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三》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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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　第一章　高朋滿座

　　紅拂女速度之高，身法之美，無不在寇仲意料之外。最頭痛是她手上的紅拂與曼妙的身法配合得天衣無縫，使寇仲根本無從閃躲，而後退只是讓對方得以展開有若長江大河般奔騰而至的凌厲攻勢。一時拂影大盛，旋風般把寇仲捲進狂濤駭浪似的強大攻勢中。而無心戀戰的寇仲此時連井中月都來不及掣出，只能靠雙手應付這紅衣美女排空而至的凌厲硬攻。

　　更糟是她的紅拂可剛可柔，拂隨意轉，長達三尺的拂絲被她控制得像長有眼睛，更賽如靈蛇般專鑽敵手的空檔。連麈拂把手都能刺穴戳脈，無所不用其極，非常凌厲。甫開始便是一場以快攻快的近身拚搏，使對手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寇仲則完全陷進捱打的劣局中，只能見招破招，苦待反擊的時機。

　　「霍！」拂絲在寇仲的左臂掃了一記，登時衣袖粉碎，現出十多道血痕。這還是寇仲知機，在對手這狠辣的一拂戳上胸口之前，憑旋身橫移才堪堪避過要害。為了抵擋對方不時配以像奇兵突擊般的凌厲腳法，終於被紅拂女水銀瀉地式的拂招覷得可乘之機。

　　十多絲火辣辣的勁氣侵體而入。寇仲知道若任由這形勢持續發展下去，自己最終只有伏屍小巷的結局。忙猛提一口真氣，不但化去對方入侵的氣勁，還聚運全身功力，一掌劈出。在這生死關頭，寇仲把來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功力發揮致盡。紅拂女雖穩佔上風，可是寇仲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卻使她有無從擋卸的感覺。

　　寇仲這一掌實際上是由一連串動作組合而成，通過無數惑敵的變化後，才抵達最終的方位，教她完全無法掌握這突發的掌勢。而所有動作均妙若天成，合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而且以全身配合，令人感到他把全身的功力和整體心神都投進這一掌之內。最要命是她本想迴拂乘勝掃打他的臉門，可是因寇仲這切在空檔間的一掌，卻把她進攻的路線完全封死。她無可奈何下只能變招迎敵，改而沉腕下戳，以虛實幻變手法相迎。

　　虛的是擺出挺拂掃往小腹氣穴的姿態；實則是拂絲上揚，掃打對方右手腕脈。寇仲哈哈一笑，掌勢不變，卻倏地斜移前標，掌尖變成刺往這美女線條優美的粉頸，勁氣嗤嗤。紅拂女那想得到寇仲有此反守為攻的應變奇招，雖不服氣，但卻知已被對方看破了自己的拂法，嬌叱一聲，收回麈拂，底下閃電的踢出五腳。

　　寇仲直到此刻才找到反擊的機會，一聲長笑，一個倒翻到了紅拂女頭頂上，雙掌下按，不著半點痕跡便避過了此姝能使他自愧不如的腳法，避強攻弱。螺旋勁帶出的狂飆，像一股龍捲風暴般把紅拂女籠罩其下。紅拂女冷哼一聲，麈拂揚起，同時抽打寇仲正迎頭下壓的雙掌掌心處。

　　「蓬！」勁氣交擊。紅拂女嬌軀劇震時，寇仲已在大笑聲中，騰空而去，叫道：「嫂子果然厲害，小弟自愧不如，唯有逃命去也。」橫空而去，消沒不見。紅拂女氣得猛一跺腳，偏又知道追之不及。可是給他叫了聲嫂子，便想到他一直沒有拔刀，心中對他的惡感不由消減了幾分。這才明白夫君李靖為何如此重視與他們兩人的兄弟情義。

　　※※※

　　拓跋玉拍馬趨前，來到徐子陵馬側，苦笑道：「徐兄和寇兄實是在下抵達中原後最看重的人物，豪爽而有情義，本意一心結交，豈知最後卻鬧至如此地步，教人惋惜。」徐子陵暗裏鬆一口氣，他本以為對方會動手，但聽他口氣顯無此意。點頭道：「人生總難事事稱心遂意。不過縱使彼此立場不同，但我徐子陵仍當拓跋兄是朋友，答應過的事更不會反悔。」

　　拓跋玉當然知他指的是借《長生訣》一事，欣然道：「我從沒想過徐兄會悔約，因為你根本不是那種人。」接著壓低聲音道：「我說出來你或許不會相信，突利可汗其實對你們非常欣賞，只不過礙於有跋鋒寒這小子夾在其中，以致難以論交。現在跋鋒寒已去，大家該可以坐下來談談了。」

　　徐子陵先是愕然，旋即想到突厥的意欲是中原愈亂愈好。而寇仲明顯是一個亂源和破壞均勢的高手，登時明白突利示好的另有用心。岔開話題道：「拓跋兄的消息真靈通，我們剛送走鋒寒兄，你們便啣尾追上來了。」

　　拓跋玉冷哼道：「若連這點能耐都沒有，怎樣回去向師尊交待。」接著嘆道：「真教人難以相信，每次再見到這小子，他的功力都精進一層，現在連曲傲都敗在他手上。我只想問一句，他是否也在與曲傲一戰中受了嚴重內傷呢？唉！我實在不該作此詢問。」

　　徐子陵對這陰陽怪氣的突厥年輕高手更生好感，苦笑道：「教我怎樣答你呢？」拓跋玉精神大振道：「你已告訴我答案了。坦白說，若他沒有受傷，我們縱使追上他亦難以拿他怎樣，現在則似可盡盡心力。」

　　徐子陵尚未有機會回話，那邊的淳于薇不耐煩地揮著馬鞭嬌呼道：「師兄啊！輪到人家說話了嗎？」

　　※※※

　　寇仲從屋頂躍下橫巷，轉往天街，左臂中麈拂處雖止了血，但整條左臂仍是陣陣麻痛，傷口則是一片火辣。對紅拂女那使得出神入化的麈拂，實是猶有餘悸。救他小命的是悟自傅君瑜的「奕劍術」。在紅拂女那使他眼花撩亂的拂法下，他根本連擋格亦非常吃力，更遑論預估其出手的後著與路線。

　　可是當他中拂的剎那，她的拂法反出現一絲令他重振旗鼓的空隙，搶回少許主動之勢。那是一閃即逝的時機，卻給他準確地把握，並盡其全力運掌一擊，這不但扭轉了形勢，更因此搶回主動，故能施出奕劍術的手法。那確等如下棋，使出一著令對方不能不應的妙著，從而拿捏到對手的「應子」。對奕劍法的認識，他又深進一層。

　　此時他隨著人流走過天津橋，來到董家酒樓的院門前，正要入去，後面有人叫道：「寇兄請留步！」

　　※※※

　　淳于薇俏臉微紅的道：「自昨晚開始，我就有點喜歡你了。」在馬背上凝神細聽的徐子陵嚇了一跳道：「甚麼？」幸好拓跋玉已回到遠在五丈外的突厥騎士陣中，否則給他聽到才叫尷尬。

　　此女煞有介事的要和自己說話，那想得到說的是這種話。淳于薇對他的反應顯然不大滿意，嘟長小嘴道：「有甚麼稀奇的，人家最歡喜精靈透頂的男人，不用像呆頭鳥般被人左哄右騙。只因你不似寇仲般擺出個狡狡猾猾之相，所以人家才沒曾注意你而已。」接著「嘻」的露出雪白整齊的可愛貝齒，眼中射出迷醉神色，柔聲道：「那知道原來你的狡猾是藏在肚裏面的，使得我們只能眼睜睜的瞧著你們從容溜掉。」

　　徐子陵既啼笑皆非，又大感頭痛，苦笑道：「我只是為求生存而想辦法脫身吧了！怎可以用狡猾來形容我，妳不歡喜寇仲了嗎？」淳于薇橫他一眼道：「兩個我都歡喜，唉！人家要走了，你不向人說兩句親熱話兒嗎？你會否到突厥來找人家呢？」

　　徐子陵狼狽答道：「照我看妳是找錯對象。若我真夠狡猾，現在就懂得該怎樣哄你。可惜我卻是招架不來。妳有沒有甚麼話兒要我轉告寇仲的。追人急如救火，姑娘似不應為我這呆頭鳥延誤時機。」淳于薇不但不大發嬌嗔，反喜孜孜的雀躍道：「這番話說得真好。有本事的男人都愛不把女人放在眼內。遲些人家將會回來找你們。唉！事實上跋小子也不錯，他若沒有殺大師兄，那該有多好呢！」

　　徐子陵大生好感，這天真多情的小姑娘最可愛的地方是率直坦白，熱中追求人生美好的一面。淳于薇甜甜一笑，又特別壓低聲音道：「告訴寇仲要小心突利，他是個既奸又狡的陰謀家。師尊一向都不歡喜他。于薇要走了！嘻！很少樣貌好看的男人能像你和寇仲般還那麼有英雄氣概的。」徐子陵正擔心會遲到，聞言如獲皇恩大赦般，道聲珍重，拍馬去了。

　　※※※

　　寇仲回頭瞧去，赫然是突利和一眾突厥高手，正甩鐙下馬。突利讓手下牽馬，像老朋友般來到寇仲身旁，微笑道：「寇兄若只是自己一個，不如一起吃頓便飯，我約好世民兄在此見面的。」寇仲與他並肩朝酒樓的臺階走去，故作欣然道：「可汗的好意心領了。先不說我確是有約在身；由於昨晚我才和世民兄鬧翻，現在同檯吃飯說不定會影響他的胃口，哈！以後總有機會的。」

　　心中暗自奇怪，怎麼算突利跟他也是敵非友，為何竟會如此和顏悅色。以突利這種心高氣傲、自持身分的突厥王族，肯如此低聲下氣，想來必有所圖。突利停下步來，低聲問道：「跋鋒寒是否走了？」寇仲隨他立定，訝道：「可汗到洛陽沒多少天？耳目卻這般靈通。」

　　一眾突厥高手環立四周，擺出阻擋旁人走到兩人置身處的陣勢，累得要入酒樓的客人都須多繞幾步路，顯得頗為霸道。突利笑道：「實不相瞞，像洛陽這種天下重鎮，怎可沒有我們的耳目。何況寇兄三人故作張揚，公然策馬出關。假若我們仍茫然不知，還用來中原混嗎？」寇仲微笑道：「可汗既能看穿我們故意張揚其事，當知跋兄是另有妙法，不怕被人跟蹤了！」

　　突利雙目殺機一現即逝，從容道：「跋鋒寒可以避過任何人，卻絕避不開芭黛兒。一來因她熟知跋鋒寒的所有技倆，其次是她恩師趙德言國師曾傳她天下無雙的追蹤術，故跋鋒寒的如意算盤是肯定打不響。」寇仲笑道：「即使能追上又怎樣呢？」

　　突利灑然笑道：「我們這麼說下去，定要再次針鋒相對。坦白說，我對寇兄的行事作風非常欣賞，希望大家能化敵為友。至乎看看彼此有否合作的可能性，那對雙方均有利無害。」寇仲淡然應道：「可汗這麼看得起小弟，實令我受寵若驚。日後有機會盡可把酒詳談，想想有甚麼能令雙方皆可獲利的大計。」

　　突利欣然道：「寇兄果是識時務與形勢的人，將來必大有可為。時機成熟時，我自會專誠拜訪。」寇仲乘機告辭登樓。但心中仍在盤算和揣測突利可圈可點的「時機成熟」這句話。

　　※※※

　　徐子陵隨在一群約有七、八騎大漢之後進入董家酒樓寬敞的外院，入門後才看清楚其中一人赫然是李世民，卻不見李靖或紅拂女。此時避無可避，唯有希望李世民看不到他。豈知李世民一行人似乎人人同時生出警覺，都朝他瞧來。徐子陵硬著頭皮道：「竟然這麼巧，世民兄亦是到這裏來。」

　　李世民露出一個略帶驚喜的笑容，趨上來道：「正要找子陵兄詳談，想不到在這裏遇上。」他的手下人人臉含笑意，沒有半絲劍拔弩張的味兒。但徐子陵卻感到他們的目光在找尋自己的破綻和弱點，無有遺漏。李世民欣然道：「讓小弟為子陵兄引見，這位是尉遲敬德兄，不但精通兵法，且擅使長矛鋼鞭，名震江淮。」年約二十五、六的尉遲敬德踏前一步，拱手為禮。

　　乍看下此人的體格既不高大也不魁梧，故而並不十分引人注目。可是卻能予徐子陵入目即深刻難忘的感覺，原因是他穩立如山的氣度，自帶一股殺氣騰騰的迫人氣勢，顯示出非凡的功力和氣質。而且信心十足，乃是能於千軍萬馬中視敵人如無物的猛將。他的臉容有種樸拙厚重的味道，但雙目精靈閃爍，使人知他絕非可以輕易相欺的人物。

　　徐子陵打量他時，他亦還以注目禮，微笑道：「相信很快便可以向徐兄討教來自《長生訣》的超凡絕技了！」徐子陵當然明白他說話背後的含意，微笑不語。另一人踏前一步自我介紹道：「在下龐玉，見過徐兄。」

　　徐子陵頓時眼前一亮。此人長得高大漂亮，更難得是體型勻稱，沒有任何可被挑剔之處。且風采明朗，給人舉止文雅，擅於詞令但又不會多作廢言的印象。這兩人都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中堅人物，更是他和寇仲的勁敵。立在龐玉後側是個表面看來文質彬彬的儒服書生，白皙清秀的臉上常掛著一絲似是胸有成竹的笑意，說起話來則慢條斯理的，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態。

　　當李世民介紹這人就是長孫無忌時，徐子陵記起此人和尉遲敬德都是寇仲特別提過的人，不由心中暗懍。尉遲敬德不怒自威的霸氣、龐玉的英挺瀟灑和長孫無忌的深不可測，均使他生出警惕之心。接著其餘三人分別是羅士信、史萬寶和劉德威，均是達至精氣內蘊的高手。只是這六名手下，已可略窺李世民驚人的實力。

　　介紹過後，李世民親熱地挽著徐子陵的臂彎趨往一旁，低聲道：「昨晚小弟與李靖先生竟夜詳談……」聽到李靖之名，徐子陵立時按捺下住，截斷他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世民兄莫要看寇仲平時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態，事實上卻極有主見，立定的決心絕不會因別人而動搖的。」

　　李世民放開他的手彎，灑然笑道：「如此小弟可省回很多唇舌。將來如有得罪之處，子陵兄勿要見怪，小弟亦是逼不得已。」深深望了徐子陵充滿感情的一眼後，斷然揮手，含笑領著一眾天策府的高手自行入樓去了。

　　徐子陵暗嘆一口氣，知道他已錯過了最後一個與李世民修好的機會。自這刻開始，李世民將會成為他們最可怕的大敵。

第二章　董家酒樓

　　長著一把美髯的「銀龍」宋魯風采如昔，而與他形影不離的柳菁也出落得更迷人，像顆隨時可滴出醉人汁液的蜜桃。宋魯訂的廂房位於董家酒樓頂層的南端，與南翼其他廂房以一個小廳分隔開來，益顯出宋閥在洛陽的聲望和地位。通道由五、六個宋閥的年輕高手把守，他們見到寇仲，神態恭敬不在話下，骨子裏亦透出心悅誠服的崇慕意味。

　　事實上寇仲和徐子陵從無名小卒闖出名堂，成了天下有數的英雄人物，早是武林年輕一輩的欣羨目標，比之那些含著銀匙出世的門閥子弟，更使人覺得難能可貴。寇仲不擺半點架子，有禮而親切地和把門的宋家高手打過招呼，在他們引領下進入廂房。

　　原可擺設十桌酒席的南廂只在臨窗擺著一席，窗外就是橫過洛陽南北，舟船往來不絕的洛河，若坐在靠窗的椅子，探頭下望便是有洛陽第一橋之稱的天津橋。寇仲跨過門檻時，一名五十來歲，胖嘟嘟，滿身珠光寶氣，似個大商賈模樣的男子，正立在宋魯身旁喁喁細語。柳菁則小鳥依人般在另一邊半挨在宋魯身上，側耳細聽兩人說話，間中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聲。宋玉致背門而坐，秀髮似乎經過悉心梳理，宮髻雲鬟，自有一種高貴秀麗的動人韻味。

　　※※※

　　柳菁瞥見寇仲，美目亮了起來，嬌笑道：「小仲來哩！竟長得這麼高大。」宋魯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站起來呵呵笑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我宋魯一向自負目光過人，亦對兩位看走眼。」

　　那一身俗氣的大胖子眉開眼笑的施禮道：「寇爺肯賞面光臨，乃我董家酒樓榮幸。」這麼一說，寇仲才知此人是董家酒樓的老闆。宋玉致紋風不動，也沒有回頭瞧他或與他打招呼。

　　宋魯離座迎上寇仲，伸手握起他兩手，雙目電芒爍閃，同時透出深刻的情懷，嘆道：「自當年一別，隨即得聞君婥的噩耗，人生無常，令人難以排遣。幸好你兩人終不負君婥的期望，想她在天之靈，定感安慰。」被他勾起心事，寇仲就像變回當日在船上那不懂事的孩子，一對虎目紅起來，只懂抓住宋魯溫熱柔軟的手，卻不懂說話。坐著的柳菁微嗔道：「今天只准說高興的話，小仲快罰你魯叔一盃。」

　　那董老闆拉開在宋魯座位旁的椅子，笑道：「仲爺坐下先喝口熱茶再說，徐爺不是和你一道來嗎？」宋魯想起未為兩人引見，摟著寇仲肩頭朝座位走去，道：「董方是董家酒樓的大老闆，在洛陽無人不識，也是我宋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寇仲連忙施禮，道：「小陵他隨後便來。」坐好後，柳菁笑道：「董老不是想練站功吧？為何不肯坐下。」

　　雙方顯是非常親熱，董老闆笑道：「為了賺兩頓飯糊口，我是天生的辛苦命。今天不知刮的甚麼風，三個廂廳都給不能不打個招呼的貴客訂了。唉！夫人該知道我坐下來便再不願起身的。」眾人聽他語帶自嘲，說得有趣，都笑起來。連緊繃著俏臉的宋玉致亦綻出一絲笑容，但仍不肯迎上寇仲向她灼灼而視的目光。寇仲笑道：「董老闆真風趣，只不知李世民那小子訂的是那一個廂廳呢？」

　　宋魯顯是知悉他和李世民關係轉劣，沉聲道：「你剛才沒撞見他嗎？」寇仲淡然道：「我撞到的是突利，李小子約了他在這裏共進午膳。」

　　董方有點尷尬的道：「秦王本想訂這個廳子的，因可俯瞰天津橋一帶的美景，但我早預留給魯兄，當然不能答應他。」柳菁擺出一個嬌媚可人的猜估神態道：「那他該是移師西廳，那處也可看到部份天津橋和朝西苑方向流去的洛河景致。」

　　董方嘆道：「西廳也給人搶先一步訂了，所以秦王只能屈就東廳，尚幸那裏雖看不到天津橋，仍有洛河東段的景色可供觀賞。」宋魯呵呵笑道：「誰人如此有面子？照我所知，董老闆是為了怕來自各地的貴人臨時訂不到最高層的廂廳，寧可空著也不願隨便給人預訂了呢。」

　　今趟連宋玉致都露出注意的神色。寇仲別頭瞧往窗外，洛河兩岸的壯麗景觀盡收眼底。耳內傳來董方的說話聲道：「魯兄確是小弟肚內的蛔蟲，我一向抱著廣交天下英雄豪傑的心意，故那一方都不想開罪。」柳菁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那麼誰做皇帝，我們的董老闆都可大做生意了。」

　　董方和宋魯呵呵大笑時，宋玉致微嗔道：「董叔尚未交待究竟誰要了西廳哩！」董方答道：「訂的人是我們洛陽首富榮鳳祥大老闆，他要招呼的客人是『知世郎』王薄和來自吐谷渾的王子伏騫，你說我敢否要他們換廳子呢？」

　　寇仲聞言，一震回過頭來道：「今趟有好戲看了。」

　　※※※

　　徐子陵在一名知客的殷勤帶領下，拾級登樓。那知客介紹道：「宋爺訂的南廳在頂樓的四廳十二房中首屈一指，名聞全市。」徐子陵正要敷衍兩句，後面有人俏喚他的名字，愕然轉頭，赫然是久違了的美人兒師父雲玉真。徐子陵忙支走知客，待巧笑倩兮的雲玉真來到身旁，欣然笑道：「又會這麼巧的？」

　　雲玉真探出玉手挽著他臂彎，親切地道：「你是愈長愈俊，寇仲卻是愈大愈壞。你兩人若可作點交換就好了！寇仲有沒有告訴你曾見到為師呢？」此時已踏足頂層，雲玉真領著他來到西廳外一個廂房門前旁，停步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師父有個重要的消息告訴你：王薄已與宇文化及祕密結盟，現在更全力拉攏伏騫，希望能借助吐谷渾這新興的力量來打天下。」

　　徐子陵本因雲玉真太過份的熱情而劍眉緊鎖，尤其是給她如蘭的呵氣直鑽進耳鼓內，既富挑逗性又癢得怪難受的。不過聽得最後兩句時，登時渾忘一切，虎目神光閃閃道：「果有此事？」雲玉真香脣若有意無意，又似情不自禁的在他耳珠揩了一記，柔情似水的道：「師父就算要騙任何人，都捨不得騙子陵你。不過伏騫此人城府極深，今趟到中原來主要是了解形勢，絕不會輕率地靠往任何一方的。」

　　徐子陵忍不住把頭挪開少許。在不足三寸的近距離瞧著雲玉真的俏臉道：「師父你不是剛抵洛陽嗎？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這麼多祕密訊息？」雲玉真正要答話，一把柔和悅耳的男聲從廂房內透門傳出來道：「玉真！妳與誰在說話？還不快來。」

　　徐子陵立即認出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聲音，雲玉真的俏臉飛紅，尷尬應道：「來了！」接著迅快地在徐子陵猝不及防下香了他臉頰一口，說道：「遲些再來找你們。」言罷推門進房。

　　徐子陵呆了半晌，才朝南廳走去。

　　※※※

　　待董方去了招呼其他貴賓，南廳只剩下四人時，寇仲道：「對榮鳳祥這個人，魯叔有多少認識呢？」宋玉致終於正眼瞧往寇仲，冷然自若的道：「榮鳳祥本身來歷神祕，雖從沒有人見過他出手，但亦沒有人不認為他武功高強。兼之他為人圓滑，故在黑白兩道都很吃得開。你以乎很在意他呢？」

　　柳菁橫了寇仲一眼嬌聲責道：「小仲你究竟在甚麼方面開罪了致致，累得我們都要捱受她的冷言冷語。」宋玉致嗔道：「菁姨！」

　　宋魯呵呵笑道：「女兒家愛使性子鬧玩兒，如此才見情趣。是了！榮鳳祥跟今天是否有好戲看，兩者為何會扯上關係？」寇仲先向嘟長嘴兒、鼓著香腮的宋玉致笑嘻嘻的作揖賠罪，見她仍故意不瞧自己，才朝宋魯和對他大力匡助的柳菁道：「榮鳳祥這傢伙該和李小子有點關係，今次在此宴請伏騫和王薄亦非像表面般簡單。只看李小子訂的廳廂的時間緊接在榮鳳祥之後，便不難看出李世民和突利兩個小子都是衝著伏騫、王薄而來。」

　　柳菁「噗哧」嬌笑道：「小仲仍是童心未泯，甚麼小傢伙大小子的，想笑死人家嗎！」宋魯點頭道：「這麼說，李世民和突利的目標該是伏騫，此人在中原尚未有根基，所以倘能折辱他一番，他便只有黯然而退的結局。」

　　此時徐子陵進來了，宋魯欣然把他迎進席位，坐在宋玉致和柳菁之間，與寇仲對席而坐。柳菁有點愛不釋眼的打量徐子陵，媚態橫生的道：「小陵的樣子變得比小仲更厲害，清秀中透出挺拔不群的英雄氣概，誰家女子能不為你傾心呢？」

　　徐子陵對她騷媚入骨的神態湧起熟悉和親切的溫馨感覺，更勾起對傅君婥逝者如夢的傷情回憶！想起滄海桑田，人事更替，當年聚首長江巨舟上的一幕，便像是剛發生不久的事，不由應道：「菁姨亦是美艷更勝從前呢。」柳菁被哄得眉花眼笑時，宋魯欣然道：「這種動聽逗人的話，竟是從小陵之口說出來，真教人難以相信。可知乃是有感而發。」

　　宋玉致盯了寇仲一眼，似在表示若說話的人是寇仲，就全不可信了。寇仲以苦笑回報宋玉致像會說話的眼睛，問徐子陵道：「你滾到那裏去了？竟敢遲到。」徐子陵若無其事的聳肩道：「有甚麼地方好去，只不過是到淨念禪院打了個轉，跟師妃暄說了幾句話兒，哈！為甚麼要那樣瞪著我？」事實上其他三人的瞳孔都隨著他的說話不住擴大，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

　　寇仲失聲道：「你是否把事情全招了出來呢？」徐子陵瀟灑地攤手道：「醜婦終須見翁姑，把事情拖著於你我有甚麼好處？」

　　寇仲大惑不解，仔細打量他道：「你現在是否表面看來雖似好人一個，其實卻是受了嚴重內傷，隨時會倒地暴斃？」宋魯和柳菁起哄大笑，宋玉致亦玉容解凍，垂首偷笑，那種被逗笑了的嬌憨神態，出現在這倔強驕傲的豪閥貴女臉上，尤為動人。柳菁笑罵道：「去你的，這麼不吉利的話也可說出來。」

　　徐子陵忍俊不住，氣道：「所以常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人家君子之腹，方外人豈會動輒講打喊殺。那純是王薄從中弄鬼，剛才我碰到雲幫主，證實王薄真的靠攏了我們的大仇人宇文化及，故……」寇仲對王薄的事不露絲毫興趣，截斷他道：「師妃暄有甚麼話說？有沒有恐嚇你？」

　　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人之心的習慣何時才能改掉？人家修的是禪法，專講因果機緣，豈同我們這兩個俗人般有仇必報。唉！真恨不得可立即去把宇文化及的臭頭割下來送酒。」宋魯道：「恩怨分明有甚麼不好？佛門也有除妖降魔的說法。宇文化及這種人若當上皇帝，為害處會不下於楊廣。是了！了空怎會那麼輕易讓你見到師妃暄的？」

　　徐子陵道：「我本也以為見不到師妃暄，已準備離開，誰知師妃暄卻親身來會。」柳菁訝道：「難道她看上你了？」

　　寇仲拍檯道：「這正是我要說的話。」徐子陵苦笑道：「這想法只能是自作多情，師妃暄是個帶髮修行的方外人，關心的唯有萬民的福祉。」

　　宋玉致不解道：「但她仍沒理由肯放過你的？是否你把和氏璧還了給她呢？」寇仲乘機瞧著她道：「和氏璧已給我們當飯般吃了，何來寶璧還給她？」

　　宋玉致終和他四目交投，沒好氣地道：「沒有一句是正經的，不跟你說。」寇仲呼冤道：「我寇仲若有一字虛言，罰我這一世也得不到二小姐的青睞，不信可問你認為老實可靠的陵小子。」

　　宋玉致立時霞燒玉頰，氣得差點賞寇仲一記大耳光。宋魯打圓場道：「小陵不妨來說說這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扼要地解釋一遍，此時正酒菜羅列，眾人停止說話。待夥計去後，宋魯嘆道：「異寶果然是異寶，竟會有此情況出現，教人意想難及。」

　　柳菁羨慕的道：「你兩個幸運的小子。」寇仲殷勤地為各人添酒，到宋玉致時，這美女按著酒盃，冷然道：「今天我不喝酒。」

　　寇仲碰了一鼻子灰，正想改替她斟茶時，宋玉致另一手提起茶壺，有點苦忍著笑的道：「我自己來，不用勞煩你的貴手。」寇仲知她只是「虛有其表」，大樂含笑坐回椅子裏，還故作輕鬆的挨到椅背伸了個如釋重負的懶腰。宋玉致只能「回復原狀」，不再理他。

　　宋魯分析道：「名傳千古的和氏璧既已報銷，而你們又是陰癸派的大敵，那師妃暄放開此事，乃明智之舉。」寇仲問道：「現時南方形勢如何呢？」

　　柳菁蹙起黛眉道：「你還敢問我們？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後，你兩個便一走了之，留下個爛攤子要人家去收拾。」宋魯插入道：「幸好這爛攤子對我們有利無害。不過美中不足處是沈法興和杜伏威都因林士宏被削弱實力之後而坐大，直接威脅到我們嶺南宋家和巴陵幫的聯盟。」

　　寇仲興趣盎然的道：「老蕭近況又是如何呢？」宋魯苦笑道：「這是另一件頭痛的事。自鐵騎會煙消雲散後，他便全力經略南方，土地幅員大增，兵力增至四十萬，現時對我們雖仍是客客氣氣，但誰都不知他明天會否變卦。」

　　寇仲冷哼道：「爭霸天下，始終要看能否控制關外這片土地。我竹花幫的兄弟又如何？」宋魯想了想才道：「此事致致會比較清楚一點。」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你真是關心你的兄弟，還是怕竹花幫從你的手心又飛走呢？」寇仲笑嘻嘻道：「若我仍是在揚州和小陵玩石子泥沙的年代，關心的當然只會是朋友。不過現在人長大了，自然要為自己的事業和將來著想，而朋友則是事業一個構成的主要部份，這麼說夠坦白了嗎？」

　　宋玉致深深看了他兩眼，有點無奈地道：「你的兒時玩伴桂錫良已成了竹花幫新幫主邵令周的快婿，手掌實權，滿意了吧！」寇仲和徐子陵對視一眼，同覺愕然。柳菁笑道：「還不多謝致致，她在此事上為你用了很多力氣哩！」

　　寇仲尚未有機會說話，頂層不知何處傳來「轟隆」的一聲巨響，接著是伏騫的長笑聲道：「如此功夫，竟敢在本人面前班門弄斧，確是可笑之極。」寇仲大喜道：「好戲終於上演了。我們究竟該留在這裏吃東西，還是去湊熱鬧呢？」

　　話尚未完，柳菁首先離座而起，嗔道：「還用多想嗎？」

第三章　名樓風雲

　　董家酒樓有樓梯分於東南角和西北角貫通底下三層，而通往頂層的樓梯卻設在正中的位置，須經過第三層的走道始可由此登上四樓。梯井圍以雕花木欄干，四周是個廣闊達三丈的空間，連接起通往各廳房的廊道，感覺上既有氣勢亦見通爽。

　　當寇仲等從南廊擁到梯井時，四條廊道外均擠滿人，李世民、突利和一眾手下打橫排開在北廊之外，人人虎視眈眈正卓立於欄干旁負手俯視梯井下層盡處的伏騫。邢漠飛、王薄和一眾吐谷渾高手則散布在伏騫身後丈許處，都是臉露冷笑，頗有劍拔弩張的味兒，針對的應是李世民和突利的一方。東廊處看熱鬧的人群中，寇仲等認得的有「多情公子」侯希白和雲玉真，其他的該只是適逢其會的客人。

　　寇仲等循伏騫目光下望，可見一人正伏身在兩層中間的階臺上，動也不動，生死未卜，觀其服飾，該是隨突利而來的突厥高手。寇仲湊到宋玉致小耳旁低聲道：「好致致，那個是否榮鳳祥呢？」宋玉致秀眉輕蹙，似是有點受不住他帶點刻意的親熱，但卻沒有挪開，皆因另一邊已緊靠柳菁，微一點頭，算是回答。

　　寇仲指的是立在王薄身旁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男子，臉瘦身高長得頗像王薄，但神情嚴肅，一副難得露出笑容的樣子，卻能予人冷靜自若的感覺。他的目光銳利，鼻子高挺而直，嘴巴在比例上大了少許，額角高隆，確有大老闆的格局。此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伏騫身上，此君卻無絲毫不自在的神態，嘴角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蔑視神色，冷然道：「突利你若要動手，何須遣手下先來送死？」

　　李世民踏前一步，淡淡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請問伏兄慕鐵雄生死如何？其他一切可遲一步再說。」伏騫訝然朝李世民瞧去，眼中掠過驚異警惕的神色，皺眉道：「閣下何人？為何要代突利發言？」

　　突利冷哼道：「伏騫你連威震天下的秦王李世民都有眼不識泰山，卻仍到中原來淌這混水，小弟也要為你抹一把冷汗。」眾人雖仍未清楚伏騫為何會在此與「悍獅」慕鐵雄打鬥，但看突利現在的語態，均猜到是突利遣慕鐵雄故意挑撥生事，而慘遭「教訓」。至於突利為何如此不智，則除當事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

　　伏騫發出一陣長笑，道：「久聞秦王之名，今日在此得見，果是人中之龍，伏騫有禮了。」他無論談笑舉止，均有種睥睨天下的豪雄氣概，懾人之極。最難得是他滿臉虯髯，相格粗豪，仍能令人感到他思慮精到細密，沒有獷漢粗心疏忽的缺點。

　　李世民含笑回禮，泱泱大度地謙虛答道：「伏兄過獎，世民愧不敢當，假若伏兄不反對，世民要派人去看視慕將軍的情況。」伏騫哂然笑道：「不必多此一舉。慕兄躺一會便可自行起身。世民兄勿要怪小弟對這些下人狠施辣手，非是如此，亦難以把各位引出來。」接著環目一掃，當眼光來到寇仲等人處時，竟微笑頷首為禮，神態從容不迫，極有風度。

　　王薄於此時插入道：「請容王某說句公道話，慕將軍攔路之舉，已屬無禮，還公然辱及王子及族人，王子出手，亦合乎情理。」突利點頭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所謂合乎情理，大抵如是。但王老當知中原現時形勢，實沒有甚麼情理可言，伏王子既敢率眾東來，自然知道此非是遊山玩水的好時機。」

　　董方此時不知從那處鑽出來，道：「各位有話好說，能否給老朽一點薄面！」他話尚未已，榮鳳祥介入道：「董老闆可知此事非只一般江湖爭鬥，貴樓有任何損失，一概由榮某人負責。」

　　此人說起話來霸氣十足，不留半點予人辯說的餘地。董方乃圓滑之極的人，那還敢多言干涉，求助的瞥了宋魯一眼，口上卻道：「有榮老闆的一句話便夠。就算把敝樓拆了，我董方也可重建另一座。」他的語氣卑中顯亢，顯是不滿榮鳳祥大石壓死蟹的氣勢。

　　宋魯排眾而出，寇仲、徐子陵、宋玉致和柳菁自然緊隨其後，登時惹起一陣混亂。待宋魯來到南廊人堆的最外圍處，這位宋閥的元老高手發出一陣含蘊內勁的震耳長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宋魯這才抱拳道：「在下嶺南宋魯，有些許愚見，望為各位接納。」先不說他剛才憑笑聲顯露的深厚功力，又或他「銀龍」宋魯的威望，只是有寇仲和徐子陵這兩顆像彗星般崛起於武林的新貴陪侍在側，已使他的話擲地有聲，教人不敢忽視。

　　伏騫的目光掃過他們，落在宋玉致身上時倏地亮起清晰無比的讚賞神色，最後才回到宋魯處，欣然道：「宋老譽滿天下，乃真正俠義中人，伏某當然要聽命。」當他的目光凝定在宋玉致如花玉容上時，在她旁的寇仲感到她外表雖然沒有甚麼，但心跳脈膊都生出加速的反應，心中不由泛起苦澀的味兒。知道宋玉致對這來自吐谷渾的皇族高手，非是能毫不在意。

　　宋魯雙目電芒爍閃，掃過李世民、突利等人後，轉到榮鳳祥處，微笑道：「榮老闆請勿見怪，我們這些慣走江湖的人，自愛暢意恩仇，只求痛快。但董老闆曾為這樓子下過一番心血，若在這裏動手始終有煮鶴焚琴，大殺風景之感，我們何不移師樓下廣場，再作計較？」只聽他這番說話，便知他並不賣榮鳳祥的面子，但又教對方難以反駁。

　　榮鳳祥出奇地沒有動氣，只淡淡道：「宋兄教訓得好。小弟怎會有意見呢？」寇仲和徐子陵卻是心中暗懍，此人能屈能伸，說話大方得體，確是個人物。伏騫欣然笑道：「在那處動手也沒有問題，就算在這裏，伏某也可保證能不損片木塊瓦，但對手的情況如何，就非我可控制。」眾人一陣起哄，這等若伏騫自我限制了出手的方式。

　　一聲長笑，來自李世民的陣營中，只見英偉挺拔的龐玉大步走出，微笑道：「伏王子此言，惹得龐玉心癢難熬，忍不住要領教高明。不若我們訂下規則，誰若失手損毀任何物件，便算輸了如何？」若龐玉是來自突利的一方，眾人絕不會有絲毫奇怪。皆因突厥近年聲勢日盛，實行對四鄰侵略的擴張國策，故一向與吐谷渾結有深仇。但出言著竟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一級高手，便使人知道事情非是一般爭執那麼簡單，而是牽涉到爭霸天下的大業。

　　吐谷渾一方高手立時躍躍欲試，欲替伏騫出戰，卻給伏騫打手勢阻止，銅鈴般的巨目透出笑意，朝李世民道：「若龐兄一時失手，敗給在下，秦王是否親自下場？」旁觀者立時止哄，變得鴉雀無聲，看李世民如何應付伏騫的挑戰。李世民雙目寒芒閃閃，銳利如刀刃的眼神與伏騫毫不相讓的對視了令人心弦緊扯的片晌後，啞然失笑道：「王子果是豪氣迫人，既是如此，不若小弟和王子先玩一場，免得給旁人說我李世民使的是車輪戰術。」

　　連寇仲也對李世民的膽色風度深為傾倒。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要知從沒有人見過伏騫出手，不過只看他敢挑戰曲傲，「悍獅」慕鐵雄則仍躺在梯階之間，便知此人非是好惹。李世民敢親身犯險，與這高深莫測的伏騫交手，豈是懦夫敢為的事。旁觀者采聲四起，顯都為李世民心折。善玩言語手段的突利竟沒有插嘴，一派坐山觀虎鬥的曖昧神態。李世民一方的尉遲敬德等人，卻沒有露出絲毫不安之色，似是對李世民信心十足。

　　伏騫頷首讚許，負手從容道：「秦王不必有此顧慮，本人自創的『伏養氣功』，專講潛藏生息之法，一人十人都不會有多大分別，若與龐兄一戰僥倖勝出，反有熱身作用，佔便宜的實是小弟而非世民兄。」這番說話出口，立時惹來一陣嘩然。表面聽是謙虛非常，骨子裏卻是傲氣凌人，隱有不可一世的豪氣。

　　龐玉哈哈一笑，踏前三步，離伏騫只有丈許距離，施禮道：「王子既有此豪語，請恕龐玉大膽冒犯，請王子賜教。」這天策府的高手長得如玉樹臨風，鋒芒四射，予人好感。李世民笑道：「既是如此，世民自樂得在旁欣賞！」

　　大局已定，伏騫與龐玉一戰勢在必行。突利此時長笑道：「如確有機緣，下一場秦王可否讓給我這對王子心儀已久的仰慕者？」此著登時為手下被辱的突利挽回所有顏面。誰都想不到董家酒樓頂層的梯井處，突然間會成各方領袖爭霸決勝的場所。假若伏騫或突利任何一方敗北，勢將聲勢大挫，動輒還有難以全身而退的慘淡收場。

　　就在李世民和伏騫尚未作出反應的一刻，寇仲大笑道：「真有意思，既是為此，王子可否把與秦王的一場比拚讓予小弟呢？」徐子陵心中劇震，知道寇仲下了決心，絕不讓李世民生離此地。而李世民亦很難拒絕寇仲的挑戰。李世民方面的高手人人臉色微變，目光齊集中到寇仲身上，顯是對他甚為忌憚。

　　宋玉致亦芳心顫震，正是寇仲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氣概，令她對他既愛且恨，六神無主。由刺殺「青蛟」任少名開始，直至在老虎頭上動土的盜取和氏璧，他表現的便是這種無畏的精神。

　　「咦！」一把女子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接著有人道：「慕將軍給何人以先天氣勁封閉六脈，躺在這裏呢？」事實上在下層亦圍滿了觀者，只是沒有人敢接近梯階，此女於這要緊時刻走到慕鐵雄旁，又出言截住李世民對寇仲的回應，無不深合兵法之道；不但使李世民對寇仲的挑戰有緩衝之機，也削弱了寇仲的氣勢。

　　眾人不由擁前數步，往下瞧去，剛好見到一位氣質獨特的美女，伸腳輕踢了伏身階臺的慕鐵雄一記。慕鐵雄應腳劇顫呻吟，茫然坐起。伏騫雙目奇光連閃，臉上掠過難以掩飾的訝異神情，問道：「姑娘能看破在下手法，確是非凡，可否賜示芳名。」

　　美女仰起俏臉，右掌則迅快無匹地在慕鐵雄背上連拍十多掌，後者兩眼倏地回復神采，並閉目運功。眾人均心生驚異，才知剛才此女一腳並沒有全解慕鐵雄被封的經穴，只能令他坐起半身，但已盡收先聲奪人的效應。兼之她現在目注上方，右手卻如有目助般準確命中慕鐵雄後背要穴，只是這一手更教人折服。

　　美女一點不讓地與高高在上的伏騫對視，冷然自若道：「妾身的過去已死，變成無名無姓的人，王子稱呼妾身作紅拂女又或李夫人，均悉從尊意。」未待伏騫答話，緊接嬌叱道：「寇仲你我剛才一戰尚未竟全功，你憑甚麼向秦王挑戰？」

　　寇仲望向李世民苦笑道：「小弟服了，就收回剛才的說話，嫂子也請放小子一馬吧。」他說話的內容語調均似示弱之極，但卻沒有人認為他是怕了紅拂女。連不知情者也猜到他是由於某些原因而不想與這美女動手。徐子陵心中暗嘆，亦只有他最明白寇仲的心情，儘管他們有恨李靖的理由，但兄弟情義始終難以一把抹去，怎能對他的嬌妻痛下殺手。而對著紅拂女這種高手，想手下留情可跟自盡沒有多大分別。

　　伏騫搖頭嘆道：「女中豪傑，令人敬佩，李夫人請上！」紅拂女臉容靜如止水的拾級而上，到她歸回李世民一夥時，伏騫脫掉外袍，露出懾人的雄偉軀幹，長笑道：「不知龐兄用的是甚麼兵器。」

　　龐玉淡然道：「兵器乃不祥之物，不宜在此地施用，何不讓我們玩兩手拳腳，王子意下如何？」此子不愧名震關中的人物，話裏暗藏鋒刃，搶制先機，操握主動。伏騫微笑道：「祥與不祥，只在一念之間，龐兄既有此雅興，那伏某人另有一個提議。」眾人只覺奇峰突出，均靜心聆聽。

　　寇仲湊到宋玉致小耳旁道：「上戰伐心，下戰伐力，好致致有否為此人動心呢？」

　　「哎！」宋玉致一肘重重撞在寇仲脅下，沒有睬他。伏騫的目光應聲射到兩人處，露出莞爾神色，寇仲則報以苦笑。龐玉的眼神卻沒有片刻離開伏騫，沉聲道：「王子請賜示。」眾人忙側耳恭聽。

第四章　一拳揚威

　　伏騫在萬眾期待下，好整以暇的道：「我們何不以欄干作戰場，誰被逼下欄干來，便作負論。」眾人一陣嘩然，旋又屏息靜氣，看龐玉如何回答。

　　龐玉卻是心內暗笑。他本身雖擅於使劍，但在拳腳上卻下過一番苦功，創出「太虛錯手」，將劍招融進其內，與使劍沒有甚麼分別，所以才有剛才的提議。這作「凹」字形的木欄干是用上等楠木製成，總長度約有五丈，寬達半尺，欄身雖鏤雕花飾，但卻非常堅實，縱使不諳武功的人，只要手足靈活，在欄上亦可走動自如，對他們這種精於平衡的高手，與站在平地沒有多大分別。唯一是限制了他們活動的範圍，讓彼此能更準確把握對方的挪移。

　　龐玉的「太虛錯手」遠近俱宜，假若能預測對方變數，威力之大，將更是驚人，所以他對伏騫的提議歡迎還來不及，那會拒絕。此人極富智計，深悉兵不厭詐之道，表面卻故意微露猶豫神色，才皺眉道：「此法確可保不致因一時失手損毀東西，在下只好捨命陪君子。」伏騫露出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道：「龐兄請！」

　　話剛盡時兩人同時騰起，穩然落在欄干上。旁觀者多人發出采聲，因兩人身法均快如電閃，最難得是不見半點提氣作勢的形跡。更使人驚異處是他們並非先躍往欄干的上空，再降下去，而是斜衝掠上，然後像釘子般釘在欄干上，不見絲毫晃動。只是這收發由心，要停便停的身法，便非是一般江湖好手所能企及。

　　寇仲早預估伏騫身負絕學，故毫不奇怪，但龐玉厲害至此，卻非他所能料及，不由憶起李靖的警告。此際龐玉單足佇立欄上，左腿翹起貼在右腿後，擺出金雞獨立的姿式，卻比別人雙足立地更穩固安全。尤其是他的立點是一邊欄端至盡處，於穩中又見其險，形成一種非常特別的氣勢。

　　伏騫則定若泰山般兀然卓立於欄干的中段，兩腳微分數寸，由於欄干離地約有五尺的高度，在靠外的四面梯井都是深下去的空間襯托下，他便仿如立在崇山之顛，雄偉的體型，更使人有高山仰止的奇異感。他面向龐玉，從容笑道：「小弟到中原後，尚是首次正式與人交手，不過我例不作主攻，所以龐兄不須因小弟是客而多禮，龐兄請！」

　　他言談舉止雖是謙彬有禮，但自有一股凌人氣度，壓得人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更益顯高深莫測，使人心生畏懼。龐玉心中暗笑，要知高手過招有若下棋，先手極為重要，如若功力相若，誰搶得先手主動，往往成為決定勝敗的因素。若在平地上，縱使失先手，也可藉退避閃躲來部署反攻，但若活動被局限在這長不過五丈闊不過半尺的曲形欄干上，而又不准觸地，那麼先手一失，幾乎肯定有敗無勝。

　　旁觀者中登時發出一陣嗡嗡議論聲，暗評伏騫不智。寇仲又湊到宋玉致的晶瑩如玉的小耳旁，低聲道：「若爭天下也是輪流在欄干動手，小陵必可坐上皇帝小兒的寶座。」宋玉致心底同意，若論在窄小的範圍內作近身搏擊，真沒多少人是徐子陵的手腳。她卻挪開少許，才狠盯寇仲道：「你是否故意吹氣進人家的耳朵裏？」

　　寇仲老臉微紅，幸好此時龐玉一聲「冒犯」，登時氣勁作響，宋玉致再不理他，讓這小子逃過此窘。龐玉像在腳底裝上輪軸般，以一瀉千里之勢，滑過丈許的欄干，來到伏騫的左側，兩手撮指成劍，左劈右刺，攻向伏騫，登時勁氣狂湧，聲勢駭人。場內立時生出一種慘冽的氣氛，龐玉用的雖是赤手，竟能使人生出劍刺的感覺。

　　徐子陵偷空觀察邢漠飛等一眾吐谷渾的高手，見到他們全神觀戰，但卻沒有人露出緊張或不安的神色，似對主子信心十足。禁不住心中微凜。以龐玉目下表現的功力，即使換了自己在伏騫的位置，亦要應付得非常吃力。就在此時，場上再生變化。龐玉竟縱身躍起，像鷹隼般凌空下撲，兩手撮指為劍的招式原封不動，只變得改攻向伏騫的臉門。

　　現在連盲子都知道龐玉是要速戰速決，務要迫使伏騫在數招內離開欄干。伏騫哈哈一笑，到敵招臨頭，才往後仰身，其仰幅之大，就像他忽然變成了一把彎弓，而右拳則以勁箭般往正面斜上方的龐玉射去。全場人立時生出灼熱煩躁的可怕感覺，更駭人是感覺不到絲毫拳風勁氣，便似人人忽然聾了，且皮膚亦失去知覺，又或如在噩夢裏，驟見電閃，卻總聽不到雷聲。

　　伏騫這無聲無息的一拳，比之甚麼拳勁掌風更使人心生寒意。無人不看得目瞪口呆，出乎料外。李世民、突利等人同時現出驚異神色。身在局中的龐玉更是苦不堪言，若在平地之上，他尚可在接招後退往遠處，但此刻只能退往欄干上其中一點。

　　所謂行家一出手，立知有沒有。伏騫這種能收斂風聲的拳勁，龐玉連想都未曾想過。拳風並非真的沒有，而是集束成柱，只集中到自己身上。他似在一個別人感不到摸不著的風暴中，逆風而下，難受至極點。至此才知中計。伏騫此種高度集中的功法，顯屬先天真氣的一種，實有無可抗禦之勢。

　　掌鋒先後刺中伏騫的右拳。在旁人眼中，還以為是龐玉故意變招封刺對手這驚天動地的一拳，只有龐玉和像徐子陵、李世民、紅拂女那般級數的高手才看出伏騫這簡單的一拳，竟能封死龐玉掌劍攻勢的所有變化。龐玉便像給萬斤大石轟中兩手，全身如遭雷殛，差點便要給衝得直彈上天，若撞破瓦頂，這筆「砸破東西」的糊塗賬恐怕誰都不知道該入龐玉的賬，還是歸伏騫的數。

　　龐玉臨危不亂，猛提一口真氣，逆改下射為騰衝之勢，此時伏騫的拳頭倏地擴大，直迫臉門。原來他的雄軀像彈簧般從彎變直，故拳勢加速，從封擋變成反擊。龐玉心叫不妙，忙兩手交疊成剪，險險架著對方鐵拳。

　　「蓬！」氣勁交擊之音，像悶雷般響徹整個空間，震得人人耳鼓生鳴，連正調氣養息的慕鐵雄也忍不住睜眼從下方梯間翹首仰望。龐玉整個人像被狂風拂葉般吹起，直至中樑處伸腳一點，才再疾射向仍在欄上穩立如山的伏騫。

　　雖說伏騫所提的條件只是不准觸地，而沒說不可碰及樑柱或瓦頂，但人人都感到龐玉該以輸論。不過卻沒有人敢小覷龐玉。伏騫一拳之威，便震懾全場，顯示出足可向寧道奇那般級數高手挑戰的驚人實力。龐玉能硬擋他此一拳而毫無損傷，亦是難能可貴。

　　李世民大喝道：「住手！」伏騫哈哈一笑道：「領教了！」竟拳化為掌，作出相迎之狀。灼熱鬱悶的壓迫感剎間去得無影無蹤，人人都有回復輕鬆的感覺。

　　龐玉亦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立即化去攻勢，改為與伏騫來個握手為禮，並借其力一起飄落樓板。李世民嘆道：「佩服佩服，此仗是我方敗了，王子有沒有興趣和在下玩一場呢？」眾人雖知他這個秦王神勇蓋世，縱橫戰陣所向無敵，卻從未見過他以武林人士的身分方式跟人動手過招。此刻他在見過伏騫顯示出來深不可測的奇功後，仍敢搦戰，登時都要對他作出新估計。

　　徐子陵和寇仲則臉臉相覷，同時心想換了自己是李世民，怕亦會猶豫該否動手。伏騫放開龐玉的手，讓他返回本陣，正要說話，突利已大步踏出，雙目神光迸射，注在伏騫身上，肅容道：「難怪王子近年能聲名鵲起，尤勝乃父，果非倖至。世民兄這一場不如讓給兄弟好嗎？」全場靜至落針可聞，靜待伏騫的抉擇。

　　這來自吐谷渾豪邁過人的高手仰天長笑道：「痛快！痛快！我伏騫這些年來正為對手難求而引憾，忽然間竟遇到這麼多好對象，確是難得。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處實非宜於放手格鬥的戰場，兩位可另有提議？」這番話直有不可一世之概，但自他口中道出，卻沒有人感到他是恃勢凌人，又或氣燄高張；反有理所當然，坦白率真的味兒。

　　王薄乾咳一聲，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後，微笑道：「來日方長，不若我們先行各自回去喝酒，遲些時再作計較如何？」若論在江湖上的輩份身分，連杜伏威、李子通等都曾是他手下的王薄，在此實是無人能及，他這麼提議，誰都要賣點面子給他，否則就可能先要應付他被譽為天下無雙的鞭法。榮鳳祥附和道：「明晚就是老夫壽宴之時，屆時再作較量如何？」

　　李世民欣然道：「兩位前輩的話，誰敢不從。」他的儀範風度，總是那麼恰到得體，教人心折。當眾人都以為事情至此會告一段落時，有人柔聲道：「晚輩用的也是鞭，難得有此機會，希望王老能指點一二如何。」

　　諸人循聲瞧去，原來是李世民天策府的高手尉遲敬德。他說得雖然客氣，但誰都知與正式搦戰沒有分別。在天策府的高手裏，論聲名尉遲敬德更在龐玉之上，與長孫無忌齊名。若尉遲敬德更勝龐玉，那誰都不敢懷疑他挑戰鞭王的資格。

　　王薄眼中殺機一閃即逝，換上微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王某和尉遲小弟終有再見機會的。」哈哈一笑，拂袖回廳房去也。伏騫亦忙施禮告退，他的手下自追隨其後。

　　李世民的目光從伏騫的厚背移到寇仲和徐子陵處，頷首淺笑後，再向宋魯等告退，才偕突利返廳房。寇仲和李世民目光交戰時，宋玉致卻感到有對能令她心生異樣的目光正對自己灼灼而視，轉眼瞧去，不由芳心微顫，心想世間竟有如此俊秀瀟灑的男子，比之徐子陵的飄逸出塵亦毫不遜色。然後才發覺到他身旁的雲玉真，忙向她微笑招呼。

　　侯希白還以為宋玉致對他的劉楨平視作出正面回應，立以微笑回報。宋魯此時轉身舉步，宋玉致知對方誤會，可是這種事怎可糾正解釋，只好啼笑皆非又芳心忐忑的隨乃叔去了。

　　※※※

　　寇仲和徐子陵一臥一坐，在洛堤的青草岸樹蔭下享受午後懶洋洋的平和氣氛。這處不但成了他們約好碰頭的地點，更是思索、聊天的好地方。後方雖有路人經過，但因遠隔垂柳，宛若兩個不同的世界。前方洛水舟船頻繁，右方遙處跨河的天津橋則車馬行人不絕，亦有河水不犯井水的安寧感覺。漫天陽光下，對岸房舍的人字瓦頂熠熠生輝，造成人工與天然合力營造的燦爛肌理。

　　當盤膝安坐的徐子陵以為寇仲睡了過去時，這小子突然嘆道：「老跋走得太早哩！若給他見到虯髯小子那一拳，保證他會搶在李、突兩小子前挑戰，世間竟有這樣的武功，婠妖女和師仙姑怕都不那麼容易贏得了他。」徐子陵莞爾道：「甚麼師仙姑，說得她像七老八十的樣子。」

　　寇仲「哈」的笑道：「這麼快便搶著為她說話，可見你這小子情根深種，難以自拔，嗚呼哀哉，哈！」徐子陵沒好氣地不答他。寇仲見師老無功，不能惹起徐子陵的反應，只好改變話題道：「你何不躺下來閤閤眼兒，我們這幾晚加起來都睡不夠兩個時辰，做人真是辛苦。」

　　徐子陵卻掏出魯妙子贈他的天星學興趣盎然地翻閱著，咕噥道：「你這小子在宋二小姐處碰足釘子，於是滿腔怨氣睡不著，卻來擾我的清靜。若再胡言亂語便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各自修行。」寇仲連忙投降。但不到片刻又忍不住道：「你看的是甚麼東西？說來聽聽行不行？」

　　徐子陵氣道：「我在看測定一年長短的方法，你會想聽嗎？」寇仲愕然道：「這也可以測量的嗎？是否在唬我？」

　　徐子陵嘆道：「這就叫前人智慧留下的瑰寶，若要我此時去想，恐怕想一萬年都想不到。但現在我只需看三頁紙，便清楚明白。」寇仲忙坐起來，精神大振道：「教訓得好，以後我都要勤力點兒。究竟是怎樣測定的。」

　　徐子陵以心悅誠服的語氣道：「就是靠一根插在地上的直立桿子，名之為土圭，當正午太陽投到這桿子時，我們的祖先便作出量度。」寇仲一呆道：「這有甚麼稀奇？」

　　徐子陵有感而發道：「大道至簡至易，愈平凡的事物，其中自有愈不平凡之處，只是我們因習慣而忽略了。原來太陽正午的位置沒有一日是相同的，當太陽走到最北而位置最高時，桿影最短，便是夏至；當太陽移至南方最低點時，桿影最長，冬至是也。前人就是從桿影長短的變化周期中，測到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明白了沒有。」寇仲抓頭道：「嘩！古人真厲害，白老夫子都要靠邊站。」又躺回堤坡上，掏出魯妙子的手抄本，用神觀看。

　　徐子陵放下書本，凝視一艘駛過的風帆，腦海中幻出宋師道陪著沉睡的美女傅君瑜揚帆北返高麗的情景，嘆道：「你是否定要作宋閥的女婿呢？」寇仲用書本子覆蓋臉上，苦笑道：「致致使得我既感罪過，又意趣闌珊，不用你說我也想放棄了。何況現在就算沒有宋閥的支持，我也有信心闖出天下來，先決條件是必須起出寶藏。」

　　徐子陵點頭道：「你以後最好不要再惹玉致，我實在不忍心見到她為你而傷心的日子。」寇仲道：「你說的話我怎敢不聽。不過我對她並非如你想像的全無感覺和誠意，有時真想把她摟進懷裏悉心呵護，只不過她不肯合作吧了！」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笑死我了！那個美女你不想摟到懷裏親熱一番的。」寇仲又坐起來道：「不要再提這些令人苦惱的事好嗎，告訴我，伏騫來中原究竟為的是甚麼？」

　　徐子陵皺眉道：「你自己不會猜嗎？」寇仲央求道：「這種事還是你在行些，你每能想到我想不到的竅要。」

　　徐子陵露出思索的神情，沉聲道：「他到中原是要觀察形勢，看看有甚麼人可供他利用，再看該選那種手段，來達致他的目的。」寇仲拍腿嘆道：「這叫英雄所見，定必相同。這小子野心極大，只要覺得我漢人有機可乘，勢將大舉入侵，以擴張領土。假若無機可趁，便與未來的真命天子修好，攀上交情，以對付突厥和鐵勒人，這實是個非同小可的超卓人物。」

　　兩人默默坐了半晌，寇仲道：「我約了宋金剛，你要否一道去見個面。」這次輪到徐子陵躺回堤坡去，閉目道：「我要睡覺了！回來時喚醒我吧！」寇仲拿他沒法，只好自行去了。

第五章　詭幻多變

　　寇仲解開縛在樹旁的馬兒後，策騎趕赴宋金剛的約會。街上景況依然，但他已有點意興闌珊的感覺。王世充終是成不了大器的人，只可做個地方性的霸主，而不像李密、李世民之輩，乃爭天下的人物。比之杜伏威，他亦遠未能及。自己雖算無遺策，但始終因他的窩囊難以暢展抱負。李密現在有千百個理由須來攻打洛陽，但以他的忍功，只要知道王世充仍能控制大局，他就不肯犯險。

　　否則縱使戰勝，李世民大軍由關西掩來時，便是為李密敲響喪鐘的一刻。故李密寧願讓王世充多風光一會，好為他擋著李世民，而手下大軍將儘量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並補充軍員，好恢復元氣。難道對付李密的大計就這麼功虧一簣？那種得而復失的感覺，就等若明知手中的牌可穩贏時，對手卻忽然擲牌不賭般令人遺憾。

　　洛陽現時的形勢每刻都在變化中，誰都不知下一刻會發生甚麼幻變。鐵勒人的撤退，獨孤霸的被殺，會令獨孤閥產生甚麼新部署呢？忽然間寇仲腦際靈光一閃，豁然而悟。以沈落雁對李密的忠心耿耿，絕不會因私怨而殺死獨孤霸。只看獨孤霸親自到鐵勒人的巢穴，便知獨孤霸縱非在獨孤閥內的親鐵勒派，至少也該是負責穿針引線的接頭人。沈落雁殺他，正是要破壞獨孤閥和鐵勒人的關係。跋鋒寒迫走曲傲，實是幫了李密一個大忙。

　　假設能讓獨孤閥的人知道殺獨孤霸的真凶是誰，會有怎麼樣的後果？思索至此。旋又大感頹然，心知獨孤閥絕不會信他的話。馬兒此時來到天津橋的最高處，往下踱去。街上雖滿是行人車馬，但寇仲卻感到無比的孤獨，就像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他的思潮轉到李世民身上去。他的實力確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強大，天策府的高手無不是智勇雙全之輩，隨便點幾個出來都要叫人吃不完兜著走。現在跋鋒寒走了，他兩人實力大減，雖解決了師妃暄的問題，但卻補出個令他同樣頭痛的李世民，使他覺得隨時會有殺身之禍。在這種情況下，應否立即撤走，趁李世民未返關中之前，起出『楊公寶藏』。抵洛陽後，他還是初次心萌退意。想到這裏，猛一咬牙，掉轉馬頭，下決心先往皇城設法找虛行之，連宋金剛的約會都置諸腦後。

　　※※※

　　「徐子陵！」徐子陵把祕本閤起，納入懷裏，頭也不回的冷冷道：「今趟又要怎樣害我們呢？」沈落雁來到他旁，盈盈坐下，嘆氣道：「蒼天為何如此作弄人，將你和我安排在敵對的立場上？」她一身素白，消瘦了的玉容於清麗中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楚楚動人的風韻。

　　徐子陵忽地怒氣全消。她說得對，際此天下大亂之際，不同立場的人拚智鬥力，無所不用其極，等若在賭桌上的人每個都竭盡全力想把所有錢都贏到自己袋裏去。這有甚麼可怪別人的。沈落雁淡淡道：「走吧！王世充氣數已盡，遲點你們連走都走不了。」徐子陵仍回味著剛才從魯妙子的鉅著中得到的天文知識，心中一片寧和，思慮清明。從容道：「告訴我，我怎樣才可分辨你的提議是惡意還是善意？」

　　沈落雁幽幽道：「讓我告訴你一件事，獨孤霸的屍身已被發現，從他身上的傷痕，幾可肯定是你和跋鋒寒下手的。」徐子陵微一愕然，旋即醒悟過來，苦笑道：「好一條嫁禍的妙計！」

　　沈落雁對他沒有勃然震怒大感奇怪，好半晌才垂首低聲道：「每趟要害你時，我心中的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你明白嗎？你還是走吧！」徐子陵大感不妥，偏又不知問題出在甚麼地方。沈落雁若非有把握在這場東都之爭中有必勝的把握，是不會以這種語調、神態和自己說話的。他直覺感到她是經過內心的一番掙扎，才來勸自己離開，還透露了絕不該讓他知道的陰謀。

　　獨孤閥若不顧一切為獨孤霸報仇，又在他們全無準備下，他和寇仲的小命確是危如累卵。沈落雁抬頭美目深注的瞧著他道：「要說的話已說了！連不該說的都說出來，大丈夫能屈能伸。子陵保重！」最後一句聲細如蚊蚋，說罷沈落雁便似要逃命的走了。

　　徐子陵霍地站起，深吸一口氣。他現在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找到寇仲，看看應如何應付盛怒下的獨孤閥。

　　※※※

　　寇仲正思量著如何可以不惹人注意的找到虛行之，宋蒙秋在後面叫著他道：「寇兄弟，尚書大人正要找你。」寇仲在尚書府入門的臺階上停下，轉身施禮道：「宋將軍這兩天定是很忙，否則我怎會有像很久沒見過宋將軍的感覺？」

　　宋蒙秋來到他旁，挽著他的手朝內走去，入門後才停下來道：「這些日子我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所以連尚書大人都要找些東西來鬆弛一下。」寇仲從開始便對這人沒有好印象，總覺得他圓滑虛偽，口不對心。不過為了找虛行之，心想從他入手怎都好過直接問王世充，不得不先敷衍道：「我真想不到有甚麼事情可令我們這些沒一覺好睡的人能忘憂無慮。」

　　宋蒙秋故作神祕的湊在他耳邊道：「當然是女人，還得是最標致的美人兒，聲、色、藝俱全，美得能令人連老爹姓甚麼都忘掉。」寇仲差點忘掉虛行之，大奇道：「誰家美人兒有這種魅力和威力。」

　　宋蒙秋欣然道：「當然是有天下第一名妓之稱的尚秀芳，除了她誰還配稱聲、色、藝俱全呢？」寇仲忖道原來是她。伏騫第一次約戰曲傲於曼清院時，王薄本請了她來當眾獻藝的，卻給他和徐子陵、跋鋒寒三人破壞了。而他們亦因要帶走上官龍，致和她緣慳一面，對她是否有過表演都弄不清楚，想想都覺得好笑。

　　宋蒙秋得意道：「王大人知她明晚唱完榮鳳祥那台戲後便要入關中，所以千方百計把她請來，還擺了兩桌酒席，所以囑我們找你去趁熱鬧。」寇仲摸著肚子道：「現在是甚麼時候，我剛剛飲飽食醉，想塞多半個包子都無能為力。」

　　宋蒙秋那知他是想趁王世充不暇分身之際去找虛行之，啞然失笑道：「寇兄弟是否在說笑，醉翁之意，豈在酒菜？尚美人出名愛睡午覺，所以若要約她，只能在未時之後，來吧！」寇仲陪他走了兩步，停下來道：「我要先去方便一下。免得入席後看得精采之時卻欲離難離就不妙之極了。哈！」

　　宋蒙秋只好點頭道：「那待會見吧！」寇仲暗叫天助我也，脫身而去。

　　※※※

　　徐子陵來到馬兒旁，一邊憐愛地撫弄馬兒的頸子，一邊思索該如何著手去找寇仲。要找寇仲，首先要弄清楚宋金剛現下在洛陽的落腳地點，此事唯有聯絡青蛇幫的任恩，在洛陽他總比自己有辦法。

　　正要飛身上馬，有人迅快接近。徐子陵別頭望去，只見一個作僕役打扮的年輕瘦小子，從遠處迎面走過來，眉清目秀的，頗為眼熟，卻一時省不起曾在那裏見過。那青年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待來到他身旁才道：「徐爺不認得彤彤了嗎？那天徐爺和劉帥見面時，人家還給你斟茶哩！」

　　徐子陵這才記起是與劉黑闥重逢後在他落腳處見到的清秀女子彤彤，她現在改穿男裝，所以一時想不起來，否則以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怎會忘記。論艷色，她當然及不上沈落雁、宋玉致那種有傾國之色的美女，但勝在單純秀麗，爽朗可人，令人感到易於親近。另有一股獨特氣質。

　　微笑道：「妳的裝扮術是否諸葛德威兄親傳？一點沒有女扮男裝的破綻。我還記得劉大哥讚妳的飛刀了得呢。」彤彤一對明秀的美目亮了起來，欣然道：「想不到徐爺這麼沒有架子，初見你時，人家還有點怕你哩！」

　　徐子陵一呆道：「我有甚麼可怕的。」彤彤興奮地道：「不是真的怕，只是覺得徐爺是那種不愛說話，永遠都要和別人保持一段距離那副樣子的人。而且，徐爺的名氣又那麼大。」

　　徐子陵見她神態天真，給勾起童心，笑道：「那只是我裝出來唬小女孩的。」接著皺眉道：「妳沒有隨劉大哥北返嗎？這樣留妳下來太危險了。」

　　彤彤此時才彷彿記起甚麼似的，環目一掃，道：「此處太露形跡，徐爺可否隨彤彤到別處說話？」徐子陵一來有點不忍心拒絕這清秀的美女，二來心想說不定可從她處探得宋金剛的住處，點頭道：「沒有問題，不過我有要事須處理，所以不能花太多時間。」

　　彤彤雀躍道：「只一會便成。馬兒可留在這裏，我們自有人為你看管。」聽她這麼說，徐子陵立知她並非一個人留在洛陽，欣然隨她去了。

　　※※※

　　寇仲來到尚書府設宴的正廳入門處，心中暗嘆，才跨門內進。門衛肅然致敬。剛才他東闖西撞，差點問遍所遇見的人，最後才從一位俏婢口中得知虛行之亦是有份參加這遲來午宴的座上客。換了從前，他必會因虛行之益受王世充重視而欣悅，現在因心中已打響退堂鼓，這情況只能平添煩惱。就算有方法通知虛行之他作好的決定，兩人同時或先後借故離席均是不很妥當的。

　　廳內果是筵開兩席，此時差點坐滿人，並列於廳堂南端。在這華麗大廳東側處，十多位樂師模樣的男女肅坐恭候，顯是為尚秀芳伴奏的班子。加上伺候的婢僕，全廳雖接近五十人，但大多數人都是嚴守安靜，縱席間有人談笑，也小心翼翼，有種官式應酬的味兒。

　　寇仲的來臨，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居於主席的王世充哈哈笑道：「寇先生請到這裏來！」寇仲似乎尚是首次給人稱作先生，立時渾身立起雞皮。在詐作和各人打招呼時，目光迅速與位於另一席的虛行之傳遞了個不知他能否明白的訊息，才朝王世充的一席走去。

　　坐在主席的八成是熟人，只有兩名男子是不認識的，卻不見尚秀芳，也沒有董淑妮。王世充吩咐下人拉開與他隔著一張空椅子的座位，打趣道：「還以為你會錯過這個盛會，見你這麼有緣，就賜你坐這鳳座旁的龍位，近水樓台，以後就要看你的造化！」除了玲瓏嬌外，席上所有男人都發出曖昧的笑聲，連歐陽希夷都不例外。

　　王世充此舉可說給足寇仲面子。不過因他屢建奇功，又是客卿身分，兼之近來在洛陽聲威大振，誰都不會認為王世充這安排不妥當。寇仲甫坐下便故意埋怨道：「看來王公仍非那麼夠朋友，若王公肯在今早告訴我約得尚小姐，那即使獨孤峰閤家老少攔在皇城入口，我也要打進來哩！」他的說話登時惹起一陣哄笑，打破先前嚴肅的氣氛。

　　王世充不知如何心情極佳，故意嘆氣道：「小仲你有所不知了，秀芳姑娘是直至個許時辰前才通知我肯來赴宴，你說我今早能通知你甚麼呢？」眾人附和的笑聲下，坐在寇仲對面的王玄應欣然道：「爹現在的面子比天還大，本來秀芳小姐今趟到東都來是只肯唱兩台的，其他一概拒絕。今次破例，肯定會招來很多人的羨慕哩！」寇仲這才知道尚秀芳的架子這麼大，不由也生出要一睹芳容的好奇心。

　　王世充聽了兒子的奉承老懷大慰，道：「顧著說話，差點忘了給寇先生引見。」在他介紹下，原來那兩人分別為顯洲總管田瓚和管州總管楊慶，乃王世充駐守洛陽外圍城市的得力手下。這兩人當然不會專為聽曲而來，可見王世充正不斷招回手下，作出部署。席上其他人還有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玲瓏嬌、楊公卿和郎奉。加上未到的尚秀芳，剛好是十二人。

　　卻不見可風道長和張鎮周。前者大概不願出席這種聲色場合，而後者則可能離開東都，往某處負責某一軍事行動。另一席是較次級的官員和像虛行之那類幕僚，寇仲對其中數人曾點頭打過招呼。

　　坐在寇仲旁的歐陽希夷見王世充與旁座的楊公卿密語，湊近少許道：「仲小兄該怎樣謝我？」寇仲一呆道：「前輩為小子做了甚麼好事呢？」

　　歐陽希夷笑道：「你的座位是老夫特別讓出來給你的，你說該否謝我？」寇仲心中一陣感激，這前輩高手對自己實在呵護備至，連忙道謝。

　　樂隊忽地弦管並奏，悠揚的樂韻，繞樑迴盪。尚秀芳終於來了。

　　※※※

　　徐子陵和彤彤穿過外鋪，重回當日與劉黑闥聚晤的房子。坐下後，彤彤奉上香茗，坐在他旁道：「獨孤霸是否徐爺下手的呢？」徐子陵苦笑道：「我本想殺他，但下手的卻是另有其人，但現在怎都脫不了關係。」

　　彤彤若無其事道：「獨孤霸臭名遠播，他的死訊只會大快人心。但此事最奇怪處，就是不覺獨孤峰似有甚麼顯著行動，令我反更為徐爺擔心。」徐子陵心中不妥當的感覺更強烈了。究竟是甚麼理由，可使火爆暴躁如尤楚紅著按捺得住？若看不透敵人的部署，他和寇仲可能要一敗塗地。沉聲道：「他們是甚麼時候發現獨孤霸屍身的？」

　　彤彤答道：「該是昨天三更時分，他的屍體被巡更的人發現，吊在天津橋。」徐子陵心中一震，沈落雁這嫁禍之法確是非常毒辣，任誰都會想到是他們故意懸屍於此，好報復較早前在橋上被圍攻的仇怨。彤彤續道：「有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徐爺和寇爺最好先發制人，否則必會吃虧。」

　　徐子陵苦笑道：「我正要找寇仲商量此事，妳知否宋金剛落腳的地點？」彤彤點頭，並爽快說出地點。徐子陵訝道：「妳的消息倒靈通。」

　　彤彤喜孜孜的道：「這正是我們留在此處的任務。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須知會徐爺，照我們猜測，王世充的陣營中該有一個與獨孤峰暗中勾結的內奸。」徐子陵愕然道：「何有此言？」

　　彤彤肅容道：「這是從一些蛛絲馬跡推測出來的。坦白說，宮城內也有我們的眼線，例如楊侗的大臣元文都一向貪生怕死，可是即管王世充枕重兵於皇城，他仍是照樣風花雪月，談話間不但顯得毫無忌憚，還曾說過曉得王世充的整盤計劃。」頓了頓續道：「只看獨孤閥要不擇手段地對付寇爺，便知獨孤峰清楚是寇爺為王世充運籌帷幄了！」

　　徐子陵終於色變。若事實如此，那不但他和寇仲陷身險境，連翟嬌等人也隨時有殺身大禍，甚至可牽連到宋魯和宋玉致等人。徐子陵倏地立起，斷然道：「我要立即去找寇仲。」

第六章　絕世名妓

　　當尚秀芳像從夢境中的深邃幽谷來到凡間的仙子般出現於眾人眼前時，整個大廳之內，不論男女，目光都不能從這顛倒眾生的名妓稍稍離開。她令寇仲同時想到師妃暄和婠婠。尚秀芳既能令人想起前者清雅如仙的天生麗質；同時亦擁有後者那種迷迷濛濛的神祕美，合而形成另一種毫不遜色於她兩人的特異風姿。

　　最使人傾倒的除了她那修長勻稱的身段，儀態萬千的舉止神情外，更動人的是她那對能勾魂攝魄的翦水雙瞳，其含情脈脈配合著脣角略帶羞澀的盈盈淺笑，確是沒有男人能抵擋得住的。寇仲瞧得差點連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此時樂音忽變，一身素黃羅衣，淺綠披肩的尚秀芳，就那麼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載歌載舞起來。寇仲此時才看清楚她玉臉沒施半點脂粉，可是眉目如畫，比之任何濃妝艷抹都要好看上千百倍。更不知她是否剛從浴池走出來，沒有任何簪飾就那麼隨意挽在頭上的秀髮，仍隱見水光，純淨美潔得令人心醉。

　　只聽她唱道：「珠淚紛紛濕綺羅，少年公子負恩多。當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過與他。仔細思量著，淡薄知聞解好麼。」她唱腔透出一種放任、慵懶而暗透淒幽的味兒，別有一番無人能及的清綺情味，聲腔技巧均沒半點可供挑剔的瑕疵，配合動人的表情，誰能不為之動容。

　　「洞房深，空悄悄，虛抱身心生寂寥。待來時，須祈求，休戀狂花年少。

　　淡勻妝，周旋少，只為五陵正渺渺。胸上雪，從君咬，恐犯千金買笑。」

　　歌聲把在場諸人引進了一個音樂的奇異境域裏，她那婉轉誘人的嗓音，透過不同的唱功腔調，呈現出某種豐富多姿，又令人難以捉摸的深越味道，低迴處傷情感懷，彷如澎湃的海潮般把所有人心靈的大地全淹至沒頂。但最使寇仲不能自已的，仍是她那種「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不經意地流露出來放任自然的美態。

　　一曲既終。樂聲倏止。隔了好半晌後，全場才發出如雷掌聲，不自覺地紛致頌讚歡辭。

　　王世充讚歎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不知小姐此曲是出自何人手筆。」尚秀芳輕垂螓首，顯露出如天鵝般優美的修長粉項，柔聲答道：「尚書大人請勿見笑，此曲乃妾身所創。」

　　王世充欣然道：「我早便猜到，只是要由小姐親口證實吧！果是名不虛傳，尚小姐請入席。」除玲瓏嬌和歐陽希夷外，眾男士紛紛離席少許，待這天生麗質，才藝雙全的絕色佳麗坐好後，始敢重新入席坐下，以示尊敬。

　　給她坐在伸手可及的旁席，寇仲也不由心跳加速。此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她身上，可是卻沒有人敢露出色瞇瞇的樣子，一來是被她高貴的氣質所懾，更怕是被她看不起；那就永遠失去討她歡心的機會。王世充首先介紹她與各人認識，輪到寇仲時，尚秀芳美目滴溜溜的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嬌笑道：「尚書大人不用介紹哩！那晚秀芳還為寇公子擔心了好一陣子。幸好他終大展神威，把奸邪活擒而去。」

　　她不但口齒伶俐，嘴角生風，且深懂討人歡喜之道，捧讚得親切而不著痕跡，不愧走遍大江南北的名妓。寇仲在近處觀之，更覺她像朵盛放的鮮花，幽香襲人。而最動人是她的風姿，無論是甜美的聲線，抑揚頓挫的語調，至乎眉梢眼角的細緻表情，都有種醉人的風情，使人意亂神迷。

　　旁邊的歐陽希夷忽然發出一聲低沉得只有寇仲才聽到的嘆息。寇仲登時清醒過來，連帶記起此行的目的，隨口應道：「若早知小姐的歌聲比天籟更好聽，那晚定要先聽飽小姐的仙曲才動手。哈！」

　　尚秀芳見寇仲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大訝。她今年雖只芳華二十一，可是自十三歲便滿師出來賣藝，甚麼男人未見過？尤其像寇仲那年紀的男子，鮮有見到她而不神魂顛倒的。這時王玄應為了表現識見，竟跟尚秀芳討論起當時流行的燕樂來。寇仲乘機湊往歐陽希夷細聲問道：「前輩因何事嘆息呢？」歐陽希夷眼中射出傷感神色，低迴道：「太相似了！太相似了！」

　　※※※

　　徐子陵以腳代馬快奔抵目的地時，宋金剛那座房舍有位威武的大漢剛推門而出，兩人打個照臉，同時大喜。此君赫然是雲玉真的副手卜天志。徐子陵忙道：「原來是卜副幫主，寇仲是否在裏面？」卜天志皺眉道：「寇爺並沒有依約前來，我正想找他。」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暗忖難道他出了事？卜天志低聲道：「徐爺，我們可否找個地方說兩句話。」徐子陵見他神情嚴肅，雖心切寇仲的安危，只好點頭道：「卜兄喚我作子陵便可以，萬勿再稱作甚麼徐爺的。」

　　卜天志欣然道：「子陵雖已名滿天下，可是情性態度仍和以前全無分別，只是這點便沒有多少人及得上。」徐子陵把寇仲的事暫拋一旁，心想他自有能力應付危險。與卜天志並肩朝里坊出口的方向走去，淡淡道：「名是虛名，有甚麼可憑恃的。卜兄不是和雲幫主一道的嗎？」

　　卜天志默然片晌，才搖頭道：「幫主要陪心上人，怎有暇分身，只命我在宋金剛處等候寇爺，看看結果如何。」徐子陵訝然瞥他一眼，道：「聽卜兄的語氣，似乎對雲幫主心存不滿。」

　　卜天志沉聲道：「子陵和寇爺都是我卜天志心中佩服和信任的人，所以也不想瞞你們。我對雲玉真的不滿，已非今日始，幫中有這意念的更非只是我一個人。」徐子陵為之愕然無語。卜天志指著對街一間小酒鋪道：「不若我們到裏面稍坐再說。」

　　※※※

　　尚秀芳隨口答王應玄道：「所謂潮流，就是以新為美，以奇為佳。胡樂本身未必勝過我們中土源遠流長的音樂，但卻可供我們借鏡。如天竺、龜茲、疏勒、安國、高麗、高昌和康國的音樂都各有特色異采，尤以龜茲樂境界最高。在北朝齊、周時傳入，便出現不少把胡樂變化改編成帶有濃厚外族色彩的佳作。」她以內行人的身分說出在行的話，登時惹起一陣由衷讚美之聲。玲瓏嬌乃龜茲人，見尚秀芳對自己的音樂評價甚高，大生好感。

　　可是尚秀芳的心神卻暗繫在寇仲身上，他和歐陽希夷卻是席上兩個沒有用神在她身上的人。歐陽希夷已是飽歷滄桑，年齡近百的老人，對她無動於衷毫不為奇；而看來像風流種子的寇仲對她視若無睹，她卻既不服氣也生出對他的好奇心。寇仲此時正感受著歐陽希夷那濃得化不開的傷懷情緒，思忖著這令人尊敬的前輩高手，正因尚秀芳某一酷肖舊情人的特質和神態，致勾起滿腔傷心往事。同時也記起石青璇傳自乃娘碧秀心的動人簫曲，比之尚秀芳的曲藝亦毫不遜色。

　　就在此時，尚秀芳甜美的聲音傳來道：「寇公子對胡樂有甚麼看法？」這個問題換了要徐子陵來答，必是坦白地自認無知。可是寇仲慣了胡謅，順口答道：「當然是很好哩！」

　　王玄應見尚秀芳主動逗寇仲說話，妒念大作，追問道：「好在那裏呢？」寇仲登時語塞。眼角瞥見尚秀芳正期待地瞧著自己，心中叫糟，只好繼續胡說道：「音樂和舞蹈，都是心中感受的抒發。只要想想邊疆外廣闊的草原、沙漠和雪山，遍地的牛羊鹿馬，塞外民族馳馬追逐的豪邁氣氛，便知從這種種不同環境發展出來的樂舞，必是非常精采。」

　　接著還怕王玄應繼續迫害他，忙扯到正杏目異彩漣漣瞧著她的玲瓏嬌處，笑嘻嘻道：「嬌小姐究竟是那裏人，照我看嬌小姐便像是個樂舞的第一流高手。」先前說那番話時，他是想著「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尚武遊俠的跋鋒寒和他對塞外的描述來說的，不由也勾起幾分別緒離情。

　　尚秀芳卻聽得芳心微顫，點頭道：「寇公子這番話極有見地，秀芳尚是初次聽到有人會從這麼廣闊的角度去評說胡樂。」王玄應卻差點給氣死了，心中不由對寇仲生出既恨且妒的意念。王世充笑道：「寇先生總能令人驚異，請問各位，誰想得到他對胡樂認識如此之深呢？」

　　寇仲暗叫慚愧時，玲瓏嬌輕輕道：「奴家是龜茲人，對樂舞只是九流低手，以後不要再亂說了！」她的說話表面雖帶有責怪之意。但實際上對寇仲的態度已有頗大的轉變，至少肯告訴他自己是那一國的人。尚秀芳嬌笑道：「原來嬌小姐是龜茲人，真想不到哩！幸好秀芳沒有班門弄斧，否則定要惹姐姐發噱。」

　　歐陽希夷從深刻痛苦的回憶掙扎出來，接口向玲瓏嬌道：「聽說貴國有種吹管樂器叫篳篥，以木或竹製成，上有九個按指孔，管口處插有蘆哨，音色嘹喨淒怨，在草原上吹奏更如泣如訴，頓挫抑揚，圓轉不斷。不知嬌小姐懂否吹奏？」寇仲暗忖這才叫懂得胡樂。玲瓏嬌不知想起甚麼心事，似要回答，旋又搖頭道：「晚輩不懂。」

　　楊公卿乃老江湖，只看玲瓏嬌的神情，便知別有內情，非是真不懂得。岔開話題問尚秀芳道：「近百年來，自外域傳入的樂器，不知凡幾，除夷老剛才所說的外，廣為流傳者尚有琵琶、五弦、笙篌、笛、胡笳、角、羯鼓等，秀芳名家認為比之我們的琴、瑟、笙、鐘、方響、拍板分別在甚麼地方呢？」寇仲心想幸好問的是尚秀芳，若要自己去答，便立即當場出醜。

　　尚秀芳謙虛道：「秀芳怎當得名家之稱，楊大將軍太客氣了。大抵一種樂器的產生，均在某一程度反映該民族的生活習慣和特性。西域各民族大都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因而影響到樂器的形制。首先要攜帶方便，故形體較小；其次是由於多在荒野曠地吹奏，故響亮清越，音可遠傳。比之我國形體大而不便、變化較少的樂具，便顯得特別新鮮活潑和狂野。」

　　包括寇仲在內，眾人瞿然動容。此女識見高超，實非一般名妓可以比擬。寇仲此時正絞盡腦汁，想找出與虛行之一道離開又不啟王世充疑竇的妙計，尚秀芳覷得眾人對樂器各抒己見，議論紛紛的空檔子，湊近寇仲低聲道：「寇公子是否心有所屬，正惦念著別位女子呢？」這種有點近似打情罵俏的話，對尚秀芳這慣於與各式男人打交道應酬的名妓，實是平常不過的事。但落在寇仲耳內，卻有高度的挑逗意味。

　　坦白說，尚秀芳的風情萬種，確是寇仲平生首遇，對他有龐大的誘惑力。不過由於他現在心神全集中在如何速離洛陽的事上，又給她勾起對李秀寧的思憶，想到兩女名字中間都嵌有一個「秀」字，給逗得灼熱起來的心又冷卻下去，答道：「是正想著小姐妳哩！」尚秀芳興趣盎然的道：「妾身有甚麼好想的？」芳心暗笑原來你和其他好色的男人並沒有分別。

　　寇仲笑嘻嘻道：「人不是挺奇怪嗎？小姐來此之前，我們還是陌不相識，現在卻成了可以交談的朋友，還可逐漸認識對方，哈！以下我可不知該怎麼說了。」尚秀芳默然不語，顯是因他的話惹起感觸。寇仲忽然在眾目睽睽下湊到她耳旁道：「我要走了！但小姐的曲藝聲色，我寇仲此生都不會忘記。」接著寇仲長身而起，施禮告退。

　　王世充訝道：「寇先生有甚麼天大重要的急事呢？」尚秀芳則垂下頭去，隱隱捕捉到寇仲離去之意，非只是離開宴會場所那麼簡單，心中竟浮起對她來說罕有為男人而生出的惆悵情緒。寇仲向王世充打個曖昧的眼色，道：「王公忘了嗎？我約了人哩！」王世充只好充作明白。

　　寇仲再敷衍各人幾句，轉往另一席打個招呼，乘機到虛行之背後，熟絡地搭上他的肩頭，暗曲尾指寫了個「走」字，虛行之登時會意，立起道：「讓在下代主人送寇先生一程吧！」

　　※※※

　　卜天志淺嘗一口後，把酒放下，壓低聲音道：「近年來，我們幫中兄弟大部份人都對雲幫主很多作為非常不滿，其中一項就是做了巴陵幫的走狗。」徐子陵不解道：「貴幫不是一向靠出賣情報賺取金錢嗎？但巴陵幫本身便擁有天下間最完善龐大的情報網，何處用得著你們呢？」

　　卜天志道：「他是看上我們日益壯大的船隊，且在長江沿岸所有城鎮均有立足據點，自海沙幫式微，大江會和水龍幫又聲勢下挫，我們的勢力正默默拓展，蕭銑怎敢輕視。」徐子陵仍是不解，問道：「現在天下大小幫會，無不依附各方勢力，蕭銑的梁國目下隱為南方第一大勢力，聲勢尚在宋閥之上，為何卜兄對依附他們這麼反感？」

　　卜天志冷笑道：「我才不信蕭銑是可成大器的人。若說玩弄陰謀手段，確沒有多少人比得上他這個偽君子。甚麼都不說，只看他因懼怕杜伏威而不作北圖，便知他大業難成。」接著嘆道：「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徐子陵連忙追問，他關心的當然是素素。

　　卜天志頹然道：「誰願意和人口販子同流合污呢？」徐子陵色變道：「他們仍有幹販賣婦女的勾當嗎？」

　　卜天志冷哼道：「現在當然不會明著來做，可是由於這會帶來他們數之不盡的好處，以蕭銑那麼實際勢利的人，怎肯輕易放棄。」頓了頓續道：「起始時，雲玉真向我們保證與巴陵幫的合作只是權宜之計，豈知她和香玉山有一手後，便……」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卜天志忙道：「那是香玉山娶素素姑娘前的事了！後來他們有否往來，我便不太清楚。」

　　徐子陵的臉色有那麼難看就變得那麼難看。恨不得能脅生雙翼，飛返南方看看素素的情況。卜天志臉上陰霾密佈，嘆道：「幫主不知為何自認識了獨孤策這小子後，便變得非常厲害，若不是我們看在她有大功於本幫，早把她廢了。現在她整天周旋在各式男人之間，武功退步不在話下，連幫務都懶於料理，這樣下去怎麼行。」

　　這就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自己何嘗不是因素素的事心煩意亂，六神無主，偏又無法有所作為。徐子陵苦笑道：「你們有甚麼打算？」卜天志道：「在這亂世之中，誰不希望闖出一番功業來。眾兄弟曾多次商議，均認為寇爺和子陵你們最令我們心悅誠服，所以想請你兩人領導我們。」

　　徐子陵嚇了一跳，道：「那雲幫主豈非要恨我們入骨，卜兄有否和寇仲說過？」卜天志正容道：「這是全體兄弟的意思，那到她來左右？我已約了寇爺待會見面，但怕他貴人事忙忘記了，所以特在宋金剛處等他。這宋金剛智勇雙全，名震北疆。但連他都對寇爺和子陵你推崇備至，更堅定我們的信心，兩位切勿推卻。」

　　徐子陵苦笑道：「此事最好先由卜兄和寇仲從長計議，我們和貴幫主始終曾有過一段情誼。而我則對名利爭鬥看得很淡，寇仲才是你們要求的人選。」卜天志笑道：「我們那會不知子陵你的性情，但無論如何，你都會站在寇爺這一方的，對嗎？」徐子陵苦笑不語。

　　卜天志沉聲道：「你實不必為雲玉真操心，倘若不是她和蕭銑兩人慫恿香玉山，香玉山亦未必會追求令姐。」徐子陵驀地暴喝道：「甚麼？」那坐在一角的打瞌睡的唯一夥計給嚇得驚醒過來，幸好此時鋪內沒有其他客人，否則會更令人側目。

　　卜天志嘆道：「當時我們都很看不過眼。就算要籠絡兩位爺門，也不須用這種害了人家姑娘終生幸福的手段吧！」徐子陵雙目射出前所未有的森寒殺機，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若香玉山有半點薄待素姐，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第七章　長橋說禪

　　兩人尚未走出府門，寇仲已扼要地把必須立即離開洛陽的理由說出來。虛行之扯著他來到無人的偏廳處，從容道：「寇爺萬不可於此時離開，否則將無望爭天下。」寇仲苦笑道：「我豈是臨陣退縮的人，只不過明知不可為而為，只會白白把我們三條小命一起送掉。」

　　虛行之思索片刻，沉聲道：「現在形勢相當奇怪，表面上我們似是佔盡上風。但看敵人的動靜，卻是好整以暇，成竹在胸，獨孤峰和楊侗，憑甚麼能面對我們優勢的軍力仍是有恃無恐？」寇仲一震道：「你說得對，若只憑刺殺，成敗尚是未知之數，難道李密的大軍已以奇兵姿態祕密潛至，正準備裏應外合，殺進城來。」

　　虛行之笑道：「若是如此，楊侗和獨孤峰就是大笨蛋，前門驅虎，後門進狼了。」寇仲苦思道：「那他們究竟在玩甚麼把戲呢？」

　　虛行之雙目閃耀著智慧的光芒，低聲道：「所謂推己及人，我們之所以心生懼意，皆因對敵人異乎尋常的情況摸不清看不透。反過來說，敵人之所以能若有所恃，該是對我們的虛實智珠在握，瞭如指掌，以致不怕我們。」寇仲色變道：「你是否指我們中藏有內奸，你提醒過王世充沒有呢？」

　　虛行之搖頭道：「這只是憑空猜測，兼之我又是初來甫到，妒忌者眾，怎敢在沒有證據前魯莽說出來。」寇仲有點六神無主的道：「現在該怎辦才好？」

　　虛行之不答反問道：「晁公錯來此已多天，為何尚毫無動靜呢？」寇仲皺眉道：「當然是等待時機。」

　　虛行之搖頭道：「不能掌握主動，豈是智者如沈落雁之所為？這更證實了我的猜測，就是敵人已知悉我們明晚的誘敵之計，故準備將計就計，趁機擊殺王世充，那時我們就真的完蛋了。」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我明白！假設明晚我們仍找不到那內奸，就要王世充取消赴宴一事，然後全力攻打皇宮，回復以前與李密對峙的局面；而我們這才施施然離開，以後就看王世充自己的造化了。」

　　接著一震道：「糟了！翟嬌的事豈非已被內奸知曉？」虛行之從容道：「寇爺放心，沈落雁絕不會於行刺王世充未成事前，先打草驚蛇，所以只要寇爺明晚之前有所布置，將可保他們無事。」

　　寇仲斷然道：「我要立即找青蛇幫的人幫手，通知翟嬌。你則快回去，否則會令人懷疑。」虛行之低聲道：「寇爺小心。」語後匆匆回廳，寇仲則離府策騎出城。

　　※※※

　　徐子陵轉入天街，頗有人海茫茫，何處尋覓寇仲的頹喪感覺。素素和香玉山的事已鑄成大錯，現在連兒子也生了，無論他和寇仲是如何厲害，亦已回天乏力。他對雲玉真一向沒有好印象，現在更是深惡痛絕，心生鄙視。水性楊花的女人始終是水性楊花，不會改變。他和寇仲從未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可是她卻屢以最卑劣的陰謀來算計他們，還累及無辜的素素。歸根究底，仍該從李靖的負情算起。

　　不知不覺間，來到天津橋頂。徐子陵憑欄俯視洛河，對身後熙來攘往的車馬人流，渾然不理。他是否該立即折返巴陵，看看素素的狀況，可是深心處卻又害怕回去，矛盾得想仰天大叫，以宣洩抑鬱悲痛。為何世上總有那麼多恩將仇報的人，無論對香玉山或雲玉真，他們都是有施恩而無結怨的。這叫我不犯人，人卻犯我。所以寇仲要主動出擊去爭霸天下，亦非全無道理。現在擺明是強權便是一切，根本沒有道德理性可存身之地。

　　就在此時，身旁忽然多了個人出來，與他一起朝洛河看望，柔聲道：「徐兄為何愁思難解，一臉悲憤神情呢？」只從她仙體散發出的芳香氣息，便知是雅淡如仙的師妃暄。這絕世美女仍作男裝打扮，說不盡的俊秀儒雅。

　　徐子陵沒有別過來瞧她，苦笑道：「我現在明白為何有人要出家了，因為眾生皆苦，一旦給捲進這人世內，便糾纏不清，只能至死方休。唯有斬斷世情，才可四大皆空。不過小弟現在已是泥足深陷，欲罷不能。」師妃暄玉容不見半絲波動，淡淡道：「徐兄肯聽妃暄說個故事嗎？」

　　徐子陵默然無語。師妃暄油然道：「寒山唯白雲，寂寂絕埃塵。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石床臨碧沼，鹿虎每為鄰。自羨幽居樂，長為世外人。」她柔美如天籟的聲音，以一種帶有音樂般的動人語調，於這鬧市之中娓娓誦來，實具有無與倫比的感染力。詩文不住惹起徐子陵的聯想，似乎寒山白雲，孤燈明月，都因出自她的香脣而有了新的意義，展現出俗世裏而超乎俗世的意象境界、那感覺美得令人屏息。

　　兩人的目光雖沒有接觸，但因同是凝注著下方流動不休的河水，又藉之微妙地聯結起來。此時太陽漸下，餘暉染紅了城市西方的空際。徐子陵沉吟道：「這不像一個故事！」師妃暄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淡淡道：「這只是故事的前奏，亦只是想培養徐兄聽故事的情緒氣氛。否則對牛彈琴，枉自浪費言詞。」

　　徐子陵忽然岔往別處道：「是否真有來生果報這回事？」師妃暄答道：「徐兄既非計較功利的人，何須像世俗人般要看緊這種事？」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奇道：「你好像對我很清楚呢！」師妃暄沒有答他，也沒有以美目迎接他的眼神，只秀眸深注地凝視著下方的流水。她側臉的輪廓美得令人呼吸頓止，彷若天地靈秀，盡萃於她臉龐完美的線條上。徐子陵儘管愁腸百結，但心神仍不由被她深深吸引，像在戰火漫天的悲慘世界中尋找到避開亂世的桃花源。

　　師妃暄似是一點不介意被他在不足兩尺的近距離欣賞，玉容靜如止水，輕輕道：「有人問和尚道：『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和尚答道：『用功。』又問：『如何用功？』和尚答：『飢來吃飯，睏來即眠。』於是問者大奇道：『一切總如是，同是用功否？』和尚答道：『當然不同，他們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思索，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接著澄明深邃的眼神迎上他的目光，柔聲道：「這故事有趣嗎？」

　　徐子陵深深瞧著她，感受著她一塵不染的平靜心境，點頭道：「小姐的故事深含至理，不過首要條件卻需把自身從眾人的悽苦中完全抽離，始能達到這類無慾無求的情況，進而探討人生存在的問題。這也是極端解放和自由的境界，類似莊周老子的自然無為，本來無事的追求。可是除非能像小姐般割斷世情，否則怎能無情呢？」

　　師妃暄秀目閃過訝異神色，旋又回復平靜，輕柔地道：「徐兄果然是具有大智慧的人，難怪可掌握《長生訣》的竅要，又破解開和氏璧深埋千古的祕密。徐兄剛才的問題，只在不明白本身的真識真性，本來具足的至道。徐兄想聽另一個故事嗎？」徐子陵苦笑道：「我現在根本沒有聽故事的心情，不過小姐的故事實在太動聽了，使我也變得難以自拔，只好身不由主的洗耳恭聽。」

　　師妃暄移開目光，重投在下方的流水中。瞧著一艘小舟，載著男女老幼一家大小，在夕照的彩霞下逐漸遠去。徐子陵亦循她目光觀望，波動的心情緩緩平復。

　　身後原是頻繁的交通人流漸趨稀疏，喧嘩稍減。天津橋乃遊人到洛陽必訪之地，故兩人並肩憑欄，乃常見不過的事情，不會惹人注目。徐子陵此時才想到師妃暄今日方見過自己，現在又忽現仙蹤，其中必有自己不明白的深意。

　　師妃暄的聲音傳入耳內道：「有位道家的仙長，開爐煉丹，萬事俱備，獨欠一個守爐的道僮。」徐子陵訝道：「我還以為小姐說的會是另一個佛門的故事。」

　　師妃暄微笑道：「佛門道家有甚麼分別？正如你和我，都只是人吧了！」徐子陵不解道：「人是每個都不同的，否則為何你叫師妃暄，而我則喚徐子陵？」

　　師妃暄從容不迫的答道：「即心即佛，也非心非佛。既不是心，不是佛，也非是物。人就是人，自我只是障翳和阻礙，所以才會吃飯不知吃飯哩！」徐子陵直至今天才是初次接觸禪道高人，無論了空又或師妃暄的說話，表面雖淺白易明，但內中總深藏令人難解的玄機，只好謙虛地道：「我要仔細想想才行，小姐請繼續那故事，我不會再打岔的了！」

　　※※※

　　寇仲把馬兒寄在董家酒樓的馬廄後，始展開腳程，朝青蛇幫設在碼頭的總壇走去。他因怕被人跟蹤，致發現他和任恩的關係，故甫離大街，便展開腳法，忽然奔掠於橫巷，忽而串房過屋，又以種種反追蹤法肯定沒有人吊在身後時，才全速朝目的地馳去。

　　在斜陽的眷顧下，連綿的房舍與綠樹繁花互為襯托，而隨處可見的廟頂塔剎，則爭寫天上之奇姿。可惜寇仲視而不見，只在盤算如何教翟嬌等避過殺身大禍。寇仲捨正門而從屋頂翻下去，尚未著地已臉色劇變。

　　※※※

　　師妃暄不徐不疾地娓娓說道：「終於有人來應徵作守爐的道僮，那道長說：『你若能由現在開始不作一言，便可作我的道僮。肯嘗試嗎？』那人堅定地點頭，接著天旋地轉，墜進無數世輪迴之中，但不論富貴貧賤，王侯將相，販夫走卒，他都能堅持不語，每趟由生至死，都是不作一言的啞巴。」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這故事有著仙道玄奇怪誕的色彩，卻不知與剛才的話題，有甚麼關連。

　　師妃暄續道：「最後他在某世變成一婦，嫁夫生子，豈知兒子出世後尚未彌月，賊人來了。」徐子陵給引起好奇心，愕然道：「那怎辦才好？」

　　師妃暄道：「賊人在她眼前殺她丈夫，又把她污辱，她仍能堅持不作聲，到最後賊人要把嬰孩也殺掉，她終於忘記了輪迴的目的，狂叫阻止。」徐子陵虎軀劇震，明白過來。師妃暄淡淡道：「於是他從輪迴中醒轉過來，發覺自己仍立在丹房之中，一切都沒有改變，只多了一臉熱淚。仙長嘆道：『罷了！你仍是捨割不下母子之情。』」接著輕輕道：「寇仲來了！妃暄別矣了。」

　　※※※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洛堤土坡處，位置與今早大致相同，但心情卻有天淵之別。寇仲出奇地沉著冷靜，低聲道：「行凶者肯定只有一人，但青蛇幫總壇內二十五人卻無一倖免，可見其行事的快、狠、準，至少接近婠婠那個級數。但肯定不是陰癸派的人幹的。」徐子陵心中狂湧起為青蛇幫幫主任恩和其手下復仇的熾熱情緒，語氣卻是非常平靜，淡淡道：「憑甚麼你能那麼肯定？」

　　寇仲狠狠道：「因為從各人的死相和傷勢，都不像是天魔功所為。任恩等表面毫無傷痕，但五臟俱碎，顯是一種剛中含柔、霸道至極的劈空拳掌之勁。」徐子陵倒吸一口涼氣道：「任恩等人的武功雖不算高明，可是若要我在沒有人逃出屋外前盡殺壇內之人，恐怕亦辦不到。所以此人武功當在我們之上。這樣的高手在江湖上當屈指可數，究竟會是誰呢？」

　　這時夜幕剛垂，華燈初上，那繁盛昇平的氣氛，與他們灰黯無光的心情相比，似帶著濃重冷嘲的味兒。寇仲頹然道：「坦白說，我當時真想大哭一場，以宣洩心中的悲苦和痛楚。但卻知萬萬不可如此，還要更堅定地去應付反擊。我現在滿腦子是他們屍橫壇內的淒慘景象，你可否給我分析一下。」

　　徐子陵的心情當然不會比他好，可能還更沉重，深吸一口氣，道：「首先是對方如何知道我們和青蛇幫的關係？毀掉青蛇幫對他又有何好處？且此人為何要單獨出手？只要想通其中一點，便可推測出是那一方的人幹的。」寇仲嘆道：「最大嫌疑的仍是陰癸派，但我總覺得非是他們幹的。」

　　徐子陵點頭道：「該不會是陰癸派，行凶者若和洛陽其中一個地方幫會有聯繫，應很容易查出青蛇幫這兩日來為我們奔走出力。而陰癸派失去洛陽幫後，等若斷去所有眼線。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獨孤閥，但細想卻又有點不對。」接著把沈落雁將獨孤霸之死嫁禍給他們一事說出來。

　　寇仲雖恨得牙癢癢的，仍斷然搖頭道：「獨孤閥成竹在胸，絕不會小不忍而亂大謀，因為過了明晚，他們便可為所欲為，難道這麼一天半晚都等不了嗎？」順便把疑有內奸的事告訴徐子陵。徐子陵亦把彤彤供給的情報和盤托出，卻暫時隱瞞了雲玉真出賣素素的事，以免再困擾寇仲，也沒提起師妃暄曾找他說話。

　　兩人苦思半晌，仍是茫無頭緒之際，寇仲苦惱道：「怎辦才好呢？我本想找任恩遣人送個信給翟嬌，教她小心李密，現在誰能助我？」徐子陵劇震道：「我猜到是誰下的毒手了。」

　　寇仲一呆道：「這跟送信給翟嬌有甚麼關聯？」徐子陵雙目閃過濃烈的殺機，沉聲道：「告訴我，除了你外，誰還知道翟嬌到了那裏去？」

　　寇仲道：「這麼重要的事，我怎會輕易告訴任何人？」徐子陵點頭道：「好了！告訴我，假若你全不知道內奸的事，現在見到任恩和二十多名手下慘被屠殺，會有怎樣的反應？」

　　寇仲開始有點明白，恨得咬牙切齒道：「此計果是毒辣，我當然會提醒所有明裏暗裏曾助過我的人要提高警惕。因為此人若連任恩與我們的祕密關係都瞭如指掌，翟嬌恐也不能倖免。」徐子陵拍腿嘆道：「這正是關鍵之處，而順理成章地，你很有可能請王世充為你派人聯絡翟嬌，那勢將洩出她藏身的地點。告訴我，誰人會如此處心積慮去殺翟嬌呢？」

　　寇仲呆了半晌，才大罵道：「沈落雁那婆娘實是豬狗不如，否則怎會那麼巧她到這裏來向你警告，而那邊卻已死了人。出手的定是晁公錯那殺千刀的死老鬼。去了翟嬌這心腹之患，她的老闆以後便可高枕無憂了。」旋又皺眉道：「你這推測該十有九準。不過我若根本不去知會翟嬌，沈落雁豈非只會打草驚蛇？」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自己騙自己了！我們定因過份關心翟嬌的安危，怎都會設法示警。沈落雁太明白我們哩。」接著冷然道：「若我們能將計就計，定可把元凶引出來。」

　　寇仲搖頭道：「王世充才是沈落雁的頭號目標。但我卻可故布疑陣，使她完全摸錯翟嬌藏身的處所。」徐子陵點頭道：「你可應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明的由王世充去辦，暗的則請卜天志弄妥當。」

　　寇仲失聲道：「我全忘了卜天志的約會。咦！你怎會忽然提起他而非雲玉真。這女人我始終不大信任她。」徐子陵扯著他站起來道：「邊走邊說吧！你現在去找王世充，並請他代辦任幫主等人的後事。而我則聯絡卜天志，現在不用你說服我，我也會竭盡全力對付李密。」

　　寇仲低聲道：「若找不出內奸，此仗就算你肯助我，亦必敗無疑。」徐子陵默然片晌，道：「那你和我一道去見卜天志，然後再見王世充吧！」

第八章　將計就計

　　兩人與卜天志商議妥當後，卜天志先離開，而兩人則留在酒肆內。鋪內只有三檯客人，但由於都在猜拳或行酒令，輸了的還扯開大喉嚨大叫大嚷，甚至高歌一曲，吵得屋樑都顫震起來。這種喧嘩的環境，反給他們商議祕密提供了掩護。

　　寇仲沉吟道：「卜天志和一眾巨鯤幫兄弟這麼看得起小弟，想隨我寇仲打天下，本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只是心中總覺得對不起美人兒師父。」徐子陵冷哼道：「你怕我會反對才這麼說而已！放心好了，此事我絕不會阻止你的。」

　　寇仲一震道：「究竟是甚麼回事？這並不像你陵少的風格。」徐子陵嘆道：「早前卜天志告訴我很多事，包括素姐的婚姻，實是香玉山、蕭銑和雲玉真深謀遠慮下的布置，目的是為了我們的『楊公寶藏』。」

　　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實在太天真了，很容易便相信別人的話。現在大錯已成，累得素姐把終生幸福斷送在奸邪之手。」

　　寇仲霍地立起，掠往門去。徐子陵大吃一驚，放下酒資，全速追出。寇仲背著他呆立路旁，街上雖人來人往，他雄偉的身型卻顯得無比的孤獨。徐子陵移到他旁，赫然發覺寇仲滿臉淚珠，從虎目滾滾流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也是心中惻然，想起師妃暄說的仙長煉丹的故事，哽咽道：「不要哭了！」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自傅君婥香消玉殞後，素素便成了他們唯一的親人。在某一程度上代替了傅君婥。無論他們如何成為叱吒天下的風雲人物，在素素跟前都會變回那對沒有機心的大男孩。其中深切真摯的感情，外人是難以明白的。寇仲以衣袖拭淚，沉聲道：「我要把雲玉真殺掉，誰都不能阻止我。」徐子陵胸口劇烈地起伏，搖頭道：「此豈是智者所為，現在我們等若有人質落在香玉山手上，必須投鼠忌器，謀定後動。否則素姐的遭遇將更不堪。」

　　寇仲雙目忽晴忽暗，好一會後軟弱地道：「小陵！你教我該怎辦好呢？我現在不但恨他們，也恨自己。若不是我們要和香玉山那小奸賊合力對付宇文化及，素姐就不會這麼的被人害了。」徐子陵道：「現在我們先要應付眼前的危機，然後去把『楊公寶藏』起出來，諸事妥當後，我將返巴陵，把素姐母子帶走。而你則專志於你爭天下的大業。」

　　寇仲一呆道：「我怎放得心下，蕭銑是老狐狸，香玉山則是小狐狸，兼之那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我……」徐子陵苦笑道：「就算你領著千軍萬馬去找他們，又有甚麼作用。此事我自有計算，有信心可辦得妥貼穩當。」

　　寇仲頹然道：「此刻我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真想放棄一切，然後……」徐子陵截斷他道：「不要胡思亂想了！首先是任恩幫主之仇，我們不能不報。其次是翟嬌正等待你的好消息。而你雙龍幫的一眾兄弟，亦在關中等候你去起出『楊公寶藏』。此外還有其他人呢？這種事開始了便欲罷不能。現時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振奮起來，為己為人勇敢迎敵，再無他途。」

　　寇仲急速地喘了幾口氣，好半晌才平復了點，道：「那現在我們是否該去見王世充？」徐子陵抓著他的臂彎沿街緩行，低聲道：「若你把內奸的事通知王世充，他會有甚麼反應呢？」

　　寇仲清醒過來，動容道：「想來確是甚麼好處都沒有，首先他將不肯以身犯險，然後懷疑身旁每一個人，等若平白向敵人露出形跡。」徐子陵道：「誰人曉得翟嬌的事？」

　　寇仲道：「能參與王世充機密的人，除了他的兒子和兩個皇親國戚外，親信手下則有張鎮周、楊公卿、郎奉和宋蒙秋四人。另外還有幾位貼身保護他的名家高手。照我看，宋蒙秋最靠不住。」徐子陵道：「你不歡喜他是一件事，他會否背叛王世充則是另一回事。撇開將來的發展不說，現時的形勢顯是王世充較強，宋蒙秋若勾結外人來砸自己的飯碗，對他有何好處？獨孤峰和楊侗難道真會重用一名叛將嗎？」

　　寇仲登時語塞，尷尬道：「我此刻『心如鹿撞』，六神無主，還是你比較清醒點。」徐子陵露出哭笑難分的表情，罵道：「虧你在這種情況下，仍要逗我開心，『心如鹿撞』一般是描述女子對心儀男仕心動的情景。那能用得到在你身上。告訴我，那些名家高手是何方神聖。」

　　寇仲道：「吃飯的當然有一大批，但可與聞祕密的就只歐陽希夷、可風道人，還有一個叫『鐵鉤』陳長林的小子和來自以樂舞名聞天下的龜茲美人兒玲瓏嬌。此女一向對我不太友善，故反不似是內奸；歐陽希夷更無問題，而可風道人則對我愛護有加，咦！」兩人同時四目交投。因為若照寇仲的推理，對他特別友善的人反更有可能是內奸。

　　寇仲旋又搖頭道：「我們怕是疑心生暗鬼吧？這人看來仙風道骨，且是方外之人，視名利錢財如糞土，怎會是叛徒？反是那陳長林血氣方剛，沈落雁或獨孤鳳只要略施色誘，他在爬上香榻前恐怕連祖宗出賣了亦毫不在乎哩！」徐子陵哂道：「若論仙風道骨，可風是否及得上辟塵？」

　　寇仲一震道：「當然尚差一截。不知辟塵練的是甚麼邪功，邪得來竟像仙人下凡的出塵模樣。」徐子陵道：「郎奉或宋蒙秋若投靠敵人，王世充恐怕連城門口都進不了，所以可肯定他們都沒有問題。反是張鎮周和楊公卿長期鎮守外地，說不定因見李密勢大，投向他也很合道理。」

　　寇仲忽然反手拉著徐子陵，轉入一道橫巷去，低聲道：「可風真有可能是奸細。昨晚我們被人在天津橋圍攻時，他正是力主支援的人。而絕非奸細的歐陽希夷則大力反對。」徐子陵苦笑道：「問題是我們不能據此作實。他究竟是個甚麼傢伙？為何王世充那麼信任他。」

　　寇仲道：「他好像是來自洛陽附近某一道派的人。歐陽希夷還說這個道派的人罕有插手江湖的事，今趟王世充是有天大的面子。所以我看他該不會是奸細。不若集中注意力在陳長林那小子身上，看他會否忍不住去和沈落雁幽會。」徐子陵忽地劇震道：「他是否來自邙山翠雲峰之巔的老君觀？」

　　寇仲目瞪口呆道：「你怎麼會知道？」徐子陵斷然道：「我們立即去見王世充。可以肯定內奸就是可風妖道。時間無多，我們邊行邊說。」

　　※※※

　　密室內，王世充聽罷色變道：「竟有此事？老君廟的主持避塵仙長乃我多年的朋友，可風怎會害我？」今回輪到寇仲和徐子陵同時色變，失聲叫道：「辟塵？」

　　王世充愕然道：「有甚麼不妥？」寇仲道：「避塵的真名是辟塵；乃陰癸派外另一邪派的教主，至於怎樣邪法我便不清楚。但了空既親口告訴小陵老君廟為奸人所把持，而我們又知辟塵的底細。可風是奸細一事，將再無任何疑問。別忘了昨晚他是一力主戰的人呢。」

　　王世充顯是心緒大亂，問道：「了空怎會平白無端的向子陵透露這消息的？」徐子陵逐把今早往見師妃暄的經過道出。當然瞞起和氏璧曾被他們取到手這一祕密。王世充終被說服，道：「現在該怎麼辦？」

　　寇仲興奮起來，道：「此事現在只可你知、我知和小陵知。然後我們才可巧施計中之計，保證今趟沈落雁要陰溝裏翻船，吃個大虧。」

　　※※※

　　兩人踏出尚書府門時，心情已大是不同，至少眼前目標明確，讓他們有了奮鬥的方向。侍衛牽來馬兒。兩人正要上馬，可風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道：「兩位小兄請留步。」寇仲轉身施禮道：「道長是否有甚麼急事？此刻我正趕著送敝友出城。」

　　可風來至兩人身前，微笑道：「這位定是寇小兄的好拍檔子陵小兄了。貧道只是過來打個招呼吧！」接著漫不經意的道：「徐小兄要往那裏去？」

　　徐子陵裝作無心下衝口而出道：「是要到淮陽去。」寇仲臉色立時變得很不自然，煞有介事的壓低聲音道：「此事連王公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道長請幫個忙，千萬不可洩露出去。」

　　可風肅容道：「究竟是甚麼事這般嚴重，徐小兄需立即出城，有沒有甚麼需貧道幫手之處？」徐子陵擺出說漏了口的尷尬神情，囁嚅道：「因這事牽涉到一些朋友的安危，道長只要嚴守祕密，我們便感激不盡。」

　　可風皺眉道：「那徐小兄明天豈非不能參與我們的行動？」寇仲苦笑道：「這件事來得非常突然，小陵卻是不得不立即趕往那地方。」

　　可風點頭道：「如此貧道再不敢浪費徐小兄的時間，至緊要事事小心，貴友必能逢凶化吉的。」兩人策騎離開皇城，朝東門急馳而去，到城門時遞上由王世充親發的令牌，加上守城的兵頭又認得寇仲，立即放行。

　　出城後兩人裝模作樣的在山野間趕了近十里路，才在一處山頭歇下來休息，讓馬兒可鬆一口氣。兩人在丘頂遠眺半晌後，寇仲道：「該沒有人敢啣尾跟來吧？」徐子陵迎著清涼的夜風深吸一口氣，沒好氣道：「敵人自會以飛鴿傳書一類方法，通知淮陽的同黨，張開羅網待我前去。當我和翟嬌見面時，他們將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我們解決，以絕後患。何須這麼辛苦來跟蹤我們呢？」

　　寇仲抓頭道：「我的腦筋仍是不太清醒，唉！想起素姐我便想痛哭一場了。」徐子陵冷然道：「你哭過了，以後都不要再哭。現在我們唯一該做的事，就是堅強地面對所有已發生的不幸事，並竭盡全力去應付眼前的危機。可風該已被我們騙倒。接著就輪到沈落雁，然後是李密。時間差不多哩！你最好趕快回城，免令人懷疑。」

　　寇仲道：「你可小心點！」徐子陵點頭道：「你也是！」

　　※※※

　　門開，把門的宋閥好手愕然道：「原來是寇爺，請問是要找七叔還是二小姐？」寇仲跨過院門，道：「二小姐若然未睡，我是想請她出來說兩句話。」

　　那人領他朝主宅走去，另有其他人過來替他牽馬，當然還有人飛報內院的宋玉致，無不是神態恭敬得以能為他服務為榮。到大廳坐下時，那領路叫宋傑的年輕人親自奉上香茗，歉然道：「婢子都躲到後院休息，誰猜得到寇爺會忽然大駕光臨呢？」寇仲暗忖宋閥不愧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隨便一個看門的小頭領，非但武功不錯，且說話應對得體。微笑道：「那裏那裏？宋兄無須客氣才是。」接過香茗，呷了一口後，道：「宋兄何不坐下聊聊？」

　　宋傑微笑道：「這不合規矩，寇爺請隨便下問。幸好寇爺要見的是二小姐，因為七叔仍赴宴未返。」寇仲再呷一口熱茶，動容道：「甚麼茶這麼香的？」

　　宋玉致的聲音傳來答道：「這是西湖的龍井茶，若能以當地的虎跑泉水沖泡，更是香清味洌，生津止渴，號為雙絕。」寇仲朝她瞧去，登時眼前一亮。她穿的是以真絲織成純白色的素衣裳，領、胸、袖、褌腳等部位都恰到好處地配以梅花彩繡。花形清麗，色澤悅目，虛實對比，層次分明。加上衣質柔軟飄逸，輕盈軟滑，穿在這美女身上，真是有那麼動人就那麼動人。

　　宋傑連忙告退。宋玉致沒有半絲表情地在他對面靠窗的椅子坐下，彼此隔了整個廳子近兩丈半的遠距離。寇仲嘆道：「實不相瞞，剛才我見到二小姐，差點立即要開小差逃亡。因為我給二小姐像天上明月的艷光照射下，忽然生出自慚形穢的強烈感覺。」宋玉致沒好氣地道：「你就最懂哄人，最擅講些口不對心的話。現在是甚麼時候哩？」

　　寇仲笑嘻嘻道：「這正是我想問的話，現在是甚麼時候呢？二小姐為何尚未就寢。」宋玉致顯然拿他沒法，氣道：「不跟你胡扯，再不說出你深夜來此所為何事，我便不理你了。」

　　寇仲一本正經的道：「我來此是希望能借宿一宵。」宋玉致杏目圓睜的失聲道：「甚麼？」

　　寇仲翹起二郎腿，擺出流氓無賴的樣兒，好整以暇的道：「今晚剩下小弟孤家寡人一個，又沒有小陵和我睡在街頭時輪流守夜。我想睡個好覺，唯有來求二小姐收留。唉！溫柔鄉是英雄塚，天涯何處是吾家？」聽到他最後兩句不倫不類的胡言亂語，雖明知這小子順便調侃自己，宋玉致仍忍俊不住，只好苦忍著笑道：「快給我滾。找王世充收留你這流浪漢吧！」

　　寇仲長身而起，伸個懶腰道：「二小姐的閨房在那裏？若沒地方過夜，只好將就點借二小姐的香閨一用，哈！二小姐的香閨該是特別香噴噴的。」就那麼朝內進走去。宋玉致嚇了一大跳，又氣又嗔的追上去，伸指便點往他背脊要穴。這一指含「恨」出手，果是不同凡招。

　　豈知寇仲應指便倒。宋玉致那想得到他不閃不避，連忙搶前扶著。寇仲癱瘓了似的倒進她香懷內，還發出濃濁的鼻鼾聲。宋玉致才知道中了奸人之計。

第九章　霸刀岳山

　　天陰。城門才啟，徐子陵戴上面具，換過藍色長袍，立即搖身變成盜取和氏璧時那副模樣，憑正式的通行證，緩步入城。他並沒有故意佝僂起高拔的身軀，帶點蓬散的蒼蒼白髮，配上清癯而威嚴的臉容，他這老人予人的形像頗為引人注目。他腰上還掛有長刀，一副僕僕風塵的老江湖形象。因離開與寇仲約好見面的時間仍有兩個時辰之久。遂隨意在城內蹓躂，不知不覺間，又走上熟悉的天津橋。

　　橋上人車漸多，徐子陵想起昨夜在此聽師妃暄說故事的情景，心中湧起既動人而又略帶惆悵的難言滋味。她為何會忽然離開靜修的禪院前來找他呢？又或者她是在辦其他事時忽然碰上自己。總言之她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暗含玄機，教人難以測度。

　　步下天津橋，心神轉到跋鋒寒處。這位曾與他同生共死的超卓突厥劍手，並非像他外表擺出來般無情，至少他便對芭黛兒心存疚意，須千方百計避而不見。就在此時，他看到兩個熟人。而天上烏雲疾走，暴雨將至。

　　※※※

　　雨點灑在屋簷窗際，由稀轉密，瞬眼間房子外整個天地都充滿淅瀝的雨聲，彷如大自然的妙手奏起最曼妙的樂章。擁著香潔的被鋪正作元龍高臥的寇仲，先想起露宿荒野的徐子陵，接著是尚秀芳令人百聽不厭的動人歌聲，然後是倚在宋玉致懷內那溫柔得可使人溶化的醉心感受，鼻孔裏似仍充盈著她如蘭的體香。這對自己又愛又恨的美人兒出乎意料之外地沒有把他摔往地上，竟還把他抱起「擲」到長椅處，才命手下將他抬進這客房來，真教他受寵若驚。

　　若說自己對她沒有好感和愛意，便是自己騙自己的，至少有她在旁時，他從不感到寂寞，時間溜走的速度也快了很多。自竟陵戰敗後，他從未試過睡得這麼香甜的滋味。外面的雨聲，尤使他感到房內的安全和寫意。李秀寧的印象忽地模糊起來，代之是宋玉致喜嗔交集的動人風姿。

　　足音響起。「砰」的一聲，房門洞開。接著是關上窗子的聲音。寇仲不用看也嗅出來者是宋玉致，心中訝然。這種該由婢僕做侍奉漱洗的事，何用勞煩她二小姐的一對嬌貴玉手。這個意念仍在腦海中盤旋，宋玉致來到帳外，嬌喝道：「睡夠了嗎？還不滾起來！」寇仲伸個懶腰，把手探出帳外，道：「二小姐拉我起來好嗎？」

　　「啪！」宋玉致狠狠朝他攤開的手掌重重賞了一記，氣道：「你若再胡鬧，我便把你擲到門外去。」寇仲雪雪呼痛的坐了起來，抱怨道：「輕點打不行嗎？」

　　宋玉致氣得背轉嬌軀，怒道：「無賴！」寇仲把雙腳探出帳外，離床而起，剛好站在她粉背後，笑嘻嘻道：「二小姐昨夜仗義收留的大恩大德，我寇仲差點便永誌不忘。」

　　宋玉致一呆道：「甚麼差點？」寇仲湊到她香肩上的小耳旁，柔聲道：「若二小姐肯以自己的香閨招待我，那就真的永誌不忘。」

　　宋玉致移前一步，轉身揮掌。「啪！」寇仲臉上立時呈現五道血痕，瞬又散去。宋玉致愕然道：「你為何不避？」寇仲捧臉涎笑道：「我令二小姐這麼氣惱，理該受罰的。」

　　宋玉致眼中射出複雜的神色，嘆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樣的人呢？」寇仲頹然坐倒床沿處，素素的事湧上心頭，眼中射出沉痛的神色，低聲道：「二小姐除非是心甘情願嫁我，否則我絕不會逼你。」

　　宋玉致玉容平靜下來，緩緩移往靠園的窗旁，輕輕道：「既是如此，你以後就不要再在玉致眼前出現好了。」寇仲一呆道：「二小姐若有此意，我寇仲定必遵從。唉！想不到竟是我自作多情，真個好笑！」

　　宋玉致旋風般轉過身來，狠狠盯著他道：「你心裏根本沒有我，還說甚麼自作多情，再說我便殺了你。」寇仲愕然道：「我心裏怎會沒有你？昨晚我還夢見在二小姐的香閨內和二小姐，嘿！那真是個令小弟畢生難忘的美夢。」

　　宋玉致俏臉飛紅，差點便要拔出佩劍，失去了平靜的跺足大嗔道：「狗口長不出象牙的大無賴，佔人家的便宜還佔得不夠嗎？」寇仲一本正經的點頭道：「昨晚確是佔了二小姐頗大的便宜，那是人世間最香甜的美事。」宋玉致拿他沒法，生氣的坐倒在窗旁的椅子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寇仲赤腳來到她椅旁，單膝跪地，兩手抓著椅柄，仰頭打量這正鼓起香腮的美女，柔聲道：「我敢向著蒼天打報告，寇仲心裏絕對有宋玉致。」宋玉致迎上他的目光，哂道：「當然有啦！因為我是你去爭天下的其中一塊踏腳石嘛。」

　　寇仲搖頭道：「起始時我確是帶點功利之心。但到昨晚，我才發覺自己難以自拔的想著玉致你。」

　　昨晚他回城後，因任恩等被慘殺和聽到素素的不幸而致苦痛難堪，不知如何竟忽地很想見宋玉致，故才登門找她。宋玉致玉容出奇地靜若無波止水，徐徐道：「寇仲你須謹記大丈夫言出如山，你剛才答應了以後再不會來煩玉致，現在怎能反悔？我不理你是真心還是假意，總之我的心無法把你容納，言盡於此，你走吧！」

　　寇仲的心像給萬斤大鐵鎚重擊一下，疼痛得差些翻倒地上。忽然間，他清楚知道由於自己起始時擺出的不當姿態，已深深觸怒了宋玉致，令她無法再接受自己。她肯定對他寇仲有深切愛意，但恨意亦是同樣深切。現在已是錯恨難返。他除了臉色轉白外，表面的神態並沒有顯露出內心的感受。他長身而起，深深瞧了她一眼後，頹然道：「玉致珍重！」就那麼赤足的回到風雨漫天的戶外去。

　　※※※

　　徐子陵打著剛買的傘子，躡在鄭淑明和白清兒兩女的身後。鄭淑明乃長江聯的女當家，由於丈夫死在跋鋒寒手上，於竟陵外率聯盟旗下的清江派、蒼梧派、江南會、明陽幫、田東派等組成的聯軍，圍攻跋鋒寒，卻給自己和寇仲湊巧碰上，破壞其事。後來鄭淑明含恨之下和錢獨關、惡僧、艷尼等聯手，在城內伏擊他們。待兩人脫身突圍之後，便撇下了鄭淑明。想不到她此時會到洛陽來。

　　這新寡文君美艷如昔，與白清兒共撐一傘，言笑晏晏的，在天街的胭脂水粉鋪流連出入，似乎渾忘了喪夫之痛。徐子陵橫豎閒來無事，更希望能由白清兒身上得到點陰癸派的線索，遂隨她們走了一個街口。在滂沱大雨掩護下，跟蹤起來也易於隱蔽形跡。

　　就在此時，有人來至他身旁，低聲道：「這位老丈，可否借一步說話。」徐子陵可以肯定從未聽過這人的聲音，沒有朝來人瞧去，沙啞著嗓子冷笑道：「老夫沒有興趣和任何人說話，給我滾開。」

　　那人怒哼道：「這叫敬酒不喝喝罰酒，讓鄭某人看你有多大道行。」指風襲至。徐子陵移形換位，只一閃身便到了另一位置，跟施襲者隔了兩堆共七、八個其他躲在屋簷下避雨的人。那人咦了一聲，顯因徐子陵的高明而大感意外。

　　徐子陵猜到對方應是「河南狂士」鄭石如，心知肚明自己跟蹤兩女的事已被發覺，遂打著傘子快步轉入一條橫巷去。地上的低窪處此時積滿雨水，雨點仍不住灑下，屋簷地上水花激濺，各具奇姿異態，織出這偉大城市的雨景。

　　鄭石如在後方追上來，狂喝道：「止步！」徐子陵手按刀柄立定，冷冷道：「老夫已有數十年沒動刀子殺人，你最好不要迫老夫破戒。」

　　鄭石如沉聲道：「老丈高姓大名？」徐子陵不屑地哂道：「你明知老夫不會說出姓名，仍要出口相問，豈非多餘之極。」戴上這個連髮的假面具，徐子陵便感到化入了另一個身分中，變成個非常霸道冷酷的老者。

　　鄭石如哈哈笑道：「不用你說出來，我鄭石如也猜出你的身分，四十年前名震陝北的『霸刀』岳山，何時變得如此藏頭露尾了？」徐子陵心中好笑，有機會定要查查這「霸刀」岳山是甚麼人，悶哼一聲，朝前續行。鄭石如竟不敢追來，只叫道：「岳老師今趟出山，當是要一雪前恥，但現在時勢已變，個人之力實難展抱負，岳老師請三思，石如稍後再拜會。」

　　徐子陵頭也不回的走了一段路，肯定沒有人跟蹤後，才閃到一角，換上「刀疤大俠」的面具。心想這「霸刀」岳山必曾是威震一方的高手，後因某種挫折，故歸隱不出達數十年之久。只看以鄭石如這級數的一流高手，仍對他心存畏敬，又大力招攬，便知其武功非同小可。但這時已無暇多想，匆匆往會寇仲。

　　※※※

　　寇仲濕淋淋的跨過福成綢緞莊的防水閘，踏進這洛陽最著名店子廣闊的前進大堂時，老闆李福成正向鄭淑明和白清兒推介手上的貨式道：「這是正宗的魯錦，特別在織造前須預先染色，故色澤多而鮮艷，圖案變化萬端。由打棉、捻布芯、紡線、染色、上漿、絡線、經紗、穿綜、上機織布、整理，到最後的嚴格檢驗，所有工序一絲不苟。我現在手上這幅喚作萬人迷，若……咦！」到這刻，他才發覺白清兒和鄭淑明的兩對美目望到了別處去。

　　事實上店內的五名夥計和其他三組客人的目光正全集中在寇仲，和從他身上瀉滴而下沾濕了大片地板的水漬上。寇仲似絲毫不知自己成了眾矢之的。而若非他體型慓悍，兼背負長刀，早便給人轟出門外。他一邊從懷裏掏出以防水絹包好的祕本、錢袋等物，邊嚷道：「我不要女人穿的萬人迷，只要一套現成的男裝，另加一對馬靴，這裏若沒有就給我到別處弄回來，我當照付雙倍價錢。唉！真難受！」

　　鄭淑明美目射出森寒的殺機，聲如冰雪的從玉齒縫處吐出來輕叱道：「寇仲是你！」「寇仲」兩字甫出，李福成和眾夥計立時露出敬畏之色。李福成隨手拋下給他讚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魯錦，躬身道：「原來是寇爺，失敬失敬，尚書大人是福成的老朋友，請到裏面坐下先喝口熱茶，一切自會為寇爺辦得妥妥貼貼。」

　　寇仲暗忖洛陽不但是天下交通總匯，還是消息傳遞得最快的大都會，欣然道：「待我先和老朋友交待兩句，老闆要不要為我量度尺寸，小弟比較歡喜較鬆身的衣裏，哈！」李福成像忘記了兩女似的，連忙接過夥計遞來的軟尺，又不顧寇仲濕透的身子，便在他身前忙碌起來。

　　寇仲向正對他怒目而視的鄭淑明眨眨眼睛，笑道：「小弟並非跋鋒寒，那樣瞪著我幹嗎？淑女和君子同級，所以君子動口時，淑女也不可動手。遲些我訂桌酒席向女當家賠罪好嗎？」白清兒「噗哧」嬌笑，挽著鄭淑明的臂彎道：「姐姐不要睬他，我們到別處玩兒，眼不見為淨。」

　　寇仲怎肯放過她，微笑道：「彼此彼此，別忘了通知婠妖女，早晚我定會舊恨新仇一併跟她算賬。」白清兒嘟起紅彤彤的美麗小嘴，若無其事的道：「我根本不知你在說甚麼，我們走。」

　　鄭淑明卻疑惑的道：「甚麼婠妖女？」話尚未完，已被白清兒拉得朝街外走去。寇仲高呼道：「除了陰癸派的妖女外，那裏還有妖女呢？哈！唉！」想起宋玉致，他笑的心情立時消失。

　　※※※

　　徐子陵的疤臉大俠撐著傘子在街上徐徐漫步。脫掉外袍後變成一身勁裝疾服，再沒有先前「霸刀」岳山的影子。即管沒有鄭石如的事發生，他也準備好改裝換臉，好令進城的老人家徹底消失，不留任何可供人追尋的痕跡。

