臉紗裏，但她每一寸地方，都散發著青春的活力，懾人的神采。

　　她那幾乎不可聞的耳語，又傳進我的耳內︰「這異物擁有那毀滅了的文明的精粹，包括生命的種子，在整個文明湮滅後，它仍堅強無損的存在著，在大災難之後數百年裏，它以超凡的能力將大地的環境改善至再適合人類居住，便釋放了儲存在它體內的生命種子，開始新一代人類和其他各種生命的進化過程。」

　　我聽得目瞪口呆。

　　假如她說的是事實，這是何等超越人類想像的偉業，跨越時空的偉大創世史。

　　魔女輕喘著氣道︰「摟得我緊一點，我需要生命的感覺。」

　　我緊摟著她，悲叫道︰「你忍耐一點，讓我帶你去找它，它一定有救你的方法。」

　　「隆！隆！」

　　魔女全身一顫，道︰「那是雷神的轟鳴，戰爭的序幕已經揭開，那東西也來了！」

　　我沉聲發誓道︰「不用怕，我一定會誓死保護魔女城。」

　　她點點頭，信任的鬆了一口氣。

　　我首次感到女性柔弱需要男性保護憐愛的一面，堅強地活了不知多少悠久的歲月後，在死亡前她終於將重責卸了下來。

　　她續道︰「新一代的生命衍生了，於是就有了你們，接下來的一步，也可以說是最錯誤的一步，就是它想重建已毀滅了的那遙遠的文明。不！那不是它的錯，錯只錯在那文明加於它身上的指令，它雖然能作有限度的思索，但畢竟還要執行人類的遺命，那才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我已漸漸追不上她的說話，又不敢向她詢問，唯有悲哀和被動的茫然聽著她喘息，聽著她細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大秘密。

　　「它摘取了昔日文明裏適合新一代人類創造新文明的知識，還包括了語言，鑄造術，建築，經濟體系等等，製成了智慧典。」

　　「啊！」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智慧典竟有如此驚人的來歷。

　　「轟轟！」

　　爆響愈來愈密集，顯示戰情在加劇中。

　　「為了把智慧典內的知識帶到新一代的人類，異物以它超凡的能力，創造了另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其中之一個是能不斷重組細胞，長生不死的新人類，那就是我。」

　　我將臉埋在她的秀髮裏，不解地問道︰「什麼是細胞？」

　　魔女道︰「那是組成身體的基本元素，那種塗在手抄本上的藥液，是正好能破壞我身體內那奇異細胞重組和再生的力量，而使我迅速死去。」

　　我道︰「那異物製造了兩個生命，替它負起重建文明的責任，一個是你，另一個應該是大元首吧！你為何又說他不是『人』？」

　　魔女的聲音愈來愈低沉，斷斷續續地道︰「我並不明白異物為何要這樣做，它在儲存的生命精子庫裏，培育出了我，但同時又以生命和機械結合，造出一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那便是大元首。」

　　她愈說我便愈多難懂的問題，道︰「既然你們都是從『廢墟』來，為何還要靠那張藏在智慧典裏的地圖才懂得回去？」

　　魔女道︰「我第一次發覺自己能思想和生存時，是在一個無人的森林裏，我並沒有經歷一般人的出生和成長，而是自有知覺以來便像現在那樣子。」

　　我道︰「但你又怎麼知道廢墟和異物的存在？」

　　魔女道︰「異物將那記憶植進我腦裏，而且我身旁放的正是智慧典，你說我還要懷疑什麼？」

　　她說的愈來愈離奇，但我知道她不會說謊，也不需要說謊，大元首的確像副機械，全身永不脫下的盔甲，偏又具有人類的能力，包括做愛在內。

　　但他既然肩負著重建人類文明所責任，為何又會變成破壞者和屠殺者？

　　魔女又道︰「大元首是異物的第一個實驗，是堅強物質的機器和具有強大力量的人類結合下的優生體，可是當異物把大元首送到人類中間時，大元首卻發揮出凶殘的劣性，成為了一個失敗的實驗！」

　　我「啊」一聲叫起來，道：「我明白了，難怪大元首這麼忌你，因為你是異物的第二個實驗，就是要你來對付大元首。」

　　魔女欣慰道︰「你終於明白了！記著，我死後，魔女國亦將崩潰，你不用逞匹夫之勇，枉自送了性命，你一定要到廢墟去，找到它。」

　　我嘆了一口氣，道︰「我雖然記得地圖上每一細節的描述，卻不知那是在什麼地方。」

　　魔女道︰「由魔女國東行五十里，有一處喚作『連雲山脈』的連綿高山，越過了高山，便是一片荒蕪的大沙漠，那是沒有人敢涉足的禁地，據傳說裏面有吞噬生人的凶魔。你只要到那裏去，就能明白地圖上的指示。唉！我真不明白！它既留下了地圖，應是想我回去找它，為何不乾脆植入我的記憶裏？」

　　說到最後低迴不已，細不可聞，顯示了這沒有出生，沒有成長的奇異美女，對製造她的「父親」的思憶和孺慕。

　　魔女忽地抬起頭來，一張美得使人目眩的臉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輕呼道︰「蘭特！偉大的劍手，吻我。」

　　我忍不住對印上了她的紅唇。

　　天地在旋轉著。

　　忽然間，我感到生命離開了她。

　　悲傷像山洪暴發般湧上來，淚水從我眼內狂湧而出，我像個孩子般完全沒有節制地摟著她悲泣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或者是被戰爭的神雷轟鳴驚醒，我將沒有了生命的魔女放回床上，站了起來，往房門走去。

　　一推開門，迎著我是十多對充滿極度焦慮的眼睛︰馬原，華茜和十多名魔女國的重臣猛將，聚集門外。

　　我淡淡道︰「她並沒有死！」

第九章　城下血戰

　　馬原，華茜等一齊愕然，其實答案已在我臉上以悲痛神情表現了出來，但我卻這樣說。

　　我指著華茜，道︰「她就是魔女殿下！」

　　華茜呆道︰「什麼？」

　　我的目光掃過眾人，冷靜地道︰「這不是悲痛的時刻，戰爭的序幕才剛拉開了。魔女的死訊絕不能有半點洩露出去，否則將是屠城滅國的慘局。」

　　馬原最是機靈，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想華茜扮成魔女殿下的模樣，安定軍心，同時亦使帝國的惡魔們摸不清我們的虛實。」

　　另一名全身甲冑的大將點頭道︰「是的！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否則我們的軍隊將不戰而潰，我們因為太尊敬殿下，所以反而生不起這個念頭。」

　　華茜囁嚅道︰「魔女殿下是全軍的總指揮，我怕……」

　　我堅定地道︰「不用怕！你只需作個模樣便成。」

　　馬原一拍手掌，立時有兩名眼睛已哭得紅腫的侍女走了上來，把華茜帶往另一處打扮。

　　馬原將我拉到一旁，道︰「魔女殿下留下了一樣東西給你，要你親自拆看。」

　　我感到奇怪，道︰「是什麼東西？」

　　當下有人捧了個長形的盒子上來，我打開一看，立時驚嘆起來道︰「天！這是一把好劍。」

　　對於一名劍手來說，沒有東西能比好劍更使他激動和興奮，尤其是這來自神秘莫測的魔女給我的好劍。

　　這把劍造型古樸，沒有任何紋飾，但劍身的線條很奇怪，劍體呈現出一層層波紋般的奇怪光芒，令人非常難以言語去形容，但卻感到它必然比一般劍鋒快千百倍。

　　我伸手到盒裏，握著了劍柄。

　　一種奇怪的感覺，由冰冷的劍把傳到我的手裏，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這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蘊藏強大能量的利器。

　　馬原道︰「這是殿下的劍，自遠古以來，她便使用這劍來除魔衛道，她將這劍留給你，是要你繼承她的遺志。」

　　我心中一動，想到這把劍大不簡單，可能是來自廢墟裏的寶貝。

　　我將它掛在腰間。

　　身旁的馬原「啊」的一聲叫起來說︰「天！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我抬起頭來，恰好捕捉到一個白影。

　　就像魔女活在眼前。

　　華茜一身魔女的打扮，除了一對眼的艷光稍遜外，其他身材姿態各方面，全都可以假亂真，魔女國可能仍氣數未盡。

　　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攻城的黑盔武士，十多條放在滑輪的巨樹幹，在上百人推動下，像一條條毒龍般向城門迫來。

　　硝煙四起。

　　城牆上的「雷神」每被餵入一次雷彈，便會「轟」一聲吐出火焰，一道煙火直衝上天，遠遠落在敵人的陣地裏，然後是火光閃現，血肉橫飛。

　　箭矢像飛蝗般在空中交換著。

　　一名魔女國的大將指著前方遠處的一隊枕戈不動的大軍道︰「那就是大元首最精銳的第一集成軍團，總兵力達十萬人，是帝國五分之一的武裝力量。」

　　他又指向左方和右方的軍隊道︰「左邊是哥戰率領第二和第三軍團，右邊是麗清郡主的第四和第五軍團，每個軍團人數五萬，加起來就是二十萬了。」

　　馬原道︰「現在攻城的是黑寡婦統率的第六和第七軍團，帝國的總兵力總和是在三四十萬之間，而我們的軍隊總人數只有七萬。」這魔女國的軍師在失去魔女的領導後露出怯意。

　　白丹走到我身旁邊，低聲道︰「華茜扮的魔女殿下已來到城樓，只要你發出命令，她便可以上城牆，發號施令。」

　　我道︰「時間還未到，待會兒你留心我的指令。」

　　白丹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群龍無首下，我成了他們的新領袖。

　　「轟隆隆」。

　　戰鼓聲就在此時響起。

　　「嘟」！

　　是號角的聲音，帝國黑盔武士是父親和祈北一手訓練出來的，所以我對他們的戰鬥和行軍方式，都瞭如指掌。

　　果然哥戰的軍隊響起「咚咚咚」的鼓響，回應著中軍大元首的進攻號令。

　　兩個軍團十萬戰士，緩緩移動著，準備支援攻城的黑寡婦轄下的兩個軍團。

　　魔女國的七萬軍隊有一半留在城樓上和分布在四周的二十八個望樓裏，利箭都架在弓弦上，靜候敵人的猛攻，巨石，黑油和雷神都準備著。

　　衝鋒陷陣的騎兵隊伍則駐紮在城門內的廣闊空地上，等候離城進擊的命令。

　　父親說過，攻城的兵力必須是守城的兩倍以上，才有成功希望，但現在帝國的兵力是魔女國的六倍，兼且黑盔武士能征慣戰，勝負不言可知。

　　整個帝國都是打出來的，攻城經驗豐富得不能再豐富，難怪魔女國的人心膽懼怯，加上魔女中了毒計死亡，還好未傳開去，否則這場仗也不用打了。

　　我眼睛盯著迫近城門的巨木，通過架築在注滿黑燃燒液體的坑道上的木橋，已迫近城牆三百碼以內。

　　我奇怪地問馬原道︰「怎樣點燃那些黑油？」

　　馬原沮喪地道︰「失去那機會了。」

　　我好奇道︰「什麼？」

　　馬原道︰「這幾天殿下病危，我們大家都亂了方寸，在調度上出了問題，以致敵人奇兵出現，一下子佔據了火坑的區域……所以……」

　　我皺起眉頭看著四道保護著魔女城前方的火坑，假設真能長燃不滅一段時間，的確是非常有效防禦設施，可惜最近的一道火坑也超出了雷神的射程範圍，更不用說難以及遠的弓箭了，我忽地大悟，魔女整個設計是要藉著城門外的護城河，火坑和敵人在城外對陣，但魔女一出了事，馬原等人便龜縮城內，坐以待斃，使聲勢無端弱了一半。

　　白丹道︰「那是什麼？」

　　我們極目望去，只見推著十多條撞城門巨木的幾萬士兵退往兩旁，數以千計的驢車從後趕上，車上放了一包一包東西。

　　我猛地一顫，大聲叫道︰「不好，！那是沙包，他們想填塞護城河，好讓巨木過河。」

　　馬原狂叫道︰「雷神施威！」

　　枕戈在城牆上數十尊雷神一起吐出火舌，煙火一道一道橫過兩軍對峙的空間，落到對方陣地裏。

　　帝國中軍處號角再度響起來，哥戰先前移動了騎兵從左翼衝來，思考瞬間來到護城河旁。

　　那是帝國精銳的「弩箭騎兵」，他們特製的弩箭，射程比一般弓箭射程範圍超逾了三倍。

　　弩弓射出點燃了火箭，雨點般越過護城河，灑往牆上，魔女國的守城軍迭迭慘叫，好幾處放了雜物的地方燃燒起來，守城的雷神和利箭立時威勢大減，載滿沙包的驢車趁勢迫至河邊。

　　帝國的人捧起沙包便拋至城門的河裏，倏忽間拋了萬多包，但驢車仍沒完沒了地冒著戰火衝上來。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下竟然有一分出奇的寧靜，就像一個好劍手，在生死立判的對陣裏，心內古井不波，絲毫不起任何驚懼之心，只是冷然自若地尋求一擊敗敵的對方弱點。

　　我的鎮定感染了其他魔女戰士，不似先前那樣方寸大亂，手足無措。

　　沙包飛蝗般投進護城河裏，這個笨拙卻非常有實效的方法，不到一會已填了河的一小半，河水漲了起來，往下游灌去。

　　城裏城外一股股黑煙衝天而起，數十萬敵對的人你生我死地進行攻防戰，哥戰的兩個軍團波浪般向城牆上發動牽制的攻勢，替黑寡婦的兵團進行撞城而鋪路。

　　麗清郡主的兩個軍團及以大元首的精銳主力，仍是按兵不動，無論在聲勢和實力上，都構成我方很大的壓力。

　　魔女整個設計都是背城而戰的布局，這是對付擅於攻城的帝國大軍的有效方法，而且那樣才能發揮雷神和火坑的威力，目下優勢盡失，所以一開始魔女國已陷入了敗局。

　　馬原在旁焦慮地道︰「怎麼辦？」

　　我手握魔女贈給我寶劍的把手，堅定地道︰「我們有多少可以衝鋒陷陣的騎兵？」

　　馬原道︰「我們有三個騎兵團，每團一萬人。」

　　我道︰「我帶一萬人衝出城去，設法點燃火坑，將哥戰和黑寡婦的四個軍團的後路截斷，將帝國的軍隊割成兩截，同時，你將全部雷神推出城門外，隔著護城河轟擊左右兩方，使敵人不能聚攏將我和騎兵消滅，明白嗎？」

　　馬原道︰「這太冒險了。」

　　我淡淡道︰「不這樣做就是坐以待斃，再沒有其他爭回主動的方法了。」

　　城門打了開來，我的劍向天空揮了一圈叫道︰「衝！」

　　一萬騎兵，旋風般隨著我衝出成外，只見護城河已給沙包填滿了大半，我們踏著放下的吊橋，往城外千軍萬馬衝殺過去。

　　「轟！轟！！」

　　我們繼續越過吊橋，不用回首，也知道馬原依照我的吩咐將城門處的十多尊雷神推出城外，隔著護城河向敵人的兩翼猛烈轟擊，而我和一萬騎兵便似利刃般直刺敵人的心臟。

　　我從魔女處得來的寶劍在空中狂舞，將射來的箭矢撥開，一馬當先，殺進敵陣裏。

　　兩支長矛撲臉飛來。

　　我怒哼一聲，劍尖向前削去。

　　兩下清脆的響聲，兩枝長矛的尖頭像朽木被削掉，兩個持茅的黑盔武士和我同時一呆。

　　寶劍竟然鋒利到如此不可思議的地步？

　　還是我先行醒覺過來，寶劍一閃，兩人捂著割斷了的喉嚨，濺血倒下。

　　三名持盾的步兵由右方攻至，想先行刺殺我的戰馬。

　　我心中冷哼一聲，一彎腰從馬頭俯下，寶劍閃電劈在其中一人盾上，我的本意只要硬生生將對方震開，豈知寶劍毫無隔閡地破盾而入，對方一顆斗大的頭顱飛上了天，斷作兩截的盾「噹」一聲掉在地上。

　　附近的敵人全都嚇呆了。

　　跟隨我的騎兵，見我縱橫有若神人，士氣大振，隨著我左衝右突，將黑寡婦的攻城部隊衝得亂了陣腳。

　　這時左方一隊騎兵殺到，我一看旗幟，便知是哥戰親自率領騎兵到來，心想來得正好，哥戰在我殺人的黑名單上，肯定只次於大元首。

　　哥戰非常狡猾，他的騎兵搶攻在我們騎兵隊的中間，想將我們騎兵隊切成兩段，再逐一消滅。

　　我豈能讓他得逞，掉轉馬頭，寶劍縱橫揮舞下，敵人刀茅折斷，血肉橫飛，硬生生給我殺出一條血路，往哥戰的軍團迎頭趕去。

　　我身旁的號角兵拼命吹著號角，指揮著我軍的進退。

　　「轟轟轟！」

　　雷神的怒叫響徹整個戰場。

　　瞬即間我們已和哥戰親兵的先頭部隊迎上，我是整隊騎兵的帶首之人，就像劍尖的鋒刃，在寶刃無堅不摧的威力下，加上我本身超卓的劍術，劍下竟然沒有一個回合之將，到了此時，敵人見我衝來，都紛紛避開了。

　　哥戰的親兵實力較強，仍難抵擋寶刃驚人的威力。

　　我殺紅了眼，只要是類似黑盔的反光物體，寶刃便會毫不猶豫地透穿進去，我身上、馬上全濺滿了鮮血，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使我既麻木又興奮。

　　忽然一把劍從右側刺來，風聲呼呼，顯見對方是非凡的高手，我心中一凜，回劍削去。

　　對方可能知道寶刃鋒利無比，避開與寶刃硬碰，向下一沉，往我大腿的筋脈挑去。

　　我一抽馬頭，馬兒轉身，乘機避過對方狡若狐狸的一劍，恰好和對方打個照面，原來是哥戰，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怒喝道︰「哥戰！今天你休想生離此地！」

　　一夾馬腹，戰馬往前直衝，寶刃在空中巧妙地轉了一個圈，將兩旁衝來的三名黑盔武士斬得身首異處之後，再往哥戰咽喉刺去。

　　四周的黑盔武士紛紛避開，被我嚇寒了膽。

　　哥戰想不到我如斯勇厲，危急間揮起黑黝黝的大盾牌，以盾邊迎向我的劍，這一著極為高明，倘若他以盾來硬擋我那把無堅不摧的鋒刃，將是盾破人亡的局面，但以盾邊橫掃過來，就算寶刃再鋒利，也奈何不了他，但我豈是易與，即管沒有寶刃，他也不是我的對手。

　　就在他把盾牌揮舞至遮著他視線之際，我一個彎身，身子彎到他長劍不能及的盲點，寶刃一伸一吐，斜斜往他右肋刺去，隱約帶起風雷激響。

　　哥戰不愧是一流劍手，一盾掃空，已知不妙，一抽馬韁，他的戰馬也是萬中無一的良駒，居然「的的的」往後急退三步，避過我這一劍。

　　我長笑一聲，策馬前衝，乘勝追擊下，向哥戰劈出畢生劍術精華的一劍。

　　這一劍全無花巧，但卻生起一種凌厲慘烈的氣勢，勝比萬馬千軍，決死沙場。

　　哥戰知道退無可退，因為後退又怎及得前衝的速度，舉起盾牌，再次攔格。

　　四周的人潮水般退開去，我一劍之威，嚇破了他們的膽。

　　戰場上的喊殺，雷神轟鳴，箭矢破空，所有這些聲音都被我置諸腦後，就像天地間已寂然無聲。

　　所有其他人也活像消失了。

　　目下只剩下眼前的哥戰，他每一個輕微的動作，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噹！」

　　寶劍劈到盾上。

　　哥戰本想重施故技，以盾邊掃卸我雷霆萬鈞的一劍，但我的劍巧妙地轉了一個圈，角度偏了少許，很難捉摸去向，卻劈在盾上。

　　「噹！」

　　盾牌露出蜘蛛網般的裂痕，然後像沙石碎裂灑落地面，可見這一擊威力之巨。

　　哥戰立時慘叫了一聲，持盾的手虎口震裂，滿是鮮血，慘叫著急急後退。

　　我立即一夾馬腹，縱馬疾追喝道︰「哥戰，當日你向我父用刑時，有否想過今天這刻？」

　　哥戰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向左右望去，只見平時對他誓言效忠的親信，都遠遠退了開去，只剩下他一個孤軍作戰。

　　我的劍又追至，破風之聲尖嘯響鳴。

　　哥戰做困獸鬥，怒叫一聲，挺劍擋格，危急中，他已忘了我這把是削鐵如泥的寶劍。

　　「鏘！」

　　我收劍退後。

　　哥戰坐在馬上，眼中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長劍折斷掉下。

　　一道血痕在哥戰臉上呈現出來，由額上髮際，通過眉心，再下至鼻尖。

　　哥戰眼神轉黯，「砰」地一聲掉往地上。

　　這凶狠的惡人終於慘死沙場。

　　大仇得報，但我心中卻沒有歡欣之情，哥戰只是工具，大元首才是罪魁禍首。

　　我身後的魔女國騎兵見我幹掉哥戰，士氣高漲，更是氣勢如虹，反之哥戰的軍隊無心戀戰，兵敗如山倒。

　　城門處傳來了新的廝殺聲，馬原適時派出了餘下的騎兵，乘勝追擊。

　　「咚咚咚」，大元首的中軍響起戰鼓。

　　接著麗清郡主的兩個軍團，開始移入戰場。

　　我最怕面對的人，便是麗清郡主。

　　無論她如何凶殘，但她對我卻是情有獨鍾，我卻用種種手段騙她的人，她的心。

　　黑寡婦和哥戰的四個軍團開始後撤。

　　我很奇怪黑寡婦為何要撤退，她的兩個軍團陣容完整，若合攏過來，我這隊只剩下七八千人的騎兵，很可能會給她完全吃掉。

　　她如此退出，只會使軍心渙散，不啻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黑寡婦的行為是不可理喻的。

　　她是那樣神秘而充滿魅力，又像一隻毒蠍子，一不小心，便會給她叮上一口。

　　我本來想點燃四道火坑，但現在改變了主意，因為那樣做只會使殘兵沒有退路而作困獸苦戰。

　　以他們事實上較我們強大的兵力，對雙方均無好處，我豈能那樣做？

　　雷神在這時發揮出震懾的威力。

　　每一個雷彈落下，敵人都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我止住了追擊，在城外的平原上列陣勢，另外二萬騎兵也停止了追擊敵人，退了回來，加入了我們，列陣以待。

　　魔女城上傳來轟天震地的歡呼聲。

　　「蘭特萬歲！蘭特萬歲！」

　　我成了他們的英雄偶像。

　　戰敗的黑盔武士潮水般退回去，緩緩由架在火坑上的木橋，退離四道火坑的範圍。

　　但在你擁我擠下，很多人跌了下去，給黑色的液體緊貼著，再也爬不上筆直的坑壁，臨淹死前發出拓心裂肺的求救聲。

　　敵我雙方軍隊間騰出了一大片空地。

　　中間是彼此相距五十尺的四道火坑。

　　麗清郡主的兵力一分為二，進軍至左右兩翼，大元首最精銳的軍隊移前，停在第一道火坑前，戰事一觸即發。

　　大元首在紅環衛士捍衛下，策騎而出，他比常人高大威猛的身形，可怕的盔甲，使他像魔鬼般震懾著全場每一個人。

　　魔女國的軍隊亦露出恐懼的神色。

　　我必須扭轉這種心理，否則今天必敗無疑。

　　麗清郡主在右翼出現，身後有人撐著一把大傘，高高地豎起，為她遮擋天上的艷陽。

　　這時候，太陽攀升至中天，照耀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殺戮戰場。

　　敗退的四個軍團，撤至後方，重整陣容，攻門的巨木和載運沙包的驢車，遺散在護城河的外緣，一片凌亂。

　　在馬原的指揮下，十多尊雷神又在「隆隆」聲中推了上來，排列在陣前，炮口向著敵軍，一進威風凜凜。

　　馬原來到我身旁，不用他說話，我已從眼神看到對我的尊敬，其他魔女國的大將亦紛紛來到我身旁。

　　大元首推進少許，直至火坑的邊緣，在距離我只有三百尺的近距離，大聲叫道︰「蘭特！好！我低估了你！」

　　我長笑應道︰「我卻高估了你。」

　　大元首發出一聲怒吼，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今天一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輕鬆地道︰「這句話應該由我向你說。」

　　我故意貶低他，好紓解魔女國軍隊對他的恐懼。

　　大元首長嘶一聲，接著大笑起來，道︰「魔女已死，你還有何作為？」

　　這句話像驚雷般響徹全場。

　　魔女國軍隊泛起一陣神秘暗流，恐懼像瘟疫般散播開去，人人都想起為何這等關鍵時刻，魔女仍影蹤全無，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已死去。

　　大元首見機不可失，狂呼道︰「進攻！」

　　大元首高達七尺巨人般雄偉的身型，像座不能推倒的高山，迎著魔女國的軍隊壓至，向著我直衝過來。

　　身後隨他衝上來的三個騎兵團，每團二萬軍力，黑盔閃閃，盾牌都高舉在馬頭前，縱使放騎疾奔，隊形仍絲毫不亂！一團居中衝鋒，另兩團稍微墮後，護在左右兩翼，成品字形的推進。

　　大元首第一集成軍團的其他四萬步兵，則緩緩推進，準備支援正在前頭的軍隊。

　　麗清郡主的兩個軍團卻按兵不動，頗有隔岸觀火的味道，不知她在打什麼注意。

　　面對著雷霆萬鈞的攻勢，乍聞魔女逝世的噩耗，加上大元首魔鬼般永不能被擊敗的形象，魔女國的將兵都臉色凝重，志氣被奪。

　　大元首一馬當先，踏著原木搭成的臨時橋樑，越過第一道還未燃起的火坑。

　　我向馬原點頭示意。

　　馬原打了個手勢，身後立時有人吹響號角。

　　大元首越過第三道火坑。

　　數萬馬蹄踏在十多座木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一下一下擂在魔女國將士的心坎上，像死神發出警報。

　　魔女城上爆發起蓋過一切的歡呼聲。

　　「殿下萬歲！殿下萬歲！」

　　所有人回頭望去，幾乎同一時間加入了歡呼的行列，士氣大振。

　　華茜扮的魔女，一身雪白，登上城牆高處，紗衣迎風飄舞。

　　大元首抬頭望見魔女，全身一震，馬步頓時慢了下來。

　　我冷笑一聲，點起火箭，一拉弓，「颯」的一聲，火箭斜斜地向上，從大元首的頭上飛過，準確無差地落在離我們最遠的第一道火坑裏。

　　「篷！」

　　火光瞬眼間從兩旁衝出去，一道熊熊烈火硬生生地將大元首的騎兵部隊截成兩斷。

　　戰馬狂嘶，跳蹄失足，人仰馬翻。

　　掉進火坑的人獸發出慘不忍聽的死前嘶喊。

　　跨越火坑的木橋一時間仍未燃燒著，大元首的騎兵仍然勇猛地衝過來。

　　掌握時機，我暴喝一聲，道︰「雷神！」

　　「轟！轟！轟──」

　　十多尊雷神火舌吞吐，帝國精銳部隊血肉橫飛，有些雷彈落在木橋上，斷折的橋將敵人全陷進火坑裏。

　　大元首衝過第四道火坑，向著我衝過來，身後是近三萬的精銳騎兵，其他三萬人亂成一片，被火坑成功地截斷了。

　　火箭雨點般落在火坑裏。

　　四道火坑變成四條烈焰吞吐的火蛇。

　　到了一決生死的時刻了。

　　我狂喝一聲，一馬當先奔出。

　　魔女國將兵見我如此勇猛，軍心大振，嘶喊中衝迎上去。

　　我和大元首的距離不斷拉近。

　　大元首眼中射出火辣辣的血般仇恨，手中重劍筆直地指向前，大腳不斷踢著馬腹，一枝箭般向我急竄過來。

　　他密裹全身的冑甲在陽光下閃爍生輝。

　　魔女國的命運已全握在我手裏，假使我對付不了他，魔女國便會在今天內徹底覆亡。

　　「噹！」

　　我和大元首擦肩而過。

　　我和他毫無花假的硬拼了一下，頓時覺得虎口發麻，大元首果然神力驚人。

　　我整條手臂麻痹得失去了任何感覺，虎口立時爆裂，若非我的意志堅強，寶劍早掉在地上。

　　大元首扭轉馬頭，眼中閃動著震驚的神色，他的生活劍只剩下三分之二。

　　這把劍果然是來自廢墟的寶物。

　　假若大元首現在持著斷劍向我衝來，他將發現我連將劍舉起來擋格的力量也沒有，但他的驚駭卻不下於我，在他悠長的生命裏，這回是他首次發現有一種能刺穿他盔甲的兵器。

　　大元首的戰馬在原地踏蹄，跳著戰步，配合著大元首裹在盔甲內的龐然巨體，身後垂下的紅披風，無人敢上前捋虎鬚，但他們成功地截斷了跟在大元首身後的帝國鐵騎部隊。

　　大元首喝道︰「好小子！你的劍得自那裏？」

　　我的手臂由麻痹轉為劇烈的疼痛，但我反而心中暗喜，因為那代表重新恢復知覺，握劍的地方濕濕粘粘的，那是我虎口震裂下滲出來的鮮血。

　　我喝道︰「你從什麼地方來，這劍便從什麼地方來，你多行不義，上天又怎會容你繼續作惡下去？」

　　大元首仰天長笑，道︰「若她有能力對付我，早便對付了，何須待至如今，看你是在這世界上唯一能硬擋我一劍的人，今天就讓你多活數刻。」

　　才說完，他一扭馬頭，往橫跨越護城河的大吊橋衝去。

　　我暗叫不好，一抽馬頭，緊追而去。

　　大元首殺進魔女國的陣裏，只見他所到之處人仰馬翻，鮮血濺飛，竟沒有人能阻慢他半刻。

　　轉眼間，大元首單劍匹馬衝上了吊橋，魔女國守在城門的騎兵奮不顧身的死守吊橋，但在大元首斷去了半截的重劍揮舞下，騎兵紛紛倒下，頭顱在濺血中飛往護城河裏。

　　我熱血沸騰，顧不上仍然劇烈疼痛的手臂，抖擻精神，趕了上去。

　　大元首暴喝一聲，策馬立在吊橋的正中處，魔女國的戰士心膽俱寒，潮水般往兩邊退回去，在橋頭和橋尾擠滿了人，神態既驚且懼，箭矢雨點般落下。

　　大元首無視射在他刀槍不入的盔甲上的箭矢，只以重劍撥開射往戰馬的勁箭。

　　我排眾而出，搶上吊橋，馬蹄踏著橋板，發出「篤篤篤」的脆響，華茜在看著我。

　　大元首仰天厲笑，一仰手，劍離手擲出。

　　我危急間顧不得洩露機密，狂叫道︰「華茜避開！」

　　斷劍電光一閃，橫過大元首和華茜間的空間，筆直射上牆頭，射向華茜，射向她所扮的魔女。

　　華茜聽到我的警告，本能地往後一仰。

　　就這樣救了她的性命。

　　重劍在她臉上間不容髮的地方掠過，硬生生地插進她身後的牆裏，竟然深入堅石之內，直沒至柄，可見這一擊的威力。

　　大元首緩緩轉身，眼中閃著厲芒，沉聲道︰「華茜？她不是魔女，是華茜！哈……」

　　我知道再也瞞不了他，幸好其他人並不明白我們的對話。

　　大元首笑個不止，洋溢著放下心中大石的狂喜，魔女來自廢墟，代表異物，假設連她也不敵而死，天下間哪裏還有能克制他的人或物。

　　現在到了一戰定勝敗的時刻。

　　我躍下馬來，站立在吊橋的一端。

　　大元首停止了笑聲，也跳下馬來，像尊石像般矗立橋頭。

　　他嘿然一笑，從馬腹的革囊處抽出另一把重劍，這種劍一把相當於十把普通劍的重量，也長了一倍有多，一般人連拿也拿不穩，只有像大元首這樣超乎常人的神力，才可以揮舞自如。

　　城牆上的華茜和數萬守城的軍民，一同將目光集中到我倆身上。

　　敵我雙方的人，都自動地停下了手，各自聚攏一起，遙看這場生死決戰。

　　遠處傳來廝殺和火坑烈燃的聲音，濃濃的煙直冒天上，遮住了混亂，使天地為之變色。

　　大元首雙手下垂，右手略為向外提高，以免重劍刮在地上，一步一步有力地向我逼來。

　　他每一步踏在橋上，橋身都震動一下，發出「噗噗」的聲音，像是踏響了戰鼓。

　　我將一切雜念從心頭拋開，所有精神全集中到大元首身上，留意他每寸肌肉的移動，他步行時的時間和節奏。

　　大元首忽地加快速度，一座山般向我壓來。

　　寒光一閃，他的重劍由左下方斜挑上來，抹向我的左頸側，偌大的重劍，就像繡花針般靈活。

　　我避重就輕，一個箭步竄前，連人帶劍撞入他的懷裏，我已算是魁梧的漢子，但大元首還是高出我大半個頭，這一衝前，寶劍取的正是他心臟的位置。

　　大元首想不到我竟會採取這種同歸於盡的招式，怒喝一聲，往後急退，同時重劍往上拉，乘勢劃向我的頸項，他對斬得別人頭斷血流，似乎有特別偏好，在帝國日出城他的皇宮裏，便有一個宮殿，擺了一個一個藥製的人頭，都是他從敵方將領頸上割下來的，那就是他的戰利品，但當然我不會讓他得逞。

　　我這一下奇兵突襲，佔了主動，豈肯讓他輕易地脫身，如影附形，緊緊逼著並追上他的左側，那是他右手重劍不及的死角。

　　大元首怒叱一聲，左手握拳，側劈寶劍劍身。

　　我握著的寶劍巧妙地向外稍移，恰恰避過了他名副其實的鐵拳，到他拳頭去約寸許空間，腰勁一扭，寶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圓圈，又轉了過來，向他正收回的拳頭挑去。

　　寶劍帶著一股風雷之聲，瞬息間襲至。

　　大元首想不到我的劍術精妙到如斯境界，但他只以劍術論，亦足可與我父親和祈北等相提並列的，這當然還不把他超人的神力和刀槍不如盔甲計算在內。

　　他臨危不亂，仰頭避開這一擊，伸指一彈，正中劍尖。

　　他的重劍已回劈我的右手。

　　優勢似乎一下子喪失殆盡。

　　我長笑一聲，猛然疾退，右手一退，寶劍由右手拋給左手，大元首登時一劍劈空。

　　我踏步迫前，左手寶劍閃電般刺入大元首的劍網裏，直搶其咽喉。

　　大元首發出另一下令人心寒的怒吼，這次不退反進，重劍一揮，劈向寶劍側處，他顯然對寶劍甚為顧忌，不欲與之硬碰。

　　這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我迅速退後，寶劍靈活轉動，硬是迎著他的重劍劈格。

　　假如他知道我斬斷他的重劍後，手臂將有一段時間痛楚的不能動彈，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和我硬格，而我卻要搏他看不清楚我的虛實。

　　與此同時，兩把兵器眼看快要碰上。

　　這時候，我已沒有退縮的餘地。

　　大元首在這最關鍵的時候，悶哼一聲，疾退開去。

　　我得勢不饒人，長嘯一聲，劍勢開展，一下接一下，排山倒海地攻去。

　　每一劍也沒有多餘的花巧，但劍與劍間連綿不絕，每一劍所選擇的角度和緩急不等的速度，都是恰到好處，無懈可擊，每一劍都是致命的。

　　大元首吃虧在不敢硬接寶劍，只能以巧妙的手法，以挑卸劈撞來化解我的凌厲劍招。

　　「鏘鏘叮噹！」

　　剎那間的光陰，寶劍和重劍接觸了百多下。

　　我記起了身上血海般的仇恨，記起了死在大元首手下無數的冤魂，想起了刑室內體無完膚的父親、被殘的親族、我深愛的西琪、魔女和尊敬的祈北。

　　吊橋上泛起不亞於四周戰場萬人廝殺的慘烈氣氛。

　　城裏城外魔女國的戰士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浪潮的喝采聲，為我打氣。

　　當我擊出第一百零七劍時，大元首猛往後退，背後剛好是他的坐騎。

　　戰馬受驚之下，跳蹄長嘶，雙蹄直往後退的大元首背後踏了過去。

　　在我排山倒海的攻勢下，大元首再沒有應付其他事情的一線思想空隙。

　　「砰！」

　　一雙馬蹄竟然踏在他背脊處。

　　大元首一個站立不穩，向我這邊踉蹌撲來，重劍自然從右向外張開。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時刻。

　　剎那間我心中一片平靜，所有念頭均離我而去，看到的只是大元首空門大開的胸膛。

　　寶劍一閃，電射刺去。

　　風在叫，雷在響。

　　這一擊，乃是我全身功力所聚。

　　父親由小至大將我訓練，加上祈北的啟示，這些日子來無數的實戰經驗，在這一刻顯露出來。

　　我記得父親曾和我說過，「你天生便是一個劍手，異日你將會比大地出現過的所有劍手更偉大。你既有劍手應有的冷酷無情，亦有高度的靈動和機智，這會使你變成宇宙內最可怕的大劍師。」

　　大元首不愧高手，在這樣的劣勢下，仍能冷靜沉實，硬止衝勢，在側移開，試圖避過鋒刃。

　　但一切已遲了。

　　寶劍尖「噹」一聲，碰上他胸前閃著亮光的盔甲。

　　天地在這一刻停止了下來。

　　寶劍透體而入。

　　剎那間刺入盈寸。

　　大元首驚天動地般怒叫起來，他不能相信寶劍真的能洞穿護身的甲冑──由來自遙遠文明的異物為他創造的無敵甲冑。

　　劍刃再推進寸許。

　　劍身擦著甲冑，發出刺耳的摩擦尖響。

　　這一切在電光石火間發生，劍再刺不進去，大元首的左手已握緊劍體。

　　他痛苦地張開大口，驚雷般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傳遍整個戰場，就像受傷猛獸的怒吼。

　　我的劍再難有寸進。

　　如此強猛的一刺，驀地受阻，我穩不住勢子，胸口硬撞上自己持著的劍柄，立時如受雷擊，喉頭一癢，一口鮮血噴出，灑在劍上和大元首的盔甲上。

　　四周猛地靜下，沒有一個人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

　　「噹！」

　　大元首右手重劍墮地。

　　大元首再一聲狂呼，左手一動，寶劍從盔甲裏拔了出來，一股血箭向我迎面噴至，我本能地側頭避過。

　　他握住寶劍的手全力往外一撥，無可抗拒的大力湧來，把我連人帶劍，隨著這一撥之勢，越過了他的頭，往近城處的另一端凌空飛跌，兩邊的魔女國戰士已合攏衝至。

　　大元首狂叫道︰「我會回來！」

　　才說，一側身，跳進護城河裏。

　　「砰！」

　　一聲我重重跌在橋上，隨即被人扶起，只見河裏一道血紅，逐漸遠去。

　　大元首成功地逃走了，只要他繼續保持這種速度，便可以從峽谷的另一邊登陸，除了我以外，誰還可以傷他。

　　遠方號角響起，一直不知因何按兵不動的麗清郡主，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魔女國終於戰勝了這一仗。

　　烈火仍在燃燒著。

　　魔女也可以安息了。

　　究竟廢墟裏的異物是什麼東西？我是否可以找到它？公主究竟到了哪裏去？詭秘難測的黑寡婦，為何處處助我？魔女國和帝國的鬥爭怎樣繼續下去？大地上還有些什麼神秘莫測的國度和事物？

　　這一切都似乎便得和這一刻漠不相關了。

　　眼前就是鐵一般的勝利。

　　大元首遠去無蹤。

　　我失去了支撐的力量，雙腿一軟，往後便倒。

　　倒在華茜雪白的懷抱裏。

　　馬原，白丹等簇擁上來，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我抬起頭，撥開華茜的臉紗，看到的是掛著情淚的美麗的俏臉。

　　大劍師傳奇　卷一終

卷二　第一章　愛恨交纏

　　魔女完美的肉體，在輕柔的白袍包裹裏，仰臥在冰冷的白玉床上，雪白的肌膚、雪白的袍、雪白的床，那也是她生前最喜歡的顏色。

　　這所位於魔女湖下的神秘大殿裏，瀰漫著從魔女遺體揮散出來的百合花油香氣，當我初遇魔女時，她便要我喚她作百合花。

　　若非魔女的胸口完全停止了起伏，她只像進入了千萬年長眠的美麗女神。

　　她身體奇蹟地一點腐朽的跡象也沒有，在被大元首暗算而香銷玉殞的二十八天後。

　　但她的確死了。

　　一股難以遏制的哀傷湧上心頭。

　　智慧典手抄本的前六卷，與後六卷真本，並排放在床頭旁的白玉几上，這十二冊和她同樣來自秘異莫測的廢墟的東西，成為了魔女的陪葬品，它們和魔女改變了大地上整個文明的發展。

　　還有我背上的「魔女刃」，那同是來自廢墟的奇異東西。

　　「鏘！」

　　魔女刃脫鞘離背而出。

　　閃亮的寶刃在魔女遺體的上空，爍動著懾人的青芒，它曾痛飲大元首的凶血。

　　我仰天誓言道︰「百合，我必手刃大元首，以祭妳在天之靈！」

　　聲音在空廣無人的大殿回響轟鳴。

　　「噹！」

　　殿門處銅鐘敲響。

　　起程的時間到了，我把寶刃收回鞘內，轉身走出殿去。

　　殿門外往上斜伸的寬大石階，每一級都站了一位美麗的白衣女侍，手捧著羊油燈，為我照明重返地面的歸途，她們的臉上有著不能隱藏的哀痛，淌著兩行清淚。

　　「軋軋」聲響起，殿門在機軸的移動下，緩緩閉上，也關上了我一生人中最美麗的遭遇，一個短暫卻無比動人的夢。

　　我仰首閉上眼睛，強壓下沸騰的悲痛，與魔女的初遇就像發生在昨天。

　　最深愛的兩名女子，西琪和魔女都先後死了，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只苦了仍要堅持活下去的眾生。

　　死別生離！

　　長嘆一聲，硬忍著回頭的慾望，大步往上走去，當我走盡百多級石階後，身後的女侍已哭成一片，泣不成聲。

　　魔女你安息吧！

　　為了大地的和平，萬水千山我也會將萬惡的大元首斬殺，和找到那傳說中的神秘「廢墟」。

　　當我來到出口時，華茜和魔女國的一眾大將，正高坐馬上，靜候在魔女殿前的廣場處，夜空滿天星斗，淒美沒人。

　　一匹渾體不雜一絲其他色素的白馬，傲然昂首，在一名戰士牽引下，卓立眾人之前。

　　那是魔女生前名為「飛雪」的坐騎，自有魔女以來它便在她的身旁。

　　我走上去，伸手輕拍馬頭。

　　飛雪親熱地將頭湊到我的臉上，好像知道我成了牠的新主人。

　　我抬起頭，迎上華茜的美目。

　　目光交錯，一瞥間交換了剪之不斷的纏綿。

　　我默然地躍上馬背。

　　飛雪人立而起，仰天嘶鳴。

　　一夾馬腹，飛雪箭矢般往前奔出，踏上橫跨魔女湖的大橋上。

　　華茜和一眾將領急忙策馬隨來。

　　蹄聲戰鼓般轟擂著。

　　一時天地間充滿肅殺之意。

　　橋的兩旁排滿手持火把的戰士，像條火龍般似欲延伸往宇宙的盡頭。

　　十多騎迅速越橋而過。

　　魔女湖反閃著人間的燈火和天上的星光。

　　一馬當先，我首先策騎來到直通往城門的大街，兩旁滿布夾道送別的民眾。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潮般此起彼落。

　　「蘭特萬歲！魔女國萬歲！」

　　在令人熱血奔騰的歡叫聲中，十多騎穿過城門，奮踏在降下的吊橋板上，橫越二十多天前鮮血曾像溪流般注進去的護城河，往一望無際的平原奔去。

　　早守候在城外的二萬戰士，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在夜色下奔馳，目的地是魔女國和望月城間的大草原。

　　回首後望，令人觀止的城牆上燈光點點，一切都有種不真實的夢幻感覺。

　　二萬多騎放馬疾馳，像一片雲般捲向無有盡極的淒迷大地，時光在蹄起蹄落間逝去。

　　三小時後我發出命令，二萬魔女國戰士勒馬停定，分隊排開，布成可應付任何危險的陣勢。除了間中戰馬嘶鳴外，不聞任何其他雜音，可見戰士的訓練有素。

　　星夜下前方黑壓壓一片。

　　帝國的軍隊已先一步抵達。

　　兩軍遙遙對峙下，氣氛沉凝，壓得人連呼吸也感困難。

　　「肥軍師」馬原和華茜策馬來到我左右兩旁。

　　我極目遠眺敵陣，這樣的光線下使我沒法從其中將麗清郡主認出來。

　　馬原沉聲道︰「蘭特公子，麗清那妖婦果然遵守諾言，只帶了兩萬黑盔騎士前來赴約。」

　　華茜輕呼︰「有人來了！」

　　蹄聲的嗒，一名騎士從敵陣馳出。

　　來騎直奔到百多碼外，才勒停下來，高呼道︰「蘭特公子，郡主恭候多時了。」

　　馬原喝道︰「麗清郡主在哪裏？」

　　騎士並不回答，拉馬退後數步，拔出號角。

　　「嘟嘟嘟！」

　　號角響徹平原，荒涼悲壯。

　　獵獵聲響。

　　敵陣處紅光大盛，二萬名黑盔戰士一起燃點起手中火把，火光衝天而上，將黯黑的平原染個血紅。

　　接著前兩排的黑盔戰士往左右移開，而其他的戰士亦往後退去，露出一大片空地，中央出現了個粉紅色的巨型帳幕。

　　騎士收起號角，叫道︰「蘭特公子，郡主在帳內靜候大駕。」一抽馬頭，趕往退向左旁的隊伍去。

　　馬原皺眉道︰「麗清弄甚麼鬼？」

　　華茜待要發言，給我伸手止住。

　　帳內隱現燈火，在草原的呼呼寒風裏，予人份外溫暖的感覺，假若我堅持不進去，這種示弱已足使我們在心理和氣勢上敗了一仗。

　　我沉聲道︰「你們安心待我回來吧！」即管大元首在帳幕之內，我也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一拍飛雪，疾馳過去。

　　帳幕不斷在眼前擴大，帝國的軍隊仍在緩緩遠退，顯示他們的誠意。

　　我躍下馬背，揭帳而入。

　　麗清郡主一身粉紅色的長袍，曼妙的背影向著我，地上鋪滿的粉紅色的羊皮，在帳幕四角羊油燈映照下，春意盎然，帳內還燃了一爐香。

　　我記起了在郡主宮的智慧宮內第一次見麗清郡主時，她也是這身裝扮。

　　香氣不斷送進我鼻孔裏。她長長的秀髮垂了下來，在燈光下閃閃生輝，充盈花樣年華才能擁有的青春氣息。

　　手一鬆，帳幕在身後垂下。

　　外面雖是兩軍對峙，劍拔弩張，這裏卻是一帳溫柔和甜美的回憶。

　　麗清輕嘆一聲，道︰「蘭特蘭特，你騙得我很苦。」

　　我溫柔地道︰「轉過身來，讓我看你。」

　　麗清郡主順從地緩緩轉身。

　　秀髮輕搖下，我終於再目睹她艷光四射、媚視眾生的俏臉，她的眼含著訴之難盡的怨懟，一點也不像個手握生殺大權的狠辣郡主。

　　她凝望著我的臉嘆道︰「這副英俊的臉孔才配得上你，大劍師。」

　　以前我每次見她都是戴著神力王的面具，直到此地此刻，才以真面目向著她。

　　「大劍師」是帝國內最高明劍手的尊稱，本應落在我父蘭陵身上，但自父親與祈北決裂後，鬱鬱寡歡，一直拒絕大元首賜他這尊號，現在卻由麗清郡主的檀口落在我的身上，由此亦可推見麗清郡主有取大元首代之的野心。

　　她移到我身前，幾乎貼上我的身體，輕聲道︰「蘭特，讓我嫁給你吧！這天下將是你我囊中之物。」

　　我不由自主伸出雙手，捧起她的俏臉，嫩滑的臉蛋，是那樣地令人心神迷醉，這與我有合體之緣的美女，眼睛閃跳著熾熱的感情和誘人的異彩。

　　我搖頭道︰「麗清！你知道嗎，我對名利和權位都感到無比的厭倦，生命並不只是為了這些虛幻的東西吧？」

　　她柔軟的玉手水蛇般纏上我的頭頸，以近乎耳語的聲音道︰「吻我！」

　　我俯首下去，重重吻在濕潤的櫻唇上，天地以我們為核心在旋轉著，火熱的女體在我懷裏摩擦扭動。

　　我感到她體內滾辣辣的情意。

　　唇分。

　　她嬌喘著道︰「你愛我嗎？」

　　我蜻蜓點水般吻了她一下道︰「我今次來是要和你談判帝國和魔女國的命運。」

　　她眼中掠過哀怨的神色，離開我的懷抱，回到剛才的位置，背對著我道︰「蘭特，你是否冷酷無情的人？」

　　我呆了一呆。

　　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當劍刃出鞘後，我是冷血無情的可怕劍手；但當劍回到鞘內時，我卻多情而善感，否則也不會對每段感情難捨難離，就如我對眼前這以淫蕩和狠毒著名的美女的情形，我只看到她最好的一面，縱使她有千般不是，她仍時以真情待我。

　　窸窸窣窣。

　　她身上的長袍像一片雲彩般滑下，落到地上露出完全赤裸的女體，美麗的線條重現眼前，在闊別了三十多天後。

　　她的肌膚在燈光下閃爍著動人的生命姿彩。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

　　麗清郡主悲哀地道︰「不論將來我們是共偕白首的夫妻，又或是誓不兩立的大仇家，但在明天來臨前，讓我們好好地去愛對方，好嗎？神力王。」

　　聽到她嬌呼神力王，我的心不由一軟。

　　她轉過身來，美麗誘人的胴體全無保留地向我的眼睛奉獻。

　　赤裸的她被嬌弱的楚楚可憐代替了剛堅，分外扣動我深心處為保護自己而建起的門。

　　俏臉上掛著兩行清淚，使人柔腸寸斷，不能自已；但她神色間卻有種堅決的味道。

　　帳外風聲呼呼，不時夾雜著戰馬的嘶鳴。

　　她盈盈步來，溫柔地為我脫下標誌著戰爭的戎裝，像個細心的妻子。

　　不一刻帳內激盪著高漲的慾情，燎原的愛火，一發不可收拾。

　　麗清郡主用盡身心所能奉上的熱情和力量，在我身體下逢迎著，嘶喊著。

　　她在我耳邊叫道︰「蘭特！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我停止了劇烈的動作，從她赤裸的肩膊抬起頭來道︰「你可以放棄你所擁有的一切嗎？」

　　麗清郡主的眼神由迷茫轉回了清明，迎著我的目光道︰「權力和名位對我已像呼吸般自然，放棄了我又怎能快樂起來。」

　　她又低徊地道︰「你既要我為你犧牲一切，但蘭特你又可肯為麗清放棄任何東西？」

　　這是個難解的死結。

　　驀地裏我找不到可說的話。

　　麗清郡主的眼睛清亮起來，平靜地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感謝你，你刺進大元首體內那一劍，戳破了他永不能被傷害的神話。」

　　我沉聲道︰「假設他重返帝國，你會怎麼辦？」

　　麗清淡淡一笑道︰「帝國再也不成帝國，大元首的受傷遠遁，使帝國四分五裂，變成十多個據地稱王的地方勢力，但沒有人比我的軍力更完整更強大，所以若有你的幫助，我們可望於短時間內重新統一帝國。」

　　我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麗清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嘆了一口氣道︰「我不知道，但沒有人再願活在他淫威下。這次他心理上受的打擊當一點不遜於身體所受的重傷，所以只要他出現，我會不擇手段置他於死地，你已以事實證明了他也會被擊倒的，是嗎？大劍師。」

　　我道︰「假設我不站到你那一邊，你又會如何對付我？」

　　麗清郡主冷冷道︰「儘管以後我會飽受因思憶你而帶來的折磨，可是我仍會毀了你。」

　　我臉容不動地道︰「你會怎樣處置我的遺體？」

　　麗清郡主眼中掠過一絲哀傷，使我感到她雖然野心勃勃，但卻不是完全冷血的人，只聽她幽幽道︰「我會為你建造最美麗的陵寢，每個月我也會抽一天，睡在你的靈柩旁，使你不感寂寞。」

　　我倆仍處在男女所能做到的最親密的狀態裏，說的卻是死亡和謀殺。

　　我朗笑道︰「既然你一切都計劃好了，為何不把你塗在尾指中的毒藥，劃破我的肌膚，送進我的血液裏？」

　　麗清郡主全身一震，道︰「你知道了？」

　　我沉聲道︰「自三歲懂事以來，父親便教我辨認各類型的毒藥，只是我的鼻子便可將它們嗅出來，尤其你蓄意燃了一爐香，以掩蓋毒藥發出的氣味，更使我生出懷疑之心。」

　　麗清郡主再摟著我，左手尾尖利的指甲仍按在我右頸側的血脈上，柔聲道︰「我指甲塗的是巫師製造名為『血賊』的見血封喉毒藥，難道你以為自己受得了嗎？」

　　我淡淡道︰「我曾經蓄意地騙取你的身心，這次給回你殺我的機會，不是兩下扯平了嗎？」

　　麗清茫然道︰「有時你像頭最狡猾的狐狸，有時卻像個感情用事的大傻瓜，但我卻偏愛上你而不能自拔，只有殺死你，我才能從毒咒裏解脫出來。」

　　我大力動了幾下，麗清快樂得痙攣起來，俏目孕滿高漲的情慾，但左手尾指甲卻始終沒有稍離我頸側的大動脈。

　　動作在劇烈進行著。

　　我喘著氣道︰「下手吧！」

　　麗清郡主嬌呼道︰「蘭特！讓我為你生個孩子，他將會擁有這大地上最優秀的血統，你也可以安息了。」

　　我叫道︰「但你如何向他交代他父親是死在你這母親手上。」

　　呀──

　　我們同時攀上情慾的極峰。

　　我伏在她身上，感到她尾指甲輕掃頸側，死亡是如此地接近，我想起西琪和魔女，死後是否可和她們重聚，但華茜呢？

　　麗清郡主閉上眼睛，以近乎呻吟的聲音道︰「蘭特！你不害怕死亡嗎？」

　　我堅定地道︰「當死亡來臨時，誰抗拒得了，它是不可抗衡的命運，但即管死，我也要死得像個勇士，可是你卻不會殺我的，因為你並非如此愚蠢的女人。」

　　麗清郡主美目一睜，射出森厲的銳光。

　　她冷冷道︰「蘭特！你過份高估自己了。」

　　我柔聲道︰「我死了，誰能對付大元首？」

　　她輕笑道︰「你死了，我也得到你那無堅不摧的利刃，我手下裏雖沒有人的劍術及得上你，但好手如雲，對付孤身一人的大元首總有方法，何況他目下身受重傷，能逃到哪裏去了？」一邊說，眼中的神色愈轉冰冷。

　　我知道只要說錯一句話，便是中毒身亡的局面。

　　事實上我是直到她將尾指按在我頸側處，才發覺她的陰謀毒計，剛才的說法只是心理攻勢，使她不能在氣勢上將我壓倒。

　　我嘆息道︰「你犯了幾點錯誤，首先大元首的傷勢並非你想像中那麼嚴重，我的魔女刃只刺進了他身體內兩寸，並未能傷到他的心臟。」這倒是實話。

　　麗清郡主眼中閃動著清明銳利的神光，道︰「但他會因游泳逃走和奔竄而大量失血。」

　　我緊接著道︰「但他也比常人強壯百倍。」

　　麗清郡主皺眉道︰「若他傷勢不重，為何不回來重整軍隊？」

　　我迅速答道︰「首先他看出你和黑寡婦都有叛變之心，所以要等待至較佳狀態時，他才會出來收拾你們，而更重要的是他懼怕我，更正確點是他懼怕我所代表的東西，那在神秘廢墟裏的『異物』。」

　　麗清郡主眼中閃過對大元首的驚懼，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大元首對付叛徒的殘酷手段。

　　我不給她思考的時間步步進迫道︰「假若我死了，大元首將沒有了最大的心理障礙，而你和長期生活在他淫威下的將領們，在他面前將會不戰自潰，這後果你也可以想像，我可以站起來嗎？」

　　麗清郡主默默盯著我。

　　我緩緩從她的溫熱裏退了出來。

　　她眼神連續數變，一忽兒溫柔無限，一忽兒冰冷無情，按在我頸側的尾指一點也沒有放鬆。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我慢慢離開她的身體。

　　麗清郡主嘆了口氣，放下可致我於死的手，淚水從眼角溢出。

　　我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她站起身來，將戴在尾指的毒假指甲脫下棄掉，柔順地拿起我的衣服，為我穿上，輕輕道︰「蘭特！假設我懷了你的孩子，你會怎樣待我？」

　　這豈是個易答的問題。

　　我將魔女刃重掛背上，道︰「你為他取個好的名字吧！」

　　麗清郡主咬牙切齒地道︰「蘭特我會愛你，但也會恨你。」

　　看著她美麗的胴體重裹在粉紅的長袍裏，天地立時失去了點顏色。

　　她轉過頭來，雙目回復劍般鋒利。

　　談判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沉聲道︰「我已遣出了人手，追查大元首的行蹤，只要一有消息回來，便會上路追殺大元首，所以我要你保證永不進犯魔女國。」

　　麗清郡主臉色一寒道︰「我可以保證只要你在生一天，我便一天不進攻魔女國，但條件是魔女國不可以擴張她的領土，也不可以未經我同意而增加她的軍隊。」

　　我仰天長笑道︰「看來我們也是談不攏的了，你最好趕快回望月城，加厚你的城牆，等待魔女國大軍的來臨吧！最多三年，我便可以利用魔女國和附近各游牧民族的資源，建立出可摧毀望月城的龐大軍隊，而你恐怕還要應付帝國其他勢力的挑戰，腹背受敵的滋味不是那麼好受吧！」

　　麗清郡主的俏臉微變。

　　我毫不放鬆地道︰「在那樣的情況下，你更休想我去找大元首算賬。」

　　麗清郡主的臉色一變，她的心腹大患始終不是魔女國，而是大元首，那也是她的弱點。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忽地綻出個花朵盛放般地甜蜜笑容，雙手纏上我的頸項，玲瓏浮突的身體再擠緊我道︰「蘭特公子！你有甚麼更佳的提議？」

　　我笑道︰「讓魔女國和望月城永世結為聯盟，只要不是彼此侵略的戰爭，兩個便並肩作戰，共抗外敵，郡主以為如何？」

　　麗清郡主嬌笑道︰「這麼好的提議，我怎能拒絕呢？」

　　當我離開帳幕時，黎明剛好降臨大地，大草原充滿勃發的生機，飛雪安靜地在附近的草地吃草，見我出來時興奮得躍起前蹄，仰天嘶叫。

　　但我心中卻沒有應有的興奮。

　　追殺大元首的事勢在必行，我走後華茜能否應付她的故主，狡毒多變的麗清郡主呢？

　　可是我已沒有別的選擇了。

　　麗清郡主留在帳內，一個既愛我亦恨我的女人。

　　我躍上飛雪，放蹄往華茜馬原的魔女國軍隊馳去，華茜和馬原迎了上來，我越過他們後，放緩馬速，讓他們掉過頭來並排前進。

　　馬原叫道︰「有沒有幹掉那妖婦？」

　　我心中苦笑，幹的確幹過，卻非馬原說的那種，口中應道︰「我和她結成同盟。」

　　華茜喜道︰「這不是很理想嗎？」

　　我沉聲道︰「回國後立即擴軍備戰，若我估計不錯，我走後三個月內，麗清郡主便會來覆滅魔女國。」

　　馬原華茜同時一愕。

　　一夾馬腹，飛雪箭矢般標前，二萬魔女國戰士，裂開一條通道，讓我筆直穿過，在這強者為王的年代，只有武力才可保證和平。

第二章　光陰苦短

　　與麗清郡主結盟後的第七天，我、華茜和馬原在魔女殿的議事廳裏接見追蹤大元首回來的白丹。

　　白丹一臉風塵和疲倦，神色則既興奮又怵然，道︰「屬下率領二十四名擅長追蹤的高手，在大戰後數日出發，經過仔細的搜尋後，終於發現了大量鮮血的遺痕，真令人難以置信，沒有人可以在流了那麼多血後，仍能以那種速度逃亡。」

　　馬原和華茜同時泛起恐懼的神色，大元首是人人驚怕的魔王，這更堅定我追殺他的意志，雖然我全無致勝的把握。

　　白丹續道︰「我們循著血路追去，在三十哩外伏龍山腳的原始森林裏，發現一隻被撕裂的獅子，血都被吸乾了，從附近的腳印看來，可肯定是大元首幹的。」

　　我聽到馬原倒抽了一口冷氣，當日大元首孤身逃走，並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但只憑他的雙手，便已能生裂獅子這種猛獸，而且他還是在受了重創的狀態下，試問凡人如何能抗拒他如此驚人的力量。

　　白丹臉上猶有餘悸，當時現場獸屍狼藉的情形，定使他和手下們心膽俱寒。

　　白丹吸了一口氣，道︰「由那時開始，我們加倍小心，但再沒有血跡發現，幸而一路都有腳印或枝葉折斷的痕跡，七天後，我們穿越原始森林，到達凶悍無比，位於森林邊緣疏林地區的閃靈族人的一個村落……」

　　他臉上現出一個想嘔吐的神情，令人看上去難受非常。

　　華茜關切地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白丹搖頭，喘息道︰「那情景太恐怖了，全村二百多人，全部身首異處，十歲以上的女性都有被強暴過的痕跡，大元首簡直不是人……」

　　我冷靜地道︰「他並不能算是人。」

　　馬原和華茜的臉色有多難看便多難看。

　　白丹說了出來，情緒反而穩定下來，道︰「我們繼續追蹤，直到『連雲山脈』旁的山區裏，大元首似停了下來，隱藏在其中某處，我們不敢停留，兼程趕回來。」

　　我沉吟不語，當日魔女曾對我說︰廢墟的所在，極可能位於連雲山脈後另一邊的廣闊沙漠裏。現在大元首到那裏去了，究竟這是巧合，還是大元首也知道廢墟的所在？

　　我道︰「白丹，先去休息一下，你做得很好。」

　　白丹離開後，馬原和華茜的眼光集中到我身上，兩人憂色重重，因為他們都知道我要追殺大元首的心意。

　　我望向馬原道︰「帝國的情勢如何？」

　　馬原道︰「帝國目下處在四分五裂的狀態，最大的兩股力量便是麗清郡主的望月城和黑寡婦盤據的原首都日出城，都擁有統一帝國的力量，其中以麗清郡主的實力最雄厚。

　　「一向位於帝國北陲的幾個凶悍的游牧部落，得悉大元首戰敗的消息，亦蠢蠢欲動，根據情報，他們已蠶食了帝國幾個遠在邊塞的城市，激烈的戰爭仍在進行著，死傷無數。」

　　我道︰「假設是這樣，我便可以放心去了，不過記著，當有一天帝國的情形穩定下來時，便是麗清轉過頭來對付魔女國的時候，你們不要鬆懈下來。」

　　華茜叫道︰「蘭特！」

　　我截斷她道︰「這是命運的安排，明天黎明時我動身往連雲山脈，這世界沒有人可以改變這決定。」

　　馬原急道︰「公子至少也應帶一千精銳和你同去。」

　　我斷然道︰「我不想再有無謂犧牲，而且這是我和大元首間最公平的比鬥。」

　　我蘭特勝也要勝得英雄。

　　馬原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曾全力搜尋公主的蹤影，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我默然不語，自公主那晚不告而別後，我從沒有一刻能放下心來，這樣一個金枝玉葉的美女，在這步步危機的大地，隨時會遇上不測的災難。

　　善解人意的華茜安慰我道︰「你放心去吧！我會盡一切力量去找她回來，說到底我也要負上一點責……」

　　我阻止她說下去，向馬原道︰「黑寡婦的方面有甚麼動靜？」

　　馬原道︰「據我們眼線的消息，黑寡婦離開了日出城，但卻沒有人知道她到了哪裏去，那次我們之所以能戰勝，除了因麗清郡主故意按兵不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黑寡婦從中弄鬼，真叫人難以明白。」

　　再商量了一會後，馬原才離去，當我和華茜回到寢室時，已是深夜了，還有三個多小時，我便要動程往連雲山脈去。

　　華茜坐在床沿，垂著頭默然不語。

　　剛才我對她言語上不太客氣，多次截斷她的話，這時很想安慰她兩句，說上些她愛聽的話。

　　但實在太累了。

　　在城民黎明醒來前，我便要起程去追蹤最窮凶極惡的大元首，這大地上最邪惡的禍首，現在我只想爭取多一點的休息時間。

　　脫下外袍，拋在椅上。

　　華茜默默拾起，小心地將長袍摺得整整齊齊，輕輕放在床旁的小几上，再緩緩來到我身後，直至嬌軀貼得我緊無可緊時，這為我叛離帝國的女劍士，伸出有力的手，扭著我的腰。

　　我淡淡道︰「夜了！」

　　她嘆了一口氣，櫻唇狠狠吻了我耳後的嫩肉，趁勢重重咬了我一口。

　　我默受痛楚。

　　華茜柔聲道︰「蘭特公子，由始至終，你只是憐憫我，而不是愛我，從來也不是。」

　　我探手往後，反摟著她細軟的腰肢，輕柔地愛撫她健康動人的肉體，盡量若無其事地道︰「不要胡思亂想，來！讓我們共闖能使我們暫別塵世的夢鄉。」

　　華茜微怒道︰「你走後每個孤獨的晚上，我也只能做夢才可見到你，現在這段寶貴的時光，又怎可浪費在這事上？」

　　我將她摟移到身前，俯頭下去，痛吻她甜美的香唇。

　　心中想到的卻是︰若不能安頓好華茜的心，使她在我走後，好好打理魔女國，運用她對麗清郡主的熟悉，應付帝國這強鄰，魔女國的形勢，便危如累卵了。

　　華茜猛地從我懷抱裏掙脫開去，有些踉蹌的走到房內床側的大窗前，軟弱無助地靠在窗旁的牆上，望往星光點點的夜空，背著我冷冷道︰「你愛的是西琪、是魔女，又或是公主、郡主，但卻絕不是我，絕對不是。」說到最後一句，她的香肩抽動起來，顯示她正作著無聲的飲泣。

　　她畢竟是我的女人，又怎能讓她悲痛若斯。尤其此行生死未卜，也不知和她還有沒有再見之日。

　　華茜亦正是深明此點，才忍不住在這最後時刻，說出積壓心中多時的話，要我給予她多一點她缺乏的真愛。

　　可是在魔女底下陵寢關上的同時，我的心也給關起在裏面。

　　西琪在花樣年華裏，飽受苦難後死去，我悲慟欲絕。

　　魔女的死，當時卻使我連悲痛的力量也失去了。

　　我的心已死。

　　這並不能瞞過身旁這美麗精明的女劍士。

　　她知道我之所以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要去追殺大元首，是因為只有流血和死亡，才能減輕因思念魔女而引來的傷悲。

　　華茜也正是明白了此點，才生出風暴般的怨懟。

　　說到底，我蘭特並不肯為她放棄這危險至極的使命。

　　我嘆了一口氣，張開雙手，向這哀怨的美女表示歡迎道︰「傻孩子！來！到我懷裏來，我需要你火辣辣的胴體和能將頑鐵溶解的熱情，那將使在旅途中的我，不會因沒有這美麗的生命片斷而感到寂寞。」

　　華茜停止了抽泣，轉過身來。

　　她臉上的淚痕毫無保留的呈現我眼前。

　　她俏目深注進我眼裏，幽幽地道︰「我懷疑世上是否還有人說情話比你說得更好聽？蘭特，即管你是個無情漢，但也是個最有風度的無情漢。」

　　在有情和無情裏，在那生離前的苦短光陰裏，我們以近乎瘋狂的情況，以肉體的摩擦和接觸，表達了我們深藏的苦痛。

　　走時，華茜沒有流淚。她似乎下了某些決定。

　　當時我並沒有深思。我已沒有閒心去理會明天會如何。高燃著的，只有對大元首的仇恨，只有以他的血肉，才能祭祀我父親、家人、祈北、西琪和魔女的在天之靈。

　　我和大元首兩人裏，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第三章　閃靈戰士

　　七日後，我牽著飛雪，穿過了連綿百里的原始森林，抵達白丹手繪地圖上表示出來的村落。

　　眼前只剩下大火後的灰燼和殘片。

　　慘被大元首殘害的二百多條無辜的生命的遺骸影蹤全無。

　　左方叢林輕響傳來。

　　我警覺地扭頭望去，旋即釋然，原來是隻鬆毛的大黑犬，兩眼向我射出懷疑和戒懼的神色，我憐惜的審視牠餓得露出肋骨的肚皮，從掛在飛雪背上的行囊掏出一大塊風乾了的羊肉，往牠拋去。

　　牠驚叫一聲，縮回叢林內。

　　我吹響口哨，顯示我並無惡意。

　　牠閃閃縮縮從隱藏處爬了出來，用力嗅著，忽地一個虎撲，將羊肉咬起，奔回叢林裏，不一會傳來噬咬吞吃的聲音。

　　我將注意力收回來，極目前望，疏落的矮林區外，延展著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左邊的地平線聳起一列黑黝黝的長線，那就是著名的連雲山脈，根據傳說︰大地上最高的山峰，就是在這山脈之中。

　　心內湧起熱血。

　　山脈外的沙漠，就是那秘不可測的廢墟所在。

　　我是否能在大元首到達廢墟前趕上他？

　　我收拾情懷，躍上飛雪，放蹄往前馳去，經過了七天在森林裏蟻行蟲爬般的悶氣，飛雪仰天狂嘶，竭力奔馳。

　　草木在兩旁流水般倒退。

　　我已無有所懼。

　　不是說我一定可以戰勝大元首，而是因為我已掌握了死亡，所以也掌握了恐懼，我要以死去償還我的心債，我痛恨自己連心愛的女人也不能保護。

　　我有信心可以在短期內追上大元首。

　　我是天生的劍手，也是天生的獵人和追蹤者。

　　倏地我將飛雪勒定。

　　前方地平的極處，一橫黑壓壓的烏雲，正向著這方張開魔爪，迅速吞噬晴朗的天空，電光閃現，雷暴即至。

　　我內心詛咒著，躍下馬來，發出號令，飛雪立時馴服地伏在地上。

　　從背在牠身上的行囊掏出特製帳幕，以最快的速度豎立起來，勉強將一人一馬容在它的遮蓋下。

　　狂風捲起，暴雨打下，地暗天昏，白晝變成了黑夜。

　　暴雨激雷沒完沒了般肆虐大地。

　　飛雪忽然警覺地豎起耳朵，我留心一聽，帳外傳來動物嗚咽的悲鳴聲。

　　我心中大奇，伸手撩起帳篷的一角，入目的赫然是早先的大黑犬，全身濕淋淋地，眼睛被雨打得張不開來，氣咻咻地只會向我狂搖尾巴。

　　這畜牲至少趕了十多里路，才能在此追上我們，鼻子倒靈光得很。

　　我笑罵道︰「還不進來！」

　　牠像聽懂了我話似的，頭搖尾擺，匍匐著從縫隙處鑽進來。

　　飛雪出奇地以友善的眼光，看著這闖入者來分享僅餘的小空間。

　　大黑犬忽地定了一定。

　　我心知要糟，已來不及阻止。

　　牠用盡全身之力一陣抖動，將附在身上的雨水化成渾天水珠，灑得我和飛雪一頭一臉。飛雪不滿地低嘶一聲，嚇得我連忙加以撫慰，否則牠怒立而起時，頂破帳篷，將會帶來更龐大的災禍。

　　我順手拿了塊乾布，為大黑犬擦乾身體。

　　牠順從地任我揩拭。

　　在大元首屠村時，不知牠躲到哪裏去了，竟能避過劫數，只不知牠是否唯一的餘生者？現在全村已成灰燼，不留痕跡，這條村的悲慘命運，當然被其他的閃靈族的人發現了，勇悍善戰的閃靈族人會怎樣反應？想著想著，多日來的勞累下，我倒在飛雪身旁，沉沉睡去。

　　在夢裏我追上了大元首，可是當想拔劍時，竟發覺劍沒有了，只剩下個空鞘，大驚下駭然驚醒。

　　帳外蟲鳴鳥叫，生意盎然。

　　陽光從縫隙處透進來。

　　大黑犬懶洋洋抬起頭來，怪責我騷擾了牠的美夢，飛雪則將長鼻伸過來嗅我的頸項，催促我不要再挨在牠身上睡覺。

　　我長身而起，順手將整個帳幕掀起。

　　飛雪興高采烈起身來，不待我吩咐，略放四蹄，在一望無際的草原逐草而馳，找尋最嫩滑的肥草。

　　我往正西望去，剛好把大草原上氣象萬千的落日美景捕個正著。

　　這無可比擬的美麗大地，為何偏偏有像大元首那類醜惡的生物，但說到底，始作俑者，都要怪那神秘廢墟內的異物，善意或惡意地，製造了大元首出來，為禍人世。

　　異物也造出了至美的神物──魔女百合，這是否將功抵罪？

　　我始終不相信她真的死去了。

　　她並不是常人，否則遺體豈能長時間仍毫不腐壞？

　　我呆坐下來，連大黑犬鑽入懷裏睡覺也不知道，坐觀草原落日，那晚就是這樣呆坐著，看著星辰升上來，又落下去，想起西琪和魔女，想起華茜和郡主，她們仍恨我這負心漢嗎？

　　第二天早上一人一馬一犬，辭別了紮營避雨的地點，望著連雲山脈，在大草原上推進。

　　大黑犬在後頭吃力地追著飛雪飄蕩有致的馬尾。

　　我不由放懷大笑道︰「大黑加油，再跑多五里我便賞你一片乾羊肉。」

　　飛雪卻像鬥氣似的，大黑跑快些，牠便跑慢點，但大黑一輕鬆下來，牠立即加速，害得大黑悶著一肚子氣來跑，只不知牠有沒有想著我答應牠的乾羊肉？

　　午間時遇上一道溪流，那就像不名一文的人見到了個寶藏般驚喜，三個旅客一齊投奔清水。

　　正歡樂間，異響傳來。

　　我心中一震，跳了起來。

　　只見前後兩方塵土漫天。

　　兩隊人馬向著我們圍過來，聲勢洶洶。

　　我看到他們的兵器均離開了兵器袋，心中一懍。

　　飛雪知機地奔至我身旁，我帶著一身濕透了的衣服翻身上馬。

　　飛雪躍上岸上。

　　我俯下身去，一把將大黑挾起。

　　飛雪放開四蹄，箭矢般前奔。

　　我讓牠跑了一會後，剛好來到兩隊人馬之間，勒馬停定。

　　每邊各有四、五十名閃靈族強悍的騎士像一個夾子般，左右向我迫至。

　　他們額上用鮮紅色畫著一個「閃電」的標誌，表示他們是閃電所生的特種人類──閃靈族。

　　兩隊閃靈族的戰士在離我二十碼處停了下來，目露凶光，配合著他們身上黃澄澄以獸革造成的戰服，確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霸氣勢。

　　我向著他們有禮地打著友善的手勢。

　　大地上游牧民族間，有一套約定的成了俗套的手號，以供不同語言的種族交通，父親曾很詳細地教導我這方面的知識，似乎早已預知我會有一天用得著。

　　左方一個比別人雄壯得多，體格粗豪的戰士大喝道︰「外來人，誰允許你來到閃靈族的聖原，那是閃電神的私產，只有負責守衛聖原的閃靈人，閃電神的後代，才有權在這裏生活。」

　　另一個年老的戰士也沙著聲喝道︰「你不但蹋污了聖原，還沾污了聖水，我們一條村內二百多名兄弟姊妹，是否都是你和你的同黨所殺？」

　　眾戰士一齊舉起兵器向我吶喊示威。

　　他們的刀、矛、劍、斧無疑都非常粗糙，但卻要比帝國和魔女國戰士的兵器來得較重較大，加上閃靈人天生的好膂力，具有可怕的攻擊和殺傷力量。

　　我微微一笑，向那年老的戰士施了一個表示尊敬的禮，道︰「可敬的閃靈長老，閃電之神所揀選的代表，我若曾做下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怎還能待在這裏，誰不驚懼偉大閃靈勇士的作戰方式？」

　　閃靈長老臉容稍霽，但依然毫不友善，冷冷道︰「在證明你清白前，你須放下武器，被我們縛往長老堂，由長老決定你的命運。」

　　我心中掠過一陣憤怒，淡淡道︰「對不起！可敬的長老，我要走了！」

　　一挾馬腹。

　　飛雪箭般往那長老標去。

　　閃靈人確是驍勇善戰的勇士，長老兩側各衝出二騎，四支長矛左右攻至，在那長老前築起保護的陣勢。

　　身後蹄聲轟響，那雄壯的戰士舉著大劍一馬當先，領著殺氣騰騰的閃靈人攻來。

　　我將大黑移到懷裏，讓牠死命抓著我，兩手下探馬腹，再上來時已多了兩支精光閃閃的鋼矛，那時魔女國最好的鐵匠為我特製的。

　　左右精光一閃，刺來的四支長矛幾乎不分先後被挑開，我用的力道極重，四人都給我硬帶開去，瞬眼間搶入兩騎的夾縫裏，矛柄反手分撞在兩人的背心。

　　兩人驚叫聲中墮下馬去。

　　我憑著飛雪的前衝，迅速來到那長老馬前六尺處。

　　那長老也是經驗豐富的戰士，挺腰一劍往飛雪的臉門劈來，實行傷人先傷馬。

　　我心中暗笑，若給你傷得飛雪毫毛，也枉稱大劍師了，矛尖已挑中了他的劍鋒。

　　劍立時被挑得離手飛開。

　　這時飛雪剛和他的馬擦體而過。

　　我虎爪一探，將他的瘦軀攔腰摟了過來，一矛柄將他撞暈，衝入敵陣裏。

　　閃靈人投鼠忌器，一下子給我衝出包圍網外去。

　　飛雪正要放蹄急馳，豈知那長老驀然回醒，猛裏掙扎，我正要將他再擊昏，在我懷裏的大黑不幸被他的腿撞中，一聲悲嚎，滾下馬去。

　　飛雪又衝前了十多碼，將後面的大黑和敵人拋得更遠了，若我此刻拋下長老，飛雪一跑起來，誰人追得上？

　　但大黑必會成了敵人洩憤的對象。

　　我嘆了一口氣，放下了那仍在掙扎的老人，讓他滾倒草原上，勒馬回身，迎著衝來的敵人衝回去。

　　大黑死命朝我奔來。

　　後面追著的閃靈戰士其中一人倚馬彎弓，一箭往大黑射去。

　　我狂喝一聲，手中利矛脫手而去。

　　「噹！」

　　矛尖在大黑尾後的上空擊中箭頭，使大黑躲過利箭由背射入貫腹而出的慘劇。

　　我一俯身抱起跳撲上來的大黑，收入懷裏，「鏘」！魔女刃離鞘而出，我動了真怒。

　　那長老從地上爬起來，喝道︰「停手！」

　　那些向我衝來的騎士紛紛勒住馬頭，登時團團將我圍起，兵器都垂了下來。

　　那長老騎上了族人牽來的坐騎，排眾而出，來到我馬前，向我施了一個敬禮，回頭向他的族人道︰「大草邊緣的屠村凶案一定和這超卓的戰士無關。」

　　那雄偉的閃靈戰士冷冷道︰「山蛇長老，你憑甚麼那樣說？」

　　山蛇長老嚴肅地道︰「首先他剛才沒有殺我，其次為了一隻狗，甘於冒生命之險回頭相救，這樣的人怎會隨便殺人？」

　　其他閃靈族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他們都看出我剛才大有逃走的好機會，但卻為了一頭畜牲白白放棄了。

　　那雄偉的戰士，面無表情地看著道︰「留下你的馬，便赦過你闖入聖原沾污聖溪之罪。」

　　山蛇長老臉色一沉，怒道︰「巨靈！」

　　巨靈冷冷道︰「你是可敬的長老，但我卻是閃靈族二千戰士裏的第一勇士，負起保衛聖原的神聖使命，所以我有權要他繳納進入聖原的『天稅』，我准他以馬代命，已是看在你情面上的了。」

