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二》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卷九　第一章　陰癸魅影

　　騾車穿林過溪，落荒而去，愈走愈快。寇仲和徐子陵卻是愈追愈驚。這是絕無可能的事。即使拉車的是上等良駒，又有一流御手操縱，由於這並非平坦大道，顛簸難行，他們也應該追上多時。偏是兩頭騾子像懂認路般，儘朝林木山石空隙處左穿右插，快逾奔馬，完全超出了牠們本身速度的限制。兩人心知不妥，覷準一個機會躍上樹頂，居高臨下瞧去，立時遍體生寒。

　　只見一個滿頭銀絲白髮，身穿金色寬袍的女子，安坐御座上。她以一個奇異而不自然的姿態上身前俯，雙手探出，掌貼騾股。而兩頭騾子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拚命狂奔。絕世美人則仍橫躺車內，安詳得不受任何外事的影響。這種催發動物潛力的霸道功夫，兩人不但聞所未聞，連想都沒有想過。不過兩頭騾子顯然撐不了多久，這殘忍之極的事快要結束。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心中都燃起不恥對方所為和義憤的火燄。

　　這時狂奔的騾子硬生生撞斷了十多棵擋路的小樹，衝上一道斜坡，速度明顯減緩了。徐子陵見機不可失，叫道：「我助你！」故意墜後了少許。寇仲和他合作多年，還不知機，提氣躍起。徐子陵雙掌似若無力的按在他背上。寇仲應掌騰空，比平常快上近倍的速度，像彩虹的弧度般凌空向騾車投去。

　　眼看要追上騾車，那銀髮女子背後像長了眼睛似的左手金袖一揚，十多點黑芒朝寇仲灑去。寇仲不慌不忙。井中月離背而出，畫了個大圈，十二根牛毛針應刀墜下。不過他始終也受到影響，慢了下來，騾車奔至坡頂，往下狂衝。徐子陵加速趕至，再推了寇仲一把。寇仲借勢人刀合一，沖天而起，後發先至，越過坡頂，飛臨銀髮女上空，一刀劈下。

　　銀髮女螓首猛搖，銀髮揚起，竟化成一束鞭子般抽打在寇仲的井中月上，時間角度，拿捏得無懈可擊。寇仲那想得到她有此怪招。髮刀相觸，兩人同時劇震。寇仲給她似若綿綿無盡般的陰柔內勁震得往後拋飛時，銀髮女亦給他的勁氣衝撞得嬌軀前俯。兩騾慘嘶一聲，同時倒地身亡。車子收勢不住，連著向下滾滑的騾屍，往下衝去，情勢混亂至極點。

　　寇仲知她已把自己攻入她體內的氣勁，轉嫁到兩頭可憐的騾兒身上，心中大恨，不過此事已無可挽回，眼看車子即將因撞上騾屍而翻側，忙提氣一個觔斗，左手抽出腰間長鞭，往車上的婠婠捲去。豈知婠婠因車子斜傾，朝前滾去，加上車勢甚速，鞭梢差少許才及得上婠婠，功敗垂成。此時騾車一邊輪子離地，快要掀翻往另一邊。

　　銀髮女像一朵金雲般騰升起來，旋身揮袖，當婠婠被她金袖捲起時，秀髮散垂下來，美賽天仙，輕飄如落葉。寇仲與銀髮女打了個照面，立時心生寒意。此女輪廓頗美，可是臉色卻蒼白得沒有半絲人氣，雙目閃動著詭異陰狠的厲芒，活像從地府溜出來向人索命的艷鬼。騾車翻側，被下滾的騾拖得不住與坡土磨擦，發出雜亂的碰撞聲。

　　銀髮女抱起婠婠，一個空翻，落往坡腳的青草地上。不遠處有道小河流過，對岸是青蔥翠碧的樹林，在月色下更是幽深寧美。寇仲和徐子陵先後趕至，與她成對峙之局。銀髮女木無表情的道：「果然有點斤兩，難怪連任少名都要栽在你們手上。」她的聲音沙啞低沉，聽得人很不舒服。寇仲哈哈笑道：「陰癸派妖女，給我報上名來。」

　　銀髮女臉容不改地道：「我何時告訴你我是陰癸派的人？」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妳的內功路數和艷尼同出一轍，還想騙我們嗎？」

　　銀髮女仍是沒有半點表情的冷冷道：「算你有點眼力，我乃教主座下四魅之一的『銀髮魔女』旦梅，以此女麗質天生，身具異稟，最適合入我派之門。你兩人知機的話，就立即有那麼遠滾那麼遠，否則我會教你們後悔莫及。」寇仲微笑道：「我倒不信妳有教我們後悔莫及的本領，何不放下此女，讓我看看妳有甚麼真材實學。」

　　旦梅雙目厲芒閃動，低喝道：「滾！否則我先殺此女。」一直袖手旁觀的徐子陵哂道：「真是好笑！妳剛剛說完要代貴教主招納婠婠，現在卻又說要殺死；可見妳滿口胡言。少說廢話，仲少，先給點厲害讓她見識見識。」

　　寇仲大喝道：「好！」喝音才落，寇仲一挺脊骨，神態倏地變得威猛無儔，揚刀跨步。他一對虎目炯若寒星，射出森冷無比的厲芒，氣勢堅凝強大，最奇怪是他似乎一點都不怕旦梅會拿婠婠來作擋箭牌。連在旁的徐子陵亦感到他井中月帶起的森嚴肅殺刀氣，跟他正面對峙的旦梅所感受到的情況，更可想而知。旦梅蒼白的容顏首次露出驚愕神色，厲叱道：「你是否不管此女性命了！」

　　寇仲暴喝道：「正是如此。」井中月迅疾出擊，化作長虹，取的竟是旦梅橫抱手上的婠婠。徐子陵像早知如此般，雙手橫抱胸前，神態悠閒，一副待看好戲的樣子。旦梅終於臉色微變，往後飄飛。寇仲卻不肯放過她，如影附形，流星趕月般追過去，井中月當頭劈下，動作快逾電閃，同時刀風如山，凌厲無比。

　　旦梅氣得雙目凶光畢露，騰身而起，金色繡裙底下一對纖足車輪般連環疾踢，擋架著寇仲有如暴兩狂濤的刀勢。勁氣交擊之聲不絕如縷。寇仲見她腳法如此厲害，殺得性起，一個觔斗躍到了旦梅頭上，井中月化作漫天寒芒，朝她蓋頭罩下。這著最厲害處就是令旦梅難以用腳去封架他的刀。旦梅冷哼一聲，竟將手上的絕色美女婠婠往上拋起，迎向寇仲的刀鋒，她同時急墜地上，橫旋開去。

　　其實寇仲看似刀刀狠辣，事實上卻是招招留有餘地，見計得逞，連忙收刀，左掌拂在婠婠身上，自己則往後翻開。徐子陵終於出手了。他快逾電光石火般掠往旦梅，全力出擊，一點都不留情。剎那間兩人交換了十多招拳腳。旦梅不但失了銳氣，早先已被寇仲劈得血氣翻騰，此時那抵得住兩人的車輪戰術，給徐子陵覷隙一掌切在她左肩處，頓時口噴鮮血，蹌踉橫跌。她也是了得，借勢一聲厲叱，落荒逃走，越過小河，沒入對岸林木深處。

　　婠婠似給一對無形的手掌托著，緩緩降在柔軟的草地上，絲毫無損。寇仲來到徐子陵旁，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到這美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般的女子身上。寇仲伸手搭在徐子陵肩頭，低聲道：「多少成機會？」換了任何人都絕聽不懂寇仲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徐子陵當然不會有問題，淡淡道：「至少八成，無論是長叔謀又或旦梅，都是想把我們引開；好讓這陰癸派有史以來最厲害的嫡傳弟子對我們進行某一項陰謀，而想來這陰謀必須有身體接觸才行。」

　　寇仲色變揉手，道：「我的手不會有事吧！」徐子陵知他又在裝神弄鬼，失笑道：「去你的娘。若這樣碰碰都有事，連寧道奇、畢玄和傅采林，再加慈航靜齋齋主都不是她的對手了。唉！可惜還有兩成不敢肯定，否則仲少現在就可拿刀砍去，看看能否把她砍活過來。」

　　寇仲歎道：「我確下不了手。若她真是那位陰癸大姐，想不敬佩她亦不行。你看她那動人樣兒，橫看豎看都不像個害人精，但事實上任何遇上她的男人，也多多少少會給她害苦了。」徐子陵苦笑道：「我們正活脫脫是其中兩個受害者。」

　　寇仲湊到他耳旁以低無可低的聲音道：「不若把她送回給方澤滔這傢伙，然後我們再向方澤滔說珍重再見吧！那豈不是可脫離苦海？」

　　婠婠的秀髮像瀑布般往四方傾瀉，襯著她在月照下美艷無倫的玉臉朱脣，即管苦修多年的高僧亦要為她動凡心。徐子陵哂道：「虧你還和他稱兄道弟，假若她確是貨真價實的陰癸妖女，不害得方澤滔城破人亡才怪。剛才若非我們引開長叔謀，方澤滔怕已給宰了。」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你不是提議要我們帶著這燙手山芋上路，待弄清楚她是龍是蛇，才決定應否交回給癡情的方莊主嗎？」

　　徐子陵雙目寒光爍閃，深注平躺地上的美女婠婠在羅衣緊裹下顯現出來那無可比擬的優美線條，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鬥爭，只要我們逼得她亮出身分，我們就勝了頭仗。」旋又哈哈一笑道：「來吧！讓我們弄張板床來把這美人兒運載走，看她還可睡得多久？」

　　※※※

　　兩人從破爛的騾車拆下一塊長八尺寬三尺的木板，全神戒備的把婠婠放在木板上，並不縛緊，就那樣一前一後抬板載美疾行。道路雖崎嶇不平，他們亦不時竄高伏低，但在他們巧妙的配合下，木板始終保持平衡，使兩人大覺有趣，絲毫不以為苦。本來他們在方澤滔說出婠婠的來歷後，對這長睡美女的疑心已大大減低，但長叔謀和旦梅先後出現，立時令他們感到對方是欲蓋彌彰。加上對徐子陵無端端著了道兒一事，終是難以釋疑，所以才再生疑。

　　寇仲和徐子陵兩人不但才智高絕，又精通市井江湖的騙人伎倆，再加上比常人豐富的想像力，故而才有這種別人夢想難及的想法。這時兩人反怕會遇上方澤滔等人，朝反方向一陣急馳，走了十多里後，始放緩下來。此時已是殘星欲斂，月兒暗淡，天將破曉。他們來到一座小丘之頂，極目四方，見西北方有一座小村落，可是草樹滋蔓，應是早給人荒棄了，村後橫亙著一列丘陵。

　　寇仲瞥了一眼板上的絕世佳人，嘆了一口氣道：「村內的居民定是逃到竟陵避難去了。村後似乎有路穿越山林，或許是到竟陵的捷徑。」徐子陵抬頭觀天，見到東北方烏雲密聚，點頭道：「看來又會有一場大雨，我們沒有問題，但這位婠婠小姐卻不知會否有問題，先避過這場大雨，然後再想想該怎辦才好。」

　　寇仲苦笑道：「怎麼想都想不到辦法的了。她最厲害處就是莫測高深，只是防她突然出手傷人，我們便既費神又吃力。休息一會也是好主意。」兩人打定主意，抬著婠婠朝小荒村奔去。

　　寇仲見四周一片荒蕪，想起那條遇上翟讓和李密的廢村，向前面背著他反手執著板邊的徐子陵道：「還記得那座李密以詭計暗算翟讓的村莊嗎？當時我們明明見有人在村內升火，但抵達後卻鬼影都見不到半個，後來那人再沒有出現，究竟那個是甚麼人來呢？」徐子陵聳肩道：「鬼才曉得！你為甚麼會忽然想起這件往事呢？我差點忘記了！」

　　寇仲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或者是因見這地方鬼氣森森，勾起我的回憶。唉！戰爭真害人不淺，可以想像以前這小村是多麼和平寧逸，人人安居樂業，雞鳴犬吠，現在卻落得這麼個殘破光景。」徐子陵陪他嘆了口氣，一時說不出話來。腦海卻幻化出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

　　這時天邊本應露出曙光，但因烏雲蓋天，反比剛才更是暗沉。驀地電光一閃，驚雷緊隨，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由疏漸密，瞬成傾盆大雨。他們剛穿過村口的牌樓，忙往最近的一家屋子掠去。

　　屋宇殘破剝落，木門應手而開。此宅分前、中、後三進，以兩個天井相連，傢俬一應俱全，雖是簡樸，卻不殘破，只是四周塵封蛛網，一片荒涼景象。

　　將美女婠婠連木板放在地上後，寇仲負責關門，徐子陵卻去把窗子打開少許，讓空氣注進屋來，驅趕留在屋內的腐敗悶氣。

　　「啊！」兩人同時旋身。神祕美女仍是那長眠不起的樣兒，但俏臉已多了點血色，使她更顯嬌艷欲滴。寇仲見徐子陵朝她走去，撲過去扯著他低聲道：「不要碰她！」徐子陵皺眉道：「怎都該試試看吧！無論她是被人封閉了穴道，又或是自己弄鬼，終是武學上一個難題和挑戰。若我們能破解開來，定可學懂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道：「假若她千方百計，目的就是誘我們這麼做，我們豈非正中她下懷。」徐子陵把他拉往一旁，低聲道：「就當這是一場鬥爭吧！否則此事如何了結。」

　　寇仲終於同意，道：「我有個好主意，只由你一個人接觸她的身體，我則把內氣注入你的體內，同時負起監察你和她情況之責。這樣有起事來時，亦不致全軍盡沒。」徐子陵道：「好吧！」

　　兩人來到她身旁，交換了個眼色。徐子陵將她扶了起來，只覺觸手處充盈著柔軟的彈性，不由地心中一蕩，嚇得他忙收攝心神，壓下綺念。接著盤膝坐在她背後，只以單掌抵著她背心，另一手托起她後仰的螓首。寇仲亦在他身後盤膝而坐，眼觀鼻、鼻觀心，雙掌緊貼徐子陵的虎背。

　　徐子陵把雜念完全排出腦海外後，輕輕道：「準備好了嗎？」寇仲沉聲道：「出手吧！」

　　徐子陵凝神專志，一束陽和的真氣，緩緩注入她脊椎的督脈去。就在此時，蹄聲響起，由遠而近。婠婠竟在這要命時刻，嬌軀顫抖起來。

第二章　荒村奇遇

　　兩人心中同時叫苦。原來當徐子陵把真氣送入婠婠體內時，便立即像失去了控制似的由督脈朝奇經八脈散射。徐子陵大吃一驚下，忙運功要把變成脫韁野馬般的奔散真氣收回，卻已遲了一步。真氣化成千百股勁漩，在她的奇經八脈內來回激盪，便恍如內家高手練岔了真氣的情況。這種走火入魔乃練功者的大災難，輕則功力全失，重則癱瘓或暴斃。此情況兩人都全無準備，更不知該如何解救，一時慌了手腳。

　　寇仲低叫道：「妖女厲害，老子可顧不得了！」徐子陵忙示意他切勿魯莽。雷聲轟鳴，豪雨滴滴答答打在屋宇的瓦背、簷篷、紗窗、天井和街上，發出層次豐富的各種聲音，清寒之氣侵體而來。夾雜在這雨聲的大合奏裏，是密集的馬蹄聲。

　　十多騎進入村內。徐子陵那有餘暇去理會婠婠以外的事，把寇仲送過來的陰柔先天真氣，與自己的陽剛真氣不住結聚，輕輕道：「這些真氣的最大問題，就是孤陽不長，同性相拒，故互相激盪，弄至全身脈氣散亂，所以只要我們能令真氣重歸於一，就可解決問題。」接著湊到婠婠晶瑩如玉的小耳後道：「這是否正中妳下懷呢？現在我已有九成把握肯定妳是陰癸派那位大姐了，小弟真的甘拜下風。」

　　一道閃電，裂破了村子上方偏西的空際，接著天地煞白，驚雷震耳。那十多個騎士勒馬停下，卻沒下馬，似乎在等待著某些人。寇仲好像全不知外面來了一批人般，身體湊前道：「要不要博他娘的一把，我賭她是『陰后』祝玉妍的徒弟，甚或就是她本人。」徐子陵苦笑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寇仲歎道：「只有七成，比你還少一成，以陰癸派那種邪人，怎肯把自己陷於如此絕地？不過若她另有邪法，根本不怕走火入魔，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唉！讓我動手罷，總須有人去做的。」徐子陵堅決地搖頭道：「我們沒權拿別人的性命去作賭博，事實上這是一場公平的決戰，她是以真功夫來算計我們。」

　　寇仲皺眉道：「但假若她真是來自陰癸派的妖女，我們這樣替她療傷，豈非甚麼來龍去脈都給她看破，我的獨門氣功還有何祕密可言？倘她因此而功力大進，擊敗了師妃暄，我們更罪孽深重了。」

　　又有蹄聲在另一端的村口響起，竟是孤人單騎，緩緩冒雨往早先那十餘騎馳去。「鏘鏘鏘！」刀劍出鞘之聲，連串響起。來人顯非那十多騎的朋友。徐子陵毫不在意外面正發生的事，不斷將寇仲輸來的真氣集中在丹田氣海之內，知而不守地任它自然而然變成一個真氣的渦漩，免其落於後天，露出一絲充滿信心的微笑道：「就算她的確是那妖女，卑鄙地利用我們的俠義之心，我們也要以正道和她周旋到底。」接著低喝道：「準備好了嗎？」

　　寇仲還以為徐子陵說的是為婠婠療治經脈內作惡的遊氣，瞧了瞧抖個不停的婠婠，無奈道：「準備好呢！」當徐子陵出乎意外地把氣漩由丹田升起，逆上督脈，反注入寇仲右掌心時，外面有人大喝道：「多情公子你果然有膽有識，明知送死也敢前來赴約，我們清江派十分佩服。」

　　徐子陵和寇仲這時才知來者竟是近來聲名鵲起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但此刻正值行功運勁的緊要關頭，一個不小心，動輒有走火入魔的大禍，都不敢分神去理會。寇仲任由氣漩注入右手心的陰腧脈，再轉上中指的陽腧脈，沿右肘走絳宮，過重樓，經衝脈至丹田，然後走右腿外的陽腧脈，過腳趾到足心湧泉穴定住。只覺全身暖和融融，說不出的舒服。此時他已掌握到徐子陵的用心和策略。

　　原來天下物事雖千門萬類，各有其獨特的物理性情，但總有其萬變不離其宗的法則。在內家氣功上，更有強者凌弱，異性相吸的現象。徐子陵玩的把戲，就是先任由兩人傾向一陽一陰兩種特性的真氣天然結合，變成一個自動渦漩的整體，更由於兩人真氣同源而異，結合後本身自具自足，會把任何有異於他們的真氣排斥，又能把同類的真氣吸納。所以只要再把氣漩送入婠婠的氣脈去，立即可將散遊亂竄的真氣似海棉吸水般吸收回來，亦因利乘便貫通婠婠的經脈。

　　假若確是妖女，甚或是祝玉妍本人，也會因內功路子不同，不但難以把此氣漩收歸己有，連尋源探察亦有所不能。徐子陵之所以要把氣漩先回輸寇仲體內，一方面是要加強氣漩的力量，更重要是忽然想到此舉對兩人將大有裨益，使氣脈周流，全身經絡貫通，和氣上朝。且陰陽互補，可臻至道家「水中火發、雪裏花開」，所謂「天宮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的至境。

　　一般內家高手，雖無不講求經脈通氣，但高明者都是陰陽並行，從沒有以渦漩的形式行氣。惟有來自《長生訣》的祕竅，又是兩人分練，才會出現如此現象。可是若非由於替此女療傷而引起真氣流失的特殊情況，兩人必失此機緣。

　　以物性而論，渦漩自是比沖奔的力量更凝聚和強大。寇仲明白了徐子陵的用意後，立即把握這千載一時的良機，讓它周遊全身，任得氣漩把滿盈經脈內的真氣吸納，不斷壯大。

　　外面靜了下來，顯是侯希白勒馬停下。雷雨不絕，電光暴閃中，間中傳來健馬嘶叫之音。而每當電光照亮了昏黑的室內時，婠婠如雲的秀髮都像會發光般，說不出的詭異神祕。氣漩由右腿內的陰蹻脈回歸絳宮，再下左腳心湧泉穴時，一把清越朗耳的男聲在外淡淡道：「廢話少說，陳步雲何在。」一人應道：「本少爺在此，侯希白你殺我兩位結拜兄弟，今天就要你血債血償。」

　　侯希白仰天一陣大笑，縱使雷雨交鳴，亦不能掩蓋分毫。笑聲倏止。侯希白從容道：「你的血債要人還，但人家女兒的清白和尊嚴又有誰來還給她們，殺你那兩個淫賊兄弟，只是替天行道，現在該輪到你了，誰敢阻我，誰就要死。」

　　蹄聲轟鳴，顯示雙方正衝向對方。此時氣漩經過了頭頂天靈穴，由上顎的天池穴過十二重樓，下任脈，上督脈，再走左陽腧脈到左掌心，重新進入徐子陵體內去。徐子陵感到寇仲經脈內虛虛蕩蕩的，情況就與婠婠被輸入真氣時的情況相似，心中一動，隱隱捕捉到假如真是妖女所採用的祕法，不過此刻那還有再作深思的閒情，只依法照辦，把增強了不知多少倍的氣漩，先送往天靈穴，再輸下至湧泉穴，剛與寇仲行氣的次序相反。

　　此實千古難遇的情況。首先要找兩個內氣同源又相異的人已是難比登天。況且即使有這麼兩個人，由於各種複雜的因素，例如對功法的成見、信任的問題，亦絕不會拋開一切的以這充滿創意的方法，合研出如此古怪的奇功。兩人以前雖屢曾以內氣同源的特性，互為增益或療傷，卻從未試過如此徹底，且全部真氣化成一個先天氣漩，自身卻不留半點真氣，教對方縱是心懷叵測，也全無辦法由他們行氣的脈絡，推測出他們來自《長生訣》的法門。

　　外面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慘叫痛哼亦不絕於耳。受創的當然不會是侯希白，否則早該鳴金收兵了。體內流竄的真氣愈加肆虐，隨時有經斷脈散的生命之厄。微不可聞足尖點在瓦面的聲音在頭上響起。兩人嚇了一跳，差些同時走火入魔。徐子陵強壓下心神的震蕩，因為此時若有人溜進屋裏來，要取他們的小命，可是易如反掌的一回事。

　　氣漩透掌心而出，逆上婠婠督脈。兩人同時口鼻呼吸斷絕，內氣斂息，只餘下靈臺的一點清明，默默遙控婠婠體內氣漩的行走。果然不出所料，氣漩經行處，流竄作惡的真氣統統被吸納，使一切重歸正軌。屋外激鬥忽然靜了下來。侯希白的聲音響起道：「誰方高人駕臨，何不現身一見。」一陣嬌笑來自三人置身處的瓦面上，接著是銀鈴般動人的女聲道：「侯希白果是不凡，枉清江派自命江南大派，竟無人擋得住侯兄一扇之威，可笑之極。」

　　侯希白笑道：「只聽姑娘的聲質，便知是天生麗質的美人兒，卻未知姑娘不惜千里追蹤在下，所為何事？」

　　徐子陵和寇仲剛把氣漩行遍婠婠全身經脈，這絕世美人亦安靜下來。假若他們立即收回氣漩，婠婠就會重回先前的狀況。但二人均是膽大包天之輩，怎肯就此罷休，把氣漩往婠婠體內最關緊要的生死竅送去。

　　當日傅君婥曾詳細向他們解釋練習九玄大法的訣要。故而他們修練《長生訣》時，自然而然地就把九玄大法和《長生訣》的功法結合起來，將本來純是修身養命的祕法與武功合而為一。據傅君婥所傳，脈穴雖是一體，但作用卻有不同。脈乃穴與穴間往來的路途，穴位則等若站頭宿所。每逢經脈交匯處的穴位更被稱為關口，蓋在其貫通經脈的重要性。若關口閉塞，便如道路封閉，人也會百病叢生。凡人皆有因血氣而來的正常脈氣，但真氣卻須苦修才會發生。

　　修真者若不能練至「氣發」，怎麼修行都只是白練。氣發則成竅。所以內家高手只要探查對方脈穴，便知對方火候深淺。是凡穴還是氣竅，絕瞞不過識貨的人。前此婠婠體內虛虛飄飄，不要說氣發而成的關竅，連普通人的脈氣都沒有，所以才令他們無從入手，莫測高深。

　　而眾竅之中，又以生死竅最關重要。假若婠婠要找地方把真氣聚集收藏，就唯只這個玄微的處所。在人體上，兩眼中心為祖竅，內通腦細胞，是人的真性，此處若受傷，重則身亡，輕者亦會腦力受損。但仍非是真氣可藏聚的地方。故妄施者，會惹來頭痛之患。祖竅乃任督二脈最重要的關口，只要凝神入祖竅，任督二脈便會周遊不息。但真正能凝聚真氣處，卻是小腹的丹田處。它便像全身真氣的供應站。

　　普通人的脈氣，是通過吃下的食物，被胃壁吸收而成的養分而來。但修練者卻把生殖能力的精氣化而成真氣，變成能量，所謂練精化氣，練氣化神是也。至於先後天最大分別，則在於先天能吸取天地的能量，而後天則止於本身的精氣，高下之別，自不可以道里計。

　　丹田為氣海，細分為四重天。最上一重為黃庭，接著是金爐、旡穴和最下層直通精囊或子宮的關元。而生死竅指的就是旡穴，氣動其中則成生死竅，否則只是一般的旡穴。若祖竅是天，生死竅就是地，上管性、下管命。性命必須雙修，若舵和槳的關係，欠一不可。所謂天下地上安祖竅、日西月東聚旡穴，說的就是它們脣齒相依的情形。

　　徐子陵和寇仲此著最厲害處，就是把聚兩人全身功力的氣漩，注入婠婠的旡穴裏。假設只弄虛作假，收起來的真氣以詭祕莫測的方法藏在旡穴深處，那麼闖入的氣漩，必會激得她的真氣起而相抗，那時她便露出狐狸尾巴。若她真是清清白白，那氣漩只會引發她的脈氣，使她回復知覺。在機緣巧合下，兩人終於找到最佳試探她虛實的方法。正如徐子陵所言，這是場別開生面的鬥爭。

　　他們正處於最緊張的關頭，外面的侯希白卻是悠然自若，半點不覺雷雨之苦地續道：「姑娘輕功之高，是在下平生僅見，所以在下每趟想見姑娘，都落得緣慳一面，可是今晚在這荒村曠野之地，環境特殊，在下若要得睹姑娘芳容，恐非全無機會。」

　　氣漩此時進入婠婠丹田，抵達第一重的黃庭，尚未有任何異樣的情況。寇仲和徐子陵雖不宜分神，但仍不由心下奇怪。假若這女子的輕功如侯希白所說般高明，他們為何竟察覺到她足點瓦背的微響呢？女子回應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不要逼人家好嗎？我剛才故意弄出聲響，就是要讓你知道人家來了。現正思量該否現身與你相見，你卻來咄咄逼人家。」

　　寇仲兩人心中大懍，不由得對侯希白刮目相看。剛才那下足音，屋內的他們亦只是僅可聽聞。而侯希白那時還正在與敵人生死血戰，兼又雷雨交加，距離比他們遠上幾倍，仍漏不過他的耳朵，只這點已可推知侯希白比他們高明了。

　　氣漩緩緩下降，進入第二重的金爐。侯希白淡然道：「姑娘若有見在下之心，在下已是非常歡喜，可否先賜告芳名，那稱呼起來可以親熱一點。」此人說話高雅、語調溫柔、態度灑逸，難怪他能使天下美女傾心。那女子顯是給他哄得芳心竊喜，欣然道：「我只說一次。你勿要粗心大意忘掉了。」

　　侯希白以無比真誠感人的語調道：「侯希白正在洗耳恭聽，日後更不敢忘記，姑娘請放心。」寇仲聽得心中一陣感慨。他是自問說話欠了侯希白這種令人深信不疑的味道。難怪連師妃暄都看得起他，還讓他伴遊三峽。徐子陵想的卻是：假設此人生性如此，誰都沒有話說，否則他就是大奸大惡的人了。

　　女子似乎給打動了芳心，道：「我叫獨孤鳳，咦！你的表情為何這麼古怪，定是知道我的來歷。」侯希白歎道：「獨孤小姐才真是名不虛傳；只從我的眼神變化便窺知我內心的感受，不愧是身兼兩家絕學的傳人。」

　　獨孤鳳語調忽然變得無比的冷靜，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緩緩道：「此事相當奇怪，不知道關於我的事，侯兄是從何方得到內情？」

　　侯希白歉然道：「這個請恕在下不便透露。侯某還知道獨孤小姐不但早超越了『獨孤雙傑』獨孤盛和獨孤霸兩位前輩，連令叔獨孤傷亦要甘拜下風，功力直迫尤楚紅，難怪在下想擺脫小姐的追蹤亦難以辦到。」接著語氣轉冷道：「起始時侯某尚以為小姐是慕在下多情之名而來的刁蠻女子，現在當然知道這想法大錯特錯。請問獨孤小姐究竟有何貴幹，竟這樣垂注我侯希白。」

　　獨孤鳳道：「這個恕我不能說出來，好了！我要走哩！」

　　此時氣漩終於從金爐注入關鍵處的生死旡穴，倏地變生不測。氣漩竟停也不停的往她丹田氣海最下重的關元滑瀉進去，且有散出體外之勢。兩人立時魂飛魄散。假若此事真的發生，他們等若自動把辛苦多年練來的功力盡行散掉，再要回復舊況，都不知要多少時間才成。他們再聽不到外面兩人的說話，運聚精神，以意念力誓要把氣漩收回來。

　　氣漩應念回衝，化成一束急漩的氣柱，逆上婠婠督脈，利箭般刺入徐子陵掌心的陰腧脈去。剎那間，氣柱驀長，延伸至兩人全身經脈去。徐子陵和寇仲腦際轟然劇震，同時往後拋飛，撞至牆上始滑跌落地，倒作一團，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呼吸斷絕。

　　沉睡不醒的女子卻沒有因失去徐子陵的支撐而倒下。她像幽靈般緩緩飄然而起，俏立屋心。眼簾慢慢張開，露出一對絕對配得上她絕世容顏、烏黑閃亮、可勾起最美麗的夢想的眸子。徐徐別轉嬌軀，凝視著倒地不起的徐子陵和寇仲，輕歎一聲。當她似要往兩人移去時，大門洞開，有人帶著一門風雨闖入屋來。

第三章　因禍得福

　　侯希白身型高挺筆直勻稱，相貌英俊，頭頂竹笠，卻是儒生打扮，更顯得他文采風流，智勇兼備。這時他手搖摺扇，說不盡的倜儻不群，瀟灑自如。最吸引人的不但是他那對銳目射出來可教女性融化的溫柔神色，還有蓄在脣上濃黑而文雅的小鬍子，似乎永遠令他充滿男性魅力的臉容掛著一絲驕傲的笑意。他好像很易被親近，但又若永遠與其他人保持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所有這些融合起來，形成了他卓爾超凡的動人氣質。

　　剛才獨孤鳳說走便走，他本欲追去瞧瞧她長得是何模樣，忽聞異響，才知屋內有人，故進來一看。這時他眼中射出震驚的神色，一瞬不瞬盯著婠婠可比得上師妃暄那優美至無懈可擊的動人背影，像一點都不知道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的存在。婠婠停止了移近兩人的企圖，幽幽輕歎道：「我非是沒有惜才之心，只因你兩人太過厲害，我又答應了人須親手取你兩人之命，才被迫下手。你們若含恨九泉，便即管恨我吧！」

　　後面的侯希白輕顫道：「只聽姑娘仙樂般的聲音，啊……」婠婠以一個曼妙隨意的仙姿美態，婀娜轉身，與侯希白正面相對。侯希白全身劇震，竟說不出話來，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激動神色。現時如有旁觀者，必可從他的眼睛讀出「天下間竟有如斯極品」這句話來。婠婠幽幽地瞥了他一眼，移往大門。侯希白立時生出不敢冒瀆之心，退往一旁讓開出路。婠婠到了侯希白身前，停下望往風雨交加的門外，低聲道：「給我葬了他們，好嗎？」

　　侯希白此時正呆瞪著她集天地靈秀的側面輪廓，嗅著她秀髮身體散發出來的天然芳香。由於婠婠只比他矮上寸許，幾乎是湊著她晶瑩賽美玉的小耳道：「姑娘！他們……」婠婠再一聲輕歎，打斷了他的說話，柔聲道：「不要粗心大意忘記了，我會記得你呢！」這正是剛才獨孤鳳向他說的話。

　　侯希白正不知說甚麼才好時，人影一閃，婠婠飄出門外，沒入風雨裏。侯希白大吃一驚，搶門而出，但已慢了一步。一道電光打在附近山頭，整個村莊都被驚雷轟得像搖晃了一下。婠婠早消失無蹤。侯希白頹然跪倒風雨中，也不理雙腳沾滿雨水污泥，仰天迎著箭矢般射在他面上的雨水歎道：「妃暄啊！你可知世上竟能有在氣質外貌武功均足可與妳匹敵的人嗎？妳的敵手終於出現了。」又像記起甚麼似的，匆匆折返屋內，一點都不理會擠躺牆邊的寇仲和徐子陵，取出丹青，就在扇子的中心處寫起畫來。

　　此扇的另一面已繪有二十多名美女的全身肖像，唯獨這一面空白一片。若寇仲和徐子陵不是沒能力說話，定會問他為何沒有把師妃暄繪於其上。不片晌活現扇上，不但形神俱肖，連她那種虛無縹緲，似在非在的特質都給捕捉得一絲不漏，線條簡潔有力，利如刀刃。侯希白目不轉睛的把玩了好一會後，收起摺扇，茫然步出門外。

　　風雨令他記起了適才的叮嚀，倏地倒退，背脊「蓬」的一聲撞在門旁的屋牆上。他用的勁力霸道非常，牆壁坍塌。侯希白撞入屋內，連發四掌，擊中支撐屋子的四條主柱上。柱子斷裂時，侯希白沖天而起，硬生生撞斷橫樑，帶著斷木碎瓦，到了風雨漫天的空際處。屋子轟然塌陷，把寇仲和徐子陵深埋在瓦石木碎之下。

　　侯希白看也不看，長嘯遠遁。若他肯留心一點，必可發覺徐子陵和寇仲兩人的身體，一個熱得發燙，另一個冷若冰雪，而非兩具失去了生命的屍體。即使婠婠亦想不到有此變化。

　　※※※

　　風雨延續了整天。到黃昏時，天色才回復明朗。明月在東山露出仙容。瓦礫之下，寇仲的大頭枕在徐子陵胸口處，背上壓著一條樑柱，還有無數碎石殘瓦，幸好樑柱撐著塌在兩人身上的一方土牆，使兩人頭面不致受損，尚餘有些許吸氣的空間。

　　寇仲顫抖了一下，先吐出口中的沙泥，咕噥道：「妖女厲害，不過卻便宜了我們。」又伸了個懶腰，頓時令上面的沙石滾滾而下，低聲道：「他奶奶的娘，我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以前體內的真氣，只是無數細絲般組成的一束氣勁，現在這些細絲都以螺旋的方式在脈穴間行走，不但速度激增，還似驟然間增加了數年功力般，過癮之極。」

　　事實上兩人一直清醒，只是斷了口鼻呼吸罷了。當氣漩化成螺旋的長束刺入兩人經脈內時，他們真以為小命難保，尤其是那種經脈欲裂的感覺，更使他們受不了。不過他們卻沒有死去，皆因氣漩在他們間往返循環百多周天後，逐漸被他們收歸旡穴內。尤為奇怪的是每當螺旋氣束進入寇仲體內時，立變得奇寒無比，而來到徐子陵處時，則由極寒轉作極熱。如此一寒一熱，循環往復，連以前尚未貫通甚或覺察的經脈，都被硬衝開來，有若荒山野地被開墾為肥沃的田園。

　　整個情況等如送舊氣迎新氣，不但始料不及，就算集天下所有禪道高人、武學大宗師，亦要對這在武林內從未發生過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陵吁出一口氣道：「這些碎磚木屑壓下來時最舒服，就像幾十個人一起來和我們作推拿那麼寫意。」頓了頓苦笑道：「究竟我們算贏了那妖女還該算是輸了呢？」

　　寇仲吸了一口從石碎隙處吹進來的晚風，沉吟道：「表面看當然是一敗塗地，至少妖女以為如此，不過她恁是狡猾，竟懂得欲擒先縱之策。先誆得我們以為氣漩會逸出體外，待我們慌忙回收氣漩時，便順水推舟地猛力催動氣漩，不費吹灰之力的反以我們的氣漩來對付我們。」徐子陵猶有餘悸道：「當時實在險至極點，若非侯希白那傻瓜闖進來，她只須略作檢查，便會知機地給我們每人補上一掌，那時我們就要到地府去陪娘呢！」

　　寇仲露出傾聽的神色，低聲道：「不要動！好像又有人來了。」徐子陵留神細聽，駭然道：「我們的聽覺為何變得如此厲害，蹄聲至少在十里之外，我們已可覺察，以前我們最本事亦只能聽到五、六里外的聲息，還要風向有利才成呢。」

　　寇仲咋舌道：「別忘了我們現在是給埋在瓦礫裏，嘿！不過聲音該是由地底傳來，我甚至有被拋震的感覺。」徐子陵低笑道：「你這人說話最愛誇張，咦！他們來得很急，十一、十二，唔！該共是十七騎，正朝我們這裏趕來。」

　　寇仲怪笑道：「再扮多一會死屍好了，說不定會有更意外的收穫呢！」

　　※※※

　　來騎進入村內，大部分人立即甩鐙下馬，四處插上火把，接著逐屋搜索，透出一派強橫霸道的味兒。藏在瓦礫下的徐子陵和寇仲只聽他們破門碎壁的四處硬闖，便知這批人非是一般江湖人物，而是可列入高手之林的高手。這種人平時想遇上一個都不容易，現在一下子來了十多個，還聲勢洶洶的遍搜全村，自是令兩人大感好奇。其中兩個沒有下馬，顯是他們地位最高，策騎緩緩來到兩人埋身處的瓦礫旁。

　　這兩人一胖一瘦，各具異相。胖的那個體型肥大，但出奇地竟仍可予人紮實健美的矛盾感覺，年紀在三十許間，皮膚白皙異常。他生就一副大臉盤、鼓下巴、眼神銳利得似兩團鬼火，本有點猙獰可怖的霸氣，幸而抿成一條線的薄嘴脣不時掛著一絲笑意，大大沖淡了他雙目透出的殺氣。瘦子比他年輕了幾年，體型勻稱修長，長得頗為漂亮，神態自負，瞧了半晌後才開腔道：「這土屋顯是坍塌不久，故此原本向內的一面並沒有受風沙的侵蝕，傢俱仍相當完好，兼且後兩進依然屹立無恙，此屋倒塌得甚為耐人尋味。」

　　他的聲音低沉好聽，肯定而有自信，使人覺得他很少遇上挫折的感覺。胖子壯漢哈哈笑道：「凌風兄言之成理，只看此村伏屍處處，便知不久前這裏發生了一些事，又看此屋塌下的方式，分明是有人蓄意震斷樑柱，推倒四壁而致。」瓦礫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均為這兩人的觀察力而動容。那凌風微笑道：「金波兄素以智計聞名，果非虛傳。此事相當奇怪，何人如此費力，硬要把整幢房子弄塌，而此人功力之高，亦足可置身一流高手之林。」

　　胖漢金波淡淡道：「只要往瓦礫發掘，必有所得，凌兄可有興趣？」此時一名矮瘦老頭來到兩人馬前，沉聲道：「村內共有骸十四具，大多是被人以內家手法點中要穴而死，只其中三人被人割破咽喉，但傷口卻不似是刀劍等利器所造成。」

　　凌風道：「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陳老可有眉目？」寇仲和徐子陵生出奇怪的感覺，只聽這批人互相間的稱呼，可推知他們既不屬同一門派，更非上司下屬的關係，而憑他們一派共同進退的態度，究竟所為何事呢？姓陳的老者道：「他們的兵器均有相同的標記，若我陳廣記性不差，該是勢力日趨龐大的江南清江派的門人。」

　　金波「啐」的一聲歎道：「這事愈來愈有趣呢！清江派掌門『無定風』向清流最愛包庇門人為非作歹，現在竟有人敢捋其虎鬚，我『胖煞』金波敢包保以後好戲連場，熱鬧好看。哈！」

　　徐、寇聽他滿口幸災樂禍的口氣，不由得對他心生鄙視。凌風不解道：「這批人既非那兩個小子下的手，會是誰人所為呢？」瓦礫下的兩人聽得心中一動，隱隱猜到這批人是衝著他們而來的。

　　此時另有人來報，表示村內無人。金浪歎道：「現在我們那有空去管別人的閒事，自巴陵傳出那兩個小子北上去發掘『楊公寶藏』的消息後，訊息到處，無不惹起轟動，連四大寇都派出高手，沿途追截，我們更是怠慢不得。」陳廣道：「江湖上從未試過有人像他們般的好價錢。得到寶藏，固是非同少可，立可招兵買馬，爭霸天下，至不濟也能變成天下最富有的人，何況只須提著他們的人頭去見密公，已可光宗耀祖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色變。他們北上一事極端祕密，只是巴陵幫和巨鯤幫有限人知曉其事，可是現在卻是他們甫離巴陵，便有人漏出消息，看來還清楚指出他們北上的路線，否則這批人就不會尋到這裏來。凌風的聲音傳來道：「我們得立即起程趕路，遲了就會給人捷足先登了！」金波等再無暇理會瓦礫下有何物事，轉眼遠去。

　　※※※

　　「碰！」礫石彈上半天，兩人騰身而起，落到村間的空地處。寇仲拍掉身上的沙石塵土，皺眉道：「塵屑都鑽進了衣服內去，怪不舒服的，最好找條溪河洗個澡，才繼續上路。」徐子陵點頭道：「我們邊走邊找，目下最要緊的事就是到竟陵與玉成、志復他們會合，然後再想辦法應付這些情況。」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哈哈笑道：「想不到我們幹掉任少名而來的威望，仍不足以阻嚇貪婪的人、就讓我們索性放手大幹一場，令那些人知道『後悔』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微微一笑，領頭去了。明月此時爬上中天，照得大地一片金黃。

第四章　飛馬牧場

　　兩人先後從小湖水面鑽出頭來，洗乾淨的衣服則掛在湖旁的小樹幹處。寇仲仰觀天上明月，歎道：「我們很久未試過在溪水中洗澡了！假設娘仍在旁看著我們，會是多麼美好的一回事呢？」徐子陵雙手緩緩撥水，眼中射出傷感的神色，沒有答話。寇仲赤裸裸的爬上湖邊一塊平滑的大石上，道：「會否是蕭銑暗中出賣我們呢？只有通過香玉山的情報網，消息才可以散播得這麼快。」

　　徐子陵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換了是其他有心人，只會怕洩出消息，以至被他人捷足先登。」寇仲從大石站起來，擺出一個即將跳水的完美姿態，側頭思索道：「但這樣做對蕭銑有甚麼好處？假設『楊公寶藏』落在別人手上，對他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

　　徐子陵苦笑道：「像蕭銑這種老狐狸，實在很難猜出他打甚麼鬼主意，說不定他是想我們知難而退，乖乖的回去投靠他，當然還要順手獻出『楊公寶藏』的祕圖哩！」寇仲動容道：「這猜測頗合情理。」聳身而起，投進水裏。

　　徐子陵見他跳得快意，也學他般躍到石上，再故意重重一頭栽進湖水裏，濺起漫天水花。寇仲游到他旁笑道：「陵少的心情似乎很好呢？」徐子陵欣然道：「有甚麼須不開心的？妖女的身分既被識破，我們又功力大進，有把握應付任何強敵，你說有甚麼須擔心的。」

　　寇仲心中一動道：「要不要試試我們現在厲害至何等程度？」徐子陵像回復了兒時愛鬧玩的心情，道：「仲少你有甚麼好提議？」

　　寇仲微笑道：「剛才那十七個傻瓜看來都有兩下子，若我們翻過山去追他們，說不定仍可把他們截著，順手搶兩匹馬兒也是好的。陵少你有沒有更好的意見？」徐子陵哈哈笑道：「怎敢有意見？現在我們先比賽穿衣服，後比腳力，如何？」寇仲一聲怪叫，嘻哈聲中，兩人全無高手風範的爭先恐後爬上嫩綠的湖岸去。

　　※※※

　　天剛破曉。寇仲和徐子陵並排挨坐路旁，背靠一棵粗須數人合抱的老楊樹，神采飛揚的吃著山上採來的鮮果，說不盡的閒適寫意。蹄聲隱隱從路子另一端遠處傳來。寇仲吐出果核，得意地道：「送馬兒的傻瓜到了，定要問出他們是從那裏聽到有關我們的消息。」徐子陵盤算道：「他們該是曾在路上歇息，否則沒有理由落後我們那麼長的一段時間。」

　　寇仲哂道：「管他的娘，這種不知死活的傢伙，最好就拿來試刀。」徐子陵皺眉道：「你何時變得這麼殺氣騰騰的，沒必要最好不要殺人，這叫積陰德，明白嗎？」

　　寇仲笑道：「徐爺教訓得好，小子怎敢不從。嘿！自出道以來，請問我可曾試過濫殺無辜？」徐子陵沒好氣道：「誰是無辜？還不是由你寇大爺隨自己的意思去決定嗎？」

　　寇仲默然半晌，然後忽有所悟的道：「你這番話很有意思，說到底，人世間的所有紛爭，都可算是一種思想的鬥爭。」頓了頓續道：「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希望別人接受，鬥爭亦從而展開。像李小子便有李小子的想法，我寇仲也有自己的一套。誰人成功，另一方不管服或不服，都要接受對方的一套，否則便要被消滅。當然這是指大家目標相同而立場不同時，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否則就像你和我般，河水永不犯井水。」

　　徐子陵笑道：「這是否廢話呢？簡簡單單的事弄得如此複雜。不若直截了當的說，皇位只有一個，也只有一個人能坐上去，這樣不是清楚明白嗎？」寇仲正容道：「其實我是想到另一個問題，就是若要爭天下，必須先有一套完美的思想，使別人有所適從，這包括了完整的計劃、理想，至乎日後權力分配和統治的方式，這就叫做旗幟鮮明。否則只像那四大寇般，上上下下都不知自己在幹甚麼。」

　　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怪笑道：「像李密以前公佈楊廣十大罪狀，便含有昭告天下，他李密若當上皇帝，絕不會再犯楊廣這些老毛病，於是立時令他聲譽提高，權勢大增，既不費力又不用花一兵半卒，多麼划算。」徐子陵動容道：「你這小子果然有些想頭。」

　　此時蹄聲漸近。寇仲跳將起來，攔在路心，恭候快要從彎角轉入眼前直路的敵人。徐子陵則仍安然挨坐，吃著手上最後一個野桃。寇仲傾耳細聽，發覺來騎至少達三十之眾，可能對方與其他夥伴會合，故人數增加了一倍，唯一令他不解處，卻是蹄聲輕重不一。

　　敵人雖實力大增，寇仲卻只覺更加有趣。體內真氣像流星趕月般以螺旋的方式往來於天靈、湧泉諸穴，使他渾身充盈著爆炸性又冰寒無比的勁力，腦筋更變得至靜至冷，不含任何半絲擾人的情緒。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一潭清澄的井水，只客觀地反映著這世界。這種感覺維持了數息的光景，他便「驚醒」過來，回復了以前的心境。那就像由天上回到地下，給打回原形。

　　寇仲正要向徐子陵報訊時，敵方最先頭的兩騎由彎路轉入直路來。而當寇仲晉入那奇異的境界時，徐子陵亦立時生出感應。在那數息的時間內，寇仲明明卓立路心，但徐子陵卻有種寇仲已化為無形的玄怪感受。他再察覺不到寇仲身體傳來的寒氣，至乎他的存在。接著一切便回復原狀，寇仲往他瞧來，張口結舌，一臉錯愕。

　　來騎不住湧入直路。策騎的大漢一式灰色勁裝，襟頭繡著一匹背生雙翼的飛馬，共有十二人，其他十多匹都是無鞍的野馬，給繩子串連起來。徐子陵見寇仲仍呆頭鳥般站在路心，叫道：「認錯人了！還不回來！」

　　這時趕著野馬而來的隊伍離寇仲只有兩丈許的距離，帶頭騎士是個中年壯漢，眇了一眼，臉容古拙，獨目仍是閃閃有神，見有人攔在路心，一聲叱喝，示意隨後的人勒馬減速。寇仲才如夢初醒的向那人打躬作揖，表示歉意。狼狽的回到徐子陵身旁，還擺手示意對方繼續行程。

　　中年壯漢已猛勒馬頭，健馬人立而起，首先停下。其他人見狀紛紛勒馬，整隊人馬剛好停在兩人前方丈許路上處。十二個人二十三隻眼睛，像二十三支箭般落在兩人身上，連噴著白氣的馬兒，都朝他們投以警惕的眼神。寇仲自知理虧，陪笑道：「是我們認錯了人，請各位多多包涵。」

　　獨目大漢旁的矮瘦老頭從掛在馬腹的行囊拔出一枝煙管，陰惻惻笑道：「好小子，看你兩個軒昂高俊，各具奇相，卻是好的不去學，竟學人當起攔路剪徑的小毛賊。現在見我們不好惹，又立即縮退，你們是否還有羞恥之心呢？」除了那獨目大漢外，其他漢子均哄然大笑，極盡嘲譏的能事。

　　寇仲這人確是奇怪，雖遭對方出言侮辱，但知道只是一場誤會，竟毫不動氣，微笑道：「這位老人家誤會了，我兩兄弟最不屑就是剪路強盜的行徑，剛才的確只是誤會罷了。」另一名漢子嘲弄道：「你們不愛當強盜，只是資格的問題。只看你背上那把快生銹的刀，便知你們是小毛賊了……哈……」眾人再次大笑。其中數人更拔出兵器，準備動手。更有人向仍挨坐地上的徐子陵喝道：「那小子，還不跪起來求饒？」

　　徐子陵緩緩起立，拍掉身上的灰塵，看也不看對方，逕向寇仲道：「走吧！」矮老頭一邊給煙管裝上煙絲，一邊冷笑道：「走得那麼容易嗎？在江北一帶，誰敢攔我們飛馬牧場的路。」其他人一聲叱喝，散了開來，團團把他們圍著，當得上「行動如風」這形容。

　　寇仲向徐子陵苦惱地道：「這回可沒法子呢！」有人陰陽怪氣的接口道：「你說得正是！就讓我們兩個小毛賊下跪求饒吧！說不定飛馬牧場的大爺會格外開恩呢？」他模擬徐子陵的口音作回答，非常逼真，頓時引來另一陣哄笑嘲弄。

　　徐子陵漫不經意的朝此人瞧去，原來是隊中最年經的小夥子，年紀在十七、八歲間，曬得黑黑的，一口牙齒卻是雪白整齊，使他不算好看的尊容順眼多了。此時他把下巴翹起往前伸出，瞇著眼睛擺著一面嘲弄的表情。

　　忽然有人大喝道：「不要妄動！」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內，眾人均感愕然。發話的正是那獨目大漢，這時他凝神打量寇仲和徐子陵，沉聲向正劃火燃著煙絲吞雲吐霧的瘦老頭道：「許公見過在重圍之中，神態仍能這麼從容不迫、言談自若的小毛賊嗎？」

　　姓許老頭露出錯愕神色，再用神審視兩人，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其他人再不敢作聲，獨目大漢顯然是眾人的頭子。獨目大漢似乎很欣賞兩人，微笑道：「本人乃飛馬牧場二執事柳宗道，這趟因當家付託重任，故路途上特別小心。」頓了頓續道：「兩位雖衣衫破爛，但仍難掩軒昂氣度，不知兩位高姓大名？是何處人士？來此所為何事呢？」

　　寇仲和徐子陵不由對此人生出好感，不過當然不會向他透露身分，只希望敷衍過去，大家各行各路。寇仲慣了胡謅，想也不想答道：「難得柳二執事這麼明白事理，我們兄弟二人乃同村兄弟，餘杭傅家村人，他叫傅晶，我叫傅寧。」柳宗道動容道：「你們不遠千里來此，為的是甚麼呢？」

　　寇仲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為了找支有作為的義軍去投靠，希望異日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使堂上雙親得過些安樂日子。」這時連許老頭都信了他的話，點頭道：「後生小子確應立志遠大，聽你們談吐不俗，是否讀過幾天書呢？」

　　寇仲順口開河道：「許老果然厲害，只聽我們幾句話就把我們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我們鄰村有位飽讀詩書的寇老爺子，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只要過時過節送上兩斤臘肉，就肯教我們認書識字，念甚麼之乎者也，不亦樂乎甚麼的。」許老頭被他捧了兩句，立即飄飄然道：「一定有句甚麼孺子可教吧！哈哈！」

　　那最後生的小子自作聰明道：「剛才你們等的，必是你們想等的義軍哩！」寇仲忍著笑道：「正是如此。我們聽人說李密的大軍會路經此地，怎知來的卻是各位大爺。」

　　柳宗道莞爾道：「李密現在自顧不暇，那有閒情經略南方，你們以前是幹甚麼活的？」寇仲探手摟著徐子陵道：「我們兩兄弟都是出色的伙頭大將軍，甚麼蔥油飯、蔥油餅最是拿手。哈！」

　　柳宗道神情微動，與許老頭交換了個眼色後道：「見你兩人生得精靈，又一臉正氣，不知可有興趣到牧場來做伙頭軍賺錢，我們場主最愛吃蔥油餅，只要你們能令她滿意，保證幾年後便可衣錦還鄉，豈非勝過去打生打死嗎？不過若場主不滿意你們的手藝，兩位則要立即捲鋪蓋回家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一呆，暗忖這玩笑似乎開得太大了。待要拒絕時，許老頭笑道：「難得二執事肯破例引薦你們，都不知是你家山積了多少福。我們飛馬牧場名震江北，連李密都要來向我們買戰馬裝備，不信大可向人打聽打聽。」寇仲雙目頓時亮了起來，瞪著許老頭道：「戰馬？」

　　其中一名大漢哂道：「小子你真是有眼無珠，這趟我們遠赴邊塞，就是把這十多匹良種胡馬運回來配種，明白嗎？」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柳執事這麼看得起我兄弟兩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不過能否容我們私下商量兩句呢？」

　　柳宗道不以為忤道：「這個我明白的，兩位小兄弟請便！」寇仲忙扯著徐子陵走到遠處道：「橫豎閒來無事，到他們的牧場看看也好。」

　　徐子陵皺眉道：「你忘了玉成他們在竟陵等我們嗎？」寇仲央求道：「給我十天時間，就當是走錯路不慎迷途好了！」徐子陵無奈下只好答應。

　　寇仲立即精神大振，朝柳宗道大步走去，一揖到地道：「多謝柳執事提攜！」許老頭欣然代答道：「不要說婆媽話了，上馬吧！」

　　那年輕夥子熱情地叫道：「小寧可和我同騎！」徐子陵心想幸好這些人並不討厭，否則這十天就要很難捱了。

第五章　膳房爭雄

　　在竟陵郡西南方，長江的兩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劃出大片呈三角形的沃原，兩河潺湲流過，灌溉兩岸良田，最後匯入大江。這裏氣候溫和，土壤肥沃，物產豐饒，其中飛馬牧場所在的原野，牧草更特別豐美，四面環山，圍出了十多方里的沃野，僅有東西兩條峽道可供進出。形勢險要，形成了牧場的天然屏護。

　　當寇仲和徐子陵隨隊經過山道，來到可鳥瞰牧場的山嶺時，見到山下田疇像一塊塊大小不一的毯子，構成美麗的圖案，不由心曠神怡。在充滿悅目色彩，青、綠、黛各色綴連起來的草野上，十多個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明鏡般貼綴其中，碧綠的湖水與青蔥的牧草爭相競艷，流光溢彩，生機盎然，美得令兩人屏息讚歎。無論從任何角度看去，草原盡頭都是山峰起伏連線，延伸無盡。

　　在這仿若仙景的世外桃源中，密佈著各類飼養的禽畜──白色的羊、黃或灰色的牛，各色的馬兒，各自優遊憩息，使整片農牧場更添色彩。在西北角地勢較高處，建有一座宏偉的城堡，背倚陡峭如壁的萬丈懸崖，前臨蜿蜒如帶的一道小河，使人更是歎為壯觀。這時眾人下馬步行，寇仲和徐子陵走在中間，看得心迷神醉，頗有不虛此行之感。不過兩人想的卻不盡相同。

　　寇仲注意的是建在各險要和關鍵處的哨樓碉堡，徐子陵則專注於其美麗動人的如畫風光。峽道出口處設有一座城樓，樓前開鑿出寬三丈深五丈的坑道，橫亙峽口，下面滿佈尖刺，須靠吊橋通行，確有一夫當關，萬夫難渡之勢。

　　進入農莊牧場後，柳宗道等明顯輕鬆起來，像放下心頭大石似的人人高聲談笑，重登馬背，踏著碎石鋪成的道路朝飛馬城堡馳去。不同類的禽畜被木欄分隔開來，牧人在木欄間來回奔馳，叱喝連聲，農人則在田中默然工作，耕牛不時發出低鳴，混和進馬嘶羊叫聲中去。

　　一路上寇仲和徐子陵對這似是與世無爭的飛馬牧場已有進一步的瞭解。第一代建造這城堡的飛馬牧場場主商雄，乃晉末武將，其時劉裕代晉，改國號宋，天下分裂。商雄為避戰禍，率手下和族人南下，機緣巧合下找到這隱蔽的谷原，遂在此安居樂業，建立牧場。由牧場建成至隋統一天下的一百六十年間，飛馬牧場經歷七位場主，均由商姓一族承繼，具有至高無上的威權。

　　其他分別為梁、柳、陶、吳、許、駱等各族，經過百多年的繁衍，不住往周圍遷出，組成附近的鄉村城鎮，至乎沮水的兩座大城遠安和當陽，其住民過半都源自飛馬牧場。飛馬牧場亦是這區域的經濟命脈，所產優質良馬，天下聞名，但由於場主奉行祖訓，絕不參與江湖與朝廷間的事，作風低調，一貫以商言商，所以寇仲和徐子陵才沒有聽人提過。

　　第一代場主商雄乃武將出身，深明拳頭在近的道理，遂鼓勵手下族人研習武藝，宣揚武風，是以牧場內人人驍勇善戰，無懼土匪強徒，成為了一股能保證地區安危的力量，贏得附近城鎮住民的崇敬。有點類似獨霸山莊對竟陵的作用。飛馬牧場要用人時都在附近的子弟兵中招聘新人，少有求諸外鄉。

　　但這次卻是情況特殊，一來由於柳宗道對兩人一見便心生好感，更重要是牧場內的糕餅師傅過世後，新聘的沒有一個能令年輕的女場主商秀珣滿意，先後辭退了十多人，所以柳宗道才有邀這兩人姑且一試之心。

　　從正面看去，飛馬山城更使人歎為觀止。城牆依山勢而建，磊砢而築，順著地勢起伏蜿蜒，形勢險要。城後層岩裸露，穴兀崢嶸，飛鳥難渡。隊伍通過吊橋跨河入城，守橋者都神態親切熱烈，氣氛融洽，予人以大家庭和睦相處的感覺。

　　入城後是一條往上伸延的寬敞坡道，直達最高場主居住的內堡，兩旁屋宇連綿，被支道把它們連結往坡道去，一派山城的特色。道上人車往來，儼如興旺的大城市，孩子們更聯群嬉鬧，使寇、徐眼界大開，嘖嘖稱奇，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福地。

　　建築物無不粗獷質樸，以石塊堆築，型制恢宏。沿途鐘亭、牌樓、門關重重，樸實無華中自顯建城者豪雄的氣魄。內堡更是規模宏大，主建築物有五重殿閣，另有偏殿廊廡。大小屋宇井然有序羅列堡內，綴以園林花樹，小橋飛瀑，雅致可人。入堡後，柳宗道和許老頭領著塞北良馬往見場主，而寇仲和徐子陵則在小子駱方的帶領下到管家府報到。

　　兩人因地位低微，自然沒有見大管家商震的資格。只由其下專管人事的副手梁謙接見。此人年在四十許間，作文士打扮，初時神態倨傲，後聽駱方指明是由柳宗道特別推薦的糕餅師傅，才客氣了些兒。循例問了兩人的出身來歷後，梁謙正容道：「有一事必須先向兩位明言，除非場主點頭應允，否則對兩位的聘用只屬試用性質。而在試用期間，如非有人帶領，你們不得離開宿處，到你們正式在此幹活，我再告訴你們牧場的規矩。」

　　寇仲興奮地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個我們明白。不知何時我們才可一展身手，讓場主嘗嘗我們弄的好東西呢？」梁謙斜眼兜著兩人，問退立一旁的駱方道：「柳執事對他們弄的東西有何評語？」

　　駱方尷尬地道：「二執事並沒有試過他們的手藝。」梁謙呆了半晌，色變道：「為何不早點告訴我，若場主怪我失職，誰人會可憐我。」

　　寇仲賠笑道：「梁副管家請放心，我們……」梁謙不耐煩地道：「少說廢話，現在我使人帶你們去休息一會，待安排好後才帶你們到膳房看你們能弄出甚麼來？先過得我這關再說。」頓了頓又帶點同情的口氣道：「你們最好心裏有數，都不知多少個經驗比你們多上數十年，兼且聲名卓著的糕餅師傅都給場主趕跑了，此事絕沒有僥倖可言。人來，給我帶小寧和小晶到後堡的膳園去。」又向駱方道：「這裏沒你的事了！」

　　※※※

　　膳園位於後堡之東，有十多座房舍，旁邊就是供應內堡上下人等食用的膳房。兩人給安排到其中一座房舍的小房間內，還著他們換上飛馬牧場下人的衣服。徐子陵癱在床上，怨道：「甚麼名字不取，偏要我叫甚麼傅晶，給人小晶小晶的叫喚著，彆扭得像變成了女人似的，又硬迫我想起東溟公主。」寇仲正憑窗觀望，得意道：「你叫小晶，我叫小寧，大家都被叫得要想起不該想的人，兩下扯平。唉！我當時怎想得到會引來這些感觸呢？以為是隨便胡謅個名字，說過就算。」

　　旋又興奮道：「當年在翠山鎮隨老張學藝時，他常自吹自擂自己弄的團油飯、玉井飯天下無雙，現在就是證實他有沒有吹牛的時刻了。」徐子陵徐徐道：「你說得對，老張只吹噓他弄的菜飯，卻從未說過他的糕餅有甚麼了不起。唉！你這小子最愛吹牛，這趟還累我陪你一起出醜。」

　　寇仲呆了半晌，遊魂般來到床沿坐下，自言自語道：「照理老張的糕餅該不會差到那裏去，至少我便覺得，嘿！都算很好吃！」徐子陵苦笑道：「你除了懂得自我安慰外，還懂得甚麼呢？你忘了姓梁那鬼書生說過很多餅藝超群的師傅都要捲鋪蓋回鄉耕田嗎？老張也是像你般最愛吹牛皮，菜飯或者還有兩手，餅藝嘛？我看拍馬都追不上大城大鎮的名師呢。」

　　寇仲色變道：「這怎辦才好？」徐子陵奇道：「若你真想在這裏當糕餅師傅，我倒可以陪你，最怕你是想謀人的牧場，來個財色兼收，就恕小弟不能奉陪了！」

　　寇仲老臉微紅，尷尬地道：「不要形容得我那麼不堪好嗎？那商秀珣看來只是另一個翟嬌，色從何來，我只是想和她打好關係，將來和她買馬時可以有個好點兒的折扣吧了！」徐子陵好整以暇道：「說甚麼也沒用。明早我們就要滾蛋，你想見她一面都不成。」

　　「啪！」寇仲狠狠一掌拍在徐子陵的大腿上，叫道：「你快給我想辦法。」徐子陵痛得「嘩！」的一聲坐起來，撫著痛處呻吟道：「你想收買人命嗎？」

　　寇仲懷疑地道：「以你陵少今時今日的功力，輕輕一掌竟會痛成這麼個苦樣兒？」徐子陵氣道：「你這娘的輕輕一掌帶著螺旋勁道，差點護身真氣都給你拍散了。」

　　寇仲大喜，正要說話，有把年輕的女子聲音在外怒道：「誰在房內大呼小叫，給我滾出來。」兩人愕然互望，女子又嬌喝道：「若不出來，我就入房拿人了！」

　　寇仲應道：「來啦！來啦！姑娘請息怒，我們只是在耍樂子吧！」女子沉聲道：「你這兩個外鄉來的新丁，當我們牧場是耍樂的場所嗎？再多說廢話就按家規每人賞十記棍子。」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慌忙步出房門，來到走廊處。陽光之中，一位又高又瘦，楊柳細腰，雖算五宮端正，但卻乾澀得兩頰深陷，看來隨時會變得暴跳如雷的中年女人，正臉若寒霜的盯著他們。一身華麗的綢衣，卻無補她欠缺的光采，只像是掛在竹竿之上晾曬。立在她身後的小婢卻長得嬌俏可人，正好奇地偷偷打量兩人，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寇仲施禮道：「這位是……」高瘦女人不禮貌地打斷他道：「你們就是那傅晶和傅寧了，看你們乳臭未乾的樣子，能有多大經驗，二執事一世精明，卻是糊塗一時，竟弄了你這兩個廢物來花我寶貴的時間。」

　　寇仲和徐子陵均是心胸廣闊的人，自不會和她一般見識，只好閉口不言，任她辱罵。女人罵得興起，咕噥道：「我昨天才派人到夷陵去，禮聘當地最著名的糕點師傅來伺候場主，現在卻給你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來搶先胡搞，真個氣死人呢！」兩人心中恍然，此婦如此不友善，原來是出於爭寵之心。可推想她是專負責膳房的人事聘用，但以前聘回來的，都得不到場主的歡心，令她大失面子。這趟假若二執事柳宗道成功舉薦了這兩人，她豈非更沒有顏臉嗎？如此看來，柳宗道這人亦非如表面那麼簡單。

　　院落另一邊的走廊，聚了三、四個年輕的男僕，對他兩人指指點點，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不過儘管給此惡婦不留餘地的痛罵，兩人卻是氣定神閒，就像再被罵上三天三夜，也不會因此而不耐煩似的。聞聲而來的下人愈來愈多，佔滿內院的長廊，還有在附近嬉玩的大群小孩也湧了來，好不熱鬧。徐子陵見其中一個小女孩瞪著好奇的大眼目不轉睛的瞧看自己，忍不住對她微微一笑。

　　那婦人怒叱一聲道：「你究竟有沒有聽我說話。」那小女孩害羞的躲到同伴的身後去時，徐子陵虎目寒芒一閃，直瞧進那婦人的眼睛內去，好整以暇道：「我們是受聘來弄糕點餅食，並非要受你凌辱的。且何來這麼多廢話，考較我們的手藝不是行了嗎？更何況我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若認為我們有不當，何不直接指責柳二執事呢？」

　　那婦人給徐子陵銳利的眼神射了一眼，頓時像給灼熱的火燒了一遍般，怒氣全消，兼之對方言之成理，不亢不卑，一時語塞。寇仲哈哈笑道：「尚未請教這位嬸嬸如何稱呼呢！」惡婦終回過神來，冷哼道：「我是負責打理膳房的總務，人人都喚我作蘭姑，嘿！隨我來吧！倒要看你們有甚麼驚人本領。」言罷憤然去了。

　　寇仲裝模作樣向四方打躬作揖，似表示多謝觀賞捧場之意，頓時惹來一陣哄笑。蘭姑沒有回頭，但本來已沒有甚麼血色的臉卻氣得更煞白了。

　　※※※

　　膳樓是對十二座廚屋組成的建築組群的統稱。在這裏工作的廚子與下人，達六十多人之眾，師傅、副手、學徒、傭工等職級分明，全歸蘭姑總領。其中一座稱為上膳廚的是專事供應場主、管家等最重要人物的膳食，分東南西北四房。南房就是寇仲和徐子陵的糕餅房。蘭姑一肚氣領著兩人來到這裏後，板著臉孔道：「你們一天仍未正式受聘，就不可隨處走動，否則若觸犯了牧場的規矩，連二執事都護不住你們。」

　　寇仲見房內除了製造糕點的蒸籠、刀砧、火爐等工具外，桌面空空如也，問道：「材料到那裏去找？」蘭姑勉強按著性子，吩咐左旁的俏婢道：「小娟！你看看他們需要甚麼東西，便去告訴古叔，知道嗎？」小娟垂首應是，又忍不住偷看了兩人一眼，嘴角逸出一絲歡喜的笑意。

　　蘭姑咕噥道：「看你們能耍出甚麼把戲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三人你眼望我眼，小娟「噗哧」嬌笑道：「人家等著兩位大師傅吩咐啊！」

　　寇仲挨坐灶頭邊沿處，細看了小娟好一會後，微笑道：「小娟姐長得真標緻。」小娟立時霞生玉頰，半喜半嗔的白了他一眼，道：「早知你這人是不會正經的。」

　　徐子陵環手抱胸，移到門旁，朝外瞧去，苦笑道：「我們還是趁早滾蛋吧！蘭姑怎肯給我們上等的材料呢？這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小娟正容道：「兩位小師傅放心好了！你們有二執事在背後撐腰，蘭姑怎都不敢在這方面耍手段。何況她根本不信你們能弄出令場主滿意的糕餅來。」

　　寇仲油然道：「小娟姐相信嗎？」小娟垂首淺笑，微微搖頭。旋又仰起俏臉奇道：「你們好像一點都不著緊似的，難道真的是信心十足？」

　　寇仲吁出一口氣道：「人的口味，每個都有分別，就算把以前伺候那昏君的首席御廚找來，貴場主也可能不滿意。」小娟別過去瞧了倚門外望的徐子陵一眼，不解道：「小師傅在看甚麼呢？」

　　徐子陵正功聚雙耳，竊聽其他各房的談話，聞言淡淡道：「沒甚麼，我只是在隨便看看。任何事物只要妳肯用心去看，都會看出很多景象來。」小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蹙起黛眉道：「我還在聽候兩位小師傅的吩咐呢。唔！不過你們真不像擅造糕點的師傅，反更像行俠仗義的英雄豪傑。」轉向寇仲道：「你背上那把刀是否只是裝個樣子的呢？為何不找把像樣點的好刀子。」

　　寇仲岔開話題道：「小娟姐不是蘭姑的心腹嗎？為何卻似很願意幫我們的忙呢？」小娟噘噘巧俏的嘴兒，帶點不屑的口氣道：「誰是她的心腹，人家是馥大姐的人，若不是馥大姐吩咐我來向蘭姑要你們弄糕點出來，她定會讓你們投閒置散，又或設法逼走你們呢。」

　　寇仲奇道：「誰是馥大姐？」小娟傲然道：「她是小姐最信任的人，我們場主府婢子們的頭兒。」又壓低聲音道：「她和你們的好朋友駱方哥兒最要好，不用我再說也該明白她為何肯關照你們了吧！」寇仲這才恍然。

　　徐子陵這時欣然道：「我們要三斤龍睛粉、一瓶牛酪漿、十條白藕、八兩新蓮子……」一口氣說了一大串的材料。小娟提筆記下，對兩人甜甜一笑、才歡喜地去了。寇仲目瞪口呆道：「這不是弄清風飯、團油飯和玉井飯的材料嗎？」

　　徐子陵安然坐下道：「窮則變，變則通，我剛才偷聽到原來商秀珣不但饞嘴，還貪新鮮，就讓我們弄一味連我們都未見過的糕餅出來，她吃過後一定還想再吃。仲師傅，你明白了嗎？」

第六章　美人如玉

　　糕餅房香氣四溢。寇仲和徐子陵瞧著用酥油在鍋內炸熟的新創怪餅，本都眉飛色舞，可是前者以漏杓撈起來時，發出誘人香氣的餅兒立即四分五裂，兩人欲哭無淚。他們已努力了整個下午，到現在日落西山，仍是一餅無成。最要命是梁謙、馥姐兒和蘭姑都派人來催過幾趟，更添事情的緊迫性。這勞什子餅似乎比婠婠更令他們頭痛。

　　寇仲道：「不若乾脆把這餅料當餡兒，用生麵攙豆粉包著它，捏薄後，用去皮芝麻撤勻再入鍋炸它的卵兒，保證香脆可口。」徐子陵沒好氣道：「這和一般『酥兒印』有甚麼分別？不如入籠蒸之，香料加熱後，一樣可以香氣四溢，又不損原味。」

　　這時蘭姑又走進房來，故作驚奇地道：「杓裏的是甚麼？你們究竟在弄稀粥還是在做炸餅？」寇仲正憋得滿肚是火，狠狠瞪了蘭姑一眼，後者立即遍體生寒，打了個哆嗦，像鬥敗了的母雞般乖乖走了出去。寇仲收攝心神，道：「不若我們分別以煎、炸、炙、蒸四種方法，製造出四款不同的糕餅，只要有一種使那婆娘覺得好吃，我們便可以挽回面子了？一旦想到蘭姑這婆娘，這一仗便絕輸不得。」

　　徐子陵同意道：「就讓我弄一味鮮筍加香芋拖油煎餅的新玩意出來吧，其他三味你自己想辦法了。」這時小娟來了，兩人忙央她去張羅材料。

　　※※※

　　兩人心力交瘁地坐下來時，四款新創糕餅同時面世。小娟拍手歡呼，把盤子提起道：「我拿去給馥大姐。唔！真香，只看樣子便知是甘脆可口。」兩人跳了起來，一左一右傍著她往外走去。小娟止步愕然道：「你們幹甚麼？」

　　寇仲笑道：「這麼珍貴的東西，沒有我們護送怎行。給人在途中加了別的料子，我們豈非完了。」小娟嬌笑道：「有罩子蓋著嘛，旁人怎能做手腳，誰有那個膽子，不過若想四處跑跑，就隨奴家去吧！」

　　人影一閃，梁謙攔著去路，不悅道：「我還未試過，要捧到那裏去呢？」小娟挺起酥胸道：「這是馥大姐的吩咐，弄好了就要趁熱讓她奉上場主品嚐，不關你們的事。」梁謙顯然對馥大姐相當忌憚，聞言呆了一呆。

　　蘭姑的聲音在旁響起道：「你兩個忘了規矩嗎？誰准你們四處亂闖的。」徐子陵淡淡道：「我們正是最守規矩的人，現在有小娟姐帶路，怎可認作是亂闖。」三人昂然舉步，留下氣得面無人色的梁謙和蘭姑呆立後方。

　　※※※

　　場主商秀珣的起居處是飛鳥園，位於內堡正中，由三十餘間各式房屋組成，四周圍有風火牆，是磚木結構的建築組群。兩人隨小娟由後門入園，經過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迴廊，沿途園林美景層出不窮，遠近房屋高低有序，錯落於林木之間，雅俗得體。最別致處是由於莊園居於高處，不時可看到飛馬城下延展無盡的牧場美景，在新月斜照下越見安詳寧和。

　　遇上的婢僕府衛，均對兩人投以注目禮，但見有小娟這場主的近身人領路，穿的又是膳房師傅級的服飾，知是新來的人，故沒有干涉。寇仲和徐子陵已非沒見過世面的人，但見廳堂等主體建築兼用穿斗式和抬樑式的樑架結構，配以雕刻精美的樑檐構件和華麗多變的廊前掛落，加強了縱深感，在園林的襯托下，予人明快、通透、幽深的感覺。

　　三人穿門過戶，或經天井，或走遊廊，最後小娟引他們來到一個轎廳內，將糕餅置於圓桌上，道：「你們在這裏坐一會，我去通知馥大姐。」

　　小娟去後，徐子陵老老實實的坐下來，寇仲則四處張望，見到西窗外園林的另一邊，有座建築物，憑窗瞧過去，原來是間書房。室內布置一式紅木傢俱、桌上放著文房四寶，靠壁的櫃架滿是古玩擺設，在宮燈映照下，牆的一壁還掛著一副對聯，上書「五倫之中自有樂趣；六經以外別無文章。」卻不見有人。

　　寇仲回到徐子陵身旁坐下道：「這場主不但是個雅人，似乎還有點學識，不過卻透出一種孤芳自賞的味兒；希望她不是長得像翟嬌那般模樣就好了！」徐子陵沒好氣道：「生得貌醜又不是罪過，翟嬌的遭遇那麼可憐，最好不要再拿她來開玩笑。」

　　寇仲點頭受教道：「是！是我不對！」徐子陵動容道：「這或者是你的一項長處，就是肯承認錯誤，且能從錯誤中學習。好像你最近愛說仁義道德，正因常給我指責你太過功利，對嗎？」

　　寇仲尷尬道：「你這小子又來耍我了。」徐子陵瞧往窗外反映著月照燈光的園林，微笑道：「你說得對，這商秀珣絕非平凡的女子，只看園內假山奇石的安排，臘梅、芭蕉、紫籐、桂花配置的巧妙，無不宛若一幅立體的圖畫豎立於窗前，令人玩味不盡，便知她的高明。」

　　寇仲笑道：「她還很懂得吃呢。」接著俯過身來，低笑道：「假若她有單琬晶的美麗，徐爺會否考慮考慮，憑你的人品外形和武功，該是手到拿來的事。嘿！」

　　徐子陵苦笑道：「最好我把單琬晶和商秀珣不分大小的娶了，那你打天下時就要兵器有兵器，需戰馬有戰馬哩！」寇仲露出狐狸尾巴，大眼放光道：「好主意！哎喲！」

　　徐子陵收回打在他大腿的拳頭道：「你現在該明白甚麼叫螺旋勁了，哈！我豈會像你那般不講道德。」

　　足音傳來，僅可耳聞。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的驚訝。原來足音響起處，竟是在連接這轎廳的走馬樓，離門口不出一丈的距離。那即是說，來人到了兩丈的範圍內，他們始生出警覺。當然不會是小娟熟悉的足音，這可愛的小妮子今天往來他們的糕點房不下二十次，他們隨時可在腦海中重複一次。此人輕功之高，絕不下於傅君瑜。

　　兩人頭皮發麻的瞧著入門處，暗忖若是傅君瑜找上門來，就糟糕透了。接著兩人眼前同時一亮。一位儀態萬千，烏黑漂亮的秀髮像兩道小瀑布般傾瀉在她刀削似的香肩處，美得異乎尋常，差可以跟婠婠媲美的勁服女郎，步入門來，對他們的存在沒有半絲訝異。淡雅的裝束更突出了她出眾的臉龐和曬得古銅色閃閃發亮的嬌嫩肌膚，散發著灼熱的青春和令人艷羨的健康氣息。她那對美眸深邃難測，濃密的眼睫毛更為她這雙像蕩漾著最香最醇的仙釀的鳳目增添了她的神祕感。

　　寇仲和徐子陵瞧得目瞪口呆時，她盈盈來到兩人對面大方自然地坐下，伸出羅衣下的纖長玉手，揭開了罩子，瞄了一眼，皺了皺巧俏的秀挺小鼻子道：「香味一般，但賣相卻很特別，因為我從未見過這麼醜陋的小點。」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然後慌忙起立，施禮道：「場主！請恕無禮！」

　　商秀珣看也不看他們，逕自把罩子放在一旁，抓起其中一餅，放到豐潤的香脣，小心翼翼地用她整齊而與其膚色對比得相得益彰的雪白小齒，輕輕咬了一角，細心品嚐。兩人緊張地瞧著她香腮微僅可察的動作，可是直到她動靜全消好一會後，這婠婠外的另一絕色佳麗仍沒說話，也沒有回敬他們的注目禮。她不說話，兩人那敢相詢。這非是他們沒有此膽量，而是他們深怕知道那答案，尤其想起了蘭姑可厭的嘴臉。

　　在這等若生死決戰的一刻，她露出了一絲若月兒破開烏雲的笑意，那雙似如脈脈含情的大眼睛掃過兩人，點頭道：「還算可以入口，雖非上品，但創意可嘉，勝過那些墨守成規的所謂名廚。坐下！」兩人心叫好險，欣然重坐到她對面去。

　　商秀珣上下打量了他們，她毫不簡單的銳利目光看得兩人渾身不自在。他們收斂了體內的真氣，使神光不會由眼神洩出來，致暴露出底細。商秀珣一對黛眉忽然蹙聚，使她秀額現了幾道漪漣般的嬌俏淺波，不解道：「你們絕不像幹這種活兒的人，對嗎？」寇仲回過神來，暗叫「仙女厲害」，點頭道：「場主厲害，造餅果然只是我們的副業，正職是走鹽貨。」

　　商秀珣掩嘴「噗哧」嬌笑，半晌始放下手兒，像首次認識寇仲般，笑意盈盈的打量了他良久，才柔聲道：「你這人倒坦白風趣，逗得我也要失儀無禮，看在這點分上，就每期月結時給你們每人半兩黃金，有問題嗎？比之私鹽的利潤該差不了多少。對吧？」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意外。既想不到商秀珣如此爽脆，更料不到當糕餅師傅的收入可以如此豐厚。心中都湧起古怪的感覺。

　　商秀珣不待他們答應，道：「這幾天我會有很多客人，你們兩個就像你們的糕餅般賣相不錯，只是眼睛欠了點神采，不過我倒不介意，宴會時就給我出來招呼客人，或者我會著你們解釋這些怪餅的製法。」兩人只好點頭應諾。

　　商秀珣伸了個無此動人的懶腰後，站了起來。他們慌忙恭立送行。商秀珣漫不經意道：「牧場有牧場的規矩，犯者會受嚴懲，連二執事都維護不了你們，這方面大管家會負責向你們解釋清楚的了。」說罷頭也不回的去了。

　　兩人面面相覷。寇仲肯定她已離開後，吁了一口涼氣道：「這美人兒又美又厲害，你看她是否識破了我們呢？」徐子陵苦笑道：「這個難說得很，但這婆娘確可吸引死任何男人。」

　　寇仲深有同感的道：「她是得天獨厚，不但擁有絕世的容色，更有不經意地流露的動人風情，至於財富、權力、武功亦無一欠缺，嘿！有沒有興趣？」徐子陵沒好氣道：「自己心動了還要說這種話，信不信我揍你一頓呢？」

　　寇仲頹然坐下道：「為了宋玉致，我已失去了逐鹿她裙下的資格。這就是為爭天下必須付出的昂貴代價哩！」熟悉的足音自遠而近，小娟歡天喜地的挾著香風衝了進來，嬌呼道：「場主肯聘用你們哩！我現在帶你們去見大管家。」

　　※※※

　　小娟領著他們來到管家府主廳的大門前，示意他們停下，自己則跨過門檻，向坐在廳子內端恭敬道：「大管家，兩位小師傅來了。」

　　兩人偷眼望進去，只見煙霧瀰漫，不但有抽煙管噴出的煙氣，還有放在屋角几上檀香爐嬝嬝騰升的煙香，合成一種充盈於廳內的氣味。一位身材魁梧的禿頂男子，正斜臥躺椅之上，由兩個嬌艷的女人為他推拿按摩。這飛馬牧場的大管家握著煙桿吞雲吐霧，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兒，頭枕高高的軟墊子，眼望屋樑，油然道：「這麼年輕便有一手好技藝，確是難得。」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聽著，暗忖這人的架子，比場主商秀珣還要大。從側臉看去，大管家年紀應是五十上下，鼻子平直，上脣的弧形曲線和略微上翹的下脣頗具魅力，顯示出他有很強的個性和自信。商震有點自言自語般道：「入我牧場，就要守我牧場的規矩，觸犯場規的人，會因應輕重而受罰，明白了嗎？」兩人連忙應是。

　　商震別過頭來瞧了他們一眼，目光又重新望往屋頂，乾咳一聲道：「我們少有任用外人，不過這趟情況特殊，又有執事級的人推薦，我也沒甚麼話好說了。」頓了頓雙目寒芒一閃，側頭盯著兩人道：「你們現在穿的雖是有我們飛馬標誌的衣服，卻仍非算是牧場的人，除非三年內能循規蹈距，又得執事級的人推薦，場主批核，否則仍是外人，明白嗎？」只從他凌厲的目光，便可知他內功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難怪飛馬牧場能如此超然於天下的紛爭之外。

　　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有點頭應諾的分兒。商震目光回到上方去，猛抽了一口煙，徐徐吐出道：「外人就有外人要守的規矩，首先絕不能與牧場內任何女子私通。要女人嗎？休假時到附近城鎮的窯子去解決好了，否則就要生閹了你們。」和兩人隔著門檻的小娟垂下頭去，連耳根都紅透了。兩人則大感尷尬。

　　商震神態自若的續道：「除非特別批准，平時不可擅自離開內堡，至於其他規矩，梁謙會向你們詳細解說。退下吧！」

　　※※※

　　到見過梁謙，回到宿舍，已是初更時分，小娟這才欣欣與兩人話別，返回場主府去。寇仲嗅嗅自己，嗅嗅徐子陵，提議道：「我們這樣一身油膩的氣味，還要兩個人擠在一張床，怎睡得著，不若到澡堂快快樂樂洗他娘的一個冷水浴。橫豎家法中又沒有不准遲起這一規條，就再睡他奶奶的一個日上三竿吧。」徐子陵皺眉道：「但澡堂在那裏呢？現在人人都躲到被窩裏尋夢去了，想找人來問路都不成。」

　　寇仲道：「我剛才尚見到有些房子透出燈光，且澡堂總該不會在幾里路之外，我們就邊找邊問。嘿！就當去找『楊公寶藏』前的熱身練習，成了吧！」徐子陵終於同意，兩人各自拿起另一套乾淨的制服，摸出房去。

　　偌大的院子靜悄無人，除了他們的房間外，其他房舍均烏燈黑火，有些還傳出抽鼻鼾的響音。幸好出入口都掛有燈籠作照明。天上滿空星斗，卻未見月兒露面。牧場的方向間中傳來羊馬的嘶叫，又或犬吠之聲，營造出山城獨異的氣氛。寇仲又運用他的地理天分道：「左邊去是場主府的飛馬園，後面是膳樓，右邊是後山，只有對著我們那出口不知通到甚麼地方，要試就試這個方向。」

　　徐子陵傾耳細聽道：「但後山處卻傳來流水的淙淙響音，至不濟都有道山泉應景，好過盲衝瞎撞。若觸犯了這裏的諸多禁忌，要挨棍子吃皮鞭就太不划算了。」寇仲同意道：「還是你比我在行當奴才，我就沒想過甚麼挨棍棍鞭鞭的味兒，哈……」低聲笑罵中，兩人躡手躡腳的朝通往後山的出口走去。

　　進入月洞門後，才知院落後方有個花園，最妙是有道環迴外廊，延伸往園裏去，開拓了景深，造成遊廊穿行於花園的美景之間，左方還有個荷花池，池心建了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橋接連到岸上去。月兒出現在右側天際，灑得這幽靜的後園銀光閃閃，景致動人之極。兩人忘了洗澡，讚歎不已。

　　寇仲仰望園後急折而下的天崖，石罅間頑強生長的老樹虯曲探伸，迎風輕舞，不禁歎道：「出道以來，我尚是首次生出避世退隱之心，可知這處的感染力量是多麼強大。」徐子陵深有同感道：「建設這內堡園林的人必是此道中的高手，即使楊廣的御園，亦沒有這種使人心迷神醉的感覺。」

　　寇仲撞了他一下，笑道：「你看那道蜿蜒繞過的清溪，必是引進後山瀉下來的泉瀑，待我們尋得其源頭，快意一番後再到那六角亭乘涼賞月，豈不快哉。」徐子陵心情大佳，聞言舉步。他們以遊人的心情，通過左彎右曲，兩邊美景層出不窮的迴廊，經過一個竹林後，水聲嘩啦，原來盡處是一座方亭，前臨百丈高崖，對崖一道瀑布飛瀉而下，氣勢迫人，若非受竹林所隔，院落處必可聽到轟鳴如雷的水瀑聲。兩人歎為觀止。

　　左方有一條碎石小路，與方亭連接，沿著崖邊延往林木深處，令人興起尋幽探勝之心。兩人一路走去，左轉右彎，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在臨崖的臺地上，建有一座兩層小樓，形勢險要。這時二樓尚透出燈火，顯示此樓不但有人居住，且仍未就寢。寇仲和徐子陵那想得到路盡處竟別有洞天，正要掉頭走時，一把蒼老的男聲由樓上傳下來道：「貴客既臨，何不上來和老夫見見面。」

第七章　後山奇逢

　　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兩人步過正門上刻著「安樂窩」的牌匾時，心中均湧起安詳寧和的感覺。對著入口處的兩道樑柱掛有一聯，寫在木牌上，「朝宜調琴，暮宜鼓瑟；舊雨適至，新雨初來。」字體飄逸出塵，蒼勁有力。此堂是四面廳的建築形式，通過四面花隔窗，把後方植物披蓋的危崖峭壁，周圍的婆娑柔篁，隱隱透入廳內，更顯得其陳設的紅木傢俱渾厚無華，閒適自然。屋角處有道楠木造的梯階，通往上層。

　　老者的聲音又傳下來道：「兩位請上！」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拾級而上。上層以屏風分作前後兩間，一方擺了圓桌方椅，另一方該是主人寢臥之所。這時正有一人站在窗前，面向窗外，柔聲道：「兩位小兄弟請坐下，嚐嚐老夫釀的六果液。」兩人這才發覺桌上放著酒罈盃子等酒具，酒香四溢。在兩盞掛垂下來的宮燈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幾件必需的傢俱，均為酸枝木所製，氣派古雅高貴。

　　那老人峨冠博帶，雖因背著他們見不到他的容顏，可是他比徐子陵尚要高出少許的身型，兼之穿的是寬大的長袍，使他有種令人高山仰止的氣勢。兩人想起自己的身分，看看桌上的美酒，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老人嘆了一口氣，道：「喝吧！有酒當醉，人生幾何！」他的語氣透出一種深沉的無奈，使人感到他定有一段傷心往事。寇仲推了徐子陵一把，領先坐下。他們都小心翼翼，不想弄出聲音打擾了小樓上聖潔的寂靜。

　　瀑布聲在遠方隱隱傳來。寇仲提起酒罈，斟滿了三盃，見老人仍毫無動靜，自己拿起一盃，另一盃遞給徐子陵。果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難得是香味濃郁協調，令人回味綿長。老人淡然道：「此酒是採石榴、葡萄、桔子、山楂、青梅、菠蘿六種鮮果釀製而成，經過選果、水洗、水漂、破碎、棄核、浸漬、提汁、發酵、調較、過濾、醇化的工序，再裝入木桶埋地陳釀三年始成，味道不錯吧！」寇仲衷心讚道：「老丈對釀酒真在行，且饒具創意。」

　　老人默然片晌，柔聲道：「老夫居此已近三十年，除秀珣外，從沒有人敢闖到此處，你們定是新來的人了。」寇仲和徐子陵聞言始知犯了禁忌，後者歉然道：「梁副管家並沒有對我們說及此處，致驚擾了前輩清修，我……」

　　老人打斷他道：「你們帶有揚州口音，這倒奇怪，牧場少有聘用外人的，你們是幹甚麼來的呢？」徐子陵遂解釋一遍。到現在兩人仍弄不清楚老人的身分，與牧場的關係，但卻可肯定他乃深不可測的前輩高手。寇仲忍不住問道：「前輩真的三十年從未離開過這裏嗎？」

　　老人哈哈笑道：「當然非也，這三十年我雖視這安樂窩為安居之所，可是出門的時間多，留在這裏的時間少，這趟碰上你們，可說是一種緣分，大家都得來不易。」言罷緩緩轉身，臉向兩人。

　　那是一張很特別的臉孔，樸拙古奇。濃黑的長眉毛一直伸延至花斑的兩鬢，另一端卻在耳樑上連在一起，與他深鬱的鷹目形成鮮明的對比。嘴角和眼下出現了一條條憂鬱的皺紋，使他看來有種不願過問世事、疲憊和傷感的神情。他的鼻樑像他的腰板般筆挺而有勢，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氣的緊閤脣片、修長乾淨的臉龐，看來就像曾享盡人世間富貴榮華，但現在已心如死灰的王侯貴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微微一笑道：「知否為何我這不理世事的人，會邀你們上來相見嗎？」兩人茫然搖頭。老人現出一個心力交瘁的表情，緩緩坐下，取過六果液一飲而盡，苦笑道：「若不是有這東西吊著我的命，今天可能再見不到兩位。」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後者問道：「前輩受了傷嗎？」老人點頭道：「那是三十年前受的傷，那妖婦的天魔功雖然被譽為邪門之冠，仍取不了我性命，給我利用山勢地形遠遁千里，躲到這裏來。」再嘆了一口氣道：「三十年來，我把精神全用在這裏，建造園林，若沒有這方面的寄託，我恐怕早傷發而亡。可是這幾天我總不時憶起舊恨，此乃傷勢復發的先兆，老夫恐已是時日無多。」

　　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那妖婦是誰？」老人凝神瞧了他好半晌後，又瞥了徐子陵一眼，岔開道：「其實我早見過你們，更偷聽過你們的對話，確是兩個很有趣的孩子。」兩人為之目瞪口呆。

　　徐子陵問道：「前輩在甚麼地方見過我們？」老人淡淡道：「還記得那條荒村嗎？就是翟讓慘遭暗算，以致滿盤皆輸之處。」

　　兩人記起那道炊煙，同時色變道：「原來是你！」老人雖揭穿了他們的身分，神態仍慈和如舊，微笑道：「這就是我邀你們上來的原因，只看你們能把神氣完全收斂，甚至可瞞過秀珣，便知你們的功夫比以前大有精進。寇小兄和徐小兄可否告訴我，為何要屈就到這裏來當糕餅師傅呢？」

　　兩人大感尷尬，幸好見他神態友善，遂不隱瞞，把誤打誤撞的情況道出，當然不會告訴他是因寇仲看中了牧場在爭霸天下中的作用，只說是為了躲避仇家的追蹤。老人並沒有表示相信與否，沉吟片晌，道：「飛馬牧場四大執事裏，論才智武功，均以柳宗道穩居第一，照理在一般情況下，他絕不會插手膳房的人事安排，他看中你們的可能是別的東西，或者是你們的外表和資質吧！」徐子陵恭敬問道：「前輩必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可否賜示？」

　　老人嘴角牽出一絲驕傲的笑意，似若漫不經意地道：「即管寧道奇見到老夫，也要尊尊敬敬喚一聲『魯老師』。唉！這又如何呢？最終還不是飲恨在那妖婦手中，一世英名就此喪盡。」徐子陵和寇仲都眉頭大皺，想不起江湖的前輩人物裏有那個是姓魯的。寇仲不好意思直問，只好再旁敲側擊道：「那妖婦究竟是誰？」

　　老人腰板一挺，雙眉上揚，銳目隱泛殺氣，狠狠道：「你們聽過陰癸派嗎？」兩人同時脫口叫道：「『陰后』祝玉妍！」

　　這回輪到老人愕然道：「你們倒不簡單，竟知有此妖邪。唉！我生平做過兩件後悔終生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愛上了這女人。想我魯妙子自負平生，竟一錯再錯，造化弄人，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兩人只覺魯妙子之名極是耳熟，苦思片刻才猛然醒起沈落雁曾提起過他，還說他是天下第一巧匠，她那張怪網正是來自他妙手的玩意。難怪這堡內園林的一樹一石，布置得巧若天成，皆因有他在暗中主理。

　　魯妙子雙目現出淚光，一副不堪回首的欷歔神情。忽又搖首沉歎，低聲道：「你們還是回去睡覺吧！明天若有空，就找個時間到這裏來，我還有話跟你們說。」

　　寇仲和徐子陵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給敲門聲喚醒。小娟在外邊叫道：「兩位小師傅快起來，天亮了哩！」兩人十萬個不情願的爬起床來，徐子陵被寇仲推了去開門，小娟進來後眉頭大皺道：「你兩人怎麼搞的，穿著這麼髒的衣服上床，快換下來讓人家拿去洗濯好嗎？兩位『大將軍』。」

　　寇仲擦著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下道：「多睡一會兒成嗎？」小娟叉著小蠻腰嗔道：「場主要見你們，還不給我去洗操換衣。」

　　徐子陵坐在一角，苦笑道：「不洗澡是否也觸犯了家規呢？」小娟跺足道：「你們再是這樣子，人家就不理你們了！」

　　寇仲跳了起來，兩手虛按小娟香肩，陪笑道：「小娟姐息怒，請問澡堂在東南西北那個方向呢？又須走多少里路，我們會速去速回的了。」小娟本想板起俏臉，終忍不住「噗哧」失笑，秀眸轉了幾轉，蹙額道：「不要站得這麼近，你很臭！」

　　寇仲哈哈一笑，退了開去，順手接過徐子陵擲來的衣服，死不認輸的辯道：「臭也有很多種，我這種是最好的臭。」小娟嬌笑著出門而去，兩人慌忙左右追隨。

　　這天天氣極佳，院中有位老僕正在清掃落葉，處處均見人來往。三名正在修剪花草的年輕婢女更對他們大膽地張望。寇仲湊到小娟的小耳旁道：「可知場主為甚麼要見我們？」小娟毫不在意的道：「我怎麼知道，是馥大姐吩咐我來找你們的。」

　　寇仲退到落後三步的徐子陵旁，低笑道：「該是因為你長得夠俊吧？哈！」小娟倏地立定，轉身扠腰、杏目圓瞪地嬌喝道：「你們在說甚麼？定是在說場主的壞話。」

　　兩人想不到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嚇了一跳，徐子陵忙道：「小娟姐誤會了，小寧只是說場主或者是認為教訓得我們不夠，所以才再找我們去訓話。」小娟半信半疑，正容道：「記著不要對場主有任何不敬，否則誰都救不了你們。」兩人只好點頭應是。

　　小娟低聲道：「若你們真敢在背後說場主壞話，我以後都不再理會你們哩。」

　　※※※

　　寇仲和徐子陵抵達商秀珣處理牧場事務的「飛馬軒」外時，這美麗的場主正向大管家商震和包括柳宗道在內的四大執事說話。軒外的院落站著十多名男女，副管家梁謙和蘭姑是其中兩人。眾人見兩人隨小娟到來，都露出注意的神色。蘭姑更和其中一名漢子交頭接耳，顯是在說他們的不是。

　　一位身段勻稱、嫻靜端莊、姿容秀美的少女迎上三人皺眉道：「為甚麼這麼遲才來，場主催人時，我都不知多麼尷尬。」小娟解釋了原因後，介紹道：「這位就是馥大姐哩！」

　　兩人慌忙行禮，暗讚駱方艷福不淺，更想不到她年紀這麼輕，卻在牧場這麼有地位。馥大姐打量了兩人幾眼，俏目掠過驚異的神色，正要說話，守在門旁的一名漢子唱喏道：「傳兩位糕餅師傅！」馥大姐低聲吩咐道：「隨我來，要小心說話。」他們不由有點緊張，隨她來到門檻外。

　　只見堂內擺的全是雕鏤精細的傢俱，中置三屏雲石大臥椅，東西對稱各兩對雲石圓屏靠椅，配以茶几、花几等物，氣象莊嚴肅穆。商秀珣半臥榻子上，一身男裝打扮，還戴著藏起了秀髮的帽子，不過仍難掩其天生麗質的迫人秀麗容光。

　　大管家商震坐在她右手第一張椅子，下首第二人就是柳宗道，另兩名執事則在另一邊。三人先讓路給從軒內走出來的一個老頭兒，馥大姐才施禮道：「兩位小師傅來了。」接著低聲道：「你們是新人，不能跨過門檻。」然後避退一側。兩人只好靠到門檻外行禮，感覺怪彆扭的。

　　商秀珣正低頭專心喝茶，商震則在提著煙管吞雲吐霧，柳宗道報以微笑，但其他三位執事的眼神卻像利箭射在他們身上。柳宗道的獨目亮了起來，微笑道：「是否因旅途辛苦，致起不了床呢？」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機靈，知他在說好話為他們開脫，連忙應是。

　　柳宗道趁商秀珣喝茶，介紹了其他三位執事。大執事梁治五短身材，四十許歲，卻蓄著一把烏亮的美鬚，雙目電芒閃爍，太陽穴鼓脹，只看外表便知是內外兼修的好手。三執事陶叔盛是個高大的中年壯漢，卻長者一對山羊似的眼睛，使他的外貌不討人歡喜。相反四執事吳兆汝年輕英俊，膚色皙白得像個娘兒，但比起寇仲和徐子陵獨特的體格形相，立時顯得俗氣非常。三人的反應都頗為冷淡，似乎只為了給柳宗道些面子，才勉強對兩人的禮數頷首相應。

　　商秀珣放下茶盃，又隨手拿起几上一本賬簿似的東西低頭翻看，心不在焉的道：「你們除了糕餅外，還懂弄甚麼東西？」包括馥大姐和柳宗道在內，眾人無不愕然，想不到一向精明過人的場主會找兩人來問這等瑣事。寇仲垂手恭敬答道：「甚麼都懂得一點。」

　　三執事陶叔盛厲斥道：「蠢才！場主是問你們除了糕餅外，還有甚麼拿手絕活？明白了嗎？」吳兆汝顯是和陶叔盛一鼻孔出氣，笑著嘲弄道：「或者他們是甚麼都有一點兒拿手絕藝呢！」

　　徐子陵還沒有甚麼，寇仲卻恨不得把兩人扯出去狂揍一頓，但目下只能把這口氣「吐嘟」一聲吞下肚子裏去。商秀珣仍專注在那本簿子上，似乎一點都聽不到其他人的說話，好一會才緩緩道：「今晚會有貴客從北方來，北方人最愛吃烤肉、燻肉那類東西，你們懂得如何弄嗎？」寇仲點頭道：「烤肉燻肉都沒有問題，場主請賜示該弄那一種肉。」

　　商秀珣隨口道：「就燻肉吧！」大執事梁治乾咳一聲道：「不是我信不過你們，而是客人的身分非同小可，又是顯貴之家，對飲食至為講究，你們在這方面只要道行差些兒，便變成班門弄斧，所以可否先告訴我們製燻肉的手法？」

　　商秀珣終抬起螓首，美目往他們瞧過來，同意道：「說得對！你們且說來聽聽。」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梁治等在懷疑他們的身分，幸好他們確曾貨真價實的隨老張學技，後者淡淡道：「燻肉最緊要是調較味道的佐料，需以老火上湯配以花椒、桂皮、丁香、砂仁、豆蔻、大蔥、大蒜、鮮薑、醬豆腐和甜麵醬，成品才能既有鮮艷的色澤，又香濃味美。」

　　寇仲接口道：「其次就是燻製的手法，先要把精選的肉料在鍋中與醬料拌和，然後以柏木煙燻製，包保皮脆肉嫩，表裏一致，肥不膩口，瘦不礙齒，風味獨特。」兩人均為口才了得，用辭靈活的人，一唱一和下、生動傳神得好像一盤火熱辣的佳餚已香氣四溢的擺在檯上那樣子。大管家商震挪開煙管，動容道：「果然是有真才實學之輩，非是矇混之徒。」

　　兩人心中暗笑，同聲道：「多謝大管家讚賞。」商秀珣卻是不置可否，又低頭看那本簿子，漫不經心道：「今晚你們除了負責這道菜外、還要弄些甜點。退下！」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膳房，都有點啼笑皆非，想不到商秀珣隆而重之的找他們去，為的就是談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這卻有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蘭姑因弄不清楚商秀珣對他們的態度，頓時變得友善多了，問明所需材料後，立即去為他們張羅。

　　寇仲苦思道：「來自北方又家世顯赫的人會是誰呢？」徐子陵沒好氣道：「你最好留些精神應付今晚的糕點菜餚吧！燻肉我們雖知製法，但即管把老張擄來都弄不出甚麼花樣，騙騙未吃過燻肉的人還可以，想要那些北方貴客讚不絕口，只是夢想而已。」

　　又猶有餘悸道：「想起昨天弄那些有創意的糕餅我更頭痛，你快想辦法吧。」寇仲苦笑道：「我也在倚賴你想辦法哩！」兩人你眼望我眼，同時靈光一閃。

　　寇仲指著徐子陵道：「你是否想到他呢？」徐子陵點頭道：「他既是天下第一巧匠，又見多識廣，至少釀酒是出色當行，造菜弄餅都不該差到那裏去吧！」兩人同時跳將起來。

　　徐子陵一把扯著寇仲，笑道：「你留在這裏應付蘭姑，我去向他老人家請教，明白嗎？」

　　※※※

　　徐子陵前腳才去，蘭姑便跨進門來，皺眉道：「小晶到那裏去了？」寇仲摸了摸肚子，指指外面。蘭姑會意道：「醬料一應俱全，但肉料卻要你們自己去挑選，要不要找人幫手，又或換過另一間膳房。」

　　寇仲立施緩兵之計，道：「我兩兄弟一向共進共退，有商有量，待他拉完肚子回來再動手好了。嘻！有需要人手或換房時再通知妳吧！」蘭姑瞪了他一眼，本要發作，旋又按下性子，咕噥兩句後走了。不片刻兩名男僕送來一批佐料，寇仲立時忙碌起來。

　　這時駱方來找他，閒聊了幾句後，寇仲問道：「知否今晚來的是甚麼人？」駱方答道：「我也不大清楚，不過來人顯是大有來頭，否則場主亦不會親自率人去接船。這兩年來不時有人來攀交情，但場主從沒有像這趟那麼重視對方的。」

　　寇仲不得要領，順口道：「現在天下大亂，我們又有戰馬出售，自然人人都想和我們套交情哩！」駱方傲然道：「正是如此。但也有些不知死活的傢伙，想來巧取豪奪，不過附近百里之內誰不是我們牧場的子弟，有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呢。」

　　寇仲順著他口氣道：「是些甚麼人這麼大膽？」駱方有點苦惱地道：「你聽過民間最近的四句順口溜嗎？就是『寸草不生向霸天，雞犬不留房見鼎，焦土千里遇毛燥，鬼哭神號曹應龍』。」

　　寇仲恍然道：「就是那甚麼向、房、毛、曹四大寇啊！」駱方恨恨道：「就是這四個神憎鬼厭的人，四處流竄搶掠，所到處像蝗蟲般破壞成災，姦淫擄掠，無所不為。」頓了頓續道：「我們和竟陵的獨霸山莊，脣齒相依，互為聲援，數次殺得他們鎩羽而逃，早被他們視為眼中釘。可是最近他們祕密結盟，準備先以圍堵的方法斷絕我們援救竟陵，才全力攻打獨霸山莊，此計確是狠毒。」

　　寇仲明白過來，四大寇本身的力量雖不能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但合起來卻足夠分別把竟陵和飛馬牧場重重包圍，那時再蠶食四周城鄉，獨霸山莊和飛馬牧場就會好景難再，就算取得最後勝利，亦要元氣大傷。問道：「這些賊子實力如何？」

　　駱力道：「四大寇中論武功以『鬼哭神號』曹應龍最是高明，賊眾也最多，達三萬之眾，且不斷招納新人，每日都在膨脹擴充中。現時佔了我們西面百多里外緊扼大江的巴東郡，聲勢驟增，其他三寇都視他為首。」這時除子陵回來了，一臉振奮的神色，道：「立即開工！」

　　駱方和他打個招呼後道：「好好的幹，場主從未試過對做膳房的人這麼重視的。說不定遲些還可和我做成兄弟，不打擾你們哩！」駱方走後，寇仲喜道：「是否有料子到？」

　　徐子陵讚歎道：「不但有料子，還是天下第一巧匠的獨門祕方，暫時先學兩味，一名燻魚，一名金華香酥脆，來吧！炮製需時，時間卻無多，邊弄邊說，今晚讓我們中原雙廚大展身手，技驚四座，吃得人人心服口服，不是勝過以武屈人嗎？」寇仲「老懷」大慰，笑道：「這個當然，最好是吃得商秀珣以身相許你徐名廚，那就更為美滿哩！哈……」

　　徐子陵見他死性不改，沒好氣道：「快來吧！這處盛產一種叫『長江刀魚』的寶貝，魯先生說若與蛋、醬料、麵粉拌和成條，燻脆後美味得連瞽子吃了都要開眼呢，滾吧！少點發你的爭霸夢了。」

　　※※※

　　一應材料俱備後，兩人忙個不了。到黃昏時分，燻魚、香酥脆同告面世。兩人這才記起整日沒有半粒飯進肚，那還客氣，每人抓起一片燻魚吃個不亦樂乎。寇仲邊嚼邊道：「這麼好吃的東西，竟是我們弄出來的，不若拜那老傢伙為師，看看還有甚麼絕技可跟他學的。」

　　小娟和馥大姐此時大駕光臨，見到兩人監守自盜，前者杏目圓瞪叱道：「你兩個真好膽，竟敢把招待客人的東西自己先吃個飽。」寇仲笑道：「我們只是在試味，嘿！這片燻魚仍差了一點點，待我添些醬料再試試看。」抓起另一片燻魚，裝作沾了點醬料，又狼吞虎嚥起來，絲毫不顧儀態。

　　兩女拿他沒法，馥大姐沒好氣道：「場主吩咐，宴會時你們雖在旁伺候，有需要時會要你們介紹江南的美食，明白嗎？」徐子陵素不喜熱鬧，何況要做給人差遣的侍僕，裝作勞累道：「我們忙了整天，早筋疲力盡，可否免此一役呢？」

　　小娟笑道：「甚麼一役半役，你當是去打仗嗎？場主看得起你們，才肯讓你們去見識場面。場主說的話就是金科玉律，違命者斬，清楚了吧！」馥大姐甜笑道：「牧場內沒有人像你兩個般那麼愛整古作怪，快拿了東西隨我去，場主要先嚐嚐哩！」

第八章　狹路相逢

　　寇仲和徐子陵恭立桌旁，目不轉睛地瞪著可與婠婠平分秋色的美麗場主商秀珣掐起一片燻魚，送到香脣邊以她的獨門吃法，微露編貝般的雪白皓齒，巧俏無倫地淺咬了一口，秀眉輕蹙的細嚼起來。站在桌子另一邊的馥大姐和小娟也緊張起來，怕她一個不滿意，就把兩人轟離牧場。商秀珣瞥了兩人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下了一大口，痛快地嚼起來，其吃相神態，動人無倫。寇仲故作謙虛道：「還可以嗎？」

　　商秀珣美眸一轉，卻仍不肯正眼瞧他，「唔」的一聲道：「比你們那些怪餅更有水準。啊！不！簡直不能比較，你們以後不要做糕點師傅了！」徐子陵恭敬道：「場主請試過香酥脆再定奪好嗎？」

　　商秀珣瞅了他一眼，令徐子陵這麼高定力的人也感到她那兩泓秋水勾魂攝魄的異力時，她才有點不情願的放下燻魚，抓起一塊酥脆，飛快地咬了一口，旋即動容道：「真是你們弄的嗎？」寇仲得意道：「嘿！昨天我們還未習慣這裏的器具用料，所以才有些失準，今天場主終試到我們的真本領哩！」

　　徐子陵亦有風駛盡帆，接著道：「廚藝便如寫畫，意動才能筆到，更要浸淫鑽研，若場主能多給我們一些空閒自修的時間，弄出來的東西將會更好。」商秀珣別過俏臉來，秀眸掠過兩人，緩緩放下酥餅，挨往椅背去，閉上美目道：「你懂得寫畫嗎？」

　　剛才那兩句乃魯妙子教徐子陵時說的話，這時可教他怎樣回答，只好道：「小人不懂，是師傅授藝時說的。」商秀珣睜開眼睛，點頭道：「你師傅定是個不平凡的人。」又道：「看你兩人體格像馬兒般的壯健，身子硬朗，有沒有學過武功？」小娟忙向兩人打眼色，囑他們小心說話。

　　寇仲挺胸道：「等閒十來個毛賊，都不是我們對手。」這正是寇仲高明處，要知他兩人雖可斂藏體內先天真氣，又能收攝眼神，但高手畢竟是高手，總有其豐神氣勢，至少因練氣而膚色亮澤，肌肉紮實，絕難瞞過明眼人。寇仲直認有功夫，又以這種誇張的口氣說出來，反最能釋人之疑。

　　商秀珣淡淡道：「你是用刀的嗎？」寇仲愕然道：「場主怎會知道？」

　　馥大姐顯然極得商秀珣愛寵，插口道：「你來時整個牧場的人都見你背著把生銹怪刀，嘻！是否在路上拾到的？」寇仲抓頭道：「給大姐猜中了！」

　　商秀珣無可無不可的道：「明早你拿刀來給我看看。」轉向徐子陵道：「你學的又是甚麼功夫，跟誰學的？」

　　徐子陵答道：「我學的是拳腳功夫，和小寧那樣，跟過十多個不同的師傅，都不知算是何門何派。」這時大管家商震從大廳進來報告道：「客人快到了。」

　　商秀珣盈盈起立，向馥大姐道：「教教這兩個小子府內的規矩，不要失禮外人。」

　　※※※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主宅後進外繞屋而築的迴廊處，享受著馥大姐予他們的優待。挨壁席地而坐的寇仲伸了個懶腰道：「你猜來的是甚麼人呢？」徐子陵坐在半廊通往側園的木階最下一級處，腳觸草地，正傾聽前宅大廳傳來盃盤交錯的聲音，道：「北方多權貴，怎猜得到是誰？」

　　寇仲道：「當奴僕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差，不過最糟就是沒有自由，牧場這麼大這麼好玩，我們卻偏要困在這裏。」徐子陵道：「你只是想學人怎樣養戰馬吧？不高興隨時可以走的。」

　　寇仲興奮地道：「不要走，走了就不能替天行道哩！」徐子陵愕然道：「這兩件事有甚麼關係？」

　　寇仲壓低聲音說了四大寇結盟的事，徐子陵動容道：「這事確不能不管，但我們可以幹甚麼呢？」

　　寇仲聞言大喜，不過卻給小娟的足音打斷。這妮子見兩人不顧骯髒，死蛇爛鱔的挨坐地上，嗔罵兩句後道：「還不爬起來，場主著你們立即到正廳侍客，解說燻魚製法。」

　　※※※

　　寇仲和徐子陵昂然步入正廳，隔著花漏屏風瞥了廳心坐滿了人的酒席一眼，立時色變，低頭轉身便要溜回內進去。馥大姐見狀吃了一驚，張手攔著兩人脫身之路低叱道：「你們幹甚麼？不知場主和客人都等著你們嗎？」寇仲陪笑以低無可低的聲音道：「我們兩個剛才一起吃錯了東西，所以現在要一起到茅廁拉肚子，共進共退，馥大姐請作個好心，行個方便。」

　　馥大姐又好氣又好笑又擔心，跺足道：「不要胡鬧，怎麼都要忍一會。哼！鬼才會信你們的鬼話，快滾過去，否則家法伺候。」徐子陵亦充不起英雄來，求情道：「小寧說的確是鬼話，我們實際的情況是見不慣大場面，現在心怯得要拉肚子。馥大姐不若去告訴場主，免得我們丟了她的面子。」

　　馥大姐尚未有機會嚴辭斥責，商秀珣銀鈴般的聲音傳過來道：「小寧、小晶你兩個在那裏幹甚麼，還不快來見貴客，秀寧公主很欣賞你們的燻魚，還要拜你們做師傅哩！」這時連寇仲都在後悔千不改萬不改，偏偏改叫做小寧，但目下既是後悔莫及，更是勢成騎虎，在馥大姐使勁一推下，兩人硬著頭皮走出屏風外。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他們就等若赤身裸體在鬧市中漫步那般尷尬和不堪。

　　「啊！」李秀寧嬌甜的叫聲傳入耳內，兩人心知已被她認了出來，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今夜飛馬牧場最重要的六個人都有出席，因為來的乃是唐王李淵之女，李世民的妹子，寇仲的初戀情人李秀寧。縱使面對千軍萬馬，寇仲亦不致於如此窩囊洩氣。商秀珣、商震和梁治等四大執事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到寇、徐身上，聞嬌呼之聲不禁愕然望向李秀寧。

　　陪同李秀寧來的李綱和竇威都不認識他們，見一向溫婉文靜的李秀寧竟然為兩個糕餅師傅嬌呼失聲，亦是一臉茫然。李秀寧驚訝之色一閃即逝，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請恕秀寧失儀，皆因想不到兩位師傅如此年輕。」這時寇仲和徐子陵來到席旁，面向李秀寧，神情木然地垂手呆立。李秀寧回復了一向雍容高雅的閒靜神態，對右旁商秀珣微笑道：「兩位師傅怎麼稱呼呢？」

　　坐在她左旁的商震代答道：「一個叫傅寧，一個叫傅晶，是同鄉的兄弟。」他並沒有指出那個是傅晶，那個是傅寧，可見他毫不尊重兩人，只是敷衍了事。李秀寧心中把「傅晶、傅寧」唸了兩遍，俏臉忽地微紅起來，顯是有悟於心。這變化並不顯著，其他人都覺察不到。

　　商秀珣笑道：「小寧、小晶，秀寧公主和李綱、竇威兩位大人均對你們的燻魚讚不絕口，推為天下無出其右者，還不多謝讚賞。」寇仲和徐子陵心中苦笑，無奈下行禮道謝。

　　李綱為人精明，見兩人儀容出眾，世所罕見。所知人中，唯李世民堪與比擬。試探道：「以兩位小師傅的資質人材，無論選擇那種行業，必可出人頭地，為何獨鍾情於廚藝呢？」寇仲漠然道：「這叫時也命也，若是太平盛世，我們兄弟或會設法謀取功名，為平民百姓做些好事。」

　　竇威訝道：「小師傅談吐不俗，語帶深意，但為何語調荒寒，是否有些傷心往事？」徐子陵怕寇仲露出破綻，又見商秀珣盯著他們的美眸露出深思的神色，忙道：「我兩兄弟剛才進廳前，閒著無事聊起故鄉被戰火摧殘的舊事，所以生出感觸，竇大人切勿見怪。」

　　李綱點頭向座上各人道：「天下大亂，首當其衝的總是平民百姓，就像現在私鑄錢大行其道，便對老百姓的生計造成極大的破壞，原本一千錢重二斤，現在私鑄錢一千錢竟不到一斤，甚至鐵片、皮紙都冒充當銅錢使用，這情況若繼續下去，真不知會如何了局。」柳宗道插入道：「只要大唐能一統天下，自可革除弊端，天下太平。」

　　李綱呵呵笑道：「這還須場主不吝掖助才成。」商秀珣不置可否，妙目一轉，向默然呆坐的李秀寧道：「公主不是要親口詢問他們燻魚的製法嗎？」

　　李秀寧如夢初醒的道：「秀寧想過了！還是明天親到膳室，跟兩位大師傅實習一遍，才最妥善。」四執事吳兆汝雙目閃過嫉忌神色，提議道：「寧公主若無暇分身，我可著他們把製法詳細寫出來，也是辦法。」

　　李秀寧瞧了低垂著頭的寇仲一眼，堅持道：「還是秀寧親自向兩位大師傅請教高明好了！」商秀珣淡淡笑道：「就依公主意思辦吧！」轉向兩人道：「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中，寇仲頹然跌坐椅內，欲語無言。徐子陵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道：「只要她一天未嫁人，你仍有機會可以得到她。今天的寇仲已非昨天的寇仲，誰都不敢小覷你。」寇仲嘆了口氣，默思片刻後，緩緩搖頭，道：「我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先不說她另有心上人，即使她肯嫁我，我亦不能因兒女私情捨棄我爭霸天下的大志。唉！自己知自己事，你也該瞭解我，我寇仲絕非那麼容易安分守己的人。」

　　徐子陵還有甚麼話好說，道：「我答應了魯先生今晚到他處，你去不去？」寇仲搖頭道：「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想點事情。」徐子陵沉吟片晌，逕自出房去了。

　　※※※

　　徐子陵抵達魯妙子小樓時，這天下第一巧匠正傲立小樓外崖沿處，似在緬懷舊事，臉上露出傷感的神色。徐子陵來到他身後請安問好，魯妙子像是對寇仲沒有隨他一道來毫不在意，領他進入小樓下層的廳堂，坐好後道：「江湖中人雖推崇我為天下第一巧匠，以為我無所不曉，無所不能，這只是一個誤會。」

　　徐子陵衷心道：「先生確是小子生平所遇人中，最見多識廣的人，我們依先生指點弄出來的燻魚和香酥脆，便……」魯妙子打斷他道：「可恨這正就是我的缺點，凡事都有興趣，任何事都可惹起好奇心，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知識。假若我能專志武道，雖未必能勝過那妖婦，至少可全身而退，多活上十年八載。」

　　旋又露出一絲笑意道：「話又得說回來，若非我博通醫學和食療養生之道，三十年前早該死了，今天也難和子陵你同席夜話。」徐子陵深切感受到他矛盾的心情，卻找不到可說的話。

　　魯妙子道：「自十二歲離鄉，直到五十歲，我從沒有一刻不是過著流浪的生活，只有不斷的變化和刺激，才使我享受到生命的姿采。到三十年前慘敗於祝玉妍手上，才安定下來，雖仍不時周遊四方，但心境已大不相同，對所學中較感興趣的技藝，特別下功夫深入鑽研，最後竟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問道：「這發現定是非同小可哩！」魯妙子露出一個意味著「連你這淡薄無求的小子也動心了」的會心微笑，卻不直接說出答案，岔往別處道：「這三十年來仍能使我醉心鑽研的就只有園林、建築、機關、兵器、歷史、地理和術數七方面的學問。」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這任何一方面的學問，也可令人窮畢生的精力去鑽研學習，先生卻是兼修並顧，嘿！真教人難以相信。」魯妙子苦笑道：「這叫死性不改，但若非我受內傷所累，說不定會專志武道，好和那妖婦來個同歸於盡。」

　　眼中射出緬懷的神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不過園林和建築之學，本非老夫鍾情的物事，只因輸了一盤棋給青雅，才被迫得要履行賭約，為這裏建園造林，設計樓閣。」又黯然歎道：「若非能寄情於此，老夫可能早因悔恨攻心而傷發身亡。青雅啊！我欠你的何時才能回報呢？」

　　見徐子陵一臉疑惑的瞧著他，解釋道：「青雅就是秀珣的母親，唉！」徐子陵心中明白過來，知道魯妙子和商秀珣的母親定是有不尋常的關係。魯妙子像倏地蒼老了幾年般，喟然道：「當年受傷後，祝玉妍親身追殺老夫，我本想尋寧道奇出頭，豈知他已遠赴域外，惟有躲到飛馬牧場來。又佈下種種疑兵之計，騙得那妖婦以為我逃往海外，否則老夫早給她宰了。」

　　接著正容道：「此妖婦的邪功已達魔門極致，有鬼神莫測之術，寧道奇曾先後三次與她交手，亦奈何她不得。」徐子陵想起婠婠，默然無語。魯妙子沉吟片晌，忽地似若虛飄無力的一掌拍在檯面上，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堅硬的桌面卻清楚現出一個深刻盈寸的掌印，痛苦地道：「青雅啊！我欠妳的實在太多了。若時光能倒流，當年我定不會偷偷溜走，甚麼男兒大業，都只是過眼雲煙，怎及得上你深情的一瞥。」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想起寇仲，他將來會否有一天亦像魯妙子般悔疚交集呢？

　　※※※

　　寇仲從椅子長身而起，猛一咬牙，取起井中月，一溜輕煙般穿窗而出，沒入院落的暗黑裏去。

第九章　遁去的一

　　魯妙子淡淡道：「在我死前，你能否每晚都到這裏來見我呢？」徐子陵點頭道：「只要我在這裏，每晚都可來陪先生談話。」

　　魯妙子道：「換了是寇仲，必會心切從我身上學得種種絕藝，只有你才無欲無求，隨遇而安。若在三十年前，我會選寇仲而捨你；但在今天，你卻是我最好的選擇。」徐子陵皺眉道：「我對先生之學完全外行，恐怕難以在短短時間內學到甚麼，致有負先生的期望。」

　　魯妙子微微一笑，道：「得得失失，你我都不用介懷，就當是閒聊好了。若非碰巧在這段時間遇上你，我也不會興起把這三十年領悟得來的一得之見，流傳下去的心意。」徐子陵沉吟道：「假設寇仲問起我從先生處學到甚麼東西，我是很難硬起心腸不說出來的。」

　　魯妙子失笑道：「你倒坦白，不過我傳你的乃『自然之道』，只合你那種淡泊的人生態度，寇仲絕不會感興趣，說給他聽又何妨呢？」徐子陵吁出一口氣道：「這就好了。我還以為先生是要教我如何去製作各種機關巧器。」

　　魯妙子再次啞然失笑，目光投往窗外，似乎正思量如何把胸中所藏，可一股腦兒傳給跟前這天資卓絕的年輕高手。

　　※※※

　　寇仲掠上場主府一座鐘樓之頂，只見遠近屋脊連綿，燈火處處，間有府衛婢僕在院落廊道中經過。他依陳老謀所授的方法，迅速判斷出那處該是主宅，那處該是招待賓客的舍館，只要再經偵查，定可找出李秀寧今夜所居之處。不由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既已定了明天來和自己說話，自己仍要今晚去見她，是否多此一舉呢？不過轉瞬他的理智就被心中燃起充滿渴望的火燄所淹沒，正要往其中一組目標院落掠去，遠方房脊處人影一閃即逝。寇仲心中大訝，暫時放下李秀寧的事，疾追而去。

　　※※※

　　魯妙子緩緩起立，移到窗旁，瞧往對崖的陡峭巖壁，背著徐子陵沉聲道：「天地之間，莫不有數，而萬變不離其宗，數由一始，亦從一終。」徐子陵訝道：「數由一始，這道理簡單易明，但由一終，卻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魯妙子轉過身來，微笑道：「我剛才不是說過，經過這三十年來的潛思，有了個意外的發現，正就是對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徐子陵苦笑道：「先生已吊足了我的胃口，可以說出來了吧！」

　　魯妙子欣然道：「我只是希望能使你印象更深刻，才故意用了點手段。」沉吟半晌後，魯妙子徐徐道：「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兩句乃易經繫辭中的兩句，術家一向視之為教人卜筮之法，皆因卜筮時用著五十莖，演數之法，必除其一，卻不知天地之理，盡在這兩句之中。」接著問道：「你看過易經嗎？」

　　徐子陵老臉微紅，搖頭表示未看過。魯妙子嘆了一口氣道：「古聖先賢，每說及有關術數之事時，因礙於天機不可洩漏的戒心，總是藏頭露尾。因為接著那句『分而為二以象兩』，便是起卦之法，使人誤入歧途，不知上兩句用中藏理，理中藏用，實術數最深層的意義。」徐子陵尚是首次接觸到易數，興趣盎然道：「這兩句聽來有趣，究竟包含著甚麼天地的祕密呢？」

　　魯妙子淡然道：「五十乃完滿之數，當數處五十時，天下萬物各處其本位，無有動作，可是若虛其一數，生成四十九時，便多了個虛位出來，其他四十九數便可流轉變化，千變萬用，無有窮盡。」徐子陵拍案叫絕道：「這個解釋，確是精采絕倫。」

　　魯妙子大訝道：「你真的明白我說甚麼嗎？」徐子陵不解道：「這有甚麼難明的，就像五十張椅子坐了五十個人，假若規定不准換位，又不准走開，自然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若少了一個人，空了一張椅子出來，那自然會產生很多的變化了。」

　　魯妙子呆瞪了他好一會後，歎道：「你這小子天分之高，當世可能不作第二人之想。你剛明白的正是術數的精義。所謂遁甲，遁的就是這個『一』，甚麼河圖洛書，說的無非是先後天八卦，由先天而後天，天地易位，扭轉乾坤，變化始生。」頓了頓傲然道：「天下間無論那種學問，至乎武功、人生，其最高境界，都在怎樣把這個失去了的『一』找出來，有了這個『一』，始可重返天地未判時的完滿境界，這就是我經三十年苦思偶得的最大發現。」

　　徐子陵全身劇震，虎目射出前所未有的電芒。在這剎那，他已把握到一種玄之又玄、關乎天地之祕的至理。

　　※※※

　　寇仲把速度提至極限。體內的螺旋寒勁以閃電般的驚人高速來往於經脈之間，使他能在虛空中作出魚兒在水中靈活自如的游竄動作，比之以前實不可同日而語。他落足到一處瓦背，迅又滑落地上，穿過側旁花園進口的月形洞，倏地橫移到樹叢後，避過一個剛推窗外望的僕婦的視線，凌空翻過圍牆，斜射上一所房子之頂，再彈往屋旁大樹伸出的橫幹處，借力掠至另一所房子上，剛好捕捉到那個黑影正由地上直往內堡外牆頂斜斜射上去。

　　寇仲嚇了一跳，旋即醒悟對方必是有飛索掛鉤那類東西助力，否則除了是寧道奇、畢玄那類高手，誰能以這種直上直衝的方式躍上高達十五丈的城牆？此人究竟是誰？寇仲點在牆旁一株老榕的枝枒處，提起輕功，全力運勁，像魚兒衝破水面般，投往牆頭去。眼看仍差丈許才到得牆頭上，寇仲心中叫糟時，猛地覺察體內螺旋寒勁生生不息，仍有餘力。大喜下再提一口真氣，輕輕鬆鬆踏足牆頭。

　　飛馬牧場由於地理形勢險要，防守只集中在外圍處，防外不防內，所以內堡城防並不森嚴，只要知情避開幾座駐有守衛的哨樓，加上第一流的身法，便可出入自如。寇仲慣於逃命潛隱，登牆後立則伏地前竄，探頭往外望去。山城連綿的房舍在城牆下延展開去，至外城牆而止。之外就是遼闊的牧場，篷帳處處，馬羊嘶叫。那黑影沒入一所小宅院後，再沒有出現。寇仲心中暗歎，決定取消了私會李秀寧的千載良機。騰身下牆，朝黑影隱沒處趕去。

　　※※※

　　魯妙子臉上現出神聖的光輝，一字一字地徐徐道：「這『失落的一』又或『遁去的一』隨著天地周遊不息，流轉不停，同時存在於萬物之中，老子名之為『道』，釋迦稱之為『佛』，佛正是覺悟的意思，千變萬用，盡在其中。」徐子陵拍案歎道：「這實是武道中最厲害的心法，就像生死對決中，這『遁去的一』亦隨招數流轉不停，只要能準確掌握，便能決定對方的生死。」

　　這趟輪到魯妙子一臉茫然，皺眉道：「我倒想不到這道理和武功兩者間有甚麼關係。」徐子陵理所當然地道：「以決鬥者本身而言，氣發則為竅，而氣發的至本原處，則是活的生死竅，若此竅被破，任是寧道奇、畢玄之輩，亦必死無疑。倘真氣遊走全身時，此竅亦不斷轉移，就像這『遁去的一』隨天數不斷變化那樣子，則敵人便無從掌握和破解。」

　　魯妙子愕然瞪了他半晌，歎道：「你這心法不但從未載於典籍武經，更從未有人提過。唉！我常自詡聰明過人，只因所學太博，未能專志武道，成就才及不上寧道奇之輩，豈知今天見到你，才真正明白甚麼叫武學上的絕世天才。」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我只是隨口亂說，不過這有趣的道理，我必須和寇仲好好研究，先生不會介意吧！」

　　魯妙子發了一會兒呆後，道：「我怎會介意呢？剛才你似乎仍意猶未盡，可否再說來聽聽？」徐子陵興奮地道：「剛才只是以人身本體氣竅而論；若在招式上，則有最強和最弱處，亦隨招式變化流轉不停，如能避強擊弱，就是最厲害的制敵手法。」

　　魯妙子皺眉道：「這方法對付一般高手猶或有效，可是像寧道奇、祝玉妍那類高手，保證絕無至弱之點可尋。」徐子陵卻不以為然道：「他們非是沒有至弱之點，只是至強至弱能合而為一，使人無跡可尋吧！假設能先一步找到其下著變化，縱使擊在空處，也可使其露出最弱的一點。天！我終於明白甚麼是弈劍之術了。那就等若下子，每一著都迫得對方不得不應子，不得不露出破綻。」

　　魯妙子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現出苦澀自嘲的表情，啞聲道：「你現在比我更能把握到這道理的精要，我大可以一股腦兒傳你如何把這玄妙的理論用於園林、建築、機關等諸學問上的法門哩。」

　　※※※

　　寇仲掠過大宅的後園，穿過一道長廊，到了前後進間的天井處，拔身而起，在屋瓦處沒作片刻停留的躍落地面，移到屋宅西窗下的暗影裏，正要探頭觀看，屋內有人「咦」了一聲。寇仲大吃一驚，此人竟高明至可察覺自己的來臨，可肯定武功更勝剛才他跟蹤的那個黑衣夜行者。那敢怠慢，閃電般避往附近一叢草樹後。

　　風聲驟響，一個青衣大漢穿窗而出，灼灼的目光掃視遠近，又躍上屋頂。剛才那黑衣人顯是由對窗掠出，這時繞宅來到西窗前，嬌呼道：「沒有人呢！妳是否聽錯了。」她蒙上頭罩，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暗處的寇仲暗忖原來是個娘兒，卻肯定自己未聽過她的聲音。大漢躍落她身旁，探手挽著她的腰肢，笑道：「可能是耗子走過吧！小心點總是好的。」

　　寇仲心罵你的爹才是耗子，瞇起眼睛，只露一線的朝那大漢瞧去。此人年在二十四、五間，身材不高，但膀闊腰圓，雖不算好看，但卻有種粗獷的男人味道。他笑著向那女子說話，可是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神色嚴峻，毫無表情，兩隻眼睛從濃眉下掃視園內每個陰暗角落，反放過了就在他十步開外的草樹叢。女子暱聲道：「人家怎敢不小心呢？不怕給你像那晚般懲罰嗎？」

　　男子發出一陣充滿淫褻意味的笑聲，摟腰的手移到她香臀上，道：「時間不早了，老傢伙宴罷就要回家，我也要去作報告，這趟如若事成，包保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寇仲暗叫可惜，竟沒有機會偷聽他們的陰謀。女子不依道：「老鬼還要處理很多事，那有這麼早回來的，時間尚早哩！」

　　她的聲調語氣都充滿了暗示性，連偷聽的寇仲亦感覺到那挑逗力，不由暗求老天爺使這男人把女的留下，那便可多知道點他們的祕密了。豈知大漢不為所動，眉毛微微一揚，便回復冷酷的表情，奸笑道：「遲些再整治你這騷蹄子，快回去！」女子怨道：「你這人真是鐵石心腸，既把人送去陪那老鬼睡覺，弄得人家晚晚半上不下的，難得有機會又不肯安慰人家。嘻！但奴家最愛的就是你這種豪情氣概。走哩！」

　　兩人親了個嘴兒後，毫不停留的分兩個方向掠走。寇仲毫不猶豫的追著那男人去了。只要再聽到此蕩婦的聲音，定可以把她認出來。現在他最好奇的是此君如何克服牧場的天險，回到外面的世界去？何況他的手正癢得非常厲害呢。

　　※※※

　　魯妙子欣然道：「園林之道，實乃自然之道。其大要在一，因勢施景，有如畫龍點睛。明乎此道，其他豁然而通，既可怡情養性，又可觸發天機，絕不可以小道視之。」見徐子陵不停點頭，奇道：「為何這些縹緲難明的意念，你總能聽得眉飛色舞？」

　　徐子陵坦然道：「自踏足內堡後，我心中便有先生剛才說的那種感覺，只是沒法學先生般這麼玲瓏透徹的以恰當的言詞形容出來，所以自是聽得非常痛快。」魯妙子呆了片刻，又喜又惱道：「真想找一些話你是聽不明的，哈！其實我該高興才是。就像伯牙遇上叔齊這知音人，否則對牛彈琴，只怕我要氣得短幾天命。」

　　魯妙子長長噓了一口氣，道：「園林雖千變萬化，其要只有九：就是空間、明暗、分隔、裝襯、立象、色相、氣候、嗅香、果供。記著了嗎？」徐子陵重複了一遍，竟是一字不差。魯妙子試探道：「明白嗎？」

　　徐子陵抓頭道：「先生解說得這麼清楚，有何難明之處？況且此九要除最後兩項我一時想不到如何運用在武技之外，其他全可派上用場。至此才明白先生所說任何事物到了最高層次時，全是相通之語。」魯妙子苦笑道：「我何曾解說過甚麼呢？打死我也不信就憑這幾句話你就可明白我精研出來的要領，你先給演解第一要訣空間吧！」

　　徐子陵微笑道：「我是否該故意說錯呢？」魯妙子失聲狂笑，大力拍了他肩頭，捧腹道：「三十年來，我從未試過像今晚的痛快開懷，真說不定可多延幾天命。說吧！我魯妙子豈是如此胸襟狹窄不能容物之人。」

　　徐子陵道：「空間乃無處不在的東西，例如兩人對壘，空間便不住變化，誰懂掌握空間，誰就把握致勝契機。園林亦然，有暗示性的空間，例如高牆之後，蘿隱宅舍；有深遠的空間，便如屋後深淵。其他平遠高遠、高低掩映，小中見大，均在空間的布局。我有說錯嗎？」魯妙子沉著地道：「那明暗呢？」

　　徐子陵道：「事實上這是個方向的問題，向陽背陽，景物便截然有異。像先生這小樓西斜的一邊植有高大的林木，便可改光天化日為濃郁綠蔭。又例如日灑月照下，牆移花影、蕉陰當窗、梧蔭匝地、槐蔭當庭。只是這種種明暗的運用，已可生出無窮的意境。」魯妙子不容他思索，跳問第五要的立象。

　　徐子陵從容答道：「那等若畫龍點晴，就是在園林關鍵處，例如庭院、天井、月台、路口等處，以古籐、老樹、臺、座、欄、籬，又或亭、廊、軒、榭、假山、魚池、小橋諸如此類，綴景成象，使人有觀賞的重心。」魯妙子拍案歎道：「你這小子滿師了，快給我滾，明天再來！」

第十章　兩代恩怨

　　徐子陵離開魯妙子的小樓時，差點要狂歌一曲，以宣洩心中激動之情。「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指的大概就是剛才的情況。很多平時苦思不得的東西，本來模模糊糊的意念，忽地豁然而通。就像燄陽驅走了烏雲，現出萬里晴空。這「遁去的一」將會使他終生受用不盡，比學曉甚麼絕技招式更厲害。

　　踏入後院門時，心中忽現驚兆。那是被人在暗中窺視的感覺。徐子陵立時從玄妙的奧理返回現實來，收攝心神，同時斂起真氣，以平常人步伐的輕重朝臥房走去。初更已過，月兒臨空。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裝作毫不戒備的步上環繞宅院內空間的半廊，來到房門處。他可肯定暗中窺伺他的人已伏在房內某處，而寇仲則滾了去找李秀寧。牧場內任何人若在此時來找他們，發覺人去房空，不懷疑他們才怪。想到這裏，心中釋然，推門入房。

　　劍氣迫體而來。徐子陵在剎那的光景裏，已看到偷襲者竟是國色天香的商秀珣，而此一劍雖聲勢洶洶，卻仍留有餘地，非是要取他小命。「啊！」的一聲，劍鋒抵在徐子陵咽喉處。商秀珣臉若寒霜的立在他前方，冷冷道：「你剛才到那裏去了？」徐子陵運功收去臉上的血色，裝作魂飛魄散的顫聲道：「我只是到後崖的小亭納涼吧！」

　　商秀珣劍尖催發勁氣，鑽入他經脈去，幸好他把從婠婠處偷師得來的功夫活學活用，把螺旋勁氣早一步收藏在右腳湧泉穴處，脈氣變得只比一般人強大了少許，但這絕不能持久，但他再沒有另外的選擇。果然商秀珣的真氣抵達他丹田處轉了兩轉便收回去，還劍入鞘低喝道：「你那個好兄弟呢？」徐子陵真心的鬆了一口氣道：「他的肚子不舒服，去了……嘿……場主明白啦！」

　　商秀珣半信半疑的瞧他兩眼，道：「你先把燈剔亮再說。」徐子陵心中叫苦，若寇仲不能及時趕回來，任他舌粲蓮花，也說服不了這智慧過人的美女。

　　燈火漸明，把室內的空間沐浴在溫柔光色裏。商秀珣命令道：「坐下！」徐子陵在靠窗旁的椅子坐好後，商秀珣才在房心桌旁椅子坐下，秀眸射出銳利的光芒，盯著他道：「你們與李秀寧是否舊相識？」

　　徐子陵這才明白她來找他們的原因，故作愕然道：「誰是李秀寧？」商秀珣微笑道：「你倒裝得似模似樣，以李秀寧的修養和鎮定功夫，絕不會突然大驚小怪的。你還想瞞我，是否要家法伺候，才肯招供？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徐子陵暗忖寇仲可能今晚都不會回來，自己若還左遮右瞞，只是個至愚至蠢的做法。不過若和商秀珣鬧翻了，明晚便再不能到魯妙子處去。臉上湧起一個發自真心的苦笑，道：「若場主不信任我們，我們明天便離開好了。縱使我們真的認識甚麼李秀寧，也沒有觸犯牧場的規矩。唉！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呢。」商秀珣眼中現出複雜難明的神色，正要說話，足音由遠而近。

　　兩人目光同時落在敞開的室門處。寇仲茫茫然的走進房內，然後大吃一驚失聲道：「場主！」商秀珣冷冷的打量他。寇仲確是弄虛作假的天才，裝作恍然道：「場主定是想早點來欣賞我的寶刀哩！」

　　商秀珣目光落在他背後掛著的井中月，淡然道：「你剛才到那裏去呢？為何要拿刀子？」寇仲和徐子陵合作慣了，目光自然地往他掃去，口中卻掩飾道：「剛才我和小晶……」

　　見到徐子陵用腳尖指指後山的方向，又摸摸肚子，自作聰明的接下去道：「嘿！我和小晶到後山找那老先生學功夫，還吃了些東西，哈！」商秀珣失聲道：「甚麼？」

　　寇仲心知不妥，卻不知甚麼地方露出馬腳。徐子陵急忙補救，怒道：「你說甚麼？忘了老先生吩咐嗎？」寇仲醒悟過來，陪笑道：「老先生雖吩咐我們不可以告訴別人，可是場主是我們的老闆，瞞甚麼人都可以，卻不該瞞她，小晶你真糊塗，還不向場主請罪。」

　　徐子陵順著圓謊道：「我只知大丈夫一言九鼎，抵你吃了老先生的東西後拉肚子。」商秀珣低喝道：「全都給我閉嘴。」

　　兩人呆瞪她。商秀珣站起來道：「你兩個隨我來。」

　　※※※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商秀珣動人的粉背後，直抵魯妙子小樓外。小樓上層仍有燈火，卻聽不到任何聲息。商秀珣仰望樓上，俏臉拉長，沉聲喝道：「老頭兒！你違背諾言了。」兩人嚇了一大跳。想不到商秀珣對這內堡的園林建設者，天下第一巧匠如此不尊敬。魯妙子的聲音傳下來道：「場主已三年沒有踏入我安樂窩的範圍來，何不上來和老頭兒喝一杯六果液？」

　　商秀珣臉若寒霜，冷冷道：「本場主沒有興趣，只知你違背承諾，究竟是你自己離開，還是要由我親自趕走你。」兩人都聽得大惑不解，不明白商秀珣為何會對魯妙子一派水火不容的態度。魯妙子嘆了一口氣道：「我何處違背諾言呢？」

　　商秀珣沉聲道：「三年前娘親過世時，你在娘前親口答應絕不管我牧場之事，又不會離開後山半步，所以我才肯讓你留下來。現在你竟敢把所學傳授予我牧場的人，不是違諾是甚麼呢？」魯妙子倏地出現窗前，往下瞧來，呆盯著商秀珣。商秀珣大怒道：「不准看我！」

　　魯妙子嘆了一口氣，目光射上夜空，喟然道：「妳長得真像妳娘。」商秀珣語氣回復平靜，冷然道：「不准你再提娘親，你這種人根本不配談她。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娘為何要至死都要維護你。好了！你究竟肯否和和氣氣的自己滾蛋。」

　　魯妙子輕輕道：「他們兩個是妳牧場的人嗎？」商秀珣愕然道：「他們是由我親自聘用的，若不是牧場的人算甚麼人。」

　　魯妙子目光又落在她臉上，歎道：「三年之期未過，他們仍只是外人，唉！」他顯然不願和商秀珣爭辯，但在這情況下卻是迫於無奈，否則就要滾蛋大吉。商秀珣立時語塞，跺足氣道：「魯妙子，娘已死了，為何你仍戀棧不去呢？」

　　魯妙子嘆了一口氣道：「可否再給我十天時間，以後場主都不會再見到我了。」商秀珣深吸一口氣道：「本場主就看在娘的份上，再予你十天寬容的時間。」回頭狠狠掃了兩人一眼，喝道：「你兩個還不給我滾回去睡覺！」

　　※※※

　　兩人躺在床上，好一會都沒有說話。寇仲終按捺不住道：「我發現了內奸。」徐子陵淡淡道：「你不是去找你的秀寧公主嗎？」

　　寇仲坐了起來，苦笑道：「本來真的想去找她，可是卻碰上內奸。」遂把事情經過說出來。徐子陵皺眉道：「你既去追那傢伙，為何這麼快便回來了。」

　　寇仲頹然道：「那傢伙有種介乎索和飛爪間的攀山工具，能上落陡峭的崖壁，我又不敢追得太近，幾個照面就失了他蹤影，差點把我活活氣死。」又欣然道：「所謂禍兮福所寄，若不是我及時趕回來，就要給美人兒場主拆穿了我們的底細。」

　　徐子陵挨坐起來，盯了他一眼道：「你還好說，摸肚子該代表拉肚子，卻說甚麼吃東西。」寇仲失笑道：「你又沒裝出拉肚子的表情，教我怎樣分辨？」

　　徐子陵也覺好笑，思索道：「這趟你顯然選擇錯誤，你若跟的是那個蕩婦，現在就可知道誰是與外敵勾結的內奸！」寇仲哂道：「有這麼多線索，還怕她可飛出我們的掌心嗎？」頓了頓胸有成竹道：「首先，這蕩婦必是人家小妾一類的身分，且作了人家的小妾該沒有多少天。其次給她騙的冤大頭必是昨晚宴會上牧場方面的其中一個人，而有資格被稱為老傢伙的，便只有商震老頭，梁治也可勉強湊上半腳。這麼易查，有甚麼可怕的。」

　　徐子陵記起初見商震時為他推拿的兩個艷女，點頭道：「該以商震的可能性最大，不過這種事怎可隨便查問。而且就算知道是誰，除非我們自揭身分，否則仍是奈何她不得。」寇仲道：「我們就由那姦夫入手，他總要回來的。」

　　徐子陵道：「明天我們設法到那宅子看看，總該有些蛛絲馬跡可尋。」寇仲笑嘻嘻道：「徐少爺似乎很關心美人兒場主，哈！我看她只是借頭借路來親近你吧。」

　　徐子陵沒好氣道：「你像是已渾忘了李秀寧，否則怎笑得出來呢？」寇仲愕然道：「給那姦夫淫婦，加上美人兒場主先後一搞，我確把她暫時忘了。可見我這人確能提得起，放得下。是哩！我忘了問你魯妙子傳了你甚麼手藝，是不是很好玩呢？」

　　徐子陵把魯妙子的玄奧理論和盤托出，寇仲動容道：「這確比弈劍術更玄妙，我們須好好研玩。還有甚麼東西？」徐子陵遂把魯妙子的園林九要說出來，豈知說到第三要，寇仲已大打呵欠，截斷他道：「有一事非常奇怪，商秀珣不是說過魯妙子答應過三年內不得離開後山半步嗎？但他明明不時溜了出去，定是有祕密通道，否則怎都會給發覺的。」

　　徐子陵知他對園林學毫無興趣，躺下道：「睡覺吧！」

　　※※※

　　「砰！砰！砰！」兩人絕不情願的從床上爬起來。蘭姑難聽的聲音在門外嚷道：「你們昨夜去了做賊嗎？知否現在是甚麼時候了？整個牧場就只有你兩個仍在睡覺。信不信我進來把你們的床子拆掉呢？」

　　寇仲和徐子陵對視苦笑，前者跳下床去把門打開，道：「我們兩人昨晚陪場主到後山賞月，談了整晚，多睡一會都不行嗎？」蘭姑頓時給他嚇住，失聲道：「場主……」

　　寇仲昂然道：「妳如不信就去問場主，看看我們有否陪她到後山去。」

　　徐子陵見窗外陽光普照，確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只因兩人慣了睡覺時練功，且過去兩晚睡得太少時間，才感不足，叫道：「不要吵了，起床吧！」蘭姑的馬臉陣紅陣白，但語調卻客氣少許，道：「場主現在陪寧公主去了參觀牧場，回來後寧公主就會到膳樓來看你們怎樣弄燻魚。這個是場主的吩咐，你們還不去準備一切。」

　　蘭姑待要離開，寇仲喚著她道：「有些事我兩兄弟真不明白，每趟蘭姑來找我們，都要我們去做牛做馬。但卻從沒有人告訴我們那處是澡堂，何處是茅廁。更不知一日三餐如何解決。場主昨晚便奇怪為何我們兩名壯丁要擠在一張床上，這究竟誰該負上責任？」徐子陵出現在寇仲身後，笑道：「所以今天我們決定怠工，除非生活得到大幅改善。」

　　蘭姑先是扠起水蛇幼腰，旋又頹然垂手，軟弱地道：「只是這兩天特別忙，沒時間理會你們罷了！你們先去梳洗更衣再說。」兩人露出勝利的笑意。

第十一章　衷心感激

　　徐子陵正要溜出膳房，給寇仲一把抓著，只好苦笑道：「燻魚兒的整個流程作業已準備妥當，要解說時口若懸河的寇名廚一個人便可應付自如，硬要把小人留下來，不覺有點浪費人力嗎？」寇仲苦溜溜的道：「算我請你求你好了，沒有你在，我怕會做錯事，嘿！」

　　徐子陵道：「有甚麼事可能做錯的，例如呢？」寇仲乾咳一聲道：「例如我一時不慎，捨大業不顧而情挑公主，又例如我大失男兒漢的體面，跪地哀求她嫁給我，唉！一世人兩兄弟，你就給我乖乖的留在這裏壯膽吧。」

　　徐子陵失笑道：「你當她是來和你幽會嗎？我可保證蘭姑會在旁拍她馬屁，甚至美人兒場主也會虎視眈眈，看看你和她之間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寇仲搖頭道：「你對女人的經驗仍是差老子少許。你昨晚有否注意公主她的神態，那種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的表情，正代表她對我也非是全無情意。所以她今天不來則已，否則定會找種種藉口遣開其他人。」

　　徐子陵訝道：「你不但竅穴長在天靈穴處，還多長了對眼睛，我明明見你昨晚只管看著地板，憑甚麼可見到她微妙的變化表情呢？」寇仲尷尬道：「像我這種級數的高手，純賴感覺已可知道很多事，明白嗎？徐低手！快滾回來！」

　　徐子陵舉手道：「我上茅廁也可以吧？」寇仲改變策略，摟著他以差些就要親他一口的熱情道：「我的好兄弟，記得早去早回。」

　　徐子陵正以為可逃出生天，豈知寇仲追上來道：「一世人兩兄弟，都是共同進退妥當點。」徐子陵脫身不得，苦笑道：「膽子這麼小，怎學人爭霸天下？」

　　「你兩個要到那裏去！」兩人愕然轉身。商秀珣和李秀寧正沿著長廊，聯袂而至，出奇地沒有其他隨從。商秀珣仍是一身勁裝武士服，頭戴羽帽，嫵媚中帶著勃勃英氣。李秀寧出奇地樸素，純白的裙褂配上藍花黃地的小背心，顯得楚楚動人。這美人像宋玉致那樣，有種高門大閥出身的女子獨特高貴嬌美的氣質，能令任何男子生出自慚形穢之心。兩女在廊外漫天陽光的襯托下，更是艷光四射，又似帶著某種超乎凡俗的奇異稟賦。一時兩人都看得呆了。

　　兩女盈盈來到兩人身前，李秀寧大方地微笑道：「對不起！累兩位大師傅久候呢！」兩人忙施禮回應。商秀珣淡淡道：「小寧你先向公主講解，我要和小晶說幾句話。」

　　寇仲見到李秀寧，甚麼都忘了。還恨不得和她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忙領著李秀寧到膳房去。商秀珣帶著徐子陵朝後園走去，到了亭子才停下步來，道：「那老頭子昨晚和你們說了些甚麼話？」徐子陵答道：「他教我們造園建林的學術，場主要否我重複一趟？」

　　商秀珣背著他道：「沒有說其他的事嗎？」徐子陵嘆了一口氣道：「他還有說及自己，說因在三十年前被敵所傷，這幾天舊傷復發，命不久矣！」

　　商秀珣嬌軀微顫，失聲道：「甚麼？」徐子陵低聲道：「照魯先生自己估計，他只可多活十天八天，或者正因如此，他才會看上我們吧！」

　　商秀珣緩緩轉過嬌軀，美目深注的瞧了他好半晌後，柔聲道：「你們有否想過自己的前途，還是滿足於當兩個廚子呢？」徐子陵對她忽然岔開話題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置可否地答道：「不做廚子，我們可以幹甚麼呢？」

　　商秀珣不悅道：「你們本來就不是廚子，而是走私鹽的販子，現在竟敢對我說這種話。」徐子陵這才記起寇仲說過的話，從容道：「無論做甚麼，都不外求財，走私鹽風險既大，隨時可血本無歸，怎及在這裏可每月穩收半錠真金。」

　　商秀珣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語含深意問道：「賺夠了錢後，你們有甚麼打算？」徐子陵胡謅道：「那要由時局決定，若天下回復統一太平，我們就回鄉開間小菜館。嘿！對我們來說，這已是很了不起哩！」

　　商秀珣微笑道：「還要騙我，只聽你說話的條理分明，談吐應對的高雅，便知你們非是一般凡夫俗子，否則以魯妙子的高傲自負，怎會有興趣在你們身上花費時間，你兩個究竟是誰，到這裏有甚麼目的？」

　　徐子陵心中叫糟，幸好念頭一轉，立有對策，苦笑道：「場主真厲害，我兩人其實是揚州人士，娘家更是揚州的世家，以經營酒樓名聞當地，後來昏君被刺，揚州大亂，暴民亂兵四處搶掠，害得我們家破人亡，輾轉逃往餘杭，先是在菜館工作，後來見私鹽利潤豐厚，才行險一搏，豈知路遇賊劫，僅能保命脫身，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這番話半真半假，除非商秀珣有肯定的情報，否則絕難找出破綻。他更不虞這美女可由揚州聯想到他們真正的身分，因為除了宇文化及等有限幾人外，誰都不知道他們本是揚州的小混混。商秀珣與他對視了半刻，黛眉輕蹙道：「你們的功夫是跟誰學的？」徐子陵道：「我們都是石龍道場的弟子，後來石龍開罪了那昏君，罪誅九族，幸好外公給我們花了一筆錢，我們兩個才不致被株連。」商秀珣有點不知再問他甚麼才好的樣子，默然不語。

　　徐子陵這才真的放下心來，知她對《長生訣》和石龍的關係並無所聞。商秀珣忽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坦然道：「坦白說，像你兩兄弟的體格氣質，實是世所罕有，否則老頭子亦不會看中你們。不過由於你們錯過了練武的黃金歲月，現在無論如何下苦功，將來亦是成就有限。唉！當廚子又浪費了你們這等人材，所以最好趁老頭子尚未斷氣，求他傳授某種拿手絕活，我或可酌才錄用，你們亦不枉此生。」

　　徐子陵首次對她生出好感，恭敬道：「多謝場主指點。」商秀珣不知何故默然輕歎，才道：「回去吧！李秀寧該學懂怎樣製燻魚了，柴紹真是那麼有魅力嗎？」最後那一句令徐子陵聽得呆然以對。

　　※※※

　　寇仲甫踏入房，便伸手指著整齊陳列檯面的諸般材料，一本正經的介紹道：「這是佐料，這是醬料，這……」李秀寧打斷他道：「沒人在旁哪！」

　　寇仲像被人點了穴道般，凝止片晌，才頹然垂手道：「公主有何指教。」李秀寧移到他身後，輕輕道：「二哥很記掛著你們，常因你們不肯隨他打天下而愀然不樂。今番能再見著你們，真是好極了。唉！你們怎會躲到這裏當廚子的？是否因怕了李密？」

　　寇仲猛一挺背，冷然道：「我們怕過甚麼人來呢？」李秀寧欣然道：「難怪二哥對你們讚不絕口，只看你們把所到之處都弄得天翻地覆，便可知你們的能耐。到現在我才知二哥當年對你們的評價，非是過譽之詞。」

　　寇仲感到李秀寧說話時呼吸的芳香，輕輕飄送到鼻子前，苦笑搖頭，移到窗前，呆瞧日照下院落的動人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終於有成就了，可是已換不回以前的日子。若這番話是李秀寧當年說的，他便不用因自卑而黯然引退，不敢與柴紹爭奪她的芳心了。

　　李秀寧見他走到一旁發呆，心中暗歎。以她的蘭心慧質，當年已明白寇仲對她的情意。不過以她的家勢才貌，對她傾心的男子都不知凡幾，所以並不放在心上。但今番再見寇仲，他不但成了一位軒昂俊偉的男子漢，最扣動她心弦的是他所具有的某種難以形容的氣質。不過她和柴紹的事已成定局，包括她自己在內，誰都不能改變，也不願改變。她正進退兩難，不知該站在原處，還是該移近寇仲，寇仲的聲音傳入她耳內道：「妳嫁人了嗎？」

　　李秀寧嬌軀劇顫，垂下螓首黯然道：「雖仍未嫁人，但和嫁了人已沒有多大分別。」寇仲仰天一陣長笑，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神光如電道：「好！就當妳已是別人的妻子。妳或者感到難以理解，但事實上我卻很歡喜這答案。因為可以使我以後再心無旁騖，專志為自己的理想奮戰。」

　　李秀寧見他像變了另一個人般，露出她從未想像過會出現在寇仲身上的那不可一世的霸道豪氣，吃了一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寇仲威稜四射的眼神化作無比的溫柔，露出一個似陽光般燦爛的招牌笑容，雪白的牙齒更是閃爍生耀，歉然道：「小弟一時情不自禁，累公主受驚，萬分抱歉。看來今天公主亦志不在燻魚，而在能否招攬我們兩個小子。而公主現在也該知道那答案了。」

　　李秀寧深吸一口氣，壓下被寇仲影響波動不休的情緒，點頭道：「秀寧雖把握到寇兄的心意，但仍難免感到非常惋惜和失望，事情是否仍有轉圜的餘地呢？」

　　寇仲差點由英雄變作狗熊，衝口而出道：「除非你肯嫁給我吧！」幸好想起了宋玉致和自己一手創辦的雙龍幫，硬把這股衝動按下，從容微笑道：「生命之所以有趣，皆因我們雖失去很多東西，但亦得回很多東西，有歡欣雀躍的時刻，亦有神傷魂斷的日子。」

　　接著大步走到李秀寧嬌軀前，低頭深深瞧進這美麗公主的秀眸內，虎目射出令她心弦抖顫的海樣深情，以無比溫柔的語氣道：「秀寧或者從未將我寇仲放在心上，可是在我寇仲來說，秀寧妳卻是第一個使我飽嘗那種使人徹夜難眠、患得患失，但又無比興奮的初戀滋味的女子，雖只有一個晚上，但已使我非常感激，謝謝你。」

　　李秀寧「啊」的一聲嬌呼時，寇仲已大步走出膳房去。再沒有回過頭來。

　　※※※

　　商秀珣和徐子陵一先一後來到膳房門旁，見寇仲神情木然的大步走出來，均感愕然。不待商秀珣說話，寇仲昂然在兩人身旁走過，咕噥道：「我要上茅廁。」

第十二章　地下珍藏

　　寇仲和徐子陵並排坐在後山方亭的石欄上，面對聳峙陡削的崖壁，腳下就是直落百丈的深淵，流水奔騰不休。寇仲聽畢徐子陵向商秀珣所撒最新一代的謊言後，抹了一把冷汗道：「幸好我當時說趕著上茅廁，否則美人兒場主抓起我來順口一問，我們就要往下面跳去了。」又探頭看了淵底的激流，懷疑地道：「憑我們的功夫，跳下去該不會跌死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一副看穿了他內心所藏著甚麼的樣兒。寇仲投降道：「你為何不問我和李秀寧間剛才發生過甚麼事呢？」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說過《長生訣》的武功令你變得愈來愈冷酷無情嗎？又說可為爭霸天下而不擇手段，犧牲一切。既是如此，我還須向你懇求答案嗎？」

　　寇仲拍腿歎道：「陵少這次錯了，事實上我的感覺是窩囊至極。因為我竟忍不住問她是否已嫁了給柴紹那混蛋。想想吧！陵少！假若她答我『仍未嫁人』，我可怎樣向她交代呢？而明知此問只是作繭自縛，我仍要問她。你說這是甚麼一回事哩！」徐子陵淡淡道：「那她怎樣答你？」

　　寇仲慘然道：「她說的是雖未正式嫁人，但已等於嫁了人差不多。」徐子陵苦笑道：「那即是說她愛的是柴紹了。這句話確很難捱，亦使我第一次感到你值得被同情。跟著你如何還招呢？情場上的招式，比戰場上生死對決的招式更使人頭痛，只不過傷害的是雙方的心罷了。」

　　寇仲平靜地道：「於是我化悲憤為力量，告訴她我毫不介意，還感激她賜我失戀的痛心滋味；強忍著吻她的強烈衝動，衝出房門去，背著她時，我痛苦得整個人麻木了。」徐子陵漫不經意的道：「那你有否躲在茅廁裏痛哭流涕呢？」

　　寇仲愕然別過頭來盯著他道：「你不是在同情我可憐我嗎？」徐子陵冷冷道：「因為值得被同情的那人再不是你，而是李秀寧。」

　　寇仲直勾勾望著對崖，自言自語的道：「我確是過分了點，但當時真有種愈能傷害她，便愈是痛快的感覺。那是一種完全失控的情緒，使我自己心知肚明我仍是很在意她。」徐子陵歎道：「於是你就出盡渾身解數，設法在這彈指般短暫的時間內，務要令她忘不了你。這對她是多麼殘忍無辜的事呢？」

　　寇仲夢囈般道：「殺了我吧！我現在痛苦得要命。」徐子陵伸手摟著他肩頭，苦笑道：「我說話太沒技巧了！男女間事就是如此，根本沒道理可言，誰的護體神功強一些，誰就少受點傷害。不過看來你的護體神功很難及格。」

　　寇仲愕然道：「你還說沒有技巧，現在我就只想痛哭一場。」兩人你眼望我眼，接著笑意從兩人嘴角擴展，齊聲捧腹笑得嗆出了苦甜難分的熱淚，又是心中溫暖，互相感受著兩兄弟間真摯的交情。徐子陵喘著氣拍著他肩頭辛苦地道：「你每趟失戀，都是拉著我來搞混，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寇仲苦笑道：「為甚麼早有第一次失戀的經驗，第二趟仍是這麼難受！而且更是厲害？」徐子陵聳肩道：「有甚麼稀奇，因你愛得她更深了。」

　　寇仲像完全回復過來，灑然點頭道：「你這話不無道理，時間久了，水也可滴穿堅石，所以現在我的心該是百孔千洞，這叫心內滴淚大法，與魯妙子的遁去的一異曲同工，因為李秀寧就是我那遁去的一。即使商秀珣比她勝上半籌，我心中仍只有她。」又道：「米已成炊，再也休提。我們下一步該怎樣下法才合弈劍之道呢？」

　　徐子陵冷靜下來，思索道：「先設法找那蕩婦出來。」寇仲嘆道：「若可逐間房去敲門就好啦。」

　　徐子陵皺眉道：「以你的絕世耳功，要偷聽方圓百里內的一把蕩聲，該不會是甚麼困難的事吧！」寇仲失笑道：「真誇張，來吧！」兩人先後跳下圍欄，跨步下亭。

　　快抵遊廊時，小娟嬝娜迎面走來，喜叫道：「找著你們了！」

　　※※※

　　商秀珣在寬敞書齋的一邊正襟危坐，捧書細讀，似是絲毫不知馥大姐把寇仲和徐子陵兩人帶到面前。隔著一個小花園的對面就是他們初遇商秀珣的轎廳，當日他們曾為這美女試吃時的嬌俏動人神態而神魂顛倒。商秀珣卻是暗恨自己。連她都不明白為何這樣愛見這兩個小子，或者是她太孤獨吧！那並非身邊有多少人的問題，而是心境的問題。

　　她是上任場主的獨生女，自幼便被栽培作繼承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管治下人就若呼吸般自然。人人都敬她若天神，只有這兩個表面看似畢恭畢敬的小子才例外。只從他們瞧自己時大膽粗野的眼神，便知他們只當自己是個女人。那激起了她心中的漣漪，既新鮮又與別不同。

　　馥大姐稟告道：「兩位小師傅到了。」寇仲踏前幾步，雙手捧刀奉上道：「寶刀到了！」

　　看見寇仲那裝出來的正經樣兒，商秀珣「噗哧」嬌笑，有若鮮花盛放，連少見她這種美態的馥大姐都看得呆了。商秀珣見三人全呆瞪著她，盡力斂起笑容，板著臉孔低罵道：「世上有這麼多寶刀嗎？」又低聲道：「馥兒你可退下了！」

　　馥大姐微感愕然，才退出齋外。商秀珣把書本放在身旁小几處，從寇仲手上接過井中月，立露訝異之色，奇道：「想不到這麼重。」寇仲陪笑道：「寶刀自是不同於一般凡刀。」

　　商秀珣皺眉道：「站得這麼近幹嗎？」寇仲尷尬的退回徐子陵旁，只有後者才明白他是有點不捨得井中月。商秀珣左手握著刀鞘，右手輕抓刀把，秀眸卻盯著兩人，坦然道：「這把刀雖是毫不起眼，又似有點銹跡，但不知如何，我回來後心中不時浮現出它的影子，感到它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來。」

　　寇仲衷心讚道：「場主真有眼光，不同於一般淺薄之徒。」商秀珣早慣了不被兩人當作是場主的對話，瞅了他一眼道：「誰要你來抬捧我。」

　　「錚！」井中月從鞘子露出了半尺的一截。商秀珣動容道：「我從未見過比這更鈍更黯啞無光的刀身，但卻有種我也從未之見的高古樸拙的味兒。」秀眸射往寇仲，沉聲道：「是怎樣得來的！」

　　寇仲聳肩道：「是阿爺傳給爹，爹再傳給我的。」商秀珣還刀入鞘，沉吟道：「那老頭兒對這把刀有甚麼話說？」

　　寇仲微一愕然，才記起那晚他曾謊稱攜刀去跟魯妙子學功夫，其實魯妙子根本從未見過這把刀。但不答當然不行，恭敬道：「魯先生說這是二百年前當時天下第一刀法大家『刀霸』凌上人的隨身兵器，不知如何會落在家祖手上呢？」

　　「錚！」井中月被商秀珣纖美的玉手拔了出來，在身前挽起十多朵刀花，卻沒有現出寇仲運刀時懾人的黃芒。商秀珣有點失望的持刀細察，不解道：「是否真的生了銹，但看來又不是銹污，而只是刀體本身特有的材質紋理。」寇仲見商秀珣像蕭銑般激不起刀子的異采，愈發相信自己才是寶刀的真主，得意地道：「這是把通靈的寶刀，家祖曾說過有趟遇賊來襲，這把刀竟響個不停來示警哩！」

　　連徐子陵都聽得眉頭大皺，暗忖寇仲誇大得太過分，不過亦只有如此，才更使商秀珣深信不疑，否則何來家傳神話。商秀珣白了寇仲一眼道：「吹牛皮！你自己聽過它叫嗎？」寇仲苦笑道：「上次賊來時它剛好休息，所以沒有叫。」

　　商秀珣忍俊不住，發出銀鈴般動人的嬌笑，還刀入鞘，隨手往他拋去道：「耍兩招來看看，瞧你有石龍多少成功夫。」寇仲挺胸接刀，拔刀出鞘，虛劈幾刀，無論招數手法，均學自石龍道場的用刀「低手」，把其缺點破綻學得唯肖唯妙。商秀珣掩嘴笑道：「你的表情雖似高手，但手法卻稀鬆平庸，唉！枉你們還要付錢學藝。」

　　寇仲裝作不忿的道：「請看我這招『繁星點點』！」運刀狂舞。商秀珣見他用力得臉紅耳熱，花枝亂顫的笑道：「這樣子下去，不用敵人殺你，自己也要累死哩！」

　　寇仲尷尬地回刀入鞘，喘著氣道：「刀是攻向敵人的，不用力怎成？」商秀珣不再理他，望向徐子陵道：「你又有甚麼拿手本領？」

　　徐子陵正欣賞她嬌笑時艷美無倫的動人神態，聞言如夢初醒的囁嚅道：「我比小寧更不行，可以免了吧！」商秀珣不悅道：「你好像愈來愈不把我當作場主，不知我說的話就是命令。」旋又微笑道：「不看便不看吧！獻醜不如藏拙，乃聰明之舉。」

　　驀地急驟的足音自遠而近，大執事梁治的聲音在門外道：「下屬有急事上稟場主。」商秀珣斂起笑容，道：「大執事請進！」兩人忙避往一旁。

　　梁治大步來到商秀珣座前，躬身道：「報告場主，有為數約二千的敵人，出現在牧場西面入口三十里處，該是四大寇的先鋒隊伍。」商秀珣秀目寒芒閃動，冷靜地道：「東面入口外可有動靜？」

　　梁治神色凝重道：「尚未有報告。」商秀珣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沉聲道：「你們可返回宿處，若沒有甚麼事，就不要四處走動，明白嗎？」兩人連忙應是，退出房外。

　　※※※

　　寇仲關上房門，來到徐子陵身旁坐下，道：「這真令人費解，誰都知飛馬牧場比任何堅城更難攻破，為何四大寇竟捨他城攻此呢？定是有陰謀詭計。」徐子陵沉吟道：「會否只是佯攻此處，目標則是附近的當陽或遠安，甚或更遠的竟陵呢？」

　　寇仲道：「這更說不通，若我是四大寇的參謀，就會集中全力攻打其中一城，引得牧場勞師遠征赴援，再在途中伏擊，才是正理。若是兵力分散，來攻牧場的不全軍覆沒才奇怪。」忽又哈哈笑道：「魯妙子發明的理論，最好是用在兵法上，現在我們對四大寇的陰謀，便欠了這『遁去的一』，只要能把這寶貝的一找出來，則敵寇所為便會各安其位。一切變得合情合理！他奶奶的，這寶貝的一是甚麼傢伙呢？」

　　徐子陵皺眉道：「若那個傢伙和內奸都是四大寇派來的人，那他們理該在暗中弄鬼，沒道理這麼明刀明槍來攻的。以牧場的形勢而言，裏應外合也起不了甚麼作用。」寇仲劇震道：「我明白了！」

　　徐子陵喜道：「明白了甚麼？」寇仲道：「這定是調虎離山之計，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不再愛我的心上人李秀寧身上。」

　　徐子陵虎目神光一閃，點頭道：「說得對，只看李秀寧白天才來，那內奸便向外鬼作報告，外鬼又偷偷離開，便該知與你的夢中情人有關了。」寇仲雙目殺機爍現，冷哼道：「四大寇真是毫不自量，竟敢打秀寧的主意。咦！不對！若開罪李閥對他們有甚麼好處呢？」

　　徐子陵分析道：「好處可以是多方面的，例如破壞牧場和李閥的關係。又或從李閥的仇人處得到豐厚的報酬和承諾諸如此類。你的腦筋是否因李秀寧而變得遲鈍了。」寇仲尷尬道：「確是有點茫亂，現在該怎辦才好？」

　　徐子陵道：「若我是背後指使四大寇的人，一個活的公主自然比一個香消玉殞的公主更管用。」寇仲壓低聲音道：「這背後的主謀會否是李密呢？」

　　徐子陵道：「李密、王世充和薛舉都是嫌疑最大的人，可想見四大寇一方面在拖著牧場的主力，另一方面則會派出最強的高手隊伍從山區潛入山城，再由內奸接應發動陰謀，我們應否直接和商秀珣說呢？」寇仲道：「誰知商秀珣會有怎樣反應，還是不說為妙，就讓我們先查出內奸，到時再對來敵迎頭痛擊好了。」

　　徐子陵搖頭道：「你主內我主外，這該是搏殺四大寇千載一時的良機。」寇仲嚇了一跳道：「掉轉過來可以嗎？就由我負責招呼那四個賊子頭。」

　　徐子陵道：「主內那個須與李秀寧合作無間，自是非你莫屬。」寇仲苦著臉道：「當你可憐我這失戀的小小子吧！」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不是想我追求商秀珣嗎？這趟說不定就是個機會，異日她知道我出了這麼多力，或者感動得委身下嫁哩！」寇仲當然知他在說笑耍他，但亦知沒有商量餘地，恨得牙癢癢道：「還說甚麼好兄弟，這麼樣來陷我於不義。」

　　徐子陵捧腹道：「仲少能同時在情場戰場大展神威，該感激我才是。來吧！」寇仲愕然道：「到那裏去？」

　　徐子陵瀟笑道：「當然是去見我們的幕後主持人哩！」

　　※※※

　　魯妙子聽罷整件事後，打量了兩人半晌，長身而起，移到一個書櫃前，探手進內不知觸動了甚麼機關，「軋軋」聲中，廳心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扳陷了下去，剛好成了通往下面石階最頂的一級，令人歎為觀止。兩人還是首次目睹這種精巧的機關，為之目瞪口呆。魯妙子道：「下去吧！」領頭步下石階。

　　兩人興致勃勃的跟著他下去，步下長達兩丈的階梯。下面是個三丈見方的寬敞地下室，一邊放著兩個樟木大箱，另一邊的長几則擺放了十個精巧的木盒子。四邊牆壁則掛著七、八種形狀古怪似是兵器一類的東西。出奇的是地下室的空氣只比上面略為悶濁，顯是有良好的通氣設施。魯妙子把其中一個放在几上的盒子遞給寇仲道：「若你真想得到『楊公寶藏』，必須熟讀此書才成。」

　　寇仲接過一看，只見盒面雕刻出『機關學』三個大字，大喜道：「先生真知小子的心事。」魯妙子一口氣拿起另三個盒子遞給徐子陵，苦笑道：「我死後你才可開盒翻閱，否則若你告訴我看一趟便完全明白，我將會死不瞑目。哈！」

　　徐子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頭一看，原來分別是「天星學」、「理數學」和「建築學」三書。寇仲指著刻上「兵法學」、「地理學」的兩個盒子道：「這兩盒對我也很有用。」魯妙子心不在焉的道：「拿去吧！誰叫我和你們這麼有緣哩！」

　　寇仲毫不客氣拿了起來，若非徐子陵打眼色阻止他，早就啟盒觀書了。魯妙子走到其中一個大木箱一屁股坐下去，垂手拍拍箱子，發出「砰砰」兩響，露出緬懷的神色道：「這些都是我三十年前製成的小玩意，很多已流落到江湖去，為我賺了無數黃澄澄的金子。現留在箱內的都是我捨不得賣出去的東西。我死後，用得的你們可拿走，其他就陪我長埋此室吧！」

　　指著牆角伸出來的一枝鐵桿道：「只要你們運功扳下鐵桿，此室就會在十息之內關閉，再沒人可打開來，而且此室會下降十丈，成為我死後的安樂窩。」寇仲歎道：「魯先生果是名不虛傳，只是這種神乎其技的土木機關之學，已足當古往今來此道的第一宗匠了。」

　　魯妙子欷歔搖首，一副不勝感慨的樣子道：「人生若夢，彈指即過，回首前塵，惟只悔恨交纏，若我有機會從頭來過，才沒興趣去碰這些使人沉迷的玩意呢。」接著指著另一個箱子道：「那裏面有十張精製的面具，可使你們搖身一變成為另一個人，行走江湖時最為方便，且包保沒有人能識破，今晚更可派上用場。」

　　兩人大喜，又感非常有趣。魯妙子正容道：「無論何等精妙的巧器，均只屬小道。若倚仗之，對修習上乘武道實是有損無益，所以我並不鼓勵你們用上它們。這十張面具則是例外。」寇仲動容道：「先生教訓得好，我剛才還生出貪念，想把所有東西都設法運走，現在當然不敢有違先生教誨哩！」

　　魯妙子定神瞧了他一會，歎道：「現在我有些歡喜你了。」寇仲愕然道：「原來先生一直對我沒有好感。」

　　魯妙子搖頭道：「也不盡是這樣，因我頗精相人之術，見你眉揚眼銳，鼻管氣勢直貫上庭而尖挺，顯是野心既大又不怕鋌而走險的人，為善則是萬世景仰的英雄，為惡則是不世梟霸，所以總對你有三分戒心。」寇仲苦笑道：「先生既懂相人之道，難道看不出我有顆善良的心嗎？」