　　行人道與車馬道間的渠道變成兩條小溪河，加上從兩旁瓦頂屋簷像簾幕般傾瀉而下的雨水，似生力軍般不斷注往街上，頗有衝奔之勢。幸好洛陽的去水系統發揮功能，否則勢成澤國。地上雨花處處，遠近視野模糊，街上人車稀疏，徐子陵不由生出天地間獨我一人的奇異感覺。假若師妃暄正陪他在此豪雨中漫步，聽她娓娓動人的故事，嗅著她身體傳來的芳香，會是怎樣的一番感受。

　　他記起了這淡雅如仙的美女從橋欄處凝視洛水的側面，表情是如此地專注，似完全感覺不到他瞥視的目光，只沉醉在某一神奇的思維空間裏，與他像活在兩個不同的天地間。師妃暄出人意表的相會，不但令他難忘，且是令他尋味無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像師妃暄予他的震撼和感受，猶如一股無名的力量把他帶進一個從未曾踏足，但又是直至這刻也難以相信其確實發生了夢幻般的境界去。

　　這令人傾倒的美女，她內心深處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情況？假若他徐子陵以強而有力的雙臂把她擁入懷內，她那對純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深邃美眸，會生出怎樣的變化呢？徐子陵嘴角飄出一絲苦笑。自修練《長生訣》後，他對男女之情日漸淡泊。過去亦從來沒有這種渴望，但不知是否這場突來的豪雨，卻使他生出這使人黯然神傷的馳想。

　　說到底她終是方外之人，且修為甚深，追求的是崇高的理想而非是男女情慾，任何對她的痴心妄想到頭來只是鏡花水月，空留殘怨。徐子陵深吸一口氣，萬念化作一念，一念轉作無念。所有惱人的思想立時一去成空，心平氣和的朝目的地走去。

第十章　會師中原

　　宋金剛把寇仲迎入廳內，笑道：「寇兄肯來已是信人，其他的事何須解釋？」寇仲坐下接過宋金剛手下奉上的香茗，望往窗外，若有所思的道：「雨停哩！」

　　宋金剛挨在椅背處，與他一起把目光投往窗外，點頭道：「洛陽以前只有夏季才見這種雨勢，今趟是來早了！」寇仲把茶盃放在兩人間的几子上，像警醒過來般注視宋金剛道：「宋兄究竟想與小弟在那方面合作呢？」

　　宋金剛卻是漫不經意地道：「我想你去救李子通。」話畢才別過頭來瞧對方反應。寇仲愕然道：「你不是真要我去行刺杜伏威吧？」心忖若答案乃「是」的話，只有斷然拒絕。他若真要殺杜伏威，必須是在千軍萬馬對壘中明刀明槍去幹，而非採暗算的手段。對杜伏威，他絕無半絲惡感，反真有一點類似兒子對父親的孺慕和敬意。

　　宋金剛從容笑道：「這只是下下之策，且難以辦到。我只想請寇兄去為李子通守穩江都，另一方面則攻打竟陵，逼杜伏威退兵，那沈法興便難有作為。而同一時間，蕭銑亦會渡過長江作出姿態，使杜伏威不敢妄動。」寇仲這才明白為何雲玉真會替宋金剛穿針引線。宋金剛確是雄才大略的人，在密謀攻打李閥的同時，絲毫不忽略天下的軍事形勢。

　　假若李密與王世充兩敗俱傷，杜伏威北進失敗，而宋金剛又能攻下太原，那劉武周的勢力便可輕易伸至黃河南北這關鍵的區域，成為最強大的霸主。寇仲皺眉道：「但這事對我有甚麼好處呢？」宋金剛道：「只有保住李子通，杜伏威才會因受牽制而不敢進攻飛馬牧場和受其保護的兩個大城，那時只要寇兄攻下竟陵和襄陽，我們便可在洛陽會師，到時是敵是友，又或平分天下，成其兩朝之局，可再從長計議。」

　　寇仲啞然失笑道：「從長來計議是敵是友，小弟尚是初次得聞。且宋兄以乎太過推崇小弟了！李子通亦未必肯聽我的話。」宋金剛淡然道：「寇兄既能說服王世充這老狐狸，區區一個李子通算得甚麼。更何況敝主與李子通關係一向不錯，你又有只憑殘軍堅守竟陵十天的輝煌紀錄，而李子通現正身處絕境，那輪得他去從容考慮。」

　　寇仲苦笑道：「宋兄可能是繼蘇秦、張儀後最好的說客。不過這等煩事我定要和我兄弟商量一下才成，你可否多等幾天？」宋金剛道：「我現在要立即離開，但會留下聯絡之人，只要寇兄點頭，便會為你們安排一切。」

　　寇仲與他研究了聯絡的方法，又談過有關江都的情況後，才告辭離開。

　　※※※

　　城西宣風坊一座靠通津渠而建的小巧樓院內，徐子陵獨坐廳內，等候寇仲。這是王世充提供予他們的祕巢，用以避人耳目。此時寇仲來了，頹然在他左方椅子坐下，一反常態的沒有像平時般口若懸河地說個不休。

　　徐子陵淡淡道：「發生甚麼事？」寇仲意氣消沉的道：「我和玉致正式分手了，再沒有挽回的希望。」

　　徐子陵奇道：「怎會弄成這樣子？憑你仲少三寸不爛之舌，白可成黑，鹿可為馬，有甚麼是不能挽回的。」寇仲嘆道：「還說是兄弟，我現在這麼慘，仍要耍我。唉！我的問題是這時才真的對她生出愛意，所以不爛之舌也無用武之地。」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在說笑吧。」寇仲失聲道：「說笑？」旋又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直勾勾地瞧著剛買來穿上的新靴子道：「我答應了不再在她面前出現後，苦惱得就那麼赤足走在風雨中。那時整個人虛乏無力，呼吸不暢，眼前模糊，心就像鐵匠的大錘子砸在鐵砧上一樣砰砰地響，越來越重，雷鳴般轟得腦子發脹，差點走火入魔。」

　　徐子陵難以置信地呆瞪著他好一會才道：「你忘了李秀寧嗎？」寇仲淒然道：「今早起床時，我真的忘了她，心中只有宋玉致。唉！今趟比那次失戀更慘，整個人好像浸溺在海水深處，壓得心口悶翳痛楚。」

　　徐子陵道：「讓我去和二小姐說說吧？」寇仲斷然道：「萬萬不可，是我兄弟的就讓它過去。我寇仲要爭天下，何須靠姻親的關係？哼！但願玉致她沒有我仍可以得到幸福。」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以為她沒有你就不能有幸福。這樣也好，否則我們怎對得起宋師道。」寇仲怒道：「你仍不信我對二小姐是真心的嗎？」

　　徐子陵伸手過來抓著他肩頭，搖晃兩下，嘆道：「你可以忘記李秀寧，自亦可以忘記宋玉致，留點精神幹別的事吧！」寇仲默然片刻，感受著徐子陵對他的安慰和關懷，點頭道：「我正有要事須和你商量。」

　　※※※

　　徐子陵聽罷沉聲道：「蕭銑終於要北上了！」寇仲亦一震道：「有道理！而且這是一石三鳥之計，蕭銑和香玉山都不愧是陰謀家。」

　　徐子陵嘆道：「虧他們想得出來。可見劉武周要會師的非是你這沒有資格的小子，而是蕭銑。當他們會師關外，便可先陷洛陽，再攻打關中。兩個老小子一個偏南，另一個偏北，只有如此合作，才有機會平分天下。」

　　寇仲早便想過這問題。要知寇仲現在無將無兵，飛馬牧場更非他的下屬。劉武周這種雄霸一方，又有突厥作後援的霸主怎會看得起他，充其量寇仲在他眼裏只是一隻非常有用的棋子。由於蕭銑等人對他有較深認識，所以這奸計必是蕭銑等精心構思出來的。

　　假若他中計，並運用影響力令飛馬牧場和竟陵城舊部全力攻打竟陵，那時蕭銑便可乘虛而入，攻下飛馬牧場和附近的兩座大城。最厲害是商秀珣等縱使明知巴陵軍渡江北來，仍誤以為只是聯合軍事行動的一部份。到成為無援孤軍時，除了投降外便再無其他選擇。那時蕭銑將取得長江以北大片土地，而杜伏威則在江都泥足深陷，坐看蕭銑蠶食他西面的領土。此時蕭銑可揮軍北上洛陽，完成與劉武周會師的美夢。

　　寇仲道：「小陵你教教我該怎麼辦？」徐子陵狠狠道：「由於有素姐在蕭銑手上，我們現在是投鼠忌器。且無論任何軍事行動，必有其確定目標。但我們卻是既不能公然和蕭銑反目，又要保存飛馬牧場，且更不可讓老爹得逞，有這麼多矛盾牽制和難以並全的情況糾纏在一起，你說我該怎樣教你？」

　　寇仲的眼睛亮了起來，道：「上兵伐謀，只要我們能保住江都，又不使老爹太傷元氣，而商美人則是裝模作樣佯攻竟陵，暗則對付蕭銑，當可解決眼前的危機。」旋又苦惱道：「但有甚麼法子可既保全江都，又不太傷老爹的實力，這根本是沒有可能辦到的。」

　　徐子陵道：「總有辦法的，但須到江都掌握形勢後，才能隨機應變，現在不若先想想今晚的事情好了。」寇仲默然片晌，望向徐子陵的疤臉，笑道：「馬車早恭候多時，請問疤臉將軍我們該起程了嗎？」

　　當寇仲和徐子陵隨著王世充等人抵達榮府門外時，也為其熱鬧的情景嚇了一跳。榮鳳祥這洛陽首富的府第，建於城東北一座小丘之上，佔地極廣，規模宏大。一眼瞧去，林木間房舍星羅棋佈，氣象萬千。就在入門處的廣場正中，搭架起龐大的鰲山，高結彩柵，遍懸奇巧花燈，不下萬盞之多，輝煌炫目，照得內外明如白晝。到賀的賓客車馬不絕，四處擠滿錦衣繡裳的仕女，在鞭炮震耳，硝煙彌漫中，喧笑玩鬧，尤勝過年的氣氛。

　　府內處處張燈結綵，婢僕全體出動，招呼來客。王世充的車隊亦是陣容鼎盛，近百名精選出來的衛士，護著八輛馬車，徐徐進入榮府。徐子陵、寇仲和歐陽希夷共乘一車，後者看到兩人好奇地擠向車窗外望，微笑道：「老夫少年時也像你們般愛湊熱鬧，現在對熱鬧場所則是避之為吉。」

　　徐子陵改戴另一面具，變成個相貌平凡的漢子，毫不起眼。此時心中一動，問道：「前輩有聽過『霸刀』岳山此人嗎？」寇仲奇道：「這人只聽名字便霸道非常，你在那裏遇上他呢？」

　　歐陽希夷是王世充外唯一知悉徐子陵身分的人，為了可盡力為他掩飾身分。聞言露出緊張的神色，道：「徐小弟是否真的遇上他？」徐子陵道：「晚輩只是聽人提起他的名字，所以生出好奇心吧！」

　　歐陽希夷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岳山乃我們那一輩橫行一時的邪派高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當時聲威尤在祝玉妍之上。後來被『天刀』宋缺所敗，才失去影蹤。宋缺當時只有二十多歲，就是此役奠立了他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聲威。」此時馬車停下，歐陽希夷似乎不大想談論這人，催他們下車。

　　寇仲才鑽出車廂，香氣立即襲鼻而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翠兒迎上來道：「歡迎歡迎，寇公子大駕光臨，實為榮府的光榮。」寇仲愕然道：「曼清院今天不用營業嗎？為何翠兒你竟到了這裏來作迎賓。」

　　翠兒挨過來親熱地挽著他手臂，媚笑道：「榮大老闆有命，休息一天也不行嗎？何況所有貴客都到了這裏來，我們曼清院的姑娘只好也改到這裏來了！那麼簡單的事，聰明的寇公子還故意要問奴家。」

　　寇仲一邊享受著她酥胸的擠碰，一邊留意四方的動靜。停車處顯然是早經安排的地點，故沒有其他的馬車。王世充等紛紛下車，由榮鳳祥親自招呼。歐陽希夷和徐子陵下車後便移到王世充附近，與包括內奸可風在內的其他高手和將士負起保護之責。郎奉、宋蒙秋和楊公卿三人均沒有出席這盛會，前兩人是負責城防和監視楊侗方面的動靜，而楊公卿則統率駐在皇城的軍隊。至於董淑妮，由於與榮姣姣的關係，午前時分已到了榮府湊熱鬧。

　　此時榮鳳祥和王世充正互相酬酢，翠兒湊到寇仲耳邊嗔怨道：「公子累得奴家很慘！該怎樣賠償呢？」有些賓客無意間往這邊走來，都給王世充的近衛客氣和有禮的勸阻回轉頭。寇仲正瞧著可風往徐子陵移去，顯是想摸摸這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的底子，隨口應道：「我做過甚麼害苦翠兒的事情呢？」

　　翠兒幾乎是咬著他耳朵道：「昨晚明明說好讓清菊、清蓮和清萍來陪你們的嘛，你又私自溜走，人家差點要給怨死了。」翠兒的軟語糾纏，四周的鞭炮聲和喧鬧聲，輝煌炫目的燈火，王世充與榮鳳祥的寒暄，可風對徐子陵的探問，如臨大敵的近衛更提醒他即將會來臨的刺殺，所有這種種正在進行著的事像小溪匯聚成河般湧進寇仲的意識裏，令他生出極端奇異的感覺。

　　那便像在一個永遠不會醒過來的夢境中，吵鬧的頂點反令人只看到動作而聽不到聲音。且不知是否由於多天的期待，眼前一切有種似曾經歷過詭異得令人毛髮悚然的感覺。一切都放緩放慢，當他瞧著可風靠近徐子陵，以他一貫慈和長者的姿態開口之際，他竟可清楚把握到兩人對答時兩脣的噏動至乎身體肌肉所有最細微的變化動作。接著是歐陽希夷為徐子陵解圍，然後王世充和榮鳳祥在婢僕和近衛簇擁下，並肩朝大門走去，賓客紛紛讓路。

　　翠兒的聲音似從萬水千山的遙遠處傳來，縈繞迴旋耳內。「你說哩！該怎樣賠償人家！」步過身旁的龜茲美女玲瓏嬌狠狠盯他一眼，對他投以隱含嗔怪的目光。寇仲倏地回復過來，敷衍道：「過兩天小弟空閒些時，便到曼清院來賠償妳們好了。」

　　心中卻是無比的震盪。經過多日來的連番惡鬥鍛練，他終於在武技上作出突破，踏足更上一層樓的境界。接著便從翠兒熱情如火的糾纏下輕柔地脫身出來，追在王玄應和王玄恕兩人身後，進入鼓樂喧天的大堂去。

　　※※※

　　榮鳳祥不負洛陽首富之名，只是由三進組成的主宅便盡顯奢華富貴的能事。前堂不僅面積大，空間高，裝飾華麗，其氣勢更比得上宮內的殿宇。中央六根瀝粉蟠龍金柱直上屋頂，天花佈滿紋雕，中央的藻井是二龍爭珠立體浮雕。其他傢具、掛飾均非常講究。

　　此時堂內擺設了近二十桌酒席，又聚了百多名賓客，仍沒有予人擠迫的感覺。隨王世充進來的近衛只有八個人，其他都留在門外。縱是如此，加上寇仲等人，這一行仍是聲勢浩大實力雄厚。一個是洛陽掌權的政客，一個是首富兼壽星公，所過處自是頌祝之聲陣陣響起。

　　在王世充和榮鳳祥的領頭下，他們沒有停留的穿堂越廊，直抵只接待最重要貴賓的後堂。與前堂同樣寬敞的空間，只設十席，其中四席居中，六席平均靠邊分布兩旁，突顯出堂中四席的尊貴位置。能被安排到內堂的賓客若非是洛陽最有頭臉的人物，就是像李世民、突利那類身分尊貴的外來客人，不夠斤兩的只能在其他兩堂參宴。

　　寇仲環目一掃，首先入目的是裝扮得像彩雀般眩人眼目的董淑妮，正與另一姿色與她難分軒輊卻別具一格的美麗少女，在一群七、八個貴介公子簇擁下言笑甚歡。此女當然是與董淑妮並稱「洛陽雙艷」的榮姣姣，確是天生麗質，美貌誘人。顧盼間雙目艷光流轉，奪魄勾魂，似是脈脈含情，又若含羞答答。舉止更是嬌巧伶俐，儀態萬千。比董淑妮要高出少許，亭亭玉立，冰肌雪膚，誰能不神為之奪。

　　董淑妮只瞥了他們一眼，便撅撅小嘴，擺出不屑神態，再不看他們。像由於寇仲的緣故，連王世充都惱在一塊兒。反是榮姣姣的妙目在寇仲身上打了幾個轉，才抿嘴淺笑，垂下螓首，使寇仲的心跳亦為她動人的神態加速了少許。入門處的左方有一隊十八人的女妓，均頭梳低螺髻，窄袖上衣，束衣裙，披巾，分三排站立演奏。從箜篌、琵琶、橫笛、腰鼓、貝等傳送出迴響全場的歡樂悠揚音韻。

　　在席間的空地處聚著十多組人，認識的有突利、李世民、王薄、伏騫等和他們的手下親信。宋魯也來了，正與王薄和七、八個人在談笑。卻不見宋玉致，不知是否為了避開寇仲，故不來參宴。

　　步入後堂，眾衛首先散往一旁，只由歐陽希夷、可風、陳長林和徐子陵陪在王世充之側，在榮鳳祥引領下與眾賓客逐一招呼。不知有意還是無心，寇仲在瞧著王玄應兩兄弟擠到董淑妮、榮姣姣那組人趁熱鬧時，身邊只剩下玲瓏嬌一人。

　　玲瓏嬌目注徐子陵瀟灑的背影，沉聲道：「此人是個一等一的高手，夷公從何處把他請出來的。為何事前完全沒聽提起？」寇仲為了遷就她嬌巧玲瓏的身段，俯頭湊在她耳邊道：「他是我的兄弟徐子陵喬扮的，這是一著厲害的棋子，遲些姑娘自會明白。」

　　或者是因寇仲的坦白和毫不隱瞞，使玲瓏嬌出奇地沒有挪開雙眼，反迎住他的目光道：「這麼重要的事，為何要瞞著我們？」寇仲一邊在近距離飽餐秀色，一邊道：「因為我們懷疑尚書大人身邊中有人是內鬼，姑娘明白嗎？」

　　玲瓏嬌露出震動的神色，然後垂下頭輕輕道：「你敢肯定我不是內奸嗎？」寇仲柔聲道：「當然肯定，姑娘秀外慧中，曠達豪邁，是那種絕不會幹卑鄙勾當的人。」

　　玲瓏嬌俏臉微紅，以蚊蚋般的低聲道：「我開始有點喜歡你哩！假若你能少去點曼清院，我會對你更有好感。」言罷橫他一眼，才朝王世充走去。

第十一章　榮府壽宴

　　徐子陵跟陳長林隔遠站開，只留意王世充四周的變化。他雖然沒可能改變高度，但頭上卻刻意地紮上紅色的武士巾，身上的武士服亦使他看來臃腫些。除非是有心人，否則該看不出破綻，尤其是各方均以為他早離城去了。不過要待到李世民和突利過來和王世充應對時，他才能放下心來，因為連隨在李世民身旁的李靖亦只看了他一眼便沒再留意他。

　　他沒有注意他們在說甚麼，更不擔心沈落雁會於此時發動攻擊。郎奉負責在所有通往榮府道路上設置關卡哨站，若敵人大舉來攻，只會遭到迎頭痛擊。由於可風的情報，沈落雁定會將計就計，於王世充返回皇城的途中才進行刺殺，所以在宴會場地時反是最安全的。

　　※※※

　　聊不上幾句後，這群掌握萬民生死的政治軍事家和鉅富，便三句不離本行地談起貨幣的問題，可見此實有關天下民生經濟的首要之務。只聽有人道：「現在人人私鑄，以代替舊朝五銖錢，但新幣質劣，遂形成米、布等日用品價格大漲，令人束手無策。」王世充道：「若是出自官爐的錢幣，品質上絕沒有問題；問題是出在民間的私爐錢上，這些劣錢連錢上的字樣都模糊不清，簡直只得一個輪廓。」

　　李世民旁的長孫無忌嘆道：「官爐錢卻產生另外的問題，自漢以來，金、銀、銅、鐵、鉛汞等礦產，已漸歸官營。但舊朝為了保證有足夠的銖錢流通市面，同時更要保持質素，故必須大量開礦。楊廣便曾在武陵等十二個縣內開闢二十多個金場，役民達六十萬，死傷無數，卻只採得五十多兩黃金，廢地百里。採礦之官，變成戕民之賊，未見其利，先見其害。」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他可以肯定寇仲從未想過這方面的事，只有像王世充、李世民這類長期管政治民的人才會思索到這方面的問題。這長孫無忌不負智士之名，說出來的話發人深省。他同時留意到突利亦非常用心聆聽，腦際靈光一閃，頓時體會到突厥人為何只通過由他控制下的中土人士來進行侵略，因為要治理這麼廣闊的一片土地，實非以游牧起家的民族所能勝任。所以突厥人一方面掠奪中原的財物子女，另一方面則支持有作為的義軍。

　　李世民插入道：「現在的所謂新幣，不外是把舊朝的五銖錢熔掉改鑄；而民間的劣幣，則是於在熔掉的五銖錢內加上其他鐵質雜物，於是一文錢可化為幾文錢，在有利可圖下，更禁之不絕。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天下重歸一統，通過一個強大有力的中央，杜絕此風。像現今的情況，誰都一籌莫展。」

　　徐子陵聽得心中佩服，若非寇仲是自己兄弟，在任他揀選一人的情況下，怕亦只有選擇李世民作為未來治理萬民的君主。這想法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李、寇兩人無論誰勝誰負，另一方都只有被殺命運，此事該如何了局？

　　※※※

　　寇仲還想調侃這一向對他冷若冰霜的龜茲美女幾句，豈知她已翩然去了。伏騫、邢漠飛和兩名吐谷渾美女則朝他迎來，卻不知玲瓏嬌的離開是否為了避開他們。在伏騫引見下，才知兩女較高的芳名莉安，另一叫花娜。都是充滿異國風情，更帶點中土美女罕有的野性和大膽，瞧寇仲時比他看她們的眼光更要肆無忌憚。

　　尤其是花娜，波浪形的栗色秀髮就那麼自然寫意的披在肩上，粉紅色的香脣，棕色的美眸，眼角朝上斜傾，配著高隆的顴骨，如絲細眉，溫軟而富彈性的肌膚，加上眉宇間誘人的風情，愈看便愈有味道，實不遜色於沈落雁、宋玉致那級數的美女。

　　寇仲不知兩女和伏騫究竟是甚麼關係，避開了兩女充滿挑逗性的目光，向伏騫笑道：「今晚似乎不宜動手呢！」伏騫目掃全場，最後凝定在李世民、突利、王世充、榮鳳祥那組人處，隨口應道：「要動手甚麼地方都可以動手，榮老闆該亦不會介意。不過我尚是初次參加你們漢人的盛宴，不想破壞現在那和平熱鬧的氣氛。」

　　寇仲感到他這漫不經意的幾句話，似乎另有暗示，語含玄機，笑道：「所以若在擂台之上，又或戰火連綿之地，王子就可大展所長了。對嗎？」伏騫微微一笑，岔開道：「李世民旁那個正瞧著你的人是何方神聖？」

　　寇仲一看苦笑道：「這人叫李靖，乃紅拂女的夫婿。」伏騫點頭道：「此人確是非凡，難怪可入紅拂女的慧眼，紅拂女為何沒有來呢？」

　　花娜嬌笑道：「王子何『勃』直『則』問他呢？奴家猜他要過來了！」她的語音不純，「不」和「接」兩字說成「勃」和「則」，但卻別有種逗人的味兒。李靖果然緩緩朝他們走來，步履穩定有力，自有一股逼人而來之勢。

　　伏騫讚歎道：「此人可作將相之才。」寇仲愕然道：「王子只憑看看便知道嗎？那李世民又如何？」

　　伏騫淡淡道：「我最擅觀人於微之術。他見我們在談論他，不但沒有絲毫不安之狀，反主動來會，兼且步伐間信心十足，可知乃是果敢有為之士，非是平凡之輩。」邢漠飛插入道：「李世民肯重用的人，該不會差到那裏去。」

　　此時李靖來到五人前，施禮道：「李靖見過伏騫王子。」接著望向寇仲道：「可否借一步說幾句話？」

　　伏騫哈哈笑道：「李兄可否先答本人一個問題呢？」李靖目不斜視的迎上伏騫銳如利箭的眼神，從容道：「王子請賜問。」

　　伏騫仰天長笑，登時吸引了大堂內所有人的注意，才朗聲道：「貴主若幸得天下，會否似楊廣的好大喜功，向西域炫耀示威，擴展國土？」廳內立時肅靜，連伺候眾客的婢僕都停止走動，只餘樂音悠悠，可見這幾句話的鎮懾力。寇仲暗叫厲害，即使突利、王世充也要側耳恭聆，看看李靖如何回答。

　　這問題本該由李世民親自回答最妥當。但問題是李世民並非太子，若搶著回答，就擺明他要與乃兄李建成爭奪皇位的繼承權。而且這更牽涉到李世民的抱負，李靖答與不答，都同樣不妥當，若言詞閃爍的話，只會令伏騫瞧不起他。伏騫終出招試探。

　　李靖從容一笑道：「不論誰得天下，也該明白漢胡之別，是在於地域習慣風土之殊，其情實一也。人主者只患德澤不加，而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成一家，猜忌多，骨肉也不免為仇讎。伏王子以為然否？」這番話連消帶打，眾人都聽得由衷讚許。伏騫再發出一陣笑聲，連叫了三聲「好」，才壓下聲音向李、寇兩人欣然道：「兩位請自便！」

　　※※※

　　寇仲與李靖繞過酒席，從側門離廳，來到靠廳而築的遊廊石欄處。今早的大雨雖停了，但天氣仍未好轉，星月無光。欄外是個堆有假石山的魚池，池旁遍植牡丹花，卻因大雨而殘落，花瓣浮在池面，隨水飄蕩。李靖沉聲道：「小陵昨夜出城到了那裏去？」寇仲很想諷刺他是否派了人十二個時辰的監視著城門出入口，但念起終曾做過兄弟，按下性子道：「他因急事去了找朋友。」

　　李靖嘆了一口氣道：「唉！為何竟會弄至如此難以收拾的地步？」寇仲凝望池內游魚，淡淡道：「說得好！昨天我便差點給嫂子的紅拂掃得連小命都送掉。」

　　李靖一震朝他瞧來道：「甚麼？」寇仲聳肩道：「沒有甚麼？我也不會怪她，這叫愛夫情切嗎？」

　　李靖無語良久，好一會才有點難以啟齒的道：「你們何時會返回南方？」寇仲露出一個苦澀辛酸的表情，只要想起不幸的素姐，他便感覺到所有的成就，均是虛浮不實，沒有任何可足炫耀之處，滿腹無奈無處訴的道：「你不要再理素姐的事好嗎？現在我們連怪責你的力氣都消失了。」

　　李靖色變道：「究竟發生甚麼事？你今晚總有點萎靡不振的頹唐神態。」寇仲思前想後，差點要大哭一場，一咬牙揮手便去。李靖探手抓著他的臂膀，喝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寇仲嗚咽道：「素姐一生人最大的錯事，就是認識了我們三個人，夠了嗎？」甩脫他的掌握，踉蹌入廳。

　　※※※

　　寇仲剛衝進廳內，迎面撞上一人，對方一把扯著他道：「正要找你！」寇仲此刻那有心情陪人說話，沒好氣的道：「侯兄有何貴幹？」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追到身後的李靖見他和人說話，嘆了一口氣，悵然走開。其他賓客開始入席，只餘下李世民、王世充等幾組人仍在談笑閒聊。榮鳳祥則和伏騫寒暄，一片歡騰熱鬧的氣氛。

　　雲玉真也來了，與宋魯和柳菁喁喁細語，不知在說甚麼。新增的賓客尚有白清兒、鄭淑明和鄭石如。樂隊暫停演奏，鞭炮聲、勸酒和說笑的戲謔聲，少年男女嬉玩的喧叫，不斷從前兩堂和後園裏傳來，比起來內堂的氣氛便嚴肅多了。

　　侯希白把寇仲扯到一角，低聲問道：「子陵兄呢？他為何不來湊熱鬧？我昨天見過妃暄，她說已解決了和氏璧的事。」寇仲道：「小陵他有事不能來，你究竟有甚麼事？」

　　侯希白的俊目朝已入席並排而坐的董淑妮、榮姣姣瞥了一眼。那一席是設在中央四主席之一，差不多坐滿人，包括王玄應、王玄恕兩兄弟在內，全是年輕一輩，人人搶著向兩女大獻殷勤。但兩女的目光卻不時朝寇仲和侯希白飄來，顯示對他們很有興趣。侯希白道：「鋒寒兄和子陵兄有向你提過我曾跟蹤陰癸派妖女的事嗎？」

　　寇仲這才省起徐子陵曾向他說過，勉強振起精神，道：「怎麼樣？究竟是誰？」侯希白湊近些許道：「就是那穿雲南蠟染的絕世美人兒。全場只得她一人穿這種衣服，顯是非常愛出風頭。」

　　寇仲從來不大留意女孩子穿甚麼衣服，只憑直覺感到她是否好看。皺眉道：「你是對女孩子的專家，我卻是一竅不通，不說那麼深奧行嗎？」侯希白啞然失笑道：「我不方便指點她出來，因為全場的年輕女子都在對我們虎視眈眈。臘染的特色就是在浸染的過程中因臘角裂，被染料沿裂隙滲入，逐成千差萬化的冰炸紋，變化自然，毫無定式，色調素雅而變化萬千。」

　　寇仲這才發覺董淑妮的彩衣正是那個樣兒，一震道：「你不是說那衣作藍紅間色的刁蠻女吧？」侯希白喜道：「寇兄果是一點便明，正是此女，絕對錯不了，她是誰？」

　　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道：「竟非榮姣姣而是她，真令人意想不到，不過她的輕身功夫確非常好，只是不知她亦深諳武技而已。」侯希白催道：「她是誰？」

　　寇仲苦笑道：「她就是王世充的外甥女，但應不會是陰癸派的妖女。」心忖我還和她有過一段香火緣。此女的高明處是自認輕功了得，而武功平常，而他們則從未懷疑過她的話，因為她實在沒有說謊的理由。侯希白愕然道：「你敢肯定嗎？」

　　寇仲道：「若她真是陰癸派的妖女，我和小陵早完蛋哩！還怎能和你在此說話。」榮鳳祥的笑聲打斷了各人的談話，接著他情意殷勤的招呼眾賓客入席。

第十二章　鞭道爭雄

　　礙於他目下扮演的角式，徐子陵只能坐往靠邊的東三席之一去，幸好不是與李靖同檯，否則便很易露出馬腳。他和陳長林分坐於玲瓏嬌左右兩旁，對面是邢漠飛和那兩位眼睛像會說話的吐谷渾美女，其他經自我介紹後都是坐於主席者的子女或親信等。

　　能與榮鳳祥同席者當然都是有份量的人，包括李世民、突利、王薄、宋魯、柳菁、伏騫、歐陽希夷，可風道人和另三位洛陽有頭有臉的人物，卻不見榮鳳祥的夫人。寇仲被安排與雲玉真、侯希白同席，幸好他和雲玉真間隔著鄭石如，不便說話，否則他說不定會藏不住心中怒火，與她席前反目。

　　白清兒和鄭淑明坐在他對面，本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出奇地鄭淑明像當他不存在般，只和白清兒淺談輕笑。當各人坐好後，寇仲才發覺右旁的席位空了出來，問伺候的小婢，小婢只說是依管家的吩咐，其他一概不知，令他摸不著頭腦。鄭石如和他敷衍兩句後，便向侯希白和雲玉真搭訕，沒再理他，而他亦樂得耳根清淨，遊目四顧。

　　此時榮鳳祥長身而起，欣然舉盃道：「今天是榮某人五十賤降的日子，難得各位貴賓大駕光臨，其中更不乏遠自千里而來的好友，令榮某人備受榮寵，謹藉一盃水酒，聊表敬謝各位的心意。」眾人紛紛起立回敬，氣氛登時熱烈起來，恭維與鬥酒之聲不絕於耳。好一會後眾人才坐回原位。

　　榮鳳祥神祕一笑道：「在菜餚上桌前，榮某人先送給各位貴賓一點驚喜，有請尚秀芳小姐。」眾人一齊嘩然叫好聲中，樂隊起勁地吹奏起來，廳內洋溢著一片歡樂的氣氛。侯希白更是目射奇光，聚精會神的等待這名妓出場獻藝。

　　尚秀芳甫一登場，登時令董淑妮、榮姣姣、雲玉真這等美女也失去點顏色。若論容光艷態，眾女是各有特色，頗難判別高下，可是尚秀芳那種別具一格的風韻儀態，卻把諸女比了下去。她顯然比較擅長哀怨纏綿的小調，所以今次演唱歡樂的賀壽歌曲，雖仍是非常出色動聽，寇仲總覺得稍遜於昨天在尚書府中的表演。不過自她開腔後，大廳中幾乎人人聽得如痴如醉，徐子陵和寇仲卻是例外的兩個。他們兩人現在的心情，都對歡悅的調子感到抗拒。

　　徐子陵乘機從容觀察四桌主席中一眾人等的反應，神情最投入的是侯希白，差點便要聞歌起舞的樣兒。李世民和伏騫雖全神聆聽，卻仍是神態從容冷靜。其他人則形神不一，但都為尚秀芳簡直如天籟仙音的曲藝與優美妙曼的舞姿而動容，突利更是目射奇光，似恨不得骨嘟一聲把這活色生香的紅伶一口吞掉。

　　尚秀芳那對勾魂攝魄的剪水雙瞳，配合著身段表情滴溜溜的轉動，不住朝席上掃去，弄得把持力稍弱的年輕一輩更是神魂顛倒。一曲既罷，立時掌聲如雷，采聲震耳。餘音仍是縈耳不去之際，榮鳳祥親自離座迎迓，把尚秀芳送至寇仲身旁的空位去，在一眾男士起立歡迎下，榮鳳祥向寇仲打了個曖昧的眼色，笑道：「寇兄弟給老夫好好招呼芳小姐。」這麼一說，席上各人均知尚秀芳坐於寇仲之側，非是隨意的安排。

　　介紹過後，尚秀芳坐下，榮鳳祥這才離開。鄭石如尚未坐穩便視寇仲如無物般，向尚秀芳不停口地讚美她的色藝。侯希白雖含笑瞧著尚秀芳，卻絲毫沒有急色之態，風度極佳。此席不知是否蓄意的安排，佔了大半均為女賓，只有寇仲、鄭石如、侯希白和另兩個洛陽權貴世家的公子哥兒得叨陪末席。

　　菜餚此時不斷端上，而由前、中兩堂進來敬酒的人群則川流不息，把宴會的氣氛推上高峰。榮鳳祥酒量極佳，來者不拒，只間中要席上諸人代喝，代喝得最多的一個當然是他身旁的王世充。徐子陵把所有情景都看在眼內，暗忖榮鳳祥不知有意還是無心，竟有點像要灌醉王世充的樣子。不過王世充功力深厚，又是老江湖，自該有他的分寸。

　　正思索時，玲瓏嬌湊近他道：「你剛才為何對尚秀芳的演唱漫不經心呢？是嫌她唱得不好，還是不愛好樂曲？」徐子陵呆了一呆，始知她一直在留心自己，有點尷尬的道：「我只是比較愛聽情調幽怨的調子。」心中不由憶起石青璇感人至深的簫聲。

　　玲瓏嬌悠然神往的道：「崑崙山南月欲斜，牧人向月吹胡笳。胡笳羌笛，聲最悲切，有機會公子定要一聽。」那邊的尚秀芳也終找到和寇仲說話的機會，低聲道：「妾身住在曼清院，假若明天有空，可否找點時間來見見妾身呢？後天秀芳便要到關中去了！」寇仲想不到她如此大膽，微一點頭，算是答應。然後發覺鄭淑明、白清兒和雲玉真都緊盯著他們。只好希望因人多喧鬧，使三女聽不到尚秀芳對他的邀約，那種唯恐人知的心理連他自己都不大明白。

　　就在此時，門官高唱道：「禁衛統領右武侯大將軍獨孤峰到！」眾皆愕然。

　　※※※

　　一身官服的獨孤峰在四名內侍臣的簇擁下，昂然進入大廳，高聲道：「獨孤峰奉皇泰主欽命，特來為榮老闆賀壽，並代皇泰主賜贈玉樹。」對王世充他卻視如不見，眼中似是只得榮鳳祥一人。在此頒賜時刻，李世民等外人均依例紛紛避往一旁，而所有被楊侗管治的臣下，包括榮鳳祥在內，無不下跪迎接由楊侗恩賜的禮物。只餘王世充和一眾從人，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名義上，王世充仍是奉楊侗為主，甚至兵逼皇宮，也只是號稱要擒拿元文都和盧達兩個「奸臣」，而非公然謀反。際此與李密對抗的緊急存亡之秋，假若他公開表明真正的立場，勢將名不正言不順，說不定會失去部份洛陽軍民的支持，有害無利。若要廢楊侗，必須先有部署，待時機成熟始可付諸實行，而現在無論如何盤算，都要受此一辱。想到這裏，王世充長身而起，跪伏榮鳳祥之旁。王玄應和王玄恕等只好照辦。

　　寇仲等是客卿身分，故只須避席，也不會令人側目。獨孤峰大為得意，高呼道：「諸位平身！」王世充一肚氣的站起來。寇仲和徐子陵則心叫厲害，沈落雁是看準了他們「示敵以弱」之計，才以這種手段，挫折他們的士氣和銳氣。

　　獨孤峰從內侍手中接過錦盒，送到再跪倒接禮的榮鳳祥手上，儀式這才告畢。榮鳳祥手捧錦盒，笑道：「獨孤大人務要留下喝盃水酒。」獨孤峰顧盼自豪的哈哈笑道：「小弟有皇命在身，不宜久留，各位請了！」不待王世充有任何還擊機會，就那麼傲岸走了。榮鳳祥慌忙相送。

　　眾人再度入座後，王薄忽然發出一陣笑聲，向李世民道：「貴屬尉遲仁兄不是想和老夫玩兩手嗎？何不趁此機會讓老夫領教一下。」大廳內喧聲立止。誰都想不到王薄會主動挑戰，顯是以尉遲敬德對他的「不敬」非常介懷。

　　李世民尚未答話，坐於旁席的尉遲敬德霍地立起，抱拳道：「王公請不吝指點後學！」說罷大步走至主席與大堂間的空廣處，神態威猛至極。眾人對他的豪勇均肅然起敬，要知王薄聲名之盛，尤在李密、杜伏威等人之上，手中「定世鞭」，更被譽為天下第一鞭，故只是尉遲敬德不畏強敵的膽量，已是非同等閒。

　　王薄微微一笑，從容離座，朝尉遲敬德走去，欣然道：「今天乃榮兄大喜的日子，所以我們的比試只是助興性質，點倒即止，尉遲仁兄以為如何？」這番話從他口中悠然道出，益發襯托出他的大家風範和尊崇的身分。尉遲敬德施禮道：「請前輩手下留情。」

　　他的答話更是得體。誰都知他只是禮貌上的客氣話，並非真的怕被對方所傷。但卻能對王薄生出很大的心理壓力，明示你勝原是應當，輸了勢將聲名掃地。寇仲特別留意李世民的神情，只見他仍保持一貫的冷靜，沒有絲毫緊張的情狀，不由心中暗懍。尉遲敬德之所以敢先挑起戰端，當然要李世民點頭才成，而他為何如此針對王薄，其中必有深意。

　　尉遲敬德虎目如炬，迫視著在十步許外立定的王薄，喝道：「得罪了！」往左腰一抹，長鞭在手。王薄的目光落在他鞭上，淡淡道：「此鞭何名？」

　　尉遲敬德執著繞了數圈的鞭子的右手往上揚起，鞭子像變魔術似的倏地蹬得筆直，斜上直達王薄頭頂上，朗聲道：「此鞭名歸藏，長兩丈三尺，前輩請不吝賜教。」他並沒有抖回鞭子，輕輕鬆鬆地像持著一根兩丈多長的黝黑鐵棍，教人無法相信那本是一條長鞭，只是這份持恆的內力，已令在座不乏宗師級高手的旁觀者刮目相看。

　　在燈火照射下，映得鞭身滿布吸盤似的突出小圓點，詭異莫名。王薄哈哈笑道：「好鞭！」接著突然迅移，宛如流水行雲般迫近對手，右手中指疾點，攻向尉遲敬德大露的空門，竟沒掣出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變化驀生。本是斜挺半空的歸藏鞭忽地變成在尉遲敬德頂上盤旋數匝的鞭圈，然後移往胸前，一圈接一圈的往王薄攻來的中指迎去，神乎其技至極點。眾人早猜到他鞭法高明，否則怎敢應王薄之挑戰，但仍想不到他那手鞭法如此出神入化，簡直到了隨心所之的大家境界。寇仲忍不住和正朝他瞧來的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內的驚異。難怪李靖要勸他們走了。

　　王薄臉上現出凝重之色，原來他發出的指風，刺進尉遲敬德第一個迎來的鞭圈時，竟給鞭圈生出的勁氣削減近半，到透入第四個圈子時，指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以他的老練深沉，也不由駭然而驚，試探到對方功底之深，已到了能與自己抗衡的地步。縱稍有不如，亦所差非遠。這是完全出乎他料外的事。

　　王薄大喝一聲，腳踏奇步，倏忽間閃到對手右側，右手猛縮，同時袖內飛出一截白色的影子，以波浪似的怪異路線，點向尉遲敬德的右頸側，迅若靈蛇，且像可隨時改變方向，含蘊著詭毒奇幻，莫可抗禦的霸道威勢。一時勁氣侵迫，寒意大作。這揚名數十年的鞭王，終於亮出他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廳內爆起一陣如雷采聲。此著確是出人意表，以尉遲敬德之能，亦因這前輩高手的步法、手法和驚人的先天勁氣結合而成的凌厲反攻，一時間找不到硬架之法。連忙側身一閃，歸藏鞭尖梢像長了眼睛般，先往下潛，觸地時再斜標而上，點往王薄小腹處，竟是以攻對攻的狠辣招數。兩人交手不過兩招，但眾人都有看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王薄冷笑一聲，定世鞭靈蛇般縮回袖內，左手撮指成刀，又狠又準和疾快無倫的下劈在對方攻來的鞭梢處。氣勁交擊，發出如雷的一下悶響。尉遲敬德渾身一震，往後退小半步，雙目威稜四射，長鞭化作萬千鞭影，像驟雨狂風般向王薄罩去，務要強佔攻勢，威猛無儔，一點沒有因功力稍遜而被挫。

　　寇仲等無不看得點頭稱許，只有著著進攻，才可剋制王薄那種神出鬼沒，教人防不勝防的鞭法。王薄哈哈一笑，在對手縱橫飛舞的鞭勢中有如珠走玉盤，以行雲流水的身法，細膩玄奧的指招，右手中指連續戳了六、七下，每一指均準確無誤的點中敵鞭，而一指強勝一指，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非是浪得虛名之輩。但尉遲敬德能迫得他全力施展渾身解數，已足可名動天下。

　　尉遲敬德又再一聲暴喝，鞭勢再變，右手同時執著鞭把和梢端，功貫鞭身，加上左手把持，登時像揮舞著一根長達丈許的軟鐵棍般，向對手施出一套可剛可柔的奇異棍法招式。王薄心中震駭莫名。他乃鞭法的大行家，無論對方的鞭招如何詭變莫測，他也可在眨眼的功夫內看透對方的後著變化。故交手至此，心中已有勝算，豈知對方竟然會以鞭作棍，其變化已非是鞭法的範疇，登時使他重新摸索，好夢成空。此時他更清楚這年輕的對手才智非凡，絕非可欺之人。

　　他也被迫作出應變，雙手同出，忽劈忽拍，勁風急疾震耳，以強絕一時的掌勁，應付對手排山倒海的攻擊。榮鳳祥於此時回抵內堂，負手立在入門處觀戰，沒有露出半點驚訝模樣，反似是早知必會如此的神色。

　　「噗！」王薄一掌重劈在鞭棍上，真勁透棍而入，整根鞭棍竟彎曲起來，尉遲敬德則往後跌退。各人正為他擔心時，王薄的定世鞭竟從左袖飛出，覷準對方咽喉，疾點過去。驚呼聲起。尉遲敬德的鞭悄彈離右手，點在刺來的鞭梢處。交手迄今，兩鞭尚是首次交鋒。

　　（卷十七終）

卷十八　第一章　語驚四座

　　鞭梢交擊，發出一下清脆激響。王薄長笑聲中，左袖射出長達丈許的一截長鞭，似乎被對手的反震力撞得變成一條九彎十曲的長蛇，但波動的幅度大得不合常理；因為以他剛才表現出的功力，該可穩勝尉遲敬德一籌的。反是這年輕高手的歸藏鞭，像是氣勢如虹，迴轉繞至，惡龍般往敵手噬去。

　　變化倏生。王薄迅往左移，細如人指的定世鞭以肉眼難以看清楚的高速，作螺旋形的前進，電光石火般一下子便把歸藏鞭纏個結實，接著往後疾退，不但避過鞭梢的進擊，還把對方的鞭子拉個筆直。同一時間，另一條定世鞭從袖內鑽出，先溜到地上，再竄往對手，到離敵雙腳五尺許處時，有如毒蛇昂首吐舌般，電疾的朝尉遲敬德小腹戳去。那種把細軟長鞭控制得像活了過來、隨心所欲的境界，確教人歎為觀止。

　　今趟連李世民都要臉色微變。王薄功力之高，實力之強，確是名不虛傳。尉遲敬德卻是夷然不懼，閃電橫移後仰，借著兩鞭纏拉的力度，就以王薄為中心，陀螺般轉了半個大圈，接著竟往王薄疾衝過去。糾纏的兩鞭立時生起不斷擴大的波浪紋樣。

　　王薄冷哼了一聲。他已藉鞭子向對方攻出十多重內勁，震得敵人血氣翻騰，但尉遲敬德韌力之強，亦出他意料之外，使他心中萌生殺機。假以時日，總有一天尉遲敬德會超越於他，成為新一代的鞭王。

　　右定世鞭縮回袖內。王薄坐馬沉腰，定世鞭再次抖直，氣貫鞭梢，立時把尉遲敬德硬「推」回去。正要催勁施展殺手時，尉遲敬德的歸藏鞭隨著急退的步勢，倏地與他的鞭子分離，變回十多個鞭圈的握在手上，人剛好退到榮鳳祥之旁。拱手施禮道：「王公的鞭法確是獨步江湖，天下無出其右。敬德今晚獲益匪淺，他日有成，實拜王公之賜。」王薄暗叫可惜，表面只有裝出豁達大度的模樣，鞭收袖內，呵呵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王某老啦！」

　　采聲雷動中，榮鳳祥擺出主人家的身分，殷勤伺候兩人歸席。侯希白卻於此時到了外面的園子去。此時榮蛟蛟、董淑妮等一眾年輕小輩擁到榮鳳祥那席處，向壽星公敬酒，歡騰熱烈的氣氛，代替了早先的鞭風掌影。輪翻敬酒後，榮鳳祥在一眾小輩的簇擁下，往前兩堂應酬去了。

　　※※※

　　鄭石如仍隔著寇仲向尚秀芳表現他的才情，不過他確是博學多才，從講唱文學如變文、經文、詞文、詩、書、賦等到樂舞、百戲、酒令伎藝，以至乎曲詞的創作，傳奇的興起，敘事詩的發展，隨手拈來，均說得生動入微而有見地。寇仲雖對他心存敵意，如他與陰癸派有密切的關係，亦不得不承認他在這方面的識見可穩作白老夫子的師公，即是他寇仲太師公的級數。

　　更令他驚異的是尚秀芳在對答上一點不遜色於對方，顯示出她在各方面的識見均不下於這「河南狂士」鄭石如，又有意無意把問題帶出，讓席上各仕女參加討論，令座上氣氛更為熾烈。寇仲卻半句話都插不上口。他特別留意白清兒的反應，發覺她對鄭石如向尚秀芳的殷勤討好不但沒有妒忌，還不時助上一臂之力，使寇仲對他兩人間的關係更感撲朔迷離。

　　鄭淑明和雲玉真都較少發言，只是不時拿俏目來瞧寇仲，看得他頗為不自在。此時尚秀芳身旁一位叫凌偉的年輕公子，正暢論當時開始流行的「綺羅人物畫」。此子是北方米行社邑長凌謀的公子，他的老爹與榮鳳祥同席，由此可見其地位身分。

　　行業性的結社，是商業發展的產品，同行業者多結成社邑、義邑、義社等自發性的民間組織，藉以壯大聲勢和影響力。同時釐定統一價錢，避免惡性競爭。像米、絹、帛、鹽這類大社邑，組織更為嚴密，入社有一定的資格審定和手續，而一經入社，往往不許輕易退社，甚至有父死子繼的規定。

　　能當上社長邑長者，除了出色當行外，還要在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人緣夠廣。沒有這些社邑的支持，任何政權都難以站穩，像榮鳳祥便是北方賭業的社長，連洛陽幫都要找他出來代上官龍作老大，可見他德望之高。

　　只聽凌偉道：「前代仕女圖，多為烈女或孝女，寓有教誡之意。現今仕女的繪畫卻不拘一格，遊春、搗練、攬照、憑欄、下棋，甚至出浴都可入畫。小弟曾慕西蜀『川樣美人』之名，親往搜羅，喜得三畫，無不畫功精細，所採『琴絲描』法，細勁有力，溫軟動人，使畫中美女呼之欲出。秀芳小姐若明天有空，能到在下寒舍鑑賞，在下必倒履相迎。」寇仲心中暗笑，看來鄭石如遇上另一個公開追求者了。

　　這米行大豪之子生得儀容俊偉，風度翩翩，談吐不俗。雖不及侯希白那級數，卻是同一類型能輕易討得女性歡心的男子。不知是否因約了寇仲，尚秀芳對他的邀請毫不動心，黛眉輕蹙地「噯喲」一聲道：「凌公子真個客氣和賞臉，不過要待我下趟到洛陽才行哩！」鄭石如不待凌偉有機會再下水磨功夫，笑道：「寇兄對『綺羅人物』畫又有甚麼高見呢？」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皆因自開始談文論藝後，他便像變了個啞巴般，沒作半聲。寇仲心內連鄭石如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齊，心中此時只能想起侯希白筆下的扇面美女，卻擺出從容不迫的神態，微笑道：「我對書畫是門外漢，那會有甚麼卓論高見。只知好的畫下筆必須像用刀般力求準確，不多一分，不少半毫，筆到像成，刻劃入微，此番管見，諒要貽笑方家呢！」

　　尚秀芳動容道：「寇公子說這番話時，既透露出一種深刻的感情，又是見解獨特，豈是外行人的說話。」寇仲尚未來得及沾沾自喜，白清兒抿嘴一笑，嬌聲嗲氣的道：「原來寇公子是鑑畫的大家，不知寇公子對用色方面又有甚麼高見？」

　　寇仲心知肚明她是要助鄭石如一臂之力，好讓自己在尚秀芳面前出醜，而他連色彩用甚麼材料製成或在繪畫能起甚麼作用，都一無所知。最糟是他唯一認識的只有出自侯希白妙手繪成的美人畫，卻全是水墨作品，半點色彩都沒有，簡直評無可評，說無可說。幸好若論急才，他卻是一等一的高手，硬架不行，便來一招卸訣，故意肅容道：「只聽清兒夫人這番話，便知夫人乃丹青高手，不知小弟有否猜錯？」

　　白清兒微一愕然，那想得到寇仲不但曾到過她的畫室，還曾偷偷躲進她放畫紙的大櫃去，好一會才大惑不解道：「妾身確曾習畫，卻非是甚麼高手，寇公子是憑那一方面作出如此猜測？」

　　寇仲見連鄭淑明都瞪大烏溜溜的眼睛瞧自己，心中好笑。先向尚秀芳和雲玉真各贈一個燦爛的笑容，才好整以暇的道：「這道理是簡單非常，就像愛好劍術的人，才會對如何用劍的竅訣生出興趣。坦白說，我對甚麼娘！噢！不是甚麼娘，而是對繪畫只止於欣賞而已。愚見以為，無須用色而生出色彩繽紛效果的畫才是畫道最高的意境，不信的話可請侯兄把他的摺扇打開來看看。哈！一說曹操，曹操就來了。」眾人循他目光瞧去，果見侯希白瀟灑的身形映入眼簾。

　　※※※

　　玲瓏嬌返回座位，湊近徐子陵低聲道：「王公有話，待會榮老闆敬酒回來時，我們立即離開。」徐子陵點頭表示知道，又把此事轉告另一邊的陳長林。對面的邢漠飛正對他用神打量，此時微笑道：「為何小弟總覺秦兄有點兒眼熟？是否在那裏曾碰過面？」

　　徐子陵現在用的化名是秦節原，雖是隨手拈來的名字，卻以師妃暄的秦川為姓，事後想起也有些異樣的感覺。那兩位吐谷渾美女娜安和花莉兩對大眼睛亦不住朝他瞧來，看來是他那百中無一的英偉身型，即使欠上一張俊臉，也可令這對異族美女生出興趣。徐子陵如前運功改變嗓子，以微笑回報道：「說不定曾在某處街頭與邢兄碰過頭吧，那時尚未相識，所以現在才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邢漠飛哈哈笑道：「秦兄之言隱含深理，可見絕非平凡之輩。偏是小弟從未聽過秦兄大名，此事確是奇怪。」玲瓏嬌冷冷道：「中原地大人多，邢兄尚是初抵中原，未聽過秦兄弟之名何奇怪之有？」

　　邢漠飛並沒有因她的針鋒相對露出不悅神色，從容道：「小弟來此之前，曾下過一番苦功，自問對中土各派名家高人所知頗詳，所以才對秦兄生出好奇之心吧。只不知秦兄是屬何派的高人？」徐子陵淡淡道：「請恕小弟要賣個關子。此乃尚書大人的吩咐，請邢兄見諒。」邢漠飛點頭一笑，不再追問。

　　※※※

　　「刷！」侯希白的摺扇張開少許，露出一位躍然於扇上的美女圖像，氣清蘭麝馥，膚潤玉肌豐，雖只是水墨之作，但果如寇仲所言，不著半點顏色而自具五彩之艷。最難得是把美女那「身輕委回雪，羅薄透凝脂」的驚人美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又恰到好處。

　　尚秀芳「啊」的一聲愕然道：「侯公子何時將妾身寫到扇上去？秀芳蒲柳之姿，怕會污了公子的寶扇。」誰都從尚秀芳的神情看出她被侯希白的畫藝深深打動，而事實上席上男女亦無不為侯希白妙絕天下的畫筆動容。雲玉真秀眸射出妒嫉的神色，但又無可奈何，打開始她便清楚侯希白這種到處「留情」的性情。包括鄭淑明和白清兒在內，各女都艷羨難禁。獨是寇仲則有解脫出來的感覺。

　　遠是李秀寧，近則宋玉致，先後兩次發生在不同時空的感情打擊，加上更曾與他有肉體關係的雲玉真和董淑妮，都在暗中算他害他，使得他對於所謂愛情心淡之極。故國色天香的尚秀芳雖似是對他青睞有加，他卻提不起任何興趣，反覺得是不必要的煩惱。倘尚秀芳把目標轉到侯希白身上，他只會高興而不會妒忌失落。鄭石如卻因橫裏殺出這麼強勁的對手，一時慌了手腳，招架乏力。

　　侯希白收起摺扇，輕吟道：「粉胸繡臆誰家女，香撥星星共春語。芳姑娘有傾國傾城之色，顛倒眾生之藝，希白拜服。」此人文采風流，措詞優雅，誰個女子不為之心動。

　　寇仲哈哈笑道：「小弟對綺羅畫的認識，就是從侯兄扇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兒而來。現在有侯兄在，各位就不用再聽小弟的胡謅哩！」尚秀芳白他一眼，心中奇怪，暗忖難道此人心胸廣闊至全不會妒忌的境界。她走遍大江南北，見慣眾生之相。像寇仲這類有資格向她追求的男子，在她面前總是力求表現，設法壓倒其他對手，像孔雀開屏般以博得她的垂注。只有寇仲這特別的人是反其道而行，大力表揚其他人。想到這裏，侯希白予她的震撼，不由減弱幾分。

　　此時宋魯駕臨，和眾人打個招呼後，同寇仲道：「來！我想和你說兩句話。」寇仲賠罪後，隨他步出側門外的半廊處。陣陣喧鬧聲，從前兩堂的方向傳來。宋魯憑欄而立，凝望魚池，沉聲道：「你是否開罪了致致？」

　　寇仲苦笑道：「她可是走了哩？」宋魯點頭道：「她連我的話都不聽，就那麼走了。」

　　寇仲深深嘆氣，說不出話來。完了！他和宋玉致是徹底的完了，再沒有挽回的希望。卻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宋魯忽然道：「你有甚麼打算？」寇仲頹然道：「魯叔指的是那方面呢？」

　　宋魯嘆道：「我也有點弄不清楚，其實那方面都行。我只想知道你心中究竟有甚麼計劃。剛才在席上，表面上各人都客客氣氣，其實敵意甚濃，話裏有話。」接著目光移到他臉上，沉聲道：「你要小心王薄，適才他向王世充多次暗示你是個很有野心的人，手段卑劣。」

　　寇仲苦笑無言。一旦捲入這爭霸天下的洪流去，千種萬樣的煩惱危險亦隨之而來，教人防不勝防。宋魯低聲道：「你對起出『楊公寶藏』，究竟有多少成把握。照我看李世民對此正虎視眈眈，絕不容許你成功，免得破壞了目前對他有利的形勢。」寇仲只好道：「這仍是未知之數。唉！玉致走時，有說過些甚麼呢？」

　　宋魯道：「你該清楚她的性格，甚麼事都只會藏在心內。她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說不定遲些她消了氣，便會回心轉意。」跟著拍拍他肩頭道：「放手去幹吧！我會為你說好話的。幸好你是南方人，大家比較親近一點。」

　　寇仲愕然道：「魯叔的意思是……」宋魯目光落在魚池旁的一叢牡丹花上，冷哼道：「北方『虜姓』諸族，一直力圖摧折我們南方血統和文化純正的士族。楊堅之輩，雖爭習南風，意圖恢復我漢族王朝的正統，骨子裏還不是胡人嗎？假若你能以南人統治北方，我們宋家定會大力支持，你明白嗎？」

　　寇仲精神大振道：「明白了！」

　　堂內人聲喧沸。榮鳳祥終應酬回來了。

第二章　始料難及

　　車隊開出大門。寇仲等一眾高手，都以馬代車，與百多名近衛，隊形整齊的護著王世充的馬車，離開仍是熱鬧喧騰的榮府。轉入另一條大街時，為王世充作御者的徐子陵忽然勒馬停車，眾人奇怪時，車窗簾幕掀起，王世充探頭出來道：「希夷兄，道長，寇小弟，請到車內說話。」除了寇仲、徐子陵和歐陽希夷三個知情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玲瓏嬌，陳長林和其他十多個高手，忙躍上兩旁屋頂，以防止敵人趁此時機潛至。

　　車廂內真假王世充並排而坐。寇仲三人在前後座位安頓好後，王世充低聲道：「我要改變路線。」可風道長愕然道：「那豈不是很多布置都用不上來？」

　　王世充道：「我忽然記起當年張良於博浪沙遣力士以巨石投擲始皇的馬車，假若敵人重施故技，而擲巨石者乃晁公錯、尤楚紅、獨孤峰、王伯當之流，而我則躲在暗格裏，實在非常危險。」寇仲裝模作樣的失聲道：「那麼我們示敵以弱之計，豈非盡付東流？」

　　可風也道：「敵人若要以鐵錘重石一類施襲，必須要預知我們返回皇城的路線才成。」歐陽希夷卻道：「內奸難防，世充兄的話不無道理，如若世充兄真的出了事，那就不是示敵以弱，而是為敵所乘。」

　　王世充微笑道：「我們目標明顯，敵人若要行刺，總會有辦法的。我們改由天街經御道回皇城，由於路旁有樹木阻隔，敵人只能採取近身行刺一法。就是如此決定吧！」接著朝御座上的徐子陵喚道：「節原你到車裏來，我有幾句話要吩咐你。」

　　寇仲三人魚貫下車，歐陽希夷故意把可風拉往一旁說話，阻擋他的視線，令他看不到脫下外袍露出與徐子陵同樣裝束，又戴上面具搖身變成「秦節原」的王世充登上御者的座位。

　　大隊開出。本是寂靜的長街，充滿馬蹄和車輪磨擦的聲音，那種風暴來前的壓力，使眾人都有呼吸沉重的感覺。天上烏雲重重，正醞釀另一場風雨。徐子陵此時已應用從諸葛德威處學來的易容術，在假王世充的幫助下扮得有王世充五、六成模樣，不過若非有髮鬚掩飾，又是在晚夜黑暗之時。恐怕誰都可一眼看出破綻。

　　原先那個假王世充抖顫著低聲道：「我不想死，大爺……」徐子陵拍拍他肩頭道：「放心吧！我怎都會護著你的。」心中嘆一口氣，躲進暗格內去。

　　※※※

　　領頭一組二十人組成的騎隊，終轉上天街，徐徐開入御道。玲瓏嬌策騎來到寇仲之旁，與他並騎前進，低聲道：「這條路線妥當嗎？敵人可輕易藏身樹上進行刺殺。」寇仲心中奇怪，此女這兩天似對他態度大改，像這般主動找自己說話，在以前是難以想像的。欣然笑道：「最怕是他們不來。」頓了頓隨口問道：「龜茲究竟在那裏？」

　　玲瓏嬌輕輕道：「為甚麼想知道？」寇仲低聲道：「人傑地靈，龜茲能孕育出天下無雙的樂舞和像姑娘那麼美麗的女子，定然是一片非常美麗的土地，所以我寇仲才會動心打聽。」

　　他巧妙地同時抬捧了龜茲國和玲瓏嬌，又把樂舞和人連起來說，故雖語帶調侃的味兒，卻沒有露骨或突兀的感覺，使這冷若冰霜的美女也要照單全收後難以斥責。玲瓏嬌俏臉微紅，在前後燈籠火光的映照下益發美艷不可方物，默然半晌後低聲應道：「你是真心那麼想的嗎？」

　　寇仲心中生出輕微悔意，暗忖胡女確有別於中原女子，坦白直接，若誤會自己是愛上她，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不過這時已騎上虎背，難道告訴她自己只是順口開河說來玩兒嗎？只好把心一橫答道：「這當然是由衷之言。」玲瓏嬌橫了他嬌媚的一眼，道：「你知道東突厥在那裏嗎？」

　　寇仲點頭道：「是否在長城之北？」玲瓏嬌像變了個小女孩般雀躍道：「算你啦！東突厥之西便是西突厥、伊吾、高昌和龜茲。從洛陽去要經武威、張掖、敦煌、鄯善。到了且未後，還要往西北走上兩個月，穿過一個大沙漠，就是我族人聚居的草原了。」

　　寇仲咋舌道：「原來這麼遠的。」驀地前方馬嘶聲起，整隊人立時停下。只見在前方二十丈許遠處的暗黑裏，隱然有一高大人影攔路而立。眾人一時都呆了，刺殺那有這般明目張膽的。要知王世充轄下的高手幾乎全數集中在這裏，更不要說還有過百名精銳近衛，除非對方有比這更強的兵力，否則恐怕連王世充的馬車都未摸著便要折兵損將而回。

　　那人不待這邊的人喝問，發出一陣震耳長笑道：「王世充，你今天死定了！」赫然是獨孤閥主獨孤峰的聲音。眾人仍未來得及回應。獨孤峰又暴喝一聲，連續幾個快速得教肉眼看不清楚的旋身，接著擲出一片旋轉著似黑雲般的東西，剎那間越過二十多丈的距離，朝前頭的衛隊飛割而來。

　　金屬破風的急嘯聲音響徹御道，在燈籠火把光的映照下，從獨孤峰手上擲出的原來是一塊直徑達五尺的圓形大鐵鈸，鋒沿處密布利齒，經他以特別手法擲出，畫出一道美妙的弧線，以驚人的高速陀螺般急轉而至。獨孤峰乃一閥之主，垂名江湖達四十年之久，如此蓄勢而發下全力施為，加上圓鈸本身旋轉的特性和鋒利的齒沿，實有無堅不摧和莫可抗禦之勢，即使寧道奇親來，怕也不敢硬攖其鋒。

　　獨孤峰擲出圓鈸後，立即往後飛退，皆因已氣虛力竭，真元損耗極鉅。前方燈籠紛紛墜地。眾近衛慌忙滾下馬背閃躲，恐慌的意念像漣漪般迅速蔓延，人人自危下馬嘶人喊，四散避開。

　　※※※

　　光明忽被黑暗吞噬，更增兵凶戰危的可怕感覺。寇仲、歐陽希夷等那想到敵人有此先聲奪人的一著，一時間只有呆瞪著圓鈸由遠而近急轉飛來，朝馬車飛割而至。當圓鈸離馬隊尚有三丈距離，整隊人有墜往地上的，有策馬散避的，正潰不成軍之際，一道黑影從天而降，以驚人的高速和駭人的準繩降落在疾飛的圓鈸上，足尖點正圓鈸核心處，像仙人騰雲駕霧般乘著旋鈸飛來，令人歎為觀止。

　　可風大喝道：「有刺客！」歐陽希夷早騰身而起，希望能早上一步將對方截下。寇仲擔心的卻是徐子陵，這刺客武功之高，可肯定在他和徐子陵之上，因為他便自知辦不到對方現在所做的事，更知在來人抵達馬車之前，沒有人來得及攔截，人急智生下伏低身軀朝車底喝道：「下面走！」

　　化作御者的王世充變成首當其衝，眼瞪瞪瞧著對方駕鈸而至，就要在馬兒的上空掠過，自己的手下正以各種姿態閃躲的當兒，急旋的圓鈸已帶著敵人以弧形的進攻曲線，朝他臉門割至。若對方是以直線前進，憑他的功力，怎都可在半空截人而不用理會圓鈸，可是弧形的進攻路線卻是最難捉摸的，而此人幾可肯定是有資格作寧道奇對手之一的晁公錯，使他終於放棄了這念頭，彈離座位，滾往地面，狼狽之極。

　　「蓬！」圓鈸在各人眼睜睜下摧枯拉朽的破入車廂頂下半尺許處，把車廂頂輕鬆地隨鈸鏟掉，變成個惡形惡狀的露天車廂。四匹拉車的駿馬先是受驚人立而起，接著頸折墜地，立斃當場。刺客彈高少許，一個空翻，變成頭下腳上，炮彈般投進車廂內。半眼都不看正伏在廂尾地板抖顫的假王世充，雙掌齊出，重擊在暗格所在之處。

　　※※※

　　代王世充躲在暗格內的徐子陵，驟聞驚呼馬嘶，已知不妥，剛要推板鑽出去，寇仲的警告已震耳響起。換了是其他人，怎都會猶豫一下，但他和寇仲自少便混在一起，同生共死，默契之佳，敢誇天下無雙。寇仲的吼叫仍是餘音縈耳，他早運功震碎車底，墜跌御道的石板地上，往橫滾開。

　　「轟！」整個車底寸寸碎裂，假王世充和座位全往下墜，廂壁卻夷然無損。徐子陵心叫僥倖，假若自己避遲剎那，不全身骨碎肉裂而亡才是怪事。尚未來得及騰身彈起，那可怕的刺客顯然知道他從車底溜走。硬是撞破向著徐子陵那邊的廂壁，狂擊而至。

　　此時割去車頂的圓鈸仍去勢不止，在兩匹受驚人立而起的戰馬頸項間掠過，登時血光迸現，兩頭可憐的無辜駿馬，頹然傾倒，馬上的近衛亦拋跌墜地。馬車後王世充方面的人除了四散躲避外，再無他法，更不要說對付敵人。

　　徐子陵滾往的方向，有陳長林和六、七個高手護駕，他們並不知道王世充已被徐子陵李代桃僵，還以為王世充知機從車底溜出，見刺客破壁追擊，同時躍下馬來，往敵迎去。豈知那人衝過來時，故意帶起漫空木碎，像驟雨般朝他們激濺過來，無不含有強大氣勁，與施放暗器毫無分別。由於燈籠熄滅，加上夜深星暗，眾人到現在只知對方是一身黑衣勁裝，至於賣相如何。卻沒有人能看得清楚，倍添其神祕不可測的駭人感覺。

　　寇仲、歐陽希夷、玲瓏嬌、王玄應、王玄恕等一眾高手這時已騰空而至，但在時間上卻落後少許。只能瞧著陳長林等受漫天花雨般的碎木暗器所阻，刺客已飛臨仍在地上滾動的徐子陵上方，雙掌下按。狂如暴風的勁氣像一堵牆般壓下，聲勢駭人至極。身當其鋒的徐子陵在瞬那間已從敵人應變的速度，攻擊力的持恆等各方面判斷出自己至少還差對方一籌。現在唯一反攻之法，就是在險中行險，以奇制敵。

　　冷喝一聲，彈起一半的身體憑快速的真氣轉換，反升為墮，雙掌閃電拍出，與敵人結結實實四掌硬拚一記。他終於看到對方的容貌身形。這個黑袍刺客身材魁梧而略見發胖，肚子脹鼓鼓的，頭禿而下頷厚實，指掌粗壯逾常。本該是殺氣騰騰的凌厲目光卻給潔白如雪的一把美鬚與長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對眯成一縫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確有仙翁下凡的氣度。

　　「蓬！」氣勁交擊。徐子陵捨螺旋勁不用，來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先天氣勁明似全力出手，實則卻暗留一半，便與這個名震海南的宗師級前輩高手對了一招。

　　「嘩！」徐子陵噴出鮮血，被震得後腦猛朝背底下的青石地撞去。晁公錯亦給他反震之力，拋擲往後，臉上首次露出驚異之色。不過他的手仍不閒著，左手連連隔空遙劈，把正欲撲過來施援的陳長林等再次迫退開去，更有兩人應掌墜地，爬不起來。確有威霸不可一世之態。

　　此時寇仲、歐陽希夷、可風、玲瓏嬌、王玄應、王玄恕與一眾高手，已來至破爛馬車的上空，欲要下撲時，上方呼嘯之聲狂作，以百計的樹葉利刃般漫空激射而下，令人有無從躲閃之嘆。隱約中四、五道黑影隨著葉雨從天而降。功力較次者無奈下只好舞起刀網劍罩，盡力封架。只有寇仲、歐陽希夷、可風、玲瓏嬌四人憑著護體真氣，增速朝晁公錯掠去，好趕在他續施殺手之前加以攔截。

　　「砰！」青石碎裂。徐子陵背脊著地，再噴出一蓬鮮血。他的傷勢有大半是裝出來的。晁公錯的掌勁雖然凌厲，可是他亦非弱者，當氣勁侵脈而入時，便以本身真氣帶得對方的氣勁從雙肘透出，撞在背脊下的青石地上，不但化去對方能斷脈摧魂的掌力，還反托起身體，免去了硬撞在石地之殃。其巧妙玄奧之處，保證連晁公錯都難以明白。只有他和寇仲兩個懂得《長生訣》者，才有此奇技。

　　晁公錯倏地又往他飄至。眾人所有交手過招，全在暗黑中進行，此時眼睛已不大發揮作用，靠的全是高手異乎常人的超凡感覺，凶險處更不待言。早先墜往地上扮成「秦節原」的王世充此時才貼地竄起，悄悄躡往晁公錯後背，意圖抽冷子給他來一記重的。

　　「噹！」操縱了整個局面的圓鈸終於掉在地上。

　　「叮！」寇仲的井中月架著從上激刺而來的一劍，立即心叫不妙，原來敵人運勁巧妙至極點，竟暗藏絞扯牽引的力道，帶得他往橫移開，便像自己硬要改變方向般，痛失阻截晁公錯的良機。如此劍法，實是聳人聽聞。接著劍風大作，敵人竟能凌空換勢，啣尾追來。

　　獨孤鳳的嬌聲傳入耳內道：「還我二叔命來！」寇仲大喝道：「殺獨孤霸者，沈落雁是也。看刀！」井中月頭也不回反手後擊，正中獨孤鳳刺劍背，「噹」的一聲震得獨孤鳳往後飄去，而他也加速去勢，射往御道。

　　徐子陵既已代王世充達到「被傷」的目的，現在唯一該做的事，就是保著的他的性命，以免弄假成真。敵人行刺計劃之周詳，晁公錯的厲害，無不在意想之外，使他們以如此強勁的實力，仍完全陷在被動捱打之局，實始料所不及。目下只要他寇仲能擋晁公錯一下子，讓己方人馬能重整陣腳，便可大功告成了。想到這裏，寇仲甩手擲出井中月，像一道閃電般朝晁公錯投去。

　　在獨孤鳳截上寇仲的當兒，王伯當的雙尖軟矛，尤楚紅的碧玉杖，分別凌空截著玲瓏嬌和歐陽希夷。誰都明白能否殺死徐子陵假扮的王世充，爭的就是這煞那的光景。長白雙凶符真、符彥兩兄弟則投往陳長林那邊去，使晁公錯可全力搏殺他們以為是王世充的徐子陵。一時兵刃交擊和喊殺之聲，震徹御道。

　　眾衛驚魂甫定，個個奮不顧身的朝晁公錯和徐子陵的方向殺去。「篤」的一聲悶鳴，歐陽希夷始終功力稍遜尤楚紅一籌，被她掃得反跌往後，而這獨孤閥的第一高手，身形像鬼魅般閃了一下，便像天降煞星般落往馬車頭處，碧玉杖掃得衝來的近衛血肉橫飛，不住有人拋飛倒地。

　　玲瓏嬌亦架不住王伯當使得出神入化的雙尖軟矛，仗著過人的輕功，迴旋飛往遠處，使王伯當能脫身從容迎向從車尾方向湧來的親兵。只有可風在全無阻滯的情況下，安然落在從地上彈起的徐子陵之側。在這種暗黑中，加上形勢混亂，連他都看不出徐子陵是冒牌貨式。晁公錯已迫至十步之內，白鬚揚起，雙手化作漫天掌影，狂風暴雨般往徐子陵攻至。

　　「叮！」晁公錯身子一晃，又不知使了記甚麼手法，使閃電般射來的井中月不但改變了方向，還朝從後欺至的真王世充當胸射去，連消帶打，不愧天下有數的武學大師。徐子陵則是心中叫苦。現在雖以己方為眾，敵人為寡，但他卻只能孤軍作戰，沒有人可施援手。他一邊是破頂馬車，另一邊是分隔馬道和御道的大樹，前後兩方卻均被敵人封鎖，令己方的人一時難以來援。

　　晁公錯的狂勁掌風，冰寒似雪，將他完全籠罩其中，根本無從躲閃，剩下只有憑真功夫硬拚一途。若敵方只有晁公錯一人，他怎也可支撐一段不短的時間，最糟是有居心不良的可風在旁，而他又勢不能對他先下手為強，以致功虧一簣。任他智比天高，此時也有一籌莫展之嘆。

　　可風忽地閃到他後方去，還大喝道：「世充兄退後！」徐子陵不驚反喜，往後疾退。

第三章　棋差一著

　　王世充正要從後偷襲，那知晁公錯閃了一閃，寇仲的井中月竟增速朝他疾射而至，避已不及，冷哼一聲，運劍擋格。「噹！」王世充整個人給井中月的沉雄內勁撞得連退三步，暗襲之夢成空，還虎口劇痛。始知晁公錯不但沒有化去寇仲原本的勁力，還加注進自己的真氣，變成兩人聯手來對付他王世充般，使他一時再無力攻敵。

　　「啪！」可風一掌拍在徐子陵背上，還陰惻惻的道：「世充兄你中計哩！」徐子陵立即像斷線風箏般朝晁公錯踉蹌跌去。

　　對於體內真氣的應用，徐子陵已成了專家，明知可風會趁此千載一時之機暗算自己，怎會為他所乘。唯一擔心的只是對方是否使用利器。當可風能摧心裂肺的掌勁送入背心時，他的真氣早凝聚背心，螺旋不休。敵氣侵體的剎那，他在半點不洩出反震內勁的情況下，以己身真氣包容敵勁，送往湧泉，再洩往地面去。

　　道上青石磚在無聲無息中隨著他的踏足不斷龜裂破碎，而於黑暗的掩護下，兩個巨敵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在他這假王世充的身上，竟連晁公錯都覺察不到他在暗裏玩的手段。徐子陵猛地躍起。晁公錯那想得到對手在連連受創下仍有此餘力，收回左手，化右掌為拳，沉腰坐馬，衝拳隔空打去。

　　「蓬！」徐子陵應拳上拋，今趟真的噴出一口鮮血，五臟翻騰，經脈欲裂。寇仲像從黑暗中鑽出來般，橫空而至，把徐子陵抱個結實，再續掠往御道旁，伸腳點中大樹，在晁公錯騰空而至前，往反方向投去。晁公錯大喝道：「得手了！」包括可風在內，眾刺客立即撤走。整個刺殺過程，只是眨幾下眼的功夫，快如驚雷疾電，勁風吹葉。

　　燈籠光亮起，地上人馬死傷處處，一片劫後的災場情況。寇仲抱著徐子陵落往破車之旁，王世充、歐陽希夷、玲瓏嬌、王玄應、王玄恕、陳長林等圍攏過來。徐子陵仍在寇仲懷抱中裝傷不起。寇仲喝道：「立即召援，救人要緊！」緊急煙花訊號箭沖天而起，在上空爆起一朵血紅的光花。

　　風吹葉搖，大雨將臨，燈晃影動。歐陽希夷蹲低向徐子陵關心地問道：「傷勢如何？」陳長林等此時才察覺這個王世充是假貨，心中大定。另一個假王世充則被兩名親兵從碎木爛椅堆內扶起，雙腳仍不住發顫。徐子陵猶有餘悸道：「晁公錯確是厲害，差點便要了我的小命。」

　　真王世充喜道：「今趟成功了！我們立即回皇城去。」寇仲做戲做到底，把徐子陵抱起來，道：「王公受傷極重，我們立即回皇城去，死者暫留原地，其他……噢……」

　　眾人同時生出警覺，但已來不及應變。原先伏在地上的一名傷者，竟從地上彈起，以鬼魅般的快速身法，閃到仍戴著面具的真王世充背後，運拳狂擊。此人的身手絕不會在晁公錯之下。徐子陵和寇仲同時失聲叫道：「李密！」王世充連閃躲的時間也沒有，勉力功聚後背。

　　「蓬！」王世充狂噴鮮血，身子前仆時，李密已發出一陣震耳狂笑，騰空斜起，並以他渾厚柔和聲音道：「世充兄好生保重。」由於事起突然，劇變橫生，兼之這弄假成真，從喜轉悲的變化太令人難以接受，眾人瞧著長髮飄飄、魁壯如天神的李密沒進燈火不到的暗黑高空去，仿如置身在一個永不會甦醒過來的噩夢中。

　　徐子陵首先從寇仲懷中彈起，一把抱著王世充仆下來的身體，顧不得王世充狂噴而出的鮮血遍灑頭臉，《長生訣》的療傷聖氣先護住他的心脈，再源源不絕輸進臉上已無半點血色的王世充經脈內去。

　　寇仲亦探手按在王世充背心處，劇震道：「任恩他們是李密殺的。」只有徐子陵才明白寇仲的意思，因他從王世充現在受的拳傷，認出與任恩等人致命的創傷出自同一人之手。王玄應、王玄恕父子同心，撲過來呼天搶地的哭道：「爹！」

　　歐陽希夷把兩人攔著，叫道：「世充兄！」王世充在兩人真氣輸入下，微睜眼簾，辛苦地道：「我還死不了！」

　　寇仲沉聲道：「我們須立即避入皇城，然後全力攻打皇宮，教獨孤峰動彈不得。」

　　「嘩啦啦！」停了半天的大雨，又再開始降臨人間。王玄應顫聲道：「爹已受了重傷，不若我們立即離城，到偃師避上一段時間，待爹……」王世充劇烈咳嗽起來，不住吐出鮮血，好一會才道：「回皇城去，一切聽寇仲的吩咐。」言罷閉上眼睛，再說不出話來。

　　眾人如墜冰窖，心兒齊往下沉，茫不知雨打身上。啼聲驟響，眾人驚弓之鳥，嚇了一跳時，才發覺來者是楊公卿。寇仲一把抱起王世充，向假王世充喝道：「還不上馬，今次你真是尚書大人了！」言罷抱著王世充飛身躍上附近的一匹馬上，帶頭朝皇城馳去。誰都想不到這將計就計之策，竟會功虧一簣，落至弄假成真的淒慘下場。

　　※※※

　　皇城皇宮殺聲震天，擂石、箭矢之聲連綿整夜，王世充的部隊冒雨強攻，到天明時才停歇下來，雙方均死傷慘重，但由於王世充兵力佔優，對攻城策略又準備充足，仍以王世充一方居於優勢。寇仲、徐子陵、楊公卿三人身疲力累地回到守衛森嚴的尚書府，歐陽希夷、王玄應、王玄恕、玲瓏嬌、王弘烈、王行本、陳長林等正聚在大堂裏，人人神情沮喪，愁眉不展。

　　歐陽希夷是最冷靜的一個，長身而起道：「情況如何？」楊公卿冷哼道：「我有把握在十天內攻破皇城，把楊侗等人殺個雞犬不留。」接著低聲問道：「大人情況如何？」

　　王玄恕低聲應道：「爹仍是昏迷不醒，但該沒有生命之虞。」王玄應緊張地問道：「為何停止攻城呢？」

　　楊公卿瞧了寇仲一眼道：「這是寇兄弟的意思，此時必須示敵以弱，否則李密便不會中計起兵來攻打洛陽。」王玄應、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同時色變。王玄應失聲駭然道：「現在還要來甚麼示敵以弱之計嗎？」接著戟指戳向寇仲道：「爹弄至現在這情況，全是你一手做成。現在我們必須從速攻入皇宮，控制全城，否則人人均要死無葬身之地。」

　　歐陽希夷皺眉道：「應賢姪冷靜一點，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世充兄命在，我們便不算一敗塗地。」王玄恕也向乃兄道：「爹吩咐過我們須聽寇大哥的話呢！」

　　楊公卿移到王玄應之旁，搭著他的肩頭勸道：「寇兄弟的方法深合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兵法要旨。現在我們唯一反敗為勝之法，就是一邊以那個假冒貨穩定軍心，另一邊則依照原定的計劃，誘李密來攻，否則再無反敗為勝之策。」王玄應不住急速喘氣，卻沒有再說話。

　　寇仲正容道：「洛陽城交由郎奉和宋蒙秋兩位將軍主外，玄應兄等則留守皇城，王公的安危便要辛苦希夷公和長林兄你們了。」王弘烈愕然道：「你們兩位要到那裏去？」

　　楊公卿肅容道：「今晚我們祕密帶著假冒者離城到偃師去，與李密一決雌雄，如若我們戰敗，你們就帶著尚書大人有那麼遠走那麼遠吧！」

　　※※※

　　寇仲和徐子陵避進無人的偏廳，同時頹然坐下。寇仲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們終是棋差一著，敗在李密這奸鬼手上。其實此事早有前車可鑑，當年李密暗算翟讓，便曾扮了一趟死屍，今次只是重施故技吧！」

　　徐子陵嘆道：「我們的思慮真不夠精密，這麼重要的事，李密怎會不親自出手。而事實上李密親自參與亦並非無跡可尋，當日沈落雁刺殺獨孤霸，必定另有高手在旁協助，而此人能高明至令我和老跋當時都覺察不到，說不定就是李密本人。」寇仲狠狠一拳打在椅几上，自責道：「李密出手屠殺青蛇幫的人，實已露出了破綻，我們仍蠢得以為下手的是晁公錯，試問沈落雁怎使得動晁公錯去幹這種殺雞焉用牛刀的事。只因李密恨我們入骨，才會痛施殺手。」

　　徐子陵冷然道：「任恩幫主和他眾位兄弟這筆血賬，我定會向李密討回來。」寇仲坐直虎軀，點頭道：「除宇文化及外，李密已成了我們兩兄弟最要除去的奸人，哼！李密雖是算無遺策，怎都低估了我們《長生訣》與《和氏璧》合起來的療傷聖氣竟可保住王世充的命。只要他死不了，而李密卻以為他死了，我們仍有一線反敗為勝的機會。」

　　徐子陵苦笑道：「現在恐怕已是謠言滿天飛，若軍心動搖，這場仗不用打也要輸個一塌糊塗。」寇仲道：「目下的情況和當日竟陵之戰有點兒相似，分別在王世充仍然活著。幸好我手上有翟嬌這張皇牌，使王世充和他的一眾大將知道必須倚賴我來求勝。」

　　足音響起，兩人停止對話。虛行之推門而入，在寇仲旁邊坐下低聲道：「王玄應剛才和楊公卿、郎奉、歐陽希夷三人吵了一場，說寇爺的示敵以弱之計已令他爹受了重傷，所以再不能讓你胡為，支持他的有郎奉、王弘烈和王行本。反是王玄恕力言王世充曾親口指示要聽寇爺的話。」寇仲現出一個早知如此的表情，道：「蠢人就是蠢人，永遠都改變不了。此事不難解決，只要把王世充弄醒過來，這老狐狸在權衡利害下，定會作出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虛行之道：「但眼前卻有一嚴重危機，不易解決。」兩人嚇了一跳，齊問道：「甚麼危機？」

　　虛行之雙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道：「若我是獨孤峰，便將王世充遇襲身亡的消息廣為傳播，同時暗命與他們有聯繫的洛陽工商領袖借問候來探視王世充的情況，那時推既不是，不推辭更不是，該如何應付才好呢？」兩人倒沒想到此點，都眉頭大皺。現時他們最佳的優勢，自是希望李密以為王充世死了，只是拿個冒牌貨出來充撐場面，於是領軍西來，好一舉攻下洛陽城。

　　假若洛陽各界領袖聞訊而至，那劣質冒牌貨不用說上三句話便可給對方看出破綻，那時定以為王世充真的死了。消息傳出，王世充手下大軍將不戰自潰，而投機者更會改而支持楊侗和獨孤閥的一方。東都一旦不保，失去後援，還陷入兩面受敵的劣境，不全軍覆沒才是天下奇聞。

　　如若託病不見，則後果相同。獨孤峰大可以明指現能四處活勾勾走動的「王世充」是冒充的，在有心人的眼光下，當然亦很容易看出真假。此事確是煞費思量。怎樣才可兩全其美，既能穩定軍心。又可示敵以弱。兩人早疲不能興的腦袋更額外多了個痛症。

　　虛行之沉聲道：「只要能辦到一件事，行之便有個一舉三得的方法。」兩人精神大振，一舉兩得，已是合乎理想，何況是三得。徐子陵道：「要辦到甚麼事呢！」

　　虛行之道：「只要能令王世充坐起來撐上半刻鐘，我的計策便可施展。」寇仲和徐子陵頹然以對，前者苦笑道：「除非我以真氣源源不絕送進他體內，那保證他可以像個沒事人似的，皆因奇經八脈暢通無阻。不過我總不能按著他背心去接見人，那只會弄巧成拙。」

　　虛行之大喜道：「這樣就成了，此事包在我身上。見人的事分三個部份，首先是接見所有幕僚級以上的手下，令他們知道這只是誘敵之計，雖傷而不重。第二部份是見洛陽來問好的有頭臉人物，令他們只敢繼續持觀望態度。這兩個部份時間上不可長過一刻鐘，那就不易露出馬腳了。」

　　「至於第三部分，就是見其他閒人，由冒牌貨裝傷會客只須搖手點頭，說句甚麼『多謝關心啦』就成。」兩人仍是一頭霧水，但因知虛行之智計過人，又生出希望。徐子陵道：「這最多只是兩得，可同時穩定軍心和民心，第三得又是甚麼呢？」

　　虛行之胸有成竹道：「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世充不躲在靜室療傷，反強撐著出來見客，必是自知返魂乏術，故強撐見客以發揮穩定人心的作用。況且這般長時間見客，只會傷上加傷，李密不立即率兵西來，才足怪事。」

　　兩人拍案叫絕。當虛行之把行事的所有細節清楚道出時，寇仲奮然起立，道：「今趟有救了！即使武侯復生，怕亦只能想出此計。」

第四章　害生於恩

　　王世充的臉上添上了少許血色，接著緩緩睜眼，掃視了肅立榻旁的徐子陵、王玄應、王玄恕、歐陽希夷、郎奉、宋蒙秋、楊公卿、玲瓏嬌等諸人一眼，嘆道：「我還死不了。」接著坐在床中的身體略往後仰，向正以掌心貼著他後背的寇仲道：「現在形勢如何？」

　　寇仲低聲答道：「形勢大好！」王玄應失聲道：「爹傷成這樣子，還說形勢大好？」今趟連歐陽希夷都覺得寇仲的話過份得變成諷刺。

　　豈知王世充乾咳兩聲後，點頭道：「幸好有你的長生之氣，使我反凶為吉，只要有一個或半個月的功夫，我必可完全復元。哈！能以我的傷換取李密的王國，這事划算得很。」聽到王世充這番語，連王玄應難看的臉色都緩和下來。王世充忽道：「計將安出？」

　　寇仲淡淡道：「鑿穿牆後，王公便可見客了！」除了他的好兄弟外，眾人均愕然以對。

　　陳長林來到徐子陵旁，低聲道：「成了！」後堂已成禁地，不但門窗緊閉，所有出入口都由王世充的親信近衛把守。徐子陵早調好精神，面壁盤膝坐在高凳上，右手穿出僅容一手通過在壁上鑿出來的小洞，再透過椅背另一個小洞，按在靠牆而坐的王世充背上，真氣緩緩送出，像橋樑般把這在洛陽最有權勢的人物所有受傷閉塞的經脈接連起來，好讓他支撐著去應付即將來臨的場面。陳長林和玲瓏嬌則在把徐子陵遮閉妥當的屏風外為他護法。

　　這正是虛行之精心構思瞞天過海的妙計。前廳的王世充發出一聲重濁的呼吸聲，接著背脊挺起，呼吸從細弱轉為悠長均勻。不片刻後步聲響起，至少有三十多人進入前廳，都是駐在東都王世充手下大軍中的高級將領。施禮和問安之聲陸續不斷。

　　郎奉的聲音響起道：「諸位請起！」嗡嗡聲中，眾將紛紛起立。王世充乾咳一聲道：「今天本丞召喚各位前來，實有天大好消息相告，勝利已然在望，箇中情況，請楊大將軍為各位解說。」

　　楊公卿立刻奮然道：「誘敵之計大功告成，現在李密以為尚書大人遇襲重傷，性命垂危，其實受傷者是另有其人。今晚尚書大人將親赴偃師督軍應戰，教李密來得而去不得。」王世充哈哈笑道：「這裏以郎奉將軍為主，宋蒙秋將軍與玄應、玄恕三人為副，爾等須嚴守軍令，不得鬆懈。異日本丞凱旋歸來，蕩平叛賊後，乃論功行賞。」眾將轟然應諾，意態昂揚。

　　此時徐子陵已難以支持下去，幸好宋蒙秋吩咐了眾將須緊守王世充傷勢的祕密後，眾將隨即離開。徐子陵忙收回右手，改由陪在王世充旁的寇仲輸氣以保住王世充的精神。

　　歐陽希夷的聲音傳來道：「世充兄感覺如何？只要再見一批人後，世充兄就可返回後堂休息了！」此時步聲再起，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後，再把手穿牆過椅，按在王世充背上。

　　※※※

　　徐子陵盤膝廂房榻上，吐納冥坐，寇仲推門而入，滿臉倦容、放棄一切似的躺到地上去，攤開四肢呻吟道：「知否這世上最難應付的是甚麼東西，就是人這傢伙，無時無刻不在勾心鬥角，損人利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壞事發生。」徐子陵沒有半點反應，不片刻寇仲已沉沉睡去。

　　大雨早在半個時辰前停下，但天上仍是烏雲疾走，令人感到傾盆大雨可在任何時刻再施威肆虐。到虛行之和歐陽希夷來找他們時，寇仲才驚醒過來，茫然坐起。歐陽希夷訝道：「為何要睡在地上？」

　　寇仲伸個懶腰道：「這叫吸取地氣。」再彈起來道：「外面形勢如何？」

　　歐陽希夷坐下道：「楊侗先後發動了兩次反攻，試探我方的軍心士氣，落得損兵折將而回。照我看他們除非有外援，否則應是坐以待斃的死局。」寇仲和虛行之分別在他左右兩旁坐下，前者笑道：「這叫作繭自縛，就算去了王公，換來的只會是李密，我真不明白獨孤峰打的是甚麼主意？」

　　徐子陵睜眼先和歐陽希夷打個招呼，才道：「這該叫始料不及才對。原本他們想借助李密之力，趁王公往偃師之際，取得洛陽的控制權，豈料事機不密，才被王公及時趕回來，於是陣腳大亂，被李密乘虛而入。」虛行之截入道：「沈落雁、晁公錯等人今早離開洛陽，照看瓦崗軍已如離弦之箭，勢在必發。」

　　寇仲大喜道：「李密啊！任你其奸似鬼，也要喝我寇仲的洗腳水。」接著猶有餘悸道：「不過昨夜確是險至極點，差些便永不能翻身。」

　　歐陽希夷狠狠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可風竟是這種卑劣小人。」虛行之沉吟道：「老君觀究竟是和李密還是與獨孤峰勾結？此點相當重要。」

　　寇仲分析道：「該是與李密有關係才對。老君觀的主持既是老妖道辟塵，說不定會學祝玉妍般買重李密的注，假若有朝一日李密當上皇帝，辟塵的邪支道派便可成為國教，壓下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的佛門正宗。哼！辟塵打的確是如意算盤，不過我要教他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歐陽希夷喟然嘆道：「想不到李耳的傳人，竟出了這種害世的奸邪，真恨不得可立即殺上翠雲峰，替天行道。」

　　此時有下人來報，宋魯要見寇仲。寇仲正有事想求宋魯幫手，聞言欣然去了。

　　※※※

　　宋魯和寇仲在偏廳坐下，婢子退出後，前者低聲道：「王世充是否危在旦夕？」寇仲湊過去道：「沒有那麼嚴重，不過想復原嘛！怕至少要十來天光景。」

　　宋魯皺眉道：「怎會這麼疏忽的？」寇仲不敢瞞他，扼要地把整個過程道出，然後道：「李密的勁力能摧心裂脈，非常霸道。幸好當時小陵及時接住他，配合王世充本身的護體真氣，把入侵的拳勁化去七、八成，否則恐怕王世充早一命嗚呼。」

　　宋魯道：「李密的『地煞拳』在江湖上相當有名，故而他對自己的武功也是信心十足。在這種心態下，他將絕對想不到你們練自《長生訣》的真氣竟有回天之力。難怪沈落雁等人連逗留多一會以觀變的興趣都沒有，趁今早人心惶惶大批城民湧往城外避難之際，也坐船走了。」寇仲笑道：「若非我肯放他們走，他們也不是那麼可以說走便走。今晚我將趕赴偃師，魯叔行止如何？」

　　宋魯道：「現在北方應是大戰連場之局，我們留在這裏也沒有甚麼作用，待會我便從陸路南下，你有甚麼說話要我交待的。」他說得雖是輕描淡寫，但顯然是他要表明對宋閥的立場。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中一陣失落，好一會才道：「我寇仲是否能有資格爭奪天下，全要看是否可起出寶藏，否則縱然起事亦只能作個小賊頭。現在仍似是空口說白話，言之過早。」宋魯燃鬚微笑道：「若人人像你般須找到寶藏才起義，楊廣便仍可安然坐於他的皇座上了！」

　　寇仲苦笑道：「這叫今時不同昔日，那時普天同怨，只要有人走出振臂疾呼，便可聚眾起事；又或本身是隋室當權大將，亦可要兵有兵，要財有財。刻下割據之局已成，若要人為你賣命，必需有獨特之處以吸引人。江湖不是謠傳若能取得『楊公寶藏』便可得天下嗎？這正是我這窮鬼最需要的東西。」

　　宋魯點頭道：「只聽你這番話，便知小仲你明白人心，此乃爭天下的首要條件。放心吧！只要你能幹出一番成績，我們宋家定會全力支持。哼！若教胡人得天下，我們漢人還有容身之所嗎？」

　　寇仲知他指的是聲勢日大的李閥。李家這關隴貴族，一向積極與鮮卑等於南北朝時入侵的貴族聯姻，以擴大政治、軍事實力；而南方像宋家那類士族，則婚婭自保，不尚冠冕，以保持血統及文化的純正。故南北互相猜忌，實是在所難免。

　　在北方胡漢通婚，乃是常事。像「虜姓」諸族，如元、長孫、宇文等都在政治、軍事上至為活躍。王世充要聲討的楊侗近臣元文都，與位列李世民天策府上將之一的長孫無忌均非漢人。自然令宋閥猜疑排斥。若非有這種微妙的情勢，宋缺也不會許下若李密能攻陷洛陽，就把宋玉致許給李天凡的聯盟協議。皆因王世充也是胡人。但顯然寇仲這新崛起的南人，比李密更合宋閥的心意。

　　寇仲點頭道：「小子有一事相託，恐怕只有魯叔才可辦得妥當。」宋魯欣然道：「不要高捧我了！我瞧著你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子，變成天下武林推崇的後起高手，便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般，有甚麼須幫手的話，隨便說出來。」

　　寇仲心中一陣感動，好半晌才道：「小子想魯叔去與飛馬牧場場主商秀珣傳遞一個重要信息。」接著詳盡地解釋劉武周和蕭銑的奸謀，沉聲道：「魯叔務要把情況向商場主說個一清二楚，若去的是別人，她如生出懷疑就誤事了。」

　　宋魯點頭道：「我明白了！這事可包在我身上。」寇仲道：「若能倖勝李密，我和小陵會到江都看看如何應付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魯叔可告訴商場主，我會另派一個叫虛行之的人去向她報告形勢，這人她也認識的。」

　　宋魯沉吟片刻，冷哼道：「蕭銑這傢伙真可惡，藉我們牽制林士宏，自己則經略大江以北的重鎮，不過朱粲豈會任他向北擴展？」寇仲記起自號「迦樓羅王」的朱粲，自己還曾在巴陵城碼頭處誤中副車的與他武功高強的女兒「毒蛛」朱媚交過手。順口問道：「朱粲近況如何？」

　　宋魯道：「此人手段凶殘，極不得人心。不過手下兒郎達十萬之眾，卻是不可輕視。最近與三大寇連場火拚，雖穩佔上風，但也無法擴展勢力。若你能把他手下兵將降服過來，再以仁道管治他的土地，配合飛馬牧場的精銳戰士和竟陵的餘眾，乃可大有作為。」寇仲聽得兩眼放光，點頭道：「魯叔此言極是，果然薑是老的辣。」

　　宋魯啞然失笑道：「此事是知易行難，但若能除掉朱粲這大害，本身已是天大好事，可令你聲威遠傳，民心歸服。那時順勢蕩平為禍至烈的三大寇，再配合我們宋家的嶺南軍，天下至少有四分一落進你的袋子裏去。」寇仲奮然道：「只要起出『楊公寶藏』，這一切便不難實現，到時魯叔須領兵來助我。」

　　此時有近衛來報，有客求見。寇仲正在興頭上，那有興趣見任何人，不耐煩的喝道：「我現在沒空，唉！來的是甚麼人？」近衛答道：「他自稱為秦川，說寇爺定肯見他的。」

　　寇仲失聲道：「是她！」

　　※※※

　　寇仲步入小廳，扮作儒生的師妃暄默默坐在一角，容色恬靜，澄明清澈的目光瞧著寇仲的來臨，似連他最微細的舉動都不肯放過。她的仙駕像有種能把所處之地轉化作仙境聖地的異力，平凡的小廳亦因她的存在而沾上超塵脫俗的氣氛。

　　寇仲來到她右旁坐下，雙方只隔了個小几，微笑道：「師仙子是否把我寇仲和徐子陵掉亂了，心中想找小陵，卻一時錯口報了小弟的賤名。」師妃暄芳心湧起異樣的感受。自離開師門踏足塵世後，尚是初次有人敢向她調侃說笑。在她的絕世仙姿之前，誰不為她超凡的氣度所懾，惶恐不及地怕有失態之舉，致召她的輕視。

　　師妃暄淡淡道：「寇兄定是天生愛說笑玩世不恭之人，妃暄此來是專誠拜訪，想請教幾個問題。而妃暄更非是甚麼仙子。」寇仲輕鬆地靠到椅背去，舒出一口氣油然道：「若要有問有答，師仙子最好找李家小子世民，小弟或會令妃暄失望。」

　　師妃暄黛眉輕蹙地奇道：「寇兄尚未知妃暄欲問何事，為何已嚴陣以待，滿懷敵意？」寇仲苦笑道：「因為我怕仙子你想給小弟一個表面看似公平其實卻絕不公平的機會，看看我寇仲是否像李小子般乃統治天下的人才。一旦證實妳心中的定見後，以後就算全力助李小子來對付我也可無愧於心了。」

　　師妃暄微笑道：「寇兄才思之迅捷，實妃暄生平僅見，難怪能在此亂世中叱吒風雲。不過請恕妃暄愚魯，寇兄憑甚麼說我心中早有成見，認為寇兄及不上李世民呢？」寇仲哈哈笑道：「這根本不是成見，而是事實。現在小弟才是剛起步，對如何治好國家仍一竅不通，只會給妳問得啞口無言，落得尷尬收場。所以情願不答，尚可留點神祕感給仙子妳想像一下，閒來也會……嘻嘻……想想小弟為何如此狂妄。」

　　師妃暄沒好氣的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過只是這點，已沒有多少人可及得上你。但既是如此，寇兄何不選出心中明主，助他一統天下，以解萬民之困？」寇仲冷哼道：「我寇仲豈是肯作人隨從跟班之輩。亂世爭雄是一套，一統後治天下則是另外一套。妳若要問，不若問我如何可得天下吧！其他說來仍是言之過早。」

　　師妃暄興趣盎然的道：「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妃暄此來並不是要與寇兄談論治國之道。現在寇兄既主動提出，妃暄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想請教憑你現下的情況，如何能在群雄割據局面已成的形勢中，脫穎而出？」

　　寇仲瀟灑地聳肩道：「我是見步行步，若事不可為，便返揚州開間小菜館。嘿！我和小陵的廚藝都是出色當行，若仙子路過敝館，我們便弄兩道小齋菜妳嚐嚐。哈！我根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仙子以後再不須為小弟費神，妳若歡喜便去助李小子好了！」

　　師妃暄「噗哧」嬌笑，其嬌姿美態瞧得寇仲目瞪口呆時，始油然道：「姜太公得黃帝《陰符》之謀，演《六韜》之略，輔武王滅商立國。蘇秦得鬼谷子之法，以合縱之術游說諸侯而掛六國相印。大漢張良精研《素書》、《三略》，為劉邦平定天下。現在寇兄所得的《長生訣》雖是道家瑰寶，可使寇兄晉身天下頂尖武學宗師的行列，卻與爭天下治天下沒有任何關係。既是如此，何不早點引退，嘯傲江湖，使盛名永垂，豈非勝過捲入政治權力永無休止的爭鬥中。」

　　寇仲苦笑道：「難怪妳會欣賞徐子陵那傢伙，因為妳後來的幾句話，正是給他最好的寫照。否則若他肯全力助我，肯定我不會以開菜館收場。」以師妃暄恬淡無為的修養，也不由黛眉輕蹙地苦惱道：「你若再顧左右而言他，妃暄只好告辭而去，更不再視你為一個可交談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實上我對妳是非常愛慕。只不過心知肚明終有一天妳會與我拔劍相向，才苦苦壓下心內真正的感受。現在小弟知錯哩，仙子請隨便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師妃暄自出道以來，還是首次有年輕男子向她明宣愛意，偏又知這宣愛者只是信口開河，不盡不實。本應心中不悅，不知為何卻發覺很難真的惱怪他。而這亦正是寇仲無人能及之處，即使敵人也很難恨他。自寇仲踏入此廳後，兩人便一直針鋒相對。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給對手掌握到他的弱點破綻。以師妃暄的智慧，對他亦要生出無從入手的感覺。

　　其實寇仲亦是有苦自己知。若論識見詞鋒，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這清麗如仙女下凡的絕世嬌嬈。而她擺明是要來勸自己在一是輔助明主，一是退出爭鬥二者中選擇其一。假設自己是在理屈詞窮的形勢下嚴詞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會結下這個誰都不願招惹的美麗勁敵。所以只能以旁門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態度，教她只能大發嬌嗔，但又不會真的與他反目成仇。其中微妙處，確是難以言諭。

　　師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後，脣角逸出一絲僅可覺察的微笑，淡淡道：「好吧！道、德、仁、義、禮五者究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來？」寇仲聞之愕然，心叫厲害。他本意是想把她氣走，豈知她不但毫不動怒，還開出空泛抽象的題目來考較他，目的自是要他自暴其醜。這等若迫他出招，再在其中尋找破綻，動搖他爭天下的信心。假如自己仍採先前言詞飄忽的方法，只會令她心生鄙視。

　　再次苦笑道：「這像是科舉場中的題目，仙子妳可否問些較和現實有關的問題？例如如何做個好皇帝？如何蕩平天下群雄？如何令萬民生活幸福諸如此類。小弟出身市井，自問比之高門大閥出身的公子哥兒，更懂回答最後那條問題。但若要我去應科舉試，保證連榜尾都不會入。」

　　師妃暄瞿然動容，她精擅觀人於微，聽出這番話確是寇仲的肺腑之言。更知他巧妙地拿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較，令她感到如若以這種方式選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等若能高中科舉的，並不代表可以做一個萬民愛戴的官兒。當然她自問非是只從別人的答話便作出定論那麼草率，而是通過長期的觀察來判斷。

　　就在這超凡脫俗的美女以為寇仲不會答她的問題時，寇仲卻正容道：「仙子所提出這道、德、仁、義、禮，實五者為一體也。嘻！小弟有說錯嗎？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萬物所應遵循的法則；道立後而德成，能堅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說。仁義則是發自內心的行為，來自惻隱惠他之心。至於禮嘛？則是以前四者為根基發展出來所有凡人都必須遵從的規範，以維護人與人間的倫理道德仁義的關係。」

　　這番話本是魯妙子兵法書第一章開宗明義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須先明白天人之道，其詞曰：「天人之道未嘗不相為用，古之聖賢皆盡心焉。堯欽若昊天，舜齊七政，禹敘九疇，文王以八卦陳天道，周公定四時盡陰陽。孔子欲無有，老聃建之以常無有。兵道至此則鬼神變化，皆不逃吾術，況於征戰爭雄之法乎？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放天有仁、義、禮、智、信五德，見之者昌，棄之者敗。」寇仲聰明絕世，從之而發揮，成為自己的理論。

　　師妃暄再次動容道：「寇兄這番話微言大義，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請問寇兄一句，寇兄是為一己之私，還是抱著為萬民請命之心，道出這番話來？」寇仲灑然笑道：「若否認不是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違道德；但只為己而不為人，就是欠仁義。所以都說道德仁義，本為一體哩！」

　　師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這真小人沒辦法，因他的答案如說是為萬民的幸福而去爭天下，她便可由此入手，說動他以萬民的利益為依歸，去幹最該做的事。寇仲又道：「至於何者為先，誰該為後，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則他便可放棄一己之私，來助我寇仲一統天下了，對嗎？」

　　師妃暄皺眉道：「寇兄這番話不無少許道理，但卻是遠離實際，更難令妃暄心服。而這亦是問題所在，就是以寇兄現時的實力功績，如何可以服眾？徒使天下更增紛亂而已，於寇兄和萬民均有害無利。」連寇仲自己也要承認，師妃暄實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說客。不過說到底她並不認為他寇仲能幹出甚麼事來。只是怕他起出傳說中的『楊公寶藏』，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變數吧了！

　　師妃暄出乎意料外的盈盈而起，美目深注的道：「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恩生於害，害生於恩。妃暄言至此已盡，有緣再與寇兄相見吧！」說罷飄然去了。

第五章　軍情第一

　　王世充坐在床上，精神明顯較今早好了些，但眼神仍是沒精打采，環視立在床旁眾人一遍後，道：「今趟出征，實關乎到我們的成敗大局。老夫不能親身參與，乃生平最大憾事。」楊公卿忙道：「大人請放心，臣下得玄恕公子和寇兄弟左右為輔，必不負大人所托，當教李密一敗塗地，永不能翻身。待大人康復後，便可再次率領臣下南征北討，一統天下。」

　　王世充沉吟道：「我們和李淵雖一在關西，一在關東，但卻形勢相似。我們受李密牽制，無法西進；他則要時時應付隴右的薛舉父子。所以現在雙方都是要與時爭競，看看誰能先一步鞏固實力，平定近患，才有機會成不世之功業。」寇仲尚是首次聽王世充論及自己的處境。心知肚明王世充現在無法不倚重他，故才讓他得聞此等機密事。此時榻旁除他外唯有王玄應、王玄恕、楊公卿、郎奉、宋蒙秋五人，可見這非是一般的會議可比。

　　王世充嘆道：「薛舉此人出身富貴之家，一向愛結交朋友，揮金如土。這種紈褲子弟，除非一直順風順水，否則若逢挫折，便難以堅持下去。一旦投降，李淵會立即實力大增，所以我們須搶在這情況發生之前，攻打關中。因而與李密此戰，必須速戰速決，否則勝了也等於敗了。」寇仲不由對王世充刮目相看，只從這番分析，便顯示出他確是精通兵法，高瞻遠矚的人。王玄應道：「但薛舉之子薛仁果驍勇善戰，似不該是肯認輸投降的人。」

　　王世充急速地喘兩口氣，寇仲又再輸給他一注真氣後，才回復精神，沉聲道：「可惜他的對手卻是智勇雙全的李世民，除非李世民死了，否則他父子終難逃兵敗投降的厄運。」

　　楊公卿點頭道：「薛舉的起兵，只是適逢其會，水到渠成。不像大人或李淵般本為大將，起義前已轉戰天下；又或如李密、杜伏威、竇建德般其地盤是打回來的。當年他因家財豐厚，在金城買得個校尉的小官來當，大業十三年時，隴右盜起，金城令郝瑗募兵數千，交他統率剿匪，豈知他就憑這支軍隊起家，開倉賬濟貧民，自立為王。兼之地處西疆，附近再無對手，若他起兵之地是關東而非關西，怕早給人兼併了，所以大人所言甚是。」

　　王世充道：「今晚你們東赴偃師，千萬不要張揚，公卿你負責執掌帥印虎符，統領全軍，以玄恕為副師，小仲為軍師，三人務要衷誠合作，利用李密對我們輕視之心，予他迎頭痛擊；若能勝之，定要乘勝追擊，如能再下洛口、虎牢兩鎮，李密大勢去矣，剩下只有戰死或投降兩途，天下就是我王世充囊中之物。」他愈說愈興奮，又咳嗽起來。

　　郎奉勸道：「大人的指示，我們定會切實執行。大人不如休息一會再說吧！」王世充辛苦地道：「淑妮嫁入關西之事，你們照原定計劃進行，小仲對此可有異議。」

　　寇仲見各人瞧著自己，大感尷尬，忙道：「一切依王公吩咐。」

　　寇仲回到大堂，徐子陵正和陳長林閒聊，見寇仲到來，徐子陵欣然道：「原來長林兄來自南海郡，家族累世經營海上貿易，聽他一席話，真勝於行萬里路，很多地方的奇風異俗，包保你沒有聽過呢。」寇仲暗叫慚愧，他和陳長林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夠十句。忙打趣道：「陳兄不是老晁的親戚吧！大家都是南海人哩！」

　　陳長林顯是不苟言笑的人，答道：「寇兄誤會了！南海指的是我國南面的大海，沿岸有十多個郡，我們的南海郡和海南派的珠崖郡隔了足有二十多天的船程。」寇仲坐到陳長林另一邊，道：「大海外究竟有些甚麼地方？當年在揚州，便常有外國商船駛來，那些人的樣子和衣服都很奇怪的。」

　　陳長林道：「我家就是和波斯人及大食人做生意。」寇仲忍不住問道：「陳兄為何不留在南海郡發外來財，卻萬水千山跑到這裏來？」

　　陳長林雙目射出仇恨火燄，沉聲道：「若非迫不得已，誰想離鄉別井，此事一言難盡，寇兄請見諒。」寇仲心中一動道：「是否與沈法興有關？」

　　陳長林劇震道：「寇兄真厲害，一猜便中。雖非直接有關，但沈綸是他之子，他實難辭其咎。」徐子陵和寇仲交換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沈綸對陳兄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

　　陳長林嘆了一口氣道：「沈綸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報，怎能洩我心頭之恨。」寇仲正要說話，近衛來報：「一切準備就緒，兩位大爺請動駕！」

　　※※※

　　十二艘戰船，魚貫駛出洛陽城，沿洛水朝偃師駛去，由於是順流東放，故船速極高，一瀉多里。從洛陽至偃師這截水道，途中兩岸制高處均置有哨站，監察水道的情況，在安全上絕無問題。除楊公卿、王玄恕外，同行的尚有玲瓏嬌，專責探聽敵情。這位龜茲美女登船後便避入艙房，連晚膳都要給她端進房內。徐子陵亦沒有興致應酬楊公卿，躲在室內靜修。

　　飯後楊公卿擔憂地道：「李密最善用詐兵，往往到與他開戰時，才知中計。寇兄弟可有甚麼妙計應對。」寇仲微笑道：「今趟倒要看誰的詐術高明一點。現在我們首要之務，就是偵知李密主力大軍駐紮的確實地點，始可從容定計。我已約好翟嬌派人到偃師會我，到時便可清楚把握李密的虛實，亡李密者，實翟讓之女也。」

　　王玄恕不解道：「可風妖道既知翟嬌的事，自然會提醒李密，一個不好，我們說不定會反中他奸計。」楊公卿也點頭同意。寇仲哈哈笑道：「問題是連老子我都不知道李密手下瓦崗軍的舊將中，誰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李密最好就懷疑每一個舊將，弄得人人自危。那時李密一旦吃了敗仗，保證立即人心渙散，瓦崗軍四分五裂，使李密再無捲土重來的本錢。」頓了一頓，一字接一字地狠狠道：「所以我們只須大勝一場，李密將永無翻身的機會。」

　　王玄恕雙目露出崇慕神色，道：「寇大哥對任何事都另有一套高明看法的。」楊公卿仍未釋然，道：「我們的總兵力只有二萬人，雖說全是來自舊隋久經戰陣的精銳，但比起李密號稱數十萬之眾的大軍，無論他的兵力於童山與宇文化及交鋒之役如何折損，終仍遠勝我們。他或者輸不起這一仗，但我們卻比他更輸不起。所以必須使他無法用詐，方有勝算。」

　　寇仲好整以暇道：「這方面大將軍可以絕對放心，翟嬌手下中有個叫宣永的人，此人精於兵法，又因以前曾長期追隨翟讓，現在又與仍暗裏忠於翟讓的瓦崗兵將一直有聯繫，故對瓦崗軍的動靜瞭若指掌，保證李密擺擺屁股，向左向右都瞞不過我們。嘻！這兩天大家都忙壞了，不如趁早回房休息，因到偃師後可能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哩！」

　　※※※

　　寇仲推門而入，頹然曲肱橫臥於正在床上打坐的徐子陵之旁，兩腳仍然觸地，吁出一口氣道：「你以前不總是躺著練功的嗎？為何現在卻要學人盤膝打坐，難道比邊睡邊練更寫意？」徐子陵微睜眼簾，道：「你又受到甚麼委屈，憋著一肚怨氣的樣子。」

　　寇仲苦笑道：「委屈倒沒有，只不過是擔心吧了！到現在我才知道縱使李密在童山之戰折損甚鉅，兵力仍遠在我們之上。這場仗可能重演竟陵與老爹之役！而我還要想盡方法擺出必勝的高姿態去安慰別人，這個軍師真不易當。」徐子陵微笑道：「兵書不是有說兵貴精而不貴多嗎？且激戰之後，李密手下驍將銳卒必多死傷，戰士心怠。而我軍則是孤注一擲，志在死戰，彼消此長下，只要策略得宜，避重擊輕，將可勝券穩握。」

　　寇仲苦笑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上趟的應付刺殺我本以為十拿九穩，怎知到頭來仍是棋差一著，被李密所乘。由示敵以弱變成為敵所弱，若非有虛行之的妙計，這場仗也不用打了。」

　　徐子陵雙目倏地睜大，射出熠熠奇芒，沉聲道：「這場仗我們一定會贏的，因為李密會以為王世充傷重難起，故軍心散亂，士無鬥志，而心存輕視。在現今的情勢下，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隨時可攻襲江都，沿宇文化骨的舊路北上，竇建德則意圖南下，李閥亦要應付西面薛舉父子的大軍，李密能否及時奪得洛陽，實爭勝天下的關鍵。所以李密欲得洛陽之心，比鑊上的螞蟻還要焦灼難熬。這就是那遁去的一，明白嗎？」

　　寇仲猛地坐起，奮然道：「說得好！但倘若李密斷我軍回東都之路，另以精兵傍河西出以逼東都，那時我們又該怎麼辦？」徐子陵淡然道：「李密怎還有這種耐性？那時我們只要穩守偃師，再拖李密的後腿，並截斷他的補給路線，加上洛陽又是天下有名易守難攻的堅城，久戰之下，只會令他慘勝後的大軍更無心戀戰。故我可以肯定他除非不來，否則定是要一戰立威以振士氣的策略，再乘勢一舉奪取東都。」

　　寇仲拍床叫道：「有見地！」猛地坐起，沉吟道：「希望翟嬌不會令我失望，讓李密的奇兵變成凡兵，那我們便可以避重就輕，大破戰無不勝的瓦崗軍了。」大力一拍徐子陵的寬肩讚道：「兄弟！還是你行！」

　　徐子陵淡然道：「你根本沒有閒下來的時間，有遺漏是必然的事。」寇仲呆了半晌，點頭道：「你這句話實是當頭棒喝，記否當日在竟陵城頭，我們面對老爹攻城的大軍時，我曾悟出超脫生死成敗，把整個戰場當作一個棋盤的心法嗎？棋手若要勝，必須謀定後動，著著牽著對方的鼻子走。現在李密看似佔了先著，但局卻是由我們布的，只看他如何入局。」

　　徐子陵沉聲道：「沈落雁最擅探聽軍情。不要忘了我們從她家偷出來那本名冊，在各地均有她的眼線。」寇仲色變道：「那怎辦才好？」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你若要以奇兵去對李密的奇兵，就千萬不要動用王世充的一兵一卒，只有翟嬌和她的人才可以成為奇兵。」寇仲劇震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過聽翟嬌口氣，現在肯追隨她的只有宣永的數百名手下，如何可對抗李密的大軍。」

　　徐子陵笑道：「你這小子整蠱做怪的哄我說話，我才不信你沒有法子。」寇仲尷尬道：「你該知我最愛聽你的分析，兵法有云最緊要虛張聲勢，在戰場上人心惶惶，連爹娘的名字都會緊張得忘記了。故若正面交鋒，數百人可能連對方半條毫毛都拔不到；但燒燒他的後營糧倉，卻是綽有裕餘。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翟嬌啊！今趟妳能否為父報仇，就看妳是否爭氣哩！」

　　※※※

　　翌日戰船抵達偃師城外的碼頭，寇仲和徐子陵兩人戴上面具，扮成普通兵卒，混進城內。他們脫掉軍服，露出底下的行腳商販裝束，便依約定找尋翟嬌方面留下的暗記，半個時辰後在城東一所民房見到宣永。寇仲訝道：「想不到是宣兄親臨，形勢如何？」宣永把他們迎進屋內，坐好後道：「李密現正在金墉不斷集結軍力，看來隨時會進軍偃師，寇爺的誘敵之計已生出效用。」

　　寇仲大喜道：「今趟我要這老小子來得而去不得也。」徐子陵沉聲道：「不要歡喜得那麼早。」

　　宣永點頭道：「徐爺所言甚是。李密顯是知道有小姐窺伺在旁，故不但城禁森嚴，不准隨便出入城門，且在城外廣設哨崗，防止探子觀望，令我們和城內的線眼通信困難，此事頗為頭痛。」寇仲皺眉道：「李密現時情況如何？」

　　宣永道：「李密擊破宇文化及後，其勁兵良馬多死，士卒疲病，人心厭戰。故必須從各地調來質素遠遜的兵員，因此雖仍有十萬之眾，卻是良莠不齊，外強中乾。」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假若能趁他疲軍南下，陣腳未隱時，揮兵強攻，再以奇兵突襲其後防，令李密腹背受敵，如此李密必將不戰自潰，一敗塗地。」

　　宣永嘆道：「問題是李密擅用詐兵，若我們摸不準他的行軍路線，捨其主力大軍而誤中副車，反會踏進他布下的陷阱，那時就輪到我們遭殃。」徐子陵道：「宣兄似乎對探聽敵方軍情，沒有甚麼把握哩！」

　　宣永道：「李密得知小姐之事後，對所有曾與大龍頭有密切關係的將領都生出疑心，不讓他們參與這次軍事行動，更將他們調守其他地方。現在李密肯信任的，只有沈落雁、徐世勣、魏徵、裴仁基、王伯當、單雄信、程知節、陳智略、樊文超等人，使我們無從入手。」寇仲狠罵道：「真想立即去把可風妖道宰了。」

　　徐子陵道：「宣兄難道真個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宣永微笑道：「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李密只能提防與大龍頭有關係的幾個領兵大將，卻難以盡去軍內大龍頭的舊部，他們雖沒資格參與李密的機密軍事會議，卻能從其兵員的調遣中見微知著，提供我們珍貴情報。」

　　徐子陵不解道：「宣兄剛才不是說很難與城內通消息嗎？」宣永道：「確是如此。一向我們都用信鴿又或把書信藏在瓶內從暗渠送往城外，但由於徐世勣派人密切監察，令我們不敢再依老方法進行。不過總有人須到城外辦事，便可把書信藏在指定地點，再由我們去拿到手來。否則豈非有負兩位爺兒所託。」

　　寇仲讚賞道：「宣兄定曾在這方面花了很多精神和心力。」宣永露出一個何足掛齒的灑脫表情。道：「首先我們知道了李密的大軍分成四師，三師分別駐於城外的三個木寨，每師約有二萬人，大多是訓練未足的新兵和老弱之輩。只有駐於城內的四萬人才是隨李密打天下的精兵，由程知節、徐世勣、裴仁基作統軍。」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精神大振。前者目射奇光道：「哈！李密又想重施故技了！這三師六萬兵只能作個幌子，真正攻打偃師的肯定是這支四萬人的勁旅。」宣永點頭道：「現在決勝的關鍵，就在於我們能否把握這四萬人的行蹤。過往李密每趟與人交戰，都憑準確情報，於敵人意想不到中以奇兵突襲。又或採誘敵之法，佯敗退往某處時，突然以伏兵反擊，佯敗之軍則掉頭反噬，張須陀就是這麼給他吃掉的。」

　　寇仲肅容道：「這事要託付小姐和宣兄身上，不過千萬小心，沈落雁這婆娘詭計多端，絕不好惹。」宣永點頭答應，旋又苦笑道：「另一個問題是沈落雁對你們的舉動亦是瞭如指掌，使你們難以使詐，一旦正面交鋒下，真個勝敗難料。」

　　寇仲與徐子陵交換個眼神，壓低聲音道：「這就要靠小姐和宣兄了，只有你們這支人馬可成李密無法掌握的奇兵，若能教李密方面誤以為是王世充的另一支祕密部隊，將可動搖敵人的信心，加速他們的敗亡。」宣永一呆道：「但我們只有區區二百之眾，唔！我明白了！兩位爺兒果是膽大包天的人，宣永佩服。」

　　寇仲總結道：「現在致勝之道，唯在準確的軍情，我們靜候宣兄的佳音。」宣永道：「寇爺可否給我弄張通行證，出入也方便點。」

　　寇仲長身而起道：「我不但要給你弄通行證，還要帶你去和守城的兵將打個招呼，必要時你可直接來見我，以免貽誤軍情。」

第六章　營中學法

　　楊公卿把地圖攤開桌上，只見洛水橫貫正中，上方接近圖頂處是與洛水並行橫流的黃河。東都洛陽以一塗黑了的方格作代表，置於洛水西端處，往東依次是偃師、洛口、虎牢和縈陽，後兩者分別築在氾水和索水之旁，由黃河把洛、氾、索三條河流連接在一起。圍桌而觀的寇仲、徐子陵、王玄恕、玲瓏嬌四人都很用心研究。時間緊迫，敵人大軍隨時壓境而來，沒人敢掉以輕心。

　　寇仲指著位於東都和偃師之間稍北處代表城池的標誌道：「李密的軍隊就是集結在此處，李密確是老奸巨猾，因為從金墉城發軍，無論進攻東都或偃師，路程都相差不大，使人難以捉摸他會攻打何處，又或是兵分兩路。」王玄恕道：「這正是爹要駐重兵於偃師的原因，若李密竟敢兵逼東都，我們在偃師部隊便可使他陷於腹背受敵的窘境，同時更可威脅到東面虎牢、洛口的安全。」

　　楊公卿道：「所以偃師若失，東都便完全失去了東面的據點，李密更不用顧慮後防和補給的問題，可全力攻打東都。所以能否保著偃師，實乃成敗的關鍵。」玲瓏嬌重提寇仲的猜測，道：「若他兵分二路，再配合獨孤閥的內應，以攻擊洛陽為主，包圍偃師為副，我們該如何應付？」

　　楊公卿斷言道：「假若宣永的情報無誤，李密絕對沒有能力發動這種規模的攻勢，兼且獨孤閥和楊侗現在能多保皇宮兩天，已相當不錯，縱想裏應外合，亦有心無力。更何況他們只望尚書大人與李密兩敗俱傷，怎會蠢得引狼入室，所以我並不擔心東都。」徐子陵指著橫過金墉城北面長達百里的一道山脈道：「這是甚麼山？」

　　楊公卿道：「這就是邙山，可風的老君觀就是此山其中一座名叫翠雲峰的山巔之處。」寇仲道：「李密確狡猾，金墉城背靠邙山，故沒有後顧之憂。若我們進軍金墉，他便可在山內暗伏奇兵，殺我們一個意想不及。」

　　楊公卿道：「非但如此，若須棄守金墉，他可穿過邙山，渡過大河，退守河北的重鎮河陽，那亦是李密前線大軍和後援補給的後勤基地。在戰略上，這布局是無懈可擊的。所以倘若李密不主動來攻，我們根本拿他沒法。若妄然進攻洛口，給他從金墉出兵攻破偃師，我們的遠征軍便只有全軍覆沒的下場。」此時寇仲和徐子陵已對敵我雙方的形勢有了深入的理解，始明白地理環境在戰爭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

　　楊公卿嘆道：「所以我對寇小兄示敵以弱的誘敵之計是全力支持的，否則若讓李密傍河西出以逼東都，引我們從偃師發軍，而他立即折返金墉，那時我們只能退回偃師，如此數次，我們將被他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不敗才是奇事。」寇仲正是早知李密有此妙策，才想出示弱誘敵之計，只是千算萬算，也算不到王世充真差點會掉命。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們苦守偃師，憑李密現時實力，究竟有沒有法子攻破城池呢？」楊公卿傲然道：「李密的傷疲之兵能有多大作為？只要城內有足夠的糧草，我便包保可把城守住，不教瓦崗賊眾得逞。」

　　寇仲哈哈笑道：「有大將軍這番話，立時引得小弟計上心頭，就讓我們來一招請君燒糧的妙著。」王玄恕恍然道：「這確是誘敵的上上之計。我們可把假糧草運往浮橋南岸的軍營，擺出刻日進軍洛口的姿態，假若敵人認為成功燒掉糧草，便會立即起兵南來，是否這樣呢？」

　　寇仲搖頭道：「二公子仍差一樣沒有猜對，就是我們要讓他燒真糧草，只要留下夠十日的糧草便成了。」除了徐子陵外，三人都愕然以對。寇仲成竹在胸的道：「只有真的讓他燒掉糧草，才可騙過李密和沈落雁。這也是破釜沉舟，背城一戰之法，讓下面的人下了決死之心，才可一戰定得江山。」

　　楊公卿深吸一口氣道：「這不嫌太冒險嗎？」寇仲豪情勃湧的奮然道：「不行險著，如何可擊敗百戰百勝的蒲山公李密？正因沒有人猜到我們會這麼膽大包天，所以才會中計。只要擊敗李密南下的主力軍，單雄信那批老弱殘兵還有甚麼作為。那時我們兵分兩路，一取金墉，一逼洛口，糧草可再從東都源源送來，不用擔心給人截斷補給哩！」楊公卿臉色乍晴乍暗，顯是猶豫難決。

　　徐子陵沉聲道：「現在東都自顧不暇，若李密採取堵截之法，我們勢將成為孤軍，早晚會因糧草不繼而失陷。既是如此，不若誘李密速來決戰，那時我們起碼有一個致勝機會。」王玄恕臉無血色的提醒各人道：「但只有一個機會。」

　　楊公卿仰首望上屋樑，好一會才道：「舊朝之時，尚書大人每次與李密交戰，均非輸在軍力，而是敗在戰略之上。今次我們兵力及不上對方，唯一方法便是倚賴戰略，好吧！我就陪寇仲和李密賭一手，看看老天究竟站在那一方。」王玄恕急速地喘了兩口氣，以宣洩緊張的心情，問寇仲道：「玄恕是負責保護糧草和營倉的，究竟此事該以何種方式進行？是故意張揚還是……」

　　寇仲笑道：「唱曲必須唱全套，演舞也要演全套，如此觀者才認為你沒有欺場。對嗎？」最後那句卻是向盯著他的玲瓏嬌說的，後者俏臉微紅、垂下頭去。自表示過有點歡喜寇仲後，她便很易因他而霞生玉頰。

　　王玄恕點頭道：「玄恕明白了。唉！此計若非出自軍師之口，玄恕必會大力反對。」徐子陵道：「此事不但要有那麼慎密，便那麼慎密去進行；還要在城內嚴格執行城防軍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門。除非有大將軍的批准，否則將兵均須留在營內候命，晚上更實施城禁。」

　　楊公卿點頭道：「理該如此，糧食移離倉庫後，即改以其他假貨充數。我將把二萬部隊陸續調往河南的木寨，擺出進攻洛口的姿態。」寇仲接口道：「還要派箭手在城牆站崗，如有信鴿一類的飛禽想飛往城外，便把牠射下來，更要防止有人借通往城外的渠道送出消息，如此才能使人相信。」

　　楊公卿笑道：「你不怕真的把消息完全截斷嗎？」寇仲苦笑道：「我是怕李密連我們的餘糧都燒掉，那就糟糕之極了！」

　　※※※

　　寇仲和徐子陵回復本來臉目，策馬出城，沿洛河朝浮橋的方向緩行。日正西沉，對岸營地燈火點點，炊煙四起，表面雖似寧靜和平，但內裏卻蘊含著山雨欲來前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寇仲笑語道：「陰癸派似乎忽然銷聲匿跡，不知是否想坐山觀虎鬥呢？」

　　徐子陵深吸一口帶著河水氣味的清新空氣，縱目遙望對岸遠處林木蒼鬱，疊翠層巒的峻嶺叢山。洛水過了偃師的河段，下游曲折迂迴，青山連綿，岸旁樹木蔚然深秀，山花怒綻，三十多艘泊岸的戰船彷如圖畫中的點綴物。寇仲又道：「很久沒有聽過秦叔寶的消息，不知他仍否為李密效力，不要一個錯手把他也殺了。」

　　徐子陵終於有了反應，道：「沈落雁很清楚秦叔寶是個怎樣的人，更知道他和我們的關係，所以絕不會讓他參與這場戰役，仲少大可放心。」

　　兩人來至浮橋處，勒馬停下，讓一隊五十多輛的騾車渡橋。由於浮橋有一定的負重限制，故每次只能讓一輛騾車通過。浮橋的兩邊均築設高起達十丈的望台，上有哨兵箭手站崗，以監察戒備。寇仲低聲道：「若李密按兵不動，又不派人來燒糧倉，我們索性只留五千人在偃師，其他人悉數分水陸兩路往攻洛口，趁洛口兵力薄弱，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奪城；然後再從容返回偃師，拖住李密的後腿。李密退，我們便固守洛口，這正是李密勝宇文化骨的方法。」

　　當時宇文化及將輜重留在滑臺，率軍北攻黎陽，徐世勣棄守黎陽西保倉城，而李密則以二萬步騎兵屯於清淇。宇文化及佔領黎陽後，分兵包圍倉城。李密逐與徐世勣遙相呼應，深溝高壘避而不戰。不過若宇文化及攻倉城，李密就從清淇出兵攻他後方，形成對峙之局。直至宇文化及糧盡，才以先詐和後反擊之法，敗宇文化及於童山。

　　寇仲的方法不是行不通，但卻必須做到兩件事，首先就是要蕩平楊侗的禁衛軍，使東都安定下來；其次須切斷金墉和河陽的補給線，其中尤以後者難以辦到，否則最多也是對峙之局。若待到李密恢復元氣，情勢便更不妙。

　　徐子陵怎會不知寇仲患得患失的心情，斷然道：「放心吧！李密一定會來的。而且快得出乎你意料之外。因為他認定自己真的重創了王世充，而東都則亂成一團，此時不來，更待何時？」

　　寇仲苦笑道：「沒有人比你更瞭解我的心情，竟陵之役只是適逢其會，時間上根本不容你去想。但今趟卻是正正式式謀定後動，調軍遣將的對壘沙場。如若輸了，就算倖保小命，但亦會信心盡喪，以後都不用再出來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只是說來好聽，大多數人兵敗後都一蹶不振，而今次我們更是輸不起。若李密勝了，天下就變成兩李之爭，其他人只能靠邊站。」