　　山蛇長老雙眼閃過憤怒，寒聲道︰「聖原的禁入令早於七年前取消了，天稅是過去了的事。」

　　巨靈傲然道︰「在死了二百多條人命後，聖原自應立時封閉。」

　　山蛇喝道︰「長老會還未舉行，誰有資格封閉聖原？」

　　我平靜地道︰「山蛇長老，巨靈他既堅持要收天稅，便由他來收好了。」

　　巨靈巨體一震，眼中爆起凶暴的冷芒，深深地盯著我，喝道︰「找死！」一夾馬腹，向我衝來，長劍高舉過頭，作前劈勢。

　　我勒馬不動，冷冷看著他衝殺過來。

　　出奇的平靜。

　　就若我在看著一幕風景，不但沒有絲毫緊張，心中還帶著一點期待和興奮，看著閃爍的大劍，看著閃靈族第一勇士的迅速接近。

　　這是劍手的境界。

　　就像紅爐焰上的一點冰霜，無論環境如何惡劣可怕，在有如洪洪爐火的光焰上，你也要保持一片冰心，冷然自若，永不融解。

　　假設有一天我能連那一小點的期待和興奮也抹掉，心達無波止水的境界，我將會成為大地上名符其實的大劍師。

　　現在我仍是嫩了一點。

　　巨靈在離我五尺的短距時，大劍角度改變，先下劈往左，當落至腰際時，隨著戰馬的帶送，由下向上劃向我的腹胸，出手極狠辣。

　　他挑上來時，手臂竟又輕往前推，使大劍由挑變成標刺，劍法精妙，想不到這巨漢的手竟能使出如此細緻動人的劍法。

　　我長笑道︰「好！」劍由右手交往左手。

　　魔女刃閃了閃。

　　劍體已貼在巨靈的大劍上，運勁震去；本來我可以魔女刃斬草般劈斷他的大劍，但看他劍法精妙，戰術出人意表，暗喜這是個練劍的好對象，那捨得草草了事？

　　巨靈想不到我輕易看破他包藏陰謀的劍勢，氣得巨眼一瞪，射出森森殺氣，大劍借勢蕩開，草蜢般彈高，再絞擊而來，希望穿破魔女刃的防禦，攻向我的左肩肋。

　　我左肩一沉，魔女刃一吞一吐，刃首在他的劍鋒上。

　　「叮！」

　　大劍蕩開。

　　巨靈連人帶馬由我左方擦體而過。

　　他本已佔了馬上戰術的優勢，攻向我這右手持兵器的左方死角，可惜我的右手和左手同樣靈活，使他的優勢全失去了。

　　我靜坐馬上，頭也不回，細聽著蹄聲遠去。

　　飛雪輕踏戰步，為我助威。

　　我不禁愛憐地輕撫飛雪頸背柔軟的長毛，魔女騎在牠背上的丰姿必是醉人之極。

　　巨靈的馬終被勒定，在他想奔回來時，我大喝道︰「你還要戰嗎？」

　　巨靈勒馬停定，哈哈笑道︰「你劍術雖佳，但卻是個膽小鬼。」

　　我並不回頭過去，淡淡道︰「那你最好換過一把有鋒尖的劍了！」

　　巨靈愕了一愕，望往劍尖處。

　　大劍劍尖竟已斷去。

　　巨靈臉色一變。

　　其他團團圍著的閃靈戰士一陣騷亂。

　　山蛇長老策馬而出，一對眼緊盯著魔女刃，嚴肅地道︰「敢問這是否最尊貴的魔女百合的寶刃？」

　　我微笑道︰「給你認出來了。」

　　山蛇長老全身一震道︰「你就是大劍師蘭特？」

　　和大元首的一戰，使我的威名響徹大地。

　　我道︰「正是蘭特！」

　　山蛇長老瘦軀再震，口中發出一下奇異的呼嘯，往後退去，直接退入他族人的行列內。

　　近百閃靈戰士同聲叱喝，兵刃都高高舉起。

　　他們連喝八次，每喝一次，兵刃便在鏗鏗鏘鏘聲中高舉往天上，有人甚至將刀刃拋上天，而不只是舉起。

　　這是閃靈族對族外人的敬禮，喝一聲舉一次，代表對方是朋友，這樣八舉八喝，已是對族長的敬禮，最高的敬禮是十舉十喝。

　　我也高舉魔女刃，以示尊敬。

　　山蛇長老高聲道︰「我以閃靈長老的身份，代表閃靈族向大劍師蘭特致敬。」

　　後方蹄聲響的嗒，巨靈挺著巨軀策馬由側緩過，來到我前面，肅然道︰「大劍師，我尊敬你為魔女國所做的偉業，但作為一個劍手，我要求和你公平比鬥，以證明最偉大的劍師，只能是來自閃靈族。」

　　我心中苦笑，假若我拒絕他，便是蔑視了整個閃靈族，要知我此時身份大是不同，隱為魔女的繼承人。我開罪了閃靈族，將會使魔女國失去了閃靈族人的支持和尊敬。

　　我正容道︰「我尊敬閃靈族的劍手，故此接受你的比鬥。」

　　四周的閃靈族人齊聲尖嘯，戰馬掀跳的聲音此起彼落，激盪著使人熱血沸騰的興奮和期待。

　　巨靈粗豪的臉閃著亮光。

　　我道︰「但有一個條件。」

　　巨靈一愕道︰「甚麼條件？」

　　我淡淡道︰「比鬥時我們須交換彼此的劍，我用你的無鋒大劍，你用我的魔女刃，若不接受這條件，現在我拍馬便走，想天下間恐仍未有人能攔阻得我。」

　　巨靈一呆後不能置信地望著我。

　　其他人也一齊愕然靜下。

　　巨靈緩緩道︰「我也有一個請求，希望比鬥能在明天太陽升起時，在我們閃靈族聖廟前的空地上舉行。」

　　我微笑道︰「有何不可！」

第四章　芙蓉帳暖

　　黃昏前，我和山蛇、巨靈等來到閃靈人聖廟所在的閃靈谷。

　　一路上每個制高點都有閃靈人的崗哨，他們利用硝火，將我們到達的訊息，傳回閃靈谷去。

　　我將大黑摟緊懷裏，心中充滿對這隻被遺棄了的動物的愛憐，乖狗兒，讓我為你覓個新主人吧！

　　通過一道兩邊高處布滿箭手的峽谷後，眼前豁然開朗，大山谷內密排著以千計的營帳，過萬頭的牛羊馬匹在谷內嫩綠的草地上倘佯吃草。

　　最大的帳幕在一個長草坡的頂端平地處，看來就是閃靈人可配合游牧的流動聖廟了。

　　谷口密密麻麻塞滿了閃靈族的戰士，其中五個年紀在五、六十間的老人高坐在馬上，想是長老的身份。

　　一個女人也見不到，在閃靈族內，女性只是男性的附庸，並沒有地位。

　　見到我們一行人遠遠而來，圍著入口的上千閃靈族戰士，一言不發，緊盯著我們。

　　五位長老並排向我們馳來。

　　我勒定飛雪，拔劍出鞘，持劍指天，向他們表達我的敬意。

　　他們在我馬前二十尺停下。

　　其中一個特別高瘦壯健的長老並沒像其他長老般停下，直衝至我身側，留神地打量我，好一會後眼中精光一閃，長笑道︰「果是故人之子，蘭特！我從你的臉認出了你的父親。」

　　接著勒轉馬頭向眾長老和族人狂喝道︰「蘭陵是帝國唯一的好人，是閃靈人的朋友，他的兒子也是我們的朋友！」

　　眾長老和上千閃靈戰士一齊舉起武器，大聲叱喝，這次是九喝九舉，比先前多了一次，顯示我們的關係更親近了。

　　歡迎我的盛大晚宴在聖廟前的大空地舉行，有身份的戰士和長老都參與了這全男性的盛會，二千多人圍成了近百個大圈，席地而坐，圍著圈心燒烤羊肉的篝火，香氣四溢。

　　以牛角盛載的美酒，在驟然間傳遞痛飲，氣氛熱鬧之極。

　　負責奉上水果美酒的都是尚未榮升戰士的青年，卻見不到任何閃靈族的女性，父親曾告訴我，閃靈族的美女在大地上的游牧民族間非常有名，她們跳閃靈舞時，可誘使瞎子張開眼來，可惜我卻是緣慳一面，在這異族異地裏，我分外感到寂寞。

　　我那一地席共有十八人，除了閃靈族第一勇士巨靈外，其他都屬德高望重的長老，山蛇和早先說認識我父親的天鷹長老分陪左右，不住勸酒勸食。

　　我剛以匕首從遞來的羊肉盤上割下了塊熱辣辣的羊腿肉，蜷坐在身旁的大黑已將頭湊過來，提醒我供應牠下一塊羊肉，這傢伙倒真沾了我的光，儼如狗皇帝的模樣。

　　坐在對面的巨靈忽地長身而起，直來到我面前，肅容道︰「巨靈僅以閃靈族第一勇士的身份，敬大劍師蘭特一角酒。」

　　我想不到他如此有禮，慌忙立起，接過酒一飲而盡，其他人都尖嘯喝采起來。

　　巨靈將聲音提至最高喝道︰「閃靈族的戰士都聽著！」

　　四周立時肅靜下來，只餘下篝火啪啪的燃燒聲和羊肉脂油滴在火焰上的爆燒聲。

　　我有點尷尬地站在他身旁，給二千對陌生好奇的眼睛瞪著的滋味並非好受。

　　巨靈大聲道︰「尊貴的魔女百合是閃電神派給我們的好導師，她教曉我們畜牧和語言；可敬的蘭特卻是神賜給我們的英雄，為我們擊退了邪惡的大元首和殘暴的帝國大軍。」

　　眾戰士和長老一齊尖嘯歡呼。

　　山蛇長老也立起來道︰「閃靈族先代的智者曾說過︰『只有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才能相信』，今天大劍師在危急時不傷害我，為了一隻狗而甘於冒險的偉大表現，我山蛇便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

　　眾人又再歡嘯起來。

　　巨靈不容我說謙虛感謝的話，大聲接著道︰「不論明天早上我和大劍師的比鬥誰勝誰敗，但大劍師將永為我們閃靈族的好兄弟。」

　　眾人一齊立起，重複地叫道︰「大劍師是我們的好兄弟！」

　　坐回地上時，氣氛更見融洽。

　　天鷹長老灌下了另一口酒後向我道︰「蘭特公子，今次你孤身進入聖原，只不知所為何事？」

　　我淡淡道︰「我在追蹤一個可怕的邪惡戰士，聖原邊的屠村慘劇便可能是他的其中一件惡行。」

　　巨靈巨軀一震道︰「那是誰？」

　　我道︰「大元首！」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默然靜下。

　　巨靈緩緩道︰「請接受閃靈族的戰士加入你的正義壯舉。」

　　我堅決地拒絕道︰「這是我和他兩人間的公平決鬥，沒有人可以夾雜其中。」

　　巨靈先是閃過失望，但接著也和其他長老一樣，泛起尊敬和了解的神色。

　　誰不受過帝國軍隊的欺凌和殺戮，閃靈族不斷西移，便是為躲避帝國黑盔武士的屠戮。直至魔女國的確立，帝國的進犯才被制止住了，我和大元首看似私人恩怨，其實關係到整個大地所有民族的存亡。

　　誰不知大元首的可怕？

　　但我卻堅持單劍去對付他。

　　閃靈人最敬重的就是我這種傻瓜。

　　我為了停止這話題，乘機向眾人問道︰「在聖原東的連雲山脈外，究竟是甚麼地方？」

　　眾人齊齊一愕，露出震駭的神情，眼光卻投往坐在巨靈身旁那最少有八十歲，年紀最老，枯瘦得像人乾般的青葉長老身上，顯然只有他才有資格在這件事上發言。

　　從沒有說過話的青葉長老，在他滿布皺紋的臉上張開眼來，閃出兩點以他的年齡來說是罕有之極的精光，沙啞低沉地道︰「蘭陵之子，你想到那裏去嗎？」

　　我恭敬地道︰「是的！」

　　青葉乾笑一聲，道︰「那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只有『黃沙族』的沙盜，才會將那地方當作樂土，不過即管是他們，也只能生活在大漠內幾個水源的附近，往沙漠另一邊去的人，沒有多少人能活著地回來，那是惡神詛咒過的地方。」

　　另一個叫羊角的長老截入道︰「青葉長老是我族偉大的旅行家，他說的絕錯不了，大劍師萬勿輕率涉險！」

　　青葉長老續道︰「連雲山脈是『夜郎鬼』的聖山，他們自以為是大地上最優秀的種族，絕不會讓外人進入，你看！」他拉開長袍，露出胸腹間一道早結了疤的劍痕，淡淡道︰「這差點要了我的命，就是拜夜狼鬼所賜，我永遠也忘記不了。」

　　眾人都射出仇恨的目光。

　　山蛇長老長身而起道︰「光星升離了連雲山最高的連雲峰，時間不早了，讓大劍師歇息吧。」

　　我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想請教青葉，聞言只好起身向各人祝頌晚安。

　　巨靈出人意表地道︰「大劍師！我為你引路到睡帳吧！」

　　巨靈領著我和大黑離開宴會的場地，穿過林木般豎起的帳幕，走上南面的長草坡。

　　我回過頭去，入目的情景使我不由停了下來。

　　數千個營帳，在星夜的覆蓋下，密密麻麻往四外無盡地延展，隙縫間透出溫暖的火光，星點般散滿龐大的谷地上。

　　巨靈在旁道︰「這是世上最巨大的山谷，是閃電神劈開來讓我們安居禦敵的，所以水草特別繁茂，聖溪便是由這裏開始。」

　　我贊道︰「這確是人間的樂土，既有天險可守，又不虞缺乏糧食，但願偉大的閃靈族能世世代代保有她。」

　　巨靈沉默下來。

　　在這一刻，我感到我們這對明早要比鬥誰高誰低的人，距離縮短了很多。

　　我不經意地問道︰「你在想甚麼？」

　　巨靈沉聲道︰「我在想著外面的世界，勇敢的閃靈人耽在這虛假的安樂裏太久了，使他們忘記了偉大的閃電先輩，如何將夜狼鬼和沙盜逐往連雲山後的吃人沙漠裏，可是現在他們又回來了。」

　　我誠心地道︰「閃靈族戰士將會再向敵人展示他們閃電般可怕力量，凡小覷你們的人都會招來慘痛的教訓。」

　　巨靈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道︰「大劍師是真正的英雄，只有真英雄才是我巨靈的真兄弟。」

　　我微笑道︰「巨靈也是我蘭特的真兄弟。」

　　巨靈肅容道︰「明天我將會全力出手，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巨靈最尊敬的人。」

　　我低喝道︰「好！」

　　他舉起巨手和我相應高舉的手大力拍了一下後，道︰「你看！」指著孤零零位於斜坡頂一小塊平地處的帳幕，道︰「那就是你度過今夜的睡帳了。」

　　我愕然道︰「帳內似乎有人！」

　　巨靈眼內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沉聲道︰「那更沒錯了，大劍師請進吧！」轉身便去，剩下我和大黑呆站在那裏。

　　一兩聲馬嘶羊鳴，夾雜著間歇從後方帳內傳出的孩童哭喊聲，谷內一片臨睡前的寧靜。

　　我咬了咬牙，往「我的帳幕」走去。

　　事情有點不尋常。

　　應該是沒有惡意的吧！

　　我揭開布帳門，立時愕然。

　　一名閃靈族的女子，跪在帳內厚厚鋪起的羊皮氈上，頭垂在胸前，一頭烏潤的秀髮在羊油燈照耀下，閃閃生輝。

　　她是我入谷後見到的第一個閃靈族女子。

　　其他的女人，不論老少，都應我的來臨而避進帳幕裏去。

　　她穿著質樸但柔軟的白袍，有種難以形容的自然之美，和這環境很合襯，白色也讓我想起魔女。

　　女子輕輕道︰「閃靈之女采柔，拜見大劍師蘭特公子。」聲音柔軟動聽。

　　我不忍心立刻將她拒絕，我父曾告訴我，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慣以妻子款待和聽命共宿的貴賓，謂之「妻客」，想不到這種刺激的場面，竟給我遇上了。

　　她依然含羞垂頭道︰「采柔今夜特來侍寢，以解大劍師獨宿的寂寞。」

　　我暗嘆果然不出所料，一時間找不到適當的說話，但我確感寂寞，一種不能被填補的寂寞。

　　她惶惑地抬頭望來。

　　我不能置信地看著她充滿了原野熱情，年輕俏麗的臉龐。

　　那是一種野性的美麗，她特別豐潤鮮紅的兩片嘴唇，可使任何男人感覺到那挑戰性。

　　閃靈人的美女竟美至如斯！

　　采柔的眼閃著火焰般的光芒，像能將男人的心輕易融化。

　　我發自真心的道︰「你定是閃靈族的第一美女！」

　　這時大黑剛好找著了最舒適的一個帳角，轉了幾個圈，嗅了一輪，才「啪」一聲掉在厚氈上，準備睡個好覺。

　　我們兩人的目光被牠吸引了過去。

　　我想起了飛雪，不知是否找雌馬去了？

　　想到這裏，心中也覺好笑。

　　采柔俏臉一紅，卻掩不住被我稱讚的欣喜，盈盈站了起來，為我寬衣。

　　她身量很高，只比我矮了小半個頭，豐滿的身材予人驚心動魄的健康美感。

　　采柔熟練地解下以薄鐵和皮革打製的戰士袍服，露出我精赤的上身。

　　我心中想，她定是常為男人脫戰袍的了，否則手法怎能如此純熟，難道她真是別人的妻子？這想法使我既感刺激，又感為難。

　　我絕不介意佔有這熟得像個最可口的美果般的美女，那定是抒發男女情慾的極品，但我卻不慣接受別人的妻子，那並不是帝國的風俗。

　　她讚歎道︰「這是世上最美最有力量的肌肉，難怪連巨靈也那麼尊敬你。」一邊說著，一邊有力地為我按摩疲倦的肩肌。

　　我全身一震道︰「你是巨靈的妻子？」

　　采柔從容道︰「我是巨靈配有的十位妻子裏，最受他寵愛的一個，今晚就是奉他之命來侍候公子。」手指按得更有力了。

　　我心中也不知是甚麼滋味，沉聲道︰「閃靈族也有『妻客』的風俗嗎？」這種事發生在連有陌生客到來，族內的女人都要躲起來的地方，確使我奇怪。

　　她搖頭道︰「閃靈族的戰士，只會在一種情形下，才將妻子的一晚送與別人。」她開始為我脫下護腿的戰甲。

　　我愕然問道︰「甚麼情形？」

　　她將腿甲放在帳門旁，緩緩道︰「閃靈族上一屆長老會，為防止族人動輒內鬥，立下了凡是挑戰者，必須將妻子獻出一晚與被挑戰者，使任何人在挑戰他人時，都要好好先想一想。」她將一盆燒熱了的水，捧到我身旁來，再以布巾蘸熱水為我揩拭全身。

　　舒服的感覺透體而入。

　　我道︰「但我並不是閃靈族的人？」

　　她輕聲道︰「巨靈已當你是他的兄弟，否則我怎能來服侍你。」聲音轉細，像蚊子般道︰「那亦是采柔的榮幸！」

　　心下不由感動。

　　巨靈雖有點橫蠻，卻無疑是個值得相交的好漢子，可是我並不欣賞這種方式。

　　采柔道︰「巨靈說你有殺他的機會，但你卻沒有殺他。」

　　這才恍然大悟，今日在草原上和他交手時，假若當時藉著魔女刃的鋒快，加上我的劍術，確有乘其不備輕取其命的機會，我當然不會殺他，在我來說是那麼自然，所以才想不起這對巨靈的「恩典」，使人視我如兄弟，也惹來現在這進退兩難的局面。

　　假若我拒絕了采柔，我不但傷害了采柔和巨靈的自尊，也顯示了我不把巨靈當作兄弟。

　　游牧民族都是講究面子的人。

　　我長長嘆了口氣。

　　采柔惶恐地瑟縮在我面前，雙手垂下道︰「公子是否嫌采柔做得不好了？」

　　想起了華茜，她在我面前不是也常有這類誠惶誠恐的神態嗎，想到她，心中一陣歉疚。

　　我伸手抓著她的香肩，柔聲道︰「你做的很好，我嘆氣只是因為我想起了其他的事。」

　　她輕聲道︰「想起你妻子們了！」

　　我將她輕輕擁入懷裏，茫然道︰「她們早死了！」

　　魔女和西琪不是都死了嗎？

　　采柔意外地駭然一震，接著摟著我只穿了一條短褲的身體，抱歉地道︰「對不起，不過我敢保證，天下沒有一位美女不夢想著侍候你，包括采柔在內。」

　　我有點難以啟齒地道︰「采柔！為了應付明天和你丈夫的劍鬥，我今晚希望一個人能獨自靜上一靜。」

　　采柔全身抖顫，不能置信地離開我的輕抱，望著我道︰「大劍師難道要將采柔趕走？」

　　我想不到她的反應如此激烈，手忙腳亂地道︰「我只是想多點休息……」

　　采柔回復了表面的平靜，俯低俏臉哀怨地道︰「只要是大劍師的旨意，采柔一定遵從。」垂著頭往帳門退去。

　　我叫道︰「采柔！」

　　采柔驚喜地抬頭道︰「蘭特公子！」

　　我皺眉道︰「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

　　采柔見我不是出言留她，臉容一黯，忍著眼睛內打滾的淚花，低頭︰「無論是甚麼請求，采柔無不答應。」

　　我心中嘆了一口氣，硬著心腸道︰「這黑犬是我從死村帶來的倖存者，希望明天我走後，你能代我好好照顧牠。」

　　大黑睡得好夢正酣，一點也不知我這幾句說話，便決定了牠往後的命運。

　　采柔目光轉到大黑身上，道︰「大劍師請放心，大黑一定會快樂地活在這裏，直至老死。」

　　她偷看我一眼道︰「大劍師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我迎著她期待的眼咬牙道︰「沒有了！」

　　她靜靜揭帳而出，接著傳來她的輕泣。

第五章　永結為盟

　　朝陽的微光照亮了東面的山頭。

　　閃靈谷沐浴在曦微的晨光裏。

　　閃靈族聖廟下的大斜坡上，坐滿了閃靈族的戰士和尚未晉升為戰士的準戰士，足有萬人之眾，閃靈族是不可輕視的一股力量。

　　長老會的十二位長老和一眾年紀較大的族人坐在斜坡底端一張由百塊羊皮綴成的坐氈上，神情嚴肅地盯著站在斜坡下大空地上對峙著的巨靈和我。

　　巨靈拿著我的魔女刃。

　　我手持的卻是他的無鋒大劍。

　　一名閃靈族的戰士一下一下拍著皮製大鼓，當他拍響第四十九響時，這場巨靈為閃靈族爭取劍手至高榮譽的武鬥，便會開始。

　　四十、四十一……。

　　在場觀戰的閃靈族人，不管他們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又或從未上過戰場的新丁，呼吸都不由粗重起來，透露出他們內心的緊張。

　　巨靈雙目閃動著懾人的精光，為了閃靈族的聲譽和對我的敬重，他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四十四、四十五……。

　　空氣中的無形壓力更濃重了。

　　我將呼吸調節至若有若無，心湖寂然無波。

　　所有其他人的神經都像一條拉緊了的弓弦，等待著一觸即發的惡鬥。

　　巨靈左右腳交替著提起又放下，發出「噗噗」戰步踏地的響聲，加重了千鈞一擊的懾人氣氛。

　　四十八。

　　鼓聲忽地變成連綿不斷，轉入低沉。

　　「咚！」

　　終於敲響了第四十九擊的巨響。

　　巨靈暴喝一聲，雙眼神光猛漲，上身前俯，一下子衝到我身前五尺處。

　　魔女刃彎了個動人的小弧度，向我咽喉挑來。

　　我微微一笑，無鋒大劍像由蛇洞竄出的毒蛇那樣，挨著魔女刃擦身而過，依樣葫蘆般挑向他的咽喉。

　　卻比他快了一點點。

　　巨靈不愧驍勇善戰的巨靈人第一劍手，毫不慌亂，巨靈靈活地稍向後移，剛巧到了大劍不及的距離，魔女刃一沉一升，由下而上往我的大劍削來。

　　若給他削個正著，大劍必會中分為二。

　　我一聲長嘯，微一坐馬，大劍借勢往削來的魔女刃迎去。

　　圍觀的閃靈族人中驚叫迭起，但劍勢卻沒有絲毫停滯，反而加快了速度，務要使我來不及變招退縮。

　　眼看兩劍交擊。

　　我一聲長嘯，大劍由直劈成平放，當魔女刃剛碰上劍體時，突往後微縮，同時大劍由平變斜，貼著魔女刃往外移去，厚重的大劍就像羽毛般毫不著力。

　　魔女刃的力道完全被化去。

　　閃靈族人見大劍分毫無損，目瞪口呆後，爆出了平地霹靂般的喝采聲。

　　巨靈沉喝道︰「好劍法！」收回魔女刃，乘著我大劍蕩開，空門大露的良機，藉身體前壓之力，魔女刃當胸刺來。

　　我正要他這樣。

　　左臂一扭，大劍以肉眼難見的高速，由魔女刃右上方的外檔，旋風般轉回來，在魔女刃刺上我胸膛前的剎那，絞擊刃上。

　　「噹啷」一聲，響徹全場。

　　閃靈族人看得連呼吸也停止了。

　　我和巨靈的膂力大致相若，但我卻佔了劍重的便宜，兼且絞擊的螺旋力道遠勝直刺，巨靈立時全身一震，魔女刃幾乎脫手。

　　巨靈狂喝一聲，往後退去。

　　我一直未移動的雙腳，閃電前踏。

　　大劍長江大河般連綿不斷，一波一波往巨靈衝擊過去，但無論劍勢如何開展，始終黏著魔女刃狂攻，使對方不能利用無堅不摧的刃鋒製造優勢。

　　閃靈人瘋狂地叫囂著，也不知為誰在打氣。

　　巨靈一肚悶氣苦苦撐持，一連退了十多步，這可能是他這無敵於閃靈族的戰士所創下的最窩囊的紀錄。

　　我哈哈一笑。

　　劍勢忽收。

　　此消彼長下，巨靈刃光暴漲。

　　我使出了一套細緻之極的劍法，搶入他的劍勢裏，雖是刃來劍往，但卻沒有半下碰撞。

　　彼退我進，彼進我退。

　　這純是以快打快，我每一劍都是巨靈的必救處，使他不能不回刃苦守，全無展開攻勢的良機。

　　閃靈族人紛紛立起，為這精采絕倫的劍鬥歇斯底里地狂喊著。

　　喝采聲一個接一個地爆起。

　　回響轟鳴，山動谷應。

　　「鏘！」

　　我們兩人分了開來。

　　我的大劍只剩下半截。

　　狂叫著的閃靈族人一時鴉雀無聲，不能置信地看著我高舉的斷劍。

　　巨靈呆望著我。

　　閃靈族人歡叫起來，他們的戰士得勝了。

　　巨靈高舉左手，制止了他們的歡呼。

　　我微笑看著他。

　　巨靈一步一步往我走來，恭敬地將已歸鞘的魔女刃遞還給我，大聲道︰「大劍師！你勝了！」

　　我將斷劍插在地上，接過魔女刃，微笑搖頭道︰「我沒有勝！」

　　巨靈轉身面向著他鴉雀無聲的族人道︰「你們以為我勝了，但其實我是敗了，因為大劍師剛才是故意讓我斬斷他的劍，連我當時也以為自己勝了，所以我敗了。」

　　眾人齊露出不明白的神態。

　　巨靈激動地道︰「就是在斷劍的剎那，我露出了防守上的空隙，以大劍師的劍術，只是那截斷劍便可制我於死，當使我感動的是大劍師不但不乘勝擊敗我，還連防守也放棄了，使你自己完全暴露在我的劍鋒下。」

　　我嘿然道︰「那有何了不起，難道我害怕你這朋友會殺我嗎？」

　　巨靈轉過頭來，深深望著我道︰「大劍師，就是你對我的信任，使我銘感於中。」

　　他舉起兩隻大手，轉過去向他的族人公告道︰「我以閃靈族第一勇士、戰士們的大頭領、長老會的戰士代表身份立下誓言，由今天開始，大劍師蘭特是我們的親兄弟，即管他要的是我們最寶貴的生命，最疼愛的妻子，我們無不甘心奉上。」

　　閃靈族人一齊舉起兵器，齊叫道︰「大劍師是我們的親兄弟。」

　　十舉十喝。

　　萬名戰士的叱喝聲震得谷應山鳴，有若狂風怒號，使人熱血沸騰。

　　「鏘！」

　　魔女刃出鞘。

　　我高舉寶刃，大聲道︰「閃靈族永遠是我蘭特的好兄弟，我尊敬閃電之神，因為它為大地帶來了偉大的閃靈族，帶來了我的好兄弟，我們將為大地的和平並肩作戰，永不懷疑對方的忠誠！」

　　閃靈族人一齊舉起兵器，轟然喝采，以示敬意。

第六章　有美偕行

　　我撮唇尖嘯。

　　蹄聲響起。

　　飛雪像朵白色的雲，飛快地由後側遠方馳至，轉瞬來到身旁，才放慢下來，我乘勢飛身上馬。

　　雙腿輕夾，一抽韁繩。

　　飛雪箭般往離谷的西面一個出口馳去，魔女刃在天空旋了一個致敬的圈，收回鞘內。

　　巨靈在後面叫道︰「大劍師！你一定要回來！」

　　我舉手作了個肯定的握拳姿勢，穿過帳幕間的空地，離谷而去。

　　飛雪休息一晚後，興致極高，放開四蹄，不一會便載著我重返大草原。

　　一群棲在矮樹上的藍色小鳥，被我們這兩個闖入者驚得振翼高飛，在天上排出了充滿動力的活圖案。

　　心情大暢。

　　唯一使我不開心的就是將大黑留了在閃靈谷內，這是不得不為的事，希望牠很快便將對我的依戀，轉嫁到新的美麗女主人身上。

　　采柔，多麼美麗的一個好名字！

　　那天我差不多跑了小半個大草原，已隱可見到延綿有若巨龍的連雲山脈間高起入雲的「連雲峰」了。

　　我在大草原中削出了一小片空地，豎起帳篷，生起篝火，享受閃靈人早為我預備好的豐盛羊餐。

　　天上星羅棋布，壯麗動人。

　　我嚼著一塊羊肉時，忽想到這些掛在馬背的可口食物，不知是否采柔親手為我烤製的呢？還是昨夜晚宴的剩餘物資？

　　火焰騰躍飄閃，內中有種人類難以明白的真理。

　　飛雪忽然雙耳一豎。

　　我的手握上了平放懷內的魔女刃。

　　右側傳來細碎的蹄聲和動物奔跑時擦著長草的「沙沙」聲。

　　黑影一閃，向我撲來。

　　我一呆叫道︰「大黑！」大黑已撲入我的懷裏，將大舌拼命去舐我的臉，口中發出「嗚嗚」的叫聲。

　　我一把摟緊大黑，目瞪口呆地望往闖入這沐浴在火光空地裏的單人孤騎。

　　閃靈族的美女采柔，一身泥黃色的閃靈戰革，包裹著她高䠷健美、婀娜多姿的成熟胴體，纖手牽著背上負著大大小小行囊的戰馬，盈盈步至我面前。

　　我既高興再見到她和大黑，但又感到苦惱。

　　采柔以她磁石般的聲音道︰「我差點以為再見不到你，幸好大黑帶著我一直趕到這裏，沒有走錯冤枉路。」雖只輕輕數句，但卻可想像她抵達之前的艱苦旅途。

　　我心中一動，似乎捕捉道甚麼重要關鍵，可是卻不能具體地說出來。

　　我嘆了一口氣柔聲道︰「采柔！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巨靈怎會容許你一個人來找我？」

　　采柔熱灼灼的俏目望向我，道︰「我昨夜不能使大劍師留下我，是我的恥辱，也是我丈夫的恥辱，所以他已將我逐出他的帳幕，除非我能使大劍師要我，否則我是不能再回到他的帳幕去。」

　　這筆糊塗賬真不知該怎麼算？尤其當這筆賬牽涉到閃靈戰士的自尊和驕傲。

　　我的眼光在她充滿野性美的臉孔和像熟透果子般的動人胴體上來回巡視，暗忖道︰假設佔有了她後竟可使她既有面子又可重回巨靈的帳幕，真是一舉兩得的美事，更是沒有男人包括我在內能拒絕的刺激壯舉。

　　況且昨晚我還可以因劍鬥而措辭推搪，今晚已沒有借口了。

　　難道我任得她一個人去流浪天涯嗎？

　　我有點難以啟齒地道︰「假如今晚我……我和你……你明早是否會回到閃靈谷去？」

　　采柔坐下來幽幽嘆道︰「現在不是那樣了，你最少要采柔陪上你一千個晚上，采柔才可回閃靈谷去。」

　　我驚叫道︰「甚麼？」

　　采柔眼中忽又閃爍著挑戰般野性，就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卻更具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恍然道︰「這是你自己編出來的，對吧！」心內苦笑︰希望她在說笑吧！

　　采柔嫣然一笑，像朵鮮花般盛放，看得我眼前一亮。

　　只不過是多了個人吧，但寂寞的荒野和黑夜再也寂寞不起來，連火焰也像添多了生機。

　　采柔喜孜孜站起身來，將馬背行囊逐一解下，捧入帳裏去，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似在布置著今天晚上的溫柔鄉。

　　不一會采柔從帳內伸頭出來道︰「蘭特公子，進來讓我為你寬衣吧！」

　　我盡量若無其事地道︰「你先睡吧！我還要添點柴枝，好使火焰能保持到天明。」

　　采柔一聲不響鑽了出來，貼著我坐下，微笑道︰「你不睡我也陪你不睡！」

　　被她火辣辣的身體挨著，不禁暗暗叫苦，原本不錯的定力正在徘徊於崩潰的邊緣，但我又不敢將身體移開去，怕她多心，怕她怪我不「尊敬」她。我嘆了一口氣道︰「你愛巨靈嗎？」

　　采柔想也不想道︰「當然愛他，每一個閃靈族女人的神聖使命便是尊敬和熱愛她的丈夫，為他多生孩子，我願為巨靈生孩子。」

　　我道︰「但你又為何要跟著我？」

　　采柔沉吟片晌，緩緩道︰「那是不同的，我愛巨靈，因為那是我的責任，跟你，卻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一種沒法抗拒的渴望，當某日來臨時，采柔會回到巨靈身邊，再做他的好妻子。」

　　我放輕聲音小心翼翼地道︰「但在我的家鄉，佔有別人的妻子卻是一種罪行。」

　　采柔罕有地綻出個頑皮的笑容，提醒道︰「但我已不是別人的妻子，不要忘記采柔是被人趕了出來呀！」

　　我又好氣又好笑，真想將她抓起來重賞十下，無奈地道︰「好了！我陪你一晚，明天早上送你回去。又或將你綁回去。」

　　采柔一點也沒有害怕，抿著嘴笑道︰「只要我告訴巨靈，你整晚也沒有碰我，他便會再趕我出來，我只好再來追著你。」

　　我為之氣結，總之不能當著巨靈的大眼前，和采柔歡好作樂，以證明我已給足了他面子。

　　采柔見作弄了我，高興得咪著眼只是笑，模樣既可愛，又充滿了挑逗性。

　　我嘿然站起，把她拉起來，狠狠道︰「告訴我，要多少個晚上你才肯回家去？」

　　采柔咬著下唇道︰「當那晚來臨時，我會告訴你明天何時回家去。」

　　我淡淡道︰「巨靈會相信這世上竟有男人能忍到一千日的最後一個晚上才佔有他的尤物妻子嗎？」

　　采柔理所當然地道︰「巨靈知道采柔是不會說謊的，所以只有相信這唯一的謊話。」

　　我不懷好意地冷笑道︰「好！就讓我忍你九百九十九個晚上，到第一千個晚上才佔有你，讓采柔作個從未說謊的完人。」

　　采柔眼中爆閃出前所未有的動人艷光，毫不退讓道︰「你要我相信你這睜著眼說的謊話嗎？」

　　我像突然洩了氣似的嘆道︰「問題就在這裏，所以巨靈怎會相信你那既是『唯一』，但又是沒有正常男人會相信的謊話呢？」

　　采柔淡淡道︰「巨靈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沒有選擇的能力和意志。」

　　我深深地望進她眼裏，看到內中燃燒著的火焰。

　　遠方傳來野狼和猛獸嘶叫的聲音，提醒著這是步步危險的世界。

　　閃靈族是完全有別於帝國的游牧文化，有著嚴苛的族規，婦女須完全遵循丈夫的意志，但偏在這樣一個種族裏，出了個像采柔般外柔內剛，充滿反叛和對自由愛情追求的美女。

　　我愈和采柔相處多一點，便愈感到她不甘屈從和被馴的野性，感受到她蘊藏深心不受壓抑的高漲熱情。

　　假設我和她共享千日之戀後，巨靈會是妒火如狂？還是會覺得更有面子？也正是這她身為人妻的身份，沒有結果的愛情，分外使我感到衝破藩籬的刺激和誘惑。

　　她貼了過來，緊摟著我。

　　我軟弱地道︰「你當我是去遊山玩水嗎？」

　　采柔道︰「由少到大，我便憧憬著閃靈谷和聖原外的世界，最愛聽來自遠方的故事，能看到其他的地方，縱死也甘願。」

　　我心中一動，拉著她坐在溫熱的篝火旁，對抗著夜深的荒野清寒，問道︰「閃靈人的聖原一邊是原始森林，一邊是連雲山脈，你知道多少關於外面的事？」

　　采柔見我一面正經向她請教，高興地道︰「黑森林外是你們的帝國和魔女國，連雲山脈外則是沙盜出沒的乾旱世界，青葉長老最疼愛我，曾告訴我這乾旱世界之外有一大片美麗的土地，不用播種果樹便會生長出來，四季如春，滿布奇禽異獸，連石頭也會有清泉流出來，人們都喚那地方作『淨土』。」

　　我呆了一呆道︰「淨土？」

　　采柔的一對美目射出對這傳說中美麗淨土的期待，充滿感情地道︰「那裏沒有戰爭，也沒有仇恨，只有歡笑和愛。」

　　我不忍打破她的甜夢，話題一轉道︰「在大漠裏，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傳說？」我關心的只是沙漠裏那異物棲身的神秘廢墟。

　　采柔道︰「青葉長老說所有人只能沿著散布於沙漠內幾個水源而定下的路線，騎著雙峰的巨馬，前往淨土，不過即管那麼走法，也非常危險，沙漠的深處，連黃沙族的沙盜也不敢闖進去呢。」

　　我道︰「我就是要到那可怕的地方去，你是否仍要跟著我。」

　　采柔嬌軀一震，眼中射出堅定的神色道︰「即管死，我也要追隨著你，服侍你，用火熱的身體，為你解除深夜的清寒。」

　　我沉聲道︰「你會後悔的！」

　　采柔低聲道︰「不！絕不！」

　　次晨醒來時，采柔像隻貓般滿足地蜷睡在我懷裏，大黑則挨在我另一旁熟睡如死。

　　我成功地過了第一晚，沒有佔有她。

　　不是因為定力夠，而是大家都疲倦了，我連戰甲也沒有脫下便睡個昏天黑地。

　　我不想吵醒她們，可是我一動她和大黑便醒來了，像怕我會遁走那樣。采柔慵慵倦倦地伸了個懶腰，將美好的線條擴展至極盡。

　　那是屬於大草原的美麗。

　　采柔睜開美目，先看我，後看天色，驚得從我懷裏跳了起來，粉臉通紅道︰「噢！我起晚了！」

　　我微笑道：「昨夜你也睡晚了！」順手將把頭鑽過來的大黑挾著。

　　采柔興高采烈跳了起來道︰「讓我為公子準備早晨的梳洗。」

　　待要揭帳而出前，又扭頭回來抿嘴笑道︰「至於穿衣這一項就省回了。」這才去了，不一會外面傳來她的歌聲，讚美著大草原的清晨。

　　我心中一片寧和。

　　自魔女死後、我還是首次有這種心境。

　　采柔！

　　我們的命運會是如何？

　　火熱的太陽高懸正天，使人難以想像昨晚夜涼如水的滋味，我和采柔並排在草原前進。

　　采柔指著前方遠處十多株像巨人般從低矮長草內長出來形狀古怪的樹，喜叫道︰「看！那便是『十八巨人』樹了，青葉長老說，由這裏再走四天，更可抵達進入連雲山脈的『夜狼峽』了。」

　　我轉頭向後面追來的大黑打氣道︰「跑快點！今晚我們便在巨人的懷抱內紮營休息。」

　　采柔望向大黑咻咻地吐出大舌頭，噗嗤一笑道︰「這是隻奇怪的狗，一隻不平凡的狗，換了我們谷內的狗，早熱得躺了下來，不過大黑不用怕，巨人的懷裏有個美麗的大湖，讓我教你游泳。」又咭咭笑了起來。

　　看到她嬌痴的模樣，不由想起昨夜她纏在我懷裏的銷魂滋味，心中一熱。

　　采柔一挾馬腹，搶前衝去。

　　銀鈴的笑聲隨風吹回我的耳內。

　　看到她的興高采烈，我也心懷大暢，拍馬追了上去。

　　只苦了早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黑。

　　巨人樹高插入雲，茂密的枝葉下，蔭濃裏躺著一個最闊處足有三十多尺的小湖，十八棵各具姿態的大樹，便繞著湖水疏落有致、安逸驕傲地矗立著，使人想到小湖和大樹間互惠共生的親切關係。

　　我們歡天喜地躍下馬去。

　　嘩啦水響中大黑已跳入湖水裏，四腳劃動，在湖面團團轉轉。

　　我將整個頭伸進冰涼的湖水裏，想起前天在溪水邊遇上閃靈族人的奇妙遭遇，往下去還會有甚麼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呢？

　　從水裏把頭拔出來時，剛好看到一群斑點長角的野鹿在湖的對岸警惕地看著我們。

　　采柔究竟在幹甚麼。

　　念頭未完，水聲在左前方響起。

　　全身赤裸的閃靈族美女以一個美妙得不能形容的姿態，投入清澈澄碧的湖水裏。

　　我完全沒法將眼光從她奪人心魄的美麗胴體移開，甚至拒絕生出那個念頭。

　　借著衝力，她閃亮的肉體在水底像大魚般潛游，逐漸斜升往水面。

　　「嘩啦！」

　　她從湖水中冒出頭來，嚇得野鹿們掉頭便跑。

　　在漣漪裏，美不勝收的裸體載浮載沉，若現若隱。

　　采柔口中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充滿歡愉的俏臉給我送來一個迷人和有深意的笑容，含蘊著高度的挑逗味兒。

　　秀目盈溢著裝載不住的野性、渴望和期待。

　　我剛浸了湖水的腦袋不受控制地發起熱來。她的愛是毫無保留的，比西琪和華茜對我的愛更直接更熱烈。

　　我記起了初遇西琪時，和她擠在屋倉窄小的地穴內，整個天地充盈著她處女幽香的甜蜜滋味；也想起被魔女拒絕時，悲憤下和華茜在戰地的營幕裏抵死纏綿的激情。

　　前者死了，後者現在正幹甚麼呢？

　　是忙碌地打理著魔女國，還是在懷念著我？我的心在扭痛著。

　　采柔再次潛進水裏，示威地在我可觸到的近距離游過。

　　她的胴體是個剛巧成熟的鮮果。

　　四周充盈著生命和活力。

　　各種的動物習慣了我們的存在，靜悄悄地重臨湖旁喝水，天空中的鳥兒又掠下來，其中拖著彩尾的一隻大藍鳥，在天空筆直掠下，穿進湖水裏，再出來時口中已咬著一尾魚，帶起一天水珠，重投入陽光下廣闊的長空裏。

　　飛雪不斷將頭伸入水裏，似乎從我處偷學了這解暑的妙法。

　　這片美麗的天地在此刻是完全地屬於我蘭特一人所有的。

　　包括這美艷動人的閃靈美女在內。

　　我不得不承認她原始野性的美麗，絕不輸於任何我認識的美女，包括魔女百合在內。

　　她是與別不同的，直至這刻我才真正屈服在她火焰般的愛情裏。

　　但天呀！她卻是我朋友巨靈最鍾愛的嬌妻！

　　水中的采柔是那樣地誘人和充滿活力。

　　到采柔興盡離水上岸，預備帳幕和晚餐，我仍呆坐岸旁。自從離開魔女城後，我便愛上獨坐沉思。

　　只有思念才可使我重溫不能挽回的往昔。

　　草原的黃昏降臨到這可愛的小天地裏。

　　大地上所有事物終有一天會煙消雲散，了無痕跡，生命只是一次短途旅行，在這旅程中命運把采柔和我「綁」在一起，誰能抗拒這樣的命運？誰想抗拒？

　　可恨我並不知命運之途會將我們帶往何處去。

　　采柔是會目睹我殺死大元首呢？還是只作了我飲恨大元首重劍下的見證？

　　假設我放棄了追殺大元首，將她帶回魔女國，讓她和華茜長伴著我，那是否更理想和明智？

　　可是我知道自己並不會那樣做。

　　因為我會因臨陣退縮而永不肯原諒自己。

　　命運注定了我與幸福快樂無緣。

　　無意識中我拔出了魔女刃。

　　它在夕陽的餘輝下閃閃光生。它究竟是由甚麼物質製成，竟能如此鋒利？刃體的光芒並不是停頓的，而是緩緩流轉，但不細看是會將這奇異的現象疏忽過去的。

　　自得到它後，我還是第一次這樣細意看它，也是首次發現了這特點。仿似某一種有生命的能量正在刃內流動著。

　　心神震動下，我伸出指尖輕撫劍身，當我輕觸劍鋒上時，一種奇異的灼熱由刃鋒傳入我指尖裏。

　　我嚇得連忙縮手。

　　再撫上時，那奇異的感覺再沒有出現了。

　　「大劍師！晚餐準備好了。」采柔的聲音傳來，使我心中一暖。

第七章　深夜來客

　　帳內春意盎然。

　　采柔換上睡袍時，我看到她修長豐滿的右腿上，綁了一把裝在精美套鞘內的彎柄長鋒匕首，一時間使我忘了欣賞她精采的曲線。

　　她將頭埋進我的懷抱裏，俏臉緊貼我寬闊的胸膛，兩手用力摟著我的腰，指尖陷進了腰肌去，解釋道︰「每一個閃靈族的女子，都須為她的男人保持貞節，那把匕首叫『貞節衛』，假設我不能用它保護自己，便會用它來殺死自己。」

　　她說話的語調是如此自然而然，愈發使我感到在必要時她不惜自殺的決心和勇氣。

　　熟睡若死的大黑忽然驚醒過來，露出凝神傾聽的神態。

　　帳外傳來飛雪和采柔坐騎不安踏跳聲。

　　遠方狼嚎傳來，還夾雜些奇怪的動物叫聲和人聲。

　　采柔駭然道︰「是狼群，還有人！」

　　我們兩人以最快的速度披上戰甲，搶出帳外。

　　我們分由篝火處取起兩支燃著了一頭的粗枝，權充火炬，飛身上馬，往狼嗥人喊的方向衝去。

　　我順手將大黑提上馬背，讓駕輕就熟的牠鑽入懷裏。

　　不一刻，人狼相混的戰場出現在前方。

　　月照下，一隊多達三十人，身穿彩服，騎著背上聳起兩個高峰的奇怪動物的男人，正拚命抵擋由草原四方八面向他們瘋狂施襲的狼群，形勢險劣。

　　我往采柔望去，這閃靈族的美女一洗先前柔弱的形象，彎弓搭箭，破風聲響下，一隻向我們衝來的餓狼已中箭滾地。

　　我剛放下了心，懷中的大黑竟一聲怒吼，撲下馬去，往另一隻衝來的狼迎去。

　　我狂喝道︰「大黑！」拋掉火炬拍馬追去，分掛左右的兩支鋼矛來到手裏。

　　餓狼凌空往大黑虎撲而下。

　　大黑貼地前標，往上撲迎，竟一口咬著餓狼的咽喉要害處。

　　想不到大黑如此威猛，我大笑聲中，越過大黑，雙矛閃動間挑飛了七、八隻迎來的餓狼。

　　采柔表現出她令我大感意外的精湛騎術和武技，緊貼在我左側，身子不斷彎外俯身，手中長劍斬瓜切菜般將衝過來的餓狼劈殺。

　　忽地眼尾處黑影一閃，我剛要回矛後挑，飛雪一聲長嘶，飛起後蹄，將那從後暗襲的狡狼踢得凌空飛跌。

　　「吼！」

　　大黑咬倒了另一隻狼，這傢伙真是愈戰愈勇。

　　身穿彩袍的人們向我大聲招呼，可惜我卻不知他們叫嚷甚麼，想必是向我們表示感激。

　　我略作回應，衝入了他們行列裏，沿途中在我矛下又有十多隻野狼了賬。

　　其中一名彩衣矮漢的雙峰怪馬，給野狼在腳上狠狠咬了一口，後蹄驚跳下，將那矮漢掀跌下來。

　　我大喝一聲，左手矛甩手飛出。

　　又快又準。

　　當其中一隻狼向那矮漢凌空撲去，長矛恰貫頸而過，在一蓬血雨裏，狼屍被矛帶得側跌往另一隻狼身上，矛尖剛好穿出，釘入那狼上。

　　一矛雙狼。

　　那矮漢看得眼也突了出來，直到一條狼撲近時，才如夢初醒地拔出腰間配著的彎刀，正劈惡狼的面門，頗為狠快。

　　我還是第一次目睹彎曲了的刀。

　　驀地眼前一隻狼的影子也看不到。

　　采柔這時奔到我身旁，興高采烈地道︰「惡狼給我們打跑了。」

　　我向她微笑道︰「你的身手相當不錯。」

　　采柔抿嘴一笑，垂下了頭，看似含羞，骨子裏卻是本小姐若沒有三分本事，也不敢跟著你闖蕩天涯的神態。

　　我搖頭苦笑，跳下馬去，將剛才擲出的矛從雙狼屍上拔回來，有人拍了拍我肩頭，我回過頭去，正是那被我救了的矮子。

　　這時其他驚魂甫定的人，也圍了過來，臉上充滿了感激。

　　那矮漢口開口合，向我發出了一連串充滿音樂性的說話，可惜我一個字也不懂，望向采柔，她的一面驚愕和瞪得大大的美目，清楚地告訴我，她也是聽不懂。

　　我一邊拍著繞在我腳旁邀功的大黑的頭，一邊向他作了個聽不懂的手勢。

　　矮漢語調一轉，說了另一串聲音。

　　采柔尖叫一聲，臉孔蒼白起來。

　　我連忙道︰「這次你聽懂了！」

　　采柔搖頭道︰「我不懂，但這是夜狼族的語言。」

　　難怪她會吃了一驚，同時亦感到閃靈族對夜狼族的恐懼，有機會，我倒要會會他們。

　　「帝國！」

　　我一震，扭頭瞪著那矮子道︰「對了！」

　　矮子苦起臉道︰「我……我……我對『帝國』最少知得。」

　　采柔「咕」一聲笑了出來，但給那些不知來自何方的怪人眼一瞪，俏臉一紅，垂頭道︰「他是說他懂得最少的便是我們的方言，卻說得那麼怪。」

　　矮子目定定地望著采柔，差點連口涎也滴了出來，怯怯地道︰「這女……三百斤香料……買。」

　　我臉色一沉，怒喝道︰「這女我的，不賣。」

　　采柔再不理他們的眼光，笑得幾乎翻下馬來，嬌喘著氣忍著笑道︰「大劍師在學他們說話啦！」

　　矮子全身一震，更加結口結舌道︰「不！我……我不知……我們家鄉……買，你們家鄉……不賣，我不知，你！我們恩人，我們感激。」

　　最後這幾句才算人話，我道︰「水！那邊！」

　　矮子喜上眉梢，向其他人叫嚷起來，那些人向我連打手勢，這個我倒看得懂，是個代表「多謝」的手號。

　　我向他們作了個「不用感激」的手號，攬著大黑跳上飛雪，和采柔並騎而行，帶路往十八巨人湖而去。

　　采柔在旁低聲道︰「總共有二十八個男人，他們的衣服很柔軟，很美麗。」

　　我暗忖女人總愛色彩鮮艷的東西，這種彩衣古古怪怪的，我才不要穿在身上，不過采柔穿起來，必定非常好看，那矮子若真能以甚麼三百斤香料，將她買回去，只是要她穿上彩袍看看，包保已不覺蝕了老本。

　　采柔輕輕道︰「我早知你不會將我賣給別人的！」

　　我裝作看不到她充滿似水溫柔之色的臉容，狠起聲音道︰「若是三千斤香料，說不定我會賣了你。」

　　采柔「噗嗤」一笑，道︰「你說謊話總是說得不像。」

　　背後歡呼傳來。

　　湖水在巨樹群的雄偉影子裏閃著月照和火炬的光映。

　　矮子拍著雙峰巨馬趕到我身旁。

　　我仰望高高坐在雙峰間的他。

　　矮子道︰「我！年加，是……是領袖，我們來，以香料換『珍烏礦』，遇到狼，多謝你……恩人，我們要給你香料。」

　　這一次流利多了，顯是早在腦裏想好，才和我說的。這個年加也算本事，不但彎刀用得好，而且更懂得不知多少種語言，難怪能成為這群人的首領。

　　我淡淡笑道︰「給我一斤香料便夠了，讓我送給這位美女。」不待他回答，躍身下馬。

　　采柔早下了馬，招呼了大黑過去，看來是要多賞這隻小鬼兩塊羊肉了。

　　正如采柔說，大黑並不是一隻平凡的狗，帝國的狗便不能像牠那樣，不但不怕狼，還比牠們更凶猛。

　　那批怪人辛辛苦苦地「爬」下雙峰巨馬，忙碌地解下貨物，豎立營帳和進食，我拒絕了他們共餐的邀請，和采柔避進了帳幕內。

　　外面傳來他們奇怪的話聲和篝火燃燒的劈啪響聲，這裏面卻是羊油燈光下的溫暖天地。

　　采柔撫著大模大樣躺在正中處的大黑的頭，天真地道︰「狗兒頭頂這粒骨叫『聰明骨』，愈大粒便會愈聰明，大黑的聰明骨像鳥蛋般大，難怪這麼聰明。」

　　我看著大黑在采柔撫摸下飄飄然的傻相，莞爾道︰「我看牠卻像個最蠢的傻瓜！」

　　采柔笑彎了腰，每多看大黑一眼，笑得便更厲害。

　　自從逃出日出城後，我從未像現下那般輕鬆，是因為大黑？還是采柔的魔力？

　　采柔忽地止笑，輕聲道︰「我從未試過這樣開心歡笑的，這兩天過得真快！」

　　我望向她。

　　采柔垂頭道︰「大劍師，我不明白你為何總像心中充滿了痛苦那樣似的？」

　　我呆了一呆。采柔說得不錯，我心內充滿痛苦，但痛苦也是唯一支持著我的東西，它使我燃燒著對大元首的仇恨，而仇恨卻是使我堅強活下去的理由。

　　采柔怯生生地試探著道︰「可以告訴采柔你過去的事嗎？」

　　我張開雙手，讓她鑽入懷裏。

　　擁著她豐滿誘人的肉體，我卻要壓制著自己的慾望，她是巨靈的妻子這念頭，像鬼魂般纏繞著我的心神，每當緊要關頭時便冒上來，冷水般澆灑在熊熊燒起的原始慾火上。

　　我喃喃道︰「知道嗎？我最愛聽你的笑聲，最愛看你的笑容，因為它們能使我忘記了過去，忘記了痛苦。」

　　可是有一天，采柔也會離開我，回到巨靈的帳幕，為他生孩子，我卻要繼續活在痛苦的思念裏。

　　采柔沒有任何反應。

　　低頭看去。

　　她早熟睡過去。

　　不一會天色微明。

　　我將她輕輕放好，又為她蓋上羊皮被子，揭帳外出。

　　年加和另兩名漢子守在篝火旁，負起守夜之責，一見我出帳，慌忙恭敬地站起來，打出問好的手勢。

　　五十多頭雙峰巨馬屈起長腿，匍匐地上安詳地休息著。

　　年加走了過來，道︰「恩人！你起來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道︰「我的名字是蘭特，並不是『恩人』。」

　　年加恍然道︰「噢！你是蘭特恩人。」

　　我懶得和他在名稱上再作計較，指著那些巨馬道︰「這種怪馬又笨又重，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戰鬥時又不夠靈活，要來幹甚麼？」

　　年加的高度只來到我肩膀處，但一臉精明，兩眼轉動靈活有神，顯示他乃機智多變的人，兼且脾氣極好，又或者是特別尊重我這「恩人」，一點也不以我的說話為忤，耐心地解釋道︰「這些並不是馬，在我們那裏叫千里駝，不要看牠們那樣……那麼笨重，但在沙漠裏，牠們負重的能力和腳力，要比馬好多了。」

　　他顯是昨晚整夜重溫著我們的言語，今次說起來又流利多了。

　　聽到「沙漠」兩個字，我心中一動，瞪著他問道︰「你們來自沙漠嗎？」

　　年加點頭道︰「我們來自沙漠另一邊的遙遠地方，原本有四百多匹千里駝，二百多人，唉！可惜遇上沙暴，又碰到沙漠裏的惡魔，現在只剩下這麼多人。」

　　我的心跳立即加速，沉聲道︰「沙漠的惡魔？」

　　年加臉上露出驚恐憂慄的神色，想要形容給我聽那惡魔的模樣，但張開了口，才發覺自己的語言並未達到能形容一個惡魔的程度，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拔出魔女刃，揀了一塊泥沙地，在上面畫出了大元首的模樣來。

　　年加臉色蒼白，驀地不能控制地大聲叫嚷起來，將睡夢中的人驚醒過來，紛紛出帳，當他們看到地面上大元首的勾劃像時，都臉色發青，有人連手足也顫抖起來，可見大元首對他們所幹的惡行必是非常可怕。

　　大元首果然到了沙漠去。

　　不問可知是往找那傳說中廢墟裏的異物，但他既知異物在那裏，為何等到今天才去，難道他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更有對付製造他出來的異物的把握嗎？其中定有點問題。

　　我冷冷道︰「你可否告訴我你遇到這惡魔的方位？」

　　年加稍復正常，道︰「你認識他？」

　　我寒聲道︰「我到這裏來就是要追殺這惡魔。」

　　他們均露出尊敬的神色，其中亦藏著擔憂。

　　年加咬牙切齒地道︰「若不是這惡魔，我們也不會損失掉百多條人命，千多斤香料和三百多匹千里駝，以致只能換得二十多斤珍烏礦，唉！回去也不知怎樣向大公爵交待，大地上竟有這麼可怕的人？」

　　我奇道︰「珍烏礦！」

　　昨夜他也曾提到這東西，不過當時我的腦袋卻無心裝載，刻下不由順口提問。

　　采柔這時穿好了閃靈人的戰甲，摟著大黑蹲在帳旁，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留心聽著這邊的每一句說話。

　　我這才猛地省起這批言語風俗衣著均和我們不同的人，正是來自采柔心中憧憬那遙遠而美麗的地方──淨土。

　　年加走了開去，回來時拿著一個鑄著奇怪紋飾的大盒，開了鎖後掀開蓋子，讓我看裏面載著的幾塊看上去重甸甸，閃爍著黑芒的奇異石塊，不過若說那是無數小黑石凝結而成的塊狀物，則更是恰當一點。

　　年加兩眼閃著光，道︰「你試試牠們的重量？」

　　我探手箱內，隨手拿起一塊，用手量了一量，咋舌道︰「真的這麼重？」

　　年加道︰「這就是珍烏礦，大地上只有一個地方出產這種奇怪的碎石球，就是連雲山脈下的地穴裏，夜狼族的人當它們是神般守著，幸好他們抵抗不了香料的誘惑，定下了以每百斤香料換一斤珍烏礦的交易價格，若非我失去了千多斤香料，我便可換到四十斤珍烏礦，現在還差了十多斤。」

　　我放下換了是十一歲許的孩子拿也拿不動的珍烏石，微笑道︰「你愈說愈好了。」

　　年加道︰「當然！直到十二歲時，我仍活在帝國的國界內，和你一談下，記憶便再次回到腦袋裏。」

　　我淡淡道︰「為何要離開？」

　　年加苦笑道︰「這個倒要問我父親，你知否我們辛辛苦苦越過沙漠，來這裏求這種珍貴的珍烏礦石，究竟為的是甚麼？」

　　我沉聲道︰「我們只是旅途上偶遇的過客，即管有恩於你，也不用告訴我這麼重大的秘密，於你們實是有害而無利。」

　　年加盯著我一字一字地道︰「因我懂得觀人之術，故一看你便知是個可信賴的真正豪傑，只有向你解釋清楚，才會嬴得你信任，得到你的幫助。」

　　我皺眉道︰「我自己的事已煩死了，那有空閒幫你甚麼忙！」

　　年加道︰「那並不會費很多的時間！」

　　采柔這時來到我身旁，低頭望往箱內的珍烏石，讚歎道︰「真美麗！」

　　年加眼定定死盯著她野性美的臉龐，一張臉興奮得發起亮來，這時我才明白三百斤香料對他來說是多麼的大手筆。

　　其他的二十七對眼睛，也無不被采柔吸引了過來，再也不能稍移往另一個地方。

　　我絕不會怪他們，像我這見慣公主、西琪，黑寡婦、郡主、華茜等美女的人，也為她的美麗震懾。

　　只有魔女的美麗毫不遜色於她。

　　但她已死了。

　　采柔更動人的是她像雲彩般變幻的性格，一忽兒歡天喜地，天真可人，一忽兒幽惋哀艷、楚楚動人；有時馴服如羔羊；有時又頑皮使性得像匹野馬。

　　每種丰姿情性都是那麼吸引人。

　　由此推之，巨靈亦必是對她非常迷戀。

　　忽然間我由衷地感受到巨靈對我的真正友情。

　　采柔向年加隨口般問道︰「這些漂亮的石頭，是不是用來作飾物的？」

　　年加如夢初醒地「哦」一聲叫了起來，始醒覺到自己的失態，結結巴巴地道︰「不！不！這是用來製珍烏刀，無堅不摧的珍烏刀。」

　　我全身大震，瞪著年加道︰「你說甚麼？」

　　年加受我眼中神光所懾，不自覺地後退了小半步，囁嚅道︰「這種珍烏礦拿回去後，可以煉出來珍烏鋼，再藉我們大公爵舉世無雙的鑄煉術、製成永不折斷的珍烏刀，在我們的歷史裏，先後只煉成三把，都是拉撒大公爵的先祖造的。」

　　我閉上眼睛，幾乎是呻吟著想道︰「終於明白大元首為何要到那裏去了，他並不是要到廢墟去，而是要到淨土，求得這種珍烏刀再回過頭來對付我。我最恨的是他，他最恨的也是我。」

　　采柔在身旁惶急地道︰「大劍師，你怎麼了？」

　　我睜開眼睛，望著年加一字一字道︰「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甚麼我也可以幫你忙，但卻有些條件，就是你必須帶我往淨土去，還要教曉我淨土語。」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循年加等來的方向往夜狼族在連雲山的大本營走回去。

　　我一句話也沒有問他我能如何幫他的忙，只是全心全意跟他學習像仙樂般美妙的淨土語，深夜才肯回到帳幕裏。

　　采柔每晚當我回來時，都在裝睡，她沒有半句怨言，但很多時我卻知道她因我的冷淡而暗自淌淚。

　　她的笑容愈來愈少了。

　　這晚我又和年加及他的另外兩個伙伴，圍在火堆前，學起淨土語來。

　　采柔帶著因趕路累得幾乎爬不起來的大黑，神態堅決地來到我身旁，坐了下來，顯是要陪著我一齊不睡了。

　　這閃靈美女的突然加入，立時將學習的氣氛摧殘殆盡，我這學生故然手足無措，無從應付，做老師的，何嘗不是心神恍惚，腦袋中轉著不該轉的念頭。

　　采柔很自然地抬起頭來，向年加請教道︰「年加先生，淨土是充滿了愛和樂的人間仙境，為何還要鑄製殺人的利器呢？」

　　她終於忍不住出言詢問她所憧憬的美麗世界。

　　年加失魂落魄地望向她，喃喃念了一串淨土語。

　　采柔蹙起秀眉望向我，嗔道︰「年加先生在說甚麼？」她一直在旁偷學淨土語，但這幾句實在太深奧複雜了。

　　我自然地望向她，我們同時一顫，她急速垂下目光，但已忍不住用眼睛告訴了我她的哀怨。

　　這三天來，我們還是第一次目光相觸。

　　我整個心軟化起來，想起有一天早晨，我摸到了她枕上的淚漬。

　　蘭特你是否正幹著最愚蠢的事？

　　年加代我答道︰「我剛才念的是淨土的情詩，意思是在你太陽般的美麗下，我感到羞愧和不安！」

　　采柔呆了一呆，接著兩邊臉頰各升起一團鮮艷的紅雲，其奪目處真是比天上的太陽尤有過之。

　　我微微一笑道︰「假若我可以翻譯年加你剛才所說的話，怕也可以滿師吧！」

　　年加等三人的耳朵雖在聽我說話，眼睛卻不能由采柔身上移開。

　　采柔求助地迅速瞅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我暗嘆一口氣，伸手過去拉著她柔軟的手，讓她和我一齊站起來道︰「明天將會抵達夜狼峽，今日的學習到此為止，早點睡吧！」

　　年加勉力振起不斷墮落的意志，將注意力移回我身上道︰「蘭特公子，明天全看你的了。」

　　我順便問道︰「要我怎樣幫你？」

　　年加道︰「夜狼族現在的首領叫『飛狼』戰恨，人極自負高傲，當日我希望他能由一百斤香料換一斤珍烏石，減至以七十斤香料換一斤，他便口出狂言，說假如我們有人能勝過他的狼矛，他便將剩下的二十斤珍烏石全送與我，否則免問。」

　　我奇道︰「你們有否試試去勝過他？」

　　年加苦笑道︰「試過了，所以我們才由三十五人變為二十八個人。」

　　采柔低呼一聲，顯是為年加方面死了七個人而痛心。

　　她的閃靈族和夜狼族是世仇，若給夜狼族人認了出來，將會非常危驗，況且她的美麗對夜狼族人來說，亦是非常的引誘，若發生起麻煩來，我們怎樣去對付以千計的夜狼族戰士？

　　我拍了拍年加道︰「若非你的目的是為了珍烏石，我可單身匹馬去宰了這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霸，雖然看來他是並不好對付，現在很夜了，明早再商量吧！」一拉采柔，往我的蓬帳走回去。

　　大黑一拐一拐在後面跟著。

　　回到帳幕裏，采柔擁被而坐，垂首無語。

　　我在她面前坐下，用手逗起她的下巴，剛想說話，她已平靜地道︰「明天我不跟著你了！」

　　我愕然道︰「你要到那裏去？」

　　她低聲道︰「回閃靈谷去！」

　　我嘆道︰「不要騙我，你究竟要到那裏去？」

　　她道︰「不！我真的是回閃靈谷去。」

　　我淡淡道︰「那你帶著大黑吧！」

　　她一震脫口道︰「不！」

　　我一把抓著她的香肩，怒道︰「因為你不是回閃靈谷去，所以才不敢帶著大黑，是嗎？你究竟想到哪裏去？」

　　她花容慘淡，終於倒入我懷內悲泣道︰「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忍受你討厭我。」

　　我緊守的堤防徹底崩潰下來，緊摟著這閃靈族的美女道︰「我怎會討厭你！」

　　采柔只是哭，像要將這幾天鬱聚的怨氣全哭出來。

　　我是否應狠起心腸任采柔離去，當她捱不了時，自然會回閃靈谷去，但若是她遇到了其他危險，她應付得了嗎？

　　我對殺死大元首的信心，在聽到他遁入沙漠後，已減到弱無可弱。

　　在沒有水沒有生命的沙漠裏，大元首的超體能將使我陷於絕對的劣境和下風，假若我有甚麼不測，采柔命運的淒慘真是連想也不敢去想。

　　不！絕不！

　　我不會再讓我深愛的女人死去。

　　無論怎樣艱難，我也要殺死大元首。

　　熱血在我體內滾燙著。

　　采柔溫熱的身體，使我三天來頹唐的意志，振奮了起來。

　　天地又像充滿了生機。

　　大元首是大地上最可怕的凶魔，但我卻是大地上最可怕的劍手。

　　誰的意志能撐到最後，誰就是得勝者，這遊戲已到了不能回頭的階段。

　　我低下頭去，找到采柔臉上灼熱的淚珠，灼熱的嘴唇，灼熱的粉頸──鬱積的熱情似火山溶岩般爆發開來，那晚我拋棄了所有對自己的束縛，和采柔一齊攀上靈慾的極峰，讓一切那樣自然地發生了。

第八章　挑戰夜狼

　　第二天早上，在我的指示下，采柔換上了我另一套後備的戰甲，雖然寬大了一點，卻使她更具英氣，又給她戴上頭盔，只露出眼鼻口，將她紮緊了的秀髮藏了起來，一時間連我也難以分辨她是雄是雌。

　　采柔故意板起臉孔，一本正經地道︰「大劍師，你看小將這身戰甲裝備，也可配得上作你的隨身侍衛吧？」

　　我屈起指頭，在她的頭盔扣了兩下，笑道︰「對不起，我的眼看不到戰甲，只看到戰甲內的東西，因為我用的是心靈回憶之眼！」

　　采柔俏臉飛起兩朵紅雲，嬌羞不勝，但又歡喜無限，那神態有多動人便那麼動人。

　　我一邊暗恨自己為何不早點令她像如今這般的快樂，一邊往帳門走過去，外面已傳來年加等淨土人拆營準備起行的聲音。

　　采柔有點撒嬌地道︰「你到那裏去？」

　　我道︰「我到四處看看有沒有污泥，好給你掏抹在臉蛋上，以免你給夜狼鬼瞧得臉紅時，洩露了你閃靈第一美女的底細。」

　　采柔嗔道︰「你不和我說那種頑皮話，我便不會臉紅嘛！」

　　我道︰「那會憋死我的！」

　　在采柔抗議聲中，我大笑揭帳而出。

　　帳外陽光漫天，大草原在右方無涯際地延展，左方是橫亙連綿的連雲山脈，忽然間我心中充滿希望和生機，似乎再沒有事物能將我截停下來，為大地的和平安逸而奮戰。

　　那也是魔女的願望。

　　蘭特一定會代她完成的。

　　年加憂心忡忡地走過來，先以淨土的方式，左右手交疊胸前，向我問好，然後道︰「最遲中午時分，我們便會進入夜狼鬼的勢力線內。」跟著呆了一呆，望往我身後。

　　能令年加如此不知所措，為的當然是易釵而弁的采柔。

　　采柔移到我身旁，學著年加把手疊在胸前，壓低聲線扮作男子的粗豪嗓音道︰「年加先生你好！」

　　年加點頭道︰「這也是個方法，否則就算你不是閃靈族人，好色的戰恨也不會放過你。」

　　采柔「威猛」地走了幾步，手握劍柄，道︰「你看我扮得像不像？」

　　年加討好地猛點頭道︰「像極了！」

　　我淡淡道︰「你最好吩咐你的淨土兄弟，不要整天回頭看她，那露出破綻的機會便會減少了。」

　　這回輪到年加老臉一紅，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接著我向采柔道︰「你最好扮啞巴，否則無論你怎樣去弄那把聲線，依然比我們這群粗漢子說得好聽的。」

　　年加還要加上一句︰「最少要好聽十倍！」

　　似火嬌陽在中天處君臨天下。

　　我們這群碌碌凡人在下面苦撐著，為了自己認為值得做的事去掙扎，或者說得好聽一點，就是為理想而奮戰。

　　我現在的理想，是殺死大元首，在公在私，我均有殺他的理由，初時我以為可以很快趕上大元首，一戰定生死，但我的估計明顯地錯誤了，大元首的傷勢一定不是我想像般中的嚴重，所以才敢如此直入沙漠，撲往淨土求取神兵，以用來對付我。

　　這場追逐戰將是曠日持久的。

　　或者一年，又或兩年，誰說得上來？

　　連雲山脈在前方像堵連綿不絕的巨大城牆，我感到和帝國，魔女國的距離倏地遠隔了。

　　這壯麗的山脈背後，代表了另一個世界，另一些的人、不同的遊戲方式。

　　乾旱遼闊的沙海外，是否真有一塊人間淨土？

　　忽而我體會到采柔對淨土那種憧憬和感情，實源起於她對戰爭、仇殺，憎恨和死亡的厭倦！自她出生後，每一天也面對這類東西，教熱愛生命和愛情的她，只希望有個甜夢能讓她逃進去。

　　淨土正是那個夢！

　　大黑坐在采柔為牠特製的竹籮中，安然給負在采柔身後的馬背上，將頭伸了出來，好奇地環目四顧。

　　太陽到了偏西的位置。

　　矗然橫亙前方的連雲山脈，最近的山已在兩小時的馬程內。

　　年加等人明顯地緊張了起來，停止了談話。

　　采柔感染了他們的情緒，默默和我並排而馳。

　　前面騎著千里駝的淨土人停了下來，整個長條形的隊伍像條蛇般蟄伏在大草原裏。

　　我知道發生了點事情，向采柔吩咐道︰「你待在這裏！」

　　策著飛雪趕往前頭去，年加和幾個較有身份的淨土人、聚在一起，臉色凝重，見到我來，年加道︰「蘭特公子，我們有麻煩了。」

　　我來到他身旁，往前路望去。

　　只見遠方一排橫插著數百枝漆紅了的長竿，竿頂有四、五支與長竿成十字形的短竿，掛著十多個鈴子，風吹過時，鈴子一齊發響，像數千隻幽靈一齊在哭叫。

　　我愕然道︰「那是甚麼？」

　　年加沉聲道︰「是夜狼人立下的『禁入界線』，任何越過這界線的外族人，都會受到無情的殺戮。」

　　我皺眉道︰「你打算怎麼辦？」

　　年加苦笑道︰「惟有在這裏等上數天，看他們是否撤去禁入令。」

　　我搖頭道︰「我沒有這時間。」追逐大元首是刻不容緩的事，愈拖得久，對我愈不利。

　　年加臉色轉白，口唇顫震道︰「可是任何闖過界線的人，便是夜狼人的公敵，他們即管流盡所有的血，也絕不會放過闖入者，那時不但取不到珍烏礦，還要把命賠上去。」

　　我微微一笑道︰「年加！可否借一隻千里駝給我？」

　　年加愕了一愕，道︰「當然可以。」

　　我望向一面狐疑的他道︰「你用夜狼人的文字，給我在你們美麗柔軟的淨土絲布上寫下……」

　　年加截斷我道︰「他們是沒有文字的。」

　　采柔的聲音在後方傳來道︰「大劍師要傳達甚麼消息也可以，讓我把它畫出來吧！我會知道怎樣使夜狼鬼明白的。」

　　采柔在一張產自淨土的純色羊毛氈上，用鮮紅色畫了一隻躲在禁界內顫抖的瘦狼，瘦狼懷裏還藏著十多塊珍烏石，形神俱備，看得我和年加等目瞪口呆，想不到她有如此高明的畫技。

　　采柔畫罷向我們嫣然一笑，一身男裝絲毫不減她的魅力。

　　在我催喝下，那些淨土人才驚醒過來，將「戰書」綁在千里駝上，其中一人拔出彎刀，在駝臀上狠狠刺了一下，千里駝仰天一陣痛嘶，往前狂奔而去，瞬息間越過了禁入界線，消沒在波浪般起伏的草海裏。

　　年加擔心地道︰「那只千里駝不知會闖到那裏去？若是走回頭……」

　　采柔道︰「不用擔心，夜狼鬼是會派人看守禁入界線的，我想千里駝已落進他們的手裏了，希望能善待那隻可憐的畜牲吧！」

　　年加的憂色有增無減，不過這趟擔心的卻是如何應付被激怒了的夜狼戰士。

　　威懾大地的炎陽逃不過宇宙的規律，躲往西邊的地平線下，天色暗黑下來，冷風陣陣吹至。

　　據年加說，沙漠裏氣溫差異更極端，太陽南掛時像個煉劍的大烘爐，晚上卻是個冰寒徹骨的無情世界。

　　我們坐在篝火旁，衣不解甲地苦待著。

　　年加不時站起來，遠眺禁入界線內黑沉沉的世界，連雲山脈更像熟睡了但隨時可爬起來擇人而噬的巨龍。

　　采柔偎在我身旁，一隻手輕撫著睡在她旁邊的大黑，飛雪伏在我們身後，成為我倆挨坐的憑依。

　　火焰在眼前騰升著，每當風吹過來時，木柴燒得劈啪作響，焰火竄起，送出一卷火屑黑煙。

　　「叮」！

　　一下清響起自我背後的魔女刃。

　　眾人向我望來。

　　采柔驚呼道︰「你背後的劍會叫！」

　　我心中的驚異毫不下於他們。

　　前數日在十八巨人樹的湖畔，當我伸手撫摸刃體時，一股灼熱奇異的感覺，由她傳入我手裏，但轉瞬即消，以後我蓄意為之時，甚麼情況也沒有發生，使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是今次她發出的清脆鳴叫，卻是所有人均聽到的不移事實。

　　我倏地站起，低喝道︰「戰恨來了！」

　　大黑站了起來，頸脊長毛豎起，向著連雲山脈的方向發出「嗚嗚」怒號。嚇得采柔一把摟緊著牠，怕這冒失鬼闖出禍來。

　　飛雪跳了起來，到了我身邊。

　　我翻身上馬，在年加等還在擾擾攘攘時，往大黑怒視的方向馳去，一股奇異但又無以名之的感覺由魔女刃傳入我的脊骨裏，使我像能感受到整個環境，感受到敵人的存在。

第九章　力挽狂瀾

　　我在長草裏飛騎前進，在這沒有月色星光的黑夜裏，甚麼也看不到。

　　只憑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直覺。

　　危險愈來愈近。

　　每個游牧民族都有他們的作戰方式，夜狼人像深夜裏出沒的餓狼，一見到獵物便撲上去撕成碎片。

　　現下我就是他們的獵物。

　　微響在前方和左右兩側傳來，我一聲長嘯，俯身在飛雪兩側拔起利於在馬背上血戰的兩枝大笨鋼矛。

　　飛雪不待我吩咐下，凌空躍起，避過了兩條貼地擲來的絆馬索，再落地時，已陷入重重圍困裏。

　　黑暗裏也分不清有多少人，左右同時有數人攻至，

　　我左右兩枝長矛閃電般挑、刺、劈。

　　慘嚎中，幾個人打著轉倒跌開去，都受了不輕不重的傷。

　　還不是大開殺戒的時候。

　　另一偷襲者想躍上馬背，給我揮矛掃了下去，最少撞倒了兩個想撲上來傷害飛雪的人。

　　飛雪放開四蹄，迅速衝刺，使敵人無法形成合圍之勢。

　　眼前寒光閃起，兩枝長矛由下而上，標刺飛雪的咽喉，我大喝一聲，兩枝長矛舞了個大圈，一方面驅走蜂湧而至的凶徒，順帶絞擊正面而來的兩矛。

　　「錚錚」！

　　敵矛脫手飛去。

　　我倒挫長矛，撞在兩人腰腹處，當兩人滾倒地上時，飛雪已越過他們，這些夜狼人定是天生夜眼，否則如何能在這樣的光線裏，發動突襲。

　　前方黑暗裏蹄聲暴響。

　　我心中恍然，剛才只是摸黑偷襲的先行部隊，刻下才是策騎而來的正主兒。

　　飛雪仰天嗥叫，凌空再躍。

　　這時我的眼光已逐漸適應了暗黑的環境，暗黑裏見到前方一排四騎並肩而至，後面還不知有多少騎。

　　心中豪情湧起，我大喝一聲，往前直衝。

　　對方口中一齊發出陣陣嗚嗚，就像草原上狼群嚎哭號叫。

　　「鏘鏘鏘鏘」！

　　就在和對方擦馬而過時，我展開渾身解數，兩枝長矛帶著千斤重力，硬生生將最近的數人連人帶武器掃下馬去。

　　人跌馬跳中，眨眼間我也不知擊倒了多少人。

　　壓力一輕，原來我竟衝散了敵方的馬隊，來到敵人的大後方。

　　暗黑裏敵人亂成一片。

　　我一聲長笑，抽馬殺了回去。

　　矛頭剛撞飛了一貫敵人，後腦風聲驟響。

　　心中一懍。

　　這背後偷襲的一擊，無論速度、角度和時間的拿捏，都顯示對方是個好手，難道是「飛狼」戰恨來了。

　　回矛已來不及了。

　　我大喝一聲，左手矛拋上半空，順勢將背後魔女刃拔出了一截。

　　「噹」！

　　對方一劍劈在刃背上。

　　那人顯然想不到我竟能在這樣的劣境下擋格他必中的一劍，抽馬欲退。

　　尚未完全離鞘的魔女刃落回鞘內，拋上天的矛重回到手中，毒龍般往左後方掃去。

　　一聲女子的驚叫傳來，偷襲的女子被掃下馬背。

　　我勒馬回頭，一個剛健婀娜的身形從地上敏捷地彈起來，在我矛柄敲在她頭上時，滾到地上，幾個翻騰，手上寒芒暴閃，斬向飛雪的右後蹄。

　　我心中冷笑，若我蘭特可眼睜睜地讓你斬斷飛雪的腳，也枉讓人叫做大劍師了。

　　手一沉，重矛深刺入泥裏。

　　「噹」！

　　劍斬在鋼鑄的大笨矛上，我雖然鬆開了手，乘勢俯身一拳往她後腦打下去，但她卻以為矛身不倒是因為有我在持著矛，所以直至拳風壓頂時，她才能警覺到太遲了。

　　「卜」一聲，她俯身便倒。

　　我順手抓著她的後領，運展神力，一下將她提起，擁入懷裏。左手的重矛化作千萬度矛影，將像急瘋了的夜狼戰士輕易迫退，這才再將另一枝重矛從地上抽回來，從容放在馬腹處特製的矛套內。

　　四周人聲喝叫在沸騰著，使我知道懷中的女人是個重要人物。

　　她柔軟中帶著堅韌和彈性感覺的身體緊靠著我，隔著狼皮縫製的護甲，也使我感觸到她體內燃燒著的生命之火。

　　飛雪放開四蹄，往回路奔去。

　　前面一片火紅。

　　千里駝的足音震動著大地，

　　年加等提著足有十二尺長的長矛，當足自己是救星援兵的模樣衝來。

　　我緊抽韁索，飛雪人立而起，就在一對前蹄仍在空中威武萬像般急速前踢時，在地上的兩隻有力後腿，舞蹈般滴溜溜一轉，落下時人馬已改了個相反的方向，面對著另一方衝殺過來的敵人。