　　徐子陵失笑道：「這樣的肉麻話虧你說得出口來，只從這點就知你好人有限哩！」魯妙子亦啞然失笑，站了起來，就近在牆上取下一對鋼爪，每人給一個，道：「這對『飛天神遁』乃我當年倚之逃過祝玉妍追殺的寶貝兒，可以分開使用，能抓穿任何物件，當然要武功高強才可運用自如。尾後的鋼環連著長達十丈罕貴的冰蠶絲，憑你們的真氣，可使鋼爪靈活如人手，蠶絲則可長可短，但我今天沒有甚麼精神詳說，你們自己研究好了！」

　　兩人都是喜出望外，連忙道謝。魯妙子道：「書可以留下，你們各選一個面具後，便可帶著天遁神抓去湊熱鬧，記得回來向我詳述克敵制勝的過程。」又吁出一口氣道：「不知是李閥鴻運當頭，還是四大寇倒足霉頭，竟惹上你們這兩個傢伙。」

　　（卷九終）

卷十　第一章　分頭出動

　　飛馬牧場的氣氛緊張起來。平時無人駐守的哨樓城樓，都變得刁斗森嚴。城內的壯丁，一隊一隊的開出山城，在牧場的平原聚集，準備開赴戰場。寇仲和徐子陵溜回房內後，還未坐穩，蘭姑便來吩咐道：「場主嚴令內堡的人，除非獲有指派任務，否則須留在所屬院落，違者按家法懲處，你們清楚了嗎？」寇仲倚在門旁，向站在門外的蘭姑道：「無論是否打仗，大家仍要吃飯，所以蘭姑你向我們頒此嚴令，是否多此一舉呢？」

　　蘭姑想不到寇仲如此不給她面子，臉上那掛得住，氣得瘦臉發青道：「膳園是誰在管事，我要你們留在這裏，你們就一步都不准踏出門口，否則莫怪我不客氣。」寇仲笑嘻嘻道：「蘭姑息怒，剛才大管家向場主報告四大寇聯軍的先頭部隊在附近出現時，我們剛好跟場主談及我們住房方面待遇上的問題。」

　　回頭向挨坐椅上掩嘴竊笑的徐子陵叫道：「小晶的記性比較好，當時場主怎麼說呢？」徐子陵這才換過一派正經神氣，沉吟道：「當時場主著我們盡可安心。還得多弄點糕餅招待寧公主和她的隨從，絕不要慌慌張張，有失我們牧場談笑用兵的泱泱大度。」

　　蘭姑頓時語塞，又記起未曾為他們安排新的宿處，氣燄大減，囁嚅道：「既是場主吩咐，你們還留在這裏幹甚麼？」兩人暗叫謝天謝地，溜往膳房去也。

　　※※※

　　黃昏。寇仲和徐子陵弄好了糕餅，以錦盒盛載，捧著朝李秀寧居住的「環綠園」走去，路上遇上幾起巡衛，問話後都沒有留難。環綠園是座四周圍以高牆的獨立院落，位於中庭右側，樹木婆娑，景色幽深。最具特色處是入口外有個方圓十多丈的石筍林，下注流水成池，還養有金魚，以長達十多丈的九曲橋把此園和中庭連接起來。長橋在石筍中左穿右曲，如入迷陣，中段處尚有六角亭，布置之巧，令人激賞。

　　徐子陵見寇仲一路行來默然不語，知道他因李秀寧而心情矛盾，但亦知這種事誰都幫不上忙，只能心中暗歎。六角亭內坐著兩名武裝大漢，看他們衣著，便知是李秀寧的從衛，見他們來到，訝然道：「是否有甚麼事？」寇仲道出來意，另一人釋然道：「交給我們就成啦！」

　　寇仲早想好說詞，微笑道：「今早秀寧公主來參觀膳園時，曾吩咐小人們弄好糕餅後須向她解說製法，請兩位大爺通傳一聲。」守衛皺眉道：「公主正接待客人，又不是甚麼要緊的事，我們先報上去，稍後是否要見你們再由公主定奪，你們把東西交給我們好了。」兩人無奈地放下糕餅，掉頭離開。

　　到了守衛目光不及處，徐子陵奇道：「李秀寧在接待那一個客人呢？」寇仲苦笑道：「當然是牧場的人，對她來說就是客人。噢！不好！」兩人同時想起那內奸。

　　徐子陵當機立斷道：「我們立即分頭行事，記得回去取你的井中月。」寇仲一把扯著他道：「外面隨時打上個十天半月，這裏才是形勢危急。你怎能這麼快的就溜去外頭玩，卻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在這裏受苦。」

　　徐子陵一把推開他道：「若我們一起出動，太易惹人疑心，別忘了體型高度是變不了的。而且我們要練習獨當一面，好為將來作準備，明白嗎？」

　　※※※

　　寇仲和徐子陵換上魯妙子供應的兩套夜行衣，戴上面具，立即搖身一變，成了另外兩個人，差點互相認不出對方來。徐子陵變成個年在三十許間的粗獷漢子，一張粗獷的古銅臉，坑坑突突的，右頰還有一道長約三寸的刀疤，一副殺人放火的江湖大盜模樣。配合著他俊偉筆挺的體型，有種難以形容的狂野味兒。寇仲的模樣更怪，不但多了個不討人歡喜的鷹鉤鼻，還滿臉絡腮鬍子，一副驕狂桀驁的樣子，年紀要比改了容後的徐子陵更大上十歲。

　　兩人各自攬鏡自照，都笑痛了肚皮。寇仲搭著徐子陵肩頭道：「今晚就讓我們揚州雙怪分頭出動，鬧他娘的一個天翻地覆。」徐子陵點頭道：「若有人發覺我們不在這裏，追問起來，我們就說是到了魯先生處學藝，清楚了嗎？」

　　寇仲把井中月掛到背上去，道：「那不若回來時先到魯妙子處集合，就更萬無一失了。來吧！沒有義氣的傢伙！」穿窗而出。徐子陵緊隨他身後，施展起夜行之術，兔奔鷺伏，連越數重房舍，最後伏在一座兩層的樓頂暗黑處，低聲問道：「我怎樣沒義氣了？」

　　寇仲凝望李秀寧所在的環綠園方向，狠狠道：「還說有義氣？好玩的就自己去玩，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裏吃西北風，呆等敵人發動陰謀。」徐子陵忍俊不住先笑道：「誰叫你那麼多情呢？英雄救美，自是非你莫屬。記著天明前我們在魯先生處集合。好自為之吧！請恕小弟失陪了。」接著振臂而起，閃電般掠過樓房上的夜空，投往堡牆的方向去。

　　瞧著徐子陵沒入遠方的黑暗中，寇仲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滑下小樓，以游魚般的動作，鬼魅般往環綠園潛去。體內的螺旋勁生生不息，使他像擁有無盡爆炸性的力量，避過數起巡衛，橫過石林，抵達園牆之下。

　　寇仲收攝心神，功聚雙耳，一個無比動人的聽覺世界，立即降臨耳內。石筍池內游魚擺尾，風吹葉動，以至乎方圓十多丈內每一下呼吸聲、咳嗽聲，一絲不漏的收入他耳鼓內。他頓時嚇了一跳，心想自己果是愈來愈厲害了。假設能潛至環綠園的核心地帶，豈非可以藉一對耳朵監聽環綠園大部分的地區嗎？

　　不過此事絕不容易。李秀寧不但是李閥的高手，又智計過人，在現今的情況下，必會有嚴密布置，不虞給敵人闖進去。兼且隨她來的李綱和竇威兩人均非易與之輩，一旦惹起誤會，便會非常麻煩。想到這裏，他已把握到牆內的形勢，並擬下潛進去的方法。

　　徐子陵箭矢般往外城牆射去，手中神遁射出，憑著內勁控制遁爪，無聲無息地抓著牆頭，在兩座崗哨間視線難及的死角位翻上牆頭，再鬆脫神遁，神不知鬼不覺的翻過高達十五丈的城頭，貼牆滑下。趁牆樓的守衛注意力全集中到城外下方牧場的良機，他沿牆疾掠，找尋橫越城河的安全地點。

　　天上群星棋布，月色朦朧，心中頓然生出奇異的滋味。他感到一種動人的孤獨，就像他已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天地裏，再不與任何人有半點關係。神遁再射出，抓著對岸一塊石頭，螺旋勁由右湧泉穴貫注全身，使他幾乎平貼水面的射往對岸，大大減少了被人發現的機會。他全不停留的潛入一處疏林裏，朝東峽口奔去。他沒有打算亦更無把握潛過峽口的城樓，因憑著飛天神遁，他可輕易翻過危崖峭壁，到達外面的戰場去。

　　寇仲躍上牆頭，手中神遁閃電射出，遁爪橫越過八丈的空間，抓緊靠牆一座房舍的簷沿，同時借力掠去，無聲無息地落在屋簷的暗黑裏。他運耳細聽，肯定和看清楚了附近的形勢布置後，滑往地面，忽停忽馳地穿過一個小花園，又飛身越過三重樓房，最後藏在一處花叢中。

　　寇仲環目四顧，發覺目下正置身在花園中心裏，花木池沼，假山亭榭，雅致幽深。四周樓房環繞，都是燈火通明，隱有人聲傳至。寇仲聚精會神，用心竊聽，頓時被左方樓房傳來的一個女子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聽聲音便認得此女正是昨晚他跟蹤下發現了隱情的蕩婦內奸。

　　她故意壓低聲音道：「寧公主現在該明白了吧。場主自認識了李天凡，且往來日密，所以很可能會向李密提供戰馬和裝備。大管家和部分執事雖大力反對，卻是屢勸無效。」寇仲心中大懍，隱隱猜到這陰謀是和李密有關。因為無論李秀寧發生任何事，事後李閥自然會疑心是商秀珣和李密串謀所致的。李天凡若是李密的兒子，那該亦是宋玉致的未婚夫婿。

　　李綱的聲音響起道：「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夫人此來，尊夫是否知道呢？」那女人肯定地道：「這個當然，是老爺囑苑兒趁此良機，到來與諸位報訊和商量，希望我們和貴閥的關係，不致因場主一時糊塗而遭破壞。」

　　寇仲暗中叫絕，在這沒有對證的情況下，至少可使李秀寧一方心存疑慮。竇威沉雄的聲音道：「這確是奇怪，因為據我們所知，李密實是暗中支持四大寇擾亂南方的禍首，為何四大寇又會來攻打牧場呢？」那苑兒從容道：「此事老爺亦曾作分析，可能是一著故弄玄虛，所以才千叮萬囑苑兒必須趁早通知各位，因為這極可能是場主受李天凡煽動下做的一次糊塗行為。」

　　竇威道：「寧公主，不管怎樣，我們都須立即加強防禦才成。」李秀寧淡淡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若此事確有珣姐參與，對我們的實力定是瞭如指掌，則想防也防不了。」

　　寇仲聽得又恨又愛，這美女在這種情況下仍表現得如此冷靜，難怪李閥要委她以重任來與商秀珣洽談了。李秀寧接著道：「苑姐可否代為通知大總管，彼此作一次祕密詳談呢？」寇仲心中叫好，只要李秀寧見到商震，便可立即折穿苑兒的把戲。豈知苑兒一口答應，還道：「現在苑兒立即遣人通知老爺，他負責守衛東峽，除非是軍情緊急，否則該沒有問題的。」接著苑兒告退，李秀寧等三人親自送行。

　　寇仲對苑兒的陰謀已心裏有數。暗忖趁此良機，不若躲到李秀寧的閨房去，待她回來、便可……嘿！想到這兒，心頭一片火熱，那還顧及其他，閃了進去。

　　※※※

　　徐子陵卓立山巔一座危崖之上，俯瞰西峽口外延展至地平遠處的原野。在這迷茫的星月之夜下，山川河流，盡在腳下蜿蜒開展。驀然間，徐子陵感受到寇仲意欲爭霸天下的情懷。那是一種君臨天下，主宰大地的感覺。像寇仲那種情性，是絕不肯屈居於任何人之下的。他徐子陵亦不想屈居人下，但他追求的只是一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方式。沒有人可以把他纏縛著。包括寇仲在內。

　　幫寇仲取得「楊公寶藏」後，他就完成了好兄弟的責任，功成身退。極目環視下，峽口城樓西南方三里許處一座小丘上，人影綽綽，少說也有數百之眾，正陸續開下丘坡，注入小丘與峽口間的大平原、似要朝牧場推進。西北面五里許處，有道橫過平原往那小丘後方九曲十彎般延展的河流，兩岸林木茂密，隱有馬嘶傳來。在這之間有座依河而建的小村落，但只看其沒有半點燈火，更無雞犬之聲，便知村民早逃個一乾二淨了。

　　峽口這邊飛馬牧場的戰士、也是源源不絕的開出城樓外，一副決心打硬仗的氣勢。只看雙方的行動，便知惡戰難免。徐子陵全身湧起熱血，大鳥般騰身而起，往下躍去。

　　※※※

　　寇仲掠上簷頂，立即隱伏不動。竇威的聲音傳來道：「公主認為那苑兒的話是否可信呢？」李秀寧歎道：「商秀珣豈是這種卑鄙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一切待見過商震再說吧。唔！有沒有辦法可查到苑兒的出身來歷呢？」

　　李綱道：「一時可沒有辦法……」語音忽斷，寇仲沉思其故時，一把清朗的男音在對面簷頭響起道：「朋友夜闖環綠園，請問有何貴幹呢？」

　　寇仲嚇了一跳，自己雖因偷聽李秀寧等人說話分了心神，但對方能來得如此無聲無息，可知是個高手。聲音且有點耳熟。抬頭望去，赫然是李秀寧的情人柴紹。

第二章　初試神功

　　徐子陵走出山峽，提氣在林木間疾馳，更不時射出神遁，改變奔騰的角度方向和增加速度，有點像孩子得到有趣的新玩具般，玩和愛得不忍釋手。他感到飛天神遁似若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靈活自如的真氣把他和神遁巧妙的連繫起來，使他在操縱上得心應手。那有點兒像用一條特長的鞭子。他甚至可使神遁轉彎抹角地伸展前進，令他能快似鬼魅般在林木間穿行無阻。

　　他無拘無束地像鷹兒般「飛行」著，加上以腳尖點在樹幹橫枒上發力，竟能足不沾地飛渡密林，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實是平生最新鮮和動人的一趟經驗。最妙是由於用的是螺旋勁，飛遁自然而然採取旋轉的方式投往目標，既增快了射速，力道上亦強猛多了。就在此時，陣陣廝殺叫喊之聲隨風傳至，且愈趨激烈。徐子陵想起四大寇到處殺人放火，塗炭生靈，不由義憤填膺，全速朝喊殺聲處趕去。

　　※※※

　　寇仲滑落地面時，風聲四起，已陷身重圍之中。竇威和李綱抄截他的去路，而李秀寧亦閃電迫攏而至，與兩人成品字形把他包圍在中間。他心中叫苦時，柴紹落在李秀寧身側，傲然笑道：「朋友來得容易，若走得也是那麼輕鬆，我們李家還有顏臉見江湖朋友嗎？」若沒有柴紹在場，寇仲只要表露身分，說明來意，就可把事情解決。但這時面對情敵，竟是無名火起，怎麼窩囊都不肯以這種方法脫身。不過這次確是棋差一著，皆因想不到柴紹會隱起身形，暗中保護李秀寧。

　　風聲四起，十多名李秀寧的從衛現身屋簷上和林木房舍之間，形成把他圍個水泄不通的外圈子，大部分人手上都持著弓弩。李秀寧的寶劍在正前方遙指著他的胸前要穴，陣陣冰寒的劍氣侵迫而至，冷冷道：「閣下是那一方派來的人？」

　　「鏘！」柴紹這時才掣出背上一長一短兩根護臂鋼棍，長的足有三尺，短的也有尺半，金光燦然，非常奪目。他的動作瀟灑好看，同時氣勢迫人，更激起寇仲好勝爭強的奇怪心態。竇威用的是重鐵杖，橫胸作勢，截斷了右後側的退路，使人感到他走的必是大開大闔的路子，擅於硬拚。

　　李綱則手持雙劍，但劍氣的凌厲程度卻比李秀寧差了一截，四人中以他的武功最弱。尚未交手，寇仲已把握到柴紹的武功更勝李秀寧，因他到場後，包圍網的壓力立以倍數增加，使他不敢妄然逃走。寇仲猛吸一口真氣，壓下心中的焦灼，回復井中月的平和，依魯妙子教下的方法，運功收緊聲帶，以尖亢的聲音怪笑道：「本人這次冒險來此，實有一事要相告，寧公主是否有興趣聽聽？」

　　李秀寧秀眸與他目光接觸、心中忽然湧起熟悉的感覺，訝道：「我們曾見過面嗎？」柴紹冷哼道：「閣下若肯棄下兵刃，束手就範，你說甚麼我們也肯聽的。」

　　寇仲想起當日柴紹對他和徐子陵的傲慢態度，和看不起他兩人的神情，便心中有氣。尤其現在他和李秀寧並肩而立，神態親密，又是郎才女貌，宛如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心中不嫉恨交集才是怪事。他甚至生出不惜一切全力突圍，再不管李秀寧任何事的心態，好看看這小子憑甚麼本領保護李秀寧。

　　李綱沉聲道：「朋友如不肯束手就擒，休怪刀劍無眼。」寇仲嘆了一口氣，徐徐道：「我說完一句話後就走，寧公主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竇威笑對其他人道：「這傢伙是把我們看作像他一樣的大傻瓜呢！」李秀寧和柴紹聽得對視而笑。寇仲本想做好做歹的揭破苑兒的陰謀，可是見到李秀寧和柴紹眉目傳情之況，立時把這想法置諸腦後。更兼見到李秀寧入鬢長眉下秋水般清澈動人的美眸向柴紹投去情深款款的目光，頓時泛起一種難以理解的被騙感覺，「錚！」的一聲拔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動手就動手吧！但不要後悔才好！」

　　李秀寧等同時感到他迫人而來的霸道刀氣，忙催動真氣相抗。柴紹奇道：「朋友身手不凡，當非江湖上無名之輩，為何竟鬼祟至此，不敢以姓名示人？」寇仲銳利的目光落到李秀寧那令他夢縈魂牽的俏臉處，淡然道：「寧公主的未來夫婿這一問是否多此一舉？若我可道出姓名，豈不早就說呢！」

　　四人同時色變。要知柴紹此刻的身分乃屬機密，好負起暗中保護李秀寧之責。若讓商秀珣知道，雙方的關係便立即會出現尷尬的變化。不過這還是個可解釋的問題，最要命的是若寇仲乃李密方面的人，那他們的真正實力就要露底了。李秀寧秀目掠過殺機，冷然道：「你怎知他的身分。」

　　這等若親口向寇仲承認柴紹是她的未來夫婿，寇仲雖明知事確是如此，胸口仍如受雷殛，氣得差點吐血，苦笑道：「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很難解釋的。但我絕非李密又或牧場的人，假設公主能通情達理與我作一次懇談，我以一寶貴消息作回報，然後立即離去。」柴紹一振長短護臂鋼棍，殺氣立即瀰漫全場，灑然笑道：「走得這麼容易麼？若不立即棄刀投降，就在手底下見個真章吧！」後側的竇威亦喝道：「既有膽子來，就不要那麼沒種的只想跑。」

　　寇仲心中苦歎，他此時若改變主意表白身分，就等若是怕了柴紹，此事殺了他都不肯做，點頭道：「刀劍確是無眼，諸位小心了。」風聲驟起，竇威的重鋼杖從後側當頭疾砸，拉開了戰幕。

　　※※※

　　徐子陵穿過疏林，只見林外平野火把燄光燭天，一群百多名紅布裹頭的賊寇，正圍著一組二十多人的牧場戰士在廝殺，其中一人赫然是他認識的駱方。左方的山頭還立著十多名大漢，除其中一個看來是頭子的人外，其他都以紅巾纏頭，非常易認。駱方和他的人顯是落在下風，結成圓陣，苦苦抵抗，陣中尚有七、八人或躺或仆，顯是已因受傷而失去了戰鬥的能力。賊寇一方亦有不少傷亡，戰況激烈。

　　徐子陵這時再無暇去想駱方他們為何會落至如此危局，騰身而起，撲入賊寇陣中去，落地前早有兩人應腳畢命。突來奇兵，賊寇仍未弄清楚發生甚麼事時，又有四人應拳殞命。徐子陵無論腳踢拳擊，螺旋熱勁都隨意而出，而最奇怪的是中招者並不拋跌，只是頹然倒地，表面更看不出任何傷痕。

　　兩敵由左方竄來，手上明晃晃的長刀配合厲喝暴嘶，迅快殺至。徐子陵鬼魅般閃到兩人之間，身子猛晃，肩頭分別撞了兩人一記。這次他學乖了，用的是剛猛的勁道，兩人同時肩骨盡碎，長刀甩手，往旁拋跌，身子則撞入正擁上來的十多個賊兵叢中，使敵人頓時一陣仆跌混亂。這時他離駱方等只有二十多步的距離，近處的賊兵紛紛捨下駱方等人，朝他殺至。

　　徐子陵隔空一拳擊出，狂飆般的螺旋熱勁，直衝往朝他殺來的那十多人中似首領的大漢。「碰！」那人像被暴風巨潮刮起般整個人雙腳離地，斷線風箏地撞在後方兩個同夥身上，三人同時變作滾地葫蘆，筋骨盡裂。其他人那曾見過如此厲害的隔空拳，嚇得四散逃去。駱方等得他牽制了敵人，聲勢大振，殺得對方人仰馬翻，同時往他移來。

　　敵人分出四十多人往徐子陵攻來，使他壓力大增。徐子陵卻是毫不驚怯，心靈晉入無勝無敗，至靜至極的道境。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忽然間，他清楚把握到整個戰場的形勢。這並非說他能鉅細無遺地知道每一件發生的事，而是他能通過視覺和聽覺的不同層次，由近而遠地掌握四周的虛實變化，從而釐定進退之道。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覺。在這之前，他只能應付眼前最危急的事，可是現在即使四面八方均有敵人殺至，他的感覺卻仍可擴展到臨身的危機之外，不但知道在山丘的敵人正朝他推進，更清楚駱方等人又陷入對方重整陣腳後的狂攻中。徐子陵一聲長嘯，騰空而起，落地時剛好在駱方之側，同時手撮成刀，閃電劈入正強攻駱方的惡寇凌厲的刀影裏。那人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回刀封架，就那樣眼睜睜的被他的掌刀切在胸膛處，拋飛而亡。

　　徐子陵底下再連接踢出十多腳，對方立時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徐子陵可清晰察覺到每一個攻來敵人的強弱，招式的運用，至乎他們的狀態心理。這是非常微妙的感覺。就像井中清澄的水，可反照任何事物。跟前的對手，表面看似聲洶勢狠，但落在他眼內卻是破綻處處，根本不夠資格讓他活用弈劍的心法。此時又一把大刀橫削而來，帶起了凌厲的嘯音，刀氣逼人，乃自接戰後對徐子陵最有威脅的一刀。

　　徐子陵心叫來得好，一掌劈去，正中對方刀鋒。接著螺旋熱勁猛吐，持刀敵人慘哼一聲，長刀墜地，口噴鮮血往後踉蹌跌退。此君顯是賊寇中頗有身分地位，眾賊見他連徐子陵的一掌都擋不了，駭然下跟他一起往四外退開。徐子陵忘了已易容改裝，自然而然退到駱方身旁，關切問道：「你沒事吧？」駱方訝道：「我沒有事，恩公高姓大名，救命之恩，我飛馬牧場必有回報。」

　　徐子陵這才醒覺過來。此時賊眾紛紛退開，牧場戰士回過氣來，都以崇慕感激的眼光瞧著他。徐子陵裝出豪邁不羈的神態，哈哈笑道：「亂臣賊寇，人人得而誅之，至於我姓甚名誰，更無足掛齒，你們最好立即歸隊，我還沒殺夠呢！。」再一聲長笑，望著敵人兵力集中處殺奔過去。

　　※※※

　　背側竇威持杖砸來時，柴紹同時發動，長短護臂鋼棍像兩道閃電般，分別朝寇仲面門和胸口射至，殺氣騰騰，威猛之極，且毫不留情，氣勁緊罩著對手，教寇仲不論反擊或逃走，都要先硬拚一招。李綱雖遲發一步，但亦從另一側欺身攻敵，手中雙刃上劃下扎，割頸刺腰，凶毒無比，一派狠辣的進手招式，令人難以聯想他平時閒雅儒者的神態。只有李秀寧反退後半步，只以劍尖發出劍氣，防止寇仲從她那個方向突圍，卻沒有加入戰局去。

　　換了是以前的寇仲，這一刻必是手足無措，縱使未必立即落敗，卻損傷難免。幸好經婠婠一役的險死橫生後因禍得福，學到前無古人的螺旋勁氣，武功上跨出了無可比擬的一步，已非吳下阿蒙。這時游魚般左右一晃，接著揮刀猛劈，「唰！唰！唰！」連續三刀，頓時黃芒橫空，竟先後劈中柴紹的兩把護臂鋼棍和竇威的鋼杖。

　　柴紹和竇威同時心生寒意。他們本是十拿九穩的招式，在寇仲的奇異身法下，就像對方明明在跟前，卻可倏地變成一道全無實質的虛影，完全把握不到他的位置。這帶來非常嚴重的問題。要知高手過招，必須因度形勢變化和調較，表面看似簡單的一擊，其中實包含無數的學問。但寇仲在那三數尺之間施展的奇異身法，竟可使他們難以正確和肯定地把握到他的位置，換句話說等若失去了攻擊的目標，如此怎會不教他們大吃一驚，頓時進退失據。

　　接著黃芒劇盛，刀氣縱橫，柴紹和竇威已給寇仲的井中月劈個正著。「噹！噹！噹！」三聲震鳴，奇異無匹的螺旋勁氣竟似冰寒徹骨的驚人氣漩，隨兵刃交擊的接觸點透體而入，攻進肺腑。兩人那想過寇仲如此厲害，渾身劇震。柴紹功力比竇威高上兩籌，只搖晃了兩下，便站穩陣腳，後者則閃哼一聲，往後跌退。李秀寧見勢不妙，纖手一揮，灑出一片劍花，往寇仲印去。

　　寇仲虎目圓睜，精芒電射，以說不盡從容揮灑的姿勢反手一刀平削入李綱雙刃之間，再上挑下削，「噹！噹！」兩聲，李綱立時潰不成軍，雙刃被蕩得上下彈開，空門大露，同時感到對方傳來難以抗禦的螺旋勁氣，直貫心脾，魂飛魄散下往外飛退。柴紹大喝一聲「不要過來！」，制止了外圍己方戰士撲入戰圈，他則閃補了李綱的位置，雙護臂配合李秀寧發動攻勢，臉色凝重至極。這麼可怕的強勁對手，豈是事先想像得到。

　　寇仲哈哈一笑，竟弓起背脊，往後退的竇威撞去，不但拉遠了李秀寧暫時劍勢難及的距離，還使柴紹的攻擊落在空處。換了交戰之前，竇威必揮杖封擋，教寇仲不死則傷。可是此時竇威正全力化解寇仲侵進經脈內的怪異勁氣，使不出平時五成功力，兼且退勢已成，縱使勉強出手，亦沒有把握擊破寇仲的護體真氣，而給對方這麼以佈滿螺旋真氣的背脊撞上，那還有命？大駭下竇威豈敢逞強，忙往橫閃開。

　　寇仲亦想不到幾個照面，就把主動搶回手內，使他進可攻，退可溜，不由心懷大快，大喝道：「住手！」李秀寧和柴紹怕他趁勢擊殺竇威或李綱，依言收住兵器停步。

　　「鏘！」寇仲回刀鞘內，但他本人仍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教人再不敢輕視。他威稜四射的目光掃過眾人，與他體型眼神絕不匹配的假臉孔露出一個笑容，淡淡道：「各位該知我若要對公主不利，絕不需藏頭露尾，既是如此，大家可坐下來喝口熱茶，慢慢暢談了吧！」李秀寧等莫不愕然以對。

第三章　爾虞我詐

　　徐子陵蹲在小溪旁，先淨手，接著掏手取水，痛快地喝了兩口。清涼的溪水灌入喉嚨，使他精神為之一振，不遠處雖仍有喊殺的打鬥之聲傳來，另一邊則蹄聲轟鳴如雷，但暫時都似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他臂膀、左肩和右腿間三處小傷口仍有少許疼痛，但大致上已經癒合，沒再淌血。他腦中尚是記憶鮮明，如何在敵人重圍下擊殺對方的多個頭子，再借神遁掛樹逸出重圍。

　　賊寇的實力明顯不止數千人之眾，且高手如雲，使迎戰的牧場戰士一再陷於苦戰中。現在唯一能助飛馬牧場脫難之法，就是先一步找到四大寇方的主力所在，再以狙擊手段殺其主帥，如此才能徹底挫折敵寇的士氣，打亂他們的陣腳。打定主意，徐子陵射出神遁，躍上溪旁一株參天古樹之巔，觀察戰場的形勢。

　　※※※

　　柴紹冷笑道：「假設閣下死不了，我們便陪你喝口熱茶聊聊吧！」探手拉起李秀寧的玉手，往後急退。寇仲立時看得怒火中燒，呆在當場，茫然不知李綱和竇威亦往外移開。

　　柴紹喝道：「放箭！」「颼颼」聲中，滿布屋簷上、花園中的李閥戰士，同時掣起弩弓，朝寇仲發箭射去。柴紹亦放開挽著李秀寧的手，兩根護臂激電般往寇仲射來，聲勢極其凌厲。即使以寇仲之能，也難以用手上的井中月同時擋格這配合巧妙的箭陣攻擊，何況還要應付柴紹脫手疾射而來，貫滿真勁的兩根護臂鋼棍。

　　寇仲在剎那間回過神來，在勁箭貫體前沖天直上。李秀寧一聲嬌叱，在所有箭矢、護臂落空的當兒，人隨劍走，銜著尾巴往寇仲追去。勁弩上膛的聲音在四方響起，顯示第二輪箭攻即將發動。要在無法借力、更無遮擋掩護的虛空處，同時應付李秀寧從下而來的攻擊，和隨時密集射來的弩箭，就算是寧道奇、畢玄之輩，也要手足無措。

　　寇仲卻是夷然不懼，左手神遁電射往左方老樹之巔，就在李秀寧的長劍及上他前，往橫移開，沒入遠處的暗黑裏。看得柴紹等瞠目以對，卻又毫無辦法。

　　※※※

　　徐子陵提氣疾馳，奔上一個小丘後停下步來。丘腳處雜樹叢生，中間有條小河流過，蜿蜒而去。再遠點就是剛才在山高處看見的小村莊了。適才他觀察戰場形勢，發覺賊寇的主力正四方八面以此村為中心聚攏過來，心感奇怪，故趕來一看。眼下的小村靜若鬼域，一點不覺任何異常的情況，略一沉吟後，掠下丘坡。奔至切近時，心中忽現驚兆，就像那次在巴陵城外長江之旁被人從船上監視的感覺，不由心中訝異。

　　屋中藏的究竟是那一方的人呢？四方遠處不時有廝殺聲隨風傳來，提醒他戰爭仍然方興未艾。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後，湧起強大的信心，來到村中最高大的屋宇門前，伸手敲了三下。

　　「咿呀！」木門往內掩開，長劍搠胸疾刺。這一劍絕不簡單，看似一劍，其實隱含無窮盡的攻擊性和變化後著，最厲害處是劍尖顫震中，發出七、八重「嗤嗤」劍氣，籠罩著徐子陵胸腹間所有要穴，聲勢奪人。徐子陵有點像對上楊虛彥的感覺，更由於身處明處，一時眼中盡是點點劍芒、頓感呼吸不暢。

　　眼看他要傷在劍下時，徐子陵修長的雙手彈上平胸的位置，十指像鮮花般盛開，每指都生出微妙的變化，化出不同角度又曼妙無倫的動作，在窄小的空間迎上劍芒。「叮叮噹噹！」珠走玉盤般的悅耳聲音連串響起，徐子陵一步不移的化解了對方凌厲的劍招。

　　「砰！」屋門再次關上，但徐子陵已看到發劍者正是一身戎裝的商秀珣。他雖奇怪商秀珣為何不在戰場主持大局，反溜到這裏來，但總算放下心來，因為這美人兒場主仍是安然無恙。正要揚聲發話時，轟雷般的蹄音分由兩端村口傳至。徐子陵心念電轉，往後飛退，躍上對面房舍的瓦頂處，俯伏不動，靜觀變化。

　　※※※

　　寇仲離開環綠園，來到一座鐘樓之頂，差點要痛哭一場，心中既酸又澀，難過得要命。他本以為可把李秀寧置諸腦後，可是當見到李秀寧柔順地任由柴紹拉起她嬌貴的玉手時，才知她在他心中仍是那麼重要。她既有柴紹護花，何用再勞煩自己這外人呢？吹縐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寇仲嘆了一口氣，決意再不理李秀寧的事，朝堡牆掠去。看來所有怨氣只好發洩在那些倒霉的毛賊身上了。

　　※※※

　　蹄聲倏止。村口的兩批敵人同時甩鐙下馬，把守出口，只二十多人昂然入村。徐子陵居高臨下瞧去，只見除高持火把的四人頭纏白巾外，其他人衣飾各異，都是具高手的氣度神態，顯是賊寇的領導人。帶頭的四人更是形相突出，極可能就是橫行長江一帶凶名四播的四大寇本人，年紀在三十至四十歲間。他不由心中懍然，暗忖難怪商秀珣要躲到這裏來了。皆因情報失誤，以為來的只是一股數千人的賊子，事實上卻是四大寇傾全力來攻，務要一舉奪下飛馬牧場。

　　奇怪的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為何四大寇如此神通廣大，得知道商秀珣來了這裏呢？眾賊寇在村中立定，四個帶頭者之一哈哈笑道：「本人向霸天，愛開玩笑的江湖朋友贈了我一個叫『寸草不生』的外號，皆由於對本人不瞭解而生此誤會。事實上我卻是愛花惜花的人，商場主如若不信，只要試試委身本人三天，保證會出來糾正天下人這大錯特錯的想法。」其他賊寇立時發出一陣哄笑，充滿猥褻的意味。

　　向霸天的外貌賣相確令人不敢恭維，是個五短身材的胖漢，矮矮的個子，短短的手腳，腆著肚子，扁平的腦袋瓜兒好像直接從肥胖的肩上長出來似的。可是那對像是永遠瞇起來的眼睛卻是精光閃閃，還帶著邪異的藍芒，使人知道他不但是內功精湛的高手，走的更是邪門的路子。他兩手各提著一隻銀光閃閃、邊沿滿是銳齒的鋼環，更使人感到他的危險和詭祕性。都不知有多少人飲恨在他這對「奪命齒環」之下了。

　　伏在瓦背上的徐子陵心中湧起自己都難以理解的強烈殺機。細想下才明白是因他言語辱及商秀珣之故。向霸天身旁那粗壯結實，背上交叉插著兩根狼牙棒、臉上賤肉橫生、額頭還長了個令他更形醜陋的肉瘤的大漢狂笑道：「場主魯莽出戰，敗局已成，但若肯委身伺候我們，變成床上一家親，自然甚麼事都好商量哩。」說話更是猥褻。眾賊又捧腹淫笑，得意萬狀。

　　徐子陵驟想到內奸的問題。若不是有內奸弄鬼，眾賊怎知商秀珣的行蹤，而以飛馬牧場的實力，亦絕不會霎時落至如此挨打田地。不過牧場方面只要能穩守兩邊峽口，仍未算真敗。另一寇首陰惻惻笑道：「好一個床上一家親。房三弟這提議令人叫絕。只不過商場主乃黃花閨女，就算心中千肯萬肯，但當著這麼多人，自然會臉嫩害羞，說不出話來呢！你們說我毛燥對女兒家的心理揣摩得夠透徹嗎？」

　　此人身材高瘦，一副壞鬼書生的模樣，脣上留了副兩撇八字鬚，背上插著個麈拂，打扮得不倫不類。單看外表絕猜不到他就是在四大寇中排名第二的「焦土千里」毛燥。先前發話額長肉瘤的大漢既被他喚作三弟，該就是被稱為「雞犬不留」的房見鼎。

　　徐子陵特別留神打量那尚未發言，理應是四寇之首的「鬼哭神號」曹應龍。此人身型雄偉，長了一對兜風大耳，額上堆著深深的皺紋，顴高腮陷，兩眼似開似閉，予人城府深沉的印象。但其相貌倒不像其他三人般令人討厭，有點像不愛說話的老學究。他左手提著一枝精鋼打製的長矛，看樣子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叮！」向霸天左右手揚起，奪命齒環相敲下發出一下清越的脆響，後面十多名手下立時左右撲出，逐屋搜查，亦有人躍上屋頂，以作監視，一時門破窗碎的聲音，連串響起。徐子陵心中殺機更盛，暗暗凝聚功力。

　　※※※

　　寇仲借神遁潛出內堡，竄房越屋，朝外城牆的方向掠去。經過昨晚窺見苑兒和那外鬼私會的院落時，心中一動，翻了進去。話聲隱從主宅傳至，卻不見燈火透出。寇仲伏在園裏，內心經過一番極矛盾的鬥爭後，仍忍不住摸了過去，躍上主宅旁的一株樹上，透窗朝內瞧去。在這角度下，剛好見到那晚與苑兒碰頭的姦夫和另一名男子，坐在靠窗的椅子處面對著在視線之外的其他人，而聽聲息該不會少過十個人。

　　寇仲有了上趟的教訓，知這姦夫功力高絕，忙催發《長生訣》的內呼吸，同時收斂眼中的光芒。只聽有人道：「這次我們整個計劃最精采的地方，就是內外配合，攻其不備。且又有公子在暗中主持，那愁飛馬牧場不手到拿來。」那姦夫哈哈笑道：「陳老師休要誇獎我，我李天凡只是在一旁搖旗吶喊的小嘍囉，握大旗的還是要仰仗沈軍師。」

　　寇仲立時頭皮發麻，這才知事情的嚴重性。沈軍師自然是沈落雁，李天凡則是李密的兒子。又與宋玉致有婚約。只從兩人對坐於此這事實，已強而有力地說明了李密要不惜一切奪取飛馬牧場和對付李秀寧。果然沈落雁的嚦嚦嬌聲從屋內傳出道：「公子太謙讓了！落雁愧不敢當。現在剛過亥時，商秀珣應已成為曹盟主的網中之魚，內堡那方亦該有動靜傳來了。」

　　李天凡哂然一笑道：「商秀珣一向孤芳自賞，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若論才智，那及得上沈軍師。沈軍師不若趁尚有點時間，向諸位詳細報上待會行事配合上的細節。」此人說話得體，顯出虎父確無犬子，是個能領導群倫的人物。寇仲卻在盤算應否刺殺此子，若能得手，那麼宋玉致的婚約豈不是可立即宣告完蛋。否則若李密攻克洛陽，宋玉致便要嫁入李家。他已失去了李秀寧，若連宋玉致都嫁了給人，使宋閥和李密變成一家親，在公在私，均非他寇仲捱得起的打擊。

　　想到這裏，一顆心熱起來，但腦筋卻冷靜若寒冰。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摸清楚屋內各人的實力，只是一個沈落雁已不好應付，何況這李天凡更非易與之輩，若不小心，他恐怕會飲恨於此。唉！若小陵在就好了，現在只希望他能來個英雄救美，倘若順手取得她芳心，就最理想不過了。

　　※※※

　　「砰！」木門爆裂。一名大漢破門闖入商秀珣隱身的大屋去。徐子陵則蓄勢以待，只要四大寇對商秀珣稍作異動，就是他出手的一刻。四大寇果然露出訝異之色，別頭瞧往那所前後兩進的房子，卻並非因為有甚麼特別聲音傳來，而是因為屋內全無聲息，連足音都沒有。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入屋那人並非庸手，即使在屋內遇上整個飛馬牧場的人，亦未致不濟到一招未交就給人收拾了。徐子陵也因心中的驚奇，忘了出手。

　　一直沒有說話的曹應龍冷冷道：「人來！給我把整座房子砸個粉碎。」他身後的眾寇轟然應是，空群出動。遠近屋簷上的賊寇高手也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裏來，人人高舉火把，照得全村一片火紅。房見鼎厲叱一聲，排眾而出，一陣風般搶上石階，雙掌印在門旁的牆壁處。開始時牆壁沒有絲毫異樣，接著上面簷篷處發抖般戰震著，然後整幅牆四分五裂，向內傾頹，稍露出廳堂的情況時，又給屋簷塌下的瓦碎塵屑遮蓋了。

　　眾寇齊聲喝采，像一群嗅到鮮血的惡獸般往成了獵物的可憐屋子撲去。徐子陵見房見鼎掌力厲害至此，若用上背後兩根狼牙棒，當有橫掃千軍之概，反激起了他昂揚的鬥志。此時風聲在左方屋宇頂處響起，賊寇方面的高手朝他藏身處掠過來。徐子陵暗歎一口氣，暫時放下刺殺寇首的意圖，目光迅速巡視遠近可供藏身之處。

　　在火把餘光映照不及的屋側園林裏，有座大小兩丈見方的小磚屋，看來是放置雜物的小倉，忙滑下屋簷，潛了過去。木門應手而開，還未看清楚，輕微發動機關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由於外面拆房子的聲音響個不停，把其他聲音完全遮蓋，故不虞會給人聽到。徐子陵忙把門拉上，小屋內果然堆滿農耕工具，而屋子正中空處，一塊地板緩緩往下沉去，露出幽深的地道。徐子陵立時想起魯妙子這位天下的第一巧匠。

　　沈落雁正要說話，遠處屋頂上傳來鳥鳴之聲，李天凡立即道：「李秀寧中計了，一切依計劃行事。」寇仲知道他們收到苑兒從內堡傳出的訊號，禁不住心中苦笑。自己真能不理李秀寧的安危嗎？更何況此事和爭霸天下直接有關係呢！

第四章　大顯神通

　　徐子陵躍上橫樑，置身樑桁間的空隙處，把全身精氣收斂，催動內息，靜觀下面的變化。磚牆倒塌的聲音仍不斷傳來，只見八個人魚貫從地道鑽出來「碰！」但聽聲音，便知外面那間屋子已經完了。但當然不會找到任何人，皆因商秀珣等已由地道移師至此處。

　　三執事陶叔盛的聲音在下面響起道：「柳執事究竟幹甚麼的，到現在仍未率人來援？」商秀珣冷喝道：「閉嘴！柳執事必須避過敵人的主力，才能依計趕來。這誘敵之計乃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誰叫我們錯估敵人的實力，以致進退失據。」

　　馥大姐的聲音道：「有人過來了！」眾人忙屏息靜氣。外面主宅處仍傳來門碎窗裂的雜聲。徐子陵探頭下望，只見下面的八個人分成四組，各據一窗往外窺探。商秀珣和馥大姐佔了個窗子，陶叔盛獨據一窗，其他五人看來乃商秀珣的侍衛。可以想像商秀珣的隊伍曾遇上伏擊，這組人護著商秀珣殺出重圍，避來這經魯妙子設計的村莊，再發訊號通知柳宗道率兵來援。那知四大寇不知如何竟能清楚把握到他們的行蹤，親身追來，使他們頓陷困境。

　　陶叔盛忽然回頭瞧了各人一眼，見人人精神全集中到窗外，右手迅快地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抖手要射出窗外時，徐子陵再顧不得後果，低喝道：「住手！」屋內八人駭然大震，齊朝樑柱望上來。陶叔盛忙偷偷把東西收回懷內去。商秀珣等明知有人，但都不敢聲張。徐子陵探頭輕叫道：「我絕非賊方的人，更全無惡意，現在下來了！」

　　商秀珣乃大將之材，知道這神祕人功力絕不在自己之下，內功路子更是無比怪異。倘跟他動起手來，只會驚動賊寇，遂揮手指示各人騰出空間，以示誠意。徐子陵沿柱往下滑去，足未沾地，陶叔盛搶前一步，伸指戳往他胸脅處。指風嗤聲響起。商秀珣想喝止也來不及了。

　　徐子陵知他怕被自己看破是內奸，冷哼一聲，竟任由他的指尖戳在身上，右掌閃電拍出。陶叔盛心中大喜，暗忖儘管你有真氣護體，亦難擋我凌厲指勁。豈料指尖剛觸及徐子陵肌膚，勁力欲吐時，一股奇熱無比的怪異真氣已先一步透指而來，直鑽入他指脈內，不但迫得自己的真氣四散流竄，還強攻進經脈去。

　　陶叔盛全身劇震，魂飛魄散時，徐子陵的右掌改拍為拂，掃在小腹處。陶叔盛頹然欲倒，卻給徐子陵的手一把抽著腰帶，輕輕放倒在地上。本來他至不濟亦可支持上十招八招，只估不到世間有如此怪異的勁氣，才一個照面下著了道兒。包括商秀珣在內，無不目瞪口呆，勢想不到以陶叔盛的功力，竟這麼容易給人收拾了。幸好此人似乎並無惡意，只是點了陶叔盛的穴道，使他暫時昏了過去。

　　商秀珣長劍揚起，遙指這充滿粗獷味道的軒昂男子，冷喝道：「你究竟是誰？」徐子陵功聚雙耳，細察遠近的動靜，知道賊寇暫時移師往別處搜索，鬆了一口氣，深深望進商秀珣的俏目裏去，裝出豪邁不羈的神態，然道：「剛才鄙人冒險發言驚擾，場主可知是甚麼原因呢？」

　　商秀珣冷冷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瞧著仰躺他腳下的陶叔盛，淡淡道：「若朋友不先表明身分，一切免談。」徐子陵退到陶叔盛原先立處，道：「場主只要派人搜索貴屬懷內之物，便明白我的說話！」

　　商秀珣愕然朝他瞧來，秀目射出銳利的光芒，沉聲道：「朋友意思是指他乃叛徒嗎？」只聽她的語調，便知她早心中生疑，只是不敢肯定他真是內奸而已！因為這個月剛好是陶叔盛當值負起收集情報的重任。徐子陵淡淡道：「適才我見他欲把煙花火炮一類的東西投往窗外，咦！有人來呢！」破空之聲同時由四方八面傳至。

　　※※※

　　牧場靠峽口的原野處。寇仲藏身一棵大樹之上，全神貫注五十步外的李天凡、沈落雁等一行十五人的動靜，瞧著他們換上牧場的裝束，其中一個身形和樣貌都有點酷肖商震的老者，更打扮成商震的模樣，若非熟識他的人，還要在近處細看，才能分辨真偽，否則很易便被他魚目混珠瞞過。此時見他提起煙管，呼嚕呼嚕的吞雲吐霧，連寇仲亦要心中叫絕。其他人則是扮作商震隨衛的行頭，以李秀寧這些外人，又有苑兒在旁掩飾，不中計才怪。

　　此計最厲害處，就是把李秀寧引離城堡，而李秀寧又勢不能率領大批手下前往赴會，假商震在李天凡、沈落雁等眾高手配合下驟然發難，成功的機會實是極大。假扮商震的正是那被稱為陳老師的人，除李天凡和沈落雁外，亦以此人武功最強橫。另外尚有一個三十來歲白姓大漢和一個叫馬方的瘦漢，看來都是這群人中武功特別高明的好手。前者背掛雙斧，後者則腰佩長劍。

　　其他十人年紀在二十至二十五之間，人人太陽穴高高鼓起，只從他們能攀山越嶺潛入牧場，便知非是庸手。沈落雁神色冷漠，消瘦了少許，但仍是那麼美麗，正以帽子把秀髮遮蓋起來，一身男兒打扮，另有一股引人的味兒。

　　四周不時傳來馬嘶聲，牧場一片寧靜。現在牧場的人均集中到兩邊峽口和城堡去，牧場只留下十多個人守衛，像個不設防的地方，兼之這處是近東峽的疏林區，又是星月迷朦的深夜，發生了甚麼事，誰都不會知道。整個陰謀是那末天衣無縫，唯一的破綻就是給寇仲在旁窺伺個正著。沈落雁邊行邊簡單扼要地道出動手的時間和配合的方法，這時李秀寧來了。

　　寇仲運足目力瞧朝環綠園的方向瞧去，七道人影剛抵疏林邊沿處，李綱和竇威領頭，中間是李秀寧和苑兒，押後的是柴紹和另一年輕高手，迅速接近。寇仲心念一動，滑下樹去。

　　※※※

　　商秀珣色變道：「快入地道！」掌按馥大姐的粉背，首先吐力把愛婢送入地道。其他人慌忙緊隨。商秀珣抓著陶叔盛的腰帶，略一猶豫，朝徐子陵道：「朋友！下來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留此對付敵人，場主記得關上入口。」商秀珣提起陶叔盛剛躍入地道，聞言愕然抬頭朝他瞧來。兩人目光相觸時，大門四分五裂，一人揮刀殺至。徐子陵大喝一聲，凝聚到巔峰的一拳隔空擊出。「碰！」那大漢竟連人帶刀，給他無可抗禦的拳勁轟得風車般急旋著往後飛退，撞倒了五、六個隨後而來的賊寇，人人骨折臟裂，無一倖免，可見此拳之威。

　　商秀珣看得目瞪口呆，等徐子陵再催她走時，才沒入地道去，關上入口。左右兩窗同時碎裂，兩枝長矛如毒蛇吐舌般電射刺至。徐子陵聽著地道口掩閉的聲音，兩手左右分張，一把抄著兩矛，運勁震斷，那兩人留不住勢，同往他撞來。徐子陵雙手回收，左右肘重擊兩人胸膛。那兩人噴著血頹然倒地。

　　接著徐子陵看也不看，把兩截斷矛往後反手擲出，正中另一穿窗而入的大漢胸前，那大漢一聲不吭，倒撞窗框，上半身仰掛出去，死狀離奇可怖。屋外倏地靜了下來，只有火把獵獵燃燒的聲音，卻沒有人再敢闖進去。曹應龍的聲音在門外暴喝道：「商秀珣，有膽就滾出來和曹某見個真章。」這眾寇之首顯然是被徐子陵的霹靂手段，激起了凶性。

　　徐子陵湧起萬丈豪情，哈哈一笑，負手悠然步出門外。屋前橫七豎八的躺滿屍體，死狀千奇百怪，難以形容。以曹應龍為首的四大寇一字排開，其他人在他們身後佈成彎月的陣勢，強弓勁箭、刀斧劍矛，在火把光下閃爍生輝，殺氣騰騰。百多道目光，全貫注在徐子陵身上。

　　眾寇見出來的非是商秀珣，大感愕然。「寸草不生」向霸天戟指厲喝道：「你是何人？」徐子陵從容道：「我是甚麼人，你連問的資格也沒有！」眾賊怒叱連聲，十多枝勁箭離弦而出，向他疾射而來。

　　※※※

　　兩邊人馬逐漸接近。李秀寧亦是謹慎小心的人，放緩腳步，到離假商震等三丈許的距離時，停了下來，施禮道：「大管家你好！」假商震踏前一步，領著眾人回禮，道：「這都是隨我多年的心腹手下，寧公主可以放心。」此人連商震的老嗓音都學了七、八成。加上故意壓低聲音說話，不熟悉他的人確很難分辨。

　　李秀寧瞥了苑兒一眼，淡然道：「要勞煩大管家從東峽抽身趕回來，秀寧真過意不去，為何諸位不用馬匹代步呢？」假商震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為了掩人耳目，唉！咦！」

　　足音從李秀寧等後方傳來。兩方人馬均訝然瞧去。只聽有人嚷道：「公主啊！對不起，我解完手了！真舒服！」李秀寧嬌軀劇震，認出是寇仲的聲音。在眾人目光注視下，一個滿臉絡腮鬍、滿帶潑野神色的鷹鼻漢子，由林木間搓著肚子一步高一步低的趕來。柴紹等知他厲害，色變下正要掣出兵刃，李秀寧及時以手勢制止，嬌呼道：「叫你不用來了，你聽不到嗎？」

　　寇仲改變聲音不住點頭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那邊廂的假商震、李天凡、沈落雁等都看得眉頭大皺，又是一頭霧水。以李秀寧的尊貴身分，她的手下怎可說出「解手」這麼無禮的話來呢？寇仲像看不到李秀寧般，左搖右晃的在柴紹等的怒目注視下走到兩幫人中間處，乾咳一聲道：「公主恕罪，請先讓小人引介，嘿！」接著伸手指著假商震身後側的李天凡，朗誦般唱道：「這位是李天凡公子，乃瓦崗寨密公的獨子。」

　　李秀寧等同時色變。寇仲身子一晃，閃到苑兒之側，嘻嘻笑道：「這位俏夫人乃真大管家新納之妾，以前的身分卻是李公子的女……啊！」苑兒知身分暴露，那還沉得住氣，翻出袖內暗藏的猝毒匕首，分往寇仲和李秀寧刺去。

　　李秀寧早在寇仲揭破李天凡身分時便對苑兒留了神，嬌哼一聲，翠袖拂往刺來的匕首鋒尖處。寇仲裝作駭然退開，大叫大嚷「要殺人呀」聲中，又趕到假商震身前。苑兒見沒了寇仲阻擋去路，收回刺向李秀寧的匕首，避過她拂來的一袖，正要開溜時，柴紹無聲無息地一指戳在她背上，苑兒應指倒地。

　　寇仲不理假商震等人人臉露殺機，哈哈笑道：「這位假冒大管家的人叫陳老師，至於大名嘛……哼！」李天凡旁的一名年輕大漢按捺不住，搶前揮刀削向寇仲左肩，刀法迅快嚴密。

　　「錚！」井中月離鞘而出。眾人只覺黃芒暴現，尚未看得清楚時，「噹」的一聲，那進襲者連人帶刀旋飛開去，到翻倒地上時仍要滾出丈許之遠，撞上一棵樹才頹然停下，當場斃命。如此霸道怪異的刀勁，眾人還是初次得睹，頓時鎮著了李天凡方所有想出手的人。

　　寇仲像做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還刀入鞘，來到假商震另一邊的沈落雁前，尚未發話時，沈落雁已冷冷道：「不要裝神弄鬼了，你的好兄弟呢？」寇仲把大頭湊過去，涎著臉道：「因他怕了妳，所以躲起來哩！」李天凡方無不愕然，想不到兩人竟是舊相識，卻怎也想不起武林中有那個厲害的人物像他這般模樣。

　　沈落雁秀眸射出奇異複雜的神色，輕輕道：「教他出來殺了我吧！」寇仲退了開去，哈哈大笑道：「誰捨得殺有沉魚落雁之容的沈軍師呢？」

　　「鏘！」井中月出鞘。寇仲脊肩猛挺，頓時生出一種橫掃千軍的霸氣，厲喝道：「除沈軍師外，其他一個不留！」雙目寒芒罩定李天凡，井中月劃出，去勢強猛絕倫，但偏又予人靈動無跡的奇異感覺。螺旋的真勁，籠布整個戰場。李秀寧嬌軀輕顫，心知自己這一世都休想忘了目下寇仲的威霸動人的氣概，偷看了站到身旁的柴紹一眼，他正臉露驚容地瞧著寇仲，芳心裏不由生出輕微的犯罪感覺。

第五章　生死真情

　　徐子陵足尖點地，彈往前方上空，避過激射而至的箭雨，再一個大空翻，正要往四大寇撲去時，四寇之一的「焦土千里」毛燥焦雷般暴喝一聲，斜沖上天，炮彈似的朝他射去，雙掌推出。徐子陵心中叫好，這使他免去了受第二輪箭攻之苦，同時又感到周遭的空氣寒若冰雪，氣漩狂起，激起他強大的鬥志，趁勢兩腿彈出，足尖剛好點在對方掌心處。

　　毛燥高瘦的身體劇烈抖顫了一下，不但強大的掌勁被迫得不是往掌沿處洩出，就是倒撞而回，在經脈中亂竄，使他難過得要命。原來徐子陵這兩腳的勁道絕頂怪異，一輕一重，輕者柔而韌，不但使他右掌的勁氣無法吐出，還給對方有若游絲的一股真氣鑽入掌心，長驅直進般送入臟腑。重者則剛猛無倫，像個不斷急轉的鑽子般狠狠在掌心錐了一記，毛燥手掌頓時如火灼，勁氣像大石投水般往四外濺。

　　毛燥一生殺人如麻，大小戰爭無數，尚是初次遇上這種怪異厲害的真氣，悶哼一聲，運起千斤墜，往下落去。「雞犬不留」房見鼎見毛燥吃了大虧，怕徐子陵乘勝追擊，背上兩根各重逾百斤的狼牙棒來到手中，巨軀翻騰斜起，快速來到徐子陵上方，狼牙棒舞出重重棒影，凌厲無匹的往徐子陵罩下去。

　　「寸草不生」向霸天矮胖的身體則由地面衝前接替毛燥，兩隻鋼齒環左右旋飛，斜斜往仍離地尋丈的徐子陵兩脅彎旋過去，發出奇異的尖嘯聲，氣勢迫人。除了曹應龍昂立不動外，其他賊寇亦空群而出，擁往三人交戰處，布下重重圍困。

　　徐子陵緊隨毛燥往下疾落時，猛提一口真氣，翻身兩腳疾踢，破入房見鼎的棒影裏，一絲不誤的踢中他兩根狼牙棒。同時雙掌虛按，發出兩股螺旋狂飆，襲向毛燥的瘦背。丈外的曹應龍大吃一驚，急躍而起，雙掌內收後再平削開去，兩片銳利的勁氣，卻非是攻擊徐子陵，而是削往徐子陵下壓往毛燥的掌勁。

　　「篤篤！」腳尖正中狼牙棒。螺旋勁氣透棒而入，破進房見鼎的真氣內，房見鼎不但所有後著變化無以為繼，還陣腳大亂，迫得借力飛開。心中不由駭然大震，為何忽然間會鑽了個厲害至此的高手出來。

　　下跌的毛燥感到氣旋壓體，知道不妙，勉強壓下經脈內翻騰的氣勁，又吐出一口助他減壓的鮮血，右掌按往地面，真氣吐出，就借那反撞之力，凌空側滾，希望能避過這可要他小命的兩掌。「碰碰」悶響，徐子陵的掌勁給曹應龍後發先至的掌風削個正著，勁道頓時大幅減弱，同時整個人被帶得往回拋飛。這才知曹應龍之所以能成眾寇之首，皆因功力實遠勝其他三大寇首。

　　曹應龍則渾身劇震，往後退了兩步，亦暗叫厲害。向霸天的奪命齒環由於連著細絲，此時經他把真氣注入絲內遙控，兩環改變角度，如影附形的鍥著徐子陵追至。徐子陵一聲長嘯，閃電墜地，避過飛環。

　　矛槍刀斧，立時從四方八面攻來。徐子陵知道若不把握機會，趁毛燥尚未回過氣來，加以搏殺，那今晚就休想再有第二個機會。心中閃過寇仲的大頭，暗忖有他在就好了。

　　念頭才起，他已撲伏園內的草地上，雙腿車輪般往四周狂掃，飛天神遁卻從敵人腳下的間隙無聲無息的電射而出，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疾往落地又彈起的毛燥右腳踝抓去。向霸天和房見鼎見徐子陵被己方十多個高手圍著廝殺，暗忖先消耗他一點氣力也是上策，遂在外圍押陣，蓄勢以待。曹應龍則緩緩朝戰圈逼來，兩手持矛，每踏下一步，地上都現出一個深達三寸許的足印，顯示他正不住提聚功力。

　　毛燥跳起來後，功力已大致回復過來，心中殺機大盛，正要報仇雪恥，忽地右腳踝痛入心脾，駭然下望時，只見一隻打造精巧的鋼爪，活如魔手般五爪深陷肉內，還生出一股強大的拉扯力道。毛燥嚇得三魂七魄各去了大半，忙沉樁坐馬，右腳運勁回拉。

　　那邊廂的徐子陵剛踢中兩賊胸口，見毛燥果然中計，運勁反扯，正中下懷，就借毛燥相贈的力道，身子箭矢般貼地往遠在三丈外的毛燥射去，在眾賊間強行穿過，不但撞得眾賊骨折肉裂，還使所有往他招呼的兵器落在空處。如此奇招，該是武林史上破題兒第一趟的創作。

　　曹應龍、向霸天、房見鼎和眾賊駭然大驚時，徐子陵已連續撞翻了七、八人，炮彈般投至毛燥身前半丈許處。毛燥知這是生死關頭，四周雖全是己方兄弟，但卻像孤零零獨自存在天地間般，甚麼都只能靠自己。背上自己仗之橫行的麈拂來到手上，正要拂出，驀地腳踝鋼爪傳來五道螺旋異勁，直攻心脈。毛燥的麈拂雖勉強掃出，但由於至少分了八成真氣去應付沿腿而上的敵勁，威勢頓時大減。

　　徐子陵左掌拍地，改變方向，變得斜衝而上。在眾人看不清楚的高速中，兩人擦身而過。毛燥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嘶，整個人往橫拋飛，拂塵脫手甩跌。直至此時，曹應龍等仍弄不清楚徐子陵為何能如此破出重圍，又如此輕易把毛燥收拾，駭然往徐子陵撲去。

　　眼看徐子陵要落入重圍，他竟改前衝為橫掠，借神遁抓著毛燥身之力，倏地橫移，連功力強絕的曹應龍亦撲了個空。徐子陵哈哈一笑，施展手法收回神遁，躍上一棵大樹橫探出來的粗枝上。此時不走，就以後都不用走了。

　　正要射出神遁，嬌叱傳來。徐子陵駭然瞧去。只見商秀珣孤身一人由小屋衝出，殺得眾賊人仰馬翻，鮮血激濺。徐子陵心中叫苦，暗察身上正在淌血的三個傷口後，毫不猶豫地朝商秀珣射去。

　　※※※

　　一方面是氣勢如虹，另一方面卻是陰謀敗露，心虛膽怯，此長彼消下，實有天壤雲泥之別。加上寇仲初嘗螺旋真勁的驚人威力，可惜剛才囿於形勢，未能找到全力試刀的對象。現下卻是心生殺機，欲把李天凡結果，好讓宋閥和瓦崗軍的政治婚盟一了百了，又可傷透李密的心，一舉三得，氣勢之盛，自是一時無兩。

　　井中月畫破虛空，雖是簡單至極的一刀，配合著他游魚的身法，確如鳥跡魚落，勾留無痕，滾旋翻騰的刀氣，隨刀先往李天凡衝去。李天凡既得李密真傳，這數年又跟父親轉戰天下，實戰經驗無比豐富，但還是首次應付如此厲害的一刀。但見黃芒閃至，對方的長刀已臨頭上，隱然有股莫之能抗禦的霸氣，自問縱能擋格，接著的數刀也非常難捱，大喝道：「殺！」自己卻往後退去。

　　他左邊扮商震的沈落雁座下大將陳天越，乃華山派高手，聞言與李天凡另一邊的年輕好手夏心泉一劍一刀，同時從兩側攔截，上紮下刺，要教寇仲窮於應付。在策略上他們完全正確，皆因誰都看出寇仲這一刀有種一去無回的霸道氣勢，絕不宜硬攖其鋒。

　　李秀寧等全體掣出兵器，迫前而至，使敵人難以形成圍攻寇仲的形勢。寇仲哈哈一笑，游魚般往兩旁各晃了一下，陳天越和夏心泉的一劍一刀竟然落空，貼身擦過，就是那寸許的距離，決定了兩人的命運。

　　黃芒電閃。夏心泉功力至少差陳天越兩籌，首先中刀，打著轉蹌踉跌開，鮮血激濺，連他自己都因對方刀快而不知被命中何處。陳天越變成單獨面對寇仲。此時李天凡、沈落雁等無不往外退去。駭然下正要閃退，寇仲的刀氣已把他完全籠罩在內，只見井中月在眼前忽現忽隱，變化無定，咬牙凝聚功力，一劍削出。自出道以來，他還是首趟在完全把握不到對方招數變化下，盲目發劍。

　　「噹！噹！當！」陳天越連續變化了三次，加上不住避退，才化解了寇仲這一刀。寇仲亦心中喝采，但刀下卻毫不留情，井中月幻起滿天黃芒，狂風暴雨般往已發出喘聲的陳天越殺去。此時李秀寧等已趕至，沈落雁和李天凡交換了個眼色，知道今晚的陰謀全面敗露，兼且又是在敵人勢力範圍內，若還不趁機逃走，休想有命，一聲扯呼，迅快飛遁。陳天越的慘叫聲自後方傳至。李天凡和沈落雁別頭後望，只有李秀寧等如風追來，寇仲竟失去了影蹤。

　　※※※

　　徐子陵像大鳥般由樹上斜斜投往商秀珣的途中，向霸天和房見鼎同時騰躍而起，在半空攔截。曹應龍則人矛合一，往商秀珣撲去，化成一團矛影，聲勢凌厲之極。他暗忖只要能把兩人分隔，再逐一擊破，縱使失去了毛燥，亦得回代價。

　　商秀珣此時正被三柄長刀和兩枝長槍，從四方八面狂攻，近打遠擊，令她一時間亦要改攻為守。這刻見曹應龍殺至，知道不妙，忙施展渾身解數，左手使出精妙絕倫的手法，抄著一枝朝左脅刺來的長槍，猛一吐勁，持槍賊寇立時咕咚一聲跌坐地上，眼耳口鼻同時溢出鮮血，不吭一聲便仰後倒斃。右手劍則連使黏、引兩勁，帶得一名使刀大漢迎上從後面刺來的長槍，慘叫聲中，長槍貫胸而過。

　　她同時往後飛退，不但避過另兩把襲來的大刀，還趁身後持槍者誤殺了自己人，心神散亂且又收不回長槍之際，以刀柄狂撞在他胸口要害處。那人整個往後倒飛。接著倏又衝前，幻出千重劍影，兩名持刀的賊寇幾乎是同時中劍，就此了局。曹應龍這時剛飛臨她上方，見她劍法高明至此，知道休想能把她生擒活捉，鐵矛全力下擊。

　　勁氣狂飆，迫得其他賊寇紛紛退開，騰出大片空地。「碰碰」連聲，徐子陵在半空中毫無假借地與向霸天的雙環和房見鼎的一對狼牙棒硬拚了一招。他雖勝在下衝之勢，仍給兩人合擊之力震得口噴鮮血，右腿更給房見鼎右手的狼牙棒擦去了一小片皮肉。不過兩大寇首亦吃了苦頭，給徐子陵奇異的手法和螺旋勁壓得施不出後著，還要旋轉著身子往兩外拋跌，狼狽之極。

　　這邊的曹應龍仍採凌空下擊之勢，每一矛都是迅急無倫，偏又閃爍變化，靈動無匹，不斷藉矛劍交擊的震力彈上半空，又以千斤之力下墜，佔盡了戰略上的便宜。身為飛馬牧場場主的商秀珣，始終欠了曹應龍的豐富實戰經驗，至此才知中了奸計。不但要支持曹應龍整個人的重量，還要應付四方八面襲來的勁箭暗器，吃力的情況，可想而知。不一會已多處受傷。

　　香汗淋漓時，徐子陵來了。曹應龍亦是心中駭然，想不到自己有如驟雨暴風的攻勢，仍收拾不了這看似嬌滴滴的美女。正待不惜受點傷也要痛下殺著時，旋轉著的勁氣沖空而來。曹應龍暗叫可惜，猛提一口真氣，化巧為拙，沖天而起，揮矛往徐子陵的拳頭迎去。

　　奇異的事發生了，徐子陵本身竟旋轉起來，且愈轉愈快，到拳矛交擊時，他已化成一道急旋的影子，看得在場的百多名賊寇人人瞠目結舌。曹應龍別無選擇，全身功力盡聚矛尖，激射在徐子陵的拳頭處。

　　「轟！」勁氣交擊，狂飆四瀉，迫得人人往外退開。曹應龍毫無刺中實物的應有感覺，就像刺上一股龐大無匹急旋著的能量峰尖處，把自己的真氣迫得倒捲而回。他也是了得，一個翻身，往側翻去，更噴出鮮血，好化解對方絕頂怪異的氣勁。徐子陵的情況只比他好一點，停止了旋轉，噴出第二口鮮血，卻是一個翻身，落到商秀珣之旁，只一個踉蹌，便立穩腳步。曹應龍結結實實坐到地上，再滾動尋丈，才跳了起來，厲喝道：「蠢材！還不動手。」

　　眾賊如夢初醒，朝徐子陵和商秀珣攻去，震耳喊殺聲，再次直沖霄漢。

　　※※※

　　寇仲坐在崖石之上，脫掉面具，凝視著下方正掠至山邊的兩道人影。由於他曾跟蹤李天凡，故能在這「捷徑」上早一步恭候他的大駕。心中無驚無喜，冷漠平靜得連自己都不明白。他不會濫殺，但對敵人卻絕不會有不忍之心。在知道李天凡乃李密之子後，他已下了決心不讓他活著回去見李密。但對沈落雁，他卻始終有份感情，難以辣手摧花，當日在巴陵郡外，連「美人魚」游秋鳳他也可以放過，何況是沈落雁！

　　月照之下，李天凡和沈落雁迅速接近。打從他們由十多人變成現在的兩個人，便可知為了應付李秀寧的啣尾追擊，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更可看出李天凡和沈落雁都是自私的人，犧牲手下來換取自己逃生的機會，若他們不是只顧逃走，李秀寧、柴紹等想收拾他們的手下當非易事。

　　兩人終發現他的存在，愕然止步。寇仲提起井中月，躍將下來，攔在斜坡頂處，冷笑道：「走得這麼容易嗎？」李天凡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狠狠盯著他道：「你的拍檔在那裏？」沈落雁的美眸倏地現出熾熱的神色，但迅即消去。

　　寇仲哂道：「收拾你這小子，只我一人就足夠有餘，人家是文武兼資，你卻是躲逃並備，還加上一項輕易捨棄手下的本領，真不愧李密的兒子。」李天凡淡淡笑道：「你想激起我的怒火嗎？沒有那麼容易，何來這麼多廢話，手底下見真章吧！」

　　寇仲見沈落雁從髮際處拔出奪命簪，卻不見李天凡亮出武器，心中大訝，難道他像徐子陵般愛耍弄拳腳。不過此際無暇多想，迫前一步，井中月遙指兩人，催發刀氣。李天凡冷笑一聲，不容他蓄滿氣勢，兩手一番，露出兩把長約尺二的短刃，往他上扎下刺，手法凶厲之極。同時笑道：「右名射目，左名月照，能斷金削玉，寇兄小心了！」

　　寇仲見他給自己如此出言辱罵，仍能保持風度，心中懍然，井中月迅急掃砸，憑著重器長兵之利，務要取得先手之勢。黃芒暴長，確是威不可擋，刀氣狂飆，刮得李天凡渾身衣衫獵獵狂飄。李天凡卻夷然不懼，欺身而上，與寇仲短兵相接。

　　兵器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沈落雁出奇地只是袖手旁觀，似對李天凡充滿信心。轉眼間，寇仲以游魚般靈動萬分的身法，從不同的角度向李天凡連環疾攻了十多刀，殺得他由攻變守，從硬拚變為閃躲。不過李天凡的射日、月照兩刃，招法精巧細膩，配上奇異的步法，每當寇仲刀勢稍緩，立即採埋身搏鬥的方式，迫得寇仲要很吃力才可保持全攻之勢。至此才知李天凡果非犬子。

　　沈落雁的虎視眈眈，亦給他造成很大的威脅。寇仲想起魯妙子的「遁去的一」，但實際上卻仍未知如何運用，惟有以螺旋勁氣貫滿井中月，變成一道道黃芒般的激電，不住朝李天凡疾打過去。李天凡開始不斷後退，刀圈更不斷收窄，眼看要血濺寇仲刀下時，忽然捨刃不用，竟橫臂擋格。

　　寇仲大奇，暗忖對方該尚未至於這種捨命地步，忙收起三分力道。沈落雁出手了，奪命簪疾刺寇仲右脅空門處，身法快如鬼魅。「噹！」井中月砍在李天凡右臂上，卻發出金鐵鳴響。寇仲知他必是在臂上戴上神奇的護甲，心知要糟，更明白了沈落雁為何會揀在此時施襲，忙往橫移開。

　　李天凡哈哈一笑，刃勢劇變，憑著雙臂不怕劈削之利，展開一套狂攻近打的招數，從寇仲刀勢的隙間無孔不入的攻進去。沈落雁則嬌叱連聲，繞在寇仲四周不斷施出彼退我進的突襲。寇仲優勢全失，若非對方要花上大量精力應付他的螺旋真勁，恐怕早已敗北。寇仲見勢不對，一聲長笑，倏地退往坡頂，同時一刀劈在空處。這一刀實是給迫出來的奕劍法。

　　李天凡和沈落雁忽然驚覺到這一刀把所有能進擊的空間都封閉起來，一切後著變化都無從施展。駭然下兩人往後退開。寇仲露出個陽光般的燦爛笑容，還刀入鞘，像對老朋友般親切地道：「今天玩夠了，請代小弟向密公問好。」再哈哈一笑，向沈落雁眨眨眼睛，就那麼翩然去了。給他這天馬行空的一刀震住了的李、沈兩人，竟不敢再啟戰端。

　　徐子陵和商秀珣背臀緊貼，應付四方八面一波接一波而來的攻勢，兩人都生出一種生死血肉相連的奇異感覺。四周伏屍處處，他們身上的傷口亦不斷添多。曹應龍、向霸天和房見鼎三大寇立在屋簷之上，居高臨下指揮手下展開對兩人的圍攻。驀地東南方殺聲四起，迅速接近。曹應龍跺足色變道：「這是怎麼搞的，怎會給人來到這裏才知道。」

　　房見鼎怒吼一聲，正要撲下去先手刃徐子陵兩人，給曹應龍一把拉著，喝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立即撤退。」

第六章　第一滴淚

　　「砰砰彭彭！」鞭炮在院落間轟天響起，加上歡呼吶喊的喝采聲，把寇仲和徐子陵吵醒過來。寇仲跳下床來，移到窗前往外瞧去，叫道：「小陵快來，這串鞭炮比得上過年時揚州碼頭燒的那串。」徐子陵發出一聲呻吟，轉身再睡，沒有理睬他。

　　寇仲回到床沿坐下，歎道：「早勸過你的了，若肯聽我的話，先聯手處理了李天凡的事，再去找四大寇晦氣，你就不用現在身負大小傷口十八處了！」徐子陵失笑道：「你何時養成對人幸災樂禍的壞習慣？」

　　寇仲若無其事地道：「就在你昨晚拋棄我這可憐孤兒那刻開始的，你說是誰害人不淺？」徐子陵盤膝坐起來，淡淡道：「你該感激我才對。否則怎會像如今的意氣風發，噢！不！該是意氣發瘋才對。」

　　兩人狠狠互瞧一眼，分別把頭轉往相反方向去。可是各自拉長了臉孔不過半晌光景，又同時捧腹大笑。分別只在徐子陵是笑中有淚，因為牽動了正在痊癒的傷口。寇仲喘著氣笑道：「其實我是中了你的奸人之計，甚麼李秀寧是你的，自該由你仲少去英雄救美。那沈落雁難道又要算入我的數嗎？除了你徐師傅外，誰更該去英雄懲美呢？」

　　徐子陵伸手撫摸他大頭道：「祖師爺有言，天地之間莫不有數，李秀寧注定是你那遁去的一，不宜任何外人插手，我對你那麼好，竟敢來怨我。而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除李秀寧這遁數外，其他的數誰說得定沒包括美人兒軍師在內，怎知不可算入你那條數內？」寇仲奇道：「陵少今天的心情為何好得這麼厲害？睡醒後便像思春的小鳥般唱個不停。」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若你以為商秀珣會看上昨夜我扮演的刀疤大俠，那就是想瘋了你的心呢！我走時，她連我姓甚名誰都不曉得。」說到這裏，心中不由憶起與這美女背貼背攜手與敵周旋的滋味。寇仲笑嘻嘻道：「你現在說甚麼都沒有用，我們走著瞧好了！哈！」

　　敲門聲響。小娟在門外嚷道：「除了你兩個傢伙外全牧場的人都起來祝捷，還不滾出來。」只聽她以前所未有的語調用詞向他們叫嚷，便知她是如何興奮忘形。兩人你眼望我眼，也看出對方欣然之意，只要令小娟這可愛的少女開心至此，昨晚所有的辛勞傷痛，都是值得的。兩人出身寒微，故對婢僕階層的小人物有特別的好感和親切感。

　　小娟不待他們應話，續呼喚道：「快起床梳洗更衣，凱旋軍快將回城，我們要到城外迎接他們呢！奴家先去了！」小娟姐走後，寇仲皺眉道：「我真不敢去想，昨晚一役贏來不易，更不知犧牲了多少人。你說商秀珣會怎樣處理陶叔盛和苑兒這對內奸呢？」

　　徐子陵沉吟道：「這兩人都是有身分的人，陶叔盛更是非同小可，商秀珣應為此萬分頭痛，此事亦必牽連到其他人。」寇仲苦笑道：「希望這事能分了美人兒場主的心神，否則閒了下來，便會疑心到我們身上，因為我們太多值得她懷疑的地方呢！」

　　徐子陵歎道：「拖得一天是一天，我的傷口沒有三、四天休想能癒合得無痕無跡。」寇仲一把將他從床上扯起來道：「那還不滾起來，現在至緊要是爭取時間，更望李秀寧能知情識趣點隱瞞我的事，使我們可跟魯妙子多學點絕妙活兒。」

　　※※※

　　那天商秀珣和柳宗道都沒有隨隊回城，領隊的是大管家商震，他顯然尚未知悉有關苑兒的事，接受城民夾道歡迎時都不知多麼顧盼自豪。回城的主要任務是處置傷創之兵和捐軀者的遺體，可想像戰爭仍在城外進行著，對四大寇的敗軍加以無情的追擊。

　　那晚黃昏時分，兩人摸到魯妙子的小樓去。這天下第一巧匠出奇地精神抖擻，指著放在圓桌上的一對天遁神爪道：「這對東西好用嗎？」兩人衷心誠意地點頭，讚不絕口。魯妙子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子陵竟能運用這寶貝幹掉一個大賊頭，你們兩人又能使牧場反敗為勝，否則後果實不堪設想。三十年來，我從未試過像今天的高興。」說罷一手拿起檯面那對神遁，抖手就擲出窗外，投往崖下的深淵去。

　　兩人愕然以對。魯妙子漫不經意道：「我是不想你們重蹈我的覆轍，若你們慣了依賴這類巧器，休想在輕功上再有寸進，起始時雖得其方便，最後則得不償失，明白嗎？」兩人雖有點捨不得，但明白魯妙子是一番好意，都點頭應是。

　　魯妙子的目光投往窗外落日裏的美景，觸景生情的喟然道：「時間和生命間有著微妙和不可分割的關係，像日夜的交替，便如生命般使人難以捉摸，又心生悵惘，難以自已。就像成成敗敗，只是某一瞬間的事，並無不可逾越的鴻溝，到頭來，一坏黃土會把所有成敗埋葬。你們終是年輕，現在會很難明白我這番話，但終有一天會有我同樣的感受，勝利的後面或者就是失敗，兩者合二為一。」兩人都聽得皺眉深思。

　　魯妙子臉上泛起回憶的神情，輕輕道：「我生平只鍾情於兩個半女子，這麼說你們是否覺得奇怪呢？」寇仲道：「那半個定是陰后祝玉妍了，先生究竟和她有甚麼轇轕？」魯妙子笑道：「小子你倒很實際，找到機會便追問有關陰癸派的事。」

　　寇仲毫無愧色道：「小子只是想為先生討回一個公道。」魯妙子點頭道：「這正是我看上你們最主要的原因，若不害害這個妖婦，老夫死也不能目瞑。」

　　徐子陵苦笑道：「先生放心好了，我們早與陰癸派結下樑子。」遂你一言我一語的和寇仲把經過事情道出，當說到婠婠能令體內沒有半絲脈氣的情況時，魯妙子露出凝重的神色。寇仲最後得意地道：「現在這妖女該以為我們已魂遊地府，你騙我，我騙你，多麼有趣。」

　　魯妙子沉吟片晌，肅容道：「聽你們這麼說，這妖女確已得祝玉妍真傳，成為陰癸派從祝玉妍之後修成天魔功的人。」徐子陵好奇問道：「天魔功這麼難練的嗎？」

　　寇仲思索著道：「至少該有三個人練成，否則誰把天魔功傳下來呢？」魯妙子拍案道：「說得好，不過創成《天魔祕》的人卻非陰癸派的人，其來歷更是神祕莫測。不像慈航靜齋的《劍典》般乃是開山祖師地尼所著。」

　　徐子陵像已明白的道：「那《天魔祕》就有點像《長生訣》了，歷代雖有人修練，卻從沒有人能長生不死，包括我們兩個在內。」魯妙子欣然道：「和你們說話可省了很多時間，《天魔祕》、《劍典》、《長生訣》和神祕莫測的《戰神圖錄》，並稱古今四大奇書，每本都載有關於生命和宇宙千古以來的祕密，豈是如此容易被勘破的。」

　　兩人齊聲問道：「《戰神圖錄》？」魯妙子道：「這或者是四大奇書中最虛無縹緲的一本書，歷代雖口耳相傳，卻從沒有人見過，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所以莫要問我。」

　　寇仲皺眉道：「假設祝玉妍果真學成了天魔功，那除了慈航靜齋的人外，誰還能與之匹敵？」魯妙子淡淡道：「就是你這兩個小子。」

　　徐子陵和寇仲你眼望我眼，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寇仲抓頭道：「我只是誤打誤撞練出了點門道來，事實上對訣內那些鬼畫符的怪字一竅不通，嘿！這也算練成嗎？」

　　魯妙子啞然失笑道：「《長生訣》一代傳一代，也不知多少人練過，但從沒有人能練出武功來，偏是你們能辦到。誤打誤撞也好，適逢其會也好，總之就是如此。且只看連婠婠都害不死你們，便知來自《長生訣》的古怪武功，可抗衡天魔功法，否則我早勸你們找個地洞躲起來，永遠都不要再在江湖出現了。」接著興奮地搓手道：「好了！閒話休提，言歸正傳，有沒有興趣多知道點關於陰癸派的事？」

　　※※※

　　次晨兩人才返回宿處，睡了不到三個時辰，就給蘭姑過來弄醒，不過這趟卻是一番好意，原來給他們安排了新居。那是膳園眾大師傅居住的宿舍，位於飛馬園之南，共有四座獨立房子。兩人的期望本來只是每人可各自擁有間像樣些的房間，可是出乎意料之外，蘭姑領著他們來到其中之一的門階前道：「這屋子是前堂後寢，其他澡堂等一應俱全，屋子已教人打掃好，你們可立即搬東西過來呢！」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擁有一座獨立的房子，心中都湧起異樣的感覺。蘭姑出奇地和顏悅色道：「這幾天人人都忙個不了，待梁副管家閒下來時，我會給你們申請一位婢子，好伺候你們的起居。」接著又眉花眼笑道：「記著你們是膳園的人，有機會見到場主時，至緊要多為膳園說幾句好話。」

　　兩人恍然大悟，因為他們成了場主經常召見的紅人，所以此婦才刻意巴結討好。蘭姑又道：「寧公主方面派人通知我，你們今天有空就到她那處去，她對你們那天弄的糕餅，很是欣賞呢！」

　　黃昏時兩人把無可再簡單的行李財產搬入各自挑選的房間後，回到寬敞的廳子坐下。寇仲伸了個大懶腰歎道：「這就叫權勢了，就算膳園之內亦是如此。若不是商秀珣另眼相看，我們仍要堆在那窄迫得可擠出卵蛋的小房裏。」徐子陵淡淡道：「李秀寧找你，為何還不滾去見她呢？」

　　寇仲斜眼兜著他道：「一世人兩兄弟，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可憐兮兮的去見她吧？」徐子陵失笑道：「你當李秀寧是洪水猛獸嗎？她要見的只是你而非在下，我才不會那麼不通情理，哈！恕小弟愛莫能助了！」

　　寇仲跳將起來，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哈！不說意頭不吉利的話了！去便去吧！」見寇仲興奮地去了，徐子陵心中好笑，舒服地躺在椅裏，目光投往窗外的園林中，心中卻想起昨晚和魯妙子的交談。這天下第一巧匠，確是見多識廣，博學多才。既曾讀萬卷書，也曾行萬里路，使他們得益不淺。正因他是非常人，所以行事亦往往出人意表，令人奇怪不解。

　　忽然心有所感，然後足音傳至。徐子陵幾乎立刻在腦海中勾劃出駱方的面容，不由心中大訝，為何自己從沒有刻意去辨認駱方的足音，卻能如此自然而然僅從步聲就可把他辨認出來？駱方此時神采飛揚地跨門入屋，叫道：「還不恭賀我，現在我是副執事哩！」

　　※※※

　　寇仲走過石林，向把門的李閥衛士報上來意。不一會他來到那天李秀寧和苑兒說話的偏廳處，侍衛退了出去。寇仲等得納悶，離開椅子，倚窗外望。一對美麗的蝴蝶正在花叢間爭逐嬉戲。李秀寧的足音自遠而近，最後在他身後響起道：「謝謝你！」寇仲淡淡道：「我可以走了嗎？」

　　李季寧默然片晌，輕柔地道：「你還記得那次我隔著窗子以匕首制著你嗎？」寇仲不由被她勾起了美麗的回憶，那是個明月斜照的晚上，他和徐子陵拿賬簿去向李世民領功，攀爬船艙時聽到李秀寧聲音迷人，忍不住探頭窺視，給李秀寧發覺後以匕首抵著他的咽喉。那是一見鍾情，亦是他失敗之極的初戀起始的剎那，更令他刻骨不忘。

　　寇仲苦笑道：「怎會不記得呢？想有半刻忘記也不可能。所以我現在才要走，否則我就算變了燻魚也不肯走。」李秀寧「噗嚇」嬌笑道：「若你真是燻魚，我就一口吃了你，教你以後甚麼地方都去不了。告訴秀寧，你是否為了這個原因，所以拒絕了世民二哥的邀請！」

　　寇仲背著她道：「不要告訴我妳現在才猜到這原因。」他笑容內的苦澀更深了。李秀寧嘆了一口氣道：「寇仲啊！秀寧怎值得你錯愛呢？這世間不知多少勝於秀寧百倍的女子正等候你的愛寵。寇仲啊！抬頭看看上天好嗎？」

　　她盈盈來到寇仲身側，指著繁星滿天的夜空道：「每顆星宿，都代表一個機緣，所以那就是數不盡的機緣，就像星宿的無窮無盡。秀寧和你的遇合，只是其中一個機緣。但此外仍有無數機緣，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快樂的，甚至有令人苦樂難分，黯然神傷的。你是非凡的人，自應有非凡的遭遇，不應為偶一錯過的機緣介懷。」

　　寇仲做了最渴望但也是最不明智的事，朝她瞧去。只見清麗絕倫的美人兒正仰首觀天，雙目射出如夢如幻的渴望神色，淒迷動人至極點。寇仲劇震道：「問題在秀寧妳正是我心內那夜空的明月，其他星宿於皓月下，全變得黯然無光。」李秀寧的目光朝他射來，兩人目光一觸後立即各自避開，都好像有點消受不了的樣兒，情況極端微妙。

　　寇仲捧頭痛苦道：「這種事只會愈說愈糾纏不清，我還是早走為是！」李秀寧吃了一驚道：「多聽秀寧兩句話好嗎？」

　　寇仲一個觔斗，到了窗外，回復了一貫的調皮瀟灑，露出個燦爛的笑容，淡然道：「若寧公主要代令兄世民招攬我們兩個人，就請免了。」李秀寧狠狠瞧了他好半晌後，跺足道：「你快要令秀寧生你的氣了。」

　　寇仲兩手按在窗檻處，似要靠這動作支撐身體的重量，頹然道：「慘了！今天我真不該來，妳每個神情，都只會使我的單思症病情加重，現在怕該已病入膏肓。」李秀寧螓首低垂道：「就當我是求你好了，寇仲啊！忘了我吧！」

　　寇仲轉身便去，無精打采地背著她揚手道別。接著在林木間忽現忽隱，好半晌才消失在李秀寧被淚水迷茫了的眼外。她終於為寇仲灑下了她第一滴情淚。

第七章　撒手西歸

　　駱方興奮地道：「這次我們勝得險極了，連我都差點沒命。幸好有位神祕的疤面大俠拔刀相助，殺得敵寇傷亡慘重，『焦土千里』毛燥被他在千軍萬馬中似探囊取物般取去首級，逆轉了戰局。」

　　又猶有餘悸道：「你怎也想不到情況是多麼驚險，初時我們以為來的只是股二、三千人的竄擾部隊，豈知忽然漫山遍野都是流寇，殺得我們潰不成軍，幸好場主和二執事兵分兩路，牽制著敵人的主力，又得那神祕大俠相助，而大管家則率兵出關應戰，才能抵住敵人，待到場主引得敵人中計到了村外，東峽又派兵來援，我們才把敵人一舉擊敗，追擊百里，殺得他們連褲子都甩掉。咦！小寧到那裏去了？」

　　徐子陵微笑道：「副執事請坐！」駱方像不知副執事是指他般，微一愣然，才如夢初醒地坐在徐子陵為他拉開來的椅子裏，打量四周道：「這房子很不錯，小寧呢？」

　　徐子陵在桌子對面坐下，知道因寇仲懂得哄他，所以駱方比較愛和寇仲打交道，而非自己。答道：「他被寧公主召了去，該快回來了！」駱方稍露失望之色，旋又被興奮替代，似低訴祕密般壓下聲音道：「這趟全賴二執事舉薦，因為其他三系比我更有資歷的人比比皆是，且三執事的位子又被許老坐了，正副執事都由我們二執事的人一起做了，實有點說不過去。幸而我在此役頗有點表現，但聽說還是靠二執事向場主說了整個時辰，更有大管家幫腔，她才肯答應呢。」

　　許老就是許揚，原是二系的副執事，像商震般愛抽煙管，和他們關係不錯。徐子陵腦海中浮現出柳宗道眇了一目的容顏，心中有些許不舒服的感覺。此人如此積極培養自己的勢力，是否有特別的用心？說到底他和寇仲亦算是他派系的人。淡然問道：「三執事是否發生了不幸呢？」駱方冷哼道：「他那兩下子怎見得人，平時卻擺足威風，真正踏足沙場，還到他逞強嗎？兩個照面就給人宰了！」

　　徐子陵心知肚明陶叔盛是給暗下處決，但卻宣布他是捐軀沙場，若非家醜不外揚，就是要肅清餘黨所採取的手段。四執事吳兆汝一向和陶叔盛一鼻孔出氣，說不定會為此事受牽連。徐子陵很想問苑兒的命運，最後仍是忍住，問道：「場主回來了嗎？」駱方沉吟道：「該在這幾天回來，外邊的情勢很亂，任少名被人刺殺後，不但南方形勢劇變，江北亦很不妙。」再說了幾句後，駱方因新任要職，又百事待舉，告辭離開。

　　徐子陵正思索任少名死後會引發的情況時，寇仲神色木然的回來了，呆頭鳥般坐下，兩眼直勾勾的瞧著前方，像兩個空洞。徐子陵正待追問。寇仲頹然嘆了一口氣道：「我和她的事終於結束了。」徐子陵伸手抓著他的肩頭，沉聲道：「人生中不可能每件事都是花好月圓，美滿如意的。趁這幾天不用伺候美人兒場主，不若我們多去找魯先生請教，還比較積極點。」

　　寇仲點頭道：「你至緊要快些養好傷勢，還要不留絲毫痕跡，否則你這疤臉大俠就要露出狐狸尾巴哩！」

　　※※※

　　日子就是那麼過去。蘭姑像怕了他們般不敢來打擾，兩人則樂得自由自在，日夜都溜了去和魯妙子談話，研討他將畢生所學寫成的筆記。由於賦性有異，徐子陵對園林學和天星術數特別有興趣，而寇仲則專志於歷史、兵法和機關學，各得其所。表面看來，魯妙子絕不像個臨危的人，其臉色還紅光照人，但二人都心裏明白他已到了迴光反照的時刻。

　　一天黃昏，兩人剛想到魯妙子處去，數天不見的小娟來了，說商場主要找他們，才知道這美女回來了。兩人心中有鬼，惟有硬著頭皮去見她。商秀珣單獨一人坐在書房裏，正忙著批閱桌上的卷宗文件，兩人在她桌前施禮問安，她只嗯了一聲，連抬頭一看的動作亦像不屑為之。兩人呆立了一會，她才淡淡道：「脫掉衣服！」兩人失聲道：「甚麼？」

　　商秀珣終擲筆抬頭盯著他們，沒好氣的道：「脫掉衣服就是脫掉衣服。還有其他甚麼的嗎？我的話就是命令，否則家法伺候。」寇仲苦笑道：「我們的清白之軀，除了娘外尚沒有給其他女人看過，這麼在場主面前脫個精光，若給人看到不太好吧！」

　　商秀珣狠狠瞪了他一眼，責怪道：「我又沒叫你脫掉小褲子，還不照辦，是否討打了。」徐子陵正要出言反對，寇仲怕他自揭身分，嚷道：「脫就脫吧！」

　　徐子陵見寇仲三扒兩撥便露出精赤粗壯的上身，又知商秀珣刻意在查看他身上是否有傷痕，更想起還要見魯妙子，終於屈服。商秀珣長身而起，繞著兩人打了個轉，掩不住失望之色的回到書桌，揮手道：「滾吧！」兩人拿著衣服，正要滾出去，又給商秀珣喝止道：「穿好衣服才准出去，這樣成何體統。」

　　兩人狼狽地在她灼灼目光下穿好衣服，見她仍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寇仲試探道：「場主！我們可以滾了嗎？」商秀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巡視了幾遍，冷冷道：「你們是否每天都有鍛鍊身體？」

　　寇仲知她是因見到他們紮實完美的肌肉而生疑，信口開河道：「這個當然，每天清早起來，我們至少耍一個時辰拳腳，方會變得精神奕奕。」

　　「砰！」商秀珣一掌拍在案上，杏目圓瞪叱道：「胡說！你們是牧場最遲起床的人，還要人打鑼打鼓才肯起來，竟敢對我撒謊。」徐子陵賠笑道：「早起確是我們一向的習慣，不過最近聽場主指示，每晚都去了跟魯先生學東西，致日夜顛倒，所以睡晚了！」

　　寇仲想不到她這麼注意他兩人的起居，只好尷尬的承認道：「場主大人有大量，我只是說順了口，忘了最近生活上的變化。」商秀珣秀眸變得又亮明又銳利，好整以暇的道：「但是柳二執事說你們來此的幾天途上，亦從未見過你們練功夫呢？」

　　徐子陵怕寇仲又亂吹牛皮，忙道：「皆因我們見二執事他們人人武功高強，那敢班門弄斧，場主明鑒。」商秀珣半信半疑地盯了他好一會，嘆了一口氣道：「若有一天我發覺你們在瞞我，我定必親手宰掉你們。」

　　寇仲暗中鬆了一口氣，知她不再懷疑徐子陵是疤臉怪俠，恭敬道：「我們可以滾了嗎？」商秀珣扳起俏臉似怒似嗔的道：「不可以！」兩人為之愕然。

　　商秀珣沉吟片晌，揮手道：「去吧！不過每天你們都要來向我報上老傢伙的情況。」寇仲道：「該在甚麼時候來見場主呢？」

　　商秀珣不耐煩地道：「我自會找人召你們。立即滾蛋！」兩人如獲皇恩大赦，溜了出去。

　　※※※

　　他們在小樓見到魯妙子時，都大吃一驚。魯妙子仍坐得筆直，但臉上再無半點血色，閉目不語。兩人左右撲上把他扶著，魯妙子長長吁出一口氣，睜眼道：「扶我下去！」寇仲連忙跳了起來，探手書櫃扳下開啟地道的鐵桿，「軋軋」聲中，地下室入口現於眼下。

　　魯妙子道：「留給你們的東西和筆記我已包紮妥當，離開時可順手取走。」兩人扶著他進入地道，來到地室中，赫然發覺地室中間竟多了張石床，枕頭被褥一應俱全，遂依魯妙子指示把他搬上石床躺好。魯妙子頭靠木枕，兩手交疊胸前，當兩人為他蓋上令人怵目驚心的大紅繡被後，這垂危的老人歎道：「人生在世，只是白駒過隙，當你以為生命永遠都不會到達盡頭時，眨眼間便到了呼吸著最後幾口氣的時刻。」

　　寇仲生出想哭泣的感覺，但偏是流不出半滴眼淚，堅定地道：「先生放心吧！我們會手刃陰癸派那妖婦，好為你出一口氣。」魯妙子搖頭苦笑道：「你們量力而為吧！現在你們若遇上祝玉妍，和送死實在沒有甚麼分別。況且現在我對她已恨意全消，若不是她，我也不能陪了青雅二十五年。更不知原來自己心目中最後只有她一個人。罷了！罷了！」

　　兩人你眼望我眼，都不知該說甚麼話才好。魯妙子輕喘著道：「你們走吧！記著該怎麼做了。」徐子陵駭然道：「先生尚未死呢！」

　　魯妙子忽然精神起來，微怒道：「你們想看到我斷氣後的窩囊模樣嗎？」兩人不知如何是好時，魯妙子軟化下來，徐徐道：「你們每人給我叩三個頭就走吧！我再撐不下去了。哈！死並非那麼可怕的，不知待會會發生甚麼事呢？」

　　※※※

　　兩人把魯妙子給他們的東西各自藏好後，頹然離開變得孤冷淒清的小樓。寇仲右手按著徐子陵肩膀，苦歎道：「老傢伙可能是娘和素素姐外對我們最好的人。偏卻學娘那樣，相處不到幾天就去了。」徐子陵想起素素，嘆了一口氣。寇仲道：「我們今晚走，還是明早才走呢？」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們現在就走，留下來再沒有甚麼意思！」寇仲心中現出李秀寧的倩影，耳朵裏似仍迴響著她叫自己忘了她的話，點頭道：「好吧！取回井中月我們就設法溜掉。」

　　室門在望時，蘭姑迎面而來道：「你兩人立即收拾細軟，隨場主出門。真是你們的榮幸呢！場主指定由你兩人伺候她沿途的飲食！」兩人愣然以對。

　　※※※

　　黃昏時分，一行二十八人，馳出東峽，放蹄在廣闊的平原邁進。除了寇仲和徐子陵這兩個伙頭大將軍外，馥大姐和小娟也有隨行，好伺候商秀珣的起居。其他都是飛馬牧場的人，包括了執事級的梁治、柳宗道、許揚，和副執事級的駱方、梁治的副手吳言，一個四十來歲的矮壯漢子。另外還有兩個分別叫商鵬和商鶴的老頭兒，包括商秀珣在內，都尊稱他們作鵬公和鶴公。兩老很少說話，但雙目神光如電，顯是飛馬牧場商姓族中元老級的高手。

　　走了半天，寇仲和徐子陵仍不知商秀珣如此陣仗是要到那裏去。寇仲和徐子陵負責駕駛唯一的馬車，車上裝的自是篷帳食物炊具等一類的東西。寇仲驅策著拉車的四匹健馬，低聲在徐子陵耳旁道：「弄完晚餐後我們就溜之夭夭，待他們飲飽食醉才走，也算仁至義盡了吧！」徐子陵笑道：「你不是精於地理嗎？這個方向似乎是到竟陵去，仲少同意嗎？」

　　寇仲愣然片晌，苦笑道：「這趟算你跟得我多，修得地理學上少許道行，不過負責二十八個人伙食的生活並不好過，那及得我們遊山玩水的到竟陵去呢。」徐子陵點頭道：「那就今晚走吧！」

　　到夜幕低垂，商秀珣才下令在一道小溪旁紮營休息，寇仲和徐子陵則生火造飯，忙個昏天昏地，幸好小娟施以援手，才輕鬆點兒。眾人吃著他們拿手的團油飯時，都讚不絕口，使兩人大有光采。駱方、馥大姐和小娟與他兩人自成一局，圍著篝火共膳，別有一番荒原野趣的味兒。

　　寇仲乘機問道：「我們究竟要到那裏去？」駱方愕然道：「沒人告訴你們嗎？這趟是要到竟陵去嘛！」

　　徐子陵奇道：「竟陵發生了甚麼事呢？」駱方顯是不知詳情，道：「好像是有些要事的。」

　　馥大姐低聲道：「是竟陵方莊主派人來向場主求援，我們只是先頭部隊，其他人準備好就會來了。」寇仲和徐子陵對望一眼，均看到對方心中的懼意，因兩人猜到同一可怕的可能性。那還有興趣閒聊，胡扯了幾句後，托詞休息，兩人躲到小帳幕內。

　　寇仲伏在仰躺的徐子陵旁，低聲道：「這趟糟透了，我們早該從這條線上聯想到曲傲和老爹。」頓了頓續歎道：「還記得當年在滎陽沈落雁的莊院內，宋玉致向沈落雁通風報訊，說曲傲和老爹互相勾結，要暗殺李密嗎？現在擺明老爹用的是美人計，婠婠肯定回了竟陵向方澤滔這情種莊主大編故事。只要她伸伸指頭，方澤滔就要嗚呼哀哉。」

　　徐子陵直勾勾的瞧著帳頂，苦澀地道：「就算沒有婠婠，方澤滔也非老爹對手。最慘是一向與獨霸山莊互為聲援的飛馬牧場，慘勝後元氣大傷，根本無力援助竟陵，否則現在就不是二十八個人，而是上萬戰士組成的大軍了。」寇仲透帳掃視外邊圍著篝火閒聊的商秀珣等人，低聲道：「為今之計，就是全速趕往竟陵，趁婠婠未動手前，先一步把她宰掉。」

　　徐子陵沒好氣道：「到時我們已筋疲力盡，那還有氣力收拾婠婠。更何況就算我們在最佳狀態，仍未可輕言取勝呢？最糟是不知她數說了我們甚麼壞話，兼之方澤滔又給這狐狸精矇了眼迷了心，到時弄巧反拙，保證笑疼了那妖女的肚皮。」寇仲苦惱道：「這又不是，那又不是，該怎辦才好呢？」

　　徐子陵冷靜地分析道：「這事是急不來的，若我是老爹，既已穩操勝券，索性把飛馬牧場的人也引得傾巢而來，再在途中伏擊，那就一下子把這整個地區的兩大勢力收拾，那時要北上或南下，都可悉隨尊便。」寇仲像首次認識他般，心悅誠服地道：「你比我厲害多了，唉！不知為何我此刻的腦袋空白一片，人更浮躁不安，甚麼都想不到似的。那現在該怎辦呢？」

　　徐子陵坐起身來，淡淡道：「我不是比你厲害，而是心無罣礙，就像井中之水，能反映一切。你這小子自昨天見過李秀寧後，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若你仍是這麼看不開，索性回鄉耕田或開菜館好哩！」

　　寇仲呆了半晌，點頭道：「教訓得好，我確是很不長進，好吧！由這刻起，我要改過自新，以後再不想她。」略作沉吟後，續道：「所以這趟商秀珣率人往竟陵，可能早落在老爹或長叔謀算中，那就非常危險。」

　　徐子陵欣然道：「你終清醒過來啦！」寇仲苦笑道：「只是清醒了些兒。以老爹謀定後動的性格，現在只須裝出蠢蠢欲動的樣子，就可把獨霸山莊牽制得動彈不得，而飛馬牧場則成勞師遠征的孤軍，噢，小娟來了！」兩人連忙裝睡。

　　小娟的聲音在外低喚道：「你們睡了嗎？場主找你們呢。」

第八章　溪邊夜話

　　商秀珣有如天上下凡的女神，在夜風中衣袂飄飛，負手傲立，淡然道：「你們今晚弄的團油飯有極高的水準，令人滿意。」寇仲和徐子陵連忙謙謝。這美女瞧往天上的星空，語調轉冷道：「老傢伙是否死了？」徐子陵黯然點頭。

　　商秀珣別過身去，背對他們，像是不願被兩人看到她的表情，好一會才道：「你兩個陪我走走！」兩人大奇，以此女一向的崖岸自高，孤芳獨賞，這邀請實在太過不合情理。只好滿肚狐疑的隨在她身後。

　　商秀珣在原野緩緩而行，星光月映下，她的秀髮閃閃生輝，優雅的背影帶著超凡脫俗和難以言表的神祕美。好一會商秀珣都沒有說話。到了小溪邊一堆沿溪散佈的大石處，她停了下來，輕歎道：「坐吧！」寇仲忙道：「我們站著成了。」

　　商秀珣自己揀了一塊大石寫意地坐下來，再道：「坐吧！」兩人見她坐下，那還客氣，各選一塊平滑的石坐好。柳宗道等說話的聲音在遠處隱約傳來。商秀珣輕輕道：「你們是否覺得我很橫蠻呢？睡了也要把你們弄醒來見我。」

　　寇仲苦笑道：「你是我們的大老闆，我們自然要聽你的命令做人了。」商秀珣「噗嚇」嬌笑，入神的想了好半晌，微笑道：「這正是我愛和你兩個小子說話的原因，因為你們只當我是個老闆，而不像其他人般視我為至高無上的場主。最妙是我知道你們有很多事瞞我騙我，而我偏沒法抓到你們的痛腳。」兩人大感尷尬。

　　徐子陵道：「場主認為我們在甚麼事情上有瞞騙之嫌？」商秀珣嬌媚的搖了搖螓首，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轉，望往夜空，柔聲道：「我也不大知道。但總感到你們兩人很不簡單。娘常說魯妙子聰明絕頂，生性孤傲，從來看不起人，所以一直沒有傳人。唉！人的性格是不會改變的，他為何這麼看得起你們呢？」

　　寇仲聳肩道：「此事恐怕要他復活過來才知道了！」商秀珣淡然道：「又是死無對證！他究竟傳了你們甚麼東西？起程前我曾到他的小樓走了一趟，這可恨的老傢伙甚麼都沒留下來！」

　　徐子陵沉聲道：「魯先生的巧器都成了陪葬品，與他長埋地下。」商秀珣美目深注的朝他瞧來，淡淡道：「他沒有東西留給你們嗎？」

　　寇仲道：「只有幾本記錄他平生之學的筆記，場主要過目嗎？」商秀珣搖頭道：「我不要碰他的東西。」兩人放下心來，暗忖這就最好了。

　　商秀珣忽然道：「騙人！」兩人嚇了一跳，心想若她要搜身，只好立即翻臉走人。商秀珣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掃視了他們幾遍，平靜地道：「這是不合情理的。老傢伙發明的東西均為江湖上千金難求的寶物，他既看中你們，怎會吝嗇至此。不過，我亦不會探究此事，讓老傢伙到九泉之下仍要笑我。」兩人暗裏鬆了一口氣，臉上當然不露出絲毫痕跡。

　　商秀珣忽又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我的心有點亂，你們隨便找些有趣的事說說好嗎？」美人兒場主竟軟語相求，兩人均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徐子陵忽然道：「不若我給場主起一支卦，看看為何場主會有心亂的情況發生。」寇仲心中叫絕。

　　商秀珣大訝道：「你懂術數嗎？」徐子陵昂然道：「剛跟魯先生學來的。」怕她拒絕，忙依魯妙子教的方法舉手起了一課六壬，掐指一算後正容道：「此課叫『蒙厄』，場主之所以會心亂，皆因局勢不明，陷阱於途之故。」

　　商秀珣愕然道：「似乎有點道行，就那麼的七天八天，你便學曉這麼艱奧的東西嗎？」寇仲靈機一觸道：「小晶是術數的天才，我卻是兵法的天才，嘻！」

　　商秀珣不屑地道：「你是臉皮最厚的天才，也不照照鏡子。」寇仲哈哈笑道：「不要小覷老傢伙的眼光，不信可考較一下我。」

　　商秀珣先嗤之以鼻，接著沉吟道：「好吧！孫子兵法有八大精要，你給我說來聽聽。」寇仲從容不迫道：「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若讓我為場主分析眼前形勢，場主便不用因局勢不明朗而心煩意亂。」

　　商秀珣呆了半晌，最後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道：「說吧！」寇仲恭敬道：「這次場主率人往竟陵，是否因竟陵遣人來求救呢？」

　　商秀珣鳳目一寒，微怒道：「是否馥兒把這事洩出來的？」徐子陵不悅道：「大禍當前，場主仍斤斤計較於家法場規這等雞毛蒜皮的瑣事嗎？」

　　商秀珣呆了一呆，芳心中升起奇異的感覺，此刻的徐子陵那還有半點下人的味兒，一時間竟忘了斥責他。寇仲好整以暇地分析道：「江淮軍這次西來，時間上拿捏得無懈可擊，顯是謀定後動……」商秀珣截斷他道：「誰告訴你們犯竟陵的是江淮軍呢？」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若要人告訴才知道，就不是兵法的天才。有很多事不用眼看耳聽，亦可由心眼心耳想得到。」頓了頓微笑道：「一向以來，竟陵的獨霸山莊和我們場主妳的飛馬牧場，均是周圍各大勢力口邊的肥肉。只不過此肉難嚥，致無從入手吧！現在四大寇進犯我們牧場，而杜伏威則乘機兵脅竟陵，兩者間若無微妙的關連，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在商秀珣的眼中，兩人就像變成另外兩人般侃侃而談，使她亦不禁聽得入神，忘了他們地位資格的問題，皺眉道：「你對江湖的形勢倒相當熟悉，但為何你竟能猜到杜伏威只是在竟陵城外按兵不動，而不是圍城猛攻呢？」說到最後兩句，語調轉厲，玉容現出懷疑的神色。

　　徐子陵淡淡道：「圍城只是下著，杜伏威縱橫長江，乃深諳兵法的人，怎會捨一石二鳥之計而不用，試想假若牧場大軍未到而竟陵已破，那時場主惟有退守牧場，再聯絡四方城鄉，嚴陣以抗。杜伏威再要擴大戰果，就難比登天了。」商秀珣嬌軀微顫，沉吟不語，露出深思的表情，顯為徐子陵之言語所動。

　　寇仲沉聲道：「場主這次倉卒成行，說不定正中杜伏威引蛇出洞的奸計……」商秀珣倏地立起，冷然道：「你兩人回去睡覺吧！」言罷匆匆往找柳宗道等人商議去了。

　　※※※

　　次晨起來，商秀珣把兩人召到帳內，旁邊尚有馥大姐和小娟，她神色凝重地道：「這趟算你兩個立下大功，異日我自會論功行賞，現在改變行程，你兩人和馥兒、娟兒隨二執事折返牧場，知道嗎？」兩人暗中叫苦。寇仲皺眉道：「場主遣走我們，實屬不智。」

　　馥大姐和小娟同時失色，暗忖他們如此頂撞場主，是否不要命了。商秀珣的反應卻沒有她們想像中激烈，只是不悅道：「我何處不智，假設不給我說出個道理來，保證你們有苦頭吃。」寇仲從容道：「別忘了我們是……嘿！你明白啦！這樣放著人才而不用，豈是聰明的決定。」

　　商秀珣出奇地沒有發脾氣，歎道：「我不是不想把你們帶在身邊，只是此往竟陵，凶險難測，有起事來，我怎照顧得到你們呢？」寇仲壓低聲音煞有介事般道：「實不相瞞，我兩兄弟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發生變故時自保絕無問題。嘿！你們笑甚麼？」馥大姐和小娟那忍得住，由偷笑變成掩嘴大笑。

　　商秀珣也為之莞爾，沒好氣道：「憑你們那三腳貓般的功夫，有甚麼深藏不露可言，快依命而行，我沒有時間花在你們身上了。」徐子陵忙道：「場主請再聽幾句話，我們身負魯先生所傳之學，對著老爹……嘿！老杜的大軍時，必能派上用場……」

　　商秀珣大嗔道：「恁多廢話，待得你們將只學了幾天的機關製出來時，早城破人亡了。」寇仲鼓如簧之舌道：「場主此言差矣，魯妙子胸懷不世之學，其中之一名曰陣法，就像當年諸葛武侯在采石磯設的八陣圖，學這種東西講的是天分而非時間長短。例如小晶便一聽就明，不信可由他露幾句讓場主聽聽。」

　　商秀珣、馥大姐和小娟疑惑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他只好順口胡謅道：「天數五、地數五，五數相得而各有合，嘿！夠了嗎？」寇仲加油添醋道：「這就叫天地五合大陣，能衍生變化而役鬼神，縱管對方千軍萬馬，如入陣中，便要……哈哈……如入霧中了。」

　　商秀珣半信半疑道：「你兩個若改穿道袍，就成了兩個尚未成年的妖道。」馥大姐和小娟見到兩人被譏斥的尷尬樣子，惟有苦忍著笑。寇仲見一計不成，又掐指一算道：「場主要遣我們回牧場，皆因怕我們小命不保。所以我立起一卦，此卦……唔……此卦名『必保』，意思必能保住我們兩條小命，包保毫髮不損。」

　　商秀珣哂道：「你何時又從兵法的天才變成術數的天才呢？」寇仲臉容不改，昂然道：「起卦乃最簡單的基本功夫，靠的是誠心正意，心為本，數為用，所謂參天地而倚數，大衍之數五十，始於一備於五，小衍成十，大衍則為五十，明乎其理，卦準如神。」他乃絕頂聰明的人，雖對術數興趣不大，但旁聽魯妙子和徐子陵的談論，怎都學到點皮毛，加上亂吹牛皮，倒也頭頭是道。

　　商秀珣沉吟片晌，冷冷道：「你們為甚麼這麼渴望到竟陵去呢？竟連性命都不顧？」徐子陵人急智生肅容道：「因為魯先生著我們要學以致用，為牧場盡力。」

　　寇仲續道：「他臨終前還說我們不但非是夭折短命之相，且還福緣深厚，所以可放手闖一番事業出來。」兩人慣了一唱一和，聽得商秀珣都玉容微動，問道：「你們的卦是否可預知吉凶？」

　　寇仲臉不改容道：「這個當然。有甚麼事要知道的，找小晶掐指一算便成了。」徐子陵心中恨不得揍一拳寇仲，表面卻只好擺出天下第一神算的樣子，肯定地微笑點頭。商秀珣好像經過很大努力才說服了自己般，沒精打采地道：「好吧！就讓你們留下來試試看。有甚麼好歹時只好怪那老傢伙看錯相。你們做了鬼後切勿怨我沒有警告在先。」

　　※※※

　　眾人繼續行程。往竟陵去的由原先的二十八人變作二十人，還要分成四組，各採不同路線，而以沿途的城鎮作會合點，為的自是要掩人耳目。商秀珣不知是因要借重他們的占卦能力，還是愛聽兩人胡扯，又或要親自保護他們，編了徐子陵、寇仲與她同組，另外還有梁治、吳言，再加上商鵬、商鶴兩大元老高手，實力以他們這組最強大。

　　一行七人，扮成行旅，商秀珣更穿上男裝，與商鵬、商鶴改坐到馬車中。寇仲和徐子陵仍充當御者。梁治和吳言則扮成護院武士隨車護駕。午後時分人馬切入官道，朝竟陵西北的大城襄陽開去。道上人馬漸增，商旅則結伴而行，以壯聲勢。只有江湖人物，才敢獨來獨往，又或兩三個一起的往來道上。

　　梁治落後少許，向商秀珣報告道：「屬下問過由襄陽來的人，聽說此城現由當地大豪錢獨關把持，此人擅使雙刀，稱霸襄陽，誰的賬都不賣，管治得還可以。不過入城的稅相當重，往來的商旅都頗有怨言。」商秀珣道：「我們定要在襄陽關門前入城，明早就可坐船下竟陵，雖多花上一天時間，卻可教敵人摸不清我們的行程，仍是非常值得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知道商秀珣接受了他們的勸告，故在往竟陵的路線上弄點花樣。商鵬的聲音傳來道：「不若由老夫先一步趕往襄陽，安排船隻的事宜，在這天下紛亂的時刻，有時重金亦未必可雇到能載人馬的大船。」商秀珣道：「鵬老請放心，秀珣已命許揚和駱方兼程趕往襄陽辦理此事了！」

　　商鵬讚道：「場主很細心呢。」梁治尚要說話時，急劇的蹄音從後傳至。寇仲和徐子陵待要回頭後望，梁治不悅喝道：「不要多事，快把車駛往一邊去。」

　　兩人給他嚇了一跳，忙把車子駛向道旁。一隊三十多人似是江湖上亡命之徒的漢子，如飛般在他們身旁馳過，人人都別頭朝他們打量。其中帶頭的一個年輕的漢子還道：「像不像？」另一胖子答道：「理該不是！」接著旋風般消沒在道路轉彎處外。

　　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抹了把冷汗，原來這對話的兩人正是「金銀槍」凌風和「胖煞」金波。那天他們藏在瓦礫底下，聽過兩人說話的聲音，所以立即認出他們來。後來他們想追去找他們試功力，卻遇上了柳宗道等人，受聘到飛馬牧場當廚子，想不到又在這裏碰上他們。幸好沒有給認出來，否則就麻煩透頂。

　　他們到襄陽去幹甚麼呢？梁治奇道：「這些是甚麼人？」商秀珣忽然道：「小晶！你給我起一卦看看他們是幹甚麼的？」

　　徐子陵無奈「掐指一算」，道：「他們在找兩個人，其中充滿兵凶戰危的味兒。」吳言「啊！」一聲後道：「那定是寇仲和徐子陵。這兩個人把南方弄得天翻地覆，又身懷『楊公寶藏』的祕圖，人人都希望能把他們擒下。」

　　梁治點頭道：「副執事所言有理。不過這兩個傢伙既能在千軍萬馬中刺殺任少名，豈是易與之輩，這些人只是不自量力。」商秀珣沉聲道：「寇仲和徐子陵年紀有多大，知否他們是甚麼模樣嗎？」

　　吳言答道：「他們出道也有好幾年，怕該有三十來歲吧！我聽人說過他們長得粗壯如牛，臉目猙獰，一看就知非是善類。」兩人一邊心中大罵，另一邊又對吳言非常感激。商秀珣默然片晌，才下令道：「繼續趕路吧！」兩人知又過了關，鬆了一口氣。

　　「呼！」鞭子輕輕打在馬屁股上，馬車重新駛上官道。

第九章　冤家路窄

　　襄陽位於漢水之旁諸河交匯處，若順流而下，一天可到另一規模較小的城市漢南，再兩天便抵竟陵。自楊廣被宇文化及起兵殺死後，激化了各地的形勢。本已霸地稱王稱帝的，故是趁勢擴張地盤，原為隋官又或正採觀望態度的，則紛紛揭竿而起，成為一股股地方性的勢力，保障自己的城鄉家園。

　　像襄陽的錢獨關就是個典型的例子。「雙刀」錢獨關乃襄陽派的龍頭老大，人介乎正邪之間，在當地黑白兩道都很有面子，做的是絲綢生意，家底豐厚。煬帝死訊傳來，錢獨關在眾望所歸下，被當地富紳及幫會推舉為領袖，趕走了襄陽太守，自組民兵團，把治權拿到手上。錢獨關雖自知沒有爭霸天下的實力，但際此風起雲捲，天下紛亂的時刻，亦可守著襄陽自把自為，不用看任何人的面色。

　　在李密、杜伏威、李子通等各大勢力互相對峙的當兒，他更是左右逢源，甚至大做生意，換取所需，儼如割地為王。

　　黃昏時分，商秀珣一眾人等在城門關上前趕至襄陽，以黃澄澄的金子納了城門稅，進入城內。襄陽城高牆厚，城門箭樓巍峨，鐘樓鼓樓對峙，頗具氣勢，未進城已予人深刻的印象。入城後，眾人踏足在貫通南北城門的大街上，際此華燈初上的時刻，跨街矗立的牌坊樓閣，重重無際，兩旁店鋪林立，長街古樸，屋舍鱗次櫛比，道上人車往來，一片太平熱鬧景象，使人不由渾忘了外間的烽煙險惡。

　　街上不時有身穿藍衣的武裝大漢三、五成群的走過，只看他們擺出一副誰都不賣賬的凶霸神態，便知是錢獨關的手下。街上幾乎看不到有年輕婦女的蹤跡，偶有從外鄉來的，亦是匆匆低頭疾走。許揚、駱方和其他人早已入城恭候多時，由駱方把他們接到一間頗有規模的旅館，安頓好後，寇、徐兩人留在房裏等候商秀珣的指示。

　　寇仲低笑道：「剛才幸好是坐著，又穿上馬伕的衣服，否則以我們的丰采，說不定會給凌風和金波那兩個混蛋認出來。」徐子陵沒好氣道：「你是否自戀成狂呢？一天不讚讚自己就渾身不舒服似的。」

　　寇仲笑嘻嘻道：「甚麼都好吧！我只是想把氣氛搞活點。唉！這趟到竟陵去，只是想起婠婠我已心如鉛墜，心煩得想大哭一場，何況尚有老爹要應付呢！」徐子陵呆坐床沿，好一會才道：「你終於要與老爹對著幹了，有甚麼感受？」

　　寇仲頹然坐到門旁的椅子裏，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我知他這趟再不肯放過我們，但若有機會，我仍會放過他一次，好兩下扯平，誰都不欠誰的。」徐子陵點頭道：「這才是好漢子，了得！」

　　寇仲歎道：「不過這次休想有做好漢子的機會。無論單打獨鬥，又或戰場爭雄，我們仍差他一截。江淮軍是無敵雄師，豈是四大寇那些烏合之眾可以比擬。」徐子陵沉吟道：「美人兒場主把柳宗道遣回牧場，究竟有甚麼作用呢？」

　　寇仲笑道：「徐妖道掐指一算不是甚麼都知道了嗎？」徐子陵莞爾道：「真是去你奶奶的，有機會便坑害我。」

　　寇仲捧腹大笑時，駱方拍門而入道：「我們已在這裏最大的館子家香樓二樓訂了兩桌酒席，隨我去吧！」兩人大感愕然，想不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商秀珣仍不忘講究排場。

　　※※※

　　家香樓分上、中、下三層。三樓全是貴賓廂房，若非熟客或當地的有頭臉人物，根本不接受預訂。飛馬牧場這些外來人，只能訂二樓和樓下的檯子，還須許揚買通客棧的掌櫃，由他出臉安排才辦得到。

　　商秀珣不但穿上男裝，還把臉蛋塗黑少許，又黏上二撇鬚子，一副道學先生的樣兒，模樣雖引人發噱，但總好過顯露出她傾國傾城的艷色。寇仲和徐子陵見到她的怪模怪樣，差點為之絕倒，忍得都不知多麼辛苦。商秀珣出奇地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便和梁治領頭先行。一眾人等分成數組，沿街漫步。商鵬、商鶴兩個老頭兒負責押後。

　　寇仲和徐子陵心裏明白已愈來愈多人認識他們，只好把小帽子拉低蓋著眼眉，又彎腰弓背，走得都不知多麼辛苦。旁邊的駱方奇道：「你們為何變得這麼鬼鬼祟祟的？」寇仲避開了一群迎面走來、滿臉橫肉的江湖惡漢，煞有介事道：「場主也要裝模作樣，我們作下人的更要掩蔽行藏了，對嗎？」

　　驀地左方一陣混亂，行人四散避開，竟有兩幫各十多人打將起來，沿街追逐，刀來劍往。駱方分了心神，扯著兩人躲往一旁。商秀珣負手而立，似是興致盎然的旁觀血肉飛濺的惡鬥。寇仲大惑不解地對駱方和徐子陵道：「你們看，那些不是錢獨關麾下的襄陽派的人嗎？為何竟袖手旁觀，不加干涉？」

　　徐子陵瞧過去，果然見到一群七、八個的藍色勁裝大漢，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不但作壁上觀，還不住指指點點，看得口沫橫飛，興高采烈。駱方卻不以為奇，道：「這是錢獨關的規矩，只要不損及他的利益，對江湖一切鬥爭仇殺都採取中立態度，何況即使要管，也管不得這麼多呢？」寇仲咋舌道：「這還有王法嗎？」

　　徐子陵苦笑道：「早就沒有王法了。」寇仲雙目厲芒一閃，沒再說話。

　　此時勝負已分，敗的一方留下幾具屍體，逃進橫巷裏。襄陽派的藍衣大漢一擁而上，拖走遺屍，瞬眼間街道又回復剛才熱鬧的情況，使人幾疑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寇仲和徐子陵均感駭然，駱方卻是一副見怪不怪、若無其事的樣子。

　　過了一個街口，家香樓的大招牌遙遙在望，對街傳來絲竹管弦、猜拳賭酒的聲音。寇仲別頭瞧去，原來是一座青樓，只見入口處堆滿了人，非常熱鬧。四、五個流氓型的保鏢，正截查想進去的客人，不知是否要先看過來人的囊內有沒有足夠的銀兩。寇仲不由駐足觀看，想起自己和徐子陵每趟闖入青樓，都沒甚麼好結果，禁不住心中好笑時，三個人成品字形的朝他撞來。

　　他不敢顯露武功，只以平常步伐移往一旁，就在此刻，其中一人探手往他懷裏摸來。寇仲心中大樂，暗忖你對我這專扒人銀袋的老祖宗施展空空妙手，便如在魯班門前舞大斧，於是施展出翟讓麾下首席家將屠叔方真傳的截脈手法，一把扣住對方脈門。那人想要掙脫，給他送進一注真氣，立時渾身麻木。另兩人見事敗，慌忙竄逃。

　　「你弄痛我呢！」寇仲定睛一看，原來扣著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長得眉清目秀，不似匪類。寇仲想起揚州當年的自己，心中一軟，左手取出一錠金子，塞進他手裏，低聲道：「你的扒手功夫這麼低劣，以後不要幹了吧！」少年呆若木雞的瞧瞧他，又看看手上的金子，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

　　前面的駱方回頭叫道：「小寧快來！」寇仲拍拍他肩頭，急步趕上了駱方和徐子陵。

　　※※※

　　三人登上二樓，商秀珣等早坐下來，佔了靠街那邊窗子旁五張大桌的其中之二。整個二樓大堂鬧哄哄的擠滿了各式人等，惟只靠街窗正中的那張大桌由一人獨據。此君身型雄偉，只瞧背影已可教人感到他迫人而來的懾人氣勢。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色變，心中叫苦，這人化了灰他們都認得是跋鋒寒的背影。無論夥計或其他客人，似乎對這年輕高手一人霸佔此桌一事習以為常，連異樣的眼色神態都沒有。

　　兩人正不知應否立即掉頭溜走，以免被他揭破身分時，跋鋒寒已回頭過來，對他們展露出一個大有深意的曖昧笑容。接著他的目光往商秀珣投去，臉露訝色。駱方亦在瞪著跋鋒寒，這時猛扯兩人，低喝道：「不要在這裏阻塞通道，除非想鬧事，來吧！」

　　兩人無奈隨他到跋鋒寒隔鄰的一桌坐下，也學他般背對著後方正中的樓梯口，寇仲和跋鋒寒只隔了半丈許遠，也隔斷了跋鋒寒望往坐在靠角那桌的商秀珣的視線。跋鋒寒桌面放了一壺酒，幾碟小菜，但看去那些菜顯是全未碰過，只在自斟自飲，一派悠閒自得的高手風範。劍子放在桌邊，卻不見他的佩刀。

　　商秀珣俯前少許，朝跋鋒寒回瞧過來，秀眸射出動容之色，顯是被跋鋒寒完美野逸和極具男子氣概的容顏體型震撼住了。與商秀珣同桌的梁治、許揚、吳言、商鶴、商鵬等人當被跋鋒寒銳利得如有實質的目光掃過時，無不心生寒氣，暗呼厲害，想不到會遇上這種罕有的高手，還是這麼年輕，卻不知他是何方神聖。

　　驀地街上有人大聲喝上來道：「跋鋒寒下來受死！」整個酒樓立時逐漸靜了下來，卻仍有「又來了呢！」「有熱鬧看了！」諸如此類的大呼小叫此起彼落，到最後靜至落針可聞。

　　寇仲和徐子陵訝然瞧去，只見樓下對街處高高矮矮的站了四個人，個個目露凶光，兵器在手，向坐在樓上的跋鋒寒叫陣。商秀珣等無不動容。跋鋒寒這來自西域的高手，這兩年來不斷挑戰各地名家高手，土豪惡霸，未嘗一敗。甚至仇家聚眾圍攻，仍可從容脫身，早已轟傳江湖，與寇仲、徐子陵、侯希白、楊虛彥等同被譽為當今年輕一輩最出類拔萃的高手，獲得最高的評價。

　　在武林人士的眼中，寇仲和徐子陵自成功刺殺任少名後，聲望才勉強追上其他三人，但卻要加起來作數，不像其他三人般被許是能獨當一面的高手。那叫陣的四個人都是一式黑衣勁裝，年紀介乎三十至四十間，高個子手提雙鉤，另三人均是用刀，面容凶悍，使人感到均非善類。

　　駱方低聲道：「看到他們襟頭繡的梅花標誌嗎？這四個是梅花門的頭領，與老大古樂並稱梅花五惡，手下有百多兒郎，專門打家劫舍，無惡不作，不知是否老大給宰了，現在前來尋仇。」這時高個子大喝道：「跋小賊你給我滾下來，大哥的血債，須你的鮮血來償還。」寇仲向駱方豎起拇指，讚他一猜便中，令駱方大感飄飄然的受用。

　　跋鋒寒好整以暇的提壺注酒，眼都不望向梅花五惡剩下來的那四惡，微笑道：「你們憑甚麼資格要我滾下來，你們的老大不用三招就給我收拾了，你們能捱一招已會令我很感意外。」像是知道商秀珣正凝神瞧著他般，別過頭來，舉杯微笑向她致敬。商秀珣有點不自然地避開他的目光。

　　一聲暴喝，有若平地起了個焦雷，其中一惡斜衝而起，便要撲上樓上來。跋鋒寒冷哼一聲，目光仍凝注在商秀珣側臉的輪廓，持盃的左手迅快無倫的動了一動，盃內的酒化成酒箭，快如閃電的朝欲躍上樓來的敵人疾射而去。那人腳剛離地，喝聲未止時，酒箭準確無誤地刺入他口內。那人全身劇震，眼耳口鼻全噴出鮮血，張大著口往後拋跌，當場斃命。整個二樓的人都站了起來，哄動如雷。以酒化箭殺人，殺的還是橫行一方的惡霸，眾人尚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飛馬牧場諸人亦無不震動。只有寇仲和徐子陵兩人仍若無其事的舉盃喝茶。其他三惡大驚失色，凶焰全消，抬起死者的屍身，立即抱頭鼠竄，萬分狼狽，惹來樓上街外觀者發出嘲弄的哄笑聲。跋鋒寒像做了最微不足道的事般，繼續喝酒，不一會酒樓又回復前狀，像剛才街上兩幫人馬惡鬥後般，就若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寇仲和徐子陵此時聽到後面一桌的食客低聲道：「這是第七批嫌命長的傻瓜了，算他們走運，今早那幾個來時比他們更有威勢，卻半個都不能活著離開。」

　　酒菜來了。寇仲和徐子陵那還有興趣理跋鋒寒，又見他不來惹他們，遂放懷大嚼。反倒是一向嚐吃的商秀珣不知是否受了跋鋒寒影響，顯得心事重重，吃了兩片黃魚便停了筷箸。商鵬和商鶴兩個老傢伙則不時朝跋鋒寒打量。

　　忽地一把聲音在登樓處響起道：「我要那兩張桌子！」夥計的聲音愕然道：「但客人還未走呢！」

　　寇仲和徐子陵駭然互望，心知不妥。皆因認得這正是曲傲大弟子長叔謀可惡的聲音。這趟他肯定是衝著商秀珣等人而來的。飛馬牧場一眾人等顯然亦知道長叔謀是誰，除商秀珣和鵬鶴兩個老傢伙外，都露出緊張戒備的神色。兩人當然不敢回頭張望，心想對方是有備而來，能全師而退已屬萬幸。

　　跋鋒寒似是想得入神，全不理身後正發生的事。十多人的足音迫至寇仲和徐子陵身後，一把女聲叱道：「這兩張桌子我們徵用了，快走！」正是曾與徐子陵交過手的鐵勒美女花翎子的聲音。由於寇、徐二人背向他們，故尚未知道有這兩個大仇家在場。

　　跋鋒寒像醒了過來般，哈哈笑道：「曲傲教出來的徒弟，都是這麼橫行霸道的嗎？」後面那兩桌客人，聽到徵用他們檯子的竟是曲傲的徒弟，頓時馴如羔羊的倉皇逃命。長叔謀來到寇仲和徐子陵身後的一桌，故意背窗坐下，他後面不足半丈處就是寇、徐兩人，左邊的跋鋒寒和右邊的商秀珣，離他亦不過丈許距離，形勢怪異。其他長叔謀方面的高手紛紛入座，剛好也是二十人，庚哥呼兒和花翎子分坐長叔謀左右兩張椅子。

　　長叔謀瞧著夥計手震腳顫的為他們清理執拾檯上留下來的殘羹飯菜，平靜地道：「我長叔謀在敝國時早聽過跋兄大名，心生嚮慕，恨不得能有機會請教高明，未知跋兄這兩天可有空閒，那大家就揀個時間地點親熱一下好嗎？」

　　跋鋒寒將盃中酒一飲而盡，隨手擲在他和長叔謀間的地上。「噹！」瓷杯破碎，撒滿地上。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心中大奇，跋小子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竟在這當口這麼的幫他們忙！跋鋒寒淡然自若道：「擇日不如撞日，我明天便要離城，就讓我跋鋒寒瞧瞧長叔兄得了曲傲多少成真傳。」全場人人停筷，數百道目光全投在長叔謀身上，看他如何反應。

　　庚哥呼兒和花翎子勃然色變，正要發難，長叔謀揮手阻止，發出一陣聲震屋瓦的長笑聲。樓內識貨者無不動容，聽出他的笑聲高而不亢，卻能令人耳鼓生痛，顯示出內外功均到了化境。

　　笑聲倏止。長叔謀身上白衣無風自動，頓時生出一股凜冽殺氣，漂亮的臉容泛起溫柔的笑意，搖頭歎道：「真是痛快，不過我現在身有要事，跋兄可否稍待一時。」接著對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夥計喝道：「給我依後面那兩桌飛馬牧場朋友吃的菜再來兩桌，去！」夥計慌忙走了。

　　商秀珣知道敵人隨時出手，向眾人打了個且戰且走的手號。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長叔謀一派吃定了他們的態度，必有所恃，說不定樓下樓外尚有伏兵。不過只是長叔謀三師兄妹，本身已擁有強大的實力。其他十七個鐵勒高手，人人神氣內斂，冷靜如恆，明眼人都看出絕不好惹。樓內鴉雀無聲，更沒有人肯捨熱鬧不看而離開，都在靜候跋鋒寒的回答。

　　寇仲和徐子陵瞧往街下，發覺本是人來人往的大道，這時變得靜如鬼域，店都關上了門，漫無人跡。頓時醒悟到長叔謀對付飛馬牧場的行動，是得到了錢獨關的默許，不禁大為懍然。跋鋒寒的聲音響起道：「這真是巧極了，我也想先與來自飛馬牧場的兩位朋友處理一些私人恩怨，長叔兄亦可否稍候片刻。」商秀珣、長叔謀兩路人馬同感愕然。

　　寇仲和徐子陵知道是醜婦須見家翁的時候了，對視苦笑時，跋鋒寒忽地自言自語道：「君瑜為何會遲來了呢？」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驚，心想若碰上傅君瑜，豈非糟糕之極。商秀珣的目光來到他們身上，寒芒爍閃。寇仲終於開腔，嘆了一口氣道：「長叔兄既失了金盾，目下用的究竟是鐵盾、銅盾、木盾、革盾，還是爛盾呢？」

　　此話如奇峰突出，長叔謀首先駭然大震，回頭瞧往寇仲，難以置信地瞪著兩人。駱方更是嚇了一跳，與其他人金睛火眼的狠盯著他們。寇仲別轉頭向長叔謀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還揚手招呼，「喂」了一聲才道：「你中計啦！婠婠和我們是私下勾結好的，否則你這傻瓜今天怎會送上門來受刑。哈！真是好笑。」接著指著他掛在背後的兩個新盾捧腹道：「原來是鐵盾，哈！竟忽然變窮了！」

　　又朝狠狠瞧著他的商秀珣眨眨眼睛道：「場主大人有大量，我兩兄弟會將功贖罪的！」除有關者外，其他人都聽得一頭霧水，弄不清楚寇仲與徐子陵是何方神聖？不過只看長叔謀等仍不翻臉動手，便知此兩人大有來頭。花翎子嬌笑道：「該我們說有趣才對，便讓本小姐看看你兩個小子如何立功。」話畢兩把短刃，同時由袖內滑到手上去。

　　跋鋒寒喝道：「且慢！」一句話，又把劍拔弩張的氣氛暫且壓住。庚哥呼兒早對跋鋒寒看不順眼，冷笑道：「跋兄不是要來管閒事吧？」

　　跋鋒寒哂道：「管或不管，要看看本人當時的心情，但若連稍候片刻的薄臉都不予在下，便莫怪在下要插上一腳了。」以長叔謀一向的驕橫自負，也不願在對付飛馬牧場的高手和寇、徐兩人的同一時間，再樹立跋鋒寒這勁敵。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梟雄人物，背著寇仲舒服地挨坐回椅內，拍台喝道：「還不把酒菜端上來！」

　　商秀珣銀鈴般的笑聲響了起來，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接著從容道：「素聞跋兄刀劍相輝，能否讓秀珣一開眼界呢？」包括跋鋒寒在內，各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她為何節外生枝，忽然主動挑戰跋鋒寒。徐子陵卻有點明白她的心情，既氣惱給他兩人騙倒，更恨跋鋒寒在這等時刻插入來和他兩人算舊賬，使長叔謀能得漁人之利。

　　他這時別過頭朝跋鋒寒瞧去。跋鋒寒亦剛向他望來，兩人目光一觸，像同時亮起四道電光般在空中凌厲交擊。徐子陵脊挺肩張，氣勢陡增，露出一股包括寇仲在內，從未有人見過的懾人風采，好整以暇的斜兜了跋鋒寒一眼，微笑道：「跋兄的刀子是否斷了？」跋鋒寒大訝道：「徐兄真的猜中了，十天前在下遇上前所未有的高手，致佩刀斷折，徐兄是如何猜得的？」

　　「徐兄」兩字一出，頓時引起嗡嗡議論之聲，這時誰都猜到這兩「兄弟」就是手刃任少名的徐子陵和寇仲了。商秀珣露出極氣惱的神色，狠狠地在桌底下跺足生嗔。但芳心又隱泛驚喜，矛盾之極。梁治、駱方等，仍是呆瞧看兩人，心中驚喜參半。

　　寇仲見跋鋒寒說起遇上前所未見的強手時，眼內射出複雜無比的神色，又似是回味無窮，心中一動道：「這有甚麼難猜的，我們還知道跋兄所遇的那對手是美麗得有似來自天上的精靈，芳名婠婠，哈！對嗎？」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對！哈！不過寇兄只猜對了一半，她確長得出奇的美麗，但卻非甚麼婠婠，而是獨孤閥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女高手。」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獨孤鳳？」

　　這次跋鋒寒亦愕然以對，訝然道：「你們也和她交過手嗎？」長叔謀插入奇道：「那跋兄是否算輸了一仗呢？為何我從未聽過此女？」

　　寇仲哂道：「你未聽過有何稀奇，跋兄不也是茫不知婠婠妖女是誰嗎？」長叔謀不悅道：「我在和跋兄說話，那到你來插嘴。」

　　寇仲正要說話，商秀珣嬌喝道：「何來這麼多廢話，都給我閉嘴。跋鋒寒，讓我看你的劍會否比你的刀更硬。」全場再次肅靜下來。

第十章　奇招挫敵

　　跋鋒寒尚未有機會說話，傅君瑜的聲音在登樓處響起道：「為甚麼人人都靜了下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她的出現就像忽來忽去的幽靈鬼魅，樓上雖不乏會家子，卻沒人聽到踏上樓梯應發出足音。事到臨頭，寇仲和徐子陵反抱著兵來將擋，隨機應變的怡然態度。

　　跋鋒寒長身而起，笑道：「君瑜終於來了，我等妳足有五天哩！」傅君瑜一邊行來，目光一邊巡視全場。這高麗美女內穿絳紅武士服，外蓋紫紅披風，襯得肌膚勝雪，艷光四射，奪去了花翎子不少風光。不過若商秀珣肯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傅君瑜這麼出眾的美女，亦要略遜顏色。

　　傅君瑜的目光首先落在花翎子處，接著移往長叔謀，訝道：「竟是鐵勒的長叔謀。」長叔謀起立施禮道：「原來是弈劍大師傅老的高足君瑜小姐，長叔謀這廂有禮了。」長叔謀這麼站起來，擋著了傅君瑜即要射向寇仲和徐子陵的視線。跋鋒寒趁機對寇、徐兩人作了個無奈的攤手姿勢，配合他臉上的苦笑，清楚表示出「我早警告了你們，你們卻偏不知機早走早好，現在可不能怪我。」的訊息。

　　傅君瑜止步回禮道：「原來是『白衣金盾』長叔謀兄，君瑜失敬。」兩人這般客氣有禮，更教旁觀者對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摸不著頭腦。傅君瑜禮罷朝恭立迎迓的跋鋒寒走去，眼角到處，驀然見到徐子陵和寇仲兩人，一震停下。兩人忙離座而起，齊聲叫道：「瑜姨你好，小侄兒向你請安！」除跋鋒寒仍是一臉苦笑外，其他人更是愣然不解。

　　傅君瑜鳳目射出森寒的殺機，冷然道：「誰是你們的瑜姨，看劍！」「錚！」寶劍出鞘。此時傅君瑜離最接近她的徐子陵只丈許距離，寶劍一振，立時化作十多道劍影。就在劍勢欲吐未吐時，徐子陵冷喝一聲，跨前半步，竟一掌切在兩人間的空處。

　　這麼簡單的一記劈切掌法，令目睹過程的每一個人，都生出一種非常怪異但又完美無瑕的感覺。首先，徐子陵使人感到這一劈聚集了整個人的力量，但偏又似輕飄無力，矛盾得無法解釋。其次，眾人明明白白看到他動作由開始到結束的每一個細節，可是仍感到整個過程渾然天生，既無始又無終，就像蒼穹上星宿的運行，從來沒有開頭，更沒有結尾，似若鳥跡魚落，天馬行空，勾留無痕。第三就是當他一掌切在空處時，傅君瑜迫人而來的劍氣像是一下子給他這一掌吸個乾淨，剩下的只餘虛泛的劍影，再不能構成任何殺傷力。

　　大行家如跋鋒寒、長叔謀、商秀珣之輩，更清楚看出徐子陵這一步封死了傅君瑜劍法最強的進攻路線，時間位置拿捏得天衣無縫。旁觀者無不動容。傅君瑜悶哼一聲，一時竟無法變化劍勢，還要收劍往後退了半步，俏臉血色盡退，駭然道：「弈劍之術？」

　　眾人更是瞠目結舌。要知奕劍之術乃高麗奕劍大師傅采林縱橫中外的絕技，身為傅采林嫡傳弟子的傅君瑜自然是個中高手。所以這句話若換了是徐子陵向傅君瑜說的，人人只會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卻是掉轉過來，怎不教旁人大惑難解。徐子陵傲然卓立，低垂雙手，微微一笑，說不盡的儒雅風流，孤傲不群，恭敬地道：「還得請瑜姨指點。」

　　傅君瑜美眸殺機更盛。寇仲心知要糟，人急智生，忽地大喝一聲：「長叔謀看刀！」井中月離鞘而出，劃向站在桌旁的長叔謀。黃芒打閃，刀氣漫空。商秀珣「啊」的一聲叫起來，想不到此刀到了寇仲手上，竟能生出如此異芒。

　　長叔謀那想到寇仲會忽然發難，最要命是對方隨刀帶起一股螺旋的氣勁，使他除了由檯底或檯面退避外，再無他途。不過這時已無暇研究為何寇仲會功力突飛猛進，又能發出這種聞所未聞比之宇文閥之冰玄勁更為古怪的氣勁。冷喝一聲。雙盾來到手中，沉腰坐馬，在剎那間凝聚起全身功力，右盾先行，左盾押後，迎往寇仲這有若神來之筆，妙著天成的一刀。

　　同桌的庚哥呼兒、花翎子和其他七個鐵勒高手，全被寇仲的刀氣籠罩其中，他們的應變能力均遜於長叔謀，倉卒下自然只有離桌暫避。一時椅翻人閃，雞飛狗走。這一刀果如寇仲所料，同時震懾了傅君瑜，使她知道若沒有跋鋒寒之助，根本無法獨力對付兩人，那自然不會魯莽出手。

　　跋鋒寒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才徐子陵的一掌固是千古妙著。但純是守式，不但不會惹起人爭勝之心，還隱隱有使人氣燄平靜下來之效，頗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感覺。但寇仲這一刀全是進手強攻的招數，激昂排蕩，不可一世，似若不見血絕不會收回來的樣子。頓時使這矢志要攀登武道頂峰的高手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噹！」寇仲的井中月劈在長叔謀的右盾上。一股如山洪暴發的螺旋勁氣，像千重渦漩翻滾的暗浪般一下子全注進鐵盾內。長叔謀身子再沉，使出曲傲真傳的「凝真九變」奇功，把體內先天真氣在彈指間的時間變化了九次，堪堪擋架了寇仲侵來的螺旋異勁，也阻止了寇仲的真氣要將盾子沖得成風車亂轉般的情況。若換了是他以前的金盾，由於鋼質特異，至剛中含有至柔，這次交鋒必以不分勝負作罷。

　　可是此盾日前才打製成器，鋼粹更遠不符長叔謀的理想，只是臨時的代替品，便是另一回事了。場中只有他和寇仲兩人明白，就在刀盾交擊的一刻，盾子忽然成了兩人真勁角力的所在。寇仲的勁力是要把盾子旋飛；而長叔謀卻是要把盾子扭往不同方向，好抵消敵人狂猛的旋力。兩股真勁交扯下，鐵盾立時四分五裂。

　　「噹！」長叔謀左手盾迎了上來，擋開了寇仲的井中月。寇仲收刀回鞘，哈哈笑道：「再碎一個，打鐵鋪又有生意了，嘻！」庚哥呼兒等和另一桌的鐵勒高手全怒立而起，人人掣出兵器。

　　商秀珣一聲令下，飛馬牧場全體人亦離桌亮出武器，大戰一觸即發。附近七、八檯的客人見寇仲刀法厲害至此，均恐殃及池魚，紛紛退避到遠處，騰空了靠窗這邊的十多張桌子。長叔謀伸手阻止己方之人出手，瞧著右手餘下來的鐵盾挽手，隨手拋掉，啞然失笑道：「寇仲你懂否江湖規矩，這樣忽然出手偷襲，算那一門子的好漢？」

　　寇仲大訝道：「當日我和方莊主閒聊時，長叔兄不也是忽然從天而降，出手偷襲嗎？那長叔兄算是那門子的好漢，我就是那門子的好漢了。」商秀珣明知此時不應該笑，仍忍不住「噗嚇」嬌笑，頓時大大沖淡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寇仲朝商秀珣抱拳道：「多謝場主捧場。」

　　商秀珣狠狠的白了他一眼，配著那二撇鬍子，實在不倫不類之極。長叔謀顯是語塞，仰首連說了三聲「好」後，雙目凶光一閃，冷然道：「未知在下與跋兄那一戰可否暫且押後呢！」這麼一說，眾人都知他出手在即，故須澄清跋鋒寒的立場。跟前形勢明顯，只要跋鋒寒和傅君瑜站在那一方，那一方就可穩操勝券。寇仲向徐子陵打了個眼色，暗示若跋鋒寒不識相的話，就先聯手把他宰掉，此事雖非輕易，卻不能不試。

　　跋鋒寒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最後朝傅君瑜瞧去。傅君瑜則神情木然，好一會才道：「長叔兄無論如何解說，總是輸了半招，依江湖規矩，長叔兄與這兩人的恩怨也該押後。」見寇仲和徐子陵朝她瞧來，怒道：「我並非偏心幫著你們，只是不想你們死在別人手上罷了！還不給我……」

　　寇仲怕她把「滾」字說了出來，那時才「滾」就太沒威風，大聲截斷她道：「瑜姨請保重，我兩兄弟對娘的孝心，蒼天可作見證。」接著向梁治打了個眼色。梁治會意過來，向商秀珣躬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場主請上路。」

　　「啪！」商秀珣把兩錠金子擲在桌上，冷冷道：「今天由我飛馬牧場請客！」說罷就在兩堆鐵勒高手間悠然步過，商鵬、梁治等眾人相繼跟隨，在長叔謀等人的凶光注視下揚長去了。

　　※※※

　　離開家香樓，只見街上滿佈鐵勒戰士和襄陽派的人，幸好長叔謀權衡利害下，終沒有下達動手的命令。但敵人當然不肯就此罷休。商秀珣下令放棄留在客棧的馬匹行李，立即攀城離開。一路上商秀珣都對徐子陵和寇仲不瞅不睬，但也沒有趕走他們的意思。其他人見商秀珣態度如此，連一向與他們頗有交情的駱方都不敢和他們說話了。許揚早已重金租下一艘貨船，這時再加三錠金子，命船家立即啟航。

　　到船離碼頭，望江而下，眾人才鬆一口氣，頗有逃出生天之感。這艘船倒寬敞結實，還有七、八間供人住宿的艙房，在頗為尷尬的氣氛下，許揚分了尾艙的房子給寇、徐兩人，又低聲道：「場主在發你們的脾氣，你兩個最好想點辦法，唉！想不到以二執事的精明，都看走了眼。」搖頭長嘆後，友善的拍拍兩人肩頭，逕自到船尾吞雲吐霧去了。

　　寇仲低聲對徐子陵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去起起那船家和三個船伕的底子。」寇仲去了找船家說話後，駱方見商秀珣、梁治、商鵬、商鶴等也全到了艙內，便來到徐子陵旁道：「你們兩個誰是那疤面大俠？」

　　徐子陵正倚欄欣賞月夜下的兩岸景色，迎著拂來的晚風笑道：「疤面是真的，大俠卻是假的，大家一場兄弟，多餘話不用說了。」駱方感激地道：「我的小命可是拜徐兄所救。嘿！你的功夫真厲害，你真懂弈劍術嗎？為何那麼一掌劈空，都可以迫得那個婆娘後退呢？」

　　徐子陵解釋道：「道理其實很簡單，無論任何招式，都有用老了的時刻，只要能捏準時間，先一步封死對方攻擊和運勁的路線，在某一點加以攔截破壞，對方便難以衍生變化，成了縛手縛腳。若再勉力強攻，便等若以己之短，迎敵之強了。」駱方咋舌道：「這道理是知易行難，像那高麗女的劍法有若千變萬化，看都看不清楚，而就算可看得清楚，亦難攖其凌厲的劍氣。故我縱知得道理也沒有用。」

　　徐子陵安慰他道：「知道總比不知道的好。只要循著這目標苦練眼力和功力，終有一天會成功的。」駱方似是有悟於心時，寇仲回來了，欣然道：「該沒有甚麼問題，艙尾原來有個小膳房，我們乃糕點師傅，自該弄點花樣讓場主開心的。」

　　徐子陵明白過來，道：「那來弄糕點的材料的呢？」寇仲湊到他耳旁道：「船家有幾個吃剩的蓮香餅，你明白啦！只要沒有毒就行了。」

　　※※※

　　「咯！咯！咯！」商秀珣的聲音傳出道：「誰？」寇仲道：「小仲和小陵送點心來了。」

　　商秀珣淡淡應道：「我不餓！不要來煩我！」寇仲向徐子陵作了個「有希望」的表情，陪笑道：「場主剛才只吃了一小點東西，不若讓我把糕餅端進來放好，場主何時想吃，便有上等糕餅可供應景了！」

　　「卡嗦！」商秀珣拉開木門，露出天仙般的玉容，冷冷打量了兩人一會後，轉身便走。兩人推門入房時，商秀珣背著他們立在窗前，雖仍是一身男裝，烏黑閃亮的秀髮卻像一疋精緻的錦緞般垂在香背後，充盈著女性最動人的美態。寇仲把那幾個見不得人的蓮香餅放在簡陋的小木桌上，極為神氣的一屁股坐下來，還招呼徐子陵坐下。商秀珣輕輕道：「為何還不走？」

　　徐子陵把門掩上，苦笑道：「我們確不是有心瞞騙場主，而是……」商秀珣截斷他道：「那晚殺毛燥的是誰？」

　　寇仲虎目亮了起來，恭敬答道：「場主明鑒，那個人是小陵。」商秀珣緩緩轉過嬌軀，跺足嗔道：「真沒理由的！我明明試過，卻測不出你們體內的真氣。」

　　寇仲大喜道：「場主回復正常了。事實上我們用的方法極之簡單，只須把真氣藏在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竅穴內便成。」商秀珣倚窗皺眉道：「真氣是循環不休，不斷來往於奇經八脈之間，如何可聚存於某一竅穴呢？」

　　寇仲抓頭道：「原是這樣的嗎？但我們確可辦到，婠婠妖女就更是高明。」商秀珣問道：「誰是婠婠？」

　　徐子陵道：「這正是我們必須與場主詳談的原因，因此事至關重要，甚至牽涉到竟陵的存亡。」商秀珣緩緩來到桌旁，坐入徐子陵為她拉開的椅子裏，肅容道：「說罷！」

第十一章　重賞之下

　　翌日正午時分，船抵竟陵之前另一大城漢南，近碼頭處泊滿船隻，卻是只見有船折返，卻沒有船往竟陵的方向駛去。船家去了打聽消息，卻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有強盜封河劫船，有人說竟陵城給江淮軍破了，甚至謂有水鬼在河道中鑿船，總之人心惶惶，誰都不敢往前頭開去。這船家當然不會例外，無論許揚等如何利誘，總不肯冒此風險。

　　最後船家道：「不若我把這條船賣了給你們，讓你們自行到竟陵去吧！」許揚等面面相覷，皆因無人懂得操舟之技。寇仲這時「挺身而出」，拍胸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交易遂以重金完成。

　　船家等攜金歡天喜地走後，寇仲道：「我們的行李物資，全留在襄陽，現在既到漢南，不若先入城購備一切，最好能買十來把強弓，千來枝勁箭，有起事來，便不致處於捱打的局面了。」又道：「還有就是火油、油布等物。水戰我最是在行，以火攻為上，故不可不備。」

　　男裝打扮的商秀珣懷疑地道：「你真的在行嗎？」寇仲得意洋洋道：「妳難道未聽過我大破海沙幫的威猛戰績嗎？若在水戰上沒有一點斤兩，怎能大破海沙幫呢？」

　　梁治虛心下問道：「那究竟還要買些甚麼東西呢？」寇仲見徐子陵在一旁偷笑，喝了他一聲「有何好笑？」才逐一吩咐各人須買的東西。陳言、駱方等洗耳恭聽罷，一哄而去，各自依命入城購物去了。

　　寇仲見閒著無事，提議先到碼頭旁的酒家吃一頓。梁治搖頭道：「現在時世不好，這艘船又是得來不易，你們去吧！我負責看守此船。」商鵬和商鶴亦不肯上岸。商秀珣見到寇仲期待的眼色，心中一軟道：「好吧！」徐子陵待要說想回房歇歇，卻給寇仲一把扯著去了。

　　商秀珣步入酒樓，立即眉頭大皺。原來裏面擠滿了三教九流各式人物，把三十多張桌子全坐滿了。商秀珣掉頭便走。寇仲扯著她衣袖道：「場主放心，屬下自有妥善安排。」商秀珣甩開他的手道：「要我和這些人擠坐一桌，怎都不成。要擠你們去擠個夠吧！」

　　寇仲笑嘻嘻道：「我都說妳可以放心的了。場主的脾性我們自是清楚，先給我幾兩銀子吧！我立即變個雅座出來給妳看看。」商秀珣沒好氣道：「你自己沒有錢嗎？」

　　寇仲嬉皮笑臉道：「算是有一點點，但怎比得上場主的富甲天下呢？」商秀珣苦忍著笑，抓了三兩銀出來放到他攤開的大掌上。寇仲取錢後昂然去了。商秀珣移到負手一旁的徐子陵處，輕柔地道：「我還沒有機會謝你呢！」

　　徐子陵知她指的是那晚並肩作戰的事，微笑道：「那是一段難忘的回憶，該我謝妳才對。」商秀珣「噗哧」嬌笑道：「你和寇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真不明白你們怎會混在一起的。他可把小事都誇成大事來說，你卻愛把大事說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子陵道：「平時他會是你說的那種德性，但遇上真正的大事時卻絕不胡鬧，或者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另一面吧！」商秀珣忽地俏臉微紅，低聲道：「我忽然感到很開心，你想知道原因嗎？」

　　徐子陵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訝然道：「場主究竟為了甚麼事開懷呢？」商秀珣嬌俏地聳肩灑然道：「根本沒有任何原因。自我當了場主後，還是首次不為甚麼特別開心的事而開心，這情況在小時才有過，想不到今天卻能重溫兒時的感覺。」

　　徐子陵點頭道：「場主這番話實在發人深省，嘿！那小子成功了！」在重賞之下，被收買了的夥計特別為他們在靠窗處加開一張小桌子，既不虞有人來搭坐，又可飽覽漢水碼頭的景色。點了菜後，夥計打躬應喏的去了。

　　商秀珣滿意地道：「你倒有點門道，不過三兩銀子買來一張空台，卻是昂貴了點。」寇仲微笑道：「只是一兩銀子。」

　　商秀珣愕然道：「那另外的二兩銀呢？」寇仲想也不想，答道：「留待一會用來結賬吧！妳現在扮得像個身嬌肉貴，臉白無鬚的貴介公子，這類付賬粗活自該由我們這些隨從來做。看！又有好那道兒的盯著妳垂涎欲滴了。」

　　商秀珣整塊俏臉燒了起來，狠狠道：「你真是狗嘴長不出象牙來，可否說話正經和斯文一點。」徐子陵失笑道：「場主中計了。他是故意說這些話來分妳心神，使妳不會迫他把中飽私囊的銀兩嘔出來，剛叫的酒菜何須二兩銀子那麼多呢？」

　　商秀珣欣然道：「真好！小陵在幫我哩！」轉向寇仲攤大手掌嬌嗔道：「拿回來！」

　　寇仲一把拿著她嬌貴的玉掌，低頭研究道：「掌起三峰，名利俱全！」商秀珣赧然縮手，大嗔道：「你怎可如此無禮的。」

　　寇仲嚷道：「不公平啊！剛才場主讓小陵拉著手兒談心，現在我們看看掌相都不行嗎？」商秀珣大窘道：「人家那有啊！」眼角掃處，見徐子陵啞然失笑，醒悟過來，跺足道：「休想我再中你的奸計，快把侵吞的銀兩吐出來。」言罷自己卻掩嘴笑個不停，惹得更多人朝她這俏秀無倫的公子哥兒瞧來。

　　寇仲虎目寒芒亮起，掃視全場，嚇得那些人忙又收回目光。商秀珣笑得喘著氣道：「若你寇大爺急需銀兩，十錠八錠金子我絕不吝嗇，何須偷矇拐騙的去謀取區區二兩銀呢？」寇仲吁了一口氣，伸個懶腰微笑道：「攤大手掌討錢的男人最沒出息，用心用力賺回來的才最有種。」

　　徐子陵聽得心中一動。這兩句話最能總括寇仲爭霸天下的心境，唾手可得的他是不屑為之，愈艱難愈有挑戰性的事他卻愈是興致勃勃，否則當年他已接受了杜伏威令人難以拒絕的提議了。商秀珣顯是心情大佳，再不和寇仲計較，這時夥計端上飯菜，兩人伏案大嚼，她卻瀏目窗外，瞧著從漢水邊折返的船隻道：「誰能告訴我竟陵發生了甚麼事呢？」

　　寇仲嘴中塞滿食物，卻仍含糊不清的道：「一錠金子！」商秀珣失聲道：「甚麼？剛才那二兩銀我還未和你計算，現在又想做沒有出息的討錢鬼嗎？」

　　寇仲一本正經的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要消息，人家要金子，好公平啊！」商秀珣見他怪模怪樣的，忍俊不住下橫了他一眼，掏出一錠金子來，嘴上惡兮兮的道：「你倒說得輕鬆，一兩銀買張空桌，一錠金買個鬼消息，還不知想賺金子的人是否胡說八道。」

　　寇仲吞下食物，舒服地長歎道：「錢是用來花的，不花的銀兩只是廢物。這是一個以錢易物的社會，假設用得其所，不但能使妳舒服地享用一切，生活得多姿多采，還可為妳賺得到名利和權勢，甚至皇帝小兒的寶座。」商秀珣動容道：「原來你想學人爭做皇帝，不過你現在花的都是我的錢哩！」

　　徐子陵旁觀者清，見寇仲施展渾身解數，逗得商秀珣樂不可支，大大減少了與兩人間的距離，正是他爭取這美女異日支持他的手段。寇仲忽然出人意表地長身而起，高舉金子，大喝道：「誰能告訴我竟陵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這錠金子就是他的了。」他的聲音含勁說出，立即把囂嘩吵鬧得像墟市的所有聲音壓下去。人人目光射來，當見到他舉在半空那黃澄澄的金子後，七成的人都嚷著「知道」，且哄然起立，場面轟動。

　　「錚！」寇仲拔出井中月，輕輕一揮，寶刀閃電般沖天而起，刀鋒深嵌入橫樑處。刀子露在樑外的部分仍在顫震不休時，寇仲大喝道：「我就是割掉任少名鳥頭的寇仲，若有人敢以胡言亂語來騙我，又或說的是人人都知道的消息，我就踢爆他娘的卵蛋。」這幾句話後，頓時所有人都坐了回去，再不哼聲，就在此時，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漢子才油然站了起來，說不盡從容自若。

　　寇仲喝道：「你們繼續吃飯，大爺不歡喜給人望著的！」眾座客噤若寒蟬，各自埋首飯桌，談笑的聲音也大大降低了。寇仲指著那中年儒生道：「你過來！」接著大馬金刀的坐下，向笑得花枝亂顫的商秀珣道：「有趣吧！這就是金子配合刀子的威力了。」

　　商秀珣白了他嬌媚的一眼，低罵道：「滿身銅臭的死惡霸。」芳心同時升起異樣的感覺。一向以來，她在飛馬牧場都是高高在上，不要說會被人作弄或逗玩，連想吐句心事話的都找不到。偏是跟前這小子，每能逗得自己心花怒放，兼又羞嗔難分。這確是新鮮動人的感覺。禁不住瞥了徐子陵一眼，他正露出深思的神色，又是另一番扣動她心弦的滋味。

　　中年儒生來到桌旁，夥計慌忙為他加設椅子，還寇爺前寇爺後的惟恐伺候不周。夥計退下後，寇仲將金子放在儒生跟前，淡淡一笑道：「先聽聽你憑甚麼資格來賺這金子。」儒生微笑道：「在下虛行之，乃竟陵人士，原於獨霸山莊右先鋒方道原下任職文書，今早才乘船來此，請問寇爺，這資格還可以嗎？」

　　這人說話雍容淡定，不卑不亢，三人都不由對他重新打量。虛行之大約是三十許歲的年紀，雙目藏神不露，顯是精通武功，還有相當的功底，長得眼正鼻直，還蓄著五綹長鬚，配合他的眉清目秀，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度。寇仲點頭道：「資格全無問題，請說下去吧！」

　　虛行之仰首望往橫樑的井中月，油然道：「用兵之要，軍情為先。寇爺可否多添一錠金子？」寇仲和徐子陵愕然相望時，商秀珣再掏出一錠金子，重重放在他身前台上，冷哼道：「若你說的不值兩錠金子，我就割了你一隻耳朵。」

　　虛行之哈哈一笑，把兩錠金子納入懷內，夷然不懼道：「諸位放心，這兩錠金子我是賺定的了。」寇仲有點不耐煩的道：「還不快說！」

　　虛行之仍是好整以暇，徐徐道：「竟陵現在是外憂內患，外則有江淮軍枕重兵於城外，截斷水陸交通；內則有傾城妖女，弄致兄弟鬩牆，互相殘殺。」寇仲等立時色變，同時亦感到兩錠金子花得物有所值。徐子陵沉聲道：「那妖女是否叫婠婠？」

　　這次輪到虛行之訝道：「這位是徐爺吧！怎會知道婠婠此女呢？」商秀珣道：「這些事容後再說，你給我詳細報上竟陵的事，一點都莫要遺漏。」

　　虛行之道：「若在下猜得不錯，小姐當是飛馬牧場場主商秀珣，才會這麼關心竟陵，出手更是如此闊綽。」三人再次動容，感到這個虛行之絕不簡單。當然商秀珣頤指氣使的態度亦洩漏出她是慣於發號施令的身分，只是虛行之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寇仲道：「竟陵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又為何你竟知婠婠是妖女？因為表面看她卻是個仙子呢。」

　　虛行之苦笑道：「打從她裝睡不醒時，我已提醒方爺說此女來歷奇怪，不合情理，可是方爺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只沉迷於她的美色。」徐子陵奇道：「方道原難道不知婠婠是方莊主的人嗎？」

　　虛行之歎道：「這正是我要提醒方爺的原因。妖女和方爺間發生過甚麼事誰都不清楚，但結果方爺卻被方澤滔所殺。幸好我知大禍難免，早有準備，才能及時隻身逃離竟陵。現在方澤滔手下再無可用之將，兼且軍心動搖。若我是商場主，現在最上之策是立時折返牧場，整軍備戰，同時聯繫各方勢力，以抗江淮軍的入侵。」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竟陵勢劣至此。原本穩如鐵桶的堅城，卻給婠婠弄得一塌糊塗，危如累卵。

　　寇仲道：「杜伏威那邊的情況又如何？」虛行之答道：「杜伏威親率七萬大軍，把竟陵重重圍困，卻偏開放了東南官道，以動搖竟陵軍民之心，粉碎其死守之志，確是高明。竟陵現在大勢已去，城破只是早晚間事。」

　　商秀珣冷冷道：「金子是你的了。」虛行之知她在下逐客令，正要起身離開，寇仲虎目射出銳利的寒芒，微笑道：「虛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虛行之苦笑道：「我本想到廣東避難，但又有點心有不甘，目前仍未作得決定。」寇仲試探道：「像先生這等人材，各路義軍又正值用人之時，先生何不四處碰碰運氣？」

　　虛行之歎道：「若論聲勢，現今當以李密為最；但以長遠計，則該以李閥憑關中之險最有利。可是我卻不歡喜李密的反骨失義，又不喜高門大族的一貫官派作風。其他的不說也罷。」商秀珣訝道：「李淵次子李世民雄才大略，更喜廣交天下英豪，任人惟才，一洗門閥頹風，為何竟得先生如此劣評。」

　　虛行之道：「李閥若能由李世民當家，一統可期。問題是李淵怯懦糊塗，竟捨李世民而立長子建成為儲君。李建成此人武功雖高，人卻剛愎自用，多疑善妒，罷了，看來我還是找處清靜之地，作個看熱鬧的旁觀者好了！」寇仲眼睛更亮了，哈哈一笑道：「先生生於此世，若不轟轟烈烈的創一番事業，豈非有負胸中之學。若換了是我，與其屈志一生，不若由無到有的興創新局，縱使馬革裹屍，也勝過鬱鬱悶悶的逐月逐年的捱下去。」

　　虛行之愕然道：「原來寇爺胸懷壯志，但天下大勢已成，還有何可為呢？」寇仲笑道：「其中妙處，容後再談，假若我寇仲命不該絕於竟陵，就和先生在洛陽再見。」

　　虛行之色變道：「你們仍要到竟陵去嗎？」商秀珣正容道：「畏難而退，豈是我等所為。」

　　虛行之沉吟片晌，又仔細打量了寇仲好一會後，斷然道：「就憑寇、徐兩位大爺刺殺任少名的膽識，我就在洛陽等兩位三個月的時間。」當下約好相會的暗記，才欣然道別。取回樑上的井中月後、寇仲等匆匆趕回船上，得到所有人相繼歸來後，立即啟碇開航，望竟陵放流而去。

第十二章　強行闖關

　　茫茫細雨中，船兒彎彎曲曲地在河道上迅急的往下游開去。漢水靜若鬼域，就像天地間只剩下這艘無比孤獨的船兒。徐子陵、梁治、駱方、吳言四人，每人手持長達三丈的撐桿，每遇船兒驚險萬狀要撞往岸旁去時，就四桿齊出，硬是把船兒改朝往安全的方向。另外一眾戰士則在寇仲的大呼小叫下協力搖櫓，操控風帆，忙個不亦樂乎。商鵬、商鶴兩個亦到了甲板來，準備若船翻時，可早一步逃生。

　　商秀珣站在船面的望臺之上，狠狠盯著正手忙腳亂在把舵的寇仲，沒好氣道：「你不是誇耀自己把舵技術了得嗎？甚麼包在我身上。你看吧！若不是有人專責救船，這條船早撞翻十趟了。」寇仲賠笑道：「美人兒場主息怒，我的情況是跑慣大海，所以一時未能習慣這種九曲十三彎的小河兒，看！」

　　商秀珣瞧往前方，一個急彎迎面而來。寇仲叱喝連聲下，帆船拐彎，無驚無險地轉入筆直的河道，就像經過了漫長的崎嶇山道後，踏上康莊坦途的動人感覺。眼前河段豁然開朗，漫天細雨飄飄。眾人抹了一額汗後，齊聲歡呼，連商鵬、商鶴都難得地露出如釋重負的歡容。寇仲歎道：「終於滿師了，以後無論汪洋巨海，大河小川，都休想再難倒我哩。」

　　商秀珣仍是背對著他，面對風雨淡淡道：「剛才你喚我作甚麼呢？」寇仲愕然想想，才醒悟道：「啊！那是你的外號，『美人兒場主』這稱號雖長了點，但既順口又貼切，嘻！」

　　商秀珣低聲道：「你覺得我很美？」寇仲大為錯愕，奇道：「場主妳難道不知自己長得美若天仙，實乃人間絕色嗎？」

　　商秀珣聳肩道：「曾有誰來告訴我？」寇仲首次感到她的孤獨。她在牧場的情況就類似楊廣在舊隋的情形，沒有人敢對他說任何真話。明明吃了敗仗，仍當自己可比擬秦皇漢武。而商秀珣則不知自己的美麗。牧場中的人當然只能暗自裏對她評頭品足，卻不敢宣之於口。商秀珣有點羞澀的求教道：「我美在甚麼地方呢？」

　　寇仲歎道：「你的美麗是十全十美的。我和小陵最愛看你吃東西時的嬌姿妙態，無論輕輕一咬，又或狠狠大嚼，都是那麼使人心神皆醉。」商秀珣轉過嬌軀，歡喜地道：「你說得真好聽，就像你弄的酥餅那麼好吃。」

　　寇仲仍是首次見到她這種神態，看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商秀珣忽又回復平時的冷漠，淡淡道：「尚有個許時辰便可抵達竟陵，假若敵人以鐵索把河道封鎖，我們怎辦才好呢？」寇仲第一趟感受到商秀珣對他的信任和倚賴；更覺察到兩人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心中禁不住湧起異樣的感受。

　　若論艷色，商秀珣絕無疑問可勝過李秀寧一籌，但為何總不能像李秀寧般可觸動他的心弦。無可否認這美人兒場主對他有龐大的吸引力。卻未強大至能使他不顧一切的投進去，把甚麼都忘掉了的去追求她，得到她。他會以一種權衡利害的態度，來調整自己與她的距離，不希望因她而破壞了他與宋玉致間的微妙關係。

　　商秀珣有點不耐煩的道：「你在想甚麼呢？」寇仲驚醒過來，迎上她如花玉容和期待的眼神，豪氣陡生道：「若我寇仲出來爭霸天下，場主可否賣戰馬裝備給我呢？」

　　商秀珣想也不想地皺眉道：「人家當然要幫你！但你這麼窮困，何來銀兩和我買馬兒？即使我是場主，亦要恪守祖宗家法，不能做賠本生意，更不能捲入江湖的紛爭去。」寇仲正容道：「那美人兒場主可否暫停所有買賣，並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便可攜帶足夠的金子來見妳了。」

　　商秀珣沒好氣道：「你和我有命離開竟陵再說吧！」寇仲見她沒有斷然拒絕，心中大喜。這時商秀珣別過頭去，在甲板處找到正和駱方、梁治說話的徐子陵高挺瀟灑的背影，芳心竟生出些微做了錯事的感覺。

　　風帆不斷加速，往下游衝去。綿綿雨絲中，兩艘戰船在前方水道並列排開，守在一條橫過河面的攔江鐵索之後。把舵者已換了徐子陵，寇仲則傲立船首，頗有不可一世的霸主氣概。商秀珣一眾人等，散立在他身後的甲板上，人人手提大弓勁箭，簇頭都包紮了油布，隨時可探進布在四方的火爐中，燃點後即成火箭。

　　商秀珣離寇仲最近，道：「你真有把握嗎？」寇仲正瞧著敵船上因他們突然來臨而慌忙應變和移動的敵人，聞言回頭露出一個充滿強大信心的笑容，拍拍背上的井中月道：「別忘了這是通靈的神刀，這一著包保沒人想到，就算親眼目睹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頓了頓又哈哈笑道：「你看他們現在連風帆都未及升起，我們眼下便衝破封鎖，直抵竟陵，讓他們連尾巴都摸不著，那才有趣。」

　　梁治擔心地道：「若你斬不斷鐵索又如何呢？」寇仲搖頭道：「不會的！我定可斬斷鐵索。」

　　這時離攔江鐵索只有七丈許，是眨眼即至的距離，二十多丈外兩艘敵船上的情況已清晰可見。兩艦上的江淮軍全進入戰鬥的位置，勁箭石機，全部蓄勢待發。但這均非眾人心繫之處。看著那條粗若兒臂的鐵索，眾人都是頭皮發麻，想像著寇仲失手後，船兒撞上鐵索的可怕後果。只有寇仲冷靜如常，似乎一點都想不到會有失手的可能性。

　　四丈、三丈……寇仲衣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無形的渦漩氣勁，繞著他翻騰滾動。立在望臺處把舵的徐子陵雙目神光閃閃，凝視有若天神下凡傲立船首的寇仲，心中亦湧起滔天豪情。這鐵索或者正代表寇仲爭霸天下的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只要能衝破封鎖，駛抵竟陵，必能大振城內軍民之心，激勵士氣。他更隱隱覺得寇仲若能完成此一壯舉，將可把飛馬牧場在場上下人等爭取過來，支持寇仲爭霸天下的大計。

　　此一刀只可成不可失。不但可顯示出他驚人的實力，至重要是申明了他對自己準確無誤的判斷。

　　敵艦開始升帆。三丈！寇仲狂喝一聲，衝天而起，朝鐵索撲去。這出人意表的一著，連敵人都被震懾，人人瞪目靜觀，忘了發石投箭。商秀珣猛咬銀牙，嬌叱道：「點火！」寇仲橫過虛空，背上井中月離鞘而出，化作厲芒，往下方鐵索狂劈而下。在這一刻，寇仲像完全變了與平時不同的兩個人。

　　「噹！」在敵我雙方引頸以望下，井中月化成的黃芒像一道閃電般打在鐵索上。粗如兒臂的鐵索似乎全不受刀劈影響的當兒，倏地中分斷開，墜入江水去。商秀珣嬌叱道：「放箭！」火箭沖天而起，照亮了河道，分往兩艘敵艦去。飛馬牧場人人士氣大振，充滿信心鬥志。船兒疾若奔馬的衝過剛才鐵索攔江處，往下游衝去。

　　到火箭臨身，敵人才如夢初醒，吶喊還擊。寇仲在空中一個翻騰，穩如泰山的落回剛才所立船頭的原位處，一副睥睨天下的氣概。刀回鞘內。恰好此時兩塊巨石橫空投來。寇仲哈哈一笑，豹子般竄起，乘著餘威硬以拳頭迎上巨石。

　　「砰！砰！」石頭頓成碎粉，散落河面。寇仲亦被反震之力，撞得跌回甲板上，剛好倒在商秀珣芳軀立足之旁。商秀珣見他拳頭全是鮮血，駭然道：「你沒事吧？」寇仲再爬不起來，全身虛脫的樣子，仍大笑道：「痛快！痛快！」

　　「轟！」船身劇震。眾人阻截不及下，一塊巨石擊中左舵甲板，頓時木屑橫飛，甲板斷裂。船兒側了一側，又再回復平衡。徐子陵大喝道：「諸位兄弟，我們過關了！」眾人齊聲歡呼。回頭瞧去，只見兩艘敵艦起了數處火頭，不要說追來，連自己都顧不了。