　　徐子陵嘆道：「擔心有他娘的屁用。我們本是一無所有，最多不外打回原形。正如老楊說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例如忽然來場雷雨，說不定便可將形勢完全改變，戰場上實在有太多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因素。」

　　寇仲默然片刻，見車隊已安然渡河，遂與徐子陵拍馬登橋，道：「你覺得尚秀芳這美人兒如何呢？」徐子陵愕然道：「原來你尚有閒情去想女人。」

　　寇仲笑道：「這就叫做調劑，她本在席間私下約了我去找她，豈知王世充被刺受傷，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竟把她忘了。」徐子陵像有感而發的道：「忘了最好。自坐船離洛陽那一刻開始，所有在洛陽發生的人與事，都像給拋在後方，變成很遙遠和模糊的事物。大戰迫在眉睫之際，我連素姐也不敢想。唉！想來又於事何補？」

　　浮橋已盡，兩人朝木寨大門馳去，沿途擠滿車馬兵員，但在沉重的戰爭壓力下，不但沒有人談笑喧嘩，更罕見笑臉。寇仲輕輕道：「不是連師妃暄都置諸腦後吧？」徐子陵嘆道：「師妃暄確是使人難以忘懷的奇女子，不過除了也把她忘掉外，還有甚麼方法？」

　　寇仲奇道：「陵爺少有這麼坦白的。我差點忘了告訴你，她昨天來找過我，勸我退出紛爭，給我亂扯一通的氣走了。唉！她確是可迷死任何男人，但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兒，弄得小弟也可能患上與你相同的單思症，這叫有禍同當吧！」徐子陵失笑道：「去你的娘！」

　　寇仲失聲道：「我的娘不是你的娘嗎？」

　　此時兩人馳入兵寨，門禁森嚴，未經檢查的車輛均不准進入。守門的兵衛見到兩人，都態度恭敬，顯示出兩人在他們心中崇高的地位。他們在營中與楊公卿和王玄恕共膳，玲瓏嬌則去了偵察敵情。

　　席間寇仲趁機向楊公卿請教各種軍事問題。徐子陵亦好奇心起，問道：「我們在南方時，曾見杜伏威強徵鄉農入伍，極不人道，東都的大軍又是怎樣來的？」

　　楊公卿呷一口熱茶，道：「自秦開始，直至南北朝，一直以徵兵之法為主，間有募兵，只是輔助之用。所謂徵兵，就是成年男子均須入伍，無事時服役若干年，有事時則上戰場。但自西魏開始，推行府兵制，平時在家生產，農閒時訓練武事。每年要到京師或邊地戍衛一月，戰時上戰場，戰罷歸家，武器、裝備、糧食都要自備。」

　　王玄恕嘆道：「楊廣征戰連年，使戰士長期遠戍，令他們難以忍受，不是開小差逃亡，便是叛亂作反，所以爹改採募兵制。在這時勢中，只要糧餉充足，自有勇力者肯賣命，遠勝徵兵之制。尤其是親衛兵隊，更必須要視之作為終身事業，並甘於高薪厚祿的正規職業軍人，否則將成多而無當或尾大不掉的局面。」寇仲不解道：「憑東都的財力，為何招募的軍隊反不及李密的人多勢眾？只要變賣些楊廣遺下來的珍寶，不是可多召大批人馬嗎？」

　　楊公卿笑道：「你沒有聽過凡兵務精不務多嗎？李密以數十萬大軍，施盡陰謀詭計，又趁宇文化及缺糧，仍只落得個慘勝的結局，便知精兵的重要性。古聖有云：『兵愈多者力愈弱，餉愈多者國愈貧。』尚書大人正是深明此理，如若無休止地增兵，只會造成冗兵叢集的局面，弄至生產荒廢，民不聊生。」

　　頓了頓續道：「人多是沒有用的，還要看裝備糧餉是否配合得來。所以募兵宜嚴加選擇，淘汰冗贅，以質取勝。李世民之所以每戰必勝，便在於選練出一隊由千餘名精銳組成的『黑甲』騎兵，伺機突擊，屢建奇功，所向披靡。人數雖少，卻無懼敵陣的千軍萬馬，只要對方陣腳一亂，己方大軍便趁勢狂攻，內外呼應，令敵人飲恨沙場。」寇仲聽得眉飛色舞，這才明白『楊公寶藏』的重要性，難怪王世充這二萬「小軍」，能令李密如此忌憚。這就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寇仲見楊公卿談興甚濃，又問起軍隊內的組織情況。魯妙子的兵法書雖是說理精妙，卻欠了楊公卿親身治軍的實際經驗。

　　楊公卿撚鬚微笑道：「一支軍隊，少則數萬，多則數十萬，如何將眾多人馬編組成可用於作戰的勁旅，只有一個法則，『治眾如治寡』是也。即是以五為伍，二伍為火，五火為隊，二隊為官，二官為曲，二曲為部，二部為校，二校為裨，二裨為軍。無論十百千萬之數各有統制，一知相應，一氣相貫，如億萬絲為一縷，曲綰直引，無不如意，不見一絲之異；此整而不亂之兵，而大將總其綱領，達到以簡馭繁的成效。全軍從將至兵每人都明確自己的崗位和與上下左右間的關係。制定則士不亂，那時便有治眾如治寡的效果。」

　　寇仲讚道：「難怪剛才那麼多人擠在路上，竟沒有混亂的情況。」楊公卿道：「無論是伍、火、隊、官、曲、部、校、裨、軍，又或伍、隊、旗、哨、司、營、師，都只是名稱不同，但均以什伍為基礎，其理一也。另外還要設定號統手、鼓手、旗手、大夫、馬夫、認旗手、木匠、鐵匠等人選，各司其職，組成完善的作戰系統，這才有資格到戰場與敵人決雌雄。」

　　寇仲正要說話，外面忽地人聲擾攘，眾人色變時，一名親兵撲進帳來，氣急敗壞道：「報告楊帥，大事不好了。」四人大吃一驚，難道李密的奇兵已殺到偃師來了嗎？

第七章　暗渡陳倉

　　楊公卿、寇仲、徐子陵、王玄恕與一眾將領目瞪口呆的瞧著已化為焦炭的大糧倉，人人無話可說。地上排著十條倉犬和十多名守兵燒得難以辨認的屍體。這是城內十六個糧倉之一，但存量卻等若其他十五個糧倉加起來的貨量。大火起得既快，同時生出十多個火頭，若非有高牆把它與其他民居分隔開來，兼又是陰濃濕重的春夏時節，災情可能不止於此。負責守倉的偏將跪在地上，不住顫抖，神態可憐。

　　楊公卿怒道：「這是沒有可能的，我已加派人馬防衛，怎會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著，便燒成這樣子，至少也可把火救熄。」那偏將顫聲道：「救火的井子都給人以沙石塞了。」

　　楊公卿一呆道：「奸細如何能把沙石運進來？」寇仲肯定地道：「只要派人搜查一下，定可發現有地道一類的東西，此事該是敵人處心積慮的奸計，最好派人檢查一下城內所有倉庫。」當下有人領命去了。

　　王玄恕著三人移到一旁，低聲道：「此事叫錯有錯著，我剛把真糧移往城外的營地去，此處燒的全是假糧，因為全由我的親兵負責運送，其他人都不知新運來的是假貨。」寇仲大喜道：「二公子辦事的效率確是驚人，早先那五十輛騾車載的是否就是真糧？」

　　王玄恕又驚又喜的點頭道：「正是真糧，今次該怎辦？」楊公卿精神大振道：「這叫誤中副車，又名天助我也。現在我們要全力搜查奸細，凡沒有戶籍的外人都要關起來審問，同時重賞舉報可疑人物的城民。另一方面加強營倉的防衛，設法另闢祕密糧倉，儲存糧食。」王玄恕見自己無意中立下大功，必得父親讚賞，欣然去了。

　　寇仲低聲道：「看來我們也該回帥府飲酒慶祝，以迎接李密的大軍哩！」

　　※※※

　　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給喚醒過來，到帥府大堂見楊公卿。王玄恕正在打呵欠。玲瓏嬌則一臉風塵的坐在楊公卿旁，正對著桌上的戰略地勢圖指點說話。兩人步進大堂，楊公卿抬頭朝他們瞧來，哈哈笑道：「瓦崗軍來了！」寇仲、徐子陵聞言大喜，圍攏過去。

　　玲瓏嬌興奮地道：「我已和各地眼線聯絡過，並親眼目睹李密的先頭部隊朝偃師直逼而來，若不停留的話，明天我們便可在城牆看到瓦崗軍的旗幟。我已派出十多名輕功特佳的好手，密切監視他們，消息將會以信鴿傳回來。」寇仲道：「動的是那支軍隊，人數有多少？」

　　玲瓏嬌道：「動的是城外由單雄信、陳智略、樊文超三人率領的新兵，城內的主力軍仍沒有動靜。」楊公卿擔心地道：「李密又想用詐了。」

　　徐子陵問道：「嬌姑娘有否潛入城中探看？」玲瓏嬌傲然道：「沒有城防能把我玲瓏嬌難倒的，不過軍隊所在的民房防衛森嚴，我怕打草驚蛇，只能在遠處察看，城內情況一片安寧，顯是李密認為自己勝券在握，信心十足。」

　　王玄恕問道：「那批新兵是否真如宣永所說的不堪？」玲瓏嬌道：「單雄信所部的先鋒隊人數約在三千許間，於黃昏時候起行。由於被林木阻擋視線，我只能從揚起的塵土推測兵員的眾寡，知其全為步兵，且部伍不肅，可肯定非是訓練有素的正規部隊。」

　　寇仲愕然道：「嬌小姐竟可只觀其揚起的塵土，便看出這麼多事來，確是觀測和偵探敵情的高手。」玲瓏嬌得他讚賞，歡喜地橫他一眼道：「你若要學，我可作你的師傅。每逢塵高渾起，就是騎兵；步兵塵低而廣披滾滾。單雄信的新兵使塵低散亂不齊，便是因訓練不足而隊形不整。如是精銳之軍，塵埃會是條條而起，清而不亂；軍止塵止者，則大將威德行；塵埃左右前後起者，使人不得法也。」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心悅誠服，這才知道觀敵也是一門學問。

　　此時親兵來報，收到前線以飛鴿送來的情報。楊公卿拆開飛快瞧了一遍後，遞給玲瓏嬌，道：「李密的城外部隊已陸續拔營分兩路朝我們推進，但城內主力軍仍全無動靜，看來他是想誘我們出擊，假若我們真的給他燒掉糧草，亦只有在糧盡前儘早決戰，而不會苦守孤城。」王玄恕點頭道：「那時他就可以主力軍突擊我們，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楊公卿見寇仲和徐子陵都是眉頭深鎖，奇道：「李密現已中計，你們為何卻苦起臉孔？」徐子陵道：「我總有點很不妥當的感覺，李密有可風做奸細，該清楚我方有嬌姑娘這種一流的探敵高手虎視眈眈的監察他行軍的情況，若是如此，他還如何用詐？」

　　寇仲問道：「照嬌小姐所見，城內駐軍的民房區的門禁哨崗是否嚴密得不合常理？」玲瓏嬌俏軀微顫，露出思索的神情，點頭道：「確是如此，巡邏者非是一般兵卒，而是李密麾下的高手，才令我望而卻步。」

　　「砰！」寇仲一掌擊在檯上，嘆道：「好狡猾的李密！若我沒有猜錯，他必是利用地道一類的掩護，把主力軍分批移往城外某一祕密營地。當我們誤以為他主力軍仍未離城，妄然迎擊單雄信的新軍時，他便重施當年擊敗張須陀之計，佯敗引我們遠離偃師，再於某處伏兵夾擊我軍，那時我們不全軍覆沒才怪。」楊公卿色變道：「那我們豈非已喪失了先機？」

　　寇仲道：「這又未必，要將四萬人借地道祕密移出，只有在晚間進行，且非一晚半晚能辦到的事。只要看看單雄信的軍隊何時抵達，便知那需要多少時間。因為單雄信的新軍怎都要等到李密的主力軍準備妥當，才敢在城外結陣恭候。」王玄恕憂慮道：「假若我們摸不清李密的主力軍到了那裏去，便只有把所有人調返城內苦守，先前的大計再派不上用場。」

　　寇仲尚未答他，手下來報，宣永求見。宣永只向楊公卿等略作問訊，便神情肅穆地道：「李密確不愧當代最出色的陰謀家，竟能預早掘出三條地道，把主力大軍分批移往北邙山。若非小人心生懷疑，也測不破他的手段。」楊公卿緊張地問道：「知否他們紮營的地點？」

　　宣永頹然道：「沈落雁用她的偵鳥在天上盤旋監視，使我不敢妄動，兼且她在山路險要之處設下哨崗，欲跟無從。照我估計，以目前的速度，最早也要多一晚時間李密的主力才可全體移師北邙山。」

　　眾人俯瞰桌上的戰略圖，只見邙山在金墉城的左上方斜下直抵偃師東北處，連綿百里，佔地極廣。若不能把握到那四萬人的行蹤，開戰後將可成能從北面任何一處鑽出來的奇兵，都大感驚懍。宣永道：「現在我方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兼且對方高手如雲，只要露出形跡，想逃都逃不了。」寇仲左掌橫劈，狠狠道：「首先要宰了那扁毛畜牲，唉！不過這只會令沈婆娘醒覺。」

　　玲瓏嬌道：「此事交由我辦，我可從另一邊入邙山，不循山路，只要他們生火造飯，又或伐林開路，總有形跡可尋。」徐子陵道：「我們最好先仔細想想，李密這趟祕密行軍，必然是考慮周詳，不會輕易被我們識破。」

　　楊公卿同意道：「地道可以預先挖掘，其他自亦安排妥當，邙山廣披數百里，要找一支蓄意隱藏的部隊，在短時間內談何容易，而大戰已迫在眉睫，不若我們先決定該背城一戰，抑或死守偃師。」寇仲斷然搖頭道：「我們仍是依照原定計劃行事，除非我們尋不到他的主力軍隊，才改為堅守城池。至少我們尚有一天一夜的功夫可盡人事。」

　　楊公卿默然半晌，向宣永問道：「瓦崗軍方面形勢如何？」宣永道：「留守金墉的是王伯當的部隊，李密另一大將邴元真則鎮守洛口，兩城的兵力都在萬人以下。率新兵佯攻偃師的是單雄信，此人曾因爭一個妓女與王伯當嫌隙甚深，本身卻是個將才。」

　　寇仲道：「邴元真又如何？」宣永不屑道：「此人兵法不錯，擅長守城，但卻欠缺膽色，非是衝鋒陷陣的人選。」

　　接著冷哼道：「單雄信、邴元真等均為瓦崗軍舊將，與李密寵信的裴仁基、徐世勣、沈落雁、王伯當這班新貴一向不大和睦，所以只要能突破李密之軍，保證瓦崗軍會陷於四分五裂，各自擁兵自保之局，屆時只要施出懷柔手段，可令李密各部不戰而降。問題是怎樣方能大破李密隱入邙山的奇兵吧。」楊公卿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那我只好在這裏靜心恭候好消息了。」

　　寇仲、徐子陵、玲瓏嬌、宣永四人立在邙山一處山頭之上，縱目四顧，四周山勢延綿伸展，岩色赤如硃砂，奇峰處處，在雨霧下蒼茫虛莽，景色變幻無定，極盡幽奇。背風的深谷更是古木蓊森，挺立山坡，華蓋蔽天。山勢險要處，松柏、山榆蔚然秀拔，或積翠於山澗谷底，或紮根峭壁危崖。

　　邙山確是抱奇攬秀，難怪老君廟會選建於此山的翠雲峰之上，可是若要在這像是漫無邊際的大山去找一支四萬人的部隊，正如楊公卿所言，只能靠運氣。寇仲道：「老君觀在那個方向？」玲瓏嬌指著金墉城的方向道：「就在金墉城邙山東北處，離偃師只有半天的馬程，當然不包括上山那段路。」

　　寇仲點頭道：「無論如何，為了配合單雄信的部隊，李密怎都不能找一處離開偃師過遠的地方埋伏，四萬人亦非少數，所以我們只要遍查偃師以北的邙山區域，定可尋到一點跡象。時間無多，趁現在雨霧難分，視野不清，為我們提供掩護之際，我們去吧！」

　　※※※

　　雨勢愈趨綿密，身置深山之中，仿似進入一個超乎人世的迷離境界，認路辨途已是難事，更不要說尋找敵蹤。在這樣的情況下，連玲瓏嬌也一籌莫展。入黑後，搜索的工作將更艱難。

　　宣永提議道：「我們不若先和大小姐會合，人手多些，成功的機會亦將可增加。」寇仲搖頭道：「若給敵人發現我們，以奇兵制奇兵之法便要泡湯了。」

　　徐子陵沉聲道：「不若我們到老君觀去碰碰運氣。為了能快速在山中行軍，李密必須把戰馬糧食預先運在山中某處，那就再沒有一個地方比老君觀要適合，而那處的妖道又與李密有勾結。」寇仲皺眉道：「這個推測雖合情理，可是老君觀在翠雲峰之巔，上落太不方便哩！」

　　宣永劇震道：「寇爺你有所不知了，在翠雲峰下有個翠雲谷，谷內建有十多座專供各地來參拜的善信落腳或作短期修行的精舍，還有大片密林，若在林中紮營，確是非常隱蔽。」寇仲驚喜道：「由翠雲谷出邙山往偃師，需時多久？」

　　宣永道：「那裏闢有山道，至多一個時辰便可出山。接著是數十里的平野草林，若全是騎兵，快馬疾行，不用兩個時辰便可抵偃師。」寇仲額手稱慶笑道：「今趟有救了，李密和沈婆娘啊！你們欠我的債，今次還過清光吧！」

　　老君觀座落巍然聳立的翠雲峰之巔，林木濃鬱，碧山環繞，一邊山崖陡峭，可以看到從峰頂傾瀉往深下百丈的溝壑。如能登上峰頂，該可北望黃河，南顧洛水。此刻在雨霧難分的空冥飄渺中，更像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那想得到主持者竟是邪派的頂尖人物。翠雲谷位於翠雲峰山腳，谷地開闊平坦，十多座粉牆黑瓦的房舍叢布在谷北的林木間，小路交錯，野花叢叢，芳草萋萋，遠有翠色濃重、層次分明的群山作襯，近有黃綠相間的田園圍繞，如圖似畫，確是避世的桃源勝地，令人更難聯想起妖道和枕戈待旦的戰士。

　　南端谷口是大片柏榆樹林，在這種天氣裏，憑高下望，就算林內確密藏軍營，也難以覺察。接連谷口是下山的道路，穿峽而去，蜿蜒往下，不過受山勢阻隔，故看不到山外南面的平野。寇仲信心動搖，道：「若李密的大軍確藏於谷內，怎會一聲馬嘶都沒有？」

　　此時往偵察的玲瓏嬌一臉喜色的潛回來，興奮地道：「果如所料，谷內林木中營帳處處，滿布瓦崗軍，但卻不見戰馬騾子等畜牲，看來是另藏他處，免了他們登山之苦。」眾人大喜。寇仲道：「我和小陵留在這裏繼續監視，你們分別回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將軍，一切依原定計劃行事。」又商議一番，約定如何聯絡與會合等細節後，宣永和玲瓏嬌欣然去了。

　　到黃昏時，雨過天清，山谷的情況一覽無遺。從他們所處的危崖下望，密林間隱見營帳，還不時有軍士往來於營地與房舍之間。寇仲躲伏在草樹間凝神觀察，良久始道：「小陵！我總覺得有點不妥當。」仰躺一旁的徐子陵道：「是否因見不到沈落雁的扁毛畜牲，又或因營內沒有馬兒呢？」

　　寇仲不答反問道：「我們被沈婆娘害了這麼多次，差些兒每趟都中她奸計，以我們的聰明才智亦這麼窩囊，你說她厲害在甚麼地方？」徐子陵靜心細想，同意道：「你倒沒誇大，若說陰謀手段，談笑用計，我們似都一直落在下風，從翟讓被殺到王世充被刺，沒有一趟我們是鬥贏她的。」

　　寇仲苦思道：「還記得我們初遇她時，定下三擒投降之約一事嗎？她布下『野叟』莫成的陷阱，像未卜先知似的讓我們自己坐上賊船去，又故意在亂石急流弄翻船兒，利用我們的好心腸以為在拯救老人家時制著我們。每一著都顯示她最懂因人而異的揣摩對方心理。既是如此，她怎都該猜到我們會來老君觀瞧瞧吧！那會蠢得躲到這裏來呢？」

　　徐子陵猛地爬起來，陪他同往下望，劇震道：「你說得對，下面的軍營定是沈落雁的計中之計，十個軍營該有九個是空的，只要數千作幌子的詐兵，便能令我們誤以為瓦崗的奇兵布伏於此，而真正奇兵，則在別處。今回糟了！天黑後我們怎樣去尋找呢？」

　　寇仲道：「我們只能盡力而為，真正伏兵處怎都不該離偃師太遠，所以理該在附近某處山中同樣相似的環境裏，那才不虞馬兒太辛苦或嘶聲遠揚，來吧！先下去摸個清楚，肯定我們沒有冤枉沈婆娘，才決定該怎麼辦。」

第八章　前後夾擊

　　兩人在邙山外一處山頭頹然坐下。天上雲層閉月，地平盡處隱見光暈，那就是洛水之北的偃師城。足有兩個時辰兩人在山中盲目摸索，從金墉那邊直搜過來，仍沒摸到半點敵蹤，累得兩人力盡筋疲，真元耗損。

　　寇仲狠狠罵道：「都是今早那場雨累事，不但洗去地上的痕跡，連氣味都滌走了。」徐子陵搖頭道：「那只是場雨粉，怎都該有痕跡留下。」

　　寇仲苦笑道：「當然有痕跡，不過只是通往老君廟去的。咦！」徐子陵道：「你想到甚麼？」

　　寇仲沉吟道：「宣永不是說過李密的主力軍至早也須多一晚工夫才可從地道潛往北邙山嗎？為何剛才金墉城外水靜河非，沒有半點異況？」兩人同時一震，醒悟過來。寇仲嘆道：「好一個沈婆娘，果然厲害，這定是偷龍轉鳳之計，把新兵換精兵，而精兵則借新兵掩護，潛往某一有利突擊的目的地，此計確是厲害，我們差點便上當。」

　　徐子陵苦惱道：「現離天亮不足兩個時辰，我們到那裏找伏兵呢？」寇仲道：「李密的精兵是前天由金墉開出，晝伏夜行，說不定現在仍應在行軍途中，這麼浩浩蕩蕩的四萬騎兵，欲要避人耳目，只有躲往邙山這帶山區一法。那即是他們仍須繞個圈子往這邊來，他們一是已抵目的地，又或是將要到了。我們快去！」

　　徐子陵道：「且勿焦急，今次若我們再猜錯，就失去了破敗李密的千載一時之機。照形勢論，無論是單雄信的新兵，又或李密的奇兵，都只有背邙山布陣這唯一可行的戰略，可免後顧之憂。所以我們可假定單雄信的新軍將在偃師之北背邙山布陣紮營，誘偃師部隊出擊，而李密則把主力軍隱在附近邙山某處山頭之後，好方便輕騎出擊。若真是如此，李密藏軍之處，已呼之欲出！」

　　寇仲把耳朵貼往地面，好一會後才坐起來，苦笑道：「沈婆娘定是吩咐手下以布包紮馬蹄，小弟半點聲音都聽不到。」徐子陵彈起來道：「那就用腳走路，用眼去看吧！」

　　兩人縮入草叢，沈落雁的怪鳥盤旋兩匝後，遠飛去了。兩人透過草叢朝對面的山坡下的樹林瞧去，只見營帳連綿，井然有序，與邙山外偃師間的草原只是一丘之隔，騎兵若策騎越過山丘，只須一個時辰便可摸到偃師的城牆，確是方便無比，但又非常隱蔽。這裏離翠雲谷足有五十里遠，位於偃師東北處，外面尚有廣闊的長草原和疏林矮樹。假如單雄信在偃師正北倚邙山紮營，這地點剛與其成了犄角之勢，深合兵法之旨。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低聲道：「現在我們分頭行事，你立即趕返偃師，著楊公卿無論如何立即出兵，趁李密陣腳不穩，人疲馬乏之際揮兵強攻。我則去找翟嬌，當李密被迫倉忙應戰時，我們就從後放火襲營，令他腹背受敵。擄得沈婆娘後就送你作一晚便宜老婆，哈！」徐子陵沒好氣道：「記著煙花訊號，千萬不要延誤軍機。更勿要先被沈落雁的怪鳥發現，唉！又來了！」

　　怪鳥去而復返，今次還直朝他們藏身處飛來，似是有所發現。徐子陸運聚功力，全神以待。豈知怪鳥一個盤旋，昇往高處，呼的一聲走了。寇仲道：「幸好這扁毛畜牲不會說話，否則便糟了，還不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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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楊公卿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立起，大笑道：「李密果是用奇的宗師，不過今次上得山多終遇虎，用奇用出大禍來，我要教他來得去不得也。」眾將領轟然起立，人人情緒高漲，士氣昂揚。王玄恕更興奮得兩眼閃亮，俊臉生輝。徐子陵生性雖淡薄無為，但也因受營內氣氛感染，熱血沸騰。想起李密的陰險殘忍，殺人如棄草拾芥，更想起翟府無辜的婢僕小孩，任恩和他的兄弟遇難，他便恨不得斬下他的頭來。

　　楊公卿奮然道：「全軍已整裝待發，一切準備妥當。」接著向立在兩旁的二十多名將領喝道：「我們由東門出城，先沿河東行，繞過密林後，才改往北走，直撲李密奇兵藏身處。」眾將領命先行。

　　楊公卿向徐子陵道：「我知徐兄弟一向不愛舞刀弄棒，不過戰場非比江湖，手執利器總是方便一點，徐兄弟愛用甚麼兵器呢？」徐子陵聳肩道：「那就煩楊大將軍給我弄根長槍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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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翟嬌、屠叔方三人蹲伏在一塊巨岩後，透過密林邊沿的長草叢，遙觀李密營地的動靜。在黎明前令人怠倦的暗黑中，寇仲仍感覺到翟嬌眼中噴射出仇恨的火燄，暗下決定待會襲營時，必須片刻不離她左右。否則假若這性情暴烈、貌醜而心高氣傲的大小姐有甚麼三長兩短，他怎向素姐交待。

　　翟嬌的聲音像從牙縫內迸發而出的狠狠道：「李密你也有今朝一日，擇營講求自固，現在營地廣布丘坡下水溪兩岸密林之內，既無險以據，更無要隘可守，無論潛襲火燒，均可教你吃不完兜著走。」寇仲心中生出奇異的感覺。翟嬌經過家散人亡的慘劇後，雖然性格沒變，但識見和遇事的態度卻迥然有異，再非昔日那受驕縱的千金小姐。

　　屠叔方道：「李密並沒有犯錯，因為他這次行動的目的是要以奇兵克敵，故背山險，向平易，選取這易於防守和出擊的地方，假若偃師軍至，便可馳上山坡，於山頭布陣，只是算漏了我們這批從後施襲的部隊罷了！」宣永這時潛回來道：「敵人剛吃過乾糧，人馬均在爭取休息的時間，連放哨的兵士都在打瞌睡，是襲營的最佳時刻。若天亮後給工事兵在營地四周掘壕布防，襲營的難易便有天壤雲泥之別了。」

　　翟嬌不耐煩地道：「小仲你是怎麼攪的，為何仍不見偃師的騎兵？」寇仲賠笑道：「放心吧！小陵辦事你也不放心嗎？」

　　就在此時，天空傳來振翼之聲。沈落雁那頭通靈的怪鳥從南面飛至，在營帳盤旋急舞，一副情急之狀，敵營一陣騷動，像波紋般延往整個營地。寇仲鬆了一口氣道：「來了！準備出擊。」

　　當偃師約二萬輕騎精銳，傾巢而出，先沿洛水北岸東行三里，再改北上撲向離偃師只有二十餘里的瓦崗主力大軍營地時，單雄信的新軍剛開始在偃師北背靠邙山的數個山頭布營設寨，忙個不休。勝敗之別，確只是一著之差。假若讓李密多一天的時間，兵將得到充份的休息，立穩陣腳，將會是另一個局面。

　　偃師部隊兵分三路，由王玄恕和另一將領各率一隊由五千人組成的先鋒軍，從左右往敵陣推進，而楊公卿、徐子陵和玲瓏嬌的中軍則分為前、中、後三軍，正面馳往李密藏軍之處。曙光初現，宿鳥驚飛。平林山野霧氣深濃，天地蒼茫。左右兩支先鋒部隊，首先抵達林區的邊沿，林外就是廣達兩里，闊達十餘里的長草原。

　　王玄恕依計隱伏，靜待中軍的到達。敵人的旗幟和騎隊，雜亂無章的湧現山頭，顯是因他們的突然攻至而手足無措，倉皇驚懼。中軍的先頭部隊此時馳出樹林，分作三組，布列平原之上，隊形整齊劃一，仿如一個有機的生命體，見到對方惶然布陣山頭，人人無不戰意昂揚，躍躍欲試。

　　就在瓦崗軍的箭手和盾牌手尚未布好陣勢之時，楊公卿已至，見狀縱聲長笑道：「瓦崗小兒，今趟楊某人若不教你一敗塗地，以後楊某人的名字要倒轉來寫。」徐子陵看得點頭稱許。己方大軍養精蓄銳，士氣如虹，若耽擱時間，只會令氣勢衰竭減弱，所以趁敵人此際陣腳未穩之時，揮軍強攻，正深合兵法之旨。

　　萬蹄齊發，轟鳴震天，喊殺聲彌漫整個戰場的慘烈氣氛下，由三組各二千人組成的中軍先鋒隊伍，有組織地朝山丘上的敵人衝刺。前數排的騎士均手持長盾，另一手持槍，以擋挑敵人箭矢，後方的戰士則彎弓搭箭，準備射進敵陣之內，掩護前方戰友破入敵陣去。楊公卿、徐子陵的四千部隊，緊隨於後方，徐徐推進，支援強攻的前鋒銳騎。十六面大鼓，敲得隆隆作響，更添主動進軍的王軍威勢。

　　徐子陵暗中留意，楊公卿不斷發出命令，隨在他後的旗手便不斷以不同手法打出各色旗號，而埋伏兩側的翼隊即以旗號相應，始知軍有千軍萬馬，事有千變萬化，決非麾左而左，麾右而右，擊鼓而進，鳴金而退這麼簡單。

　　前方驀地殺聲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決戰，終到了短兵交接的時刻。兩方馬蹄聲同時響起，側翼兩軍離林奔殺而出，分從東西兩邊斜坡衝往敵陣。大戰終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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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翟嬌、宣永、屠叔方與大龍頭翟讓遺下來約二百二十五名子弟兵，正勒馬在瓦崗軍營後的一個密林內，屏息靜氣的瞧著敵人慌亂地在營地東奔西馳，或踏鐙上馬，或徒步奔上山頭，人喊馬嘶，亂得像末日來臨。眾人一手提弓，另手持著紮著浸醮了火油的易燃布條的箭矢，等待偷襲敵後的最佳時機。

　　宣永低聲道：「溪流這邊的三十多個營帳都是糧營，我們先燒糧營，然後才收拾其他。」翟嬌沉聲道：「李密是我的，我要親手把他的臭頭斬下來。」寇仲暗叫可惜，假若王伯當隨行，他的頭便將屬於他的了。若非王伯當，素素便很可能不會自暴自棄的隨便找人下嫁。而千揀萬揀，卻揀到個別有居心的香小子。

　　此時山的另一邊兵刃交擊之音和喊殺聲漫天轟響，翟嬌舞動起與她體型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大關刀，大喝道：「兄弟們，為大龍頭復仇的時刻到了！」喝畢一馬當先，疾衝而出。寇仲等二百多人一聲發喊，點燃火箭，奔隨而去。火箭在空中劃出二百多道美麗燦爛得像元宵煙花的紅芒，橫過十多丈的上空，往瓦崗軍後營投去。

　　營帳紛紛著火焚燒，射歪了的火箭也落到林葉叢中，劈啪火起。這種火油燃性極強，遇濕反增其烈，一點不受春濃的影響。到翟嬌等殺入敵營時，他們已射出三、四輪近千支火箭，溪澗兩邊的營地泰半火燄奔騰，濃煙衝天而起。敵人那想得到會有奇兵從後方襲至，加上對前方的攻擊已是應接不暇，倉皇間根本弄不清楚犯後的只有二百多人，留守營地的疲兵登時亂成一團，潰不成軍。

　　翟嬌的大關刀逢兵斬兵，見將劈將，且得寇仲、宣永、屠叔方三人護持左右後三方，更是如虎添翼，勢如破竹的殺入敵營內，把迎上來的瓦崗軍衝得支離破碎。手下們更趁敵人四散奔逃之際，四處殺人放火，把戰場變成屠場，情況混亂慘烈至極點。

　　寇仲的井中月更是所向披靡，每出一刀，不用及身，刀氣便足使敵人受創倒地；宣永的鳥啄擊亦發揮出在千軍萬馬中縱橫自如的驚人威力，殺得對方人仰馬翻、四散避開。只十多息的時間，這隊充滿深刻仇恨的隊伍已攻入敵營的中心地帶，只差千多步便可穿過敵營，抵達登山的斜坡。大局已定，只剩下能否手刃李密這從來沒有戰敗紀錄的軍事強人了。

第九章　敗如山倒

　　士氣如虹下，兼之敵方陣腳未穩，中軍的三隊各以二千人組成的先鋒軍，像三條長蛇般疾如銳矢，快如雷電，狂如風雨的奔上山坡，破進敵陣。來到坡頂的李密與眾將在帥旗尚未豎好之際，便指揮手下衝下斜坡攔截，希望殺退敵人的第一輪衝鋒，待重整陣腳後，再以優勢兵力迎戰。天上箭矢交射下，兩方騎兵就在長達數里的丘坡中段相遇，近身廝殺，一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楊公卿所率的四千精騎仍在穩定而緩慢的推進。策馬在他左旁的徐子陵尚是首次正式參與戰場上兩軍對壘的血戰，且是勝敗皆速的純騎兵戰，不由為其慘烈的氣氛所懾。深感在這種千軍萬馬的情況下，無論身手如何高明，真正要倚賴的只有群體合作的力量。

　　楊公卿雙目精光閃閃的瞧著坡頂處帥旗下高踞馬上的李密，向徐子陵道：「騎兵又名離合之兵，因其能離能合，速散速聚，百里為期，千里而赴，出入無間，急疾捷奔，所以為決勝之兵也。今趟我方若非全是利於邀擊奔趨的騎兵，李密小兒何用狼狽至此。」

　　徐子陵見李密迎戰的騎兵隊雖不住倒下，但由於不斷有人補充，堪堪把己方騎隊壓得難作寸進，形成混戰之局。正擔心時，己方兩翼的騎兵已從兩邊衝擊敵人，登時令瓦崗軍應接不暇，亂及全陣。此時他的情緒已恢復過來，冷靜如亙。只見李密身旁是貌美如花的沈落雁，正狠狠盯著自己。就在此時李密後方濃煙衝天而起，喊殺震天。

　　楊公卿大笑道：「李密小兒中計了！誰能斬下他項上人頭，賞黃金百兩。」這三句話他運氣送出，聲震全場。戰鼓狂響，楊公卿最精銳的騎兵隊，終於投入戰場，拉開了全面決戰的局面。徐子陵想起翟讓龍頭府上下和任恩一眾的血仇，策馬衝出，奔上斜坡。

　　趕了一晚夜路的瓦崗疲兵，見後營處火燄衝天，更是無心戀戰，四散奔逃，再擋不住愈戰愈勇，氣勢如虹的偃師精騎。李密和他的近萬親兵終於動了，朝楊公卿的中軍衝殺下來，希望能挽狂瀾於既倒。只可惜自古以來從沒有一處地方比戰場更是現實和冷酷，敗局若成，即使孫武復生，孔明再世，也回天乏力。

　　徐子陵領著一隊五百多人的戰士，勢如破竹的直往李密迎上去。每槍擊出，或挑或刺，掃打格卸，螺旋勁都像山洪暴發般把擋者衝擊得拋斃墜馬，無一倖免，尤其是他只須對付上方衝下來的敵人，更能把長槍這種攻堅遠擊武器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在這鋒刃相對的時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仁慈根本沒有容身之所。

　　「噹！」一把長劍活像從天而降的神劍般，硬架了他以為必殺的一槍。徐子陵定神一看，才知使劍者竟是與王伯當齊名號稱瓦崗雙虎將的裴仁基。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瓦崗軍，壓力登時倍增，左右兩方的戰士紛紛倒下，其空位瞬給後繼者補上。

　　徐子陵一聲長嘯，心中湧起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友軍慘死的血仇，手中長槍幻出千萬道槍影，氣芒嗤嗤，有如狂風巨浪般向裴仁基攻去。

　　※※※

　　寇仲等以悍若雄獅的翟嬌為首，二百多人由散歸聚，像一把利刃般直刺進敵人的後軍去。此刻後方已是烈燄濃煙，再沒有退路，且有時晨風把煙屑捲來，嗆得人只想儘快遠離。當他們拚命殺上漫長的丘坡，敵人在沒有弄清楚他們的虛實下，拚命的往兩旁散避，大大增長了他們的威勢。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這二百多人全是翟讓的子弟親兵，由瓦崗起義便一直追隨翟讓，等待這復仇的機會已盼得頸都長了，又知若不能與前方己軍會合，便只有死路一條，益發人人拚命。一邊是心慌意亂的疲兵，另一方則是下了死志的復仇部隊，相去之遠，實不可以道里計。

　　瓦崗軍已進入像瘟疫蔓延傳播般的恐慌裏，再難以組織有效的抵抗。寇仲等衝散了一個李密遣來阻截他們騎兵團後，終於抵達山頭。只見漫山遍野都是四散逃竄的敵軍，而激烈的戰鬥則分別在丘坡中段和兩邊山頭進行，一些突破了敵人防線的偃師部隊，則在潰不成軍的敵陣內左衝右突，縱橫殺敵。丘坡上死傷密布，充份顯示出戰爭的冷酷無情，鮮血把草叢坡地染出一片片的血紅，觸目驚心。

　　翟嬌一眼便瞥見李密帥旗在處，大喝道：「翟讓之女今天討命來啦！」拍馬便朝下方李密的親兵部隊衝去。他們都是頭紮紅巾，以資識別。己方之人見了，自是立即讓路；而李密這批特選的精兵，泰半是翟讓舊部，認得來者乃大小姐翟嬌，在心理上已不敢阻擋，兼之敗勢已成，見她領著大批死士殺至，立時心膽俱寒，只懂急急逃亡。瓦崗軍最後僅餘的一點鬥志，終於土崩瓦解。

　　當眾人彷若如入無人之境般殺到李密的親兵部隊背後時，百多人迎上坡來，領頭者認得出來的有徐世勣和「長白雙凶」的符真、符彥兩兄弟，前者手提長戟，後兩者仍是慣用的長柯斧和鉤劍，三人均血染戰袍，神情猙獰卻疲憊。寇仲發出一陣震天長笑，離馬躍起，凌空望三人撲去，大叫道：「寇仲來啦！」

　　寇仲之名，此時已是天下皆知，李密親兵群中登時有人聞聲生怯，離隊逃生。「噹！噹！噹！」寇仲不住彈起又下撲，手中井中月閃電下劈，硬把三人截著。翟嬌等人亦殺至，立時把這隊反撲之軍衝得七零八落。符真、符彥膽氣盡消，使不出平時一半功力，見狀首先往旁逃去。徐世勣獨力難支，翻身墜馬，險險避過寇仲必殺的一招。

　　翟嬌俯身舞關刀，橫劈其胸。徐世勣也是了得，在這種情況下仍能拋掉長戟，拔出佩劍，硬格了她的關刀。「噹！」徐世勣連人帶劍，給劈得拋跌往坡下，但也保住了小命。

　　這數年來，翟嬌日夕苦練，為的就是這一刻，那有閒去理其他人，狂喝一聲，朝李密殺去。宣永、屠叔方和一眾手下慌忙追隨時，勇不可擋的寇仲腳尖點在徐世勣的空馬背上，騰身而起，飛臨正與徐子陵等戰作一團的李密、裴仁基、沈落雁、祖君彥等的上空，狀若天兵下凡。

　　在一般情況下，如此凌空把身形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箭矢刀槍之上，實與自殺無異，不過這刻眾敵自顧不暇，避之唯恐不及，那還有時間攻擊他。徐子陵在傷了裴仁基後，終與李密正面交鋒。自荒村一會後，徐子陵尚是再次和這個名震天下的霸主正面相對。

　　李密身形魁梧奇偉，容顏古拙，長髮披在兩邊寬厚的肩膊處，襯著爍閃生光的甲冑，揮動手中重鋼矛時長髮飄飄，目如寒電，確有不可一世的梟雄氣概。不過他身上已多處受傷，一連刺出十數矛，都給徐子陵拚力擋格，戰得難解難分。徐子陵每擋他一矛，都像給千斤大石砸上，震得氣血翻騰。幸好他來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真氣別走蹊徑，不但能將對方氣勁化去，還另再生新力，一槍重似一槍。不過他的騎功顯是不及對方，故只能處於守勢，堪堪敵著李密。

　　寇仲凌空撲至，立時扭轉了整個局勢。李密此際身邊雖剩下不到二千親兵，但始終軍力較敵方多上一倍，又佔著山坡高處之利，如非寇仲的奇兵從後攻來，理該可再苦守一段時間，那時或可且戰且退，不至像目下般四散奔逃，難以成軍。但偃師部隊始終尚未能把瓦崗軍削弱至聚而殲之的局面，只是佔盡上風，隨著阻截逃走的敵人不住擴闊戰場，使戰事蔓延往山坡下的長草原和疏林區去。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李密心中暗嘆。若換了非是決死戰場，乃是平時江湖拚鬥，即使面對強如徐子陵寇仲的聯手，他也可以施出渾身解數，爭取勝利。可是在眼前這種形勢下，他成了眾矢之的，以千百計的敵人一波一波的向他殺來，任何一個時間他都要應付多種武器，不但甚麼精湛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時還要選擇究竟是捱刀子還是去餵槍尖，以避開真正致命的攻擊。

　　他自然更不敢全力出手，以免真元損耗過巨，至乎後力不繼。用的盡是簡單直接而有效的招式，誘敵惑敵的慣常手法，在此全派不上。他曉得若讓寇仲來至頭頂處，又給徐子陵這級數的高手纏著，拚下去只是死路一條。

　　李密正要高呼撤退之時，沈落雁已策騎切入他和徐子陵之間，嬌呼道：「密公快走！」李密知道眼前乃唯一逃走的機會，終狂喝出自他出道爭霸天下以來從未出口的一句道：「大夥兒走！」離馬躍起，手中鋼矛疾射寇仲。

　　「噹！」兩人同時往反方向拋開。「呼！」翟嬌的關刀脫手飛出，橫過三丈的戰場上空，揮向李密。裴仁基等同時驚叫道：「密公小心！」

　　「鏘！」李密迴矛掃正關刀，再借力飛起，落下時把一名敵人踢下馬背，策騎朝東竄走。徐子陵此時連擋沈落雁十多劍，卻沒還攻半槍，苦笑道：「美人兒軍師請！」沈落雁熱淚盈眶，哭叫道：「徐子陵你好！」勒馬追在己方敗退的戰士之後，狂馳而去。

　　翟嬌發了狂的領著人馬，啣尾窮追。寇仲和徐子陵深知窮寇莫追之理，怕她有失，慌忙緊隨。撤退的號角終於響起，用以指示敗走的方向。混戰變成追逐戰，追殺十多里，楊公卿因顧忌單雄信的軍隊，始鳴金收兵。自王世充軍與瓦崗軍開戰以來，這尚是破天荒第一趟的首場勝仗。

　　是役李密大敗逃往洛口，四萬騎兵餘下者只有萬餘人，傷亡慘重之極。而偃師軍方則只折損了二千餘，勝得輕鬆漂亮。

　　※※※

　　寇仲赤著上身，大馬金刀般坐在洛河旁一塊石上，讓隨軍大夫為他治理左臂、右腰和胸膛的創傷。楊公卿已率大軍趕返偃師，防止單雄信趁偃師防守薄弱之際攻掠城池，只留下一千戰士，以阻截李密回頭偷襲，又或與單雄信的部隊會師，重整軍容。徐子陵早包紮妥當，他的傷勢也比寇仲輕，皆因由開始便佔盡優勢，不若寇仲以微薄兵力，深進敵陣。

　　太陽降至西山之上，戰士在附近數座小丘高處布陣休息，遙望下游洛口方向兩岸的平野。四艘戰船泊在岸旁，為他們送來了軍糧醫藥和收拾殘局的仵工。己方戰士的遺體都會送返偃師安葬，敵骸則就地掘坑埋葬，以免引發瘟疫惡疾。翟嬌、宣永一眾仍在附近搜索敵蹤，尚未折返。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在戰場上任你武功蓋世，仍是沒有可能不受傷的，問題是如何避過致命之擊。現在小弟渾身筋痠骨痛，就算與祝玉妍惡戰也沒那麼吃力。」徐子陵瞧著四名仵工吃力地推著一架載滿屍骸的手推車朝戰船走去，一時說不出話來。此時偵察李密敗軍的玲瓏嬌率著十多騎趕回來，甩鐙下馬，英姿爽颯的來到兩人間，報告道：「今趟李密敗得極慘，沿途不斷有人支持不住墜下馬來，連帥旗都掉了。恐怕他在起兵時發夢都想不到會有如此慘痛一役。」

　　寇仲上上下下在她玲瓏浮凸的嬌軀巡視數遍，微笑道：「只有像嬌嬌那樣在血戰場上遙控著全局的，才可以毫髮無損，哈！」玲瓏嬌俏臉飛紅道：「你若是諷刺我沒有戰場出力，我絕不會放過你。但見你喚我作嬌嬌那麼好聽，又見你傷得臉青唇白，就暫且饒過你。」

　　寇仲笑道：「我只是見你嬌體無恙而心中欣慰吧！李密是否已滾回老家洛口去呢？這老小子溜得真快。」翟嬌也回來了，滿臉興奮神色的躍下馬來，叫道：「我們立即進攻洛口。」宣永和屠叔方都聽得眉頭大皺，向寇仲連使眼色。

　　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道：「果是英雄所見略同，現在我們坐船回偃師，與楊大將軍商議進攻洛口的大計。」眾皆愕然。要知單雄信仍有近六萬的部隊駐在偃師之北邙山之旁，無論這批新軍如何不濟，貿然進攻洛口豈能沒有後顧之憂。不過現時無人不對寇仲的奇謀妙計心悅誠服，知他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語。

　　寇仲執起擱在一旁的井中月，遙望洛口的方向，淡然道：「李密絕不甘心就這麼逃往洛口去的，必設法與單雄信的部隊會合，希望能反敗為勝。所以只要我們能阻止他們會師，又能令單雄信不敢妄動，那鎮守洛口的邴元真就只有投降一途，王伯當更無力保住金墉。乘勝追擊乃擴大戰果之法，大小姐以為然否。」

　　翟嬌尚是首次衷心感到寇仲的話聽得入耳，欣然道：「小仲你確是當世不可多得的將才，當年若爹遇到的不是李密那奸賊而是你，天下就是我瓦崗軍的了！」

第十章　大封親族

　　徐子陵呆立船頭。河風迎臉刮來，吹得他衣衫飄揚，卻拂不去戰爭慘厲的可怖回憶！他明白戰爭的必然和無可避免，就像江湖間永無休止的鬥爭仇殺。即使以師妃暄的超然，仍難以無視萬民的疾苦，了解以武止武乃和平統一的必須手段。

　　寇仲來到他旁，望往前方下沉的一輪紅日，悠然道：「激戰之後，尤令人感到日常平凡中毫不平凡的事物的珍貴。試問在戰場上廝殺決生死的時刻，誰有閒心去留意日出日落的動人美景？」徐子陵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仲少似乎很享受大戰後的餘韻。」

　　寇仲道：「只要沒有丟命，誰都會感到莫以名狀的喜悅，何況在大勝之後，又是勝得那麼險！」頓了頓思量道：「我定要組成一支無敵的親衛騎隊，否則將來遇上李世民時，怎抵擋得住他的黑甲精騎？」

　　宣永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道：「寇爺這想法極有見地，不知可曾聽過用騎之十利呢？」寇仲欣然道：「願聞其詳？」

　　宣永來到寇仲之側，正容道：「一曰迎敵始至；二曰乘虛敗敵；三曰追散擊亂；四曰襲敵擊後，使敵奔走；五曰遮其糧食，絕其軍道；六曰敗其關津，發其橋樑；七曰掩其不備，卒擊其未振之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燒其積聚，虛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俘其子弟。此十旨，騎戰之利也。今次寇爺能大破李密，皆因能把騎戰的優點發揮致盡，故能以少勝多，以快克倦。」

　　徐子陵道：「問題是人人皆知騎戰之利，為何只有李世民才擁有無敵的騎兵，且人數只限在千餘之數？」

　　宣永答道：「這種事總是知易行難。誰不想自己的騎隊有過人之威，但卻受到將才、騎術、戰士質素、戰馬和裝備的種種限制。若純以騎兵論，天下莫過於累代養馬賣馬的飛馬牧場，故雖只區區數萬正規戰士，卻能東拒杜伏威，西抗朱粲，北阻王世充，下壓蕭銑、林士宏，更使三大寇難作寸進，正顯出騎射的威力。來如火去如風，教人防不勝防。」寇仲雙目立時亮起來。

　　偃師出現前方，城上旗幟飄揚。寇仲鬆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只要偃師你老人家仍安然無恙，李密今次就真要完蛋了！」

　　※※※

　　楊公卿聽罷，目光在圍桌而坐的寇仲、翟嬌、宣永、王玄恕、屠叔方、玲瓏嬌六人身上巡視一遍後，點頭道：「李密和邴元真均無足懼，但單雄信這支新軍現在築壘固守，只要能擋得我們十天半月，待李密重整陣腳後，局面便會完全不同。」翟嬌望向寇仲，顯然因他一手策劃出大破李密這近乎不可能的奇蹟後，對他觀感大改，唯他馬首是瞻。徐子陵並沒有出席這個大戰後最重要的軍事會議，避進靜室去。

　　寇仲油然道：「由於李密以為我們缺糧，所以決定速戰速決，以免我們能從東都補充糧草；故今次南來，肯定攜糧不多。因此只要我們能使金墉的王伯當自顧不暇，無法支援單雄信，那麼任單雄信擁有百萬大軍，也只落得投降一條路可走。」翟嬌點頭道：「王伯當守金墉的兵力不過數千人，且屬新募之兵，絕對無力守住金墉。」

　　宣永道：「金墉城內有我們的人，只要大將軍虛張聲勢進攻金墉，人心虛怯時，我們便可乘機燒其糧倉，內外交煎下，王伯當除了棄城渡河退往河陽外，別無他法。」楊公卿動容道：「這確是可行之計。」

　　王玄恕皺眉道：「假若我們進軍金墉之時，單雄信兵分兩路，一旅往援金墉，另一旅進攻偃師，而李密則乘勢東來，我們豈非要陷於危局嗎？」楊公卿笑道：「二公子不用擔心。先說金墉城，我方只要派出五千勁騎，進屯金墉城外，單雄信聞信之時，我們早守穩陣腳，至乎可以輕騎突襲，令他的新軍疲於奔命。際此人心惶惶之時，單雄信的新兵根本沒有應戰的士氣和能力。」

　　屠叔方悠閒地吸了一口旱煙管，吐出煙霞，微笑道：「只要能迫得王伯當棄守金墉，便由屠某人往見單雄信，向他痛陳厲害，看他是否識時務的明智之士。不過在見他之前，最好能先令邴元真不戰而降，那李密將勢窮力促，永無東山再起之望。」玲瓏嬌也發言道：「單雄信至少要有十來天的時間，才可伐木造車作梯，作好攻打偃師的準備，所以現在他理該不敢輕舉妄動。」

　　楊公卿道：「拿下金墉城只是小事一樁，就算燒不掉王伯當的糧草，但只要我們虛張聲勢，保證王伯當要望風而遁。金墉並非堅城，遠遜偃師，它以前沒曾失陷，只因李密有大軍牽制著我們吧了！」略歇後又道：「不過若要邴元真投降，就必須把李密引離洛口，否則憑他一向的威望，會令邴元真心懷顧忌。」

　　宣永胸有成竹地道：「無論是邴元真又或單雄信，均是翟爺的舊部，對李密害死翟爺一事都心存不滿，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罷。近年來李密不住扶掖他手下的親信，此事更添他們不滿的情緒，所以只要我們能營造出一種深深威脅到他們的情勢，我可包保他們投降歸順，而不會再為聲威劇降的李密賣命。」楊公卿瞧往寇仲道：「寇軍師對此有何良策？」

　　寇仲笑道：「此計叫兵分兩頭，虛張聲勢。一邊派出快騎直迫金墉，另一邊則整軍渡河，裝出從陸路以攻城裝備硬撼洛口的姿態。兩者必須以前者為先，待迫走王伯當，才可作渡河之舉。」王玄恕道：「若要把攻城裝備運到對岸營地，由於浮橋負重有限，須時頗久，單雄信和李密聞信來襲，豈非不妙之極？」

　　寇仲微笑道：「所以才要先迫走王伯當，斷單雄信的後路，再勸他投降，才可進行此事。那時李密聞風而至，發覺單雄信擁兵自守，邴元真又獻上洛口，他除了逃命外，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呢？」楊公卿哈哈大笑道：「寇軍師確是算無遺策。事不宜遲，今晚我們好好休息，犒賞三軍，激勵士氣。明晚我們便趁黑行兵，派出五千騎兵往金墉虛張聲勢，只要王伯當棄城逃走，其他連環妙計便可逐一進行，教李密小兒一蹶不振，含恨終身。」

　　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著翟嬌，立在北牆的哨樓上，遙觀北方延綿達一里的敵營，後邊就是邙山。翟嬌已改變了很多，雖仍是性情火躁莽撞，但明顯比以前作為千金小姐時肯講道理、納人言。兩人由於素素的關係，都對她特別尊敬和愛護。

　　翟嬌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若爹在天之靈，知道由他一手創立的瓦崗軍，竟是被自己女兒所破，不知會否感觸傷情，難以排遣。」

　　寇仲明白她那矛盾和患得患失的心情，婉言開解道：「假設佛家所言輪迴之說屬實，那大龍頭現在可能是個白胖胖的可愛小嬰兒，當然忘掉了前生的一切事，且樂而忘憂。又假設人死如燈滅，那就像長睡不醒，四大皆空，亦不會再興煩惱。所以大小姐不必為大龍頭在天之靈費神擔心，現在只須想著手刃李密老賊後的痛快感就成啦！」

　　翟嬌的一對巨眼亮起來，肯定的道：「爹準是投胎作了個健康的小寶寶，若我能找到那小寶寶，豈非可和爹再在一起嗎？你兩個小子快給我想辦法？」兩人聽得心中惻然。翟嬌直到這刻，仍不肯接受翟讓人死不能復生的殘酷事實，才有這種妙想天開的請求。

　　連聲催促下，寇仲抓頭道：「唯一的方法，或者可找個精通巫術的靈媒婆子來詢問，看大龍頭能否親自提供情報。」

　　「啪！」翟嬌的巨掌重重拍在寇仲肩背處，痛得他齜牙咧嘴時，大喜道：「小子果然懂得動腦筋，江湖上擅招魂通靈者，莫過於四川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夏妙瑩，殺了李密後，你們就陪我去找她。」寇仲失聲道：「這是甚麼旁門左道的邪派？」

　　翟嬌怒道：「只要能找到爹，管他甚麼勞什子邪派正派，你們究竟陪不陪我去？」徐子陵軟弱地應道：「不過！我們可先要去找素姐呢。」

　　翟嬌劇震道：「素素仍在生嗎？」寇仲愕然道：「誰說素姐……嘿！」

　　翟嬌雙目湧出熱淚，顫聲道：「素素在那裏？」對這位大小姐來說，這世上最親的兩個人，翟讓之外就輪到陪著她長大的貼身愛婢。此時乍聞素素仍在世間，感情豐富的她那能控制情緒。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內心絞痛，強烈的自責令他們感到沒有臉目面對翟嬌。

　　徐子陵低聲道：「素姐現在巴陵，已……唉！已嫁人生子。」翟嬌猛地探手抓著徐子陵的臂膀，喝道：「殺了李密後，我們先去找素素，然後再往四川。素素嫁了給那個傢伙？」

　　寇仲無力地以僅可耳聞的聲音答道：「那傢伙叫香玉山，是自號梁帝的蕭銑麾下大將，唉！這傢伙……」翟嬌淚珠猶掛的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一點沒有覺察兩人的欲語還休，放開徐子陵，欣然道：「素素沒死就好了！」

　　寇仲誠惶誠恐的試探道：「我們尚要辦妥一兩件事情，才可以去找素姐呢。」翟嬌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地點頭道：「我也有事要辦，看看如何約定一個時間地點，然後同赴巴陵吧！」兩人那敢拒絕，只能心中叫苦，黯然神傷。勝利的喜悅全被深重的內疚所替代。

　　※※※

　　寇仲與徐子陵把翟嬌送回她在帥府的臥房後，來到後園的亭子裏愁容相對。寇仲嘆道：「最好大小姐見到素姐所嫁非人，一怒下把我們宰掉，那我們便可重新投胎，把前世的事全忘掉，一了百了。」徐子陵頹然坐於石凳處，搖頭道：「這只是懦夫的想法，到巴陵後，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帶走素姐母子，誰敢反對攔阻我們就殺誰。」

　　寇仲沉痛的道：「假若反對的是素姐，難道你把她殺了嗎？且若告訴她香玉山只是個不折不扣的感情騙子，已被李靖深深傷害過的她怎受得起那打擊。」徐子陵把臉龐埋在手裏，呻吟道：「老天爺啊！教我們怎辦才好。」

　　寇仲皺眉苦思道：「卜天志或者可幫我們這個忙，至少他可回巴陵探探素姐的情況，使我們可根據情報再想辦法。」徐子陵抬頭道：「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唯一可幹的事。最好是我們能抓到香玉山的最大弱點，迫得他自動放手。」

　　寇仲伸手搭在他肩頭處，低聲道：「應付完江都的事後，我和你一道回巴陵，甚麼『楊公寶藏』都擱往一旁，有甚麼能比素姐更重要呢？」徐子陵愕然道：「這怎麼行，除非你不再想爭天下，否則那才是分秒必爭的事。」

　　寇仲苦笑著坐下道：「素姐現在是我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若她有甚麼不測，我這生人都休想快樂得起來，爭天下還有甚麼意思。」徐子陵點頭道：「由江都坐船西上巴陵，只是十天功夫，怕只怕蕭銑不讓我們帶走素姐，此事必須從詳計議。夜了！回房休息吧！」

　　※※※

　　翌日偃師仍是充盈著大勝後的氣氛，軍將們抹馬勵兵，準備對付下一場大戰。攻城的裝備排放在通往南門的大路上，隨時可離城渡河，運往對岸，擺出進攻洛口的姿態。由於水路被敵人設防封閉，所以陸路成了攻打洛口唯一可行途徑。到正午時分，兩艘戰船從東都開抵，另一大將張鎮周奉了王世充之命前來犒賞大捷三軍，並帶來了一千援軍。張鎮周接著和楊公卿避入密室說話，整個時辰後才喚寇仲進去，卻撇開了王玄恕。

　　兩人神色出奇的凝重。寇仲坐下後訝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難道給楊侗和獨孤峰佔得上風嗎？」張鎮周冷哼道：「獨孤峰知道李密大敗後，立即逃出東都，我們破入皇宮，把元文都、盧達兩人當場處斬，關起楊侗，東都已完全落在我們手上。」

　　寇仲大惑不解道：「那兩位大將軍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楊公卿沉聲道：「現在尚書大人正要迫楊侗禪讓，準備稱帝。」

　　張鎮周接口道：「鄭國公欲以鄭為國號，並大封親族，據我所知：將以玄應為太子，玄恕封漢王，王弘烈為魏王，王行本為荊王，王泰鎮為宋王，王世惲為齊王，王道徇為魯王。而我們兩人和郎奉、宋蒙秋只是四鎮將軍，調守東都外四個主要的大城。」

　　寇仲恍然大悟。王世充終是不能成大器的人物，一朝得勢，便急不及待的大封親族，如此豈能教為他出生入死的將領心服。任用私人，實是王世充將來兵敗的致命原因。張鎮周狠狠道：「此事尚未落實，若真是如此，實教人心淡。事實上今仗之所以能大破李密，戰績彪炳，功勞最大的莫如寇軍師，可是大人對此卻不置一詞，還命我暗中監視軍師。」

　　寇仲感激道：「難得兩位大將軍對我這麼推心置腹，不過眼下最緊要之事，莫過於徹底鏟除瓦崗軍，其他都可留在日後再應付。」張鎮周和楊公卿亦知不宜在眼下這緊急的形勢中為權位的安排分心，商議一會後，各自分頭辦事。

　　寇仲回去後院找徐子陵，他正和屠叔方在亭子內談話。見到寇仲，徐子陵道：「我已把素姐的事說給方叔知曉，希望他能使大小姐待我們救出素姐母子後，才與素姐會合。」屠叔方嘆道：「素素遇人不淑，令人心痛。我現在已大致明白了情況，小姐那邊可包在我身上。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小姐為了籌募軍餉，這幾年來專做羊皮買賣，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坐下道：「有方叔和宣兄助她，生意自然愈做愈大哩！」屠叔方道：「所以我才說你們不會相信，這盤生意全是她一手一腳弄出來的，用的雖是翟爺留給他的資金，使的亦是自己人，但若非她一買一賣都看得準，絕不能像目下般賺大錢。」兩人大感愕然，那會想到翟嬌竟懂得做生意。

　　屠叔方續道：「除了要為翟爺復仇外，她的精神便全用在生意買賣上。現在做生意，除了講有生意頭腦之外，還要看拳頭是否夠硬。所以小姐看得她的羊皮生意很緊，我只要勸她兩句，她定會答應耐心等待素素前來相聚。」他們這才明白翟嬌要辦何事。

　　屠叔方道：「宣永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人又聰明絕頂，小仲若要打天下，他可成你的左右臂助。」寇仲尷尬的怨徐子陵道：「連這你也說出來了！」

　　屠叔方不悅道：「有甚麼須瞞我的？大丈夫立身行事，要敢作敢為，不忌人言。小仲有此大志，方叔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哩！」頓了頓正容道：「李密大樹既倒，瓦崗軍自是四分五裂。憑小姐的關係，再以你寇仲現時在江湖上的聲勢，我可和小永為你奔走活動，招募一班瓦崗軍的精銳，以年輕一輩為招羅目標，對你將來的大業定會有很大的助力。錢餉方面，更是沒有問題。」

　　寇仲大喜道：「多謝方叔支持。」屠叔方喟然道：「當日與小姐倉皇逃去，本以為復仇無望，但轉眼李密伏誅在即，這世上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的。方叔對你有很高的期望哩。」

　　寇仲便問起道：「你們不是一直依附在李平郡的谷應泰旗下嗎？此人又如何呢？」屠叔方搖頭道：「此人現與竇建德關係密切，雖是與李密勢不兩立。卻很難說動他投往你那一方，不理他也罷。」

　　足音響起。三人瞧去，只見清麗動人的小婢楚楚，怯生生的來到三人跟前，偷瞥著寇仲的秀目難掩喜孜孜的神色。寇仲驚喜道：「楚楚何時來到的，為何我竟不曉得？」楚楚作了個萬福道：「楚楚今早才抵此處以服侍小姐，寇爺你那麼忙，怎會知道呢？」又對屠叔方說翟嬌要見他。

　　徐子陵知情識趣的隨屠叔方一道離開，讓他兩人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一時間，這對男女都有恍如隔世，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第十一章　枕戈待旦

　　寇仲微笑道：「坐下好嗎？」楚楚玉頰立時飛起紅雲，搖頭道：「那不合規矩。」

　　寇仲愕然道：「甚麼規矩？」楚楚咬著下唇輕聲道：「那是主從之別嘛！」

　　寇仲不解道：「我只是你的朋友，當年是擲雪球互相認識的。我們何時曾有主從之別呢？」楚楚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似是回想起當日在大龍頭府擲雪球為戲的動人情景，欣然道：「那時怎同呢？你和徐爺是素姐的義弟。可是現在你們都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連小姐都要尊敬你們。人家自然要守禮數哩！」

　　寇仲見她仍保持著當年令他心動的可愛神情，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本很想告訴她自己仍戴著她當時所贈的鍊子，但另一個念頭卻使他打消此意。嘆了一口氣道：「去他娘的禮數，我寇仲仍是那個擲雪球的小子，唉！」若生命可重新由那時開始過，素素就不會嫁給香玉山了。

　　楚楚低聲道：「寇爺若沒有甚麼吩咐，楚楚便要回去看小姐有甚麼要伺候了！」寇仲強壓下像以前般把她擁入懷裏恣意愛憐的衝動，讓她離開。

　　※※※

　　黃昏時分，張鎮周率領五千輕騎，進軍金墉。楊公卿、寇仲和徐子陵另率二十輕騎送行，到肯定探得單雄信的新軍沒有異舉，才折返偃師。此時往探敵情的玲瓏嬌回來了。眾人在帥府大堂聽她的報告，翟嬌、屠叔方和宣永均有出席，王玄恕則去了視察洛河南岸的營地，加強防禦。

　　玲瓏嬌道：「正如寇軍師所料，李密率敗軍撤回洛口後，立即整頓軍旅，只逗留一晚，便率七千騎兵，離城西來，似要與單雄信的大軍會合。」翟嬌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燄，冷笑道：「今趟要教他有命來沒命回去。」

　　屠叔方沉聲道：「李密此人高傲自負，可勝不可輸；現在士氣低落時卻要率兵反攻，只是自取滅亡。」寇仲搖頭道：「他雖是輸不起，急欲挽回顏面，但絕不會笨得去與單雄信快要缺糧的孤軍會合，此事不應輕忽視之，否則我們將犯上輕敵的錯誤。」

　　楊公卿點頭道：「他是要誘我們去攻打洛口。」翟嬌亦不解道：「洛口根本無險可守，若我們往攻，邴元真望風立潰，李密為何走此下著？」

　　宣永道：「李密自不會把洛口拱手讓人，照我猜測，他是希望我們誤以為他是要與單雄信會師，因而乘機往攻洛口，斷他東歸之路。而當我們把輜重渡過洛水之時，他便向我們渡河部隊發動猛攻，而單雄信則全力攻城，此計實是非常毒辣，不過卻正中寇爺的算中。」寇仲長長呼出一口氣道：「李密的致命傷，就是以為我們仍然缺糧，故不得不急取洛口，以攫取洛口充足的糧備，乃行此誘敵之計。」

　　洛口乃舊隋五大糧倉之一，共有二千個大窖，每窖儲糧八千石。李密雖曾開倉賑民，但這幾年來仍不斷往洛口倉窖儲糧，以供應瓦崗軍的需求。翟嬌道：「那我們便佯作渡河，誘他來攻好了！」寇仲道：「現在是他急而我們不急。先待張大將軍攻下金墉，我們有了要單雄信屈服的本錢，才可集中全力對付李密。」接著問玲瓏嬌邙山上兵營的情況。

　　玲瓏嬌答道：「那支部隊全是老弱殘兵，今早已開始北撤，看情況是要渡河往河陽。」又道：「單雄信的部隊軍心不穩，不住有人拋棄兵器逃離軍營，故人數雖多，該沒有作戰的鬥志和能力。」

　　寇仲動容道：「知否逃了多少人？」玲瓏嬌道：「他們是爬過木柵逃亡，布在營外的哨樓十座有八座都沒有人監察，但因是趁晚上逃走，確實數目很難估計。我曾抓起幾個逃兵來審問，都說營地謠言滿天飛，更有人傳李密已給我們殺了。故而人人無心戀戰，單雄信更停止製造攻城的器械，擺出要撤走的姿態。」

　　「砰！」楊公卿一掌拍在檯上，精神大振道：「李密一生人最大的錯誤，就是用這種烏合之眾來攻打我們。」玲瓏嬌道：「單雄信的部隊幾乎全是步兵，戰馬不到五百匹。現在已開始限制每人的口糧，每日配給只有正常一半的份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寇仲瞧了默然不語的徐子陵一眼後，欣然道：「這就成了。我們根本不用等待金墉失陷，就可施出渡河誘敵之計。我可保證單雄信會不理李密著他進攻我們的命令，擁兵自守，好待我們移師洛口之際，便逃之夭夭。那時他就可和我們討價還價，談投降的條件。」

　　眾人都點頭同意。若換了是沈落雁或徐世勣而非單雄信，情況自然大不相同。因單雄信一向對李密重用蒲山公營的手下大將深感不滿，而配給他的部隊又是不堪一戰的烏合之眾，怎會冒險為李密賣命。楊公卿總結道：「我們明天便佯作渡河，同時布下兩支伏兵，一支監察單雄信的動靜，一支負責對付李密，此仗李密若再敗，勢將再無可用之兵。」

　　※※※

　　「篤！篤！篤！」徐子陵早從足音認出是寇仲，道：「進來吧！為何今次這麼有規矩，竟懂得敲門。」寇仲推門而入，苦笑道：「十次至少有五趟我是有敲門的，陵少今晚的火氣似是很大哩！」

　　徐子陵待他在几子另一邊坐下後，道：「自見到大小姐，就想起素姐，心情會好到那裏去？」寇仲道：「素姐的事擔心也沒有用，我們更不可輕舉妄動，否則只會落入蕭老賊和香小賊算計之內。」接著把王世充準備大封親族，惹起張鎮周和楊公卿不滿的事說出來。

　　徐子陵心中一陣煩厭，岔開話題道：「假若明天李密沒有中計，又或仍給他溜了，我們仍否要在這裏繼續磨下去，白幫王世充這種人打天下呢？」寇仲苦笑道：「問題不在我們身上，而在大小姐她老人家身上。」

　　徐子陵沉吟道：「只要我們告訴大小姐，我們是要去接素姐，她該肯接受吧！」寇仲精神大振道：「這不失為可行之計，若李密逃回虎牢或縈陽，就不是十天半月時間可幹掉他。坦白說，我很擔心老爹和沈法興攻下江都，那時飛馬牧場就危險了，他們怎能既要應付朱粲那殺人狂魔，又要應付老爹和蕭銑。」

　　徐子陵同意道：「看過騎兵的厲害後，才明白為何這麼多人對飛馬牧場虎視眈眈。只有他們經配種改良的戰馬，才可應付天策府的黑甲驃騎。所以若我是老爹，也會把奪取飛馬牧場視為首要之務。」寇仲喜道：「難得陵少和小弟有這種共識，素姐的事雖要緊，卻不及飛馬牧場的刻不容緩。不理明天是否能宰掉李密，我們也立即趕返洛陽，見過卜天志後，就可和虛行之一起溜之夭夭，其他的事就讓王世充去頭痛好了。」

　　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何劉大哥明明愛上了素姐，但又不敢表露愛意。」徐子陵皺眉道：「你明白了甚麼？」

　　寇仲沉聲道：「劉大哥是真的喜歡素姐。」徐子陵不解道：「你究竟想說甚麼？」

　　寇仲苦笑道：「我們終於經歷過沙場的凶險，以李密那種身手，一旦陷於劣勢，也動輒要飲恨沙場。所以每趟上戰場，小命都得交在老天爺手上去，而不是由自己決定。在這種朝不保晚的情況下，怎敢去害苦自己心愛的女兒家那脆弱的心腸呢？」徐子陵默然半刻，徐徐道：「你為何忽然有此感觸？」

　　寇仲頹然道：「當年在大龍頭府，我想也不想便將楚楚摟入懷內親熱，但今天明知她千肯萬肯，我卻不敢碰她半個指頭，心中豈能無感。」徐子陵欲語無言。

　　※※※

　　翌日清晨，城門剛啟，輜重騾車便源源出城，朝浮橋開去，準備渡河。此時以楊公卿、寇仲為首的一隊五千個精銳騎兵，已埋伏在浮橋北的一處密林內，附近所有制高點，都設有崗哨，監視遠近的動靜。

　　情報像雪片般不住送到。翟嬌出奇地沉靜，使人更感到她要殺死李密的決心。徐子陵則作她的貼身護衛，怕有起事來時，她會不顧危險以致為敵所乘。

　　王玄恕的輜重部隊開始渡河。此時情報傳來，王伯當駐金墉的部隊已聞風先遁，退守河陽，城民開門迎接張鎮周的大軍進城。不費一兵一卒下，金墉城便落入張鎮周手內。而單雄信則果如所料，全無動靜。

　　玲瓏嬌此時策騎奔至，報告道：「李密的騎兵正全速趕來，顯然已探得我們渡河的事了。」楊公卿大喜，忙吩咐眾將，準備作戰。寇仲忍不住讚道：「若非嬌小姐擅於探聽敵情，情報準確，我們只能事倍功半，絕對沒有眼前料敵如神的奇效。」

　　玲瓏嬌甜甜笑道：「你最懂哄人。」寇仲虛心問道：「偵察敵人是否有甚麼竅要呢？」

　　玲瓏嬌答道：「用兵之要，是先察敵情。若不知敵，等如縛著眼睛和敵人交手，不敗才怪。所以三軍未動，偵騎先行。而凡督軍者必須有一批精於偵察的好手，才能達到知敵的目的。」寇仲為了自己將來著想，兼之在此時逗逗這龜茲美女總好過呆候乾等，遂問道：「怎樣才再培養出偵察的好手來呢？」

　　玲瓏嬌道：「首先要選人，必須擅於走動和機靈的人，才能擔當這種任務；其次是他們必須熟悉地理環境和各地方言，便於隱藏和探聽消息，最好是懂得易容改裝，俾能無所不至。若可以重金收買當地或敵方的人士，那就更萬無一失。」寇仲嘆道：「原來是這麼複雜的。」

　　玲瓏嬌壓低聲音道：「你為何像對這些軍隊內只屬小道的事情，竟很有興趣的樣子呢？」寇仲不答反問道：「我可否再問妳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玲瓏嬌凝視他半晌，點頭道：「問吧！」寇仲湊近點道：「嬌小姐和王公究竟是甚麼關係，為何你會不遠千里的從龜茲來助他打天下？」

　　玲瓏嬌垂頭道：「你為何要問？」寇仲裝作若無其事的道：「只是好奇吧！」

　　玲瓏嬌搖頭道：「若你只是隨便問問，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寇仲愕然道：「這竟是個祕密嗎？」

　　玲瓏嬌尚未來得及答話，寇仲忽然仰首望天，失聲道：「今次糟了！」

第十二章　忍付代價

　　眾人聞得寇仲驚呼都把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再學他般仰首觀天。只見沈落雁那頭偵鳥不住盤旋高飛，在空中作出奇異的飛行路線。楊公卿，玲瓏嬌、徐子陵、翟嬌等知情者同時色變，知這怪鳥正借特別的飛行方式，通知主人這密林內藏有伏兵。

　　為了躲避敵人探子的耳目，他們費了很多功夫才布下這支伏兵。首先是以另一隊騎兵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擺出欲防止單雄信的部隊趁輜重渡河時偷襲的姿態。又在高處放哨，再趁黑夜著騎兵牽馬穿林，潛往現在埋伏的地點。馬蹄當然包上布帛，以免發出異響。可是千算萬算，卻算漏了這頭通靈的怪鳥。

　　「呱！呱！呱！」怪鳥望東北方向飛去，正是李密騎兵馳來的方向，此時已隱聞馬嘶和蹄音。楊公卿大喝道：「左右翼先行！」

　　號角聲起。埋伏兩翼的左右先鋒隊各三千騎首先由密林衝出，循著彎曲的路線，望敵軍的側翼馳去。然後中軍蜂擁出林，隊形整齊的馳上長草平原，往敵人馳來的疏林區疾馳而去。馬鞭揮舞策打，戰馬長嘶，充滿急疾慘烈的情景。戰士精騎像潮水狂浪般把草原遮沒，晨光下戰胄盔甲的兵械熠燦生輝。大地急快倒退。只數十息的光景，中軍的八千騎兵已進入疏林區，騎速稍減的往敵人迎去。

　　由於敵人只在八千之數，所以他們全無顧忌的憑著優勢的兵力，凌迫對手。現在唯一希望就是以快打快，最好是敵人來不及撤退，又或整頓陣勢，給他們啣尾追上，殺李密一個落花流水。

　　寇仲、玲瓏嬌、翟嬌、徐子陵等首先馳上一個山丘，只見半里許外的密林塵土直捲上天，蹄聲急驟，卻聲響漸弱。翟嬌大喝道：「追！」寇仲大喝道：「不要追！」

　　翟嬌大怒道：「為何不追，李密要走哩！」楊公卿這時來到寇仲旁。寇仲問玲瓏嬌道：「塵土揚起的樣子算是條條而起還是凌星散亂呢？」玲瓏嬌勒著正呼嚕噴氣的戰馬叫道：「瓦崗敵軍仍是隊形整肅，散而不亂。」

　　寇仲點頭道：「正如我所料，沈落雁早猜到有伏兵，故以怪鳥叫我們追去，我敢肯定密林內另有伏兵，當我們步入陷阱時，李密就會回師反擊。」楊公卿喝道：「有道理！」立即教號角手發出停止前進的命令，指示兩支側翼的先鋒軍原地留駐。

　　翟嬌終是將門之後，清醒過來，但情緒仍是波蕩，眼中充滿憤慨神色。徐子陵留意寇仲，見他那對眼睛冷靜如亙，透出智慧和冷酷的神光。他尚是首次在寇仲眼中發現這種神色，不由心中一顫，記起他在竟陵城頭，面對杜伏威千軍萬馬的攻城部隊時說過的話。就是漠視生死，把整個戰場視作一個棋盤，敵我雙方則是棋盤上爭鋒的棋子。

　　經過這番戰場上的歷練後，寇仲已從一個本對戰事毫不在行的小子，變成一個謀略出眾，料敵如神的統帥。楊公卿虛心向他請教道：「現在該如何處置？」寇仲斷然道：「我們只須留下數千人在這裏布防，教李密難作寸進。而輜重則繼續渡河，並分出快速部隊直逼洛口，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宣永道：「如若李密回師守洛口，我們是否仍要強攻？」寇仲道：「李密是不會甘心退走的，他還有單雄信這個希望，到單雄信乘我們進軍洛口撤走時，他便錯恨難返，只有逃往虎牢一途了。」密林遠處軍止塵止，顯示李密停了下來，明白狡計難逞。這行動比甚麼長篇大論更能增加寇仲的說服力和威信。

　　寇仲續道：「快速部隊的作用，就是先一步趕往洛口，防止李密渡河回城，那洛口的邴元真便只有棄城或投降的兩個選擇。」楊公卿長笑道：「就這麼決定吧！」

　　※※※

　　接著的七天，決定了李密這一代梟雄的命運。鎮守洛口的邴元真向兵臨城下的楊公卿投降，李密另一員大將單雄信又在這關鍵時刻擁兵自守，且被屠叔方說服歸降。李密知道大勢已去，只得率人逃往虎牢，王伯當則退守河陽。寇仲、楊公卿再整頓軍馬，準備乘勝追擊，再拿下虎牢。豈知李密聞風先遁，逃往河陽與王伯當會合。

　　他本想以黃河作屏障，北守太行，東連黎陽，以圖平反敗局。可是大敗之後，軍心渙散。兼且瓦崗軍因翟讓之死早伏下分裂的因素，舊將紛紛拒命，使李密有力難施，用武無地。而王世充軍亦因剛得到多個城池和大片土地，須得休息整頓，一時亦難以渡河進攻河陽，故先把力氣平定河南區域，一時成了隔河對峙之局。

　　這晚在虎牢行府後院的偏廳內，屠叔方引來翟嬌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已向小姐和盤托出有關南方的形勢和素素的事情，因我覺得還是坦白些好。」翟嬌惡兮兮的瞪著兩人道：「這麼要緊的事竟敢瞞我，看我把你們和那香玉山一起宰掉。」兩人唯唯喏喏，不敢反辯。

　　翟嬌道：「我豈是不講道理的人，李密今次已吃足苦頭，永無翻身之望。雖未能手刃那奸賊，總算為爹重出了一口氣。我也不想為王世充這種人繼續出力，你們有甚麼打算？」寇仲道：「我們想先回洛陽打個轉，然後立即南下，先助飛馬牧場反危為安，再看怎樣可把素姐母子帶走，再來與小姐會合。」

　　翟嬌斷然道：「我和你們一道去吧！」寇仲大吃一驚，忙道：「小姐千萬不要去。」

　　翟嬌怒道：「為甚麼？」屠叔方伸出仗義之手道：「小仲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留在北方，為他聯結瓦崗軍有用的人才，好得在將來共創大業。」

　　徐子陵也道：「小姐留在北方，看緊李密，便隨時可取他狗命。」這句話比甚麼都更能打動翟嬌。她沉吟半晌後點頭道：「好吧！我便留在北方，不過我再不想跟王世充的人混在一起。你們想甚麼時候走？」

　　寇仲道：「事不宜遲，明早我們便一起離開。」

　　※※※

　　寇仲向楊公卿道出要回洛陽之意後，尚未解釋原因，楊公卿沉聲道：「仲小兄想就此一走了事嗎？」

　　寇仲尷尬道：「大將軍真精明。」楊公卿伸手搭在寇仲肩頭上，雙目精光閃閃道：「你是楊某人生平所遇的最天才橫溢的統帥人才，假以時日經驗，天下再難有對手，你心中有沒有甚麼計劃呢？」

　　寇仲低聲道：「暫時可以有甚麼計劃呢？只不過覺得王公非是可與共事之輩，故暫作功成身退，大家仍可留下一份交情。」楊公卿嘆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論功行賞，怎能沒你的份兒？明天我便派戰船把你送返洛陽，理由則是讓你可親自向大人匯報軍情，以決定是否該立即渡大河進攻河陽。但你既萌去志，洛陽再不是該久留之地，你明白我的話吧？」

　　寇仲感動地道：「我絕不會忘記和大將軍並肩作戰的美好時光。」楊公卿放開按在他肩頭的手，大笑道：「彼此彼此！希望有機會再並騎馳騁沙場，殺敵取勝。」

　　※※※

　　寇仲回到後院，有人在廊柱後喚道：「寇爺！」寇仲探頭一看，原來是動人的俏婢楚楚。這美人兒牽著他的衣袖，來到園子的竹林深處，幽幽道：「聽小姐說明天便要和你們分手了！是嗎？」

　　寇仲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輕撫她吹彈得破的臉蛋，柔聲道：「南方事了，我定會回來找妳，妳還可以見到素姐和她那白胖胖的嬰孩啊！」楚楚喜道：「那真是好哩！」旋又垂頭黯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伺候寇爺了。」

　　寇仲忍不住掏出掛在頸上的鍊墜，笑道：「看！妳不是時刻都貼身伺候著我嗎？」楚楚嬌軀劇顫，射出意外驚喜的神色，接著投進他的懷裏，不顧一切地把他摟個結實，喜極而泣。寇仲軟玉溫香抱滿懷，嗅著她仿似陌生又無比熟悉的體香，憶起當年在大龍頭府抵死纏綿的醉人情景，雙手將她抱緊道：「不要哭，只要我們能在這亂世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快樂和不用分開的日子過的。」在這一刻，無論是宋玉致或李秀寧，都到了他遙不可及的遠處。

　　楚楚倏又離開他的懷抱，嬌喘道：「楚楚失態了！」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擁入懷裏，感受著她對自己毫無保留的深情。道：「記著！我寇仲從沒有認為妳是下人，將來也不會。」

　　楚楚渾身一陣抖顫，道：「寇爺好好保重自己。」言罷揮淚去了。

　　寇仲嘆了口氣。為了事業，是否便要作出這麼多犧牲呢？假若自己是個胸無大志的小子，這刻便可和她海誓山盟，再來個雙宿雙飛，鴛鴦比翼共渡良宵。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雙龍幫的人在關中苦候他的來臨。飛馬牧場正陷於險地。素素則急待他去營救。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讎，步步險境。這就是須付出的代價了。

　　※※※

　　戰船逆流西上。寇仲和徐子陵並肩立在船頭，迎著吹來的河風和茫不可測的命運。寇仲道：「只要找著虛行之，我們立即便走，就算要翻臉打出去，我也要走。」徐子陵淡淡道：「王世充絕不敢公然拿你怎樣的，否則如何服眾，何況李密仍死而未僵，他不會笨得動搖軍心呢。」

　　寇仲點頭道：「有道理！我也是這麼想。」徐子陵沉默下來。寇仲嘆氣道：「我便像發了一場夢，到現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會被我們擊敗。」

　　徐子陵喟然道：「總有一天你會發覺人生只是大夢一場，帝皇霸業都毫不真實。」說到這裏，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師妃暄。寇仲卻想起伏在懷內悲泣的楚楚。

　　一陣長風吹來，拂得兩人衣衫獵獵作響，東都洛陽出現前方，巍然矗立，氣象萬千。這座偉大的城市，是否終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卷十八終）

卷十九　第一章　同陷險境

　　夕陽西下。戰船駛進洛陽城，沿洛水朝皇城開去。城牆和沿岸的哨樓高處，均旗幟飄揚，一片勝利後的凱旋景象。河道上固是舟船往來，陸上更是人車擠擁，繁華興盛。見到戰船入城，途人無不夾河揮手歡呼，氣氛熱烈。寇仲和徐子陵卻半點沒受這氣氛的感染，前者細看旗幟上的標誌後，一震道：「楊侗終於被迫讓位了！」這雖是必然的事，仍嫌匆促了一點。可見王世充稱帝之心的迫切。從此中原又多了一個自立的皇帝。

　　徐子陵沉聲道：「我不想見王世充。」寇仲點頭同意道：「見他亦沒有甚麼意義，看看能否找到卜天志，我會與虛行之來找你會合，一起趁夜離城。唉！我忽然有點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如若我有甚麼不測，你就殺了王世充給我報仇。」

　　徐子陵笑道：「歐陽希夷豈肯讓王世充殺你。憑他在江湖的地位，王世充怎都要給他幾分面子。除非有像他和陳長林那類高手相助，王世充亦沒法把你留下。只要你見機行事，該沒有問題。」話雖如此，兩人仍議定了種種應變之法，徐子陵這才縱身而起，投往洛堤旁的樹叢中，消沒不見。

　　戰船泊往皇城外的碼頭。王玄應、郎奉、宋蒙秋等率眾迎迓，伴著寇仲朝城門馳去。寇仲策騎緩行，順口探問王世充的情況。王玄應嘆氣道：「李密那一拳確是非同小可，爹至今仍未能離開榻子，不過精神卻很好，整天盼望可以見到寇軍師。」王玄應出奇恭敬的客氣，卻令寇仲聽得汗毛倒豎，也心中懍然。照道理若王世充連起床也有問題，絕不該如此急於稱帝。但王玄應為何要說謊呢？

　　寇仲暗裏抹了一把冷汗，問道：「夷老和長林兄可好？」另一邊的宋蒙秋皮笑肉不笑的道：「他們正陪侍聖上之側，等待寇軍師的大駕。」

　　寇仲聽得一顆心直沉下去。歐陽希夷一向對他和徐子陵愛護有加，聞得他們歸來，怎都會急著前來相迎才合常理。今時不同往昔，現在整個東都全落在王世充的控制下，歐陽希夷再不用一天十二個時辰陪護在王世充之側，至少虛行之亦該來迎他。忽然間，他生出身陷虎穴的感覺。

　　※※※

　　徐子陵抵達卜天志在洛陽落腳之處，發覺已人去樓空，且屋內一片凌亂，似是走得非常匆忙。最奇怪是並沒有依約定留下任何標記和暗號，這可大異尋常。徐子陵在廳內一角頹然坐下，暗忖假若卜天志的離開是與王世充有關係，那寇仲便危險了。不過他仍不是太擔心，王世充要加害寇仲豈是易事。

　　正沉吟間，足音忽起。以徐子陵一貫的冷靜自若，也禁不住臉色大變，因為他已憑足音認出來者何人。同時更知道寇仲陷身於極大的凶險裏。

　　※※※

　　王世充現在最忌憚的人究竟是誰？以前當然是李密。但李密大敗之後，形勢劇改。在這黃河流域的中土核心地帶，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隱成三足鼎立之勢。可是對王世充這鄭帝來說，爭霸天下仍是遙遠的事，眼前當務之急，就是要穩定內部，鞏固戰果。假若王世充能親自指揮邙山大敗李密之役，那戰勝的榮耀和威望將可盡歸於他，使他不用顧忌任何人。

　　而事實卻非如此。現時寇仲無意間已在王世充軍中樹立起崇高的威望，又與王世充手下的大將發展出密切的關係，不招王世充的猜忌才是奇怪。只看王世充大封親族，便知他是個私心狹窄的人，又有翟讓作前車之鑑，怎也不容寇仲成為另一個李密。再加上寇仲和翟嬌的關係，誰也猜到寇仲可把李密的降兵敗將收歸旗下，那時王世充就有養虎之患了。

　　這些念頭逐一閃過寇仲心頭，確是愈想愈心驚。人馬馳入皇城，朝尚書府開去。為何不是直赴皇宮，就算王世充不能起床，抬也該被人抬到皇宮去。王玄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子陵兄何故不隨軍師同來參見父皇？」寇仲心不在焉的敷衍道：「他就像天上的浮雲，沒有甚麼興趣理會塵世間的事，我也管他不著，唉！」最後一聲嘆息，卻是為自己的處境而發，在這種惡劣的形勢下，他怎樣聯絡上虛行之呢？

　　尚書府出現前方，燈火通明下的大門像惡獸張開的血盆大口，等待他這果腹的美點。可以肯定是倘若跨過門檻，他寇仲將永不能再憑自己的力量走出來。寇仲勒馬停定，領先下馬。無數念頭閃過腦際，最後的結論是只有三十六著那最後一著的走為上著。

　　現時他和徐子陵已成天下公認的有數高手，深悉他們虛實的王世充若想取他們任何一個的小命，除了備有足夠的實力外，尚有特定的形勢和布局，始可有機會辦到。而尚書府的大堂正提供了這麼一個有利的場所。

　　王玄應躍落他左側，欣然道：「寇軍師請！」寇仲深吸一口氣，終於為自己的命運作出了關鍵性的決定。

　　※※※

　　破牆而出後，徐子陵尚未有機會從地上彈起來，左腳踝一緊，已給尉遲敬德貼地竄至，令人防不勝防的歸藏鞭纏個結實。鞭身的小圓吸盤纏進皮肉之內。假若徐子陵未見過尉遲敬德與王薄動手的情況，此刻必千方百計設法甩開歸藏鞭那可厭的糾纏。現在他卻深悉這天策府高手變化無方的奇怪鞭法，心知若要與對方比賽變化，他的左足休想能保持完整。

　　徐子陵冷喝一聲，左足拄地，整個人像鐵板般從仰臥變成雙足直立。「崩！」歸藏鞭蹬個筆直，徐子陵卻是紋風不動，另一端鞭子緊握在立於三丈外，沉腰坐馬，形態威猛之極的尉遲敬德手上。後者更是心中大懍，他剛才連施手法，先欲把徐子陵拖倒地上，繼之則想利用鞭身吸盤拉扯之力，斷他足踝。可是竟給徐子陵巧施內勁，吸牢鞭身，反以足踝把他的歸藏鞭鎖實不放。如此奇招，確出乎他意料之外。

　　風聲四起。五道人影分由瓦頂和前後院院牆撲至，把徐子陵圍在正中。手持四尺青鋒的龐玉立在牆頭上，在夜風中衣袂飄飛，瀟灑之極，眼神卻利比鷹隼，居高臨下狠狠盯著像對圍堵者視若無睹的徐子陵。一襲青衣作儒生打扮、白皙清秀的長孫無忌，則負手立在以徐子陵為核心，與尉遲敬德遙遙相對的另一方，腰背插著玉簫，頗有出塵之姿，絕無半分劍拔弩張之態，灑脫得像是來赴文友之會。

　　可是徐子陵卻絕不敢小覷他，只從他那種淵渟嶽峙的氣度，便知他的武功不會在尉遲敬德之下。另三人分別是持刀的羅士信，提矛的史萬寶和握棍的劉德威，散立四周，封死徐子陵所有逃路。徐子陵凝望給自己撞穿的牆洞和散布地上的紅木椅碎片，沉聲喝道：「敢問世民兄，助王世充對付寇仲的除了楊虛彥之外尚有何人？」

　　※※※

　　寇仲以內勁振發聲音，道：「王公若仍念著一點賓主之情，便請出來答話！」身旁的王玄應、郎奉、宋蒙秋和一眾親兵盡皆愕然，接著大半人手按兵器，同時挪開少許，對他怒目而視。聲音遠遠傳開，響徹皇城。

　　鴉雀無聲。宋蒙秋乾咳一聲，打個眼色，著其他人勿要妄動，向寇仲道：「寇軍師誤會了！聖上仍在龍床養傷，嘿……」寇仲哂道：「宋將軍不是說夷老和長林兄在府內嗎？為何他們竟不吭一聲？」宋蒙秋登時語塞。

　　寇仲得勢不饒人，長笑道：「古語有云，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哼！」「鏘鏗」連聲。王玄應等不待他把話說完。露出狐狸尾巴，紛紛掣出兵刃。寇仲再一聲長笑，衝天而起，惹得宋蒙秋、郎奉和王玄應三人騰身追趕。

　　無數箭手從附近建築物的瓦頂現身，一時殺氣騰騰，喊殺連天。豈知寇仲升高不到兩丈之際，竟凌空換氣，改直上為斜掠，投往尚書府的臺階上。此著大大出人意表，而追兵中誰有他凌空換氣的本領，全追過了頭，升上兩丈外的上空，反令伏在瓦面的數百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寇仲尚未踏足實地，已拔出井中月。十多名如狼似虎的王世充近衛兵由四方殺至，眼看要成混戰之局。寇仲心知若給這些近衛兵纏上一陣子，將會陷入以百千計的王軍重圍內，那時就算是寧道奇，也難逃死戰的厄運。猛喝一聲，人隨刀走，硬撞進敵人陣內。井中月化作護身寒芒，領先攔路的兩名近衛兵立時打著轉橫跌開去。

　　「噹！」另一人連人帶劍，給他劈得往後倒飛，連續撞倒兩個近衛，一起滾下臺階。此時長階下人聲沸騰，刀光劍影，敵人像潮水般湧上長階來，一時也弄不清楚有多少人。寇仲不敢躍高，倏地橫移，避過十多個撲過來的敵人，沿著尚書府朝東面最接近的宣仁門掠去，殺機填滿胸膺。

　　敵人紛紛攔截。寇仲心知肚明宣仁門必布有重兵高手，往那方遁走只是作個樣子的惑敵之計。事實上整座內皇宮和皇城組成的洛陽都城，若關上所有城門，再於所有高達多丈的城牆布滿箭手，可頓成飛鳥難渡的絕地，其安全防範至為嚴密。幸好城內樓台林立。樓堂四面雖有高牆，但牆上均設門戶，樓臺間連環相通，正是捉迷藏的好處所。

　　王世充是個愛充面子的人，絕不願讓暗殺寇仲這種醜事揚出去，所以才要誘他進尚書府加以伏殺，避免他的鮮血沾染到他的宮城之內。寇仲猜估只要他能逃出尚書府的範圍，王世充狙殺他的力量將大幅減弱，而他亦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寇仲再改方向，繞往尚書府後，掠往太僕寺和將作監，越過這兩座宏偉的建築物後，就是一排並列的大理寺、宗正寺、都水監和衛尉寺，接著就是含嘉門和皇城北面的出口德猷門。兩邊全是高起十丈過外的城牆，此刻在號角聲中，一隊百多人的鐵甲軍從尚書府後殺出，往他擁來。牆上則人影幢幢，滿是敵人。

　　要闖上牆頭，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若沒有敵人在牆頭攔截，憑他可凌空換氣的功夫，或可勉強辦到。但在敵人無情的矛槍箭矢下，跳上去只是送死。餘下的逃路只有五個離城的出口。

　　首先是由尚書府前大道貫通的東西兩門宣仁門和東太陽門。宣仁門是離開皇城的東門出口，剛才已試過該路不通，可以不提；東太陽門則是通往內宮城之路。承福門是尚書府南面的皇城出口，除非他肯回頭重投滿布於尚書府的主力大軍懷抱之內，否則也不用費神去闖。餘下只有前方含嘉門和德猷門這兩重門。

　　兩門間尚有一座含嘉倉，專儲米糧等物。當日寇仲曾參與攻打宮城的戰事，故對整座都城瞭如指掌，只是想不到這認識最後會用在逃命之上罷了！

　　刀光連閃，兩刀分左右斬來，勁力十足，顯然是王軍親衛中的佼佼者。寇仲一看刀勢，如若再硬闖，必是敵兵齊至，把他圍在核心之局。他到現時所保持的最大優勢，就是不讓敵人有纏上自己的機會，而是帶著敵人大兜圈子，利用皇城的形勢東奔西跑，教敵人亂作一團。一旦失去這優勢，便是他寇仲末日之時。

　　井中月先後往左右挑出，同時往後疾退。那兩人應刀慘叫，竟打著螺旋，風車般旋了開去，不斷口噴鮮血，後至者走避不及給他們撞上的都立即痛哼倒地。等若給寇仲的螺旋勁直接撞上無異。原本聲勢洶洶的十多名堵截前路的敵人，立即潰不成軍。

　　寇仲亦一陣虛弱。這兩刀雖巧妙地把螺旋勁貫進對方體內，卻也令他真元損耗，故不能乘勝追擊，破入敵陣往正前方城牆盡處的含嘉、德猷二重門衝去。不過他已極為滿意。驀又橫瀉七丈，避過身後自尚書府方向潮水狂浪般湧來的以百計敵人。

　　他決定放棄前闖。因為要抵達那二重外門，尚需經過太僕寺、將作監等六座建築物。王世充既處心積慮布局殺他，當然會在那裏布下伏兵，等他自投羅網。唯一的生路就是逃進皇宮去，那時他尚可利用種種形勢，為自己製造逃走機會。

　　寇仲長嘯一聲，騰身斜起，往分隔外皇城和內皇宮的城牆投去。箭矢嗤嗤。寇仲真氣換轉，改斜上為斜下，數十枝勁箭從頭頂上掠過，他卻投往城牆腳下，再貼牆反往尚書府方向疾掠。敵人像一匹布般往他捲來。牆頭和尚書府四周以百計的火把燈籠照耀下，刀劍矛戟和盔甲盾牌閃爍生輝，皇城忽然成了血戰的修羅地獄。

　　寇仲不斷增速，貼牆朝唯一通往皇宮的東太陽門射去。不理要殺多少人，他都要殺入東太陽門去，即管寧道奇親臨，也阻不住他。

第二章　浴血都城

　　李世民負手從破洞悠然步出，微笑道：「只要子陵兄能在此小留一個時辰，李世民保證讓子陵兄能安然無損的離開。」徐子陵朝正不斷運勁用力扯鞭的尉遲敬德瞥了一眼，淡然道：「世民兄不要騙我，若非你答應王世充保證能把小弟收拾，王世充豈敢貿然對付寇仲，他不怕以後睡難安寢嗎？」

　　長孫無忌等無不露出訝色，感到有重新評估徐子陵才智的必要。徐子陵這猜測顯示出他對人性有深刻的體會和認識。現在天下誰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乃生死之交，若幹掉其中一個，不遭另一個報復才怪。留有這種可怕的敵人。任何人以後都難望能一覺安眠。

　　尉遲敬德心中還多了另一番奇異的感覺。徐子陵瞥向他的那一眼，清澈如神，似乎能把他裏裏外外一覽無漏，盡悉他的虛實，教他難受得直想噴血，手勁登時弱了三分。李世民苦笑道：「子陵兄太了解王世充了！不過我李世民卻另有自己的處事方法，不會為任何人所左右。」徐子陵灑然笑道：「世民兄若不肯回答剛才的問題，小弟便要硬闖突圍。」

　　李世民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搖頭道：「除了虛彥兄外，尚有小弟的二叔，子陵兄該知寇仲再無生還的機會。不如就此收手，我可安排讓你領回寇兄的遺體。」李世民的二叔就是李閥內出類拔萃的高手李神通。

　　徐子陵仰首望天，盯著剛昇上東方空際的半闋明月，語氣冷靜至像不含半絲人世間的感情，沉聲道：「我要動手哩！」李世民一對虎目湧出熱淚，轉身掉頭便走，黯然叫道：「子陵兄得罪了！」這句話等若頒下要把徐子陵處死的命令，登時燃著了醞釀積聚至顛峰的戰火。

　　※※※

　　寇仲疾如狂風，貼牆滑去，既免去了右方來的攻擊，又使牆上的箭手無從瞄射，最令截擊者頭痛的是他遇上強敵時游魚般滑上牆壁，避過硬撼；敵弱時便全力施展殺著，在短短十多丈的距離，他固是多處負傷，敵人也給他宰掉數十個，戰況激烈紛亂。

　　剛劈飛了兩名擋路的敵人後，左後側鋒銳疾至，寇仲來不及轉眼去瞧，左足拄地，虎軀疾旋，井中月快逾閃電般劈出，格開偷襲者的長矛。一個照臉下，寇仲認出對手乃王世充親衛裏的一名領軍偏將，還曾幾度交談和並肩作戰。此時對方現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抽矛後退，寇仲本要連珠而發的寶刀不由硬收回來，心中一陣感觸下，三枝長槍已疾刺而至。

　　寇仲一個空翻騰身而起。只見東太陽門已在不到十丈之處，可是樓門處滿布敵人。用的均是利於長攻的矛、槍、戟等最不利他想貼身攻堅的重型武器。而左方有一批大約百多人的生力軍，正朝他圍過來，左盾右劍，隊形整齊，若給截上，定是死路一條。

　　寇仲心中大懍。敵人顯已從混亂中恢復過來，重新組織攻勢，且看穿他要硬闖東太陽門，故在該處布下主力，要他插翼難飛。四枝長矛像四道閃電般脫手往他射來。右腳撐牆，寇仲改變方向，投進一堆敵人叢中，身刀合一，多個敵人立時仰跌側倒，給他衝出圍困。

　　此著雖出乎敵人意料外，但由於四處都是敵兵，使他只能從一個重圍闖到另一個重圍裏，但離東太陽門的距離卻縮短至六丈。一人倏地以左手盾護著身體，右手劍迎頭劈至，勢道十足，勁風撲臉。寇仲哈哈笑道：「宋將軍你好！」來敵正是宋蒙秋。四周的敵人配合宋蒙秋的攻勢，浪潮般捲過來。

　　宋蒙秋大喝道：「若立即棄刀投降，我保證可讓寇兄全屍而死。」寇仲冷笑道：「宋將軍如此照顧小弟嗎？」

　　「噹！」寇仲迅閃一下，避過對方劍勢，肩頭撞在左側敵人胸口處，那人骨折噴血後跌時，他已振腕一刀劈在宋蒙秋精鋼打製的盾牌上，發出震懾全場的一聲巨響。矛尖刺到後肩胛，寇仲身子一晃，長矛被震得滑了開去，只能留下一道血痕。

　　宋蒙秋卻吃足苦頭。寇仲這一刀乃全力施為，暗含旋勁，猛若迅雷，勁道強絕，以宋蒙秋的功力，亦被刀勢硬劈得遠跌近丈。撞得己方之人左仆右跌，就像有心為寇仲開路的樣子。宋蒙秋整條左臂和半邊身子都麻木起來，而尚未來得及催動血氣，寇仲如影附形的貼身追來，井中月殺氣狂潮怒濤般捲至。

　　宋蒙秋大叫不好，寇仲這一刀巧妙至極點，令他只有一個選擇，忙舉劍擋格。螺旋勁如巨浪狂潮般捲轉而來，宋蒙秋痛哼一聲，像傀儡般被寇仲擺佈得朝東太陽門的方向踉蹌連退十多步，再為寇仲開出一條通行之道。寇仲身後的百多名劍盾手雖拚命追來，始終落後了幾步。

　　四、五支長矛從宋蒙秋左右刺出，希冀能阻止寇仲繼續以宋蒙秋為主要目標發動猛攻。寇仲知這是生死關頭，只要再把宋蒙秋劈得倒退十多步，便可搶進深達八丈的門道去。寇仲仰天長嘯，運盡餘力使真氣行遍四肢百骸，再滿貫刀上，井中月立時湧出森寒凌厲的殺氣，擋路者但覺森冷的刀氣撲臉湧來，全身如入冰窖，呼吸艱困。

　　刀風呼嘯，勁厲刺耳。宋蒙秋趁此緩衝之機，橫移避開。數聲沉啞的響聲後，擋路的數名矛手無一倖免都矛折人傷的東倒西歪。寇仲亦因真元損耗極鉅，把心一橫，騰空一個觔斗，避過四方八面攻來的重兵器，投往東太陽門去。十多處傷口同時灑出鮮血，觸目驚心。

　　※※※

　　徐子陵把寇仲的安危和自己的生死全排出腦海心湖之外，靈臺空澈澄明，沒有半絲雜念。他一絲不漏地清楚把握到敵人進攻的路線、角度和先後。這六名天策府上將級的高手確不愧是實戰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不動時已能封死所有逃路，動手後更是配合得天衣無縫，最厲害是羅士信的刀，史萬寶的矛和劉德威的棍，分別從前、後、側三方攻來，抵達的時間分秒不差，就算他雙手同出，也只能擋著對方兩件兵器。

　　最糟是他的左足踝給尉遲敬德的長鞭纏得正緊，使他無法作大幅度的移位或閃避。更要命的是長孫無忌的玉簫稍慢三人一線，使他知道縱能擋避三人全力的第一波攻勢，仍要應付長孫全力出手的一擊。挺刀立於後方兩丈許處的龐玉亦予他極大的威脅，令他深切顧忌，須稍留餘力以應付他的狙擊。

　　這六個高手任何一人都有與他單獨硬拚之力，合起來其殺傷的威力更以倍數的提升，在正常的情況下，只要一個照面便可將他重創，而他根本沒有還擊的機會。何處才可找到敵人聯手的破綻，那遁去的「一」呢？如此攻勢，實難拆解，情勢危殆險惡。

　　驀地徐子陵狂喝一聲，全身勁力送往左足踝，再沿鞭身往尉遲敬德攻去。尉遲敬德只覺一股強大無匹的螺旋異勁攻入手內，大駭下忙全力相抗。豈知對方的螺旋功忽地以反方向迴旋而去，由衝擊變成拉扯的力道。尉遲敬德也是了得，硬坐腰馬，反扯歸藏鞭。此時羅士信的刀、史萬寶的矛、劉威德的棍，同時擊至。

　　徐子陵哈哈一笑，像被狂風吹起的綿絮般以肉眼難察的高速，脫出敵人的圍攻，疾如風火般往尉遲敬德撞去，敵人鞭子拉扯之力，反為他提供了閃避的助力，只有史萬寶的矛在他左肩處劃出一道衣裂肉綻的血痕。

　　尉遲敬德手上一輕，給己身勁力反撞過來，以他深厚的功力亦難受得差點要吐血，一個踉蹌，隨著波浪紋不斷增大的歸藏鞭，險些跌坐地上。伺機一旁的龐玉和長孫無忌看得最是清楚，都驚駭欲絕。要如徐子陵能辦到這種本屬沒有可能的事，必須體內真氣在眨眼的功夫內轉換了多次才成，至此方深悉《長生訣》祕功的厲害。兩人大喝一聲，劍簫同時出手。更駭人的事發生了。

　　※※※

　　「鏘！」寇仲一刀劈在一枝往他刺來的長戟處，借力斜掠而上，直登東太陽門的門樓處。敵人那想得到他取難捨易，均有措手不及的感覺。十多枝專防敵人攻城，長達三丈的拒鉤往他揮至。

　　寇仲心中大定，剛才他沖天而起的力道大半是借來的，本身仍留有餘力，忙急換真氣，生出新力，一個空翻避過拒鉤，越過城牆達兩丈有多，再斜掠往城樓靠皇宮的城牆邊緣去。從這角度往西北望去，可見到皇宮內城的城牆和位於內宮城東南角的永泰、泰和、興教三門。果然不出他所料，三門都沒有特別加派人手把守。所以只要他速度稍快，便可在給敵人截上之前躲進皇宮去，再設法逃命。

　　牆上亂成一團。寇仲連人帶刀硬往舉矛挺槍迎來的敵陣投去，狂喝道：「擋我者死！」井中月灑出大片刀光，蓋頂壓下，籠罩範圍之廣，勁氣之強，實屬他出道以來最厲害之作。拚死之下，他把功力發揮至盡點。

　　敵人東倒西翻下，他已踏足牆頭。此時他離牆頭向西的邊緣只有兩丈許遠，成功在望，鬥志激昂，那敢怠慢，趁著敵人陣腳大亂，井中月風捲雷奔的朝牆沿殺去，登時血光四濺，擋前的兩人同時胸口中刀，直入心臟要害，往後便倒。

　　寇仲踏著敵人屍身，以游魚般的滑溜身法，每一出刀，必有人應刀倒地，中刀者必當場氣絕身亡，只有死者，沒有傷者。內氣不住流轉，舊力剛消，新力又生。四周的敵人見他如此威勢，心膽俱寒，紛紛退避。寇仲亦多添了幾處傷口，不過他這時殺得性起，把井中月發揮得淋漓盡致，激昂奔蕩，有不可一世之概。

　　忽然前方空廣無人，原來終抵達城樓邊緣。寇仲轉過身來，井中月旋起一匝，七、八枝槍矛應刀折斷。眾人駭然退後。寇仲哈哈笑道：「老子去也！」一個倒翻，往後躍去。

　　就在此刻，兩股氣勢渾凝，強猛無儔的鋒銳之氣，分由下方往他射來。寇仲心中大駭，知道終遇上能致他於死命的高手，且有兩個之多。破風聲同時在後方響起，六、七枝鋼矛從城牆上疾矢般往他後背擲去。

　　※※※

　　歸藏鞭竟又扯個筆直。一股狂猛的拉扯力，以尉遲敬德馬步之穩，亦要給徐子陵扯得衝前兩步，才收住勢子。龐玉的劍，長孫無忌的簫，同時擊空。

　　這應是沒有可能的。徐子陵明明是朝尉遲敬德疾衝過去，擺出要全力進攻他的情勢，豈知在離對手半丈許時，竟凝定了一下，接著往反方向後退，拉直鞭子。這種真氣的急劇轉換，原可令任何高手的奇經八脈亂成一團，動輒走火入魔，但徐子陵卻若無其事般辦到了。

　　徐子陵腳踝的一截歸藏鞭寸寸碎裂，大笑道：「天策府高手果是不凡，我徐子陵領教了！」只見他凌空飛退，越過牆頭，沒在遠方暗黑裏。眾人呆在當場，臉臉相覷。誰想得到徐子陵能憑著表面看來使他盡處下風的一條鞭子，作為遁去的憑藉，大耍戲法，把眾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他們雖對徐子陵評價甚高，但到真正交手，才體會到他厲害的造詣。

第三章　接收戰果

　　寇仲只瞥一眼，進一步肯定了自己難以力敵的想法。從這城門處沖天截擊上他的兩個人，穿的只是親兵的武服，卻戴上遮蓋了上半臉龐的頭盔，擺明是不願讓人認出他們的廬山真貌。左下方的男子手中長劍化作無數眩人眼目的芒點，反映著遠近火把風燈的光芒，使人難以看清他的身形，但寇仲卻清楚無誤感到他就是曾和自己交過手的「影子刺客」楊虛彥。

　　此人實是用劍的奇材，其火候功力均達到了宗師級的級數，且劍法別闢蹊徑，只是他一人，寇仲便沒有取勝的把握。另一人手持奇形兵器，形狀似戈非戈，似戟非戟，就像戈和戟合生的錯體兒子，但觀其霸道的攻勢，武功絕差不了楊虛彥多少。

　　寇仲心中喚娘時，牆頭守軍擲來的七枝長矛，已刺背而至。寇仲一聲大笑道：「虛彥兄別來無恙！」身子在凌空中左右急速的晃了幾下，五支長矛分別從他左右上三方貼身而過，但其中兩支竟給他夾在腋下，猛烈的力道，助他改變了下墜的勢子，改為越空而前，直往皇宮永泰門的方向投去。以楊虛彥和李神通之能，也只能撲了個空。

　　高手相爭，爭的就是這分秒之差，到他兩人運氣落回地上時，寇仲早沒入皇宮。一時間大批追兵隨之擁入永泰門去，亂成一片，反令兩人行動不便，坐失良機。

　　※※※

　　徐子陵換過另一身衣服，又買了把鋼刀，戴上面具，扮成曾被「河南狂士」鄭石如錯認為前輩凶邪「霸刀」岳山的樣子，施施然到大街一間約定的酒館，等待寇仲。他有信心寇仲必能保命逃生前來見他。假若他死了，他會不擇手段刺殺王世充和李世民來為他報仇，然後南下接回素素母子，將她們託付翟嬌，再孤身去找宇文化及算賬。既要爭天下，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誰都沒甚麼好怨的。

　　忽然間，徐子陵生出一種豁了出去。甚麼都不放在心頭的情懷。生也如是，死也如是，那有甚麼好擔心的。要發生的也該發生了。

　　此時有兩個江湖人物步入店來，瞥見獨坐一隅的徐子陵，先是愕然，接著臉色大變，退了出去。徐子陵看在眼內，心中大惑不解。要知岳山數十年沒有踏足江湖，除非是當年的同輩高手，否則理該沒有人認識他，為何隨便闖來的兩個漢子，年紀又不過三十，一眼便認得出「他」來呢？

　　再想深一層，登時恍然。岳山抵洛陽的消息必已從鄭石如口中散播開去，又或告知此地某一幫會或有勢力的人士，那人於是傳令手下留意這麼一號人物，至有剛才的情況出現。現在自己連王世充和李世民都成了死敵，那還會把其他人放在心上。他只想喝酒。若寇仲真的被害，會對他做成怎樣的打擊？人死了是否會煙消雲散，了無痕跡，還是會再次投胎為人。

　　寇仲熟悉的足音由遠而近。徐子陵抬頭瞧去，映入眼簾的卻是個身穿便服的禁衛軍。寇仲步履不穩的在他身旁頹然坐下。面具的遮蓋令徐子陵瞧不見他的臉色，但當然知他受了重傷。喝了一口酒後，寇仲狠狠道：「王世充那天殺的傢伙，竟聯同李小子來對付我，差點就給他把老命要了，幸好我有改頭換身的妙著，否則你以後都會見我不到，除非肯到地府去探我。」

　　徐子陵從檯底探手過去，抓著他的手，真氣源源輸送，淡然道：「剛才有人認出我是『霸刀』岳山，所以這裏不宜久留，還要設法撇下任何想追蹤我們的人。」寇仲愕然道：「岳山？」

　　徐子陵聳肩道：「有甚麼好稀奇的。」接著皺眉道：「你的傷勢很重，沒有一晚的時間，休想痊癒，但那只是指內傷而言，外傷怕要多兩天。」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我之所以能脫身，全賴楊虛彥這小子想趁我力竭時來佔便宜，加上我帶著王世充的人從皇城遊往宮城，兜兜轉轉，跑足幾里路。最好笑是當我闖到後宮時大喊王世充要殺楊侗，整座皇宮登時亂成一片，我便乘機與一個友善兼好心腸的禁衛交換衣服，溜了出來！哈！哎喲！」徐子陵沒好氣道：「你不要開心得那麼早，虛先生呢？」

　　寇仲低聲道：「我們走！此仇不報非君子，山人自有妙計。」

　　※※※

　　這晚的洛陽城出奇地寧靜。王世充並沒有派人搜索他們，誰都知道這不會有任何收穫。兩人躲到那可俯視天津橋的鐘樓上，徐子陵一邊助寇仲行氣療傷，一邊向他說出被李世民布局圍攻和脫身的經過。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李小子真辣，奇怪？李小子不要李靖出手合情合理，但為何連紅拂女都沒派上份兒呢？」徐子陵哂道：「你少點為這種事傷神吧！現在怎樣救回虛行之？最糟是我們根本不知他是生是死，情況如何？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

　　寇仲閉上眼睛。默默地承受著徐子陵輸入體內的真氣，好一會才睜眼道：「王世充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像小弟般傑出的軍師和謀臣，而虛行之正好迎合他這需求。虛行之這人武功雖不怎樣，但才智卻絕不會在我們之下，他總有辦法令王世充相信他和我們沒有甚麼密切關係，而事實上也的確沒有，所以他理該安然無恙。」旋又嘆氣道：「假設我的敵人只是王世充，我就不用那麼擔心，但多了個李小子，便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道：「你剛才不是說另有妙計嗎？」寇仲點頭道：「明天我先去看看虛行之有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再設法聯絡上宋金剛留在洛陽的人，摸清楚些洛陽的情況。唉！忽然由前呼後擁變得舉目無親，確使人難受。」徐子陵心中一動，暗忖自己亦可找劉黑闥留在這裏的清秀美女邱彤彤探問消息。

　　寇仲苦思道：「現在各方面形勢都是那麼緊急，為何李小子仍能在東都磋磨這麼多天，其中定有我們猜測不破的道理。」徐子陵低聲道：「省點精神吧！其他一切天亮後再想好了！」

　　※※※

　　翌晨兩人分頭行事。洛陽一切如舊，只是比以前更興旺。徐子陵戴上了從未用過的面具，扮成窮酸儒生的樣子，駕輕就熟的往找彤彤。到了那鋪子時，他才回復本來面目，逕自入鋪，片刻後他與彤彤在鋪子後院的房子見面，後者正收拾行裝，顯然準備離開。彤彤見他來訪，大喜道：「我還在為兩位大爺擔心呢，見到徐爺安然無恙，回去也好向劉爺交待。」

　　坐好後，徐子陵問道：「彤彤姑娘要走了嗎？」彤彤點頭道：「現在形勢吃緊，夏王已定下進攻徐圓朗的大計，下一個就輪到宇文化及，否則一旦李軍突出關西，我們便悔之已晚。」

　　徐子陵點頭同意。兵家爭勝，分秒必爭。現在李密大敗，使整個形勢都改變過來。在中原關內外的三股最大勢力，都各自有其難題和急待解決的事。李淵尚有薛舉父子的後顧之憂，又有虎視眈眈、伺機欲動的劉武周。王世充則要擴大戰果，盡收李密的敗軍和領土，把李密趕盡殺絕，連根拔起。所以竇建德必須趁此良機，廓清所有阻他南下的敵人，徐圓朗是首當其衝，接著就是自己的大仇人宇文化及。

　　一時間，王世充反成了爭戰的靶心，誰能取得洛陽，誰就可以控制北方的河道交通，那時順流南下，誰能抵擋。彤彤神色凝重的道：「據我探來的祕密消息，三天前李世民的得力手下李靖夫婦，起程前赴河陽，看來不會是甚麼好事。」徐子陵心中劇震，色變道：「李世民是要把李密收為己有，向他招降。」

　　彤彤皺眉道：「李密豈是肯甘為人下的人？」徐子陵想起寇仲對李世民的評語，沉聲答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天下雖大，李密卻是無處可藏，沒路可逃，若李世民能予他棲身之所，避過這一陣風頭火勢，怎都該勝過一敗塗地的結局。」

　　彤彤仍是不解，道：「李世民如若傳聞所說的智勇雙全，便應知招納李密只是在養虎為患。」徐子陵點頭道：「妳的話不無道理。但我卻有深一層想法，李世民這手段主要是做給其他人看的。擺明即使像李密這種一方梟雄的霸主，他也有迎納的心胸氣魄，順我者昌，這或者可令他少打很多場仗。」

　　彤彤嬌軀微顫，美目射出崇慕神色，低聲道：「彤彤服了！徐爺對李世民認識的深刻，就像能把他看穿看透的樣子，實情定是這樣，而這亦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徐子陵苦笑道：「李世民可能是當今世上最懂用手段的人，能人所不能，為人所不為。現在我也要為寇仲擔心哩！辛辛苦苦擊敗李密，卻給李小子多謝也沒有一聲的把最大成果接收過去。」

　　彤彤道：「現在風聲很緊，王世充立穩陣腳後，開始迫各路人馬撤離東都，這是我們要撤走的另外一個原因。」徐子陵問道：「伏騫、突利和王薄等人是否仍在洛陽？」

　　彤彤道：「伏騫的情況我不清楚，但突利和王薄均已先後離城，目前行蹤不明。唉！邙山之役，把整個局勢全扭轉了，現在誰都不知下一刻會出現甚麼變化。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寇爺和徐爺在江湖上的聲望暴漲數倍，誰都不敢再對你們掉以輕心。」徐子陵對自己是否比以前更有名氣威望怎會關心，再問道：「有沒有晁公錯又或陰癸派的消息。」

　　彤彤道：「聽說晁公錯已南歸，至於陰癸派一向行蹤隱祕，誰都不知她們在幹甚麼？」徐子陵大感不妥，以陰癸派的專講以怨報德，有仇必報，怎肯放過他們。不過彤彤顯然所知止此，遂告辭離去。這清秀可人的美女露出臨別的依依神色，送他到門口時低聲道：「徐爺小心，現在你們項上的人頭都非常值錢哩！」

　　※※※

　　徐子陵與寇仲在一間麵館相會，後者神色憤然道：「形勢相當不妙，虛行之並沒有留下任何暗記標誌，照我猜想王世充已瞧破我們的關係，於是把他收押起來，再引我們去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去救人只是下下之策，只要我們俘虜個人質例如王玄應者，便不愁王世充不和我們作交換了。」

　　徐子陵苦笑道：「恐怕你要到皇城或皇宮才可以找到王玄應，那樣不如索性向王世充下手，來得更為直接一點。」寇仲笑道：「我只是打個譬喻，事實上我心中早有人選，不怕王世充不屈服。」

　　徐子陵沉聲道：「董淑妮？」寇仲興奮地道：「正是此女，可同時害害楊虛彥和李小子，你猜李小子是否曉得楊虛彥早拔了這蕩女的頭籌？」

　　徐子陵皺眉道：「我們怎樣下手？總不能在皇城外乾等，且不知她會從那道城門離開，更弄不清楚她會躲在那輛馬車裏。」寇仲審視了麵館內其他幾檯食客，才湊到他耳旁道：「名義上董淑妮已成了李淵的妃子；論理她自然不該踏出閨房半步，更不許見別的男子。幸好我和你都知她是甚麼料子，不偷去和楊虛彥私會才是怪事呢。」

　　徐子陵苦笑道：「你說得好像吃碗湯麵、食個肉包那麼簡單，何況你傷勢仍未痊癒，榮府除楊虛彥外，尚不知有甚麼辣手人物。我們瞎子般進去尋人，不鬧個一團糟才怪。」寇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救出虛行之，宋金剛的人會安排我們到江都去，時間緊迫，我們就趁今晚下手。」

　　接著又道：「你知道是誰要找岳山呢？」徐子陵興趣盎然的問道：「是誰？」

　　寇仲故作神祕的道：「你怎都猜不到的，就是尚秀芳。」徐子陵失聲道：「甚麼？她仍在洛陽嗎？」

　　寇仲道：「這個誤會太大了！你這假冒岳山不但令她滯留此地，還使她懸賞十兩黃金，予任何可提供你這冒牌貨行蹤的人。真想找她來問問，因何她這麼急於要見岳山？」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說她對你很有好感嗎？還約了你去和她私會。」

　　寇仲苦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聽說李小子每晚都到曼清院聽她彈琴唱曲。兩人打得火熱，那還有我的份兒？」徐子陵搖頭道：「李世民絕非耽於酒色之人，這樣做只是放出煙幕，以惑王世充等人的耳目。事實上他正祕密向李密招降，如若成功，等若兵不血刃的一次過打贏很多場勝仗。」

　　寇仲色變道：「這消息從何而來？」徐子陵詳說了後，寇仲拍檯讚道：「好小子果有一手，不過我才不信他會成功。唉！也不要說得那麼肯定。」

　　徐子陵見人人側目，責道：「你檢點些好嗎？」寇仲這才低頭吃麵，咕噥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婠妖女，忽然間銷聲匿跡，教人防無可防。就算救回虛行之，這到江都的路途亦不好走。別忘記陰癸派一向和老爹緊密合作，實乃我們背上芒刺，心腹大患。」

　　徐子陵嘆道：「現在我們除了見步行步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寇仲默默把麵吃完，才搖頭道：「我們必須從被動變回主動，置諸死地而後生，才可狠狠教訓李小子和王世充那忘恩負義的老狐狸，劫走董淑妮是第一步，至於第二步，嘿！你想到甚麼呢？」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定是天生好勇鬥狠的人，你現在憑甚麼去和李小子鬥？即使單打獨鬥，我們亦未必可勝過李小子。」寇仲笑嘻嘻道：「我們是鬥智不鬥力，不若你扮岳山去見見尚秀芳，看看有沒有便宜可佔？」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若要扮岳山，就不是去見尚才女而是見婠妖女了！你有沒有辦法探到鄭石如住在甚麼地方？」寇仲攤手道：「我現在無將無兵，教我如何查探？」

　　接著一震道：「何不試試白清兒那條官船？不妨露露底子後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附近為你把風便成。橫豎到今晚仍有大半天時間，找些玩意兒也是好的。」徐子陵猶豫道：「若碰上祝玉妍，她說不定與岳山是老相好，那豈非立給識破，惹來一身蟻？」

　　寇仲道：「遲早也要和祝玉妍對著幹的，怕她甚麼？況且遇上她的機會微乎其微，這或者是唯一探查陰癸派的方法。」徐子陵沉思片晌，點頭道：「好吧！就依你之言，去碰碰運氣好了。」

第四章　恩怨情仇

　　徐子陵故意戴上竹笠，垂下遮陽紗，只露出嘴巴下頷的部份，渾身透著詭異莫名的氣氛，朝仍泊在碼頭白清兒那條船昂然走去。碼頭處人來人往，忙於上貨卸貨，河面更是交通繁忙，舟船不絕。徐子陵正思量如何入手，白清兒的座駕舟剛好有幾名男子從跳板走下船來。

　　他定睛一看，心中叫好，原來其中一個正是「河南狂士」鄭石如，其他三人還有兩個是「素識」，一個是「金銀槍」凌風，另一人是「胖煞」金波，都可歸入敵人的類別。另一人年紀在二十三、四間，有點紈褲子弟的味兒，亦有些眼熟，似乎在榮鳳祥的壽宴中碰過面，曾有一眼之緣的傢伙。

　　徐子陵手按刀把，迅速前移，攔著他們去路。四道凌厲目光立時落在他身上，並知機地在離他兩丈許處立定。徐子陵手按刀把，跨步迫去。四人同時感到他森寒肅般的強大氣勢，紛紛散開，還掣出兵刃。凌風仍是左右手各持金銀短槍，金波拿手的兵器是長鐵棍，另外那年輕公子和鄭石如則同是使劍。附近的人見有人亮刀出劍，連忙四散走避。

　　徐子陵厲聲喝道：「鄭石如滾過來受死，其他沒關係的人給老夫滾到一旁，否則莫要怪老夫刀下無情。」事實直到此刻，他仍不知如此找鄭石如的麻煩有甚麼作用，亦可說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因為鄭石如和白清兒已成了他們找尋陰癸派的唯一線索。假若鄭石如奉陰癸派之命來招攬他，他便有機可乘。鄭石如立即認出他的「沙啞」聲線，忙道：「有話好說，不知晚輩在甚麼地方開罪了岳前輩呢？」

　　凌風等三人聽到「岳前輩」三字，均臉色驟變，顯是知道底細。徐子陵冷哼道：「有甚麼誤會可言，若非你洩出老夫行蹤，誰會知曉老夫已抵此處，只是這點，你便死罪難饒。」鄭石如顯是對「霸刀」岳山極為忌憚，忍氣吞聲道：「前輩請先平心靜氣，聽晚輩一言，此事實另有別情，不若我們找個地方，坐下細談如何？」

　　徐子陵冷笑道：「老子才沒這種閒情，殺個把人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看刀！」不先露點「真功夫」，如何顯出身價。徐子陵一晃雙肩，行雲流水般滑前丈許。拔刀猛劈，雄強的刀勢，把四名敵手全捲進戰圈內去。

　　在各樣兵器中，徐子陵因曾隨李靖習過「血戰十式」。故長於用刀。加上這些日子來見聞增廣，這下施展刀法。既老辣又殺氣騰騰，確有刀霸天下的氣勢。一方是蓄勢以待，另一方卻是心神未定，兼之徐子陵的動作一氣呵成，快逾電光石火，且刀風凌厲無比，鄭石如、凌風和金波三人均感難以硬擋，住四外錯開，好拉闊戰線。只有那年輕公子初生之犢不畏虎，也可能是不明底蘊，竟毫不退讓掣劍硬架。

　　「噹！」那公子連人帶劍給徐子陵劈得橫跌開去，差點滾倒地上。鄭石如大吃一驚，閃了過來，運劍反擊，凌風和金波忙從旁助攻，以阻止他續施殺手。前者劍招威猛，快疾老到，比之後兩者明顯高出數籌，且招招硬拚硬架，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個不絕。

　　徐子陵心中暗讚，這河南狂士眼力高明，知道若讓自己全力施展，將勢難倖免，故拚死把自己的攻勢全接過去，好讓凌、金兩人可展開反擊，戰略正確。徐子陵一聲長笑，長刀隨手反擊，連綿不斷，大開大闔中又暗含細膩玄奧的變化手法，把三人全捲進刀影芒鋒裏。不露點實力，如何可得對方重視。

　　船上傳來嚦嚦鶯鶯聲道：「岳老可否看在妾身分上，暫請罷手！」徐子陵驀地刀勢劇盛，迫得三人紛紛退後，這才還刀鞘內，自然而然便有一份穩如淵嶽的大家風範，倒不是硬裝出來的。仰頭瞧去，白清兒俏立船頭處，左右伴著她的竟赫然是久違了的「惡僧」法難和「艷尼」常真，兩人神態出奇地恭敬，於此便可知「霸刀」岳山威名之盛。

　　徐子陵倏地騰身而起，越過三人頭頂，落在艙板上。白清兒神態依然，但惡僧和艷尼都露出戒備神色。徐子陵透過垂紗，旁若無人的盯著白清兒道：「若老夫法眼無差，小妮子當是故人門下，那天在街上老夫一眼便瞧穿妳的身分。」這幾句話既切合他老前輩的身分，又解釋了那天為何在街上對她虎視眈眈的原因。

　　鄭石如此時躍到船頭，低聲道：「我們當然不敢瞞岳老。岳老既知原委，當明白這處人多耳雜，不若請移大駕入艙詳談如何？」徐子陵回望碼頭處，見到凌風和金波正偕那公子離開，登時明白到凌風和金波亦是陰癸派的人。這麼看，錢獨關若非是陰癸派的弟子，也該是與之有密切關係的人。這個「岳山」的身分真管用，輕而易舉便得到很多珍貴的情報。

　　冷哼一聲，徐子陵率先步入船艙。鄭石如趕在前面引路。尚未跨過進入艙廳的門檻，徐子陵忽然止步，不但心中喊娘，還駭出一身冷汗，差點便要掉頭溜之大吉。只見臉垂重紗的祝玉妍默默坐於廳內靠南的太師椅內，一派安靜悠閒的樣子。無論他千猜萬想，也猜不到會在這裏碰上「陰后」祝玉妍，今次確是名副其實的送羊入虎口了。

　　※※※

　　寇仲扮成腳伕，雜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旁觀剛才的一幕。轉瞬碼頭又回復先前的情況，便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寇仲當然不用擔心徐子陵，就算婠婠坐鎮船上，徐子陵也有藉水遁的本領，那亦是他們約好的緊急應變方法。

　　此時有個專賣茶水的小販，在相鄰的碼頭處擺開檔子做生意，寇仲正要藉機幫趁好令自己不那麼惹人注目時，一輛馬車駛至，坐在駕車御者位置的兩名大漢都身形彪悍，不似一般御者。馬車停下後，另一名年輕漢子推門下車。寇仲立時精神大振，那漢子竟是李世民天策府高手之一的龐玉。接著三人打開尾門，抬出一個長方形上有數個氣孔的箱子出來，搬到正候在碼頭旁的一艘巨船上去。

　　這類上落貨的情景顯是司空見慣，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寇仲沉吟半晌後，終鬥不過自己的好奇心，決定怎都要潛上去一看究竟。

　　※※※

　　徐子陵跨步入廳，隨手揭掉帽子拋開，故意怪聲怪氣地長笑道：「玉妍別來無恙！」他已打定輸數，決意自暴身分，再硬闖突圍。魯妙子的面具只可以騙騙不認識岳山的人，像祝玉妍這種宗師級的武學大師，只要給她看過一眼，便不會忘記，何況更可能是素識。

　　他進廳的原因，是為了方便落河而遁，因為後面的廊道已給白清兒、常真、法難三人堵住了。必要時他可偷襲鄭石如，拿他作擋箭牌。只要能阻慢祝玉妍片刻時光，他便有破窗裂壁而逃的機會。

　　祝玉妍靜若不波井水，冷冷的透過臉紗，對他深深凝視。他雖不能瞧到她的眼睛，卻可直接感覺到她的眼神。徐子陵手按刀把，登時寒氣漫廳，殺氣嚴霜。祝玉妍不知打甚麼主意，竟沒有立即揭破他這冒牌貨，還出乎所有人料外的幽幽嘆一口氣，緩緩道：「其他人都給我出去！」