　　在背後火光的映照下，敵人以三角形的隊形列陣衝來，三角形的尖錐處是一名特別高瘦硬朗的夜狼鬼，頭上戴著一個藥製了的大狼頭，身上披著一層且一層的狼皮甲冑，手卻裸露出精鐵似的肌肉，只在兩腕處套了兩個鐵環。

　　不用年加介紹我也知道那是誰了。

　　飛狼戰恨。

　　只看他筆挺的身體所負著的自信，我便知道他是個並不好惹的敵人。

　　戰恨驀地勒馬停定。

　　後面的人像早知他會停下般，紛勒馬頭，一橫排在我面前三十多尺處，更突出了戰恨卓然在前的氣勢。

　　年加等亦來到我身旁，采柔載著大黑來到我另一邊。

　　戰恨瞪著我，像對年加的出現一點興趣也沒有。

　　除了身後淨土人持著的火把燒得劈啪作響外，便只有閃靈人稱為聖原的大草原裏那永不休竭的呼呼風聲。

　　年加剛要發言，戰恨望定我的眼神移也不移，舉手阻止了年加，以寒若冰雪的聲音道︰「你身上穿的是魔女國的戰甲，敢問閣下是否蘭特？」

　　我這時才有空看看俯臥在身前馬背上的戰利品，她的頭盔掉了，垂著一頭烏油油的長髮，相當年輕，我悠閒地微微一笑，再抬起頭去，迎上戰恨凌厲若劍鋒的眼光，淡淡道︰「本人正是蘭特！」

　　戰恨仰天一陣梟笑道︰「我的運氣真好！」

　　年加在旁喃喃道︰「想不到他的帝國話說得比我還好。」

　　我無瑕理他，全神貫注在戰恨身上，此人渾身凶悍殺氣，隨時會反臉動干戈。

　　戰恨道︰「蘭特！你的價錢很高。」

　　我聲音轉寒道︰「誰是付錢的人？」

　　戰恨道︰「這屬於業務上的秘密，恕本人難以奉告，蘭特！你有本領單劍勝過我五百夜狼戰士嗎？」

　　我微笑道︰「你似乎忘了我手上還有位你們夜狼族的淑女？」

　　戰恨眉頭也不皺一下，毫不在乎地道︰「寒山美是我飛狼戰恨的親妹子，沙漠之王杜變的未婚妻子，你歡喜便殺了她吧，但你也休想身體完整地穿過沙漠，去追殺大元首。」

　　我心中一震，戰恨並非故作驚人之語，而的確是有人委託他來對付我，否則他怎會如此清楚我的行藏。

　　那會是誰？

　　絕對不是郡主，因為她是最想我殺死大元首的人之一，所以不會蠢得攔阻我去追殺大元首。

　　但會是誰？

　　我真的想不到。

　　年加大叫道︰「不公平，你答應過只要單打獨鬥勝過你，便可得到你的珍烏石。」

　　戰恨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鄙視地道︰「誰聽過狼群不是聯群結隊地攻擊獵物的，我們的祖先是人和狼結合的尊貴生命，我們體內流著的有一半是狼的血液，無論你們是一個人，又或是一百萬人，我們亦只會以狼的方式和你們作戰，明白沒有？淨土來的蠢狗。」

　　年加見他如此反覆，氣得臉也漲紅了，動了真怒，戰恨也算個人物，竟連愛好和平，修養特佳的淨土人也氣得想殺人。

　　懷中的夜狼女動了一動，將欲醒來。

　　我怒喝一聲，閃電般拔出魔女刃，道︰「假若我不殺寒山美，便會被認為是怕了沙漠之王杜變，戰恨你這句話害死了她。」

　　劍光一閃。

　　夜狼女寒山美剛想翻過身來，我的魔女刃已君臨她的咽喉之上。

　　戰恨暴喝道︰「且慢！」

　　魔女刃倏然收止，直壓在寒山美脆弱的咽喉上。

　　我這才看到她的臉容。

　　她或者及不上采柔驚心動魄的美麗，皮膚甚至有點粗糙，布滿了點點雀斑，可是一對眼大而靈，黑而亮，現在雖射出驚惶的神色，但我仍感到她們攝魄勾魂的魅力，由俯臥變了仰臥的身段柔軟而充滿彈性，纖瘦卻毫不露骨，使她更具使人動心的魅力。

　　可以想像和她作戰的人，對她那種又愛又恨的感覺。

　　難怪那甚麼沙漠之王杜變也選了她作末來的妻子，不過這更可能是夜狼鬼和沙漠裏強徒間，一宗維繫和平的通婚交易。

　　她隆然聳起的酥胸急劇地起伏著，卻不敢有絲毫惹我誤會的動作，腳垂在馬腹上，俏臉在柔絲般的黑髮襯托裏仰起著，眼睛望往天上，故意不屑望向我。

　　戰恨怒視著我道︰「你竟敢殺她！」

　　他身後數百名戰士一齊舉起兵刃，示威地囂叫著，聲勢洶洶。

　　年加等臉色也白了。

　　我望向采柔，她的秀目閃著好奇的神色，打量著我馬背上姿勢古怪的俘虜。

　　我把戰恨等一觸即發的大軍當作毫不存在那樣，向采柔微笑道︰「待會動手時，你緊跟在我身旁。」

　　采柔肯定地點頭，她知道我會拚死保護她，也知道自己可為我而死。

　　戰恨怒喝道︰「蘭特你聽到我的說話嗎？」

　　我冷然望向夜狼族這狡殘貪婪，不守信諾的領袖，道︰「你拿珍烏石來換人，只要你說個『不』字，我便拖劍割了你妹子的咽喉，你也勿忘在通知杜變他未婚妻的死訊時，順帶告訴他寒山美的死是因你捨不得那十多斤珍烏石。」

　　戰恨臉色陣紅陣白，全身氣得抖震起來，眼中凶光大盛，咬牙道︰「我絕不會放過你！」

　　我哈哈一笑，輕鬆地道︰「誰要你放過我？你拿珍烏石來，我立即放人，大家便可即時一決雌雄，無論你是一隻狼，又或是一萬隻狼，我蘭特也是一人應戰，看是你取回珍烏石，還是我大搖大擺地離去？」

　　年加抗議道︰「公子──」

　　我喝道︰「不要說話！」

　　戰恨眼中也閃過不解的神色，沉聲道︰「你這話可是當真的？」

　　我仰天長笑道︰「珍烏石到手，立即放人，我蘭特豈會為了你而負上棄信寡諾的臭名。」

　　戰恨知道我在嘲諷他，卻忍著不發作，向身後打個手勢，立時身後有人策馬而前，提著一袋重甸甸的東西。

　　年加「呵」一聲叫了起來，想不到戰恨竟隨身帶著他這夢寐以求的寶貝礦石。

　　戰恨道︰「我本來想看著你們這群觸怒夜狼戰士的人，將這些珍烏石逐塊生吞下去，再由我剜腹取出來，不過現在也將會是一樣吧！」向那戰士喝道︰「交過去！」

　　那戰士策馬衝前，將狼皮袋拋在我們馬前，再扭馬回去。

　　「蓬」！

　　珍烏石掉在泥地上。

　　一時間兩方人馬靜至極點。

　　我向高坐千里駝上的年加打個眼色，後者知機地拉扯韁繩，口中發出長短有度的叱喝，千里駝先屈起比普通馬腿要高上一半的長腳，才後腳再屈，坐了下來。

　　我和采柔早見怪不怪，這些千里駝比馬還要聽話，當然，飛雪是個例外。

　　年加跳了下來，到地上提起了狼皮袋，解開繩結，一看下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向我點頭。

　　我平靜地道︰「將狼袋給我放在馬鞍旁的負袋裏。」

　　年加遵命而行，但難掩憂色，他對我雖有信心，但眼前的對手是飛狼戰恨再加上五百戰士時，他對我的信心恐怕一滴也沒有保留得住。

　　戰恨冷冷盯著我，絕對地冷靜，那亦是一個傑出戰士血鬥前必俱的心境。

　　我向年加等喝道︰「你們退後一百步。」

　　年加皺眉道︰「公子！」

　　采柔首先策馬後退，向年加招呼道︰「年加先生！」她顯示出對她在戰場上的男人絕對信任和服從。

　　年加一咬牙道︰「假設你死了，我們也不會逃走，這是淨土人對朋友的回報。」帶著眾人緩緩後撤。

　　待年加等退定，我收回魔女刃，低聲向馬背上的寒山美道︰「你回去吧！」

　　寒山美水靈靈的眼睛深深望著我，好一會才借腰力挺起身來，一個倒翻落到地上，往戰恨奔過去。

　　這時我才發覺她比采柔還要高，足可與我相比，使她更令人印象深刻。

　　戰恨待她奔入陣後，才暴喝道︰「好一個蠢材，但也是個好漢，你死後，我會就在此地挖墳葬你。」

　　我仰天長笑道︰「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蠢話！」

　　東方天色微白，黎明剛至。

　　微茫的光線裏，戰恨五百戰士在五十多步外一字排開，兵刃均持在手裏，枕戈待戰。

　　大草原這一角裏戰雲密布。

　　戰恨撮唇發出一聲似若狼嗥的尖嘯，接著身後的戰士一齊嗥叫起來，就若原野裏饑餓的狼群，向天鳴嚎。

　　蹄聲驟響，兩隊人馬分由離戰恨最遠的左右兩翼衝出，從兩側向我殺來。

　　豪情湧起，我厲嘯一聲，雙腿輕夾飛雪。

　　飛雪像和我心意相通般，瞬那間達至最高速度，白雲般衝前，避過了兩側衝來，低估了飛雪速度的敵人，直迫身為統帥的戰恨。

　　戰恨臉色微變，顯然想不到我竟能後發先至，打了個手勢，兩旁的戰士蜂擁而前，正面迎向我。

　　原本由兩側包抄的敵人，已反由後方殺來。我陷進了敵人的重重圍困裏。

　　耀眼的刀光劍影裏，戰恨緩緩往後方撤去，打的主意當然是先讓手下試探我的虛實，消耗我的體力和銳氣。

　　我會證明他是大錯特錯。

　　「鏘」！

　　與我建立了血肉相連般深刻感情的魔女刃離鞘而出。

　　兩條粗若兒臂的大鐵棒，迎頭向我痛擊，這兩名戰士早前是位於戰恨左右兩旁的，身形比其他人粗壯得多，顯是戰恨倚之為臂助的衝鋒陷陣的特級勇者，假若我能一舉擊倒此二人，將可立個下馬之威。

　　俯前魔女刃前挑。

　　「噹噹」！

　　兩枝大鐵棒硬被挑開，飛雪衝入了兩人之間。

　　兩名力士確是了得，巨棒只往外移開了少許，又迴旋過來，一取我的頭，一取我的腰腹。

　　我往左傾去，避過橫掃頭顱的一棒，魔女刃全力垂削在另一條照著我腰腹掃來的鐵棒近握手較幼窄之處。

　　「鏗」！

　　鐵棒斷得只剩下一小截，那力士猝不及防下，失去了平衡，我乘機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魔女刃同一時間像道電光般改往右方一吐，削斷了右邊那枝擊空了待要回收的巨棒，這時左邊的力士才「蓬」一聲掉在地上，而緊接著右邊這力士亦倒栽蔥般翻到地上了。

　　「鏗鏗鏘鏘」！

　　趁敵勢混亂之際，我搶入敵陣，魔女刃像條沒有任何力量能羈絆住的惡龍，將十多種刀矛劍刺戈斧各類形武器硬生生劈斷了，真殺得對方人仰馬翻，飛雪亦帶著我深進了二十多個馬位。

　　戰恨駭然發覺我和他已面面相對，中間一個他的手下也沒有。

　　擒賊先擒王，便是我的戰略。

　　即管以我蘭特之能，也不可能戰勝五百之眾的凶狠強悍的夜狼戰士，可是利用飛雪的驚人靈活和高速，以及魔女刃無堅不摧的鋒快，我卻可以在力竭前提早和「飛狼」戰恨作短兵決戰，以定成王敗寇。

　　戰恨見到我的來勢，知道退避不了，當機立斷，怒喝一聲，手中大鐵矛舞起千萬道矛影，鋪天蓋地灑來。

　　魔女刃在飛雪四周畫了一個大圓，四名殺來的敵人濺血下倒翻開去，瓦解了一波猛烈的攻勢後，化作一道長虹，「鏘」一聲激響，直劈在戰恨的矛尖上。

　　滿天矛影散去，戰恨一面驚容，連人帶騎給我貫滿神力的一劍震得往後急退兩步。

　　可是戰恨的矛頭卻只是損破了一個缺口，這是因為他在與魔女刃接觸時，巧妙用上了螺旋的巧力，化去了我直劈的力道。

　　不愧是夜狼族的傑出領袖。

　　趁他後退的時間，魔女刃寒芒大盛，迫退另一波敵人的攻勢，刃鋒連砍兩人的肩胛，帶著血雨收回來後，在戰恨重組攻勢前，重領先機，殺將過去。

　　魔女刃像裂破黑夜的閃電，向戰恨刺去。

　　戰恨大喝一聲，鐵矛絞擊而來。

　　「噹！」

　　刃尖點在矛尖上。

　　戰恨全身一震，往後一仰，卸去刃尖傳去的千斤重力、一矛化作四道矛影，虛虛實實往我刺來。

　　剎那間，刃矛此來彼往不下二十多擊。

　　「鏘！」

　　戰恨的矛只剩下半截，往後退去。

　　四周的戰士又狂攻上來。

　　魔女刃無聲無息滑回鞘內，馬腹兩枝大笨矛來到我手裏，當戰恨換了另一枝鐵矛時，十多名夜狼戰士早在我大笨矛的掃、挑、刺、撥下紛紛倒下馬去，人仰馬跳中，把其他人都阻隔在外。

　　戰恨激起凶性，又見我收回了他深感顧忌的魔女刃，暴喝聲中持矛強攻而至。

　　我放好另一支矛，改作雙手持單矛，衝將過去。

　　以矛對矛。

　　朝陽在東方地平升起來，使戰爭在光照中進行。

　　「叮叮噹噹！」

　　兩矛接觸了不下三四十次。

　　當兩騎擦身而過時，我的矛柄覷正一個空隙，在戰恨的左腿上狠戳了一下。

　　戰恨痛得慘叫一聲，回矛擋了我另一擊，往他的人群裏退進去。

　　我拍馬追去。敵人紛紛攔截。

　　左邊的大笨矛又回到左手裏，雙矛如毒龍騰空，攔路者紛紛下馬，沒有人能阻擋我蘭特片刻。

　　我全力施展，因為若讓戰恨逃出我的追擊範圍，今次戰爭的失敗者將肯定是我。

　　戰恨面上現出駭然之色。

　　我的矛又往他攻去。

　　在雙矛的攻勢下，受了傷的他漸漸不濟，腿上鮮血湧濺，幾乎跌下馬來，但仍是勇不可擋，矛勢不亂。

　　四周的人瘋狂救駕。

　　一把劍由側攻至。

　　原來是寒山美。

　　心中一動，這時我將接近力竭階段，戰恨驚人的韌力使我絕難在短時間內制服他，較佳的選擇仍是這沙漠之王的未婚妻子。

　　兩枝大笨矛迅速回收。

　　但其他人正在退勢裏，一時間攻勢全消。

　　寒山美驀地發覺只是自己一人向我攻來。

　　我長笑一聲，大笨矛回到馬腹處，魔女刃衝天而起。

　　寒山美早給我殺寒了膽，待要退走，魔女刃劈面而至。

　　「鏘」！

　　刃過劍斷。

　　我左掌反切在她頸側處，順手將她挾了過來，往回奔去。

　　竟沒有人敢攔阻我。

　　直至我衝出了敵陣，戰恨才率先領著手下追來。

　　年加等迎上，我掉轉馬頭，向追來的戰恨暴喝道︰「停馬！」

第十章　峰名連雲

　　戰恨等勒緊馬頭，在我面前三十多步停定。

　　再次擁在懷內的寒山美醒了過來，掙了一掙，但當她感到魔女刃橫架在她的粉頸時，便乖乖地靜下來，酥胸高起伏低，情緒激動，我嗅著她的髮香和體香，發覺自己的體力已近透支的階段，再不能輕易對抗夜狼鬼的另一輪攻勢。

　　戰恨灼灼的目光審視著我，判斷著我體能的狀態，驚異不定。

　　太陽升離了地平，大草原熱浪捲起。

　　雙方都默然不語，只有馬兒呼嚕的噴氣聲和人的喘息聲。

　　戰恨打破沉默，咬牙切齒地道︰「你仍要用她來威脅我嗎？」語氣裏有種不惜犧牲一切的決心。

　　我保持著從容不迫，以掩飾氣力減弱的真實情況，淡淡道︰「誰要威脅你！」收回魔女刃，大力在寒山美堅實的腿臀處拍了一下重的，低喝道︰「回去吧！夜狼美人。」

　　寒山美嬌軀一震，不能置信地扭頭向我望來。

　　我微微一笑道︰「還不快去，小心我會改變主意。」

　　年加等一陣騷動，不明白為何我把到手的肥肉居然如此輕易放掉。

　　寒山美以她烏黑靈動的美眸掃了我一眼，翻身下馬，匆匆走回戰恨那邊。

　　戰恨望也不望自己的親妹，但聲調已緩和下來，冷然道︰「你以為這樣我便會放過你。」

　　我仰天哈哈大笑道︰「直至目前為止，你們的人只傷不死，但再動手時，我便不敢作那保證了。」

　　戰恨眼中射出凶芒，一瞬不瞬瞪視著我。

　　我這一著其實是險中求勝，一來我不忍心真的殺了寒山美，更重要的是，我要向戰恨以實際行動表示，我仍有再戰的能力，仍可再像剛才那樣去追殺他，像他那樣自私的人，不能不為這點擔心。

　　這當然只是個空城之計。

　　漸感力疲身累的我便是那空城。

　　但我知道戰恨以己度人，絕看不破我這假局。

　　戰恨忽地一陣長嘯，高喝道︰「好！蘭特，今天到此為止，但下次遇上時，就是你畢命的時刻。」

　　我淡淡道︰「不！你不能走。」

　　戰恨臉色大變，怒道︰「我並不是逃走，而是看在你釋放寒山美的英雄行徑上，放過你。」

　　我平靜地道︰「假設我現在掉頭便走，你有把握追上我的飛雪嗎？」

　　戰恨道︰「但你的淨土朋友將會全被屠殺！」

　　我道︰「可是我再回來時，將會帶來以萬計的魔女國戰士，將夜狼族殺得雞犬不留，夜狼族將會在大地上除名，大草原將全屬於閃靈人的私產。」

　　戰恨臉色倏地變白，寒聲道︰「你在威脅神狼的後人！」

　　我語氣轉柔道︰「不！我是在請求你。魔女建立的和平之國，一向阻止了邪惡帝國向這處樂土的擴展，使神狼的後代能在連雲山脈內世代安居，大家間只有情而沒有怨，我並不想由今天開始，仇恨之神凌駕在和平之上。」

　　戰恨愕了一愕，深思起來。

　　我耐心地靜待著，且乘機使身體已過度透支的氣力慢慢回復過來。

　　我連施手段和壓力，忽軟忽硬，就是不想豎立另一強敵。

　　我最大的本錢並非作為後盾的魔女國，因為在帝國的壓力下，即管是分裂了的帝國，仍會使魔女國難以勞師遠征。

　　真正的籌碼，是我蘭特。

　　戰恨不能不擔心我終於能殺死大元首，統一大地，那天來臨時，亦是夜狼族在生存榜上被抹掉的那一天。

　　寒山美站在戰恨馬旁，眼中異采閃現，凝視著我。

　　戰恨扭頭往他的夜狼戰士望去，眾人眼中反映出來的不是仇恨，而是尊敬，那是我以智慧和不世戰力換回來的果實。

　　戰恨將長矛放回馬腹下。

　　其他戰士一齊將兵器回鞘歸袋。

　　戰恨拍馬過來，高舉著左手。

　　我亦伸出手去，一把和他緊握著。

　　戰恨高叫道︰「我以夜狼族族長的身分，以神狼的名字立誓，夜狼族生生世世將為魔女國的朋友，十八斤珍烏石，是我們送給大劍師的禮物，望其笑納。」他終於稱我為大劍師。

　　我大笑道︰「這是我絕不會拒絕的禮品。」

　　戰恨鬆開了手，往回走去。

　　夜狼戰士一齊歡樂地作其狼嚎叫號。

　　戰恨頭也不回，在眾戰士裂開的道路間馳走。

　　夜狼戰士紛紛掉頭，隨他去了。

　　寒山美躍上馬背，奔了過來，到了十多步處才勒馬回奔，邊叫道︰「大劍師，小心巫帝，是他的人委託我們對付你的。」

　　看著她修長苗條的背影追著旋風般撤走的夜狼人，我心中忖著，巫帝？那不就是曾服役於大元首手下，殺死西琪，最後亦為我所殺的巫師所來自的邪惡國家？

　　年加等這時才爆起一天歡叫。

　　嬌體投懷，采柔從馬背上騰躍了過來。

　　我和采柔同時驚呼，我疲乏無備的身體抵擋不住采柔的衝力，一個倒翻，由飛雪背上翻跌下來，結結實實掉在柔軟的長草上。

　　年加等齊齊愕然，想不到我如此不堪一撲。

　　采柔在我懷裏撐起身體，驚惶道︰「大劍師，你沒有跌傷吧！都是我不好。」悔恨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全身疲累酸疼，正要呻吟出來，驀地一道奇異的熱能，由背後的魔女刃透入脊骨，電火般射到四肢百脈內，飄飄蕩蕩地說不出的受用。

　　采柔見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俏臉倏然發白，淚水湧出。

　　年加等也以為事態嚴重，紛紛下駝，聚攏過來。

　　我坐了起來，全身充盈著力量，壓著心中因魔女刃的神奇而激盪不已的心情，向年加等笑道︰「你們在看甚麼？難道我和采柔耍一會花槍也不可以嗎？」

　　眾人一呆，跟著爆出震天歡叫。

　　采柔不依地一拳打在我壯闊的胸膛上，嗔道︰「大劍師騙人！」

　　我握著她的粉拳，微笑道︰「你不是總說我騙人騙得不像嗎？」

　　高聳入天的連雲峰矗立前方，其他遠近連雲山脈內的峰巒，連最高的也只是來到她一半的稍高處，使她更像站在矮子群中的超級巨人。

　　雄偉黝黑的連雲峰自山腰開始，樹木便逐漸稀疏，到了山峰三岔處，連一株草也沒有，全是黑色的巨岩，近峰頂處則是白皚皚的厚積冰雪，由山腰下的蔥綠，至黑色岩石和白色的峰頂，分成了三截顏色，使人一見便難以忘記。

　　難怪她成為了夜狼人的聖山。

　　指示廢墟的地圖上，這連雲峰在右下方以一個尖起的三角來顯示，這使我大約知道了廢墟的位置。

　　可是要在大沙海裏找一處地方，便似要在沙灘上找出一粒特定的沙子。

　　我呆望著這號稱天下第一峰的壯麗巨峰，不由升起一股崇仰的情緒，她代表的正是自然的偉大，一個存在著超越人類理解的奇蹟，就像動人的星夜，又或一望無際的大海，我從未試過對一座大山產生那種感情。

　　飛雪緩緩在山路踏步，采柔和大黑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我，卻了解地沒有打斷我的思路。

　　年加策著千里駝從後趕上，道︰「只有在早上的一小段時間，才可以看到峰頂，一待太陽當空時，水氣上升，會化成雲，將峰頂封鎖在雲霧裏，這樣美麗的高峰，確是大地最動人的奇景。」

　　我指著前路上鋪蓋著連雲峰山腳的蔥翠樹林道︰「這樹林要走多久才可穿越，看來它比封隔魔女國和大草原的原始森林還要茂密得多，裏面有沒有路？」

　　年加道︰「森林有很多種，這連雲峰腳下綿延百里的是雨林，樹林像個傘子般，不但高度平均，連大小粗幼也相差不遠，裏面終年濕潤陰沉，長滿了各類奇怪的植物和生命，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地方開一條路出來，因為過幾天再來時，路已被新生的植物遮蓋了。」

　　我一呆道︰「那我們怎樣走過去？」

　　年加神秘一笑道︰「雨林裏沒有路，卻有河！」

　　我還想問，隊伍的先行者紛紛下駝，抽出開路的彎刀利斧，進入雨林裏，劈樹破枝的聲音密集響起。

　　我也跳下馬來，來到采柔和大黑旁，笑道︰「累嗎？我們已趕足了兩天路。」

　　采柔風情萬種地瞅了我一眼，道︰「這麼兩天若都捱不住，怎還能陪你走到天之涯，海之角。」

　　年加走上來道︰「若你能捱過大沙漠，甚麼旅程也不會難倒你了。」

　　采柔大感有趣地看著淨土人在開林闢路，道︰「年加先生，你一定到過很多地方，可以告訴我大地上有甚麼美麗的地方嗎？」

　　美女垂詢，年加立時神氣起來，挺起肚腩道︰「我家世代以來，都是旅行家，我祖父原本生活在大海的另一邊，為了躲避戰爭，百年前才乘坐自造的大船，歷盡千辛萬苦，抵達帝國，唉！豈知帝國也非樂土，我父親便帶著我們，逃往淨土去，直至今天。」

　　采柔眼中閃著亮光，美目望往年加，柔聲道︰「在淨土裏，真的是沒有戰爭嗎？」

　　年加面容一黯，低聲道︰「在經歷了悠久的美好與和平日子後，厄運終於降臨到這片大地上最動人的土地上，唉！」

　　采柔全身一震，駭然道︰「你說甚麼？」

　　我伸手摟著了她的肩頭，予她一點安慰。

　　年加正要答話，前面穿來招呼我們前進的叫聲。

　　我乘勢牽著采柔的坐騎，將不知鑽到那裏玩耍的大黑呼喚回來，跟著隊伍的尾巴，進入雨林裏。

　　飛雪跟在我們後面，這傢伙比人還要聰明，大黑不時跑回去討好牠，但驕傲的飛雪總是對大黑愛理不理，那種關係看得人發出會心的微笑。

　　雨林裏確是個奇妙的世界。

　　一切都是濃密濕潤，像是剛下完了一場雨，沒有一株植物是「分開獨立」地生存，生命都交纏糾結起來，一枝樹幹身上，可以同時長出數十種以至數百種大至捲纏百尺的巨藤，以至乎比手指還細幼的弱草小花，樹與樹間根藤雜渾，又長出無數的花草植物，不一會我已感到失去了方向，迷失在這每一處情景相同，仿似一個單一生命的龐大雨林裏。

　　前面水響傳來。

　　采柔歡呼道︰「原來有條河藏在林裏，那好多了！」女人對黑暗的地方，總是深懷畏懼。

　　一條闊達二十步的河，蜿蜒由林木左方深處而來，再流往前方，我記起了年加的話︰「雨林裏沒有路，但卻有河。」

　　岸旁有數十個用粗樹幹紮的大木排，足夠將人、駝和馬從水路運走，顯然是年加等來此的工具。

　　年加指揮著手下將木排推進水裏去，來到我面前得意地道︰「前人以為只有夜狼峽才是貫通連雲山脈的通道，連沙盜也這樣認為，豈知我年加卻有這來去自如的秘密竅門，故我命名此河為『年加水路』。」

　　采柔由衷地讚美道︰「年加先生，你真是非常聰明。」

　　年加老臉一紅，像大黑般飄飄然起來。

　　我微笑道︰「年加先生，所有人都在等你。」

　　年加回頭一看，見到大部分人畜均已登上木排，有點尷尬地道︰「噢！來！我們快登木排，順著水路，黃昏時即可抵達『林上丘』，明天正午便可出林了。」

　　采柔抿嘴一笑道︰「不是『年加丘』嗎？」

　　年加正容道︰「我年加以偉大旅行家的身分聲明，『林上丘』正式名為『采柔丘』。」

　　采柔微一錯愕，俏臉微紅，垂下了頭，又歡喜地偷看了我一眼，顯然覺得很好玩。

　　不知如何我心中卻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催促道︰「下船吧！」

　　年加對時間的掌握的確非常之好，在長桿的撐推下，整隊人畜在十多個大木排上，通過九曲十一彎的河道，終於抵達了被新命名的「采柔丘」。

　　旅程可算是舒適暢快。

第十一章　大漠之行

　　林上丘，又或采柔丘，可能是雨林內最奇怪的一個地方，在茂密糾纏交結的雨林裏，孤零零地聳起了一個小山丘，從山丘的沙石裏，疏落地點綴著些許草本植物，周圍卻是廣闊的雨林。

　　它就像供雨林呼吸的唯一空間，也是通往大沙漠的水路旁一個天然中途站。

　　我們綁紮好木排後，往丘頂走上去，在甚麼也可擠壓出水來的密林裏度過了一整天後，這處的乾爽使人精神一展，睽違了的連雲峰，重新出現在左方遠處，雨林由丘下擴展，直攀上連雲峰的半山腰處，像道橋樑般把采柔丘和連雲峰連接起來。

　　年加等趁還未天黑，忙碌地紮營生火，采柔則負責起指揮弄晚膳的要職，大黑肚子早餓得咕咕發響，纏在采柔身旁，連我這正主人也忘了。

　　我走到丘頂一塊平滑的巨岩處，坐了下來，呆望著被雲蓋著頂尖的連雲峰。

　　華茜現在正幹甚麼呢？麗清郡主會否在我走後，立即毀掉和約，攻打魔女國？

　　嬌美的公主究竟到了那裏去？大元首雄霸大地時，她已絲毫享受不到親情的溫暖，最後連我這未婚夫也離她而去，蒼天為何對她如此不公平？

　　采柔的聲音在我背後溫柔地響起，道︰「大劍師！你的晚餐來了。」坐到我身旁，遞上用木碗盛載的烤羊肉，另一隻手還提著一籃水果。

　　我接過來，默默吃著。

　　采柔猶豫片晌，忍不住道︰「大劍師，為甚麼你整天呆望著連雲峰？」

　　連雲峰頂的橫雲逐漸散去，露出了雪白的頂峰，在星夜的襯托下，更是極壯觀止，我搖了搖頭，不知怎樣回答采柔的問題。

　　采柔垂下了頭，害怕自己說錯了話。

　　我道︰「不要多心，我只是不知怎樣答你的問題，這高峰似乎和我有著某一種神秘的連繫，有一天，我會攀上峰頂，試試從那裏看下來，大地會是怎麼一個樣子。」

　　這時大黑吃飽了肚子，走了過來，在我另一旁的岩石下找了塊軟草地，伏了下來，像是永遠也不肯再爬起來的懶惰樣子。

　　我忽地記起自己在獨吃晚餐，不好意思地將食物遞給采柔，道︰「你還未吃吧！」

　　采柔笑著搖頭，道︰「我不餓，看著你吃我弄的食物，我感到很快樂。」

　　我拿起一片羊肉，送進她誘人的嘴唇裏，微笑道︰「我看到你吃東西，也很快樂。」

　　采柔的腮鼓著那片肉，努力地咀嚼，神情欣悅。

　　年加捧著自己的食物走了過來，表情出奇地嚴肅，大異於平時的優優悠悠。

　　我道︰「朋友！你有甚麼心事？」說的是剛學曉了皮毛的淨土語。

　　年加坐在我和采柔前另一塊大石上，向采柔道︰「淨土的確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地方，我們淨土人常用『九山十河恩寵的土地』來形容她。」

　　采柔美目閃著嚮往的采芒，但其中亦含著擔憂，因為早先年加曾說過，厄運已降臨在這片人間淨土之上。

　　年加臉容露出回憶的神情，道︰「當我父親帶著我們抵達淨土時，我的父親，大地上最偉大的旅行家年憐山，跪了下來，親吻著淨土獨有的『七色土』，第一句說的話就是︰『到今天我才相信有神的存在，只有神才能創造出美至如斯的樂土。』。」

　　我望往聳在星空裏的連雲峰，心中想道︰假設真有神在的話，這連雲峰亦必是出於它的妙手，讓人們可攀上峰尖，遠眺大漠另一邊的淨土。

　　年加續道︰「九山是『觀星』，『奔月』、『捕火』、『捉彗』、『金雲』、『驕陽』、『晨光』，『夕陽』和『逐天』。而『逐天』便是淨土裏最高的山，不過恐怕仍未能高過這裏的連雲峰，據父親說，連雲峰恐怕是宇宙內最高的山峰了。」

　　我好奇問道︰「為何每個山的名字，都是與天上的東西有關似的？」

　　年加傲然道︰「我們淨土人都愛以『天空文明』來形容自己的文化，因為我們沒有一個人不愛看天，所以在淨土最發達的便是天文學。」

　　采柔道︰「年加先生，你先吃兩口羊肉吧！冷了就韌得多了。」

　　年加感動地點頭，匆匆吃了兩口，續道︰「我們淨土並沒有統治者，當發生了甚麼糾紛時，事件會由祭司會的八個大祭司作主裁決，一旦決定了下來，從沒有人有任何異議，淨土依著九山十河分作十個區郡，每郡由一名大公爵管治，但靠的並非軍隊，而是個人的德望。」

　　我沉聲道︰「這樣一處地方，又會遇上甚麼麻煩？」

　　年加道︰「淨土三面環海，背後是茫茫大漠，使她數千年來幾乎完全受不到外敵的侵擾。可是這種形勢在十二年前全改變了，黑叉人乘著以百計的巨船，在淨土北岸登陸，佔領了一大片土地，建立城堡，並開始侵略其他地方，現在有四分一的土地，已落進他們手裏。」

　　采柔道︰「黑叉人？」

　　年加道︰「這些人不知從那裏來，他們血內流著侵略和殺戮的天性，無論男女均強壯凶悍，所用手段之凶殘，未經歷過的人確是難以想像。」

　　我道︰「你今次萬水千山到這裏來求珍烏石，目的就是鑄造利刀，以用來對付黑叉人吧！」

　　年加點點頭，道︰「七百多年前，我們偉大的瑪祖祭師曾預言了這次災難，他在『預言書』裏寫道︰『在千年期之末三百年內，災難會像瘟疫般滋長，半人半獸的惡物會將九山十河染成紅色，使星空也不忍卒睹……』。」

　　采柔訝道︰「真是七百年前已說了的？」

　　年加道︰「當然錯不了，這預言書自七百年前瑪祖祭司升天後，一直流傳至今。」

　　我道︰「你好像還未念完瑪祖的預言？」

　　年加眼中射出驚奇之極的光芒，盯著我道︰「預言接著是『人將活在悲傷和屈辱裏，直至持著聖劍的偉大騎士，在千里駝的引領下，越過連雲峰，踏入淨土，以他偉大的心胸，高超的智慧、不世的劍術，無盡的哀傷，使果實重新在泥土中茁長出來，河流回復清澈，生命回復快樂，他會訂立大地的新制度，確立和平幸福。』。」

　　他停了下來，一時我們三人間靜至極點，連各人的心跳聲也隱約可聞。

　　我的心「霍霍」狂跳著。

　　尤其是「無盡的哀傷」那一句，使我知道自己正是瑪祖祭司預言中的戰士，為何會是這樣？他憑甚麼可透視七百年後的今日，口中卻道︰「不要望著我！」

　　采柔低下了頭，但仍忍不住偷偷看我的神色。

　　年加道︰「那個偉大的戰士當然就是你，大劍師蘭特，蘭陵的兒子。」

　　我嘆道︰「年加！這只是巧合，不要捕風捉影了。」

　　年加道︰「有誰可一人擊退五百夜狼族戰士，還使他們口服心服，有誰擁有一把能預先示警的靈劍，只有你，只有預言中的偉大騎士才能做得到。」

　　我倏地立起，低喝道︰「夜了！我要睡覺。」

　　采柔隨著我有點手足無措地站起來。

　　我向好夢正酣的大黑喝道︰「懶鬼！起來。」當先往睡帳走過去。

　　采柔向呆坐著的年加道了晚安，鼓勵大黑爬起身來後，追在我後面。

　　走進帳內，采柔默默為我脫下戰甲，又為我抹身。

　　我默立不語。

　　采柔服侍我躺在柔軟的羊皮毯上，這時才發覺大黑早霸了最好的位置。

　　采柔笑道︰「大黑累了，牠可能因第一次坐船，所以很緊張，兩岸又多猿猴，使牠不能安靜過來。」

　　窸窸窣窣，采柔脫下她的衣服，露出使任何男人也會停止呼吸的胴體，吹滅油燈後，鑽入了我懷裏。

　　就像懷裏多了一團火。

　　帳外隱約傳來淨土人的呼叫和動物奔走的聲音。

　　采柔解釋道︰「他們今晚是不會睡了，年加說他們要盡量爭取時間，在雨林裏捕捉動物，以作沙漠旅程中的食糧。」

　　我默默摟著她，將頭埋在她幽香的秀髮裏，只有在那裏，我才可以找到渡過驚濤駭浪的「心海」裏的「寶筏」。

　　采柔在耳邊低聲道︰「大劍師，你可否答應采柔一個請求？」

　　心中無由一顫，我感到她語氣裏流露出來的哀傷和失落。

　　她對淨土的美夢已片片碎裂，殘酷的現實，使她終於醒覺只要有人在的地方，便會有殺戮、爭奪、仇恨和戰爭，即使淨土也不能倖免。

　　我柔聲道︰「你說吧，無論甚麼事，我也會為你做到。」

　　采柔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道︰「假設我將來死了，你可否將我葬在這采柔丘之上。」

　　我驀地呆了起來，手足發冷。

　　不祥的感覺再次從我心中狂湧而起。

　　西琪和魔女已死了，下一個難道是采柔，又或是華茜，不！我一定不能讓那種厄運發生在她們任何一人身上。

　　我第一眼看到采柔丘時，心中已極不舒服，這圓圓拱起的小丘，就像一個墳墓。

　　「不！」

　　采柔像受驚的小鳥般呼叫︰「大劍師！」

　　我沉聲道︰「我以後再不許你提起『死』這個字。」

　　采柔沉默下來，隔了好一會，在我耳邊低喚道︰「大劍師！佔有我，粗暴地佔有我，不要有任何憐惜，將你的悲痛全發洩在采柔的身上吧！」

　　第二天我們天未光便開始河程，到了正午時分在雨林另一邊棄木排登岸，再經過一段披荊斬棘的艱苦路程，終於穿過雨林，成功踏足另一邊草原之上。

　　由此而前，草原的草逐漸稀薄，到了地平的遠處，隱若可見一道道黃線，那是沙漠的影子。

　　炎風吹來，使人感到連雲山脈這一邊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采柔情緒非常低落，因為她知道沙漠那一邊等待著她的只是另一個殘忍的噩夢。

　　年加下令紮營，事實上我們的體力也不容許我們踏上征途，據年加這十多天來所說有關沙漠的故事，在大漠旅行絕非鬧著玩的事。

　　采柔不知從那裏摘來了一些山草藥，研成粉末和在水裏，硬迫著大黑洗澡，據她說，這種特製的山草藥汁，對殺死大黑身上的跳蚤有神奇的功效。

　　我有點擔心大黑這可愛的傢伙，不知牠能否抵抗沙漠的奇熱。

　　我習慣地揀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背著我是高入雲端的連雲峰，前方遠處則是沙丘萬頃、千里空寂，終年熱浪滾滾，既可怕又充滿神秘感的沙漠。

　　有關異物存身之處的廢墟地圖掠過我的腦海，我原本以為按圖索驥，要找到異物並非難事，但現在我才知道這沙漠實在是太大了，沒有三個月的時間，又在一切順利下，任何人也不能穿越她。

　　看來除非上天幫助，否則我休想找到廢墟，找到那秘異莫測的異物。

　　我將魔女刃從背上解下來，放入懷裏。

　　這時濕淋淋的大黑吐著大舌頭，搖頭擺尾來到我身邊，用牠的頭撞我，顯是興致極高，要逗我和牠玩耍。

　　我一時興起，取出一條粗布，逗著大黑，讓牠撕咬，就在這沙漠邊緣的草原上追逐起來，看得一旁的采柔笑彎了腰，不斷鼓掌。

　　由今早開始，一直不敢和我說話的年加趁機走了過來，戰戰兢兢地叫道︰「大劍師！」

　　我讓自以為取得勝利的大黑咬著粗布遠遁而去，低喝道︰「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鬼預言。」

　　年加怎能明白我的心情，西琪和魔女死後，我已萬念俱灰，只待殺了大元首，便全心全意找尋廢墟裏的異物，向他求教生命的真義，人類存在的目的，無論有沒有答案，我也會帶著所愛的人，在這大地裏找個寧靜的地方，就此終老。

　　對於人世間的仇恨爭殺，我蘭特已感到無比的厭倦，我並不想當救世的大英雄。

　　但命運是否早安排了我所有要走的道路，假設真有命運的話，我們算是甚麼可憐的東西？

　　年加囁嚅道︰「不……噢！不……」

　　大黑又跑了回來，咬著粗布，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我笑著向大黑追過去。

　　太陽在大漠的地平下散射出萬道紅霞，將微茫的草原沐浴在淒美的艷紅裏。

　　采柔的笑聲從後方傳來，更遠處是千里駝單調的叫聲和淨土人紮營生火的響聲。

　　蹄聲忽起。

　　原來在一角優悠吃草的飛雪，趕過了我，向大黑追去，趕得那得意忘形的傢伙狼奔鼠竄，但仍不肯放棄口裏的黑布。

　　看著牠那狼狽模樣，和飛雪飄飄飛揚，不雜一絲他色的純白雪毛，我跪了來。

　　世界是如此地美好。

　　但踏入沙漠後，這一切將不再復見，忽爾間我感到無比的哀傷，當我有幸活著從淨土回來時，采柔、飛雪和大黑，是否仍能伴在我身旁呢？

　　對茫不可測的將來，我感到顫慄和恐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采柔，大黑和飛雪。

　　她們已成為了我生命裏不可缺少的部分。

　　就像西琪，魔女，或是華茜。

　　若我再不敢承認，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漢，就不配被稱作大劍師蘭特。

　　我站了起來，向軟倒地上，仍帶著微笑的采柔大步走去，視年加沒有存在般大聲道︰「采柔！讓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就是在那閃靈谷之晚，第一眼看見你時，我便愛上了你。」

　　采柔全身一震，眼中射出懷疑的神色，從草地撐起嬌美無限的上身，顫聲道︰「你是否認真的？」

　　我來到她身旁，謙卑地單膝跪下，微笑道︰「當然是真的，比那袋內的珍烏石更真，而且我又那有本事騙你，在愛情上我只是個剛入行的小學徒，而你卻是資歷最深的長老，所以希望自今以後，采柔長老好好地指點我一下，多說些甜言蜜語，多供給些閃電的力量。」

　　年加在旁抗議道︰「這樣究竟算不算是情話。」

　　采柔的俏臉揮散著動人心魄的暈紅和喜悅，輕輕地道︰「你才是長老會裏的頭號長老，說起甜言蜜語來，比我的要好聽得多了！」

　　年加大叫道︰「不要這麼易被他騙了。」

　　我向年加舉起了拳頭，嚇得他立時挾尾而逃，這傢伙可能是天生的情聖，又或是淨土人都是那樣的，見到采柔時便不顧一切，連對本人的畏敬與感恩也可撇開在一旁。

　　采柔像完全不覺察到有別人存在般，凝視著我，仰起豐潤的紅唇，道︰「吻我！直至我斷氣為止！」

　　長長的隊伍像一條蜿蜒的長蛇般，緩緩越過草原，往大沙漠進發。

　　在草原和大漠之間，橫亙著星星點點地散布著一條寬約三至四里的礫石帶，大的礫石比千里駝還要高，在石中穿插，便像走進了一個天然的迷宮裏。

　　采柔和大黑轉乘上了一隻千里駝，讓采柔的坐騎可以走得輕鬆點，牠的腳上包上了軟革，以免被滾熱的沙子灼傷。

　　我依然坐在飛雪上，牠的腳亦沒有任何保護，因為牠大發脾氣，拒絕任何東西包到牠的腳上，這隻來自魔女的奇怪駿馬，有著其他同類遠不能及的異力，據馬原說，自有魔女以來，飛雪便在她身旁，這樣說來，飛雪、魔女和大元首一樣，已活了很長的一段歲月。

　　所有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白袍，連頭也給罩著，臉上覆上透明的輕紗，以抵擋天上的艷陽，和沙粒反射的陽光，大黑罩上采柔為牠特製的護衣那一副樣子才好笑，難得這傢伙善體人意，並沒有不滿的表示，坐在采柔身後駝峰的竹籮上，一派悠然自得。

　　礫石忽盡，滾滾黃沙展現眼前。

第十二章　黃沙浴血

　　我們出發的時間是午夜時分，這也是自稱偉大旅行家後代的年加的策劃，盡量避開正午時沙漠可怕的酷熱。

　　日夜由踏進沙漠的一刻顛倒了過來。

　　當破曉前朦朧的光線灑在大地上時，我們穿過礫土帶，踏上幼細得像花粉的沙粒。

　　一輪紅日從我們的右方冉冉冒出頭來，曙光照在眼前無盡無窮的沙海裏。

　　使人顫抖的漠夜寒涼由迅速提升的溫度所取代，不一會我們已像在蒸籠裏的可憐動物，大黑將大舌吐出來，死命地呼吸著，只有千里駝和飛雪仍是那樣悠悠閒閒，像回到了熟悉的故鄉那般。

　　愛聊天的年加和其他淨土人沉默起來，眼神呆滯地望往前方。

　　時間愈走愈慢，最後似乎完全靜止了下來，天地也像沒有任何改變，所有眼前不斷出現的景象，只是剛才景象的一個重複。

　　采柔的俏臉發著光，因為昨天黃昏時，她終於得到了她一直想得到的東西，我對她沒有保留的愛。

　　我感到有種解除束縛的快樂和輕鬆，一直以來，我用盡種種方法，壓制自己對她的熱戀，但忽然間，在沙漠和綠野的交界處，在夕照的餘暉下，在飛雪和大黑的戲逐聲中，我悟通了時間和命運的無情，我若不能掌握眼前的一刻，將來當這一切失去時，我只能在悔恨裏渡過。

　　於是我像面對大敵般一往無前，向采柔說出了心底的真話。

　　在太陽升上中天前，我們安營休息，在年加特製的帳蓬裏，苦抗沙漠的炎熱，人畜喝水進食，午後再繼續行程，黃昏後又停下來休息，午夜後再繼續行程，如此停停行行，十多天後挺進沙漠的腹地裏。

　　眼前景物又變。

　　純樸單調的沙漠終於起了變化，平坦的細沙變成了沙石和礫石組成的大平原，光禿禿空曠平坦，強風一陣陣地刮過，咆哮怒叫，我們跳下千里駝和馬，拉著牠們以長頭巾護面，匍匐地彎著身子，一寸一寸地前進。

　　永無休止的旅程，使人想想也感到氣餒。

　　唯一令人安慰的，就是君臨大地的太陽，會偶而暫時躲進了烏雲背後，使我們稍減炎熱的悽苦。

　　四個小時後我們到了禿原的盡處，外面再不是平坦的沙原，而是像女人乳房般起伏著的沙丘，沙丘的尖峰是陰陽分明的沙峰，造成一望無際起伏有致的一道道彎線，壯觀非常。

　　轉頭回望，連雲峰像一座小石柱般，在地平的另一邊冒起頭來，遙望著我們這沙漠裏微不足道的小蟲般的旅隊，風勢逐漸平息。

　　「啪」！

　　采柔的空坐騎前蹄一軟，無力地仆倒地上。

　　我心中一震，停了下來，叫道︰「在這裏紮營吧！」

　　我蹲下來，看著采柔的馬口吐白沫，心中升起一股令自己痛恨的有心無力感，抬起頭時，見到采柔蒼白的臉。

　　采柔咬著嘴唇，沒有作聲。

　　年加帶著另一個淨土人過來，由這叫巴剛達的淨土人檢視采柔的馬，他口中咕噥著，好一會後，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我沉聲以淨土語道︰「怎樣了？」

　　年加道︰「巴剛達是駝畜的專家，他說這馬過度勞累下受暑氣所侵，活不成了。」

　　采柔軟弱地坐了下來，伸手摟著馬頭，將俏臉貼在馬頸的鬃毛裏。閉上眼睛，輪廓分明的俏麗側面，今人覺得有種淒然之美。

　　我們沉默下來。

　　大黑走了過來，將頭鑽進采柔懷裏。

　　我背轉了身，不忍再看。

　　那晚我們圍坐在篝火前，燒著狼糞和由雨林取來僅餘的柴枝，大家均情緒低落。

　　年加道︰「由明天開始的三十天內，是最危險的一段路程，不但因為變幻無常的天氣，來無蹤去無跡的沙暴，還有是我們會經過沙盜眾居的『漠中湖』綠州附近，我們必需在那裏補充食水和休息。」

　　我道︰「你們並不是第一次經過那一處，沙盜若要動你們，不是早動了手嗎？」

　　年加道︰「沒有人敢直接到漠中湖去，幸好綠州的地底藏著豐富的水源，所以在漠中湖外方圓百多里的地方，有無數較小的綠州，我父親曾在其中一些小綠州打了幾口井，就是靠那些井，我們才有可能在中途得到補給，這些井均掩藏得很好，連沙盜也不知道，又或無暇理會。」

　　年加頓了頓又道︰「就是在其中一口水井附近，我們遇上了大元首……」

　　眾人面上均露出驚怵悲痛的神色。

　　采柔摟著大黑，同縮在一張羊毛皮氈裏，對抗著宿夜的冰寒，輕聲道︰「沙盜是否真的那樣可怕？」

　　年加道︰「沙盜最可怕的地方是像沙漠裏的風暴般，每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出現，跟著是瘋狂的殺戮，搶掠，奸淫，住在沙漠邊緣的淨土人都被迫遷往內陸去，沙漠之王杜變的名字，能使淨土人的嬰孩止哭。」

　　我的心卻在想，大元首雖是如魔女所言，半人半機械的怪物，但觀其起居飲食，他仍要像人般進食飲水和休息，甚至有性的慾望，所以他未必能貿然穿過這沙漠，否則為何要到水井去尋水。如此看來，他留在大沙漠中這唯一的水源附近養傷的機會仍是相當大，假設事實確是如此，那我們兩人間的恩怨便可在進入淨土前解決了。

　　可是我卻恐懼事情不是那樣。

　　說到底，年加口中的瑪祖祭司在七百年前寫下的預言，鬼魂般在我腦海深處作祟，因為若是問題可以在進入淨土前解決，那我便可不須進入戰事連綿的淨土，瑪祖祭司的預言亦會落空。

　　所以倘若真無一物能逃過宿命之手，我便注定了要進入淨土，去體驗這經歷了數千年春暖花開後進入了嫩冬的人間樂土，只有神才能創造出來的美麗邦國。

　　唯有大元首才能引我進入淨土。

　　所以應該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在到達淨土前殺死大元首。

　　這個想法，使我痛恨起那預言來。

　　人是不應該知道命運的存在的，我現在正是那受害者。

　　尤其是帶著「無盡的哀傷」那一句，更使我心神顫慄，甚麼會使我無盡哀傷？

　　腦海裏升起了「采柔丘」，采柔指定了用來埋骨的香塚，心中抹過一道強烈至使我呻吟的恐懼。

　　采柔道︰「大劍師！你的臉色很難看！」

　　我勉強一笑道︰「可能是累了點。」轉向年加道︰「相信我，沙盜來時我保證他們不會覺得好受。」

　　年加拚命點頭道︰「這我絕對同意，有你在，我倒想會一會那群神出鬼沒的沙盜，但想起危在旦夕的淨土，又不敢節外生枝，讓那些壞蛋多走一會運吧！」

　　這年加已完全拜服在我的劍術下，因為在他心中我就是淨土先輩預言的聖劍騎士。

　　我恨那預言，恨瑪祖為何要洩漏天機。

　　二十天後，我們在筋疲力盡，缺水缺糧下，抵達了離漠中湖北四十里的第一口水井，在滾滾黃沙裏，令人不能置信地有一塊方圓達四里的小草原，疏落地長著樹木。

　　到了這裏地勢開始有起伏，使無物不掩蓋的沙粒難以盡情肆虐。

　　綠州四邊是一些沙岩，小孤丘和一座由巨岩堆成聳上著像頂帽子的小山，教人印象深刻。

　　年加等齊聲歡叫，策著千里駝急走過去，飛雪不待我吩咐，搶頭而出，不片刻已踏足柔軟的草上，在被黃沙悶得發慌的三十多天後，植物的油綠色實是天下無雙的視覺享受。

　　眾人不待吩咐，紮營生火，取水於井。

　　采柔臉色惴惴走到我身邊，低聲道︰「他們準備宰一頭千里駝來吃。」

　　我聳聳肩膊，表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忽地發覺不見了大黑，奇道︰「大黑到那裏去了？」

　　采柔皺眉道︰「我正想告訴你，大黑很是反常，喝完水後，不但不纏著我要東西吃，還四處狂嗅，對著山那邊喉嚨咕咕作響，像那裏有甚麼可怕的事物般。」

　　我心中一震，像捕捉到某一模糊的概念，但總不能具體地描述出來。

　　采柔呆望著我。

　　「汪汪汪」！

　　大黑叫著走了過來，直到我面前，前腳撲上我的胸膛，向著我狂吠幾聲，又往那座帽子山走去，轉過頭來，再向我狂吠。

　　驀地心中模糊的影子清晰起來。

　　我知道大黑發現了誰？

　　是大元首。

　　他就在那帽子山處。

　　事實上我以前也隱隱想到這個可能性，因為大黑當日既能帶著采柔追蹤上我，自然也可以帶我追上大元首，因為大黑是大元首血腥手下的唯一倖存者，對大元首的氣味可說是熟悉之致，深刻之極。

　　這些念頭閃電般掠過我的心頭。

　　我狂叫道︰「飛雪！」

　　飛雪放棄了地上的嫩草，向我奔來。

　　翻身上馬。

　　采柔撲了上來，扯著我的腰革惶恐叫道︰「大劍師你到那裏去？」

　　我淡淡道︰「去殺死大元首。」

　　采柔渾身一震，叫道︰「帶我一道去！」

　　我微微一笑，俯頭吻了她臉蛋一下道︰「采柔我愛你，你是照耀著我冰冷心田唯一的太陽，我不能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答應你，蘭特一定會活著回到你的身邊來，每晚最少和你造愛一次。」

　　采柔放開了手，茫然望著我，淚珠不受控制地流下臉頰。

　　整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了，使她不知應怎樣去適應和反應。

　　忽然間便要和她分開，獨自赴生死未必之約。

　　其他人走了過來。

　　年加叫道︰「大劍師，無論你要到那裏去，現在都不是時候，你看！」

　　指向帽子山後的天際。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這時尚未過午，但那邊天際原本清澈澄藍的天空竟變得昏黃污濁，塵土像靜止了似的，我一呆道︰「沙暴？」

　　年加道︰「沒有人能在沙暴中找另一個人，照我估計，不出兩個小時，沙暴便會來到這裏，你若循那方向走，會更快遇上。」

　　我望著三里許外的帽子山，冷冷道︰「有一個小時已足夠了。」接著向那些淨土人喝道︰「給我拉著大黑！」

　　當下有兩人抱緊大黑，想用繩索套上牠的頸，豈知大黑露出兩排森森白牙，嚇得兩人連忙鬆手。

　　我沉喝道︰「采柔！」

　　采柔悲叫一聲，往大黑跑去。

　　當采柔摟著大黑粗壯的肩頸時，大黑停止了掙扎，向著我嗚嗚哀鳴，眼中射出期待我帶牠一起去的神情。

　　一夾馬腹。

　　飛雪仰天狂嘶，放開四蹄，全速往帽子山的方向奔去。

　　那是這附近唯一可以藏身養傷的地點。

　　飛雪足有三十多天未試過這樣盡情飛馳，馬股後帶起一捲塵煙，旋風般穿過綠州，踏足黃沙之上。

　　長空愈來愈陰沉，在逐漸加強的風勢和漫天而起的黃塵裏，太陽失去了她灼熱的力量，顯得那樣地無能為力。

　　視線愈來愈模糊。

　　在踏上帽子山旁的石岩地層上時，我看到了沙堆上露出了幾隻死去千里駝的小半屍骨，使人自然地聯想到死亡和不祥。

　　飛雪愈跑愈快，帽子山近在眼前，整座山幾乎是由沙岩組成，寸草不生，只在幾處太陽不能整天直射的地方，長出了一些板針狀的沙漠植物。

　　「叮」！

　　背後魔女刃響叫示警。

　　我心中狂喜，大元首果在此處。

　　冒著愈來愈強的風勢，飛雪速度略減，但仍是非常疾速。

　　我回頭望往綠州，采柔等早消失在漫天的塵土裏，我收攝心神，回過頭來，繞著帽子山腳，往她背對著綠州的一邊奔過去。

　　我直覺到大元首正在那裏等待著我。

　　一繞過山角，我幾乎是立即看到大元首。

　　他站在山上一塊突出的大石上，手上拿著一把怕是從閃靈人手上搶來的重劍，黑盔黑甲，就像地獄裏偷跑出來的可怕魔鬼。

　　狂風中，鎧甲飛揚。

　　我躍下馬背，抽出魔女刃，厲叫道︰「大元首！」

　　大元首狂笑道︰「好！蘭特，你比你父親更有種。」

　　我拍拍飛雪的頭，示意牠走到一邊，我卻往大元首站立處奔過去。

　　大元首冷冷道︰「何用你上來！」

　　離石一躍，跳往離他站處最少低了一十尺的另一塊石上，落地時輕撲前少許，才再站定。

　　這動作雖輕微，但怎能瞞得過我，大笑道︰「想不到你的傷到今天仍未好！」

　　大元首眼中抹過森厲的光芒，沉聲道︰「即管未好，仍能宰了你這小子。」

　　抬頭望向十多尺上的大元首，這個距離使我們在任何一方採取主動下，便可短兵相接。

　　我停了下來，逆著風大叫道︰「你不是不想逃，而是知道逃不過飛雪的四條腿，所以才不惜背水一戰，是嗎？大元首。你早看到我來了。」

　　大元首道︰「是的！我看到了飛雪，看到了你，但我卻沒有絲毫畏懼你，魔女已死，天下再沒有人能制止我，你也不行。」

　　風勢愈來愈急勁，挾著風沙打過來，使人眼也難以睜開來，但大元首屹立風中，卻是全不受影響。

　　不能再拖延了，我狂喝一聲，往上躍去。

　　大元首一聲長嘯，重劍迎頭向我劈下。

　　我舉劍迎格，心中大奇，這一劍乃有去無回之勢，難道他不怕我的魔女刃。

　　念頭還未轉完，一塊巨石當胸激射而至，當我醒悟到是大元首用腳踢起巨石時，已來不及避開，急忙間轉身以肩頭迎往巨石，再一沉氣往下墮去，同時收刃以劍柄撞向巨石。

　　「啪」！

　　巨石被劍柄撞了一下，稍減速度，才撞上我的肩頭，悶哼聲中，我往後翻跌。

　　左邊身幾乎痛得麻木過去。

　　「蓬」一聲我掉在先前的岩石上，再翻落下面的沙丘，跌個結實。

　　大元首長笑躍下，重劍發出「嗤嗤」響聲，無孔不入地向我刺來。

　　我忍痛在地上翻滾，連避他十多劍，幸好他的步履有點遲滯，顯示他仍未曾從我那一劍完全回復過來，饒是這樣，我也給他殺得險象橫生，若非他對我的魔女刃忌諱甚深，早要了我的命。

　　「叮」！

　　我使出了一下精妙絕倫的手法，終於點上了他的重劍。

　　重劍蕩了開去。

　　沙暴愈吹愈急，刮得沙粒漫天飛揚，身邊的沙子像激滑般旋轉著，人便像在驚濤駭浪的中心點。

　　大元首暴喝一聲，再次撲過來，兩目凶光畢露。

　　我不敢張口叫嚷，因為一張口，沙子便會往裏灌，默默從沙上彈起，閃身避過大元首橫掃過來的一劍，「叮」一聲，刃尖再次挑在大元首的重劍上。

　　大元首對魔女刃確是深存顧忌，收劍猛退，隱入了漫天風沙裏，只餘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時四周全隱沒在茫茫的沙海裏。

　　我竭力站穩身子，頂著不斷襲來的狂風。

　　以萬億計的沙粒不停在飛旋狂舞，鑽入我的衣服裏，刺痛著露在戰甲外的每一寸肌膚，侵進鼻耳裏，更迷住了我的眼睛。

　　忽然間我發覺大元首不見了。

　　一陣風沙打過來，我不由閉上了眼睛。

　　「叮」！

　　魔女刃發出警號。

　　劍手的直覺使我回劍後劈。

　　「鏘！」

　　虎口劇痛。

　　大元首往後急退，手中只剩下半截劍。

　　我將魔女刃交往左手，冒著風沙往前迫去，「鏗鏗鏘鏘」，大元首連擋我十多劍，直至只剩下一個劍柄。

　　我待要再補他一劍，一道沙柱應大元首腳踢而起，衝面迫來，無奈下我俯身避過，大元首已退入茫茫風沙裏。

　　他想逃走。

　　蹄聲響起，通靈的飛雪奔至身後。

　　我連忙翻身上馬，心想任你大元首如何快，也快不過飛雪，就在這時微弱的吠聲從左側傳來。

　　心中一震，這不是大黑的叫聲嗎？

　　扭頭往聲音傳來處去，風沙中一團黑影向我衝來。

　　大黑出現在馬下，頭頂有一道傷痕，正流著鮮血，向著我狂吠。

　　我忘了大元首，一把摟起大黑，抱在懷裏，策著飛雪往綠州奔回去。

　　保護采柔比殺死大元首更重要。

　　風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當飛雪踏上綠州時，空氣中雖仍充塞著沙屑，但景物已清晰可見，亦讓我見到目眥欲裂的悲慘場面。

　　綠州已被鮮血染紅。

　　所有和我同甘共苦的淨土兄弟全倒在血泊裏，千里駝卻一隻也不見。

　　我摟著大黑跳下馬來，逐個屍體去翻看，心中怒火悲憤衝天地狂燒著。

　　最後我找到了年加，他身上最少有十個傷口，一條手臂被活生生斬斷了，但奇蹟地有輕微的呼吸。

　　我狂叫道︰「年加！」

　　年加無力地睜開眼來，見到我精神一振，喘道︰「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知道……」

　　我悲叫道︰「誰幹的！」

　　年加道︰「是沙盜，他們擄了采柔過去，你快追！」

　　我斷然道︰「讓我先救你……」

　　年加搖頭道︰「我不行了，他們搶走了珍烏石，求你給我取回來，送去給拉撒大公爵……」猛烈咳嗽起來，眼耳口鼻全滲出血。

　　年加口唇顫震，我連忙湊下去，聽到他微弱的聲音道︰「我很……快樂，我是為采柔而戰死的……」聲音中斷。

　　我悲痛地將年加摟入懷裏，但卻摟不住他失去了的生命。他的血染紅了我的征袍。

　　沙盜！

　　我蘭特若讓你有一人再活在世上，我便不再稱為大劍師。

　　這仇恨只能以血來沖洗。

　　飛雪永不疲累地馱著我和大黑在大漠上飛馳。

　　我追了足有三個小時，茫茫黃沙仍是渺無人跡，但我卻知離敵人愈來愈近，我不敢想會有甚麼可怕的事發生在采柔身上，只是強迫自己腦內保持空白，除了一個願望，就是追上沙盜，盡殺至一個不留。

　　太陽像鉛球般沉往平地之下，天氣明顯地轉涼。

　　我向著橫亙前面，從沙裏冒起的一列沙岩形成的長丘奔過去，炊煙正從丘後裊裊升散。

　　血在沸騰著。

　　采柔！假設你仍在生，我會救你出來，假設你已死了，我將為你報仇雪恥，以他們的鮮血洗刷你所受的侮辱，再將你的屍骨帶回去，葬在采柔丘上。

　　兩枝大笨矛到了我左右手裏，往丘頂衝上去，再下去時，便是浴血決戰的時刻。

第十三章　淨土之冬

　　大黑緊抓著我，伏在懷內，使我體會牠目睹采柔被擄的憤激。

　　我們終於來到丘頂。

　　年加的整隊千里駝壯觀地橫烈在丘級下的沙原上，只是沒了他們的真正主人。

　　在十多個帳幕旁，有大約百多名沙盜和同等數目的戰馬，分作三堆，圍著篝火，取暖進食，喧嘩喝罵，分外使人感到他們剛殺完人那種冷血和好勝。

　　卻見不到采柔。

　　難道采柔正在其中一個帳幕裏，給他們……

　　「嗨」！

　　一聲厲喝，騎著飛雪像一卷風般往下掃去。

　　眾沙盜先是一呆，但不愧經驗豐富的戰士，立時提起永伴身側的武器，向我迎來。

　　大笨矛全力出擊，挑、刺、掃，戮。

　　當先而來的四名沙盜，兩個咽喉中矛，兩人被刺中心窩，往後拋跌，跟著而來的十多人亦無一倖免。

　　我衝破了封鎖，來到了中間的帳幕，持矛一挑，深藏入沙的帳幕整個挑了起來。

　　裡面除了氈被雜物外，空無一人。

　　矛輕搖，帳幕迎頭向衝來沙盜蓋去，登時將五名沙盜罩在其中。

　　我躍馬而起，避過了後面潮水般湧過來的攻擊，落到帳幕罩下處，大笨矛連閃，將帳下的五人逐一了結。換了平時，我定會手下留情，但為了采柔，我的憤怒仇恨已不容許我如此做。

　　左矛一挑，另一個帳幕應矛而起。

　　依然是空帳。

　　矛影滿天。

　　六個人打著轉飛跌開去，我保證沒有一個人可以再有氣息的站起來。我殺紅了眼。

　　逢人便殺，見帳便挑。

　　當我挑起最後一個帳幕時，身後所有沙盜都倒在血沙上，以他們的生命償還無可恕宥的深重血腥的罪孽。

　　采柔躺在帳內。

　　右手緊握著貞節衛匕首，雪白的大腿露了出來，明顯地有扭傷瘀痕，衣衫仍算完整，但胸前仍滲著可怕的鮮血。

　　我手足冰冷。

　　呆坐在飛雪之上，直至大黑從懷裡跳下馬去時，我才如夢初醒，躍落地上。

　　我明白了，采柔在重要關頭以貞節衛保持了清白，代價是她的生命。我走到她身旁，跪了下來。

　　她的胸口仍微動著。

　　她還未死！

　　我狂喜叫道：「采柔！采柔！醒過來，你不能死去，我是蘭特！大劍師蘭特！」

　　采柔的眼球在眼簾內顫動著，卻沒法睜開眼來。

　　我知道死神正徘徊在她左右，心中一動，抽出魔女刃，將她輕移少許，把寶刃放在她背下，讓她的脊骨壓著。

　　這寶刃既能使我疲勞盡復，或者也可以把采柔從鬼門關處扯回來。

　　我想從她手裡將貞節衛拿走，但是她的手像把鎖般，休想可將貞節衛挪動半分，可見她自殺時的決心。

　　我在她耳邊輕喚道：「采柔！采柔！我是蘭特，我是蘭特！」

　　采柔右手鬆開，貞節衛滾落氈上。

　　我用貞節衛將她胸前濕透了的血衣挑開，只見左乳間有一道傷口，幸好稍偏離了心臟的位置，否則早已氣絕。

　　她的臉色因大量失血，白得怕人，我從飛雪背上的革囊中取來刀傷藥，為她治理傷口。

　　當我為她扎布帶時，采柔低呼一聲，微微張開眼來。

　　我大喜若狂，叫道：「采柔是我，我是蘭特！」

　　采柔軟弱地道：「大劍師！」跟著像是記憶起甚麼似的，一震道：「年加先生他們……」淚水湧出。

　　我伸手為她抹去熱淚。

　　采柔道：「大黑！」

　　大黑忙將頭湊上來，伸出大舌舐在采柔的臉上。

　　采柔驚喜地道：「大黑！」

　　我見她精神逐漸轉好，忍不住問道：「你覺得怎樣？」

　　采柔皺眉道：「很痛！我背上是甚麼東西，原本我很冷，忽然間背脊熱了起來，很舒服，一點也不冷了。」

　　魔女刃果有奇效，使我心中稍為篤定，可是我仍不想受了重傷的她太費神，吻了她臉蛋後，在她耳邊道：「小寶寶，睡一覺吧！睡醒後，一切都會不同了。」

　　采柔便像是這世界上最乖最聽話的嬰兒，合上長而彎挺的睫毛，不一會熟睡過去。

　　我環目四顧，一片漆黑裏，沙盜剩下的三堆篝火，亦如點起它們的人般，踏進最後的存在歸途，紅光漸弱終至一個不留。

　　聽著：

　　采柔！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了，熱愛和平的年加和他的淨土伙伴都人死不能復生，大黑頭上多了一道疤痕，可能永遠再長不出毛來，我的肩上亦添加了責任，要為年加將珍烏石送帶他的大公爵，但你將會活過來，享受到我加倍輸給你的真愛！

　　大元首現在知道了我緊躡在他背後，以後要找他便更困難了。

　　我也增多了新的仇敵，就是「沙漠之王」杜變和他的沙盜，我不知這次襲擊是蓄意的計劃，還是沙盜慣性的殘暴，若是前者的話，夜狼人便難脫關係了！

　　一股從深心處湧出的恐懼，又再填滿我的神經，我記起了瑪祖大祭司七百年前寫在預言上的預言：

　　「人將活在悲傷和屈辱裏，直至持著聖劍的偉大騎士，在千里駝的引領下，越過連雲峰，踏入淨土，以他偉大的心胸，高超的智慧、不世的劍術，無盡的哀傷，使果實重新在泥土中茁長出來，河流回復清澈，生命回復快樂，他會訂立大地的新制度，確立和平幸福。」

　　莫非宿命終要將我捲進了淨土的嚴冬去，我是否真是那會把春天重新帶到這樂土的人？

　　我在采柔身邊跪了下來。

　　假設真有一股超越人類的力量存在著，我願意臣服在它的意旨下，遵照它的安排行事，只要它不將采柔從我的手上奪走，只要采柔以後再也受不到傷害。

　　采柔呼吸平勻，酣睡過去。

　　我不敢睡，因為沙盜隨時會來，這處的死者武技平庸，沒有像杜變那種人物，所以杜變仍未死，隨時會來。

　　我將撐帳幕的粗棍收集起來，用繩索紮了一個能在沙上滑行的擔架床，在上面鋪了厚厚的羊皮氈，再將采柔小心地移放其上，讓她壓著魔女刃，在她上面再蓋上毛毯。

　　她一天不好，魔女刃便不會離開她的背脊片刻。

　　當晚午夜，我們繼續行程。

　　本來我還想在綠州耽上幾天，待采柔傷勢進一步好轉，可是想到沙盜隨時會來，實是不宜久留。

　　夜行曉宿，三十天後，采柔已可和我共坐千里駝之背，大黑反成為了滑架床的擁有者，威風八面地讓飛雪當牠的御騎。

　　沒有一個地方比沙漠更孤寂荒涼，在晚上幸而還有星辰作伴，當然還有懷內蜷縮在厚氈內的玉人，摟著她便像擁有了整個原野，整條長河，在這裏，連思憶綠野河湖也是一種負擔和痛苦。

　　這夜天氣寒冷，東北風狠狠地刮著，冰寒徹骨，大黑在氈內瑟縮一團，靈敏的鼻藏在大尾的厚毛裏，我也不時打著哆嗦，只有飛雪和千里駝們木無表情地默默前行。

　　若非天上星辰，我們將會完全喪失了方向，甚至乎時空的概念。

　　近天光時，我們越過了沙丘和爍石平原的交界處，景色開始又有變化。

　　東一塊西一塊的奇岩怪石，由地上冒起，點綴著這乾曠的平原。

　　第二天晚上，才走了四、五里路，我們發現自己到了一片由石頭和卵石構成，混雜著紅、綠、白，甚至紫色的平原，一道乾涸了的河床遺痕，仍清晰可辨，地勢開始高低起伏。

　　采柔高興地在我懷裏道：「淨土快到了，這不是年加先生說的『彩石平原』嗎，看！那尖山定是年加先生稱為『奔月山』的山了。」

　　她的身體仍然虛弱，不過康復神速，每日都見好轉之象，說起話來也不須喘氣，我心中感謝著魔女遺給我的寶刃。

　　愈接近淨土，我便愈想念華茜和公主，隔著了這可怕的大沙漠，便像和她們切斷了任何聯繫，像是活在兩個完全隔離沒有通路的世界那樣。

　　四天後，我們穿過一道峽谷，更確定了淨土在望。

　　大黑不甘寂寞，跳下滑架，和飛雪昂然並進。

　　支持我的體力已到了透支的限度，近四十天來我不但要照顧大黑和采柔，還要學年加般打理由數十隻千里駝組成的龐大隊伍，所以我休息了兩天後，才繼續行程。

　　地上的彩石消失了，代之是黑色和灰色的板岩，空氣裏少了塵屑。

　　正午時分我們進入淨土邊緣的疏林區，人畜這時實在走不動了，唯有壓下快速攀過「捕火」山脈的渴望，停下來休息。

　　我和采柔大黑挨坐一起，呆望著聳立前方的淨土名山「捕火」，憧憬著後面的世界，我們進入淨土時，看到的會是秀麗的山河？還是被戰火蹂躪了的焦土？

　　飛雪驕傲地離群吃草。

　　雪白的駒體，一點大漠的塵屑遺痕也沒留下來。

　　采柔看上去除了臉色蒼白了些和比前消瘦外，亦再沒有曾受重傷的痕跡。

　　鳥兒在樹枝間鳴叫追逐，一片生機。

　　采柔心情大佳，哼著閃靈小調，大黑則好夢正酣，不時四足微顫，喉嚨嗚嗚作響、似說著狗兒們獨有的夢話，也似在給采柔作著伴奏。

　　年加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道：「淨土的確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地方。」「九山十河恩寵的土地。」「到今天我才相信神的存在。」

　　想起年加的臉容，我肅然仰首向天，心中起誓道：「采柔康復了！我絕不會食言，假設你真選定了我，我也不會逃避，當我離開淨土時，淨土將告別了嚴冬，進入她的春天！」

　　大劍師傳奇　卷二終

卷三　第一章　初臨貴境

　　長長的駝馬隊，緩緩地在蜿蜒的山路徑上走，像一條蠕動的長蛇。

　　年加說過「捕火」山脈向著沙漠的一面，是全禿的泥土沙石，但另一邊的草木特別秀麗，有幾種植物是找遍整個淨土也找不到的，或者這就是上天對她的補償吧！

　　我摟著采柔的手一緊，在她耳邊柔聲道：「希望能在黃昏前爬過這座山，到達淨土。」

　　采柔「哦」地應了一聲，眼光掃往四周黃得發黑的岩峋山石，低聲道：「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醜怪的山，還是在淨土的邊界上。」

　　我失笑道：「我可愛的小公主，它不是在淨土的邊界上，而是她就是淨土的邊界，若沒有她犧牲了自己一半的美麗。你就連半個淨土也沒有。」

　　采柔噗嗤笑了出來，道：「大劍師說的話，比年加先生說的帝國話還要怪哩！」

　　我倆沉默下來，記起了慘遭沙盜殺戮的淨土朋友。

　　這段血仇我會銘記於心不敢須臾或忘；當我從淨土回來時，就是以血還血的時刻。

　　太陽高掛天上，但已沒有了她在遼闊沙漠裏所擁有的炎威。

　　再拐過一個彎，傲然隆起的山脊在望。

　　爬過了它，就是淨土。

　　采柔的呼吸急促起來，轉過了身，伸出玉手，緊摟著我，嬌美無倫的俏臉埋入我懷裏，不敢去看。

　　後方傳來大黑的吠聲，原來其中一隻千里駝因畏高的關係，停了下來，負責大隊紀律的大黑，忙去維持秩序。

　　我啞然失笑。一拉坐下飛雪的縛繩，將速度調慢下來，以免欲速不達。

　　對這剩下來的三十多頭千里駝，我已生出了深切的感情，牠們使我記起了沙漠裏的苦與樂、笑與淚。

　　在我的期待下，我摟著采柔，騎著飛雪，帶頭爬上山丘。淨土終於出現在眼底下。

　　我心神一顫，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壯麗得使人呼吸頓止的秀美河山。

　　在略偏的日照裏，一切一切都給過濾和淨化了。

　　金黃的色光下，大地無窮無盡地延伸至地平的遠處，蔥綠的原野，茂密的樹林，蜿蜒交錯的澄碧河流，在青草上飛伏起落的鳥群，一切一切都是如此和平和美好。

　　天上白如雪花的雲，細緻得像棉絲混成的夢境，碧藍的天空，不見半點混濁和污染。

　　這是只有神才能創造出來的美麗地方。

　　懷裏的采柔輕輕蠕動，轉過頭來，只看了一眼，便「呵」一聲目瞪口呆，臉上現出動人心魄的驚喜。

　　我回頭望去，使人心悸的大漠橫亙在後方。

　　捕火山脈裏外竟是如此不相同的兩個世界。

　　我終於明白了年加的先輩，為何會對著淨土跪了下來，尤其在越過大漠那可怕的世界後。

　　對這美麗仙境任何一絲的破壞，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惡行。

　　懷內的采柔指著左方遠處一塊像星辰般點綴著黃花和白花的大草原，讚歎道：「看！黃花和白花便像小男孩和小女孩，又像天上的星星，將那草原變得像花園般美麗。」

　　我輕嘆道：「是的！淨土就是大自然寧靜的後花園。」我想起了戰火連綿的帝國。

　　采柔極目四望，忽地奇道：「那黑色是甚麼東西？」

　　我循著她的目光向右方遠處的地平窮目看去，只見一團濃黑的東西，正蠕蠕而動，心中一震道：「那是濃煙，不知燒著了甚麼東西？」

　　采柔按在我臂彎處的手變得冰冷，蒼白著俏臉道：「難道黑叉人的魔爪已伸到這裏來了？」

　　三天後，我們抵達那生出濃煙的地方，看到是一個燒毀的村落。

　　離開了捕火山脈的三天後，直至此刻，我們仍未能遇上一個淨土人。

　　這村落的人雖然在非常匆忙的情況下離開，地上還可見掉下的衣物和器皿，甚至有幾個黃澄澄的金子，我曾從年加處見過這種在淨土流通的貨幣，幣上鑄了一座高山和一條大河的圖像。

　　山是淨土境內最高的山「逐天」，至於那條河，可能是淨土內最重要的河，但年加卻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

　　懷裏的采柔輕聲道：「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細察地上的痕跡，道：「這些人雖走了有好一段時間，但看車輪的痕跡，顯然載滿了重東西，行速必非常緩慢，若我們加快追趕，可望在數天內追上他們，那時再探問拉撒大公爵城堡的所在處。」

　　心意已決，忙率駝隊踏上征途，循淨土人遺下的痕跡追去。

　　淨土確是人間的天堂。

　　肥沃的土地，茁長出各式各樣的奇花異卉、參天古樹，不時有泉水從地底湧出來，形成一個連一個的清潭，低垂入潭上的植物柔弱濕潤，和哨兵般挺立的不知名巨樹相映成趣。

　　只是那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植物，已令我和采柔目不暇給，渾忘了旅途的辛勞。

　　大多數樹都結有累累的果實，形狀千奇百怪，我們拾了些看來可吃入肚內的鮮果，放懷大嚼，果肉很甜，而且還帶有清香。

　　腳下的青草嫩綠肥美，使飛雪和眾千里駝留連忘行。只有不懂吃素的大黑，仍戀棧著采柔為牠預備的乾肉餐。

　　淨土的夜空更是迷人，每晚紮營時，我和摟著大黑的采柔，都對著滿天星辰目眩神迷。

　　第三天我們遇上一隊有似百萬雄師的野鹿群，漫山遍野地在趕路，采柔童心大發，迫著我趕在牠們後面，直抵一道大河的西岸。

　　然後我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悲壯場面。野鹿開始渡河。

　　一時間這邊岸堆滿了野鹿，迫在幾處河水較窄較淺處，爭先恐後往對岸游去。

　　我和采柔兩人目定口呆，一時間完全不明白鹿群為何要冒生命之險，誓要橫渡這闊達四、五十步的湍急河水。

　　野鹿的鳴叫填滿了整個河岸區域。

　　以百計的鹿被衝離了渡河大隊，悲嘶中被帶往下游深處，慘遭滅頂之禍，我雖有救牠們之心，但卻完全無能為力。

　　天空上來了一大群食肉鷹，顯然知道這是找尋美食的好機會。

　　我將滿臉淚痕的采柔摟入懷裏，另一手摟著大黑，坐在那裏呆看至黃昏，直至最後一隻鹿渡過了河，才往上游走去，不忍見到禿鷹爭吃擱在岸邊的鹿屍。

　　找了處略高少許丘頂，架起了營帳，采柔弄了食物侍候大黑後，我們隨便吃了些摘來的美味野果，天已全黑。采柔倚在我懷裏，輕聲問道：「那些鹿兒為何明知很多會死去，也要游過對岸？」

　　我嘆了一口氣道：「因為牠們要逃命！」

　　采柔愕然道：「逃命？」

　　我肯定道：「是的！牠們在逃命，戰火已蔓延至這屬於拉撒大公爵的領土，不但破壞了人間的和平，也破壞著這美麗土地的自然環境，所以牠們要逃命。」

　　這時身旁的大黑坐了起來，警覺地往下游望去，脊毛堅了起來，飛雪也露出同樣警戒的神態。

　　我靜心細聽，在隆隆的流水聲裏，隱有蹄聲傳至。

　　這時已來不及將煙火弄熄，我將魔女刃掛回背上，拉著采柔站了起來，制止正要破口狂吠的大黑。

　　飛雪知機地來到我身旁邊以便我可隨時躍上馬背。

　　無論對方有任何實力，我也有信心讓采柔和大黑在飛雪背上突圍而出，但這些千里駝就不是我所能顧及的了，幸好我早有準備，將珍烏石改放在飛雪的革囊裏。

　　蹄聲愈來愈清晰，最少有百騎之眾。

　　采柔拉著大黑，躲到我身後，對她來說，這世上最舒適的地方，就是在我蘭特的懷抱裏，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背後。