　　（卷十終）

卷十一　第一章　內外交煎

　　商秀珣和寇仲來到在看臺上掌舵的徐子陵身旁，徐子陵從容一笑道：「商場主，尚有五里水路就可抵竟陵，這是探看敵情的千載良機，看！那山丘上便有數十個軍營。」兩人循他指示瞧去，果然見到左岸數里外一座山丘上，佈滿了軍營，至少有七、八十個之多。寇仲裝作大吃一驚的抓著徐子陵肩頭，故意顫聲道：「你該知道自己還是學師級的舵手，竟不集中精神，卻在左顧右盼，萬一撞翻了船，豈非教揚州雙雄英名盡喪。」

　　商秀珣啞然失笑道：「人人此時緊張得要命，你卻還有心情開玩笑，小心如此托大會壞事呢。」蹄聲在右岸驟然響起，七、八名江淮軍的騎兵沿岸追來，對他們戟指喝罵，使本已繃緊的氣氛更見緊張。徐子陵的目光由船上嚴陣以待的梁治、許揚等人身上，移往兩岸，見到農田荒棄，村鎮只餘下瓦礫殘片，焦林處處，一片荒涼景象，心中不由湧起強烈的傷感。

　　這時貨船轉了一個急彎，敵騎被一座密林擋住去路，拋在後方。待再駛進筆直的河道時，竟陵城赫然出現在前方。入目的情景，連正趾高氣揚的寇仲也為之呼吸頓止。城外大江的上游處，泊了三十多艘比他們所乘貨船大上一半的戰船，船上旗幟飄揚，戈矛耀目，氣勢迫人。而岸上則營寨處處，把竟陵東南面一帶圍個水泄不通，陣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

　　商秀珣嬌呼道：「還不泊岸！」徐子陵搖頭道：「若在這裏泊岸，只會陷入苦戰和被殲之局，眼前之計，只有冒險穿過敵方船陣，直抵城外碼頭，才有一線生機。」

　　寇仲掃視敵艦上的情況，點頭道：「這叫出其不意，看似凶險，其實卻是最可行的方法。」剛好一陣狂風刮來，貨船快似奔馬，滑過水面，往敵方船陣衝去。商秀珣嬌喝道：「準備火箭！」

　　寇仲見敵艦上人人彎弓搭箭，瞄準己船，而他們卻像送進虎口的肥羊，心中一動，不禁狂叫道：「放火燒船！」眾人聽得愕然以對時，他已飛身撲下看臺，提腳踢翻載有火油的罈子。駱方首先醒悟過來，忙舉起另一罈子，投往船頭處。

　　罈子破裂，火油傾瀉。「碰！」烈火熊熊而起，整個船頭騰起一片火幕，並吐出大股濃煙，隨著風勢，往敵人船陣罩去。梁治等這才醒覺，忙把雜物往船頭拋去，增長火勢，連商鵬兩個老傢伙，都加入這放火燒船的行動中。

　　戰鼓聲響，漫天箭雨，朝他們灑來。寇仲振臂叫道：「弟兄們，布盾陣。」「砰！砰！砰！」貨船左傾右側，木屑四濺，也不知消受了多少塊由敵船擲來的巨石。眾人此時全避到盾陣後，以盾牌迎擋敵箭。

　　「卡喇」聲中，帆桅斷折，整片帆朝前傾倒，壓往船頭的沖天大火去。火屑漫天揚起，接著帆檣亦燃燒起來，更添火勢濃煙，往敵陣捲去，情況混亂至極點。「轟！」濃煙烈火中，也不知撞上對方那一艘戰船，貨船像瘋狂了的奔馬般突然打了一個轉，船尾又撞在另一艘敵艦處，這才繼續滑進敵方船陣之中。三名牧場戰士被震得倒在甲板上，另兩人則被驟箭貫胸而過，跌下江中。

　　江面上濃煙密佈，火屑騰空，船翻人倒，景物難辨。徐子陵卻是一片平靜，憑著早前的印象，控制著前半部全陷進烈燄中的火船，往下游直闖過去。寇仲揮動井中月為商秀珣挑開由煙霧裏投來的一枝鋼矛後，大叫道：「船尾也著火了呢！」商秀珣往船尾方向瞧去，果見兩處火頭沖天而起，人聲震天。

　　「轟！」整艘貨船往側傾斜，差點便沉往江底。當貨船再次回復平衡時，已衝出了敵人船陣，來到竟陵城外寬闊的江面處。徐子陵把火船朝江岸駛去，大喝道：「準備逃生！」

　　「砰！」船尾被巨石擊中，木屑激濺，本已百孔千瘡的貨船那堪摧殘，終頹然傾側。商秀珣一聲嬌叱，領頭往岸上掠去，其他人那敢遲疑，同時躍離貨船。箭矢像暴雨般往他們灑來，由於凌空飛躍而致身形暴露，即使以寇仲、徐子陵、商秀珣等超卓的身手，亦只能保住自身，頓時又有五名戰士中箭墜江，令人不忍目睹慘況。

　　商鵬、商鶴兩大牧場元老高手，在這個時刻終顯露出他們的真功夫，與大執事梁治在空中排成一品字陣形的把商秀珣護在中心處，為她擋住所有射來的箭矢，安然落到岸上。連同先前折損的戰士，他們只剩下十一人，足踏實地後立即往竟陵城門飛掠而去。

　　戰鼓聲起，兩批各約三百人的江淮軍從布在城外靠江的兩個營寨策馬殺出，由兩側朝他們衝來。一時蹄聲震天，殺氣騰空。敵騎未到，勁箭破空射至。若憑寇、徐兩人以螺旋勁發動的鳥渡術，雖不一定可超越商秀珣的提縱身法，要脫離險境卻非難事。但兩人均是英雄了得之輩，早已越眾而出，迎往兩邊擁來的敵人，以免去路被敵人抄截，陷進苦戰的重圍中。

　　碼頭和竟陵城間，是一片廣闊達數百丈的曠地。杜伏威就在靠江的碼頭兩側處，設置了兩座堅固的木寨，圍以木柵、陷坑、箭壕等防禦設施，截斷了竟陵城的水陸交通。竟陵城牆上守城的軍士，見他們只憑一艘又爛又破的貨船，硬是闖入敵人的船陣，又能成功登岸，頓時爆起一陣直衝霄漢的喝采聲，令人血液沸騰。不過雖是人人彎弓搭箭，引弩待發，但因交戰處遠在射程之外，故只能以吶喊助威，為他們打氣，並點燃烽火，通知帥府的方澤滔趕來主持大局。

　　商秀珣見寇、徐兩人奮身禦敵，便要回頭助陣，給梁治等死命阻止，一向不愛說話的商鵬大喝道：「場主若掉頭回去，我們將沒有一人能活著登上牆頭。」商鶴接口道：「若只由寇、徐兩位英雄斷後，我們尚有一線生機。」商秀珣知是實情，只好強忍熱淚，繼續朝城門掠去。

　　寇仲和徐子陵這時冒著箭雨，同時截著兩股敵人的先頭隊伍。寇仲首先騰空而起，井中月化作一道閃電似的黃芒，朝四、五枝朝他刺來的長矛劈砍過去。寶刃反映著頭頂的太陽下的光輝，更添其不可抗禦的聲勢。領頭的七、八名江淮軍，本是人人悍勇如虎豹，可是當井中月往他們疾劈而至時，不但眼睛全被井中月的厲芒所蔽，耳鼓更貫滿井中月破空而來的呼嘯聲，再難以把握敵人的來勢位置。

　　接著手中一輕，待發覺手中只剩下半截長矛，大駭欲退時，已紛紛濺血墜地，死時連傷在甚麼地方都弄不清楚。一時人仰馬翻，原來氣勢如虹的雄師，頓時亂作一團。後方衝來的騎士撞上前方受驚狂躍的馬兒，又有多匹戰馬失蹄翻跌，把背上的主人拋往地上。寇仲就像把衝來的洪水硬生生截斷了般，這才抽身急退。

　　徐子陵那邊更是精采。他到了離敵騎丈許的距離，整個人仆往地面，然後兩腳猛撐，似箭矢般筆直射進敵人陣中，兩掌在瞬眼間拍出了十多掌。每一掌均拍在馬兒身上。掌勁透馬體而入，攻擊的卻是馬背上的敵人，只見他所到之處，騎士無不噴血掉下馬背，令敵人的先鋒隊伍潰不成軍。

　　十多人掉往地上時，徐子陵一口真氣已盡，驟感無以為繼，忙一個倒翻離開敵陣，往已掠至城門處的商秀珣追去。守城的乃方澤滔麾下的將領錢雲，此時早命人放下吊橋，讓商秀珣等越過護城河入城。城牆上的戰士見寇仲和徐子陵如此豪勇不凡，士氣大振，人人吶喊助威，聲震竟陵城內外，令人熱血沸騰。商秀珣首先登上牆頭，恰見兩人分別阻截了敵人的攻勢，還殺得對方人仰馬翻。亦忘情喝采，芳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關切情懷。

　　這時寇仲和徐子陵已在城門外百丈許處會合，由於剛才耗力過甚，均是心跳力竭，忙齊朝城門方向逃走。敵騎重整陣腳，又狂追而來，戰馬奔騰加進竟陵城頭的吶喊助威聲，頓使天地為之色變。兩人肩頭互碰，頓時真氣互補，新力又生，倏地與敵人的距離從十丈許拉遠至二十丈外。

　　啣尾追來的江淮軍在馬上彎弓搭箭，十多枝勁箭像閃電般向他們背後射來。城上的商秀珣等駭然大叫「小心」時，寇仲和徐子陵像背後長了眼睛般，往兩邊斜移開去，勁箭只能射在空處。敵人還待追來，卻給城牆上發射的勁箭和投出的石頭擊得人仰馬翻，硬生生被逼得退了回去。就是這眨眼間的功夫，兩人越過數十丈的距離，登上吊橋，奔入城門，再又惹來震天的吶喊喝采。終於抵達竟陵了。

　　※※※

　　眾人立在城頭，居高臨下瞧著江淮軍退回木寨去，才鬆了一口氣。江上仍冒起幾股黑煙火，已遠不及剛才的濃密猛烈，兩艘戰船底部朝天，另一艘亦緩緩傾側沉沒。錢雲仍未知道兩人身分，只以為他們是商秀珣手下的猛將，恭敬地道：「真想不到場主忽然鳳駕光臨，當日聞知四大寇聯手攻打牧場，敝莊主還想出兵往援，卻因江淮軍犯境，才被迫打消此意。」商秀珣等聽得臉臉相覷，明明是獨霸山莊遣人求援，為何會有此言。

　　梁治皺眉道：「錢將軍難道不知貴莊主派了一位叫賈良的人到我們處要求援兵嗎？他還持有貴莊主畫押蓋印的親筆信呢？」錢雲色變道：「竟有此事。末將從沒聽莊主提過，更不識有一個叫賈良的人，何況我們一向慣以飛鴿傳書互通信息，何須遣人求援。」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心知肚明定是婠婠從中弄鬼。商秀珣淡淡道：「方莊主呢？」錢雲道：「末將已遣人知會敝莊主，該快來了。」

　　寇仲插入道：「我們立即去拜會方莊主，請錢兄派人領路。」錢雲有點不好意思地抱拳道：「還未請教兩位大名。」

　　商秀珣壓低聲音道：「他是寇仲，另一位是徐子陵，都是莊主的朋友。」錢雲臉色驟變，往後疾退兩步，拔出佩劍大喝道：「原來是你們兩人，莊主有令，立殺無赦！」

　　商秀珣等無不愕然以對。錢雲身旁十多名親隨將領中，有一半人掣出兵器，另一半人則猶豫未決。商秀珣亦「錚」的一聲拔劍在手，怒叱道：「誰敢動手，我就殺誰！」商鵬、商鶴左右把商秀珣護著，梁治、許揚等亦紛紛取出兵器，結陣把寇仲、徐子陵護在中心處。其他守城兵士均被這情況弄得一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

　　一陣震耳長笑，出自寇仲之口，頓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到他身上去。寇仲一手捧腹，一手搭在徐子陵的寬肩上，大聲笑道：「小陵啊！真是笑死我呢！方莊主不知是否另有一個綽號叫糊塗蟲，竟給陰癸派的婠婠妖女弄了手腳，先是斷送了自己親弟的性命，又殺了自己手下頭號猛將，更給她盜得符印冒名寫信布下陷阱，現在還要視友為敵，硬要殺死我們兩大好人，你說是否好笑呢？」

　　錢雲本已難看的臉色變得一陣紅，又一陣白，雙目厲芒閃動，暴喝道：「竟敢誣蔑婠婠夫人……我……」商秀珣長劍指向他的胸膛，截斷他的話嬌叱道：「閉嘴！現今杜伏威枕軍城外，內則有妖女當道，你這糊塗蟲不但不曉得忠言諫主，還要先來個和我們自相殘殺。哼！若我們拂袖而去，看你們如何收場。」

　　寇仲移到商秀珣嬌背之後，從她肩旁探頭出去笑道：「錢將軍不是也迷上那陰癸派的婠妖女吧！」錢雲無言以對時，他身後的人中走出一個年約六十的老將，肅容道：「寇爺口口聲聲說婠婠夫人乃陰癸派的妖女，不知有何憑據呢？」

　　徐子陵從容道：「只要讓我們與婠婠對質，自可真相大白，錢將軍不是連這也辦不到吧！」梁治冷笑道：「若妄動干戈，徒令親者痛仇者快，錢將軍好該三思這是否智者所為。」錢雲左右人等，大多點頭表示贊同。

　　城外遠方號角聲仍在此起彼落，更添危機的感覺。錢雲頹然垂下長劍，歎道：「既有場主為他兩人出頭，小將亦難以作主，惟有待莊主定奪好了。」他正要使人再催方澤滔時，商秀珣不悅道：「錢雲你何時變得如此畏首畏尾？且睜開你的眼睛往城外瞧瞧，竟陵城破在即，仍不懂當機立斷。立即給我滾到一旁，我要親手把那妖女宰掉。」

　　寇仲振臂大叫道：「若非因那妖女，竟陵怎會落到這等風雨飄搖的境況，竟陵存亡，決於爾等一念之間。」那老將斷然跨前一步，躬身道：「各位請隨老夫走吧！」

　　錢雲大怒道：「馮歌你……你作反了……」錢雲尚未有機會把話說完，一刀兩劍，抵在他背脊處，腰斬了他的說話。商鵬由側閃至，一指戳在他頸側要穴，錢雲應指倒地。商秀珣不理錢雲，率先往下城的石階走去，眾人慌忙隨去。

第二章　妖女逞威

　　二十多騎在馮歌領路下，沿著大街朝城心的獨霸山莊馳去。街上一片蕭條，商店大多停止營業，間有行人，亦是匆匆而過。一派城破在即，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寇仲快馬加鞭，與馮歌並排而馳，讚道：「馮老確是了得，能當機立斷，否則大家自己人先來一場火併，多麼不值哩！」

　　馮歌毫無得色，神情凝重的道：「自第一天老夫見到婠婠夫人，便感到她是條禍根。試問那有一種點穴手法能令人內息全消，長眠不醒的。這趟她忽然像個沒事人的被莊主帶回來，又誣指寇爺和徐爺對她意圖不軌，事情更是可疑。只恨忠言逆耳，沒有人肯聽老夫的話。」寇仲點頭道：「這叫眾人皆醉，惟馮老獨醒。我還有一事請教，只不知我的四位同伴情況如何呢？」

　　馮歌答道：「聽說當時莊主信了那妖女的話後，勃然大怒，立即與寇爺的四位兄弟畫清界線，分道揚鑣，之後就沒有聽過他們的消息了。」寇仲一聲「多謝」，落後少許，把事情告訴了徐子陵。另一邊的商秀珣道：「你們打算怎樣對付那妖女。若她來個一概不認，我們能拿她怎樣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文的不成便來武的，難道她肯任我們把她幹掉嗎？」商秀珣欣然道：「陰癸派的所作所為，人神共憤，今日若能把這妖女消滅，對天下有利無害，所以下手絕不須容情。」梁治等轟然應諾。

　　此時馮歌一馬當先衝入大門，把門者認得是他，不敢攔阻，任各人長驅直進。這支由飛馬牧場精銳，竟陵將領和寇、徐二人組成的聯軍，馳到主府前的臺階處甩鐙下馬，浩浩蕩蕩的擁上石階，朝府門衝去。十多名衛士從府門迎出，守在臺階頂上，帶頭的年輕將領暴喝道：「未得莊主之命，強闖府門者死，你們還不退下。」

　　馮歌反喝道：「飛馬牧場商場主千辛萬苦率眾來援，莊主在情在理亦該立即親自歡迎，共商大事。現在不但屢催不應，還閉門拒納，這是莊主主意，還是你馬群自作主張呢？」馬群大怒道：「馮歌你莫要恃老賣老，莊主既把護衛山莊之責交給我馬群，我便要執行莊主的嚴命。你們若要求見莊主，就好好的給我留在這裏，再由我報告莊主，看他如何決定。否則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

　　馮歌後面的寇仲忍不住問身旁的另一竟陵將領道：「這小子是甚麼人？」那將領不屑道：「他算甚麼東西，若非因婠婠夫人欣賞他，何時能輪到他坐上府領的位置。」

　　兩人說話時，商秀珣排眾而出，嬌叱道：「即使方莊主見到我商秀珣，也要恭恭敬敬，那裏輪到你這狗奴才狂妄說話，滾開！」馬群見自己背後再擁出十多名手下，頓時膽氣大壯。反而把守外門的衛士卻遠遠站著，一副袖手旁觀的神態。可知方澤滔沉迷婠婠一事，早令不少人生出反感。何況竟陵城內無人不知他們與飛馬牧場的關係。這時目睹馬群目中無人的囂張神態，心中不生出惡感才是怪事。

　　馬群橫刀而立，大喝道：「我馬群奉莊主之命把守莊門，誰敢叫我滾開？」商秀珣負手油然道：「人來！給我把他拿下，押到方莊主跟前再作處置。」

　　馬群尚未有機會說話，商鵬、商鶴兩大牧場元老高手閃電掠出，兩對枯瘦的手掌幻出千變萬化的掌影，把馬群罩於其中。狂風驟起，馬群就像站在暴風平靜的風眼裏，半點都感受不到風暴的威力，而他的手下卻給驚人的掌勁掃得東歪西倒，蹌踉跌退。寇仲和徐子陵也為之動容，其他不知兩老虛實的人更不用說了。那想得到橫看豎看都像一對老糊塗的老傢伙，手底下的功夫如此厲害。

　　而且他們顯然精通一套奇異的聯手搏擊之術，令他們合起來時威力倍增。其實就憑他們個別修煉得來的功夫，比起李子通、宇文智及那些級數的高手亦是不遑多讓。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暗呼僥倖，倘若當日和商秀珣鬧翻了，縱能離開怕亦要付出若干代價。現在自然是精神大振，因為更有收拾婠婠的把握。

　　「砰！砰！」馬群左右劈出的兩刀連他自己都不知劈在甚麼地方去時，身上早中了兩掌，倒在地上。馮歌等竟陵諸將卻是看得心中難過，皆因馬群丟足了他們的面子。此時兩老再不理馬群，撲入衛士陣中，有似虎入羊群般打得眾衛士兵器脫手，前仰後翻。

　　在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護下，商秀珣傲然負手，悠閒地跨進府門。寬敞的主廳空無一人。馮歌叫道：「隨我來！」領頭穿過後門，踏上通往後院的迴廊。迎面而來的兩名婢女見他們來勢，嚇得花容失色，瑟縮一旁，只懂抖顫。

　　馮歌指住其中一婢問道：「莊主在那裏？」婢子俏臉剎白，軟倒地上，顫聲道：「在……在怡情園裏。」

　　另一將領問道：「婠婠夫人呢？」婢子答道：「也在那裏！」眾人精神大振，空群而去。

　　經過了數重屋宇，放倒了十多名府衛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幽美的大花園中。箏音隱隱從一片竹林後傳來，抑揚頓挫中，說不盡的纏綿悱惻，令人魂銷意軟，眾人的殺氣亦不由得減了數分。寇仲湊到商秀珣耳旁道：「待會場主纏著方澤滔，由我和小陵對付那妖女，其他人則守在四方，防止她逃走。」商秀珣秀眉揚起，沉聲道：「那有這樣分派的，到時見機行事吧！」

　　說話時，眾人掠過竹林間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又是另一個幽深雅靜的大花園。園內不見婢僕府衛，唯只園心的一座小亭裏坐著一男一女。男的自是方澤滔，只見他閉上雙目，完全沉醉在箏音的天地中，對此之外的事一概不聞不問。女的背對他們，雙手撫箏，只是那無限優美的背影已足可扣動任何人的心弦。縱使她化了灰燼，寇仲和徐子陵都認得她是婠婠。

　　她的箏音比之石青漩的簫音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味道。後者總有一種似近實遠，遺世獨立的味道。但婠婠卻予人纏綿不捨，無以排遣的傷感；愈聽愈難捨割，心頭像給千斤重石壓著，令人要仰天長叫，才能宣洩一二。

　　「錚！」寇仲拔出了他的井中月。離鞘的鳴響，把方澤滔驚醒過來。方澤滔雙目猛睜時，除商秀珣、馮歌、商鵬、商鶴和寇、徐六人外，其他人已魚網般撒開，把小亭團團圍著。

　　「錚，錚，錚！」古箏傳出幾響充滿殺伐味道的強音後，倏然收止。方澤滔「霍」地立起，環視眾人，臉現怒容。商秀珣冷笑道：「戰士在外拋頭顱，灑熱血，莊主卻在這裏安享溫柔，樂而忘返，不覺心中有愧嗎？」眾人眼中無不露出鄙夷之色。方澤滔老臉一紅，不悅道：「竟陵的事，我自有主張，不用場主來教訓我。」

　　婠婠靜如止水的安坐亭內，似對眾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令人莫測高深。寇仲哈哈一笑道：「該說莊主怎麼還會有臉見我們才對。想你只憑陰癸派婠妖女的片面之詞，便和我兩兄弟割斷情義。更不管外間風雨，只知和婠妖女調箏作樂，學足楊廣那昏君的作為，似這般所為還敢說不勞別人教訓呢？」方澤滔厲聲道：「婠婠性情溫婉，又不懂武功，怎會是陰癸派的婠妖女，你兩個幹了壞事，仍要含血噴人。」

　　馮歌沉聲道：「若夫人乃平常女子，怎能於這劍拔刀揚的時刻，仍鎮定得像個沒事人似的。莊主精明一世，何會糊塗至此？」方澤滔雙目閃過殺機，手握劍柄，鐵青著臉道：「馮歌你是否要造反哩？」另一將領道：「我們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死了也落得做隻糊塗鬼而已！」

　　商秀珣嬌叱道：「方澤滔你若仍沉迷不返，休怪我商秀珣劍下無情。」徐子陵淡淡道：「方莊主何不問尊夫人一聲，看她如何答你。」

　　方澤滔呆了一呆，瞧往婠婠，眼神立變得無比溫柔，輕輕道：「他們是冤枉你的，對嗎？」眾人都看得心中暗歎。婠婠輕搖螓首，柔聲道：「不！他們並沒有冤枉我，莊主確是條糊塗蟲！」

　　方澤滔雄軀劇震，像是不能相信所聽到她吐出來的說話而致呆若木雞時，異變已起。「錚！」古箏上其中一條弦線突然崩斷，然後像一條毒蛇般彈起，閃電間貫進了方澤滔胸膛去，再由背後鑽了出來。方澤滔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叫，往後疾退，「砰」的一聲撞在亭欄處，仰身翻跌亭外的草地上，臉上血色盡退，鮮血隨弦線射出，點點滴滴地灑在亭欄與地上，可怖之極。

　　眾人均看得頭皮發麻，如此厲害得令人防不勝防的魔功，還是初次得見，一時間竟沒有人敢撲上去跟她動手。眾人中自以商秀珣、寇仲、徐子陵、商鵬、商鶴和梁治六人的武功最是高明，但他們亦自問難以先運功震斷箏弦，再從心所欲地以弦線貫胸傷人至死。方澤滔一手捧胸，另一手指著仍安坐亭上的婠婠駭然道：「你……你……你好！」婠婠柔聲道：「我從沒有迫你歡喜我，更沒迫你去殺任何人，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的，能怪得誰呢？」

　　方澤滔氣得猛噴鮮血，眼中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仰後翻倒，橫死當場。婠婠緩緩站起來，左手挽起烏亮的秀髮，右手不知何時多了個梳子，無限溫柔地梳理起來。說不盡的軟柔乏力，顧影自憐。眾人都全神戒備，呼吸摒止。寇仲踏前一步，超越了商秀珣，井中月遙指婠婠，頓時生起一股螺旋勁氣，朝這千嬌百媚的魔女衝去。

　　婠婠恰於此時像發自天然的別轉嬌軀，變得面向商秀珣這一組人，並且帶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奇異氣漩，竟像一下子吸乾了寇仲的真勁。寇仲尚是首次遇上如此怪異的武功，難過得差點要狂吐鮮血，尤其是那種令他的真勁無處著力的感覺，更令他銳氣全消，駭然退了一步。

　　眾人無不色變。婠婠的目光落到商秀珣的臉上，眼睛立時亮了起來。徐子陵知道寇仲吃了暗虧，猛地踏前一步，隔空一拳往婠婠擊去。空氣立即灼熱起來，殺氣漫空。婠婠放下秀髮，輕搖螓首，秀髮揚起。圍著她的眾人都生出要向前傾跌的可怕感覺。更有點覺得婠婠立身處似變成一個無底深洞，若掉進去的話，休想能有命再爬出來。如此厲害的魔功，眾人連在夢中也沒有想過。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只覺擊出的勁氣有如石沉大海，一去無回，但又不能影響敵人分毫，駭然下亦學寇仲般退了一步。婠婠訝然瞧著徐子陵，皺眉道：「想不到你兩個竟因禍得福，功力大進，否則這一下已足可教你受到內傷了！」

　　眾人來時，本下定決心，見到婠婠立即痛下殺手。可是現在俏立眼前，連一向心高氣傲的商秀珣亦不敢輕舉妄動。寇仲深吸一口氣，微笑道：「婠妖女你既不能令我們受傷，那是否表示你已惡貫滿盈，命該一死呢？」婠婠美得可令任何人屏息的俏臉飄出一絲笑意，旋又被傷感的神色替代了，幽幽歎道：「你們兩人能得脫大難，最聰明的做法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永遠都不要給我找到，但現在偏要送上門來，我縱有惜材之意，奈何曾對人許下諾言，只好狠心取爾二人之命了。」

　　商秀珣那還忍耐得住，嬌叱道：「動手！」劍化千百點寒芒，閃電前移，帶起漫天劍氣，往婠婠捲去。其他人同時發動，一時刀光劍影，全向核心處的婠婠狂攻過去。婠婠美目淒迷，似絲毫不覺身在險境中，而眾人眼前一花，她已來到兩名竟陵將領中間，他們的兵器竟半點攔截的作用都起不了。高手如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卻清楚看到她是仗著鬼魅般飄忽難測的絕世身法，穿行於兵器的間隙中，同時心叫不好。

　　「呀！」兩名竟陵將領往橫拋跌，印堂處分別嵌著半截梳子。眾人連她用甚麼手法殺人都弄不清楚。徐子陵看得義憤填膺，騰身穿亭而出，飛臨婠婠頭上，雙掌下按。吳言的刀，梁治的劍，另一飛馬牧場戰士的長矛，同時向她的後背、前胸和腰脅攻去。

　　眼看她難逃大難，她卻急旋了一圈，衣袂飄揚，纖指往上點去。刀、劍、矛全給她奇異的魔功帶得滑往一旁，刺劈在空虛處。徐子陵則掌化為指，與婠婠指尖交觸。螺旋熱勁狂鑽而下。婠婠渾身一震，仰臉朝徐子陵瞧來，神色幽怨迷人，檀口微張，吐出一股勁氣。徐子陵的驚人旋勁剛鑽入到肩井穴，便化為烏有，再不能對她的經脈生出任何破壞作用。

　　而最要命的是對方指尖射出兩道似無還有魔幻似的怪勁，刺入自己的經脈去，怪勁到處，經脈欲裂，難受得一對手臂立時麻木不仁，不要說反擊，一時連化解都不知何著手。他的苦況尚不止此，婠婠張口吐出那股勁氣，到了他面門尺許處竟沒有可能地一分為二，左右刺向他雙目，若給擊中，不變成瞎子才是奇事。

　　在如此惡劣危急的情況下，徐子陵心頭仍是靜若井中水月，嘴角逸出一絲灑脫不群又孤傲無比的冷笑，右足湧泉穴生出一股完全出自天然的火熱，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走遍全身，剎那之間再長新勁，不但解去了手臂的僵麻和痛苦，還飛退半空，堪堪避過眼盲之禍，只噴出小半口鮮血。

　　婠婠雖佔盡上風，但心中的震駭卻絕不下於徐子陵。她的天魔功已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可剛可柔，千變萬化。除了恩師陰后祝玉妍外，古往今來陰癸派雖能人輩出，但從沒有人在她這樣年紀修至這種境界。兼之因先前的接觸，大致已把握到寇、徐兩人來自《長生訣》的奇異真氣，不但使她功力更為精進，更令她有把握一舉擊殺徐子陵。

　　豈知天魔真氣甫戳進徐子陵的雙臂，便給他的螺旋勁硬生生抵著，過不了肩井穴，使她要直攻其心脈的大計好夢成空。才迫得她不惜損耗真元，吐氣刺戳徐子陵雙目，那知徐子陵竟能及時避開，她怎能不大吃一驚。

　　此時吳言等三人已抽身後撤，黃芒電閃，寇仲的井中月卻當頭劈到，掀起的螺旋勁氣，刮得她全身衣衫獵獵作響。以婠婠之能，雖自問能擋開寇仲這全力的一刀，但仍沒有把握應付商秀珣、商鵬、商鶴和梁治四人接踵而來的聯手攻擊。這時她腦海中仍盤旋著徐子陵剛才冷笑的動人印象，猛提天魔功，往後朝吳言疾退過去。

　　雙袖揚起。「碰！」寇仲目射奇光，一刀劈在婠婠交叉架起的雙袖處。但覺對方雙袖似實還虛，使他不但無法著力催勁，還感到有一股吸啜拖拉的怪勁，令他覺得若繼續強攻，便會掉進一個不可測知的險境裏。以寇仲過人的膽色，亦不敢冒進，駭然抽刀後退，狼狽之極。

　　此時商秀珣等四人從四方八面攻至。商鵬、商鶴兩大元老高手聯手攻向右側，四手撮掌成刀，便如一個長有四條手臂的人，水銀瀉地般向她發動強大無比的攻勢。商秀珣則從後退的寇仲身旁竄出，寶刃織起一片劍網，從正面往婠婠罩去，劍氣嗤嗤，不比寇仲剛才那一刀遜色。梁治的劍卻從另一側於重整陣腳後攻至，似拙實巧，沉雄中見輕逸，吞吐不定的封閉了她這方面的退路。

　　婠婠的粉背此時離後撤的吳言只有半丈許的距離，驀地增速。吳言還以為有機可乘，反退為進，全力一刀往她後腦疾劈，眼看劈中，只見婠婠迅速無倫地晃了一下，刀子劈在她芳肩上。吳言正心中大喜，駭然發覺刀刃全無劈上實物的感覺，還滑往肩膀之外，魂飛魄散間，鼻裏香氣滿溢，這具有絕世姿容的魔女已撞入他懷內。

　　商秀珣等大叫不好時，骨折肉裂的聲音驟響不絕，吳言眼耳口鼻同時溢出鮮血，當場斃命。婠婠一個旋身，避開三方而來的攻擊，轉到吳言的屍身之後，背貼尚未倒地的吳言，兩袖疾揮。一位牧場戰士和另一竟陵將領，同時應袖拋跌，兵器離手，鮮血猛噴，生機被奪。婠婠頂著吳言的屍身往後急退，來到了銳氣已竭的商秀珣四人之間，運勁震得屍身往商秀珣飛去，還夾著兩袖左右揮擊。接戰至此，雖只是眨幾眼的功夫，但已給她殺掉五人，可知她厲害至何等驚世駭俗的地步。

　　商秀珣雖恨得她要命，但亦知吳言屍身深蘊著她的天魔真勁，又不想損毀手下屍身，無奈下收劍橫移。「碰！碰！」勁氣交擊。梁治被她拂得打著轉橫跌開去，撞入正要衝上來的馮歌的老懷內去。馮歌慘哼一聲，栽倒地上，竟爬不起來。

　　婠婠這看似簡單的一拂，暗含天魔妙勁，先把梁治的刀勁吸得一滴不淨，再反而以其勁氣還諸梁治，並暗藏旋勁，假若梁治沒碰上馮歌，多少也要受點內傷，現在卻是把勁氣轉嫁到馮歌身上。馮歌那想得到婠婠有此妙招，頓時領招傷倒地上。圍攻的由二十四人驟減到十八人，五死一傷，可是仍未有人能傷婠婠半根毫毛。

　　婠婠拂向商鵬、商鶴的一袖，更使人歎為觀止。她尚未觸及對方的兩雙手掌時，忽地化為漫空袖影，虛實難分。兩老的勁風有如投石入海，只能帶起一個小漣漪，然後四手一緊，竟是給她的衣袖纏個結實，扯得兩老撞作一團。仍在空中的徐子陵看得最是清楚，目睹婠婠衣袖忽地長了半丈，原來是自她衣袖裏飛出一條白絲帶，先穿行於兩老四掌之間，再收緊時，已將他們兩對手縛在一起。

　　徐子陵心知不妙，再度加速凌空下撲。婠婠仰起美絕人寰的俏臉，似嗔非嗔地橫了他一眼，接著橫移開去，拖得兩老踉蹌急跌，全無反擊之力。商秀珣嬌叱一聲，提劍撲上搶救，驀地發覺兩老被婠婠以絲帶遙控著向自己撞來，嚇得駭然後移。

　　「砰！砰！」駱方和另一牧場戰士的兵刃同時被婠婠拂中，噴血倒地，再無反擊能力。寇仲亦知不好，游魚般晃了幾下，閃到婠婠後側，橫刀揮斬她腰肢。婠婠一道接一道的天魔真勁，透過絲帶攻往兩老，硬生生衝擊得他們一口口鮮血噴出來，人又像傀儡般身不由己，橫移直撞，全由婠婠作主，情景淒厲至極，令人不忍卒睹。「呀！」一名牧場戰士走避不及，給兩老撞得飛跌尋丈，命喪當場。

　　許揚此時從左側攻向婠婠，勉強以煙桿擋著她的香袖，底下給她飛起一腳踢在小腹處，頓時拋跌開去。幸好寇仲井中月劈至，迫得婠婠要留下餘力應付，否則此腳包可要了許揚的老命。絲帶像有生命的毒蛇般甩開兩老，倒捲而回，拂在寇仲的井中月上。

　　「霍！」的一聲，井中月往外盪開。商鵬、商鶴兩大元老高手噴出了他們最後一口鮮血，隨絲帶甩脫，拋往兩旁，又撞得另兩個想攻上來的竟陵將領和牧場戰士傷跌地上。

　　絲帶繞空轉了一圈，朝寇仲頸項纏來。寇仲自出道以來，歷經大小數百戰，從未想過有人的武功能如婠婠的出神入化，變幻莫測。難怪當日魯妙子說若他們現在遇上祝玉妍，只有送死的份兒。事實上天魔功最厲害處，就是能隨心所欲，在任何情況下也能傷人，教人防不勝防。試問若完全不知道她的招數變化，如何定得進攻退守的方法。

　　商鵬、商鶴既精於聯擊之術，本身又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可是只一個照面便因摸不清她的手段，一子錯滿盤皆輸，被她以精妙絕倫的手法一舉束縛四手，致完全發揮不出功力，挨打致死。此念既生，寇仲狂喝一聲，旋身避過往他頸項纏來的絲帶，大叫「小陵」時連續劈了三刀。

　　每一刀均劈在空處。這實是一場賭博，賭的是徐子陵能及時趕至，在自己限制了婠婠活動的空間時，由徐子陵予她致命的一擊。商秀珣見兩老慘死，她亦是了得，猛提一口真氣，把激盪波動的情緒完全壓了下去，電掣而前，就在此刻，寇仲剛劈出了他妙至毫巔的第三刀，一直迅如鬼魅變幻，令人把握不到她位置的婠婠，忽地窒了一窒。商秀珣那還不知機，寶刃化巧為拙，挑往她像毒龍翻滾，似要往寇仲拂去的絲帶一端處。

　　徐子陵這時剛飛臨婠婠的上空，不用寇仲呼叫提醒，也知此乃千載一時的良機，雙掌全力下擊，螺旋勁發。直到剛才一刻，婠婠均能操控全局，利用各人強弱參差，巧妙地逐一擊破，可是當寇仲劈出了這悟自「奕劍大師」傅采林奕劍之術的三刀後，首次發現她再不能像先前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這時亭旁的戰場中，眾人或死或傷，又或根本接近不了，只餘下武功最高強的寇仲、徐子陵和商秀珣三人，仍有反擊之力。婠婠乃狡猾多智的人，否則怎能成為祝玉妍的嫡傳愛徒，故意以最狠辣的手法擊斃方澤滔，再採雷霆手段，逐一擊殺諸人，那時竟陵和飛馬牧場便唾手可得。但寇仲這出乎她意想之外的三刀，卻使她首次真正陷入被圍攻的劣勢中。

　　寇仲第一刀劈在她身後，形成一股螺旋剛勁，斷了她後路。第二和第三刀，分別劈在她前方和右側，完全把這兩方封閉了。假若她是和寇仲單打獨鬥，此刻只要以天魔功裏的「吸納法」，便可把三股旋勁據為己有，趁著寇仲提氣當兒，要殺他有如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如要退避，也可往左移開，又或騰身而起。可是現在這兩個方向都分別給商秀珣和徐子陵封擋了。餘下只有憑真功夫硬拚一途。於此可見寇仲的眼力和手段是多麼高明。

　　婠婠秀眸射出前所未見的異芒，兩把短刃從袖內滑到掌心處，幻起兩道激芒，分別迎向商秀珣和徐子陵。她終於使出了壓箱底的本領。這對長只尺二的短刃，名為「天魔雙斬」，乃陰癸派鎮派三寶之一，專破內家真氣，能令天魔功更是如虎添翼，威勢難擋。

　　此時寇仲的氣勁以比婠婠猜想中的速度快了一線回復過來，黃芒閃打，攔腰斬至。三方面來的壓力，換了別的人，保證要立即身首分家。可惜卻是遇上了精通邪教無上奇技「天魔功」的婠婠。天魔功在剎那間提升至極限，以此為中心的方圓一丈之內，像忽然凹陷下去、成了一個無底深潭。這變化在表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純粹是一種氣勁的形成。陰寒之氣緊鎖三人。

　　「叮！」接著是一連串劍刃交擊的鳴響，可比擬驟雨打在芭蕉葉上的急劇和疾快。商秀珣首先與婠婠正面交鋒。她使出了商家傳下來最凌厲的獨門劍法，每刺一劍，都綻出一個劍花，飄忽無定，卻全是進手拚命的招數，務要使婠婠應接不暇，製造寇、徐兩人撲殺婠婠的機會。

　　若讓婠婠活著，以後必睡難安寢。婠婠一直避免與商秀珣正面交鋒，就是知她劍法凌厲，擅於纏戰。不過既無可再避，惟有施出祝玉妍自創的「搜心劍法」，迅速無倫的刺出了十多劍，每一劍都刺在商秀珣振起的劍花的花心處。

　　劍氣交擊。商秀珣感到對手每趟擊中己劍，均有一道像至寒至毒的真氣隨劍破進她的經脈裏，使她應付起來極為吃力。最駭人是無論自己招式如何變化，婠婠都像能洞悉先機似的早一步等待自己送上去給她刺個正著。攻到第十二劍時，婠婠已突破了她的護身真氣，此時徐子陵雙掌到了。

　　「叮叮叮叮！」徐子陵雙掌像鮮花般盛開，右手五指以奇奧無比的方式運動著，或曲彈、或揮掃，總能擋格往他疾刺而來的天魔刃。左手則一拳重擊婠婠正攻向商秀珣的左臂。寇仲的井中月也和徐子陵配合得天衣無縫地攔腰劈至。

　　際此生死關頭，婠婠一對能勾魂攝魄的艷眸亮起藍澄澄的奇異光芒，倏地收回攻向商秀珣的天魔邪勁。商秀珣本自忖重傷難免，見對方竟然鳴金收兵，猛運真氣，把殘餘經脈內的天魔勁氣悉數迫出體外，同時劍芒暴張，狂風般往婠婠捲去。

　　三大高手，在佔盡上風下全力出手。即管換了寧道奇來，怕亦要應付得非常吃力，動輒落敗身亡。全憑寇仲的三刀，把整個戰局扭轉過來。其他人只能眼睜睜的旁觀著情況的發展，誰都沒有能力插手其中。

　　就在這使人呼吸頓止的時刻，婠婠整個人似是縮小了，然後再暴張開去。婠婠先收起四肢，蜷縮作一團，延長了敵人攻擊及身的少許時間，然後雪白的長袍像被充了氣勁般離體擴張，迎上三人凌厲的攻勢，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褻衣，玉臂粉腿，全暴露在眾人眼下，曼妙的線條，美得教人屏息。

　　「碰！碰！碰！」商秀珣的寶劍，徐子陵的拳掌，寇仲的井中月，只能擊在她金蟬脫殼般卸出來的白袍上。

　　「砰！」白袍在三股氣勁夾擊下，化成碎粉。三人同時被白袍蘊含的強大天魔功震得往外跌退。婠婠「嘩」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轉青，像一片雲般貼地平飛，剎時間到了牆頭處。

　　明月高掛天上。她完美無瑕的半裸嬌軀俏立牆頭，回眸微笑道：「七天後當妾身復原時，就是寇兄和徐兄命喪之日了。」倏地消失不見。眾人臉臉相覷，無言以對。

　　一名戰士此時奔進園裏，見到死傷遍地的駭人情景，雙腿一軟，跪倒地上。馮歌勉強掙扎坐起，啞聲叫道：「甚麼事？」戰士揚起手中的信函，顫聲道：「牧場來的飛鴿傳書，四大寇二度攻打牧場，配合江淮軍向竟陵攻擊。」

　　眾人無不色變。梁治搶前接過傳書，遞給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想的是假若牧場大軍不能來援，竟陵的將領又死的死傷的傷，這場仗還能打嗎？商秀珣看罷傳書，遞往梁治，斷然道：「我們立即回去，你兩人去向如何？」最後一句，當然是對寇、徐兩人說的話。

　　寇仲目光落到商鵬商鶴的身上，嘆了一口氣道：「我真的不知道，小陵你呢？」馮歌慘然道：「你們絕不能走，竟陵的存亡，全賴你們了！」

第三章　蜀中無將

　　戰鼓震天。晨曦的曙光照耀在竟陵城頭時，江淮軍便從四方八面發動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喊殺震天。不但截斷護城河的源頭，還以沙石填平了主城門外的一大截護城河。寇仲、徐子陵和負傷的馮歌登上城樓時，只見敵人大軍緩緩注到城牆和漢水間的平原中，書有「杜」字的大旗在中軍處隨風飄揚，軍容鼎盛，威勢迫人。

　　當矢石勁箭像雨點般投下，粉碎了江淮軍的另一次攻勢後，敵人正重整陣腳。寇仲和徐子陵頭腦發脹的瞧著布在城外由三萬人組成的龐大兵陣，茫然不知所措。他們雖是智計過人，但面對這種千軍萬馬，對壘沙場的局面，卻是不知該如何應付。

　　馮歌在兩人間頹然坐下。若非經兩人出手替他療傷，他恐怕仍要躺在床上。但現在還是氣虛力乏，只是勉強支持，俾能在參酌權宜下把指揮權交到兩人手中。

　　七名守城將領來到三人身旁，均是滿臉疑慮。這批將官是獨霸山莊次一級的頭目，無論經驗實力，均遜於命喪於剛才與婠婠血戰的將領。可是現在蜀中無大將，廖化亦要拿來充數。就像在一般情況下，怎輪得到寇仲和徐子陵來作守護竟陵的總指揮。四周全是馮歌的親信親兵，以免祕密洩外。

　　馮歌沉聲對七人道：「你們聽到現在我要說的話時，絕不許大驚小叫，以免驚動軍心，明白了嗎？」眾將點頭應是。馮歌本身原是竟陵城的隋朝將官，德高望重，頗得人心，此時亦唯他能鎮壓大局。馮歌腰板勉強挺直，輕描淡寫道：「莊主已被陰癸妖女婠婠殺了。」

　　眾將頓時色變。馮歌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後，手掌翻開，露出從方澤滔屍身處解下的軍符，正容道：「莊主臨危授命，由老夫主掌山莊，但際此兩軍相對的時刻，莊主的噩耗，絕不可洩出，否則軍心難穩。」眾將悲憤交集，又是無可如何。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忖，方澤滔之死，首先已動搖了這七名將官的心。

　　馮歌勉強振起精神，道：「由於我也受了點傷，所以難以親自主持這關係到竟陵存亡的一戰，只能從旁策劃，有關一切攻守事宜，全由寇兄弟和徐兄弟負責，他們的命令，便如老夫親發，違令者斬，明白了嗎？」眾將都已心亂如麻，六神無主，又知兩人智計超群，神勇蓋世，無不點頭答應。

　　有人問道：「錢將軍方面如何發落呢？」錢雲本是馮歌的頂頭上司，但若論才能德望，均在馮歌之下。馮歌眼中閃過殺機，淡淡道：「這事我自會處置，你們立即返回崗位，等候命令！」眾將領命去了。馮歌臉色由青轉黑，駭得兩人忙推動真氣相助，片刻他才回復過來，但比之剛才更為虛弱。一陣晨風吹來，馮歌打了個寒顫，嚇得兩人忙把他攙進城樓去。

　　馮歌把一名叫馮漢的將校召進樓內，此人是馮歌的親侄，可以信任。揮退其他手下後，又命馮漢關上木門，才對寇、徐兩人嘆了一口氣道：「只要莊主噩耗傳出，整個竟陵將會亂成一團，人人爭相逃命，竟陵將不攻自破，兩位可有良法。」寇仲沉聲問道：「竟陵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馮漢代答道：「山莊本身兵力達三萬之眾，若加上臨時編整入伍的壯丁，足有五萬人。」徐子陵奇道：「那豈非比城外的江淮軍還多出兩萬人。」

　　馮歌辛苦地嚥了一口氣，道：「剛才所見，只是江淮軍的主力部隊，他們尚有數支隊伍，在攻打其他城門，合起來兵力達七至八萬之多，且他們的士卒無論訓練、武器和經驗各方面，都優於我們。」馮漢接口道：「我們山莊部隊共分七軍，以莊主的親衛部隊人數最多，兵力在八千人間，其他每軍各四千人，大叔和我各領一軍，其他領軍的都給那妖女宰了，必須重新委任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頭大如斗，面對的是於群雄爭霸中縱橫無敵的杜伏威，而己方則人心惶惶，亂成一團，此仗不用打已輸了。馮漢歎道：「若大叔沒有受傷，尚可穩定全局，跟敵人打上幾場硬仗，但現在嘛？唉……」馮歌待要說話，忽然強烈咳嗽起來，噴出點點鮮血，觸目驚心。寇仲和徐子陵忙助他行氣運血，豈知他兩眼一翻，就那麼昏倒椅內。三人你眼望我眼，都亂了手腳。

　　好一會後，寇仲斷然道：「馮兄你立即持此軍符出去，任命各軍將領，然後再回這裏共商對策，馮老交由我們照顧好了。」馮漢欲言又止，最後仍是依命去了。

　　※※※

　　寇仲為躺在椅內的馮歌把脈後，放下他的手，鬆了一口氣道：「他已能自行運氣，這情況昏迷就要比清醒少受點苦。唉！那妖女真厲害，說不定連寧道奇都殺不了她。」徐子陵惻然道：「他們死得真慘。」

　　寇仲默然片晌，細聽從城樓外傳來的馬嘶戰鼓之聲，低聲道：「不知飛馬牧場的人能否安然離開呢？」徐子陵移到狹長的垛孔處，往外窺探，背對著他道：「理該沒有問題。因杜老爹故意留出缺口，好迫竟陵城民由那個方向逃生，正好方便了他們。哼！除非老爹親自出手，否則以商場主和梁治的功夫，應可安全護送駱方和許揚離去。唉！」

　　寇仲來到他身旁，從另一放箭的垛孔往外瞧去，見到江淮軍仍在遣軍布陣，心中泛起無能為力的感覺，苦笑道：「不知是否以前我們太過順景呢，所以今天得到了泰極否來的報應，現在我痛苦得想自殺，甚至有點憎恨自己的無能。」徐子陵默然半晌，忽地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原因嗎？」

　　寇仲愕然道：「你指的是那方面呢。」徐子陵淡然道：「我指的是你的失去信心。皆因是從沒有想過這世上竟有像婠婠那麼狠毒厲害和狡猾的對手，眼睜睜瞧著她殺掉我們的戰友，偏又毫無辦法去阻止，於是連自己都恨起來，深怨自己的無能。假設你不能回復鬥志，我們休想有命離開這裏。」

　　寇仲苦笑道：「你有鬥志嗎？」徐子陵虎目電芒一閃，點頭道：「當然有！大不了不過一死。還記得白老夫子教下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嗎？」

　　寇仲立時挺起胸膛，肅然聽著。徐子陵神光電閃的眼睛往他瞧來，續道：「現在我們正在生命的轉捩點上。試用你仲少的大腦袋想想，我們剛與天下第一妖女真刀真槍打了一場硬仗……」接著指著垛孔外漫山遍野的江淮軍道：「而外面則是有機會統一天下的老爹杜伏威，我們能與這些睥睨天下的高手對抗，再非以前的市井流氓，又或一般江湖低手了。」

　　寇仲立時大眼放光，精神抖擻道：「哈！我明白了，就以剛才婠婠不但殺不了我們，還落得負傷逃走，我們已是很了不起。不過以人多勝人少，亦非那麼光采。」徐子陵搖頭道：「爭霸天下，那同江湖爭鬥。豈有甚麼公平可言！還要千方百計製造不公平的形勢呢。婠婠是自幼受訓，又有明師指點。而我們則是半途出家，還要盲目摸索，這便是不公平之極。現在我們要爭取的是時間，在婠婠殺我們前把她殺掉，明白嗎？」

　　寇仲一聲「明白」，旋又有些兒洩氣的道：「無論我們多麼有信心，但現在擺明是敵強我弱之局，只要方澤滔的死訊漏了出去，竟陵便不攻自潰。唉！你教我怎辦呢。」徐子陵皺眉道：「你定要改掉這容易興奮，又容易沮喪的缺點，才有望能成就大事。男兒身處亂世，大不了就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還有甚麼令人害怕的。」

　　寇仲沉默不語，但一對虎目卻逐漸亮起來。徐子陵伸手抓著他肩頭道：「在戰場上，雖千萬人衝鋒陷陣，但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死亡更是無比的孤獨！想想那種在千萬人中獨自奮身廝殺裏的寂寥感覺，你便不會再為外面千軍萬馬的場面所惑。仲少你不是要爭霸天下嗎？眼前的城外便有塊試金石，我為的是竟陵無辜的子民，你為的卻是要鋪出爭霸的路途。」

　　寇仲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每句話都像暮鼓晨鐘般直敲進我的心坎裏。不過我對竟陵子民的憐憫心和你並無二致。」此時馮漢旋風般衝進來，叫道：「不好！錢雲被他的手下救走了，莊主的死訊隨時會漏。」

　　寇仲完全回復了往昔的決斷和自信，冷然道：「你的委任使命完成了沒有？」馮漢被他的鎮定感染，平靜下來，答道：「這個已沒有問題。」

　　寇仲仰天一陣長笑道：「好！就讓我和老爹來打一場硬仗，看看我們誰的拳頭更硬。」馮漢愕然道：「誰是老爹！」

　　徐子陵答道：「就是杜伏威。馮漢你立即派人將你大叔送往牧場，還要派兵疏散城內婦孺到城外安全地點，若城破的話，就著他們投靠飛馬牧場，商秀珣絕不會見死不救的。」接著瞧往寇仲。寇仲仰天再一陣長笑，透露出鋼鐵般的鬥志和信心，領頭走出城樓，到城牆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並肩卓立牆頭，城外是軍容鼎盛，旌旗似海的江淮軍，人數增至四萬人。杜伏威的中軍布在一個小丘上，以騎兵為主，重裝備的盔甲軍為副。前鋒軍由盾牌兵、箭手、刀斧手和工事兵組成，配備了檑木、雲梯、樓車等攻城的必須工具。左右側翼軍每軍五千人，清一式都是騎兵。中軍的後方尚有兩枝部隊，既可防禦後路，又可作增援的兵員。此時太陽昇上中天，普照大地，映得兵器爍爍生輝，更添殺伐的氣氛。

　　戰鼓敲響。七十多輛專擋箭矢的鐵牌豎車，開始朝竟陵方向移動，每輛車後隱著十多名箭手，只要抵達適當距離，便可以從豎高達兩丈的大鐵板後往城頭發箭，掩護其他人的進攻。只要想想江淮軍連歷陽那種堅城都可攻克，便知這些看來全無美感只像一塊塊墓碑般的鐵牌車不是鬧著玩的。

　　樓車開始推進，像一座座高塔般往他們移來。在樓車上的戰士，由於高度與牆頭相若，故不但可以把整個城頭籠罩在箭矢的射程內，當其貼靠城牆時，戰士還可直接跨上牆頭，攻入城內去。

　　號角聲大起。以百計的投石車在數百名工事兵的推動下，後發先至，越過了樓車，追在擋箭鐵牌車之後。四萬江淮軍一齊發喊，戰馬狂嘶，令竟陵城外風雲變色。寇仲與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後，提氣高叫道：「寇仲在此，杜伏威你敢否和我單獨鬥上一場！」他的聲音遠遠傳開，連千萬人的發喊聲仍不能把其蓋過。守城的竟陵軍民正被對方有系統和組織的嚴密大舉進攻嚇得心膽俱寒，聞聲均士氣大振，齊聲吶喊，震天動地。以徐子陵淡泊的胸懷，也感熱血沸騰。

　　杜伏威拍馬而出，現身山丘之上，冷喝道：「若方莊主能保證仲兒你輸後，竟陵城便拱手讓我，則杜某不吝一戰。小兒無知，竟把萬軍對壘的沙場，看成兒輩戲耍之地，可笑啊可笑！」聲音高而不亢，傳遍丘陵山野，城外城內，還在餘音裊裊，可見其功力之精湛，實在寇仲之上。最厲害是他把握機會運用心理戰術，強調薑是老的辣，經驗淺薄的寇仲絕不會是他的對手。挺進的江淮軍一齊為主帥的豪言壯語喝采。頓時又把竟陵軍民的吶喊聲壓下去。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婠妖女定是受傷甚重，故必須就近覓地療傷，連通知杜伏威一聲都來不及。若我們能在她復原前找上她，說不定可把她除掉。」寇仲遙望杜伏威，像聽不到他的說話般低聲道：「這次糟了，小陵快想辦法。」

　　徐子陵怔了一怔後，便明白過來。足音響起，馮漢和十多名親兵來至身後，馮漢道：「撤退的事辦妥！」果然杜伏威的聲音傳來道：「方澤滔你是否啞了！」徐子陵、寇仲和馮漢同時色變。

第四章　死守孤城

　　寇仲朝山丘上的杜伏威喝道：「當老爹你被擒到莊主駕前時，莊主自會和你談心事的。哈！」一陣長笑，不讓杜伏威說下去。推著雲梯的工事兵和盾牌兵開始移動，後面跟著的是衝撞城牆城門的擂木戰車。徐子陵和寇仲交換了個眼色，暗忖以杜伏威的精明老練，不對方澤滔的生死起疑才怪。

　　馮漢低聲道：「護城河已被填平，敵人可直接衝擊城牆，我們能挨過今晚，戰果已相當不錯。」寇仲道：「要多久才可把所有人撤往牧場，我只要留下最精銳的山莊戰士就成了。」

　　馮漢道：「杜伏威的目的只在攻陷竟陵，再以之為據點從水陸兩路攻打漢水沿岸的城市，以作進軍洛陽的捷徑。現在既填平了這邊的護城河，其他軍隊都會調過來，俾能日夜攻城，所以百姓可在其他城門安然出城，只要有三天時間，所有無關人等都可遠撤至安全地域。」寇仲道：「那我們就守他娘的三天，看看江淮軍厲害至甚麼程度。」

　　馮漢臉現難色道：「只怕軍心不穩，錢雲一向與大叔不和，定會借此機會奪取兵權。更怕是莊主死訊傳出，人人無心戀戰，那時要守上一個時辰都有問題。」寇仲斷然道：「人望高處，水往低流。現在竟陵城百姓的唯一希望就是能撤往飛馬牧場，而只有我們才可在這方面為他們作出保證，而非是錢雲這種小人。讓我們先和老杜狠拚一場，增強眾將士的信心，再曉以利害，我才不相信大家蠢得不肯團結一致，為自己的生命和親族的生命奮戰。嘿！我怎樣才可發出命令呢？」

　　馮漢大叫道：「馮青何在？」一名年輕大漢搶到三人前下跪敬禮，答道：「馮青在！」

　　馮漢道：「這是我親弟馮青，寇帥有甚麼指示，通知他便可執行。」寇仲首次被人喚作寇帥，大感飄飄然時，一名衛士倉皇奔上城牆，報告道：「不好了！錢雲將軍領著數百親兵，正朝這裏走來。」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守城的重任由寇帥負責，錢雲由我應付便成。」說罷扯著馮漢去了。

　　寇仲的目光回到城外去，擋箭車正逐漸接近投石機的投程內。馮青提醒他道：「寇帥，就快可以發石放箭呢！」寇仲冷然道：「讓他們再走近一點，石頭箭矢才更有勁道。」馮青忙吹響號角，以訊號通知守城軍士不可輕舉妄動。

　　寇仲大喝一聲道：「隨我來！」大步沿城牆而行，馮青和一眾親兵慌忙追隨其後。寇仲邊行邊撫慰眾守城士卒並為他們打氣，眾人都知他神勇無匹，雖弄不清楚為何他會忽然代替了方澤滔的位置。但是見他雙目電閃，身形筆挺雄偉，走起路來龍行虎步，聲音透出強烈的鬥志和信心，一副不可一世的氣派，故所到處都惹起陣陣致敬和喝采聲，士氣為之大振。

　　走了近半里的城牆，寇仲又掉頭往回走，並大聲喝道：「你們聽著，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眾將士隨他一起喊叫，聲沖宵漢，把敵人的衝刺喊殺聲全蓋過去。馮青佩服道：「莊主便從來不懂學寇帥般激勵我們。噢！可以投石放箭了。」

　　寇仲從容不迫的朝江淮軍瞧去，果然其先鋒隊伍已進入百丈的範圍內，微笑道：「還可以等一下。」馮青還想勸說，寇仲停在一座投石機旁，凝立不動。敵人繼續挺進。

　　※※※

　　錢雲領著三百名支持他的衛兵，氣沖沖的沿著城門大道往主門趕來。現在竟陵城的主力均集中在這裏，只要他能殺死馮歌，控制權就會落到他手上去，那時再收拾寇仲和徐子陵也不遲。正想得心花怒放時，勁氣壓頂而來。戰馬首先失蹄跪地，把錢雲拋擲往前。錢雲墜地時往上瞧去，只見徐子陵從附近的樓房頂往自己撲來，想拔劍時，胸口劇痛，慘叫一聲，當場畢命。

　　徐子陵落到眾兵之間，又騰躍而起。四周衝出過百箭手，把隨錢雲來的士兵包圍起來。馮漢高舉軍符攔著前路，大喝道：「棄械者生，反抗者死。」徐子陵落到他身旁，威武若天神。眾兵見錢雲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此了賬，誰都知大勢已去，紛紛投降歸順，一場內戰，就這麼的化解了。

　　寇仲撿起一塊重若百斤的大石，大叫道：「杜伏威，看看你的擋箭車成甚麼樣子。」再暴喝一聲，運足全力，把大石往衝到離城牆只有十七丈許的擋箭車擲去。大石先升高丈許，接著急旋起來，疾往擋箭車的豎板投去。城外城內的人都瞪眼看著，但若這樣子可以用一塊石頭把擋箭車箍毀，則誰都不肯相信。

　　但寇仲確表現出驚人的神力和準頭。「轟！」大石正中豎板，還把豎板砸成粉碎。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擋箭車不往後退，反往旁傾跌，「碰」的一聲頹然側倒，壓傷了十幾個人。眾人均看呆了眼。守城將士爆出震天采聲。寇仲知時機成熟，狂喝道：「投石放箭！」

　　吶喊聲中，分佈在長達一里的牆頭上，以百計的投石機彈起的巨石，與無數勁箭，雨點般往攻來的近萬敵人投去，一時車仰人翻，慘烈之極。攻防戰展開了新的一頁。寇仲低聲對馮青道：「成了！現在就算他們知道你的莊主已死，都不會有問題了。」馮青眼中毫無保留地射出尊敬的神色。

　　※※※

　　當徐子陵趕返牆頭，竟陵軍正粉碎了敵人的第一波攻勢，留下了以百計的屍骸，十多具破爛的擋箭車、樓車、無數弓箭和兵器。由城民組成的工事兵不斷把矢石火油等運往牆頭，補充剛才的消耗，牆頭滿是來回奔走的軍民。寇仲發出的每一道命令，將領都毫不猶豫地遵行。

　　江淮軍戰鼓交鳴，殘兵才退，另一組五千人的軍隊又開始往城樓推進，務使他們應接不暇。徐子陵來到寇仲身旁，望往城外道：「錢雲已解決了！」寇仲卻像沒有聽到般，指著百多架正往城牆移來的投石車道：「這些笨傢伙很厲害，剛才撞塌了我們幾處牆頭，還砸死了數百人，若這麼下去，我們恐捱不到明天。你有甚麼辦法呢？」

　　徐子陵想了一會，道：「不若由我帶人出去衝殺一陣如何。」寇仲皺眉道：「那會有甚麼作用，若讓人截斷了退路，除了你外恐怕誰都不能活著回來，況且這些笨東西又不是可輕易毀壞的。」

　　徐子陵道：「只要我們時間掌握得好，一批人負責斬殺和驅散敵人，另一批人負責往這些甚麼樓車、擋箭車、投石車淋上火油，而牆頭上的人則負責發射火箭，保證老爹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寇仲拍牆叫絕，當下忙命人點起五千精兵，交由徐子陵調度，到城門處作準備。

　　「轟！」石碎激濺，一塊大石落在寇仲身旁的牆頭處。寇仲大喝道：「放箭！」牆頭箭垛發出數千勁箭，朝蜂擁而來的敵人射去。

　　兩輛樓車，直衝過來。車未至，十多人已騰身躍起，凌空掠至。寇仲知對方高手來了，幸而見不到老爹杜伏威，大喝一聲，跳上牆頭，井中月化作一股厲芒，朝來敵捲去。兩人應刀拋飛。寇仲井中月左右劈出，另兩個踏足牆頭的敵人立即濺血墜下城牆去。但仍有七名敵人成功登上城牆，殺得守城兵士人仰馬翻。

　　寇仲游魚般閃到正與敵人交手的馮青身旁，井中月閃電般朝那以雙斧往馮青砍劈的五短身材的壯漢劃去。螺旋勁起。「噹！」井中月破入雙斧之間，倏又收回。那矮漢雙斧墜地，額際現出血痕時，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掄刀的敵人揮斬。

　　「叮」的一聲，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折朽般硬生生切斷，駭然退後，寇仲底下飛出一腳，把那漢子踢往城外去。寇仲再撲入另三名敵人中間時，矮漢的身才剛著地面，可見他的行動如何迅快。眾守城兵將精神大振，劍矛齊出，把尚餘下的五名敵人迫在牆角處。

　　寇仲殺得興起，刀刀均似是與敵偕亡的招數，見敵便殺，鮮血飛濺中，餘下兩人見勢色不對，就那麼躍下牆頭，落荒而逃。寇仲跳到牆頭上，舉刀狂呼道：「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眾戰士齊聲響應，一時天搖地動。寇仲高喝道：「開城！」

　　吊橋降下，徐子陵領著三千戰士，策騎衝出，見人便殺。敵人的攻城隊伍那想到竟陵城居然敢開城，頓時亂作一團，四散逃開。另有二千人持著裝滿火油的罈子，將火油傾在敵人的攻城戰車上，又忙即放火燃點，更添聲勢。寇仲瞧著城下火頭處處，但心中卻是冷若冰霜，一絲不漏地察看敵我形勢。

　　戰鼓聲起。江淮軍兩翼的騎兵隊伍從左右兩方殺來增援，一時蹄響震天。寇仲卓立牆頭處，狀若天神，舉劍叫道：「收軍！」馮青忙鳴鑼和吹響號角。徐子陵衝散了敵方一組近千人的盾牌步車後，押著陣腳退返城內去。牆頭萬箭齊發，射得對方的騎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難作寸進。

　　「砰！」吊橋關閉。不再待寇仲吩咐，城牆上軍民同聲高呼：「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

　　歡聲雷動。寇仲看到對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樓車、擋箭車和投石車陷在火海裏，舒了一口氣後下令道：「我們輪班休息，怎都可以挨過這三天的。」馮青等此時對他已是心服口服，同聲答應。

　　※※※

　　「轟！」擂木像怒龍撞擊在城門處，發出震耳欲聾的一下巨響。敵人又猝然發動另一次狂攻。在牆頭一角倦極而眠的徐子陵醒了過來，睜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牆頭露出一個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光，耳內貫滿喊殺聲、投石機的機括聲、車輪與地面磨擦發出的尖響、石頭撞到地上或牆上的隆然震聲。

　　「嘩啦啦！」徐子陵不用看也知這一聲是滾熱的油傾倒到城牆下的聲音。徐子陵長身而起，左手一揮，撈著一枝不知由那裏射來的冷箭，沿牆頭朝主城門方向走去。守城軍民正在來回奔走抗敵，人人眼睛血紅，腦中似是只有一個簡單的目的，就是以任何手段把來進犯的敵人堵住和殺死。

　　牆頭上伏屍處處，殷紅的鮮血不住添加在變得焦黑的血跡上，但誰都沒空閒去理會。天上密雲重重，星月無光。牆頭火把獵獵高燃，染得一片血紅，眼前所見有如人間地獄。假若沒有記錯的話，現在該是江淮軍大舉攻城後的第八天。敵人的兵力不斷增加，又對其他城門假作佯攻，以分散他們的兵力。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揮著這場慘烈的護城之戰，到剛才實在支持不下，才假寢半刻，豈知一下子就睡著了。

　　戰鼓驟響，他已有點分不清楚來自何方。「轟！」這趟又是擂木撞在城牆的聲音，腳下似是搖晃了一下。「砰！」一座樓車剛在前方被推得傾跌開去，連上面的江淮軍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傷壓傷了多少人。

　　他終於看到寇仲了。這位好兄弟筆挺地傲立牆頭，俯視城外遠近形勢，不斷通過傳訊兵發出各種命令，一派指揮若定的統帥氣度。他身上染滿鮮血，恐怕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那些是來自敵人的。

　　箭矢雨點般交射。徐子陵來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來，眼內滿佈紅筋，把他扯往一旁道：「這次糟了，恐怕捱不過今晚了。」指著遠處道：「那邊的城牆被撞破了一個缺口，我們全賴沙石堵塞著，犧牲了很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親自出手呢。」

　　徐子陵皺眉道：「婦孺不是全離城了嗎？我們為何還不撤走。」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這麼多軍人你說要走便走得成嗎？不要看現在人人奮不顧身，只要撤退命令發出去，包保他們爭相逃命，亂成一團。更何況我們和江淮軍已結下解不開的血仇。在他們乘勝追擊下，我們只有全軍覆沒的分兒。現在只有比比耐力，看誰捱不下去，唉！照看都是我們捱不下去居多呢！」

　　徐子陵縱目四望，守城的竟陵軍民，在對方日以繼夜的猛烈攻勢下，已變成傷疲之師，若一旦被敵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內，由於雙方仇怨甚深，敵人勢必見人便殺。在這種情況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捨他們而逃的事來，最後結局就是一起壯烈殉城。寇仲的話就是這麼個意思。

　　寇仲再湊到他耳旁低聲道：「這是否命運注定了呢？第一次當統帥便完蛋大吉。哈……噢……」接著咳個不停。徐子陵助他搓揉著背脊道：「你是否受了內傷？」

　　寇仲狠狠道：「剛才又來了幾個高手，給其中一個抽冷子打了一拳，不過他的臭頭卻給我割了。」此時有人倉皇來報：杜伏威的主力大軍移動了。兩人心中叫苦，硬著頭皮登上哨樓，馮漢、馮青都在那裏，人人臉色凝重，像是預見到末日的來臨。

　　攻城的都往後撤開，讓新力軍作新一波的強大攻勢。城牆外的原野屍骸遍地，似在細訴著這八天八夜來慘烈的攻城戰。廣闊的城野火光點點，漫無邊際。戰鼓號角齊鳴，馬蹄車輪聲，響徹天地。寇仲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統帥的不易為。

　　徐子陵陪他來到缺了一角的外牆處，馮漢沉聲道：「杜伏威現在把所有軍力均集中到這邊來，估計兵力達八萬人。而目下我們的人全加起來只在一萬人間。敵人以八倍的兵力攻打我們，以眼前的形勢，我們很難捱過今夜。」

　　哨樓頂忽地刮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衣衫飄揚。寇仲仰首望天，只見烏雲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造美，下一場大雨，究竟對那一方有利。」眾人同時劇震，學他般望向夜空。馮漢道：「那我們就有救了！」話猶未已，一道電光劃破天空，照得各人睜目如盲，又再一聲驚雷，把戰場上所有聲音全遮蓋過去。豆大的雨點照頭打來，由疏轉密，不片刻變作傾盆大雨，千萬火把逐一熄滅。

　　寇仲仰天長笑道：「感謝老天爺，因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過杜伏威的親身追殺，終有一天竟陵會回到我寇仲手裏來！」接著大喝道：「這場仗我們已輸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爺押後，拚死保護你們安全離去。」眾將見兩人義薄雲天至此，無不心頭激動。

　　徐子陵冷喝道：「還不即走，誰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裏乾坤。」眾將全體跪下，拜了三拜，才領命去了。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盡濕，卻仍對視長笑，說不盡的豪情壯氣。

第五章　首場敗仗

　　雷雨交加下的竟陵城有如鬼域，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目送一批批的竟陵軍士匆匆從北門撤走。到最後一批包括馮漢、馮青在內的戰士撤退時，眾人均感依依不捨。寇仲硬著心腸喝道：「走吧！遲恐不及哩！」馮漢也分不清楚臉上的水滴是雨還是淚，悲叫道：「我們一起走吧！」

　　徐子陵堅決搖頭道：「只有我們兩人才可引杜伏威追來，你們快走！」馮漢大叫道：「異日只要聽到兩位爺們舉義的消息，而我馮漢尚有一口氣在，定必來投附兩位。」說罷策馬追著隊尾而去，轉瞬沒入雨電交擊的茫茫暗黑處。

　　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策騎並肩緩緩而行，任由風雨打在身上馬上。每當電光閃爍時，長街兩旁的店鋪樓房都像透明了似的，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氣氛。寇仲苦笑道：「想不到第一次真正上戰場便吃了個大敗仗，把整座竟陵城賠了出去。哈！真是好笑！我現在整個人都麻木了，你曾見過這麼多人在你跟前死去嗎？」

　　徐子陵仰臉任由大雨傾盆瀉注，像是要讓雨水洗去戰袍染上的鮮血和身上十多處大小傷口的血污，吁出一口氣道：「得得失失，怎能計較得那麼多。你和我只可盡力而為，在任何情況下做好本分吧了！今天若你是大獲全勝，令你以為得來容易，說不定會種下他日更大的敗因。哈！所以這趟是敗得好。」寇仲捧腹狂笑，牽動了各處傷口，旋又變成慘哼，喘著氣道：「對成敗得失，我總不能像陵少你般瞧得那麼灑脫，或者我是天生的俗人吧！他娘的！咦！」

　　兩人猛地勒馬停定。漫天風雨的長街前方，就在閃電裂破上空，照得天地一片煞白時，現出一道頎長的人影，就算此人化了灰，他們也從他的高冠認出是杜伏威。他終於來了！

　　杜伏威發出一陣震耳狂笑，充滿了殺伐的味道，忽又收止笑聲，冷哼道：「人說虎毒不食兒，但我杜伏威今晚必須在這雷雨之夜，出手收拾你這兩個不肖子，造化弄人，莫過於此。」寇仲敬了一個禮後，「錚」的拔出井中月，高舉頭上大笑道：「為了爭霸天下，父子相殘，兄弟鬩牆，乃平常不過之事，老爹你何用介懷。」

　　破風聲從後面隱約傳來。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均知來的是杜伏威方面的高手。只是一個杜伏威已教他們難以應付，若陷進江淮軍高手的重圍內，那還有命逃出生天。徐子陵微笑道：「老爹請恕孩兒無禮！」猛夾馬腹，朝杜伏威衝去。寇仲亦策馬前衝，井中月化作厲芒，破開了風雨，朝杜伏威劈去。

　　螺旋勁發，風雨被刀勢帶起，化成一束狂飆，隨刀先至，聲勢驚人之極。徐子陵比寇仲快了半個馬位，到離杜伏威只有丈許時，全力一拳擊出，掀起了另一股雨水，朝這縱橫江淮的霸主擊去。杜伏威那想得到兩人進步了這麼多，更是首次遇上螺旋勁，不過他身經百戰，一個旋身，卸開徐子陵挾著風雨轟擊及身的怪勁，同時騰身而起，兩袖飛揚。

　　這兩袖乃他畢生功力所聚，實是非同小可。「轟隆！」一道閃電，就在不遠處劃過。雷聲震響，長街明如白晝。徐子陵猛勒馬整韁，戰馬人立而起，朝杜伏威踢去。杜伏威微一愕然，徐子陵已滑貼馬側，腳尖踢中他的左袖。寇仲的井中月同時擊中他右袖。

　　徐子陵此著，其中實包含著極奧妙的道理。要知杜伏威本以為會先擊上徐子陵，然後才輪到寇仲，故此兩袖左重右輕，定計先把徐子陵拂下馬背，再全力對付寇仲。高手相搏，時間與招數的拿捏實有決定性的關鍵作用。豈知徐子陵利用戰馬，不但迫得杜伏威要臨急改變攻擊的角度，還遲緩了一線，無奈下急把左袖部分功力撤往右袖，以應付寇仲雷霆萬鈞的一刀，再打不響他本是天衣無縫的如意算盤。

　　「霍！霍！」兩聲後，接著又「叮」的一聲清響。徐子陵有若觸電，整個人連著慘嘶的戰馬往後拋跌，駭人之極。寇仲的井中月疾劈在杜伏威袖內乾坤的護臂處，立時被震得全身傷口迸裂，滲出鮮血。胯下戰馬被兩人交擊的氣勁撞得橫移時，他已騰身而起，井中月化作千萬刀影氣漩，把退了一步的杜伏威捲在其中。以杜伏威之能，亦不得不放過徐子陵，運起雙袖，全力應付神勇無比的寇仲這捨命的一擊。

　　徐子陵承受了杜伏威絕大部分的內勁，在和馬兒一起背脊觸地前，噴出一口鮮血，功行全身，元氣又回復過來。此時後面的伏兵已迫至三十丈之內，正全速趕來。徐子陵知這乃生死關頭，猛提一口真氣，輕按墜地慘嘶的馬肚側處，借力滾地，直朝杜、寇兩人交戰處急滾過去。十指勁發，十道螺旋勁氣像箭矢般射向杜伏威的雙腳。

　　杜伏威的第二個失誤，就是想不到徐子陵能這麼快作出反攻，故雖心切撲殺寇仲，此時仍不得不先顧著老命，暴喝一聲，騰躍閃躲。氣勢如虹的寇仲怎會錯過這千載一時的機會，井中月急攔腰掃去，卻任得臉門空門大露，完全是一派進手拚命的招數。

　　杜伏威提氣升起，變成頭下腳上，右手箕張如爪，抓往寇仲的天靈蓋。另一手戟指點出，勁氣直刺徐子陵背心。這幾下交手快如電閃，三方面都絞盡心思，各出奇謀妙計，令人歎為觀止。寇仲大笑道：「爹中計了！」倏地橫移，來到杜伏威下方，雙手握著井中月，往上疾砍，取的是杜伏威的咽喉。

　　徐子陵兩手撐地，借力斜竄，兩拳齊出，發出一股狂大無比的螺旋勁氣，夾著風雨朝寇仲頭頂上的杜伏威擊去，威猛無儔。此時杜伏威的手下最近者已迫至十丈之內，只要杜伏威能多撐片刻，寇、徐兩人便休想有命離開。

　　以杜伏威的城府之深，仍禁不住生出悔意。當他得到竟陵軍棄城逃走的消息後，由於心切殺死兩人，故只帶著少數高手全速趕來，把其他手下均拋在後方，又想不到兩人的武功進步了這麼多，這是第一個失誤。第二個失誤就是躍空閃躲，變得無法以巧勁應付兩人怪異無比的螺旋勁氣。即管以他的功力，亦難以同時硬拚兩人的全力一擊。

　　「轟！」電光乍起，駕雷轟鳴之際，杜伏威使出壓箱底的本領，左袖掃往寇仲的井中月，而右袖則迎上徐子陵的雙拳。勁氣交擊。杜伏威噴出一口鮮血，拋飛遠處。徐子陵則墜往地面，也噴出了一口鮮血。寇仲一手把徐子陵扯起來，斜飛而起，躍上道旁一座樓房瓦頂處。兩名江淮軍的高手追撲而至，給寇仲反手一刀，硬生生迫得掉回地上。

　　杜伏威落在長街另一邊處，凝立不動。徐子陵這時給寇仲輸入真氣，回復過來，一拳擊出，另一人亦應拳拋跌，「碰！」的一聲掉在泥淖裏。「轟！」天地一片煞白。回復黑暗時，兩人早不知所蹤。

　　杜伏威大喝道：「不要追！」杜伏威長長吁出一口氣，搖頭歎道：「不愧是我的好兒子，你們追上去也沒有用。」

　　※※※

　　兩人滾下斜坡，掉在一潭泥淖裏，再無力爬起來。大雨仍是照頭照臉灑下來，雷電卻漸趨稀疏。離開竟陵後，他們望北逃了三十多里路，到現在已是油盡燈枯，提不起真氣。身上的大小傷口疼痛難當。兩人並排躺著，不住喘息。

　　寇仲辛苦地道：「你還休息過一會，我卻是連續八日八夜未試過像現在般躺得四平八穩的，哈！終死不了，連老爹都奈何我們不了！」徐子陵呻吟道：「不要那麼快便自誇自讚好嗎？目下只要遇上個小賊，也可要了我們的命。」

　　寇仲喘著氣笑道：「老天爺不會那麼不近人情的，嗯！若婠妖女亦在附近養傷，可真個有趣哩！」徐子陵不再說話，調氣運息。寇仲閤起眼後亦再睜不開來，進入天人交感的深沉睡眠裏。

　　大雨在黎明前終於停下，晴空驅散了烏雲，暮春的晨光灑在兩人身上。到太陽昇上中天，寇仲才首先醒來，睜眼一看，才知躺在一道小溪之旁，溪旁林木婆娑，景色極美。另一邊是座小山丘，斜坡長滿嫩綠的青草，坡頂林木茂密，果實纍纍。寇仲拗腰坐起，昨夜的痛楚已不翼而飛，傷口均癒合結疤，哈哈一笑，彈了起來，舒展四肢。

　　徐子陵被他驚醒過來，見他一身破衣，滿臉血污泥污，卻仍是一臉歡容，坐起身抱膝奇道：「仲少為何這麼開心呢？」寇仲盤膝在他對面坐下，歎道：「我從未感到生命像這一刻寶貴。當你見到這麼多人在你跟前死去，便會知道當時能活著實在是個天大的奇蹟。我並不是開心，而是享受活著的喜悅。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徐子陵點頭道：「說得好，至少我們仍有幾天生命去享受。」寇仲虎目寒芒一閃道：「婠妖女雖然比老爹還厲害，但想殺我們仍非易事。最怕是她召來陰癸派的高手，甚至『陰后』祝玉妍，那我們就要完蛋大吉了。你有甚麼好提議？」

　　徐子陵哂道：「瞧你成竹在胸的樣子，不如爽快點說出來吧！」寇仲微笑道：「我的計劃可分作兩部分，首先是要隱藏起來，教婠妖女找不到我們。」

　　徐子陵恍然道：「你是指利用魯先生的面具扮成別個人嗎？不過我們若走在一起，以婠妖女的精明，說不定仍可認出是我們改扮的。」寇仲道：「路上這麼多發戰爭財的人，隨便找一檔加入同行，便不會那麼惹眼了，而且還順便找尋玉成他們，希望他們沒有把私鹽丟掉就好了！」

　　徐子陵道：「另一部分又如何？」寇仲眼中殺機大盛，狠狠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要盡一切手段，把陰癸派上上下下殺個清光，否則寇仲兩個字就要掉轉頭來寫。你會反對嗎？」

　　徐子陵想起商鵬、商鶴等慘死的情況，點頭道：「完全同意！」寇仲俯近少許，壓低聲音道：「婠妖女定然猜到我們會北上洛陽，更會設法與玉成他們會合。所以……哈……你該明白了……哈！」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想以玉成他們為釣餌把陰癸派的人釣出來吧！這樣等於拿玉成四人的生命來玩耍。」寇仲搖頭道：「這叫置諸於死地而後生，由今天此刻開始，我們要全心鑽研我們的奕劍之道，否則再碰上婠妖女都也是白饒，徒惹她恥笑。」

　　徐子陵哈哈一笑，站了起來，道：「上路前先洗個澡如何？」

　　※※※

　　天上灑著毛毛細雨，道上泥濘處處，濕滑難行。兩人在竟陵北五十里的一座小鄉鎮買得莊稼人的粗布麻衣，戴上面具，搖身一變，成了一老一少兩個採草藥的鄉下人，沿漢水重返襄陽。徐子陵變成個五十歲許，留著一撮山羊鬚，眼角額際滿佈皺紋，一臉悽苦的老人家，加上佝僂著身體，連寇仲都差點認不出他來，感覺怪有趣的。寇仲則變成年約三十，一面麻皮的醜漢子，還一副似乎頗懂武功的樣兒。井中月給他以油布包紮起來，以免露出底子。

　　他們在山野裏全速飛馳了兩日後，到離襄陽三里許時才截入通往襄陽的官道，雜在行旅間朝襄陽前進。驀地蹄聲轟鳴，十多名壯漢策騎奔至，駭得路上行人紛紛讓路，待他們過後卻是破口大罵。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路上，繼續行程，前者道：「剛才那批人憑衣飾該是錢獨關的手下，看他們神色匆匆的樣子，說不定是得到竟陵失陷在老爹手上的消息，趕著飛報錢獨關。老錢這傢伙怕要沒幾晚好睡哩！」

　　徐子陵道：「長叔謀不是與錢獨關有勾結的嗎？而長叔謀則是老爹的祕密盟友，由此引伸，說不定錢獨關不用怕老爹也說不定呢？」寇仲仰臉感受著毛毛細雨灑下的舒服感覺，道：「我看錢獨關只是不想開罪鐵勒人，才任得長叔謀胡為吧了！否則那趟他就該聯起長叔謀來對付我們。老爹現在雖把竟陵奪到手中，卻是傷亡慘重，元氣大傷，暫時無力北上，錢獨關應仍有一段風流快活的日子可過。」

　　此時兩人登上一座小丘，襄陽城出現在遠方的迷茫細雨中，有種說不出淒清孤苦的味兒。尤其當想起竟陵的陷落，更使人感到它好景不長。寇仲笑道：「入城後第一件事幹甚麼好呢？」徐子陵聳肩道：「往南的水路被截，定有很多人滯留襄陽，想找個落腳的地方應是非常困難，我們看過城內沒有玉成他們留下的標記後，便立即離城，免得浪費寶貴的光陰。」

　　寇仲拍拍背上的井中月，伸個懶腰道：「我忽然有點手癢，很想大鬧一場。」徐子陵失聲道：「甚麼。」

　　寇仲微笑道：「沒有甚麼，入城再說吧！」

第六章　聯手驅毒

　　快抵城門時，只見城門口外擠滿了人，更有人悵然離開，原來自今午開始，錢獨關便下令不許外來人入城。兩人當然不放在心上，憑他們現在的鳥渡術，只要有根索子，便可輕易登上高逾十多丈的城牆。正要找個攀城的好位置時，一名僕人裝束，四十來歲的男子把他們截著，以充滿期待焦急的眼神瞧著他們道：「請問兩位是不是懂得治病的呢？」徐子陵沙啞著嗓子道：「究竟是甚麼事呢，我們是懂得點醫術的。」

　　男子喜道：「我叫沙福，若老先生懂得治病，請隨我來，我們定不會薄待先生。」兩人見他說得客氣，交換了個眼色後，寇仲粗聲粗氣道：「引路吧！」

　　沙福領路朝碼頭方向走去，邊行邊咕噥道：「我們本以為到襄陽便可找到大夫，那知卻不准入城，幸好見到兩位背著山草藥囊，故試問一聲，豈知真碰對了，兩位高姓大名。」徐子陵捋著鬚子老聲老氣的道：「我叫莫為，他是我侄兒兼徒兒莫一心，專以推拿穴位配藥治病，包醫奇難雜症，手到病除。」

　　寇仲聽得差點大笑，幸好及時忍住。沙福喜道：「那就好了，我家小公子不知如何忽然陣寒陣熱，神智不清。唉！少夫人這麼好心腸的人，卻偏要受到這種折磨。」

　　兩人嚇了一跳。他們本以為病的是成年人，只要運氣打通他的經脈，怎都該會有些好轉，就當是做件好事。若是小孩患病，就沒有太大把握了。

　　碼頭處更是人頭洶湧，不少是來自竟陵的難民，沙福帶著他們登上泊在岸邊的一艘小艇，艇上的健僕立即鬆脫繫索，把小艇駛往對岸停泊的一艘中型帆舟。雨水仍下個不休，天色逐漸暗沉下來，河道上不斷有船隻開出，趁入黑前離開襄陽。在這群雄割據，你爭我奪的時代裏，能安然擁有船舶的人，都是頗不簡單。

　　寇仲和徐子陵裝作好奇的朝那艘帆船瞧去，只見甲板上站了幾名大漢，正居高臨下的盯著他們，神情木然。不片刻小艇靠泊帆船左舵，沙福首先登上甲板，叫道：「大夫到了！」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擔心甚麼；若治不好小公子的病，便會令那小夫人失望了。但事已至此，只好跨步登船。

　　那五名護院保鑣模樣的人迎上來，領頭的是個身形高頎的中年漢子，只比寇仲矮了寸許，但已比沙福高出半個頭。此人臉孔窄長，眼細鼻歪，賣相令人不敢恭維，而且神態傲慢，拿眼斜兜著兩人，頗不友善。沙福介紹了兩人的姓名身分後，向兩人道：「這位是馬許然老師……」馬許然正朝寇仲打量，冷然打斷沙福道：「這位兄臺須先留下佩刀，才可入艙為公子診治。」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均感奇怪，為何此人會故意刁難呢？一把雄壯的聲音在艙門處傳來道：「規矩是死的，兩位朋友請進來，少夫人等得急呢！」馬許然臉色微變，狠狠盯著那在艙門處說話的漢子，卻沒有作聲，顯是對他頗為忌憚。沙福忙領兩人朝艙門走去。

　　那人走出艙口，原來是個胖子，膚色很白，有點像養尊處優的大商家，但眼神銳利，且雖胖卻能予人紮實靈活的感覺。朝兩人抱拳道：「在下陳來滿，不知老丈和這位仁兄如何稱呼。」徐子陵沙啞著聲音道：「老夫莫為，這是老夫的徒兒兼侄兒莫一心。救人如救火，可否立即領老夫去見小公子？」

　　陳來滿先狠狠盯了馬許然一眼，接著施禮道：「兩位請隨陳某來！」兩人和沙福隨他步入艙房，馬許然一言不發的跟在背後，氣氛異常。

　　「咯！咯！」艙門「咿丫」一聲打了開來，露出一張秀氣的臉龐。陳來滿道：「小鳳，告訴少夫人，大夫來了！」小鳳把門拉開，喜道：「大夫請進，少夫人等得心焦了。」

　　陳來滿向沙福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道：「我和馬老師在外邊等候吧！莫大夫請進！」寇仲和徐子陵到現在仍弄不清楚馬許然的身分情況，但肯定這傢伙和少夫人的關係很有點問題，而陳來滿和沙福則是站在少夫人一方的。不過這時他們擔心的卻是能否治好那小公子的病，只好隨著陳來滿的胖軀跨入房內。

　　這間艙房頗為寬敞，布置得古色古香，透出書香與富貴兼備的氣派，入門處擺了一組酸枝桌椅，靠窗處放著一張桃木製的大床，垂下羅帳。一位本坐在床沿的華服女子起立相迎，除婢子小鳳外，還有另一俏婢，室內充滿草藥的氣味。

　　寇仲和徐子陵定睛一看，均是跟前一亮。只見此女年約雙十，長得清秀可人，嬌小玲瓏，雖及不上婠婠近乎奇蹟的詭艷，比不上商秀珣孤傲的清麗，但卻另有一股媚在骨子裏且楚楚可憐的迷人風姿，令人心動。

　　陳來滿顯是對這少夫人異常敬重，搶前一步躬身柔聲道：「少夫人！大夫請來了。這位是莫大夫，這另一位是莫大夫的徒兒。」少夫人秀眸亮了起來，透出期待的神色，躬身道：「麻煩兩位先生，小兒……唉……」她的聲調溫婉清柔，與她的風姿配合得天衣無縫，尤其此時語帶淒酸，欲語還休，誰能不為之心生憐意。

　　徐子陵卻聯想到當年揚州賣饅頭包子的貞嫂，她亦常露出像少夫人般的神態，總似在默默控訴著生命的不公平和委屈，心中一軟道：「請問小公子如何發病的？」少夫人一對秀眸隱泛淚光，垂下螓首道：「今早起來，小珠伺候進兒時，進兒就是這樣子呢！」她身旁的侍婢小珠立即淚下如雨，泣不成聲，激動得有點過了份。

　　陳來滿指示小鳳把小珠扶出房去，道：「莫大夫請過來，不用拘禮。」寇仲暗裏推了徐子陵一把，後者只好收拾情懷，硬著頭皮移到床旁。一位三、四歲許的稚童，正閉目而臥，俊秀的臉龐蒼白得嚇人，呼吸短而促，令人看得好生憐愛。

　　徐子陵坐到床沿，探手綿被內，找到他的小手。剎那之間他的真氣已遊遍了他的奇經八脈，一種難以形容的連他自己都難以解釋的直覺湧上心頭，心中劇震道：「小公子是中了毒！」包括寇仲在內，床旁的三個人同時一震。寇仲吃驚的原因卻與少夫人和陳來滿不盡相同，因為三人中只有他清楚徐子陵並沒有如此把脈診症的本領。

　　少夫人臉上血色褪盡，差點昏倒地上，嚇得陳來滿和寇仲兩人扶又不是，不扶則更不是。陳來滿焦急地道：「夫人小心！」幸好少夫人很快回復過來，熱淚卻是奪眶如出，淒然道：「怎會是這樣呢？莫大夫有辦法救他嗎？」

　　寇仲忙作安慰，衝口而出道：「少夫人放心，家叔乃行走江湖，嚐盡百草的妙手神醫，必可……嘿……」陳來滿踏前一步，來到徐子陵的一側，眉頭深鎖道：「莫大夫有多少成把握？我也曾為小公子探脈，他確是經脈紊亂，急促疲弱，但看氣色卻沒有絲毫中毒的現象。」

　　徐子陵手往下移，掌貼小公子的右腳心，閉上眼睛，以夢囈般的語調道：「這是一種奇怪的熱毒，深藏臟腑之內，破壞小公子的生機，老夫有十成把握可斷實情如此。」少夫人終立足不穩，纖手按到徐子陵肩膀上，這才勉強站穩，飲泣著道：「大夫能治好他嗎？」

　　徐子陵雙目猛睜，神光一閃即逝，幸好背著陳來滿這會家子，否則早露出馬腳，沉聲道：「一心！你給我按著小公子的天靈穴。」寇仲暗忖那有這種治病的方式，但當然也明白這是他們驅毒的唯一方法，移到床頭坐下，左掌緊貼在小公子頭蓋上。陳來滿首先感到不妥，疑惑地道：「莫大夫懂得運氣驅毒之法嗎？」

　　要知除非是內行高手，能把真氣控運自如，才有資格把真氣送入別人體內經脈去，不致出岔子。至於以真氣為別人療傷，則難度會大幅增加，還須對經脈穴位有明確的認識才成。而以真氣驅除藏在五臟六腑，與血脈成為一體的毒素，則只有頂尖級的高手才能辦到。陳來滿便自知沒有這種本領，故有此問。卻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來自《長生訣》的先天真氣，不但全賴摸索學成，而且本身自具療傷驅毒的作用。所以當日沈落雁毒他們不倒，這自然非陳來滿所能明白。

　　寇仲把真氣貫頂而下，與徐子陵的真氣在小公子的丹田氣海處匯合時，徐子陵把心神從少夫人按在他肩頭的冰冷小手處收回來，淡淡道：「這是傳自先祖的家傳驅毒大法，能根除任何奇毒，陳老師請忍耐片刻，便知究竟。」寇仲為了分他心神，使他不再對他們的來歷深究，接口道：「究竟是誰下的毒呢？」

　　少夫人站直嬌軀，挪開按在徐子陵肩頭的纖手，朝陳來滿瞧去。兩人目光相觸時，均露出驚懼神色，卻都欲語還休，沒有把心中想到的話說出來。寇仲何等精明，不再追問。這時兩人寒熱兩股螺旋真氣已然形成，在眨眼的高速下，掠過小公子全身。小公子頓時渾身劇震，竟「啊」的一聲坐了起來，睜開漂亮的大眼睛。寇、徐兩人也想不到自己的驅毒神功靈驗至此，愕然以對。

　　少夫人喜叫一聲，不顧一切的把茫然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的寶貝兒子摟個結實，流露出感人之極的母子真情。徐子陵像給千萬根銀針刺在手掌般，一陣麻痛，心知毒素全收到掌內，暗叫厲害，想了一想，才運功化去。

　　兩人長身而起，扯著佩服得五體投地，感動得熱淚盈眶的陳來滿到了靠門的房角處。寇仲道：「究竟是誰下此毒手，需否我們再出手幫忙？」陳來滿似有難言之隱，猶豫半晌後，才道：「可能是給不知甚麼毒蚊、毒蟲叮了一口吧，兩位大恩大德，我陳來滿和少夫人永誌不忘……」

　　少夫人這時摟著小公子來到兩人身前，著小公子叩謝大恩，也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沙福、馬許然、小鳳、小珠四人聞聲擁進房來，其中馬許然和小珠的神色都有點不自然，給寇、徐兩人看在眼內，心中開始有點明白這必是家庭內的鬥爭。

　　小公子看到小珠，露出惶然神色，躲在乃母懷內，指著她叫道：「娘！小珠姐針刺進兒。」眾人的目光同時射在小珠身上。小珠臉色倏地轉白，雙目凶光閃過。徐子陵和寇仲心知不妥，有意無意地移到小珠和少夫人母子之間。

　　陳來滿冷哼一聲，待要出手，馬許然已先他一步，往小珠撲去，恰好阻擋了陳來滿的前進路線。此時小珠正和小鳳並肩立在入門處，見馬許然探手抓過來，夷然不懼，閃電般退出門外，顯示出高明的身手。馬許然和陳來滿先後追了出去，風聲亦遠去。徐子陵和寇仲臉臉相覷，憑小珠的身手，竟肯屈身為婢，又毒害稚兒，可推知少夫人的夫家必非是一般富貴人家，且會是牽涉到甚麼惹人垂涎的利益。

　　小鳳和沙福驚魂甫定，伺候少夫人和小公子到一旁坐下時，陳來滿和馬許然兩手空空的回來了，自是讓小珠成功逃去。陳來滿帶著憤愧之色報告道：「來滿辦事不力，請少夫人降罪。」少夫人搖了搖頭，道：「誰都料不到會有這種事情，責不在陳老師，何罪之有。」

　　寇仲見那馬許然毫無愧色，忍不住冷笑道：「馬老師剛才暗助小珠逃走，卻又該當何罪？」此語一出，人人臉上變色，變得最難看的當然是馬許然，雙目殺機閃現，瞪著寇仲道：「你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

　　寇仲不屑道：「明人不作暗事，只有卑鄙之徒才會扮作明是出手，暗中卻在放那害人精逃走，馬老師該知江湖規矩，有膽子做這種事便該有膽子承認。」馬許然提起雙手，凝聚功力，冷笑道：「我的規矩卻是出口傷人者死，胡言亂語者必惹大禍，待我看看你這兩個江湖郎中有甚麼斤兩。」沙福和小鳳駭得避在少夫人和小公子兩旁，陳來滿則是心中一動，沒有說話，只移到少夫人身前，護著她們。

　　勁氣鼓蕩。徐子陵像不知馬許然要出手般，逕自佝僂著身體攔在出門處，截斷了馬許然這方的逃路。寇仲同時橫跨兩步，封死了對方由艙窗逃走的路線，與徐子陵把馬許然夾在中間，冷笑道：「我的規矩則是你若能擋我三刀，又肯跪地認錯，便任你離開。」

　　少夫人把小公子摟入懷裏，不讓他觀看即將發生的惡鬥。馬許然雙目亂轉，心中叫苦。剛才寇仲和徐子陵移動時，身法步法均使他有種無隙可乘的奇異感覺，一時無法出手，且瞬那間便使他陷進前後受敵的劣境。而和他功力相若的陳來滿卻在旁虎視眈眈，這場仗如何能打。心念猛轉，忽然垂下雙手，面向少夫人道：「許然清清白白，請少夫人為許然作主。」眾人想不到他如此窩囊，均愕然以對。

　　少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這種事那到婦道人家來管呢？」馬許然臉色劇變時，寇仲閃到他身後，一指戳往他背心。馬許然應指倒地。寇仲哈哈笑道：「快將馬老師紮個結實，再嚴刑伺候，保證可查出誰在背後指使。哼！真窩囊。」

　　少夫人擁緊愛兒，目光落在地上的馬許然處，正要說話，襄陽城那方傳來一陣陣的喊叫聲。眾人盡皆愕然。

第七章　路見不平

　　靠襄陽城那邊的江岸已是亂成一團，泊在碼頭的船更有三、四艘著火焚燒，送出大量的火屑濃煙往本是晴朗的夜空竄去。碼頭的十多個用竹木搭成的貨棚，均無一倖免地燒得劈啪作響。哭叫呼喝的聲音震天響起，火光映照下，數千候在城門外的難民和商旅狼奔鼠突，任誰瞧過去都分不清楚誰是強徒，誰是受害者。趕到甲板上的徐子陵和寇仲都看呆了眼，暗忖縱是十個寧道奇恐怕也控制不了目下這混亂的場面。

　　陳來滿色變道：「定是馬賊來搶掠財貨，立即起錨開船。」眾手下應命而去。寇仲向徐子陵道：「叔叔！我們還要入城探親呢！」

　　徐子陵早忘了自己的身分，驟然聽到他喚自己作叔叔，差點笑了出來，強忍著點頭道：「一心說得對，陳先生請代告知夫人，我們要走了！」另一邊的沙福急道：「我們尚未給兩位酬金啊！」

　　寇仲伸手拍拍他肩頭，嘻嘻笑道：「幸好得沙管家提醒，不瞞你說！我們一向只知行俠仗義，時常忘了討取酬金藥費，哈！管家真是明白人！」陳來滿醒悟過來，道：「兩位請稍待片刻。」隨即掠進艙裏。

　　徐子陵瞧著對岸的人影火光，心中泛起有心無力的無奈感覺。不論自己的武功練得如何高明，但在眼前這種情況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當天下歸於一統，政令才可以確切執行，使一切重上正軌。自己應否助寇仲達到這一個目標呢？寇仲絕對會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不會變成另一個楊廣。

　　這時在陳來滿的陪同下，少夫人來到甲板上，盈盈步至兩人身前，福身道：「兩位先生既身有要事，碧素知難以挽留，異日若有機會到洛陽去，務請到城南石湖街沙府，碧素必竭誠款待。」

　　徐子陵與她清澈的眼睛相觸，心中掠過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那非是甚麼男女之情，因為少夫人的眼神純淨無瑕，但卻透出深切的孺慕與感激，甚至乎渴望得到自己的保護和長輩的愛寵。壓下心中奇異的波盪後，徐子陵淡淡道：「少夫人真客氣，假設我們到洛陽去，必會到貴府拜候少夫人。」

　　少夫人與他眼神接觸，亦是芳心一顫，她從未見過一個老人家有雙像徐子陵那樣的眼神，那非是對方的眼神明亮銳利，也非是深邃莫測，而是其中包含著深刻引人的智慧和深情，令她生出對長輩倚賴孺慕的微妙情緒。立時駭得她低垂螓首，把手中重甸甸的錢袋奉上道：「些微薄酬，實不足表示碧素對先生的感激，請先生收下吧！」

　　寇仲立時兩眼放光，撞了徐子陵一把。徐子陵心中暗罵，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少夫人的纖手時，以他的涵養，亦不由心中一蕩。少夫人被他的指尖碰到，立感一股火熱傳遍嬌軀，這是從沒有想像過的感覺，全身一顫，差點叫了起來。寇仲猛扯徐子陵，兩人一聲多謝，便騰身而起，先落在河心的一艘船上，再往對岸掠去，沒進火光人影裏去。

　　少夫人芳心湧起從未有過的失落感覺，像他們般的奇人異士，她還是首次遇上。這一老一少兩個人，容貌都不討好，但在少夫人眼中，卻是救回她愛兒的大恩人，且和他們相處時間愈多，愈感受到他們善良率真的性格、英雄俠義又深藏不露的風儀。何時才可再見到他們呢？

　　※※※

　　寇仲和徐子陵踏足岸旁實地，只見四周全是逃難的人遺下的衣貨雜物，地上伏屍處處，令人不忍目睹。能逃走的人均已散去，泊在碼頭旁的幾條船仍陷在烈焰濃煙中。襄陽城那方火把通明，顯示錢獨關正密切監視城外的動靜。東南方一片樹林後仍有喊殺聲傳來，兩人交換了個眼色，放開腳程，全速奔去。直到此刻，他們仍摸不清楚剛才是發生了甚麼事。

　　片晌後，他們趕了近三里路，把襄陽城的燈火拋在後方，喊殺聲更接近了。兩人提氣增速，不一會穿林而出，來到林外的曠野處，劍氣刀光立時映入眼簾，似是十多簇人正交手拚鬥。再定睛一看，頓時看呆了眼睛，原來這十多簇加起來達三百多的武林人物，只在圍攻一個人，此君正是跋鋒寒。

　　寇仲拉著徐子陵退回林內，往外瞧過去，吁出一口涼氣道：「風濕寒這趟死定了，為何卻不見他的紅顏知己瑜姨呢？」徐子陵也給弄糊塗了，更不明白眼前事件與剛才城外那場殺人搶掠放火有甚麼關係。

　　在高舉的火炬下，林外曠野中十多簇顯是份屬不同幫會門派的人，井然有序的分佈在四方，把跋鋒寒圍在中心處，正以車輪戰術不斷派人出手加入圍攻的戰圈去。跋鋒寒身上有兩三片血漬，神情雖略見疲倦，但仍是行動如風，在七、八人圍攻下進退自如，手上寶劍反映著火炬的光芒，閃跳不已，劍鋒到處，總有人要吃虧。地上已伏了十多條屍體，當然是他的傑作。不過敵人後援無窮，若他不能突圍逃走，始終會力竭身亡。

　　「噹！噹！噹！」跋鋒寒劍光忽盛，揮劍進擊，聲勢暴漲，旋飛一匝，兩名與他對手的灰衣大漢，凌空拋飛，又為地上添加了兩具死狀可怖的屍骸。有把嬌滴滴的女子聲音道：「宜春派二當家請派人出手！」其中一組人立即撲出四個人，兩矛兩斧，展開一套綿密柔韌的聯手招數，把正要逃走的跋鋒寒硬是困在原處。

　　徐子陵和寇仲循聲望去，只見發號施令的是位秀髮垂肩的白衣女子，身形勻稱，風姿綽約，在熊熊火光下，雙眉細長入鬢，膚色如玉，顏容如畫，煞是好看。她身旁盡是女將，八名年輕女子英氣凜凜，都是黃色勁裝，背掛長劍，把她護在中間。而她顯是策劃這次圍攻跋鋒寒的總指揮，只看她調動人馬，恰到好處的攔截著跋鋒寒，便知她是個厲害人物。

　　女子又發話道：「清江派、蒼梧派退下，江南會、明陽幫補上。」圍攻跋鋒寒的立時大部份退下來，只剩下那四名宜春派的高手纏死跋鋒寒，而另兩組人立即加入戰圈，殺得跋鋒寒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跋鋒寒顯因剛才力斃二敵，耗用了真元，竟無法趁機脫出戰圈，又陷入苦戰之中。

　　「啊呀！」跋鋒寒寶劍掣動一下，飆茫倏隱，宜春派一名使矛高手應劍送命。不過好景只像曇花一現，眾新力軍刀劍齊施，人人奮不顧命，把戰圈收窄，跋鋒寒能活動的空間更小了，險象橫生。女子叫道：「巴東派陳當家請親自出手！」話聲才落，一名持杖大漢騰躍而起，飛臨跋鋒寒上方，照頭一杖打下去，時間拿得恰到好處。

　　寇仲和徐子陵都為白衣女高明的眼光咋舌時，跋鋒寒冷哼一聲，幻出重重劍浪，硬把圍攻的人迫開，接著往上反擊。「鏘！」巴東派的陳當家連人帶杖，給他震得拋飛開去，還噴出一口鮮血。不過跋鋒寒亦是好景不長，圍攻他的人趁機合攏過來，一陣刀兵交擊的聲音後，兩人中劍跌斃，跋鋒寒亦一個踉蹌，給人在肩背處打了一記軟棍。三刀一劍，分由四個角度朝失了勢子的跋鋒寒劈去，都是功力十足，勁道凌厲。

　　眼看跋鋒寒要命喪當場，這小子忽然雄軀一挺，畫出一圈虹芒，護著全身，敵人的兵器只能劈中劍光，隨即蹌踉後退。另六人立即補上，不給他任何休息的機會。白衣女指示其他人退下，接著點了四個人的名字，不是派主就是龍頭當家的身分，殺得跋鋒寒連叱叫怒喝的氣力都失去了。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總算是一場朋友，上趟在襄陽這小子又對我們相當不錯，要不要救他呢？」徐子陵奇道：「仲少你不是一向對他沒甚麼好感嗎？」

　　寇仲有點尷尬道：「就當是為瑜姨幹點好事吧！」徐子陵微微一笑，點頭道：「你是怕沒有了跋鋒寒的武林會失色不少吧！哈！出手吧！人多欺人少，算甚麼英雄好漢。」

　　外面的跋鋒寒此時一改先前硬拚搶攻的打法，劍法變得精微奧妙，緊密防守，覷隙而進，不片刻再有兩人濺血倒地，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沒有餘力突圍，才會轉採守勢，希冀能延長被擊倒的時間。寇仲壓低聲音道：「我們最好先脫下面具，否則人人都知我們懂得易容改裝，以後就大大不妙了。」

　　兩人立即脫下面具，收好後對視一笑，疾奔而出。寇仲一聲大喝，拔出井中月，搶先撲上。那些圍攻跋鋒寒的人像早知會有人來救援般，在白衣女一聲令下，最接近樹林的兩組人各分出四人，迎了上來。寇仲健腕一翻，井中月化作漫天刀光黃芒，怒潮般往敵人捲去，氣勢如虹。徐子陵則大叫一聲「小弟來了！」縱身斜沖天上，向戰圈投去。

　　跋鋒寒聞聲精神大振，劍光驟盛，把四周的敵人迫得慌忙跌退，進手一劈，又一人應劍拋跌，死於非命。迎往寇仲那八個人面對寇仲的井中月，無不泛起自己全被對方刀勢籠罩，沒法進攻的可怖感覺。最使他們吃驚的是，對手的刀氣帶著一股螺旋急轉的勁道，極之難測難禦，嚇得紛紛退避。寇仲飛起一腳，踢翻了一個敵人後，已深入敵陣內。敵人再不能保持先前的從容姿態，亂作一團，毫無法度的朝寇仲殺過來。

　　徐子陵這時已抵達圍攻跋鋒寒的戰圈外圍處，雙拳擊出，「蓬蓬」兩聲後，兩名敵人被他的螺旋氣勁轟得打著轉橫跌開去。徐子陵足踏實地，踢開了貼地掃來的一根鐵棍，左掌飄忽無力的拍在一面盾牌上，但持盾者卻立即噴血倒退。

　　跋鋒寒何等樣人，壓力驟鬆下，倒撞往後，寶劍若風雷迸發，先磕飛了一把大斧，接著切入另一人刀光裏，以劍背把一名黑衣中年漢掃跌於尋丈開外，長笑道：「兩位果然是跋鋒寒的朋友。」圍攻他的戰圈頓時冰消瓦解。徐子陵格擋著四方八面攻來的刀矛劍戟，大叫道：「不宜久留，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去。」

　　跋鋒寒一聲應命，殺得四周的敵手人仰馬翻，剎那間已和徐子陵會合一起，往寇仲方面衝殺過去。整個戰場亂作一團，由先前的井井有條，變得各自為戰，連白衣女的嬌叱發令也沒人有閒情去聽。徐子陵和跋鋒寒併肩作戰，真是擋者披靡，何況他們是全力逃走，誰能阻止。剎那間已和寇仲會合，聲勢陡增，倏忽間已突破包圍，從容逃去。

　　※※※

　　襄陽城西十五里一座山谷裏，跋鋒寒、徐子陵、寇仲在一道從山壁隙縫飛瀉而下所形成的小潭旁喝水休息。跋鋒寒累得半死，緩緩解下上衣，露出精壯墳起的肌肉和三處傷口，忽地搖頭歎道：「兀那婆娘真厲害，使我一時疏神下，幾乎栽在她手上。」寇仲正跪在小潭旁，掬水洗臉，冷水流進頸項裏，痛快之極，聞言道：「跋兄說的是否那白衣婆娘，生得挺美的，究竟她是何方神聖，能讓這麼多不同幫派的人聽她指揮。」

　　跋鋒寒這時脫得只剩短褲，雄偉如山的軀體移進潭內，往飛瀑涉水走去，漫不經意的答道：「這婆娘叫鄭淑明，乃前大江聯盟主江霸遺孀，你們聽過大江聯嗎？那是結合了大江附近十多個大小門派的一個聯盟，自江霸給我宰了後，鄭淑明便暫時代替了江霸的位置，其實一向以來，大江聯的事務都是由這婆娘打點的。」徐子陵卓立潭邊，瞧著任由水瀑照頭沖在身上的跋鋒寒，皺眉道：「跋兄為何要殺死江霸呢？」

　　跋鋒寒聳肩道：「這實在沒有甚麼道理可說的，他要代人出頭，找上了我，又技不如我以致掉了性命，就是如此而已。」寇仲躺了下來，閉上虎目，舒服地吁出一口氣道：「跋兄的仇家，恐怕比我們還要多！」

　　跋鋒寒微微一笑道：「寇仲你最好學徐兄般多站一會，每逢力戰之後，最好不要這麼躺下休息，那對修練有損無益，像我現在般累得要死，也要強撐下去，不讓勞累把我征服。哈！剛才殺得真痛快。」寇仲嚇得跳了起來，道：「真是這樣嗎？」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倒聽教聽話。」接著指著左臂一道長約三寸的刀傷，歎道：「這刀是明陽幫副幫主謝厚畫的，他的刀法專走險奇，在群戰中每生奇效，當時若我能不那麼心切殺人，劍勢不去得那麼盡，謝厚就傷不了我，也不用因我的反擊而身亡了。生死就是那麼的一線之間。」

　　徐子陵仰首望天，谷上的夜空已是殘星欲斂，天將破曉，淡淡問道：「跋兄這趟來中原，究竟是否只為了撩事生非，妄逞意氣，大開殺戒呢？」跋鋒寒離開水瀑，立在潭心，一派威壓天下的氣勢，哈哈笑道：「寇仲便不會問這種問題，可見徐兄的英雄氣概下，實有一顆婦人柔弱的心。這或可討娘兒歡喜，卻非大丈夫的行藏。」

　　頓了一頓，雙目寒芒閃閃的盯著朝他看來的徐子陵昂然道：「大丈夫立身處世，最重要是放手而為，邁向自己立下的目標；凡擋在這條路上的，任他是武林至尊、天皇老子，都要一劍劈開。我跋鋒寒豈會無聊得去撩事生非，更不屑與凡夫俗人打交道。劍道只能從磨練中成長，我到中原來是本著以武會友的精神，可是敗於我劍下者總不肯心服，遂變成糾纏不清，不擇手段的仇殺，但我跋鋒寒又何懼之有呢？」

　　「撲通！」脫得赤條條的寇仲一頭栽進深只及胸的潭水裏，水花濺得潭邊的徐子陵衣衫盡濕後，再在跋鋒寒旁冒出頭來，喘著氣笑道：「跋小子你說話倒漂亮，甚麼我跋鋒寒何懼之有，不要忘記剛才便差點給人剁成肉醬，虧你還擺出這麼不可一世的可笑樣兒。」

　　跋鋒寒啼笑皆非道：「你對我愈來愈不客氣呢！不過我卻感到挺新鮮的。因為從沒有人以這種好朋友和不客氣的語調和我說話。」接著冷哼一聲道：「不妨告訴你，我有一套催發功力的霸道心法，倘經施展，當時必可闖出重圍，但事後必須調息六個月才能復元。所以我仍是很感激你們出手幫忙，縱使給你們冷嘲熱諷，亦不介懷。」

　　潭旁的徐子陵蹲了下來，抹著臉上的水珠道：「你的武功究竟是怎樣學來的。為何會開罪了畢玄？」寇仲奇道：「小陵你為何給人說得這麼寒傖不堪，仍一點不動氣，且不反駁？」

　　徐子陵瀟灑地聳肩道：「每個人都有他的看法，婦人之心若代表的是善良和溫柔，也沒甚麼不妥。對嗎？」跋鋒寒露出一絲笑意道：「徐子陵確是徐子陵，難怪琬晶會對你那麼欲捨難離。」接著整個人浸進潭水裏，冒出來時，一雙虎目射出緬懷的神色，緩緩道：「我自懂人事以來，便是在馬賊群中長大，只知誰的刀子鋒利，就不用受別人的氣，唉！我已很久沒想起以前的事。」

　　旁邊的寇仲長身而起，只比他矮上寸許，但體型氣魄卻是毫不遜色，道：「那就不說好了。是呢！你不是和瑜姨一道的嗎？為何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跋鋒寒苦笑道：「我和她失散了！」

　　兩人失聲道：「甚麼？」

第八章　山中十日

　　三人坐在潭旁，跋鋒寒道：「當日我和君瑜離開襄陽，便從陸路北上洛陽，趕了三天路後，抵達南陽郡。」寇仲問道：「南陽郡是誰在主事？」

　　跋鋒寒正以衣袖抹拭擱在膝上的長劍，答道：「南陽屬於王世充，由他手下大將『無量劍』向思仁把守，這傢伙頗有兩下子，還與王世充像有點親屬關係。」徐子陵有感而發道：「你倒清楚中原的情況，我們對這種誰是誰的仇家，誰是誰的親戚，便一塌糊塗！」

　　跋鋒寒微笑道：「只是我肯用心留意吧！且很多事都是君瑜告訴我的，聽過就不會忘記。」寇仲插嘴道：「之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跋鋒寒道：「本來只是小事，給一批來自塞外的仇家綴上我們，打了場硬仗，殺傷了對方幾個人後，我們連夜離開南陽，繼續北上，豈知在途中又遭到伏擊。」他說來輕描淡寫，但兩人都可想像到當時戰鬥的激烈，否則跋鋒寒和傅君瑜就不用落荒而逃。那一方面的人有此實力呢。

　　寇仲心中一動道：「是否遇上畢玄那陰陽怪氣的徒弟拓跋玉和他浪蕩風流的俏師妹？」跋鋒寒愕然道：「你們怎會認識他們的？」

　　寇仲道：「這事說來話長，究竟是不是他們？」跋鋒寒奇道：「寇仲你今晚是怎麼了，似乎很沒有耐性的樣子。」

　　寇仲呆了半晌，同意道：「我確有點異乎尋常，很易生出不耐煩的情緒。究竟是甚麼原因？」徐子陵道：「定是預感到會有某些事情發生，偏又說不出來，對嗎？因為我也有少許不祥的感覺。」

　　跋鋒寒笑道：「不要疑神疑鬼了哩！總言之當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時，即管畢玄要來撩事生非，也要考慮換過別的日子，你們有甚麼好擔心的。」寇仲拍腿道：「說得好！老跋你有否覺得自己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呢？問你事情，你總是吞吞吐吐，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答非所問，究竟你是怎樣和瑜姨走散的。我關心的是我娘的師妹的安危啊！」

　　跋鋒寒莞爾笑道：「是你自己岔到別處去吧！你是否看上了拓跋玉的俏師妹淳于薇呢？」這次輪到徐子陵不耐煩道：「跋兄快說吧！」

　　跋鋒寒忽地收起笑容，雙目生寒，露出一個冷酷得令人心寒的笑容，沉聲道：「我們是給陰癸派的第二號人物邊不負截擊於一座古廟內，他一句話都不說便動手，我獨力架著他，讓君瑜先溜走，但當脫身到指定地點會合她時，卻沒有等到她。我怕她是給陰癸派的人算倒了。所以遍搜附近數十里的範圍，最後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尋回襄陽來，豈知又遇上鄭淑明那賤貨。」兩人聽得臉臉相覷。

　　寇仲抓頭道：「邊不負是那裏鑽出來的傢伙，為何從未聽人提過他的名字。」跋鋒寒道：「邊不負是祝玉妍的師弟，此人武功之高，實我平生僅見，隨便舉手投足，我的劍也要變化幾次才能封擋得著，打得我非常吃力。不過他輸在智計遜我半籌，否則現在就不能和你們一起等待黎明的來臨了。」

　　兩人抬頭望天，第一道曙光終於出現在東邊的天際處。跋鋒寒漫不經意地道：「他是琬晶的生父。」兩人失聲道：「甚麼？」

　　跋鋒寒微笑道：「若不是琬晶長得像他，我怎能一眼便把他認出來。邊不負乃魔教裏的隱士，他的外號就是『魔隱』，是否又嫌我把說話岔遠了？」寇仲哂道：「我理他是魔隱還是屁隱，卻可肯定他頂多都是陰癸派的第三號人物，若你遇的是真正的第二號人物婠妖女，包保待會的太陽光沒有你照上的分兒。」

　　跋鋒寒神色凝重的道：「陰癸派的傳人終於踏足江湖了嗎？可否告知詳情呢？」兩人遂你一言我一語，把婠婠的轇轕說出來。跋鋒寒沉聲道：「想不到陰癸派這一代的傳人厲害至此，跋某倒要見識一下。假設能把她捉住，便可向陰癸派作任何交易了。不過你們的計劃過於被動，首先還要找到你們那四位兄弟，而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徐子陵淡淡道：「陰癸派為何要勞師動眾來對付跋兄？」跋鋒寒露出一絲笑意，掃了兩人一眼道：「你們理該最清楚婠妖女既和長叔謀、杜伏威聯成一氣，奪得竟陵；當然代表了祝玉妍和曲傲有攜手借老杜打天下的協議。而我和君瑜則竟然於無意間破壞了他們要對付你們和飛馬牧場的行動。魔教專講以血還血，有仇必報，只是這點，已可使陰癸派不惜一切來殺死我了。」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色變。

　　跋鋒寒明白他們擔心的原因，冷哼道：「兩位實不必過分擔心，你們的瑜姨乃奕劍大師傅采林的嫡傳弟子，無論祝玉妍如何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也不會蠢得結下這種動輒可傾覆陰癸派的大敵。他們要對付的只是跋某人，假若我們能擒下婠妖女，便可和祝玉妍談判換人了。」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過了這麼多天，婠妖女說不定已完全復元，若加上個甚麼邊不負和幾個陰癸派的嘍囉，我們能否逃生都成問題，何況還要生擒她，跋兄定是說笑了。」跋鋒寒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道：「假若我們能在短期內武功突飛猛進，以靜制動，然後突然出擊，專揀敵方的重要人物不擇手段施以暗算，你們認為又是如何呢？」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連忙請教。跋鋒寒一對銳目閃動著冷酷得教人心寒的殺機，緩緩道：「一向以來，我之所以要四處找高手搦戰，皆因苦無夠斤兩的對手，若兩位仁兄肯和我對拆鑽研，以己之長，補彼之短，只要有十天八天的功夫，就可勝過其他人十年八年的努力。這一著任誰都不會想到。我們勝在年輕，又在不斷的進步中，缺乏的只是新的刺激。」

　　寇仲拍腿叫絕道：「虧你想得到，不過我卻有一事不明，你和我們的關係一向不大妥當，為何卻肯這麼推誠與我兩兄弟合作？其實陰癸派的主要目標是我們而非跋兄，但這麼一來，跋兄將會與陰癸派和曲傲結下不可解的深仇。」

　　跋鋒寒仰臉迎接第一道灑入谷內的陽光，微笑道：「我慣了獨來獨往，與你們合作只是權宜之計；只為了這對大家都有說不盡的天大益處，也是我們邁向武道最高峰的修練過程裏無比重要的一步。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和你們劍鋒相對，但在眼前這段日子裏，我們為今唯一求存之法，就是拋開過去的一切恩怨，共抗大敵。哼！誰想要我跋鋒寒的命，都不會有甚麼好日子過的。」

　　寇仲點頭道：「跋兄的口才真厲害，我聽得非常心動。不過我們總不能整天打來打去，閒時還得出動去探聽消息，看看敵人有甚麼動靜。」徐子陵反對道：「這就不是以靜制動。要知我們昨晚已露行藏，婠妖女誇下海口要殺我們，魔門既講有仇必報，所以亦該是有誓必踐。只要他們動員找尋我們，我們便會給她可乘之機。唯一要擔心的，還是玉成他們的安危，若可把他們找到，便可放下這方面的心事了哩！」

　　跋鋒寒點頭贊同，道：「徐兄說得好，這十天我們必須拋開一切，專志武道，與時間競賽。其他一切，都要留待這十天之後再說。否則出去也只是白饒，徒自取辱，且以後只能東躲西逃，惶惶不可終日，那做人還有甚麼意思？」寇仲伸出右手，正容道：「說得好！我們就躲他娘的十天，然後發動雷霆萬鈞的反擊，讓祝玉妍知道天下並不是任他們橫行無忌的。」

　　跋鋒寒亦伸出右掌，與他緊握在一起，肅容道：「若我猜得不錯，當敵人尋不著我們時，定會在洛陽佈下天羅地網待我們投進去，那就是我們反擊的最佳時機了。」徐子陵把手按在跋鋒寒掌背處，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祕密躲起來，若是藏在這裏，只是兵刃與掌風聲響，便會把敵人引來。」

　　跋鋒寒胸有成竹道：「襄陽東南方有座大洪山，連綿數百里，只要在那裏隨便找處深山窮谷，保證能避過任何人的耳目，兩位意下如何？」寇仲和徐子陵欣然同意。

　　就是這麼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不但使他們避過殺身之厄，還令他們三人同時在武道上再跨出關鍵性的一步。

　　※※※

　　明月照射下，漢水在重山外遠處蜿蜒奔流，光波點點，蔚為奇觀。徐子陵盤膝坐在一處高崖之上，緩緩睜開虎目。經過近四個時辰的默坐冥修後，跟前的景象煥然一變，充盈著新鮮的動人感覺。徐子陵環目一掃，高聳峭立的峰嶽在左右兩方如大鵬展翅，延伸開去，岩壁千重，令人生出飛鳥難渡的感覺。事實上憑他們的輕功，在攀援上來時亦費了一番功夫。對面矮了一截的山巒則林木郁盛，奇花異草，數不勝數，其中石隙流泉，仞壁飛瀑，更為這深山窮谷平添不少生趣。

　　風聲響起，不片刻寇仲來到他旁，就那麼在崖沿坐下，雙腳伸出孤崖外，搖搖晃晃的，說不盡的逍遙寫意。徐子陵道：「老跋呢？」寇仲答道：「這小子不知躲到那裏練功，唉！坦白說，這趟雖說是互利互助，可是由於風濕寒無論在武功底子和識見上都比我們紮實，天分才情亦不下於我們，所以說不定是養虎為患。」

　　徐子陵微笑道：「仲少很少這麼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的，為甚麼會忽然有這種感慨？」寇仲歎道：「你和風濕寒相處多了，愈會感到他是天性冷酷薄情的人，不要看我們現在大家稱兄道弟，將來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

　　徐子陵奇道：「聽你的語氣，似乎對他頗有顧忌。」寇仲沉聲道：「我這幾天無時無刻不在和他交手鑽研，接觸多了，只能以深不可測來形容這個人。他在關鍵處更有所保留，所以他的得益當會比我們更大。」

　　徐子陵道：「我卻認為是兩下扯平，無論他如何留上一手，但我們總在他處學得很多以前想也沒想過的東西，更聽聞到許多域外奇異的風土人情。是了！這幾天你不時看魯先生遺下的歷史書和兵法書，究竟學到了甚麼呢？」寇仲眉飛色舞道：「當然是獲益匪淺，兵法要比兩人對仗複雜上千百倍，萬千變化，怎都說不完。不過照我看魯先生的想像力仍未夠豐富，立論有時更是太保守了。」

　　徐子陵警告道：「先謙虛地掌握人家的心得再說吧！」寇仲道：「我比你更尊敬他老人家，魯先生用心最多是陣法的變化，甚麼三角陣、梅花陣，奇正虛實的運用，都能發前人所未發，他傳我兵法，定是要我把他研究出來的東西用在現實的戰場上，我必不會令他失望的。」

　　接著低聲道：「你說風濕寒是否真的對瑜姨好呢？」徐子陵歎道：「這個難說得很，跋小子這人很有城府，從不表露內心的感情，照我看，他還是愛自己多一點。」

　　尖嘯從山頂傳來，練功的時間又到了。

　　※※※

　　一輪明月，斜照山嶺。跋鋒寒揮劍猛劈三下，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凶狠猛毒，有使人心寒膽裂的威勢。「錚！」劍回鞘內，跋鋒寒氣定神閒道：「徐兄、寇兄覺得這三劍如何？請給點意見。」

　　寇仲笑道：「這三劍最厲害處就是無論力道、速度均整齊劃一，最難得是氣勢一劍比一劍強，任誰遇上跋兄這三劍，都要待三劍過後才能反擊。」跋鋒寒點點頭，不置可否地問徐子陵的意見。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道：「跋兄這三劍有一處奇怪的地方，就是落劍間看似一氣呵成，其實卻非如此，似乎中間仍有可乘之隙，若對方是高手，定會利用這點覷隙反擊。」

　　跋鋒寒讚歎道：「這看法精到之極，若我要三劍力道平均，速度相同，必須分三次發力運劍，於是就會出現徐兄所說的情況。當日我決戰獨孤鳳時，就是給她找到這破綻，只使一劍便給她破了，這女人美得驚人，手底更是硬得可怕。」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兩人自問就算有此眼力，但能否利用來破跋鋒寒的劍法，卻是另一回事。而且這還是以旁觀者清的安詳心態才把握得到。換了這三劍是迎頭劈來，能擋得住已是謝天謝地。由此即可知獨孤鳳是如何高明。

　　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你是否輸了給她呢？」跋鋒寒傲然道：「她勝在劍法精微，我卻勝在實戰經驗豐富，故意自斷佩劍，騙了她半招，硬是把她氣走。不過下次遇上，我便不能那麼容易脫身哩，這婆娘比我還要好鬥。」

　　徐子陵恍然道：「難怪跋兄提議我們入山修練，這該是其中一個原因吧？」跋鋒寒冷哼道：「若只是對付這婆娘，我自己一人獨練便足夠。但我的目標卻是寧道奇、祝玉妍之輩，將來我返回故土，第一個挑戰的就是畢玄那傢伙，讓他知道誰才是突厥第一高手。」

　　寇仲忍不住問道：「究竟你和畢玄有否交過手呢？」跋鋒寒苦笑道：「若真交過手，我那還有命在這裏和你們研究武道。但也等若交過了手，因為他的大弟子顏回風給我宰了，明白了嗎？」兩人暗忖難怪畢玄要殺你了。

　　跋鋒寒回復一貫冷漠，道：「徐兄、寇兄請準備。」寇仲愕然道：「你要同時應付我們兩個人嗎？」

　　跋鋒寒微笑道：「有何不可。」徐子陵笑道：「跋兄經四個時辰靜思後，必有所悟，便讓我們一開眼界吧！」

　　跋鋒寒緩緩拔出寶劍，迎著吹過山嶺的一陣長風，衣衫獵獵飛揚，由於他背後就是崖沿，整個人像嵌在星羅棋布的夜空裏，望之直如神人，確有不可一世的霸道氣概。撫劍沉吟道：「這劍是我採深海鋼母，窮七天七夜親手打製而成，剛中帶柔，堅硬而韌，遠勝我另一把已折之刀，一直以來我都想不到恰當的名字，今夜卻忽然意到，就名之為『斬玄』，兩位請作個見證。」斬玄劍要斬的自是畢玄，正是跋鋒寒刻下追求的目標。

　　寇仲腰板一挺，掣出井中月，笑道：「井中月之名恰是來自一個玄奧的意念，倒要看看跋兄的斬玄劍能否真的斬玄。」跋鋒寒雙目射出寒芒，凝定在因寇仲催發內勁而黃芒閃閃的井中月上，沉思道：「寇仲你這把刀殺氣極重，故須謹記人能制刀，刀亦可制人。」

　　寇仲愕然撫刀，懷疑地道：「真會有這種事嗎？」跋鋒寒一聲長嘯，瞧往徐子陵，明月剛好掛在他俊臉後方高處，金黃的月色下，愈顯得他卓爾不群，瀟灑孤高的動人氣質，不由想起了單琬晶，心中暗歎，沉聲道：「我要出劍了！」

　　徐子陵一對虎目亮了起來，淡淡道：「跋兄為何忽然透出殺伐之氣，不像以前的收斂深藏呢？」跋鋒寒心中暗懍，知道解釋只是廢話，微笑道：「所以兩位今日須特別小心，說不定小弟一時興起，會把你們幹掉都說不定哩！看招。」

　　寒勁驟起。斬玄劍疾攻寇仲，左手忽拳忽掌，變化無方，直取徐子陵，威勇無匹。叮噹之聲不絕如縷，寇仲一步不讓的架了跋鋒寒三劍，對方劍勢忽變，由大開大闔，化為細緻的劍式，圈、抹、劈、削，手法玄奧奇特，把寇仲完全罩在劍勢之內。另一手則是硬橋硬馬，遠擊近攻，教徐子陵無法與寇仲形成合圍之勢。最厲害處是他練就心分二用的心法，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能分身以不同的戰略對付他們。

　　一時在這方圓三、四丈許的嶺頂處，劍氣騰空，殺氣貫盈。寇仲和徐子陵見跋鋒寒如此豪勇，都精神大振，正要全力反攻時，跋鋒寒一個大旋身，變得以左手對付寇仲的井中月，右手斬玄則狂攻徐子陵，頓時又壓下兩人的攻勢。待他們守穩陣腳時，跋鋒寒又叱喝如雷，左手掌和右手劍夾雜而出，幻出一片劍光掌影，狂風暴雨般忽左忽右，殺得兩人陷在被動之下風裏。

　　寇仲猛提一口真氣，往橫一閃，同時運刀猛劈。這一刀起始時似是劈往空處，但當井中月落下時，跋鋒寒的斬玄劍偏像送上門來般被他一把劈個正著。螺旋勁氣有若山洪暴發，震得跋鋒寒也要橫移半步。跋鋒寒大笑道：「這一刀才有點味兒。」

　　「砰！」徐子陵趁勢一拳擊至，跋鋒寒失了勢子，被迫硬拚了一拳。以跋鋒寒之能，亦被迫得門戶洞開，再不能保持原先搶攻的優勢。寇仲爭取了跋鋒寒右側的位置，在跋鋒寒疾退後意欲捲土重來時，井中月化作一道黃芒，奔雷掣電般朝跋鋒寒右脅下射去，刀未至，螺旋勁氣已激射而來。

　　跋鋒寒左手先發出一記劈空掌，硬將徐子陵迫開，然後回劍扭身挑開寇仲的井中月，依然是威勢十足，但似已無復早前之勇。驀地跋鋒寒反退為進，劍隨身走，趁寇仲井中月劈到面前，斬玄劍化作一道長虹，直向丈許外崖沿處的徐子陵射去，其勢凌厲無匹，更勝先前，顯示他剛才的示弱，只是誘敵之計。最要命是這一劍籠罩的範圍甚廣，徐子陵又後無退路，只有硬接一法。

　　「啪！」徐子陵卻像早知跋鋒寒有此一般，弓步坐馬，一掌切在斬玄劍上。若這是平野之地，攻的攻得精采，擋的擋得漂亮，可說是平分秋色。但在目下的環境，兩勁交擊，跋鋒寒可以後移，徐子陵卻是萬萬不能稍退。寇仲見徐子陵給跋鋒寒內勁撞得要跌出懸崖外，大驚失色時，跋鋒寒大喝道：「抓劍！」徐子陵一把抓著劍身，被跋鋒寒扯了回來，離開崖邊。

　　徐子陵鬆開斬玄劍，抹了一額冷汗道：「好險！我還以為跋兄真的要害我。」跋鋒寒哈哈一笑，還劍鞘內，道：「我豈是這種卑鄙小人，要殺徐兄，也要堂堂正正。不過卻試出了徐兄的真本領，竟能擋得住我這自以為萬無一失的一劍。」接著沉吟道：「你們自己研究出來的所謂奕劍術，其實是與傅采林的奕劍術形似而神非。就像徐兄剛才封格的手法，頗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先知先覺的意味，便與奕劍術『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心法大不相同。」

　　寇仲問道：「甚麼是以人奕劍，以劍奕敵呢。」跋鋒寒道：「大約言之，就是施劍如奕棋，布下種種局勢，只要敵人入彀，便會任從擺佈，看起來就像能預知對方的招式變化那樣。但兩位的奕劍法卻非如此，例如徐兄可否告訴我為何剛才能先一步封擋我斬玄劍的進攻路線，令我無法盡情發揮劍法的精微和勁道呢？」

　　徐子陵的眼睛亮了起來，點頭道：「跋兄的分析非常透澈，當時純粹是一種感覺的驅使，令我感到跋兄會如此這般地揮劍攻來。」跋鋒寒歎道：「這正是《長生訣》的妙處，這本道家寶典實包含生命的奧祕，不但改變了你們的體質，還逐分逐毫在釋放你們的精神潛力。試問在武林史上，誰能似你們般進步得那麼神速，能催動螺旋而去的勁氣更是聞所未聞。但亦使我受益良多，他日若能大成，這與兩位相處十日的經驗，必可占一關鍵的位置。」

　　寇仲哈哈笑道：「聽得我手都癢起來了，不如再拚幾場吧！」「鏘！」井中月離鞘而出，朝跋鋒寒疾攻過去。

第九章　血戰襄陽

　　十天之期，轉瞬即逝。三人離開大洪山時，均有煥然一新的感覺，不要看跋鋒寒膽大包天，卻也小心謹慎，運用種種手段，察看敵人的蹤影，以免誤中埋伏。朝襄陽趕了一天路後，他們找了個山頭歇息，以掘來的黃精裹腹。

　　在漫天星斗下，跋鋒寒提議道：「任婠妖女如何智計過人，總猜不到以我們的性格，肯乖乖躲上十天。只會以為我們已祕密北上洛陽，所以路上我們理該不會有甚麼危險。」倚石而坐，一副懶洋洋樣子的寇仲點頭道：「就讓我們以最快方法趕赴洛陽，我擔心玉成他們等得心焦難熬，唉！又或他們已落在婠妖女手上。」

　　跋鋒寒道：「放心吧！你那四名兄弟跟了你們這麼久，又知形勢凶險，自懂隱蔽行藏。說真的，我對你們之所以會生出器重之心，實是自那趟和君瑜追失你們開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們兩人當時在輕功上都勝過你們，偏是久追不得，到現在我仍然想不通。」徐子陵淡淡道：「當時假若追上我們，跋兄是否真的要幹掉我們呢？」

　　跋鋒寒漫不經意地微笑道：「凡人都要死，早死和遲死都不外一死。假若你們曾經歷過我在大漠裏活在馬賊群中的生活，對甚麼死死活活會看得淡漠很多，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世上只有強者才可稱雄，其他一切都是假話。」徐子陵皺眉道：「若強者能以德服人，不是勝於以力服人嗎？」

　　跋鋒寒哂道：「強者就是強者，其他一切都是達致某一個目標的手段和策略而已，試看古往今來能成帝業霸權者，誰不是心狠手辣之輩。比起殺伐如麻的畢玄，跋某人仍差得遠呢！」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見他觀天不語，禁不住一陣心寒。

　　跋鋒寒從容道：「每個人都各有其信念和行事的風格，不要以為我好勇鬥狠，便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殺人。好了！言歸正傳，我們抵達襄陽後，用錢買也好，明搶暗偷也好，怎也要弄他一條船，沿洧水北上，那便可省回很多腳力，兩位意下如何？」寇仲斜眼兜著他道：「跋兄囊中是否有足夠的金子呢？又偷又搶終非英雄所為。」

　　跋鋒寒失笑道：「你們若有顧忌，此事就交由我去處理好了，跋某絕不會薄待肯賣船給我的人。」一陣夜風吹來，三人均生出自由寫意的舒泰感覺。寇仲笑道：「聽跋兄意思，似是行囊豐足，生活無休，令小弟非常羨慕。不知可否向跋兄請教些賺錢之道？」

　　跋鋒寒哈哈一笑道：「我們尚有一段日子要朝夕相對，你留心看吧！」接著嘴角露出一絲陰森的笑意，沉聲道：「只要給我逮著陰癸派的人，我便有方法迫他吐露出陰癸派的巢穴所在處，那時我們就轉明為暗，以暗殺手段見一個殺他一個，讓祝玉妍知道開罪了我跋鋒寒的後果。」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都是心中懍然。跋鋒寒或者並非壞人，但當反臉成仇後，卻肯定是可怕的敵人。

　　※※※

　　翌日中午時分，三人抵達襄陽，襄陽城門復開，一切如舊。他們繳稅入城，逕自投店。梳洗後，跋鋒寒胸有成竹的去了張羅北上的船兒，兩人閒著無事，到附近店買了兩三套新衣服後，找了間食店坐下，每人點了一碗滷麵，開懷大嚼。由於過了午飯時間，食店內冷冷清清的，除他們外，只有兩桌客人。

　　寇仲低聲道：「我從沒有一刻像現今般感到爭霸天下是那麼遙不可及的目標。可是在十多天前，當我站在竟陵的城牆上時，天下就像臣服在我腳下般，而我則永不會被擊倒。唉！」徐子陵道：「因為你是不甘寂寞的人，這十多天退隱潛修的生活，定把你悶出鳥來。」

　　寇仲沉吟道：「我看卻不是這樣，這十多天我是像你般投入，既享受劍刃交鋒的刺激，更陶醉在各自靜修的寧靜裏。有時把甚麼李秀寧、宋玉致都忘得一乾二淨，輕鬆得像飛鳥游魚，無憂無慮，有時內功收發得甚至似可控制真氣螺旋的速度，那感覺就有如成了寧道奇般，當足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徐子陵拍案歎道：「假設我們能控制螺旋的速度，例如先慢後快，先快後慢，恐怕連老跋都挨不了多少下。不過要達致這樣的境界，恐怕還有一段很遠的路程。」

　　寇仲愕然道：「原來你也感覺到這美妙的可能性，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呢？」徐子陵欣然道：「這次和老跋相宿相棲了這麼多天，是福是禍我仍不敢說。但可肯定跟前便對我們有很大的益處，至少讓你體會到精神沒有負擔時的歡愉和寫意，減了幾分你要爭雄天下的野心，否則你怎會感到爭霸天下會離得遙遠了些呢？」

　　寇仲苦笑道：「兄弟你又來耍我了，不過亦引發了我一個妙想天開的念頭，假若我一邊與人爭雄鬥勝，一邊卻保持著忘憂無慮，置生死榮辱於度外的心境，那時誰能是我的敵手。他娘的！我就把奕劍術用在戰場上，成為寇子兵法，那時天下將是捨我其誰。」說到最後，雙目神芒爍動，懾人之極。徐子陵皺眉道：「這些話說來容易，卻是知易行難。例如當日站在竟陵城頭，面對江淮軍千兵萬馬的攻城戰，你能輕鬆起來嗎？」

　　寇仲道：「當時輕鬆不起來，因為受到四周死亡毀滅的景象衝擊，情緒大起波動所致。但若我把整個戰場視作一個大棋盤，所有兵將都是棋子，而我則輕鬆寫意的在下棋，那豈非可以悠哉遊哉嗎？」接著微笑道：「寇子兵法的第一要訣：心法至上，談笑用兵。」

　　徐子陵歎道：「現在你差的只是手上無兵，否則我會為你的敵人擔心。」寇仲待要說話，一陣長笑從入門處傳來，接著一把陰陽怪氣的男聲道：「徐兄、寇兄你們好，拓跋玉特來請安。」

　　兩人嚇了一跳，朝門口望去，果然是畢玄派來找跋鋒寒算賬的徒弟拓跋玉，立時心中叫苦。拓跋玉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打扮得像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般，一身錦緞華衣，腰上卻懸著他的獨門兵器「鷹爪飛搥」，最妙是兩端的鷹爪天衣無縫地爪握緊扣，成為一條別緻的腰帶。他滿臉笑容的來到桌旁，「咦」的一聲道：「兩位兄台的神色為何如此古怪？是否因爽了半年前洛陽會面交書之約，而感到尷尬呢！」

　　兩人聽他冷嘲熱諷的口氣，心知不妙。拓跋玉本身便是一等一的高手，當年一人獨力應付他們兩人，再加上劉黑闥和諸葛威德，他仍能處在上風，武功雖未必強過跋鋒寒，但已所差不遠，何況還有位不在他之下的俏師妹淳于薇和畢玄親手訓練出來精於聯戰的「北塞十八驃騎」，反臉動起手來，雖然他們武功已大有進步，仍是不敢樂觀。

　　寇仲賠笑道：「拓跋兄請息怒，這年來兄弟的遭遇真是一言難盡，請拓跋兄先坐下來，要碗甚麼清湯麵諸如此類的，先降降火頭，大家再從長計議好嗎！」拓跋玉再哈哈一笑，坐了下來，油然道：「夥計都溜了，怎麼喚東西吃？」

　　兩人愕然瞧去，不但發覺兩名夥計不知躲到那裏去，連僅有的兩桌食客都悄悄溜了，偌大的食館，就只他們三個人。徐子陵皺眉道：「我們正準備北上洛陽找拓跋兄。拓跋兄不要誤會。」拓跋玉笑道：「兩位勿要心虛才是。小弟這趟來會，實另有要事商量，《長生訣》可暫擱在一旁，待此事解決後再處理，兩位意下如何？」

　　寇仲不悅道：「我們會因何事心虛呢？」拓跋玉露出一絲曖昧的笑意，道：「那就最好不過。小弟有一條問題，希望從兩位兄臺處得到答案。」

　　徐子陵道：「拓跋兄請說吧！」拓跋玉淡然道：「我們這趟來襄陽，主要是追捕跋鋒寒這奸賊，遇上兩位純是一個巧合，更想不到兩位會與跋賊同路。坦白說，小弟和敝師妹對寇兄、徐兄都很有好感，又得兩位肯義借《長生訣》。所以特來請兩位置身事外，不要捲入我們和跋賊的鬥爭中，兩位一言可決。」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都大感為難。現在他們和跋鋒寒在一條船上，風雨同路，與陰癸派展開鬥爭，若事情尚未開始，便對跋鋒寒的危難袖手旁觀，怎麼說得過去，更不用談聯手合作了。寇仲苦笑道：「我們非是要與拓跋兄作對，更珍惜大家之間的情誼。不過拓跋兄的提議確令兄弟頗感為難。但假若拓跋兄和跋兄是公平決鬥的話，我們絕不干涉。」拓跋玉沉默下來，精芒閃爍的雙目在兩人臉上來回巡視了幾遍後，歎道：「寇、徐兩兄可知為何這店內的人都忽然溜走了？」

　　兩人心中一凜，功聚雙耳，立時覺察到店外異樣的情況。拓跋玉柔聲道：「自李密對你們下了『蒲山公令』，江湖上欲得你們往邀功的人多不勝數，其中以『金銀槍』凌風和『胖煞』金波組成的『擁李聯』聲勢最盛，聚集了百多名武林人物，其中更不乏高手，正在全力追殺兩位，所以兩位的處境實是非常危險。現在我拓跋玉只是盡朋友之義，特來通知一聲吧！」寇仲平靜地道：「他們是否在外面？」

　　拓跋玉道：「他們只是其中一幫人馬，寇兄和徐兄小心了！」說罷長身而起，就那麼悠悠閒閒的走了。寇仲瞧往徐子陵，後者點了點頭，兩人同時彈離椅子，沖天而上，撞破屋頂，帶起了漫天碎瓦，來到店子瓦背之上。

　　環目一掃，頓時呆了。只見遠近房頂全站了人，驟眼瞧去，至少有過百之眾。那「胖煞」金波和「金銀槍」凌風則立在對街一所鋪子的瓦面上，一副甕中捉鱉的樣兒。一陣長笑來自左鄰房舍的瓦背處。兩人循聲瞧去，見到發笑者是個身量瘦長，瀟灑俊逸的中年人，臉上泛著嚴厲陰森之色，令他的笑容透出一種冷酷殘忍的意味。兩手各執大刀一把，頗有威勢。他旁邊高高矮矮站了十多個形相各異的人，個個太陽穴高高豉起，神氣充足，均非易與之輩。

　　那人笑罷沉聲道：「本人錢獨關，乃襄陽城城主，特來拜會徐兄和寇兄，兩位近況如何？」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首次感到事態的嚴重性。若只是凌風、金波那般武林人物，他們打不過便可落荒逃走，可是若有錢獨關參與其中，等若舉城皆敵，能否逃走實在沒有把握。金波冷哼一聲，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後，發出一陣奸笑道：「兩位若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金波保證在把兩位獻上密公前，好好善待兩位。」

　　寇仲搖頭失笑，轉向錢獨關道：「老錢你何時成了李密的爪牙，江湖傳聞的錢獨關不是一向保持中立，誰都不賣賬嗎？」徐子陵跟他一唱一和道：「仲少你有所不知了。這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老杜攻陷竟陵，不日北上，老錢自然要找位主子照顧呢！偏你還要問這種蠢問題。」

　　聽到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極盡嘲諷的能事，錢獨關身旁的手下人人臉現殺機，躍躍欲試，反是錢獨關不為所動，一振手中雙刃，從容道：「假若兩位肯把『楊公寶藏』之事從實相告，我錢獨關立即撤出這場紛爭，兩位意下如何？」寇仲啞然失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若錢兄肯保證我們可安全離開，告訴你寶藏藏處又如何。錢兄請先作定奪。」凌風方面的人立時露出緊張神色，看看錢獨關如何回答。

　　錢獨關微笑道：「寇兄若想離間我們和金波兄的交情，只會是白費心機，閒話少說，兩位一是束手就擒，一是當場被殺，中間絕無妥協餘地，清楚了嗎？」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大笑，接著從瓦頂破洞溜回店內去。

　　※※※

　　「轟！」寇仲在敵人分由前後攻入食店前，早一步撞破牆壁，到了隔鄰店內。那是一間雜貨店子，店中人已聞風關門不做生意，老闆和兩個夥計正伏在店鋪門板的一扇打開的小窗窺看街外的動靜，忽然禍從旁至，載滿貨品的架子隨著沙石激濺塌了下來，店內立時亂得像發生地震後的災場。三人目瞪口呆時，寇仲閃電來到老闆之旁，把一錠金子塞進他衣襟內，還不忘微笑道：「地上的貨我全買了！」倏又閃退，與往後門逸去的徐子陵會合一起，瞬眼不見。

　　「砰！」徐子陵提腳踢破木門，來到雜貨店後的小巷裏，箭矢般往巷尾掠去。寇仲掣出井中月，緊隨其後。兩人自少到大，沒有一刻不是打打逃逃，在這方面自然是駕輕就熟。風聲響起。徐子陵向寇仲招呼一聲，改變方向，翻上巷牆，只見四方八面全是追來的敵人，忙掠下閃到一座宅院的園林裏。

　　吠聲狂起，三頭惡犬朝兩人撲至。寇仲、徐子陵都是愛護動物的人，騰身而起，落足一棵橡樹的橫枒處，借其少許彈力沖天而起，越過兩座房舍，來到另一處瓦面上。「嗤嗤」聲響，不知何處射來一排勁箭，兩人被迫下只好跳下瓦背，到了一處大街上。叱喝之聲不絕於耳，敵人紛紛從屋頂躍下，對他們展開包圍攔截。

　　際此午後時分，街上行人熙來攘往，車馬如龍，忽然有此劇變，頓時亂作一團，人人爭相走避，車馬則撞作一堆，慌得駕車和坐車者都要躍地逃生。寇仲和徐子陵雜在四散奔逃的一股人潮裏，橫閃衝進一間水果店內，心叫對不起時，順手弄翻了兩籮西瓜，撒滿地上。兩名敵人剛好撲進店來，踏在西瓜上，立時變作滾地葫蘆，兩人已從後門逸逃。

　　兩人全速奔逃，進入了另一條大街後，朝最接近的南城門疾馳而去，這時他們已脫出重圍，敵人都給拋在後方。兩股人馬追逐下，所到處都惹起了恐慌和混亂，喊叫震天。片晌後兩人切入貫通南北兩門的通衢大道，南城門出現在長街的左端。

　　他們本打定主意硬闖南門，豈知一瞥之下，南門竟已關閉，且看過去整截通往南門二百多丈的街道渺無人跡，可疑之極。寇仲當機立斷叫道：「北門！」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早在他呼叫前，已轉右朝北門奔去。南門方面立時現出錢獨關和一眾手下，狂追而來，聲勢驚人。

　　寇、徐已掠出了百丈之遠，兩旁瓦面不斷有敵人躍下，都只差一點才能截著兩人。街上奔走竄逃的人群車馬，為他們作了最佳的掩護和障礙物。只十多息的時間，他們越過長街的中段。驀地前方人群散開，以凌風、金波為首的三十多名武裝大漢，像潮水般往兩人湧至。兩邊瓦背同時出現了以百計的錢獨關手下，把逃走的之路完全封閉。

　　寇仲大喝一聲，猛提一口真氣，井中月化作一道黃芒，朝領頭的凌風、金波射去。螺旋勁發，寒勁狂捲。徐子陵左右手各劈出十多掌，許多片勝比利刃的掌風，就在敵人躍落街上陣腳未穩的時刻，以拿得分毫無誤的時間、速度，命中了十多名敵人。敵人立時人仰馬翻，功力稍差者立時拋跌倒地，反撞入沿街的店內或牆壁處，功力較強者亦要踉蹌跌退，噴血受傷。

　　「錚錚錚！」井中月同時給分持金槍、銀槍的凌風和使長鐵棍的金波架著。螺旋氣勁狂吐下，兩人同時被寇仲震開。寇仲想不到兩人武功如此強橫，雖勉力迫退他們，心中卻無絲毫歡喜之情。更知若不猛施殺手，突破敵人的攔截，今天休想有命離城。叱喝一聲，疾撲而上，不予金波、凌風任何喘息的機會。

　　金波和凌風均是狡猾多智的人，見他勇不可擋，立即加速退後，好讓其他人從旁補上，先擋上一陣。此時錢獨關一眾已趕至身後百丈許處，若讓兩幫人前後夾擊，情況就更不堪想像。寇仲小命受脅，那會留手，井中月左揮右劈，見人便殺。經過這十日山中修練，他的刀勢變得更是凌厲無匹，螺旋勁道收發由心，一刀劈去，擋者不是應刀拋跌，就是連人帶兵器給他震得橫跌直仆，竟沒有人能阻他片刻。

　　徐子陵緊隨寇仲身後，卻是背貼著背與他像二位一體的雙身人，硬以拳風掌勁，殺得衝上來的敵人左拋右跌，令寇仲全無後顧之憂。只是攻來的敵人無不身手高強悍猛，特別是錢獨關的手下都是經過嚴格操練的雄師，雖不斷有人被擊倒，仍是前仆後繼的殺上來，使他們應接不暇。整條長街此時除了棄下的車馬外，所有行人都避進了橫巷中和店鋪內，這種情況自是大大不利於兩人。金波和凌風仍在急退中，口中不斷呼喝其他人加入戰圈裏。

　　錢獨關又追近了二十多丈。寇仲殺得興起，想起跋鋒寒那三劍，井中月連劈十多下，頓時有十七、八人中招倒地。「噹！」金波知時機已到，改退為進，鐵棍挾著勁厲的風聲趁寇仲氣勢稍竭的一刻，掃往寇仲下盤。以寇仲之能，亦感進勢受阻，止步揮刀擋格，把鐵棍震開。凌風左手的金槍，右手的銀槍，像兩條毒蛇般顫震不停，補上被震退的金波位置，當胸搠至。

　　寇仲心叫糟糕時，徐子陵的背已重重撞在他背後，並輸來一股真氣。寇仲那還不知道他的意思，乘勢斜衝而起，井中月照頭疾劈凌風。凌風那想得到他能原地拔空攻至，魂飛魄散下滾倒地上，金銀槍往上迎擊。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先畫出一圈黃芒，斬斷了附近幾名敵人的兵刃，才抽空一刀劈入凌風兩槍之間。

　　凌風不愧強手，雙槍交叉擋架。「篤！」的一聲，凌風雖接上這一招，卻擋不了寇仲的螺旋真勁，口噴鮮血，滾往一旁，接連撞倒了他那方面的七、八個人。錢獨關等已追至後方五十丈處，形勢更趨危急。徐子陵一個翻身，來到寇仲身下，一拳朝金波擊去，左右同時飛出兩腳，踢飛了兩名橫撲上來的敵人。經此一輪交手，金波那邊聚集了三十多人，把去路全截斷了。

　　「碰！」金波騰出左掌，以硬拚的手法擋了徐子陵的隔空拳，被震得蹌踉跌退時，上方刀嘯驟起，井中月當頭攻至，其他人被刀風迫得四外散開。金波忽然發覺自己一個人面對徐子陵和寇仲上下兩路的進攻，駭然下自行倒地，滾往一旁，活像一個大圓球。兩人去此強敵，壓力大減，衝入了前方敵陣中，全力施為，殺得那三十多名大漢叫苦連天，潰不成軍。剎那間兩人突破了前路的封鎖。

　　就在這至關緊要的一刻，嬌笑聲來自前方。兩人駭然瞧去，只見被跋鋒寒所殺的大江聯前盟主江霸的美麗遺孀鄭淑明，正笑意盈盈的攔在前方二十丈許處，兩旁則不斷湧出大江聯旗下各門各派的好手。兩人念頭電轉，改為朝左方屋頂瓦面撲射上去。

　　嬌笑聲中，久違的艷尼常真，兩袖各飛出一條綵帶，從瓦面往他們拂至。另外十多名大漢亦暗器齊施，往兩人雨點般撒來。兩人心中叫娘，運氣墜地。另一邊屋頂上現出惡僧法難橫杖而立的雄偉巨軀，狂笑道：「兩個小子為何不闖貧僧把守的這一方呢？」只是這一耽擱，後面的錢獨關及時趕到，使兩人頓時陷進四面受敵的劣境內。

　　敵人退了開去，騰出大片空地，人人怒目相向。寇仲和徐子陵貼背而立，表面雖全無懼色，但心底下卻是後悔不已。他們之所以陷於如此田地，皆因想不到四方面的勢力會組成聯盟，合起來對付他們。可以想像當敵人在北上洛陽的路途上找不到他們三人的影蹤後，斷定了他們仍在襄陽附近，故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候他們自動送上門來。而他們的心神卻全放在應付陰癸派上，一時疏忽，更想不到錢獨關亦成了敵人，才有此失策。

　　惡僧法難最是好鬥，又與他們有不解的深仇，躍往街上，持杖朝兩人逼來，森寒的氣勢，換了一般高手，那怕不膽戰股慄，棄械而逃。寇仲知惡戰難免，收攝心神，井中月指向法難。法難一對巨目射出森厲的寒芒，罩定寇仲，大叫道：「我要親手收拾你這小子，誰都不要上來助拳。」霎時間法難迫近，揮杖猛掃。

　　徐子陵移了開去，傲然卓立，表示不會插手。寇仲健腕一抖，井中月疾劈而出，竟以硬拚手法，去應付法難重逾百斤的鋼杖。「噹！」刀杖交接，發出震人耳膜的激響。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寇仲不但沒有被向以臂力強橫見稱的法難砸得刀飛人亡，還震得滿臉泛起驚容的法難倒退了半步。

　　就在鋼杖盪開的閃電光景中，寇仲手中的井中月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速度迴手劈出第二刀。黃芒破隙而入，迅急得沒有人能看得清楚。換了在十多天前，寇仲絕使不出這麼山洪暴發式霸道凌厲的刀法。但這十多天日夕都對著高強如跋鋒寒者刻苦鍛鍊，使他能以螺旋勁出其不意地化解了法難的杖勁，然後疾施反擊。

　　眾人驚呼聲中，法難杖尾迴打，勉強擋著寇仲這石破天驚的一刀。法難悶哼一聲，硬被他劈得跌退尋丈，退回了圍堵兩人的外圍敵人之後，氣得老臉發青，威風盡失。寇仲哈哈一笑道：「這般三腳貓的功夫，也敢來獻醜，一起上吧！」頓時有十多人擁上前來。

　　錢獨關排眾而出，大喝道：「都退下去！」他的說話顯在眾人裏有至高權威，衝上來的人都依言退下。寇仲和徐子陵又會合在一起，心中叫苦，現在他們的希望是越亂越好，說不定在混亂中才會有逃走機會。否則若對方運用上趟對付跋鋒寒的車輪戰術，只是累也可把他們拖死了。

　　敵人朝後退開，圍成一片更廣闊的空地，兩邊的人都退至行人道上，遙制著大街中心處他們這兩條網中之魚。鄭淑明在與錢獨關遙對的人群裏走了出來，左右還有凌風和金波，鄭淑明嬌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兩個小子，竟敢與我大江聯為敵，這趟還不插翼難逃嗎？」寇仲冷笑道：「多言無益，先手底下見個真章，誰來和寇某人先拚一場？」眾敵倏地一起發喊，聲震長街。

第十章　荒潭悟道

　　錢獨關一聲令下，頓時撲出了二十多名勁裝大漢，刀矛劍戟，圍著兩人鏖戰不休，這擺明是以人海戰術，好消耗兩人的體力。鄭淑明嬌叱一聲，大江聯的高手裏亦分出十多人來，加進激戰裏。寇仲和徐子陵背靠著背，咬緊牙齦，迎戰著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上來的狂攻猛擊。徐子陵拳掌齊施，底下雙腳閃電般連環踢出，頓時有三人應招拋擲，當場斃命。寇仲的井中月左揮右舞，刀無虛發，黃芒到處，定有人中刀倒地。情況慘烈至極點。

　　徐子陵剛劈空奪過一根長槍，順手把一名大漢連人帶劍掃得趴不起來後，叫道：「仲少，一動無有不動。」寇仲一聲狂喝，往橫移去，不但避過了劈來的斧頭，還斬斷了兩柄長矛，踢飛了另一名敵人。徐子陵隨著他往一旁移開，左掌隔空打出一股螺旋氣勁，擊得一名敵人打著轉拋跌遠方，另一手的長槍則來個橫掃千軍，飄忽無定，三名躲避不及的敵人，先後胸腹中招，濺血倒地。整個包圍網立時因他們的移動亂作一團，再不似先前的組織嚴密。

　　寇仲和徐子陵壓力大減，那還有甚麼好客氣的，立時分了開來，放手反擊。寇仲刀出如風，快逾掣電，在敵人群中縱躍自如，井中月過處，必有人慘叫拋擲，留下了狼藉的屍骸。徐子陵把長槍以螺旋勁射出，貫穿了一名敵人的木盾和胸口後，雙手幻出萬千掌影，殺得敵人馬仰人翻，心膽俱寒。錢獨關等本對兩人已有很高的估計，但仍想不到他們強橫至此，一時都不願親自下場，只各命手下們不斷加入戰圈裏，好消耗他們的戰力。

　　寇仲和徐子陵在這等玩命的時刻，顯示出過去十多天苦修的成果，無論內功外勁，手、眼、耳、步的配合均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最令四周觀戰的敵人吃驚處，就是他們的出招很多時似落在虛空處，但偏偏敵人就像自動獻身送上來似的，總給這些「空招」擊個正著，全無還手之力。眼力高明者當然看出他們是先一步把握到敵手的進攻路線，但任誰也自問在這種激烈的戰鬥中，縱能看破敵手的招數，但亦難學他們般在時間和位置上拿捏得如此精確，教人明知是送死也來不及變招。

　　轉眼間，地上躺了近三十名死傷者，可見戰況之烈。惡僧法難和艷尼常真，被眼前景象激起魔性，搶入戰圈，加進攻擊裏。兩人身上此時已無可避免地多處中招掛彩，不過他們總能在緊要關頭憑身體微妙的動作和護勁，避過要害，把及體兵器的殺傷力減至最低。

　　寇仲擋開了法難狂暴的一輪猛攻後，身上多了兩個傷口，一個旋身，掃飛了五、六名敵人，又被常真的「銷魂綵衣」暗算了一記，跌退到與往後邊的徐子陵會合在一起。兩人都是渾身浴血，但大多都是敵人濺上身來的鮮血。

　　「碰！」徐子陵一拳迎上常真飛臨上方，罩頭而來的綵衣，震得她拋往圈外後，知道再撐不了多久，大喝道：「隨我走！」騰身而起，直往常真追去。寇仲畫出一圈黃芒，掃得四周敵人狼奔鼠突，也把法難迫往後退開時，一個倒翻，追在徐子陵身後。徐子陵凌空射出兩縷指風，刺向收衣飄退的常真一對美目去，希望能從她處破開一個缺口時，劍風從側旁疾射而來。

　　徐子陵暗歎一聲，左掌切去。「碰！」的一聲，偷襲者嬌哼飄開，原來是一直沒有出手的美少婦鄭淑明。她的劍勁凌厲非常，徐子陵又用不上全力，頓時給她撞得往橫拋跌，粉碎了他攻上瓦背逃生的大計，由此可看出這美女的眼力是如何高明。

　　常真得到了喘一口氣的機會，手中綵衣化作一片飛雲，往仍在空中翻騰的寇仲迎去。寇仲剛擋飛了兩枝甩手往他擲來的長矛，再無餘力硬拚常真貫滿真氣的綵衣，知機地自行墜地，又陷進似是永無休止的苦戰裏。左方勁氣侵來，金波和凌風再加入圍攻的人群裏，帶動了新一輪的攻勢。這時大街的兩端，行人路上盡是吶喊打氣的敵人，若非兩人心志堅毅，早銳氣盡消，鬥志全失。

　　但前景顯然絕不利於他們這一方。徐子陵身才著地，錢獨關的雙刃迎頭攻來，他身為襄陽城主，手底下自是極硬，而徐子陵卻是力戰之後，又要同時應付其他高手的圍攻，頓時被迫得採取守勢，只能緊守一個極狹小的地盤，在完全被動下任由敵人從四方八面狂攻猛打。

　　「砰！」徐子陵一掌切在空處，以錢獨關之能，仍來不及變招，雙刀似先後送上去的讓他一掌劈個正著。這已是徐子陵殫思竭智製造出來的最佳形勢，借力沖天後翻，往寇仲處撲去，小腿一陣劇痛，也不知給誰畫了一記。寇仲這時被常真、法難、凌風、金波、鄭淑明等一眾高手團團圍攻，本應早一命歸西，猶幸他每一刀都吐出螺旋真勁，又加上機智多變，再配合奕劍之術，使敵人對他天馬行空般的刀法全然無法捉摸，才硬撐到這一刻。

　　徐子陵來了，先一拳迫開了常真，大喝道：「走！」寇仲一聲狂喝，人刀合一，直朝凌風射去。凌風表面雖雙槍並舉，可是先前曾受的內傷大大影響了他硬拚的實力，駭然橫移。寇仲暗叫一聲謝天謝地，提聚僅餘的功力，撞入湧來的十多名錢獨關的手下裏去。叮噹之聲連串響起，眾壯漢紛紛踉蹌橫跌，給寇仲撞破了一個缺口。

　　正凌空追來的錢獨關大喝道：「上！」守在行人道的大漢應聲擁了十多人出來，矛刀齊舉，截住寇仲的前路。徐子陵挨了鄭淑明一掌，卻踢翻了金波，閃往寇仲身後，雙掌同出，拍在寇仲背脊處。寇仲和他合作慣了，反手一把扯著他小臂，兩人同時斜衝而起，越過敵人，往瓦面投去。

　　「嗤嗤」聲起，瓦面的敵人彎弓搭箭，往他們射來。寇仲把所餘無幾的真氣輸入徐子陵體內，又運力把徐子陵擲出。徐子陵知此乃生死關頭，迅速把匯聚兩人之力的真氣回輸往寇仲體內，使這一下拋擲充盈著爆發性的勁道。徐子陵往上拋飛，背脊先行，扯得寇仲亦隨他往遠方投去。

　　勁箭在兩人身下掠過，險至毫釐。背後追來的錢獨關等那猜得到兩人竟可凌空換氣，又能借此奇招改墜地為上升，紛紛撲空。這時徐子陵和寇仲已手拉手投往屋瓦上敵人後方的遠處，消沒不見。錢獨關等雖仍發力追去，但心中都知追上兩人的機會微乎其微了。

　　※※※

　　寇仲和徐子陵進入那和跋鋒寒躲避敵人的小谷時，已接近虛脫，步履蹣跚。他們來這裏有兩個原因。首先，就是他們已沒有力氣逃遠一點。其次，假若跋鋒寒成功擺脫追兵，自應到這裏來與他們會合，這是不用事先說明也該知如此做的。

　　兩人一先一後來到那個飛瀑小潭旁，頹然跌坐。寇仲舉起右手，道：「老跋有云：在力竭氣殘時，切忌躺下睡覺，務要以無上毅力定力，強撐下去，這是使功力精進的要訣。」徐子陵歎道：「若是失血過多，是否也該硬捱下去呢？」

　　寇仲苦笑道：「風濕寒倒沒傳這一招，唉！不知這小子會否給人宰了呢？我還以為他會比我們更早到這裏來。」徐子陵忽然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先把得自魯妙子的祕笈塞到潭邊石隙內，才縱身入潭中道：「剛才逃離襄陽時，甚麼井中月都忘了，每根神經都好像繃緊了的弓弦般。不若趁這時刻，學風濕寒那樣的在水瀑下練祕功為妙。假如真的有效，那每趟死不了時，就這麼練他娘的一趟。」

　　寇仲笑得咳出了一口鮮血，爬起來取出懷內得自魯妙子的那幾本書，笑道：「莫要浸壞這些寶貝。」也學徐子陵般塞到石隙內去。「撲通！」寇仲連人帶刀一頭栽進小潭裏，立時把潭水染紅。徐子陵哈哈一笑，接著咳起來，這才往水瀑移去。兩人像小孩子般你擠我、我碰你的來到水瀑下，強忍著肉體的痛楚，對抗著能令他們躺下來的暈眩，任由水瀑照頭沖下來。

　　明月出現在小谷東方的頂沿處，斜斜照射入谷內，把谷內的樹木影子投到地上去。因衝擊兩人身體濺起的水珠，在月照下化為點點金光，蔚為奇觀。兩人剛死裏逃生，忽然見到這麼美妙的情景，特別有種微妙感覺，一時看得呆了，不知不覺間，整個人輕鬆下來，心底湧出無憂無慮的舒快情緒。他們的身體挺得更筆直，靈臺間一片澄明，除眼下客觀的存在外，再無他念。

　　那是他們從未嘗過的情況，絕不同於以前靜坐下的忘我境界，而是因貫通了內外的空間橋樑，使他們能感受到宇宙間某一玄不可測的奧祕，把握到某種不可言喻的力量。真氣在凝聚中。天地的精氣分由天靈和湧泉兩穴進入寇仲和徐子陵的經脈內。兩人都不敢說話，全力把精神保持在這妙不可言的狀態裏。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足音把兩人驚醒過來。他們同時睜眼，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谷中暗處搖晃蹌踉的走過來，直抵潭旁，才頹然跪下，喘著氣朝水瀑下的他們瞧過來，赫然是渾身染血的跋鋒寒。兩人看得臉臉相覷時，跋鋒寒吐出一口鮮血，指著他們笑道：「若非回頭找你們而遇上鄭淑明那婆娘，我便不用傷得那麼厲害了。」話未說完，已滾到潭內去，四肢張成個「大」字，浮在水面。

　　寇仲提醒他道：「切勿睡覺！」徐子陵道：「不若到這裏來硬捱一會吧！」

　　跋鋒寒歎道：「讓我好好地呼吸兩口只有活人才有專利的新鮮空氣吧！拓跋玉、淳于薇，加上那十八個畢玄訓練出來的混蛋，差點連我的卵蛋都打了出來，若非曾苦修十天，怎能幹掉了五個混蛋後，仍能殺出重圍，哈！」寇仲哈哈一笑，向徐子陵打了個招呼，兩人聯袂離開水瀑，涉水移到跋鋒寒旁，夾手夾腳把他拉起來，不理他的抗議，押他來到水瀑下，強迫他站直身體。兩人從未試過和跋鋒寒有這種全無顧忌的接觸玩耍，均大感新鮮有趣。

　　跋鋒寒又辛苦又好笑，勉強站直雄軀，閉目運功療傷。他們見他的意志如此堅強，心中佩服，亦繼續行氣練功。月兒緩緩移上中天，又沒落在西方谷壁下。遠方不時有馬嘶聲隱隱傳來，但這裏卻是一片安詳寧靜，與世無爭的淨土。

　　在黎明前的暗黑裏，一道虛實難分的人影鬼魅般飄進谷裏來。三人生出感應，睜眼看去。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低叫道：「婠婠！」跋鋒寒亦心中大懍，以他們目下的狀態，正是最不該遇上婠婠的時刻。

第十一章　巧遇李密

　　跋鋒寒壓低聲音在兩人耳旁道：「退進去，絕不愁被看見的。」兩人隨他後移，靠貼光滑的山壁，水瀑像一把扇子般把他們隱蔽包藏，除非有人穿過水瀑，否則休想可以發現他們。婠婠佇足谷口處，細察地面的痕跡。寇仲輕震道：「她是循血跡追來的，我們真疏忽。」跋鋒寒冷靜地道：「血跡是沒有方向的，我們可以是來了又或走了，誰想得到我們傷得那麼重，仍會在水瀑下淋水呢？」轟隆的水瀑聲，把他們說話的聲音隔斷了，加上他們只是低聲耳語，故不虞外面的人聽到。

　　婠婠這時飄到潭邊，環目四顧後，美目深注的凝視潭水。三人立時閤上眼簾，只露一線的瞅著她，怕她因他們的對視而生出感應，同時運功收斂身體發出的熱量和精氣，免惹起她的注意。跋鋒寒尚是首次見到婠婠，頓時生出從未有過的驚艷感覺。

　　她的美麗確是與別不同，美得使人屏息，像是只會在黑夜出沒的精靈。她的臉容帶著種純潔無瑕的秀麗氣質，橫看豎看都不像會害人的妖女。最使人沉迷是她那對迷茫如霧的眸子，內裏似若蘊含著無盡甜密的夢境，期待和等候著你去找尋和發掘。她任何一個微細的表情，都是那麼扣人心弦，教人情難自已。優美的身型體態，綽約的風姿，令她的麗質絕無半點瑕疵。

　　婠婠忽然朝水瀑瞧來。若換了是一般好手，這時不免駭得心跳加速，使婠婠生出警覺，但三人都是內外兼修的特級高手，身體內的機能沒有半絲反應變化。風聲微響。倏忽間婠婠旁邊多出了一位高瘦頎長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此人臉白無鬚，長得瀟灑英俊，充滿成熟男人的魅力，雙目開閤間如有電閃，負手傲立，頗有種風流自賞，孤傲不群的味兒。不用跋鋒寒提點，兩人立即認出這男子是「魔隱」邊不負，因為他的樣貌確與單琬晶非常相肖。

　　婠婠施禮道：「邊師叔你好，我們遲來一步呢！」她低沉的聲音溫婉動人，縱使三人明知她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妖女，也希望聽她多說幾句話。邊不負雙目神光閃閃的掃視四方，冷哼道：「他們都受了嚴重內傷，能走到那裏去？」

　　婠婠柔聲道：「潭邊仍飄浮著血絲遺痕，可知他們曾在這裏洗滌傷口，邊師叔認為下一步該怎麼辦？」邊不負沉聲道：「我們要運用手上所有力量，不惜代價的把這三個小子殺死，否則如何嚥得下這口惡氣。」接著又冷冷道：「常真和法難真沒用，假設能教那些蠢材拖到我們趕來後才動手，這三個小子早就到地府報到去了。」

　　婠婠輕輕道：「這二十年來，婠婠從未見過師叔發這麼大的脾氣，師叔放心吧！這事交在婠婠身上，保證他們沒有多少天可活。」邊不負哈哈一笑道：「有婠婠你親自出馬，師叔自是非常放心，這三人士均是武林罕見的人材，無論智計武功，都非同凡響。你可視追殺他們為修練的一段過程，師叔亦全聽你的調度和指揮。哈！你該怎樣謝我？」

　　瀑內的三人聽得心中愕然，那有師叔用這種調侃的語氣和師姪女說話的，但當想到魔門中人行事不依常規正理，更不顧倫常道德，亦不以為異了。婠婠露出一個甜蜜嬌柔的笑容，帶點撒嬌的動人神態道：「師叔又來呢！別忘了婠婠在與師妃暄決戰前，必須保留純陰之質啊！」邊不負柔聲道：「當然不敢忘記，只是提醒妳罷了！與其便宜外人，不若把紅丸送給師叔。」

　　婠婠的目光再投注潭水上，射出淒迷和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心神到了另一個空間和時間處去。邊不負愛憐地拍拍她香肩，道：「快天亮了，走吧！」

　　※※※

　　看著兩人消失在谷口外，三人都鬆了一口氣。寇仲咋舌道：「若他們多視察一會，定會發覺我和小陵塞在石隙的寶書。」跋鋒寒一呆道：「是《長生訣》嗎？」

　　徐子陵答道：「當然不是，而是有位老先生送給我們有關園林、建築、兵法的書籍，跋兄如有興趣，可隨便借閱。」跋鋒寒顯然不感興趣，道：「目下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是躲在這道水瀑之內。你們先出去把那幾本好書藏好，再回到這裏來。我們就在這裏好好養傷，得過了今晚，才設法反擊。哼！先幹掉邊老賊和婠妖女，然後逐一收拾其他人，我跋鋒寒豈是好惹的。」

　　等得天際逐漸發白，到了午前時分，先後有幾批武林人物尋到小谷來，但都沒有發現他們。太陽下山後，三人離開水瀑，均有氣爽神清，體力全復的感覺，唯一美中不足處，就是渾身濕透，衣服破爛。在潭旁石上坐下來後，寇仲惋惜道：「若沒把衣服留在食店內，現在就有新衣服替換了。」跋鋒寒瞪了他一眼，撫著平放膝上的斬玄劍道：「你們的傷勢如何呢？」

　　徐子陵抹掉從濕髮滴下來的水珠，答道：「該好了七、八成，只要再有兩三天，便可完全復原過來。」跋鋒寒默然片晌，歎道：「《長生訣》真奇妙，只是在療傷一項上，已非其他所謂神功能及。」

　　寇仲忍不住問道：「你的情況如何？」跋鋒寒欣然道：「幸好你兩個傢伙硬扯了我到水瀑去行氣運功，既避過殺身大禍，又加快了療傷的速度，現在已好了大半，只要暫時避開像婠妖女和邊不負那種高手，其他人仍不被跋某放在眼內。」