　　徐子陵暗忖這是要親手收拾我哩。正猶豫該否立即發動，偏又感到祝玉妍沒有動手的意圖，委決難下時，鄭石如等已退出廳外，還關上門子。

　　祝玉妍長身而起，姿態優美。徐子陵心道「來了」，全神戒備。祝玉妍搖頭嘆道：「你終練成了『換日大法』，難怪不但敢重出江湖，還有膽來向玉妍挑戰。四十年了，仍不能沖淡你對我的恨意嗎？」

　　徐子陵心中劇震。我的娘，難道她竟不知自己是冒牌貨嗎？千百個念頭瞬那間閃過靈臺。唯一的解釋是這副面具確是依據岳山的容貌精心泡製的，而自己的體型更又酷肖岳山。當然他的氣質、聲音、風度與岳山迥然有異，但由於祝玉妍心有定見，以為岳山躲起來練甚麼只聽名稱便知大有脫胎換骨功效的「換日大法」，故以為他的改變是因練成此法而來，竟真的誤把馮京作馬涼，當了他是真的岳山。

　　不過只要他多說兩句話，保證祝玉妍便可識破他。但他卻不能不說話。當日他和寇仲、跋鋒寒三人聯手對抗祝玉妍，仍是落得僅能保命的結果。自己現時雖說功力大有精進，但比起祝玉妍仍有一段距離，能不動手蒙混過去，自然是最理想不過。

　　徐子陵只默然片晌，便冷哼一聲，踏步移前，直至抵達祝玉妍右旁的艙窗處，才沉著嘶啞的聲音道：「妳仍忘不了他，四十年了，妳仍忘不了他！」祝玉妍不知是否真的給他說中心事，竟沒答他。

　　徐子陵這三句話，內中實包含無窮的智慧。對於祝玉妍那一代人的恩怨，他所知的僅有從魯妙子處聽來的片言隻字。照魯妙子所說，他因迷戀上祝玉妍，差點掉了命，幸好他利用面具逃生。這張面具，便極可能是令他變成「霸刀」岳山的這張面具。

　　有兩個理由可支持這想法。首先，就是魯妙子的體型亦像徐子陵般高大軒昂，當然是與岳山本身的體型非常接近，否則現在徐子陵就騙不倒祝玉妍。其次是以祝玉妍的眼力，就算魯妙子帶上任何面具，祝玉妍也可一眼從他的體態、動作、氣度把他看穿。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扮作她認識的另一個人，又肖似得毫無破綻，才有希望瞞過她。如此推想，岳山、魯妙子和祝玉妍三人必然有著微妙而密切的關係。

　　徐子陵這幾句話，實際上非常含糊，可作多種詮釋，總之著眼點在人與人間在所難免的恩怨情恨，怎都錯不到那裏去。這時他雖隨時可穿窗遁河，但又捨不得那麼快走了！

　　廳內一片難堪的沉默，只有碼頭處傳過來腳伕上落貨物的呼喝聲和河水打上船身的響音。祝玉妍語氣轉冷，輕輕道：「你看！」徐子陵轉過身去。祝玉妍舉手掂著臉紗，掀往兩旁，露出她本是深藏紗內的容顏。

　　※※※

　　寇仲觀察了好一會，仍沒有潛上敵船的好方法，不但因對方有人在甲板上放哨，更因碼頭處亦有敵方派遣了監察任何接近的疑人。光天化日下，再好輕功也要一籌莫展。李小子有船在此當然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那個箱子卻大有問題。若他沒有猜錯，箱子內藏著的該是一個人，否則就不用開氣孔。這人會是誰呢？寇仲沉吟半晌，終於把心一橫，大步朝敵船走去。

　　※※※

　　徐子陵一看，登時呆了眼睛。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橫看豎看，都是比婠婠大上幾歲的青春煥發的樣兒。在臉紗半掩中，他只能看到她大半截臉龐，可是僅這露出來部份，已是風姿綽約，充滿醉人的風情。一對秀眉斜插入鬢，雙眸黑如點漆，極具神采，顧盼間可令任何男人情迷傾倒。配合她宛如無瑕白玉雕琢而成嬌柔白皙的皮膚，誰能不生出驚艷的感覺。

　　論姿色，她實不在絕世美女婠婠之下，且在相貌上有幾分酷肖，使他聯想到兩者有母女的關係。其氣質更是清秀無倫，絕對使人聯想不到會與邪惡的陰癸派拉上關係。一時間，徐子陵訝異得腦際空白一片，不能思索。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臉紗垂放。祝玉妍淡淡道：「若玉妍心中有捨不下的男人，豈能練成天魔大法，令世人顛倒迷茫的情歡愛慾，只是至道途中的障礙。小山你若仍參不破此點，休想能雪宋缺那一刀之恥。」徐子陵聽得心生寒意。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卻有種發自真心的誠懇味兒，顯示出她對此深信不疑，透出理所當然冷酷無情的感覺。

　　要知人總有七情六慾，縱使窮凶極惡的人，心中也有所愛。可是祝玉妍卻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在她來說根本沒有善惡好歹之分，故能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做起事來變成只講功利，不擇手段。徐子陵怕給她窺破自己的表情，轉身詐作望往窗外，沉聲道：「我的老朋友近況如何呢？」祝玉妍坐回椅裏，輕柔地道：「你仍嫉忌他嗎？」

　　徐子陵登時頭皮發麻，這才知道祝玉妍和宋缺間大不簡單。祝玉妍又道：「當年若非你心生妒意，怎會為他所乘，刀折敗走漠北，一世英名，盡付流水。」徐子陵平靜地道：「玉妍妳精於觀心辨意之術，難道感不到我已有天翻地覆的變化，仍要說出這種氣人的話。」事實上他已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話，索性鋌而走險，試探她對自己的冒牌岳山的看法。

　　祝玉妍幽幽道：「你變得很厲害，就像成了另一個人。宋缺那一刀是否傷及你的氣門，連聲音都這麼沙啞難聽？」徐子陵心忖妳這麼想就最好了，冷然道：「我們之間再沒甚麼好說的，我再不會管妳的事，我要走了！」

　　正要穿窗而去，祝玉妍輕輕道：「你不想見自己的女兒嗎？」徐子陵劇震失聲道：「甚麼？」他的震動確發自真心，皆因以為已露出馬腳。

　　※※※

　　寇仲來到登船的跳板處，兩名漢子現身船上，喝道：「朋友何人？」寇仲哈哈笑道：「叫龐玉滾出來見我！」那兩人臉色微變，知是鬧事的人來了。

　　寇仲提氣輕身，一個縱躍到了甲板之上。喝道：「龐玉何在？」心想李小子天策府的猛將，殺一個便可削弱李小子的一分力量，划算得很。艙門內湧出十多名敵人，扇形散開，形成包圍之勢，然後龐玉才悠然步出，來到他身前丈許處立定，傲然道：「竟敢指名鬧事，朋友該非無名之輩，給我報上名來。」

　　寇仲運功改變嗓音，笑嘻嘻道：「龐兄剛好猜錯，小弟正是無名之輩，看刀！」井中月離鞘而出，迅若風雷般當頭照臉的劈去，勁氣狂起，捲往敵人。龐玉那想得到這其貌不揚的人說打就打，忙拔劍橫架。

　　「噹！」火光濺射，龐玉只覺這一刀不但重如山嶽，還隱含吸扯的怪勁，心中駭然時，寇仲已翻過頭頂，鑽進艙門裏去。

第五章　誤打誤撞

　　祝玉妍以平靜得可令人心寒的語氣道：「論才氣識見，你不及魯妙子，說到心胸氣魄，與宋缺更不能相提並論。但為何我卻肯為你養下一個女兒呢？」旋又嘆氣道：「不過這種事現在提起來再沒有任何意義了，玉妍本打算不讓你生離此船，只是姑念你縱使練成換日大法，仍難逃死於宋缺刀下的結局，便讓你去了此心願吧！」

　　徐子陵從未見過這麼可怕的女人，似是情深如海，實質上卻是冷酷無情，連自己女兒的生父都不放過。不由心中有氣，淡然道：「若不殺我，總有一天妳會後悔。」說完這兩句由衷之言後，徐子陵穿窗而出，落到碼頭上。

　　※※※

　　寇仲反手一刀，把追上來的一名大漢劈得離地倒飛，右腳踢開左邊的一扇艙門，探頭找尋那長形箱子。七、八名大漢從廊道另一端提刀持斧，聲勢洶洶的殺過來，登時令寇仲兩邊受敵。

　　龐玉這時怒喝一聲，搶到他背後，挺劍刺至。劍風呼嘯，勁厲刺耳，顯是動了真怒。寇仲知他厲害，游魚般一滑尋丈，身子連晃數下，不但避過另一方擁過來的敵人攻擊，還踢得其中一名敵人往龐玉飛跌過去，他已鑽入敵人陣中。連續數下沉啞的響聲後，寇仲施展重手法故意硬架硬撼敵人的兵器，其中暗含螺旋勁道，弄得敵人虎口破裂，兵器墜地。

　　「砰！砰！」另外兩扇門應腳而開。廊道亂成一團，龐玉始終差一點才能趕上他。

　　「轟！」寇仲硬生生震破右壁，到了其中一個艙房去。龐玉大喝一聲「好刀法」，破門而入，振腕揮劍，疾斬寇仲。其他人則在廊外吆喝助威。

　　寇仲根本是故意引他進來，好全力撲殺。此際自是殺機大盛，但心湖則靜如井中之月，絕不會有絲毫輕視之意。而事實上龐玉亦是後起一輩中一等一的強手，非是易與之輩。這時他冷哼一聲，不理龐玉橫斬頸側的一劍，先往右旋，變成與龐玉正面相對，然後電掣而前，手中寶刀同時舉起再筆直劈落，刀鋒正取對方頭額，既猛若迅雷，又是勁道十足。

　　龐玉歷經戰陣，但卻從未遇過如此頑強厲害的對手。像寇仲那麼悍勇的人大概不少，卻沒多少人有他那種視死如歸的膽氣，竟敢以攻對攻，迫對手比鬥速度和膽量。就算膽量和悍勇俱存，仍欠如他般高明的判斷力、眼光和本領。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龐玉必須作出生與死的選擇，究竟該是劍勢不變的繼續斬去，看看誰先被命中，還是迴劍擋格。

　　「噹！」龐玉心中苦思，終還劍格架。一個是蓄勢而發，另一個則是臨危變招，相去實不可以道里計。龐玉慘哼一聲，連人帶劍給寇仲狂猛的刀勁衝得離地飛退，砰的一聲震破後方艙壁，掉到鄰房去了。

　　寇仲反而心中叫糟，龐玉至不濟也頂多跳退兩、三步，現在分明是故意為之，好能移往鄰室，重整陣腳，令他白白錯過了一個殺他的千載良機。五、六名敵人潮水般湧進來。寇仲暗呼可惜，便撞破後面艙壁，闖到了另一間房去。那長方箱子赫然橫放地板上。寇仲運腳踢去，箱子寸寸碎裂，現出一個人來。

　　※※※

　　徐子陵落到碼頭上，環目一掃，一切如舊，獨見不到理該看到的寇仲。他這時只想快點找到寇仲，再和他有那麼遠就溜那麼遠，離得祝玉妍愈遠愈妙。自然而然地他的腳步便帶他離開碼頭區，但心中仍不斷浮現祝玉妍風情萬種的顏容，暗忖難怪她能令魯妙子迷醉一生，要到臨死前才從她的魅力中解脫出來，認識到誰是真正值得他傾情的女子。

　　忽地後方蹄聲驟起，十多騎從後方追來。徐子陵冷哼一聲，斜掠而起，大鳥騰空般落在左方一座民房瓦頂，迅速遁去。

　　※※※

　　寇仲失聲叫道：「副幫主！」被囚箱內的人，赫然是老朋友卜天志，此時他雙目緊閉，顯是被封閉了穴道。接著隨手揮刀，把迫上來的敵人殺得東翻西倒，潰不成軍。同時用腳挑起卜天志，把他夾在脅下，弓背彈起，「砰」的破開天花，到了上層的望台處。寇仲救人要緊，放過了搏殺龐玉的念頭，趕忙離開。此時他身上多處舊傷口迸裂開來，實不宜久戰。

　　※※※

　　黃昏時分，由「霸刀」岳山變成「疤臉大俠」的徐子陵，坐在榮鳳祥華宅對街處的一間飯館裏，點了酒菜，靜候寇仲。他和寇仲失去聯絡足有三個時辰，最後只好到這裏來守待。

　　一輛馬車進入榮府去，前後各有十多名便裝武士。徐子陵對王世充方面的馬車御者已頗有認識，只看一眼便知這批武士都是改穿便裝的親衛高手，馬車內坐的極可能便是他和寇仲要強擄的目標董淑妮。到現在他仍弄不清楚榮鳳祥究竟是那方面的人，又或立場如何？而榮鳳祥和楊虛彥的關係如何，更進一步把事情弄得撲朔迷離。

　　榮府忽又中門大開，十多乘騎士策馬而出，轉入大街，望南而去，看來該是洛陽幫的人。此時寇仲來了，像約好似的坐到他身邊，隨手拿了他尚未沾脣的美酒一口喝個精光，舐舐舌頭道：「尚算不錯！哈！找到你真好！」徐子陵著夥計多擺一套碗筷後，道：「你滾到那裏去？」

　　寇仲起箸大吃，若無其事的道：「我剛送走卜天志，自然要遲點來哩！」徐子陵愕然道：「卜天志？」

　　寇仲得意地把經過說出，然後道：「此事相當奇怪，雲玉真和其他人前腳剛走，李小子的人便來把他拿下，又不殺他，看樣子還要把他運往甚麼地方似的，其中定有陰謀詭計。」徐子陵皺眉道：「會否是雲玉真那婆娘知道我們和卜天志暗通款曲，怕起來施此一石二鳥之計，不但收拾了自己生出異心的手下，還出賣我們，希望李小子能除掉我們兩人呢？」

　　寇仲狠狠道：「這婆娘也夠狠夠毒了！只是素姐的事，我便不會饒她。你那方面又如何？」聽罷徐子陵的詳述後，寇仲瞠目以對，抓頭道：「竟有此事？照道理你沒可能瞞過她的？」

　　徐子陵哂道：「無論祝玉妍如何厲害，總也只是個婦人。試問她怎想得到魯妙子會造成岳山模樣的面具？何況她又以為岳山修成甚麼娘的換日大法。」寇仲點頭道：「你這身分要好好保存，你若能瞞過與你有肉體關係的祝玉妍，就能瞞過任何人，說不定可害婠妖女喚幾聲爹來聽聽！」

　　徐子陵笑罵道：「去你的！你才和祝妖婦有關係。唉！我對洛陽已深切厭倦。剛才董大小姐似乎坐馬車到了榮府去，我們該入府擒人，還是守在這裏好待攔途截劫的機會呢？」寇仲沉聲道：「事不宜遲，當然是摸進去看看，否則若那小淫婦要留宿一宵，我們豈非不用睡覺麼？最好是順手宰掉楊虛彥那小子，以後會少了很多麻煩。」

　　徐子陵長身而起道：「就讓我們大展身手，鬧他娘的一個天翻地覆吧！」

　　※※※

　　兩人借夜色掩護，翻過院牆，尚未看清楚形勢，異響傳至，似是犬隻走動的聲音，他們忙運功封閉全身毛孔，不使氣味外洩，同時騰空而起，落到最接近的一座房舍瓦坡上。果然有兩頭巨型惡犬奔至，雖沒甚麼發現，仍東嗅西嗅的好一會才走開。

　　他們環目一掃，只見高牆內大小房舍在百座以上，由廊道與園林天井連接，除了前院三座巍然聳立的主宅大堂外，其他的便像個大迷宮般使人目眩神迷，生出不知從何入手的感覺。寇仲皺眉道：「怎麼找呢？」徐子陵答道：「只要找到榮姣姣的香閨，便該可找到我們的小蕩女，你該仍記得陳老謀的真傳，對嗎？」

　　寇仲苦笑道：「這處至少有數百座院落房舍，院中有院，局中又有局，陳老謀教的簡單東西完全派不上用場。」徐子陵搖頭道：「其實榮府雖是地廣屋多，但卻不難分辨主從，只因缺乏一條明顯的中軸線。你才看得暈頭轉向吧了！」

　　寇仲點頭道：「給你這麼一說，我才看得出點門道，我可能是受宅內植樹和燈火所惑，只覺四周盡是點點燈火，照你看榮姣姣會住在那個院落呢？」此時明月在天際現出仙姿，灑遍榮府的院落亭台，有種說不出來異乎尋常的平和美景。徐子陵領先移上屋脊，低聲道：「這處是依先天八卦方位作布局，所以只要把握到這個門徑，便可輕易知道榮姣姣的閨房大約在那個方位了。」

　　寇仲愕然道：「你何時學懂八卦，又怎知這是先天八卦而非後天八卦呢？」徐子陵微笑道：「這就叫勤有功了！若我學你般懶惰，今夜就不能擁美而回。告訴我這宅朝向如何？」

　　寇仲道：「該是坐南朝北吧？」徐子陵道：「魯夫子有云，凡先天八卦者，坐北朝南開巽位東南門；坐南朝北者開乾位西北門。現在大門在乾位，所以榮府是依先天八卦而建。卦有卦氣，現今行的是三碧運，最低能的地師也該曉得它的主宅該設在正東處哩！」

　　寇仲喜道：「徐老夫子果然有點本事，還不帶路。」

　　※※※

　　兩人逢屋過屋，穿廊跨園，如入無人之境的朝目標區域馳去。他們把感官的靈敏度提升至顛峰的狀態，所經處方圓數十丈內連蟲行蟻走的微細聲音，亦休想瞞過他們耳目。所以他們任何一個動作，或躍高竄低，又或左閃右避，都能剛好避開了榮府內的人。有時只差一步便給人看到，但偏偏就差這點點而沒有露出形跡。所有明崗暗哨，都攔不住他們。

　　片刻後他們無驚無險的抵達目標中的院落，翻過隔牆後，兩人只看一眼便知找對了地方。比之其他院落，這處無論立基、裝設、欄桿、門窗、牆垣、園林、假山、造石、水池都考究得多。全院以五座建築物組群形成，以門洞、長廊、曲廊、庭院作為連接轉換的過渡，建立起五組建築物互相間的關係，廳、堂、房、齋、館、樓、台、軒、閣、亭，各類建築呈現多樣的變化下，又渾成一個整體。

　　寇仲指著位於核心處一座規模特別宏大的樓房道：「我似乎聽到榮鳳祥正在裏面說話。」徐子陵功聚雙耳，果然聽到隱有人聲傳來。笑罵道：「你的耳朵要比我好啊，竟可聽出是誰的聲音，那他在說甚麼呢？」

　　寇仲不知為何心情大佳，拍拍他肩頭道：「小子隨師父來吧！」兩人提高警覺，小心翼翼的往那座該是主內堂的建築物潛去。

　　到了近處，才發覺主內堂四周有大片空地，在燈火輝映下，任何人要到內堂去，都是毫無遮掩，與靜念禪院的銅殿在設計上異曲同功。兩人伏在外圍的草叢處，待一群婢僕從簷廊走過後，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榮鳳祥定是常利用這裏開祕密會議，否則何用設計成這麼空蕩蕩的樣兒，說不定董淑妮就在裏面，我剛聽到女兒家說話的聲音呢。」

　　徐子陵觀察形勢，道：「這座建築物高得有點不合常理，照我看靠頂處該還有一層，是專供人暗中監視四周，又不虞外人察覺的。」寇仲肯定地道：「理該如此，這下如何是好。」

　　徐子陵指著左方一座二重樓道：「那小樓比這內堂只矮半丈，假若我們能從那裏躍起十五丈，再橫過三十丈的距離，便可避過監視者的眼睛，就算他們聽到破風聲，只會以為有大鳥飛過，要不要搏他娘的一鋪。」寇仲失聲道：「你不是說笑吧！若是就地拔起，我頂多可跳過十丈的距離，多半尺都不成。」

　　徐子陵道：「一個人不行，兩個人合起來便行哩！」寇仲不解道：「就算我們手拉著手，在空中半途發力互擲，最多只可遠跨數丈，你是否過於高估自己？」

　　徐子陵笑道：「所以說人最緊要是動腦筋，還記得獨孤峰以大鐵鈸襲擊王世充，晁公錯那老傢伙踏在鈸上像騰雲架霧般飛過來的情景嗎？互擲這麼原始的方法虧你也想得出來。人是懂得利用工具的生物，明白嗎？」寇仲抓頭道：「工具在那裏？徐爺！」

　　徐子陵探手拔出他的井中月，沉聲道：「來吧！吃粥吃飯，都要看這一鋪了。」

第六章　交換人質

　　徐子陵和寇仲伏在重樓的瓦頂處，傾耳細聽下肯定樓內無人後，才探頭朝屋脊遠方三十丈許外的建築物瞧去，中間只隔著水池、小溪和跨於其上的小橋，之外便是青石磚鋪成的地面。環繞主內堂的半廊每隔十步便掛上八角宮燈，照得內堂外壁有種半透明的錯覺。最糟是更外圍的四角各有一座燈樓，與半廊的燈火互相輝映。

　　寇仲計算後道：「我們至少要躍至離這樓頂十丈上的高空，才可避免燈樓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你仍是那麼有把握嗎？」徐子陵尚未答他，人聲足音傳來。兩人連忙伏下，循聲瞧去。只見一群人沿著另一邊的遊廊朝主內堂走來。領頭者赫然是榮鳳祥和郎奉兩人，其他人都是曾於壽宴見過的在洛陽有頭有臉的人物。

　　兩人大為失望，心忖難道馬車載來的竟是郎奉，雖說他平時總是騎馬，但若為避人耳目，坐趟馬車亦很合理。他們眼睜睜瞧著對方魚貫進入主內堂，頹然若失。寇仲苦笑道：「怎辦才好？抓起郎奉怕也不會有甚麼作用，王世充那份人我最清楚不過。」徐子陵沉聲道：「還要不要去聽他們說話？」

　　寇仲嘆道：「有甚麼好聽的？不外官商勾結、瓜分利潤，苦的只會是平民百姓。咦！」笑語聲從後方飄來。兩人別頭瞧去，另一群人在四名持燈籠的武士開路下，正沿著穿過庭院的碎石小徑往他們藏身其頂上的重樓緩步而至。最搶眼的當然是花枝招展的榮姣姣，但吸引了他們所有心神，更令兩人喜出望外的卻是親熱地伴在她旁邊的王玄應。那是個比董淑妮更好上無數倍的最佳選擇。

　　那批隨馬車來的武士落後少許，人人神態悠閒，顯然誰都沒想到會有敵人伏在榮府內守候他們。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不用任何說話已知道該怎樣做，齊齊扯下面具，露出真臉目。

　　獵物不住接近。只聽王玄應道：「李密的人現在紛紛歸降父皇，使他更是勢窮力蹙，只要我們再攻下河陽，李密連逃跑的地方都沒有了，哈！」兩人默默運功，蓄勢以待。王世充既以這批武士保護自己的寶貝兒子，怎都該有兩下子。一擊不中，便麻煩棘手多了。

　　寇仲打出手勢。表示由他活捉王玄應，徐子陵則對付其他人。下方榮姣姣的嚦嚦鶯音嬌聲嗲氣的應道：「今趟你們大勝李密，戳破了他戰無不勝的神話，威震天下，姣姣心中都不知為你們多麼高興哩！」王玄應得意忘形的哈哈笑道：「這全賴父皇詐傷誘敵，策略得宜！」

　　寇仲聽得無名火起，此時王玄應已來到重樓正門外四丈許處，正是最利於他們突襲的位置，兩掌一按瓦面，整個人滑下人字形的瓦背，箭矢般朝王玄應滑去，又運功收斂衣袂的拂動，就像深海裏出擊捕食的惡魚，無聲無息的朝目標低潛而去。徐子陵同時發動，騰空而起，連續三個空翻，緊追寇仲背後往敵疾撲。

　　當寇仲飛臨王玄應斜上方兩丈許高處時，出乎兩人意料之外，首先生出警覺的竟非王玄應或護駕高手中任何一人，而是榮姣姣。她翹起俏臉往寇仲瞧來，一對美眸異光亮起，手上同時幻起一片劍芒，朝寇仲的井中月迎上去，反應之快，劍招的狠辣老練，以寇仲之能，也大有手足無措，給她把全盤大計打亂的情況。

　　王玄應和一眾侍衛高手這才驚覺有刺客從天而降，且是新一代的兩大頂尖高手，駭得忙紛紛掣出兵刃，又呼嘯示警，急召榮府的高手來援。寇仲面對榮姣姣衝空而來的芒光劍氣，痛苦得想要自盡。要知擒拿王玄應的時機一瞬即逝，只要給榮姣姣截住自己，那怕只是眨眼光景，整個形勢將逆轉過來，變成是他們要倉皇逃生的結局，一個不好還要飲恨在此時此地。不要說惹出像楊虛彥那種高手，只要在內堂那邊的榮鳳祥和郎奉趕過來，他們便不能討好。

　　可是榮姣姣以驚人的準繩、時間和速度在半空截擊，教他無從變招，只有出於硬拚一途，卻是難以改變的事實。王玄應已開始往橫避開，四周的親衛高手則往他合攏過去，一時刀光劍影，喊殺盈耳。

　　眼看功虧一簣的當兒，徐子陵後發先至，越過寇仲，頭下腳上的雙掌下按，強攻進榮姣姣的劍網去。在他和寇仲擦身而過時，反手推了寇仲一把。寇仲已使老的勢子本再難變化，這時得藉徐子陵一堆，一個空翻，井中月照頭蓋臉的朝想逸走的王玄應劈去。

　　凜冽勁厲的螺旋刀勁，把王玄應完全籠罩其中，迫得他就地立定，揮劍擋格。「蓬！」榮姣姣一聲嬌呼，被徐子陵左右兩掌先後拍在劍身處，狂猛的螺旋勁先是左旋。接著是右旋，震得她差點經脈錯亂，駭然下往旁飛開，錯失了援救王玄應的良機。

　　徐子陵亦心中吃驚。任何人初遇上螺旋勁這古今從未出現過的勁氣，誰都要吃點虧的。更何況他利用左右手先後的次序，巧妙地逆轉真氣，估計她怎都要兵刃脫手，豈知她不但沒有如他所料，還能借勁橫閃，從這點便可知她的武功是如何高明。有其女必有其父，照此看榮鳳祥實在大不簡單。

　　「篤！」王玄應全力劈中井中月，卻無金屬交擊的清響，反而如中敗革，毫不著力。王玄應登時魂飛魄散，寇仲這一刀橫看豎看都是勁道十足，那知竟虛有其表，劈上去飄飄蕩蕩的毫不著力。那種用錯力道的感覺，便像盡了全力去捧起輕若羽毛的東西那麼難受。

　　王玄應慘哼一聲，硬是運氣收刀，差點便要吐血。寇仲哈哈笑道：「玄應兄中計了！」井中月立時由無勁變有勁，猛劈在王玄應回收的劍上。王玄應終口噴鮮血，長劍甩手脫飛，咕咚一聲坐倒地上。

　　寇仲的手按到王玄應天靈蓋處，大喝道：「全都給老子滾開！」眾衛駭然止步。徐子陵落到寇仲之旁。寇仲聽得內堂方向風聲驟起，知道榮鳳祥等人正全速趕來，忙挾起被封穴道的王玄應，與徐子陵騰身而起，大喝道：「今夜三更時分，叫王世充拿虛行之到天津橋來換人！誰敢追來，我就幹掉他的寶貝兒子。哈！」大笑聲中，寇仲挾著王玄應，與徐子陵迅速遠去。

　　※※※

　　鐘樓上。寇仲拍開王玄應穴道，笑語道：「玄應公子好嗎？」王玄應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狠狠道：「你們想怎樣？」

　　寇仲淡淡道：「公子若不想吃苦頭，最好有問有答。唉！我這人疑心最大，若你說話略有吞吐猶豫，我便會當你胡言亂語，說不定會捏碎你一隻手指的指骨。只要說上十次謊話，公子以後便只能用腳指去摸女人了！至於二十次後，連腳指都不成。」王玄應色變道：「你怎能這樣，爹絕不放過你的。」這種色厲內荏的廢話，充份顯示出他庸懦的性格，連貼壁坐在另一邊的徐子陵都露出不屑神色，心罵又有這麼窩囊的。

　　寇仲訝道：「你爹算老幾？我若怕他，你這小子就不用臉青脣白的坐在這裏任從發落。閒話休提，記得有問必答，答慢了便終生後悔，你聽過我曾像你爹般言而無信嗎？」王玄應頹然道：「你殺了我吧！」

　　寇仲拔出匕首，鋒尖斜斜抵住他頷下，道：「你再多說一趟好嗎？」王玄應一陣抖顫，終不敵投降，忙道：「問吧！」徐子陵不想再看，移到鐘樓的另一邊。

　　天上星月爭輝，夜風徐徐吹來。洛陽仍是一片平和，大部份人家均已安寢，只餘點點疏落的燈火。好一會後寇仲來到他旁學他般貼牆坐下，狠狠道：「他倆父子都不是東西，只有王玄恕還似個人樣。」徐子陵道：「探悉虛先生的情況嗎？」

　　寇仲點頭道：「確是給他爹關起來，李小子猜到我們會返回洛陽就是為了虛行之，從而估到他對我們的重要性。虛行之錯在曾露過鋒芒，我們則錯在猜不到王世充這麼快動手。」徐子陵道：「還問得些甚麼其他呢？」

　　寇仲道：「夷老確是功成身退，返回南方，陳長林則給他調往金墉城。他娘的，真想一刀把這小子宰了。」徐子陵沉吟道：「待會由我去接頭，他們就算想耍花樣我也不怕。」

　　寇仲知他怕自己舊傷復發，笑道：「那怎麼成？若李小子和王世充拿下你來迫我換人，我還不是要乖乖就範？只要有王玄應這小子在手上，就不怕王世充不屈服，我們一起去吧！我很想看看王世充這時的表情。」徐子陵只好同意。

　　※※※

　　兩人坐上偷來的小艇，押著王玄應朝天津橋駛去。王玄應平躺艇底。失去知覺。徐子陵坐在船尾，單手搖櫓，河水溫柔地以沙沙的聲響作回應。兩岸烏燈黑火，平時泊滿大小船隻的河堤不見半條船兒，天津橋則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寇仲低聲道：「得勢不饒人，我們務要佔盡便宜。唉！我們終不慣做賊，否則怎會擄人後忘了勒索，否則可乘機狠敲王世充一筆，讓他心痛一下也好。現在再提出，便似乎欠些風度了。唉！」徐子陵笑道：「這等若窮心未盡，色心又起，我們若能偕虛先生安全離開這裏，便該謝天謝地，虧你仍要妄想。」

　　寇仲遙望天津橋，若有所思的道：「剛才我審問王玄應那小子時，他每說一句話眼珠都會轉動兩三下，你說是否很不妥當呢？但我又找不到甚麼破綻。要我下辣手向他無端端施刑，小弟偏辦不到。」徐子陵沉聲道：「管他是真是假，總之一個換一個，若有不妥，就幹掉他然後逃亡，失散了就在約定地方會合。但在甚麼地方會合好呢？」

　　寇仲提議道：「若在城內，就在聽留閣的魚池處見面；如在城外，便相會於和氏璧完蛋那小丘好了！」兩人再不說話，蓄勢運氣。小艇倏地增速，迅快地接近天津橋。

第七章　被敵所惑

　　小艇穿過橋底，到了天津橋洛水的東段，才悠然停下。寇仲長身而起，大喝道：「王世充何在？」身穿便服的王世充在橋上現身，旁邊尚有榮鳳祥、郎奉、宋蒙秋和六、七個他們認識的親衛高手，卻不見李世民方面的人。寇仲帶笑施禮道：「王公終能以自己一對狗腿走路，實是可喜可賀。」

　　王世充毫不動氣，沉聲道：「寇仲你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行走，該深明少說廢話的道理。人已在此，你要怎樣交換？」寇仲笑道：「說得好！王公既是明白人，自然想出了兩全其美之法，既保證我們可安然離開，又可互相交換人質，何不說出來大家研究磋商，看看是否可行？」

　　王世充道：「這還不簡單嗎？我們就在橋上換人，之後我保證讓你們三人離城而去，絕不攔阻，榮公可作擔保。」寇仲瞇眼仰首瞧著橋拱上的王世充，搖頭笑道：「王公不是在說笑話吧？你的保證不值半個子兒，榮老闆如何可作保？」

　　榮鳳祥沉聲道：「那就少說廢話，劃下道來。」寇仲哈哈笑道：「這個簡單之極，你們把人交我，待我驗明正身後，然後你打開水閘，讓我們離城，出城後我們便放人。」

　　王世充怒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盤，不過此事萬萬不行，因為誰能保證你們離城後仍肯履行諾言？」寇仲好整以暇的道：「我寇仲何時試過言而無信，而且此事已不到你選擇，只要你一句不行，我便宰掉你的寶貝兒子，再看要殺多少人才能脫身，總好過讓你得回兒子後再指使手下來對付我們。」

　　榮鳳祥插入道：「寇兄弟可否聽老夫一言，現在的問題，皆因換人的地點是在城內，若在城外換人，寇兄弟便不用擔心了！」寇仲與面向他而坐的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後，搖頭道：「榮老闆好像不知世間有追殺截擊這回事。如此換人，我們的行蹤去向全在你們計算中，到那時才後悔，是否晚了些呢？不必多言，要換人就依本人的方法，一言可決。」

　　榮鳳祥雙目殺機一閃而逝，扯著王世充退至橋上寇仲目光不及之處商議。寇仲移到徐子陵旁，低聲道：「水裏有沒有動靜。」徐子陵搖頭道：「沒有！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妥當，但又不知問題出在那裏。」

　　寇仲沉吟道：「是否因為見不到李小子和他的人呢？」徐子陵點頭道：「這或者是其中一個原因，更主要是若王世充誠心換人，便不該讓榮鳳祥參與。」

　　寇仲一震道：「有道理！」此時王世充和榮鳳祥等再次出現橋拱前。寇仲冷笑道：「老子不耐煩了！」

　　王世充平靜地道：「我們姑且信你一趟。但你需當眾起誓，保證履行諾言。若不答應，我王世充只好傾盡全力為子報仇，虛行之則要受盡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們也要向天禱告不會落到我手上。」寇仲不屑的道：「你王世充有多少斤兩，豈會放在我寇仲心上，先給我見過虛行之再說吧！」

　　王世充喝道：「拿上來！」徐子陵別頭瞧去，虛行之的上半截軀體現身橋欄處，只見他披頭散髮，臉上沾滿血污傷痕，身上給粗麻繩綑個結實，雙目緊閉，似是昏了過去，只能依稀辨認出他的輪廓。寇仲疑心大起，喝道：「喚醒他來說兩句話！」

　　王世充冷喝道：「人交給你，驗清楚後再說吧！給我擲下去。」兩名武士把虛行之提起，凌空擲往他們的小舟。上身被綑個結實的虛行之在空中不住翻滾，看其勢道，仍差丈許才會落往舟上。

　　徐子陵揮槳迎去。寇仲則全神貫注四周形勢。「伏」的一聲，虛行之應聲彈起，升高後再往小舟位置翻滾而來。就在此時，異變忽起。「虛行之」身上粗索寸寸碎裂，兩手揮揚，發出縷縷勁厲的指風，疾襲兩人。同一時間小舟轟然劇震，化作多截碎片。

　　兩人早嚴陣以待，但仍想不到敵人會雙管齊下，把形勢完全逆轉過來。忽然間他們再非立足小舟上，而是正沉入河水裏去。四周風聲疾響，兩岸十多支勁箭朝他們射來之際，無數敵人從橋上飛身撲下來。

　　兩人閃躲對方指風勁箭時，都心知肚明唯一平反敗局之法，就是再把王玄應控制在手上。兩人倏地加速沒入水中，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只見王玄應不知被甚麼東西捲在身上，斜移而去，想起是尉遲敬德的歸藏鞭時，一切都遲了。兩人痛苦得差些就要在水裏大哭一場，以宣洩心中的怨恨自責。不過此時已無暇多想，兩邊同時現出無數穿上水靠手持弩弓的敵人，往他們合攏過來。在水中要躲避這些穿透力特強的遠程攻擊武器，幾是妄想。

　　兩岸此時燈火燃亮，直照河內。兩人直往河底漆黑處沉下去，只要給敵人水中箭手把握到影蹤，便休想能活命，那種無奈和窩囊的感覺，像大石壓著胸口般難受。倘不是選擇在洛水上進行交易，他們將更是插翼難飛。

　　徐子陵先沉貼河底，觸到河床的污泥，心中一動，忙運螺旋勁往四周雙掌連推。給螺旋掀起的泥漿捲旋而起，不片晌河水已混濁不堪。寇仲心叫好計，依法施為，同時往前貼著河底潛去，迅速離開。

　　※※※

　　兩人在城南伊水的一處橋底爬上岸，只能相對苦笑。寇仲嘆道：「敵人真狡猾，那假虛行之弄得自己像個爛豬頭那樣，兼之披頭散髮，身上又五花大綁，使我一時無從辨認，否則我們就不會被水下的敵人所乘。」徐子陵挨在橋腳處，沉聲道：「扮虛行之的該是長孫無忌，他一動手我便認出他的身法和體型。」

　　寇仲沉吟道：「照我看虛行之一是給他們害了，一是知機先行遁走，否則王世充絕不會讓自己兒子冒此殺身之險。因為此計並非全無破綻，當時若我夠狠心，又肯受點傷，仍有足夠時間取王玄應的小命。」徐子陵點頭同意道：「我也是這麼想，天亮後是否該設法離城呢？」

　　寇仲咬牙切齒道：「這口氣我怎都嚥不了。不過敵眾我寡，硬撼是自取其辱，你有甚麼好主意？」徐子陵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怎都要暫忍這口氣。別忘記尚有祝玉妍在旁虎視眈眈，她可能比王世充加上李世民更可怕。」

　　寇仲頹然道：「難道就這麼溜掉算了嗎？」徐子陵道：「只要我們一天死不了，王世充就睡難安寢。待弄清楚虛先生的事再說吧！」

　　寇仲苦思道：「若虛行之知機溜走，理該找我們，不若我們回堰師看看。」徐子陵道：「你不是聯絡上宋金剛的人，要由他們安排我們到江都去嗎？」

　　寇仲道：「現在除了你外，我甚麼人都不敢盡信，怎說得定是否又是另一個陷阱？現在我要改變計劃，自行到江都見李子通，到時再隨機應變，見機行事。」徐子陵長身而起道：「趁天亮前我們最好先去偷兩套乾淨衣服，那逃命時也可威風神氣點。」

　　寇仲笑道：「請讓小弟領路吧！我和洛陽最大的那間綢緞鋪的老板是老朋友哩！」

　　※※※

　　密雲，大雨似可在任何一刻灑下來。徐子陵蹲在街市一個攤檔吃早點，想起不知所蹤的貞嫂，四周雖是人來人往，喧鬧震天，他卻有孤身一人的感覺。人事不斷變化，誰都沒法控制。幾天前他們還是王世充倚之為臂助的客卿貴賓，現在卻成了反目的仇人。李世民本可成為好友，目下卻是水火不容的大敵。

　　此時寇仲來了，笑道：「疤臉兄你好，這處的饅頭比之揚州如何呢？」徐子陵把一個菜肉包子送到口裏，嘆道：「沒錢買包子時的包子才最好吃。找到宋金剛的人嗎？」

　　寇仲也把包子塞進嘴內，含糊不清的道：「計劃有少許改變，我已說服宋金剛的人借條小貨船給我們，所有通行證件一切齊備，另有四名船伕，坐船總好過用腳走路吧？」徐子陵聳肩道：「你愛怎樣便怎樣吧！」

　　寇仲一本正經道：「此話是否當真？」徐子陵皺眉道：「你又有甚麼鬼主意？」

　　寇仲伸手攬著他肩頭道：「我們明早才走。」徐子陵苦笑道：「你是不肯死心的了。」

　　寇仲煞有介事的道：「今次我真的不是要逞強鬥勝，而是事情有了新的發展。」徐子陵懷疑的問道：「甚麼新發展？」

　　寇仲道：「剛才我沿洛河走來，看到一艘戰船駛往皇城，我敢肯定它是從偃師回來的，因為我們坐船回來這裏時，它仍泊在偃師對外的碼頭處。」徐子陵道：「這不是平常不過的事嗎？」

　　寇仲得意道：「但這船卻非比尋常，不但船上戒備森嚴，還要前後都有十多艘快艇護航，岸上還有騎兵掠陣，你說為何如此大陣仗呢？當然是怕有人劫船，且怕的正是我們揚州雙龍這兩位好漢。」徐子陵一震道：「虛行之果然是溜到偃師找我們，現在卻給他們擒回來了。」

　　寇仲決然道：「不理皇宮內是否有千軍萬馬，今晚我們就進宮救人。」徐子陵搖頭道：「不要待今晚！我們現在便入宮救人。你不是說宮內仍有很多楊侗的舊人嗎？只要能潛進宮內，我們就可相機行事，設法把人救出來。」

　　寇仲抓頭道：「光天化日，兩個大漢翻牆越壁是否有點礙眼？從城門進去又怕人家不歡迎。」徐子陵仰望天色，道：「這次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這場雨下得成。我們便有機會入宮救人，但先要做好準備工作，再看看老天爺肯否幫忙。」

　　※※※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城北道光坊匯城渠一道小橋下，遙望皇城的東牆。天上的烏雲愈積愈厚，雖為他們帶來希望，大雨卻始終沒灑下來。此時離正午只有半個時辰。徐子陵苦思道：「魯妙子曾在他的水道篇說過，凡皇宮一類規模宏大的建築，下面必有水道系統，既需排污，更用來供水給庭院園林洗濯灌溉等所需，照看這條匯城渠理當與皇宮下面的水道相通，這叫因利乘便。」

　　寇仲眉頭緊蹙的仰首瞧天，點頭道：「魯妙子的話自然沒有錯，不過我們想得到的，別人也會想到。當日我和楊公卿等人研究如何攻入皇宮時，楊公卿便指出所有主渠均設有多重鋼閘，除非變成小魚蝦，否則休想穿過，唉！還是求老天爺下場雨好了。」

　　忽然蹄聲轟鳴，千多名騎士自遠而近，奔往橋上。寇仲探頭瞧了一眼，縮回橋底低聲道：「是巡邏的禁衛軍，要不要借兩套軍服來使用。」徐子陵沒好氣道：「那只會打草驚蛇，若穿套軍服便可入宮，那誰都可出入自如。」

　　寇仲頹然無語。橋上蹄響如雷，倏又收止。兩人頭皮發麻，暗忖難道被發現了。其中一名禁衛在上方嘆道：「今天真倒霉，被派出來值勤，若能留在宮內就好多哩！」另一人笑道：「你算是甚麼東西，留在宮內又如何，難道你有資格聽尚秀芳唱曲嗎？」其他人發出一陣嘲弄的笑聲。

　　蹄音再起，漸漸去遠。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兩對虎目同時亮起來。寇仲霍地立起，道：「尚秀芳照例在午後才肯赴任何宴會，都說要借兩套軍服嘛！」

第八章　過海神仙

　　換上禁衛武服的寇仲、徐子陵，策騎來至曼清院大門處，喝道：「秀芳小姐的車駕起行了嗎？」把門者連忙啟門，道：「兩位官爺，秀芳小姐仍在梳洗，不過馬車已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起行。」

　　寇仲大擺官款道：「給我引路！」接著兩人躍下馬來，隨帶路者往內院走去，路上寇仲旁敲側擊，很快便弄清楚尚秀芳所帶隨從和平常出門赴會的情況，心中立有定計。天上仍是密雲不雨，壓得人心頭沉鬱煩悶，院內的花草樹木，也像失去了顏色。

　　抵達尚秀芳居住的小院時，尚秀芳的十多名隨從正在抹拭車馬，準備出發。寇仲遣走引路的人，把那叫白聲的隨從頭子拉到一旁說道：「玄應太子特別派我們來保護秀芳小姐，白兄該知近日東都事故頻生吧！」白聲打量兩人一會後，道：「兩位軍爺臉生得很。」

　　寇仲故作神祕的壓低聲音道：「我們這些日子來都跟玄恕公子到了偃師辦事，所以少有見面。不過上趟秀芳小姐到尚書府，我不是見過白兄嗎？只不過我守在府內而已，還記得秀芳小姐第一首便是甚麼『少年公子負恩……』，嘿！我只記得這一句，其他的都忘了！」他說的自是事實，白聲疑慮盡消，但仍眉頭緊皺道：「我也聞得東都不大太平，玄應太子果是有心。不過小姐素不喜歡張揚，兩位軍爺這麼伴在兩旁，只怕小姐不悅。」

　　旁邊的徐子陵心中好笑，心忖這麼十多個隨從前後簇擁，仍不算張揚嗎？可知只是這白聲推托之詞。又或尚秀芳小姐想予人比較平民化的印象，不願公然與官家拉關係。寇仲卻是正中下懷，拍拍白聲肩膀道：「這個容易，待會我們脫下軍服，遠遠跟在隊後便可以了！」白聲那還有甚麼話說，只好答應。

　　此時盛裝的尚秀芳在兩名俏婢扶持下出門來了。寇仲忙「識趣」地扯著徐子陵避往一旁，沉聲道：「現在只要能過得皇城入口那一關，我們便是過了海的神仙啦！」

　　尚秀芳的車隊開出曼清院，朝皇城駛去。徐子陵和寇仲在隊尾處，瞻前顧後，裝模作樣。各人都不住抬頭望天，怕積聚的大雨會隨時傾盆灑下，且下意識地提高了車速。走了不到片刻，後方蹄聲驟響。寇仲和徐子陵警覺後望，立時心中叫糟，原來追來者竟是李世民、龐玉、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四人。此時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天禱告，希望李世民並不認識尚秀芳的每一個從人，否則立要給揭破身分。李世民等可不同白聲，豈是那麼易被欺騙的。

　　兩人連忙前後散開，又運功收斂精氣，佝僂身子，免致引起李世民等人的警覺，暗幸若非坐在馬上，只是兩人挺拔的身形便可令敵人對他們大為注意了。李世民領先越過他們，似乎心神全集中到甚麼要緊事情上，並沒有對他們投上一眼。白聲等紛紛行禮，李世民則以頷首微笑回報。龐玉等緊隨著李世民，也沒有怎樣注意他們。

　　李世民追到馬車旁便同速而行，道：「秀芳小姐好！世民來遲了！」兩人心叫好險，原來李世民竟預約了尚秀芳要陪她入宮的。尚秀芳隔著下垂的帘幕還禮問好後訝道：「秦王一向準時，為何今天竟遲到了，秀芳並無任何嗔怪之意，只是心生好奇吧！」

　　李世民仰望黑沉沉的天空，伴著馬車走了好一段路，才嘆道：「秀芳小姐可還記得寇仲和徐子陵嗎？」後面的寇仲和徐子陵正傾耳細聽，聞得李世民向尚秀芳提及自己的名字，都大感興趣，一方面奇怪李世民的遲到為何與他們有關，另一方面亦想知道這色藝雙全的美女如何回答。

　　尚秀芳倏地沉默下去，好一會始輕柔地道：「提到寇仲！秀芳曾與他有兩次同席之緣，印象頗深，總覺得他氣質有異於其他人。至於徐子陵呢！只在聽留閣驚鴻一瞥的隔遠見過，仍未有機會認識。秦王的遲到難道是為了他們嗎？」

　　她的聲音婉轉動聽不在話下，最引人處是在語調中透出一種似是看破世情般的灑脫和慵懶的味兒。此時不見人而只聽語聲，那感覺可更加強烈。透過她說話的頓挫和節奏，亦令人聯想和回味著她感人的歌聲，憂怨中搖曳著落寞低迴的感傷，間中又似蘊含著一絲對事物的期待和歡愉，形成非常獨特的神韻。

　　李世民苦笑道：「秀芳小姐可知世民和他們本是好友，但現在卻成了生死相拚的仇敵？」尚秀芳「啊」的嬌呼一聲，好一會然後低聲道：「秦王這些時日來，是否為了此事弄得心身皆忙呢？」

　　李世民沒有正面作答，岔開道：「我剛才正為他們奔波，原來只是一場誤會。」尚秀芳訝道：「寇仲不是為王公效力的嗎？」

　　李世民嘆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秀芳小姐不要讓人世間的爾虞我詐玷污了雙耳。」尚秀芳似在試探的道：「他兩人雖是武功高強，英雄了得，但若要與秦王作對，是否太不自量力呢？」

　　蹄音的答中，車馬隊轉入通往皇城的沿河大道。洛水處舟船往來，與道上的人車不絕，水陸相映成趣。眾人都因她動人的聲音忘了黑沉沉的天色。

　　李世民吁出一口氣喟然道：「這兩人已不可用武功高強來形容他們那麼簡單，他們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天才橫溢的絕代高手，更難得的是智勇兼備。所以直至今天，仍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們。連想置他們於死地的李密最後都栽在他們手下，即此便可想見其餘。」語氣透露出濃厚的無奈和傷情，使人感到他確是很重視和珍惜這兩個勁敵。如此推崇敵手，亦可看出他廣闊的胸襟和氣魄，不會故意貶低對方。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都泛起異樣的感受。想不到李世民這樣看得起他們，難怪會如此不擇手段的與王世充合作以圖殲滅他們。尚秀芳低聲道：「他們為今是否仍在東都？」李世民道：「這個非常難說，當他兩人隱在暗裏圖謀時，誰都感到難以提防和測度！」

　　此時車馬隊抵達承福門，守門的衛士舉戈致禮，任由車馬隊長驅直進。寇仲和徐子陵高懸的心終可輕鬆地放下來。李世民與尚秀芳停止說話，在親衛的開路下，穿過太常寺和司農寺，在尚書府前左轉，入東太陽門，沿著內宮城城牆旁的馬道直抵內宮的主大門則天門，進入氣魄宏大的宮城。

　　內宮城中殿宇相連，樓台林立，殿堂均四面隔著高牆，牆間設有門戶，殿堂間連環相通。徐子陵是首次踏足宮城，寇仲上趟雖曾逃入宮城。卻是連走馬看花的時間和心情都沒有，故而都有大開眼界的感覺。

　　只是則天門，便可看出隋煬帝建城所投下的人力物力。此門左右連闕，闕高達十二丈，輔以垛樓，門道深進十多丈，檐角起翹，牆闕相映，襯托出主體宮殿的巍峨雄偉。

　　入門後，衢道縱橫，位於中軸線上共有三門兩殿，門是永泰門、乾陽門和大業門、殿則乾陽、大業兩殿。乾陽殿為宮城的正殿，是舉行大典和接見外國使節的地方。乾陽門門上建有重樓，東西軒廊周匝，圍起大殿外的廣闊場地，此時已有幾隊車馬停在殿門外，可知殿內正舉行盛會。

　　乾陽殿不愧宮城內諸殿之首，殿基高達尋丈，從地面至殿頂的鴟尾，差不多有二十丈，四面軒廊均有禁衛把守，戒備森嚴。殿庭左右，各有大井，以供皇宮用水；庭東南、正南亦建有重樓，一懸鐘，一懸鼓，樓下有刻漏，到某一時刻便會鳴鐘鼓報時。殿體本身則更規制宏大，面闊十三間，二十九架，三階軒，柱大二十四圍，文棟雕檻，雪楣秀柱，綺井垂蓮，飛虹流彩，望之眩目。

　　寇仲隨著隊尾，與徐子陵並排而行。他們再不用擔心李世民，但卻擔心白聲。現在的情況是李世民以為他們是尚秀芳的人，而白聲則認定他們是王世充的人。所以只要王世充的禁衛顯露出任何不把他們當是自己人的神態，白聲便會知道他們是冒充的。這結果似乎是不可避免。假若沒有李世民同行，他們或者仍可設法先行出手制著白聲，但現在當然辦不到。

　　正頭痛時，車馬緩緩停下。宋蒙秋從殿台上迎下時，李世民躍下馬來，親自為尚秀芳拉開車門。四周全是禁衛軍，想溜掉亦沒有可能。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無奈的眼色，亦各自硬著頭皮下馬。禁衛過來為他們牽馬。

　　「轟隆！」一聲驚雷，震徹宮城。狂風刮起，吹得人人衣衫拂揚，健馬跳竄驚嘶。接著豆大的雨點灑下，由疏轉密。宋蒙秋似早有準備，忙打開攜帶的傘子，遮著盈盈步下馬車的絕色美人兒。其他人只好暫做落湯雞。

　　地暗天昏。尚秀芳和李世民等匆匆登上殿時，雨勢更盛，傾盆而下。最高興的當然是寇仲和徐子陵，他們趁各人忙著避雨之際，展開身法，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往東南的鐘樓處。

　　※※※

　　兩人望著乾陽殿典雅宏大的殿頂，都生出歷史重演的奇異感覺，甚至有些兒不寒而慄。殿頂離開他們置身處的鐘樓遠約三十丈，和昨晚榮府的情況大致相同。而滂沱大雨亦把白天變換成黑夜。

　　環繞大殿的圍廊滿布避雨的禁衛軍，而他們唯一入殿的方法就是從上而下，由接近殿頂的隔窗突襲殿內的目標。寇仲深吸一口氣道：「你不是有方法可渡過這樣的遠距離嗎？在這裏是否可重施故技呢？」徐子陵點頭道：「當然可以，現在還更輕易，因為我們多了條原來用來攀城牆用的長索子。來吧！」

　　寇仲解下背囊，把長達十丈的索子取出，遞給徐子陵道：「今次要看你的能耐！」徐子陵胸有成竹的把繩子的兩端分別綑緊兩人腰上，道：「若這方法到不了乾陽殿頂，那時便用來逃命好了！」順手拔了他的井中月。

　　寇仲抗議道：「你至少該告訴我應怎樣配合吧？」徐子陵道：「非常簡單，我把你送往空中，你再運氣滑行，然後由小弟擲出井中月，你便學晁公錯踏著飛鈸般憑刀勢投往目的地，記著至緊要運功把刀吸住，若『叮』的一聲插在殿頂處，我們便要一起宣告完蛋。」

　　寇仲立時雙目發光，道：「真有你的！」徐子陵低喝道：「起！」

　　寇仲躍離鐘樓，徐子陵平伸雙掌，在他腳底運勁一托，登時把他斜斜送上遠達十丈和雷雨交加的高空去。若在平時，驟然來個空中飛人不給人發覺才怪，但在這樣的疾風大雨中，縱有人肯望天，怕亦看不見他們。

　　一道閃電，裂破寇仲頭頂上的虛空。寇仲到勢子盡時，一個翻騰，像尾魚兒般朝殿頂方向滑過去。此時徐子陵亦斜衝而起，直追寇仲。暴雨嘩啦聲中，寇仲「游」過近十丈的空間，到離殿頂仍有近十五丈的距離時，徐子陵運勁擲出的井中月，剛巧到了他身下。

　　寇仲一把抓著刀柄，同時提氣輕身。「蹬！」兩人間的幼索扯個筆直。寇仲被帶得直抵殿頂邊沿時，徐子陵亦被長索的帶動借力再來一個空翻，落往他旁。

　　行動的時候到了。兩人腳勾殿頂，探身下望。通過接近殿頂透氣窗隔，廣闊的大殿內燈火通明，擺開了十多個席位，分列兩排，向著主席。悠揚的樂聲和談笑的聲音，在雨打瓦頂簷脊的嗚聲中，彷彿是來自另一世界的異音。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李小子這麼公然出席王世充在宮殿內舉行的盛會，是否等若間接承認王世充的帝位呢？」徐子陵正細察形勢，見到王世充主席左邊第一席坐的是王玄應，接著是郎奉、宋蒙秋，榮鳳祥等人，右邊首席卻是尚秀芳，次席才是李世民，其他全是洛陽的官紳名人。沒好氣的答道：「虧你還有時間想這種事，李小子肯參加這午宴，當然有他的理由哩！」他說話時，雨水順著項頸流到他臉上口裏，使他有種痛快放任和隨時可豁出去的感覺。

　　整個天地都被雷鳴電閃和雨響填得飽滿，對比起殿內溫暖的燈火，外面就顯得特別狂暴和冰冷無情。雨水從瓦面沖奔灑下，像一堵無盡的水簾般投到殿廊旁的臺階去。衛士都縮到廊道靠殿牆的一邊，似乎整個皇宮就只他們兩人吊在殿簷處任由風吹雨打。每根頭髮都在淌水。

　　王世充可恨的聲音從殿內隱約傳上來道：「秀芳大家今晚便要坐船離開，讓我們都來敬她一盃，祝她一路順風。」兩人這才恍然，明白為何宴會在午間舉行，又且李世民肯來赴宴。寇仲湊過來道：「我詐作行刺王世充，你則負責去擒拿小玄應，如何？」

　　徐子陵搖頭道：「王世充由我負責，你去對付李小子，好把尉遲敬德那三個傢伙牽制住。」寇仲愕然道：「那誰去擒人。」

　　徐子陵脫掉面具，道：「當然是小弟，王玄應見到老爺遇襲，必會搶過來救駕，那就是他遭擒的一刻。」寇仲學他般除下面具，道：「你小心點榮鳳祥，只要他比榮姣姣更厲害一些，便夠你頭痛的。嘿！你說我會否一時錯手把李小子宰掉呢？」

　　徐子陵沉聲道：「我們的目標是要救虛先生，你若貪功求勝，反被敵人擒下，我們便要全盤皆輸，那時要換的便不是虛先生而是你這蠢傢伙，明白了嗎？」寇仲苦笑道：「在你面前，為何我總像是愚蠢的一個？」

　　徐子陵不再跟他胡扯，道：「何時動手？」寇仲沉吟道：「你說呢？」

　　徐子陵抹掉封眼的雨水，露出笑意，輕柔地道：「當然是當敵人的警覺性降至最低的時刻！告訴我，那該在甚麼時候動手？」寇仲燦爛地笑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我們的秀芳大家開金口之時，就是我們出手的一刻哩。」

第九章　再擒玄應

　　「平台戚里帶崇墉，炊金饌玉待鳴鐘，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

　　不知是否忽然給勾起心事，或由於別緒離情，又或為殿外的驚雷暴雨觸景生情，每音每字，明明是經由她香脣吐出，但所有人包括在外面淋著雨的寇仲和徐子陵在內，都有她的歌聲像是直接從自己深心處傳送出來的奇異感覺。她雖是活色生香的在殿心獻藝。但在座者都似乎感到她已整理好行裝，刻下正在碼頭旁徘徊，隨時會登上即將啟碇開航的帆船。

　　她的歌聲隨著雷鳴雨音婉轉起伏，柔媚動人，但最感人是歌聲裏經極度內斂後綻發出來漫不經意的風霜感和失落的傷情。無論唱功以至表情神韻，均達登峰造極境界，更勝以前任何一場的表演。寇仲和徐子陵一時竟聽得呆了，幾至渾忘和錯過了出手的最佳機會。

　　驀地掌聲驟起，兩人這才醒覺過來，立即出擊。

　　※※※

　　「砰砰！」殿內眾人仍沉醉在尚秀芳裊裊繞樑的餘音之際，近殿頂處木屑紛飛，兩團水花漫天灑至，幾疑是暴風雨改移陣地，轉到殿內肆虐。同一時間殿外近處霹靂震耳，其迴響更使人像身懸危崖，駭然魂驚。眾人大吃一驚時，兩道人影分別撲向王世充和李世民。

　　凜冽的勁氣，凌厲的破風聲，粉碎了尚秀芳早先營造出來那像是覺醒淚盡，萬幻皆空般的悲愴氣氛。此時尚秀芳仍在殿心未曾歸座，驀見刺客臨空，駭得呆立當場，素手捧心，雖失常態，卻出奇地仍是風姿楚楚。

　　首先遇襲的是李世民。寇仲破入殿內，立即一個空翻，頭下腳上的筆直下撲，井中月化為眩目黃芒，像最可怕的夢魘般疾劈李世民天靈蓋。陪坐在李世民身後半丈許外的龐玉、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因事起突然，兼之寇仲速度迅疾，要救援時，已遲了一步。

　　反應最快的是李世民。他來不及拔劍擋駕或閃避，竟就那麼力貫雙臂，把身前的紅木几提起過頭，迎向寇仲驚天動地的一刀。几上的酒杯酒壺，全部傾跌在地。

　　「轟！」紅木几中分而裂。李世民得此緩衝，往後滾開。寇仲再一個空翻，井中月化作萬千刀芒，如影附形的朝在地上滾動的李世民捲去，沒有半點留情。此時徐子陵已斜越殿堂上三丈多的空間，像雄鷹搏兔般滑瀉至王世充前方空際，一拳向滿臉駭容的王世充擊去。守在左右的禁衛雖疾撲過來，但都來不及攔阻。

　　殿內其他賓客大多不懂武功，又或武功平常，只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郎奉、宋蒙秋、王玄應等先後縱身而起，但亦遠水難救近火。動作最快的是居於王玄應鄰席的榮鳳祥，左手輕按席面，像一朵雲般騰空竄升，再橫移尋丈，雙掌連環發出劈空掌勁，疾攻空中的徐子陵左側，顯露出令人意外的絕世功力。

　　王世充終是一等一的高手，驚駭過後，知此乃生死關頭，猛地收攝心神，雙掌平胸推出，硬接徐子陵這霸道至極的一拳。「篷！」王世充舊創未癒，新傷又臨身，雖勉力架著徐子陵力能開山裂石的一拳，喉頭卻不聽指揮，噴出一篷鮮血。

　　徐子陵亦被他渾厚的反震力道衝得身法凝滯，而榮鳳祥雄渾的掌風已排山倒海般側攻而至。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他判斷出榮鳳祥的真正實力尤在他自己之上，其氣勢速度和拿捏時間的準確性，均達到了大家的境界，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怕和厲害。冷哼一聲，徐子陵乘勢疾落地上，然後身往前傾，不但避過榮鳳祥的劈空掌，還在前胸觸地前，炮彈般改向正往他撲來的王玄應射去，變招之快，教人嘆為未之前見。

　　「叮！」李世民於近乎沒有可能的情況下，不但倏地停止滾動，還彈起身來，拔劍掃在寇仲的井中月處。寇仲積蓄的螺旋勁像長江大河般攻入他經脈內，李世民有若觸電，踉蹌跌退到龐玉三人之中，但也保住性命。

　　寇仲落到地上，井中月隨手揮擊，挾著主動猛攻的餘威，迫得龐玉等寸步難移，這才疾往後掠，希望可與徐子陵會合。徐子陵此際剛欺近王玄應身前。緊追在他身後的榮鳳祥是他成敗的最大影響力，他和寇仲因榮姣姣高明的身手，本已對他評價甚高，但仍想不到竟是這般級數的可怕高手。假若徐子陵不能在一個照面的高速下擒住王玄應，那就再沒有機會，而無論王玄應如何不濟，也不會無能至如此地步。

　　人急智生，徐子陵雙目發出凌厲的神光，直望進持劍攻來的王玄應眼內，後者被他氣勢所懾，兼之又曾是他和寇仲手下敗將，果如徐子陵所願，心生怯意，改進為退，希望其他人能施以援手。榮鳳祥大叫不好時，徐子陵增速撲前，兩手幻化重重掌影，連續十多記拍打在王玄應劍上。

　　王玄應不住踉蹌，臉上血色盡退，忽然後小腿碰上長几，兼之被徐子陵一波接一波的勁氣衝擊，那收得住勢子，長劍脫手時，人亦翻倒几上，杯壺傾跌。十多名禁衛從左右趕至，但已來不及救回他們的少主。

　　「篷！」徐子陵反手一掌，硬封榮鳳祥一記重擊，同時借勁竄前，沖天而起時，順手把封了穴道的王玄應小雞般提起來。榮鳳祥一聲厲嘯，改變方向，迎往寇仲。這時寇仲剛來到呆立殿心的尚秀芳之旁，竟順手捏了尚秀芳臉蛋一把，還在她耳旁低聲道：「小姐唱得真好！」井中月同時幻起黃芒，疾劈攻來的榮鳳祥。

　　「篷！」兩人錯身而過，寇仲暗叫厲害時，徐子陵提著王玄應避往一角，厲聲喝道：「全部給我住手。」整殿人呆在當場之際，寇仲像天神般落往徐子陵之旁，把井中月橫架在垂頭喪氣的王玄應咽喉處，大笑道：「世充小兒，世民小子，今趟服輸了吧！」

　　在眾禁衛重重簇擁下的王世充，縱使沒有因失血受傷而引致的蒼白臉孔，也是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來。到現在仍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皇宮，發動突襲。

　　「轟隆！」差點被遺忘了的雷聲，又再提醒殿內諸人外面的世界仍是在它們的掌握中。李世民踏前一步，風度依然的微笑道：「仲兄和子陵兄鬼神莫測的手段，確令人不得不服。」接著愛憐地瞧著尚秀芳道：「尚小姐受驚了，請回座位稍息。」

　　尚秀芳像聽不到他說話般，直勾勾的瞧著寇仲和徐子陵，好一會才移到李世民之旁。榮鳳祥似對截不住兩人心生盛怒，雙目殺機連閃，冷哼道：「你們是如何進來的？」其他人則鴉雀無聲，也輪不到他們發話。寇仲訝道：「何來這麼多廢話！」接著向王世充道：「不用我說聖上你也該知道怎辦吧！小弟一向都是沒有耐性的人哩！」

　　王世充氣得差點吐血，狠狠道：「把虛行之抓來！」禁衛應命去了。

　　寇仲微笑道：「快給小弟找條像樣點的快船，船過偃師後我便放人，其他條件均不會接受，明白嗎？」王世充還可以說甚麼呢？

　　※※※

　　風帆遠離京都，順流朝偃師而去。雨過天青後的黃昏，分外詭艷迷人。王玄應被封了穴道，昏迷艙內。三人暢敘離情，都有劫後相逢的愉悅。

　　虛行之道：「我從王世充大封親族部下，卻獨漏了仲爺，便知他要施展毒手加害兩位爺兒，於是趁著出差金墉，乘機溜往偃師找你們，豈知卻是失諸交臂。」徐子陵正掌舵控船，聞言道：「照我看王世充仍想重用虛先生，否則以他豺狼之性，該命人把你就地處決。」

　　寇仲冷哼道：「那他的寶貝太子也完了。」虛行之往後方瞧去，一艘戰船正啣尾隨來，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對這種刻薄寡恩的人，我寧死也不會為他出力。像仲爺和陵爺的義薄雲天，為了別人而不顧自身安危的英雄豪傑，我虛行之就算要賠上小命，也心甘情願。」

　　寇仲猶有餘悸的道：「今趟其實險至極點，榮鳳祥的武功不但高得離奇，還有種詭異邪祕的味道，非是正宗的路子，差點便教我們功虧一簣。」徐子陵訝道：「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想不到你也有同感。表面看他的手法大開大闔，但其中暗含詭邪的招數，且有所保留，像在隱瞞甚麼的樣子，其中當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寇仲露出思索回憶的神情，好一會才道：「我和他動手時，雖只是兩個照面，但卻感到他的眼神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此事非常奇怪，為何我以前遇上他時，並沒有這種感覺呢？」虛行之道：「那應是他平時蓄意斂藏眼內光芒，動手時由於真氣運行，再藏不住。如此推之，仲爺以前定曾遇過他，只不過不是他現在這副臉孔而已。」

　　徐子陵點頭道：「虛先生這番話很有道理，榮鳳祥這人根本沒有立場，似乎何方勢大便靠向何方，心懷叵測。」寇仲苦思道：「若是如此，那榮鳳祥的真正身分該不難猜，有誰是接近祝玉妍那種級數，又曾和我碰過頭的？噢！」渾身一震，瞧向徐子陵。

　　徐子陵茫然道：「是誰？」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我記起！我的娘啊！定是辟塵那妖道，真是厲害。」

　　徐子陵愕然道：「怎會是他，不過也有點道理，今次王世充有難了。」寇仲苦笑道：「好傢伙，這麼看來，榮姣姣怕亦非是他女兒，而楊虛彥的出身更是可疑，甚至連董淑妮都大不簡單，李小子可能中計都不曉得。」

　　虛行之不解道：「辟塵是誰？」寇仲解釋後道：「陰癸派想爭天下，辟塵妖道的甚麼派亦想混水摸魚，手段雖異，其心一也，若辟塵知道這麼一動手便給我們看破，定會非常後悔。」

　　虛行之遙望遠山上初昇的明月，道：「過了偃師後，我便登岸趕赴飛馬牧場，兩位爺兒最緊要小心點，李子通這人也不是好相與的，他手下白信、秦文超和左孝友三人，都是有名的猛將。」兩人想起要對付杜伏威和沈法興聯軍這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只有頹然以對。

　　虛行之沉吟道：「杜伏威和沈法興只是利益的結合，其中定是矛盾重重，若兩位爺兒能巧妙利用，說不定可不費吹灰之力，便破掉他們的聯軍。」寇仲精神大振道：「先生的提議隱含至理，我必謹記於心，到時再因勢而施。」

　　風帆轉了一個急彎，駛上平坦寬闊的河道，全速順流放去。

　　※※※

　　船過偃師十里後，才緩緩靠岸。由於人少船輕，從京都跟來的戰船早被拋在遠方。岸上蹄聲轟鳴，老朋友楊公卿只率十餘騎追至，然後隻身登船。

　　寇仲哈哈笑道：「楊大將軍果是有膽有識，竟敢孤身登船。」楊公卿來到寇仲身前，瞧了平躺地上仍昏迷不醒的王玄應一眼後，又與看臺上的徐子陵虛行之打個招呼，嘆道：「尚書大人今趟是咎由自取，我楊公卿無話可說。」

　　寇仲道：「順便告訴大將軍兩件事，若大將軍歡喜的話，可轉告世充小兒。」楊公卿奇道：「甚麼事呢？」

　　寇仲遂把李世民可能向李密招降和榮鳳祥該是辟塵之事坦然相告，然後笑道：「不害得他們提心吊膽，難有寧日，我如何吞下這口氣。」楊公卿色變道：「這兩件事均非同小可，我須立即以飛鴿傳書，向王世充報告。」只聽他直呼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對王世充的不滿已溢於言表。

　　寇仲湊過去低聲道：「大將軍即管把人拿回去，不過須謹記王世充可這樣待我，異日也可以用同樣方法對待大將軍，伺候虎狼之主，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楊公卿苦笑道：「我早明白了！三位好好保重。」提起王玄應，逕自去了。

第十章　糾纏不休

　　送了虛行之上岸後，兩人繼續行程。待風帆轉入黃河，他們才鬆一口氣，在這廣闊的河道上，要逃要躲都容易得多。寇仲嘆道：「我們從南方出發時，好像天下都給踩在腳下的樣子，豈知波折重重，志復等三人慘遭不幸，玉成則不知所蹤，我們現更為勢所迫，要折返南方，關中過門不入，想想便教人頹然若失。」

　　徐子陵道：「志復三人的仇我們必定要報的，大丈夫恩怨分明，陰癸派手段如此凶殘可惡，終有日我們會將它連根拔起，令她們永不能再害人。」寇仲雙目殺機大盛，點頭道：「除了宇文化及外，現時和我們仇恨最深的就是陰癸派，血債必須血償，何況就算我們肯忍氣吞聲，婠妖女和祝妖婦也絕不肯放過我們。」

　　徐子陵道：「這亦是我肯陪你去江都的原因，否則我會立即趕往巴陵接素姐母子。我到現在仍不明白為何老爹肯與虎謀皮，和陰癸派合作去打天下，其中定有些我們尚未知道的原由。」寇仲道：「管她娘的那麼多！明天我們轉入通濟渠後，便日夜兼程趕赴江都。不過可要補充乾糧食水，因為至少也再要三天三夜，才可抵達江都。」

　　徐子陵沉吟道：「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這一程未必會那麼順利。」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我們有那天是平安無事的？誰不怕死，就放馬過來吧！哈！學而後知不足，我也要拿魯大爺的寶笈出來下點苦功。」

　　徐子陵一把扯著他道：「對不起，去下苦功的該是小弟，輪到你仲大哥來掌舵哩！」

　　※※※

　　兩人終過了一個平安的晚上。翌日正午時分，船抵彭城西方位於通濟渠旁的大城梁都。他們尚未決定誰負責守船，那個去買糧食，當地的黑道人物已大駕光臨。寇仲和徐子陵都是黑道小混混出身，遂抱著息事寧人的心情，打算依足江湖規矩付與買路錢，以免節外生枝。寇仲解下井中月，到碼頭上和來人交涉。

　　領頭的黑幫小頭目見寇仲體型威武如天神，又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他也是老江湖，忙抱拳為禮道：「小弟彭梁會智堂香主陳家風，請問這位好漢貴姓大名，來自何鄉何縣？」

　　寇仲登時記起彭梁會的三當家《艷娘子》任媚媚，才想到這一帶均是彭梁會勢力範圍，不過他當然不願給任媚媚知他行蹤，忙道：「小弟傅仁，剛在東都做完買賣，現在趕回江都。哈！泊碼頭當然有泊碼頭的規矩，小弟該向貴會繳納多少銀兩，請陳香主賜示。」

　　陳家風見他如此謙卑，立即神氣起來，微笑道：「看傅兄神采飛揚的樣子，定是撈足了油水，傅兄這艘船也是最上等的貨式，最奇怪是傅兄似乎只有一名夥計在船上。」寇仲當然明白他耍的技倆。黑道人物遇上陌生人都會遵從「先禮後兵」的金科玉律，簡言之就是先摸清對方底子，才決定如何下手宰割，以謀取最大利益。假設他不顯點手段，對方會得寸進尺，甚至連船都要給他沒收。

　　隨陳家風來的尚有七、八名武裝大漢，只看神態便知是橫行當地的惡霸流氓。寇仲抓頭道：「陳兄說得好。小弟既敢和我那個兄弟駕著一條上價船走南闖北，當然是有點憑恃。不過念在大家都是江湖同道，加上我們又很尊敬『鬼爪』聶敬他老人家，且與貴幫三當家『艷娘子』任媚媚有點交情，才依規矩辦事，陳兄該明白小弟的意思吧！」陳家風愕然道：「請問傅兄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寇仲沒好氣地取出半錠金子，塞入他手裏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陳兄若肯賣個交情，便不要查根究底，就當沒見過小弟吧。」不再理他，轉身回到船上。

　　徐子陵正獨力扯帆，寇仲一邊幫手邊道：「彭梁會看來已控制了這截水道，只不知他們現在歸附何方？」徐子陵恍然道：「原來是任媚媚的手下，照計不是投向徐圓朗，就該是李子通。嘿！應不會是宇文化及吧？」

　　整好風帆後，寇仲道：「我負責入城採購，你可不要讓人把船搶去。」徐子陵笑道：「若來的是祝玉妍、婠婠之流，你可勿要怨我。」寇仲大笑而去。

　　徐子陵閒著無事，憑欄觀望。通濟渠水道的交通出奇地疏落，尤其朝江都去的水段，只有寥落的幾艘漁舟往來，不知是否受到戰爭的影響，客貨船都不敢到那裏去。碼頭離開城門只有千來步的距離，泊有三、四十艘大小船隻，比起東都任何一個碼頭的興盛情況，有如小巫見大巫。

　　通往城門的路旁有幾間食鋪茶檔，只有幾個路客光顧，有些兒冷清清的感覺。陳家風那夥人已不知去向，照道理若他們摸不清他兩人的底子，是絕不會輕易動手的。就在此時，他忽感有異，轉身一看，剛巧見到一個無限美好的美人背影，沒入艙門裏。以徐子陵的鎮定功夫，亦立時駭出一身冷汗。

　　※※※

　　寇仲踏入城門，仍不知此城是由何方勢力控制。若在其他城市，除非正處在攻防戰的緊急期間，否則都肯讓商旅行人出入，既可徵納關稅，又可保持貿易。可是這通濟渠此段的重鎮，竟像個不設防的城市，不但沒有顯示主權的應有旗幟，連守門的衛兵都不見半個。這種情況即使在這戰火連天的時代，也非常罕見。

　　寇仲茫然入城。城內主要街道為十字形貫通四門的石板鋪築大街，小巷則形成方格網狀通向大街，民居多為磚木房，樸素整齊，本應是舒適安詳的居住環境，只是此際十室九空，大部份店鋪都關上門，似是大禍將臨的樣子，其中一些店鋪還有被搶掠過的情況。路上只見零落行人，都是匆匆而過，仿如死城。

　　足音從後而至。寇仲駐足停步，就那麼立在街心。陳家風來到他身側，嘆了一口氣道：「打仗真害人不淺，好好一個繁華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寇仲深有同感，問道：「究竟發生甚麼事？」

　　陳家風沉聲道：「這真是一言難盡，若你早來數天，便可看到這裏以千萬計的人擠得道路水洩不通，哭喊震天，四散逃命的可怕情景。」寇仲大惑不解道：「這城本是何方擁有？又是誰要來攻城呢？」

　　陳家風答道：「這城已歷經數手，最後一手是徐圓朗，只是好景不常，最近因竇建德揮軍渡河，攻打徐圓朗的根據地任城，徐圓朗於是倉卒抽調梁都軍隊往援，致梁都防守薄弱，最後連那數百守軍都溜掉，使梁都變成一座沒人管沒人理的城市。」寇仲愕然道：「竇建德那麼可怕嗎？」

　　陳家風道：「竇建德當然不可怕，論聲譽他要比徐圓朗好得多，但宇文化及的狗腿賊兵，卻比閻皇勾命的鬼差更駭人。」寇仲雙目立時亮起來。陳家風續道：「當日宇文化及率兵由江都北返，去到那裏便搶到那裏，殘害百姓，姦淫婦女，所以風聲傳來，人人都爭相躲往附近鄉間避難。唉！這年頭要走都不容易，處處都在打仗。」

　　寇仲沉聲道：「宇文化及會否親來呢？」陳家風道：「這個便沒人知道，我們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形勢不對便溜之大吉，若傅兄不介意，可否仗義送我們到江都去？」

　　寇仲愕然道：「你們要到江都還不容易嗎？」陳家風怔怔瞧了他好一會後，臉容沉下去道：「原來你根本不熟悉江都的情況，竟不知李子通在河渠重重設關，除非是和他們有關係的船隻，其他一概不准駛往江都，否則我何用求你。」

　　寇仲笑道：「我確是不知江都的情況，皆因久未回去，但卻非和李子通沒有關係，陳兄可以放心。」陳家風半信半疑地問道：「傅兄和李子通有甚麼關係？」

　　寇仲不答反問道：「你們彭梁會能名列八幫十會之一，該不會是省油燈，為何不乘機把梁都接收過來，完全只是一副任人打不還手的樣兒？」陳家風嘆道：「若非看出傅兄非是平凡之輩，小弟也懶得和你說這麼多話。今時已不同往日，當年昏君被殺，我們在聶幫主的統領下，一舉取下彭城和梁都附近的四十多個鄉鎮，本以為可據地稱霸，大有作為。豈知先後敗於宇文化及和徐圓朗手上，最近連彭城都給蠻賊攻陷，我們彭梁會已是名存實亡，連會主在那裏都不清楚。」

　　寇仲一呆道：「甚麼蠻賊？」

　　※※※

　　徐子陵掠進艙門，移到艙內四扇小門之間，深吸一口氣，才推開左邊靠艙門那道門。在艙窗透進來的陽光下，美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婠婠正安坐窗旁的椅上，低頭專心瞧著她那對白璧無瑕，不沾半點俗塵的赤足，神態似乎有些許靦腆，但又似只是她一貫邪異的篤定。

　　她沒有立即朝徐子陵看望，只道：「我和你們終須來一次徹底的解決，對嗎？」她的語調不但溫柔得像在枕邊的喁喁私語，且慢得像把一字一句輕輕的安置在空間裏，令人生出一種非常寧和的感覺。徐子陵瀟灑地挨在門框處，沒好氣的道：「動手便動手吧！何來這麼多廢話？」

　　婠婠終抬頭往他瞧來，輕搖長可及腰、烏光鑑人的秀髮。皙白如玉的臉龐黛眉凝翠，美目流盼生波，即使以徐子陵的淡視美色，亦不得不承認她實在誘人至極。只聽她櫻脣輕吐道：「你怎麼不問婠婠，為何能於此時此地趕上你們？」徐子陵聳肩道：「那有甚麼稀奇？辟塵弄不垮我們，只好由你們動手，對嗎？」

　　婠婠一怔道：「我們總是低估你們兩人，幸好以後都不會再犯這個錯誤。」徐子陵皺眉道：「妳再廢話連篇，我便去找寇仲！」

　　婠婠秀眉輕蹙的不悅道：「不要催促人家嘛！我正努力為自己找個不殺你的理由。」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何用這麼煩惱。我正活得不耐煩，更想看看妳是否真有如此手段，即管放馬過來！」忽地臉色一變，撞破艙頂，來到船隻的上空。繫舟的索子已被繃斷，船隻正移離岸旁，順水流下。婠婠的天魔勁正自腳下攻至。

　　※※※

　　陳家風憤然道：「蠻子就是那些天殺的契丹人，他們趁中原戰亂，乘機勾結我們漢人中的敗類，組成東海盟，專搶掠沿海的城鎮，劫得財貨女子，便運返平廬。」寇仲愕然道：「契丹人那麼厲害嗎？平廬在那裏？」

　　陳家風道：「他們騎射的技術都非常高明，東海盟現在的盟主叫窟哥，便是契酋摩會的長子，擅使雙斧，武技強橫，我們二當家亦喪命於他手下。至於平廬在那裏，我也不大清楚，聽說似是鄰近高麗，乃契丹人的地頭。」旋又嘆道：「他們人數雖不多，但來去如風，瞬又可逃到海上，至今仍沒人奈何得他們。」

　　足音驟起。兩人循聲瞧去，只見陳家風一名手下氣急敗壞的趕來道：「不好了！有人劫船！」

　　※※※

　　徐子陵心知肚明，若不能先一步逃生，給婠婠纏上，定是有死無生之局。若他猜得不錯，陰癸派因他們再沒有任何可供利用的價值，又怕他們回南方破壞杜伏威的好事，所以下決心要除掉他們。不過要殺他們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尤其當兩人聯在一起時，總能發揮出比兩人加起來的總和更龐大的威力。故此婠婠直跟到這裏。待兩人分開的良機，才出手對付徐子陵。

　　久違了的邊不負亦從艙門那邊的方向斜掠而起，朝他撲至，顯是錯估了他出艙的方向，而他捨艙門不走而採撞破艙頂之途，等若把自己的小命從閻皇手上撿了回來。否則如在廊道處遭上婠婠和邊不負兩人前後夾擊，那還有命。

　　徐子陵在婠婠天魔功及體時，猛換一口真氣，生出新力，竟就那麼凌空一翻，掠往帆桿之顛，哈哈一笑道：「失陪！」婠婠正改向追來，徐子陵像大鳥般騰空而起，橫越近十丈的河面上空，投往岸上。婠婠真氣已盡，只好落往桿頂上，俏臉煞白的瞧著他逃之夭夭。

　　寇仲此時從城門那邊像流星般趕至，大喝道：「婠妖女有膽便上岸和我寇仲大戰三百回合，待我將你斬開兩截或三塊。」帆船放流直下。邊不負冷笑道：「便讓你兩個多活幾天吧！」婠婠忽又露出一絲甜蜜的笑容。

　　※※※

　　兩人頹然在岸邊坐下。寇仲苦笑道：「想不到一語成讖。寶貝船果然給人搶去，不過我也沒資格怨你，因為我都找不到糧草回來。」這時陳家風才和一眾大漢趕至，人人臉露崇慕尊敬之色。寇仲沒好氣的掃了他們一眼，道：「船失掉哩！你們自己想辦法到江都去吧！」

　　陳家風尷尬的道：「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兩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寇爺和徐爺。」徐子陵嘆道：「甚麼名震天下？船都沒有了。」

　　陳家風低聲問道：「剛才那兩個是否陰癸派的妖女、妖人？」寇仲點頭應是。陳家風露出佩服至五體投地的神色，道：「天下間只有兩位大爺才不怕她們。」

　　徐子陵失笑道：「讚人也有分寸才行，至少慈航靜齋的人便不怕陰癸派，非獨是我們。」陳家風身後一名漢子豎起拇指道：「徐爺才是真英雄，不矜不誇。」

　　寇仲道：「你們說甚麼都治不了本人空空如也的肚子，有甚麼方法弄一點酒菜，吃完後大家各走各路。」陳家風喜道：「這只是舉手之勞，兩位大爺請！」兩人怎會客氣，隨他們回城去也。

第十一章　豪情蓋天

　　陳家風命人拆開菜館封鋪的木板，躬身道：「寇爺、徐爺請隨便找張檯子坐下，我們立即開灶生火，為兩位大爺弄幾味地道的拿手小菜，美酒已使人去張羅，立即送到。」兩人大感有趣，找了位於正中的大圓桌坐下。

　　店主因為走了沒幾天，桌椅仍未沾上塵埃。寇仲透過敞開的大門望向夕陽斜照下的清冷大街，搖頭嘆道：「好好一個安居樂業的興旺城市，轉眼卻要遭受劫難，太可惜哩！」徐子陵仍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問道：「甚麼劫難？」

　　一名彭梁會的幫眾此時提著一罈酒興高采烈的走進鋪內，為他們找壺尋盃，忙得不亦樂乎。寇仲瞧著酒被注進盃內，淡淡道：「聽說宇文化骨要來哩！」徐子陵一震喝道：「甚麼？」

　　寇仲忙道：「我是說得誇大一點，該說宇文化骨的人或者會來，卻不知宇文化骨是否肯這麼便宜我們送上門來受死。」那幫眾正為他們點燈，聞言大為崇慕道：「寇爺徐爺真了不起，根本不拿宇文化……宇文化及當一回事。」

　　寇仲笑罵道：「竟敢偷聽我們的密語，快滾得遠遠的。」那幫眾欣然受落，恭敬道：「小人謝角，立即滾遠！」歡天喜地的去了，能給寇仲罵兩句，似已是無比的光榮。

　　徐子陵雙目殺機劇盛，沉聲道：「只要有一分機會，我們也要給點耐性，待他到來。」寇仲大笑舉盃道：「這一盃就為娘在天之靈喝的。」

　　「叮！」兩盃交碰，均是一飲而盡。寇仲啞然笑道：「我們為何好像一點都不介意婠妖女會去而復返呢？」徐子陵舒服地挨到椅背去，長長吁出一口氣，油然道：「現在擺明來的只有婠妖女和邊不負兩人，我們怕他個鳥。唉！我已厭了東躲西逃的生涯，夠膽就放馬過來吧！」

　　「砰！」寇仲擊檯喝道：「說得好！」

　　兩人嗅著從後邊灶房傳來燒菜的香氣，看看逐漸昏暗的大街，都升起懶洋洋不願動半根指頭的感覺。所有以往發生的人和事，都似是與這刻沒有半點關係，遙遠得像從未發生過。寇仲把井中月解下，放在桌上，然後伸個懶腰，連雙腳都擱到桌邊去，舒適地嘆道：「陵少！你有沒有這整個城市都屬於你的感覺呢？」

　　驀地急劇的蹄聲自城門的方向傳來，好一會才停止。兩人卻是聽如不聞，不為所動。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道：「你似乎忘記了宋玉致，對嗎？」寇仲呆了半晌，點頭道：「是的！我已久未有想起她，除了你外，我對任何其他人的期望和要求已愈來愈少。宋玉致是真正的淑女，是高門大閥培養出來的閨秀，但她和我們有一個根本性的分別，就是她是遊戲規則的支持者，而我寇仲只是個離經叛道的破壞者。只是這差異，我們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你說我所幹的事，所作所為，有那件是她看得順眼的呢？」

　　徐子陵默思片刻，緩緩道：「但你有否想過，這正是你吸引她的地方。」寇仲苦笑道：「對她來說，那只是她深惡痛絕的一種放縱和沉溺，所以她才會痛苦，而我則感到非常疲憊。我和你都是不懂禮法規矩的人，說粗話時最悠然自得。她卻是另一種人，所以最後我們都是完蛋了，表面的理由只是她的藉口。」

　　徐子陵訝道：「雖然我覺得真實的情況未必如你所說的那樣，但你對她的分析無疑是非常深入，更想不到你會有這種深刻的想法。」寇仲嘆道：「我已選擇了一條沒有回頭的漫漫長路，其他一切都要拋個一乾二淨。有時真羨慕侯希白那小子，歡喜便與這個美妞或那個嬌娃泡泡，閒來在扇上畫他娘的兩筆，又可扮扮吟遊孤獨的騷人俠客，不徐不疾的浪遊江湖，隔岸觀火。哈！」

　　徐子陵莞爾道：「有甚麼好笑的。」寇仲拍額道：「我只是為他惋惜，若沒有你陵少出現，說不定師妃暄肯垂青於他哩！」

　　徐子陵沒好氣道：「又要將我拖落水，你這小子居心不良。」陳家風此時神色凝重的來到桌前，道：「剛接到報告，有一批約五至六百的騎士，正由彭城的方向趕來，可在兩個時辰內到達這裏。」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了個失望的眼色，來者當然不會是宇文化及的人。陳家風續道：「來的定是東海盟的契丹蠻子，我們彭梁會和他們有血海深仇，假若兩位大爺肯出頭，我們願附驥尾。」寇仲不解道：「你們不是打算開溜嗎？為何忽然又躍躍欲試？」

　　陳家風坐下道：「坦白說，我們雖恨不得吃他們的肉，飲他們的血，但也自知有多少斤兩，但若有兩位大爺相助便是另一回事，窟哥能比李密更厲害嗎？」寇仲為他斟了一盃酒，笑道：「你不要對我們有那麼高的期望，戰場上的衝鋒陷陣與江湖決戰並不相同，對著五、六百人，即使寧道奇也殺不了多少個。」

　　徐子陵待他把酒喝完，沉聲問道：「你們有多少人？」陳家風抹去脣角的酒漬，答道：「只有五十三人。我們已商量好了，只要寇爺和徐爺肯點頭，我們拚死都要和契丹的賊子打上一場。」

　　寇仲道：「城內現時還有多少人？」陳家風道：「可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紀或心存僥倖的人，怕也有數百人吧！」

　　寇仲向徐子陵道：「你怎麼看？」徐子陵在陳家風的期待下沉吟片晌，微笑道：「我們非是沒有取勝的機會，但只能智取，硬拚則必敗無疑。」

　　寇仲長笑道：「好吧！那就讓我們把契丹賊子殺個落花流水，令窟哥知道我中原非是沒有可制服他的英雄豪傑吧！」接著一拍檯面，喝道：「現在先甚麼也不理，這一餐我們就到街上去吃，食飽喝醉時，窟哥怕也可來湊興！」

　　※※※

　　梁都城門大開，吊橋放下。由城門開始，兩邊每隔十步便插有火把，像兩條火龍般沿著大街伸展，直至設於街心的圓檯子而止。檯上擺滿酒菜，寇仲和徐子陵兩人面向城門，據桌大嚼，把酒言歡。除他兩人外，城內不見半個人影，由城門到兩人坐處這截大街雖被火把照得明如白晝，城內其他地方卻黑沉沉的，形成詭異非常的對比。

　　寇仲呷了一口酒，苦笑道：「都是你不好，無端端提起宋玉致，勾起我的傷心事。」徐子陵歉然道：「那我只好向你賠不是，你現在又想甚麼哩？」

　　寇仲伸手過來抓著他肩頭，道：「一世人兩兄弟，何用道歉。我剛才忽又想到，即使和宋家二小姐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她的幸福仍是不會開始，因為天下的紛亂和戰事尚未結束，每天我都在和人作生與死的鬥爭，背上負著連自己也弄不清楚有多重的擔子。想到這些，玉致離開我反倒是件好事。」

　　徐子陵動容道：「直至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對宋玉致動了真情，因為你還是首次肯為宋玉致設想，而不是單從功利出發。」寇仲狠狠捏他一把後，才鬆開手，骨嘟骨嘟的鯨吞了另一盃酒，然後張口伸舌，像喉嚨正噴火的急喘著，好一會才嘆道：「若我不為她設想，怎肯放手，何況我很清楚她對我的防守，就像現在的梁都那麼薄弱。」

　　徐子陵有感而發的道：「我們和宋玉致那種高門大閥的貴女子在出身上太不相同。若硬要生活在一起，必然會有很多問題出現。」寇仲笑道：「你是否想起師妃暄呢？她那種出家人修道式的生活，對我來說便像個沉重和幻夢般毫不真實的天地，枷鎖重重，沒有半點自由，完全沒有理由地捨棄了人世間所有動人的事物，有啥癮子！」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與你這俗人談禪論道，便像對牛彈琴，又或和聾子說話，和盲者論色。」寇仲哈哈笑道：「所以師妃暄對小弟看不上眼，對你卻是青睞有加，因為你和她是同類人嘛！哈！請陵大師用齋菜。」硬夾了大堆青菜鋪滿他的飯碗。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你究竟是何居心，總要把我和師妃暄拉在一起。」一陣風從城門的方向吹來，刮得百多支火把的燄光竄高躍低，似在提醒他們契丹的馬賊群可在任何一刻抵達。徐子陵岔開話題道：「我差點忘了問你，李小子的功夫究竟如何？」

　　寇仲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仍傷不了他，便可知他不會差我們多少。」寇仲沉思片刻，低聲續道：「我們現在是否正在做些很愚蠢的事呢？對契丹人的真正實力我們是一無所知，只知連彭梁會都給他們毀了。」

　　徐子陵斷然道：「人有時是會幹些愚蠢的事的。只要想想很多你自以為聰明的事，後來卻證實是蠢事，便可心中釋然。」寇仲哈哈大笑，舉盃道：「說得好！讓小弟敬陵少一盃。」

　　徐子陵剛舉起盃子，心生警兆，與寇仲齊朝城門瞧去，立即同時心中叫糟。美麗如精靈的婠婠，正隨著一陣風，足不沾地似的穿過敞開的城門，往他們飄來。此戰是知己而不知彼，已屬勝負難料。際此敵人隨時來臨的關鍵時刻，若加入婠婠這不明朗的因素，只要到時扯扯他們後腿，他們恐怕想落荒而逃也有所不能。

　　婠婠素衣赤足，俏臉帶著一絲盈盈淺笑，以一個無比優雅的姿態，坐進兩人對面的空椅子去。寇仲和徐子陵不約而同的目顯厲芒，殺機大盛。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靂手段，擊得眼前落單的妖女或傷或死，豈非理想之致。

　　這可說是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以前儘管口中說得硬，但心知肚明根本沒有能力收拾她。但兩人的武功每天都在突飛猛進裏，如能聯手合擊，而婠婠又不落荒而逃的話，恐怕連婠婠亦不敢否定有此可能。

　　婠婠以她低沉柔韌如棉似絮的誘人聲音淡然道：「君子動口不動手，若你們不肯做君子的話，首先遭殃的就是你們新結交那班彭梁會兄弟。」兩人愕然以對。只簡單的幾句話，婠婠便展示出她已掌握了全盤的局勢，還包括了他們致命的弱點。

　　他們之所以答應陳家風等仗義出手，並非為了要替只代表另一幫強徒的幫會報仇雪恨，而是基於三個原因。最主要是不希望這麼一個美麗安寧的古城，毀於一旦；其次就是因異族入侵蹂躪中原而起同仇敵愾的義憤；最後的一個原因，才是希望能守株待宇文化及這兔子送上門來。在這裏刺殺宇文化及，自然比在他的地頭行事容易多了。可是婠婠這麼來搗亂，教他們如何可分心應付？

　　寇仲忙堆起笑容，嘻嘻道：「婠大小姐請息怒，哈！喝盃水酒再說，肚子餓嗎？齋菜保證沒有下毒呀！」婠婠笑意盈盈的瞧著寇仲為她殷勤斟酒，柔聲道：「這才乖嘛！就算是敵人，有時也可坐下來喝酒談心的！」

　　自從正式反臉動手以來，徐子陵從未試過於這麼親近的距離及平和的氣氛下靜心細看這魔教妖女。但無論他如何去找尋，也難以從她的氣質搜索到半點邪異的東西，但偏偏曾親眼目睹她凶殘冷酷的手段。她的絕世容色亦可與師妃暄比美而不遜色，分別處只在於後者會令人聯想到空山靈雨，而婠婠則使人想起荒漠和禿原。

　　婠婠並沒有拿起酒盃，目光飄到徐子陵處，櫻脣輕啟的道：「子陵現在可否拋開舊怨，大家作一個商量呢？」徐子陵訝道：「妳這麼乘人之危，還說是有商有量嗎？」

　　婠婠語帶嘲諷的道：「現在誰不是乘人之危？誰不想乘人之危？子陵並非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為何仍要說出這種言詞。」寇仲知徐子陵性格，怕他們鬧僵，忙插入道：「有話好說。嘿！一直以來，我也有個疑問梗在心裏，目下既講明是要談心，我可否請婠大小姐妳解答？」

　　婠婠明知他是要岔到別處去，卻仍樂於奉陪，欣然道：「半個時辰內窟哥的馬賊兵團將兵抵城門，若不太費時間，婠婠自當有問必答。」寇仲笑道：「只是個簡單的小問題，就是陰癸派為何要捲入這爭做天下之主的紛爭去？」

　　婠婠聳肩道：「誰不想主宰天下？這問題是否問得多餘一點？」寇仲嘿然道：「對李密、王世充、竇建德、李世民等人來說，這確是個蠢問題。人生功業，莫過於建朝立代，成千百世不朽之皇圖霸業。但對令師祝玉妍又或婠小姐來說，真正的追求，怕不是人世間的財富或權力吧！」

　　婠婠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妳能這麼瞭解我們。或者可以這樣說吧！誰主天下等若我們和慈航靜齋的鬥爭的一個擴展和延續。亦是基於這原因，我才肯坐下來和你們平心靜氣的說話。否則若我們傾盡全力來對付你們，你們以為可以捱得多久呢？」寇仲哂道：「不要恐嚇我們！你以前不是試過全力對付我們嗎？只是不成功吧！」

　　婠婠露出一個似是憐惜他無知的幽怨表情，嘆息道：「在東都時，我們確有殺你們的心，正確點說該是只殺你們其中之一，但卻投鼠忌器，連敝師都因種種顧忌不敢隨便出手，其中因由，你們仔細想想吧！」頓了一頓，又幽幽嘆道：「我們要對付你們的原因，除了因『楊公寶藏』外，更怕你們會站在慈航靜齋的一方，現在這憂慮當然變成多餘的。」

　　徐子陵冷哼道：「廢話！妳早先不是想殺我嗎？」婠婠直認不諱的道：「我的確想把你除去。但卻非是如你所想的原因，子陵想聽嗎？」

　　寇仲怕他們再吵起來，壞了大事，代答道：「當然想得要命！」徐子陵只好不置可否的閉上嘴巴。

　　婠婠眼中射出溫柔無比的神色，其中蘊含的感情豐富得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連綿不絕，輕輕道：「首先是子陵你和師妃暄已建立起微妙的關係，這對我們來說乃頭等大忌，其次是婠婠有點害怕會情不自禁的傾心於你。」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甚麼？」

　　瞧著徐子陵紅暈升起的俊臉和尷尬萬分的表情，婠婠「噗哧」的嬌笑道：「話至此已盡，信不信則由你。」

　　蹄聲漸起，自遠而近。窟哥終於來了。但寇仲和徐子陵再沒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婠婠的笑容卻更甜更美。

第十二章　血戰城關

　　婠婠保持著她一貫的清冷篤定，玉容沒有因漸趨響亮驟急的密集蹄音而有絲毫變異，淡淡道：「只要你們肯答應讓我們在『楊公寶藏』內先取其中一件東西，我們便可暫時議和，息止干戈。」寇仲與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後，皺眉道：「究竟是甚麼東西那麼重要，可否清楚說出，那我們便可作出考慮。」

　　婠婠露出一個嬌媚誘人的表情，聳起肩胛，瞇了寇仲一眼道：「可能是個盒子，也可能是個小箱，但絕對和財富兵器沒有關係，至於裏面是甚麼東西，請恕奴家要賣個關子，總言之你們得到它亦沒有用處。」寇仲苦笑道：「不要用這種眼光表情款待小弟好嗎？惹得小弟誤會了便不太好，因為小弟一向都愛自作多情的。」

　　蹄音驟止於城門之外，動靜對比，更加重山雨欲來前的沉重氣氛。寇仲向徐子陵道：「這交易似對我們沒有甚麼損害，縱使深仇大恨，也可等起出『楊公寶藏』後才計較。」暗裏在檯下踢了徐子陵一腳。

　　徐子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每過一天，他們便多一分和陰癸派抗爭的把握，但若現在說不攏便反目動手，則只能是一敗塗地的結局。嘆了一口氣，徐子陵沉聲道：「你愛怎樣就怎樣吧！」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此一言為定，但假若你食言妄動干戈，此事便拉倒。」

　　蹄音再起，踏上跨過護城河的吊橋時更是轟隆如雷鳴，數十騎從城門處鑽出來，均是緩騎而行，小心翼翼的神態。婠婠像完全不知契丹馬賊揮軍入城的樣子，伸出纖手，屈曲尾指嫵媚的道：「那就讓我們勾指作實，反悔者將不得好死。」寇仲引頭伸頸，細察她欺霜賽雪的玉手，疑惑地道：「不是又有甚麼陰謀詭計吧？」

　　入城的敵寇只有百來人，進城的先頭部隊迅快地散往長街兩邊，疑惑地打量圍著一桌酒菜坐在街心言笑晏晏的三個男女，顯是發夢都想不到城內會是這麼一番情景。婠婠嗔道：「沒膽鬼！枉我還當你是能令人家傾心的男人。」寇仲笑嘻嘻地探出尾指和她勾個結實。

　　急劇的蹄聲再起，十多騎箭矢般衝入城來，直奔至三人坐處十丈許遠，始勒馬停下，一字排開。戰馬跳蹄狂嘶，十多對凶厲的目光全落到三人身上，無不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婠婠扣著寇仲的小指，拉扯三下，嬌笑道：「寇郎啊！你莫要反悔呀！否則奴家絕不會放過你的。」她的話落在不知情的外人耳裏，定會以為他們正立下此生不渝的情約。

　　賊寇領頭者是個虯髯繞頰的凶猛大漢，背插雙斧，身披獸皮黑革。氣勢迫人。他左旁有個年約五旬的漢人老者，容顏冷峻，雙目神光電射，一望而知必是內家高手。其他都是面相凶狠，身形慓悍的契丹壯漢，露出赤裸臂膀的都載有護臂或護腕的鐵箍，更添其雄猛之態。

　　寇仲收回尾指，雙目精芒電射，落到那背插雙斧，仍高踞馬上的契丹大漢臉上，大喝道：「兀那漢子，是否就是來自契丹的窟哥？」「鏗鏘」之聲響個不絕，眾寇除那漢人老叟和窟哥外，百多人同時掣出各式各樣的兵器，作勢欲撲，擺出恃強動手的姿態。

　　那老叟湊近窟哥說了兩句話後，窟哥打出制止手下妄動的手勢，到所有人沉靜下來後，才大喝道：「既知我窟哥之名，還敢坐在這裏卿卿我我，風花雪月，是否活得不耐煩。」他的漢語乾澀生硬，偏又愛咬文嚼字，令人發噱。

　　寇仲舒服地把背脊挨靠椅背，斜眼兜著他道：「老兄你說得好，我們既知你是何方神聖，卻又敢坐在這裏飲酒作樂，恭候大駕，自然不是因活得不耐煩哩！」婠婠見他說時擠眉弄眼，「噗哧」嬌笑，接著盈盈起立，別轉嬌軀，迎著因驟睹她姿容艷色而目瞪口呆的眾寇甜甜笑道：「我只是個過路的客人，你們要打生打死，一概與我無關，奴家要走了！」寇仲和徐子陵知她殺人在即，也不知該高興還是不滿。

　　窟哥劇震道：「請問美人兒欲要到那裏去？」他一時不備下被婠婠的絕世容色完全震懾，竟說出這麼一句彬彬有禮，與其一向作風完全配合不到的話來。婠婠移往寇仲和徐子陵背後，累得兩人提心吊膽時，才收起笑容，回復一貫的冰冷，目光射在那老者身上，柔聲道：「這位前輩該就是橫行東北，有『狼王』之稱的米放米老師吧？近來絕跡中原，想不到竟是投靠了契丹人。」

　　米放色變道：「妳是何派何人弟子，竟知道米某人來歷。」寇仲長笑道：「米老兒你坐穩，這位大小姐的師尊就是……嘿！對不起！」

　　婠婠收回攻向他的天魔勁，從容道：「這才是聽話的孩子嘛！」窟哥等臉臉相覷，想破腦袋都弄不清楚三人的關係。徐子陵不耐煩的道：「小姐妳不是要走嗎？」

　　婠婠倏地移前，似欲在窟哥和米放兩騎間穿過，往城門飄去。寇仲嚷道：「請順手關上城門！」窟哥長笑道：「美人兒想走嗎？沒那麼容易吧！」米放則露出凝重神色，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婠婠的赤足。

　　左右各兩騎馳出，交叉般朝婠婠合攏過去。這些契丹人自少在馬背上長大，人人騎術精湛，從馬背擒人，正是拿手把戲。只有寇仲和徐子陵素知婠婠狠辣的手段，都有不忍卒睹的感覺。他們當然不會阻止，這些馬賊人人作惡多端，沒有一個不是死有餘辜。

　　四騎此時離婠婠愈來愈近，眾賊齊聲吶喊，為同夥弟兄喝采打氣，聲震長街。城門處再湧入數十騎，因好奇心而進城觀看。忽然最接近婠婠的左右兩騎猛勒馬韁，戰馬立時人立而起，離地的雙蹄朝婠婠方向亂蹬。另兩騎則加速衝向婠婠，騎術之精，配合之妙，教人歎為觀止。

　　婠婠似是全無反抗之力，給兩馬夾在中間。另兩騎前蹄落地時，驀地人喊馬嘶，夾著婠婠的兩匹健馬傾山倒柱般的往外側拋，馬上本是悍勇無比的契丹騎士卻毫無抗力，渾身軟綿綿地和馬兒向反方墜往婠婠身邊處。即使以寇仲和徐子陵的眼力，也看不清楚婠婠使了甚麼手段。

　　「砰！砰！」馬兒同時墜地，塵土揚起，接著動也不動，立斃當場。婠婠不費吹灰之力地提起兩人，隨手拋出，重重撞在另兩騎的馬頭處。眾賊為這突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之際，馬上騎士有若觸電，七孔噴血的頹然倒跌下馬，反是馬兒沒有半點事兒。被擲兩人亦翻跌地上，眼耳口鼻全溢出鮮血。如此霸道的功夫，連窟哥和米放都臉色劇變。

　　窟哥首先定過神來，怒喝道：「殺了他們！」眾賊策騎一擁而上。婠婠向兩人回眸一笑道：「關中再見吧！」兩條絲帶穿花蝴蝶般從袖內飛出，攔截者應帶人仰馬翻，馬賊群亂成一團，竟沒有人阻得她少許時間。

　　寇仲瞧著她硬殺出一條通往城門的血路，駭然道：「她怎知『楊公寶藏』是在關中的？」

　　徐子陵雙掌一堆桌沿，整張檯面應掌離開腳架，旋轉飛出，迎往正衝殺過來的十多名馬賊，嚷道：「我又不是她肚子內的蛔蟲，怎會知道。」

　　桌面愈轉愈快，上放的酒菜碗碟都像黏實在檯面，隨桌急旋，沒半個掉下來。早在檯子旋離的剎那，寇仲順手拿起一瓶酒，此時邊咬掉塞子，邊含糊不清的道：「我們為受害同胞取回血債的時候到了！」兩聲慘叫，桌子把兩名馬賊從馬背撞得飛跌開去，戰馬受驚下，橫闖亂撞，亂成一片。

　　「呼！」寇仲把口中塞子運勁吐出，擊中一名策馬衝來的馬賊臉門處，來人翻跌下馬。另一腳挑飛腳架，撞倒另一人。他仍大馬金刀坐在椅內，左手舉壺痛飲，另手拔出井中月，漫不經意看也不看的隨手揮出。

　　「噹！」俯身運矛刺來的契丹惡漢被他一拖一帶，連矛帶人衝跌地上，弄得頭破血流，呻吟不起，而馬兒則空騎竄往他右後方空廣的長街暗處去了。

　　「篷！篷！」兩名殺至的騎士應徐子陵的劈空掌吐血墜馬，其中一匹馬仍朝徐子陵正面衝來，給他使出卸勁以掌背一帶馬頭，恰好改向從另兩個敵人間穿過。寇仲大笑道：「痛快！痛快！」戰幕全面拉開。婠婠此時剛殺出城門外，牽引了敵人的主力。

　　寇仲一聲長嘯。埋伏在城門上的陳家風等人通過城牆的垛穴以弩弓勁箭，居高臨下迎頭射擊敵人，又拋下點燃了的炮竹，一時「砰砰澎澎」，駭得戰馬四處亂竄，混亂之際，敵寇那能分辨出只有五十來人在整蠱作怪，還以為中了埋伏，軍心大亂。

　　寇仲弓身撲起，左手使出屠叔方教的截脈手法，一把抓著刺來的長槍。運勁送出螺旋氣勁，震得敵人拋離馬背；右手呼的揮刀，挑中敵兵，然後聽風辨聲，往前一晃，避過從後側射來的勁箭，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連自己都感到非常滿意。他已非戰場上的新手，且是經驗老到，深明在群戰內最忌花巧虛式，最緊要是迅速準確，務求一招斃敵。

　　驀地左方勁風罩至，寇仲認得是窟哥的雙斧，哈哈笑道：「哥老兄的美人兒溜了嗎？癩蝦蟆豈非吃不到天鵝肉。這麼深奧的一句你明白嗎？要不要我說得淺易些。」口上雖極盡冷嘲熱諷的能事，手底卻毫不閒著，硬接敵人由馬上攻來的雙斧，鏗鏘連響，刀刀全力劈出，震得窟哥手腕發麻，唯有拉馬避開。

　　「砰！」寇仲右腿飛起，踢在另一敵寇踏腳的馬鐙上，狂猛的勁力竟把那人沖上半空，他再加一記隔空拳，那不幸者如遭雷殛，血濺拋飛往尋丈之外。如此威勢，登時嚇得攻上來的另數名敵人撤馬散逃。

　　徐子陵亦大展神威，大開大闔的掌風拳勁，配合臨場創製細膩玄奧的手法，視對方刀矛劍戟如無物，見矛破矛，逢槍破槍，擋者披靡。由於城內的百多敵人分別被兩人牽制，陳家風等又能成功依照計劃把敵人在城門吊橋處斷成兩截，城外的既不能來援，城內要走的便要冒上中箭之險。

　　「狼王」米放用的是狼牙棒，這亦是他外號得名的來由。他首先發覺座騎反限制了自己的靈活性，於是一個倒翻，飛臨徐子陵上方，疾施殺手，狼牙棒如風雷迸發，當頭劈下。

　　徐子陵一指點出，正中狼牙棒，螺旋勁猛送下，米放悶哼的一聲，硬被震得再一個空翻，竟到了五丈的高處。徐子陵大喝道：「仲少！這老傢伙是你的！」寇仲一聲領命，迫開跳下馬背戮力圍攻他的五名敵寇，井中月化作黃虹，斜衝而起，勁箭般往半空的米放射去。

　　此時由城門至兩人被圍攻處長達數十步的一截長街，已躺滿不下七八十個的死傷者，其中至少一半是折在已走得無影無蹤的婠婠纖手之下，其他則或是中箭，或是被寇仲和徐子陵所殺，可見戰況之烈。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長街仿似變成修羅地獄。窟哥見勢不妙，大叫「米公小心」，正要凌空攔截，徐子陵已斜掠而至，揮拳痛擊。窟哥心神大亂，首次想到這場仗已在糊裏糊塗中敗個一塌糊塗。

第十三章　任重道遠

　　「嗆！」清響震懾全場。寇仲人刀合一，與空中力圖自保的米放錯身而過，後者像斷線風箏般投往道旁，「砰」的一聲撞破了一間店鋪的封門木板，掉進鋪內，雙腳則曲起架在破洞外，使人感到他絕無生理。

　　「篷！」窟哥雖在同一時間以交叉斧架著徐子陵全力一拳，卻硬被震下馬背去。徐子陵翻上馬背，反手奪過一枝刺背而來的長槍，化作萬千槍影，攻向從地上彈起的窟哥。窟哥被他殺得汗流挾背。滾地避開。

　　寇仲則挾斬殺米放的餘威，落到一匹空馬背上，策馬左衝右突，逢人便斬，城內僅餘的七十多名敵寇，至此銳氣全消，蜂擁逃往城門。陳家風等士氣大振，一陣箭雨，又射倒十多名敵人。窟哥知大勢已去，躍上一名手下背後，混在騎群內，逃往城外。是役斬殺契丹馬賊達二百人之眾，也使寇仲和徐子陵威名四播，驚震天下。

　　翌晨起來，陳家風等對他們更是敬若神明，伺候周到。兩人在昨天那鋪子吃早點時，陳家風來到兩人桌前，垂手恭敬道：「下屬已發散人手，四處號召幫中兄弟前來歸隊。」寇仲愕然道：「你並非我下屬，回來幹嗎？」

　　陳家風賠笑道：「我們已商量好哩！以後決定跟隨兩位大爺闖天下。至於召人來此，則是為了宇文化及，他可不同昨晚那股馬賊，非是那麼容易應付的。」寇仲啼笑皆非道：「無論你召來多少人手，我們也是有敗無勝之局。此事再不要提起，對付宇文化及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若要答謝我們，便密切注視宇文化及那方面的動靜，有消息時立即報上來。」陳家風只好一臉失望的走了。

　　寇仲嘆道：「我們是否真要在這裏呆等呢？江都的形勢必然非常緊急，否則李子通沒有理由不來搶像梁都這麼有戰略性的大城。」

　　忽然見到徐子陵呆望門外，連忙瞧去，只見數輛騾馬車載著一群男女老幼，沿街駛過。寇仲頭皮發麻道：「我的娘啊！他們還回來幹甚麼呢？」

　　※※※

　　次日黃昏。寇仲和徐子陵立在城門之上，呆看著進城大道絡繹不絕的車馬隊和拖男帶女的回城住民。碼頭的船亦從十多艘增至百多艘。本變為死城的梁都在短短兩天內已回復了生機。陳家風的兄弟則由五十多人增至五百人，自動自覺的在維持城內的秩序。

　　徐子陵頭昏腦脹的道：「城守大人，現在該怎辦才好呢？」寇仲嘆道：「你問我，我去問誰？你來告訴我這個便宜城主好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要爭霸天下嗎？便當這是個練習吧。」寇仲頹然道：「當日竟陵之戰，我仍是猶有餘悸，那時我們至少有一批訓練有素的守城隊伍，現在卻只得彭梁會這群烏合之眾，殺殺馬賊還可以，守城嗎？跟要他們送死實沒有任何分別。」

　　徐子陵淡淡道：「那麼便順道試試怎樣練軍吧！你這兩天不是很勤力啃魯先生的兵法書嗎？該是學以致用的時刻。」寇仲失聲道：「你不是說笑吧？」

　　徐子陵指著坐在一輛進城騾車上的幾個小男孩道：「你看他們的小臉孔吧！雖因舟車勞頓疲倦不堪，但臉上仍是充滿渴望和期待。誰願意離開住慣的城中和落地生根的家園呢？只要有一點希望，便立即趕回來。而我們誤打誤撞下，剛巧提供了他們這點希望，你忍心再迫他們走嗎？」寇仲駭然道：「這只是一場誤會，不知那個瘋子四處散播謠言，累得他們都回來了。」

　　徐子陵伸手攬著寇仲肩頭道：「是甚麼都不重要，連李密都不是你手腳，宇文化骨算是老幾，橫豎你立志要統一天下，便從梁都開始。」寇仲苦著臉道：「梁都只是一座孤城，缺糧缺水，甚麼都缺，守半天都困難，最佳方法仍是各自逃生去也。」

　　徐子陵嘆道：「不要誇大，你這叫臨陣退縮，忘記了還有彭城嗎？有彭梁會的人助你，要管治這兩座城市實是易如反掌。宇文化骨能調多少人來攻打我們？振作點吧！我和你已成了梁都全城人的唯一希望，揚州雙龍又怎容宇文化骨到這裏來放肆？」寇仲苦笑道：「現在要爭天下的似乎是你而非我，唉！就陪你充一趟英雄吧！希望不用以死殉城。」

　　※※※

　　馬蹄踏在剛放下的吊橋處，發出雷鳴的驟響。十多名騎士在寇仲的率領下，馳進城來，在城外道上留下仍揚上半天的塵土。徐子陵在城門迎接僕僕風塵的寇仲，陪他朝城心的總管府並騎而行。

　　寇仲臉色凝重的道：「宇文化骨真是親自率軍前來，據線眼說，他已知道是我們兩個在死撐大局，曾向屬下誇下海口，要把我們兩人五馬分屍來祭旗。」徐子陵雙目射出仇射的火燄，冷笑道：「他有多少兵馬？」

　　寇仲若無其事的道：「該在一萬五千到二萬之數，以宇文智及和宇文無敵作副帥，若依玲瓏嬌教下來的觀塵之法，只有宇文化骨的五千親兵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其他的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接著低聲問道：「這兩天有甚麼新發展？」

　　徐子陵淡淡道：「有位老朋友正在總管府等你，由她來說，會比較清楚點。」

　　※※※

　　寇仲步入總管府的大堂，風采如昔的彭梁會三當家「艷娘子」任媚媚含笑相迎。寇仲大喜道：「三當家來了就好哩！這處可交回給妳了。」任媚媚沒好氣的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若非有你兩個在這裏主持，本姑娘才沒興趣來呢。」

　　陳家風在旁賠笑道：「坐下再說！坐下再說！」坐好後，徐子陵道：「三當家今早才到，還帶來了數百名兄弟，使我們的軍力增至三千人。」

　　任媚媚搖頭道：「請不要再稱我作三當家，彭梁會已完啦，現在要看你們的了！」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對，前者道：「貴會的聶先生到那裏去呢？」

　　任媚媚神色一黯道：「梁都一戰，大當家被宇文化及所傷，一直未能痊癒，到最近與窟哥之戰，新傷舊患交迸下，於十日前不治去世，所以彭梁會已完蛋。」寇仲道：「還有妳三當家嘛！」

　　任媚媚苦笑道：「你們也知我有多少斤兩，現在會內的兄弟都希望能借助你們的力量，為死去的兄弟報仇雪恨。現在誰不識寇仲和徐子陵的大名。」寇仲問道：「彭城的情況如何？」

　　任媚媚道：「彭城已被契丹惡賊弄成頹垣敗瓦，沒有幾年工夫，休想恢復元氣。」寇仲愕然道：「那就糟！我還想重施李密大敗宇文化骨的故技，把軍力平均分布兩城，他攻任何一城，另一城的人就去拖他後腿，但彭城若變成破城，此計便行不通。」

　　任媚媚道：「你不是有苦守竟陵十多天的輝煌戰績嗎？現在梁都雖兵力薄弱，卻是士氣高昂，萬眾一心，且宇文化及的軍力遠及不上當時的杜伏威，兼之士氣低落，我們非是沒有取勝的機會。」寇仲頹然道：「徐圓朗的人撤走時，帶去了儲存倉內的所有糧草，若給斷絕供應，我們的糧草只可支持三天。」

　　任媚媚道：「這個我倒有辦法，我們彭梁會在梁都和彭城間幾個鄉鎮囤積了大量糧草，只要運進城內，至少撐得上個許月。」兩人同時精神大振。陳家風插口道：「請恕下屬多言，對附近的山川形勢，沒有人比我們更熟悉，可否選取險要之處，對來犯的敵軍施以伏擊，只要能燒掉宇文化及的糧草，我們便可勝算大增。」

　　寇仲道：「宇文化骨乃能征慣戰，深悉兵法的人，不會那麼容易給我們伏擊燒糧，定要另想他法才行。」徐子陵微笑道：「我們可能仍有救星。」

　　三人愕然望向他。徐子陵淡然道：「宇文化骨之所以那麼想奪取梁都，自然是知竇建德不好惹，所以趁竇建德和徐圓朗交戰的天賜良機。一舉取得梁都，再沿渠順流攻打江都。所以最關心梁都的人，應是李子通，只要我們肯勾勾指頭，保證他怎都要抽調人手，到來助陣。」

　　寇仲拍桌道：「此計極妙，李子通絕不會怕我們，梁都在我們手上，對他有利無害。我們便來個雙管齊下，一邊加強城防，運糧練兵，另一邊則派人到江都去，說服李子通出兵，誰去好呢？」任媚媚道：「你兩人都不可離開梁都，我們彭梁會一向和李子通有些交情，便讓我作個說客吧！」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頭道：「都是你腦筋夠靈活，他娘的，我們就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教他有來無回。」徐子陵雙目閃過前所未見的濃深殺機，嘴角逸出一絲冷如冰霜的笑意。血債終到了血償的時候。

　　（卷十九終）

卷二十　第一章　戰必攻城

　　梁都的居民，不論男女老少，都動員起來，為保護家園奮鬥。寇仲和徐子陵現在是名滿天下的英雄人物，不但戰績彪炳，「所向無敵」，且由於是於低層的市井出身，其形象比之來自高門大閥的隋朝舊臣宿將，又或憑黑道起家的梟雄，更獲得人心，故附近一帶的武林人物，有志氣的壯丁，紛紛前來歸附。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寇仲在爭霸之路上第一次的公開聚義，便如此地忽然間發生。

　　在任何其他情況下，徐子陵都不會直接捲入寇仲打天下的「私人業務」的。但今趟卻因對城民發出悲天憫人的善心，更為對付宇文化及，竟作繭自縛，不得不負起訓練兵員，編組軍伍的重任。寇仲則一手憑著魯妙子傳下的天書，另一手摹出梁都整個管治層的行政架構，儘量把有限的資源，作最好的運用。

　　宇文化及南來約二萬大軍，卻是行動緩慢，又因需沿途搶掠糧草，強徵壯丁，就像蝗蟲般所過之處頓成災區，迫得沿途的民眾紛紛躲往梁都，令寇仲的負擔百上加斤。

　　這天兩人好不容易才聚在貫通南北城門的南北街中，一間福生菜館一個偏廳處共進午膳，商議攻防之事。菜館內其他人客均習以為常，知兩人平易近人，不愛藏在總管府內，只喜到平民百姓的地方相與大碗酒、大塊肉，間中罵兩句甚麼娘的粗話。

　　寇仲低聲道：「現在梁都附近的十四個城鎮，三百多條村落，全部盡獻所有向我們投誠，故能額外使我們得到多些糧草，稍舒缺糧之苦。」徐子陵皺眉道：「梁都以前的糧食是從那裏來的？」

　　寇仲道：「就是這些鄉鎮村落，只恨契丹狗賊四處殺人放火。致農田荒棄，未能如常供應。想買糧嗎？上游是王世充大戰李密，下游則老爹偕沈法興火拼李子通，漕運斷絕。唉！我的陵少爺，想不到我們也有今朝一日，竟要為整城近十萬人憂柴憂米！你以前勸我不要去和人爭天下，果是有先見之明。」徐子陵連笑的心情都沒有，問道：「那現在糧食可捱得多少天？」

　　寇仲道：「據陳家風那傢伙估計，若宇文化骨那賤種依目前的行軍速度，三天後便來圍城，斷絕所有水陸交通，我們就算勒緊褲頭，都撐不過十天。」徐子陵色變道：「那豈非糟糕，宇文化骨豺狼成性，必仍趁機四出搶掠，令他不虞缺糧，而我們則要困守孤城餓死收場。」

　　寇仲苦笑道：「現在我們似乎有數千人，但真能派出來與人周旋的絕不過二千，能自備革胄兵器的更只有千來人，戰馬又少得可憐，連老疲瘦弱也只是百來匹。人說兵貴精不貴多，但真稱得是精兵的，怕只剩下你和我兩個大傻瓜，今次不是糟糕，而是糟糕透頂。」徐子陵決然道：「守城只是死路一條，不若我們搏他娘的一鋪，索性在途中伏擊宇文化骨，好過在這裏等死。」

　　寇仲搖頭道：「宇文化骨行軍之所以這麼慢，又捨迅快的水路而從陸上來，正是為防我們在途中伏擊，所以此計萬萬不成，你說吧，數千人浩浩蕩蕩的出動打仗，能否瞞過宇文閥當探子的高手呢？現在唯有看看李子通那一方。」此時榮陞寇仲親衛頭子的謝角來報道：「有位自謂叫宣永的人求見兩位大爺。」

　　兩人大喜，忙著謝角請他進來。片晌後一身風塵的宣永來了，三人見面，自是暢敘離情。寇仲道：「你來得真合時。」宣永欣然道：「你們以一座空城幾個難兵大敗契丹馬賊的事，已傳遍北方諸城。」

　　徐子陵訝道：「不過七、八天的時間，消息怎會傳得這麼快？」宣永道：「凡在南北水道附近發生的事，都因水上交通發達而特別易於傳播。當我知道宇文化及發兵向梁都推進，知道不妙，故立即兼程趕來。」

　　寇仲忽地長身而起，向店內食客抱拳道：「各位鄉親兄弟，小弟們因有要事商量，諸位大哥、大叔能否快點吃完後離開呢？」眾客聞言，無不心甘情願的欣然離去。

　　寇仲坐下時，店內只剩下他們三人，連鋪主夥計都避到灶房去。徐子陵道：「宣兄知否我們如何不妙？」宣永好整以暇道：「一是缺糧，二是無可用之兵，三是孤立無援，我有說錯嗎？」

　　寇仲大奇道：「看你的模樣，似乎可為我們解決這三道難題，不要是哄我才好。」宣永道：「糧食處處吃緊，誰都沒有辦法。不過這三個難題，均是因宇文化及而來，只要將他趕回老家，所有問題就可迎刃而解。」

　　寇仲笑道：「宣總管這番話很有見地，令我立刻覺得歸根結底只剩下宇文化骨一個問題。」宣永愕然道：「甚麼宣總管？」

　　徐子陵則啞然失笑。寇仲道：「當然是梁都、彭城兩地的大總管，就算幹掉宇文化骨，這個攤子還需像宣大總管這類有統軍和守城經驗、又是天才橫溢的人物去管治。趁現在李子通無力北上，林士宏、李密等自顧不暇，我便要靠你為我在這裏建立牢不可破的堅強陣地，截斷中原要隘的北進南下之路。哈！這真是天賜的安排。」宣永呆了半晌，道：「此事須向小姐請示才行。」

　　寇仲拍胸道：「大小姐方面，由我去應付。她為何不來呢？」宣永道：「我們已號召回一批瓦崗將兵，數達二千之眾。但卻缺乏落腳地點。小姐聞得你們佔取梁都，即命我率領他們前來投靠，現正駐紮城北三十里的一個密林內。」

　　寇仲大喜道：「今次真是有救哩。」

　　※※※

　　宇文化及大軍不斷迫近之際，寇仲和徐子陵則忙個不了，作好守城的準備。這天清早，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策馬出城，巡視在城外修築的防禦工事，抵達一個可俯瞰北面平原的丘頂處。

　　通濟渠在左方滾滾流動，不見船舟。寇仲似朗誦般道：「戰必攻城，因為城不但是關係全局或某一地帶的戰略要點，還起著控制大片地區的交通和經濟的作用，乃整個戰局的支撐點和命脈，實是……嘿……等一等。」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見寇仲以閃電手法從懷內掏出魯妙子的天書，翻至某一頁，才繼續說下去道：「嘿！城池乃兵家必爭之地，像梁都這麼有戰略性的城池，在誰手中誰便取得通濟渠的控制權。哈！這番話是否似模似樣呢？」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不用說服我，我也會盡心盡力去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的。」

　　寇仲一本正經的道：「我是借你來作練習，要服人必須先充實自己。看魯妙子這篇叫『戰必攻城』的一章時，不知如何我總想起另一個城池，那可能是我能否立穩陣腳的一個關鍵，你試猜猜我想起的是那個城市？」徐子陵望往東方初昇的紅日，淡淡道：「是否襄陽呢？」

　　寇仲一震道：「怎麼竟給你猜到的？」徐子陵道：「這有甚麼難猜，要進軍洛陽和關中，東則有江都、梁都；西則是竟陵、襄陽。後兩者中，又以襄陽更具戰略意義，否則李密也不用親身去找錢獨關那麼辛苦。」

　　寇仲點頭道：「說得好，魯妙子的《地勢篇》內有一章專論天下兵家必爭之地，襄陽便榜上有名。」徐子陵問道：「魯先生怎麼說？」

　　寇仲如數家珍的背誦道：「襄陽西接巴蜀，南控湘楚，北襟河洛，故每有戰事，必然烽火旌壘相望。三國時，魏、蜀、吳三方便力爭此城，害得關羽都死於此地。其後西晉伐吳，東晉桓溫北伐，均以襄陽為基地。所以魯先生的結論是『六朝之所以能保江左者，實賴有強兵雄鎮於淮南、荊襄之間』。」徐子陵不禁想起祝玉妍對魯妙子「才氣縱橫」的讚語。他這番對襄陽的論述，確是卓有見地。

　　襄陽雖非像洛陽那類通都大邑，可是因它位於漢水中游，乃鄂、豫、川、陝四省的交通要衝。若想從中原南下，或要從關中進入江漢平原，都不能不先取襄陽。寇仲志在襄陽，實暗存將來和李世民決戰逐鹿之心。即使李世民攻下洛陽，還要通過襄陽這一關。無論襄陽或梁都，都不是政治經濟的中心，但在戰略上卻關乎到整局的成敗。

　　徐子陵道：「想取襄陽，必先奪竟陵，那可非易事。」寇仲欣然道：「這個遊戲最有趣的地方正在於存在著高度的困難。」

　　徐子陵不悅道：「你竟視殺人盈野的慘酷城池攻防戰為遊戲嗎？」寇仲苦笑道：「不要板起臉孔義正詞嚴的說話好嗎？算我求你吧！對我來說，生命也不外是一個遊戲。我的責任就是要設法令這個遊戲更具意義和有趣。這純是從一個超然的角度去看。就像師妃暄認為人世間的一切都是虛幻而不具任何永恆的意義般。」

　　頓了頓後興奮地續下去道：「陵少你試想想，在我們中原這塊遼闊的土地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無數城市，隨其地理形勢而有著不同的重要性和意義，不正等如一個棋盤上的格子，而人和軍隊則是棋子。這麼去看，戰爭不像遊戲像甚麼？所有戰役，都是以破城和守城為中心而展開的。」徐子陵沉吟片晌，點頭道：「你對爭天下的看法，確比以前深刻很多。」

　　寇仲回頭遠眺梁都，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已失去竟陵，再也不能失去梁都！假若我們糧草充足，便可以堅壁清野的方法，把敵軍久久拖纏於城外，至其糧盡退兵的一刻，然後一舉殲之。現在當然不能用此策略，故只可用計用奇，利用宇文化骨不敢久戰的弱點，狠狠挫之。」

　　徐子陵搖頭道：「現在誰都知道梁都糧食短缺，宇文化骨故意行軍緩慢，就是要把沿途的居民迫到梁都來，使我們更為缺糧著窘。他不會連十天、八天的耐性都沒有的。」寇仲一震道：「你說得對！所以第一計便要用騙。我們不但要騙宇文化骨，還要騙全城的軍民。」

　　徐子陵動容道：「橫豎是騙，不若謊稱李子通不但肯借糧，還肯借軍；兩者都將於若干天內來援。只要消息傳到宇文化骨耳內，保證他立即全速行軍，務求以最猛烈的方式攻城，那我們便有可乘之機。」寇仲一夾馬腹，抽韁掉頭，道：「我們要立即派人截著隨時會北返的任媚媚，撒謊也該由她去撒吧！」

　　※※※

　　當日黃昏任媚媚乘船回抵梁都，隨船來的還有十多車糧草。報稱是與李子通結成聯盟後借的第一批糧食。在送進總管府的糧倉途上，其中一輛還「意外」翻側，傾倒出米麥。寇仲和徐子陵兩人親在城門迎接，分在左右傍著這位「功臣」入城，城民更夾道歡呼，甚至有人跪地焚香膜拜，高叫萬歲。

　　進入總管府的高牆內後，任媚媚的如花笑臉立即變得木無表情，咬牙切齒地狠罵道：「李子通這狗雜種真該他給杜伏威殲滅，不但不肯施加援手，還落井下石，截斷下游的漕運，說的話更是令人不堪入耳，真氣死人哩！」寇仲笑道：「任大姐何須和這種小人計較，遲些待我們收拾宇文化及後，就有他好看。」轉向徐子陵道：「剛才那場運糧表演夠迫真吧？」

　　徐子陵滿意道：「若非我知曉內情，定會受騙。」

　　三人在大堂坐下。任媚媚餘怒未消的大罵道：「那狗雜種不但擺足架子，硬要我白等三天，最後只派個太監來告訴我他沒有空，除非再等十天才有時間見我。你說多麼氣人。」寇仲奇道：「任大姐剛才不是說他的話不堪入耳嗎，你既連見他一面都不得，如何可聽到他說的話？」

　　任媚媚鼓起香腮道：「我雖見不到他，但那太監卻代他傳話，說如若我肯侍寢席，那五天後便會召我入宮陪他。」寇仲雙目閃過殺機，神情卻出奇地冷靜，點頭緩緩道：「李子通是蓄意羞辱我們。好吧！他既然要落井下石，就莫要怪我辣手無情。」

　　徐子陵默然不語。任媚媚接著報告江都的形勢，道：「現在杜伏威屯軍於丹陽之東，離江都只二十里遠，與沈法興兒子沈綸駐於毗陵之北的大軍互相呼應，曾先後對江都城發動三次猛襲，雙方互有死傷，但卻以李子通稍處下風。毗陵本是李子通的，於月前才給沈綸攻陷，令李子通盡失江都南面所有郡縣。」寇仲問道：「那李子通還剩下甚麼籌碼？敢這樣看不起我們。」