　　蹄聲漸劇處，紅光閃動，都是對方手上火把在跑動時火焰閃跳的現象。

　　一隊穿著金色戰甲頭盔的武士，打著旗幟，陣容整齊地往我們馳來。

　　背後的采柔鬆了一口氣，小嘴湊在我耳邊道：「是淨土的戰士。」

　　我點頭道：「是年加所說的太陽戰士，連戰馬也戴上黃金打造的盔甲，象徵太陽的光輝。」

　　隊伍迅速接近，看到我們這麼怪異的旅行團，顯是大為驚異。

　　馬放緩，來至我們身前十多步外站定，帶頭騎士在他左右手下持著的火把照耀下，冷靜地透過近乎密封的金頭盔，打量著我和采柔。

　　其他戰士扇形散開，將我們和千里駝圍在中間。

　　我作了個從年加學來的淨土問好的姿勢，學著年加的語調，用我惡補了好一段日子的淨土語說：「偉大的太陽戰士，我是年加先生的朋友，我負有他……他……他的……」采柔在我耳後教道：「他託付的遺命！」

　　我想不到她淨土語的程度比我更好，忙道：「我負有他託付的遺命，帶來了珍烏石給拉撒大公爵。」

　　帶頭的騎士聽到年加的名字時，露出注意的姿態，當聽到「遺命」兩字時，全身一震後，呆在馬上。

　　火把燒得劈啪作響。

　　大河水無休止地隆隆流著。

　　我終於將年加的死訊帶回了他深愛的鄉土。

　　那帶頭的騎士將頭盔掀起，像陽光般金黃的如雲秀髮不受束縛下滑了下來，襯在那女戰士美麗俏臉的兩旁。

　　采柔在背後驚異道：「原來是個女的，還這麼漂亮。」

　　美麗的女戰士仰望往星羅棋布的星空，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悲傷，再低下頭來，望著我冷然道：「年加老師真的死了嗎？殺他的人是沙盜？還是夜狼人？」

　　她的輪廓像刀割般清楚分明，予人堅毅決斷的感覺，特別修長的頸子，顯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優雅風姿，使人猜想到她的出身血統必然非常高貴。

　　淨土的女人竟如此動人！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圍著我們的戰士，不過除非我能透視這些密封的甲冑否則休想分辨出他們是男是女。采柔在背後推了我一下，提醒我回答。

　　我目光移回那女戰士白皙無瑕的俏臉上，道：「年加先生是在和沙盜的惡戰裏，光榮戰死的。」

　　女戰士眼中爆閃著冰雪般的寒芒，盯著我道：「外來人，為何他死了，你仍活著？」

　　「鏘！」

　　一連串金鐵交鳴的聲音響起，最前排的戰士紛紛亮出彎彎的刀，只要我一個答得不好，便是兵戎相對的後果。

　　我耐著性子，解釋道：「沙盜襲擊時，我剛好到了……到了，另外的地方。」我的淨土語，實在仍未到滿師的地步，說起來不但吃力，還頗為詞不達意，就像年加初說帝國語時的可笑樣子，但我只學了三個多月，誰還能對我有更多要求？

　　女戰士的美目神光更凌厲，一字一字道：「沙盜過處，寸草不留，你為何還有三十二隻千里駝和珍烏石？」

　　采柔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以比我最少優秀流利了一倍的淨土語道：「沙盜就是趁大劍師不在時來偷襲年加先生的駝隊，搶去了所有東西，還擄走了我，若非大劍師追上來，殺了沙盜，你現在不但沒有珍烏石，也不會聽到我在這裏說話。」

　　想不到這妮子的淨土語說得這麼好，或者是她因對淨土的熱愛而特別用心去學，而我則是在迫不得已的心態去學。

　　美麗高貴的女戰士瞪著采柔，像在驚嘆對方的艷麗，也像在細察采柔是否在說謊，好一會才轉向我道：「大劍師？是否你為自己起的名字？」

　　采柔挺起胸膛，驕傲地道：「大劍師是帝國內最優秀劍手的封號，是由所有人的推崇而來的。」

　　女戰士嘴角牽出一個不屑的笑意，忽地嬌叱一聲，一挾馬腹，向前衝至，出鞘的彎刀在空中急速飛旋著，像一朵飄動的雲，令人完全不知她刀勢的取向。

　　這是彎刀獨有的特性，給她發揮出來，顯露出比年加高明數倍的刀法。

　　四周的戰士一齊拔出彎刀，叱喝以助聲威，一時間這河畔的空地，殺氣騰騰。

　　我們相距極近，幾乎是馬蹄一動，她和馬已衝至我和采柔的左側。勁風撲面，彎刀旋風般劈頭而來，取的角度確比直劍刁鑽很多，而且教難以擋格。

　　采柔嬌軀輕顫，正要拔劍，已給我用手移往右旁邊，同一時間魔女刃離背而出，來到我的左手裏，刃尖挑出。

　　「噹！」

　　正中彎刀最外彎處的鋒緣。

　　「啪！」

　　女戰士全身一震，刀勢散亂，第二刀再也發不出來，早給戰馬帶得衝往後方，直衝出二十多步外，才勒馬站定。

　　她沒有回過頭來，只是舉起彎刀，察看給魔女刃挑破了一個小缺口的彎刀。

　　我也是心中驚異，本來我想的是挑斷她的刀，以立聲威，豈知只能挑出一個小缺口，可見她的刀比帝國的劍還要優勝。

　　四周的戰士寂靜下來，氣氛一時沉凝之極。

　　女戰士轉過身來，眼中閃著驚異莫明的神色，瞪大秀目，一瞬不瞬盯著我已收回鞘內的魔女刃，沉聲道：「那是甚麼劍？」

　　我雖然明知她在印證我的劍術，以確定我是否有戰勝沙盜的能力。但仍是心中不悅，冷哼道：「我已以我的劍回答了你的問題，只要你能帶我往見拉撒大公爵，讓我將珍烏石親自交到他手中，我便完成了對年加的承諾，此後你我再沒有任何相干。」

　　不知如何，一氣之下我的淨土語竟像流水般瀉出來，就像身旁邊不遠處滔滔不絕的河水，流暢之極。

　　采柔在我耳旁輕贊一聲。

　　女戰士先是杏目一瞪，繼又神色一黯，垂下目光道：「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帶你去見拉撒大公爵，因為他已返回天上，重歸於星宿。」

　　我愕然道：「他死了！」

　　女戰士眼中閃過淚光，但卻堅強地忍著了將要滴下的淚珠，沉聲道：「七天前拉撒大公爵在離此一百二十里外的七星磯迎戰黑叉鬼的七大神將之一的席祝同時，光榮戰死了，我們連他尊貴的遺體也搶不回來，現在所有人都撤進城裏，作最後的抵抗。」

　　我和采柔臉臉相覷。

　　早想到淨土戰火連綿，但想不到竟延展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拉撒大公爵的死亡，代表這區域的作戰主力已被摧毀，殘餘的力量又怎能應付能征慣戰那凶殘狠惡的黑叉大軍？

　　我沉聲道：「現在誰繼承大公爵的位置？」

　　女戰士道：「拉撒大公爵的獨女妮雅女公爵。」

　　我道：「她在那裏？」

　　女戰士平靜地道：「就在你前面。」

第二章　旗開得勝

　　第二天的正午，位於「天蘿河」上游的「捕火城」，遙遙在望。

　　這城的建立者，築城於平原之地，無險可守，顯是預估不到今天正臨頭的大禍。

　　多日來與我共乘一騎的采柔，坐到淨土太陽戰士騰空出來的戰馬上，緊隨在我身旁邊，大黑則威武地走在飛雪的前頭，夾在太陽戰士的隊伍中，緩緩往宏偉壯觀的捕火城進發，事實上沿路擠滿了從各地避難而來的人，亦使馬隊難以快速推進。

　　采柔眼中射出惻然的神色，望著一群一群將家當放滿騾車上，臉帶大難臨頭的惶然容色的可憐淨土人，在旁邊輕輕道：「不知道裏面是否有那村莊的人？」

　　「那村莊」自然是指我們在捕火山脈看到濃煙冒起，後來到達時化成了灰燼的村落。我看著數以千計擠在路上的難民，耳中充塞著小孩和女人哭喊的聲音，忽然間，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和他們鎖在一起。

　　新繼位的妮雅女公爵落到了大隊後方，指揮著她的人維持路上的交通，而我和采柔則在她指派的十個戰士護送下，先進城去。

　　眾人都被現場悲憤淒壯的氣氛，壓得透不過氣來，更沒有人有說話的興趣。

　　愈近城門處，人便愈擠，到離城門百來步時，更不時要停下來等候，我仰望高達三十尺的城頭上，旗幟東倒西歪，守牆的戰士都無精打采，心頭一沉，這樣沒有鬥志的戰士，如何抵抗本已比他們強大的黑叉大軍？

　　蹄聲在城門方向傳來。

　　哭喊碰撞的聲音響起。

　　我愕然向聲音傳來處望去，只見十多騎由城中馳出，在人堆中硬是開路挺進，造成了小小的混亂。

　　帶頭的年青騎士體格魁梧，模樣頗為俊偉，不住向擠入城的人喝道：「讓路！讓路！」

　　我和采柔對望一眼，知道對方都對這年青騎士生出反感。

　　片刻後，青年騎士帶著十多名手下，和我們的馬隊迎頭遇上。

　　我們馬隊的戰士立時恭敬地向他手按前胸施禮。

　　年青騎士年紀比我略小，焦急地道：「女公爵回來了沒有，去了也不通知我一聲！」

　　我們馬隊裏身份較高的戰士答道：「女公爵領我們去通知各村落的人撤入城內，現在回來了，紅晴貴士。」

　　那紅晴貴士臉容一鬆，開始留意其他人，眼光先斥過我身上，當移往采柔時，眼睛一亮，閃起驚嘆震動的神色，我不由心中一嘆，采柔的美麗，在任何情況下也可惹來意想不到的煩惱。

　　他的眼依依不捨的從采柔移回我身上，神色轉冷，包含著疑惑，甚至乎一絲妒忌，喝道：「這人是誰？」

　　我方的小隊長答道：「紅晴貴士，這是女公爵的客人，帶著遠方來的訊息。」

　　紅晴又忍不住偷看了采柔一眼，才向著我毫不客氣地道：「報上你來的地方、身份和帶來了什麼東西！」

　　我知道他只想知道我和采柔的關係，組織了一下腦內的淨土語道：「你知否這處並不是停下來說話的地方，後面的人擠得動也動不了。」

　　紅晴閃過怒色，正要說話，後面傳來號角聲，短長有序，在傳遞著某一訊息。

　　紅晴狠狠瞪我一眼，避往一旁邊。

　　我們繼續前進，後面是延綿無盡，數以萬計，失去了可愛家園，不知還有沒有明天的淨土難民。

　　采柔沐浴的聲音從澡房內傳來，聽著這些水響聲，大漠裏的日子份外可怖，想起將來我還要再穿過它那地獄般的世界時，就心生顫懼。

　　在這公爵府的貴賓房內，仍隱隱聽到宮外鼎沸的人聲和車馬移動的聲音，避難而來的難民潮半刻也沒有停止過，使人擔心捕火城能否容納這麼多人。

　　大黑爬到床上去，熟睡如死，扯著鼻鼾。

　　天快要黑了，貴賓外的長走廊，早點亮了燈火，在暗黑的天色下，分外昏暗。

　　飛雪在長廊旁邊的花園草地上歇息，那妮雅外貌雖冷若霜雪，但對我的招待總算還不錯。

　　我走出門外，飛雪友善地跑來，將頭移來貼著我的臉，我一手摟著牠的頭，拍拍牠瘦長的臉頰，微笑道：「老朋友，很快我便要借助你的大背，在沙場上殺敵取勝了。」我想到的當然是黑叉人。

　　密集的腳步聲從長廊的盡頭處轉了出來，帶頭的是那傲若霜雪的妮雅女公爵，她走得極快，後側追著那紅晴貴士，邊走邊爭論著，更後面的是七、八名全身甲冑的將官。

　　她們迅速接近，當妮雅見到我時，停了下來，仔細打量著剛剔去了鬍子，洗得香潔乾淨的我，眼中閃過驚異的神色。

　　她正要說話，身後的紅晴貴士狠瞪我一眼後，搶到妮雅女公爵嬌軀旁，氣急敗壞地道：「這是天廟定下來的規矩，只有貴族和武士，才可以進入爵府……」

　　妮雅俏臉一寒道：「不必多言，我決定了將爵府開放給難民棲身，讓他們睡我的床，這是命令，誰再說不，我便將他軍法處置。」

　　紅晴貴士呆了一呆後，靜了下來，跺跺腳，氣沖沖走了，另有兩人也跟著他去了，顯示出是他那陣營的人。

　　妮雅望向我，眼光比以前溫柔了少許，但聲音仍是冷冰冰的，道：「很多謝你給我們帶回來的珍烏石，那是很好的貨色，可以足夠打造一把珍烏刀。」

　　我對她好感大生，奇道：「原來你也是造劍的高手，我還以為只有男人才會幹這麼辛苦的差事。」

　　妮雅微微一笑。

　　我眼前一亮，原來她笑起來這麼迷人，她實在應該多笑一點，才能不辜負上天對她的恩賜。

　　後面的一名大將提醒她道：「公爵，你的下屬們在正殿等待著你呢。」

　　這將軍是眾人裏年紀最大的，怕有六十歲以上，當是妮雅的叔伯輩，滿臉鬍子，不怒而威，顯然乃捕火城裏德高望重的長者。

　　妮雅神情回復冰冷，點頭道：「我知道了，候申大將。」舉步欲離。

　　我連忙道：「女公爵！」

　　妮雅秀眉一蹙，有點不耐煩地道：「甚麼事？」

　　我道：「我可否為保衛此城盡一點力？」

　　妮雅道：「守城抗敵是另一種具體的戰術，恐怕你一個外人很難幫得上忙，明天一早，我安排了人帶你回沙漠去，離開這裏吧！陌生人。」轉身去了，眾將官緊隨其後，都是眉頭深鎖，憂色重重，沒有人再有望我一眼的興趣。

　　我從睡夢裏驚醒過來，采柔早駭然而起，床旁地氈上的大黑也抬起頭來。驚恐的叫聲震撼著爵府外的世界。

　　采柔望向我。

　　我一呆道：「黑叉人到了！」跳起床來，向采柔道：「來！助我換上盔甲武服！」

　　采柔愕然，問道：「大劍師，你……」

　　我微微一笑道：「我要教訓教訓那些累我失眠的傢伙。」

　　我騎著飛雪，由爵府後花園一道沒有人看守的側門馳出大街，花園內布滿難民的營帳，當我要在人堆裏擠過時，那些淨土人向我歡呼喝來，似是知道我要為保障他們的家園而盡力。

　　采柔摟著大黑送別我時的眼神仍在我的腦海內閃耀著。

　　大街上的人頭湧湧，一隊隊來自平民的壯丁，趕著載滿各種各樣的物資，由守城的武器，檑石，以至食水乾糧的騾車隊，往城牆的方向馳去。

　　我耐心地夾在他們之間，緩緩前進。

　　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處，大隊停了下來，街上的人紛紛讓路，一輛華麗的馬車在十多名騎士簇擁下，由橫街馳出，轉上我們走著的直路。

　　我望往帘幕低垂的車窗，正嘀咕著是甚麼樣的重要人物，坐在車內，帘幕忽地揭開，一對明亮銳利的眼睛，投在我身上。

　　馬車倏止。

　　前頭的護衛前行了十多步，才驚覺地勒馬回頭。

　　我心中大奇，這是誰？為何為了我而停下來。

　　車門推開。

　　一位身穿白袍的高瘦老者，走了下來，他臉容清臞威嚴，雙目閃著智慧，頭上戴了頂奇怪的帽。

　　四周的人紛紛向他施禮。

　　「靈智祭司」的呼喚此起彼落。

　　那被稱為靈智祭司的老人一直來到我的馬前，望著我的眼睛閃過驚異和深思，點點頭道：「年青人，你就是把珍烏石從大沙海那邊帶回來給我們的人，是嗎？」

　　我點點頭，記起了年加曾提過淨土的最高決策者是八名祭司組成的祭司會，只不知這靈智是否其中一名祭司？

　　靈智道：「現在你想到那裏去？」

　　我答道：「我想為捕火城盡一點力。」

　　靈智再深深望了我一眼道：「你能給我們的，絕非只是『一點力』，年青人，歡迎你加入我們，隨我來吧！」

　　我的心卜卜跳起來，難道竟給他看穿了我是那甚麼勞什子的「聖劍騎士」？

　　我和靈智來到城牆的主樓時，妮雅女公爵和十多名將官，正神色凝重地望往城外，只見數里外的平原上，盡是點點移動著的火點，驟眼看去便像無窮的星空，使人見之心寒。

　　守衛叫道：「靈智祭司到！」

　　妮雅和眾將回過頭來，見到我站在靈智身旁，均大為錯愕。

　　那紅晴貴士眼中更閃過嫉妒的神色，只以外型論，我確是比他好看得多。

　　眾將紛紛施禮中，妮雅踏前兩步，來到靈智前矮一矮身施禮道：「祭司！拉撒的女兒需要你的祝福。」

　　靈智慈和地一笑，將手放在妮雅的頭上，道：「拉撒的女兒，我祝福你。」收回手後，道：「妮雅女公爵，你做得很好，比很多男子漢更好，拉撒一定非常安慰。」

　　「咚！咚！咚！」

　　戰鼓在城外打響，眾人的注意力回到了那裏。那老者侯申大將怒道：「席祝同竟連夜攻城，是要不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了。」

　　其他人默言不語。

　　我走到城牆旁，淡然外望，心中一片平靜，細察對方的軍容。

　　戰爭對我這在亂世裏長大的人來說，便像呼吸般自然。

　　我感到妮雅的目光落在我雄偉的背上。

　　靈智來到我身旁，平靜地道：「災難就在眼前，我們可以怎樣去化解？」

　　到此我已知他智慧的眼，早看穿了我真正的「身份」，一個我一直在抗拒的身份。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話好說。

　　妮雅來到我身旁，眼中閃著不解的神色，顯示不明白靈智為何如此看重我，我想其他各人亦有她同樣的疑惑。

　　黑叉鬼的大軍緩緩在城外三里許處停了下來，旗幟飛揚，軍容鼎盛。

　　左右兩軍都是騎兵隊，所以若有人想狂攻其中軍時，必會被這兩支快速部隊從側翼攻上，切斷後方的援兵。

　　中軍處號角響鳴。

　　一支步兵快步走出，直至黑叉人的大軍和城牆的中間點，停了下來，持盾布下陣勢。

　　敵軍再動。

　　一隊百多人的馬隊，由敵陣馳出，直來到大軍和步兵陣的中間處才停了下來。

　　這馬隊的旗幟比起其他的旗幟都要更高和更大，在夜風中拂拂飄揚，耀武揚威。

　　身旁的妮雅呼吸重了起來，眼中噴著仇恨的火焰，使我知道那是席祝同來了。

　　紅晴貴士怒喝道：「席祝同在向我們表示他的渺視，不把我們放在眼內。」

　　我按下心中的狂喜，要我率領這無論兵力、士氣和戰術也比對方弱上多倍的淨土敗軍去贏這場仗，只是痴人說夢，但我可利用的卻是對方的自大輕敵，本人的劍術、飛雪的速度、魔女刃的鋒快。

　　一陣戰鼓響起。

　　席祝同的馬隊中衝出一名戰士，直朝捕火城奔來，到了箭矢能及的地方，舉起手中的重矛狀兵器一陣叫囂，又奔了回去，再勒馬停定在步兵陣的前方，手舞足蹈，顯是在搦戰。

　　我環顧眾將，只見各人臉如死灰，全無應戰的勇氣。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們為何叫黑叉鬼。

　　那搦戰的人高大威武，皮膚漆黑，臉罩露出的地方塗上幾道鮮艷的色彩，頭上戴著兩隻尖角的頭盔，真像地獄裏走出來的鬼物。

　　城牆上死寂一片，氣氛沮喪沉重之極。

　　妮雅已忘了問我為何到這裏來。

　　我驀地仰天長笑起來。

　　眾人嚇了一跳，紛紛望向我。

　　我笑聲倏止，冷冷道：「真是天助我也，妮雅女公爵，請讓我單劍匹馬出城應戰，若不能取席祝同的首級回來，本人願任憑軍法處置。」

　　眾人眼中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看瘋子般望向我。

　　妮雅秀眉一蹙道：「不！我不能讓你去送死。」她蹙眉的神態確是非常好看。

　　侯申大將道：「年青人，匹夫之勇是沒有用的。」

　　城下馬蹄聲響，那黑叉勇士又再次來搦戰。

　　靈智的聲音倏地響起道：「拉撒的女兒，捕火城的戰士們，讓他去吧，這宇宙已沒有任何力量阻止我們的大勝。」

　　我和他深深交換了一眼，轉身往落城的階梯走去，走了幾步，妮雅叫道：「等一等！」

　　我停了下來。

　　妮雅奔了上來，在我臉上輕輕一吻道：「請接受我的祝福，大劍師！」

　　城門側一道小門打開，我策著飛雪，疾馳而出。

　　敵陣立時爆起震天狂叫，興奮之極，反是捕火城上的軍將戰士寂然無聲，顯是擔心得失去了喊叫的興趣。

　　對於黑叉人，他們已是心膽俱寒。

　　那搦戰的黑叉鬼尖嘯一聲，持著重矛策馬衝來。

　　我也望著他衝過去，馬腹右革囊內的大笨矛，來到手裏，飛雪只是以中速挺進，因為我不想敵人知悉牠的真正速度。

　　魔女刃仍在背上，那是我的秘密武器。敵陣的吶喊更盛。

　　我見到席祝同的馬隊緩緩移前，顯然是想看清楚點我是如何被殺的，心中一動，定下了策略。

　　兩騎迅速接近。

　　我已可清楚看到那黑叉勇士睜眉怒目的獰厲表情，在城上和城外的火把光焰下，天地一片血紅。

　　長矛像一道閃電般由下挑至，斜取我的咽喉。無論速度或角度，均與他的座騎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過他就算是在馬上出世的，比起我的騎術，仍是差了一截。

　　我側身一閃，大笨矛一帶一拖，便將他雷霆萬鈞的一擊化去。

　　兩騎擦身而過。

　　飛雪飛起後腿，踢在他的馬腹處。

　　他的戰馬慘嗥一聲，頹然側倒，將那騎士拋落地上。

　　捕火城牆上守城的軍民齊齊一愕，這才爆出震天價地的歡呼和吶喊聲，在經歷了這麼多的挫折和羞辱之後。

　　我一聲長笑，勒馬回奔。

　　這時那黑叉勇士持矛在地上彈起來。

　　敵人陣中又再爆出驚天動地的助威吶喊聲。

　　我再一陣長笑，凌空躍離馬背，落到地上，捕火城倏地沉默下來，顯是不明白為何我捨去馬背上的優勢。

　　這時席祝同的隊伍，已移過了步兵陣，來到他們的大前方。

　　那黑叉勇士狂喝一聲，挺矛進來。

　　我冷哼一聲，大笨矛往前挑去，正中對方矛尖。

　　「噹──」

　　那黑叉鬼臂力極佳，矛向上一揚，變招再攻來，但我已沒有陪他玩下去的興趣，他能活這麼久，只是因為我想引席祝同出來。

　　腳步加速。

　　剎眼間已搶入那黑叉鬼左側的死角，矛柄打在他重矛近把手處，同時飛起一腳，正中他的小腹。

　　黑叉鬼慘哼一聲，重矛蕩開，人往後跌，同一時間我的大笨矛回過來，輕輕一挑，對方咽喉立斷。

　　捕火城爆起震天采聲。

　　一聲呼嘯。飛雪奔至身旁，我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飛雪像一縷白雲般往席祝同陣中捲去。

　　後面是叫得聲嘶力竭的淨土軍民。

　　我可以想像出他們的心情。

　　成功失敗，就在此刻。

　　轉眼間我離席祝同的馬隊只有四十多步的距離，這時席祝同的馬陣內才奔出了七、八騎，迎了上來，可見飛雪的速度，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那馬隊中再分出十多騎，緩緩後移，我可打賭席祝同必在其中。

　　眼前蹄聲轟鳴，七、八騎黑叉戰士，揮著手上各式各樣、造型怪異的重武器，如狼似虎撲過來。

　　兩邊的人叫喊得瘋狂了。

　　我知道自己帶動了捕火城頭上所有人的熱血，就算我不幸戰死，他們已從我身上學到了甚麼叫作「無畏」。

　　豪情奔湧，我一聲長嘯，雙腿再夾，快如閃電的飛雪奇蹟地再加速。

　　我耳內貫滿風的嘯叫。

　　一抽馬頭。

　　飛雪長嘶中飛躍而起，落下處剛在那些衝來的黑叉戰士的中間。

　　魔女刃脫鞘離背而出。

　　兩側的黑叉武士，倉皇下將指前的武器，盡力收回來，不過已遲了半刻。

　　魔女刃輕輕地閃了兩閃，兩人臉門幾乎是同時中劍，保護的臉盔立時斷作兩截。

　　當他們的屍體倒在地上時，飛雪早再推前百多步，殺入那席祝同的馬隊內。

　　席祝同在十多騎翼護下，加速退後。

　　腳步聲響。

　　那約近千人的步兵隊，提刀持盾急步趕來與席祝同的小隊人馬會合。

　　他們間只是數百步的距離，兩下一齊接近，最多分許鐘便會聚到一起。

　　所以我只有分許鐘的時間。

　　否則一切就完了。

　　魔女刃寒光一閃，劈刺過來的十多把重武器都齊中斷折。

　　連串的驚叫響起。

　　魔女刃寒光再盛，鮮血激濺，盔甲碎破下，我和飛雪像利針刺破薄紙般，沒有少許延誤，衝出了馬隊。

　　背後留下是一條十多人鋪出來的戰爭血路。

　　飛雪長嘶聲中，繼續增速，望著席祝同緩緩移後的大旗追去。

　　大旗已無復先前的昂然高舉，而是歪歪斜斜了。

　　背後捕火城上的人叫得聲嘶力竭，聲浪像潮水般漲湧追來。

　　那十多騎再分出五、六人向我攻來。

　　我看到了席祝同。

　　他有一樣與眾不同的裝飾，就是別人戴的雙尖角盔，那兩隻尖角多是黑色，又或是較少的綠色，只有他的角是紅色的，這使我知道這隻角顏色的分別，代表著他們不同的身份。

　　席祝同身形瘦硬挺直，臉孔藏在盔甲裏，在火光下閃爍生光，頗為懾人。

　　「叮叮噹噹！」

　　魔女刃在空中盡著精妙絕倫的軌跡，刃鋒呼嘯帶起驚人的勁旋，如入無人之境，敵方兵刃紛紛斷折，魔女刃砍入敵人的臉盔甲冑裏，有似摧枯拉朽、斬瓜切菜般將攔路的黑叉鬼劈倒。

　　背後的喊叫聲高漲至最極點。

　　我又一次突破了敵人的攔截，往席祝同形勢孤單的六騎迫去，將後面的人遠遠拋離。

　　步兵一聲吶喊，瘋狂地衝前保護他們的主帥。

　　兩翼蹄聲轟鳴。

　　敵人兩翼的騎兵也赴來護駕。

　　我一聲長嘯，飛雪一朵白雲般飛起，凌空向席祝同撲去。

　　席祝同的大旗倒下。

　　刃光連閃，席祝同身旁的兩名將官仰後墜馬。

　　席祝同暴喝起來，可惜我並沒有學過黑叉話，不知他在叫嚷甚麼。

　　「噹！」

　　席祝同大斧劈出，巧妙地擋了我必殺的一劍，又不讓我砍實他的巨斧。

　　另三騎拚死攻來。

　　魔女刃回到背上。

　　兩手一探，兩枝大笨矛神鷹展翅般彈起，一沉一標，戳入對方招式的破綻裏，搗碎了他們的護心甲，兩人應聲跌下馬去。

　　席祝同知道退不是辦法，因為沒有馬可以快過飛雪，大喝一聲，化起滿天斧影，向我攻來。

　　我一矛由脅下穿出，標刺後側，另一矛掃前方。

　　「呵！」

　　「噹！」

　　後側席祝同僅剩下的貼身侍衛中矛墜馬，另一矛掃正席祝同的大斧上。

　　斧頭只偏斜了少許，又回砍過來。

　　這席祝同確實是非同凡響。

　　我暗讚一聲，矛尾反打過去，點在斧鋒，同一時間左矛收回身側，標射對方咽喉。

　　席祝同大驚後仰，我左手的大笨矛在他臉門上寸許高處掠過，差一點才可取他之命。

　　他後面的步兵已追至十步之內，我甚至可聽到他們像野獸般的「咻咻」喘氣聲。

　　我用力拋高兩枝大笨矛，一探手魔女刃到了手內。

　　飛雪掠過席祝同馬側，那時他還未有機會坐直過來。

　　刃光一閃，我衝離了席祝同，魔女刃「鏘」聲回歸鞘內，伸出兩手，接住早先拋高又正在跌下的兩枝大笨矛，夾馬停定。

　　那狂奔過來的黑叉步兵，愕然剎止，臉上掛著不能相信的驚懼。

　　雙方所有人一齊停口，驀地整個戰場死寂一片，只有兩翼逐漸迫來的馬蹄聲，仍在裝飾著這無聲的天地。

　　「噹！」

　　「蓬！」

　　席祝同緩緩由馬上滑落，斷破的臉盔先掉在地上，屍體才著地，腳還套在馬蹬裏。

　　戰馬踏著蹄，將席祝同的屍身拉曳著，份外顯出戰爭的殘酷！

　　席祝同死了！

　　黑叉人「七大神將」之一的席祝同，在唾手可得的勝利前，功未成身先死。

　　捕火城的方向爆出轟天動地的歡叫。

　　兩邊騎兵終於殺到。

　　我長嘯一聲，兩枝大笨矛再到手裏，殺入對方的步兵陣裏。

　　眼前的敵人被我挑起又拋出，剎那間深進步兵陣中，只見四處都是黑叉人。

　　黑叉人軍的旗幟東倒西歪，顯出軍心已亂。

　　失敗和挫折對戰無不勝的黑叉來說，是更難被接受，更不知如何應付。

　　轟鳴的蹄聲由捕火城的方向傳來，使我知道援兵正在趕來。

　　他們再不來的話，我會給黑叉人活生生壓碎，無論我劍術如何精妙，但體力始終是有限的。

　　黑叉大軍雖說陣腳已亂，可是他們天生好勇鬥狠，凶殘成性，四周的人都是不顧命地向我攻來。

　　黑叉人的腿特別長，肌肉紮實賁起，予人野獸般的可怕感覺，除非是一矛致命，否則受了傷的也絕不肯退下。

　　剛挑跌兩名敵人，風聲在後背響起，我暗叫不妙，知道擋之不及，猛往前俯，當敵兵刺中肩頭時，乘機一卸，敵人兵器滑離肩頭，拖出了一道血痕，我終於受了傷。

　　我狂喝一聲，兩枝大笨矛影暴漲，將湧上來的黑叉人迫得倒跌開去，大笨矛一收一放，回到了馬腹左右兩側的特製革囊裏，魔女刃重回手內。

　　在這種情形下，戰術上自以雙矛比近身肉搏的魔女刃較佳，可是我現在已力盡筋疲，再沒有力量維持兩枝重矛的靈動。

　　敵人又像潮水般向我合攏過來。

　　我舉起魔女刃，驀地一道暖流，由握柄處，潮水般流過來，閃電般擊射往全身，不但體力大增，連肩頭的傷口也消失了疼痛。

　　這已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那天擊退了戰恨後，也是靠它才回復了力量。

　　刃芒暴漲。

　　各種重兵器刀切菜般被砍斷。

　　我精神大振，往前衝去，一下子便破出了步兵陣，往敵人的主力大軍衝去。

　　飛雪愈奔愈快，敵人還未有機會射出第二排箭時，我已衝殺入陣。

　　後邊喊殺連天，顯是援軍真的到了。

　　敵軍終於由小亂變大亂。

　　勝負已定。

　　我策著飛雪，踏著遍地戰死的屍體，鮮血染紅了的青草地，沿著天夢大河，往上游奔去，跟隨著我的，還有二百多名疲倦欲死，但精神卻振奮非常的太陽戰士。

　　我們追殺黑叉人追了整整一夜，直至將黑叉人全趕進了河裏，才肯作罷，這批太陽戰士也不知甚麼時候跟上了我，我亦自然而然成了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領袖。

　　朝陽在前方升起，照耀著美麗的淨土。

　　那些黑叉人若有一半能活著回去，便算吉星高照，捕火城此役，將是淨土人和黑叉鬼鬥爭的一個轉折點。

　　因為事實告訴了淨土人，黑叉鬼也是可以被擊敗的，仇恨是有可能清雪的。

　　這責任亦來到了我肩上。

　　大河在旁滾滾而流，有一朝我為淨土重建和平，回到沙漠前，我會飲馬於此。

　　魔女國已變得更遙遠了。

　　「大劍師，女公爵來了！」

　　我驚醒過來，望往後方，一隊千多人組成的太陽騎士打著飄揚的旗幟，軍容整齊地望著我馳過來，帶頭的是妮雅，靈智祭司和一眾軍將。

　　我緩緩迎去。

　　妮雅、靈智、侯申、一眾大將和千多名在晨光下金光閃閃的太陽戰士，扇形散開圍了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鏘鏘鏘──」

　　所有兵器均被高高舉起，斜指天上。

　　妮雅女公爵美目閃著興奮的淚光，深深望著我，再沒有半分以前的冰冷。她還算是有自制力的了，老將侯申和其中一些戰士，早熱淚滿臉。

　　我讓他們在最黑暗的黑夜裏，看到了光明的曙光，未來的路會更難走，但總有希望。

　　靈智祭司智慧慈愛的眼睛掠過一陣激動，舉起手上一枝拐杖也似的東西，高叫道：「穿過大漠而來的聖劍騎士，我們終於等到你的出現了」。

　　「呵──」

　　所有人齊聲歡呼，戰馬踏著戰步。

　　天夢河水滾流的聲音，人馬的嘶喊，使我體內的熱血也沸騰起來。

　　我望向高升的太陽，知道自己的聲名也如她那樣，亮遍了這幅美麗的土地。

　　年加啊年加，你若死而有知，應為這美好的開始而歡欣。

　　我拍馬來到美麗的女公爵的馬側，微微一笑道：「多謝你的祝福，那管用得很。」

　　妮雅俏臉一紅，垂下了頭，但她動人心魄的驚喜，卻瞞不了任何人。

　　我們並沒有回捕火城，就在天夢河旁豎立營帳，商議下一步行動。

　　這時所有將領也聚集帳內，一幅鹿皮製的大地圖攤在帳心，顯示出淨土的形勢。

　　妮雅分析道：「捕火城是在『天廟』的大後方，在戰爭期間，一直也沒有受到戰火的波及，所以天廟和護衛她的八座城堡，十分之六、七的物資都是由我們供應，今次黑叉人想來斷天廟的命脈，用心實在毒辣之至，幸好……」美目飄往我處來，輕輕道：「大劍師來了。」

　　一位早先介紹名叫澤生的年青將領興奮道：「大劍師的武技真是驚人，再勇猛凶殘的黑叉鬼，也沒有人是大劍師的三合之將。」

　　我微微一笑，望往地上的地圖。

　　淨土是個廣大的半島，連接大陸的一端便是的費了三個月時間橫渡的大沙漠，另外三面都被大海包圍著。

　　她的地勢非常奇怪，布滿縱橫交錯的山脈和河流，盆地和平原給包在山脈之內，這種地形易守難攻，難怪位於最大最高山脈「逐天」上的聖廟，能經歷多年戰亂也不曾失守。

　　守護她的八座城堡，並非分布在她的四周，而是扼守著八處通往天廟的進口，不知其中是否有些已陷落在敵人手裏。

　　半島尖端處約佔整個淨土三分一的地方，均被塗上血紅色，顯示那是黑叉人控制了的土地。若給席祝同再佔了捕火城，以天廟為中心的八個城堡和中部廣大的土地，便會陷在兩面受敵的劣勢。

　　幸好事實並非那樣。

　　我指著在捕火城和天廟八城間另一代表城市的標誌，問道：「這是甚麼城？」

　　澤生挺身答道：「那是位於『飄香河』和『奔月山脈』中間的『飄香城』，也是最接近我們的另一大城邑，是紅晴貴士的父親，被譽為淨土四大名將之一的『紅石大公』所管治的邑地。」

　　另一高瘦的年青將軍，侯申的兒子侯玉截入道：「紅晴貴士就是他父親派來助我們的援軍主帥，現在他已兼程趕回飄香城，通知紅石大公派人截擊黑叉人的敗軍。」

　　直到這刻，我才知道紅晴到了那裏去。

　　靈智輕輕吐吁出一口氣，道：「席祝同代表了黑叉鬼王座下七大軍系的一系，總兵力超過五萬人，在進攻捕火城前，已攻陷了我們四座城邑，屠殺了超過十萬名淨土軍民，他們是要將我們完全滅絕，所以我們對他們亦不應有絲毫留情，戰爭便是這樣吧！可惜我們到今天才學懂！」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戰爭就是這樣的！

　　我沉聲道：「你們是否清楚黑叉人兵力的分布？」

　　妮雅搖頭，神色凝重地道：「我們不但失掉了土地，也失掉了眼，像今次席祝同便像突然由地獄裏冒出來一樣，事前沒有半點徵兆。」

　　侯玉插入道：「我們之所以在情報上陷於這樣的劣勢，主要是因為黑叉鬼王奴役和滅絕兼用的手段，舉凡他們可以絕對控制和封鎖的地方，所有淨土人都變成豬狗不如的奴隸，而對在控制難及的地方，則施行一個不留的滅絕政策，所以……唉！」

　　這侯玉的分析力很強，眼神冷靜，倒是個人材，我的淨土語仍是非常有限，聽沒有問題，要作長篇大論的演講，卻是休想，一時間沉吟起來，咀嚼著要用的字眼。

　　淨土人的確是陷在絕對的劣勢裏，即管多了我，恐怕也沒有多大作用，於事無補。戰勝席祝同，只是幸運之神的特別眷顧。

　　是的！

　　幸運！我們的武器就是幸運。

　　我猛然抬起頭來，灼灼目光掃過眾人。

　　迎接著我的是一對對充滿了希望和期待的眼睛。

　　我心中一動，已知道了唯一敗中求勝的法寶──就是那我最憎恨的鬼預言，那勞什子大法師在他媽的七百年前說出來，寫下了在《預言書》裏的預言。

　　只有那預言才可使我振起淨土人的意志，使他們甘為我所用，對抗武力和戰略均遠勝我們的黑叉大軍。

　　妮雅俏臉一紅，垂下頭去。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灼灼的目光最後凝定在她的俏臉上，忽然間想起了在大地遙遠的另一角落的華茜，她的臉蛋是否充滿了愁容？她會否懷了我的孩子？

　　妮雅嬌軀一震，低聲道：「大劍師，你的眼神很悲傷！」

　　靈智顫聲道：「無盡的悲傷，無盡的悲傷……」

　　我望向妮雅深含著愛憐的秀目，揮了揮手，但卻揮不去心內沉重的負擔。

　　我憎恨負在自己背上的沉重使命。

　　妮雅移到我的身旁，差一點便肩碰上肩，低聲道：「我們現在應怎麼辦？」

　　我知道這美麗高貴的女公爵，已對我動了情意，那是難以形容的美妙感覺，自從遇上西琪後，我才真正品嘗到愛情的滋味，那是用最大苦杯裝載著的幸福和快樂，最甜的毒酒；世上的名利權力，實在比不上由愛情之果擠出來的一滴蜜汁。

　　妮雅雪白的俏臉抹過一陣艷紅，垂下了頭，顯是不敵我的眼光，神態之美，直追采柔，我心中一震，醒悟到妮雅對我實有強大的誘惑和吸引，連忙借想起采柔來對抗。

　　她和大黑亦應在來此途中了。

　　靈智的聲音響起道：「聖騎士！你還未答拉撒女兒的問題！」

　　我這才記起我要回答一個問題，眼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道：「給我一批人，明天日出時，我們揮軍北上，直抵天廟，和敵人的主力決一死戰。」

　　接著望向臉色忽轉蒼白的妮雅道：「你則負責留守捕火城，作我們的大後方。」

　　對不起，妮雅，我們的緣便止於此吧，因為我實在不希望再有女子為我悲傷和痛苦，蘭特只是個不幸的人，伴著我的只有死亡和戰爭。只是采柔已使我心中作痛，我多麼害怕會將厄運帶來給她。就像西琪、公主、魔女、華茜。

　　妮雅霍地轉身；向老將侯申道：「侯申大將，妮雅以女公爵之名，將捕火山和天夢河交給你看管。」

　　侯申一震道：「女公爵！」

　　妮雅斷然道：「不必多言，這是命令，妮雅若不參與防守天廟的戰役，拉撒大公爵將會為他的女兒感到羞恥。」

　　接著旋風般轉過身來，垂絲般的金髮揚起，堅定不移的美目望向我，冷冷道：「明天早上，我、靈智祭司、侯玉和澤生，將帶同一萬捕火的戰士，隨大劍師北上。」不待我回答，轉身速行，出帳而去。

　　帳內一時靜到極點。

　　我望向靈智，後者報以苦笑，顯是對在改變妮雅的決定上，也感無能為力。

　　「汪汪汪！」

　　吠聲傳來。

　　狗影一閃，大黑穿帳而入，筆直衝來，直撲上身，大舌毫不客氣往我臉上舔來，我心懷大暢，也分不清楚是因見到大黑，還是因為能與采柔繼續共處。

　　一手抱起大黑，乘機揭帳而出。

　　采柔笑盈盈站在外面的夕照裏，美得不可方物。

　　我張開手，讓她投入懷裏。

　　采柔咬著我的耳朵昵聲道：「我見到妮雅女公爵流著淚奔出來。你不但幫她贏了場漂亮的戰爭，還贏了她的芳心，大劍師，采柔為你感到驕傲。」

第三章　溫柔的夜

　　在初陽溫柔的照射下，我們離開了營地沿河北上。

　　我策著飛雪，和采柔並騎而進，大黑則走在我們前面，叨了主人的光，大黑在太陽戰士裏受盡歡迎和隆重的招待，吃得牠肚滿腸肥，整個肚子脹了起來，走起來時，一擺一擺的，好不累贅。

　　妮雅走在大隊的最前方，故意避開了我。

　　長長的隊伍，護著一車又一車的物資，在淨土美麗的原野裏緩緩而行，按侯玉說，若照這樣的速度，最快也要十三天才可以抵達「飄香城」，之後再要十五天，始可到達天廟外八座守護城之一的「立石堡」。

　　這種速度是令我難以忍受的，今晚我定要和對我故作冷淡的淨土美女妮雅商量出一個辦法。

　　靈智拍馬來到我身旁，微微一笑道：「我們馬蹄踏著的，是飄香和天夢兩河間的『綠茵野原』，在淨土裏非常有名，盛產斑點鹿尖角牛和野馬群。」

　　采柔好奇問道：「飄香天夢，多麼美的名字！」

　　靈智慈和一笑，以教小女兒的語氣道：「飄香和天夢是天上最明亮的十八顆定星之二，嵌在天上，就像兩粒明珠。」

　　采柔興高采烈，喜叫道：「今晚祭司你定要教我辨認這天上的兩顆明珠呵！」說到最後，不自覺地仰臉望天，神態可愛得使我有將她摟到懷裏恣意憐愛的衝動。

　　我隨她望往天上，只見前方遠處一大團烏雲在移動著，嘆道：「恐怕今晚一顆星也看不到了。」

　　靈智有信心地一笑道：「放心吧！綠茵野原除了鹿、牛和馬外，最著名的就是『野馬雨』，意思是像野馬群般來去匆匆。」

　　眼中閃過追憶的光芒，嘆道：「以萬計的野馬在原野狂奔的情景，你要見過才知那是如何使人血液沸騰的一回事！」

　　我想起了鹿群渡河的悲壯情景，心中抽搐了一下，是否我太軟弱了，連動物也使我心軟？

　　說到底，人和獸的分別，只是在於生命形式的不同，本質上是沒有分別的。

　　那天直走到黃昏，才紮營休息。

　　靈智說得沒錯，幾陣「野馬雨」後，天空回復晴朗，天氣不寒不燥，原野的風拂來，真使人神清氣爽。

　　采柔捧著食物，來到我身邊。

　　我望向采柔的身後，奇道：「那混蛋到了那裏去？」順手接過采柔送來的食物，拿起便吃。

　　采柔失笑道：「大黑已被選出了作為軍營裏最受歡迎的混蛋，只顧著享用奉上給牠的食物和讓人撫摸，連我喚牠也不肯回來了。」

　　我搖頭嘆道：「狗終是狗，我還以為我們的老大黑會比較有性格一點。」

　　采柔笑得花枝亂顫，誘人之極。

　　我忍不住湊過頭去，咬著她耳朵道：「我想摟著你睡。」

　　采柔俏臉閃著令人目眩的艷光，垂頭道：「我也想那樣做！」

　　我故作驚奇地道：「你不是約了靈智那老傢伙去看星的嗎？」

　　采柔粉拳擂來，不依地道：「你在耍弄我。」

　　接著「呀」一聲叫道：「我差點忘了，看！」

　　舉起左手，腕上帶著一隻亮烏烏的腕鐲，沒有任何紋飾，但卻黑得通透之極！使人覺得非是凡品。

　　我一呆道：「難道這就是珍烏石打造出來的？」心臟「卜、卜」狂跳起來，假設我的魔女刃斬不斷這手鐲，就代表珍烏刀確是可以克制我的魔女刃了，不過我總不能這麼殘忍地叫她立即脫下來給我試試。

　　采柔喜滋滋地道：「正是珍烏腕，剛才我遇到女公爵，她送了這隻給我，知道嗎？除了她的一隻和我這隻外，天下間再沒有第三隻珍烏腕了！」

　　我苦笑起來，看來這段情是推也推不了，不過妮雅的確是非常動人的美女，她的驕傲高貴，是有別於采柔的自然可親的另一種吸引力。

　　華茜雖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女，但比起她們來，總是遜了半籌，這是否我狠心留下她在魔女國的其中一個原因？想到這裏，我的心像給大石重壓著那樣，連呼吸也有點困難。

　　靈智的聲音響起道：「采柔，看星的時間到了。」

　　采柔高興得跳了起來道：「大劍師！我們一起去吧！」

　　我故作若無其事，免給采柔看出我的心事，微笑道：「明晚我才參加你們。」

　　采柔皺了皺可愛的小鼻子，湊上來輕吻我臉頰，以壓低至僅可聽聞的語音道：「下半夜我全是你的。」

　　一轉身一陣風去了。

　　沒有她熟悉的體香，我感到有點失落，順步往妮雅的主營走過去。

　　沿途的太陽戰士見到我均肅然起敬，眼中射出崇慕感激的熱情，我知道即管我叫他們去死，他們也會絕不猶豫。

　　這便是我唯一可戰勝黑叉人的憑藉──淨土人對預言中的聖劍騎士的深信不移。

　　來到帳前，守衛差點像要跪下來般向我稟告：女公爵率著四名女親兵，往營外視察去了。

　　我召來飛雪，策馬往衛兵指示的方向追去。

　　淨土的夜空晴朗得像透明般，嵌滿大大小小的星點，只不知那兩顆明星才是飄香和天夢，淨土人是我所遇過的民族裏最浪漫、秀氣和美麗的，但卻絕不適宜於殘酷的戰爭。

　　天夢河在左遠方溫柔地流動，不知她的源頭是甚麼模樣？

　　我想起了大元首，心中便像多了條刺，這魔君應比我更早來到淨土，他又會對淨土做成怎麼樣的傷害呢？假設讓他得了珍烏刀，我是否仍有殺死他的能力？

　　我的劍術正在不斷的進步中，可是人力有時而窮，但大元首卻只有一半是人，潛力無盡無窮，鬥下去，鹿死誰手，確是未知之數。

　　前方一個小丘上，隱隱傳來馬嘶之聲。

　　我輕拍飛雪，這傢伙知機地立即加速奔行，轉眼間來到丘頂。

　　妮雅修長嬌挺的芳軀背我而立，正凝神望往遠方星夜覆蓋下的漆黑原野，那四名女兵慌忙俯身施禮，頭也不敢抬起來，在她們心中，我和天神是沒有甚麼分別的。

　　我雖不喜歡那感覺，但卻必須加以利用。

　　妮雅平靜地道：「你們先回營去！」

　　四名女兵依言離去。

　　我跳下飛雪，來到妮雅身後。

　　對女人我可說是經驗豐富，短短的一年內，先後有西琪、華茜、郡主、魔女、采柔。

　　愛情雖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寶典，但起碼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當她到來時，連最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抗拒，何況我的心腸還是如斯之軟。

　　妮雅表面看來非常堅強，但她只是藏在一個堅硬的外殼裏。

　　拉撒大公爵之死，對她已是極大的打擊，若我再傷她的心，她能抵受得了嗎？

　　在這沒有明天的戰爭年代裏，若我還不能把握目前，讓她和我多點快樂，是否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我是多麼幸運，在艱苦孤獨的旅途上，先有采柔驅走了寂寞，初抵淨土，又遇上這美麗高貴的女公爵，上天待我真的不薄，縱使將來要嘗盡愛情的苦杯，但誰還管得那麼多。

　　想到這裏，一股熱流從心底湧出來，我為自己結下的枷鎖，亦由自己解了開來。

　　妮雅身體的幽香，隱隱傳入我鼻內，在這樣美麗的一個晚上，在這樣美麗的一塊土地，這幽靜的角落裏。

　　我雖沒有半滴酒沾唇，但竟已有醉的感覺。

　　一陣悠悠的夜風吹來，拂起了妮雅金黃的秀髮，使我記起了初遇她時，解下頭盔，金髮垂流時我那驚艷的感覺。

　　時光倒流著，我記起了在草原西琪射我那一箭，望月城的夜市集裏和華茜險險的碰撞，販賣美女的大帳幕內魔女倦慵地斜躺在氈毯誘人情景、郡主殿內高踞座上的郡主、閃靈谷跪迎帳內的采柔，一幅一幅令人既心痛又心動的情景，閃過腦海。

　　妮雅的秀髮拂上我的臉，使我驚醒過來。

　　妮雅終於按捺不住，冷冷道：「你到這裏來幹嘛？是否想勸我回捕火城去？」

　　想通了的我再無任何顧忌，微微一笑道：「傻孩子！我怎麼還捨得？」

　　妮雅嬌軀一震，猛地轉過身來，美目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呆道：「你……你……」

　　忽地發覺到她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一種由骨子裏透出來的冷傲，這使我感到能得到她的心許，分外珍貴。

　　我深深望進她清澈的眸子裏，溫柔地道：「不要說話，讓我好好看看你。」

　　在星光下，她冰肌玉骨的俏臉發著光暈，眼睛閃過比天上星光還要明亮的采芒，然後又不勝嬌羞地垂下了使人心醉的螓首。

　　整個夜空像突然擴展了千倍萬倍，我們兩個人也像長高了很多，一直伸進夜空的至深處，那是一種當人發覺自己偉大和饒有意義的微妙感覺。

　　她的頭髮迎風拂舞，拂在我的臉上，一股她獨有的髮香傳進我的鼻裏，鑽入了心脾，有一種使人溶解的感覺。

　　我是否太多情了？第一眼看到西琪，看到魔女，看到采柔，我便愛上了她們。

　　愛情是沒有對和錯的，只有太多或太少、痛苦和快樂。

　　她又抬起頭來，偷偷地瞅了我一眼。

　　那是令人無限心醉的一眼，有若天夢河那源源不絕的清流內含蘊著對大地的情意，海潮般拍岸而來。

　　我肯定地伸出右手，來到她的領下，輕輕捉著她巧俏的下巴，托起她像燃燒著的火紅臉龐。

　　目光一觸，再分不開來。

　　有這麼多可愛的女子為我傾心，蘭特實已不負此生；自己也實在不配，尤其是在愛情上，她們都比我勇敢、比我更慷慨、比我更樂意於付出，而我卻仍在不斷找理由來壓制自己的真情，來拒絕她們。

　　假若我早點向采柔投降，她便不用哭了幾個晚上；假若我不是蓄意要離開妮雅，她便不用由昨天飽受煎熬直至剛才那一刻。

　　這是何苦來由。

　　由今夜此刻開始，我再也不懼怕愛情，只有在那裏，我才可以找到人生唯一的真義，人應繼續存在的理由。

　　打從心底裏湧起對戰爭，死亡和苦難的厭倦，我微俯向前，貪婪地吻著她濕潤鮮美的紅唇。

　　蹄聲急響。

　　我們不捨的放開對方。

　　一名太陽戰士策騎而至，施禮報告道：「飄香城有信使到！」

　　寬敞的營帳內。

　　軍中的領導人物都到達了，他們的眼光都集中在一名年青戰士身上。

　　這叫田宗的戰士，是飄香城派來的信差。

　　最後進帳的是靈智，田宗立即單膝跪地施禮，比見到妮雅時還要尊敬，使我知道了靈智果是代表最高權力的八名祭司之一。

　　各人都臉有憂色，因為田宗的神色並不能使樂觀。

　　妮雅待靈智祝福完田宗後，問道：「田宗，你帶來了甚麼好消息。」

　　田宗恭謹地道：「可敬的女公爵，田宗恐怕要令你失望了，因為飄香城正受到黑叉惡鬼的圍攻，正危在旦夕！」

　　眾人一齊色變，想不到問題嚴重至此，因為若飄香城失陷，先不說人命財物的損失，而我們亦將被截斷了往天廟的通道，也失去了補給人馬糧食武器的機會，能全身而退，已屬萬幸，更遑論和敵人交鋒？

　　妮雅反是眾人裏最鎮定，道：「敵方的將領是誰，有多少兵馬？」

　　田宗道：「是『黑叉七惡神』中『光頭鬼』左令權和『吃人鬼』工冷明，兩軍總兵力達十萬人，這還不包括負責後勤的輔助兵員在內。」

　　直到這刻，這田宗只是在介紹敵情時留心看了我幾眼，顯然是仍未知悉我這勞什子甚麼聖劍騎士，已經「降世」來「打救」眾生。

　　這也代表著消息仍局限於捕火城這區域內，看來我還得大力「宣傳」一下，若能再解飄香城的危機，必然會大收奇效。

　　澤生將軍一震道：「飄香城剩下的男丁不及八萬人，如何抵抗這兩人的大軍？」

　　侯玉比澤生冷靜多了，道：「飄香城得靠山面河之險，加上紅石大公爵的指揮，易守難攻，所以黑叉人先後攻城不下十多次，都無功而回，今次憑甚麼占了優勢呢？」

　　田宗嘆了一口氣道：「今次的兵力比以前強大三倍以上，兼之他們有備而來，又成功地在後方建立了後勤的城堡，使他們能持久作戰，不若先前的要因糧盡而回。」

　　靈智的神色自若，似乎胸有成竹，其實只是對我有信心，眾人中，自以他最相信那鬼預言，加為他本人便是有德行的祭司，其他人不是不信，而是程度上有分別，像侯玉和澤生，一遇上現實的眼前危機，便立時忘了我這「聖劍騎士」的存在。

　　我若想回復淨土的和平，便須更堅定他們對我的信念。

　　這是唯一的方法。

　　妮雅俏目飄往我處，立時明亮了起來，射出只有我才明白那是難以抑制的情火，聲音卻裝作冷淡地道：「大劍師，我們要怎樣做？」

　　田宗一呆後向我望來，顯示出對為何妮雅如此「下問」於我，大惑不解。

　　我向妮雅微微一笑，眼光掃過眾人，最後回到妮雅洋溢著愛情光輝的粉臉上，飽餐秀色之餘，道：「讓我們送此二魔歸天，好讓席祝同不那麼寂寞。」

　　眾人齊齊一呆，要知以我們的一萬兵力，能解得飄香城之困，已屬痴人說夢，還要殺人家的主將，真是想也不敢想，若非他們親眼看到我斬殺席祝同，怕早已破口大罵我胡說八道了。

　　田宗更是目瞪口呆，不明白妮雅等為何任由我胡吹，好一會才道：「這位……這位……」我打賭他已忘了妮雅剛才的介紹。

　　靈智移到我身旁，向田宗道：「年青的戰士，我並不奇怪你的驚訝，因為你並不知道大劍師蘭特公子的真正身份，他就是上天派來給我們的聖劍騎士，席祝同便是他劍下的亡魂。」

　　田宗閃過半信半疑的神色，神態也沒有多大轉變，顯仍未能接受和消化這「事實」。

　　侯玉道：「若以我們現在兵力，去挑惹對方的軍隊，不啻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他們當已得到席祝同喪命的消息，再不會給我們任何機會的了。」

　　眾人均點頭贊同，包括最相信我力量的靈智在內，所以預言歸預言，一旦涉到活生生眼前現實時，便不得不從現實的角度去考慮。

　　而我也只能由這角度去考慮。

　　因為我始終是人而不是神，而我也極有可能並非那聖劍騎士，只是湊巧騎著匹寶馬，拿著把不平凡的利刃，又碰巧由連雲峰過來吧了。

　　眾人眼光都落在我身上，假若我沒有猜錯，他們對我的評價，正在聖劍騎士和瘋子兩項選擇上搖擺不定，當然，除了靈智和妮雅。

　　我充滿信心微微一笑道：「誰說我們要和黑叉人的兩支精銳硬撼？」轉向田宗道：「他們建的臨時城堡，是用甚麼材料做的？」

　　田宗臉上現出忿然之色，道：「這些黑叉人都是大自然的破壞者，將我們珍貴的飄香樹砍下了一大片，來建他們的臨時城堡，教人悲憤莫名。」

　　那便是一個以木為主的城堡，當然比建一座石堡快上千百倍。

　　田宗接著一聲長嘆道：「若蘭特公子想用火攻，將是枉費精神，因為飄香城一帶終年濕露不散，木材都要烘乾後才可生火，火攻實是想也不用想。」

　　我心中暗罵，若有十來桶魔女國盛產的黑油，那就好了，我曾在魔女國翻看過「智慧典」，其中提到這種黑油深藏地底之內，但有時也會噴出地面，而其藏處遍布我們所處圓球大地的各處，說不定淨土也有這寶貝東西。

　　隨口問道：「在飄香城附近，有沒有見過一種由地底噴上來的黑色液體，氣味還頗為刺鼻。」我問這幾句話，並非真的想得到答案，而是實在感到無計可施，故找話來說，以免他們失了對我的信心。

　　眾人齊齊愕然。

　　田宗大奇道：「大劍師為何會知道有這樣一處地方？」他還是第一次尊重我作大劍師。

　　我的震撼比他們的只強不弱，難道我真是注定了要贏這場戰爭？

　　靈智見我沒有說話，補充道：「那地方叫黑血谷，原本是個美麗的山谷，在黑叉人渡海來前的一年，突然從地底噴出黑血來，殺死了谷內所有植物和動物，當時已有人指出那是不祥的兆頭，沒想到黑叉人便來了，都是可怕的黑色。」

　　我道：「黑血谷在那裏？」

　　田宗道：「就在飄香城西三十哩處，現在落入了黑叉人的勢力範圍裏，離開黑叉人的木堡只有八、九哩的距離。」

　　我強壓下心中的興奮，沉聲道：「你們知否那黑血可作甚麼用途？」

　　田宗搖頭道：「有人說那是地下的魔龍受了傷後，噴出地面的血，那東西實在太可怕了，紅石大公親身視察後，立下禁令，不準任何人接近那範圍五哩之內，以免觸怒了惡神。」

　　我仰天一陣長笑，只覺痛快之極。

　　眾人都露出不解之色。

　　妮雅嗔道：「大劍師！不要賣關子了，行嗎！」

　　她終於忍不住心中蕩漾著的柔情蜜意，在語氣上洩漏了我和她間關係的轉變，引來眾人的注目，靈智臉含笑意，眼光在我們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我乾咳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正容道：「這種黑血是否魔龍的血，恕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這種黑血是這大地上最可怕的燃燒物，點著火後，沒有人能將它弄熄。」

　　眾人眼中閃起亮光，至此他們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

　　田宗想了想，興奮之色盡脫，嘆了一口氣道：「黑叉人的木堡外布滿黑叉軍，我們縱使有黑血在手，也沒法送到木堡，再點火燃燒。」

　　眾人包括靈智和妮雅在內，都悵然若失，道理明白得很，因為若能將黑血強行送進堡裏，不如乾脆占領它算了，何須黑血。

　　我微微一笑道：「我何時說過要強行闖堡？」

　　妮雅皺起長長的秀眉，瞅了我一眼，不解地說：「那黑血豈非是得物無所用？」

　　我胸有成竹地微笑不語，淡淡道：「夜了！我們早點休息吧，明天太陽升起來時，我和女公爵、田宗率領一千人先行一步，你們則隨後趕來，和我們會合，細節可再研究。」

　　妮雅道：「一千人有甚麼用？」

　　我微笑道：「送禮那用這麼多人？」

　　眾人愕然道：「送禮？」

　　靈智知道我不會說出內中玄虛，打圓場道：「孩兒們！夜了，讓我們回去休息吧。」

　　眾人無奈散去，只剩下我和妮雅在帳內。

　　妮雅俏臉升起兩朵紅暈，在她的冰肌上分外嬌艷欲滴，惹人遐思。

　　我微笑道：「珍烏腕我就知道這世上共有兩隻，但珍烏刀究竟有多少把呢？」

　　她臉上的紅暈剎那間遷至耳根，半嗔地瞪了我一眼，故作冷淡道：「你已有一把……一把聖劍，還這麼貪心想著珍烏刀？」

　　我太心急想知道答案，無心和她調笑，正容道：「我只是怕其中有一把會落到一個比魔龍還可怕的人手內，那時若連我也制服不了他的話，那災禍將比黑叉鬼還要嚴重呢。」

　　妮雅眼中射出凝重的神色，道：「成功鑄出來的珍烏刀只有三把，一把早於百多年前失了蹤，剩下的兩把，一把落到黑叉人手內，另一把仍在天廟。」

　　我沉吟不語，想著如何先一步搶得黑叉人手中的一把，那大元首便再沒有機會了。

　　妮雅柔聲道：「夜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愕了一愕，照理我自應回到有采柔和大黑在的營帳，但看妮雅眼中溫柔的神色，嬌羞的神態，擺明要和我共渡長夜的樣子，又教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只恨我不懂淨土的風俗，這樣便和尊貴的女公爵一起，於禮是否相合。

　　在這戰爭的年代裏，帝國人男女關係非常隨便，這並非純是亂世而人心亦亂，更主要因為人口上特別是男丁的大量損耗，一個男人擁有多個女人當然不在話下，甚至單身的女人都不介意和陌生或初識的男人結合，以生育下一代，保持國力，只不知淨土人是否如此？又或他們是天生浪漫多情的人。

　　我看是後者居多。

　　我的老朋友年加便是個例子。

　　但我卻答應了采柔今夜是她的。

　　自她受傷以來，我們便沒有任何歡好的行為。

　　妮雅背轉身去，不讓我看到她的神色，挺直的腰背傲然立著，聲音轉冷道：「你走吧！」

　　唉！

　　我知道剛才猶豫不決的神態又再次傷害了這高貴美女驕傲的自尊，但我卻絕不會怪她。

　　她如此放下她的驕傲來遷讓我，早使她感到屈辱，所以也特別敏感。

　　妮雅你原諒自己吧！

　　在愛情前誰不是不堪一擊的弱者？

　　我拉起她的手，她掙了掙，當然掙不脫，何況她根本不想掙脫。

　　拉著她走出帳外，才放開了手。

　　我道：「肯賞臉來探訪我的小帳嗎？」

　　妮雅粉臉一紅，垂下了頭，用緊跟的腳步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想到了向黑叉人的圍城軍送禮的問題，邊行邊道：「軍中有沒有懂黑叉語言的人？」我記起了席祝同死前向我叱叫的陌生語言。

　　妮雅見談到正事，嬌羞稍減，道：「這不用擔心，黑叉人身抵淨土後，所有人都在努力學習美麗淨土語，這些人都不安好心。」

　　我立時喜形於色，快樂一嘆道：「這就完美之極了，我這個大禮保證他們推也推不掉。」

　　妮雅嗔道：「你究竟想出了甚麼鬼主意來？」

　　我最愛看她這種半嬌嗔半發怒的可愛神情，故意逗她道：「到了！這就是寒舍，咦！人到了那裏去？」

　　這和淨土方形的美麗彩帳截然不同，由我從魔女國帶來的白色尖頂小帳，內裏黑沉沉的。

　　我的小采柔到了那裏去？連大黑和飛雪也不見了。

　　大黑的喘氣奔跑聲在後方響起。

　　我張開雙手迎接撲上身來舔臉的大黑，微笑道：「大黑，讓我來介紹你認識另一位女主人……」

　　妮雅伸出雪白的手，過來撫摸大黑的大黑頭，紅著臉嗔道：「想不到你這麼懂欺負人！」

　　我哈哈一笑，放開了大黑，那傢伙反身跳回地上，往營地的東面奔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叫了幾聲。

　　這傢伙竟懂得受命回來帶路，實是我所見所聞的狗裏最通靈的一隻，帝國的軍犬均能負起各種任務，可是牠們都是曾經黑盔武士施以嚴格訓練後才能如此，大黑真是一隻有自學能力奇種狗。

　　妮雅大奇道：「牠要我們跟著牠跑！」

　　我悶哼道：「看看牠弄什麼鬼。」大步跟去，妮雅當然緊傍我旁。

　　沿途營帳林立，都是黑沉沉靜悄悄的，在如此深夜，又經過了戰爭和旅途之苦，除了守夜的人外，全都酣然大睡，追尋夢鄉裏真正的淨土。

　　在疏落火把的照耀下，鼻鼾聲此起彼落的轟鳴裏，妮雅淡淡的幽香飄送過來，忽然間我感到出奇的平靜。

　　在美麗的星夜下，采柔雙手環抱著膝頭縮上了胸前的雙腳，坐在一塊平滑大石上，仰起俏臉，凝望著覆蓋著大地的星空，完全地沉醉在另一個世界裏去，或者在那裏，才能找到她破碎了的夢，一塊美麗和平的樂土。

　　我知道畢生休想忘掉半點眼前動人的情景。

　　妮雅的手溫柔地鑽進了我的臂彎裏去，像生怕驚擾了采柔似的，輕輕道：「讓我們去加入她的天地裏去。」想不到我和她的思想同步到同樣的地方，心中一暖。

　　「汪汪汪！」

　　大黑在采柔旁出現，毫不客氣喜吠三聲。

　　神聖的靜寂瓷器般被失手打碎。

　　我們三人同時嚇了一跳。

　　采柔幾乎是彈弓般彈起來，轉身見到是我們，純美的俏臉閃過一個動人心魄的驚喜，向我們直奔過來。

　　我和妮雅停了下來，采柔直走到我們臉前，含著真摯極點的狂喜，看看我，又看看妮雅，然後擠到我們的中間去，小鳥展翼般伸出纖手，摟著我和妮雅的腰，用盡力氣去摟著。

　　我們三個人像花蕾般合起。

　　熱淚不由自主地在我眼眶裏湧出，順著臉頰流下。

　　就在這一刻，我感到擁有了整塊淨土，整片大地。

　　即使我要為她流盡最後一滴血，那也是物有所值的！

第四章　萬馬奔馳

　　五天後。

　　經過日夜不停的趕路人均勞累不堪，不得不紮營休息。

　　飄香河遙遙在望。

　　再有兩天，將可到達黑血谷。

　　離黑叉人的大軍愈近，危險性便愈高。

　　我和妮雅、采柔、田宗和大黑立在一個小山崗的頂端，極目前望。

　　在夕照的餘輝下，美麗的綠茵野原像一片綠油油的海洋，茫茫無盡。

　　在長風的拂掃下，草原野林波浪般起伏著，教人一點看不出戰爭和死亡的臨近。

　　田宗指著遠方一處賁起的丘陵，道：「那是奔月山脈的起點，連綿百里，至淨土的中部才被逐天大山脈所橫斷，所以逐天另名『橫斷大山脈』，黑血谷就是在其中一條支脈之內。」

　　采柔「哦」一聲叫了起來，指著另一方向叫道：「那是甚麼？」

　　我們齊把眼光移往那個方向。

　　一道長條正蠕蠕而動，塵土飛揚。

　　我心中一懍，難道黑叉人竟聞風而至，若是那樣我們便難逃全軍覆沒的厄運了。

　　妮雅也是目瞪口呆。

　　田宗先是一震，然後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那只是野馬群！」

　　采柔興高采烈叫起來道：「我們真幸運，竟然可見到靈智祭司說的野馬群，真是好極了！」

　　妮雅伸手過去摟著她的纖腰，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對美目向我飄過來，又再一陣淺笑，不知在說我甚麼壞話，這些天來她兩人間的關係發展得很快，有時甚至會將我冷落在一旁。

　　我很想和她們調笑，可是礙於田宗在旁，只好將差點衝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內。

　　馬蹄轟隆的聲音逐漸可聞，只見成千上萬，各種毛色應有盡有的野馬，由左方遠處斜斜切入我們視域的正中處，看情形是奔往我們左後遠方的大樹林。

　　奇異的聲響，在我身旁響起。

　　我和大黑同時愕然側望，只見一旁吃草的飛雪，不知何時竟來到我身旁，圓圓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瞬不瞬看著漫山遍野而來的野馬，鼻頭微微嘶哼著。

　　我剛要伸手撫摸牠馬頭如雪絮的鬃毛，飛雪已一聲長嘶，前蹄跳起，再踏下時，俯前便衝。

　　時間不容許我有第二個思想，箭步飛前，恰好撲上馬背。

　　「汪汪汪！」

　　大黑捨命從後追來。

　　剎那間飛雪馱著我奔了下小山崗，回頭看去，采柔、妮雅和田宗三人呆在那裏，完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硬勒馬韁。

　　飛雪悲嘯一聲，第一次不遵從我的指令，死命要搶前狂奔。

　　我人急智生，將嘴湊在牠的耳旁，叫道：「等等大黑！」

　　飛雪奇蹟地放慢下來。

　　大黑氣咻咻奔至。

　　我俯身將牠抱起，摟在懷裏，放鬆韁繩。

　　飛雪歡嘯一聲，放開四蹄，迎向挾著一天滾滾泥塵奔來的野馬群馳去。

　　在馬背上，整片大地潮水般倒退往後，飛雪驚人的高速，大幅地縮短了廣闊原野的距離。

　　風聲呼呼。

　　大黑縮起尾巴，躲在我懷裏動也不敢動。

　　剎那間後，眼前盡是狂奔而來的野馬。

　　天地填滿了馬蹄轟鳴的聲音。

　　令人嘆為觀止的氣勢，但也包藏著無比的凶險，若和這野馬群迎頭衝撞，唯一的結果就是變成肉泥骨碎。

　　我已能清楚看到走在最前列的野馬毛鬃隨著拚命奔馳的動作而飄揚的威猛形相。

　　望之無盡的野馬，捲起的塵土，把夕陽也遮蓋了。

　　只剩下百來步的距離，飛雪一聲狂嘶，硬將野馬奔雷的聲音蓋過去，急轉了一個彎，速度再增，達到牠速度的極限。

　　以萬計的野馬竟應飛雪的喚召，齊聲嘶叫，同時改變了方向，跟著飛雪的方向奔馳。

　　我心懷大放，忍不住一聲長嘯，一夾馬腹，策著飛雪往大草原無有盡極的遠處奔去。

　　馬後是漫山遍野以我們為首的野馬群。

　　當我回到營地時，已是次日的清晨，我人雖累極，精神卻非常振奮，與數萬匹野馬在大原野上奔馳整夜的經驗，確使人難以忘懷。

　　反而一向愛趁熱鬧的大黑，早便趴在我懷裏睡著了。

　　飛雪比我更神采飛揚，因為牠並不是孤獨的。

　　一匹通體黑閃閃的母馬，親熱順從地跟在牠身旁。

　　我並不知道在馬的世界內，美麗的標準如何介定，但這黑馬和飛雪，確是非常對比強烈偏又非常匹配的一對。

　　在離營地哩許處，遇上搜索了我們整夜的采柔、妮雅和田宗，免不了互訴一番離情，眾人對飛雪的異行都嘖嘖稱奇。

　　采柔最是好奇，問道：「飛雪和這位黑美人，將來生出的小馬兒，會是甚麼毛色？」

　　我一本正經答道：「一定是黑色，因為牠喜歡黑色，否則為何挑朋友挑了烏亮亮的大黑，挑妻子則選了位黑美人！」

　　妮雅笑罵道：「這算甚麼道理，一黑一白，生出來的馬兒必是黑白間雜，我自幼便養馬，所以有權在這事上發言。」說完示威似地向我皺了皺鼻子，裝出個不屑的可惡神態。

　　采柔擔心地道：「或者整隻都是黑色，只有四蹄才是雪白，是匹四蹄踏雪。」

　　我心中一動。

　　采柔說得不錯，飛雪是匹神馬，據年加說，牠從來對其他母馬不屑一顧，但為何今次大顯神威，懾服了野馬群後，挑出了牠的俏嬌娘？

　　是否牠自知自己溫長的生命已到了盡頭，所以要留下有牠血統的後代？

　　想到這裏，心中升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命運實在太可怕了！

　　那天我們立即上路，兩日後，在田宗的帶領下，悄悄抄秘徑抵達黑血谷。

　　黑血在流著。

　　那是山內一個小湖，只不過湖水是泥漿般味道難嗅的黑油，我認得這寶貝，它正是魔女國用以對付帝國大軍的法寶。

　　湖心一股黑油噴起數尺之高，嘩啦啦聲中落回湖面。

　　我向妮雅問道：「預備了多少個桶子？」

　　妮雅道：「二十個，夠了嗎？」

　　我道：「命人裝滿它們，放在騾車上。」

　　妮雅發出命令，戰士們立即忙碌地工作，以各種盛器，取油注入桶裏。

　　田宗來到我身邊，恭聲道：「大劍師，取了油後，我們跟著怎麼辦？」

　　我淡淡道：「將二十大桶黑油送到飄香城去。」

　　四周所有將兵一齊瞠目結舌，連正好奇地察視黑油湖的采柔，也愕然向我望來。

　　我當然明白他們的感受。

　　這些危險品送去飄香城有啥用？難道要將飄香城燒個一乾二淨、玉石俱焚嗎？何況我們根本穿不過圍城的黑叉大軍。

　　妮雅疑惑地道：「假若給黑叉人發現了，怎麼辦？」

　　田宗和其他幾名較高級的戰士紛紛點頭，表示他們也想知道答案。因為這樣一大隊蝸牛般緩行的騾車隊，要不給黑叉人發現，就只有是所有黑叉人那時都盲了。

　　我微微一笑道：「立即棄桶逃命！」

　　眾人更是愕然，這算甚麼辦法？

　　妮雅神情一動，道：「這就是你的所謂送禮？」

　　我向仍是一臉不解之色的田宗道：「假設你是黑叉人，逮到這載著二十大桶黑油的車隊，會怎麼辦？」

　　田宗皺眉道：「我當然會研究一下這二十桶怪東西是甚麼來的，為何淨土人會冒險將它們運往飄香城。」

　　妮雅恍然大悟道：「他們當然不會研究出甚麼來，只好將它們帶回去，或者帶到那木堡裏，而我們那時便去燒堡，是嗎？蘭特公子！」

　　我淡淡道：「只錯了一點，不是『我們』去燒堡，而只是我一個人去燒堡，只有以妙法混進去才是唯一的方法。」

　　妮雅待要抗議，采柔跑了過來。拉著她的手，阻止了她。

　　田宗道：「假設黑叉人將騾車只是送到木堡外的空地上，豈非白費心機？」

　　我苦笑道：「那就要賭上一場了，假若我真是那甚麼勞什子聖劍騎士，他們自應將黑油和我拖到城堡裏去。」

第五章　智破敵堡

　　「吱，吱！」

　　這二十桶黑油的重量非常驚人，拖得那三十多頭騾子直噴著氣。

　　我叫道：「停下！」和田宗同時跳下馬去，三百多名「護送」的戰士同時勒馬停定。

　　兩人來到其中一輛騾牛，蹲了下來！

　　田宗將車底特製的暗格拉開，有點憂慮地道：「假設黑叉人養有惡犬，可能會嗅到你的氣味！」

　　我拍拍他的肩頭，安慰他道：「放心吧！這些黑油可說是難聞之至，甚麼人味也可以蓋過。」

　　時間無多，我爬入車底，縮入了暗格裏，在田宗關上暗格前，囑咐道：「記得不要給黑叉人追上。」

　　田宗臉上現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們一定不會令大劍師失望的。」

　　「砰！」

　　暗門關上。

　　眼前一黑，到了另一個窄小黑暗的天地裏。

　　騾馬隊繼續行程。

　　不一會我已習慣了內裏的黑暗和氣悶的感覺。

　　這些天來無時無刻不在趕路，反而在這刻鬆弛下來。

　　車行單調的聲音，頗有催眠的作用，不一會我的眼皮沉重起來，臨睡前，我艱難地抽出了魔女刃，抱在胸前。

　　模糊間，一股暖流由刃身透體而入，我待要掙扎醒來時，已沉睡過去。

　　在最深的甜夢裏，我感到自己的精神靈思無限地擴展，跨越了空間和時間的限制。

　　忽然間，我從沉睡裏驚醒過來。

　　車底暗格外是人馬嘶喊的嘈吵聲。

　　田宗的聲音在外而響起道：「聖劍騎士！黑叉人來了，珍重！」

　　騾車忽地加速，顯是騾受驚下四散奔逃。

　　心中大叫不妙，若騾車翻側，倒瀉黑抽，便前功盡棄了。

　　顛震拋蕩裏，我咬著牙苦忍身體跟暗格壁碰撞的痛苦。

　　「呀！」

　　騾車停了下來。

　　接著四周充滿了人馬叫嚷的聲音，可恨我一句也聽不懂。

　　妮雅還說黑叉人都在學淨土語，但車外這群當非好學之徒，平時也不肯練習。

　　一陣嘈嚷後，騾車又動了起來。

　　多想無益，唯有收回心神。

　　剛才睡了那一覺，使我精神旺盛，體力比之任何時間更充沛。

　　心中一動，魔女刃的確是有神奇的魔力，既能使我疲勞恢復，又可把采柔從死亡的邊緣救回來，可是當日魔女受了大元首的暗算，為何不借助她的奇異力量？難道她是蓄意尋死？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魔女是否根本沒有死了？

　　想到這裏，我幾乎想立刻趕返魔女國，到她的陵墓裏看看。

　　當然這是沒有可能的，尤其外面是危險的黑叉人大軍的盤據地。

　　騾車停了下來，不一會又在移動著。

　　心神回到了緊抱胸前的魔女刃。

　　直到現在，我還不懂怎樣去和「她」溝通，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她便會發揮作用，但假若要蓄意從她身上得到點甚麼，她卻毫不反應。

　　像第一次我拿著她血戰帝國的大軍和大元首時，她只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

　　我第一次感到有奇異的暖流由她傳入我體裏，是在一次沉思中，當我細心欣賞她刃身流動的光輝之時。所以要和她溝通，必須心無他念，又或在半睡半醒，疲倦欲死的特別時刻。

　　想到這裏，一個念頭升起，橫豎在這車底的暗格裏閒著無事，不如試試和她培養點感情。

　　我將刃體提高少許，直至刃尖貼著我兩眼正中處，然後凝神在與刃尖的接觸點上。

　　奇怪得很，不一會我的神智清晰起來，和平時相比，那就像一盆污濁的水，忽地清澈起來，可照見平時反映不到的東西。

　　心中一震，那種感覺立時破碎。

　　正要繼續嘗試，騾車停了下來。

　　外面的人馬嘶喊聲明顯地增多了，可能已抵達了敵人的大本營，只不知這是木堡之內還是之外？

　　長號響起。

　　我不敢怠慢，將精神從魔女刃收回來，靜心細察和等待著外面一絲一毫的變化。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蹄聲轟鳴，有一隊人馬來了。心中暗叫不好，看來這仍是木堡之外，否則蹄音怎會沒有絲毫經堡壁反彈回來的回響？

　　難道我真的並非預言裏的聖劍騎士？

　　蹄聲在我耳旁驟止。

　　接著是眾黑叉人紛紛下馬的聲音。

　　其中一個黑叉人說起黑叉話來，顯是在報告著有關這從淨土人搶來的騾車隊的事，而對方的身分地位明顯比他要高。

　　當這人報告完畢後，對方並沒有作答，也沒有作聲。

　　蓋子打開的聲音響起，外面的黑叉人當然在研究桶內的黑色怪油。

　　一把粗雄的聲音道：「找那小子來！」

　　我呆了一呆，為何我忽然明白他在說甚麼？這才猛然醒悟他說的是淨土語。

　　一人應命而去。

　　那人續道：「你們盡量練習多點淨土語，否則『堯敵』會不高興。」

　　眾黑叉人齊聲以淨土語應是，這句亦是年加教我的第一句淨土語，第二句就是「不」。

　　外面靜默下來。

　　我禁不住腦筋大動。

　　外面這發號施令的人顯然身份極高，只不知他口中的「那小子」是誰，為何要他來提供有關黑油的資料，而且這黑叉將領語帶輕渺，顯是對那小子毫不尊重。

　　黑叉將領的聲音再又響起道：「祝同死了，你們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我心中一震，這人的口氣，似乎地位比之席祝同只高不低，難道是七大神將之一？只不知他是「光頭鬼」左令權，還是「吃人鬼」工冷明？