　　徐子陵苦惱地道：「瑜姨究竟有否落在他們手上呢？」寇仲道：「聽他們的語氣，並沒有擒到瑜姨，否則就會利用她來誘我們入彀。」接著問跋鋒寒道：「東溟公主怎會是邊不負的女兒呢？」

　　跋鋒寒道：「琬晶沒有向我說清楚，其中保不定有些難以啟齒的事，看琬晶提起邊不負的神態，她對這個父親是深痛惡絕的，還說會親手殺死他。」兩人聽得呆了起來。跋鋒寒忽然輕鬆笑道：「我們不若再回襄陽去，既可找兩套新衣替換，又可順手教訓錢獨關那些蠢材，再搶條快船供我們依原定計劃北上洛陽，立威天下，豈不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這幾句話甚合吾意，左躲右藏，那是大丈夫本色，誰的膽子夠大，便放馬跟來吧！」徐子陵皺眉道：「假若弄得敵暗我明，我們不是要處於被動和捱揍的劣勢嗎？」

　　跋鋒寒道：「所以我才要乘船北上，待他們知道時，還要費一番工夫才可追上我們，也不像在陸路般那麼容易被人聚眾圍攻。必要時還可引他們追上岸去，才設法擊殺，主動全操在我們手上。」寇仲拍胸保證道：「我是操舟的高手，只要船兒性能良好，我便可擺脫任何敵方的船隻。」徐子陵聽得直搖頭。

　　跋鋒寒站起來道：「好吧！現在回城，仍可有段睡覺的時間，錢獨關是大富之家，他在城內除主宅外，尚有四處別院，用來金屋藏嬌，我們就到他最寵愛的小妾白清兒所居的『藏清閣』去打擾一晚，假若錢獨關來訪白美人，便是他倒楣的時刻。」寇仲奇道：「你怎會對老錢的事知道得這般清楚呢？」

　　跋鋒寒若無其事道：「因為我受了別人五百兩黃金，要取他項上人頭，只是尚未有機會殺他吧！」兩人聽得愕然以對，開始有點明白跋鋒寒的謀生方法。

　　※※※

　　三人翻過高牆，只見房舍連綿，隱聞犬吠之聲。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只有當中的一座高樓和主堂處有燈光透出。跋鋒寒道：「這宅院分內外兩重，外院有護院惡犬巡邏，但因白清兒怕犬隻，所以下人不讓犬隻進入內院，去吧！」三人騰身而起，奔過了數重房舍，越過內牆，來到內院的大花園內，只見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在月照下清幽寧靜，景緻動人。

　　三人屏息細聽，肯定了左方的一所廂房沒有人後，橫過花園，穿窗而入。裏面原來是個大書房，畫桌上擺了文房四寶和寫畫的宣紙等物。四壁則掛滿字畫，充滿書齋的氣息。跋鋒寒笑道：「忘了告訴你們老錢的白美人擅長書畫，你們在這裏待一會，我去偷三套衣服就會回來。」

　　跋鋒寒穿窗去後，兩人在置於一角的兩張臥椅舒服地躺下來，想起昨天的惡戰，與現在悠哉遊哉的情況，實有天淵之別。寇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世事確無奇不有，你會想到我們會和風濕寒如此這般的患難與共，聯手進退嗎？」徐子陵沉吟道：「我始終覺得老跋是那種隨時可反臉無情，天性冷酷的人，和他這麼走在一起，是福是禍仍是難以逆料。」

　　寇仲冷哼道：「我們和他只是基於眼前利益的結合，只要小心點，他能奈我們甚麼何？那趟在大洪山，我看他真的有心殺你，只不知為何會忽然改變主意。」徐子陵道：「這人正正邪邪，行事難測，我們定要防他一手。」寇仲點頭同意。

　　這時跋鋒寒回來了，把兩套衣服擲在他們身前，道：「快換衣服，照我看錢獨關今晚會到這裏來，因為白美人的兩名貼身小婢正在弄燕窩湯，那份量足夠十多人喝。」兩人精神大振，起身更衣。

　　三人換上一身勁裝後，都嫌衣服小了一點。跋鋒寒苦笑道：「這已是我能找到最大件的衣服，那叫我們長得比一般人高大呢？這就是有利亦有弊嘛！」兩人聽得發噱好笑。

　　寇仲正要說話，人聲隱隱從前院方向傳來。三人留神靜聽，認出其中一個正是錢獨關的聲音。跋鋒寒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右手作了個斬劈的手勢。

　　寇仲移到窗旁，往外瞧去。只見十多人沿著長廊朝他們的方向走來，帶頭的是錢獨關和一名形相奇特，長髮披肩的高大男子。寇仲駭然退後，失聲道：「李密來了！」以徐子陵和跋鋒寒的膽色，亦同時色變。

　　（卷十一終）

卷十二　第一章　縱論大勢

　　三人從沒有想過會在此時此地遇上李密，頓時亂了方寸。李密乃天下有數的高手，威名尤在杜伏威之上；手下又能人無數，縱使以三人的自信，這時能想到的亦只是如何偷偷溜走，再非如何去找錢獨關算賬。照常理計，假若錢獨關要招待這麼尊貴的嘉賓，必是閤府婢僕列隊迎迓的陣仗。但以現在連個先來打掃執拾一下的準備功夫都省了的格局，不用說李密這趟的行程是絕對保密，卻偏給他們誤打誤撞的碰上了。

　　他們究竟有甚麼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李密乃精於兵法與詐術的人，只看他如何佈局殺死翟讓便可見一斑。他於百忙中抽空來此會錢獨關，自有天大重要的急事。跋鋒寒低呼道：「快走！他們是到這來的。」寇仲環目一掃，最後目光落在立在畫室一角的大廚櫃處，道：「你們到外面找個地方躲躲，我要聽聽他們說甚麼。」閃電般移到高達八尺的大櫃前，拉開櫃門，只見裏面全是畫紙，塞滿了櫃內的空間，那有他寇仲容身之所。

　　寇仲不敢怠慢，把一大疊畫紙捧起，塞到剛來到他身旁的徐子陵懷內。跋鋒寒立時會意，也趕來接過另一疊畫紙，當兩人捧著重逾百斤的畫紙由另一邊窗門離開，寇仲則躲進櫃內騰空出來僅可容身的位置，關上櫃門時，錢獨關剛好推門進來，確是險至毫釐。錯非高明如三人，不給李密察覺才是怪事。

　　櫃內的寇仲深吸一口氣，收斂全身的精氣，進入《長生訣》內呼吸的道境，把體內的機能放緩，以避免為李密所察覺。錢獨關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道：「密公請上坐！」接著是眾人坐下的聲音。寇仲傾耳細聽，憑呼吸聲便知只有五個人在畫室內，其他三個人不用說都該是非凡之輩。不禁心中得意，任李密智比天高，也想不到會有人先一步藏在畫室內。只希望徐子陵和跋鋒寒沒有洩露行藏便成了。

　　李密的呼吸幼細綿長不在話下，其他另外兩人的呼吸聲亦是似有若無，顯示這兩人的武功絕不會比李密遜色多少，只是這發現，便駭人之極。李密那雄渾低沉的聲音在櫃外響起笑道：「這座藏清別院清幽雅致，仿若鬧市中的世外桃源，錢兄真懂享受人生。」錢獨關哈哈一笑道：「密公眼光獨到，一目了然的看透了小弟。我這人自少胸無大志，只望能長居溫柔鄉內，快快樂樂度過這一生便算了，諸位切勿笑我。」

　　寇仲心中暗罵，因為若錢獨關真是這種人，就不會當上襄陽城的城主。昨天更不會圍捕他和徐子陵。他這麼說只是向李密表態，一方面顯示自己不會和李密爭天下，另一方面則使自己居於更有利的談判形勢，一石二鳥，亦頗有謀略。一個年輕的男子聲音笑道：「錢城主真懂自謙。聽人說城主日理萬機，曾試過七天晝夜不眠不休的工作，沒有踏出官署半步，精力旺盛得教人佩服。」

　　赫然是徐世勣的聲音。這番話明是捧錢獨關，其實卻暗示他們對錢獨關的情況瞭若指掌，警告他不要耍手段。錢獨關乾咳一聲，有點愕然地道：「那是錢某剛接掌襄陽時的事了，想不到徐軍師的消息這麼靈通。」李密淡淡道：「那是因為我們對錢城主有極高期望，所以特別留意城主的情況。」

　　錢獨關哈哈笑道：「能得密公關注，錢某實在深感榮幸。但望錢某不會令密公失望就好了。」接著嘆了一口氣道：「錢某本以為這次見密公時可獻上兩份大禮，只可惜功虧一簣，竟給那兩個小子溜了。」

　　兩聲冷哼，一尖亢一低沉，同時響起，充滿不屑的意味，顯然來自那尚未發言的兩個人。連在櫃內的寇仲，亦給哼音震得耳朵隱隱生痛，可見這兩人的內家功夫，是如何高明。錢獨關顯然有點不大高興，聲音轉冷道：「幸好如今有名震漠北的長白派符真和符彥兩位老師親來，照我看這兩個可惡的傢伙已時日無多。」

　　寇仲在忖度符真、符彥是何方神聖時，李密岔開話題道：「聽說跋鋒寒和他們混到一塊兒。這突厥人據說乃繼畢玄之後西域最是武功卓異和天才橫溢的高手，兼且手段狠辣，殺人像呼吸般輕鬆灑脫，所以我們必須小心對待。」此人說話不卑不亢，不但表現出容人的胸襟，還於持重中見謙抑，不愧當今天下最具魅力和威望的領袖。尖亢的男聲冷冷道：「密公放心，我兩兄弟無論對著甚麼人，從不會輕忽托大的。」

　　寇仲大感懍然，心中反希望他看不起自己，那一旦應付起來會容易許多。李密欣然道：「有符真老師這幾句話，這三個小子是死定了！錢城主有甚麼寶貴意見，可供兩位老師參詳呢？」幾句說話，分別捧了錢獨關和符氏昆仲，又拉近了錢、符三人之間的距離，建立起溝通的橋樑，於此可見李密過人之長。

　　錢獨關嘆了一口氣道：「我倒不是想長那兩個小子的威風，這兩人最厲害處是出手招式不依常規，千變萬化，奇功絕藝層出不窮。他們那種帶著強烈旋勁的真氣，更是令人難以應付。」徐世勣狠狠道：「殺他們是刻不容緩，因從來沒人練成過的《長生訣》竟能被他們練出武功來，又每天都在進步中，若我們這次不把握機會痛下殺手，單是讓他們向李世民洩出『楊公寶藏』的祕密，我們便後患無窮。」

　　寇仲心中打個突兀，為何徐世勣會認為自己會把『楊公寶藏』的事告訴李世民呢？聲音低沉的符彥道：「我大哥精擅追蹤尋人之術，連王薄那奸賊都要甘拜下風。只要給我們追躡上他們，保證密公可去此擔憂。」李密沉聲道：「那就拜託兩位老師，但最好能在他們到達洛陽前趕上他們，否則一旦讓他們進入了王世充的勢力範圍，我們便難以糾集人手公然捕殺他們了。」符真、符彥高聲答應。

　　李密發出一陣雄渾悅耳的笑聲，歎道：「能和錢城主對坐暢舒心腹，實李密平生樂事，來！讓李密先敬城主一盃。」寇仲知他將要傾吐更多大計，精神一振，忙再收攝心神，留意竊聽。

　　※※※

　　徐子陵和跋鋒寒此時藏身在一株老槐樹的枝葉濃密處，居高臨下瞧著下方遠處守衛森嚴的畫室，那兩大疊畫紙則置於樹下一堆草叢內。徐子陵尚是首次和這突厥高手單獨相處，心中湧起頗為複雜的感覺。他們間的關係頗為微妙。既親近，又像很疏離；既是惺惺相惜，但也帶著競爭和對敵的意味，恐怕誰都弄不清楚其間真正的情況。

　　跋鋒寒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是否也覺得有點奇怪呢？放著大廳、偏廳、內院這麼多更適合見客的地方不去，偏要到愛妾的畫室來商議，這絕對是不合情理的。」徐子陵淡淡道：「這就叫出人意表。更可看出錢獨關怕見李密的事會給傳出去，所以連婢僕都要瞞過，更可知今晚他們談的事會牽連到各方面的形勢利害，一個不好，說不定錢獨關就要城破人亡。」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那他就亡定了。因為你的兄弟對他絕對無絲毫憐惜之心，更不會出手相助。」就在這刻，兩人同時生出驚覺，往左後方瞧過去，原來那座位於正中，本亮著燈光的小樓，燈火倏滅。跋鋒寒微笑道：「那個白美人定是住在那裏，若我估料無差，這白美人絕不簡單，極可能是陰癸派滲進襄陽的奸細。」

　　徐子陵不由想起李天凡派往飛馬牧場作奸細的宛兒，用的也正是同樣的居心和手段。可知女色實是最厲害的武器，沒多少個男人過得此關。問道：「跋兄見過她嗎？」跋鋒寒點頭道：「見過一次。不過我也是見過婠婠後才興起這個奇想的。因為白清兒有種奇怪的特質，非常肖似婠妖女。」

　　徐子陵心中懍然，跋鋒寒的觸覺銳利得教人害怕。跋鋒寒歎道：「她的美麗雖及不上婠婠，但卻有股騷媚入骨的勁兒，非常使人神迷心癢，所以即管以錢獨關這種慣見美女的老江湖，亦要墜人彀中。」徐子陵目光回到畫室後庭處，忽然見到巡衛多了「胖煞」金波和「金銀槍」凌風出來，口上卻應道：「或者我們把方澤滔的悲慘下場告訴錢獨關，說不定能使他驚覺過來。」

　　跋鋒寒苦惱地道：「我仍想不通江淮軍、鐵勒人和陰癸派三方面的人怎能結成聯盟，攜手爭霸。」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位置，但當然不認識金波和凌風，微愕道：「李密的從人中確是高手如雲，要刺殺李密絕非易事。據說王世充肯送出萬兩黃金予任何成功刺殺李密的人哩！」

　　徐子陵忽有所覺，別頭朝小樓看過去。終於見到白美人了，同時體會到跋鋒寒初見白清兒那驚艷的異樣感覺。

　　※※※

　　李密油然道：「杜伏威已取竟陵，不日即沿漢水北上，但襄陽卻成了他唯一的絆腳石，對此情況，錢城主有何打算？」櫃內的寇仲暗呼厲害，開門見山，幾句話，句句都擊中錢獨關的要害，教他難有閃避招架之力。果然老狐狸如錢獨關者亦呆了半晌，才苦笑道：「憑錢某一城之力，日子自然不太好過。但錢某卻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密公。」

　　李密訝道：「錢城主請直言。」錢獨關沉聲道：「竟陵之所以會失陷，皆因飛馬牧場同時受四大寇攻擊，無力援手。而據錢某道聽塗說得回來的消息，四大寇和密公間有緊密的聯繫，若此事屬實，密公豈非讓四大寇幫了杜伏威一個大忙嗎？」

　　事實上躲身在暗處的寇仲早亦想過這問題，而他卻是確實知曉在四大寇攻打飛馬牧場一役中，李密之子李天凡和俏軍師「蛇蠍美人」沈落雁均參與其事。而他本也如錢獨關般想不透個中過節，但現在李密親來襄陽，他立即如夢初醒，把握到了其中微妙之處。

　　李密乃威震天下的謀略家，他的最高目標當然是一統天下。但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是如何攻克洛陽的王世充，再挾其勢攻打關中的李閥父子，如此則江山定矣。現今李密雖據有滎陽之地，西進之路無論是陸路或黃河，均被王世充軍截斷，使他動彈不得。而王軍的牽制，更令他無力攻打其他義軍。北方是劉武周和竇建德的勢力範圍，前者有突厥大軍撐腰，後者的聲勢則不下於李密。若貿然與他們開戰，只會便宜了王世充，被他乘虛而入。

　　所以李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擊垮王世充，佔取東都洛陽，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事。可是洛陽乃天下著名堅城，又據水陸之險，兼之王世充武功高強，精擅兵法，且有獨孤閥在背後撐腰，手下兵員則多是前大隋遺下來的正規軍，訓練有素，所以即管以李密之能，到現在仍奈何不了王世充。在這種情況下，李密若要取洛陽，必須製造出一種新的形勢，就是孤立王世充，使洛陽變成一座孤城，瓦崗軍才有望成功。

　　李密不愧高明的軍事策略家，兵行險招，祕密指示四大寇配合杜伏威行動，破去飛馬牧場與竟陵齒脣相依又穩如鐵桶的局面，竟陵因而失陷。李密本來打的是如意算盤，讓由他支持的四大寇佔領飛馬牧場和其附近的幾個大城，好牽制杜伏威的江淮軍，只不過橫生變化，給寇仲和徐子陵壞了他的大計。

　　惟其如此，整個南北形勢頓時改觀。杜伏威已取得北進的堅強固點，進可攻，退可守，還直接威脅到襄陽和王世充的地盤。以前錢獨關能保持襄陽的獨立自主，皆因各大勢力相持不下，他才能在各方都無暇兼顧下的間隙中生存，可是現在形勢劇變，使錢獨關只能投靠某一方，始能得到庇蔭保護，再難以左右逢源。這正是李密要營造出來的形勢，迫得錢獨關必須作出選擇，再誘之以厚利，那就達到兵不血刃而取得襄陽的目的，亦在洛陽的正南方得到了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

　　杜伏威在攻打竟陵一役損失慘重，暫時無力北進，但卻不會放棄蠶食附近的地盤。所以只要李密取得襄陽，令王世充感到兩面受敵，同時要應付東南兩條戰線，對李密自是大大有利。李密此計確是既毒且絕。這亦顯示了為何李密要抽身來此的原因。

　　徐世勣故作驚奇的道：「錢城主難道真的相信這種我們會幫杜伏威的謠言嗎？」錢獨關悶哼道：「空穴來風，自有其因，所以錢某才希望密公親口澄清。」

　　李密道：「我們瓦崗軍和四大寇確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對四大寇攻打飛馬牧場一事卻早已知蹺，並知後面的指使人是誰；且曾趁此良機，想進行一些部署，只是給寇仲和徐子陵那兩個可惡的小子破壞了。」寇仲聽得拍髀叫絕，現在連他也弄不清楚李密是否與四大寇有關係了，錢獨關則更不用說。

　　微僅可察的足音突然在廳內響起。錢獨關欣然道：「石如終於來了，快來見過密公！」寇仲心中大為驚懍，只聽來人足音之輕，便可知此人至少在輕功一項上，可置身於一流高手之列。李密哈哈笑道：「聞『河南狂士』鄭石如之名久矣，今日終於得見。」

　　一陣強勁的長笑後，鄭石如油然道：「密公過譽，在下愧不敢當。」接著是一番見面的客氣話。寇仲心中奇怪，聽來這鄭石如不但沒有半分狂氣，還頗為謙虛有禮，為何卻得了這「河南狂士」名實不符的綽號呢？又暗怪自己見識不廣，竟從未聽過這個人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錢獨關的甚麼人。

　　廳中眾人坐下後，敬了一巡酒，錢獨關向鄭石如扼要的重述了一遍剛才說話的內容後，鄭石如從容道：「密公這趟於百忙中分身來此，是否意在洛陽，志在關中呢？」李密欣然道：「鄭兄確是快人快語，不過得隴始可望蜀，李密深悉按部就班之理，絕不會魯莽行事。」

　　鄭石如淡淡道：「在下有一事不明，當年密公大破洛陽軍，西進之路已暢通無阻，為何不揮軍直入關中，學秦始皇般踞關中山川之固，成其帝皇霸業，這是否坐失良機呢？」寇仲這才有點明白他狂士之名的由來，亦猜到鄭石如必是錢獨關的智囊，除非李密能說服他，令他認為李密是獨得天下的料子，否則錢獨關仍會採觀望態度。而他的話真不易回答。

　　李密哈哈笑道：「鄭先生問得非常痛快，答案是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入踞關中一事，密思之久矣，但當時昏君尚在，從兵猶眾，而瓦崗軍多為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遠道西入關中。若我妄入關中，恐怕卻會失去河南、山東，那時雖有關中之險，卻憑甚麼去爭天下呢？」

　　這番話若給一個不知內情的人聽到，定會滿腦子茫然，不知所云。但寇仲卻是聽得心領神會。李密當時最大的障礙是翟讓，若李密入關，翟讓必留駐河南，那時翟讓豈會再放過李密，只要停攻洛陽，讓洛陽的隋兵截斷李密的歸路，那時李密便不再是佔有關中，而是被困關中了。

　　徐世勣切入道：「另一個原因是昏君和他的手下大軍已到了江都，關中在其時已失去了作為核心的作用，要攻的該是江都而非長安。」鄭石如淡然道：「當時形勢，確如密公和徐軍師所言。但縱觀現今天下大勢，論威望，無人能及密公。可是若說形勢，則以李家父子佔優，乃坐山觀虎鬥之局。」

　　李密冷哼道：「李淵只是個好色之徒，只有李世民還像點樣兒。當日李淵起兵太原，要逐鹿中原，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西入關中，另一條是南下河南。但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來犯我，剩下便只有入關一途。不過這傢伙總算有點運道，既得突厥之助，又因關中部隊空群東來攻我，才給他乘虛而入，否則那輪得到他來和我爭雄鬥勝？」這番話透出強大的信心，不失他霸主的身分和自負，更使人興起崇慕之心，充分顯示出他懾人的魅力。

　　徐世勣接口道：「現今我瓦崗大軍剛敗宇文化及，聲威大振，只要再取洛陽，關中李家小兒還能有甚麼作為？密公這趟來襄陽，就是要錢城主一句話，只要城主點頭，包保密公得天下後絕不會薄待兩位。」寇仲暗忖終於到題了，只不知錢獨關會如何應付？

第二章　隨船北上

　　徐子陵看到白清兒時，才真正把握到跋鋒寒的意思。白清兒憑窗而立，全神貫注的瞧往畫室的方向。在徐子陵銳利的夜眼下，這美得異乎尋常的女子最惹起他注意的是一頭烏黑發亮的秀髮，襯得她漂亮的臉龐肌膚勝雪，也帶著點像婠婠般令人心悸的詭艷。她無論打扮裝束，都是淡雅可人，予人莊重矜持的印象，可是那雙含情脈脈的明媚秀眸，配合著她宛若與生俱來略帶羞澀的動人神態，卻沒有多少個男人能抵禦得了。

　　她的姿容雖缺少了婠婠那種使人動魄驚心的震撼，但反多了一種平易近人的親切感覺。這時跋鋒寒在他耳旁道：「陰癸派妖女最懂收藏，但我精於觀人之道，所以她休想瞞得過我。」頓了頓續道：「髮為血之餘，只要你留意她頭髮的色澤，便知她的體魄絕不像她外形般柔弱，而且有精湛的氣功底子。她皮膚的嬌嫩亦非天生的，而是長期修練某種魔功的現象，白得來隱泛亮光，就像婠婠那樣。」

　　徐子陵定神細看，同意道：「跋兄還有看出甚麼來呢？」跋鋒寒尚未回答，白清兒倏地消沒不見，退到兩人目光不及的房內位置去。

　　※※※

　　「河南狂士」鄭石如沉聲道：「徐軍師之議容後再論，在下尚有一事想請教密公。」櫃內的寇仲心中叫好，這河南狂士顯然很有自己的見地，非是那麼容易被打動的人。「長白雙凶」符真、符彥分別發出兩聲冷哼。顯是有點不耐煩鄭石如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李密卻笑道：「鄭先生請直言無礙。」

　　鄭石如淡然道：「宇文化及殺死那昏君後，率兵北歸，志在洛陽。以密公之才智，為何不詐作與宇文化及聯同一線，任宇文化及攻打東都，再坐收漁人之利？現在卻是反其道而行，平白幫了王世充一個天大的忙，更使他得以保存實力，觀之目下王世充揮軍東下，兵至偃師，便知他是要趁密公損折了大量兵員後，想趁機佔點便宜！密公有否為此心生悔意呢？」

　　李密發出一陣震耳狂笑道：「鄭先生不愧河南智者，對局勢瞭若指掌。不過李密也有一個問題欲請教先生，假若設身置地，換了先生處在李密的位置，面對宇文化及南來的十萬精兵，會如何應付？如果一旦洛陽被宇文化及所破，使其既有堅城為據點，又糧食充足，宇文化及的大軍便再非遠道而來的疲憊之師，我李密再與之爭鋒，那是否划算的事？」鄭石如沉默下來，好一會才道：「密公之言有理，不過目下形勢顯然不利密公，密公有何對策。」

　　李密胸有成竹的笑道：「王世充只是我手下敗將，何足言勇。現今他率眾而來，洛陽必虛，我李密只要分兵守其東來之路，令他難作寸進。另外再以精兵數萬，傍河西以逼東都，那時王世充必還，我們則退守南方，按兵不動。如王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我綽有餘力，彼則徒勞往返，破之必矣。」寇仲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襄陽對李密的重要性。因為在那種情況下，襄陽就成了李密供應糧草的後勤基地，使攻擾洛陽的瓦崗軍得到支持和補給。所以襄陽城是李密志在必得的。

　　徐世勣接入道：「王世充移師東來攻我，糧食不足，志在速戰，只要我們深溝高壘以拒之，只須兩三個月光景，王世充糧絕必退，那時我們再啣尾追擊，王世充能有命回洛陽，便是他家山有福。」

　　「砰！」鄭石如拍案歎道：「只聽密公和徐軍師這番話，便知瓦崗軍勝券在握，王世充有難矣。城主還要猶豫嗎？」寇仲的腦袋轟然劇震，心叫不好。假若李密確依照剛才所說而行，王世充不吃敗仗才怪。而若給李密攻佔東都，關中的李閥必難再保眼前優勢，而宋玉致則須依約定下嫁李天凡，使李密因得宋閥之助聲勢劇增。那時李密只要迫得李閥困守關中，再從容收拾杜伏威等人，天下還不是他李密的囊中之物嗎？

　　※※※

　　白清兒又出現在窗前，但已換上一身夜行黑衣，默默目送錢獨關陪李密等一行人離開畫室，朝府門方向走去。跋鋒寒低聲道：「李密這趟有難了，剛才她定是以祕密手法通知本派的人，好調動人手，追殺李密，現在她則是準備追蹤李密，掌握他的去向。」徐子陵不解道：「李密是這麼容易被狙殺死的人嗎？」

　　跋鋒寒微笑道：「若祝玉妍親來又如何？」人影一閃，白清兒像一溜輕煙般穿窗而出，落到花園，幾個起落，消沒不見。徐子陵道：「白清兒這麼去了，不怕錢獨關回來尋她不著嗎？」

　　跋鋒寒道：「她自然比我們更清楚錢獨關的行事作風。嘿！我有個提議；不如把那兩大疊書畫紙放到白妖女的閨房內，然後再追上李密，看看可否沾點油水。」徐子陵微笑道：「悉隨尊便！」言罷兩人躍下大樹，與寇仲會合去也。

　　※※※

　　三人無聲無息的潛入冰涼的河水，朝李密的三艘大船其中一艘游去。李密這時仍在碼頭和錢獨關殷殷話別。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碼頭方面，三人憑著靈巧如鬼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覺從左後方登上船舷。他們探頭甲板，立時眉頭大皺，只見甲板上滿是武裝大漢，全無溜入船艙的機會。

　　寇仲見到船的兩旁各吊著四艘長約丈二的小艇，又以油布蓋好，提議道：「不若躲到其中一條小艇去，除非他們要用艇，否則該是最安全的地方。」跋鋒寒和徐子陵同意點頭，遂沿著船舷邊沿迅速移到吊著的一條小艇旁，略費了些手腳揭開油布，竄身進去，蓋好後船身一顫，剛好啟碇開航，沿河北上。

　　跋鋒寒躺在船尾，寇、徐則並排臥於船首的一邊，但為了方便說話，三個大頭擠在一堆，令三人都生出既怪異又親密的感覺。寇仲詳細交代了李密要殺他們三人的決心，卻把李密說動錢獨關一事輕輕帶過，皆因對跋鋒寒他仍是深具戒心。言罷笑道：「若那長白雙傻留下來找我們，便真是笑話之極！」跋鋒寒冷笑道：「你知道他們是甚麼人嗎？」

　　徐子陵瞧著上方的油布，道：「聽跋兄這麼說，這兩個傢伙該是有點道行的了。」跋鋒寒道：「這兩人是王薄的師弟，不過早與師兄反目，想不到現在投靠了李密。這兩人雖賦性驕橫狂妄，但確有點真本領，否則早給王薄宰掉。尤其長兄符真更是有名擅長追蹤的高手，這方面比李密以前死去的手下『飛羽』鄭蹤更有名氣，武功更是天壤雲泥之別，幸好我們躲到這來，否則會有天大的煩惱呢。」兩人見以跋鋒寒的自負，亦對這兩人評價如此之高，都心中暗懍。

　　跋鋒寒道：「趁此機會，我們先養好精神，待會殺人時，也爽快一點。」三人閉目靜心，不片晌便進入潛修默運的境界。

　　※※※

　　船身一陣抖震，由快轉緩。三人同時驚醒過來。跋鋒寒伸手運指戳破油布，三人伺隙外望，只見甲板人來人往，非常忙碌。天際曙光初現，可知李密的船隊至少走了三個時辰的水程。寇仲愕然道：「他們不是要泊岸吧！」跋鋒寒改到另一邊破布處外窺，低呼道：「岸上有人。」

　　兩人移了過去，淆水左岸處軍營密布，還有座臨時設立的碼頭，泊了數艘較小型的戰船和十多隻快艇。李密的船隊，緩緩往碼頭靠過去。徐子陵恍然道：「原來李密伏兵在此，若與錢獨關談判失敗，便以奇兵攻襄陽之不備，確是狠辣。」跋鋒寒點頭同意道：「誰都知李密非是善男信女，徐兄這猜測頗合李密作風。好了，現在給個天祝玉妍做膽，恐怕她也不敢來惹李密，我們該怎麼辦？」

　　寇仲斷然道：「我們立即偷艘快艇，北上洛陽。」跋鋒寒皺眉道：「若現在去偷艇，就不是暗偷而是明搶。李密本身高明不在話下，他手下亦不乏高手，我們未必能成功的。」

　　徐子陵奇道：「為何仲少這麼急於到洛陽去？」寇仲低聲道：「遲些再向你們解釋，暗偷不成就明搶吧！看！李密上岸了。」

　　兩人亦看到李密、徐世勣兩人在一眾將領簇擁下，離船登岸。一群人早恭候於碼頭處，領頭者是個高大軒昂的年輕將領。跋鋒寒道：「那就是李密麾下大將裴仁基，此人與王伯當齊名，人稱瓦崗雙虎將，武功高強，智計過人。」聽到王伯當之名，徐子陵和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所辱，心中一陣不舒服。

　　這時李密一行人沒進營地內去。跋鋒寒笑道：「要搶船，現在正是時候！」

　　※※※

　　三人從水冒出頭來，攀上其中一艘泊在岸旁的快艇。寇仲和徐子陵安詳淡定的把布帆扯起，跋鋒寒則拔出他的斬玄劍，手起劍落，劈斷船纜。岸上有人喝道：「你們三個在幹甚麼？」跋鋒寒大笑道：「煩請告訴密公，跋鋒寒、寇仲、徐子陵借船去也。」話畢雙掌猛推，一股掌風擊得水花四濺，朝撲來的十多名瓦崗軍照頭照臉灑過去，快艇同時受力反撞，倏地移往河心。剛好一陣風吹來，寇仲忙擺出「一代舵手」的雄姿，操著風帆順風沿河北上，轉瞬遠去。

　　他們在油布蓋著的小船悶了幾個時辰，此時見到兩岸群峰簇擁，綠樹幽深，均覺分外神清氣爽，精神大振。在右舷輕鬆搖櫓的跋鋒寒仰天長笑道：「這趟我們是明著剃李密的眼眉，迫他派人來追殺我們，淆水北端盡於洛陽南面三百里處，那段路途會最是精采。」在左舷運槳的徐子陵不解道：「憑我們現在快若奔馬的行舟速度，李密的人如何能追上我們。」

　　跋鋒寒耐心地解釋道：「若李密只是一般賊寇，當然奈何不了我們。但瓦崗軍現在已成了一個嚴密組織的軍事集團，更因要佔奪東都，故在這一帶設置了能火速傳遞軍事情報的網絡，一旦有事，便可利用快馬驛站，又或飛鴿傳訊的方式，指示遠方的手下進行任何行動，所以我們切不能鬆懈下來。」寇仲道：「這次北上洛陽，我們只宜智勝，不宜硬闖，只要我們能以最快速度趕抵洛陽，便算我們贏了。」

　　徐子陵和跋鋒寒均訝然朝他瞧來，因為這番話實不該從他口中說出來，以寇仲一貫作風，該提議大鬧一場才對。寇仲有點尷尬地岔開話題道：「長白雙傻給撇下在襄陽，李密和裴仁基、徐世勣又難以分身，會否是俏軍師沈落雁來伺候我們呢？」徐子陵雙目殺機乍閃，淡淡道：「最好前來的是王伯當，我們便可向他討回舊債了。」

　　跋鋒寒微笑道：「少有見徐兄對一個人如此恨之入骨的，不過王伯當一手雙尖軟矛使得非常出色，名列奇功絕藝榜上，就算他落了單，要殺他亦非易事。」

　　徐子陵沒再說話。三人全力操舟，逆水而上，到了黃昏時分，已越過由王世充手下大將「無量劍」向思仁把守的南陽城。跋鋒寒和徐子陵稍作休息，只憑風力行舟，速度大減。跋鋒寒笑道：「你們聽過董淑妮的芳名嗎？」寇仲搖頭道：「從未聽過，不過這名字倒很別致。」

　　跋鋒寒瞧著遠方晚霞遍天的空際，深吸了一口迎舟吹來的河風，悠然神往的道：「董淑妮是王世充妹子王馨的獨生女，自幼父母雙亡。此女年華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國色天香，艷蓋洛陽。」寇仲笑道：「跋兄是否有意追逐裙下呢？」

　　跋鋒寒淡淡道：「對我來說，男女之情只是鏡花水月，剎那芳華，既不能持久，更沒有永恆的價值。況且此女實王世充最大的政治本錢，聽說李閥亦對此女有意，希望憑此與王世充結成聯盟，對抗李密。」寇仲哈笑道：「若她嫁與李世民，確是郎才女貌，非常匹配。」

　　跋鋒寒苦笑道：「寇兄只想當然罷了！因為聽說要納董淑妮的是李淵本人！」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啞口無言，暗道難怪李淵被譏為色鬼了。寇仲想起一事，問道：「當年我們曾在東平郡聽石青璇吹簫，石青璇走時跋兄曾追她去了，結果如何？」

　　跋鋒寒神色微黯，嘆了一口氣道：「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已留下了永不磨滅的深刻印象。這在彼此來說都或者是最好的情況，若我和她朝夕相對，說不定終有一天生出厭倦之心。」徐子陵皺眉道：「跋兄是否很矛盾呢？一方面說不介懷男女之情，另一方面卻對有色藝的美女渴望追尋，又銘記於心。」

　　跋鋒寒沉吟片晌，嘴角逸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難怪徐兄有此誤會，皆因常見我與不同的美女混在一起，現在又聽我說不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但事實上這兩者並無必然對立的情況。」寇仲大感有趣道：「跋兄於此尚有何高論？」

　　跋鋒寒吁出壓在心頭的一口悶氣，像跌進深如淵海的回憶般，雙目神光閃閃的道：「自懂人事以來，我便感到生命是不斷的重複，每天都大致上幹著同一樣的事，只有不斷的改變環境，不斷地應付新的挑戰，或把自己不斷陷進不同的境況內，才可感受到生命新鮮動人的一面。」接著攤開雙手道：「像現在般就沒有半絲重複或沉悶的感覺，擺在眼前正是個茫不可測的未來，似乎在你掌握中，又若全不受你控制。和兩位的合作更是刺激有趣，誰能肯定下一刻我們不會遇上祝玉妍呢？這就是我不想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的原因之一。」

　　寇仲失笑道：「這麼說，跋兄可是個天生薄情的負心漢了。」跋鋒寒微笑道：「寇仲你莫要笑我，我和你都是有野心的人，只不過我專志武道，而你則作你的霸業皇帝夢；道路雖然不同，但若要達成目標，都須作出種種捨棄。」

　　寇仲老臉微紅道：「我何時告訴你本人要作皇帝夢？」跋鋒寒瞅了他充滿曖昧意味的一眼，啞然笑道：「觀其行知其志，你寇仲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形勢大變，又身懷『楊公寶藏』的祕密北上，已為你的計劃作了最好的說明。昨晚在藏青閣的畫室內分明聽到了至關重要的機密，但偏要藏在心內，否則為何這麼急於到洛陽去呢？」

　　寇仲在兩人如炬的目光下，毫無愧色的哈哈一笑，從容道：「老跋你果有一手，想瞞你真是難以登天。不過我這次上洛陽，只是想做一筆買賣，別人出錢，我賣情報，與甚麼作皇帝夢沒有任何關係。」跋鋒寒笑而不應，轉向徐子陵道：「徐兄相信嗎？」

　　徐子陵舉手投降道：「我不想騙跋兄，又不想開罪仲少，只好避而不答。」三人你眼望我眼，忽地一起捧腹狂笑。就在此時，前方河道遠處現出一點燈火，迎頭緩緩移近。

第三章　鐵勒飛鷹

　　三人駭然起立，定睛一看，均感愕然。在明月高照下，來的是一條頭尾尖窄的小艇，艇上豎起一枝竹竿，掛了盞精美的八角宮燈。可是艇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鬼影都不見半個。最令人詭異莫名的是小艇像給人在水底托著般，在彎曲的河道上航行自如，轉了最險的一個急彎後，筆直朝他們開來，邪門之極。

　　寇仲呼出一口涼氣道：「這叫好的不靈醜的靈，眼前這個未來肯定不是掌握在我們手內。」徐子陵凝視著離他們只有三百來尺的空艇，沉聲道：「水底定有人在操艇，還不快想法避開。」

　　跋鋒寒探手執起船槳，冷笑道：「管他是誰，我跋鋒寒偏不信邪，看他能弄出甚麼花樣來。」此時寇仲操舟避往左岸，豈知那艘空艇像長了眼睛般，立即改變駛來的角度，仍是迎頭衝至。寇仲目光朝岸上掃去，道：「岸上定有伏兵，假設我們失散了，就在洛陽再見。」

　　怪艇已駛至六十尺內，迅速接近。跋鋒寒大喝一聲，手中船槳全力擲出。三人全神貫注在船槳之上，瞧著船槳像一道閃電般射過近二十尺的空間，然從下貼江面，再在水底下尺許處像一條大白水龍般往小艇迎去，用勁之妙，教人歎為觀止。徐子陵提起另一根船槳，移到船尾，撥進水內。快艇立時加速，只要對方躲往一旁，他們便可乘機衝過去。

　　跋鋒寒擲出的木槳在三個人六隻眼睛睜睜瞧著下朝順水而來的空艇迅速接近。距離逐尺逐寸的不斷減少。空艇仍沒有絲毫要避開的意思。「砰！」木槳與艇頭同時化成爆起漫天的碎屑，可知跋鋒寒用勁之剛猛。

　　江水湧入那艘艇內去。三人同時大感不妥。事成得實在太容易了。就在此刻，三人腳底同時出生異樣的感覺。寇仲大喝道：「敵人在艇下！」跋鋒寒哈哈一笑，全身功力聚往腳底，快艇倏地橫移丈許。

　　「碰！」一股水柱就在剛才的位置衝上二十多丈的高空，再往四外灑下來。徐子陵已清楚把握到敵人的位置，船槳脫手而出，螺旋而去，刺入水中。寇仲雙掌遙按船尾的水面，激得河水四濺，憑其反撞之力，帶得小艇像脫韁野馬般逆水疾飛，剎那間越過正在下沉的空艇，把仍豎在水面上的宮燈撞個稀爛，且火屑四濺，情景詭異至極。

　　三人的目光無不集中在敵人藏身的河水處，卻不聞任何船槳擊中敵人應有的聲音，距離則迅速拉遠。腳底異感又至。寇仲狂喝一聲，井中月離背而出，躍離艇尾，一刀朝水內劈去，連手臂都沒進河水。井中月正中從水底斜射往艇底的船槳，發出一下沉悶的勁氣敲擊聲。這一刀在時間上拿捏得無懈可擊，剛好劈在槳頭處。

　　「彭」！寇仲有若觸電，整個人給反震之力往後彈開，忙乘機來兩個空翻，回到艇內，踏實後仍要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色變道：「究竟是何方神聖？」

　　船槳在水內打了幾個轉，往下沉去。跋鋒寒拔出斬玄劍，回復了臨敵的從容，微笑道：「快可知道了！」話猶未已，一道黑影帶著漫天水珠，從十丈外的河面斜衝而起，流星般橫過水面，飛臨小艇之上，那種速度，似已超出了物理的限制。三人雖知敵人會追上來，但仍沒有心理準備會是如此迅快，聲勢驚人至此。他們尚未有機會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強大無匹的勁氣狂壓而下。千萬股細碎的勁氣，像鋒利的小刀般隨著勁風朝三人襲來，砍刺割劈，水銀瀉地的令人防不勝防。

　　如此內勁，三人還是初次遇上。跋鋒寒和寇仲同聲大喝，一劍一刀，織出漫空芒影，有如張開傘子，往上迎去。徐子陵矮身坐馬，一拳擊出，螺旋勁氣從那刀劍虛擬出來的網罩核心的唯一缺口衝出，望那人打去。

　　空中那人背對明月，身後泛起朗月射下來的金芒，正面卻沒在暗黑中，邪異至不能形容的地步。「碰！」跋鋒寒和寇仲蹌踉移跌，護罩消散。當迎上對方怪異無匹的勁風時，兩人雖把對方勁氣反震回去，可是碎勁卻像綿裏藏針般沿刀劍透體而入，駭得他們忙運功化掉。如此奇勁，確是前所未遇。

　　那人正要二度下擊時，徐子陵的螺旋勁氣剛好及時趕到。跋鋒寒和寇仲合擊下的反震之力豈同小可，即管以那人的厲害，亦應付得非常吃力，眼見旋勁又迎頭襲至，無奈下不敢疏忽，改攻為守，一掌拍上徐子陵旋勁的鋒銳處。

　　「轟！」氣勁震散。那人一聲悶哼，往岸上飛去。徐子陵則「咕咚」一聲跌坐甲板，噴出了一口鮮血。跋鋒寒和寇仲剛化解了侵體的碎勁，連忙四掌齊出，擊往船尾的水面。水花濺射下，快艇船頭翹起，破浪如飛，逆水急射。

　　三人不約而同朝那可怕的強橫敵人瞧去。那人落在岸旁一塊大石上，轉身負手，仰天大笑道：「英雄出少年，難怪能令老夫受喪子之痛，曲傲不送了！」三人目瞪口呆的瞧著曲傲由大變小，消沒在河道彎曲處。重掌船舵的寇仲抹了一把冷汗道：「原來是他，難怪人說他的武功直追畢玄哩！」

　　徐子陵抹去嘴角的血絲，起立微笑道：「曲傲既出手，祝玉妍也該在不遠之處，兩位有何提議。」跋鋒寒緩緩回劍鞘內，傲然道：「此事避無可避，除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還有甚麼辦法？」

　　寇仲卻坐了下來，搖頭道：「若我們只逞匹夫之勇，今晚必死無疑，既是敵眾我寡，更因敵人中至少有三、四個人可穩勝我們，這則叫知己知彼。」跋鋒寒為之啞口無言，暗忖自己在靈活變通上，確不及兩人。徐子陵挺立艇首，凝望前方，運氣調息，河風吹來，拂得他衣衫獵獵作響，自有一股從容大度，孤傲不群的動人神態。淡然道：「曲傲之所以能在剛才處截擊我們，定是得到消息後，因心切殺子之仇，故立即出動，孤身趕來，把其他人都拋在後方。」

　　跋鋒寒冷哼道：「定是我們現身搶船時，白妖女於一旁窺見，立即以飛鴿傳書一類的手法，通知曲傲等人。」寇仲接口道：「所以只要我們現在棄舟登岸，敵人將會暫時失去我們的行蹤，而我們則可由明轉暗，把主動搶回手上。」

　　三人意領神會，交換了個眼神，腳下同時發勁。小艇立時四分五裂，往下沉去。三人騰身而起，投往右岸密林的暗黑去，瞬眼間走得影蹤不見。河道回復平靜，在月色下河水粼光閃閃。不久後一艘大船高速沿河駛至，破水滑過小艇沉沒處，朝下游開去。

　　穿過岸旁廣闊達五十里的疏林區後，前方現出一列延綿不盡的山丘，擋著去路。三人那怕高山，反覺易於掩蔽行藏，加速趕去。寇仲追在徐子陵旁，關心的道：「曲傲那掌受得了嗎？要不要休息一會。好好睡他娘的一覺。」徐子陵搖頭道：「那一掌不算甚麼，只是臟腑血脈被傷，把血噴出來後，去了壅塞，又運功癒合了傷口，已復原得七七八八，小事而已。」

　　前面放足疾奔的跋鋒寒有感而發的道：「你們間的兄弟之情真是沒人能及，照我看只有徐兄可令寇仲將火速趕往洛陽一事暫擱一旁，對吧！」寇仲搖頭道：「錯了！我寇仲是最講義氣的人，假若傷的是你老跋，我也會這般做，因為我們現在是生死與共的戰友呢。」

　　跋鋒寒速度不減，沉默了一段路後，忽提議道：「不若我們各以對方名字作稱呼，勝似兄前弟後那麼見外。」徐子陵欣然道：「那你就喚我作子陵，我們則叫你做鋒寒，這就親切多哩！」寇仲眉頭大皺道：「我的名字只得一字，老跋你總不能喚我作『仲』那麼彆扭難聽吧！」

　　跋鋒寒和徐子陵為之莞爾不禁，前者大笑道：「那就喚你作仲少，你則叫我作老跋，橫豎我長你們幾歲。」寇仲大喜，三人談談笑笑，腳下草原似潮水般後瀉，不片刻已來到群山腳下。

　　他們停下腳步，均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覺。眼前大山雖非特別高聳，可是壁立如牆，直拔而上達數百丈，即使輕功高明如他們，亦生出難以攀登的感嘆。正要沿山腳找尋攀爬的好位置時，徐子陵發現了一處峽口，招呼一聲，領頭奔去。來到峽口處，始發現不知那位前人，在峽旁左壁高處雕鑿了「天城峽」三個大字，筆走如龍蛇，極有氣勢。

　　徐子陵領先入峽，只見兩邊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全長達半里，越往北去越是狹窄，至北面出口僅可容單騎通過，險要至極點。寇仲出峽後歎道：「假設能引敵人進入此峽，我只須一百伏兵，便可殲滅對方數萬雄師，可見不明地理者，戰必敗。」此際曙光初現，前方起伏無盡的丘陵，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霧氣中，洋溢著一種不可名狀的自然美態，令人心神嚮往。

　　跋鋒寒指著左方地平處一座橫跨數十里的大山道：「那山叫隱潭山，過了它就是襄城，洛陽就在城北百里許處，我曾到過那，景色相當美。」徐子陵道：「現在我們該已把敵人甩掉，若我是他們，如今只能在洛陽南方佈下封鎖線阻截我們，所以我們一是硬闖，一是繞個大圈子從其他三方往洛陽去，但如此我們至少要多用上幾天時間。」

　　寇仲斷然道：「我們先到隱潭山，休息一會，夜色降臨時便直奔洛陽，看他們能奈我們甚麼何？」跋鋒寒乃天生好勇鬥狠的人，欣然笑道：「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來吧！」領頭飛奔。

　　※※※

　　一個時辰後，三人深入深山之中。這時寇仲和徐子陵才明白此山得「隱潭」之名的原因。原來在群峰競秀的深處，因山勢而匯成十多個大小水潭，由千百道清冽的溪泉連接起來。最高的一個潭位於一座平頂峰上，聚水成湖，湖畔松柏疊翠，清幽恬靜。更妙是潭與潭間的峭壁伸展如屏，洞壑處處，積水滿溢，瀉為飛泉，為隱潭山平添無限的生氣。

　　在這飛禽匯聚，走獸棲息的好地方，三人都覺精神大振，一洗勞累。他們依原定計劃，攀上最高的水潭，靜候夜色的來臨。三人在潭內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採來野果吃罷，徐子陵找了個僻靜處療治尚未完全痊癒的內傷，寇跋兩人則攀上至北的一座高峰，觀察形勢。

　　兩人縱目北望，均覺天廣地闊，心神延展。在這角度往下瞧去，層巒疊翠，萬山俯伏，山外田疇歷歷，十多條村落掩映在林木之中。跋鋒寒指著遠方建在一道流過大地的長河旁的大城道：「那就是襄城，河名汝水，襄城左方那座山叫箕山，雄偉非常。」寇仲吁出心頭一口豪情壯氣，戟指北方道：「再北處就是東都洛陽，我寇仲是龍是蛇，就要看在那有何作為了。」

　　跋鋒寒哈哈一笑道：「這天下是屬於有大志的人。我和你仲少都是不甘於平凡之輩，如此生命才能多姿多采。在武林史上，洛陽從未試過有一刻像目下般龍蛇混雜，成為關係到天下樞紐的核心。誰能奪取洛陽，誰便可取得向任何一個方向擴展的便利。不過仲少此刻手下無兵無將，如何可以與群雄競逐呢？」寇仲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道：「我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手中的實力全是隱形的，但卻已在暗中操縱天下形勢的發展，其中細節，一時實難以盡述。」

　　跋鋒寒心知肚明他不會向自己道出祕密，微笑道：「只聽仲少說話流露出來的信心，便知你心有定計，哈！想想也覺有趣，若有人看到我們兩個站在這裏，有誰能想到一個要成千古不敗的皇圖帝業，另一個則要攀上武道的極峰。」寇仲忽然問道：「傳說誰能得到和氏璧，便可得到天下，對此事老跋你有何看法。」

　　跋鋒寒嗤之以鼻道：「這是只有愚夫笨婦才相信的事。不過話又要分兩頭說，正因有很多愚夫笨婦對這種謠傳深信不疑，加上和氏璧確曾是歷代帝皇璽印，來歷又祕不可測。所以誰能得之，必然號召力倍增，大大加強了爭霸天下的本錢，此則不可以忽視。」寇仲讚歎道：「和老跋你談話確是一種享受，這正是我想得到和氏璧的原因。」

　　跋鋒寒道：「我素來對甚麼寶物全無興趣，唯是這和氏璧卻能牽動我心神，很想一開眼界。不過若此璧確在寧道奇手上，我們能碰到和氏璧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了。」寇仲問道：「武林流傳寧道奇會在洛陽親手把和氏璧交給慈航靜齋的代表師妃暄，此事是否只是好事之徒平白造出來的謠言呢？」

　　聽到師妃暄之名，跋鋒寒銳目神光亮起，沉聲道：「照我看此事千真萬確，也是寧道奇和慈航靜齋故意放出來為未來真主造勢的消息。」寇仲失聲道：「甚麼？」

　　跋鋒寒微笑道：「仲少想不及此，皆因你不明白慈航靜齋與天下政治形勢的關係。自地尼創立慈航靜齋以來，靜齋便成白道武林至高無上的代表，既出世又入世。出世處罕有傳人踏入江湖，故能不捲入任何紛爭，保持其超然的姿態。」頓了一頓，接下去道：「入世處則是遙遙克制著魔教最有實力的陰癸派，不讓他們出來搞風搞雨，禍害人間。而若遇上天下大亂，靜齋則設法扶持能造福萬民的真命天子，使天下由亂轉治。」

　　寇仲大感意外，愕然道：「老跋你怎能對這麼隱祕的事亦瞭若指掌呢？」跋鋒寒淡淡道：「我這趟東來中土，除了是修行上必須的過程外，還因心慕貴國源遠流長的文化，故對像慈航靜齋這種歷史悠久的聖地特別留心，也比一般人知多一點。」

　　寇仲奇道：「少有聽到你這麼謙虛的。」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我和你只是仍在黑暗中摸索某一理想的人，不虛心點如何能進步。嘿！且讓我去打些野味回來飽餐一頓，好為我們直闖洛陽壯壯行色。」

　　寇仲哈哈大笑道：「與君一席話，我寇仲獲益匪淺，這野味該由我去張羅才對。」跋鋒寒失笑道：「我只是想一個人去靜心想點事情！待會兒見好了。」言罷閃沒在峰沿處。

第四章　東西突厥

　　徐子陵盤膝坐在潭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凝視著反映著藍天白雲的澄澈湖水，心竅一片清明。對他來說，這世上除了寇仲外，就只有素素能令他掛在心上，其他人都像離他很遠，印象模糊。寇仲和跋鋒寒都各有其人生目標，而他徐子陵則只希望能過著一種沒有拘束，自由自在，隨遇而安的生活。這並非代表他是個不求上進的人，只是他並沒有為自己定下必須達到的目標。對武道或知識的探索，本身已是一種樂趣，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

　　此時寇仲來到他身旁坐下，正容道：「不是我想瞞你，而是不想老跋知道太多祕密，我始終覺得他不大可靠，隨時可反臉無情。」徐子陵不大在乎的道：「你其實也不一定要告訴我，我是不會怪你的。」

　　寇仲苦惱道：「不要和我說這種話行嗎？一世人兩兄弟，只有你我才可以完全信任，更需要你的幫忙。」徐子陵無奈道：「老跋到那去了？」

　　寇仲說了後，沉聲道：「假若沒有我，王世充此仗必敗無疑，因為他根本不是李密手腳。若被李密奪得洛陽，甚麼李淵、李世民、竇建德、杜老爹，全都要返鄉下耕田，這還要他們家山有福，留得住性命才行。」徐子陵動容道：「你究竟聽到甚麼消息？」

　　寇仲扼要地說出來後，分析道：「李密最大的長處就是一個『忍』字。當年他明明傷了翟讓，但因摸不清他的傷勢，於是忍到翟讓露出底牌，才發動攻勢，一舉把翟讓踢下大龍頭的寶座，取而代之。」徐子陵點頭同意。若李密過早叛變，縱能大獲全勝，但因翟讓威望仍在，與瓦崗軍各派系的頭頭關係又是蒂固根深，必會使瓦崗軍四分五裂，如此慘勝，不要也罷。

　　寇仲低聲道：「得到軍權後，他本有機會揮軍直搗關中，佔據西都，那時東都還不是他囊中之物嗎？可是他怕入關後，翟讓的忠心舊部會自立為王，不聽他指揮，於是固守河南，把瓦崗軍的領軍將士全換上忠於自己的部下，在策略上實屬明智之舉。」

　　頓了頓又道：「李密又屢開倉庫賑民，使他更贏得民心，聲威大振，各方豪傑無不來歸，若換了個魯莽的人，早就會藉運河之便，揮軍南攻江都，但李密便忍著沒這麼做，待得宇文化骨籠裏雞作反殺了煬帝，領兵北歸時，才起軍迎擊。宇文化骨本非善男信女，手上又是最精銳的禁衛軍，但仍輸在李密一個『忍』字上，你還要聽嗎？」徐子陵聽到宇文化骨之名，虎目閃過令人心寒的殺機，道：「當然要聽。」

　　寇仲讚歎道：「要忍也須講策略講詐術，而李密則是此中高手。李密為避王世充與宇文化骨左右夾擊，竟厚顏向東都王世充捧出來的傀儡皇帝示好，並表示願平宇文化骨以贖罪，去其後顧之憂。」徐子陵皺眉道：「但這麼做不會對他的聲譽造成嚴重的損害嗎？」

　　寇仲續道：「在這謠言滿天飛的時候，誰弄得清楚那段消息是真，那段消息是假。不過王世充確怕李密任由宇文化骨進攻東都，樂得暫且按兵不動，來個坐山觀虎鬥，最好李密和宇文化骨來個兩敗俱傷，或是堅持不下，那對他就最理想不過。」徐子陵奇道：「你怎能知得這般清楚呢？」

　　寇仲道：「一半是聽來的，一半是猜出來的，哈！你該知我的聯想力有多豐富吧！」接著拍腿道：「宇文化骨將輜重留在滑臺，率軍進攻黎陽。李密又忍了他，命守黎陽的徐世勣避其鋒銳，西保倉城。但不用說半點糧草都不會留給宇文化骨哩！」

　　徐子陵聽出興趣來，追問道：「宇文化骨難道不可以乘勢追擊嗎？大軍壓境下倉城豈能守得住呢？」

　　寇仲道：「這你就不得不佩服李密了，他親率二萬步騎進駐附近的清淇，與徐世勣遙相呼應，深溝高壘，偏不與宇文化骨正面交鋒。如宇文化骨攻倉城，他就扯他後腿，形成對峙不下的僵局。問題是宇文化骨缺糧，李密這老狐狸還詐作與之議和，使宇文化骨這笨蛋以為可暫息干戈，不再限制士兵的口糧。李密就於此時與他大戰於童山，宇文化骨糧盡而退，敗走魏郡，勢力大衰。李密之所以能勝，非是宇文化骨智計不及他，又或軍力兵法不足敵，而是輸在李密的忍功上。」

　　接著雙目放光道：「所以只要能破去李密這忍字訣，我便可使無敵的李密吃到生平的第一場大敗仗，並使他永遠不能翻身，而機會就在眼前，只要讓我見到王世充，就有辦法令他聽我之言，否則天下就是他李密的了。」

　　徐子陵心中劇震。寇仲說得不錯，也確把握了李密的長處及優點，只要針對他的長處定計，李密的優點便反會成為他的缺點，而寇仲則有足夠的才智去佈下陷阱，誆李密上當。任李密智深如海，也勢想不到會有寇仲這樣一個可怕的大敵在旁暗中窺伺，並掌握到他的策略，伺機加以痛擊。問題是寇仲如何令王世充聽他的話呢？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此時跋鋒寒捉了頭小獐回來，中斷了兩人的對話。

　　黃昏時分，三人離開山區，抵達汝水南岸一座密林時，已是夜幕低垂。明月尚未現身的夜空，星光點點，壯麗感人。跋鋒寒拔劍劈下一截樹幹，削去枝葉，道：「我將這截樹幹拋到河心，再借力渡往對岸，誰先上？」寇仲笑道：「小陵先上吧！誰先誰後都該沒有分別。」

　　徐子陵忽地低聲道：「似乎有點不妥當，不知如何，離開了山區後，我便有心驚肉跳的感覺，有點像那趟在巴陵城外的情況。」跋鋒寒駭然道：「我本身亦是擅長跟蹤和反跟蹤祕術的人，剛才已利用種種方法，測試有否給人綴著。假若子陵的感覺無誤，那這伏在暗中的敵人，至少應是曲傲般級數。」

　　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那他為何還不動手呢？說不定是沒有把握同時對付我們，故須等待幫手，且很可能就是曲傲本人，又或他計劃在我們過河時才猝然出手偷襲，先殺我們其中之一，才從容收拾其他兩人。」跋鋒寒道：「管他是誰，就算是曲傲又如何？我們設法把他引出來，再以雷霆萬鈞的攻勢，把他殺死，好去此禍根。」

　　徐子陵搖頭道：「現在絕非強逞勇力的時候，我們的行蹤既落在敵人眼中，這到洛陽之路將會是荊棘遍途，若我們只懂以狠鬥狠，最後只會落得力戰而死之局，多麼不值。」寇仲皺眉道：「那你有甚麼提議？」

　　徐子陵問道：「襄城是誰的地盤？」跋鋒寒道：「當然是王世充的，否則東都早完蛋了。」

　　寇仲壓低聲音道：「若有人在旁窺伺我們，定以為我們欲要渡河，假設我們忽然沿河狂奔，直赴襄城，那對方除了啣尾狂追外，再別無他法。」跋鋒寒欣然道：「襄城外全是曠野空地，無法掩蔽形跡，那我們便可知道這人是誰了！」

　　三人商量了很完整的計劃和應變的方法後，移到河旁。跋鋒寒運力把手持的樹幹拋往河心。「撲通」！水花四濺。三人一聲呼嘯，沿著河岸朝襄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

　　襄城位於汝水北岸，控制著廣大的山區與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非常險要，乃兵家必爭之地，對東都洛陽的安危更是關係重大。襄城城牆，四周連環，牆體堅固雄偉，門闕壯觀，箭樓高聳，景象肅殺。他們在離襄城里許遠的河段，才渡過汝水，掩到引汝水而成的護城河旁，伏在草叢裏。回首後望，整片曠野空空蕩蕩的，不見半隻鬼影。高達十五丈的城牆上燈火通明，照得護城河亮如白晝，就算有蒼蠅飛過，也難逃守城兵衛的眼睛。除了硬闖外，實無其他入城方法。

　　跋鋒寒歎道：「若真有人跟蹤，那這人真是高明得教人心寒。」寇仲沉聲道：「子陵的感覺屢來屢驗，絕錯不了。」

　　徐子陵凝視遠方一座小山丘上，肯定地道：「敵人就在那座山丘之上。」跋鋒寒眉頭大皺道：「我們應否立即繞道趕往洛陽呢？總好過在這裏進不是，退又不是。若讓敵人布好天羅地網，我們便有難了。咦！有馬蹄聲！」

　　徐子陵和寇仲功聚雙耳，立時收聽到北面三里許處正有大隊軍馬朝襄城奔來。寇仲大喜道：「這叫天助我也，有機會混入城了。」

　　※※※

　　「叮！」三個盃子碰在一起，跋鋒寒笑道：「今晚明月當空，大敵即至，就讓老跋我作個小東道，仲少、子陵，你們定要賞面。」寇仲右手一抬，杯中烈酒像一枝箭般射進喉嚨內，難得他照單全收，半滴都沒有瀉濺出來，開懷大笑道：「你還是第一趟自稱老跋，又前所未有的客氣，究竟是甚麼原因呢？」

　　跋鋒寒也將手上的土酒一飲而盡，如電的雙目先掃視了附近幾桌的食客一眼，嚇得正因他們狂放的言行而對他三人側目而視的人忙垂下頭去，他這才微微一笑道：「我跋鋒寒來中土的目的，就是要會盡此處的高手，現在竟有人自動送上門來，心情自然開朗，態度亦因而有異，這個解釋仲少滿意嗎？」徐子陵只略一沾脣，便放下酒盃，啞然失笑道：「敵人恐怕要明早才能入城，老跋你莫要歡喜得太早哩！」

　　寇仲悠然神往道：「明天將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最妙是根本不知誰會來找我們。」這時菜餚來了，寇仲為三人添酒，道：「老跋你是突厥人，能否向你問些關於突厥的事呢？」

　　跋鋒寒道：「說出來吧！」寇仲想了想，壓低聲音道：「你們究竟是幫那一方的呢？當年突厥的始畢可汗曾派出『雙槍將』顏里回和『悍獅』慕鐵雄兩人來與李密勾結，布局欲殺翟讓。可是……」

　　跋鋒寒截斷他道：「你首先要知道突厥有東西之分，始畢是東突厥的大汗，這十多年來南征北討，東自契丹、室韋；西至吐谷渾、高昌，都臣屬東突厥。至於西突厥則以伊犁河流域為基地，整個阿爾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們的，疆域之廣，不遜於東突厥。」

　　跋鋒寒續道：「無論是東突厥又或西突厥，其統屬編制均與中土皇朝的制度不同，是以部落為主體，例如東突厥的始畢，只是最有實力的酋長，被推舉而為最高領袖。在那個強者稱王的地方，沒有人敢擔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徐子陵好奇心起，問道：「那畢玄又是甚麼情況呢？他究竟是東突厥還是西突厥的人？」

　　跋鋒寒聽到畢玄之名，冷哼一聲道：「我突厥最重勇力，畢玄乃東突厥第一高手，故在當地擁有像神般的超然地位。始畢可汗若沒有他的支持，休想坐穩大汗之位。所以我開罪了畢玄，等若開罪了整個東突厥。哈！但我跋鋒寒何懼之有？現在還不是活得生龍活虎。」從跋鋒寒身上，兩人可清楚感受到突厥人強悍的作風。

　　在館子的一角處，坐了一桌男女食客，人人穿勁裝，攜帶兵器，似是某一門派的人物。兩個女的都青春可人，長得頗為標致。她們見到三人出眾的體型儀表，有點情不自禁的不斷把目光向他們飄送過來。事實上三人各具奇相，都是萬中無一的人物，充滿男性的魅力，不要說情竇初開的少女，就是同是男性的其他人亦禁不住要對他們行注目禮。

　　這時她們又以美目瞧過來，跋鋒寒迎上她們的目光，露出一個極有風度的笑容，雪白整齊的牙齒更是閃爍生輝，引人之極。兩女又驚又喜，忙垂首避開，連耳根都紅透了。同桌的三名年輕男子，見狀都現出嫉怒的不悅神色。

　　跋鋒寒不理他們，卻道：「在我們那裏，女人的價值是以馬牛羊的數目來計算的，她們只是男人的財產。」寇仲對這方面沒有甚麼興趣，道：「你還未答我的問題呢。」

　　跋鋒寒不知如何心情極佳道：「邊吃邊說吧！」三人舉盃起筷，氣氛出奇地興奮。跋鋒寒默默瞧了徐子陵好一會後，奇道：「子陵是否有些心事？」

　　徐子陵點頭道：「我忽然想到瑜姨，她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跋鋒寒嘆了一口氣道：「坦白說，我也在擔心她。所以很想抓住個陰癸派的人來問問，只是沒說出來罷了！」

　　兩人聞言後對他好感大增，至少他非如表面那麼冷漠無情。他們這時對跋鋒寒已有進一步的認識，但仍有高深難測的感覺，原因在跋鋒寒很懂得把內心的感受收藏起來，更由於他異於常人的想法和行事作風，使人難以捉摸。像現在般的真情流露，在他來說實是罕有。

　　寇仲道：「瑜姨的輕功這麼高明，打不過也該逃得掉的。」跋鋒寒點頭道：「君瑜曾告訴我她師傅傳她的『逆天遁術』，能在任何情況下脫身遠颺，咦！你們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寇仲苦笑道：「那即是說我娘本有機會保命逃生，但卻因為保護我們，才被迫與宇文化骨拚個兩敗俱傷，唉！」跋鋒寒愕然道：「誰是宇文化骨，噢！我明白了。」

　　徐子陵沉聲道：「我定會殺了他的。」跋鋒寒明白他們難過的心情，岔開話題道：「隋末時中土大亂，更因煬帝三征高麗，故北方更是民不聊生，為了種種原因，例如不堪苛稅，又或逃避兵役，躲避奸吏，不少軍民越過長城，逃入東突厥去，既使始畢可汗實力大增，也令他清楚把握到貴國的形勢。你們聽過趙德言這個人嗎？」寇仲搖頭道：「從未聽過，該是漢人吧！」

　　跋鋒寒道：「這人無論武功智計，均高絕一時，來歷卻是神祕莫測，武技心法，都自闢蹊徑，與別不同。你若想知他高明至何等地步，容易得很，因為畢玄曾因見之心動和他比試，到最後使出壓箱底的化陽大法，才把他擊敗，於此便可知他的厲害。」兩人不禁為之咋舌。

　　跋鋒寒道：「此戰令趙德言名動域外武林，也更得始畢寵信。始畢前年病死，傳位處羅可汗，奇怪的是處羅忽然無疾而終，由頡利可汗替上，而頡利可汗則與趙德言關係最密切。若說處羅之死與趙德言無關，我第一個不相信，因為處羅一向與頡利和趙德言勢成水火的。」寇仲愕然道：「原來現在當權的是頡利，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跋鋒寒冷笑道：「只看他重用趙德言，便知他是個有天大野心的人。對他來說，中土愈亂愈好，最好是四分五裂，攻戰不休，那他便有機可乘。趙德言的定計是，凡有人來求援，都一律支持，儘量不令任何一方坐大。所以既支待劉武周、梁師都攻李閥，又支持李閥叛隋攻打關中。自己則不斷寇邊搶掠，以戰養戰，守候時機。」徐子陵沉聲道：「這趙德言最是可殺，那有這麼掉過槍頭來對付自己人的呢？」

　　跋鋒寒道：「他的作風有點像陰癸派，對人世充滿了仇恨，總要弄得天下大亂才稱心。東突厥還有個要注意的人就是『龍捲風』突利，此人乃頡利之侄，不但武功高強，還用兵如神，當日頡利就是派他來助李淵用兵關中，據說與李淵次子關係極佳，彼此稱兄道弟。」李淵次子便是李世民了。寇仲聽得津津有味，笑道：「老跋你真的很關照我，異日要否我封你作個甚麼鋒寒可汗呢？」

　　跋鋒寒莞爾道：「我差點要說去你的娘。我跋鋒寒若要在突厥求取個高官職位，只是舉手之勞。不過話又要返回頭說，你若登上天下至尊的寶座，總比其他人來坐這位子較為順眼，因我們怎都曾共過患難嘛！」寇仲哈哈笑道：「這幾句話最合孤意！」

　　三人失聲大笑時，那桌男女結賬離開，兩個女的仍是依依不捨地把目光投往他們，才悵然離去。此時桌上菜餚已被他們掃個一乾二淨，跋鋒寒道：「西突厥亦是人強馬壯，絕不遜於東突厥，若兩國合一，中土必然大難臨頭。幸而頡利和西突厥的大汗統葉護一向不和，才無法形成聯手東侵之勢。」徐子陵奇道：「鋒寒兄倒很為我們漢人著想呢。」

　　跋鋒寒微笑道：「國家民族只是紛亂的來源。對我來說，國界無非人為的遊戲，它也不會恆久存在的。真正值得關心的只有先人遺傳下來的文化。」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若不是和跋鋒寒深談，那想得到他有這麼超脫的思想。寇仲卻意不在此，問道：「東突厥有畢玄和趙德言，西突厥的統葉護手下又有甚麼能人呢？」

　　跋鋒寒道：「西突厥的國師是來自波斯的武術巨匠雲帥，此人用的是一把彎月形的怪刀，使得出神入化，西突厥無人能敵；更擅詭謀詐變之道，否則西突厥早給異族滅了。」頓了頓續道：「雲帥有女名蓮柔，聽說她不但冰雪聰明，權謀武功均得乃父真傳，且有傾國傾城之姿，統葉護視之如自己女兒，愛護備至。」

　　寇仲正要說話，心中忽生警兆，與跋鋒寒和徐子陵同時朝入門處瞧去。事實上館內十多桌食客，此時人人都先後把目光投往立在門前的白衣女子身上，像給點了穴道般看得雙眼發亮，目瞪口呆，失魂落魄。若有人能讀到他們心內的說話，則定是「世間竟有如此美女」這句話。白衣如雪的婠婠像幽靈般立在入門處，如夢如幻的淒迷美目落在他們三人身上，俏臉神色靜若止水。一對赤著的纖足在裙下露了出來，即管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到任何瑕疵。

第五章　隔桌之戰

　　婠婠像天上下凡不食任何人間煙火的仙女般，嬝嬝婷婷的移到三人靠角的桌前，就在寇仲和跋鋒寒間唯一的空椅子飄然坐下。比任何夢境更惹人遐思的美眸掃了三人一匝，最後目光落在跋鋒寒臉上，巧俏的脣角逸出一絲比漣漪更輕柔自然的笑意，以她低沉性感的聲音道：「跋鋒寒你好嗎？」跋鋒寒虎目精芒爆閃，迎往其他食客癡癡迷迷的目光，暴喝道：「有甚麼好看的！」那些食客的耳鼓無不像被針刺般劇痛，怵然驚醒，垂下目光。本欲上來招呼的夥計也嚇得退了回去。

　　跋鋒寒這才瞅著婠婠，哈哈一笑道：「有美光臨，我跋鋒寒有何不好。只不知婠婠小姐是剛剛進城，還是蓮駕早駐於此呢？」寇仲和徐子陵都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態，似乎一點不把婠婠尋上門來當作甚麼一回事。事實上當然是暗地全神貫注聽她如何回答。要知在目前襄城這種城禁森嚴，高度戒備的情況下，除非懂得隱身術又或恃強硬闖，否則休想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城外偷竄進來。故此假若婠婠的答案是剛進城的話，那她便極可能與襄城主事者有勾結，而她亦有可能是剛才於城外暗中綴著他們的人。

　　如是另一答案，則更令人頭痛，就是她為何能未卜先知地先一步在這等他們呢？婠婠清麗如仙的玉容靜如止水，目光緩緩掃過寇仲和徐子陵，櫻脣輕吐的道：「跋兄的問題真奇怪，先到後到在眼前的情況下有甚麼分別呢？而你們要面對的事實則只有一個，就是除非三位能飛天遁地，否則怎都飛不出奴家的手心。你們最該問的事，就是奴家為何尚有閒情和你們聊天呢？」

　　寇仲笑嘻嘻道：「你為何會有這閒情，我們才沒閒情要知道。哈！差點忘了告訴你，我們從來不怕虛言恫嚇的，有本事便拿點手段給我們看吧！」婠婠「噗哧」嬌笑，神態迷人至極，橫了寇仲千嬌百媚的一眼道：「你好像未聽過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兩句話……」

　　跋鋒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所有碗碟都跳起來，同時截斷了她的說話。雙目射出前所未有的駭人電芒，暴喝道：「其他人全給我滾出去，我要殺人了！」那些食客夥計與掌櫃的都嚇得屁滾尿流，一哄而散，轉瞬走得乾乾淨淨，偌大的菜館，只剩下他們四個人。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跋鋒寒是故意把事情鬧大，由飯館的人通知襄城官府，令婠婠方面的人難以肆無忌憚的攻擊他們。

　　婠婠顯然想不到跋鋒寒有此一著，鳳目生寒，顯是芳心震怒。跋鋒寒一點不讓的瞅著她道：「少說廢話，便讓我秤秤祝玉妍的得意弟子有多少斤兩。」寇仲仰天呵呵大笑道：「假若我寇仲所料不差，剛才在城外就是婠妖女你像跟屁蟲般跟著我們。現在則是怕我們突然離城溜掉，所以才來施緩兵之計，皆因你的幫手尚未及時趕來，對嗎？」

　　婠婠回復無風無浪的平靜神色，晶瑩勝玉的皮膚泛起難以形容的奇異光澤，幽幽一歎道：「你們在找死！」三人立知她出手在即，正要搶先發動，整張桌子已打橫向跋鋒寒撞去。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感到婠婠檯下的赤足，分往他們踢來。在桌沿撞上跋鋒寒胸口那電光石火的眨眼光景中，跋鋒寒右掌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高速，劈在桌沿處。堅實的木桌中分而斷。分作兩半的桌面同時向內塌陷，可是向著婠婠的一邊卻被跋鋒寒以巧勁迫得斜飛往上，切向婠婠的咽喉。

　　「碰！碰！」兩人分別擋了一腳。對變幻莫測的天魔功兩人已深具戒心，故都留上餘力，防止不測之變。婠婠一陣嬌笑，嬌軀連椅子仰後，半邊桌面僅以毫釐之差在她鼻尖上飛過，無損她分毫。本在桌上的碗碟酒全往地上傾跌。啪啪連聲，跋鋒寒和寇仲同時運功震碎椅子，往後疾退，避過射來的兩縷強勁凌厲的指風。

　　徐子陵仍穩坐椅內，一拳隔空擊出，暗卻趁桌子倒地前，以腳尖踢中其中一個下墜的碟子，螺旋勁發，碟子以驚人的高速旋轉著斜割往婠婠雙膝處。若給擊中，保證婠婠膝骨再沒有一塊是完整的。這隔桌近距離之戰，比之四人以往任何一場戰鬥更凶險百倍，既迅疾無倫，更是鬥智鬥力，瞬息萬變。

　　斬玄劍和井中月離鞘而出。婠婠沖天而起，足尖點在徐子陵踢來的碟子上，碟子立時改變方向，以更迅快的旋勁割向跋鋒寒的臉門。徐子陵一聲長笑，彈離椅子，凌空一個急翻，雙腿閃電往似欲破瓦而出的婠婠踢去。寇仲亦斜沖而上，井中月化作一道黃芒，筆直朝婠婠射去。跋鋒寒側頭避過破空而來的碟子，但終為此慢了一線，趕不上在半空中龍鳳劇鬥的盛會。

　　婠婠冷哼一聲，雙掌像一對追逐的蝴蝶般在空中化出千百掌影，天魔功全力出手。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感到以婠婠為中心方圓丈許內的空間，像驟然塌陷了下去似的令人生出無處著力的感覺。若換了在山中十日苦修之前的日子，兩人這刻必然手足無措，要像上趟在竟陵獨霸山莊花園之戰般只求全身而退。可是經過了這十日與跋鋒寒的切磋研究，兩人無論在見識和功力上均大有長進，知道此時若退，運聚起天魔功的婠婠將全力撲擊跋鋒寒。

　　徐子陵本已踢出的右腿疾收回來，從容自若地劃了個小圓圈，動作完美至似若依天理而行，無任何斧鑿之痕，令正與他以生死相搏的婠婠亦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覺。螺旋勁像龍捲風般旋捲而出，但卻旋往相反的方向，似塌陷了的空間忽又充實起來，被徐子陵發出的灼熱氣旋刺破，直搗向婠婠沒有半分多餘脂肪的小腹。

　　徐子陵靈光一閃，明白自己憑著這畢生以來最具創意的一招，已試探出天魔神功的一項祕密。空間是不會塌陷的。因為天魔功有種能吸取對方功力為己用的特性，每當真氣遇上婠婠的魔功，都像萎消了似的威力大減，才會生出空間塌陷的錯覺。可是當徐子陵突然把全身功力，改以右腳發出，更改變了旋勁的方向。

　　婠婠猝不及防下，無法吸取他的勁氣，遂給他破開了她已練至最高第四十九層階段的天魔罩氣，及身攻來。跋鋒寒見狀狂喝了一聲「好」！斬玄劍像怒龍般激射而上，往婠婠攻去。

　　就在徐子陵腳勁撞上婠婠前，寇仲的井中月亦生出變化，改直刺為橫斬，劈向婠婠不盈一握的小蠻腰去。井中月在空中不住改變角度方向，以至乎極點的速度力道狂砍，就像與一個無形的敵人在虛空間角鬥。

　　這一刀也是寇仲生平力作。每一個變化，其目的亦在於要使婠婠無法掌握，因而不能削弱他的旋勁。婠婠卻是夷然無懼，千百掌影重歸於二，右掌封上徐子陵的腳勁，左手則縮入袖內，再一袖拂在寇仲劈來的井中月處。

　　「碰！」腳勁撞上婠婠那纖柔得似多用力點也會握碎的玉掌，勁力竟全給卸去，還改變方向，以更高的速度射向正疾衝上來的跋鋒寒處。徐子陵駭然收勁，婠婠乘勢推波助瀾，加送出一股能摧心裂肺的天魔勁氣，像十多根利針般混在徐子陵回收的螺旋勁氣中，希望他能照單全收。

　　「霍！」婠婠柔軟的袖子像鋼鞭般抽打在井中月的刀鋒上。寇仲立時手臂欲裂，不但自己的勁氣被帶得往橫瀉去，最要命是婠婠還慷慨的送了他一股像毒蛇捲纏般的氣勁，加重把他扯前和帶橫了的力道。婠婠裙底雪白的赤足同時飛出，只要寇仲被她成功的牽扯到那個位置，這一腳便可正中他胯下，破了他來自《長生訣》的超凡武功。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長生訣》的奇異功法。因為沒有人比她與兩人有更「親密」的接觸。亦只有她才明白兩人的可怕處。假以時日，這兩人終會變成似寧道奇、畢玄那級數的不世高手，要殺他們，早一日怎都比遲一日好一點。

　　「碰！」跋鋒寒首先迎上婠婠借力殺人滑瀉下來的螺旋氣柱，悶哼一聲，往橫飛移。徐子陵右腳點出，本是回收的力道又改為前送，並變更了螺旋的方向。這一擊，連消帶打實是妙至毫巔。婠婠失算處是忽略了徐子陵對自己的真氣，就像身體的一部分，能立時生出感應，察覺到婠婠的陰毒手段，故懸崖勒馬，改收為送。那十多道尖刺般的天魔針勁，原封不動的歸還這美麗的魔女。

　　寇仲則刀法一變，灑出一球刀光，每一刀都生出一股短而促的旋勁，硬是把婠婠的天魔卸勁化去，既守且攻，刀光雪花般投向婠婠左脅。此時跋鋒寒橫飛至背後那邊距離戰圈最遠的牆壁，雙腳一點牆身，炮彈般飛射回來，斬玄劍帶出一道芒虹，直刺婠婠的粉背。

　　婠婠立時陷進三面同時被攻的危局。劍氣透背而來時，婠婠旋轉起來，兩袖縮捲至手肘處，露出賽雪欺霜的一對玉臂，再幻出無數閃現不定的臂影，活像千手觀音在作天魔妙舞。她本已是晶瑩如玉的纖纖玉臂亮起詭異光亮的色澤，使看者更是目眩神迷。勁氣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剎那間，婠婠分別擋了一腳、一刀、一劍。最後是跋鋒寒的一劍。

　　寇仲和徐子陵先後被婠婠的天魔功震得往後拋跌時，跋鋒寒無堅不摧的一劍，被婠婠一掌劈在劍鋒稍側處。勁氣像山岩碎裂般在掌劍間激濺。婠婠以左手玉指點散了寇仲的刀球，右掌封擋了徐子陵的腳勁，實已施盡了渾身解數，而跋鋒寒論老辣、論功力都稍勝過寇、徐兩人，這一劍不但是他精、氣、神凝煉而來的巔峰之作，更含有一往無前強橫無匹的自信。婠婠這才明白為何跋鋒寒會被譽為突厥繼畢玄後最傑出的高手。

　　婠婠纖柔的手掌劈中劍鋒之側的剎那，跋鋒寒感到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虛虛蕩蕩，難過得像是經脈盡裂，知道厲害，收回了一半功力護體，同時借力飛開。婠婠則喉頭一甜，張開櫻脣噴出了一口鮮血，但旋勢不止，仍往上升起，撞破瓦頂，沒在破口之外。

　　「砰！」寇仲掉在一張椅子上，椅子四分五裂，使得他坐倒地上。徐子陵則撞在窗門處，連著破碎框子，跌出了菜館外的後巷去。跋鋒寒退得最輕鬆，安然降地，大喝道：「快走！別的麻煩來了。」爬起來的寇仲亦聽到門外大街由遠而近的急劇蹄音，知道若再不走，就會出現血戰襄陽的局面了。

　　※※※

　　三人硬闖城牆，溜出城外，朝北疾馳，一口氣奔了十多里路後，跋鋒寒著他們在一處密林停下，道：「現在連我都要對子陵特異的感覺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知子陵現在還有沒有先前那種被人綴著的感覺呢？」徐子陵少有被跋鋒寒如此衷心推許，俊臉微紅的搖了搖頭。

　　跋鋒寒欣然道：「那表示我們暫時擺脫了婠妖女，此女武功之高，確超越了邊不負。」寇仲猶有餘悸道：「剛才勝負之分，實是只差一線，幸好她是孤身一人，否則我們怕已遭殃哩！」

　　跋鋒寒倚樹坐下，道：「先坐下休息一會，我們還有好一段路要趕呢。」待寇仲和徐子陵安坐兩旁後，跋鋒寒道：「魔門之人少有聯手出動，皆因互相間缺乏信任，而他們修練的過程又被視為個人最高機密，故此慣於獨自一人闖蕩，這沒有甚麼好奇怪的。」

　　寇仲道：「幸好如此，更幸好我們在山中練了十天，使我們間有了默契，否則休想傷她。」徐子陵道：「不知會否因此把祝玉妍惹出來呢？」

　　跋鋒寒道：「那時我們該已抵達洛陽了，問題在應付『鐵勒飛鷹』曲傲，這人如我般出身馬賊，因而長於追蹤之術，若我們沒有點轉移辦法，早晚會給他追上來。」寇仲道：「有甚麼可行之計？」

　　跋鋒寒道：「跟蹤之術不外察跡、嗅味、觀遠和聽風四大法門，察跡就是找尋被跟者路過處所留下的痕跡，例如足印，折斷的枝葉，踏踐了的花草諸如此類。高明如曲傲者，又或我跋鋒寒，不論晝夜，只須一眼看去，便可纖毫畢露，所有痕跡都無所遁形。」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暗忖難怪那趟跋鋒寒和傅君瑜能一直追在他們背後。

　　跋鋒寒續道：「次是嗅味，人身的毛孔都是開放的，不斷送出氣味，歷久不散，除非在流水之中，否則氣味會附在途經處的花草樹木上。跟蹤之術高強者，嗅覺比狗兒更要靈敏，故一嗅便知。」寇仲不解道：「為何你不早點告訴我們，只要我們運功收縮毛孔，體氣便不會外洩，那便不用在這方面露出行蹤了。」

　　跋鋒寒微笑道：「坦白說，非到不必要的時刻，我也不想把這方面的事告訴你們。因為難保有一天，我們會站在對立的位置，那時我若想跟蹤你們，便難之又難了。」寇仲愕然道：「你倒夠坦白，但為何現在又改變主意呢？」

　　跋鋒寒道：「道理很簡單，因為現時太多敵人在找我們，陰癸派和曲傲是一組，李密、大江聯則是另一組，還有畢玄派來的徒弟手下又是一組。任何一方皆有殲殺我們的實力，使我們窮於應付。所以絕不能暴露行藏，在這情況下，我焉能藏私。」徐子陵問道：「望遠是否指登上高處，俯瞰遠近？」

　　跋鋒寒道：「正是如此，聽來簡單，但卻每收奇效，若人數足夠的話，只要派人在各處山頭放哨，敵人便很難避過追蹤者耳目。所以我們若要有命到洛陽去，便須針對此三點定計，絕不能不顧一切的只知趕往洛陽去。」又道：「至於聽風，則只在追近時才有用，施術者站在下風的位置，武功高強者可聽到數里內衣衫拂動的聲音，從而精確地把握到目標的位置。馬賊不論武功強弱，都是聽風的能手，只須辨別風勢，便知敵人在何處。不過此法較適合在平原大漠使用，像現在的情況便不適合。」

　　寇仲道：「你是這方面的專家，現在該如何辦呢？」跋鋒寒微笑道：「照目前的情況，我們可能已成功擺脫了長白雙凶那方的人，至少可遠遠把他們拋在後方，可以暫且不理。拓跋玉師兄妹的情況該與他們大同小異。所以目下最可慮的還是曲傲和陰癸派的人，若我所料無誤，他們應在全速趕來此地途中。」

　　徐子陵皺眉道：「我們剛才都不知撞斷了多少樹枝，踏踐了多少花草，敵人豈非隨時可循跡追來？我們還躲在這幹嗎？」跋鋒寒笑道：「若他們能這麼快趕來，婠妖女剛才就不用施緩兵之計，以穩住我們了。」

　　寇仲心切趕往洛陽，催道：「你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快點說出你的對策好嗎？」跋鋒寒道：「首先讓我們定下兩條路線，沿途像剛才般留下蛛絲馬跡，教敵人能跟蹤跟來，但卻是兵分二路。然後到了某一點後，我們便收斂全身毛孔，不讓體氣外洩，又小心落腳點，專揀石頭樹梢又或河溪逃走，再在某處會合。那時敵人既實力分散，又驟然失去我們的行蹤，必然手足無措。」

　　寇仲拍腿道：「這確是妙計，但敵人明知我們要到洛陽去，只要在沿途高處放哨，我們豈非仍是無所遁形嗎？」跋鋒寒笑道：「觀遠之法只在白晝最有效，晚上便功效大失。且此法需大量人手，而敵人真正能在黑夜視物如同白晝的高手則沒有多少個，像曲傲、長叔謀那級數的人，絕不會做個像呆頭鳥般苦候山頭的哨兵吧！所以只要我們晝伏夜出，白天乘機躲起來練功，養精蓄銳後晚上才出動，保證敵人連我們的影子都摸不著。」

　　再哈哈一笑道：「閒話休提，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一下兵分兩路的逃走路線吧！記緊你們只可留下一個人的痕跡，那他們就更弄不清楚我們如何分路逃走了！」兩人聽得拍腿叫絕。

第六章　山頭苦鬥

　　天將破曉。徐子陵和寇仲躺在洛陽東南方少室山腳一座小丘斜坡的疏林內，下方遠處就是奔流而過的穎水支流。這是他們與跋鋒寒約好會合的地方。在里許外處只有三人才明白的四枝短竹竿，以方位排列，指示出兩人藏身的位置。可是跋鋒寒仍未出現。

　　寇仲仰望天上繁星，歎道：「換了個境況，整個天地都不同了。平時我們那有這麼全心全意去看天的，愈看便愈發現以前看天是多麼粗心大意。」徐子陵指著天際一團光芒道：「那就是昂宿星團，是由七粒較明亮的主星組成，故又稱七姊妹星團。」

　　寇仲愕然道：「你怎會知曉這麼深奧的名稱？」徐子陵聳肩道：「都是從魯先生的書上學來的。認識多兩顆星兒不是挺有趣嗎？」

　　寇仲道：「可否傳我兩下子呢？那下次看天時，我便可在人前顯點威風了！」徐子陵道：「一世人兩兄弟，有甚麼不可以教你呢？」

　　寇仲喜道：「這句話總是由我來說的。出自你口尚屬破題兒第一趟。」徐子陵歎道：「說不說出來有甚麼分別呢？事實我們比親兄弟還要親。言歸正傳，若要認星，首先要明白三垣二十八宿的分野。三垣就是紫薇、太薇和天市，二十八宿則是東南西北各有七宿，加起上來就是二十八宿！」

　　寇仲乾笑道：「嘿！就先學那麼多，下一課才記二十八宿的位置和名稱吧。」接著岔往別處道：「日間和婠妖女一戰，勝負就只一線之差，只要一下失手，負傷而逃和不知是否逃得了的就是我們而非婠妖女，真是危險。」

　　徐子陵道：「若功力可以用秤來量度，婠妖女絕不及我們三個人加起來後的總和。但偏偏她能利用種種形勢，加上層出不窮的魔功，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若非她錯估了我，老跋那一劍亦未必可以傷她。」寇仲點頭同意，道：「不過老跋那一劍確是不同凡響，婠妖女明明擋住了也要受創，唉！天快亮了，為何老跋還未到呢？」言罷坐了起來。

　　徐子陵仍在全神觀天，看得入迷。寇仲環目四顧，忽然全身一震，指著穎水上游的方向。徐子陵如夢初醒，坐起來時，寇仲已彈了起來，沖天而起，流星似的往穎水投去。徐子陵趕到岸旁時，寇仲抱著右手仍握著斬玄劍，臉色蒼白如死人的跋鋒寒從水裏躍上來。徐子陵接過他的長劍，跋鋒寒呻吟道：「快走！曲傲來了！」兩人大吃一驚，抬著跋鋒寒落荒逃去。

　　※※※

　　寇仲和徐子陵輪流背著跋鋒寒，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路，他們專找密林深處鑽進去，一方面可避人耳目，另一方面林中多溪澗，可供他們涉水而行，令敵人難以跟蹤。到午後時分，他們實在走不動了，才找了個山洞休息，並輸氣替跋鋒寒療傷。《長生訣》的先天真氣果是不凡，不到半個時辰，跋鋒寒臉上回復了血色，吐出兩口瘀血後，呼吸暢順起來，歎道：「今日真僥倖，若非你們及時把我從河裏救起來，恐怕我已被淹死。」

　　徐子陵關心道：「你現在情況如何呢？」跋鋒寒冷哼道：「曲傲的凝真九變雖然厲害，仍要不了我的命。只要再有三個時辰，又有你們相助，我將可完全回復過來。」

　　接著苦惱道：「我到現在仍不明白他為何能趕上我。不過他顯然因趕路過急消耗了大量的真元，否則我便不能藉跳崖拉遠與他的距離，並借水遁走了。」寇仲道：「待會再說吧！現在我們只能求神拜佛，希望曲傲在這三個時辰內不要尋到這處來，否則就糟糕透哩！」

　　※※※

　　時間逐分逐分的過去。寇仲和徐子陵輪番為跋鋒寒輸氣療傷，另一人則到洞外放哨守護。到黃昏時分，輪到徐子陵到洞外把風，他選了附近一塊可監視下方整個山區，又頗為隱蔽的嶙峋巨石，坐了下來。在夕陽西下的美景中，但見危崖聳峙，穎水在兩山之間流過，河中水草茂盛，濃綠的水草把河水映成黛色，尤增丹山綠水的強烈對比。三艘帆船剛好進入他的視野內，流水潺湲，林木清翠，時間在這剎那似停頓了下來。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動的不是帆船，而是徐子陵和整個險峰羅列的山野，而流水則以另外一種速率運動著。徐子陵心中無憂無喜，恬靜一片。他整個思感的領域擴闊開去，體內真氣迴旋澎湃，因趕路和為跋鋒寒療傷而來的勞累一掃而空。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太陽早沒在西山之下，一陣晚風吹來，夾雜著衣袂破空拂動的聲音。

　　徐子陵心中沒有絲毫驚懼，緩緩閉上眼睛。來人不斷接近，只聽其速度，便知若非曲傲，就是婠婠那種頂尖兒的高手。徐子陵一聲長嘯，騰身而起，落到下方一處野草雜樹叢生的斜坡頂處，被譽為鐵勒第一高手的「飛鷹」曲傲，剛好抵達斜坡腳處，倏然止步。

　　曲傲個子又高又瘦，但卻能予人筆挺硬朗的感覺。他的皮膚有種經長期曝曬而來的黝黑，長了張羊臉，但輪廓分明，像刀削般清楚有力，配上一對鷹隼似的銳目，確有不怒自威的懾人氣概。只是一個照面，徐子陵便從他閃爍的眼神感到曲傲是那種既自負又自私成性，陰險狡詐的人，這類人，一切都會以自己作為中心，彷彿認為擁有老天爺給他的特權，可肆意橫行。

　　兩人現在相隔了足有三丈的距離，可是不見曲傲如何作勢，一股發自他身上的森寒殺氣，已向徐子陵潮湧浪翻般捲來。徐子陵昂然傲立，暗提功力，抗衡著對方有莫之能禦之勢的氣勁，淡然道：「你的兒子是我殺的，你要報仇就動手吧！」曲傲雙目爆起精芒，訝然道：「小子你倒有視死如歸的硬性子，你以為在我手底可走上多少招呢？」

　　本來曲傲打算一上來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擊倒生擒，才從容收拾其他兩人，然後再整治得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洩愛兒被殺之恨。豈知徐子陵攔在上方，自有一股萬夫莫敵，又無懈可擊的氣概。在這種情況下交手，儘管以曲傲之能，亦不得不全力出手，那時生死相搏，殺之容易，要生擒之卻是休想。

　　曲傲乃一代武學大師，遂轉從心理上瓦解徐子陵的氣勢，只要對方盤算究竟能擋自己多少招時，自然會生出不能力敵的心態，氣勢自會隨而削減。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曲老這麼一把年紀了，想法仍這麼天真。我現在是養精蓄銳，又有援手在旁。曲老卻是在趕了兩天路後，又曾作捨命力戰，成了疲兵，千萬不要一時失手，累得辛苦建立的一世英名，盡付東流。」

　　曲傲心中大懍，首次感到徐子陵的厲害。最令他不解的是對方精滿神足，絲毫沒有因日間苦戰和跋涉奔走而消耗真元，以致力盡身疲的情況，這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他早前雖擊傷了跋鋒寒，但卻勝之不易；還在跋鋒寒的反撲下受了點內傷，又為了追敵而尚未復元，確如徐子陵所言，成了疲兵。徐子陵那番話最厲害處，就是點出了本身因為年紀尚輕，聲名又差他一大截，輸了可不是甚麼一回事，而他則絕對輸不起。

　　頓然間，曲傲對徐子陵泛起莫測高深的感覺。以往每次對敵，他都能把對手看個通透，但這次卻是例外。即使換了畢玄、寧道奇之輩，這時設身處地替換了他，也會生出同樣的煩惱疑惑。甚至徐子陵本人，也是對眼前情況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皆因《長生訣》乃千古不傳之祕，暗合天人之理，一切出乎自然，來自老子所云「道可道、非常道」那「玄之又玄，至妙之門」的天道。

　　適才徐子陵妙手偶得，嵌進了不能言傳，無刻不在，偏又是常人瞧不見摸不著的天道中，身內精氣與天地的精氣渾成一體，頓悟般一下子把消耗得七七八八的真元補足，還更有精進，試問這麼玄妙的道理誰能明白？曲傲本也生出說不過他的感覺，不過他成名數十載，心志剛毅如岩石，絕不會因而生出頹喪氣餒之意，冷哼一聲，閃電往斜坡頂的徐子陵衝上去。

　　出乎曲傲意料之外，徐子陵亦斜衝而起，凌空朝曲傲撲去。曲傲本以為徐子陵會死守斜坡頂上，不讓他越過雷池半步，免得他去對付躲起來的跋鋒寒和寇仲。但現在徐子陵豁開一切，毫無顧忌的全力攻來，怎能不使他大感愕然。但此時豈容多想，曲傲十指箕張，腳尖用力，斜衝迎上，十指生出的強大氣勁，把徐子陵的來勢和去路都封個密不透風，好迫他力拚。

　　徐子陵見曲傲的手爪玄奧莫測，伸縮不定，令人難以捉摸，又是封得嚴密無比，不過卻因中途變招，變了以守為主；不由一聲長笑，竟凌空翻身，硬是升高半丈，居高臨下，雙拳奮力痛打進曲傲的爪影去。

　　勁氣交擊之聲不住響起。在眨眼的工夫間，兩人交換了十多招。悶哼聲中，徐子陵飄回坡頂，一個蹌踉後才站穩腳步，左腿側褲管碎裂，現出兩條血痕，鮮血湧出，嘴角亦逸出血絲。曲傲則筆立斜坡中段處，臉色鐵青，雙目凶光閃現。剛才他已是全力出手，豈知徐子陵奇招迭出，屢次化解了他必殺之招，怎教他不臉目無光。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早說曲老你累了呢！還要逞強出手，看招！」這趟連曲傲亦對他的豪勇心生敬意，剛才徐子陵可說是死裡逃生，若非臨危避過胯下要害受襲，改以腿側擋了他那精妙的一爪，此時早躺在地上。現在鮮血未止，又捲土重來，頓使曲傲對他另眼相看，心中更動殺機。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已迎往徐子陵，笑道：「再接一招試試看！」

　　徐子陵見他一掌斜斜劈來，身法步法中隱含無數後著變化，一下子把他完全籠罩在像波浪起伏和接踵而來的勁氣，知道曲傲是含怒下全力出手，那還敢硬架，倏退三步，然後一拳擊在空處。以曲傲的修為，亦吃了一驚。這一拳在外人眼中全無道理，但卻恰好封死了他的招式變化。假設他原封不動的繼續依原來路線運掌攻去，勢必在變招前被對方的鋒銳拳勁擋個正著。如此奇招，他還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若在平時最佳狀態下，儘管來不及再生新勁，也有信心憑這一拳震得對方噴血跌退，可是現在身疲力竭，只能用上平時六、七成功力，如此勉強硬擊，絕佔不了多少便宜。曲傲怒叱一聲，往橫移開，側腿向徐子陵右脅空門踢去。徐子陵見奇招奏效，精神大振，信心倍增，兩手幻出千百掌影，往曲傲狂攻而去。

　　曲傲見這後生小輩竟借此機會，搶得主動強攻之勢，差點給氣瘋了，連忙收攝心神，展開蘊含著凝真神功的「鷹變十三式」。這「鷹變十三式」實是曲傲自創武功中的精粹，化繁為簡，把複雜無比的掌、指、爪多式變化包含在十三式之內，配合著騰躍閃移的身法，變化無方，令人難以測度，如飛鷹在天，下撲獵物的準確精微。徐子陵只覺眼前一花，曲傲已飛臨上方，向他展開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狂猛攻勢。主動權反操在對方手上。

　　徐子陵自知無論經驗、武功、眼光，都差對方一截，只好咬緊牙齦，以閃躲為主，封架為輔，再加上奇招突出的奕劍法，苦苦抵著對方有若長江大河，傾瀉而來的狂暴攻勢。曲傲彈起又落下，活像飛鷹般向徐子陵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嘩！」徐子陵噴血跌地，右腳則起，點在曲傲刺來的指尖上，形勢危殆之極。曲傲再升上丈許高空，大喝道：「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雙掌全力下按。徐子陵急滾下斜坡，原地立時塌陷下去，現出兩個掌印。

　　曲傲一口真氣已盡，落在斜坡上。驀地刀風、劍風，從後破空而至。「砰！」勉力站起來的徐子陵再掉在地上，爬不起來。在電光石火的光景，曲傲已憑內察之術，知道剛才心切殺死徐子陵，施出了絕不宜在真元損耗的情況下妄用的「鷹變十三式」，現在再無餘力應付跋鋒寒和寇仲的聯手合擊。當機立斷下，曲傲橫移開去，沒入山野的黑暗處。

　　跋鋒寒和寇仲似是威風凜凜的現身在坡頂處，瞧著曲傲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望往下方想爬起來的徐子陵，然後對視苦笑，一起跪跌地上，除了喘氣外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第七章　巧遇絕色

　　三道人影，先後從一塊高達三丈的大石跳下來，無一倖免的滾倒在長可及膝的青草堆中，喘著氣爬不起來。徐子陵是全力苦戰兼受傷，趕了近兩個時辰的路，已接近油盡燈枯的境況。跋鋒寒則是重傷初癒，再耗真元，疲不能興。寇仲的情況也好不了到那去，早前為跋鋒寒療傷時，聽到曲傲的笑聲，心急下一鼓作氣的加勁為跋鋒寒打通閉塞了的經脈，過度損耗下，又趕了這麼遠的路，自也累得要命。

　　寇仲勉強從草地仰起臉來，環目掃視，在星光月色下，盡是起伏不盡的山頭野嶺，苦笑道：「我們是否走錯了方向，為何仍見不到洛陽城的影子呢？」跋鋒寒喘著氣道：「我是以天上的星辰來辨別方向的，絕不會迷途，至不濟都該抵達大河的南岸。」

　　徐子陵低喝道：「起來練功！」寇仲和跋鋒寒同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以身作則，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艱苦的坐起來，雖是搖搖晃晃，但聲音卻是肯定有力的道：「這是老跋說的，若是練的是上乘武功，最忌在身疲力竭時放棄一切似的癱瘓下來，所以我們要把握這難得的機會，以鋼鐵意志和疲勞對抗，明白了嗎？」跋鋒寒苦笑道：「徐師傅教訓得好。」學他般坐起來。

　　寇仲也爬起身來，卻是站直虎軀，昂然道：「站著對我是自然一點。」兩人那有力氣理會他，閉上眼睛，各自修行。他們都明白到，目下唯一求生之法，就是盡快使精神體力回復過來，那時要打要逃都可任隨尊便。

　　事實上這是一場功力體能的競賽。本來是只有婠婠、曲傲等才能趕得上他們，其他人都給拋在後方。不過他們曾多次停下歇息療傷，情況可能已改變了。

　　臨天明時，寇仲忽地大喝一聲，徐子陵和跋鋒寒猛睜開眼時，寇仲正躍上半空，井中月朝在上空飛過的一隻怪鳥擊去。兩人剛從最深沉的調息中醒轉過來，一時間都意識不到寇仲為何要這樣做。怪鳥「呱」的一聲，橫掠開去，往左方一片疏林頂上投去。寇仲左手發出一股指風，擊向怪鳥。鳥兒像長了眼睛似的振翼斜起，但仍被寇仲指風掃中左翼尖處，一聲悲鳴，喝醉酒般沒進林內。寇仲如臨大敵的追進林內去。

　　徐子陵迎上跋鋒寒詢問的目光，道：「我記起來了，這是沈落雁養的扁毛畜牲，專替她找尋敵蹤，非常靈異。」跋鋒寒色變道：「那表示李密的人已大約把握到我們的位置，所以才會放出怪鳥在這區域搜尋我們。」

　　徐子陵默察體內情況，發覺回復了六、七成功力，勞累一掃而空，問道：「你情況如何？」跋鋒寒哂道：「我在域外都不知曾受過多少次傷，比這更嚴重的至少有十多趟，算不了甚麼！」

　　這時寇仲一臉怏怏不忿的走回來，狠狠道：「給牠溜了，不過牠絕飛不遠，扁毛畜牲靠的就是兩翼的平衡，傷了一邊就像我們成了跛子般，哈！」兩人為之莞爾。

　　天亮了起來，三人都精神大振，頗有重獲新生命的曼妙感覺。寇仲回刀鞘內，笑道：「怎麼走？」跋鋒寒雙目寒芒電閃，望往北方道：「先抵大河，再設法找條船兒省省腳力吧！」

　　※※※

　　三人展開渾身解數，又以潛蹤匿隱之術，望北奔出了數十里，太陽仍未抵中天。他們為了保留體力真元，緩下腳步，一邊打量四周環境。跋鋒寒指著西北方道：「洛陽和偃師該在那個方向，但若我們沿直線奔去，不投進某一批敵人的天羅地網才是怪事。」寇仲神色一動道：「不若我們先去偃師吧！」徐子陵當然知他到偃師去是為了找王世充，俾能獻計對付李密。

　　跋鋒寒卻微訝道：「你不是要趕著到洛陽去嗎？」寇仲尷尬的道：「我到洛陽其中一個目的是找王世充，不過聽李密說他率兵到了偃師城，橫豎順路，便去和他談兩句吧！」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不要胡謅了！你當我不知道你仲少是想借刀殺人嗎？爭天下的事我像子陵般根本沒興趣去管，但念在一場相識，我又閒著沒事，陪你湊湊熱鬧也沒有甚麼大問題。」寇仲喜道：「想不到你這麼夠朋友。」

　　此時三人步上一個小山丘，只見下方有條數十戶人家的小村莊，但卻沒有絲毫生氣，竟是一條被廢棄了的荒村。在這天下大亂的年代，此類荒村隨處可見，毫不稀奇。跋鋒寒忽然止步，低聲道：「村內有人！」寇仲和徐子陵隨他停了下來，定神瞧去，只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屋宇殘破剝落，與以前見過的荒村，在外觀上沒有甚麼大分別。徐子陵點頭道：「我也感到有點不妥當，老跋你有甚麼發現呢？」

　　跋鋒寒沉聲道：「我剛才看到其中一間屋的窗縫精光一閃，該是眼珠的反光，絕錯不了。」寇仲抓頭道：「會是誰呢？」

　　徐子陵分析道：「可能是與我們完全無關的人也說不定，若是沈落雁又或陰癸派的人，何須這麼閃閃縮縮呢？」寇仲道：「小陵說得有理。怎麼樣？我們是否該繞道走呢？」

　　跋鋒寒微笑道：「仲少為了爭霸天下，卻變得膽子小了，但小心一得一失，因繞道反碰上敵人，便太不值哩。」寇仲哈哈一笑道：「恁多廢話，走便走吧！」領頭奔下小坡。

　　三人以漫步的悠閒姿態，油然進入村口。兩排屋子左右延伸開去，靜如鬼域。驀地蹄聲在村口另一邊響起，且奔行甚速。跋鋒寒傾耳一聽，皺眉道：「若我們這般往前走去，剛好與來騎在村口外碰個正著，要不要找間屋子躲起來，看看是甚麼一回事？」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好奇心，點頭同意，三人遂加快腳步，來到村內，透窗看清楚其中一間屋內沒有人後，扭斷門鎖，推門入內。寇仲和跋鋒寒各自把向街的兩扇窗門推開少許，往外窺看。

　　此時蹄聲愈是響亮，聽來不出一盞熱茶的工夫，騎隊將抵達此處。跋鋒寒皺眉道：「聽蹄聲來人怕有四、五十騎之眾，都是精擅騎術的好手，蹄聲整齊平勻，可知曾受過訓練，又經長期合作，才有如此聲勢。」寇仲道：「最奇怪是剛才蹄聲驟然響起，似是他們先待在某處，然後忽然發動，筆直朝這方向奔來，真是古怪，不知是否針對我們呢？」

　　徐子陵此時走到後門處，推門看去，後面是個大天井，接著是後進的寢室，聞言心中一動道：「會否前面就是大河流經處，這批人馬剛從船上下來呢？」跋鋒寒和寇仲均覺有理，前者沉聲道：「若確是如此，待會若須分散逃走，我們就在大河南岸以標誌為記會合，再齊往偃師找老王去。」兩人點頭答應。

　　就在此時，徐子陵聽到後進的房子傳來僅可察覺的一下輕微呼吸聲，好奇心起，道：「我到後面看看！」跋鋒寒和寇仲正全神留意前面的情況，只是略作點頭，徐子陵遂跨過門檻，步進天井去。憑著剛才的印象，徐子陵試推左邊廂房的門，木門應手而開。

　　徐子陵朝內看去，頓時愕然，只見一個黑色勁裝的健美女郎，大剌剌地躺在紗帳低垂的榻子上，雙目緊閉，動也不動。透過紗帳的淨化，此女皮膚如雪似玉，白得異乎尋常，黑衣白膚，明艷奪目。她如玄絲的雙眉飛揚入鬢，烏黑的秀髮在頂上結了個美人髻，一撮劉海輕柔地覆在額上，眼角朝上傾斜高挑，最使人印象深刻是她挺直的鼻樑，與稍微高起的顴骨匹配得無可挑剔，傲氣十足但又不失風姿清雅。紅潤的嘴脣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動人神氣，像正在夢境裏碰上甜蜜的遭遇。

　　徐子陵首先聯想起婠婠，但卻肯定認為眼前此姝不似陰癸派的婠妖女，因為此女與婠婠、「銀髮魔女」旦梅又或白清兒有種迥然有異的開朗氣質，絕不是那種令人心寒的詭艷。徐子陵愕然半晌後，才跨過門檻，移到榻前，伸手撥開紗帳。以他對女性的定力，亦不由心中讚歎。

　　在勁服的緊裹下，她苗條而玲瓏浮凸的美好身段表露無遺，惹人遐想。沒有紗帳的阻隔，五官的線條更清晰得令人有驚心動魄的感覺，美目深嵌在秀眉之下，兩片洋溢著貴族氣派的香脣緊閉著，呼吸輕柔得像春日朝陽初升下拂過的柔風。縱使她在沉睡中，徐子陵仍直覺感到她是個性格佻脫，活潑嫵媚的女郎。她的艷色絕不遜於假寐時的婠婠。一時間，徐子陵連已來到荒村北面入口處的震天蹄音都忘掉了。

　　美女的睫毛晃動了一下，接著張開眸子，朝他瞧來，還甜甜淺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美麗牙齒。外面小屋的跋鋒寒和寇仲都察覺到徐子陵那方面的異樣情況，但既沒聽到打鬥的聲音，來騎又已入村，遂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

　　蹄聲大作下，四十多騎擁進村來，個個勁裝打扮，攜有兵器。帶頭是個滿臉橫肉的高大壯漢，背插雙刀，雙目閃閃有神，顯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其他人無不是強悍之輩，動作整齊劃一，很有默契。帶頭壯漢勒馬停定，其他人則散往四方，扼守村內所有通道。跋鋒寒移到寇仲那邊的窗子處，低聲道：「此人叫『雙刀』杜干木，我曾在洛陽見過他一面，好像是越王侗心腹大臣元文都的手下大將，乃呂梁派目下最傑出的高手，雙刀使得相當不錯。」

　　寇仲暗忖若能被跋鋒寒這心高氣傲的人評為「相當不錯」，那就定有兩下子。忽又感到呂梁派相當耳熟，想了想才記起秦叔寶暗戀的情人，正是呂梁派主的女兒，心想又會這麼湊巧的。越王侗正是名義上坐鎮洛陽的皇帝，王世充只是他的臣子。杜干木打出手勢，眾騎士紛紛下馬，開始搜索全村。

　　※※※

　　徐子陵接觸到一對充滿挑戰性的漂亮明眸，心神輕顫時，女子向他伸出潔白纖柔的玉手，微笑道：「拉人家起來好嗎？」徐子陵猶豫片晌，才抓起她纖巧尖長的玉掌，頓時一陣暖膩柔軟的感覺直透心坎，心中微蕩。美女被他拉得坐直嬌軀，低鬟淺笑的道了聲「謝謝」後，移坐床沿去，拍拍旁邊的空位道：「坐下來好嗎？我們談談吧！」

　　徐子陵皺眉道：「外面那些人是否來尋妳的呢？妳還有談天的閒情嗎？」美女作出側耳傾聽的迷人神態，咋舌道：「惡人又來捉奴家了！妳定要救我，人家除了輕功外，其他的功夫都是稀鬆平常呢。」她的眸子宛若蕩漾在一泓秋水的兩顆明星，極為引人。尤其是說話時眼神隨著表情不住變化，似若泛起一個接一個的漣漪，誰能不為之心搖神動。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姑娘究竟是誰呢？外面那批惡人又是何方神聖？」美女長身而起，只比高挺的徐子陵矮上兩寸許，身形優雅高挑。她毫不客氣地坐入靠角的椅子內，螓首靠往椅背，閉目吁出一口香氣道：「可真累死人呢！」旋又睜開美目，欣然道：「人家只看你們入村時顯露出來的英雄氣概，便知你們是行俠仗義的好漢子，絕不會對我這弱質纖纖的女子置而不顧的，對嗎？噢！差點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叫董淑妮，王世充是我的大舅父。」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原來眼前此女，就是跋鋒寒提過艷蓋洛陽的董淑妮。

第八章　趕赴偃師

　　眼看來人快要破門入屋，寇仲和跋鋒寒已作好應變準備。驀地一陣蹄聲從南面入口方向傳來，以杜干木為首那批人立時停止搜索，全神戒備。寇仲皺眉道：「小陵似在後面和一個女子說話，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跋鋒寒回頭瞥了敞開的後門和空廣的天井一眼，好整以暇道：「只要不是婠妖女又或祝玉妍，我們便不需為他擔心吧？」

　　南面蹄聲忽盛，該是奔上剛才他們來此途經的山丘頂處，沒有山巒阻隔，所以聲音清楚多了，可聽出後來這批人足有五十至六十騎之多。寇仲道：「來的說不定是尋找我們的敵人，最好和杜干木等一言不合先打一場，那我們就可坐收漁人之利。」跋鋒寒從他的角度瞧出去，先一步比寇仲瞧到飛馳而至的來人，微笑道：「你的願望該可實現哩！因為來的是瓦崗軍。」此時來人已進入寇仲的視線，風姿姣秀的沈落雁映進他眼簾來。

　　※※※

　　董淑妮嬌媚地橫了徐子陵一眼，有點羞澀地道：「你知人家是誰！你卻尚未說出自己的名字呢？」徐子陵此時剛聽到村南外傳過來的蹄聲，見她仍是一副嬌癡的可人神態，像完全不把外面的情況放在心上，不由有些摸不著頭腦，答道：「我叫徐子陵……」董淑妮美目亮了起來，喜孜孜道：「我聽很多人提過你們，說你和寇仲是年輕一輩中最有潛質的其中兩個人，那在外面的當然有個是寇仲了。嘻！幸好我躲到這裏來，你們定要負起保護人家的責任啊！」

　　徐子陵啼笑皆非，不過縱使她非是王世充的甥女，他亦不能拒絕加以援手。便問道：「妳若想我們保護你，首先要告訴我們究竟是誰要傷害妳？而妳又為何一個人逃到這裏來？」董淑妮苦惱地蹙起黛眉，歎道：「他們是越王的人，越王要殺我大舅，給奴家知道了，越王便派人來追殺我，淑妮於是坐船逃走，豈知給追兵趕上。嘻！幸好奴家的輕功不錯，於是溜到了這裏來，又幸好遇上你們。」

　　徐子陵愕然道：「越王為何要殺你大舅？他不是個只十多歲的小孩子嗎？」董淑妮聳肩道：「功高震主兼奸人唆使，從古以來都是這樣子的嘛。奴家現在要趕到偃師去見大舅舅，你們肯送奴家去嗎？另外那個不像漢人的好看男子又是誰呢？」

　　※※※

　　沈落雁和另一大漢飛身下馬，只從那大漢手持的雙尖矛，便知他是與裴仁基並稱兩大虎將的另一虎將王伯當了。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辱，右手探往背後，握緊刀柄。跋鋒寒伸手輕按他肩頭，著他不要輕舉妄動，低聲道：「情況有點不對頭，先聽聽他們有甚麼話說。」杜干木迎上兩人，道：「我們已依從沈軍師的指示，從大河那邊搜過來，仍發現不到她的蹤影。」

　　寇仲留心打量那王伯當。他把雙尖矛漫不經意的扛在肩上，不論飛身下馬的動作，又或舉手投足，都顯出豪放不羈的神態，似從不把別人對他的看法放在心上。當寇仲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卻似生出感應，別頭朝他們的方向瞧來，幸好兩人知機，先一步避往窗側處。

　　沈落雁嬌滴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道：「杜將軍請放心，我們已在周圍五十里內佈下天羅地網，任她輕功如何高明，也是插翼難飛。但要注意會有高手為她護駕，否則我的鳥兒就不會傷了左翼。」寇仲和跋鋒寒對視一笑，一齊想到幸好那怪鳥不懂人言，否則就會洩出祕密。王伯當有點不滿的道：「這麼機密的事，為何會讓那個只懂迷惑男人的董淑妮知悉呢？」

　　跋鋒寒和寇仲的目光不約而同瞟往後門天井的方向，心想又會這麼巧的？杜干木苦惱地道：「正是朝中有人迷戀她的美色，想藉此討她歡心，致洩了機密，幸好給我們及時發覺，現在只要把她抓起來，亡羊補牢，尚未為晚也。」

　　跋鋒寒和寇仲聽到這裏，已是智珠在握，猜了個大概出來。由於宇文化及率大軍北歸，越王侗乃與李密結成聯盟，共抗大敵。李密還受越王侗封為魏國公。到得李密慘勝宇文化及，王世充見有機可乘，遂率精兵到偃師，想趁機攻打李密。豈知越王那陣營的人畏懼王世充遠多於畏懼李密，故暗中勾結李密，陰謀對付王世充。那料事機不密，給董淑妮知道了，欲往偃師通知王世充，卻被追兵伏擊，連番追殺下只剩她一人憑著超卓的輕功逃抵此處。

　　寇仲這時那還有興趣聽下去，與跋鋒寒商議兩句後，往後門掠去。

　　※※※

　　「咿呀！」兩扇門張了開來，跋鋒寒大步踏出，伸了個懶腰，目光掃過正愕然瞧著他的沈落雁、王伯當、杜干木和雙方以百計的手下，哈哈笑道：「如此機密之事，各位竟在光天化日下當街談論，實是兒戲之極，可笑啊可笑！」杜干木色變道：「跋鋒寒！」

　　王伯當仰天長笑道：「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卻闖進來。我們正奉命拿你，另兩個小子在那裏？」沈落雁卻露出疑惑之色，打出手勢，身旁立時擁出十多人來，扇形散開，把卓立屋前的跋鋒寒圍著。跋鋒寒從容一笑道：「我既敢站出來，自然有應付你們的把握。」

　　沈落雁左側一個相貌特別凶悍的大漢，倏地撲出，大刀往跋鋒寒照頭劈去。跋鋒寒傲然一笑，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斬玄劍已來到左手上，頭也不回地聽風辨位，挑中敵刀，那人被震得手臂發麻，駭然疾退時，跋鋒寒劍芒暴張。那凶悍大漢如被雷殛，胸口濺血，拋跌地上。包括王伯當在內，眾人無不色變。

　　事實上連跋鋒寒都想不到自己的劍氣變得如此厲害。那人已倒退出一丈開外，仍被劍氣破胸而亡，是他以前難以辦到的事。經過了山中苦修十天和連番血戰，在不知不覺，他的武功修為作出了夢寐以求的突破。在這剎那，他腦海中浮現出與寇仲和徐子陵兩人肝膽相照的交往過程，心中一陣溫暖舒暢。在他這個對人際關係異常冷淡的人來說，此乃非常罕有的情緒。

　　「鏘！」跋鋒寒還劍鞘內，冷然道：「我跋鋒寒身經大小千百戰，卻從未有人能取我之命，且看你們能否撿得例外甜頭。」王伯當神色變得無比凝重，雙尖矛彈上半空，灑出一片芒光，旋又收歸胸前，遙指跋鋒寒。其他人紛紛躍上瓦背，更有人破窗進入跋鋒寒背後的屋內，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包圍網。沈落雁踏前一步，嬌叱道：「寇仲和徐子陵究竟到哪去了？」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我負責殺人，他們負責放火，這樣說沈軍師清楚了吧？」沈落雁失聲道：「不好！」

　　跋鋒寒大笑道：「太遲了！」拔劍出鞘，一式橫掃千軍，誰不懼他能殺人於尋丈之外的能耐，只覺無影無形的劍氣迫人而來，無不嚇得蹌踉跌退。此時，村後密林多處起火，濃煙沖天而起。跋鋒寒人劍合一，拔身而起，避過了王伯當的雙尖矛和杜干木的兩柄刀，登上瓦頂。又在給人截上時騰身而起，朝濃煙密布的村後密林投去，轉瞬不見。

　　※※※

　　寇仲蹲了下來，呻吟道：「我的天，終於到了，娘！這就是大河！」滾滾黃河水，在矮崖下奔流而過。這段河道特別狹窄，但亦闊逾十丈，河水沖上兩岸的岩石，浪翻水激，河水瞬息萬變，驚濤裂岸，洶湧澎湃，極為壯觀。對岸是延綿不盡的原始森林，怪石崢嶸。徐子陵亦心神激盪，移到岸沿處，凝視著河水衝上岸岩，再奔騰迴盪而激起的一個接一個怒號狂馳的急轉漩渦。

　　跋鋒寒來到徐子陵旁，讚歎道：「我第一次見到大河，是在隴西的黃河河段，其奔騰澎湃之勢，有若自天上滾流而來，令我連呼吸都停頓了。」董淑妮一直以來，無論在那，都是周圍所有人的注意中心，即使王室貴胄，又或巨宦公子，都對她奉承備至。惟有眼前這救她出險境的三個人，都似有點不把她放在眼內似的。像現在對著大河的驚喜，便遠勝見她時的驚異神態。心中既泛起新鮮奇異的感覺，亦有點怨憤不平，微嗔道：「追兵快來了！你們還在談風說月的！」

　　寇仲肅容湊下嘴巴，親吻著大河岸旁的土地，跋鋒寒回頭微笑道：「小姐放心，太陽沉下西山後，我們便動程往偃師去，大家趁這機會休息一下，順便欣賞大河落日的美景。」董淑妮感到他無論說話的聲音、語氣、神態，都有種令人甘於順從的懾人魅力，竟不敢再吵下去，氣鼓鼓走到一旁，找了塊石頭坐下，眼睛卻瞪著徐子陵。對這瀟灑飄逸，又卓爾不凡的年輕男子，她分外有好感。徐子陵卻像一點都沒留心到她的行止，只顧與跋鋒寒談對大河的感觸。

　　寇仲終長身而起，來到她旁邊另一塊石頭坐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柔聲道：「肚子餓嗎？」董淑妮喜道：「終於有人來理淑妮了！我不是餓，而是餓得要命，有甚麼可以吃的？」

　　寇仲看得眼前一亮，只覺此女既有種天真爛漫的動人神態，但一顰一笑，又有種妖媚入骨的風姿，欣然道：「老跋還有幾片風乾的兔肉，是我親手調味的，非常好吃，你要不要試試看？」董淑妮卻一逕搖頭。寇仲奇道：「你不是餓得要命嗎？」

　　董淑妮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我不吃他的東西，他對人家很凶哩！」寇仲聽得連耳朵都酥軟了，失笑叫道：「老跋！你在甚麼地方開罪了人家董大小姐，累得她情願餓著肚子，也不吃你的東西？」

　　跋鋒寒哈哈一笑，走了過來，奉上以葉子包著的乾免肉，灑然笑道：「董小姐大人不記小人過，請賞臉！」董淑妮顯是大為受用，抿嘴低笑，俏臉微紅，神態引人之極，接著迅快的取起一片風肉，撕著來吃道：「算你哩！這樣子差不多。」跋鋒寒搖頭失笑，拍拍寇仲肩頭，把風肉塞到他手上去，逕自返回徐子陵身旁去了。

　　寇仲見跋鋒寒出奇地這麼給自己面子，更知他是想到董淑妮對自己的重要性，心中不由一陣溫暖，也對他好感大增。跋鋒寒的性子根本非是如此的。

　　董淑妮吃得很快，取過第二片風肉，笑語道：「你的手藝相當不錯。」此時跋鋒寒走了過來，向他打個眼色，道：「我和子陵到高處看看，仲少你陪大小姐在這裏好好歇息，待會還要趕路。」

　　寇仲會意，兩人去後，轉入正題道：「究竟是誰想害妳大舅父呢？是否越王和元文都？」董淑妮津津有味的吃完第二片風肉後，蹙起秀眉，道：「他們憑甚麼來對付我大舅舅，當然是另有大後臺在背後撐他們的腰哩！」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說李密吧！」董淑妮皺皺可愛的小鼻子道：「你猜錯了！但究竟是誰，我只會告訴大舅舅，大舅舅便常教我要分清楚那些事可以對人說，那些事是不可對人說的。咦！太陽下山了。」

　　寇仲為之氣結，又暗忖若我被你這麼一個女娃子難倒，還怎麼去與群雄爭天下？搜索枯腸下，驀地腦際靈光一閃，笑道：「妳不說我也知是誰，定是獨孤家的人，對吧！哈！」董淑妮不能相信的瞪大美目，單是表情已清楚告訴寇仲他是猜中了，她有點不依地嗔道：「你這人倒有點道行，難怪大舅舅那麼注意你們的事，獨孤家的人，我沒有一個歡喜的。」頓了頓又道：「尤其那個獨孤峰，每次見到人家都從頭看到腳，好像想用眼睛把人家的衣服脫掉似的，可厭之極。」

　　這種說話從這樣一個絕色嬌嬈的香脣吐出來，寇仲也不由聽得心中一蕩，但為了正事，綺念瞬即消去。問道：「洛陽現在的情況如何？是否已落進獨孤家的手裏了？」董淑妮不屑道：「那輪得到他們，守城的郎奉叔叔和宋蒙秋叔叔都是大舅舅的心腹，只有皇宮的禁衛由獨孤峰統轄，兵力不過五千，若非用陰謀手段，那是大舅舅的對手。」寇仲心想原來如此，換了自己是越王侗，也要定計殺王世充了。

　　董淑妮忽然道：「和你說話很有趣！你這人很聰明，長得又好看。」寇仲啼笑皆非道：「妳才是人間絕色，有傾國傾城的美貌，究竟妳大舅舅將妳許配了人家沒有呢？」

　　董淑妮道：「人家今年才十七歲嘛，才不想那麼快嫁人呢。嘻！你想不想娶我呢？」寇仲愕然道：「你不但長得美，還非常特別，我還是第一趟聽到漂亮的女孩子問我這問題。」

　　董叔妮微嗔道：「說說不可以嗎？又不是當真的。你們漢人的頭腦真拘謹。」寇仲呆了一呆，抓頭道：「難道妳不是漢人嗎？」

　　董淑妮沒好氣道：「誰告訴你我是漢人呢？人人都知大舅舅不是漢人，就只你不知道。」寇仲細看她的如花玉容，試探道：「那妳究竟是甚麼人？」

　　董淑妮得意道：「你這麼聰明，快猜猜看！」寇仲無言以對時，徐子陵和跋鋒寒一陣風般趕回來，叫道：「快走！」

第九章　妙計脫身

　　四人躲在一處山頭，遠處四面八方均見簇簇火把長龍般移動，而他們顯已陷身重圍之中。寇仲指著左方五里許處，各以一枝長達數丈的旗竿，高高掛起紅、白、黃的三個大燈籠，狠狠道：「小陵，都是你的沈情人不好，若不是由她以燈籠指揮手下行動，我們怎會落到現今這個處境呢？」在徐子陵背後的董淑妮推了他一把，酸溜溜的道：「沈落雁是你的老相好嗎？」

　　徐子陵沒好氣道：「休要聽仲少胡說，我和她沒有半絲瓜葛。」董淑妮雀躍道：「那就真好！」

　　三人見她神態率直，在這種四面楚歌的環境下仍似在爭風吃醋，均搖頭苦笑。跋鋒寒冷哼道：「若我猜得不錯，李密和長白雙凶都來了。否則士氣不會如此高昂。」寇仲和徐子陵都吃了一驚，論武功，在群雄中李密怎都可以列入前三名。而長白雙凶則僅次於王薄，只是這三個人，已使他們窮於應付，更不要說其他人了，何況他們更要保護這個嬌嬌女。

　　跋鋒寒續道：「若非有符真這種擅長追蹤的名家在主持大局，我們怎都不會陷進這種局面。」寇仲點頭道：「我們已用了種種方法，仍甩不掉他們，反被他們布下的伏兵迫得進退不得，現在他們應大約把握到我們的位置，正逐漸收緊包圍網，確是高明之極。」

　　徐子陵指著東南方道：「偃師是否在那個方向？」跋鋒寒道：「正是那裏，不出三十里路。」

　　董淑妮此時也知事態嚴重，低聲道：「我們衝過去成嗎？」寇仲道：「那是下下之策，敵人已清楚我們的實力，沒有把握也不會蠢得來招惹我們。只點數火把光，可知對方至少也有二千至三千人，我們能殺多少個呢？」

　　董淑妮下意識地擠進寇仲和徐子陵間，道：「那怎辦好呢？快想辦法吧！」跋鋒寒冷然道：「我們不是在想辦法嗎？心慌意亂只會壞事。」董淑妮給他神光閃閃的銳目瞅了一眼，立即噤若寒蟬。

　　徐子陵道：「有甚麼方法可惹起偃師方面的注意？使他們派人來援。照理王世充該派人在城外山頭放哨，偵察周圍情況的。」董淑妮聽得精神大振，低聲卻興奮地道：「淑妮背上有兩個特製的煙花訊號炮，只要給我大舅舅的人見到，便知是自己人遇事了，這成了嗎？」

　　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我們能否捱到援兵到來的時刻？」董淑妮頹然無語。因為若發出訊號炮，等若暴露了藏身位置，李密方必全力來攻，而當哨兵看到訊號，通過烽火之類的手法通知偃師，假設王世充又能當機立斷，立即調兵遣將來援，至少也要一、兩個時辰的光景，那時他們早完蛋大吉了。

　　徐子陵四人一邊說，一邊留意四下的情況，此時見到一條火把長龍直往他們藏身處移過來，連忙又再逃走。跋鋒寒領著他們摸黑奔下山丘，逃進山腳的疏林區，尋得一道小河，忙涉水而行，走了近兩里路後，地勢往上傾斜，源頭處原來是一座山上的小瀑布，泉水從百隙飛出，注成一池清潭。此際月兒升上中天，映得潭水波光閃閃，景色極美，可惜四人都是無心欣賞。

　　董淑妮嘆了一口氣道：「現在離偃師愈來愈遠了。」沒精打采地在潭旁坐下，露出一個心力交瘁，惹人愛憐的表情。寇仲點頭道：「這正是敵人的計策，迫得我們不斷南逃，好再從容收拾我們。」

　　跋鋒寒忽地湊近董淑妮，問道：「董小姐用的是甚麼香料？」寇仲和徐子陵同時一震，目光灼灼的朝董淑妮望過來。董淑妮不悅道：「那有這樣問人家的。」

　　寇仲恍然道：「這正是杜干木可輕易直追到荒村的原因，皆因他熟悉大小姐所用的香料。而現在亦因此而使我們無法甩掉敵人的追蹤。」徐子陵道：「不知是否我們嗅慣了，反而覺不到甚麼。」

　　跋鋒寒微笑道：「清潭明月，董小姐何不在此作美人出浴，而我們則為妳把風，保證不會有人窺看。」董淑妮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伸手便去解襟頭的扣子，欣然道：「看又如何呢？只要不動手人家便不怕。唉！恐怕要連衣服也洗濯才行，我的衣服都是用香料薰過的。」即使在這風聲鶴唳的情況下，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亦非好色之徒，但如此香艷誘人的話出自這絕色少女的檀口，三人也不由怦然心動。

　　徐子陵忽然探手按著董淑妮的玉手，阻止她寬衣的動作，道：「我有個更好的辦法。」跋鋒寒和寇仲都不解的瞧著徐子陵。徐子陵沉吟道：「仲少！你記否在襄陽城外，我們為那小公子療毒時，我曾把毒素吸到掌內嗎？」

　　寇仲一呆道：「但香氣不同毒素，它是沒有實質的氣味。」董淑妮亦睜大秀目瞧著他，徐子陵按在她纖手的掌心灼熱柔軟，使身疲力累的她直舒服至心底。赧然道：「若你的手掌真能吸取人家的香氣，人家豈非要給你按遍身體的每寸地方嗎？」三人均心跳加速，此美女說起這些誘人的話時仍是一派天真模樣，毫無機心，但卻比任何淫娃蕩婦蓄意挑逗的言詞更引人入勝。

　　徐子陵下意識地收回抓著她玉手的右手，道：「在一般情況下，我確沒有這種吸聚香氣的本領。但現在只要淑妮整個人浸進潭水去，待全身濕透後，仲少再運功助淑妮把水份蒸發，那香氣不是亦可隨水氣蒸發了嗎？那時我就有把握吸取帶著香味的水氣，然後再把香氣散播，引敵人循錯誤的路線追去。」

　　跋鋒寒拍腿叫絕道：「此計確是妙想天開，保證可令敵人中計。」董淑妮湊過去親了徐子陵的臉，喜孜孜道：「你這人真是聰明絕頂，人家歡喜被你喚作淑妮啊！以後你們都這樣喚人家好嗎？」跋鋒寒和寇仲對她大膽的作風早習以為常，絲毫不以為異，反是徐子陵大感尷尬，俊臉紅了起來。

　　董淑妮嬌笑道：「陵少比女兒家還要臉嫩，淑妮要下水了！」「噗通」一聲，她已像一條美人魚般潛入水裏，再在清潭另一邊爬上岸。

　　三人一看下，都心叫乖乖不得了。在月色斜照下，渾身濕透的董淑妮被半透明的濕衣緊貼身上，裏面的褻衣短褲亦赫然可見，盡顯玲瓏浮凸的曼妙曲線。跋鋒寒苦笑道：「你們去作法吧！但切勿監守自盜，我負責把風好了。」

　　四人離開水潭，登上小山頂處，最近的火龍已逼至里許開外。跋鋒寒道：「我和子陵去後，你們須躲在潭水裏，如此必可避過敵人耳目，萬無一失。」董淑妮愕然道：「人家不懂得在水內換氣喲！」

　　寇仲微笑道：「這個由我教你。」接著對兩人正容道：「你們得小心，千萬要活著再相見。」

　　跋鋒寒哂道：「放心吧！我們豈是那麼易被殺死的人。」向董淑妮要過那兩枝煙花炮後，與徐子陵聯袂去了。寇仲忙領著董淑妮，重返清潭。

　　※※※

　　「砰！」訊號炮直衝二十多丈的天際，爆出十多朵血紅的光芒，璀璨奪目。寇仲和董淑妮置身潭沿的淺水處，一起仰首瞧著不遠處空際的人造奇景。董淑妮靠貼著他道：「你們為甚麼肯如此冒生命之險來幫助奴家呢？」寇仲微笑道：「因為我們都喜歡和愛惜妳嘛！」

　　董淑妮搖頭道：「不！我看你們都是真正的英雄好漢。男人我見得多哩！個個見到人時都是色瞇瞇的樣子。有些人能扮作道貌岸然，但骨子仍是那德性。嘻！我最愛作弄他們。但你們卻是不同的，不像一些人平時扮英雄、充好漢，遇上事時則變成怕事的膽小鬼。」寇仲嘻嘻笑道：「你再這麼挨挨碰碰的，說不定我也會變成色鬼了。哈！」

　　董淑妮湊過去親他臉頰，低笑道：「淑妮才不怕你，因為奴家歡喜你呢。」寇仲迎上她像噴著情焰的眼睛，訝道：「小丫頭你不是動了春心吧！告訴我！妳究竟歡喜誰，剛才妳也這麼對小陵說的。」

　　董淑妮側頭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但現在人家只感到你又好看又強壯，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人家，其他的事都不願去想。」寇仲暗忖小姐妳實在太多情了，就在此時，衣袂拂動之聲在山腰處傳來。寇仲心中大懍，知來者必是高手，否則不會到了如此接近的距離才被自己發覺，忙摟著董淑妮潛到潭底去，同時封上她豐潤誘人的香脣，董淑妮早知會發生此事，忙張開小嘴，接著寇仲渡過來的內氣，立時渾身舒泰。

　　寇仲摟著她潛過水瀑，避進潭壁下的石隙縫中，此刻就算有人潛進水來，除非迫近觀察，否則亦難以發現他們。才藏好身體，董淑妮四肢像八爪魚般纏上來，豐滿動人的嬌軀不住扭動，縱在冰涼的水，也感到她如火的熱情。

　　寇仲一面慾火狂升，另一方面卻是大吃一驚。雖說有水瀑的掩護，但如此在水底扭動，說不定對方可從水波的異常情況，察覺端倪，那就要功虧一簣。人急智生下，伸手在她背上寫了個「不」字作警告。董淑妮果然乖乖停止，但纏得他更緊了。

　　寇仲鬆了一口氣，功聚雙耳，細聽上方的動靜。不片刻上方傳來足音人聲。符真熟悉的聲音傳下來道：「密公！我肯定他們曾在此逗留過好一會工夫，所以這處的香氣特別濃郁。」沈落雁的聲音道：「他們在山頂發放訊號炮，顯是已走投無路，所以才憑高傳訊，希望有救兵來援，我們宜火速追去。」

　　李密道：「這三個小賊都是狡猾多智的人，明知洩漏了行藏後，休想能帶著董美人從容突圍而去，說不定在附近找個地方躲起來，最有可能是在溪澗的隱祕處，那便可滅去她留下的氣味，所以我們定要仔細搜查清楚。」

　　潭底石隙中的寇仲泛起歷史重演的古怪感覺。當年在翟讓的龍頭府，他和徐子陵、素素三人亦是這麼躲起來，偷聽李密和下屬說話。符真、符彥領命率人去了。王伯當道：「這趟得沈軍師精心策劃，又有符老師負責追躡，佈下天羅地網，他們休想能逃出我們的掌心。」李密沉聲道：「這趟事關重大，若被王世充聞得風聲，我們兵不血刃奪取東都的大計便會好夢成空，所以絕不能讓那小美人兒逃到偃師去。」

　　王伯當邪笑道：「此女艷蓋洛陽，確是人見人憐，待下屬把她擒來獻上密公吧！」李密惋惜地嘆了一口氣道：「此女已被我許了給獨孤峰那色鬼，暫時輪不到我染指了。」潭下的寇仲聽到這番話，又是另一番刺激感受。而正與自己吻頸交接的動人美女亦生出反應，呼吸急促起來，嚇得他忙再畫「不」字警告，若一旦氣濁，或沉不住氣，那就大事不好。

　　符真此時來報道：「已發現了敵人留下的線索，他們該往南面逃了。」「砰！」不用看，寇仲也知徐子陵和跋鋒寒在另一山頭發放了第二枚訊號炮。

　　轉眼間，上面的人走個一乾二淨。寇仲鬆了一口氣時，忽然發覺李密口中的小美人兒香舌暗吐，嬌軀扭動，腦際轟然一震，已迷失在那無比動人的天地裏。

第十章　運籌帷幄

　　跋鋒寒和徐子陵一先一後撲上一株高聳出林的大樹上，環目一掃，前後四方都是火把長龍，把逃路完全封鎖了。徐子陵歎道：「若非晚間春霧濕重，我們只要放一把火，製造點混亂，說不定可趁機溜脫。」跋鋒寒冷哼道：「縱然我們力戰而死，但寇仲和淑妮能成功離開，亦再無遺憾。」

　　徐子陵劇震道：「若非此刻親耳聽到此話出於鋒寒兄之口，我真不敢相信鋒寒兄是這種義無反顧，視死如歸的英雄豪傑。」跋鋒寒苦笑道：「義無反顧只是溢美之詞，視死如歸亦仍差一點點。我只不過從不後悔自己作出的決定，只要隨意之所之就行了。你兩個小子對我那麼有情有義，我又不是狼心狗肺的卑鄙之徒，現在只希望仲少將來能手刃李密為我們報仇吧。」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定不能讓李密把你殺死的。嘿！假若我們能搖身一變，成了李密的兩名手下，是否會大增逃生的機會呢？」跋鋒寒皺眉道：「你是否想抓得兩個人來，換過他們的衣服，可是瓦崗軍有名組織嚴密，軍下有團，團下有營，營下又分若干小隊，各有統屬，加上我們換得了衫換不了臉，只會徒惹人嘲笑吧了！」

　　徐子陵從懷裏掏出一張假面具，遞到跋鋒寒手上道：「這是天下第一巧匠宗師魯妙子先生的遺作，我們先換過臉孔，再設法更衣。」話完自己先戴上另一面具，頓時變成了曾與四大寇交手的疤臉大俠。跋鋒寒看得嘖嘖稱奇，也在徐子陵協助下，戴上面具，搖身一變化身作一個眼陷、薄脣、鼓下巴的年輕壯漢。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這就大不相同了！來！我們先削些樹枝作暗器，隨我來吧！」

　　※※※

　　寇仲背著董淑妮，在山野間狂馳疾躍，掠出一片密林後，奔上一座小丘頂時己見洛水橫亙前方，對岸有座燈火輝煌的大城。寇仲哈哈笑道：「終於到了！」停下腳步。董淑妮依依不捨地離開他寬厚溫暖的虎背，見寇仲雄立如山，雙目閃閃的瞧著五里外矗立平原上的偃師城，自有種不可一世的懾人氣概，一陣心迷神顫，小鳥依人的挨進他懷內去，低聲道：「我們的事，你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啊！若大舅舅知道了，一定會殺死你的。」

　　寇仲低頭瞧了一眼這動人的美女，腦海中不由回味起剛才發生的事。心想這就最理想了。否則若董淑妮因與自己有了肉體關係而逼他去向王世充提親，便大大不妙。董淑妮微嗔道：「你為何不說話，是否已不歡喜人家哩！」寇仲大感頭痛，探手挽著她纖軟的小蠻腰，把她摟貼胸膛，深深一吻後，微笑道：「那以後我們還能不能學剛才那樣呢？」

　　董淑妮媚笑道：「那要由我決定，有機會人家自會來找你。」寇仲可以肯定自己非是她第一個男人，因為在那事兒上董淑妮要比他更駕輕就熟。雖然無可否認她在各方面都勝過雲玉真，但也像對雲玉真那樣，他只會抱著逢場作興的心態，絕不會妄動真情。何況眼前還有那麼多重要緊迫的事等待他去做。

　　一路奔來，他大部份時間都在惦念徐子陵和跋鋒寒的安危，少部份時間在想如何利用王世充來對付李密，卻全沒想過背上那動人的肉體，更沒想到和她的將來。董淑妮猛拉他的手道：「去吧！」兩人奔下山丘，朝洛水掠去。

　　※※※

　　李密立在斜坡頂處，眉頭深鎖地瞧著手下把目標中廣闊達兩里的密林圍個水洩不通，再由以符真、符彥兩兄弟為首的數十名高手人材搜索，可是大半個時辰過去了，仍沒有絲毫動靜。左邊的王伯當狠狠道：「這是沒有可能的。那女娃子的香氣怎會忽然消失了。」李密身後十多名將領，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右邊的沈落雁美目淒迷，輕輕道：「我有很不妥當的感覺，照道理他們該是插翼難飛。」

　　李密歎道：「若真有合理或不合理這回事，寇、徐這兩個小賊也早應死去數十趟了，但他們總能逃出險境，真教人難以理解。」王伯當沉聲道：「假若他們真的成功把董淑妮送抵偃師，我們該怎辦才好呢？」

　　李密雙目亮起寒光，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最好的方法，莫如立即攻打偃師，牽制王世充，使他難以回師洛陽，對付獨孤閥和越王。但如此將會破壞我們整個策略，而我們因與宇文化及一戰，損折甚重，元氣未復，故仍是宜守不宜攻，所以只好另外設法。」接著向沈落雁道：「落雁有何提議？」

　　沈落雁道：「另一對策，就是暗遣高手進入洛陽，策動獨孤峰掃除王世充在洛陽的勢力，教王世充只得孤城一座，後援斷絕。那時我們要取王世充項上人頭，就像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了。」王伯當皺眉道：「王世充的勢力在洛陽蒂固根深，欲要將其連根拔起，恐非易事，必須有妥善布置才成。」

　　李密斷然道：「無論此計成與敗，對我們都是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洛陽是愈亂愈好，最好獨孤閥和王黨拼個兩敗俱傷，那就更是理想。」轉向沈落雁道：「我們必須與時光爭競，若讓王世充先一步發動，他受的損害將愈是輕微，落雁明白其中的厲害關係嗎？」

　　沈落雁點頭道：「密公放心，此事交由落雁處理吧！必不負密公所託。」李密下令道：「此事以落雁為主，伯當為副，還要請得南海仙翁法駕，以增強實力，其他人手分配，你們瞧著辦吧！」

　　眾人聽得南海仙翁之名，都露出既敬且懼的神色。原來南海仙翁晁公錯，乃寧道奇那種輩份的高手，是宗師級的人物，現今位於南海珠崖郡的南海派掌門梅洵，只屬他的徒孫輩。據傳寧道奇曾與晁公錯決戰於雷州半島，到百招之外晁公錯才敗於寧道奇的壓箱底絕技「散手八撲」之下，可說雖敗猶榮。於此可見「南海仙翁」晁公錯的高明。

　　李密由於其父李寬曾有大恩於南海派，故李密起兵後，曾三番四次派專使請晁公錯出山，但直至煬帝被宇文化及所弒後，晁公錯才肯點頭。並答允南海派盡全力助李密取天下，其中當然附有苛刻的條件。

　　王伯當和沈落雁齊聲領命。就在此時，守在密林南方的火把紛紛熄滅，驚喊之聲不絕於耳。李密不怒反喜，領著眾手下疾馳趕去。

　　※※※

　　寇仲和董淑妮在守城兵將簇擁下，策騎馳入王世充在偃師的鄭國公府去。董淑妮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斂起笑容，神情肅穆，一派不容侵犯的聖潔樣兒。才入府門，王世充已聞訊在十多個親兵擁護下迎出大門。董淑妮飛身下馬，哭著撲入王世充懷內。王世充神采依然，只是鬢邊花斑，多了幾根白髮。他愛憐地擁著董淑妮，連聲道：「小妮妮莫哭！一切有大舅舅作主，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邊說邊朝寇仲瞧來，眼神立即變得無比銳利。

　　寇仲甩鐙下馬，施禮微笑道：「以後是成是敗，就要看尚書大人一念之間了！」王世充愕然不悅道：「若你想危言聳聽，休怪我……」

　　董淑妮打斷他的話微嗔道：「大舅舅啊！他是好人來的，沒有他小妮妮的遭遇就不堪設想了。」寇仲畢恭畢敬道：「王尚書可否借一步說話，此事必須當機立斷，否則即使孫子再世，武侯復生，亦挽不回已成的敗局。」

　　王世充厲喝道：「寇仲！」寇仲躬身道：「寇仲在！」

　　王世充狠狠盯了他好一會後，冷哼道：「隨我來！但千萬勿要在我面前耍花樣。」

　　※※※

　　跋鋒寒和徐子陵一口氣奔出五十多里路，直抵洛陽的大河下游處，兩人再支持不住，先後伏倒岸旁，前方就是滾流不休的黃河水。洛陽在遠方的燈火，照亮了地平的天際。幾經辛苦，他們終脫離險境，跋鋒寒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王伯當臉對臉的瞧著我們，仍不知我們是誰。還喝令我們去堵截，幸好那時我能忍著笑，可不知憋得多麼辛苦呢。」徐子陵搖頭歎道：「李密這麼勞師動眾，卻連我們的衫尾都摸不著，說出去，保證笑歪了天下人的口。」

　　跋鋒寒勉力爬起來，道：「趁離天光尚有少許時間，我們最好養精蓄銳，再以假臉目大搖大擺入城喝口熱茶，在洛陽我有幾個老相識，保證招呼周到。」徐子陵艱苦地坐直身體，道：「不知寇仲能否說得動王世充呢？」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回復冷靜，微笑道：「王世充只是一頭人扮的老虎，而寇仲則是一個老虎扮的人，勝負已昭然若揭，子陵何用擔心呢？」

　　※※※

　　密室內。董淑妮一口氣把事情和盤托出，但王世充的臉色卻至少變了十幾次。沉吟片晌，王世充沉聲道：「淑妮你去好好休息一會，大舅舅自有主張。」董淑妮還想撒嬌不依，見王世充表情嚴肅，臉上陰霾密布，不敢多言，瞥了坐在對面的寇仲一眼，乖乖去了。

　　門關。偌大的密室，就只剩下王世充和寇仲兩人。寇仲出奇地沉默。自進密室後，他沒說過一句話。王世充沉吟片晌，低聲道：「你們肯冒死救小妮妮，我王世充非常感激，說出你們的要求吧！」寇仲知他不信任自己，淡淡一笑道：「我的要求是扳倒李密。」

　　王世充愕然瞧了他半晌，皺眉道：「現在我內憂外患，動輒腹背受敵，恐難助你完成這心願。」寇仲胸有成竹道：「王尚書此言差矣。事實卻是從沒有一個似眼前更佳的時刻，能讓貴方有粉碎瓦崗軍的機會。」

　　王世充不悅道：「我生平最恨人挾恩要脅，我王世充甚麼場面未見過，豈會聽人擺佈。」寇仲從容道：「王尚書這次出兵偃師，為的究竟是甚麼呢？」

　　王世充雙目神光閃動，冷然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我當務之急，就是回師洛陽，掃除奸黨。」寇仲微笑道：「然後呢？」

　　王世充傲然道：「安內後當然是攘外，我與李密勢不兩立。」寇仲哈哈一笑道：「王尚書這趟出兵，是看準李密雖打敗宇文化及，但卻元氣大傷，故趁機痛加撻伐。現在卻要先作安內，白白讓機會溜走，予李密有休養生息的機會，豈非大大失算嗎？」

　　王世充怔怔的瞧了他好半晌，像首次認識清楚他般，肅容道：「那寇小兄是否認為該先收拾李密，再回師對付楊侗和獨孤峰呢？」寇仲搖頭道：「非也。就算東都無事，這次尚書若謬然兵攻李密，也是必敗無疑。」

　　王世充本想試探寇仲是否別有用心，利用自己來對付大仇家李密，此刻聽他這般說，大感意外，反虛心問道：「願聞其詳。」寇仲遂把李密那番對付王世充這次出兵的話說出來，當然是說得只像他寇仲本身的推測般。

　　王世充臉色微變，好一會都沒說話，顯是被命中要害。過了好半晌，王世充歎道：「我本為西域人，因慕天朝文化，隨父來隋，自幼便喜讀史書，愛習兵法，官拜兵部侍郎，頗得楊廣那昏君看重。與孟讓一戰，更使我名震天下，本以為天下再無用兵更勝我王世充者，豈知竟遇上李賊，處處受制，若非得寇小兄提醒，此仗實有敗無勝，那我現在應否立即回師東都呢？」

　　寇仲知他已方寸大亂，微笑道：「正如我剛才所言，要破瓦崗軍，此實千載一時之機。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密刻下確是元氣大傷，兵疲將倦。其次則是李密仍在剛打敗宇文化及的勝利心態中，對你難免有輕敵之意。」頓了頓，正容道：「不怕得罪一句，論軍力，貴方實不及李密，且屢戰屢敗，更添李密輕視之心，所以只要王尚書你示敵以弱，又製造巧妙形勢，引得李密傾巢而出，而我們則精心布局，設下陷阱，保證可令李密栽個大觔斗，從此無力凌迫東都。」

　　王世充聽得怦然心動，對寇仲疑慮大減，信任倍增，問道：「如何可示敵以弱呢？」寇仲道：「請問王尚書現今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呢？」

　　王世充猶豫了片刻，才下定決心，答道：「這趟我只帶有二萬人，但無一非訓練優良的精銳。」寇仲拍案道：「那就成了。孫子有云：兵貴精不貴多。而因我們兵少，更能增李密輕敵之心，只要再令他誤以為我們糧草不繼，我才不信新勝的李密還可忍著不率軍挑戰。」

　　王世充搖頭道：「他大可等我們真的缺糧時才來攻擊，此計可騙別人，但絕騙不倒老謀深算的李密。」寇仲笑道：「所以我說還要製造其他微妙的形勢，才可迫李密不得不來打硬仗。」

　　王世充訝道：「計將安出？」寇仲道：「事情可分兩頭進行，首先我們要營造出缺糧的假況，例如派人四出搜刮糧草，又揚言即要回師東都，李密不來截擊才怪。」

　　接著俯前低聲道：「另一方面，我們則與北方勢力絕不下於李密的竇建德修好，請他出兵夾擊李密。當然啦！這一招必須巧妙地讓李密知曉，那更不愁他不主動來攻了。」王世充雖自負將才，亦不由不拍案叫絕道：「果是妙計，不過其中細節，仍要斟酌。」雙目旋即射出銳利的光芒，盯著寇仲道：「誰都知你寇仲雄心勃勃，弄得南方天翻地覆，現在如此助我，究竟有何目的？」

　　寇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道：「因為我若不殺李密，李密便要殺我。誰當皇帝我不管，只要不是李密就成了，王尚書滿意我這答案嗎？」王世充沉聲道：「你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你肯投附我，我王世充定不會薄待你。」

　　寇仲欣然道：「多謝王尚書提攜。不過一切仍待破掉瓦崗軍再說。對付李密雖是重要，但東都卻必須牢牢掌握在手，只要能撐到李密出兵，我們便攻打越王的皇宮，把所有反對你的人連根拔起，那時王尚書便大可取越王之位而代之。而天下至少有一半已到了聖上你的口袋內了！」這番話直說進王世充的心坎裏，使他忘了寇仲沒有立即表示效忠，大喜道：「獨孤峰在洛陽有不可忽視的實力，若我不在洛陽，恐怕難以鎮壓大局。」

　　寇仲微笑道：「這正是示敵以弱的一個關鍵部份，尚書不妨精兵簡騎回洛陽打個轉，擺平洛陽的形勢，然後再見機行事。只要李密有任何異動，尚書立即溜回來主持大局，那不就成了嗎？」王世充呆了半晌，長長吁了一口氣，搖頭笑道：「捨此之外，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第十一章　千年古都

　　洛陽雄踞黃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繫洛水、東呼虎牢、西應函谷、四周群山環抱，中為洛陽平原，伊、洛、瀍、澗四水流貫其間，既是形勢險要，又風光綺麗，土壤肥沃，氣候適中，漕運便利。故自古以來，先後有夏、商、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北魏、隋等八朝建都於此。所謂河陽定鼎地，居中原而應四方，洛陽乃天下交通要衝，軍事要塞。

　　楊廣即位後，於洛陽另選都址，建立新都。新皇城位於周王城和漢魏故城之間，東逾瀍水、南跨洛河、西臨澗河，北依邙山，城周超過五十里，宏偉壯觀。楊廣又以洛陽為中心，開鑿出一條南達杭州，北抵涿郡，縱貫南北的大運河，把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水系連接起來，洛陽更成天下交通商業的中心樞紐。

　　這日天才微亮，城門開啟，大批等候入城作買賣的商旅，與趕早市的農民魚貫入城。戴著面具的跋鋒寒和徐子陵混在人群裏，大搖大擺的從容由南門入城。洛陽的規模果是非比一般小城，只南城門便開有三門，中間的城門名建國門，左為白虎門，右為長夏門，型制恢宏。此時兩人身上穿的再不是瓦崗軍的勁服，而是向兩個農民購來的僕舊布衣，每人肩上各負一大綑新鮮割下來的蔬菜，隨便報出順口謅來的身分名字，守門的兵衛便毫不留難地放他們進城。

　　甫進城門，初抵貴境的徐子陵頓然眼界大開。只見寬達百步，貫通南北兩門的大街「天街」，在眼前筆直延伸開去，怕不有七、八里之長。街旁遍植櫻桃、石榴、榆、柳等各式樹木，中為供帝皇出巡的御道，際此春夏之交，桃紅柳綠，景色如畫，美不勝收。大道兩旁店鋪林立，里坊之間，各闢道路，與貫通各大城門的縱橫各十街交錯，井然有序。

　　跋鋒寒笑道：「洛陽有兩大特色，不可不知。」徐子陵興趣盎然的向他請教。跋鋒寒道：「首先就是以南北為中軸，讓洛水橫貫全城，把洛陽分為南北兩區，以四座大橋接連，而城內洛水又與其他伊、瀍、澗三水聯接城內，使城內河道縈繞，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內，予人天造地設的渾成感覺。」

　　此時前方忽現奇景，一艘帆船在隱蔽於房舍下方的洛水駛過，從他們的角度瞧去，只是帆頂移動，宛若陸地行舟。徐子陵欣然道：「我見慣江南的水鄉城鎮，多引江湖之水貫城而過，本沒甚稀奇，但卻少有如洛水般寬深筆直，使洛陽別具嚴整調諧的氣象，而此城的規模，當然亦非水鄉城市可比。另一特色又是甚麼呢？」

　　此時天色大白，街上人車漸多。御道上不時有一隊隊甲冑鮮明的兵衛經過，作晨早的操練，使這美麗的皇城添上刁斗深嚴的氣勢。跋鋒寒續道：「另一特色就是在外郭城的西牆外，因其天然環境設置西苑，西至新安，北抵邙山，南達伊闕諸山，周圍二百餘里，比得上古時漢武帝的上林苑，外郭城與西苑連在一起，令洛陽更具規模。」

　　兩人沿街而行，抵達洛水南岸。跋鋒寒指著橫跨洛水，連接南北的大橋道：「這座叫新中橋，只看此橋的規模，便具體而微地說明了楊廣當年如何勞民傷財。據說為了使洛陽具都城之實，那昏君從全國各地遷來了數萬戶富商巨賈，又將河南三千多家工藝戶安置到郭城東南隅的洛河南岸十二坊居住，所以眼前才有此氣象。」又壓低聲音道：「這叫壞心腸作好事，異日不論誰人得到天下，將會享受到楊廣的建設成果，只要管治上稍微得法，盛世可期。」

　　徐子陵聽得肅然起敬。跋鋒寒雖專志武道，但對時局的看法卻極有見地，且與眾不同，際此人人都在編派楊廣不是的時刻，他卻能指出楊廣的建都築河，實對後世有很大的裨益。跋鋒寒笑道：「我們好應找個地方醫醫肚子了。」徐子陵欣然應是。

　　※※※

　　偃師城位於洛水北岸，大河之南，嵩高、少室等諸山之北，上游是洛陽，下游百里處為虎牢，乃翼護洛陽的戰略要塞，亦是東拒李密的前線基地。若偃師失陷，會直接動搖洛陽的安穩。偃師之於洛陽，等若虎牢之於滎陽。現今王世充率兵至偃師，立即直接威脅到虎牢的存亡，故李密必須作出反應，或守或攻，絕不能不小心籌度。

　　在十多名忠心可靠的統軍將領與名家高手簇擁下，換上一身武官便服的寇仲與王世充、董淑妮登上泊在城外碼頭的戰船，同行的尚有二千近衛軍，坐滿多艘戰船。踏上甲板後，寇仲心中一動，把王世充拉到船尾處，指著洛水道：「我們必須作出些假象，才可令李密確信我們有出兵虎牢的決心。」王世充皺眉道：「我駐重兵於偃師，難道還不足夠嗎？」

　　寇仲道：「那也可視作加強防守，且又不能予敵人放火燒糧的機會。我剛才研究過尚書給我的地理形勢圖，虎牢、滎陽皆位於洛水和大河之南，不若尚書人在此城之東洛水兩岸的適合河段設立浮橋，建立兩、三座也不嫌多，然後在南岸設糧倉建軍營，這種高姿態比任何軍隊調動更有顯示力，亦免了李密要大動干戈攻城之苦。哈！此計如何？」王世充怔怔的瞧了他一會後，歎道：「如此妙計，教我怎能拒絕呢？」

　　※※※

　　徐子陵和跋鋒寒擠進了一間鬧哄哄的茶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張靠角的空桌子，要了糕餅點心，放懷大吃。徐子陵隨口問道：「鋒寒兄似乎對洛陽分外欣賞，對嗎？」跋鋒寒點頭道：「中土的城市，我對洛陽和長安特別有印象，皆因兩城均有王者之氣，非一般城市可比擬。」

　　徐子陵問道：「江都又如何呢？」跋鋒寒道：「我尚未到過江都，那是子陵你出身的地方，自然培養出深厚的感情，就像我對草原和大漠。」又微笑道：「不過相比之下，我都是比較歡喜北方的城市和山水，那種險峻雄奇，和南方的綺麗明媚，是完全不同的味道，且較合我的脾胃。」

　　徐子陵點頭道：「跋兄就像北方的大河峻嶺，經得起風霜歲月的考驗，不怕面對艱苦惡劣的環境。我和仲少畢竟是南方人，很易生出好逸惡勞之心，縱使練武，也沒有甚麼嚴格規律，嘻！」跋鋒寒笑道：「我看寇仲比較近似我，而你亦非好逸惡勞，只是本性不喜與人爭鬥，但假若有人惹得你動了真火，我也要為那人擔心！」

　　徐子陵微笑道：「我是那麼可怕嗎？」跋鋒寒正容道：「我少有欣賞一個人，但你卻是例外。平時你看來溫文爾雅，好像事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每到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你總能顯出堅毅不拔之意志，並有卻敵脫身之妙計，否則我們今早就不能在洛陽這裏吃點心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倒沒想過自己這方面的事，是了！我們是否應設法與仲少取得聯絡呢？」跋鋒寒沉吟道：「仲少和王世充的交易如何，現今該已成定局，我們實不宜介入聞問。最好由寇仲來找我們。而我們只須照原先的約定留下標誌，使他知道我們在那裏就成了。」

　　徐子陵點頭表示同意，卻皺起了眉頭道：「那我們眼前幹甚麼好呢？」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子陵你太不習慣沒有寇仲的日子了，告訴我，以前你和寇仲一起時，有沒有想過要幹甚麼或不幹甚麼的心境？」

　　徐子陵尷尬道：「真的似乎有點不習慣，不過凡事都有開始的，唉！待會……嘿！」跋鋒寒捧腹狂笑，惹得附近幾檯的茶客都為之側目。笑罷，跋鋒寒淡淡道：「我們先去見一位我們都認識的美人兒，看看會否有你瑜姨的消息，順便探聽和氏璧的最新情況，子陵意下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們都認識的美人兒？」跋鋒寒現出個古怪的表情，微笑道：「東溟公主單琬晶大概可算其中之一吧。」徐子陵失聲道：「甚麼？」

　　※※※

　　王世充和寇仲立在戰船的看臺處，凝望洛陽的方向。寇仲道：「尚書可知李密曾私訪襄陽的錢獨關，說動他供應人力糧草予他從南方攻打洛陽的部隊嗎？」王世充一震道：「錢獨關難道不怕死？竟如此斗膽。」

　　寇仲道：「李密一向以智計聞名，他故意策動四大寇與江淮軍合作，攻陷竟陵，脅迫北方諸城，實是一石二鳥之計，既可使杜伏威無暇兼顧南方，亦使洛陽以南數城因畏懼江淮軍而投向他。所以尚書若不及早擊破瓦崗軍，早晚會給他團團圍困，那就悔之已晚。」王世充大訝道：「寇小兄為何能對南北形勢如此清楚？」

　　寇仲微笑道：「當然是為了對付李密，這老賊頒下的『蒲山公令』，累得我兩兄弟屢陷險境，幾次險死還生，此獠豈能不滅。」王世充默然片晌後，忽道：「假若今仗勝不了李密，我是否應西聯李淵？」

　　寇仲本想答「此仗必勝」，但念頭一轉，反問道：「李淵、李密兩者，尚書以為誰更可怕點呢？」王世充苦笑道：「我本來從不把李淵放在眼內，甚至他起兵太原，渡龍門進關中，先後擊潰宋老生和屈突通，我也以為只是一時之勢。可是當李淵次子世民大敗薛舉、薛仁果父子的西秦軍於扶風，並乘勝追擊之直抵隴城，便不得不改變看法。因為關中再無西面之憂，便可全力東進，經略中原，構成對洛陽除李密外最大的威脅。」

　　寇仲道：「尚書已很清楚李閥的形勢，也該知李世民乃胸懷平定中原大志的人。所以除非尚書肯俯首稱臣，否則如讓李世民在關中再多取得幾處立足據點，洛陽早晚要落到他手上去。」王世充歎道：「洛陽固是天下漕運交通的樞紐，但也因而陷於四面受敵的環境中，即使去掉李密，還要應付四方八面而來的攻擊，非像李閥般進可攻退可守。」

　　寇仲道：「所以去李密之脅後，尚書必須用兵關中，至不濟也要制得李閥半步都踏不出潼關，而尚書則可挾勝李密的餘威利用運河之便，逐步蠶食附近城鎮，增加實力，捨此外再無他法。」王世充苦笑道：「我有點累了！想到艙內歇歇。」

　　寇仲卻是心中暗歎。王世充始終不是爭天下的料子，絕比不上杜伏威，亦不及蕭銑，當然更難與雄材大略如李世民、李密者爭一日之短長。

　　※※※

　　「津橋東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詩思迷；
　　眉月晚生神女浦，臉波春傍窈娘堤；
　　柳絲嫋嫋風繰出，草縷茸茸雨剪齊；
　　報道前驅少呼喝，恐驚黃鳥不成啼。」

　　兩人步上橫跨洛水的天津橋時，跋鋒寒油然道：「天津曉月乃洛陽八景之首，最迷人是夜闌人靜，明月掛空之時，擄美來此把臂同遊，個中況味，當是一言難述。」徐子陵停了下來，道：「我忽然想起一事，恐怕難陪鋒寒兄去見公主了！」

　　跋鋒寒笑道：「不知子陵兄有甚麼急事呢？」徐子陵苦笑道：「鋒寒兄勿要以為我在找藉口避見公主，而是心掛失散了的兄弟，所以想去試試尋找他們。」

　　跋鋒寒道：「你是指段玉成他們四人嗎？」徐子陵道：「正是他們。」

　　跋鋒寒倏然道：「如此便不阻子陵了！」兩人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後，就在鬧市中分道揚鑣。

第十二章　路遇故人

　　徐子陵步下天津橋，回到城南區域，整個人輕鬆起來。他真的不想見單琬晶。此時洛陽城像甦醒過來般，車轎川流不息，熱鬧非常。行人中不少身穿胡服，顯是來自西域的商旅。只看眼前的繁榮，誰都感受不到城外的世界戰爭連綿，生靈塗炭。更想不到洛陽正陷於內外交煎的地步，成為各大勢力傾軋角力的軸心。

　　他離開了人潮湧湧的天街，沿著洛水西行，寬達十多丈的河面，巨舟並列，以大纜維舟，鐵鎖鉤江，蔚成奇景。回頭朝天津橋望過去，跋鋒寒已走得影蹤不見。而天津橋南北對起四座高樓，更添橋樑的氣勢，極為壯觀。

　　離開了橋南的肆市後，道上行人疏落多了。徐子陵沿洛堤漫步，堤邊雜植槐柳，樹綠成蔭，風景迷人。徐子陵收攝心神，不由想起跋鋒寒和單琬晶間的關係。當日單琬晶和跋鋒寒約定在九江相會，恐怕不是只關男女私情那麼單純。要知單琬晶乃東溟派新一代的領袖，在派內早選了那尚明作她的夫婿，所以她雖對李世民傾心，亦是有緣無份。

　　以單琬晶剛烈的性格和行事的作風，既能克制自己對李世民的感情而不出亂子，照道理也不該情不自禁至要與跋鋒寒來個祕密偷情。所以她與跋鋒寒間，定有一些彼此合作的事情。徐子陵本不會想及這方面的事，可是因跋鋒寒不但知悉單琬晶既身在洛陽，更清楚她落腳的地方，事情便大不簡單。若兩人只是男女之情，以跋鋒寒不以兒女私情為重的作風，憑那趟單琬晶下不了手殺自己一事，已足可令跋鋒寒對單琬晶永不回頭。

　　徐子陵苦笑搖頭。吹縐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就在此時，前面一人匆匆而至，徐子陵定睛一看，頓時呆了起來，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寇仲憑窗外望，心內思潮起伏。爭霸之路絕非一條康莊大道。不但前途渺茫難測，崎嶇難行，隨時有粉身碎骨之禍。最教人頭痛的是歧路甚多，一個不小心，便錯失直抵目標的機會。時機實具最關鍵的重要性。

　　李世民便是最懂掌握時機的人，覷準機會，迫得他老子作反，起兵太原，趁關中精兵西出應付李密之際，渡河入關，奪得西都長安這堅強的固點，只須去了薛舉父子這西面之患，便可遙看關中群雄逐鹿，乘鷸蚌相爭，坐享漁人之利。而他現在才是剛起步。搞垮了李密，固然可使宋閥與瓦崗軍結盟一事胎死腹中，但最得益的卻是李世民而非他寇仲。所以現在仍不是殺李密的時刻，縱使李密引頸待割，他也不會殺害李密。

　　唉！有小陵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談談心事。假若徐子陵遇害，他將會不顧一切的為他報仇，甚麼霸業鴻圖都要擺到一旁去。

　　「咯！咯！」寇仲愕然道：「進來！」一個小婢推門恭身施禮道：「小姐請寇公子到艙廳見面。」

　　※※※

　　徐子陵猶豫了片刻，才在那人擦身而過前把他攔著，沉聲道：「李大哥！」竟是久違了的李靖。他之所以猶豫，皆因始終不能對素素之事釋然，若非李靖薄情，素素就不會受王伯當之辱，更不會嫁給香玉山。

　　李靖身穿便服，但仍是軒昴爽朗，眼神變得更銳利，顯是在這幾年間武功大有長進。他愕然止步，臉露疑惑之色，皺眉道：「這位兄臺是否認錯人哩？」徐子陵這才省起自己是以「疤臉大俠」的容貌示人，低聲道：「我是徐子陵，現在只是戴上面具。」

　　李靖先是虎軀一震，然後露出驚喜神色，挽著他穿過路旁的槐樹，到了堤坡邊沿處，大喜道：「我也風聞到你們會來洛陽的消息，想不到就這麼遇上了，小仲呢？」

　　徐子陵扯下面具，塞入懷裏。李靖歎道：「你比我長得更高了。時光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又這麼多年，昔日的兩個小子，已成了名動天下的人物，現在誰說起你們來，不是咬牙切齒，就要衷心誇讚？」又急忙問道：「小仲沒出事吧？」徐子陵聽出他真誠的關切之意，又想起素素，心中矛盾得要命，道：「小仲沒有事，我們只是暫時分手，各有各行事罷了！」

　　李靖鬆了一口氣，道：「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再說！」

　　※※※

　　寇仲在小婢引領下，步進艙廳。董淑妮換上華服，還刻意打扮過。安坐椅內，更是艷光照人，眩人眼目，亦多添了幾分成熟的迷人風韻。寇仲在她左旁的椅子坐下後，小婢退下，還為他們關上廳門。寇仲愣然道：「你不怕給大舅舅怪責嗎？」董淑妮模仿王世充的語調老聲老氣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怎同呢？」接著忍不住花枝亂顫地嬌笑起來，媚態畢露，誘人之極。

　　寇仲心中恍然。董淑妮實在是王世充的祕密武器，利用她的美色來籠絡有利用價值的人，又或刺探情報，否則這趟王世充可能死了仍不知墜入李密的彀中。王世充為了收服自己，現在則打出董淑妮這張牌。董淑妮甜甜一笑道：「你這人真本事，人家從未見過大舅舅這麼看重一個人的，可是現在人家再不歡喜你了！」寇仲失聲道：「甚麼？」

　　※※※

　　房舍在洛河對岸往左右延展，不遠處有座高起的鐘樓，宏偉高聳，雄視把城一分為二的洛水。李靖歎道：「想不到當日一別，到此刻才有重逢之時。素妹真難得，若沒有她，我李靖今天休想能坐在這和你敘舊。所以聽得李密造反，我便心知不妙，立即趕赴滎陽，才知你們已救走了她。」徐子陵一陣哽咽，差點掉下熱淚，勉強忍住，沉聲道：「李大哥當日為何肯讓素姐回滎陽呢？難道不知滎陽大龍頭府是險地嗎？」

　　李靖苦笑道：「素妹對我恩重如山，我李靖豈會是這種忘恩之人，可惜她去意甚決，又知我會攔阻，竟留書出走，悄悄離開。那時我內傷未癒，追她時更遇上風雨，大病一場後，才到滎陽找她。但素妹拒而不見，我只好先到洛陽，再入關中。現在於秦王手下辦事。」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原來竟是有這麼一回事！

　　※※※

　　董淑妮容色轉冷，淡淡道：「凡是大舅舅歡喜的人，我都不歡喜的。」見寇仲瞪大眼睛瞧著她，跺足嗔道：「有甚麼好奇怪的，人家歡喜自己去選擇也不成嗎？大舅從來都不歡喜我爹，可是娘卻比任何女人都快樂。娘常說以前她們都可在野火會中自由選擇對象。」

　　寇仲反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微笑道：「那現在我可滾出去了嗎？」這次輪到董淑妮杏目圓睜道：「聽到我不再歡喜你，你難道不傷心難過嗎？」

　　寇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艙門漫步而去，邊行邊道：「當然難過得要命，我現在就要回房中痛哭一場呢。哈……」寇仲轉身接著董淑妮隨手拿起朝他背脊擲來的名貴瓷瓶，笑嘻嘻道：「我也有個壞習慣，就是不歡喜給人擺佈，吃軟不吃硬，哈！」揚手便把瓷瓶拋回給董淑妮。董淑妮慌忙接著時，他已推門揚長去了。

　　「砰！」花瓶再次摔出，擲在門上，撒得一地碎片。

　　※※※

　　李靖關心地道：「素妹近況如何？」徐子陵聽到自己的聲音答道：「她在巴陵，已嫁了人。」

　　李靖欣然道：「那真要為她高興，究竟是誰家兒郎如此幸運？」徐子陵劇震一下，朝他瞧去。李靖不解道：「為何小陵你的神色如此古怪，難道素妹的夫婿有什麼問題嗎？」

　　徐子陵奇道：「素姐嫁了給別人，李大哥不感失望嗎？」李靖皺眉道：「素妹若有好歸宿，我高興還來不及，究竟是否這人有問題呢？」

　　徐子陵瞧了李靖好半晌後，搖頭道：「我也不敢肯定。」李靖笑道：「差點給你嚇個半死。這人究竟是誰？巴陵不是蕭銑的地頭嗎？」

　　徐子陵點頭道：「此人正是蕭銑的手下，叫香玉山。」李靖色變道：「甚麼？」

　　徐子陵吃了一驚道：「是否這人真有問題？」李靖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好一會才歎道：「這人是否本身有問題，我並不清楚，但卻知道……唉！小陵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故不能暢所欲言。天啊！為甚麼這麼巧的。」

　　徐子陵心念電轉，沉聲道：「剛才李大哥說在秦王手下辦事，秦王是否李淵次子李世民呢？」李靖點頭道：「就是他了，他也很欣賞你們。你們不是很想創一番事業嗎？他將會是個好皇帝。」

　　徐子陵冷笑道：「他會當上皇帝嗎？他只是秦王，但世子卻是李建成。只聽李大哥這句話，便知他們兄弟間嫌隙已生，李閥禍機將至，大亂必興，李大哥仍要混這淌渾水嗎？」

　　李靖肅容道：「小陵你確長大了，識見大是不同。不過我李靖豈是見難而退的人。」頓了一頓，雙目寒光閃閃，凝視著下方長流不休的洛水，緩緩道：「國家患難，今古相同，非得聖明君主，不能安治。且為國者豈拘小節，現今誰不知李閥的地盤是秦王打回來的，亦只有他才有造福萬民的才能德行。小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徐子陵心中一片煩厭，胸口如被大石重壓，長長吁出一口氣，才舒服了點，道：「李大哥不在關中，卻到此險地來，究竟是為了甚麼事呢？」李靖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洛陽，實有至關緊要的事，但現在卻不可說出來。」接著扯了徐子陵站起來道：「快隨我來，你嫂子該等得心焦哩！」

　　徐子陵失聲道：「嫂子？」

第十三章　往事如煙

　　王世充換上戎裝，卓立船頭。寇仲和一眾將領，分立身後。洛陽的外郭城已然在望，氣象肅穆。四艘水師船加入護航行列，使船隊更為壯觀。王世充精神奕奕，看來心情大好，把寇仲召到身旁來，問道：「寇小兄到過洛陽嗎？」寇仲恭敬答道：「尚是首次到洛陽。」