　　任媚媚答道：「不外是江都以北的十多個城郡，其中以東北臨海的東海郡和淮水的鍾離郡最重要，前者是這狗雜種的老家和後防根據地，後者則是他通往內陸的交通樞鈕，任何一地的陷落，均會做成對他致命的打擊。」寇仲哈哈笑道：「我還以為他是無隙可尋，刀槍不入的？原來這麼多破綻弱點，遲些再找他算賬。這趟辛苦任大姐！請到內堂好好休息。」

　　任媚媚去後，寇仲眉頭大皺道：「這事是否有點奇怪？我還以為由於宋金剛的關係，我們又幫他頂著宇文化及，李子通那傢伙理應感激得痛哭流涕，豈知竟如此對待我們的使節。」徐子陵道：「有甚麼比我們和宇文化骨鬥個兩敗俱傷對他更為有利呢？那時他只需派出數千將兵，梁都可手到拿來。」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好一會才道：「照我看事情非是如此簡單，現在他最迫切的就是解開江都之圍，所以任何行動，均是要達致這軍事目標。試想想吧，假設宇文化骨在苦戰後，終於奪得梁都，對他的好處在那裏？」

　　徐子陵神情一動道：「我明白了，他是要把原本駐守江都以北各個城池的軍隊調往江都，以應付老爹和沈綸的聯軍，而宇文化骨則因竇建德的威脅，根本無力擴大侵略。那時只要他能擊退老爹和沈綸的軍隊，就可沿河北上，在宇文化骨的手上把梁都搶回來。」寇仲露出笑意，點頭道：「定是如此，所以才望我們和宇文化骨兩敗俱傷，愈傷愈好！這應否該喚作人窮志不窮？又或窮心未盡，貪心又起。」

　　徐子陵笑道：「你不也是這樣嗎？」寇仲霍他立起，昂然道：「我怎同呢？勝利已來到我手心裏。現在需要的是把井中月磨利，好斬下宇文化骨的狗頭，拿到娘的墳前祭奠。這麼多年來。我們等的不就是這天嗎？」

第二章　談笑用兵

　　果然不出兩人所料，與李子通結成聯盟和借得糧草這假消息傳出後，宇文化及的二萬大軍立時全速行軍，朝梁都北城門推進，其先頭部隊於兩天後抵達城外五里處，立即築壘掘壕立寨，建設前哨陣地。

　　寇仲和徐子陵從遠處丘頂一棵高達三丈的杉樹之巔，居高臨下極目瞧去，把敵方形勢一覽無遺。寇仲道：「止則為營，行則為陣。這個營寨既有水源，又有險可守，達到扼敵和自固的目的。可見我們今次的對手，也是說宇文化骨而下的大小將領，均是軍事經驗豐富的戰將，絕不可小覷。」

　　徐子陵聽得點頭讚許，寇仲這人表面似乎給人粗枝大葉，容易得意忘形的印象。事實上卻是遇事冷靜，審慎小心，不會犯上輕敵之忌。

　　安營首要擇地。現時敵人立寨於丘坡高處，又蕩平附近林木，在營防上一絲不苟，在在顯示出非是烏合之眾，寇仲不敢掉以輕心，正具備一個卓越統帥的基本條件。隨口道：「魯先生的祕笈對此有甚麼指示？」

　　寇仲道：「立寨之要，必須安野營、歇人畜、謹營壘、嚴營門、恤病軍、查軍器、備火警、止擾害、責交通、惜水草、申夜號、設燈火、防雨晦、下暗營、詰來人、避水攻等，夠了沒有。」徐子陵聽他隨口誦出這麼多條安營立寨必須在意的項目，奇道：「你倒唸得蠻熟的。」

　　寇仲得意道：「這就叫勤有功，又叫臨陣惡補。但隨你怎麼看，你有否覺得這個營寨設的位置雖險卻遠，如要從那裏把攻城的工具送到城牆下，未曾到達便要把騾馬累個半死，一點都不實際。」徐子陵一邊仔細觀察，一邊笑道：「你這小子開始有點道行哩！宇文閥累世為將，如此設營必有他娘的道理，會否他主要是作糧營和恤病軍之用？除此則更可作為大後方，支援前線作戰的營寨。」

　　寇仲欣然道：「又是英雄所見略同，這糧營可說是宇文化骨今次大軍南來的根本，但因其遠在後方，圍城後不虞我們敢出城攻襲，所以防守必然薄弱。只要我們和宣永以奇兵配合，攻他娘一個措手不及，勝利果實至少有一半到了我們的袋子裏，哈！這場仗似乎並不難打。」

　　徐子陵功聚雙目，把敵方營寨的情況一覽無遺，沉聲道：「你看得太輕易了，這營寨據山之險，外開壕塹，內設壁壘，只要再加些陷阱尖竹蒺藜之類的防禦措施，壘土立柵，護以強弩。再在四周安排警戒，廣布暗哨，加上宇文閥的眾多高手，豈是你說要強攻便可攻嗎？」

　　寇仲笑道：「你好像忘記魯妙子他老人家最厲害的不是兵法，而是巧器工具。他在書中詳列十多種不同破寨之法，說攻寨如攻城。攻城要借助雲梯，擂木、撞車。攻寨也要借助車子，只要能破開一兩個缺口，敵人兵力又非強大，破寨實是易如反掌。」徐子陵皺眉道：「車從何來？」

　　寇仲道：「從改裝而來，這事可由宣永負責。小弟現得魯妙子真傳，至少等若半個孫武復生。宇文化骨如此送上門來，我不順手牽羊偷糧偷馬，氣得他搥心嘔血，怎對得住娘？放心吧！我明白你的孝心的！」

　　徐子陵給他說得啼笑皆非，同時替所有與寇仲為敵的人暗自心驚。寇仲本身是個軍事的奇才，早在多次戰事中大放異采，現在連魯妙子因應各種形勢設計出來的戰爭工具，都背得滾瓜爛熟。一旦給他聚練出一批精銳的戰士後，天下豈還有能與之擷抗的軍力？恐怕李世民都要吃敗仗。現在他所欠的，就只是一批精銳之師和「楊公寶藏」。

　　寇仲又道：「不過現在當務之急，卻非攻寨，而是偷箭，你可知我們城內可用之箭，不到半個時辰便射光。那時只靠滾油沸水和石頭，絕守不了多久。」徐子陵愕然道：「怎樣偷箭？」

　　寇仲笑嘻嘻道：「不是偷，而是借，這只是孔明借箭的故技重施，我們送他假箭，他們還我真箭，不是非常划算嗎？」接著指著左方流過的通濟渠道：「探子回報，宇文化骨的主力大軍將會於今晚抵達，我已使人於對岸密林處暗藏百多艘紮滿假人的快挺，當他的軍隊到達時，便把快艇放進河內，順流沖下，每艇只有三人，一人操舟，二人放竹箭，另外再派兵佯攻，宇文化骨心慌意亂下，只好送些箭給我們使用，就當是上主菜前的小點。」

　　徐子陵嘆道：「現在連我都有點信心你會贏這場仗哩。」

　　※※※

　　寇仲、徐子陵兩人並騎立在小坡之上，遠眺里許外緊靠通濟渠的草原處點點火把光芒移動的壯觀情景。寇仲低笑道：「我沒有說錯吧，宇文化骨為了減少被攻擊的可能性，必靠河而行，豈知卻正中我的下懷。」徐子陵仰望星月無光的夜空，道：「你的假盟假糧之計顯已奏效，否則宇文化骨不會急得連晚上也催軍急行，予我們可乘之機。」

　　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是時候了！」說罷手往上揚，煙花沖天而起，在高空爆起一朵火紅的光花，燃亮昏沉雲蔽的夜空。梁都那方面立時殺聲四起，火把點點，朝敵軍衝去，表面看來果是聲勢洶洶。其實只是每人手執兩支火炬，由既沒有兵器甲冑，又乏弓矢的民兵虛張出來的把戲。驟眼瞧去，便像有近萬人從梁都城北附近的山丘密林對來犯者展開突襲。

　　寇仲和徐子陵身後馳出近二百騎，全由彭梁會中騎術最好，武功最高明的武士組成，用盡了梁都所有戰馬，組成唯一的騎兵隊。遠方敵人的火把近隊尾處亂起來，但前段和中段仍是有條不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這一招是玲瓏嬌也沒教的，就叫作觀火把法，可知這來的第二批五千人的宇文軍是新舊參差，良莠不齊，隊尾當是由新兵所組成，我們就給他來個啣尾突擊，包保有便宜可佔。」火把長龍散開之後停了下來，顯示敵人正布陣迎戰。

　　寇仲和徐子陵一夾馬腹，領著二百三十七騎循著早擬定好的路線，穿林越野，往敵人陣後推進。「砰！」再一朵煙花在高空爆開作響。河渠那邊喊殺之聲四起，百多艘紮滿假人的輕舟快艇順河衝奔而下，數百枝燃著油布的竹製火箭劃破河岸的空際，往岸上正朝梁都方向布陣的敵人投去。艇上的真戰士均躲在擋箭板後，任由穿上衣服的假兵挨箭。

　　沿岸的野林長草紛紛起火燃燒，敵人以為前後受敵，立時亂了起來，尤以後軍為甚。寇仲一聲令下，左手掣起盾牌，催馬全速往敵人後軍殺去。兩人改用利於馬戰的長戈，身先士卒穿過疏林，挑了十多枝射來像是應景的箭矢，破入敵陣裏。沿岸全是竄著熊熊火光的火頭，輕舟到處，還不斷增加火頭，確是聲勢駭人，似模似樣。

　　寇仲和徐子陵兩支長戈有若雙龍出海，挑、刺、揮、打，所到處敵人紛紛倒地。宇文化及這隊軍乃清一色步兵，負責運送輜重糧食等物，早被先前虛張聲勢的前後夾擊駭寒了膽，此時驟見敵騎衝殺而至，又是氣勢如虹，更猜到領頭者就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和寇仲，一時亡魂失魄，更那想得到對方只有二百多騎，竟不戰而潰，四散奔逃。

　　眾人大喜，在寇仲指示下追人的追人，燒車的燒車。蹄聲轟鳴，數百敵騎沿岸殺至。寇仲眼利，瞥見領頭的正是老相好宇文無敵，哈哈笑道：「無敵兄別來無恙，兄弟別矣！」領著手下，慌忙奔回梁都去。

　　此戰不但借得數萬枝勁箭，又燒掉敵人大批攻城器械和糧草，至重要是大大振奮城內軍民士氣，增添他們對兩人的信心，而己方的損失卻是微乎其微，敵人則死傷慘重。連他兩人都想不到會有如此輝煌的戰果，入城時，任媚媚率軍民夾道歡迎，呼聲震城，誓與兩人共榮辱同生死。對於當日北返途中沿途搶掠殺人的宇文軍，誰不切齒痛恨。

　　※※※

　　寇仲和徐子陵卓立北城牆頭，遙望里許外宇文軍建立起來的營寨。徐子陵淡淡道：「至少尚要兩天時間，宇文化骨才能在四方建立營壘，完成合圍之勢，這兩天夠我們做很多事。」寇仲微笑道：「首要仍是搶糧，昨夜我們燒掉宇文無敵這支先鋒軍大量糧草，他必須從後營補充軍糧，那就是我以輕騎突襲搶糧的好時機。」接著嘆了一口氣道：「若我有像李小子那麼一隊黑甲精騎就十分理想。」

　　徐子陵神情一動道：「你還記得早年在揚州所見的披著沉重馬戰裝備的隋朝騎兵嗎？連馬兒都像刀箭不入的樣子，神氣何等威武，為何卻被揭竿而起，裝備簡陋，缺乏鎧甲兵器戰馬的義軍打得望風而逃，落花流水呢？」寇仲沉吟道：「那是因為失去民心，士氣低落吧！」

　　徐子陵道：「這當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亦可看到人馬穿甲披鎧的重裝備騎兵，早不合時宜。例如你手下是這麼一支重騎兵，怎樣能在接報後趕去及時截糧？現在代而興起的是大量的野戰步兵，配合只有戰士披甲的輕裝騎兵作突擊，這種戰術最是靈活，李小子正是將這種裝備和作戰方式發揮得淋漓盡致。」

　　寇仲道：「不知是否與我的性格有關，我總愛以輕騎為主的作戰方式，因為騎兵隨時可變成步兵，而步兵卻不能變成騎兵，在靈活方面是更勝一籌。」徐子陵笑道：「你忘不了偃師之役嘗到的甜頭吧！不過你的話不無道理。」

　　寇仲伸個懶腰道：「你猜我收拾宇文化骨後，會急於做甚麼事？」徐子陵搖頭表示不知道。寇仲一對虎目射出期待的神色，道：「我將設法召集一批鐵匠工匠，日夜不停的把魯妙子所設計的攻城工具趕製一批出來，以作收復竟陵之用，擁有竟陵，那襄陽將舉手可得。」

　　徐子陵尚未來得及反應，任媚媚領著一名三十來歲，風塵僕僕的瘦長漢子來到兩人身前，道：「這是我們仁堂香主洛其飛，人稱『鬼影子』，他一直追躡於宇文化及主力大軍之旁，沿途觀察敵人虛實，所以現在才來到。」兩人瞧去，此人雖其貌不揚，只像個地道的鄉巴漢，但手足特長，兩眼精靈，顯是腦筋與身手都極端靈活敏捷的人。

　　寇仲問道：「宇文軍的主力已來了嗎？」洛其飛肅然行禮後道：「應在黃昏時分抵達，全軍共一萬三千人，由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兩人率領，分為中軍，左右虞侯和後軍共四軍，其中三千人是弓手和弩手，騎兵一千人，其他都是步兵。」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動容，不是因為宇文軍的實力強大，而是這人說話的信心和情報的細緻入微。洛其飛續道：「宇文軍顯然在與李密一戰時損失慘重，只從其騎兵用的是長弓而非角弓，便可知曉。」

　　兩人聽得茫然相顧。任媚媚道：「其飛他以前曾為隋將，在軍中專責打點裝備，所以在這方面非常在行。」洛其飛解釋道：「長弓是專供步兵之用，多以桑拓木製成。騎兵用的該是筋角製的複合弓，形體較長弓小，最方便於馬上使用，所以宇文軍的騎兵要用上長弓，該是因缺乏角弓的迫不得已之舉。」

　　寇仲嘆道：「像洛兄這麼有見識的探子，應是少有。」任媚媚笑道：「其飛不但輕功高明，還精通易容改裝之術，由他當探子，當然比任何人更出色。」

　　洛其飛道：「兩位大爺勿再稱小人作洛兄，喚我名字便可，以後其飛會不計生死，為兩位大爺效命，有甚麼吩咐，一句話交下來便足夠。」徐子陵問道：「照其飛的看法，宇文軍的真正實力如何？」

　　洛其飛道：「除中軍的四千人外，其他該都是訓練不足的新兵。若我沒有猜錯，明天黎明前他們會開始攻城。」寇仲愕然道：「這麼急？」

　　洛其飛道：「因為自前晚開始，他們每逢紮營休息，工程兵都輪更修整攻城設備，若非要立刻攻城，怎會如此不讓兵士休息，大可待來到城下安頓完妥之後再動手也不遲！」任媚媚問道：「他們攻城的器械齊備嗎？」

　　洛其飛道：「算是齊備的，有雲梯車二十輛、投石車百輛、弩車十乘、擋箭車七十餘輛、巢車四台，足夠攻城有餘。」寇仲狠狠道：「若宇文化骨要於黎明前攻城，那宇文無敵今晚便會詐作佯攻，以動搖我們軍心，務令我們力盡筋疲，哼！」

　　徐子陵道：「能否把他的攻城裝備說得更詳細點？」洛其飛如數家珍的道：「飛雲梯車是裝在六輪上的雙身長梯，梯端有雙轆轤，可供敵人枕城而上；投石車是在車上放有巨大的投石機，以槓桿把巨石投出，摧毀牆垣；弩車則是以絞車張的強弩，可一次過發射八枝鐵羽巨箭，射程遠達千步，非常厲害；擋箭車是四輪車，上面蒙著厚厚的生牛皮，戰士藏於後面，然後推車前進，可擋格矢石，使能直抵城下。巢車則是於八輪車上置高台，既可察敵又可把箭射入城中。」

　　寇仲雙目一亮道：「我們能否傾下火油，放一把火將他娘的甚麼牛皮熟皮、弩車梯車全燒掉呢？」洛其飛搖頭道：「宇文化及這兩天正是使人把特製的防燒藥塗在所有攻城器械上，這種藥如遇日曬雨淋，效用會消退；故必須在塗藥後盡快應用，所以我才猜他會在抵達後立即攻城。」

　　兩人這才恍然。又大感頭痛，敵人攻城的器械如此厲害，但他們守城的工具卻簡陋得不能再差，相去太遠。引兵出城拚搏嘛，則如送死無異。

　　就在此時，遠方山頭亮光猛閃三次。寇仲知是己方探子以鏡子反映陽光報訊，暫時拋開煩惱，哈哈笑道：「辛苦其飛了！任大姐先帶其飛去安頓好，我們搶得糧草，再和你們敘話。」

第三章　戰爭遊戲

　　寇仲和徐子陵領著二百輕騎，從東門出城、繞個大圈子，剛馳進一個位於敵方前哨營寨東面的密林，徐子陵忽然叫停。寇仲愕然勒馬，揮手要眾人停下，問道：「甚麼事？」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我感覺很不妥當，自轉到城東北的平原時，我生出被監視的感應，恐怕我們中了敵人的奸計，他們這趟運糧只是個陷阱。」

　　兩人把馬兒推前十多步，抵達密林邊緣處，朝外窺看。在漫天陽光下，林外是個長草原，左方有個墳起的山丘，右面丘坡連綿，前方半里許處再有片疏林，林後該是敵人運送糧草的所經路線。他們早在敵人後軍處布下探子，只要敵人糧車離營，他們便中途截擊，搶奪糧草。

　　寇仲道：「你的感覺總是對的，我們是否該立即撤軍？」徐子陵從容笑道：「假設你是宇文無敵，會怎樣布置這個陷阱？」

　　寇仲以馬鞭遙指前方的疏林道：「當然是在林內布下陷坑拌馬索一類的東西，但除非他老哥是生神仙，否則怎知我們會從那裏取道去截糧？」徐子陵道：「說得好，宇文無敵或者是一名猛將，但絕非擅玩陰謀手段的人，這運糧陷阱亦該出於其手下謀臣的獻計。照我猜想，他會在丘坡高處伏有箭手，騎兵則暗藏林內，我們不若來一招引虎離林，作戰目標則是取宇文無敵的狗頭，你看如何？」

　　寇仲興奮道：「斬下他的狗頭，就高懸城外，這樣將不愁宇文化骨不立即連夜攻城。」徐子陵訝道：「你似乎很希望宇文化骨今晚立即攻城，究竟你有何打算。」

　　寇仲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今晚你便會曉得，哈！這遊戲愈來愈有趣哩！」

　　※※※

　　寇仲和徐子陵領著手下策騎進入草原，快馬加鞭，朝兩列丘坡間的疏林區馳去。驟眼看去，誰都不知道他們有二十人留在林裏，設置陷阱。到了草原中段，寇仲打出停止手號，眾人連忙勒馬。寇仲裝模作樣地喝道：「我先去探路，見我手勢才可跟來。」徐子陵道：「我隨你去！」

　　兩人拍馬續行，轉瞬來到疏林區邊緣處，驀地寇仲大喝道：「有埋伏！」話猶未已，前方有人喝道：「放箭！」兩邊山頭箭矢像雨點般灑來時，他們已疾風般掉頭狂馳。

　　由於兩人是有備而來，敵人又是倉卒發射，箭矢紛紛落空。就在兩人奔回原路時，數百敵騎從疏林馳出，帶頭者正是老朋友宇文無敵。寇仲方面的手下裝出烏合之眾手足無措的模樣，亂成一團，不辨東西的左衝右突，最後當然全都回到密林去。

　　宇文無敵見狀一往無前的緊追而至，五百多騎疾馳的聲音雷鳴般震動著草原的空間。寇仲和徐子陵先後衝進林內，拔身而起，藏於樹蔭濃密處。只十多息的時間，宇文無敵的騎兵旋風般捲入林內，在兩人下方馳過。接著是戰馬失蹄慘嘶的連串聲音，敵人不是跌進陷坑，便是被拌馬索弄翻坐騎，又或被勁箭命中，今次輪到敵人亂成一團，四散奔逃。

　　寇仲徐子陵像天兵神將般從天而降，見敵便痛施殺手，毫不留情。他兩人的手下亦從四處殺出，原來氣勢如虹的敵人立時潰不成軍，雖人數佔多，卻是全無鬥志，只知亡命奔竄。

　　宇文無敵知道不妙，高呼撤退，領著十多名近衛奪路出林時，忽地前方人仰馬翻，他也算及時知機，棄馬騰身竄上樹梢，正要掠往另一株樹顛之際，寇仲現身該樹幹的橫丫處，橫刀微笑道：「瓦崗城外，宇文兄斃了我們的愛馬灰兒和白兒，那令人心碎的情景，便像在昨天發生般深切難忘，現在終有個彼此了斷。」

　　宇文無敵有如銅鑄的臉上露出猙獰神色，額上肉瘤微顫之下，冷笑道：「我不過幹掉兩頭畜牲吧！又不是姦殺了你的親娘，忘不了只是你的愚蠢，怪得誰來。」寇仲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機，想起自己和徐子陵首次擁有並以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兩匹乖馬兒，更想起傅君婥，狠狠點頭道：「好！我本想生擒你去換點東西，現在決定再不留情，要把你的臭頭斬下來。」

　　宇文無敵狂喝一聲，手中長矛幻出無數矛影，就那麼橫竄過兩樹之間的虛空，向寇仲攻去。只要寇仲閃避少許，他便有機會逃出林外，與趕來援手的步兵會合。寇仲冷靜得如石雕般瞧著宇文無敵斜衝而來的龐大軀體，默默運聚功力。整個天地像忽然改變了，他感官的靈敏度以倍數在提升，不但可準確的計算和把握宇文無敵的每一個動作細節，還可清楚知道樹下的徐子陵正大展神威，截著每一個想逃出林外的敵人，好搶奪寶貴的戰馬。

　　兩人目光交擊。在一剎那間，他看到宇文無敵深心中的畏懼。對方已被他冷酷的鎮定所震懾。

　　「呼！」井中月在空中劃出一道妙若天成近乎神奇的軌跡，嵌入宇文無敵的萬千矛影裏。

　　「噹！」宇文無敵心內的震駭再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因他曾和寇仲、徐子陵交過手，故雖聞得他們武功不斷大有精進，心中仍不大相信，只以為傳聞誇大。可是當他無論如何施盡變化，仍給寇仲大巧若拙的一刀把他的所有虛招完全破掉時，才真正知道寇仲的實力。他乃身經百戰的人，還想欺寇仲功力火候及不上自己，把家傳絕學冰玄勁運至矛尖處，希望能借力橫飛開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豈如刀劈處雖是矛尖，但他的胸口卻如驟中萬斤巨錘，冰玄勁氣像輕煙般被疾風吹散，而敵人狂猛無比的螺旋怪勁則如疾矢勁箭般直侵心脈。「啊！」宇文無敵長矛脫手，直墜樹下。寇仲亦被他的反震之力衝得晃了一下，吐出小半口鮮血。他不以為意地還刀鞘內，另一手抹掉嘴角的血漬，高喝道：「得手了！我們走！」

　　※※※

　　寇仲遙望城牆外平原遠處像千萬隻螢火蟲般不斷顫動的火把，嘆道：「真痛快！我從沒想過一刀劈出，會是這麼痛快的，勝負就決定於瞬眼之間，沒有半點僥倖，忽然間，我已為灰兒和白兒報了仇。」

　　在燦爛的星空覆蓋下，梁都卻是烏燈黑火，城頭的軍民在黑暗中等待敵軍的來臨。初更的梆子聲響起。敵人的擋箭車推進至城牆百步許處，停了下來，重整陣勢。戰鼓聲自黃昏開始響個不停。徐子陵道：「你不是要把宇文無敵的首級高懸示眾嗎？為何最後連他的屍身都棄而不理。」寇仲沉聲道：「我只是說說吧！」

　　此時陳家風來到他旁，報告道：「已依寇爺吩咐，把枯枝乾草撒遍城下。嘿！寇爺此計確是精采絕倫，最厲害處是料敵如神，預估到對方會連夜攻城。」寇仲道：「贏了再說吧！你教所有人緊守崗位，聽我的指示。」陳家風欣然去了。

　　寇仲道：「今天我們強搶對方近二百匹戰馬，使我們襲營一計，勝算大增，宇文化骨啊！你恐怕做夢也沒做過會飲恨梁都吧？」

　　戰鼓驟急。敵人高聲呼喊，近百輛投石車蜂擁而來，接著是擋箭車和弩車。車輪聲，喊殺聲，填滿城牆外的空間，聲勢駭人至極點。寇仲和徐子陵卻絲毫不為所動，冷冷注視敵人的先頭攻城部隊不斷向城牆迫近。

　　持盾的步兵分成三組，每組千人，各配備有兩台飛雲梯，隨後而至。宇文化及的騎兵在更遠處列陣布防，作好支援攻城部隊的準備。巨石和火箭像飛蝗般往牆上投來，火光燃亮夜空。城上軍民紛紛躲往城牆或防禦木板之後。

　　轟隆聲中，巨石投中城牆牆頭，一時石屑橫飛，動魄驚心。寇仲大喝道：「柴枝對付！」牆頭全體軍民一聲發喊，負責守城約五千軍民，除了近千配有強弓的箭手發射還擊外，其他人只管把儲在牆頭的柴枝往城下拋去，亦有人負責擲石。

　　喊殺震天。近牆一帶柴枝不斷堆積，在黑夜裏敵人怎弄得清楚那是甚麼回事，還以為守城者缺乏箭石，故以粗樹枝擲下來充數。寇仲和徐子陵則小叫「好險」，若沒有寇仲此計，強弱懸殊之下，說不定只一晚就給敵軍攻破城池。

　　敵人終殺到牆下，飛雲梯一把接一把的搭往牆頭。寇仲見形勢緊迫，狂喝道：「放火！」拋下的再不是柴枝，而是一個個的火球。埋身肉搏的牆頭攻防戰劇烈地展開時，堆積在城牆下的柴枝乾草被火球引發，紛紛起火，迅速蔓延。

　　寇仲和徐子陵在牆頭來回縱躍，刀矛齊出，把爬上牆頭的敵人殺得血肉橫飛，倒跌落城。守城的軍民見主帥如此奮不顧身，又見下方烈火熊熊，把敵軍和甚麼投石車、弩車全陷進火海去，均知勝算在握，更是萬眾一心，奮勇拒敵。宇文化及知道不妙，吹響撤退的號角時，已是回天乏力。城牆下七百步內盡成火海，燒得敵人慘叫連天，變成無數在烈火中打滾哀叫的火團。

　　轉眼間，牆頭上再無敵人。幸而沒有被火波及的敵人，潮水般退卻。寇仲躍下牆頭，同任媚媚道：「這裏交給妳！」任媚媚愕然道：「你們要到那裏去？」

　　寇仲微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明白嗎？」

　　※※※

　　寇仲、徐子陵領著四百騎兵，與宣永的千餘騎士，在戰場東北一座約好的坡丘上會師，人人戰意高昂，精神抖擻。宣永由衷佩服道：「我和一眾兄弟旁觀寇爺和徐爺以妙計燒掉宇文閥攻城的先鋒軍和器械，殺得他棄戈曳甲而逃，無不心服口服，歎為觀止。差點按捺不住想揮軍直搗敵陣。」寇仲出奇地謙虛道：「只是場小勝吧！但卻大大挫折敵人的銳氣，不過若敵人明天捲土重來，必會小心翼翼，不作躁進，那時我們便有難了。」

　　徐子陵接口道：「縱使能把城池守住，但傷亡必然慘重，所以我們必須趁勢於今夜一舉擊垮敵人，斬殺宇文化骨。」宣永雖是智勇雙全的猛將，且行事膽大包天，亦聽得呆了半晌，愕然道：「我還以為此去只是偷襲對方的後營陣地，只求多收些擾亂敵人軍心的戰果呢！」

　　蹄聲由遠而近，善於探聽敵情的洛其飛馳上山坡，來到三人馬前，報告道：「果如寇爺所料，宇文軍受重挫後，於營寨外重重布防，怕我們乘勝襲營。」寇仲大笑道：「知我者宇文化骨是也，他更瞧準我們缺糧乏兵。」

　　宣永皺眉道：「既是如此，我們如何再施奇襲？」寇仲胸有成竹道：「不是有招喚作圍魏救趙嗎？讓我們兵分二路，由你負責攻打其後防營壘，以衝車破其寨壁，火箭焚其營帳，至緊要把聲勢弄大一點。後營乃宇文化骨的命脈，是他不能不救的。他帶領援軍來時，便由我在途中伏擊，包保可殺他娘的一個血流成河，落花流水。」

　　宣永歎服，再無異議。要知寇仲最厲害處，就是伏有宣永這支為宇文軍茫然不知其存在的奇兵。故倘見後營被襲，怎肯容寇仲奪取糧草，且在新敗之後，又知寇仲兵力薄弱，不足為懼，必揮軍來救，以求反敗為勝，那就正中寇仲的圈套。寇仲道：「成功失敗，就看此役！」言罷各自揮軍去也。

第四章　奇兵制勝

　　寇仲和徐子陵偕四百騎兵，埋伏在前後兩個敵寨間的一處密林內，靜待敵人自投羅網。在他們計算下，敵人來援者必是清一色騎兵，而軍力只在千餘騎間，理該不難應付。附近的山頭均有放哨，只要左方三里外宇文化及的主力軍有任何異動，他們都會瞭若指掌。驀地右方里許外敵方後營處喊殺連天，火光熊熊，沖天而起，蹄聲更響個不停。

　　寇仲道：「最好是宇文化骨以為我們已傾巢而出，一方面派快騎來援，另一方面再發動手下二度攻城，就最理想不過。」「轟！」後營處傳來硬物撞擊的聲音，看來宣永的衝車戰術已然奏效。此時洛其飛如飛掠至，大喜報告道：「兩位大爺今趟又是料敵如神，宇文化及已盡起戰騎來援，眨眼即至。」

　　「蓬！蓬！蓬！」敵人同時敲響攻城的戰鼓。徐子陵微笑道：「宇文化骨也想來一招圍魏救趙，若我們快手一點，說不定可在他攻城之前再來一招前後夾擊。」

　　話猶未已，蹄聲迫至。敵騎出現在密林外的平原，形成一條長龍，朝後營方向狂馳而去。寇仲直等對方龍頭奔到一處坡丘上，全軍完全暴露在攻擊之下時，才大喝一聲，率先疾衝。各人早彎弓搭箭，當馬兒馱著敵人進入射程，勁箭破空而去，敵人紛紛中箭翻倒。敵騎立時陣勢大亂，硬被斷為首尾不能相顧的兩截。

　　寇仲和徐子陵各領手下，喫著敵隊前後殺去，擋者披靡。一邊本是新敗之軍，更是疲憊之師；另一方卻是連場大勝，士氣如虹，將士用命，相去實不可以道里計。幾乎是甫一接觸，宇文軍便只懂四散竄逃，不敢應戰。一番追逐後，部份敵人折返宇文化及的陣地，另一批則被寇仲和宣永兩方的人重重圍困，正作負隅頑抗。外圍的人高舉火把，照亮整個戰圈。寇仲的井中月在黑夜裏黃芒大盛，見人便斬，手下沒有一合之將。

　　「噹！」井中月硬被架住。兩人打個照臉，寇仲大笑道：「原來是成都兄，為何這麼巧竟在這裏遇上？」就在兩人怒目相視時，宇文成都僅餘的十多名手下已被斬瓜切菜的給斬下馬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匹馬單騎。宇文成都被圍在核心處，臉上陣紅陣白，眼中射出驚懼神色。

　　寇仲一對虎目精芒電閃，冷笑道：「當日你以卑鄙手段暗算崔冬時，可有想過會有今朝一日。」倏地從馬背躍起，飛臨宇文成都上方，井中月狂風驟雨般往下攻去。宇文成都大駭下竭力運劍抵擋，卻被寇仲含恨出手的狂猛刀法殺得左支右絀，汗流浹背。四方圍攏過來的人愈來愈多，人人見寇仲神勇若此，都高聲吶喊，為他打氣。呼喊喝采聲直透星空。

　　「噹！」餘音裊裊之際，寇仲還刀鞘內，以一個優美的空翻回到馬背上，直至此刻，他仍是足未沾地。宇文成都臉上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接著長劍掉地，眉心處現出一道寸許長的血痕，「砰」的一聲倒跌地上，揚起一蓬塵土。眾人紛舉兵器致敬，歡聲雷動。

　　寇仲朝剛趕來的徐子陵瞧去，後者俊目射出豐富的感情，顯是因報得崔冬之仇，給勾起前塵往事。當年宇文成都在東溟號上強搶賬簿，徐子陵和寇仲那曾想過以後竟能在戰場上把他斬殺於刀下？

　　宣永趨前道：「敵營已被攻破，糧草全在控制之下，下一步是否直搗敵人大本營呢？」寇仲大喜搖頭道：「形勢已變，現在擔心糧草的是敵而非我，何況他的騎兵給我們殺得七零八落，我們就多付點耐性，讓他重嘗糧盡後為李密所敗的慘痛苦果好了。」眾人轟然應諾，相率回城。

　　※※※

　　「敵人撤走了！退兵哩！」梁都城頭上軍民同聲歡呼，直上霄漢。

　　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三人奔上牆頭，朝敵陣瞧去，只見營寨雖在，但敵人已移往通濟渠旁，以數十艘筏舟為墊，用粗索穿縛，建成簡單的浮橋，迅速渡往對岸，萬多人大半成功渡河。

　　此著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又是理所當然。這三天接連的打擊，使宇文化及損失慘重，不但折去宇文無敵和宇文成都兩大猛將和兄弟，近半的攻城器械被燒毀，大部份騎兵被殲，損兵折將近七千之眾，加上糧草被奪，撐下去實與自殺無異。寇仲正猜到宇文化及會退兵，還定下以快騎追擊的計劃，只是沒想到對方會連夜退走，且是先渡往對岸，扼河之險以障安全。

　　寇仲臉上陰晴不定時，徐子陵的手探過來緊抓他肩頭，雖帶點頹喪卻肯定地道：「我們絕不可因一己私仇，要全城人為我們犯險，報娘的仇也不爭這一天半日，總有日宇文化骨會以血來償還血債的。」寇仲像洩氣的皮球般露出苦笑，無奈地點頭。敵人退而不亂，又有通濟渠之險，而軍力則是自己的數倍，這樣倉卒追去，就算能取得最後勝利，亦必付出慘重損失。就當是宇文化骨尚有點運道吧！

　　※※※

　　黃昏時分，天上下著濛濛細雨，寇仲和徐子陵卻躲在一間酒鋪內喝悶酒，善後工作交由宣永和任媚媚等人去處理。在爭霸天下來說，寇仲的大業已現曙光，但何時才能殺死宇文化及，卻是遙遙無期。眼看成功在望，大仇得報之際，忽然發現竟功虧一簣，最是令人悵然若失。

　　對喝兩盃悶酒後，寇仲斜睨徐子陵一眼道：「一向以來，你是不大愛喝酒的，為何到達洛陽後，每次我勸酒你都不拒絕？」徐子陵呆了半晌，想起在洛陽與李靖重逢時的惡劣心境，苦笑道：「酒的一個好處就是使人忘記冷酷無情的現實，沉醉在夢鄉中，只可惜無論我喝多少酒，仍忘不掉素姐的不幸。剛才我偷空問過任大姐有關香玉山的事，她的答案不提也罷。」

　　寇仲拿起酒壺，骨嘟骨嘟的灌了十多口，任由脣角瀉出的酒花灑得襟前盡濕，然後急促地喘氣道：「我決定甚麼事都拋到一旁，立即趕往巴陵救出素姐，誰阻我便斬誰！」徐子陵搖頭道：「這只是下下之策，你不是常說上兵伐謀嗎？上上之策，則是由我一人往接素姐，而你則裝出要與蕭銑衷誠合作的姿態，教他不敢不對我禮數周到，讓他以為奸計快將得逞。」

　　一陣風雨刮進酒鋪來，吹得燈搖影動，十多張無人的空桌子忽明忽暗下，倍添孤淒清冷的感覺。街上雖充滿歡欣狂歌，慶祝勝利的城民，與這酒鋪裏卻像兩個隔絕的世界。寇仲呆怔半晌，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我現在該怎麼辦？」

　　徐子陵見他直勾勾瞧著門外熱鬧的情景，兩眼卻空空洞洞，傾前少許沉聲道：「你現在首要之務，就是論功行賞，安定梁都軍民之心，並趁現在李子通、徐圓朗無暇理會你，宇文化骨又慘敗北返之際，先行確立好根基。至於如何解飛馬牧場之危，寇帥似不用小弟教你該怎樣做吧？」寇仲一震後，雙目回復神采，探手過來緊握徐子陵置於檯上的一對手，沉聲道：「你一定要給我把素姐母子帶到飛馬牧場，我們已失去了娘，再不能失去素姐。」

　　徐子陵肯定的點頭道：「我一定不負你所望。」寇仲道：「你何時走呢？」

　　徐子陵道：「喝完這盃酒立即起程。」寇仲鬆開雙手，挨往椅背處，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好一會才點頭道：「假設蕭銑和香玉山敢害你和素姐，我會把他娘的甚麼大梁帝國夷為平地，殺他一個雞犬不留，若違此誓，就教我永不超生，長淪畜道。」

　　徐子陵淡然笑道：「放心吧！我徐子陵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要殺我豈是如此容易。」寇仲望往門外，沉吟道：「我仍是有點擔心婠妖女，事實上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為何她肯與我們罷戰，難道『楊公寶藏』內那件東西，對她們真的那麼重要嗎？」

　　徐子陵道：「我也想過這問題，照我猜估，她們的轉變是因為你大挫從未吃過敗仗的李密，使她們認定你是唯一配作李世民對手的人，而李世民則是師妃暄欽選出來的真命天子，所以婠妖女才改而支持你。」寇仲愕然道：「支持我？若是如此，婠妖女為何聯同邊不負來對付你呢？」

　　徐子陵道：「正因她要對付的是我而非你，我才生出這個想法。試想假若她能把我生擒，更可以佔盡上風，不愁你不答應她們的要求和條件。那晚在梁都她雖是乘人之危，但開出的條件卻是絕對可以接受的；又明著幫我們一把，殺得窟哥的馬賊心膽俱喪。所以歸根到底一句話就是陰癸派看上你。」

　　寇仲冷哼道：「那只是她們的愚蠢，我遲早要她們派滅人亡。」頓了頓，嘆道：「無論任何人做任何事，均有清楚分明的目標或理想。即使平民百姓，亦追求生活溫飽，養妻活兒，安居樂業，又或追求財富權力，甚或成帝皇不朽的功業。可是我從不明白婠妖女追求的是甚麼？只像唯恐天下不亂，不住攪風攪雨。」

　　徐子陵道：「所謂一山不能藏二虎，慈航靜齋和陰癸派的爭鬥持續近千年，現在因出了祝玉妍和婠妖女才使陰癸派出現中興之象，也到了兩派要分出勝負的時刻。帝皇寶座的爭奪戰只是其中一個戰場吧！也是我們所可覺察得到的，因為我們已捲入這個漩渦裏。」寇仲大訝道：「你倒看得很通透。」

　　徐子陵道：「這叫旁觀者清。」寇仲抓頭道：「你若是旁觀者，那誰才是局內人。」

　　徐子陵微笑道：「素姐的事，宇文化骨的仇，我便是局內人，其他的我只是旁觀者的身分，仲少明白嗎？」說罷長身而起。寇仲哈哈一笑，拿起酒盃道：「祝陵少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徐子陵欣然拏起酒盃，「叮」一聲和他碰一記，舉盃飲盡，飄然去了。寇仲瞧著他沒進街外不顧風雨的人潮裏，才把烈酒盡傾到喉嚨裏去。

　　※※※

　　梁都市中心總管府的西廳內，寇仲和手下重要將領，舉行第一個重要會議。與會者包括宣永、任媚媚、洛其飛、陳家風、謝角、和隨同宣永來投誠的瓦崗舊將高自明和詹功顯，後兩人均在這場戰事中表現出色，論功行賞下被提拔為宣永這梁都總管的左右先鋒將。

　　寇仲首先婉拒連日來不斷有人提出要他稱王的提議，道：「我們所以能建立梁都這根據地，完全是機緣巧合，故得以在各大勢力的隙縫裏生存，純屬異數，所以愈能不惹人注目，愈是理想。稱王之議，在眼前實是有害而無利。」任媚媚肅容道：「但在現今的形勢下，無論你如何低調收藏，梁都始終是緊扼通濟渠的咽喉，別人都不肯放過梁都。不如豁了出去，公開稱霸，憑著寇爺的威望，自有遠近豪傑紛來投附，壯大我們的聲勢。」

　　寇仲從容一笑道：「任大姐的話當然有道理，不過卻該在我們進一步擴展勢力後始可實行。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趁徐圓朗、宇文化骨和竇建德在北方糾纏不休，王世充忙於接收李密地盤之際，向自顧不暇的李子通抽點油水，好鞏固和擴張我們的領土。」陳家風雙目射出興奮的神色，道：「我們應該找李子通那座城池開刀呢？」

　　寇仲見宣永一直含笑不語，道：「宣總管有甚麼好的提議？」宣永從容道：「守城容易，攻城困難，若非李子通把軍隊抽調往江都，憑我們現時的實力，根本一籌莫展，但現在卻仍有幾分成功希望。」

　　接著展開圖卷，攤放桌面，續道：「眼前有三件要事，必須同時進行，首先就是鞏固城池，確立根基；其次是重建彭城，以梁都彭城兩地為中心，把周圍數百里的十多座城鎮和以百計的村落，納入版圖內。到最後才是在東海、鍾離兩座大城中選其一為用軍目標，擬定進取策略。」

　　洛其飛道：「東海和鍾離，均是有高度戰略性的大城。前者可令我們得到通往大海之路，更可與沿岸城市交易；後者依傍淮水，提供往西南經略的立足點，在重要性上各有千秋。但以目下的形勢來說，宜先取東海，那在心理上對李子通打擊最大。」

　　頓了頓，又道：「但我卻支持任大姐早先請寇爺稱王的提議，所謂言不正名不順。附近十多座城池，大部份均為地方勢力所把持，他們之所以不肯投附李子通或徐圓朗，皆因認為他們難成大器。但若以寇爺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必望風而從。寇爺必須對此議重作考慮。」

　　高自明和詹功顯均附和此議，並以當年翟讓瓦崗聚義作例說明稱王的重要性。寇仲微笑道：「我有個折衷之法，何如不稱王而稱帥，那既正定名份，又可於這人人稱王的時勢中予人嶄新的印象，不致那麼容易與各方勢力弄成針鋒相對，勢不兩立的樣子，辦起事來更靈活百倍。」眾人紛紛稱善。謝角提議道：「不如就叫龍頭大帥，這名字挺威風哩！」

　　寇仲失笑道：「這名字太霸道才真，又有點烏賊頭子的味兒，還是稱作少帥吧！你們就是少帥軍，令人在感覺上更為和易與親切些。」眾人見他隨口說出這麼恰當的一個名稱，知他早有定見，都同聲讚好。

　　寇仲道：「宣總管剛才提議的三件當務急事，都很有見地。鞏城固地，就由任大姐負責吧，在彭梁一帶，誰不識彭梁會美艷的二當家呢？」眾人起哄大笑，任媚媚橫他一眼道：「仍是那麼饒舌。」

　　寇仲笑道：「我這種人是不會變的，權力、名位對我來說只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在這爭霸天下的鬥爭中，能令我關心的只是平民百姓能有太平安樂的日子，和鬥爭本身的艱苦過程，否則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有啥意義。」眾人均聽得肅然起敬。

　　寇仲轉向陳家風道：「重建彭城的責任，就以陳家風為主，謝角為副，有事由我們的任大姐負責所有資源的調配。」謝角道：「這就沒有比二當家更為適合的人選，以前任當家正是我們的司庫。」

　　任媚媚道：「再不要稱我作二當家，以後再沒有彭梁會，只有少帥軍。」寇仲道：「東海、鍾離兩郡，我們先取東海，以宣永為主帥，其飛為副，自明和功顯則負責招軍練兵，依照我給的圖樣製作攻城器械，盡三個月的時間準備好一切，以宣永總全局指揮之任。」

　　宣永愕然道：「少帥你自己又幹甚麼？」寇仲淡然道：「我要到飛馬牧場借人借馬，建立一枝天下無敵的騎兵隊伍，當我回來時，就是攻打東海的時刻。」

第五章　親疏之別

　　當夜徐子陵離開梁都，連夜獨駕輕舟沿通濟渠南下，到達通濟渠和淮水交匯處，此時沿渠南下不半天可抵江都，若西轉入淮則幾個時辰到達鍾離，本來交通非常方便。只可惜李子通於此駐有戰船，又以鐵鍊橫渠，不准任何船隻通過。徐子陵不想節外生枝，就在那裏棄舟登陸西行，展開腳法，過鍾離而不入，改為南行，只要抵達長江，便可設法坐船西上，省時省力。

　　沿途他飲用的是山泉的水，餓了摘兩個野果子果腹，歇下來時便鑽研魯妙子傳他的手抄祕本。不但毫無寂寞感，還有自由自在，忘憂無慮的輕鬆感覺。現在既下定決心去把素素母子救出，反可拋開心事，不再朝這方面去鑽牛角尖。

　　途上不時遇上了荒廢的村落，滿目瘡痍，瞧得他黯然神傷！遂專找荒僻無人的山野走，翻山越嶺，在他腳下，窮山絕谷如履平地般方便。際此盛夏時節，處處鮮花盛放，風光綺麗。兼之河南一帶氣候溫和，雨量充沛，不同種類的樹木組成大片樹林，覆蓋著山坡草原。梅花鹿、金絲猴、各種雀鳥等棲息繁衍，充滿自然的野趣和生氣，使他渾忘人世間的淒風慘雨。

　　這天正午，他越過一座高山，抵達長江北岸物產富饒的大平原，舉目碩果盈枝，鮮花不敗，心情大佳，走到一個小丘之頂，極目四望。南方不遠處有座奇山，岩色赤如硃砂，奇峰怪崖，層出不窮，極盡幽奇。半山處隱見廟宇，忽發遊興，心想橫豎順路，遂朝奇山馳去。

　　不片晌，他來到山腳處，一道河澗蜿蜒流過，竟有橋跨河，連接盤山而上的幽徑。徐子陵心生好奇，想不到在這種人跡全無的荒山野嶺，竟有如此勝境。但回心一想，人家於此建觀，正是要避開俗世，自己如此登山遊覽，說不定會擾人清修，正要打消原意，改道而行，忽然一陣清越的簫音，從山上遠處傳來。徐子陵聞之動容。

　　※※※

　　寇仲和宣永在總管府的書房內，研究梁都一帶的十多張地勢圖。宣永道：「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直接攻打東海，必是鎩羽而歸的結局。但若好好運用眼前的有利形勢，說不定我們可不費一兵一卒，可把東海據為己有，少帥便不用長途跋涉的到飛馬牧場招援。」寇仲大感興趣道：「說來聽聽。」

　　宣永指著彭城東隔著呂梁山和嶧山的一個大湖道：「這湖叫駱馬湖，乃河道交匯處，不但魚產豐富，其湖岸區更良田萬頃，是附近各鄉縣的命脈。只要攻佔下邳，可控制此湖，那時不用少帥開聲，附近的所有城郡都要乖乖歸降。」寇仲訝道：「竟有這麼便宜的事？下邳現在由誰人控制？」

　　宣永道：「下邳現落入了一批叫駱馬幫的強徒手上，幫主叫都任，手下達三千之眾，不但去打魚的要向他繳交費用，連經過的船隻旅客都要付買路錢，更不時四出搶掠，早弄得天怒人怨。假設我們能取而代之，又施行仁政，以少帥現時的威望，自是人心歸向。到那時再取得東海西北的懷仁、琅琊、蘭陵、良城四郡，及西南的沐陽、漣水、淮陽三郡，加上下邳，可完全斷去東海郡的陸路交通，那時東海勢成我們囊中之物。」

　　寇仲動容道：「小永確是有見地的人，此計不但妙絕，且是我們力所能及的，對重建彭城更是大有幫助。」宣永見計策被接納，精神大振道：「如此下屬立即派洛其飛到下邳摸清楚都任的底子，看看如何可一舉把他除去。」

　　宣永去後，寇仲正想取出魯妙子的祕岌出來用功，親衛來報，揚州桂錫良和幸容求見。寇仲大喜，連忙出迎。

　　※※※

　　簫音在大自然風拂葉動的優逸氣氛中緩緩起伏，音與音間的銜接沒有任何瑕疵，雖沒有強烈的變化或突起的高潮，但卻另有一股糾纏不已，至死方休的韻味。徐子陵不由駐足細聽，空靈通透的清音似在娓娓地描述某一心靈深處無盡的美麗空間，無悲無喜，偏又能觸動聽者的感情。吹奏者本身的情懷就像雲鎖的空山，若現欲隱，是那麼地難以捉摸和測度。柔而清澈的妙韻，若如一個局內人卻偏以旁觀者的冷漠去凝視揮之不去的宿命，令人感到沉重的生命也可以一種冷淡的態度去演繹詮釋。

　　簫音忽斂。徐子陵仿似從一個不願醒覺的夢裏驚醒過來，決定登山一看。他知道吹簫者是何方神聖。只有她才能奏出如此清麗優美、不著半點俗意的簫音。

　　※※※

　　寇仲把曾是兒時同黨玩伴的桂錫良和幸容迎入書齋。一番敘舊後，桂錫良欣然道：「見到你這小子真好，自聽到你大敗宇文化及的消息，我們立即兼程趕來，最怕你忽然又溜到別處去。」幸容崇慕地道：「現在沒多少人能像你和小陵那麼出名了！唉！若早來兩天便可見到小陵。」

　　寇仲待兩人用過香茗，笑嘻嘻道：「兩位大哥的消息確是靈通，小弟只踢了宇文化骨幾下屁股都瞞不過你們，今趟有甚麼可以提挈小弟？」桂錫良呆瞧了他半晌，好一會才嘆道：「人說發財立品，你這傢伙已是名滿天下，可是骨子裏那份賴皮卻和以前毫無分別，就像是永不改變似的。」

　　寇仲捧腹笑道：「優良的本性是說改便能改的嗎？像你這混蛋，當上個香主便四處充大哥，不也和你以前愛充場面一脈相承嗎？分別只在你的是劣根性吧！」桂錫良招架不住，沒氣的笑道：「大家一場兄弟，這麼都不放過我？」

　　幸容笑得人仰馬翻，開懷道：「也不知多久未試過笑得這麼痛快！」寇仲舉起茶盃道：「來！讓小弟敬兩位大哥一盃。」

　　三人收斂笑容後，桂錫良正色道：「今次我們趕來，實有至關緊要的事和你商量。」寇仲笑道：「以你現在的身分地位，總不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找我？」

　　桂錫良佯怒道：「你再耍我便揍你一頓，那管你為今有多厲害。」寇仲投降道：「桂大哥息怒，請問有何吩咐？」

　　幸容插入道：「自當年在江陰城給你和小陵打得晴、雨、露三堂的人落花流水後，我們在邵軍師的領導下整頓幫會，由於你和宋家的關係，良哥當上露竹堂堂主，嘿！小弟都撈了個副堂主來玩兒。」寇仲嘆道：「我還知道錫良得到邵大小姐蘭芳委身相許，唉！你這小子真個艷福不淺。」

　　桂錫良老臉一紅道：「又來耍我？」幸容怕兩人糾纏不休，忙截入道：「在宋家的支持下，這幾年我們有很大的發展，重新在江都建立好地盤，否則也不能這麼快得悉你和小陵先後大敗李密和宇文化及的消息，幫內眾兄弟都以你們為榮。」

　　寇仲笑道：「不要瞎捧，至少麥雲飛那小子不會以我們為榮，對嗎？」當日在江陰，麥雲飛不知是否因視桂錫良為情敵，對寇仲和徐子陵很不客氣，結果吃了小虧，給兩人弄得灰頭土臉，臉目無光。桂錫良冷哼道：「理他個鳥！有邵軍師作主，那輪得到他說話。」

　　這麼一說，寇仲便知桂錫良和麥雲飛仍是勢成水火。幸容道：「邵軍師著我們來請你當幫主呢！」寇仲愕然道：「甚麼？」

　　※※※

　　徐子陵背負雙手，踏上登山之路，展開腳法，不片晌抵達半山，奇松虯枝橫撐下，有座八角小亭，靠山一邊有道小泉，清流涓涓，另一面是崖緣，可西瞰落日蒼莽虛茫、變幻多端的美景。徐子陵駐足觀賞之際，山腳處傳來一聲尖嘯，接著是另一聲回應，比先前的尖嘯離他接近多了。憑直覺地感到前後兩下嘯聲，都充滿暴戾殺伐的味道，令人聽到時心頭一陣不舒服。徐子陵心中一動，騰身而起，躲往附近一株大樹的枝葉濃深處，靜伏不動。

　　※※※

　　桂錫良興奮道：「自你和小陵刺殺任少名後，連帶我們竹花幫亦聲名大盛，不但不斷有新人入幫，更有地方的小幫會主動要求和我們合併。說出來你或者仍不相信，現在長江一帶誰不給我們幾分面子，連李子通都要籠絡我們。」寇仲一呆道：「李子通？」

　　幸容道：「邵軍師和李子通很有交情，不過我們請你回去當幫主一事，卻與李子通無關，而是幫中兄弟一致的決定。」寇仲低喝道：「且慢！」

　　兩人愕然齊聲道：「甚麼事？」寇仲雙目精芒閃閃，來回掃視兩人幾遍，看得他們心中發毛時，寇仲斂起一直嘻皮笑臉的輕鬆神態，沉聲道：「你們究竟信我還是邵令周？」

　　桂錫良為難道：「這個嘛……嘿！」幸容斷然道：「當然信你寇仲，我自少便知你和小陵最夠義氣。」

　　寇仲目光落在桂錫良臉上，緩緩道：「你在這裏說的任何話，都不會有半句洩漏出去的，還怕他娘的甚麼？」桂錫良無奈道：「他對我有提拔之恩，又肯把女兒嫁我，我……唉！當然是信你多一點啦。」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總算你兩個傢伙明白親疏之別。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一個有趣的問答遊戲，我問你答，若有任何隱瞞，最後的受害者必是你們無疑。」兩人嚇了一跳，又是半信半疑，只好待他發問。

　　※※※

　　衣袂破風聲才從山路處傳來，那人已到亭內，呼吸仍是那麼靜細悠長，可知是內外兼修的一流高手。在此荒山野地，見到這個級數的高手，任誰都會感到訝異，可是徐子陵早為吹簫者的出現而驚奇過了，再沒有其他人物可令他驚心動容，且明白到吹簫者是故意憑簫示意，告訴來人她正在某處恭候。

　　亭內的人身法雖迅捷，仍瞞不過他的銳目，那是個勁裝疾服的大漢，背插特大鐵戟，勾鼻深目，有種說不出的邪惡味道，一看便知不是甚麼好路數的人物。最古怪是頭上戴著個帝皇始用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思索間，又有一道來勢絕快的人影，晃眼抵達亭外，冷哼道：「丁九重終肯從你那地洞鑽出來嗎？希望你在那三十六招戟法外另有新招，否則說不定小弟要送你到九重地府去時而後悔無及哩！」

　　徐子陵心忖原來這兩人是宿敵，所以甫見面即劍拔弩張，一副隨時翻臉動手的樣子。亭內的丁九重陰惻惻笑起來，慢條斯理的悠然道：「不見周老嘆兄足有二十年，想不到火氣仍是這麼大，難怪你的赤手燄始終不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聽說那賤人的女兒已得乃母真傳，希望你不用飲恨齊雲觀內吧！」

　　這周老嘆的外貌，比那丁九重更令人不敢恭維，臉闊若盆，下巴鼓勾，兩片厚脣突出如鳥喙，那對大眼睛則活似兩團鬼火，身形矮胖，兩手卻粗壯如樹幹，雖身穿僧衲，卻沒有絲毫方外人的出世氣度，只像個殺人如麻的魔王。他頭上還掛著一串血紅色節珠子，更使人感到不倫不類。從他們的對答，可知他們對吹簫的石青璇是充滿敵意的。

　　忽地周老嘆吐氣揚聲，發出一下像青蛙般咕鳴，左足踏前，右手從袖內探出。駭人的事發生了。他本已粗壯的手倏地脹大近半，顏色轉紅，隔空一掌朝亭內劈去。周遭的空氣似是被他膨脹後的血紅巨手全扯過去，再化成翻滾腥臭的熱浪氣濤，排山倒海般直捲進亭內去。

　　徐子陵已對他有很高的猜估，但仍沒料到他的赤手燄如此邪門霸道，不由為石青璇擔心起來，心想自己怎都不能坐視不理。

　　「蓬！」亭內的丁九重悶哼一聲，周老嘆則只是身子微晃少許，顯是在掌力較量上，丁九重吃了點暗虧。周老嘆收回赤手，「呵呵」厲笑道：「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谷』谷主丁九重丁大帝，竟淪落至給我輕輕一按，差點連卵蛋都給我擠出來，可笑啊！」

　　勁風疾起。徐子陵只見人影猛閃，亭內的人搶了出來，巨鐵戟照頭往周老嘆砸去，乍看只是簡單直接的一記強攻，但落在徐子陵眼中，卻看出這一擊不簡單。不但手法玄妙，且變化多端，寬厚的戟身不住擺動，真勁迭有增長，速度亦在遞升，其戟法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周老嘆雖說得輕鬆，但神情卻凝重之極，兩隻暴脹轉紅的手從袖內滑出，化作漫天燄火般的赤手掌影，迎上巨戟。「蓬！」勁氣交擊，四周立時樹搖花折，枝斷葉落。周老嘆往左一個踉蹌時，丁九重退回亭內，獰笑道：「我丁大帝新創的『五帝戟』第三十七式『襄王有夢』滋味如何？」

　　周老嘆此時才剛立穩，臉上陣紅陣白，也不知是他運功的情況，還是因為羞慚而來的現象。徐子陵卻是暗暗心驚。這兩人隨便找一個到江湖去，都是橫行一方的霸主級人物，現下竟然有兩個之多，怎不教人驚異。以他目下的身手，要應付任何一人，都會感到吃力，更不要說同時與他們對敵。

　　周老嘆尚未來得及反脣相稽，一陣嬌笑聲從山路傳來，嬌嗲得像棉花蜜糖的女子聲音接著道：「我的大帝哥哥，老嘆小弟，二十年了！仍要像當年那樣甫見面便狗咬狗骨，不怕給我金環真扭耳朵兒嗎？」徐子陵心中差點叫娘！這些退隱二十年的魔頭一個接一個的不知從那裏鑽出來，為的該都是和石青璇母親碧秀心的陳年瓜葛，自是怨恨極深，她是否有能力應付呢？而自己又有沒有幫助她安渡難關的本事？

　　幸好他為人灑脫，並不會為此心煩，更不會計較成敗得失，只下定決心，要為這尚未謀面的俏佳人出一分力。人影一閃，一個千嬌百媚的彩衣艷女出現周老嘆之旁，還作狀向周老嘆挨過去。周老嘆如避蛇蠍的橫移兩丈，到了上山的路口處才立定，駭然道：「妳要找人親熱，就找妳的丁大帝吧！」丁九重乾笑道：「老嘆兄恁地好介紹，還是留給你吧！」

　　徐子陵聽得糊塗起來，忽然間，周老嘆和丁九重又變為言笑晏晏的老朋友，再沒半分火藥味兒。金環真宮裝彩服，年紀乍看似在雙十之間，要細看下才知歲月不饒人，眉梢眼角處隱見蛛網般往鬢髮放射的魚尾紋。但其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只是玉臉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活像冥府來的美麗幽靈。

　　只見她跺足嗔道：「你們算是甚麼東西，竟敢把我『媚娘子』金環真來個你推我讓的。總有一天我要教你們跪在地上舐老娘的腳趾。」震天長笑自遠而近，一把本是粗豪的聲音卻故意裝得陰聲細氣的「緩緩」道：「他們不敢要你的，就讓我『倒行逆施』尤鳥倦照單全收吧！」

　　徐子陵終於色變。

第六章　招兵買馬

　　寇仲在桂錫良和幸容誠惶誠恐的等待下，沉吟道：「錫良你和邵令周的女兒有否正式拜堂成親？」桂錫良有點尷尬地囁嚅道：「只是定下親事，嘿！你不要多心，邵軍師說待我練成他傳授的『太虛勁』，才可和蘭芳小姐成親，因為這種內家功夫最忌女色，邵軍師是一番好意的。」

　　寇仲斜眼兜著他，瞧得他渾身不自在時，始啞然笑道：「你好像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的樣子，給人像傻子般耍，還沾沾自喜以為有便宜可佔。可否用你的小腦袋想想，他存心把寶貝女兒嫁你，為何又要傳你這不能去洞房的甚麼娘的太虛功？」桂錫良又羞又怒道：「不要胡說！否則我們連兄弟也做不成。」

　　幸容也拔刀相助道：「邵軍師對錫良真個是好得沒話說。若論資排輩，雖說良哥是先幫主的弟子，但至少還差半條街才輪得到他來當露竹堂的堂主。」桂錫良又狠狠道：「你這小子，總愛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若邵軍師是那種卑鄙小人，就不會虛幫主之位待賢，自己早坐上去！對嗎？」

　　寇仲苦笑道：「若我像你們兩個那麼天真，早給李密、王世充那些老奸巨猾之輩吞下去祭五臟廟，那能坐在這裏和你們說話。告訴我，邵令周知否我曾派人到江都求援？」兩人愕然互望，由桂錫良答道：「該不知道吧？而若知道他定會告訴我的。」

　　寇仲淡淡道：「你充其量不過是他的準女婿，若你有甚麼三長兩短，婚約便自動報銷。唉！若我沒有猜錯，露竹堂定是人丁實力皆最單薄的一堂。而麥雲飛那渾蛋則是晴竹堂或雨竹堂其中之一的正堂主，邵令周這個君子之腹確是特別點，這麼愛任用私人。」兩人啞口無言，顯是給他猜個正著。好一會幸容頹然道：「麥雲飛當上晴竹堂堂主。」

　　寇仲不屑道：「那傢伙唯一的長處就是夠狂妄自大，試想想吧！如非麥雲飛知道這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怎肯為此罷休。而邵蘭芳一向是他的相好，怎會忽然甘心嫁給你。姐兒愛俏，你良哥雖算不錯，但麥雲飛該比你更英俊點吧？」幸容不由點頭道：「小仲的話不無道理！事實上我當時也覺得事情來得太突然，只是見良哥那麼喜翻了心的樣子，才不敢說話。」

　　桂錫良臉色陣紅陣白，搖頭道：「不會是這樣的。邵令周為何要害我，就算不把女兒嫁我，我也做不出任何於他不利之事。」寇仲探手過去，拍拍他肩頭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他不是要籠絡你，而是要籠絡宋閥，且是退而求其次，因為我本要宋閥把你捧作幫主。邵令周怕的是『天刀』宋缺，接下來就是小弟。不過他現在有李子通作靠山，局面登時迥然有異。」

　　頓了頓加重語氣道：「試想想，為何他會把總舵移往揚州？正因他與李子通互相勾結，現在更著你們來叫我回揚州受死。一世人能有幾兄弟？你們不信我小弟也沒有辦法。」桂錫良發呆片刻後，像鬥敗公雞般垂下頭來道：「我的心給你說得很亂！」

　　幸容道：「我卻愈想愈覺得小仲的話有道理，試想想為何邵蘭芳不隨她爹返揚州，而要留在江陰呢？」寇仲插入道：「她是連向你稍假以詞色亦不屑為之嘛！」

　　桂錫良怒道：「閉嘴！」寇仲呆了半晌後，忽地捧腹大笑道：「好小子終於想通了！」

　　桂錫良苦笑道：「你這小子真殘忍，粉碎我的美夢，唉！現在怎辦才好？」寇仲問幸容道：「風竹堂堂主是沈北昌，那麼雨竹堂由誰當家？」

　　幸容道：「當然是本為風竹堂副堂主的駱奉，沒人比他更有資格。」寇仲道：「兩個都是我老朋友，邵令周有沒有找些荒誕的藉口把他們調往別處，俾可方便些對付我呢？」

　　桂錫良和幸容臉臉相覷，好一會前者才道：「今趟我是真的服了，他們兩個現時均不在揚州，他娘的！邵令周竟敢害我，此恨此仇不能不報。」寇仲笑道：「想報仇雪恨嘛！容易得很，只要有些兒耐性便行。」接著雙目精芒閃爍，沉聲道：「我有能力教李密永不翻身，自然也有辦法將你捧為幫主，叫邵老頭放遠眼瞧清楚吧！」

　　※※※

　　徐子陵的吃驚是有理由的。要知人在全速馳掠之際，體內血氣真勁的運行都處於顛峰，若同時揚聲說話，自然而然會說得既亢促又迅快，表裏一致。能達一流高手境界者，均有本領保持聲調的平和，倘如來人般說話的速度和奔行的速度的截然相反，不但既緩且慢，又是故作陰聲細氣，正顯示出他可違反天然的常規，臻至可完全控制氣勁和聲音的發放。這個「倒行逆施」尤鳥倦，肯定其武功已臻達大師級的境界。

　　透過枝葉瞧下去，由徐子陵的角度，刻下只能看到俏立崖邊的「媚娘子」金環真，當尤鳥倦聲音傳來時，她先是玉容微變，隨之才綻出媚笑，可知亦可能像徐子陵般心中震駭。

　　倏地，一道人影挾著凌厲的破風之聲，現身在五丈高處，然後像從天上掉下來般，筆直下降，落在金環真之旁，著地時全無聲息，似乎他的身體比羽毛還輕。徐子陵屏息靜氣，一動不動，運功收斂毛孔。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惹起來人的警覺。

　　「倒行逆施」尤鳥倦臉如黃蠟，瘦骨伶仃，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眉梢額角滿是悽苦的深刻皺紋，但身量極高，比旁邊身長玉立的金環真高出整個頭來。他的鼻子比丁九重更高更彎，脣片卻厚於周老嘆，眉毛則出奇地濃密烏黑，下面那灼灼有神的眼睛卻完全與他悽苦疲憊的臉容不相襯，明亮清澈如孩子，然而在眼神深處，隱隱流露出任何孩子都沒有的冷酷和仇恨的表情，令人看得不寒而慄。

　　他所穿的一襲青衣出奇地寬大，有種衣不稱身的彆忸，背上掛著個金光閃爍的獨腳銅人，理該至少有數百斤之重，可是負在他背上卻似輕如毫毛，完全不成負擔。金環真下意識戒備地挪開少許。

　　尤鳥倦雙手負後，環目一掃，仰天發出一陣梟鳥般難聽似若尖錐刮瓷碟的聲音，以他獨有的陰聲細氣瞇著眼道：「二十年哩！難得我們逆行派、霸王谷、赤手教、媚惑宗這邪功異術四大魔門別傳，又再聚首一堂，廢話少說，人是我的，至於那枚『邪帝舍利』你們喜歡爭個焦頭爛額，悉從三位尊便，尤某不會干涉。」

　　丁九重冷澀的聲音從亭內傳出道：「你打的確是如意算盤，先把人要去享用，待我們為爭舍利拚個幾敗俱傷後，才再來撿便宜。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尤鳥倦眼中閃爍著殘忍凶狠的異芒，怪笑道：「丁九重你的邪帝夢定是仍未醒覺，看來還得由尤某人親自點醒你。」

　　先前與丁九重本是水火不相容的周老嘆插入道：「尤鳥倦恰好錯了！丁大帝不但非是帝夢未醒，反是因太清醒才看出你居心叵測，真妹子怎麼說？」金環真媚笑道：「周小弟的話姊姊當然同意哩！」忽然之間，這先到的三個人突然團結一致，抗衝尤鳥倦這個最強的大魔頭。

　　尤鳥倦若無其事的道：「既然三位愛這麼想，我尤某人不好勉強，勉強亦沒有好的結果。就讓我們把舍利砸個粉碎，人則讓我先拔頭籌，往後你們愛把她如何處置，本人一概不聞不問。」金環真「哎喲」一聲，無比嫵媚地橫他一眼道：「尤大哥何時學懂這麼精打細算，人給你糟蹋後，我們還有油水可撈嗎？」

　　尤鳥倦仰天大笑道：「左不行，右不行，你們三個二十年來難道仍然不知長進？不明白世上有弱肉強食的道理？是否要我大開殺戒才乖乖依從本人的吩咐？」丁九重陰惻惻道：「小弟妹子，人家尤大哥要大開殺戒，你們怎麼說？」

　　周老嘆倏地移到金環真旁，探手挽著她的小蠻腰，還在她臉蛋上香一口怪笑道：「妹子怎麼說，哥哥我自然和你共進同退，比翼齊眉啊！」金環真在他攬抱下花枝亂顫的笑道：「當然是和你同生卻……不共死哩！前世！」

　　當她說到「不共死」時，語調轉促，一肘重撞在周老嘆脅下去。周老嘆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嘶，整個人拋飛開去，滾往一撮草叢去。旁窺的徐子陵那想得到有此變化，一時看得目瞪口呆。同一時間破風聲起，丁九重從亭內疾退後遁，而尤鳥倦則箭矢般往他追去，兩個人迅速沒入亭後依峭壁而生的密林去。

　　金環真悠悠地來到俯伏不動的周老嘆旁，嬌嘆道：「周小弟你確是沒有絲毫長進，二十年這麼久仍不知親夫怎及姦夫好的道理。念在一場夫妻的情份，就多贈你一腳吧！」「砰！」周老嘆應腳滾動，直至撞上徐子陵藏身的大樹腳根處，才停下來。

　　金環真逕自上山，沒有回頭。徐子陵瞧得頭皮發麻，如此凶殘狡猾、無情無義的男女，他尚是初次得見。正不知應否立即追上去幹掉金環真時，忽感有異。本該死得極透的周老嘆，竟從地上若無其事的彈起來怪笑道：「不長進的只會是他，今趟還不中計。」言罷得意的怪笑著去了。

　　徐子陵驚異得差點渾身麻木，深吸一口氣後，戴上岳山的面具，跳下樹來，追著尤鳥倦和丁九重的方向攀山而去。

　　※※※

　　寇仲在總管府的書齋內見宣永、任媚媚和陳家風三人，道：「良好的開始，是未來成功的要素。故絕不能掉以輕心。每一個政權新興之際，都得有一番可喜的氣象，這就像一顆種子，從發芽到含苞待放和開花結果。」三個人並不明白他想表達甚麼，只好唯唯喏喏的側耳恭聽。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三人還以為他是組織要說的話，其實他正在猶豫該否把魯妙子那本歷史祕笈掏出來翻翻「政治興衰得失」那一章。寇仲終決定不露出底牌，乾咳一聲後續憑記憶，再加靈活變通侃侃而言道：「但當支持這新政權背後的精神衰落，便會出現腐朽頹壞的情況，所以我們定須時常反省，看看自己有沒有給權力腐蝕，例如任用私人，排斥異己，不肯接納反對的聲音等，嘿！」

　　三人怎想得到寇仲有這麼一番道理，大感意外。寇仲道：「我是順口說遠了，事實上我只要你們做到『貴精不貴多』這句話，不但政治架構須精簡，兵員更要務精不務多，能做到此點，就是個良好的開始，也是我們少帥軍得以興起的精神。」宣永老臉一紅道：「幸好少帥說清楚，否則下屬還以為少帥想大振旗鼓，有那麼多人招聘那麼多人哩！」

　　寇仲搖頭道：「我們當務之急，是鼓勵生產，若人人都去打仗，誰來耕田？而我們的糧餉更不足應付龐大的開支。人民不會管你是誰，只要你能保得他們安居樂業，豐衣足食，便肯甘心為你賣命，其它甚麼都是多餘。」任媚媚動容道：「想不到少帥有這麼高瞻遠矚的治國大計，我們定會依少帥旨意辦事。」

　　寇仲微笑道：「我這些道理，讀過歷史的人都知得，但實行起來卻並不容易，且很易受到客觀的形勢影響。所以我須擬定大方向的策略，首先就是如何鞏固根基的問題，這事可由宣總管細述。」

　　宣永於是把商量好先取下邳和駱馬湖，再以城市包圍東海郡的策略說出來。任媚媚和陳家風聽得精神為之一振。寇仲道：「對於軍隊的編制組織，你們是出色當行，但對政府架構的安排，你們心中有甚麼理想的人選？」三人你眼望我眼，均不知誰能當此重任。

　　寇仲胸有成竹道：「那是非常繁重的一項任務，一個不好，會犯上指揮不靈、權力分配不均和冗員繁生的錯失，幸好我心中已有人選，這個人叫虛行之，現到了飛馬牧場去，我已派人召他回來。只要有他主持大局，我們可以無憂！」宣永三人見他對每件事都是智珠在握的樣兒，無不信心倍增。

　　寇仲道：「第二個問題，就是如何促進經濟和貿易，就算我們將來得到東海這海外貿易的重鎮，仍需一支屬於我們的，航海經驗豐富的船隊，才可發揮東海郡的作用。」三人瞠目以對，當然不知如何去弄這麼一支船隊出來。

　　陳家風提議道：「只要我們降低河道往來的稅收，或可以鼓勵多些船到我們的地盤來做生意。」寇仲豎起拇指讚道：「確是極好的提議！趁著我們兵微將寡，開支不大的時刻，我們不但要降低買路錢，還要免去人民須付的各項苛捐雜稅，你們彭梁會這些年來該刮下不少油水，拿出來支撐大局好了！」

　　任媚媚俏臉微紅，白他一眼道：「這個不用少帥提醒，我們也該知道怎辦的。不過重建彭城經費不菲，我只怕若稅收減少，我們積下來的錢財恐撐不到半年便花個精光。」寇仲笑道：「這個由我去擔心，只要我把『楊公寶藏』起出來，一切問題將迎刃而解，至於船隊方面，我心中亦有周詳的計劃，遲些再教你們知曉。」

　　接著向宣永道：「你設法給我送一封信給王世充一個手下叫陳長林的人，若有此人為我們主理東海郡，必能使該郡成為最興旺的對外貿易重鎮，於我們益處之大，會是無法估計，江都若非因海外貿易而生機不斷，李子通早已完蛋。」宣永點頭道：「我也聽過這個人，只不知原來他精於海上貿易。」

　　寇仲道：「他的先祖歷世從事海上貿易，還精於造船，這種人才，日下想找半個都困難，故此事非常重要，照我猜他該回到東都，大小姐應有方法查悉他的行蹤。」宣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又問了有關窟哥敗軍的去向。任媚媚道：「他一直往大海方向逸去，沿途殺人搶掠，該已重返海上。」寇仲點頭道：「軍情第一，有洛其飛主持這方面的事，我是很放心的。」

　　陳家風拍胸道：「在彭梁一帶，沒有人比我們更消息靈通，甚麼風吹草動，絕瞞不過我們。」寇仲伸個懶腰道：「那我們就靜待其飛的好消息，我們另一個好開始，就由宰掉駱馬幫叫都任的那傢伙算起吧！」三人轟然應喏。

第七章　爾虞我詐

　　扮成岳山模樣的徐子陵，負手大搖大擺的踏上登廟的山路。窄路忽地開闊，在斜陽夕照下，一彎山溪在密密層層、挺拔粗壯的楠樹林中蜿蜒而來，潺潺流動。最動人處是林木間有三條小巧又造型各異的小木橋，互為對襯，各倚一角，形成一個三角形的小橋組合空間，罩在通往寺廟的唯一林間通路處。

　　徐子陵現在最少可算半個建築學的專家，心中讚賞，知這必是出於此中高手的設計。他早渾忘即將遇上的危險，抱著尋幽探勝的閒逸心情，依循林路小橋，漫遊其中。

　　山路一轉，前方赫然出現另一小亭，建於危崖邊緣處，面對著山外廣闊無盡的空間和落日雄壯的美景，教人胸襟懷抱從幽深擴展至似與宇宙並行不悖的境界。劇烈的變化，令徐子陵震撼不已，呆立亭內，好一會後，始收拾心情，繼續登山。

　　山路斜斜深進山中，穿過另一座密林後，是近百級石階，直指廟門。這座沒有名字的古廟，依山座落在坡台之上，石階已有被破毀損裂的情況，野草蔓生，顯是被荒棄了一段日子，在黃昏的幽暗中多了份陰森的感覺。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拾級登階。這四個邪門之極的凶人的出現，使他深切體會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兩句話的含意。也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覺。異日若能周遊天下，增廣見聞，偶遇奇人異士，該是很有趣的事，可令生命更多采多姿。

　　若非他挑選偏僻的荒野，今趟也不會有這麼刺激奇特的遇合。他並不太為石青璇擔心，她既敢以簫聲驚動這四個凶人，自然多少有點把握去應付，否則若落在任何一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

　　石階盡於腳底，洞開的廟門內裏黑沉沉的，透出腐朽的氣味。徐子陵沒有絲毫猶豫，跨過門檻，踏進廟內。燈火倏亮起。徐子陵定神一看，只見一位長髮垂腰的女子，正背對著他燃亮佛台上供奉菩薩的一盞油燈。佛像殘破剝落，塵封網結，一片蕭條冷寂的氣氛。

　　徐子陵環目一掃，正奇怪為何尤鳥倦等人一個不見，石青璇那清越甜美的聲音在他耳旁輕輕響起道：「請問前輩是那一位高人？」徐子陵見她仍以玉背對著自己，淡淡道：「姑娘轉過身來一看，不就可知老夫是誰嗎？」

　　石青璇柔聲道：「前輩武功雖然高明，卻非我等待的人。若只是偶然路過，聽得簫音尋來，那晚輩要奉勸前輩立即遠離，否則將捲入毫無必要的江湖恩怨裏。」徐子陵怪笑道：「我偏不信邪，要在旁看看。姑娘不用理會老夫的生死。」說罷逕往靠門的一角，貼牆挨坐。

　　石青璇仍是背對門口，凝望燈芯上跳動的火燄，上半身似若熔進油燈色光裏去，不但強調出她如雲秀髮的輕軟柔貼，更使她有若刀削的香肩益顯優美曼妙的線條。只是她亭亭玉立的背影，便使人感到她祕不可測，秀逸出塵的奇異美麗。

　　她始終沒轉過身來，幽幽淺嘆。似是再沒有興趣去管徐子陵的行止。夕陽的餘暉終於消失在寺外遠方地平的遠處，佛台上的一點光燄成了這暗黑天地唯一的光明，映得石青璇更孤高超然，難以測度。蟬唱蟲鳴的聲音，盈滿廟外的空間，既充實又空靈，而雜亂中又隱含某一種難以描述的節奏，使本是死寂的荒廟黑夜充滿生機。

　　異音驀地在廟外響起。初聽時似是嬰兒哭啼的聲音，接著變成女子的慘呼哀號。以徐子陵的修養，又明知是有人弄鬼作怪，都有毛骨怵然的反應，不由想起祝玉妍以音惑敵的邪功。石青璇卻置若罔聞，依然是那麼閒雅平靜的姿態。

　　徐子陵本不明白為何自己看不到她的容顏表情，卻仍能清晰無誤地感覺到她的情緒，經過思索和反省後，始悉然悟到自己是從她背影微妙的動靜，掌握到她內心的情況。包括她在衣服下肌肉和血脈那些常人難察的動靜反應。對於自己這份洞察力，徐子陵也吃了一驚，這確是以前夢想不到的進步。

　　外面的魔音再起變化，從忽前忽後，左起右落，飄忽無定，變成集中在廟門外的廣場，且愈趨高亢難聽，變成鬼啾魅號，若定力稍遜者，不捂耳發抖才怪。那就似忽然到達修羅地府，成千上萬的慘死鬼，正來向你索命，魅影幢幢，殺機暗蘊。

　　「子陵！」淒厲的叫聲響徹徐子陵耳鼓內。徐子陵心中大懍，暗忖這不是素素的呼喚聲嗎？登時大吃一驚，知道差點被魔音侵入心神，忙排除萬念，守心於一。石青璇又幽幽輕嘆，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枝竹簫，放到脣邊，卻沒有吹奏出任何聲音。

　　徐子陵正感事有蹊蹺時，一絲清音，似在地平的遠處緩緩升起，然後保留在那遙不可觸的距離，充滿生機地躍動，無論鬼啾聲變得如何扭曲可怖，刺耳凌厲，鋪天蓋地，彷似能把任何人淹沒窒息的驚濤駭浪。可是石青璇奏出的音符，卻像一葉永不會沉沒的小扁舟，有時雖被如牆巨浪沖拋，但最後總能安然徜徉。

　　徐子陵心中亦翻起千重巨浪，因為他首次親歷以音破音的超凡絕技，得益之大，實難以盡述。他終於把握到一個可以抗衡祝玉妍魔音的可能性。這對他和寇仲跟陰癸派的鬥爭，有著決定性的重要作用。

　　他再次完全迷醉在石青璇動人的簫音裏。從她的音韻裏，他清楚感到石青璇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似是平凡的音韻，卻是無比的動人，沒有絲毫做作地溫柔的挖掘和撫拂著每個人內心深藏的痛苦，不受時空和感情的局限。每個音符，都像積蓄著某種奇詭的感人力量，令你難以抗逆，更難作壁上觀。

　　徐子陵完全渾忘了她吹奏的技巧，至乎音韻組成的章句；而只著力在每一個從竹管的震盪發出來的鳴響。這是從未有過的出奇感覺。簫音愈來愈靈動迅快，彷彿一口氣帶你狂飆十萬八千里；音色變幻萬千，錯落有致，音韻更不住增強擴闊，充盈著無以名之的持續內聚力、張力和感染力。啾啾鬼聲卻不住消退，直至徹底沉寂下來，只餘仍是溫柔地充盈於天地令人耳不暇給的簫音。

　　簫音忽止。石青璇淡淡道：「貴客既臨，何不入廟一晤，石之軒和碧秀心之女石青璇在此恭候四位前輩法駕。」風聲疾至。燈火倏滅。接著是怪異尖銳的呼嘯聲和勁氣交鋒的連串驟響，不絕如悶雷迸發。然後所有交手的聲音像驟然發生時那麼突兀的消斂。

　　燈火再度亮起。石青璇仍面佛而立，美目落在偌大佛殿空間唯一的一點燄火上，濛濛紅光彷彿與她融合為不可分割的整體。另一邊近門處是「媚娘子」金環真，此時披頭散髮，臉色蒼白，顯是在適才交手時吃了暗虧。

　　石青璇柔聲道：「適才金宗主已被我簫音所傷，仍要逞強出手，實在太不自量力。走吧！遲恐不及。」金環真驚異不定地瞥了靜坐一角的徐子陵一眼，厲聲道：「他是誰？」

　　石青璇淡淡道：「我怎知道？」尤鳥倦那把可令任何人終身難忘，似刀刮瓷盤般聽得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在廟外響起道：「還以為你這丫頭盡得碧秀心的真傳，且聰明絕頂，原來只是個蠢丫頭，竟不知這世上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千古至理名言，這淫婦只是派來摸你底細的先頭部隊，現在你有多少斤兩，已盡在本人計算中。」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不是奇怪天下間竟有像尤鳥倦這種人，而是不解為何金環真被人這般擺佈侮辱，仍能甘然受落。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旁人有甚麼話好說的。

　　石青璇仍是神態閒雅，從容自若道：「想不到二十年前名列邪門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逆施』尤鳥倦是如此膽小和淺薄之徒，只徒逞口舌之快，卻無膽登堂入室，是否顧忌這位偶然路經的前輩呢？」徐子陵糊塗起來，弄不清楚石青璇究竟是為他開脫，抑或要將他捲入漩渦。

　　金環真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道：「尤老大，放心吧！這位老前輩絕非『天刀』宋缺，不過休想我會為你出手試探。」尤鳥倦的聲音到了廟頂上，厲嘶道：「為甚麼不肯？」

　　金環真聳肩道：「老娘怕了他嘛！若惹得兩個人夾攻我一個，你又見死不救，那時我豈非自尋死路，老娘才犯不著為你這麼做。」徐子陵此時始知有『天刀』宋缺牽涉到這件事內，難怪以尤鳥倦那麼厲害可怕的魔功，仍如此畏首畏尾。

　　「轟隆！」廟頂破開一個大洞，隨著木碎瓦屑，尤鳥倦從天而降，落在金環真和石青璇間的位置，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射徐子陵。徐子陵暗忖是時候了，就在對方雙腳觸地的同一剎那，猛地起立，與尤鳥倦針鋒相對的四目交投，啞聲笑道：「尤小鬼終於肯來丟人現眼嗎？」尤鳥倦顯然不認識岳山，聚精會神地瞧他好片晌後，皺起眉頭道：「老頭子的口氣真大，給本人報上名來，看看你是否有資格喚我作小鬼。」

　　徐子陵為之啼笑皆非，像尤鳥倦般沒種的宗師級高手確是世間罕見；但亦更見其卑鄙無恥的性格。倘一旦給他摸清底細，其恃勢凌人的手段亦將會是空前絕後的狠毒殘忍。心中同時想到一個和眼前一切毫無關係的另一個問題。就是誰才是祝玉妍和岳山生的女兒。

　　岳山在四十年前因被宋缺所敗，聲威盡喪，從此銷聲匿跡，所以尤鳥倦這些較後起之輩，才會不認識岳山。而祝玉妍若懷下岳山的女兒，該是發生在四十年前的事，若事實如此，婠婠便該不是祝岳兩人的女兒，因為年紀不符。她們兩人之所以看似酷肖，可能是因同修天魔大法，故氣質相近，令他生出錯覺。憑直覺觀之，婠婠的年齡該在雙十之間。那誰才是他們的女兒？

　　一邊思索，一邊隨口答道：「老夫成名之時，你還在吃著你娘的奶子。少說廢話，老夫今天口饞得很，就把你宰了來吃，出手吧！」尤鳥倦可能這世人都未聽過有人敢如此向他說話，一時愕然以對。當然，若非他眼光高明，感應到徐子陵強大的信心和強凝至莫可與之匹敵的氣勢，致令他舉棋不定，早痛施殺手。

　　陰惻惻的笑聲從門外遠處傳過來道：「好笑啊好笑！尤鳥兒不如易名作『驚弓之鳥』，因為你的小膽兒早在二十年前給宋缺嚇破。否則怎會厚顏至此，給人喊打喊殺，仍要把頭縮到龜殼內去？」赫然是丁九重充滿嘲弄的聲音。金環真色變道：「尤老大你今天是怎麼攪的，區區一個丁大帝都收拾不了？」

　　徐子陵不待尤鳥倦作出反應，冷笑道：「小妹你不是亦毫無長進嗎？」接著大喝道：「周老嘆！你給老夫滾出來，讓你的小妹子看看。」金環真嬌軀劇震，與尤鳥倦臉臉相覷，愈發覺得徐子陵高深莫測。

　　「唉！你這老頭兒究竟是何方神聖？現在連我周老嘆都很想知道。」聲音由遠而近，周老嘆垂著兩手，大踏步走進廟來，直抵金環真身旁，全無顧忌的探手摟緊她的小蠻腰，視尤鳥倦如無物，還透過廟頂那破洞，仰觀夜空，油然道：「看！今晚的天空就像二十年前那晚的天空般星光燦爛。」

　　金環真挨入他懷裏，嗲聲嗲氣道：「比那晚的星空更要美哩！」今回輪到徐子陵如墜迷霧中，大惑不解。尤鳥倦忽地捧腹大笑道：「好淫婦！竟串謀來騙我，厲害！佩服！」

　　徐子陵恍然大悟，難怪金環真殺不掉周老嘆，皆因兩人在演戲給尤鳥倦和丁九重看，目的自是希望尤鳥倦和丁九重鬥個兩敗俱傷。這些邪人的爾虞我詐，確非常人所能想像。石青璇仍是背著各人沒有絲毫動靜，彷似背後發生的事，與她沒有半點關係。頭頂帝冕的丁九重出現大門處，臉無表情地盯著徐子陵，淡淡道：「外敵當前，我們是否應先解決敵人，才輪到算自家人的恩怨？」

　　「慢著！」石青璇一聲輕喝，登時把所有人的注意扯到她身上去。這神祕的美女終於緩緩轉身，面向各人。

第八章　別有洞天

　　「篤！篤！篤！」寇仲收起捧著細讀關於機關布置的祕本，道：「任大姐請進來！」「咿呀」一聲，書齋的門打開，「艷娘」任媚媚煙視媚行、嬝娜多姿的來到他旁邊的椅子坐下，親熱地道：「少帥怎知是人家來呢？」

　　寇仲微笑道：「任何人的足音，只要給我記牢，便不會忘記。」任媚媚訝道：「我的足音難道時常保持不變嗎？例如人家剛才來時，儘量放輕腳步，原想嚇你一跳哩！」

　　寇仲點頭道：「足音除可快慢輕重不同外，還會隨心情生出變化，但無論如何改變，總保留其中某些不變的音韻，就像每個人走路的姿態亦有分異，只是一般人不留意吧！所以當我和小陵易容改裝作別人的身分時，會更改行止坐臥的形韻姿態，以免露出破綻，說來容易，但做起來真的非常辛苦和吃力。」任媚媚露出仰慕的神色，興趣盎然地問道：「哎喲！誰想得到其中竟有這麼大的學問，這究竟是怎麼學來的？」

　　寇仲指著腦袋，笑道：「是這個傢伙自己想出來的，這叫自食其力嘛。」任媚媚嬌痴地橫他一眼，道：「當年在賭場初遇，你兩個只是黃毛小子，一副手顫腳震，戰戰兢兢模樣，豈知數年之間，搖身一變而成叱吒風雲的年輕俊彥，姐姐也當了你的小卒子，當初怎麼想得到。」

　　寇仲順口問道：「巴陵幫在這一帶是否仍有勢力？」任媚媚道：「明的都給徐圓朗拔掉，暗裏尚有三、四家妓院，只要你一句話，我可把它們連根拔起。」

　　寇仲搖頭道：「現在尚未是時候。嘻嘻！任大姐來找小弟，有甚麼特別的事？」這像開透花朵般的艷婦媚態畢呈的白他風情萬種的一眼，嗲聲道：「定要有事才可找你嗎？」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過去摸摸她的臉蛋，道：「我還以為任大姐歷經變亂，已收心養性，原來仍是以前那副風流性子。」任媚媚嬌嗔道：「人家是歡喜你嘛！且你正值壯年，總要女人來伺候枕席，不如讓姐姐悉心侍奉，保君滿意。」

　　寇仲的手移往她頸後，把她勾過來在脣上輕吻一口，微笑道：「我也知道大姐會令我非常滿意，但我正害怕因太過滿意而樂而忘返。由於我練的是來自道家的長生訣，不宜縱慾，際此開基創業的初期，更須克制。」任媚媚撒嬌不依道：「人家陪你一晚該沒問題吧？」

　　寇仲非是不好色，更不是對任媚媚不動心，而是有過雲玉真和董淑妮的痛苦經驗，對放蕩的女人生出抗拒和戒心，不想因肉慾作祟而沉溺於男女魚水之歡中。聞言湊到她耳邊柔聲道：「大姐太低估自己對我的誘惑力，只要有一晚，將會有第二晚和第三晚，不若親親你的甜嘴兒算啦！」

　　任媚媚嗔道：「你想引死人嗎？不過就算給你拒絕，人家心中仍是很高興的。以前大當家就是因過份沉溺美色，致功力減退，否則不會內傷不癒而死。所以人家雖有點恨你，但也心中佩服，這感覺真矛盾。」寇仲輕吻她臉蛋道：「不要恨我，保持親熱的姐弟之情，會比男女肉體的快樂更恆久和動人。」

　　任媚媚回吻他一口，柔順地點頭道：「到現在姐姐才明白做大事的人是怎樣子的。難怪你能冒升得這麼快！好啦！人家不打擾你了。」寇仲送她到門旁時，任媚媚挨入他懷裏，昵聲道：「陪你過夜未必需有交歡的，摟著人家睡覺也挺舒服哩！」

　　寇仲啞然失笑道：「摟著一團火還如何睡覺？差點忘記告訴你，我睡覺的時候，就是練功的時刻。」任媚媚狠狠在他肩上咬一口，痛得他慘叫一聲，然後嬌笑著走了。

　　寇仲把門關上，嘆一口氣，為自己再想出幾個可說服自己的理由後，正要掏出祕本再下苦功，足音再起。那千真萬確是任媚媚的腳步聲，但寇仲卻湧起非常不妥當的感覺。因為那和她先前來的足音全無分別。這是沒有可能的。一個是想來投懷送抱的任媚媚，一個是剛被自己拒絕的任媚媚，兩種天淵之別的心情下，怎會仍是那麼輕快？

　　「篤！篤！篤！」寇仲的手拿上擱在椅旁几上的井中月，淡淡道：「進來！」

　　※※※

　　石青璇終於別轉嬌軀，面向諸人。包括徐子陵在內，得睹她廬山真貌後，都暗叫可惜。本應是完美無瑕的美麗，卻給一個高隆得不合比例兼有惡節骨的鼻子無情地破壞，令人有不忍卒睹的惆悵！若能去掉此醜鼻，其他任何一個部分都可與婠婠、師妃暄那級數的美女相媲美，尤其是那對烏油油明亮如寶石的眸子，更有種像永恆般神祕而令人傾倒的風采；但這一切都被可惡的鼻子惡意干擾，難怪她羞於以正面示人。

　　尤鳥倦、丁九重、周老嘆、金環真四人的凌厲目光一瞥後，從她的容顏移往她修長纖美的玉掌托著的一個金黃閃閃的小晶球上。四人同時劇震。接著尤鳥倦、丁九重、周老嘆、金環真同時搶前，要往石青璇撲去，石青璇纖手一揚，金晶球脫手射出，穿過瓦頂的破洞，到了廟頂上空。四人沖天而起，撞破廟頂，緊追晶球而去，交手的掌風拳勁，爆竹般響個不停。

　　石青璇向徐子陵招招手，還微微一笑。接著繞往佛龕後方。徐子陵對石青璇友善的態度大惑不解，但此時豈容多想，忙追在她背後。石青璇推開設在佛龕後的一道活壁，手上同時多出一盞燃亮的風燈，照出一道深進地下的石階，向來到身旁的徐子陵道：「隨青璇來！但每個落腳點均須依足青璇，否則會有殺身大禍。」

　　※※※

　　書齋房門洞開。千萬芒點，隨著勁厲至使人窒息的猛烈真氣，暴風沙般刮進房來，裂岸驚濤地朝四平八穩安坐椅內的寇仲捲去。若換了任何人，驟然面對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可怕攻勢，必千方百計先避其鋒銳，再設法重整陣腳，力圖平反劣局。但寇仲卻清楚知道那只是死路一條。因為他和這刺客非是首次交手，清楚知道只要失去先機，給對方把劍勢盡情發揮，自己休想有反擊的機會。

　　「鏘！」井中月刀鞘分離，右鞘左刀。同時真氣直貫眼皮，消去壓力，芒點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上戴黑頭罩，下穿黑色夜行衣的楊虛彥現出身形，手中長劍鋒尖變成一點精芒，以一個奇異的弧度，橫過房門至寇仲臉門的丈許距離，以肉眼難察的速度朝他疾射而來。寇仲尚是首次得睹這麼迅快凶厲的劍法，仍大馬金刀穩坐不動，右手刀鞘往對方劍鋒疾挑。

　　「叮！」就像兩道烈火撞在一起。楊虛彥有若觸電，四尺青鋒生出變化，幻起七、八道劍芒，似可攻向寇仲任何一個要害。

　　「卡嚓！」堅實的紅木椅寸寸碎裂。寇仲哈哈一笑，強忍右手的痠麻，把刀鞘收回，雙腳猛撐，傲立而起，沉腰坐馬，井中月橫掃對手。「噹！」楊虛彥幻出的七、八道劍芒化回四尺青鋒，與寇仲的井中月硬拚一記。

　　寇仲顯是功力略遜，往橫移退半步。楊虛彥一言不發，得勢更不饒人，劍法開展，化巧為拙，如影附形的一劍劈出。寇仲但感對手此招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劍，不但氣勢凶厲，且像帶著一股龐大的吸攝力，縱有心躲避也力不能及，雖明知對方正要迫自己硬拼，亦只好橫刀硬架。

　　「鏘鏘」聲連響五下。楊虛彥竟是悶哼一聲，往後退開。寇仲長笑道：「小子知道厲害吧！」原來他這一著橫架，其中包含著玄奧之極的手法和真氣的巧妙運用，在刀劍相觸時變化不定，連續封格他五劍，令楊虛彥招數使老，無以為繼，只好退開。此消彼長下，寇仲井中月黃芒疾射，暴風激浪般往楊虛彥捲去。

　　打鬥和呼喝聲驚動了附近的人，四周均有人聲足音傳至。楊虛彥閃電般退出房間外，冷哼道：「今天算你走運！」

　　寇仲追出房門外，他已騰身而起，先落往書齋對面的樓房頂上，接著沒進暗黑裏。寇仲呆立半晌，然後「嘩」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搖頭苦笑道：「好傢伙，差點給你成功了。」

　　※※※

　　石青璇提著的風燈，似若在黑暗的地道中充滿活力的精靈，在前方迅疾騰挪閃躍，左彎右曲，不住下降。百多級石階轉眼盡於腳下。石青璇在一個明顯經由人手開鑿出來的圓洞停下來，舉起風燈照著追下來的徐子陵道：「歡迎到伏魔洞來！」

　　徐子陵往洞口瞧去，燈光掩映下，洞口兩旁竟鑿有字樣，左邊是「靈秀自天成」，右邊是「神工開洞府」。不由大訝道：「這是甚麼一回事？」石青璇微笑道：「我本想憑一己之力收拾這四個凶邪，現在多你幫手，自然更有把握。你究竟是徐子陵還是寇仲？」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石青璇聳肩道：「若非從岳山的面具猜到你是誰，我怎肯把你帶到這裏來。」徐子陵百思不得其解道：「妳就算看出這是岳山的假面具，但又從何可猜到我是徐子陵？」

　　石青璇淡然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收到魯先生仙去前寄出的密函，知道你們和魯先生的關係。而且我是親眼目睹岳山的逝世，所以絕不會誤認你是真的岳山，更知道你是非徐即寇。」徐子陵舉手脫下面具，納入懷內，苦笑道：「原來給人揭破身分，感覺是這麼尷尬兼窩囊的。」

　　石青璇無驚無喜的仔細端詳他好半晌後，點頭道：「現在我完全放心了！」徐子陵愈法感到她的難以測度，愕然道：「你從未見過我，為何只瞧幾眼便完全放心，我仍可以不是徐子陵的。」

　　石青璇似在細心傾聽上面入口的動靜，隨口應道：「我擅長臉相觀人之術，故知你不是奸妄之徒，大可以放心。就算你不是徐子陵，也絕非壞人。」驀地尤鳥倦令人心生煩厭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下來道：「石小姐姑奶奶小賤人，你若不給我滾出來，要勞煩我下來找你，我會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老嘆接著怒吼道：「小賤人竟敢拿假舍利來騙我們，真舍利究竟在那裏？」迴響轟鳴，聲勢駭人。石青璇柔聲道：「真正的邪帝舍利當然在我這裏，有本事下來拿吧！我要走了！」向徐子陵打個招呼後，飄往洞內更神祕莫測的空間去。

　　※※※

　　眾人紛紛趕到靜立調息的寇仲身旁。任媚媚見他安然無恙，鬆一口氣，問道：「來的是誰？」寇仲好一會後，連續深吸三口氣，才若無其事道：「是楊虛彥那小子！」眾皆駭然。

　　率人四處追截不果的宣永匆匆回來，知道來人身世後，道：「我們要加強總管府的防衛才成。」寇仲搖頭道：「此人的行刺方式層出不窮，且可在任何地方進行，不用為他一人浪費精神人力。」

　　陳家風擔心道：「那怎辦才好？」寇仲微笑道：「我並不怕他，只是怕他摸清我們底子後，把刺殺目標轉移到你們身上，以打擊我們的士氣、信心，削弱我們的實力。」

　　宣永道：「這事確非常棘手，唯一方法是設法把他找出來，至少要把他趕離梁都，否則人人睡難安寢。」寇仲點頭道：「這雖然非是易事，卻不是全無方法辦到，由於他的體型特別，易於辨認，所以只要通告全城軍民，留意這麼一號人物，他將難以藏身。」

　　任媚媚道：「說不定他仍留在總管府內等待機會？」寇仲給她提醒，同意道：「我們費點功夫，先搜查總管府，肯定他不在這裏後，再在府內設置暗哨，擬定一套有效的警報方法，至少令敵人不會如入無人之境。」

　　宣永壓低聲音道：「假設他真的仍在府中，我們……」寇仲心中一動，截斷他道：「若是如此，便輪到我刺殺他哩！哈！」眾皆愕然。

　　※※※

　　在風燈的映照下，徐子陵置身於一個像個放大千萬倍蜂巢般的奇異天地，在這個巨洞的前方，分布著七個洞口，各洞主支連接，其間洞洞往下深延，左彎右折，曲折離奇，洞內有洞，大洞套小洞，洞洞相通，令人如入迷宮。徐子陵隨石青璇進入其中一個寬達丈許的洞穴後，正要說話，石青璇湊到他耳邊道：「不要高聲說話，下面住了以千萬計的蝙蝠，一旦把牠們驚動，那情景會把人駭死。」徐子陵聽得毛骨怵然，暗忖若是如此，為何仍要下來？

　　石青璇此時差點把半邊嬌軀挨進他懷裏，瞧穿他心事般道：「你知否為何剛才路經的各洞沒有蝙蝠呢？」徐子陵茫然搖頭，鼻內貫滿她清幽的髮香。石青璇在他耳旁呵氣如蘭的道：「因為那裏有種怪石，是蝙蝠的剋星，所以牠們都不敢到那裏去。」

　　入口處異響傳來，顯是尤鳥倦等正摸下洞來，不過行速甚緩，小心翼翼。石青璇忽地轉過身來，勾著他脖子。徐子陵嚇了一跳，心想這可非是宜於投懷送抱的時機。石青璇的身體仍和他保持寸許的距離，右手摸上他的頭髮，低聲道：「我把那些怪石研成的粉末塗在你的頭髮上，蝙蝠便不敢飛近至你三尺範圍之內，動手時將大大有利。」徐子陵心中開始有點明白，同時為誤會她而有些不好意思。

　　石青璇續道：「我們要把他們引進蝙蝠集中最多的洞穴，那時就是他們的死期到了，你負責動手，我則負責以簫音的波動驅使蝙蝠，明白嗎？」徐子陵泰然道：「一切謹依吩咐。」

　　石青璇道：「我要吹掉燈火！」話尚未完，燈火已滅。徐子陵先是眼前驟黑，接著斜下方竟逐漸亮起來，且色彩繽紛，以白色為主，伴有淺黃、棕黃、土黃、石綠多種顏色，光澤雖暗，但當他功聚雙目時，足可清楚視物，登時大為放心。

　　石青璇領路前進，所過處果然群蝠受驚飛舞，卻沒有半隻敢飛近他們。洞穴層層深進，洞壁長滿鍾乳石、石筍、石柱、石花，有些從洞頂垂下，有的立於洞床，或托於洞壁，變化多端，類形千姿百態，閃閃發亮，熠熠生輝。徐子陵彷如置身一個光怪陸離、富麗堂皇、虛無縹緲的天宮神話世界裏。最妙是洞內並不覺特別氣悶，顯有穴口透往外間，並非密封的死洞。

　　尤鳥倦的怪叫聲又從上方傳至，石青璇置若罔聞，逕自深進，由於蝙蝠飛動的聲音，故不虞敵人會追錯方向。兩人俯身彎腰進入一個小洞後，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一個廣似上面廟堂般巨大的空間，上方卻是黑麻麻一片，細看才知是倒掛著以千萬計的蝙蝙，瞧得徐子陵頭皮發麻。

　　洞內的一切都依比例較其他洞穴為大，粗大的石柱、石筍、石幔，構成錯綜複雜的形勢。四壁石枝有花密布，作針狀或團狀，一簇簇，一叢叢的依附於各方石壁，如花似錦，絢麗多姿。

　　石青璇附到他耳旁低聲道：「你自行選擇伏擊的位置，這四人都是死有餘辜的奸邪，殺一個世人會活得安樂一點，下手絕不可留情。若你不幸戰死，我會發動機關，封閉所有出口，和他們來個同歸於盡，為你報仇。記著，我會為你營造偷襲的機會。」徐子陵心中大懍，朝她瞧去。石青璇美麗的眸子異芒閃爍，射出令人肅然起敬的神聖采光。

　　忽然間，徐子陵完全忽略了她醜怪的鼻子，低聲道：「姑娘長得真美，在下定不負所托。」石青璇為他那兩句似是不大聯接的話露出一霎錯愕神色，深深瞧他一眼後，才轉身飄往另一洞穴去。徐子陵無暇思索她眼內豐富的含意，收攝心神，躲到一條從洞床豎起的巨石柱後去。

　　蝙蝙滑行急翔的聲音自遠而近，清楚指示出敵人潛來的路線和速度。徐子陵深吸一口氣，真氣遍行全身經脈，全神蓄意，靜候最佳的偷襲時機。

第九章　窮凶極惡

　　寇仲穿上夜行衣，藏身一株參天古樹之巔，遙遙監視總管府的動靜。從這角度望去，只要有人從府內逃出，定瞞不過他銳利的眼光。府內的樹木均比他所處的為低矮，並不阻擋他的視線。搜索行動進行得如火如荼，燈火映天，明如白晝。然後又沉寂下去，顯是徒勞無功。

　　寇仲大感失望。他之所以有信心認為楊虛彥會留在府內，是因為楊虛彥該知他受了內傷，只是想不到他會痊癒得這麼快；所以他理該自以為是的要趁此良機對他進行第二次刺殺。另一個有力的原因，是楊虛彥在兩次交手後，應清楚把握到他在這段時間內又再功力猛進，即管他用的是拿手兵器，也難以輕易得手。換了是任何人，亦必然要趕在他進步至無法收服前，愈早愈好的把他宰掉。更難得是寇仲為保護其他人，不得不乖乖的留在府內。

　　可是他竟估料錯了。總管府的火把、燈光逐一熄滅，從動歸靜。寇仲暗嘆一口氣，正要離開，後方忽然破風聲起。他忙往後望，只見一道黑影來勢快絕的從附近一座屋背斜衝而起，往他的大樹撲至。

　　※※※

　　足音清晰可聞，加上蝙蝠驚飛，和各種聲音撞上洞壁的多重迴響，使氣氛更趨凝重。徐子陵不禁奇怪來者足音似乎滯重一點，旋則恍然明白四人剛才搶奪假的「邪帝舍利」時，乃是爭持激烈，以致無不負傷。心想石青璇確是智勇雙全，謀定後動，先以假舍利削弱四人的實力，再引他們進來加以殲殺，最不濟也可以來個同歸於盡。只不知此洞的機關，是否出於魯妙子的設計？

　　風聲驟響，四個邪人現身洞內，離開徐子陵只有兩丈許的距離，人人臉露狐疑之色，顯是知道此非善地。徐子陵忙重新戴上岳山的面具。丁九重壓低聲音道：「我有種很不祥的感覺，不若先退出去，再想辦法。」正傾耳細聽、查探敵蹤的尤鳥倦冷笑道：「不要耍把戲，你不過是想騙走我們，自己再潛進來擒人吧！哼！」

　　丁九重氣得不說話。金環真道：「那小賤人定是躲在附近，我們分頭去搜索。」尤鳥倦狠狠道：「休想我信妳這淫婦，妳得手時會留下來等我嗎？」

　　周老嘆怒道：「信也好，不信也好，這鬼洞危機四伏，我們若不同心協力，死透爛透仍不知是甚麼一回事。看看這些鬼蝠鼠，人說牠們晝伏夜出，現在是夜晚哩，為何仍獃在這裏，可知非常邪門。」丁九重道：「幸好有牠們驚風發聲，否則小賤人從另外的出口遁了我們仍懵然不知。」話猶未已，剛才石青璇進入的洞穴傳來一陣蝠翼振動的雜亂響音。

　　四人同時發動，急不及待的朝洞穴掠去，洞頂的蝙蝠受驚下大半四散狂飛，依循著牠們盤旋滑翔的飛行線路，密麻麻的繞洞狂飛，卻沒有兩隻會撞作一團，在幽暗詭異的色光中，既蔚為奇觀，更令人看得汗毛真豎。徐子陵閃電掠出，在蝠翼振動的聲音掩護下，無聲無息的一掌朝走在最後的丁九重印去。他所到處，亂飛的群蝠果然全避開去。

　　他的掌勁積蓄不發，至右掌離對方後背心只三寸許時，始真勁猛吐。「砰！」表面看他這一掌似乎印個結實，那任他是玉皇大帝，亦要一命嗚呼。但徐子陵卻心知肚明事非如此。當他手掌距離這個大帝後心只寸許時，對方生出反應，往左微晃，避過後心要穴，只讓徐子陵擊在右肩胛處。

　　憑徐子陵現時的功力，對方又因內訌受創在先，怎也該可把敵人的肩胛骨擊個粉碎，豈知在觸衣的剎那，丁九重整個肩胛骨竟令人難以相信的連著手臂「塌縮」往前胸，同時生出一股強大的卸勁，化去他大半掌勁。接著丁九重慘哼一聲，往前踉蹌，但卻飛起後腳，往徐子陵下陰撐來，反擊之凌厲凶猛迅捷，無不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

　　尤鳥倦等回頭瞧了一眼，見兩人戰作一團，金環真竟嬌笑道：「這人交由大帝應付吧！」三人就那麼不顧而去，連多看半眼的興趣都沒有。

　　「蓬！」徐子陵抹了一把冷汗後，屈膝重重頂在丁九重往後踢來的撩陰腿處，歡天喜地的和他硬拚一記。螺漩勁山洪暴發的往這被遺棄的邪人攻去。直到這刻，他才明白為何石青璇須抱著以身殉敵的心意，因為這四個邪人實在太厲害，自己在這般有利的條件下，要殺死丁九重仍這麼困難。

　　「啊！」丁九重餓狗搶屎的往前仆跌，噴出一蓬血花。徐子陵知他拳腳功夫大遜於他出神入化的戟法，豈容他有掣出兵器的機會，連消帶打，貼身追擊，撮掌成刀，疾斬失去平衝的丁九重後枕要穴。丁九重滾倒地上，欲轉身拔戟時，徐子陵的掌刀已臨臉門。這邪人嚎叫一聲，臉上現出奇異的鮮紅色，接著張口噴出一股血柱，直刺徐子陵胸口，竟後發先至。如此慘烈的邪功絕藝，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

　　徐子陵如若不能速戰速決，便不能配合石青璇應付其他三個凶人和功力最高的尤鳥倦。且一旦閃躲，讓對方爭得喘一口氣的機會，掣出兵器，要收拾他會非常費功夫，決意兵行險著。此時他身往前衝，竟就那麼往右側翻滾，以足尖支持整個人的身體重量，仍保持弓字形態，當血箭以毫釐之差擦胸而過時，倏又回滾過來，先前進攻姿態一成不變的繼續進行，只是整個人迅猛扭動一下。

　　吱聲不絕，數十雙被血箭射中的蝙蝠，無不被衝得骨折翼斷，散往洞床。丁九重那想得到敵人有此驚人怪招，不但能腳下生勁，硬是於驟然翻側時吸牢地面，還可既避過自己以為必殺的一招，又可原式不變地攻來，縱有千百般邪功祕技，也來不及施展。

　　「啪喇！」徐子陵的掌刀閃電劈在他前額處，順勢從他上方標竄而過，沒入洞穴去。丁九重後枕重重撞在後方地上，立斃當場，帝冕甩脫，掉往一旁。生死確只是一著之差。

　　※※※

　　雖然疾掠過來的夜行者戴上頭罩，但化了灰寇仲也一眼認出他是人人聞之色變，防不勝防的「影子刺客」楊虛彥。寇仲此時無暇去想自己是否為破天荒行刺楊虛彥的人，遽把任何可引起對方警覺的訊息完全收斂，口鼻呼吸斷絕，封閉毛孔，只打開一線眼簾，透過濃密枝葉的間隙，計算著他的落腳點。

　　由於此樹高達十七、八丈，無論楊虛彥輕功如何高明，這麼從兩丈高的房頂騰身而起，又要橫過近四丈的距離，落足處理該在樹身中段某一橫枝處，然後攀上樹頂，探看總管府內的情況。迅那之間，他腦中閃過無數突襲的方法，最後仍是決定以靜制動，等候對方升上來時才全力狙擊，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驀地異聲響起，楊虛彥左手發出一個有倒鉤的尖錐，閃電般朝他腳下射來，寇仲大吃一驚時，尖錐子沒入離他腳底五尺許處的樹幹內，把連繫在錐尾只比蠶絲粗上少許的索子扯個筆直。楊虛彥改變方向，朝他腳下的位置斜衝而至。寇仲想也不想，嚴陣以待的井中月疾劈下去，刀鋒點在錐尾處。

　　「叮！」楊虛彥如若觸電，整個人被寇仲借索傳入的螺漩勁撞得狂噴鮮血，往外拋跌。索子寸寸碎裂。寇仲見偷襲成功，那肯放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猛提一口真氣，從樹頂滑翔而下，游魚般往不住翻滾拋跌的楊虛彥凌空追去。

　　楊虛彥確不愧為名懾天下的高手，離黑暗的路面尚有兩丈許時，已回復平衡，運氣加速下墜，險險避過寇仲本是必殺的一刀。「砰！砰！」兩人先後落往寂靜無人的總管府旁的長街，刀劍相拚。

　　楊虛彥舉袖抹去脣邊的鮮血，罩孔露出來的雙目閃閃生光，狠狠道：「寇兄此著確十分高明，竟使楊某首次在行動中負傷，足可自豪矣！」寇仲嘻嘻笑道：「楊兄才是不凡，受小弟全力一擊，仍可站得這麼穩如泰山，無隙可尋。不過你若不找個沒人尋到的祕處療傷，功力可能會大幅削減，下次作刺客時便不靈光。」

　　楊虛彥啞然失笑道：「有勞寇兄關心，不過小弟見寇兄隻影形單，怎捨得放過如此良機，只好捨命陪寇兄。看劍！」言罷挺劍逼進三步，強凝的劍氣，狂湧過來。寇仲那想得到他受創負傷，仍悍勇若此。竟想先發制人，但也不由心中暗讚，知這可怕的對手希望在傷勢迸發前，爭取主動，能速戰速決當然最理想不過，必要時抽身而逃也較容易。

　　寇仲雙眉上揚，手提井中月，虎目眨也不眨地瞪著對手，冷笑道：「楊兄若搶攻失利，明年今夜此時便是你的忌辰。」楊虛彥淡淡道：「寇兄太高估自己。」低叱一聲，出劍疾刺。

　　「噹！」寇仲運刀架著，嘲弄的道：「原來楊兄的傷勢比我猜估的尚要嚴重，竟使不出成了招牌的影子劍法。」楊虛彥擋著他從刀鋒傳來一波接一波的螺漩勁，微笑道：「不是影子劍法，而是幻影劍法，留心看吧！」橫劍推刀，便把寇仲震退三步，然後劍勢擴展，變成漫空劍影，點點鋒芒，勁氣鼓盪，以雷打電擊的霸道威勢，朝寇仲狂捲過去。

　　被他運勁震退的剎那，寇仲便知糟糕，此人根基之厚，實到達出人意料的地步，竟可強把傷勢壓下，還功力十足，驟展強攻，自己一個失著，說不定會陰溝裏翻船，賠上性命。寇仲無計可施下，唯有靠真本領保命，猛撞入對方劍光裏，以攻對攻，施展出近身拚搏的捨命招數，務要引發對方傷勢，再一舉斃敵，至不濟亦可纏死對方，令他無法逃走。一時殺氣橫空，刀光劍影把兩人淹沒其中，無一招不是凶險萬分，動輒濺血當場。

　　勁氣與刀劍交擊的聲音，爆竹般響起。刀劍相觸時，更是火花迸發，每個閃躲，均是間不容髮，以快打快，沒有半分取巧。總管府處風聲疾起，顯示寇仲方面的人正聞激鬥聲迅速趕來。附近的樓房則不住傳來推窗的聲音，打鬥聲把熟睡的居民驚醒過來。

　　「噹！」形勢忽變。寇仲施出渾身解數，仍避不開楊虛彥神來之筆，被他奔雷掣電的一劍，迫得退往五步之外。心叫不妙時，楊虛彥往後閃退，長笑道：「寇兄今日恩賜，小弟日後必有回報。」寇仲見他退走的速度，心知肚明追之不及，還刀入鞘抱拳道：「請代向小妮妮問好，小弟對她是沒齒難忘。」楊虛彥猛然再噴一口鮮血，才沒入橫巷去。

　　宣永等紛紛追趕。寇仲伸手攔著，阻止眾人追去，若無其事道：「我們至少有幾個月不用擔心這傢伙了！」

　　※※※

　　簫音忽起，尖銳刺耳，起音已是高亢至極，但還繼續高轉上攀，迴響貫滿大小洞穴。千萬隻蝙蝠應音振翼亂舞疾飛，匯聚而成的轟隆巨響，就像狂潮從每一個洞穴湧出，直有驚天裂地的駭人聲勢。徐子陵早知石青璇能以簫音驅蝠，仍未想過會是這麼可怖的一回事，只見洞穴四周滿是黑影，迎頭撲臉，忙退出洞外，躲在出口旁。

　　探頭看去，尤鳥倦三人逃命似的急退出來，瘋子般揮掌拍擊往他們撲噬的蝙蝠，這三個邪人功力何等強橫，大批蝙蝠應掌墜地，而他們主要是護著眼、耳、口、鼻、頸等較脆弱的部位，撲上身上的，乾脆運功振衣將之震斃。可是蝙蝠多得像無有窮盡，無論他們如何痛施殺手，蝙蝠仍是前仆後繼的朝他們狂攻，像一團團黑雲般把他們覆罩淹沒，迫得三人不得不循原路抱頭鼠竄。

　　徐子陵尚是首次知道蝙蝠會襲擊活人，且是如此凶厲，至此才明白石青璇在他頭上抹上石粉的妙用。在民間的傳說中，有謂蝙蝠晝伏夜出，吸取鮮血，但對象只限於動物家禽，從未聽會拿人作目標。這洞穴迷宮中的蝙蝠或許是特別的一種，又或只因石青璇的簫音而失去常性。

　　巨洞內的蝙蝠全部動員，洪流般擁進三人逃進的洞穴去，未及飛進的，便和從別的洞穴飛來的蝙蝠匯成大軍，在巨洞的廣闊空間狂飛亂舞，嘶鳴震耳，只是避開徐子陵左右三尺之地。但無論空中如何給飛翔的蝙蝠填滿，且飛得如何迅快，總沒有兩隻蝙蝠撞作一團，其飛行的弧線，看得徐子陵嘖嘖稱奇，同時有會於心。

　　勁氣狂催，大批蝙蝠骨肉分離的拋出穴口外。徐子陵心中一動，早一步橫過洞床，躲往原先進來的出口處，好待巨洞內張牙舞爪的蝙蝠進一步消耗三人的真元。怪叫連聲，尤鳥倦終於殺開一條血路，從洞中衝出。巨洞中以千萬計的群蝠像蜜蜂見到花蜜般蜂擁撲去，尤鳥倦活似被捲入由蝙蝠形成的龍捲風暴裏，寸步難移。

　　「嘿！」尤鳥倦不愧身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超級邪派高手，全身勁氣迸發，周遭數尺內的蝠蝠無一倖免，全被他震得折裂墜地。周老嘆和金環真此時搶出洞口，前者的兩隻手已漲大近倍，後者則披頭散髮，狀如瘋婦，狼狽不堪。簫音仍響個不絕，愈奏愈急，縱使洞穴貫滿隆隆迴音，仍不能把簫音淹蓋。

　　「砰！」金環真發出一聲嘶心裂肺的慘叫，卻非因蝙蝠的襲擊，而是給正壓力驟減的尤鳥倦覷空一腳踢在小腹處，整個人橫飛開去，鮮血狂噴。大批蝙蝠不知是否嗅到鮮血的氣味，棄下其他兩人，群起向金環真追去。徐子陵怎想得到在這種情況下，尤鳥倦仍會抽空向自己人施辣手，雖對金環真毫無好感，也看得心中惻然。

　　周老嘆狂喝一聲，顧不得向尤鳥倦報復，閃電掠走。尤鳥倦哈哈大笑道：「天下間再沒有比這墓穴相連的福地更好作葬身之所，就讓你們作一對同命鴛鴦吧！」一手趕蝠，另一手遙擊一掌，發出的勁風遽襲周老嘆的厚背，手段之狠辣，教人瞠目結舌。

　　周老嘆不閃不避，弓背硬捱他一掌，借勢加速，橫過三丈的空間，把身上撲滿蝙蝠的金環真在墜地前摟入懷裏，同時輸入真勁，蝙蝠應勁從金環真身上跌開。尤鳥倦似要衝過去再施毒手，周老嘆怪叫一聲，抱著金環真荒不擇路的朝另一方的洞穴逸走，帶去大批蝙蝠。其他蝙蝠又再向尤鳥倦攻來。

　　這窮凶極惡之徒露出可惜的表情，往徐子陵的方向閃來，想逃返地面。徐子陵那肯放過他，一拳打出。尤鳥倦大笑道：「早預了你哩！」背掛的獨腳銅人來到手上，迎往徐子陵威猛無儔的一拳。

　　「蓬！」徐子陵被他反擊之力震得血氣翻騰，往後踉蹌數步，而對方亦給他全力一擊，朝反方向跌退，重新陷進蝙蝠的戰陣中。徐子陵和他正面交鋒後，心中駭然，暗忖若非他真元損耗極鉅，又負有內傷，自己剛才未必可把他攔著。此時尤鳥倦手上重達百斤的獨腳銅人狂揮亂打，所過處蝙蝠無不骨折墜地，洞床的蝠屍則不住堆積加厚，情景詭異慘烈。

　　洞內本已幽暗，全賴鐘乳石的光芒照明，蝙蝠卻把他的視線全遮擋著，為徐子陵提供最佳的掩護。徐子陵閃往另一位置，一指戳去，指風透蝠而過，刺在尤鳥倦的背心要穴。尤鳥倦全身劇震，噴出一大口血花，發出一聲轟傳洞穴的狂叫，學周老嘆般往另一洞穴逃去。

　　徐子陵一陣力竭，剛才的一拳一指，損耗了他大量真元，仍未能把這凶人擊倒，可知他內功深厚至何等地步。簫音忽止。石青璇從其中一洞掠出，臉上一片真元損耗後的蒼白，可是那醜惡的鼻子卻色澤依然，沒有和她的臉色看齊。

　　「我們走！」徐子陵訝道：「奸人尚未授首，就這麼放過他們嗎？」石青璇啞聲喝道：「我要封閉洞穴，你想留下來嗎？」徐子陵大吃一驚，忙追在她背後出洞去了。

第十章　邪帝陰后

　　徐子陵緊隨石青璇身後，心中充滿不解。早才明明聽到她說封閉出口，會以身殉，那當然是控制出口的開關是設於洞內，一旦啟動，連自己都來不及逃出去，才有陪死的後果。但是石青璇剛才卻說得開關似就在門外，離開時順手閉門般輕鬆容易，前後矛盾。

　　石青璇此時橫過進口的無蝠大洞，忽然別過頭來，向他打個眼色。徐子陵乃玲瓏剔透的人，霍然而悟，才知是以詐語誘敵之計。不由心中佩服，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將打算從其他出口溜走的敵人引回來。不過能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數。因為在蝠喧震洞的情況下，尤鳥倦耳目雖靈，怕亦未必能聽到。

　　這個想法還未過去，後方破風聲疾起。徐子陵想也不想，扭身一拳擊出。「蓬！」他感到不妥時，始知命中的竟是尤鳥倦的外袍。銅光一閃，尤鳥倦現身左側，獨腳銅人朝他掃至，極盡凶厲狠毒，威猛霸道之能事。徐子陵招式用老，只有往橫移開，心叫不好。

　　「叮！」石青璇輕風般飄過來，竹簫挑、打、劈、掃，手法精奧玄奇，務要擋他一刻。好讓徐子陵有機會反擊。尤鳥倦知這是生死關頭，施出壓箱底本領，獨腳銅人脫手朝石青璇擲去，人卻乘機閃出洞外。

　　石青璇避過銅人時，徐子陵追至尤鳥倦身後，隔空一掌拍去。尤鳥倦倏地加速，看也不看，反手一掌，迎上徐子陵暗含螺旋的烈勁。「啊！」尤鳥倦再噴一口鮮血，傷上加傷，但也消沒在石階上。

　　「轟！」獨腳銅人此刻才撞上洞壁，砸碎了一團石花，可見這幾下交手起落速度之快，是何等驚人。

　　※※※

　　寇仲一覺醒來，在床上睜開眼睛，心中卻想著徐子陵。沒有這傢伙的日子真不習慣，那處能找個人來說幾句粗話，或是傾吐心中煩惱。他究竟正在做甚麼呢？是否不眠不休的趕路。自己會否因有志爭天下而令徐子陵終要遠離自己，遠赴域外追尋他喜愛渡過生命的方式。

　　無論帝皇將相，英雄豪傑，生命總是彈指即逝。像過去幾年，便像發個夢般迅快輕易。人生只是無數選擇下產生的經驗和後果，只恨自己和最好的兄弟卻各自選擇不同的路向，使他們將終有分道而行的一天。

　　敲門聲起。寇仲暗嘆一口氣，從床上彈起來。宣永的聲音在門外道：「驚擾少帥，其飛回來哩！有急事面稟。」寇仲立即把所有感觸排出腦際，連忙喝道：「快進來！」

　　※※※

　　朝陽升離東山一座小丘之頂。徐子陵的手掌離開石青璇玉背，長身而起，走出藏身的樹林，來到林邊的小溪旁。溪水清澈異常，陽光斜照在水面上，映出他的樣子，才記起尚未脫下岳出的假面具，忙除下納入懷裏，蹲跪溪旁，掏水連喝數口，順手清洗塵污，那種清涼入心的痛快感覺，一洗因昨夜連番激戰帶來的勞累。

　　此時他始有機會欣賞四周的美景。這小林長於兩座小丘之間，內藏蝙蝠洞那座奇山落在東面地平遠處，被煙雲簇擁，半山流雲如帶，像個半掩著臉的美女。兩邊小丘地上花果處處，正考慮該否先摘兩個來果腹，還是待石青璇調息醒來再動手，水中除他之外，多了個影子出來。徐子陵向著水中倒影微笑道：「石小姐這麼快回復過來，教人難以相信。」

　　石青璇來到他旁，漫不經意的踢掉鞋子，露出晶瑩如玉的一對纖足，自由寫意地浸到冰涼的溪水裏去，把竹簫置於身側草地上，凝望水面，輕輕道：「你昨晚為何會說我美呢？這樣子也可算是美麗嗎？」徐子陵學她般凝視自己的水中倒映，聳肩灑然道：「我並沒有想到甚麼是美，甚麼是不美的問題，只是當時見到小姐俏臉像有一層神聖的光輝，美得不可方物，於是有感而發，衝口說出這句冒犯的話來，石小姐不要見怪。」

　　石青璇默然片晌，輕輕的道：「那我現在是否仍是那麼美麗？」徐子陵點頭道：「愈看愈美麗，這是由衷之言，並不是要故意討好妳。」

　　石青璇微嗔道：「不要說謊，你只是看穿我的鼻子是裝上去的，對吧！」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後來的事，小姐請勿多心，在下對小姐並沒有任何非份之想。」

　　石青璇微微一笑道：「我本打算讓你看看我脫下假鼻的樣子，但既然你這麼說，我要打消這念頭！」徐子陵苦笑一下，沒再說話。石青璇卻不肯放過他，別過頭來盯著他道：「你為何笑得這麼曖昧？」

　　徐子陵坦然道：「因為錯失了一個可目睹人間絕色的機會。小姐令我生出很大的好奇心，不說別的，只是小姐天下無雙的簫藝，足使小弟終生不忘，感到沒有白活。」石青璇欣然道：「你這人哄女孩子的最高明本領，就是可令女兒家絕不會懷疑你的真誠。更奇怪的是昨晚你遇到這麼多怪事，竟沒有開口問過青璇半句。唉！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徐子陵再度苦笑道：「我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以小姐一副看透性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樣兒，使我很怕會碰釘子，索性保持點自尊，來個不聞不問。哈！我是否很可笑呢？」石青璇愕然失笑，目光回到水面的倒影，點頭道：「這確是對付我的上策，累得青璇中計，反掉過頭來問你，真可惡！」

　　徐子陵伸個懶腰，就那麼往後仰躺，瞧著藍天白雲，油然道：「小姐的假鼻子，昨夜的破廟和山洞迷宮，是否都是出於魯先生的設計？」石青璇興致盎然地瞟他一眼，道：「全部猜對，若非有此蝠洞迷宮，我和你恐怕不能如此寫意的在此談天說地。這四人乃邪帝的嫡傳弟子，若非受咒誓所制，二十年來不敢出來作惡，這世間不知會有多少人給他們害死。」

　　想起尤鳥倦四人的殘忍狠毒，徐子陵便不寒而慄，猶有餘悸。假設四人肯同心協力，自己必然沒命，石青璇則至多辦到陪敵同死的目的。

　　「邪帝是甚麼東西？」石青璇對他態度大有改善，「噗哧」笑道：「邪帝並非甚麼東西，而是邪派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數十年前與陰后祝玉妍並稱於世，與『散人』寧道奇齊名，只是邪正有別而已！」徐子陵猛地坐起，駭然道：「為何從未聽人提起過他？」

　　※※※

　　在房內坐好後，洛其飛恭敬道：「我們得到確切的消息，駱馬幫的都任與窟哥結成聯盟，準備對我們展開反擊。」宣永皺眉道：「此事相當棘手，若正面交鋒，恐怕我們非是他們敵手。」

　　洛其飛插入道：「我們已派人潛入下邳，暗中監視駱馬幫的動靜。」寇仲沉吟片刻，問道：「照你看，他們會不會蠢得來攻打梁都？」

　　洛其飛搖頭道：「都任並非蠢人，連宇文化及都要在你手下大敗而回，他怎會輕舉妄動，他今次之所以肯和窟哥結盟，是自保多於其他。」寇仲嘆氣道：「那就麻煩透頂，唉！窟哥這群契丹馬賊不是神憎鬼厭嗎？怎會忽然間有人肯和他結盟呢？」

　　洛其飛道：「駱馬幫內有很多人反對這行動，只是都任一意孤行，其他人拿他沒法。」寇仲一對虎目立時亮起來，大笑道：「這就有救了，便讓小弟來當一次楊虛彥吧！」

　　※※※

　　石青璇淡淡道：「除邪派中人外，知道邪帝的人少之又少，見過他的更是絕無僅有。道理很簡單，因為三十年前他退隱潛修魔門最祕不可測，無人敢練的功法，自此再沒有踏出廟門半步。」徐子陵愕然道：「就是昨夜那破廟？」

　　石青璇點頭道：「那是魯大師一手為他建造的，內中玄機暗藏，蝠洞迷宮只是其中之一。」徐子陵聽得糊塗起來，喃喃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石青璇柔聲道：「若非看在你和魯大師的關係上，青璇絕不會向你洩露此中的來龍去脈，魯大師對你和寇仲推崇備致，認為將來的天下將是你兩人的天下，現在既鬼簇神推的使你闖進這件事來，青璇當然要坦誠相告，最好能將那壓得人家透不過氣來的重擔子，轉移到你肩上去。」徐子陵三度苦笑道：「妳倒是好主意！」

　　石青璇開懷笑道：「難怪魯大師在給青璇的信中指出你們不像一般表面正氣凜然，擺出視天下蒼生為己任的衛道之士，那時我還不大明白，現在自然一清二楚哩！」徐子陵笑道：「我和寇仲兩個只是運氣好些兒的小流氓，初時的大志僅是如何出人頭地，撈個一官半職，趁亂世博取功名富貴。後來練成《長生訣》的奇功，思想才開始變化，雖然有時口中說說要行俠仗義，實際上仍是為自己著想居多，石小姐勿要誤會我們是甚麼俠義好漢。」

　　石青璇盯著他道：「既是如此，為何昨晚你肯不顧安危的來助我？人家跟你是非親非故，更沒有美色給你貪圖，那時你該看不破我的鼻子是假的吧？」徐子陵尷尬地道：「我倒沒想過由於某種原因才要這樣做？只是因對那四個奸邪看不順眼，這不仍是只為自己嗎？」

　　石青璇含笑道：「假若公平決鬥，你有多少成把握可收拾尤鳥倦？」徐子陵坦然道：「一成把握都沒有，極可能尚有落敗之虞，這人實在太厲害。」

　　石青璇道：「明知自己有敗無勝，你還肯冒險捲入此事，這叫為自己嗎？除非你是決心求死吧？」徐子陵啞口無言。石青璇柔聲道：「不要左推右卸哩！這擔子你是挑定的了。」

　　徐子陵嘆道：「小姐請賜示！」石青璇沉默片刻，沉聲道：「此事非但玄妙異常，且牽涉到幾代人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現在青璇只可告訴你一個簡略的大概，細節待有機會才和你詳說。」

　　徐子陵正心切趕往巴陵，點頭答應。石青璇把秀足從水中提起，移轉嬌軀，面向著他雙手環膝，姿態寫意放任，美目深注的道：「令邪帝向雨田歸隱潛修的魔門最高祕法叫『道心種魔大法』，其真實情況，無人得知，只知古往今來魔門雖人才輩出，始終沒有一人能夠修成，最後落得魔火焚身的淒慘下場。」徐子陵駭然道：「竟有這麼可怕的功法，那究竟是誰想出來的？若連創此大法的人也練不成，其他人還要去練，豈非可笑之極。」