　　一人以非常生硬的淨土語應道：「他遇上了敵人裏的真正的高手。」

　　那不知是左令權還是工冷明的人暴喝道：「不！他致死的原因是因為他輕敵，自天夢河旁一戰，他親手斬殺淨土四大名將之一的拉撒大公後，他便趾高氣揚，一點不把淨土人放在眼內，所以他死了，還使我們黑叉人吃了登陸淨土後的第一次敗仗，我左令權絕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我的心卜卜跳動，想不到這麼快便和敵方兩軍主將之一的左令權如此接近，現在只希望他能再謹慎一點，將這批重禮拖返木堡內仔細研究。

　　眾黑叉人都默默受教。

　　左令權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淨土人也有這樣的勇士，異日我若不能斬殺他於刀下，我便不配作『堯敵』七隻手的一隻。」

　　眾黑叉人紛紛低吼輕呼，以示心中的憤慨，亦有人高呼甚麼「堯敵」。

　　我心中暗笑，假若他肯和我單打獨鬥，我現在可以立即現身讓他試試能否得償所願。

　　另一人道：「統領！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要弄清楚這黑水的來歷和作用。」

　　左令權悶哼道：「飄香城危在旦夕，城破人亡乃非等閒事，而他們仍要派人將這二十桶東西運回去，必然有其因由……」

　　蹄聲至。

　　一陣喝罵之聲。

　　接著是物體墜地的聲音，人的呻吟聲。

　　我暗忖，定是「那小子」給押來了。

　　驚呼和掙扎的聲音傳來，在我暗呼不妙時，左令權聲音轉冷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一句話不令我感到滿意，便斬你一根手指，所以你最多可說錯十句話。」

　　眾黑叉鬼齊聲笑起來，可見他們對虐待別人，實視為樂事。不禁暗暗叫苦，難道我坐看他們如此公然行凶嗎？

　　那人終於驚叫起來道：「不！不！我說。」

　　我渾身一震，終從語聲辨認出了這小子是誰。

　　紅晴貴士！

　　他定是回飄香城途中為黑叉人所擒。

　　黑叉鬼輕視不屑的笑聲響起，有人道：「這小子比起他父親，實在太沒有種了。」

　　左令權沉聲道：「這二十桶黑油是甚麼東西？」

　　一陣沉默，接著是一陣牙關打顫的聲音。

　　「不要！我說！我……我想起來了，這是黑血谷的黑血。」

　　我的心涼了一截，若他再說下去，我的所謂妙計便要被揭穿了。

　　左令權道：「這些黑血有甚麼用？」

　　紅晴顯然愕了一愕，嚅嚅道：「這些黑……黑血，沒……沒有，噢！不要！不要」急帶喘著氣。

　　我心中在祈禱：紅晴紅晴，為了你的十根指頭，不要說真話，編也要編個好的故事出來。

　　紅晴幾乎是哭著道：「這是魔龍的血，有奇異的魔力……」

　　左令權大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否則淨土豬不會不怕死，派人出來偷運這些黑水，黑色是我們的幸運之色，所以上天早知淨土是屬於偉大黑族的。」跟著沉聲道：「有甚麼魔力？」

　　紅晴喘著氣，道：「這……這……」

　　左令權暴喝道：「不要告訴我這黑水是沒有用的東西，黑代表的是力量，只有黑夜才能擊敗和驅走白天，只有它退走了，白天才敢出來，天地就是黑夜強姦了白天生出來的孽種，淨土豬你明白了沒有？」

　　我幾乎想摟著這可愛的黑叉鬼親吻，他這麼一說，紅晴只有在「說真話斬手指」和「說假話保存手指」兩者間挑取其一，只要是正常人，便會挑後一項，只希望紅晴能以他的想像力騙過黑叉鬼，做一個說故事者。

　　紅晴道：「黑血是……是……噢！我說真話了，據說若把黑血沾在劍上，刺中人後，劇毒便會鑽入人身體內，使人毒發身亡，非常厲害，真是見血封喉。」

　　開始時我還有點擔心他說謊話說得不像，幸好他愈說愈流利，愈充滿令人信服的情感，最後連我也覺得黑血可能真的有劇毒，這小子是說謊的天才，這可能也是他唯一的優點。

　　頭上傳來腳步移動的聲音，當然是那負責揭蓋的黑叉鬼小心起來，移離那桶對他來說擁有最美麗顏色「黑色」的水。

　　隔了好一會，左令權道：「這事非常重要，我們找幾個淨土俘虜試試，若這小子說的是真話，那就是『夜神』賞賜給我們用以征服大地的寶物，感謝夜神。」

　　眾黑叉鬼齊應道：「將騾車押入堡內！」

　　騾車又開始緩緩而行。

　　我既喜且憂。

　　喜的是終可以送這二十桶寶貝入堡，憂的是左令權如此重視這二十桶黑水，必須立即作實驗，找幾個俘虜一試，那便是立即拆穿了紅晴的謊話，那時我應否挺身而出，拯救紅晴？但在木堡裏，我縱多兩把魔女刃，也難逃身死的命運。天色逐漸暗下來，暗格兩旁透氣孔射進來的光線逐漸黯淡。

　　人馬移動的聲音也多了起來，使我知道木堡在望。

　　叱叫此起彼落。

　　大木閘「隆隆」聲中被推開。

　　騾車隊進入木堡。

　　外面紅光閃閃，火把的光芒爍動著。

　　「咿唉唉！」

　　騾車隊停了下來。

　　有人將騾解開，牽到不知那裏去了。

　　我一咬牙，輕輕移開身下的木板，滑下冰冷的泥地上。

　　新鮮的空氣使我精神一振。

　　我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好一會後才由車底往外望去。

　　這樣低的角度，看到的只是馬腳和人腳，火光閃閃中，車隊停在一個廣場的中心，離開左方的木框城牆和右方的木框房屋最少有百步之遙，不禁心中叫苦，就算我將二十桶油完全傾出，也絕流不到這麼遠的地方去。這時更不禁暗恨自己應製些較小的桶，因為像現在高及人胸的大桶，載的又是比水要重得多的黑油，人力是沒可能將它們移動的。沒有了騾馬，確教我煞費思量。

　　沒有考慮的時間了。

　　我爬前少許，估量著位置，魔女刃從底而上，「篤」一聲中，刺穿了其中一桶黑油的底部，用力一圈，立開出一個巴掌大的圓洞，介乎固體和液體間的黑油緩緩流下。

　　騾車隊共有五輛木拖車，每車放了四桶黑油，很快我便如法施為，刺穿了我藏身其下那輛車上四桶黑油的桶底，黑油源源流下。

　　我覷準一個機會爬出車外，迅速鑽入第二輛車的底下。回頭望去，後面那車的車底下已一片濃黑，慢慢在車底外滲去。

　　事不宜遲，魔女刃破底而上，刺中桶底。

　　腳步聲響起。

　　我一驚下停手，望往左側。

　　十多對腳直追而來，至車旁停下。

　　左令權的聲音響起道：「紅晴！這些黑油怎樣使用？」

　　紅晴顫抖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道：「要……要將兵刃浸在血內……」

　　左令權道：「浸多久！」

　　紅晴道：「最少要浸三天才可用。」

　　「呀！」

　　一聲慘叫傳來，看來紅晴不是給人打了一拳便是踢了一腳。

　　左令權怒道：「這小子在耍我，要浸這麼久，那來這般道理。」

　　紅晴哭著道：「三天是最好，不然浸一會也可以了，不！不要！」

　　跟著是桶蓋打開的聲音，當然是有人將兵器插進桶內。

　　這時車旁圍滿了人，我若想爬出車外，再爬往另一油車之下，是絕無可能了。

　　左令權下令道：「浸它一百『專』的時間，然後拿出來試試，若這小子騙我，便在他身上割下幾塊肉來，送給工冷明將軍作晚餐。」說完率著其中幾人去了，可是留下來的仍有十多人。

　　我不知「一百專」的時間究竟有多長，把心一橫，先將車上四桶油刺穿，來到紅晴的位置，用刃鋒在車底開了一個小洞，往上望去。

　　只見紅晴雙手給鐵銬反鎖身後，坐在車上，不住顫抖著，心中不由掠過一陣憐憫，我對這人雖沒有好感，但始終是一條陣線上的人。

　　我輕叫道：「紅晴貴士！紅晴貴士！」

　　紅晴全身一震。

　　我喝道：「不要動！我是蘭特，在你下面。」

　　紅晴這小子倒知機得很，也沒有回身後望。

　　我道：「不要動！我給你劈開手銬！」刃鋒一閃，鐵鍊立時斷開。

　　外面傳來叱喝的聲音，腳步聲響起。

　　不用說也知道是敵人發現了溢出的黑油。

　　我大喝一聲，滾出車外，來到幾個黑叉人中間，當我躍起時，三個人已中劍倒地。

　　紅晴由車上跳了下來，不過由於氣血未通，一個踉蹌，跌倒地上，才再爬起來，手中抓著一技鋒尖沾滿了黑油的長矛，這小子倒機靈的很。

　　附近十來個黑叉人驚魂甫定，回過神來，紛紛拔出兵刃，圍了過來。

　　我一聲冷笑，使出幾下精妙絕倫的劍法，幾個不自量力的黑叉人鮮血飛濺下倒跌開去，落到紅晴身旁。

　　紅晴喜叫道：「來了多少人！」

　　我微笑道：「只我一個。」

　　紅晴的笑容立即凝固，血色退盡。

　　這也難怪他，兩個人，就算全身長滿了會拿兵器的手，也必然對付不了以萬計的黑叉人，何況還是在敵人守衛森嚴，逃走無門的堡壘內。

　　我再殺了兩名黑叉人後，跳到空處，才有時間打量自己四周的環境。

　　這是進堡後的大廣場，三邊是高起數十尺的木堡外牆，一邊是連綿的貸倉和房舍，這時木堡內的其他人已發覺情勢有變。

　　堡牆上號角響起。

　　黑叉人由四方八面潮水般湧出。

　　我最先刺穿那些油桶的那騾車外的地面上已全是黑油，還在不斷擴大。

　　我隨手在地上拾起一個黑叉人混亂中掉在地上的火把，向紅晴大喝道：「要命的隨我來！」

　　當先往其中一座高達三層，看來是主樓的建築物衝去。

　　想不到我竟和他成為並肩作戰的患難之交。

　　矛影一閃。

　　兩支矛鋒像蛇般彎曲的怪長矛迎臉刺來。

　　我大喝一聲，魔女刃一旋一圈，兩枝怪矛立時齊中折斷，魔女刃鋒同時割斷了對方咽喉，沒有人比我更快。

　　紅晴的驚叫從背後傳來。

　　我倏地退後，來到紅晴身旁，魔女刃橫掃直劈，六、七個黑叉人兵刃斷折，濺血飛退。

　　左令權的大喝響起。

　　眾黑叉人潮水般退開，露出一大遍空地，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大包圍圈。

　　我和紅晴立於其中。

　　一名頂盔披甲，高大雄偉的黑叉大將，排眾而出，喝道：「來者何人！」

　　我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持劍，沉聲道：「大劍師蘭特！」

　　左令權眼中凶光連閃，凝神打量我手上的魔女刃，狂笑道：「好劍！由今天起，這把寶劍就是我的了。」

　　我一面祈禱第二車的黑油趕快流出來，最好能到其他的車底下，一邊道：「我今天確是送禮來的，但卻不是這把劍。」

　　其他黑叉人齊聲喝罵。

　　紅晴牙關打顫的聲音，立時傳來。

　　我們便像給一群長著人形的黑色猛獸圍著，也難怪這嬌生慣養的淨土貴族，如此惶恐。

　　左令權眼中掠過疑惑的神色，道：「就憑你一個人？」

　　我意欲拖延時間，最好大家閒話家常，天南地北胡扯一番，大笑道：「一個人還不夠嗎？席祝同便是給我一個人在千軍萬馬中殺了的。」

　　四周驀地靜下來，只剩下較遠外趕來增援的黑叉人奔跑喝叫的聲音。

　　愈多人趕來便對我愈有利。

　　我乘機對紅晴道：「火一起！立即跟我跑。」

　　我沒有時間和他解釋了，向左令權大喝道：「你不是要為席祝同報仇嗎？敢否和本人單打獨鬥？」

　　左令權冷冷看著我，好一會後沉聲道：「你勝了我的手下才說吧！」

　　後方的黑叉人一陣騷動，不用說也知道那是因黑油流到了他們的腳下。

　　一名黑叉戰士大喝一聲，撲了出來，其他人紛紛叱喝助威。

　　我打出個停止的手勢道：「且慢！」

　　左令權暴喝道：「怕了嗎？」

　　我微笑搖頭道：「不！我只是手倦了，要拋掉這火把！」順手一拋，火把往後掉去，落在地上的黑油處。

　　左令權愕然。

　　「蓬！」

　　火光竄起，像閃電般往騾車的方向蔓延過去，驚叫和慘叫聲立時充塞著廣場的上空。

　　剎那間，方圓百多步的地方和站在其上的百多名黑叉人全陷在熊熊燃燒的火海裏。

　　我心中暗嘆，若這是在堡內深處，那就好了，可惜現在最多只能燒死幾百個黑叉人，製造一場混亂。

　　左令權大喝道：「上！」

　　我長嘯衝前，往左令權衝去。

　　左令權一下子退入人堆裏，消失不見。

　　「叮叮噹噹！」

　　魔女刃搶入敵人的兵刃，閃電間已連殺數人。

　　紅晴一個踉蹌，兵凶戰危裏也不知他那裏受了傷。

　　我一手抄入他腋下，將他扶著，魔女刃大開大合，將幾個黑叉人趕開，四周全是矛光槍影，身後火光一片，熱浪迫人。

　　這些黑油一經燒著，威力確是驚人之致。

　　我扶著紅晴殺入敵陣，不一會連我亦多處受傷，幸好只是皮肉破損，其實就算我沒有紅晴這負累，也支持不了多久，這些黑叉人都是粗壯強橫，悍不畏死之輩，拚下去定是凶多吉少。

　　紅晴又一聲慘叫，給人挑中了肩頭，啞聲叫道：「大劍師，放下我，你自己走吧！」

　　我想不到這小子忽然如此有種，喝道：「振作點！我們定逃得出去，別忘了我是那勞什子聖劍騎士。」

　　「叮叮！」

　　兩枝矛給魔女刃鋒挑斷，我乘機飛起一腳，踢開了由側面撲上來的黑叉惡鬼。

　　紅色的火光，漆黑的惡鬼，兵器反映著火焰的紅光，忽然間我失去了方向感，只知拚命往人多處衝殺，只望多找幾個人一齊上路。

　　「轟！」

　　驚天動地的一下巨響，比魔女國所有的「雷神」施威時加起來仍可怕上十倍的巨響在身後響起。

　　大地震動，熱浪捲湧。

　　附近所有人紛紛倒地。

　　我扶著紅晴更是不濟，一齊滾倒地上，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儀態。

　　我回頭後望，適逢第二下巨響震天爆起。

　　只見油車處火光衝天而起，直彈上百多尺的上空，火球和黑油雨點般往遠處灑去，像把光傘般罩下來。

　　我和紅晴兩人目定口呆，整個空間全是光點火屑。

　　「轟！轟！轟！」

　　木屑衝天而起，燃燒著的黑油火球像雷神炮般噴射，投往木堡的外牆上，投往堡內林立的木建築上，附在其上繼續燃燒。

　　整個木堡立時陷進瘋狂的混亂裏，一時間竟再沒有人有空來理會我們。

　　木桶內的黑油竟爆炸起來。

　　「轟！轟！轟！」

　　另一輛車上的黑油也爆炸起來。

　　廣場上籠罩著令人嗆咳流淚的濃煙。

　　正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我向紅晴喝道：「走！」

　　冒著濃煙，往大門摸去。

　　大門打開，幾十名黑叉人拿著水桶，趕來救火。

　　紅晴想搶前攻擊，我拉著他道：「這是救不熄的火，愈潑水，火勢愈盛。」

　　廣場內外亂成一片。

　　「轟！轟！轟！」

　　最後一輛油車，亦終於爆炸。

　　整個木堡陷進地獄般的火海裏。

　　我成功了。

　　可能我真的是預言中的聖劍騎士。

　　若我將所有桶底全部刺穿，眼前的情況便不會是那麼精采了。

第六章　威懾大地

　　黎明終於來臨。

　　但黑叉人的木堡仍在焚燒著，濃黑的煙直冒上天，變成厚厚的烏雲，遮蓋了大半邊的天空。加上晨霧，視野模糊之極。

　　我和紅晴伏在一個小山崗的叢林裏，窺看著黑叉人的大災難。

　　紅晴道：「今次黑叉鬼的損失慘重之極，木堡裏囤積的物品糧食和攻城的工具全部付諸一炬，人命的損失更是難以估計。」

　　我順口問道：「你的手下到了那裏去？」

　　紅晴神色一黯道：「戰死的戰死，被殺的被殺，假若他們不是要利用我來威脅打擊我父親，早將我幹掉了。」

　　他臉上現出痛苦和悲痛的神色，顯見黑叉人對付他手下的手段，確使人慘不忍睹。

　　我道：「他們是否逢人便殺？」

　　紅晴道：「除了年青的女人和小孩，凡成年的壯丁或老人都一個不留，由登陸開始，他們便在進行對我們滅族的政策。」頓了一頓低聲道：「幸好你來了，大劍師，謝謝你！」

　　只有痛苦的經歷才能使人成熟和長大，我深切明白紅晴的感受，拍拍他肩頭道：「我也要謝你，若非你的謊話說得這麼精采，也騙不倒黑叉人將魔龍血運入堡內，你實在為淨土立了大功，是了！你的傷勢怎樣了？」

　　紅晴臉一紅，誠恐道：「都是皮肉傷，我還受得起，大劍師，我發誓永遠也不會騙你。」

　　我點點頭，細察在木堡旁倉皇奔走的黑叉人動靜，吁出一口氣道：「假設我估計沒有錯，所有在木堡內的戰馬均被燒死，人命損失在三至四萬之間，這黑油真是可怕！」

　　紅晴一愕道：「你怎知他們死了三至四萬人？」

　　我道：「黑叉人建之大木堡，不但為了囤放物資，還是一個供左令權和工冷明兩軍輪流休養生息的地方，左令權軍力在五萬左右，你看現在於木堡外重整隊伍的黑叉軍，兵不過萬，可知最少損失了三四萬人，這還不包括他們後勤人員在內。」

　　紅晴道：「我們現在應幹甚麼？」

　　我微笑道：「好好睡上一覺！」

　　紅晴道：「甚麼？」

　　我解釋道：「妮雅和田宗的一千戰士，現在應已和靈智、候玉和澤生的九千戰士會合，一見木堡起火、便會率眾攻來，現在隨時會到。」

　　紅晴現出興奮之色，旋又皺眉道：「可是工冷明的大軍，見到木堡勢危，必會抽軍回來，兵力仍比我們強大得多。」

　　我微微一笑道：「這樣的濃煙，附近百哩之內的人誰會看不見，你父親若不懂趁機銜著尾巴追殺工冷明，就不是淨土四大名將了。」

　　紅晴肯定地點頭，道：「是的！我最清楚父親，他絕不會放過這機會。」

　　他略撐起上身，回頭四望，噢一聲叫起來，喜道：「你看！」

　　只見右後方遠處塵土飄揚。

　　我一眼望去，大感不妥，首先是這支隊伍軍容不整，旗幟完全欠奉，又以步兵為主，兼且兵力至少達二萬之眾，怎會是妮雅的部隊。

　　紅晴也看出不妥，道：「難道工冷明這麼快便來，可是方向不對呵！飄香城是相反的一方才對。」

　　我心中一動，「呵」一聲起來道：「我知道了，是席祝同剩下來的敗軍，重整後到這裏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們兩人齊往左後方望去，妮雅旗幟鮮明的一萬戰士映入眼簾，正策馬迅速趕往木堡。

　　只有在我們這高起了的位置，才可同時看到兩支分別接近的敵對部隊，而他們間是沒法發現對方的存在。

　　我和紅晴同時臉臉相覷。

　　要知最佳方法，便是設法阻止妮雅的到來，並立即撤退，因為席祝同的殘餘部隊若和木堡的左令權匯合，兵力將是妮雅部隊的三倍以上，足可將一萬太陽戰士殲滅，不要忘記黑叉軍是比淨土軍強悍和經驗老到的戰士，又有左令權這能征慣戰的人在指揮大局。

　　可是若我們這樣做了，當工冷明的五萬精兵回來便會挾壓倒性的優勢，回師將飄香城追來的淨土軍吞噬。我們也將反勝為敗，再無半點機會。

　　我一生裏，從未試過像這刻般苦惱，那般難作決定。

　　我猛然起立。

　　紅晴嚇得跳了起來。

　　我肅容道：「我沒有時間作任何解釋，你現在立即截著妮雅，要她全力攻打席祝同的敗軍，記著不要分出任何人來，去！」

　　紅晴還要說話。

　　我暴喝道：「去！」

　　紅晴一咬牙，轉身望著妮雅的部隊狂奔去了。

　　我拔出魔女刃，將刃身向著濃煙後冉冉升起的朝陽，將日光反映往妮雅部隊的方向，心中祈禱道：「飛雪！睜開你的眼！這是你熟悉的魔女刃反映出來的光芒。」

　　一個白點由妮雅的部隊搶前而出。

　　我心中大喜，狂叫道：「飛雪！」由小山崗往下跑去。

　　飛雪迅速接近，鬃毛飛揚，便若上天派來助我的神物。

　　豪情壯慨在我心中湧起，飛雪已像一片白雲飄至，速度略減。

　　我長笑一聲，飛身上馬。

　　我倆分開了只有兩天，但便像已有千年萬年之久。

　　飛雪一聲長嘶，表達出內心的欣悅。

　　我一抽馬韁，策著牠往濃煙直冒，成為了廢墟的木堡馳去。

　　濃煙不住在眼前擴大，在木堡四周的黑叉人紛紛舉起兵器，向我迎來。

　　我的心平靜下來，魔女刃回到鞘內，拔出那兩枝精鐵打制的大笨矛，只感到體內充盈著力量和鬥志。

　　若在平時，我這樣向數千黑叉軍挑戰，實與送死無異，即使我有魔女刃，可以殺多幾十人，但最終都難免落敗身亡。

　　可是眼前的黑叉人經過昨夜驚天動地的大火後，早潰不成軍，兼且身疲力累，士無鬥志，而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缺少座騎和武器。

　　一陣熱風吹來。

　　濃煙壓下，一時間我和黑叉人同時沒入煙霧裏。

　　我暗叫天助我也，長矛挑出，兩名黑叉人首當其衝，濺血飛跌。

　　飛雪一聲狂嘶，凌空躍起，落地時連衝帶撞碰跌了十多人，雙矛連閃下，殺得敵人狼奔鼠竄，慘叫連連！

　　瞬眼間，我殺到火牆前。

　　勒馬回矛，又再殺回去。

　　我的目的是要將左令權和他的人留在此地，待妮雅能對席祝同的殘軍加以突擊，使敵人陷入瘋狂的混亂裏。

　　雜亂的蹄聲在左後側響起。

　　我不驚反喜，將圍上來的黑叉鬼迫開，掉轉馬頭衝去。

　　敵人若還有馬留下，就一定會讓地位最高的人乘坐。所以蹄聲可能代表對方其中之一就是左令權。

　　一陣風吹過，煙和火分薄散開。

　　一眼望去，剛好看見左令權在十多騎護持下，往遠處奔去，不用說也是想和席祝同的殘軍會合。

　　我一聲長嘯，猛夾馬腹。

　　飛雪像一支箭般往左令權衝去。

　　剎那間飛雪趕過了百多步的距離，帶著我來到左令權的馬後。

　　他身旁分出七、八騎，回馬要對我加以攔截。

　　飛雪速度再增，在他們圍攏上來前，擦身而過，將他們反拋在後面。

　　「鏘！鏘！」

　　另兩名騎士被大笨矛挑下馬背，在平時，他們或許能多擋我一招半式，但絕非在這種毫無鬥志的掙扎裏。

　　左令權在前策馬狂奔。

　　飛雪一聲尖嘶，凌空躍起，前蹄踏在左令權的馬股上。

　　左令權的馬失蹄前跌，將左令權拋下馬去。

　　我大笑而至飛出左腳，正中連忙爬起的左令權額角。

　　左令權仰天倒跌，昏倒過去。

　　我回馬擲出雙矛，追來的七、八名黑叉人立時又有兩人應矛落馬。

　　我拔出魔女刃，將劍法展至極盡，殺將回去。

　　當我的馬越過他們後，再沒有一人能安坐馬上。

　　遠方喊殺聲響起。

　　我高舉魔女刃，感謝上天對我的恩賜。

　　眼前，勝利已是鐵般的事實。

　　淨土人陷進前所未有的狂喜裏。

　　這是木堡一戰後第二天的清晨。

　　我們列陣在大草原上，看著飄香城大軍的接近。

　　唯一的遺憾是工冷明見機退走，但左令權成了我們階下之囚，這是在淨土人和黑叉鬼的戰爭裏從未曾發生過的事。

　　這次我們是勝得僥倖，下次的戰爭，將會更為艱險。

　　紅晴拍馬而出，大叫道：「父親！」

　　我望向身旁的妮雅，剛好她也望來，熱淚沾滿了她的臉頰，這是狂喜的眼淚，淨土人受的屈辱實在太多了，直到這刻才吐氣揚眉。

　　剩下來的八千多戰士裏，有一半人也感動得流下眼淚。

　　我向另一邊的采柔望去。

　　采柔含著淚道：「大劍師！我太感動了！」

　　我拍拍她懷裏的大黑，微笑低聲道：「今晚用行動來感激我吧！」

　　采柔俏臉一紅，瞪我一眼，怪責我在這麼莊嚴的場合，仍是一腦子壞東西。

　　飄香城大軍一騎拍馬而出，當然是淨土四大名將之一，紅晴的父親紅石大公。

　　紅晴迅速和父親會合，然後邊行邊說，往我們走來。

　　我乘機仔細打量這淨土的名將。

　　紅石身裁瘦長，臉相英偉，一點也沒有給人蒼老的感覺，和紅晴走在一起，腰肢比紅晴更挺直硬朗，像是紅晴的哥哥更多於像他的父親。

　　真是一個人物，難怪能多次使圍城的黑叉人無功而退。

　　紅石紅筋滿布的眼睛射著懾人的神采，深深地打量我，當他策馬來到我馬頭前伸手可觸的近處時，勒馬停定，舉起右掌，掌心向外，這是淨土人對「神」的敬禮手式，正容道：「尊貴神聖的聖劍騎士，我代表飄香城所有的人，由剛喊出第一聲的初生嬰孩，至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人，向你致敬叩首。」

　　「呀！」

　　兩支軍隊數萬人一齊舉起武器，高聲歡喊。

　　歡喊聲海浪般來回激盪著。

　　望向采柔和妮雅，兩女早熱淚滿臉。

　　紅石大公舉起右手，伸張十指，再緊握成拳。

　　歡呼和喊叫立時隨手號收止。

　　不聞半點聲音。

　　紅石大公道：「聖劍騎士，請讓紅石由今天起，追隨在你左右，揮軍北上，解天廟之圍，將凶殘的黑叉軍趕回海裏。」

　　歡叫聲震天響起。

　　再沒有人能使戰士們停止下來。

第七章　盛宴飄香

　　我和妮雅站在飄香城寬厚的城牆上，遠眺月夜下壯麗的草原夜景。

　　采柔捉了最不情願的大黑去洗澡，我閒著無事，便在即將舉行款待我的盛宴前，偷點時間，拉著妮雅到這裏來賞月。

　　妮雅秀長的金髮隨風飄拂，換了鮮黃色長裙的她，比之，她威風凜凜、英氣勃勃的雌姿，又是另一番醉人風姿。

　　妮雅目光凝往月照下神秘淒迷的廣闊原野，輕輕道：「母親生我時難產死去，所以我的生命裏只有父親，沒有母親……」

　　我感覺到她語氣中蒼涼之意，大生憐惜，伸手過去，輕輕摟著她的香肩，放棄了迷人的夜景，挨著城牆，審視她側臉驕傲若女神的輪廓，欣賞著天地所能創造出來最美的線條。

　　假若有一天我離開淨土，只要摟著她，便可等於將淨土擁入懷裏。

　　擁有她，便等於擁有了淨土的精萃。

　　采柔。

　　妮雅。

　　上天對我何其不薄！

　　假設我能和采柔、妮雅、華茜、公主、甚至是郡主，找個隱僻的世外桃源，或者移居來沒有了戰爭的淨土，我便是大地上最幸福的男人，而我亦會努力使她們變成最幸福的女人。

　　這是一個夢，一個非常遙遠迷離的夢。

　　兩場勝利使我對命運深感顫慄。

　　誰知道命運在前路給我安排了甚麼？尤其是「預言」中「無限的悲傷」那一句，更使我心中多了一條梗刺。

　　妮雅道：「當我看著席祝同的矛刺進父親體內時，我本以為我的一生就此完了，因為幸福再與我無緣……那知……那知……」瞅了我一眼，垂下了頭。

　　我忍不住將手移高，來到她粉嫩雪白的玉項處，溫柔地搓摩著。

　　妮雅緩緩抬頭，含著深情的美目往我望來，幽幽道：「那知遇上了你。」

　　我微笑道：「那開始時又為何對我那麼凶巴巴的？」

　　妮雅靠了過來，將頭枕在我肩上，將小嘴湊到我耳邊，呢喃道：「因為我妒忌，妒忌采柔在你身旁，而不是我。」

　　我大笑起來，喘著氣道：「不要騙我，我看你是在見到我梳洗後那英俊模樣才芳心大動，那剎那間你兩眼閃起的亮光騙不過我。」

　　妮雅站直身子，推開我搭在她肩上的手，杏目圓睜嬌嗔道：「去你的！你滿臉深思的樣子比你現在的小白臉好看多了，鬼才為你的小白臉動心！」

　　我見能將她激成如此模樣，心中大樂，連半絲愁意也拋諸腦後，在此澄寧皎潔的醉人時刻，誰還理得命運正在幕後幹甚麼勾當，摸著下巴道：「看來我要留一把鬍子在這裏，好討我們尊貴的女公爵的歡心了。」

　　妮雅投入我懷裏，火熱豐滿的嬌軀貼著我，纖手水蛇般纏上我的頭頸，俏臉仰起，媚聲道：「留吧！留吧！最好將你的小白臉全遮蓋過去，不過卻要剩下你悲憂的眼睛，以免少了勾引女人的工具。」

　　我狠狠道：「你再不停止引誘我，我便不是和你去赴宴，而是……」

　　戰士踏步立正的聲音傳來。

　　我們難捨難離下緩緩分開。

　　「大劍師、妮雅女公爵，晚宴的時間到了。」

　　盛宴在紅石大公的公茵府正殿內舉行。

　　大殿最使人印象深刻處，是以水晶石砌成的殿頂，讓人由殿內可透過晶石直望夜空。

　　殿內擠滿了穿著華服的淨土貴族和將士。

　　他們分成一組一組，一邊享用著看似隨意放置的石桌上豐盛的蔬果美食，一邊悠閒地談笑，有些人更坐在以雲紋石塊鋪成的地上和石階下，充分表現出淨土人浪漫和無拘無束的情懷。

　　殿內佔了一大半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青女子，她們平均都生得嬌俏秀麗，皮膚尤其雪白柔嫩，加上她們的裙服都非常性感，所以裸肩美腿和豐隆的胸肌，把盛筵點綴得肉感香艷，愈發對比出戰爭的冷酷和醜惡。

　　當我和妮雅抵達時，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紅石大公，由紅晴和另一和紅晴有三分肖似的美麗少女左右傍隨下，迎了上來。

　　全殿近百男女齊齊起立，雙手交叉胸前，向我施禮。

　　唯一仍大模大樣躺著的只有大黑，這傢伙剛正被整群美女圍著，玉手齊施，摸得牠連眼也睜不開來。

　　靈智帶著采柔，來到紅石大公的旁邊。

　　我一望見采柔，眼睛便不能移往另一處地方。

　　她穿上了件雪白柔軟的長袍，露出了半邊香肩，長長的秀髮在頭上打了兩個轉，垂下了幾縷青絲，用一支白玉簪穿著，美得像會發光那樣。

　　采柔美眸射出萬縷柔情，輕輕道：「大黑那傢伙又背叛了我。」

　　我忍著笑，向各人回禮，微笑道：「繼續你們剛才的偉業吧，我不希望因我的到來而有任何改變。」

　　眾人轟然大笑。

　　紅石大公回頭向他們打了個請繼續的手勢，向我道：「我的兒子你很熟悉了，讓我來介紹我的女兒──紅月。」

　　他身旁的美少女向我微微躬身，閃亮的美目充滿著好奇和挑戰，顯是對我大感興趣，我感到她有點像我熟悉的某一人，但一時想不起像誰。

　　我心中暗自警惕，淨土的美女都是非常多情，若我不小心一點，是會惹來很多煩惱的。

　　這時大殿回復了早先歡樂隨意的氣氛。

　　紅晴見到我留意殿內的情景，道：「大劍師，自黑叉人入侵淨土以來，這殿內還是第一次舉行宴會。」

　　靈智道：「大劍師，你將歡笑重新帶到淨土來。」

　　紅石大公心情大好，笑道：「大劍師，請過這邊來，讓我介紹飄香城最受尊敬的人給你認識。」

　　我彎起手臂，讓妮雅和采柔的纖手鑽入我的臂彎裏，隨紅石走向大殿右方層層高起的階台上。

　　經過處，各人紛紛施禮。

　　特別是那些淨土美女大膽熱情的目光，尤使我心跳加速。

　　畢竟我是個年青的男子，異性相吸，乃天地自然之理。大殿的右方明顯地空了出來，只有七名男女站在一張放滿食物的大圓桌前以微笑恭候著我的光臨。

　　我特別注意其中的四個人。

　　一位是身材高瘦、臉相精明，年在七十間的老者，吸引我的是他身上穿著像靈智般的祭司袍，分別只是靈智的袍服繫著的是黃色花邊，而他繫的是紅色的花邊。

　　另一人是位風韻非常迷人的美婦，金色的秀髮絕不遜於妮雅，穿的竟也是祭司服，繫的是藍邊。想不到代表淨土最高權力的八祭司內，竟有女性在，還是如此動人的尤物。

　　第三個引起我注意的是位年紀比我略大的男子，體格魁梧，精光閃閃的雙目閃耀著自信和智慧，予人文武雙全的感覺。第四位則是態似纖弱但秀氣非常的黑髮中年女子，娜娜亭亭，惹人愛憐。

　　七個人的眼睛全集中到我身上，只那比我略大的男子眼睛在我身上打了個轉，便移到了采柔處，爆起了難以形容的光芒。

　　那老祭司超前數步，看著我的眼露出激動的神色，伸出乾枯的手，和我的緊握在一起，顫聲道：「大劍師！人們等了你足有七百年了。」他指的當然是預言書寫成到現在那段悠長的歲月。

　　紅石介紹道：「這是天眼祭司，專責淨土天文和曆法的研究，對天上新星的命名，也是我們的預言者。」

　　我心中一動，仔細打量對方，心中想道：假設他能預知我的未來，我是否要知道？

　　接著走上來的是那美麗女祭司，她盈盈來到我面前，秀目深深地望著我，當我正在想她會否像天眼祭司般和我雙手緊握時，她雪白修長的手已送了過來，豐潤柔軟的感覺，透心而入。

　　紅石道：「淨土歷史上最年青美麗的花雲女祭司，專責農務的研究，是淨土內對大自然有最深切認識的人。」

　　花雲柔聲道：「我多麼希望淨土能回復和平，那時我便可以帶大劍師遊遍整個淨土。」

　　采柔「呀」一聲叫起來道：「那真是好極了。」

　　花雲向采柔愛惜地一笑，放開我的手，退了開去，但剛才雙手緊扣的感覺已深印在我心上。

　　這並非代表我已對了花雲動情，甚或起了奪她芳心之念，而是美好的事物都會令人心動的，就像淨土，就像浪漫美麗的淨土人。

　　一位矮胖子走上來，握上我的手，自我介紹道：「這裏人人都叫我小矮胖，真名反而無人記得，不過另一件他們沒有忘記的是我有一雙手，以前最擅製造農具和建屋，黑叉鬼來了後，我便轉行製造武器和戰具。」

　　眾人都笑了起來。

　　這人有點像肥軍師馬原，且多了三分樂天和幽默，使我大生好感，道：「希望你能以天下無雙的巧手，將魔龍血變成厲害的武器，那我們便更有勝算了。」

　　小矮胖眼中光芒閃起，退了開去後，仍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已成為了淨土的當然領袖，無可爭議的英雄，所以認識他們，再量才而用，是目前至關緊要的頭等大事。

　　接著上來的是那位秀氣得驚人的女人，我心中想道：「這位不用說也應是紅石大公的正妻了，竟然有如此高雅的氣質。」

　　我們的手握在一起。

　　紅石道：「鳳香是我們淨土內最偉大的畫師。」

　　鳳香淡淡道：「大公過譽了，但我希望能為大劍師作一張水像畫，讓千百世後的淨土人，也能看到偉大的聖劍騎士。」

　　這時我聽到采柔偷偷問靈智道：「祭司！你負責的是甚麼科目。」她仍是個天真好奇的小女孩，也顯示出她對別人真摯的關懷。

　　我聽到靈智答道：「我是負責歷史的……」

　　鳳香有點尷尬地道：「大劍師……」

　　我這才醒覺自己仍緊握著她的手，臉一紅，放開了她。

　　眾人臉帶微笑，想起了他們隨意浪漫的性格，我再也不會感到不安了，不過卻希望鳳香不要會錯意就好了。

　　接著上來行見面禮的是紅石的兩名大將，年紀均在四十間，高的一名叫岳山，較矮的叫秀青，生得斯文秀氣，頗有軍師的風範。

　　最後是那英偉的，年齡似比我略大的將軍約諾夫，他一上來便冷靜地和我握手，道：「大劍師是我第一個第一次，見面便心悅誠服的人。」跟著壓低至只有我才聽到的聲音道：「我嫉妒你！」

　　我呆了一呆，淨土人對自己的感情確是毫不掩飾，就像年加那樣。

　　紅石道：「大劍師！請就座。」

　　我剛要起步，人影一閃，美麗的紅月以嬌軀攔在身前，若非我反應夠快，便要和她撞個滿懷。

　　采柔和妮雅也和我一齊停下。

　　紅月如花俏臉綻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道：「大劍師！我想向你借一樣寶貝！」

　　甚麼寶貝，難道是我的「聖劍」。

　　紅月不待我答應，伸手指著采柔道：「整個飄香城的男子也想認識來自連雲族的第一美女，大劍師慷慨點吧！」

　　采柔粉臉通紅，但美目卻閃著歡喜愛玩的俏皮光采。

　　個性嬌俏的紅月向我皺了皺鼻子，在我答應前，已半拉半扯地「押」著采柔去了。

　　我在妮雅耳邊道：「外來貨總比本地貨吃香一些，除了黑叉鬼外。」

　　妮雅笑得花枝亂顫，嗔怪地瞪我一眼，不知是否怪我將她比作本地貨？

　　眾人雖不知我們說甚麼，但臉上都帶著欣悅的神情，忽然間，我知道自己已投入了淨土人的生活和社交方式裏。那是和帝國人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完全有異的社會。

　　我肩頭上的責任更重了。

　　若我不能驅走黑叉人，這美麗可愛的文化，就會煙消雲散。

　　各人分賓主坐下，一輪杯酒交歡後，紅石轉入正題道：「黑叉人本來打的壞主意是將天廟的大後方飄香捕火兩城攻陷，切斷天廟的補給，然後圍攻天廟，但大劍師一來，便使黑叉人吃了兩場大敗仗，損失了兩個重要的軍團，削弱了黑叉軍約八分之一的力量，使敵我形勢大有轉機。」

　　靈智道：「但我們卻不能有輕敵之心，因為除了黑叉鬼王『堯敵』的『幽冥軍團』外，黑叉人『七大神將』還剩下五個實力完整的軍團，兵力仍是遠超我們。」

　　妮雅在旁解釋道：「幽冥軍團是黑叉王堯敵的私人軍團，總兵力遠達十二萬人，他們頭盔上的尖角都是白色的，非常易認。七大神將除了席祝同、工冷明和左令權外，還有『鬼夜啼』窮絕、『狼嗥』直慕、『黑霸』客橫刀、『黑珍珠』戴青青和『瘦鬼』向禽生，其中以窮絕、客橫刀和戴青青三人的兵團最可怕。」

　　我想不到七大神將裏竟有個是女的，不禁大感興趣，只不知她是甚麼樣子？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見過女的黑叉鬼，想來也不會好看到甚麼地方去。

　　小矮胖似看穿了我的心意，笑嘻嘻道：「這黑珍珠按說是黑叉鬼裏的第一美女，至於她生就怎麼模樣，卻沒有人知道。」接著神色一黯，續道：「因為見過她的人都死了。」

　　眾人一時間沉默起來，想起在淨土上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的殘酷戰爭。

　　我忽然間有點想避開戰爭的話題，向女畫師鳳香道：「鳳香女士，你是否有個畫室，有機會可以參觀你的大作嗎？」

　　鳳香歡喜地道：「那是鳳香最大的榮幸。」這時她的神態天真得像個小孩。

　　紅石笑道，「那時你可乘機為大劍師造像了。」

　　鳳香輕嘆道：「我只怕自己畫得不好，大劍師有種非常難以捕捉的特質，若不能抓入畫裏，便只得其形而失其神。」

　　一直沒有作聲的天眼祭司道：「你會成功的！」

　　當他這樣說時，眼中掠過一絲悲慄的神色，難道他看到了未來的一點甚麼？

　　紅石向約諾夫道：「諾夫，你剛從天廟來，可否告訴大劍師那處的形勢。」

　　接著向我進一步介紹約諾夫道：「諾夫是淨土年輕一輩中最有名的將領，今次若非他突破了黑叉人『瘦鬼』向禽生對天廟的封鎖，帶了二萬太陽戰士到飄香城來，我們也不能支持到今天。」

　　約諾夫沉吟半晌，道：「天廟位於逐天山脈山腰上的逐天高原，通往這高原的只有北面和南面兩條路，名為逐天北路和逐天南路，自六百年前預言書寫成後，我們淨土便對將會來臨的災難作出防備，所以在這數百年間，排除萬難，在這兩條路上了建了八座戰略性的石堡，在南路這邊的依次是『立石』、『憑崖』、『守谷』和『議峽』四堡；北路則是『封隘』、『斷路』、『擒天』和『虎視』，現在八堡裏北路的『封隘』和『斷路』由於比較接近黑叉鬼在淨土北端的大本營，均已陷落，幸而『擒天』和『虎視』兩堡遙遙對峙，形勢險要，又得淨土四大名將龍騰和燕色兩位大公親自把關，硬生生擋了黑叉軍數年的苦攻，所以才有今趟黑叉軍繞過逐天山脈，入侵南方之舉，企圖切斷我們對天廟在人力和食物等各方面的供應。」

　　我嘆了一口氣，逃避現實終究不是辦法，心神唯有回到與黑叉人的戰爭上。

　　逐天山脈是淨土最大的山脈，由東而西，將像雙頭寬尾窄的青瓜般探出大海的淨土半島切成兩半，成為了天然的屏障，當北方各城被敵人勢如破竹般攻陷時，逐天和建於其上的城堡卻擋著了敵人大占優勢的軍力，使南方兩城能躲開戰火。

　　可以想像，在無可奈何下，黑叉人的首領堯敵，派出四支大軍，兵分三路，席祝同來攻捕火、左令權和工冷明攻飄香，而剩下的另一路軍團則由向禽生率領，負責封鎖由逐天到飄香的大平原，可惜遇上了我。

　　現在左令權和席祝同一遭擒一被殺，黑叉人必是陣腳大亂，而且即管工冷明和向禽生兩軍會合，但也避不了成為腹背受敵的孤軍，因為北方的黑叉鬼若要增援，必須勞師遠征，再一次繞過逐天山脈的東端，形勢對我們實在至為有利。

　　我皺眉道：「黑叉人若要派援軍南來，需要多少時間？」

　　紅石道：「照我們的猜測，黑叉人南來的方式，是先以巨艦運兵，直抵逐天東端的『龍吐水』，然後棄舟登陸，穿過東峽，沿著金雲山脈下的草原，到達金雲山城，再由山城沿著『水雲間』向西南行，直抵『立石堡』外的『萬馬原』，若依這路線，最快也要六十天的時間。」

　　我沉聲道：「現在飄香和捕火兩城可派出多少戰士，而又不影響基本的防守力量。」。

　　紅石顯然早有答案道：「我們可以動用三萬人。」望向妮雅，顯是不能為她作主。

　　妮雅神情一黯道：「可以帶的人手，我都已帶在身邊，天夢河一戰，使我們損失慘重。」那即是說，只有八千人。

　　至此我才明白與黑叉人的戰爭是多麼困難，整個淨土南方，能集結的兵力不夠四萬人，而對方一個軍團兵力便達五萬人之眾，以四萬太陽戰士，在無險可守的平原和戰術武力人數均占壓倒性優勢的黑叉人作戰，跟自殺實在沒有兩樣。

　　眾人都沉默下來，顯是心情況重，勝利的喜悅逐漸褪色。

　　花雲祭司嘆了一口氣道：「在對抗黑叉人的戰爭裏，我們本已完全絕望，直到大劍師的駕臨。」智慧的秀目掠過深沉的哀痛。

　　她身為淨土管理大地花果動物的最高負責人，黑叉對土地的蹂躪，自是最令她痛心。

　　我實在是有苦自己知，我不但要領導淨土人對付強橫的黑叉大軍，還要在這一個戰火連線的土地上，找尋比黑叉人更可怕的大元首，阻止他得到珍烏劍，或者我真是那甚麼聖劍騎士，但在冷酷的現實面前，卻像任何其他人一般地無助。

　　難道我可以安然坐下，等待「注定了」的勝利的來臨嗎？假設只是個美麗的誤會，豈非造化弄人。

　　現在我唯一的籌碼就是聖劍騎士的身份，只有這使淨土人深信不疑的預言，才可使我激起淨土人的鬥志。

　　父親曾說我是個天生的偉大劍手和戰略家，可是我能在這樣的劣境有力回天嗎？

　　眾人的眼光全集中到我身上，等待我發出命令。

　　我收攝心神，微微一笑道：「要多久的準備，我們才可以揮軍北上？」

　　岳山顯然是負責這方面的人，答道：「三天！有三天時間便足夠了。」

　　三天！

　　三天後我便要離開這美麗的飄香城，為何平靜安逸的生活始終和我無緣？

第八章　貴女多情

　　采柔在我耳邊道：「我的身體完全復原了，由今夜開始，以後作戰時，我也要跟在你的身邊。」

　　我一聽大感頭痛，不要看采柔平日千依百順，可是她一旦下了決心，這世上便沒有人能改變她，不禁嘆道：「聽男人的話，不是閃靈族女人的美德嗎？」

　　采柔自有她一套的道理，慷慨陳辭道：「入鄉隨俗，在淨土，女性的意見最受男性尊重。嘻！這是我剛才在宴會裏學的道理。」

　　我大笑道：「去你的，甚麼尊重？不要被這些淨土男人奉承兩句，便沖昏了你的小腦袋。」

　　采柔招架不住，向站在我另一旁，同在紅石公府客房的露台欣賞夜景一直微笑不語，又似坐山觀虎鬥的妮雅求救道：「妮雅幫我！」

　　我知她兩人經過多日同甘共苦，感情發展得極好，為防她兩人結成聯手之勢，冷哼道：「事實俱在，豈容狡辨！」

　　妮雅「噗嗤」笑了起來，道：「淨土的確有這風俗，當一個男人歡喜另一個男人的女伴時，是可以用貴重的物品來交換。」

　　我湊嘴過去，在妮雅臉蛋上香了一口，贊道：「不愧是公正嚴明，主持正義的女公爵。」

　　妮雅道：「你不要喜歡得那麼快，我們淨土的女子也有同樣的權利，可以將貴重的物品，換其他女人的男伴，所以並不存在誰聽誰話的問題，公平得很。」說完後俏臉忽紅，避開我灼灼的目光，不知想起了甚麼？

　　我一呆道：「淨土的男女關係這麼隨便嗎？」

　　這回輪到妮雅一呆道：「隨便！甚麼隨便？男女相悅，是天公地道的事，尤其在這沒有明天的年代，不把握眼前的機會，豈非更愚蠢嗎？」

　　我道：「男女隨便交合，不怕有孩子嗎？」

　　妮雅眼中閃過奇怪的神色，垂頭輕輕道：「生孩子是女性的權利，淨土的女人自幼便給傳授各種方法，可以指揮和某個男人生孩子，又或不生孩子。」

　　我心中一震，往她望去。

　　妮雅避開我的眼光，道：「不要問我，淨土的女性有權不答這個問題。」

　　這回輪到采柔好奇心大起，向妮雅問道：「我今天見到很多人，為何從沒有人介紹他或她的，噢！」轉向我以帝國語道：「淨土語『妻子』和『丈夫』怎樣說？」

　　我呆了一呆，喃喃道：「年加好像沒有教過我怎樣說，我記得曾問過年加，『結婚』淨土語怎麼說，他答道在淨土是沒有結婚這回事，男女歡喜便走在一起，不喜歡立即分開，當時我還以為他在說笑。」

　　難道淨土男女只有情人關係，沒有夫妻關係？

　　妮雅抗議道：「你們再用我不明的白話交談，我便入房拿出聖劍殺你們。」

　　我和采柔齊聲大笑。

　　我嘆道：「這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年代。」

　　這次輪到妮雅笑彎了腰。

　　我忍著笑蹲坐了下來，背脊靠著露台冰涼的外牆。

　　自逃出帝國後，我從未試過這般開懷和無憂無慮，這世上還有甚麼比和采柔、妮雅兩女調情更美妙的事。

　　采柔和妮雅跟著我坐到地上，變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組合。

　　采柔雙手抱著膝頭，將頭枕在膝上，帶著一個比蜜糖還甜的微笑，眼睛看著前方，不知在想甚麼？

　　妮雅雙腿直伸，雙手反撐著地，仰起俏臉，數著天上究竟有多少顆星星。

　　人為何總離不開戰爭？

　　忽然間，我明白了自己的命運，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直覺和明悟。

　　我的命運就是要把和平帶到大地上來。

　　不只是淨土，還包括了圓球上的每一寸土地。

　　魔女死後，這責任便落到了我的肩頭上。

　　或者魔女根本沒有死，整個只是魔女的一個計劃。

　　「大劍師……」

　　我醒了過來，兩女正奇怪地望著我。

　　我拉著她們站起身來，道：「夜了！」忽地記起了大黑，奇道：「那傢伙為何不出來？」

　　采柔甜甜地一笑道：「牠怕你霸占了牠的床，所以提早在上面睡著了。」

　　的確夜了！

　　我從妮雅和采柔交纏糾結的玉手和美腿陣中脫身而出，那比從敵人千軍萬馬的圍困而出更困難，更要小心謹慎，更要有決心。

　　大黑搖搖擺擺從采柔旁邊爬下床來，到了我身旁，「劈啪」一聲又不支地躺倒地上。

　　我靜靜穿衣，眼光卻離不開昨晚整夜狂歡的美女，她們露在被外凝脂般的肌膚，金黃和烏黑的秀髮，編織出這世上最美麗的圖畫，不知鳳香的妙筆能否在畫布上將這重現出來。

　　我將魔女刃插在背上，一個念頭閃過腦際，使我幾乎駭然叫了起來。為何我現在能如此體力充沛，精神奕奕。

　　看看熟睡如死的妮雅和采柔，我的付出比她們只多不少，何以我卻比她們快這麼多回復過來，過去十多天積壓的疲累那裏去了，隱隱間我感到問題出自我背後的魔女刃。她正在改變著我的體質。

　　應該歡喜還是驚惶，坦白說，我並不知道。

　　我向大黑低聲道：「好傢伙！來不來？」

　　大黑斜斜睨了我一眼，勉力爬起身來。

　　我推門而出。

　　大黑走了幾步，回頭望向還躺在床上的采柔一眼，終似抗拒不了渾體的酸痛和勞累，坐了下來，吐出大舌，看著我不住喘氣，卻再也不肯動彈。

　　我啞然失笑，輕輕掩上房門，走到房外布置華麗的客廳裏，猶豫片晌，終推門外出，兩名守衛想不到我如此早起，肅然立正敬禮。

　　我向他們微微一笑，踏出長廊，來到廊外百花盛放的花園裏，飛雪和牠的黑美人正悠閒地享受著清晨和煦的陽光，見到我歡喜地跑過來。

　　我伸出手，摟著飛雪垂下來的頭，心中泛起刻骨銘心的感覺，若沒有牠，我懷疑自己是否仍能在這裏享受著生命的歡愉，享受了跟采柔和妮雅的昨夜。

　　黑美人將頭垂下，親切地湊過來，讓我撫摸牠烏黑閃亮的頭，牠們都乾淨香艷，顯然經過了細心的洗涮侍候。

　　我順步往出口走去，這花園之外是另一個更大的花園，正中矗起一座宏偉的府第，那便是紅石大公府，昨夜的宴會，便是在其中舉行。四周遠近均靜悄悄的，看來大多數人仍沉醉在夢鄉裏。

　　飛雪和黑美人跟在我背後，沿著碎石鋪成的寬闊花園通道走著，路的兩旁栽滿異卉奇花，一個接一個相連的魚池、人工堆成的石山和溪流，使人渾忘塵俗。

　　我不得不承認，淨土人是比帝國人更懂得生活的藝術，畢竟他們曾擁有過久遠的和平。

　　當我來到花園的正中處，另一條更寬闊的碎石路橫伸過來，與我走來的路成十字形，大路的另一端是大花園的出口，也是通往紅石大公府外圍牆出口的路。

　　我伸出手拍拍飛雪，道：「飛雪你和你的美女留在這裏吧！我獨自出外走走。」

　　飛雪一聲輕嘶，用鼻子碰了碰我的頭，掉頭帶著黑美人走回內圈。

　　這回輪到我呆了起來，飛雪竟似能聽懂人言，不過自從我知道了魔女和大元首的來歷後，已沒有甚麼事是我不能接受的。

　　邊行邊想，步出了花園之外的廣場，大公府寬厚的城牆將大公府和平民的住宅分了開來，整個廣場連一個士兵也沒有，只有大門旁和城牆上的兩座望樓有幾名守衛，看來有一半也睡著了，我心中欣慰，若非勝了這漂亮的一仗，飄香城怎能如此鬆弛下來，如此寧靜。

　　我正猶豫著好不好出府走走，感覺飄香城內的住民和街道，那定是美妙的感受，蹄聲在背後驟然響起，由遠而近。

　　我扭頭後望，只見一騎由花園衝出，策馬者紅袍白靴，長及肩頭的金髮瀟灑飄拂下，向我追來。

　　原來是紅石大公的女兒，紅晴的妹子，紅月貴女。

　　「嘩啦啦！」

　　她直馳到我身邊，才勒馬停走。

　　她的馬匹通體深黃，不見一絲雜毛，雖停了下來，但馬蹄仍不住踏地，神駿之極。

　　紅月兩邊臉蛋透出健康和青春的艷紅色，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分外動人，淨土女子的白膚金髮，確是非常誘人，尤其紅月年不過十六，那種嬌嫩可愛實在難以形容。

　　紅月眼中射出大膽和狂野的光芒，叫道：「大劍師，我這匹『金陽』比之你的飛雪如何？」

　　我微微一笑道：「當然是各有千秋！」

　　紅月明知我在奉承她，但仍神采飛揚，叫道：「上馬！」

　　我愕然道：「甚麼？」

　　此女確是野性大膽，這樣公然主動邀請我共乘一騎，要知馬背上鞍位有限，無可避免要緊擠到一起，不過想起妮雅說的：女子可以將物品去換別人的男伴，又感到這是小兒科之極，可是想歸想，心理上仍不能習慣過來，何況她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得使人不敢冒犯。

　　紅月一陣嬌笑，眼中絲毫不會令人誤解的挑戰神色，道：「不上馬，我如何帶你去看飄香城是如何的美麗？快來吧！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的期待和熱情是如此難以使人拒絕，我心中一陣衝動，難道我怕了你不成，雙足用力，凌空飛身由馬臀處跳了上馬去，緊著她的香背坐下。

　　紅月嬌叱一聲，一挾馬腹，「金陽」放蹄前奔。

　　我頑皮之心大起，雙手伸出，先撫著她細小的彎腰，再前伸直至她的小腹，才用力摟著，看看她以後還敢否隨便挑惹男人？

　　她觸電似一震，身子軟綿綿往我倒過來。

　　我哈哈一笑，抽著馬韁，道：「紅月貴女，這究竟是由我帶你遊城？還是你帶我？」

　　紅月俏臉一紅，回首瞅了我一眼，坐直嬌軀，悶哼道：「再摟緊些我也不怕！」抽馬往城門奔去，守門的衛士慌忙拉開大閘門。

　　我貼了上去，湊在她耳邊道：「你年紀小小，對付起男人來，為甚麼好像特別有經驗似的？」

　　金陽穿門而出，到了大街上，轉右馳去。

　　大街上看來靜悄悄地，但事實上卻有很多男人醉倒牆角或臥睡街旁，可以想像昨夜舉城狂歡慶祝勝利的火熱情況。

　　希望重新在每一個人心中燃起。

　　我就是那個希望。

　　忽地一陣軟弱，我垂下了頭，讓前額落在那美麗少女的香肩上。

　　有時我感到自己壯大堅強。

　　但更多時我感到矮小軟弱，尤其當我想起公主和華茜，即使在昨夜跟妮雅和采柔作翻雲覆雨的極樂世界裏，我仍會想起她們，感到對不起她們。

　　紅月忽地輕輕道：「你信不信也好，我對男人一點經驗也沒有，你是第一個這樣接近我的男人。」

　　金陽盡情在無人的大街上奔馳，蹄聲響徹以不同顏色小圓石輔成的美麗大道。

　　飄香城的主城門在望。

　　這時城門大開，一列長長的馬車隊正徐徐開往城外去。

　　紅月興致極高，叫道：「真好！讓我們到飄香河去，知道嗎！自聽得黑叉人攻城以來，父親便嚴禁我出城，今次有你在，他定必無話可說了。」

　　我氣得鬆開了手，原來這小妮子在利用我。

　　金陽載著我們來到城門旁，隨著車隊穿門而出，只見數十輛騾車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盛器，木桶陶盤大罐，應有盡有。

　　車隊裏有人叫道：「大劍師！」

　　我伸手抽著馬韁，讓馬兒慢下來，側頭一看，原來是飄香城的第一巧匠小矮胖，正坐在其中一輛騾車的御者位置上。

　　紅月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道：「今天起得太早了，真倦！」乘勢挨入我懷裏，作小睡狀。

　　我大感尷尬，這終是紅石大公的嬌貴女兒，兼且這種發展又似乎太快了一點，硬著頭皮，望向小矮胖。

　　那知小矮胖扮個鬼臉後，笑嘻嘻道：「我現在去載黑油回來，昨晚宴會後，我睡也沒睡，畫了這些鬼東西。」手一揚，一張比他還要高的長紙隨風拂著。

　　我一看下目瞪口呆。

　　只見上面畫滿了生動的武器圖樣，如將黑油噴射的古怪大筒，箭身攜帶黑油的火箭，以特製工具發射的火球，各種匪夷所思的設計，密麻麻布滿紙上。

　　小矮胖看見我的表情，大感滿意，向我眨眨眼，再用肥嘴呶呶紅月，豎起姆指作了個得意的手勢，大喝一聲，指揮著車隊轉東而去。

　　金陽放蹄狂奔。

　　萬里長風迎面吹來，紅月的長髮拂在我臉上。

　　這小妮子一睡便不起，害得我牙癢癢地，但又拿她沒法。

　　為何我會坐上這馬背上。

　　忽地想起了西琪。

　　我明白了。

　　她不但年紀、氣質、身型都和西琪接近。最為肖似的是那種嬌痴的神態，只不過西琪溫婉，紅月率性；西琪羞澀，紅月嬌縱。

　　這使我不想令她失望，不想斷然拒絕她。

　　還有，就是我多多少少感染了淨土男女間輕鬆浪漫、無拘無束的開放氣氛。

　　美麗的土地。

　　美麗的人。

　　滿懷軟玉溫香下，飄香河的水聲在前方隆隆響起。

　　我策馬穿過一個疏林，奔上了一處隆起的山丘，往前望去，壯人觀止的飄香河，由綠茵野原的東南處蜿蜒而來，直至眼前，再浩浩蕩蕩繞往後面飄香城的方向，來無始，去無終。

　　我用胸口推一推懷內的少女，那知紅月「依晤」一聲，轉過身來，頭埋在我胸前，雙手嬌懷無限地摟著我的腰，竟真的是熟睡了。

　　這孩子可能昨夜興奮得睡不著，又兼天才亮便在花園等我，這刻鬆弛了下來，便再也鬥不過睡魔。

　　我不禁大生憐惜之心，抱著難捨夢鄉的她，跳下馬來，挑了一塊光滑的石坐下，便讓她像大黑般蜷睡懷裏。

　　飄香河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群紅尾的鳥兒正在河面上打轉覓食。

　　對面河旁沿岸處長滿了黃色的小花，在晨風中顫抖著，乍看上去，便像一條正在蠕動的黃色軟布。

　　淨土是如許的溫柔。

　　經歷了漫長艱苦和令人悲痛憤恨的沙漠之旅後，我和采柔終於來到了淨土，采柔心中的聖地。

　　現在我面前便是年加所說九山十河裏的飄香河，飄香天夢，這是淨土人才懂用的美麗名字。

　　我的腦袋不受控制地馳到過去的往日裏，想起了少時父親蘭陵對我的訓練。

　　記得有一天我問他：「人究竟是為甚麼而活著？」

　　父親眼神變得很幽暗，隔了好一會才道：「但願我能知道，或者是為了劍和美女吧。」

　　劍是用來維持和平。

　　美女是要使生命昇華。

　　到了此刻我才真正明白父親的意思。

　　和西琪的愛是出於自然的男女相吸，對魔女的愛是情不自禁的，郡主和華茜便複雜多了，有恨有愛、有憐有恩的混合物。

　　采柔。

　　她是自魔女後最使我動心的女子。可是我和她注定是悲劇收場，因為她終有一日要回到巨靈的帳幕去。

　　至於妮雅，卻是個無力也不想抗拒的夢，在這充滿異國風情的淨土裏。

　　懷中的人兒動了一動，打了個呵欠，睜開眼來，然後「呀」一聲嬌呼，由我懷裏爬了起來，站直嬌軀，紅著臉道：「你一直抱著我。」

　　我仰天在石上躺下，手作枕頭，嘆道：「不抱著你怎行，你抱得我那麼緊。」

　　紅月跺了跺腳，不知是氣自己還是氣我，忽又「哈」一聲笑起來，來到我身旁，貼著我親熱地坐下，央求地道：「告訴我，你是怎樣收服妮雅的？」

　　我懶洋洋地道：「那要看是怎麼樣的男人。」

　　紅月裝了個不屑的鬼臉，抿抿嘴說：「不要以為對女人你一定戰無不勝，本小姐便不吃這一套。」

　　我奇道：「請問『本小姐』抵敵不住的男人是那一類型呢？蓋世勇士？絕代俊男？還是老學究？若是最後那種，恕我不入圍了。」

　　紅月呆了一呆，似明非明地細心一想，驀地掩嘴嬌笑，花枝亂顫，盡顯少女漫無機心的可愛神態。

　　我也不禁莞爾，時間不早了，和這可愛小女孩的遊戲至此應止，開玩笑也開夠了吧，站了起來，道：「我們回去吧。」

　　她仰起俏臉，深深瞅了我一眼，平靜地道：「不用你告訴我，我也不難知道你是如何馴服妮雅的了。」

　　我心中一震，抹過了一絲悔意。

　　回到大公府，采柔和妮雅才剛起床梳洗，妮雅想起昨晚和我的荒唐，嬌羞不勝。

　　這時衛兵來報，說紅石大公有請。

　　我和妮雅步出屋外，紅晴早在恭候。

　　「汪汪汪！」

　　大黑吠著追出來，采柔在後面呼叫著。

　　牠來到我腳下，團團轉轉。

　　我向走來要喚牠回去的采柔道：「你和大黑也跟著來吧！」

　　采柔雀躍著點頭，摟著大黑吻了一下。

　　我望向紅晴，他正目定口呆地盯著采柔，就像昔日的年加那樣。

　　我乾咳一聲。

　　紅晴驚醒過來，不好意思地道：「哩！我……我是來陪大劍師去議事室的。」

　　我微笑道：「現在可以去了嗎？」

　　紅晴連忙道：「大劍師！請！」舉步在前帶路。

　　妮雅趕快兩步，向紅晴道：「陰女師到了沒有？」

　　紅晴道：「你問得正好，昨夜我們才收到藍鳥帶來的訊息，陰女師正動程到飄香來，估計今天午後時分抵達。」

　　妮雅鬆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了，陰女師一到，那還怕左令權不吐實。」

　　接著退回我身旁，解釋道：「陰女師是花雲之外另一位女祭司，專責醫學的研究，她懂得一種方法，能利用藥物和心靈的力量，控制別人的神智，所以我們特別請她來對付左令權，我們從未生擒過這麼高級的黑叉鬼。」

　　我大奇道：「竟然有這種人物，倒要見識一下。」心中想假若我學懂這方法就好了，行起事來將大有方便，但不知如何，我想起命喪於我手裏的巫師，他也有這類奇異的力量，心口有點不舒服。

　　采柔在後喚道：「妮雅！」

　　妮雅欣然地停下，等采柔到了身邊，伸出手去摟著她纖細幼稚的腰肢，愛憐地道：「甚麼事？小采柔？」語氣似足了靈智對采柔的神態。

　　這時變成我和紅晴在前走，采柔妮雅在後，而大黑卻在碎石路和路旁草間穿穿插插，東嗅西嗅，間中撒上一泡尿，頗為意氣風發。

　　紅晴神秘地向我眨眨眼，道：「紅月那妮子今早是否來纏你？」

　　我微一錯愕，不知如何應付他的問題。

　　這時采柔道：「甚麼是藍鳥？」

　　妮雅道：「那是一種能在夜間飛行的鳥兒，不但速度快，還很通靈，經過訓練，專為我們傳遞急訊。」

　　采柔驚異地道：「可否弄隻來給我看看？」

　　妮雅道：「怎麼不可以？你歡喜我便送一隻給你。」

　　采柔喜道：「你真好！」

　　這邊的紅晴見我神情尷尬，友善地輕拍我肩頭，道：「這妮子刁蠻得可緊，恐怕只有你才能治治她，我和父親都拿她沒法。」跟著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狀。

　　他這樣鼓勵我，反使我心中叫苦，使我對紅月在心理上完全沒有外來的約束力，看來只要我歡喜，便可以得到她，沒有人會不高興。

　　雖然廣蓄姬妾，在帝國是非常平常的事，但終有一天我要回帝國去，先不要說那可怕的沙漠旅程，即使安然渡過，帝國那種生活方式也絕不適合慣居淨土的人。而且和我在一起，實是步步危險，想要我項上人頭的人實在太多了。

　　思索間我們步入了大公府的主建築物群內。

　　會議廳內，紅石大公、靈智、天眼、約諾夫、澤生、侯玉、岳山、秀青等人恭候多時。

　　互相問好後，我給安排在長形的會議桌近窗的一端坐下，妮雅、采柔分坐在我左右兩旁。采柔眼中閃著興奮的神色，為第一次參加這種軍事會議而感到新鮮有趣，大黑則不知鑽到那裏去了。

　　坐在另一端的紅石大公神色凝重起來，道：「藍鳥帶來了一個不幸的消息，立石堡陷落了，謝非將軍和全體軍民殉難。」

　　他也算藏得著心事了，直至這時才透露出來這麼重要的消息！

　　眾人駭然動容，除了天眼例外，他是否早已「看」到。

　　我的心也往下一沉，要知天廟南路四堡：立石、憑崖、守谷和護峽憑險而守，以立石為第一關，現在立石陷落，立時截斷了天廟與南方飄香和捕火兩座城的聯繫，且讓敵人有了根據地，形勢逆轉，實和先前不可同日而語。

　　立石堡並不是一座臨時的木堡，而是有數百年歷史的堅固堡壘。

　　即管黑叉人損兵折將，但只要守穩立石堡，便完成了繞逐天山脈南來的任務，將天廟和她僅餘下的五堡陷於完全斷絕了人力、武器、糧食供應的孤立劣境。

　　人人的呼吸沉重起來。

　　我道：「天廟還能支持多久？」

　　眾人目光集中到約諾夫身上。

　　約諾夫臉色有點蒼白，沉吟片晌，緩緩道：「最樂觀的估計，是再支持多四十天。」

　　我追問道：「最悲觀是多少天？」

　　約諾夫俊偉的臉容露出痛苦的神色，在他這種冷靜堅強的人身上出現，分外使人動容。

　　好一會，他才望向我，道：「我實在不想思索這問題，因為我不想知道答案。」頓了一頓，低聲道：「二十五天！」

　　采柔「呵」一聲驚叫起來，眼中射出憐惜的悲憫。

　　約諾夫望向采柔，虎軀輕震，眼光避了開去，采柔對他的吸引力比我預期中還大。

　　紅石道：「這和我的估計的約略接近，天廟附近雖有自供自給的農場，但卻難以供應五堡近十五萬人的日用，假若節衣縮食，或可支持一段較長的時間，但武器和守城工具的損耗，卻是無法補充，他們若能堅守二十五天，已是難能可貴。」

　　眾人都是憂色重重。

　　妮雅台下伸手過來，緊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顫抖。

　　靈智道：「可否縮短預備的時間？」

　　紅石道：「我早下了命令，將預備的時間縮短了一天，後天早上我們便可起行。」

　　花雲道：「天廟若亡，淨土便等於落入了黑叉人的手裏，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是否應盡起飄香和捕火兩城的駐軍，冒險一搏？」

　　紅石道：「這要留到陰女師來到飄香城，套取了左令權的口供再作決定，假設黑叉人南來的兵力真只剩下兩個軍團，我們便可安心將留守兩城達三萬多的部隊，全投入拯救天廟的聖戰裏。」

　　岳山嘆了一口氣道：「就算我們盡起人馬，兵力亦只是七萬之眾，比起黑叉人仍少了五萬人。通常攻城的人數，須比守城的人數，多上一倍以上才有勝算，何況我們還受到時間的限制，必須在二十五天內攻陷立石堡？」

　　紅石嘆道：「我們還有的別的選擇嗎？」

　　儒雅溫文的飄香城大將秀青首次發言道：「今早小矮胖興高采烈地率人往黑血谷取黑血，看來大有信心的樣子，希望他能趕製些攻城的犀利武器，將黑叉人迫出來和我們決戰。」

　　妮雅沉聲道：「那也是我們最怕的形勢，正面交鋒，我們從未曾勝過一仗，就算我們兵力比黑叉人多上一倍，也不管用。」

　　一直沉默不語的天眼祭司雙目一睜，望向我道：「大劍師，你已清楚看到整個形勢，也知道我們一點勝利的把握也沒有。」

　　眾人好像這時才又記起了我的存在，現實的力量，比之任何預言更真實，更有說服力，更易使人屈服。

　　我的眼光緩緩掃過眾人，細察他們的神色，最後回到天眼處，微微一笑道：「祭司！你看到的未來是怎麼樣子的？」

　　天眼閃過奇異的光芒，徐徐吐出一口氣，道：「未來永遠是渾濁不清的，她會被人的主觀、偏見所蒙蔽，偉大的瑪祖祭師的預言書，是他死前三日完成的，人只有在臨死前，才能和智慧的宇宙結合，做出超越人類力量的異舉。」

　　我毫不放鬆地道：「但我知道你看出了一些東西來，由你第一眼望我時，我便感覺得到。」

　　眾人均屏息靜氣，諦聽著我和天眼間驚心動魄的談話，忽然間，信心又回到他們之間，而這亦是我說這番話的目的。

　　我們唯一憑恃的，就是我便是那拯救淨土的聖劍騎士。

　　天眼道：「我有點恐懼將知道有關將來的事說出來，不但由於我有限的能力只看到支離破碎的片段，還因為我怕說了出來，會打亂了時間的規律，招來不測的災禍。」

　　我道：「但瑪祖祭師不是開了公開未來秘密的先例嗎？」

　　天眼道：「瑪祖的預言早成為現實的一部分，他或者也預知他的預言會造成甚麼樣的效果，但我卻不知道。」

　　我點頭微笑，道：「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坦白說，我甚麼也不明白，但我卻須表現出「救世主」的風範，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使他們確信我有扭轉乾坤的力量。

　　天眼垂下眼簾，疲倦地道：「我知道你會令不可能的事變成事實，事實亦證明了這點。」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陷入了沉思的冥想裏，他是否瞞著一些事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在這方面的說話已足夠，一振精神，正容道：「我和你們的分別在甚麼地方，你們知道嗎？」

　　眾人齊齊一愕，露出思索的神情。

　　我淡淡道：「我和你們的分別，就是黑叉人只是我的手下敗將，以席祝同左令權等人的表現來說，他們的戰術和戰鬥力仍未到使我覺得不能取勝的級數。」對不起，這不能不誇大了他們的缺點。

　　眾人瞪著我，但又不能反駁我的說話。

　　我續道：「所以你們只看到自己的不足處，看到自己的弱點。卻看不到他們的弱點。」

　　約諾夫有點不服地道：「他們有甚麼弱點？」

　　我並不立即回答他的問題，放開妮雅的玉手，站了起來，離座走到桌端的大窗前，迎著窗深吸了一口氣，道：「假若黑叉人的十三萬大軍龜縮不出，死守立石城，天廟便一定完了，我們也完了。」

　　紅石的聲音在後響起道：「但我們有甚麼方法迫他們出來在草原上決戰，又假若他們傾巢而出，我們又怎樣應付他們的優勢兵力？」

　　眾人的呼吸均急速起來，因為終於說到了最關鍵的問題上。

　　我霍地轉身，胸有成竹地道：「他們是不能不出來和我們作戰的。」

　　約諾夫「呵」一聲先叫起來道：「我明白了！」

　　紅石大公和侯玉也一齊露出恍然的神色。

　　只從這些反應，便可看出這三人均是優秀的軍事良材。

　　我微微一笑道：「假若黑叉人守城不出，便輪到他們完全斷絕糧草，天廟可以捱二十五天，我看他們連十天也捱不到。」

　　妮雅興奮地道：「我明白了，他們的弱點便是腹背受敵，所以打一開始，他們便分出四分三的兵力來攻打飄香和捕火。」

　　我道：「他們還有一個缺點，就是這是淨土，這是淨土人的地方。」

　　經我這一番分析，各人的腦筋都靈活起來，紛紛提出意見。

　　我知道已成功地激勵起他們的士氣和對我的信心，昂然道：「凡是南方的成年人，不論男女，全部動員，讓我們和黑叉人打一場漂亮的大會戰。」

　　各人再商議了一番戰略上的細節，分配了任務，會議告終。

　　我和采柔、妮雅、紅晴三人先走出會議室。

　　妮雅將小嘴湊到我耳邊道：「我愛你！」

　　美人軟語，不由心中一酥。

　　紅晴從後走上來道：「大劍師！你知道嗎？無論你舉手投足，一言一語，均有種震懾人心的挽救力，使人甘心為你所用，未認識你時，我紅晴真是從不服人……」

　　紅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紅晴！今次還抓不到你的痛腳，讓我告訴父親。」

　　我們齊聲大笑，因立石堡慘劇而悶悶的心情略為舒緩。

　　紅月也不知在門外等了多久，閃了出來，一身鵝黃色的武士服，雖沒有穿甲，無限嬌俏中仍有三分英氣。

　　妮雅一手摟著她的肩，笑道：「你最好不要去惹大公，他忙得連呼吸的時間也沒有了。」

　　我大感頭痛，這妮子不知又有甚麼壞主意。

　　花雲女祭司的聲音在後面道：「大劍師！」

　　我們不敢笑，慌忙回身等候。

　　花雲盈盈來到我身前，淡然自若道：「我是代人來約你的。」

　　花雲態度雖然親切自然，但總給人感到她是保持在某一種距離之外的超然，我很想問她為何不自己約我，看看她是否有女性嬌羞的反應，但當然不可這樣做，我蘭特終非四處拈花惹草之流，雖然淨土的美女每能令我特別心動，尤其是花雲尊貴的身分，成熟的風韻，對我特別有種新鮮的衝擊力。

　　花雲見我瞪著眼看她，有點不自然地將眼光移開片刻，才再望向我道：「鳳香叫我提醒你到她的畫室去。」

　　我按按額頭，表示不曾忘記昨晚訂下的這個約會，想起鳳香，想起她秀氣的臉龐，心中掠過一絲戒懷，道：「煩女祭司給我傳一個口訊，黑叉人被趕回海裏的那一天，便是我坐下去，又或站起來讓她揮筆的那一天。」

　　采柔抵受不住我的「怪話」，「噗哧」嬌笑。

　　花雲雍容一笑道：「鳳香昨夜宴會後告訴我，她想畫一幅大劍師仰臥淨土之上，望著澄藍天空沉思的畫，而那亦是她一生中畫的最後一張畫。」

　　所有人一時靜下來。

　　我心中一顫，這秀氣的淨土女畫師，觀察力確是驚人之極，想像力更是精采豐富，這樣的東西也給她想了出來。

　　帝國也流行肖像畫師，不過除了裸臥床上的女人外，所有人畫內的造像，一是威武地作昂然卓立狀，又或莊嚴地坐在家中最好的那張椅子上。

　　紅月叫道：「我真希望能立刻看到鳳香完成後的作品，大劍師，不若現在就立刻去讓她畫你。」

　　紅月這一嚷，吸引了采柔和妮雅灼灼的目光，因為她們都聽出這妮子對我出自真心的崇慕迷醉。

　　她們還未知道我今早和紅月之遊。

　　花雲期待地望著我。

　　我暗嘆一口氣，還要拒絕嗎？我不知道。或者唯一決定的方法，就是擲金幣看看是面還是底，讓上天助我決定吧！

　　采柔來到我身邊，將手穿入我臂彎裏，低聲道：「大劍師去吧！這是沒有人能拒絕的約會。」

　　采柔在鼓勵我。

　　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對人的了解，采柔有著近乎野獸本能的直覺。妮雅是屬於城市的，而她卻是屬於山野的。

　　我嘆道：「鳳香真找對了人，女祭司你是個一流的說客。」

　　花雲欣然一笑，道：「那我就送你到她的畫室門前，讓大劍師你自己進去，因為鳳香要求這是個單對單的約會。」

　　眾人一呆，但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鳳香工作時自是不想有別人在擾亂她的情緒。

　　我自家知自家事，暗叫不妙。

第九章　絕世之畫

　　鳳香欣慰地打開大門，然後退開了兩步，俯身歡迎道：「鳳香衷心感激大劍師的光臨。」

　　她穿著粗質白色的連體工作衣褲，工作服上布滿深淺不同的油彩遺痕，使她像將彩虹隨身攜帶，纖瘦得再惡化一點便是病態的身體，尤使人感到彩虹那美麗但短暫的發生。

　　我步進這獨立大宅的花園裏，環目四周，只見各種盆畦，植滿顏色形狀千奇百怪的不同植物，或在地上，或掛在屋檐下，做成一種如入密林的幽深感。

　　鳳香在我身後道：「這都是花雲女祭師教我種植的。」

　　我心中一動道：「你和花雲女祭師定是很好的朋友。」

　　鳳香來到我身，溫柔一笑，道：「花雲是少數令我崇拜的人之一，她有很高的智慧，也有著最美麗的懷抱。」

　　我笑道：「有沒有過為她造像？」

　　鳳香嘆道：「唉！不是沒有想過，而是她接受不了我對她的要求。」

　　我大感好奇，轉過身去，低頭看著眼前纖纖俏立的美麗女畫師，道：「甚麼要求？」

　　鳳香雪白得惹人憐惜的俏臉略過一絲紅暈，垂頭道：「我說出來大劍師不可笑我。」

　　這時她的神態只像紅月般的小女孩。

　　我童心大起，道：「你先說出來，看看好不好笑。」

　　鳳香不依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往屋內走去，道：「進來再說罷！」竟避而不說她對花雲的要求。

　　我拿她沒法，難道捏著她喉嚨要她說出來嗎？

　　苦笑搖頭，尾隨她進內。

　　即使我有了心理準備，仍然吃了一驚，這間外看是兩層的大房子，原來只是個全無間隔的大空間。

　　畫室堆了不下千張裝在木框的畫布，大超人身，小至若絲巾大小，應有盡有，百多個陶罐，盛著鮮艷奪目的顏料，散亂地放在各個角落。

　　最遠一面闊約四十尺，高達三十尺的大牆給騰空了出來，牆前放了三個可升高降低的起落架，架和架間搭著橫木，看來她想在牆上作畫。

　　剛巧陽光從近頂的窗戶濃射入來，使我看不清牆上看似凌亂的淺黑線畫的是甚麼東西。

　　鳳香轉過身來，含笑道：「這就是我的畫室。」神態中自有一股傲然自得之色。

　　我眼光在四周巡逡。

　　大多數都是風景畫和建築物，人物只各占三分之一，畫工精細中見豪放自然，即管是一幅簡單的「疏林遠樹」也有小中見大，得一角而盡全體的感覺，忽然間，我迷失了在畫中的天地裏。