　　王世充哈哈一笑，自豪地道：「我們下面這條洛水，把都城一分為二，成南北兩部分。皇宮和皇城位於城西北部；街、坊、市均分布在城南和東部。」寇仲道：「船隊可直接駛進城內去嗎？」

　　王世充得意洋洋的道：「不但可駛進城內，還可抵達任何地方，若論內外水陸交通的便利，天下沒有一個城可及得上東都。除洛水貫穿其中外，還有東瀍河、西谷水、北金水渠、南通津渠、通濟渠、伊水、漕渠、道渠、重津渠、丹水渠與大街小巷縱橫交錯，車船相接方便無比。」

　　水閘早已升起，船隊沿洛水長驅入城。眼前忽地換上了城內繁華的景象，寇仲連呼吸都停止了，看得虎目圓睜。王世充湊到寇仲耳旁道：「若你助我東破李密，西克長安，我便封你為洛陽王，此城就是你的封邑，而小妮妮便是你的王妃！」寇仲收攝心神，深吸一口氣道：「多謝聖上龍恩！」說完也覺心中好笑。但也知不佯作奉承，王世充可能會隨時反臉。

　　王世充聽到「聖上」兩字，哈哈大笑，又低聲道：「人傳你兩人知道『楊公寶藏』的祕密，究竟是真是假？」寇仲心中暗罵，表面則擺出恭敬的神色，耳語道：「我們只有一些線索，能否找到仍是未知之數。」

　　王世充道：「寶藏究竟是否在洛陽呢？」寇仲故作愕然道：「尚書真厲害！」

　　王世充冷哼道：「昔年建設新都時，楊素曾積極參與，要在此藏個寶藏該是順理成章的事。」寇仲心中大樂，暗忖你這麼想就最好了。忽見船隊朝橫跨河面的大橋駛去，駭然道：「要撞橋哩！」王世充和一眾手下雖苦忍著笑，但已是忍得極苦。寇仲大惑不解時，大橋中分而開，朝兩邊仰起，露出足夠的空間，讓船隊暢通無阻的魚貫駛過。

　　王世充欣然對仍驚訝得合不攏嘴的寇仲道：「這是我們中土第一座開合橋，出自天下巧藝大宗師魯妙子的設計，寇小兄沒有見過並不足怪。」又指著前方右岸道：「那就是皇宮，我們直接去見楊侗，看他能耍出甚麼花樣來。」

　　※※※

　　徐子陵愕然道：「李大哥成親了嗎？」李靖老臉一紅道：「已有多年了！當年我和素妹亡命北上，幸好遇上了她，得她義助，接回我一條斷筋，否則你的李大哥已變成一個跛子。」

　　剎那之間，徐子陵明白了整件事。正因李靖移情別戀，素素才被迫黯然離開李靖，從此不願再提起他。李靖奇道：「小陵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徐子陵臉容轉冷，一字一字地道：「由今天起，我們再非兄弟，李靖你走吧！」

　　李靖劇震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冷然道：「你該清楚知道是甚麼一回事，枉費素姐對你情深一片，你卻移情別戀，把她拋棄。我們之間再沒有甚麼話好說。」言罷轉身便去。

　　李靖大喝道：「小陵！」徐子陵展開腳法，瞬眼間離開堤岸區，沒入一道橫街的人流。

　　※※※

　　城內洛水之端，外郭城西北處，坐落著氣魄宏大的東皇宮。皇宮分為皇城與宮城兩部分。皇城圍護在宮城的東、南、西三面，呈「凹」形，北面與宮城有城牆分隔。皇城城牆都是夾城，有兩重城牆。北面則有三重，更增其防禦能力。皇城內東西有四條橫街，與南北三直道交錯，中央大道居中軸線，甚麼省、府、寺、尉等官署分別排列在大道兩側的橫街，眾星拱月般，不離皇宮左右。

　　宮城則是楊侗這小皇帝的居處和接見群臣的地方。宮城之北，再有曜儀和圓壁兩城，使宮城處於重重包圍之中，防嚴密處，更勝江都的皇城。船隊在皇城外的碼頭緩緩靠岸，王世充笑道：「由於李密不知你和淑妮早已脫身，所以消息該尚未傳返洛陽，只看現在楊侗全無防備，恐怕到現在仍未知我王世充已回來了。」寇仲道：「這叫以快打慢，只要我們能控制楊侗，獨孤閥便失去最大的憑藉，那時要殺要剮，再不由他們決定了。」

　　王世充道：「獨孤峰武功雖高，但仍未放在我心上，但那老婆子尤楚紅卻真是非同小可，我旗下雖高手如雲，恐怕仍沒有人攔得她住，若給她漏網逃去，會是個很大的禍患。」寇仲訝道：「為何尚書不提獨孤鳳呢？」

　　王世充愕然道：「為何要提她？」寇仲心知不妙，沉聲道：「吾友跋鋒寒曾和獨孤鳳交手，差點便不能脫身。據說她的武功已超越了獨孤峰，僅次於尤楚紅，尚書怎會一無所知的？」

　　王世充曾在彭城親睹跋鋒寒強絕一時的身手，聞言變色道：「若真有此事，那說不定獨孤閥仍有其他隱藏起來的實力，用以伺機暗算我。」寇仲點頭道：「定是如此，我們必須小心應付，否則一個不好，就要吃大虧。」船已泊定，王世充領頭走下船去。

　　※※※

　　徐子陵低頭疾走了半條街後，心情才稍微平復。尤其道旁均滿植樹木，綠蔭環護，天上則白雲藍天，春光明媚，遂勉強拋開李靖和素素間那不能挽回的恨事，把心神集中在洛陽城的建設上。

　　自離開飛馬牧場後，每有空間，他都取出魯妙子的遺笈翻閱研究，對建築之道已頗有心得，故此時能以專家的眼光，瀏覽這事先周密規劃、順應地勢、精心佈局的天下名都。徐子陵心境轉趨開朗，漫步橫街里巷，無論走到何處，街巷縱橫，都是方格整齊，猶如棋盤。而民居則平均分佈在棋格之中，秩序井然。

　　一群小孩正在一處空地上玩耍，天真的歡笑聲填滿週遭的空間，不由使他想起與寇仲在揚州渡過的童年歲月，他們好像從未試過如此這般地玩耍過，每天都為了溫飽掙扎奮鬥，以及應付別人的欺凌。想得入神時，身後風聲響起。猛然回首。來者竟是竇建德手下的頭號大將劉黑闥。

　　※※※

　　王世充踏上碼頭，一名中年大將迎了上來，施禮後道：「一切安排妥當，尚書請放心。」此人身量頗高，只比寇仲矮上寸許，生了一張馬臉，留著一撮山羊鬚，兩眼閃閃有神，顯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王世充介紹道：「這是郎奉將軍，我不在時，洛陽的事就由他和宋蒙秋將軍兩人負責。」

　　寇仲心中恍然，原來是王世充的心腹。同時亦暗自懍然。只看現在一片平靜的情形，便知王世充已通過特別的通訊渠道，指示郎奉和宋蒙秋兩人暗中調集兵馬，控制了皇城。所以別看王世充初聽得情況不妙時似是手足無措，但老狐狸畢竟是老狐狸，待得情緒平定下來後，便顯出老辣厲害的本色。郎奉道：「尚書大人請！」王世充從容一笑，領頭朝進入皇城的端門大步走去。

　　（卷十二終）

卷十三　第一章　誰是明君

　　劉黑闥搭著徐子陵肩頭，走進附近賣絲綢的店鋪去。兩個上了年紀的店夥都沒迎上來招呼他們，像視而不見般，任他們長驅直闖，揭開分隔前後進的珠簾，穿過擺滿布疋的小貨倉，步出天井，原來另有兩重房舍。四男一女正聚在天井說話，見到劉黑闥，都現出恭敬神色，齊叫：「劉大哥！」

　　劉黑闥點點頭，領著徐子陵進入天井左側的房舍去。那是個簡樸的小廳堂，除了桌、椅、几等必備的傢俱外，連櫃子都沒一個，更不要說裝飾的擺設了。兩人坐好後，劉黑闥哈哈笑道：「真好！竟遇上你，我也不知多少趟聽到你們的凶訊，想不到你們還是活得生龍活虎。寇仲究竟到那裏去？」徐子陵道：「我和他失散了，但約定在這裏會面。」說罷心中暗歎，劉黑闥雖是條好漢子，但始終是竇建德的人，不宜向他透露太多事。

　　劉黑闥皺眉道：「聽說李密派人截擊你們。要不要我遣人去找尋寇仲？」徐子陵感受到他真摯的熱情，生出內疚的難過情緒，搖頭道：「他自保該沒有問題。事實上我們是故意分開，由我引走追兵，而他卻負責做別的事情。」

　　劉黑闥明白過來。此時剛才在外面和另外四名男子聊天的女孩子進來奉上香茗。徐子陵這才看到此女輪廓頗美，還透著一股清秀的氣質。劉黑闥笑道：「她叫彤彤，一手飛刀玩得不錯！」卻沒將徐子陵向彤彤作介紹。彤彤微微一笑，好奇地瞥了徐子陵兩眼，才退出屋外。

　　劉黑闥沉吟片晌，歎道：「刺殺任少名一役，不但使你們兩人的名字無人不知，也改變了整個南方的形勢，老哥真以你們為榮。」徐子陵怕他重提邀他們入夥的事，忙岔開話題道：「劉大哥這趟到洛陽來，有甚麼大事？」

　　劉黑闥深深地瞧了他幾眼後，沉聲道：「此事可大可小，實質上只是小事一件，但卻可能關係到誰能一統天下的問題。」徐子陵聽得一頭霧水，奇道：「是甚麼事竟有這樣的影響力？」

　　劉黑闥不答反問道：「你們這趟到洛陽來，是否準備西入關中？」徐子陵明白劉黑闥人品很好，但絕非蠢人，而且精明厲害，絕不可以輕易將之瞞騙。他這樣詢問，等若間接問他是否想去發掘『楊公寶藏』。假若他支吾以對，劉黑闥將勢難對他推心置腹。在這群雄割據的時代，即使父子兄弟朋友，亦因各為其主而要保守某些事情的祕密。像李靖剛才便對他欲言又止，顯似有所保留。

　　徐子陵苦笑道：「事實上我們只知道寶藏在關內某處附近，其他便一無所知，所以這次只是去碰碰運氣。」劉黑闥忠厚樸實的黑臉露出一絲真誠的笑意，點頭道：「子陵說的話，我怎會不信。不過聽說在『楊公寶藏』之內，除了楊素多年搜刮得來的奇珍異寶外，尚有以萬計的兵器等物。要在李閥的地頭把這些東西運走，非有龐大的人力物力不可。你們若信得過我劉黑闥，我可全力支持你們，條件則是各取所需；你們去做大富豪，而我則去爭天下，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頓了頓又道：「據我得來的消息，『楊公寶藏』共有七重，除第一重沒有機關裝置外，其他各重便一重比一重危險；若你知道設計這藏寶室的人乃天下第一巧匠魯妙子，便知要取得寶藏絕不容易。照我所知，只羅剎女曾進入第一重，即知難而退。咦！你的神情為何如此古怪？」

　　徐子陵聽到魯妙子之名，自是心頭劇震，開始有點明白為何他把《機關學》的祕笈給予寇仲時，特別提醒他須憑此進入『楊公寶藏』。但為何魯妙子不直接告訴他們如何進入由他一手設計的『楊公寶藏』呢？此確令人費解。

　　劉黑闥又道：「楊素和魯妙子乃至交好友；洛陽貫通南北的開合橋星津浮橋都是他設計的。此人在這方面的天資之高，當世實不作第二人想。」見徐子陵皺眉苦思，伸手友善地拍拍他肩頭道：「你不必這麼快答我。可先和寇仲商量一下，就算不合作，我劉黑闥亦不會怪你的。順帶說一句，諸葛德威對機關建築頗有心得，對進入寶藏肯定有幫助。」徐子陵只好點頭應諾。

　　劉黑闥舒了一口氣，輕鬆道：「坦白說，這番話我真不想說，好像我也像其他覬覦寶藏的人那麼貪心，但為了大局，又不能不說。」徐子陵道：「這個我是明白的，劉大哥不用介懷。」

　　劉黑闥欣然道：「我曾向夏王提起兩位，夏王對你們亦非常欣賞，希望有機會可以見個面。」夏王就是竇建德。

　　徐子陵夷然道：「有機會我們也想拜謁，還有，剛才劉大哥說甚麼有件事可大可小，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劉黑闥沉聲道：「自然是與『楊公寶藏』齊名的和氏璧有關哪！」

　　※※※

　　甫進皇城，聚在端門內的十多人迎了上來，除三人身穿武將甲冑外，其他人都是便裝儒服。當中一人赫然是寇仲認識的歐陽希夷。歐陽希夷乃成名數十年的高手，在江湖上輩份極高，與大儒王通及王世充交情甚篤，不過多年來已不問世事，想不到竟會出來助王世充爭天下。當年他以沉沙劍在彭城大戰跋鋒寒，雖於勝負未分之際罷手，但已在寇仲和徐子陵心中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印象。

　　除歐陽希夷外，另有兩男一女，特別引起寇仲的注意。女的一個有如萬綠叢中一點紅般，極為惹人注目。那是個頗具姿色的年輕少婦，嬌小玲瓏，背負長劍，神情卻是出奇地嚴肅，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別有股冷艷的成熟韻味。既使人感到她凜然不可冒犯的孤傲，但又能令人暗中興起假若能破開她那重保護自己的屏障，會是男人最大的成就。不過寇仲留心她的原因，卻非因她的姿色，而是她那對精光閃閃的湛藍眸子，使他不但知道她是武林高手，還非中土人士。

　　另兩個惹他注意的人是一老一少。老的身材矮胖，身穿道袍，手持麈拂，眼耳口鼻都朝肥臉的中央擠聚，看著本該惹笑，可是他半瞇的細眼芒光爍閃，隱隱透出一種狠辣無情的味道，卻絕無半分滑稽的感覺。少的是個二十七、八歲許的壯漢，身形雄偉，雖比不上寇仲與徐子陵、跋鋒寒等的高挺俊拔，卻是臉容古樸，膚黑紮實，自有一股強橫悍霸的氣度。武器是背上的雙鉤。看來除歐陽希夷外，眾人中亦以這三人武功最高，直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歐陽希夷的目光首先落在寇仲身上，銳目掠過驚異之色，卻沒有說話。王世充此時已急步迎上，呵呵笑道：「得諸位及時趕來，我王世充還有何懼哉。」寇仲心中微懍，方知王世充於不動聲息中，已調集了手上所有力量，用以應付眼前的危機。

　　歐陽希夷等紛紛還禮謙讓。其中一名武將道：「蒙秋已依尚書吩咐，做好一切安排。」寇仲這才知道此人乃朗奉外王世充另一心腹大將宋蒙秋。忙用心看了他一眼。此人容貌醜陋，臉上掛著矯揉和過份誇張了的忠義神情，予人戴著一副假面具的感覺，打第一眼寇仲便不歡喜他。

　　此時王世充介紹寇仲與眾人相識，那女子竟然名如其人，叫玲瓏嬌。胖道人則是可風道長，壯漢叫陳長林，其他則是來自不同門派的名家高手。歐陽希夷顯然在這批人中最有地位，微笑道：「《長生訣》不愧四大奇書之一，否則也不能造就出寇兄弟這種人才。」寇仲連忙謙讓。

　　王世充再與各人客套幾句後，收斂笑容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進宮去見那小昏君，看看獨孤峰能耍甚麼花樣出來。」

　　※※※

　　劉黑闥見徐子陵聽到和氏璧之名，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態，微笑道：「假若子陵知多點關於和氏璧的事，說不定會生出興趣來。」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歎，勉強振起精神，問道：「和氏璧除了是當然的國璽、帝皇權力的象徵外，還有甚麼身價和作為？」

　　劉黑闥道：「說真的，這個我也不大知道。但只從寧道奇也要向慈航靜齋定下借璧三年之約，便可知和氏璧非只是一塊珍貴的寶玉那麼簡單，否則怎能教寧道奇這類超凡脫俗的世外高人也為之心動。」徐子陵愕然道：「這麼說，和氏璧豈非一直藏在慈航靜齋嗎？但劉大哥又從何曉得？」

　　劉黑闥神祕地微微一笑，低聲道：「這個請恕你劉大哥我要賣個關子了。皆因我答應了人不可說出來。你只要知道這消息是千真萬確的就成了。」徐子陵皺眉道：「若真有此事，那江湖中盛傳寧道奇會在洛陽把和氏璧交回師妃暄之事便非是憑空捏造。但寧道奇為何不直接把和氏璧祕密送返慈航靜齋，是否嫌天下還不夠亂呢？」

　　劉黑闥的黑臉透出笑意，淡淡道：「恰好相反，這正是慈航靜齋答允借璧予寧道奇的條件，就是要他協助天下撥亂反正，造福萬民。」徐子陵心中一動道：「這麼說，寧道奇確在協助慈航靜齋為未來君主造勢了。」

　　劉黑闥訝道：「聽來你這猜想是雖不中亦不遠矣。據竇公和我的推測，師妃暄於這非常時期踏足塵世，不但是要對付陰癸派，還負有更重要的使命，就是為萬民找尋真主。試想想在現今的形勢下，誰若能得到師妃暄的青睞，賜以和氏璧，那將會是怎樣的結果？」徐子陵立時大感頭痛。他想到的問題是在於寇仲。在現時的情況下，無論師妃暄如何去揀選，亦絕不會揀上寇仲。

　　正如劉黑闥所言，和氏璧本身只是小事，但師妃暄的揀選皇帝卻是天下的大事。以師妃暄所代表的慈航靜齋與寧道奇合起來的實力和威望，只要他們公開宣布把和氏璧贈予某人，天下群雄會怎麼反應。所以寇仲絕不容許此事發生。以前寇仲說要去搶和氏璧，怕至少有一半是鬧著玩的。但現在卻是另一回事了。如若寇仲加入了和氏璧的爭奪戰，他徐子陵能置身事外嗎？那豈非演變成他們要與師妃暄和寧道奇正面為敵。

　　※※※

　　王世充偕寇仲與一眾將領及名家高手飛身上馬，在近千親衛的護從下通過皇城，朝北面的宮城馳去。沿途盡是甲冑鮮明的兵士，顯見皇城的控制權已全落入王世充軍的手中。宮城周圍九里，四面開有宮門。則天門位於南牆正中，南對端門，北對玄武門，與中央各殿的正門貫穿在一條中軸線上。

　　蹄音轟鳴下，整個皇城也似在晃動起來。寇仲策騎於王世充左方，另一邊就是歐陽希夷，前方由朗奉率三十騎開道，聲勢浩蕩。則天門此時已清楚可見，門分兩重，深達二十許步，左右連闕，被寬約十八步的城牆相接，城關高達十二丈，氣象莊肅，令人望之生畏。此時則天門中門大開，但連半個門衛的影子都看不到，一派違反常理的教人莫測高深。

　　王世充神態從容，一邊策騎，一邊向寇仲道：「則天門內尚有永泰門，接著就是主殿乾陽殿，乃為舉行大典和接待外國使節專設。楊侗那傢伙平時絕不到那裏去。」寇仲奇道：「宮城的守衛怎麼一個都不見？」後面不知誰接口道：「看是都給嚇跑了。」卻沒有人為此話發笑。

　　王世充沉聲道：「獨孤峰轄下的禁衛共分翊衛、騎衛、武衛、屯衛、御衛、侯衛等共十二衛，每衛約五百人，總兵力超過五千，實力不可輕侮。兼有堅城可守，以獨孤峰的性格，絕不會不戰而退，我們定要小心一點。」眾人轟然應喏，聲震皇城。

　　轉瞬先頭部隊已抵則天門前，正要長驅直進時，一人負手油然步出門外，大笑道：「尚書大人如此兵逼皇城，未知所為何事。」

　　※※※

　　劉黑闥嘆了一口氣道：「天下的形勢早亂作一團，師妃暄若再插手其中，將使情況更為複雜。」徐子陵亦正為此頭痛。師妃暄和婠婠分別為正邪兩大宗派的代表傳人，又均為兩派罕有的超卓高手，而現在婠婠已成了他們的死敵，若再加上個師妃暄，那對他們可不是說著玩的。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師妃暄現在究竟在那裏？」劉黑闥聳肩道：「聽說十日前她曾在洛陽附近露過一面，但之後就不知所蹤，怎麼都查不到她半點蹤影。只從這點看，便可見她高明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想起婠婠，即可推想出師妃暄的厲害，再想到她或會成為他和寇仲的敵人，一時更欲語無言。就算他沒答應寇仲於取得『楊公寶藏』後才分手。他也不能在現今的情況下離開寇仲的。

　　劉黑闥續道：「這正是我這趟到洛陽來的原因。若能從師妃暄手上取得和氏璧，等若有半邊天下到了夏王手上。故這刻的洛陽可說盛況空前，凡欲得天下者，誰不想來碰碰機會。」徐子陵又想起李靖，他到洛陽來說不定也為了同樣原因，就是為李世民爭取和氏璧，問道：「照劉大哥估計，誰有機會奪得和氏璧呢？」

　　劉黑闥啞然失笑道：「子陵這個『奪』字恐怕用得不大妥當。先不說有寧道奇在旁照拂，只是師妃暄本身登峰造極的劍法，已足可使人難起妄念，所以還是用『求』代替『奪』比較妥當。」徐子陵亦心中好笑，自己因為是代寇仲設想，所以竟不自覺用了個『奪』字，有點尷尬道：「那誰最有機會求得寶璧？」

　　劉黑闥苦笑道：「我很想告訴你該是竇公。但事實卻非是如此，至少有三個人與我們有同等機會，也是眼下最有資格一統天下的三個人。」頓了一頓續道：「若換了我是師妃暄，當必從其戰績、施政、聲譽等各方面去衡量某人是否適合做未來的真命天子。所以第一個最有機會的人，必是李密無疑，碰巧他剛新勝宇文化及，過往又曾數次開倉賑民，聲譽之佳，誰能媲美？」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若給李密得到和氏璧，自己和寇仲那還有跟他爭鋒的機會。劉黑闥又沉聲道：「第二個則為王世充，只看洛陽的安定情況，便可見他管治有方，且其根據地乃中原的心臟地帶，雄視四方，使人難以輕覷。」徐子陵點頭道：「這兩個確是可與夏王爭鋒的人，另一個人是否李淵呢？」

　　劉黑闥道：「李淵可算其中一個。只是他本人既好聲色，又依附突厥，故雖有實力，被師妃暄挑選的機會看來卻不大。」徐子陵想起老爹，問道：「杜伏威是否全無入選的機會？」

　　劉黑闥答道：「杜伏威聲譽一向不佳，兼且最近又與鐵勒人勾結，想得到和氏璧嘛！怕只餘強搶一途。」徐子陵心中微懍，因他深悉陰癸派亦牽涉其中，而祝玉妍、婠婠、曲傲和杜伏威均是有資格挑戰師妃暄的人，所以縱使後者有寧道奇支持，但由於敵手太強，故亦非是全無凶險。形勢確是複雜異常。

　　劉黑闥豪興忽起，哈哈笑道：「天下雖是四分五裂，但不成氣候者眾，有資格稱王者寡。現在大江以南不外蕭銑、林士宏、沈法興、宋閥四大勢力。給你們宰了任少名後，目前以蕭銑最具實力，可惜巴陵幫難脫販賣人口的臭名，自難得師妃暄青睞。」

　　頓了一頓，續道：「北方諸雄中，除剛才提及的三人，其他如薛舉父子，剛被李世民所敗，自保也成問題，可以不論。至於梁師都、劉武周兩人，全賴胡人撐腰，才能有些聲勢，說出來都不光明，師妃暄更看不上眼。而高開道、李子通、徐圓朗之輩，分別被我們、李密和杜伏威迫在一隅，難作寸進，均難成氣候。勉強來說，尚有武威的李軌，可惜偏處西疆，事事要看胡人臉色，還有甚麼籌碼可拿出來見人？」

　　徐子陵皺眉道：「聽劉大哥的語氣，難道誰當皇帝一事，真個是操縱在師妃暄手上嗎？」劉黑闥微笑道：「是否如此，還要看將來的發展才可確定。但觀乎各方勢力，都要派人到洛陽來見師妃暄，便可知對此事的重視，否則我那有空閒在這裏和你說話。」

　　接著避開徐子陵灼灼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的道：「令姐好嗎？」徐子陵心中一痛，頹然道：「素姐嫁人了！」

　　劉黑闥雄軀一震，呆了半晌，才乾咳一聲道：「嘿！那要……唉……」徐子陵忽感不想面對劉黑闥，並走得愈遠愈好，永遠都不要再與人談及素素的事。假若香玉山只是個卑鄙的人口販子，他該怎辦才好？

　　劉黑闥見徐子陵站了起來，訝道：「子陵要走嗎？」徐子陵慘然道：「我想一個人去灌兩口酒，遲點再來找劉大哥吧！」

第二章　為君之道

　　寇仲定神一看，心中也不由暗忖有其子必有其父。此人長得與獨孤策至少有七分相像，且年紀在外表看來像只差幾歲，故仍異常英俊，但觀其恢宏氣度，則誰都可推想出他就是獨孤閥之主獨孤峰。他是個令人一眼看去便知是野心極大，要毀掉別人時毫不容情的人。他雖滿臉笑意，但總帶著殺氣騰騰的樣子，中等身材，但卻有一種顯示出非凡能力的氣概。而且爽脆有力的舉止，都在表現出他強大的信心。

　　此時他那對與鷹鉤鼻和堅毅的嘴角形成鮮明對照的銳利眼神，從王世充移到寇仲處去，寇仲立感到臉上一熱，只此便知獨孤峰不愧獨孤閥之主，功力絕不在杜伏威、李密那級數的高手之下。

　　眾人勒馬停定，前方開路兵將知機的散往兩旁，好讓主子能和對方在沒有阻隔的情況下對話。王世充哈哈一笑道：「獨孤總管言重了，近日風聲鶴唳，聽說有不少人要取我王世充項上人頭，我王世充又一向貪生怕死，所以出入都要央人保護，這才多帶幾個人來；怎估得到會招來『兵逼宮城』的大罪？萬望峰兄不要阻擋著宮門，讓我進宮謁見皇泰主面稟軍情，否則說不定會使王某懷疑峰兄已策動兵變，脅持了皇泰主，迫得我要揮軍攻城，那時對大家都不會有甚麼好處！」

　　寇仲這才知王世充的厲害，這番話連消帶打，誰都難以招架。不過獨孤峰亦非善男信女，只看他一人獨擋宮門，擺出一副高不可測的格局，即可見一斑。果然獨孤峰踏前一步，好整以暇的微笑道：「世充兄的欲加之罪才真的厲害，獨孤峰怎擔當得起。最好笑是我獨孤峰本是誠心誠意，又見尚書大人忽然班師回朝，故特來迎迓，豈知竟給鄭國公你誤會了。」

　　他這一番話中從「世充兄」、「尚書大人」到「鄭國公」，共換了三個名稱，當然絕無半點誠意，還有種使人難以捉摸其心態，且冷嘲熱諷，不把王世充看在眼內的意味。寇仲啞然失笑道：「既是特來迎迓，為何早先獨孤總管不說尚書大人班師回朝，卻說兵逼宮城，現在卻來改口？」獨孤峰意帶輕蔑地瞅了寇仲一眼，皮肉不動地陰惻惻笑道：「這位年輕哥兒臉生得很，不知何時成了尚書大人的發言人？」

　　王世充也是厲害，淡然自若道：「還未給總管引見我這位重金禮聘回來的寇仲先生，我王世充不在時，洛陽的事就交他掌理，以後你們多多親熱才是！」這趟連王世充方的郎奉等人都震動起來，想不到王世充如此看重寇仲。

　　獨孤峰愕然半晌，才道：「尚書大人雖有選賢任能之權，但如此重要的職位，當要……」王世充打斷他道：「這正是本官要見皇泰主的其中一個原因，獨孤總管是否仍要攔著宮門呢？」

　　獨孤峰哈哈一笑道：「怎會呢！怎會呢！尚書大人請！」竟退往門旁，作出恭請內進的誇張姿態。王世充和寇仲愣然相顧，一時間不知該作何種反應。深長的城門口，就像可吞噬任何闖進去的人的無底深洞。

　　※※※

　　向劉黑闥告辭後，徐子陵在附近找了間酒館，要了一壺酒，自斟自飲了兩盃後，酒意上湧，差點要大哭一場。他從來不好盃中之物，即管湊寇仲的興頭，也是淺嚐即止。但現在卻想喝個不省人事，好忘記這殘酷和不能改變的已發生了的現實。原因就在劉黑闥直指蕭銑是人口販子這句錐心說話。現在素素和香玉山米已成炊，還有了孩子，就算殺了香玉山也對素素無補於事。

　　唉！徐子陵再灌一盃，伏倒桌上，欲哭無淚。此時酒館只有兩桌坐有客人，而他又故意揀了處於一隅的位置，故不虞會惹來其他人的注意。說到底所有這些發生在素素身上的不幸，都是由李靖的寡情薄義而來。素姐有甚麼不好？他偏要移情別戀。

　　足音漸近。徐子陵憑足音竟在心中浮起李世民龍行虎步之姿，猛地抬頭。只見一人頭頂竹笠，垂下遮陽幕，身穿灰布衣，正筆直朝他走來，腳步輕巧有力，自有一股迫人而來的氣勢，懾人之極。徐子陵收攝心神，沉聲道：「秦王請坐。」那人微一愕然，才在他對面坐下，脫下竹笠，露出英偉的容顏，大訝道：「徐兄是否能看穿小弟的臉幕呢？」又舉手喚夥計道：「拿酒來！」

　　徐子陵迎上他似能洞穿任何人內心祕密的銳利眼神，淡淡道：「我只是認得世民兄的足音吧！」酒壺酒盃送上檯來，李世民先為徐子陵添酒，才斟滿自己的一盃，歎道：「徐兄不但有雙靈耳，記性還好得教人吃驚。」然後舉盃笑道：「這一盃是為我和徐兄久別重逢喝的。」

　　徐子陵目光凝進盃內清冽的酒中，伸指在盃沿輕彈一下，發出一響清音，徐徐道：「是否李靖教世民兄來找我的？」李世民微微一笑，放下酒盃，柔聲道：「徐兄誤會了你的李大哥哩！」

　　徐子陵漠然道：「若世民兄此來只為說李靖的事，那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李世民微一錯愕，接著哈哈一笑，舉盃一飲而盡，以衣袖抹去嘴邊的酒漬後，意態飛揚地道：「就依徐兄意思吧！況且這種男女間事，豈是我等局外人能管得了的？」

　　徐子陵苦笑道：「你這兩句話比直說還厲害，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李世民雙目爆起精光，仔細端詳了他好一會後，歎道：「子陵兄真的變了很多，無論外貌、風度、氣魄，均能教人心折。」

　　徐子陵淡淡道：「世民兄不用誇獎我了，徐子陵不外一介山野莽夫，何如世民兄人中之龍，據關中之險以養勢，徐觀關外的風風雨雨，互相廝拼，自己則穩坐霸主之位。」今回輪到李世民苦笑以報，搖頭道：「子陵兄莫要見笑我，我李世民頂多只是為父兄打天下的先鋒將領，那說得到甚麼霸主之位？」

　　徐子陵一對虎目射出銳利懾人的異芒，沉聲道：「明珠始終是明珠，縱一時被禾草蓋著，終有一天會露出它的光芒，世民兄豈是肯屈居人下之人。」李世民默然半晌，眼睛逐漸亮了起來，旋又透出哀傷不平的神色，低聲道：「當日我助家嚴起兵太原，他曾答應我們兄弟中誰能攻下關中，就封其為世子。當時並曾私下親口對我說：『此事全由你一力主張，大事若成，自然功歸於你，故一定立你為世子』。」

　　接著雙目寒芒一閃，續道：「當時我答他：『煬帝無道，生靈塗炭，群雄並起，孩兒只願助爹推翻暴君，解百姓倒懸之苦，其他非孩兒所敢妄想。』」徐子陵皺眉道：「世民兄既有此想法，為何剛才又流露出忿懣不平的神色呢？」

　　李世民頹然道：「因為我怕大哥是另一個煬帝，那我就罪大惡極了，否則縱使家嚴因婦人之言而背諾，但自古以來便有『立嫡以長』的宗法，我也沒甚麼可說的。」徐子陵心中肅然起敬。因為憑敏銳的感覺告訴他，李世民說這番話時，是真情流露，顯示出他悲天憫人的胸懷。

　　李世民忽地探手抓著徐子陵的肩頭，虎目深注的道：「這番話我一向只藏在心內，從沒有向人傾吐，今天見到徐兄，卻情不自禁說了出來，連自己都感到奇怪。或者是我心中一直當你和寇仲是我的最好朋友吧！」徐子陵心中一陣溫暖，又是一陣寒冷。溫暖是為了李世民的友情，寒冷的則是因想到寇仲終有一天要與李世民對陣沙場。

　　驀地有人低呼道：「說得好！」兩人愕然瞧去，只見酒館內只剩下一個客人，坐在相對最遠的另一角落，正背對他們，獨自一人自斟自飲。李世民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都掩不住心中的驚異。此人明顯是剛來不久，可是兩人都沒有發覺他是何時進來。而兩人說話時都在運功儘量壓低和束聚聲音，不使外散。而對方離他們至少有五、六丈的距離，若仍能聽到他們的說話，只憑這點，便知對方是個頂級的高手。

　　此人只是從背影便顯得修長優雅，透出一股飄逸瀟灑的味兒，束了一個文士髻的頭髮烏黑閃亮，非常引人。李世民揚聲道：「兄臺剛才的話，不知是否針對在下來說？」那人頭也不回的淡淡道：「這裏只有我們三人，連夥計都給秦某人遣走了，李兄認為那句話是對誰說呢？」

　　李世民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泛起高深難測的感覺。不過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卻又非常悅耳，似乎並無惡意。要知李世民乃李閥最重要的人物，李淵現在的江山有九成是他打回來的。若洩露行藏，敵對的各大勢力誰不欲得之而甘心。若非他信任徐子陵，絕不會現身來會，只從此點，便可知李世民真的當徐子陵是好朋友。

　　徐子陵傾耳細聽，發覺酒館外並無異樣情況，放下心來，淡淡道：「秦兄何不過來喝盃水酒？」那人從容答道：「徐兄客氣，不過秦某一向孤僻成性，這般說話，反更自在。」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天下每多特立獨行之士，請問秦兄怎麼稱呼？」那人徐徐道：「姓名只是人為的記號，兩位便當我叫秦川吧！」

　　兩人愈來愈感到這人很不簡單。徐子陵訝道：「請恕我多口，秦兄必是佛道中人，又或與佛道有緣，不知我猜錯了嗎？」李世民愕然瞧著徐子陵，完全摸不著頭腦，為何徐子陵只見到對方背影，說不到幾句話，便有這出人意表的猜測。

　　秦川卻絲毫不以為異，應道：「徐兄的感覺確是高明得異乎尋常，適才秦某若非趁徐兄伏檯之時入來，恐怕亦瞞不過徐兄。」李世民一震道：「秦兄是尾隨我而來的嗎？」

　　秦川淡然道：「正是如此。李兄當時心神全集中到徐兄身上，自然不會留意到我這閒人！」李世民和徐子陵愕然以對。先不說這人是有心跟李世民來此。只是以李世民的高明修為，卻懵然不知有人貼身追隨，便可知此人身手的不凡。

　　秦川不待二人說話，接下去道：「言歸正傳，剛才李兄說及令兄之事，不知有何打算？」李世民苦笑道：「那番話入了秦兄之耳，已是不該，難道還要作公開討論嗎？」

　　秦川聳肩道：「李兄有大批高手隨來，大可在傾吐一番後，再遣人把秦某殺掉，如此便不虞會被第三者知曉。」李世民和徐子陵再臉臉相覷，那有人會教別人殺了自己來滅口的道理。不過他聳肩的動作非常好看，更使人難起殺伐之心。

　　「砰！」李世民拍桌歎道：「我李世民豈是這種只顧己身利益，妄傷人命的人，秦兄說笑了！」

　　秦川冷然道：「你不殺人，別人就來殺你。令兄比世民兄大上十歲，當年在太原起事時，他還在河東府，未曾參與大謀。一年之後，他卻硬被立為太子。在平常時期，這倒沒有甚麼問題，但值此天下群雄競逐的時刻，世民兄在外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斬關奪隘，殺敵取城，而他卻留在西京坐享其成。縱使世民兄心無異念，但令兄僅以年長而居正位，如何可令天下人心服，他難道不怕重演李密殺翟讓的歷史嗎？」

　　李世民臉容一沉，緩緩道：「秦兄究竟是甚麼人？竟能對我李家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徐子陵亦聽得心中驚異。但卻與李世民著眼點不同，而在於此人語調鏗鏘有力，說理通透玲瓏，擲地有聲，教人無法辯駁。

　　秦川油然道：「世民兄若不想談這方面的事，不若讓我們改個話題好嗎？」徐子陵和李世民又再愕然相對。

　　※※※

　　歐陽希夷呵呵一笑，拍馬而出道：「便讓老夫作個開路小卒吧！」寇仲急湊往王世充道：「硬闖乃下下之策！」

　　王世充正拿不定主意，聞言忙以一陣大笑拖延時間，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歐陽希夷處回到他身上時，才故作好整以暇的道：「看來時間尚早，皇泰主該尚未離開他那張龍床，本官待會再來進謁好了！」一抽馬韁，掉頭便走，再沒瞧獨孤峰半眼。寇仲等忙緊隨離開。

　　※※※

　　李世民奇道：「秦兄尚有甚麼話要說？」秦川緩緩道：「我想向世民兄請教為君之道。」

　　徐子陵和李世民都給他耍得一頭霧水。首先李世民非是甚麼君主，何況現在只是處於打天下的時期，就算李世民有心取李建成之位而代之，那這句話亦該由他向甚麼人請教，而不應反被別人來考較質問。徐子陵心中湧起一陣模糊的感覺，隱隱覺得自己該知此人的身分，偏又無法具體猜出來。

　　李世民盯著他的背影，皺眉道：「秦兄若能說出問這個問題的道理，我李世民奉上答案又何妨。」

　　秦川平靜地道：「我做人從來都是想到甚麼就做甚麼，很少會費神去想為何要怎麼做。剛才我正是想起世民兄設有一個『天策府』，專掌國之征討，有長史、司馬各一人，從事郎中二人、軍諮祭酒二人，典簽四人，錄事二人，記室參軍事二人，功、倉、兵、騎、鉈、士六曹參軍各二人，參軍事六人、總共三十四人，儼如一個小朝廷，可見世民兄志不只在於區區征戰之事，才有感而問。」

　　李世民和徐子陵聽他如數家珍般詳列出「天策府」的組織細節，都聽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秦川淡淡道：「這理由夠充份嗎？」李世民苦笑道：「我服了！若秦兄肯為我所用，我必會請秦兄負責偵察敵情。所以為君之道，首要懂得選賢任能，否則縱有最好的國策，但執行不得其人，施行時也將不得其法，一切都是徒然。」

　　徐子陵心中暗讚，若換了是李密或杜伏威，見此人對自己的事瞭如指掌，不動殺機才怪。但李世民卻謹遵諾言，從實地回答，又答得灑脫漂亮，只是這種胸襟，已非其他人能及。秦川沉聲道：「大亂之後，如何實現大治？」

　　李世民先向徐子陵微微一笑，才答道：「亂後易教，猶飢人易食，若為君者肯以身作則，針對前朝弊政，力行以靜求治的去奢省費之道，偃革興文，布德施惠，輕徭薄賦，必上下同心，人應如響，不疾而速，中土既安，遠人自服。」秦川聽得默然不語，好一會後才道：「徐兄以為世民兄之論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他會忽然問起自己這旁人的意見來。啞然失笑道：「對為政小弟只是個門外漢，那有資格來評說世民兄。不過世民兄『靜中求治』的四字真言，卻非常切合我的個性。大亂之後，只有去奢省費，與民休養生息，不違農時，才能促進生產，使民衣食有餘。」秦川仍是面對空壁，沉聲道：「昔日文帝楊堅登基，不也是厲行德政，誰料兩世而亡，世民兄對此又有何看法。」

　　李世民歎道：「秦兄此句正問在最關鍵處，只此已可知秦兄識見高明，非同等閒。未知我兩人可否移座與秦兄面對續談呢？」秦川笑道：「嘗聞世民兄愛結交天下奇人異士，當然亦有容納各種奇舉異行的胸襟。區區一向獨來獨往，這麼交談最合區區心意，假若世民兄堅持要換另一種形式，區區只好告辭！」

　　李世民向徐子陵作了個聳肩的動作，表示出無可奈何之意，微笑道：「我只是想一睹秦兄神采，既是如此，便依秦兄之言吧！」秦川淡然道：「早知世民兄不會強人所難，這麼就請世民兄回答剛才的問題好了。」

　　李世民不解道：「秦兄為何像是要考較我當皇帝的本領似的呢？」此語一出，徐子陵心中劇震，已猜到了秦川的真正身分。事實上秦川的身分一直呼之欲出，除了師妃暄外，誰有興趣來問李世民這類有關治國的問題？她正在決定誰該是和氏璧的得主。

　　秦川油然道：「良禽擇木而棲，這麼說世民兄滿意嗎？」李世民目光投到徐子陵臉上，顯然從他的眼神變化中，察覺到他的異樣，向他打了個徵詢意見的神色。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歎一口氣，點頭表示李世民該坦誠回答。

　　李世民默想片刻後，正容道：「致安之本，唯在得人。隋室之有開皇之盛，皆因文帝勤勞思政，每旦聽朝，日昃忘倦。人間痛苦，無不親自臨問，且務行節儉，獎懲嚴明。只可惜還差了一著，否則隋室將可千秋百世的傳下去。」徐子陵不待「秦川」回答，長身而起道：「兩位請續談下去，在下告辭了！」

　　李世民大感愕然。「秦川」則不見任何動靜。徐子陵微一頷首，飄然去了。

第三章　東都閒情

　　王世充一邊策騎朝自己的官署緩馳而去，一邊皺眉問寇仲道：「若他擺的是空城計，我們這麼不戰而退，豈非惹天下人恥笑。」另一邊的歐陽希夷、後面的郎奉和宋蒙秋都露出同意的神色。

　　寇仲微笑道：「若我們真個揮軍攻打宮城，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破城而入；一是傷亡慘重，堅持不下。而無論是那個可能性，都對我們有害無益。因為我們志不在此，只要能擊潰李密，那還怕楊侗和獨孤峰不乖乖屈服。剛才只要看獨孤峰有恃無恐的姿態，便知他有李密在後面撐腰，根本不怕我們強攻。」歐陽希夷不解道：「如能控制宮城，盡除獨孤一黨，於我們又有何壞處？」

　　寇仲恭敬答道：「前輩問得好，先不論破城的難易，假若洛陽重歸穩定，李密豈還肯揮軍西來。定會採觀望態度，待等得另一有利形勢後才來攻。那時勝敗難測，那及得上現時的有利形勢？」

　　四周包括王世充在內的幾個人都聽得大為服氣。要知以往王世充與李密交手，從沒有贏過半場勝仗。而王世充之所以仍能立得這麼穩，憑的就是洛陽這四面十二門，門門都是關口，內則層層設防，外則長塹圍護，又有天然屏障的堅城。所以李密一旦曉得洛陽有事，必不肯錯失良機，那他們就有乘虛機會。

　　王世充仍有疑慮，問道：「獨孤峰勢力雄厚，他又非善男信女，如此一來，豈非把主動之勢拱手讓與他嗎？」寇仲胸有成竹道：「當然不可如此，現時只要我們枕重兵在端門外，獨孤峰便動彈不得，到李密來攻時，我們再把宮城所有出入口封閉，卻不攻城，只截斷內外的糧路、那時便可迫楊侗交人，何須浴血攻城呢？」

　　歐陽希夷欣然笑道：「難怪小兄弟把南方鬧得天翻地覆，果然非是只逞勇力之徒。不過我們定要小心對方高手的暗襲，若尤婆子親自出手，恐怕不容易應付。」王世充冷笑道：「我王世充若是這麼容易被殺，早死了十多遍。」

　　寇仲嘻嘻笑道：「這個當然，嘿！我也要去找些人來助拳呢！」

　　※※※

　　徐子陵來到新中橋，跋鋒寒早恭候多時，欣然迎上，笑道：「我剛才在數泊在橋東碼頭的船有多少艘，剛數到第三百八十三艘你就來了。這裏的水道陸路交通真繁密，似乎天下的舟車都到了這裏來填塞河道和街道。加上中外客商來推銷他們的香料珍玩，錦絹絲綢，又或糧食茶葉等貨品，使洛陽成了中外貨物的集散中心，非其他城市所能媲美。」

　　徐子陵環目一看，橋上橋下確是擠得水洩不通，萬人雲集，旅店、酒食店鱗次櫛比，將洛水南北的市集連成一片，熱鬧非常，微笑道：「我還以為會比鋒寒兄早到呢！」跋鋒寒和他隨著人潮步下新中橋，過市不入，沿街而行道：「琬晶想見你一面，不知子陵意下如何？」

　　徐子陵嚇了一跳，皺眉道：「她為何要見我？」跋鋒寒微笑道：「她竟通過我來傳話，為的當然不會是兒女私情，子陵放心好了。至於是甚麼事，她倒沒說出來。」

　　徐子陵欲言又止，跋鋒寒笑道：「你是否奇怪我和琬晶的關係？要怎麼說你才會明白？或者可以這樣說，在某一段時間內，我們很有機會發展為情侶，不過我們都任由這機會溜掉，我是心有所屬……」大力一拍背上的斬玄劍，續道：「她卻是身有所屬。」

　　徐子陵洒然笑道：「說不定有一天你兩人回想起來時，會深感可惜！」跋鋒寒搖頭道：「我是不會為這種事後悔的，你說我無情也好，甚麼都好。總言之男女間事缺乏了一種永恆的價值。對我來說，男女亦是可作知己朋友般相處。」

　　這時一群體形慓悍的武裝大漢迎面而來，狠狠盯著兩人，可是給跋鋒寒銳目一掃，全都不敵地避開目光。徐子陵微笑道：「鋒寒兄和公主似乎不止知己朋友那麼簡單吧？」跋鋒寒聳肩道：「有些東溟派不方便做的事，便由我去做，例如收賬、又或找人算賬，否則我何以為生，陵少滿意了嗎？」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少有見你這麼隨和風趣的，可見鋒寒兄見過佳人後，心情大佳呢！」跋鋒寒訝道：「此事真奇怪，人說君子好逑，世上像公主那種美女肯定罕有之極，連我見了都為之心動。偏是你徐子陵半點都不把她放在心上，這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隨著跋鋒寒轉入通往東門的大街，那是他們約定寇仲留下標記的地方。由於兩人各具獨特形相，這般並肩而行，自是惹得行人矚目，女孩子則頻拋媚眼。徐子陵卻對別人的注意和美女的青睞視若無睹，淡然自若道：「自古以來，多少男女為了愛情而不顧一切，鋒寒兄可否告訴我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懷？」

　　跋鋒寒伸手按著徐子陵的肩頭，苦笑道：「恐怕我、你及寇仲都是最沒有資格談這個問題的人。或者人生在世，會自然而然去追求某些事物，例如功名富貴、嬌妻美妾，只有通過這追求的過程，人生才有意義。」徐子陵想起寇仲，點頭道：「說得好！最有趣的只是追求的過程和成功的剎那，接著便要開始另一個追求。」

　　跋鋒寒有感而發的歎道：「所以沒有結果的愛情反是最完美的。這說法似乎很悲觀灰暗，卻是千古不移的真理。唉！任何愛上我們的女子，都注定不會有結果的，想想也教人神傷。」又道：「你尚未答我肯不肯去見琬晶一面呢？」

　　徐子陵苦笑道：「饒了我好嗎？別忘了她曾餵我一劍，當時我已立下決定，以後都不再想與她有任何瓜葛。」跋鋒寒默然片晌，走了十多步後，才點頭道：「這該是明智之舉！以後我不再在你面前提起琬晶的事好了！」瞥了他一眼後續道：「你知否我們這樣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著，等若向我們所有的敵人宣戰和挑引。」

　　徐子陵笑道：「我倒沒想過這問題，不過現在洛陽各路人馬齊集，互相牽制下，反便宜了我們。我才不相信誰敢肆無忌憚的聚眾圍攻我們。」跋鋒寒嘴角逸出一絲森寒的笑意，若無其事道：「所以現在正是我們趁機反擊的好機會，今晚我們就去收一筆爛賬，看看對方肯否欠債還錢。」

　　聽他這麼說，徐子陵立知跋鋒寒從單琬晶處得到了情報，微笑道：「這個欠我們債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跋鋒寒淡淡道：「此人乃陰癸派內長老級的人物，只要能抓住他，便不愁不清楚你瑜姨的情況。」

　　徐子陵愕然道：「陰癸派的人出名行藏隱祕，但聽你的口氣卻像可輕易找上他的樣子！」跋鋒寒解釋道：「此人表面上另有身分，誰都不知他實是陰癸派的重要人物，且是陰癸派在北方主理情報消息的最高負責人。你該知是誰告訴我這重要的消息吧！因為我答應了你不再在你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耍我！說便說吧！我也想找個人來問問玉成他們的行蹤，只是苦於投問無門吧！」跋鋒寒在離東城中門數百步許處停下腳步，指著對街的一間麵食館道：「這就是我們和寇仲約定留下標記的地方，這食館最出色是川麵，你若像我般無辣不歡，定會大快朵頤。」

　　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試試他們的擔擔麵吧！這趟由我請客。」兩人正要橫過街道，忽然一輛馬車在兩人前面停下，剛好攔著他們的去路。他們愕然止步，定神瞧去。

　　車窗布簾低垂，透出一股神祕的味兒。駕車者是個臉目陌生的壯漢，此時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沉聲道：「兩位爺兒要到那裏去，讓小人送兩位一程！你們的仇家這麼多，隨處閒逛怕不太妥當吧！」他一開腔，兩人立即認出他是寇仲，笑罵聲中，欣然登車，分別擠坐到寇仲兩旁去。

　　寇仲誇張地一聲叱喝，操控著拉車的兩匹健馬往南拐了一個彎，轉入另一條與城牆平衡的大街去。又一手扯下面具，塞入懷內哈哈笑道：「終於來到洛陽了！我們的敵人有難矣！」

　　※※※

　　徐子陵和跋鋒寒如今坐在馬車御位處，居高臨下瞧著闊敞無盡的長街，街上往來頻繁的車馬，兩邊道上熙攘的行人、又是另一番感受。寇仲興致極高，蹄起蹄落間，一口氣把先後與王世充和獨孤峰「交手」的經過如盤奉上，顯然對跋鋒寒的信任大大增多。

　　跋鋒寒聽罷微笑道：「那我們現在更要打醒十二個精神，尤婆子或仍不屑出手，但獨孤鳳卻肯定不會放過我們。女人幹起刺客，會比男人更不擇手段的。」寇仲信心十足道：「我們的山中十日豈是白練的，而且來此途上的一番歷練，令我們三人都不斷作出突破，正不知該到那處找些真正高手來試刀，他們肯送上門來，就最好不過。嘿！不過我們由現在起最好不要分開。」兩人聽他最後一句終露出了尾巴，差點為之噴飯。

　　寇仲大感尷尬，忙岔開話題道：「你們兩個傢伙又幹過甚麼來呢？」跋鋒寒聳肩道：「我與單琬晶碰過頭，收集了一些有關陰癸派的消息，就是這麼多了。」

　　寇仲失聲道：「甚麼？你兩人一起去見過東溟公主？」徐子陵心中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未和跋鋒寒相處前，總覺得他冷酷無情，但其實他也有感情充沛的一面。

　　跋鋒寒笑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更何況琬晶名份已定，一起見她又有甚麼問題？不過事實上陵少臨陣退縮，自己逛街去了。」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到約定處找過玉成他們嗎？」

　　徐子陵搖頭表示沒有，然後輕描淡寫道：「我只見過四個人，依次序是李靖、劉黑闥、李世民和師妃暄。」兩人齊齊失聲叫道：「甚麼？」惹得街上的人都朝他們沿道緩馳的車子瞧來。

　　※※※

　　天津御柳碧遙遙，軒騎相從半下朝。寇仲策著馬車，轉入貫通皇城南端門和定鼎門的天街，槐柳成蔭的大街兩旁萬家樓閣林立，鐘樓鼓樓遙遙相望，舉目都是客店、皮店、竹竿行、羊毛行、雜貨鋪、紙張鋪、棉花肆、鮮果行等競相設立，盛極一時。街道上自是行人如鯽，車轎川流不息，一派繁華大都會的熱鬧情況。

　　這時徐子陵剛把今早的事交待出來。兩人都同意秦川有很大可能是師妃暄。馬車望著天津橋馳去，由於道上人車眾多，故行速頗緩。在南北對起四樓的襯托下，天津橋益顯其萬千氣象。橋南就是今早徐、跋享茗的董家酒樓。

　　跋鋒寒皺眉道：「有一事非常奇怪，子陵剛才說從這個可能是師妃暄的秦川身上感應到一種玄之又玄的寧靜感覺，故出言問他是否佛道中人，對嗎？」徐子陵點頭道：「這有甚麼好奇怪的。」

　　寇仲雙目寒光閃閃，卻沒有作聲。跋鋒寒道：「那種感覺是否很強烈呢？」徐子陵沉吟片晌，答道：「不能說是強烈，但卻非常清楚。」

　　跋鋒寒拍腿歎道：「這就對了。若秦川真是師妃暄，以她的高明，絕不會透露出本身的任何訊息，所以和氏璧定是在她身上，而少陵感應到的只是她身上的和氏璧，而傳說中的和氏璧正有鎮定心神的妙用。」兩人均覺有理，並對跋鋒寒的智慧大為佩服。寇仲吁出一口長氣道：「這麼說，這秦川定是師妃暄了。」

　　跋鋒寒沉聲道：「也有可能是寧道奇本人。」徐子陵嚇了一跳道：「我的娘！」

　　寇仲策車越過了前面由四名健僕抬著的華麗大轎，苦笑道：「無論秦川是師婆娘，又或寧老頭，我都要把和氏璧明偷暗搶弄到手中，否則若給李小子得了，我就要回鄉下耕田了！」兩人倒抽一口涼氣，啞然無語。

第四章　明偷暗搶

　　由於正值午膳時刻，董家酒樓下層座無虛席，人頭湧湧，插針難下。寇仲自有他的一套，找來夥計亮出郎奉的朵兒，夥計立時變得畢恭畢敬，把他們領到三樓的廂房雅座。寇仲靠窗而坐，瞧著下面船去舟來的洛水，歎道：「這就是權勢的好處，只沾上點邊兒已可以高人一等。」跋鋒寒笑道：「無論你如何自鳴清高，但不能否認清高本身也須有權勢支持，否則如何清高得起來。」

　　寇仲見徐子陵不悅地瞪著他，忙投降道：「我只是利用權勢來得點方便，絕不會以之欺壓別人，還會設法拿它來主持公道，哈！」跋鋒寒笑道：「比起上來我和仲少都是現實庸俗一些，不似子陵般超然於物外。」徐子陵苦笑無語。

　　寇仲精神一振道：「現在王世充和楊侗的鬥爭正處於拉鋸的狀態，暫時可以放到一旁不理。嘿！至於和氏璧，哈！子陵你定要助我。」跋鋒寒奇道：「你為何只問子陵而不問我？」

　　寇仲愕然道：「老跋你與此事毫無關係，為何卻要為我拿性命來博？我正因為當你是兄弟，才不想你牽連進去，你的煩惱仍不嫌多嗎？」徐子陵亦不解地瞧著跋鋒寒。無論寧道奇或師妃暄，都是無人敢惹的勁敵，寇仲若非在這種成敗關鍵的形勢下，也絕不會去觸犯他們。現在卻是別無選擇。

　　跋鋒寒默然半晌，又掃了兩人一眼後，銳目射出充滿著一種情懷的異芒，徐徐道：「我之所以愛和你兩個小子廝混，而且愈混愈覺精采刺激、過癮有趣，皆因我們都有一個悲苦的出身和童年歲月，我最看不順眼就是那些高門大閥的人，更不屑自以為至高無上的江湖門派。所以那天才助你們對付長叔謀，皆因不服他們那種自以為是的權霸姿態。」

　　頓了一頓續道：「我最佩服就是從一無所有創造出不世功業的真豪傑，假設讓李世民設身處地與你們換了位置，他能有你們的成績嗎？這類事我最看不過眼。哈！挑戰寧道奇又或師妃暄，正好亦是我想做的事，我跋鋒寒焉能錯過此等良機。」寇仲大喜道：「有跋兄相助，我兩兄弟就如虎添翼。」

　　徐子陵苦笑道：「我總覺有點不妥當，說到底師妃暄只是為造福天下而努力……」跋鋒寒冷然道：「子陵太固執了。只問那麼幾句話，怎能決定某人是否能做個好皇帝？而我認為只有貧苦出身人，才有資格當好皇帝，蓋因深明民間疾苦，也熱心解除民間疾苦。」

　　寇仲拍案叫絕道：「寒少說得好，秦皇漢高便是個好例子，前者出身王侯，後者出身布衣，誰是好皇帝，乃不爭之史實。哈！」徐子陵沒好氣的瞅著他道：「那你定是好皇帝吧？」

　　寇仲反問道：「你說呢？」徐子陵為之啞口無言。

　　寇仲雙目閃閃生輝道：「這事已到了明知是送死也不能回頭的階段，要爭天下，就要無所不用其極。正如寒少所說的，縱使天皇老子、太上老君、如來佛祖擋在路前，也要一腳把他踢走。和氏璧我們是志在必得，否則若落到李小子手上，等於逼他造他老爹和老哥的反。」跋鋒寒道：「最好師妃暄已把和氏璧給了李世民，搶起來會容易一些。」

　　寇仲盯著徐子陵道：「你究竟肯否全力助我，別忘了，嘻！一世人兩兄弟呢！」徐子陵除了苦笑外，還能說甚麼。

　　跋鋒寒道：「現在我們首先須查清楚和氏璧是否到了李世民手上，才能行動。」寇仲道：「這個簡單之極，若李世民取得和氏璧，必立即祕密離開洛陽，所以我們只要旁觀他的動靜，便可得端倪。」

　　跋鋒寒雙目寒芒爍動道：「聽說李世民已得李淵真傳，頗有兩下子，且手下能人眾多，若我們攔途截劫，絕佔不到便宜。所以應以偷為上策，搶則顯非良方。」徐子陵鬆了一口氣續道：「若不用從師妃暄處搶玉璧，我們尚有成功的希望。」

　　寇仲挨過來摟著他的肩頭大樂道：「陵少這句話真令我心懷大慰，照我看十有九成師妃暄會看中李世民，這小子只是賣相已可賽贏髮長似鬼的李密，又或老奸巨猾如王世充，只可惜我尚未冒出頭來，令李小子在全無威脅下獨佔魁首。」跋鋒寒啞然失笑道：「若論自吹自擂，天下確無人可出你之右。好了！閒話休提，監視李世民之責包在我身上，他和東溟派必有聯繫，今晚酉戌之交我們再聚首，然後決定如何行動。」

　　此時夥計端上酒菜來，跋鋒寒取了一個饅頭，便逕自去了。寇仲一邊大吃大喝，一邊笑道：「想不到跋小子這麼夠朋友，真令人意想不到。」徐子陵嘆了一口氣道：「尚未找到玉成他們，你難道不擔心嗎？」

　　寇仲放下一粒飯都沒剩下的空碗，苦笑道：「這種事擔心來有屁用，幸好他們四人都得我們真傳，定會吉人天相。說不定待會下樓時便見到他們在吃飯。待會到約定的地方看他們是否在那裏就有分曉。」徐子陵道：「還記得那叫虛行之的人嗎？你不是約了他在洛陽見面嗎？」

　　寇仲點頭道：「當然記得。這人是天生的軍師人材。我已在約定地點留下標記，他明早看到後、便會在指定處等我。我仲少辦事，陵少放心好了。」又道：「我對李小子沒有甚麼感情，反臉動手亦沒怎樣。可是和李靖終曾做過兄弟，這就教人頭痛。」

　　徐子陵默然半晌，暗忖無論如何不滿李靖，終難對他狠下心腸，頹然道：「只要你肯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全力助你得到和氏璧。」寇仲戒備地道：「只要合情合理，我怎會不答應。此事你怎也要幫我，若李小子連和氏璧也保不住，必可令師妃暄和寧道奇對他印象大改。」

　　徐子陵不悅道：「你千萬不要輕敵，李小子文武全才，無論任何一方面都比我們只高不低，就只不及你狡猾。一個不小心我們便要陰溝裏翻船。」寇仲微笑道：「他和我一樣那麼狡猾，但可能及不上我們的靈活變通。以有心算無心，尤其這是王世充的地頭，王世充目前更與我像蜜蜂和蜜糖的關係，只要我動個指頭，李小子休想有命離開洛陽。」

　　接著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沉聲道：「沒有李世民的李閥，就像沒有利爪利牙的老虎，怎都凶不起來，你明白嗎？」徐子陵苦笑道：「這正是我的條件，李小子是因我而暴露行蹤，所以你絕不能利用這次機會殺他，要殺他就待下趟好了。」

　　寇仲愕然片晌，歎道：「一世人兩兄弟，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好吧！我將來就和他在沙場上見個真章，誰輸了都沒得怨人。」接著從懷內掏出一卷帛圖，挪開桌上碗筷等物，攤開來道：「給你看這寶貝，若占道和奉義他們到了關中後能給我依樣葫蘆的再繪一張，便最好不過。」

　　高占道、牛奉義、查傑三人是他們所創雙龍幫的內三堂堂主，依照計劃早一步潛往長安，為發掘『楊公寶藏』作準備工夫。徐子陵定神細看，原來是一幅洛陽的城市圖，所有街道、里坊、河橋、城樓無不詳細的描繪出來。訝道：「王世充倒很信任你。」

　　寇仲微笑道：「他不是信任我，而是想故示信任來收買我，而我又裝出對董淑妮情根深種的情種樣兒。事實上王世充這人面懵心精，老奸巨猾，表面一套，暗裏又是一套，且能不動聲息，布置好一切後才會讓你知道。」

　　徐子陵凝神細看宮城與皇城的關係時，心中一動道：「李世民這趟來洛陽，除了和氏璧外，會否還另有原因呢？可記得老跋曾說過，李小子的老子李淵想納董淑妮為妃嗎？此事若成，等若李淵和王世充結成聯盟，你利用王世充來對付李世民的如意算盤便再也打不響了！」寇仲笑道：「你放心好了！董淑妮這妞兒反叛成性，凡是由王世充安排給她的男人，她都不會接受，只要好好利用她這心態，說不定可破壞李淵和王世充的關係。」

　　接著苦思道：「有甚麼方法既可偷得和氏璧，又不教人知道是我們幹的呢？哈！有了！差點忘記你是疤臉大俠，而我則是你的拍檔麻臉巨盜。」

　　「篤！篤！」兩人愕然瞧著被敲響的房門，大為驚懍，只憑此人來到門後仍能瞞過他們的耳朵，便知來人絕非平凡之輩。寇仲喝道：「請進來！」

　　門外全無反應。寇仲跳將起來，一個箭步標前，把門拉開。其他廂房猜拳鬧酒的聲音，立時潮水般湧過來，可是門外和長廊連夥計都不見一個。寇仲縮回探看著兩邊的大頭，關上房門，色變道：「這次糟了！」徐子陵亦感心寒，沉聲道：「莫非是寧道奇又或師妃暄，躲在門外偷聽了我們的對話？」

　　寇仲回到他身旁坐下吐出一口涼氣道：「這個可以放心。唉！我只是指他在門外偷聽一事。因為走廊處一直人來人往，只有剛才的一刻才沒有人，而他就趁此一刻來向我們作警告，可知他一直在注意和監視著我們。」徐子陵禁不住頭皮發麻，低聲道：「此人至少在輕功上勝過我們，問題是若對方是師妃暄或寧道奇，你的盜寶大計就注定要慘淡收場。」

　　寇仲搖頭道：「我敢肯定此人偷聽不到我們的說話。皆因有你陵少在，誰能避過你的靈覺，其次是這家酒樓的木材質地極佳，能高度隔音，我們又蓄意低聲交談……」

　　「篤！篤！」敲門聲再次響起，就像上趟般先前絕無半點聲息和足音。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我們必須以出奇制勝的手法，才能爭回主動之勢，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嘿！扮扮膽小鬼如何呢？」

　　徐子陵與他心意相通，交換個眼色後，放下銀兩，收起帛圖，同時哈哈一笑，兩溜煙般穿窗而出，先登上樓頂的瓦面，再橫過十多丈的空間，落到橋旁里巷密集的居處，幾個起落便已去遠。此時一位長得千嬌百媚，嬌小玲瓏的妙齡女郎現身瓦頂處，狠狠瞪著兩人溜失的方向，猛一跺足，咬牙切齒的道：「看你們能逃到那裏去，和氏璧落到你們手上時，就是你們死期到的一刻。」

　　※※※

　　寇仲領著徐子陵穿過刻有「洛陽坊」三字的門樓，後面就是橫貫洛陽東西的洛水，得意的道：「這一著果令對方跟無可跟，照我看敲門的人當非師妃暄或寧道奇，因為他們都是禪道之人，講求『點到即止』，怎會連敲兩次門那麼低招。」徐子陵點頭同意，道：「不過此人絕不容易應付，最厲害是我們連他是男是女都不曉得。他在暗我們在明，使我們完全陷在挨打的局面中。」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頭，笑嘻嘻道：「我們剛才用足老跋教下的方法，在鬧市左躲右避了大半個時辰，若仍不能把他甩掉，我兩兄弟就認命好啦！」兩人走入一條深長的里巷中，徐子陵皺眉道：「你究竟要帶我到那裏去？」

　　寇仲欣然道：「當然是回家！」徐子陵愕然道：「回家？」

　　寇仲邊行邊察看兩旁房舍的屋中動靜，笑嘻嘻道：「我們兩人乃雙龍幫幫主，怎可連祕巢都沒有一個？哈！對了，就是這裏，進來吧！」徐子陵眼睜睜的瞧著寇仲越牆而入，才醒悟過來。當日他們和高占道等分頭北上前，寇仲和手下們商量了多天，其中一項當然包括了在洛陽布置這個巢穴。而寇仲剛才則從高占道等人的暗記裏，知悉此處的方位地址，所以現在尋到這裏來。

　　想到這裏，也不由不佩服寇仲思慮的周詳。這祕巢的最大好處，就是讓幫內的人知道若抵達洛陽，該到何處去碰頭會面。

　　寇仲舒適地挨坐椅內，舉手挺足的伸了個大懶腰，歎道：「這房子不錯吧？」徐子陵在他對面坐下，望往窗外陽光漫天下的小院子，訝道：「這屋子為何能如此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連院內的花草都修剪整齊，究竟是甚麼人在打掃呢？」

　　寇仲想當然的道：「不要以為占道只是粗漢一名，其實他辦事極為細心，只有如此才不會教人生疑，照我猜想他是僱了人定期打掃，或三天一趟，又或六天一次。」徐子陵搖頭道：「我總覺得有點兒不妥當。」

　　就在此時，兩人心中同時生出警兆。婠婠柔美低沉的聲音在大門外響起道：「子陵猜得對！是人家因等你們閒得發慌時，只好為你們打掃房子來消磨時間吧了！」兩人同時色變。

第五章　心理策略

　　兩人聽到婠婠的聲音，首先擔心的卻非本身的安危，而是擔心段玉成四人的境況。婠婠之所以能在這裏守候他們，定是從段玉成四人處迫問出聯絡標記的事，才可以做到；以此推之，段玉成他們自是凶多吉少。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均從對方眼中找到憂駭之色。

　　這趟不比從前，乃敵人蓄勢以待，精心布局來對付他們，以婠婠的才智和實力，絕不會教他們再有逃生的機會。婠婠嬌甜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不過改了位置，從西窗的方向傳過來，柔聲道：「子陵兄和仲少爺不是駭得腳軟吧！為何還不學以前般做兩頭落荒之犬呢？」她的聲調雖是無比溫柔，但內容卻流露出對兩人切齒的痛恨。

　　寇仲向徐子陵打了個眼色，嘿然道：「凡是敵人歡喜的，我仲少都一力反對。而且誰都有權留在自己溫暖的家中享受寶貴的生命吧！哈！請恕小弟沒興趣逃走！」徐子陵會意，明白死守屋內，可能尚有一線生機，長身而起，立在廳心，功聚雙耳，監聽四面八方的動靜。剎那間，他忘記了生死，精神全集中到聽覺那奇異的天地裏去。然後他感到了除婠婠外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是無法解釋的感覺。事實上對方沒有發出半點聲息，但徐子陵卻清楚知道他正在後院裏。而此人肯定若非是曲傲本人，亦是曲傲那般級數的頂尖高手。此時寇仲剛把話說完，婠婠「噗哧」一笑道：「這房子是人家租的嘛！婠婠又未曾嫁給你，你卻來個鵲巢鳩佔，算那碼子的道理？」

　　這次她的聲音又到了東窗外，使人心中泛起怪異莫名的感覺。好像她能化身千萬，同時存在於不同的地方，把房子重重包圍，再通過不同位置的化身跟他們說話。來自《天魔祕》的天魔妙法，果是不同凡響。

　　寇仲心中大是懍然，朝徐子陵瞧去，只見他神色平靜如無紋的湖水，正向自己打出手勢，表示後院尚有一個人。寇仲沉聲道：「我的四名手下若有甚麼三長兩短，我不理妳是魔教妖女，又或天王老子，總之我定要血債血償。」

　　婠婠的嬌笑聲像輕風般送進他們耳內道：「人自出娘胎後，便營營役役，至死方休。既然早晚要死，那早死豈非可省了很多活罪嗎？你的四名手下便比你們幸運多了！能早一步躺下來休息，我本著讓他們好生安息的心意，為他們在後院築了四座新墳，趁你尚有一口氣時，何不出來拜祭他們。」

　　寇仲深吸一口氣，把心中的憤怒、仇恨全排出腦海之外。這趟可說他們出道以來最有機會丟命的一刻。而他們唯一求存之道，就是要憑真功夫保命，所以現在他就拿出真功夫來，進入井中月那空靈玄妙的境界。後院的人絕不會是曲傲，因為對殺子的大仇人，他不會有這種耐性。心中一動，寇仲放鬆一切似的挨到椅背處，道：「邊不負你既來此處，為何卻要鬼鬼祟祟，做其縮頭烏龜？」

　　婠婠的聲音透過瓦頂傳來道：「算你這小子有點道行，不過邊師叔不喜與外人說話，你怎麼說他都不會有興趣答你的。」寇仲哈哈一笑道：「妳在外面走來走去，既可笑又累壞腿子，何不進來喝口熱茶！」

　　廳子的前門、後門同時無風自動的張了開來，令整個地方立時瀰漫著陰森的鬼氣。徐子陵凝望寇仲，露出一絲笑意，眼睛透出深刻的感情，打出要他逃走的手勢。寇仲虎軀劇震。徐子陵決定犧牲自己，讓自己能逃出去，既可繼續做爭霸天下的美夢，更可為他報仇。

　　「鏘！」井中月離背而出。寇仲同時長身而起，仰天長笑道：「我兩兄弟今天一是相偕攜手離開，一是雙雙戰死於此，再沒有第二個可能性。」衣袂飄響，美得不可方物，一身素白，赤著雙足的婠婠現身正門處，笑意盈盈的道：「婠婠最欣賞的就是你兩個小子的英雄氣概，因為殺起來時分外痛快。若是普通的凡夫俗子，縱使伸長頸項，奴家也沒興趣劈下去！」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婠妖女怕是色厲內荏吧！有那一次對著我們妳是沒有受點傷或吃些虧的？而我們則一趟比一趟厲害，妳今日肯來助我們練功，我們真的求之不得。」寇仲眼尾都沒瞧往婠婠，全神審視手上的「井中月」，歎道：「小陵啊！我這輩子還是首次感到你動了真怒，生出殺機呢！」

　　婠婠微聳肩胛，作了一個能使任何男人動心的嬌嬈神態，逕自在兩人間穿過。到了後門旁的茶几處，像妻子對丈夫般情深款款的道：「忘了告訴兩位！人家特別為你們預備了一壺別離茶，趁熱喝好嗎？」

　　兩人訝然互望，心中同時想到一個問題：婠婠豈非故意讓出任他們逃生之路來嗎？接著又一起醒悟過來。婠婠現在用的是一種精神戰術，只要他們由此生出逃走之念，視死如歸的氣勢和強大的信心，便會立即土崩瓦解。那時就是婠婠出手的一刻。此女果不愧是能比得上祝玉妍的魔教傳人，明白到《長生訣》的奇功最重精神境界，故要從這方面入手攻破他們的訣法。

　　刀身反映著窗外的陽光，金光燦然。剎那間，寇仲晉入井中月的境界。這是給逼出來的。可是這正證實了只要他們能保留在長生訣的境界中，連婠婠也要顧忌幾分，所以到現在尚未動手。無論她說的是已殺了段玉成等四人，又或像現在般故意讓出逃路，都是為了攻破他們的訣法。就在此刻，寇仲亦像徐子陵般感應到邊不負的位置。他已到了瓦面上去。

　　寇仲心中湧起怪異無倫的感覺，因為就在此一剎那，他真正明白到「奕劍之術」的奧理。以前他的奕劍術，只是針對棋子的攻守而發，但卻忽略了全局。棋盤就是眼前可直接見到或間接感覺到的空間，棋子就是自己、徐子陵、邊不負和婠婠這兩組敵對的對手。無論那隻棋子移動，都會影響到全局。自己既為其中之一，那自己若動，敵棋必亦相應。

　　例如自己移往正門，裝作要逃走的樣子，敵人會怎樣反應？如果自己能料到敵人的反應，不正吻合「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精神嗎？想到這裏，寇仲對奕劍術豁然貫通，心中湧起強大無倫的信心和鬥志，先朝徐子陵憑目寄意，接著笑嘻嘻道：「除非你那杯是合歡茶，否則就請婠小姐自己好好享用吧！哈！我忘了買點東西，要出去一轉，由小陵伺候妳好嗎？」大步朝正門走去。

　　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微微一笑，蓄勢以待。對天魔功他已有深入的認識，正是千變萬化，令人無從捉摸。婠婠正為四個空盃子斟茶，背著兩人淡淡道：「不若我們來個商量好嗎？只要你們肯告訴婠婠『楊公寶藏』所在，我們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以後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兩位尊意如何？」

　　徐子陵從容自若道：「不知婠小姐是否肯相信，你們早錯過了殺死我們的時間和機會，所以現在無論妳在言語上如何施展下乘狡計，亦將徒勞無功。」婠婠雖被徐子陵一語戳破，卻絲毫不為所動，捧起放著四盃清茶的圓盤，以一個妙至難以形容的姿態，旋身面對靜立如山的徐子陵和正要走出大門的寇仲的背影，秀額微蹙的道：「人家句句發自真心，你卻那樣看待人家，奴家的心給你傷透了。」

　　她的聲音充盈著一種強烈的真誠和惹人愛憐的味道，連寇仲也差點被誘得要停步回顧。徐子陵朝她望去，淡然笑道：「婠小姐莫要枉費心機了，《長生訣》與《天魔祕》一正一邪，天性相剋，如此口舌言語的雕蟲小技，怎能奏效？」此時正門外響起邊不負的聲音道：「婠兒啊！妳買的芍藥開了五朵花哪！」

　　寇仲剛跨出大門的門檻，只見陽光普照的門前空地處，高頎瀟灑的邊不負一身文士裝束，正負手觀閱擺在外院門旁的盆栽。寇仲心中湧起曼妙的感覺，體會到自己已完全把握到奕劍術的精要。假設自己不是料到邊不負會在前方院門處攔截，此刻必會停下步來，再決定進攻退守之道。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井中月擱到左肩處，步伐不停，笑嘻嘻的道：「老邊你原來除了為老不尊外，還是貪花之人，難怪要採摘你婠師姪女這朵鮮花哩！」邊不負和婠婠同時心中一震。要知此事乃邊不負和婠婠兩人間見不得光的隱祕事，寇仲卻隨口道破，怎不教兩人在猝不及防下心神受擾。

　　在邊不負來說，得到婠婠是心底裏的渴望，但直至此刻仍未能達到，頓時給勾起心事。婠婠則在思索寇仲如何能曉得這祕密，迅即想到那晚在小谷內潭水旁與邊不負的對話。不用說寇仲等那時正躲在一旁，而自己卻未能覺察，竟然錯失了斃敵的良機。換句話說，寇仲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恰好使兩人心神波動，露出絕不該露的心靈空隙。

　　敵對兩方的人，打一開始便以種種心理精神戰術務求擾亂對方無隙可尋的心境，最後終由寇仲、徐子陵一方佔了上風。如此機會，兩人焉肯放過。寇仲大喝一聲，井中月從肩頭彈起，化作一道黃芒，朝邊不負砍去。徐子陵身子一晃，到了婠婠左側處。

　　邊不負和寇仲首先交上手。眼見寇仲井中月來勢凌厲，邊不負卻是夷然不懼，收攝心神，右手灑然揮迎。他的寬袍大袖滑了下來，露出右手扣著直徑約尺半、銀光閃閃的圓鐵環，晃動間完全封死了井中月的進攻路線。寇仲此刀蓄勢已久，見邊不負落於守勢，那肯錯過如此良機。

　　「噹！」刀環相擊。兩人分別錯開兩步。表面看雖似是平分秋色，但寇仲卻心知肚明自己既是蓄勢而發，又是在主攻的情況下，仍不能多佔便宜，立知在功力上這魔頭至少要勝上自己兩、三籌。正如跋鋒寒所言，此人只可以智取，絕不可力敵。

　　井中月這一招並未奏功。屋內的徐子陵和婠婠，亦到了動輒分出生死勝負的危險境況。就在徐子陵移往婠婠去時，心念電轉間，他已想通了一個問題。以往數次遇上婠婠，此女都像對『楊公寶藏』隻字不提。唯獨這次卻偏要提起，可見她從段玉成等人身上，逼出了他們要到關中起出『楊公寶藏』的祕密，所以才起了覬覦之心。

　　這資料極為有用，也解釋了為何婠婠要以種種心理戰術，來瓦解他們的鬥志和信心，皆因其目的是要活擒他們，好以魔教祕法問出寶藏所在。此念既起，徐子陵扭腰一拳朝婠婠擊去。

　　婠婠別過俏臉，泛起幽怨動人的神情，茶盤一擺，邊緣處剛好撞上徐子陵的拳頭。狂猛的螺旋勁道，吹得她衣衫捲拂，秀髮飛揚。徐子陵像早知她會施此一著般，冷笑一聲道：「妳中計了！」拳頭忽地變得似是輕飄無力的，輕輕與茶盤邊緣撞了一記。

　　以婠婠的高明，亦要駭然一驚。她已全力施展天魔功，欲以茶盤為媒，盡吸徐子陵的螺旋拳勁後，然後趁機搶回主動之勢，務求在十招八招內擊殺徐子陵，再出手助邊不負活擒寇仲。這趟他們來對付寇、徐兩人，並沒有知會曲傲，原因是自問能穩勝兩人，更重要是希望能獨得『楊公寶藏』的祕密。但令她和邊不負意想不到的是：在闊別數日後，兩人無論在智計、武功任何一方面，都比以前提升了。

　　當拳頭迎上茶盤時，婠婠才發覺徐子陵針對的不是自己，而是盤上的茶盃，但已失去先機。

　　徐子陵靈臺一片清明，所有精神意志全集中到送入茶盤的拳勁去。就在這剎那，他感到精神與內氣合成一體，再無分彼此。以往他只能發出拳勁，最多也只是能控制發勁的輕重。但這趟卻是完全不同。首先他感到全身經脈真氣發動和流動的詳細狀況和每一個竅穴內所積存的氣勁，就像守城戰的統帥，清楚到城中每一個倉庫、每一枝兵員和每一座城樓的實力。那是曼妙無倫的感覺。

　　他讓真氣生生不息的從右足湧泉穴貫入，週遊全身，再積聚在丹田氣海處，然後通過任督二脈，提供戰鬥所需的真氣。多少和快慢全在他控制之下。故而才能臨時變化，擊出這連婠婠也意想不到的一招。至此才深明為何跋鋒寒要轉戰天下，以磨練意志和功力。若非曾數次受傷後強抗傷疲，他們的意志力絕不會強大至連這兩個魔教的頂尖人物亦不能動搖其分毫。

　　若非有婠婠和邊不負的壓力，使他們拋開一切生出拚死之決心，亦絕不能突破至這種修武者夢寐難求的境界。螺旋勁由快轉慢，送入了四個茶盃去。徐子陵一個觔斗，翻到婠婠上方。茶盃先是斜傾，內中的香茗化作四股水箭，朝婠婠美絕人寰的玉容激射而去。

　　※※※

　　「叮！」邊不負一向引以為傲的絕技「魔心連環」，像送上門去般讓寇仲劈個正著。魔門的功法專講「損人利己」，邊不負走的路子亦不例外。他的「魔心連環」僅次於祝玉妍和婠婠的「天魔大法」，能借勁發力，連綿不絕，狠毒厲害。像早先他硬擋了寇仲一刀後，手中銀環回旋一匝，既化了寇仲的螺旋真勁，同時亦借勁反攻，趁敵人舊勁衰竭，新力未生之際，疾施還擊，搶回主動。然後再以連環招數，似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環法，直接收拾敵人。

　　豈知寇仲以料敵如神的一刀，粉碎了他的如意算盤。銀環盪開。寇仲笑嘻嘻道：「老邊你不去尋女兒嗎？」橫移一步，左掌撮指成刀，運聚功力，硬劈在邊不負接踵而來的左手環上。

　　「碰！」的一聲，以邊不負之能，亦因失去主動之勢被他迫得蹬退一步。寇仲知道這次自己兩兄弟是生是死，已完全操控在自己手上。要知無論徐子陵進步了多少，亦絕非婠婠對手，只能拖延點時間。所以刻下唯一生路，就是用以命搏命的方法，擊傷邊不負，再回頭與徐子陵應付婠婠，那時要打要逃，就有把握多了。

　　此念剛起，寇仲整個人的精、氣、神立時提升至前所未達的顛峰狀態，目光如電，罩定對手。他感到自己似能把邊不負的裏裏外外全部看個通透，更清楚知道當自己提起東溟公主時，邊不負生出輕微的情緒波動。對邊不負這種頂級高手來說，在心靈上必須嚴防堅守，不能露出絲毫破綻與疏忽。高手相爭，往往就是這毫釐之差，便可分出勝負。

　　寇仲見有可乘之機，那會客氣，退了小半步後，就再往前跨，挾著森寒徹骨的強大氣勢，盪開的刀已回收而來，順勢攻出，直如石破天驚，有無人能抗、君臨天下的威風。邊不負這才真正大吃一驚，知道自己剛才實是過於輕敵，致屢失先機。怒叱一聲，手中一對銀環，舞出漫天銀影，並搶前迎戰，免得寇仲能使足刀勁。

　　寇仲哈哈一笑，招式變化，老老實實的改直劈為橫斬。取的竟是環勢最強的中心點。

　　※※※

　　茶盤上拋，婠婠閃電橫移，又發出十縷指風，襲向空中的徐子陵，避過了四柱水箭。徐子陵臨危不亂，冷然哂道：「你又中計了！」足點茶盤，「砰！」的一聲撞破瓦頂，到了外面去。婠婠一向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亦氣得臉現怒容。若講真功夫，她有信心在十招至二十招內把徐子陵收拾。但動手至今，她卻一直處於下風，皆因為寇仲說話所累，分了心神。而徐子陵卻是妙著橫生，使她無法扳回主動，到底被他脫身而去。

　　正要趕往前院先收拾寇仲時，千百塊瓦片蓋頭激射而來，令她欲離難走。

　　※※※

　　「轟！」環影消散。威猛無倫的螺旋勁道，硬生生把邊不負劈退了兩尺。寇仲終在這面對生死的情況下，掌握到魯妙子所言的「遁去的一」。像邊不負這級數的高手，無論舉手投足，均無破綻可尋。但任何招式，必有攻擊力最強的一點，若此點被破，一切後勁變化均會被截斷，無以為繼。

　　寇仲正是把握到這最強的一點，集中全力，故一刀就把邊不負虛實難分的漫天環影化去，不過若他刀上帶的非是古怪至極的螺旋勁道，邊不負亦不會這麼容易被他震退。寇仲那會猶豫，跨步上前，配合可令三軍劈易的強大氣勢，井中月再次揮出。此時徐子陵的長笑凌空而至，大笑道：「我宰了婠婠哩！」

　　邊不負眼中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但徐子陵卻真的是全無損傷的從屋頂斜衝而來，心神劇震下，井中月當胸搠至。心神失守下，邊不負那敢硬擋，急往後移，撞得木門炸成碎屑，消沒不見。徐子陵落在寇仲之旁，搖頭歎道：「只有魔門中人，才會如此自私自利。」兩人回頭瞧往屋內。

第六章　救人救火

　　婠婠像幽靈般俏立在大門處，秀眸射出令人難解的異樣光芒，盯著兩人。寇仲踏前一步，以井中月遙指婠婠道：「妳的邊師叔已棄你而去，今天我們順便把雙方間的舊賬新仇，一併算個清楚。」

　　婠婠黛眉蹙聚，神情楚楚動人，配上她修美婀娜的體態，帶著無人可及，只此一家的詭美祕艷，縱使徐子陵與寇仲和她站在敵對的立場，亦不得不承認她非常動人。寇仲的殺氣不由也減了三分。婠婠像憐惜他們的無知般輕歎一聲，油然道：「邊師叔豈是那麼容易被騙的人，只是見你們銳氣極盛，故暫作迴避吧！現下則是奴家教他不要露臉，好讓奴家能和你們先閒聊幾句而已！」接著「噗哧」嬌笑道：「想不到你們竟想學人去爭霸天下呢！」

　　寇仲皺眉道：「除非你立即放回玉成他們，否則一切休談。我們就在拳腳刀劍上決一生死好了。」婠婠緩緩移動，來到兩人身前半丈許處，盈盈淺笑道：「假若我們能衷誠合作，放回那四個小子只是小事一件。」

　　徐子陵想起飛馬牧場被她殺害的商鵬、商鶴等人，斷然搖頭道：「妳似是不知我們間已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而解決的方法只能以其中一方完全被殲滅作了結。即管把妳的邊師叔再喚出來吧！否則莫怪我們兩個對付妳一個。」婠婠若無其事的望往寇仲，淡淡道：「你怎樣說？」

　　寇仲訝道：「我兄弟的說話，就等若我的說話，婠小姐不是到今天才知道吧？」婠婠點頭道：「那我明白了，而終有一天，我會教你們後悔這番話。奴家要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向她撲去。婠婠一陣嬌笑，右袖內發出絲帶，分別拂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拍來的一掌。婠婠借力飛起，像一陣風般到了屋頂處。寇仲哈哈笑道：「妳日前不是誇下海口，說要在七天內幹掉我們嗎？現在快七十天啦！為何妳的說話仍未兌現。」

　　兩人均知道縱使聯手，要殺死婠婠仍是難比登天，她要走就更留她不住，但為了段玉成四人，又怎能讓她溜走？徐子陵亦道：「別忘了下次再要殺我們，會比這次更加困難。」婠婠千嬌百媚地甜甜一笑，美目深注的道：「師尊說過：若我們這趟仍不能除去你們，她將會親自出手。以師尊的慣例，到時必會教你們嘗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給點耐性好嗎？」

　　寇仲和徐子陵都心中一寒。婠婠已厲害至此，那祝玉妍豈非更不得了。婠婠忽又幽幽一歎道：「寇仲啊！若你肯和奴家師門合作，天下還不是你囊中之物嗎？何必還斤斤計較於幾條人命？大丈夫行事處世，豈能拘於小節。更何況兩方相爭，必有人受傷或送命！」寇仲歎道：「明明是看上我的寶藏，竟說是看上我的人，婠妖女你還是回去和你的邊師叔睡覺好了。」

　　婠婠一對美眸閃過殺機，旋又被另一種更複雜的神色替代，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倏地飄退，消沒在瓦背之後。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都看出對方心情沉重。敵人實在太難纏。

　　寇仲大力嗦了一下，低聲道：「你嗅到甚麼沒有？」徐子陵點頭道：「是一種很奇怪的香氣，說到底婠妖女總是女人。」

　　寇仲嘻嘻一笑道：「玉成他們能否逃過此劫，就要看老跋教下的追蹤大法是否靈光了。」

　　※※※

　　兩人分別變作疤臉大俠和麻臉巨盜，換過了平常武林人物的勁裝，坐在一座茶寮裏，一邊品茗，一邊留神瞧著斜對面位於新中橋口的宏偉府第。寇仲指著該宅，問夥計道：「那是誰人的宅院，倒有點氣派。」夥計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定是初到洛陽的，連洛陽幫大龍頭的府第都不知道。」

　　夥計去招呼別桌客人時，寇仲湊過去對徐子陵道：「今晚我們與老跋會合後，就到這裏來救人，你沒意見吧？」徐子陵沉吟片晌，壓低聲音道：「我怕婠妖女盛怒下會立即把玉成他們處決，你認為這可能性大嗎？」

　　寇仲道：「這叫關心則亂，你注意到嗎？剛才那答我們的夥計溜了出去，說不定是通知洛陽幫的人說我們在踩盤子。」徐子陵道：「洛陽幫是否名列八幫十會的大幫會呢？若能弄清楚上官龍實際上是靠向那一方，我們或可利用洛陽現時微妙的鬥爭形勢來對付他。」

　　寇仲道：「我回去找王世充問個清楚明白，順道看看他和獨孤峰有甚麼發展，待會在與老跋約定的地方見吧！唉！我真捨不得離開你。」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去你的！當我是你的妞兒嗎？快滾！」

　　※※※

　　寇仲走後，徐子陵想到很多問題。跋鋒寒曾提過陰癸派在洛陽有個人，表面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暗裏卻是陰癸派在北方武林的「臥底」，專責情報收集工作。這或者解釋了段玉成四人為何逃不過婠婠的魔掌。

　　想到這裏，足音響起，五名體型慓悍、武裝勁服的藍衣大漢步入茶寮，目光很快就落在他身上，筆直走過來。徐子陵眼尾都不看他們，繼續喝茶。其他茶客見狀，紛紛結賬離開，連夥計都躲起來。

　　到了徐子陵前，兩個人站到他身後，另兩個則上前挨著他這點子，並拉了椅子朝著他的方向坐下，形成包圍之勢。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約四十許間、脣上留著兩撇鬍子的漢子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目露凶光的道：「小弟陳朗，乃洛陽幫玄武堂香主，聽說朋友在查探我們的事。請問朋友是那條線上的人？」

　　徐子陵悠閒地一口飲盡熱氣升騰的香茗，淡淡瞅了他一眼，微笑道：「陳兄是否有點小題大做。我只是見貴幫主的府第賣相特別，才順口問一句。如此何罪之有，是否因此就要動手相拚？」陳朗見他神色鎮定，愕了一愕，皺眉道：「事非皆因多開口，朋友不是連這點都不知道吧？現時洛陽正值非常時期，若朋友非是居心不良，就報上門派姓名，如果只是一場誤會，我們絕不會留難。」

　　這番話在一向橫行洛陽一帶的洛陽幫人來說，已是非常客氣。皆因徐子陵一派高手風範，所以陳朗才以這番話好讓雙方均容易下台。若徐子陵是以本來面目出現，這刻定會借機鳴金收兵，以免鬧起事來打草驚蛇。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的目光落到他背上的長刀去，從容一笑道：「我今天心情不大好，陳兄可否借佩刀一用，好讓本人可借之大開殺戒。」

　　陳朗和四名手下同時勃然色變時，徐子陵已緩緩朝陳朗的咽喉探手抓去。兩旁的大漢大怒撲來，豈知桌子分然中斷，變成兩半，分別朝他們疾撞過去。後面兩人拔刀朝徐子陵後腦猛劈，徐子陵微微一笑，坐著的椅子炮彈般由身下向後彈出，劇撞在兩人腿側處，頓時人仰馬翻。

　　此時徐子陵和陳朗間已毫無阻隔，當茶壺茶盃掉到地上前，給徐子陵以腳尖閃電挑起，安然落到鄰桌處，就像夥計為客人細心擺置般，用勁之巧，教人歎為觀止。陳朗此時已是苦不堪言。表面上徐子陵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手抓來，但事實上對方指法精妙，又透出五縷凌厲指風，把他逃躲之路完全封死。最厲害是對方身上生出一股無可抗衡的森寒殺氣，令他呼吸困難，心跳加速，全身血液像凝固了似的，身體不能動彈分毫。

　　忽然間，徐子陵明白到自己經過了過去個多月來的驚濤駭浪後，在武道上已作出全面的突破。連婠婠也在一時失神和猝不及防下，被他節節佔了上風。而他的進步，可分兩方面來說。首先是精神方面。經歷了不斷的危險和激戰後，他培養出鋼鐵般的意志和信心，對任何事物都一無所懼。而更重要的是他練就了先知先覺的奇異本領。每逢與敵手相搏時，他往往能先一步掌握到對手進攻退守的招數變化。這是無法解釋的事，只能歸功於《長生訣》的妙用。

　　另一方面是在武道上。由於他和寇仲的武功招數根本沒有成法，所以也不受成法所囿限。每與敵人交手一次，他們的武技便精進一層，到了現在，每招每式，都是針對當時形勢，隨心所欲的發揮出來，即使以婠婠那級數的高手，亦感難於捉摸，窮於應付。而最大的突破，就是他已能控制螺旋勁道的快慢強弱。這使他有信心巧妙地運用這奇異的氣勁，使人覺察不到他勁道裏螺旋變化的情況。這對隱藏身分極為有利。救人如救火，他已沒耐性等到今晚。

　　「啊！」陳朗慘哼一聲，喉嚨給他捏個正著，隨著徐子陵由坐空椅的姿勢改為站立，整個人給提得雙腳離地達半尺。徐子陵哈哈一笑，就那麼提著陳朗從後門去了。

　　※※※

　　寇仲回復本來面目，來到皇城端門外，只見門禁森嚴，守衛重重，一片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到皇城內，更見一隊隊兵員推著攻城的檑木、雲梯、擋箭車等工具，朝宮城推進。郎奉正在忙得不可開交，見寇仲回來，只說王世充在尚書府等他，便逕自去了。

　　在十多名城衛的簇護下，寇仲在尚書府守衛森嚴的密室見到容光煥發的王世充。坐好後，王世充冷笑道：「我已把皇城所有出入口封鎖起來，迫楊侗交出元文都和盧達兩人，現在宮城全賴獨孤家在支持，只要能除去獨孤峰，宮城將不攻自潰，不怕楊侗不屈服。」寇仲沉聲道：「若截斷宮城的糧草，他們可支持多少天呢？」

　　王世充道：「宮城一向儲藏了大批糧草，加上獨孤峰有心和我對抗，恐怕兩、三個月也不會有問題。」寇仲問道：「李密那方面又有沒有動靜？」

　　王世充答道：「李密表面雖似按兵不動，但暗裏卻在調集糧秣軍馬，看來你的誘敵之計經已奏效。」寇仲欣然道：「李密成功燒掉我們假糧倉之日，就是他出兵之時，那時我們須以奇兵破之，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派人偵查偃師附近的形勢，研究他的行軍路線。」

　　王世充開懷道：「李密一向以用奇兵和誘敵之計聞名天下，這次我們若能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定是痛快非常。」接著話題一轉道：「洛陽這十天來到了很多江湖人物，我們因為要專心對付獨孤閥，所以難以分神，你有甚麼消息或看法？」

　　寇仲暗罵「老狐狸」，口上應道：「我剛才找到我兩個兄弟徐子陵和跋鋒寒，並使他們四處踩盤子探消息，現在最重要是你的安危，只要尚書大人安然無恙，這一仗勝的只會是我們。」王世充笑道：「我那方面你不用擔心，但有一件事卻要請你去辦理。」

　　寇仲愕然道：「是甚麼事呢？」

　　※※※

　　「砰！」陳朗的背撞在院牆處，貼牆滑倒地上昏了過去。徐子陵仰首望天，心中悲憤。剛才他以令陳朗血氣逆行的雷霆手段，逼問出有關段玉成四人的遭遇。他們在六天前抵達洛陽，那晚便給上官龍率領好手聚眾圍攻。四人顯是武技大進，與上官龍等展開激烈的戰鬥。結果石介和麻貴當場戰死，包志復重傷被擒，只有段玉成一人負傷逃出。

　　比起上來，包志復比壯烈犧牲的石介和麻貴兩人遭遇更慘，被上官龍以酷刑拷問出一切後，上官龍親手捏碎他的喉嚨。經過了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徐子陵已對段玉成等生出感情，現今乍聞他們淒慘的下場，怎能不怒火填膺，說到底，包志復三人是為他們而送命的。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完全壓制下去才離開小巷，朝上官龍的府第大步走去。

第七章　禪寺藏寶

　　王世充沉吟片晌後道：「我想你們三人去替我偷和氏璧。」寇仲愕然道：「你知道和氏璧在那裏嗎？」

　　王世充冷哼道：「當然知道，洛陽是我的地頭，甚麼事能瞞得過我。」又瞅他一眼道：「若你給我辦成此事，淑妮就是你的人了。」

　　寇仲忙道：「能為尚書大人辦事，我那會要求甚麼報酬的。但我卻有一事不明，要請教尚書大人。」王世充皺眉道：「說便說吧！為何忽然變得這麼文謅謅的。」

　　寇仲笑嘻嘻道：「據尚書大人所知，和氏璧是否在師妃暄手上呢？」王世充苦笑道：「當然不是在她手上，否則叫你去偷亦只是白走一趟。據聞師妃暄的武功已達致寧道奇那種超凡入聖的境界，要從她身上偷東西，就像要從天上把明月摘下來般的不可能。」

　　這次寇仲確是大為錯愕，目瞪口呆的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她竟不隨身攜帶嗎？」王世充像怕給人聽見般，壓低聲音道：「此事乃江湖上一個大祕密，我也是因認識寧道奇的一個知交好友，才探悉此事。那人你也見過，就是王通老師。」

　　寇仲當然記得大儒王通。就是在那個宴會上，他初次見到王世充、跋鋒寒和傅君瑜，又聽到石青璇妙絕天下的簫技。王世充續道：「和氏璧確是祕不可測的人間瑰寶，似玉卻又非玉，最奇怪是它能助長佛道中人禪定的修行，對修練先天真氣者更有無可估計的裨益。」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師妃暄理該摟著它來睡覺才對。為何反不會隨身攜帶呢？」

　　王世充啞然失笑道：「這是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緣故。原來和氏璧有一奇異特性，就是會隨著天時而生變化，不但時寒時暖，忽明忽暗，極難掌握，以之練功，一個不小心就會幻象叢生，動輒有使人走火入魔之險。」寇仲哂道：「那只要將它放在鐵盒中不就成了嗎？」

　　王世充道：「無論甚麼東西都阻隔不了它的影響力。除非你不是修習上乘先天真氣的高手，否則只要進入它影響力的範圍內，便要賭賭命運，看它在怎樣的情況下，會變幻和怪誕至何種地步。」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那你還幹嗎要叫我去偷這麼可怕的東西？難道不知我修的正是玄門最上乘的先天心法。」

　　王世充欣然笑道：「我現在只是叫你去偷去搶，又不是叫你捧著它來打坐練功，那你怕甚麼呢？只要你把寶璧拿到手，交給接應的人，便完成任務。」寇仲奇道：「若只是在練功時它才會生出影響，那師妃暄為何不帶它在身上，尚書大人不是要害我吧？」

　　王世充微笑道：「我最歡喜就是你這種直性子的人。和氏璧在兩種情況下會影響主人，一是打坐冥思，另一就是與人動手行功運氣之時。所以無論是寧道奇又或師妃暄，都絕不會捧著和氏璧四處走。」

　　寇仲一想也是道理。假若師妃暄帶著和氏璧時遇上婠婠，豈非糟糕透了。點頭道：「這個解釋倒有點道理，不過若我是師妃暄或寧道奇，必會把和氏璧藏在一個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地方，令人無從下手。」王世充從容道：「你這想法很有道理，但也只是常理，不能應用到像和氏璧這一類的異寶上。從歷史觀之，和氏璧失去後總有方法教人尋找回來，它或發出奇怪的光芒，甚或默默召喚有緣之人，諸如此類。所以師妃暄若要保住和氏璧，必須交由她信任的人保管，明白嗎？」

　　寇仲皺眉道：「仍只是勉強明白了一部份。」王世充似是心情極佳，欣然道：「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呢？」

　　寇仲道：「我不明白之處，就是王公你大有資格成為被師妃暄挑中作為和氏璧真主，那時天下群豪都俯從響應，又有寧道奇和整個慈航靜齋帶髮或光頭的尼姑撐腰，豈非勝過現在去幹偷雞摸狗見不得光的事嗎？」

　　王世充嘆了一口氣，苦惱道：「你若是師妃暄，在李密和我之間會挑選誰人，只以我是胡人的身分，已絕不會入選。」頓了頓，續道：「所以我才要央你為我盜寶。因為誰都以為你寇仲不會聽人差遣，那就不會牽連到我身上來，這個忙你定要幫找，否則若讓李密得到寶璧，我和你都休想有安樂日子。」

　　寇仲苦笑道：「王公打的確是如意算盤，但你不怕我得寶後會據為己有嗎？」王世充微笑道：「你得到和氏璧有甚麼用呢？古語也有云懷璧其罪。此璧正就是和氏璧，就算你蠢得將它據為己有，亦總好過讓它落在李密或竇建德、李淵等人手上呀。」

　　寇仲心忖你這麼想就最好，故作煩惱的道：「好吧！那麼和氏璧究竟在甚麼地方呢？」王世充淡淡答道：「我不知道！」

　　寇仲愕然叫道：「甚麼？」

　　※※※

　　徐子陵正要走出橫巷，後方一聲乾咳傳至。他心中一懍，猛地回頭，見到戴上面具的跋鋒寒迅快來到他身旁，扯著他走向大街，道：「我替你把那人滅了口哩！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看你的樣子是要到上官龍處大殺一場，但這麼做只是匹夫之勇，和去送死沒甚麼分別。」徐子陵醒悟過來，轉頭瞧了落在右後方對街處的上官龍華宅一眼，道：「你說的陰癸派長老，便是上官龍吧！」

　　跋鋒寒點頭應是。當徐子陵把剛發生的事扼要說明後，跋鋒寒駭然道：「你真是毫不畏死，明知婠妖女和邊不負都大有可能藏在上官龍府內，你仍要硬闖進去為手下報仇。幸好我到來踩盤子，否則就攔不到你。」又扯著他轉入一條橫街道：「來！我帶你去看一處地方。」

　　※※※

　　王世充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卷帛圖，攤在桌面上道：「這是位於洛陽城南郊野淨念禪院的示意圖，淨念禪宗一向與慈航靜齋關係密切，也學靜齋般從不捲入江湖的紛爭中，在武林中雖不著名，但卻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師妃暄除非不把和氏璧交給別人，否則必是交予淨念憚院的禪主了空大師保管。最妙是由於和氏璧的怪異特性，沒人敢與之接近，故和氏璧定是藏在寺內某處與人隔離的地方。」

　　寇仲朝寺圖瞧去，只見殿宇重重，頭皮發麻道：「要在這麼大的地方走上一匝，恐怕也要大半天，如何才能找到和氏璧？」王世充苦笑道：「若是容易的事，我早遣人去做了。事實上我手下能人雖眾，但卻沒有一個能在才智上及得上你，加上你又有兩個好幫手，理該比其他人更有機會。」

　　寇仲挨到椅背處，嘆息道：「了空的武功如何？」王世充若無其事的道：「不知道！」

　　寇仲差點從椅上彈起來，失聲道：「甚麼。難道沒有人見過他？」王世充無奈答道：「當然有人見過他，我也曾和他見過兩面，不過他修的是『閉口禪』，從不與人說話。」

　　寇仲訝道：「憑王公的眼力，仍看不破他的深淺嗎？」王世充困惱地道：「能練得『閉口禪』的和尚，自然都該是深藏不露的人吧！我甚至連他是否懂武功也不曉得，只知道他座下四大護寺金剛，都是深不可測的高手，否則就不用勞動寇公子的大駕了！」

　　寇仲苦笑道：「你比師妃暄更懂選人。最惱人是王公你只是事事憑空猜估，若我拚死打遍全寺仍找不到和氏璧，那才冤哉枉也。」王世充雙目放光道：「只要有一分機會，我們也不該放過。否則如讓李密得到和氏璧，你和我都只能拋棄尊榮，甚至過著任人宰割的日子。」

　　寇仲歎道：「既是如此，那聖上你怎麼說我就怎麼辦好了！」

　　※※※

　　跋鋒寒指著對街宅舍重重的一座院落道：「這是洛陽最著名的青樓曼清院，最紅的三個妓女是清菊、清蓮和清萍，人稱『曼清三朵花』，老闆就是子陵你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上官龍。」

　　街上行人熙攘，熱鬧非常，他們要退在一旁，才不會阻礙行人。此時太陽快要沉沒在西山之下，有些店鋪已亮起燈火。徐子陵冷然道：「上官龍今晚是否會到這裏來？」跋鋒寒道：「他在這裏有間長房，表面上是用來招呼朋友，實際上卻是收集各方面來的情報。」

　　徐子陵訝道：「東溟派為何能知道這麼多隱祕的事呢？」跋鋒寒皺眉道：「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問了琬晶兩次，她都沒有正面答我，我只好知情識趣不再問她。但琬晶既有邊不負這父親，又假若東溟夫人就是琬晶的親母，那東溟派必和陰癸派有一定的淵源，故能比別人知得更多有關陰癸派的事。」

　　此時有一批胡商想進入兩人身後的鋪內看貨，他們識趣地退到一旁，跋鋒寒乘機扯著他繼續漫步，道：「琬晶對邊不負這父親深痛惡絕，但又自知難以狠心下手殺他，而且這亦非容易之舉，所以才央我為她辦這件事。事實上邊不負確是強橫之極，即使我們三人聯手，若沒有有利的環境配合，也休想留得住他。」徐子陵邊行邊在他耳旁低聲道：「她要對付陰癸派，不怕陰癸派報復嗎？」

　　跋鋒寒道：「這正是琬晶要通過我來對付邊不負的另外一個原因。因為只是南海派已使琬晶窮於應付，若再公然惹上陰癸派這硬得無可再硬的敵手，東溟派說不定會有滅派大禍。」徐子陵愕然道：「南海派是甚麼東西？為何我從未聽過。」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南海派並非甚麼東西，而是海南一座大島上名震南方的第一大派，聲威僅次於宋閥，其掌門梅洵七年前只二十歲就登上掌門之位，擅使長槍，非常有名。」徐子陵歎道：「中原實在太大了，奇人異士數不勝數，怎麼聽都聽不完。」

　　兩人再步上新中橋，沿著洛水朝東走，順道去與寇仲會合。跋鋒寒微笑道：「不過南海派最令人驚懼的卻非梅洵，而是他的師公『南海仙翁』晁公錯，此人論資排輩，又或以武功而言，都可列入中原前十名的高手內，比之寧道奇亦所差無幾，幸好他已退隱多年，否則琬晶會更頭痛。」徐子陵有點明白的道：「難怪你對中原的事如此瞭如指掌，至少有這位東溟公主肯毫無保留的向你提供資料。」

　　跋鋒寒淡然道：「早在突厥時，我已知道很多關於中原的事。來！我們在堤邊坐下等仲大少好了！」

　　坐好後，徐子陵瞧著一艘在夕陽下駛過洛水的帆船，滿懷感觸地道：「你看這艘船多麼自由寫意，縱是在鬧市中心，但一切人世間的鬥爭都似與它沒有半點關係，而我和你則深深被捲進了凡塵的是非圈內，難以脫身。」跋鋒寒哂道：「子陵對這人世絕對是個不情願的參與者，不過即使是這條船，實情亦像我們般在人海中打滾。閒話休提，不若我們研究一下如何可活擒上官龍，再逼問出你瑜姨的去向。」

　　此時寇仲到了，興沖沖的跪倒兩人身後，神祕兮兮的道：「今晚我們去偷和氏璧好嗎？」兩人聽得愕然以對，面面相覷。

第八章　長白王薄

　　三人戴上面具，換上一般江湖人物的裝束，坐在曼清樓對面街一座飯館靠街的座席，正享受膳後的甜點。這時寇仲已把王世充的話一點不漏地轉述完畢。跋鋒寒首先道：「原來和氏璧如此怪異，不過若慈航靜齋和寧道奇都勘破不了它的變幻祕密，恐怕天下再無人有辦法了。」寇仲笑嘻嘻道：「管它有甚麼怪用奇蹟，最緊要是破壞師妃暄和李世民小子的好事。將來到我起事時，便以之為帥印，想想也風光過癮！你兩人究竟幫不幫我。」

　　跋鋒寒正容道：「幫你沒有問題，但得寶後要給我研究個十天八日才成。」寇仲哈哈笑道：「這個當然沒有問題，大家既是兄弟，自須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跋鋒寒苦笑道：「你倒懂得打蛇隨棍上。咦！子陵為何眉頭深鎖？」徐子陵歎道：「以鋒寒兄的見聞廣博，對淨念禪院似亦從未得聞。只此便可知禪院裏的乃真正方外高人，不問世事。我們卻要去擾他們的清淨，小弟怎能快樂得起來。」

　　跋鋒寒冷哼道：「他們若真是不問世事，就不該沾手和氏璧，若沾手和氏璧，就不能怪我們去盜寶。」頓了頓後，拍拍徐子陵肩頭微笑道：「子陵放心吧！我們先設法肯定和氏璧是藏在寺內，才動手或偷或搶，那你便不用心中不安樂啦！」

　　寇仲愕然道：「想不到老跋能這麼體恤陵少。」跋鋒寒哂道：「我跋鋒寒罕有與別人交朋友的，不知為何卻偏與你們投緣，既是朋友，自應體諒對方，為對方著想，這才是交友之道。」

　　寇仲皺眉道：「我不是不想為小陵著想，但你剛才提出的辦法卻是知易行難。試想偌大一座禪院，除非搔擾其中一個和尚的清靜，抓了他來拷問，否則如何知道和氏璧是否在寺內了，」跋鋒寒胸有成竹道：「解鈴還需繫鈴人，你們先聽我的推論吧！」

　　兩人訝然道：「甚麼推論？」跋鋒寒油然道：「假設那叫秦川的真是師妃暄，那她可能剛從寧道奇手上接過和氏璧，便去考較李世民做未來天子的資格。於是給子陵感應到她身懷寶物……」寇仲一震道：「我明白了。所以只要子陵到淨念禪寺閒逛一週，便可探知和氏璧藏在何處，又或根本不在寺內了！果是好計。」

　　跋鋒寒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不過我們的如意算盤可能會完全打不響。」徐子陵點頭道：「師妃暄既放心把和氏璧交給了空禪主保管，自是確信他有護寶的能力。只看他修的是甚麼『閉口禪』，又連王世充都看不破他的深淺，便知他的功行修養均是非同小可。」

　　寇仲道：「如果可輕易盜寶，王世充早已出手。咦！這事有點不妥當。」兩人齊瞪著他。寇仲露出回憶思索的神情，道：「當我問王世充為何他自己不派人去盜寶時，他露出苦澀的神情，像是吃了啞巴虧的悽慘模樣。說不定他已曾派高手去探過虛實，卻是鎩羽而回，所以才央我們出手。」

　　跋鋒寒和徐子陵都聽得眉頭緊鎖，因為若已打草驚蛇，縱使師妃暄不移寶別地，淨念禪院也將提高警戒，使盜寶一事困難大增。徐子陵點頭道：「你這推測合情合理。我才不信王世充肯在這麼短的時間如此信任你。且誰都看出你是野心極大，不肯屈於人下的野心家。所以說不定是他借刀殺人之計。和氏璧根本不在寺內，這叫狡兔未死，走狗先烹。」

　　寇仲苦笑道：「兄弟又來耍我！」跋鋒寒啞然失笑道：「真拿你兩人沒法。不過子陵的推測亦非常合理。整件事可能是王世充捏造出來的陰謀陷阱。和氏璧根本一直由師妃暄隨身攜帶，至少在今早是那樣。咦！上官龍的馬車到了！」

　　※※※

　　跋鋒寒大步走到街上，正要橫過車水馬龍的繁華大道，給徐子陵和寇仲分別左右拉住，奇道：「你們扯著我幹甚麼？」寇仲尷尬地道：「忘了告訴你我兩人從來都欠了青樓運，到青樓去沒有一次是有好結果的。」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竟有這麼一回事，那現在我們該否回家睡覺？或是由我將上官龍轟下街來，再由你們動手收拾。」徐子陵斷然道：「今晚當然要動手，但至少你該告訴我們你的作戰大計吧！」

　　跋鋒寒洒然道：「對付一個陰癸派的大嘍囉，何需甚麼手段。就以馬賊殺人的方式，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硬闖進去，擄人後就找個地方由我行刑拷問，包他連歷代祖宗也要和盤托出。」寇仲哂道：「這不就是計劃嗎？三十六計中這叫以快打慢，攻其不備。不過似乎你該告訴我們上官龍那間長房在那一座院落和廂房，免得我們摸錯了門口。」

　　跋鋒寒苦笑道：「這個恕我難以從命，因為我也不知道。所以準備逐屋搜尋，鬧他一個天翻地覆，舒舒手腳。」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對。跋鋒寒微笑道：「我辦事，兩位老弟請放心。我只是和你們開個玩笑吧！來！青樓是只要囊中有金就可進去的地方。先找四、五個美妙姑娘來談談心再從長計議好了！」

　　寇仲奇道：「我們只有三個人，為何你卻要找四、五個那麼多來陪我們？」跋鋒寒凝望著對街曼青院的正門，目送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進外院的大門後，才油然道：「這招是三十六計外的第三十七計，叫僧多粥少。在群女爭競下自會便宜了食色性也的諸君子，像你們的初哥定要學曉此計。」

　　寇仲和徐子陵均覺好笑，心想竟會有這麼多學問的。和跋鋒寒接觸多了，愈感到他非如外表般的冷酷無情，還要比一般人風趣多了。

　　此時有數人來到曼清院外，略一停步，便昂然走了進去，其中一人風度翩翩，寇仲和徐子陵同時低呼道：「宋師道！」竟然是久違了的宋閥高手，宋玉致的四兄宋師道。想起當日宋師道因對傅君婥生出愛慕之心，邀他們乘船西上，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有如在昨天發生。不由生出感觸。

　　三人橫過大街時，又再有兩三起武林人物進入院內，像約好了似的。跋鋒寒低聲道：「情況有點不對頭，曼清院定然有事將會發生。」徐子陵和寇仲都點頭同意。但因此時已到達院門前，不便交談，只好悶聲不響，邁步進門。

　　把門的數名大漢伸手攔著三人道：「今晚曼清院給長白的王爺包了，沒有請柬的恕不招待。三位請到別家去吧！」寇仲一呆道：「洛陽有『皇爺』不稀奇，長白那來甚麼『爺』呢？」

　　把門的大漢見三人體型雄偉，又一個疤臉，一個麻臉、一個黑臉，顯非善男信女，唯有好氣的解釋道：「王爺就是『知世郎』王薄大爺，而非甚麼皇爺。」三人均聽得心中一震。王薄乃長白第一高手，若只論武功，在北方聲名之盛，尤在李密、杜伏威等人之上，寇仲和徐子陵更和其子王魁介交過手，其武技已可躋身一流高手的位置。由此即可推之王薄的高明。

　　令人不解的地方，是王薄一向雄霸長白一帶，為何竟會忽然到了洛陽，還大事張揚的包起了曼清院來大宴江湖朋友。這豈非視王世充如無物。不過再向深處想，王世充現在確是無暇去對付王薄。寇仲哈哈一笑，見風轉舵道：「我們當然知道王公是誰！只是開個玩笑吧！我們今晚正是應約而來，不過因去方便了一轉，走慢半步，剛才入去的宋師道兄，就是和我們一夥的，我們的請柬就都在他身上。不信嗎？麻煩老兄你帶我們去與他會合就可問個明白！」

　　那批把門大漢無一不是老江湖，那會這麼容易被他誆倒。其中一人笑道：「原來是宋大爺的朋友，請問三位高姓大名，待小人去問過宋爺，然後再為三位爺們引路。」此著早在寇仲算中，欣然道：「告訴宋爺就說傅人中到了！」那人匆忙去了。

　　三人識趣的站到一旁，以免阻礙其他賓客內進。來者不絕如縷，看氣派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寇仲乘機探聽消息，先向其中一個把門的旁敲側擊的問道：「你們曼清院有多少位姑娘？你這位大哥貴姓？」他問的是個年紀較大的漢子，人因通常經歷多了，都不願因小事開罪別人。

　　果然那人答道：「小人叫李雄，你們定是初抵洛陽的。我們曼清院共有三百多位姑娘，都是千中挑一的精選。」徐子陵卻沒有興趣聽他們的對答，扯著跋鋒寒移離三、四步，低聲道：「王薄在此宴客的事理應無人不曉，為何公主沒有告訴你？」

　　跋鋒寒皺眉道：「她並不知道我會向上官龍下手，不過她若知而不告，亦總有點問題。」此時又有一批十多人持著請柬步入院門，徐子陵眼角瞥處，其中一人赫然是李靖，知他認得自己的疤臉樣兒，嚇得慌忙背轉身，又佝僂起身體。正套取情報的寇仲亦嚇得閉口不語，怕李靖認出他的聲音來。李靖等還以為三人是把門的人，不以為意的進去了。

　　跋鋒寒湊到徐子陵耳旁道：「又會這麼巧的，剛生疑問，便有答案了。」徐子陵愕然道：「甚麼答案？」

　　跋鋒寒苦笑道：「剛才琬晶穿上男裝，傍著不用說都是李世民那小子的人進來，明白了嗎？」寇仲來到兩人旁，低聲道：「原來今晚這裏會同時有兩件盛事，一文一武，你們說是否精采！」

　　跋鋒寒神色復常，笑道：「說來聽聽。」寇仲道：「文的就是名聞天下的才女尚秀芳會在此表演一場歌舞，武的則是在王薄主持下，兩大域外高手將決一死戰。」接著神祕兮兮的道：「其中一個還是我們的老朋友！」

　　兩人訝道：「是誰？」寇仲笑道：「不就是曲傲那老小兒。」

　　徐子陵和跋鋒寒聽得臉臉相覷。「鐵勒飛鷹」曲傲乃緊追畢玄那般級數的頂尖高手，他不來找你麻煩已可酬神作福，現在竟有人膽敢跟他對陣決戰，自教人意想不到。跋鋒寒沉聲道：「另一個是誰？」寇仲道：「另一個來自吐谷渾，至於名字則尚未探得到。」

　　跋鋒寒一震道：「定是吐谷渾王伏允之子伏騫，我在北疆時早聽過此人，擅使長矛，在戰場上神勇蓋世，只他才有此膽量和資格挑戰曲傲。」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記起劉黑闥也曾提過這個人。還說吐谷渾和鐵勒乃是死敵，難怪到了中原仍不肯放過對方。

　　寇仲咕噥道：「原來是那個自嬰孩時期便留著鬚髯的小子。哈！」宋師道的聲音遠遠傳來道：「人中！原來是你們來了！」

　　寇仲和徐子陵轉過身去，與正走來的宋師道打了個照面。宋師道明顯認不出改了容的他們，愕然止步。寇仲迎了上去，低呼道：「是我！不過戴了面具，唉！我娘死了。」

　　兩人以前對宋師道因傅君婥的關係，實在存著孩童式的嫉忌。但現在傅君婥已死，此時見到宋師道原本烏黑的頭髮，兩鬢已有些許星霜，雙目透出幽鬱難解的神色，都心生感觸，像見到親人般，湧起難言的滋味。宋師道軀體微震，仰首望天，眸子隱泛淚光，長長吁出一口氣，又垂頭沉聲道：「是否宇文化及那奸賊下的手。」寇仲頹然點頭。

　　宋師道狠狠道：「好！好！」接著仰天打了個哈哈，充盈著難解的悲憤之情，朗聲道：「我們進去再說！」轉頭領路先行，步履蹌踉，顯是情懷激動，難以自已。

　　寇仲和徐子陵那想得到宋師道這種外表風流瀟灑的人物對傅君婥用情如此之深，既感可惜，又心酸難禁。正舉步欲行，後方足音輕響。回頭望去，貌美如花的沈落雁已把嬌軀移入兩人中間，一對玉臂穿進他們臂彎內，媚笑道：「找得你們真苦呢！仲少爺你只得一副面具嗎？是魯妙子製造的精品吧？」

　　跋鋒寒移到三人身後，變得宋師道和跋鋒寒一前一後，寇仲、徐子陵和沈落雁則在中間，各懷心事的朝曼清院的主堂走去。

第九章　此生不悔

　　寇仲感到沈落雁柔軟又充滿彈性的酥胸緊壓到左臂處，心中微蕩，回頭與跋鋒寒交換了個眼色，卻見沈落雁沒有隨人，奇道：「沈軍師為何隻影形單。你的世勣情郎沒空陪你嗎？」

　　沈落雁先瞅了神情肅穆，像對她的親熱完全無動於中，只凝視前方宋師道背影的徐子陵一眼，才笑靨如花、媚態橫生的道：「人家像你們般遲來一步嘛！你們是到四少爺的廂房吧！姐姐待會再來找你們談心好了。唉！扔掉這三副臉具吧！你們都這麼見不得光嗎？」鬆開玉手，在寇仲和徐子陵踏上主堂正門的臺階前，停了下來。

　　跋鋒寒來到她旁邊，淡淡笑道：「要殺我們請勿錯過今晚，否則說不定再沒有這麼方便的機會了。」沈落雁秀目殺機一閃即逝，卻沒有答話。

　　曼清院不愧為洛陽最具規模的青樓，設計更是別具特色。王薄宴客的地方是主堂後的「聽留閣」。由東南西北四座三層重樓合抱而成，圍起中間廣闊達五十丈的園地。

　　重樓每層均置有十多個廂房，面向園地的一方開有窗隔露台，令廂房內的人可對中園一覽無遺。比之南方的建築，曼清院明顯是以規模宏大，豪華富麗見勝。特別與江南一帶淡雅樸素、精緻靈秀的宅園迥然有異。「聽留閣」充份體現出「隔」與「透」的結合和運用。把一種龐大、嚴實、封閉的虛實感覺發揮得淋漓盡致。

　　雖以樓房為主體，但實質上卻以中園為靈魂，把裏外的空間結合為一個整體，以有限的空間創造出無限的意境。重樓向中園的一面都建有相通的半廊，不但加強了中園的空間感，更使四座重樓進一步連接在一起。園的核心處有個大魚池，更為這空間添置了令人激賞的生機。

　　水池四周的空地是青蔥的綠草和人工小溪，以碎石的小路繞池而成、從高處瞧下去更可見由小路和綠草形成的賞心悅目的圖案。當小路遇上溪流時，便成拱起的小橋，使整個園景絕不落於單調沉悶。無論是有人在園中表演又或決鬥，四面重樓廂房的人都可同時觀賞。可見王薄確懂得挑選地方。

　　三人隨著宋師道登上位於北廂頂樓的廂房，既感今晚刺激有趣，又暗自叫苦，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可向上官龍下手。這時四座三重樓閣每間廂房都燈火通明，加上繞園的半廊每隔數步就掛了宮燈，映得整個中園明如白晝，加上人聲喧鬧，氣氛熾熱沸騰。

　　宋師道在一道門前停下來，仰首深吸一口氣後，情緒才回復平靜。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來到他身後，靜待他發言。

　　廊道上盛裝的美妓俏婢花枝招展的往來於各個廂房之間，看得人眼花繚亂。見到四人，都媚眼頻送，不過顯然對英俊的宋師道興趣最大，因為三人戴上面具後，都掩蓋了他們非凡的長相。宋師道卻是視而不見，低聲喟然道：「我一直不肯接受君婥死了的事實，蒼天何其不仁，春未殘花已落，我定要手刃宇文化及那奸賊。」三人都想不到宋師道用情如此之深，一時說不出話來。

　　宋師道歎道：「二妹不想見小仲，我已請人安排了隔鄰另一間廂房，來吧！」寇仲愕然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這才知道宋玉致也來了。

　　※※※

　　宋師道把盃中烈酒一飲而盡，寇仲剛將傅君婥死前的情況詳細道出。其他廂房都是笑語遠喧，猜拳鬥酒的聲音夾雜在絲竹弦管中，令曼清院似若燃著了生命的熊熊烈燄。唯獨這個廂房人人神情肅穆，俏婢美妓都不敢上來打擾。跋鋒寒最是尷尬，直到此刻宋師道連他的名字都沒問過半句。

　　宋師道瞧著寇仲再為他桌上的盃子斟滿第五盃酒，靜默得像沒有任何生命的石雕像。寇仲探手脫掉臉具，吁出一口氣道：「戴著這鬼東西真不舒服。」徐子陵和跋鋒寒亦覺得戴上臉具再沒有掩飾的作用，隨手脫掉。宋師道像全不知道他們幹甚麼的沉聲問道：「君婥沒有提起過我嗎？」

　　寇仲和徐子陵臉臉相覷，無言以對。宋師道慘然一笑，拿著盃子長身而起，臉對平台下有若一幅精美大圖案的中園，搖頭歎道：「無論她怎樣對我，我對她的情亦是此生無悔。那小谷在甚麼地方，待我殺了宇文化及後，就到那裏結廬而居，令她不會寂寞。」徐子陵胸口像給千斤重石壓著般，呼吸困難的淒然道：「將來若有機會，我帶四公子到那裏去探娘吧！」

　　宋師道搖頭道：「不！我只想一個人到那裏去。只要你們告訴我大約的位置，我有把握尋得到。」寇仲乾咳一聲道：「告訴四公子沒有問題。嘿！但可否談點條件呢？」

　　宋師道大訝道：「這也要談條件嗎？難怪二妹不歡喜你。」寇仲大感尷尬道：「我只是希望四公子能把殺宇文化及的事，讓給我們這兩個作兒子的去辦罷了！」

　　徐子陵接口胡謅道：「娘在臨終前，曾囑我們練好武功，好去為她報仇的。」宋師道默然片晌，頹然道：「好吧！憑你們能刺殺任少名的身手，去對付宇文化及該沒有問題。」跟著雙目異芒大作，催道：「快說你娘墓地所在！」

　　寇仲與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斷然起立，湊到宋師道耳旁，說出了小谷的位置。宋師道聽畢，把盃中酒盡傾口內，哈哈一笑，欣然坐回位子內。三人都目瞪口呆的瞧著他。

　　宋師道像傅君婥根本尚未身故，而他又已娶了她為妻般，輕鬆的道：「今晚事了之後，我就到那裏去陪君婥。」接著向跋鋒寒灑然笑道：「這位是否跋兄，即管以突厥人來說，也少有長得像你般奇偉雄悍。」

　　跋鋒寒正留神門外各式人等的往來情況，聞言回過神來，淡然道：「跋某人亦常感到上天待我不薄，故誓要以『不負此生』作回報。」

　　「砰！」宋師道完全恢復了往昔的風度，拍桌讚道：「不負此生，說得好！小仲斟酒，讓我敬跋兄弟一盃。」寇仲忙扮出謙虛誠實兼忠厚的怪模樣，為兩人斟酒，設法沖淡剛才那股悲鬱難舒的氣氛。

　　跋鋒寒與宋師道對視半晌後，哈哈笑道：「我跋鋒寒一向看不起高門大族的人、深信凡是豪門都會生敗家子。可是見到四公子能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如此情深如海，此生不渝。令我聯想起自己對武道的刻意追求，心裏對四公子只有一個『服』字，這一盃我就破例乾了。」寇仲和徐子陵呆瞪著跋鋒寒，他們已久未得睹他這種霸道和鋒芒畢露的神態，心中均升起異樣的感覺。

　　宋師道微一錯愕，接著啞然失笑道：「上天既然待你不薄，跋兄弟又何須仇視其他同樣幸運的人。事實上這都是『心』的問題。像我知道君婥在那裏後，我便感到她在我心中已復活了過來，人生再無憾事。來！乾杯！」

　　「叮！」對盃相碰。兩人均一飲而盡。跋鋒寒雪白如玉的完美臉龐掠過一絲紅暈，迅又逝去，一對虎目精芒爍動，就那麼以衣袖抹掉嘴角的酒漬，冷冷道：「這盃就當是為我挑戰曲傲一壯行色。」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甚麼？」

　　跋鋒寒雙目神光更盛，充盈著強烈的鬥志和信心，仰天大笑道：「曲傲那天殺不死我，實是他一生人最大的失誤。因為我已摸清楚他的底牌，所以怎能錯過此等良機。」寇仲和徐子陵又大吃一驚，暗忖這回真是乖乖的不得了。跋鋒寒雖是罕有的武學奇才，但礙於經驗、火候、功力，始終該與名揚域外數十年的曲傲尚有一段距離。

　　徐子陵被寇仲在桌底踢了一腳後，忙進言道：「跋兄若出手，不論勝敗，我們今晚也休想拿得著上官龍那小子！」宋師道一呆道：「洛陽幫的上官龍和你們有甚麼恩怨？」

　　寇仲苦笑道：「還不是因為娘的妹子瑜姨。只有抓起上官龍來毒打一場，才有辦法救她。」宋師道劇震道：「君婥竟有妹子？」

　　寇仲心中一動，湊過去眉飛色舞的道：「還長得很像娘呢！但不是形似，而是神肖，四公子一看便知。」宋師道皺眉道：「為何你們總是四公子前，四公子後的喚我？」

　　寇仲的笑容更苦澀了，尷尬但又老老實實的答道：「難道喚你作宋叔叔嗎？那我該叫你的二妹作甚麼？」房內靜默了剎那光景，像時間已凝固了，接著幾個人都同一動作的捧腹大笑，笑中卻有淚光。寇仲忍著笑探手拍拍跋鋒寒的寬肩，湊過去道：「老跋你還是乖乖的助我們去救瑜姨算了。」

　　跋鋒寒歎道：「我這人決定一件事後，從不回頭。何況在今晚的情況下，要刺殺上官龍還可以，活擒他卻是休想。」宋師道微笑道：「若有我幫手，情況就完全兩樣，對嗎？」三人呆了一呆，接著同時點頭。憑著宋閥的聲譽威望，要讓上官龍上個當，並非不可能的事。若然可以用計智取，自然勝於單憑武力。

　　「篤！篤！篤！」敲門聲響。一把悅耳的男聲響起道：「在下秦川，不知宋師道兄是否大駕在此？」徐子陵、跋鋒寒和寇仲愕然互望。秦川豈非是師妃暄。難怪她到了門外眾人仍不生警覺。

　　宋師道驚異不定的道：「門沒有下閂的，秦兄請進！」秦川在門外答道：「小弟有幾個問題，隔著門說，會比較方便點。」

　　宋師道皺眉道：「秦兄可否介紹一下自己，否則請恕宋某不肯回答隔門而來的問題。」秦川淡然自若道：「人說宋閥以宋師道最是英雄了得，心懷大志，若只拘於身分關係，便拒問題於門外，秦某只好死心一走了之。」

　　宋師道哈哈笑道：「好一個『拒於門外』，確是說得有理，問吧！」徐子陵三人明白過來，知道師妃暄在進行她挑揀皇帝的玩意兒。秦川平靜地道：「我想問宋兄人生的意義是在那裏？」

　　宋師道愕然半晌，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神情落寞的答道：「在今夜以前，人生的意義在於能否盡展胸中抱負，成就一番有益人世的功業。但現在只覺生也如夢，死也如夢，人生只是一場大夢，每個人都在醉生夢死，浮沉於苦海之中，難以自拔。」徐子陵等聽得直搖頭，暗忖師妃暄會揀宋師道才是怪事。

　　門外的秦川默然片刻後，輕歎道：「宋兄這番話實是發人深省，不過人來到這塵世裏，有所不為外還須有所必為，宋兄所為的又是何事？」連跋鋒寒也露出欣賞的神色。秦川話內的機鋒確是無比出色。宋師道苦笑道：「現在我只想喝兩盃酒，秦兄不如進來和我碰碰盃子好嗎？」

　　秦川淡淡道：「我明白了，小弟告退！」寇仲一個箭步撲到廂門處，拉開房門，探頭外望，秦川已不見影蹤，忙抓著個經過的俏婢問道：「剛才站在門外的人是甚麼樣子的？」

　　俏婢嬌笑答道：「剛才那有人呢？」又瞄了房內三人一眼，美目立時亮起來，獻媚道：「四位大爺不用婢子伺候嗎？」

　　寇仲那有心情和她胡混，微笑道：「我們正在開機密會議，不必了！」不理她一臉失望，就那麼的關上房門，大惑不解道：「怎又會是這樣的？」

　　跋鋒寒皺眉道：「這可能是一種神乎其技的傳音術，能以武功駕御聲音，造成這種人在門外的效果。但她的人亦該在附近某處。」寇仲瞧著徐子陵道：「陵少有甚麼感應？」

　　徐子陵思索道：「我沒有絲毫感應。」跋鋒寒和寇仲同時一震，齊叫道：「那即是說……」又齊齊住口。

　　宋師道一臉茫然道：「那即是甚麼呢？」寇仲嘻嘻笑道：「沒甚麼！那即是表示這秦川很厲害，所以小陵才一點不覺。」徐子陵當然知道跋鋒寒和寇仲想到的是和氏璧該不在師妃暄身上，否則自會生出感應，此點極為重要，已可間接證實王世充沒有說謊。如此重要的寶物，不隨身攜帶，必然有特別的理由。

　　宋師道給「秦川」勾起心事，又喝了兩盃悶酒後，起立道：「王薄要戌時中才到，尚有大半個時辰，晚宴才正式開始。你們要不要召幾個美人兒來陪酒消遣？」寇仲等知他要離去，站起相送。徐子陵道：「我們只想靜靜的喝盃水酒。」

　　宋師道朝廂門走去，點頭道：「那樣也好，待我到鄰房交待幾句後，再過來和你們商量救人的大計。」跋鋒寒道：「跋某有一事請教，王薄遠在長白，為何忽然會在洛陽宴客，又安排伏騫與曲傲的決鬥，還請得紅極一時的尚秀芳來獻藝。」

　　宋師道皺眉道：「這個恐怕誰都不大清楚。自半年前王薄宣布放棄爭天下後，在江湖上的聲望不跌反升。所以這趟發出英雄帖，廣邀朋友到洛陽觀戰，更碰上和氏璧一事，所以誰都生出不想錯過的心意。」又微笑道：「我順便去和上官龍打個招呼，探聽一下敵情，回頭再向三位報告。」

　　再對寇仲道：「剛才是二妹從『人中』猜到是個『仲』字，否則我也一時想不到是你們。」宋師道去後，三人重新坐好。跋鋒寒皺眉道：「此事非常奇怪，今晚之會會否是陰癸派的一個陰謀呢？因為曲傲一向與陰癸派有勾結，這曼清院更屬上官龍所有。」

　　寇仲笑道：「假若能一舉把來赴宴的人全部殺死，的確便宜了陰癸派。不過這是沒有可能的，即管王世充也不敢在自己的地頭幹這種蠢事。」徐子陵猜道：「會否是陰癸派研製出一種厲害之極的毒藥，連一流高手都要上當，事後則可把一切責任推在王薄身上。」

　　寇仲搖頭道：「世上仍沒有一種這樣的毒藥，照我看曲傲這次到中原來是有很大野心的，故想藉此立威，又可除掉伏騫這眼中釘，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跋鋒寒道：「曲傲和伏騫這兩個名字掉轉才差不多！不過也難怪仲少會猜錯，皆因不知道伏騫的厲害。王薄的退出爭天下，說不定也與他有關係。」

　　寇仲咋舌道：「你是說伏騫有勝過曲傲的機會嗎？」跋鋒寒道：「這個實在難說，但我們曾和曲傲交過手，你們不覺得曲傲並非若我們想像中那麼厲害嗎？在西域時我曾聽過人說曲傲近年縱情酒色。要知武功一事，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看來此言不假。」

　　徐子陵吁出一口涼氣道：「他退步了仍這麼厲害，若沒有迷於酒色，我們豈非早完蛋大吉。」跋鋒寒微笑道：「每個人自出娘胎後，便要和別人競爭，想出人頭地，自要付出代價。不過創業雖難，守成則更難，邦國如是，武功亦如是。」

　　寇仲像沒有聽到兩人的對答般，忽然插入道：「假若我們能在今晚這種沒有可能的情況下，抓走上官龍，豈非痛快之極。」徐子陵點頭道：「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但問題是上官龍既為陰癸派的重要人物，手底下定是很硬，我們卻要活擒他，一趟不成以後便休想再能攻其不備，所以沒有七、八成把握，亦不宜輕舉妄動。」

　　寇仲道：「只要他落了單我們便有辦法，他怎都強不過邊不負吧！」跋鋒寒搖頭道：「上官龍肯定是老奸巨猾的人、否則也不能在陰癸派坐上這重要職位。即使宋四公子肯幫我們，也休想可把他騙到無人的地方下手。」

　　寇仲像想起甚麼好笑的事般，欣然道：「他上茅廁時總不能也一大批人前呼後擁吧？」兩人為之莞爾。徐子陵笑罵道：「首先你要肯定他會於何時和會到何處方便。只是這寶貴情報已是不易取得，還要他真個前去才行。咦！」兩人知他才智高絕，都拿眼瞪他，想聽他想到了甚麼。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那麼瞧我，我只是隱約把握到些甚麼似的，卻毫不實在。」跋鋒寒道：「橫豎我們現在一籌莫展，你何不說來聽聽。」

　　徐子陵道：「我們之所以把目標定在上官龍身上，皆因他在陰癸派身分夠高，知曉很多陰癸派的機密，必要時尚可用他來交換瑜姨。但問題若只是要肯定瑜姨的行蹤下落，抓起上官龍左右手那類的人物，亦可以清楚這方面的消息，但卻容易多了。」寇仲想起包志復三人的慘死，雙目殺機大盛，道：「只要肯定瑜姨沒有落在陰癸派手上，今晚我就挑戰上官龍，取他狗命。」

　　跋鋒寒道：「曲傲則交由我負責好了。」徐子陵皺眉道：「這樣把事情鬧大，只對我們有害無利。如果婠妖女或邊不負扮作上官龍的手下出來應戰，仲少仍這麼有把握嗎？」

　　寇仲哈哈笑道：「有師妃暄這大敵窺伺在旁，婠妖女怎會輕易出手，至於對付邊不負，我寇仲未必全無取勝的希望。」跋鋒寒點頭道：「此計實是可行之極。邊不負一向深藏不露，在這種情況下更絕不會現身露臉。」

　　寇仲劇震道：「我有辦法了！」話聲剛斷，宋玉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寇仲你給我滾出來！」

第十章　舌戰青樓

　　寇仲隨著繃緊俏臉的宋玉致到了三樓背對中園一面的走廊處，這位宋家美女倚欄而立，冷冷道：「為何明知我在隔鄰，也不過來見我？」寇仲待一群不斷打量他們的江湖人物走過後，才嘆了一口氣道：「我怕惹你生氣，想先看看風頭火勢吧！嘿！玉……嘿！宋小姐你清減了。」

　　宋玉致遙望曼清院外萬家燈火的洛陽夜景，秀髮迎風飄揚，美得像一尊女神的雕像；而從她那筆直豐隆、直透眉心的鼻管，既使人感到她堅剛不屈的性格，亦增添了她清秀高傲的氣質。寇仲側倚欄杆，欣賞著她側臉的輪廓，忽然卻想起李秀寧，心中泛起灼痛的內疚感覺。

　　宋玉致淡淡道：「這段日子我的心情確不大好。卻與你寇仲毫無關係，唉！為何壞人的命總比好人長呢？至少你寇仲仍未死！」寇仲先是愕然，接著啞然失笑道：「已有這麼多人想我死了，宋小姐為何仍不怕人擠，還要來湊熱鬧？宋二小姐若憎厭我，只要一句話說出來就夠了。我的臉皮雖不算薄，但仍是有一定的厚度。」

　　宋玉致小嘴飄出一絲笑意，別過俏臉，盯著他狠狠道：「我不是憎厭你，而是恨你。恨你無端端的來擾亂人家的心。現在擺明洛陽遲早會落到李密手上，而我則須依約嫁入李家，你是因此不敢來見我吧？」寇仲挪近了點，到差點碰上宋玉致的嬌軀才停下，笑嘻嘻的道：「洛陽一天未落入李密的手中，事情仍未算數。我擔心的卻是令尊翁『天刀』宋缺他老人家。由於我出身寒微，縱使我發掘出寶藏，都不肯招我作女婿。」

　　宋玉致把目光移回原處，幽幽歎道：「竟陵一戰後，誰能不對你和徐子陵刮目相看。以杜伏威之能，兵員之眾，仍給你們領著殘軍硬拒於殘破城垣之外逾十日之久。故問題非是在我爹身上，而是我根本不想嫁給你。」寇仲愕然道：「妳先前說的一番話，顯是對我大有情意，難道都是假的嗎？」

　　宋玉致別過俏臉來，美目深注的瞧著他冷哂道：「男人是否都像你般對女人沒有開竅似的；又或總是粗心大意，自以為是。若我不把你放在心上，和你多說半句話都不願意。你可知為何我要喚你出來？」寇仲抓頭道：「是呢！究竟是為了甚麼？」

　　宋玉致伸出玉手，以指尖在他的臉頰輕柔地戳一下，溫婉地微笑道：「因為人家想看你是否比前更成熟了。而更重要的是希望你不要再去惹李密，還須有那麼遠躲那麼遠。因為據我們得的祕密消息，南海派的元老高手晁公錯正應李密之邀，在來洛陽的途上。到時第一個遭殃的將是你兩兄弟。李密已向我爹保證不會讓你兩人活著離開洛陽。」寇仲一臉茫然的道：「晁公錯是甚麼傢伙和東西？」

　　宋玉致沒好氣的道：「若要在中原挑十個武功最強橫的人出來，晁公錯必可入選，甚或在五名之內。你現在知道了嗎？」寇仲哈哈笑道：「這天下不會是一成不變的。朝代也會更換，更何況高手的位置？在以前隨便找個人出來也可打得我們一仆一碌的日子已不復在，妳看我們仍不是活得好好的。這晁老頭不會比陰癸派更厲害吧？」

　　宋玉致色變道：「你們曾惹上陰癸派嗎？」寇仲從容笑道：「不是惹上了，而是正鬥個你死我活。否則今晚我也不會見到妳。嘻！可否對我說句較好聽的話。那我縱是死了，也可帶著一片美麗甜蜜的回憶到陰間去做鬼。」

　　宋玉致伸出玉指，在他胸口大力戳兩下，微嗔道：「本小姐永遠都不會說違心的話。人家的警告你不聽就算，我走啦！」寇仲一手抓著她的玉臂，把她扯回身旁。宋玉致微掙一下，不悅道：「不要扯手扯腳，傳了出去，爹說不定會派人殺你。」

　　寇仲湊到她耳旁道：「信不信由妳，妳等著嫁我吧！」宋玉致嬌嗔道：「大言不慚，不知死活！」寇仲微笑去了。

　　※※※

　　尚差四道門便到自己那扇房門時，前面廂房忽地中門大開，兩個人閃出來，攔著寇仲去路。這兩個人樣貌相似，只是高矮不同，年紀在四十許間，有對同樣醜陋的獅子鼻，但皮膚卻透出一種詭異的鐵青色，使人感到他們的武功路子必是非常邪門。縱是隔了尋丈，寇仲仍感到兩人的殺氣迫人而至。

　　寇仲心中微懍，停下步來。高的一個雙目射出森寒的殺機，帶著一副妄自尊大的神情，斜眼盯著他道：「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卻闖進來。小子你不找個鼠洞躲起來，卻要學現在般招搖而過，是否活得不耐煩了。」他這一開腔，寇仲立時認出是長白雙凶老大符真的聲音。另一個矮的不用說是符彥。

　　寇仲雖知此二人功力直迫李密，仍是夷然不懼，故作訝異的道：「你們不知王薄今晚在此嗎？若不趁早夾著尾巴落荒而逃，恐怕連李密都護你們不住哩！」符真毫不動氣的奇道：「好小子！竟知道我們是誰，既是如此，當知我們誰也不怕，為何還說出如許胡言。」

　　寇仲見不能令他動氣，迫前一步，哈哈笑道：「既是甚麼人都不怕，就不用從長白逃到這裏來。就讓寇某人試試你們手底的功夫是否和你嘴皮子那麼硬吧！」符真、符彥同時嘿嘿冷笑，目射凶光。他們這麼在廊道上對峙，頓時截斷了廊道的交通，雙方身後都聚集了一堆進退不得的婢女和陸續來赴宴的賓客，情況頗為混亂。

　　此時一名男子從符真、符彥那廂房油然步出，瞪著寇仲喝道：「你剛才和李某的未過門妻子說了些甚麼話？」赫然是李密之子李天凡。寇仲環目一掃，大笑道：「這裏所有姐姐妹妹都是我寇仲未過門的妻子，不知李兄說的是那一位呢？」眾人盡為之愕然和譁然。

　　其中一女嬌嗔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妻子。你這種人誰肯嫁你？」寇仲定睛瞧去，立時眼前一亮。說話的女郎穿著一套非常講究的黑色的武士服，還以黑帶子滾邊；外披紅綢罩衣，說話時露出一排雪白齊整的牙齒，嬌小玲瓏，玉容有種冷若冰霜的線條美，而她的臉孔即使在靜中也顯得生動活潑，神態迷人。有種令人初看時只覺年輕漂亮，但愈看愈令人傾倒的奇怪氣質。

　　寇仲立時認出她的聲音，捧腹笑道：「獨孤鳳小姐說得好，若未過門都算是妻子，那豈非天下大亂了嗎？」眾人包括李天凡和長白雙凶在內，驟聞得獨孤鳳之名，都拏眼朝站在人堆後的獨孤鳳瞧去。獨孤鳳本是來找他們三人晦氣，那想得到只說幾句話就給寇仲叫破身分。更知在這種情況下難以動手，微微一笑掉頭走了。

　　一把雄壯的聲音在寇仲背後響起道：「李公子和兩位符老師請給我們曼清院一點面子，有甚麼事到院外再處理吧！」此人顯是早觀察了一陣子，明白是李天凡等鬧事在先，故出言相勸。李天凡亦知此時不宜動手，仰天打個哈哈，領著符真、符彥返房去。

　　※※※

　　寇仲回到廂房時，跋鋒寒呆坐不語，徐子陵則卓立露臺的欄杆前，仰首望天，衣袂飛揚，自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孤高不群的氣魄。跋鋒寒見他回來，笑道：「給我看看臉上是否多了宋二小姐的掌印。」寇仲在跋鋒寒對面坐下，像身疲力累的戰士般先瞪了跋鋒寒一眼，然後盯著徐子陵的背影，怨道：「剛才我在外面鬧得曼清院都差點塌下來，你兩個仍不出來援手，還說甚麼一世人兩兄弟。唉！這就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跋鋒寒啞然笑道：「仲少你動過那隻手呢？若只是舌戰，你何需別人助拳。」徐子陵背著他冷然道：「我們正希望他們動手，所以故意避而不出，讓他們更沒有顧忌。」

　　寇仲嘻嘻笑道：「我也只是說說笑。咦！剛才我們說到那裏呢？美女真不好，最易令人忘記事情的。」跋鋒寒道：「不要裝蒜了，你究竟想到甚麼對付上官龍的妙計呢？」

　　寇仲一拍額頭，裝模作樣的道：「啊！終於記起了！」倏地坐直身體，大喝道：「上官龍何在！祝玉妍揀得你作陰癸派在洛陽的臥底，應該會有兩下子，可敢立即上來決一死戰！」這番話是以螺旋勁迫出，立時傳遍「留聽閣」四座三重樓的每一個角落。跋鋒寒和徐子陵也是奇怪，像完全聽不到寇仲出人意表的說話般，把原本的姿態和表情保持延續。

　　整個留聽閣倏地人聲漸斂，到寇仲說到最後三句時，已靜至鴉雀無聲，針落可聞的地步。千百道目光由左右和對面重樓每座廂房的望臺往他們的廂房投過來。一陣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把威嚴但又無比陰柔的男聲在他們那重樓的底層傳上來道：「只是你如此含血噴人，我上官龍便絕不會放過你。」

　　徐子陵冷然道：「我們這裏有三個人，任你挑那一個都行。但這種特別優待，只會贈給陰癸派的妖人，皆因人人都得而誅之。」聲音揚而不亢，響而不銳，卻清晰地送進每一個與會者的耳內。寇仲此計確是妙至毫巔，當場揭穿上官龍的身分，教沒人敢插手其中。上官龍在騎虎難下的情況下，只有挺身出戰一途。而徐子陵這番話更像劍般鋒利，只要上官龍忍不住發作，便等若間接承認了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陰癸派妖人。

　　曲傲的聲音從同一個地方響起，先是一陣震耳大笑，然後喝道：「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寇小子和徐小子你兩人一起下來吧！既可省我分兩次動手，又可作大戰前的熱身。」曲傲不愧老孤狸，只寥寥數語，便將他們早先造成的聲勢完全壓下去。跋鋒寒啞然笑道：「曲傲你已是我跋鋒寒的。卻想有像上官幫主的優待，那怎麼成？」

　　這幾句刻薄之極，四邊重樓頓時爆起一陣哄笑，大大沖淡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以曲傲的修養，仍忍不住怒喝道：「跋鋒寒你今晚若有命離開曼清院，我曲傲兩字以後就倒轉來寫。」眾人又靜了下來。寇仲哈哈笑道：「這真是奇哉怪也。上趟老曲你單對單仍沒有能力收拾鋒寒兄，為何現在又忽然有了？是否感到把名字掉轉來寫較有新鮮感兒。不過現在仍未是輪到你老兄出手的時候，因為剛才我猜拳猜贏了跋鋒寒，故而上官幫主該拏到頭籌。」

　　曲傲頓時語塞，更使眾人都知曲傲沒曾勝得跋鋒寒是確有其事，心內的震駭，不用說都可想像得到。要知曲傲的威望雖及不上稱雄域外的「武尊」畢玄，但也是所差無幾。跋鋒寒雖是近年崛起於中外武林彗星般的超卓人物，但終是後起之秀。實難與曲傲這種成名了數十年的宗師級人物相媲美。故此真如寇仲所言，曲傲在單對單的情況下盡全力也收拾不了跋鋒寒，那自是震驚天下的轟動事件。

　　曲傲這下真叫啞子吃黃蓮，若否認就是講大話，不否認臉上又掛不住。符真難聽的聲音，從左鄰第三間廂房傳過來道：「曲老師憐你們年少無知，故此放你三人一馬，仍不知感激，實是可笑之極。」寇仲訝道：「符老師你的隱身功夫定比你追不上人的失蹤術高明萬倍，否則為何以老曲和老跋兩人的修為，仍不知你在旁窺伺，連『年少無知』這種微妙的情況都看個明察秋毫。誰人敢不服你！」

　　聲音迴盪於四座重樓圍起的廣闊空間和魚池園地之上，頓時又觸發起另一股笑浪。當然亦有人為寇仲等三人擔心，一下子開罪了這多方面勢力，可不是好玩的。但符真卻立時作聲不得。難道他能說自己真的在旁窺看嗎？但若答案是「否」，他憑甚麼資格說出剛才那番話？

　　一陣激烈的掌聲從遙對的廂房傳過來，只聽劉黑闥的聲音道：「說得好，我劉黑闥心中有個疑問，就是為何寇兄認為上官幫主另一個祕密身分乃陰癸派的妖人呢？」聽留閣再靜下來。上官龍在寇仲回答前，插入道：「清者自清，若再有人以此來誣衊本人，休怪我上官龍不留情臉。」

　　左面的重樓第三層中間一個廂房傳出一聲冷哼，有人哂道：「既是清者自清，為何又怕人說出來？」寇仲鼓掌笑道：「這才真是說得好。這位朋友高姓大名，說出來看上官幫主敢否尋你晦氣？」

　　那人大笑道：「本人邢漠飛，乃伏騫王子的首席先鋒將，比他早到一步，上官幫主請勿忘記了。」眾人又立即起哄。嗡嗡之聲，像浪潮般起伏著。只看伏騫手下的豪氣，便可想見他的威風。

　　上官龍正難以下台時，寇仲又叫陣道：「在尚小姐的好戲開鑼前，上官幫主有沒有意思和小弟先玩一場，為四方君子解解悶兒？」一把嬌甜的女聲欣然道：「說得真動聽，寇仲你是最討我歡喜的哩！」眾人為之嘩然。這時代雖因胡風東來，風氣開放，但一個女兒家在這種數百人聚集的場合下，公然示愛，終是驚世駭俗的事。更奇怪是此女賣弄了一手，以內功弄得聲音忽東忽西，飄忽無定，教人難以把握她的位置。

　　跋鋒寒兩眼上翻，低歎道：「又來了！」寇仲和徐子陵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那正是淳于薇的聲音。不用說拓跋玉亦到了。他們就像吊靴鬼般永遠跟著跋鋒寒。

　　右方底層廂房響起一把蒼老的聲音道：「本人乃『洛陽八士』的祈八州，這次知世郎在聽留閣舉行英雄宴，一切安排打點，全由老夫負責。王公既然未到，老夫該有資格說兩句話吧。」此人說話老氣橫秋，恃老賣老，令人生出聽他說話有費時失事的煩厭。寇仲彈了起來，大喝道：「時間無多，上官龍你是否仍要做縮頭烏龜？」掠到徐子陵旁，縱身而起，再一連三個空翻，越過十多丈的空間，落到正中魚池另一方邊沿的池堤上。

　　喝采之聲，轟然響起。寇仲昂然而立，抱舉致禮，頓時又惹來另一陣打氣之聲。徐子陵環目一掃，見到百多個廂房內的人紛紛起立，移往望臺欄前，好一睹寇仲的風采，回頭向跋鋒寒笑道：「這小子恁地威風，竟搶了鋒寒兄的頭籌。」跋鋒寒雙目神光電射，瞧往園中的寇仲，搖頭歎道：「若我是上官龍，怎都不會迎戰。」

　　徐子陵點頭同意。一聲有若平地焦雷的暴喝在此時響起，接著人影一閃，上官龍終現身場上，躍落離魚池三丈許處的碎石路處，隔著水池與寇仲遙遙對峙，手提龍頭鋼杖，亦有一番氣勢。這位洛陽幫主年在五十許間，長了一對招風耳，身材不高，卻予人強橫紮實的感覺。但其華衣麗服，配上帶點蒼白的臉容，浮腫的眼肚，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長期沉於酒色之中。此時他雙目射出狠毒神色，冷哼道：「你說我是陰癸派的人，究竟有何憑據。」

　　人聲漸斂。人人屏息靜氣，看寇仲如何回答。江湖上雖千派萬門，但若論聲名之惡，必無過於陰癸派。這不但因為派中人手段凶殘邪惡，更因其練功方式專走邪門，與正宗內功心法大相逕庭，故為江湖中人鄙棄，只是奈何他們不得而已！假若寇仲能證實上官龍的真正身分，休想他的手下再奉他為幫主。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要證據還不容易，若我十招之內，仍未能逼得上官幫主露出馬腳，寇某願向幫主斟茶認錯。」上官龍立時放下心來。因他認為寇仲此著雖是高明之極，但卻絕不能在他身上生效。為了掩藏本身的魔功，這十多年來他痛下苦功，創出「迎風杖法」一百零二式，寇仲若想在十招之內迫他露出尾巴，只是痴人說夢。從邊不負和婠婠的口中，他對寇仲的功力深淺早有個譜兒。自問怎都可擋他百來招，甚至還有取勝的機會。

　　上官龍的龍頭杖在地上頓了一記，發出悶雷般的震鳴，整個中園亦像晃動了一下。眾人想不到他的功力如此深厚，不由都為寇仲擔心起來。上面廂房的跋鋒寒愕然道：「仲少似乎把話說得太滿了。」徐子陵搖頭道：「我們的功夫是給逼出來的，仲少定有他的一套。」

　　上官龍的大笑響徹中園的上空，一連叫了幾聲「好」，然後道：「寇仲你勿要賴賬，動手吧！」舌戰終於變成決戰。

第十一章　原形畢露

　　觀者雖眾，整個聽留閣卻是寂然無聲。寇仲亦靜了下來。上官龍剛才以杖頓地的一刻，使他知道自己實犯了嚴重的輕敵錯誤。他的原來推斷是上官龍當日率眾圍攻段玉成四人，只能生擒一人，又讓段玉成突圍逃生，武功該不會太高明。可是剛才上官龍那示威的一頓，卻顯示出他是接近邊不負那般級數的高手。而此刻與他四目相交，更發覺他眸子異芒爍閃，顯是練就了魔教的某種奇功，絕非平庸之輩。

　　不過他已是勢成騎虎，必須在十招之內迫得上官龍露出魔功，否則辛苦建立起來的威名，將盡喪於今夜。一陣刺激的感覺走遍全身，他感到在這種可怕的壓力下，他的精氣神同時提升至巔峰狀態。

　　上官龍脊肩猛挺，橫杖而立，冷喝道：「小子放馬過來，讓我看你這種口出狂言之徒，究竟能有甚麼本領。」寇仲神情有如老僧入定，對上官龍的威勢視如無睹。誰都不知道他的心神正全放到不知人世間事而暢游池內的百多條各式金魚身上。當他把一切雜念排出腦外，進入守中於一的境界時，整個環境一絲不漏的給他掌握在寸心之間。

　　今早他和邊不負對敵時，便曾有過這種掌握全局，視整個戰場如棋盤的奇異悟覺。但此刻這感覺更為清晰。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池內無憂無慮的魚兒。牠們每一下擺尾，每一下的追逐嬉鬧，或獨自游弋，又或潛藏假石山的縫隙處，都使他一一體會於心。這是非常奇怪的感覺。人的世界和魚兒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時存在著，互不干擾。但通過寇仲的心，這兩個世界卻連結起來。

　　全場鴉雀無聲，呼吸靜止。不獨是與寇仲肅默對峙的上官龍，連每一個觀戰的人都生出奇異的感覺。寇仲就像與當前整個環境融成一體，渾然天成，反而上官龍像給硬加進園裏，破壞了整個池園的和諧協調。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主觀印象。

　　上官龍右足前移，發出一聲沉重的足音。眾人想不到會由他主動出擊，都發出驚訝的聲音。上官龍卻是有苦自己知。因為有著十招之約，故上官龍打開頭便抱著以守為攻的心態。豈知對峙下來，寇仲全無出手的意思，但氣勢卻不斷蓄聚，狂增不已。最駭人是上官龍感到整個場地都像在不斷添加增長寇仲那與天地渾成一體的氣勢，令他全無破綻可尋。而他則自覺如此堅持下去，自己的氣勢終會很快被寇仲蓋過，那時真說不定會否被他在十招內把魔功迫出來。

　　所以他雖採主攻，但仍是被動的。上面廂房的徐子陵鬆了一口氣，退回跋鋒寒對面坐下，讚道：「這小子果然要得。」跋鋒寒亦射出驚異之色，道：「此子確令人驚歎佩服。」

　　上官龍此時已迫近魚池，離寇仲只有三丈許遠，登上最接近魚池的一道跨溪小橋。溪水在橋下緩緩淌流。寇仲右手輕提井中月，刀鋒遙指逐漸迫近的上官龍。他的感覺隨著從魚池注出的水延展過去，在上官龍身處的橋底下流過。從沒有一刻，他是這麼清楚所處身的環境，物與物和空間與空間的微妙關係。

　　以人奕劍，以劍奕敵。

　　上官龍最大的弱點就是不敢催發魔功，只要自己令他感到勝負可決於三兩招之內，而他若不全力以赴，就必會飲恨當場，那他便成功了。上官龍步下小橋，到了魚池另一邊堤岸處，屹立如山，臉寒如冰。旁觀者中較高明的都暗叫可惜。因為這種情況對寇仲實有害無利。無論進攻退守，都要受水池阻隔，只要上官龍能好好利用水池，縱是功力較遜，纏上十來招該絕無問題。

　　兩人在火光照耀下隔池刀杖相對，凝聚功力。殺氣漫園。雙方一面催發真氣，一邊窺伺敵手的空隙。兩人瞪大眼睛，互相凝視，似乎一個眨眼的動作，亦會露出給對方可乘的破綻。氣氛緊張之極。

　　「咚咚！」水響連聲。兩條魚兒因追逐嬉戲先後躍離水面。上官龍衣衫忽地霍霍飄拂，龍頭杖緩緩擺動，頓時生出一股更強大的氣勢，抗衡寇仲刀鋒透出的殺氣。高明者無不知在氣勢比拚上，上官龍已落在下風，故須以這些動作補其不足。但卻仍沒人敢看好寇仲。若這趟是以生死相搏，不到一方喪命不罷休。那大多數人都會買寇仲是最後的勝利者。但如像現今般的十招之約，寇仲要斟茶認錯的可能性幾乎是十成十。

　　寇仲仍是持刀挺立，穩如山嶽，雙目奇光連閃。上官龍終按捺不住，狂喝一聲，縱身而起，橫渡魚池，照頭一杖向寇仲劈下。狂烈的勁風，激得池水中間陷了下去，浪濤翻捲，魚兒驚竄跳躍，干擾了池內神聖平靜的天地。

　　寇仲嘴角露出一絲充盈著龐大信心的笑意，全身真力聚在井中月上，電射而出。「噹！」刀杖相觸，火星四濺，發出震耳巨響。寇仲身子一晃，上官龍卻整個人給震得飛回魚池另一邊去。雖只是清脆的一下交手，但人人都泛起火爆眩目的感覺。

　　不知誰人大叫道：「一招了！」還是女子的聲音。上面的跋鋒寒和徐子陵同時皺起眉頭，認出是獨孤鳳的聲音。她顯然是想看寇仲失威，故以此話增加寇仲的心理壓力。

　　上官龍落回池邊，立即灑出一片杖影，防止寇仲乘勢反擊。杖影倏收。上官龍再次橫杖作勢，他總不能那麼的把重逾百斤的龍頭杖舞動下去，否則終會把他累死。池水平復下來，但魚兒仍不斷躍離水面。

　　就在上官龍橫杖的剎那，寇仲終於出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不是像上官龍般斜衝而起，到了池上高處，再凌空下擊。而是腳底貼著池水疾衝橫渡，像在足履平地上般，井中月驟化黃芒，直擊敵手。

　　全場立時嘩然失聲。物有物性。只有縱躍凌空，才能進可攻退可守。像寇仲這麼平衝前擊，只要上官龍能穩守池邊，就只能會有寇仲掉進池裏的結局。上官龍知他詭計多端，雖明知有點不合常規，但際此緊張時刻，那有餘暇多想，功聚雙臂，暴喝一聲，揮杖橫掃寇仲。

　　最奇怪的事發生了。當寇仲越過魚池中心時，忽地凌空彈起，不但避過了上官龍掃來的一杖，還到了上官龍頭頂上，全力下擊。上面的徐子陵和跋鋒寒都看呆了眼，同時猜到寇仲是踏上一條躍起的魚兒，借力造成如此出人意表的變化。聽留閣立時采聲雷動，更添寇仲的威勢。

　　上官龍一杖掃空，立知不妙。刀風壓頂而來，為了保命，那還有不把壓箱底的本領都搬出來應付。狂喝一聲，雙手舉杖，硬架著寇仲這蓄勢已久、能斷金裂石的一刀。

　　「轟」！刀杖相觸，卻發出有異上一次交擊時，沉鬱幽悶的一下激響。螺旋勁捲入龍頭杖內，再沿上官龍雙臂的經脈強攻進去。上官龍那敢怠慢，張口噴出一蓬紫黑的血雨，從衣袖露出來高舉著龍頭杖的雙臂立時變得紫紫黑黑的，非常嚇人。四周嘩聲紛起。如此邪門的武功雖沒有多少人見過，但誰都可肯定非是正宗功法。

　　寇仲給他震得借力翻往他身後，腳未觸地，已反手一刀，向雙目紫芒大盛，舞起千萬道杖影狂攻過來的上官龍擊去。現在雖沒有了十招的限制，但只要稍一避讓，上官龍定會趁機逃走。成功失敗，就看此一刀能否制住正催發魔功的上官龍。他此刀去勢乃挾著剛才蓄滿之勢而去，凌厲無匹，籠罩範圍又廣，決不容上官龍有隙逃掉。

　　刀光過處，「嗆」的一聲，上官龍整個人被他劈得差點掉往池去，狼狽之極。寇仲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追擊過去。上官龍的老臉由紫變黑，可怖之極，奮力繞池急退。刀杖交擊的次數愈趨頻密，有如鐘磬頻敲，戰鼓急鳴，氣氛激烈。雙方都以快打快，兔起鶻落，展開一場激烈無比的近身搏鬥。

　　四周所有人等都看得呼吸頓止。武功較次者更是眼花繚亂。而只要稍有眼光的人，亦該知持長兵器的上官龍竟被迫得要在近距離應付寇仲，已是落於絕對的下風。驀地再一聲鳴響，人影倏分。

　　「鏘！」井中月回到鞘內。寇仲卓立池邊，狠狠盯著呆若木雞的對手。全場不聞半絲聲息。勝負已分。

　　「噗通！」龍頭杖滑離上官龍雙手，掉進池內。上官龍皮膚紫黑之色盡退，代之而起是病態的蒼白。一陣搖晃後，上官龍跪倒地上，不住喘氣。數道人影，分別由不同地方衝出，往兩人掠來。

第十二章　魔功蓋世

　　帶頭的是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人，見目的已達，那還有興趣看尚秀芳的歌藝又或曲傲與伏騫的決鬥。陰癸派一向以來都在隱祕行事。就算有心對付陰癸派，想找個嘍囉來問問都無從入手，現在竟然能迫出和打敗其負責整個北方情報的重要人物，還是在這種不可能的情況下，自然要以能將他活生生的帶走列為首要之務。

　　假若可從上官龍身上得知陰癸派各方面的情況，他們和所有跟陰癸派對敵的便可藉此部署反擊，不用像現下般的被動。故第三個撲往園裏的是宋師道，他的心意與寇仲等三人相同，均知道若有其他陰癸派的人在場，絕不會讓他們把活生生的上官龍擒走。

　　不過在他緊追在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人身後時，曲傲竟後發先至，從下層的廂房貼地射出。從下方越過宋師道，趕上徐子陵和跋鋒寒，兩掌無聲無息地往他們背心印去。邊不負則從另一邊重樓的屋頂疾衝而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寇仲。邊不負和曲傲均是頂尖級的高手，兩人同時出手，聲勢自是驚人之極。

　　宋師道拔劍出鞘，全力往剛越過腳下的曲傲射去，眼看阻之不及時，跋鋒寒墜後少許，左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右手掣出斬玄劍、變化出百千道劍芒，每道劍芒都反映著四周照來的燈火，宛如一個不住爍閃的大火球般，在他手上爆開，把曲傲的攻勢完全制止和籠罩其中。如此劍技，已達驚世駭俗的地步。最教人歎為觀止處，就是跋鋒寒似乎事前對曲傲的從後偷襲全無所覺，又忽然疾施反擊，確是出人意表。

　　寇仲此時剛發出一道指風，刺中跪地喘氣的上官龍眉心處，邊不負驚人的氣勁，已壓頂而至，吹得他髮散衣揚，呼吸不暢。寇仲心中大罵，卻又有苦自己知。以邊不負眼力的高明，早該知上官龍有敗無勝。但偏要待到這刻才出手，當然是要趁自己真元損耗，銳氣已洩的時刻，一舉把自己除去。而這魔頭明知自己不肯退避，免致讓他得手搶走上官龍，迫得在硬撐下去的情況下，自然大增他擊殺自己的機會。

　　寇仲猛一咬牙，奮起餘力，井中月迎往邊不負的一對銀環。在寇仲這生死立判的時刻，借著跋鋒寒一掌之力的徐子陵，已像炮彈般斜射而至，在邊不負銀環碰上寇仲的井中月前，截住邊不負。所有這些動作都是在眨幾下眼的高速下完成，旁人縱使有心，也來不及插手。跋鋒寒和曲傲首先短兵相接，掌來劍往，勁氣交擊之聲，不絕於耳。然後曲傲抽身急退，避過了宋師道從天而來的一劍。

　　跋鋒寒屹立如山，斬玄劍遙指曲傲，哈哈笑道：「曲傲你銳氣已洩，信心盡失，待會別給伏騫趁機宰掉。」宋師道躍落他身旁時，徐子陵已連續劈中了十八次邊不負的銀環，在空中錯身而過。

　　邊不負吃虧在連續兩次都料敵錯誤，以致先機盡失。第一個錯誤是以為自己可在徐子陵趕到前，先一步收拾寇仲，至不濟也可救走上官龍。豈知跋鋒寒的一掌，以數倍計地增強了徐子陵衝來的速度，迫得要立時變招相迎。第二個錯誤是想不到徐子陵竟能控制螺旋勁的速度，忽快忽緩，或由緩轉快，由快變緩，使他在猝不及防下應付得手忙腳亂，險象橫生，吃力之極。

　　高手對壘，一個錯誤已足可致命，何況更是連犯兩次。若非他的魔功雖仍未臻至像祝玉妍和婠婠「天界」的境地，但已是「地界」的層次，收發由心，否則徐子陵已可要了他的性命。邊不負自問憑一己之力，實難收拾兩人，當機立斷，觸地後斜飛而起，登上重樓之頂，消沒不見。

　　此時跋鋒寒已退到寇仲和徐子陵處，三人一聲呼嘯，由跋鋒寒挾起昏倒地上的上官龍，在曲傲狠毒的目光相送下，揚長而去了。曲傲的目光落在以劍氣遙制著他的宋師道身上，訝道：「這位兄臺的劍使得不錯，未知高姓大名？」宋師道知他必會把所有怨恨都發洩在自己身上，仍是夷然不懼，灑然笑道：「曲老師不知也罷，那動起手來將更不須顧忌。」

　　曲傲點頭道：「好！」狂飆忽起。曲傲正要全力出手之際，一把雄壯嘹亮的大笑聲轟天響起，整個聽留閣都像震動起來。眾人無不動容。只聽這人笑聲中所含的勁氣，便知他的氣功己臻化境。曲傲亦臉色微變，大喝道：「來者何人？」

　　笑聲倏止。那人的聲音似從遙不可及的遠處傳來道：「本人伏騫，曲老師誠如鋒寒兄所言，銳氣已洩，伏騫勝之不武。何不另選決戰之期，今晚我們只風花雪月，靜心欣賞尚小姐冠絕天下的色藝，曲老師意下如何呢？」眾人哄聲大作。伏騫原來早已到了。

　　※※※

　　三人挾著上官龍這勝利品，從曼清院後廂將掠出，竄房越脊，望城南的方向走去。目的地是城外南郊的淨念禪院。準備到了那裏附近，從上官龍口中得知所須的資料後，他們便順道入禪院找尋和氏璧。他們都把警覺提至最高的狀態。邊不負既曾出手，婠婠當在附近某處，怎能不全神戒備。陰癸派一向橫行霸道，絕不會讓他們這麼輕鬆容易的擄人而去。

　　寇仲領先而行，跋鋒寒挾著上官龍居中，徐子陵負責殿後。忽而躍落橫巷，忽又穿房越舍，逃遁路線曲折迂迴，教人難以尋覓。走了近三里路，城南高牆在望時，仍是一路無阻。三人既高興又奇怪。以婠婠和邊不負之能，怎都不會眼睜睜的任他們離開。唯一的解釋是婠婠不在洛陽，而邊不負卻自問沒有單獨收拾他們的能力。

　　當寇仲撲上一座華宅主堂的瓦面時，忽地倒跌而回，領著兩人從另一方向溜走。後面的跋鋒寒知道不妙，叫道：「甚麼事？」寇仲足下不停，答道：「前面有個女人。」

　　徐子陵道：「是婠妖女嗎？」寇仲呻吟道：「應該不是，婠婠從來都不戴面紗的。」

　　橫巷轉瞬已盡。三人耳鼓內同時響起一聲嬌柔的女子哼音。以他們的膽色，心中亦不由湧起寒意。要知他們正全速飛馳，對方仍能把聲音送進他們耳內，只是這功夫，已達驚世駭俗的地步。寇仲一個側翻，先落往左方牆頭，然後橫過不知誰家宅院的後園，躍到院內宅舍最接近的瓦面處。兩人如影附形，同時來到瓦背上。

　　三人倏地停下。目光投往前方另一座房舍頂上。只見明月斜照下，一位衣飾素淡雅麗，臉龐深藏在重紗之內的女子，正迎風而立，面對他們。三人心中都生出詭異莫名的感覺，更知道憑對方的輕功，絕對沒有逃走的機會。她的身形婀娜修長，頭結高髻，縱使看不到她的花容，也感到她迫人而來的高雅風姿。只是她站立的姿態，便有種令人觀賞不盡的感覺，又充盈著極度含蓄的誘惑意味。如此不用露出玉容，仍可生出如此強大魅力的女子，三人以前連做夢時都沒有想過。

　　跋鋒寒一對虎目電芒閃射，緩緩放下上官龍，沉聲道：「是否『陰后』祝玉妍法駕親臨？」徐子陵和寇仲早猜到是她，但這時聽跋鋒寒說出她的名字，也禁不住頭皮一陣發麻。

　　再一聲嬌呼，在三人耳鼓內響起。以他們的功夫，竟也耳鼓像針刺般劇痛。祝玉妍驀地消沒不見，他們耳內同時響起呼呼風暴的狂嘯聲。風嘯像浪潮般擴大開去，剎那間整個天地盡是狂風怒號的可怕聲音。偏是四周寧靜如昔，令他們知道定是祝玉妍弄出來的手腳。當風聲變成雷雨的聲音時，三人都有若置身於狂風暴雨核心中的可怕感覺，遍體生寒，腳步不穩，要以無上的意志，才能勉強保持平衡。如此魔功，確是聞所未聞。

　　驚濤裂岸，洶湧澎湃。三人完全不明白祝玉妍如何能令他們生出這樣的錯覺。真的似是正有一堵高逾城牆的巨浪，正從某處往他們狂湧過來，聲勢驚人。徐子陵首先生出感應。這回再不是錯覺，而是祝玉妍趁他們心神受制的一刻，發動突襲。

　　在這生死關鍵的時刻，徐子陵靜下來，耳鼓內雖仍被魔音所惑，但感覺卻如井中水月，對身周發生的事沒有半點遺漏。冷喝一聲，螺旋勁發，朝前方排山倒海而來的「巨浪」核心處一拳擊出。巨浪立時變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渦漩，把徐子陵硬扯進去。但耳鼓中肆虐的魔音卻忽然消斂，顯示魔音需被這譽為魔門第一高手全力催發才能施展，要非如此可能連寧道奇都要敗在她手上。

　　此時三人已先機盡失。寇仲和跋鋒寒同時回復過來，掣出刀劍，分左右往現身瓦坡盡處的祝玉妍攻去。一條賽雪欺霜，美至異乎尋常的玉手從寬敞的袍袖內探出來，纖長優美的玉指在夜空間作出玄奧難明的複雜動作。

　　徐子陵此時正被她的天魔功扯得身不由主的朝她疾衝過去，同時駭然驚覺祝玉妍纖手的動作，竟隱隱制著了他所有可能進攻的路線，而自己就像送上去給她屠宰的樣子。若婠婠是個深不可測的潭，祝玉妍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婠婠的魔功已是變化萬千，令人防不勝防。但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卻到了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出神入化的境界。

　　徐子陵人急智生，已發出的螺旋勁倒捲而回，立時全身一輕，脫出了祝玉妍的天魔功凝成的引力場。一聲柔美悅耳的嘆息在徐子陵耳內響起，徐子陵心知不妙時，一股若有似無的魔勁已緊躡他螺旋勁的尾巴，攻進他右手的經脈內。

　　徐子陵才智高絕，早猜到她有此一著，旋勁再吐。兩股真勁在肩井穴處相遇。祝玉妍的魔勁立時給沖散了大半，但仍有一股化作像尖針般的游勁，攻進他體內。徐子陵慘哼一聲，蹌踉跌退，噴出了一口鮮血，咕咚一聲，跌坐到橫臥於屋脊的上官龍下方處。

　　祝玉妍「咦」了一聲，顯是對全力一擊下，徐子陵仍不當場喪命，極感訝異。此時跋鋒寒的斬玄劍，寇仲的井中月，同時攻至。祝玉妍嬌歎一聲，玉手縮回袖裏，行雲流水的迎上兩人，左右衣袖倏地拂打，重重抽在他們的兵器上。