　　石青璇皺眉道：「那有點像你的《長生訣》，誰都不知道是怎樣來的，但直到你們卻修練成功，這有甚麼可笑之處？」徐子陵俊臉微紅道：「那真個沒有甚麼可笑，但我習慣和寇仲這麼說話的，小姐見諒。」

　　石青璇眼神轉柔，輕輕道：「是青璇太認真了！言歸正傳，邪帝向雨田有四個弟子，就是尤鳥倦、丁九重、周老嘆和金環真。」徐子陵愕然道：「真教人難以想像，既有同門之義，為何卻仍如此水火不相容，有機會便互相加害？」

　　石青璇微喟道：「主要是先天後天兩大原因，激發爭執的則是一個叫『邪帝舍利』的黃晶球。唉！此事說來話長。」徐子陵好奇問道：「這東西是否仍在小姐手上？」

　　石青璇搖頭道：「我從未見過這東西。」徐子陵失聲道：「甚麼？」

　　石青璇續道：「邪帝舍利自從落在魯大師手上後，便從沒有人見過，魯大師他老人家也因此東西與祝玉妍決裂，避居飛馬牧場。」徐子陵思索道：「我在飛馬牧場魯先生的居所並沒有見到類似的東西，恐怕已陪他葬在地底深處。」

　　石青璇搖頭道：「邪帝舍利並不在他身旁，至於藏在那裏，現時怕只有天才曉得。來！讓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很近的呢！」

第十一章　與美偕行

　　石青璇推開石屋的木門，別過俏臉來微笑道：「徐兄請進！」徐子陵怔了半晌，才跨過門檻，步入屋內，屋子以竹簾分作前後兩進，麻雀雖小，卻是五臟俱全，傢具雜物等一應家庭的必需品，無不齊備，窗明几淨，清幽怡人。石青璇淡淡道：「這就是青璇的蝸居。」

　　徐子陵訝道：「石小姐不是隱於巴蜀嗎？」石青璇請他在靠窗的椅子坐下，自己則揭簾步入內進去，邊道：「這間小屋並非青璇所建，原主人在五年前過世之後，青璇於是借來落腳，是貪圖它離開邪帝廟只是半個時辰的腳程。」

　　透過竹簾望進去，隱約見到這獨特的女子在內進盡端榻旁的小几坐下，背著他面對一面掛牆的圓形銅鏡，矇矇矓矓間，一切都被簾隔淨化，更強調出她曼妙的體形和姿態。徐子陵讚歎道：「這真是個避世的好地方。若非小姐帶在下來此，怕找一萬年都找不到。」

　　這小石屋位於蝠洞迷宮東南十多里的一座小峽谷內，背靠飛瀑小湖，屋前果樹婆娑，景致極美。石青璇拿起梳子，為她烏黑發亮的長垂秀髮輕柔地梳理，動作姿態，引人至極點。淡淡道：「你為何不問問這屋的原主人是誰？難道你沒有好奇心嗎？」徐子陵心中湧起溫馨寫意的感覺，就像和嬌妻共處安樂的小窩中，隔簾閒話家常，這是非常新鮮的感覺。

　　微笑道：「或者是性格使然吧！我少有非要知道某些事物不可的衝動。不過小姐既特別提出此事，可見此屋的原主人定是大有來歷，在下又給勾起好奇心啦。」石青璇輕笑道：「青璇可否問徐兄一個唐突的問題？」

　　徐子陵一邊聆聽透窗傳入的雀鳥追逐嬉鬧的鳴叫，隨口答道：「小姐賜教！」石青璇道：「敢問徐兄，在過去幾年闖南蕩北的日子裏，曾否害過很多女子對你傾情依戀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從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也該沒有這種事吧？」石青璇欣然道：「終找到你這人不坦白的時候。暫時不和你算這筆賬；讓青璇把這問題反過來說，徐兄見過這麼多江湖上著名的美人兒，誰能令你傾心？」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問題比之任何奇功絕藝更令人難招架抵擋，小弟可否投降了事？」石青璇放下梳子，「噗哧」嬌笑道：「沒用的傢伙！男子漢大丈夫自應敢愛敢恨，原來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在這方面如此窩囊。」

　　徐子陵瀟灑地聳肩道：「小弟對男女之情看得極為淡薄，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希求和期望，一切都是隨遇而安。如有所求，就是想落得自由自在，遍遊天下各處仙地勝景，無負此生。」石青璇默然半晌，緩緩道：「你的想法和青璇非常接近，差別只在一動一靜，在青璇心中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隱居山林，鑽研喜愛的技藝和學問，以之自娛，平靜地渡過此生。故此才有點急不及待的欲把責任轉嫁到徐兄身上去。」

　　徐子陵點頭道：「小弟終於明白小姐的心意。說吧！只要我力所能及，定會為小姐完成心願。」石青璇嘆道：「唉！你就是這麼的一個大好人，令青璇也感有愧於心，不好意思。徐兄可否暫閉眼睛，人家要換衣服哩！」

　　徐子陵嚇了一跳，連忙閉上眼睛。窸窸窣窣的解衣穿衣聲音不住從簾內傳出，石青璇從容自若的道：「『道心種魔大法』，確是魔門至高無上的功法，比之陰癸派的天魔大法更勝一籌。最奇怪是在修練的過程中，練者會在性格氣質上生出變化，由魔入道，據魯大師說：邪帝向雨田修此法雖功虧一簣，未竟全功，且落得魔火焚身的大禍。但在其慘死之前，猛然醒悟到過往殘害眾生的惡行，故力圖補救。」

　　徐子陵差點張開眼來，訝然道：「世間竟有如此功法，真教人奇怪。」

　　《長生訣》雖能變化他和寇仲的氣質，總是依循他們各自性情的一個自然發展，非像「道心種魔大法」般，能把一個情性已根深蒂固的人完全改變過來。

　　石青璇似是換好衣服，還揭簾走出外廳，卻沒有著徐子陵張眼，輕柔地道：「那時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是尤鳥倦這四個惡徒，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們邪惡的天性，於是利用他們想取而代之成為另一代邪帝的弱點，以『邪帝舍利』為誘餌，迫他們立下在魔門有至高約束力的血咒，立誓只有拿到『邪帝舍利』，繼承邪帝之位後，才准開宗立派。另一方面則暗中知會祝玉妍，告訴她『邪帝舍利』已傳給這四個劣徒，要他們揹此黑鍋。」

　　徐子陵仍緊閉雙目，又看不到她說話的神情，特別有如在霧中的感覺，茫然道：「『邪帝舍利』為何如此重要？」石青璇悅耳的聲音道：「那是邪極宗玄之又玄，自立宗以來便輾轉相傳的異術祕法，既象徵宗主的權位身分，更代表一種可怕的功法。『邪帝舍利』本身是以一種罕有的黃晶石打磨而成，自第一代邪帝開始，歷代邪帝在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時，便以祕法把畢生功力凝成精氣，注進晶石之內，希望繼承邪石的人，可把元精據為己用，令邪極宗一代比一代強大，獨步武林。噢！現在可張眼哩！」

　　徐子陵虎目猛睜，石青璇正把帽子蓋在束成髻子的秀髮上，完成男裝的打扮，還是一身遠行的裝束。她醜惡的鼻子消失無蹤，但肌膚變得粗糙黝黑，不過縱是如此，她仍是可美得令人屏息。不知是否因特別留心和對比的關係，分外感到她脊樑挺直的嬌巧鼻子，令她更是貴秀無倫，完美無瑕。

　　她的美麗是冷漠和神祕的，這或者是由於她似是與生俱來的清傲，使人不敢親近，但又渴望得到她的垂青；加上先前的印象，徐子陵敢肯定這風格獨特，言詞大膽的美女，絕不遜色於師妃暄或婠婠那級數的絕世佳人。石青璇微笑道：「為甚麼目不轉睛的盯著人家，是否覺得青璇變醜了！」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小姐該讀到我心內的話。嘿！剛才你說的話假如屬實，那邪極宗早該遠遠超越陰癸派，為何實情卻非如此。」

　　石青璇嘆道：「真正的情況複雜異常。先告訴我，你準備到那裏去？」徐子陵說了後，石青璇欣然道：「我們將有兩、三天同路而行的時光，抵達大江後，你過江南下，我則坐船西去，在途上再說好嗎？」

　　徐子陵怎想得到會忽然多出一位女伴來，不過和這美人兒相處的每一刻，都是會令人畢生難忘的美麗經驗，點頭微笑道：「小姐若不介意，我們立即起行趕路。」

　　※※※

　　駱馬湖位於山東第一大湖微山湖東南處，被泗水貫通串連。駱馬湖水闊天空，一望無際，碧波蕩漾，漁產和水產物豐富，盛產鯉魚、鯽魚、青魚和蝦蟹；水產物有菱角、鮮藕、蒲口草等。每逢天氣良好，漁舟出沒在煙波中，迎棹破浪，鷺翔鷗飛，風光迷人。駱馬幫的根據地下邳城在駱馬湖西北方十多里處，乃泗水、沂水、汴水三大水系交匯的要塞，重要處尤勝在只是大半天船程，位於汴水上游的彭城。

　　交通的便利，使下邳成為駱馬湖和微山湖間的轉運站，緊扼全區的水道往來，為下邳帶來大量的貿易，更使駱馬幫肚滿腸肥，聲勢壯大。與契丹馬賊的結盟，正提供駱馬幫主一個擴展影響力和野心的機會。

　　寇仲與洛其飛和十名手下扮成來這有魚米之鄉稱謂的駱湖區購糧的商旅，安然進入下邳。為他們打通關節的是當地的糧油巨賈沈仁福，他一向與彭梁幫關係密切，雖與駱馬幫表面亦保持交情，暗裏卻對都任的苛索無度，恃強橫行非常不滿。洛其飛的消息情報，便是從他而來。

　　沈仁福乃精於計算的生意人，本不願捲入地盤的紛爭去，可是都任與窟哥的結盟，卻令他忍無可忍，皆因他親弟一家的男女老幼，均命喪於窟哥手上，仇深似海。但最重要的是他對寇仲的仰慕和信心，於是一說即合，決意全力助寇仲對付都任和窟哥。

　　寇仲與洛其飛抵達沈府後，三人隨即在密室內舉行會議。沈仁福個子魁梧結實，頭髮呈鐵灰色，自信而隨和，透亮的寬臉上有對明亮的眼睛，長著濃密的鬍鬚，年紀在四十許間，予人精明果斷又敢作敢為的印象。

　　客氣過後，沈仁福介紹形勢道：「得到窟哥的支援後，都任大事招兵買馬，準備大展拳腳，弄得附近各鄉城人人自危，怕他和窟哥聯同四出殺人放火，攻城掠地。」寇仲皺眉道：「窟哥只得區區數百馬賊，為何都任卻像多了個大靠山似的？」

　　沈仁福嘆道：「在仲爺眼中，窟哥當然是個全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在附近一帶，誰不聞契丹馬賊之名而色變。若再加上窟哥留在沿海附近的賊眾，其人數可達千餘之多。這些契丹馬賊人人武技高強，好勇鬥狠，馬上功夫更勝人一籌，兼且來去如風，除了曾在仲爺你手下吃過大虧外，從來都是所向無敵。現在多了都任給他提供消息和根據地，確是如虎添翼，使我們人人自危，只望仲爺能出來主持正義，為被殘殺的人報仇雪恨。」

　　寇仲從容道：「沈老闆放心，只是令弟全家被害一事，我已不能坐視，必教這群惡賊永遠回不了家鄉。不知窟哥現在何處落腳，都任總不敢引狼入室，與窟哥共被同眠吧！」沈仁福見寇仲如此給他面子，感激得差點下淚，拜謝一番後道：「窟哥與手下藏在下邳西面十多里澤山山腳的一個牧場內，等候應召而來歸隊結集的其他馬賊，至於他和都任有何圖謀，小人仍未探到甚麼消息。」

　　寇仲伸個懶腰，吁出一口氣道：「沈老闆知否駱馬幫中，誰人對此次結盟反對得最激烈呢？」沈仁福想也不想的回答道：「當然是二當家『小呂布』焦宏進，此人英雄了得，甚受萬眾愛戴，卻深為都任所忌。此次結盟，都任至少有一半原因是針對他而發。自反對結盟不果後，焦宏進晚晚流連青樓，借酒消愁，照我看他已萌生去意，否則說不定會給都任害死。」

　　寇仲大喜道：「呂布不愛江山愛美人，希望小呂布長進一點，我們從他入手，說不定可不費一兵一卒，將整個駱馬幫接收過來，那時可保證契丹馬賊死無葬身之所，而我們則多了一批訓練精良的戰馬，這個算盤打得響嗎？」沈仁福欣然道：「小人和焦宏進頗有點交情，一切由小人安排便成。」

　　寇仲搖頭道：「沈老闆仍不宜出面，人心難測，誰都不知焦宏進會如何反應，其飛有甚麼提議？」一直旁聽不語的洛其飛同意道：「沈老闆可以不出面當然最好，但怎樣才可與焦宏進祕密接觸？」

　　寇仲微笑道：「這個由我見機行事。他最愛到甚麼地方去，我便到那裏和他見面。若他不肯助我，順手一刀把他宰掉，然後才輪到都任。」他的口氣雖大，但沈仁福和洛其飛只會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比起任少名和李密，都任該算是甚麼東西呢。

　　想了想，寇仲向兩人道：「既然誰都不知道都任和窟哥下一步會怎樣做，我們索性幫他們個大忙，散播點謠言，好使附近各城人心惶惶。那一旦我們幹掉都任後，人人都會加倍感激，這麼用幾句話就可把人心買回來，哈！還有比此事更划算嗎？」兩人點頭稱善，暗忖果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這樣的計策都可給他想出來。

　　寇仲沉吟道：「謠言必須合情合理，不若就說，呀！沈老闆，還是你熟悉一點，附近的人最怕是甚麼呢？」沈仁福恭敬答道：「都任一直有意奪取微山湖旁的留縣和沛縣，那他就可在微山湖旁取得立足的據點，從而攻取微山湖附近的各大鎮，謠言可否在此事上做功夫？微山湖北通昭陽、獨山、南陽三湖，首尾相接，猶如一湖，一旦落入都任手內，整個山東的經濟命脈都會在都任控制之下。」

　　洛其飛道：「要取微山湖，必須先奪彭城，所以我們只要訛稱都任要進攻彭城，其他人可憑想像推測到他的野心和大計。」寇仲發噱道：「此事愈說愈真，連我都有點相信哩！不若再加鹽添醋，說會由窟哥打頭陣，以報為我所敗之辱，所以會見人便殺，如何！」

　　兩人同時叫好。寇仲笑道：「老都、老窟兩位大哥啊！看你們尚餘多少風光的日子吧？」沈仁福一臉興奮的道：「為仲爺辦事分外痛快，小人現在立即去依計而行。」

　　寇仲道：「且慢！謠言的散播最好由外而內，那都任想查都查不到，你派人立即到附近城鎮。咦！不若改為向水道上來往的商旅做功夫，消息會傳播得更快更廣。」沈仁福領命去了。

　　寇仲再伸個懶腰，向洛其飛道：「你查查我們的小呂布爺會去那間青樓打滾，我睡醒覺後便去找他摸著酒盃底談這筆生意。」又打個「呵欠」，嚷道：「倦死我哩！」

第十二章　事有湊巧

　　黃昏。徐子陵的岳山和石青璇扮作父子，來到歷陽西北的另一大城合肥，離長江尚有兩天路程，那當然是以他們迅快的腳程計算。此城乃江淮軍的領地，但豎起的卻是輔公祐的旗幟而非是杜伏威。合肥城外的鄉縣，到處均是田野連綿，秧苗處處，鮮黃青綠，一望無盡，令人心神清爽。

　　繳稅入城後，長江流域迷人的水鄉景色，更令他們賞心悅目。街道均以青石板或磚塊鋪砌，古意盎然，房子小巧雅致，粉牆黑瓦，木門石階，樸實無華，在這戰火連綿，廢墟千里的時代，分外令人看得心頭寧和。

　　穿過一道窄窄長長，兩旁密密麻麻排列著尋常人家的里弄後，在途中沒有說過半句話的石青璇笑道：「我本打算吃過晚膳後立即離城，那明天將可趕抵大江，不知如何入城後忽然生出懶倦之意，現在只想投店休息，夜後再出來趁趁熱鬧，徐兄意下如何？」徐子陵微笑道：「趕路也不在乎這一晚半晚，況且我們實在要好好睡他一覺，故此全無異議。」

　　兩人遂在附近覓得一間乾淨素雅的客棧，要了兩間比鄰的房子，各自到澡房沐浴梳洗，然後聯袂到城中熱鬧處用膳。在菜館一角坐好後，由石青璇點兩味齋菜，他們的話題再回到邪極宗一事去。

　　石青璇不想被鄰桌的客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坐到徐子陵身旁，背向其他人，親熱地湊近他耳旁道：「問題出在從沒有人能從舍利得到任何好處，但卻成了邪極宗歷代宗主臨終前一個傳統，把精氣注進舍利內去，一直到向雨田，除了因橫死者不能履行此事外，共有十一位宗主對舍利獻出元精。」徐子陵心中湧起不寒而慄的感覺，暗忖邪派中人的行事，確是詭異難測。

　　石青璇續道：「到向雨田時，才出現轉機。向雨田是首位悟通如何借舍利修練魔功的人，使他成為排名尤在祝玉妍之上的邪派絕代宗師，可惜過不了『道心種魔大法』這一關。臨終前，他分別把如何憑舍利練功的祕法告訴四個有弒師之心的劣徒和陰癸派的祝玉妍，另外則把『邪帝舍利』托魯大師藏在祕處。最妙是他故弄玄虛，使尤鳥倦等誤以為『邪帝舍利』已交予祝玉妍，而祝玉妍則相信它落在四人手上，這引來的後果可以想見。」

　　當然是鬥個你死我活，而尤鳥倦等則以慘敗收場，不敢露面，此計確是邪門狠辣，可知縱使向雨田性情大變，仍非是甚麼菩薩心腸，且隱含懲戒惡徒的心意。石青璇續道：「紙終包不住火，到兩方面的人都知道『邪帝舍利』是在魯大師手上時，雙方已結下深仇。」徐子陵不解道：「為何此事會牽連到小姐身上？」

　　石青璇嘆了一口氣道：「我可否暫時賣個關子，暫且不說。」徐子陵微笑道：「小姐既有難言之隱，不說也罷。不過我們明天便要分手，小姐是否還有事吩咐呢？」

　　石青璇搖頭道：「不是明天分手，而是今晚。」徐子陵為之愕然。

　　※※※

　　寇仲歇過午息，單人匹馬的來到下邳城最熱鬧的大街上，興趣盎然的四處蹓躂。為了掩人耳目，他沒有攜帶終日和他形影不離的井中月，且扮作風流公子的樣兒，充滿紈褲子弟的味道。街上不時見到一群群身穿藍色勁服的武裝大漢走過，一副橫行霸道的樣子，正是駱馬幫的幫眾，但並沒有惹事生非。

　　在這戰亂的時代，人民就是人力、物力的來源，都任約束手下，是常規而非例外，否則人民跑了，城市將成廢墟。華燈初點下，街上人車爭道，除了規模較小，其熱鬧可媲美洛陽的天街而不遜色。

　　睡了近三個時辰，寇仲的體力精神回復過來，精力充沛，恨不得找幾個惡人來揍揍。暗忖若有徐子陵在旁笑語閒聊，說幾句粗話，會更是寫意。過了兩個街口，他在一所招牌寫著「小春光」的青樓外停下，接著深吸一口氣，才大搖大擺裝出內行人模樣的走進院門。把門的大漢以為來了肥羊，忙把他引進款客的大堂，交由老鴇招呼。

　　寇仲擺足款子，巧妙地讓對方認為他是外地來做生意的大豪客，又隨手重重打賞，然後指名道姓要最當紅的秋月姑娘。那叫青姨的老鴇臉有難色道：「大爺今趟真不巧哩！秋月今晚給另一位大爺約下了。不如讓秋蓉陪大爺吧！無論聲色技藝，她也不會遜於秋月的。」

　　寇仲把半兩金子塞進她手裏，低聲道：「第一個小姐便請不到，意頭太不好哩！青姨可著秋蓉來陪酒，但怎都要把秋月請來喝一盃，在下另有半兩黃金作打賞。」出手如此豪爽的貴客天下少有，青姨貪婪的眼睛立時放亮起來，但仍是猶豫難決。

　　寇仲湊到她耳旁提議道：「我純是取個意頭，不如這樣吧！你安排我到她陪客的鄰房去，只要聽到她傳過來的歌聲，可當還了心願，那半兩金子仍是你的。」青姨暗忖世間竟有這麼一個肯花錢的傻子，欣然領他登樓。

　　※※※

　　石青璇烏黑的「玉容」綻出一絲似若陽光破開烏雲的笑意，柔聲道：「你莫要多心，我只是改變主意，想從陸路回川。」徐子陵點頭道：「好吧！膳後我們一道離開，能快點到巴陵去，更是理想。」

　　石青璇靜靜地瞧他好半晌後，輕輕道：「你的體型確是非常酷肖岳老，只是欠了他的霸氣和霸刀，你想不想扮得更似他一些？」徐子陵淡淡道：「無論外表多麼肖似，動手時亦將無所遁形，所以不用多此一舉。」

　　石青璇抿嘴笑道：「我說的似一些，當然包括他的刀法和霸刀，你忘記他過世時人家是陪在他榻側嗎？」徐子陵想得頭都大起來，道：「岳山和妳該是怎都難拉到一塊兒的兩個人吧？」

　　從這個角度瞧去，見到的是石青璇側面的輪廓，如刀削般清楚分明，線條之美有若鬼斧神功，令人歎為觀止。尤其因易容膏粉掩蓋了她的冰肌肉骨，更讓徐子陵的心神集中到她靈秀的線條上去。

　　石青璇美目綻出深思緬懷的神色，玉脣輕吐道：「四十年前，岳老慘敗於天刀宋缺手下，負傷千里來見我娘，本只是打算在死前瞧娘最後一眼，但娘卻拚著真元損耗，以金針激穴之法保住他的性命，使他多活三十多年，但卻保不住他的武功。」接著瞥徐子陵一眼，淡淡道：「為何那麼緊盯看我？」

　　徐子陵忙移開目光，尷尬道：「我聽得入神，自然而然便盯看妳，妳不喜歡的話，我不看妳好了。」石青璇露出一個小女孩般可愛的嬌憨神態，抿嘴笑道：「我是故意作弄你的，你和其他男子不同，無論人家扮得怎麼醜，你總像可發現些甚麼動人之處，現在青璇的肌膚又黑又粗糙，你看來作甚麼？」

　　徐子陵差點要捧頭叫痛，苦惱道：「妳好像很怕別人欣賞你的姿容似的，但那已是個不能改變的事實。」石青璇微笑道：「我是因娘的前車之鑑嘛，自懂事以來，我從未見過娘的笑容。不要岔開說別的事了，剛才我說到那裏？」

　　徐子陵心道明明是你自己岔到別處，卻說成像老子才是罪魁禍首那樣。不過他當然不會計較，答道：「妳說到岳山保得住性命，但保不住武功……」

　　石青璇一拍秀額，輕呼道：「對！細節不提了，自我懂事後，岳老便在我們居住的幽林小谷外結廬而居，我不時到那裏陪他，聽他說江湖的事，所以對他的事非常清楚。他閒來無事，就把他稱為『七十二候』的刀法著而為書，如果我轉贈給你，你連他的武功都可冒充哩！」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妳可知岳山和祝玉妍有個女兒嗎？」

　　石青璇道：「那是岳老平生的一大憾事，初時他還以為祝玉妍對他另眼相看，情有獨鍾，豈知祝玉妍……唉！我不想說了。」徐子陵抗議道：「這是妳的習慣嗎？總在惹起人的好奇心，便不說下去。」

　　石青璇莞爾道：「終肯說實話哩，我最恨的就是你那事事不在乎不著緊的可惡態度，今次放過你吧！」頓了頓後續道：「魔教中人，行事往往違反人情天性，像生兒育女這種倫常天道，他們也會視之為障礙。祝玉妍之所以會挑選岳山作一夜夫妻，皆因她本身討厭岳山，所以縱使發生男女的關係，也不虞會愛上對方，致難以自拔，你說這是否有乖天理？」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無言以對。石青璇默然片刻後，輕輕道：「你替我把尤鳥倦和周老嘆殺死，我就邀請你到我的小谷來，以真臉貌全心全意的為你吹奏一曲，這條件你感到滿意嗎？」

　　※※※

　　來陪寇仲飲酒的秋蓉果然姿容不俗，且青春煥發，毫無殘花敗柳的樣子。她見寇仲虎背熊腰，儀容俊偉，立即春情蕩漾，像蜜糖般把他黏著，施盡渾身解數，以討他歡心。寇仲表面上雖然非常投入，但耳朵卻在監聽著隔鄰廂房「小呂布」焦宏進和秋月的對答。

　　此時秋月猜拳贏了，輪到焦宏進飲罰酒。寇仲心想該是時候，正要登門造訪，忽地一陣急劇的足音自遠而近，來勢洶洶，嚇得秋蓉離開他的懷抱，駭然失色。十多人的足音經房門而過，止於鄰房門外。

　　「砰！」不知誰踢開房門，接著是焦宏進的聲音訝然道：「大當家！」寇仲心中一震，知是都任來了，只不知甚麼事令他如此氣沖沖的，絲毫不給焦宏進情面。一把低沉沙啞，帶著沉重喉音的男聲喝道：「其他人滾出去！」

　　焦宏進默然不語，秋月的足音離開廂房，忽重忽輕，顯是駭得腳步虛浮不穩。

　　房門關上。「砰！」都任拍檯喝道：「告訴我，誰把我們進攻彭城的計劃洩露出去？」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心想又會這麼巧的，同時暗讚沈仁福傳播謠言的高效率。焦宏進不悅道：「我不明白大當家在說甚麼？」

　　都任盛怒大罵道：「你不明白，那誰來明白，攻打彭城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窟哥知，但現在外面傳言四起，連我們聯軍攻打彭城的先後次序都說得繪影繪聲，若非是你口疏說出去，難道是我或窟哥嗎？你來告訴我吧！」焦宏進沉聲道：「我焦宏進跟大當家這麼多年，何時說過半句謊話？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大當家不相信也沒辦法。」

　　一陣難堪的沉默後，都任猛地起立，連說了三聲「好」後，像來時般一陣風的去了。寇仲幾次想出手，最後仍是打消念頭，因為若如此下手刺殺都任，便很難作出和平接收駱馬幫的部署。

　　倏地起立。秋蓉剛驚魂甫定，又給他嚇一大跳，扯著他衣袖道：「客官要到那裏去？」寇仲在她臉蛋捏一把，隨手放下一錠金子，微笑道：「我要安慰一位朋友受創傷的小心兒，妳給我乖乖留在這裏，不要去偷別的男人。」

　　※※※

　　徐子陵點頭道：「我只能答應你盡力而為，想想吧！那晚在蝠洞迷宮，在那麼有利的條件下，仍給他們逃去，可知這兩個邪人是多麼厲害，小姐以後也應小心點。」石青璇雙目異采漣漣，瞧他好一會後，露出編貝般雪白的牙齒微笑道：「你今天辦不到的事，不等若你明天辦不到，只要你肯答應就行。」

　　這時齋菜端來。石青璇起箸夾起齋菜送到他的碗子去，道：「這一餐算是我為你壯行色，故由小妹請客，噢！真開心，自娘仙去後，青璇從未試過這麼開懷。」徐子陵只好苦笑以對。石青璇像想起甚麼似的道：「我差點忘記告訴你到川中找人家的方法，否則你真的會找一萬年都找不到。嘻！不知為甚麼，我發覺自己很愛捉弄你，看看你尷尬難過的樣兒。」

　　徐子陵還有甚麼話好說。兩人你一箸我一箸，不片晌把檯上齋菜掃個精光。看看乾淨的碗碟，他們都有好笑的感覺。石青璇搶著結賬後，來到街上，石青璇道：「你有沒有東西留在客棧？」徐子陵搖頭表示沒有。石青璇道：「這麼夜，城門該已關閉，我們只有踰牆而出，你是否真的送我一程？」

　　徐子陵笑道：「這個當然！」石青璇喜孜孜道：「那隨我來！」轉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徐子陵追在她身後，道：「妳有很多事只說一半，是否該趁分手前說清楚點？」石青璇搖頭道：「那些事都很煩，怎麼說都說不完，遲些你來找我再說好嗎？你還是第一個被邀請的客人呢。」

　　徐子陵皺眉道：「我恐怕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無法分身啊！」石青璇漫不經意地微聳香肩道：「當然是有空才來。」

　　徐子陵正要說話，驀地健馬狂嘶，一輛馬車在對街緊急停住。「轟！」車頂破開，一道人影從廂內沖天而起，落在兩人身後，聲勢驚人至極點。徐子陵和石青璇交換眼色，都不知發生甚麼事。

　　「『霸刀』岳山，竟然是你！」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心中暗叫冤柱。耳中傳來石青璇的聲音道：「不用怕，是你的老朋友左游仙，我說一句，你說一句，明白嗎？」說罷趁機走到一旁。

　　徐子陵緩緩轉過身去，依著石青璇的指示淡然道：「自長白一別，轉眼四十多載，游仙兄風采依然，實是可喜可賀。」

　　※※※

　　寇仲推門而入。焦宏進凌厲的目光朝他電射而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淡淡道：「你是誰？」此人不負小呂布之名，長得英偉漂亮，高大勻稱，舉手投足，均顯示出他充滿自信。寇仲淡淡一笑，在他對面坐下，道：「小弟寇仲，焦兄你好！」

　　焦宏進虎軀劇震，探手要拿放在桌上的連鞘大刀。寇仲低喝道：「且慢！」焦宏進手按刀把，卻沒有拔出來，壓低聲音道：「難道你只是來找我喝酒猜拳嗎？」

　　寇仲攤開兩手，以示沒有攻擊的意圖，哂道：「若我要殺人，剛才你的大當家便不能生離此地，對嗎？」焦宏進冷靜下來，仔細端詳對方，點頭道：「為何你不動手？」

　　寇仲答道：「因為我要給點面子焦兄嘛。」焦宏進一怔時，足音驟起，自遠而近，至少有數十人之眾，分從房外兩邊廊道傳來。寇仲從容道：「都任要殺你哩！」

　　（卷二十終）

卷二十一　第一章　劍罡同流

　　焦宏進一個翻身抽出大刀，彈離椅子，移到廂房望往後院的隔窗，尚未站穩，已怒吼一聲，往後彎腰仰身。「嗤嗤」連聲，七、八枝勁箭在他後仰的臉門上方數寸間閃電掠過，插進廂房牆壁和樑柱去。

　　箭簇仍在晃顫之際，門外傳來的步音驟止。「砰！」房門被重重踢開，手持利器的大漢如狼似虎般二話不說衝入房來。寇仲一聲長笑，學焦宏進般從椅子翻起，卻雙手握緊椅背邊沿，兩腳閃電後撐，在敵人斬腳前，正中當先兩人胸口。胸骨碎折的聲音驚心動魄的響起，兩名大漢七孔噴血，兵器脫手，像被狂風刮起般往後斷線風箏地拋擲，把後面正向門口擁進來的大漢撞得人仰馬翻，骨折肉裂，倒下六、七個，沒有半個可以爬得起來。

　　尖叫聲在鄰房傳至。寇仲雙足落地，同一臉憤然的焦宏進道：「讓我們引走敵人，免得他們誤傷無辜。」身子往上騰起，破頂而出。焦宏進聽得呆一呆，然後才循他撞破的洞口來到瓦面處。

　　寇仲正把埋伏在瓦面的箭手殺得狼奔鼠竄，紛紛從兩邊簷頂滾下去。樓房和院牆間的空地滿是火把，喊殺喧天，但卻沒有人能直接威脅到他們。焦宏進移到寇仲左旁，決然道：「焦宏進的命從此就賣斷給寇爺。」寇仲扯他伏下，避過十多枝從地面射上來的勁箭，邊觀察形勢，邊笑道：「為何忽然如此錯愛？」

　　焦宏進心悅誠服道：「在這種情況下，仍能顧及無辜，宏進不跟寇爺還跟誰呢？」寇仲哈哈一笑，伸手緊攬他肩頭一下，放開手道：「好兄弟！來吧！」箭般貼著瓦背竄下瓦簷，游魚地朝下方投去。

　　他的速度快至肉眼難察，兼之事起突然，敵箭全部射空，他則如虎入羊群，先迅電般奪過一枝長矛，接著左挑右刺，見人便殺，守在那位置的三十多名敵人立時潰不成軍，四散奔逃。焦宏進躍落地面，寇仲大喝道：「來！我們順手宰掉都任。」敵人的援軍分由兩邊殺至，喊殺聲和樓房內姑娘的尖叫聲渾成一片，情況混亂至極點。

　　寇仲和焦宏進一先一後，朝前院大門處車馬匯集的廣場殺去。由於受院內建築空間限制，很難形成重重圍攻的局面，對人少的一方自是有利無害。寇仲一馬當先，依著沿樓而建的走廊硬闖，手中長矛化作千萬道閃電般的光芒，擋路者無一倖免，不是被掃得側跌出走廊的圍欄外，便是被挑飛拋後，撞在己方的人身上，確是威風八面，擋者披靡。焦宏進的武功亦相當高明，大刀上下翻飛，砍翻多個追來的敵人。

　　「噗！」寇仲的長矛像一道電光般掃打在一面盾牌上，震得那人連盾牌狼狽往後跌開，寇仲接又連消帶打，撥開兩枝刺來的長槍，但心中卻無絲毫歡喜之情，還大叫不妙。此時他只差十多步，就可轉入正院大門入口處的小廣場，豈知忽然從轉角間擁出無數刀盾手和長槍手，配合無間的截斷去路，先前攔路的烏合之眾則紛紛翻出圍欄，好讓生力軍來對付他們。

　　這批槍盾手人人武功不俗，至厲害處是訓練有素，兼具防守和強攻的優良能力，寇仲本來有如破竹的聲勢，登時化為烏有，變成逐寸逐分的爭道之戰。後面的焦宏進立時壓力大增，在且戰且走中變成陷入重重圍困，浴血苦戰。

　　焦宏進厲叫道：「都任全心殺我，這是他的親衛槍盾團，人數達五百之眾，寇爺快走！不用理我，遲則不及。」寇仲倏地退後，避過三枝疾刺而來的長槍，貼上焦宏進背脊，叫道：「要死便死在一塊兒。」銳眼偷空一掃，只見走廊的圍欄外除潮水般擁過來的盾手槍手外，尚有一重十多人的弩弓手，心叫不好，大喝道：「隨我來！」

　　「轟！」寇仲硬是撞破牆壁，滾進青樓的迎客大廳去。

　　※※※

　　左游仙身量高挑，腦袋幾乎光禿，鬢角邊卻仍保留兩撮像簾子般垂下的長髮，直至寬敞的肩膊處，形相特異。他的年紀至少在六十過外，可是皮膚白嫩得似嬰兒，長有一對山羊似的眼睛，留著長垂的稀疏鬚子，鼻樑彎尖，充滿狠邪無情的味道。他身上穿的是棕灰色道袍，兩手負後，穩立如山，左肩處露出佩劍的劍柄，氣勢迫人。

　　他雙目射出深銳的目光，由上到下的打量扮成岳山的徐子陵，冷冷道：「當然不及岳兄可躲起來享清福，岳兄變得真厲害，連形影不離的寶刀也無影無蹤，又改了聲音，改變眼神，小弟雖有同情之意，但舊賬卻不能不算，只要你肯自斷右手，小弟可任你離開。」接著向護送座駕的十多名躍躍作勢的江淮軍喝道：「你們給我清場，連自己都要滾得遠遠的。」事實上，街上的行人早四散避開，躲往店鋪和橫巷去。

　　徐子陵耳內響起不知藏在何處的石青璇的指示，忙啞聲一笑，雙目厲芒電閃，凝視兩丈外的左游仙，淡然道：「左兄有輔公祐撐腰，難怪說話都神氣得多。換了我未曾修成『換日大法』之前，只憑你這句話，就要教你血濺十步之內，左兄是否相信？」

　　左游仙臉色微變，眼中掠過半信半疑的神色，沉聲道：「小弟剛把『子午罡』練至第十八重功法，正苦於無人作對手，今趟與岳兄相逢於道左，可知必是道祖眷顧，予小弟如此試法良機。」

　　徐子陵的岳山假臉隨他面具後的肌肉帶動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而事實上他卻是以笑來拖延時間，淡淡道：「『子午罡』乃貴派『道祖真傳』兩大奇功絕藝之一，與『壬丙劍法』並列為鎮派祕技，不過自貴祖長眉老道創派以來，從沒有人能真正把子午罡完美融合的運用到劍法上去，左兄小心畫虎不成反類犬。只要給本人找到在配合上的任何一個小破綻，左兄的試法將變成殉法，莫怪岳某人不事先明言。」

　　左游仙顯是毫無懷疑地把他當作真岳山，冷笑道：「想不到岳兄對敝傳的小玩藝有這麼深的認識，至於小弟的劍罡同流是否仍有破綻，正要請岳兄指點。」

　　「鏘！」左游仙寶劍離鞘，登時生出一股無堅不摧的凜冽罡氣，發自遙指徐子陵的劍鋒處，既凌厲霸道，又邪異陰森。徐子陵心中叫苦，從石青璇以聚音成線貫入他耳鼓的指示中，得知左游仙乃邪派八大高手之一，當年排名尚在尤鳥倦之上。動起手來，自己只有全力出手保命的份兒，那時不「真相大白」才是奇蹟。

　　幸好石青璇的聚音示音又到，聽畢忙運功針鋒相對的抗衡著這元老級邪門高手的尖銳劍罡，並仰首望天，從容道：「現在是酉戍之交，左兄的子午罡該是氣流於心腎之交，看指！」當他說到心腎之交時，左游仙立即臉色微變，罡氣減弱三分。

　　「噗！」兩人同時晃動一下。徐子陵仰天啞聲大笑，發出一陣難聽之極的聲音，搖頭嘆道：「左兄果然有點門道，神雖在心腎，罡氣卻周流於督脈，神氣分離，深得往復升降，借假得真之旨，左兄仍要以身試法嗎？」左游仙終於掩不住驚容，厲聲道：「你怎知敝派神氣分離之法。」

　　今次連隱於一側巷內的石青璇都大惑不解，不明白為何徐子陵只和對方作試探式的略拚一招，便像洞穿對方肺腑似的把握到箇中玄虛。左游仙自然更是驚駭欲絕。豈知徐子陵和寇仲均有只他兩個懂得的獨門祕技，就是能借入侵對手體內的勁氣，探測對方經脈的虛實，所以天下間點脈截脈的手法雖千門萬類，但卻沒有一種手法能瞞過他們。剛才那一指他是故意在指風中暗藏微若游絲的螺旋勁，在敵人似知非知間鑽入對方經脈去，探察出敵情來。

　　那也是左游仙劍罡同流的唯一破綻，就是神氣分離，使他在某一種形勢下，劍罡會出現斷層式的空隙，知情者自可利用這一良機，令他落敗。其中情況微妙至極點。捫心自問，徐子陵自知沒有本領可逼得左游仙露出如此破綻，但因從石青璇的指示中知此老道生性多疑，故以岳山的身分擺出吃定對方的姿態，好能從容「逃命」。

　　這時見左游仙中計，忙依石青璇繼續傳入耳內的指示再來記軟的，好讓雙方均能體面地步下臺階，冷哼道：「左兄與小弟的所謂過節，只是意氣之爭，左兄若對四十年前的舊事仍介懷在意，岳某人絕對奉陪，不過左兄該知本人的習慣，一旦出手，不死不休。」左游仙的臉容冷靜下來，狠狠盯著徐子陵，好一會才像洩了氣般點頭嘆道：「岳兄責怪得好！說到底我們總曾是朋友，只不知岳兄今次重出江湖，是否要找宋缺雪那一刀之恨？」

　　徐子陵冷哂道：「若非岳某人以宋缺為重，今天肯這麼低聲下氣，對你好言相勸嗎？」左游仙不知是否一向聽慣岳山這種說話方式，不以為忤的道：「理該如此！際此風雲四起之際，個人恩怨只是小事。岳兄有沒有興趣坐下來飲兩盃水酒，看看有甚麼可合作的地方。」

　　徐子陵淡淡道：「待我斬下宋缺的首級，再來找左兄飲酒慶祝。」啞笑兩聲，飄逸瀟灑的轉身溜之大吉。

　　※※※

　　尖叫四起。剛從樓上逃下來的妓女賓客，見兩人破牆進入迎客大堂，怕殃及池魚，又往樓上逃回去，狼狽混亂，仿如末日來臨。寇仲先彈起來，長矛連環掃劈，把從破洞追進來的敵人硬逼得退出去，正要乘勢殺出時，一群弩箭手從洞開的大門搶進來，焦宏進見勢不妙，掀翻置於迎客大堂一張以紅木和雲石鑲嵌而成的大圓桌，以作擋箭之用。

　　「篤篤」連聲，十多枝弩箭全射到桌面做的臨時擋箭牌去。

　　「砰！」另一邊的後門被撞開，擁入無數以刀盾手和槍矛手為骨幹的駱馬幫眾。寇仲迅速移到另一圓桌處，拋開長矛，兩手抓牢桌沿，先運功震碎桌腳，然後狂喝一聲，運起旋勁，平胸推出。歷史再次重演，只不過把鐵鈸換上雲石桌面，聲勢威力則尤有過之。只見圓桌面在離開寇仲雙手後，立即風車般轉動起來，自自然然循著一道妙似天成的弧線曲度，橫過大堂，迎上敵人。

　　骨折肉裂的聲音與慘叫聲，兵器盾牌墜地聲與狂呼痛喊，爆竹般連串響起。在至少撞斃砸傷三十多人後，桌面才「蓬」的一聲撞在後門處，反震往側，又傷了另三個倒霉的傢伙，確是擋者披靡。敵人心膽俱喪，以比擁進來遠勝的高速，踏著己方人的屍身，潮水般往後門退出去。

　　燈火在寇仲的指風下逐一熄滅，當迎客大堂陷進黑暗中時，另一張桌面又被擲出，把從前面撲進來的弩箭手撞得人仰馬翻，抱頭鼠竄。不過寇仲亦氣衰力竭，無力擲出第三張桌面，躲到焦宏進的桌面後。整個大堂倏地靜下，只有火把從前後兩門和破壁處映照進來，並有不住閃跳的光影，與獵獵燃燒的響音。

　　寇仲這石破天驚的奇招，一時把敵人鎮懾住，暫時再無人敢闖進來。焦宏進忽地嘆氣。寇仲喘著氣道：「焦兄何事嘆息？」焦宏進在半明半暗中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剛才逃返樓上的人中，其中一個是秋月那婆娘，想不到曾和我作過山盟海誓的人，在我有難時逃得比任何人都更快。而寇爺和我只是初次見面，卻義無反顧，漠視生死，心中怎能沒有感觸？」

　　寇仲失笑道：「焦兄定是個非常看重感情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竟還有空去想這種事。」驀地都任的聲音由正門的方向傳入來，大喝道：「叛徒焦宏進和你的同黨聽著，你們已被我們重重包圍，插翼難飛。識相的立即棄械投降，否則我放火把這樓子燒掉。」這恐嚇的話，立時惹起樓上可憐的賓客和姑娘們震天的哭叫和求饒聲，情況混亂。

　　寇仲此時回過氣來，湊到焦宏進耳邊教路，焦宏進忙大喝回應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都任你休要殃及無辜旁人。你先命手下退後，我便從正門出來，當著你眼前自刎。」他的聲音遠遠傳開去，裏裏外外，立時鴉雀無聲。寇仲低聲道：「焦兄確是有兩下子，說得這麼壯烈感人，哈！」

　　焦宏進為之啼笑皆非，但亦暗自佩服，有多少人能像寇仲般在這樣的劣境仍可談笑風生。都任喝叫傳來道：「且慢！先報上你同黨的姓名身分，否則立即點火。」寇仲聽得不住點頭，喃喃道：「只聽他的聲音，便知他的功力及不上焦兄，難怪要趁機扳倒你。」

　　焦宏進見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皇帝不急急煞太監般皺眉道：「我怎樣答他呢？」寇仲驀地長笑道：「都幫主請站穩！小弟姓寧名奇道，乃『散人』寧道奇的祕密兒子。焦宏進壯烈捐軀後，你可得放我走，否則我爹不認我這兒子是一回事，報不報仇卻是另一回事，明白嗎？」

　　焦宏進還以為他有甚麼奇謀妙計，豈知竟是亂說一遍，登時愕住。都任的冷笑傳來道：「不知死活的傢伙，給我火箭伺候！」樓上登時又傳來震天哭喊聲。寇仲一拍焦宏進肩頭，笑道：「拖延時間大功告成，我們到別處喝酒去吧。」豹子般彈起來，朝最近的大桌撲去。

第二章　時運輪轉

　　徐子陵與石青璇卓立一座小丘之上，後方遠處隱見合肥城的燈火。石青璇微笑道：「我早猜到那妖道不敢動手。因為他只練至神氣分離而非神氣渾流的境界，絕勝不過你虛張聲勢的『換日大法』，何況你竟能知他神藏何處，氣歸何方？你怎會知道的。」

　　徐子陵灑然聳肩道：「那純是氣機接觸後的一種感應，探到他的心力集中在心腎時，罡氣卻在督脈處澎湃不休，蓄勢待發，玄妙異常。若非設身體會，真不相信有這種奇功，卻原來尚欠一點火候才臻達最高境界。」石青璇露出緬懷回憶的動人神色，美眸深注覆蓋大地的夜空邊沿處，悠然神往道：「幸好青璇不會忘記娘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否則便不能助你渡此難關。左妖道名列邪派八大高手之七，武功尤勝榜末的尤鳥倦，你的武功雖高，但若和他硬拚，鹿死誰手尚是未知之數。」

　　徐子陵動容道：「原來是妳娘告訴妳的，她定非平凡之輩。」石青璇露出引以為傲的神色，柔聲道：「娘當然是非凡之輩，否則尤鳥倦等不致要等到娘過身的消息傳出，才敢來奪取『邪帝舍利』。」

　　徐子陵很想問問關於她爹的事，但因屬對方私事，只好壓下好奇心，改而問道：「難道祝玉妍也不敢惹妳娘嗎？」石青璇傲然道：「這個當然。娘乃祝玉妍深切顧忌的人之一，否則魯大師絕不會宣稱把『邪帝舍利』交了給她啊！」

　　徐子陵動容道：「這世上除慈航靜齋的人和寧道奇外，竟尚有能教祝玉妍害怕的人，真令人意想不到，難怪那天我聽到妳以簫聲破去金環真的魔音時，隱隱感到那是剋制祝玉妍『天魔音』的一個方法。」

　　石青璇驚異地瞥他一眼，點首道：「魯大師確是言不虛發，徐兄悟性之高，使人驚訝。」接著微微笑道：「娘並非靜齋和寧道奇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她根本出身自靜齋，是現任齋主的師姊。」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只懂拿眼瞧她。石青璇向他作出一個罕有頑皮嬌俏的小女兒表情，習慣地賣個關子道：「就告訴你那麼多。唔！是時候分手了！別前讓青璇告訴你尋找幽林小谷的方法，可別忘記啊！」

　　※※※

　　當焦宏進以為寇仲要重施故技，震碎圓桌的木腳架，擲出桌面以傷敵時，寇仲抓著其中一桌之腳，單手把重達三、四百斤的雲石桌斜舉半空。而由於雲石桌傾斜的角度剛好使兩邊重量平衡，所以他只需有足夠的承托力便成，一派舉重若輕的寫意樣子。同時大喝道：「大當家請聽小弟一言，事實上我確是亂說一通，都幫主果是英明神武。」一邊說話，一邊向從大門看進來瞧不見的角度往大門潛去，焦宏進只好緊追在他身後。

　　都任不耐煩的聲音傳來道：「我沒時間和你胡纏……」寇仲暴喝道：「遲了！」

　　這一喝含勁發出，等若不同版本的「天魔音」，雖不能像祝玉妍般使敵幻覺叢生，卻可震得人人耳鼓發痛，既收先聲懾人之效，又蓋過都任作發射火箭的吩咐。在門外蓄勢待發的數百駱馬幫眾在聞喝驚魂未定之際，寇仲掄起雲石桌從大門衝下門階，焦宏進則猛一咬牙，抱著捨命陪君子的心情，追在他後。

　　以百計的火箭從院牆上的狙擊手和扇形布在廣場上的敵陣射出。寇仲哈哈一笑，桌面降下，放在地上，把前方封個滴水難進，然後騰出雙手，向焦宏進喝道：「你左我右！」「嗤嗤篤篤」之聲不絕如縷，九成以上的火箭不是射空，就是射在桌面上，其他從側射至的勁箭則給兩人分別伺候，刀打手撥，紛紛墜地。

　　擋過第一輪勁箭後，寇仲那敢怠慢，舉起雲石桌，掄上半空，殺往敵陣去。敵方來不及掄箭上弓，雙方已陷進混戰的局面。都任與十多名親信高手立在外院門處指揮大局，見狀色變喝道：「給我殺無赦！」左右十多名高手同時衝出，加進攔截圍殺之戰。

　　寇仲愈舞動桌子，愈是得心應手。起始時，他以為憑功力最多只可支持半柱香的時間，便要力竭棄桌。到真正運行起來時，發覺只要趁桌子重量平衡的一刻，再借桌子本身的重量掄攻敵人，可收四兩撥千斤之效。而每一次攻擊後，可憑步法令桌子自然而然到達下一個平衡點，使他得到剎那喘息回氣的機會。

　　桌子到處，煞是痛快。只見盾裂矛折，刀劍離手甩脫，被桌子邊沿砸到的敵人，那怕只是沾上點邊兒，無不骨折肉裂的拋擲翻跌，絕無一合之將。焦宏進信心頓增，大刀使得虎虎生威，掩護他的後方。

　　此時敵方高手到了，一人凌空下撲，另一人趁焦宏進阻截向寇仲右方攻來的兩枝長矛，從寇仲左側閃入，手中雙斧一斬寇仲背脅，另一照頭頸劈下。寇仲殺得興起，夷然不懼。桌子先風車般上砸，騰空的手一拳轟向偷襲者臉門，拳未到，拳風先到，那人駭然欲退時，寇仲底下飛起一腳，靴尖點在對方小腹處。

　　上方和右面兩高手同時慘叫。凌空來襲的給桌子掃個正著，骨折肉裂的墜往遠處，持雙斧者則吐血仰拋，撞跌三個敵人。桌子再度橫掃，迫開擁來的十多名刀盾手，但寇仲的真氣亦已見底，只有作最後的孤注一擲。

　　寇仲扭腰把桌子扯往右後側，接著狂喝一聲，全力把桌子旋往外門的方向。此時兩人殺至離外院大門不到二十步的距離，桌子到處，敵人駭然四散躲避，來不及的都被撞得橫飛仰跌，狼狽不堪。寇仲和焦宏進知這是唯一逃命的機會，兩人閃電般追在急旋的桌子後，往外院門搶去。都任等見勢不妙，欲趕來攔截，卻被己方潮水般湧向兩旁避禍的人硬逼開去，坐失良機。

　　「轟！」桌子猛撞在緊閉的外院大門，桌與門同時破裂粉碎。寇仲來自《長生訣》的真氣雖能循環往復，生生不息，但由於損耗過急過鉅，每一下都是全力出手，補充不及，此刻已到油盡燈枯的惡劣境地，只能提起最後一口真氣，衝出門外。焦宏進隨後撲出，見他腳步虛浮，大吃一驚，忙掠到他旁，探手扶著。

　　就在這危急存亡，生死一線之際，對街處和屋瓦頂上現出無數箭手。兩人心叫我命休矣時，「嗤嗤」之聲響徹無人的長街，勁箭在他們上方和左右擦過，目標卻是從院門擁出來的追兵和高踞牆上的敵方箭手。十多名盾牌手撲到街上，把兩人團團環護，其中一名大漢喜叫道：「二當家，我們來哩！」焦宏進鬆一口氣，向寇仲道：「是我的人。」

　　※※※

　　最要都任命的失著，非是與窟哥的結盟，更非欲置焦宏進於死地，而是因寇仲的干預致錯失殺死焦宏進的機會。在駱馬幫中，焦宏進是比都任更受尊敬和愛戴的人物，都任與窟哥的結盟，更進一步失去幫內的人心。事實上駱馬幫正徘徊於分裂的邊緣，所以都任才要先發制人。

　　寇仲散播的「真謠言」，等若替乾旱的枯葉和柴枝燃起烈火。駱馬幫是趁舊朝崩潰的形勢崛起的幫會，會眾多來自下層的市井之輩，帶有強烈的地方色彩。要他們縱容外人殘害鄉里同胞，是萬不容許的。

　　都任要與窟哥結盟，亦有他的苦衷。無論他如何夜郎自大，也心知肚明鬥不過寇仲，唯一方法就是趁寇仲陣腳未穩前，借窟哥的復仇之心，大肆擴展勢力，至乎攻陷梁都，把寇仲新興的勢力連根拔起。打的本是如意算盤，只差未想過會反被寇仲動搖他的根基。

　　第一個知道都任要收拾焦宏進的人是奉寇仲之命在旁監視的「鬼影子」洛其飛。此人頗有智計和眼光，立即通知沈仁福，再由他向其他與焦宏進關係親密的駱馬幫頭領通風報訊，登時惹得群情洶湧，趕來反把都任和他的親衛兵團困在妓院裏。此時形勢逆轉，寇仲和焦宏進被簇擁往對街處，人人歡聲雷動，高喊焦宏進之名。焦宏進不知如何是好時，寇仲湊到他耳旁道：「先數他罪狀！」

　　焦宏進抓頭道：「甚麼罪狀？」此時都任出現在正門處，似要強衝出來，寇仲忙大喝道：「放箭！」

　　眾人早躍躍欲試，只欠「上頭」的一聲命令，且還有點懾於都任的餘威，聞言立即千箭齊發，射得都任等抱頭鼠竄退回院內。眾人又是一陣震天歡呼，盡情發洩對都任的不滿。都任的驚喝聲傳出來道：「焦宏進欲叛幫自立，你們……」

　　寇仲大喝道：「閉嘴！都任小兒你可知自己有三大罪狀，再不配為本幫幫主。」都任厲喝道：「你究竟是誰，竟敢混進我幫來搧風點火？」

　　寇仲暗踢旁邊的焦宏進一腳，後者忙大喝道：「都任你不要岔到別處去，你的第一項大罪，就是勾結契丹馬賊，殘害同胞。」在場的過千駱馬幫眾齊聲喝罵，都任連辯駁都辦不到。眾人情緒激烈至極點時，焦宏進已無以為繼，寇仲連忙教路。焦宏進精神大振，氣勢如虹的大喝道：「第二項大罪，就是不分是非黑白，陰謀殺害本幫兄弟。」眾人又是喊殺震天，把都任的叫聲全掩蓋過去。

　　焦宏進湊向寇仲道：「第三項大罪是甚麼？」今次輪到寇仲抓頭，他隨口說出三大罪狀，只因覺得三大罪狀說來口響些兒，當時那有想過是那三項罪狀。周圍的幫眾都代他兩人肉緊著急，感同身受，偏是愈急愈想不到，在呼喊聲逐漸歇斂之際，忽然沈仁福的頭從人叢裏探進來道：「第三項罪將就點便當是損害本幫聲譽吧！好嗎？」

　　焦宏進雖覺得這或許算不上是甚麼嚴重罪行時，寇仲腦際靈光一閃，狂叫道：「第三項罪就是為逞一己之私，竟想放火把小春光無辜的姑娘賓客燒死，此事鐵證如山，受害者請立即揚聲，否則我們便……嘿！沒甚麼！」他本想說「否則我們便不來救你們」，幸好懸崖勒馬，沒有變成見死不救的惡人。小春光主樓上的「受害者」立時高聲發喊，紛紛指責都任。

　　寇仲見時機成熟，大喝道：「兄弟們！由今天開始，焦宏進才是我們幫主，焦幫主萬歲！」一時「焦幫主萬歲」之聲，響徹雲霄。寇仲再喝道：「院內的人聽著，只要你們棄械投降，焦幫主一律不追究，大家仍是好兄弟。」

　　話聲才止，院內街上立即肅然靜下，只餘火把燃燒和呼吸的聲音。不知院內誰人先擲下兵器，接著噹叮聲不絕，誰都知都任大勢已去，地位不保。寇仲長笑道：「都任小兒！還不滾出來受死！」

　　都任狂喝一聲，持矛衝出，朝焦宏進立身處直撲過來。「嗤嗤」聲響個不絕，以百計的勁箭像雨點般向他射去。都任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就在街心頹然傾倒，立斃當場。

第三章　適逢其會

　　日夜趕路兩天後，徐子陵終抵久違了的大江。寬闊的江面上出奇地不見片帆隻船，惟見江水滔滔，自西而東，滾流不休。儘管是長江這樣的大河，當然難不倒徐子陵，不過他並不急於渡江，遂順道往上游掠去，希望找到江道較窄處，好省回點氣力。

　　日落西山下，夕陽的餘暉照得江水霞光泛彩，有種淒艷的美態。拐了一個彎後，上游四、五里許處赫然出現一個渡頭，沿岸尚泊有九艘中型的帆船，飄揚著書有「長江聯」的旗幟。徐子陵好奇心起，暗忖長江聯不是由鄭淑明當家，以清江、蒼梧、田東三派和江南會、明陽幫等為骨幹的聯盟嗎？為何會在此聚集。

　　心念電轉間，他腳下跑了兩里多路，穿過一片疏林野樹，登上一個小丘頂，把長江聯於渡頭方面的活動，盡收眼底。大地逐漸沉黑下去，九艘帆船都沒有亮燈，透出鬼祟神祕的味道。忽然上游處有艘大船從河彎處轉出來，全速駛至。徐子陵定神一看，心中登時打個突兀，因為這艘船他絕不陌生，是他和寇仲曾渡過一段時光，巨鯤幫幫主雲玉真的座駕舟。他心中湧起很不妥當的感覺。

　　※※※

　　寇仲挺坐馬上，從高處遙望星月下一片荒茫的平原林野、起伏的丘陵。宣永和焦宏進分傍左右，後面則是十多名手下將領，泰半是來自駱馬幫的人。小春光事變，都任慘死，消息傳出，窟哥聞風慌忙逃往大海的方向，希望憑著馬快，能在被寇仲截上前，回到海上。豈知寇仲胸有成竹，以擅於察探的洛其飛沿線放哨，精確地把握他撤軍的路向，又任他狂逃兩天兩夜，然後在這支孤軍必經之路上，集中軍力，蓄勢以待。

　　蹄聲響起，洛其飛策騎穿過坡下的疏林，來到寇仲馬前，報告道：「敵人終於捱不住，在十里外一處山丘歇息進食，好讓戰馬休息吃水草。」寇仲雙目寒芒電閃，沉聲道：「照其飛猜估，這批契丹狗賊是否仍有一戰之力？」

　　洛其飛答道：「契丹狗賊雖成驚弓之鳥，但他們一向刻苦耐勞，縱是慌惶逃命，仍散而不亂，陣勢完整，兼之專揀平原曠野趕路，一旦被截，亦可憑馬快突圍。」寇仲點頭讚道：「其飛所言甚是，今次我們雖仗熟識地形，人數士氣均佔盡優勢，故勝券在握。但如何可攫取最大的戰果，把我們的傷亡減至最低，這才划算得來。」

　　焦宏進以馬鞭遙指後方十里許高山連綿處，道：「飛鷹峽乃到大海必經之路，我們只要在那裏布下伏兵，保證可令窟哥全軍覆沒。」寇仲笑道：「窟哥雖不算聰明，卻絕不愚蠢，且行軍經驗豐富，當知何處是險地。」

　　洛其飛點頭道：「少帥明察，窟哥一夥本有餘力多走十來里，卻在這時間歇下來休息，自是要先探清楚地理形勢，才決定究竟應穿峽而過，還是繞道而行。」宣永皺眉道：「假若他們繞道而走，由於他們馬快，可輕易把我們撇在後方，那時沿海一帶的鄉鎮可要遭殃哩。」

　　寇仲搖頭道：「他們是不會繞道的，因為能快點走他們絕不會浪費時間，我們一干來個雙管齊下，不在飛鷹峽布下一兵一卒，只在他們後方虛張聲勢，扮作追兵殺至的情景，令他們在得不到充份休息的劣況下倉皇逃命。」焦宏進愕然道：「那我們在甚麼地方截擊他們？」

　　寇仲斷然道：「就在峽口之外，那時窟哥的心情剛輕鬆下來，人馬亦均洩氣，我們就給他來個迎頭痛擊兼左右夾攻，只要把他們趕到峽內去，這一仗我們將可大獲全勝。」接著微笑道：「不把窟哥生擒活捉，怎顯得出我寇仲的本領。」

　　※※※

　　巨鯤號燈火熄滅，緩緩靠近。待雲玉真的座駕船貼近長江聯的其中一艘戰船，兩船距離縮窄至三丈許時，十多人騰身而起，落在雲玉真的座駕船上。此時徐子陵剛從水內探出頭來，伸手抓住船身，五指硬是嵌進堅固的木壁去，就那麼附在那裏。

　　巨鯤號移離江岸，拐彎掉頭，其他戰船紛紛開航緊隨。甲板上戒備森嚴，即使以徐子陵的身手，亦無把握能瞞過對方的耳目潛進船艙去，也犯不著冒這個險。他把耳朵貼在船壁，功聚於耳，聽覺的靈敏度立時以倍數提升，把船內諸人的足音說話，甚至粗重點的吸氣喘息，戰般破浪的異響，均一絲不漏的收進耳裏。

　　徐子陵閉上眼睛，心神在這個純粹由聲音組成的天地搜索目標，當他聽到鄭淑明和雲玉真熟悉的語聲時，自然而然地把其他聲音過濾排除，等若眼光集中凝注於某一物件時，其他景象會變得模糊起來般。

　　他們該是進入艙廳的位置，由於徐子陵對巨鯤號的熟悉，腦海中毫無困難的勾劃出她們在廳內分賓主坐下，而雲玉真的心腹俏婢雲芝以香茗奉客的情景，都有如目睹。幾句場面話說過，雲玉真轉入正題道：「今趟得貴聯與我大梁結成盟友，攜手合作，朱粲、朱媚父女，授首之期將不遠矣。」

　　徐子陵心中恍然，自稱「迦樓羅王」的朱粲和其女「毒蛛」朱媚，一向恃勢橫行，無惡不作，無可避免地威脅到長江聯的存在，故不得不向勢力漸從長江以南擴展至江北的蕭銑投靠依附，以對抗朱粲父女的迦樓羅國。而雲玉真正是穿針引線之人，說不定是在洛陽時談妥的。暗忖這等事不聽也罷，正欲離去時，鄭淑明道：「雲幫主說要借敝聯的力量清除幫內叛徒，事情當然是非常嚴重，可否指示清楚，使我們能效犬馬之勞。」

　　徐子陵心中劇震，立即把握到卜天志在與雲玉真的鬥爭中正落在下風，陷身險境。

　　※※※

　　蹄聲轟傳峽谷，愈趨響亮，使本已繃緊的氣氛更為凝重。藏在一片長於山坡密林內的寇仲卻是出奇地平靜，因整個戰場都在他掌握之內，一切都依他的擺佈進行和發生，無有例外。他以前儘管曾向徐子陵侃侃談論「戰爭如遊戲」之道，但直至今夜此刻，才確切地體會到那種「遊戲」的奇異感受。從將帥的任用到卒伍的徵募、選取和編伍，由訓練、旗鼓、偵察、通訊、裝備至乎陣勢、行軍、設營、守城、攻城，戰術的運用，均令他有與人對奕的感覺。目標就是要作那最後的勝利者。

　　旁邊的洛其飛低呼道：「來啦！」寇仲冷然注視，契丹馬賊現身峽口，風馳電掣的策騎奔上峽口外的古道。果如寇仲所料，經過近十里急急有如喪家之犬的飛馳，又穿過險要的峽谷，敵人已是強弩之末，盡洩銳氣，速度上明顯放緩。

　　窟哥一向的戰術就是「來去如風」四字真言。打不過就溜，教人碰不著他的尾巴。而他能縱橫山東，實與熟悉地理風土的「狼王」米放有莫大關係。來到這人生路不熟的地方，窟哥等若有目如盲的瞎子，而米放則是引路的盲公竹。米放之死，使窟哥只能循舊路退軍，再無他途，正好陷進寇仲的天羅地網去。

　　此時大半馬賊已走出峽谷，忽然前頭的十多騎先後失蹄，翻跌地上。埋伏在兩邊新編入少帥軍的駱馬幫眾同聲發喊，在戰鼓打得震天劇響中，兩邊林內的箭手同時發箭，取人不取馬，契丹馬賊紛紛墜地，亂成一團。接著槍矛手隊形整齊的從兩邊分四組殺出，每組五百人，一下子就把敵人衝得支離破碎，斷成數截，首尾不能相顧。埋伏在峽口旁的箭手則朝出口處箭如雨發，把尚未出峽的小部份敵騎硬迫得逃返峽內。

　　寇仲知是時候，大喝一聲，率領二百精騎從密林衝出，正面朝敵人殺去。無論契丹馬賊如何強悍，馬術如何高明，在折騰了兩日後，兼且是新敗之師，士氣低落至極點，在這種四面受敵的情況下，終失去反擊的能力，四散奔逃，潰不成軍。

　　※※※

　　徐子陵傾耳細聽，雲玉真冷哼道：「成幫立派，講的是仁義誠信，現在卜天志私通外敵，陰謀叛幫，不顧信義，是死有餘辜，絕不足惜。枉我這些年來對他照顧有加，把他提拔作只我一人之下的副手，可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這樣對不起我，從那方面說都饒他不過。」

　　一把低沉的男聲道：「雲幫主何須為這等奸徒痛心，卜天志伏誅在即，我們已依雲幫主之言，以一筆大生意為餌，誘他到菜子湖商議，到時以戰船快艇把他重重圍困，保證他要屍沉江底，便宜水中的魚兒。」鄭淑明壓低聲音道：「卜天志知否雲幫主在懷疑他呢？」

　　雲玉真淡淡道：「當然不會讓他知道，我還故意委以重任，使他仍以為我像以前那麼信任他。今次我特意不調動手下親信，交由貴聯出手對付他，更令他全無戒心。至緊要手腳乾淨，不留任何活口，那我更可趁卜天志的餘黨全無防備下逐一清除，免留無窮後患。」鄭淑明道：「雲幫主放心，這只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只要給我們誘上船去，卜天志和他的人休想有半個能漏網。」

　　徐子陵聽得暗抹冷汗，又大叫僥倖。若非給他適逢其會碰上此事，卜天志的小命就要危乎殆哉。船隊忽然減速，拐向右邊的一道支流，逆水北上。目的地當然是雲玉真欲置卜天志於死地的菜子湖。

　　※※※

　　寇仲在宣永、焦宏進、洛其飛等一眾手下、將領簇擁中，巡視臣服於他軍力之下的戰場劫後情景。這股肆虐多年的契丹馬賊，終被剿滅。戰利品除了近八百匹良種契丹戰馬、弓箭兵器無數外，尚有一批達三千兩的黃金。只是這批財富，足可重建半個彭城。

　　寇仲卻沒有自己預期中的欣悅。屍橫遍野的情景他雖非初次目睹，但今次的戰況卻是他一手做成的。他現在的反應純然是一種直接觸景生情式的反應，對四周死亡景象的感觸。

　　寇仲勒馬停定，凝視以極不自然姿勢扭曲於地上的三具契丹馬賊冰冷僵硬的屍身，不遠處尚有一匹馬屍。其中之一該是背心中箭後從馬背摔下，頭部浸在一灘凝結成赭黑色的血液中，在晨光的照射下，本是充滿生命的肌膚呈現出噁心的藍靛色。宣永等見他呆瞪地上的屍骸，只好在旁耐心等待。

　　寇仲苦笑道：「你們說是否奇怪，剛才我從未想過或當過他們是人，但現在見到他們伏屍荒野，又忽然記起他們像我般也是人，有他們的家庭、親屬，甚至日夕盼望他們返回契丹，關心著他們的妻子兒女。」宣永沉聲道：「少帥很快會習慣這一切，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軟點也不行！」

　　寇仲嘆道：「我並非心軟，就算整件事重頭再來一次，我仍會絕不留情地把這些窮凶極惡之徒殺得半個不剩。只是人非草木，總會有些感觸罷了。」此時手下來報，找不到窟哥的屍身。寇仲冷哼道：「算他命大！收拾妥當後，我們立即趕返下邳，下一個目標該輪到李子通的老巢東海郡啦！」眾將齊聲應命。寇仲催馬便行，忽然間，他只想離得這屍橫遍野的戰場愈遠愈好！

　　※※※

　　菜子湖遠比不上在東面不遠處的巢湖的面積，且形狀很不規則，但風光之美，卻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此時他從雲玉真的巨鯤號轉移到鄭淑明的戰船上，躲附在吊於船身其中一艘小艇的船底下，欣賞水清浪白，映碧盈翠的湖上風光。

　　巨鯤號和長江聯的戰船，分別駛往預定包圍截擊的藏船地點，只餘鄭淑明這艘藏滿高手的帥船往赴卜天志之約。湖上帆影翩翩，如行明鏡之上。岸邊碧油油的山色融入清澄的湖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染綠山色，還是山色染綠湖水，再加上蕩漾於湖面煙霞般的薄霧，更是疑幻疑真，似是一個錯失下闖進了平時無路可入的人間仙界。

　　半個時辰後，船速漸減。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內勁透過艇身，傳入吊索。吊索寸寸碎裂。小艇往湖水掉去時，徐子陵翻進艇內。

　　「蓬！」小艇降落湖面，只下沉尺許，便在徐子陵腳勁巧控下回復平衡。敵船喝喊聲起，但一切都遲了。漿櫓提起又打進水裏，小艇像箭矢般越過母船，超前而去。

　　里許外處卜天志的戰船正緩緩來會。徐子陵迎風挺立，一邊操舟，一邊縱目四顧。恬靜的湖面水波不興，山湖輝映，碧水籠煙，清風徐來，使人心胸開闊，耳目清新，精神暢爽。鄭淑明的驚呼從被拋後二十多丈的戰船甲板上傳來，嬌喝道：「徐子陵！」徐子陵頭也不回的答道：「鄭當家走吧！江湖上的殺戮仍未夠嗎？結下解不開的仇怨，捲入別人幫派的鬥爭，於長江聯有何好處？」再不理她，逕自催舟，迎向卜天志的帆船。

　　他幾可肯定鄭淑明必以打退堂鼓作收場，縱使長江聯有能力殺死他徐子陵，亦須付出沉重之極的代價，且要結下像寇仲那種近乎沒有人敢惹的勁敵，豈是區區長江聯承擔得起。況且徐子陵的出現，可讓她向雲玉真作得交待，非是突然反悔。在失去長江聯的支持後，雲玉真除了落荒而逃外，再無他法。一場風波，勢將就這麼了結。可是與蕭銑和香玉山的鬥爭，卻是剛剛開始。

第四章　造化弄人

　　寇仲返回下邳後，尚未坐暖，已開始接見來自附近各城縣的頭臉人物，投誠者中不乏李子通的離心將領。其中一個叫李星元的，年約三十歲，長得高大威武，不但是李子通的同鄉，還是下邳和東海間另一大城沐陽的守城將，他肯把沐陽拱手奉上，等若有半個東海郡落進寇仲的袋子裏。

　　寇仲大訝問故，李星元冷哼道：「李子通刻薄寡恩，用人論親疏而不論才具，眼光短淺，非是有大志的人。不過坦白說，星元本仍猶豫難決，可是手下諸將和商農領袖，由老至少，均一致贊成投奔少帥麾下，星元這才明白甚麼叫萬眾歸心。」寇仲失笑道：「星元倒夠坦白，我就是歡喜你這種爽直的漢子，不知東海現況如何呢？」

　　李星元道：「東海郡現在由李子通親弟李子雲主理，絕不會向少帥投降，且糧草充足，一年半載也不會出現問題。」寇仲皺眉道：「李子雲是個怎樣的人？」

　　李星元不屑道：「他除了懂得欺凌弱小，搾取民脂民膏外，還懂得甚麼？李子通正是知他有勇無謀，所以特派壞鬼書生童叔文作他軍師，此人極工心計，非像李子雲只是草包一個。」寇仲饒有興趣的追問道：「為何星元喚他作壞鬼書生？」

　　李星元咬牙切齒道：「童叔文最愛自鳴清高，對人自稱他讀的是聖賢之書，學的是帝皇之術，終日仁義掛口，骨子裏卻貪花好色，不知敗壞多少婦女名節，連屬下的妻妾女兒都不放過，若非本身武功高明，又得李子通兄弟包庇，早給人碎屍萬段。」寇仲心想這該是李星元離心的重要原因，不禁暗幸自己非是好色之徒，點頭道：「要得東海，此人該是關鍵所在；如能將他除去，李子雲挺惡也只不過一隻無牙老虎，星元有甚麼好提議？」

　　李星元臉露難色道：「東海沒有人比童叔文更害怕刺客臨身，所以不但出入小心，行藏詭祕，就連睡覺的房間都晚晚不同，要刺殺李子雲反為容易些。」寇仲沉吟道：「星元來見我的事，李子雲是否知曉？」

　　李星元道：「童叔文雖在我處布下眼線，但怎瞞得過我，此行更是特別小心，他們理該還不曉得。」寇仲喜道：「那就成啦！星元立即潛返沐陽，不動聲息，待我擬好全盤大計，才與你配合作出行動。」

　　李星元點頭答應，接著眼中射出熱切的期望，道：「星元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少帥俯允。」寇仲欣然道：「現在大家兄弟，有甚麼心事話兒，放膽說吧！」

　　李星元低聲道：「我希望少帥手下留情，不要禍及東海郡的平民百姓。」寇仲啞然笑道：「這豈是不情之請，而是既合人情，又和天理。星元放心，若要殺人盈城才可奪得東海，我寇仲絕不為之，如違此誓，教我寇仲不得好死。」

　　李星元劇震拜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寇仲忙把他扶起，約下聯絡的方法後，李星元匆匆離開。他後腳才去，陳長林的前腳便踏進府門來，寇仲大喜出迎。他現在最渴求的，就是人才。

　　※※※

　　夕陽下，漁船緩緩泊往巴陵城外的碼頭。扮成漁民的卜天志湊到正凝望城門的徐子陵耳旁低聲道：「子陵務要小心，蕭銑近年聲勢大盛，兼且財力豐厚，招攬了江南江北一帶數不清那麼多的高手，香玉山乃他的寵臣，又因曾成楊虛彥刺殺的目標，所以必有高手貼身保護。」徐子陵在疤臉大俠的面具遮蓋下，那憂鬱但熾烈的眼神毫無變化，淡然道：「據志叔所知，有甚麼特別須注意的厲害人物？」

　　卜天志答道：「算得上是一等一好手的有五個人，首先是『大力神』包讓，此人的『橫煉罡』在大江流域非常有名，他從鐵布衫這種下乘的外家硬功，練至現在別闢蹊徑的上乘內家真氣，是南方武林津津樂道的一個練功奇譚。此人生性暴戾，仇家遍地，今趟肯投靠蕭銑，該是為了避禍。」徐子陵心中暗唸包讓的名字，沒有作聲。

　　卜天志續道：「第二個是『惡犬』屈無懼，此人原是肆虐奧東的馬賊，因惹怒宋閥的高手，千里追殺下僅他一人孤身逃出，不知如何會忽然成了蕭銑的人。他的凶名直追『大力神』包讓，擅長兵器是一對名為「玄雷轟」的大鐵錘，非常厲害。唉！能不動手，還是不動手的好。」徐子陵冷然道：「誰人阻我接回素姐和她的孩兒，誰便要死！」語氣中自然而然透露出一往無回的決心。

　　卜天志知道勸說不會起任何作用，只好道：「另三個人雖及不上這兩者的名氣，但在南方均是響噹噹的人物，分別是『亡命徒』蘇綽，用的是鋸齒刀；『素衣儒生』解奉哥，三十八招掩月劍法，被譽為南方後起一輩中最佳劍手；至於最後一個『牛郎』祝仲，使的是齊眉棍，自創的牛郎一百零八棍，變化萬千，絕不可掉以輕心。」

　　漁船泊岸。徐子陵一言不發，登岸入城。

　　※※※

　　陳長林大步趨前，兩手探出抓著寇仲的肩頭，眼中射出熱烈的神色，欣喜道：「當日我聽到寇兄和徐兄差點被王世充那忘恩負義的老賊加害的消息，立即趕返東都質問老賊，怎可對兩位恩將仇報，和他大吵一場，當然沒有結果，只好憤然離去，幸好不久後聽到你們在梁都以少勝眾，憑烏合之眾大敗宇文化及的精銳雄師，遂兼程趕來，不巧是寇兄剛離城，要等到今天才見到寇兄，子陵呢？」

　　寇仲咋舌道：「原來是你自己尋來的，我還四處打鑼般找你，長林兄真大膽，竟敢頂撞世充老鬼……」直到此刻，他始知陳長林是個外冷內熱的好漢子。平時木訥寡言，但遇上看不過眼的事時，絕對義無反顧。更想不到他視自己和徐子陵為好友。

　　陳長林放開雙手，冷哼道：「王世充還不敢殺我，因為推薦我的人是夷老，一天他未真的當上皇帝，他仍沒有開罪整個白道武林的膽量，子陵兄呢？」寇仲摟著他肩頭，朝大堂走進去，邊行邊道：「小陵到巴陵去辦點事，長林兄來了真好，便讓我們為天下蒼生盡點力，長林兄則順便幹掉沈綸那畜牲以報毀家之恨。」陳長林一對眼睛立時亮起來。

　　※※※

　　徐子陵沿街不徐不疾的朝香玉山的大宅走去，巴陵風貌如昔，只是人更多了。他的心境出奇地平靜，自踏進城門後，他一直以來對素素的擔心和渴望重見的期待，均因抵達目的地而擱在一旁，剩下的只有如何去完成目標，清楚而肯定，再不用花費精神到別的方面去。要把素素母子弄出巴陵並不困難，問題只在如何去說服素素，那需要向她揭露殘忍的真相。

　　長街古樸，樓閣處處，在巴陵城貫通南北的大道上，徐子陵步過重重跨街的牌坊和樓閣，一路回溯當日楊虛彥刺殺香玉山不果的舊事，終於抵達香府的大門外。

　　※※※

　　書齋內，陳長林聽罷寇仲的話後，把手中香茗放到椅旁小几處，點頭道：「海上貿易絕不困難，只要有利可圖，商人會像螞蟻般來附，困難只是我們必須保證海域河道的安全。那我們必須有一支精良的水師，把領地的水道置於控制之下。」寇仲同意道：「我也想過這問題，巨鯤幫的卜天志已約好率手下船隊依附小弟，據他說只是五牙巨艦便有五艘之多，全是從舊隋搶回來的戰利品，其他較小的戰船二十多艘，貨船更是數以百計。」

　　陳長林精神大振道：「這就完全不同啦！最難得是忽然多出大批不怕風浪的老到水手，只要再給以水戰的訓練，改善舊戰船，因應水道形勢建造新艦，總有一天我們可雄霸江河，一統天下。」寇仲一呆道：「你似乎比小弟更有信心。」

　　陳長林微笑道：「那是因為我對寇兄有信心嘛！刻下當務之急，是要徵召一批優良的船匠，先對舊船進行改裝的工作。待預備妥當時，我們可封鎖東海郡的海上交通，斷去東海郡與江都的海上連繫，那時東海只有捱揍的份兒，絕無還手之力。」寇仲皺眉道：「那裏去找這麼一批船匠呢？」

　　陳長林拍胸道：「當然是小弟的故鄉南海郡，我們陳姓是南海郡的巨族，族人不是曾當舊朝的水師就是慣做海上買賣，且多與沈法興父子勢不兩立，只要我偷偷潛回去，必可帶回大批這方面的人才，為寇兄建立一支天下無敵的水師，那時沈法興父子的時日將屈指可數。」寇仲拍檯歎道：「得長林兄這幾句話，天下有一半落進小弟的袋子啦！」

　　※※※

　　徐子陵過門不入，繞往宅後去，心中暗叫不妙。憑著近乎通靈的聽覺，他把握到香府外馳內張的形勢。香府附近的幾座房舍，均布有暗哨，監視香府的動靜，反是香府本身死氣沉沉，像宅內的人早遷往他處，只餘幾點燈火。

　　徐子陵不禁大惑不解，因為眼前的布局分明是個陷阱，還似是針對他而設的。照道理香玉山和他的關係仍未惡劣至如此地步，就算收到雲玉真的飛鴿傳書，尚未須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驀地連串劇烈的咳嗽聲，從牆內傳出。徐子陵虎軀劇顫，此時他已尋得如何避過暗哨耳目的路線，從小巷貼地竄出，到達香府後院牆腳處，才貼壁翻入宅內。

　　果然素素虛弱的聲音從一座小樓的二樓傳來道：「把陵仲抱出去！快！」徐子陵那還按捺得住，迅即扯下面具，騰身疾起，穿窗直入。素素俯坐床上咳得昏天黑地，每咳一次，手上的巾子便多灑上幾點觸目驚心的鮮血。憔悴的病容沒有半點血色，本是烏黑精亮的秀眸更失去昔日的輝采。

　　徐子陵撲往榻沿，手掌接到她背心上，真氣源源輸入，熱淚盈眶，哽咽道：「素姐！」素素嬌軀一顫，奇蹟地停止咳嗽，剎那間美眸回復神采，朝他瞧去，不能相信地叫道：「小陵！這不是真的吧？」

　　徐子陵強忍淚滴，搖頭道：「這一切應該都不是真的，我們實不該讓素姐離開我們身邊。」素素雙目奇光迸射，探手愛憐地撫摸他英俊無匹的臉龐，像完全康復過來般平靜溫柔的道：「終於盼到你們回來啦！小仲呢？不過即使他因事未及前來，有你在這裏已令素姐心滿意足。」

　　徐子陵的心直往絕望悽苦的無底深淵墜下去，一切都完了，從輸進素素的真氣，他探知素素生機盡絕，當他的手離開她背心的一刻，就是她玉殞香消之時。所有熱切的渴望和期待，都被眼前這殘酷和不可接受的命運徹底粉碎，盡成泡影。素素別轉嬌軀，無限溫柔地邊為他拭淚，邊道：「好弟弟不要哭，姐姐一直在盼你們來，現在好啦！你知否那乖寶貝喚甚麼名字？」

　　徐子陵瞧著她嘴角飄出那絲充盈著母性光輝的笑意，心頭卻似被尖錐一下一下無情地狂插，勉力收攝心神，輕輕道：「是陵仲嗎？」素素歡喜地道：「這名字改得好吧？每次喚他，我都記起你們這對乖弟弟，將來他必定像你們那麼乖的。」

　　徐子陵差點要仰天悲嘯，熱淚再控制不住從左右眼角瀉下，淒然道：「為甚麼會這樣的，香玉山到那裏去了？」素素玉容沉下去，輕垂螓首低聲卻肯定的道：「姐姐本早捱不下去，但為了等待你們來，才撐到這一刻，過去發生的事，讓它過去算了，姐姐走了後，小陵你給姐姐帶走陵仲，把他養育成像你們般英雄了得。姐姐是姓方的，他便叫方陵仲吧！」

　　徐子陵雙目閃過駭人至極的濃烈殺機，沉聲道：「香玉山究竟對妳做過甚麼？」素素凝望著手上的血巾，淡淡道：「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姐姐不信你們對他的看法，不懂帶眼識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以所能做到最冷靜的神態語氣道：「他在那裏？」素素朝他瞧去，搖頭嘆道：「他要姐姐給你們寫一封信，姐姐拒絕後，他對姐姐冷淡下來。唉！這些不提也罷。」

　　素素伏入他懷裏，柔聲道：「提來又有甚麼意思呢？姐姐能遇到你們，已感沒有白活。人生難免一死，遲點早點並沒有甚麼分別，姐姐現在很開心，死亦無憾。小陵！給我敲響几上的銅鐘好嗎？」徐子陵這才注意到榻旁几上置有一座銅鐘，鐘旁放著一根敲打的小銅棒。

　　徐子陵發出一記指風。「噹！」銅鐘的清音催命符的遠傳開去。素素虛弱地道：「扶我坐好！」

　　徐子陵知她到了油盡燈枯，迴光返照的時刻。強忍心內無可抗禦的悲痛，扶她坐好，手掌不敢有片刻離開她粉背。

　　足音拾級而上。素素向入門處勉力道：「小致不用驚惶，我的好弟弟來探我哩！」一聲驚呼後，戰戰兢兢的小婢抱著方陵仲出現在房門處，駭然瞧著徐子陵。徐子陵伸手道：「把陵仲給我，然後回到樓下去，但不可以離開，明白嗎？」

　　小婢給他凌厲的眼神一瞥，立即渾身抖索，那敢不從，忙把嬰孩交給徐子陵，自己則腳步不穩的走了。徐子陵把熟睡中胖嘟嘟的小陵仲送入素素懷抱裏，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深刻情緒，就像這不知親娘快要離他而去的嬰孩和他的血肉已連接起來。

　　素素美目深注到懷內的孩子去，俏臉泛起聖潔的光輝，愛憐無限的道：「你有兩個爹，一個叫寇仲，另一個叫徐子陵，娘曾想過嫁給他們，天下間只有他們才配作你的爹。」徐子陵猛地省起劉黑闥請他轉交素素的玉玦「賀禮」，連忙取出，為她戴在腕上，心中又酸又痛的低聲道：「這是劉大哥託我送給姊姊的……唉！」

　　素素的美目亮起，摟著小陵仲歡喜的道：「呵！是李大哥送的嗎？」徐子陵知她誤『劉』為『李』，欲言無語。素素呼吸轉速，喘著道：「告訴李大哥，素素從沒怪過他。」說罷嬌軀一軟，含笑而逝。

　　徐子陵出奇地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輕柔地把素素的屍身平放榻上，抱起好夢正酣，茫不知發生了骨肉分離的人間慘劇的小陵仲，撕下布條，把他紮在懷裏。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每一個動作上。竭盡全力不去想素素的死亡。

　　樓外靜寂無聲，素素的消逝是那麼寧謐和令人難以覺察。窗外廣袤深邃的天空嵌滿星星，似乎這人世間除去黑絲緞般的夜空，他受到打擊重創的破碎心，素素的遺孤和她的死亡外，再無他物。接著他以棉被捲起素素的遺體，本要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悲嘯，以把所有絕望痛苦的悲愴情緒，盡渲於遠近的夜空去，可是為怕驚擾懷內小陵仲的美夢，他只能輕輕悲嘆一聲，穿窗疾走。

　　當他把素素和小陵仲交給卜天志安置時，就是他回來的一刻。香玉山必須以死來償還他欠的債。警告的煙花訊號箭在後方高空爆出朵朵光花，不過已錯失良機，本是天衣無縫的陷阱，因不能識破徐子陵的真面目，又因徐子陵的聰明機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宅內，使香玉山的卑鄙詭計終落得棋差一著。否則若徐子陵因素素母子的負累，在眾多高手的圍攻下，定難僥倖。

第五章　探囊取物

　　寇仲忽然心驚肉跳，坐立不安，送陳長林上路後，回到名為「少帥府」的大宅，召來洛其飛問道：「有沒有徐爺的消息？」洛其飛見他神色有異，搖頭道：「徐爺究竟到那裏去呢？屬下可派人去打聽。」

　　寇仲站起來在書齋內來回踱步，好一會才停下來嘆道：「他到巴陵去，你知否蕭銑那小子的情況？」洛其飛答道：「目下大江一帶，論實力除杜伏威、輔公祐外，便要數他，稱帝後蕭銑先後攻佔鬱林、蒼梧、番禺等地，並不斷招兵買馬，兵力增至四十餘萬之眾，雄據南方，兩湖之地無人敢攫其鋒。」

　　見他皺眉不語，忍不住關心問道：「少帥是否在擔心徐爺？」寇仲心煩意亂的道：「我也不知自己在擔心甚麼，或者是徐爺，又或者是其他。唉！北方有甚麼新的動靜？」

　　洛其飛如數家珍的答道：「現在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竇建德與徐圓朗之戰，剛收到的消息，是徐圓朗的主力大軍不敵劉黑闥，損兵折將無數，看來時日無多，若給竇建德盡取徐圓朗的屬土，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又攻陷江都，我們就會陷進兩面受敵的劣局。」寇仲閉上虎目，收攝心神，好一會才輕描淡寫道：「立即給我喚宣永和焦宏進來，我要在十日內攻下東海，否則我們的少帥軍只好解散了事。」

　　※※※

　　漁舟泊岸，陳老謀和十多名巨鯤幫的精銳好手從隱伏的樹林中擁出來，發覺徐子陵捧著素素的遺體，都為之愕然。徐子陵像整個麻木似的，臉無表情的向陳老謀道：「有沒有辦法保住素姐的屍身，在不變腐壞前送至梁都？」卜天志把剛醒過來的小陵仲接過後，交給本是預備沿途伺候素素母子的奶娘和小婢，欲語無言。

　　陳老謀伸手抓緊徐子陵肩頭，惻然道：「小陵要節哀順變，這事可包在我身上，就算一年半載亦不會出問題。我立即使人去採辦需用的藥物香料，弄妥後才出發。」徐子陵親自把素素遺體安放在馬車上，再和卜天志和陳老謀走到一旁道：「你們在這裏弄妥素姐的事後，不用等我，立即依原定計劃趕往梁都，若我死不去，自會追上你們。」

　　陳老謀和卜天志是老江湖，只聽他的語氣，知勸之無用，只好點頭答應。徐子陵強忍去瞧小陵仲的欲望，回到漁舟，轉瞬遠去。

　　※※※

　　焦宏進道：「現在東海附近懷仁、琅琊、良城、蘭陵、沐陽諸城均向我們投誠，東海的陸上交通完全斷絕，若換了別的城市，早要棄械投降，可是東海郡一向以海上交通為主，故實質上還影響不大。」寇仲向皺起眉頭的宣永道：「我們有多少可用之兵？」

　　宣永肅容道：「假設我們真可速戰速決，可盡起手上八千之眾，其中二千是騎兵，只是我們雖士氣昂揚，但在訓練和支援上仍是稍欠完善，所以嘛！嘿！」焦宏進接口道：「李子雲有勇，童叔文有謀，兼且東海乃李子通的根據地，數年來不斷加強城防，以我們的兵力，短時間內絕無可能把東海攻陷，長時間則又非我們負擔得起；當務之急，該是鞏固戰果，集中精神在召募和訓練新兵上。」

　　寇仲道：「最好的訓練，就是戰場上的訓練，我的功夫就是這麼打打殺殺下練出來的。你們大可放心，我絕不會蠢得揮軍攻城，我們現在最大的缺點，就是兵力薄弱，根基未穩，擴張過速，不過這也正是我們的優點。李子雲乃好大喜功的狂妄之輩，而童叔文則自負智計，這兩個人加起來，恰是最理想的敵人，只要善加處理，勝利可期。」

　　宣永歎道：「少帥總是能人所不能，聽少帥這麼分析，雖仍未知究竟，但已令人充滿信心。」

　　寇仲灑然笑道：「關鍵處在沐陽的李星元，若我沒有猜錯，他該是童叔文派來的奸細，因為照道理他怎都該先採觀望態度，看看我們是否真有前途，才會來歸降。要知沐陽與東海脣齒相依，李子通若信不過他，怎肯讓他坐鎮沐陽，至少李星元的親屬會留在東海，若他背叛，李子雲可把他的家人殺得半個不留，故此事必然有詐。」焦宏進訝然道：「我還以為少帥對李星元完全信任，原來少帥心中另有打算，表面上卻一點看不出來。」

　　寇仲淡然道：「他最大的破綻，就是親自前來見我，從沐陽到這裏，來回最少要三天吧？際此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刻，他怎能隨意抽身離開，又怎樣向李子雲交待解釋？哈！竟敢把我寇仲當傻瓜辦。」洛其飛大喜道：「既是如此，我們該如何著手？」

　　寇仲微笑道：「當然是來一招將計就計，引虎出洞哩。」心中卻無法按捺地浮起素素清美善良的玉容。

　　※※※

　　徐子陵伏在瓦背暗黑處，凝視下方街上剛入城的車馬隊。雲玉真的帥艦剛回來，現在極可能是被接往見香玉山，那他就可循蹤找到這忘恩負義的卑鄙之徒。際此三更半夜的時刻，街上寂靜無人，只有車輪與道路磨擦的響音，夾雜在馬蹄起落的嗒嗒聲中，點綴了這長江大城的深夜。

　　徐子陵閉上眼睛，注意力全集中到那兩輛馬車擦地的音量上，迅快分辨出只尾後的一輛載人，另一輛則是空的，音量的輕重雖微，卻瞞不過他這特級高手。他之所以會起疑心，皆因他清楚和了解香玉山的為人，其能得到素素芳心，全在他工於心計。如果可以這麼容易依從這些線索找到香玉山，是絕對不合理的。

　　卜天志的背叛，應使香玉山和雲玉真曉得奸謀敗露。現在他和寇仲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誰人與他們結下深仇，都會是睡難安寢，香玉山豈能例外。不過他也算厲害，看準徐寇兩人會不顧一切來找他，向他要人。於是布下天羅地網，又故意留下素素母子在羅網中作餌，使他遽然上釣。只是棋差一著，想不到他會易容而至，更看破他的卑鄙手段。一計不成另計又生。新的誘餌就是雲玉真。

　　徐子陵幾可肯定車上坐的是雲玉真的俏婢雲芝，而雲玉真根本沒有登車。在數十名巴陵軍的護送下，車隊逐漸去遠。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靜伏不動。到蹄聲、輪聲都微不可聞時，兩邊風聲驟響，徐子陵心中大懍，定神瞧去，街心處多出兩個人來，身法迅如鬼魅。

　　高的一個背負長劍，腰板筆挺，三十上下，眉清目秀，作儒生打扮，蓄著小鬍子，臉容冰冷，不用見面介紹都知這必是蕭銑新招聘的高手「素衣儒生」解奉哥，以一手掩月劍法，威震南方。矮的那個手持長棍，當是「牛郎」祝仲，他與解奉哥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五短身材，寬額大耳，蒜頭鼻子，眉濃膚黑，驟眼瞧去，頗有樸實鄉農的感覺，留意下才看到他眼神凌厲，渾身霸氣，非是好惹的人。

　　徐子陵在剎那之間，從對方微妙的動作中，精確地把握到兩人的斤兩。此時「牛郎」祝仲冷哼道：「玉山爺今趟似乎算錯，我早說那傢伙不敢到我們這裏來撒野的。」解奉哥微笑道：「只要他聽得我們祝大哥在此，還不夾著尾巴有那麼遠逃那麼遠嗎？」

　　祝仲失笑道：「拍我馬屁有啥用，省點氣力去伺候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包讓吧！」解奉哥不屑道：「他也配？我們回去吧！」

　　祝仲點頭道：「不回去難道在這裏繼續喝西北風嗎？那小子累得我們真慘，這兩晚沒一晚好睡的，現在怎都要找個標致的娘兒暖暖被窩。」浪笑聲中，兩人展開腳法，迅速遠去。

　　※※※

　　宣永和洛其飛離開後，焦宏進獨留下來，陪寇仲來到園子裏，這位少帥仰首凝視星光燦爛的夜空時，焦宏進忍不住問道：「原來少帥打開始便看穿李星元的居心。但當時我們真的半點都不曉得，還以為少帥對他推心置腹，只需試一試他即可完全信任。」寇仲木無表情的道：「若騙不過你們，怎能騙得倒他。唉！這也只是吹牛皮，當時我至少信了他九成，這李星元定是個一流的騙子，言詞懇切，音容俱備。他娘的！」

　　焦宏進這才知高估他，愕然道：「那少帥為何忽然又覺得他有問題？」寇仲苦笑道：「今晚不知如何總有些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肯定是在某處出現問題。於是把這兩天的事逐一推敲，然後才想到問題出在這傢伙身上，若誤中奸計，我們必無倖免。」

　　焦宏進佩服道：「少帥果是非常人，故有此異能。」寇仲岔開話題問道：「還有見秋月那美人兒嗎？她的歌喉挺不錯的。」

　　焦宏進不屑道：「不能共患難的女人見來幹嘛？」寇仲點頭道：「說得好！貪戀美色的豈是創邦立業的人。夜啦！回去睡吧！明天將會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攻下東海後，李子通在北方的據點將盡喪落我們手上，那時我們說甚麼話，他只有恭聽的份兒。」

　　※※※

　　徐子陵無聲無息的從簷下斜掠而下，朝正要進入大宅的解奉哥和祝仲勁箭離弦般投去。啟門的數名大漢由於面對徐子陵奔至的方向，首先察覺，可是徐子陵的速度實在太快，在他們臉現駭容，張口欲呼，尚未傳出聲音前，徐子陵掩至解祝兩人身後丈許處，發動攻擊。

　　解奉哥和祝仲的反應完全在徐子陵意料之內，在勁風壓體下，左右竄開，好爭取反擊的空間與時間。把門眾漢當然是巴陵軍中的好手，紛紛掣出兵器，力圖阻截。徐子陵冷哼一聲，晃身避過當胸刺至的穿心一劍。「叮！」曲指扣在另一刀處。

　　持刀大漢觸電般退開，徐子陵如虎入羊群般殺進敵陣裏，在另一劍快砍上他右肩前，起腳踢中敵人下腹，震得那人拋跌遠方。在剎那之間，他隨著迅快和飄忽的步法，閃左避右，把門的七名漢子無一倖免的不是被拳打，就是應腳飛拋，重傷墜地。縱使在仇恨驅使下，他落手仍是極有分寸，對手只傷不死。

　　院內一片昏沉，整個廣場只靠掛在主宅臺階上大門前的一個巨大燈籠映照，若非有解奉哥和祝仲引路，表面看確難猜到香玉山會躲到這麼一所前後只有三進的中等人家的宅舍中。叱喝連聲，宅旁左右各奔出十多人，往他撲來。這可說是殺死香玉山的最佳時機，因為巴陵軍最厲害的人物，不是守在以雲玉真為餌的那個陷阱處，就該是往保護更重要的人物蕭銑。只要能解決正從後方追入門來的解祝兩大高手，他便有機會對付香玉山。

　　徐子陵一聲悲嘯，不進反退，剎那間嵌進解奉哥和祝仲兩人間的空隙去。解、祝兩人立時魂飛魄散。他們重整陣腳，穿門追來時，已想過幾個會面臨的可能性，但都估不到他會改進為退。那絕非他們蠢至想不及此，而是因對自己的眼力和判斷過於自信。

　　任何人在疾衝的高速中，若要反向後退，必須經過換氣、減速、止衝三個階段，縱使是第一流高手，可使所有步驟發生在眨數下眼之間，但仍會有跡象可尋，那時解、祝可立即作出應變。豈知徐子陵源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真氣，完全不依常理，順逆隨意，要退便退。兩人的反應已是一等一的快捷，掩月劍和齊眉棍迎勢攻去，希望可憑聯手之力，把徐子陵拒於劍棍圈外，再部署攻勢。

　　徐子陵的背脊似是長了眼睛般，僅以毫釐之差前晃一下，避過祝仲的齊眉棍，待他招式使老，背脊硬撞在棍子中央處，螺旋勁沿棍湧攻，震得祝仲慘哼一聲，橫跌兩步，露出足夠的空間，使徐子陵閃過直刺背心的掩月劍，嵌到兩人間稍後少許的死角位置。看似簡單輕易的一個動作，其中實包含極高明的戰略、智計和玄妙的絕藝，也決定了解奉哥和祝仲兩人的命運。

　　「砰！」「蓬！」徐子陵在解奉哥駭然避閃前，身子往他挨去，左肘重重擊在他脅下。解奉哥掩月劍脫手甩飛，脅骨斷折，斷線風箏的橫拋一旁，重傷倒地。徐子陵另一手閃電探出，抓著祝仲試圖為解奉哥解圍匆急下掃來力道不足的一棍，扭身起腳，在拖得祝仲失去平衡時，左腳撐在他的小腹處。

　　祝仲被徐子陵以巧妙絕倫的手法抓到棍身時，已知大事不好，待要棄棍逃命，徐子陵的螺旋勁卻像隻隨棍而來的魔手般把他抓個結實，駭絕欲死下，小腹像給個萬斤重錘擊中，全身經脈似裂，鮮血狂噴下輕飄飄的離地倒飛，直跌出院門外去，再爬不起來。

　　徐子陵暗叫僥倖，只看自己全力出手，兩人仍是只傷不死，便知他們功底如何深厚，之所以有此驕人戰果，全因早先曾對他們有深入的觀察，又肯以命搏命，否則若纏鬥下去，勝敗仍是未知之數。一聲長嘯，徐子陵再次前衝，把攔截的二十多名大漢殺得左仆右跌，手下竟無一合之將。

　　雖在盛怒之下，但徐子陵在動手時，心靈自然而然晉入井中月的境界，在刀光劍影中飄閃進退，敵人的兵器總是以釐毫之差而沾不上他半點邊兒，使他如入無人之境。

　　「砰！」「砰！」兩名敵人應拳飛擲，拋在臺階處。他此時殺至臺階下，四名本守在宅門外臺階上的勁裝大漢猛撲下來，刀劍斧矛，四種兵器聲勢洶洶的殺至。「砰！」宅院上方夜空處爆響煙花火箭，顯是香玉山知情勢危急，發訊求援。

　　這四人身手高明，遠勝其他守衛，且精通聯擊之術，若給他們硬拒於門外，那時不要說殺不了香玉山，連逃命都怕有問題。對於應付群戰，徐子陵是經驗豐富，狂喝一聲，竟沖天而起。那四人兵器刺空，尚未弄清楚徐子陵到了上方何處，「卜」的一聲，大門處掛著那唯一照明的燈籠倏地熄滅，由明變暗，四人剎那間睜目如盲，徐子陵已落在四人身後。

　　慘叫連起，四人紛紛倒在臺階上。「轟！」大門破裂，燈光透出。守在大門後是香玉山武功最高強的八名近衛，待要一擁而出，一名暈倒的大漢已給徐子陵以重手法擲進來，登時撞得他們滾作一團，潰不成軍。徐子陵旋風般衝入宅堂裏，再擊飛兩人後，大喝道：「香玉山何在？」

　　「砰砰！」兩個悍不畏死，從大門追進來的大漢，硬給徐子陵以凌厲無匹的隔空拳，震得旋轉拋飛，直跌出門階外去。此時門內門外遍地死傷，徐子陵挺立如山，確有不可一世的氣概。臉色蒼白如死的香玉山退至後進入口處，十多名手下擋在他身前，人人臉露驚容，竟沒有人敢衝前動手。

　　徐子陵雙目殺機森森，遙瞪著人牆內的香玉山，一步一步逼過去。「砰！」他看也不看，飛起後腳，撐中朝他擲來的長矛尖上，長矛閃電般倒飛而回，插入偷襲者心臟要害，狂猛的衝力，帶得那人屍身仰後拋擲，撞倒另一個想衝進來的敵人身上，兩人同時滾往石階下，情況慘烈至極點。香玉山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一聲發喊，掉頭便走。

　　「轟！」徐子陵騰衝直上，破瓦而出，一個空翻，疾電般投到兩進間的天井去。

　　「砰砰！」徐子陵發出連續幾記劈空掌，擊倒香玉山左右護衛，落到香玉山之旁，長笑道：「香玉山你可想到有今天一日嗎？」

第六章　一半之仇

　　香玉山大駭橫移，手上短劍電疾急刺，又狠又毒。徐子陵猛一旋身，衣袂飄飛下生出一股強大的氣漩，迫得其他人踉蹌跌退，這才從容不迫的一指點出，正中刃鋒。所有的憤怒不滿，盡洩於指勁之內。香玉山短劍甩手墜地，人則拋跌開去，背脊猛撞在天井的西壁處，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

　　徐子陵如影附形，劈手抓著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整個人提得離地數寸，壓貼牆上，眾手下見主子被制，都不敢攻來。

　　「子陵不要！」雲玉真的尖叫聲從後傳至。徐子陵狀若天神，雙目威稜四射，直望進香玉山的眼睛裏，頭也不回的喝道：「閉嘴！」香玉山全身經脈受制，幸好尚有說話能力，忙道：「徐大哥請聽小弟一言，這純是……」

　　徐子陵內勁透入，香玉山登時說不出話，臉上一片死灰色。徐子陵一對虎目射出深刻的仇恨，一字一字緩緩道：「枉我們還當你是兄弟，你卻打開始便居心不良；要對付我們，放馬過來好了，為何卻以卑鄙手段去害無辜善良的素姐。」雲玉真在他身後丈許處顫聲道：「素素是自己染上惡疾，與玉山沒有關係。」

　　徐子陵發出一陣充滿悲愴的笑聲，然後冷冷道：「素姐的病是怎樣來的呢？放心吧！今天我只報一半的仇，先取他半條命，另半條人命，會留給寇仲。雲幫主最好找遠一點的地方躲起來，因為寇仲絕不肯放過任何害死素姐的人。」說罷騰身而起，香玉山則渾身劇震，貼牆頹然滑坐地上。叱喝四起，剛聞訊趕來包括蕭銑在內的巴陵軍高手紛紛追截，卻是遲了一步，給徐子陵凌空換氣，橫移往空虛處，消沒不見。

　　雲玉真搶前扶起仍不住抖顫的香玉山，急切問道：「你怎樣啦？」香玉山慘然道：「他好狠！竟把我打回原形，變回他兩人治好我傷勢前的惡劣情況。」雲玉真立時頭皮發麻，首次認識到徐子陵的真正實力，這種手段比之當年治好香玉山的傷勢，更要加倍困難。

　　※※※

　　商議好攻打東海後的三天，匯集在下邳的少帥軍密鑼緊鼓，整軍備戰。這天早上，寇仲在宣永和焦宏進的陪同下，巡視只有五艘較大戰船的薄弱水師，登上其中一艦時，寇仲指著船帆道：「水戰以火燒為主，不過火箭力強，射上帆蓆時一經透穿，往往燒不起來，但只要在箭身處用竹枝紮他一個十字交叉，可留附帆上，燒他娘的片帆不留。」眾皆稱善。

　　焦宏進心悅誠服的道：「這麼簡單的方法，我們偏是想不到，少帥的腦筋實超乎常人。」寇仲暗忖這只是魯妙子的腦筋超乎常人吧！當然不會說破，欣然笑道：「還有更厲害的玩意兒，比火箭更厲害，是一種憑手力擲出的引火暗器，就叫『火飛抓』吧！」

　　宣永對水戰並不在行，訝然問道：「那是甚麼東西？」寇仲道：「那等若一個木製的大爆竹，作棒槌形，自頂上用刀將內中挖空，裝滿爆竹煙花的火藥，周圍共雕七八個孔用以出火，加以倒鬚釘釘之，外糊油紙以防水濕，臨敵時點燃藥引，用手擲去，或高釘帆上，或釘在艙板，保證可燒得敵人只懂喊救命。」宣永和焦宏進同時動容。

　　此時三人登上船樓望台處，寇仲朝東望去，深吸一口氣道：「東海郡乃臨海大郡，守軍必長於水戰，其人數規模更非我們能望其項背，所以如果我們似是蠢得以水師全力進犯，李子雲和童叔文必會傾巢以迎，那時我們這些把戲就可派上用場！」宣永和焦宏進恍然大悟，至此方明白為何寇仲要檢閱根本不足一觀的水師艦隊。寇仲苦笑道：「我們的水師船是用來作犧牲用的，哈！該是找李星元那傢伙的時刻啦。」

　　※※※

　　追上卜天志和陳老謀等人後，徐子陵沒說過半句話，終日坐在靈車內陪伴素素用藥泡浸過的遺體，只是間中去看望另一車內由婢子和奶娘伺候的小陵仲。每次看到這失去母親的孩子，他的心都在滴血。素素悽慘的結局，他和寇仲要負上全責。傷心、絕望、自責、悔恨的情緒，像潮水般衝激蠶食他心靈的礁岸，使他痛苦之極。極度的失落和痛苦，使他很想借酒消愁暫作逃避，但又知必須振作，以應付等在前途的任何危險。

　　人死不能復生，無論他如何悲憤，始終不能改變鐵般的現實。到抵達淮水，登上接應的三艘巨鯤幫戰船後，他的心才安靜下來。

　　起航後的翌日黃昏，他首次離開停放素素靈柩的艙房，來到船尾處，迎風默思。黑沉沉的濃雲垂在低空，幾隻寒鴉在岸旁林上盤旋哀鳴，更增添他的憂思。卜天志大著膽子來到他身後，關切的道：「人生誰不是難逃一死！子陵最緊要節哀順變，不要鬱傷過度，壞了身體，影響得之不易的修為。」徐子陵艱難地啞聲道：「我很想遠遠離開這個地方，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域去，甚麼都不去想，忘記一切已發生的事。」

　　卜天志惻然道：「我明白子陵的心情，但逃避並非辦法，每一個人都會有難以避免的悽酸經歷，或者可以因日久而淡忘，但總會多多少少留下不能磨滅的痕跡，人生就是這樣的啊！」

　　徐子陵記起師妃暄所說煉丹僮的故事，苦笑道：「我非是逃避，而是在追求一種理想，跋鋒寒曾告訴我：西域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大漠，至熱至寒的天氣，長年冰封的山川，閃爍無垠的沙海，當你孑然一身踏足那些世間最奇怪的地方時，你會感到捨自己外世上再無他物，大自然會令你忘掉一切，包括自己在內。」頓了頓，嘆道：「人的最大負擔就是自己，是這個『我』！」

　　涼颼颼帶著水氣的河風從船首方向吹來，刮得兩人衣衫獵獵作響。卜天志怎想到他因憶起煉丹僮的故事有感而發，他的思考遠及不上徐子陵的深刻和透徹，一時間再不知說甚麼話才好。幸好徐子陵岔開道：「副幫主是否準備正式和雲玉真決裂？」卜天志冷哼道：「如此不顧仁義的人，怎有資格當我們幫主，以後我們就隨寇爺去打天下，幹些轟轟烈烈的大事。」

　　徐子陵皺眉道：「我始終覺得雲玉真的本質非是如此不堪。所以那天我明明有殺她的機會，最後都無法狠下心來，不過我看寇仲絕不肯饒過她。」卜天志嘆道：「這兩年她變得很厲害，否則我們絕不會生出離意。」

　　徐子陵不解道：「她是否受到香玉山的影響？」卜天志眼中射出古怪的神色，不答反問道：「子陵覺得『多情公子』侯希白此人如何？」

　　徐子陵愕然反問道：「難道你覺得問題出在他身上嗎？」卜天志嘆道：「這個我只是懷疑，卻不敢肯定。自雲玉真與他湊巧的碰上後，雲玉真便失魂落魄，性情大變。江湖上像侯希白那樣在花月叢中打滾，遊手好閒的人比比皆是，但似他般守身如玉，又以護花使者自居；武功高明至那種地步，偏又出身來歷祕而不宣，這都是只他獨家一號。你說我該否懷疑他呢？」

　　徐子陵心中大懍。他心知肚明自己有個很大的缺點，就是凡事總向好處中去想，對侯希白亦然。卜天志沉吟道：「能練成上乘武技者，都是心志堅毅，百折不撓，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侯希白能有今天的成就，絕非他現在表現出來的行為性格可以追求得到，表裏不一，實是非常詭祕危險。」

　　徐子陵點頭道：「志叔這看法非常獨到，我記起來哩，跋鋒寒亦曾心中生疑，追問他美人扇製成的質料。只是我當時聽過便算，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況，確有點問題。」卜天志道：「陳公曾猜測他要對付的是師妃暄，但再想又覺不似，因為他到處留情，任何女人也會覺得這類男人難以偕老。」

　　陳公就是陳老謀。徐子陵皺眉道：「志叔所說的『對付』，是否指奪取師妃暄的芳心，那不大可能吧？」卜天志沉聲道：「此人邪門之極，我們絕不可輕忽視之。且迄今為止，侯希白仍是唯一得到與師妃暄相偕共遊這份榮幸的年輕男子。假設侯希白確被我們不幸言中，那他定是出身魔門，是婠婠外魔門中的新一代出類拔萃的高手。」

　　徐子陵苦惱道：「我真不明白世上怎會有專門做壞事的人，就算窮凶極惡的大盜，也總有諸般理由為自己開脫，不會當自己在做壞事的。」卜天志道：「我想魔門的人也從不會覺得自己在幹傷天害理的事。這很可能是練功的法門問題，又或與其信奉的教條或事物有關，才會出現慈航靜齋和陰癸派的分歧。」

　　徐子陵雙目精光爍爍，點頭道：「不管侯希白是正是邪，我也要提醒師妃暄，著她留神。」一陣勁風吹至，雨點隨之灑下，淮水一片昏濛。徐子陵嘆一口氣後，低聲道：「志叔回去休息吧！我還想在這裏多站一會。」

　　※※※

　　七艘戰船，開離下邳，沿沐水朝沐陽的方向起航。寇仲卓立帥艦的看臺上，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氣概，旁邊的「小呂布」焦宏進雖亦是高大威武，體型慓悍，不過並肩相比，只能是襯托牡丹的綠葉。這不單是寇仲特別的形相氣質，更因為他穩立如山、淵渟嶽峙的姿態和有如閃電而長駐於眼內的銳利眼神，及其傳遞出來的強大信心。

　　對手下諸將兵來說，他既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統帥領袖，更是所向無敵的絕代刀手，這兩個看法加起來，使他這少帥像天神一般的受到尊敬和崇拜。驟眼看去，船上滿載兵員，事實上每船不過百人，合起來也未達一千之數。自三天前洛其飛聯絡上沐陽的李星元，告知進軍東海的大計後，駐在下邳的少帥軍便作出弄虛作假的動員，以騙過敵人的耳目。真正的作戰主力是由宣永率領的一千輕騎兵和洛其飛的探子隊，其他人只是擺出佯攻的姿態，包括寇仲這支不堪一擊的水師在內。

　　朝陽在前方緩緩昇高，大地充滿朝氣和生機。兩岸田疇處處，綠野油油。寇仲的心神似是飛越往眼前景象外的某一遙遠處時，忽然問道：「你說童叔文會否中計？」焦宏進苦思片刻，答道：「若論實力，東海郡既有達三十艘大戰船的水師，總兵力又比我們多上數千人，兼之我們是勞師遠征，更不熟當地形勢，全賴李星元這根不可靠的盲公竹引路，假若我是童叔文，就算明知我們使詐，也樂於迎頭痛擊。」

　　寇仲點頭道：「說得好！所以今趟我們致勝之道，全在險中求勝。除了奇兵和偵騎的完美配合外，最重要是選擇伏擊的位置，屆時再以祕密武器應敵。只要能破去東海郡的水師船隊，就可把東海郡李軍的靈活性完全癱瘓，不但不能從水路迅速支援沐陽，還令他們的海防崩潰，使我們能在水陸兩路封鎖東海城，哈！那時李子雲和童叔文只有跪地求饒的份兒。」焦宏進暗中舒一口氣，慶幸自己不是寇仲的敵人。

　　任何超卓的統帥，即使是李密、李世民、杜伏威、竇建德之輩，其作戰方式總是有跡可尋。例如李密愛使詐用伏；李世民則是軟硬兼施，擅於把握形勢，以守為攻；杜伏威的江淮軍來去如風，以戰養戰。可是寇仲的作戰方式卻全無成法，彷如天馬行空，教人全無方法測度，既集眾家之長，又別出樞機，膽大包天得叫人吃驚兼叫絕。如此敵手，誰不生畏？

　　寇仲搖頭笑道：「假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敵人該待我們過沐陽後出海之前的河段迎擊我們，那時李星元斷去我軍後路，我們便只有全軍覆沒的結局。不過我也正想到最好是李、童傾巢而來，在兩岸伏下重兵，那我們不但可輕易偵知他們截擊的正確位置，還可一舉摧毀敵人的主力，那是多麼理想！」焦宏進點頭應是。

　　表面上，他們的計劃是分水、陸兩路進迫東海，以沐陽作支援。水師在出海後，會配合陸路來的少帥軍和李星元的沐陽軍，把東海重重圍困。但骨子裏當然是另一回事。寇仲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微笑，伸手摟著焦宏進的肩頭，嘆道：「說不定後天晚上我們便可在東海城喝祝捷酒哩！」

第七章　江湖激戰

　　小陵仲在艙廳軟綿綿的墊褥上被小婢和奶娘逗著玩兒，不住發出陣陣嘹亮愉悅的笑聲，坐在一隅的徐子陵表面上含笑注視，心內卻是絞扭作痛，呼吸不暢。

　　幸好此時卜天志來了，兩人從旋梯登上望台，卜天志道：「收到最新的消息，仲爺把自己正名為『少帥』，麾下的將兵將叫少帥軍，十多天前攻取下邳，又大破窟哥的契丹馬賊，把以前本是附從徐圓朗或李子通的城鄉收歸己有，現在山東除了東海外，盡是少帥軍的天下，仲爺果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徐子陵暗忖寇仲終於發威。看來天下間除李世民、杜伏威、竇建德、劉武周和蕭銑這幾個特別出眾的軍事霸主外，碌碌餘子實難是他的對手。

　　問道：「那現在他是否仍在下邳？」卜天志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們正想改變行程，沿淮水東行，經洪澤湖和成子湖後，北轉泗水，再越淮陽後便可抵駱馬湖，下邳就在駱馬湖的西北處，如他已返梁都，我們可折往西去。」

　　徐子陵皺眉道：「這樣走路程會遠了兩天，更須闖過鍾離城那一關，你有把握嗎？」卜天志微笑道：「李子通的水師力量本就薄弱，又屢受挫於杜伏威，故並不足懼。兼且我們一向和他有交易往來，他怎都要賣點面子給我們。」

　　徐子陵道：「蕭銑和李子通關係如何？」卜天志道：「蕭銑一直在暗中支持李子通，目的在拖杜伏威的後腿。但子陵不用擔心李子通做蕭銑的走狗，因為李子通頂多只是一頭自顧不暇兼絕不稱職的走狗。我們雖然只是區區三艘戰船，但都性能超卓，又有駕船高手把持，鍾離的水師唬唬一般商船、漁船或者綽有餘裕，但卻絕攔不住我們。」

　　若在平時，徐子陵根本不用考慮安危的問題，但為了小陵仲的安全和免致素素的遺體受到驚擾，卻不得不謹慎小心。他再問清楚卜天志種種應變之法，這才放下心來，點頭同意。

　　當日黃昏，船抵鍾離，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鍾離水師沒有留難，任他們揚長而過。到達洪澤湖時，麻煩來了。

　　※※※

　　船隊緩緩拐個彎，轉入直道，河面突然收窄，水流變得急促。寇仲的帥船領先航行，他和焦宏進立在望台上，凝視前方。大地隨西沉的太陽逐漸昏暗。半個時辰前他們駛過沐陽，進入寇仲判斷為最危險的河段，只要三個時辰，便可通抵大海，朝北沿岸再駛個許時辰，就是東海城。

　　在沐陽時，船隊作過短暫的停留，跟登船的李星元商議進攻東海城的大計，互相欺騙一番後，船隊即兼程趕路。焦宏進低聲道：「這河面似乎靜得有點不合情理，為何漁舟都不見一艘，這時該是出海捕魚的漁夫趕著回家的時刻呢。」左方燈光亮起，忽明忽暗，發出約定的其中一種訊號，顯示敵人的水師正作某種部署，並沒有像預期的前來搦戰。

　　焦宏進和寇仲臉臉相覷，均大感不妥。寇仲環目一掃，問道：「前面是甚麼地方？」焦宏進沉聲道：「四里許處是毒龍峽，峽內兩邊山勢陡峭，崖岸盡是礁石，水流湍急，不過洛將軍早派人埋伏在那裏，敵人若有任何布置，絕瞞不過我們耳目。」

　　寇仲搖頭道：「情況不妙之極，我們該是低估了童叔文這傢伙。」焦宏進皺眉道：「他們在前方既沒有埋伏，水師船也沒有開來搦戰，能怎樣對付我們？」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正因我們猜不破他的佈置，所以才非常不妥當。」接著發出命令，著船隊泊岸。焦宏進低聲道：「會否是我們冤枉了李星元？他真的是想投靠我們。」

　　寇仲斷然道：「我絕不會錯看此人。咦！」焦宏進跟他回頭後望，在日沒前的昏暗裏，其他六艘船艦已隨帥船減速，準備泊岸，河道看來安寧平和。寇仲忽然笑道：「好傢伙，今趟我們的水師船要完蛋哩！」

　　※※※

　　洪澤湖上戰雲密布，瀰漫緊張的氣氛。在星空的覆蓋下，這名列中原第四大的淡水湖向四周無邊無際地擴展開去。十多艘不懷好意的戰船以扇形陣勢出現湖面上，形成包圍合攏之勢。洪澤湖最大的特色，是蘆葦處處，幾乎遍布全湖，繁茂處連船隻也難以航行，且湖底淺平，坭坡起伏，最深處都不過兩丈，一般的水深只在十尺之內，所以縱使跳水逃生，亦難避過敵人的強弓勁箭。

　　敵人此舉，顯是深謀遠慮，計劃周密的行動。至此他們才恍然明白，為何鍾離城的李軍肯這麼輕易放行，因為來到這裏只能在茫無邊際的平湖中作混戰，而於敵眾我寡，抵擋不住時即難以離水登岸尋路逃生，正是針對徐子陵這特級高手而布的陷阱。

　　卜天志一震道：「來的竟是大江會的船。」徐子陵皺眉道：「是否由『龍君』裴岳和『虎君』裴炎主持的大江會，而非鄭淑明當家的長江聯？」

　　當年他和寇仲捨常熟的雙龍幫「賊巢」運私鹽入長江，給裴炎偕王薄的兒子「雷霆刀」王魁介啣尾追來，全賴噴放黑煙，才能脫身，想不到今日再次遇上。此時陳老謀來到徐子陵另一邊，代答道：「正是『蛇犬二君』這兩個無惡不作的傢伙，料不到他們竟蠢得會投靠李子通這走下坡的一夥，真令人難解。」卜天志搖頭道：「這兩個小人最勢利，投靠的只會是蕭銑，哼！我們就和他們打場硬仗吧。」

　　徐子陵道：「可否施放黑煙惑敵，再伺隙逃走？」陳老謀搖頭道：「風太猛兼又在湖上，放煙幕只是徒費精神、人力。」接著振臂大喝道：「弟兄們！準備作戰。」戰鼓立時轟鳴震天，遠遠傳開。

　　※※※

　　寇仲湊到焦宏進耳旁道：「你看看我們的船身靠水的地方。」接著大喝道：「繼續航行，愈慢愈好！」

　　焦宏進定神看去，劇震道：「好傢伙！竟在我們的船上弄下手腳。」只見浸在水中的一截船身，沾滿火油，不問可知是在沐陽附近某處，給人把火油傾倒河上，船過時被沾上了。焦宏進道：「若這是產自巴蜀的火油，可入水不熄，更不怕水澆。這一招果然非常厲害。」

　　寇仲整個人輕鬆起來，笑道：「最厲害處是我們中招後仍懵然不知，不用說東海的水師船隊必是躲在沐陽附近的分支水道，現正啣尾追來，我們的計劃只需改個方向便行，哈！準備棄船！」

　　※※※

　　三艘巨鯤幫的戰船燈火倏滅，速度則不斷提昇，朝湖西的方向品字形駛去。卜天志古拙修長的臉容冷靜如常，淡淡道：「流往洪澤湖的河水集中灌入湖的西部，主要有我們途經的淮河，其他則是濉河、汴河和安河，出湖的水道有三條，分洩入長江和入海的主要河道，敵人封鎖我們東去之路，我們就和他們來個追逐戰，比比誰對洪澤湖更熟悉，看看誰的夜航本領更高明。」

　　陳老謀補充道：「洪澤湖的整個形狀很像一頭昂首展翅的天鵝，據古書所載，湖的前身乃泄水不暢的低窪地，後渚水成湖，故湖底淺平多泥，是舟師作水戰大忌之一。」徐子陵瞧著正從後方追來的敵船，問道：「還有那些是水戰大忌？」

　　卜天志如數家珍道：「大勝小、堅剋脆、順風勝逆風、順流勝逆流，防淺、防火、防風、防鑿、防鐵鎖，此水法九領，若犯其一，亦要落得舟覆人亡之禍。」徐子陵恍然道：「難怪志叔要先逆流朝西駛去，搶到湖西水道入湖之處，再掉頭迎戰，便變成順流勝逆流了。」

　　陳老謀微笑道：「子陵果然是孺子可教。所謂據上流以藉水力，欲戰者難以迎水流，等若陸戰的居高臨下，明顯佔盡優勢。不過我們從未試過與大江會的裴氏昆仲交手，他們當不是易與之輩，天志必須小心。」話猶未已，湖西的方向現出七點船影，赫然是長江聯的戰船。忽然間整個形勢又逆轉過來，變成前方的來敵佔盡上流水利，而後無去路，陷入腹背受敵，敵強我弱的劣境中。

　　※※※

　　三十多艘戰船快似奔馬的出現於後方，順流朝寇仲的少帥水師追來，若依其速度，剛好在毒龍峽中追上寇仲，由於少帥軍水師的船體本身早沾染火油，只要再以火箭攻擊，保證能使勞師遠來的少帥水師全軍覆沒，計算精確，手段狠辣。就算遠攻不成，因為順水順風，兼之東海的水師船大且堅，自可勝寇仲方面小而脆的弱小船艦，若再乘風勢與水流下壓，將如車碾螳螂，鬥船力而不鬥人力，穩操勝券。

　　可見東海水師待少帥軍過沐陽後才順流追來，實深符水戰之法，掌握致勝的關鍵。此時李子雲、童叔文和李星元站在帥船的看臺上，瞧著正逐漸被迫近的七艘敵船，均是烏燈黑火，只在船首處掛上照亮前方水道的風燈，船上旗幟如林，使人看不清船上的情況。

　　李子雲年在三十許間，長相高大威武，戟指笑道：「人說寇仲如何厲害，照我看只是蠢蛋一個，那有人並排行舟的，豈非一心要方便我們聚而殲之，弟兄們準備。」戰鼓聲起，最前頭的三艘戰船上人人點燃火箭，彎弓待發。李星元卻湊到童叔文耳旁低聲道：「似乎有點不妥！」

　　乍看似是長得道貌岸然，仙姿飄逸，但卻生了對壞盡一切的三角眼的童叔文冷冷笑道：「似有不妥又如何？即管他們岸上布有伏兵，我們船上有生牛皮和擋箭鐵板足可應付，何況毒龍峽兩旁山勢險峻，縱想設伏亦只是痴心妄想。所以今趟我們是立於不敗之地，問題只在能否把寇仲殺死，好根絕禍患而已！」李星元細想之下也覺是自己多疑，只好乖乖閉口。

　　此時前方寇仲的少帥水師駛臨峽口，水勢轉急，雙方追逃的船隻均呈一瀉千里之勢。眼看勝利在望的一刻，最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七艘少帥戰船忽然在湍急的河面停止不前，一字排開，硬把整條沐河像橫江船鎖般攔著，不但船與船間鎖連一起，更有纜索把這條船鏈縛往兩岸的大樹處，封閉了入峽的水口。李子雲、童叔文等瞠目結舌時，七艘敵船同時起火焚燒，烈燄沖天。

　　雖明知是自投火海，但前方的七、八艘船那收得住勢子，驚呼連天中，硬是撞往火船去。緊隨在後方的東海水師忙往兩岸靠去，以為可避過險境時，兩岸殺聲震天，由當代第一巧器大師魯妙子原創的「火飛抓」和「十字火箭」，像雨點般從岸上往送上門來的敵船擲射，火燄火屑四濺，燃亮了黑夜中的河道，兼之轟隆有聲，熱鬧壯觀，但對東海和沐陽聯軍來說，卻是敲響催命的符咒。李子雲終於知道誰是真正的蠢蛋。

　　※※※

　　巨鯤幫的三艘戰船改往北行，試圖在對方完成合圍之勢前，從缺口逸出去。徐子陵大訝道：「不是順風勝逆風嗎？為何我們卻要逆風往北，而非順風南逸？」卜天志一邊細察變得從兩邊合攏過來的敵艦，從容道：「敵人先前既猜到我們會搶佔上流，自亦可猜到我們會順風逃走。我們就來個反其道行之，教他們所有布置，均派不上用場。」

　　陳老謀大喝道：「豎板降帆！」鼓聲響起，傳遞命令。徐子陵微一錯愕時，以百計的擋箭鐵板已豎立在上下層艙壁的兩側，大大增強對矢石火箭的防護。當風帆落下時，巨大的船身露出掣棹孔，每邊各探出十八支長槳，快速起落下划進水裏去，充盈著節奏、力氣和動感，煞是好看。

　　少了風帆的阻礙，三艘戰船輕鬆地逆風疾行，倏地超前，只需片刻便可從缺口逃出敵人的包圍。徐子陵至此才明白水戰實是一門很深學問，甚至可把不利的形勢變為有利，非是表面看來那麼簡單。現在沒了船帆這易於被火燃燒的最大目標，根本不懼對方的火攻。

　　敵方戰鼓響起，放下五十多艘快艇，啣尾窮追，槳起槳落，速度比大船快上近倍，且進退靈活，更不怕會給巨鯤幫的戰船仗船大木堅所撞沉，戰略巧妙。卜天志發出命令，三艘戰船從品字形變為一字排開，似是沒有應付良策時，陳老謀大喝道：「撒灰！投石！放箭！」

　　戰鼓響澈星夜覆蓋下的湖面。三艘戰船首先在船尾處於夜色掩護下撤出大團大團的石灰粉，隨著湖風似一堵牆壁般朝敵艇捲壓過去。同一時間矢石齊發，狂襲追至十丈內的敵人。慘叫痛哼之聲不絕響起，猝不及防下有泰半敵人被石灰滲入眼去，餘者掩眼別頭之際，矢石已像雨點般往人艇招呼侍奉，本是來勢洶洶的快艇群，立被打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艦上戰士歡呼喝采時，三船終逸出重圍，朝北逃逸。

　　卜天志喝道：「昇帆！」徐子陵此時對卜天志和陳老謀的水戰之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暗忖難怪巨鯤幫能成八幫十會的一員，尊敬地問道：「為今是否要改為順風行舟呢？」

　　卜天志點頭道：「若不順風南行，如何可往下邳去，不過若不再施點手段，始終會給敵人追上。」語畢發出連串的命令。逸出包圍網的三船向東彎出，直往蘆葦密集的東岸駛去。

　　在陳老謀的指示下，三船均在兩舷處加設浮板，形如雙翅伸延，大大增加船體所受的浮力，以應付淺平的湖底。卜天志鬆一口氣道：「成哩！」風帆猛地張展滿盡，順著湖風，往東南方近岸處迅疾馳駛，船頭到處，蘆葦散碎，三船有如在綠色的水波紋上滑行，轉瞬即遠遠拋離對手，沒入湖光與星光的水波交接處。

第八章　傷心欲絕

　　毒龍峽口一役，東海、沐陽聯軍全軍覆沒，李子雲、李星元和童叔文都戰死當場。少帥軍則氣勢如虹，進軍沐陽，居民開門迎接。東海郡的殘軍亦知大勢已去，乘船逃往江都，把這對外貿易的重鎮，拱手讓與寇仲。至此寇仲才真正確立他王國的根基，領地東抵大海，西至梁都，南迄下邳，北達方與，把微山、駱馬諸湖附近富饒的農田區都置於轄境內。將東海、沐陽交與焦宏進管轄後，寇仲與宣永、洛其飛立即趕返梁都，準備應付盛怒下的李子通。

　　船抵梁都，才知虛行之應召來了。寇仲大喜，忙與他到總管府的書齋商議。聽罷寇仲詳述這些日來的發展，虛行之卻眉頭大皺道：「少帥擴展得太急太促，很可能會出問題。」寇仲吃了一驚道：「那怎辦才好？」

　　虛行之道：「幸好少帥沒有攻取鍾離，否則定會惹來江淮軍的攻擊。現下唯一方法，就是要與李子通修好，助他擊退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再利用他作南面的防衛；那時就算王世充或竇建德揮軍來攻，我們也不用兩面受敵。唉！目前我們少帥軍雖似威風八面，事實上仍是不堪一擊，根本沒有足夠的防守或進攻能力。」寇仲苦笑道：「我剛宰掉李子雲，李子通怎肯和我修好？」

　　虛行之微笑道：「即使你是他的殺父仇人，在形勢所迫下，他也不得不作修好談和之計。」寇仲點頭道：「我們可用之兵，大約在一萬五千人間，不過絕算不上精兵，還需一段時日訓練。照行之意見，是否該停止攻佔土地，先設法鞏固領土的防衛？」

　　虛行之搖頭道：「現在我們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既然不能往南北發展，我們就來個橫面的擴張，明擺出來的目標是竟陵，暗裏真正圖謀的卻是襄陽。用的是從竟陵退往飛馬牧場的精銳。那我們便可不怕因空巢而出以致防守薄弱。」寇仲拍案叫妙，順口問道：「飛馬牧場和商場主那邊情況如何？」

　　虛行之道：「那邊的情況異常複雜，簡言之就是三大寇跟朱粲和飛馬牧場之爭再加上虎視耽眈的蕭銑和杜伏威來的壓力。但這形勢對我們卻是有利無害，說不定還可藉機把一向中立的飛馬牧場爭取到我們的陣營來，那將是另外一個局面。嘿！飛馬牧場的上下人等，均對少帥和徐爺有很好的觀感，認為你們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寇仲眉頭大皺道：「聽得我有點糊塗了。行之可否把我們該做甚麼，依次序先後作個詳述。」