　　我來到一張橫擺的大畫前，心中一震，因為我知道這幅畫她是在那裏畫的。

　　畫內是美麗的飄香河，蜿蜒而來，浩蕩而去，正是今早我抱著紅月看往飄香河的角度，我本來對畫是沒有多大興趣的，但卻為她的作品深深吸引著。

　　在帝國，畫師的地位很低，還及不上一個打鑽匠，而且清一色是人物畫，畫內的人物都繃緊了臉孔，色彩暗沉沉的，一點生命力也沒有。

　　但在鳳香的畫內世界裏我卻感到澎湃的愛在跳動著，筆法看似隨意之極，卻恰好能把物像的神韻一網打盡，意境無窮。

　　鳳香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道：「這是城外的飄香河。」

　　我點點頭，嘆道：「是的，我知道！」指著一幅反轉了來放，五尺許見方的畫道：「這張為何反轉了來放？」

　　鳳香靜了一會，沉聲道：「這張畫我在七個月前完成，不知怎的，由完成那刻開始我便不想見到它，我有點怕。」

　　我好奇心又起，道：「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鳳香猶豫了片晌，走到畫旁，將畫的正面轉了過來，向著我。

　　畫內是個一頭銀灰色頭髮的女人，年紀在四十間，她的相貌不算不美，但鼻孔比一般人窄長，使她看來有點不自然和陰森，但問題還不在這裏，問題在她那對長而細的眼睛，透出一種難而形容的深沉和冰冷的味道，使人有點不寒而慄，而愈看下去，那種感覺便更強烈。

　　「這是誰？」

　　鳳香道：「天廟八師裏，花雲外的另一個女祭師─陰女師。」

　　我呆了一呆，這位就是那有精神異力，擅長醫藥的女祭師了。

　　鳳香默默地將陰女師的畫像放回。

　　我走到她身旁，低聲道：「這像不像她本人？」

　　鳳香點了點頭，嬌軀忽地顫了顫，向我靠來。

　　我駭然下伸手摟著她的香肩，道：「怎麼了！不舒服嗎？剛才你又沒有看到陰女師的肖像。」

　　鳳香不好意思地離開了我的懷抱，往那面空牆走過去，我「呀」一聲，停了下來，驚嘆不已地看著。

　　在這近距離的角度處，我終於看到牆上縱橫交錯的線條繪的是什麼。

　　那是我那張畫的初步線稿，特別是臉孔的輪廓，雖寥寥數筆，但已清楚將我顯現了出來。

　　壁畫中的我橫臥牆上，枕著看來是飛雪的馬形物體，幾條鋒利的線條，使我感覺到是斜放身上的魔女刃，身下山巒起伏，河流蜿蜒，赤著的雙足，一隻足踏淨土靠海的岸邊，另一足浸在淨土外的大海裏，說不出的宏偉，說不出的自由愜意，天空仍是空白一片，這絕世之才的美麗女畫師，竟投入我懷裏，玉手緊抱著我的腰。

　　我絲毫感覺不到男女間的情愛，有的只是種昇華了的愛，一種超越了物質的精神接觸，雖然她的肉體是那麼地實在。

　　我伸手緊擁著她。

　　鳳香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離開了我的懷抱，聖濃莊重的神情，使我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已成為了一件至美的藝術品。

　　鳳香直退至在這偉大的但未完成的壁畫上挨著，一瞬不瞬凝望著我，眼中射出無盡的深情，輕輕道：「昨夜回來後，我便開始為大劍師的畫起草打稿，直到這刻，應該已很疲倦了，但事實上我卻是從未曾試過這樣精神奕奕，這麼快樂忘憂，這麼生有可戀！」

　　我忘記了畫室外面的世界，忘記了外面正進行著無休無止戰爭和死亡，移到她身前，兩手撐在她身軀兩旁的壁上，低頭俯視她仰起的俏臉，柔聲道：「你不需要我來，也可以作好這畫，為何卻要邀請我來？」在這角度下，她分外予人嬌弱和需要呵護的印象。

　　鳳香櫻唇輕吐道：「是的！任何我看過一眼的東西，也可以在多年後畫出來，但我卻一定要你來，因為牆上這畫，是冷酷現實裏的美夢，只有你來了，這美夢才可變成現實。」

　　她緩緩閉上眼睛，以蚊蚋般的聲音道：「當這畫完成後，我便擁有你，擁有你所有的愛，你全是我的。」

　　我心中一陣感動。

　　她對我的愛，和以前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同，是超然於物質和現實之上，是純潔的精神結合。

　　我道：「張開你的眼來！」

　　她柔順地張開秀目。

　　我倒沒有她過目不忘的本領，全神地細視她秀氣迫人的俏臉，記著每一細節。

　　她出奇地平靜，任由我飽餐秀色。

　　我低頭下去，痛吻她柔軟的櫻唇，然後緩緩退開，直至我推門離去時，她仍閉目挨在那幅剛起步的偉大壁畫上。

　　我在她身上上了人生新的一課。

第十章　魔爪再現

　　當我回到大公府時，廣場停了一輛比平常車身長了最少一半的八馬拖拉大馬車，帘幕低垂，教人看不到裏面是否載著人。

　　這時侍者的位置坐了一個駝背的瘦漢子，樣貌非常醜陋，一點也不像無論年紀大小均男嬌女秀的淨土人。

　　我心中湧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我步上大公府的石階，紅晴和妮雅迎了過來。

　　妮雅半嗔半怨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怪我丟下了她去拈花惹草的樣子，不過我卻知道她深一層的內心是絲毫不介意的。

　　紅晴道：「陰女師來了，那是她的馬車。」

　　我道：「她是從那裏來的，為何遇不上黑叉人？」

　　妮雅道：「陰女師並不是住在天廟的，她的行宮在飄香城西五十里一處叫『炳藥谷』的地方。」

　　紅晴道：「父親和其他人都在殿內，等候陰女師詢問左令權的結果。」

　　我走到妮雅身旁，問道：「采柔和大黑那裏去了？」

　　妮雅道：「紅月帶了采柔入城買衣服，大黑當然跟著去了。」

　　蹄聲響起。

　　陰女師的私人馬車馳往府後馬廄的方向。

　　我道：「駕車的是誰？」

　　紅晴低聲道：「是個怪人，從不和人說話，聽說自幼便是陰女師的僕人，他從不肯讓人碰陰女師的馬車。」

　　不知是否多疑，我總覺得陰女師的怪僕在偷偷看我。

　　當進入那晚舉行宴會的大殿時，紅石大公、約諾夫、靈智三人正在密密低語，見到我來，立時迎上。

　　紅石大公道：「我們的號召獲得很大的反響，附近百多條鄉村的男女都動員起來，估計最少有七至八萬人可用的人，他們雖然不能真正拿刀槍上戰場，卻可在後勤的補給和運送上給我們很大的幫助，這小矮胖也平白多了近千的匠人，趕製他發明的武器。」

　　約諾夫道：「在往日，一般淨土人聽到黑叉人都嚇得躲起來，現在聽到聖劍騎士來了，都從密林裏走出來。」

　　靈智道：「在整個與黑叉人的戰爭史裏，淨土的軍民從未試過如此鬥志高昂，真是令人感動到想掉下熱淚。」

　　各人齊往殿後望去。

　　一個高瘦修長，頭頂髮髻的女影映入眼簾。

　　我早看過陰女師的畫像，知道她的樣子，但看到真人時，仍不禁心中一懍。

　　我本身已是身裁高大的人，但比起她還要矮上少許，我從未見過這麼高的女人，黑色的緊身衣緊緊包著她瘦削但絕不見骨的身裁，外披一件黑披風，我想起了巫師的情婦黑寡婦連麗君，她也是最喜歡穿黑衣的。

　　她看來雖在四十間，但皮膚卻出奇地嬌嫩皙白，臉容冷冰冰的，和淨土的女子的熱情的奔放，溫婉完全是兩回事。

　　長而媚的眼精光閃閃，本是頗為美麗，但我總感到內中有一種近乎魔異的邪力。

　　我終於明白了鳳香對她的感覺。

　　眾人紛紛施禮。

　　陰女師兩手捏著一串珍珠，在手指間依循著某一個節奏轉動著，來到我們面前。

　　她的眼落在我臉上。

　　紅石正要引見，陰女師冷冷道：「這就是由連雲山來的大劍師蘭特公子吧！」

　　我禮貌地答道：「正是蘭特，女祭司你好！」心中暗想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有若男人也算是難聽的了。

　　陰女師毫無笑容，道：「並不很好，左令權的心志非常堅強，使我耗用了大量的精神力量。」

　　眾人對陰女師的神態語氣像早習以為常，一點也不為異，但氣氛卻嚴肅起來。

　　靈智正容道：「我們恭聽陰女師得來的珍貴消息。」

　　陰女師望了靈智一眼，淡淡道：「你對我總是信心十足。」

　　頓了一頓，眼光轉向紅石大公和約諾夫，道：「我得到的消息你們會很不願意聽到，我控制了左令權的神智後，他告訴我黑叉王堯敵派來攻打南方的軍隊，不是四個軍團，而是五個，最後一個由黑珍珠率領，作為物資補給的後備軍，十天內必到飄香城。」

　　眾人齊齊一怔，臉色轉白。

　　這就像晴天起了一個霹靂，完全打亂了我們的部署，假設我們要分一半人留守飄香城，已將不足的兵力又將大大分薄，不知憑甚麼去解天廟之圍。

　　陰女師眉間微皺，嘆道：「我有點累，要先去休息一會。」語完自往殿外走去，剩下我們臉臉相覷。

　　眾人向我望來。

　　我的心也很亂，一時間腦裏一片空白，但又不可以不說話，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是非常難以想像的事，陰女師以她的方法得來的消息可信性如何？」

　　紅石大公有點不悅道：「陰女師可使最頑強的人吐露出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而每次都證明是如此，所以這次也不會是例外。」

　　約諾夫道：「眼下之計，唯有留下人手守城，否則飄香捕火若失守，我們便進退無路了。」

　　我嘆了一口氣道：「暫時作此打算吧！」

　　陰女師幾句話，便扭轉了整個形勢，我心中隱隱感到有點不妥，但又不知問題出在甚麼地方。

　　夜幕低垂。

　　我和妮雅，采柔坐在床上內，都是心情沉重。

　　大黑蜷睡在采柔腳旁的軟地氈上，整間屋內自是數牠最是快樂無憂。

　　采柔好幾次想問我今午探訪鳳香畫室的情景，最後都不敢問我。

　　「鏘」！

　　我將魔女刃抽出細看刃體那在燈火映照下流動得更顯眼的異芒。你是否真是把有靈性的劍，你可否告訴我如何領導淨土人再贏得眼前這場近乎絕望的戰爭？

　　采柔從椅後貼了上來，雙手由肩頭伸下，緊擁著我，臉蛋貼上我的臉，幽幽道：「大劍師，我從未見過你臨睡前，仍像現在那樣手不釋劍，采柔知道你定是很心煩了。」

　　我望向妮雅，見她垂頭無語，無精打采，暗嘆一口氣，向采柔道：「我很久沒有聽到你唱閃靈歌了。」

　　采柔呆了一呆，輕輕道：「是的！很久了，或者我是想忘記淨土外的一切。」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記起了我的好朋友巨靈，摟著我的，正是他最疼愛的妻子。

　　妮雅道：「大劍師，你好像對陰女師很有戒心，但她是我們最尊敬的祭司啊！而且她高明的醫術救活了很多人。」

　　我不耐煩地打斷她道：「我明白，或者那是我的偏見。」

　　心中一動，問道：「祭司會的祭司是怎樣選出來的。」

　　妮雅有點不高興我對陰女師始終不能釋疑，語氣冷淡地道：「自第一屆法邦祭司挑出來的。」

　　我道：「法邦祭司現在那裏？」

　　妮雅語氣轉冷道：「他三年前死了，死前立下遺囑，指定陰女師繼承他，法邦是淨土出名具有智慧的人，雖然陰女師並非道地的淨土人，但他的眼光錯不了。」

　　我望向妮雅，悶哼一聲，表達出我對她語氣的不滿。

　　妮雅嬌軀一震，走了過來，坐在我腳旁，摟著我的腳，將頭埋在我懷裏，柔聲道：「對不起，我的心情很壞。」

　　我嘆道：「誰的心情會好？我們睡吧。」

　　那晚我睡了一會，便醒了過來。

　　知道暫時是難再尋好夢，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好好想一想。

　　外面仍是黑漆漆一息，離天亮還有好一段時間。

　　聖劍騎士？哼！這可能只是個大笑話。

　　我想起了美麗的女畫師鳳香，她是否正在畫著那躺在淨土九山十河之上的我。十河的河水，最終都是流出大海，永不回頭，就像生命，失去了便永不能重得，人們想出了言之鑿鑿的來世，是否只是給自己一點點安慰。

　　「叮！」

　　我駭然一震。

　　魔女刃在沉寂了一段長時間後，又再示警。

　　我伸手後探，將放在枕下的魔女刃取了過來，放在胸前。

　　露台外微響傳來。

　　我心中大奇，以大黑的靈敏，為何竟絲毫沒有反應，就在這時，我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我是絕不會認錯的，這是在郡主宮內郡主使人點起使我昏睡不醒的「睡香」，由巫師製造出來的「睡香」。

　　我明白了妮雅、采柔和大黑皆沉睡不醒的理由。

　　但為何我卻沒受影響？

　　腳步落地的聲音。

　　我不動聲息地靜觀著。

　　門開。

　　一個高瘦之極的黑影閃進來，向著我們床頭的方向，一揚手，一團霧狀的東西迎頭罩來。

　　這一下雖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怎難得倒我，整個人彈起，順手牽著被角，一掀一揚，大被一片雲般飄過去，不但擋盡那團霧，還順勢向那刺客罩下去。

　　同一時間我飛身下床。

　　「鏘！」

　　魔女刃離鞘而出，透被而入。

　　「噹！」

　　劍連被刺進牆上。

　　眼角餘光處黑影一閃。

　　驀地跳起，剛好躲過對方削腳的彎刀。

　　我怕對方傷害在床側的大黑，行個險著，凌空一個側翻，往那人迎頭撲去。

　　黑暗裏，那刺客就地一滾，已到了通往露台敞開了的門前，身手比野獸還要敏捷。

　　我觸地彈起，魔女刃光芒大盛，由下標上，直取那人頭上的空間。

　　那人以為我黑暗中刺錯了方向，彎刀一閃，橫削我小腹，手段毒辣之極。

　　豈知我正要誘他如此，一聲長笑，左腳挑出，正中他的刀身。

　　「呀！」

　　一聲低沉嘶啞的女子叫聲，彎刀只往上揚起，竟能保持不脫手。

　　我的魔女刃倏收又吐。

　　「叮叮咚咚！」

　　彎刀折斷，那人一個翻身，落到門外露台上。

　　這時四周人聲響起，顯是守衛們聽到了這裏的惡鬥。

　　「楚！」

　　一團白霧爆起化開。

　　我急忙掩上門，擋著白霧的侵入，暗叫可惜，竟讓她逃走了，真是高手，但我卻不擔心，因為我已知道她是誰。

　　客廳內擠滿了人。

　　天已大明。

　　采柔和妮雅坐在椅上，倦容滿臉，還未完全恢復過來，大黑則一如往常，在人堆裏左穿右插，好不得意。

　　我站在廳心，臉容冷峻。

　　住在大公府的淨土要人均已趕至，只剩下花雲、靈智和陰女師。

　　紅石大公道：「人都差不多來齊了，大劍師可否說出昨夜有關那刺客的事。」

　　我冷冷道：「陰女師還未來到。」

　　入門處陰女師接道：「誰說我未到。」身邊伴著她的是花雲祭司和靈智祭司。

　　我眼中厲芒閃動，瞪著她一聲不響。

　　紅石、約諾夫、紅晴、澤生、妮雅等大感不妥，剎那間全靜了下來，看著我們兩人。

　　陰女師腳步加快，超前了花雲和靈智，直來到我面前伸手可觸處，立定，細長的眼一睜，射出兩道銳利若箭的目光。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心中一懍，收攝心神，絲毫不避她眼裏暗藏的異芒。

　　陰女師見我不受影響，閃過驚異之色。

　　我哈哈一笑道：「你還敢來見我？」

　　陰女師露出一個充滿挑戰意味的森冷笑容，道：「你是誰？我為何不敢見你？」

　　靈智走上來勸道：「大劍師你是否誤會了……」

　　我微微一笑道：「陰女師，你騙不了我，昨夜那個人是你，是嗎？」

　　眾人大為愕然。

　　花雲道：「大劍師，你是否弄錯了，昨晚陰女師與我和靈智談了整晚，怎能來行刺你。」

　　我呆了一呆，這怎麼可能，難道……。

　　紅石大公毫不客地道：「大劍師，陰女師在我們淨土有神聖的地位和身分，是絕不容人損害她的名譽的。」

　　妮雅站了起來，叫道：「大劍師！」語氣裏已有嗔怪之意。其他各人均神色不悅。

　　只有紅晴和采柔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另一個反應異常的人就是天眼，直至此刻，他一句也沒有說，半點表情也沒有。

　　陰女師眼神變得冷漠起來，亦沒有因這麼多人站在她那邊而稍露得色，可見其城府之深沉。

　　我望向花雲道：「你是否第一次和陰女師傾談過夜？」

　　花雲點點頭。

　　我加重語氣道：「昨夜是否她主動邀請你們。」

　　花雲眼中閃過疑惑之色，點頭。

　　我眼光冷冷掃過眾人，最後回到陰女師臉上道：「你必有令他們兩人不知道你離去又回來的精神異術吧？陰女師。」

　　紅石插入道：「大劍師，請你先冷靜一下，花雲和靈智兩位祭師都曾經過天廟『枯禪座』的測試，心靈和精神的修養有異常人，不是那麼容易被人迷倒，何況凡經陰女師施術的人，事後都會非常疲倦，看！兩位祭司一點倦樣也沒有。」

　　我不能不承認紅石這番話很有說服力，但我仍有最後一招，仰天一笑道：「我不知道陰女師究竟使了甚麼手段。不過有一件事你卻難搪塞過去，昨晚的刺客給我挑中了肩頭，希望你也不是剛巧有一肩頭受了傷吧？」

　　眾人更靜了下來。

　　陰女師冷冷看著我，平靜地道：「左肩還是右肩？」

　　我暗叫不妥，道：「左肩！」

　　陰女師脫下披風，伸手一拉，整個左肩露了出來，由於她拉得頗低，連豐滿的胸肌都見到一大截。

　　她左肩光滑如境，一點傷痕也沒有。

　　一時我啞口無言。

　　氣氛僵硬至極點。

　　陰女師喝道：「召我的馬車來！」

　　紅石焦急地道：「陰女師，這事……」

　　陰女師再重叫一次。

　　紅石嘆了一口氣，命下面的人照辦。

　　我依然和陰女師毫不相讓地對視著。

　　心念電轉，難道我真的認錯了人，不會的，我認得她身形，她的聲音，我還猜到她真正的身分，是巫國派來的人。

　　陰女師盯著我，神色轉厲，冷冷道：「我以祭司的名譽，懷疑你聖劍騎士的身份。」

　　「胡！」

　　大黑忽地小脊毛直豎，一步一步往大門走去。

　　眾人呆望著牠，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剎那，我看到陰女師眼中凶芒一閃。

　　采柔勉力站起，喝道：「大黑！」

　　我沉聲道：「不！采柔！讓牠去！」

　　大黑速度驀增，衝出門外，直奔到陰女師的馬車處，繞著圈子狂吠，又向我處撲回來。

　　采柔臉色大變，顫聲道：「大元首？」她記起了那次在沙漠裏大黑發現大元首時的神態。

　　我冷冷望了陰女師一眼，在她身旁擦身而過道：「小心著了涼！」往門外走去。

　　那駝侍奇怪地垂下了頭，沒有看我。

　　眾人跟了出來。

　　我叫道：「大黑！過來。」然後向紅石道：「我要求搜車！」這時大黑來到我身邊，坐了下來，回復平靜。

　　紅石和妮雅一齊驚呼道，「大劍師！」

　　約諾夫攔在我的面前，正容道：「大劍師，我們雖然尊敬你，但你對陰女師女祭司的行為實在太過分了，我……」

　　陰女師的聲音響起道：「不！約諾夫，讓他搜。」

　　我轉身望向陰女師，微笑道：「噢！我突然又改變主意，不搜了！」

　　這次連靈智和花雲兩人也為之色變，因為我實在太過分了。

　　陰女師眼中閃過警惕的神色，傲然走到馬車旁，紅石連忙搶前為她打開車門，一臉不安之色，在他們心目中，祭司是絕不能冒犯的，即管聖劍騎士也不能例外。

　　陰女師一言不發，進入車內。

　　門開。

　　駝僕馬鞭揚起，默默開出。

　　眾人呆在當場。

　　采柔來到我身邊，低聲道：「可能藏在大車底的暗格裏。」

　　我道：「你看車來時的軌痕，只有空車才那麼淺，大元首絕不在裏面。」這時天眼正立在我對面，我感到他眼中精芒一閃，倏又斂去。

　　我心中一動，升起了一個念頭。

　　靈智向我望來，嘆道：「大劍師，這事相當刺手，你……」

　　我冷然截斷他道：「更難辦的事還繼續有來呢。」轉向紅石道：「大公，我要求你將全城封鎖，然後派出足夠人手，以最快的時間搜遍全城，因為我懷疑一個可怕的凶魔，現時正在飄香城內。」

　　妮雅挺身而出，粉臉通紅道：「夠了！大劍師，你知道這樣做是會擾民的嗎？你對陰女師太有成見了。」

　　紅晴跳了出來，向紅石大公正容道：「父親，我要求負責聖劍騎士指派的這項命令。」

　　紅石大公望著他的兒子，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長嘆一聲，道：「好吧！」

　　我默坐廳內，旁邊是采柔和大黑，妮雅坐在對面的廳裏，三個多小時，一句話也不和我說。

　　其他人早散去了。

　　我知妮雅氣在上頭，柔聲道：「妮雅！」

　　妮雅並不抬起頭，沉聲道：「想不到你固執起來會變成像個盲目的瘋子。」

　　采柔驚叫道：「不！大劍師不是這樣的。」

　　我制止了采柔，心頭火起，冷冷道：「妮雅女公爵，時間會證明一切。」

　　妮雅憤然立起，大怒道：「到了這等境地，你還要堅持，你要看人家的肩頭，人家給你看，你要搜人的車，人家給你搜。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你破壞了所有淨土人對你的感激和尊敬。」

　　我道：「你可以坐下嗎？」

　　妮雅叫道：「不可以！我愛你，我愛你，所以我特別恨你做出這種侮辱天廟的事來。」

　　「叮！叮！叮！」

　　妮雅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道：「這是飄香城警報！」

　　蹄聲由遠而近，一名騎兵幾乎是滾下馬背一直衝進來，氣急敗壞地道：「鳳香畫師處發生了很可怖的慘事。」

　　手足立時冰冷起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畫室已不成畫室，近千張畫變成了破布和木屑，陶罐碎裂，各種顏料傾流地上，沾在牆上。

　　鳳香赤裸的屍體不自然地扭曲在地，地上全是血，鮮紅的血。

　　畫室內曾發生的暴力是驚人的。

　　只有失去人性的惡魔才可幹出如此驚人的暴行。

　　衛兵奉命用厚氈將雙目睜大至爆裂出血絲的鳳香覆蓋起來，因為我不想跟著來的妮雅和采柔看到這麼可怕的景象。

　　努力提醒自己要鎮定、冷靜。

　　紅晴嘴唇顫震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鳳香死了！

　　這是個難以接受的事實。

　　昨天她還是那麼情深款款，那麼熱愛著生命。

　　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在大門處響起。

　　他們來得都比我遲，因為沒有馬可以快得過飛雪。

　　大黑首先撲入。

　　「吼！」

　　大黑毛髮直豎，繞著鳳香的屍體打轉，不住悲鳴。

　　紅石、采柔、妮雅、天眼、靈智等人陸續來到我身旁，眾人都驚駭得不知如何去接受眼前那不可改移的殘忍現實。

　　不知是誰先哭起來。

　　我伸手阻止道：「不要哭，現在還未是哭的時候。」

　　天眼走到鳳香的屍體身前跪下，拉起氈子的一角看進去，顫聲道：「她有沒有被人……」

　　紅晴顫聲道：「有！那惡魔簡直不是人。」

　　我冷冷道：「他並不是人！！」

　　花雲失去了控制力，衝到我面前，悲叫道：「那究竟是誰？」

　　紅石叫道：「你們看！」

　　指著牆上那未完成的壁畫，原本是我頭部的部分，全是橫橫直直利刃劈過的痕跡，靈智叫道：「天！誰人會幹如此瘋狂的事？」

　　花雲平靜了點，雙目血紅握拳道：「大劍師，告訴我們，那是誰？你知道那是誰？」

　　約諾夫道：「血漬已變成乾黑，這事應發生在昨夜中更時分。」

　　我望向花雲，一字一字咬牙道：「這惡魔叫大元首，是帝國的暴君，今次我來淨土，便是要追殺他。」

　　紅石道：「他是怎麼樣子的？」

　　我道：「他比我還要高一個頭，永遠穿著黑色的盔甲，一種普通兵刃不能穿透的盔甲，你只要看他一眼便永遠不能忘記。」

　　紅石道：「這是沒有可能的，整個飄香城都處在高度戒備的狀態，這樣外型可怖的人是絕沒有可能進來的。」

　　我淡淡道：「有人將他偷運進來的！」

　　紅石厲聲道：「誰？」

　　我狂喝道：「就是那人！」伸手一指，指著面向牆壁挨放的一張畫，整個畫室，只有那一張才是完整無缺的。

　　鳳香的死太震撼了，使他們沒有一個人留意到這唯一未被破壞的畫，也沒有人想到其中有任何意義。

　　澤生和侯玉撲了過去，將畫移轉過來，畫中的陰女師立時臉對著所有悲痛欲絕的人，陰森的眼像在嘲弄著我們的愚昧和無知。

　　妮雅走到我身旁，聲嘶力竭地叫道：「大劍師！」

　　我淡然望她，道：「什麼事？妮雅女公爵。」

　　妮雅眼中含著淚水直流而下，全身顫抖著，采柔捨下了不安的大黑，過來將情緒激動的妮雅摟入懷裏。

　　紅石道：「大劍師，無論你是誰，你應知道你要負責自己每一句說過的話。」語氣之嚴厲，未之有也。

　　我的心神卻飛到了遠方。

　　假若我現在帶著大黑和采柔，騎上飛雪，可望於一段很短的時間內，或者是十天，又或二十天，追上大元首，和他一算我們間累累血債。

　　但我若這樣做了，天廟也將陷進了敵人的手裏，淨土也完了。

　　我應該怎麼做？

　　眾人眼中射出不滿的神色，使我知道自己已成為眾矢之的，這些憤怨無奈的人，是需要發洩的對象。

　　天眼站了起來，平靜地道：「你們都錯怪了大劍師，他的懷疑是絕對有理由的。」

　　眾人齊齊一呆。

　　連妮雅也收止了斷斷續續的哭泣。

　　天眼道：「剛才大劍師請求我去比較陰女師離開大公府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跡，和她離開飄香城時的痕跡，發覺後者明顯地深了許多，顯示車載的重量明顯加重了，若是載多了人，那應是三名大漢的重量。」

　　我冷冷道：「不是三個人，而是兩個人。」

　　靈智愕然道：「假設一個是那惡魔，另一個是誰？」

　　我眼光掃過眾人，道：「那人是左令權。」

　　眾人臉色一變。

　　一話猶未已，蹄聲急響，至門而止。

　　紅晴迎了過去，攔著那軍士。

　　室內靜至落針可聞。

　　不一會，紅晴鐵青著臉走了回來，道：「有人劫走了左令權，守衛他的十八個人全死了，而且……」深吸一口氣，才大叫道：「都死得很慘，其中兩人是活生生被扭斷了頸骨。」各人的臉色有多難看便多難看。

　　紅石嘴唇顫震著，卻說不出話來，囚禁左令權的囚室當然是守衛森嚴兼隱蔽，沒有內奸的指示，誰可將他救出去？

　　天眼仰天長嘆，道：「大祭司，你錯了！」

　　眾人望向天眼，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起了淨土地位最尊崇，眾祭司之首的大祭司，還說他錯了。

　　天眼目光掠過被毛氈覆蓋著慘被姦殺的鳳香，射出悲痛和懊悔的神色，緩緩道：「當年法邦的死太突然和充滿疑點，只不過因他死前的三個月，陰女師並不在他身旁，所以我們才沒有懷疑到她身上，但是對應否承認陰女師繼承法邦的位置，祭司會卻有很大的爭論。」

　　這回連我也感奇怪，因為法邦既明文規定了陰女師為他繼承者，除非祭司會改變了數千年來的傳統，否則自應是無可爭議，順理成章。

　　天眼垂下了頭，嘆道：「法邦在生前，曾向我和致靜祭司透露了不會選陰女師作他的繼承人，這不但因為陰女師是外來人，更主要是因為他不信任她，所以當看到法邦的遺命時，我和致靜都大感詫異，故曾提出反對，最後的結果你們都知道了。」

　　紅石道：「假若那惡魔真的是由陰女師帶入城裏，那陰女師怎會容許他姦殺鳳香，那豈不是會惹起我們的警覺？」

　　眾人紛紛點頭。

　　直到這刻，他們對陰女師仍是半信半疑。

　　我道：「你們知不知道牆上畫的是什麼？」

　　眾人搖頭。

　　采柔呀一聲叫道：「我知道，那是大劍師悠然躺在淨土上沉思的畫像。」

　　花雲點頭道：「是的！我可以證明這點。」

　　沒有人會懷疑，因為除了頭部外，其他部份仍是完整無缺，特別是那雙浸在海裏的赤腳，我的心抽痛起來。

　　鳳香真的死了，而且是死得那麼慘？

　　無盡的悲傷！

　　慘事何時才能了結。

　　眾人的呼吸愈來愈沉重。

　　但他們仍未明白。

　　我道：「假設我估計無誤，陰女師是由城東的門入城，途經此處時，裝作探訪鳳香，乘機施術將她迷倒，控制她的神智，要她即使醒來後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然後讓大元首躲在鳳香的畫室內，到了晚上，再使人帶那惡魔進大公府，救出左令權，然後陰女師再來時，便可將兩人接回，載出城外，這也是陰女師匆匆離開的原因，畫室內的慘劇，應是連她也不知道，因為大元首定會設法瞞著她。」

　　妮雅道：「但大元首為何做出這明顯不智的行為？」

　　我臉無表情望向她道：「因為他忍不住，當他看到我的畫像時忍不住而狂性大發，你看不到嗎？」我伸手指著壁畫被毀壞的部分。

　　妮雅退後了兩步，駭然看著我，想不到我對她如此疾言厲色。

　　怒火在我心中燃燒著。

　　這女人還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一遇上事情，便對我投下不信任的一票，誰還可要求我無條件忍受她對我的苛責？

　　采柔愛憐地摟著妮雅，低聲安慰她。

　　我無暇理會她們說什麼，凌厲的眼神轉到紅石大公和約諾夫兩人處。

　　兩人神態明顯轉變了許多，顯示對陰女師的信任已被我動搖了。

　　不！不是我，而是被天眼動搖了，說到底，我只是個外人，去他媽的什麼聖劍騎士。

　　秀青插入道：「假設陰女師真的不想打草驚蛇，更不應將左令權劫走。」

　　我仰天一陣悲笑，只覺內心種滿了憤怒和怨恨，大元首早逍遙在外，這群人還如此如在夢中，我是否應該放下淨土的事不管，專心去追殺萬惡的大元首，將他碎屍萬段，以報千百世也不能解開的大恨深仇。

　　他們齊露出駭然之色。

　　笑聲倏止，我冷冷道：「這道理更簡單，因為陰女師怕她虛報軍情的事被拆穿，你們這群傻瓜相信她，但卻不是我大劍師蘭特，你們是一群死到臨頭還堅持婦人之仁不想嚴刑拷問左令權的人，但卻不是我。所以即管左令權被劫走，你們這群盲人也不會想到她頭上去，她太熟悉你們了。假設我沒有猜錯，打一開始黑叉人能占盡優勢，是因為他們有一個深悉淨土的內奸在你們那裏，所以她並不居住在天廟裏，因為那裏太不方便了。」

　　眾人啞口無言，臉色轉白，一方面因我這番話太不客氣，另一方面也給我點中了事實。

　　我大叫道：「飛雪！」

　　蹄聲輕響，飛雪步入室內。

　　我向采柔喝道：「采柔大黑過來！」

　　采柔俏臉現出駭然之色，驚叫道：「大劍師！」

　　飛雪和大黑來到我身旁。

　　我冷冷道：「本人再沒有留此繼續受人責難和懷疑，我殺了大元首和陰女師後，便會離開淨土，希望你們好自為之。」接著向天眼和紅晴道：「天眼祭司對我的信任，紅晴對我的友情，我蘭特卻是永不會忘記的。」

　　眾人僵在當場，不知如何勸阻。

　　「不！」

　　妮雅一臉熱淚，緩緩來到我臉前，跪了下去，緊摟著我雙腳，泣不成聲。

　　采柔也跪了下來，悲叫道：「大劍師，不要捨離淨土，她需要你。」

　　「噗噗噗」！

　　忽然間，室內再沒有一個站立的人。

　　我仰望自己那被毀了頭部的壁畫，由踏入畫室後強忍著的悲痛狂湧奔騰，熱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直到這刻，我才知道大元首使我失去了多麼珍貴的事物。

　　和鳳香的熱吻好像是在剛才一刻發生，但這一刻她已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死後的眼睛，她所受的恥辱，只有以血才能清洗。

　　我要大元首、陰女師、黑叉人和巫帝流盡他們每一滴血，以補償他們的罪行。

　　我沉聲道：「好吧！我留下來，為了鳳香畫筆下的淨土，我留下來。」

　　大劍師傳奇　卷三終

卷四　第一章　揮軍北上

　　飄香城的燈火，在遠方只剩下一小片迷朦的紅光，在一整天的旅程後，我和三萬淨土將士組成的快速先頭部隊，把由天眼、花雲、靈智、紅石大公等率領的四萬戰士和小矮胖負責來自各地鄉城近五萬的淨土後勤部隊，遠遠拋在後面。

　　我枕著采柔的大腿，仰望著天上點點星光，大黑就挨在我身旁。

　　柔風刮過我的臉，帶來了綠茵野原獨有的清新氣味。

　　采柔指著天上特別明亮的兩顆星道：「看！那就是飄香星和天夢星，每逢看到她們入夜後出現在天空兩旁時，便正值深秋的時節，冬天也不遠了。」

　　我望向采柔秀美的俏臉，這個角度看上去，采柔美麗的輪廓像與整個夜空溶合在一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她是屬於和平美麗的夜空的，但不幸卻與我連到了一塊兒，也與戰爭和仇恨鎖在一起，她最恨的是死亡和戰爭，但眼前卻盡是這些可厭的事物。

　　采柔的眼光凝注著這天上最明亮的兩顆星，低聲道：「靈智說：每一個人都是天上下凡的星宿，來到世上尋找星宿所缺乏的溫暖和愛情，不知我是屬於那一顆星，希望和你那顆不要隔得太遠，不是太難尋找。」

　　唉！這愛夢想的女孩子，只能在幻想的世界裏編織的美夢，我伸出手，輕撫身旁大黑柔軟的毛，忽又想起慘死在大元首魔爪下的鳳香，若她仍活著，和采柔將會是很相投的一對，因為她們都能在這冷酷殘忍的現實裏，發掘出最美好的東西。

　　采柔低下頭來，道：「大劍師，你還惱妮雅嗎？」

　　我輕輕一震，坐了起來，嚇得大黑也抬起頭來窺視。

　　采柔倒入我懷裏，摟緊我的腰，幽幽道：「大劍師！我很害怕。」

　　我撫著她烏亮的秀髮，嗅著她熟悉的體香，柔聲道：「你怕什麼？」

　　采柔低聲道：「我怕你就此不再理睬妮雅，由昨天那事開始，除了剛才你告訴她，你沒有心情參加他們的軍事會議那一句外，你半句話也沒有和她說，唉！她已哭了一整晚，你還不肯原諒她嗎？」

　　我不肯原諒她？是的，我不想原諒她，但那並非原諒或不原諒的問題，而是自昨天後，我心中多了根刺。這是個冷酷不移的事實，這亦叫「經驗」，經驗是不能被淡忘的，被忘記的都是因為不夠深刻，刺得不夠痛！

　　我回頭望往身後遠處連綿無盡的營帳，在其中某一個帳內，妮雅、約諾夫、紅晴、侯玉、澤生等正開著重要的軍事會議──如何攻打黑叉人占領了的立石堡，可是我卻全無參與的心情，在這一刻，這些淨土人便像和我活在河的兩岸，全無可供渡過的橋樑。

　　采柔輕嘆一聲，仰起俏臉，眼睛射出強烈的哀愁，道：「我怕你不但要捨棄妮雅，還要捨棄無助的淨土人。」

　　我心中憐意狂湧，吻了她的額角，道：「放心吧！過兩天我便沒事了，現在淨土的安危已和大元首連結在一起，要對付大元首，便先要對付黑叉人，我怎會捨棄淨土？」

　　采柔見我始終不肯談妮雅，眼中憂色更濃，想說下去，又見我神情冰冷，猶豫再三，終沒有說下去。

　　再遙眺數十哩開外的飄香城。

　　在那裏，我留下了一段最美麗又最慘痛的回憶，只希望永遠也不用再踏足城內，因為怕自己受不了那煎熬。不過，我是否有命回來，卻誰也說不上來。大元首若和黑叉人結成聯盟，便有可能得到珍烏刀，那淨土人製造出來的神物。

　　當晚妮雅並沒有回帳內，早晨時我看到了采柔枕上仍有未乾的淚漬。

　　天還未亮，三萬戰士拔營起行。

　　我和采柔大黑落在隊尾處，現在我還沒有和約諾夫等人同行的心情。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蔥綠原野，仍在草堆小樹葉裏蜷息的動物和鳥兒，都給我們驚醒過來，天夢河逐漸移往左側的遠方，逐漸遠離，只間中傳來微弱的流水聲。

　　裝載著物資的馬車和騎士緩緩前行，這已是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

　　淨土是個陌生的地方，我不知要往那裏去，也不知到了那裏我能做些什麼事了。忽然間我生出了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哼！管他那麼多，假設一切都是命運安排了的，我的一切努力也是沒有意義。

　　假若這全都是廢墟裏那異物的安排，我們只是一條一條的可憐蟲！

　　但真是那樣嗎？

　　為何又有預言書的存在？

　　眼角望處，一名騎士停在前側，抬頭一看，原來是紅晴在等我。

　　我拍馬馳出，來到他身旁，和他並騎前行，對這曾共患難的伙伴，我有種打心底湧出來的親切感覺。

　　紅晴道：「大劍師你好！」

　　他雙眼布滿紅絲，顯示一夜未睡，昨晚他們的軍事會議不知得了什麼結果，不由感到一陣歉疚，我是否過份了點？

　　我「嗯」了一聲，和聲道：「朋友！保持精神是最重要的。」

　　紅晴嘆了一口氣道：「很多事誰不想應是如何發展，但現實總違背了人的願望。」

　　這當然是話中有話，一時間我沉默起來。

　　紅晴探手入懷，取出一條金光閃閃的鏈子，遞過來給我，我一手接過，送到眼前一看，原來繫著的是個精緻的鳥形墜子，一呆道：「這是什麼？」

　　紅晴道：「這是紅月自幼戴在身上的『飛鳥護符』，臨起行前，她堅持要我交給你掛在身上，好護你平安飛回去見她。」

　　想起了嬌憨慧黠的紅月，也令我想起了西琪，我嘆了一口氣，將鏈墜掛在頸上，鳥形墜緊貼著心窩，我怎能拒絕她的好意，何況再見她的機會實在太少了。

　　這時隊伍來到一個大湖旁，並且停了下來。

　　我奇道：「為何停下？」

　　紅晴道：「因為要等你下一個決定！」

　　蹄聲傳來。

　　約諾夫、侯玉、澤生、田宗等一眾將領策馬迎來，跟在最後的是妮雅，她回復了昔日的冰冷，也沒有迴避我的目光，使我知道自己已刺傷了她的心，激起了她的驕傲。

　　眾人圍了過來，齊開施禮。

　　他們的神色都有點尷尬，有點惴惴不安。因為都不知我會怎樣對待他們這群曾經不信任我的人。

　　妮雅是唯一沒有施禮的，嬌俏的臉龐一片冷漠，但眼內的愴然卻瞞不過我，我的心在軟化著，也想起了采柔令我心痛的淚漬，唉！這是何苦來由？

　　約諾夫望向妮雅，在這裏要算她地位最高，第一個發言的自應是她。

　　妮雅作了個讓約諾夫說話的手勢。

　　約諾夫嘴角牽出了一絲苦澀和無奈，向我道：「昨晚我們開了個會議，分析了所有資料，發覺我們目前正陷進一個非常危險的形勢裏。」

　　他雖在我身前數步之外，但我的感覺卻像他正在非常遙遠的地方，一切是那樣地不真實，就像在一個夢裏，一個不會醒過來的噩夢裏。

　　采柔策馬來到我身旁，輕輕道：「大劍師，我們下馬好好談一談吧！」

　　我望向采柔，見到的是她哀求的眼光，那還能堅持，點頭跳下馬來，眾人紛紛下馬，只剩下妮雅仍高坐馬上。

　　我心中嘆了一口氣，暗忖自己豈是如此沒有度量之人，移到妮雅馬旁，遞出手道：「妮雅女公爵，請下馬吧！」在這一剎間，腦海裏忽地浮起當她親眼目睹父親被席祝同殺害的悲慘場面，我怎能還再打擊她。

　　妮雅嬌軀輕顫，眼中閃過奇異的神采，但轉瞬又被冷漠所替代，終沒有遞來她的玉手。

　　采柔來到妮雅另一邊，伸手摟著她的腿，求道：「妮雅！」妮雅和采柔四目交投，立時眼睛一紅，我以劍手敏銳的觸覺，覷準了形勢，伸手摟著妮雅的腰肢，將她提了下來。

　　妮雅又羞又喜，粉拳迎胸擂過來，叫道：「放開我！」采柔搶了過來，摟著妮雅喜孜孜退在一旁。

　　我環視眾人，大家均臉有喜色，我苦笑搖頭道：「說吧！」氣氛至此融洽多了，雖仍未回復舊觀，但已到了可以交談的局面。

　　約諾夫定了定神，正容道：「救兵如救火，經過了昨晚的商議，我們一致決定了以最快的速度和路線，趕往立石堡。」

　　我大奇道：「這道理顯而易見，但你仍然鄭重其事說出來，其中必有原委，是嗎？」

　　約諾夫臉中現出佩服的神色，道：「大劍師果然明察秋毫，這件事要分開幾面來說。」轉向妮雅道：「妮雅大公，可否由你來解說？」

　　看來每一個人也想協助我和妮雅修好關係。這時大黑來到我身旁，我順勢坐在一塊石上，招呼各人坐下，過去了的事便讓它過去了吧！

　　澤生乘機發出命令，指示其他戰士暫時休息一會，也讓馬兒到湖旁去喝水，大家生火造午飯。

　　采柔心情大佳，趕著大黑往湖的方向跑去。希望她不是要像那次裸泳一番，那將會惹來騷動，甚或戰爭。

　　我們圍坐一團。

　　妮雅拔出彎刀，揀了處沒有草的泥地，畫了一條長的山脈，剛要說話，我已取起一顆石，放在一個凹入的部位，道：「這是立石堡。」不用說那也是逐天山脈了。

　　妮雅瞪了我一眼，淡淡道：「你不發脾氣時，記憶力特別好。」

　　哼！這妮子仍不肯放過我，難怪說女人的心胸特別窄。

　　紅晴也童心大起，撿來一大堆石子，排列起來，一端向著逐天，接著斜斜落下，再分成兩條支脈，叉了開來，道：「這是奔月！」

　　約諾夫微微一笑，在肩上摘了下太陽形的徽號、放在奔月山脈尾巴處兩道支脈包圍著的廣闊空地裏道：「這是我們的位置，若我們要到立石堡去，最安全就是繞過奔月的兩條支脈，由奔月東原又或西原沿奔月山脈往逐天進發，但那最少要十五天才成。」

　　侯玉神色凝重地道：「捷徑是爬上奔月東脈，穿過亡月峽谷，直抵逐天大平原，那只需六至七天的時候，然後再走三天，便到立石堡了。」

　　一時間大家靜了下來。

　　我已把握到他們猶豫難決的原因，問題出在陰女師身上。

　　紅晴伸手在奔月東脈約三分二處拿起了其中一塊小石子，露出了一個缺口道：「這是亡月峽谷！」又在懷裏掏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半人半獸石雕，放在缺口外，道：「假設黑叉人守在這裏，便可對我們迎頭痛擊，那我們將是有死無生，當然，黑叉人可能並不知道這捷徑的存在。」

　　我定睛看著那奇怪的石雕，奇道：「是什麼鬼東西，這麼猙獰嚇人？」

　　紅晴得意地道：「這是從左令權身上搜來的。」

　　這確是個可怕的雕像，但雕工卻很精細，特別是這長著牛角的人張開了的口內所露出鋒利的獸牙，尤使人心寒。

　　澤生插入道：「這要假設陰女師祭司並不是他們的人，否則黑叉人定會在那位置等待我們，對他們來說，能殺死大劍師，將比能否攻陷飄香城更重要。」

　　他還稱她為祭司，顯示他們對我的話仍是半信半疑，這也難怪他們，那天我指陰女師肩上有傷痕時，這妖婦便以事實證明了我是錯的，至於她車上載有重物，也可能是另有原因。沒到使她有百辭莫辯的一天，淨土人也不會真的懷疑這地位尊崇的祭司，天眼在這裏就好了。

　　我望向妮雅，後者正迴避我的眼光，顯然不想再在這問題上和我有爭拗，但當然並非表示同意我。

　　侯玉道：「若我們由東原或西原往逐天進發，敵人便難以捉摸我們的路線，不像亡月峽谷般只有一個固定的出口，但我們卻要用多一倍的時間，我們負擔得起嗎？」

　　約諾夫道：「我們負擔不起，七天時間足夠讓黑叉人囤積大量食物，更鞏固他們的防禦設施，甚至可能突破了較脆弱的天廟南方防線，攻陷多一座城堡，我們唯有賭上一鋪。」

　　我冷然道：「既是如此，你們還要我作什麼決定？」

　　眼光移往紅晴，後者乾咳一聲，避開我責怪的目光。

　　妮雅幽幽嘆了一口氣，柔聲道：「大劍師，昨晚的軍事會議你並不在那裏，所以我們只能自己作出決定，最後我們仍認為值得搏上一搏，但我說出原因來時，你可不能惱我。」

　　這樣美人軟語，教我還怎能發作，這時心中亦有點悔意，我是否太情緒化了，致弄到現在這局面，攤手道：「我的寶貝，說吧！」

　　妮雅估不到我在眾人面前公然表現出和她如此親暱，又羞又喜，垂頭道：「我不說了，紅晴你來說，說錯了他也不會像怪我般怪你。」

　　我為之氣結，卻又無話以對。

　　紅晴再乾咳一聲，清清因昨夜說話多睡眠少而略帶沙啞的喉音，道：「我們認為這事值得賭上一鋪，是有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就是即使陰女師真是內奸，可是因工冷明退得太匆速，兩方面仍未聯絡得到，不能及時在亡月峽谷出口截擊我們。」

　　澤生接著道：「祭司們向來不參與實際的軍事行動，而一向為了保密，我們也從不經亡月峽谷輸運物資，所以陰女師是否知道有這捷徑，也是疑問？」

　　他們像是忘了她有套取人內心秘密的異術，我沉默下來，好一會也聽不到有人說出那第三個原因，禁不住冷哼道：「第三個原因不用說，就是陰女師可能是無辜的，我只是誤會了這位祭司。」

　　眾人噤若寒蟬，怕再觸怒於我。

　　一直沒有作聲的田宗道：「我會先率二千人作探路的先頭部隊。若有危險，便遣人回來告訴你們。」接著苦笑道：「不過若真有敵人伏在谷外，也不是那麼容易察覺，因為那處滿布森林和丘陵，地形隱蔽之極。」

　　他們的話也不無道理，況且目下的情況是明知危險，也不得不作出這無可選擇的選擇。

　　我語氣有點軟弱地道：「工冷明有五萬人，我們有三萬人，至不濟也可以退回谷內死守吧！」站起身來勉力振起精神，向妮雅嚷道：「來！讓我們去看看采柔和大黑誰游得快一點。」

　　妮雅想不到我如此「放得下」，態度改變得那麼快，一時間適應不了，呆在當場，不知應繼續對我表示冷淡和不滿，還是應該欣然接受我的邀請才好？

　　我不理她那麼多，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拖著她往湖那邊走過去。

　　妮雅低聲道：「大劍師息怒了嗎？」

　　我反問道：「女公爵息怒了嗎？」

　　妮雅瞅了我一眼，幽怨地道：「我那有發怒的資格？那敢？」

　　我微笑道：「以後你有了，因為我犯了錯，犯了亂發脾氣的錯，不過我以後也不會那樣了，因為那只會誤事。」

　　妮雅想不到我竟肯認錯，湊過小嘴，在我臉頰輕輕一印道：「不！你發怒時的模樣雖很可怕，但也威武迫人，連紅石大公和約諾夫這樣倔強驕傲的人也嚇得跪了下來。」

　　我哂道：「他們跪的不是蘭特，而只是那聖劍騎士。」

　　妮雅開顏淺笑，道：「難怪采柔常說你的話總是怪怪的，但又非常含蓄動聽。」

　　大湖在望，湖旁擠滿了人，不住爆起一陣又一陣的歡呼嘯叫。

　　我呆了一呆，難道采柔真的脫光了衣服，跳進湖內，就像在十八巨人樹的小湖那次那樣嗎？

　　「嘩啦！」

　　水聲響起。

　　眾戰士又歡叫起來。

　　我和妮雅擠前一看，一齊莞爾大笑，原來「裸泳」的是大黑，操縱牠的當然是頑皮的采柔，她將一段粗樹枝拋往湖心，大黑便躍落水中，游將過去，叼那樹枝回來領受拍頭的獎賞和眾人的歡叫掌聲。

　　我和妮雅相對而笑，在剎那間，我們都知道由前天開始的風暴，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鳳香的確死了，大元首仍然在逃，這就是人生吧！

第二章　亡月峽谷

　　五天之後，奔月東脈橫亙前方。

　　這是道特別秀茂的山脈、峰巒起伏，除了峰尖的部分外，全給綠色的植物覆蓋著，從外觀怎樣也想不到裏邊竟有一條可供人馬穿越的秘徑。

　　太陽西沉時，我們在遙對著東脈的一處山丘高地紮營休息，在日以繼夜的兩天行軍後，人馬均疲倦欲死，很多戰士幾乎一下馬便躺在地上，爭取休息的時間。

　　大黑坐在采柔旁邊，張大了口，吐出舌頭，口水不住下滴，將在炎陽下行軍的苦況表露無遺。

　　淨土的秋天日暖夜涼，太陽一收，立即清爽非常，也幸好如此，否則人馬更受不了，黑叉人揀這時間南來攻伐，顯然已把握了節候的變化。

　　采柔取出水壺來，把水倒進一個木碗裏，讓大黑解渴，對這傢伙，她是服侍得無微不至。看來若要大黑在采柔和我之間只准揀一個主人跟隨，我一定落選。

　　閃靈谷也許是大黑終老的理想地方，想到這裏，心中一痛。

　　采柔將水壺遞了過來，我搖頭道：「你先喝三口，才輪到我。」

　　采柔不依道：「不！你先喝。」

　　我知道拗她不過，捧起水壺，迎面倒下，任由冰涼的水淋在臉上，流到嘴裏和身上，感受著生命的賜與，到只剩下小半壺時，我才遞給采柔。

　　采柔接過水壺，低聲道：「我知道永不會忘記你喝水的痛快樣子。」

　　我微笑道：「我也永不會忘記你在湖裏忘情的暢泳。」

　　采柔低下頭去，嘆道：「多麼希望時間能停頓在那一刻，永遠不前進。」

　　妮雅走了過來，挨著采柔坐下，道：「田宗的人回來了，他們到達了亡月峽谷，一切看來很平靜，但他仍不敢肯定是否百分之百安全。」

　　采柔將水壺遞過給妮雅道：「喝一口吧！」

　　妮雅接過水壺，伸手摟著采柔肩頭，將壺嘴送到采柔唇邊，硬迫她喝了兩口，自己才喝，這妮子真的深悉采柔的忘我之道。

　　采柔道：「為什麼會給這美麗的地方起了個『亡月谷』的可怕名字？」

　　妮雅笑道：「可怕嗎？你太膽小了。『亡月』的意思只是因樹木繁茂，兩旁山壁高起，所以月亮照進谷內的時間很短而已。」

　　接著將小嘴湊到采柔身邊，又嘰嘰嘎嘎說了另一番話，聽到采柔直點頭，還露出心神嚮往的模樣兒。

　　我好奇心大起，追問道：「你告訴了采柔什麼事？」

　　采柔不忍，推了妮雅一把，道：「告訴他吧？」

　　妮雅道：「沒有什麼，我只告訴小采柔亡月谷附近有條會發熱的泉水，泡在裏面可舒服得緊啦！」

　　我失笑道：「女人都是愛洗澡的。」

　　妮雅采柔兩人大嗔道：「男人不愛洗澡嗎？」

　　我大笑道：「愛！當然愛……愛讓女人為他洗澡。」

　　兩女粉臉齊齊通紅。

　　一個妮雅的女親兵走了過來躬身道：「帳幕弄好了，請公爵、大劍師和采柔小姐往帳內用膳。」

　　一彎明月升離了奔月東脈，以她無可比擬的色光照耀著大地。

　　我雖站在營帳外的荒地上，但心神卻飛越過橫向遠方像條蟄伏著的巨龍般的山巒，到了山脈另一邊的世界裏。

　　淨土的命運在那裏默默等待著。

　　我本來以為自己能掌握淨土的命運，但到了這刻，才知道自己錯了，這大地上很多事物都是不由人的意志或謀略作主的。

　　假設黑叉人就在那裏等待著我們，淨土便完了。

　　兩次勝利帶來的激昂士氣亦會徹底崩潰，我們這三萬太陽戰士已是南方軍事力量所能湊合出來的最精銳部隊，我們敗了，紅石大公的軍隊更是不堪一擊。

　　就算我們不怕耗費寶貴的時間也不怕士氣低落，苦候紅石來與我們會合，亦於事無補，因為太陽戰士根本撐不住與黑叉人打的硬仗。

　　尤其對方是蓄勢以待，而我們則是勞師遠征，力累心疲。

　　何況對方還可能有一個令我完全沒有戰勝把握的大元首在。

　　南方崩潰了天廟便陷於完全的孤立，滅亡只是遲早的事。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我和約諾夫他們不同的地方，是我知道陰女師定是內奸，而且智謀一點不下於我，所以才能使我一直處在下風，而今次亦會是那樣。

　　可是到了這刻，連我也感到回天乏力，改變不了即將降臨的厄運。

　　妮雅在旁道：「大劍師！你在想什麼？」

　　我沉聲道：「黑叉人在那邊等著我們，我感覺得到。」

　　采柔倚著我的嬌軀猛地一顫，伸手摟緊我的腰道：「那怎麼辦？」

　　妮雅強作鎮定地道：「但田宗傳回來的消息卻是好的呢！」

　　我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這是劍手的直覺，是超越了理性的，就像我初會陰女師時，便感到她和巫帝一定有關係。」

　　采柔道：「巫帝究竟是什麼人？」

　　我深吸一口氣道：「沒有人知道，巫國是大地上一處神秘和邪惡的地方，照我猜想，巫帝一直在背後支持著大元首作惡，所以特別派出了巫師來輔助大元首，若非巫師給我殺了，帝國也不會那麼容易崩潰，所以大元首一抵淨土，便找上了陰女師，可知他們間一定有聯繫，而黑叉人也是巫帝在背後撐腰的，他是這大地上一切罪惡的源頭。」

　　是的！

　　我的真正大敵正是這隱於一切邪惡之後的巫帝，他是邪惡力量的核心。

　　妮雅也受到我的感染，顫聲道：「那我們應怎麼辦？」

　　我嘆了一口氣道：「假設我們按兵不動，又或改道前進，你說行嗎？我們已到了沒有回頭路的地步，唯有從策略上設計，和黑叉人打上一場硬仗，妮雅，我的寶貝，你聽著……」

　　妮雅道：「我在聽著！」

　　我的眼神凝注天上的彎月，長長吁出一口氣道：「立即召集所有將領到這裏來開會，我要他們一點差錯也沒有地執行我的命令，這一場硬仗我們一定會敗，但卻要敗得漂亮，在敗中求取最大的成果，甚至勝利。」

　　妮雅應命而去。

　　我閉上眼睛，忽然間，我知道自己又重新接受了聖劍騎士的身份，在鳳香死後，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當我們進入亡月峽谷時，才真正明白妮雅那晚對這秘谷的形容。

　　不但谷內樹葉密布，連兩旁的崖壁上也長滿了橫伸出來的植物，道上滿是泥濘，想走快一點也不行，窄的地方只能僅容兩馬並進，但闊落處卻足可容千人之眾，每轉一個彎，眼前的景物都有變化，若是尋幽探勝，這真是個好地方，但卻絕不適合快速的行軍。

　　由天亮開始進谷，到了午後，最前頭的部隊才抵達谷口處。

　　大軍停了下來。

　　我策馬來到最前方處，一眾將領已在谷口等待著。

　　戰士們都在忙碌著，依我的吩咐在扎造著以樹木和枝葉作材料的假人，又削尖長木，以作武器。

　　我跳下飛雪，來到眾人間，透過樹葉往外望去，只見一片寬大的平原外，是另一個廣闊的疏林區，風景美麗平靜，表面上一點凶險也感覺不到。左右兩旁的林木較為茂密，延綿十多里，要藏上數萬人，真是輕而易舉。

　　田宗道：「穿過這約五里的疏林，便是逐天大平原了。」

　　約諾夫有點疲倦的英俊臉龐神色凝重，道：「田宗曾派人到谷外的樹林窺看，沒有任何發現，但我卻不敢說黑叉人不在外面，因為若換了我是他們，亦會將大軍布在別處，只派人偵察監視谷內的狀況，再以黑叉人慣用的手法，例如反射陽光的鏡子和火光來通訊，以決定伏擊的行動。」

　　這人不愧淨土新一代的名將，一點不為事物的表象所迷惑。

　　侯玉道：「敵人攻擊我們最好的地方，是疏林後的大平原邊緣處，因為那裏丘陵起伏，最有利於伏擊。」

　　我沉聲道：「谷口的防禦措施造好了沒有？」

　　田宗點頭道：「我們砍伐了大批樹木，又以樹藤造了大量的繩索，只需非常短的時間，便可在谷口布防，足可抵擋黑叉鬼一至兩天的強攻。」

　　我道：「說得不錯，黑叉鬼的目標是要我們全軍覆沒，所以定要待我們全軍離開亡月谷時，才發動攻擊，最理想當然是截斷回谷之路，將我們困在疏林裏，甚或放火燒林，那我們就會陷於絕境。」

　　眾人臉色齊變。

　　約諾夫透出一口大氣道：「這方法確是歹毒之極，幸好大劍師早有對策。」

　　我向澤生道：「騰空了多少馬匹出來？！」

　　澤生恭敬地追：「足有七千匹，大劍師！」

　　我望向紅晴，後者忙道：「浸了松油脂的火箭種已製好了。」

　　我點頭道：「好！」接著向田宗吩咐道：「現在保持平靜，生火造晚餐，吩咐戰士們盡量喧嘩一點，並派出偵查兵裝模作樣一番，一到入黑，你便率五千人潛入疏林裏，開出一條可供五馬並馳的走道，一待你完成，便是我們發動的時刻了。」

　　眾人轟然應喏，各自散去依計行事。

　　我向留在身旁的妮雅問道：「原本你們不是以為陰女師並非奸細的可能性很大嗎？為何現在又煞有介事地如臨大敵呢？」

　　妮雅俏臉一紅，嗔道：「小氣鬼！一點也不肯放過人家。」

　　采柔為她解圍道：「因為你是聖劍騎士，到了緊要關頭，眾人都信你，不信自己。」

　　我失笑道：「原來是這樣！哎呀！」

　　妮雅大力踏了我一記腳尖，逃了開去，恨得我牙癢癢地。

　　采柔的手穿進我的臂彎內，親暱地緊挨著我道：「我很興奮，大劍師又將領導太陽戰士邁向再一次的勝利。」

　　我的臉色深沉下來，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你錯了，我的目標只是希望不會大敗，照工冷明以往的戰績，此人用兵非常狠和穩，何況還有大元首和陰女師兩人在他們那一方，軍力又差不多是我們的一倍。」

　　采柔喜色全消。

　　我低聲道：「采柔！你聽不聽我蘭特的話？」

　　采柔垂頭道：「聽！但我仍要在你身旁，和你並肩作戰，因為我受不了你在出生入死，我卻躲在一角思念你的那種折磨。」

　　我大為頭痛，但仍有最後一招殺手鐧，我溫柔地撥開她遮蓋著艷容的秀髮道：「你若要跟著我，那大黑怎麼辦？一根繩子你也知栓不著力大無窮的大黑，若牠追著來，你說會發生什麼事？」

　　采柔渾身一顫，櫻唇輕動，卻說不出話來。

　　我安慰道：「假若你在我身旁，我會分心照顧你，若遇上大元首，那便非常危險了。」

　　采柔思索了一會，柔順地點頭道：「但起碼你要讓我和大黑陪你到疏林裏，我答應若要撤退時，我定會和大隊一齊撤回谷裏。」

　　我正容道：「無論我陷進多麼凶險的環境裏，你也要這麼做。」

　　采柔斬釘截鐵道：「是的！」

　　緊握著她的手，我想著她裝在美麗豐腴大腿上的「貞節衛」，若我有何不測，我知道這閃靈族的美女會毫不猶豫地動用它，讓它來完成它存在的死亡使命。

　　七千匹馱了挺持著削尖了長木假人的戰馬，夾雜在三萬名戰士裏，在彎月的照耀下，緩緩越過谷口和疏林區間的長草原，進入疏林裏。

　　敵人既知我們行軍的路線，必早派人在遠處估計過我們的實力，知道我們的兵力在三萬人間，這七千假人，就是要他們產生錯覺。

　　澤生和侯玉各率一隊二千人的隊伍，守在平原的兩翼，護著隊伍的兩側，更重要的是遮擋敵人對谷口的視線，好讓妮雅率人完成布防的重要工作。

　　一進入林內，七千假騎兵立時給集中起來，通過田宗新開的林路，迅速往疏林邊緣聚合，這是要使黑叉人錯誤估計我們行軍的速度。

　　采柔摟著大黑，策著戰馬，緊傍我旁。

　　眾人的心都像張緊了的弦，沒人有說話的心情，只有蹄起蹄落的聲音。

　　約諾夫和田宗早在疏林邊緣處等候著。

　　我和采柔來到他兩人身旁，往疏林外望去，只見明月下，丘陵起伏，沉寂平靜。

　　我道：「怎樣了！」

　　田宗道：「我嗅到危險，聽！一點生命的感覺也沒有，附近的走獸到了那裏去。黑叉人定是以嘴套封了戰馬的口。」

　　約諾夫點頭道：「我也曾給黑叉人伏擊過一次，也像現在那般沒有半點風吹草動。」

　　我深吸一口氣，道：「準備好了沒有？」

　　兩人迅速地點頭。

　　我靜了下來，默默看著前方。

　　過了好一會，眾人見我毫無動靜，都奇怪地望向我。

　　「叮！」背上的魔女刃叫起來。

　　眾人嚇了一跳。

　　我微微一笑道：「我等的就是這一下聲音。」接著正容道：「待會號角響起時，你們所有人必須依計撤退，不要理會我和我的人，知道嗎？」

　　兩人點頭。

　　側頭和采柔交換了深深的一眼，我一挾馬腹，策著飛雪往前馳出。

　　飛雪仰天長嘶，眾戰馬立時生出感應，興奮地嘶叫起來。

　　一時天地鳴應。

　　戰士們放開馱著假人的戰馬韁繩，七千戰馬立時邁步追出來，疏林兩旁各馳出共兩千戰士，將假騎士迫在中間，浩浩蕩蕩往逐天大平原的邊緣丘陵奔開去。

　　蹄聲轟隆。

　　轉眼間在我率領下，近萬匹載著真假戰士的戰馬，馳上了第一個山丘的最高點，眼前是起伏不平的丘地。

　　我心中冷笑，黑叉人果然不把太陽戰士放在眼內，否則也不會任我們尚未完全出林前，仍未發動攻擊。

　　他們將為此付出代價。

　　我們開始衝下斜坡。

　　「颼颼颼！」

　　忽然間勁箭滿天。

　　前面左右中三方湧出無數黑叉騎士，向我們衝殺過來，前十多排的人都彎弓搭箭，朝我們發射，殺聲震天。

　　我勒著馬頭，讓身後衝勢正盛的假騎士繼續往敵人衝去。

　　戰馬倒下，假人東倒西歪。

　　其餘的戰馬，踏著馬屍往前俯衝過去。

　　我和二千戰士，落在後方。

　　我一聲長笑，拔出浸了松脂的火箭點燃，「颼」一聲射去。

　　火箭準確無誤地落在一個假人身上，立時燃燒起來。

　　眾太陽戰士紛紛射出火箭，雖然只有少部分有我的準繩，但不一會數千假人已有幾百個熊熊地燃燒起來──一個一個的火人，在戰馬馱載下，往狂攻過來的黑叉人衝去，戰馬受火所刺激，都發了狂般冒死前衝。

　　距離實在太近了，不容黑叉人有任何改變戰陣的機會。同一時間，疏林的後方殺聲大起。

　　我的估計沒有錯，敵軍是要截斷我們的後路，不過他們會受到妮雅的人馬強力對抗，和正在回頭的澤生和侯玉兩軍的夾擊。

　　前方的假騎士已衝入敵人陣內。

　　那種混亂的情形，真是說也說不上來，尤其當背著火人近乎半瘋狂狀態，衝進了敵人處的戰馬亂撞亂竄時，敵騎都狂嘶亂叫，將主人拋下馬來，慘受千蹄踐踏的厄運。

　　我舉起長劍，往前殺去。

　　身旁的號角兵立時吹響號角。

　　「嗚──嗚──嗚──」

　　近五千匹狂馬深深地衝進敵人陣裏，黑叉大軍的先頭部隊陷進歇斯底理的混亂中，再難以推進半步。

　　我身邊這二千太陽戰士都是精選出來的箭手，彼消此長下順著我們的推進，箭矢像雨點般投往敵陣，不給他們重整陣腳的機會。

　　後方左右蹄聲響起。

　　田宗和約諾夫接到我的訊息，也殺將出來，側攻敵人較完整的兩翼。

　　魔女刃回到鞘內，兩枝大笨矛來到手中，左右挑出，黑叉人紛紛濺血落馬。

　　二千太陽戰士見我神勇無匹，軍心大振，伴著我奮勇殺入敵陣，一時間喊殺聲填滿整個天地，馬嘶人喊，大戰終於開始。

　　每深進一步，敵人的頑抗力便開始加強。

　　不一會我身邊只剩下千許人。

　　我收起鐵矛，撥出魔女刃，連殺十多人後，大叫道：「撤退！」

　　號角聲起。

　　我們占在上風，要退便退。

　　田宗和約諾夫的軍隊亦緩緩後退。

　　箭矢滿布天上，向追來的黑叉人射去。

　　我和千多騎士護在最後，掩護田宗等退回疏林裏。

　　五千太陽步兵衝出，將盾牌插在地上，躲在盾後彎弓向敵人狂射。

　　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刻。

　　我和千多戰士逐漸接近那些步兵布下的盾箭陣，只要過了那界線，我們便安全了。

　　「呵！」

　　一聲淒厲的喊叫起自後方。

　　我心中一懍，回頭一看，剛巧見到走在最尾的兩名太陽戰士凌空飛起，拋往地上。

　　一個惡魔般的巨人遠遠領前，率著如狼似虎的黑叉人追來。

　　大元首！

　　我猜得沒錯，他果然在這裏。

　　他並不怕箭矢的威脅，若給他咬尾殺來，我手下的千多人和速度慢得多的五千步兵，將會一個不剩。

　　我勒馬回頭，大叫道：「全退回去！」

　　號角再響。

　　五千步兵拔盾往疏林跑回去。

　　飛雪雙蹄勁踏，帶著我往大元首衝去。

　　太陽戰士人仰馬翻下，大元首一點阻滯也沒有，向我追過來。

　　我大喝道：「走！放火燒林！」

　　大元首逐漸在我眼前擴大，距離迅速拉近。

　　大元首獰叫道：「蘭特，這就是你葬身之處。」

　　這時我才發覺他手上的武器並不是劍，而是一支長達十五尺，粗若人身的長木，他座下的戰馬也比我見過的任何戰馬更粗壯，難怪能負起如此驚人的重量。

　　他還未得到黑叉人手上的珍烏刀。

　　「嚦嚦喇喇！」

　　林木燃燒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他們已遵照我的吩咐，放火燒林。

　　我的心熱起來，只要我能殺死大元首，再回馬衝回林內，沿著田宗開出來的「秘道」走，便可安然通過火林回到谷內，而不知就裏的黑叉人將不敢追來。

　　一聲女人尖叫在後方響起。

　　我駭然回頭望去，一個黑點，由已開始著火燃燒的林內飛竄出來，追在後面的是我的小采柔。

　　我立時汗流浹背。

　　是大黑。

　　牠見到了大元首，連采柔也不顧了，跑出來復仇。

　　這個念頭還未完。

　　風聲從後腦而來。

　　倉忙下，我揮劍擋格。

　　「篤！」

　　魔女刃幾乎甩手脫飛。

　　飛雪不堪大力壓頂，前蹄一曲，向左蹌踉兩步，幾乎滾倒地上。

　　我和大元首錯身而過。

　　他的木柱斷了一小截。

　　而我的手卻麻木至幾乎舉不起來，不過我已比從前有力多了，否則只是這一下硬接，加上木柱本身的重量，保證連臂骨也要斷折。

　　大元首狂叫一聲，回頭衝來。

　　劍交左手，往前劈去，正中木柱的頭端處。

　　魔女刃深陷木內。

　　我暗叫不妙。

　　大元首已用力一絞。

　　幸好我亦同時運力一轉，木屑濺飛下，魔女刃及時脫出。

　　「汪汪！」

　　大黑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采柔淒叫大黑的聲音，亦傳進耳內。

　　黑叉人鋪山蓋地衝過來，最近的離我們處僅有數百步之遙。

　　大元首的大木柱在他黑頭盔上舞了一個大圓圈，巨體俯前，閃電般橫掃而來，取的只是飛雪的馬頭，他離我還有十多步的距離，但因木柱斷了一小截後長度仍達十多尺，所以不虞我能反擊。

　　我夷然無懼，魔女刃交回右手，施了下巧勁，將木柱挑開。

　　黑影一閃，大黑撲咬大元首的大腿。

　　我嘶心裂肺狂叫一聲大黑，隨手取起掛在馬旁的大弓，往大黑旋飛過去。

　　大元首看也不看大黑，乘勢再一柱掃過來，這次目標是我的大腿，若給他掃中，不但我要腿骨盡碎，連飛雪也要五臟俱裂。

　　黑叉人更近了，只有二百多步的距離。

　　「汪嗚！」

　　長弓「啪」一聲擊中凌空躍撲大元首的大黑，將牠打得拋跌開去。

　　采柔策馬趕至，一手往牠頸毛抓去。

　　我心頭一鬆，魔女刃奮力側劈。

　　「嚓！」

　　木柱應刃斷掉三尺來長的一截。

　　我乘勢一抽馬頭，飛雪躍起，避過餘勢未盡的木柱。

　　這時采柔俯身抓著大黑厚軟的頸毛，也不知她那裏來的力量，竟將大黑整隻提往馬背。

　　大元首獰笑一聲，只剩下十尺的大木柱回收，竟往采柔掃去。

　　我魂飛魄散，策著飛雪死命衝前，眼看已來不及，豈知大元首木柱在半空中凝住了，眨眼的功夫，突改去勢，回柱往我掃來。

　　他的目標原來竟是我。

　　我想提刃擋格，但已來不及，一俯身，木柱在我背上橫過，勁風刮得我背脊生寒。

　　我猛挺腰肢。

　　風聲再響。

　　原來他的木柱剛掠過我的背脊少許，竟又回掃過來，用招之妙，用勁之巧，時間的拿捏，使我完全失去了躲避的機會。

　　采柔的尖叫聲中，大元首的木柱已擊在我右肩膀處。

　　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我劍手平靜冷酷的鎮定發揮作用，當護臂的甲冑碎裂聲起時，我的腳離開了馬蹬，同時用力縮低了少許，以較能受力的肩胛骨壓住木柱，一扭一卸。

　　魔女刃由右手交往左手。

　　饒是這樣，一股全然無法抵抗的大力傳來，將我整個人掃離馬背，遠遠拋跌。

　　「蓬」一聲，我結結實實掉在地上，全身疼痛麻痺，魔女刃奇蹟地沒有脫手。

　　我勉力抬頭往上望去。

　　四周全是馬腳，但我認得是太陽戰士的戰馬。

　　大元首的怒吼和太陽戰士的慘叫不住響起。

　　我一咬舌尖，精神一振，勉力爬了起來，只見約諾夫和一隊太陽戰士馳至，死命地向大元首狂攻，阻止他過來向我補上一柱。

　　黑叉人的叫聲只在五十多步開外。

　　這時飛雪趕到了我的身邊。

　　我知道現在只有一個方法救得采柔，救得約諾夫和他的戰士們，甚至可救回自己。

　　我狂叫一聲，拚盡餘力，躍上飛雪，叫道：「帶采柔回去！」

　　一挾馬腹。

　　飛雪箭般橫馳而去。

　　大元首的怒吼由後方迫至，顯示他正拚命追來。

　　我一陣昏眩，終支持不住，伏倒馬背上。

　　飛雪衝上山丘，又衝下山丘。

　　這起伏不平的地形，既有利伏擊，亦有利逃走。

　　身後的蹄聲逐漸減弱。

　　我終於昏迷過去。

第三章　野牛施威

　　我醒了過來。

　　喉嚨火辣辣的，只想痛喝上一湖冰涼的清水。

　　一條濕漉漉的物體，甜在我臉上。

　　艱難地抬起少許頭，原來是飛雪在舔我。

　　「轟！轟！轟！」

　　低沉但有力的怪響在黑沉沉的四周轟鳴著，嚇得我往四外望去。

　　月色下，只見無數瞪著巨眼的怪物，正好奇地看著我。

　　迷糊間，手一緊，發覺魔女刃仍在左手裏，連忙將它移到胸腹下，一股奇異的感覺由刃體傳來，至此又再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悠悠間又醒了過來。

　　這次無論身體的狀況和精神也比前次好了多倍，撐起身體，坐了起來。

　　天邊露出了魚肚白色，朦朧間照見了四周的景象。

　　飛雪欣喜地將頭湊過來，貼在我臉上。

　　我感激地一手摟著牠的頭。

　　「哞！哞！哞！」

　　四周全是野牛，飛雪竟將我帶到野牛群的中間，難怪躲過了大元首的跟蹤。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龐，感到鼻孔下和唇邊全是凝結了的焦血，可見大元首那一柱之力，是如何驚人，幸好還未給他使盡全力，否則我必當場噴血身亡。

　　我站了起來，將魔女刃回到鞘內，縱目四顧，四周全是野牛，怕有萬頭過外，左方較遠處有一道溪流，大部分的牛便集中在溪裏喝水。

　　我走了兩步，發覺除了右臂仍是酸軟無力，胸口疼痛外，其他一切都頗為正常，心中稍安，走到溪旁跪下，喝了兩口水。

　　微明的天色下，溪水上飄浮著點點黑色的灰屑。

　　心中一震。

　　殘酷的現實倒流回腦內。

　　這是林火被風送過來的灰燼，所以這裏離昨夜的戰場應不是太遠。

　　不敢想我走後有甚麼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我只能祈禱。昨夜若非大元首的出現，我們縱不能大勝，也可小勝一場。

　　但現在更可能是一敗塗地。

　　淨土也完了。

　　我也完了。

　　不！

　　我絕不肯接受。

　　我環目四顧，只見左方有座較高的山丘，心裏湧起一陣熱血，大步踏出，便要越過去。

　　「哞！」

　　牛群裏其中幾隻牛排眾而出，攔在我面前，低下頭，彎而尖的角鋒對正我。

　　心中大奇，為何我剛才走過來喝水，牠們卻自動讓開路。

　　嘶聲在旁響起。

　　飛雪在叫。

　　那幾頭牛立即退縮往一旁。

　　難道這些牛怕了飛雪。

　　我好奇地看著飛雪，只見牠頸上鬃毛豎起，兩眼異光電射，威武若天上飛下來的神馬。

　　我拍了一下頭，暗忖自己為何如此愚笨，有飛雪在，難道還要勞動雙腿走路，忙飛身上馬，策著飛雪往丘頂馳去。

　　牛群便像通靈那樣，畏謹地移往兩旁，讓出去路。

　　牠們果然對飛雪存著巨大的敬畏，剛才我也是叨了牠的光，才得從容走到溪旁喝水。

　　一會兒後我已來到高丘之上。

　　眼前出現的情景令我又驚又喜。

　　整個戰場出現在遠方約六、七哩外。

　　林火仍在燃燒著，但已接近尾聲，只剩下近谷口處仍有七、八個火頭，火光閃映裏，幾股濃煙旋轉著直冒上天。

　　晨光下，大片林木盡成灰燼。

　　原本是疏林的外邊的幾個山丘上，滿是黑叉人的騎隊，列成陣形，一看便知正部署著一次全面的攻擊。

　　我的手心冒著汗，背脊一道涼氣直衝腦際。

　　敵人進攻在即，我一個人能發揮甚麼作用。

　　即管有我在谷內，也不敢輕言有把握應付強悍的黑叉人，更何況對方還有一個是普通武器殺不死的大元首。

　　若非有林火擋路，他們的攻勢早已展開了。

　　「咚咚咚！」

　　敵人戰鼓敲響。

　　我極目往亡月谷望去，在黑煙的間隙處，隱見太陽戰士躲在木欄柵後，嚴陣以待。

　　黑叉人的前頭部隊，開始緩緩移動，這麼遠的距離，我看不到大元首在那裏，不過總不會躲在一旁休息吧？

　　我咬得下唇也溢出血來，但仍然想不到任何能應付這劣無可劣的情況的方法。

　　「哞！」

　　牛聲在後響起。

　　我渾身一震，轉過頭來，望向丘下成千上萬的野牛群，想起昨夜馬群衝擊敵人的混亂場面。

　　牠們怕飛雪。

　　我旋風般再轉過身去，細察由這裏到戰場那邊的整個地勢。

　　一股濃烈的希望狂湧而起，我大叫道：「飛雪，跑！」馬蹄響處，我策著飛雪直衝下斜坡，往牛群筆直衝過去。

　　牛群紛紛退開，讓我們長驅直過，不一刻，我已穿過了牛群，到了牠們之外。

　　我猛抽韁繩，拍著飛雪又馳回去。

　　牛群往四外退開，但知沒能造成太大的騷亂。

　　心中大急，狂叫道：「飛雪助我，趕牠們走！」

　　飛雪真是神馬，驀地躍起前蹄，仰天發出驚天動地的長嘶，後腳還「蹬蹬蹬」踏前了幾步，差點將猝不及防的我拋了下來。

　　牛群終於動了。

　　先是數十隻開始移動，接著是百多隻、千多隻──動作波浪般迅速傳播開去，漫延往原本屬於全靜態的牛群每一個角落。

　　我策著飛雪趕在牠們後方奔來馳去，有時又搶前一刻，矯正牠們狂竄的方向。

　　亦只有飛雪的體能和速度能辦到。

　　說來也難以令人相信，由飛雪發威到現在，只是喝一杯水的功夫，萬多頭有大有小的野牛，已瘋狂地往前奔去。

　　蹭踏牛鳴聲，使人震耳欲聾，捲起的泥塵，連初陽的光也透不進去。

　　不一刻，我失去了方向的感覺，只知在牛群後策馬狂奔，聲嘶力竭地叫著，趕著。

　　我再聽不到戰鼓的聲音，天地只剩下牛群狂奔的震耳轟鳴。

　　牠們的速度比一般奔馬還要快。

　　漸漸連我的聽覺也麻木了，天地像一滴聲音也沒有，只有眼前望之無盡的牛背起伏著，海浪般起伏著。

　　深棕色的浪波。

　　往戰場的方向湧去。

　　「呀！」

　　慘叫和馬嘶在前方傳來。

　　轉過一座小山，眼前豁然開朗。

　　戰場在前方出現。

　　以萬計發了狂的牛，正由側翼向著黑叉人大軍的先鋒隊伍斜衝過去。

　　高舉的旗幟橫七豎八在四方八面倒下，黑叉大軍四散逃命。

　　狂牛漫山遍野地往前直衝。

　　剎那間牛群將他們完全淹沒。

　　我勒著馬頭呆望著，連我也想不到有如此驚人的成效。

　　位在最後方沒有被波及的黑叉軍，一聲發喊，掉轉馬頭，往遠方逃去，像永遠也不想回來的樣子。

　　忽然間。

　　難以想像，沒有可能的勝利來到了我手心內。

　　我閉上眼睛，不忍再看牛蹄角鋒下血肉濺飛的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采柔和妮雅已不知於何時來到我身邊，更完全不理會其他人的眼光，縱體入懷，緊摟著我。