　　事實上寇仲和跋鋒寒已施盡渾身解數，在不出十步的距離內，招數變化了多次，務要祝玉妍掌握不到他們的去勢。豈知祝玉妍左飄右移，令他們根本無從掌握，由主動落回被動。看似輕鬆拂來的一對水雲袖，在他們的眼中卻彷如鳥翔魚落，無跡可尋，一下子就給她抽打個正著。

　　徐子陵此時深吸一口氣，彈跳起來，雙腳發勁，射上半空，雙手化出重重掌影，往祝玉妍攻去。「碰！碰！」兩聲氣勁交觸的激響後，寇仲和跋鋒寒觸電般渾身劇震，跌往兩旁。如非祝玉妍要同時對付兩人，恐怕他們要學徐子陵般受傷噴血。

　　祝玉妍本打定主意先殺他們其中一人，那知受了傷的徐子陵又攻來了，芳心也不由大為驚訝。此時寇仲和跋鋒寒重整陣腳，由兩旁發動反擊。祝玉妍一陣嬌笑，兩手化出萬千袖影，把三人完全籠罩其中。一時勁氣交擊之聲，響個不停。接著三人同時擊空，祝玉妍已脫出三人排山倒海的攻擊，飄往屋脊，抓著上官龍腰帶把他提起來，就像他沒有半點重量。

　　三人並排立在瓦脊處，都是披頭散髮，模樣狼狽。祝玉妍透過面紗，在三人身上巡視一遍，歎道：「便讓你們多活兩三天吧！我現在要施功為我的門人療傷，你們可以走了。」跋鋒寒微微一笑道：「話倒說得漂亮，但剛才祝后你用盡全力，仍不能奈何我們，卻是不爭的事實。」

　　祝玉妍柔聲道：「是事實也好，不是事實也好，隨得你們去想好了！再見！」微一晃動，已提人遠去，沒入洛陽城壯麗的燈火深處。三人都生出死裏逃生的感覺，那敢逗留，連忙溜了。

第十三章　淨念禪院

　　三人坐在一個山坡處，遙望著南方遠處築於一座小山上的宏偉寺院。寇仲唉聲嘆氣道：「這麼千辛萬苦的抓走了上官龍，卻給祝妖婦多謝也沒半句的就拿走了，想想也覺不忿。」跋鋒寒搖頭道：「凡事都可從不同角度去著眼，首先我們仍生龍活虎般存在於人世；其次我們終於和最頂尖級的人物交過手，明白到他們是甚麼一回事。只要死不了，那就是最好的鍛練。」

　　徐子陵猶有餘悸道：「剛才我們只要少了一個人，另兩人必然沒命。天魔大法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教你完全捉摸不到她的路子，甚麼先知先覺，奕劍大法都派不上用場，故使我們有力難施。」跋鋒寒道：「那是因為我們先被她以天魔音擾亂了心神，幸好你仍能先一步掌握到她攻來的方向，否則我們早完蛋了。」

　　寇仲駭然道：「天魔音根本不是武功，而是妖術，那如何應付呢？」跋鋒寒信心十足道：「千萬勿要將祝玉妍神化或妖化，照我看天魔音也是武功的一種。只不過攻擊的是我們的聽覺。若非我們心志堅定，怕當時還要幻象叢生。」

　　徐子陵苦思道：「但這該如何去應付呢？」寇仲道：「假若我們把真氣盈貫耳朵，嘿！對啦！天魔音可能只是一種影響耳鼓穴的功法，假設我們能堅守耳鼓穴，便甚麼都不怕。」又苦惱的道：「但耳鼓穴如何才可守得住。這可不同刀來劍往，聲音是無影無形的。」

　　跋鋒寒道：「總會有方法的。」寇仲洩氣道：「人都給搶走了，瑜姨的事怎辦才好？」

　　跋鋒寒的目光落在與他們遙對的禪院處，沉聲道：「我們的希望就在那裏。」徐子陵和寇仲為之愕然。跋鋒寒道：「若王世充沒有騙我們，和氏璧除了作為帝皇的象徵外，還該是練武的異寶，否則慈航靜齋的尼姑就不會把它留在齋內，寧道奇亦那來借寶三年的閒情。」

　　寇仲精神大振道：「聽來有理！」轉向徐子陵道：「當時你從秦川身上感應到和氏璧的存在，是怎樣的一番情況？」

　　徐子陵苦笑道：「你太容易高興了！首先我不敢肯定是否來自和氏璧的反應，其次是那感覺並不強烈，只是心中出奇地靈和。當我離開酒鋪時，甚麼感覺便都沒有了。」跋鋒寒一震道：「若只能在近距離才感覺得到，那眼前這麼大的一座禪院如何去找？」

　　寇仲道：「勿忘了和氏璧是會不斷變化的，時強時弱。或者子陵見到秦川的背脊時，和氏璧正處於弱態的情況。」跋鋒寒斷然起立，道：「多想無益，趁離天明尚有三個時辰，我們就去碰碰運氣，否則若讓師妃暄回來取寶去送人，我們的美夢便全告吹了。」

　　※※※

　　「噹！」悠揚的鐘聲，從山頂的寺院內傳開來。

　　三人藏身寺門外的一棵大樹上，都在心中叫苦。誰想得到寺院的規模如此宏大。在早前的丘坡處看過來時，由於寺院深藏林木之中，還以為只得幾座殿宇，現在來到門外，才知寺內建築加起來達數百餘間，儼如一座小城，只不過裏面住的都是和尚。

　　跋鋒寒苦笑道：「只是在正中處就有七座大殿，那該是甚麼文殊殿、大雄寶殿、無量殿諸如此類，怎麼找才好？」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問道：「有沒有感應？」

　　徐子陵沒好氣道：「你這叫癡心妄想。」接著俊目閃亮，指著後方一座在燈火下黃芒閃閃，比其他殿宇小巧得多的建築物道：「那座小殿很怪，但卻似乎比其他大上十倍的殿宇更有地位。」

　　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那是一座能永存不朽的銅殿。」寇仲和徐子陵為之咋舌，首次感到這從未聽過的淨念禪院大不簡單。這樣一座闊深各達三丈，高達丈半的銅殿，不但需極多的金銅，還要有真正的高手巧匠才成。以揚州的饒富，似尚未有那麼一座銅鑄的廟宇。

　　跋鋒寒歎道：「這次成了，若寺內有和氏璧，就必密放在這銅殿之內，也只有銅才可把和氏璧奇異的力量和其他禿頭隔開。」寇仲雙目放光道：「那我們還不動手？」

　　徐子陵不悅道：「小心點好嗎？寺僧們現在才開始做晚課，至少該待他們睡了才可動手！」跋鋒寒指著突出於眾殿宇以五彩琉璃造成覆蓋的眾廟瓦頂之上，居於兩座佛塔間的大鐘樓。道：「既敲響過夜鐘，樓上該沒有人，不若我們先潛到那裏去，仔細看清全院的形勢，則萬一盜寶給人發覺時要溜起來也會方便點。」

　　兩人大叫好計。跋鋒寒先躍往地面，兩人連忙緊隨，眨眼光景翻過高牆，朝鐘樓的方向掠去。

　　（卷十三終）

卷十四　第一章　方外高人

　　陣陣梵唄誦經之聲，悠悠揚揚的似從遙不可知的遠處傳來，傳遍寺院。三人如入無人之境，登上安放了重達千斤巨鐘的高樓上，俯瞰遠近形勢。淨念禪院內主建築物都依次排列在正對寺門的中軸線上，以銅殿為禪院的中心，規模完整劃一。除銅殿外，所有建築均以三彩琉璃瓦覆蓋，色澤如新，卻不知是因寺內和尚勤於打掃，還是瓦質如此。尤以三彩中的孔雀藍色最為耀眼。可想見在陽光照射下的輝燦情景。

　　他們處身的鐘樓位於銅殿與另一座主殿之間，但相隔的距離卻大有差異，前者遠而後者近。形成銅殿前有一廣闊達百丈，以白石砌成，圍以白石雕欄的平臺廣場。白石廣場正中處供奉了一座文殊菩薩的銅像，騎在金毛獅背，高達兩丈許，龕旁還有藥師、釋迦和彌陀等三世佛。彩塑金飾，頗有氣魄，但亦令人覺得有點不合一般寺院慣例。

　　在白石平台四方邊沿處，除了四個石階出入口外，平均分布著五百羅漢，均以金銅鑄製，個個神情姿態不同，但無論睜眼突額，又或垂簾內守，都是栩栩如生，與活人無異。其他建築物就以中軸上的主殿堂為整體，井然有序分布八方，以林木道路分隔，自有一股莊嚴肅穆的神聖氣象。

　　在白石廣場文殊佛龕前放了一個大香爐，燃著的檀香木正送出大量香氣，瀰漫於整個空間，令三人的心緒亦不由寧靜下來，感染到出世的氣氛。徐子陵遠觀山門外伸直垂往山腳的石階，低聲道：「該是八百零八級，又會這麼巧的。」寇仲和跋鋒寒卻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座大門緊閉的銅殿，研究對策。

　　誦經聲就在銅殿之後相隔只有十丈許的大殿傳出，寺內其他地方則不見半個人影，有種高深莫測，教人不敢輕舉妄動的氣氛。最詭異的是除了銅殿前的白石廣場四周和佛龕內點亮了燈火外，連誦經的殿堂都是黑沉一片，使人意會到假若走上白石廣場，便會成為最明顯的目標。不過今晚明月當空，照得琉璃瓦頂異彩漣漣，寺內外通道旁的大樹都把影子投到路上去，更添禪院祕不可測的氣象。

　　寇仲探首下望，低聲道：「究竟有甚麼不妥呢？為何我會心中發毛。」另一邊的徐子陵哂道：「這叫作賊心虛，明白嗎？」

　　寇仲笑道：「我確是作賊，不過卻不心虛。像和氏璧這類流傳千古的異寶，根本不屬任何人所有，唯有德者居之。當然！誰有德行無人能夠確定，所以現在只可看誰的運氣高一點，誰的拳頭硬上些兒。」跋鋒寒虎目神光電射的盯著那道銅鑄的門，皺眉道：「這座銅殿沒有半扇窗戶，只在瓦頂上開了四個拳頭般大的通氣孔，假若了空大師親自在裏面坐禪護寶，兼又沒忘關上銅閂，我們想不頭痛就難哉怪也。」

　　寇仲移了過去，作老友狀的搭著他肩頭，眉開眼笑的得意道：「我可保證此事絕不會發生，除非他想嘗試走火入魔的滋味。這種長年苦修的老禿頭，坐禪便如好色者之於女人，少一天都不行。」跋鋒寒苦笑道：「你沒聽過佛家說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嗎？你的保證不會有超過一半的成功機會。」

　　寇仲愕然道：「我只希望了空不是那麼偉大的一個和尚。怎樣？我下去試試如何呢？」跋鋒寒沉吟片晌後，盯著徐子陵的背脊道：「陵少有沒有意見。」

　　寇仲當然不會奇怪跋鋒寒為何要先徵詢徐子陵的意見，因為他也如跋鋒寒般，對徐子陵超乎常人的「感覺」非常尊重敬佩。徐子陵的目光移往夜空，心神嚮往的道：「你們有沒有留意他們唸經的方法，是一口氣把經文唸出來，所以唸經便如吐納呼吸，兼且他們是分作兩組，一組唸畢，另一組毫不間斷的連續下去，故能若流水之不斷，既是好聽，又是一種極好練功的法門。」

　　跋鋒寒和寇仲聞言臉臉相覷。事實上他兩人入寺後，精神全放在和氏璧上，只聽了兩句不知唸些甚麼的經文後，便把誦經聲當作是耳邊風。跋鋒寒動容道：「若把唸經聲的長短作為吐納時間的量度標準，這裏的和尚都有非常深厚的內功底子，而每組人數該在百許人間。」寇仲色變道：「二百多個武功高強的和尚，還加上護寺的四大金剛，一個練閉口禪的了空禪主，我的娘啊！」

　　徐子陵沉聲道：「所以我們切不可輕舉妄動，若驚動他們，我們三個說不定便要長留在這裏當和尚，我倒沒有甚麼問題，恐怕你們會受不了。」寇仲吁了一口涼氣道：「難道我們就這麼空手而回？」

　　徐子陵道：「如此見難而退，豈是大丈夫所為，這也叫賊有賊道。不過這禪院沒有一件事是合常理的。師妃暄既肯把關乎天下命運的和氏璧託付他們，自是有信心他們有護寶之力，不會任你輕易進入銅殿，予取予攜。」

　　跋鋒寒和寇仲把目光再投往銅殿，均大感頭痛。寺內的一切都令人泛起高深莫測的寒意。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會否推開銅門，便警鈴大響，那雖是小玩意兒，卻非常有效，亦是無法破解的。」跋鋒寒點頭道：「這確是很聰明的防盜方法，只要在門內掛上鈴子，我們在打開這兩扇重達千斤的銅門時，不中計才怪。」

　　「叮！叮！叮！」三下清脆的磬聲，從做晚課的大殿傳來，唸經聲倏然停止。整座禪院萬籟俱寂，只有蟲鳴唧唧之音，逐漸填滿山頭與寺院的空間。徐子陵移了過來，與寇仲和跋鋒寒同時探頭窺望。

　　跋鋒寒低聲道：「有人出來哩！」一個接一個的和尚，魚貫從銅殿後的大殿雙掌合什的走出來。寇仲笑道：「唸了這麼久的經，現在定是集體去方便後再睡覺。哈！若二百多個和尚去擠茅廁，定有些人等到忍他娘的不住，哈！」跋鋒寒和徐子陵為之啼笑皆非。接著三人同時色變。

　　只見有若長蛇陣的和尚，不但沒有散隊，還在一名有著令人懍懾的體型，與其他身穿灰袍的和尚有別的藍袍和尚領頭下，筆直朝白石廣場這邊走過來。除藍袍和尚手持重逾百斤的禪杖外，其他人都手掛佛珠，眼觀鼻，鼻觀心的，寶相莊嚴，但又不虞因視野收至窄無可窄而跌倒。

　　寇仲喃喃道：「茅廁該不在這個方向吧？」跋鋒寒猜測道：「或者是寺內的習慣，晚課後全體禿頭都要到這裏來集訓，然後再散隊。」

　　徐子陵見隊伍領先的十多人已進入眼前的廣場，不由縮低兩寸，只剩下眼睛高過鐘樓的外欄少許，頭皮發麻的道：「希望是這樣吧！」三人毫無辦法的瞧著二百三十二個老幼和尚，整齊地在文殊菩薩和鐘樓間的空地列成十多排，面向菩薩龕。人數雖眾多，卻不聞半點聲息，連呼吸聲都沒有。

　　除了領頭那身穿著藍色僧袍、身段高大魁梧的大和尚外，另外尚有像他般身穿藍僧袍的三個和尚，形相各異，跟他分立四角。令人很易猜到他們就是淨念禪院的四大護法金剛。三人居高望下去，都是心中發毛，暗忖這批和尚若組成一支僧兵，定能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幸好現在所有人都是背向他們，使他們在心理上舒服點。

　　寇仲咕噥道：「定是待了空那老傢伙出來訓話。原來他的閉口禪只是用來騙香油錢的。」跋鋒寒和徐子陵都強忍著不敢笑出來。

　　「咿呀！」在三人目瞪口呆下，兩扇高達一丈的重銅門無風自動般張開來，露出裏面黑沉沉的空間。不由慶幸剛才沒有闖進去作賊，原來真有人在銅殿內。除非銅門的內部是木材或空心的，否則三人都自問沒有把它如此輕易推開的功力。而推門者顯然是以內勁一下子把門推開的。只是這份功力，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他們雖明知了空是高手，但絕不會想到是寧道奇那般級數的高手。

　　眾僧齊宣佛號，又嚇得三人心中一跳，心中都泛起杯弓蛇影的感受。一個高挺俊秀的和尚，悠然由銅殿步出，立在登殿的白石階之頂。眾僧在四大金剛帶領下，合什敬禮。三人那想得到練閉口禪的禪主了空大師，不但非是愁眉苦臉的老和尚，還是如此年輕俊秀，橫看豎看都不會超過四十歲。

　　他的身材修長瀟灑，鼻子平直，顯得很有個性。上脣的弧形曲線和微作上翹的下脣，更拱托出某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嵌在他瘦長的臉上既是非常好看，又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兒。下頷寬厚，秀亮的臉有種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神態既不文弱，更不是高高在上的盛氣凌人，而是教人看得舒服自然。最使人一見難忘是他那對深邃難測的眼睛，能令任何人生出既莫測其深淺，又不敢小覷的心。

　　那了空穿的是一襲黃色內袍，棕式外套的僧服，分外顯出他鶴立雞群般的超然姿態。就在此時，其中一名護法金剛一聲唱喏，全體和尚都如臂使指地，整齊劃一的轉過身來，面向高起達十丈的鐘樓，合什施禮。三人嚇得立刻滑坐地上，臉臉相覷。

　　不知誰在下面叫道：「佛門靜地，唯度有緣！」此語剛說畢，眾僧一起唸誦，木魚鐘磬，又遁著某一規定韻律於誦經聲中此起彼落，連夜空都似沾上了祥和之氣，分外幽邃深遠。寇仲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問道：「是否已發現了我們呢？」

　　跋鋒寒道：「此事難說得很，或者他們唸一會便散隊去睡覺？」徐子陵挨著圍欄，搖頭道：「我對此沒有絲毫奢望。現在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是立即溜掉，死了對和氏璧這條心；另一條路則在這裏捱時間，直至有和尚走上來撞鐘。」

　　寇仲狠狠道：「他們沒有理由能發現我們的。武功最高的有小白臉和尚了空本來是在銅殿內下地獄，現在該碰巧是這個樣子，我們怎都應待上他娘的一會兒。」跋鋒寒搖頭道：「上乘武功，講究應進則進，該退便退。我對你們中原寺廟的規矩雖所知不多，但總沒有不向佛爺菩薩而向鐘樓唸經的道理，擺明是要在動手前先超度我們這三個在他們來說是罪孽深重的人。只是一個了空我們加起來都未必勝得過，你不走便恕小弟不奉陪了！」

　　寇仲苦笑道：「走便走吧！為何把話說得這麼重，還嫌我今晚不夠失望傷心嗎？」就在此刻，三人同時生出感覺，朝眼前樓中心處的龐然巨鐘瞧去。

　　「噹！」鐘響前，三人早捂著耳朵。一粒佛珠撞響了銅鐘後，反彈掉在三人眼前處。三人同時色變。竟是一粒銅珠，卻能敲得出令整座鐘樓都震動起來的巨響，這是甚麼禪功？

　　衣袂拂動的聲音傳上來。三人那忍得住，探頭瞧去。下面的和尚全體轉了身，包括了空大師在內，都是面向銅殿。三人那還不知機，忙躍下鐘樓，落荒逃了。

　　※※※

　　三人回到早先駐足的山頭，猶有餘悸的瞧著遠方山上令他們有過如噩夢般經歷的淨念禪院。跋鋒寒歎道：「難怪師妃暄把和氏璧藏在那裏，世間竟有這麼厲害的和尚！」寇仲頹然道：「王世充真懂介紹，竟叫我去闖虎穴，回去定要跟他算賬，至少打他三下屁股。哈！」

　　跋鋒寒捧腹道：「虧你還有興趣說笑，我這一生人從未試過這麼的窩囊，真想一把火燒了他鳥的寺院。」寇仲見徐子陵嘴角含笑，讚道：「陵少的修養真好，裁了這麼一個大觔斗，仍像剛幹了個小姑娘般快樂。」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自己滿肚怨氣，便隨處找人發洩，還說是兄弟？」寇仲已笑得喘起氣來，指著徐子陵道：「他的樣子不只是很開心，而是非常開心，老跋你不覺奇怪嗎？」

　　徐子陵失笑道：「老子開心都不行嗎？關你寇仲的鳥事？」今吹輪到跋鋒寒訝然道：「子陵為何真像很開心的樣子？」

　　徐子陵淡淡道：「因為這個盜寶遊戲才是剛開始，所以我心情大佳，明白嗎？」跋鋒寒和寇仲呆了起來，只懂瞪著他，卻找不到可說的話。只要不是瘋子，就該不敢再起意去盜寶。

　　徐子陵又道：「但你們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就是不可殺傷廟內任何一個和尚。」寇仲和跋鋒寒更是愕然以對。那些和尚不來殺傷他們，他們已該酬神作福，豈敢再有其他奢望。徐子陵傲然卓立，遙望燈火黯淡中的淨念禪院，油然道：「和氏璧確在銅殿內，我感覺得到。」

　　寇仲大感不解道：「在那裏又如何了，就算你肯讓我們大開殺戒，我們也沒有絲毫成功的機會。」跋鋒寒點頭同意。雙方的實力太懸殊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們只要做到一件事，今晚和氏璧就是我們的。」兩人齊問道：「甚麼事？」

　　徐子陵從容道：「只要我們能再躲到鐘樓上就大功告成。」寇仲抓頭道：「徐師傅可否說得清楚一些？」

　　徐子陵在兩人熱切的期待下，油然道：「剛才在銅門開啟前，我首次感覺到殿內的和氏璧。」寇仲和跋鋒寒為之愕然。假若徐子陵說的是「銅殿啟門時，他感應到和氏璧在殿內」，那是順理成章，兩人亦不會驚奇。因那意思便像敞開了門「看」到東西那般。

　　徐子陵一股勁兒的說下去道：「那是在了空以真勁推動銅門前約十息的時間。如小弟所料不差，直至那刻了空仍以和氏璧在進行某一種禪定的功法，所以我才會感受不到和氏璧的存在。直至他收功的一刻，我才能對和氏璧有感覺。」寇仲皺眉道：「這和盜寶能否成功有何關係？」

　　跋鋒寒欣然道：「當然大有關係。子陵是否感到和氏璧有異樣的情況？」徐子陵點頭道：「正是如此，甚至了空也受不住。故而要啟門出關，暫且離開。王世充並沒有說謊，和氏璧的確不住變化，但只有達至先天至境的禪道高人，才能感到璧內所蘊藏的異力。你們本該也有感覺，只因當時分了心神，距離又遠，才發覺不到而已。」

　　寇仲生出信心，道：「快說出你的盜寶大計。」徐子陵道：「首先我們要假定王世充所說和氏璧會隨天星而不斷變化這番話非是吹牛皮。若事屬如此，那和氏璧的變化也該如天星般循環往復，周而復始。」

　　跋鋒寒一震道：「子陵是否指和氏璧正逐漸生出對禪道中人有害的變化，所以全體和尚均須遠離銅殿，而只能駐守在外圍的地方？」寇仲苦思道：「整個禪院唯銅殿正門對著的白石廣場燈火通明，只要派幾個眼力較好的和尚在廣場四周監視，恐怕蒼蠅飛過都瞞不到他們，我們又如何入殿？」

　　徐子陵道：「這完全是一場賭博。我賭的是了空因以和氏璧練禪出了點岔子，故必須覓地靜修，予我們可乘之機。」跋鋒寒不解道：「只是那四大護法金剛和二百多個武功高強的和尚，已非我們應付得了。看他們那操練有素的樣子，說不定還懂得甚麼羅漢大陣、金剛大陣那類玩意兒。」

　　寇仲拍腿歎道：「我明白了，只要能引得他們在銅殿前動手，他們自該比我們更受和氏璧的影響，說不定打兩下便抱頭溜走，哈！這真有趣。不過我們得手後又如何逃走？」徐子陵笑道：「你這叫心切則亂，只要我們能把和氏璧搶到手，便等若取到對付眾和尚的惡咒。但我們必須待至和氏璧對他們最有害的一刻才可下手奪寶。若誤了時機，便要等待它下一趟循環，但人家亦該有所預防！」

　　跋鋒寒道：「子陵似乎肯定我們不會像那些和尚般會受到和氏璧的不良影響，致功力大減，這究竟有甚麼道理？」徐子陵微笑道：「那純粹是一種直覺，因和氏璧只會令我生出想親近的感覺。不過由於它會變化至甚麼地步，卻不是我所能預估，所以必須先藏身於最接近寶璧的地方，觀其變化，等到最適當的時機才動手。明白了嗎？」寇仲和跋鋒寒均精神大振，一洗剛才窩囊失意的心情。

　　徐子陵虎目神光電閃，淡淡道：「去吧！」領先再朝淨念禪院疾射去了。

第二章　千古異寶

　　三人改由禪院後牆的方向上山。那處當然不會有八百零八級石階直通山頂，而且頗為陡削，都是危崖峭壁。他們橫過了一道環繞崖腳而過的小河，徐子陵提議道：「若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搶東西，事後只要那些和尚描述出來保證誰都會想到是我們三人幹的。我們現在已是仇家遍地，若再多出一批武功高強的和尚尼姑，甚至惹出寧道奇來，日子絕不會好過。」

　　跋鋒寒和寇仲點頭同意。由於他們三人不久前曾在曼清院公開現身，加上體型都異於常人，假使下半晚便有人如此聯袂去偷東西，若仍猜不到是他們，就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寇仲皺眉道：「但有些事想瞞都瞞不了的。例如我們的螺旋內勁已成天下知名的奇功，動上手立即無所遁形。」徐子陵微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的螺旋勁已達收發由心，快慢隨意的境界，要蓄意瞞人，包保絕無破綻。」

　　兩人為之動容。寇仲羨慕地道：「我何時才可學得你那樣兒呢？」跋鋒寒道：「你仲少何須去學子陵，每個人也因才情不同，而發展出自己獨家的路子，所以最好一切本乎天然。」

　　寇仲頷首受教時，跋鋒寒向徐子陵道：「不若我們伏在暗處，當你奪寶成功，便由我們掩護你撤退。」徐子陵搖頭道：「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你們都不可現身動手，否則就會給拆穿身分。」頓了頓歎道：「這次絕不能以力取，只能藉和氏璧的異能，伺機動手。若真個跟那些和尚打起上來，一個與三個並無分別。所以只能由我一人出手，賭賭運氣。你們就在這裏等我，當我跳崖下來時及時把我抱住，這種接應才是最有實效。」

　　寇仲大訝道：「小陵你一向對和氏璧和我的爭天下都沒有多大興趣，為何今趟卻如此積極？」徐子陵淡然道：「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心底下同意像和氏璧這類異寶，唯有德者居之這句話。其次我也有好奇心，和氏璧可能代表著我們三個人三個不同的夢想。」

　　跋鋒寒點頭道：「依我來說，和氏璧代表的或者是一塊令我邁上武道極峰的踏腳石；在仲少來說則是爭天下的關鍵，他寧可把寶璧投進大海，亦不願讓它落到李世民手上。」接著凝視著徐子陵道：「但子陵對和氏璧又有甚麼憧憬？」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當我感應到和氏璧時，心中湧起一種玄之又玄的平靜感覺，似乎璧內深藏著宇宙某一種祕不可測的真理，所以生出深求之心。」跋鋒寒從背後包袱取出一襲夜行勁服，交到徐子陵手上道：「時間無多，你快去行動吧，否則說不定明天了空就會把和氏璧移走。」

　　寇仲道：「最好扮得老一點，你去後，我們一邊為你唸經，一邊想辦法如何處理得寶後的善後工作，最重要是三人一致，來個矢口不認。小心點！我的好兄弟。」

　　※※※

　　徐子陵撲上琉璃瓦的殿頂，銅殿出現在眼下，正門和燈火輝煌的白石廣場在另一邊，不見半個人影。同一時間，他清楚感應到銅殿內的和氏璧。那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似乎這名傳千古的稀世奇玉，發放著某種超乎任何人所理解的能量。只是短短十多息的光景，這種放射性的異力已遞增一倍。以徐子陵的修養亦立受影響而生出一股煩躁的感覺，差點要掉頭便走。至此才真正體會到禪院內為何所有和尚都要避開。

　　此時他戴上了那副老人的面具，只要再佝僂起胸背，保證連熟人都難以把他辨認出來，加上用頭巾包裹起烏黑的頭髮，更是全無破綻。背掛的是寇仲為他削成，堅實的木劍，以惑人耳目。徐子陵深吸一口氣，真氣由右腳心湧泉穴升起，剎那間遊遍全身。

　　※※※

　　煩躁立消。忍不住暗地嘖嘖稱奇並感大惑不解。和氏璧的影響若是如此容易化解，禪院的和尚為何對它畏之如虎？

　　此際已不容他多想，猛提一口真氣飛身下殿，繞往銅殿面向白石廣場的正門。佛號四起。衣袂拂動之聲，同時從四方八面傳來。

　　「噹！噹！噹！」禪鐘連響。這一切早給徐子陵算中，理也不理，逕自撲往殿門，探手抓著兩個大銅環，運勁猛拉。殿門應手而開。一股寒流迎面衝來，使他的血液也差點凝固了，全身真氣散竄亂闖，呼吸困難。徐子陵當機立斷，急忙散去行功運勁，寒氣立時消去，一切回復正常。他那敢停留，加急撲入殿內。感覺就像進入了一個銅造的大罩子中，又或到了一個覆蓋的銅鐘內。

　　四壁密密麻麻安放了過萬尊銅鑄的小佛像，無一不鑄造精巧，襯托在銅鑄雕欄和無樑的殿壁之間，造成豐富的肌理，經營出一種富麗堂皇，金芒閃閃的神聖氣氛。外面的燈火映照進來，把他拉長了的影子投射在殿心和對著正門的殿壁處，令他分外有作賊心虛的異樣感覺。而他的影子，剛好投射在一張放在殿心的小銅几和銅几後供打坐用的圓墊上。

　　一方純白無瑕，寶光閃爍的玉璽，正與世無爭的安然置於銅几之上。璽上鐫雕上五龍交扭的紋樣，手藝巧奪天工，但卻旁缺一角，補上黃金。徐子陵心神皆顫。門外衣袂聲不斷響起，卻沒有人闖進殿內來。這就是春秋戰國時群雄爭相奪取，天下獨有的無價之寶，並留下了傳誦千古「完璧歸趙」的故事，秦始皇得之以取天下，建立一統中國的稀世奇珍和氏璧了。

　　在這一刻，徐子陵感到自己忽然間與自己國家的千年歷史，不能分割的連接起來。一聲佛號在門外響起，接著陰柔的聲音傳入來道：「貧僧不嗔乃本寺四大護法金剛之首，負起護寶之責，施主若肯迷途知返，不嗔可許諾任由施主離開。」

　　徐子陵踏前一步，探手抓起寶璧。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寒之氣，透手心而入。徐子陵故意改變嗓子，發出一陣難聽的笑聲，狂氣十足的道：「老夫既敢來取寶，自有把握離開，不知不嗔你是否相信？」一聲冷哼，在殿外響起，接著一把雄厚有勁的聲音喝道：「無知狂徒，竟敢到佛門靜地來撒野，若不立即放下寶玉，離開聖殿，休怪我不痴的降魔杖不留情。」

　　徐子陵暗運真氣，小心翼翼的把璧內寒氣吸進左手手心，過中指，經肘外的陽腧脈至肩井穴，再由此而下往帶脈，轉往背脊督脈。他現在最大的難題是自己一旦運氣行功，亦受到和氏璧的影響，如果改變不了這情況，他只能乖乖接受不嗔的「好意」，棄寶抱頭鼠竄。故能否憑長生訣的奇異內氣來馴服此寶，實乃眼前最關鍵的頭等大事。

　　寒氣所到處，徐子陵只覺經脈欲裂，心中煩躁得似可隨時爆炸，全身毛管直豎，眼耳口鼻像給封住了的難過得要命。唯有眉心處印堂內的祖竅穴仍有一點靈明，使他不致變成瘋子。他一邊咬牙苦忍，強抗著走火入魔的威脅，一邊暴笑道：「誰敢踏入殿門半步，我就運功碎此寶貝，教誰都得不到。」

　　另一把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道：「貧僧不貪，施主此言差矣，舉凡神物寶物，冥冥中自有神佛作主，非是由凡人決定，若施主可毀此寶，亦只是天意如此！」徐子陵的心神此時全集中在和氏璧上，而貫注全身經脈內的寒氣，已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最要命是全身動彈不得，想把和氏璧放下亦力有不逮。

　　驀地勁氣狂起。他清楚感到一枝巨大的禪杖正朝自己背心直搗而來，偏是毫無閃躲或應付的方法。起始時他仍能控制寒氣在體內經脈行走的速度，希望能以本身陽剛灼熱的真氣加以中和融匯，取為己用。那知和氏璧神祕莫測的異力就在他吸取寒氣時，突然以倍數遞增，狂潮激浪骰湧入他體內，變成浩蕩狂闖的寒流，將他本身的真氣衝得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當任何一道經脈抵受不住那壓力而破裂時，就到了走火入魔不能挽回的階段。心叫我命休矣，重鐵禪杖搗在他背心處。徐子陵腦際轟然劇震，虎軀猛搖，卻出奇沒聽到自己肉折骨碎的聲音。後面傳來一聲悶哼。

　　「噗！噗！噗！」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和遠去的足音，他知道那襲擊者硬是被反震得蹌踉跌退門外。就在中杖的剎那，徐子陵渾身一鬆。令他快要走火入魔的至寒之氣像忽然找到宣洩點，又似決堤的洪水般，全借禪杖宣洩出去。而他自己則全身虛虛蕩蕩，難受得差點軟倒地上。

　　徐子陵那敢怠慢，連忙發動內氣。奇妙的事發生了。奪天地精華的灼熱真氣，與和氏璧仍在源源入侵的寒能，同時分由右足湧泉穴和左手心注進體內。福至心靈下，徐子陵這次學乖了，把本身真氣調節至與和氏璧傳入的寒氣同步的速度，讓兩方在丹田下氣海最重要的竅穴生死竅匯合。

　　「碰！」後面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和連聲驚呼。徐子陵那還有閒情理會，更知道若不能立時制服和氏璧侵體的奇異寒流，今趟休想有命離開。猛吸一口氣，把因受和氏璧影響而煩躁不安的感覺完全排出腦海外，緊守著祖竅穴的一點清明，心神則全放在氣海處。這正是傅君婥傳給他們「凝神入旡穴」的基本功法。不過傅君婥教他時，做夢都沒有想到會用在這種從所未聞的情況下。

　　一熱一寒，來自兩個不同源頭的氣勁，箭矢般進入氣海內。徐子陵知這是決定生死成敗的一刻，心靈靜如井中之月，以意馭勁，把己身真氣化作螺旋異勁，像繞棍而上的長蛇般，纏往和氏璧貫入竅穴的寒氣。假若他不是曾有和寇仲偏於陰寒的真氣相互結合的豐富經驗，這一刻的反應定是設法把侵體的可怕寒氣全力驅出體外，而不會設法據之為己有。

　　自與寇仲「陰陽同匯」後，他的真氣陽中藏陰，免去了孤陽不長的危險，但真氣仍是偏陽偏熱，以陽為主，以陰為輔。但和氏璧傳來的寒氣，卻大別於寇仲生生不息，充滿生機的真氣。徐子陵無法具體地形容來自和氏璧的寒氣，那是有別於任何人體發生的氣勁，偏又是莫可抗禦，龐大無匹。那是一種積蓄在和氏璧那三寸見方的小空間內，又似若無盡無窮的可怕能量。

　　兩股氣流終於在氣海交接。徐子陵再提一口真氣，己身真氣立時以旋轉的方式纏上寒氣。

　　「轟！」他完全體會不到發生了甚麼事，只覺所有經脈像膨脹起來，接著又立即收縮。一脹一縮，他的神經卻像給無形的大鐵鎚重擊了一下。無數的奇異景象，不斷在脹縮間閃現於在腦海之內。滿天的星斗，廣闊的虛空，奇異至不能形容的境界。時空無限地延展著。

　　「嘩！」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在經脈不知脹縮了多少次後，回復清醒。體內的寒氣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是古怪之極的感覺，全身經脈似乎全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有說不出的舒服。和氏璧的寒氣似再不注進體內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只覺靈臺一片清明，心中湧起莫以名狀的狂喜。

　　倏地轉身。門外密密麻麻滿佈和尚。入門處的地上遺下一根彎曲了的禪杖，看得徐子陵也一陣心寒。那代表了兩股狂猛真力的交擊。三大護法金剛在門外石階下，正扶著那個有懾人體型的高大和尚，後者全身仍在抖顫著，口角溢血，一臉難以相信的神色。徐子陵知他只是受了震傷，暗叫了聲「對不起」，抹去嘴角血漬，左手托著千古異寶和氏璧，走到石階頂的平臺處。

　　天上星羅棋布，夜風徐來。和氏璧放射著無法形容的采芒，寶光流溢。包括四大金剛在內，都往後移開。徐子陵訝然瞧往擱在手心上的寶璧，暗忖為何自己現在完全不受和氏璧的異能影響呢？忽然間他記起自己忘了佝僂起身體扮作老人家，不過這時想補救都來不及了。

　　護法金剛其中一位鬚眉皆花白，年在六十許的老和尚合什道：「施主能以背心硬擋不痴全力一杖，可見功力蓋世，未知如何稱呼。」徐子陵從聲音認出他是四大護法金剛之首的不嗔和尚，對他的讚賞暗叫慚愧，不過此時已別無選擇，只好硬撐下去，改變嗓喉，以沙啞聲音仰天發出一陣狂笑，道：「了空到了那裏去，我正要找他算賬。」

　　不痴掙開別人的扶持，踏前一步喝道：「何方鼠輩，現在你縱然交回寶物，亦休想離開。」徐子陵現在扮演的是一個目中無人，狂妄自大的老傢伙。做戲自然要做全套，哈哈一笑把和氏璧遞前，冷哼道：「有本事就來取吧！」

　　不痴立時眉頭大皺，往後連退兩步。另一名高瘦的護法金剛合什道：「施主和敝寺禪主有何恩怨，竟要找他算賬？」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到他們是因為害怕和氏璧可怕的能量放射，所以設法拖延時間，希望躲在密室潛修的了空能及時出來收拾自己，心想此時不溜，更待何時。大笑道：「那筆賬遲點再算吧！現在我手癢得很，誰來陪我玩玩？」右手抽出背後榴木劍，左手握著和氏璧，衝下石階。

　　龐大的氣勁，像一堵牆般往不嗔等四人壓下去。首當其衝的不嗔一揮禪杖，往他橫掃過來，擺明不肯讓他近身，怕的當然非是徐子陵，而是他左手內的和氏璧。徐子陵見他雖簡簡單單的一下橫掃，內中實含無數變化後著，配上奇異玄妙的步法，實是不易招架。

　　最厲害是禪杖由緩而快，帶起的氣勁把他完全籠罩在內，務要令他不能脫身。同時他亦感到和氏璧的「異力」在消減中，若他一旦陷入這些和尚所佈的大陣裏，最後的結局定是力戰而亡。除不痴因傷往外讓開，矮胖的不懼和高瘦的不貪同時揮動禪杖搗至。他心知肚明，若不趁被圍上前逃命，就永遠都走不了。

　　一聲狂喝。榴木劍畫出，重重揮打在不嗔攻來的禪杖處。左手則拏著和氏璧在空中揮了一圈。三人的攻勢倏地頓了一頓。

　　「碰！」氣勁交擊。徐子陵暗叫僥倖，借力往上拔起。翻了個觔斗後，已來到銅殿頂的上空，才知整個銅殿周圍全被手持禪杖的和尚包圍，而十多個伏在殿頂的和尚則齊聲口宣佛號，等待自己落在殿頂的一刻。

　　大吃一驚下，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氣。奇妙的事發生了。以前他非是未試過在空中換氣，但作用只是把體內將消的舊力延續，絕比不上騰空之初所蓄的新力。但這刻卻完全不同。體內的真氣有如山洪暴發，更勝先前，似乎經脈本身便已含蘊著無窮的氣勁，那種感覺就像整個人會騰空飛翔那樣子。

　　「呼」！徐子陵再一個觔斗，越過銅殿頂，同時也避開不懼和不貪兩人凌空啣尾追來的攻擊。不懼、不貪落往銅殿頂時，他已離殿頂達十丈的距離。十多名和尚同時吐氣揚聲，脫手擲出手中禪杖。淨念禪院的僧人確是無不武功高明，這十多枝禪杖擲得極有分寸，並不只以他為目標，而是籠罩了他所有可能避開的進退之路，像一片無所不包的杖網般往他投去。

　　勁氣破空之聲充盈在銅殿頂的空間上。徐子陵卻是夷然不懼，倏地下沉。此時兩枝禪杖電射而至。徐子陵雙足點出，分別點中杖頭。「啪啪」連聲時，他改變去勢，像一片黑雲觸電似的平飛開去，越過了另一座大殿的上方，在包圍著銅殿的眾僧眼睜睜下橫過上空，往後院的方向投去。

第三章　改穴換脈

　　寇仲和跋鋒寒翹首上望，在明月嵌於其中的星空照耀下，徐子陵熟識的影子由小變大，忙蓄勢以待準備接應。衣袂飄拂聲中，徐子陵來到他們頭上三丈許處，忽地一個翻身，奇蹟般減緩速度，再輕巧如落葉般飄前丈許，落到地上。然後搖晃了一下，差點跌坐地上。

　　寇仲和跋鋒寒同時目瞪口呆。這山崖雖不算高，但至少有三十丈的高度，兩人自問跳下來雖不會跌死，但多少會受點震傷，那能像徐子陵現今的樣子。他們掠過去時，徐子陵已先一步竄進對崖樹林去，兩人那還不知機，慌忙追隨。一口氣奔出二十多里後，三人才在一座山腳的密林處停下來。

　　徐子陵攤開左手，微笑道：「看！藺相如就是因此寶而名傳千古。」兩人目不轉睛地瞪著徐子陵手上的寶貝。寇仲探手取過，「呵！」的一聲道：「我的天！為何這麼燙手的。」

　　徐子陵一呆道：「沒有理由，明明是冷得像冰塊般。」寇仲遞給跋鋒寒道：「你來作公證人，究竟是寒還是熱？」

　　跋鋒寒小心翼翼的接過，先細觀印文，道：「一般的漢字我還認得，但這八個鬼畫符般的文字，你們說是甚麼意思？」寇仲探身來看，搖頭道：「這是鳥形篆文，要王通來讀才行。老跋啊！我現在是要你感覺一下這鬼東西是寒是熱，而非研究上面刻的是甚麼字？」

　　跋鋒寒微笑道：「我現在心中一片祥和，輕鬆寫意，可知傳說中和氏璧能安鎮心神之說，非是杜撰。」徐子陵伸手輕拂璽印上鐫刻的文字，以指尖順著其中兩個最簡單字形的筆畫寫道：「這兩個字縱使認不出也估得到，該是于天兩個字。真奇怪，剛才這鬼東西仍能令人心煩欲死，現在卻只予人心平氣閑的感覺。」

　　寇仲亦伸手來摸，道：「前頭兩個字應是『受命』，而最後則是『永昌』。哈！『受命』于天，甚麼『永昌』，就只兩個字認不出來，我們合起來該等於八分之六的王通。」跋鋒寒一直全神的盯著手板上平放的寶璽，目射奇光道：「現在你們感到它是寒還是熱呢？」

　　寇仲道：「當然是熱啦！」徐子陵愕然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那有熱的玉石？」

　　兩人轉而瞧著跋鋒寒，等待他的答案。跋鋒寒整塊臉亮了起來，道：「我從未見過這種質地的玉石，寒中帶熱，熱中含寒，裏面更似隱藏著無窮盡的能量。若能據之為己有，細心參研，定有一番意想不到的收穫。」寇仲苦笑道：「問題是連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的師姑和尚都拿它沒法，我們可以有甚麼作為？」

　　徐子陵淡然道：「我有辦法，趁現在離天亮尚有一個時辰，我們立即著手參研，冀有所得。若不能在短時間內功力大進，明天將是我們的受難日！」

　　三人走到離淨念禪院東約五十里的一座山巔的隱祕處，圍著一塊扁平的大石盤膝而坐，那罕世奇珍則擺在扁石的正中處，在天亮前漆黑的星空下，異彩漣漣，使人有種超凡脫俗、祕不可測的奇異感覺。

　　跋鋒寒聽罷徐子陵描述進入銅殿盜寶的經過和感受後，欣然道：「子陵這種情況先賢早有說過，美其名為脫胎換骨，又或洗髓易筋，其實只是強化了經脈負載的能力，使真氣的容量以倍數增加，又或加快氣勁行走的速度。看來子陵適前那場造化已奠定了日後成為頂尖高手的基礎。通常這類過程都須一段艱苦奮鬥的悠長歲月，而你則只須數息的時間，實是武林史上前所未有的奇事。」

　　寇仲喜道：「那子陵是否已功力大進？」跋鋒寒搖頭道：「功力或者增強了一點，卻仍要再經時間修練，但已是非同小可。要知人力有時而窮，等若一個木桶，只能容一定份量的清水。而經和氏璧改造後，子陵已從一隻木桶，變成一個沒有人知道有多深的水潭，以後就要看子陵能汲取得多少水了。」

　　徐子陵心悅誠服道：「我的感覺也是如此，鋒寒兄斷得真準。」寇仲深吸一口氣道：「現在該如何入手對付這好寶貝？」

　　跋鋒寒亦皺眉道：「我們應否等待這寶璧變得狂暴凶烈時才下手採取它的能量？」徐子陵胸有成竹的道：「那是不必要的，且亦太危險。難道要我也來全力搗你們一杖嗎？」

　　寇仲點頭道：「我明白了。小陵可向老跋詳述你的心得細節，我則去四處踩查，免得給人伏在附近都不知曉。」寇仲去後，徐子陵道：「我這招數是從婠婠處偷學來的，就是把所有真氣收束在氣海下的生死竅穴內，令經脈內沒有半點真氣，便可重演剛才和氏璧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並汲取得它的能量。」

　　跋鋒寒默然半晌後，歎道：「我現在才明白甚麼是真兄弟生死之交，若換了任何其他人，不想盡辦法獨佔寶物才怪。但你們卻像請吃飯喝酒般，毫不在乎，單是這種襟懷已令我跋鋒寒傾心折服。」徐子陵笑道：「這叫有福同享嘛！」接著仔細描述了如何行功的細節。

　　這時寇仲及時回來，三人列陣而坐，徐子陵居前，寇仲在後，跋鋒寒於中，後兩人以掌按貼前面一人的後心，而徐子陵則把和氏璧握在手上。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後，道：「開始哩！」猛地運功，右足立時火般灼熱，真氣貫注全身，送入和氏璧內。寶璧立時瑩亮生輝，采光流溢。

　　三人同時劇震一下，有若觸電。那是難以描述的一種強烈感覺。就像和氏璧活了過來般，放射出無與倫比的精神異力，要侵進他們的腦袋和體內去。奇怪而陌生的景象紛紛呈現，令人煩躁得幾欲瘋狂大叫，似若陷身在不能自拔的噩夢裏。

　　徐子陵來自長生訣的真氣，催發了寶璧狂暴的一面。但此時已是勢成騎虎，欲罷不能，三人唯有散去全身氣勁，緊守靈台祖竅穴的一點清明，堅持下去。首當其衝的徐子陵先感到和氏璧內的異能以比上次更凶猛倍增的來勢，不斷洶湧澎湃，有若脫疆野馬般注進他手心去，再循每一道大小經脈闖進自己的體內。徐子陵那想得到有此情況，剎那間意會到必是與自己強化了的經脈真氣有關時，全身的氣血似都凝固起來，而和氏璧的寒氣卻是有增無減，源源不絕。

　　跋鋒寒立時發覺情況有異，知道徐子陵對和氏璧的異能已完全失控，忽然間他面對著畢生以來最痛苦的決定。假若他把手掌移離徐子陵變得寒若冰雪的背心，那他便可安然全身而退，但徐子陵則肯定完了。如他依徐子陵所授心法施為，結果可能是遭遇到不痴擊出那根禪杖的命運，自我犧牲的承受了那記重擊。猛一咬牙，跋鋒寒運功猛吸。

　　寒流像暴雨後的山洪般狂衝進跋鋒寒體內。跋鋒寒「嘩」一聲噴出一蓬血雨，噴得徐子陵的頭、頸、背殷紅一片，觸目驚心。手心則似橋樑般把兩人的經脈連接起來。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異氣透入手心時，仍是冰寒澈骨，但倏又變成寒熱纏捲而行的氣流，像千萬頭頑皮可惡的鑽洞鼠般在他的體內亂竄亂闖，沒有一道經脈能得以倖免。最奇怪是明顯地那股寒流要比熱流強大多了。

　　以跋鋒寒堅毅不移的意志，亦差點忍不住慘叫呻吟。全身氣血膨脹，經脈則似要爆炸開來般，那種痛苦超出了任何人能抵受的限度。經過徐子陵體內的和氏璧異氣，再輸出時自然而然以螺旋的方式催發，以倍數計地增強了放射性的破壞力。

　　最後面的寇仲先見跋鋒寒噴血，接著是兩人劇烈顫抖，跋鋒寒的背心則陣寒陣熱，已心知不妙。不過他卻沒有像跋鋒寒般要經過天人交戰，想都不想，立即全力吸取跋鋒寒體內的怪氣。

　　「嘩！」寇仲像跋鋒寒般鮮血衝口而出，灼熱至似能把他的經脈燒溶的狂流，立即貫滿全身。剎那間，寇仲知道三個人的命運全操在自己手上。假若他任由異氣征服了他，那三人只會有全身經脈盡裂而死的下場。他必須把異氣反送回跋鋒寒體內，再由他輸回徐子陵處，最後讓徐子陵反贈給像魔神般可怕的和氏璧去，造成一個此來彼往的循環。

　　三人的經脈這時已毫無阻隔的接連起來。寇仲此念剛起，他蓄藏在氣海內的螺旋寒勁全力湧出，迎向疾如閃電般破入他經脈內的熱能。「轟！」三人全身神經像給激雷疾電猛劈了一下般，不由同時噴血。跋鋒寒感到寒熱交纏的螺旋勁氣倒捲而回，但這次已沒有偏寒的感覺，而是恰到好處的寒熱平衡，有種令他說不出來的舒泰，顯然已大大減弱了它的傷害性。他本已打定不免一死，現在得此轉機，精神一振，借著來勢，先把氣勁引往丹田，再循經脈輸進徐子陵體內去。

　　徐子陵本像結了冰的經脈立時和暖了少許，也就藉這些許差異，使他回復生機，忙以意行氣，右足湧泉穴火般灼熱，貫入體內去，同時把寒流物歸原主，反注往給他兩手緊握的和氏璧去。最後方的寇仲則不斷引發從天靈穴貫入的寒氣，盡力中和入體的熱流。

　　更奇異的事發生了。和氏璧的亮度不斷劇增，亮得有如天上明月，彩芒閃耀，詭異無比。奇怪的氣流在三人間的經脈循環不休，由冰寒分化為寒熱交流，到寇仲體內時則化為熱勁，且愈走愈快，到後來完全脫離了三人的控制，循環往復，沒有絲毫會停下來的跡象。徐子陵左足的湧泉穴愈是灼熱，而寇仲的天靈穴則倍添冰寒。

　　在一般情況下，兩人絕難忍受這忽寒忽熱的變化，但這刻卻是覺得愈寒愈好，愈熱愈妙。腦中諸般幻象，更是此起彼消，異景無窮。幾個循環後，跋鋒寒體內的寒熱流已趨近平衡，強弱相捋。

　　以跋鋒寒行遍萬里路，見多識廣，亦不明白此刻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總之由徐子陵方輸來的寒氣，進入他體內便成偏寒的寒熱流，由寇仲處反輸來時，則成偏熱的寒熱並流。而他要做的和可以有作為的唯一之事，就是設法以己身真氣令兩股寒熱氣流達至平衡。

　　由於寒熱的強弱不住變化，跋鋒寒便像個踩索子橫過高崖的耍雜技者，要施盡揮身解數，才能保持平衡，否則立是失足墜崖跌個粉身碎骨的慘局。徐子陵此時已能再運動本身的真氣，只沒有能力截斷從和氏璧洶湧而來的龐大氣能。幸好脈分陰陽，和氏璧的寒氣從陽脈而來，送入跋鋒寒手心去。從跋鋒寒回來那寒熱捲纏的真勁，則從陰脈回輸到璧內。

　　氣流的每一個循環，令三人的經脈都似乎膨脹了些許。愈轉愈快之後，忽又轉趨緩慢，如此由快變慢，由慢變快，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和多少時間。忽地三人頓感到像天崩地裂般一陣劇痛，全身經脈若爆炸開來似的，身體同時彈開。徐子陵前仆，寇仲後跌。跋鋒寒則整個給拋上半空，再重重跌在草地上。三人躺在地上，只懂喘氣，一時都爬不起來。但都知道一些極端奇妙的事情已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跋鋒寒呻吟一聲，首先爬起來，發覺自己渾身濕透，汗珠色黑味腥，但身體卻舒泰輕鬆至極點。睜目一看，整個天地都不同了。山頭遠近的山林像變成另一個世界似的，不但色彩的層次和豐富度倍增，最動人處是一眼瞥去，便似能把握到每一片葉子在晨光中柔風下拂動的千姿百態。

　　跋鋒寒感動至渾體猛震，跪了下來，熱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他閉上眼睛，內外的天地立時水乳交融的渾成一體。和煦的陽光從東方射來，投到他身上，從沒有一刻，他像目下般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生命的意義。

　　跋鋒寒展開內視之術，立時大吃一驚，又是一陣狂喜和不再作他求的滿足。正如他先前所說的，他的經脈是以倍計地強化了，雖並沒有立刻功力大增，但只要再像一貫般精修勵行，必能事半功倍。

　　要知人力有時而窮，到了跋鋒寒這般級數的高手，想有寸進亦是難比登天，但經過剛才的奇異改造過程，他便似由一泓水窪，變成了一個無底深潭，每個竅穴，每道經脈，都脫胎換骨地變成有無可限量發展潛力的寶藏，那能不令他欣悅如狂。耳中忽傳來寇仲的聲音道：「我的娘！為何我這麼腥臭的。」

　　跋鋒寒睜開虎目。徐子陵和寇仲坐了起來，一個呆頭呆腦的凝望著從東方緩昇的朝陽，一個則正大力聞嗅手心汗水的氣味。寇仲以一個非常滑稽的方式，手腳並爬的來到跋鋒寒旁，訝道：「老跋為何你忽然變得更英俊了？整張老臉像會放光的，看來和氏璧最好就是拿來作潤膚的補品。」跋鋒寒以衣袖拭去臉上淚汗難分的污漬，失笑道：「你雖沒有死，但是否瘋了？一點都不顧風範儀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捧腹大笑，但為何發笑，有甚麼好笑，卻是誰都弄不清楚。徐子陵仍呆望朝陽。兩人來到他旁，奇道：「你在看甚麼？」徐子陵吁出一口氣，喃喃道：「為何我朝太陽直瞪，都不覺得陽光刺眼？」

　　兩人忙朝太陽瞧去，平時刺目的陽光，變得溫暖舒服，大異往常。寇仲夢歎般道：「我的娘！太陽原來是個大火球，為何平時總看不出來。」跋鋒寒心中一動，問道：「和氏璧呢？」

　　徐子陵苦笑著攤開雙掌，上面沾滿粉末狀的東西，只餘下補角的小塊黃金，但亦像被某種力量擠壓得變了形狀。兩人呆瞪著他掌上的殘餘，不能相信的齊聲道：「這就是和氏璧？」名傳千古的異寶竟成了粉末？徐子陵點頭道：「這東西在我手內剛才爆成碎粉。完了！和氏璧完了！」

　　寇仲舐舌道：「我們小心點把粉末從小陵的手掌上刮下來，待會拿酒送入肚子作補身，說不定另有奇效。」跋鋒寒和徐子陵同時笑罵。寇仲哈哈一笑，彈了起來，擺出君臨天下的姿態，大喝道：「誰敢說我寇仲不是真命天子，連和氏璧也和我身璽合一，我就是受命於天的寶璽，寶璽就是我，我無論用手指或腳指畫的押，都是御印，哈！」

　　跋鋒寒回復冷靜，長身而起道：「勿要得意忘形，我們因盜璧而來的煩惱才是剛開始。目下先要找道溪流，洗淨身上的污漬和血漬，才設法編個像樣的故事，解釋昨晚到了那裏去。總言之矢口不認和氏璧是我們偷的，否則尚未成為真正高手時，已被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的師姑和尚亂棍打死了。」寇仲哈哈一笑道：「難怪說富貴人家分外怕死，不似窮人爛命一條。來吧！愈早回城就愈不惹人懷疑，我還約了一個人和要應付王世充那隻老狐狸哩！」

　　三人笑語聲中，沒進密林去。

第四章　來勢洶洶

　　王世充愕然道：「和氏璧不是落到你手上嗎？」就這麼一句話，寇仲已可肯定淨念禪院內有人與王世充暗通消息。因為他先要知道和氏璧給人盜走，才會奇怪盜寶者不是寇仲。今早三人在清溪洗滌了所有痕跡後，又把諸般罪證，包括面具、衣服、榴木劍等找個隱蔽處埋藏起來，才大搖大擺的入城。守門的都是王世充的人，立即把寇仲截著，把他「請去」見王世充。徐子陵則和跋鋒寒分道揚鑣，前者去了會虛行之，後者往見東溟公主探聽消息。

　　密室內，寇仲裝模作樣的苦笑坐下，歎道：「不要提了！我們摸上了禪院的鐘樓，豈知竟給了空那禿頭發覺，發動幾百個和尚一起向我們唸經超度，我們只好知難而退。」王世充雙目寒芒閃閃，瞪了他好一會後，訝道：「先不說和氏璧的事，為何你的氣色和眼神都像和以前有點不大相同的樣子？」

　　寇仲伸了個懶腰道：「這叫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昨晚逃離淨念禪院後，我們閒著無事，就在附近一個山頭互相以真氣為對方打通經脈，王公既已瞧出來，可見我們的練功方法很有成效。」這都是三人杜撰出來的證供。真中藏假，假裏帶真，即使狡如王世充，亦難以分辨真偽。

　　寇仲接著皺眉道：「聽王公的語氣，似乎和氏璧已給人偷了。這是沒有可能的。一來淨念禪院大若皇城，想找小小一方寶玉等如大海撈針。其次是禪院內人人武功高強，了空更是深不可測，除非王公你調動大軍強攻進去，否則我們只能望著寺門前那八百多級石階興歎。」

　　王世充默然半晌，嘆了一口氣頹然道：「縱使我信你也沒有用。剛才淨念禪院派人來找我，要我通知你在今夜子時前把和氏璧歸還禪院，否則他們將不惜一切從你身上把和氏璧取回去，在這種情況下連我都護不住你。」寇仲勃然大怒道：「那有這種道理的，殺了我也交不出那勞什子鬼玉璧來。」後句倒是千真萬確。不過王世充這麼說，又推翻了寇仲以為院內有人與他暗通消息的猜想。

　　王世充皺眉道：「了空一向不問世事，但這趟顯然因失寶動了真火，湊巧在失寶前你們又曾到過那裏去，所以這次你們跳下黃河都洗不清那嫌疑，你們三個最好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火勢。我實在不願與淨念禪院、慈航靜齋，甚或寧道奇等正面為敵。」寇仲心中暗罵王世充不夠義氣，表面卻裝出諒解的神色，道：「王公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為難的。嘿！我可以走了嗎？」

　　王世充嘆了一口氣道：「我知你定怪我不夠朋友。但在眼前的形勢下，我實難分神去惹那種勁敵。不過假若盜取和氏璧一事確與你沒有關係，將來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機會。」寇仲知他並沒有盡信他們三人合編的故事，微笑道：「我寇仲怕過誰來？管他娘的甚麼師妃暄、了空禿頭、寧老鬼，若硬要冤枉我，便放馬過來。」

　　王世充探手按在他肩頭處。寇仲還以為他想暗算自己藉機搜身，一驚下體內真氣天然發動，剎那間全體真氣貫盈，比以前至少快了一倍，其中一股透出肩井穴撞上王世充的手掌。

　　「啪！」王世充的手掌給撞得彈了起來，驚叫道：「你幹甚麼？」幸好王世充功力深厚，否則這下便要受傷。

　　寇仲這才知是誤會他，胡謅道：「忙了告訴王公，我自《長生訣》練來的功夫，很多時都不受控制的。」王世充運功化去被他侵入體的螺旋勁氣，神色古怪的道：「你的功力比我猜想的還要高明很多。難怪上官龍都要敗在你手底下，我忘了問你，你拿他怎樣處置呢？」

　　寇仲頹然道：「『陰后』祝玉妍親自出手，攔途截劫的把這傢伙搶走了。」王世充一震道：「祝玉妍？」

　　寇仲這趟是真正苦笑道：「不是她還有誰？否則誰能把到了我們口邊的肥肉弄走。是了！昨晚曲傲和伏騫的決戰誰勝誰負？」王世充瞪大眼睛瞧了他好半晌後，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搖頭道：「祝玉妍既出手，怎肯只要人而不要命？」

　　寇仲冷哼一聲，雙目透射出比以前強烈倍計的精芒，沉聲道：「那就要比量真本領才行。我承認單打獨鬥絕非她的手腳，但三個人合起來，她也奈何不了我們。王公尚未回答我的問題呢。」

　　王世充吁出一口氣道：「你知否剛才動氣時兩眼亮起來竟像是夜空中星閃的奇怪光芒，這是先天真氣裏『天人交感』的境界，道家稱之為『虛室生電』。我雖遇能人無數，但眼神能現出金光者，卻絕不超過五個人。怪不得祝玉妍也收拾不了你。」

　　寇仲心中暗喜，又怕他再起疑，笑嘻嘻道：「王公誇賞了！我那會這般厲害。只不過《長生訣》有異尋常，打開始就是天人交感。但卻並不真是功夫達到王公說的層次。差點忘了問你，獨孤閥那邊有甚麼動靜？你不是說把宮城重重圍困了嗎？為何昨晚我會見到獨孤鳳在曼清院內走來走去呢？」王世充道：「你記得『美胡姬』玲瓏嬌嗎？她不但人美武功高，還頗有智計，更擅長偵察敵情，實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寇仲心中立時浮起她那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又充滿女性誘惑力的動人神態。點頭道：「我對漂亮女人的記性一向很好的。」

　　王世充笑道：「男人都該是這樣的。不妨告訴你！她昨夜曾三入宮城去探消息，回來說獨孤閥由上至下，人人士氣昂揚，信心十足。我聽後便知不妙，獨孤峰必有所恃，才能如此的氣定神閒，不怕我包圍宮城。經商議後，希夷兄、可風道人和陳長林均一致認為：我們把戰線拉得這麼長，若敵人反撲，我們必首尾難顧。所以把兵力集中在皇城內，再在宮城內廣布暗哨，如此進可攻退可守，在策略上高明多了，你認為如何呢？」

　　寇仲暗忖這美胡姬果然是個人才，竟能從對方的神態上看出端倪。點頭道：「玲瓏嬌瞧得很準，我看獨孤峰是在等南海派的人，聽說『南海仙翁』晁公錯正兼程趕來。」王世充色變道：「你這消息從何而來，獨孤峰怎請得動他？」

　　寇仲好整以暇道：「獨孤峰當然沒這個本事。但李密卻和晁公錯有密切的關係。可能南海派亦想把勢力擴展到北方來，故郎情妾意，一拍即合。晁老頭加上尤婆子，是近二百年的功力，確不易應付。」王世充長身而起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須立即作出布置，否則死了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寇仲早清楚他自私自利的性格，撇開伏騫和曲傲勝敗的問題，立即告辭離開。剛踏出守衛森嚴的尚書府，董淑妮嬌滴滴的呼叫聲在後響起道：「寇仲！你這兩天滾到那裏去哩？」

　　※※※

　　徐子陵踏入天津橋頭的董家酒樓時，十多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酒樓內一如往常般擠滿人，鬧哄哄的氣氛熾烈，佔了一半都是來自各地的商旅和江湖人物。拏眼來瞧他的人都現出驚異之色，又和身旁的朋友交頭接耳。更有些女孩子在向他頻拋媚眼。

　　徐子陵心知準是昨夜在曼清院露了一手，頓然使他成了「名人」。單是他們敢公然與李密、陰癸派、曲傲等各大勢力為敵，誰再敢小覷他們。更何況昨夜他們揭破洛陽幫上官龍的真正身分，又憑真功夫把他生擒而去，此事牽涉到洛陽的武林興替，不轟傳全城才是怪事。所有這些因素加起來，他們三人立成洛陽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原來是徐爺，寇爺是否待會才來呢？讓小人先領徐爺到樓上的廂房好嗎？」原來是昨天招呼他們的夥計。不知是否收到風聲，態度比昨天更要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徐子陵也很想找個地方清靜一會，奈何這次來的目的是要讓虛行之發現自己，心中暗歎一口氣，道：「我只是一個人來，想還是在大堂比較熱鬧些。」

　　夥計忙道：「一切聽徐爺吩咐，我立即為徐爺找張檯子。」徐子陵受到如此隆而重之的招待，反渾身不自在起來，淡淡笑道：「有空檯子才喚我吧！我到門外看看天津橋一帶的風光。」不待他回答，逕自走出大門外。

　　陽光普照下，天津橋上人來車往，船隻則在橋底流過的洛水穿梭來去，一片大城市水陸並輳的繁華景象。這時有人從酒樓步出，徐子陵讓過一旁時，那人已將一塊紙團塞進他手裏，徐子陵認得正是虛行之，煩惱盡去，忙把紙團收在袖內。

　　虛行之走上天津橋，沒進人流裏去。徐子陵正要回去告訴那夥計不用勞煩找桌子時，一輛馬車停在眼前。簾幕掀起，露出沈落雁如花的玉容。這位以智計聞名的俏軍師甜甜一笑道：「子陵啊！到車內來和人家聊兩句好嗎？」徐子陵心中一陣煩厭，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間還有甚麼好談的？」

　　沈落雁毫不在意道：「徐公子顯是有所不知。現今東都謠言滿天飛，都說和氏璧已落入你和那兩位好朋友其中之一的手上。此刻誰不摩拳擦掌，誓要從你們手中奪取寶物，你不想多知一點消息嗎？」徐子陵心中大為懍然。淨念禪院失寶之事只是昨夜發生，若非是禪院的人故意洩出消息，怎會傳得街知巷聞。不過沈落雁說話一向真假難辨，說不定是藉機故意誇大。

　　徐子陵灑然笑道：「不要說笑哩！我雖知道和氏璧一個可能的收藏地點，但自問沒有盜寶的資格。更不相信有人能從那裏把寶璽偷出來，你不用試探我。」沈落雁凝視了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說話的真偽，然後幽幽一歎道：「若你說的是真話，那你已惹上天大的麻煩。慈航靜齋在江湖上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誰都不敢惹她們……」

　　徐子陵故作愕然道：「妳在說甚麼。竟像和氏璧真是失去了的樣子。這消息妳是從甚麼地方聽來的？」沈落雁環目一瞧，經過的行人都拏眼在打量他們，微嗔道：「進車內再談好嗎？那有在大街大巷，人來人往的地方談機密的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們並沒什麼可談的，他們要當是我所偷，便算是我偷的好了！」再不理她，轉左朝天津橋走去。走了十多步，沈落雁追下車來，趕到他旁，大嗔道：「你這人的腦袋是怎麼生成的？這麼頑固執迷，那叫你們在失寶前曾到過淨念禪院，人家不找你找誰？你雖戴上面具，但卻有人認出你的身形呢。」徐子陵心中叫苦，幸好對方尚沒有真憑實據，不過此事唯一之計仍是矢口不認。

　　沈落雁穿的是一身鵝黃色的勁裝疾服，美艷得可媲美刻下灑得洛陽燦爛輝煌的陽光，可是徐子陵卻無心欣賞。徐子陵歎道：「妳究竟是聽誰說的？」沈落雁淡淡道：「你知否王薄和了空有近五十年的交情，今早就是由他發武林帖予各方人馬，說出和氏璧被盜的情況。並明言若今夜子時前你們仍不歸還寶物，他將不擇手段置你們三人於死地，你還當是開玩笑嗎？」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真是盜寶的人，昨夜已高飛遠遁，那會仍在這裏等人來找我晦氣。不管怎麼也好，有本事的便衝著來吧！」

　　此時兩人走下天津橋。男的瀟灑飄逸，有若神仙中人；女的美艷清麗，宛如下凡仙子。自是引得途人側目，投來艷羨欣賞的目光。誰知他們是貌合神離，說的更是這種大殺春光的事。

　　沈落雁鼓著氣陪他走了一陣子後，輕跺小蠻足道：「你何時變得像寇仲般驕狂自大的？你知否今夜子時後，你們將成武林的公敵。找你們的人中將包括師妃暄和寧道奇，正邪兩道最有實力的頂尖門派都成了你們的大仇家。」徐子陵苦笑道：「那我有甚麼辦法呢？也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沈落雁壓低聲音道：「假若那東西真在你手上，我們可以來個交易。」徐子陵哂道：「就算真在我手上，也不會和任何與李密有關的人交易，沈軍師你明白嗎？」

　　沈落雁垂首不語，默默挨近了點，輕柔地道：「若我再與李密沒有任何關係？那又如何？」徐子陵愕然瞥了她一眼，搖頭不信道：「我只會當妳在開玩笑。」

　　沈落雁嘆了一口氣，點頭道：「我知你從沒有相信過我，但這趟真的是為你好的。最大的問題是根本沒有可能平空鑽出一個無人知曉的盜寶大賊來？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們三人其中之一所扮的，且身型又相若。大丈夫敢作敢為，為何卻害怕承認自己所做的事，不怕教天下人恥笑嗎？」她辭鋒的厲害，差點令徐子陵亦招架不住，苦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們只好趁子時前逃離洛陽，因為怎麼辯白都不會有人相信。」

　　沈落雁拉著他走進一道橫巷，左轉右彎，到了靜處，低聲道：「這正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亦是密公親自指示的。只要你承認和氏璧確在你們手上，我們不但不用你交出來，還把前嫌一筆勾消，並動用一切人力物力把你們送出洛陽去，如何？」這番話連徐子陵聽了也覺有點心動，皺眉道：「休要騙我，難道軍師的老闆不想把和氏璧據為己有嗎？」

　　沈落雁沒好氣的道：「你和寇仲兩個都可叫聰明一世，蠢笨一時。誰不知和氏璧是沒人不想擁有，但卻絕不會蠢得下手去偷的東西。和氏璧本身雖是古往今來最有名氣的寶玉，但它的真正價值卻在其歷史意義和象徵。兼且此玉原是由最得天下人尊敬的寧道奇所保管，再由他交給代表白道武林的師妃暄，只有不要命的瘋子才會去偷奪。你究竟是否真個明白？只有當師妃暄正式把和氏璧交給你，和氏璧才能發揮它的真正作用。」

　　徐子陵奇道：「那是否說妳的密公肯定師妃暄不會挑他作和氏璧的得主，所以寧願和氏璧永遠消失？」沈落雁苦笑道：「我若否認就是向你說謊。但其中情況卻恕我不能多作透露。」頓了頓續道：「千萬不要低估師妃暄，她可能是繼寧道奇後中原武林最出類拔萃的武學大宗師。只看她這次處理失寶的雷霆手段，便知她行使的方式深合劍道之旨，一下子就把你們迫上死角……」

　　徐子陵截斷她冷然道：「所以若我們真的逃走，等若承認和氏璧是我們偷的。哈！沈軍師此計真絕，難怪肯把前嫌一筆勾銷！因為以後自有師妃暄和寧道奇來尋我們的晦氣，對吧？」沈落雁像被傷害了的退後一步，俏臉轉白，鐵青著臉兒怒道：「你這叫不識好人心，既是如此，一切後果由你自己負責！言盡於此，你自己好自為之。」猛一跺腳，掉頭走了。

　　徐子陵卓立不動，好一會後，微微一笑道：「朋友既大駕光臨，何不現身一見。」巷子兩端同時傳來冷哼之聲，接著「長白雙凶」符真、符彥分別從牆頭躍下。前者提著一把精鋼打造的長柯斧，但斧頭加安尖錐，砍劈和刺戳均同樣靈活；後者的兵器更古怪，似劍而曲，鋒尖成鉤狀，一看便知是專走險奇路子。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掉進沈落雁精心布下的陷阱，對方這趟必是竭盡全力，務要使自己一是被殺，一是被擒。但他卻夷然不懼，猛提一口真氣，搶先發難。

　　※※※

　　董淑妮扯著寇仲避過一隊操來的衛兵，到了道旁嬌嗔道：「你怎麼攪的，昨天整日都見不到你的人影，一副飽食遠颺的負心漢模樣。」寇仲見尚書府門前的十多名守衛均拏眼偷看，尷尬道：「妳說話低聲點行嗎？」

　　董淑妮露出一個迷人之極的笑容，神態天真地點頭道：「只要你肯陪人家，奴家自然會聽你的話哩！」她今天穿的是緊身白色滾紅邊的勁服，把她渾身美好的曲線表露無遺，該高的高，該小的小，充滿青春火熱的誘人魅力，但寇仲那有欣賞的心情，訝道：「妳不是說再不歡喜我嗎？為何又忽然改變主意。」

　　董淑妮扯了他衣袖，著他隨之沿皇城的大道朝皇城的南大門走去，小女孩般雀躍道：「因為我想來想去，我認識的人中都是你人最好，又不會像可厭的蒼蠅湊蜜糖似的纏著人家，更何況尚書大人根本沒意思把人家許你，還囑人家不要和你來往呢。」寇仲心中暗罵，王世充果然是不安好心。盜和氏璧一事怕也是個陷阱。只是他料不到自己真能得手，現在則要設法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董淑妮湊到他耳邊輕輕道：「我要你今晚陪我去參加一個宴會，到時再商量私奔的大計。」寇仲失聲道：「妳說甚麼？」

第五章　四面楚歌

　　徐子陵差點失聲驚呼。就在他提運真氣時，左右腳心的湧泉穴一寒一熱：左湧泉穴的寒氣直沖背脊督脈，過尾枕，經泥丸，再由任脈而下丹田；右足的熱氣則反其道而行，逆上任脈，過眉心祖竅穴，穿泥丸而下督脈，再由脊骨的尾閭穴入丹田。最妙是當兩股寒熱不同的氣流在泥丸相遇時，立即以捲纏螺旋的方式，一順一逆的向相反方向疾行於經脈之內。每到一個穴位處，真氣竟像一個漩渦般積聚擴大，使他體內每個穴位都成了真力的倉庫般。

　　他的丹田就像主力軍所在，而三十六個主竅穴則為小隊的軍事單位。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即管以前與寇仲的陰陽合流，亦只是陽中藏陰，陰中蘊陽；不像現在左足湧泉能自動吸取充盈於天地間的先天陰氣。唯一的解釋是和氏璧內奇異的力量，把他的經脈徹底改造，而非只是跋鋒寒所說的「強化」。假若以前的經脈是淌流的小溪，現在則成了奔騰澎湃的大河。那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實是難以形容。

　　他所有感官的靈敏度均以倍數提升。方圓百丈內任何聲息都瞞不過他的耳朵，皮膚更清清楚楚感應因符真、符彥兩人迫來而生出的空氣變異。從他們身體生出的龐大氣勢，其強弱度絕非平均分布，而是隨著他們的意念的催動，不斷找尋自己的破綻和弱點，故而強弱點亦隨之變化。他從未試過如此清楚地把握到對手的虛實，宛若一個自少失明的人，忽然回復了視力。

　　同一剎那，他感覺到另一個敵人潛伏在左方牆內某一地點，正守待他逃走的一刻，施以突襲。他整個腦子晶瑩通透，無有遺漏。就在此刻，他清楚知道符真的長柯斧會搶先一線發動攻擊，然後才輪到符彥古怪的鉤劍。

　　這兩人確是武功強橫，甫現身便以凌厲的氣勢控制著他，教他無法脫身逃走。換了在經脈改造前，他們確有撲殺他的實力，但現在他已可肯定自己若要脫身將沒有問題，問題只在如何應付第三個敵人的攻擊。

　　想到這裏，符真、符彥分別迫至十步之內。勁氣狂飆，殺氣漫空。兩敵同時暴喝。長柯斧揚上半天，化作一道激電，疾往他頸項斬來，強大無匹的勁氣，先一步破空割來。符彥則坐馬運步標前，鉤劍循著奇怪的進攻路線，在丈許的距離內變化無方，似能攻向他任何部位，充份發揮出這奇門兵器諸般幻變的特性。長白雙凶敢與王薄作對，果是非同凡響。

　　一時殺氣漫空。兩昆仲皆目射寒電，狠狠盯著徐子陵，換了心力較弱者，只是他們的眼神已可令其心膽俱寒，鬥志盡失。徐子陵清楚感到憑現在突飛猛進的功力，或可勝過其中一人，但卻絕不能在正常情況同時擊退他們，何況還另有高手窺伺在旁，待機出擊。這對符家兄弟，任何一個人都是獨當一面的一流高手，否則沈落雁亦不放心讓他們來收拾自己。

　　心念電轉間，徐子陵迅疾無倫的連晃幾下。符彥的身形立時一窒，眼睛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氣勢信心頓即減弱幾分。原來徐子陵每一下晃動，均是針對符彥鉤劍的進攻而發。最令其駭然的，就是似能先知先覺般，在他變化剛生時，徐子陵已微妙的移了位，使他的攻擊失去最大的威脅力；而更驚人的是當符彥隨之改變攻勢時，徐子陵又先一步錯開少許，如此數次之多，使符彥也有無處著力，就像想抓著滑不留手的泥鰍那種無奈感覺。

　　這種異事符彥尚是初次遇上。一向以來，他至少一半的本領是因鉤劍的特別構造而發展出來的詭奇變化，教人防不勝防。可是如此這般尚未真正交手，卻給對方完全把握到劍路，實是從未之有的事。一時間由主動變為被動，頗有不知如何繼續下去的苦惱，那能不把攻勢放緩下來。

　　高手之爭，爭的就是這一線之差。符氏兄弟數十年來配搭得無懈可擊的聯攻之術，立即出現絕不該有的空隙破綻。此消彼長下，徐子陵立即氣勢激增，在平靜無波的心境中，閃迎符真，一指點出。體內真氣如若水洪暴發，旋轉的氣流裏，以氣海的真勁為主旋，在任督二脈先周行一匝，運轉法輪，坎離相交，到腋窩處時寒熱分流，一循陽腧，一經陰腧，到手心再合流，成兩股並行的螺旋寒熱真勁，每道氣勁各含三十六個飛鉈般的渦旋，透中指刺出。

　　符真此時亦因氣機牽引，受到符彥氣勢驟減，慢了一線的影響，致有點進退失據。不過他是勢成騎虎，欲罷不能，又欺徐子陵及不上自己的數十年功力，反加速前進，長柯斧疾劈而去。希冀憑重兵器之利，壓制對方的區區手指。

　　若換了是婠婠那類級數的頂尖高手，此時必會設法把進攻拖遲少許，好配合符彥重整攻勢，那徐子陵能不致立即敗陣，亦會應付得非常辛苦。但符真始終在智力眼光上差遠了，所以犯上這戰略上的大失誤。

　　眼看指尖點上斧鋒之際，徐子陵再往符彥的方向後晃一下，身法妙若天成，又是那麼瀟灑和不經意。斧鋒在指尖前五寸許的地方畫過。符真立時魂飛魄散，他也是了得，忙改劈為刺，硬是迴斧，以斧頭的尖錐疾刺對手。

　　徐子陵哈哈一笑，知符真鋒銳已洩，新力未生，一指點在斧頭尖刺上，真勁狂吐。「蓬！」寒熱兩股氣流沿斧而入，再在徐子陵的遙控下分由陽腧、陰腧二脈破入符真體內，氣漩連珠彈發的魚貫而去，符真頓時吃了大虧。他另一個錯誤就是早聞得徐子陵和寇仲的獨門螺旋怪勁，也擬好應付之法，怎想得到對方竟能寒熱分流，又暗含專破護體真氣的漩勁球。最厲害是寒熱兩勁截然不同，就像兩個高手同時向自己進攻。

　　此時那還顧得傷人，運聚全身功力對抗之時，猛地抽身急退。徐子陵亦心叫厲害，無堅不摧的勁氣侵入符真體內時，立時遇上強大的阻力，竟給化去一半，否則只此一指，足可教符真吐血受傷。

　　鉤劍襲至。徐子陵冷哼一聲，一個倒翻，不但避過狠辣無比的一劍，還飛臨符彥上方，兩掌下壓。符真仍是退勢不止，臉上陣紅陣白，一時間無力配合進攻。符彥氣勢早洩，功力又差符真半籌，見乃兄被徐子陵一指擊退，更是心膽俱寒，暗萌退意。不過此時豈容退縮，只好舞出一片鉤影劍光，矮身護著上方，不求有功，只求自保。

　　徐子陵見他在這種惡劣情況下，仍守得無隙可尋，暗叫僥倖，心忖若非自己戰略高明，令他兩昆仲不能形成合圍之局，明年今日此刻怕就是自己的忌辰，亦不敢再作糾纏。一掌虛按地面，另一手化掌為指，點中鉤背。

　　徐子陵借力筆直彈起。矛光激閃，沖天而來。徐子陵一瞥下差點要改變主意留下拚死殺敵，皆因攻來的正是仇人王伯當。若非因他對素素的獸行，素素大有可能不嫁給香玉山，終生幸福便不會陷於困境絕地。此人確是武功高強，手上雙尖軟矛被他運功變得變成弓狀，再彈開來時既可加強勁道，又使人難以預防。而且拿捏的時間和速度都精確至毫釐不差，迫得身在空中的徐子陵不得不全力應付。

　　卻不知徐子陵因早知他有此一著，按往地上的一掌恰好發生作用。反撞之力頓生，徐子陵倏地橫移，落往遠方，幾個縱躍，消失在瓦背之後。王伯當落到巷內，與符真兩兄弟你眼望我眼，既是無奈又是駭然。誰猜得到憑三人之力，仍不能把他留下來？

　　※※※

　　董淑妮大嗔道：「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難道你要我去嫁給好色的李老頭嗎？」寇仲心中一震，徐子陵猜得不錯，李淵和王世充為了對付現時聲勢最盛的李密，正進行一場政治婚姻的交易，「貨物」就是洛陽艷名四播的董淑妮。去了西顧之憂，王世充才能放手與李密周旋，而李家亦樂得坐山觀虎鬥。這一切正是由李世民策劃的，只是他想不到自己會成為被師妃暄挑選的人，種下異日與李建成爭帝位的危機。

　　李建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以他一貫驕橫任性，當然不是易與。故只要把這消息洩出去，傳入李建成耳中，李閥勢難再保持精誠團結的局面。只恨如此妙計，卻不能實行，因為徐子陵絕不歡喜自己用這種手段。何況消息還是由他而來。一切只好順其自然去發展。紙終包不住火，李建成早晚會知道此事。

　　城門在望，董淑妮扯停了他，試探道：「你想到辦法了嗎？」寇仲從思索中驚醒過來，敷衍道：「這牽涉到很多複雜的問題，今晚再說吧！」

　　董淑妮怎知他腦袋中轉著的事，完全與私奔沒有關係，喜道：「今晚你戌時初刻就在榮鳳祥的府第後門處等人家，我設法溜出來，不見不散。」寇仲愕然道：「榮鳳祥是甚麼傢伙，他住在那裏，今晚妳到那裏幹甚麼？」

　　董淑妮沒好氣道：「榮鳳祥這麼有名的人你都不曉得，還敢到洛陽來混？他在洛陽有財有勢，大舅父也忌他三分，這裏十家賭場有八家是他開的。他女兒榮姣姣與奴家合稱『洛陽雙艷』，今天是他五十大壽的好日子，所以在家擺壽酒，明白嗎？」寇仲笑道：「既是江湖名人，我當然懂得如何找到他的府第，不過你溜出來時若不見我，最好找第二個人和妳私奔，因為我可能已給一群凶惡的師姑和尚圍毆致死哩！」再不和她瞎纏下去，飛快溜了，氣得董淑妮猛踩腳，卻又拿他沒法。

　　※※※

　　紙團被運功搓成粉碎，隨風灑往洛水。陽光照射下的洛水閃閃生輝，客船貨船往來不絕。徐子陵坐在洛水岸堤上，沐浴在陽光下，說不出的寫意，一點不把因和氏璧而來的煩惱擺在心頭。他清楚知道自己經過昨晚奇異的際遇後，在武道的追求上已踏出無比重要的一步。否則現在肯定沒有命在此享受陽光和鬧市中別有天地的寧靜。

　　左方遠處橫跨洛河的天津橋人車漸多，但卻像是另一世界，與此刻此地的他完全沒有關係。就在此時，後方有人迫近。徐子陵不用轉頭去看，也知得來人是李靖，暗自嘆了一口氣。李靖來到他身旁坐下，凝望洛水，嘆了一口氣道：「把東西交出來吧！」徐子陵淡淡道：「你何時成了師妃暄的發言人？」

　　李靖苦澀地道：「我知你因素妹而惱我。可是我一向只把她視為好妹子，從沒想過男女之私。就像你和寇仲是我的好兄弟那樣，所以我現在亦不得不來勸你們物歸原主。」徐子陵冷笑道：「任何人要做一件事，或不做某一件事，都很易找到說詞和藉口。不過這種事外人實難干預。我只想問你一句話，李世民曾否派楊虛彥去刺殺香玉山？」

　　李靖想不到他有此一問，呆了半晌，才道：「這牽涉到秦王的機密，我李靖食人俸祿，有些事很難說出口來。」事實上他已等若間接承認了。徐子陵沉聲道：「現在又是否李世民教你來勸我把東西交出來？」

　　李靖不悅道：「秦王豈是這種人，而且他對和氏璧根本沒有覬覦之心。我只是為你們擔心，也只有我才知你有化身成其他人的本領，但卻只能藏在心裏，不敢告訴秦王，你該明白我是左右為難吧！」徐子陵哈哈笑道：「我們已再不是兄弟了，你愛怎麼做悉隨尊便。」

　　李靖歎道：「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事實上我亦因由於素妹的事和你們產生誤會而很不好過。不過公還公，私還私，和氏璧乃絕不可碰的東西，得了對你們亦沒有任何好處；甚至你送人也沒有人敢要，這是何苦來由？」對李靖的苦口婆心，徐子陵只感一陣煩厭，冷然道：「假若李世民對和氏璧沒有興趣，而我們又恩清義絕，我們間怕再沒有甚麼可談了吧？」

　　李靖猛地起立，虎軀挺直，雙目寒芒閃動，凝望對岸重重延展的房舍，沉聲道：「子陵既執意如此，我亦無話可說。不過無論你怎樣說，大家終曾做過兄弟，我有幾句說話，希望你能聽得入耳。」徐子陵想起當年共患難的日子，心中一陣感觸，苦笑道：「請說吧！」

　　李靖道：「當今天下，四分五裂，戰禍連綿，最終受苦的都是平民百姓，我等有志之士，必須擇明主而事之，使天下重歸一統。而經我多番觀察，只有秦王才配稱這麼個人，師妃暄的看法亦與我並無二致。這樣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義當前，甚麼私人的情份都該擱置一旁。」

　　徐子陵知他看穿了有野心的是寇仲而非他，所以才有這番說話。搖頭歎道：「誰是救世明主，恐怕只有經時間考驗才能證明，而說到底也就是爭天下那麼簡單的一回事。若你的說話只是在這題目上繞圈子，不說也罷。我徐子陵沒有興趣去伺候任何人，這叫人各有志。」李靖哈哈一笑，連說了幾聲「好」後，洒然去了。

　　※※※

　　寇仲匆匆離開皇城，趕去與徐子陵和跋鋒寒會合。事情的發展出人意表地急轉直下。首先了空大師通過好友王薄，把事情公然抖了出來。這看似魯莽衝動的一著，實是深思熟慮下的高明策略。說不定是師妃暄在背後主使的。此計之妙，可令任何盜得和氏璧的人變為「不法之徒」，且成為各方勢力的公敵。其次則是藉此把一向心儀慈航靜齋的白道門派，統一在一個共同目標之下。

　　師妃暄乃方外之人，自不宜直接捲入塵世的紛爭中，於是通過放棄爭做皇帝的王薄來聯絡白道的各股力量，那時只要找回和氏璧，再經她賜與被揀選的人，勢將更為哄動。她當然不知道和氏璧已完蛋大吉。現在就算把他們三人煎皮拆骨，都迫不出和氏璧來。哈！想想都覺得非常好笑。

　　正要轉進大街時，前面人影一閃，攔著去路。寇仲定神一看。原來是一個師爺模樣的文士，正一邊捻弄嘴脣上的鬍髭，一邊朝他點頭微笑。不過這人的兩撇鬍子配著他帶著病態的蒼白臉容，卻是極不相稱。使他顯得既輕浮，又有種故弄玄虛的神態。他的眼睛更有種不討人歡喜的黃色，眼肚浮腫，一派酒色過度的模樣。但寇仲卻可肯定對方是一等一的高手，至少是接近邊不負那種級數的。那純粹是高手相遇的直覺，不用甚麼道理去支持。

　　寇仲暗叫「人不可以貌相」時，這病鬼模樣的中年男子施禮道：「在下『病書生』京兆寧，乃知世郎府中的食客，今奉知世郎之命，想請寇公子到知世郎的座駕舟上一敘。」寇仲訝道：「你憑甚麼知道我是那什麼寇公子呢？我們該是首次碰頭吧？」

　　京兆寧哈哈一笑道：「你寇公子這種人才，萬中無一，只要經人指點出來，怎會有認不出來的道理？寇公子說笑啦。」寇仲頹然歎道：「看來又是為了和氏璧。我今天不知走了甚麼霉運，總言之這黑鍋我是背定哩！不過現在我有急事要辦，更不想送羊入虎口，待我弄清楚一些問題後，再去拜會王公如何。」

　　京兆寧皺眉道：「公子實在教在下為難。請不到寇公子的大駕，回去在下如何向知世郎交待。」寇仲光火道：「我現在已煩得腦袋出煙，如果連你怎樣向人交待的事也要算入我那條數內，是否想迫死我？」

　　京兆寧啞然失笑道：「寇兄勿要動氣，我只是想寇兄去見見知世郎，或是讓知世郎來找寇兄。有甚麼不妥的，你們大家就當面談妥。只要坦誠相對，依足江湖規矩，有甚麼事值得為此煩惱，或是不能解決的呢？」寇仲見他既不動氣，說話句句軟中帶硬，表面客氣有禮，暗裏卻利如刀刃，心叫厲害，從容一笑道：「以王公的威望，自應由本小子去拜訪他。京兄既提到武林規矩，便該知若沒有真憑實據，絕不能硬指和氏璧是在小弟身上。」

　　京兆寧哈哈笑道：「寇兄真是有趣，快人快語。那我京兆寧亦不轉彎抹角，我們有的是二百多個人證，只要你們三人一起現身，自有人出來分別真偽。佛門不打誑語，淨念禪院的大師你們該信得過吧？」寇仲心中叫苦，表面卻裝出大喜神色，笑道：「那就最好不過，真相終可水落石出，大白於天下。今天黃昏前我們就三個人聯袂去拜會王公，請問王公的貴舟泊在那個碼頭呢？」京兆寧說出了地點後，寇仲心中連叫幾聲娘後，一溜煙的走了。

第六章　危裏偷閒

　　跋鋒寒在徐子陵旁坐下道：「剛才那人是誰？無論他的體型風度都相當有氣概；雖走得氣沖沖的，但我站在柳樹後仍瞞他不過，確是個難得的高手。」徐子陵答道：「他就是李靖，我們起始時的十式刀法就是跟他學的。」

　　跋鋒寒曾與他山中論武，當然知道「血戰十式」是甚麼。動容道：「幾年前已能創出如此威霸的刀法，現在自然更是不凡，有機會真要看看從他手上使出來的血戰十式又是甚麼一番味道。」徐子陵苦笑道：「我們終跟他有過一段過命交情，鋒寒兄最好就不要找他動手。」

　　跋鋒寒哂道：「現在不是我想找他動手，而是他不會放過我們，文的不成就來武的。聽說李靖的夫人武功高強，擅使紅拂，來歷神祕。咦！為何仍未見寇仲呢？」徐子陵皺眉道：「你究竟得到甚麼消息？為何說李靖要和我們動手？」

　　跋鋒寒冷哼道：「李世民那小子若仍不清楚我們是和他作對的，還用出來爭天下嗎？聽東溟公主的口氣，李小子對我們三人極為忌憚，如不能用，便會不顧一切把我們殺死，免致後患無窮。」徐子陵聽他提起單琬晶時語氣冷淡，更不像一向親暱地呼之為「琬晶」或「公主」，訝道：「你和單琬晶不是有甚麼不妥當吧！」

　　跋鋒寒目光落在駛過的一艘小舟處，雙眼寒芒一閃，歎道：「我和她大吵了一場。」徐子陵愕然道：「為甚麼要吵架？」

　　跋鋒寒苦笑道：「當然是為了和氏璧，但說到底為的都是李小子。她說來倒很好聽，怪我和你們混在一起，致捲入這解不開的死結裏。又說甚麼李小子乃真命天子的氣人說話，要我把和氏璧交出來。哼！這事那輪得到她來說我。」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懷寶其罪，此語果非虛言。忽然間朋友都成了敵人，真是有趣。」

　　跋鋒寒微笑道：「像和氏璧這種寶物，唯有德者能得之，從來也不屬於任何人。我才不會向權威屈服，誰有本事便放馬過來，我現在手癢得很呢。」接著又哂道：「我還以為今早和你們分手後，定會有人來找我算賬，至少也該有像拓跋玉和他的俏師妹，又或獨孤鳳等諸式人來湊湊興。豈知人影都碰不到半個，真教人失望。」

　　徐子陵笑道：「你老哥昨晚大顯身手，把曲傲迫退，誰想來惹你，都該先好好揣揣自己的斤兩。」跋鋒寒搖頭道：「照我看卻非是如此，而是因王薄已向江湖發訊，背後更有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為他撐腰，所以誰都要賣他們面子，讓他設法把和氏璧討回來。以此推之，直至今晚子時的最後期限前，我們將會閒得發慌。」

　　徐子陵道：「別忘了婠婠是不會受任何人約束的，說不定她會先來尋我們晦氣，順便看看可否從我們身上把和氏璧迫出來。」跋鋒寒欣然道：「那更是求之不得，只要給我們拏著她的一個黨徒，便有方法知道君瑜的行蹤。問題最怕是陰癸派想坐收漁人之利，待捱到今晚子時後瞧情況才向我們採取行動。」

　　徐子陵苦思道：「現在街上全是我們的敵人，敵眾我寡，單憑武力跟他們周旋乃下下之策，鋒寒兄有何妙著？」跋鋒寒從容道：「若我所料不差，這一切都是師妃暄在背後推動策劃，目的是要使我們作賊心虛，起出賊贓離城遠颺。但我們偏不如她所願，留在這裏與她周旋到底。哈！誰猜得到和氏璧根本不在我們手上，以後也不會在任何人手上。」

　　徐子陵奇道：「在眼前這種形勢下，且又剛與單琬晶吵了一頓，為何你的心情卻像比以前任何時間更好呢？」跋鋒寒微笑道：「你和寇仲可能仍未覺察到我們從和氏璧得到的好處有多大，那是在中外武林的歷史上從沒有發生過的事。現在我們三個人，每一個正都是活生生的奇蹟與見證。你不覺得真有脫胎換骨的美妙感受嗎？」

　　徐子陵愕然道：「沒有你所形容的那麼厲害吧？」跋鋒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好一會後睜開道：「我已是說得非常謙虛。正如傳說所言：和氏璧乃來自天外的神物，內中藏有可怕的神祕力量，但這力量現在已歸我們三人所有，不但擴充和強化了我們全身的經脈竅穴，還使我們能提取宇宙某種力量和精華。只要我們努力不懈，終有一天能超越其他所有人。因為和氏璧內的力量本身正是超越武功範疇的東西。我能得此妙遇，心情那能不好。」

　　接著又道：「至於與單琬晶吵架只是小事一件，和她鬧翻其實還有種痛苦的快感。只要找回君瑜，以後我跋鋒寒再無牽掛。那時寇仲去打他的天下，你則雲遊四海過你歡喜的生活，我便返回突厥挑戰畢玄；各自追求自己的目的和抱負，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再念到忽然間所有夢想都變成伸手可觸的現實，我難道還要心情大壞嗎？」

　　徐子陵苦笑道：「那要看看我們是否過得今夜子時才說吧！」跋鋒寒露出一絲傲氣十足的微笑，淡然道：「今晚子時便讓我們三人大搖大擺的找個地方喝酒作樂，看誰有本事，就來取我跋鋒寒的命好了。但謹記無論在甚麼情況下，我們都不可承認和氏璧真是我們偷的，因為那將使敵我雙方均無轉寰的餘地。」

　　徐子陵眉頭深鎖道：「我倒不是怕任何人，而是不希望因此事出現血流成河的場面。」跋鋒寒嘆了一口氣道：「你當我真是歡喜殺人嗎？不過你不殺人，人家卻要你的命。我們亦唯有儘量看著辦吧！我可以答應你，除非迫不得已，我絕不會隨便弄出人命來。」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跋鋒寒出身馬賊，一向心狠手辣，能說出這番話來，純粹是看在自己份上，他還有甚麼話可說？此時寇仲來了，擠到兩人間坐下，哈哈笑道：「你們不是在想找個甚麼地方來躲他娘的一會，先避避風頭吧？」

　　三人在洛陽最繁盛的天街成品字形般漫步。徐子陵在前，寇仲和跋鋒寒並肩居後。天街的店鋪均曾經刻意整飾，檐宇如一，又盛設帷帳，擺滿珍寶器物，各式財貨。夥計們則披錦掛彩，以作招徠，衣著華絕。最動人處是這些售貨者不乏年輕女孩，更是花枝招展，令人目不暇給。連擺賣地檔的小販，亦一律鋪坐龍鬚席，既劃一又別有氣派。

　　三人各有奇相，徐子陵瀟灑飄逸、跋鋒寒魁宏奇偉、寇仲則威霸精靈，走在一起，自是令路人側目傾倒。三人一邊談笑，一邊對特別矚目的東西指指點點，有時還駐足觀看，細作評估研究。從外表的神態去猜度，誰都想不到他們正在絞盡腦汁，要與強大至不成比例的敵人周旋。寇仲向一個坐轎子經過的年輕貴婦投以令她臉紅的笑容後，哈哈一笑道：「洛陽真是好地方，最妙是橫看直瞧都有美女，哈！怎樣？」最後兩字則是壓低聲音，運功收束，再送入徐子陵耳內去的。

　　徐子陵避過一群小孩子追逐，輕輕道：「最少有五股人在跟蹤我們，他們化裝成各式人等，不斷替換，避免引起我們懷疑。」跋鋒寒讚道：「我只知被很多人跟蹤著，卻沒法分辨對方分屬於五股勢力，你是怎樣辦到的。而最令我不解的是你根本沒有像我和寇仲般四處張望，卻竟然沒有任何事能瞞過你。」

　　徐子陵在一檔賣人參的攤位停下，向寇仲道：「要不要買株人參回去焗壺人參茶？」那小販是個外鄉來的大胖子胡漢，聞言不悅道：「我的參乃萬水千山運來的正宗一等野山參，最能活血舒筋，延年益壽，須浸酒才更顯功效，焗茶實在太浪費。」

　　寇仲笑嘻嘻道：「請恕小子無知，那株是最好的？今晚我們便拿來浸酒喝。」小販色變氣道：「不賣了！不賣了！這些參定要浸上一年半載，還得埋在地下窖藏，那能就這麼拿來送酒的？」

　　跋鋒寒扯著寇仲離開，啞然失笑道：「此人如此固執，包保不會發達，但卻贏得我們的尊敬，如此可否算是得不償失呢？」接著迅快道：「子陵尚未答我。」

　　徐子陵目光飛快的朝行人如鯽的對街瞥了一眼，從容笑道：「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當我把全副精神集中到感官上去後，我的感覺便延伸到四周的人群去，甚至別人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可感應得到。最妙是跟蹤者的足音，每當我們停下時，他們的速度都會相應變化，又或故意在我們身旁走過，到了前面某處再由其他人替代。於是很快你便能掌握到他們跟蹤的方式和規律，並清楚他們分屬五組不同的人。」

　　寇仲踏前一步，和他並肩前行，讚道：「小陵果然了得，但為何你剛才說至少有五股人呢？是否表示除這些人外，另外尚有更隱祕的跟蹤者，但你卻把握不到他們的所在？」徐子陵道：「正是如此。那純粹是我的感覺，此人才是我們的勁敵，除非能把他甩掉，否則我們休想可快快樂樂的捱到子時。」

　　跋鋒寒微笑道：「縱管是師妃暄、寧道奇之輩，亦想不到子陵有此特別本領，故我們此計必成，可以行動了嗎？」徐子陵哈哈笑道：「當然可以！」往橫一移，進入了洛陽三大市場之一的丰都市集。

　　在皇宮以東和洛水以南的整個城市區域，分布著一百零三個里坊。里坊間有街道連貫，坊內則陌巷相通，在這樣一個百姓聚居的地方捉迷藏，確是刺激有趣的一回事。丰都市集在洛陽三大市集中居首，比其他大同、通遠兩個市集更具規模，食檔貨攤林立，人頭湧湧，喧鬧震天。徐子陵領著二人左穿右插，看似速度一般，皆因三人上身不動，但下面卻展開腳法，從人群的間隙中如泥鰍般滑行。

　　徐子陵此時把感覺發揮至巔峰狀態，忽左忽右，忽緩忽速，橫移直竄，每一下移動都是針對敵人跟蹤的方式而變化，有若與人交手過招。有時更會折返原路，教人難以猜測。轉眼間他們已從市集的北門溜出去，橫過車馬道，又不顧人家的阻攔抗議，前門入鋪，後門離開，到了一條橫巷內，越牆離去。

　　寇仲和跋鋒寒隨著徐子陵翻過高牆，竄房越屋，有時又落巷狂馳，到了城東南處，一條河流從東方蜿蜒而來，兩岸樹木婆娑，房舍重重。寇仲得意道：「地圖上有說明的，這條就是伊水。」又指著右方水去處道：「那就是集賢坊，伊水到了那處開叉分成兩條，從長夏門左右流往南郊，再去便是了空的老巢！」跟著壓低聲音道：「甩掉了嗎？」

　　徐子陵沉吟半晌，搖頭道：「只甩掉了那些庸手，我剛才說的勁敵，仍像附骨之蛆般躡在我們身後，現在我的感覺更強烈。」寇仲駭然道：「這麼都甩不掉，會否是師妃暄或寧道奇呢？」

　　跋鋒寒負手淡然道：「當然不是他們。以他們的身分地位，怎屑於幹這種事。若我所料無誤，這跟蹤者必是獨孤鳳，因為在市集一次掉頭竄走時，我似乎嗅到她的體香。」寇仲和徐子陵記起「多情公子」侯希白給她追蹤的往事，都點頭同意。寇仲苦惱道：「這叫功虧一簣，沒有市集那種便於捉迷藏的地方，更難避過她的跟蹤。」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河上的舟楫來來往往多麼熱鬧，我們也來湊興如何？」跋鋒寒哈哈笑道：「若只是到船底湊興，小弟自樂於奉陪。」

　　寇仲喜道：「果然是妙計！」當先穿過岸旁的疏林，投進水裏去。

　　三人在城西南一座小橋底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離水登岸。同時運功催發體熱，當經過里坊的牌樓時，衣服都乾透了，就像變魔法般神奇。入坊後是一個以石板鋪成的廣場，接痕斑駁，造成豐富的肌理，令人有種心脾涼透的舒暢寫意。場中有口水井，兩個婦人正在汲水，有若一張描寫民間生活的圖畫，動人得不似是真實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的不幸是從未試過平凡中見真趣的生活。像現在我的心神只能放在是否給人跟蹤上，其他的事只好拋開，你說是多麼無奈。」跋鋒寒領先左轉入巷，又避到一旁，讓一群你追我逐，爭先恐後的小孩奔過身邊，湧往石板廣場去。聽著孩子們遠去的歡笑聲，寇仲向徐子陵歎道：「我們像他們那麼年紀時，除了打架和設法找生計外，似乎從未試過像他們般無憂無慮的玩個天昏地黑，那我們是否已痛失真正的童年呢？」

　　三人沿巷深進，跋鋒寒不斷打量兩旁的房舍。徐子陵伸手搭著寇仲的肩頭，苦笑道：「這就是想出人頭地要付出的代價。若非你既要去偷雞摸狗，又要唸書學功夫，我們寶貴的童年歲月怎會為此虛渡，現在更不會像三頭過街老鼠般給人人喊打喊殺。」跋鋒寒啞然失笑道：「說過街老虎不是好些兒嗎？至少無人不害怕。凡事都有代價的，現在就當是還債好了！來！這邊轉。」

　　三人右轉至另一條巷內，踏著石板砌成的路面，說不盡的閒適寫意，彷似與世無爭。一位少女正在門前洗濯衣服，驀地見到三人，立時看呆了眼。世間竟有如此英雄人物，且還有三個之多。

　　跋鋒寒顯是心情大佳，向她報以微笑，追上兩人道：「若有人發動洛陽的地痞流氓四出查探，不到子時前便可知我們到了這裏來。因為我們實在太易辨認，見了後絕不會忘記。」寇仲壓低聲音道：「你好像走錯方向哩！是否故布疑陣呢？」

　　跋鋒寒微笑道：「我這叫先測度地形，來吧！」忽地翻上左方房舍的瓦面，領著二人飛簷走壁，好一會後才躍落其中一所平房的小院子裏。大門處有一方寫上「思世居」三字的橫匾，字體洒逸有力，如龍飛於天。寇仲哈哈一笑道：「虛先生的書法確非常了得。」

　　在虛行之交給徐子陵的紙團上，畫的正是尋找這思世居的示意圖，也是他約寇仲見面的地點。屋子分前後兩進，中間有個天井。徐子陵笑道：「虛先生，我們來了！」屋內全無反應。跋鋒寒奇道：「難道尚未回來嗎？」

　　寇仲領先而行，大門應手而開。他首先跨步入屋，立時虎軀劇震，愕然叫道：「又是妳！」

第七章　武侯再世

　　跋鋒寒和徐子陵跨過門檻，來到寇仲兩旁，亦呆了起來。廳內陳設簡單，只有必需的檯椅几架等物。而在靠南面大窗所放置的一張長椅處，虛行之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的坐著。他的頭髮長垂下來，而一身素白的婠婠正拿著梳子，一派呵護備至，神色溫柔地站在椅後，為他梳理頭髮，情景詭異至極點。三人千方百計，才擺脫了跟蹤者，豈知來到這認為是亂世中的桃花源和避靜的聖地，歡迎他們的卻是這可怕的大敵。

　　婠婠的目光深注在虛行之的頭髮上，檀口輕呼的道：「這麼久才來，人家等得心都煩了！」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落在絕對的下風處。寇仲亦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應付眼前的窘局，伸了個懶腰，到另一角遙對婠婠的椅子坐下，道：「妳倒有本領，究竟是怎樣找到這裏來的？」

　　跋鋒寒和徐子陵分別在靠近大門兩旁的椅子坐下，回復冷靜。婠婠仍沒有抬頭，目光隨著梳子在虛行之的頭髮上移動，柔聲道：「以你們這麼聰明，仔細想想該可得到答案。閒話休提，先讓你們看點有趣的東西。」

　　「啊！」虛行之不知被婠婠弄了些甚麼手腳，猛地睜開眼睛，回復神智，但仍是動彈不得。婠婠螓首低垂，瞧著虛行之的側臉輪廓。微微一笑道：「你們現在說的每一句說話，虛先生都可聽得一句不漏。現在便讓我們來玩個有趣的小玩意兒。」虛行之似已知曉婠婠口中的玩意兒，雙目露出苦澀無奈的神情。

　　寇仲苦笑道：「你似乎有亂闖別人溫暖之家的不良習慣，有屁快放！」婠婠仍沒有瞧往他們，平靜地道：「對女孩子怎能如此口出污言？我只想問你一句話，究竟是和氏璧重要，還是虛先生的生命重要？」

　　三人均大感頭痛。婠婠現在的神態動作，優美高雅，動人之致。白衣黑髮配上她那對赤足和絕世容顏，更是極盡女性的嬌妍溫柔。但三人都知她隨時會下手殺人，不會有半點心軟。而這一著最厲害處，便是讓虛行之親耳聆聽寇仲的答案，教他不能耍花樣。

　　寇仲捧頭痛苦地道：「和氏璧真的不在我手上，教我怎樣交出來呢？」跋鋒寒和徐子陵亦相對苦笑。婠婠聞言為之一愕，仰起俏臉，往三人瞧來，接著嬌軀劇震，一對有如永遠被迷霧籠罩的美眸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梳頭的動作倏止。虛行之眼中反透出充滿希望的神色。

　　跋鋒寒接口道：「不在我們這裏就不在我們這裏。看在虛先生性命的份上，我跋鋒寒可破例立誓證明和氏璧確不在我們手上，若妳仍要下手殺害虛先生，我跋鋒寒誓要殺盡陰癸派的每一個人。」婠婠像回過神來般，秀眉緊蹙道：「究竟有甚麼事發生在你們身上？為何你們的神氣都像脫胎換骨似的？」

　　三人心中懍然，知道婠婠眼力高明，瞧穿了他們精神修為上全面的突破。徐子陵淡然道：「說出來妳也不會相信，昨晚我們確曾到淨念禪院盜寶，可惜連和氏璧的影子都未見到時，便給了空發覺行藏，只好知難而退。其後又橫豎閒著，便依《長生訣》上的方法聯手練功，竟意外地得到些突破成績，但和氏璧真的不在我們手上。」

　　跋鋒寒和寇仲心中叫妙。這番話由一向不說謊的徐子陵口內吐出，自然比寇仲說的更有說服力。婠婠露出一個引人遐想的思索表情，幽幽一歎，收起梳子，柔聲道：「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因我真的相信和氏璧不在你們手上，因我懂得『聽音辨情』之術，剛才寇仲那句話確是發自真心，但子陵兄這番話卻有不盡不實之處。但既與和氏璧無關，奴家自然無暇理會，和氏璧究竟是誰偷的？你們該仍沒有這本事。」

　　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亦心中駭然。魔門的祕功絕技層出不窮，教人心生寒意。寇仲苦惱道：「若師妃暄有你這分辨真偽的本領，我們便不用再揹這黑鍋！」

　　「啪！」婠婠一掌拍在虛行之背上，後者立時回復說話與動作的能力，當然仍知機地不敢輕舉妄動。婠婠移轉嬌軀，變得以粉背對著四人，瞧往窗外圍牆間的小園子，柔聲道：「今趟你們是水洗難清。不過在我聽到這消息時，我便感到奇怪，為何盜寶者是一個人而非三個人？但了空既認定是你們做的，當然有他的道理。」跋鋒寒冷冷道：「現在妳想怎樣？」

　　婠婠嬌憨地微聳香肩，淺笑道：「假若你們肯把楊公寶藏的祕密說出來，我可助你們安然離開。現在除了我們外，還有誰敢開罪靜齋那群女人？」寇仲苦笑道：「我看妳的聽音辨情並非時時靈光。當年我娘來不及把寶藏說出來便過世了，妳教我現在拿甚麼跟你作交換？」

　　婠婠「噗哧」嬌笑，把美好的嬌軀別轉過來，含情脈脈的瞧著寇仲道：「還要說謊。可別忘了我們從你的手下身上查知所有關於你們雙龍幫的事呢！」徐子陵冷哼一聲，虎目神光電閃。如非因虛行之仍在她控制下，致投鼠忌器！這刻他便會動手。

　　婠婠目光投到徐子陵俊逸不凡的臉龐上，輕歎道：「兩方雙爭，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但因應形勢和利害關係，也可以暫時來個合作吧？」跋鋒寒哈哈笑道：「小姐敢否和本人單打獨鬥一場。其他事則待分出勝負後再談。」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對，想不到跋鋒寒有此一著。他們雖在功力上因和氏璧突飛猛進，但還須一段時間去消化和修練，那時尚或可有和婠婠一拚之力，但現在卻是贏面極少。婠婠從容笑道：「若你不是生就自我毀滅的性格，便是天生的蠢材。」跋鋒寒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淡淡道：「妳愛說甚麼都悉隨尊便，跋某人只要知道妳是否夠種接受挑戰。」

　　婠婠皺眉瞧了他好半晌後，點頭道：「你是看穿了我不會與你們動手，才如此口出狂言。但小心我會忽然改變主意，越俎代庖的替師妃暄收拾你們。」跋鋒寒雙目射出利比刀刃的光芒，深深刺進婠婠的秀眸去，搖頭沉聲道：「我亦知妳既不會亦不敢那麼做的。最微妙的原因是妳和師妃暄決戰在即，故而雙方均要保存實力，在這種情況下，妳敢和我跋鋒寒決一死戰嗎？」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同時心中叫絕。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主動權全操在婠婠手上。她既可落井下石，把他們這藏身之所洩漏出去。又可下手殺死虛行之，以洩心中對他們不肯合作的怨恨。但跋鋒寒卻點出了她唯一的弱點，就是害怕因苦戰而實力受損，致被師妃暄所乘。換了在別個地方，這威脅可能不會生效，但在這師妃暄可隨時出現的城中，婠婠豈能不無顧忌。所以只要她下手加害虛行之，三人將會不惜一切的與她惡拚，絕不留手。

　　婠婠「噗哧」嬌笑道：「跋兄怕是誤會了。我絕無出手殺人之意，只是閒著無事，想和你們聊聊天稍解悶兒吧！」寇仲長身而起，哈哈笑道：「這就最好。來！我們大家喝杯香茗如何！說到底妳都是客人嘛！」邊說邊往廳心的桌子走去。

　　虛行之趁機離開長椅，笑道：「該由在下這個作主人的斟茶奉客才對。」跋鋒寒和徐子陵則全神監視婠婠，蓄勢以待。婠婠飄飛而起，穿窗落到院子裏，嬌笑道：「祝你們好運！」聲落一閃不見。

　　虛行之舒了一口氣坐下，猶有餘悸的道：「這妖女記性真好，以前在竟陵只隔遠瞧過我一眼，便知我是誰。今早我和徐爺聯絡時，她該剛好在附近，故給她看個一清二楚。」跋鋒寒皺眉道：「那你是否今早便給她制著呢？」

　　虛行之點頭道：「她跟蹤我回到這裏來，然後我便昏迷過去，真奇怪，她為何不用卑劣手段迫我說話？」跋鋒寒沉聲道：「你可能早已說了。魔教中道行高者均懂得甚麼迷魂、移魂一類邪門手法，能令你在睡夢般的狀況下吐露一切祕密，而被施術者事後一點都不曉得。」

　　虛行之道：「難怪我的腦袋仍怪難受的。」寇仲苦笑道：「婠妖女只因見我們功力大增，一時無奈，才罷手而退。但以陰癸派有仇必報的傳統，定另有算計我們的手段。此地似乎不宜久留，但我們又可以躲到那裏去？」

　　跋鋒寒長笑道：「我們現在最大的心障是覺得自己理虧，所以老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風頭。但其實只要我們能克服這心障，便索性大碗酒大塊肉的在這裏等待子時的來臨，看看別人能拿我們怎樣，也是人生一大樂事。」虛行之一臉茫然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寇仲搭著他肩頭道：「有酒嗎？」虛行之笑道：「家中怎可無酒，讓我到後面去拿酒。」

　　寇仲陪他到後進去，順便向他解釋所發生的事。跋鋒寒和徐子陵各自靜坐了好半晌，然後不約而同地移往桌子前對坐下來，前者冷然道：「若我沒有猜錯，下趟再遇上婠婠時，必是一場惡戰。」徐子陵點頭同意，卻皺起眉頭。因他們功力猛進，已成了陰癸派一個嚴重的威脅。婠婠不立即動手，是希望讓他們先和師妃暄一方拚個兩敗俱傷，而她則可坐收漁人之利。

　　跋鋒寒見徐子陵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訝道：「你可是想到甚麼特別的事？」徐子陵回過神來，思索道：「剛才祝玉妍該隱在後院某處，當時只要證實和氏璧真在我們身上，她會立即出手搶奪，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我們處。」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道：「這才合理，只憑我們在作出突破前的身手，婠婠已沒能力應付我們三人的聯手。所以她必另是有所恃，才敢在這裏等我們。」徐子陵吸了一口涼氣道：「只一個婠婠便可教我們頭痛，若再加上個祝玉妍在一旁虎視眈眈，我們的日子豈非更難過。」

　　跋鋒寒大笑道：「明天的太陽將是我們最渴望見到的東西，生命要這樣才有趣味，只有在面對死亡時，才會感到生命的彌足珍貴。且武道之要，在於置於死地而後生，只有不害怕死亡，才能克服死亡，不被死亡征服。」

　　徐子陵欣然道：「好一番豪情壯語，要用酒來助興才行。」「砰！」一掌拍在檯上，叫道：「酒為何仍未來？」

　　寇仲捧著一罈酒奔出來道：「來了！來了！兩位大爺請原諒則個。」虛行之為各人擺杯子，寇仲則負責斟酒。

　　「叮！」四個杯子碰在一起，然後一口喝盡。跋鋒寒看著一滴不剩的杯底，讚道：「好酒！」寇仲作出不勝酒力之狀，伏倒桌上呻吟道：「婠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可否仍算是人？有沒有人的七情六慾？為何我總覺得她不似是有血有肉的呢？」

　　答他的竟是虛行之，道：「魔門的人都是從小便接受訓練，絕少半途出家。所以每三年便有『選種』之舉，由長老級的高手四出強擄未懂人事的小孩作弟子傳人。只是這殘忍的行事已不知教多少父母心碎魂斷。」頓了頓續道：「所以陰癸派中都是天性泯滅的人，但求目的，不擇手段。」

　　徐子陵瞧著跋鋒寒緩緩把酒注進盃內，道：「天性該是不可能被磨滅的，只能是被替代和壓抑。婠婠那對眼睛便不時透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不過手下確是絕不留情。」跋鋒寒放下酒罈，望向虛行之訝道：「虛先生剛才說的應是陰癸派惟恐人知的祕密，不知是如何得來的呢？」

　　虛行之瞧了仍伏在桌上的寇仲一眼，眼中射出傷感的神色，沉聲道：「舊事不要提啦，總言之我和陰癸派有很深的仇恨，故曾千方百計查探有關他們的事。」寇仲坐直身軀，正容道：「若是如此，我們和虛先生便是志同道合了。」

　　虛行之微笑道：「只憑寇爺肯向虛某人推心置腹，連和氏璧之事亦不作絲毫隱瞞，我虛行之豈能辜負寇爺的厚愛。」接著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笑道：「我虛行之多年來遍遊天下，卻從未見過如三位般的英雄人物，縱是陪三位一起命送洛陽，亦覺無憾。」

　　跋鋒寒舉杯道：「虛先生不也是英雄了得嗎？否則何來這般豪情，我們敬你一杯。」再盡一杯後，虛行之的臉上升起兩朵紅雲，眼睛卻閃動著充滿智慧的光芒，道：「今趟我們可說是陷於被動、捱打和劣無可劣的形勢裏。如若只呈勇力，最後只會落得力戰而亡之局。三位大爺可有想過應付之法？」

　　寇仲皺眉道：「當然想過，可是除了應戰或逃走兩條路子外，我實想不到第三條，躲在這裏終不算是辦法。」虛行之從容一笑道：「現時洛陽形勢的複雜處，實是從未之有也。例如陰癸派肯袖手旁觀，便正因是這種形勢使然。假若我們能好好利用，說不定可找出一條生路。」

　　寇仲大喜道：「計將安出？」虛行之拈鬚微笑道：「讓我先來分析形勢，首要論及的當然是王世充、楊侗和李密這三角關係，他們雖似與和氏璧沒有直接關係，但若知道師妃暄得到和氏璧之後，將會把它贈與李淵的次子李世民，那他們定情願和氏璧落在別人手上，也不願讓李世民撿得便宜。」

　　跋鋒寒思索道：「虛先生的話很有道理。現時這三方面的人最忌憚的就是聲勢日盛、穩居關中觀虎鬥的李淵，而李閥最傑出的就是李世民，在這樣的情勢下，若任由師妃暄取得和氏璧交予李世民，當是他們絕不容許發生的事。」頓了頓續道：「但問題是三方面正在互相牽制，僵持不下的局面中，誰敢冒開罪慈航靜齋之險，阻撓師妃暄取回和氏璧？別忘了師妃暄背後尚有寧道奇這無人敢惹的武學大宗師。」

　　虛行之胸有成竹的道：「他們或者不敢直接介入這紛爭，但卻會發動自己的手下和與他們有關係的派系幫會作間接的牽制，又或以虛張聲勢的手段來阻撓師妃暄的行動，在這情況下，我們便不須面對那麼多不同的戰線？」寇仲點頭道：「這在理論上確是可資利用之法，但最大的難題是我們既不肯承認和氏璧到了我們手上，卻又要令別人相信師妃暄可從我們處追回這鬼東西，這兩種情況不是互相矛盾嗎？」

　　虛行之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三位爺們有否想過，上官龍是個大有利用價值的人物？」三人此時對這留著五綹長鬚，頗有幾分仙氣、書卷味極重的智士已信心大增，聞言都露出傾聽神情。虛行之對他們的反應大感滿意，油然道：「要解決寇爺剛才提出的困難乃舉手之勞。只要我們分別發放出兩條消息，便可收疑兵之效，教人真偽難辨。」

　　三人均是才智高絕之士，只因身在局中，不若虛行之的旁觀者清，聞言已有點明白。虛行之雙目亮起，淡然自若道：「第一道消息，就是要使人相信你們之所以知道和氏璧藏在淨念禪院中，是從上官龍身上迫出來的，如此便可把陰癸派直接捲入此是非圈內了！」三人均不禁拍案叫絕。要知昨夜他們公開在數百人眼前擄走上官龍，而事後立即摸到淨念禪院盜寶，雖事實兩件事本身全無關係，但外人卻是無從知曉。

　　至於上官龍迅即被祝玉妍救走，就算有人知曉，但誰敢肯定他們不能在這段時間內已迫問出一些祕密來。最妙是沒有人知道他們不當場殺死上官龍，卻要費功夫把他擄走，為的只是探聽傅君瑜的行蹤。所以若能發出這麼一段消息，保證能令任何一方都會疑神疑鬼，因為陰癸派一向都以故布疑陣，嫁禍陷害別人而臭名遠播的。

　　上官龍若知道和氏璧所在，自然代表陰癸派也是有資格盜寶的人。魔教能人眾多，要找個人扮徐子陵應是大有可能的事。所以放出這道消息後，定可觸發所有人的聯想力。那便可將集中在三人身上的注意力分化，變成三人和陰癸派都有嫌疑。

　　跋鋒寒讚歎道：「虛先生的智計，縱使諸葛亮復生，也不外如是。另一道消息不知是否為師妃暄已挑選了李世民為和氏璧的得主，好令所有落選者都對此生出不滿的情緒呢？」徐子陵皺眉道：「但這似乎有點太不擇手段哩！」

　　虛行之好整以暇道：「徐爺既有此顧慮，我們可稍作調整，只須放出師妃暄已擇定和氏璧的得主，卻不指明是誰，便已足夠。」寇仲拍案道：「此招更妙，但怎樣才能把這兩種消息在子時前傳得整個洛陽街知巷聞？」

　　虛行之正要答話。「篤！篤！篤！」似是木杖觸地的聲音。第一下來自遙不可及的遠處，第二下似乎在後院牆外的某處，到第三下時，清晰無誤在正門外響起。四人色變時，「砰」的一聲，院門碎裂的聲音直刺到四人耳內去。只是其聲勢，便足可奪人心魄。難道是寧道奇大駕親臨？

第八章　披風杖法

　　「啪！」門閂折斷。四人身處廳堂那扇門無風自動地往外張開。以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的身經百戰，會盡天下好手，也不由心中懍然。他們自問隔空運勁，雖有本事以「前衝」的勁道把門震開，但卻絕不能像來人般以「吸啜」的勁力拉門和斷閂。只此一手，已知來人確達到寧道奇那種級數。

　　四道目光，毫無阻隔地透過敞開的門，投往變成一地碎屑的院門處。紅顏白髮，入目的情景對比強烈，令他們生出一見難忘的印象。玲瓏嬌美的獨孤鳳，正攙扶著一位白髮斑斑，一對眼睛被眼皮半掩著，像是已經失明，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但卻貴族派頭十足的佝僂老婦人，步進院子裏。

　　這老婦身穿黑袍，外被白綢罩衫，前額聳突，兩頰深陷，而奇怪地膚色卻在蒼白中透出一種不屬於她那年紀的粉紅色。這怕足有一百歲的老婦人身量極高，即使佝僂起來亦比嬌俏的獨孤鳳高上半個頭，如若腰背挺直的話，高度會與寇仲等相差無幾。眼簾內兩顆眸珠像只朝地上看，但四人卻感到她冷酷的目光正默默地審視著他們。那種感覺教人心生寒意。

　　獨孤鳳那張生氣勃勃的臉龐仍是那麼迷人，卻賭氣似地撇著小嘴，一臉不屑的神氣，首先傲然道：「以為這樣就可以撇下人家嗎？你們的道行差遠了。」寇仲低呼道：「是尤楚紅！」

　　他已儘量壓低聲音，但並瞞不過這外表老態龍鍾的婆婆，她兩道眼神箭矢似的投到寇仲處，以尖細陰柔的聲音喝罵道：「竟敢直呼老身之名，討打！」四人目光自然落到她右手下撐在地面、渾體通瑩、以碧玉製成、長約五尺、仿竹枝形狀的拐杖去。

　　這一刻尤楚紅已甩開獨孤鳳，跨入屋內，身法之快，可令任何年輕力壯，身手敏捷的小子瞠乎其後。「鏘！鏘！」跋鋒寒和寇仲一劍一刀，同時出鞘。來人乃獨孤閥宗師級的第一高手，若給她那根看來只可供賞玩的碧玉杖敲上一記，保證寇仲他們那裏也不用去。

　　尤楚紅佝僂的身體近乎奇蹟的倏地挺直，滿頭濃密的白髮無風拂揚，臉上每道皺紋都似會放射粉紅的異芒，眼簾半蓋下的眸珠射出箭狀的銳芒，形態詭異至極點。四人中，徐子陵坐的位置對著正門，低喝一聲「避開」，雙掌拍在桌沿處，人已迅速退開。寇仲和跋鋒寒亦左右彈開時，桌子旋轉起來，像個大車輪般往尤楚紅撞去。最奇怪是桌面上的酒罈酒盃，全隨桌子旋轉，但盃內的酒沒有半滴濺出，當然更不會翻側傾跌。

　　尤楚紅雙目閃過訝異之色，幽靈般電速昇起，當桌子來到腳下時，黑袍底探出右足，足尖迅疾無倫的點在桌面上。四人這才見到她右足穿的是紅色的繡花鞋，而左足的鞋子卻是綠色的。

　　「啪嚓！」木桌堅實的四條腿寸寸碎裂，桌面卻安然無恙，降往地面，也是沒有半滴酒從桌面上的盃子灑出，就像給人小心翼翼安放到地面似的。這一手當然勝過徐子陵。寇仲心知若給她搶得先手，必是乖乖不得了。長笑聲中，井中月像電光迅閃般，隨著標前的腳步，往身仍凌空的尤楚紅橫掃過去。

　　強烈的勁氣，立時瀰漫全廳。虛行之雖勉強可算是個好手，但比之三人自是相差甚遠。當寇仲行動時，他感到在寇仲四周處生出一股爆炸性的氣旋，割體生痛，駭然下知機往後退開。尤楚紅顯是預估不到三人如此強橫，但卻夷然不懼，發出一陣夜梟般的難聽笑聲，在空中閃了一閃，不但避過了寇仲凌厲的一劍，還來到三人之間。尖長的指甲令她乾枯的手宛若老鷹的爪子般往前一揮，頓時爆起漫廳碧光瑩瑩的杖影，把三人籠罩其中。

　　無論速度勁度，均達至驚世駭俗的地步。最厲害是每揮一杖都生出像利刃般的割體勁氣，使人難以防堵。一時「嗤嗤」之聲，有如珠落玉盤，不絕於耳。虛行之功力大遜，只是她碧玉杖帶起的風聲驟響，已令他耳鼓生痛，無奈下只得退至後門外。

　　跋鋒寒凝立不動，冷喝道：「披風杖法，果然名不虛傳。」手中斬玄劍幻起一片劍網，守得密不透風。以他一向的悍勇，又功力大進，亦只採守勢，不敢冒然進擊，可知尤楚紅的威勢。寇仲卻是殺得興起，展開近身拚搏的招式，硬是撞入尤楚紅的杖影裏，一派以命搏命的格局。

　　徐子陵一指點出，刺正尤楚紅揮來的杖尖，只覺一股尖銳若利刃，又是沛然不可抗禦的真氣透指而入，觸電似的硬被震退兩步，心下駭然。要知現在尤楚紅同時應付他們三大高手，若單憑內勁，怎都勝不過三人加起來的力量。可是她卻能以一套玄妙之極的步法，絕世的輕功，使她每一刻都能移往教人意想不到的位置，甚麼奕劍術亦不能在她身上派上用場。若非功力因強化了經脈而大有長進，只是這一杖便足可教他吐血受傷。

　　「叮叮叮」之聲不絕如縷，更添此戰風雲險惡之勢。徐子陵再次衝前，加入戰圈之內。刀光劍影和徐子陵變化無邊的拳腳招式從四方八面往尤楚紅攻去，跋鋒寒在守穩陣腳後，亦改守為攻。這老婆子竟招招硬架，恃著強絕的內功外功，粉碎了三人一波接一波的凌厲攻勢，還碧光打閃，以手上的綠玉杖把三人全捲於其內。

　　杖聲倏止。尤楚紅連閃三下，脫出戰圈，退到入門處，不住急劇喘氣。獨孤鳳則來到她身旁，探手為她搓揉背心，杏目圓瞪道：「都是你們不好，若累得嬤嬤病發，我就宰了你們。」

　　三人正在發呆，既是啼笑皆非，更是心中駭然。這派頭十足的老太婆的「披風杖法」已臻達出神入化、超凡入聖的階段。那枝碧玉杖到了她那對乾枯得像鷹爪的手上，已轉化成無以名之的武器。不但可剛可柔，軟硬兼備，還可發揮出鞭、劍、刀、棍、矛等各類兵器的特色，確是變化無方，層出不窮，教三人完全沒法掌握。如此厲害的招數，比之祝玉妍亦毫不遜色。

　　她的內功更是深不可測，以三人強化後的功力，也絲毫奈何她不得。若非她「名聞天下」的哮喘病發作，他們三人多多少少也會受點傷。但現下卻是獲益匪淺。尤楚紅如此對他們全力施為，等若助他們完成了由和氏璧開始的整個經脈強化的過程。在生死相搏的極端情況下，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竭盡所能，把力量發揮至極限，使全身經脈進一步貫連透通，達致完滿的階段。

　　三人同感震駭之下，卻不知尤楚紅心中的震駭比他們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原來她的披風杖法不懼群戰，敵手愈多，愈能發揮借力擊敵的妙用。加上她玄奧的步法，即使面對一個以上的敵手，但也像單打獨鬥般，不會有難以兼顧的問題。所以表面看以三人聯手之力，都只能與她平分秋色，若她面對的只是其中一人，對方必敗無疑的推論，絕不適用於這情況下。換句話說，以尤楚紅的目中無人，亦沒有辦法在哮喘病發前，收拾他們任何一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同時應付三人，功力上的消耗自是倍增，哮喘發作的時間更隨之加速，所以只對付一人時，仍是以她的嬴面大得多。尤楚紅忽然深吸一口氣，老臉紅暈一現即逝，然後停止喘氣。

　　寇仲向尤楚紅行了個晚輩之禮，微笑道：「嬤嬤不如坐下先喝口熱茶，有事慢慢商議，若小子們有甚麼做得不對的，嬤嬤隨便教訓好了。」虛行之等自是心知肚明，寇仲是想借她們之口，把剛擬好的消息傳遞出去。獨孤鳳不悅道：「少說廢話，就看在你們尚有點道行份上，饒你四人一命，交出和氏璧便可以走！」

　　四人中，只有虛行之大惑不解，不明白為何在尤楚紅無功而退後，獨孤鳳仍大言不慚的以如此口氣說出這番話來。但寇仲等人自不會當她在亂吹大氣。跋鋒寒曾被她折斷佩刀，更深悉她的厲害。寇仲和徐子陵則是從尤楚紅的高明推測出獨孤鳳的本領非同小可。當日侯希白曾推崇獨孤鳳為獨孤閥尤楚紅以外最厲害的人，只要她的成就接近尤楚紅，又沒患哮喘病，就不是可說笑的事。

　　寇仲故作驚訝的道：「假若我們真有和氏璧，保證立即奉上，好免去成為眾矢之的那種苦不堪言的處境。真不明白兩位為何要沾手這不祥之物？」虛行之踏前數步，來到徐子陵處，正容道：「我敢代表他們以項上人頭立下毒誓，和氏璧的確不在他們身上，所以根本無從交出。」

　　尤楚紅和獨孤鳳交換了個眼色，均感愕然。尤楚紅冷哼道：「你是誰？那輪得到你代他們說話。」虛行之捻鬚微笑道：「晚輩虛行之，曾在竟陵方澤滔手下辦事。」

　　獨孤鳳目光轉到跋鋒寒臉上，出奇的客氣地道：「跋兄敢否親口立誓？」跋鋒寒皺眉道：「跋某人生平從不立誓，皆因覺得這種行事無聊兼可笑，不過和氏璧確不在我們手上，你們若不信就算。」

　　寇仲等心中叫妙，他以自己的獨特方法說出這種話來，比甚麼誓言更有說服力。尤楚紅冷笑道：「那為何了空禿驢卻認定是你們偷的？」寇仲苦笑道：「因為我們走正大霉運，先一步摸到禪院盜寶，連和氏璧的影子都摸不著，便給人迫走了，後腳才離開，就有人成功盜寶。我們只好啞子吃黃連，代人揹了這黑鍋。哼！兵來將擋，我們才不怕呢。」

　　尤楚紅的眸珠在只剩下一隙的眼簾後射出駭人的精芒，緊盯著寇仲，聲音俱厲地道：「是否王世充指使你們到那裏去的？」寇仲等有點明白過來。兩人來此的目的，志不在和氏璧，而是針對王世充的一個行動。假設她們能取回和氏璧，便可公開把寶物交還淨念禪院，如此獨孤閥必可聲威大振，又可爭取師妃暄方面的好感和支持。但更重要是她們深悉寇仲和王世充的關係，希望憑此一事實指證王世充乃幕後主使者。此實各大勢力鬥爭中，最能起關鍵作用的環節。

　　寇仲抓頭道：「這事與尚書大人有何關係呢？」尤楚紅踏前一步，凌厲的殺氣立時緊罩四人，厲叱道：「還要裝蒜，若非王世充，你們這幾個初來甫到的人，怎猜到和氏璧藏在了空那裏？」

　　虛行之首先受不住她龐大的氣勢，連退兩步，徐子陵忙移到他身前，為他擋著。一時殺氣漫廳。寇仲裝模作樣地歎一口氣道：「嬤嬤誤會！告訴我們和氏璧所在的人，是陰癸派的上官龍而非王世充，當時還以為他為保命才以此作交換，豈知竟是這壞傢伙布下害我們的陷阱。這趟真是陰溝裏翻船，栽了他娘的一個大觔斗。」

　　尤楚紅呆了一呆，殺氣立減。此時一陣長笑在院牆外遠方瓦頂響起，道：「既是如此，為何要躲起來不敢見我王薄呢？」聽得王薄之名，包括尤楚紅在內，各人無不動容。

第九章　久別重逢

　　在眾人期待下，一人現身窗外，含笑瞧往廳子內來。這人年在五十許間，身材修長，腰板筆直，脣上蓄著一把刷子似的短髭，清臞的臉上有種曾經歷過長期艱苦歲月磨練出來的風霜感覺，這或者是由於他下眼瞼出現一條條憂鬱的皺紋致加強了感染力。雙目則精光爍爍，深邃嚴肅得令人害怕，與他掛著的笑意顯得格格不入，形成極其怪異的特別風格。以擅於作曲而名聞全國，被譽為遼東第一高手的王薄，竟大駕親臨。

　　寇仲等心中叫苦，不但感到他完全不相信他們的話，更是個絕不易被騙的人。他的眼神就像能看破任何謊言。尤楚紅冷哼道：「你滾來洛陽幹嗎？」王薄微一頷首道：「王薄先向紅姊請安。小弟這次到洛陽來，至少有一半原因是為了紅姊。」眾人才知兩人不但是素識，還關係不淺。

　　寇仲笑嘻嘻道：「趁兩位前輩敘舊談心，能否容我等晚輩到外面兜個轉處理些兒私人事務，遲些再回來討教？」王薄訝然瞧往寇仲道：「你該是寇仲吧！別人不是說你既精明又狡猾嗎？為何竟連大難臨頭仍不自知？」

　　跋鋒寒哈哈笑道：「少說廢話，要動手便動手好了。和氏璧確是我們偷的，你要代了空出頭，便來拿吧！」配合著剛才的否認，又同是從跋鋒寒的口中說出來，這番「直言」反變成似是意氣之語，比任何「辯白」更有效。獨孤鳳似是對跋鋒寒有點微妙的好感，嬌叱道：「若真非你所為，就不要亂說話。」

　　王薄冷靜地瞅著跋鋒寒，好半晌才道：「我不理你是否盜寶的人，只衝著你剛才的一番話，王某人便要出手教訓你。」尤楚紅冷笑連聲道：「那老婆子便要看你這幾年長進了多少，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王薄愕然道：「妳和他動過手嗎？」尤楚紅碧玉杖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沉鬱若悶雷似的聲音，震盪力傳到所有人的腳板處。寇仲三人都暗中咋舌，更高興剛才自己能力拚她而毫無失著。

　　這老太婆目光掃過眾人後，點頭道：「我相信和氏璧確不在你們身上，首先是只憑你們三人之力，根本沒有盜寶能耐，更沒理由只讓一個人去下手。其次你們看來都不像那麼愚蠢的人，如此搶得和氏璧肯定是得物無所用，對你們更是有害無利。」接著雙目一瞪，眼簾上揚，露出精芒大盛的眸珠，環視全場梟笑道：「你們最好離開洛陽，否則下次碰上，我再不會像今趟般因和氏璧而留有餘地，明白嗎？我們走！」

　　四人那想得到她如此「明白事理」，又提得起放得下，目送獨孤鳳攙扶著她消失在破碎的大院門外。四人的目光再移到王薄處。窗外虛虛蕩蕩的，那還有王薄的蹤影。來無蹤、去無跡，確不愧名傳天下的高手。

　　※※※

　　太陽移往西山之上，斜照洛陽。徐子陵和跋鋒寒昂然在行人逐漸稀疏的街上並肩漫步。後者啞然失笑道：「以王薄的自負，為何未動手就溜之夭夭？照道理他該不會是怯戰吧。」徐子陵道：「當然不會。此人在武林中的威望，一向在李密和杜伏威之上，雖然勝不過我們三人聯手，但肯定有保命逃生的資格。照我猜想，他是因聽到陰癸派可能牽涉其中，故趕回去作布置。」

　　跋鋒寒低語道：「陰癸派這黑鍋是背定了！妙的是想找個陰癸派的人來對質也辦不到。且最精采是陰癸派比任何一方都更有理由去破壞師妃暄的好事。這虛行之確是個人才，只一句話，頓然扭轉乾坤。」徐子陵苦笑道：「睜大眼睛說謊的感覺真令人難受！這種事一次便足夠，我不屑再有下一次。」

　　跋鋒寒淡然自若道：「兩軍相對，若無誆敵之計，怎能取勝。儘管我們現在直認盜寶那又如何？你非是第一趟說謊吧。」徐子陵沉吟道：「當然不是第一次，但以前說謊的對象都是認定的惡人壞蛋。這次要騙的卻是代表正義的兩股方外高人，所以心裏不太舒服。」

　　跋鋒寒冷哼道：「規則是人定的，故此為何不可由我們來決定？任人牽著鼻子走，豈是能造時勢的好漢子。」徐子陵聳肩道：「事已至此，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勿要弄出人命，否則會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跋鋒寒微微一笑，領頭橫過長街，道：「所以這誆敵之策，是善意而非惡意的，目的是減低發生火併的可能性。」徐子陵歎道：「也只有這麼想好了。」

　　跋鋒寒指著前面一間掛著「河洛酒鋪」的館子道：「就是這間！」推門而入。鋪子此時尚未開始晚市，兩名夥計在抹拭鋪內的十七、八張桌子。

　　「啪！」跋鋒寒把一錠金子擲在桌上，大喝道：「這間鋪子我包了！」

　　※※※

　　尚書府。密室內。

　　王世充拍案叫絕道：「虧你想得到，剛才我還苦無良方，因為這確是一個欲蓋彌彰的破綻。」寇仲心中暗罵他自私兼欠義氣，臉上卻堆起笑容，打著哈哈道：「我當然首先要為王公著想，現在推到上官龍身上就最理想不過，黑鍋改放到比我們更老資格的陰癸派的魔背上，正好減輕我們這三個清白無辜者的痛苦。」在三人之中，寇仲是不怕說謊，跋鋒寒是不屑說謊，而徐子陵則不愛說謊，只從這方面，便看出性格的分異。

　　王世充瞟他兩眼，點頭道：「我和希夷兄籌思過，大家都同意若是你們偷的，便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例如你們給人發現迫退後，怎會忽然又掉頭回去要強搶，且何來信心只讓一個人去冒險；更不運功改變身型，以致給人認了出來等諸如此類。」

　　寇仲歎道：「都是王公明白事理。這塊鬼玉我們拿去有啥用，送給我也要拒收。何況還要以小命去博。唉！不知王公有沒有關於了空或師妃暄的消息可以告訴我？」王世充搖頭道：「沒有任何消息。但王薄卻來找過我說話，表面雖是客客氣氣的央我勸你們把和氏璧交出來，其實卻是間接向我發出警告。哼！我王世充何等樣人，豈是這麼容易被嚇倒的。」

　　寇仲心中好笑，道：「王公現在不暇分身，還是置身事外的好。我只有一事相託，就是請王公保護我的一個朋友。」王世充點頭道：「你指的是否那隨你來的虛行之，這個沒有問題，若連這等小事都辨不到，我王世充那還用出去見人。」

　　寇仲喜道：「那我就放心了！」接著壓低聲音道：「王公可否給他一官半職，此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論智計更勝於我。他成了你的下屬後，別人來要人時，你便有大條道理不把他交出來。」

　　王世充半信半疑道：「我會和他談談的，若真是人才，自會按才錄用。」寇仲微笑道：「他是個可以信託的人。且若有他對付李密，保證王公今仗必勝無疑。好了！我要走哩，如若命未該絕，明天再來拜謁王公吧！」

　　※※※

　　「叮！」碰杯後兩人將酒飲乾。徐子陵歎道：「這樣下去，我們可能變成酷愛杯中物的酒徒。」跋鋒寒挨在椅背處，目光掃視空無一人的鋪子和關上的大門，道：「我們今晚不宜飲醉，橫豎閒著，不如讓我們來猜一猜誰會是下一個推門進來的人。」

　　徐子陵皺眉道：「實在太多可能性，你可以猜到嗎？」跋鋒寒微笑道：「最大的可能當然是仲少，他該安置好虛行之這著重要的棋子……」話猶未已，大門給人推得敞了開來。

　　※※※

　　寇仲甫離皇城，轉入大街，一直在後面跟蹤他的兩個人急步趕上。他正奇怪為何對方會如此不怕暴露形跡時，其中一人喝道：「死寇仲，還不停下來！」寇仲一震轉身，失聲道：「小姐！」來的赫然是翟讓之女翟嬌和當年護送她逃離滎陽的屠叔方兩人。

　　翟嬌扮成男人，確是「唯肖唯妙」，令人難辨雄雌，屠叔方則依然故我，只是臉上多添幾分風霜的感覺。翟嬌毫不客氣的一把抓著他臂膀，拉得他蹌踉轉入橫街，罵道：「你兩個小子出名哩！不用再聽我的吩咐了。」不知是否因素素的關係，寇仲心中湧起劫後重逢和一股難以形容的親切感覺，苦笑道：「奴才怎敢！小姐你這幾年必是日夕練功，抓得我的臂骨都差點折斷。」又覷空向另一邊的屠叔方打個招呼。

　　翟嬌冷哼道：「這個還用你來教我嗎？沒有真功夫，如何可手刃李密那叛主的奸賊？這邊來！」放開他，竄進左旁的橫巷去。

　　此時天色逐漸昏沉，家家戶戶亮起燈火，巷子冷清清的，杳無人蹤。寇仲和屠叔方展開步法，緊躡在她身後。翟嬌確沒有吹牛皮，身手明顯比以前高明，腰身雖粗壯如故，但卻紮實靈巧，縱躍自如。忽地翻過高牆，然後穿房越舍，竄高伏低，奔了約一盞熱茶的時間後，終抵達城東北漕渠旁景行坊內的一座民房。

　　三人入廳坐定，一名俏婢來奉上香茗。寇仲定睛一看，大喜道：「你不是楚楚嗎？」美婢眼圈一紅，垂下螓首幽幽道：「難得寇公子仍記得人家！」

　　寇仲想起當年在大龍頭府與她擲雪球為樂的情景，當然更難忘記她晚上到宿處來找自己親熱一番的甜美回憶，不由勾起某種似是遙不可及和被遺忘了的情懷，正要說話，卻給翟嬌粗暴地打斷道：「我最怕看人哭，楚楚給我滾進去，不准再踏進廳來。」楚楚嚇了一跳，送予寇仲一個無比幽怨的眼神，才匆匆避往內廳去。

　　屠叔方正用神打量寇仲，此時歎道：「想不認老都不行，小仲你現在精神內斂，實而不華，難怪能名震八方，縱橫不敗。」寇仲想謙虛兩句時，翟嬌一掌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兩人齊齊吃驚，朝她瞧去。翟嬌圓睜的巨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咬牙切齒道：「我要殺李密為爹報仇，寇仲你定要幫我！」

　　寇仲很想告訴她自己連是否過得今晚都是未知之數，但給她銅鈴般的眼睛一掃，心中軟化，拍胸道：「這個當然，我們豈是沒有義氣的人。」說罷也覺好笑。翟讓當年恩將仇報，不講義氣。現在他寇仲反要在義氣的大旗下為他報仇。

　　風聲微響。寇仲吃了一驚時，一名年約二十七、八的壯漢穿窗而來，立在翟嬌前施禮道：「報告小姐，已撇下跟蹤的人。」翟嬌噴出一聲悶哼，擺足架子，才道：「這個就是寇仲！」

　　那人微笑道：「見過寇公子，本人宣永，乃翟爺的不記名弟子。」寇仲留神打量，見此人長得威武軒昂，背掛一枝形狀古怪的兵器，一派在千軍萬馬中取敵酋首級若探囊取物的猛將格局，心中歡喜，連忙客氣回禮。

　　宣永見他留心自己背上兵器，取下來遞給他道：「這是我從叉竿得到靈感改製而成的兵器，叉竿本是用來作守城之用，長度可達五丈過外，專對付利用雲梯爬城的敵人。這安裝在竿頭的鋼製橫刃，既可抵著敵人的兵器，又可發揮啄、鉤的功能，所以我名之為『鳥啄擊』。」屠叔方長身而起，來到兩人身旁道：「宣永不但得翟爺親傳，還自創三十六著鳥啄擊法，當年若非是他，那能擊退李密派來的追兵。」

　　寇仲正要說話，翟嬌叱道：「現在事態緊迫，你們還有談天的閒情？」三人只好圍桌坐下。翟嬌探手指著寇仲的耳尖道：「你出名狡猾，快說有甚麼辦法可殺李密？」

　　屠叔方和宣永都聽得眉頭大皺，只是不敢作聲。寇仲啼笑皆非，表面當然要扮作嚴肅，道：「首先我要了解小姐那邊的情況。」翟嬌不耐頓地道：「有甚麼好說的，那時爹把我送到東平郡投靠泰叔。李密派人來攻了幾次城，都給宣永擊退；到最近李老賊大勝宇文化及，宣永反說是刺殺老賊的機會來了。於是挑選了一批好手，到洛陽碰機會，說不定老賊會為和氏璧偷偷潛來，那我必教他沒命離開。」

　　寇仲立時對宣永刮目相看，問道：「宣兄為何知道這次李密是慘勝猶敗呢？」宣永雖不算長得好看，但輪廓卻端正討好，更予人堅毅不拔的印象。他這時用神瞧著寇仲，眸光靈活，濃黑的眉毛微往上揚，襯起他稍長的鼻子和略高的顴骨，闊嘴巴的兩角露出從容的笑意，在在都使人感到他有大將之風。他有條不紊地道：「李密這奸賊總不能把所有與翟爺有關係的人掃出瓦崗軍外，所以我對他的事，一直瞭如指掌。」

　　寇仲一拍桌面，大笑道：「李密這趟死定哩！」三人聽得愕然以對，完全不明白寇仲憑甚麼說出這句話來。

第十章　眾強環伺

　　劉黑闥大步走進鋪內，筆直來到面門而坐於最後一桌的兩人跟前，毫不客氣的拉椅坐下，只向跋鋒寒微一頷首，算是打個招呼，然後雙目變得鷹隼般銳利凌厲，一瞬不瞬的盯著徐子陵道：「是否你們幹的？」徐子陵感到完全沒有辦法向他撒謊，微笑道：「砸碎了！」

　　劉黑闥的臉色先沉下來，然後出乎兩人意料之外般由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像陽光破開烏雲普照大地，最後變成燦爛的笑容，豎起拇指讚賞地大笑道：「有種！我劉黑闥服了！」

　　「砰！」劉黑闥喝道：「兄弟還不給我斟酒送行。」

　　徐子陵尚未動作，跋鋒寒提起酒壺，為他斟滿一盃，欣然道：「劉黑闥果是好漢子，我跋鋒寒敬你一盃。」三人豪情蓋天的碰盃對飲，氣氛熱烈。徐子陵放下空盃，訝道：「劉大哥要到那裏去？」

　　劉黑闥輕鬆地挨坐椅背，舉袖拭去嘴角的酒漬，低聲道：「我有軍命在身，和氏璧之事既了，須立即趕回壽樂，向夏王報告形勢，假若你們想離開洛陽，我會安排一切。」跋鋒寒道：「子陵只向劉兄說實話，對外則是堅持不認的，還望劉兄包涵一二。而現在仍未到我們離開洛陽的時刻，過了今晚才會想這問題。」識英雄重英雄，心高氣傲的跋鋒寒表現得對劉黑闥特別客氣。

　　劉黑闥表示瞭解，伸手阻止徐子陵替他斟酒，好一會後從懷內掏出一隻造型古雅的玉鐲，遞給徐子陵道：「我一直想在再見面時把此鐲送給令姊，便當是我欠她的賀禮吧！」徐子陵心中一陣刺痛，默然接過。劉黑闥長笑而起，轉身去了。

　　※※※

　　寇仲來到酒鋪門前，與劉黑闥撞個正著。寇仲大喜把他扯到路旁，低聲道：「正想找你。」劉黑闥打量寇仲，奇道：「為何在眼前風雲險惡的形勢下，你仍能滿臉春風，一派洋洋自得的樣子？」

　　寇仲抓頭道：「天掉下來當被子蓋，船到橋頭自然直。憂心又有他娘的鳥用。嘿！你想不想讓李密吃場大敗仗？」劉黑闥動容道：「當然想得要命。我們給他截斷了南下之路，只要能令他吃虧，甚麼都在所不惜。」

　　寇仲環顧左右，待兩個過路人走遠，才湊到他耳旁道：「只要你們能虛張聲勢，扮成似要南下與王世充聯手的樣子，迫得李密出兵偃師，李密肯定要完蛋。」劉黑闥既清楚形勢，更是精通兵法，一點便明，先連聲叫絕，旋又皺眉道：「問題在於王世充，最怕他把握不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誤了大事。」

　　寇仲拍胸保證道：「劉大哥請放心，這個可包在我的身上。」劉黑闥點頭道：「此事對我們絕對有利無害，但你卻要小心點，李密智計過人，一個不好，說不定你反會落入他的陷阱去。」

　　寇仲胸有成竹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李密總不會一世人都那麼走運吧！」劉黑闥欲言又止，最後大力拍拍寇仲肩頭，灑然去了。

　　※※※

　　寇仲正要進酒鋪與兩人會合，給人在後面叫喚他的名字。他認得是宋玉致的聲音，轉過身來，宋玉致仍在十多丈外，當然是怕他溜走，故聚音成線，送進他耳內去。她出奇地並沒有像往常般勁裝疾服，穿的是南方貴家婦女輕便的羅衣綢褲，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矮髻，以一把像梳子般的髮簪固定，打扮淡雅，高貴迷人。他忽然發覺以前從未有一刻像現在般留神她的神采和裝扮。她那種陽剛中隱透嫵媚的風姿，使她擁有出眾而與別不同的艷麗，事實上比之李秀寧亦毫不遜色。

　　但為何夜深難寐時，自己總是想起李秀寧而非是宋玉致？一時間寇仲糊塗起來。香風撲鼻下，宋玉致來到他身前，美眸射出無比複雜的神色，微帶嗔怒道：「寇仲你真糊塗，竟闖下如此瀰天大禍。」寇仲見街上行人無不朝他們望來，牽著她的衣袖走進附近一道橫巷去，笑道：「原來二小姐是這麼關心我！」

　　宋玉致嘆了一口氣，輕輕甩開他的手，美目深注的道：「關心你的不是我，而是四哥。」寇仲笑嘻嘻道：「既是如此，理該是宋四公子來找我才對，為何卻要勞動宋二小姐的大駕？」

　　宋玉致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低聲道：「你們不知事情鬧得有多大，魯叔怕四哥捲入你們這漩渦而禍及宋家，所以嚴令禁止他與你們見面。家規森嚴，四哥只好返回南方，臨行前囑我來通知你們一聲。」寇仲面對玉人，聽著她似有情若無情的話兒，嗅吸著她髮頸間透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柔聲道：「玉致放心！我自有手段去應付眼前的凶險，能成大業者，總不會事事都風平浪靜的。」

　　宋玉致露出矛盾的神色，迅速瞥了他一眼，垂下螓首道：「我也不知該讚賞你還是狠狠痛罵你一頓，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來，但心底裏都在佩服你們竟能辦到這幾屬不可能的事。不過這亦是最不智的行為，你們是否打算怎麼樣都不把寶璧交出來呢？」寇仲微笑道：「玉致怎能肯定和氏璧必是在我們手上？」

　　宋玉致抬頭狠狠盯著他道：「寇仲、徐子陵，再加上個跋鋒寒，有甚麼事是你們不敢做的。不過你們這趟的敵手太強了！即管魯叔對你們很有好感，仍不敢插手其中。還有兩件事要提醒你們。」寇仲喜道：「玉致心中其實是喜歡我的，對嗎？」

　　宋玉致黛眉輕蹙，不悅道：「人家是在說正經事，關乎你們的生死，不要總岔到些無聊事上好嗎？」寇仲舉手作投降狀，道：「玉致教訓得好，在下正洗耳恭聽。」

　　宋玉致白了他一眼，玉掌按在他胸膛處，雙目忽地射出銳利的神色，淡然道：「只要我掌心使勁，保證你寇仲小命不保，你害怕嗎？」寇仲若無其事道：「死便死吧！有甚麼好害怕的。」

　　宋玉致訝然道：「你是否認為我不會殺你呢？我們宋家一向和李密關係密切，說不定真會殺你。」寇仲低頭細看她按在他胸口要穴的玉掌，玉指修長青蔥，心中湧起難言和像溶化了的感覺，柔聲道：「因為除了娘和素姐外，妳便是我寇仲絕對信任的女子，這句話夠了吧！」

　　宋玉致眼神變化，旋又嘆了一口氣，貼近少許，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變成支持她斜傾嬌軀的憑藉，湊到他耳旁道：「曲傲已和突厥來的高手結盟，誓要把你們三人置於死地，只不知他們會在子時前還是子時後下手而已。」寇仲瞧著她從衣領內透出皙白修長的玉頸，差點要狠狠咬上一口，但因怕觸犯她，只好強忍著不敢妄動，沉聲道：「你是否指拓跋玉師兄妹？」

　　宋玉致道：「除他們外尚有剛抵洛陽的『龍捲風』突利和大批隨行高手，他們雖以跋鋒寒為首要目標，但對你們都沒有甚麼好感。唉！你們憑甚麼去應付呢？實力太懸殊了。」寇仲搜索枯腸，才記起跋鋒寒曾提過此人，乃突厥王族內出類拔萃的高手，又曾助李閥攻打關中，與李世民關係良好。冷哼一聲道：「他才不會單為跋鋒寒千山萬水到洛陽來，照我看他是想在中原攪風攪雨才對。」

　　宋玉致道：「不管是甚麼都好，最怕他是要借你們來建立威勢。現在突厥勢大，誰都不願樹立這種強敵。勿要以為王世充肯會保護你，他本身亦是突厥來的胡人，這樣說你明白了嗎？」寇仲心中一寒，說不出話來。宋玉致柔聲道：「另一個要防的人是伏騫，此人智勇雙全，有不可一世的氣概，這次到中原來絕不會是為做好事，他和王薄關係密切，說不定會因而出手對付你們。」

　　寇仲這才記起昨晚決鬥的事，奇道：「聽妳的語氣，好像昨晚伏小子和曲傲老頭並沒有動過手的樣子，這是甚麼一回事？」宋玉致道：「你昨晚大顯威風時，伏騫早來了，待你們走後，便主動把戰期更改，定在明晚再在曼清院與曲傲一決雌雄。唉！此人只是幾句話，便在中原建立了身分地位，先聲奪人，手段非凡。」

　　寇仲苦笑道：「我的頭現在開始痛了！玉致可否贈我一吻，以鼓勵士氣。」宋玉致駭然移開，俏臉飛紅，大嗔道：「你休要癡心妄想，我是看在四哥份上，才來提醒你這恬不知恥的傢伙。」

　　寇仲嘻嘻一笑道：「甚麼也好，二小姐對我恩重如山，我保證娶妳為妻後會哄得你終日開開心心的。」宋玉致花容轉冷，淡淡道：「你今晚留得性命再說！唉！我真弄不清楚你是聰明人抑或是大蠢材，一下子開罪了這麼多強橫的敵人。罷了！玉致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寇仲目送她遠去後，一個觔斗翻上瓦面，朝酒鋪的天井掠去。他再不想被人截住了。

　　※※※

　　跋鋒寒獨據一桌，閉目靜坐不動。徐子陵則在另一角，把幾張椅子排成一張臨時的床，仰躺熟睡，呼吸深長勻稱。今晚惡戰難免，兩人都努力用功，以保持最佳的狀態。

　　大門張開少許，一道人影閃進來，迅如鬼魅的來到跋鋒寒桌前。跋鋒寒睜目一看，訝道：「淳于薇妳一個人來幹嗎？」嬌俏野潑的淳于薇目光掠過在一旁睡覺的徐子陵，皺眉道：「寇仲呢？」

　　跋鋒寒啼笑皆非的道：「妳好像不知我們是大仇家似的。」淳于薇扠起小蠻腰，露出一個迷人的甜美笑容，道：「你是英雄好漢嘛！難道會見我落單便乘機下手？何況我根本不怕你。噢！竟然有酒喝，給我來一盃。」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還隨手抓起酒盃，遞到跋鋒寒前，示意他作斟酒的服務。

　　跋鋒寒拿她沒法，為她倒滿一盃。淳于薇左顧右盼，漫不經意的道：「你的情敵來啦。」跋鋒寒冷靜如恆，沉聲道：「突利終於來了！」

　　淳于薇目光回到他有若古井不波的俊偉容顏處，天真地問道：「你在突厥時不是總愛在額頭紮上紅巾嗎？為何會改變這習慣，我歡喜你紮紅巾的樣子，非常迷人。」跋鋒寒放下酒壺，啞然失笑道：「你在突厥時幾曾見過我呢？怎知我是甚麼樣子，迷人又或駭人。」

　　淳于薇沒有回答，逕自把酒盃送到脣邊，輕呷一口，盯著徐子陵道：「他是否在詐睡？還是在偷聽我們的密語？」跋鋒寒對這位小妹妹大感頭痛，索性不答。淳于薇見他沒有反應，把目光移回他臉上去，訝道：「你是否忽然啞了？」

　　跋鋒寒聳肩苦笑。淳于薇放下酒盃，傾前煞有介事般道：「你的舊情人也隨突利南來，據聞她恨你入骨，要親眼看著突利斬下你的首級。」跋鋒寒眼中抹過一絲淡淡的傷感神色，嘆了一口氣，卻沒有說話。淳于薇氣道：「你再不說話，我就要執行師命，和你動手！」

　　跋鋒寒雙目精芒一閃，冷然道：「妳最好待會才來找寇仲。」淳于薇忽又甜甜一笑道：「我一個人怎打得過你，只是嚇唬你吧了！人家賠罪好嘛！嘻！寇仲平時有沒有在你面前提起我？」

　　跋鋒寒沒好氣道：「寇仲從不和我談女人的。」淳于薇露出失望神色，站了起來，狠狠道：「你代我告訴寇仲那沒心肝的傢伙，教他遠遠離開你，否則莫怪我反臉無情。」猛跺小足，一陣風般走了。

　　跋鋒寒一掌推去，敞開的門關起來。就在此時，他聽到寇仲說話的聲音。

第十一章　公子多情

　　寇仲踏足酒鋪後院房舍的瓦面，正要跳下天井，從後門進入酒鋪，一個人背對著他從天井升起，剛好攔著他的去路。只看此人的背影，至少有七、八成像杜伏威，又高又瘦，只欠了頂高冠，但卻作道士打扮，背掛一把式樣高古的檀木劍。他騰升上來的姿勢更是怪異無倫，手腳沒有絲毫屈曲作勢發力，而是像殭屍般直挺挺的「浮」上來。

　　寇仲心中大叫邪門，連忙止步，低喝道：「寧道奇？」那道人仰首望往剛昇離東山的明月，淡淡道：「寧道兄久已不問世事，你們尚未有那個資格。」

　　寇仲放下提起了的心，但仍絲毫不敢大意，只聽此人能和寧道奇稱兄道弟的口氣，便知他是和寧道奇同輩份的武林前輩。寇仲從容笑道：「道長如何稱呼？法駕光臨，有何指教？」那道人柔聲道：「貧道避塵，這趟來是想為我們道門盡點心力。只要你肯把取去的東西交出，貧道會為你化解與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的仇怨，保證他們絕不再予追究。」

　　寇仲抓頭道：「若我真有盜寶，不如由我親手送回去，何用道長你大費脣舌？」避塵道長哈哈笑道：「因為我知你根本不肯交回寶物，所以才要來管這件事。」

　　寇仲哂道：「道長既自稱避塵，為何忽然又有閒心來管塵世的事？」避塵被他冷嘲熱諷，卻絲毫不以為忤，輕歎道：「問得好，貧道這次動了塵心，皆因不忍看著千古以來唯一能勘破《長生訣》的兩朵奇花，就這麼因人世的權位鬥爭而毀於一夕之間。」

　　寇仲肅然起敬道：「原來道長有此心胸，請恕我寇仲年少無知，但如若我堅持不交出寶物，道長會否親手來毀了我呢？」避塵莞爾道：「你的腦筋轉得很快。不如這樣吧！我背著你擋你十刀，若你不能迫得我落往天井，你便乖乖的把和氏璧交出來，讓貧道為你物歸原主，把事情圓滿解決。」

　　寇仲苦笑道：「請恕我不能答應。並非因欠此把握，而是即使道長勝了，我也拿不出和氏璧來，此事絕無虛言，不知道長肯否相信。」避塵訝然轉身，與寇仲正面相對。避塵道長面相高古清奇，擁有一個超乎常人的高額，只看其膚色的晶瑩皙白，便知他的先天氣功已達化境。他那對眼睛似若能永遠保持神祕莫測的冷靜，有種超越了血肉形相的奇異感覺。

　　寇仲在打量他時，他亦用神地審視寇仲，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駭神色。不知如何，寇仲心中湧起對方可親可近的感覺，更深信對方是抱著善意來介入這紛爭的。避塵仰望屋頂上的星空，搖頭長嘆道：「寇仲你可知道自己已臻練虛合道的道家至境，欠的只是火候吧了！」寇仲不解道：「甚麼叫練虛合道？」

　　避塵再平視寇仲，神情肅穆，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道門修練，共分四個階段，就是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練虛合道。其中過程怎都說不清楚，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要知人的潛力無論如何龐大，總有盡頭極限。所以前兩個階段，指的都是肉身的修練。唯有後兩個階段，練的卻是如何與充盈於宇宙之間的道相結合；故能超脫肉身，達至入聖合道的化境。」

　　寇仲喜道：「我們練《長生訣》時，似乎打一開始就是道長說的後兩個階段的境界。」避塵苦笑搖頭道：「這是貧道沒法明白的事。現在該怎樣解決這事呢？因眼前形勢，一不小心，就會引起佛道邪三家之爭。」

　　寇仲微笑道：「坦白說，就算我真有和氏璧在手，也絕不會交出來。像和氏璧這等寶物，唯有德者居之，誰有本事，便該屬誰，若要拿寶，就憑真本領來索取吧！」避塵哈哈笑道：「你很像貧道年輕時的性子，好吧！我再不管此事了！你們好自為之。」接著長笑而去，轉瞬不見。

　　寇仲躍落天井，跋鋒寒啟門恭候。他步入鋪內，第一眼便瞥見徐子陵像尊臥佛般睡在一角，搖頭失笑道：「這小子真是個樂天派，惹得我也記起自己多晚沒睡！」跋鋒寒搭著他肩頭，神色凝重地道：「坐下再說。」

　　坐好後，寇仲環目四顧，奇道：「夥計們那裏去了。」跋鋒寒應道：「一錠重一兩的黃金可令人願意做很多事。」

　　寇仲這才注意到跋鋒寒的臉色，奇道：「你的神情為何如此沉重，是聽到剛才那避塵的話嗎？一看便知那是有德行的道門前輩哩！」跋鋒寒冷笑道：「這趟你偏偏看走了眼，此人叫『妖道』辟塵，而非避塵，三十年前曾橫行北方，無惡不作，是魔門數一數二的高手，聲望僅次於『陰后』祝玉妍，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你手上，否則剛才你定給他探出虛實。」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又大奇道：「你怎能如此清楚他的來歷，我卻從沒有聽過他的名字。」跋鋒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關於魔門的事，你說是誰告訴我的呢？辟塵雖與祝玉妍同是魔門，但各屬不同的流派，平時勾心鬥角，但對著外人時卻頗為團結。」

　　寇仲呆了半晌，皺眉道：「這妖道真厲害，連半分邪氣都沒透出來。」跋鋒寒道：「若非我知道魔門有這麼一號人物，也會像你般給他騙倒。只從這點，便可知此人修養道行之高，已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寇仲沉吟道：「他是否真能背著來擋我十刀呢？」跋鋒寒搖頭道：「這是絕無可能的，連寧道奇都不行。他只是想詐出和氏璧是否在你手上，現在反被你錯有錯著的騙了。最後一番話表面好聽，骨子裏卻是推波助瀾，希望我們和了空一方先拚個兩敗俱傷，卑鄙之極。」

　　寇仲苦笑道：「還有甚麼像他這類的高手，不若你一並說出來給我聽，讓我心中有個準備。」跋鋒寒陪以苦笑道：「不要自己嚇自己好嗎？至少在子時前，他也不會再來煩我們，那時有命再說吧！」

　　寇仲歎道：「我倒有個消息提供，據聞曲傲和突厥的『龍捲風』突利準備聯手來對付我們，又是一場不易對付的硬仗。我們是否須改變做英雄好漢的計劃，轉而研究如何落荒逃命呢？」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認為在現今的情勢下，我們仍可搭船坐車地輕易離城嗎？你留心聽一下，外面靜如鬼域，行人們都到那裏去了？」

　　寇仲奇道：「難道有人把街道封鎖？」跋鋒寒油然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瞧了徐子陵一眼後，微笑道：「我們是否該向子陵學習，好好睡上一覺？」寇仲道：「這提議最合朕意，唉！有人騎馬來了！是否過早一點呢？」

　　跋鋒寒道：「子時前來的是朋友，子時後則是敵人，你看我猜得是否準確。」寇仲長身而起，朝與徐子陵隔了約三丈的另一角走去，邊伸懶腰道：「干擾我睡眠的則朋友也變敵人，有甚麼事由你出頭應付好了。」

　　跋鋒寒瞧著寇仲搬檯移桌，苦笑道：「你真夠朋友。」

　　蹄聲漸近，轟傳長街。寇仲躺在兩張合起來的方桌上時，蹄聲止於門外。一把年輕男子的悅耳聲音在外邊響起道：「你們三個給我滾出來！」他說話的內容雖毫不客氣，聲調卻是溫雅動聽，斯文淡定，跟語意毫不相配。跋鋒寒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冷冷道：「來者何人！我跋鋒寒今夜不殺無名之輩。」

　　那人默然半晌，才柔聲答道：「跋兄請恕在下一時衝動之下口出粗言。如若跋兄肯化干戈為玉帛，交出和氏寶璧，讓在下歸還妃暄小姐，在下願為剛才惹怒跋兄的話敬酒道歉。」聲音從緊閉的門縫傳入，揚而不亢，字字清楚，只是這份功力，便教人不敢小覷。

　　徐子陵和寇仲均勻的吐納呼吸此起彼落，造成奇異的節奏，隱隱中似透出某種難言的道理。跋鋒寒皺眉道：「我最討厭說話兜兜轉轉的人，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要代師妃暄出頭？」那人發出一陣長笑聲，道：「聽跋兄的語氣，交回和氏璧的事是沒有得商量哩！那只好動手見個真章。」

　　跋鋒寒搜索枯腸，仍想不到街上是那個年輕高手，索性不答他，閉目冥坐。「砰！」鋪門四分五裂，化成漫天木碎，灑滿鋪內。以跋鋒寒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功夫，亦為之動容。要知這兩扇門只是虛掩，毫不受力，而對方竟能一拳隔空同時把兩扇門板震碎，其功力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境地。

　　一位說不盡風流倜儻、文質彬彬，宛如玉樹臨風的年輕英俊男子出現破開的入門處，手持畫上美女的摺扇，正輕柔地搖搧著，一派悠然自得之狀，那像來尋晦氣的惡客。跋鋒寒一對虎目爆起電芒，盯著來人恍然道：「原來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難怪如此落力護花，失敬失敬。」他以一種極端冷淡漠然的語調說出這番話來，充滿冷嘲熱諷的意味。

　　侯希白俊臉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嘆氣道：「實不相瞞，在下一向對三位心儀嚮往，絕不願在這樣的情況下碰頭。咦！寇兄和徐兄不是受了傷吧？還是在睡覺呢？」跋鋒寒淡淡道：「侯兄不用理會他們，大家初次相識，不若先喝兩杯，然後動手，如何？」

　　侯希白定神打量跋鋒寒，好一會才道：「這叫名副其實的先禮後兵，讓在下先敬跋兄一杯。」大步走過來，在跋鋒寒對面坐下。跋鋒寒凝坐不動，一瞬不瞬地瞧著侯希白把摺扇收入袖內，又伸手為他和自己斟酒。

　　侯希白絲毫不因對方銳利得似能洞穿肺腑的目光而有半分不安，動作瀟灑好看，不愧是能令天下美女傾心的風流人物。侯希白雙手輕捧酒杯，致禮道：「聞名不如見臉，跋兄沒有令在下失望。」跋鋒寒毫無回敬的意思，淡淡道：「侯兄的摺扇以精鋼為骨，不知扇面卻是用甚麼材料造成？」

　　侯希白微笑道：「這個問題我還是首次碰到，跋兄的眼力真厲害。敝扇乃採天蛛吐的絲織成，堅韌無比，不畏刀劍。」跋鋒寒哈哈一笑道：「好兵器，只不知上面是否繪有師妃暄的畫像呢？」

　　侯希白低頭凝望杯中的美酒，苦笑道：「此扇獨欠妃暄小姐，跋兄可猜到原因嗎？」跋鋒寒從容一笑道：「這個該不難猜，一是她氣質獨特，侯兄感到難以把握；又或侯兄用情太深，反患得患失，無從著墨。」

　　侯希白頹然道：「跋兄提的這兩個原因都有點道理。在我來說，卻是不知該以她那個神態入畫，才能表現她至美之態，故一直猶豫，未敢動筆。」跋鋒寒動容道：「這番話比甚麼讚美更能令人動心，不如侯兄一口氣在扇面上畫出十多個師妃暄來，每個代表她一種姿態神韻，不就可把難題破解？」

　　侯希白歎道：「那恐怕要畫無窮盡的那麼多個才成，如此對她可太不敬了。」跋鋒寒愕然半晌，才舉起酒杯，道：「說得精采，跋某人敬侯兄一杯。」

　　碰杯後兩人均一口飲盡，半滴不剩。放下酒杯後，侯希白的目光變得像劍刃般銳利，直望跋鋒寒，聲音轉冷道：「此事能否和平解決？」跋鋒寒斷然搖頭道：「侯兄少說廢話。」

　　侯希白不解道：「跋兄一向不過問家國之事，為何獨要捲入眼下這無謂的爭端中，得到寶璧於跋兄有何用處？」跋鋒寒不耐煩地道：「侯兄不是要動手嗎？跋某正想見識一下侯兄震驚天下的扇藝，這叫相請不如偶遇，侯兄請！」

　　兩人雙目同時精光大作，毫不相讓的互相凝視。一股濃烈的殺氣，從侯希白身上直迫跋鋒寒而去。他身上的文士服無風自拂，獵獵作響，倍添聲勢。跋鋒寒卻是靜如淵海，又像矗立的崇山峻嶺般，任由海浪狂風搖撼衝擊，亦難以動搖其分毫。桌面的酒壺杯子都顫震起來，情景詭異至極點。

　　兩人再對望半晌，均知難在氣勢上壓倒對方，最後唯只動手一途，以尋出對方的弱點破綻。

　　「颼！」扇子來到侯希白手上張開，面向跋鋒寒的一面畫了八個美女，各有不同神態，極盡女性妍美之姿。跋鋒寒一呆道：「扇角那個不是沈落雁嗎？我從未見過她這種神情，也從未想過她可如此引人的。」侯希白的氣勢有增無減，臉上卻露出溫柔神色，輕輕道：「落雁是個很寂寞的女孩子，那一天當我採來一朵白菊花，為她插在頭上時，她便露出這既驚喜但又落寞的神色。當時她定是想起別人。我不但沒有嫉忌，還把她那一刻的神情畫下來。只有這神情才最能代表她。」

　　「鏘！」跋鋒寒拔劍出鞘，橫斬桌子另一邊的侯希白。

　　「刷！」扇子合起，瀟灑自如地架著跋鋒寒這凌厲無匹的一劍。兩人同時搖晃一下。雙方無不凜然。跋鋒寒這看似簡單的一劍，事實上極難擋格，在閃電般的速度中，連續變化三次，估量侯希白如何高明，亦要狼狽避退，那知竟難逃被他擋個正著的命運。

　　侯希白心中亦泛起難以相信的感受。自出道以來，無論碰上如何威名赫赫，橫行霸道的對手，也找不到能擋他十扇之輩。但他應付跋鋒寒這幻變無方的一劍，卻要施盡渾身解數。他表面雖似是輕鬆自如，內裏卻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他天生便是瀟灑不群的人，表現於武技也是這樣子，就算被人殺死，臨死前仍會瀟瀟灑灑的，不會像一般人的狼狽。兩位如若彗星崛起於武林的年輕高手，終於正面交鋒。

　　劍扇凝止桌面上的空間。侯希白連續擋了跋鋒寒從劍上傳來一波比一波強勁的五道真氣，動容道：「跋兄比我想像中要厲害多了。」跋鋒寒亦是心中暗驚，想不到侯希白高明至此，若非經和氏璧昨晚改造經脈，這刻毫無花假的內勁火併，自己說不定要吃上暗虧。淡然一笑道：「彼此！彼此！」斬玄劍一收一吐，離開了侯希白的「美人扇」，一口氣隔桌刺出五劍。

　　侯希白的美人扇或開或閤，總能妙至毫巔的擋著跋鋒寒水銀瀉地式的狂攻猛擊。最妙是寇仲和徐子陵仍是熟睡如死，似是絲毫不知兩人間正以生死相拚搏。一聲「呵欠」。寇仲從「桌床」上坐起來，拭目奇道：「侯希白你這是何苦來由，和氏璧根本不在我們手上，就算在我們手上，我們也可以撇開他娘的江湖規矩，先聯手把你宰了。」