　　虛行之沉吟片晌，斷然道：「我是打算固內攘外兩方面的事同時進行，固內就是建立一個對新舊領地完善的管治與防衛系統，務使百姓安居樂業，政令通行；攘外就是避強取弱，用一切辦法避免與李子通、杜伏威、竇建德又或王世充等正面交鋒，把矛頭指向我們力所能及的襄陽，只要能在東都之南奪得據點，我們便有機會北上爭霸，不用退守一隅。」

　　寇仲待要說話，敲門聲起。宣永略帶抖顫的聲音傳來道：「徐爺……回來……」

　　寇仲豹子般從太師椅彈起拉開房門，看到宣永蒼白的臉容，色變道：「發生甚麼事？子陵是否受了傷？」宣永含淚搖頭，哽咽道：「不是他，是素素……」

　　寇仲猛地探手抓著他肩頭，搖撼道：「是素姐……啊！」倏地從他身旁搶往大堂。宣永在後方悲泣道：「素素仙去了！」寇仲如若觸電，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雙腿一軟，跪倒廊道之中。

　　※※※

　　素素火化後第二天的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神色木然的坐在大堂內。翟嬌容色冰冷地在兩人對面坐下，沉吟片晌，苦嘆道：「想不到我翟嬌遠有喪父之恨，近有失妹之痛，蒼天待我何其不公！」寇仲立時熱淚盈眶，垂首啞聲道：「我終有一天會揮軍渡江，血洗巴陵，為素姐追討血債。」

　　翟嬌冷然道：「報仇還報仇，但切不可意氣用事。素素的骨灰暫時歸我保管，至於小陵仲，我會帶返北方，視如己出，你們可以放心。」徐子陵往她瞧去，欲語無言。翟嬌長身而起道：「宣永已安排好我北返之路，為避人耳目，你們不用相送，當我安置好小陵仲後，自會使人通知你們。」兩人慌忙起立。

　　翟嬌終忍不住蘊在眼內的淚水，撲前與兩人緊擁後，揮淚匆匆去了。兩人頹然坐回椅內。不知過了多久，寇仲忽地苦笑道：「人對生死的感覺真奇怪，本來好像該是永不會發生的，但忽然間卻成為不能逆轉的事實，難有分毫更改。雖說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好事都給我們佔盡，但為何老天先已收回了娘，現在卻再是素姐，一坏黃土埋葬了我們所有的期待和希望。」

　　徐子陵嘆道：「我早想得連腦袋都似不是屬於自己的那樣子，所以也要勸你節哀順變，現在你的皇圖霸業尚是剛起步，百廢待舉，最緊要振作起來，不要只懂頹喪悲苦。」寇仲霍地立起，扯著徐子陵往外疾走道：「說得好！我們找個地方喝杯解慰酒，喝他娘的一個天昏地黑，不知世事，之後再重新振作，把甚麼『楊公寶藏』起出來，直殺進巴陵去。」

　　※※※

　　「砰！」酒盃掉到地上，破成碎片。寇仲駭然瞪著徐子陵，只見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失聲道：「今次糟哩！」這間他們屢次光顧的飯店尚未啟門營業，最適合給他們徵作私用。徐子陵放下酒盃，皺眉道：「甚麼事這麼大驚小怪的？」

　　寇仲嘆道：「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試聯想一下，把魯妙子、邪帝舍利、祝玉妍、『楊公寶藏』這四方面綜合起來，便只有一個結論，就是我們中了婠妖女的奸計，辛辛苦苦都只是替奸人作嫁衣裳。」今次輪到徐子陵色變道：「你說得對，我定是因素姐的事而神智迷糊，其實一直以來沒有人能找到邪帝舍利，皆因魯先生把它放到『楊公寶藏』內去，但祝玉妍怎知道呢？恐怕只是瞎猜吧！」

　　寇仲取過另一隻酒盃，自斟自飲後，沉吟道：「是猜對或猜錯也好，假設那他娘的邪帝舍利果真在寶庫內，我們是否向婠婠履行諾言？」徐子陵舉酒盡傾口內，平靜問道：「你說呢？」

　　「砰！」寇仲把另一酒盃擲往地上，長笑道：「我們兄弟是何等樣人，答應過的就絕不反悔。管他婠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後能夠遁地飛天，我也不怕。」徐子陵豎起拇指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舉起酒壺，對著壺嘴連灌幾口，任由嘴角瀉下的酒滴濺濕衣襟，淒然道：「可惜素姐走了，否則若有她在此陪我們喝酒，該是多麼痛快的一回事！」徐子陵頹然道：「終有一天你和我也會步她後塵，假設死後甚麼都沒有，便一了百了；假設仍有點甚麼的，我們不是仍有相聚之時嗎？」

　　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機緣難再，譬若真有輪迴，到我們死時，素姐早投了胎，經歷另一個生命，這就是陰差陽錯的真義。」接著輕輕道：「坦白說！我真的很感激你，留下半個香玉山給我可快意雪親仇，使我的悲痛不致沒有宣洩的地方。」

　　徐子陵搖頭道：「到現在我仍弄不清楚為何素姐會給惡疾纏身，此事我們定要查個明白。」寇仲灑淚道：「自從在滎陽再見素姐後，她從未有一天真正快樂過，遇上的總是無情無義的男人。」

　　徐子陵為他斟滿另一盃酒，道：「現在是來喝解慰酒的，哭喪是昨天的事。」寇仲一手拭淚，一手喝酒時，徐子陵道：「侯希白這人有點問題。」遂把卜天志和自己的懷疑說出來。

　　寇仲點頭道：「打開始我便不大喜歡他。初時還以為是自己心胸窄嫉忌他，現在才知原來是有先見之明。石青璇說的甚麼『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尤鳥倦、左游仙外，還有甚麼人？」徐子陵苦惱道：「不知是否她蓄意耍我，甚麼事都只說一半，其中有一個肯定是化身榮鳳祥的辟塵，其他四個嘛，恐怕要找師妃暄問問哩！」

　　寇仲再乾一盃，奇道：「為何我愈喝愈精神，沒他娘的半點醉意，究竟石青璇比之師妃暄如何？她的娘可真是師妃暄的師伯。」徐子陵無奈道：「她連樣貌也只肯讓我看到一半，縹渺難測，不過和她在一起日子倒不難過。」

　　若換了以前，寇仲定會硬派他愛上人家，但眼前那還有這種心情，默然片晌後，道：「現在我少帥軍唯一的出路，就是攻下竟陵和襄陽兩重鎮，順道找朱粲和三大寇開刀，而欲要完成如此艱鉅的目標，必須有『楊公寶藏』到手才成，你說我該怎辦呢？」徐子陵道：「坦白點說出來吧！答應過你的事，我絕不會反口的。」

　　寇仲長身而起道：「我正在等桂錫良和幸容兩個小子的消息，收拾邵令周後，便是我和李子通談條件的時刻。」

　　※※※

　　當日黃昏，竹花幫固然有人來，卻不是桂錫良或幸容，而是由副堂主昇作堂主的駱奉。寇仲忙在大堂接見，坐下後，滿臉風塵的駱奉神色凝重的道：「江都形勢危殆，隨時會陷落，杜伏威和沈綸聯手進迫江都，輪番攻城，照看李子通捱不了多久。」寇仲凜然道：「老杜和小沈的兵力形勢如何？」

　　駱奉答道：「杜伏威駐軍清流，兵力達七萬之眾；沈綸屯駐於揚子，兵力也有五萬人。李子通盡調各方兵馬，軍力亦只在四萬人間，若非江都城牆高壁堅，早已失守。」寇仲暗忖這場仗如何能打，自己就算傾全力往援，亦只是白賠的份兒，杜伏威乃身經百戰的老狐狸，可非易與之輩。不過若李子通完蛋，下一個將是他的少帥軍。

　　駱奉濃眉上揚，道：「今趟老哥是奉有邵軍師密令，來和少帥作商議，看看可否借助少帥的力量，以解江都之危。」寇仲點頭道：「自家人不用客氣，我只想知道此事是否李子通授意的。」

　　駱奉道：「這個當然，否則我才不肯作說客。」寇仲記起虛行之的話，啞然笑道：「李子通果然是為求保命，不顧親仇的人。不過此事他仍是存心不良，希望借杜沈聯軍削弱我的實力，駱大哥怎說呢？」

　　駱奉點頭道：「老哥曾和沈老、錫良商量過，均知這叫借刀殺人，可是一旦江都陷落，少帥恐也難保辛苦得來的江山，這才教人頭痛。」寇仲沉吟道：「我怎都要保住江都的，否則就把領地盡獻老杜，免致無辜的百姓平民受兵災的蹂躪。」

　　駱奉動容道：「少帥確是真正的英雄豪俠，能為百姓不計較本身的得失利益。」寇仲想起魂兮去矣的素素，嘆道：「得得失失，便如短促的生命，彈指即過，只要能行心之所安，已可無憾。」

　　駱奉猶豫片晌，才猛下決心道：「事實上我和沈老兩人都反對邵軍師與李子通過從太密，李子通此人性格多變，非是可與長共事的人，只是他不肯聽我們意見吧了！」寇仲乘機問道：「駱大哥覺得麥雲飛此人如何呢？是否有做堂主的資格？」

　　駱奉苦笑道：「不用我說，少帥也知麥雲飛是甚麼料子。錫良至少人緣比他好，兼又是先幫主的嫡系，又有玉玲夫人全力支持。麥雲飛則全賴邵軍師一手捧起來，沈老曾為此與邵軍師激烈爭辯。」寇仲心忖原來桂錫良也有那麼一點點的名望地位，淡淡道：「知道沈老和駱大哥的心意就成啦！現在我幫幫主之位仍然虛懸，而小弟則不宜坐上這位置，駱大哥可有好的提議？」

　　駱奉道：「現在最有資格坐上幫主位置的人，不是邵軍師，就是沈老，錫良現時無論才具德望仍難服眾，只是礙於宋閥的意向，才把幫主之位懸空。但卻引致邵軍師靠向李子通，使我幫陷於分裂的邊沿，整件事異常複雜，甚難處理。」寇仲道：「假若由沈北昌他老人家坐上幫主之位，錫良則出任副幫主，駱大哥認為會否行得通？」

　　駱奉愕然道：「邵令周怎會答應？」寇仲雙目寒芒電閃道：「生死存亡之際，那容他不答應。錫良現在差的只是顯赫的功績，若我讓他去破杜、沈的圍攻，他由此威名大振，便理所當然的可成其副幫主，誰敢異議？」

　　駱奉難以置信的瞥他一眼，說不出話來。寇仲當然知他以為自己在吹法螺，微笑道：「駱大哥可否答我一個問題？」駱奉點頭。寇仲淡淡道：「假設江都被攻陷，那究竟是杜伏威的江淮軍乘勝北上，還是沈法興的江南軍揮軍北進呢？」

　　駱奉為之啞口無言。杜伏威和沈法興之所以肯聯手對付李子通，皆因他佔領了南北最重要的重鎮江都，雙方都希望能除掉這拌腳大石和眼中釘，一旦攻下江都，便輪到雙方因利益作正面衝突。

　　寇仲哈哈笑道：「這正是我們致勝的關鍵。麻煩駱大哥回去向李子通、邵令周坦白說出此議。若他們首肯，立即著錫良來與我商議大事，若說只有錫良才可解開江都的困局，他們也會像駱大哥般不肯相信，所以定會答應，哈！如此沒可能的事也變得可能，真有趣！」駱奉瞠目以對。

第九章　巧施妙計

　　寇仲送走駱奉後，返回總管府，原來陳長林剛趕回來，正和徐子陵在大堂內敘舊，大喜道：「長林兄回來得正好，今趟你報仇有望哩。」陳長林精神大振，連忙追問。寇仲解釋形勢後，陳長林頹然道：「李子通現在自身難保，我們的實力又不足應付杜伏威或沈綸任何一方的勢力，我如何可以報仇？」寇仲使人去請虛行之，順便問及陳長林回去徵召族人的事宜。

　　陳長林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又知他足智多謀，有鬼神莫測之機，信心回增，奮然道：「我此行形勢大好，比我想像中好得多，尤其風聞少帥奪得東海，族人紛紛乘船北來，估計至少有二千少壯來參加少帥軍，另外族中操船高手和造船的巧匠要來投效者絕不少於五百人，我只是先一步來向少帥報訊，待會須連夜趕赴東海，接應他們。」寇仲喜道：「那二千少壯曾否服過兵役？」

　　陳長林道：「大部份均曾在舊朝參軍，現隸於沈軍麾下的亦不在少數。」寇仲欣然道：「這就成啦！長林兄務要把他們盡數遣來梁都，愈快愈好。」

　　此時虛行之來了，聽畢後拈鬚微笑道：「少帥此計大妙，以江南人打杜伏威，當杜伏威誤以為被沈綸偷襲而還擊時，我們再乘機攻打沈綸，江都之圍自解，對吧？」寇仲嘆道：「虛先生果是諸葛武侯復生，一眼便看破小弟的用心。」徐子陵亦點頭表示佩服。

　　陳長林一對眼睛亮起來，霍地立起道：「我現在立即趕往東海，攻打沈綸時，長林願作先鋒。」寇仲扯著他衣袖道：「且慢！長林兄先要指導我們的衣匠如何製作沈軍的軍服才成。」

　　虛行之笑道：「若沈綸真要偷襲杜伏威，怎肯讓自己的士卒公然穿著沈軍的招牌軍服去行事，只要是江南人便成，那更能使杜伏威入信。」寇仲拍額道：「是我糊塗，哈！今次連製衣費都可省下。」陳長林神色激動的去了。

　　※※※

　　陳長林走後第三天，桂錫良和幸容風塵僕僕的趕來，寇仲和徐子陵設宴為他們洗塵，陪客尚有虛行之、陳家風、謝角和從彭城回來匯報情況的任媚媚。酒過三巡後，寇仲道：「席上全是自己人，說話不用顧忌。」

　　桂錫良臉色立時沉下去，道：「那我也不用客氣。你硬把我擺到檯上去，說甚麼我能解江都之圍，累得我終日給邵令周的人冷嘲熱諷，日子難過到極點。現在好啦！邵令周已正式公告全幫，假若我可辦成這根本不可能的事，那我桂錫良就不只是副幫主，而是榮登幫主之位。我的奶奶，你教我今次怎麼下台。」幸容也不悅道：「邵令周此舉擺明要羞辱大哥，雖沒說過辦不到又如何，但誰都知道若江都城陷，桂哥只有自動引退一途。」

　　寇仲微笑道：「『根本不可能的事』這句話究竟是邵令周在公告上白紙黑字寫的，還是錫良老哥你湊興補上去的呢？」桂錫良氣道：「是我補的，難道補錯了嗎？」任媚媚等為之莞爾，知他們自少相識，故可坦誠對話。

　　寇仲好整以暇道：「假設以前我告訴你可幹掉任少名，大破李密，趕跑宇文化骨，你會否以相同的言詞去形容？」桂錫良漲紅了臉，額現青筋的怒道：「這些事與眼下的形勢怎可相提並論。唉！大家一場兄弟，你來告訴我有甚麼方法可解江都之圍好了！」

　　看到徐子陵忍俊難禁的模樣，寇仲笑道：「由小陵來告訴你吧！你信他多過信我吧！」徐子陵擺出置身事外的態度，聳肩道：「又不是我把良哥擺上檯的，解鈴自須繫鈴人，少帥請！」

　　任媚媚終忍不住「噗哧」嬌笑，媚態撩人，看得初睹她艷色又不像桂錫良般「心有所屬」的幸容呆上半晌。任媚媚勾引男人的經驗何等老到，立時順便再拋他一記欲拒還迎的媚眼。

　　寇仲笑罵徐子陵一句「小子又耍我了」後，湊到桂錫良耳邊說了整刻鐘，到桂錫良容色舒緩，更不住點頭後，寇仲才坐直身體，左手舉盃，右手猛力重拍桂錫良肩頭，哈哈笑道：「各位太守將軍、江湖好漢、鄉親父老、兄弟姊妹，讓我們為竹花幫未來的桂幫主喝他娘的一盃。」眾人連忙起哄祝賀。

　　徐子陵雖有舉盃，卻沒說話。暗忖無論是娘的過身，到素姐的痛歿，寇仲總能比他更快從打擊中回復過來，這或者就是要作天下霸者其中一個必具的先決條件吧。

　　※※※

　　翌日桂錫良和幸容神采飛揚的坐船返回江都，與來時的垂頭喪氣，有著天淵之別。同行的尚有扮成疤臉大俠的徐子陵和洛其飛，一個是要十二個時辰都貼身保護這位未來的竹花幫幫主；另一個則負責組織偵察隊伍，以熟悉當地情況的竹花幫眾為骨幹，配之以十多個少帥軍中的探察高手，好收集有關杜、沈兩軍的情報。

　　膳後徐子陵獨自一人溜到船尾，觀看星夜下運河的美景，想起素素的不幸，又悲從中來，深深嘆氣。素素的逝世對他是比傅君婥的死亡打擊得更深更重，後者的死是悲壯轟烈，突如其來得使他尚未了解清楚便成為過去。但對素素他本是充滿期盼和期待的，忽然間一切努力和希望均化為烏有，那種失落、無奈和懊悔，像鑽入臟腑的毒蛇嚙噬他的心靈。

　　他不知何時才可如寇仲般回復過來，人說時間可沖淡一切，可是他卻知道素素將永遠在他心上留下不能磨滅的傷痕。每次憶起她歿前的音容說話，他的心都會產生一陣痙攣！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苦抗那龐大無比的傷痛和壓迫。他已麻木得不想去恨任何人，包括李靖或香玉山在內。但他也絕不會阻止寇仲向香玉山作出最嚴酷的報復。而他更知道天下間再沒有人能阻止寇仲去為素素討債。

　　令素素致病的因由極可能是長期的積鬱所引起；遠因是李靖，近因則是香玉山。這是他和寇仲心知肚明的事，但都沒有說出口來，更不願談論。這幾天來，他們一句都不敢提到素素，那實在太令人心酸！

　　桂錫良此時來到他旁，乾咳一聲道：「嘿！我有些話想和你說的。」徐子陵勉強收攝心神，點頭道：「自己兄弟嘛！說吧！」

　　桂錫良有點難以啟齒的，沉吟片刻後才道：「你道小仲為何總要把我捧作幫主呢？坦白說，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材料，當個堂主已相當了不起，幫主嘛！唉！」徐子陵淡淡道：「那你本身是否想當幫主呢？」

　　桂錫良苦笑道：「人望高處，水向低流，想當然是想啦！但若名實不符，會是吃力不討好的一回事。」徐子陵道：「只要想就行了。現在你欠的只是信心，有寇仲全力支撐你，還怕甚麼？他絕不會害你的，你也該清楚他的為人，少時我們跟人打架他從未試過先溜的，總是留到最後。」

　　桂錫良苦惱道：「我當上幫主對他有甚麼好處？就算做幫主，我也指不動邵令周和沈北昌那幾個老頭兒，麥雲飛更會和我作對，這樣有名無實的幫主當來幹麼？」徐子陵淡淡道：「那你早先為何不坦白點把這番話告訴小仲，豈非不用再為此煩惱嗎？」

　　桂錫良嘆道：「小仲這麼瞧得起我，我怎能令他失望，何況邵令周已截斷我的回頭路，只好硬撐下去，唉！這是否叫自相矛盾？」

　　徐子陵柔聲道：「要取得或保持權位，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仲已非以前的小仲，他自有手段令你成為名實相符的竹花幫幫主，甚至可安插幾個能人到幫內劻助你，以支持他爭雄天下的大業。看看吧！以李子通和邵令周那樣的老狐狸，還不是給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嗎？你可多點聽小容的意見，他的冷靜多智，足可補你之不足。」接著摟上他肩頭道：「夜了！早點休息，明早到江都後，可能會有很多意外的事，需我們費神應付的。」

　　※※※

　　寇仲趕至大門，迎上劉黑闥笑道：「我正不知用甚麼方法去聯絡劉大哥，想不到貴客已大駕光臨。」劉黑闥哈哈一笑，挽著他手臂，踏進大堂，親切的道：「不是你找我，便是我找你，現在天下誰不聞寇仲之名而傾倒。」

　　坐好後，待所有人退出大堂，劉黑闥道：「夏王本想另派人來和你說項的，但我堅持親身來一趟，免得弄致好兄弟失和，最後還要兵戎相見就壞事哩！」寇仲搖頭道：「劉大哥放心好了，兄弟便是兄弟，怎會不以美酒相饗而改以兵刃相待呢！來！先喝一盃，祝我們兄弟之情永遠長存。」

　　乾杯後，寇仲問道：「北方戰情如何？李密是否歸降了李世民？」劉黑闥色變道：「竟有此事？」

　　經寇仲分析後，劉黑闥神色轉為凝重，沉吟道：「李世民確是眼光遠大的人，李密手下戰將如雲、謀臣如雨，只是這批人材，足可令李閥實力劇增，更難對付。」寇仲道：「李密或會寧死不降。唉！不過李密忍功了得，說不定真會忍他娘的一會，詐作降李，避過覆滅之禍，再圖打算，這可能性實在不小。」

　　劉黑闥默然不語。寇仲道：「聽說徐圓朗給劉大哥你打得七零八落，不知何時可攻入他的老巢任城呢？」劉黑闥坦然道：「事情怎會如此簡單。徐圓朗正力圖反攻，以收復失地。最可恨是他向高開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宇文化及先後為李密和你所敗，目下自身難保，可以不理。但高開道有突厥在後面撐腰，本身又勇武蓋世，其大將張金澍擅用騎兵，不容小覷。」

　　寇仲把高開道和張金澍兩個名字反覆唸了數遍後，忽然問道：「有一事我真不明白，為何你們會揀這個時候向徐圓朗動刀子的？」劉黑闥聳肩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徐圓朗一向依附李密，現在他靠山既倒，我們再無顧忌。此事差點忘記謝你。來！讓劉大哥敬你一盃。」

　　「叮！」酒盃相碰，各盡盃中美酒。寇仲歎道：「我現在才明白甚麼叫牽一髮而動全身，何況李密肯定不止是一條頭髮。」劉黑闥道：「徐圓朗這人最沒骨氣，一方面向高開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另一方面又暗與王世充眉來眼去，故形勢並非對我們完全有利。」

　　寇仲沉吟道：「有甚麼小弟可以幫手的呢？」劉黑闥欣然道：「只要你肯和我們做生意便成。其他的，不用我說，你也會設法扯住王世充或杜伏威，這對我們已有天大好處。」

　　寇仲苦笑道：「劉大哥真坦白，說到底你和你的夏王根本就不用怕我這支勢孤力弱的少帥軍能耍出甚麼花樣。」劉黑闥坦然道：「你雖是當今寥寥幾個我看得起的人之一，可是在現今的形勢下，仍難有甚麼作為。現在我當然很難說服你歸附竇爺，但你千萬別硬充好漢，一旦江都城破，又或王世充東來，你最緊要別忘記我劉黑闥是曾和你共患難生死的兄弟，只要捎個信來，我定會全力助你，到時我們並肩縱橫天下，豈不快哉。」

　　寇仲歎道：「想想確很快意，劉大哥也確是魅力非凡的說客，不過我也不知是否該盼望有那種日子的來臨。話說回來，劉大哥想和我做甚麼生意？」劉黑闥爽快答道：「我們給你戰馬武器，你則供應我們蔬菜米糧，對雙方都有利無損。」

　　寇仲啞然失笑道：「說到底，你們的竇大爺終是希望我能多撐一段日子，對嗎？這麼好的提議，我寇仲怎能拒絕。」劉黑闥伸出大手與他緊握，低聲道：「小心點！記著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這兩句話，我要走哩！遲些會派人和你聯絡。」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準備今晚和我同床共話嗎？」劉黑闥無奈道：「我是在不能分身的情況下分身來此的，為何不見小陵？」

　　寇仲陪他往大門走去，邊道：「他到了南方去，來！讓我送你出城。」劉黑闥神色一黯道：「他是否到巴陵去找令姐呢？」

　　寇仲像被錐心鋼針刺了一記，猶豫半晌，才點頭答道：「是！」

第十章　再臨揚州

　　船抵揚州。徐子陵從左舷眺望在晨靄中這臨海的貿易大港，滿懷感觸！就若一個離鄉的浪子，經過了萬水千山和重重劫難後，終於回歸到起點處。奇怪的是上一次到揚州見著煬帝那昏君時，卻沒有眼前的感受。就是那令人神傷魂斷的船程，讓素素作出貽誤終生的選擇。

　　徐子陵心中絞痛。旁邊的幸容歎道：「揚一益二，若論全國貿易，始終是我們的揚州居首，否則我們竹花幫就不能成為南方巴陵幫外的另一大幫。所以在兜兜轉轉之後，始終都要把總舵遷回這裏，邵令周這麼賣李子通的賬，自有其前因後果。」「揚」是指揚州，「益」指益州，即四川蜀郡。

　　揚州江都等若中原的洛陽，是通匯各地的水陸樞紐，尤其水路方面，處於運河與長江的交匯點，又是長江的出海海岸，其地理的優越性可以想見。陸路方面，揚州乃東達山東、西至四川，南延湖廣的驛路大站。各方面合起來，使她成為海、陸、河的樞紐要地，南北水陸轉運的中心。自隋以來，大量的米鹽、布帛經此北運供應中原與冀陝地區。而她本身亦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龐大城市，主要經營的貨物有珠寶、鹽運、木材、錦緞、銅器等。

　　當年煬帝被以宇文化及為首的叛軍所殺，杜伏威的江淮軍遲來一步，坐看李子通奪得這南方最重要的大城，確是棋差一著。像長江這種匯集天下水道的大河，誰也沒有能力完全又或長期封鎖。要把揚州重重圍困，更非容易。杜伏威所以肯與沈法興合作，皆因要借助他有豐富海上作戰經驗的水師船隊，而沈法興的水師，則是以海沙幫的龐大船隊作骨幹。

　　海沙幫幫主本為「龍王」韓蓋天，於偷襲常熟新成立的雙龍幫大本營時，被徐子陵重創，內傷一直不能痊好，最後讓位於愛妾「美人魚」游秋鳳，以「胖刺客」尤貴和「闖將」凌志高分任左右副幫主，重整陣腳，稍露中興之勢。

　　江都揚州是由「衙城」和「羅城」兩城合組而成，城池連貫蜀崗上下。衙城是皇宮所在，也是總管府和其他官衙集中地，等若東都洛陽的皇城，位處蜀崗之上，易守難攻。當年若非宇文化及窩裏反，有獨孤閥全力保護的煬帝亦未必那麼輕易遭弒。

　　在衙城之下擴展的商業和民居的地區為羅城，就在這長方形的城池內，聚居近二十萬人，其數之眾，乃南方諸城之冠。街垂千步柳，霞映兩重城！羅城南北十一里，東西七里，周四十里。徐子陵和寇仲揉集了奮鬥和艱難的珍貴童年歲月，就在這方圓八十里許的城內渡過。舊地重遊，人事全非，豈能無感。

　　另一邊的桂錫良見徐子陵眼露奇異神色，還以為他因不見有圍城兵馬而奇怪，解釋道：「這年多來一直是打打停停，江都三面臨江海，港口深闊，要圍城談何容易？兼且李子通在另一大城鍾離置有重兵，不時從水道來偷襲圍城的敵人，所以杜伏威和沈綸每次於輪番攻城後，都要退軍重整生息，好恢復元氣，否則李子通怎能捱到今天？」

　　徐子陵心中暗暗佩服寇仲，杜、沈兩軍之所以不願聯手攻城，正因各自猜疑，而寇仲則把握到他們間這至關重要的矛盾，於是從容定下離間計策。他卻不知首先想到此關鍵的人，是虛行之而非寇仲。

　　城外碼頭處雖遠不及以往的千帆並列，帆檣蔽天，但亦靠泊了百艘以上的大小船隻，似乎要趁這短暫的和平時光，狠做買賣。他們的船緩緩靠岸，來迎的只有駱奉和十多名幫眾，另外尚有小批李子通麾下的兵將。只看這種款待，便知李子通和邵令周對桂錫良毫不重視。

　　徐子陵往後退開，免得那麼惹人觸目。洛其飛移到他身旁道：「看來會有點小麻煩。」徐子陵點頭道：「只好隨機應變。」

　　風帆終於泊岸，駱奉首先登船，帶點無奈的語調向桂錫良道：「大王有令，所有抵江都的船隻，都要徹查人貨，驗證無誤後，始可入城。」桂錫良色變道：「連我們竹花幫的人都不能例外，我今趟可是為大王辦事哩！」

　　駱奉探手抓著他肩膊道：「忍耐點！大家心知肚明內裏是甚麼一回事就成。」目光落在扮成「疤臉大俠」的徐子陵等十七人處，問道：「這些貴客是否來自少帥軍的兄弟。」

　　徐子陵弄啞聲音，抱拳道：「小弟山東『風刀』凌封，見過駱堂主，此行正是奉少帥之命，聽候桂堂主差遣。」駱奉當然從未聽過山東武林有這麼一號人物，心中嘀咕，表面只好裝出久聞大名的樣子，然後道：「查驗入貨的事合情合理，該不是有人故意刁難，望凌兄諒察，否則如何與少帥合作。」回頭向岸上的李軍打個手勢，著他們上來查船。徐子陵心中暗嘆，知道麻煩才是剛開始。

　　※※※

　　回到揚州，就像回到一個久遠但卻永不會遺忘的夢裏。無論城內城外，隨處可見戰火留下觸目驚心的遺痕，坍塌破損的城牆、燒焦廢棄的各式各樣攻城工具，沉沒的戰船，路上乾黑的血跡，大火後的廢屋，頹垣敗瓦更是隨處可見。但人們對這種種景象都習以為常，除了負責修補城牆的民工外，其他人如常生活。由於缺乏戰馬，眾人入城都要倚賴雙腿，緩步細察滿目瘡痍的情景。

　　竹花幫的總舵重設於羅城緊靠蜀崗之下的舊址，但建築物卻是新的，規模比前更宏偉，由七組建築物合成，各有獨立隔牆，以門道走廊相連，其中四組分別是風、晴、雨、露四堂。

　　未抵總舵之前，駱奉和桂錫良領先而行，不住低聲說話，徐子陵和幸容則在隊尾，當經過揚州最著名的花街「柳巷」時，幸容湊到徐子陵耳旁道：「玉玲夫人重開天香樓，現在已成了揚州最有名的青樓，天香雙絕更是南方最有名的兩位才女，等閒人想見她們一面都不容易，今晚讓我帶你去見識一下。」

　　柳巷之西是橫貫南北的舊城河，橫跨其上有如意和小虹兩道大橋，兩岸風光旖旎，長堤柳絲低垂，芳草茵茵。再遠處是與舊城河平衡的另一道大河汶河，沿汶河向東而築的大南門街，就是揚州最興旺繁盛，商鋪集中的主道。

　　徐子陵此時充滿觸景生情的情懷，那有興緻去想青樓的事，但亦興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想起當年只可用偷窺的方法去欣賞天香樓的姑娘，現在卻可登堂入室去扮闊大爺，可知今昔有別，他們已是長大成人。對少時的寇仲和徐子陵來說，揚州城是捉迷藏或四處逃命的好地方。

　　在煬帝把揚州發展成江都前，城區內的房屋大多自發形成，結果是布局毫不規則，斜街彎道，蕪雜交錯，除了幾條主大街外，真是九曲十三彎，歧路處處，成為揚州的特色。兩人當年最愛混的除大南門街外，尚有與大南門街十字交錯的緞子街，不但售賣錦、緞、絹、綢的店鋪成行成市，尚有出售飾物和工藝的店子，故最多腰纏萬貫的豪客到這裏蹓躂，對當時的寇仲和徐子陵來說，則是肥羊的集中地。

　　幸容見徐子陵沒說話，還以為他已同意今晚去逛青樓，便轉往另一話題道：「駱堂主對我們算是最好的了！只有他肯幫我們說兩句話。」徐子陵愕然道：「那沈北昌呢？」

　　幸容壓低聲音道：「沈老頭很陰沉，誰都不知他真正想的是甚麼，我看邵令周對他很有顧忌。」徐子陵皺眉道：「玉玲夫人對我們竹花幫有沒有影響力？」

　　幸容道：「當然有哩！她對我們很支持，可是她從不插手幫務，在幫內更沒有實權。故她的影響力只是來自幫中兄弟對她的尊重，遇到重大的事情時便難生作用。」

　　此時一行五十多人剛進入院門，邵令周和沈北昌兩人聯袂而出，截著駱奉和桂錫良。四人圍作一團說話，事實上桂錫良只有垂首恭答的份兒，真正對話的是邵令周和駱奉。接著駱奉揮手召喚隊尾的徐子陵過去，先介紹與邵令周和沈北昌認識，然後邵令周以帶點不屑的眼光打量他道：「凌兄能否代表少帥說話。」徐子陵淡淡道：「當然可以！否則少帥就不會派我隨桂堂主回來。」

　　邵令周露出懷疑的神色，好片晌才點頭道：「好！請凌兄立即隨邵某到總管府見大王，他要和能代表寇少帥的人說話。」又同桂錫良和駱奉道：「兩位堂主不用隨行，有老夫和沈老便成啦！」

　　※※※

　　陳長林在虛行之這個老友陪同下，進書齋見寇仲，這位少帥正捧著魯妙子的《機關學》祕本在用功，看得眉飛色舞，見陳長林到，大訝道：「長林兄竟可以這麼快回來？」兩人坐下後，陳長林道：「輕舟順流，到東海不過大半天，回程時順風，也不過費了一晚多幾個時辰。長林幸而不負所託，千五江南子弟兵，今晚即可抵梁都，他們用的都是自備的兵器。」

　　虛行之補加一句道：「全是江南各大鐵器老字號打製，要冒充都冒充不來。」寇仲收起祕本，欣然道：「如此就更好，今次我們只是要離間敵人，而不是真的去攻擊老杜的江淮軍，有甚麼方法可既不會損折我方的人，偏又可撩起老杜的誤會和怒火呢？」

　　虛行之從容道：「詳細計劃，雖待聽得其飛的情報方可釐定細節。但最好是能在某一特別的形勢下，刺殺杜伏威旗下某一重要的愛將，不論成功與否，都不愁他們不引起猜疑，進而翻臉大動干戈。」陳長林不解問道：「甚麼特別形勢？」

　　虛行之解釋道：「現在杜、沈兩軍是輪流攻打江都揚州，可以想像無論是誰攻城，必是全力以赴，希望能先入城飲那口頭啖湯，其中兩方面自有協議。據江都來的消息說，上一次剛好是沈軍攻城，攻守雙方均損折甚鉅，待江淮軍再攻城時，便極有破城的可能，我們需要的，正是這種形勢。」寇仲拍案叫絕道：「此計妙絕，正好提供了沈綸破壞合作的動機，就是怕江淮軍先一步入城，盡收勝利成果。」接著使人去召卜天志來。

　　虛行之道：「現在我們唯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如何避過杜沈兩軍，甚至李子通的耳目，因為這樣浩浩蕩蕩的出動過千人，行蹤上極難保密。」寇仲笑道：「原本沒有可能的事，現在卻變得大有可能。哈！救星來啦！」

　　卜天志匆匆來到，弄清楚後，拍胸保證道：「此事可包在我身上，我和各個碼頭的龍頭大哥多少都有點交情，只要長林的人扮作我的手下，我可分批把他們送至江都附近我們一個祕巢內，等待行動的良機。」虛行之喜道：「那就萬事俱備，只欠情報這東風了。」

　　寇仲道：「不若我們把行刺的對象改為老杜本人，不是更一針到肉嗎？橫豎我們根本不求成功，只要虛張點聲勢，遺下些江南老字號的箭矢兵器，大叫幾聲江南口音的話就大功告成，」三人無不點頭稱善。

　　陳長林關心的卻是另一問題，道：「假設杜伏威真的中計反擊沈綸，我們又如何利用這情勢？」虛行之道：「杜伏威的實力遠勝沈綸，必可予沈綸軍士沉重的打擊，那時沈綸只有循江南運河退返毗陵一途，我們可於運河上截擊沈綸，攻他一個猝不及防，莫知所措。」

　　寇仲望向卜天志，問道：「此事可行嗎？」卜天志欣然道：「對江南的分歧水道，我們瞭若指掌，可保證當我們的戰船突然於運河出現時，江南軍始如夢初醒，只要我們能搶上沈綸的帥船，長林兄將可手刃沈綸。」

　　寇仲哈哈笑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進行準備的工夫，到時我會親自陪長林兄上船拜會沈綸那小子，看看老天爺是否肯主持公道。」陳長林劇震道：「我的性命由今天開始，就是少帥的哩！」

第十一章　暗懷鬼胎

　　抵達總管府接客的外堂，值勤的隊長著三人等候，道：「大王正在見客，請三位稍候片刻。」

　　坐下後，徐子陵閒著無聊，功聚雙耳，探聽只隔一道門戶的大堂內的聲息，剛好捕捉到一把帶著外國口音的熟悉聲音道：「戰馬可於十天內運至江都，讓大王重整騎兵隊伍，而我則只要寇仲項上的人頭。」聲音雖細至幾不可聞，基本上他仍可聽得個一字不漏。徐子陵嚇了一跳，認得正是窟哥的聲音。

　　李子通乾笑兩聲，得意道：「契丹戰馬，天下聞名，王子放心，這五百匹優質良馬我絕不會白收的。只要寇仲肯領軍南來，形勢恰當時，寡人會請王子親率奇兵，配合我們的勁旅，狠狠予這小賊重重一擊，教他永不能超生。」

　　另一把難聽如破鑼的聲音道：「寇仲和徐子陵威風得太久哩！弄至仇家遍地，梁王昨天通知我們兄弟，他已派出『大力神』包讓、『惡犬』屈無懼和『亡命徒』蘇綽三大高手，到來協助對付這兩人，到時配合吳王旗下的眾多高手，任他兩人三頭六臂，也難逃此劫。」李子通笑道：「只要有大江會仗義幫忙，何愁大事不成。」

　　徐子陵這才知道那難聽的聲音若非「龍君」裴岳，就的「虎君」裴炎，禁不住心中好笑，若李子通知他能以靈耳偷聽，必然非常後悔。李子通又道：「現在寇仲派來的人正在門外等候，待我摸清寇仲的底子，再和各位商議。那小賊好大喜功，總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甚麼人都不放在眼內，我就利用他這點，許以些許甜頭，引他人彀。」接著是窟哥等從後堂離去的聲音。徐子陵心想該是輪到自己上場表演的時刻了。

　　※※※

　　寇仲拉著陳長林，到總管府的花園去漫步，懇切地道：「長林兄的性命是自己的，不須給我，更不用給任何人。大家走在一起，最重要是理想和利益一致；那我可為你而死，你可為我而亡，但分別在仍是為自己。一旦出現分歧，便各自上路，哈！多麼理想。」陳長林苦笑道：「少帥和王世充絕對是兩種不同類的人，他要的是盲目的忠心，把個人的利益完全拋開，只以他的利益為先。」

　　寇仲笑道：「那是歷史上所有帝皇對臣子的要求。我怎同呢！對小弟來說，上下之分只是一種方便；最好是大家能似兄弟湊興般向某一崇高的目標邁進，為受苦的百姓幹些好事，挑戰各種欺壓人民的惡勢力。」陳長林道：「少帥的想法非常偉大特別，令人感動。」

　　寇仲忽地停步，負手細察小徑旁的一株盆栽，沉吟一會後，道：「現在我們的少帥軍已略具芻形，兵卒的編伍訓練有宣永和焦宏進主持，政府的運作有虛行之，偵察通訊有洛其飛，財務糧草有任媚媚，水戰有卜天志，假若再有長林兄為我主理海上、河上的貿易和建造優良的戰船和貨船，將可令少帥軍如虎添翼。」

　　陳長林心悅誠服道：「少帥果然是高瞻遠矚的人，不像沈法興之輩，得勢後只顧鞏固權力，榨取人民的血汗，掠奪錢財糧草，短視無知。少帥放心，長林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寇仲道：「有長林兄我自是放心哩！但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時日無多，一旦給李小子平定了關西的其他義軍，便是他出兵東下之時，所以我們必須搶在那日子來臨前，建立起一支有龐大水師輔助卻以騎戰為主力的軍隊，才有望可與關中軍決戰沙場。在船舶的建造上，長林兄有甚麼好的提議。」

　　陳長林點頭道：「水戰的主要裝備就是戰船，它等若城廓、營壘、車馬的混合體。好的戰船以戰則勇，以守則固，以追則速，以衝則堅，能達到勇、固、速、堅，才能稱為好的戰船。不過水戰中戰船極易折損，所以不僅數量要多，還要在性能上各式各樣俱備，以應付千變萬化的戰鬥。」

　　寇仲轉過身來，欣然道：「長林兄對水戰確很有心得，我便從未想過這些問題，少時聽人說書，便有『青龍百餘艘，黃龍數千艘』之語，還以為是誇大之詞。」陳長林笑道：「與少帥談話既輕鬆又有趣，談笑用兵，怕就是這樣子。不過水戰上動用以千計的戰船，是確有其事，例如東漢時馬援伐交趾，便將樓船二千餘艘，梁朝與北齊作戰，在合肥一戰就燒齊船三千艘。」

　　寇仲一震道：「梁朝是否就是蕭銑先祖的梁朝？」陳長林點頭應是。寇仲恍然道：「難怪蕭銑如此重視卜天志的背叛，因為他事事都學足先人，更深明水師的重要性。哼！所以欲要擊垮巴陵幫，除了要封香小子的青樓斷其情報來源外，尚要先破他們的水師，此兩項缺一不可。」陳長林只好聆聽，深感寇仲的思想有如天馬行空，難以測度。

　　寇仲想了想又問道：「憑我們現在的人力、物力，要建造一隊由五百艘戰船組成的水師，需多少時間？」陳長林爽快答道：「若一切從頭開始，最少要十五年。」

　　寇仲愕然道：「那怎麼行？」陳長林胸有成竹道：「少帥放心，其實大多數戰船與民用貨船在船體結構上並沒有大差別，無論楫、棹、篙、櫓、帆、席、索或沉石，都是同樣的東西。只要將民用貨船加上防衛設施與武器裝備就可轉為軍用。再配以精於水戰的將領士卒，便規模具備。故不用一年我可替少帥弄出一支有規模的水師艦隊。」

　　寇仲喜出望外道：「又有這麼便宜的事。長林兄還有沒有辦法使人在平時看不出它們是戰船，到作戰時才露出真臉目，那更可成水上的奇兵。」陳長林道：「我可以想想辦法。」

　　寇仲摟著他肩頭，朝大堂方向走去，壓低聲音道：「此事須量力而為，並以不擾民為主。待我起出『楊公寶藏』後，會有大量真金白銀去收購民船。現時不妨將就點先改裝彭梁會和駱馬幫的舊船，那怎都有百來二百艘，加上巨鯤幫投誠的數十艘大小船隻，該可應個景兒吧！」

　　※※※

　　李子通高踞龍座之上，斜眼睨著在邵令周和沈北昌陪伴下步入大堂的徐子陵，似要把他看穿看透。大堂內左右排開共十八張太師椅，此時左邊的首三張均坐著李子通手下的心腹，椅後是兩排持戟的侍衛，甲冑鮮明，威風凜然。這樣的氣派，在皇宮內擺出來是恰如其份，但在總管府大堂便有虛張聲勢之嫌。不過李子通也是迫於無奈，要放棄被大火肆虐過的皇宮而改用總管府，且為表示與昏君有別，更不敢入住其他為享樂而建的行宮。

　　門官唱喏下，邵令周和沈北昌只依江湖禮數晉見，徐子陵有樣學樣，省卻很多麻煩。李子通賜坐後，冷然問道：「凌先生在少帥軍中身居何職，有否令符信物，能否代表寇仲和徐子陵說話？」坐在下面的三名將領，均以冷眼緊盯徐子陵，看他如何應對。李子通的容貌明顯地比當年相遇時消瘦憔悴，鬢髮花斑，可見爭天下須付的代價。

　　徐子陵淡然道：「我軍因倉卒成立後，征戰連綿，很多方面都未暇顧及，令符文書，一概未備，請吳王見諒。」李子通眉頭大皺道：「那凌先生如何證明可代表他兩人說話？」

　　邵令周插入道：「大王明鑑，敝幫桂錫良，親口向老夫證實凌將軍乃寇少帥的全權代表。」李子通「哦」的一聲，挨往太師椅去，神態悠閒的介紹三名將領與徐子陵認識，依次序是左孝友、白信和秦文超。

　　徐子陵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早在揚州當小混混時，他和寇仲便聽過這三個人的名字，還心生仰慕。尤其是左孝友，更曾是其中一股義軍的領袖，在大業十年於蹲狗山起義後，威風過一段日子，後來才歸降比他遲一年崛起的李子通。三將中亦以他年紀較大，在四十許間，高瘦清臞，滿臉風霜。白信和秦文超均是年輕威猛，典型山東漢子高大過人的體型，對徐子陵的神態隱含敵意，只是微微頷首為禮，冷淡而不客氣。

　　「砰！」李子通一拍扶手，喝道：「既可代表他們說話，凌將軍師請告訴我，你們為何要攻打東海，殺我親弟，動搖我李某人的根基？」徐子陵絲毫不讓地回敬他凌厲的眼神，淡淡道：「吳王該是明白人，在這爭雄天下的年代，非友即敵，而敝軍先禮後兵，曾派出彭梁會的任二當家，來江都謁見大王，商討聯盟之事，卻為大王所拒，致由友變敵，責任豈在我方。兼之發覺沐陽李星元竟來詐降，只好將計就計，先發制人。」

　　話尚未說完，李子通已霍地立起，戟指厲聲喝道：「大膽！人來！給寡人把他推出去斬了。」李子通兩旁侍衛蜂擁而前。徐子陵的手按往刀把上，邵令周和沈北昌手足無措時，左孝友跳起身來，大喝道：「且慢！」

　　眾衛士倏地止步。左孝友向李子通道：「合則兩利，分則兩亡，大王請息怒。」李子通氣呼呼的狠盯徐子陵好一會後，才坐回臺階上的龍椅內去。衛士退回他左右兩旁。左孝友坐下後，向徐子陵道：「少帥今趟派凌將軍來，究竟有甚麼好的提議？」

　　徐子陵由於早先偷聽到李子通對窟哥等人說的話，心知肚明對方是採用一硬一軟的方法，製造壓力，以在談判中佔得更大的好處。暗覺好笑，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態道：「左將軍說得好，合則兩利，分則共亡。杜伏威可與沈法興結盟，我們少帥軍當然亦可與貴方聯手。假若大王認為此議尚可行，我們便繼續談下去，否則本人只好立刻離開，回報敝上。」李子通冷笑道：「寇仲誇口能解我江都之圍，是否真有此言？」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從容笑道：「確有此言！」秦文超長笑道：「杜伏威稱霸江淮，敝主雄踞山東之際，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是揚州城的小混混，在竹花幫中連一片竹葉的資格也沒有。現在雖稍微得勢，但憑甚麼能耐可擊退江淮與江南的聯軍呢？」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比起李密的縱橫中原，杜伏威算得上是老幾？問題是大王能否像王世充般，至少在破李密之前，大家衷誠合作吧了！大王可以辦得到嗎？」

　　李子通臉色立變，因為徐子陵言下之意，自是寇仲既可破李密，自亦可不把杜伏威和李子通放在眼內，而與李子通的合作更只止於解江都之圍，其後雙方再分高下勝敗。白信怕李子通忍不住怒火，插入道：「但我們怎知貴上有合作的誠意？」徐子陵哈哈笑道：「敝上、寇仲和徐子陵均是一言九鼎之人，你們何時聽到他們做過任何背信棄義的事？」

　　大堂內一片繃緊了的沉默。李子通的手指一下下敲響扶手，沉聲道：「空口白話，說來何用之有？寇仲究竟有何妙計，可解江都之危？」

　　徐子陵微笑道：「只要大王肯解除對運河的封鎖，從鍾離向我方提供糧草補給，再予我們有關敵人精確的情報消息，我們即可揮軍偷襲敵人的後方陣壘營寨，教他們首尾難顧，腹背受敵。當年李密就是以此法，教宇文化及的十萬精兵疲於奔命，況於杜伏威區區數萬江淮軍乎？」左孝友道：「當時李密戰將如雲，兵力雄厚，現在少帥軍只是初具規模，怎可相媲？」

　　徐子陵答道：「這正如江淮軍亦難與當時宇文化及的精兵相比，且聽說杜伏威和輔公祐並不相諧，此事究竟是真是假？」眾人到這刻始知遇上了個雄辯滔滔的說客，一時語塞。

　　李子通直接了當的道：「寇仲可發動多少人馬來助我？」徐子陵斷然道：「二萬軍馬又如何？」

　　李子通緊接道：「先告訴寡人，你們打算怎樣處置在東海我們李姓的族人。」徐子陵微笑道：「大王是明白人，該知大家如在合作上沒有問題，大王的族人自可隨意離開。」

　　李子通大笑道：「好！就這麼決定吧！」徐子陵早知這是最後必然的結果，如此對李子通百利而無一害的建議，對方怎能拒絕呢？

第十二章　飛輪鬥艦

　　徐子陵回到露竹堂，幸容迎上來道：「駱堂主和錫良哥在內堂說話，你……」徐子陵拍拍他肩頭低聲道：「我要先和其飛交待兩句，稍後才去見他們。」幸容連忙引路。

　　徐子陵見過洛其飛後，才到內堂會駱奉和桂錫良，還未坐定，駱奉欣然道：「原來是子陵你，那我就放心哩。」徐子陵既愕然又尷尬，不明白桂錫良為何如此相信駱奉，桂錫良解釋道：「奉叔一向最關照我和小容，瞞誰都可以，卻絕不可瞞他。」

　　駱奉道：「李子通有甚麼話說？」徐子陵回過神來，微笑道：「當然是冠冕堂皇的動人說話，雙方結成聯盟，共拒大敵，不過我們亦早準備和他合作，所以一拍即合。」

　　駱奉皺眉道：「李子通並不是言而有信的人，子陵你要小心點。」幸容道：「那等若與虎謀皮。」

　　徐子陵不敢洩漏太多，低聲道：「這方面我們也有準備的。放心好了。」駱奉眉頭大皺道：「子陵你來告訴我，寇仲為何要誇言錫良可破去杜沈的聯軍，現在給邵令周拿著這點大做文章，教錫良如何下台？」

　　徐子陵稍微放心，知桂錫良並沒有托出全盤計劃，點頭道：「所以我才要來了解形勢，說不定需奉叔大力幫忙。」駱奉呆了半晌，嘆道：「現在的幫爭變成是靠向李子通還是寇仲的鬥爭，邵令周今次真失策。」

　　徐子陵不解道：「他是否想當幫主呢？」幸容冷哼道：「這個當然不在話下。問題是小仲和你已在幫中建立了崇高的威望，又有宋閥在後面撐腰，使他不敢輕舉妄動，怕惹來你們和宋閥的反擊。直至現在有了李子通這大靠山，他始能神氣起來。」

　　徐子陵問道：「究竟沈堂主是站在那一邊的。」駱奉露出奇怪的神色，徐徐道：「若非有他點頭，我怎會坐在這裏聽你們說話，為你們擔心？」

　　三人聽得愕然以對。駱奉嘆道：「事實上這是少壯派和元老派之爭，本來少壯派根本不是對手，但因有寇仲和子陵你的支持，把整個形勢逆轉過來。除了邵令周的嫡系外，年輕一輩無不以錫良和小容馬首是瞻，因為你們代表的是一種新興進取的力量，目標遠大。我和沈老有見及此，更怕竹花幫會因而四分五裂，遂分頭行事，力圖平息干戈。唉！豈知邵令周竟投向李子通，令事情惡化至難以挽回的地步，以後該怎麼辦？恐怕亦沒有人能知道。」

　　頓了頓續道：「邵令周最錯的一步是把囂張狂妄的麥雲飛捧為堂主，令我和沈老感到他不止愛任用私人，還目光短淺，不明白人心之所向。」接著攤手道：「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桂錫良呼吸困難的道：「原來如此。」徐子陵點頭道：「事情確到了難以挽回的境地，目下邵令周完全站在李子通的一邊，大家只有彼此周旋下去，直至另一方坍台。」

　　駱奉道：「我不宜在這裏勾留太久，若有甚麼新的消息，須立即通知我。」駱奉去後，三人你眼望我眼，都有不知從何說起的感慨。最後幸容長身而起道：「這些事愈想愈令人心煩。不若我們重溫兒時的舊夢，到外面去把臂夜遊，來個不醉無歸如何？」

　　※※※

　　夜幕降臨，華燈初放，大南門街五光十色，交相輝映，日市結束，夜市繼開，真有晝夜不絕之感。兼之有著名的緞子街和其他坊巷與之交錯，酒樓歌榭分布甚密，不愧被稱著天下的煙花勝地，連綿的戰事似對之沒有半分影響。

　　在燈燭輝煌的長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店鋪內則有各具特色的玩物商品，鋪列紛陳，令人目不暇給。三人像變回以前在揚州的小混混，你推我擁，在人流中爭先恐後，四處遛躂。徐子陵大訝道：「似乎比以前更興旺哩！」幸容笑道：「昏君死了，自是興旺。」

　　桂錫良擠入兩人中間，左右摟著他們肩頭，興高采烈道：「你這叫來得及時，每逢江淮兵或江南兵退兵後，各地的商販便潮水般湧進江都城來做買賣，每天都有過百的船隻從各地駛來，否則那有這麼熱鬧。」

　　沿街不但店鋪林立，與店鋪緊相呼應的是擺設攤檔的攤販，買賣貨物更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由日用品、裝飾物，以至看相占卦、筆硯字畫，還有沿街叫賣的行販，他們推著小車，又或挑擔頂盤，各施渾身解數，高聲吆嚷，招徠顧客，都想把小吃、玩藝剪紙花樣、五色花線等零食玩藝賣出去。那種熱鬧的情景，教人耳根難淨，眼花繚亂。

　　到了貞嫂曾擺檔賣包子的市集，又是另一番情景，隨處可見人東一攤、西一檔的設場賣藝，說書的、裝神弄鬼的，耍傀儡、演武術，吸引了以千計來逛遊的觀眾，氣氛熾烈，充滿醉生夢死，於戰亂中及時行樂的味兒。三人你耍我，我耍你，笑語聲中，來到熱鬧絕不遜色於大南門街的柳巷。

　　雖名之為「巷」，但只比大南門街窄小了三分之一，亦是車水馬龍，尋芳客不絕如縷。柳巷最大特色是羅列兩旁連串伸延的紅紗燈籠，那是青樓門前的當然標誌，吸引著各色人等進進出出，傳出來的笙歌絲竹響徹夜空，浮雜著沸騰聲浪，充盈長街。更有鴇母姑娘，在激烈競爭下為使生意興隆，各出奇謀在門前拉客，鶯鶯燕燕，媚眼笑語，更為花街平添無限春色。徐子陵雖不愛逛青樓，但因舊地重遊，亦大覺有趣。

　　指指點點之際，不覺來到天香樓的門前，把門的漢子見三人來到，恭迎道：「桂大爺和幸大爺請！」徐子陵大叫一聲「且慢」，拉得兩人退後兩步，苦笑道：「喝酒的地方隨處均是，不用到窯子內去喝吧！」幸容和桂錫良被他逗得大樂，左右把他夾起，直闖院內。

　　自有人領路登樓，把三人帶到隔窗外可俯瞰舊城河兩岸夜色，景致佳絕的豪華廂房中。俏婢擺下酒盃碗筷，端上小吃後，在桂錫良吩咐下退出房外。幸容笑著為兩人斟酒，歎道：「想當年我們日日望著天香樓的大門望洋興歎，羨慕每一個有資格跨過門檻的人。現在卻能坐在樓內最華麗的廂房舉盃痛飲，上天待我們實在不薄。」桂錫良舉酒勸飲，大笑道：「浮生如夢，人生幾何，亂來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今晚我們三兄弟定要喝個痛快。」

　　徐子陵給他的「浮生如夢，人生幾何」勾起悼念素素的心事，悲從中來，舉盃一飲而盡。桂錫良和幸容覆盃桌上，拍掌怪叫。徐子陵搖頭道：「你兩個小子定是晚晚到這裏來廝混的哩！」

　　幸容故作神祕的湊到他耳旁道：「荊曼和尤杏兩位姑娘並稱天香雙絕，艷蓋江都，未曾聽過她們彈琴唱歌的都不算來過揚州。幸好你兩位兄弟尚算有點臉子，特別請玉玲夫人安排她們抽空來唱他娘的兩曲小調，保證你的眼睛和耳朵同樣有福氣。」桂錫良亦在另一邊壓低聲音道：「最糟是你要扮疤臉大俠，否則憑我們徐公子原來那張小白俊臉，說不定可打動人家姑娘芳心，和徐公子攜手巫山，共渡春宵哩！哈！」

　　兩人捧腹狂笑時，環佩聲響。桂錫良和幸容精神一振，齊叫「來了」。

　　※※※

　　寇仲與陳長林巡視了長長一截運河水道後，趕返城內，就在酒樓晚膳。閒聊幾句後，話題又轉回水戰上。寇仲問道：「有甚麼方法可封鎖水道呢？」陳長林皺眉道：「那只是在水道中設置各種障礙，以阻止船隻通行，例如在水底設立木柵、尖柱或攔江鐵鍊一類的東西。但諸如此類的措施只能收一時之效，消極被動，一旦給對方偵知，對方可設計破去，故從沒有人真能鎖河封江。」

　　寇仲想起自己當年乘船下竟陵時，江淮軍以鐵鍊橫江，給自己一刀斬斷，欣然道：「這就成了，我最怕被李子通鎖我後路，令我們的水師難以北歸。」陳長林道：「但鎖江之法，若配合得宜，亦確可收奇效，不可輕忽。」

　　寇仲忍不住道：「想不到長林兄除了海上貿易外，對水戰亦這麼在行。」陳長林微笑道：「要做貿易，首先就要防海上的盜賊，甚至和海盜沒甚麼分別的舊隋水師，對此道不在行又怎成？行走大海的商船同時都是戰船。嚴格來說，河道的水戰實非我所長，我精的是海戰。」

　　想起海戰，寇仲便猶有餘悸，道：「海戰確和江河之戰大不相同。」陳長林點頭道：「大海之戰，全憑風力，風勢不順，雖隔數十里猶如數千里，旬日難到。」

　　寇仲沉吟道：「若我們能控制海岸，不但可把兵員迅速運送，更可阻截敵人的水師。」

　　陳長林搖頭道：「那是沒有可能的！要在大海尋上敵人，是名副其實的大海撈針。況且若讓船隊終日在大海巡弋，一旦遇上風暴，便要全軍覆沒。所以海戰首重天時，無風不戰，大風不戰。颶風將至、沙路不熟、賊眾我寡、前無泊地，皆不戰。及其戰也，勇力無所施，全以矢石遠擊。唉！船身簸蕩，要擊中敵船，會比在江河上難上百倍。且我順風而逐，賊亦順風而逃，既無伏可設，又無險可扼，能破其一二船，已屬萬幸，要稱霸茫茫大海，談何容易。」

　　寇仲雙目精芒亮起道：「長林兄對水戰之道果然是深有認識，嘿！若從海上登陸去攻打敵人，敵人豈非無從攔截嗎？」陳長林信心十足道：「若由我設計航線，保證敵人連我們的影子都摸不著，登岸時再能準確把握風勢與潮汐的漲退，更可收奇兵之效。」

　　寇仲呵呵笑道：「這就成理！我一直在擔心如何可把長林兄的千多子弟兵祕密送往江都，志叔雖蠻有把握的樣子，但我素知老杜的厲害，一個不好，就妙計難成。現在有長林兄海上奇兵這一招，將可解決所有問題。」陳長林霍地起立，道：「我現在立即要去和志叔商量，今晚就要趕去截住正趕來梁都的船隊，此計肯定萬無一失。」

　　寇仲一把扯著他道：「回程時可否順手搶沈法興的一批商船、戰船回來呢？你們對他的水師那麼熟悉，只要船出大海，對方只有徒喚奈何，可省卻我們很多功夫。」陳長林道：「假若能出其不意，應該可以辦到的，但頂多只能偷七、八條船，但冒的風險卻非常大，似不甚划算。」

　　寇仲道：「那只好放棄這貪撿現成便宜的想法，長林兄先坐下，讓小弟給你看一樣東西。」陳長林重新坐下，接過寇仲遞上來機關巧器的祕本。寇仲低聲道：「請翻往一百零一頁。」

　　陳長林依言翻到該頁，愕然道：「這是甚麼船？」寇仲指著祕本內的圖樣得意地道：「這叫飛輪戰船，利用水對船產生的反作用力推船前進，比用船槳更省力和有效，就算在無風時，亦可日行百里，是一種裝上『車輪』的船，於左右絃下置輪激水，翔風鼓浪，疾若掛帆席，製造省易又持久耐用。」

　　接著指著圖樣下的文字道：「你讀讀這幾句，飛輪戰船，傍設四輪，每輪八楫，四人斡旋，日行千里。千里當然是誇大吹牛皮，我打個折扣，能日行百里也不錯啦。」陳長林動容道：「這是誰想出來的。」

　　寇仲再讀下去道：「以輪激水，置人於前後，踏車進退，上中下三流，回轉如飛，敵人只能相顧駭愕。」寇仲輕輕道：「就是魯妙子魯大師，你聽過嗎？」

　　陳長林長嘆道：「當然聽過，小子服啦，我立即著人依圖改裝，密藏於船腹下，有了這麼一批輪動戰船，天下水道還不是任我們橫行嗎？」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縱聲長笑。

第十三章　故人西來

　　推門而入的並非桂錫良和幸容期待的荊曼、尤杏二女之一，而是風韻迷人，艷色不減當年的玉玲夫人。由於她身分特殊，三人忙起立恭迎。玉玲夫人含笑端詳徐子陵，柔聲道：「你是小陵吧！我認出你的眼神，且若是外人，神態不會跟小良和小容般如出一轍。」徐子陵心中微凜，灑然笑道：「早知瞞不過夫人。」

　　玉玲夫人道：「坐下再說。」眾人安坐後，玉玲夫人妙目掠過三人，輕輕道：「見到你們，就像見到自己的子侄。我已從沈老處知悉令周的作為，有像小仲和小陵你們這些對本幫立有大功的自家兄弟而不爭取，反投向山東以馬賊起家的外人李子通。」

　　頓一頓續道：「李子通為人多疑反覆，昔年初起義時，曾投奔長白王薄，繼而渡淮與杜伏威結盟，旋而與杜分裂，據海陵稱將軍，這種人怎能與之合作呢？」桂錫良和幸容聽慣她說話，倒沒有甚麼特別驚奇。但徐子陵卻大為驚訝，想不到這能使煬帝慕名求愛，並得到先幫主迷戀的青樓奇女子，如此卓有見地，辨識大體。

　　玉玲夫人接著問道：「聽說小仲有助錫良破杜沈聯軍的妙計，對嗎？」徐子陵點頭道：「確有此事。但須待我們搜集敵情，才可真正定計，關鍵是利用敵人互相猜忌的弱點，嘿！夫人明白了嗎？」

　　玉玲夫人笑罵道：「此計定是小仲那傢伙想出來的，他自少便詭計多端。唉！看到你們長大成材，我雖然歡喜，但心中亦不無感傷。希望能重返往昔被你們在旁偷看的日子。那時起碼不用擔心明天會變成甚麼樣子。」

　　徐子陵心中亦一陣感觸，今次重回舊地，無論人和地，處處均勾起他對往昔的懷念！他同時更把握到玉玲夫人為何會全力支持他們，因為對她來說，只有這群她自少瞧著長大成人的孩子，才能令她絕對信任和放心。且竹花幫乃江東地道的大幫會，有強烈的地方色彩，對外人並不信任。

　　三人在這位「尊長」之前，只有俯首恭聆的份兒。玉玲夫人忽然淡然道：「麥雲飛和邵蘭芳今午回來哩！」三人愕然。桂錫良的臉色直沉下去。他身為邵蘭芳的未來夫婿，不但對未婚妻的回來一無所知，且還是和他的情敵聯袂而回，他的面子可放到那裏去？

　　玉玲夫人向桂錫良道：「他們都不敢告訴你，我卻覺得必須讓你知曉，明眼人都可看出這是邵令周的緩兵之計。哼！」幸容伸手抓著桂錫良肩膊，語重心長的道：「大丈夫何患無妻，這種女人忘了她吧！」桂錫良頹然嘆氣，沒有答話。

　　此時菜餚來了，婢子退走後，玉玲夫人奇道：「為何仍不見曼曼和杏杏兩個女兒來呢？待我去催催看。」離房之前，向徐子陵回眸笑道：「今趟不用在旁偷看了！只可惜你這張疤臉太不討人歡喜哩！」徐子陵只好以苦笑以報，卻另有一種粗獷醜陋的奇異魅力。

　　※※※

　　卜天志和陳長林奉召匆匆趕到內堂見寇仲，後者把一封信遞給兩人看，興奮道：「這是剛收到其飛送來的飛鴿傳書，新鮮出爐，小陵真行，竟可聽到這麼重要的消息。」兩人看罷，均精神一振。寇仲道：「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把這五百匹契丹良馬劫到手上，此事於我們的成敗有關鍵性的影響。」

　　卜天志擔心道：「由契丹運馬到江都，必是經由大海，除非知道準確的航線，否則如何可攔途截劫？」寇仲問道：「要運送五百匹戰馬，需多少條船？」

　　陳長林計算道：「為了防止馬兒因捱不住風浪致死，又因要補充糧草，所以可肯定用的是樓船級的大舫，其上可策馬往來，且需沿岸泊站。」卜天志接口道：「若是大如舊隋的五牙巨艦，那只需兩艘，可足夠運送五百戰馬，如不運馬而載人，每艘可載二千戰士。」

　　寇仲懷疑道：「契丹人有沒有這麼大的船呢？」陳長林道：「那並沒關係。契丹人大可向高麗人借船。南朝時梁朝的陸納曾造過三艘巨艦，名之為《三王》、《青龍》和《白虎》，高達十五丈，淨重一萬斛，煬帝遠征高麗，把大量戰船和船匠失陷高麗，使高麗在航海業上飛躍猛進，兼之高麗人對我們仇恨頗深，我們是愈亂愈好，故必會慷慨借船。」

　　卜天志點頭道：「窟哥能乘船沿海搶掠，說不定是高麗人在背後撐腰的。」寇仲想起傅君婥，一時說不出話來。陳長林那知他心事，分析道：「現在東海已落在我們手上，契丹人要運馬到江都去，只能在琅琊或懷仁泊岸，那兩個地方雖名義上投誠於我們，卻是我們尚未真正控制的城池……」

　　寇仲截斷他道：「若現在立即到琅琊或懷仁，至少要三、四天時間，可能會失諸交臂，不若我們在東海南面，認定他們可能泊岸的地點截擊，便可萬無一失。哈！他們既不能泊東海，唯有在東海南方最接近的碼頭泊站，這在猜度上可容易一點，不像現今的不知他們是要泊琅琊還是懷仁。」卜天志和陳長林齊叫道：「鹽城！」

　　※※※

　　玉玲夫人很快回來，沉著俏臉道：「你們聽後不要激動，因為麥雲飛是全心來攪事的。」

　　三人愕然。玉玲夫人坐下來道：「麥雲飛硬把曼曼和杏杏召去，那兩個丫頭一向都對他有意思，所以連我這做娘的話都不聽。又以為那小子可護住她們，遲些我再和她兩人算帳。」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和麥雲飛來的尚有甚麼人？」

　　玉玲夫人答道：「是姓包、屈、蘇的三個生臉江湖人，眼神邪惡凌厲，絕不會是好人。」徐子陵淡淡道：「姓蘇的那個用的是否鋸齒刀？」

　　玉玲夫人回憶道：「確是用刀的，但刀藏在鞘內，不知是否有鋸齒，但刀子確比一般刀闊上數寸。」徐子陵心中恍然，知是蕭銑派來對付他和寇仲的「大力神」包讓、「惡犬」屈無懼和「亡命徒」蘇綽三人，想起素素的血仇，立時殺機大盛。桂錫良奇道：「你認識他們嗎？」

　　徐子陵長身而起，微笑道：「認識與否再不打緊，麥雲飛既然把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奉送給小弟，不好好利用實在太可惜，請問夫人，他們在那一間廂房呢？」玉玲夫人關心道：「那三人看來很不好惹，你有把握嗎？」

　　徐子陵露出沖天豪氣，洒然笑道：「沒把握也要去做。現在幹掉他們，邵令周和李子通只能啞子吃黃蓮。」玉玲夫人點頭道：「英雄出少年，難怪你和小仲能稱雄天下。他們就在同一邊隔兩間那向西的尾房，我看縱使你們不過去，他們也會過來撩事生非，那是否更理想呢？」

　　話猶未已，足音傳來。徐子陵微笑坐下，低聲道：「一切由我來應付，你們就可置身事外。」

　　※※※

　　卜天志的三艘戰船在星月映照下，開離梁都。寇仲在望台上望著梁都逐漸在後方消淡的燈火，慶幸道：「若非我們早作好今晚往東海的準備，要待至明早才起行，說不定會坐失良機。」卜天志和陳長林均點頭同意，若窟哥所說的可在十天內把五百戰馬運往江都，那包括了靠站補給的時間後，運馬船就算尚未過東海，也該在懷仁和東海之間的海道上，他們現在全速趕去，時間上仍頗為勉強。

　　陳老謀道：「高麗馬的素質絕不下於契丹馬，這五百匹馬很可能有部分是高麗馬，那就更理想。」寇仲憧憬道：「得到這些戰馬後，我們可選取精壯的運到飛馬牧場配種，那以後就不愁沒有良馬補充。」

　　卜天志笑道：「夜哩！我們不若好好休息，否則出海後風浪轉大，想睡一覺好的也不易。」寇仲聞言打了一個哈欠，點頭道：「我已不知多少晚沒覺好睡了，咦！」眾人循他的目光後望，只見星夜下，一艘輕快風帆正全速追來。來者究竟是友還是敵？

　　※※※

　　麥雲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小弟遠道回來，尚未有機會拜會錫良兄和容兄，怠慢之罪，請原諒則個，雲飛可否進來呢？」只聽此子的聲調語氣，可知他不但輕視桂錫良和幸容兩人，連玉玲夫人都不放在眼裡。徐子陵哈哈笑道：「原來是麥堂主，少年得志，難怪在奪人心頭所愛後，仍要有風駛盡帆，在人家門外耀武揚威。」

　　麥雲飛聲音轉冷道：「口出狂言者究是何人？」徐子陵冷哼道：「本人『風刀』凌封，聽清楚沒有？」

　　麥雲飛尚未答話，一把雄壯聲音從尾廂房方向傳來：「『風刀』凌封，這是甚麼一號人物，為何我們幾兄弟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接著是一陣嘲弄的哄笑聲。麥雲飛也笑得猛喘氣道：「凌兄請勿見怪，我們這裏恐怕找遍全城也沒人聽過你的名字。看在桂、幸兩位正副堂主的份上，凌兄若要欣賞曼姑娘和杏姑娘歌藝，請稍移大駕，小弟和三位好友必竭誠款待諸位，別矣！」足音漸去。那邊又再一陣哄笑，今趟還多了兩女的嬌笑聲。

　　玉玲夫人氣得俏臉煞白，狠狠道：「這小子連我也要折辱，邵令周太好家教哩！」徐子陵緩緩抽出大刀，淡然自若道：「殺人的時機到了。」

　　※※※

　　風帆逐漸趕上。眾人嚴陣以待，寇仲忽然驚喜叫道：「是飛馬牧場的船。」

　　兩船逐漸接近。一條人影騰身而起，連續三個空翻，落到甲板上。眾人捧場似的一陣采聲。寇仲大喜迎上，笑道：「駱方兄你好！」駱方和他緊擁一下，道：「幸好給我追上仲爺，飛馬牧場形勢危急，我是奉場主之命到來求援的。」

　　寇仲道：「發生甚麼事？」駱方道：「朱粲、朱媚父女和三大寇結成聯盟，正調集兵馬，準備大舉進攻牧場，聽說背後有蕭銑在暗中撐腰，只要攻陷牧場，就會進攻杜伏威的竟陵，全力北上。」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深切體會到難以兼顧分身不暇之苦。眾人知道他為難處，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待他決定。

　　寇仲深吸一口氣，望向陳長林道：「長林兄有沒有把握完成劫馬和襲杜兩項任務呢？」陳長林肯定道：「若有志叔助我，可有八成把握辦到。」

　　寇仲道：「那就如此決定，我和駱兄趕返梁都，調集兵馬，一邊擺出進軍援助江都之勢，其實卻以快騎趕往飛馬牧場，以奇兵在三大寇和朱粲會師前，先鏟除三大寇，再向朱粲開刀，否則若讓蕭銑渡江北來，天下的形勢將會改寫。」眾將轟然應諾。

　　（卷二十一終）

卷二十二　第一章　步步驚心

　　徐子陵甫踏出房門，差點想立即退返房內，那並非他忽然改變主意，又或殺機驟斂，而是因為感覺到面臨極度的危險。在剎那之間，他已知身分被識破，敵人正布下天衣無縫的絕陣，讓他自動獻身的失陷其中。

　　長達七、八丈的廊道空無一人，當他把身後的門掩上時，便只有每邊四道緊閉的門，和左方東端的花窗、右方西端盡處通往樓下的梯階。晚風從東窗處徐徐吹進廊內，搖晃著照明廊道的三盞宮燈。管絃絲竹、笑語喧嘩之聲隱隱從其中五間廂房透出，西端與他們廂房處於同一邊敵人所在的廂房，更有曼妙的箏音傳來。

　　表面上一切都是那麼歡欣動人，旖旎香艷，但徐子陵由《長生訣》引發的靈覺，卻使他絲毫不誤地掌握到針對他而設的重重殺機。他把刀收到背後，將動作放緩，同時腦筋飛快轉動。他眼前最大的問題是不能一走了之。除了要保護桂錫良和幸容外，還有個不懂武功的玉玲夫人。

　　首先想到的是因何竟會暴露身分。魯妙子製的面具可說是全無破綻，絕對可以亂真，否則怎能騙倒祝玉妍？再緩緩來至長廊中，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西端的最後一間廂房處。就算李子通、邵令周等因他的行藏而生出疑心，亦不能百分百肯定他是由徐子陵改裝的，只要有一絲懷疑都不敢在這非常時期冒險殺他，因假若錯殺旁人，將會遭到寇仲和真正的徐子陵的報復。

　　再向深處想，對李子通來說，保住江都乃頭等要務，縱使明知他是徐子陵，亦不會輕舉妄動，免致因小失大，本末倒置。排除了李子通這可能性外，就只剩下蕭銑的一方，心中同時泛起雲玉真的顏容。很多在先前仍是模糊的意念，立時清晰起來。適才他踏出房門時，感覺到有五個敵人正伏在暗處，準備予他致命一擊。兩人埋伏於西廂房門後兩旁處，而另兩人則分別藏於兩間空房的門後。

　　但最具威脅的敵人，卻是伏在東端花窗之外；此人武功之高，比之他徐子陵應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幾可確定此人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這並非因雲玉真而來的聯想，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總言之他打開始便感覺到侯希白在東窗外某處對他虎視眈眈，就像那趟他在洛陽閉上眼睛，仍有如目睹侯希白和跋鋒寒兩人對壘那樣。

　　至於其他四名敵人，則是因他們身體發出無形而有實的真氣，致惹起他的警覺。他甚至可測知個別敵人的強弱，甚至乎從箇中微妙的變化對他們的「意圖」掌握無遺。所有這些思量和計算，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閃過他的腦海，徐子陵已邁開步子，朝西廂房走去。

　　敵人的殺勢立時進一步提昇和凝聚，除其中一人外，都是極有節制和計算精微的，要待他踏入被圍攻的死門位時，他們的功力會剛臻至最顛峰的狀態，俾能對他作出最凌厲的攻擊，置他於萬劫不復之地。

　　例外者當然是麥雲飛，他功力不但與侯希白有天壤雲泥之別，且遠遜「大力神」包讓、「惡犬」屈無懼和「亡命徒」蘇綽三人，他幾乎是立即把內功提至極限，且不能保留在那種狀態中，呈現出起伏波動的現象。徐子陵直至此刻連一個敵人的影子都未見過，卻能完全把握到敵人的虛實布局，甚至可從而推算到當他再踏前五六步時，敵人會對他發動攻擊。

　　而他更心裏明白，知道歸知道，他是絕沒有可能同時應付包括侯希白在內的五個敵人。假如是正面交鋒，就算只對付包讓、屈無懼和蘇綽，他也全無勝算。唯一的一線生機，就是利用侯希白「不能曝光」的隱祕身分。除非侯希白可肯定能「殺人滅口」，否則他絕不會現身出來與徐子陵為敵。這當然只是一種估計，如果猜錯了，他徐子陵便須以性命作抵。

　　「哧！哧！哧！」徐子陵連續踏出三步，經過左邊第一道藏敵的廂房。從那放射性的橫練罡氣，可肯定門後正是一身橫練的「大力神」包讓。對方雖蓄意收斂隱藏，但怎瞞得過他近乎神異的感應靈覺。

　　要知高手對壘，除了實質的動手過招外，更大的關鍵是無形的交鋒，那是精、氣、神三方面的比拚，故對徐子陵這類感覺特別靈異的高手來說，根本沒有偷襲這回事。只要對方心起殺機，立生感應。即使以楊虛彥這樣精於刺殺潛藏之道的特級高手，亦瞞他不過。何況像包讓這類並非專家，只是臨時急就的刺客。

　　此時徐子陵踏出第五步，來到右邊內藏敵人的門外。眾敵的氣勢立時加速凝聚，使他準確知道再依目前速度踏出兩步，到達那「死亡點」時，敵人勢將全力出手。徐子陵感覺到在這門後該是來自「亡命徙」蘇綽鋸齒刀的鋒寒之氣，忙收攝心神，晉入無人無我、至靜至極的精神境界，再朝前邁步。生死勝敗，就決定於這兩步之間。

　　※※※

　　風帆掉頭向梁都駛回去，寇仲與駱方立在船頭處，商討要事。駱方道：「蕭銑以手下頭號大將董景珍為帥，派出近三萬精兵進駐夷陵，還徵用民船，隨時可渡江北上。」寇仲皺眉道：「那為何他還未渡江，是否怕便宜了李子通？」

　　駱方顯然答不了他的問題，搖頭道：「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蕭銑除顧忌杜伏威外，尚須應付洞庭的林士宏，一天未平定南方，他也難以全力北上。」寇仲苦思道：「蕭銑、朱粲及三寇究竟是甚麼關係，難道朱粲和曹應龍不知道若讓蕭銑在江北取得據點，他們以後都再不用出來混嗎？」

　　駱方對這方面是熟悉多了，滔滔不絕地答道：「現時河南江北一帶，形勢複雜至前所未有的地步。自杜伏威攻下竟陵後，一直按兵不動，轉而與沈法興聯手猛攻江都，明眼人都看出他是要分東、西兩路北上。所以一旦江都失陷，他該會以竟陵作根據地向我們牧場和朱粲、曹應龍等用兵，好阻截蕭銑渡江。在這種形勢下，朱粲和曹應龍肯與蕭銑暫時合作，絕不出奇。」

　　寇仲道：「但誰都知道牧場沒有爭天下的野心。對牧場有野心的人該是為取得你們的戰馬，故若真的攻陷牧場，利益將會歸誰？」駱方搔頭道：「這就不太消楚，他們自該有協議的。」

　　寇仲搖頭道：「這是不會有協議的。得到以萬計的戰馬後，誰肯再交出來，所以我看蕭銑、曹應龍和朱粲仍是各懷鬼胎，各施各法，而此正是關鍵所在；也是我們的致勝要訣。我們說不定可把對付沈法興的一套，搬去對付朱粲和曹應龍，保證可鬧得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駱方精神大振道：「甚麼方法？」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頭，微笑道：「回到梁都再說吧！如果今晚可安排妥當，明天我們便全速趕往牧場，那時再仔細研究好了！」心中忽然浮起商秀珣絕美的玉容，心中流過一片奇異的感覺。

　　※※※

　　徐子陵似要往前邁步時，用右手握在背後的刀，手腕扭轉向外，成為反手握刀，橫刀身後，刀鋒向著內藏敵人的房門。積蓄至頂峰的真氣在手心爆發，龐大無匹的勁力借手腕疾發，長刀似是化作一道閃電般，破門而入。同一時間，徐子陵沒有半絲停留的改前進為飛退，仿似鬼魅的在肉眼難察的高速下，返到「大力神」包讓處，扭身朝這只有一門之隔的敵人全力一拳轟去。所有這些連續複雜的動作，都在眨眼間完成，敵人始生警覺。

　　首先生出反應的是藏身東窗外的侯希白，他的殺氣倏地提升至顛峰，真氣激射，但已遲了一步。「颼！」鋼刀像穿透一張薄紙般毫不費力地破門而入，直沒至柄。幾乎是同一時間，徐子陵的拳頭似若無力，輕飄飄的擊在「大力神」包讓立身於後的木門上。

　　「喀喇！」木門生出以中拳處為核心蛛網般的裂痕，寸寸碎落，現出包讓鐵般粗壯的身形和他驚駭欲絕的臉容。「呀！」慘嘶聲從鋼刀破入的門後傳來，接著是另一下窗門破碎的激響，慘叫聲迅速遠去。

　　「蓬！」徐子陵的一拳轟在包讓倉皇擋格的交叉手處，陰柔的螺旋勁氣聚而成束的真力由慢轉快的像個椎子般破開包讓仗之橫行南方的橫練氣功罩，直鑽進他的經脈去。包讓悶哼一聲，應拳踉蹌跌退，猛地張口噴血，背脊重重撞在與房門遙對的木窗處，掉往樓下去。整個二樓的所有人聲與樂聲，倏地斂息。「砰！」麥雲飛和「惡犬」屈無懼這才搶門而出。

　　徐子陵移到長廊中間，面向的雖是麥雲飛和兩手各提一柄大鐵錘的屈無懼，心神卻全放在後方的侯希白身上。麥雲飛的武功比以前進步很多，步法劍術配合無間，刺來的一劍實而不華，頗有一往無前之勢。屈無懼則狡猾得多。此人身材高瘦，又長著令人不敢恭維的長馬臉，雙眼更細窄如線，與鼻嘴疏落隔遠的散布於長臉上，驟看還以為碰到從地府溜出來的吊死鬼。他故意墜後少許，顯是讓麥雲飛作先鋒去硬撼徐子陵，自己再從旁撿便宜。

　　徐子陵暗叫一聲謝天謝地。假若兩人齊心合力的捨命出手，迫得他要全神應付，那時伺伏在後的侯希白將有可乘之機，但屈無懼的乖巧，卻使侯希白失去這難得再有的機會。徐子陵猛地晃身，不但避過麥雲飛搠胸刺來的一劍，還閃進兩人間的空隙處。麥雲飛和屈無懼大吃一驚時，徐子陵已化出漫空掌影，分別拍打在變招攻來的長劍和一對鐵錘處。

　　兩敵踉蹌跌退開去。麥雲飛功力遠遜，旋轉著跌進原先包讓藏身的房內去，虎口震裂，長劍墜地。屈無懼不愧高手，兩錘雖如受雷殛，仍勉強撐住，邊往長廊西端梯階退走，邊化出重重錘影，防止徐子陵乘勝追擊。

　　本來就算徐子陵全力出手，屈無懼也可撐上十招八式，問題是他見到蘇綽和武功尤勝於他的包讓亦要受傷遠遁，心裏早生怯意，又給徐子陵以神奇的身法閃到近處，無法展開和發揮鐵錘的威力，心膽俱寒下，甫接招便敗走。徐子陵並不追擊，卓立廊中，同時清楚知道侯希白已離開。

　　天香樓之戰就那麼不了了之。翌日黃昏，往探敵情的洛其飛回來向徐子陵報告道：「剛接到少帥密令，計劃有變。」徐子陵嚇了一跳，連忙追問。洛其飛把情況說出後，道：「少帥問徐爺你可否抽身陪他往飛馬牧場？那邊形勢非常危急，朱粲和曹應龍分別攻打遠安、當陽二城，使飛馬牧場難以分身，若全軍盡出，更怕敵人乘虛而入。」

　　徐子陵想起商秀珣、馥大姐、小娟、駱方、柳宗道、許老頭等一眾好朋友，心中湧起濃烈的感情，自素素身死，他特別珍惜人世間因生命而來的情義，因為那是如此令人心碎的脆弱！淡淡道：「洛兄怎麼看呢？」洛其飛道：「我們這裏是鬥智不鬥力，一切事儘可放心交給我辦。牧場那邊卻是硬仗連場，極需徐爺的援手。唯一的問題就是要找個好的藉口敷衍住李子通，免致橫生枝節。」

　　徐子陵暗為寇仲高興，只看洛其飛敢把如此重任攬到身上，便知他是個有膽色的人，這種人材，實可遇而不可求。現在寇仲手下已有不少能人，虛行之、宣永、焦宏進、洛其飛、卜天志、陳老謀、陳長林、任媚媚均是其中的佼佼者，各有所長。這些本是桀驁不馴的人，都肯甘心為寇仲賣命，當然是因寇仲過人的魅力和通天的能耐，但更重要的是寇仲是真心對人好，絕不像王世充般只是自私自利的在利用人。

　　凝思片刻後，徐子陵點頭道：「這個容易，我來此只是負責傳信接治，現在完成任務，自可離開。」頓了頓又道：「你和竹花幫的人在合作上是否有問題？」

　　洛其飛苦笑道：「我當然信得過桂爺和幸爺，但卻不敢包保其他人不是邵令周布下的奸細，所以我打算和眾兄弟隨徐爺一起離去，然後潛往與卜副幫主等會合，否則若給人步步監視，整盤妙計勢將盡付流水。」徐子陵點頭答應，心想該是找桂錫良和幸容兩個小子說話的時候。

第二章　雨中真情

　　迷茫的月色下，徐子陵展開腳法，沿淮水南岸朝西疾走，趕往與寇仲約定會合的地點。辭別了桂錫良和幸容，再正式知會李子通，他才和洛其飛等乘船離開。當然最後只剩得一條空船開返梁都，徐子陵和洛其飛等先後在途中離船，趕赴不同的目的地。

　　徐子陵離船處是邗溝和淮水的交匯處，全速趕了近六個時辰路程，披星戴月地終於抵達鍾離郡東南方嘉山山腳處的密林區。他亮起火熠，打出訊號。半里外的山頭處立時有回應，先是亮起一點火芒，接著是另兩點焰光，指示出寇仲藏身之處。

　　徐子陵心中流過一片溫暖，素素的不幸，跋鋒寒的遠去，使他更添與寇仲相依為命的感覺。同時亦不無感觸，只是區區個多月，寇仲已成功地建立自己的實力，聚在他身旁的再不是胡亂湊來的烏合之眾，而是有組織和高效率的雄師。那不單顯現在訊號的準確傳遞，而更在其能於這麼短促的時間，揮軍渡河越野，一口氣從梁都趕了近百里路抵達此處，只是這行軍速度，足可教人咋舌。

　　轉瞬他奔進密林邊緣的疏林區，暗黑裏密布著倚樹休息的少帥軍，人人屏息靜氣，馬兒則安詳吃草。在一名頭目的帶領下，徐子陵奔上一座小丘，寇仲赫然出現在明月下，旁邊是宣永和十多名將領。

　　看看寇仲淵渟嶽峙的雄偉背影，徐子陵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當然更不是在竟陵城上面對江淮兵的千軍萬馬而心中不斷打著退堂鼓的寇仲。現在的寇仲已成視戰爭為棋戲，談笑用兵的統帥，以後群雄勢將多出個與他們爭霸天下的勁敵。

　　寇仲倏地回過頭來，向他展露雪白的牙齒，大笑道：「有陵少在我身旁，足可扺他一個萬人組成的雄師，今趟我們不斬下三大寇的狗頭，誓不回師！」眾將轟然相應，響徹山頭，令人血脈沸騰。徐子陵感受著寇仲天生過人的感染力和魅力，來到他旁，悠然止步，淡然自若道：「共有多少人？」

　　寇仲陪他俯瞰月照下的山林平野，雙目精光爍閃，沉聲道：「共一千五百人，清一式騎兵，戰馬大部份均為契丹一流良駒，輕裝簡備。哼！李小子有他娘的黑甲精騎，我寇仲就有少帥奇兵，總有一天可比出是誰厲害。」徐子陵又問道：「如何組織編伍？」

　　寇仲微笑道：「用的是魯大師教下的梅花陣，將一千五百人分成十組，主力帥軍六百人，其他每組百人，各由偏將統領，陵少有甚麼意見？」徐子陵聳肩道：「論陣法你該比我在行，駱方呢？」

　　寇仲道：「他先趕回牧場，好知會美人兒場主與我們配合，合演一場好戲，舞台就是洱水的兩大城當陽和遠安。」接著長長舒一口氣，歎道：「老天爺安排得真巧妙，人人都以為我須顧眼前利害，全力助李子通應付老爹的當兒，我卻神不知鬼不覺的西行千里，奇兵襲敵，這是多麼動人的壯舉。」

　　徐子陵自問沒法投入寇仲的情緒去，岔開問道：「路線定好了嗎？」寇仲道：「我們將穿過鍾離和清流間的平野，雖是順路亦不會和屯軍清流的老爹打招呼，請恕孩兒不孝。哈！然後連渡淝、沘、決三水，接著是最艱苦穿過大別山的行程，再繞過大洪山，在襄陽和竟陵間渡過漢水，那時三個時辰快馬便可和我們的美人兒商秀珣在牧場相與把酒，敘舊言歡哩！」

　　另一邊的宣永插入道：「如一切順利，十天內我們可到達目的地。」徐子陵道：「那還不起程趕路，我們不是要晝伏夜行以保密嗎？」

　　寇仲道：「少見陵少這麼心急的，定是想快點作其救美的英雄。嘻！陵少且莫動怒，由於要路經清流，所以必須先派探子視察妥當，才作暗渡陳倉之舉，我兩兄弟不見這麼多天，正好乘機暢敘離情。」接著發出命令，眾將分別乘馬散去，回歸到統領的部隊，只剩下宣永一人。

　　山風徐徐拂來，壯麗的星空下，感覺上每個人都變得更渺小，但又似更為偉大，有種與天地共同運行的醉人滋味。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侯希白差點便出手哩！」寇仲一震道：「好傢伙，終於露出本來奸臉目。你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遇上他的？」

　　宣永這時亦離開去視察部隊的情況。徐子陵把經過說出來，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幸好你那麼沉得住氣，若換轉是我，定會不顧一切把侯希白那小子迫出來看看，那就糟哩！」旋又劍眉緊蹙道：「不對！照我猜連包讓等人都不知窗外另有侯希白這個幫手，甚至包括雲玉真在內都不知他暗伏一旁。這傢伙定是從雲玉真處不知用甚麼方法探知此事，遂想在旁撿拾便宜。」

　　徐子陵不解道：「你是否只是憑空猜想？」寇仲搖頭，露出回憶的神態，徐徐道：「記得當年在荒村中我們被婠妖女害得差點沒命，侯希白那小了闖進來無意下救了我們的事嗎？這小子還裝模作樣的動筆寫畫，做足工夫，那顯然連婠妖女都看不破他的身分。侯希白的保密工夫做得這麼好，連沒有人時都交足功課，怎會有雲玉真這個破綻呢？我可肯定雲玉真仍以為侯小子是好人。」

　　徐子陵雙目閃過殺機，沉聲道：「但百密一疏，他終於露出狐狸尾巴。」寇仲深深瞧他一眼，道：「是否想起師妃暄？」

　　徐子陵點頭道：「不錯！侯希白擺明是某一邪惡門派培養出來專門對付師妃暄的出類拔萃的高手，圖以卑鄙的手段去影響師妃暄，好讓婠妖女能勝出。」寇仲微笑道：「你看我們是否該遣人通知了空那禿頭，再由他轉告師妃暄呢？」

　　徐子陵苦笑道：「那像有點自作小人的味兒。難道我告訴師妃暄，我感覺到侯希白躲在窗外想偷襲我嗎？」寇仲聳肩道：「有甚麼問題？師妃暄非是一般女流，對是非黑白自有分寸，而我們則是行心之所安，管她娘的怎樣想？縱使師妃暄將來偏幫李小子，我也不願見她為奸人所害。」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說倒說得冠冕堂皇，骨子裏還不是怕我錯過向師妃暄示好的機會。我可保證若侯希白若是想對她施展美男計，肯定碰得一鼻子灰無功而退，我們還是先理好自己的事吧！」寇仲無奈道：「師妃暄有甚麼不好，你這小子總蠻不在乎的樣子。」

　　徐子陵截斷他道：「一路趕來時，我曾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與你先前的說法大相逕庭，少帥要聽嗎？」寇仲淡然一笑，道：「陵少有話要說，本帥自是洗耳恭聆。」

　　徐子陵沉吟道：「我認為蕭銑用的是雙管齊下的奸計，一邊派人在江都幹掉我，另一方面則設法把你引往飛馬牧場，再設計伏殺。雲玉真對我們的性格瞭若指掌，當清楚我們對飛馬牧場求援的反應。」寇仲皺眉道：「我也想過這問題，故而以快制慢，務求以敵人難以想像的高速，祕密行軍千里，在蕭銑從夷陵渡江之前，一舉擊垮三大寇和朱粲，然後和你潛往關中碰運氣。」

　　徐子陵道：「可否掉轉來做，先擊垮蕭銑渡江的大軍，才向朱粲和曹應龍開刀？」寇仲呆了一呆，接著大笑道：「好傢伙！為何我沒想及此計？好！就趁蕭銑做夢都未想過我們敢先動他，就拿他來耍樂，算是為素姐的血仇討點利息。」提到素素，兩人的眼中均燃起熾烈的恨火。

　　遠處燈火忽明忽滅。寇仲喝道：「牽馬來！動身的時候到哩！」

　　※※※

　　翌日清晨，少帥軍無驚無險的通過清流城北的平原，抵達滁水北岸，就在河旁的密林歇息，可惜天不造美，忽然下起大雨，除放哨的人外，其他人只好躲進營帳內。徐子陵和寇仲來到河邊的一堆亂石處，任由大雨灑在身上。

　　寇仲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方石頭上，笑道：「真痛快！只有在下雨時，人才會感到和老天爺有點關係，像現在這般淋得衣衫盡濕，便是關係密切。」徐子陵負手卓立，望往長河，三艘漁舟，冒著風雨朝西駛去。淡淡道：「真正關係密切的時刻，就是娘剛身亡時我們在小谷練《長生訣》的日子，那時整個人似若與天地渾成一體，無分彼我。」

　　寇仲呆了半晌，點頭道：「那真是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光。我們定要找一天偷空回那裏去看看，不過娘曾說過不用我們拜祭她。」徐子陵嘆道：「你目下的情況，等若與時光爭競，李密已垮台，再無人可阻李世民出關，所以少帥你必須在李家席捲天下之前，建立起能與之抗衡的實力，否則將悔之晚矣，那來空閒足供你去偷呢？」

　　寇仲沉吟片刻，沉聲道：「王世充雖難成大器，但東北仍有竇建德、劉黑闥，北有劉武周、宋金剛，西邊薛舉父子則尚未坍台，李家卻是內憂剛起，李小子想要風光，怕仍要等一段日子。」徐子陵感受著雨水打在臉上的冰涼，輕輕道：「假若王世充迫得李密真的無路可逃，只有投降李世民，那又如何？」

　　寇仲微笑道：「你認為那對李小子是好還是壞呢？」徐子陵俯首凝視寇仲好半晌後，沉聲道：「若換了是別人，只是引狼入室。但李閥根基深厚，李世民又是武學、兵法兼優的天縱之材，至厲害就是連李靖等人都要向他歸心，師妃暄也最看得起他，擺出一副真命天子的格局，李密當然不會甘心從此屈居人下，但其他人是否也盡如李密呢？」

　　寇仲動容道：「說得對，連我都曾經想過當他的跑腿，那時他尚未成氣候，假若李小子平白多出一群謀臣猛將，像魏徵、徐世勣、沈落雁之輩都對他竭誠效忠，對要勝他更是難上加難。唉！你說我該怎辦才好？」

　　徐子陵默然不語。寇仲長身而起，來到他身前，探手抓緊他寬肩，垂頭道：「說吧！一世人兩兄弟，有甚麼事須悶在心內？」徐子陵緩緩道：「素姐的亡故，難道仍不能使你對爭鬥仇殺心淡嗎？」

　　寇仲沉思片刻，低聲道：「你肯否放過香玉山和宇文化及？」徐子陵道：「宇文化及當然不可以放過。但香玉山始終是小陵仲的生父，現在他已遭到報應，且蕭銑終非李小子的對手，我們放過他又如何？」

　　寇仲又道：「陰癸派害死包志復、石介、麻貴三人，這筆賬該怎麼算？」徐子陵苦笑道：「這和我想勸你的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怎可混為一談。這個天下已夠亂了，現在再多你這個少帥出來，唉！」

　　寇仲陪他苦笑道：「難道現在你要我去告訴手下，說我不幹了？」徐子陵道：「當然不可這麼的不負責任，你現在只是面子的問題，假若你肯轉而支持李小子，保證他可短時間內一統天下，使萬民能過些安樂日子。」。

　　寇仲苦笑道：「你難道要我去和那起碼要對素姐之死負上一半責任的李靖共事一主？」徐子陵歎道：「我沒有勸你去做李世民的手下，只要你把手上的實力轉贈李小子，我便可和你去割宇文化骨的首級，再回小谷去拜祭娘，以後的天地可任我們縱橫馳騁，歡喜便把陰癸派打個落花流水，為世除害，待小陵仲大點，又可帶他遠赴域外找尋老跋，豈非逍遙自在？」

　　寇仲放開抓他肩頭的手，移步至岸邊，細看雨水灑到河面濺起的水花，沉聲道：「你已很久沒有和我說過這方面的事，為何今天忽然不吐不快呢？」徐子陵移到他身後，兩手搭在他肩頭上，沉痛地道：「素姐已去，我不想再失去你這個好兄弟。」

　　寇仲劇震道：「你是認定我會輸了？」徐子陵頹然道：「我們的問題是太露鋒芒，更牽涉到楊公寶藏的祕密。以前我們尚可和敵人玩捉迷藏的遊戲，現在卻是目標明顯，成其眾矢之的。無論是蕭銑成功渡江，老爹、李子通之爭誰勝誰負，又或李小子兵出關中，竇建德、劉武周揮軍南下，首先要拔除的都是你這個少帥。」

　　寇仲感受著徐子陵對他深切的關懷，點頭道：「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問題，否則也不會不敢稱王而稱帥，還要謙虛老實的稱甚麼他娘的少帥；看似威風，其實窩囊。最理想當然是掘出楊公寶藏後，才看看該做個富甲天下的珠寶兵器商還是做皇帝？但你也該知我這少帥是怎來的，此可謂之形勢所迫，又可謂之勢成騎虎。小陵啊！人生在世不過區區數十年，彈指即過，你儘管去做你愛做的事，不用介懷我的生死。現在我的情況是再無退路。哈！大丈夫馬革裹屍，亦快事也！異日我戰死沙場，你也不用替我報仇。素姐的死，使我再難以耽於逸樂，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徐子陵用力狠狠抓他雙肩一把，苦笑道：「當然明白，你這叫打蛇隨棍上，以退為進。唉！我這做兄弟的事實上已盡了心力，本想待你至楊公寶藏有了著落時，才真正決定是否該出而與世爭雄，豈知鬼使神推下，你卻當上了甚麼娘的少帥，事情發生得太快！直至素姐身故，我才如夢初醒，想到這些問題。你現在的好景只是曇花一現，難以維持長久，你的少帥軍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擴充整頓，仍難成雄師，總之你眼前形勢，尚需待時來運到，否則休想勝過李小子，但你有那時間嗎？」

　　寇仲道：「魯妙子恐怕有和你同樣的想法，否則便可直接了當的告訴我楊公寶藏是在甚麼地方。照我看你也肯定我找不到楊公寶藏，所以才陪我玩這尋寶遊戲。這樣吧！給我三個月的時間，若仍起不出寶藏，我便依你所言，把手上兵將、領地轉贈你心上人，再由她決定該送何人。但如若老天爺眷顧，真的給我找到藏寶，我便怎都要博他一博，死而無怨。但卻有一個條件。」

　　徐子陵愕然道：「甚麼條件？」寇仲微笑道：「陵少要全心全意助我尋寶，不可以騙我。」

　　徐子陵沉聲道：「我是這種人嗎？」足音響起，宣永冒雨趕至，低聲道：「抓到一個奸細！」

　　兩人為之愕然。

第三章　龍游遍地

　　數丈外林木深處，奸細的雙手被反縛到一株粗樹幹上，衣衫染血，容色蒼白，年紀在二十許間，五官端正。宣永低聲道：「我們依少帥吩咐，在四周放哨，這人鬼鬼祟祟的潛到營地來，給我親手擒下，這小子武功相當紮實，是專走江南家派的路子。」寇仲問道：「他怎麼說？」

　　宣永狠狠道：「他當然推說是湊巧路過，哼！這裏是荒山野地，若說是打獵尚有幾分道理，只聽他口音，便知是浙江人，怎會孤身到這裏來。」徐子陵皺眉道：「就算探子也該有拍檔同黨，有沒有發現其他人。」

　　宣永搖頭道：「我已派人遍搜附近山林，仍未有發現。」寇仲道：「看來要用刑才成，你在行嗎？」

　　宣永道：「包在我身上。」正要走前去，徐子陵一把扯著宣永，不忍道：「在未肯定對方身分前，用刑似乎不大好。」

　　宣永愕然道：「他又不肯自己說出來，不用刑怎弄得清楚他的身分。」寇仲微笑道：「精神的無形壓力，就是用刑的最高手法，這叫用刑伐謀，來吧！」

　　三人來到那年輕壯漢前，揮退看守的人，寇仲見那人閉上眼睛，笑道：「他不肯睜眼，自然不肯回答問題，我們只好施刑迫供，用刑至緊要慢慢來，好讓這位好漢有機會考慮自己的處境，作出聰明的選擇。」

　　「呸！」那人猛地睜眼，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涎，疾射寇仲。寇仲灑然晃頭，那口痰射空而去。那人現出訝異神色，顯是想不到寇仲能夠避開，旋又閉上眼睛。宣永大怒，拔出匕首，喝道：「讓我把他的肉逐片削下來。」

　　寇仲見那人臉上露出不屑神色，心中暗讚，向宣永笑道：「刀子怎及鉗子好，人來！給我把鉗子拿來。」當下遠處有人應命去了。宣永和徐子陵不解地瞪著他。

　　寇仲卻轉到樹後，檢視那人被縛的雙手，笑道：「這位老哥的手指長而嫩滑，哈！」又移往前面，大叫道：「人來！給我脫掉他的靴子。」

　　那人睜眼怒道：「要殺要剮，悉隨尊意，但為何要脫我的靴子？」寇仲伸手攔著上前脫靴的手下，微笑道：「因為我要一個一個地拔掉你的指甲，而且是慢慢的拔，人說十指痛歸心，腳趾卻不知痛歸甚麼，只好在老兄身上求證。不要小看腳趾甲，沒有後等於廢去武功，你也休想可用雙腿走去通風報信，我們更不用殺你。」

　　那人臉色數變，終於慘然道：「我根本不知你們是誰，抄這邊走只為趕路往合肥參加榮鳳祥召開的行社大會。」三人聞之動容。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心中都想到曾在合肥出現的左游仙，假定兩人均是位列邪派八大高手榜上的人物，說不定會有一定的交情，而今趟的行社大會，很可能就是左游仙安排的。

　　寇仲呵呵大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人來，給我放了這位仁兄，雨愈下愈大哩！大家一起躲進帳幕換過乾衣，再喝他娘的兩盃酒。」今趟輪到宣永和那人愕然而對，不明白為何憑一句話就有當場釋放的待遇。徐子陵去解索時，宣永湊到寇仲耳旁道：「少帥忘了下過不准喝酒的嚴令，且我們根本沒有攜酒來。」

　　寇仲乾咳一聲道：「那就喝杯清水吧！」那人活動一下被牛皮筋縛得麻木的雙手，懷疑地道：「你們真的肯放我？」

　　寇仲聳肩道：「我們又非窮凶極惡的人，既知是一場誤會，除道歉陪罪外還能幹甚麼？」那人精神一振道：「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微笑指著宣永道：「他叫宣永。」尚未有機會介紹徐子陵，那人已劇震道：「那你定是『少帥』寇仲，另一位則是徐子陵！」

　　宣永點頭道：「猜得正著，朋友你貴姓名？」那人變得友善多了，爽快答道：「我是龍游幫幫主『儒商』澤天文之子澤岳。」

　　寇仲等三人聽得臉臉相覷，皆因從未聽過龍游幫的名字，連客套話諸如久仰之類亦說不出口來。寇仲打圓場道：「進去避雨再說，幸好澤兄受的只是輕傷，否則我們將更罪過深重。」澤岳哈哈笑道：「能交得三位兄台，些許傷勢，何足掛齒？」

　　※※※

　　龍游幫之所以不見稱於江湖，原來因它是一個以經商為主的幫會，以東陽郡的龍游縣為中心的行社，組織嚴密，在全國各地展開低買高賣的活動，故有龍游遍地的美譽。

　　澤岳介紹了龍游幫後，欣然道：「我們的家鄉及毗鄰一帶，山多而田少，最需商品流通，山民迫於生計，唯有肩挑背負，駕船馭車，從事販銷買賣以謀生路。我爹就是開發木材生意起家的，現在打著我幫名號在各地大做生意的，至少有過萬人。但真正有我們龍游幫令牌的，只是幾百人，他們才是我幫的中堅份子。」接著掏出一個銅牌，一面鑄有龍紋，另一邊則是「龍游遍地」四個字。

　　外邊雨勢轉大，清寒之氣從帳門捲進來。寇仲大感興趣問道：「你們幹的主要是甚麼生意？」澤岳答道：「所謂不熟不做，我們主要是把山區的土特產賣到有需要的地方，以竹、木、紙、茶、筍、油、草藥七個行業為主，再買回山區所缺的東西，例如米糧、食鹽、絲綢、棉布等，形成一個流通網絡，各地的幫會行社，不論大小都要給我們幾分面子。」接著高興地道：「能認識兩位，實是三生有幸，當日你們大破李密時，我正由關中趕往洛陽，數當今英雄人物，有誰比得上少帥和徐爺。」

　　徐子陵有點不好意思的岔開話題道：「現在烽煙處處，對你們做生意沒有影響嗎？」澤岳笑道：「太平時有太平時的做法，戰亂時則有戰亂的一套。像剛才般被當作奸細，並不是經常發生的，通常只要我亮出龍游幫的令牌，人人都會給幾分面子。」

　　寇仲尷尬道：「澤兄做慣生意，口才果然了得，是哩！你不是說榮鳳祥要在合肥舉行甚麼娘的行社大會？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澤岳的臉色沉下去，嘆道：「這是件令人心煩的事。榮鳳祥最近坐上洛陽幫的龍頭寶座，已影響力大增，現又當上北方勢力最大的百業社的尊長，更是如虎添翼。今次他到合肥來，就是要號召江北的行社商幫加入百業社，美其名為團結起來。照我看他該是另有野心。」

　　寇仲眉頭大皺道：「百業社又是甚麼一回事？」澤岳道：「那只是北方各地行社的一個聯盟。尊長對轄下的行社並沒有管治權，但卻可代表各行社去向各地勢力出頭說話，依時召開百業大會，以釐定各種價格，解決商務的紛爭，影響力可大可小，須看誰當尊長。」

　　徐子陵和寇仲交換個眼色，都大感不妙。榮鳳祥就是邪派高手辟塵的化身，若給他成為天下商幫行社的龍頭老大，會幹出甚麼好事來？徐子陵試探道：「這不是好事嗎？澤兄因何煩惱呢？」澤岳苦笑道：「怎會不煩？做生意最緊要靈活自由，不受約束，現在榮鳳祥擺出一副以大欺小的格局，挾北方百業社的威勢，硬要我們加入他的百業社……」

　　寇仲打斷他道：「若不入社，會有甚麼後果？」澤岳沉吟道：「暫時仍不太清楚，那要看他對北方各大行社的控制力如何，但對我們要在北方做生意，當然有點影響。」

　　徐子陵道：「那貴幫是準備參加還是拒絕加入？」澤岳道：「我今趟想早點趕往合肥，就是要和各地行家商量，好了解他們的想法，若人人都搶著參加，我們的處境將會非常困難，說不定只好亦隨眾屈服。」

　　寇仲愕然道：「澤兄豈會是這種人？」澤岳苦笑道：「說到底我只是個生意人，任何行動都要先權衡利害。噢！我尚未請教兩位如此勞師遠征，究竟要去對付甚麼人。」

　　寇仲答道：「還不是曹應龍和朱粲那兩個大混蛋。」澤岳肅然起敬道：「原來是這兩個殺人如麻、不講江湖規矩的惡魔。有甚麼需澤岳幫手的地方，只要我辦得到，定會全力以赴。」

　　寇仲道：「你還是安心做你的生意吧！但榮鳳祥的事我兩兄弟卻不能置之不顧，因為這是另一個混蛋。比之曹應龍和朱粲更可怕，所以怎都要抽空和澤兄去一趟合肥，幸好是順路。」澤岳失聲道：「甚麼？」

　　※※※

　　寇仲換上他在飛馬牧場大戰李天凡、沈落雁的面具，變回那鷹勾鼻兼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狂漢；而徐子陵當然不敢扮岳山或疤臉大俠，取出尚未用過的一張面具，搖身一變成了個滿臉俗氣的黃臉漢子，年紀比寇仲還要大，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好笑。

　　三人冒雨趕路，只兩個時辰腳程，在午後時分抵達合肥，果然各地商幫行社的人紛來赴會，人車不絕於途。三人剛入城，便有龍游幫先一步抵達的人來迎接，澤岳這幫主之子顯然地位極高，雖沒有介紹兩人，手下亦不敢詢問。龍游幫在合肥貫通南北城門的主大街開了間茶鋪，三人就在鋪後院舍落腳，澤岳去聽手下的報告時，兩人均感疲倦，換過乾衣後，躲在房內休息。

　　寇仲踢掉靴子，大字形攤到床上，向挨在臥椅處凝望窗外雨勢的徐子陵道：「真不明白魯妙子，為甚麼每張面具的賣相都是令人不敢恭維的，弄得俊俏順眼點不行嗎？」徐子陵沉吟道：「你說魯先生長相如何？」

　　寇仲道：「年輕時他定長得非常英俊，不見他年紀大了仍是個很好看的老傢伙嗎？這又有甚麼關係？」徐子陵聳肩道：「我不知道，該有點關係吧！人生出來便注定美醜媸妍，在一般情況下都不可改變，只能接受這現實。若我是魯先生，既有此變天之力，自然想換個截然不同的臉孔，好經驗另一不同身分，不同感受。」

　　寇仲頷首道：「這麼說也有點道理。好了！言歸正傳，我們是否該聯手宰了榮鳳祥。」徐子陵道：「雨停哩！」

　　寇仲從床上坐起來，瞧往窗外，道：「此事定要立下決定，我們只有兩日一晚的時間去破壞榮鳳祥的陰謀。唉！我真不明白王世充為何不對付這個妖人，楊公卿該已告訴他榮鳳祥就是避塵，而避塵即是辟塵。」徐子陵歎道：「太自信並非好事，就算辟塵蠢得偶然落單任由我們出手，我們亦未必可殺死他。更何況有左游仙撐他的腰，這裏更是輔公祐的地頭，那輪得到我們逞強。」

　　寇仲苦笑道：「我並非過於自信，只因時間無多。」徐子陵笑道：「不能力敵，便須智取，你不是滿肚子狡計嗎？拈一計出來給我見識如何？」

　　寇仲喜道：「聽你的口氣，似是胸有成竹，快說來聽聽。」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先弄清楚形勢再說吧！要拆掉一間房子，怎都比建設一間房子容易。」

　　寇仲動容道：「有道理，隨手一揮，便可砸碎盃子，但要製造盃子，卻要經過多重工序，例如捏土為坯，入窯煉燒，榮鳳祥能榮登百業社的尊長也屬於這情況，首先要成為長袖善舞的大商家，行會的會長，但仍要到他撿得便宜，當上北方最大黑幫的龍頭老大，才給他奪得百業社尊長之位。現在更想把影響力伸延至江北，遲些更會把魔爪探往南方，過程一點都不輕鬆。但我們只要揭穿他的身分，就可像把盃子投在地上般立可粉碎他的美夢。」

　　徐子陵道：「榮鳳祥可以代替上官龍做洛陽幫的老大，絕非表面看來那麼簡單，我敢肯定幫內能話事的人，該隱有陰癸派的餘黨。而榮鳳祥則暗中與陰癸派勾結……」寇仲一震道：「說得對，很可能為了爭天下的大利，甚麼他娘的邪派八大高手大部份都站在同一陣線，四處搞風搞雨佔便宜。若沒有左游仙點頭，榮鳳祥怎能在合肥開百業社大會。」

　　又道：「不若你再扮作岳山，找你的老友游仙妖道套套口風。」徐子陵笑罵道：「保證未喝完盃熱茶，便要露出馬腳，你這小子分明想害我。」

　　這時澤岳神色凝重的走進房來，道：「我要去見一個人，假設他肯支持拒絕參加百業社，會有很多人響應的。」寇仲坐到床沿，問道：「此人是誰？」

　　澤岳坐往徐子陵旁的椅內去，道：「這人叫安隆，人稱『四川胖賈』，是西南方最大的酒商，也兼營其他生意，是多個行會的會頭。」寇仲點頭道：「天下人人喝酒，他既是西南方最大的酒販，肯定有點來頭，是否還懂武功呢？」

　　澤岳道：「他的武功倒稀鬆平常，不過他的拜把兄弟卻是雄霸四川的『武林判官』解暉，解暉的兒子解文龍娶了宋缺的女兒宋玉華為妻，有這麼強的靠山，誰敢惹他？」寇仲動容道：「聽說解暉的獨尊堡乃四姓門閥外最有地位的家族，而解暉的武功則可媲美『天刀』宋缺，唔！這人定要見見。」

　　徐子陵問道：「百業大會的情況如何？」澤岳道：「榮鳳祥和他的漂亮女兒三日前已扺合肥，正四處活動，遊說各方來的商頭，百業大會將於明早在總管府舉行，我們已時間無多。」

　　寇仲彈起來道：「那就事不宜遲，先去見安隆再說吧！」

　　※※※

　　澡堂內熱氣騰升。在西堂的貴賓浴內，給安隆一人獨霸了兩丈見方的浴池，十多名保鏢隨從分守在池旁和各個進出口，人人太陽穴高鼓，均非一般庸手，只此便看出安隆的財勢。安隆是個大胖子，兩手不知是否因過多贅肉，似乎特別短少，腆著大肚腩，扁平的腦袋瓜兒就像直接從胖肩長出來似的，加上兩片厚厚的嘴脣，一望而知是講究吃喝玩樂的人。澡池的水滿溢浸至池岸的石板地，令人懷疑水位是否因他而達致如此情況。

　　此時他正挨在池邊的一角，讓蹲在池旁的手下為他的水煙管裝煙絲吹火綿，再送到他嘴旁讓他「咕嚕咕嚕」的吞雲吐霧，寫意而頹廢得有種墮落的感覺。徐子陵、寇仲和澤岳三人來到浴室時，尚未有機會說話，安隆已哈哈笑道：「天文兄不來，賢姪來也是一樣，快下來陪我一起快活快活。」徐子陵和寇仲嚇了一跳，假若他們露出與面具的年齡、皮膚，均大有出入的年輕人身體，豈非立即露出馬腳。

　　澤岳卻顯示出他的急才，笑道：「安老闆吩咐，小姪怎敢不從。」接著快手快腳脫掉衣衫，塞到兩人手上，道：「你兩個給我到門外去。」只是這種做作和命令，便在安隆等人前肯定兩人是僕從的身分，但當然他們在門外仍可聽到澡堂內所有對答。

　　門外是個供貴賓休息的小偏廳，設有兩組椅桌，安隆的手下佔去其中之一，兩人和安隆的人禮貌地打過招呼後，坐到另一組桌椅裏，享受男僕奉上的香茗糕點。此時安隆正詢問澤岳那龍游幫主父親的情況，尚未轉入正題，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你覺得這胖子如何？」徐子陵輕應道：「該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對外擺出來的樣子，只是騙局。」

　　寇仲臉色凝重起來，點頭道：「我也深有同感，甫進浴室，我便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邪氣，心中發寒，就像對著婠婠時的樣子。」徐子陵一震道：「那就糟哩！這死胖子能如此真人不露相，肯定是榮鳳祥的級數，且一個不好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那今趟無論澤岳說甚麼都只是徒費脣舌。」

　　寇仲的臉色也很難看，道：「先聽他說甚麼再審度吧！」

　　※※※

　　澤岳的聲音傳出來道：「今次出門時，爹曾千叮囑萬吩咐，著小姪凡事要先請教安世叔，那就絕不會犯錯。」外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完了。若澤岳真的聽足安隆吩咐，豈非要改變立場為立即加入百業社。

　　安隆發出一陣彷若豬鳴的笑聲，道：「你老爹這麼看得起我安隆，安某人就送他一罈黑珍甜酒，此乃酒中極品，酒色晶瑩明透，閃亮生輝，醇厚甘美，甜酸可口，喝後能生津怡神，暖胃補腎，滋補強身，甚麼虛汗、盜汗、神哀、陰竭，都酒到病消。若非我得到一批天竺來的黑珍珠米，亦釀不出這種酒來，故只送不賣，送的當然只限像天文兄這些有過命交情的老朋友。」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瞠目結舌。單論口才，此人肯定是頂尖高手的境界，口若懸河不在話下，且字字擲地有聲，有極高的說服力。兩人自問聽完他這番話後，也很想找罈來嚐嚐，看看他有否言過其實。澤岳乾笑兩聲，道：「先代爹他謝過安世叔的厚愛。嘿！世叔今次對榮老闆號召江北同道加入百業會一事，究竟有何看法。」

　　安隆沉吟片刻，才壓低聲音道：「此事實在非同小可，一向以來，我們雖各自為政，但彼此相處融洽，就像把香雪酒混和加飯酒來喝，既有香雪的馥郁芬芳，又具加飯的甘陳純厚，令人更回味悠長。榮鳳祥這麼挾勢北來，分明是要擴大百業社的影響力，此事定須詳細斟酌。」寇仲和徐子陵提至半天的心，這才放下來，暗忖只是他們疑心生暗鬼，看錯安隆，又或是安隆雖是邪人，卻與榮鳳祥處於對抗位置，故暗中扯他後腿。

　　澤岳欣然道：「那依世叔意思，我們是要聯結起來，拒絕加入百業會。」安隆低聲道：「若真這麼做，我們就是大傻瓜。」

　　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覷，大惑不解。澡堂裏面的澤岳顯然不比他們的領悟力好多少，囁嚅道：「世叔的意思是……」

　　「啪！」不知是安隆大力拍了澤岳一記，還是安隆自己拍自己肥肉助興，只聽安隆笑道：「岳世姪始終是嫩了點，若來的是你老爹，定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生意就是生意，最緊要是賺錢，加入百業社對做生意有利無害，何樂而不為。」澤岳代徐子陵和寇仲問了他們最想問的問題，道：「但世叔剛才說，嘿！說榮鳳祥有點問題。」

　　安隆歎道：「榮鳳祥是否有問題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們加入百業社後，該由誰來當尊長，由誰來話事。」徐子陵和寇仲恍然大悟，終於明白沒完全看錯安隆，只錯把他當作榮鳳祥的一夥。他擺明是要把百業社尊長之位，搶到手上來。

　　澤岳愕然無語。安隆繼續侃侃而言的道：「榮鳳祥雖是洛陽幫的龍頭老大，我卻有四川獨尊堡和嶺南宋家的支持，如若再有貴幫振臂一呼，那輪到他擺佈一切？明天開大會時，我們索性迫他推選新的尊長，哈！我要他偷雞不著反蝕把米。」寇、徐兩人聽得頭都大起來，怎想得到形勢複雜至此，一時間都亂了方寸。

第四章　造謠生事

　　飯店內，澤岳低音無奈道：「你教我該怎麼說，難道說不支持他嗎？」寇仲好奇問道：「你老爹是否真的教你要聽他的吩咐。」

　　澤岳苦笑道：「他只叫我找安隆商量，皆因爹算準他不會甘心屈從於榮鳳祥之下。我今次是作繭自縛，如告訴他早先的只是客氣場面話，豈非笑話之極。」徐子陵道：「安隆這人，大不簡單，因何你說他的武功平常？」

　　澤岳愕然道：「人人都這麼說的。」徐子陵道：「我們對於辨識武林的高手，有自家獨門的方法，這純粹是一種氣機的感應，很難拿出甚麼證據來。」

　　澤岳色變道：「若是真的，那還得了，他是否陰癸派的人？」徐子陵心中一動道：「魔門除陰癸派外，尚有很多支流，例如左游仙便是來自一個叫『道祖真傳』的教派，不過若統統把他們當作陰癸派，這權宜之設亦怕當不錯。」

　　寇仲一對虎目亮起來，低聲笑道：「小子又使奸弄詐！」澤岳當然沒有他們心意相通的本領，一面茫然的道：「你們在說甚麼？」

　　徐子陵淡然道：「澤兄不用理我們說甚麼，今晚只須早點睡覺，養足精神以應付明天的百業大會。」寇仲接入道：「但有一事非常重要，澤兄是否真的不願加入百業社？」

　　澤岳苦笑道：「我始終只是個做生意的人，凡事都要看利害關係。假若連安隆都參加，響應者自是大不乏人，我們說不定會被孤立起來，那就非常糟糕。」寇仲信心十足道：「澤兄這麼坦白，反能使我們清楚地掌握到目下的形勢，順口問多句，究竟陰癸派在澤兄心目中印象如何。」

　　澤岳沉思片刻，答道：「我們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最怕的當然是巧取豪奪的騙子強徒。陰癸派的人似乎像跟所有人都是深仇大恨的樣子，毫無情義可言，動輒害人，誰都不想惹上他們。」寇仲輕鬆起來，欣然道：「只要明天參加百業大會的人，大半數都有澤兄的想法就成哩！」

　　澤岳輕顫道：「兩位不是要當場揭穿榮鳳祥和安隆的身分吧？那可不是說笑的，尤其是……唉！」徐子陵微笑道：「澤兄放心，我們絕不會為貴幫惹來煩惱的。」

　　澤岳半信半疑道：「兩位究竟有甚麼好打算？」寇仲拍拍澤岳肩頭，笑道：「澤兄知得愈少愈好，更不用四處去遊說同道，免致榮鳳祥和安隆知曉你們不想加入百業社。」

　　轉向徐子陵道：「徐軍師，請指示下一步行動。」

　　※※※

　　小巷內，兩人像以往在揚州當小混混的日子般，並肩挨坐牆角。寇仲不解道：「太陽已下山哩！究竟該怎樣做？」徐子陵道：「我首先要看看安隆有否看破我們。」

　　寇仲皺眉道：「你感覺被人跟蹤嗎？」徐子陵道：「剛才離開澡堂時，曾有過這感覺，但很快便消失無蹤。」

　　寇仲動容道：「你這獨門本領絕不會錯，誰如此本事，跟蹤你而不被你發現其形跡？」徐子陵道：「肯定是婠婠級或接近那級的高手，說不定就是婠婠本人。」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氣道：「這可能性太大哩！我們可瞞過任何人，但絕瞞不過這妖女。」徐子陵道：「就算被婠妖女識破，明早大會前她都不會動龍游幫的，我們可趁今晚大幹一場，搗榮鳳祥和安隆的蛋。」

　　寇仲拍腿笑道：「這話最合我的心意，究竟如何進行，請陵少賜示。」徐子陵道：「第一招叫造謠。」

　　寇仲一呆道：「只那麼一晚時間，難道四處找人來說嗎？」徐子陵失笑道：「適才在飯館時，你不是擺出完全明白的樣兒嗎？原來是假裝出來的。」

　　寇仲尷尬道：「我還以為你是要硬派榮鳳祥是陰癸派的人哩！」徐子陵點頭道：「你倒沒猜錯，現在我們先去弄十多罐漆油來先過過手癮。」

　　寇仲愕然道：「雜貨鋪都關門了，何處可買到漆油？」徐子陵好整以暇道：「我只說弄，沒說過要買，買可給人根查，弄則只是漆油無端端的失蹤。」

　　寇仲雙目亮起來道：「好傢伙，果然是造謠的高手。」徐子陵一肘打在他脅下，跳起來道：「去吧！」

　　※※※

　　兩人左手一桶紅漆油，右手一個大髹掃，來到城南一所宅院向街的外牆下。此時已過三更，路上不見行人，只間中宅院中傳出犬吠的聲音。由於天氣不佳，烏雲低壓，入夜後的合肥城分外暗黑幽深。

　　寇仲放下桶子，在高達丈半的墻上比劃道：「直寫下來，每字尺許見方，剛可容納『榮鳳祥是陰癸派的辟塵妖道扮的』十四個字。」徐子陵差點笑痛肚皮，但又不能真的放聲大笑致擾人清夢，憋得不知多麼辛苦，低笑道：「那有這麼累贅的，榮鳳祥是陰癸派的妖道便夠，誰管他的原名叫甚麼，更不用畫蛇添足的在最後加上，『扮的』兩個多餘字。」

　　寇仲幸好戴上面具，才不用以紅臉示人，尷尬地乾咳兩聲，唸道：「榮鳳祥乃陰癸派的妖道，哈！咦！總是有點不妥，因為陰癸派只是著名出產妖女的門派，而非是出產妖道。橫豎是生非造謠，不如給他個職位，例如『榮鳳祥是陰癸派的祕密護法』之類。」徐子陵笑得要手搭在寇仲肩頭以作支持，喘著道：「既有祕密護法，是否該有祕密派主，那和普通的護法或幫主又有何不同。」

　　寇仲苦惱道：「原來造謠也是一門學問，你來說吧！該在這幅雪白的處子牆上寫上他娘的甚麼東西？」徐子陵咬著下脣沉吟道：「這個確要斟酌一下遣詞用字，白老夫子只懂教之乎者也，從來沒教過我們如何造謠。」

　　一把嬌柔甜美的女聲在兩人身後響起道：「寫甚麼都沒問題，只要在最後加上『胸膛有太極印為記』就成。」兩人差點魂飛魄散，要知以兩人感官的敏銳，縱使因笑玩致心神分散，亦不該讓人潛到身後仍不知曉。駭然轉身，只見一身男裝，清淡如仙的師妃暄盈盈俏立，說不盡的動人美態，儒雅風流。兩人呆瞪著她，瞠目結舌，那說得出話來。

　　師妃暄玉容平靜無波，輕移玉步，悠然來到寇仲另一邊，含笑道：「虧兩位想出這麼一條以毒攻毒的妙計。妃暄便苦於拿他沒辦法。」寇仲嗅吸從她身體傳來的清香，低聲道：「原來仙子早知他是辟塵妖道，所以前來要不讓他得逞，對嗎？」

　　師妃暄坦然道：「我雖覺得榮鳳祥此人大不簡單，但卻不知他是辟塵扮的，直至聽到你們剛才的話，始醒悟過來。」聽著她有如仙籟的聲音，徐子陵平靜下來，隨她出現，暗黑冷寂的長街立被轉化作仙氣氤氳的勝境，所有平時平凡不起眼的東西都變得不平凡，連眼前的圍牆都充滿某一種難言的意義，仿似包含無窮的可能性。

　　徐子陵體會著心境的變化時，寇仲一肘打在他脅下，得意地道：「看！剛才還在說我，若非我清楚說出『扮的』兩字，師仙子又怎知榮鳳祥是辟塵『扮的』呢？」誰都知道寇仲在說笑，師妃暄莞爾道：「功勞全歸你好了。但有一事妃暄須作聲明，就是我並非甚麼仙子，你可以喚我作師小姐、師姑娘，但請勿再稱我為仙子了！」

　　寇仲打蛇隨棍上道：「那可否喚妳作妃暄呢？現在大家至少暫時算是夥伴嘛，自然不能太見外。」師妃暄不置可否，岔開話題道：「你們不是要在全城四處漆上句子嗎？還不動手。」

　　寇仲尷尬道：「我的字體很見不得人，不如由妃暄你來操筆，說服力將可大上千倍萬倍。」師妃暄微笑道：「我只能當個小幫凶，為兩位把風。」往後飄退，眨眼間沒入橫巷的暗黑裏去。

　　兩人對望一眼，精神大振，有了「胸膛有太極為印」這註腳，榮鳳祥唯一能狡辯的只有究竟是「好道」還是「妖道」。況且這類邪派的標記，必有特別的用心才印上去，有識之士自然會生出疑心，狡辯亦起不到多大作用。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是否歡喜得傻了？見到了心上人都不說甚麼心事話兒。」

　　徐子陵拿他沒法，挽起擱在一旁的紅漆，乾脆利落的在牆上塗上「榮鳳祥乃陰癸派妖人，不信可看他胸膛的太極妖印」兩行共二十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紅大字。徐子陵退回寇仲身旁時，寇仲凝神瞧著牆上的字樣，訝然問道：「你多久沒寫過字。」

　　徐子陵道：「離開揚州後，刀槍劍棒就拿得多，筆桿卻從未碰過。」

　　寇仲指著牆上兩行字道：「起始那幾個字我還勉強認出是你以前見不得人的筆跡。但字體卻不住變化。到最後那幾個字，就像另一個人的字體，不！該說更像你現在這個人的字體，飄逸孤傲，真有出塵之態。」徐子陵點頭道：「此事確是非常奇怪，當我投入去塗畫時，不知不覺便把武道施於其中，只覺髹掃在手操控下收發由心，要甚麼字樣就甚麼字樣，痛快之極。」寇仲提起漆桶，躍躍欲試道：「兄弟！下一幅牆輪到我哩！」

　　※※※

　　兩人站在另一幅牆下對著剛塗上的另兩行字前，細意觀賞。寇仲低問道：「如何！」徐子陵點頭道：「果然是愈寫愈不同，充滿劍拔弩張、鋒芒畢露的味兒，可知你說甚麼找不到寶庫就收心養性，罷手不幹，全是騙人的。」

　　寇仲苦笑道：「又來耍我了！做兄弟需否這樣呢？」徐子陵笑道：「時間無多，我們順便練字，最後才去碰總管府的圍牆，到天亮時，就算被江淮軍發覺，都一時洗刷不了那麼多。」兩人興高采烈的去了。

　　※※※

　　耳內傳來師妃暄的警告聲，兩人忙躲進橫巷，屏息以待。此時離天亮只有大半個時辰，他們已寫花了各處大街當眼處近百堵牆壁，戰績輝煌。燈火由遠而近，一隊十二人的守城兵卒，巡經此處，燈籠光隱隱映照到牆上的紅字，但眾兵卻全不為意，就那麼直行直過的走了。

　　兩人像孩童般低聲怪叫，以示心中得意之情，鬧了半晌，寇仲道：「該差不多啦！應輪到總管府的牆壁，若能在正門兩旁處像對聯般各書兩行字，讓我兩兄弟的書法互相輝映，便最是理想。」徐子陵皺眉道：「我們是否太貪心呢？現在已有足夠的謠言墻損害榮鳳祥的聲譽，總管府雖關了門，但怎都有明崗暗哨，若給人發現是我們做的手腳，趕在天明前把最顯眼的謠言牆塗掉，我們將要前功盡廢。」

　　寇仲心癢難熬的道：「不塗污總管府，總有意猶未盡之感，不若我們就等到天亮的一刻才下手，敵人發覺時也來不及把我們優美的書法塗掉。」徐子陵亦頑皮心起，陪他躍上附近屋頂，再逢屋過屋的往只隔一條街的總管府潛去。他們本身已是膽大包天的人，現在又得師妃暄撐腰，更是一無所懼。

　　片刻後兩人來到一所華宅的瓦背上，從瓦脊探頭外望，總管府矗立前方，烏燈黑火，不覺任何動靜。寇仲大喜道：「這一餐看來非常易吃。」師妃暄無聲無息地翩然而至，落在寇仲的另一邊，輕柔地道：「你們又在打甚麼主意？」

　　寇仲笑道：「我們在等天亮，把總管府門牆都變成散播謠言的場所後，便可完滿收工。」師妃暄道：「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們到天亮。」

　　寇仲失望地道：「我們還有些事想向妳請教，妳卻這麼匆忙要走。」師妃暄無奈道：「我也希望能和兩位好好詳談，但事有緩急輕重之分，遲些妃暄來找你們好嗎？」

　　目光越過寇仲，飄到徐子陵那處去，柔聲道：「再見啦！」徐子陵別過臉來，帶點憂鬱的眼神深深瞥了師妃暄一眼，匆快地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辟塵、尤鳥倦和左游仙外，尚有甚麼人。」

　　師妃暄微愕道：「此事說來話長，再見面時才說吧！」就那麼飄然去了。

第五章　天心蓮環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低聲道：「師妃暄愛上了你。因愛上了你，所以才兩次都躲到小弟旁邊來。」徐子陵歎道：「恰恰相反，她是要通過這暗示的方式，以表達出我們間那道無形卻不可踰越的鴻溝。道別時更偏要找我來說話，其心意更是不言而喻。」