　　兩女喜極而泣，任我怎樣勸也不肯停止。

　　大黑死命將頭鑽入我們三人間，但卻因她們貼得我實在太緊了，所以始終沒有成功。

　　幾經辛苦，才和兩女分開。

　　大黑撲了上來，我搖頭苦笑道：「這頑皮的傢伙，差點要了我的命。」

　　「鏘─鏘─」

　　團團在谷口草原圍著我的，以約諾夫、侯玉、澤生、紅晴、田宗等為首的兩萬多戰士，高高舉著武器，震天價地狂呼歡叫著，每一個人都流著熱淚。

　　從絕望中得到勝利，從瀕死裏得到再生，分外使人激動。

　　而且這份勝利來得太突然，太出乎他們想像之外。

　　我知道自己聖劍騎士「神」的一面，已在他們心內深植了根，得了穩如磐石的地位。

　　我將大黑抱起，轉了幾個圈，連右臂也覺得不痛了。

　　整個大地在旋舞著。

　　當我停下來時，采柔和妮雅再次偎在我身旁。

　　紅晴大叫道：「大劍師，只是亡月谷口外此役，你驅萬牛大破黑叉軍，便已在淨土留方千世不朽的威名。」

　　眾人再狂呼起來。

　　營地裏充滿了自飄香城晚宴以來從未之有的歡樂。

　　軍內的二千多女兵，被振奮若狂的男兵輪流邀舞，沒有跳舞的便在旁拍著手，唱著歌。

　　我右臂敷上采柔為我特製的草藥，和眾將領共進豐美的晚膳，兩女當然分坐在我左右。

　　這裏離戰場不足十哩，因為善後的工作足足用了我們大半天的時間，但儘管每個人都疲倦欲死，但沒有人反對遠離戰場，因為那餘下的景象，實在太可怕了。

　　約諾夫道：「我們只有千多名戰士陣亡，他們都給火化了，骨灰會被帶到天廟，安放在安魂殿內。」

　　田宗道：「我們擄獲了大批武器和戰馬，被擒的黑叉人數達三萬之眾，他們或多或少都受了點傷，照我估計，這次黑叉鬼最少死了四萬多人，有三萬多是給牛踏死的。」

　　侯玉道：「是否應待紅石大公和我們會合？我已遣人回去報捷，並要求他們分出快速部隊趕來。」

　　我搖頭道：「傷兵和俘虜的存在，已使我們行軍速度大為減慢，我想在抵達立石堡前，紅石大公的人將可追上我們。」

　　澤生道：「立石堡還有近八萬的黑叉鬼，我們這樣直撲立石堡，不怕和他們正面遇上嗎？」

　　我微笑道：「現在形勢已轉為對他們大大不利，若他們敢傾巢而出，給天廟的淨土軍乘勢夾擊，便會變成腹背受敵的孤軍，而且我想他們已給嚇破了膽，絕不敢魯莽出擊。」

　　眾人紛紛點頭，我的說話，經亡月谷口外一戰，在他們心中已變得若連雲山那麼有份量。

　　妮雅親熱地挨著我道：「對不起！」

　　我愕然道：「為何要說對不起？」

　　妮雅不答，只是重重在我臉頰吻了一口。

　　約諾夫道：「我也要代眾人說這句話，因為一直以來，我們都對大劍師對陰女師的看法半信半疑。」

　　紅晴抗議道：「不！我是例外，我一直是相信大劍師的，那陰女師陰沉難近，紅月和我都不歡喜她。」

　　我故意道：「但她仍有可能是無辜的，只是因緣巧合下我們誤會了她，哎喲！」是采柔重重捏了我一記。

　　約諾夫道：「不！事情那會這麼巧，首先黑叉人知道了亡月谷的出口，那可怕的大魔頭又在黑叉人軍裏；而更重要的一點，是她說的黑珍珠大軍，並沒有出現。」

　　妮雅在旁昵聲道：「不！最重要的是聖劍騎士是不會錯的。」

　　眾人同意點頭。

　　紅晴挨了過來，雙手呈上一件東西。

　　我接過一看，原來是他取自左令權的那可怕的半人半獸小石雕。

　　紅晴道：「紅晴謹代表淨土獻上此物，以象徵黑叉人已是大劍師囊中之物。」

　　我謝過收起道：「那有這般容易，黑叉人的主力仍完整無缺囤駐天廟之北，那堯敵既為黑叉人之首，自然更是厲害，何況他們還有大元首，若給他取得珍烏刀，我也不敢輕言勝他，他的可怕，你們也曾親眼目睹的了。」

　　眾人臉上均現出驚惶的神色。

　　采柔撫著身旁的大黑，低聲道：「若那些野牛能將他撞死，那就好了。」

　　一時間眾人沉默下來。

　　歡樂歌舞的聲音從營地的每一角落傳來。

　　田宗道：「我已向天廟送出了藍鳥，整個天廟將會為這次大捷鼓舞非常。」

　　我沉聲道：「你有沒有向天廟報告有關陰女師的事。」

　　田宗啞口無言。

　　約諾夫解釋道：「這不宜在信內提及，因為陰女師甚得大祭司寵信……所以……」

　　我點頭道：「這是可以理解的。」

　　眾人舒了一口氣。

　　妮雅道：「希望她心中有鬼，和黑叉人一齊逃掉，那就好了。」

　　我想起陰女師深沉倔強的臉容，搖頭道：「她不會的，而且我們手上的證據，都可給她推得一乾二淨。」

　　眾人都眉頭深鎖，陰女師始終是個心腹之患，一個處理不好，便會惹來內部的不和，甚至分裂。

　　我站起身來，仰望夜空，伸了個大懶腰，道：「晚餐完了，來，不如我們在營地四處走走，分享大家的歡樂，也讓戰士們有機會和淨土最美麗的女公爵，閃靈族的第一美女共舞。」

　　約諾夫躬身向采柔道：「如此我便不客氣，希望能與閃靈第一美女跳她到淨土後的第一支舞。」

　　紅晴急叫道：「我跳第二支！」

　　妮雅湊在我耳邊道：「聖劍騎士的說話，是永不會錯的，外來貨總比本地貨吃香。」

　　我一手抄著她的腰肢，大笑道：「對我來說，你也是外來貨。」

　　喜氣洋洋中，我們紛紛起舞。

　　但願日子能永遠像刻下那樣便好了。

第四章　戰火無情

　　當我第一眼望向逐天大平原時，就像我從捕火山脊望往淨土那樣，一見鍾情地愛上了她。

　　在一日的旅程後，黃昏時分我們登上了在大平原邊緣最後一個高丘，逐天大平原便在我們眼前氣勢磅礡地舒展著。

　　出奇地沒有大河奔流而過，有的只是似依循某一規律散布的大小湖泊，反映著夕照的餘輝，每個湖旁的區域，草木都特別繁茂，一群一群的動物，飛起飛落的各種鳥兒，都聚在湖旁，漫無機心地倘佯著。

　　據妮雅說，地底有條大河，河水湧出處，成此奇景。

　　源頭來自逐天山脈天廟旁的「天瀑」，這條河便是九山十河裏最有神秘色彩的「地藏河」。

　　在我身旁的采柔也看傻了眼，張開小嘴，合不攏來。

　　紅晴指著平原遠處浮起的暗影道：「那就是逐天山脈，從這裏再走三天，便可以到了。」

　　我想起了連雲山，想起連雲山外另一邊的魔女國，心情沉重起來。

　　當下安營休息。

　　到了臨睡前，眾將來到營前，我知道又有事發生了。

　　果然田宗道：「我們派出的偵察兵有消息傳回來了。」他在懷裏掏出地圖，攤在地上。

　　我們坐了下來。

　　田宗道：「我偵察的重點，主要是立石堡、工冷明的敗軍和奔月東脈外一帶的廣闊區域。」

　　我點點頭，這三方面都是合情合理，尤其是東脈一帶尤具意義，誰也說不定黑叉人是否會鋌而走險，盡起全軍，避過我們，繞過東脈，進入綠茵原野強攻飄香城，這可能性雖小，但卻非全不存在。

　　田宗續道：「往立石堡的人最少還差三天才抵達目的地，東脈一帶仍沒有甚麼發現，但追蹤工冷明敗軍的偵察兵已有了點成績。」

　　我精神一振道：「怎麼樣？」對我來說，這一條線上的消息最重要，因為大元首應與工冷明在同一條路上走著，找到工冷明，便是找到了大元首，甚或陰女師。

　　田宗指著逐天大平原接近邊緣區的一處叢林道：「我們的人追蹤到這裏，發現黑叉鬼棄了所有重型的武器和多餘的雜物，然後便像消失了那樣，再找不到任何蹄印或腳印。」

　　約諾夫悶哼道：「這是黑叉人的慣技，利用一種特製的套，套上馬蹄，便不會留下蹄印，然後再以曲折迂迴的行進方式，使人難以追尋。」

　　田宗點頭道：「所以我們的人分成了幾隊，繼續追蹤，其中一隊追到逐天大平原偏東的地方，發現了數百隻被人以最殘忍手法屠殺了的野牛，地點是在這裏。」他伸手指著逐天大平原靠東的一個小湖旁。

　　眾人齊齊一呆。

　　妮雅蹙起秀眉，疑惑地道：「這是往逐天山脈東端龍吐水去的方向，工冷明為何不回到立石堡與『瘦鬼』向禽生會合？」

　　我霍地起立，斷然道：「立即召集戰士，我要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發。」

　　眾人慌忙起立。

　　我仰天一陣長笑道：「黑叉人想逃走，可惜他們對野牛的恨意，卻使他們洩露了行藏。」

　　我環視眾人，繼續解釋道：「工冷明怎敢棄下立石堡的黑叉人不顧而逃，所以必以他們獨有的傳訊手法，通知了在立石堡的向禽生，告訴他大勢已去，若他立即與他們在某地會合，再一齊逃往龍吐水，乘船返回北方。」

　　紅晴囁嚅道：「但我們留下了必須數目的戰士看守俘虜後，最多也只可騰出二萬人來，但向禽生卻足有八萬之眾，這……」

　　約諾夫不愧淨土年青一輩的名將，截斷他道：「逃兵敗將，何足言勇，我們是士氣高昂，他們是倉皇逃命，兩下相比，何止千里？」

　　侯玉也興奮地道：「我們可輕易計算他們離堡的時間和路線，待他們拚命連夜趕路後，疲不能興時，揀取適當的地勢，猛攻他們的中段，將黑叉軍從中間切斷，那時前頭的部隊拼命逃走，而後方的黑叉鬼將潰不成軍。」

　　約諾夫向田宗道：「立即以藍鳥通知天廟，著他們咬尾追擊，迫黑叉人沒有停下來的機會。」

　　田宗領命而去。

　　妮雅向紅晴道：「貴士你也要通知大公，好讓他能分出人手，追殺向禽生竄向龍吐水的黑叉鬼。」

　　大事已定，眾人紛紛散去，作出安排。

　　最後只剩下采柔，垂著頭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我那會不知這妮子的心事，若無其事地道：「小采柔！你不是想和我並肩作戰嗎？這次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機會了。」

　　采柔喜出望外，跳了起來，摟著我，吻像雨點般落在我的臉上，叫道：「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我留在此處，看管大黑這頑皮的傢伙！」但忽又頹然道：「那便沒有人陪伴大黑了！」

　　我微笑道：「誰說不帶那傢伙去？」

　　采柔一愕。

　　我道：「大黑和我共乘牠的老朋友飛雪，你不是給牠造了個特別的鞍座嗎？」

　　吻再落在我的臉上，像雨點般的輕柔連綿。

　　黑叉人撤退的隊伍，像一條沒有尾巴的長蛇，在林外橫過，只看那散亂的隊形，已知他們失去了鬥志。

　　一直縱橫淨土的黑叉人，在嘗到挫折時，比淨土人更不懂得如何去應付。

　　我們分開了兩支軍，分由我和約諾夫率領，埋伏在這必經之路兩旁的樹林裏，休息了一晚後，午後才看到黑叉人的疲兵出現，現在已是黃昏，斷成一截截的黑叉人才過去了大半。

　　天色昏暗下來。

　　伏擊的最佳時間亦到了。

　　「鏘！」

　　魔女刃出鞘。

　　身旁的號角手立時吹響戰號。

　　「嗚──」

　　號角聲遠遠傳開去。

　　黑叉人駭然望過來。

　　對面的大樹林蹄聲轟鳴，澤生率領的五千太陽戰士，隊形整齊地向黑叉人衝刺過去。

　　黑叉人紛紛掣出武器弓箭，可是弓箭還未上弦，澤生的人已千箭齊發，黑叉人馬紛紛倒下。

　　短兵相接。

　　一時殺聲震天。

　　黑叉人隊形散亂，前面的人趕了回來，後面的人蜂擁而上。

　　我大叫道：「衝！」

　　號角再響。

　　我左翼紅晴的三千人立時衝出，往黑叉人的隊尾殺將過去。

　　同一時間，約諾夫的五千軍亦由對面林內衝出，配合著紅晴，夾擊黑叉人的大後方。

　　在昏暗的光線裏，剎那間黑叉人兩側盡是戰意高昂的太陽戰士，如狼似虎殺向敵軍。

　　敵人的力量雖是我們的四倍，可是兵力拉長分散，完全處在挨打的局面。

　　我再發出命令，侯玉率領的三千戰士，由我右翼衝出，殺往想趕回頭來助陣的黑叉軍。

　　我向停在左右的妮雅和采柔微微一笑道：「不要離開我身側！」大叫道：「殺！」當先衝出。

　　兩女嬌叱一聲，策馬緊隨。

　　後面是五千戰士。

　　飛雪一馬當先，坐在我身前王座的大黑興奮之極，不住吠叫，牠早已習慣了馬背上的戰爭生涯，坐得穩如泰山，勝過很多騎士。

　　我沿著黑叉人的路線，直往隊頭的方向殺去。

　　采柔手持長劍，一點也不比拿彎刀的妮雅遜色。

　　「呀！」

　　我回刃鞘內，拔出兩枝大笨矛，直衝入黑叉人的隊伍裏，矛起矛落，擋者披靡。

　　和黑叉人的戰爭裏，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那麼輕鬆，但我卻絕不敢大意，因為采柔和妮雅正在我兩旁。

　　戰事風暴般來，風暴般結束。

　　略一接觸，黑叉人便潰不成軍，拚命往四方八面逃去。

　　我揀在夜色全黑前襲擊，不但希望敵人摸不清我們的實力，也增加了他們逃生的僥倖心理。

　　接著是不留情的追殺，大笨矛挑刺劈打，連我也不知殺了多少人，在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時刻，憐憫是一分席位也沒有的。

　　若非我要顧及采柔和妮雅，以飛雪的速度，我甚至可以追殺到敵人的最前方。

　　直到天亮時，我們才掉轉馬頭，往回走去。

　　經此一役，我不信黑叉人短期內還有南侵的力量和膽量。

　　受傷的人被照顧，死去的人被就地埋葬。

　　我、采柔、妮雅兩女和大黑跳下馬來，在屍橫遍野的戰場走著。

　　一隊戰士馳過來，帶頭的是約諾夫和田宗，眾人見到我步行，連忙下馬，單膝跪下，向我行只有見到大祭司時才行的隆重敬禮。

　　我揮手要他們起來。

　　約諾夫大叫道：「我們大勝了！」

　　是的！

　　我們大勝了。

　　代價是敵人和我們戰士的鮮血。

　　當他們永遠沉默地倒在戰場上時，是再沒有敵我之分的。

　　戰爭是何苦來由？

　　我感到無比的疲倦，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心靈的疲倦。

第五章　滿營春色

　　當我們在點算人數，重整軍力時，紅石大公的大軍終於到了。

　　紅石大公、天眼、靈智、花雲等將領祭司，排眾而出，向我迎過來。

　　到了我身前紛紛下馬，恭敬施禮。

　　紅石大公代表眾人感激道：「大劍師！只有你才能帶領我們，邁向一次又一次的勝利。」

　　天眼趨前和我雙手緊握，雙眼淚光閃現，道：「大劍師，你使淨土人在絕對的黑暗裏，看到了太陽金黃的曙光，在狂風暴雨的怒海，見到了青蔥的綠地，未來的日子會更艱難，但都不會阻止你完成預言中的使命。」

　　我心中一動，他又看到了未來的一點甚麼了？

　　采柔早和靈智嘰嘰呱呱說起話來，她和這老傢伙特別投緣，想來她必定從他口裏知道很多有關她深愛著的淨土的美麗傳說和歷史。

　　靈智和采柔走了過來。

　　我依淨土的禮節和他雙手緊握。

　　靈智握得我很緊，激動地道：「天眼說得不錯，陰女師是個非常難對付的人，在天廟的影響力也非常大，希望你不要因他們的無知，捨棄他們。」

　　我老臉一紅，想起在飄香城對他們大發脾氣，益發不好意思起來，肯定道：「放心吧！這是一場鬥爭，我絕不會再感情用事。」

　　花雲走了過來道：「大劍師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也最有度量。」

　　靈智放開了我的手，我自然伸手抓向花雲，這美麗的女祭司不知如何竟俏臉一紅，有點不自然地奉上玉手，讓我抓著。

　　握著滿手溫柔軟潤，我也感到有點受不了和她這種親熱，這種消魂滋味，這是我和她第二次作這種淨土的「手觸禮」了。

　　祭司是不會隨便和人作這手觸禮的，只有在非常特別的情況下，例如剛成長的貴胄男女，要求祝福；又或對特別有身份的人的初次見面，才會進行。而且必須由祭司自己決定，陰女師便沒有和我行觸手禮，像我這樣主動握花雲的手，於禮並不合，但當然沒有人會怪我。

　　花雲垂下了目光。

　　我忽地記起一事，問道：「鳳香說她曾要為你造像，卻給你拒絕了，究竟是甚麼原因？」話才出口，才後悔起來，在這情況下，實不應勾起她對好友鳳香慘劇的回憶。

　　花雲的反應更奇怪，先是神情一黯，接著玉臉嚓地紅起上來。

　　我嚇得放開了她的手。

　　幸好這時約諾夫走了過來，向紅石他們道：「我們曾傳信給天廟，要求他們出兵追擊向禽生，但他們沒有來。」

　　眾人神色都凝重起來。

　　紅石道：「三天後，當我們到達立石堡，自然會知道原因。」

　　我心道，是的！三天後，我們面對的將是另一種形式的戰爭。

　　陰女師陰森但卻有著奇異「性」的吸引力的臉容浮現在我腦海裏。

　　營地充滿輕鬆歡樂的氣氛，在離開截擊向禽生那可怖的血肉屠場兩天後。

　　我們和墜在後面由小矮胖率領，大部分來自平民的隊伍會合，營中添了眾多淨土女子，另有一番旖旎的情景，尤其淨土人都是不拘俗禮，多情浪漫。

　　午宴時，小矮胖和采柔密秘交談，不知在說甚麼，當我偷了個機會問采柔時，這妮子賣個關子，神秘一笑道：「很快你便會知道的了。」

　　我拿她沒法，唯有賭氣不問。

　　花雲整晚也離得我遠遠的，像蓄意要避開我那樣子，不知是否怕我再提出那問題，使我心中頗不舒服。

　　眾人雖言笑晏晏，但總掩不住背後的憂色，因為不知陰女師是否到了天廟，不知她是否在那裏搬風弄雨，製造不利於我的事端？

　　到了現在，已沒有人懷疑我對她的判斷了，外患和內憂，實是同樣可怕。

　　最高興無憂的是大黑，連我杯內的美酒也給牠用大舌舔捲著來喝，使我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我著意地在眾人面前讚了紅晴幾句，說的當然不是他說謊話如何了得，而是如何英勇機智，使一向看不起自己兒子的紅石「老」懷大慰，大有臉子，頻頻向我勸酒，不一會我已像大黑那般，醉意酌然。

　　醉眼看見的每樣東西，都單純可愛起來。

　　尤其是身旁的妮雅和采柔，更是笑臉如花，美艷不可方物，她們的銀鈴般悅意動聽的聲音，像來自另一遙遠的世界，那遙遠的仙界。

　　和一樣眼前的人和物，都像離我既近又遠，難以觸摸。

　　一直拉緊的心情放鬆下來，最後我也不知是醉倒在采柔懷裏，還是笑臥在妮雅渾圓豐滿的腿上，睡了過去。

　　熨熱的布中敷在臉上，我悠悠醒了過來，入目是采柔和妮雅兩女的俏臉，和覆罩下來的大帳幕。

　　我伸了個懶腰，舒服得想就此死去，死在溫柔鄉裏。

　　采柔喜道：「醒了！」

　　妮雅俯下來，溫柔地吻了我一下道：「要不要再睡一會？」

　　我坐了起來道：「甚麼時候了？」

　　采柔掩嘴笑道：「我們和紅晴抬你回來時，是正午時分，現在連天夢和飄香兩顆星也升到頭頂了，你也不知自己有多重。」

　　我駭然道：「我豈非睡了大半天？」難怪刻下這麼精力充沛。

　　妮雅道：「你若沒有睡意，有沒有興趣接見一個崇拜你的小兵？」

　　我愕然望向兩女，兩人眼中都帶著捉狹的笑意。

　　我搔頭疑惑道：「小兵？」

　　兩女可能極少見我這種傻兮兮的表情姿態，一齊捧腹嬌笑起來，笑得伏在我身上。

　　還是采柔較忍得住，恢復過來，推推妮雅，走了出去，剩下我一個人呆在帳內。

　　崇拜我的小兵？

　　這是甚麼一回事？

　　對著帳口的布提了開來，一個穿著戎裝的嬌俏身形，閃了進來。

　　我定睛一看，幾乎跳了起來，叫道：「紅月！」

　　正是紅石大公的嬌貴女兒紅月，紅晴刁蠻的妹子。

　　紅月送給我一個得意之極的微笑，直來到我的身前，輕盈地坐下，膝腿毫無顧忌地貼著我。

　　我又驚又喜，一把抓著她香肩，道：「紅石大公怎會准許你隨軍來此？」

　　紅月皺起可愛的小鼻子，哼道：「不准我來便怎樣，我紅月有手有腳，不會偷偷跟來嗎？」

　　眼睛落到我只穿了單衫的頸上，歡叫道：「哩！你真的戴了我的『飛鳥護符』，難怪這麼厲害，將黑叉鬼全趕回老家去。」

　　一探手便摟著我的頸子，不理本人是否同意，給了我左右臉頰重重一吻，才放開我道：「大劍師，紅月以為你榮！」

　　我苦惱地道：「紅石怎會不知道你在他軍內，不趕你回飄香城？」

　　紅月伸手按著我抓著她香肩的大手，不讓我放開道：「有小矮胖護著我，誰會知道？」

　　我恍然大悟，難怪小矮胖抓著采柔密斟，原來是安排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來會我。

　　她按著我的小手柔軟溫暖。

　　我佯怒道：「小矮胖不怕被大公責罰嗎？」

　　紅月笑得花枝亂顫道：「他有甚麼法子，發現我時，早離飄香城遠了，我說假設他告發我，我便立即逃走，自己去追你！嘻嘻！」

　　想像她威脅可憐的小矮胖那情景，我又好氣又好笑，這妮子的天真可人，和采柔、妮雅是炯然不同的另一番情韻。

　　就像西琪。

　　唉！

　　就像西琪重新活在我眼前。

　　紅月將我的手拉下來，放在她的腿上，青春灼人的俏臉飛起兩朵紅雲，兩眼射出野性大膽的采芒，悄聲道：「大劍師！紅月要將第一晚交給你。」

　　我嚇得抽回大手，駭然道：「甚麼？」她最多也只有十六歲，說話卻如何直接大膽，天！她仍是未經人道的小女孩啊！

　　紅月大使性子，不耐煩地道：「有甚麼值得驚奇的，每一個女孩子都會有第一晚的啊！」

　　我大為頭痛，道：「你不是說過『本小姐不吃你蘭特那一套』嗎？」

　　紅月嬌哼一聲，道：「不要以為我會像妮雅那樣，只死跟著你一個，打後我還會有很多情人，但第一個嘛？我一定要揀個最好的。」

　　接著縱體入懷，雙手繞過我的腰，緊摟著我，俏臉緊貼我前胸，低吟道：「快點！」

　　我為之氣結，道：「甚麼？快點？」

　　紅月叱聲道：「當然只有催你，我又不知要怎麼作，你對女人經驗豐富得緊嘛，自然是你採取主動，你要我怎樣便怎樣，全聽你的。」

　　摟著像一團火的紅月，我不禁暗恨起采柔來，使我猝不及防下，陷進這進退維谷的「絕地」。

　　兩顆心「霍霍」地急躍著。

　　紅月的臉燒得通紅，呼吸愈來愈急速。

　　我心生一計，忽地道：「紅石大公！你來了？」

　　紅月嚇得脫懷彈起，回頭叫道：「父親！」

　　到她發覺身後空無一人，為我所騙時，我已長身而起，探手抄著她柔軟的腰肢，作狀大叫道：「紅──」

　　紅月哀救道：「不要叫！！」

　　我望向她奇道：「你不是甚麼人也不怕嗎？」

　　紅月大感委屈，兩眼閃著淚花。

　　我知道要適可而止，低頭吻在她青春嬌嫩的香唇上。

　　我引導著她的小舌尖，不一會她整個人軟化起來，小手纏上我頸子，嚶嚀扭動。

　　我離開她的小嘴，柔聲道：「這是你的初吻嗎？」

　　紅月神色溫柔若水，就若天夢河裏清澈的流水，乖乖地點頭。

　　我續問道：「美妙嗎？」

　　紅月道：「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妙千百倍。」仰起俏臉，又再索吻，這小妮子初嘗滋味，當然是樂此不疲。

　　我輕輕再吻她一下道：「男女之間，是應循序漸進，慢慢培養感情，才可真正享受兩性間樂趣的，你明白嗎？」

　　紅月用心想了想，點頭道：「我有點明白了，就是要你教人家嘛！」

　　我道：「好！現在我便給你上第一課，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來告訴我你想到了甚麼東西。」

　　紅月道：「不！我可以不迫你立即要我，但我今晚要留在你的帳內，我要睡在你的旁邊，否則我便走到荒野，讓猛獸吃了我。」

　　我臉色一沉道：「你在威脅我？」

　　紅月撐起腳尖，吻了我一下，嬌笑道：「不要扮個凶兮兮的模樣，我知你定捨不得讓餓狼咽了我去，我知道你歡喜我、疼我，紅月感覺得到的。」

　　我為之啼笑皆非，這天真可愛的小妮子，我輕推開她，揭帳向外大喝道：「采柔、妮雅，你兩個滾回來！」

　　一會後，采柔和妮雅閃閃縮縮地入到帳內。

　　我向她兩人板著臉道：「你們為了甚麼東西出賣我？」

　　兩女愕然。

　　還是妮雅最先領會，「哈」一聲笑了出來，推了一下仍如在夢中的采柔道：「他以為紅月用東西來向我們交換了他。」

　　采柔恍然大悟，也「嘻」一聲笑了出來。

　　我捉著采柔這罪魁禍首道：「上次妮雅給了你一隻珍烏腕，你便出賣了我，今次紅月給了你甚麼東西。」

　　采柔一呆，望向矯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妮雅，愕然張開了小嘴，顯是此時才想到那珍烏手腕背後的真正陰謀。

　　我占盡上風，心懷大暢，坐了下來，道：「三位請坐！」

　　三女在我面前坐下。

　　我微微一笑道：「今晚我們便坐著談談，直至天明。」

　　紅月一聲「啊！不！」竟撲了過來，縱體入懷，緊摟著我，撒嬌不依道：「唔！我渴睡得緊！你們談吧！」竟閉目睡了起來，就像那次在天夢河旁的情景在重演著。

　　我手足無措地望向兩女，這兩個可惡的美女，忍著笑別開了俏臉，不敢看我。

　　我悶哼一聲。

　　妮雅投降道：「不要怪我，自幼我便和他兩兄妹玩在一起，怎能不疼愛這嬌嬌女，她便像我親妹子那樣。」

　　我望向采柔繃著臉道：「妮雅解釋了，你又有甚麼話說？」

　　采柔看了我一眼，忍不住「噗哧」笑出來道：「閃靈族的女人，都以她們的丈夫能吸引到其他女人為榮，否則便是恥辱。」

　　我暗忖閃靈族的大男人倒懂得御妻之術，不過也公平得緊，當他們的女人吸引不到別的男人時，亦引以為羞。

　　我拿她們沒法，道：「好！便罰你們坐著不准睡！」

　　兩女齊聲抗議，說不公平。

　　采柔第一個說：「紅月可以睡，我們為何不可以？」

　　我看看懷中的紅月，早入了夢鄉，睡得甜熟，這時的她馴服如羔羊，絕沒有平時刁蠻難制的半點痕跡，弄得我也睡意大起。

　　我投降道：「好！一齊睡吧。」

　　第二天早上，紅月偷偷溜回小矮胖的隊伍，我們拔營起行。

　　多了小矮胖的平民部隊，速度緩了很多，大黑輕鬆地在隊伍穿來插去，回復了昔日驅趕千里駝的雄風。

　　我正回味著今早天未光時，要將紅月弄醒的艱難情形，實在令人又愛又好笑，紅石大公策馬來到我旁，和我並騎前進。

　　紅石淡淡道：「紅月那妮子，昨夜是否來纏你？」

　　我嚇得差點掉下馬去，駭然道：「你知道了！」

　　紅石開懷地哈哈一笑道：「怎會不知道，小矮胖那傢伙第一時間通知了我，但我能拿她怎樣，唯有詐作不知。」嘴角抹過一絲苦笑道：「你也知她如何難弄吧！」

　　我尷尬非常，唯有道：「但看來她也很怕你。」

　　紅石嘆道：「怕我就不會跟來了，淨土南方沒有人不寵愛她，這小妮子最懂得討人歡喜，又識看風頭火勢，得寸進尺，我也拿她沒法。」接著低聲道：「若大劍師對她垂青，真是她的福份。」

　　我的尷尬有增無減，立即轉變話題道：「陰女師說到底只是一個人，我們有天眼等三位祭司，又有你紅石大公，為何提起她你們總是憂心忡忡的樣子。」

　　紅石皺起眉頭，好一會才道：「大劍師有所不知了，淨土是個奇怪的地方，南方北方是有分別的。逐天橫斷中央，將淨土分成南北兩個區域，產生出大處相同，小處有異的文化。南方較為純樸，地廣人稀，只有飄香和捕火兩座大城和較小的金雲城，人口大多都散居到村落裏去，四季如春，生活僅以種植和農牧為主，面積雖比北方大上少許，人口卻未及北方的一半，但卻被稱為『淨土的糧倉』。」

　　我大感興趣地聽著，淨土確是個變化多姿的地方。

　　紅石續道：「北方沒有逐天擋著大海吹過來的北風，所以四季分別很大，冬天更會下大雪，我們的九山十河，其中六道山脈和六條河流，都全在那邊，所以航運非常發達，商業興盛，人口都集中在十二個大城市和它們的附近區域。」

　　接著仰首藍天白雲，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也因為南北的不同，所以一向在政治上，都是北人占優，八名祭司裏，只有三人來自我們南方，就是花雲、天眼和靈智。」

　　我心中一懍，原來內中竟有如此微妙的因素，可以想像北人以占壓倒性的人數，在每事上都可輕易騎在南人頭上。

　　紅石道：「在黑叉人到來前，南北兩個系統已常有傾軋爭權之事，黑叉人一來，北方飽受摧殘，派爭稍息，但北消南長下，北人對我們更是猜疑，天眼三祭司長居南方，就是因受不了北人的歧視和排擠，今次天廟按兵不動，坐觀我們和黑叉人生死相拚，更使南北的關係蒙上陰影。」

　　我恍然道：「難怪你們對陰女師特別有顧忌，原來內中還有南北爭勝這一關鍵。」心中其實還想道：「我這聖劍騎士的出現，顯然使南北關係更趨複雜化，陰女師亦可利用這點大做文章，製造猜忌和矛盾。」

　　這些問題紅石、天眼等當然早想到，但卻不願說出來，免影響了我的心情。

　　我沉吟道：「淨土大難臨頭下，難道北方沒有有識之士，拋棄南北優勢的成見，為長遠的利益而奮鬥。」

　　紅石道：「當然有，尤其是年輕一輩，約諾夫便是最好一個例子，黑叉人南侵，還是他力爭領軍來助，我們原本以為陰女師也是這種人，豈知她竟包藏禍心，真教人想不到。」

　　至此我才明白天眼所謂的「前路艱難」是甚麼意思，那天我們直走到黃昏，立石堡終於出現眼前。

第六章　南北之爭

　　立石堡是座宏偉壯觀的城堡，憑山而築，依山勢延綿；矗立的高厚城牆，做成一道闊達里許的人造屏障，將由南面通往天廟的進口完全封閉起來，除了是鳥兒外，一天不能攻陷立石堡，便休想到天廟去。

　　城的兩旁全是陡峭險惡的巨石崖壁，教人看一眼便知道要爬上去將是只有呆子才會做的事。

　　城門外斜下的草坡上滿面戰爭的遺痕，雖然屍體都被移去了，但留下的斷兵殘器，擂木碎石箭矢，都使人毫無困難地想像到黑叉人攻城時的慘烈狀況。

　　淨土人建造這座穩守南路的城堡，定費了不少時間和心力。

　　若沒有紅石大公的一番話，我會以為淨土人建此堡當是為了應付預言書裏預言的災難，所以未雨綢謬，但現在我已有另一個想法，這立石堡極可能是針對南人而造出來的。

　　這時城堡上旗幟飛揚，顯示以北人為主的天廟，已派兵重新占據了這具有無可比擬軍事價值的要塞。

　　我們列陣堡外。

　　號角聲起，城門大開。

　　一隊人馬由城門馳出，由長長往下的斜坡奔馳下來。飄揚的旗幟上面繡的是極其壯人觀止，雄據逐天高原之上的天廟。

　　帶頭是一老兩少三位將領，他們和後面的十多名親兵，肩上的太陽標誌都是靛青色的，使我知道他們是卓聯大公的人。

　　淨土共有七位大公，每一位都被分配與彩虹的一種顏色，以作所有標誌和旗號的專用色。

　　七位大公裏，最著名的自是龍騰、燕色、紅石，和剛戰死的拉撒大公，是為淨土四大名將，占了彩虹序開頭的紅、橙、黃、綠四色，其他三名大公依色序青、藍、紫便是卓聯、謝問和寧素大公。

　　最後的寧素大公也像妮雅是位女將，但她卻不像妮雅的爵位般是繼承回來的，而是當前任大公和繼承人一齊陣亡後，論戰功而升拔的，乃淨土最有名的女戰將。

　　來人轉瞬馳至，在大軍前一字排開。

　　中間年紀在五十間的騎士，身形矮壯結實，相貌堂堂，在他左右兩名將領年紀都不過三十上下，但都是神情倨傲，對我們這批歷盡萬水千山，到來解立石堡之圍的戰友，竟絲毫沒有歡迎的神態。

　　那較老的將領胸前掛滿襟章，使人知道他的身份定是非同小可，灼灼的目光先仔細打量了我一會，才移往紅石臉上，雙手環抱，先向三位祭司施禮，才朗聲道：「卓聯謹代表天廟，歡迎三位祭司和紅石大公駕臨。」

　　我勃然大怒，這卓聯大公明知我是誰，竟然招呼也不打一個，又蓄意漏去了同等身份地位的妮雅，確是欺人太甚。

　　紅石大公臉上現出不悅的神色，介紹我道：「卓聯大公，這位便是預言書上的聖劍騎士，在他旁邊的妮雅女公爵，你也應見過的了。」

　　卓聯故意將我忽略過去，向妮雅呵呵笑道：「我見你時，你妮雅還是拉撒旁的小女孩，現在已長得如此標致，歲月不留人啊！」

　　我方各人齊感愕然，一方面固然由於他對我的漠視，另一方面，他明顯地表示出並沒當妮雅和他有同樣地位的大公。

　　侯玉忿然道：「卓聯大公，妮雅大公已成為了捕火城之主，我們的女公爵！」

　　卓聯顯是認為沒有他發言的資格，淡淡瞅了侯玉一眼，悶哼一聲。

　　他左旁那位相貌和他有點相像的年輕將領將眼光從妮雅和采柔身上收回來，望向侯玉道：「淨土現在處於非常時期，所以天廟正準備廢除一向的繼承法，改以戰功論賞，誰立的戰功最多，誰便可以繼承大公的空缺，所以妮雅是否屬另一位女公爵，要由祭司會來決定。」

　　聞者立時嘩然。

　　要知若是如此改變繼承宗法，將會出現南北權力架構的大改變，試想若派了個北人來管治南方的捕火城，會出現怎樣的後果。

　　妮雅臉寒如水，一言不發。

　　天眼肅容道：「我是祭司會的八名主委之一，為何從不知祭司會有這個意向。」

　　天眼一開腔，卓聯不敢不答，道：「這是最近才決定的事，正準備要通知三位祭司和紅石大公。」

　　全場立時鴉雀無聲，只有逐天大草原的長風，刮刮地吹著。

　　靈智淡淡道：「看來這只有在召開一次祭司會後，才能決定的了。」

　　花雲道：「卓聯大公，這位是淨土的救星聖劍騎士蘭特公子，立石堡和南方的大災難，便是在他領導下化於無形的。」

　　卓聯這時才將目光移到我身上，道：「見過蘭特公子，聖劍騎士這身份事關重大，大祭司決定一併在即將舉行的祭司會內討論，決定確認的問題，所以請恕卓聯的無禮。」

　　眾人一齊色變。

　　將領戰士齊聲嘩然怒喝，情景混亂之極。

　　我舉手示意，所有人立時遵命停止鼓噪。

　　卓聯臉色微變，顯然想不到眾人對我的擁戴，竟到了如此地步。

　　在卓聯另一邊一直沒有作聲的年輕將領傲然道：「蘭特公子，我們天廟中的劍士，都想看看能斬殺席祝同的劍，究竟是如何鋒利。」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采柔的反應，當然是希望在這閃靈美女前，建立不弱於我的形象。

　　我淡淡道：「你是誰？」

　　他愕了一愕，想不到我對他說話如此不客氣，但為我眼中神光所懾，不自覺地應道：「我是卓正貴士。」

　　我望向卓聯身旁那早先駁斥侯玉的男將領道：「那麼這位又是卓甚麼貴士。」

　　那年輕將領見我說話如此輕蔑，眼中閃過憤怒的神色，傲然不理。

　　還是卓聯對我頗有點顧忌，代答道：「這是我的大兒子卓方，蘭特公子請多指點。」

　　這兩句還算是人話，我怒氣稍斂，和聲道：「我們的戰士經歷了連場大戰，可否先進立石堡休息，再上天廟拜見各位祭司和大公？」

　　卓聯眼中閃過奇怪的神色，有點不自然地道：「天廟有命令下來，要求來自飄香和捕火的英勇戰士們在立石堡外紮營休息，各位祭司、紅石大公、將領和蘭特公子，則請直赴天廟。」

　　眾人愕然。

　　我冷冷看著卓聯，沉聲道：「笑話！我們解除天廟之困，難道連立石堡的門也不肯為我們打開來，尤其數千受了傷的戰士，更需要一個較好的環境療治傷患。」

　　卓聯三人想不到我如此不留情面，但又知道我所言合情合理，一時僵在當場，還是卓聯老於經驗，轉向紅石大公道：「紅石大公，卓聯只是傳令之人，希望大公體諒。」

　　只是這句說話我便知悉卓聯並不完全同意天廟處理今次事件的手法，這是可供利用的一點。

　　紅石平靜地道：「這裏的事一切由聖劍騎士決定，整個南方已決定了與聖劍騎士共進退，是嗎？妮雅大公。」

　　紅石果是一名男子漢，公然地蔑視天廟的決定。這幾句話嚴重之極，代表了不惜與天廟公然決裂。

　　妮雅策馬而出，掉轉馬頭向著眾將士大叫道：「你們聽到紅石大公的話了嗎？告訴我你們的心聲。」

　　在前排聽得見紅石和她說話的數千戰士，齊齊舉起兵器，狂叫道：「聽得見！我們與聖劍騎士共同進退，永不二心！」

　　後面的戰士怎會聽不到，一齊舉起兵器，加入宣言，愈叫愈響，愈叫愈齊。

　　卓聯三人臉色大變，頗有點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

　　我舉手，十多萬來自南方的軍民才收止了喊叫。

　　我微微一笑道：「今晚我們便在這裏紮營，假若明天午前立石堡的門仍不為我們打開來，我們便回去南方。」

　　卓聯望向屬於他們北方系統的約諾夫，道：「約諾夫侯將，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一直沒有作聲的約諾夫一字一字地道：「我身後有五千個是來自天廟的北方戰士，我的下屬，但你聽到他們剛才對聖劍騎士的誓言嗎？告訴天廟，任何和聖劍騎士曾並肩作戰的淨土人，也會甘心樂意奉他為領袖，無可爭議的領袖，包括我約諾夫在內。」

　　頓了一頓大叫道：「只有他才能將黑叉人趕回海裏，只有他才能無私地將和平帶回來給我們，告訴天廟的人，叫他們張開耳朵，不要只是聽陰女師的謊言。」

　　眾人轟然叫好。

　　卓聯露出深思的神情，他的兩位公子貴士也愕然動容，這番話由他們心目中同輩份的名將說出來，分量自然大是不同。

　　我淡淡道：「去吧！我絕不會改變我說的話。」

　　卓聯猶豫片晌，出奇地向我恭敬地施了一禮，才掉頭回立石堡去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知道消融南北權力之爭的責任，也來到了我肩上。

　　當晚紮營生火後，營地裏出奇地歡天喜地，充滿節日的氣氛，大家的情緒幾乎比昨晚還要振奮熱烈。

　　我大奇下抓著紅晴一問，才知道南人北人之爭裏南人因人數較少，一直受欺壓，直到今天才由我給他們出了一口鳥氣。

　　當我問他為何連約諾夫和他的北淨土軍也是如此高興時答案則更妙，他說無論南兵北兵，當然，特別是北兵，都對天廟主守不主攻的政策不滿，現在忽然來了我這全攻型的聖劍騎士，自然希望我不是天廟的應聲蟲，所以對我今天的表現，只有欣賞而沒有惡感。

　　每個人現在都是死心塌地的追隨我，因為我不但為他們帶來了希望，還用事實證明了有驅趕黑叉人的能力。

　　不過我並不因此感到高興，反而更認識到肩上的責任。

　　紅石親來邀請我參加他大帳外的露天宴會，自然少不了采柔妮雅大黑的份兒。

　　席間紅石告訴了我另一個好消息，他派去的人已收復了金雲山城，並且召集了各鄉的人，要在龍吐水建立一座戰略性的城堡，黑叉人若要再繞過逐天東端來攻南方，將再非那麼容易了。

　　酒酣耳熱之際，紅石湊到我耳邊道：「大劍師，我真是佩服了你，卓聯父子一向目高於頂，從來看不起我們南人，但在你的威勢和凌厲的辭鋒下，完全手足無措，真是想想也教人高興。來！敬你一杯！」

　　我慌忙和他碰杯，大家一乾而盡，想不到一向嚴肅的他，也有這種頑童的心態，使我感到和他的距離接近了很多。

　　約諾夫心情顯然也好得很，隔著篝火叫起來道：「兩位有何高興之事，為何不大聲說出來，讓我們分享。」

　　澤生、侯玉、紅晴、田宗等年輕將領一齊起哄，連一向穩重，紅石的左右副將岳山和秀青，也不甘寂寞地附和著，氣氛熱鬧之極。

　　小矮胖插嘴道：「剛才大公向大劍師說：約諾夫那小子的確有種，說起話來像個人。」

　　各人當然知道他在胡吹，紛紛笑罵。

　　妮雅和采柔兩女摟著大黑，笑作一團。

　　經過了患難和誤會後，我們已成為了毫無隔閡的一家人。

　　我笑向紅石道：「為何不見三位祭司？」

　　紅石道：「祭司的想法和我們這些軍人是不同的，事事要從大處著想，自黃昏便關在帳內開會，我早便遣人去請他們來，但到現在連飄香和天夢都到了頭頂，他們還未肯來。」

　　我點頭道：「除了他們三位外，我們還少了一位客人。」

　　紅石奇道：「誰？」

　　我向小矮胖喝道：「還不將你窩藏著的少女交出來。」

　　眾人齊齊愕然，不明白我在說甚麼。

　　紅石啞然失笑，揮手示意小矮胖照辦。

　　小矮胖見紅石大公肯讓紅月公開露面，大喜去了！

　　我順口問道：「祭司會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紅石悶哼一聲道：「那是北人想控制淨土的工具。」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假設八名祭司裏，只有三人是來自南方，自然在每一事的決定上，都是北系的祭司以壓倒性的優勢控制一切。南人憋下的一肚子氣，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道：「但黑叉人來了後，你們這批大公難道沒有說話的權利嗎？」

　　紅石更是怨氣衝天，道：「有！當然有，七位大公合起來是一票，但在南方，只有我和拉撒有參與權，對著五位北方的大公，你說能起甚麼作用？」

　　眼中射出懷念和傷感的神色，無限唏噓地道：「現在拉撒已為淨土獻出了他的生命，那些北人竟然連他的爵位也要搶過來，可以想像若我死了，飄香城也將落在他們手上，所以為了南方，在這事上我絕不會退讓。」

　　我早想到問題的嚴重性，但直到見到卓聯，親身體驗到天廟處理南人的手法，才明白到北人對南人的猜忌是這麼深。

　　我接觸到的南人，都是熱愛大自然、和平和生命，鳳香、花雲便是最好例子，她們都是與世無爭的人。

　　但假若卓聯父子是典型的北人，那北人對權力的慾望便遠比南人大得多。

　　我們的勝利，加強了他們的猜疑，使南北對峙更惡化。

　　假設我們不遵祭司會的決定，那淨土的最高權力機構將會崩潰下來，淨土內部紛爭不休，更削弱了對抗黑叉人的力量。

　　黑叉人雖吃了敗仗，但大半輸在運氣上，本身的實力依然足以粉碎我們任何的反擊，又或發動更大規模的反攻。

　　若他們改採守勢，我們的前路會更是艱難，戰爭將會更曠日持久。

　　我嘆了一口氣道：「難道在大敵當前下，北方沒有懂大體的祭司和將領嗎？」

　　只要我們爭取到一位祭司，又得到其他大公支持，便可以有足夠的人數取得控制權了。

　　約諾夫道：「大公中，極具影響力的燕色大公是最為大局著想的人，和拉撒大公也是相投的好友，今次我南來一事，主要是得到他的支持，本來我除了本部親兵外，還可再有其他兵源，但卻給龍騰大公以天廟為重作理由否決了，但我肯定在重要的關節問題上，燕色大公也應是絕不含糊的，只不知陰女師向他們做了些甚麼功夫？」

　　紅石悶哼道：「龍騰這傢伙，一向和我有私怨，事事也針對著我，寧素大公喜歡我不歡喜他，乃男女間最公平的競爭，豈知他卻懷恨在心，真教人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我不知道紅石不板著臉孔說話時，是如此坦白直接，大感有趣。

　　眾人也不禁莞爾。

　　人總是有幾副臉孔的，現在我看到的，便是紅石最率真的一面。這也是南人的性格，紅晴妮雅等莫不是如此，一和你混熟了，甚麼身分地位也拋往九天之外。

　　可以想像在爾虞我詐的鬥爭裏，他們那是北人的敵手。

　　這時有人來到我們身後，戰戰兢兢的低聲叫道：「父親！大劍師！」

　　我們回頭一看，原來是紅月。

　　紅石板起臉孔，悶哼一聲，卻沒有說話。

　　我正奇怪紅月這妮子為何如此莊敬、有禮、誠惶誠恐時，她已給了我們甜甜一笑，從後摟著紅石的寬肩，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眉開眼笑道：「父親大公，你真好。」

　　紅晴對這妹子真是疼愛有加，在對面招呼道：「紅月！你過來。」

　　紅月給了他一個鬼臉，嬌笑道：「不！我要和大黑玩。」插入妮雅和采柔之間，摟著大黑喃喃說起話來，逗玩著這傢伙。

　　因討論天廟而拉緊的氣氛至此鬆弛了下來，眾人紛紛歡飲，交杯談笑。

　　他們都是最懂及時行樂的人。

　　天眼、靈智和花雲也在這時出現，前二者在紅石身旁坐下，花雲則來到我身旁，先向紅石打了個招呼，才向我道：「大劍師！我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我心中大奇，若要單獨說話，為何不是天眼或靈智，而是她。

　　我和花雲並肩在營外的草原漫步。

　　遠處傳來猛獸的吼叫聲，間中也有一兩下狼嗥。

　　自認識她以來，我還是首次和她獨處，份外有種新鮮和奇異的感覺。

　　花雲大方直接地道：「大劍師或會奇怪，要和大劍師單獨說話，為何不是天眼或靈智，而是我。」

　　我沒有答話，來個默認。

　　花雲微微一笑道：「你聽下去便知道，我們想說的話，會以我說出來比較合適。」

　　她沉默下來，和我悠悠踏步。

　　靴子踢著綠草，發出沙沙響聲。

　　彎月升了起來，後面是燈火通明的營地，人聲歌聲和淨土獨有的十二弦琴的樂聲，在夜空裏擴散著。

　　花雲道：「大劍師，為何你不說話。」接著輕嘆道：「看到你侃侃而談，慷慨陳辭的樣子，實在很難相信你最愛的是獨自沉思。」

　　我奇道：「你怎知道？」

　　花雲道：「看你的眼便知道，就算在最熱鬧最高興的場合，也可從你的眼中看到孤獨、落寞和深思，鳳香便最愛看你的眼。」

　　我的心一陣抽搐，鳳香，我心愛的人兒，上天已給了你這麼脆弱的身體，為何還要給你這麼悲慘的收場。

　　花雲停了下來，轉身臉向我，強忍著因思念鳳香而生出的悲痛，舉手輕弄被柔風吹散了的秀髮，忽然竟向我伸出她穎美皙白的玉手。

　　我呆了一呆，才懂伸手將她的手緊握起來。

　　四手相握，我感到她的血脈在手心內跳動著，感覺到她身體的溫熱，可是我卻一點邪念也沒有，花雲便像大自然的一部分，她雍容華貴的氣質，和我所遇過的任何美女都不同。

　　若說采柔代表了大自然的一面，她代表的便是大自然的和平與寧靜的一面。

　　花雲閉上美目，好一會張開來，道：「自從拉撒大公死後，我們便一直擔心有今天那種情形發生。一直以來，拉撒不但是珍烏刀鑄製術的傳人，還是南北將領裏最德高望重的人，連最桀驁不馴的紅石和龍騰兩位大公，也不敢不聽他說出來的話，但他已死了，南北微妙的平衡亦變成一地碎片。」

　　我無言地聽著，不用她說出來，我也知道我這聖劍騎士的出現，使形勢更是複雜，尤其我挾著這麼強大的聲勢而來。

　　花雲從我的大手裏將手輕輕抽回去，道：「我們再走走，好嗎？」

　　我點頭答應。

　　走了一會，她道：「你要拉著我的手嗎？」

　　我道：「求之不得，那是這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她主動抓著我的手，拉著我緩步而行，這時離營地更遠了，月色洒在我倆身上。

　　花雲平靜地道：「雖然沒有明文的規定，但淨土的祭司們都是盡量避開男女的情慾，他們關注的應只是淨土人的幸福，而非個人的快樂，自成為祭司後，我便立志將終生獻與淨土，不談俗事，這念頭到今天也沒有絲毫改變。」

　　頓了一頓，嘆了一口氣道：「但我卻喜歡讓你握著我的手，只有在那時候，我才能感到你不會捨棄淨土的意念，雖然你身在淨土，但我總覺得你的靈魂並不在這裏。」

　　心中一震，花雲的直覺確是非常靈銳。是的！我的心並不在這裏，但它究竟屬於甚麼地方，則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我很痛苦，也痛恨自己，恨自己不能既分身來追殺大元首，又不能分身留在華茜身旁，或分身去將公主找回來。

　　花雲回到正題上道：「紅石和拉撒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紅石是個英雄，是位無懼的戰士，比拉撒更優勝的將領，但他卻愛感情用事，極重榮辱，即管沒有你，和北系祭司軍人的公開衝突也是早晚間的事，你的到來只不過將一切都激化了。」

　　我嘆了一口氣，想不到我既要追殺大元首，應付黑叉人，又要牽涉到淨土的家事裏，真是始料不及。

　　花雲道：「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主宰淨土的命運，也只有你可以使得淨土不會分裂成南北兩個國家，否則即管黑叉人被趕走了，和平仍是與淨土無緣。」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道：「若有甚麼比戰爭更可怕，恐怕就是戰爭的後遺症吧！儘管黑叉人一個不留地走了，仍會留下很多煩惱問題，只是黑叉人強姦淨土女人所留下的大批孽種，便是個最嚴重的後遺症，沒有人知道該怎樣去解決。只有當你成為天廟推舉的聖劍騎士後，才可以壓下所有聲音，作出決定。」

　　接著輕輕道：「我便知道以龍騰為首的一群北方將領，主張把所有在這種情形下生出來的孩子殺掉，以保持淨土人的血統，我們三人都不希望有那種可怕的事發生。」

　　「我們三人」指的當然是天眼、靈智和花雲她自己。但他們這想法，也會惹到北人的猜忌，認為是南人假慈悲之名，故意給北人增加一個包袱。

　　我將她柔軟的手，送到嘴邊，深深的一吻，側頭望著她蒙上了憂慮的眼睛，嘆道：「知道嗎？我自幼便愛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我痛恨仇殺和戰爭，我……」

　　她另一隻手伸了過來，用手指按著我的唇，制止我繼續說下去，愛憐地道：「我知道，由第一眼見到你，我便知道。」

　　我有將她擁入懷裏的衝動，但卻克制著自己，她是屬於淨土、屬於美麗的大地、屬於花草樹木，而不應是屬於任何人的，包括我在內。

　　她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自然，那樣地沒有絲毫造作，我想起掛在鳳香畫室外庭園內的奇花異草，她的深情都貫注在那裏。

　　花雲收起玉手，但另一隻手卻抓得我更緊了，輕柔地道：「所以我們要求你阻止南北的分裂，只有你才能做得到。你是個天生知道怎樣玩政治和戰爭的領袖，表面看來你對卓聯毫不客氣，但亦只有你這種特別的人才可以懾服卓聯這類剽悍的軍人，故此卓聯退走時會向你行敬禮，那並非他一貫的作風。」

　　接著聲音低下來道：「你也是天生使女性夢寐難忘的情人。」

　　我將她拉著在一塊石上坐了下來，肩靠著肩，放開了她的手，望往天上一彎明月，搖頭苦笑道：「你卻是天生的美麗說客，任何事經你的口說出來，甚至是戰爭和謀殺，也會變得悅耳動聽，令人難以拒絕。」

　　過了靜靜的好一會後，我嘆道：「好吧！我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我知道怎麼做的了。」頓了一頓道：「好了！告訴我，為何你拒絕了鳳香為你造像的要求。」

　　花雲俏臉飛起兩朵紅霞，垂頭輕聲道：「當某一天到來時，我會告訴你，甚麼也告訴你。」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細至只僅可耳聞。

　　回到營地時，宴會仍繼續著，但我卻沒有了參與的心情，應酬了幾句，便起身請辭，妮雅和采柔當然起立跟隨，豈知紅月那妮子在眾目睽睽，包括她父親紅石注視下，竟也公然跟在背後，還像這是天公地道的事。

　　這時沒有人不知道她偷偷隨軍跟來的原因是甚麼了。

　　約諾夫向我豎起拇指，表示我了得，更使我尷尬之極。

　　我待離得紅石等遠了後，向紅月道：「紅月貴女，你到那裏去？」

　　紅月皺著可愛的小鼻子，故作驚奇地道：「當然是天下第一英雄大劍師的帳幕去，難道到現在還要我東躲西藏，又或睡到荒野裏去嗎？」

　　妮雅采柔齊聲失笑。

　　采柔的手穿進我的臂彎，豐滿的玉體緊貼著我，柔聲道：「大劍師，閃靈的歌謠裏，有兩句詞是這樣的：『沒有人肯錯過生命冬天裏的陽光，沒有人能拒絕懷裏處子的熱情。』你想想看有沒有道理。」

　　妮雅大笑道：「若真是這樣，大劍師蘭特公子便有大麻煩了，根據我非正式的調查，見過大劍師的少女，沒有一個不想到大劍師的帳幕裏來，若非我下了嚴令，禁止任何人踏入帳幕方圓百步之內，又在四周架設了遮擋視線的布帳，情況真不堪想像呢。」

　　我哂道：「我還以為這是出於保安的理由，原來如此！不過那時你們會收到很多禮物。」

　　妮雅羞紅著臉嗔道：「不理你了，總不肯放過我。」鼓著氣鑽入巨大的方帳內去。

　　油燈在內燃亮起來，將妮雅纖長婀娜的身體反映在帳幕上，使我想起了在閃靈谷內初見采柔時香甜旖旎的情景。

　　這類似曾相識的景象，尤使人心生感觸。

　　紅月走到另一邊，學采柔般占據了我另一邊的臂彎，嫵媚一笑道：「看！大黑也進去了。」

　　我叫道：「大黑！」

　　正要鑽入帳內的大黑別轉頭來，停在那裏，苦著臉看著我，一對大眼差點睜不開來。

　　采柔抗議道：「不要耍牠了，這傢伙快要累死，進去吧！大黑。」後兩句當然不是向我說。

　　大黑搖著尾，鑽了入去。

　　唉！今夜該怎麼辦？我不知道。

　　我很想向紅月道：「小妮子！我愛你，但卻非男女肉慾之愛，你實在太年輕了，我可以視你為妹子，便像紅晴般痛愛你，遷就你。」

　　但可以這麼向她說嗎？

　　我不想傷害她，不想令她失望！

　　而且我真的對她一點慾望也沒有嗎？那只會是謊話，昨晚我吻她時，我便興起了占有她的衝動，只是給壓制下去罷了。

　　為何對采柔、妮雅、紅月，在開始時我都在抗拒著？

　　忽然間我知道了原因。

　　答案是華茜。

　　我將她留在魔女國，無論有怎樣好的理由，也使我感到對她不起，現在又和別的美女纏在一塊，心中的罪惡感便更盛。

　　想想當年我先後占有郡主和華茜，只覺得享受，那會感到內疚，男女愛情發展的必然道路，自然是肉體的接觸，那是人慾，也是天理。

　　采柔見我呆立不動，溫柔地道：「大劍師！我最愛看你沉思的樣子，但也最怕看你沉思的樣子。」

　　紅月天真地道：「醒著時候想不到的東西，可以在夢裏想到，人家累了，想睡了！」

　　我啞然失笑道：「說到睡覺尋夢，我們沒有一個是你的對手。」頓了一頓正容道：「今晚可容你仍躺在我的帳幕裏，但卻要你答應我，明天晚上你要回到父親那裏，給點空間讓我可以好好想上一想，便算我求你吧！」

　　紅月呆了一呆，垂下了頭，泫然欲泣，沒有答話。

　　我的心軟化下來，摟著她的肩頭輕吻她道：「你不是要跟我上愛情的課嗎？這便是第一章，當適當的時刻來臨時，一切自然會發生，那才是真正的愛情。」

　　紅月美目閃著亮光，懷疑地道：「真的嗎？」

　　采柔探過頭來，肯定地答道：「真的！那是千真萬確的。」

第七章　天廟之行

　　當我醒來時，天才剛亮。

　　紅月像只貪睡的小羊般蜷縮在我懷裏，不禁搖頭苦笑，昨夜睡時我故意避往大帳內的一角，不碰她們任何一人，這小妮子不知何時鑽入我的被窩裏，真拿她沒法。

　　我本來打算立即坐起身來，可是薄薄睡袍裏香熱膩滑的肉體，嬌痴的睡容，卻有著使人無法捨離的魅力和誘惑。只不知她是否能在甜夢中尋到她現實裏缺乏的東西？

　　我探手握著枕下的魔女刃，她並不是冰冷的。一道奇異的暖意，由她傳入我心裏，不過我並沒有驚奇，因為早習以為常。自從知道她的奇妙後，每晚我也要枕著她才安眠。

　　因為她，我的體質正在不斷的變化中。

　　傷口的復原速度比以前快上三、四倍；體力不住增長，應付起采柔和妮雅來，更是綽綽有餘；思慮更清明了；而更奇怪的，是我的直覺比前敏銳了，好像能知道危險的來臨。還有其他還不太清晰但卻奇妙的觸感，現在雖仍不能清楚說出來，但卻使我知道一些奇妙的潛能正在發生著。

　　紅月忽地「依唔」嬌啼，身體扭動，小嘴張了開來，叫道：「唔！大劍師！大劍師！」原來在作著夢。

　　我摟著她的手不由收緊，憐意大起，飽睡後像海潮般自然而來的男性原始衝動使我感到和她更是親密無間。

　　但我心中並無肉慾之念，身體雖享受著和她的磨擦和接觸，但心靈卻提升至超乎男女情慾的層面，一片安寧、平靜和滿足。

　　甜睡的紅月像感受到甚麼似的，不住扭動顫抖，呢喃地說著含糊不清的夢話。

　　假設她真是西琪就好了，我會將所有的愛，全輸進她體內。

　　天色漸明，帳外逐漸亮了起來。

　　不時傳來的健馬嘶叫，使我記起了身在異域。剛離開魔女國時，每當午夜夢迴，又或早上醒來，我都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失落！但自從有了采柔後，便沒有了這種使人自悲自憐的感覺。

　　輕撫著枕下的刃體，擁著紅月灼熱的身軀，我的思慮逐漸凝聚起來，忽然間，我強烈地感到自己飛越過廣闊的平原，跨過了巨龍般起伏的高山，橫渡過沒有盡極的汪洋，往某一奇異的地方進發著。

　　我駭然一震，醒了過來。

　　幻象破碎。

　　仍在帳內。

　　但剛才的感覺為何是如許持續和真實？

　　我肯定剛才的並非夢境。

　　是否魔女刃的魔力？是否她將我和那廢墟中的異物連接在一起？

　　腳步聲由遠而近。

　　我輕輕推開緊纏著我的紅月，坐起身來，道：「誰！」

　　妮雅其中一個近身女衛在外恭敬地道：「大劍師，紅石大公有請。」

　　我微微一笑，心道：「天廟終於作出反應了。」

　　我和妮雅策馬來到紅石、約諾夫、紅晴和天眼等三個祭司的馬側，一齊往立石堡的方向遙遙望去。

　　堡門大開，緩緩吐出兩支各有一百多人的隊伍，持著代表天廟的旗幟，在晨風裏飄揚著，他們的馬兒都經過特別的打扮，金光閃閃，華麗而有氣派。

　　紅石對我先是神秘一笑，才道：「這是天廟迎賓的儀仗隊，通常都會至少由一位祭司領導，不知今次是誰來了。」

　　一通鼓聲後，兩隊各走出八人，手持以牛角製成的號角，「嘟嘟嘟」吹了起來，他們的動作一致，非常有紀律。

　　三長三短的號角後，接著是一下長號。

　　兩騎自堡內馳出。

　　我銳利的眼睛一眼便看到其中一人是昨天見過的卓聯大公，另一人是個大胖子，像座肉山般重壓在健馬上，年紀不過五十，雙眼極細，嘴邊還有一顆痣，身上穿的是素黃色的祭司袍。

　　我道：「那嘴邊有顆痣的大胖子是那位祭司？」

　　我身旁各人齊齊一震，向我望來。

　　我向左右各人奇道：「有甚麼不對？」

　　紅石不能置信地道：「天！這麼遠的距離，我連他的臉也看不清楚，你為何竟能看到他嘴邊的痣？」

　　紅晴喃喃道：「果然是聖劍騎士，果然是……」

　　我的心神震蕩著，心中狂叫道：「我的確在變化著！」不禁又喜又驚。

　　妮雅最快回復過來道：「那是明月祭司，在淨土專責軍事，可以說是淨土七位大公的統領。」

　　紅石冷哼道：「既不是大祭司親來，又只是一位祭司來迎接我們，這不是擺明不重視我們嗎？」

　　卓聯和那明月祭司已迅速策馬來到我們十步許處，勒馬停定，先懷抱胸前施了個見面禮，那大胖子祭司皮笑肉不笑地道：「明月祭司謹代表天廟歡迎三位祭司，紅石大公、妮雅貴女、大劍師和南方來的戰士們。」

　　眾人一齊色變。

　　他的話擺明不承認我和妮雅的身份，又故意將我排在妮雅之後，不敬之心，昭然若揭。

　　反是卓聯對我尊敬得多，特別向我再行一禮，道：「大劍師你好！」

　　明月祭師露出個冷冷的笑容道：「我特別帶來了大祭司的歉意，黑叉人的敗走實在太突然了，使我們一時未能把握形勢，故不敢輕舉妄動，致在安排上出了失誤，現經一晚布置後，立石堡已有足夠款待南方各可敬戰士的設施，請各位立即進堡。」

　　紅石臉容冷若冰霜，道：「明月祭司，紅石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高明。」

　　明月細長陰森的眼瞇成一線，再張了開來，射出凌厲的光芒，毫不退讓望著紅石，道：「紅石大公請說。」

　　紅石一字一字地吐出來，道：「我想知道明月祭司有沒有收到我們的藍鳥傳書，請求天廟派兵追擊黑叉鬼撤退大軍的要求。」

　　明月的眼神更凌厲了，但語氣卻仍平靜非常，道：「收到了。」

　　紅石色變暴喝道：「那天廟為何不派兵，倘能及時加以致命的一擊，向禽生能逃離南方的人至少會比現在少上一半，誰應為這負上責任？」

　　氣氛一時僵硬之極。

　　明月眼中閃過怒意，冷冷道：「要是有責任，便由我來負責。我站在對付黑叉人的前線多年，早學曉魯莽行事所要付出的慘痛代價，所以寧願錯失一百個機會，也不願將戰士寶貴的生命投注在可能是敵人布下的陷阱內。」

　　卓聯在旁道：「我們不明白黑叉人撤走的原因，所以……」

　　紅石仰天大笑，截斷了他的話，厲聲道：「所以你們這些站在前線的人怕了。」接著向明月道：「多年來，我一直要求率兵往前線助戰，但是誰拒絕了我，是你！明月祭司。你的戰士生命寶貴，難道我們南方戰士的鮮血不值一錢嗎？」

　　明月的臉色要多難看便多難看。

　　我感到花雲哀求的眼光落到我身上，若我不出聲，連天眼他們也不敢插口，因為盛怒下的紅石是不會賣任何人的情面的。

　　紅石仰首望天，長長吐出一口氣，無限晞噓地道：「多年來，我和拉撒忍氣吞聲，躲在南方，每天辛勤操持，節衣縮食，將所有可騰出來的物資兵員，送往天廟，現在拉撒一死，你們便將他愛女的繼承權也要剝奪，告訴我，這究竟是誰的主意？」

　　明月顯然對這淨土四大名將之一的紅石亦頗有忌憚，怒氣稍斂，語氣轉為溫和，道：「這只是個提議，一切還有待祭司會的決定，若大家都覺得妮雅貴女應繼承爵位，我是絕沒有異議的。」

　　卓聯剛才雖被紅石搶白，但卻出奇地沒有動氣，眼光轉到我臉上，誠懇地道：「天廟在今夜擺下了歡迎的盛宴，由這裏往天廟還有大半天路程，再不上路便會趕不及了。」他明顯比明月更清楚誰是這裏的真正領袖。

　　明月這時才仔細打量我。

　　我微微一笑，向臉寒如冰的紅石道：「大公！天廟定有很多大公想見的人，不若我們趁早起程吧。」

　　眾人緊張地望向紅石，不知怒髮衝冠的他是否仍若平日般尊重我的說話。

　　各人都看出他是豁了出去，不惜和天廟破裂。

　　紅石沉默了一會，向我望來。

　　只一眼，大家都同時明白了對方的心意，我們並沒有屈服或退讓，只是以另一種形式來玩這遊戲。

　　紅石也以微笑回報，淡淡道：「天廟上看到的飄香和天夢特別明亮，大劍師一定歡喜。」這句話語帶雙關，顯示出紅石的智慧。

　　我想到了正陪著那貪睡紅月的采柔，暗忖喜歡的應是她才對。

　　當天早上，當戰士們徐徐進入立石堡安頓的同時，我、三位祭司、紅石、約諾夫、紅晴、妮雅、采柔、侯玉、紅月和大黑，在二千精挑出來的好手護持下，穿過立石堡，由後城門踏上往天廟之途。

　　岳山、秀青、澤生和田宗等都留在立石堡，名之為管理南來的大軍，其實卻是要他們保持在警戒的狀態裏，以應付任何突變。

　　立石堡後是片大谷地，良田萬頃，種植著各種可供食用的農作物，據說這是花雲的設計，足可提供天廟一半所需的食糧，所以立石堡的陷落才會使紅石等如此緊張。

　　到正午時分，我們爬過了一座高山，「憑崖」、「守谷」兩座山堡出現眼前，像兩塊巨石般點綴著像迎面壓過來的另一座不太高但非常宏偉的大山。

　　山路全是用人力開鑿出來的，還鋪上了拳頭大的石塊，既美觀而走起來也很舒適，山路兩旁全是茂密的雨林，不時傳來飛鳥和動物走動的聲音。

　　我們毫不停留地穿過兩堡，在夾道歡呼的平民和戰士裏，不時有人高叫聖劍騎士的名字，我不知道明月對此有何反應，因為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而我們除了三位祭司外，都故意墜到隊後。

　　「守谷」後是兩座高山夾著的另一大谷，谷心有個大湖，群山環繞下，平和寧靜，真是個人間的世外桃源，看得采柔讚歎不已。

　　出谷後是一個環山而去的山道，一邊是光滑的山壁，另一邊則是陡峭而下的險崖，望下去是一條湍急的大河，離山道怕最少有千尺以上的距離，氣勢雄渾，非常壯觀，滾滾而來，狂湧而去。

　　由這望遙望北方，一座山峰，在群山環峙下，脫穎而出，高插進雲霧裏。

　　終於看到了逐天峰。

　　隊伍循著山道繞了個大圈，經過一條堅固的大石橋後，跨過急流，到了山流另一邊的山道，轉往北行。

　　兩旁山壁高聳，轉了一個彎，南路最後一個城堡「護峽」矗立前方，猛獸般橫攔在路上，道路平埋寬闊起來。

　　妮雅向采柔道：「終於到了，堡後就是逐天高原，一出後城門，你便可以見到天廟。」

　　采柔讚歎道：「真令人難以置信，深山裏竟有這麼多人和地方。」

　　我撫著和我共乘飛雪的大黑，笑道：「你若在七百年前便知道會有大災難，甚麼事也可以幹出來。」

　　紅月道：「好了！可休息了，我又累又餓哩！」

　　眾人都笑了起來，雖然笑容都有點勉強。

　　堡門打開。

　　一隊人迎了出來，分立兩旁。

　　號角響起，遠遠傳出去，山鳴谷應。

　　采柔仰望藍天白雲，驚異地道：「看！這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天空。」

　　我依言望往晴空，忍不住心中讚歎，淨土的天空已是我看過最美的天空，天特別藍，雲特別白，但比起高原上的天空，卻要遜上一籌，尤其是那一團團飄過的白雲，像給忽然間拉近了，親近得使人可伸手去觸摸，玲瓏浮突，似虛卻更似實。

　　約諾夫道：「在這裏人特別易累，所以不要隨便奔跑，那可是危險的事，待習慣後，便會一切如常了。」

　　隊伍開始進入「護峽」城。

　　護峽城的規模小得多，城內的房舍不足百間，但貫通前門和後門的大道兩旁卻植了兩行大樹，這時所有人都走了出來，擠到大道的兩旁，熱烈地歡呼著，少女們死命將鮮花投往我們，特別是我，更是投擲鮮花的目標。

　　但卻沒有人喚我作聖劍騎士，只是不斷喊叫著大劍師，顯是天廟下了嚴令，不准有人以此來稱呼我，這處的人比其他三堡聽話多了。

　　穿出後城門，入目的情景，使我目瞪口呆起來。

　　沒有人可以想像在高山之上，竟有這麼一處奇怪的地方。

　　眼前是個平坦的大草原，被險峻的山團團包圍，逐天峰矗然聳立在正前方的遠處，和平原的盡頭綿綿相接，層層疊疊的建築物，便由那處開始，一直延伸往逐天峰的山腰處，最高的地方是一列長城牆，圍著一座圓頂的巨大神廟，其建築的宏偉瑰麗，一點不下於魔女國的宮殿。

　　只是這建築群，便可隨便容納二、三十萬人。

　　左方遠處還有另一堆建築物，剛巧在一個缺口之前，看來當是北路的進口。草原上聚散著一群又一群的牛羊和馬，安靜地在草原上吃草，直至這刻，我才真正明白為何以黑叉人的強大軍力，直至今天，仍未能攻陷天廟。

　　采柔叫道：「看！那竟是一條瀑布。」

　　我依她目光往右方望去，只見一條大瀑布，由逐天峰高於天廟的地方轟然瀉下，匯成一個一個的小潭，一道一道的瀑布；直至這大草原之上，形成一條河流，到了草原的中間，再分成兩條，一條流往北路的山口旁，一條偏向了我們的方向。

　　紅月歡呼道：「噢！我終於見到天河了。」

　　隨著我們的接近，水聲逐漸響亮清晰。

　　明月這時策馬馳了過來道：「現在我先帶各位往觀瀑館安頓，到了今晚，才正式進入天廟，和各位祭司及大公見面。」

　　觀瀑館是緊傍著天廟外牆，最接近「天瀑」的美麗房舍，在向著天瀑的一方，植了數排參天巨樹，隔絕了瀑布發出的隆隆巨響，穿過林木便是一個大石台，大瀑布便像一匹白布般由天上直瀉而下，在台下激起千萬朵浪花，水珠激濺中再往下流去。

　　石台憑山處有石階，可供人再上一層台，來到瀑布的源頭，看淨土人所稱的「天河七級瀑」的第一級。

　　事實上整個天廟山城也是一級一級建造起來，每一級房舍井然，大街小巷，無不齊備，極有特色，級與級間以石階和碎石斜坡連接起來，好奇的采柔曾偷偷數過，竟有十八級之多，真不知淨土人用了多少時間和心力，建造出這樣偉大奇特的山城出來。

　　在觀瀑館剛安頓下來，采柔便扯著我和大黑，攀上最高的一層觀瀑台，既觀瀑，又俯瞰整個天城的美景。

　　紅月剛才還嚷著如何累，但一聽有東西看，不甘寂寞下，也定要跟著來，這妮子連一步也不肯離開我。

　　妮雅本來要跟來，卻給花雲拉了去，不知有甚麼話要說。

　　夕陽西下。

　　千萬道霞光，染紅了天城右方的廣闊天空，天城的燈火亮了起來，和護峽城與北路口房舍的燈色互相輝映著，既蒼茫又壯觀。

　　采柔嘆道：「世上竟有這麼奇妙的地方？」

　　我伸手摟著兩女香肩，長長舒出一口氣，道：「淨土人是最妙想天開的民族，只有他們才可將夢想變成現實。」

　　紅月歡喜地道：「大劍師形容得真好，我們最愛的便是天空，愈接近天的地方，便愈惹我們鍾愛，天城便是最接近天的城市，所以建城時雖歷盡千辛萬苦，卻從沒有人有半句怨言。」

　　采柔氣她道：「淨土人不是最愛睡覺的嗎？今早我要弄你起身時，便全然無計可施，幸好我最後在你耳邊叫『大劍師要走了』，你才嚇得跳了起來。」

　　紅月不依道：「你答應過不說出來的。」

　　我哈哈大笑，分別在兩人臉蛋各香一口，想起了妮雅。暗忖花雲在這等時刻，也要拉了她去說話，定不會是為了普通的事情，而且花雲的表情是出奇的凝重，更避開了我的目光，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石階處步聲傳來。

　　我們回頭一看，是紅石來了。

　　紅石向我打個眼色，我拍了拍兩女肩頭道：「采柔你好好看管紅月，切不要讓她爬出石欄之外；紅月則要牽緊大黑，不可被牠走下來偷聽我和大公的密話。」再蹲低抓著大黑毛茸茸的厚臉皮道：「你則要盯著采柔，不准她放縱自己。」

　　兩女嬌嗔聲中，我大笑而去，和紅石走往下一層的觀瀑台。

　　紅石也不禁莞爾，嘆道：「你對女人真有辦法，我從未見過紅月這麼開心過。」

　　我改變這尷尬的話題，道：「事情進行得怎樣了？」

　　紅石道：「龍騰和寧素都在這裏。」接著臉色陰沉起來，道：「龍騰拒絕在宴會前見我，我並不奇怪；但連寧素也不肯見我，卻使我的心很不舒服。」

　　我愕然道：「形勢看來不大對勁。」

　　紅石默然了一會，露出些許振奮之色，道：「反是卓聯態度大為改變，告訴了我很多事，雖沒有正式表態，但看來已將他的一注押了在你身上，這人雖是狂妄自大，但眼光倒還是有一點的，何況他在龍騰和燕色兩人間，還是較傾向燕色的一邊。」

　　我道：「假設我們有卓聯和燕色兩票，再加上你那一票，便是三票，若再有寧素和謝問的兩票，便穩得大公們在祭司會那一票，只要爭取得多一位祭司的支持，即可在這場仗操得勝券。」

　　紅石沉吟道：「但事情並非那麼易與，謝問一向是明月的人，據卓聯說，陰女師極可能和明月有曖昧，又得大祭司寵信，兼之先入為主說了我們很多壞話，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接著壓低聲音道：「卓聯說龍騰從『虎視堡』調來了大批精銳好手，所以天廟外弛內張，一個不好，便會發生流血事件。」

　　我苦笑道：「希望他不要做任何傻事便好了。」

　　紅石露出警惕的神色，道：「龍騰的兒子龍歌是年輕一輩中與約諾夫並稱的勇將，立下戰功無數，我們估計龍騰今次發難，也是含有私心，將他捧出來代妮雅為捕火的大公，這人的彎刀在淨土最是有名，大劍師對他絕不要掉以輕心。」

　　我失笑道：「無論對方是名將或小兵，我也不會粗心大意，大公放心吧。」

　　紅石也笑道：「說真的，我擔心的只是這小子，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可怕的劍手。」看了看天色道：「太陽下山了，我們最好回到館內，稍息一會，今晚的宴會少點精神也應付不了，我順便看看燕色和謝問到了沒有，也好趁早先打個招呼。」

　　我遙望天際，太陽早下山了，只餘下幾橫暗淡紅霞，高原寒風刮起，氣溫驟降，就像代表著這偉大山城的氣氛，由暖轉寒。

　　我和采柔、紅月、大黑回到觀瀑館西翼我們的專用廳房時，妮雅一個人獨坐在椅裏，臉色陰沉，見到我們只勉強打了個招呼。

　　采柔和她最是友好，走了過去摟著她道：「妮雅！你不舒服嗎？」

　　妮雅搖了搖頭，強作歡顏道：「不要多心，我沒有事。」

　　我心中大感不安向采柔道：「你和紅月先去梳洗，讓我跟我的乖妮雅說幾句話。」

　　采柔和紅月順從地去了。

　　我在妮雅椅旁的地上坐下，伸手摟著她的腿，將頭埋進她香軟的嬌軀裏，柔聲道：「告訴我，花雲和你說了些甚麼話？」

　　妮雅嬌軀輕顫，閉上美目，哀然道：「大劍師，救救我！」

　　我愕然道：「甚麼？」

　　妮雅忽又平靜下來，眼中射出萬縷柔情，輕輕道：「假設有一天你離開淨土，而我卻不能追隨在你左右，你會否恨我？」

　　我鬆開摟著她長腿的手，站了起來，坐到對面的椅上，沉聲道：「這是否花雲對你的要求？」

　　妮雅淒然點頭，道：「是的！但你不要怪她，她全為了大局作想，假設她不是那樣忘私的人，我想她會拋棄祭司之位，隨你到天涯海角去，而不用受思念的折磨，我看出她對你的情意。」

　　我仰首嘆了一口氣，道：「不！我不會恨你，也不會怪她，你們既深愛我蘭特，也深愛著淨土，假設你離開了這美麗的土地，你也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

　　妮雅盈盈而起，來到我身前，坐在我膝上，雙手環抱著我的頸項，將俏臉緊貼著我的臉頰，悲痛欲絕地道：「我不可以離開淨土，因為若我離開了，爵位空了出來，北人會乘虛而入，南北的平衡一旦打破了，便會產生更多意想不到的後果，所以花雲他們在全力支持我繼承爵位前，先要我答應不離開淨土。」

　　我默然不語，因為我找不到可以說的話。

　　妮雅淒然道：「請告訴我，有一天你會回來的，就算那是謊話，也請你那麼說，讓我心中存著一線的希望，憑此保持求生的勇氣。」

　　我感到臉頰濕潤起來，知道膝上的美女洒下了無聲的情淚，心頭掠過一陣強烈至無可抗拒的感觸，緊摟著她道：「我一定會回來，但卻不是謊言，而是一個承諾。」

第八章　天城晚宴

　　天廟是我所見過除魔女殿外，最偉大的建築巨構，代表著淨土文明的峰巔。

　　矗立正門兩旁的是十二個巨型的大石雕，有男有女，各具妙姿，唯一相同的是他們或以手托，或以背負，都頂著天廟的圓拱形殿頂，紅石告訴我這六男六女的巨型石雕，代表的是天上的十二星神；圓拱形的殿頂，便是賜與大地光和熱的太陽，方形的廟堂，圓形的殿頂，象徵著地方天圓。