　　「鏘！」斬玄劍回鞘。

第十二章　自天而降

　　「刷！」「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美人扇以一個賞心悅目的姿態在跋鋒寒前方畫了個半圓，才閤起來斜攏胸前。緊盯跋鋒寒道：「此事可真？」跋鋒寒冷冷道：「和氏璧確不在我們處。」

　　侯希白皺眉道：「為何你早先不告訴我？」跋鋒寒若無其事答道：「你有問過我嗎？」兩人再對望了一會，忽地齊聲大笑。

　　寇仲正要睡回去時，侯希白高舉美人扇，把扇張開，以只畫上婠婠一人的那面遙向寇仲，道：「請問寇兄，這美人究竟是誰？」寇仲斜著睡眼兜過來一看，動容道：「確是維肖維妙，傳神生動，就像在扇面上活過來般。」

　　跋鋒寒側頭去看，由衷讚道：「侯兄最令人讚賞處就是掌握到她那種難以形容詭祕迷茫的特質，若你的功夫像你那枝畫筆，恐怕所有人都要甘拜下風。」寇仲仍呆瞪著扇上的婠婠，大奇道：「你這水墨的婠妖女只有黑白二色，為何我卻有色彩豐富的感覺，真是古怪。」

　　侯希白一震閤起美人扇，愕然道：「婠妖女？」寇仲躺回桌上，呻吟地道：「那就是你的夢中情人師妃暄的頭號勁敵婠妖女。陰癸派繼祝玉妍後最出類拔萃的魔門高手。幸好她不喜採補之道，否則必把你這多情種子採得一滴汁都不剩下來。」

　　侯希白臉上現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搖頭讚歎道：「原來是她，難怪能有如此獨一無二的氣質，嬌軀還像會噴發香氣似的。」又訝道：「寇仲兄似乎對我很不客氣哩！」

　　寇仲歎道：「因為我妒忌了！」跋鋒寒和侯希白聽得臉臉相覷，不明所以。寇仲夢囈般閉目道：「師妃暄肯做你的紅顏知己，卻指使人來迫害我，兩種對待有天壤雲泥之別，我怎能不妒忌。」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既是一場誤會，我便陪你們在這裏等到子時。橫豎我已三個多月沒有見過她的仙顏。」跋鋒寒搖頭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侯兄最好不要牽涉在內，否則以後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寇仲亦道：「你憑我們一句話就這麼信任我們嗎？」侯希白哂道：「有甚麼規矩說過不可憑一句話去相信人。不要以為容易騙我，而是我從跋兄的劍性看出他是個敢作敢為，絕不介意別人怎樣看他的人，這類人做過的事必不怕承認，寇仲你明白嗎？」

　　跋鋒寒訝道：「侯兄只是這項本領，便可列入奇兵絕藝榜上。」侯希白見寇仲像睡了過去般，目光移回跋鋒寒處，微笑道：「跋兄心中最美的女子是誰呢？」又為跋鋒寒斟酒。

　　跋鋒寒不悅道：「侯兄是否沒有聽到我的說話，擺出一副要坐到子時的模樣。」侯希白哈哈笑道：「跋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我這人行事一向意之所之，任性而為，從來不計較後果。除非跋兄下逐客令，否則我很想趁趁這場熱鬧。橫豎現在洛陽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裏更有趣。」

　　跋鋒寒冷冷瞧著他斟酒纖長白皙如女子的手，沉聲道：「我們三人同心，本是全無破綻，但若多了侯兄這未知的變數，將會擾亂我們的陣腳。這一盃就當作送行的酒好了。」侯希白舉盃道：「跋兄這朋友我交定了，乾杯！」兩人大笑舉盃，一飲而盡。

　　侯希白長身而起，深深瞧了從沒有動靜，像一尊大理石雕臥像般的徐子陵一眼，才灑然去了。寇仲坐起身來，道：「給這小子吵得睡意全消，真想揍他一頓來出氣。」跋鋒寒瞧著寇仲在自己旁邊坐下，含笑道：「這確是個令人傾心的超卓人物，手底更是硬得教人吃驚，但為何你卻像不太喜歡他呢？」

　　寇仲沉吟道：「我也不明白。不過他的畫功無可否認是妙絕當世。嘿！我根本沒資格說這句話，除非我曾遍覽天下古今名家的傑作。不過總覺得很難有人畫得比他更傳神。哈！這小子如果去畫『枕邊畫』，必可引死全天下的所有色鬼。」跋鋒寒苦笑道：「你最好不要在他臉前說這些話，否則他不和你拚命才怪。」

　　寇仲忽地正容道：「跋兄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誰？若是婠妖女就最好不要說出來。」

　　跋鋒寒聽他模仿侯希白的口氣，想要笑時，倏又神情一黯，搖了搖頭，目光投往變成了一個空門洞的店門，喟然道：「或者是石青璇吧！只聽簫音和她甜美的聲線，便可想見其人。但相見爭如不見，沒見過而只憑想像出來的才會是最好的。」寇仲湊過頭來，仔細審視他的神情，見他直勾勾地透過門洞看往杳無人跡的大街，壓低聲音道：「你口上說的雖是石青璇，但神情卻像在想別個女人。只恨我欠了侯希白的畫筆，否則就把你這罕有的神態畫下來，像那趟沈落雁一邊讓侯希白在秀髮上插花，心中卻想起小陵那樣。」

　　「寇仲閉上你的狗嘴！」徐子陵憤怒的聲音傳過來。寇仲和跋鋒寒立時拋開一切，開懷狂笑，連淚水都嗆了幾滴出來。寇仲從椅子彈起來，三步併作兩步的走到徐子陵「床頭」那端的位置，單膝跪下道：「陵少息怒，我還以為你像平時般睡得像頭死豬，那知竟給你聽到，罪過罪過！」

　　徐子陵猛地睜開一對虎目，透射出連見慣見熟他的寇仲也大吃一驚的懾人異芒，沉聲道：「何方高人，為何有大開的中門而不入，卻要在屋頂上盤桓呢？」跋鋒寒和寇仲齊齊嚇了一跳。即使他們剛才心神分散，但來人可瞞過他們的耳目來到頭頂，只此本事，便知來人非同小可。

　　屋頂一陣震耳長笑。「轟！」瓦頂破碎。隨著塵屑木碎瓦片，一個雄偉的影子自天而降，來到鋪子中心一張桌子之上。寇仲拔出井中月，怒喝一聲，全力出手，毫不容情。尚有一個時辰就是子時了。

　　（卷十四終）

卷十五　第一章　死中求活

　　那人身穿夜行勁裝，臉上戴著一個五彩繽紛，卻是猙獰可怖的木製面具，披散了頭髮，面具邊沿處可見濃密的虯髯，狀極駭人。雖看不到他的廬山真貌，但緊身衣下顯示出來的體型已有懾人之姿。其高度不但可與寇仲等三人相比，且非常壯碩，這可從他的虎背熊腰、寬闊的肩膀、粗壯的脖頸以及一雙特大的手掌看得出來。

　　他的身體每一個部份分開來看都予人粗獷的感覺，可是揉合起來整體而觀，卻是健美勻稱，有著靈巧矯逸、健美無瑕的完美姿態。手上的兵器是一條渾體烏黑，油亮閃光、長達丈二、粗如兒臂的木棍，也不知是取甚麼木材製成。

　　此時他雙足才踏上桌面，寇仲的井中月已化作一道精芒，疾斬他下盤。勁氣漫廳。跋鋒寒雙目掠過驚異神色，但仍凝坐不動，冷眼旁觀。徐子陵卻閉上眼睛，似懶得理會的不聞不問。「鏘」的一聲，來犯者長棍下挑，正中寇仲的刀鋒處，準確迅疾得令人難以相信。

　　他以烏木棍掃擋寇仲的井中月，寇仲絲毫不會奇怪，因為他既有膽孤身破瓦而下，自該有此本領，那烏木棍必然也是不怕鋒刃的奇門兵器。但對方能盡破他井中月的所有變化後著，有如命中咽喉要害般只點正在節骨眼處，便無法不使他大吃一驚，銳氣立挫。

　　罕有匹儔的驚人氣勁，像山洪暴發般從棍端傳入刀鋒內，把寇仲強猛的螺旋勁氣衝得七零八落，差點連井中月都給地挑得甩手脫飛。寇仲那想得到來人強橫至此，幸好他的經脈得到昨晚使他脫胎換骨的改造，故真氣容量激增，補充迅快。舊力剛消，新力又至。急提一口真氣，頓時把對方入侵手內的氣勁化去，「唰唰唰！」一連三刀，暴風雨般往來人攻去。

　　那人也是奇怪，一聲不吭的連擋他兩刀，接著一個翻騰，越過寇仲頭頂，烏木棍化作一柱黑芒，朝安坐鋪子盡端桌後的跋鋒寒激射過去。跋鋒寒凝然不動，有若泥塑石雕，直到烏木棍離他臉門只餘五尺距離時，左手按上桌沿，右手則閃電掣出斬玄劍，「噗」的一聲疾劈烏木棍頭。桌子夷然不動，連桌面上的盃壺也沒有翻側，但剛才侯希白坐過的椅子卻四足折斷，頹破倒地。

　　勁流橫逸。跋鋒寒上身後晃，臉上抹過一片紅雲。那人借力升起，往後翻身，手中長棍在電光石火的剎那中再連擋寇仲兩刀，先挑後掃，都以令人難以相信的準繩，點中刀尖，教寇仲生出有力難施的無奈感覺。此人武功之高，差可與婠婠相比擬。那根估量重達百斤以上的烏木棍，在他一雙手上如拈稻草般舞動得輕巧自如，只此便可知他膂力強絕。

　　此時他足尖點地，烏木棍化作漫天黑影，把追擊而至的寇仲籠罩其中，兩道人影倏進忽退、刀棍交擊之聲不絕於耳。他們均是以快打快，兵器撞擊的聲音密集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清脆動聽。

　　「鏘！」跋鋒寒劍回鞘內，冷喝道：「來人可是吐谷渾伏允之子伏騫？」

　　那人發出一陣震耳長笑，再擋寇仲一刀，借勢升起，「嗖」的一聲從瓦頂的破洞衝了出去。接著聲音傳回來道：「領教了！」到最後那「了」字時，人已在百丈開外，速度迅若流星。「鏘！」寇仲亦回刀鞘內，駭然瞧往跋鋒寒。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道：「想不到他如此厲害，就算我們三人聯手，恐亦留不住他。」寇仲情緒平復過來，抬頭仰望破洞外的夜空，皺眉道：「這虯髯小子是甚麼意思？是想顯示實力，還是要害酒鋪的老闆賺少一點？」

　　徐子陵的聲音傳來道：「他不是伏騫，而是影子刺客楊虛彥，只是改用木棍，希望我們猜不中是他罷了！」跋鋒寒和寇仲兩人愕然互望，反心中釋然。楊虛彥最擅長匿跡藏蹤之術，能避過他們耳目來至近處毫不足奇。

　　寇仲移到一旁，挨牆坐地，瞧著那一片混亂、木屑滿地的劫後情景，罵道：「定是李小子派他來殺我的。」跋鋒寒吁出一口氣道：「他的武功比我猜想中更高明，最厲害是他那飄忽無定，似前實後的身法，教人難以把握。」又瞧往徐子陵道：「子陵怎會猜得他是楊虛彥？」

　　徐子陵坐了起來，與寇仲臉對著臉，中間隔了一地破碎和東歪西倒的桌椅，微笑道：「他雖以種種方法隱瞞身分，既改變身法、步法，又捨棄以劍芒惑敵的絕技而改用不會反光的烏木棍，但變不了的是他森冷酷烈的真氣，所以他甫出手我便知他是楊虛彥。」寇仲恍然道：「難怪他不去惹你，正是怕給你認出來。」旋又皺眉道：「但他這樣來大鬧一場，究竟於他有甚麼好處？若他以為如此這般便可嫁禍別人，那只是個笑話。」

　　徐子陵瞪著寇仲好一會後，緩緩道：「他此來是為了要殺你。」寇仲愕然道：「殺我？」

　　跋鋒寒亦不解道：「若他要殺仲少，該用回他擅長的兵器才對。」徐子陵仰首望向屋頂的破洞，長長舒出一口氣，淡然自若地道：「因為他怕李世民曉得他違令捲入今晚和氏璧的爭端中，所以才如此藏頭露尾。當他發覺無法以烏木棍幹掉仲少時。便順手攻鋒寒兄一招，好惑人耳目。」

　　三人沉默下來，沒有半點動靜。時間逐分過去，離子時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好一會後，挨牆席地而坐的寇仲把井中月連鞘解下，平放在伸直的大腿上，搖頭道：「我差點想破腦袋，也找不到楊虛彥既要違背李世民命令，又要如此急不及待殺我的原因。」跋鋒寒沉聲道：「但你卻不得不同意子陵的猜測，因為他與你交手時殺意甚濃，但攻向我那一棍則純是試探，有殺勢而無殺意。」

　　寇仲晃晃大頭，似要把所有令他心煩的事驅出腦海之外，道：「管他娘的是為了甚麼，下次給我再遇上，就把他的卵蛋割下來送酒好了，哈！」跋鋒寒微笑道：「今晚我們若能不死，絕對是個畢生難忘的經驗，尤其一夜間我們成了天下各方霸主和黑白兩道的眾矢之的，恐怕在歷史上也是從未之有的盛事。」

　　徐子陵油然道：「此間事了後，鋒寒兄有何打算？」跋鋒寒沉吟半晌，淡然笑道：「我將會和兩位分道揚鑣，重返塞外的草原大漠，進行武道上另一階段的修行。當我把這些日子來的得益完全消化後，會回突厥向畢玄挑戰，勝敗生死在所不計。」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再望向他衷心地道：「我真羨慕你。」跋鋒寒仰天發出一串震耳長笑，道：「我生性孤獨，從來沒有朋友，只有你兩位是例外。」

　　兩人心中一陣感動。要跋鋒寒說出這番話來，是多麼的難得。寇仲皺眉道：「你要走我們自然尊重你的意向。但你不再管瑜姨的事了嗎？」跋鋒寒長身而起，從容道：「這當然包括在未了之事內。仲少放心吧！跋某人豈是半途而廢的人？」

　　寇仲彈起身來，右手輕握連鞘的井中月，欣然道：「坐得氣悶哩！到街上走走應是好主意。」跋鋒寒傲然道：「在激戰之前，不如我們先立下誓約，今晚一就是三人同時戰死，一則是攜手安然離開，再沒有第三個可能性。」

　　寇仲豪氣干雲的大笑道：「那就讓我們以酒立誓，痛飲他娘的三盃，然後出去殺個痛快。」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盯著寇仲，冷冷道：「仲少似乎自己把自己弄糊塗了，今晚我們絕不可殺人，若與慈航靜齋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對你夢想的大業並無好處。」

　　寇仲愕然道：「兩軍對決時，若我們處處留手，豈非等同綁著手腳來捱打？」徐子陵微笑道：「這正是我剛才睡覺的原因。」說著站起來移到跋鋒寒所坐的那張桌子旁邊，拿起三個酒盃，擺成一個「品」字。

　　寇仲早走了過來，抓頭道：「這是甚麼？」徐子陵那還不知寇仲在採激將之法，迫他多動腦筋，瞧往跋鋒寒道：「鋒寒兄以為如何？」

　　跋鋒寒凝注那三隻盃子，雙目閃動懾人的精光，沉聲道：「從理論來說，天下間最完美的就是圓形，無始無終，來而復往，但卻利守不利攻，皆因沒有特別鋒銳之處。」頓了頓續道：「三角形卻是攻守俱利，皆因每一邊都是鋒稜尖角，但又隱含圓形的特性。子陵是否悟出甚麼陣法來呢？」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今晚我們三人若各自為戰，必死無疑，只有靠出人意表的戰略，才能使我們有一線生機。」接著指向三隻盃子道：「我們就是這些盃子，由於我們多番出生入死，在配合上比之操演陣法多年的人亦不會遜色，且不拘成法，能隨機應變，變化無邊。如今唯一要談的，就是心法的問題。」

　　跋鋒寒皺眉道：「甚麼心法？」寇仲歎道：「我明白了！小陵指的是真氣互補那方面，就像昨晚我們練功時，老跋你成了我們兩人間的天津橋，把被洛水分隔開南北兩邊的洛陽城連接起來，變成一座沒有人可攻陷的堅城。」

　　跋鋒寒一震道：「我明白了！」寇仲提起酒壺，把酒斟進盃子裏，道：「這趟洛陽天街之戰，將是我們一生人中最大的考驗。若能不死，立即可晉身武林頂尖高手之列，想想都覺興奮。」

　　徐子陵首先取酒，舉盃道：「但待會我們卻絕不可興奮，飲盃吧！」二人舉盃互祝，一飲而盡。然後摔盃地下，只發出一下清響。

　　對視而笑。

　　子時終於來臨。

　　※※※

　　在跨越門檻，穿門下階前，寇仲湊近徐子陵，低聲道：「謝謝！」徐子陵訝道：「為何忽然謝我？」

　　前面的跋鋒寒到了門外石階盡頭處，停下來笑道：「仲少罕有這麼有禮的哩！」寇仲嘆了一口氣，跨步出門，來到跋鋒寒旁，顧左右而言他的道：「洛陽店鋪的門階要比別處高，不知是否怕大雨時洛水泛濫，會淹沒街道？」

　　跋鋒寒給他引開注意力，沉吟道：「若我是李密，必會趁雨季結束之前引兵攻打洛陽，可收奇效。」

　　徐子陵此時到了跋鋒寒另一邊，展望長街。這條洛陽最繁榮的通衢大道靜如鬼域，不見半個行人，所有店鋪樓房均門窗緊閉，只餘門檐下的風燈斜照長街。洛水在左方千步許外流過，浩然壯觀，具天漢津梁氣象的天津橋雄跨其上，接通這條寬達百步，長逾八里，兩旁樹木羅列的洛陽第一大街。寇仲哈哈大笑道：「若鋒寒兄肯助我打天下，我何愁大業不成？」

　　跋鋒寒雙目掠過懾人的精芒，目光從石階移往街心特別以白石板鋪成，再以榴、榆與旁道分隔的御道，微笑道：「說到底我畢竟非是中原人，故志不在此，何況憑仲少你的聰明才智，本身便綽有裕餘，何需區區一個跋鋒寒。」寇仲正游目四視，搜索敵人的影蹤，從容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不過老跋你雖算外人，但對我國的情況和文化卻似乎比我兩個更為認識清楚，此事確奇怪之極。」

　　跋鋒寒雙目神色轉柔，暗蘊悽傷之色，嘆了一口氣，卻沒有答他。領頭步下石階，橫過行人道和車馬道，朝御道走去。徐子陵和寇仲隨在他身後，寇仲滿懷感觸地道：「昔日楊廣在時，若有人敢施施然在御道漫行，必被治以欺君的殺頭大罪。這御道代表了皇帝和萬民的隔離。不能親躬民間疾苦的人，怎能做得好皇帝？」

　　徐子陵沒有作聲，只盯著跋鋒寒雄偉的背影。踏進御道，跋鋒寒轉左朝天津橋緩步而走。寇仲伸個懶腰向徐子陵道：「剛才我謝你，皆因若非陵少你這些日子來戮力相助，我寇仲早該玩完了。而更令我感激的是你若非為了我，絕不會到今天仍去幹這種事。」

　　徐子陵嘴角飄出一絲笑意，淡然道：「人世便像一幅攔江的大網，游過的魚兒沒有一條能溜得過去。我既答應你去發掘『楊公寶藏』，便知會有這種種情況出現和必須全力應付。」頓了頓又歎道：「但我卻從沒想過會惹來像師妃暄、寧道奇這類可怕的敵人，現在還有甚麼好說呢？」前面的跋鋒寒似對他們間的話聽而不聞，逕自負手朝天津橋走去。

　　寇仲啞然失笑道：「你該早猜到有這種種後果的。偏仍是那麼積極助我，除了是對我盡兄弟之義外，是否還有別的因由？」徐子陵盯著跋鋒寒那似永不會被擊倒的雄偉背影，默然舉步，好一會才道：「在所有原因之中，其中一個或者是要為素姐出一口氣，要李靖那無情無義的混蛋不能有好日子過。」

　　寇仲愕然瞧他兩眼，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徐子陵會因這理由去爭奪和氏璧。跋鋒寒倏然止步，雙目神光電射，望往天津橋上。一個修長優美、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負手立在橋頂，憑欄俯眺在橋下來了又去的洛水。一葉輕舟，剛好駛過。

第二章　河畔洛神

　　徐子陵虎軀一震，低叫道：「秦川？」事實上不用他說出對方的名字，寇仲和跋鋒寒也知道前面那人正是化名秦川的師妃暄芳駕親臨。

　　在踏出酒鋪破門時，三人均想過首先會遇上的是誰。最大的可能性當然是淨念禪院的了空大師偕同四大護法金剛與一眾大小和尚空廟而來尋晦氣。其次則是拔鞭相助老朋友的王薄。再其次便是與慈航靜齋有交情的門派，又或剛抵中原的虯髯客伏騫王子。但卻從沒想過首先遇上的會是繼寧道奇後，最被推崇的絕代高手師妃暄。

　　她是如此年輕。迎著洛水送來的夜風，一襲淡青長衫隨風拂揚，說不盡的閒適飄逸，俯眺清流，從容自若。背上掛著造型典雅的古劍，平添了她三分英凜之氣，亦似在提醒別人她具有天下無雙的劍術。

　　從三人的角度瞧上天津拱橋中心點的最高處，半闋明月剛好嵌在她臉龐所向的夜空中，把她沐浴在溫柔的月色裏。分外強調了她有若鍾天地靈氣而生，如川嶽般起伏分明的秀麗輪廓。以三人的見慣美人尤物，亦不由狂湧起驚艷的感覺。但她的「艷」卻與婠婠絕不相同，是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那麼自然的、無與倫比的真淳樸素的天生麗質。就像長居洛水中的美麗女神，忽然興到現身水畔。

　　縱使在這繁華都會的核心處，她的「降臨」卻把一切轉化作空山靈雨的勝境，如真似幻，動人至極點。她雖現身凡間，卻似絕不該置身於這配不起她身分的塵俗之地。她的美眸清麗如太陽在朝霞裏升起，又能永遠保持某種神祕不可測的平靜。三人至此方體會到侯希白對她的讚語絕無誇張。

　　師妃暄這種異乎尋常，令人呼吸屏止的美麗，確非塵世間的凡筆所能捕捉和掌握的。三人呆瞪著她，不但鬥志全消，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就在他們心弦震動的當兒，明麗得如荷花在清水中傲然挺立的美女，以她不含一絲雜質的甜美聲調柔聲道：「妃暄實在不願於這種情況下和三位相見。」

　　整個天地都似因她出現而被層層濃郁芳香的仙氣氤氳包圍，教人無法走出，更不願離開。在平靜和冷然的外表底下，她的眼神卻透露出彷若在暗處鮮花般盛放的感情，在傾訴出對生命的熱戀和某種超乎世俗的追求。比對起神態奇異詭艷、邪柔膩美，彷似隱身在輕雲後若隱若現的明月般的婠婠，她就像破開空谷幽林灑射大地的一抹陽光，燦爛輕盈，以寇仲的玩世不恭，徐子陵的淡泊自甘，跋鋒寒的冷酷無情，霎時都被她曠絕當世的仙姿美態所震懾，差點忘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天街靜如鬼域，只有河水打上橋腳岸堤的聲音，沙沙響起。在月兒斜照下，四座矗立兩邊橋頭布成方陣的高樓，在街上水面投下雄偉的影子，更添那無以名之的懾人氣氛。跋鋒寒首先「清醒」過來，深吸一口氣道：「師小姐仙駕親臨，為的自是和氏璧的事，請問準備如何處理？」

　　師妃暄並沒有向他們瞧來，丹紅的脣角飄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檀口微啟輕輕的道：「妃暄離齋之後，從未與人動手，但今晚卻可能為了三個原因，不得不破此戒，你們想聽嗎？」寇仲哈哈一笑道：「能令師小姐妳破戒出手，實是我三人無比的榮幸，不過小弟不才，想破腦袋亦只想到和氏璧一個那麼多的出手理由，請問其他兩個原因又是甚麼呢？」

　　師妃暄語音轉寒，冷然道：「其中一個原因，是你三位已惹起妃暄警惕之心。」儘管以三人的聰明才智，亦聽得不明所以，滿腦茫然。自師妃暄出現後，徐子陵便保持緘默，沒有說半句話。

　　跋鋒寒皺眉道：「師小姐可否說得更清楚些？」師妃暄沒施半點脂粉，但光艷得像從朝霞中上升的太陽般的玉容掠過一個無奈的笑容，輕歎道：「妃暄豈是喜操干戈的人，只因一統的契機已現，萬民苦難將過，故才誠惶誠恐，不敢粗心大意，怕有負師門之託。」

　　寇仲心中一寒，卻故作訝然的試探道：「這又與小姐應否對付我們有何關係？」師妃暄輕扭長秀優美的脖子，首次別過俏臉朝三人瞧來，美眸異采漣漣，扣人心弦。接著更轉過嬌軀，面向他們。

　　三人得窺全貌，就若給她把石子投進心湖，惹起無數波動的漣漪。在修長和自然彎曲的眉毛下，明亮深邃的眼睛更是顧盼生妍，配合嵌在玉頰的兩個似長盈笑意的酒窩，肩如刀削，蠻腰一捻，纖穠合度，教人無法不神為之奪。她的膚色在月照之下，晶瑩似玉，顯得她更是體態輕盈，姿容美絕，出塵脫俗。

　　此時她那對令三人神魂顛倒的秀眸射出銳利得似能洞穿別人肺腑的采芒，在他們臉上來回掃視幾遍後，目光最後定在寇仲處，以平靜的語調淡淡道：「寇兄若肯立即把和氏璧交出來，又或從此退出江湖，我們間一切瓜葛便可一筆勾銷，此後各不相干。」寇仲想不到她忽然變得如此直截了當，且是毫不客氣。愕然道：「我是否聽錯哩？小姐不是說若我肯退出江湖，便連和氏璧都不用交出來吧？」

　　師妃暄不理會他，目光轉往跋鋒寒臉上，幽幽一歎道：「中原還不夠亂嗎？跋兄為何不回到域外去？」跋鋒寒雙目射出凌厲的電芒，與她毫不相讓的對視，眼睛不眨半下，沉聲道：「小姐此言差矣，跋某人要到那裏去，從來不會讓別人左右的。」

　　師妃暄嘴角逸出一絲苦澀的笑意，語音轉柔道：「這正是你們惹起妃暄警惕之心的因由；三位都是膽大包天，誰都不肯輕易賣賬的人。從你們踏足洛陽的一刻，立把整個東都的平衡勢力打破，只此一點，已教人不敢對你們輕忽視之。」接著目光投到默立一旁的徐子陵處，淡然道：「請問徐兄為何要去盜取和氏璧？」

　　三人都暗叫厲害。自她現身橋上，所有主動全掌握在她手裏。而他們只能處在見招拆招的下風處。她的說話更深合劍道之旨，有若天馬行空，教人難以捉摸，防不勝防。徐子陵默默與她互相凝視半晌後，灑然笑道：「聽師小姐的口氣，似是儘管和氏璧不在我們手上，師小姐也不肯罷休的了！」

　　寇仲和跋鋒寒都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更感到徐子陵正在施以反擊，且把握到師妃暄話語裏唯一的破綻。自遇上師妃暄，他們都有矮了半截和作賊心虛的不利感覺。但假若師妃暄認為即使和氏璧不在他們手上，卻仍要對付他們時，那他們抱的將是完全另外的一種心情。

　　師妃暄用神打量徐子陵好一會兒，才輕歎道：「用劍來治天下，當然是萬萬不可；但以劍來爭天下，卻似是古往今來的唯一方法。妃暄只好領教一下徐兄的絕藝，看看來自《長生訣》的奇功，究竟有甚麼玄祕之處？」三人那想到她竟急轉直下，還出乎意表地挑中徐子陵。

　　跋鋒寒仰天發出一陣長笑，豪氣干雲地激昂道：「有誰比跋某人更想見識師小姐的劍法？小姐請先賜教！」

　　「噹！」一下清脆的鐘音，從後方傳來，響徹月夜下的無人長街，餘音縈耳，久久不去。接著一把柔和寬厚的男音高喧佛號，平靜地道：「貧僧了空，願代妃暄出戰跋施主。」三人聽得臉臉相覷，了空大師竟開金口說話了。

　　師妃暄歎道：「這便是妃暄不得不動手的第三個理由。只為大師因和氏璧的失竊，自毀了修行多年的閉口禪；使妃暄更覺罪孽深重，只好破例出手了。」寇仲皺眉道：「是否即使和氏璧不是我們取得，今夜的一戰仍是無法避免呢？既然如此、我仲少的對手又是何方神聖？」

　　師妃暄好整以暇地道：「只要寇兄和跋兄不爭著出手，妃暄怎會冒犯，只是要印證徐兄得自《長生訣》的心法，是否有駕御寶璧的異力罷了！」

　　寇跋兩人同時暗罵自己愚蠢，渾忘師妃暄的劍術亦來自玄門的最高訣法《慈航劍典》，說不定真有識破徐子陵就是盜寶者的能力，那時他們便百詞莫辯，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多麼遠逃多麼遠。除非肯定能勝過師妃暄，否則再不用現身江湖。兩人同時又生出僥倖之心，吸取了和氏璧內能量後的徐子陵，其功力心法會否連高明如師妃暄者都「認」不出來呢？不過另一個可能性是甫一交鋒，師妃暄便連徐子陵據有和氏璧內異能的事也看破，那可就糟糕至極點。

　　兩個想法教兩人矛盾之極，進退失措。不知是該拒絕呢，還是欣然接受。前一種態度是擺明作賊心虛；後者則是患得患失，更怕後果堪虞。師妃暄這人就像她的劍那麼令人難以招架，命中了他們的弱點。表面上，他兩人當然冷靜如恆，不透露內心的半點消息。反是當事人的徐子陵瀟灑地微笑道：「小姐既有此驗證的絕藝，在下自是求之不得，請！」

　　師妃暄看似隨意的踏前兩步，頓時湧起一股森厲無比的氣勢，把三人籠罩在內。三人大為凜然。她看似簡單的兩步，便予人行雲流水，斷水水流的奇異感覺，分明是種暗含上乘深奧訣法的步法招式，否則怎能從區區兩步中，表達出須要大串動作才能表達出的威勢。他們還感到被她的精神和氣勢緊緊攫抓，只要任何一人稍露破綻，她會立即拔劍進擊，且必是雷霆萬鈞之勢，令人無法抵擋。剎那間，她掌握了主攻的有利形勢。

　　師妃暄俏臉亮起聖潔的光輝，更使人不敢生出輕敵和冒瀆之意，又深感自慚形穢。徐子陵虎目忽地爆起前所未有的異芒，踏前一步。在氣機感應下，師妃暄凌厲的劍氣立時集中到他身上去。

　　徐子陵一面全力運功抗衡八步許外傲立橋頭的師妃暄，一邊冷然道：「仲少和鋒寒兄請略為借開，讓小弟領教《慈航劍典》天下無雙的劍法。」跋鋒寒和寇仲趁此機會，左右散開，剩下兩人對峙蓄勢。

　　晚風從洛河吹來，但兩人的衣袂卻沒有絲毫拂揚的應有現象。男的瀟灑飄逸，女的淡雅如仙。望之若一對神仙璧侶，那知竟要動手交鋒，甚且以生死相拚。跋鋒寒和寇仲分立長街兩邊，他們雖對徐子陵的武功和智慧極具信心，可是對手乃來自天下第一聖地出類拔萃的女劍手，又使他兩人患得患失，心焦如焚。遠方遙對的天津橋長街的另一端，靜立著手托銅鐘的了空大師，默默為師妃暄壓陣。至於暗裏還有麼人，恐怕誰都弄不清楚。

　　剛才駛過橋下那葉小舟，又駛回來，還停在橋底下，隱約可見有人坐於其上，透出高深莫測的味兒。

　　與師妃暄對峙的徐子陵又是另一番滋味。直至此刻他才明白為何以婠婠的高明，仍對師妃暄如此忌憚，不敢輕易出手。因為此女的一身能為，確達到了以氣馭勢，不用拔劍出鞘，便可以劍氣傷敵的超凡境界。最要命是在她不含一絲雜念，深邃澄明的美眸注視下，很易會令人喪失鬥志，大大削減了他本是堅凝無匹的氣勢。她的舉止動靜，一顰一笑，不但令人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且優美無瑕，完美無缺，沒有半點破綻。

　　要知徐子陵的眼力，經多年轉戰天下，再配合他的絕世天資，已臻至宗師級的境界。縱使高明如曲傲之輩，也要被他一眼判別出武功高下的程度，從而定下戰略或逃走。可是面對著這如仙如聖、超凡脫俗的美人，他卻完全沒法把握她的功候深淺，至乎她真正的性情或弱點，因而無從擬定策略。

　　師妃暄亦在全神打量對手。即使在這兩強爭鋒的時刻，她的心情仍是通透空靈，不起絲毫殺伐之心。嚴格來說，她雖因師門使命而沒有剃度受戒，但她卻絕對該算是帶髮修行的方外之人。除了侯希白外，從沒有年輕男子能在她心中留下半點印象。可是眼前這年輕高手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氣質，使她生出憐惜和親近的心。而他的武功亦比她想像中高出很多，是她自出道以來，罕曾得遇的敵手。這些都是她在對峙生出的感受，既不牽動她的情緒，更絕不會影響她的劍法。

　　當她的劍出鞘時，一切心障便會隨之煙消雲散，不留半點痕跡。想到這裏，師妃暄暗歎一口氣，然後收攝心神。

　　「鏘！」寶劍出鞘。一股無堅不摧的劍氣，從劍鋒吐出，刺破空氣，向徐子陵攻去。徐子陵右手探出，畫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小圓圈。

　　「碰！」劍氣掌勁交擊，徐子陵劇震一下，往後退了小半步。師妃暄則仍是舉止雍容，體態嫻雅。儘管在這兵凶戰危的當兒，她仍予人似若隱身在濃郁芳香的蘭叢，徘徊在深山幽谷的超然感覺。

　　寇仲和跋鋒寒那想得到她的劍氣厲害至可隨意隔空攻敵的地步。但這時擔心也沒有用了。前者大叫道：「小姐試出來了嗎？」師妃暄秀眉輕蹙，對寇仲明是來擾亂她心神的喊叫置若罔聞，但對徐子陵的出手卻是芳心大訝。她的劍術乃玄門最高心法，只要和對方交手，立可測知對方的虛實深淺，從而判斷出徐子陵是否有駕馭和氏璧的能力。可是剛才的真氣交接，徐子陵所發出難以形容的奇異旋勁，卻把她的「探索」完全封擋，令她的真氣無法鑽入他的經脈去，生出應有的感應。

　　徐子陵這才稍放下心來。剛才他趁子時來臨之前靜心潛睡達兩個時辰之久，為的就是應付目下這情境。平日看來，他絕及不上寇仲的智計百出，但卻並非因他才智稍遜，只是他性格不喜與人爭鋒。但每到緊急關頭，他總能想出連跋鋒寒和寇仲也要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妙策，只此便可知他才智高絕。

　　虛行之的策略雖高明，但徐子陵當時已想及自己這出手盜寶者乃唯一破綻。因外表可以模仿，但武功卻沒法騙人。他原先針對的只是了空，因為他曾面壁而坐，故深明和氏璧的特性，亦有資格測出他徐子陵有否控御和氏璧的能力。假設他沒有吸取和氏璧異能，此刻他不但絕不懼怕，還樂於讓對方測試。皆因他根本駕馭不了和氏璧，只因不痴那雷霆萬鈞的一杖，因緣巧合下解了他的險境，還給了他莫大造化。

　　可是他現在經脈內充盪著寶璧的異能，接觸下勢將無所遁形。所以他剛才的兩個時辰絕非白睡，而是要借機把和氏璧的異能和己身真氣進一步轉化，合成一體，變成連了空或師妃暄也難以辨認的另一種氣勁。眼前雖仍在初步階段中，但高明如師妃暄者，亦要感到難作肯定。不過這是帶有幸運的成份。如非師妃暄以往從未曾與他交過手，這刻定可測出他真氣的異樣之處。

　　她一瞬不瞬的盯緊徐子陵，柔聲道：「妃暄手中劍名『色空』，專求以心御劍，徐兄小心了！」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師小姐請賜教！」兩大高手，終於到了以真材實學互見真章的時刻。

　　徐子陵的衣衫忽像迎上狂風般，緊貼前身，袖角衣袂卻向後勁拂狂揚，情景怪異至極點。師妃暄雖仍平靜如故，但秀眸卻愈呈明亮，連色空劍也似發散出燦爛的光輝。寇仲和跋鋒寒同感駭然變色，知道在氣勢對峙上，徐子陵已落於絕對的下風。色空劍終於出招。

第三章　大敵伺隙

　　電光激閃，劍氣漫空。師妃暄的色空劍化作滿天光影，把徐子陵籠罩其中。她卻像翩翩起舞的仙子，在劍光中若隱若現，似被淡雲輕蓋的明月，森寒的劍氣則連遠在三丈外的跋鋒寒和寇仲也感覺得到，其飄搖往來之勢有若狂風刮起的旋風。徐子陵早蓄勢靜待，嚴密戒備，但仍想不到這看來溫柔嬌婉、動人嫵媚的美女那隻欺霜賽雪的纖手能使出這麼有如疾雨狂風般的可怕劍法。

　　他知這是要緊關頭，只要一個封擋不住，給她劍氣侵入經脈，可能會立即生出感應，便知道和氏璧的異能已到了自己體內去。徐子陵的身體像變成一道影子，在劍影中迅疾閃移進退，左手撮指成刀狀，貫滿真勁，以普通人肉眼看不清楚的高速，左劈右擋，每一掌都準確無誤的尋上師妃暄色空劍的劍身處。但誰都知道師妃暄搶制了先機，而對手則完全陷在捱打硬撐的困境裏。

　　跋鋒寒和寇仲看得瞠目結舌，偏又是無可奈何。徐子陵一向能憑其靈銳的觸覺把握先機，但此時這優勢卻完全給師妃暄奪去了。在神奇玄奧的招式、飄逸如仙的身法下，師妃暄每劍都能洞悉先機，徹底瓦解了徐子陵伺隙的反攻。不過二十來招，徐子陵完全被劍法牽制，身不由己的為對方天馬行空般的劍招所控制和擺佈，能移動的方位愈趨窄小，到他避無可避的一刻，就是徹底落敗的時間。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仍是心無旁騖，心靈靜若井中水月。他雖處在劣無可劣的窘境中，但反激起他爭雄不屈的決心，全心全意去應付師妃暄那飛灑幻變，威勢漸增的劍法。以心馭劍。師妃暄的劍法絕無成規，但每擊出一劍，都是針對對方的弱點，每一劍都有千錘百練之功，巧奪天地之造化。最厲害是她劍鋒發出的劍氣，有若瀉地的水銀般無隙不入，教人防不勝防。

　　徐子陵忽然閉上眼睛，收回左手，右拳擊出。「碰！」色空劍被徐子陵一拳擊中劍側。勁氣橫洩，激碰揚起街上的塵土。接戰以來，徐子陵尚是首次強攻師妃暄的色空劍鋒。寇仲和跋鋒寒禁不住同時喝了聲「好」！

　　劍影消散。徐子陵鬆了一口氣，正要趁機搶攻，驀地眼前光華大盛，色空劍活像天外驟來的閃電般，破開烏雲密布的黑夜，當胸搠至。他首次生出對方是個完全無法克勝的敵人的意念，心中更是大為懍然，知道自己在對方強大的攻勢下，信心已失，假若讓這種感覺繼續下去，此戰必敗不在話下，對自己在武道的修行上更會在事後做成無可補救的打擊挫折，會使他畢生都難以臻抵巔峰的至境。

　　想是這麼想，但在師妃暄大有洞穿宇宙之能的劍勢前，誰能不興起無從抗拒的頹喪感覺。看似簡單的一劍，實包含無比玄奧的心法和劍理。似緩似快，既在速度上使人難以把握；而劍鋒震顫，像靈蛇的舌頭般予人隨時可改變攻擊方向的感覺。

　　在這勝敗立判的剎那，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把一切雜念情緒全排出腦海之外，雙目精光電閃，雙掌合攏如蓮，再像鮮花盛放般，十隻指頭在劍鋒前虛晃出無數指影。「篤！」徐子陵左手的拇指頭橫撞劍鋒，身體卻觸電般斜飛開去。

　　跋鋒寒和寇仲同感震駭。師妃暄這一劍固是妙絕天下，可是徐子陵的怪招更是精采絕倫，封死了她所有可能欺身進擊的路線，硬擋了她這一劍。但問題是徐子陵的真氣始終跟師妃暄自幼修行、精純無比的玄門正宗劍氣仍有一段距離，加上對方佔著主動進擊的優勢，故不吃虧才是奇事。

　　「嗤！」身子仍在斜旋飛退的當兒，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師妃暄劍勢一凝，竟沒有乘勝追擊。徐子陵的武功修為，實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不但韌力過人，且奇招迭出，教她久攻難下。眼看剛才一劍，可點上他的穴道，令他失去作戰能力，但竟給他以妙至毫巔的手法破解了，而她卻因此令他受傷吐血，更不是心中所願。

　　「鏘！」「鏘！」跋鋒寒和寇仲終於按捺不住，刀劍出鞘。「噹！」了空再次敲響銅鐘，發出警告。就在此時，一道人影從左方樓房箭矢般射下，朝師妃暄撲去。整個空間的空氣都似被突然抽盡了似的，令人難受之極。如此可怕的武功，捨天魔功外那來有其他。

　　素衣赤足的婠婠，像從最深邃的黑洞夢裏鑽出來的幽靈般，人未至，右手袖中飛出一條細長絲帶，像毒蛇般向心神正因徐子陵微分的師妃暄捲去，聲勢凌厲至極點。絕對可媲美師妃暄適才的一劍。偏是不覺有半點風聲或勁氣破空的應有嘯響。婠婠身子仍在凌空的時間，另一手亦以曼妙的姿態輕揮羅袖，射出三道白光，襲向步履未穩的徐子陵和作勢欲撲的寇仲和跋鋒寒三人，令人完全不曉得她是如何辦到，又是那麼迅疾準確。

　　四道人影隨著叫聲怒叱，分別從橋頭這邊兩座高樓之巔及附近相對的房舍瓦頂竄起，赫然是淨念禪院的不嗔、不懼、不貪、不痴等四大護法金剛。在明月映照下，他們的禪杖因背光特別粗黑，帶起了呼嘯之聲，威勢十足。他們顯然是為此戰在一旁護法，防止其他人闖到附近插手助戰，但卻防不了婠婠這個特級高手。了空大師口喧佛號，流星趕月般全速飛掠過來。

　　反是被偷襲的師妃暄神色恬靜如常，色空劍上揚，同時飄身斜起，迎往婠婠。但誰都知道婠婠之選擇在此時出手，皆因覷準師妃暄這勁敵在力戰之後，更因誤傷徐子陵致分了心神，洩去銳氣，對蓄勢已久的她來說實是伺隙制敵千載一時的良機。

　　這時最接近婠婠的是徐子陵。可是他自顧不暇，又要應付婠婠射來的暗器，想幫忙亦有心無力。寇仲和跋鋒寒一來離開較遠，兼之又要擋格或閃躲暗器，怎都要慢了一線。其他人更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在眨眼的功夫間，這兩位分別代表正邪兩道的傑出傳人，正面交鋒。

　　劍尖點上絲帶的端頭。師妃暄嬌軀輕震，橫飛往天津橋去。整條長達三丈的絲帶在反震的力道下先現出波浪似的曲紋，然後變成十多個旋動的圈環，隨著婠婠如影附形的凌空去勢罩向錯飛開去的師妃暄。寇仲等三人先後避過婠婠射來的飛刀，兩女已在長橋的上空劍來帶去，宛如繁絃急管，在剎那間拚過十多招。

　　時間雖短，卻是一場激烈無比的戰鬥，每招都是全力出手，凶險凌厲，又是以快打快，只見在劍光帶影間，兩女從空中打到橋上，人影倏進忽退，兔起鶻落，旁人連她們的臉目身形亦難以分辨，更是難以插手，只知隨時會出現有一方要血濺屍橫的結局。

　　跋鋒寒首先趕至橋頭，正要出手，婠婠和師妃暄倏地分開。師妃暄飄上橋欄，色空劍指向婠婠，俏臉抹過一陣不尋常的艷紅。婠婠則以一個曼妙的姿態，騰身而起，落往另一邊的橋頭處。在她足未沾地時，不貪和不懼兩根重逾百斤的禪杖，凌空掃至，帶起的勁風壓力，吹得她衣衫全緊貼身上，強調出她無限美好的體態線條。

　　寇仲等心中叫糟，只有他們最明白婠婠厲害至何等程度，這兩僧豈是她的對手。婠婠那對晶瑩如玉的赤足輕點橋頭的石板地，隨即斜衝而起，剎那間破入兩僧的杖影裏去。嬌笑聲中，不貪不懼蹌踉橫跌開去，婠婠則繼續升騰，然後斜掠到了洛水之上，回眸笑道：「妹子劍術果是不凡，婠婠領教了！」

　　就在此時，異芒驟閃，一道光芒由橋底那小艇斜衝而上，奔雷掣電似的向空中的婠婠擊去。婠婠再發出一陣悅耳若銀鈴的嬌笑聲，右袖拂出，掃正扇尖，笑道：「侯兄再非惜花之人嗎？」攔截者竟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悶哼一聲扇勢被挫，觸電般下跌尋丈，才止勢掠往堤岸。婠婠則借力斜飛，隱沒在遠方的樓房處。來去如風，有若鬼魅幽靈，予人夢魘般的不真實感覺。不貪、不懼這時才足踏實地，雖再沒有蹌踉之狀，但足音沉重，顯是吃了暗虧。

　　了空掠過停在橋頭的跋鋒寒三人，來到師妃暄之旁，合什問訊。不痴和不嗔則立定在三人身後，暗成合圍之勢。師妃暄飄身橋上，神色如常，自有一種輕盈灑脫的仙姿妙態。她深邃的眼神遙眺婠婠消失的遠處，尚未有機會說話，侯希白搶到橋上，關切地問道：「妃暄是否貴體無恙？」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這淡雅如仙的美女身上去。

　　師妃暄露出一絲微笑，油然道：「天魔功不愧是魔門絕學，千變萬化，層出不窮。」接著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柔聲道：「徐兄傷勢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她在這種情況下，仍會關懷自己這「敵人」的傷勢，心中泛起奇異之極的感受，正容道：「該沒有甚麼大礙，多謝小姐垂注。」師妃暄「噗哧」嬌笑道：「傷了你還要謝我？」她罕有的失笑仿如鮮花盛放，東山日出，燦爛得使人目眩。除了空仍如老僧入定的樣子外，連四大護法金剛都看呆了，寇仲、侯希白等更不用說。

　　笑容斂去，師妃暄回復止水不波的神情，目光掃過徐子陵三人，淡淡道：「和氏璧一事暫且擱下，異日我看該如何追討。」再瞧往侯希白，道：「妃暄現暫返禪寺潛修，異日有緣，再與侯兄相見。」言罷轉身便去。

　　了空等五僧同時向徐、寇等合什施禮，客氣得全不似與三人對敵的樣子，護持師妃暄去了。跋鋒寒三人你眼望我眼，都想不到事情會在這種情況下結束，也不知該感謝婠婠還是該恨她。侯希白則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口中喃喃道：「妃暄受傷了，妃暄受傷了。」寇仲向跋鋒寒打個眼色，後者向侯希白道：「侯兄……」

　　他尚未說下去，橋上的侯希白猛然回首，往他們瞧來，眼神轉寒，冷然道：「異日若三位要對付陰癸派，請勿忘了算在下一份。」一個縱身，落到橋底的小舟去，順水流走。四周回復清冷平靜。跋鋒寒似有所失的嘆了口氣，向徐子陵道：「子陵沒有甚麼事吧？」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重重吁出一口氣，搖頭道：「剛才還心頭鬱悶的，現在好多哩！」寇仲移到徐子陵身旁，摟緊他肩頭豎起拇指讚道：「小陵真行，這叫雖敗猶榮，假以時日，我們誰都不用怕了。」又道：「現在我們該幹甚麼呢？例如回到那破酒鋪繼續喝酒至天明，或是找個清靜些的地方好好睡他娘的一覺？」

　　徐子陵環顧四周，不解道：「為何整條天街所有店鋪全關上門窗，街上更不見半個行人，你們不覺奇怪嗎？」寇仲猜測道：「或者是王世充那混蛋怕誤傷旁人，所以下令不准任何人在某時某刻後走出家門半步，諸如此類也說不定。」

　　跋鋒寒皺眉道：「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寇仲放開摟抱徐子陵肩膀的手，道：「這樣呆站等人來搦戰終不是辦法，要找個去處才成。」

　　徐子陵哂道：「現在投店不嫌夜嗎？包括你的老朋友王世充在內，洛陽誰會歡迎我們？」跋鋒寒不知是否想起東溟公主，歎道：「虛先生那小巢又如何？」

　　寇仲心中一動，笑道：「不若到賭場大老闆榮鳳祥的華宅躲他一晚，害害這傢伙也好。」兩人愕然朝他看來。寇仲解釋道：「董淑妮今晚到榮府參加榮鳳祥的壽宴，還約了我在後門等她溜出來私奔，所以……嘿！你們為何用這種可怕和曖昧的眼光望我呢？」

　　跋鋒寒冷冷道：「董淑妮若肯與人私奔，早私奔了過百次，為何獨對你仲少青睞有加？你不覺得此事可疑嗎？」寇仲愕然道：「不會吧？我對她也不錯啊！難道她會設陷阱來害我？」

　　徐子陵道：「你和她是甚麼關係，為何她會揀中你，她是為甚麼原因要私奔？」寇仲歎道：「總言之我和她是有點關係，不過現在得你們提醒，我也感到有點不大妥當。希望她只是開開玩笑吧！否則其中定有點問題，像她那種愛慕榮華富貴的女子，怎捨得放棄一切，隨我這麼一個人流浪天涯。」接著拍手道：「好哩！閒話休提，我們現在該到那裏去？」

　　驀地三人同時眼前一亮。事實上整道天津橋也亮了起來。他們別頭朝洛河瞧去，一艘燈火通明的巨舟，正逆流朝天津橋駛過來。此舟原本沒有半點燈火，忽然變得如此一舟爍然，自需一批訓練有素的「點燈人」。

　　寇仲歎道：「老跋你勝了！今晚恐怕我們真要捱到天明，希望兩位仍記得那個三角陣。」

第四章　髯客東來

　　燈火輝煌，光照兩岸的巨舟繞過河彎，朝天津橋駛來。風帆均已降下，全憑從船腹探出每邊各十八枝船槳，撥水行舟。船沿處每隔一步便掛上一盞風燈，密麻麻的繞船一匝，以燈光勾畫出整條船的輪廓，透出一種詭祕莫名的味兒。甲板中心處聳起兩層樓房，在頂層舵室外的望臺上，分布有序的站立了十多名男女，可是寇仲等三人只看到其中一人。因為此人有若鶴立雞群，一下子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再無暇去理會其他人。

　　此君年約三十，身穿胡服，長了一臉濃密的鬍髯，身材魁梧雄偉，比身邊最高者仍要高出小半個頭，及得上寇仲等三人的高度。雖是負手而立，卻能予人隱如崇山峻嶽，卓爾不凡的氣概，並有其不可一世的豪雄霸主的氣派。被鬍髯包圍的臉容事實上清奇英偉，顴骨雖高，但鼻子豐隆有勢，雙目出奇地細長，內中眸子精光電閃，射出澄湛智慧的光芒，遙遙打量徐寇三人。

　　他左右各立著一位美麗的胡女，但在三人眼中，遠及不上這充滿男性魅力的虯髯大漢那麼引人。寇仲迎著逆流駛至二十丈遠近的巨舟喝道：「來者何人？若是衝著我等而來，便報上名來，我寇仲今夜沒興趣殺無名之輩。」最後一句，他卻是拾跋鋒寒向侯希白說的豪言壯語，果顯出咄咄迫人之勢。跋鋒寒為之莞爾。

　　徐子陵則默然不語，調息療傷。師妃暄吐發的乃罕有的先天劍氣，若非他的根底來自道門祕寶《長生訣》，又經和氏璧的異能改造了經脈，恐怕這一世都不會完全痊癒過來。當時他感到師妃暄臨時撤回部份真氣，假非如此，他恐怕會有幾天好受。

　　由接戰開始，師妃暄雖看似攻勢凌厲，其實大有分寸，純在試探，絕無傷人之意。此女自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貴氣質，與東溟公主、商秀珣那種來自身分、地位的貴氣有異，令她超然於這些美女之上，非常獨特。

　　一陣長笑，使徐子陵從沉思中警醒過來，不由心中懍然。他從未試過這麼用心去想一個女子的。那虯髯男子揚聲道：「寇兄說笑哩！小弟伏騫，特來要向三位結交和請安問好的！」他的漢語字正腔圓，咬音講究，比在中土闖蕩多年的跋鋒寒尚要勝上半籌。三人早從他的形貌和那招牌虯髯猜出他是誰，故聞言毫不訝異，唯一想不到的是他長得如此威武與迫人，豪情蓋天。

　　巨舟船速漸減，否則若疾衝過來，高出橋頂達兩丈的船桅必定撼橋而斷，連船樓上層的頂蓋亦將不保。他沉雄悅耳的語音方落，跋鋒寒微笑道：「伏兄大名，如雷貫耳，跋某萬分仰慕，卻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嗨哦！」叱喝聲從船腹傳出，整齊劃一，三十六人的喊叫，像發自一人口中。三十六枝船槳同時以反方打進水裏，巨船奇蹟般凝定在河面上，船首離橋頭只三丈許的距離。而伏騫等十多人立足處剛好平及橋頭的高度，對起話來不會有邊高邊低的尷尬情況。附近周圍都是燈火黯然，唯只這洛水天津橋的一截燈火輝煌，天上星月立時失色。

　　河水因巨舟的移來，湧拍堤岸，沙沙作響。一切是那麼寧靜和洽。船槳又巧妙的撥動河水，保持巨舟在河心的穩定。伏騫從容道：「跋兄請不吝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跋鋒寒雙目寒光一閃，冷然道：「伏兄隱舟在旁，出現的時機又準確無誤，未知意欲何為？」這番說話毫不客氣，但也怪不得跋鋒寒。因為伏騫與王薄關係密切，很易使他聯想到伏騫用心不良。

　　伏騫身旁的人均露出不悅神色，那兩個吐谷渾美女更是神色不屑，似在怪跋鋒寒不識抬舉。寇仲和徐子陵對跋鋒寒這種甚麼人的賬都不賣的作風早習以為常，絲毫不感異樣之處。沒想伏騫亦不以為忤，哈哈笑道：「原因有三，一是小弟最愛湊熱鬧，今趟到中原來，此實主因。」

　　三人都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明言是趁中原大亂之時，來此湊興，好混水摸魚。寇仲目光掃過他身旁的隨從，年紀最大的都不過四十歲，人人太陽穴高鼓，雙目精光閃閃，確是高手如雲，實力不可輕侮。卻不知那晚在曼清院當眾發言的邢漠飛是否其中之一。當下冷哼道：「湊興有時是須付出代價的，希望伏兄來去都是那麼一帆風順！」他從宋玉致處知曉伏騫對他們「很有意思」，以宋玉致的精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自有一定的依據，非是無的放矢。

　　伏騫身後的一名年輕漢子正要反脣相稽，卻給這吐谷渾的王族高手打手勢截住，淡然笑道：「小弟到中原來，早沒想過有遊山玩水的寫意日子，多謝寇兄關心。至於第二個原因，是小弟想破壞鐵勒人的陰謀，不想讓曲傲、突利之流詭計得逞。而最後一個原因，則是想看看三位有沒有閒情時間，移駕到敝船上喝酒聊天直至天明？」跋鋒寒仰天笑道：「伏兄這番好意心領了！現在我們只想找個宿處，好好睡他一覺。請了！」

　　伏騫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點頭道：「三位果是英雄了得，伏某佩服。」船槳運轉，巨舟就那麼倒退開去。然後燈火倏滅，沒在河彎的暗黑處。

　　※※※

　　車輪驢蹄與地面接觸交雜而成的聲音，從下方街上傳來，寇仲伸個懶腰，才睜眼坐起身來。徐子陵早起了身，正立在這位於洛河北岸的鐘鼓樓欄沿處，遠眺跨河而過的天津橋，只不知是否仍回想昨夜遇上師妃暄的情景。跋鋒寒在盤膝打坐，似對身外的事無覺無知，斬玄劍則平放腿上。寇仲跳將起來，移到徐子陵旁。樓外細雨綿綿，整個洛河兩岸都陷進白茫茫的一片裏。

　　寇仲大力呼吸幾口清晨夾雜水霧的空氣，俯瞰遠近煙雨迷濛的景象，歎道：「真好！我們仍然活著，更睡了一大覺。」徐子陵見他左手在把玩掛在胸前的鍊墜，奇道：「為何你對這墜子忽然有興趣起來？」

　　寇仲欣然道：「忘了告訴你，昨晚我見過它的原主人。」徐子陵愕然道：「你見過楚楚？」這墜子乃當年在翟讓的大龍頭府時，楚楚隨翟嬌避難，臨別時著素素交給寇仲的。想起此事，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寇仲當下把昨晚給翟嬌找上的事說出來，然後道：「李密該是氣數已盡，所以出現翟嬌這令他意想不到的大敵。翟嬌有個叫宣永的手下，絕對是個人材。」徐子陵點頭道：「李密殺翟讓實是大錯特錯的一步棋，換了是你仲少，就會把翟讓擺上神檯，讓他只佔個虛名，實權則握在自己手裏，到真得了天下才請翟讓退位，這就不致出現刻下的大漏洞。如今你準備怎樣利用？」

　　寇仲胸有成竹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已與翟嬌約好，由她供給我所有關於李密動靜的消息。哼！他李密最擅搞情報和伏兵，我這趟將會以彼之道，還治其身。只要他中了我的誘敵之計，這天下將再沒有他的份兒。」徐子陵皺眉道：「若王世充因此坐大，對你該沒有甚麼好處吧？」

　　寇仲笑道：「這恰好是最精采的地方，現在人人都認為王世充鬥不過李密，所以獨孤峰才敢公然與其對抗。更妙是連王世充自己都沒有信心把握，所以才祕密與李淵修好，齊抗李密，使李世民那小子敢到洛陽來揚威耀武。哈！可是一旦王世充大破李密，這王李之盟將不攻自破，那時王世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擋著李小子不讓他得逞，而我們則可攜寶返回南方，從老爹手中取回竟陵，那時可北可南，天下就將是我寇仲的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盤。但別忘了我們根本不知道『楊公寶藏』在那裏。」寇仲頹然道：「有很多事不想那麼詳細會好些兒的。所謂成事在天，我等凡人除了盡力而為外，還可以幹甚麼？」接著岔開話題道：「我待會要去見王世充，你們又到那裏去？」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我今天怎都要跟緊老跋，因為突利很可能揀他落單時下手。」寇仲歎道：「你好像忘了我們是曲傲殺子大仇人的樣兒。昨晚他沒來尋仇，已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凝望進鋪天蓋地，隨風飄降，無邊無際的濛濛雨粉，油然道：「你的記性不好才真，今晚伏騫將與曲傲在曼清院再決雌雄。此戰關乎到曲傲一生的榮辱和鐵勒人的聲譽，所以曲傲必須養精蓄銳，把其他所有事情拋開，好應付今晚的決鬥。」寇仲點頭道：「你這番話很有道理，只不知這個突利性情如何？聽說他和李小子交情甚篤，李小子有可能會助他一臂之力。」

　　徐子陵嘆了一口氣道：「不知是否因與李世民一向關係良好，致使我們下意識的低估了他的厲害。事實卻是自他於太原起兵後，一直戰無不勝，若非有驚天手段，如何辦到。假若他肯定和氏璧在我們手上，說不定會對我們採取什麼雷霆手段。」寇仲輕鬆地道：「誰敢肯定和氏璧是我們偷的。至少王薄那老小子便相信我們的話。」

　　徐子陵的臉色陰沉下去，冷冷道：「李靖該心知肚明是我們偷的。因為他見過我戴上面具後的樣子，故而知道我有化身其他臉目的方法。」寇仲雙目寒芒一閃，道：「所以如若李世民向我們追討和氏璧，就代表李靖不念舊情，把我們出賣。那時跟他可再沒甚麼兄弟之情好說了。」

　　徐子陵歎道：「李靖雖有負素姐，但卻非是賣友求榮的人，我可能只是白擔心。不過師妃暄曾指出李小子下面高手如雲，又成立了個甚麼天策府。所以我們絕不可輕忽視之。」寇仲呆了半晌，忽然道：「你猜有沒有人知道我們躲在這裏呢？」

　　徐子陵沉思片刻後，肯定地道：「理該沒有。自吸取了和氏璧的異能後，最顯著的進境就是在提氣輕身方面，凌空換氣易如反掌。為今即使是寧道奇想跟蹤我們，亦不容易。」寇仲忽地一震道：「我們真蠢，竟不懂利用這優點。假若我們能把這優點儘情發揮，那即使敵方人多勢眾，也圍堵我們不住。」

　　徐子陵虎目亮了起來，熠熠生輝，但沒有說話。跋鋒寒的聲音傳來道：「兩位兄弟，有沒有興趣到董家酒樓喝杯熱茶？」

　　※※※

　　董家酒樓鬧哄哄一片，三人在一角坐下，都有由地獄重回人間的感覺。夥計遞上香茗盃筷離去後，寇仲豎耳細聽，笑道：「十桌有八桌人都在談論昨晚的事，戒嚴令確是由王世充頒下的。這傢伙確不知是甚麼居心，好像嫌我們的敵人不夠方便似的。」跋鋒寒默然不語，聽若不聞。自今早醒來後，他便似滿懷心事，不愛說話。寇仲和徐子陵知他脾性，那敢惹他。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我猜到一個可能性，可解釋王世充為何這麼做。」此時夥計端上糕點，待他去後，寇仲把大頭湊近徐子陵，道：「快說！」

　　徐子陵歎道：「王世充可能是應李小子的要求這麼做的。」寇仲劇震道：「那豈不是李靖真的出賣了我們？」這句話乃最合情理的推論。李世民絕非不講情義的人，只有在肯定是他們破壞了他和師妃暄間的好事，始會採取激烈手段對付他們。而環顧洛陽各大勢力中，只有李世民使得動王世充，因為王世充現在怎都不願開罪李閥，否則就成陷身於東西受敵的惡劣局面。

　　李世民或者仍有點念舊，不想正面與他們交鋒，但為師妃暄稍作安排，讓她可放手對付三人，卻是可以理解的事。徐子陵歎道：「這只是個猜測，希望實情非是如此吧！」跋鋒寒忽然開腔道：「寇仲你見到王世充時，不妨直言相詢，看他如何回答。」

　　寇仲黑著臉站起來，沉聲道：「這世上現在除了你們外，我誰都不會再輕易信任了。」言罷興沖沖的去了。

　　寇仲的身形消失在酒樓大門外後，跋鋒寒淡淡道：「今天我們分頭行事，你負責去查探陰癸派人的行蹤，我則去見單琬晶。」徐子陵愕然道：「該怎麼查探？」

　　跋鋒寒道：「陰癸派在這裏必有祕巢，那也就是上官龍養傷的地方。要查他們有兩個間接的方法，因為陰癸派一向陰多陽少，且多是美麗的女子，女子愛美乃出自天性，所以只要你留意天街最著名的那幾間專賣胭脂水粉的店鋪，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徐子陵點頭道：「果是妙法！另一法又如何？」

　　跋鋒寒道：「祝玉妍雖有能力治好上官龍經脈的內傷，但事後調補不得不借助培元固本的藥物，所以只要揀最有規模的草藥鋪守株待兔，也可能會見到疑人。」徐子陵油然道：「橫豎我閒來無事，便依鋒寒兄之言去碰碰運氣。」接而劍眉輕蹙不解道：「但你不是剛和東溟公主吵了一場嗎？還去見她幹甚麼？」

　　跋鋒寒雙目閃過複雜的神色，低聲道：「待見過再和你說吧！我去了！」徐子陵沒有答他，但心中已清楚知道他要見的非是單琬晶，而是隨突利來中原那個與他恩怨相纏的舊情人。這是非常危險的事，他該怎樣辦呢？

第五章　煙雨濛濛

　　寇仲甫踏出董家酒樓的大門，一輛馬車駛至，駕車的大漢施禮道：「寇爺請登車。」聲音有點耳熟，愕然瞧去，赫然是巨鯤幫的副幫主，老相識卜天志。他心知肚明誰在車內，不過想起美人兒師父雲玉真乃獨孤策的相好，此女又立場曖昧，便走近一步先在帘幕低垂的窗框上敲了三記，笑道：「師父何不讓小徒瞧瞧妳老人家的花容，以慰相思之苦？」

　　布帘掀起一角，現出雲玉真宜喜似嗔的玉容，黛眉輕蹙地嬌嗔道：「你這最愛以下犯上的劣徒還不滾進來，是否想為師把你逐出師門？」寇仲裝出惶恐萬分的神態，偷瞥一眼肯定車內沒有其他人後，才推門鑽入車廂。剛關上門，仍未坐好，雲玉真已撲入他懷裏。溫香軟玉摟個滿懷，寇仲勉強坐到椅上，低頭找她的香脣。

　　馬車開動。在經過了昨夜凶險之極的緊張情況，這番纏綿分外香艷動人。寇仲的嘴巴離開她香脣時，這一幫之主已是嬌喘細細，臉紅似火。微笑道：「美人兒師父何時來的？為何不先通知一聲，好讓小徒盡地主之誼。」雲玉真把俏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星眸半閉的嗔道：「你是洛陽那家的地主？」

　　寇仲失笑道：「就是剛才那家董家酒樓。為何妳守在門外而不入？難道不知妳另一個徒兒也在裏面喝酒嗎？」雲玉真嬌軟無力的勉強仰臉瞥他一眼，再把玉頰貼靠他胸膛，發力抱緊他的腰背，昵聲道：「人家昨天才到，想找你還不知多麼困難哩！」

　　寇仲透帘望往窗外。街上行人車馬，冒著細雨來去匆匆，開始忙碌的一天。隨口問道：「美人兒師父在那裏落腳呢？素姐的孩子出世了嗎？」雲玉真欣然道：「你素姐和玉山的孩兒又白又胖，不知多麼活潑可愛呢。」

　　寇仲大喜道：「那真要謝天謝地，嘿！讓我回去告訴小陵。」雲玉真嗔道：「先別急，也差不在那點時間，人家有要事和你商量嘛。」

　　寇仲再瞥了窗外一眼，皺眉道：「妳先告訴我現在是到那裏去。」雲玉真漫不經意的答道：「你怕我把你拐賣了嗎？」

　　寇仲笑嘻嘻道：「當然怕得要命，現時我寇仲怎都可賣幾個子兒吧。」雲玉真哂道：「寇爺你現在身價暴漲，何止幾個子兒，唉！你可否正正經經的聽玉真說兩句話呢？」

　　給她軟語相求，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要我向獨孤策那臭小子投誠，其他的儘可以斟酌一下。」雲玉真猛地在他腿上坐直嬌軀，嗔道：「你想到那裏去呢？我雲玉真對你的心意你這負心人仍不相信嗎？」

　　寇仲怎會輕易信她，表面卻賠笑道：「美人兒師父且息怒，我只是說著玩玩。哈！妳還未答我馬兒要把車子拉到那裏去？」雲玉真回嗔作喜道：「見你仍懂哄人，就饒你這趟吧！但下不為例。」

　　接觸到寇仲那待答的目光後，雲玉真露出一絲大有深意的笑容，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寇仲為之愕然。

　　※※※

　　徐子陵掠進橫巷，提氣輕身，箭矢般衝刺了近十丈的距離，猛然換氣，竟硬是改變方向，翻過左方高牆，穿過不知那一家人雨粉漫漫的後院，從另一邊院牆翻出，再越屋過舍，最後始從另一條小街轉回天街去。閃入一所成衣鋪內，以最迅速的方法買了帽子外袍，再走到天街洛水的路段上時，已變成個像不堪雨打風吹故而要把帽子壓至雙目的佝僂老人。

　　跋鋒寒仍在前方十多丈外施施而行，似乎沒留意和更乏興趣去理會是否有人跟蹤在後。事實當然非是如此。若論老到狠辣，他和寇仲仍及不上跋鋒寒。跋鋒寒正在找尋獵物。突利的目標既是跋鋒寒，自會遣人嚴密監視跋鋒寒，甚至若知他落單，趁機親身趕來向他下手也是大有可能的事。跋鋒寒訛稱要去見單琬晶，只是想撇下徐子陵，好將恨他的人引出來。

　　跋鋒寒忽轉西行，沿著洛水在風雨中漫步，雄偉的背影既驕傲又孤獨。這段路除了兩旁樹木外，再沒有蓬蓋一類擋雨的東西，故行人稀少，只間有車馬經過。徐子陵倒不是怕被跋鋒寒發現他在跟蹤，而是怕被其他跟蹤跋鋒寒的人發現自己。環目四顧，心生一計，忙躍下堤邊，登上一艘繫在堤岸的無人小艇，駕輕就熟的沿河西上，遙遙吊著正踽踽獨行的跋鋒寒。

　　在茫茫煙雨的洛河之上，兩邊樓房矗立，河岸泊著大小舟舶，徐子陵忽有魂斷神傷的感覺。一本《長生訣》，把他和寇仲的命運徹底改變了。假若事情可重複一遍，他是否仍會把這本東西扒到手上呢？他真的不知道！如若在太平盛世之時，他們自然不會遇上素素、李靖等人，弄至現在恩怨難分的局面。貞嫂則仍然在揚州街市賣包子，而不是不知所蹤。他們腦海中又浮現出師妃暄清麗的玉容！她的傷是否嚴重？傷癒後她會不會再來找自己算賬？

　　長長嘆一口氣時，輕舟已來到洛陽著名的西苑入門處。

　　※※※

　　寇仲皺眉道：「要我去見誰？」雲玉真避而不答，笑道：「你和子陵兩個傢伙在竟陵城破後便溜之夭夭，遺下了一個偌大的爛攤子，自己則到洛陽攪得滿城風雨，使人人都恨不得狠狠揍你兩人一頓。」

　　寇仲笑道：「妳的蕭老闆該感激我才對。竟陵一戰我雖失去城池，但老爹也只能得個慘勝。否則今天他的江淮軍早兵逼東都，我和妳那還可以在這車廂子裏親熱纏綿？」雲玉真俏臉微紅，橫他一眼道：「你究竟想不想聽下去。」

　　寇仲久未得聞關於杜伏威的任何事，說不關心商秀珣和逃出竟陵那些曾和他並肩作戰的將士就是騙人的。只好低聲下氣道：「美人兒師父請說。」雲玉真似有點情不自禁的再伏入他懷裏，夢囈般道：「當年初識你們時，你們還是兩個乳臭未乾的無知小子，那知只區區數年，便成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風雲人物。」頓了頓，油然續道：「杜伏威確是雖勝猶敗，得的亦只是一座空城，使他暫時無力北上，轉而經略東南。」

　　寇仲心切問道：「飛馬牧場和四大寇的情況如何？啊！該說是三大寇才對，因為其中一個叫甚麼焦飯千碗的毛燥給小陵宰了。」雲玉真在他懷裏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嗔罵兩句後，才道：「你和商秀珣是甚麼關係？你有沒有把她勾引到手，快從實招來。」

　　寇仲暗忖女人就是女人，竟可以在這種情況下仍不忘呷醋，苦笑道：「你當我是色中餓鬼嗎？會隨處勾引女人？快報上軍情，否則在我大刑伺候下，保證你要粉臀開花。」

　　雲玉真媚眼如絲的仰起如花玉容，昵聲道：「三大寇首戰已失利，飛馬牧場又有地勢之險，故只攻了個多月，便糧盡撤軍。更主要的原因是杜伏威怕三大寇坐大，故不肯發軍往援；而蕭幫主又在大江上游設營立寨，拖他們後腿，令你老爹不敢輕舉妄動，否則飛馬牧場說不定早完蛋了！」寇仲鬆了一口氣道：「差點給妳嚇壞，原來南方仍是一片好景象。」

　　雲玉真歎道：「恰恰相反，南方現在是形勢危急，否則人家也不會在這裏任你大佔便宜。」寇仲一怔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

　　西苑是以積翠池為中心，配以各式庭院建築的園林。當跋鋒寒步入西苑時，雨勢更是綿密，春寒陣陣，遊人絕跡。周圍十餘里的積翠池與煙雨渾和在一起，若天地般無邊無際。湖中疊石為山，其中三座高出水面百餘尺，在茫茫雨粉裏，若隱若現，仿似傳說中被稱為蓬萊、方丈、瀛洲的三座仙山。最發人遐想的是這三座石山上均建有樓閣，曲橋相連，無限地加強了整個景象的深遠感和空間感。

　　在湖北處有河道引水入湖，兩岸院舍林立，堂殿樓閣，無不極盡華麗。河道寬約若二十步，上跨飛橋。跋鋒寒神情木然的步過飛橋，前方有座楊柳修竹間雜而成的園林，園心有一小亭，在霪雨下益顯其淒冷迷離之美。

　　跋鋒寒踏足在碎石小徑上，緩緩而行。就在此時，亭內忽然閃了個女子出來。他毫不驚異，仍是不徐不疾的朝小亭走去。此女身段高挑優美，米黃色雲紋狀的窄袖袍服，腰繫紅白雙間的寬帶，使她的細腰看來更是不盈一握。頭戴遮雨的斗篷，這時正以粉背向著跋鋒寒，故看不到她的面貌。但誰都會從她美麗的背影，聯想到最美好的事物。

　　女子以突厥語說了一句話，聲音沉鬱動人。跋鋒寒在離小亭十步許處停下，嘆了一口氣，以漢語答道：「這是何苦來由？」女子旋風般轉過身子，左手揚起，一道金光若迅雷激電般向跋鋒寒胸口直射過來。

　　※※※

　　雲玉真柔聲道：「杜伏威如今和沈法興結成聯盟，準備大動干戈，首當其衝的就是李子通。」寇仲懸著的心鬆馳下來，吁出一口氣道：「我還當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李子通亦非甚麼好人，讓他們鬼打鬼是最理想不過。」

　　蹄聲「的答」，馬車繼續在春雨綿綿的長街推進。寇仲對李子通的印象已有點模糊。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們兩兄弟和素素乘著香玉山安排的船到江都，意圖憑著偷自東溟派的賬簿扳倒宇文化及，卻在大渠上給李子通截著，還交過手，不過李子通倒頗有風度，無功而退時還對他們客客氣氣的。雲玉真坐直嬌軀，不屑道：「還以為你們是個人物，竟會如此短視。」

　　寇仲伸手在她臉蛋擰了一把，哂道：「激將法對我仲少是沒有用處的，咦！李子通何時成了妳的親戚，否則為何妳要如此關心他？」雲玉真生氣道：「快滾下車，我以後再不要和你這種無知之徒說話。」

　　寇仲笑嘻嘻道：「再請美人兒師父息怒，李子通確是個關鍵的人物，他本身雖不算是甚麼東西，但他手上的江都卻掌握了南北交通的樞紐，還有可循水路進軍北方的方便。唔！確是一個問題。」雲玉真當然知道他在敷衍她，訝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若讓杜伏威得到江都，你老爹那時將盡有江東淮南之地，更掌握了大江出海的通道。你曾是江都人，該知那處是如何重要和可賺大錢的地方。」

　　寇仲舒服地挨在椅背處，伸個懶腰道：「這是假如江都失陷才會出現的局面。老爹現在元氣大傷，否則也不用和沈法興拉關係。而沈法興更和小弟交過手，橫看豎看都不像甚麼材料。李子通雖然亦非甚麼好東西，但撐上他娘的一年半載該沒有問題。現在我滿身煩惱，那有空去管那麼遠的事？何況也輪不到我去管，蕭銑橫豎閒著無事，就讓他去料理好了！」

　　雲玉真瞥了窗外一眼，冷哼道：「你這叫既不知己，更不知彼。沈法興本身絕非省油燈，現更出了個英明神武的兒子沈綸，文武雙全，故聲威大振。你老爹的拍檔輔公祐則招募了大批新兵，現正密鑼緊鼓備戰。一旦讓他們攻陷江郡，李子通固要完蛋，你的商場主商美人還要立即成第二個目標，你自己去想想吧！」寇仲皺眉道：「這最多是不知彼吧！又有甚麼不知己的？」

　　雲玉真悶哼道：「到了！讓別人跟你說吧！」車子駛進橫街，轉進一所院落去。

　　※※※

　　跋鋒寒從容探手，看似緩慢，偏偏卻一分不差的把那突厥女郎射來的金光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原來是一枝黃金打製的髮簪。女子以寒若冰雪的聲音操著流利的漢語道：「這根金簪物歸原主，從此刻開始，芭黛兒以後和你跋鋒寒再無任何關係。」跋鋒寒凝望指間金簪，心中百感交集，嘆了一口氣，道：「黛兒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把金簪還我嗎？」

　　比起以前，芭黛兒明顯是消瘦了，但卻仍然有著那令他一見傾心的美麗。當年她只有十五歲，是突利可汗欽定的小妻子，隨著突利和他麾下高手在大漠追殺跋鋒寒，卻遇上一場大風沙，使她在迷途落單的情況下為跋鋒寒所擒。她苗條而豐滿的美麗胴體，妖媚得像會說話的大眼睛，不屈而充滿挑戰性的眼神，都強烈地吸引跋鋒寒，撩起他深藏的情慾。使兩人發生了最親密的關係。事後芭黛兒死心塌地的愛上他，還隨他在大漠草原上流浪了一段日子。

　　芭黛兒乃現今突厥王頡利大汗軍師趙德言的弟子，武功得他真傳。跋鋒寒的漢語就是跟她學的，也是在那時使他對中原博大精深的文化生出嚮往之心，決定南來。為了武道的追求，在一個神傷魂斷的晚上，他終於悄悄離開她。芭黛兒是唯一能令他感到歉疚的女子。在斗篷的包裹下，她嫩滑白皙的皮膚每一寸都能勾起他最甜美的回憶！

　　此姝如此吸引他不僅是憑誘人的美貌，還有她的才華、明朗、直爽和少女的天真，形成一股無比吸引的魔力，使他情不自禁的墜進情網去。而他亦瘋狂地吸引著這本是敵人的美女。但這一切都變了。芭黛兒已成了突利的女人，現在她眼中只有恨而沒有愛。

　　從金簪射來的速度和力度，他清楚知道芭黛兒在他離開後的五年勤修武事，憑她過人的天賦智慧，已成了他可怕的勁敵。芭黛兒玉容轉趨平靜，直瞪瞪的緊盯他，濃密睫毛下的一對大眼睛卻燃燒起仇恨的怒火，一字一字地道：「我要親手把你殺死！」

第六章　愛恨情仇

　　寇仲甫下馬車，一名勁裝疾服的彪形大漢迎上來施禮道：「定揚可汗麾下先鋒將宋金剛，拜見寇兄。」寇仲聽得一頭霧水。他既不像突厥人，雖有濃重北方口音，但字正腔圓，分明是道地的中土人士。加上隨在他身後的四名慓悍手下，也沒半個似突厥人，偏是稱自己的主子為甚麼娘的可汗，訝道：「我聽過始畢可汗、處羅可汗、頡利可汗，甚或剛來洛陽的突利可汗，偏是沒聽過定揚可汗，宋兄不是改了個漢名的突厥人吧？」

　　他這番話可說是毫不客氣，皆因以為中了雲玉真詭計，踏進突厥人布下的陷阱內。豈知宋金剛毫不動氣，微笑道：「寇兄誤會了！敝主劉武周，只是受突厥人封為可汗，卻非是突厥人。」寇仲心忖那即是做突厥人的走狗。同時心中大訝。若照剛才雲玉真的話推測，就算在這裏見到李子通他也不會吃驚。但見的是眼前這風馬牛不相關的人物，卻使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雲玉真和卜天志分別來到他兩旁，前著道：「在這裏淋雨，不若到屋內細談吧！」宋金剛亦作出恭請的姿勢，寇仲則是好奇心大起，又感到對方沒有惡意，遂欣然朝大門走去。

　　※※※

　　芭黛兒長大了，多了以前所沒有的成熟風韻，也失去了以前純真無邪的特質。跋鋒寒聽得芭黛兒要殺他，臉容冷靜如岩石，不見絲毫波動，淡淡道：「黛兒回去吧！這是個不適合妳的地方，芭黛兒只屬於積雪山峰下的大草原。」芭黛兒柔聲道：「當我行囊內放有你的頭顱之日，就是我回去之時。」

　　跋鋒寒凝望她好一會後，驀地喝道：「突利你不敢現身嗎？」一聲冷哼，來自左方竹林深處，然後一名身穿漢人便服，年約三十的健碩男子悠然走了出來，在跋鋒寒左方二十步許處停下，手上的短杆馬槍收到背後，槍頭在左肩上斜斜豎起，形態威武至極，風度姿態均予人完美無瑕的感覺。跋鋒寒不用看也知他這枝由波斯名匠打製的馬槍把手的地方鑄有一隻禿鷹，全槍重達六十斤，鋼質絕佳。在突厥，這枝標誌著他武技的「伏鷹槍」已是家傳戶曉，敵人則聞之膽喪。

　　當年跋鋒寒被他在沙漠追上時，曾吃盡他這伏鷹槍的苦頭，幸好一場沙暴把整個形勢逆轉過來，亦使他除了是突利的死敵外，更多出個情敵的身分。若非芭黛兒乃處羅可汗的親族，又是趙德言的愛徒，兼之突利眷戀甚深，恐怕芭黛兒早被處死，以消突厥人這類最難忍受的奇恥大辱。

　　兩人目光相觸，有如兩道閃電在空中交擊，互不退讓。突利像跋鋒寒般是典型壯碩的突厥人，雖比不上跋鋒寒的俊偉，輪廓粗獷，髮如鐵絲，但卻另有一股硬朗雄健的男性氣概。他年紀並不大，但臉上粗黑的皮膚和左頰的多道傷痕，卻展示出他曾經歷過艱苦的歲月和凶險的鋒鏑。眼神銳利而冰冷，卻並沒有把仇恨透出來，顯示出高手的深藏不露和武技的湛深修養。

　　對視了好半晌後，突利露出一絲森寒的笑意，淡淡道：「區區一個馬賊，竟能使我們勞師動眾，跋鋒寒你也足以自豪了。」他說的是突厥話，跋鋒寒卻以漢語微笑應道：「我們之所以成為小馬賊，皆拜你們這群大馬賊的恩賜。強者為王，此乃千古不易的真理。如今就讓跋某人領教你的伏鷹槍法，好完成上趟我們未竟之戰。」

　　突利哈哈一笑，改以漢語沉聲道：「死到臨頭，仍敢口出狂言。」轉向芭黛兒道：「黛兒妳不是為這一天苦候多年嗎？現在我便為妳押陣，讓妳……」

　　芭黛兒冷冷打斷他道：「你曾答應我不會來的。」突利眼中首次掠過憤怒之色，旋又斂去，以完全違背他性格的溫柔聲調道：「我是關心妳嘛！」

　　芭黛兒狠狠道：「有你在場，我絕不會動手。」再不看兩人半眼，閃身便去。兩人都猜不到有此變化，先是臉臉相覷，旋又記起對方乃自己的死敵。

　　「鏘！」跋鋒寒斬玄劍離鞘而出，突利的伏鷹槍則移回前方，只以單手拏著，槍鋒遙指對手，左手反負在身後，姿態從容好看。跋鋒寒跨前一步，劍交左手，一股凜冽的劍氣，像狂風般向突利吹打過去。

　　突利仰天長笑，手中伏鷹槍顫震不休，發出「嗤！嗤！」槍勁，把跋鋒寒發出的劍氣撞得橫瀉狂流。霪雨被兩股氣勁衝激，變成一團往四面八方激散的霧氣，把兩人籠罩在內，蔚為奇景。跋鋒寒劍回右手，主動出擊。

　　※※※

　　寇仲、雲玉真、卜天志和宋金剛在廳內坐下時，寇仲才定神打量這劉武周手下的大將。宋金剛的身型雖是彪悍魁悟，但卻有張修長秀氣的臉龐，配在他的寬肩上似是比例上小了點，但適足強調了他過人的體格。長臉龐上有一雙聰明機靈、卻略帶憂鬱的眼睛和一張多情善感的嘴巴。此時他神色從容冷靜，使人感到他是個守口如瓶，不輕易露出底細，智勇雙全之士。寇仲不由對他生出些許好感。

　　宋金剛打了個手勢，為他們奉上茶水的手下立時退個一乾二淨，布置簡單予人「臨時就章」感覺的廳子只剩下他們四個人。氣氛嚴肅起來。一向巧笑情兮的雲玉真亦斂起笑容。

　　宋金剛用神瞧了寇仲好一會後，哈哈笑道：「寇兄不愧當今英雄人物，只耍幾下手段，便使北方的形勢頓時改觀，至此方知江湖上對寇兄的讚語，非是誇大之言。」寇仲微笑道：「只是因緣巧合下，使寇某適逢其會罷了。宋兄是否有要事相詢？何不直言。」

　　卜天志露出親切的笑容，讚道：「寇爺的詞鋒愈來愈厲害哩！」寇仲一陣感觸，想起當年卜天志只當他和徐子陵是兩個可被利用的傻小子，現在卻寇爺前寇爺後的叫著，這變化大得使他有點不似真實的感觸。宋金剛平靜地道：「在洽商要事之前，請容在下探問一句，寇兄與王世充是何關係。寇兄請恕在下冒昧直言。」

　　寇仲苦笑道：「你真夠坦白，連我都弄不清楚和王世充是甚麼關係？怕該是『互相利用』而已。」雲玉真黛眉輕蹙道：「王世充是頭老狐狸，你這頭小狐狸小心給人吃掉。」

　　宋金剛笑道：「和寇兄說話確是痛快之至，我亦不想再兜圈子，現今天下群雄中，論聲勢自要數戰無不勝的李密為首，但論實力則以竇建德和杜伏威不相上下，寇兄是否同意在下作此謬論。」雲玉真訝道：「李密剛大勝宇文化及的十萬精兵，何以實力卻落於竇建德和杜伏威之後？」

　　宋金剛瞥了寇仲一眼，微笑道：「看寇兄的神情，便知他最清楚其中情況，不如由寇兄說吧！」寇仲更覺得宋金剛此人大不簡單，因為他顯是剛抵洛陽不久，竟能準確把握李密的軍情，由此便可推見其他。淡然道：「道理非常簡單，只從王世充敢以二萬兵力進駐偃師，擺出兵脅虎牢的高姿態，便可推知李密雖勝宇文化及，卻是元氣大傷的慘勝。不過老杜攻竟陵時亦是損兵折將，何以仍能與竇建德相提並論？」

　　宋金剛答道：「李密和杜伏威的分別，在於一個要收買人心，另一個則只求勝利不擇手段。故前者採行募兵制，而後者則從一開始便強徵平民入伍。因此杜伏威每能在短時間內補足兵源，只要兵器糧馬各方面應付得來便成。此法的弊處是兵卒雜而不精，士氣散漫。但在杜伏威嚴苛的手段壓制下，在一般的情況下是不會出亂子的。」他說的每句話都深深打進寇仲心坎裏，當日就是因杜伏威的人到農村徵民入伍，而使他遇上素素和李靖。

　　宋金剛最後再補充道：「杜伏威聲勢雖盛，照我看卻是個沒有大志的人。」寇仲聽得心中懍然時，卜天志訝道：「宋將軍何以有此看法？」

　　宋金剛冷哼道：「有大志者，眼光豈會如此短淺，只顧目前之利。」雲玉真插口道：「那李密該算有大志的人了，只看他收買人心的手段便可見一二。」

　　宋金剛哈哈笑道：「李密確是心懷壯志的人，只是心胸過於狹窄，有一翟讓而不能容；又下蒲山公令追殺寇兄和徐兄，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聲威受損不在話下，最大弊處是反而樹立兩個勁敵。」寇仲連忙謙讓，心中不由因宋金剛精到的眼光和判斷而對他作出更高的評價。不由順口問道：「那麼貴上，嘿！甚麼可汗的該是最有大志的人了！但投靠突厥，豈是長遠之策？」

　　宋金剛嘆了一口氣道：「即使李淵據守關中，也要向突厥稱臣，何況我們鄰靠突厥，此乃權宜之計，別無選擇。」接著岔開話題道：「據我所知，李世民的上策院正著意修改隋朝舊法，新定的稅制名為租庸調法，大概是每丁租二石、絹兩疋、綿三兩、役二十日，不役者每日折絹三尺，簡單易行，一去前朝弊政，這就叫志向遠大，非只是著眼目前。」

　　寇仲大為警惕。蓋對政制的認識乃自己最弱的一環，看來也要學李小子般建立個他娘的甚麼府，釐定政法，至少也可予人「志向遠大」的印象。難怪師妃暄要揀選李小子，自己的起步實嫌遲了些許，識見也差了些。宋金剛的武功若像他的眼光那麼高明，就必是一等一的高手。同時他有點糊塗，弄不清楚宋金剛為何要透過雲玉真來找他？不禁皺眉道：「宋兄仍未說出這趟找我寇仲，究竟是為了甚麼事。」

　　宋金剛從容不迫地反問道：「寇兄是否想收復竟陵呢？」寇仲苦笑道：「當然想得要命。但一來手上尚有幾件更迫切的大事要做，而形勢更不容許，我只好等他娘的一段日子才想這個問題。」

　　宋金剛沉聲道：「兵家爭戰，刻不容緩，豈能久候。現在形勢清楚分明，李密與王世充決戰在即，不論誰勝誰負，都免不了大傷元氣。在這情況下，只要杜伏威破李子通取得江都，便會循宇文化及的舊路沿運河北上。而唯一不同之處，由於杜伏威有整個江淮作後援，不虞有糧食不繼之患，那時天下誰還能與江淮勁旅爭鋒？」寇仲愕然道：「你好像漏說了關中李家和夏王竇建德哩！」

　　宋金剛智珠在握般的悠然道：「新秦霸王薛舉上趟被李世民所敗，痛定思變，正密鑼緊鼓準備大舉反攻，那時李淵自顧不暇，那有能力兼營關外，只能坐看杜伏威耀武揚威。至於竇建德嘛，一天破不了宇文化及和徐圓朗，亦不敢輕率南下，何時才輪到他兵迫東都。」聽到宇文化及之名，寇仲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冷哼道：「薛舉若攻打長安，宋兄有甚麼大計呢？」

　　宋金剛雙目神光電閃，微笑道：「我們自然要直搗李淵的老巢，斷他的根本。」雲玉真和卜天志同時失聲道：「太原！」寇仲心中一震，完全把握到宋金剛的戰略，更深深感受到宋金剛非凡的手段。李小子這趟有難了。

　　※※※

　　劍槍交觸，發出「嗆」一聲的清脆激響，兩人倏地分開。雨粉仍漫無休止地在竹樹參天的園林上細絮綿綿的飄下來。別看跋鋒寒這一劍看似全力以赴，事實上純屬試探性質。兩人心中都暗暗吃驚。

　　突利本有信心可穩勝這情敵，皆因以前已勝他一籌，兼且近年得到畢玄和趙德言多番指點，屢有突破，自己又從沒在練功上鬆懈下來，連女色也看得很淡，但剛才交手一招，竟不能連消帶打，搶得攻擊，便知跋鋒寒已全面追上自己。

　　跋鋒寒亦是心中懍然。暗忖若非得和氏璧之助，今天絕不能討好。不過現在誰勝誰敗，仍在未知之數。斬玄劍迎風一抖，跋鋒寒心中湧起一往無前的強大信心，凌厲的劍氣，立時瀰漫林內這十丈見方的空間內。可是突利伏鷹槍鋒尖晃動，隱隱封著他所有進攻路線，使他一時仍未敢越雷池半步。

　　突利是突厥皇族中罕有的武學天才，伏鷹槍法是他在領悟了兵法後創造出來一種專講陰陽、虛實、有無、與大自然的妙理渾而為一的非凡技藝。當年大漠一戰，跋鋒寒便因把握不到他的槍路而被他刺中三槍，陷於浴血苦戰之局。

　　突利露出一絲充滿不屑意味的笑容，嘲弄地道：「害怕了嗎？」跋鋒寒不住積蓄氣勢，聞言哂道：「你突利萬水千山的來到這裏，難道就是那麼的隔遠舞槍弄棒？說出來也要笑死人。」

　　突利當然不會為兩句話就衝動得妄然進擊，冷笑道：「跋鋒寒你非是外行人，卻偏說出這種外行話，誰才可笑？」雨絲飄在臉上手上，一片涼浸浸的。跋鋒寒收懾心神，欺步進身，腳下發出「噗噗」足音，挾著強大的氣勢，筆直向突利迫去。

　　突利在氣機牽引下，微往左移半步，手中伏鷹槍化為一道精芒，電疾斜刺，角度之妙，恰好比跋鋒寒此際採取的進攻路線要早上一步刺中對手。伏鷹槍帶起了一捲雨粉，倍添其驚人的聲勢。以跋鋒寒之能，仍料不到他變招以攻代守在時間上掌握得如此精到，反擊是這般凌厲，槍勢渾然天成。跋鋒寒竟被迫採取守勢，騰挪移位，迴劍劈中槍頭。

　　「錚！」突利一陣長笑，槍勢展開，在眨眼的高速間，連續刺出三槍，每一槍的角度均針對跋鋒寒的反應而略有變化，凶猛無儔。跋鋒寒一步不讓的「嗆嗆嗆」連擋三槍，接著斬玄劍化作一片光網，趁突利變招的剎那鋪天蓋地的狂攻過去。一時劍光槍影，把兩人完全籠罩其中。落下的雨粉，受勁氣所激，噴泉般往四方飛濺。

　　「噹！」槍尖刺上劍鋒。兩人都使不出下著，倏地分開。鼓掌聲響。兩人仍虎視對手，不敢分神。亭內這時多了個人出來，坐在亭欄處一派逍遙自在的笑道：「可汗的破劍槍法果然不同凡響，該是勝券在握，不過為了省點時間，何不讓我李神通也作個陪客，收拾了這小賊後大家攜手喝酒，不是更痛快嗎？」

　　跋鋒寒心中大懍。李神通乃李淵之弟，但在江湖威望卻尤過其兄，擅使三戈戟，鉤、啄、割、刺變化萬千，名震北方。若他不顧江湖規矩與突利聯手，自己只有突圍逃走一途。突利仰天長笑道：「要喝酒還不容易，今天不打哩！」跋鋒寒和李神通為之愕然。

第七章　還看今朝

　　宋金剛定神瞧著寇仲道：「寇兄可知自己正身陷險境？」

　　寇仲暗忖這句話豈非多餘之極，表面卻擺出虛心就教之狀，道：「宋兄請指點。」宋金剛沉聲道：「不用在下明言，寇兄該知我們和突厥人關係密切，故亦能透過他們得到珍貴的消息。」

　　寇仲愈來愈感到宋金剛說服人的魅力。事實上直至此刻，宋金剛仍在兜兜轉轉，沒有說到正題。但所有這些枝葉加起來，已產生出強大的壓迫感，使寇仲感到有必要與他親近和合作。明顯地對方看穿了自己有爭霸天下的心意，故每一句都能敲在這骨節眼上，令他不由心動。皺眉道：「有件事我始終弄不清楚，聽說李閥和突厥關係良好，假若你們和李閥動上了手，突厥人究竟會相助那一方呢？」

　　宋金剛好整以暇的答道：「那一力弱便助那一方，寇兄明白了嗎？」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會心大笑。宋金剛斂去笑容，肅然道：「寇兄因和氏璧一事，已開罪了李世民，以他果斷不移的性格，絕不會輕易放過此事不理。」

　　寇仲哂道：「他憑甚麼認為和氏璧在我手上呢？要知此事連當事人的師妃暄亦不敢肯定。」宋金剛道：「此事本非常奇怪。但李世民卻向突利透露他可包保和氏璧是在你們手上。而他更對寇兄你非常忌憚，明示如不能把你兩兄弟收為己用，只好斬斷恩義，把你們毀掉。別人不知他手上的實力，但卻絕瞞不過我，故而知道寇兄現在的情況實凶險至極點。」

　　寇仲心知肚明宋金剛說的是真話，因為要編也編不出來。想是李靖的確出賣了他們，否則李世民怎敢一口咬定和氏璧是他們偷的。寇仲雙目殺機乍閃，沉聲道：「要我寇仲項上人頭的人還會少嗎？何礙多他一個。」宋金剛淡淡道：「寇兄乃才智之士，但對李世民此人究竟知得多少呢？」

　　寇仲苦笑道：「正要向宋兄請教。」雲玉真和卜天志均露出欣賞神色，肯虛心問道，正是此子所具的一大優點。宋金剛道：「我從未見過李世民，但對他自太原起事後的行藏卻曾下過一番打聽和研究的功夫，結論是此人果斷進取，立志遠大，又因其堅毅卓絕的性格，又擅用奇兵，每能以弱汰強，於險中求勝，實是罕有難得的軍事長才。」接著深深瞧上寇仲一眼道：「他從未試過犯錯，這趟對寇兄當不會破例。」

　　卜天志色變道：「李世民此刻在洛陽手上的實力如何？」寇仲訝然望了卜天志一眼，這人對他的關心似乎不是假的。宋金剛道：「他目前在洛陽有多少隨從，我並不清楚。不過由他建立的天策府，確當得上猛將如雲，謀臣如雨這兩句話，可見這人很有服人魅力，能使人心歸向。」

　　頓了頓道：「文的方面我只說一個對他最有影響力的人。他就是房玄齡，此人不懂武功，卻是識見過人。當李世民率軍入關中時，房玄齡來到渭北謁兒，便被李世民任為參軍，所有表章文書、軍令摺奏，均由他一手包辦。且此人最擅於籌策作戰需要的工作，凡籌措裝備、糧秣器械，均井然有序，雖未能在戰場上殺敵制勝，但對成敗卻起著關鍵性的作用，若我與李世民開戰，定必先設計刺殺此人。」

　　寇仲心忖如若異日要與宋金剛交鋒，必要先保住虛行之。否則若給刺殺了對他可是個大損失。宋金剛雖然到如今都沒有直說見寇仲所為何事，但寇仲已大概猜出一個譜兒來。他是要利用自己熟知杜伏威的虛實去助李子通對付杜伏威，而他則可從容揮軍太原，進擊關中。宋金剛當然亦知道他寇仲不輕易讓人指使，否則何須大費脣舌。

　　卜天志問道：「武的又有何人。」宋金剛苦笑道：「那便豎盡手指腳指都說不完了。以李閥本身來說，自以李神通和李世民三兄弟最是高明。但真正的實力卻來自依附李家的各方高手，其中約有十多人，憑甚麼說都是一等一的出類拔萃高手，江湖稱之為策府上將。這批上將級的人物，居首的卻竟是個女人，誰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其兵器是一根紅拂，故呼之為紅拂女而不名。」寇仲訝道：「她比楊虛彥更厲害嗎？為何竟排得首席之位？」

　　宋金剛顯然不知楊虛彥是李世民的人，動容道：「寇兄從何處得知楊虛彥加入了關中軍呢？」寇仲心想原來你非是無所不知的，解釋兩句後道：「可否與宋兄約個後會之期再商討大事，我現在必須立即入宮見王世充，否則他會心生懷疑呢。」宋金剛知道已打動了他，不再相強，約了期後讓寇仲離開。

　　※※※

　　跋鋒寒凌空躍起，輕輕鬆鬆的落在徐子陵的艇上，坐在船頭處，淡淡道：「該是還艇給人家的時候了。」徐子陵有點尷尬的道：「你怎知道我跟在你背後？你明明從沒有回頭張望的。」跋鋒寒手掌翻開，原來掌心處暗藏一面圓鏡。

　　徐子陵這才恍然，跋鋒寒問道：「你全聽到了嗎？」徐子陵俊臉微紅，邊划艇邊道：「我還以為你們會以本國的方言交談，那知說的竟是漢語，嘿！對不起！」

　　跋鋒寒點頭道：「我是為你而說漢語的，何用介懷。因愛成恨的女人有時比洪水猛獸更可怕，最大問題是你怎都不忍心對她下辣手。我本以為當時她這麼年輕，對甚麼事都不會太認真的。現在才知道錯得很厲害。噢！小心點！」徐子陵早聽到破浪之聲，忙把小艇划往一旁。

　　一艘快艇迅速駛過，操艇者是個與任何道地洛陽人沒有顯著分別的漢子。兩人的眼睛同時亮起。跋鋒寒道：「你嗅到嗎？」徐子陵肯定地道：「是生草藥的味道。」兩人同時想起上官龍。

　　那艇已沒進茫茫雨粉的深處。徐子陵船槳打進水裏，心中暗對艇子的原主人道歉，因為他必須把艇子多借上一段時間。

　　※※※

　　寇仲與雲玉真回到車廂裏，仍舊由卜天志負責駕車，朝皇城進發。雲玉真低聲問道：「你覺得宋金剛這人如何？」寇仲皺眉道：「他是妳介紹的，卻來問我。」

　　雲玉真嗔道：「我只是奉蕭當家的指令行事吧！」寇仲笑道：「美人兒師父莫要認真，照我看這宋金剛將會是李世民的勁敵，這場爭天下的遊戲愈來愈有趣。哼！劉武周定曾對突厥人有很大的承諾，否則突厥人不會捨李小子而偏幫他們的。」

　　雲玉真道：「這或者是近者親遠者疏的道理。劉武周等幾支在北疆的起義軍，都受突厥人的冊封而稱臣，李淵始終因距離遠了點，所以突厥人不太信任他。」寇仲思索道：「為何宋金剛一句都不提梁師都，他是劉武周的師兄弟，都是鷹揚派獨當一面的高手，理該休戚相關，共同進退。」

　　雲玉真哂道：「就算親兄弟也可以反臉成仇。杜伏威和輔公祐不是刎頸之交嗎，現在還不是互相猜忌。聽說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亦是弟兄失和，每逢牽涉到帝位，甚麼倫常人情都會一錢不值。」寇仲回想起杜伏威想認自己為子時，確沒有提過輔公祐，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內。想起雲玉真以消息靈通著稱，微笑道：「若我將來舉事，美人兒師父肯否全力助我？」

　　雲玉真瞥他一眼，歎道：「那時再說好嗎？人家如今的心不知多麼煩哩！」寇仲直覺感到她是為男女之事而心煩，不敢問下去，隨口道：「獨孤家有幾個高手都完全沒有露面，比如那個獨孤霸更像失了蹤似的，知否他們到那裏去了？」

　　雲玉真無精打采地道：「我怎麼知道。到了！下車吧！」

　　※※※

　　小舟載著徐跋兩人，泊在一道小橋之下。在煙雨的籠罩中，除非有人坐艇穿過橋底，又或者是刻意查看，否則該不會發現他們。若這是像洛水般的主要航道，他們的小艇當然是頗為礙眼。不過他們目下置身的只是向洛渠的一道小支流，位於城西南的宜人坊內。那艘小艇就泊在後靠水流一座院落後的小碼頭附近，碼頭處另外還泊有三艘有蓬的快艇。

　　在洛陽，水道交通貫連全城，比車馬行走於陸上更要方便迅捷。跋鋒寒遙望著那院落緊閉的後門，沉聲道：「我有把握殺死突利。」徐子陵愕然道：「此話怎說，以我剛才所見，你兩人頂多也是勢均力敵，平分秋色之局。」

　　跋鋒寒搖頭道：「這只是表象，你覺否昨晚對上師妃暄時，自己有遠超平時水準的表現？」徐子陵一震道：「我沒有真正想過這問題，得你現在說起來，似乎確是如此。」

　　跋鋒寒雙目神光閃閃，以充滿憧憬希望的聲音道：「這正是和氏璧的妙用，使我們突破和超越了以前體能的限制。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挑戰和磨練，才能把開啟了的潛能發揮出來，變成己有。現在洛陽臥虎藏龍，而我們則四面受敵，天下間還有比這更好的練武場所嗎？」

　　徐子陵低頭細看雨點落進河水後，變成河水一部分的情景。點頭道：「我們就像一條開闊了的河流，每趟與人戰鬥，若如刮起一場風雨，使河水更為豐盛，想想都教人心動。」跋鋒寒道：「有人出來！」

　　徐子陵早生出警覺，忙隱好身形，朝院落後牆瞧去。兩道人影越牆而出，落到其中一艘快艇上，迅速解索朝另一方向駛去。這正是徐子陵細心處，把小艇泊在通往洛水的另一端，否則此刻就要被敵人發現了，因為敵人要往市中心的機會當然是最大的。

　　跋鋒寒目送快艇去遠，欣然笑道：「這趟我們是誤打誤撞，竟尋上曲傲的臨時巢穴，難怪剛才嗅到雪蓮的味道，那是鐵勒人療傷的聖藥。」徐子陵亦認出剛才那對男女是曲傲的二門徒美女花翎子和三門徒庚哥呼兒，心想又會這麼巧的，奇道：「不知他們中誰人受傷？」

　　跋鋒寒道：「不用有人受傷也可辦貨吧！這叫未雨綢繆，作好準備。」徐子陵見跋鋒寒雙目神光電閃，問道：「鋒寒兄不是要硬闖進去，大殺一場吧！」

　　跋鋒寒微笑道：「子陵真知我心意，試想想看，院內究竟有甚麼人？實力如何？我們都是一無所知，那種硬闖龍潭虎穴的痛快刺激，已教人興奮莫名。我們能否成為與寧道奇、畢玄、傅采林那種級數的高手，正好是還看今朝！」兩人此際同時心生警兆，朝河道通往洛水的方向瞧去。一艘快艇挾著風雨迅速駛至，除一人在艇尾操舟外，艇頭挺立的大漢披散長髮，臉目猙獰，肩寬腰細腿長，外相威悍可怖。

　　徐子陵忙收回目光，雖相隔近三十丈，仍怕惹起對方的警覺，低聲道：「是獨孤霸，獨孤閥的一流高手，獨孤峰的親弟。」跋鋒寒訝道：「獨孤閥不是與李密合作嗎？為何又暗中勾結上鐵勒人？去吧！」

　　徐子陵正回想起當日離開滎陽城時，獨孤霸趁沈落雁心神分散藏在雪堆裏猝然暗襲得手，還想向沈落雁施暴，最後被自己偷襲傷遁的情景，聞言一呆道：「甚麼？」跋鋒寒已一掌拍往水面，撞起一股激濺四灑的水柱。小艇箭矢般破開河面，滑出橋底，朝獨孤霸的快艇迎去。

　　※※※

　　寇仲跳下馬車，與卜天志打個分手的招呼時，後者彈指射出一個紙團。寇仲愕然接下，馬車掉頭離開。他邊往皇城中門走去，邊閱看卜天志給他的紙團，上面除了寫上暗中見面的地點、時間，再沒有其他說話，禁不住心中嘀咕。卜天志分明是想瞞著雲玉真和他暗通消思，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但又隱隱感到卜天志沒有惡意。

　　入皇城後，守門的將領把他帶到尚書府，等了好一會，才有人把他領往大廳，甫進門為之愕然。只見王世充高坐於大廳南端主座處，十多個席位平均分布兩旁，都坐滿人。右邊六席寇仲認識的有「美胡姬」玲瓏嬌、可風道人、「鐵鉤」陳長林，居於王世充右邊首席的是歐陽希夷，郎奉和宋蒙秋則陪於末席。另一邊的六個人全是首次見面，居末的兩人貌肖王世充，看來該是他的兒子。

　　寇仲那想得到忽然遇上這樣陣仗時，王世充長身而起，大笑道：「寇仲你來得剛是時候，我們正商討大計。來！坐下喝盅熱茶再說。」眾人紛紛向他抱拳為禮，只有那冷若冰霜的胡女玲瓏嬌對他愛理不理的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歐陽希夷似對寇仲特別有好感，招手道：「不用加席，來與老夫同坐吧！」

　　自有侍從在這前輩高手几旁之下加設一張太師椅，讓寇仲坐下，又奉上香茗。擾攘一番後，王世充介紹左方首次兩席身穿將服的男子予寇仲認識，一叫張鎮周，另一名楊公卿，乃王世充倚之為左右臂助的大將，地位比之郎奉和宋蒙秋要高，一向駐守外防，為王世充與各方起義軍作戰。寇仲知道這才是王世充的真正班底，特別留心打量那兩人。

　　張鎮周身材削長，瘦削的臉龐顯得精明自信，神態冷靜自若，罕有露出笑容，高高的額頭微微隆起，好像內中蘊藏無窮的智慧。年紀在三十五、六間，似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楊公卿年紀稍大，中等身材，臉上永遠掛著點溫和的笑意，細長的眼使寇仲感到他是個城府甚深的人。尖嗓門，說話時慢條斯理的，予人若斷若續的感覺。

　　末座兩人分別是王玄應和王玄恕，是王世充的長子和次子，前者臉上帶有傷疤，說話舉止有些粗野魯莽，眼神較有種狠毒的意味，教人不敢恭維，略嫌矮短的身型已有點發胖，令寇仲猜他是耽於酒色的人，否則這般二十來歲的年紀，該不會有此情況出現，看來縱是得王世充親傳，也成不了甚麼氣候。反是乃弟身體結實，容光煥發，英氣勃勃，雖及不上寇仲的高度，也算身長玉立，但稚氣未除，仍須一段歷練才可獨當一面。

　　另兩人是王弘烈和王行本，均屬王世充的親族，只看外貌都非甚麼非凡人物。在座八名王世充軍系的核心人物，佔了一半是與王世充有親屬關係的人，除王玄恕像點樣子外，其他均非人材，如此任用私人，對軍心士氣當有一定的影響。用過茶後，王世充向寇仲笑道：「能見小兄弟無恙歸來，我等無不歡欣雀躍。」寇仲心中暗罵，一句不提昨夜的宵禁令，笑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須驚動尚書大人和諸位在此商討大計？」

　　王世充道：「晁公錯剛抵此處，我們準備先發制人，務要令南海派全軍覆沒，永不翻身。」寇仲駭然道：「萬萬不可！」包括王世充在內，人人均為之愕然。

第八章　惜花之人

　　徐子陵要運勁划艇時，跋鋒寒沉聲道：「儘量不要惹起他的注意，現在我們是進行刺殺，絕非甚麼依足江湖規矩的決戰。」徐子陵垂下頭來，不讓獨孤霸看到他的樣貌，船槳徐徐撥在水內，看似無甚勁力，還透出一種閒適安逸的味兒。

　　獨孤霸的眼光箭矢般往兩人瞧來。由於跋鋒寒背向他坐在船頭，兼之細雨飄飄，故感覺不到他特別雄偉的身型。徐子陵臉部則被帽子遮蓋，並且佝僂起身體，只像個普通的船伕。獨孤霸只瞪他們一眼，心神便分到其他事物上去。若兩人的小艇是從後面趕上來，他的警覺性定會大幅提高，而且他剛與花翎子兩師姊弟碰過頭，自然更不以為意。連跋徐兩人都沒想過會神推鬼扯的碰上獨孤霸，更何況是他本人。

　　此時獨孤霸的小艇離小碼頭只有二十丈許，而徐跋的艇子則從碼頭另一端河道近三十丈處駛來，以洛陽頻繁的水道交通而言，實是最平常不過的情況。跋鋒寒早把斬玄劍連鞘放在腳下，務要獨孤霸不起絲毫戒心。

　　獨孤霸的小艇首先接近碼頭，此人顯然性格急躁暴戾，連等艇泊碼頭的耐性都沒有，兩腳輕撐，越過丈許的距離，落往碼頭處。徐子陵不待跋鋒寒吩咐，倏地運勁。艇子煞那間竄前近三丈，離碼頭只有五丈的距離。為獨孤霸划艇的大漢愕然朝他們瞧來，喝道：「霸爺小心！」跋鋒寒已用腳挑起斬玄劍，往後翻騰。

　　獨孤霸猛然回過身來，窄長臉孔上那對細長陰狠的眼睛露出愕異之色。「鏘！」斬玄劍出鞘。獨孤霸反應亦是一等一的快捷，趁跋鋒寒仍在水面上兩丈許的高空時，扭腰沉身坐馬，一拳凌空擊出，務要令對手難以近身。同一時間徐子陵把船槳從水裏抽回，揮手擲出，喝道：「著！」船槳先一步來到跋鋒寒腳下，他與徐子陵數番出生入死，已明其意，單足點上，再一個騰翻，不但避過對手能摧心裂肺的拳勁，還渡過餘下的距離，飛臨獨孤霸的上方。

　　徐子陵在擲出船槳後，沒有浪費半絲時間，追在跋鋒寒之後往碼頭掠去。為獨孤霸操舟的大漢亦一聲發喊，拔出佩刀，往碼頭躍去。獨孤霸一拳擊空，知道不妙，最糟是那根船槳，作用本只是助跋鋒寒改變騰躍的去勢，可是經跋鋒寒腳尖點中，不但改變了角度，直朝獨孤霸射來，還被他把真勁加注在徐子陵本身發出的勁道裏，速度激增，像閃電般朝獨孤霸射至。

　　獨孤霸若硬擋船槳，便應付不了跋鋒寒迎頭斬下來的一劍；但若是移身閃避的話，勢將失去先手和主動之勢。在權衡輕重下，惟有選擇後者。閃電橫移。

　　跋鋒寒一聲冷笑，斬玄劍化作漫天劍氣劍影，像早悉獨孤霸會躲往那個方向般把他籠罩其中，雙腳同時觸上實地，左掌準確無誤的及時拍在船槳處，把他擅長心分二用的獨門絕技發揮得淋漓盡致。徐子陵此時踏足碼頭邊沿處，記起此人的劣行，下手豈會容情，從另一邊往獨孤霸後方欺去，雙拳先後重擊而出。

　　獨孤霸的隨從仍在凌空的當兒，改變方向並加重了力度的船槳已向他當胸射至。他仍不知厲害，運刀便劈。「叮叮噹噹！」連串金鐵交鳴聲在跋鋒寒和獨孤霸之間響起，原來他袖中滑出兩枝護臂，吃力地抵擋跋鋒寒一劍比一劍快，力道亦越趨強勁，像狂潮巨浪般衝擊他的可怕劍法。最令他難以捉摸是跋鋒寒玄奧的步法，使他出劍的角度變化萬千，極盡詭奇的能事。

　　徐子陵凌厲的拳風從後攻至。「篤！」那隨從雖劈中船槳，但卻像蜻蜓撼石柱般難以動搖其分毫，眼睜睜瞧著槳頭撞上胸口，反掉進河裏時胸骨盡碎而亡。

　　碼頭上的獨孤霸在跋鋒寒和徐子陵兩大高手夾擊下，亦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就在這最凶險的情況中，獨孤閥這在江湖威望上僅次於尤楚紅和獨孤峰的高手，表現出他真正的實力和千錘百煉而來的求生本領。就在前後壓迫的窄小空間裏，他身體往左右迅疾無倫的晃動幾下，右手斜挑跋鋒寒當胸搠來必殺的一劍，左手將護臂從脅下脫手往徐子陵彈出。

　　「噹！」跋鋒寒改刺為斬，仍被獨孤霸右手護臂架著，但卻把他整個人震得橫跌兩步。徐子陵一旋身，護臂貼身而過，右掌掃在失去勢子的獨孤霸左臂處。臂骨折裂的聲音應掌而起。獨孤霸再一個踉蹌，跋鋒寒的斬玄劍又來了。徐子陵則被他護體真氣反震之力彈得後退半步。獨孤霸無奈下脫手擲出僅餘的護臂，激射跋鋒寒，同時騰身而起，往這時剛飄至碼頭對開三丈許外的小艇落下去，帶起了一蓬雨粉。

　　兩人想不到他如此強橫，在這樣的劣勢下仍能殺出重圍，落艇逃命。「嗆！」跋鋒寒擊掉他射來的護臂，正要追擊，河面上傳來獨孤霸的一聲驚呼。兩人定神瞧去，都看呆了眼。

　　※※※

　　王世充奇道：「為何萬萬不可？」寇仲嘆了一口氣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示敵以弱，李密愈輕敵，愈看不起我們就愈是理想。」

　　和他僅一几之隔的歐陽希夷不解道：「戰場還戰場，對付晁公錯乃江湖上的決勝爭雄，否則若任由他和獨孤閥聯手伺機行刺世充兄，鬧得大家終日提心吊膽，我們還用辦其他事嗎？」廳內大部份人都點頭贊同。只有那可風道人一揚手上麈拂，微笑道：「寇兄弟必有獨特見解，何不說來一聽。」

　　寇仲從容道：「首先我想知道李密那邊的情況是如何呢？」王世充點名道：「鎮周！李密方面的情況，由你來說吧！」

　　張鎮周道：「自我們開始在偃師築橋置倉，李密便著手調集糧草兵馬，又命大將邴元真率軍進駐洛口，程知節進駐金墉城，單雄信守河陽，乍看似是要進軍偃師，但可以是李密想南面以黃河為屏障，北守太行，東連黎陽，寓守於攻，使我不敢冒然出兵挺進。」寇仲只聽他這番話，便知他是個饒有謀略眼光的兵法家，心忖王世充能守得住洛陽這中原核心之地，確非僥倖。

　　見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乾咳一聲道：「我只聽過王伯當和裴仁基，或沈落雁、徐世勣、祖君彥，卻未聽過甚麼娘的單雄信、邴元真和程知節，這三人在李密軍中屬甚麼級數的人物？」眾人見他語中夾雜粗話，不禁莞爾。只有玲瓏嬌露出不屑之色，冷哼一聲，表示不悅之意。

　　楊公卿道：「李密手下確是人材濟濟，寇兄弟剛才提的五個人，因為在江湖上較有名望，故廣為人知。但其他的文臣武將，稱得上是人物的亦大不乏人。程知節、單雄信和邴元真均為名將，其中尤以程知節最勇猛出色，此人本名程咬金，發了跡後嫌這名字不好聽，請李密的首席謀臣魏徵為他改了這個文雅的名字。」王世充那外貌令人不敢恭維的長子王玄應接口道：「李密尚有兩個猛將羅士信和秦叔寶，均為武功不凡，精擅兵法的戰將，遇上時不可不留神。」

　　寇仲點頭道：「多謝指點，不過我想知道的，是這群將領中，誰曾是翟讓的舊部？」眾人瞿然動容。本有輕視之意的，亦收起蔑視的心。王世充凝視寇仲好半晌後，吁出一口氣道：「單雄信和邴元真都是在李密未崛起時隨翟讓打天下的宿將，向與李密的一群心腹不大和睦，但若要煽動他們背叛李密，卻非易事。」

　　寇仲悠然道：「尚書大人請恕我直言，現今天下群雄並起，參與各路義軍者，不外為了功名富貴，或是造福萬民。以前之所以有這麼多人向李密投誠，又或翟讓被殺後以其所部改投這傢伙，無非希望買大開大，跟中了未來的真命天子。所以只要我們向這些人顯示出真命天子非是李密，他看似牢不可破的瓦崗王國勢將四分五裂，皆因其中破綻處處，人心不穩。」

　　接著一字一字，擲地有聲的道：「現在形勢清楚分明，誰先出手，誰便要吃敗仗；但假若相持下去，待李密恢復元氣，尚書大人勢將危矣。」大廳中一陣沉默，連呼吸聲都似歇止了。體型彪悍的陳長林道：「聽寇兄的話，似乎對迫令李密先行出兵一事已有定計，何不說出來讓大家參詳？」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寇仲身上，連似對寇仲不屑一顧的玲瓏嬌也不免。

　　寇仲大感滿意，知道自己在王世充這軍事集團中剛確立了地位。從容一笑道：「所以我們不但不可以主動對付南海派的人，還要利用他們。」

　　※※※

　　就在獨孤霸要落在快艇之際，艇子像給隻無形之手在艇下托動般，倏地橫移三尺。正是這三尺之差，決定了這凶人的命運。一道金光從水內射出。獨孤霸在被重創之後，又一腳踏空，完全失去計算，臉上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躲在水中的刺客在時間上更是拿捏得無懈可擊，刺中獨孤霸咽喉的一刻，剛是他大半截身子正落進水裏去，連死前呼喊一聲都辦不到，就那麼沒進水裏。兩人這才看到殺他的是一隻拏著金針的美麗玉手。

　　跋鋒寒和徐子陵那想過會有此變化，呆瞪著雨粉飄飄下回復平靜的河水。沈落雁的美麗俏臉從水面冒出來，向兩人展露一個甜美的笑容，道：「多謝兩位援手之德，否則也難以雪此辱恨，但千萬不要告訴人是我幹的。曲傲不在這裏，而是在陰癸派一個祕巢內，若你們肯答應為我守祕，我便告訴你們算作回報。」

　　※※※

　　寇仲成竹在胸的油然道：「若尚書大人能佯作被刺受傷，包保李密會立即大舉進犯，那我們的機會就來了。」王世充臉露難色道：「現在我們防範猶恐不周，若故意給人機會，一個不好，吃了大虧豈不是弄巧反拙。」

　　張鎮周不知是否給李密打怕了，插口道：「李密戰無不勝，即使童山一戰元氣大傷，但實力仍在，為何寇兄弟這麼肯定可敗李密呢？」寇仲知道若不先增強諸人必勝的信心，王世充這自私自利的人絕不肯去冒這個大險，語調鏗鏘的侃侃而言道：「上兵伐謀，而孫子兵法也有知敵的一項。諸位大人該清楚我的底細，翟讓的女兒和我一直有聯繫，通過她的關係，李密打個噴嚏也瞞不過我，只要李密中計出兵，我們便以誘敵、暗襲、伏擊的戰術戳破他戰無不勝的神話。」

　　頓了頓續道：「我已聯絡上夏王竇建德的首席大將劉黑闥，請他虛張聲勢來援，所以只要尚書大人肯冒這個險，李密不中計才怪。」眾人為之動容。王世充精神一振道：「可否讓我一見翟嬌的人？」

　　寇仲拍胸道：「見翟嬌也沒有問題，不如就今天吧！」王世充至此那還有懷疑。但楊公卿卻道：「不過安排被刺一事必須計劃周詳，以保萬無一失。待見過翟小姐後，我們再從長計議。尚書大人意下如何？」

　　王世充拍案道：「就是如此。」寇仲心下大快，心想李密這趟你若能逃出此劫，我寇仲威震江湖的人名就倒轉來寫。心中同時想起埋在城外祕處的面具，應可大派用場。若沒有跋鋒寒和徐子陵之助，他絕不敢讓王世充去冒被刺之險。因為對手實在太強橫了。

第九章　闖探虎穴

　　小艇在綿密的細雨下緩緩滑過水面。徐子陵神情肅穆地把由別艇取來的槳子操舟，劍眉深鎖。坐在船頭戴上竹帽穿了簑衣的跋鋒寒環目掃視了兩岸的民房後，道：「你在想甚麼？是否想不通沈落雁為何要殺獨孤霸呢？」徐子陵點頭道：「沈落雁一向把李密的事看得比自己為重，故不該在李密正要與獨孤閥合作的當兒，殺害獨孤閥的人。不過這只是想不通的其中一件事。」

　　跋鋒寒沉吟道：「我們只要弄清楚沈落雁是跟蹤獨孤霸來此，抑或是早伏在那裏作探子，只是適逢其會順手報仇，便可猜出個大概。」徐子陵想也不想便答道：「當然是早便伏在那裏，否則怎知曲傲不在屋內。」

　　跋鋒寒道：「沈落雁監視這屋子該有一段時間，可能見到曲傲離開，又或跟蹤他到了她說的那個地址，更證實了那是陰癸派的祕巢，才可以提供這消息。但她這麼大方應是不安好心，只想借我們的手去對付曲傲。」頓了頓續道：「她趁機殺死獨孤霸可能兼有公私兩個原因，只看獨孤霸要祕密來見鐵勒人，可知獨孤閥對李密仍有很大顧忌，而與李密合作對付王世充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最理想自然是只殺死王世充和他的親黨，再把兵權接收過來。否則若讓李密得了東都，他獨孤閥還有好日子過嗎？」

　　徐子陵道：「曲傲既不在，獨孤霸要來見誰？」跋鋒寒道：「或者他也不知曲傲不在那裏。又或長叔謀之類的人物正在屋內等他，但照我猜現時那只是一座空屋，至多有一個半個武功低手在留守，連最後留下的兩個高手花翎子和庚哥呼兒亦剛剛離去。否則我們的打鬥聲便應會驚動屋內的高手。」

　　徐子陵歎道：「事情真複雜，令人想不通的一件事是沈落雁憑甚麼跟蹤曲傲而不被發覺。呀！我明白了，該是長白雙凶兄弟，他們武功既高，又都是跟蹤別人的大行家。」兩人四目交投。跋鋒寒沉聲道：「怎麼樣？曲傲可能去與祝玉妍開祕密會議。我們則有兩個選擇：一是在曲傲離開時和他狠鬥一場；另一則是不動聲息，摸清陰癸派祕巢內的實力和底子後，再設法探聽你瑜姨的消息。」

　　徐子陵忽道：「你和沈落雁是甚麼交情？」跋鋒寒微怔道：「這方面的事和目前的事有何關連？」

　　徐子陵若無其事道：「我只是想猜猜這是否沈落雁布上的另一個陷阱。」跋鋒寒警覺地視察前頭的另一艘中型貨船，答道：「她曾邀我加盟李密，祕密當她的刺客，當然是許以厚酬，不過卻給我斷然拒絕，事後還結伴同遊了整整一天，不能否認她私底下是個頗為動人的女子。」

　　徐子陵苦笑道：「但她對李密的忠誠卻肯定凌駕在其他事上，所以我一點都不信任她。李密追殺我和仲少的蒲山公令絕不是鬧著玩的。現在那已變成李密心中的一根刺。」跋鋒寒道：「你的話不無道理，所以我們須分頭行事，你去與寇仲會合，我則去踩盤子，看看是否真屬陷阱。」

　　徐子陵皺眉道：「你不覺得太冒險嗎？惹出祝玉妍又或婠婠，再加上鐵勒人，恐怕連寧道奇也不易脫身。」跋鋒寒微笑道：「我只採隔岸觀火式的監視方法，絕不會蠢得闖進去送死，只要沈落雁沒有騙我們，總會有些蛛絲馬跡可尋。」又笑道：「泊岸吧！」

　　※※※

　　寇仲趕到天津橋對開的洛堤時，徐子陵等了他有小半個時辰。他躍落艇內，徐子陵立即操槳開出。寇仲回頭張望道：「我已用了多種方法撇開想追蹤我的人，咦！這艇從那裏偷來的。」徐子陵笑道：「本是偷的，後來卻變成是一錠金子交易的成果，故我已名之為雙龍號，有它代步，誰都休想跟蹤我們。」

　　寇仲接過他遞來的竹笠簑衣，欣然道：「你倒是準備充足，老跋到那裏去了！唉！董淑妮那小婆娘真是騙我的。」想解釋時，一人由岸上凌空飛至。兩人嚇了一跳，誰敢如此膽大包天，公然以雙拳對付他們的四手呢？即使來人是祝玉妍，在如此廣闊的河面攻擊有艇為憑的他們，亦須三思而後行。看清楚些，才知來者竟是宋玉致口中該已南歸的宋師道，因他頭頂竹笠，故一時認不出是他。

　　這多情種子挾帶風雨落在艇心，喜道：「找你們真辛苦，又怕被人看見我和你們接觸，所以從皇城一直跟小仲到這裏，才敢和你們見面。」寇仲苦笑道：「你的跟蹤術真不錯。」

　　徐子陵訝道：「四公子不是回南方去了嗎？」宋師道淡淡道：「君婥的師妹有難，我怎能袖手不理。」

　　徐子陵船槳一擺，舟子轉往左旁的支道，加速前進。宋師道續道：「君瑜的事，我已有點頭緒。」兩人愕然，他們明查暗訪，仍得不到半點消息，而宋師道前晚方知道此事，怎可能這麼快便有成績？

　　宋師道也是玲瓏剔透的人，見到兩人疑惑的神色，道：「我宋閥和這裏幾個較小的幫會，早有緊密的聯繫。其中一個更與洛陽幫勢成水火，故無時無刻不在密切注視上官龍的動靜。正因為有上官龍這條線索，才給我探到這個珍貴的情報。」寇仲和徐子陵同時精神大振。

　　宋師道吁出一口氣後，像在整理腦中的資料，半晌才緩緩道：「五天前，上官龍孤身單騎出城，到黃昏時始見他回來，他身後還有一輛低垂帘幕鋪滿塵土的馬車，隨車同行的四人有兩個女的，都罩上臉紗，行藏閃縮。車子最後到了城東南角伊水旁永通坊的一所院子裏。而上官龍到翌晨才離開。」徐子陵運槳操舟，沉聲道：「我們必須立即找到跋鋒寒，我敢肯定沈落雁所說的那所房子，裏面等的絕非曲傲，而是『南海仙翁』晁公錯那傢伙。」

　　寇仲驟然聽來雖聽得一頭霧水，但卻知道宋師道已間接揭破了沈落雁的一個陰謀。

　　※※※

　　跋鋒寒步出橫巷，拉低帽子，低頭疾行。街上雖不乏行人，但因雨勢轉大轉密，人人都是匆匆來去，少有注意其他人。沈落雁說的地點是新中橋北面的承福坊，但他卻故意繞上一個圈子，看看有否給人吊在身後。在這種天氣裏，跟蹤別人非是易事，但要覺察有否被跟蹤亦難度倍添。他本身雖驕傲自負，但對徐子陵的才智卻非常看重。

　　徐子陵若認定沈落雁不安好心，必有他的道理。跋鋒寒雖明知可能是個陷阱，心中卻沒有絲毫懼怕。自培育他成長的馬賊群被殲後，他一直獨來獨往，仇讎遍地，已慣於應付各式各樣的陰謀詭計。

　　就在此時，他忽然停步。雨水打在竹笠上，發出充滿節奏感的「淅瀝」清脆響音。身穿男裝的東溟公主單琬晶剛從一輛馬車走下來，手持雨傘，在前方二十步許處冷冷瞧他。跋鋒寒差點掉頭便走，猶豫片刻後，才朝這美女走去。不一會他已和她臉臉相對，熟悉的體香令他生出無數回憶的片段。

　　單琬晶輕歎一聲，玉容解凍，泛起幽怨無奈的神色，輕輕道：「陪琬晶走兩步好嗎？」跋鋒寒微一頷首，領前緩步，道：「你是湊巧在這裏碰上我的？還是聞訊而來。」

　　單琬晶道：「誰人有本事跟你們而不被發覺呢？只是湊巧碰上吧！我本已準備不再理你們的事，但老天爺總愛作弄人，又教我在這裏遇上你。」跋鋒寒瞥了傍在右側緩步的單琬晶一眼，目光再次注視前方，雨水從她的雨傘滑下來，滴在他的竹帽和早已濕透的寬肩處，令他感覺到兩人間類似某種的微妙關係。單琬晶低聲道：「我剛見過世民，他想好好和你們詳談，看看可否和平解決你們和他間的問題。」

　　跋鋒寒微笑道：「我跋鋒寒一向都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做人，他要談，便要看寇仲和徐子陵是否有興趣了！」單琬晶歎道：「我不想再和你爭吵，一次便夠了。不過卻要提醒你一句，世民手下高手如雲，只是他一向低調，等閒不會讓人摸清他的底子吧了！」

　　跋鋒寒淡淡道：「我剛曾遇過李神通，他該算其中之一吧？」單琬晶道：「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又如何？你總該聽過他們的名字。」

　　跋鋒寒心中微懍，這兩人均是新一代的高手，在北方赫赫有名，雖及不上他般為萬人矚目，但都是有實力的年輕高手，想不到竟都歸附了李世民。單琬晶道：「還有一個叫龐玉的人，你或者未聽過他的名字，但此人無論才智武功，均不會在你們之下。」跋鋒寒知她定是剛見過此人，故印象特別深刻。以單琬晶的眼力，自然不會看錯，照她的性格，更不屑虛言恫嚇。啞然失笑道：「事情像是愈來愈有趣，妳有否見到李靖呢？」

　　單琬晶訝道：「誰是李靖？」跋鋒寒真的吃了一驚，單琬晶顯然並未曉得李世民這次來洛陽的全部實力，但已為他們擔透心事。跋鋒寒岔開道：「有沒有陰癸派的消息？」

　　單琬晶道：「據消息說，陰癸派已將你們三人視為師妃暄之外的頭號大敵，務要在下次出手時，一舉把你們殲滅。唉！鋒寒你不如離開中原吧？為何要和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混這淌渾水？弄得四面受敵，現在連娘和我都感到難以居中插手調停。」

　　跋鋒寒欣然道：「有琬晶這句話便夠了！有一事我必須向你申明，寇仲和徐子陵乃我跋鋒寒真正的肝膽之交，和他們出生入死的這段日子，我將永誌不忘。待君瑜的事水落石出後，不用人迫我也會返回大草原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死也要死在那裏。」

　　單琬晶嬌軀微顫的靠近了他一點，和他肩頭微碰即離，柔聲道：「陰癸派尚有幾個元老級高手，將會應召增援，祝玉妍不但想毀掉師妃暄，更要殺死擋在路上的任何人。她之所以不惜開罪傅采林來對付傅君瑜，皆因以為她也知道『楊公寶藏』的祕密。」跋鋒寒默默聽著，感受身旁美女語氣中的關切。這趟雨中漫步，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聚首。沉聲道：「妳甚麼時候回琉球去？」

　　單琬晶好一會才答道：「該是這天的事，以後我們會儘量減少來中原。」跋鋒寒停了下來，單琬晶仍繼續多走三步，才停步轉身，把素黃色的傘子斜斜打在身後，襯托起她湖水綠色的擋雨披風，玉骨冰肌、亭亭俏立，有種惹人憐愛的動人美態，使人無法聯想到她一向固執剛烈的脾性。跋鋒寒定神細審她這罕得一見的姿態表情，吁出一口氣道：「一路順風！」硬起心腸，轉身便去。

　　走了約五步，單琬晶在後面嬌呼道：「鋒寒。」跋鋒寒沒有停步或回頭後望，只揚揚手，道：「別了！」便逕自去了。

　　※※※

　　跋鋒寒好不容易才尋到承福坊的入口，一輛馬車迎面駛來，駕車的是個臉目陌生的漢子，叫道：「跋爺請上車！」跋鋒寒大感愕然時，寇仲的大頭從車廂探出來，擠眉弄眼道：「跋小子你滾到那裏去了！還不上來！」

　　跋鋒寒立時把離別的傷感拋開，哈哈一笑鑽進車箱去，才知除寇仲和徐子陵外尚有宋師道，難怪馬車、車夫一應俱全。寇仲扼要地解釋了來龍去脈，道：「現在我們要殺到那裏去，但先得研究清楚那院子的布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破門碎窗入屋，只要婠婠或祝玉妍不在，而瑜姨又確給她們藏在那裏的話，我們便該有很大的成功機會。」

　　宋師道忙道：「但卻絕非萬無一失。所以我們必須謀定後動，機會失去了就永不回頭。」跋鋒寒冷哼道：「沈落雁太狡猾了，竟敢這麼來害我，若非我不喜歡殺女人，定要拿她來試劍祭旗。」

　　寇仲道：「與李密的鬥爭，豈在朝夕，遲些就有她好受的。」宋師道已清楚整件事，提議道：「何不把沈落雁刺殺獨孤霸的事放出去，好破壞獨孤峰和李密的關係，至少也可累得沈落雁要大費一番脣舌。」

　　寇仲笑道：「千萬不可，否則我的戲法就不靈了！現在我的招數叫盡長他人志氣，大滅自己的威風。連那晁公錯我們也要好好尊敬他老人家，不拔他半根毫毛。」跋鋒寒素知他的手段詭計，也沒閒情去管，轉向宋師道道：「四公子有沒有辦法可偵知曲傲躲在那裏？」

　　宋師道點頭道：「這個容易，駕車的小張是這裏青蛇幫的人，我對他們的幫主任恩有過點恩惠，只要我說句話，而又是他們能力所及，都會義不容辭。洛陽的事，少有瞞得過他們這群地頭蟲的。」寇仲壓低聲音道：「他們是洛陽幫的死對頭，我們扳倒了上官龍，使洛陽幫在群醜無首下陷於四分五裂之局，等於間接幫了他們天大的忙，現時他們對我等不知多麼感激。」

　　徐子陵瞥了窗外一眼，道：「雨停哩！」駕車的小張叫道：「四位大爺到了！」

第十章　蛛絲馬跡

　　四人在坊門外下車，觀察形勢後，翻上瓦面，竄過幾所屋子後不片刻，目標中的院子出現前方，中間只隔了一條小巷。一看下，都心知不妙。屋前的空地上，雖泊有一輛馬車，卻不見拉車的馬兒。這所前後三進，以兩個天井相連的房子門窗緊閉，沒有半點有人居住的樣子。寇仲頹然道：「糟了！妖婦妖公妖女全給我們嚇走了。」宋師道出奇平靜，低聲道：「我們入屋看看，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跋鋒寒歎道：「我看也是白費心機，陰癸派一向以行蹤隱祕見稱，那會留下任何可根尋的線索，否則早給人追上老巢去。」宋師道搖頭道：「這趟是不同的。我幾可肯定她們是前晚上官龍被揭穿身分後才匆匆轉換地點，是為怕被人尋到這條線上。這是一種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措施，但卻又很易被人忽略的。在這種心理下，難免會有疏忽。那我們便有方法找出來了。」

　　三人無不動容，頓然對宋師道這位四公子刮目相看。宋師道一聲「來吧」，領先躍往院子裏。廳內布置講究，牆上還掛有書畫一類的裝飾，不過不出跋鋒寒所料，一切乾乾淨淨的，除傢俬用具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宋師道卻不肯放過任何一吋地方。當三人意興索然時，他卻從地上撿起一些茶葉的碎屑，送到鼻下嗅吸一番道：「若我沒有瞧錯，這該是黃芽葉，挺直勻齊，色澤黃中帶綠，細嫩如亳，形似鴨舌，乃茶葉的極品。」

　　三人聽得目瞪口呆，心想只有他這種出身高門大族的世家子弟，才能憑一片茶葉說出這麼多道理來。徐子陵皺眉道：「縱然知道這是甚麼茶葉，但又能起甚麼作用？」寇仲插口道：「照我看陰癸派的妖女不會把茶葉隨身帶備，該是上官龍預備好來孝敬她們的。」

　　宋師道欣然道：「這個可能性非常之大。天街有幾間茶鋪，其中三間都有黃芽茶賣，但只有山景居賣的是金剛臺生產的一等黃芽葉，我和他們的老闆這些日子混得頗熟，很容易查出上官龍是否只酷嚐此茶。倘是如此，我們便多得一條線索。」三人都聽得心服口服。茶有茶癮，喝慣了某種茶，儘管會間中換換口味，但總不會一下子全改變過來的。上官龍應是在養傷期間，若碰巧他遣人去買茶，他們便有機會了。

　　宋師道再巡察一番，沒有新的發現後，朝內進走去。三人因他這種「查案」本領而對他視若神明，忙追在他身後。宋師道進入其中一間臥房，睡床羅帳低垂，內裏被褥凌亂，應了他們的預料，不但走得非常匆忙，且是在半夜離去。若是在日間，一切被褥便該是執拾整齊。三人學宋師道般仔細觀察時，他卻揭帳坐在床沿，拿起被鋪枕頭用神嗅吸。三人唯他馬首是瞻，耐心靜候他發言。

　　宋師道見三人呆瞪他，放下被枕莞爾道：「實在沒有甚麼大不了。只是我一向長在講究生活的家庭，而湊巧陰癸派的人對這方面的要求亦是頗為講究，才給我認為可憑此看出些甚麼事來。」跋鋒寒動容道：「四公子這話非常管用，一向以來，江湖中人都以為陰癸派躲於深山窮谷之中，但現在看來則更有可能是把老巢隱於繁華的大都市內，教人料想不到。否則絕不會如此事事講究。」

　　寇仲也謙虛地問道：「究竟是怎樣的講究呢？」宋師道答道：「這睡帳和被褥都被一般香料薰過，但枕頭帶著的則是另一種香氣，那該是來自那女子本人喜歡使用的香料。」

　　跋鋒寒道：「那麼睡這房子的該不會是君瑜，她從不用香料的。」宋師道道：「燻於被帳上的是採自馬尾松的松香，不要以為這只是追求享受，它實際上還有防潮、防腐、驅蟲的好處。」又道：「至於枕上的香氣應是從桂花的極品丹桂花提煉製成的香料，普通人家都花費不起。在洛陽雖有十多家香料鋪，但只有平福老店出售這類貴格貨。」

　　跋鋒寒奇道：「四公子對洛陽的各行店鋪真是瞭如指掌。」宋師道微笑道：「我先後來了洛陽五趟，閒來沒事便上街亂逛，藉便幫助一下洛陽的經濟發展，明白嗎？」

　　徐子陵道：「既然有了茶葉香料這兩條線索，我們下一步該怎樣走呢？」宋師道道：「看遍其他地方再說吧！不過跋兄說得對，可以帶走的東西，她們是不會留下來的。」

　　※※※

　　車子開出，往天街駛去。在追尋傅君瑜這事情上，宋師道已搖身一變成了他們的領袖。寇仲不解道：「我始終不明白，為何數次與婠婠交手，她都不拿瑜姨來要脅我們？」宋師道道：「這反而顯示了君瑜真是落在他們手上，所以才怕給人知道。就算祝玉妍如何肆無忌憚，對傅采林也總有幾分顧忌。非到迫不得已時，也不會用君瑜來要你們供出『楊公寶藏』祕密的。」

　　午後的陽光破雲而下，在下了半天雨後，分外使人感到明朗清新。宋師道藉機閉目養神，三人不敢擾他，都靜靜坐著，或是瀏覽沿途的風光。到了天街，宋師道溜下車去，而小張則把車子駛進一條橫街等候。跋鋒寒乘機囑咐小張替他找尋鐵勒人落腳的地點。

　　小張傲然道：「跋爺放心，這等小事小人必會給你辦得妥妥當當。」說畢跳下車子去了。剩下三人在車中等候。徐子陵記起早先未說完的對話，問寇仲道：「你說知道董淑妮騙你，究竟是甚麼回事？」

　　寇仲狠狠道：「此事說來話長。」接著解釋了要王世充詐作被刺傷的前後經過，然後道：「我為了安定和加強王世充的信心，帶翟嬌和屠叔方去見王世充，這老狐狸立即歡容滿臉，和我商量安排被刺的事。哼！他娘的，你可知他有甚提議？」兩人當然只有搔頭表示不知道的份兒。

　　寇仲模仿王世充的聲音語調道：「後天榮鳳祥會在府中設宴賀壽，洛陽有頭臉的人都會去湊熱鬧，我本想不去，但現在卻不能不去，否則晁老頭那來行刺我的機會。」徐子陵和跋鋒寒聽得臉臉相覷，後者道：「這是甚麼一回事？榮鳳祥的賀壽不是在昨晚舉行了嗎？」

　　寇仲苦笑道：「所以我說那妮子在騙我。真不知她是何居心？」徐子陵沉聲道：「她要布局殺你，而這事與王世充沒有半絲關係。」

　　寇仲一呆道：「她為何要殺我？可能只是想擄走我，但這樣對她有甚麼好處？她不怕王世充惱她嗎？」跋鋒寒失笑道：「除了董淑妮外，這問題怕要老天爺才可答你。你這小子究竟對人家姑娘做過甚麼喪盡天良的事呢？」

　　寇仲叫起撞天屈道：「那算得甚麼呢？何況還是她主動的。不要看她年紀輕輕，她的經驗比我們三個人加起來都要豐富。」見到兩人目光灼灼的瞪著他，寇仲攤手道：「我是男人嘛？逢場作興也是人之常情，對吧？」

　　徐子陵道：「以董淑妮的情性，此事必與男女之事有關。」跋鋒寒笑道：「你可能遇到了一個妒夫，而董淑妮則貫徹她一向視愛情為玩遊戲的本性，信不信由你。」

　　寇仲正要說話，宋師道回來了，一臉興奮的道：「終於見到曙光！」

　　※※※

　　小艇駛到洛水和運渠的交匯處，西面就是橫過洛水三座大橋之一的浮橋。兩岸處大大小小數十個碼頭，泊了近三百艘各類形式的船舶。船隻往來不絕，水道交通頻繁熱鬧。小艇在兩艘貨船間停下。由於要讓出河道通路，而碼頭則數目有限，所以船隻都是緊貼靠泊，故他們的行動不會惹起注意。寇仲瞧往岸旁起卸貨物的忙碌情景，訝道：「只看到眼前繁華景象，誰能想到處處有人在割地稱王，弄至戰火連綿？」

　　宋師道道：「這類貿易往來可帶來當地大量稅收，且能解決需求供應，所以人家都會儘量予以方便。假若誰不識相，封鎖水路，又或沒收財貨，商旅便改到別處做生意，最後的損失仍是自己而已。」跋鋒寒緩緩掃視眾船，大感頭痛道：「究竟是那條船？」

　　剛才宋師道聯同青蛇幫的幫主任恩，去茶葉鋪和香料鋪探問，果然有人於昨天清晨來訂購了一批特定的香料和茶葉，且與宋師道認出來的黃芽茶和丹桂香料吻合無間。最妙是由於平福老店內的丹桂香只有少量存貨，故必須到城東的貨倉提取，來訂貨的漢子囑他把貨送至這處其中一個碼頭，再用小艇載走，所以他們才追蹤到這裏來。

　　寇仲接口道：「雖是在這裏的碼頭接貨，但卻可以是轉運到這廣闊河域上任何一條船，唉，這真是個船舶的迷魂陣，陰癸派真會揀地方。」宋師道卻胸有成竹道：「我家一向做水運生意，最熟悉這方面的問題。此處的船大概可分商船、客船、漁船三種。由於怕給敵人滲透，所以船舶出入檢查嚴格，記錄詳盡。我已使任恩找人想辦法，看看有那艘規模似樣點的大船，至少在這裏泊了兩天，但又沒有上落客貨。如此雖不中亦不遠了！」

　　寇仲心悅誠服道：「難怪師妃暄要來找四公子，像你這麼思慮精密周到的人，我還是首次遇上。」宋師道苦笑道：「我宋師道算得甚麼？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徐子陵怕他傷情下誤了大事，忙道：「我尚有一個想法，就是這艘船必像我們現下的小船般是泊在碼頭的最外圍處，俾可隨時開航。」跋鋒寒虎軀微震，目光迅速瞧往剛才曾惹起他注意的一艘三桅大船，道：「這艘船特別可疑，看似泊在兩艘舶的中間處，但三艘船上都不見半個人影，與其他船上忙碌的情況大不相同。」

　　三人隨他目光瞧去。只見對岸的其中一個碼頭處，泊有三條船，中間的一艘比其他兩艘大上一倍，只甲板上便有兩層，且果然三條船上都不見有人走動操作。宋師道道：「如此更不用浪費時間，我著任恩派人專查這三條船，立即便可以有結果。」

　　※※※

　　四人坐在河旁一所樓房的二樓處，窗外可見到碼頭上落貨的情景，左方不遠處就是那三艘可疑的船隻。樓下是間專做鹽貨生意的店鋪，屬青蛇幫所有。事實上洛陽的大小幫會，都大做水運生意。一向以來，各幫會都有自己專門的生意，獨佔利潤，各有各的勢力範圍。洛陽幫之所以招惹眾怒，皆因常要插手到別幫的業務去，又恃勢大，要各幫會每月奉獻孝敬，破壞了各不相干的規矩。任恩做的既是鹽貨，自然和宋閥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寇仲忽然道：「假若祝玉妍和婠婠都在船上，我們該怎麼辦？」徐子陵道：「先弄沉她們的船，再在混亂之際搶人。」

　　跋鋒寒道：「那就要擬好逃走的方法和路線，否則有誰落單被追上，便大事不好，不但救不回君瑜，怕還要賠上小命。」以跋鋒寒的高傲自負，竟說出這番話來，可知他對遇上祝玉妍和婠婠連保命的把握都沒有。宋師道微笑道：「你們這種情況，叫關心則亂，假設祝玉妍和婠婠是上驥，那我們頂多只是中驥，以中驥對上驥，必敗無疑。」

　　寇仲道：「我不是沒想過這問題，只是我們根本不知她兩人是否在船上，更不敢去冒失查探，所以無法實行以中驥對下驥之策。」宋師道淡然道：「所以我說你們是關心則亂。今晚曲傲與伏騫要在曼清院進行那場未竟之戰，祝玉妍等就算不去捧拍檔的場，也不會錯過這種難得的機會，順便看看伏騫是甚麼料子，那時我們的機會就來哩！」

　　寇仲點頭道：「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唉！只好爽約了！」徐子陵皺眉道：「你約了誰？」

　　寇仲答道：「這個人只聽名字便已有些瞄頭，叫宋金剛，你服不服？」宋師道和跋鋒寒同時動容。前者道：「這人不但是北疆武林不可多得的高手，還智勇兼備，乃劉武周手下的頭號猛將。」

　　跋鋒寒道：「我也聽過他的名字，在北方他和劉黑闥齊名，都是威震一方的名將，從來沒吃過敗仗的。」頓了頓思索道：「他該是隨突利來的，找上你為了甚麼事？」

　　寇仲笑道：「會有甚麼好事。他雖沒有說出來，想來都是要我去當刺殺杜伏威的刺客，難道會請我率軍打仗嗎？」四人雖在說話，但都是對窗而坐，目光沒有半刻離開那艘疑船。宋師道道：「宋金剛怎會對你大材小用？況且杜伏威若那麼容易被刺，早死過百多遍，連楊虛彥也是無功而返。照我看他是另有周詳計劃，絕不會白白浪費像你這般人物。」

　　跋鋒寒心中一動，問道：「四公子知否楊虛彥乃李世民的人，隨他到了這裏來，還與我們交過幾招。」宋師道愕然道：「我倒不知他和李世民有關係。只知他迷戀這裏的賭場大豪榮鳳祥的女兒榮姣姣，此消息極端機密，我們費了很大功夫才查出來的。」

　　寇仲一震道：「董淑妮說過榮姣姣乃她的閨房密友。會否……嘿……」跋鋒寒點頭道：「以董淑妮的隨便，兩女侍一男亦絕不稀奇，東都一向是舊隋皇族聚居的地方，楊虛彥乃士族中人，和兩女搭上是舉手之勞的易事。」

　　徐子陵拍腿道：「楊虛彥那傢伙見你沒有中計，才會尋上來動手。」宋師道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你們在說甚麼？」

　　幸好此時任恩一臉喜色的走上來，坐下劈頭便道：「幸不辱命，我可以保證找對船了！」宋師道欣然道：「任兄說得這麼肯定，當是有所發現。」

　　任恩年在四十許間，五短身材，外表像個道地的生意人，但能當上一幫之主，自有他的本領。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點頭道：「果然如此。因為有人曾目睹一些戴有臉紗的女子從船上走下來，且在晚間。雖只見過一次，但因那些女郎身段極佳，故留下深刻的印象。」跋鋒寒道：「但可肯定不會是祝玉妍或婠婠，以她們的身手，怎會輕易讓人見到。」

　　宋師道從容道：「任兄請為我們安排些菜餚，酒則免了，我們就和陰癸派的妖婦妖女比比耐性吧！」任恩答應後，向跋鋒寒道：「有鐵勒人的消息了，曲傲落腳的地方在城東北興藝坊的一所房子處。此宅屬呂梁派的杜干木所有，而杜干木則是越王侗手下。」

　　跋鋒寒嘆了一口氣道：「有勞貴幫！不過現在我無法分身，希望曲傲可擊敗伏騫，否則我也沒興趣挑那敗軍之將來交手。」任恩雙目射出崇敬神色，告退下樓。四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三艘船。

第十一章　將計就計

　　太陽最後一道餘暉消失在西方的空際，洛陽城已是萬家燈火，江邊船泊停泊處，更像一條條燈龍般沿岸盤繞延綿。不知是否因下過雨的關係，夜空特別澄明通透，空氣清新。雖仍有人挑燈卸貨，但碼頭區大部份的地方都是一片忙碌後的平靜。蹄聲沓響，數騎一車沿江馳來，抵達其中一個碼頭時，勒馬停定。其中一人嘬脣哨響，似乎在招呼泊在碼頭處那艘船上的朋友。

　　正對這一帶緊密注視的寇仲欣然道：「小陵，老朋友來了！竟可時刻都碰到熟人。」徐子陵瞪了一眼，愕然道：「這不是獨孤策嗎？」

　　宋師道道：「他左旁的人就是名氣頗大的『河南狂士』鄭石如，其他的都是這裏的著名世家子弟。」寇仲一呆道：「竟然是他，我對他的聲音熟悉，樣子還是初次見到。」當日他曾躲在畫櫃內偷聽李密等人和他及錢獨關說話，想不到終於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有狂士和智者之名的高手衣著有點不倫不類，在文士服之外卻加穿一件武士的罩衣，散髮披肩。年紀在三十許間，相格粗放狂野，樣貌大致上也算不錯，留了一撮山羊鬚，別有種不修邊幅的魅力。跋鋒寒道：「他為何會與獨孤策混在一起？」徐子陵則道：「看獨孤策的神情，該仍未發現乃叔給人宰了。」

　　四人居高臨下指點談論之時，那艘船的船艙走出一位國色天香的麗人，嬝嬝亭亭的，只步姿已能予人羸弱動人的美態。兩名俏婢伺候她下船。跋鋒寒與徐子陵交換了個眼色，同時失聲道：「白清兒！」赫然是錢獨關的愛妾白清兒，跋鋒寒曾從她類似婠婠的氣質推斷出她是陰癸派的妖女。

　　白清兒登上馬車後，獨孤策、鄭石如等擁著馬車美人，趾高氣揚的呼嘯去了。跋鋒寒瞧著兩婢回到船艙，一震道：「好險！我們差點誤中副車。」寇仲和宋師道不解地瞧向他。徐子陵點頭道：「這艘船才是真命天子。」

　　白清兒的客船與那三艘疑船只隔了數百步，中間泊了十多條其他的船舶，假若白清兒確是陰癸派的妖女，這當然就不會屬於巧合。跋鋒寒略作解釋道：「事實上我心中一直難以釋然，因為這三艘泊在一起的船實在過份礙眼，不似陰癸派一向的作風。現在我肯定這三艘船都是空船，也是陰癸派精心布下的陷阱，看看會否有人中計。又或根本是針對我們而設的。」宋師道心中一動：「不若我們來個將計就計，說不定可反收奇效。」

　　跋鋒寒笑道：「若陰癸派知道我們能從白清兒身上推斷出這麼多事來，定然非常後悔。兄弟們！行動的時間到了！說不定尚有時間趕及下一場好戲呢。」

　　跋鋒寒和徐子陵坐上快艇，在船隻間靈活自如地穿插著，一副尋找某個目標的模樣。這些日來，寇仲為了聳恿王世充來對付李密，忙得難以分身。剩下兩人相機行事，現今只他兩人出動，該不會惹起敵人的戒心。而且去了寇仲，實力減弱，更易誘敵人對他們下手。

　　跋鋒寒皺眉道：「陰癸派的人確狡猾如狐，避到河上，還要耍一記這樣的手段，若非我們有些運道，定會中計。」徐子陵道：「我們是否就那麼闖上船去？三艘船都沒有燈火，只是這點，已引人注目。至少會惹來盜賊垂涎，現在並非是太平盛世。」

　　跋鋒寒笑道：「洛陽現在走到街上亂闖亂撞，都可能碰上高手，識相的人都會避避風頭，不敢在這段時間出動。咦！到了！就在前方，裝作小心翼翼的靠過去吧！」徐子陵忽地壓低聲音道：「那邊有人在注視我們。」

　　跋鋒寒壓下望向白清兒那艘豪華客船的衝動，欣然道：「這就最好！我們上去便動手砸船，看看他們那邊有甚麼反應。假若不見陰癸派的人出現，便代表了他們船上沒有足夠的實力來對付我們。那只要君瑜真在船上，我們就可把她救回來。」說到這裏長身而起。

　　三桅船在前方不斷擴大。徐子陵收起船槳，亦站起來。跋鋒寒打個手勢，兩人同時騰身而起，躍離小艇，輕若飄羽的落到那大船船首和艙房間的甲板上。兩人裝出迅速行動的樣子，破門而入，然後衝進其中一個艙房去，透過窗子剛好看到白清兒那艘大船。只見船上人影連閃，近七、八個人騰躍而起逢船過船，疾往他們這方面趕來。人影綽綽，看外形佔了大半是女人，兩人暗喜引虎離山之計果然生效。

　　徐子陵從來人中只認得其中一個是「銀髮艷魅」旦梅，沉聲道：「既沒有祝玉妍和婠婠，連邊不負都不在其內，她們仍一副吃定我們的樣子般來勢洶洶，可知其中定有兩三個人是陰癸派剛抵此處的元老級高手。」跋鋒寒雙目殺機連閃，從容道：「我們下手絕不能容情，陰癸派的妖人少一個，世上便少了很多被害的人，就教他們嘗嘗和氏璧潛能的滋味吧！」

　　※※※

　　六女兩男，以鬼魅般的身法落到甲板上，其中一女長得特別高挑，一頭長髮垂在背後，長可及臀，烏黑閃亮，誘人之極。她的美麗更可直追婠婠，膚色勝雪，黛眉凝翠，桃腮含春。年紀橫看豎看都不該超過二十五歲。那對翦水雙瞳，更像蕩漾著無限的情意，顧盼間勾魂攝魄，百媚千嬌。此女顯然在來人中身分最高，打了個手勢，包括旦梅在內的五女立即散開。有些躍往艙頂，一些則移往船尾，扼守各個戰略要點。

　　剩下的兩名男子分左右立在該女背後，都長得軒昂英俊，年紀不過三十。背後揹著長刀，頗有威勢。跋鋒寒昂然從漆黑的艙子走出來，負手冷然道：「祝玉妍到那裏去了？為何只派些嘍囉來送死。」那美女露出一閃即逝的訝色，顯然她智慧過人，從跋鋒寒冷靜的神態感到情勢並不尋常，亦沒有因跋鋒寒擺明看不起她而動氣，反嫣然一笑，媚態畢露的輕啟朱脣柔聲道：「我出道江湖的時候，恐怕你仍在牙牙學語，所以不知道我聞采婷是誰才合乎道理。」

　　跋鋒寒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兩名男子，見他們微露出妒忌的表情，心中一動道：「妳既有面首隨侍左右，在陰癸派中身分自然不低，故此在動手之前，跋某人有一事相託，請前輩妳代為轉知祝宗主。」聞采婷雖是狡計百出之人，亦被他前倨後恭的神態弄得有點糊塗，更猜不透他有甚麼話要說。

　　她的魔功路徑有異於祝玉妍和婠婠，專走媚功幻術。通常男人見到她時，都會被她迷惑得渾忘一切，而她則趁機使出辣手取對方性命，屢試不爽。但跋鋒寒心志堅剛如岩石，一點不受到她媚惑的影響。聞采婷輕搖秀髮，動作不大，但姿態卻悅目非常，令人覺得她平添了無限的魅力，恨不得立即把她摟入懷裏，恣意愛憐。她幽幽嘆了一口氣，道：「為甚麼大家不可以坐下來談談呢？」

　　她的語氣透出一種純似發自真心的誠懇味道，又是那麼溫柔體貼，神態婉轉可人，除非是鐵石心腸的人，否則怎能不被她打動。後面那兩名男子眼中已射出不能控制的妒忌神色。跋鋒寒仍是完全不為她所動，一字一字地道：「請轉告祝宗主，我們已救回傅君瑜，你們中計了！」以聞采婷的修養，仍不由立即色變。

　　「鏘！」就在她心神微分之際，跋鋒寒拔劍出鞘，化作長虹，激射這陰癸派元老級的媚功高手。事實上由跋鋒寒踏出艙門的一刻，兩人已正式交鋒過招。跋鋒寒可說是從戰鬥中長大，無論眼光經驗，均無比豐富。只一眼便看出這看來綺年玉貌的女子，實是祝玉妍那一輩的魔門元老高手，魔功深厚。

　　若在正常的情況下交手，勝負難料。何況對方尚有七個高手隨行，武功縱及不上聞采婷，但亦不可輕視。尤其在聞采婷這種狡猾險詐的女魔頭主持大局下，他儘管加上徐子陵也難以討好。所以他必須先以雷霆萬鈞之勢重創聞采婷，使人多勢眾的敵人難以發揮真正的力量。他又從那兩男子妒忌的神態推斷出聞采婷已久未和人動手，若是經常慣見，就不會因聞采婷向自己施展媚功而憤然不悅。

　　所以他才使出手段，令她生出莫測高深的好奇心，然後再以傅君瑜的事分她心神，搶先出手。兩男怒喝一聲，拔刀搶前，迎向跋鋒寒。但已遲了一線。聞采婷尚是首次遇上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心，會猝然對自己痛施辣手的男人。最糟是她發覺自己忽然由獵人變成獵物，那種突變和窩囊的感覺，更令她心散神弛，難以發揮出一向的功力水平。

　　跋鋒寒迎面劈來的一劍，看似簡單，實已到了大巧若拙的境界，封死她反擊和閃退的路線，其中暗藏的變化，更使她測不破瞧不透。不過她表面上仍是巧笑倩兮的，絲毫不露出心內的驚駭，纖手微揚，抖出一把金光燦然的短劍，身子飄動，金刃似攻非攻，教人全然無法捉摸她究竟是要硬攖對手鋒銳，還是要退閃挪移。

　　「砰！」同一時間，徐子陵撞破船艙樓頂的天花，來到守在艙頂四女的上空，剎那間拍出四掌，分襲敵人。兩邊的戰場，同時拉開戰幕。

　　「叮！」聞采婷的金劍挑上跋鋒寒的劍鋒，嬌軀劇顫，猛往後移。她的後撤早在跋鋒寒算中。他看準像聞采婷這類女魔頭，生性自私自利，只會犧牲旁人來成就自己。不過她確比他想像中更要高明。剛才那下身法妙至毫巔，連他都感到難以捉摸，使他難以挾先手之勢得竟全功，差幸已令她吃了暗虧。

　　※※※

　　兩道刀光分由左右襲至，封著他直攻聞采婷的前路。艙頂上的四名女子均是陰癸派新一代好手，個個美艷動人。她們正要下去圍攻跋鋒寒時，忽然陷在徐子陵強大森寒、奇異無比的螺旋掌風下，自顧不暇，那還能分神去理會甲板上的戰況。

　　旦梅此時從船尾趕上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言不發加入戰團，向徐子陵痛施殺手。下面的跋鋒寒倏地後退。待兩男刀氣暴漲之時，跋鋒寒忽又衝前，撞入兩人刀鋒間的間隙去。這種改變，除了神奇的步法外，還須真氣和力道的變換配合，絕對違反常理。在得到和氏璧的異能前，跋鋒寒或可勉力做到，但卻絕不如目下變化的自然和迅快，兩男立時陷於險境。

　　高手過招，首重判斷。兩刀同時擊空。跋鋒寒一聲冷哼，斬玄劍閃電劈往右方魔男，而肩頭則硬撞上左方那男子胸脅處。在外人眼中，他只是身子晃動一下，身法迅捷無倫。右方魔男慘叫一聲，應肩仆開尋丈，跌出甲板，往河中墜去。另一人慘叫一聲，在劍光疾閃下頹然倒地，再不動彈。

　　跋鋒寒似是從沒有停滯過般，手中斬玄劍化作一團劍影，隨著玄奇深奧的步法，追擊聞采婷。聞采婷那想得到兩人連跋鋒寒一招都擋不了，而對手的氣勢挾勝利之餘威，更是有增無減，驚人的劍氣，縱是在十步開外的自己，亦如身在冰窖，寒冷得連血液也似凝固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氣勢的較量上已一敗塗地，那敢逞強，尖嘯一聲，迎著跋鋒寒虛刺三劍，再飄身後退，以一個曼妙的姿態，落在鄰舟的甲板上。他們的打鬥叱喝聲，早驚動附近船上的人，不過人人都躲在艙裏偷看，有些還弄滅了燈火，怕殃及池魚。

　　跋鋒寒揮劍擋過她射來的三道劍氣，亦是心中暗駭，長笑道：「請恕晚輩不送！」聞采婷嬌哼一聲，眼中射出怨毒無比的厲芒，一言不發地掉頭朝白清兒的那艘客船掠去。跋鋒寒還劍入鞘，朝艙樓頂瞧去。徐子陵環抱雙手，微笑道：「此戰如何？」

　　與他混戰的旦梅等眾妖女，聽到聞采婷的尖嘯，早立時四散逃走，徐子陵樂得如此，亦不留難。實際上在敵眾我寡的情勢下，他佔不到多大便宜。跋鋒寒搖頭道：「仍未夠痛快，希望曲傲不會令我失望吧！」

第十二章　義薄雲天

　　跋鋒寒和徐子陵故意繞了個大圈子，肯定沒有人跟在背後，才來到與寇仲和宋師道約好會合的地方。那是城南門附近的一所房子，青蛇幫的祕巢。兩人越牆而入，進入前廳時，寇仲和宋師道正愁眉不展的對桌呆坐。他們禁不住大吃一驚。

　　寇仲苦笑道：「不要誤會，瑜姨已給救回來。」徐子陵在他身旁坐下，皺眉道：「是否見到救她的是你這小子，所以一怒走了。」

　　宋師道歎道：「若她可以用自己兩條腿走路，我們何用在此唉聲歎氣。」跋鋒寒駭然道：「陰癸派竟敢向她下辣手？」

　　寇仲慘然道：「確是非常辣手，但卻非你想像中殘肢斷腿的一類辣手，你們到房內一看便明白。」

　　傅君瑜花容如昔，只是像沉睡多年的美麗女神，秀眸緊閉，雙手交疊按在胸口。最駭人的是她口鼻呼吸之氣斷絕，體內經脈也沒有絲毫真氣往來之象。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早死去多時。但她仍是身體柔軟，皮膚潤滑而光澤照人，沒有半點死亡的氣息。宋師道歎道：「陰癸派的妖人真厲害，不知使了甚麼妖法，竟能使她像冬眠的動物般長睡不醒。」

　　寇仲痛心不已的道：「我和四公子已施盡渾身解數，但總不能令她有絲毫反應。最糟是不知她能這樣捱上多久，說不定還有個期限，過了限期瑜姨就嗚呼哀哉，那我們便只好乖乖的把她送回虎口裏。」正探手按在她天靈穴上的徐子陵頹然道：「她體內生機盡絕，使人無從入手，魔門功法，確是祕不可測。這比當日婠婠的昏迷不醒，更使人無從捉摸。」

　　宋師道斷然道：「天下間若有人能解救她，就只石青璇一人，她的針灸之術天下無雙，說不定有破除妖術的方法。」寇仲愕然道：「石青璇原來不只是吹簫的高手，且是濟世的良醫，她住在那裏？近不近哩？」

　　宋師道愛憐的細察傅君瑜的如花玉容，緩緩道：「石青璇的住處乃江湖上一大祕密，但由於家父和她的母親碧秀心曾有一段深刻的交往，所以方知她長期隱居在四川一處叫幽林清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徐子陵心中暗忖：碧秀心必然是個既多情又引人之極的美女，否則不會有這麼多顯赫不凡，名震一方的前輩名家高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宋師道雖說得含蓄，亦等若表示了以刀法冠絕天下，武功位居諸閥前列的「天刀」宋缺，也像歐陽希夷和王通般，與碧秀心有段沒有結果的苦戀。挪回按在傅君瑜頭蓋的手，問道：「她的醫術是否得乃母真傳呢？」宋師道道：「她的醫藝傳自她爹石之軒，簫藝才是傳自娘親。」

　　寇仲大感意外的道：「原來碧秀心是正式的嫁了人，為何這麼多人仍對她餘情未了，嘿！我只是指歐陽老頭和王通，再沒有其他意思。」宋師道毫不在意道：「此事說來話長，有機會再談吧！現在我要立即把君瑜送往四川。唉！她的氣質就像君婥般獨特動人。」

　　跋鋒寒直到這刻才收回為她把脈的手，臉上忽晴忽暗，似在內心處掙扎交戰。除宋師道目光沒法從傅君瑜的俏臉移開外，只有寇仲和徐子陵發覺跋鋒寒神態異常。寇仲奇道：「老跋你為何不說話。」跋鋒寒長嘆一聲，苦笑道：「因為我知道她發生了甚麼事，故心內非常矛盾。」

　　三人精神大振，同時又大惑不解。宋師道焦灼之情更逸於言表，急道：「還不說出來。」寇仲奇道：「為何會感到矛盾？」

　　跋鋒寒目光落到傅君瑜身上，神色回復一貫的冷峻，沉聲道：「她現在情況絕非陰癸派的人做的手腳。」三人為之愕然。跋鋒寒道：「這是類似婠婠妖女那種閉絕經脈呼吸的功法，卻又迥然有異，乃傅采林得自天竺高僧的一項奇技，名為龜息胎法。」

　　徐子陵道：「你敢肯定嗎？」跋鋒寒道：「至少有九成把握，因為君瑜曾親口向我提起過這奇異的功法，說能把人長期保持在沉眠不死的狀態，由於不用消耗能量，故長時滴水不進也不會出問題。」

　　宋師道喜道：「那她有否說出解法？」寇仲思索道：「瑜姨定是因被敵所擒，不願受辱，更不想被逼說出心中的祕密，才會以此消極的方法對抗，娘的師妹確是不凡。」

　　徐子陵責道：「不要岔到別處去，現在最緊要是如何把瑜姨弄醒。」跋鋒寒道：「當時我問她能否自行回醒，她說天下間除那天竺高僧外，就只傅采林有方法使她醒過來。」

　　徐子陵猛一咬牙，斷然道：「待我為寇仲取得『楊公寶藏』後，就把她送回高麗，讓傅采林大師救醒瑜姨，鋒寒兄不用為此煩惱。」跋鋒寒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

　　一向以來，跋鋒寒追求的就是能拋棄一切，專志武道，回突厥挑戰在域外至高無上的「武尊」畢玄。但在道義上，他卻不能對現在等待救援的傅君瑜袖手不理，故心內痛苦矛盾。跋鋒寒再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深沉的道：「問題在從沒有人試過這奇異的休眠功法，故誰都不知她可以捱得多久。又或可能過了某個期限後，即使傅采林亦乏回天之術，救她不醒。」

　　徐子陵正要說話，宋師道截入道：「你們不用為此煩惱，此事交在我宋某人身上，今夜我就帶她趕往高麗，其他事就看老天爺的意旨好了。」三人同時一震，往他瞧去。宋師道深深凝視傅君瑜，臉上現出一往無前的堅決神色。

　　三人心中感動。要知宋師道乃宋閥新一代最重要的人物，宋缺的當然繼承人，權力財富美女對他都像有如拾芥般容易方便。從這裏到高麗，隔著的是萬水千山，恐怕幾個月都到不了那裏去，何況還要帶著一位睡美人。其中艱苦，可想而知。而他尚是首次見到傅君瑜，嚴格來說根本沒有絲毫關係。

　　宋師道微微一笑道：「說來你們也不會相信。我自從聞悉君婥的死訊後，我從未試過像這一刻般歡欣鼓舞，感到天地再次充滿生機樂趣，生命竟能如此可愛動人。」跋鋒寒瞧了他好半晌後，歎道：「你如此捨棄一切的走了，你的家族會怎樣想？」

　　宋師道一對眼睛亮了起來，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實不相瞞，我對那種規限重重的生活方式，在多年前已感到索然無味，惡厭之極。寒家雖在南方赫赫有名，但爭天下始終是以洛陽為中心這黃河流域為主的戰場，那是我家勢力難及的地方。」接著轉向寇仲道：「我們宋家絕沒有要做皇帝的野心。只要小仲能令家父感到在天下統一後，我們宋家仍能保持在南方的地位，到那時終會把二妹許給你。可是你必須答應善待她才行，否則我宋師道第一個不肯放過你。」

　　寇仲老臉微紅，低聲道：「四公子放心吧！我寇仲豈是始亂終棄的人。」跋鋒寒道：「四公子放心，我和子陵會盯著他的。」

　　宋師道再叮嚀了寇仲一會，才在三人幫助下，小心翼翼的用被子把傅君瑜捲起，扛在肩上，道：「我現在先設法出城，到城外找輛馬車給她乘臥，立即北上，你們再不用想君瑜的事，我定能及時把她送到高麗的。」跋鋒寒一揖到地，肅然道：「跋某一生人還是首次心悅誠服的向另一個人施敬禮，宋公子保重。為安全計，我們將護送公子出城，免生意外。」

　　宋師道道：「萬萬不可，我們四個人走在一起太顯眼了，只要子陵送我便行。放心吧！我們宋家在這裏頗有點勢力，又有任恩幫手。跋兄不是要找曲傲試劍嗎？祝你一戰功成，名揚天下。」接著哈哈一笑，和徐子陵灑然去了。

　　※※※

　　跋鋒寒與寇仲送別宋師道後，回到廳子坐下，都有欲語無言的沉重感覺。好一會跋鋒寒才搖頭歎道：「只有宋師道這種情深一往的人，才配被天下女子鍾情，我和你都不配。」寇仲頹然道：「宋四公子令我感到渺小和慚愧。唉！像你現在這種心情，怎向曲傲挑戰？」

　　跋鋒寒苦笑道：「所以我才回到這裏來悶坐。是了！在妖船上沒有遇上高手嗎？」寇仲道：「高手都傾巢而出，到了你們那處玩兒，剩下的幾個婢僕連我們逐房查看都懵然不知，我們還見到上官龍，差點想順手了結他。」

　　跋鋒寒沉思道：「陰癸派的高手真個多不勝數，我們遇上的聞采婷，絕對不遜於邊不負，若不能盡殲陰癸派的妖人，我回到突厥或可以不予理會，但你卻睡難安枕。」寇仲道：「你倒說得輕鬆容易，現在祝妖婦婠妖女等不來煩我們，我們已可酬謝神恩，那還敢去惹她們。」

　　跋鋒寒道：「人是不能這麼沒志氣的，這又叫苟且偷生。現在我們最緊要是一無所懼的面對強敵，再從實戰中不斷尋求突破。若左閃右避，終不能成為寧道奇那般級數的高手。」寇仲駭然道：「你不是提議我們現在大搖大擺的到街上去，讓人來找我們來當靶子吧！」

　　跋鋒寒哈哈笑道：「果知吾意。就當這是為君瑜做的，只有這樣，才可把陰癸派的人吸引著，而宋四公子就可安然攜美離開了。」寇仲呆了半晌，終明白跋鋒寒的意思。陰癸派一向以睚眥必報的作風震懾江湖，故無論多麼有實力的門派，等閒都不敢去招惹她們。現在他們公然捋陰癸派的虎鬚，在她們手中搶回傅君瑜，此事若傳到江湖上，對陰癸派聲譽的打擊，會是嚴重至極點。可以想像當祝玉妍接到君瑜被救走的消息後，將會拋開一切顧忌考慮，改把殺死他們列為首要之務。

　　在這種情況下，宋師道能否安然送走傅君瑜，實是未知之數。跋鋒寒正是要不顧安危，把陰癸派的主力牽制在城內。寇仲倏地起立，一怕背上井中月，大喝道：「事不宜遲，我們去吧！但要先知會他們。」

　　※※※

　　宋師道和徐子陵躲在天津橋旁碼頭其中一艘客船上，靜候任恩的消息。床上是深眠不起的高麗女劍客傅君瑜。宋師道微笑道：「這幾年來我的心神尚是首次可從你娘處移到別人身上，那就像一個渾身精力的人，找到工作的目標和方向，充滿生機。」徐子陵點頭表示明白，卻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宋師道接著又問起傅君婥的事，聽徐子陵講述與傅君婥結識的經過，津津有味，大感興趣。間中又不住提問，使徐子陵被迫要記起很多被淡忘了的細節。宋師道愈聽愈興奮，徐子陵卻是愈說愈魂斷神傷。這時任恩回來了，向兩人道：「現在風聲很緊，不時有面目陌生的女子在市內和洛水河岸間出現，一看便知是陰癸派的妖女。」

　　宋師道道：「打通城防的關節沒有？」任恩臉有難色道：「這方面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城，最好待明早河關開放後，我們坐漁船離城，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宋師道搖頭道：「救人如救火，怎可浪費時間。」任恩道：「宋爺可否再待一會，剛才跋爺通知我們，他和寇爺會設法牽制陰癸派的主力，那時我們便有機會離開。」