　　當我們步上不下二百級的長石階，來到天廟正門時，看到兩旁的巨石雕，只是它們腳指的高度，便來到我們的腰際，更使我們嘆為觀止，感到自己存在的渺小。

　　整個天廟都是以從逐天開採出來的白石砌成，予人至純至淨的質感和外觀。

　　一位留著一把長鬍子，樣子非常清秀的祭司在那可容十人並過的大門處迎接我們，乍看上去，他似是很年輕，又像很年老。

　　他微笑著迎上來，禮貌但保持一段距離地和每一個人招呼著，輪到我時，他露出特別注意的神色，道：「歡迎大劍師蒞臨天廟，我是法言祭司，專責淨土一切宗法和禮儀事務。」

　　我大有深意地看了他兩眼，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法言神色有點不自然，道：「大劍師，請！」伴著我走進去。

　　步進廟內，我不由深吸一口氣。

　　這樣宏偉和有氣派的廟堂，是我生平僅見，滿布玲瓏浮突浮雕的巨圓石柱，兵士般排列四壁，予人有力和穩若山岳的感覺；廟殿中央是個直徑達百尺的巨大圓形，其中以各色石子砌成了一幅星圖，占最多的是黑色的石子，那當然是漆黑的夜空；我沒有時間找出那兩粒石子代表天夢和飄香，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團團圍著廟心這圓形大星圖的，是十四張長几，几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和美酒，卻沒有任何肉食，几後都是一張厚厚的白色羊毛毯，供人席地而坐。

　　這時十四席裏有九席坐著人，有些分兩排而坐，前一排只坐一人，穿祭司袍的卻是一人獨坐，只有大公們身後是坐著兩人至五、六人不等，身份分明。

　　我故意不望看他們，依法言的指示，在近門的席位和妮雅並列一席，坐在前排，紅月和摟著大黑的采柔、侯玉坐在後排。

　　紅石坐在我左邊的一席，約諾夫、紅晴坐他身後。

　　天眼、靈智、花雲順序坐在我右手邊的三席，形成南北壁壘分明的局面。

　　法言退回自己的席位內，道：「天眼祭司，請你為大劍師介紹我們的祭司和大公。」

　　我環目一掃，找不到陰女師，這奸婦不知又在弄甚麼鬼。

　　天眼臉容肅穆，眼中精光閃閃，掠過眾人，沉聲道：「假若法言祭司要我介紹的是預言書中的聖劍騎士，天眼會接受這份無上的榮譽，告訴淨土的人，預言中的聖劍騎士已出現了，並領導我們打了三場漂亮的大勝仗，粉碎了黑叉人顛覆淨土的陰謀；但現在當聖劍騎士為淨土將黑叉人趕回北方後，連應有的承認也沒有時，天眼恥於發言。」

　　眾人齊齊愕然，想不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天眼，一上來便連半分也不肯退讓。

　　氣氛一時僵硬至極點，除了大黑的喘氣聲外，再沒有其他半點聲息。

　　一位高瘦但精挺得像槍矛般的大公打破了沉默，哈哈大笑道：「如此便讓我龍騰來介紹吧！」

　　我往他望去。

　　他極具神氣的眼和我毫不退讓的對視著。

　　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轉到坐在身後一女四男的年輕將領身上。

　　那女的自然地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位驕傲和美麗的女子，甚至比起妮雅、紅月也是各擅勝場，但她望向我的眼光卻帶著幾分輕蔑。

　　另外那四名男將，都是剽悍勇猛之輩，其中身量特高的一位，只從他鋒利眼神所顯示出來的自信，便使我認出他是龍騰的兒子，與約諾夫齊名的龍歌。

　　他望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挑戰的意味，好像他才是那真正的勞什子聖劍騎士。

　　我心中苦笑，若非答應了花雲，真是何苦來由坐在這裏招人白眼。

　　龍騰朗聲介紹旁席穿著大公甲冑的女子道：「大劍師！這便是我們淨土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大公，唯一的女大公，寧素大公。」

　　紅石和我身後的侯玉齊齊悶哼一聲，顯是不滿龍騰強調寧素乃唯一的女大公，分明是將妮雅排擠了出去。

　　我早見怪不怪，仔細打量這曾和紅石有一段情緣的女大公。

　　寧素絕非長得不美，事實上淨土真的沒有甚麼醜女；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凜然不下於男子漢的英風氣概，尤其她的明眸更顯神氣，使人感到她是個敢作敢為，絕不優柔寡斷的女性；年歲看來不會超過四十，比我想像中年輕多了。

　　寧素平靜地環手施禮，道：「見過大劍師！」再沒有第二句說話。

　　她身後坐的是兩女兩男，兩女姿色中等，遠及不上龍騰身後的美女奪目。

　　這時坐在法言和明月中間一位年紀最老的祭司自我介紹道：「大劍師你好，我是觀陽祭司，專司建築之責。」頓了一頓，有點感慨地道：「無論大劍師是否聖劍騎士，但大劍師為淨土所做的偉業，觀陽都非常感激！」

　　龍騰、明月、法言三人一齊色變，顯是想不到觀陽對我如此推許。

　　剩下還未被介紹的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當然就是那謝問大公，可能他想阻止觀陽繼續說下去，大聲道：「本人謝問，向大劍師問好。」

　　他身後是兩位年輕將領，我望向他們時，他們都敵意濃厚，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現在除了那大祭司，陰女師和燕色大公外，各位席位都坐滿了，但卻再沒有人發言。

　　「燕色大公到！」叫喚聲由廟門傳來。

　　一名雄偉如山，顧盼生威的大將，在兩老四少六位將領簇擁下，大步走進廟來，他先指示跟隨者到他席後坐下，然後環目四視，最後眼光落到我身上，眼中爆起神光，不理其他人，筆直來到我席前，灼灼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霍」地立起，淡淡道：「燕色大公！」

　　燕色大公不但是用眼在看找，還以他的全心全靈來看我，我感覺得到，他是個非常有「力量」的人。

　　燕色閉上雙目，仰天一聲歡嘆後，再望向我，猛睜雙目，一字一字地道：「如此英雄人物，如此英雄人物！」

　　我不知龍騰他們的臉色如何，但想必不會太好看。

　　燕色眼光轉向別人，望著妮雅，眼中射出親切熱烈的神色，長嘆道：「故人之女，故人之女，妮雅你受了很多委屈了。」

　　妮雅盈盈起立，低下頭恭敬施禮，誰也看到她眼內閃著的淚光。

　　法言祭司怕他還有甚麼話說下去，道：「燕色大公請入席。」

　　燕色大公泛起不悅之色，不理法言，誠摯地道：「燕色錯失了看到席祝同濺血大劍師聖劍之下的機會，希望下一個黑叉魔頭被戳時我能伴在大劍師身邊。」這才昂然入席。

　　我心中暗讚，只是燕色不畏占了優勢反對我的那些人，已可見他是個了得的人物。

　　天廟內又沉靜下來。

　　「叮！」

　　眾人齊齊一愕，向我望來。

　　背後的魔女刃在示警。

　　觀陽祭司露出狂喜的神色，叫道：「聖劍在叫！」

　　在龍騰寧素等的驚愕仍未退掉時，號角聲起。

　　「大祭司到！」

　　一名高瘦之極，身穿金色長袍，持著權杖的清秀老者，在差不多與他平頭的陰女師陪伴下，龍行虎步地走進廟內，直至天文圓圖的核心處，陰女師則進入她的席位。

　　各人全站了起來，環手施禮。

　　只有我和大黑仍在傲然坐著。

　　采柔本已站了起來，見我坐著，連忙坐了回去。跟隨她的男人而行事，正是閃靈族女人的傳統。

　　大祭司凌厲的目光來到我身上，緩緩提起權杖，提起再放下，重重在地上敲了三下，才道：「各位請坐！」

　　天眼等都有點擔心地看看大祭司，又看看我，不知我的無禮是否觸怒了這在淨土裏掌握著最高權力的人。

　　大祭司嚴峻的臉無喜無怒，舉起權杖，望向廳頂圓拱形核心，那個代表太陽的標誌道：「太陽之神，請讓你的光芒，永遠照耀和溫暖著淨土。」

　　眼光再落到我臉上道：「陌生人！告訴我，你到淨土來是為了甚麼？」

　　我啞然失笑道：「我到淨土來是幹甚麼？我到淨土來是幹甚麼？」頓了令人難堪的半晌靜默，我「霍」地站了起來，平靜地道：「我自有我的理由，但絕不會是為了當那甚麼聖劍騎士，也不是來乞求任何人承認這勞什子身份。」

　　這次除花雲之外，連紅石等也露出擔心的神色，我如此不留餘地，只會使事情更惡化。

　　其實他們那知道我深一層的用意，這次鬥爭形勢錯綜複雜之極，假設我沒有猜錯，陰女師對我的指責，必是捏造出我要利用聖劍騎士的身份，將帝國的獨裁統治帶到淨土來的謠言。否則淨土人不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感，她甚至可指控我和大元首其實是在合力演出一場好戲，當然，南北人的矛盾給予了她製造謠言的機會。

　　而我愈不在乎聖劍騎士的身份，反會愈使北人作出深思，而事實上，我的確全不在乎聖劍騎士的身份。

　　寧素、謝問等果然露出愕然的神色。

　　龍騰和明月則是怒容滿臉。

　　我遙望向坐在對面右側的陰女師，她的臉容冰冷如水，一點也不透露出內心的想法，但我卻知道她對我奇兵突出的反應，定是有點不知所措。魔女刃給予了我奇異的靈覺，使我直覺到很多表象下深藏著的東西。

　　龍騰背後的龍歌「鏘」一聲拔出了把烏黑閃閃的彎刀，大喝道：「蘭特！我以天廟恩賜給我的珍烏刀，以身為天廟第一刀手的身份，為了你對聖劍騎士的蔑視，向你挑戰。」

　　我細審他手上的珍烏刀，心中波濤洶湧，這就是珍烏刀了，它是否能擋得住我的魔女刃？

　　龍歌以為我怕了，大笑道：「蘭特，讓我們來看看你的寶劍！」

　　我的眼光冷冷移到他臉上，道：「只有兩種人可以看到我的劍，一種是朋友，一種是敵人，而你兩種也算不上。」

　　龍歌和他身旁各人一齊勃然大怒。

　　他身旁那美女更怒喝道：「大劍師！你是否膽怯了？」

　　這次輪到紅石他們一齊臉泛怒容。

　　「篤，篤，篤！」

　　大祭師再以權杖觸地，淡淡向龍歌道：「坐下！」

　　龍歌乖乖坐了回去，只剩下我和大祭司遙立對峙。

　　大祭司顯然修養極佳，溫和地打量了我好一會，點頭道：「大劍師請勿動怒，你是我們尊敬的遠方來客，可是因『聖劍騎士』的確認事關淨土的存亡，所以我們不得不謹慎從事，希望大劍師見諒。」

　　難怪大祭司能成為淨土的最高領袖，果然有與別不同的心胸。

　　但我卻要步步進迫，淡然一笑道：「對不起，我沒有那耐性，也沒有那時間，所以我要求立即在這裏召開祭司會，將一切事情解決。」

　　沒有人想到我有如此奇著，均愕然相向。對我這樣一個劍手來說，以奇招取得主動之勢，正深合攻防之道。

　　明月冷冷道：「在你的身份未被確定前，你並沒有提出這要求的資格。」說話連僅餘的一點客氣也沒有了。

　　燕色平和地道：「祭司會共有九隻手、八位可敬的祭司每人一隻，我們大公加起的多數是一隻，天廟宗法規定只要有三隻手舉起來，便可以要求召開祭司會，是嗎？可敬的法言祭司。」

　　法言沉聲道：「這是宗法的規定，但在那裏開會，祭司會外的甚麼人可出席，卻須獲得大祭司的同意。」

　　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大祭司身上。

　　「叮！」

　　魔女刃響起的同時，陰女師剛巧發言道：「但是……」停了下來，怒道：「蘭特你弄甚麼鬼！」

　　大祭司首次聽到聖劍的警號，一直平靜若止水的臉容露出一霎驚異的神色。

　　龍騰怒道：「這是魔術！」

　　寧素、謝問的錯愕更明顯了，弄響把劍可能是魔術，但要在陰女師發言的同一時間使劍作響，便超出了魔術的範疇了。

　　我微笑不答。

　　大祭司向陰女師道：「陰女師祭司，你想說甚麼？」

　　陰女師迅速冷靜下來，陰笑道：「我只想提醒各位，祭司會從來沒有在外人要求下召開的，倉卒下決定的事，會使我們沒有深思的機會。」

　　大祭司仰頭望往廟頂的太陽標誌，像在要求太陽之神給予他多點判斷的智慧，好一會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們已深思了很長的時間，好！現在我想表決一下，誰贊成將這宴會變成一個史無前例的祭司會？」

　　八隻手舉了起來，祭司有觀陽、花雲、天眼、靈智。大公則除了龍騰、寧素和謝問外，全舉起了手。

　　九隻手，我們剛占了四隻半。

　　龍騰忿然起立，道：「大祭司，我要求你否決這樣召開祭司會，否則我立即退席。」

　　大祭司雙目精光電閃，望著龍騰道：「龍騰大公你敢夷然征戰沙場，難道連這樣一個公開的會議也不敢面對嗎？」

　　法言抗聲道：「宗法規矩不可廢，就算要立即召開祭司會，除了祭司和大公外，所有人也要離場。」

　　大祭司默然不語。

　　觀陽祭司道：「假若大劍師是真的聖劍騎士，淨土的救主，我們將他拒在門外，不給他表達自己的機會，也不讓他進一步接觸其他與會的人，卻妄下判斷決定他是否聖劍騎士，決定淨土的命運，這是否明智之舉？」

　　明月冷冷插入道：「我接觸他太多了，也受夠了。」

　　龍騰沉聲道：「觀陽你憑甚麼認定他就是聖劍騎士，你由見他到現在還未到三刻鐘的時間。」

　　觀陽目光緩緩逡巡，最後落在我身上，眼中奇光連閃，肯定和有力地道：「我一生人浸淫在建築之道裏，只要看任何建築一眼，便可感覺出那一座建築物是否堅固，是否有氣魄，設計者是否有創意，我看人也是一樣，人也是一座建築物，我剛才一眼望向大劍師，便直覺感到他是那種天生正直無私的真正英雄，這樣的人是絕不會也不屑於欺騙我們的。」

　　燕色大喝道：「說得好！我雖沒有觀陽的慧眼，但一見大劍師便感心折，而且我信任天眼，他是我們淨土裏唯一擁有透視將來力量的人。」

　　一直寂然無語的約諾夫忽地跳了起來，狂喝道：「可敬的祭司大公們，我真的不明白，預言書裏不是說得一清二楚嗎？請看看眼前的事實，你們見過比大劍師更快更利的劍嗎？你們見過比他坐騎飛雪更快更靈的馬嗎？大劍師不是從連雲山過來的嗎？告訴我！你們見過嗎？」

　　紅晴也跳起來叫道：「你們想像過以一個人的力量，能在敵人千軍萬馬裏取敵將首級若探囊取物？以一個人的力量，破了敵人主力集中的城堡？又以一個人驅使千萬頭野牛將黑叉鬼殺個落花流水？我便曾親眼見到，所有南方的人也親眼見到。」接著轉向龍歌大喝道：「龍歌！你做得到嗎？」

　　龍騰、龍歌等鐵青著臉，卻無言以對。

　　大祭師平靜的聲音響起道：「現在不是大吵大鬧的時間，而是會議的時間，我以淨土法杖持有者之名，宣布祭司會由這刻開始，各位請坐下。」

　　廟內一時靜至落針可聞。

　　我帶頭坐下，接著站起來的人一個一個坐下去，直至只剩下大祭司一人卓立星圖的核心處。

　　大祭司向我望來，莊嚴地道：「大劍師，基於宗廟法規所限，你雖然沒有投票的權，但卻有絕對的發言權，請你先說吧！」

　　我細察廟內眾人的表情，龍騰、明月和法言仍是臉帶不忿神色；但寧素和謝問則露出深思的表情，陰女師臉色陰沉，但長長的眼不時閃露陰險的神色，顯是正轉著甚麼陰謀狡計，此女巫非常厲害，不可不防。

　　我微微一笑道：「我需要一個答案。」

　　大祭司早對我天馬行空的說話作風習以為常，出奇溫和地道：「我們都在聽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因為連紅石、妮雅、花雲等也不知我有甚麼「問題」。

　　我提高了少許聲音，問道：「誰可以告訴我，有那個人能比擊殺了席祝同，摧毀了左令權的木堡，並與紅石大公和約諾夫侯將解開了天廟南路之圍的妮雅貴女，拉撒大公爵的女兒更有資格繼承爵位？」

　　眾人想不到我的問題竟是如此，並且開門見山直指到關鍵性的一個重點上。

　　大祭司雙目閃過讚賞的神色，顯是把握到我這問題背後所包涵的智慧。

　　所有人也知道我剛才所述說的偉業，無一不是我這真正的功臣一手創造出來的，但巧妙的是，假設龍騰等若要強調此點，便等於是在為我宣揚，而最後的結論將是我蘭特便是聖劍騎士。一旦我成為了聖劍騎士，我要妮雅成為大公，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假若他們硬要說我不是聖劍騎士，那我便自然只是妮雅手下一員猛將，所有功勞自應歸她承受。假若她變成大公，便有投票權，亦可聯同紅石、燕色、卓聯贏得大公們的一票，支持我的身份。

　　這問題便像把劍，兩邊都是那麼鋒利，那麼碰不得。

　　龍騰等一時啞口無言。

　　紅石緩緩道：「我可以保證，沒有一個人比妮雅更受捕火城和附近數百條村落人民的歡迎，只有她，才能使南方繼續穩定下去，只有她對天廟和淨土的愛，才可使南北永不分裂開來。」他的話隱帶威脅，但也指出了實情。

　　龍騰儘管有千百個捧他兒子的理由，但也改變不了「南方不服」的情勢。

　　這時明月迅速往陰女師望去，但陰女師卻望也不望他，看來他兩人果然有不尋常的關係。

　　明月乾咳一聲，語氣盡量溫和地道：「天廟之所以有這個提議，主要是因為寧素大公的例子，她是第一個不是因繼承而成大公的淨土人，但看她多麼出色。目前淨土正陷於水深火熱之際，我們實不應再墨守著成規。以戰功定爵位，不但可以鼓勵戰士努力，還可以提拔最好的人材，作為軍事領袖。」

　　紅石針鋒相對道：「這並不是天廟的意思，而是你、陰女師和龍騰的意思吧！」

　　明月、龍騰兩人一齊色變，只有陰女師仍是那冷漠的模樣。

　　花雲溫柔的聲音響起道：「淨土一直以來的和平和安定，都建基在繼承法上，好處在於罕有出現爭端，而每一位祭司，都是由上一位祭司揀選訓練指定。若忽然廢除了這方法，立即會出現權位的鬥爭，眼前的事便是明証。以後若出現為了攀上爵位而明爭暗鬥的情形，那就更是禍不是福。」

　　一直靜坐我身後的妮雅站了起來，以平靜得懾人的聲音道：「捕火城大公的位置，對我來說，並非任何非欲得之不可的東西，只是一種負擔和責任，一種犧牲！若有人能提出另一個捕火城人民更能接受的人選，我會真心感謝他，並立即宣布永不角逐捕火城大公之位。」她的語氣透出一種使人震撼的情感，使人絕不會懷疑她說話的真誠。

　　我的心扭痛起來，往花雲望去，恰好她也向我看過來，四目一觸下，花雲露出黯然之色，垂下頭去。

　　燕色大喝道：「好了！告訴我，誰能比妮雅有更輝煌的功業，比她更能被捕火城的人接受，若有的話，請提出來！」大祭師向明月道：「明月祭司，你是直接管轄七位大公的人，請問你可否提出這樣一個人選來。」

　　明月口唇顫動，欲言又止，最後終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祭師轉向龍騰。

　　龍騰臉色數變，啞口無言，他自然不是最適合提名自己兒子的人選，但明月不說，他又有甚麼辦法？

　　大祭師微微一笑，逐一詢問，答案都是沒有，最後輪到陰女師。

　　陰女師從容道：「在這事上，我沒有意見。」

　　眾皆愕然。

　　我卻是心中警惕，在這場政爭裏，她明顯處在下風，她究竟還有什麼惡毒法寶？

　　大祭司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向妮雅道：「由今天起，妮雅貴女正式成為捕火城的大公，擁有拉撒大公以前所有的領地和權力。」

　　妮雅垂下了頭，一點喜容也沒有。

　　這爵位對她和我來說，只是一杯苦酒，可恨我們還要苦苦爭取。

　　天廟內一時間沉默起來。

　　龍歌絲毫不掩飾他的恨意，死盯著我這破壞了他美夢的人。

　　我對他微微一笑。

　　龍歌猛地立起，他身旁二男一女也跟著站起來。

　　龍騰一呆喝道：「龍歌！」

　　龍歌蹬足怒道：「這不公平。」憤然離席而去，其他三男一女也怒氣沖沖，瞪我一眼後追著龍歌往正門衝去。

　　龍騰大怒叫道：「回來！」

　　大祭司道：「龍騰大公，讓他們去吧！年少氣盛，待他冷靜下來後，便沒事了，我們是會原諒他的。」

　　龍騰嘆了一口氣，為兒子請罪後，洩氣地坐下。

　　氣氛沉重之極。

　　大祭司緩緩走回他的席位，坐下道：「現在是否應讓我們投票決定大劍師可是預言中的聖劍騎士？」

　　陰女師起立道：「且慢！」

　　紅石等都皺起眉頭，不知她又要耍甚麼花樣。

　　我們雖心知肚明她是奸細，但卻苦無確鑿證據，奈何她不得。

　　陰女師步至大祭司剛才站立的位置，向我道：「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大劍師給出答案。」

　　我懶洋洋道：「請說！」

　　陰女師道：「為何在飄香城內，你要誣捏我肩上有劍傷，是否想藉此挑起南北的矛盾，分裂淨土？」

　　我暗呼厲害，她不在「是否聖劍騎士」這問題上和我糾纏，而只攻擊我抓不到她痛腳這弱點，實在是非常厲害的一著。

　　即管紅石、花雲等也幫不上我的忙。

　　不過我早想過這問題，亦有應付的方法。

　　我站了起來，踱至她身前五步許停下，微笑看著她。

　　看著她修長婀娜、豐滿感人的體型，還有那高聳的胸脯，不由也要暗讚這妖婦果然有種妖異的魅力，難怪明月受到她的控制，說不定法言也是入幕之賓。

　　陰女師冷冷道：「能言善辯的大劍師是否也答不了我這問題？」

　　我搖頭笑道：「對不起！我依然堅持陰女師肩上有劍傷，但卻非你這位陰女師，而是另一位陰女師。」

　　眾人呆了起來，不明白我在說甚麼。

　　大祭司出奇地沒有插入。

　　明月冷笑道：「大劍師請你說話小心一點，天廟絕不會容許你再次侮辱可敬的陰女師祭司。」

　　陰女師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既似驚異，再似得色。

　　天眼道：「明月祭司，請你讓大劍師繼續說下去吧。」

　　陰女師道：「當然，大劍師當然要繼續說下去，否則我也不肯。」

　　我暗暗覺得自己似乎犯了某個錯誤，踏進了一個陷阱去；但至此知不能不硬著頭皮道：「請問祭司驅車的駝僕在那裏，可否召他前來？」

　　陰女師從容道：「就在門外的大道等候著我，但請先告訴我，你要他來幹甚麼？」

　　我道：「我想看他的肩頭，看看是否像你的那麼光滑？」

　　陰女師瞪著我，眼中射出厲芒。

　　紅石等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我的話。陰女師的分身之術，就是因為陰女師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另一個便是那駝僕，要裝個駝背並不是難事，假設她們是一對模樣相同的孿生妹妹，一切疑團便立即迎刃而解。

　　陰女師仰天笑了起來，道：「蘭特公子的想像力真是豐富之極，好！假設駝僕的肩頭並沒有傷痕，公子怎樣向天廟交待？」

　　我心中叫糟，假設駝僕的肩上真的沒有傷痕，對我的威信將是非常嚴重的打擊，即管成功當上甚麼聖劍騎士，也沒有絲毫光采，但現在已勢成騎虎了，忽然間，我想起了聖劍對她的反應。

　　我微微一笑道：「你想我怎樣交待？」

　　陰女師厲叫道：「好！傳駝僕進來。」

　　我伸手攔著，淡淡道：「不用叫了，我相信祭司的話。」

　　眾人目瞪口呆，想不到我退縮如此之快，敗得如此之慘。

　　反是陰女師毫無勝利者的神色，緊瞪著我。

　　我暴喝道：「因為傷的是你，讓我們再欣賞你的肩頭，好嗎？」

　　明月大喝道：「斗膽！」

　　陰女師臉色數變。

　　我冷笑道：「我認不出你，但我背上的劍卻認得你，所以你一出現，她便感應到了。」

　　明月怒喝道：「滿嘴胡言，假設陰女師肩上沒有劍傷，你怎樣贖罪。」

　　我大笑道：「那我便不是那什麼聖劍騎士。」

　　明月叫道：「陰女師祭司，讓他看，使天廟所有人也看到你的清白。」

　　我微笑道：「明月祭司，你是昨晚看過她的肩頭，還是前晚看過她的肩頭？」

　　明月震怒道：「這算甚麼說話？」

　　陰女師舉起左手，示意所有人靜下來，狠狠看著我，道：「好！蘭特，我讓你看！」

　　我全神貫注看著她，提防她突然發難。

　　我知道她已詞窮勢敗，更給明月一句話迫到無可轉寰的死角！

　　她長而細的鳳目突然爆起奇異的光芒。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就在這一刻，她猛地拉下兩肩的袍服，直至腰際，將一對堅挺的乳房完全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集中往她一對乳房上，才再往她肩頭望去。

　　左肩處明顯有一道三寸許長的劍痕。

　　眾人連驚叫也來不及，異變已起。

　　「噗！噗！」

　　兩團紫紅色的濃霧由她垂下的手爆開，迅速將她吞噬，往四方八面蔓延開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但若非陰女師向我施展異術，我定能在煙霧剛起便展開攻勢，但那一下暈眩，卻使我慢了一線，當然，若換了另一人，就不是一下暈眩那麼輕微。

　　煞那間眼前盡是紫紅的霧。

　　一點寒氣向我小腹的位置標射而來。

　　這時魔女刃已出了鞘，我一劍下劈，「叮」一聲清響，擊落了把短匕首一類的東西。

　　驚叫四起，眾人這時才來得及反應。

　　「噗，噗！」

　　兩團紅霧再爆起。

　　我聞聲撲往廟門，到了紅霧較稀薄處，只見陰女師像會噴霧的女巫般，所到處紅霧散飄。

　　紅石、妮雅、采柔、侯玉等想攔截，但當煙霧向他們湧過去時，都只有嗆咳著往外退，只有我不受那煙霧影響。

　　天廟內亂成一片。

　　「汪汪！」

　　模糊間一道黑影往正要奔出廟外的陰女師射去。

　　心中大叫不好時，寒光一閃，陰女師的彎刀已往大黑劈去。

　　急怒下我狂喝一聲，魔女刃全力擲出。

　　像一道閃電般直刺陰女師的背心處。

　　陰女師也是一流高手，無暇再理大黑，回刀後擋。

　　「噹！」

　　彎刀斷折，魔女刃沒有半點停滯下，將陰女師帶得往前飛跌，「啦！」的一聲，撲在離殿門七、八步處，再也爬不起來。

　　大黑撲了個空。

　　我第一個來到陰女師伏地處。

　　陰女師想挺起身來，但已力不從心，插在背上的魔女刃在顫震著。

　　不片刻，我身旁擠滿了人。

　　一陣清風由門外吹進來，吹散了已因擴散而轉趨稀薄的煙霧。

　　眾人駭然看著伏在血泊內上身赤裸的陰女師。

　　陰女師喘著氣道：「蘭特你好，我鬥你不過……，不過有人會替我報仇……我姊妹和巫帝……會殺……」一顫後，終於死去。

　　我將魔女刃由她背上抽回來，鮮血噴濺，但刃體卻一滴血也沒有。

　　我往眾人望去，龍騰、明月和法言這三個全力支持陰女師的人，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紅石道：「這害人的女妖終於死了。」

　　我冷冷道：「不！還有一個未死。」大步往廟外走去。

　　「鏘，鏘，鏘！」

　　兵刃未出鞘的人紛紛掣出兵器，隨我往廟門外走去，敵慨同仇下，大家的心已聯結起來。

　　廟外繁星滿天，夜風吹來，使人精神大振。

　　才剛走了十多級長石階。

　　一道黑道由旁邊竄了出來，攔在前面，厲喝道：「大劍師！我向你挑戰。」

　　竟是狀若瘋虎的龍歌。

　　龍騰搶前喝道：「你瘋了，快讓開！」

　　龍歌狂叫道：「父親！不要阻止我，他侮辱了我，我要以珍烏刀將我的名譽取回來。」

　　我的眼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停在石階底大道上的陰女師的馬車上，那駝僕已不知去向。

　　她走了！

　　我一點也不奇怪，若說她兩人沒有傳心術一類的東西。我才不信，給龍歌這麼一攔，她更能從容逃去。

　　我伸手攔著擁上來的人，淡淡道：「好！便讓我看看他的珍烏刀是如何鋒利？」

　　龍騰驚叫道：「大劍師！」

　　我知道他們以為我因龍歌阻截了我追殺另一個陰女師的機會，故盛怒下要殺了龍歌洩憤，其實我只是想利用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試試珍烏刀的厲害。

　　以陰女師的狡猾多智，定有方法迅速逃離這逐天高原。

　　我往龍歌一步一步走過去。

　　龍歌提著珍烏刀，緩緩退下石階，他並不是膽怯，只是想我遠離後面的人，讓他有更大發揮的空間。

　　我來到離石階的人最少有二十多級的時候，腳步聲起，一人向我身後走來。

　　我側頭一看，原來是花雲。

　　花雲到了我身旁，低聲求道：「大劍師！求你不要殺他！」

　　我盯著她雍容華貴的美麗臉容，心中百感交集，這身份尊貴的美女是否永遠將愛情放在次要的地位，還是天生一副偉大的能犧牲個人幸福的襟懷？她關懷每一個人，但有否關懷自己？

　　花雲美目射出更濃烈的哀求神色。

　　我微笑道：「告訴我，你愛我！」

　　花雲嬌軀一顫，垂下了頭。

　　將她迫入了死角，我感到一陣快意，由知道她勸妮雅不要離開淨土後，我一方面體會到她的苦衷，但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怨恨之意。

　　花雲驀地抬起頭來，眼中射出堅定的神色，低聲道：「是的！蘭特，我愛你。」轉身奔了回去。

　　我一聲長笑，往下撲去，魔女刃帶起一股勁漩，往龍歌捲去。

　　龍歌暴喝一聲，珍烏刀幻起千百道刀芒，迎了上來。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魔女刃和珍烏刀瞬眼間交擊了百多下。

　　我倏地後退。

　　珍烏刀完好無缺。

　　一道寒意，湧上心頭，假設握著珍烏刀的是大元首，會有甚麼後果？

　　龍歌臉色蒼白。

　　他的刀雖是我到淨土後見到最好的彎刀，但仍和我的劍術有段頗遠的距離，若非我要蓄意試試他的珍烏刀，他早已落敗或身死。

　　饒是如此，他也一直處在只能死守的下風，他曾數次想搶回上風，但都給我迫得有心無力。

　　他的手在顫震著，這以勇力著稱的人，首次嘗到比他更強壯的臂腰之力。

　　我淡淡道：「遊戲還沒完呢！」

　　刀刃一閃，當頭劈下。

　　龍歌大驚舉刀擋格。

　　魔女刃再閃，由劈變削。

　　龍歌變招相迎。

　　魔女刃彈高了少許，貼著刀身削去，揮向他咽喉。

　　龍歌想不到我的劍靈活到這地步，駭然急退，抽刀橫擋，不過已遲了，我緊追而去，刃鋒上挑，正中他近把手處。

　　「噹！」

　　清響傳遍長石階上的整個空間。

　　龍歌驚叫聲中，珍烏刀凌空拋起，高達二十來尺，才往長階下跌去。

　　我的魔女刃來到龍歌的咽喉處。

　　「不要殺我哥哥！」

　　剛才那坐在龍歌身後，隨他忿然離廟的美女從長石階的石柱後奔了出來。

　　「叮叮噹噹！」像無數的金屬掉在地上。

　　眾人齊齊愕然。

　　那是珍烏刀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感謝著魔女遺給我的寶刃。

　　珍烏刀終於不敵魔女刃，落到石階上變成了碎片。

　　但我能擋大元首數百招以上的重擊嗎？我不知道？但終於有了一線希望，尤其大元首對這並不知情。

　　那美女奔至，到了我兩人身旁七、八步遠，停下後不敢貿然闖過來。

　　我向她微微一笑道：「你叫甚麼名字？」

　　美女臉色蒼白，嘴唇顫震道：「我叫龍怡。」

　　「鏘！」

　　我收回點在龍歌咽喉上的魔女刃，讓這好傢伙回到鞘內。

　　龍歌面如死灰，主要還是因苦戰脫力，雙腿一軟，坐倒石階上。

　　眾人蜂湧而下。

　　龍騰第一個來到我身旁，單膝下跪，道，「聖劍騎士，請原諒我們。」

　　我忙將他扶起道：「過去的便讓他過去算了，你還要和我並肩殺敵的，是嗎？」

　　大祭司來到我面前，將權杖交給觀陽，伸出雙手，和我的緊緊相握道：「聖劍騎士，請原諒我們的糊塗和愚蠢，險些釀成了彌天大禍，成為淨土的大罪人。」

　　我道：「大祭司，已沒有人比你處理得更好了，我父親蘭陵常說，人最易為眼前的假象蒙蔽，又說悔恨只是一條會噬心的毒蛇。所有事便讓他像個噩夢般過去算了，現在是新的一天。」

　　燕色大喝道：「好！聖劍騎士，由今天起，若再有人不服從你，我便一刀幹掉他！」

　　我的眼光掠過羞慚的明月和法言，「過去的便讓他過去算了。」這話說說是可以，像這兩人，尤其是明月早已威信盡失，怎可還當祭司，管治七位大公，遲些只有使個手法，迫他自動引咎退辭，現實就是那麼殘酷。

　　紅石道：「剛才我們已發出了訊號，令守衛不准任何人離開天城，不過這恐怕沒有甚麼作用，因為祭司和大公都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人，而他們並不知那另一妖婦已不是祭司。」

　　龍騰向龍歌怒道：「你這畜牲不知自己闖了甚麼大禍！」

　　我道：「不要怪責龍歌，他不但是位超卓的戰士，也是有真性情的男子漢。即管沒有他耽阻了時間，我們也不會追及那妖婦，因為來自巫國的巫師，都懂傳心之術。」

　　其實說我不怪龍歌，是絕對的假話，因為只要我召來飛雪，真說不定能追上她，我猜她必是由較短的北路逃走。

　　可是在團結內部的大前題下，我不得不撫慰這對全以私心為重的可惡父子，我既當上了淨土人至高無上的領袖，便要這麼做。

　　心中暗嘆一聲。

　　龍歌這時逐漸明白自己幹了甚麼傻事，又聽我不但不責怪他，還在抬捧他，為他脫罪，感動得流出熱淚，叫道：「大劍師！不！聖劍騎士。」

　　我淡淡道：「你們以後還是叫我大劍師吧！聖劍騎士的名字實在太長太難叫了。」

第九章　天原回春

　　一覺醒來。

　　日已當午，窗外陽光漫天。

　　房內靜悄悄的，大床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采柔、妮雅、紅月一個也不見，連大黑也罕有地不在我的床邊。

　　自離開飄香城後，這個「早上」最是輕鬆寫意，煩惱盡去。

　　房外三女的笑聲話聲隱約傳入來。

　　「咿唉！」

　　門打開了一線，跟著一把聲音道：「哼！還未醒來呢！」認得是紅月的聲音。

　　我悶哼道：「小妮子進來！」

　　紅月歡叫道：「噢！原來在詐睡。」掩門後，撲上床來，不理一切鑽入了我懷裏，嬌聲道：「我們都興奮得無法入睡，你不愧聖劍騎士，連睡覺也比別人高明。」

　　我奇道：「連你也可以睡不著嗎？」

　　紅月怨道：「要睡時天早亮了，過了睡覺的時間，人家怎睡得著？」

　　我失笑道：「原來我們的紅月貴女，在睡覺上竟有時間上的限制。」

　　紅月忽低聲道：「我恨你！」

　　我一呆道：「恨我？」

　　紅月粉拳擂上我的胸膛，連聲道：「恨你恨你恨你！」

　　我嚷道：「小心點，采柔還未為我穿上甲冑。」

　　紅月嘟著小嘴氣道：「穿上盔甲鬼才打你。」

　　我撫著她柔軟和比外面陽光更奪目的金髮，道：「告訴我，你恨我甚麼？」

　　紅月粉臉紅了起來，道：「恨你使人被迫說謊話。」

　　我好奇心大起，道：「誰迫你說謊了？」

　　紅月將臉埋在我胸膛處，恨聲道：「不是你是誰，每當那些好事的淨土女人問起我和你怎樣時，我都被迫要說謊。」

　　我愕然道：「甚麼？」

　　紅月嗔道：「難道我告訴她們你只曾吻吻我抱抱我嗎？我紅月還有甚麼臉子？」

　　我啞然失笑，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咿唉！」

　　門再打了開來。

　　采柔探頭進來道：「大劍師，大祭師來了，在主廳等著你。」

　　紅月掩嘴笑道：「兩個都『大』，究竟是誰『大』一點？」

　　主廳內不但大祭司來了，其他祭司也來了，只不見明月和法言。

　　施禮後，大家坐了下來。

　　大祭司道：「昨夜那另一陰女師由北路走了，守城的人不敢阻攔，坐看這妖婦飄飄然離去。」

　　這是意料中事，不過終有一天她要飲恨我劍下，為鳳香索回血債。

　　大祭司長嘆一聲道：「明月今早喝了毒酒，被發現時早死得透了。」

　　我寂然無語，這或者是他交待錯誤的唯一方法，只有死亡才可保存他的尊嚴。

　　大祭司續道：「法言自覺無顏掌管淨土的宗法，要辭去祭司的職位，希望大劍師批准、還有是新任祭司的人選……」

　　我揮手道：「淨土的內部事務，全由你們作主，我只管軍事方面，當黑叉人被趕回大海裏時，便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希望你們能明白。」

　　眾祭司均露出感激的神情，只有花雲垂著頭，不敢看我。

　　唉！昨夜我迫她說愛我，確是過分了點。

　　靈智站起來道：「大劍師請走出館外露上一臉，他們由今早便等到現在了！」

　　我愕然道：「甚麼？」

　　眾祭司微笑起立，擁著我往門外走去，剛走出大門，如雷的歡叫吶喊轟然響起。

　　我一看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觀瀑館門外的大平台下，大街小巷，所有地勢略低的房舍、屋內、屋頂全站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戰士平民全混在一起，擠得插針不下，水洩不通，怕有十幾萬人。

　　他們霎時興奮地狂喊起來，帽子雜物鮮花全給揮上天空，此起彼落。

　　「聖劍騎士！聖劍騎士！」

　　我愕然不知所措，剛才我還想帶三女和大黑到這美麗山城的大街小巷溜躂一下，看來這願望是難以實現的了，因為沒有人會不認得我。這就是成名的代價吧！

　　觀陽在我耳旁大喊道：「今早我們發布了消息後，除了守城的人不可離開崗位外，整個天城的人都來了。」

　　我偷看大祭司等一眼，發覺他們臉上都掛著歡喜的熱淚，花雲更是梨花帶雨，泣不成聲，她苦待的美好日子，已逐漸臨近了。

　　我走前兩步，來到圍欄旁，舉起雙手，示意他們靜下來。

　　聲音像潮退般迅速轉弱，以至乎完全寂然。

　　我心頭一陣激動，大叫道：「相信我！黑叉鬼被趕回大海裏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

　　歡喊聲再次震天而起。

　　天原的高空上有幾隻作鳥獸形奇怪東西隨著風自由地飛翔著，它們給一條長長的幼繩繫著，另一端緊握在草原上一群小孩的手內。

　　我們邊在草原走著，一邊極目而望，大感有趣，飛雪則跟在身後。

　　采柔嚷道：「真是好玩，這叫甚麼玩意兒？」

　　妮雅笑道：「這是天原小孩中最流行的遊戲，叫『皮鳥飛』，那些皮製的鳥兒，一遇風便飛上天上，要不要弄隻來給你。」

　　采柔驚叫道：「不！不！我怕弄壞了它們，這麼美麗可愛？」

　　我道：「大黑究竟那裏去了！」

　　三女開聲大笑，紅月道：「我們一直不提大黑，看你能忍多久，大黑跟觀陽去了。」

　　我奇道：「大黑怎肯跟他去？」

　　采柔嫵媚一笑道：「怎麼不肯，觀陽帶了隻母狗來找牠，你若看到牠那饞嘴的樣子，才好笑呢！」

　　我道：「究竟是觀陽打大黑的主意，還是那母狗打大黑的主意？」

　　三女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紅月道：「天原的狗非常有名，最懂得看管羊群，不過不像大黑般會打仗，所以觀陽才想為大黑留下個種看看。」

　　我見她說得可愛，打趣道：「我也懂打仗，誰想留下個種來看看？」

　　紅月叫道：「我才不要生孩子。」

　　妮雅垂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眼光。

　　采柔美目掠過一陣失落，借著觀看天上的「皮鳥飛」，沒有答我的問題。

　　我暗責自己，改變話題道：「紅石他們那裏去了？」

　　妮雅道：「紅石、侯玉和紅晴回立石堡去了，好安排我們的人。一部分到天廟來，一部分往龍吐水去協助建立新堡，另一部分回守飄香和捕火。約諾夫則跟了燕色往北路的擒天堡去，察看前線的最新形勢。」

　　我道：「你身為捕火大公，為何不跟去看看？」

　　妮雅咬著嘴唇道：「你去我才去，你在淨土一刻，我便跟你一刻。」

　　我愛憐地望了她一眼，無限感慨。

　　遠處的小孩忽地叫了起來，拚命收線，將那些色彩鮮艷的「皮鳥飛」收回來。

　　我往天際一看，一股雨雲，正往天原飄過來，那邊的天際黑若夜晚。

　　三女驚呼道：「下大雨了！」

　　我環目四顧，這裏離天城最少有五、六哩的距離，離北路則更遠，往任何一方走也難逃豪雨淋身的遭遇。

　　采柔叫道：「看！那邊林內有間小屋。」

　　妮雅喜道：「那是牧羊人的避雨屋。」

　　我歡叫一聲，帶頭往那小屋奔去，三女笑著叫著，興高采烈地追在我身後。飛雪跑在最後，可能正奇怪我們為何不像來時般四個人全擠到牠寬長的背上。

　　小屋在百步之外。

　　狂風卷來，吹得我們怪叫連聲。

　　我瘋狂般叫著跳著，就像失去了的童年日子又在心裏身上重活了過來。

　　「嘩啦啦！」

　　大雨洒下。

　　尖叫聲中，我們撞門而入，衣衫盡濕。

　　三女秀髮盡是水珠，鬚髮緊貼在她們臉上，但神色均興奮之極。

　　小屋內出奇地乾淨寬敞，一邊堆滿了乾草，另一邊堆滿了柴枝，生火的火種火鉗全部齊備。

　　采柔叫道：「飛雪還在外面！」

　　我推開少許門，頂著隨風打入來的寒氣雨粉，往外望去，林外的天原白茫茫一片，想看遠點也辦不到，在風雨裏，飛雪躍起前蹄，不住張口，迎著降下來的雨水，看來非常享受。

　　後面柴枝搬動的聲音傳來，我回頭一看，三女正忙碌地堆柴生火，熊熊火光照亮和溫暖了整個空間。

　　我關上了門，將兩個小窗用柴枝撐開了少許，夾帶著濕氣的寒風吹進來，使人份外感到這像已與世隔絕的小屋內的溫暖和安全。

　　我悠閒地貼牆坐了下來，看著火堆冒起的煙屑火星，升上屋頂，再由煙鹵逸走，心中充滿了歡愉。

　　外面的飛雪嘶叫起來。

　　我們同時一呆。

　　接著木門傳來括括的奇怪聲響！

　　我們瞪目以對。

　　「汪汪汪！」

　　采柔歡呼道：「大黑！」撲前將門打了開來。

　　濕透了的大黑帶著水花飛撲而入，直衝入連抗議也來不及的采柔懷裏。

　　我閉上眼睛，等待著預估的事情發生。

　　果然驚叫四起，屋內水珠四濺，無人能夠倖免，大黑抖掉雨水的可惡行為，我早已領教過，但仍沒有對付的方法。

　　水點落在柴火裏，發出吱吱聲響！

　　三女忽地齊齊笑罵起來。

　　我睜眼一看，原來大黑蹲坐地上，撐開了腿，低頭用牠的大舌頭去舔自己那寶貝傢伙，顯是嘗了甜頭後以牠的方式作善後工作。

　　紅月叫道：「大黑，不准過來舔我，連嗅嗅也不准。」

　　豈知大黑以為紅月在喚牠，千辛萬苦地爬了起來，往紅月湊去。驚叫聲中，紅月躲到妮雅身後，妮雅則躲到采柔身後。

　　采柔笑得全身發軟，用手格著大黑的頸，死命不使大黑的巨舌舔往她的臉上。

　　我看著三女身上完全沒有遮蔽作用的濕衣，看著她們美妙的胴體，真是想就此死去，好將這動人的時刻永遠保存下來。

　　我想起了花雲今早梨花帶雨的樣子，她現在正幹甚麼呢？是否也在天城的另一角落，看著外面這場豪雨？心神飛越下，我像回到了魔女國的地殿裏，看著魔女百合美絕人世的貴體，她是生還是死了？

　　「大劍師！」

　　我抬頭望去，紅月俏立眼前。

　　火堆旁的采柔和妮雅仍在嬌笑中喘著氣，一人按緊大黑，一人拍著牠的濕頭，逗著牠在玩兒。

　　紅月見我眼光移到了別處，嗔道：「大劍師！」

　　我眼光回到她在濕衣內若隱若現，煥發著青春氣息的美麗胴體上，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心中叫道：「這妮子真的長大了。」

　　紅月俏臉飛起兩朵紅暈，不勝嬌羞地道：「大劍師，我給些東西你看。」隨著打開兩肩的衣服，緩緩脫掉全身濕衣，然後半點也沒有保留地，立在我眼前。

　　采柔和妮雅像是一點也不知這邊發生了甚麼事的樣子，繼續著她們和大黑的遊戲。

　　我的目光完全沒法離開紅月的身體，那種嬌嫩柔滑，那種代表了驕傲和青春的肉光嫩色，使我的心熱了起來，燒了起來。

　　紅月以從未有過的嬌羞神態，咬著唇，垂著頭，傲然挺立。

　　我的眼光在她修長玉腿逡巡著，以心眼畫著美妙的線條。

　　我想起了西琪，一陣噬心的痛苦狂湧而起，我「霍」地起立，一手抱起赤裸的紅月，對著她的小嘴，往厚軟溫暖的禾草堆走過去。

　　紅月，我屈服了！投降了！

　　在這刻，你是世上最美妙最可愛的小東西。

　　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黃昏時，我們回到了天城，天城的戰士和居民只是微笑地向我們打招呼，使我感到自在多了。

　　今早我向大祭師要求，這裏的人都不准一見我便圍過來，更不可向我下跪膜拜，那些都是我最不想遇到的情形，看來這要求現在生效了。

　　四人兩獸，剛踏入觀瀑館，有人來報花雲祭司在等待著。

　　我心中大奇，花雲為了甚麼事來找我，逕自往主廳走去，三女則回房去了。

　　主廳內還有位我意想不到的客人，龍騰大公的女兒，龍歌的妹子──龍怡貴女，一見到我垂下了目光。

　　我心中暗自警惕，千萬不要再種情根了。

　　我在花雲對面坐下，詢問的眼光望向花雲。

　　花雲向龍怡道：「大劍師來了，你親口和他說吧！」

　　龍怡緊閉櫻唇，搖首，頭垂得更低了。

　　花雲嘆道：「這傻孩子！」向我解釋道：「剛才她來見我，說她父親和哥哥都很頹喪，很後悔，竟然誤信了陰女師的說話，做出了那樣不光采的傻事，對不起大劍師……」

　　熱淚由龍怡俏臉珍珠串般滴往地下。

　　我心中惻然，龍怡的悲哀不只是因龍騰、龍歌而來，打擊得更重的是她的信心和自尊，一向以來，她都唯父親兄長馬首是瞻，以他們的信念為自己的信念，以他們為榮，但這種虛假的「安全感」在昨夜徹底地破碎了。

　　我愕然道：「我不是說過『過去的便讓他過去嗎』，為甚麼他們還不能釋懷？」

　　龍怡悲泣道：「你罵他們一頓，他們反而好過點，偏偏你對他們那麼好，使他們感到更對你不起。」

　　花雲低聲道：「明月的自殺和法言的引退，使他們更不好過。」

　　我本來對他們父子沒有多大好感，可是現在見他們自責如此之深，印象大改，何況還有龍怡的熱淚在眼前淌著。

　　我看著被龍怡淚水染濕了的地毯，腦中靈光一現道：「今晚就讓我在這廳內，舉行一個舞會，除了昨晚的人外，其他人客由你訂出來。」

　　花雲俏臉亮了起來，風情萬種地瞅了我一眼，道：「我常在想，這世界裏究竟有沒有蘭特公子辦不來的事？」

　　龍怡抬起哭得紅腫了的雙瞳，感激地望我一眼。

　　我心中叫糟。

　　最怕是女人這種含著情意的眼神。

　　觀瀑館外車水馬龍，館內香衣麗影。

　　所有人都脫掉了甲冑軍服，換上淨土柔軟鮮艷的彩衣，女仕們當然更刻意打扮起來，使我想起飄香城的宴會。

　　采柔、妮雅、紅月當起了女主人，殷勤地款待著賓客，一隊樂隊奏著淨土的舞樂。

　　幸好觀瀑館的主廳極為寬敞，容納百來二百人，絕不成問題。

　　妮雅派了十多個年輕貌美的女親兵，頭插鮮花，換上金黃色的長袍，露出半邊酥胸，托著美酒美食，滿臉笑容穿花蝴蝶般在客人裏勸酒戲食。

　　天城裏有頭有臉的居民，將領貴胄們都來了。

　　「當！」

　　我和戰戰兢兢的龍騰碰響了酒杯，道：「不要說你，連紅石，甚至妮雅不也曾給那妖婦騙倒了，在飄香城差點和我反面破裂，比昨晚還厲害呢。」

　　其實誰不心知肚明龍騰是私心大過誤信讒言，但人總要找下台之階，龍騰亦只好乘勢騙騙自己，繃緊的臉容一鬆，眉開眼笑地向羞慚滿臉，陪在一旁的龍歌道：「哈！你看，連紅石那老小子也中了奸計，幸好大劍師大人大量，不怪我們呢。」

　　龍歌的臉皮當然及不上乃父的厚度，勉強一笑，神色仍是很不自然。

　　妮雅走了過來，抗議道：「剛才我聽到有人提我的名字，是誰說我的壞話？」

　　我奇道：「誰提起你的名字呢，怎麼我聽不到？」

　　妮雅瞪了我一眼，向龍歌道：「不邀請我跳一支舞嗎？」

　　龍歌愕了一愕，如夢初醒地躬身道：「請妮雅大公賞臉。」

　　妮雅微微一笑，拉起龍歌的手，往廳心走去，加入了一對對正翩翩起舞的男女裏。

　　在我旁的大祭司道：「大劍師，你為何不跳舞？」他心情非常之好，笑容替代了一向的肅穆莊嚴，他真是個值得人敬重有量度的長者。

　　我搖頭道：「這種舞和帝國的分別很大，我不懂得跳。」

　　靈智微笑道：「你看小采柔的舞姿多美妙，她跳了兩隻後便比任何人也跳得更好了。」

　　我苦笑道：「就算我想跳也沒有人來邀請我。」

　　剛和寧素舞罷回來的燕色大公笑道：「全場的女孩子也想有與大劍師共舞的光榮，可是你被眾大祭司團團圍著，還有龍騰這凶神惡煞的人在旁虎視眈眈，誰敢過來。」

　　眾人開懷笑罵，僅餘的陰霾也雲散煙消。

　　我偷看花雲一眼，猶豫著是否要和她跳一隻舞，她也剛好偷望過來，兩人眼光一觸，都嚇得急忙避開。我們的關係確實微妙異常，不知應如何分類。

　　紅月的嬌笑聲傳來，只見她離開了男伴的手，轉了兩個圈，秀髮飄飛，長裙揚起，舉起的手衣袖落了下來，在頭頂作了幾個美妙的姿勢，又勁又熱，連我也看得心癢起來，記起了她在禾草堆上的熱情和嬌羞。

　　這時我聽到寧素低聲詢問道：「紅石大公還未回來嗎？」

　　卓聯答道：「恐怕今晚他也不會回來了。」

　　寧素失望地嘆了一聲。

　　我也暗嘆一聲，但這種男女間的事，外人不但很難插手，若插手則更不妥當。

　　我想著應否邀花雲共舞時，一把女聲在我背後輕輕道：「大劍師！龍怡有否和你共舞的光榮？」

　　燕色這豪漢拍掌大笑道：「看！全場最有勇氣的美女終於出現了。」

　　我看到花雲臉上閃過失望的神色。

　　龍怡嬌羞嗔道：「燕色大公！」纖手早穿進了我臂彎裏。

　　我領著她往廳心走去，道：「你要教我才行！」

　　龍怡美麗的臉龐興奮得紅撲撲地，嬌羞點頭，但不敢回望我。

　　我一離開剛才那堆在淨土最有威權的人後，果然不出燕色所料，全場的女士眼光都集中到我身上，虎視眈眈。

　　龍怡從我臂彎脫出來，指導著我怎樣摟著她柔軟纖細的腰肢，如何拿著她的玉手，如何踏前退後，不一會我們已隨樂起舞。

　　紅月剛和男伴舞到我身旁，嚷道：「大劍師你還騙人不懂得跳，下一支輪到我了。」

　　「喲！」

　　我因望向紅月，竟忘記了舞步，一腳便踏在龍怡穿著舞鞋的腳尖上。

　　我陪罪後向紅月叫道：「看到嗎，你不怕就來吧！」

　　龍怡笑得彎下腰來，雙手按到我肩上，順勢將小嘴湊到我身旁，輕輕道：「大劍師，謝謝你！」

　　紅月走了過來，向龍怡甜甜一笑道：「好龍怡，輪到我了吧！」

　　龍怡拿她沒法，深情地瞟了我一眼，依依不捨地退了開去。

　　紅月摟著我，親熱地起舞，嬌軀不住貼上來，比一團烈火更使人吃不消。

　　我道：「以後也不用騙人了吧！」

　　紅月皺起鼻子道：「當然還要騙人，我不能告訴人家只和你有過一次，所以你若要我不說謊，便應知道該怎麼做。」忽地豎起腳尖，越過我的肩頭往入口處看去，興奮地大叫：「噢！父親和哥哥來了，還有小矮胖。」

　　我放開紅月，回頭看去。

　　紅石、紅晴一身戎裝，正和小矮胖及侯玉步進廳內。

　　紅月跑了過去，拉著小矮胖，硬迫他跳舞。小矮胖苦著臉向我叫道：「大劍師，明早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我忍著笑點頭，跟著紅晴、侯玉也被美女拉走了，只剩下我伴著紅石走回各大公和祭司的「小圈子」裏。

　　龍騰主動向紅石示好，打招呼道：「紅石大公，路途辛苦了？」

　　紅石冷冷看著他，我暗叫不妙，伸手暗按在紅石背上，輕輕拍著。

　　紅石何等敏銳，微一錯愕，搖頭苦笑道：「你這老鬼，真拿你沒法！」

　　眾人大笑起來，至此龍騰才真正放下心來。

　　寧素來到紅石身旁，低喚道：「紅石大公你好！」

　　紅石斜兜了她一眼，劍眉一聳，英偉的臉龐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淡淡道：「寧素大公，今天為何有空閒了？」他顯然對寧素昨夜晚宴前不肯見他仍耿耿於懷。

　　寧素順手從女侍盤中取來一杯淨土著名的「醉果酒」，雙手奉上，道：「紅石大公息怒吧！這是你最愛喝的酒。」

　　紅石想不到寧素竟肯向他當面陪罪，大有臉子，伸手接過酒杯，一口氣喝了大半，遞回給寧素。

　　寧素呆了一呆，俏臉通紅，拿著酒杯愕了半晌，才一飲而盡。

　　燕色一手搭在紅石肩頭上，一臉俏皮的神情，大笑道：「老小子！真有你的。」

　　我有點莫明其妙，為何寧素喝杯酒也這麼羞人答答？燕色又如此說話？其中必有些我不明白的含意。

　　心中一動，來到花雲身前，道：「花雲祭司，我有否與你共舞的榮幸？」

　　花雲僅能覺察地點了點頭，將手遞給我。

　　我搭著她來到一對對起舞的人群中，一手摟著她的蠻腰，一手搭在她香肩上，徐徐起舞。

　　花雲低垂著目光。

　　我道：「為何不敢看我？」

　　花雲搖搖頭，輕輕道：「我怕看你的眼睛？」

　　我佯怒道：「你怕我嗎？」

　　花雲仰起俏臉，深深看了我一眼，又垂下頭道，「你知道不是那樣的。」再嘆了一口氣道：「自從被選了作祭司學徒後，我決定了再不會向任何男人說昨晚那句話，但我終於違背了自己，還說得那麼心甘情願，沒有絲毫後悔。」

　　我的心軟化起來，因她勸妮雅留在淨土而生出的些微恨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花雲再望向我，柔聲道：「大劍師！你滿意了嗎？」

　　我苦笑搖頭。

　　花雲道：「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像紅石剛才便迫寧素喝合杯酒，要她在眾人前公然表態。」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難怪寧素如此忸怩。

　　我道：「為甚麼現在又敢看我了？」

　　花雲氣道：「你的說話就像你的劍，令人又怕又恨，又完全沒法子捉摸，但又忍不住歡喜，愛被你步步進迫。」

　　這是多麼深情的話，花雲的愛是含蓄的，我雖不住提醒自己千萬別再墜進情網裏去，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著她，想和她說話，想看她欲拒還迎的羞態。她那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氣質，更加強了我在這方面對她「侵犯」的意慾。我並不需要和她有任何肉慾的關係，只是要她心中有我。

　　花雲像看穿了我的心事般，瞪著我道：「滿意了嗎？蘭特公子！」

　　四周的人忽地拍起掌來。

　　我們愕然望去。

　　只見四周的人都停了下來，逐漸圍成一個大圈，在大圈中心采柔跳著奇怪的舞步，擺出一個接一個美妙至難以形容的逗人姿態。

　　花雲放開了摟著我的手，但卻仍由我摟著她的腰肢。

　　采柔在跳閃靈舞！

　　她的秀髮隨著充滿勁道和節奏感的舞姿有力地拂動，每一個動作，都和她的表情和眼神配合著，一忽兒若懷春少女，一忽兒若深閨怨婦，誘人之極。

　　我記起了父親的話：當閃靈的女子跳舞時，連盲子也會睜開眼來。

　　久違了的大黑從人堆處鑽了出來，撲到采柔身邊，叫著跳著，還以為采柔在逗牠玩耍呢。

　　眾人的拍掌聲和嘯叫聲更響更急了。

　　樂隊興奮忘形地吹奏著。

　　采柔的腳步忽快忽緩地踏在地上，發出令人熱血沸騰的節奏。

　　采柔忽地往我飄過來，直至我的身前，作了幾個曼妙至無可比擬的美態，既驕傲又野性，使我差點忍不住摟她入懷，審問她為何有這麼美妙的閃靈舞，也不早些跳給我看。

　　花雲輕輕推我走出去。

　　我在她的纖腰用力一捏後，才鬆開了手。

　　采柔雙手纏了上來，摟著我舞了開去。

　　眾人轟然叫好。

　　采柔在我耳邊道：「大劍師！我很快樂！」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鑽入了我們中間，原來是大黑。

第十章　兩箭功告

　　次日清晨，我離開房間時，三女仍酣睡未醒，這也難怪她們，前天晚上已一夜沒睡，昨晚的舞宴又至半夜才興盡而返，她們不睡到太陽過了中天方醒來才奇怪呢。

　　疲倦絕不下於她們的大黑卻一反懶洋洋的常態，精神抖擻地追在飛雪尾後，半點頹態也沒有，不過當我策著飛雪來到天城出口的大斜坡時，才明白了個中原因。

　　這傢伙一閃便不見了，不用說也是溜去和那會牧羊的母狗再續前緣，在此先預祝牠成功。

　　街上靜悄悄地，這裏的人昨夜亦是狂歡達旦，誰還能爬起床來。

　　沒有戰爭會是多好，生活便會像昨天般轉眼溜過。

　　門衛見到我來，慌忙打開了城門，讓我暢通無阻地飛馳而出。

　　廣闊的天原現在眼前，天河橫流著。

　　近南路處營帳林立，那是昨天黃昏才開始陸續抵達的南軍。

　　我一聲長嘯，策著飛雪，奔過天河的石橋，往營地奔去。

　　還未到營地，已看到小矮胖在營地的西北角向我興奮地招手，我朝他奔了過去。

　　小矮胖叫道：「我還擔心你起不了身！」

　　我跳下馬來，笑道：「這也是我對你的擔心。」

　　他瞪著滿布紅筋的眼道：「不用擔心。我根本沒有睡，人來，預備。」

　　他那立在四周的十多個手下忙碌起來。

　　在空地另一邊約五百步外，以石頭砌了一堵臨時的牆壁，足有十來尺高，看上去頗為堅固。

　　小矮胖得意非常，指著那堵牆道：「這就是城牆。」

　　接著指著一個木製像大噴筒般的奇怪東西道，「這是『龍火炮』！」

　　「龍火炮」旁站了蓄勢以待的十多人，全神留意著小矮胖的動靜。

　　我望向那「龍火炮」旁另一尊像極帝國攻城用的「彈石機」的東西道：「那又是甚麼東西？」

　　小矮胖神氣地道：「那是淨土戰爭史上最偉大的發明──『龍怒吼』，這名字我想了很久，好方便讓靈智那老傢伙將它寫進史冊去。」接著低聲道：「我小矮胖便全仗它名垂千古了。」

　　我不知他在攪甚麼玄虛，道：「快弄來看看。」

　　小矮胖神態緊張起來，口中念念有詞，大叫道：「『龍火炮』放射！」

　　「喀擦！」

　　不知那些人拉動了那個機括，一道黑血箭由「龍火炮」的炮嘴勁射而出，直噴往那堵牆上，染得石牆漆黑了好大的一片。

　　空氣中充滿黑血那種難嗅的味道。

　　但就是這樣，再沒有其他事情發生。

　　我愕然望向小矮胖。

　　小矮胖向我神秘一笑，不慌不忙叫道：「點火！」一十名箭手一排走前了百來步，燃起包紮上蘸滿黑血布絮的箭頭，弓弦拉緊。

　　「放！」

　　十箭齊發。

　　除了三枝勁道不足，兩枝射歪了外，其他全射在石牆染了黑血的地方。

　　「篷！」

　　烈火熊燒，便像整張牆著了火。

　　小矮胖再呼道：「龍怒吼！」

　　那「彈石機」模樣的東西，彈出一個黑黝黝的巨型怪球，由低升高，再由高下降，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啪」一聲，竟黏在燃燒著的牆上，並不掉下來。

　　火繼續燒著。

　　那黑球似乎極為耐燒，不但仍然是那個樣子，反似愈燒愈堅固起來。

　　小矮胖頓足道：「沒有理由的，黑黏土內全是黑血，怎會不爆炸？」

　　我搖頭道：「你以前試過沒有？」

　　小矮胖道：「這是第一次試驗，想不到竟失敗了，為何你那次密封在桶內的黑血會爆炸，今次密封在燒硬了的黏土內，應更厲害才對。」

　　我再望了那在火焰中毫無動靜的黑球一眼，也替小矮胖難過，替他名垂千古的美夢破碎難過，搭著他的肩頭往營地走去，安慰道：「來！讓我們去吃早點。」

　　走不了兩步，話猶未已。

　　「轟！」

　　驚天動地的一響爆炸由後而來，大地搖晃著。

　　一股無形的力量激盪下，小矮胖首先往前撲倒，帶得我也失去了平衡，隨他倒下，將觸地時我扭轉了身，看到了早先那堵牆，竟成了一地碎石圖案，有些飛到了十多步外，可見剛才爆炸的力量是何等驚人，遠超過木堡那次的爆炸。

　　小矮胖擦擦紅眼，欣喜如狂地爬起來，走前幾步，又失足跌倒，狂叫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坐了起來，聽到營內驚叫奔走之聲四起，苦笑道：「在你名垂千古前，請你先應付天原上所有因睡眠不足來找你算賬的人。」

　　第二天正午時分，我們在龍騰、燕色、紅石各大公的陪伴下抵達燕色主理的「擒天堡」，這堡規模約有「立石」的一半，但因它和「虎視」緊扼著通上天原的山路兩旁，又有燕色和龍騰這樣出色的名將把關，連凶悍的黑叉鬼也苦攻不下。

　　不過，黑叉人亦藉占據了北路稍下的「封隘」和「斷路」兩堡，將淨土軍北去之路截斷了，若要往北方去，便須學黑叉鬼來南方般，繞過逐天東端的龍吐水，在目前來說，那是淨土的軍力無法辦到的。

　　我們只能一個城一個城攻過去，使前線後方能呼應增援，所以能否攻下和收復這兩個失陷了的城池，乃是關鍵的大事。

　　紅石和妮雅的南軍隨在我們之後，緩緩注進「擒天」和「虎視」的後山處待命而動。

　　我們進入「擒天堡」時，戰士們都擠在街上、城牆上，向我吶喊歡呼，士氣高昂至極點。

　　「聖劍騎士」之聲不絕於耳。

　　「擒天」共分作內外兩堡，經過了內堡的城牆後，我們來到燕色的大公府。

　　宏偉的大堂裏陳設簡樸，牆上掛滿各式各樣的兵器，大部分都不是淨土的武器，而是擄狹自黑叉鬼的戰利品。

　　特別吸引了我注意力的是一張黃光閃閃的大弓，掛在對正門口的牆上，而這牆再無其他武器，使巨弓更為特出。

　　尤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巨弓的弓弦烏光閃閃，和龍歌被擊碎了的珍烏刀是同樣的色澤，弓旁掛著一個精美的箭筒，筒內裝了七枝特別粗長的箭，整枝箭也是烏光閃爍，予人鋒利之極的感覺。

　　燕色來到我身旁道：「大劍師真有眼光，這是我們淨土最著名的神弓『射日』，弓弦和箭都是由拉撒的祖父以珍烏煉製的。」接著苦笑道：「可惜自三百年前淨土的第一製弓巧匠連山宗鑄成它後，便從沒有一個人能獨力拉滿它，很多自稱勇力的人，連手臂也拉傷了，卻仍是拿它沒法。」

　　我點點頭，想的如是若我以這弓射出珍烏箭，能否洞穿大元首那只有魔女刃才可刺穿的甲冑？

　　紅月在我身後道：「大劍師你要不要試一試？」

　　紅石責道：「紅月！不准亂說話。」

　　我微微一笑道：「一定會，但不是現在。」

　　龍騰擔心地道：「大劍師小心點，珍烏弦那反挫之力，是非常可怕的，連手臂也可廢掉。」

　　燕色同意道：「我也自認臂力過人，但只拉開了少許，便不敢再撐下去，我常在想，若能滿弓射出珍烏箭，真怕連太陽也可以射下來。」

　　堡外遠處忽地隆隆鼓響。

　　謝問大公怒道：「黑叉鬼靜了兩天，又來挑戰了，難道那妖婦沒有告訴他們向禽生等棄兵曳甲敗回北方的事嗎？沒告訴他們大劍師的厲害嗎？」

　　寧素微笑道：「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力量，何況『黑霸』客橫生一向驕狂自大，目無餘子，怎會將一個女人的話放在心上，可以還以為那妖婦故意誇大呢。」

　　我向寧素讚許地點頭，女性的洞察力往往較男人細微，這也是寧素的優點。

　　我道：「我們到城牆看看吧！」

　　燕色道：「對他們的叫囂挑戰，兩日一小攻，四日一大攻，我們早習以為常，大劍師不如休息一會，明早我們再帶你往『虎視』看看形勢。」

　　龍騰聽得我要到他的「虎視」堡去，大喜道：「那好極了，龍怡整天問我大劍師何時到我們那裏去。」

　　眾人一齊會心微笑。

　　我心中叫苦，我怎可見一個愛一個，說到底，我到淨土來是要追殺大元首啊！

　　卓聯笑道：「大劍師，『擒天堡』後山處有種只有那裏才有的鮮果，非常美味，你定要嘗嘗。」

　　依在妮雅旁的采柔歡喜地道：「那真好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約諾夫和紅晴聽得采柔說歡喜，連忙自告奮勇道：「我們立即去摘，只有剛摘下來的才最好吃呢！」

　　我淡淡道：「美果我們一定要吃，但卻是收復了『封隘』和『斷路』兩堡之後，耐心多待兩天吧！」

　　眾人大感愕然，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我道：「現在先到外牆去！」

　　從「擒天」寬厚的城牆頂往外望，左側遙對的是規模格式差不多的「虎視」堡。兩堡間是通往天原的山路，這時堆滿了亂石，作為阻止敵人上山的障礙物。

　　往北下望，傾斜的山路下是個較天原小得多的谷原，四邊群峰高起，這時約千多名黑叉戰士，陣容鼎盛地排在谷原較遠的一邊。後面可見失陷了的「封隘」堡高起的後城牆，封擋了出谷之路。

　　一名雄偉得像巨人的黑叉鬼，左大盾右巨斧，策著戰馬排眾而出，不住囂叫，充滿著不屑和蔑視的味兒。

　　「虎視」堡那邊的淨土軍亦嚴陣以待，防止黑叉鬼的突襲。

　　斜坡上布滿箭矢斷刀，人馬的駭骨，慘不忍睹。

　　多少人在這裏喪失了他們的子女、情人和父母？

　　十多隻飢餓的禿鷹在空中盤旋，等待著下次的美食。

　　那黑叉壯漢又衝前來，叫著罵著。

　　我的銳目看到那千多黑叉戰士旁有幾條攻城的大檑木，幾座以彈簧發射的投石機，和一排排的長梯，知道他們正組織著另一場強攻。可以想像，當「封隘」堡門一開，以萬計的黑叉鬼便會衝殺進來。

　　我感到「捕火」城外的歷史在重演著，分別只在於即管我殺了這搦戰的黑叉鬼，還要再攻陷兩座城堡，才可以取得北路的控制權。

　　我向紅石道：「小矮胖來了沒有？」

　　紅石望向紅晴。

　　紅晴忙道：「剛到！」

　　我道：「叫他準備能使他名垂千古的好寶貝。」

　　眾人齊齊一呆。

　　紅晴對我比他的老子對我更有信心，慌忙去了。這時那黑叉巨人又奔過來，直奔到斜坡下才勒馬停定，遙看著我，以不純淨的淨土語大喝過來道：「蘭特小兒是否你來了，有膽量便來和我決一死戰。」

　　燕色等紛紛喝罵。

　　寧素怕我受不住挑撥，來到我身旁道：「大劍師，這巨人是『黑霸』客橫生手下的第一勇士，叫熊巨，我們出戰的勇士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

　　龍騰道：「若非我嚴禁任何人出戰，死的人將不止是十六個。」

　　約諾夫、紅石、妮雅等當然不會相信我勝不了這黑叉巨人，不過都不主張我出戰，因為不值得。

　　我也覺得不值得。

　　卓聯指著「封隘堡」道：「看！客橫生來了。」

　　只見原本已旗幟飄揚的「封隘」堡牆頭上，多了兩枝特別高的大帥旗，在山風中威武地飄揚著。

　　我微笑道：「你們不用擔心，我也沒有出戰的打算。」

　　妮雅和采柔深知我的性格，奇怪地對望了一眼。

　　我淡淡道：「拿弓來！並叫所有戰士準備。」

　　燕色愕然道：「熊巨最少在三箭之遙的遠處，怎……噢！難道你要『射日』？」

　　我喝道：「快！今晚我要在『封隘』舉行最盛大的祝捷會」

　　燕色呆了半晌，向從人喝道：「還不滾去拿弓和箭。」

　　我仰觀天色，還有好一段時間太陽才會下山，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各人雖累了點，但勝在戰意高昂，何況有我在此。

　　紅晴這時走上城牆來，報告道：「小矮胖說一切預備妥當，只要一聲令下，便可出動，不過他要我提醒大劍師，射程最遠只是五百步。」五百步，即是谷原的中段處。

　　那熊巨狂笑幾聲後，又奔了回去。

　　我寂然不動，冷冷看著敵人。

　　眾人都有點不安和緊張，連紅石等亦不例外，因為攻城是絕不容易的一回事，否則龍騰和燕色兩人也難以在此擋住強大的黑叉軍了。

　　我們雖有「龍怒吼」，但敵人怎會容我們推進至可以發射的最佳位置？

　　腳步聲響起，兩名戰士托著那「射日」大弓，另一人提著那筒珍烏箭，氣喘喘走上來，站在我身旁。

　　我喝道：「擊鼓！」

　　鼓聲響起。

　　那熊巨精神一振，策馬由谷原另一邊再衝過來，當他過了谷原的中段，我一手從兩位戰士肩上拿過那大弓，入手沉重之極。

　　拿箭筒的戰士知機地遞上一枝珍烏箭。

　　我將比我還要高的大弓略向上仰，把珍烏箭尾定位在珍烏弦上。

　　眾人見我提著這麼重的大弓，手也不顫晃一下，驚嘆不已。

　　蹄聲愈來愈急，熊巨快將奔到斜坡的起點處，那是普通箭程三倍的遙遠距離。

　　我冷冷看著他，心中一片寧靜，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敵騎的速度。

　　恰在此時，「封隘」堡處戰鼓亦震天響起，以助熊巨之威。

　　熊巨更興奮了，夾馬狂奔，箭般衝過來。

　　我吐氣狂喝，全力猛拉，從沒有人拉滿的「射日」弓身彎了起來，珍烏弦往後漲至滿盡。

　　手一鬆。

　　「騰」的一聲。

　　珍烏箭閃電般破空而去。

　　射日弓「鏘」一聲回復原狀，弓體顫震著。

　　珍烏弦更是狂震不止。

　　沒有人能形容由「射日」弓射出的珍烏箭那種速度，一般箭都是以弧線前進，但珍烏箭卻是絕對的直線。

　　幾乎是弦聲響起，珍烏箭已到了熊巨眼前，直射往他的前胸。

　　熊巨也是了得，本能地將巨盾護擋胸前。

　　眾人驚呼嘆息，都想這麼好的一箭竟給他擋了。

　　「鏘！」。

　　珍烏箭穿盾而入，穿過盔甲，穿過熊巨的巨體，帶起滿蓬血雨，由背心疾射而出，插在馬後的地上。

　　敵我雙方的叫聲鼓聲全停了下來。

　　熊巨的巨斧和大盾首先跌下，然後巨體由馬背上側跌下來，「蓬」一聲掉在地上。

　　「擒天」、「虎視」兩堡爆起震天歡嘯。

　　我大喝道：「攻城！」

　　當我們越過熊巨伏屍處，敵人已全退回「封隘」之內，看樣子是要死守不出了。

　　我和各位大公帶頭來到谷原中段處，停了下來，叫道：「小矮胖！」

　　小矮胖興沖沖地奔了出來，喘著氣道：「不行了！今晚我一定要在『封隘』堡內好好睡一覺。」

　　眾人大笑起來。

　　小矮胖的手下推著那「龍火炮」和「龍怒吼」來到了陣前。

　　「封隘」牆上射出了一陣箭雨，但在百多步外便力竭，紛紛落下。

　　燕色啞然失笑道：「黑叉鬼從沒有想過也會有給我們攻城的一日，連射得較遠的石彈機也不在牆上備上一台。」

　　我望向摟著大黑的采柔道：「你看緊大黑，不要讓牠跟著我。」

　　采柔臉有慚色，垂頭道：「知道了！」

　　我向小矮胖打出手勢。

　　小矮胖用緊張得嘶啞了的聲音喝道：「放炮！」

　　「蓬！」

　　一股黑血直噴而去，洒在牆腳處和地上，左旁便是城門。

　　「放箭！」

　　那十名箭手，在特製的大盾牌掩護下，往前衝去。

　　敵牆上立時箭如雨下。

　　燕色喝道：「還箭！」

　　兩排戰士，一排持盾，一排持弓，往前衝去。

　　箭來箭往。

　　殺聲震天。

　　火箭射出，十箭竟有八箭命中了黑血染黑了的城牆，成績比上次好多了。

　　烈火熊熊燒起。

　　最關鍵的時刻來臨了。

　　小矮胖喘著氣。

　　我向小矮胖道：「不用緊張，射不中還可以來第二次。」

　　小矮胖滿額冷汗道：「時間太迫了，我只製成了兩個，用了一個，現在只有一次機會了。」我把心一橫，大喝道：「放『龍怒吼』！」

　　「轟！」

　　巨黑球彈出。

　　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半空，瞪著眼，看著巨黑球高高拋起，又再落下。

　　小矮胖忽地臉如死灰，雙腳一軟，坐倒地上。

　　黑球的落點比上次近得多了，只到達離城牆百步許處便落了下來。

　　眾人都失望得呆在當場。

　　烈火仍燒著，不過這時已是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近牆腳處的野草也燒了起來。

　　我靈機一觸，跳下馬去，一把搶過那兩名戰士托在肩上的「射日」大弓，安好珍烏箭，衝前而去，越過最前線的箭盾手後，側臥地上，扳弓拉箭，一箭射出。

　　「颼！」。

　　珍烏箭射出，橫過谷原，貼地而去，透穿過幾個突起的小土丘，去勢雖稍減，仍射中巨黑球，箭簇帶得巨黑球往前直衝，插在烈火燃燒著的牆角處。

　　一輪箭矢射來，我忙滾了回去，跪在盾後，一邊祈禱，一邊看著那巨黑球。

　　被洞穿了的黑血球是否仍會爆炸？

　　天地像是完全寂靜下來。

　　沒有人再有興趣看其他東西，只是定睛看著那昨天早上將他們在睡夢中驚醒過來的巨黑球，被烈火燒著。

　　「轟！」

　　沒有人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火光迸射，石頭橫飛，接著是幾截固若石山的城牆徐徐倒下，泥塵火屑揚上半空，最少有十多名黑叉人在慘叫聲中和城牆一齊掉下來。

　　驚叫聲來自敵牆上。

　　敵人原來密集的箭雨疏落下來。

　　敵牆露出了個闊達十多尺的大缺口。

　　我大喝道：「殺呀！」

　　飛雪來到我旁邊，我翻身上馬，掣出魔女刃，高舉頭上，往前衝去。

　　後面的人看到我的聖劍，士氣漲至最高點，齊聲狂喊，潮水般追來。

　　瞬眼間我已策馬飛雪，當先躍過缺口的碎石堆，殺進城內。

　　城內一片混亂，衝上來的黑叉人在魔女刃下濺血飛跌。

　　大軍源源湧入，他們對曾屬自己的「封隘」堡自然熟悉，不一會便占領了最具戰略性的據點，他們多年來飽受的屈辱和血債，都在這一刻討回來。

　　黑叉鬼拚命反抗，不過他們的堅持不一會便被瓦解，紛紛離堡逃去，我們直殺至可見「斷路堡」的地方，才收兵而回，沿路盡是黑叉人的屍體，堡內的黑叉人最少有一半給留在了這裏。

　　魔女刃飲盡了敵人的鮮血。

第十一章　新的一頁

　　當晚我們留下了足夠的人手看守和清理「封隘」堡後，全部將領都到了龍騰的「虎視」堡去。

　　城內城外，谷原上、山路上充滿了狂歡的氣氛，淨土人吹奏著各式各樣的樂器，唱著歌，跳著舞。

　　大祭司率著全體祭司趕了過來，連這幾天躲了起來的法言也來了。

　　數不盡的笑容和歡喜的熱淚，掛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由他們閃著亮光的眼流下來。

　　大祭司緊抓著我的手，失去了平日的冷靜，激動地道：「聖劍騎士，我代表整個淨土的人感謝你，只有你才能將最甜美的夢變成了現實。」

　　燕色道：「可恨抓不到客橫生和那妖婦，否則便更理想了。」

　　龍騰道：「只要他們敢留在淨土，終有一天會抓到他們，每人斬他一千刀。」

　　紅月不理眾尊長，湊到我身旁道：「你射箭的姿勢真好看。」

　　我望向妮雅，望向采柔，眼光最後落在花雲臉上。

　　花雲走了上來，將玉手放進我的大手裏，道：「大劍師！花雲以你為榮。」

　　我低聲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拒絕鳳香為你作畫的原因嗎？」

　　花雲忘掉了她尊貴的祭司身份，忘掉了眾人的目光，貼了上來，將小嘴湊到我耳邊，以蚊蚋般的低聲道：「她要畫我完全赤裸的樣子，你說能否答應？」

　　我愕了一愕，才狂笑起來，連淚水也嗆了出來，原來竟是如此。

　　花雲這時才發覺和我太親熱了，忙退了開去。

　　我伸手摟著妮雅和紅月的蠻腰，向正和龍怡談笑的采柔大喝道：「采柔！我要看你跳閃靈舞！」

　　采柔歡喜雀躍地道：「大黑到那裏去了，沒有牠作舞伴，我可不跳呢！」

　　掌聲歡叫聲早已震天響起。

　　大劍師傳奇　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