　　徐子陵和宋師道同時色變。

　　※※※

　　跋鋒寒和寇仲在行人疏落的街道上昂然舉步。此刻剛入亥時，卻仍是華燈處處，別有一番繁華大都會的氣氛。跋鋒寒道：「你約了宋金剛甚麼時候會面。」寇仲答道：「伏騫和曲傲的決戰在今晚子時舉行，他說亥時中便會在曼清院聽留閣的西院頂樓，到時去找他便成。哈！看來都是去不成的了！」

　　跋鋒寒揚臂舒展一下筋骨，笑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未到該刻，你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寇仲沉聲道：「我非是害怕，而是眼前形勢不同。師妃暄正避靜療傷，陰癸派再無任何顧忌，若這趟她們肯放過我們，太陽將改從西山昇起。」

　　跋鋒寒知他所言屬實，微笑道：「這正是生命的樂趣。若你知道可輕取對手，那還有甚麼刺激。只有置諸死地而後生，從不可能的形勢下取得勝利，才使人回味無窮。」寇仲欣然道：「這正是我和小陵最欣賞和佩服老兄你的地方。不知我們是否逃命慣了，遇上困難，首先想起的就是如何逃避，有了你後，這思想傾向才逐漸改變過來。」接著岔開道：「你說婠妖女美還是師妃暄美呢？」

　　跋鋒寒哂道：「你竟還有此閒心。」頓了頓沉吟道：「我確未見過比她們更動人的美女。但師妃暄顯然多了幾分仙逸之氣，似若高不可攀的天上女神，而婠婠比起來總及不上她的秀氣。」

　　寇仲點頭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跋鋒寒淡淡道：「不過你千萬莫要為她們任何一個動情，她們的心神都不會放在男女的感情愛欲之事上，愛上她們只會失望收場。」

　　寇仲哈哈笑道：「你當我寇仲是甚麼人？男兒生於亂世，自應以國事民生為重，其他的算得甚麼？」跋鋒寒狠狠盯他一眼，提醒道：「記得你答應過四公子甚麼事，不要弄到他找你算賬才好。」

　　寇仲不由想起素素，頹然道：「我是天生不會對女人狠心的人。海沙幫有個叫『美人魚』游秋鳳的女人，屢次想害我，我都把她放過，便可見其餘。」跋鋒寒語重心長的道：「有些人無論你如何善待他，不但不知感激，還會涼薄無情的不斷欺凌你甚至要陷害你。」

　　接著皺眉道：「我好像聽東溟公主提起過游秋鳳這女人，『龍王』韓蓋天被你們擊傷後，無力處理幫務，就由此女負起主理海沙幫之責。你若回南方，最好小心點，女人恨起一個人來時，比男人更難對付。」寇仲想起宋金剛的話，只不知杜伏威和沈法興聯手對付李子通，海沙幫有否參與其事。

　　此時兩人轉上天街，千步許外就是橫跨洛河的天津橋。行人車馬驟然多起來。佔大部份都是慓悍豪雄的武林人物，無不對兩人偷偷行注目禮。街上酒樓與青樓林立，笙歌盈耳，車馬喧逐，輝煌的燈火下長街亮如白畫。

　　寇仲笑道：「陰癸派一向不肯見光，我們這樣出現在市內最繁盛的大道，她們還能有甚麼作為？」跋鋒寒極目前方，油然道：「我仍未能忘懷昨夜師妃暄驀然現身橋上的動人情景，只有仙女下凡差可比擬。今晚我們會否再有奇遇？」

　　寇仲笑道：「守株待兔在歷史上只發生過一次，咦！我的娘！」兩人同時看到在天津橋上，幽靈般俏立著具上絕世姿容的美女婠婠。在人潮中她是如此與世格格不入，雖站在那裏，卻似來自另一個空間。行人被她奇異的閒定和傾國的艷色所懾，都在偷偷看個不停。她不染一塵的赤足，更令人驚疑不已。

　　深幽的目光，緊鎖不斷接近的兩人。跋鋒寒和寇仲分開少許，仰天長笑道：「其他人都給我跋鋒寒滾開，我要與陰癸派的妖女決一死戰。」嘹亮雄壯的聲音，一時響徹大橋兩岸。跋鋒寒向寇仲道：「你給我押陣！」

　　「鏘！」斬玄劍出鞘。跋鋒寒大步踏上橋頭，朝婠婠迫去。路人四散奔逃。一時殺氣漫天，大戰一觸即發。

　　（卷十五終）

卷十六　第一章　天津橋上

　　婠婠如夢似幻，像蕩漾著最香最醇的美酒般的一雙美眸，完全漠視四周因懍於氣氛駭人而爭相走逐避難的男女老少，只凝注著剛步上天津橋頭離她至少尚有百多步的跋鋒寒身上，玉容靜若止水。寇仲落後在跋鋒寒後十步許處，盯著每一個朝他們方向奔離天津橋畔的路人。當跋鋒寒踏著奇異的步法，來到婠婠面前二十步處立定時，天津橋除了這雙對峙的男女，就只有為跋鋒寒押陣的寇仲一人。

　　婠婠向跋鋒寒微一頷首，似是無限惋惜的嬌歎道：「跋兄本有機會晉身天下頂尖武學宗師之列，只可惜不識時務，妄想以螳臂擋車，落得如此下場，實是咎由自取，與人無尤。」跋鋒寒尚未答話，後面悠閒地坐上橋欄的寇仲已啞然失笑道：「真是笑話。有那一趟你婠大小姐不是像吃定我們的樣子；但有那一趟你不是棄甲曳兵落荒而逃，真虧你仍厚顏狂吹大氣，可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婠婠黛眉輕蹙，瞧往寇仲道：「人最緊要是懂得自量。寇兄或者不肯相信，但奴家以前每次對你們的出手，其實都是留有餘地，令奴家投鼠忌器的當然是為了『楊公寶藏』。可是現在縱使把你兩人擊斃，仍有一個知悉這個祕密的徐子陵，我下手再不用留情，便讓你們見識一下來自《天魔祕》的絕技吧。」

　　寇仲和跋鋒寒均心叫妖女厲害。寇仲先前的話絕非無的放矢的譏罵，而是要勾起婠婠前數次敗退的陰影，使她強大的信心受到挫擊。豈知婠婠聊聊數語，連消帶打，反令兩人感到她以前真個並沒有使出十足功夫，而這次則大不相同了。

　　婠婠接下來嫣然笑道：「若以為憑你們兩人，就可把我陰癸派牽制在此，讓徐子陵把人運往城外，那才真的是天大笑話。」她巧笑倩兮的娓娓道來，聽在兩人耳中卻像突來的一記晴天霹靂。跋鋒寒倏地感到婠婠氣勢增強，忙深吸一口氣，收攝心神，沉聲道：「陰癸派不嫌太過份嗎？君瑜現在生死難卜，你們仍鍥而不捨，是否真要置她於死地才稱心。」

　　婠婠心中大訝。以跋鋒寒一向的驕傲強狠，絕不會說出這種帶點求情意味的話來。就在此時，跋鋒寒殺氣陡增，斬玄劍電光突閃般，隨著他急衝而前的迅快動作，橫斬過來。寇仲本亦有多少困惑，但此刻見到跋鋒寒威勢劇增，又主動出擊，始心中恍然。

　　在馬賊群中長大的跋鋒寒，整輩子都在向各式各樣的權勢挑戰，而陰癸派正是邪派魔道中至高無上的權威。跋鋒寒那番話正是要激起自己對婠婠欺人太甚的鬥志，亦使自己湧起護持弱小的義憤之心，故能氣勢如虹，含「恨」出擊。

　　婠婠寬袖中左右各飛出一條白色絲帶，同時只以右足拇指尖向地面一點，撐起嬌軀，整個人陀螺般旋動起來。她那對纖纖玉手以奇異曼妙的動作，交叉穿梭地揮動絲帶，織出一個幻變無方，充滿波紋美感的渾圓白網，把她緊裹其中，成了一團白影，仿如天魔妙舞。如此魔功，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跋鋒寒本有一往無前的拚死之心，但在這要命的剎那竟有無從入手的頹喪感覺。要知高手相爭，進攻退守，均於電光石火中尋瑕覓隙，以求命中對方要害，又或退避其鋒銳。可是現在婠婠把「圓」的特性發揮至登峰造極的境地，織出的護體網紋平均而一致，根本沒有任何強弱疏密之分，頓使他生出不知該攻何處的無奈感覺。若他妄然進攻，必主動盡失。以跋鋒寒的悍勇，竟也被迫往後猛退。寇仲也看呆了眼。

　　絲帶倏消，回到了婠婠羅袖之中。和婠婠屢次交手後，直到這刻，他們仍沒法摸清楚婠婠的底子，甚至她最擅使的是甚麼武器亦弄不清楚。只知有時只以纖手禦敵，或揮動「天魔雙斬」的一對短刃，又或單帶雙帶、羅袖飄香，其層出不窮，變化無方處，正深合天魔幻變之道，教人全無預擬應付之法。總之她隨手拈來，均是曼妙無方的殺著。此時她要停便停，動靜的對比，已能使身在局中的跋鋒寒，與作為旁觀者的寇仲都心生寒意。

　　最奇怪的是天津橋兩邊天街南北兩段，所有路人竟走得乾乾淨淨，沒有人留下來遙看熱鬧。而在橋的兩邊洛堤處，卻分別泊有兩艘大舟，此時都烏燈黑火，不見人影，透出神祕兮兮的味兒，當然不會是好路數。這種不正常詭異的情況，自是人為而成。婠婠並非是單獨來的，而是有人在暗中代她「清場」，且布下包圍網，務要置他兩人於死地。

　　兩邊的水道交通也被截斷。形勢明顯對他們非常不利！婠婠以她那種令人心寒的篤定神態，冷然瞧著後退撤回原處的跋鋒寒，幽幽歎道：「你們不是一向自詡智計過人，怎會想不到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容傅君瑜返回高麗。」

　　她這幾句話證實了他們的猜想。這趟陰癸派是因「楊公寶藏」而出手擒下傅君瑜，務要千方百計保守機密，就像他們在盜取和氏璧後來個矢口不認的情況如出一轍，因為後果實太嚴重了。無論陰癸派如何橫行無忌，對被譽為天下武林最頂尖兒的三大高手之一的「奕劍大師」傅采林亦要深感忌憚，等閒不願把他惹出來，招致無窮的後患。現在寇仲等把傅君瑜救出，等若人贓並獲，在這種情況下，陰癸派自然不惜一切手段殺人滅口，好使傅采林永遠不曉得這件事。

　　這也是婠婠不讓其他人在附近「旁聽」的原因，正是禁止洩出任何風聲的措施。若非師妃暄受襲被傷，退於淨念禪院，陰癸派亦不敢猖獗至此。寇仲和跋鋒寒到此刻才真正體會到自己的處境。

　　※※※

　　宋師道失聲道：「糟了！」徐子陵眉頭深鎖，默默思量，心內矛盾，難以決斷。宋師道向任恩道：「請任幫主立即吩咐下面所有兒郎偃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行動，任幫主亦不宜再來見我們，以後由我們看情況來找你。」

　　任恩愕然道：「事情不致這麼嚴重吧！」宋師道歎道：「比你想到的還要嚴重！小仲和跋兄這樣等若明著告訴敵人我們是要立即出城，對方必會傾盡全力來阻截我們。故任幫主絕不能讓對方知道貴幫參與此事。」

　　任恩感動地道：「四公子真夠朋友，我會靜候佳音，等待四公子進一步的指示。」任恩去後，徐子陵道：「陰癸派會怎樣反應呢？」

　　宋師道分析道：「陰癸派乃有近千年歷史的魔門第一大派，只是面子問題已令他們難嚥下這一口氣。而實際上她們更不會容許任何人，特別是傅采林曉得君瑜為她們所擄一事，故當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先一舉殲滅小仲和鋒寒兩人，另一方面則全力攔截我們。由於她們為了對付師妃暄，把主力集中到洛陽來，應付我們該是遊刃有餘。」

　　徐子陵思索道：「我們至少仍有一個優勢，就是對方應尚未猜到有四公子在幫我們的忙。所以只要我於此時現身，她們定會猜忖我把瑜姨藏好後，再出來和她們拚命，那四公子逃出的機會勢將大大增加。」宋師道歎道：「或者會好一點。唉！不若我和你一道去和他兩人並肩作戰吧！只要把君瑜交給魯叔，他怎也會有方法把她送往高麗的。」

　　徐子陵正要說話，忽地心現警兆。宋師道也有所覺。一把悅耳的女子聲音在艙外傳進來道：「徐子陵！我有話要和你說。」

　　※※※

　　跋鋒寒劍尖垂下，雙目卻射出無比銳利的精光，盯著婠婠道：「婠小姐這雙飛帶有沒有名堂？」這兩條帶寬只一寸，但卻似有伸縮彈性，長時可達三丈，極難防範。婠婠淒迷的美目深深的瞧了跋鋒寒一眼，柔聲道：「奴家這帶子乍看似是一雙，其實只有一條，名曰『白雲飄』，跋兄到了黃泉之下，切勿忘記。」

　　跋鋒寒似漫不經意地隨口問道：「只不知是由何物製成？」婠婠微笑道：「有些事總要保持點神祕才見味兒，跋兄何不猜猜看。」

　　旁邊的寇仲心中奇怪，在這等劍拔弩張，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時刻，一向爽脆俐落的跋鋒寒，為何竟斤斤計較起對方武器的質料來？他當然知道以跋鋒寒的為人，絕不會無的放矢。

　　婠婠又幽幽嘆了一口氣。她無論任何一個表情，均能顯露出一種扣人心弦的內心感情，配上她風華絕代的美艷丰姿，確是萬種風情，令人目眩神醉。即使跋鋒寒和寇仲與她是敵對的立場，更清楚她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但仍忍不住有這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她朱脣輕啟的道：「或者你們不肯相信，但奴家真有點捨不得毀了你們。你們去後，婠婠會有失落和寂寞的難過；但偏又無法不對你們下手，所以心中矛盾之極。唉！看招！」翠袖揚起，露出光芒閃爍的一對短刃「天魔雙斬」。

　　跋鋒寒的斬玄劍尚未有機會攻出，婠婠已欺至身前八尺之內。雙斬像兩條爭逐的魔蛇毒舌，以令人無法捉摸揣測的方式，在虛空中劃出奇異玄奧的徑道，朝他攻來。婠婠本是披垂香肩的秀髮，飄揚起來，既動人又無比詭異。周圍的空氣似是給一下子抽乾了，周圍方圓兩丈許的空間像變成個無底的深洞。

　　跋鋒寒首次感覺到婠婠全力出擊的駭人威力。她沒有說謊。上幾次她確是留有餘地。跋鋒寒際此生死關頭，心中卻是出奇地冷靜，全沒有因對手的強橫而心生懼意。體內被和氏璧改造後的經脈真氣在瞬那的高速攀上至極限。他的眼神亮了起來，清楚把握到在一般人眼中變成只是幻影般的天魔雙斬每一下微細的動作。

　　就在這生死對決的一刻，他生出奇異的感應。他感應到婠婠體內的真氣在不斷變化，不斷遊移，有時集中往右手的天魔斬，忽然間又移往纖足，顯示出她可在電光石火的高速內改變攻擊的方式和殺著。如此魔功，確是可怕之極。

　　跋鋒寒倏地退後半丈，再飛身衝前反擊。凌厲至令人窒息的劍氣像閃電裂破烏黑的濃雲般，迎向朝他猛施殺手的陰癸派新一代最傑出的傳人。

　　※※※

　　徐子陵步出船艙。在洛河兩岸幽暗的船舟燈火掩映下，一個曼妙美好的身形正背著他俏立船首處，勁裝疾服，背佩古劍。徐子陵愕然道：「原來真的是公主芳駕光臨。」東溟公主淡淡道：「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

　　徐子陵來到她身後半丈許處立定，負手道：「怎會認不出來。只是不敢相信吧！請問公主怎知道在下在這裏呢？」單琬晶不答反問道：「徐子陵你信任我嗎？」

　　徐子陵呆了半晌。這簡單的問題卻是非常難以回答。他既沒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也沒有非信她不可的道理。說到底他們的關係一向都不太和睦。單琬晶不悅道：「男子漢大丈夫，心胸竟是如此狹窄嗎？」徐子陵苦笑道：「公主息怒，我只是摸不清妳這句話的含意吧了！」他的笑容灑脫好看，在他帶點憂鬱的俊秀顏容上，更別有一種無人能及的超然出眾的動人味兒。

　　單琬晶芳心一顫，竟說不出話來。徐子陵雙目透射出智慧澄明的光采，瞧著她柔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公主會害我，這該能代表我是信任妳的吧？」單琬晶有點怕他看破自己芳心惶亂的銳利眼神，無力地垂下螓首，輕輕道：「那可以告訴我為何陰癸派的人要傾盡全力來找你們呢？」

　　徐子陵道：「因為我們成功把瑜姨從他們手上救回來。」接著解釋了眼下進退兩難的情況。單琬晶聽罷道：「原來有宋家四公子暗中為你們出力，難怪連這麼不可能的事都給你們辦到。」接著沉吟半晌，嘆息道：「現在怕只有我們才有辦法把人送走，此中情由很難用三言兩語來解釋；總言之我娘是祝玉妍忌憚的人之一，又深識她們的手段。」

　　再幽幽瞥了他一眼，續道：「本來我要你們把和氏璧交出來作交換的。但這樣乘人之危只會令你更恨我，罷了！把人留給我。快到天津橋去與你兩位兄弟並肩作戰吧！他們給陰癸派截殺於該處呢。」

　　徐子陵愕然瞧了她半晌。宋師道的聲音傳出來道：「子陵去吧！」徐子陵向單琬晶一揖到地，縱身上岸，疾馳而去。

第二章　局中有局

　　在旁押陣的寇仲見婠婠以一個完美無瑕的守式，逼得跋鋒寒撤回先手，由主動變被動之際，便心中叫苦，知道若論狡猾，自己實非婠妖女的對手。婠婠現在似乎給他們一個公平決戰的機會，實則卻非像表面看來那麼公平。一向以來，寇仲等三人都是打打逃逃，還因合作慣了，發展出一種互補不足的戰術。可是在眼前這種形勢下，以跋鋒寒倔強高傲的個性，縱使明知一死難免，亦絕不肯逃走。而寇仲也不能插手，否則他們以後都沒面目見人了。一切都只能靠跋鋒寒自己。

　　正面硬對婠婠天魔雙斬三擊的跋鋒寒，心中湧起強大無匹的鬥志。早在出劍之時，他已識破婠婠的心意，但亦知別無取捨選擇。如若過不了這一關，他失敗被殺不在話下，寇仲也休想有命離開。

　　跋鋒寒雙目電芒乍閃，體內經脈竅穴間的真氣在剎那間提昇至最巔峰的狀態。身上毛髮根根聳豎。隨著婠婠飄忽不定的奇異玄妙身法，被她輕握手中的兩把芒光爍動的短刃，在她賽雪欺霜的纖手處化作兩團濛茫的光影，以令人無法揣測的進擊路線，不斷變化，不斷接近。週遭響起尖銳又若有似無的呼嘯聲，似是鬼聲啾啾。但在方圓三丈的範圍內，一滴風都沒有，而龐大無形的壓力，卻令跋鋒寒呼吸不暢，體痛欲裂。如此魔功，確是令人心悸。

　　婠婠全力出手下，尚未交鋒，跋鋒寒已有寸步難移的感覺。天魔雙斬緩快無定，忽前忽後，卻可在任何一刻發動致命的攻擊。坐在跋鋒寒後方橋欄上的寇仲，這才領教到婠婠真正的實力，難怪師妃暄在失神之下也要吃上她的暗虧。同時立定主意，必要時即不顧一切出手對抗。

　　跋鋒寒大喝一聲，倏退三步。寇仲駭得差點倒跌河裏。在劍鋒相對的情況下，怎可以後退？尤其對手是婠婠，自祝玉妍後最傑出的魔門高手。

　　自吸取和氏璧的能量後，跋鋒寒等三人最顯著的改進，就是感官敏銳倍增。但即使如此，面對婠婠有若天魔妙舞的招數，亦感到難以把握。跋鋒寒畢生轉戰天下，由域外打到中原，眼力之高明，尤勝寇、徐兩人，可是婠婠有若一縷輕煙的遊移飄閃，卻令他生出有力難施，無的放矢的頹喪和無奈。假若再失去先手，那婠婠將會以風捲殘雲的姿態，在短暫的時間內把他擊殺。在這種明知必死的情況下，跋鋒寒把才智發揮至極限，使出了這樣一著連寇仲也不明白的招數來。

　　果然他退勢剛成，在高手對壘的微妙氣機牽引下，婠婠如響相應，天魔雙斬變成兩道電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先一後電射而來。跋鋒寒卻奇蹟般在空中定了一定，改退為進。斬玄劍帶起凌厲刺耳的劍嘯嘶聲，由下而上，疾刺向撲擊過來的婠婠酥胸處。形勢立變。就好像婠婠送上去捱他這一劍的樣兒。

　　婠婠早猜到跋鋒寒非是心怯退縮的人，這樣後撤定有後著，可是卻怎都猜不到對方由於得到和氏璧的異能，改造了經脈，竟可在空中以電光石火的驚人高速，把體內後退和前進的力度在眨半下眼的速率中完全轉換，不但力度氣勢沒減弱半分，還因為是蓄意施為，勁氣上反是有增無減。

　　「噹！噹！」天魔雙斬分別挑上斬玄劍。能令婠婠臨時改攻為守，跋鋒寒該算是第一人。跋鋒寒雄偉如山的虎軀在婠婠挑上他的斬玄劍時，卻如羽毛般拋跳了兩下，婠婠則往外飄開。寇仲看得目瞪口呆，連鼓掌喝采都忘記了。

　　婠婠的嬌笑像輕風般吹過來。橋上的空氣又再次流通蕩漾，河風從洛水拂至。跋鋒寒雙目不瞬的瞪著婠婠迴飛而至，斬玄劍遙指對手。若給婠婠近身纏上，保證不出十招，他便要一命嗚呼。

　　婠婠的一對赤足全以拇指撐起嬌柔纖美的胴體，似如足不沾地的美麗幽靈，從五丈外的遠處飄飛回來。她的姿態曼妙無方，忽然連續三個急旋，衣袂拂揚下，已到了跋鋒寒丈許近處。高踞橋巔的跋鋒寒正嚴陣以待時，婠婠隨著旋轉的姿勢，以一個渾然天成的嬌姿妙態，從兩袖中射出「白雲飄」，交織成一片波浪狀的紋樣，像絞纏而有生命的一對靈蛇般，遁著迂迴曲折的路線，捲向跋鋒寒。

　　凜冽的勁風，吹得跋鋒寒衣衫後拂，獵獵狂響。跋鋒寒的臉容變得像冷硬的山巖，無憂無喜，雙目射出懾人的精光。婠婠的攻勢雖然厲害，但他卻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知道自己尚有一拚之力。自他在氣勢最強凝時搶先出手而被婠婠以奇異的守式硬生生逼退後，他便一直處在絕對的下風，連心神感官都受制於對方的天魔功。那是一種可怕之極的感覺，就像整個人給隔絕在所處的人間世之外。風吹水流也感覺不到。

　　但在破去婠婠天魔雙斬進擊的剎那，一切忽然又回復正常。星月復明，洛水熟悉的流動聲和氣味，再次傳進他的感官去。在他後方三丈許外橋欄處的寇仲則剛抹掉一額冷汗。他縱然不知道跋鋒寒局中的感受，但看到婠婠要收起天魔雙斬，改用可以柔剋剛的絲帶，便知跋鋒寒非是對婠婠沒有威脅。

　　跋鋒寒發出一陣震耳長笑，說不盡的豪情壯氣，以奇異的步法迎向婠婠，一劍刺出。此一劍乃是跋鋒寒信心盡復下的凌厲反擊，看似簡單，卻是精氣神聚蓄下巔峰之作，達致化繁為簡，以拙勝巧的大師級境界。他體內氣海的真氣，像大江洪水的激流般，沿經脈送往斬玄劍的鋒尖，化成「嗤嗤」劍氣，隔空擊向婠婠，聲勢驚人至極點。

　　婠婠表面看去仍是美目淒迷，玉容幽怨，但心內的震駭，卻是有增無減。以她的才智與造詣，亦難以明白為何跋鋒寒無論戰術氣勢和內勁，何以可忽然變得如斯厲害。她本已擬好策略，待與斬玄劍短兵相接時，施出當年曾使飛馬牧場商鵬、商鶴兩大元老高手立時飲恨的絕技「纖手馭龍」，以右帶牽纏斬玄劍，再以天魔勁吸牢對手，那時寇仲縱想插手亦為時已晚。

　　豈知跋鋒寒這一劍大有一往無前，三軍辟易之勢。且劍氣破空先行，除了硬碰擋格之外，再無他途，無奈下，只好變招相應，天魔帶縮回翠羅袖中，再一袖拂上對方劍鋒去。這是跋鋒寒第二次迫得婠婠變招。他心知肚明並非自己真能壓倒對手，而是覷準婠婠最大的弱點，就是不肯為殺自己而受到短期內難以療癒的傷勢。婠婠跟師妃暄隨時會二度作戰，挾初勝餘威的婠婠，自然不肯放過如此大好良機。

　　跋鋒寒正是覷準此點，每一劍都是毫不留手，以命換命的招數，令婠婠無法盡情發揮她的天魔功。「碰！」袖劍交觸。跋鋒寒如若觸電，硬被婠婠拂退五步，險些吐血。他血氣翻騰，兩耳轟鳴之際，幸好婠婠亦被他反震之力逼得退飛飄後，否則若連環進招，他定難以倖免。

　　寇仲終按撩不住，從橋欄彈起，掠到跋鋒寒旁，大笑道：「美人兒知道厲害了吧！為了節省時間，不如把妳的幫手全喚出來，大家一次過來個大解決，不是勝似妳在橋上飛來飛去，累個半死嗎？哈！」婠婠停身在丈許外處，心中暗恨寇仲破壞了她趁勢再施殺著的大計，表面卻笑意盈盈，「噗哧」嬌笑道：「真虧你說得出來，明明是不顧單對單的江湖規矩，強行插手，偏是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寇仲嘻嘻笑道：「婠美人妳說得對極了。現在江湖亂得沒有人再愛講規矩。而我則最喜愛跟風。言歸正傳，現在已證明了妳沒有收拾跋哥兒的能耐，所以儘管多喚些人來湊興，但我們將不保證是否會溜走。」以婠婠的篤定冷然，也不由俏臉微變。要知寇仲和跋鋒寒，已到了不是聚眾圍攻亦穩可收拾的級數。除非兩人拚死不逃，又或在平原諸如此類某些難以逸走的環境，始有可能把他們留住。

　　但在天津橋上這種下臨長河，四通八達的地方，兼之兩人在逃遁術上又是出色當行，要將兩人截殺，除非有師傅祝玉妍在旁助陣，配合其他派內高手，才有把握辦到。只恨師傅因替上官龍療傷，真元損耗下要避地靜修，未能在場。故此才由她來出手，那想得到跋鋒寒竟可架著自己全力出手下的殺著，致令現在進退維谷，幸好尚有布置，否則更難以下台。

　　跋鋒寒微微一笑道：「令師仙蹤何在呢？」婠婠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夢幻迷濛的秀眸深深的凝注兩人，柔聲道：「不若我們來個賭約，假若你們能攻破由我派四位元老組成的天魔陣，我便任由你們把傅君瑜帶走，絕不干涉。」

　　寇仲捧腹笑道：「說到底都是怕了我們天下無雙的遁術，現在妳已被我們摸清底子，我們還怕妳甚麼？本少爺對妳任何提議均沒有興趣，爽快點放馬過來，大家高興一番。」婠婠嘆了一口氣，苦笑道：「你這人最大的本領就是沒有自知之明。人家說了這麼多廢話，目的只是要完成合圍之勢，現在完成了！你試試夾起尾巴溜給婠婠看好嗎？」

　　寇仲和跋鋒寒一直暗暗留意四周情況。天街靠近天津橋的兩段街道仍是杳無人跡，絲毫沒有異樣情況。離兩邊橋頭約數百步外隱見把守的武裝大漢，不讓行人接近，但這些該屬閒角色，不能構成威脅。且不似是陰癸派的人，何來合圍之勢，著實令人奇怪。

　　寇仲眉頭緊皺道：「婠美人妳勿要嚇我，我是出名膽小的。」婠婠莞爾笑道：「誰捨得嚇你呢！」接著嬌喝道：「看箭！」兩人為之愕然。

　　※※※

　　此時徐子陵的小艇剛駛進天津橋西洛堤的樹蔭裏，遠眺長橋。只要會思考的人，便知天津橋上情況異常。因為繁華的洛陽，就只此段長街與橋上沒有行人。而附近店鋪也全部關門。徐子陵心中大訝。要知天津橋乃橫跨洛河，貫通城市南北交通的三座大橋之一，更連接起最繁華的天街，乃交通樞紐之處。如若封鎖此橋，不惹起混亂才怪。至少路人車馬會大排長龍，可是眼下所見，卻沒有這種情況出現。

　　那顯然有人在疏導交通，把路人車馬指引往使用別的道路橋樑，如此則必須大批受過訓練極有組織的武士才能辦到。更且必須洛陽居民合作才成。在洛陽，只有兩批人馬始有這種能力。王世充的軍事集團當然是其中之一。另一方則是以奉皇泰主楊侗為代表，暗裏則由獨孤閥所操縱的力量。

　　剎那間，徐子陵明白過來，同時想通了獨孤霸今天往找鐵勒人這一疑團。獨孤閥正在玩一個左右逢源的遊戲，一邊與李密合作，另一邊卻與鐵勒人和陰癸派勾結，那就能不用受任何一方所控制。這趟獨孤閥封鎖天津橋，讓鐵勒人和陰癸派放手對付跋鋒寒與寇仲兩人，可能是個引蛇出洞的大陰謀。

　　只要王世充沉不住氣，倉卒離開皇城插手此事，獨孤閥的五千精兵，將會聯同鐵勒人和陰癸派，在準備充足和計劃周詳的優勢下，一戰定江山，奪得洛陽的控制權。情況確是凶險至極點。而跋鋒寒和寇仲更是陷身至險的核心而不自覺。

　　一理通，百理明。想通了這個環節後，他豁然而悟出為何獨孤策會和錢獨關的愛妾白清兒混在一起。錢獨關或許非是陰癸派的人，但「河南狂士」鄭石如的可能性卻是非常之大。通過這兩個人，襄陽城便等若落在陰癸派手上。難怪錢獨關會對他們如此不友善。現在他該怎辦才好呢？

第三章　天羅地網

　　「嗖」！弓弦聲響。乍聽只是一把勁弓彈嘯，事實上卻是四弓齊發，因其時間拿捏得整齊劃一，故聽來只有一響。從矗立兩邊橋頭對起的四座高樓之顛，四枝勁箭像電光激閃般，斜下百餘丈的高度，在婠婠的嬌喝仍是餘音縈耳的當兒，搠胸刺背而來，對兩人招呼周到。

　　「噹！噹！噹！噹！」寇仲和跋鋒寒舞刀揮劍，背貼靠背，各自磕飛前後襲來的四箭。刀劍箭相觸，其激鳴之聲響徹橫跨洛水一百三十餘步的天津橋。四箭激彈飛開，掉往洛河去。寇仲只覺虎口痠麻，駭然向後背靠著的跋鋒寒道：「甚麼人的箭法如此厲害？且有四個之多。」

　　跋鋒寒神色凝重的盯著玉臉含春的婠婠，低聲答道：「若我沒有猜錯，該是鐵勒王座下有『鐵箭衛』之稱的鐵勒高手，想不到竟到了中原來。」寇仲心中大懍，他們立足實地已擋得這麼辛苦，若在凌空騰躍之際，形勢豈非更是險惡。若對方只有一人，還可憑和氏璧賦予他們迅快換氣本領閃躲。但在四箭齊發下，而對方又是此道大行家，能否擋得過確是未知之數。

　　婠婠嬌笑道：「這四箭只是打個招呼的見面禮，好戲尚在後頭呢。」一陣長笑，來自與婠婠遙對的另一邊橋頭。寇仲面對的正是那個方向，見到一男一女從橋頭旁閃出來，一個是腰掛飛撾，有點陰陽怪氣，畢玄的嫡傳弟子拓跋玉。俏立他身旁的是淳于薇，腰上掛著那把微微彎曲、最適合在馬背上殺敵突厥人愛用的腰刀。臉上表情似嗔非嗔，又帶點無奈的神色，幽幽的盯著寇仲。

　　拓跋玉先向寇仲打躬作揖，微笑道：「今日要與別人聯手來對付寇兄，實屬迫不得已。上次小弟曾在襄陽好言相勸，勿與跋鋒寒這賊子走在一道，可惜寇兄聽不入耳。不過小弟仍眷念情誼，至今沒有插手。假若寇兄現在立即離開，小弟和師妹絕不出手阻攔。」

　　寇仲心中暗歎，這拓跋玉雖形貌古怪，但肯定不是壞蛋，且頗有風度。現在卻不得不以生死相搏，想想都教人心傷。頹然道：「拓跋兄與惡名遠播的陰癸派聯手，不怕有損尊師聲譽嗎？」淳于薇秀眉緊蹙，不悅地責道：「你這人怎麼如此食古不化？我們到中原來，目的就是要把跋賊押回突厥，其他一切，那有心情去管。跋賊最是可惡，每趟截上他時，都拚命逃跑，差點氣死了人家哩？」

　　寇仲還有甚麼話好說？跋鋒寒有了他和徐子陵作夥伴，拓跋玉的一方，根本奈何不了他。唯一方法就是與像陰癸派這種實力雄厚的教派聯手，始有完成任務的可能。寇仲背後的跋鋒寒輕輕道：「我猜錯了！四座高樓上的箭手該非鐵勒的『鐵箭衛』，而是曾受畢玄親自指點的突厥高手。」寇仲頓時色變，沉聲問道：「有多少個？」

　　這次隨拓跋玉師兄妹到中原來的，尚有由畢玄親手訓練出來的「十八驃騎」，精於群戰圍攻之術，人人悍勇無倫。所以即使以跋鋒寒的強橫，遇上他們亦只有落荒而逃的一法。不過屢次交戰後，十八鏢騎被跋鋒寒殺傷了部份人，故寇仲才有此一問。

　　跋鋒寒苦笑道：「該是十二名箭手，而非是四個。」寇仲虎軀一顫，這才明白為何婠婠有信心不怕他們溜掉。只要其他箭手像剛才發箭那四人般厲害，他們躍飛空中時，只會成了獵手箭下的肥雁兒，禁不住後悔跑到天津橋上來。

　　這是個精心布下的陷阱。從他們的角度往上望，是瞧不到樓頂的情況。而敵人則可對他們一覽無遺，優劣之勢，不言可知。何況左右橋欄外，尚有兩艘看來不會有甚麼好路數的大船。

　　跋鋒寒續道：「為何他們還似在拖延時間呢？」寇仲再度色變，隱隱感到眼前局面，絕不像表面僅是仇殺般單純。兩旁燈火突然齊亮，原本黯無燈光的兩艘大船，船首處同時燃著了十多個燈籠。兩人一瞥下，都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知道這次除非神明顯靈，又或寧道奇、師妃暄等聯手來救，否則休想有命離開。

　　左右兩艘大船開始離開堤岸，移往河心，與南北橋頭的拓跋玉師兄妹及婠婠，四座高樓的十二名驃騎殺手，形成一個以他們為中心的天羅地網。

　　※※※

　　徐子陵此時潛至天津橋西洛堤近處，瞧著岸邊的十多名壯漢把大船以纜索扯往河心固定。他這「局外人」對形勢的把握要比寇仲和跋鋒寒更清楚。心知敵人所有布置，均在防止他們借洛水遁走。那亦是唯一的逃命捷徑。想到這裏，他再不猶豫，滑進河水裏去。

　　※※※

　　左右兩船的望臺上，或坐或站各有十多人，無不像看耍猴戲的冷冷瞪著被燈火照得纖毫畢露的跋鋒寒和寇仲。船首除了持燈籠的大漢外，尚各有十多名彎弓搭箭的勁裝大漢，擺出一副絕不容他們逃走的格局。在一般情況下，就算加上高樓上的突厥神射手，怕仍奈何不了跋、寇兩人。

　　可是假若在與高手如婠婠等交戰的情況下，他們若想突圍離開，則這分處四方高處和河中左右兩邊的箭手，將會對他們構成致命的威脅。僅賸的兩條逃路分別是南北橋頭，任憑選擇。

　　「篤！」西方大船望臺傳來一下杖子觸地的悶響，人人耳鼓嗡鳴。被譽為獨孤閥的第一高手尤楚紅，安然坐在望臺上太師椅內，眼簾內的兩道精光，越過六丈許的河面，落在橋上兩人處。右手碧玉杖柱地，發出一陣難聽而帶著濃重喉音的梟笑，先乾咳一聲，才以她沙啞的聲調冷喝道：「小霸到那裏去了？是否你兩人對他做了什麼手腳？」

　　她身後高矮男女站了十多人，最搶眼自是美麗的獨孤鳳，其他寇仲認得的只有獨孤策，人人衣飾華麗講究，看來都該是獨孤閥本系的高手。只是他們，便足夠收拾兩人有餘。與獨孤閥遙遙相對的另一艘船上，則是以突利為首的突厥人，人數不過十人。可是人人眼神如電，顯然都是高手，卻沒有一個是女的。芭黛兒當然不在其中。自拓跋玉和淳于薇現身後。他們早猜到不會少了「龍捲風」突利的份兒。

　　他隨來的手下中有兩個是寇仲認識的，就是「雙槍將」顏里回和「悍獅」慕鐵雄。此二人當年與李密和祖君彥合謀，擄去翟嬌，再在荒村布局暗算翟讓，種下其後翟讓慘遭殺身的大禍。這時突利眼中射出欣悅的神色，哈哈笑道：「老夫人何須擔心，只要擒下這兩個小子，要他們叩頭喊娘的也只是一句話便可辦到。」橋上的寇仲倒抽一口涼氣，向身後的跋鋒寒低聲道：「看來這就是伏騫那小子所指的鐵勒人的陰謀了。」

　　話猶未已，婠婠那方衣袂聲響，四個人疾掠而來，帶頭的赫然是「飛鷹」曲傲，後面跟著的是他三個徒弟長叔謀、花翎子和庚哥呼兒。四人來到婠婠身後立定，冷然不語，一副吃定了他們的神態。無論空中、地面、河上所有逃路均被封閉，形成一個插翼難飛的天羅地網。

　　兩人這時才醒覺，這代表四股強大勢力的敵人，早有聯手對付他們三人的祕密協議，而救回傅君瑜只是引發出眼前局面的導火線。自離開任恩那祕巢後，他們的行蹤便落在敵人的眼線監視下。當知他們朝天津橋走來後，便調集各方人馬，決定在這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點截擊他們。現在終於把他們迫得陷身在絕境內，除了力戰至死外，再沒有其他的可能性。此實他們始料所不及。

　　婠婠淒迷的美目射出複雜的神色，幽幽歎道：「這裏再沒有奴家的事了，諸位前輩高明看著辦吧！奴家尚有要事須處理呢。」突利施禮道：「婠小姐請便，有機會，希望能與婠小姐多點親近。」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深為婠婠美色所動。事實上在場所有男人，無不為她現出迷醉的表情。

　　婠婠深深瞧了跋鋒寒和寇仲一眼，再歎道：「跋兄寇兄珍重！」一閃不見。兩人雖想到她是要去追擊徐子陵，可是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任她離去。

　　曲傲踏前三步，來到婠婠剛才的位置，撩起長袍的下襬，紮到腰帶去，仰天長笑道：「冤有頭，債有主，今天就讓我曲傲來清雪殺子之恨。寇仲，讓老夫看看你除了逃跑外，尚有甚麼本領。」寇仲從跋鋒寒身後轉出來，一拍背上的井中月，大笑道：「曲老頭果然有種，只不知如若你單打獨鬥不敵本人時，其他人會否出手相援？」

　　右方的突利啞然失笑道：「果然是無知之徒，死到臨頭仍敢口出狂言，曲大師請立即出手，待本人看看他的刀是否像他的口那麼硬。」只這幾句話，便可看出突利極工心計。因為若任由曲傲自己回答，礙於他的身分地位，怎都不能讓人插手。那時一個不好，只要寇仲能來個兩敗俱傷，別人要出手干預和相幫就有問題。但突利這番話，既顧及曲傲的面子，又堵塞了寇仲的說話，拿捏得恰到好處。

　　長叔謀在曲傲身後得意笑道：「寇兄是真糊塗抑是假糊塗，這次豈同一般依足江湖陳規的決鬥。兩位仁兄乃人人得而誅之的奸徒，對你們何用甚麼禮數規矩。」他雖是含笑說出，但誰都聽出他對兩人怨恨之深，傾盡三江五湖之水都洗滌不清。

　　寇仲灑然一笑，先瞥了臉容冷硬有如岩石的跋鋒寒一眼，再環視把他們圍得水洩不漏的眾多強敵，最後目光落在曲傲身上，訝道：「曲大師不是約了那位虯髯小子在子時比武嗎？現在是甚麼時候？不要為此因傷或因死延期，使不知情的人又會以為曲大師怯戰了！」

　　包括尤楚紅在內，無不對寇仲的膽色暗暗佩服。換了是別人，在這種成了眾矢之的，明知必難倖免的情況下，誰能學得他般不但仍從容自若，還口角生風，一派洋洋自得之狀？曲傲終是宗師級人物，際此決戰關頭，絲毫不因對方的冷嘲熱諷動氣，悠然逼前，微笑道：「收拾你這小子要費半個時辰嗎？動手吧！」凌厲的氣勢，立時湧迫而出。

　　寇仲脊骨微俯，雙目射出熠熠奇光，凝注在曲傲身上，像一頭豹子般瞧著獵物的接近。天上星月爭輝，橋下洛水淌流，在這本是美麗明秀的晴夜，橫跨洛水接通東都南北的天津橋上，卻是戰雲厚布。戰火一觸即發。

　　※※※

　　徐子陵貼著河床，潛至獨孤閥座駕船的船底下，心中猶豫。像尤楚紅和獨孤鳳那種級數的高手，他只要用力在船底鑿一下，說不定都惹起對方的警覺，何況是要在船底弄出一個破洞來。不過卻非全無辦法。他伸出雙掌，按在船底處，氣海不住積蓄真氣。心底下亦不由有點緊張，雖然真氣掌勁很多時被形容為比刀刃還鋒利，但是否真如刀刃般能起切割的作用，尤其對象是堅實的船體，則仍是未知之數。

　　經過這些年來的鑽研、遇合和修練，他對體內真氣已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強弱、快緩，至乎吐勁的方式，螺轉的方向，都能隨意而為，揮灑自如。但卻從未想過控制真氣發出的剛柔鋒利狀態。在與人對敵時，他可憑藉指尖、拳頭、手掌的組合變化，針對情況而施用，但仍沒有試過把真勁以另一種形態發出。

　　以他目下的修為，當然可以硬生生在船底震破一個巨洞，又或以掌尖插穿船底，但這樣必然瞞不過船上的頂尖高手。那時戲法就不靈驗。此時體內已蓄滿爆炸性的能量，徐子陵猛一咬牙，螺旋勁發。本是偏於陽剛迅疾的勁氣，變得既陰柔又沉緩，從雙掌吐出，勁力覆蓋以雙掌為核心的方圓近六尺的艙底。

　　核心的部份竟然應掌凹了下去，卻沒有發出破穿碎裂之聲。徐子陵也料想不到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往凹陷的部份戳去。手指直沒入木，便若插進麵粉團裏的樣子。徐子陵自己都嚇了一跳，想不到內勁可厲害至此。收回手指，留下一個指形深洞，可是由於船身頗厚，故尚未洞穿。

　　他正要加點手腳，卻發覺凹陷處的木粉一層層的溶灑下來。心中叫妙時，突生警兆。暗湧陣陣傳來，顯示河水內正有某種人為的活動在進行中。徐子陵心中凜然。難道自己如此小心，仍瞞不過敵人嗎？

　　※※※

　　寇仲雖擺出打硬仗的格局，口上卻嘴皮子微張的低聲向左後旁靠欄而立的跋鋒寒問道：「那一方？」跋鋒寒當然明白他意思，但只能以苦笑回報。敵勢實在太強了，唯一方法就是突圍逃走，但選取那一方逃走，卻是最難決定的問題。表面看來，自以拓跋玉師兄妹把守的南橋頭實力最為薄弱，但也可能是個陷阱。

　　跋鋒寒望往其中一座高樓，隱見人影縮閃，沉聲答道：「洛水！」寇仲點頭表示同意，「鏘」的一聲掣出井中月，朝迫至三丈近處的曲傲迎去。跋鋒寒適於此時冷喝道：「曲傲你何時成了突厥人的鷹犬？」

　　以曲傲的老練，也為這句尖刻之極的話略一錯愕，氣勢頓時減弱兩分。要知突厥勢大，鐵勒勢弱，所以鐵勒人臣服於突厥，乃合情合理的事。正因跋鋒寒這句話勾起了曲傲在這方面的聯想，才有氣勢被削的情況出現。不待任何人有機會回答，跋鋒寒後發先至，越過寇仲，斬玄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曲傲劈去。四周怒叱聲起，眾敵紛紛趕來援手，跋鋒寒只耍了一記手段，便改變了整個形勢。愈亂他們便愈有逃生的機會。

　　※※※

　　眼前的情景，看得徐子陵頭皮發麻，暗叫僥倖。原來敵人正把兩張滿是倒鉤的大網，鋪在天津橋左右下方的河水上，在水面下半尺許處浮張，如若寇仲和跋鋒寒往河水跳下去，不給生擒活捉才是怪事。徐子陵知事不宜遲，由河底往蓋河大網潛過去。

第四章　三人同心

　　曲傲曾與跋鋒寒數度交手，自以為對他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怎會怕他，冷哼一聲，兩手箕張，分別向跋鋒寒和寇仲抓去，一出手就是看家本領鷹變十三式的招數，務要制敵死命。他一對掌爪隨著迅疾步法，封擋了對手所有可能進攻的路線，又擅於奪取敵人兵器，確是非常厲害。當他把十三式發揮至極限時，他的雙手便像進出於虛無和現實之間，時現時隱，如虛似幻，教人防不勝防。

　　當日跋鋒寒便是因此差點在他爪下送命，所以故意在動手前，設法以言語削弱其氣勢。接著就是要憑藉因和氏璧而來的突破，打擊他的信心。像曲傲這種宗師級的人物，無論如何退步，總有千錘百煉深厚得難以動搖的根底。要勝他談何容易，想殺他更是近乎不可能。所以若要達到挫折他的目的，就必須有出人意表的驚天手段，不但講功夫，亦要講心法、智計、戰略，作多方面的配合。

　　跋鋒寒衝前，寇仲卻抽身後退，避過曲傲的爪風，躍上橋欄，頓時箭聲嗤嗤，獨孤閥那邊船上的十五名箭手射出一片箭網，假設他想跳河逃走，首先便要設法不變成刺蝟。而寇仲這著純屬刺探性質。他自問有能力可盡擋由船上射來的箭矢，卻沒有把握在落河的空間距離避過高樓射下來的冷箭。最危險是剛入水前的一刻，他將因水的阻力而速度減緩，將更易中箭。何況對方船上尚有高手如尤楚紅和獨孤鳳等虎視眈眈，只要他們施放暗器，又或發出拳風掌勁，他的小命就危乎其危了。

　　心中暗叫一聲娘後，寇仲翻往橋心。此時跋鋒寒和曲傲剛短兵交接。本從兩邊橋頭逼過來的拓跋玉師兄妹和長叔謀等，見寇仲退開，已相應止步，只把包圍的距離縮短，在五丈許的近處監視。但分別從左右兩船凌空掠到的獨孤鳳和突利那邊的「雙槍將」顏里回與另一個突厥高手，就不是說停便停。而從他們的反應，亦可看出功力的高低，絲毫走不過眼。

　　獨孤鳳見寇仲非是與跋鋒寒合擊曲傲，遂依照原定計劃，竟在空中換氣，一個迴旋飛返船上，姿態曼妙，如若行雲流水，不見絲毫勉強。顏里回和他同夥便沒此本領，兼之突厥人生性好勇鬥狠，就那麼順勢凌空撲往寇仲，雙槍單刀，狂風暴雨般向寇仲攻去。

　　寇仲像對敵人如狼以虎的攻勢視若無睹，傲立橋心，大笑道：「我兩人能令各位勞師動眾，費盡苦心，已是很有光采哩！」說到最後一個采字時，倏地移閃，避過顏里回的雙槍，井中月結結實實磕在那突厥高手當頭凌空劈來的單刀處。

　　這邊廂的曲傲眼看可把跋鋒寒的斬玄劍抓個正著，豈知就在他尚差少許指尖才可捏上劍鋒之際，跋鋒寒的斬玄劍卻近乎奇蹟般沉下三寸，再在不過半尺丁方的窄小空間內變化挪移，似可攻向他曲掌箕指成鷹爪的右手任何一個部位。

　　以曲傲的老練，也不由懍然一驚。他這看似簡單的一抓，事實上乃積六十年戰鬥經驗、眼力和判斷的成果。踏足的位置是跋鋒寒左斜方斬玄劍威脅力最弱的死角位，首先逼得對方要變招相迎。其次是他這一抓已到了化腐朽為神奇，捨靈巧而樸拙的大家境界，純以角度、速度和預計對方出手而來的準繩制勝。卻想不到對方不但不避不閃，還有能力疾施反擊，功力大勝從前，怎不教他心駭欲絕。

　　斬玄劍倏地挑往他腕脈處。曲傲驚上加驚，縮回右手，雙肩不動，右足平踢一腳，取的是跋鋒寒的左足踝，陰毒之極。跋鋒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腳踏奇步，同時劍交左手，劍勢暴張，把銳氣信心已洩的曲傲捲進令人目眩的劍光芒影裏去。

　　「噹！」兩刀毫無花假地硬拚一記。螺旋勁發。強化了的經脈，令寇仲在真氣輸送的份量和速度均大幅增加，真有千軍辟易之勢。那突厥高手剛騰躍上來掠過近六丈的遠距離，氣勢力道均有損洩，硬拚下立時吃了大虧。

　　「嘩！」那人連人帶刀，被寇仲劈得像落葉飄絮般倒飛出橋外，口噴鮮血下，往船橋間的洛水掉下去。寇仲長笑道：「不過如此！哈！不過如此！」井中月看似隨意的把顏里回像驟雨般攻來的雙槍悉數封格，發出一陣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的清脆聲響，頗為悅耳。

　　突利此時飛離大船，把手下在傷重落水前接回來。他那一方再有四人躍起，要為同夥雪此一刀之恨。尤楚紅本已手癢難熬，躍躍欲試，但始終要顧及身分，見狀只好讓突厥人先打頭陣。寇仲和跋鋒寒兩人如有神助的武功，實在出乎他們料外。跋鋒寒和曲傲之戰更教人吃驚。

　　「篤！」曲傲連施上十多種手法，才千辛萬苦得以掌尖掃上跋鋒寒的斬玄劍。事實上兩人交手至此刻，尚是首趟有實質上的接觸，其中的詭幻凶險，可想而知。跋鋒寒只覺手中之劍，有如被大鐵錘連續猛擊九下，震得手腕痠麻，心叫厲害，當斬玄劍交回右手時，曲傲終借此良機，騰上半空，全力展開他的「鷹變十三式」。

　　卻不知這是正中跋鋒寒的下懷，一聲長笑道：「曲傲你的風光日子已過去了，否則怎會中計？」閃電挺劍上攻，立見光華大盛，隱隱挾著風雷之音，又是那麼自然而然，每劍擊出，都有石破天驚的威勢，似乎他一直收斂掩藏，直至這刻才全力出手，望能速戰速決的樣子。另一邊的「雙槍將」顏里回一聲慘哼，肩頭中刀，像斷線風箏般倒飛尋丈，拋跌在拓跋玉師兄妹兩人身前，一槍脫手，失去作戰的能力。寇仲則橫刀傲立，靜待快到頭上的四名突厥高手下擊。

　　於此百忙之時，他仍有餘暇環視全場。只見突利臉含冷笑，不但似乎並不把兩名手下先後受傷的事放在心上，還一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的樣子。另一邊獨孤閥的船上，性格剛暴的尤婆子仍安坐太師椅上，被閥內的後輩眾星拱月般恭侍著。而奇艷的獨孤鳳還和她喁喁細語，神態悠然自若，半點不把他們佔在上風情況放在眼內。

　　拓跋玉身後則奔出兩名大漢，把傷重臥地的顏里回迅速移走。而長叔謀等三人雖全神注視乃師與跋鋒寒交手的情況，卻出奇地沒有上前加入戰團。寇仲乃玲瓏剔透的人，首次感到有些不妥當；可是敵人已至，那有餘暇細想，連忙運刀相迎。

　　※※※

　　此時橋下的徐子陵已成功把蓋河的鉤網神不知鬼不覺的以匕首割開一個大洞，又以手抓網，防止網子被水流沖走，讓敵人發覺。但心中的焦急，卻是難以形容。同時後悔剛才在船底弄的手腳。船底隨時會「溶解」洞穿，當河水湧入船艙時，必瞞不過上面的尤楚紅和獨孤鳳，當猜到有人潛在洛水裏時，他的戲法便不靈了。

　　另一個是時間上配合的問題。敵人會在河中鋪上鉤網，目的自是要把寇仲和跋鋒寒兩人生擒活捉，所以定會布下一種形勢和壓力，使兩人感到洛河乃唯一的逃路。故此他並不擔心兩人不借水遁，但卻擔心他們不能在船底破裂前逃命。就在此時，他從網底下仰頭上望，剛好見到曲傲躍上半空。他差點便要大聲叫好，那還猶豫，立即採取行動。「嗆啷」一聲，顏里回被格飛的右手槍此時才掉在地上。

　　※※※

　　爪與劍在眨眼的高速中硬拚七記，雙方都是招出如電，全身功力所聚，雖只數招，卻抵得上一般高手苦拚千百招之多，頓時生出一種像千軍萬馬，在沙場交鋒對壘，廝殺纏鬥得日月無光森厲慘烈的氣氛，感染全場。事實上直至此刻，若純論功力招數，跋鋒寒仍要遜上曲傲一籌。可是他卻能在才智上用心，以種種手段挫折這強橫對手的氣勢和信心，又因對手低估自己，於猝不及防下使他取得些許優勢，故鋒銳在此消彼長下有增無減，由此可見跋鋒寒的天資，確勝於這名震域內域外的宗師級人物。

　　趁著眼前的優勢，他必須踏出最重要的一步，為逃生鋪路，否則將再沒有逃走的機會？跋鋒寒發出一聲震耳長嘯，斜射而起，劍勢如虹，直往丈半高空處的曲傲射去。

　　另一邊的寇仲心知肚明是跋鋒寒招呼他逃命的時刻到了，忙以猛獅搏兔的雄姿，竭盡全力，先「鏘」的一聲把左方劈來的鋼矛蕩開，然後使個假身，仿似前攻，待其他三敵駭然退避時，猛地抽身，往跋曲兩人交手處掠去。四周叱喝連聲，不但拓跋玉、長叔謀等分別由兩邊橋頭趕來，連突利亦從船上躍起，橫空掠至。

　　獨孤閥方除尤楚紅仍安坐不動外，包括獨孤鳳在內，人人掣出兵器，箭手則滿弓待發，形勢緊張至極點。橋西兩座高樓上的箭手，不顧暴露形跡，現身彎弓搭箭，嚴陣以待。跋鋒寒擊向曲傲的一劍，已施展出壓箱底的本領。不但是他畢生功力所聚，還存有與敵偕亡之決心。而且由於他是斜衝之勢，劍勢把橋欄的上空全部籠罩，而橋心處則有寇仲如飛掠來，所以除非曲傲要與他拚個兩敗俱傷，否則就只有避退至橋西上空一途。

　　如此便可令高樓上的突厥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去了他們的上顧之憂。若擋的只是單從獨孤閥那艘船射來的十多枝勁箭，他們自然有把握多了。曲傲當然不肯和他以命搏命，故意合作非常，還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爪化為拳，重重打在他劍網上，借力騰上橋西洛河的上空。

　　寇仲此時恰好趕至，兩人同時貼欄翻往橋下。尤楚紅發出一陣難聽之極的梟笑時，十多枝架在弓弦上的勁箭已脫弓而出，嗤嗤聲中，射往兩人。籠罩範圍之廣，除了硬架一途外，再無別法。

　　「嘩啦」水響。一片長闊達兩丈的鉤網離水而起，像一幅牆般把所有勁箭全部擋著，還去勢不止的往尤楚紅等人罩去，聲勢的驚人，兼之事起突然，均使敵人有措手難及之感。突利等人已趕至橋欄，尚未弄清楚發生了何事時，十多條水柱連珠彈發般從河裏激射而起，分別襲往各人，連曲傲亦沒有放過。以突利、曲傲之能，面對這種螺旋而來，勁道十足，時間位置又拿捏得無隙可尋的水柱兵器，也要狼狽不堪，竟連寇仲和跋鋒寒何時入水都弄不清楚。

　　當洛河恢復平靜，重新反映天上的星光月色，人間燈火時，三人早蹤影杳然，逃個不知所蹤。獨孤閥一方的座駕船這時才開始入水下沉。

　　※※※

　　寇跋二人濕淋淋的爬上徐子陵早前泊在洛堤柳蔭隱處的小艇，均有再世為人的感覺。寇仲瞧著遠方橋旁獨孤閥那艘傾側下沉的大船，欣然道：「若能氣得老婆子哮喘病發，就最理想不過！」跋鋒寒一邊運功揮發身上的水氣，冷然道：「我們在這裏鬧得洛河都翻轉了過來，曼清院只是隔了十多個街口，卻不見有半個人來打個招呼，人情冷暖，此為一例。」

　　徐子陵歎道：「誰不希望我們和敵人拚個幾敗俱傷；不來插上一腿對付我們，已是非常客氣了。」寇仲擔心道：「瑜姨呢？為何小陵你忽然來了，也幸好你來了，否則我和老跋定成了渾身鉤傷的網中魚。」

　　徐子陵扼要的解釋了後，向跋鋒寒道：「公主總算仍對你有三分情意吧！」跋鋒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淡淡道：「我和李世民或者真曾令她心動，可是她深心裏真正著緊的人只是你徐子陵，事實就是如此。」

　　寇仲怕徐子陵尷尬，岔開道：「她是否確有本事把瑜姨神不知鬼不覺的送往城外呢？我們應否為她護行？」跋鋒寒斷然道：「東溟派該和陰癸派有很微妙的關係，否則也不會知道我們救回了君瑜。而且東溟夫人乃一等一的高手，即使祝玉妍也不敢輕易惹她，何況祝玉妍目下該不在洛陽，所以她們應比我們更有把握將人送走，我們若插手，反會惹起婠婠的疑心。」

　　徐子陵和寇仲點頭同意。現在此事最大的優勢，就是陰癸派怎都猜不到傅君瑜在東溟派的巨舟上。且有宋師道參與其中，此人才智武功，均是上上之材。

　　寇仲此時才學跋鋒寒和徐子陵行功揮發身上的水氣，雙目閃閃道：「此仇不報非丈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跋鋒寒臉露殺氣，脣邊瀉出一絲寒似冰雪的笑意，聲調卻是出奇的溫柔，輕漫而不經意地道：「快子時了，仲少你不是約了宋金剛嗎？」

第五章　風虎雲龍

　　天街的住民不知是否被適才的打鬥廝殺嚇怕了，家家戶戶、大小店鋪全關上門窗，唯獨是曼清院燈火通明，照得附近一帶亮如白晝。尚有一刻鐘就是子時，赴會的人大多已抵達聽留閣，大街上不見半個人影，連巡更的城衛都不知躲到那裏去。

　　由於楊侗、獨孤閥與王世充的鬥爭，使洛陽城的管治出現真空的狀態，可是治安反比往常更佳，皆因地方幫會都儘量約束手下，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惹事。而外來人更不欲鬧出事來，免致成為眾矢之的。

　　三人沿街而行，朝曼清院走去。寇仲忽地嘆了一口氣。跋鋒寒奇道：「連在剛才那種惡劣的情況下，你都可以不損半根毫毛的脫身，為何仍要長嗟短歎？」寇仲伸手搭上跋鋒寒的肩頭，衷心誠意地道：「我是想到你老兄即將遠離，心中很捨不得吧了！」

　　跋鋒寒臉容硬朗的線條也似溶化了少許，瞥了一眼在另一旁默默而行的徐子陵，微笑道：「這叫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趟跋某到中原來，能遇上兩位兄臺，已是不虛此行。何況更在武功修為上得逢曠世奇遇，作出連自己也未夢想過的突破，人生至此，尚有何求？」徐子陵淡然道：「鋒寒兄準備何時動程？」

　　跋鋒寒沉聲道：「幹掉曲傲，我便立即離開，說不定就是今晚。」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前者皺眉道：「為何你像對曲傲特別不客氣呢？」

　　跋鋒寒雙目閃過深寒的殺機，冷然道：「這是我在那次被曲傲擊得重傷投水逃生時立下的誓言，誰要我的命，跋某人必有回報。」接著微微一笑道：「我和你兩人所以特別投緣，還有一個原因是遭遇相似。」

　　寇仲目注空寂長街，愕然道：「甚麼遭遇？」跋鋒寒欣然道：「就是我們的武功都是在被人追追逐逐下迫出來的，沒有一天不是過著逃亡的日子。你們自得到《長生訣》後，不是也有這樣的遭遇嗎？」

　　徐子陵忽然道：「你對殺死曲傲究竟有多少把握？」跋鋒寒道：「本來半成也沒有，但現在卻有十足把握。」

　　寇仲挪開搭在他肩頭上的手，大訝道：「為甚麼會有這麼極端的轉變？」跋鋒寒平靜地答道：「因為他的心靈修養尚有很大的破綻，會產生情緒上的波動，剛才在天津橋一戰，我已令他對擊敗我失去信心，所以若今晚我能擴大他這破綻，必勝無疑。」

　　最後再加一句道：「若我能殺死曲傲，那時就算我不去找畢玄，他也會親來找我，對手難求，畢玄要維護我還來不及哩！」兩人這才恍然。

　　寇仲道：「不知曲老頭和伏小子兩人交手了沒有呢？」此時曼清院的門口已在五丈開外，把門的大漢都探頭引頸來瞧他們這三位遲來的賓客。跋鋒寒道：「我只怕他會爽約。」

　　※※※

　　三人尚未進門，守門的十多名大漢早迎了出來，恭恭敬敬，爺前爺後的叫著，與上次的冷遇確有天淵之別。跋鋒寒問道：「曲傲來了沒有？」有人答道：「曲大爺剛才著人來通知，要在丑時始到。」三人交換個眼色，露出會心微笑。

　　寇仲皺眉道：「曼清院是否仍由洛陽幫掌管？」另一人答道：「當然是屬於我們洛陽幫的業務，三位大爺給我們揭破了上官龍那奸賊的身分，我們全幫上下，都深深感激三位哩！」

　　寇仲暗忖又會如此的，順口再問一句道：「那現在洛陽幫是誰在主事？」先前那漢子肅容道：「為免本幫陷於四分五裂之局，副幫主和各堂堂主請出榮鳳祥大老闆作我們的幫主，有他老人家一句話，誰敢不服。」

　　三人暗忖竟會這麼巧的，由此亦可見榮鳳祥乃洛陽舉足輕重的人物。要問的話問過了，三人遂在前呼後擁下，朝聽留閣走去。聽留閣比之前天晚上更見熱鬧，座無虛席，幸好榮鳳祥不知為何竟親自下令把上次那間位於北廂頂樓的廂房給他們留著，所以才不用和其他人擠在一塊兒。

　　※※※

　　美婢奉上酒菜後，一名喚作翠兒，似是婢子頭領的艷女媚笑著向三人道：「榮老闆特別吩咐要好好伺候三位，我們曼清院的三朵鮮花：蓮兒、菊兒和萍兒那晚曾見三位大展神威，都心生嚮慕，要不要她們來為大爺唱兩首小調兒呢？」寇仲奇道：「今晚這麼多貴賓，她們怎能分身？」

　　翠兒拋他一記媚眼道：「別人求我也沒用，但三位大爺卻是不同！翠兒怎麼為難，都會為你們安排妥當。現在離丑時尚有大半個時辰，有她們來為大爺遣興，保證時間會像白駒過隙般彈指即逝。」跋鋒寒隨手塞了半錠黃澄澄的金子進翠兒手裏，淡淡道：「這趟是否又再是『知世郎』王薄請客？看來這筆數目可不少？」

　　翠兒拿到金子，更是笑意盈然，半邊身子挨到跋鋒寒身上，昵聲道：「這次是榮老闆請客，他是雙喜臨門哩！既登上幫主寶座，又適逢大壽之期，以後財源廣進，些許花費那有閒情去計較呢？好了！一切包在奴家身上，我這就去把三朵花請來好嗎？」徐子陵皺眉道：「我們還有要事商討，不若……」

　　翠兒接下去道：「那奴家便安排她們稍後才來好了！」一陣嬌笑，像隻彩蝶般飛走了。寇仲向跋鋒寒笑道：「你出手倒闊綽，就像囊中滿載黃金的樣子。」

　　跋鋒寒淡然道：「這幾年我確賺了點錢，在亂世中，人人爭著鑄幣造錢，卻只有黃金才最可靠，中原域外都通行，我走時分點給你們做使用吧！」

　　「篤！篤！」寇仲雖沒有聽到足音，卻早感到有人在門外，低聲道：「誰？」門外響起邢漠飛熟悉的聲音道：「小弟奉王子之命，請三位到樓下主廳一敘，大家喝盃水酒。」

　　三人對此人頗有好感，更想看他長得是怎個樣子，寇仲遂道：「邢兄請進！」

　　※※※

　　邢漠飛聞言推門而入，拱手為禮。三人立即肯定昨晚此人並非伏騫身旁的其中一人，否則他們絕不會看走眼。這位吐谷渾的高手年紀在二十五、六間，身材瘦削修長，濃髮粗眉，舉止從容。一身便於騎射的勁服長靴，整個人就像一枝離弦勁箭那麼鋒利，雙目精滿神足，但又令人感到他很易動感情。他雖不算英俊，但五官顯得很有性格，屬於那種耐看和愈瞧愈有味道的人。

　　三人同時起立回禮，坐下後，跋鋒寒問道：「下面大廳還有甚麼人？」這時猜拳鬥酒、絲竹弦管的暄聲陣陣從露臺方向傳來，邢漠飛灑然笑道：「自然少不了王薄和榮大老闆兩人。」

　　徐子陵訝道：「聽邢兄的口氣，好像連王薄都不放在眼內。」邢漠飛油然道：「論鞭法，無論中外都難有人能出其右，不過論人不能只論武功，還需有品格配合，始能教人心服。像三位這種真英雄，才是敝主心儀交往的對象。」

　　三人聽得臉臉相覷，因據傳聞：王薄不是與伏騫關係很密切嗎？且若王薄乃失德之人，像了空那類方外高人，又怎會視他為知交？寇仲訝然詰問。邢漠飛微笑道：「此事還是留待敝主在有機會時親自回答妥當些。不過三位只要看當今群雄中，如杜伏威、李子通之輩，均曾投在王薄麾下，後來又都反目叛走，便可知此人沒有容人之量。否則其聲勢絕不會在任何義軍之下。」接著又道：「三位會否在昨晚因王薄沒有現身而奇怪呢？」

　　三人愕然點頭。邢漠飛笑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此事他是要自己攬在身上，以討好師妃暄，但人家卻不領情。三位對此人務要小心一點，其他的事請恕小弟不便吐露。」寇仲點頭道：「邢兄雖是初識，但已很夠朋友，這些消息我們尚是初次得聞，非常管用。」

　　跋鋒寒道：「但王薄這麼做對他有甚麼好處？而且他不是公開聲明不再逐鹿中原嗎？」邢漠飛歎道：「有野心的人是始終不肯死心的，由於小弟對三位的敬重，特再透露一個消息與三位知曉：宇文化及北歸後，已重整陣腳，憑著他宇文閥深厚的根基，正密鑼緊鼓，準備再次大展拳腳，而王薄極有可能和他結成聯盟，所以才會在和氏璧一事上搞風搞雨。」

　　三人恍然而悟。邢漠飛苦笑道：「看三位的神情，都是不會到下面去見敝主的了。」四人你眼望我眼，齊齊放聲大笑，充滿相知的得意之情。笑罷徐子陵問道：「請恕在下冒昧問上一句，伏王子這次到來，所為何由呢？」

　　邢漠飛壓低聲音道：「敝主這次來中原，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是看看中原究竟有些甚麼超卓人物，另一個目的就是要找一個人算賬。」寇仲雙目射出鋒利的光芒，道：「第一個目的含意太廣，教人摸不著邊際，但邢兄既不願說明，便不問也吧！至於要找的究竟是甚麼人？何人的面子如此之大呢？」

　　邢漠飛欣然道：「和你們說話真有意思，省了很多廢話，至於要找的人就是裴矩。」寇仲一呆道：「裴矩是甚麼傢伙，我怎會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跋鋒寒哂道：「仲少你這次出醜了！裴矩這人的名字在我們處也是無人不識，可謂臭名遠播，莫此為甚。」

　　邢漠飛冷然道：「裴矩乃楊廣的大臣，主持西域與舊隋邊境一帶的商貿事務，著有《西域圖記》三卷，記述西域四十四國的概貌。序文末尾還寫有：『故皇華遣使，弗動兵車，諸蕃既從，渾、厥可滅。混一戎夏，其在茲乎！不有所記，無以表威化之遠也』。正是『渾、厥可滅』這句話，令我們吐谷渾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此仇不報，怎對得住我們死去的族人。」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無言以對。同時想到伏騫這趟來中原，應和突利有同樣心態，或多或少存在報復的意念。中原將更多事了。

　　跋鋒寒若無其事地道：「裴矩仍未死嗎？此人擅用離間計，累得我們西突厥分裂成兩部，攻戰不休。而裴矩便趁我們無力外顧之時，暗許鐵勒出兵攻打吐谷渾，此計確是毒辣之極，借刀殺人，自己卻不用損半個兵卒。」邢漠飛露出悲憤神色，狠狠道：「我皇伏允被鐵勒那些狗種突襲大敗後，仍不知乃其視之為友的裴賊在暗中唆使，還遣人向裴賊求援，卻被他派出兩路兵馬追擊，落井下石，連番接戰後，我皇最後只餘數千殘騎逃出重圍，這個仇恨，沒有一個吐谷渾的子民能夠忘記的。」

　　寇仲和徐子陵這才弄清楚鐵勒、裴矩和吐谷渾間的恩怨，難怪伏騫南到中原，便要找鐵勒第一高手曲傲作生死之戰。跋鋒寒再漫不經意的道：「噢！跋某差點忘了，曲傲今晚是我的，剛才我曾和他交過手，此事你們該不會不知道吧！」

　　邢漠飛歎道：「此事可輪不到我作主，若曲傲知道自己這麼搶手，可能會後悔此行呢。」接著長身而起，抱拳道：「小弟有命在身，不宜久留，跋兄的尊意，小弟會如實轉告敝主，至於如何決定，則要由敝主定奪。」

　　邢漠飛去後，寇仲笑道：「不若我們到門外守候，先截著曲傲殺他一個落花流水，不是一了百了嗎？」跋鋒寒點頭道：「我正有此意。不過總不及有數百人在旁吶喊助威那麼痛快。」

　　寇仲站起身道：「差點忘了宋金剛之約，我在丑時前必回，記得要等到我來才行動，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徐子陵笑罵道：「時間無多，還不快滾。」

　　寇仲洋洋得意的道：「待會妞兒來了，多出來的記緊留個給我，這叫有福同享嘛。」邊說邊把門拉開，接著是目瞪口呆的瞧著門外。跋鋒寒和徐子陵均生出警兆，朝入門處瞧去，不過卻被寇仲魁梧的軀體阻擋了視線，只見到一襲多摺皺的素黃羅裙，和裙底露出一對在鞋頭綴著鳳飾的淺綠繡花鞋。只看此女能來至門外而不惹起三人驚覺，便知非是等閒之輩。

　　寇仲卻是眼前一亮。驟然出現門外的女子大約二十三、四歲，不像商秀珣又或沈落雁等那樣教人一眼看來便覺得她長得絕美，卻另有一種獨特的韻味和氣質，將人深深吸引。她的神態沉著老練，嫻靜端莊；但她專注堅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僅貌美動人，且有不讓男兒的果斷大膽，無所畏懼，對自己充滿信心，似是對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確性都會深信不疑的樣子。

　　烏黑發亮的秀髮，白嫩的嬌膚，苗條勻稱的身段，秀而彎曲的眉毛下深邃修長的鳳目，配合著身上散發淡淡的天然幽香，構成了一幅令人傾倒的美女圖。

　　※※※

　　但最令寇仲矚目的卻是她背上斜插著，在左肩處露出了一截似是紅絲織出來的拂塵，使寇仲立即把握到她的身分。赫然是李世民天策府中被譽為居於「上將榜首」的超卓女高手，李靖的嬌妻紅拂女。

　　她冷漠而銳利的眼神凝注在寇仲臉上，語氣不含任何感情的淡淡道：「你是寇仲？」寇仲移往一旁，讓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人鋒利的目光可直接落到她身上，才沉聲道：「正是小弟，這位姑娘我該稱呼作李夫人還是嫂子呢？」

　　紅拂女嚴峻的眼神毫不畏怯地瞧往徐子陵和跋鋒寒，聽到寇仲話兒的一刻，似是閃過某種帶有嘲諷的神態，冷冷道：「那就要看你們如何自處了。」三人均感愕然，隱隱感到很不妥當，否則她是不會用這種不客氣的語調說話。紅拂女的目光最後落在徐子陵身上，鳳目閃動著智慧的異芒，語氣轉柔道：「秦王有要事想與兩位一會，故特遣妾身來請駕，事關重大，兩位萬勿拒絕。」

　　跋鋒寒再不看她，逕自舉起酒盃，一飲而盡。寇仲臉上露出一個帶點憤怒的複雜神色，冷然道：「若為的是和氏璧一事，就不用說了。」紅拂女一對秀眸掠過凌厲精芒，盯住寇仲，尚未說話，跋鋒寒截入道：「何不去看看他有甚麼話要說，此事遲早也要以某種方式來解決的。」

　　徐子陵從容道：「仲少去吧！一切由你拿主意。」寇仲默然片晌，終點首同意。

　　※※※

　　紅拂女把門推開，輕喟道：「進去吧！希望出來時你仍是靖郎的好兄弟，而非勢不兩立的敵人。」寇仲淡淡瞧了她一眼，才步入門內，順手把門關上。

　　這是北翼第三層東端最後一間廂房，比之他們那間大上近倍。李世民背著他負手立在窗前，正凝望下方園子的魚池。聽到寇仲的聲音，李世民歎道：「事情是否尚有轉寰的餘地呢？」寇仲來到擺在中間的圓桌前，盯著他雄偉挺拔的背影，沉聲道：「世民兄是指那一方面的事？」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來，深深瞧著寇仲道：「我們多少年未碰過頭哩？仲少你比我想像中變得更厲害，無論舉手投足均有一代高手的風範，難怪雖是仇家遍地，仍沒有人能奈得你半點何，反給你戲弄於股掌之上。」

　　寇仲微笑道：「比之秦王殿下，小小一個寇仲又何足道哉。秦王自太原起兵，先後擊敗舊朝猛將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勝多，智取關中，令貴閥能擁有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力根據地。接著又西征隴石以鞏固關中，把薛舉父子來犯的大軍趕回老巢去。現在誰還敢小覷你們李家，如此功業何人能及。」

　　李世民哂道：「我李家屢世為將，根基深厚，只要師出有名，策略正確，得勝是理所當然，怎及仲少你孑然一身，卻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改變了天下的形勢。哈！不見這麼久，坐下來喝盃酒如何？」寇仲無可無不可的坐下來。

　　李世民舉起酒壺，為他注酒，微笑道：「我還是歡喜你喚我作世民，我們的交情豈同泛泛之交。當年若非有你們兄弟之助，我李家怕亦沒有今天的風光。」接著坐下雙手舉盃敬禮道：「這一盃是為謝仲少於飛馬牧場仗義援手，使秀寧免陷於李天凡、沈落雁的謀算中。」

　　火辣攻心。寇仲捏著喉嚨叫道：「好酒！不是有毒的吧？」

第六章　關係破裂

　　跋鋒寒收回望往對樓的目光，思索道：「在這樣別開生面的情況下決戰，伏騫擺明是要一戰立威，我真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有把握，曲傲成名數十年，豈是易與之輩。」徐子陵點頭道：「只要我們能令伏騫明白自己不一定會得勝，他便很有可能肯把曲傲讓出來給你了。」

　　跋鋒寒苦笑道：「這是知易行難的事，不如改向曲傲入手，只要他點頭，伏騫只能作壁上觀。」徐子陵皺眉道：「你不是打算在門外截著曲傲嗎？」

　　跋鋒寒道：「可以想像曲傲會是與突利聯袂而來的，到時他只要對我拂袖不理，以此來羞辱我，我能奈得他甚麼何？」徐子陵歎道：「照我看你還是任得他兩人先拚一場吧！依你的分析，此事雖得他們一起點頭才成。」

　　跋鋒寒淡淡道：「這件事我看只可隨機應變。」敲門聲起。跋鋒寒喝道：「誰！」

　　少女的聲音道：「大爺！婢子要進來收拾東西。」兩人心中奇怪，剛才他們已囑咐翠兒，沒有甚麼事就不准進來打擾，為何這小婢卻明知故犯。他們尚未回答，門已被推開，一名小婢走進來，飛快地把一張摺疊成小方塊的書箋，放在檯上，低聲道：「是任幫主著我送進來的。」說完飛快的走了。

　　跋鋒寒攤開一看，鬆了一口氣道：「公主真有辦法，人已走了。」

　　※※※

　　李世民聞言哈哈笑道：「仲少仍是玩世不恭，以你目前的功力，甚麼毒酒能奈得你何，我李世民更不是用這種手段的人。」寇仲乾咳道：「原來好的酒就像毒酒般，嗆得我七竅噴火。」

　　李世民欣然道：「這是我從關中帶來叫入喉醉的烈酒。」寇仲見他又為自己添酒，猶有餘悸的道：「這盃又是為甚麼喝的？」

　　李世民微笑道：「這第二盃是為王世充喝的。他若非有你相助，說不定已變成苦守偃師的一枝孤軍，但現在大有可能反敗李密，仲少目下已成可左右大勢和舉足輕重的人。」寇仲道：「那不若說是為李世民乾一盃才更貼切嗎。」

　　李世民正容道：「要喝也只能為我爹喝。唉！有時我真弄不清楚和你們的關係。若你們肯回心轉意為我李家出力，我李世民肯以項上頭顱擔保，必不會薄待兩位。」寇仲雙目神光透射，緩緩道：「這麼說世民兄是決定不肯屈居人下了。」

　　李世民一對眼睛亦亮了起來，沉聲道：「此事仍是言之過早。現在天下形勢已愈是分明，清清楚楚是關西關東之爭。我可否以朋友身分問你一句話，你對李密究竟有多少成勝算？」寇仲從容道：「過了後天，我才可答你這個問題。」

　　李世民露出深思的表情，卻不再追問，道：「李密帳下當然是猛將如雲，且其中有個人你卻絕不可以忽視。」寇仲皺眉道：「你指的是王伯當還是裴仁基。」

　　李世民緩緩搖頭，道：「這兩人聲名雖響，但都及不上徐世勣。此人十七歲便加入瓦崗軍，現任右武侯大將軍，多謀善斷，料敵如神，每攻必克。且謙虛誠懇，嚴於待己，寬以待人，故能使將士用命，實不可多得的將才。」寇仲愕然道：「竟然是他，幸得你提醒我，當年因他在滎陽奈何不了我們，加上他又是沈落雁的情人，所以我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好險！」

　　李世民用神的瞧了他一會後，長嘆道：「像仲少這麼肯接受別人說話的人，我李世民也要自認弗如，定要好好向你學習。」寇仲首次露出傷感的神色，苦笑道：「你不是也能從別人身上吸取好的東西嗎？不肯聽諫的人，做了皇帝不外是楊廣般的另一個昏君。唉！若換了是昇平時代，我們肯定是知心好友，至少不會成為敵人。」

　　李世民呆瞧著盃內清澈的烈酒，低聲道：「那是說你決定要把『楊公寶藏』起出來了！」寇仲不答反問道：「這次我們見面，李靖可是知情？」

　　※※※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她是怎麼辦到的？」跋鋒寒一邊細看書箋，一邊答道：「東溟號本預備好今晚開航，為此早便疏通好關防，所以絕不會惹起別人懷疑。」看罷把書箋遞到徐子陵手上。上面只有寥寥數語，用的是黑道暗語，又沒有署名，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摸不著頭腦。

　　徐子陵如釋重負的吁出一口氣，運功把箋子揉成碎粉，舒服的挨到椅背上，歎道：「這次只是險勝，陰癸派老羞成怒下，激烈的手段將陸續有來。」跋鋒寒冷笑道：「無論陰癸派又或獨孤閥，都是各懷鬼胎，像適才那麼合作，可一而不可再。」頓了頓續道：「單是突利和曲傲的合作便非常罕有，突厥和鐵勒兩族的關係從來都不見和睦。」

　　徐子陵道：「你若孤身離開洛陽，不怕突利和拓跋玉聯手追殺你嗎？」跋鋒寒好整以暇道：「正恨不得他們如此，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才可以不斷進步。我如能把他們引走，於你們也有好處。」接著瞧往上方，低呼道：「有人！」話猶未已，人影一閃，有人從瓦頂翻到望臺上，油然走進房內來。

　　※※※

　　李世民一對虎目光芒爍閃，語氣卻儘量平淡，道：「李靖知道與否，究竟有何關係？」寇仲從容笑道：「我只想請教世民兄一件事，昨晚王世充頒下城禁令，是否出自世民兄的意思？」

　　李世民肩脊微挺，立即生出一股威霸無形的氣勢，哈哈笑道：「猜得好，小弟若然否認可就太沒意思。」寇仲啞然失笑，搖頭道：「秦王真夠朋友，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想逃都逃不了。」

　　李世民淡然道：「寇仲豈是膽小之徒，既有膽量去捋虎鬚，自然不怕那頭老虎哩！」接著沉聲道：「子陵兄為何不肯與你一道來見我？」

　　寇仲冷然瞅著他道：「憑秦王的才智，理該猜到原因。」李世民默然半晌，眼中射出傷情之色，喟然道：「是否因他不想目睹你我談判破裂，反目成仇呢？」

　　寇仲臉容變得無比冷酷，雙目精光閃閃，盯著李世民道：「由我踏出房門的一刻開始，秦王你再不用對我們眷念舊情，事實上你早在對付我們。在這亂世之中，不但朋友會成敵人，父子兄弟亦不免會成為仇讎，秦王該對此特別有所體會。」李世民舉盃長笑道：「有志氣！讓本王再敬寇兄一盃，由你踏出房門的一刻開始，我將全力對付你們，絕不會有絲毫留手，因為你和子陵兄均是我李世民最看得起的人。」

　　寇仲舉盃回敬道：「秦王不是伏了數百刀斧手在外面等著殺我吧！」李世民差點為之噴酒，失笑道：「你是信任我而來相會，我怎能行此不義。」

　　「叮！」兩盃相碰。這兩位同是主宰著天下命運，叱吒風雲的超卓人物，終於決裂。

　　※※※

　　徐子陵和跋鋒寒定神一看，原來是儒雅風流的「多情公子」侯希白。此君手搖美人扇，一派洋洋自得的樣子。明明是飛簷走壁捨正道而弗由，卻像穿過中門大駕光臨的貴賓。

　　「咦！寇兄到那裏去了？」跋鋒寒皺眉道：「侯兄這趟又為何事而來？」

　　侯希白安然坐下，環視兩人，微笑道：「小弟這兩晚不斷追蹤搜尋陰癸派的妖人，已有不錯的成績，兩位有沒有興趣知道呢？」徐子陵淡淡道：「侯兄請說。」

　　侯希白道：「坦白說，我也只是誤打誤撞下得到點成果。妃暄避靜禪院後，我便一直在禪院外徘徊，無意中發覺陰癸派的一個妖女到來踩盤子觀風，於是暗中吊在她身後，你們猜她最後到了那裏去？」跋鋒寒沒好氣的道：「教我們怎麼猜呢？」

　　侯希白灑然笑道：「確是難猜。她到了榮鳳祥的府第去，進了內院便沒有出過來。」徐子陵道：「侯兄敢肯定她是陰癸派的妖女嗎？」

　　侯希白道：「若她非是陰癸派的人，怎會去查探妃暄的情況，且她輕功極佳，我差點便跟不上。」跋鋒寒問道：「她的樣貌如何？」

　　侯希白道：「她以頭罩把臉目遮掩，不過只看身材便知她不但年輕，還是一等一的美女。」跋鋒寒沉吟道：「榮鳳祥這人真不簡單，既與楊虛彥關係密切，女兒榮蛟蛟又是艷蓋洛陽的美人，現在更兼坐上洛陽幫大龍頭的寶座，鋒頭之勁，一時無兩。」

　　侯希白歎道：「只要給我再遇上她，必可從身型一眼將她辨認出來，只可惜在榮府外守候整天，都碰不到她。」徐子陵道：「這個容易，後天就是榮鳳祥大壽之日，屆時你可大剌剌藉口祝壽到榮府認人，問題是認出來後又如何呢？」

　　侯希白道：「那我們就可設法把她擄走迫供，以她的身手，在陰癸派中地位肯定不會低到那裏去。只要知道婠婠躲在甚麼地方，我們便可對她痛施殺手，為妃暄去此大患。」跋鋒寒笑道：「就算你狠得下心腸辣手摧花，但除非婠婠不肯逃走，捨命力戰，否則即使我們四人合圍，仍沒有把握把她留下。更何況陰癸派人人行蹤詭祕，像婠婠那種級數的派內領袖，怎會讓手下知道她的所在。」

　　徐子陵道：「現成的妖女便有一個，且擒她亦非常容易，她就是襄陽城主錢獨關的愛妾白清兒，不過我們絕不想動她，免得打草驚蛇，致斷掉這線索。」侯希白苦笑道：「看來你們對陰癸派並非那麼熱心哩！」

　　跋鋒寒笑道：「陰癸派根基深厚，實力難測，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們只有見招拆招的份兒。侯兄這樣四處查聽陰癸派的事，自己也要小心一點。」侯希白「唰」的一聲收起美人扇，傲然笑道：「正恨不得她們肯來找我。」接著續道：「另外尚有一個看來沒有什麼關係的消息，兩位有沒有興趣知道？」

　　跋鋒寒道：「侯兄請說。」侯希白猶豫半晌，才道：「我見到落雁與王薄祕密見面。」

　　兩人均感愕然。侯希白歎道：「無論落雁見甚麼人，我都不打算說出來。可是王薄曾公佈過再不捲入群雄的紛爭裏去，但私下卻與落雁見面商談了整個時辰，如此表裏不一，實在教人生疑。」跋鋒寒點頭道：「這消息非常有用，是如何給你發現的。」

　　侯希白道：「我在榮府外守候的當兒，見到有馬車駛出，雖看不見裏面坐的是甚麼人，卻從香氣嗅出是落雁。」跋鋒寒歎道：「你嗅女人的功夫定是天下第一的了。」

　　侯希白當仁不讓的道：「這怕該可列入奇功絕藝榜上。當時我心中很不舒服，落雁為何見到我都不打個招呼？於是啣尾跟蹤，才發現此事。王薄現正盡力籠絡淨念禪院，但照我看他卻是居心叵測，不知會否對妃暄不利？」兩人這才恍然為何他肯出賣紅顏知己沈落雁的祕密。侯希白忽然站起身來，道：「我尚要跟人打個呼招，失陪了！」

　　兩人愕然以對。此君來得奇怪，走得更是奇怪。

　　※※※

　　寇仲舉步下樓，後面有人低喝道：「小仲！」寇仲倏地轉身上望，雙目寒芒閃閃，沉聲道：「你還有臉來見我！」

第七章　美女之心

　　李靖愕然道：「我李靖究竟做過甚麼事，令你在不見多年後，甫碰頭便說這種話。」寇仲憤然道：「做過甚麼事閣下該心知肚明。枉我們當你是兄弟，你卻為了討好主子而出賣我們。」

　　李靖走下兩步階梯，來到寇仲身前，色變道：「我李靖是何等樣人，怎會出賣兄弟朋友來求取功名富貴？你給我說個清楚。」寇仲退到二樓樓梯和廊道交接處，以免阻塞通道，對緊隨身後的李靖道：「若非你向李小子透露有關小陵擁有面具的事，李小子怎能那麼肯定和氏璧是我們偷的。」

　　李靖微一錯愕，皺眉半晌，旋即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就算是我說的吧！但我真不明白偷和氏璧對你們有甚麼好處？」寇仲光火道：「甚麼叫就算是你說的，素姐的事我們很難和你計較，頂多說你不念恩情，貪新忘舊……」

　　李靖大怒喝道：「閉嘴，你愈說愈過份了。」嚇得路過的兩名俏婢連忙加快腳步，怕兩人動起手來殃及池魚。幸好整個聽留閣都是鬧哄哄的喧聲震天，兩人就算大叫大喊，也不會特別惹人注意。李靖忽又歎一口氣，聲音轉柔道：「無論你們怎樣誤會我，我始終當你和小陵是我的好兄弟，大家曾有過命的交情。而你可知道開罪了秦王的後果？」

　　寇仲亦回復平靜，冷笑道：「你最好再不要當我們是兄弟，否則你主子要你來對付我們時，你該如何處理？在眼前這時世裏，只有朋友或敵人。唉！我也很少這麼動氣的，因為我一直信任你，而你卻令我太失望了。」李靖苦惱地道：「不要在這件事上糾纏不清好嗎？現在事情已到了最危險的邊緣，一個不好，發生流血事件，事情便難以挽回。」

　　寇仲皺眉道：「事情是打一開始便難以挽回。難道你現在仍天真得以為我們會交出和氏璧，再向李小子俯首稱臣嗎？你太小覷我寇仲哩。」李靖雙目寒芒一閃，顯露出他大有精進的功力，沉聲道：「我最清楚秦王的為人，處事果斷，一旦認定了你是他敵人後，便會不惜一切來對付你。」

　　寇仲從容笑道：「我似乎比你更清楚李小子的心意：他怕李密遠勝於怕我寇仲，所以李密一天未坍臺，他亦未有餘興對付我。」李靖搖頭道：「你錯啦，你和小陵都是能使他心存畏慕的人物。而且你們盜取和氏璧的方式亦太露鋒芒了，更加深他的顧忌。何況你們還牽涉到『楊公寶藏』這變數。唉！若你肯信我最後一趟，就立即離開洛陽，回到南方去，那你們說不定還可多過些風光日子。」

　　寇仲待一群婢子走過，才沒好氣的道：「我寇仲甚麼風浪未經過，竟要你來提醒我。現在誰不想要我們的命，但我們仍不是過得輕鬆快活嗎？」李靖再苦口婆心的勸道：「這只是你未曾和他正式交手吧。目下寧道奇和師妃暄這些正道的頂尖高手，都隱隱成了他的後盾，加上他本身的實力，天下已難有能攖其鋒銳的人。而且你們羽翼未成，和他硬碰硬跟送死並沒有分別。還是快點走吧！」

　　寇仲哈哈笑道：「我走！不過卻是走回自己的房間去。磨利你的劍吧！下次見面時，我們再非是兄弟。」昂頭便去。

　　※※※

　　一把女子的甜美聲音在門外道：「寇仲在嗎？」徐跋兩人認得是宋玉致的聲音，徐子陵道：「寇仲不在，但快回來，二小姐請進來坐坐。」

　　由於寇仲是否用情忠誠的問題，使徐子陵很怕面對宋玉致。但在情在理，或在禮貌上也要請她進來坐坐。跋鋒寒長身而起，道：「你和二小姐談談吧！我要到街上吸口新鮮空氣。」徐子陵心中一震，知他在仔細思量後，仍決定在街上截擊曲傲。

　　跋鋒寒拉開房門，微笑向亭亭立在門外的宋玉致點頭招呼，待她輕移玉步進房後，告罪一聲，逕自去了。宋玉致在徐子陵招呼她坐下後，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否打擾了你們呢？」徐子陵在她對面坐下，為她取盃斟茶，微笑道：「怎會呢？我們歡迎你還來不及。跋兄他只是另有要事，才趁機溜出去吧！」

　　宋玉致若有所思的道：「真想不到你們會和跋鋒寒成為朋友，且他是那種對人情非常冷漠的人。」接著定睛灼灼的盯了他好一會，訝道：「你的變化比寇仲還要厲害！」

　　徐子陵愕然道：「甚麼變化？」宋玉致道：「那是很難形容的一種變化，不但在外觀上，還有氣質，是種空靈剔透的感覺，《長生訣》確是非凡。」

　　徐子陵暗忖該是《長生訣》加和氏璧才對，不過他並不願討論這方面的事，岔開話題道：「二小姐似乎對寇仲相當關心？」話出口才感後悔。宋玉致苦笑道：「我若否認，便顯得言不由衷。但請勿誤會，我對你或寇仲並沒有太大分別，或者是因為曾合作和交往過一段時間，又或因我欣賞你們的行事作風，所以總覺得你兩人是玉致的朋友，會為你們擔心著意。」

　　徐子陵細審她如花玉容，道：「二小姐是消瘦了。」宋玉致俏臉微紅，旋又露出一閃即逝的幽怨神色，垂下螓首輕輕道：「你該知道，我是絕不會嫁給寇仲的。這心意從沒有改變過。」

　　徐子陵愕然道：「我還以為妳對寇仲有不同尋常的觀感哩！」宋玉致抬頭朝他瞧去，秀眸射出銳利澄明的采芒，秀眉輕蹙道：「我們已不見多時，為何你會有這個想法？」

　　徐子陵有點招架不來的答道：「寇仲前晚在遇上妳後，回來時滿臉春風的樣兒，所以才令我有這個錯覺。」宋玉致深深的注視他半晌，堅定地搖搖頭道：「我不但沒有改變對他的看法和態度，還比以前更恨他。」

　　徐子陵一呆道：「更恨他？」宋玉致點頭道：「女人對一個男人是否真心誠意，會既挑剔又敏感。寇仲雖擅於甜言蜜語，但比對起他的行動，便很易發覺其口不對心的事實。」

　　徐子陵聽得一頭霧水，惟有自認對女人的心事既不明白也不理解，虛心地求教道：「二小姐從他甚麼行動看出問題來？」宋玉致肅容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卻須答應不轉告寇仲才成。」

　　徐子陵歎道：「好吧！我答應妳。」宋玉致挪開目光，從他的肩上瞧往望臺外被四座重樓圍起亮如白晝的空間，淡淡道：「他從來沒有主動找我，更沒有問過可如何找到我。若真是如他所說的著緊我，為何他沒有想見人家的意欲呢？只從這點，便知他心裏沒有我。」

　　徐子陵為之啞口無言。心中卻在想：有那個女子是自己不時會想起她，又是想見她的呢？心中首先浮起素素的玉容，然後是芳蹤杳杳的貞嫂，不過這都與男女之情無關。接著她們的影像模糊起來，代之在心湖浮現的是師妃暄那出塵脫俗的玉容。不由大吃一驚，難道自己竟對她生出愛意？旋又覺得非是如此。只因她是令他最深刻難忘而已。

　　宋玉致苦笑道：「可是玉致卻不得不承認，和你們在一起時那感覺是既刺激又動人。唉！時間溜得可真快。」徐子陵道：「妳不是因此而來找寇仲吧？」

　　宋玉致注意力回到他臉上，微嗔道：「當然不是。這趟我是奉魯叔之命而來，他想與你們見個面一敘舊情，不知你們明天是否有空？」徐子陵想起「銀龍」宋魯，猶記得當年他拒絕向宇文化及交出他們「三母子」的豪情俠風，同時也想到他那個風騷入骨、煙視媚行的小妾柳菁。不禁欣然道：「我也正想拜會他老人家，只因近來多事，自顧不暇，又不知他是否想見我們，才未敢打擾！」

　　宋玉致道：「那就不如明午在董家酒樓見面，廂房與酒席由我們安排。」徐子陵苦笑道：「只要我們仍留得住性命，必不爽約。」

　　宋玉致「噗哧」笑道：「真不明白你們為何要弄得仇家遍地，希望你們不要變成楊廣，人人要得之而甘心。」這美女罕有與人說笑，甜美燦爛的笑容，令他眼前一亮。

　　宋玉致見徐子陵瞪著她，俏臉微紅地低頭道：「或者因你們是非常人吧？每當所有人都認定你們難逃大劫時，你們總能輕輕鬆鬆的安然渡過危機，現在連魯叔都要對你們刮目相看，重新估計。」徐子陵見她接連露出罕有的嬌態，顯現在這秀雅剛健的美女身上尤為動人心弦，忍不住心生憐惜，柔聲道：「要不要我勸寇仲打消以『楊公寶藏』作聘禮的念頭？」

　　宋玉致嬌軀微顫，沉吟半晌，以蚊蚋般的聲音輕輕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現在玉致的所有心思力氣，都用在這件事上。若是沒有了將會感覺到寂寞和失落。」徐子陵訝道：「二小姐知否現在正愈陷愈深，至乎難以自拔？」

　　宋玉致回復冷靜，堅決地搖頭道：「我不覺得。但終有一天，我要令寇仲知道我宋玉致是不會屈服的。且只會愈來愈恨他，他實在太可惡了。」旋又露出苦澀困惱的神色，道：「外人是不會明白我們家族的諸多規矩。以爹的情性，絕不會輕易把玉致許給非他自己選擇的人，寇仲以為可用『楊公寶藏』打動他，只是痴心妄想！」

　　徐子陵唯有再次自認對女人毫不了解，無言以對。宋玉致盈盈起立，微笑道：「你定是覺得玉致自相矛盾，實情也是如此。唉！你和寇仲是如此不相同，究竟你是否也有心儀的女子？」徐子陵連忙藉起身相送作遮搪，為她拉開房門，才訥訥道：「我對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很少想到這方面的事。」

　　宋玉致橫他一眼道：「徐子陵若獨身不娶，恐怕很多女子要失望哩！」挾著一陣香風去了。徐子陵想了想，亦跟著她出門而去。

　　※※※

　　跋鋒寒卓立大街御道中心處，心中湧起強大無匹的信心和豪情壯氣。所有疑慮均被他排出思域之外。經過這些年的艱苦修練，精進勵行，他已從一個於馬賊群中長大籍籍無名的小卒，成為傲視當世的超卓劍士。只要能擊敗曲傲，他便可達到夢想，成為畢玄求之不得的對手。別人或者會不明白曲傲這十年來近乎自暴自棄地沉迷於權勢美色的原因，只有他才把握到他的心路轉變。

　　因為在十年前一個狂風暴雨之夜，曲傲在與畢玄於祕密決戰中一敗塗地，自此信心一蹶不振。由那刻開始，曲傲再不是沒有破綻。這都是芭黛兒告訴他的。曲傲之敗，亦使他轉而經略中原，並派出兒子混進漢土，趁隋政敗壞之際化名冒充漢人，在陰癸派的助力下，建立橫行南方的鐵騎會。

　　這原本似天衣無縫的「異族入侵」大計，卻給寇仲和徐子陵摧毀了。還使陰癸派亦陷於進退兩難的亂局中，曲傲自難免受到波動與衝擊。要殺曲傲，此實千載一時之機。對鐵勒人，跋鋒寒有深切的仇恨。他的族人和家園，就是被鐵勒入侵的大軍屠殺燒毀殆盡，餘生者帶著他淪為馬賊，最後更被突利所率領的突厥軍事集團千里追捕圍剿，只剩下他一人憑著強橫的身手，殺出重圍。

　　那時他在突厥已非常有名氣，更成了當權者的眼中釘。連畢玄也要派出首徒來對付他，為他所殺，結下解不開的深仇。他從不向殘暴的權威屈服。而殺人如麻的畢玄和曲傲，正分別代表著突厥和鐵勒兩大部落的武力最高權威。

　　蹄聲轟鳴。十多騎旋風般從街角轉出，朝他背後奔來。丑時了！

　　※※※

　　寇仲對遇上的美妓俏婢拋來的媚眼一概視若無睹的直步下樓，意欲以第一時間通知徐子陵和跋鋒寒他與李世民反目決裂的情況時，卻迎頭撞上一人，對方哈哈一笑道：「我正要找寇兄，可巧竟在這處碰上。」赫然是英偉軒昂的宋金剛。寇仲暗叫慚愧，自己本是要去找他的，卻把他全忘掉了。尷尬一笑道：「真不好意思，由於俗務纏身，可否另約個時間再作詳談？」

　　宋金剛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寇兄剛才與秦王是否有段不太愉快的接觸？」寇仲一呆道：「你真的是有如目見，像一直吊在我背後的樣子。」

　　宋金剛道：「寇兄勿要誤會，只是我手下見到寇兄與紅拂女一道往秦王所在的廂房走去，現在又見寇兄氣沖沖的下來，所以大膽揣測，寇兄莫要見怪。」寇仲釋然。與他約好時間地點後，剛分手便碰到徐子陵，奇道：「是否翠兒領著曼清三花整個娘子軍團殺到房裏去，小陵你吃不消兜著走呢？」

　　徐子陵仍匆匆走著道：「少說廢話，老跋可能已和曲老頭打起來哩！」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連忙隨他離開喧鬧震天的聽留閣，朝大門方向趕去。

第八章　御道之戰

　　跋鋒寒旋風般轉過身來，背挺肩張，頓時生出一股一夫當道，萬軍莫能闖過的強橫氣勢，遙制敵騎。變成向他正面馳來的十多騎個個勒馬收韁。鐵勒人雖擅於馬上殺敵，但在跋鋒寒這種級數的高手蓄勢以待下，誰都不敢在馬上和他交戰。此消彼長下，跋鋒寒立時氣勢更盛，沉喝一聲，往前邁步。

　　來者是以曲傲為首的清一式鐵勒人，包括了他三位徒兒長叔謀、花翎子和庚哥呼兒。跋鋒寒的攔路之舉，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事實上跋鋒寒能在剛才那種理該絕難倖免的情況下逃出生天，對曲傲的信心已造成嚴重的打擊，故必須覓地靜修一番，始敢來赴伏騫之約。而跋鋒寒竟又於此時孤身截擊，誰都要對他的自信和強悍感到驚異莫名，高深難測。只在氣勢上，跋鋒寒便得了先著和主動。

　　戰馬紛紛在離跋鋒寒百步許處人立而起，發出嘶鳴響徹長街。曲傲很想左右顧盼，搜索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的蹤影，以防兩人躲在一旁夾擊突襲，卻發覺完全沒法把注意力從直逼而來的敵人身上移開，深怕此一分神將可能造成致敗的因由。無論他多麼不願意承認，但跋鋒寒確成了足與他匹敵的對手。

　　曲傲飛身下馬，沉聲喝道：「牽馬！給我押陣！」後面的長叔謀不解道：「師尊何用理會他，待我們把他收拾便行了。」

　　跋鋒寒此時來至五十步處，氣勢有增無減，灼灼的眼神凝定在曲傲身上。曲傲心中暗歎，長叔謀雖得他真傳，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列，但始終及不上跋鋒寒、徐子陵和寇仲這些天才橫溢的年輕高手，看不透其中微妙之處。假如曲傲避而不戰，必在心理上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對即將與伏騫的決鬥有損無益。最厲害是對方只孤身攔路，那種豪強霸氣的威勢，更會在他心中造成不可磨滅的印象。下趟再遇上時，在心理上他便輸了一籌。

　　尤可慮者是在氣機牽引下，我退彼進，長叔謀等亦未必能攔得住他；到那時再作交手，自己更是被動受制。還有再深一層的顧慮，是如若他退避不戰，便顯得非常沒有膽量和風度。擺明只有在剛才天津橋上那種自己佔盡優勢的情況下才敢跟他動手。經這樣再三衡量之後，曲傲心知肚明已被跋鋒寒逼上不能不應戰的絕地。

　　他乃宗師級的人物，甚麼場面未遇上過，冷喝道：「不必多言，看我先把此子宰了。」言罷拋開一切雜念，收攝心神，大步迎往敵人。長叔謀等人各自交換了個眼色，均看出彼此心中的無奈。跋鋒寒確是個能令敵手畏敬的可怕人物。

　　※※※

　　兩大高手在相距二十步的距離時，同時立定。跋鋒寒臉容變得無比冷酷，仰天長笑道：「曲傲你枉稱鐵勒的武學大師，卻只能在以眾凌寡的情況下對付我們，此等行徑心術，不怕教天下人恥笑嗎？」曲傲臉寒如冰，冷笑道：「當日我孤身一人追殺你們三個小子，可又誰是眾誰是寡？只為防範你等仍照慣例落荒而逃，才作了點布置手段！小子你如若這麼看不開，最好便不要出來混，免致丟人現眼。」

　　跋鋒寒微笑哂道：「以前只因你尚未摸清楚我們的實力，跋某人有說錯嗎？」兩人一上場便脣槍舌劍，皆因在氣勢相持中都發覺對方無隙可尋，故設法在言語上打擊對方的氣勢和信心。曲傲不屑道：「何來這麼多廢話，你既打定主意送死，便讓我來為你完成心願。」

　　跋鋒寒露出個充滿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聲音淡淡道：「曲傲你尚未夠資格成為跋某人的真正大敵，只能是我挑戰畢玄的踏腳石，動手吧！」這番話比之任何鋒利刀劍更是厲害，不但在遠處的長叔謀等紛紛喝罵，曲傲亦按捺不住臉色微變。假若曲傲從未敗於畢玄手上，曲傲只會當這是胡言妄語，不會放在心頭。只恨事實剛好相反，立即勾起曲傲這引為畢生難忘的奇恥大辱，本是無懈可擊的信心立時被破開了一絲空隙破綻。

　　「鏘！」斬玄劍離鞘拔出。跋鋒寒心無旁騖，眾念皆空。左後方處聽留閣隱隱傳來的喧鬧聲，曲傲背後長叔謀等人的叱喝謾罵，他全付諸不聞，天地間仿似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勁敵。受和氏璧改造後的經脈真氣鼓盪，以比前快上多倍的速度更換交替，賦予他無窮的戰鬥力量和信心。

　　在曲傲眼中，跋鋒寒似乎突然變得威武高大，頓時大吃一驚，知道對方因自己心神失守而顯得氣勢激增，才會有此幻覺。高手相持下，由於精神互相緊鎖，致乎感官亦會受到影響。拔劍聲像戰鼓鳴響般，在他耳鼓內震盪迴旋。曲傲心知不妙，立時收攝心神，「凝真九變」剎那間提升至巔峰狀態。

　　他一生的修為過程，可以「七、八、九」這三個字來總括，分別代表了他三個階段的成就。七、八是指他名為「狂浪七轉」和「暴潮八折」兩種自創的先天奇功。一般習武者，能練至運氣發勁，收發由心的地步，已可稱高手。但若要超越其他人，則必須在其中尋求變化，用以克敵制勝。而變化之道，則在於體內作為經脈樞紐的竅穴的修練，其難度自不可與一般練氣相提並論。到能以竅穴作控制真氣輸發的泉源，始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曲傲乃武學的天才，二十三歲便練成功了七個竅穴，創出「狂浪七轉」，可是要到十年後才可多練得一個竅穴，為「暴風八折」。其中艱苦，可想而知。到四十一歲，全身竅穴均可隨意控制，再名之為「凝真九變」，「九」並非是指九個竅穴，而是因「九」乃數之極，而取其無盡之意。武功至此才大成，遂生出約戰畢玄之心。

　　「噗！噗！噗！」跋鋒寒連續踏前三步，每一步踏下，都發出沉重有力的聲音，大地也似乎隨之搖晃一下。假若此戰是在他敗於畢玄手上之前發生，那曲傲必會任由對方主動進擊，好趁對方氣勢蓄至滿貫，信心臻達最頂峰的當兒，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挫敵，那對方將受到無可彌補的打擊，生出永遠勝不過自己的挫敗頹喪感，其時要收拾對方便易如拾芥。

　　但此時不同往昔。曲傲再沒有這種豪氣和自信，離地斜起，向十多步外正揮劍斜揮，大有橫掃千軍之概的年輕對手進擊。他要將「凝真九變」發揮得淋漓盡致，再配合上天衣無縫的「鷹變十三式」，任對方氣勢攀上新的高峰前，全力出手。

　　跋鋒寒卻在曲傲騰躍離地的剎那，猛然止步。已身在空中的曲傲再次色變，因為跋鋒寒竟能準確把握他躍起的時間，看破他的用心和手段。這似是沒有可能的事，但跋鋒寒偏偏能做到。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何剛才在天津橋上，婠婠雖全力出手，一時仍奈何不了跋鋒寒，更知道自己實在犯下致命的錯誤，就是低估對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假若他變招或退卻，只會陷於萬劫不復之地。曲傲飛臨跋鋒寒頭上，化繁為簡，右手往跋鋒寒頭蓋抓去。這一抓看來沒甚出奇之處，可是勢道強凝凌厲，令人生出不敢硬碰之念。最駭人是同時包含了吸、刺、卸、封、割等五種從各指發出的真勁，變化莫測，教人難以防禦。

　　跋鋒寒雙目神光閃閃。一聲長笑下，斬玄劍隨著橫移的步法，往上斜挑。五聲爆響連串生起，就在劍爪相觸時，曲傲以快得肉眼難以看清楚的速度，五指先後以按、撞、掃、刺、劈等精奧絕倫的手法，擊中斬玄劍。跋鋒寒悶哼一聲，蹌踉橫跌二步，曲傲卻借力往上騰升兩丈，在空中像飛鷹般一個盤旋，組織第二輪的攻勢。

　　那邊的長叔謀等人見跋鋒寒銳氣受挫，落在下風，立時爆出一陣喝采聲。可是曲傲卻是有苦自己知。他對跋鋒寒高明的眼力，神鬼莫測的戰略變化，實已心生懼意，故全力出手，希冀能一舉傷敵，那接下來就只剩下對方能挨上多少時間的問題。豈知跋鋒寒的真氣竟連生五種變化，一步不讓的擋過他發出的凝真九變，又在他要抓中他的劍鋒前先一步借退勢脫身，使他的後著無以為繼，故才不得不騰上半空，而不能趁勢連消帶打。

　　這一抓實是曲傲畢生功力智慧所聚，若仍傷不到跋鋒寒，那對他信心打擊之大，確是難以估計。他完全沒法明白為何在短短數天的時間裏，跋鋒寒的內功劍術能突飛猛進至此。

　　下邊的跋鋒寒運轉體內經和氏璧異能大幅改善後的真氣，立時化去曲傲入侵的真勁，卓立不動，靜待曲傲的第二輪攻擊。曲傲忽然加速，以雄鷹搏兔的勁勢，在三丈的高空滑翔而下。雙手化成萬千爪影，勁氣狂竄中，籠罩著以跋鋒寒為中心的三丈方圓地面，使旁觀者無不知道這是迫令對手只有硬拚而沒法閃躲，威猛無儔的凌厲招數。

　　跋鋒寒適才雖差點因氣功翻滾而吐血，但因體質改變，這時已重固根基，體內真氣再攀至巔峰狀態。故雖在敵人驚濤駭浪的攻勢下，心志仍絲毫不為敵所動。早先天津橋一戰，他清楚知道在功力上仍遜曲傲一籌，而因曲傲的「鷹變十三式」向以招數變化見長，自己的劍式亦不能討得多大便宜。故而巧妙地以言語手段，削弱對方的氣勢和信心，使對手生出怯意。

　　現在已有個非常好的開始。換了是膽力較遜者，此時必採守勢，可是跋鋒寒乃非常人，冷喝一聲，腳下踏出玄奧的步法，而每一步均能令對方難捉摸其劍勢，斬玄劍每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急緩無定的迎向漫空灑來的爪影。爪劍交擊之音陣陣如驟雨聲般響起，時則密集，時而零落。劍光激閃，寒芒電掣中，曲傲活像一頭靈動莫測的飛鷹，凌空作出各種姿態，或盤旋撲擊，或側飛斜上，似是完全沒有重量般。

　　長叔謀等都瞧得眉頭大皺，皆因心知肚明曲傲早用上全力，連壓箱底的本領都使了出來。可是跋鋒寒威武如天神，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以使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的內功外勁，寸步不讓地抵擋著曲傲從上空有若暴雨狂風灑下來的凌厲攻勢。誰都知道他雖陷於被動之勢，卻是全無敗象，且是在等候反擊的機會，而那將是曲傲敗亡的時刻。

　　長叔謀向庚哥呼兒和花翎子打個眼色，領頭往鏖戰不休的兩人迫去。寇仲和徐子陵此時剛趕到入門處，見把門的漢子全湧到門外，隔遠觀戰。徐子陵見在旁掠陣的長叔謀躍躍欲試，向寇仲打個眼色，後者會意，高聲喝道：「跋鋒寒、曲傲在此決戰，誰願錯過眼福！」聲音遠傳開去，不但迴盪長街，還直傳到聽留閣去。

　　「碰！」曲傲施盡渾身解數，終破開跋鋒寒嚴密的劍網，眼看可拍中對方臉門，結束激戰，卻給跋鋒寒的左手擋著，硬拚了一掌。跋鋒寒渾身一震，腳踏石板碎裂的同時，噴出一小口鮮血。曲傲亦被反震之力送上半空，此掌雖使對手受傷，他心中卻無絲毫得意之情。跋鋒寒最可怕處是似有無盡無窮的潛力，愈戰愈勇，如此久戰之下對自己實有害無利。

　　跋鋒寒內氣一轉，內傷已痊癒大半，連忙疾施反擊。曲傲確不愧是鐵勒人中首屈一指的武學大宗師，直至此時，跋鋒寒才從曲傲似是可無限期地繼續下去的猛烈攻勢下，找到反擊的機會。劍芒倏斂。跋鋒寒人隨劍勢，化作一道電芒，朝仍在騰升著的曲傲激射而去。曼清院方面衣袂飄響，有些從大門搶出，一些索性越牆而出，最先來的十多人剛好見到跋鋒寒這堪稱奪天地造化之功的一劍。

　　曲傲那想得到跋鋒寒受創之後，還能施出這驚天動地的厲害劍招，心知不妙，無奈下猛提一口真勁，壓下翻騰不已的血氣，全力下撲。「砰！」氣勁交擊之聲響徹遠近。跋鋒寒像斷線風箏的斜飛落地，一個蹌踉，又穩立如山。曲傲則一個盤旋，飛到己方人馬的前方，才緩緩落下。

　　「錚！」斬玄劍回鞘。曲傲軀體聞音劇震，雙目射出凶厲神色，遙瞪五丈外的跋鋒寒。兩人毫不相讓的對視著。此時大部份人已抵街上，都鴉雀無聲，靜待結果。

　　寇仲和徐子陵掠到跋鋒寒左右。曲傲的身子忽地再劇烈的搖晃了一下，臉上血色退盡。旁觀者傳出一陣浪潮般的驚歎聲，現在誰都知道曲傲輸了，卻不知他傷在何處。不過答案瞬即揭曉，鮮血從曲傲的左脅下滲出來。

　　曲傲沒有點穴止血，先瞧了變得臉如死灰的三徒和手下一眼後，仰天嘆了一口氣道：「英雄出少壯，曲某佩服之極。現在立即返回鐵勒，有生之年，再不踏足中原。」這誓言等若公布他本人退出中原的所有紛爭。此正是曲傲老練高明之處，如此一來，儘管與他們鐵勒人有深切仇恨的伏騫等人，亦礙於江湖規矩，不能公然追擊他們。曲傲說罷飛身上馬，領著一眾手下旋風般走了。

　　跋鋒寒三人正要離開，旁觀者中有人長笑道：「跋兄怎可如此毫無交待的一走了之？」

第九章　餘波未了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伏騫龍行虎步的排眾而出，來到御道中心處，含笑瞧著他們三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迫人而來的氣勢。擠滿行人道上的數百人，所有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無人不知他是今夜與曲傲約戰的正主兒，現在卻給跋鋒寒橫裏插入截去了頭采，這口氣誰都難以嚥下，故此均猜到好戲尚在後頭。

　　寇仲一眼瞧去，見到突利雜在人叢中觀戰，哈哈笑道：「伏兄切勿為此動氣，皆因早前曲老兒曾在天津橋上與人聯手圍襲我們，所以我們才會有來有往，送回他一個大禮。此事突利可汗可作見證，因為他亦有份參與該戰。」頓了頓續道：「何況我們已請貴部屬邢兄向伏兄打了個招呼，只因時間緊迫，來不及等伏兄的回音吧！」這兩番話可說給足伏騫面子，讓他有可下的臺階。

　　寇仲確是能言善辯之士，又乘機陰損突利一記。突利雙目寒光閃閃，又有點啼笑皆非，踏前兩步，豪氣干雲的一拍肩背伏鷹槍，冷笑道：「寇兄既舊事重提，頓時勾起本人的記憶，可惜當時未及與寇兄交手，寇兄便匆匆溜掉。現在明月當空，如此良辰吉時，豈可錯過，不如便讓本人來領教寇兄神妙莫測的刀法！」

　　突利忽然把事情攬到身上，主動挑戰，路轉峰迴，頓時惹起一陣哄動。旁觀者大多不知他是甚麼人，紛紛向旁人探問，吵成一片，氣氛熱烈。伏騫喝道：「且慢！」他並沒有提氣高呼，但卻在數百人的吵鬧聲中脫穎而出，震得人人耳鼓嗡然作響，全場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突利不悅地朝伏騫瞧去，皺眉道：「王子有何指教？」伏騫發出一陣笑聲，雙目閃過神光，不理突利，抱拳向寇仲三人道：「三位誤會了。剛才伏某只想邀三位返曼清院喝酒祝捷，再無其他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想不到他如此友善，反感到有點不知所措。跋鋒寒則靜立如山，暗自調息。他剛才勝得極險，自己亦受了不輕的內傷，所以要爭取療傷的每一刻時間。徐子陵低聲向寇仲道：「不見李世民和他的人。」寇仲心下大奇，照道理李世民不該錯過此役，除非是他在曲傲含恨而退時，亦同一時間悄悄撤走。由於他們那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跋鋒寒和曲傲身上，所以沒有留意是否有其他人離場。

　　李世民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換了在決裂之前，寇仲絕不會為此煩惱，現在卻要步步為營，加上李靖的警告又言猶在耳，不小心點都不行。那邊的突利見徐子陵在寇仲耳旁說了兩句話後，寇仲便露出思索的神情，目光則在人群中來回掃視，顯是說的話與自己沒有半點關係；如此輕視，不由勃然大怒，又是心下凜然。換了是任何人，被他點名挑戰，就算不被嚇個半死，也要全神戒備。那有像他兩人般仍可為其他事情分神，可見他們的膽色能耐均非一般高手能及。

　　不過此時他是勢成騎虎，穿過分隔御道和行人道的樹木，來到御道中，面向三人叫陣道：「伏兄原意如何，一概與本人無關。寇仲你若肯叩頭認輸，本人放你去陪伏兄喝酒聊天又如何！」寇仲好像這時才留意聽清楚突利說甚麼似的，喜上眉梢的大笑道：「原來可汗你這麼愛說笑。你肯送上門來，我正是求之不得。即使你立即跪地認錯求饒，我也不會饒你。」說罷大步踏前，朝突利逼去。還未出手，一股凜冽的殺氣狂湧過去，以突利這麼狠悍高明的角色，亦不得不立即抽出伏鷹槍，作勢以待。

　　擠著數百人的行人道上人人引項以待，喧聲頓止。寇仲最令人印象深刻處，便是他的豪勇像是天生的，自然而然且漫不經意下，已造成這種不可一世的勢道。主動挑戰的突利反變成被動。

　　對突利的挑戰，寇仲確是求之不得。換了在一般情況下，因突利有大批突厥高手隨行，要殺他是談何容易。但現在是依足江湖規矩公平決戰，突利若要保命，就要看他手底下有多少斤兩。跋鋒寒離去在即，如能剪除此人，對自己這老朋友未來的安全自是大大有利。在數百對目光的注視下，寇仲在離突利三丈許遠處「鏘」的一聲掣出寶刀井中月，健腕一抖，立時黃芒劇盛，朝敵攻去。

　　凜厲的刀氣，瀰漫御道。突利雖曾目睹寇仲出手殺傷自己的手下，對他的實力算有個底子，卻猜不到他會在三丈外的距離發動攻勢。這其中實大有學問。高手對壘，往往就是從此等關鍵處判別出對方深淺，從而定下最佳的應付方法。突利本估量寇仲若要保持主動和一氣呵成的強勢，該於兩丈遠處拔刀攻擊，如此才不致氣勢中途減弱，另一方面又能發動最強的攻擊力。這些判斷是從對方的速度、步伐、氣勢作出的評估。

　　似突利這般級數的高手，儘可以在對手起步後便先掌握到敵人在踏出第幾步時發動攻擊，準確無差。但這趟他顯然猜錯。突利心叫不好，同時舉步移前，以爭回因估計失誤而失去的主動之勢。寇仲長刀劃過虛空，以橫掃千軍的驚人霸氣，毫無花巧的一刀朝突利劈去，充盈著既隨意又渾然天成的味道。他的一對大眼則鷹隼般盯緊對手，不漏過對方任何細微的動作。連對方衣服覆蓋下肌肉運勁的情況亦瞭如指掌。

　　他要找尋的是魯妙子所說那「遁去的一」，這正是他制敵取勝的要訣。自把和氏璧內的異能據為己有後，他便知自己的功力突飛猛進，但始終不知精進至何等地步。現在則事實擺在眼前，曲傲已敗在跋鋒寒手下。此事對寇仲鼓舞之大，實在非同小可。正恨不得也找人來試刀時，突利竟自動獻身的送上門來，在這樣的心態和情況下，寇仲無論信心氣勢都一下子攀上最巔峰的高處。

　　剎那間兩人近至短兵交接的距離，突利迎著撲人而來的刀氣，運槍掃打。他拿捏的時間精妙準確，假若寇仲不變招，將會給他掃個正著，除非雙方功力懸殊，否則必是井中月被盪開，寇仲則空門大露之局。豈知寇仲刀勢不改，就在長只四尺，把手處鑄有禿鷹的短鋼槍尚差寸許掃中寶刀之際，井中月突生變化，不但不繼續下劈，還微往上挑，恰恰避過了伏鷹槍的挑掃。

　　寇仲同時改前衝為橫移。這根本是沒有可能的，那代表寇仲體內的真氣轉換，要與刀法步勢的變化速度一致。突利的伏鷹槍法出於自創，專講陰陽虛實的自然之道，在這惡劣情況下，便顯出真正的實力來。他雖驚卻不亂，伏鷹槍鋒在刀底下掃過三寸許，又在寇仲迴刀從不同角度劈來之前，猛地抽身疾退。這一退更考功夫，槍鋒嗤嗤，幻出無數虛實難分的槍影，教敵手難以捉摸追擊。

　　旁觀者雖不乏好手高人，但無不看得歎為觀止，更為寇仲小小一個借力變化，便能迫退對手而驚服。寇仲雙眉上揚，哈哈長笑聲中再氣勢如虹的進身掄刀，快得沒有人能看清楚。「噹！」震耳欲聾。井中月就像能破除任何幻象的神物般，切劈入槍影的一刻，突利的伏鷹槍便變回一根實物，被迫硬架他一刀。

　　在寇仲後方觀戰的徐子陵和跋鋒寒這時才放下心來。知道寇仲經過這些日來的連番激戰，刀法終到了隨心所欲的大成境界。否則怎施展得出這樣的刀法來。旁觀者中視寇仲為敵人者都暗自心驚，對他作從新估計。悄立在以宋魯為首的宋家高手那堆人中的宋玉致，見寇仲刀法如有神助，也不由看得目眩神迷，難以自已。

　　突利雖被寇仲的螺旋勁氣劈得手臂痠麻，但他生性強悍，反激起拚死之心，哈哈笑道：「好刀！」槍勢驀張，狂施反擊，伏鷹槍像怒海的巨浪，向寇仲湧去。寇仲耳聽槍聲嗤嗤，皮膚感覺到伏鷹槍帶起一個個割體生痛的氣旋；眼則見到槍影處處，心叫痛快，正要來個近身拚搏，好趁快解決對手時，眼前槍影盡消，但伏鷹槍鋒卻只剩下一點寒芒，往自己咽喉處疾射而至。如此精妙絕倫，從虛變實的槍法，他尚是初次得睹。

　　「叮！」寇仲想也不想，更來不及去想，一刀劈在槍鋒上。尖銳如箭的勁氣，隨槍而來。寇仲往後疾退。突利似也無以為繼，提槍後撤。一方橫刀冷對，另一邊則挺槍遙指，頓成對峙之局。

　　跋鋒寒低聲在徐子陵耳旁道：「突利心怯了。因以他一向的作風，除非另有目的，否則絕不肯這般讓步住手的。」整條大街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暫時屏止。兩人雖暫且分開，但那種對陣的張力，四目交鋒的沉凝氣氛，便足使人心寒膽怯。

　　突利左手離開槍身，負在身後，笑道：「領教了。中原可稱得上真正高手者，必有你寇仲之名在榜上。」他捧的雖是對手，但自然也提高了自己的身分地位，兼之他能以絕妙槍法扳回平手，故無人會認為他是膽怯。只有熟悉他的跋鋒寒才看穿他的底蘊。

　　寇仲當然亦知他想收手下台，不過他也並非沒有顧忌。自己是否真可擊殺突利，仍是未可知之數。即使能辦到，自己多少亦要負傷。而現在跋鋒寒則一如李密勝宇文化及的情況，勝得很慘。所以自己要保持實力，實是頭等重要的事。他怕的是失去了蹤影的李世民。

　　「鏘！」寇仲還刀入鞘，抱拳道：「可汗果是英雄了得，寇仲佩服，異日有閒，再喝酒或切磋好了。」這番話可說給足突利面子，又表現出寇仲過人的襟懷和風度，突利不由心生好感。他並非欲與寇仲為敵，只因跋鋒寒的關係，才會站在對敵的立場，遂亦槍歸後背，施禮道：「有機會必定相約寇兄！」轉向眾手下道：「我們走吧！」

　　伏騫瞧著突利等人遠去的背影，朗聲道：「今晚就到此為止，多謝各路朋友賞面赴會。」說罷踏進御道，來到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身旁，歉然道：「小弟適才一時疏忽，看不到跋兄需好好休息。小弟告辭了！」不待三人回答，微微一笑，自行去了。三人對他的高深莫測，不由都心生寒意。

　　※※※

　　三人在一道橫街緩步而行，等待天明的來臨。寇仲關心的問跋鋒寒道：「感覺如何？」跋鋒寒微笑道：「好多了！不過這種傷勢，豈是一時半刻可以痊癒。」

　　接著岔往別處去道：「你瑜姨已安全出城，公主會送他們出海，再安排海舟讓她們北返高麗，如此既可減少旅途跋涉之苦，又可大大縮短時間。」寇仲開心得吹響口哨，旋又皺眉道：「你是否待養好傷後再走？」

　　跋鋒寒堅決搖頭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我留下來反會成為你們的負累，反而我獨自一人溜起來最方便。」寇仲和徐子陵都感無話可說。即使以突利、拓跋玉之流，要追上蓄意遠遁的跋鋒寒，確是談何容易。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明早城門開後，我們陪你出城去起出面具，贈你其中兩張，那包保你可安然返回塞外去。」

　　寇仲和跋鋒寒同時稱妙，前者更如釋重負道：「那我就真的放心了！唉！不過很捨不得讓你這老小子說走就走。」跋鋒寒灑然笑道：「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人生便是如此。何況我們或許仍有再見之日，那時才特別有味兒呢。」

　　寇仲頹然道：「你倒說得灑脫，現在你走了，遲些便輪到小陵，朋友零落至此，做人真沒有意思。」跋鋒寒和徐子陵知他性格，差點為之捧腹狂笑。寇仲自己也笑起來，豪情橫逸的道：「尚未正式通知你們，我和李小子真個鬧翻了！」

　　徐子陵歎道：「不用你說我也猜到這必然的結果。」寇仲雙目殺機一閃道：「還有就是李靖親口承認出賣了我們。」徐子陵俊臉一沉，沒有作聲。

　　三人的足音，在月夜下空寂的長街輕柔的迴響著。跋鋒寒皺眉道：「我雖只瞧過他兩眼，卻感到他不似這類人。」寇仲狠狠道：「外貌很多時都是不可靠的。像老跋你便外貌冷酷，豈知竟會是如此多情的人。」

　　跋鋒寒淡淡道：「明天開始，我將把人世間所有一切會令人心神受影響的感情拋開，專志劍道，還我本來的真面目。」寇仲忍著笑道：「小心芭黛兒追上你時，你又由無情士給打回原形，笑掉我兩人的大牙。」

　　跋鋒寒從容一笑，沒有答他，反道：「你們要小心李世民，除了他本人武功高明外，楊虛彥、紅拂女、李靖、李神通、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無一不是能獨當一面的高手，實力不遜於陰癸派。」三人左轉往通向南城門的大街，寇仲道：「我倒不怕他們。卻怕師妃暄傷癒後怎樣對付我們，單對單我們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最要命是即使她是一個人，我們也捨不得聯手對付她這麼一個似菩薩下凡的美人兒。」

　　徐子陵淡然道：「她只會找我算賬，由我來應付好了。」寇仲故意搶到徐子陵前方，面向著他邊退邊道：「哈！小陵終找到令他傾心的人兒了！否則怎會一手包辦，不讓別人插手。」

　　徐子陵皺眉道：「為何你總愛朝兒女私情的方面去想。而事實在這事上你和鋒寒兄很相似，只不過追求的目標有異吧了！」他這番話是因與宋玉致傾談後才有感而發，寇仲頓時招架不來。幸好這時已抵達伊水北岸，斜掛西方空際的明月把岸旁的房舍投影到緩流的河水上面，形成並存的另一個影子世界，美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域。一道拱橋橫跨伊水，橋下泊著十多艘小艇，水流輕柔地撞上艇身和橋堤，發出沙沙的清響。

　　寇仲提議道：「不若我們到橋上坐坐，到天明時便送老跋一程，也不枉我們相交一場。」跋鋒寒仰首望天，吁出一口長氣道：「那我們該還有大半個時辰哩！」

第十章　臨別依依

　　三人並肩立在橋上，往東眺望，河流蜿蜒伸展，在晴明的星月之夜下，兩岸房舍林立，充盈著層次豐富的靜態美，如畫如夢。跋鋒寒怕驚擾附近房舍好夢正酣的居民，低聲道：「寇仲你是否過份輕敵呢？為何似乎不大把李世民放在心上？照我看群雄之中，無論個人又或其擁有的實力，他頂多是僅次於跟宇文化及交手前的李密，甚或尤有過之。」徐子陵點頭道：「我便從未聽過李世民吃敗仗。」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所謂下兵伐勇，以我現在單薄的力量，只有呆子才會和他硬撼。」跋鋒寒和徐子陵同時忍俊不住。前者笑罵道：「去你娘的『下兵伐勇』，人家明明是『上兵伐謀』，偏要倒轉來說，變得不倫不類，兵若不勇，就不用打也輸了。」

　　寇仲陪兩人笑了半晌後，低聲道：「李小子根本沒有時間來對付我。」徐子陵道：「這話怎說。」

　　寇仲道：「自稱西秦霸王的薛舉和他武功高強的兒子薛仁果，正密鑼緊鼓準備再次東犯長安；而劉武周則會趁勢攻打太原，動搖他李家的根本。這情況下李小子那還有空來料理我。」跋鋒寒動容道：「這兩路兵馬的實力確不易招架，聽說薛舉手下有一個名叫宗羅侯的大將，豪勇蓋世，擅使關刀，非常厲害。」

　　徐子陵哂道：「仲少打的算盤雖如意，可惜此事不知何時才會發生。那李世民仍有充足時間設法先宰掉我們。」寇仲胸有成竹的道：「你們試猜猜，剛才李小子溜到甚麼地方去了呢？」兩人頓時給他難倒，無言以對。

　　寇仲意氣風發的道：「他是去見王世充。」兩人點頭同意，也不由要佩服他的過人才智。寇仲解釋道：「是好是歹，我現在總算是王世充陣營中的人，李小子想動我，怎都要跟王世充打個招呼，好看看他的心意。上趟王世充之肯答應實施城禁，皆因不想牽連捲入和氏璧紛爭中，故意表示清白，同時也因不認為在和氏璧水落石出之前，師妃暄會把我殺了。」

　　跋鋒寒道：「王世充既是老狐狸，該看穿你的野心。說不定會任得李世民把你除去。」寇仲微笑道：「若你這話在昨天說的，我真不敢駁你。可是經我一番布置之後，王世充權衡利害下，只會待李密敗北後才敢動我，現在則要維護我還來不及呢！」

　　跋鋒寒奇道：「憑甚麼你會有這種自信？」寇仲欣然道：「首先就是翟嬌這方面的關係。現時我已成了個中間人，只有從我處王世充才可得到最珍貴的關於李密大軍的情報，至乎策反仍在暗裏忠於翟讓的舊部。」

　　跋鋒寒點頭道：「只是這理由便足令王世充當你如珠似寶，呵護備至。另外的原因又是甚麼？」寇仲答道：「後天榮鳳祥擺設壽酒時，王世充將會出席，這將給沈落雁一個刺殺他的機會。以王世充這麼愛惜生命的人，沒有我這首席謀臣和絕頂高手在旁打點，他怎敢行此引蛇出洞的險計。」

　　跋鋒寒讚歎道：「果然是既伐勇又伐謀。誰要小覷你寇仲，必有非常後悔的一天。」寇仲淡然道：「照我看王世充會一口答應李小子聯手對付我，但卻須在擊敗李密之後才採行動。那時他將會和我攤牌，假設我肯為他所用，便一切沒有問題，否則就會設局趁我不防下把我除去。這鳥盡弓藏乃白老夫子教下的千古名訓。」

　　徐子陵插入道：「但以李世民的才智，該可瞧出王世充收拾不了你，說不定仍會有所行動。假若你現在伏屍街頭，即使諸葛亮復生也猜不到是那方面的人下手的。」寇仲笑嘻嘻道：「只要李小子不敢公然聚眾圍攻，我又何懼之有，若我寇仲是這麼容易被殺，早死了不知多少次！」這確是不移的事實。

　　跋鋒寒沉吟道：「你現在雖能暗中影響甚至操縱中原的局勢，但我始終不明白你憑何對爭天下這麼有信心。」寇仲深吸一口氣道：「關鍵處在於『楊公寶藏』，若找不到的話，我只好死去爭天下的心，到大漠來和你馳馬於草原間為樂，又或索性大做私鹽買賣，醉生夢死的過了這下半世便算。」

　　跋鋒寒不解道：「縱使你擁有珍寶武器，可是既無地盤更乏兵馬，如何可向根基深固如李閥者挑戰？」寇仲雙目寒芒電閃，沉聲道：「這又回到伐勇伐謀的問題上。李密若敗，李閥將成眾矢之的，只要我能設計再挫折杜伏威，便有機會以飛馬牧場和竟陵為中心，建立起我的勢力，再同時往南北擴張。南則聯結蕭銑和宋閥，北則籠絡竇建德和劉武周。只要王世充仍能西拒李閥，終有一天這天下是我寇仲的囊中之物。」

　　跋鋒寒歎道：「如此困難複雜的事，只有你仲少爺才能認為輕易辦得到，我想想都覺得頭痛。」寇仲苦笑道：「我也只是有五成把握，但假若小陵肯助我，我便有十足的信心。」

　　徐子陵淡淡道：「說好的事，絕不能反口，否則何以立信於天下。」寇仲賠笑道：「徐爺息怒，我只是有感而發，隨口說說。徐爺你肯陪我去尋寶，我已是感激涕零！」

　　徐子陵岔開話題道：「我現在雖然非常不滿李靖，但始終不認為他是賣友求榮的人。何況我們還想漏一件事，李小子說不定是從李秀寧處，知道我們有易容換貌的方法。」當年四大寇攻打飛馬牧場，沈落雁和李天凡想暗算李秀寧，寇仲插手干預，那時他便曾以魯妙子的假面具掩飾真面目。寇仲道：「我怎會忘記，所以才故意質問李靖，他卻親口承認了。」

　　徐子陵道：「他怎樣說？」寇仲思索半晌，道：「當時他的確答得很奇怪，甚麼『便算是我說的好了』。但我那時早給怒火燒昏了腦袋，還狠狠罵多他兩句。罷了！那管得是否他做的。他既成了李世民的走狗，我終有一天會和他對著幹。甚麼兄弟之情，朋友之義都一錢不值。」

　　跋鋒寒有感而發的道：「有很多事還是少想為妙，人生的最大煩惱，就是想得太多。」徐子陵關切的道：「你的傷勢究竟如何？不若趁天亮前這段工夫，我們合力為你療治傷勢吧！」

　　跋鋒寒苦笑道：「千萬不可，在這強敵環伺的時刻，任何一人功力的損耗，均會帶來不測之禍。」徐子陵歎道：「我卻覺得你是怕若完全復元，便沒有立即離開的理由。」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避開那個突厥來的美人兒。」跋鋒寒右掌翻開，赫然是芭黛兒還給他那根光芒閃閃的髮簪。接著右掌傾斜，髮簪在兩人眼睜睜下掉進河水裏，沉沒不見，沒有惹起半個漣漪。跋鋒寒淡淡道：「快天亮了！」

　　三騎全速奔馳，穿過城外西北方的一片疏林後，奔上一個土坡，同時勒馬停定。在群山環抱下，一個小湖安詳地躺在前方草原上，碧波綠水在林木間蕩漾，凌晨霧氣則在綠瑩瑩的湖面飄搖，三人頓時精神一振。寇仲以馬鞭遙指眼前如詩似畫的美景長笑道：「若非我們堅持再送你一程，定不知附近有這麼一個好地方。」

　　跋鋒寒跳下馬來，把一個重甸甸的錢袋繫到寇仲的馬鞍處，微笑道：「這囊內至少有五十多錠足一兩的黃金，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就當是我跋鋒寒對你寇皇國的一點資助捐獻好了。」寇仲也不推辭，欣然道：「我們兄弟間也不用說廢話，總之我寇仲心領哩！你最好立即戴上面具，那對要追蹤你的人來說，跋鋒寒等如消失了。」

　　跋鋒寒搖頭道：「只換個臉孔仍未足夠。當我到達最近的城鎮後，就換過衣服，再把兵器收起來，索性扮成普通的商旅，那就更能掩人耳目。」徐子陵道：「若非芭黛兒，誰能令你跋鋒寒這麼千方百計要把本來面目隱藏起來？」

　　跋鋒寒飛身上馬，回頭環視一週後，嘆了一口氣道：「由這刻開始，我將不會再想起她，更不希望再遇上她。」接著深深瞧了兩人各一眼，眼神定在前方，沉聲道：「此地一別，不知能否有再見之日。兩位兄弟珍重了！」一夾馬腹，健馬長嘶下放開四蹄，衝下山坡，絕塵而去。

　　兩人看著他頭也不回的在林木草野中時現時隱，到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沒在一片密林處。寇仲才鬆一口氣道：「沒有人跟蹤他！」徐子陵點頭同意。兩人策馬回頭，緩緩馳下土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充滿離情別緒的心頭悶氣，苦澀地道：「生離死別，竟是如此令人神傷。娘的去世，跋鋒寒的遠離，都是那麼令人難捨，偏又沒法改變。若非芭黛兒那婆娘，恐怕老跋仍會陪我們多玩一陣子的。」見到徐子陵若有所思的樣子，似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話，奇道：「你在想甚麼？是否在奇怪沒有人跟蹤我們。其實理該如此，試問現在誰想來惹我們，不好好三思怎行？」

　　徐子陵搖頭道：「我忽然想起素姐，心中感到不快樂。」寇仲色變道：「你不要嚇我！」

　　徐子陵歎道：「或者是因見回李靖引致吧！殺了宇文化及後，我便回去找素姐，看看香玉山究是如何對她？哼！」寇仲沉吟半晌，道：「也該是時候給你引見王世充了！」

　　徐子陵露出煩厭之色，搖頭道：「我今天仍不想見這種人，你先回城吧！我想騎一回馬兒，不知如何，心中總有些鬱悶的感覺。」寇仲愕然道：「不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吧？」

　　徐子陵笑罵道：「去你的走火入魔。現在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別忘了正午宋魯在董家酒樓擺下酒席恭候我們，滾去見你的王世充和淑妮妹吧！」說畢策馬逕自去了。寇仲呆了半晌，才苦笑搖頭，自行回城。

　　淨念禪院聳立山上，氣象森肅。徐子陵跳下馬來，攬著馬頸，哄孩子般說了一番親熱話後，任牠自行吃草，自己則向禪院的山門入口處掠去。過了刻有「淨念禪院」的牌坊後，長而陡峭的石階直延至山頂，令人有登天昇赴「彼岸」的感覺。徐子陵下意識地摸摸身藏的面具，還有魯妙子送贈有關建築、天星等祕卷，心中暗歎一口氣。自盜取和氏璧後，他們便把這些東西埋在祕處，剛才方始取回。

　　收攝心神，徐子陵拾級登階。「噹！噹！噹！」悠揚的鐘聲，從山上飄送下來。徐子陵心頭一片平靜，縱目欣賞四周峰巒奇秀、林木茂密的山景，暗忖此寺座落此山之頂，自有一定的道理。仰首上望，可見從林木間透出來的佛塔和鐘樓。由於看了魯妙子的心得，對建築學他已有很好的基礎，遂能以內行人的眼光觀賞。

　　佛塔大部份以大青石砌成，結構複雜，八角九層，四面闢門，塔身的雕刻絢麗異常，四周的卷門上布滿了龍、虎、佛、菩薩、力士、伎樂、飛天等宗教物事，神采飛揚，栩栩如生。塔剎卻是鐵製的，有鐵鏈八條分別拉往塔頂八角。下五層的級階設於塔內，由第五層開始，卻沿塔身外檐盤旋到頂層，這種布局在佛塔建築中實屬罕見。尤其那高大華麗的鐵剎，俊秀挺拔，突出於山林之上，宛如刺破青天。

　　徐子陵之所以這麼留意淨念禪院的建築，只是想印證早前對禪院的一個印象，就是此寺處處均不依常規，隱有自成一格的氣派。最使他驚異處就是建築的裝飾在極盡華美的布置裏，卻仍能予人一種簡樸歸真的感覺，就像一位盛裝的美女，雖是華衣麗服，但由於不施脂粉，故可保持著麗質天生的自然美。

　　石階已盡，徐子陵抵達第二重山門。門上方額書有「入者有緣」四字，兩邊則鐫刻對聯：「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徐子陵嘴角飄出一絲苦笑，心想若寇仲是名利客，那自己定是夢迷人。兩個都是在這人世間的苦海掙扎浮沉，身不由己。再歎一口後，步入山門。

　　第一座面闊七間的大殿矗立門後的廣場上，兩名老僧正在打掃落葉，對他這來客的闖入不聞不問。徐子陵也是奇怪，對此仿覺理所當然的，負手油然朝這居於中軸線上的首座主體建築行去。殿內香煙盈逸，從供奉在南端的三座佛像前的三腳爐鼎中嬝嬝騰升。

　　他對佛教認識不多，只知中間戴金冠慈祥端莊的是毗盧遮那佛，兩側的佛像就不甚了了。更吸引他的是殿內沿牆環列的數十尊羅漢塑像，千姿百態，無一雷同。撐起大殿的八根立柱和柱礎，均精雕細琢，配上疏朗雄大的彩繪斗拱，出檐深遠，檐角高翹，合而營造出寺院那種深遠肅穆的氣氛，充滿宗教的感染力。

　　一聲佛號，來自身後，接著有人道：「徐施主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徐子陵認得聲音，頭也不回的道：「不嗔大師，請問左右兩佛是何名稱？」

　　四大護法之首的不嗔答道：「左是藥師佛，右是阿彌陀佛。徐施主既不知佛，故入寺不拜也是合理。」徐子陵瀟灑地轉過身來，朝雙目低垂，合什持珠的不嗔微笑道：「在下雖對佛所知不多，但卻知諸法為心。跪地膜拜只是表面的形式，當不能以此來判斷一個人對佛的誠意吧！」

　　不嗔睜眼朝他瞧來，閃過驚異神色，淡然道：「所謂有諸內而形於外，故佛有佛相。施主之語，或者只能適用於施主吧！那要問問施主的本心了。」他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背後的意思卻明顯不過，就是指徐子陵口不對心，砌詞狡辯。其中當然牽扯到和氏璧的事上。

　　徐子陵胸懷磊落，怎會介懷，道出來意道：「在下這次來訪，是欲與師小姐見上一面，解決一些事情。」不嗔用神打量他半晌，好一會才道：「施主請！」領頭步出殿門。徐子陵心想又會這麼順利的，忙隨他去了。

　　※※※

　　寇仲策馬直入皇城，到了尚書府外才甩鐙下馬，尚未登盡臺階，一身勁裝的董淑妮夾著香風從府門內衝出，杏目圓瞪的嬌叱道：「沒膽鬼！跟我來！」寇仲見把門的衛士無不拏眼瞪著他們，大感尷尬，只好隨她入府。董淑妮走進西廳，把所有婢僕全部逐出後，指著靠窗的椅子，氣鼓鼓道：「你給我坐在那裏！」

　　寇仲亦是心中有氣，不悅道：「我是妳的奴隸嗎？有甚麼事便快說出來，本少爺今天很忙。」董淑妮怎想得到寇仲敢頂撞她，氣得兩眼大睜，戟指罵道：「你這沒良心的人，竟敢用這種口氣和人家說話。」坦白說，即使她狀若發瘋的雌虎，但仍是那麼嬌俏艷麗，姿態動人，別有一番姣媚味兒。尤其那挺起酥胸兩手扠著小蠻腰的姿勢，更是引人之極。

　　寇仲見她氣得秀目通紅，珠淚欲滴，心中的氣頓時消去大半。又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犯不著和她計較。哈哈一笑道：「坐便坐吧！有甚麼大不了的。」坐好後，拍拍大腿道：「董小姐要不要坐上這張世上最舒服的椅子。」

　　董淑妮狠狠盯了他好半晌，跺足大嗔道：「我先和你算舊賬，那晚你滾到那裏去了？」寇仲攤手道：「我聽聞榮鳳祥明晚才擺壽酒，故以為小姐一時口快說錯日子，兼之也真有點事，嘻！妳明白啦！」他再不想和她糾纏下去，遂點醒她自己已識破她的奸謀，教她知難而退。

　　董淑妮旋風般來到他身前，玉腿差點碰上他的雙膝始停了下來，大發雌威的罵道：「見你寇仲的大頭鬼，人家的壽酒是連擺七天的，否則怎叫得做大壽。」寇仲差點語塞，幸好眉頭一皺，計上心頭，乘機詐她一記，苦笑道：「小妮妮不要再耍我了！我和虛彥兄是不打不相識，現在已成莫逆。他還把所有事和盤托上。哈！待會我便去榮府找他，妳要不要一道去？」

　　董淑妮如遭雷殛，連退三步，俏臉轉白，不能相信地囁嚅道：「他……他真的……」寇仲心笑任妳如何狡猾，始終嫩了一點，一下子便露出狐狸尾巴，讓自己證實了純屬憑空猜想的事。拍拍衣衫長身而起道：「待會我們再親熱吧！」隨著笑嘻嘻的得意而去。

第十一章　貪生怕死

　　徐子陵隨在不嗔身後，朝後院的方向深進。沿途不時遇上僧侶，但人人對他視如不見，像正沉醉於本身清淨無為的宗教生活裏。經過那座在陽光下金碧輝煌的銅殿後，不嗔左轉進入一條兩旁植有竹樹，古意盎然的石板道。兩旁僧舍掩映在竹材之間，樸素簡單，與殿堂的華美又截然迥異，不過在塗上白灰泥後，又自有一股不施脂粉般的自然美態。

　　徐子陵正細意感受禪院裏那種深幽致遠、平和寧靜的氣氛時，景色一變，房舍漸稀，代之是蒼松翠柏，層岩嶙峋，沿著石路前行，可看到右壁鑿上「佛道」二字。兩邊石崖逐漸高起，山道收窄，兩旁石壁是依矮崖形勢雕鑿的諸佛坐像，均神態悠然，栩栩如生。徐子陵看得心中驚異時，佛道忽盡，眼前豁然開朗。

　　在這禪院西端處，一座上刻「方丈院」，面闊七間、歇山九脊頂的巍峨大殿建於崖沿處，形勢險要至極點。徐子陵大感不妥，問道：「這該是貴院主持了空大師的居停吧！」不嗔若無其事地答道：「施主欲見師小姐，自須由本院方丈定奪，何需奇怪？」

　　徐子陵早知不會那麼容易可見到師妃暄，只能心中暗歎，隨他登階入院。方丈院共分前中後三進，入門處是個空廣的接待室，沒有任何家具，只在兩壁掛有畫像，看來該是禪院歷代主持的肖像。不嗔囑咐徐子陵在此等候，穿門進入內間去。

　　徐子陵閒著無事，正好瀏覽壁上的肖像畫，畫像雖形相各異，肥瘦不同，但繪著無不為其刻意經營，畫得人人寶相莊嚴，佛光普照，容貌慈和，一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模樣。像旁還附上名號和受戒入寂年月等介紹文字。肖像顯是依年代先後排列，到左壁最後一幅時，徐子陵心中一震，行近細看。只見所繪老僧鬚眉俱白，臉上深刻的皺紋縱橫交錯，看來至少有七十多歲。他之所以嚇了一跳，皆因此僧面目與現在的主持了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恰是了空老朽後的樣子。

　　正在思忖這是否了空的親爹，而了空是子承乃父的衣缽時，赫然發覺肖像畫旁只有受戒年而沒有卒日，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難道了空返老還童，從畫中這老人變回現在四十來歲的樣子，那麼此事實在駭人至極點。

　　不嗔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這是敝寺主持十五年前的畫像，當時他正值入關修禪，故囑人做像。」徐子陵歎道：「真令人難以相信，原來世間竟有返老還童的神功祕法。」

　　不嗔高宣佛號合什道：「佛法無邊，回頭是岸。敝寺主持在中院恭候徐施主，請！」徐子陵轉過身來，見不嗔全無領行的意思。只好施禮道謝，自行進入中庭。

　　「砰！」木門在身後關上。深廣達十丈，高三丈的空間，只有四面空壁。了空盤膝面壁結迦跌坐，背向著他。這能返老還童，有力回天的高僧兩旁各有一道閉上的便門，透出一種高深莫測的氣氛。徐子陵嘴角送出一絲苦笑，恭敬地道：「大師請賜示旨意。」

　　※※※

　　寇仲由偏廳返回正廳，欲進內堂時，剛好遇上一向對他擺出不屑一顧姿態，輕盈冷艷的「美胡姬」玲瓏嬌，雙方都想不到會狹路相逢。寇仲剛受過董淑妮的教訓，極力克制下只點頭為禮，便算打過招呼。反是這異族美女對他展露出一絲罕有的笑意，與他並肩而行道：「昨晚你們在天津橋之戰的確很精采。」寇仲愕然道：「嬌姑娘真厲害，竟能瞞過這麼多人的耳目，潛到近處。」

　　玲瓏嬌回復冷漠神色，淡然道：「若沒有這點本事，怎替尚書大人當探子？」此女肯和他有問有答，已代表態度有所改變。剛要再找話題，虛行之從內廳匆匆走出來，見到寇仲，打了個勿要說話的眼色，然後才施禮道：「大人在書齋等寇爺。」言罷擦身去了。

　　玲瓏嬌止步道：「尚書大人該有話要和你單獨說的，待會見。」

　　片晌後寇仲來到書齋，王世充待室門關上後，著他在左旁的太師椅坐下，道：「幸好你昨晚沒有被敵所乘，我曾想過遣人往援，但此舉會正中敵人下懷，時間上更難以趕及，最後只能按兵不動。」接著冷哼道：「楊侗和獨孤峰太可惡了。」

　　寇仲違心讚道：「尚書大人此著才是高明。現在我們務要示敵以弱，才符合上兵伐謀這兵家要旨。論實力，獨孤閥縱使聯結外人，仍奈何不了我們。所以只能靠陰謀詭計來施冷箭，只要我們小心一點，獨孤峰絕不能得逞。」王世充皺眉道：「鐵勒人因曲傲的敗北，可以撇開不論。但假若陰癸派、突利和楊侗聯成一氣，我們是否仍要維持被動捱打的局面呢？一個不好，我們可能要連東都也賠掉。」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突利也可以不論。皆因吾友跋鋒寒剛離洛陽，突利和畢玄的兩個徒弟怎都要追上去熱鬧一番。陰癸派則因要應付師妃暄這個頭號大敵，亦絕不敢公然捲進這場紛爭去。何況在某一程度上，她們都希望你能收拾李密，那時杜伏威取得江都後，便可沿運河北上。」王世充訝道：「你怎知杜伏威要攻打江都？」

　　寇仲當然不會把宋金剛招出來，道：「我和宋家有點交情，待會還約了宋魯在董家酒樓見面。」王世充釋然道：「這確是令人頭痛的事，杜伏威和沈法興的關係一向不大好，現在忽然聯成一氣，可見他們北上之心是如何焦急。」

　　寇仲點頭道：「目下局勢明顯是黃河與運河之爭，誰能同時取得關中、洛陽兩大重鎮，便等若半壁江山落進他袋子去。我們則先取虎牢、滎陽，再挺軍西進，那時聖上你號令天下，誰敢不從。」王世充撚髭微笑，眼中射出充滿希望和企盼的神色，正容道：「假若我王世充成為新朝之主，你寇仲就是新朝宰相，你準備好了沒有？」

　　寇仲暗忖信你的才是白癡。表面卻裝出陶醉之色，欣然道：「尚書大人這麼瞧得起小子，我自然是萬二分感激。不過我想先破李密以立功，那時尚書大人重用我，旁人亦無話可說。」王世充呵呵大笑，接著故作神祕的道：「是否能引李密出兵，便要看明晚的安排，讓我先給你見見我的替身。」

　　※※※

　　了空身穿灰色僧衣，外加深棕色的肩掛，空廣的堂宇寂然無聲。徐子陵負手卓立，像變成這高僧外的另一尊石像，沒有半絲不耐煩。好一會後，了空柔和的聲音輕輕道：「洛陽的寺觀窟三大名勝，徐施主不知是否都到過了？」

　　徐子陵心中錯愕，無論了空說甚麼，甚至佛語禪機，他亦不會奇怪。偏是這麼提及洛陽的名勝，與眼前的事風馬牛不相關，頓使他摸不著頭腦。無奈下虛心問道：「請大師詳加賜示！」

　　了空油然道：「寺是白馬寺，乃中原第一所佛寺，建於東漢永平十年，由於當年從天竺迎回兩位高僧攝摩騰和竺法蘭時，佛經佛像均是用白馬馱來，故以白馬為名。此為中土佛教之始，故該寺又有『釋源』和『祖庭』之譽。信佛者，若不到該寺一遊，每引為畢生憾事。」徐子陵道：「多謝大師指點，但不知白馬寺座落何處。」

　　了空淡淡道：「徐施主若是有心人，自會知道。」不待徐子陵說話，續道：「觀為老君觀，位於城北數里外邙山翠雲峰之顛，相傳乃老子李耳練丹的聖地，可惜現在為妖魅把持，聖地成了邪窟。」

　　徐子陵大奇道：「怎會如此？」了空平靜答道：「有很多事，老衲實不方便詳言。只不過見徐施主所學來自道家始祖廣成子，故順帶一提。」他的說話字字暗含玄機，深奧難明。

　　了空續道：「窟則為龍門石窟，位於我寺南面十多里外伊水之濱，由於該處兩山相對，望之若闕，故又名『伊闕』，兩岸峭壁上大小神龕石窟延綿數里，令人歎為觀止。」接著訝然道：「是了！徐施主這次究竟為何事而來，老衲早忘記了。」

　　徐子陵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我也忘記了，多謝大師指點。」說罷飄然離殿。

　　※※※

　　一名無論外貌體型都與王世充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入齋後拜倒請安。隨之而入的是歐陽希夷、玲瓏嬌、可風道人、陳長林一眾高手，還有王世充的兩個兒子王玄應、王玄恕，與及大將張鎮周和楊公卿。只看這陣勢，便知是有要事商討。

　　眾人分左右坐好後，變得寇仲居於左方首席，與右方第一席的歐陽希夷遙對，下首始是張鎮周等人。王世充把替身喚起，向寇仲得意地道：「怎樣？」寇仲點頭道：「確能魚目混珠，但在明晚那情況下嘛，嘿！」

　　王世充知他有話要說，先命替身離開，欣然道：「現在全是自己人，有甚麼話放心說吧！」王世充那一副酒色過度樣子的大兒子王玄應得意地道：「這叫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年許前玄應從管州物色得此人回來，經我親自指導訓練，保證無人能夠識破。」只看他唯恐怕別人不知此功歸他的神情，便知此子難成大器。

　　歐陽希夷皺眉道：「此人不懂武功，內行人只要看他舉手投足，又或走多兩步，立可看破非是世充兄本人。」王世充胸有成竹道：「若有人要來行刺我，最佳時機莫如在赴會途中，又或是返歸的路上，范成他只須在車上作個樣兒便成。」至此誰都知道王世充是絕不肯去冒這個險的。

　　可風道人皺眉道：「這趟是要教敵人行刺成功，而世充兄則要佯作受傷，才可引得李密倉卒出兵。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范成輕易就給人宰掉，誰都會生疑的，此計怎成？」王世充欣然道：「這正是關鍵所在，以假作真後我將藏在馬車暗格內，若敵人實力真個強大至可破車殺人，我便暴起發難。最好來的是晁公錯又或尤楚紅之輩，讓我傷得其中一人後，再詐作力拚受傷，如此將更能令對方入信，當然尚需各位再加配合。」

　　轉向寇仲道：「寇小兄還有甚麼話要說？」寇仲問道：「為何敵人不會在宴會中下手呢？」

　　王玄應代答道：「這個道理很簡單，榮鳳祥這回盡邀各地前來洛陽的名人赴宴，到時高手如雲，其中又不乏與我們有交情的，在這種情況下，公開挑戰不會有問題，若要行刺暗算則變數太多，說不定鬧個灰頭土臉，吃不完兜著走。」寇仲心中暗歎，頹然道：「我沒有話說了。」他本有滿腹妙計，但見到王世充擺明不肯以身犯險，還有甚麼話可以說的。

　　※※※

　　徐子陵踏出方丈室的大門，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濛濛細雨剛開始從天上灑下來，遠近不見人蹤。淨念禪院處處隱含禪機佛意。像自己本為他們的敵人，但他卻絲毫覺察不到敵意。就像和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事。見不到師妃暄乃理所當然，可以得見才是出人意表。不過他為了心之所安，故仍要稍盡人事吧！

　　他要的是能面對面與師妃暄解決和氏璧的問題。直到此刻，他仍不認為盜寶是壞事或錯事，而只是有關爭霸天下的手段。像和氏璧這種神物，惟有緣者居之。他緩步走下臺階，正要朝佛道的方向走去，心中忽生感應。就像有某種事物在等待著他的樣子。

　　環目四顧，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徐子陵想了想，便放步走去。來到近處，另一條石道在竹林間蜿蜒伸展，曲徑通幽，在雨絲綿綿中，特別引人入勝。徐子陵沿道而行，拐了個彎後，整個空間倏地擴闊至無限，原來路盡處是山崖邊沿，不但可俯瞰遠近山野田疇，還可遠眺座落東方地平盡處的洛陽城。

　　漫天細雨下，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裏，一身儒服男裝的師妃暄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往的俯瞰著崖下伸展無盡的大地。徐子陵恭敬地朝她玉背施禮，誠懇地道：「小姐肯破例賜見，徐子陵感激不盡。」

　　師妃暄輕輕歎一口氣，伸出纖美的玉指，遙指遠方的洛陽城，以充滿悲國傷時的語調道：「自魏晉南北朝以還，洛陽屢成兵家爭戰之地，多次被毀傾頹，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蕭條，千里無煙，饑寒流隕，相填溝壑。除此之外，徐兄可知我們尚損失了甚麼呢？」徐子陵雖自負聰明才智，此刻只能茫然搖頭。

　　師妃暄像腦後長有眼睛，可看到他搖頭的動作，淡然道：「洛陽之稱，始見於戰國文獻《戰國策》，內有『蘇秦過洛陽』之語。自此屢被選為郡城，為我國文化經濟的中心，北魏時只是佛寺便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徐子陵咋舌道：「竟有這麼多？」

　　師妃暄續道：「洛陽向為我國文化薈萃之處，只藏書便達七千車之多。且人傑地靈，歷代名家輩出，蔡倫於此試制『蔡侯紙』；張衡創制『渾天儀』、『候風儀』和『地動儀』；馬鈞發明『指南車』；王充作《論衡》；班固兄妹著《漢書》；陳壽撰《三國志》；《洛陽伽藍記》和《水經注》均成書於此，洛陽城對我國的貢獻，有何處可能比擬。」

　　徐子陵聽得肅然起敬。若非他有翻閱魯妙子傳給他的筆記卷，這時定要聽得一腦子茫然。現下雖仍未能完全諳識，但至少亦知道師妃暄確是學究天人，博古通今。換了他和寇仲，無論對著洛陽城看多少遍，也不會有師妃暄的感觸和聯想。她正為洛陽過去百多年的歷史而傷懷。

　　師妃暄悠然神往的道：「徐兄到過北市的新潭嗎？」徐子陵暗忖自己來來去去都是洛河、天街和天津橋，或間中因事到過南城的里坊，卻從未到過北市去。苦笑道：「尚未去過！」

　　師妃暄道：「那麼徐兄定要去見識一下這被稱為天下舟船所集的地方，全盛時期大小船隻可達萬艘之數。」接著低吟道：「古今興廢事，還看洛陽城。」

　　聽著她若如天籟仙音的聲線細訴洛陽的興替盛衰，徐子陵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洛陽的圖畫，似乎千多年的歷史，倏忽間閃過腦海，那感覺既悲愴又感人。雨點溫柔地飄灑在他們身上。像師妃暄這種悲天憫人，有著菩薩大慈大悲心腸的超卓人物，他尚是首次遇上。忽然間，他徹底明白了師妃暄要找尋真命天子，以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的偉大情懷。

第十二章　莫不有數

　　歐陽希夷、可風道長與寇仲一道離開書齋。可風道長問寇仲道：「看寇小兄的神情，似乎不大欣賞尚書大人有關替身的安排。」寇仲苦笑道：「這證明了我道行尚淺，一點心事都藏不住。」

　　可風道長微笑道：「人在年輕時，誰不是如此，我和希夷兄都是過來人。」歐陽希夷笑道：「像小兄弟的年紀時，我那有這麼本事。」

　　可風道長道：「現在輪到我當值，希夷兄最好養足精神，這幾天惡戰難免。」言罷停步施禮。歐陽希夷與寇仲並肩朝大門走去，道：「世充兄的面子真大，竟請得動可風這等高手來助陣，可見他跟老君廟關係不淺。」

　　寇仲順口問道：「老君廟是甚麼家派，為何有個這麼古怪的名字。」歐陽希夷奇道：「你給人的感覺是神通廣大，卻竟然不知洛陽北邙山翠雲峰頂的老君廟，此實教人難以相信。」

　　寇仲在門檻前停下來，瞧著雨粉飄飛的戶外，從容道：「所以前輩至緊要多提點小子，我有時是很糊塗的。」歐陽希夷低聲道：「我第一趟見你們時，便心中歡喜，覺得你們很合眼緣。不過昨晚收到你們被人在天津橋圍攻的訊息，卻是老夫力主不要妄動。一來是我相信你們定有脫身之法，另一個原因是這明顯是個陷阱。」

　　寇仲道：「小子怎會不曉得呢？」歐陽希夷道：「此事若我不說，你也定不會知道。而我特別要提起此事之意，皆因力主出戰者正是可風，可見他對你頗有憐才之心。」

　　寇仲皺眉道：「以他的智慧，難道看不出這是精心佈下的陰謀嗎？」歐陽希夷道：「當時是誰都覺得有點不合情理，對付你們，獨孤閥何需派出近千禁衛去封街截道，但卻都沒時間去想清楚整件事。幸好世充兄手下一個叫虛行之的幕僚私下提醒老夫，否則恐怕已中了敵人的奸計。」寇仲心中暗喜，虛行之果然是個人才，這麼快便掌握到歐陽希夷是可以信任的人。

　　歐陽希夷拍拍他肩頭道：「現在老夫要回房打坐靜修，今晚你若回來，可以來找老夫聊天喝酒。你懂下棋嗎？」寇仲道：「只看別人下過。」

　　歐陽希夷大笑道：「世事如棋，若我是棋場中的高手，你便是棋盤外的下棋高手，小心點。想要你項上頭顱的人，橫衝直撞都可碰上呵！」言罷欣然返回府內。

　　寇仲也覺好笑。自己現在該下那一步棋呢？跨過門檻，兩旁侍衛肅立致敬，無不現出尊敬神色。寇仲自知已在洛陽建立了威名，問其中一人道：「小姐是坐車還是騎馬的？」那人衝口而出的答道：「小姐騎馬走了。」

　　寇仲心中大快，想像著董淑妮質問楊虛彥後這對狗男女知道中計的絕妙情景。楊虛彥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不似是肯屈居人下之徒。假若王世充跟李世民談成交易，董淑妮將成為李淵的妃子。那楊虛彥豈非先吃了董王妃的頭啖湯，這筆賬該如何算？想到這裏，寇仲頓時糊塗起來。

　　※※※

　　徐子陵瞧著師妃暄那令天下男子傾心拜倒的動人背影，沉聲道：「那晚在天津橋上，小姐是否根本沒有被傷？」師妃暄終於緩緩轉過嬌軀，清麗無匹的玉容首次露出驚訝之色，仔細打量他半晌，柔聲道：「徐兄是憑空猜想出來，抑是眼力高明至可看破我的地步？」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那純粹是一種直覺。」師妃暄歎道：「那徐兄就真是具有慧根的人。不過我確受了點內傷，只不過絕非我裝出來的那般嚴重，當我步下天津橋時，已完全復元過來。」頓了頓露出個帶點天真味兒的甜美笑容，秀眸深注的道：「徐兄知否妃暄為何要耍這種騙人的手段？」

　　徐子陵因這罕有出現在她臉上的神態而心弦劇烈抖顫一下，瞬又平靜下來，微笑道：「小姐是否想要婠婠上當呢？」她那對眸子勝比一泓秋水，於嫣然一笑中，動人至極點。師妃暄見徐子陵在她目光的迫視下，仍是那麼飄逸瀟灑，神態動作宛如發自天然，芳心更是訝異。換了以前所遇的男子，除侯希白外，在這種情況下，若非手足無措，便是心慌意亂，那像此人般完全不受自己懾人心神的目光所影響。

　　師妃暄淡雅清艷的玉容露出一個大有深意的淺笑，緩緩道：「沒有人可以騙她，我要騙的只是你徐子陵，若非如此，妃暄便沒有撤退的藉口。」徐子陵終於招架不住，俊臉微紅道：「小姐這番話確是出人意表，小姐難道認為我與和氏璧失竊的事真個無關嗎？」

　　師妃暄徐徐道：「剛好相反，打開始我便知和氏璧是你偷的。」徐子陵大惑不解道：「這教在下更不明白了，為何小姐要故意放過我呢？」

　　師妃暄欣然道：「你終於肯承認是盜寶賊哩！」徐子陵苦笑道：「這正是我來拜見小姐的原因。甚麼賬都可算到我頭上來。可是我卻絕不會束手待斃，但也不會傷害寺內的任何人。」

　　師妃暄泛起憐憫的神情，歎道：「《長生訣》雖令你步上一流高手之列，但仍差點火候。這裏除妃暄外，了空大師亦穩有致你於死之能。徐兄可否告訴我，為何明知是送死，仍要來此？」徐子陵聳肩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你們都是為萬民盡心竭力，但本身又是不追求任何私利的人，使我感到欺騙你們是一種罪過。」

　　師妃暄步步進逼道：「盜寶不是過錯嗎？為何徐兄卻明知故犯。」徐子陵啞然笑道：「我想反問小姐一句。李世民會否因對手是個善良仁君，而放棄與他爭地盤打天下呢？」

　　師妃暄不但不以為忤，反饒有興趣的道：「想不到徐兄竟是雄辯滔滔之士，言歸正傳，和氏璧究竟在那裏？」徐子陵頹然道：「坦白說，假若和氏璧在我手上，說不定我真會還給你，可惜和氏璧已完蛋了！」

　　師妃暄玉容不見半絲波動，靜靜的注視他好半晌，最後嬌歎道：「想不到千古以來，經過無數賢人聖士殫思竭慮都解不開的兩個祕密，先是《長生訣》，接著是和氏璧，都給你們揭破了，這不是緣份是甚麼呢？」徐子陵大訝道：「只這麼一句話，妳便明白了。」

　　師妃暄溫柔地道：「早在橋頭初遇時，我已生出感應，卻是難以置信，到現在始能證實，還有甚麼話可以說的？即使殺了你又是於事何補。」徐子陵奇道：「是否我的錯覺？小姐似乎根本不把和氏璧的存亡放在心上。」

　　師妃暄淡淡道：「天下之事，莫不有數，像和氏璧這種稀世奇物自有其氣運定數，絲毫勉強不來，徐兄請走吧！」她肯下逐客令，徐子陵本該額手稱慶才對。但這刻他卻彷有寧願被她痛打一頓或狠狠教訓一番的渴求，苦笑一下，施禮離去。在雨粉中走了五、六步，終忍不住停下來道：「小姐可否再詳作賜示，那晚為何要詐傷放過我們？」

　　師妃暄平靜的優美聲音從後傳來道：「皆因妃暄生出憐才之意，這樣說夠坦白了嗎？」徐子陵啞然失笑，灑然去了。師妃暄定睛瞧著他孤傲不群的背影，直至沒進林路深處，才收回目光。

　　※※※

　　寇仲策騎奔出皇城，心中總像多了一根刺似的，心情鬱悶，難以排遣。最令他困擾的，就是王世充的畏首畏尾，原本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弄得不湯不水的，教人啼笑皆非。王世充本身乃一等一的高手，在有心防備下，又有他寇仲和徐子陵在旁護駕，在遇刺下佯作受傷，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沈落雁的武功在他現時眼中雖不算怎樣，可是對她的狡詐多智，寇仲卻是深深顧忌。若非陰差陽錯，加上機緣巧合，恐怕他們兩兄弟早栽在她手上。

　　所以用兵必須如臂使指，否則就算孫武復生，武侯再世，都成不了事。想到這裏，已轉上天街。董家酒樓矗立橋頭，與另三座高樓相映成趣。天街人車絡繹不絕，河上則船楫往來，細雨徒添某種難以說出來糾纏不休的氣氛意趣。現在離午時尚有半個時辰。小陵是否能及時趕回來陪他赴會？想到這裏，早過了天津橋，往南門馳去。

　　寇仲一口氣趕過三輛騾車，又在兩輛馬車間穿過，痛快之極。如此在鬧市中策馬奔馳，昔日在揚州時只有羨慕別人的份兒，那想到自己亦有機會享受這種風光。這時左方行人道上有幾個結伴而行，打著各式彩傘的標緻胡女，正對他行注目禮，秋波拋送。寇仲連忙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以燦爛的笑容回報，惹得她們更秀目發亮，嬌笑作態。

　　寇仲大感有趣，示威似的快馬加鞭，連過兩名騎士，風馳電掣間，心中忽生警兆。一道微僅可察的黑影，從右方行人道電射而來，斜斜穿過兩輛奔行的馬車和騾車間的空隙，以驚人的準繩和速度朝他射來。當寇仲察覺是一條長而閃亮的頭髮時，它已鑽進馬兒的右鼻孔去。暗算者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利用兩輛車子作掩飾，待被襲者察覺時，已不及應變。若頭髮的目標是寇仲本人的話，他定可及時避過，現在則是馬兒慘遭暗算。

　　馬兒一聲痛嘶，人立而起，接著往右傾摔。寇仲在隨馬兒一起跌個灰頭土臉前，彈了起來，越過馬車，往暗器來處撲去，心中勃然大怒。街上的交通立時亂作一團，人人奔走側目。馬兒掙扎下又爬起來，此根頭髮擺明是作弄性質，並沒有真的傷及馬兒。但寇仲正在意氣風發的當兒，更感臉目無光。

　　足尖點在對面車馬道微靠行人道那一邊奔至的另一輛馬車頂上，借力再作騰升，剛好捕捉到一個優美的女子背影，閃進一道橫街去。此女穿上紅色勁裝，目標明顯。寇仲猛提一口真氣，顧不得驚世駭俗，就在行人的頭上掠上一間雜貨鋪的瓦面，追趕敵人。如此當眾失威的事，這些日子來他尚是首次遇上，這口惡氣怎都硬嚥不下去。

　　遠處瓦面那動人的紅影一閃而沒，像是誘他追去的樣子。寇仲現在藝高人膽大，明知可能是個陷阱，仍夷然不懼，全速追去。一口氣掠過十多間房舍，奔落一條橫巷時，女子倏地出現前方。寇仲一震停了下來，愕然道：「原來是妳！」赫然是把李靖從素素手上搶了過去的紅拂女。

　　紅拂女不知是否鍾愛紅色，不但手上的拂塵血紅似火，與紅衣互相競艷，烏黑閃亮的秀髮處更插著一朵紅白相間的簪花。配合著她的冰肌玉骨，不但沒有絲毫俗氣，還出奇地顯得冷艷秀氣。寇仲不知如何，心中的怒火消斂大半，正思忖誰人可穿紅衣比她穿得更好看時，紅拂女冷笑道：「這趟我使手段引你來此，純是為了私人間的恩怨，與秦王完全無關，所以你不用擔心會有旁人插手。」

　　寇仲踏前一步，皺眉道：「我和妳間有甚麼恩怨？」紅拂女一對動人的美目射出凌厲的神色，語氣卻出奇的平靜，徐徐道：「若非你兩人顛倒黑白，不辨是非，我夫君何須為你們終日長嗟短歎，困苦惆悵。大義當前，你們現在若能迷途知返，尚為時未晚。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寇仲大感頭痛。只看剛才她以秀髮作暗器的手段，便知她名不虛傳。無論內功、手法、眼力均達到頂級高手的境界。寇仲自問便辦不到，而她卻是一擊功成。他並非真的怕了她，皆因他從沒有在暗器此項上下過功夫。最大的問題是無論他如何痛恨李靖，亦難以狠心下殺手來對付他這美艷的嬌妻，除婠婠外，他對女人都是容易心軟的。在這種情況下，對方是全力出擊，而他則是心有顧忌，自然是大大不利。

　　紅拂女還以為他在認真考慮她的忠告，耐心的等候著，那知他心中想的竟是這麼回事。好半晌後，寇仲歎道：「夫人究竟是怎樣遇上李靖的呢？」紅拂女不悅道：「你先答我剛才的話。」

　　寇仲頹然道：「我不想和妳動手。」紅拂女玉容轉冷，沉聲道：「那你是一意孤行，執迷不悟了。」

　　寇仲哂道：「這不是執迷不悟，而是人各有志。試問誰不認為自己所做的乃最正確的事？」紅拂女雙目閃過殺機，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若非看在你們曾是夫君的兄弟份上，我早出手宰了你們。大是大非之下，尚要砌詞狡辯。只是你們盜取和氏璧一事，已是死罪難饒。」

　　寇仲一點不讓的與她鋒利似劍的目光對視，沉聲道：「這次妳來找我，李靖是否知情？」紅拂女眼中露出痛心的神色，拂塵揚起，嬌叱道：「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往後飄退。只退半丈，便知自己因無心作戰，致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天策府的第一高手，果是非同等閒。

　　※※※

　　城門在望，徐子陵快馬加鞭，以免因遲到而失約。對俠義豪情的宋魯，他一直保持著崇敬之心，何況他是宋師道的族叔。他從來沒有想過宋師道是這麼情深義重的人。由於出身的關係，他對高門大族的子弟向來沒有甚麼好感，但宋魯和宋師道卻改變了他的想法。宋玉致也是個好女子，可惜……

　　正思索間，十多騎迎面而至，還一字排開，攔著去路。徐子陵連忙勒馬，原來是拓跋玉師兄妹和一眾突厥好手，人人臉色凝重，殺氣騰騰。徐子陵心中叫苦，這時避之已不及，只好策馬迎上。

　　（卷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