　　寇仲啞口無言半晌後，忽地用力抱緊他肩頭，悽然道：「我們兩兄弟都是各有傷心懷抱！不是生離，就是死別。但一天不死，總要找點事情來做，我選擇的就是一條沒得回頭的爭霸之路。這兩天我想起很多事，最後發覺只有面對一個接一個的難關和挑戰，以一統天下為目標的大業，才可使我的精神有所寄託。兄弟，無論是否找到楊公寶藏，我也會任你離開，亦會高興你離去，若有一天我戰死沙場，你便代我好好照顧小陵仲。」

　　徐子陵生出想哭的感覺，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他們都是孤兒出身，自少相依為命，在爾虞我詐，強權壓倒一切的環境下長大，除兩人間的信任外，對其他人總抱著懷疑的態度。傅君婥是第一個贏得他們真正感情的人，接著是素素，但她們均先後身故，對他們的打擊是難以接受的狠重而殘酷。

　　在愛情的道路上，兩人亦是波折重重。寇仲先後在李秀寧和宋玉致處受到挫敗，令他只能寄情於爭天下的大業上，假若把這目標從他處挪走，他將變得一無所有，至少在目前這階段，情況是這樣子。徐子陵自己也因剛才師妃暄無情的暗示，故生出感觸！在剎那間明白和掌握到寇仲複雜的心情。

　　若說對師妃暄這清逸雅麗的絕世美女沒有一絲愛慕之意，就是自欺欺人。他記起師妃暄所說「守丹僮」的故事，想到師妃暄不單是以這故事開解他，事實上也是夫子自道，表示出她絕不會陷身於這有如虛幻的世界中任何一種感情之內。寇仲忽然揭開面具，納入懷中，口上卻道：「唉！竟忘記提醒師妃暄那侯希白可能是個大渾蛋。」徐子陵皺眉道：「為何要露出臉目？」

　　寇仲鬆開摟著他肩頭的手，露出雪白閃亮的牙齒，笑道：「因為我心中忽然很痛苦，於是要大幹一場，找幾個人來試刀，最好當然是榮鳳祥。」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怕洩漏行藏，給敵人知道嗎？」

　　寇仲雙目殺機一閃，沉聲道：「若真給人知道，說不定可反收奇效。在杜伏威來說，若他獲悉我在這裏出現，將更不會懷疑陳長林和他的人會出其不意去偷襲他；若三大寇和朱粲知道我來了，自會布下陷阱，嚴陣以待，誰知我卻是要去對付蕭銑呢？」徐子陵默然無語。

　　寇仲推他一把，定睛瞧他道：「我這麼有道理，你為何仍不脫面具？」徐子陵以凝視回答他的瞪望，眼中射出深刻濃烈的感情，輕輕道：「你是否因我的遭遇而感到痛苦？」

　　寇仲渾身一震，把臉埋在瓦片內，慘然道：「師妃暄可能是這世上唯一能令你動心的女子，而她竟這樣待你，上天真不公平，只要想起我自己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你卻孤身一人，踏上寂寞的旅途時，我便想大哭一場，以宣洩心中的恨怨。唉！素姐沒死就好了。」徐子陵緩緩脫下面具，沉聲道：「去吧！乾脆宰掉榮鳳祥，可一了百了，別忘記帶漆油和髹掃。」

　　※※※

　　兩人越過高牆，不一會來到後宅的花園中，合肥總管府的戒備稀鬆平常，避過外圍幾座哨樓的守衛後，便像如入無人之境。他們當然不會掉以輕心，「邪道八大高手」裏，至少有兩個人在這裏，而他兩人更深悉榮鳳祥的厲害，只是榮姣姣已不易應付。現在他們需要的只是刺激和暴露行蹤。

　　寇仲笑嘻嘻的找了幅面向花園的屋壁，塗上「寇仲徐子陵到此一遊」。湊到徐子陵耳旁低聲道：「這行字如何？」徐子陵應道：「真奇怪，那種力的感覺內斂多了，但反更覺張力，我歡喜這幾個字。」

　　寇仲像要哄他高興似的道：「這就叫進步，人在不斷變化，書法亦不斷變化，若書法永遠不變，那便代表停滯不前。」頓了頓道：「好了！該到何處尋辟塵妖道？」

　　徐子陵待要回答，忽然心生警兆，扯著寇仲躲往園內一道橫跨溪澗的小橋之下。一個胖如酒桶的身體從屋檐處像輕盈的貓兒般撲下，腳尖在草坪略點，眨眼間掠入與小橋連接起來的涼亭內，只隔開一條約十許步遠的碎石小徑。這內花園佔地方圓二十多丈，林木花草，頗為講究，而寇仲表演書法處是在一排竹篁之後，從亭子的角度是看不見的。

　　寇仲把頭縮回來，咋舌道：「是安隆，我們果然沒看走眼。」徐子陵打出噤聲的手勢。衣袂聲起，接著一把雄壯的聲音道：「有甚麼事？為何不可待明天再說？」

　　寇仲還以為是左游仙，見到徐子陵一臉茫然，才知他認不出來者是誰。接著那人喝道：「這裏沒你們的事，給我遠遠滾開，沒我命令，不准入園。」七、八人同聲答應，退往園外。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隱隱猜到說話的人是誰。

　　安隆坐到亭內的石凳去，歎道：「我和你總算一場師兄弟，你怎可不眷念半點舊情？」那人冷哂道：「不念舊情的是你，而不是我輔公祐。十五年前我脫離天蓮宗，那時已非是你的師弟，現在更和你沒有半點關係，我愛幹甚麼就幹甚麼，那輪到你來干涉。」果然是杜伏威的拜把兄弟，江淮軍的第二號要人輔公祐，只想不到也出身邪派，還是安隆的師弟。

　　「啪！」石檯粉碎灑地。安隆大怒道：「好膽！既入我天蓮之門，豈到你說退便退，當年我容忍你，皆因念在師兄弟之情，更見你一身成就不易得來。現在你聯結老君廟和真傳的人來對付我，公然與我為敵，是否活得不耐煩了！」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僥倖。安隆那一掌勁道陰柔，只聽聲音便知是看似輕飄無力，卻能把一張堅固的石桌拍成碎粉，只是這份功夫，江湖上已沒多少人辦到。若非他們先一步來到花園中，又或不及時藏來的話，肯定瞞不過這魔門的高手。

　　輔公祐乃雄踞一方的霸主，只看他剛才喝退手下，不用侍從護駕，便知他不怕安隆，此時更不會被他嚇倒。只聽他冷笑道：「我這人生就一副臭脾氣，從不肯欠人的債，但別人欠我的，則必須償還。十五年來，我都沒有向你追討師尊的血債，現在該是時候吧？」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才知輔公祐是要借這百業大會，把安隆迫出來。

　　安隆不怒反笑，喘著氣道：「真是笑話，師尊之死，只因練『天心蓮環』時運岔了氣，以致全身經血爆裂而亡，故屍骨不存，干我安隆何事？你只是因給我坐上『蓮主』之位，故懷恨在心，含血噴人。哼！我安隆身為天蓮宗蓮主，現在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門戶。」一把陰惻惻的聲音在小橋另一端響起道：「這才真是笑話，就算你確修成『天心蓮環』，今趟亦休想能生離此地，還妄言清理門戶。」

　　徐子陵沒有石青璇束音成線送入寇仲耳內的本領，只好在寇仲背上寫了個「左」字，後者立知來人是左游仙。安隆出奇地沒有動氣，反故作驚奇的道：「若我沒有弄錯，你兩人該是水火不相容的情敵，曾鬥得天崩地裂，為何今天卻像同一個鼻孔出氣似的，究竟發生甚麼事，天地是否真反轉過來哩？」

　　輔公祐冷冷道：「你除陰謀詭計，傷天害理外，其他事懂得個屁，滾吧！這樣殺掉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瞧著你慢慢萎壞腐臭。」只聽他聲音透出的恨意，便知他和安隆的仇怨，即管傾盡大江之水，也難以洗去。

　　安隆發出一陣震耳長笑，卻有點像豬的哀嚎，令聽者難受至極點，彷似給他的笑聲直鑽進骨髓裏去作浪興波。笑聲倏止，安隆淡淡道：「你以為黏上杜伏威，就可呼風喚雨嗎？江淮軍的好景只是假象，已到日暮途窮的時刻，我們走著瞧好了。」左游仙不屑地道：「你以為我們不知你暗中拉攏蕭銑、朱粲和曹應龍來對付我們嗎？」

　　安隆顯是大感愕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輔公祐長笑道：「你已過了十多年的好日子，現在也該嘗嘗另一些滋味，你再不走，以後都不用走。」安隆狠狠的連說三聲「好」，接著衣袂聲響，迅速遠去。

　　榮鳳祥的聲音隨即響起道：「這麼好的機會，為何卻放走他？」兩人這才知道榮鳳祥一直窺伺在旁，心中叫苦，這時離天亮不遠，若給發現，在這三大魔門高手的圍攻截擊下，逃走絕非易事。輔公祐沉聲道：「他已練成『天心蓮環』，若硬迫他作困獸之鬥，於我們有害無利，百業大會後，他想溜亦難矣。」

　　左游仙點頭道：「若在這關鍵時刻把他殺死，還會影響大局。」榮姣姣的聲音道：「姣姣有個大膽的想法，就是安隆今次肯來赴會，是有備而至，根本不怕我們。」

　　輔公祐道：「這話很有道理，我們且進屋內再說。」寇仲和徐子陵暗叫謝天謝地，肯定四人離開後，連忙離去。

　　※※※

　　天剛發白，兩人在街上大搖大擺的逛步，見到東一片、西一處於當眼墻壁寫下極為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心中的感覺非常古怪。遠方響音傳至，原來其中一間飯鋪正張羅早市，寇仲笑道：「先去喝碗豆漿，塞兩個包子入肚如何？」徐子陵點頭答應。

　　那食店事實上尚未開始營業，兩人到一角坐下，逕自享受滾熱的豆漿。寇仲歎道：「真想不到他娘這麼的一個百業大會，竟牽涉到魔門各流派的恩怨鬥爭。」徐子陵皺眉不解道：「做生意的人這麼多，互相間又是競爭激烈，你賺多時我便賺少，同行更如敵國，真不明白榮鳳祥為何要搶著做這百業社的尊長，搶到後又能有甚麼作為？難道由商幫行社，至行腳商販，都會像手下般聽他指揮嗎？」

　　寇仲舉起大碗，呷了一口，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照我看最重要的是在釐定價格和供應貨物這兩項上，尊長只要取得大多數人的支持，便可訂立所謂行規。例如要向龍游幫買木材，百業社的社員和外人便有不同的價錢，甚或只准賣給百業社的人，那百業社將變成一個壟斷所有買賣的大集團，現在當然辦不到，但假以時日，再以武力配合，未來會是怎麼一番情景，仍是非常難說。」頓了頓續道：「但在短期內，百業社的尊長勢將變成各大勢力拉攏的對象；地位急升，其中自有無窮的好處。只不過我們非是生意人，故而不明白吧！」

　　徐子陵仍是不解，待要說話，心中一動，朝入門處瞧去，竟是婠婠翩然而至，坐入兩人對面的椅內，微笑道：「你們忘記戴面具哩！」寇仲邊擺設碗箸，邊笑道：「婠小姐何時到合肥來的，為何不早點兒找我兩兄弟，好暢敘離情，一慰相思之苦。」

　　婠婠嬌艷如花的玉容隱含一絲嘲哂的笑意，淡淡道：「沒事找你們作甚麼？」寇仲朝那幾個為婠婠豔光所懾，正停下手腳，只懂呆瞪婠婠的夥計掃了凌厲的一眼，立時像兜頭澆下冷水般把他們驚醍過來，尷尬地照常工作。徐子陵皺眉道：「那現在又為了甚麼要來找我們呢？」

　　婠婠橫他一眼道：「當然是來興問罪之師，有謂明人不作暗事，你們要造謠生非，我沒空管你。但為何卻要牽涉到我們陰癸派？」寇仲笑道：「這就叫盛名之累，閒話休提，婠小姐妳既大駕光臨，可否容我順口問兩句。」

　　以婠婠的修養，亦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微嗔道：「我說的如是閒話，那你說的定是廢話，你若不給我好好交待，休想我答你半句話。」兩人鑒貌辨色，均知婠婠非是真的生氣，由此推之，婠婠該不是站在榮鳳祥的一方。

　　此事倒相當奇怪。因為一向以來，陰癸派與江淮軍有合作關係，唯一解釋就是杜伏威和輔公祐這對拜把兄弟，並不如外人所想的那麼團結一致。此時外面行人漸多，且不時有奔走相告的情況，顯見謠言壁生出預期中的作用，引起轟動。

　　寇仲哈哈笑道：「上官龍是你陰癸派的人，已是天下皆知。多一個人或少一個人於貴派有何影響。有時妳佔我便宜，又或我佔妳便宜，乃平常不過之事。至多我向妳賠個罪，婠大小姐請息怒。」婠婠「噗哧」笑道：「這還差不多！」

　　兩人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心中的無奈。他們與婠婠實有深仇大恨，可是礙於形勢，卻不得不虛與委蛇，否則壞了救援飛馬牧場的大事，便因小失大。寇仲挨到椅背處，閒適地欣賞街上的情景，道：「你們魔門八大高手，除尤鳥倦、辟塵妖道、左游仙、安隆和令師外，其他三個是甚麼人物？」婠婠神色微動道：「你們倒消息靈逋，為何認為我肯告訴你們呢？」

　　寇仲攤手道：「這算甚麼了不起的祕密，總有人會知道的，何不向我們賣個人情。」婠婠目光轉到徐子陵臉上，接著幽幽一嘆，垂下目光道：「你兩人總能令人家心軟，好吧！索性向你們說得詳細一點，你們聽過……噢！」倏地離座，消沒後門處。

　　兩人循她剛才目光所瞥處瞧去，只見澤岳探頭進來，大嚷道：「終找到兩位，現在所有人都給嚇怕，正趕著離城，百業大會完蛋哩！」

第六章　因緣巧合

　　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雜在龍遊幫一眾人中安然離城，道上擠滿各地來參加百業大會又趕著「逃亡」的人。只看人心惶惶的情景，便知謠言的力量是多麼龐大。澤岳低聲笑道：「兩位真厲害，不費一兵一卒，便破去榮鳳祥的如意算盤。」寇仲有點難以置信的道：「這真教人意想不到。」

　　澤岳道：「問題是江北各地的行家都感到百業社是挾北欺南，你兩位製造的謠言亦非全沒有根據，至少洛陽幫的上任幫主上官龍便千真萬確是陰癸派的妖人，我們做生意的，誰敢和這種不問情由，胡亂殺人的邪教異派扯上關係，於是乘機一哄而散，誰都不能怪誰。」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既荒謬又好笑的怪誕感覺。

　　此時眾人奔上山坡。澤岳欣然道：「能與兩位交上朋友，實是難得的緣份，現在我要立即趕返龍游，向爹作報告，異日有空，定去探訪兩位。」雙方欣然道別。

　　寇仲和徐子陵策馬朝與宣永會合的地點奔去，一口氣趕了十多里路，大雨又傾盆灑下，天地白茫茫一片。兩人躲在密林邊緣處，讓馬兒稍作休息。寇仲躍身下馬。學以前當混混般蹲下來，呆瞪著林外的大雨，小雨則通過濃密的枝葉，轉折地灑在他們身上。

　　大雨使大部分行人止步，除了因各種原因急於遠離合肥者，才不避辛苦地冒雨趕路。徐子陵自然而然蹲在他身旁，隨口問道：「想甚麼？」寇仲道：「陰癸派確是魔力無邊，只抬出她的名字便可像瘟神般把所有人嚇走。」

　　徐子陵抹掉積聚眼簾的雨水，沒有答話。寇仲嘆道：「但我剛才想的卻不是這方面的事，而是覺得心中有點不妥貼。」最後這句吸引了徐子陵的注意，訝然問故。寇仲沉聲道：「那是一種不安的感覺。記得輔公祐說過，蕭銑、朱粲和曹應龍是由安隆穿針引線拉攏到一塊兒的嗎？而安隆的拜把兄弟解暉，則是宋家小姐玉華的家翁，這是否代表宋家多多少少也拉上點關係？」

　　徐子陵道：「也可以是全無關係的。照我看安隆的身分非常祕密，至少他便向外人擺出武功平常的樣兒。唯一可慮者就是蕭、朱、曹三人的合作並非想像的那麼簡單，我們說不定會陷進他們的算計去，那就糟糕透頂。」寇仲一震道：「你說得對，給這場雨淋個正著，人也像大夢初醒似的，像我們如此千多人揮軍西行，而敵人則是全心等候我們，一個不好，給他發現到我們的行縱，我兩個或者可以脫身，其他人保證完蛋，那就大大不妙。」

　　林外路上有一隊三十多人的馬車隊緩緩走過，道上滿是泥濘積水，人馬均困乏不堪。徐子陵道：「我有一個方法，就是採取敵人意想不到的路線行軍，但那必須有熟悉路線的人帶路才成，否則迷路時將更為不妙。」寇仲搖頭道：「不！我們定須以最快的方法趕到那裏去，唉！看來只能照原定晝伏夜行的方法，搏他娘的一鋪。」

　　驀地蹄聲急響。兩人嚇了一跳，只聽蹄音，便知有大隊人馬朝這方向冒雨趕至。他們靜心等待，不片晌，以百計的江淮軍疾馳而過，往某一目的地全速馳去。寇仲愕然道：「你看到嗎？」徐子陵點頭道：「當然看到，認得的榮鳳祥、左游仙全在其中，安隆今次大禍臨頭哩！」

　　寇仲精神一振，跳起來道。「橫豎順路，怎可錯過這場熱鬧？」

　　※※※

　　兵刃交擊的聲音愈來愈接近，當兩人奔上一座小丘後，大雨籠罩下的草原遍布屍骸，以輔公祐為首，包括榮鳳祥和左游仙兩人高手在內的江淮軍，已取得壓倒性的優勢，正對四散奔逃的敵人展開追擊。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竟有這麼多人。」

　　徐子陵舉手遮在額頭處，以免給雨水打進眼裏，點頭道：「江淮軍的人數至少有二千之眾，敵方則在七、八百人間，看來是輔公祐早在此布伏，對敵人以奇兵前後夾擊，一舉粉碎敵人的抵抗力，用兵至此，確是算無遺策，難怪江淮軍能縱橫不敗。」

　　兩人馳下平原，檢視死傷者，其中一個尚未斷氣，寇仲跳下馬去，扶起他道：「發生甚麼事？你們是誰？誰要殺你們？」那人口中咯出血來，眼看要喪命：冠仲輸入內氣，那人倏地精神一振，驚惶地道：「是輔公祐，我們中了暗算。」

　　寇仲忙道：「你的主子是否安隆？」那人搖頭道：「不！我們是白將軍帶來的……啊……」

　　寇仲叫道：「你們是那方的人？」接著緩緩將他放到地上，抹上他眼簾，站起來攤手作個無奈狀，道：「有那位將軍是姓白的？」

　　徐子陵知他並非真想有答案，遙觀這方的戰況，道：「這些人均打扮成一般商旅的模樣。顯為掩飾本來的身分，有所圖謀，追上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嗎？」寇仲飛身上馬，策騎而去。徐子陵追到並肩位置，道：「現在對輔公祐來說，沒有事比殺死安隆更重要，所以這批人雖非安隆的手下，但必與安隆有點關係，我們尚有要務在身，真要理這閒事嗎？」

　　寇仲同意道：「說得對！我們走。」勒轉馬頭，兩人繞過戰事所在的平原，穿林越坡，又沿一條小溪趕了近十里路，兩人才停下。以兩人的功力，這麼日夜不停的捱足幾天，亦感吃不消，遂在一處山坡休息，馬兒吃草，他們則進乾糧。

　　大雨後的原野，空氣特別清新。在這綠油油的濕潤世界中，山林競翠，野花爭艷。陽光穿透烏雲，東一片西一片的灑下來，寇仲瞧看一朵雲投在平原上不規則的龐大陰影，迅速橫過的奇景，有感而發道：「風雲！風吹雲動！風雲怕就是眼前這種意思，無論如何威風，但轉眼便過，不留半點痕跡。」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但風雲人物所包含的，卻有更深一層的意思，那就是任你如何叱吒風雲，終有一天也要重歸黃土。生生死死！究竟有甚麼目的？」

　　寇仲愕然道：「佛家有佛家的說法，道家有道家的說法，這問題最好去問師妃暄，我肯定婠婠也有另一套的說法，至於誰對誰錯，恐怕只能擲骰來決定。哈！終給我找到解決的辦法。」徐子陵啞然失笑道：「這也叫解決的辦法？」

　　寇仲洋洋自得道：「這叫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徐子陵忽地露出凝神傾聽的神態，低聲道：「聽到嗎？」

　　寇仲忙俯首豎耳，點頭道：「似乎是馬蹄聲，該只一匹馬。」徐子陵點頭道：「不錯！還負著個受傷的人。」

　　寇仲咋舌道：「為何你的耳朵這麼厲害，竟可聽出這麼細微的事來，有若目睹。」徐子陵沒好氣道：「根本就是用眼去看。」

　　寇仲猛地抬頭，只見草原遠處，背人的馬兒正朝他們奔至。徐子陵彈起來道：「看看能否幫上忙。」

　　※※※

　　寇仲截停馬兒，徐子陵則把那人抱下馬來，扶他坐在地上。

　　那人已陷入半昏迷狀態，滿臉血污，多處刀傷，但最要命的卻是背後中的一拳，留下一個赤紅的拳印。兩人輸入內氣，始發覺此人功底深厚，全憑一口真氣護住心脈。逃到這裏來。

　　「嘩！」那人猛地吐出一口瘀血，清醒過來，見到兩人在為他療傷，忙依法運功，遍行周天三十六轉後，那人傷勢立時大見起色，不但大小傷口停止淌血，且能自行運氣療傷。寇仲和徐子陵累上加累，站起來走往遠處，寇仲低聲道：「你有否覺得這小子相當臉善，像在甚麼地方見過似的。」徐子陵道：「我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要替他洗個臉便知是誰哩！」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我去把我們的馬兒牽來，你看著他，不要讓他和那匹馬跑掉。」徐子陵答應一聲，待寇仲遠去後，回到那人處，又助他行血運氣。那人長長吁出一口氣，啞聲道：「大恩不言謝！兩位恩公高姓大名？」

　　徐子陵不答反問道：「閣下功力相當不錯，卻為何弄至如此田地？」那人沉聲道：「是被一個毒婦所害，只怪我有眼無珠，又不肯聽人相勸，唉！」

　　徐子陵為之愕然，他本猜此人乃被江淮軍伏擊的其中一員敗將，豈知只是和某個「毒婦」有關。寇仲此時牽馬兒回來，見那人醒過來，喜道：「氣色不錯，朋友怎樣稱呼？」那人道：「在下淨劍宗白文原。」

　　寇仲倏地停步，與徐子陵臉臉相覷。難怪如此臉熟，昔年在巴陵城外，白文原隨朱粲女兒「毒蛛」朱媚來暗算他們，給他們殺得落江而逃。由於時間太久，記憶已非常模糊，若非再遇上白文原，還記不起此事。兩人仍戴著面具，白文原當然認不出他們，見兩人神情古怪，訝道：「兩位聽過在下的名字嗎？」

　　徐子陵站起來，淡然道：「白兄剛才說為『毒婦』所害，指的是否『毒蛛』朱媚。」白文原劇震道：「恩公怎會知曉？」

　　寇仲扯下面具道：「白兄你好！認得我寇仲嗎？」白文原立時色變，發呆半晌，才苦笑道：「難怪能這麼快治好我的傷勢，橫豎我這條命是兩位救回來的，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徐子陵也脫掉面具，往寇仲走過去，哂道：「我們又不像朱粲般好殺，為何要殺你。白兄最好快點離開這險地，遲恐有禍。」兩人飛身上馬，待要離開，白文原勉力站起，叫道：「且慢！那是個陷阱，千萬不要到飛馬牧場去。」

　　兩人不由心中橫過一陣寒意。

　　※※※

　　三人急馳二十多里路後，下馬歇息，這才有機會聽白文原說的故事。白文原仍是很虛弱，兩人順便為他療傷行血。他淒然嘆道：「無人不說朱媚那毒婦對男人生厭後，便反噬一口，務要置諸死地，以免為別的女人所佔。可是我自恃生得英俊，武功又不下於她，兼且迷戀她的肉體和風情。竟蠢得心存僥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例外，終於遭到報應，真是活該。」

　　看到他英雄氣短，自怨自艾的苦況，兩人心中惻然，但另一方面也覺他的自責很合理，皆因兩人均非戀棧美色的人。事實他們到現在仍弄不清楚白文原是如何受到重傷的。

　　白文原續道：「我今次和朱媚率領一千人來，本是要接應安隆，豈知卻給朱媚出賣，弄至全軍覆沒，我真對不起多年來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寇仲愕然道：「原來給輔公祐襲擊的一方，竟是你的人，那朱媚到那裏去了？這樣做對她父親有何好處？」

　　白文原雙目閃過濃烈的怨恨，狠狠道：「那毒婦已早一步離開，謊稱接應安隆後，便來會我，著我在一處山丘布陣，到我知到她已與安隆另抄小道溜走時，已被江淮軍前後夾擊。」徐子陵不解道：「你的手下不是朱粲父女的迦樓羅兵嗎？這麼白白斷送一枝精銳的軍馬，對朱媚應是有害無利。」

　　白文原沉聲道：「今次前來的全是我的親兵，大半是族人和同門兄弟，這些年來，我為他們父女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在迦樓羅軍內被戲稱為駙馬將軍，威勢日盛，比他們父女更得人心，早為他們所忌，現終找到殺我的機會，唉！我真是既愚蠢又糊塗。」寇仲道：「但你怎肯定確是朱媚害你。」

　　白文原眼中噴出仇恨的火燄，道：「一來她對我冷淡了很多，這種男女間事怎瞞得過我，且我更知她和安隆搭上。」兩人瞠目以對。寇仲懷疑地道：「不會吧！安隆肥得比豬更難看，朱媚這種貪俊……嘿！朱媚怎看得入眼？」

　　白文原不屑道：「這毒婦誰都不能以常理測度，只要是新鮮刺激就行，聽人說安隆在床上另有一套厲害的功夫，可令女人迷戀，其中的情況，要這對狗男女才知曉。」徐子陵問道：「剛才你勸我們不可到飛馬牧場去，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白文原道：「這要由安隆說起，他一向與曹應龍關係密切，與我們是敵而非友，可是李密為你們所破後，北方形勢劇變，李淵隨時出關，劉武周和竇建德亦蠢蠢欲動。另一方面，王世充勢力大盛，一旦盡收李密之地，大有可能往南擴展，在這等緊急形勢下，安隆乘機代表曹應龍來與我們修好，結成聯盟，準備先取四川，再攻飛馬牧場，接著是竟陵和襄陽。」

　　寇仲愕然道：「安隆不是四川獨尊堡解暉的拜把兄弟嗎？」白文原冷哼道：「安隆早在年前已和解暉因事決裂，勢同水火，我真不明白安隆在打甚主意，這麼硬的靠山都要弄垮。」

　　徐子陵道：「白兄可知安隆乃魔門有數的高手？」白文原張大了口，訝然道：「徐兄不是說笑吧？」

　　寇仲作了簡單的解釋，迫問道：「你們又是如何勾搭上蕭銑的。」白文原道：「該說是蕭銑如何搭上我們才對，現在形勢分明，一天朱粲父女不肯點頭，蕭銑亦難以渡江北上。」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後來又怎會合作起來？」

　　白文原道：「問題是朱粲和曹應龍知自己是甚麼斤兩，數次攻打竟陵，都給輔公祐殺得大敗而回。且又缺糧，與其被輔公祐所滅，不如改住四川發展，既可得到蕭銑供應的大批糧草，又可讓蕭銑與輔公祐、杜伏威互相殘殺，而蕭銑提出的合作條件，首先是要消滅兩位，曹應龍和朱粲父女均對你們恨之入骨，於是一拍即合，飛馬牧場只是個誘餌。」

　　寇仲笑道：「曹應龍那傢伙終醒悟到那晚是我們壞他的好事哩！」白文原神色凝重道：「現在三方面均選取精銳，組成一支萬人的雄師，由蕭銑的大將董景珍作統帥，聚集在飛馬牧場附近隱僻處，準備對你們疲憊的遠征軍迎頭痛擊。無論你們從任何路線往飛馬牧場，絕沒有可能避過他們的耳目。這支軍馬包括另一支由五十多位武林好手組成隊伍，專門對付兩位。」

　　寇仲微笑道：「若沒遇上白兄，我們真的會凶多吉少，但現在既知己又知彼，形勢便截然有異。先問一句，白兄是否想殺那毒婦？」白文原露出渴想的神色，肯定地點頭。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痛得他齜牙咧嘴，長笑道：「那我們就先趕上安隆，殺他娘一個落花流水，好為白兄出一口鳥氣。」

　　徐子陵皺眉道：「這豈非打草驚蛇？」寇仲淡淡道：「這事當須從長計議，但若能擒下安隆和朱媚，就不是打草驚蛇。」

第七章　奇兵暗渡

　　白文原把一疊畫在布帛上的地圖，攤開在帥帳旁臨時支起的簡陋木桌上，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不約而同俯頭細看。宣永指著一道斜斜橫跨地圖的大山脈道：「這就是大洪山，連山路都清楚列出，這麼精細的地圖，我尚是首次得睹。」寇仲眼利，把圖角的一行小字讀出來道：「白文原敬製，哈，原來白兄是繪地圖的高手，失敬失敬。」

　　白文原謙讓道：「只是家傳小道，算得甚麼？」徐子陵歎服道：「白兄用的筆必然比一般筆尖硬，否則怎繪得出如此纖巧的線條，還有多種顏色，好看悅目。」

　　寇仲拍案道：「最厲害是不會脫色，顏料定是特製的。」白文原見自己的手繪地圖這麼受到欣賞重視，心情稍佳，欣然道：「在下歷代祖宗均是地師，鑽研風水五行之學，所以我自幼便隨家父四出觀察山川地形，並繪圖為記，只沒想過日後會作軍事的用途。」

　　宣永道：「從這裏到飛馬牧場，至少有百多條路線，兼之我們又有熟悉山川形勢的白兄帶路，還怕他甚麼。」白文原苦笑道：「由於有大洪山及數條大河阻隔東西，所以事實上只有山內的五條路線和大洪山南、北兩線，最糟是設哨的地點都是在下設計的，無論如何隱蔽行藏，均難逃對方耳目。唉，都是我不好！」

　　寇仲得意道：「若我們不是往飛馬牧場去，而是直奔夷陵，那又如何？」白文原頹然道：「那就更糟，蕭銑曾囑咐董景珍，說從兩位與李密之戰中，看出兩位好用奇兵，所以大有可能奇襲夷陵，故須作好防備。而且到夷陵唯有從長江前去一途，勢將更易暴露行藏。」

　　徐子陵道：「白兄知否安隆和朱媚返回漢內的路線？」白文原雙目一寒，冷然道：「自是取道長江，那才不怕被輔公祐追上。」

　　寇仲精神大振道：「他們有多少條船？」白文原道：「是由十艘運酒船組成的船隊，我們便是喬裝為運酒的腳夫潛到這裏來的。船隊該仍留在同安西面的一個渡頭，詐作裝運製酒的原料，實則是等待安隆。」

　　寇仲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現在我們立即全速趕路，務要在安隆和那毒婦抵達前，把十艘運酒船據為己有，那麼我們暗渡陳倉之計，將可繼續進行。」宣永應諾一聲，趕去通知其他將領。白文原激動地道：「少帥請為文原主持公道。」

　　寇仲摟著他肩頭道：「白兄放心，只怕你到時會難捨舊情。」白文原「呸」的一聲，冷哼道：「就算把這毒婦碎屍萬段，我也絕不皺半下眉頭。」

　　徐子陵道：「殺朱媚容易，安隆的武功卻是非同小可，若給他漏網，可能會壞了大事。」寇仲點頭道：「所以我們定須謀定後動，布下天羅地網，教安隆逃走無門。」

　　白文原默然半晌，搖頭道：「是我不好，沒理由要你們為我犯險，我亦不值得為這賤婦冒這個險。我們搶船後立即西上。君子報仇，十年未晚。讓安隆和那賤婦撲一個空，而後面則有輔公祐的追兵，已可令我非常痛快。」寇仲笑道：「好！總之我寇仲擔保為白兄雪此深仇，白兄精神如何，我們還要靠你帶路哩！」

　　此時手下牽來健馬，白文原飛身上馬笑道：「只要想起那賤婦，我便精神百倍，兩位請放心。」

　　※※※

　　寇仲、徐子陵、宣永、白文原跳下馬來，掠上坡頂，在星月輝映下，下方半里許外處流過的大江波光粼粼，靠渡頭處泊著七艘中型風帆，燈火黯淡。寇仲道：「謝天謝地，白兄果是地理專家，使我們可趕在那對狗男女的前頭，但為何是七艘而非十艘？」白文原搖頭道：「這個我也不清楚，或者那三艘另有任務吧！」

　　徐子陵道：「把守船上的是甚麼人。」白文原道：「都是安隆的手下，我們定要殺個精光，以免走漏消息。」

　　寇仲見徐子陵的劍眉立即緊蹙起來，忙道：「那太殘忍不仁，只要將他們全部生擒，再在一處荒僻無人的江岸釋放，他們想通風報訊亦難以辦到，只有信鴿才可快得過我們。」白文原愕然道：「少帥的作風與朱粲父女確是截然不同，唉！」

　　宣永安慰他道：「往者已矣，最緊要放眼將來。」轉向寇仲道：「屬下曾在黃河多次率人襲擊靠岸的敵艦，少帥只須定下進攻時刻，保證一切妥當。」

　　寇仲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擒人奪船，以快打慢，以有備勝無備，痛快呀痛快！」

　　※※※

　　徐子陵鬼魅般掠回來，到了躲在岸旁一堆亂石後的寇仲等人之前道：「船上的防守稀鬆平常，每船只有水手十多人，只要我們行動夠快，保證可一網成擒。」

　　寇仲向身旁的宣永打出行動的手勢，後者立即發出夜梟的鳴聲，伏在岸旁的七組合共七百人的隊伍，應聲沒入水裏，無聲無息的往七艘風帆游去。宣永再發出訊號，白文原聞訊率領一隊四百多人的騎隊，從山路處馳出，陣容鼎盛的朝渡頭馳去。密集的蹄音，粉碎了江岸深夜的寧靜，把江水流動的聲音完全掩蓋。

　　泊岸的帆船亮起燈火，人影閃移，注意力全集中到白文原和偽裝的手下處。白文原排眾策騎而出，高呼道：「立即召集所有人，準備開船。」船上有人應道：「所有人都在船上等候！大老板呢？」

　　白文原叫道：「大老板即到，但後有江淮追兵，快讓我們上船。」船上的人聽到有追兵，立即慌了手腳，降橋板的降橋板，揚帆的揚帆，亂作一團。寇仲湊到徐子陵耳邊道：「成功啦！該輪到我們出馬。」

　　※※※

　　「咯！咯！」寇仲接著推門而入，對從床上坐起來的徐子陵道：「醒來啦！」

　　徐子陵沒好氣道：「吵也給你吵醒。」寇仲坐到床沿，伸個誇張的懶腰，道：「我也睡得不省人事，看！至少是日上四竿哩！」

　　徐子陵深有同感道：「我現在才明白甚麼叫勞師遠征，非智者所為。我兩個已是出名能捱的，但昨晚睡下床時，仍像渾身骨頭都散掉的樣子。」寇仲望往艙窗外普照大地的明媚陽光，道：「今次算是有點運道，碰上白文原，否則便跟自投羅網沒甚麼分別。現在我們扮作安隆運酒料的船隊，又有白文原這貨真價實迦樓羅國大將出面打點，你說還有破綻嗎？」

　　徐子陵沉吟道：「當安隆和朱媚趕到渡頭，發覺七條船全失去蹤影，會怎麼想？」寇仲笑道：「當然是胡思亂想，但他絕不會從地上發現半個蹄印，因為都給我們掃掉，於是怎都不會聯想到白文原和我們身上。只會以為是江淮軍船艦趕至，俘虜了他的人和船，又或嚇得他的酒船溜之夭夭。」

　　徐子陵道：「另外那三條船到那裏去了？」寇仲道：「沒甚麼，只是奉安隆之命往江都去做生意，原來安隆的運酒船一向由大江會照拂，就是那個甚麼『蛇狗二傻』裴岳和裴炎。」「龍虎二君」，卻給他說成「蛇狗二傻」。

　　徐子陵離開睡榻，移到艙窗前舒展四肢，瞧著日照下江岸迷人的山林原野，道：「下一個站是甚麼地方？」寇仲道：「今晚可抵蕭銑的九江郡，只要過得此關，我們這支奇兵便深入敵境，現在我又改變主意，想先一舉擊垮由董景珍率領的聯軍，陵少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同意道：「理該如此。我們應否通知美人兒場主、好和她配合。」寇仲搖頭道：「據白文原說，他們雖未能攻陷當陽和遠安，但已把兩城圍得水洩不通，飛馬牧場亦在嚴密監視下，我們絕不可打草驚蛇。」接著長身而起，來到徐子陵身後，道：「你說師妃暄到合肥去，是否該與婠妖女有關呢？」

　　徐子陵道：「這個當然，她們的鬥爭比拚，已從兵刃之爭，變為爭天下的競賽。師妃暄是為萬民謀幸福，而陰癸派則是想擴展勢力，只要將來的皇帝是陰癸派所控制的人，慈航靜齋勢將沒有容身之地，那比打敗師妃暄更加划算。」寇仲動容道：「這個推想非常合理，那群雄之中，必有一個是陰癸派的人，那人會否是老爹呢。」

　　徐子陵沉吟道：「老爹絕不似陰癸派的人，反而蕭銑更像一點，不過若蕭銑真是陰癸派的妖人，就不會助我們刺殺任少名，這麼說，該是林士宏的嫌疑最大。」寇仲舒服地坐入艙窗旁的椅內，欣然道：「若真是林士宏，那陰癸派就等著吃敗仗了，現在怎麼算都輪不到林士宏，除非他能在短期內兼併蕭銑和宋家，否則只能等著來給人覆滅。」

　　徐子陵道：「不要小覷任何人，林士宏雖偏處南方，但卻占有鄱陽湖之利，目前宋家和蕭銑都奈何他不得，所以陰癸派才壓下仇恨，縱容我們搞風搞雨，搞得愈亂愈好。當蕭銑渡江北上，林士宏可大事擴張，對此絕不可輕忽視之。」寇仲拍案道：「有道理！又或者林士宏根本與陰癸派沒有關係，真正的妖人可以是劉武周、梁師都、竇建德，甚或李子通、朱粲、曹應龍，哈。這猜謎遊戲確有趣。」

　　徐子陵坐到另一張椅內，微笑道：「只要我們做成一件事，不理誰是陰癸派的妖人，也定可重重打擊陰癸派圖謀天下的大計。」寇仲精神一振，道：「甚麼事？」

　　徐子陵淡然道：「就是攻下襄陽，趕走錢獨關和白清兒。」寇仲一對虎目亮起來，點頭道：「說得好！那可是陰癸派在中原最重要的據點，當我攻陷竟陵之日，就是錢獨關敗亡的先兆，天王老子都阻不了我寇仲。」

　　※※※

　　夜色陰沉中，七艘風帆緩緩駛進九江的水域。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立在白文原後，準備應付任何突變。兩人心中有種奇異的滋味。就是在這長江南岸的大城，他們曾在九死一生的劣境中，成功刺殺任少名，破壞了鐵勒人和陰癸派的陰謀，扭轉南方的局勢，亦使他們名震天下。九江曾先後易手數次，最後落入蕭銑手上，使林士宏被迫局處鄱陽。

　　一艘巴陵軍的小艇，朝他們駛至。白文原與登艇的軍頭交涉，當然沒有問題，在眾人輕鬆下來時，一艘戰船筆直從碼頭開出，朝他們駛來。

　　白文原訝道：「甚麼事？」那軍頭茫然道：「是陳武將軍的船，我也不知是甚麼事，或者是要和白將軍說話吧！」眾人暗叫不妙，只好呆等。若給識破，那就前功盡廢，殺幾個人亦於事無補。

　　頭皮發麻下，敵船緩緩靠近，一名將領率著四、五名隨從，躍過船來，哈哈笑道：「白將軍好，為何不見媚公主？」眾人無不暗裏鬆一口氣。白文原迎上去施禮道：「陳將軍勿要怪小將過門不入，實因時間緊迫，必須立刻趕回去，媚公主有事留在合肥，要遲兩天才到。」

　　陳武點頭道：「這個當然，今次登船拜訪，實有一事相求。」白文原哈哈笑道：「陳將軍不用客氣，只要小將力所能及，必為將軍辦妥。」

　　陳武道：「這對白將軍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大前天我們在江上截獲一艘飛馬牧場的船，當場殺死十多人，卻給其中一個小子逃掉，到今天黃昏時才捉回來，正要嚴刑拷問，卻聞得將軍來了。可否幫一個忙，把這人送交董帥，此人武功相當不錯，在飛馬牧場中該有點地位，又是與寇、徐那兩個小賊見過面，對董帥會有很大用處。」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又悲又喜，悲的自然是飛馬牧場的兄弟遇害，喜的卻是可兵不血刃救回這極可能是駱方的小子。白文原當然不迭答應。

　　陳武大喝道：「給我押過來！」

　　※※※

　　船離九江。精神萎頓的駱方赤著上身，讓人為他清理包紮多處傷口，邊喝著熱茶，不能置信地道：「我本以為一切都完了，豈知竟然遇上你們，就像做夢般那樣。」寇仲狠狠道：「這根本是個陷阱，他們故意放你去向我們求援，卻在回程時下手對付你們。幸好老天爺有眼，給我們碰上。」

　　宣永道：「現在勝敗決定於誰能搶快一點，我們再無其他選擇，只能於最有利的地點登岸，然後全速趕去攻董景珍一個措手不及，再乘勢聯同牧場的大軍，在敵人心慌意亂下大舉反攻，速戰速決。」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白文原處。白文原信心十足道：「三天後，我們轉入沮水，在當陽南十里處的春風渡登岸，我有把握可瞞過所有關口，掩至董景珍藏軍的春風丘，待我製成地圖後，便可與各位研究如何可令董景珍吃一場大敗仗。」寇仲欣然道：「我們要利用這三天時間養精蓄銳，到時就非是疲兵，而是一枝生龍活虎的遠征奇兵哩！」眾人轟然答應，士氣昂揚至極點。

第八章　奇計克敵

　　中午時分，眾人在沮水東岸棄舟登陸，把七艘風帆藏在支流隱蔽處，又牽馬躲進岸旁的密林去，馬兒休息吃草時，寇仲、徐子陵、駱方、白文原、宣永五人先去觀察敵陣。董景珍的一萬精銳駐軍處離他們登岸的上游只有五里遠，在沮水搭起幾個渡頭，泊著十多艘戰艦，靠岸處設有三座木寨，分別是蕭銑、朱粲和曹應龍三方面的軍隊。

　　他們駐軍的位置緊扼水陸要道，不但可迅速支援攻打遠安和當陽的軍隊，又可從水路或陸上趕去截擊寇仲的少帥軍，在安排上確是無懈可擊。五人大感頭痛。白文原頹然道：「我雖清楚此地形勢，卻不知他們會分三處小丘立寨。哨樓林立不在話下，更把附近所有樹木蕩平，攻寨一方將無隱可藏，無險可恃。」

　　宣永皺眉道：「這三座木寨都非常堅固，塞內外防禦充足，只從垛孔放箭，已可粉碎我們的進攻。若有充足時間，我們尚可做一批攻寨的工具，現在卻是無法可施。」寇仲苦惱道：「若我們不能趁今晚破敵，明天定瞞不過敵人的探子，最頭痛是以我們的兵力，攻任何一塞已嫌不足，更不用說同時攻擊三寨，看來只有用詐才行。」

　　徐子陵一拍駱方肩頭，微笑道：「兄弟，怕要委屈你啦！」

　　※※※

　　一艘風帆，從支流開出，冒黑往上游敵寨方向開去。眾人站在看臺上，遙觀兩岸形勢。這晚月照當頭，把遠近山林籠罩在金黃的色光下，不用照明都可清晰視物。寇仲和徐子陵當然戴上面具，好掩去真臉目。前者嘆道：「下次若再以奇兵襲敵，定須計算月圓月缺，像現在這樣子，和白天偷襲分別不大。」徐子陵問白文原道：「照白兄所知，九江的陳武會否有辦法用信鴿一類的東西，先一步知會董景珍，告知他我們會代押俘虜來給他呢？」

　　白文原沉吟道：「這個可能性很大，信鴿當然不懂飛到這裏來，但卻可飛往夷陵去，再以快馬把信息送此。」寇仲道：「此事很快可知，來啦！」白文原不慌不忙，親自打出燈號，知會迎來的兩艘快艇。

　　三船相遇後，兩艘快艇掉頭領航，指示他們停泊的位置。尚未泊好，一名巴陵軍的將領跳上船來，向白文原施禮道：「白將軍你好，末將雷有始。董帥早知你們會來，卻不知來得這麼快。」白文原放下心事，笑道：「事關重大，當然怎麼辛苦也要盡快趕來交人，有沒有那兩個小賊的消息？」

　　那叫雷有始的巴陵偏將答道：「今日有消息來，說那兩個小賊以怪招搞得榮鳳祥的百業大會一塌糊塗，咦！白將軍不是曾到那裏去嗎？該比我們更清楚。」白文原欣然道：「此事異常複雜，容後細談，人交董帥後，雷兄不若到我方寨中敘敘。」

　　雷有始苦笑道：「今晚是我當值，明晚如何？那兩個小賊一向神出鬼沒，連李密、宇文化及、李子通等都非他們對手，不打醒十二個精神怎成。」

　　寇仲和徐子陵泛起奇異的感覺。這可不是客氣話，而是出自敵人之口帶有深切戒懼的真心話，可見他們確是名懾天下，難怪蕭銑、朱粲和曹應龍會這麼處心積慮算計他們，比之飛馬牧場更被重視。

　　船身輕顫，靠泊渡頭。白文原喝道：「把人押來！」當下自有人把駱方推出來，交由寇仲和徐子陵左右看管，押下船去，表面看來，駱方曾被毒打一番，不但衣衫破爛，臉上還見瘀黑血腫。其他人仍留在船上。

　　雷有始領路，隨口道：「你們的船吃水這麼深，定是裝滿貨物。」後面寇、徐、駱聽得暗暗心驚時，白文原若無其事的笑道：「雷兄的眼力真厲害，整個倉底都是米糧，不吃重才怪，若非順風，也不能這麼快趕到這裏來。」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內的讚賞，白文原這幾句話，連消帶打，不但捧了雷有始，解釋船重的問題，最要緊是指出因順風的關係，才能以這種速度趕來，免去對方的疑慮。

　　抵達岸上，一隊二十多人的巴陵軍護在前後，步往巴陸軍的陸寨。雷有始回頭瞥了「垂頭喪氣」的駱方一眼，低聲道：「這小子看來吃過白將軍的苦頭，究竟叫甚麼名字，可曾問得甚麼有用的消息？」白文原正等著他這番話，欣然道：「此子叫駱方，是飛馬牧場副執事級的重要人物。今次是去向那兩個小賊求援，自己則早一步回來知會商秀珣有關整個反攻我們的大計，你說這消息有用嗎？」

　　雷有始動容道：「這消息真是非同小可，白將軍確有辦法。」白文原陰惻惻道：「還不是那一套老手段，誰人的口可比毒刑更硬。」

　　雷有始向前面的一名巴陵軍喝道：「立即飛報董帥，白將軍有天大重要的消息需立即面陳。」那兵衛應命飛奔去了。雷有始忽地邪笑道：「前天在這附近村落拿了批村姑娘，其中有兩個長得相當標致，白將軍有興趣嗎？」

　　寇仲和徐子陵眼中同時閃過殺機。白文原笑道：「留給雷兄享用吧！我剛到過合肥，哈！雷兄該明白啦！」雷有始大樂道：「明白！明白！唉！荒山野嶺的生活實在太枯燥。」

　　此時眾人轉上丘坡通往山寨的路，只見路旁兩邊均有三重陷馬坑，裏面插滿尖刺，看得寇仲等大叫僥倖。若非有此賺門而入的妙計，憑那不足二千人的軍力，去攻打分守三座木寨內的萬人部隊，只等若燈蛾撲火，又或螳臂擋車。

　　※※※

　　帥帳內燈火通明。董景珍踞坐帥椅上，左右各有四名將領，均目不轉睛盯著被押進帳內的駱方。董景珍年約四十，是個高瘦兒，方臉大耳，臉上線條分明，下巴兜起突出，眉濃髮粗，長相極為威猛。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喝道：「跪下！」駱方一陣顫抖，像雙腿發軟般跪往地上，低垂頭，似模似樣，連寇仲、徐子陵和白文原都看不出破綻。除雷有始外，其他兵衛都沒有跟進帳內。董景珍哈哈笑道：「白將軍能從這小子口中問出這麼重要的軍情，為聯軍立下大功，可喜可賀。」

　　白文原轉向寇、徐兩人命令道：「你們到帳外等候。」寇仲和徐子陵轟然接令，轉身出帳。

　　這帥帳是居於木寨中央，周圍有大片空間，其他營帳均在五十步外，四周有八名軍士把守站崗。隨雷有始來的二十名軍衛正沿舊路準備出塞返回渡頭處。兩人追在他們身後，朝寨門走去。營內軍士，均已入帳休息就寢，只餘下當值的衛士把守巡邏，除了貫通四方寨門的通路上掛有照明風燈，營地一片昏暗，在明月下營帳像一個個墳起的包子。

　　寨門處有十多名軍士值勤把守，其中四名分別在寨門兩旁高起近二丈的哨樓站崗，不過由於誰都想不到敵人已至，故警覺性極低，戒備怠弛。把門者見眾人來到，忙拉開一邊閘門，讓他們通過。

　　宣永等隨船而來，擠在船倉內的五百精銳，早解決掉渡頭上的巴陵軍。又接應了其他趕至的己方人馬，宣永親自率領十多名輕功高明者，藏身最接近丘腳的陷馬坑內，此時見寨門打開，忙撲將出來。哨樓上的士兵首先察覺，待要喝問時，寇仲騰身而起，握在手上的飛刀連珠發放，四名軍士慘哼一聲，已成了糊塗鬼。徐子陵同時發動，虎入羊群般揮動勁拳，把門的軍士紛紛倒地，連呼叫的時間都沒有。

　　寇仲則凌空換氣，一個筋斗翻出寨門，配合搶上來的宣永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正要出寨支援的巴陵軍。在眨幾下眼的高速下，固若金湯的寨門，落入他們的控制裏。

　　與宣永等會合後，寇仲下令道：「先收拾巡兵和哨樓上的人，以免他們示警。」手下應命去了。

　　少帥軍從渡頭那邊源源開來。寇仲和徐子陵伸手互握一下以作慶賀，心中都有僥倖的感覺。營內雖有超過四千人的巴陵軍，但現今只有等待屠戮的份兒。作好準備和配合後，寇仲和徐子陵帶著換上敵人軍服的二十名少帥軍，掉頭往帥帳走去。

　　守衛帥將的軍士見他們去而復返，更是由寇仲和徐子陵帶頭，均感奇怪。宣永等趁他們注意力全集中到寇仲諸人身上時，分從暗處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服這些軍士。只聽董景珍的大笑聲從帳內傳來道：「駱兄弟確是知情識趣，既肯投靠我方，我可包保你將來富貴榮華，子孫福澤無窮。」

　　寇仲和徐子陵揭帳而入。董景珍等愕然朝他們瞧來時，白文原和駱方首先發難，向最接近的人發動攻擊。寇仲井中月出鞘，化作一道黃芒，往兵器仍擱在一旁的董景珍劈去。徐子陵則雙拳隔空遠擊，攻向董景珍左右兩旁的將領。一時刀光劍影，彌漫帳內。

　　董景珍也是了得，竟臨危不亂，破帳後跌，滾出帳外，雖避過寇仲驚天動地的一刀，卻避不開宣永的鳥啄擊和十多把圍殺上來的刀劍，登時多處受傷淌血，若非他護體真氣雄勁深厚，又往空處滾開，早命喪當場。

　　井中月如影附形，迎頭劈下。董景珍怒吼一聲，右掌施出精妙絕倫的救命招數，掃在井中月鋒口處。螺旋勁隨掌而入。一個是順勢全力而赴，一方是負傷後倉卒應戰，高下自有天壤雲泥之別。董景珍全身劇顫，皮球般不自然的往後翻滾，鮮血不住從口中噴灑，最後癱倒地上，只能喘氣。

　　徐子陵撲出帳外，笑道：「全解決哩！」寇仲環目一掃，見到附近營帳的人已被打鬥聲驚醒，一把扯下面具，喝道：「降者免，抗者殺無赦！」眾人領命去了。

　　寇仲瞥了正被手下以牛皮索縛起手腳的董景珍一眼，向徐子陵歎道：「陵少該知我是別無選擇，戰場上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別忘記他們對這本是太平的地方做成多麼大的損害。」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沒責怪你，何用說這麼多話，來吧！」領先去了。

　　※※※

　　那根本不算一場戰爭。由於董景珍和一眾將領被擒在先，在睡夢中驚醒的巴陵軍群龍無首，紛紛投降，減去寇仲很多殺孽。二更時分，整個木寨均落到寇仲手上，使他們可進行計劃中的第二步。

　　寇仲、徐子陵、白文原押著垂頭喪氣的董景珍，偕同四十多名扮成董景珍親衛的手下，策馬向由朱粲另一大將聞良統領的木寨馳去，隨後則是宣永的千名少帥軍。駱方和其他數百人，則留守木寨。

　　眾人長驅直進，抵達半里外迦樓羅軍的木寨，喝門道：「董景珍大帥有急事見聞帥，已有少帥軍行蹤的消息。」白文原亦喝道：「是我！快開門迎入。」

　　把門者怎知是詐，既見到董景珍，又見到己方將領白文原，一邊派人飛報高臥帳內的聞良，一邊開門。門剛打開，眾人一擁而入，見人便殺，一時喊聲震天，驚醒了營內軍士的好夢。宣永的大軍潮水般衝上來，湧入木寨內，四處放火，肆意破壞。

　　※※※

　　不片刻整個木寨已陷進熊熊烈火內，迦樓羅軍糊裏糊塗中只懂打開其他寨門，落荒逃命。曹應龍的寇兵率眾來援，給埋伏恭候的少帥軍殺個落花流水，棄寨竄逃。到天明時，由三方面組成的精銳聯軍，再不存在。

第九章　威逼利誘

　　董景珍被押進帳內。寇仲起立相迎道：「速為董帥解縛！」解他進來的衛士為之愣然，在寇仲的再次催促下，才拔出匕首，為董景珍挑斷牛筋。寇仲命手下退出帳外，欣然道：「董大將軍請坐。」

　　董景珍環目一掃這本屬於自己的帥帳，頹然歎道：「你殺我吧！我董景珍是絕不會歸降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兒的。」寇仲絲毫不以為忤，笑意盈盈的道：「我知董大將軍輸得不服，但事實如此，再無法改變過來，董大將軍認為對嗎？」

　　董景珍仍是那句話，道：「殺了我吧！」若非他內傷頗重，早便試圖乘機突圍。寇仲淡然自若，道：「我並非要你投降我方。你的親族、父母、妻兒全在巴陵，我如硬迫你投降，又或宣稱你投降我方，所以才助我去搗破另兩個木寨，豈非會害死你的家人、族人，這種事豈是我寇仲做的。」

　　董景珍聽到最後幾句，已是臉無人色，皆因知道他非是虛聲恫嚇，這一招比威脅要殺死他更毒辣，頹然道：「你好狠！說出來吧！」寇仲雙目寒芒一閃道：「和你談一宗交易，只要你答應，你便可和被俘的二千多名手下立即乘便宜船返回夷陵；若走陸路，朱粲和曹應龍定不會放過你，因為他們已認定是你攻擊他們。」董景珍像衰老了幾年般，頹然坐入椅內去。

　　寇仲這才坐入本屬董景珍的帥椅，道：「我想知道朱粲和曹應龍分別攻打遠安和當陽兩軍的虛實布置。」董景珍皺眉道：「他們怎肯讓我知道軍事上的祕密？你這是否強人所難？不如乾脆殺掉我吧！」

　　寇仲一對虎目射出懾人的奇光，籠罩董景珍，緩緩拔出井中月，擱在身旁几上，沉聲道：「我以誠意待大將軍，大將軍卻當我寇仲是傻瓜，說不定我真會一刀斬下大將軍首級，再把大將軍的手下全體斬首。勿怪我沒說個清楚明白。」董景珍色變道：「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董某人絕不皺半下眉頭。但卻不能侮辱我的……」

　　寇仲「嘿」的一聲，戳斷他的說話，搖頭道：「大將軍最好不要把話說滿。蕭銑是怎樣的人，我和你都很清楚，鏟除我們和飛馬牧場後，接著就是對付朱粲和曹應龍。現在有這種合作機會，董大將軍怎會不乘機順便暗探他們兩軍的虛實。」董景珍雙目一轉，垂首道：「這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寇仲知擊中他要害，更知他並不像表面的寧死不屈，否則昨晚就不會在劍鋒下屈服，陪他們去賺門破寨。長身而起道：「既是如此，我們也沒有甚麼話好說，董大將軍有沒有興趣去旁觀你的兄弟們逐一人頭落地的情景？」董景珍慘然道：「你贏啦！」

　　※※※

　　寇仲昂然出帳，來到等待他好消息的徐子陵、駱方、宣永和白文原身前，打出勝利的手勢。宣永用下頷翹向帥帳，請示如何處置董景珍。寇仲微笑道：「當然是以禮相待，我寇仲豈是殘忍好殺之徒。所有俘虜立即釋放，讓他們坐船離開，但卻不可帶走兵器馬匹，給他們夠兩天用的糧草便成。」宣永應命去了。

　　寇仲與徐子陵、駱方、白文原朝寨門走去，邊道：「現在朱粲和曹應龍定會以為蕭銑謀害他們，你們認為他們會作出怎樣的反應？」駱方懷疑地道：「董景珍會否說謊？」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有白兄這深悉朱粲虛實和對曹應龍也有一定認識的人在，怎輪到他胡言亂語。他只是貪生怕死之徒，為了性命，說不定連老爹都可出賣，何況根本是敵非友的朱粲和賊頭曹應龍呢？」徐子陵思索道：「問題是朱粲和曹應龍是否真的以為蕭銑背叛盟約，而白兄則因朱媚的陷害而歸附蕭銑。」

　　白文原斷然道：「曹應龍我不敢保證，但朱粲脾氣暴烈，在心痛手下精銳的慘重傷亡，愛將聞良戰死的情況下，必把所有怨恨放到蕭銑身上，有理都說不清。」寇仲得意道：「最精采是朱粲怎都想不到我會從大江來，縮短至少三天的行程，這個黑鍋董景珍是揹定哩！」

　　四人步出寨外。漫天陽光下，山野草丘在前方擴展，使人精神一振。徐子陵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那就成了。若朱、曹確信蕭銑背盟，那蕭銑的下一步定是渡江北上，乘兩人的大軍陷身於當陽和遠安的攻城戰時，攻佔他們的大本營。在這種情況下，兩人只有立即退軍，形勢若此，少帥該知怎麼做的了。」白文原點頭道：「朱粲和曹應龍不但會猜疑蕭銑，在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況下，更會互相猜忌，難以合作，我們將有可乘之機。」

　　寇仲淡然道：「憑我們現在的兵力，儘管加上飛馬牧場和竟陵獨霸山莊的舊有兵將，只可襲擊其中一軍，白兄認為我們該選那一個不幸的人？」白文原感激道：「只是少帥這句話。已可令文原甘心為你效力。坦白說，我當然想選朱粲好報大恨深仇，但在戰略上卻極為不智，這可分三方面來說。」

　　駱方訝道：「我只想到朱粲軍力強而曹應龍軍力弱，卻想不到還有另外兩個原因。」白文原微笑道：「駱兄弟只是一時想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只能猜多一個原因，就是若我們擊垮朱粲，蕭銑會將錯就錯，立即揮軍渡江，攻佔兩個盛怒盟友的土地。曹應龍終是流寇，擅攻不擅守，在阻止蕭銑北渡，這方面怎都及不上朱粲。」寇仲笑道：「第三個原因可以揭曉哩！」

　　白文原欣然道：「事實上徐兄已說了出來。曹應龍軍力雖達四萬之眾，但始終是流寇馬賊，因緣際會湊合出來的烏合之師。勝時氣勢如虹，一旦見己方敗軍湧回來，又要倉卒撤退，包保人心惶惶，無心戀戰。他們並不像朱粲的手下般有家園親族需要拱衛，多是孑然一身。說走便走，只要我們能準確猜度出他們撤走的方法和路線，將可一舉為民徹底除害。」寇仲嘆道：「白兄的看法精微獨到，朱粲父女欲置你於死地，實是不智。」

　　白文原苦笑道：「我正是因為大力反對與曹應龍結盟，才惹起朱粲的殺機，朱媚則是對我日久生厭，幸好有兩位搭救。這幾天來與諸位並肩作戰，實是前所未有的快事。」

　　寇仲大力一拍他後頭。長笑道：「以後大家就是自家兄弟啊！」駱方興奮得臉孔通紅，歎道：「曹應龍惡貫滿盈，我們就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寇仲道：「照白兄弟猜估，曹應龍會撤往何方呢？」

　　白文原掏出圖卷，挑出其中一張，攤放地上，三人隨他蹲下，只聽他道：「在結盟前，曹應龍被我所敗，退往竟陵南面漢水之西的豐鄉，攻佔附近百多條村落，所以他根本無所選擇，只能東走撤返老巢，首先他要橫渡沮水，過荊山，再渡過漳水。倘若我們在漳水設伏，趁他渡江時兩面夾擊，保證他們永遠回不了老巢。」

　　寇仲點頭道：「此計天衣無縫。」探手搭上駱方肩頭，笑道：「小方知該怎麼辦啦！」

　　駱方奮然道：「現在我立刻趕返牧場，通知場主。」

　　※※※

　　少帥軍源源開進漳水東岸一座密林內，設營造飯，人馬均須爭取休息的時間，好消解連續三日夜兼程趕路的勞累。

　　寇仲、徐子陵、白文原和宣永四人則馬不停蹄，沿漳水東岸往上游馳去。來到河道一處特別收窄的水峽時，白文原以馬鞭遙指道：「若我們有足夠時間，可於此處裝設木柵，再以布帛包裹沙石沉江。堵截河水。當曹應龍渡江時，即可搗毀水柵，讓奔騰的河水一下子把曹應龍渡江的賊眾沖走，使他們首尾斷成兩截，那時我們乘勢掩殺，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宣永可惜地道：「先不說我們沒有布帛，要造這麼一道攔河木柵，至少要十多日的時間，別說是勞師動眾，在時間上我們實在應付不來。」徐子陵道：「白兄曾多次與曹應龍作戰，是否有甚麼須特別注意他的地方？」

　　白文原沉吟道：「曹應龍之所以能縱橫湖北，有三個原因，是行軍極快，飄忽無定，一旦遇上險阻，立即遠撤，此乃流寇本色，但確能助他屢渡難關。」頓了頓，續道：「其次就是以戰養戰，無論他們受到怎樣嚴重的挫敗和打擊，只要他們能逃出生天，便可藉到處搶掠和招納暴民入夥而迅速壯大，搶完一處便搶另一處，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寇仲道：「但不利處則在人人都只是一個利益的結合，沒有一致的理想可言。只要能幹掉曹應龍、房見鼎、向霸天這三個賊頭，這盤沙散了就永不能再聚在一起。」徐子陵想起舊隋戰敗後兵將到處放火搶掠、姦淫婦女的慘況，斷然道：「這等殺人如麻的凶徒，我們定要全部殲滅，否則附近的村落將大禍臨頭。」

　　宣永點頭道：「要全殲他們雖不容易，卻非全無辦法。」寇仲問白文原道：「曹應龍尚有甚麼獨家招數？」

　　白文原道：「就是精於夜戰，無論行軍作戰，他們都專揀夜間進行，所以才能神出鬼沒。要打要逃，均佔上便宜。」寇仲皺眉道：「如何才可迫得他們須在光天化日下渡江呢？」

　　徐子陵前所未有的積極，思忖道：「只要能製造一種形勢，讓他們知道牧場大軍正緊躡其後，那就輪不到他們選擇白天或黑夜。」寇仲道：「最妙是曹應龍想不到我會先一步養精蓄銳的在這遠岸上恭候他的大駕。還以為只要能渡過河流，便可拋離追兵，安返豐鄉。」

　　白文原一夾馬腹道：「隨我來。」掉轉馬頭，朝下游奔回去。

　　停停行行，跑了十餘里後，白文原又往上游奔回去，四、五里後，始飛身下馬。讓噴著白沫的馬兒可歇下來吃草休息。白文原在岸旁仔細觀察，最後立在一處草叢哈哈笑道：「皇天不負有心人。終給我發現曹賊上次渡河的地點。」寇仲三人大喜，來到他身旁，從他撥開的長草叢內，赫然發現四根粗若人身，深種地內的木樁，還有缺口供繫緊繩索。眾人分頭搜索，找到八組同樣的木樁。

　　白文原欣然道：「這裏河面雖闊達十丈，但水流緩平，比任何其他河段更適合渡河。」宣永遠觀對岸，笑道：「我肯定在岸旁的密林裏，必有以百計的浮桶，只要以粗索串繫河上，再鋪以木板，便可成為浮橋，故不用一個時辰，他們就可架設八道浮橋。」

　　寇仲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我們過去一看便知。」徐子陵道：「我們必須迫得賊兵要倉忙渡河，否則若讓他們先於岸上四面列陣，又遣人在高處瞭望，我們便難施奇襲。」

　　寇仲歎道：「這就要看美人兒場主是否既乖且聽話了！」轉向宣永道：「今晚我們移師至此，並做好一切準備，現在先渡河一看，肯定浮橋的裝備確藏在對岸後，我和文原往迎牧場的大軍，你和陵少則留守這裏。」接著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惡賊們啊！今次是老天爺收你，我只是幫老天爺執行吧！」

第十章　乘敗可追

　　寇仲在識途老馬的白文原帶領下，遇上曹應龍撤往漳水的賊兵，兩人在一處山腰俯瞰敵人的形勢。直到此刻，他才真的鬆一口氣，肯定曹應龍果如所料，在得悉蕭銑背盟後，立即放棄攻城，改而退往豐鄉城。牧場大軍亦當在不遠。依約定，假若曹應龍退兵，牧場便全軍出動，緊追其後。

　　在明月的照射下，賊兵的騎隊像一條長蛇般橫過草原。白文原道：「三寇軍大部份都是步兵，騎兵不足七千人，遇到甚麼事故，騎兵會奪路先行，把步卒拋在後方。」

　　寇仲虎目生輝，沉聲道：「用兵之要，先察敵情，這叫知彼。所謂乘疑可間，乘勞可攻，乘飢可困，乘分可圖，乘虛可掠，乘亂可取，乘其未至可撓，乘其未發可制，乘其既勝可劫，乘其既敗可追。我們已用了『乘疑可間』這一招，破掉他們的鐵三角聯盟，迫得曹應龍四萬大軍變為落荒竄逃之鼠，為今再來一招乘敗可追，殺他們片甲不留。」

　　白文原佩服道：「這番話深得兵法之旨，少帥確是學究天人。」寇仲怎好意思告訴他這全都是從魯妙子的祕笈看來的，只好支吾以對。

　　白文原讚不絕口道：「少帥最厲害的一招，就是憑威逼利誘，嚇得董景珍荒忙帶領兩千多手下匆匆逃返夷陵，更令他們手無寸鐵，糧食不足，想不立即回夷陵也不成。此事定瞞不過朱粲，更確定董景珍是真凶禍首，誰會相信有人肯這麼放虎歸山的，使得蕭銑百詞莫辯。朱粲退兵，曹應龍亦唯有徹兵一途。」

　　寇仲笑道：「在心理上，董景珍自忖確曾把有關朱粲和曹應龍的軍情洩露我知，他有愧於心，就更不敢向盟友說個清楚明白。」接著俯視敵人，沉聲道：「只看對方隊形不整，糧車都墜在大後方，便知他們形神具勞，心亂如麻。只要我們劫其糧車，令他們在勞累外更加上飢餓，那他們將會由亂變散，只能亡命往漳水逃竄，希望儘早過江，我們便有機可乘。」

　　一夾馬腹道：「來吧！」

　　※※※

　　徐子陵和宣永巡視營地，見有百多人正在紮做假草人，訝道：「是用來做甚麼用途的？」

　　宣永道：「這叫故步疑陣。由於我們人少，很難堵劫以萬計落荒逃亡的賊兵，唯有在戰略地點以少量兵員並雜以假人，做出聲勢龐大的假象，迫得敵人只敢朝表面上人少處逃遁，但虛則實之，正好落在我們的陷阱中。」徐子陵讚道：「好計！」

　　來到岸旁，以千計的戰士正挖掘戰壕，又設置底藏尖刺的陷馬坑，蓋以泥草。宣永解釋道：「這都是針對敵人倉促渡江而設，加上對方想不到我們埋伏在這一邊，肯定在劫難逃。」徐子陵停下腳步，遙望對岸，沉聲道：「大戰即臨，宣兄有何感想？」

　　宣永與他並肩而立，喟然道：「自大龍頭被害身亡，我本以為再無征戰沙場之望！怎知得少帥提拔，不但為大龍頭報卻深仇，更可盡展所長。與少帥相處得愈久，我便愈佩服他。這不單指他的智計武功，又或胸襟識見。最令人心悅誠服的是他的為人，你從不會懷疑他會猜忌你。而甚麼不可能的事到了他手上都變成可能，像水到渠成似的，和他相處，真是刺激和有趣。」徐子陵暗忖，這就是寇仲的魅力，也是他爭霸天下的最大本錢。

　　※※※

　　蹄音震天，在午後的陽光下，牧場的一萬精騎潮水般從大地奔馳過來。寇仲和白文原策馬奔下斜坡，迎了上去。號角聲中，牧場由二執事柳宗道和駱方率領的二千先鋒部隊，緩緩停下。柳宗道的獨目射出熾熱的神色，隔遠大笑道：「仲兄弟可好，不過短短一年，你已成為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策馬來到他旁，探身過去和他一把抱住，笑道：「只是浪得一點虛名，怎值柳叔掛齒，場主是否在後面的中軍裏？」

　　柳宗道微笑道：「場主來了！」只見先鋒軍分向兩旁散開，築成一條人馬組成的通道，同時拔出佩劍，高喊「場主萬歲」，士氣激昂沸騰至極點。

　　在這條人道盡端，一身甲冑、英氣凜然的商秀珣策騎一匹通體雪白，不見一絲雜毛，神駿之極的戰馬，風馳電掣地飛奔而來，銀白的盔甲，鮮黃色的披肩在她身後半空隨風拂揚，望之有如下凡的女戰神。她的坐騎顯是速度極快，後面隨來以大管家商震為首的一眾將領，都追得非常辛苦。寇仲為她的天姿國色所震懾，看的目瞪口呆。

　　商秀珣馬術精明，在兩邊手下的致敬喝采聲中，愈奔愈快，只眨眼功夫，便像旋風般奔至近處，嬌呼道：「寇仲你那匹是否契丹寶馬，讓我們比比腳力。」寇仲尚未來得及反應，商秀珣夾著一陣香風，在他和許宗道之間掠過。寇仲叫一聲「好」，掉轉馬頭，狂追而去。

　　許宗道、白文原、駱方等待到商震等趕至後，才領著大軍，追在已變成小點的兩人之後。商秀珣一口氣跑了五十多里，才在一個山丘頂停下，寇仲落後半里有多，來到她身旁時，牧場大軍還在十里外趕來。太陽已降在西方群山之後，餘暉染紅了地平線上的天空。

　　商秀珣在馬背上極目前方，氣定神閒的說：「算你啦！」寇仲故意喘著氣道：「場主的馬真快。」

　　商秀珣美目往他射來，含笑道：「我並不是指這方面，以馬論馬，縱使契丹駿馬都及不上經我改良的品種。」寇仲一邊飽餐久違的秀色，笑道：「那場主算我的甚麼呢？」

　　商秀珣美目深注的瞧著他道：「算你知我有難，立即不顧一切的趕來，又巧施妙計，破去朱粲、蕭銑和曹應龍的陰謀，見到人家後，更沒有擺出立有大功的架子，明白嗎？」寇仲委屈地道：「美人兒場主妳當我寇仲是甚麼人？我對場主尊敬愛慕都來不及，怎敢擺架子。」

　　商秀珣「噗哧」嬌笑，宛如鮮花勝放，目光回到前方，嬌憨地道：「我已很久沒聽到這稱呼，竟有點新鮮的感覺。唔！這樣吧！破掉曹應龍的馬賊後，我贈你一萬匹上等戰馬，使你能以之縱橫天下，一統江山。」寇仲搖頭道：「這於牧場規矩不合，又令人生出錯覺，以為場主捲入這場紛爭的漩渦裏，不若待我起出楊公寶藏後，以真金白銀向場主買馬，那就誰都不敢說場主半句閒話。」

　　商秀珣略聳杏肩，神態嬌媚的道：「你要扮有種，秀珣自是樂於從命。」別過俏臉，異采漣漣的美眸瞧著他道：「不見竟年，你這小子長得比以前更有英雄氣概，少帥這名字改得很好，最適合你。」寇仲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甚至有把她擁入懷內的衝動。自李秀寧和宋玉致後，他從未對女子有這動心的感受。

　　牧場大軍來至丘坡下，一眾將領離隊奔上丘頂來和他們會合，而竟陵獨霸山莊的舊將馮歌、馮漢等為要留守遠安和當陽，沒有隨行。寇仲見到馥大姐、許揚、梁謙、吳兆汝等，大家都非常開心振奮。大執事梁治負責坐鎮牧場，亦沒有前來。

　　商秀珣對白文原這大功臣客氣有禮，一番場面話後，向寇仲道：「天色已晚，我們不如紮營休息，晚膳時再研究如何追擊曹應龍的賊兵？」寇仲搖頭道：「時機稍縱即逝，曹應龍的高明處，就是在白天時結陣以待，假設給我們追上，便趁我們兵疲馬倦之際以優勢的兵力反擊。到我們晚上休息時，他則全速行軍，以此日夜顛倒之法，立於不敗之地。所以我們若要勝他，必需於夜裏行軍，先搶其糧草，亂其心、奪其志，驅的他們隊形散亂，亡命趕往漳水，才有機會將他們一舉殲滅。」

　　牧場諸人均點頭同意，但亦都臉有難色。商秀珣道：「我們已趕了三天路，人馬困乏，就算人支持得住，馬兒亦捱不下去。」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只要人捱的下去便成，我早有準備，在途中備有千匹從敵人處擄來得優質戰馬，可供替換，便像譯站換馬般方便。」

　　白文原接著道：「我們現和敵人只差一天的馬程，若能在途上順利換馬，可於明晚追上敵人，施以奇襲。」眾人均精神大振，對寇仲的深謀遠慮，更是歎服。商秀珣橫了寇仲千嬌百媚的一眼，笑道：「你這人最多詭計。」接著肅容下令，命商震親自挑選千名最擅夜行兼騎術精湛的好手，待命出發。眾人忙趁這空隙下馬讓馬兒喝水吃草，白文原和駱方、柳宗道等熟悉附近形勢者，研究行軍路線時，寇仲和商秀珣卻走到一旁說話。

　　這美麗的場主忽然問起徐子陵，寇仲笑道：「他和我都同樣不時掛念場主。」商秀珣沒好氣道：「你愛信口雌黃的個性仍是改不了，一去便如黃鶴，人家只能從來往的人中知道你們的近況，唉！」

　　寇仲奇道：「為何要嘆氣呢？」商秀珣美目凝望逐漸深黑的夜空，輕輕道：「你使商秀珣很為難，李閥向與我們關係良好，李秀寧更是秀珣自少相識的閨伴。他們為籌謀應付劉武周向突厥人買的戰馬，希望我能把培育出來的新品種良馬，定期向他們供應，你叫人家該怎辦才好？」

　　寇仲憐惜地道：「我怎肯讓場主為難，場主如果有百匹馬，就各賣五十匹給李小子和我，那李秀寧就不能怪妳。」商秀珣訝然朝他瞧來，黛眉輕蹙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是否真的為了我呢？還是另有計策？我真看不透你。」

　　寇仲苦笑道：「我有時是狡狐，有時是笨豬，自己都不大弄得清楚。但有一事卻能肯定，就是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出損害自己所喜愛的人的事。在爭霸天下這場覆蓋整片中土的大紛爭中，我只有一成取勝的機會，而李小子世民則至少佔去其他九成中的五成，剩下的四成再由竇建德佔兩成，杜伏威、蕭銑各佔一成。所以場主絕不可偏幫我，否則後果堪虞。」

　　商秀珣動容道：「只有真正英雄了得的人物，才說得出這番話來。你既自知敗多勝少，為何不歸附李家？」寇仲愕然道：「若我寇仲肯甘心屈居人下當走狗奴才，我還算是寇仲嗎？」

　　商秀珣歉然道：「我只是受人所託，要把這句話轉達吧！早知你不會聽的。」寇仲一呆道：「李秀寧？」

　　商秀珣微微點頭，柔聲道：「她有封信託我交給你，此刻正在我身上。」寇仲默然半晌後，淡淡道：「代我撕碎它吧！」

　　※※※

　　徐子陵卓立河岸，忽然想起素素那令人措手不及的死亡，不禁感到一陣錐心的痛楚。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對岸平野之下。若傅君婥的死亡，令他從孩子長大為成人，那素素就改變了他對生命的看法。人生區區數十年寒暑，為的究竟是甚麼？

　　宣永此時來到他身後報告道：「據訊號烽煙的指示，曹應龍果然往這方位撤來，後晚會抵達這裏。」徐子陵從思索驚醒過來，返回無情的現實裏，沉吟道：「假若牧場的大軍因某事不能配合夾擊，敵人又能在防禦周密的情況下渡河，我們是否仍有能力突擊對方？」

　　宣永道：「那只是五五之數，成敗難卜，純要看曹應龍如何反擊，屆時還將要徐爺做出決定。」徐子陵暗忖寇仲確是好舉薦，將自己擺到這麼一個位置上。必須為千多人的生死做決定。苦笑道：「你比我更有資格做出這決定。」

　　宣永信心十足道：「徐爺放心，少帥必有辦法迫得曹應龍在手忙腳亂的情況下匆匆渡河的。」徐子陵心忖這只因宣永從未見過寇仲落敗時像鬥敗公雞的樣子，才這麼有信心。事實上在大破李密前，他們並沒多少件事是成功的，素素的身故正是那失敗時期的一個延續和後果。若那天他們沒有在街上兜搭香玉山，向他詢問往妓院的門路，素素就不用鬱結而亡。再往深處想，是否遇不上李靖還會更美滿呢？

　　可惜生命卻沒有如果，就像老天爺有一對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之手，正把各人牽引到一起，激發出恩怨相纏，錯綜複雜的命運。生命就是這麼起伏浮沉，身不由己。

第十一章　花間邪派

　　天明後，在白文原的帶領下。寇仲與商秀珣所率的牧場精兵，終抵達換馬的小谷，戰馬由十多名少帥兵料理，無不處在最佳狀態，跟他們力盡筋疲的戰馬，成極端的對比。寇仲和白文原計算過距離及時間後，決定休息個半時辰。眾戰士如獲皇恩大赦，趕夜路的艱辛，實不足為外人道，霎時間躺滿整個山谷，蔚為奇觀。

　　為讓馬兒輕鬆點，他們都卸下馬鞍。兵將們則脫掉盔甲。輕裝簡服，或坐或睡，舒適寫意。寇仲則走到谷內的小溪以冰涼的清水洗臉，掬水連喝十多口，痛快暢美之極。商秀珣優雅清越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微嗔道：「你究竟肯不肯收信，讓我了卻責任？」寇仲索性把頭浸進水裏，商秀珣趨前，一手抓著他背心，另一手把信柬從他脖子塞進衣領內去。

　　寇仲「哎喲」一聲，站起來嚷道：「孔老夫子曾謂，非禮勿動；又有人說男女授受不親。美人兒場主妳把所有這些禮法規矩都不顧，看來我寇仲以後都不用對妳守規矩。」

　　商秀珣退後三步，似笑非笑，以嗔非嗔地盯著他手忙腳亂的探手從脖子後的領口把素黃色的信柬掏出來，頭髮的水卻不住流下。嘟起可愛的小嘴不屑道：「對你這種人，那用守規矩。但若你敢對我不規矩，我便以家法整治你。」

　　寇仲目光落到手中信柬上，見柬上寫的是「寇仲先生觀閱」六個客氣而保持距離的秀麗字體，心中一痛。強顏歡笑道：「原來美人兒場主當我是自家人，只不知把我看作甚麼身分？而場主卻須親自對我執行家法，我倒是求之不得，剛才給妳的玉手摸了把脖子，那動人的感覺，此生都忘不了。」商秀珣俏臉微紅，狠狠道：「你若再對我胡言亂語，我立即率人返回牧場，再不理睬你。」

　　寇仲沉吟片晌，才把信柬與魯妙子的祕本一並用油布包紮藏好，頹然在溪旁一塊大石坐下，抹了把臉上的水跡，指著對面另一方大石道：「坐下聊聊好嗎？」商秀珣欣然坐下時，寇仲遞上乾糧，笑道：「場主請賞臉，妳吃東西的神態，是天下間最好看的。」

　　商秀珣把他遞來的乾糧推開，卻毫無不悅之色，反喜孜孜的問道：「怎樣好看呢？只有你會這麼說的。」

　　寇仲早摸清楚她的性格，雖愛高高在上，但芳心卻是非常寂寞枯燥，想了想柔聲道：「像我吃東西時，只是囫圇吞棗。填滿肚子便了事。可是場主吃東西時，神情卻是可愛之極，既充滿好奇和尋幽探祕的模樣，又是欲拒還迎似的，若是美味的食物更珍而重之，吃的姿態更加優美無倫，還帶有小女孩的純潔天真。唉！妳究竟肯不肯吃東西給我看，是否需我動手餵妳，倘我獲此優差，將是比一統天下更偉大的榮耀。不若妳娶了我吧！那我就可天天弄些好東西出來伺候妳。」

　　商秀珣笑得花枝亂顫，嗔罵道：「閒來無事找你解悶兒真不錯，甚麼事情都可被你說得似天花亂墜，引人入勝。吃東西那有欲拒還迎的？頂多只是像打仗先探探虛實，再定進退取捨之道。女人更沒有娶男人的規矩，你當我是東溟公主嗎？」寇仲見她笑謔無禁，還一副毫不在乎的嬌美神態，大樂道：「妳三步不出閨門，卻連東溟派男嫁女娶的風俗都瞞不過妳，可說是神通廣大。」

　　商秀珣顯是談興甚濃，得意洋洋地白他一眼道：「別忘了魯妙子最愛在下棋時和我娘說話。而娘則最歡喜把他說的各種奇怪的事對我詳述。」寇仲心中一動道：「那妳聽過邪派八大高手沒有？」

　　商秀珣挺起腰肢，傲然道：「當然聽過。」寇仲喜道：「我正要收集這方面的消息，快說來聽聽。」

　　商秀珣笑意盈盈的側起螓首。作了個思索回憶的趣致神態，油然道：「邪道中人行事，詭祕莫測，故知道這內中的事者，寥寥可數；就算出身於兩派六道的魔門高手，亦必千方百計隱瞞出身來歷，免得惹起以正道自居的人的圍剿攻擊。」寇仲訝道：「甚麼兩派六道？」

　　商秀珣道：「兩派就是陰癸派和花間派……」寇仲愕然道：「花間派，這名字相當好聽，可是我卻從未聽人提起過。」

　　商秀珣道：「兩派一向以陰癸派為首，那並非因花間不如陰癸，只是花間派每代只傳一人。所以身分特別隱祕，連魔門的人，亦不知道誰是花間派的傳人。」寇仲不解道：「假若這傳人因練功出岔子去世，又或忽然橫死，豈非由此絕傳，雖然這情況很少有，但長年累月之下，總難免會發生的。」

　　商秀珣沒好氣道：「你最愛尋瑕究隙的唱反話，人家自然有辦法防範哩！他們有所謂『護派尊者』，專責保存派內各代傳人的筆記心得和派內的經典，以保證花間派不致絕傳。」寇仲苦笑道：「那就不是每代一個傳人。至少是兩個。你又會怪我在說反話。」

　　商秀珣道：「那只是你不明白仔細吧！這『護派尊者』並不是花間派的人，只是代為保管花間派的典籍，更嚴格點說該是知悉這批典籍藏在甚麼地方，且必須是女兒身。因為花間派的武功宜男不宜女，若女子強行修練，必有奇禍。」寇仲聽得目定口呆，道：「這花間派真古怪。調教出來的定是孤詭祕異的怪人。噢！場主妳真美！」

　　朝日在商秀珣後方昇起。把她氤氳籠在燦爛的陽光中，那效果就像把她昇華淨化，嬌艷至不可方物，使寇仲讚美之語脫口而出。商秀珣黛眉輕蹙道：「不要岔開話題，花間派的傳人不是生性孤獨，而是追求孤獨，因為花間派有個信念，就是人與人的關係都是多餘而沒有意義的：那是把老子李耳『老死不相往來』的思想進一步推衍得更深遠。」

　　寇仲大感興趣地問道：「這樣走向極端，卻偏要取個如此香艷的名字，場主又知否這一代花間派的傳人是誰？是否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商秀珣聳肩搖頭道：「早說過連魔門的人都弄不清楚，何況我不是魔門中的人，至於上一代的花間派傳人，魯妙子則猜是令慈航靜齋的碧秀心動了凡心的石之軒。因為花間派的弟子無不是翩翩佳公子，俊雅風流，如此才能翱翔眾名花之間，以無情對有情，傷透天下女子的心。咦！你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花間派這一代的傳人是誰了。」

　　※※※

　　徐子陵與宣永策馬巡視漳水東岸的布置，大半已到完成的階段，可望在敵人抵達前，爭取得到回氣的時間。兩人馳上高崗，縱目四顧。宣永忽然問道：「徐爺正值盛年，正是男兒志在四方之時，為何總有退隱之心，若有你劻助少帥，天下英雄誰能與你們爭鋒？」

　　徐子陵遙賞漳河的水色山光，在兩岸的綠樹濃蔭裏，河光恍如仙女拋下的一條繡帶，蜿蜒南北，為大地增添了無限的溫柔情意。歎道：「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理想和追求。假若現在爭天下的都是曹應龍、朱粲、蕭銑、王世充之流，我定會與寇仲併肩作戰到底，可是現今群雄中，像劉黑闥、李世民等，均為俠義之輩，我實提不起與他們為敵之心，只因寇仲是我的兄弟，才令我捲入這爭天下的漩渦中。」

　　宣永點頭道：「徐爺的心胸確異於常人，劉黑闥確是一個人物，可是李世民根本不是太子，就算給他搶得太子之位，終是出身於高門大閥的人，在爭天下時對劻助者自是敬禮有加。但得天下後還不是施行鳥盡弓藏那一套，出於權富之家者，怎會理會下面的人的死活！」

　　徐子陵默然半晌，緩緩道：「這種事每因人而異，我不是要為李世民說好話、而是持平之論，像漢高祖以區區一個泗水亭長，於取得天下功成名就後，還不是大封同姓子弟為王，對戰爭時所封的異姓王候則心狠手辣，連韓信都不免於死，可知這與出身無關。」接著微笑道：「但有件事宣兄肯定看得準，就是寇仲絕非劉邦這種人。」

　　宣永道：「秦漢時尚未有高門大閥的出現。我便曾受過權閥子弟的欺壓。家父亦是被權門子弟害得含冤致死。若非大龍頭收容我，又傳以武技，我宣永怎有今天一日。」徐子陵同意道：「權門勢閥確是橫行一時，害苦很多人。宣兄有志隨寇仲闖天下亦是美事，男兒生於亂世，好應創出一番事業。」

　　宣永朗聲道：「大丈夫應以馬革裹屍為榮，若要我縮起頭來做人，我情願轟烈戰死，能追隨少帥，實是生平最痛快的事。」太陽昇上中天，普照大地，把河流山野，完全統一到她燦爛的光芒下。寇仲正是那初起的朝陽，終有一天他會昇上中天。

　　※※※

　　商秀珣從後趕上在前領路的寇仲和白文原，問道：「根據蹄印足跡，賊兵該不是朝這方向走的。」寇仲落後少許，與她並轡而行，解釋道：「因為曹賊會在白天紮營休息，我們現在只和他差小半天路程，單是蹄聲便可使他警覺，故此要繞路趕在他們前頭，到他們晚上行軍時，再予以伏襲及燒糧。」

　　商秀珣滿意道：「算你解答得有理啦！」寇仲很想繼續問她有關魔門兩派六道的事，但須全速趕路，只好暫時悶在心裏。

　　到黃昏時分，他們繞了個大圈，從山道返回平原，趕到三寇賊軍的前方，若非有白文原這識途老馬，縱想得如此妙法，亦難以實行。因為稍微行差踏錯迷了路，便會把大好良機失諸交臂。寇仲當機立斷，選取一座山丘，把伏兵隱於對著敵人必經之路的山坡後。

　　他和商秀珣到丘頂視察時，乘機再向她詢問花間派的事，道：「假若石之軒是花間派上一代的傳人，碧秀心鍾情於他，是否代表慈航靜齋吃了一次慘痛的敗仗？」商秀珣沉吟道：「事情似遠比你想像的來得複雜，娘曾多次與魯妙子討論這件事，細節連魯妙子都不甚了了，只知石之軒可能是花間派罕有的超卓高手，跟祝玉妍和邪帝向雨田相媲亦毫不遜色，你知否向雨田是甚麼人嗎？」

　　寇仲道：「剛好知道，還知道有邪帝舍利這古怪的東西。」商秀珣大訝道：「你怎會知道？此乃魔門最隱祕的事，連他們自己人之間都嚴禁彼此提起的。」

　　寇仲道：「我之所以得聞此事，皆因陵少在機緣巧合下遇上碧秀心和石之軒的女兒石青璇，否則我連邪道八大高手的存在都不曉得。」商秀珣心中湧起一陣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似乎不喜聽到徐子陵的名字和石青璇連繫在一起。不由沉默不語。

　　天色暗沉下來，多雲的夜空偶見稀疏暗淡的星光，月兒尚未露面。寇仲卻興致盎然的道：「我明白哩，早先你不是說過花間派的人以無情對待人世間的有情嗎？碧秀心定是令這鐵石心腸的花間派高手動了情、那也等若破去他的魔功。但問題是碧秀心的真正敵人該是祝玉妍，所以她用這種方法贏得石之軒亦不見得有何用處，始終會敗在祝玉妍手上。」

　　商秀珣把惱人的情緒排出心湖外，淡淡道：「碧秀心確是失敗了，使得靜功大幅減退，可是她那陰癸派的對手亦同樣出了問題。」寇仲喜道：「祝玉妍出了甚麼問題？」

　　商秀珣沒好氣道：「不是祝玉妍，而是祝玉妍的女兒，她在與碧秀心決戰的前夕，溜到海外去，差點氣得祝玉妍走火入魔，那是二十年前的舊事哩！」寇仲劇震一下，往空中虛抓一記。閉目呻吟道：「我猜到誰是祝玉妍的女兒啦！唉！我早該猜到的。難怪邊不負會是她的父親。」

　　商秀珣不滿道：「你先說知道花間派這一代的傳人是誰，現在又憑我幾句話說猜到祝玉妍女兒的身分，她究竟是誰？快說出來。」寇仲深吸一口氣，從震驚中回復過來，道：「花間派的傳人是誰我雖不能十足十的肯定，但極有可能是『多情公子』侯希白。不知石之軒死了沒有，若未死又在何處？」

　　商秀珣皺皺挺秀無倫的鼻子、帶點不悅道：「為何不教徐子陵親自去問石青璇。我怎知她的家事？」寇仲首次感覺到她因徐子陵而對石青璇生出的妒意，訝然審視她絕美的容顏，啞然失笑道：「子陵和石青璇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很多事都不宜直接詢問。」

　　商秀珣赧然橫他一眼，垂首道：「人家怎知他們的關係哩！你說祝玉妍的女兒究竟是誰。」寇仲信心十足道：「我敢肯定是東溟夫人，只不知她為何竟會嫁給身為長輩兼臭名遠播，不！該是臭名密播的邊不負才對。不過邊不負對婠妖女也有野心。可見魔門中人從不理倫常輩份，不合情理的事在他們來說才是合理的事。」

　　聽到婠婠的名字，商秀珣眼中噴出仇恨的火燄。沉聲道：「你們定要助我殺死這個妖女，好為鶴伯和鵬伯報血海深仇。」寇仲心中生出憐意，點首道：「這個當然，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必不會放過陰癸派任何人；但現在卻未是時候，我們仍需忍耐一段日子。」

　　商秀珣還以為他指的是武功上仍不足以剋制婠婠，眼泛淚光的答應，寇仲心中一陣衝動，這種楚楚可憐的神態，還是首次出現在這堅強的絕色美女身上。可知她深心內不但生出對他倚賴之意，更完全信任他，實在惹人憐愛至極點，差點要把她摟入懷裏時，忽然記起適才因徐子陵而來的妒意，忙把這欲望壓下去，柔聲道：「人生的道路從來都不會是平坦的。總有很多無奈和不如意的事，生離死別、悲歡離合，這八個字道盡一切。」

　　商秀珣迅速回復過來，有點不好意思道：「我從來都不會這樣軟弱的，不知為何在你面前會變得脆弱起來，唉！我說到那裏哩？」驀地蹄聲急響。兩人往蹄聲響處瞧去，見到駱方策馬如飛由遠而近。打出敵人正朝這邊來的手勢。

第十二章　漳水之戰

　　首先經過的是賊軍的先鋒騎兵隊。只睽違三天四夜，三大寇的賊軍由隊形不整惡化為渙散且零亂。一時間平原上盡是零散的火把光。不知是否因為離漳水只兩夜行程，人人急似喪家之犬，以為渡過漳水便可安寢無憂，不過也難怪他們有這種想法。

　　對伏擊戰寇仲已是駕輕就熟，要訣便是以專勝亂，以整勝散。商秀珣湊到寇仲耳旁道：「現在儘管我們只得一千人。要勝他們仍非沒有把握。」寇仲搖頭道：「今次我們非是要求只打一場勝仗，而是要把這些為害人世的賊寇徹底消滅，又要把自己的傷亡減至最低。那才顯出本事。」

　　忽地記起舊事，順口問道：「陶叔盛怎會被這些流寇收買，致背叛牧場呢？」商秀珣俏目厲芒閃閃，冷然道：「曹應龍怎買得動他，收買他的是李密！」寇仲終解去疑團。

　　另一邊的白文原從樹隙窺看絡驛經過的敵軍，低聲道：「隊首的騎兵與隊尾的運糧車相隔達三里之遙，只要我們手腳夠快，可在敵騎掉頭來援救前，及時全師退走。」寇仲喝道：「上馬！」商秀珣忙發出指令，迅速傳遞。一千牧場戰士，紛紛踏鐙上馬。其中數百人均手持火把，準備燒糧車。

　　以百計的糧車，終於出現眼前，保護糧車的二千許賊兵，大部份均為步兵，騎兵不足五百人。寇仲覷準時機，驀地狂喝一聲，從丘坡的密林策騎衝出，一馬當先的朝敵人的糧車隊殺去。井中月高舉空際。商秀珣、白文原、駱方、許揚等緊隨其後，接著是牧場的一千精騎，以扇形陣式往敵人罩去。火把燃起，照亮夜空，更添其千馬奔騰的聲勢。

　　敵人的隊伍立時亂成一片，反應快的正欲取弓搭箭時，以數百計的勁箭像雨點般朝他們射去，一時人仰馬翻，潰不成軍。潰亂之勢像潮水般從隊尾蔓延到中軍和先鋒隊伍，曹應龍倚以肆掠江北的寇賊頓時人馬互相踐踏。

　　寇仲率先殺入敵陣，井中月像黃芒般不住閃動，首先劈得四名策騎迎來的賊兵連人帶兵器飛離馬背，先聲奪人下直殺進敵軍深處，擋者披靡。最厲害是不需井中月劈到對方身上，只是刀氣便可令敵人七孔流血而亡。牧場精騎兵從天降般把敵人衝得整個糧車隊伍與中軍前鋒彼此脫離，完全處於被動的劣境。兩輛糧車首先起火，燄光煙屑沖天而起。

　　商秀珣用的是長槍，由於有一眾將領護持左右，使她更是氣勢如虹，挑得敵人慘叫連天。在沒半晌的時間內，整個糧車隊給癱瘓了，且斷成數截，賊兵四散逃命，連駕車的亦跳車逃生。糧車前翻後仆的紛紛被火把點燃焚燒，變成一片火海。寇仲殺得性起，領著百多人數度迫退掉頭應援的賊兵，到見得對方的先鋒騎隊在曹應龍率領下由前方兩側趕來，才高喊撤退。奇襲終於完滿結束。

　　※※※

　　徐子陵斬下一枝粗壯堅實的榴木樹幹，用半天工夫，以匕首削成一根長達丈半的長棍，重而墜手，甚合心意。戰場可不同跟一般高手的比拚，長兵器總是佔盡便宜。製作這榴木棍時，他心中一片平靜，精神全專注到棍身微妙的細節上，甚麼地方雖多落一刀，落刀的角度，均合乎某一連他自己也難以解釋說明的妙理，不能有半分差錯。

　　長棍完成後，他生出與這根榴棍血肉相連的感覺，看著有如鬼斧神工的劈削痕跡，他便像為自己上了寶貴的一課。至少在素素死後，他的精神從未感到如斯滿足。在太陽移離中天，偏往西方時。宣永來報，發現敵人的蹤影。

　　徐子陵霍然從坐足半天的大石上立起，單手把棍收在背後，欣然道：「寇仲成功了，否則曹應龍不會在白天趕路。」宣永點頭道：「據探子說，敵人隊形散亂，完全是狼奔鼠竄、落荒而逃的格局，曹應龍今趟該是窮途末路了。」眼光落到從徐子陵右肩斜伸而上的榴木棍去。

　　徐子陵把長棍遞給他看，雙目殺機大盛，語氣卻非常平靜的道：「今晚我必以此棍取曹應龍的狗命。」

　　※※※

　　商震率領的大軍像一片火雲般殺過來，與寇仲、商秀珣的特擊軍會師，馬不停蹄的往漳水的方向趕去。聞得已成功燒掉曹軍的糧車，眾人更是士氣如虹，戰意昂揚。他們更改變陣形，把先鋒軍分成兩隊，每隊二千人，分由寇仲和柳宗道率領，駱方和白文原為副。商秀珣負責中軍，商震押後。他們絕不希望在曹軍渡江前追上他們，那會迫使敵人作困獸之鬥。

　　黃昏時分，寇仲和駱方的先鋒軍首先抵達可遙望漳水的一個山頭，只見漳水東岸滿布敵兵，結成陣勢，擺出背水一戰的格局。寇仲哈哈笑道：「曹應龍果然有兩下子，不過卻犯下兩個大錯。」駱方訝道：「我卻覺得他現在用的戰略非常高明，我們若貿然進攻，必傷亡慘重。」

　　寇仲啞然失笑道：「他只是虛有其表，首先他糧草全失，餓著肚子能戰得多久，我們只要把他困死在這裏，他只能以全軍覆沒收場，這是第一個錯誤。」頓了頓續道：「第二個錯誤，是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等待天黑好鋪搭浮橋，然後偷偷渡江。此計本來妙絕，卻不知對岸另有伏兵，正在恭候他的賊駕。」

　　左右人等均聽得精神大振，對曾殺害他們親族好友的曹軍，無人不切齒痛恨，定要以能盡殲之為快。復仇的時刻終於來臨。

　　駱方奮然問道：「我們該於何時進攻？」寇仲喝道：「這要由徐子陵來決定，當他們在對岸放出煙花訊號時，就是曹賊以鮮血來償還所有欠債的一刻。」

　　「鏘！」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天際，豪情萬丈地喝道：「點燃火把，豎立在每個丘頂處，同時挖掘戰壕，我要教敵人沒有一個能漏網。牧場兵必勝，賊兵必敗！」剎那間，昔年苦守竟陵的情況，又在這一刻重現，分別只在轉易了攻守的形勢。眾兵轟然應諾。

　　※※※

　　夜幕低垂下，徐子陵把榴木棍擱在馬背上，在一處丘坡的林木中，與宣永監視敵人的一舉一動。曹軍在對岸燃起以百計的火把，結成陣勢，暗裏卻派人鋪搭浮橋。宣永有點擔心的道：「假若曹應龍依樣葫蘆，命渡江者亦在這邊結陣，以我們的兵力，恐怕奈何不了他。」此時八道浮橋已完成了五道，騎兵首先牽馬渡江，情況更趨緊迫。

　　徐子陵微笑道：「若在一般正常的情勢下，我們確奈何不了他。但你仔細看清楚他們，人人均露出飢疲交迫的神色，只要你那八台投石機能製造點混亂，例如擊斷其中一道浮橋，保證敵人不戰自潰，無論結成甚麼陣勢都不會起作用。」宣永回復信心，點頭道：「我確是有點患得患失。我們是養精蓄銳，又是攻其不備，我知彼而彼不知我，實立於不敗之地。嘿！徐爺怎能在這種大戰一觸即發的關頭，仍然如此氣定神閒的？」

　　徐子陵淡淡道：「只要你能把生死成敗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自能神閒意適，亦只有如此才可把能力完全發揮出來。」宣永露出敬服的神色，低聲道：「宣永受教！」

　　八道浮橋終於完成，前後不到個半時辰，渡江的人數立時劇增，源源不絕擁上漳水西岸的草原。絕大部份的人與馬都支持不住，渡江後紛紛坐倒地上，那有戰意可言。宣永道：「我們該於何時進攻？」徐子陵一對虎目倏然亮起來，道：「曹應龍和房見鼎已渡江啦！向霸天就便宜寇仲吧！」接著大喝道：「點火把！」

　　戰鼓和號角聲同時在身後轟天響起。

　　※※※

　　喊殺聲和矢石破空聲在東岸震天鳴響，從牧場戰士的角度看去，對岸四處山頭亮起數千火把，照得河岸和天空一片血紅，把原本隱沒黑暗中的浮橋照得纖毫畢露。火把光處更是人影綽綽，似有萬馬千軍。商秀珣大奇道：「為何有這麼多人？」寇仲啞然失笑道：「好小子！竟懂得虛張聲勢，連我都給他嚇倒。」

　　「轟！」一方巨石準確地命中其中一道浮橋，上面百多人馬立時翻落水中，狼狽不堪。上下游不遠處同時出現以百計的箭手，無情地對泅往他們方向的落水者發射。兩岸和仍在浮橋上的賊兵，亂成一片，亡命奔逃，陷於完全崩潰的絕境。

　　「砰！」煙花在對岸空際爆出一朵青白的光花。寇仲大喝道：「進攻！」牧場大軍盡出五千騎兵，以每組千人的陣式，像五股龍捲風般往敵陣殺去。

　　※※※

　　十多處山頭叢林，火光燭天，烈燄狂竄，令天上星月黯然失色。

　　岸上河中，伏屍處處。八道浮橋已折其五，殺伐卻是剛開始。少帥軍和牧場戰士，均頭紮黃帶，凡缺此黃帶者，均殺之無赦。徐子陵和宣永各率五百人，從埋伏處分兩組往敵人衝殺，其餘數百人，則在假草人所增添的聲勢下，以勁箭截殺奔逃的賊兵。

　　為了方便埋身搏鬥，他們都捨馬步行。徐子陵身先士卒，心境則晉入無我的超凡境界，丈半長的榴木棍使出凌厲無匹的殺著，無論挑、掃、劈、打，敵人總要連人帶兵器拋飛倒斃，沒有人能稍延殘喘。賊兵已變成一盤散沙，逃命的逃命，逃不及的亦成不了隊形陣勢，只能三五成群的互作負隅頑抗。

　　不過眾賊兵人數既多，多年來更過慣刀頭舐血的日子，見慣風浪，雖是飢頹交困，但際此生死關頭，仍是強鼓餘勇，拚死頑抗。徐子陵本認準曹應龍和房見鼎所在處殺過去，豈知以千計的敵人從岸邊擁過來，只見眼前盡是黑壓壓的敵人和閃耀的刀光劍影，那還看得到曹應龍和房見鼎的影蹤。

　　「啪！」一名武功高強的賊將破例的以長矛硬架他三棍後，給徐子陵健腕一抖，榴木棍一吞一吐，破入空隙，撞得他胸膛碎裂而亡。只是這麼略一耽擱，他左右的士卒立時承受了敵人拚死強闖的攻勢，少帥軍方面亦登時有七、八人傷亡倒地，可見戰況之烈。

　　徐子陵已無暇為死傷者悲哀，只知把怨恨傾洩向四方八面的敵人身上，榴木棍再次逞威，貫滿真勁長江大河般往敵人捲去，殺得敵人四散潰逃。任何人只要進入他榴木棍勁籠罩的範圍內，必濺血拋飛，無一倖免。全賴他這個強手帶領下，這隊只剩下四百多人的少帥軍，才能成功的把敵人斷作兩截，為另一組由宣永率領的少帥軍製造出最有利的形勢。

　　箭矢仍不斷從少帥軍的戰壕陣地朝逃竄的敵寇施放，岸沿處不斷添積橫七豎八的屍體。我專而敵分。曹軍人數雖多，但因軍心散亂，敗局早呈，曹應龍已無法挽狂瀾於既倒。成功渡河的賊兵約有萬餘眾，伏擊開始時，近千敵人跳進河中意圖泅水逃走，卻給埋伏在上下游的少帥軍予以無情射殺。

　　慘烈的廝殺像永不休止地進行著。徐子陵和手下所到處若如摧枯拉朽，使敵人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骸，處處都是怵目驚心的殘肢與鮮血，但四周仍然有無數的敵人，使他泛起殺之不盡的感覺，有如陷身蟻陣之中，只要手慢一下，便有敵人迫近身前，拼死反撲，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惡戰。忽地壓力一輕，原來已來到河旁處，只見對岸戰情之激烈，比之這邊亦毫不遜色。

　　徐子陵見敵人潮水般紛紛往四下逃竄，心中一動，榴木棍撐在地上，借棍力把身體翻上半天，虎目環視全場。只見自己所率這少帥軍只剩下三百多人，宣永那方面亦好不了多少，但已成功擊垮對手，再無人敢與他們作戰，只餘四散奔逃的敵人。其中一股逃走的百多名敵人，領頭疾奔者正是曹應龍和房見鼎，徐子陵狂喝一聲，回到地面率領手下，全速追去。

第十三章　求饒條件

　　寇仲方面的五隊騎兵，在勁箭掩護下，像五道火龍般向未能渡江的敵人捲去，燃起激烈的戰火。寇仲當然一馬當先，井中月寒芒電閃，刀無虛發，過處總有人慘叫倒地，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一下子將無心戀戰的敵人衝得各不相顧、潰不成軍。龐大的壓力下，敵人紛紛跳進河裏，希望能逃出這人間煉獄，殺戮的屠場。

　　他剛劈飛其中一個敵人，旁邊的駱方叫道：「向霸天！」寇仲偷空往他所指處瞧去。見到一股數百人的賊軍，在一個策馬的矮胖子以兩個鋼齒環開路下，正向下游突圍逃走。寇仲吩咐駱方為他代領隊伍後，一聲長嘯，由馬背騰身而起，大喝道：「向霸天往那裏走，寇仲來也！」

　　這兩句話含勁喝出，竟把戰場上的喊殺聲全掩蓋過，宛若平地起了個焦雷。己方戰士聞聲，無不鬥志倍增；敵人聞之，則是心膽俱裂，加速崩潰。

　　橫過空際近八丈後，寇仲猛一換氣，再平掠五丈，眨眼的功夫來到向霸天的前方，落地時揮刀旋飛一匝，六名敵人紛紛兵器折斷，人則濺血拋飛，這一刀之威，立時震懾了附近敵人，像避瘟神般各往四方逃開，約定似的予他一塊在戰場上罕難出現的空間。

　　向霸天這才發覺與寇仲正面對壘，中間再無任何阻隔，忙勒馬停定，正要命部卒搶前先挫對方銳氣，才發覺本追隨在身後的手下已走得一個不剩。寇仲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虎目卻如鷹隼般射出凌厲的神光，似能把對手看穿看透，大喝道：「不義之師始終是不義之師。平時看不出來。臨危時便見真章，向霸天你既可令寸草不生，但有否想到竟有今朝一日？」

　　向霸天環目一掃，頓知大勢已去，反而生出狠勁，一個翻身躍下戰馬，雙環交擊，發出「鏘」的一下清響，獰笑道：「別人怕你寇仲小兒，我向霸天卻視你豬狗不如，就先幹掉你，跟著再找其他人算帳。」說時雙目圓睜，腳踏奇步，迅速向寇仲接近，雙環閃電出擊。

　　寇仲大叫一聲好，使出硬架手法，刀如電閃，把像兩片寒雲般從最刁鑽角度削來的鋼環完全封擋著，一時刀環交擊之音，不絕於耳。十多環後，向霸天已無以為繼，倏地橫移。寇仲在彼消我長下，刀勢暴張，同時緊隨他移往左邊。變成井中月從兩環空隙處破入，本是平凡不過的一招，卻因他的步法化腐朽為神奇，變得霸道至極。

　　向霸天那想得到他有此奇招，想從側面再組攻勢的美夢立時破碎，倉卒間雙環合攏，望能夾斷對方長刀，然後跳進河裏逃走。豈知寇仲臨時換氣，井中月竟在空中凝止片刻。就是這一凝之妙，注定向霸天的命運。

　　「噹！」兩環交擊。井中月再次移動，有如奔雷激電般直劈在雙環接合處。狂勁湧入，向霸天有若觸電，雙環硬被敵刀震開，直破而入，欲往後退時，胸膛已多了一道血痕。寇仲收刀後退，大喝道：「向霸天惡貫滿盈，已伏誅授首。」喝叫聲有若霹靂般傳遍戰場每一個角落。「噹噹！」雙環先後撒手墜地。向霸天不能置信的瞧著胸前的血染迅速擴大，慘叫一聲，往後便倒。

　　※※※

　　徐子陵跨上手下牽來的戰馬，與另一批百多人的生力軍，往曹應龍逃走的方向追去。大地飛快地在兩方倒退。平野上，曹應龍等只剩下五十多人，正亡命往東南方山區逃去。曹應龍和房見鼎因功力身法遠較其他人高明，超前近十多丈，非常易認。

　　賊眾見徐子陵領人追來，知他志在賊首曹、房兩人，都知機地往四處逃開，冀保小命，把賊性顯露無遺。全無忠義可言。徐子陵當然不會理這些無名小卒，見離山區尚有十多里之遙，故意放緩馬速，保持在兩人身後三、四丈處，像趕羊般瞧著他們的狼狽樣兒，又可令他們損耗真元。他的手下更不時在馬上彎弓搭箭，射得兩人左閃右避，狼狽不堪。

　　又趕了七、八里後，曹應龍終發現徐子陵的詭計，怒喝一聲，橫矛而立，喝道：「見鼎！我們和他拚過。」誰知房見鼎把他的說話當作耳邊風，逕自加速逃走。

　　徐子陵真氣貫滿榴木棍，勁力暴發，長棍竟像有靈性的生物般，急旋著離開他的掌握，無聲無息的在曹應龍在上方掠過，會認人般向房見鼎追去，換了在一般情況下，儘管榴木棍因靠本身的自旋力道推進而不帶起風聲異響，但以房見鼎那般級數的高手，定能生出感覺。可是他現在正是喪家之犬，連日的勞累不在話下，剛才那陣亡命急竄，確損耗了他大量真元，反應遠不及平時靈敏。又倘或曹應龍提點一聲，他亦該可及時避過這殺身之禍。可是曹應龍恨他不顧而逃，怎肯救他。

　　在眾人眼睜睜下，榴木棍勁箭般飛至，迅速追上房見鼎，破去其護體真氣，貫背直入。狂叫聲中，房見鼎往前仆倒，榴木棍則像擎天一柱地指往夜空，還旋轉數匝後，始停定下來，情景詭異至極點。火把燃亮，少帥軍扇形散開，人人彎弓搭箭，瞄準目標。

　　徐子陵翻身下馬，瞧著曹應龍冷笑道：「若你立誓不再逃走，我便予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否則亂箭招呼，我再加送指風拳勁。」這一代賊首臉色數變，陰晴不定，好一會後，才垂下雙手，慘然道：「我認栽了，只要你肯放我離開，我願把多年劫來的財物悉數送你。還立誓永不踏足江湖。」

　　徐子陵搖頭道：「這種不義之財，沾滿多少無辜百姓的鮮血，你就算無條件送我，我也不要。」曹應龍怒道：「你這人為何恁地固執古板，這筆錢財可令千千萬萬的人安居樂業，重整家園，你不要的話，大可用來作善舉，徐兄請三思。」

　　徐子陵長笑道：「說得好！那不如我把你生擒回去，看看你這貪生怕死之徒，能否捱得住酷刑的滋味？於獻出財物之外，還冀圖隱藏甚麼更寶貴的東西？」曹應龍沉聲道：「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但若我明知徒然受辱，必不會讓你生擒活捉。這樣如何？除了財物之外，我還可另贈祕密情報，只要你聽過後認為物有所值，便放我離開。」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曹應龍你若是想借此拖延時間，以恢復真元，肯定是白費心機。」曹應龍急道：「萬勿誤會，第一個消息，是關於楊虛彥的身世來歷，若你錯過不理，石青璇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徐子陵一震道：「你怎知我認識石青璇？」曹應龍道：「所以你該知我不是胡謅，怎樣？是否肯同意這筆交易。」

　　徐子陵雙目亮起精芒。曹應龍重複道：「只要你聽過後覺得物有所值，才放我走，所以根本不必怕我騙你。」徐子陵心中暗嘆，一時間真不知是否應該聽信他的話，讓這萬惡之徒，得再苟延殘喘。

　　※※※

　　寇仲和商秀珣先後越過僅餘的一道浮橋，與宣永會合。今次雖獲得全面勝利，敵寇能逃生者只有寥寥數千人。但己方亦傷亡頗重，牧場折損近千戰士，少帥軍陣亡者亦達五百人，這還不計傷者在內。這就是戰爭的代價。

　　商秀珣收回搜索的目光，向宣永問道：「徐子陵呢？」宣永恭敬答道：「徐爺率人去追殺曹應龍和房見鼎。」

　　商秀珣急問道：「往那個方向去了？」宣永指往東南方。

　　在晨光下，平原草野無窮無盡地延展。商秀珣拍馬便去，嬌呼道：「我們快去幫手。」寇仲先是愣然，接著緊追在她馬後，心中湧起苦樂參半的滋味。

　　（卷二十二終）

卷二十三　第一章　驚天祕密

　　徐子陵一言不發地盯著曹應龍，好半晌後，才道：「曹應龍你一向以心狠手辣，悍不畏死震懾湖北，忽然變得如此貪生怕死，分明有詐，我是不會上當的。」曹應龍露出一絲梟雄氣短的苦澀表情，道：「難怪徐兄有此想法，甚至稍前有人告訴我曹應龍會為求生與人談條件。我自己就第一個不相信，唉！徐兄可否暫摒手下說兩句話？」

　　徐子陵猶豫片刻，終下令手下散往遠處，但仍採包圍之勢，嚴防曹應龍逃遁。自己則躍下戰馬，來到曹應龍身前。在他靈銳的感覺下，對方並沒有提氣運功，以恢復劇損的真元。

　　這曾橫行一時的賊酋像忽然間衰老了十多歲般，露出心力交瘁的疲態，苦笑道：「適才我瞧著徐兄以長棍洞穿見鼎的背心時，生出徐兄是個永遠無法擊倒的敵人的沮喪情緒，剎那間千萬念頭在心中掠過，就像忽然從一個夢魘裏驚醒過來，感到自己滿手血腥，罪孽深重，然後是萬念俱灰，生不如死。」徐子陵冷哂道：「若真是生不如死，就不會為求生向徐某人提條件哩！」

　　曹應龍點頭道：「難怪會惹來徐兄這般嘲諷，實情是我在那種情況中，心中忽然昇起一股被壓制了二十多年的衝動和渴想，想去完成一個願望，始會出言請徐兄放我一馬。徐兄若怕被騙，我可先自動散去九成功力。只餘少許保命防身，那徐兄將無後顧之憂，更可及時援救石青璇。徐兄若仍認為不可行，請立即出手取我性命，本人絕不還手。」

　　曹應龍就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語氣透出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真誠味道，配合他說話的內容，使人完全沒法懷疑他的誠意。徐子陵心中卻矛盾得要命。論其所作所為，曹應龍就算死一萬次都不足以贖其罪。且徐子陵早立下決心，誓把這大賊酋鏟除。可是為了石青璇。他該否作這交易呢？

　　曹應龍平靜地道：「假若徐兄聽後認為不值得的話，又或發覺本人所言有不盡不實處，隨時可下手取本人性命，本人既不反抗，更不會怨懟。」徐子陵訝道：「曹當家真的不怕我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仍下手取你之命嗎？」

　　曹應龍苦笑道：「那便當我臨死前看錯人，故死而無怨。」徐子陵心湖中浮起石青璇疑幻似真，像永不能窺其全貌的玉容，湧起難言的滋味，點頭道：「好吧！徐某洗耳恭聆。」

　　曹應龍沉吟片刻，好一會才壓低聲音道：「若我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說出，必難入徐兄信，幸好現在離天明尚有個把時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徐兄曾否聽過魔門的兩派六道？」

　　徐子陵明白他話裏的含意，因為若曹應龍真的自毀九成武功，則必須趁天亮前遠遠逃離險境，然後隱姓埋名，以避開所有和他有仇怨的敵人追搜。至少飛馬牧場的人便不肯放過他，而徐子陵亦難以阻止。徐子陵道：「我只聽過邪道八大高手，卻從未聽過甚麼兩派六道，陰癸派該是兩派之一，對吧？」

　　曹應龍點頭道：「陰癸派被奉為魔門之首，皆因其擁有魔門的寶書《天魔祕》，與《慈航劍典》分別為邪正兩道至高無上的經典。前者發展出兩派六道，後者則是慈靜航齋和淨念禪院。」徐子陵愕然道：「曹當家是否魔門中人？」

　　曹應龍苦笑道：「若非魔門中人，又怎會和楊虛彥扯上關係？」見到徐子陵臉上閃過異色，忙道：「我雖身在魔門，但心中卻對師門恨之入骨，皆因我成年後，在一偶然機會下，發現昔年師尊收我為徒時，竟下毒手盡殺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名之為『斬俗緣』，使我心中充滿憤恨，偏又無力反抗，只能把仇怨發洩在別的地方，到今天才憬醒過來，過去就像一場噩夢。」

　　徐子陵首次對他生出少許同情心，問道：「令師是誰？」曹應龍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燄，沉聲道：「他就是連慈航靜齋也畏忌幾分的『邪王』石之軒！」

　　徐子陵失聲道：「石之軒，那豈非是石青璇的生父？」曹應龍仰望天色，為趕時間轉入正題道：「過去百年間，天下大亂，魔門亦應運而生出了幾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最為突出者就是『陰后』祝玉妍、『邪帝』向雨田和『邪王』石之軒，論名氣當以祝玉妍最盛，可是論實力，其他兩人絕不在她之下。」

　　徐子陵吁出一口寒氣道：「向雨田臨死前回復良知，石之軒既與碧秀心結合，理該亦改邪歸正。」曹應龍露出既恐懼又鄙屑的神色，「呸」一聲道：「石之軒乃天生邪惡的人，隋朝之所以滅亡，天下由一統變回紛亂，他須負最大責任。」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石之軒憑甚麼本事去顛覆大隋？」曹應龍咬牙切齒道：「石之軒另一個身分就是楊廣最寵信的大臣裴矩，負責中外貿易，楊廣之所以遠征高麗，正是出於他的慫恿。」

　　徐子陵心中劇震。當日邢漠飛在曼清院曾向他們提及此人，說他著有《西域圖記》三卷，記述西域四十四國的風貌，其序文末尾有『渾、厥可滅』之語，導致楊廣大興兵馬，遠征域外。伏騫今趟東來，正是要找他算賬。此人又擅用間計。在西域攪風攪雨，累得突厥分裂，互相攻伐，死傷盈野。楊廣亦因三征高麗，導致叛民四起，終致覆亡。

　　曹應龍狠狠道：「楊廣的不仁無道，雖說與本性有關，但若非石之軒推波助瀾，絕不會把楊堅雄厚的家當敗得這麼快。」徐子陵頭皮發麻道：「這樣做於他有何好處？」

　　曹應龍嘆道：「問題是無論文帝、煬帝，均大力提倡佛教。在全國廣建佛寺，抄寫佛經，宣揚佛學。等若以國家的力量來傳教，這與魔門的信念有若南轅北轍，石之軒怎會容他們胡來。說到底慈航靜齋與魔門之爭，便是一場統道誰屬之爭。」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不解道：「若只是針對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那為何魔門各派不集中全力，一舉把他們殲滅，卻要把萬民捲入水深火熱之中。如惹得外族入侵，豈非更得不償失？」

　　曹應龍哂道：「魔門講求絕情絕性，練具至高功法更會絕子絕孫。他們也像佛說般視生命為短暫的過渡，虛幻而不具終極意義。只不過他們破迷的方法，卻非是救世濟人，而是視道德禮法為兒戲，故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不受任何拘束。」徐子陵歎道：「曹兄以前所作所為，正深合魔門之旨。」

　　曹應龍頹然道：「因為我長於魔門的薰陶下，一切只覺理所當然。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學，便開始了道統之爭，天下始有正邪之別。到妖教東來，漢譯胡書，令事情更趨複雜。對你們來說，爭天下乃政治之爭，對我們則是道統之爭。彼興盛宏揚時，我則沉淪不起。縱使我現在覺今是而昨非，對屬於外來的佛教仍是深痛惡絕。哼！佛教不外演其妖書，謬張妖法，欺詐庸愚之教。甚麼既往罪孽，將來果報，布施一錢，希萬倍之酬；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迷愚者妄求功德。如真是萬法皆空，何用貪迷至此。」

　　徐子陵尚是首次聽人辟佛，這些論調顯是常給魔門中人掛在口邊，故曹應龍滔滔放言，有若長河流水。曹應龍接著道：「至於欲滅慈航靜齋，更是談何容易。陰癸派一向與靜齋的鬥爭，始終落在下風，兼且靜齋已超越了一般宗教，成為佛道兩家的無上聖地。誰若公然對之作出攻擊，會惹來道家像寧道奇之輩，又或佛門四宗那些一向不問世事的高僧的干預。」

　　徐子陵聽得茅塞大開，動容道：「佛門四宗是那四宗。」他雖很想直接詢問石青璇的事，但卻不由自主被曹應龍的大爆魔門內情所吸引。至此才明白為何曹應龍那麼有信心他會認為其情報物有所值，足以換命。不知不覺間，離天明只有半個時辰，徐子陵的心神已全貫注到這既超然於江湖政治，又與之有密切相關的鬥爭去。

　　曹應龍再望天色，迅快答道：「四宗就是天台宗、三論宗、華嚴宗和禪宗，主持者均為武功已出凡入聖且道行湛深的高僧，從不捲入武林和俗世的紛爭中，當然亦沒有人敢惹他們，唯一的例外就是石之軒，他曾先後拜於三論宗的嘉祥大師吉藏和禪宗四祖道信大師門下，偷學其技藝，在魔門中他亦是身兼兩家之長，若非靜齋出了個碧秀心，恐怕即使寧道奇親自出手，怕亦未能制服得他。」

　　徐子陵見曹應龍如此合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開始相信他洗心革面的誠意，也有點為他的安危擔心，雖滿肚疑問，卻不敢岔遠，忙道：「楊虛彥和石之軒是甚麼關係，為何他會去害石之軒的女兒？」曹應龍答道：「嚴格來說，楊虛彥並不算魔門中人，他與魔門的關係，是因石之軒而來。」頓了頓，像猛下決心般道：「楊虛彥就是楊堅之孫，楊勇之子，楊廣的親姪。」

　　徐子陵動容道：「原來如此！」一直以來，他們都弄不清楚楊虛彥撲朔迷離的神祕身分，既似聽命於楊廣，又似助外人來對付楊廣。但假若他是楊勇之子，那害死兄長太子楊勇以自立的楊廣，便是他的殺父仇人。

　　曹應龍續道：「石之軒私下救起楊虛彥，以另一孩童之屍充數，本是不安好心，意圖敗壞隋政後為楊虛彥復辟。豈知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反意外發覺楊虛彥無論心性資質，均可繼承他的絕學，故收之為徒，傳以武功，此事除我之外，天下無人知之，所以我才厚顏以此來向徐兄作交換條件。」接著閉上眼睛，臉容轉白，體內骨節間隱隱傳來「劈啪」輕響。徐子陵還是首次見到散功的魔門祕法，心中惻然，但又知不應阻止。

　　曹應龍徐徐道：「當石之軒知道天下亂局已逸出他的控制時，也由於某些我和楊虛彥都不明白的原因，忽然銷聲匿跡。我本不願與朱粲和蕭銑聯手，但楊虛彥卻親來見我，說動我布局對付你們。又透露石青璇曾與你聯手對付尤鳥倦等人，假設我們不趕快收拾你們，說不定石青璇會把石之軒讓她保管，牽連重大的魔門經典交予你，所以必須速戰速決，以雙管齊下之法，由我對付你們，而他則往四川把經典騙到手上，至於其中細節，連我都不大清楚。只知楊虛彥此人天性邪惡處一如石之軒，且深信只有去掉石青璇，石之軒才能回復『本性』，出而助他取得天下。」說到最後，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不住喘氣。

　　徐子陵大生惻隱之心，拉起這曾橫行霸道、殺人如麻的大凶人雙手，一方面細察其散功是否屬實。另一方面則制止他繼續散功，駭然道：「楊虛彥告知你這奸謀時已是多天前的事，我怎還來得及阻止？」曹應龍得他真氣輸入，臉上重現血色，喟然道：「石之軒對我唯一的恩惠，就是傳我魔功，現在我已把功夫還他，再不欠他分毫。」

　　再喘一口氣，才接上徐子陵急要知道的問題道：「這小子不知如何竟身負內傷，必須潛修一段時日才可到四川去找石青璇，所以若徐兄立即趕去，很有機會搶在他前頭，為石青璇化解此劫。」徐子陵此時對他懷疑盡去，放開他雙手道：「曹兄究竟尚有甚麼未了之願？」

　　曹應龍苦笑道：「徐兄確是高明，知道我散功後只能勉強再活一年半載，不過我這心願只能靠自己去完成。唉！此事說來話長，簡單的說。就是我曾暗中背叛師門，與一女子生下一女，今次就是要拋開一切，回去見她母女一面，讓她們知曉我是別有苦衷，非是拋棄她們。」

　　徐子陵聽得呆在當場，若在此之前有人告訴他殺人不眨眼的曹應龍竟懷有這種深刻的妻女之情，實是打死他都不肯相信。徐子陵知時間無多，嘬脣召來坐騎，並問道：「二派六道究竟是那些派系，關係如何？石之軒又身兼那兩派之長？」

　　曹應龍感激地接過馬韁，道：「《天魔祕》共分六卷，衍而發展出兩派六道，各派自成一家，其中以天魔祕最厲害，道心種魔大法最詭異，可是當石之軒融匯花間派和補天閣的最高心法後，創出名為『不死印』玄奧無比的奇功，便在魔門自樹一幟，連祝玉妍和向雨田也為之歎服。」

　　接著又道：「兩派就是陰癸和花間派，六道則為邪極、滅情、真傳、補天、天蓮、魔相。其中真傳又一分為二，分別是道祖真傳和老君觀。」曹應龍翻身上馬，叫道：「此地一別，再無相見之日，徐兄千萬小心楊虛彥，假以時日，他將是另一個石之軒。」接著俯身從懷內掏出一支竹筒，塞進徐子陵手內，這才夾馬而去。少帥軍四下散開，任他逸出包圍圈。

　　在寇仲和商秀珣的帶領下，近千牧場戰士像一片疾雲般掩至，剛好目送在曙光初現的地平盡處變成一個小點的曹應龍。商秀珣疑惑地瞧著遠去的孤人單騎，來到徐子陵旁問道：「那不是曹應龍吧？」徐子陵坦然道：「正是他！」

　　商秀珣失聲道：「甚麼？」寇仲這時策馬奔至徐子陵另一邊，勒馬停定，目光從曹應龍移到伏屍地上，背豎榴木棍的房見鼎處，卻沒有說話。商秀珣沉下臉來。狠狠盯著徐子陵道：「為何要放走他？」

　　徐子陵低頭瞥了手上的竹筒一眼，淡然道：「他用關於楊虛彥的祕密來換取半年的性命，好去完成一個多年來的心願。」商秀珣變色道：「楊虛彥算甚麼東西，竟可在徐爺的心中認為比我千百牧場戰士的血仇更重要？」

　　寇仲忙打圓場道：「場主息怒，子陵這麼做必有他的理由。」商秀珣臉寒如冰的道：「你當然幫他啦！我並不是發怒，而是需要一個滿意的解釋。」

　　此時天色漸明，草原上雖聚集千多戰士，但人人噤若寒蟬，屏息靜氣。徐子陵目光迎向杏目圓瞪，俏臉煞白的商秀珣，苦笑道：「我本打定主意，不讓曹應龍活著離開。只因他交換的情報牽連到小弟一位朋友的生死，才不得不……」商秀珣打斷他道：「甚麼朋友？」

　　徐子陵老實答道：「是石青璇，場主聽過她的名字嗎？」商秀珣呆了一呆，接著俏臉血色全消，寇仲心中叫糟，但又不知如何補救時，這美麗的場主尖叫道：「原來是石青璇，難怪徐子陵你竟置我們牧場的血仇於不顧，還放這殺千刀的惡賊入海歸山，任他繼續殘害萬民，算我識錯你。」接著往寇仲瞧去，狠狠道：「我現在去追曹應龍，你去還是不去。」

　　寇仲為難道：「陵少剛才說曹應龍那傢伙已是半條人命，活不過半年，嘿！」商秀珣一字一字地道：「我只問你，去還是不去？」

　　寇仲頹然道：「陵少說過的話，就等若我寇小子說的一樣。場主請見諒。」商秀珣策馬衝前十多步，又繞回來，環目一掃，鳳目含煞的點頭連說三聲「好」，然後嬌呼道：「我和你兩人的恩恩怨怨，就此一刀兩斷，以後各不相干。弟兄們！隨我走！」竟不再追曹應龍，就那麼循原路飛騎而去，眾牧場戰士只好追在她身後，旋風般來，旋風般去，眨眼走個乾淨，只餘下徐寇兩人和百多少帥軍，互相你眼望我眼，乏言相對。

　　寇仲躍下馬來，苦笑搖頭道：「妒忌的女人。」徐子陵無奈道：「對不起！」

　　寇仲探手摟著他肩頭，道：「一世人兩兄弟，為甚麼要說這種話？沒有飛馬牧場便沒有飛馬牧場，又不是末日來臨。」徐子陵心中一陣溫暖，把竹筒塞進寇仲手裏，低聲道：「裏面該是卷賊贓的藏寶圖，本該是給楊虛彥的，有空你便看看吧！」

第二章　分頭行事

　　少帥軍在清理戰場的當兒，兩人坐在漳水旁一堆亂石處，研究曹應龍提供的珍貴情報。寇仲拾起腳旁一枝折斷的長箭，把玩著道：「曹應龍說的該是真話。否則就是杜撰大吹法螺的天才。至少楊虛彥受傷一事，便非誑語。且若拿來比對商秀珣的話，也吻合得天衣無縫。唉！這美人兒場主的脾氣真大，誰娶她肯定倒足大霉，我的娘！」

　　徐子陵苦笑道：「這叫出身不同，我們拜言老大所賜，自少慣於遷就人，她卻是高高在上，周圍雖擁滿人，她卻孤芳自賞的躲在她那隔離人群的小天地中，說不盡的淒清寂寞。故縱使她不懂為人設身處地著想，我們也不能怪她。只望她氣平後，會回心轉意吧！否則你重奪竟陵的大計，勢將胎死腹中。」

　　寇仲歎道：「我並沒有怪她。人生總不會事事如意的，否則娘和素姐就不用死啦。不過換了我是你，也會放老曹去完成他死前的心願。若我猜得不錯，石青璇就是花間派典籍的看管人，甚至乎順便看管補天道的經典。而楊虛彥就是扮作侯希白這祕密花間派傳人的身分，到四川去騙她害她，你打算怎辦呢？」徐子陵捧頭道：「我有別個選擇嗎？」

　　寇仲笑道：「不要扮痛苦的樣兒。照我看你因有藉口去找石姑娘，心實喜之才真，你擺擺屁股，我也知你到茅廁是站是坐。」徐子陵訝然朝他瞧去，奇道：「想不到你還有心情開這麼骯髒的玩笑。」

　　寇仲慘然道：「今次我們雖大獲全勝，但卻折損近半兄弟。他們一直隨我出生入死，我卻不能帶他們回去與家人團聚，共享富貴。不說幾句粗話，怎排遣填滿胸臆的悲情。」徐子陵愕然道：「你這哀悼的方式確是古怪。」

　　寇仲仔細打量他道：「你一向比我更悲天憫人，為何竟似有點無動於衷的樣子？」

　　徐子陵沉思片刻，輕嘆道：「我不是無動於衷，只是對生死有點麻木不仁。素姐去世後，我常思索生死的問題。死後會是怎麼一番情景？一是『有』，一是『無』。若甚麼都沒有，那就一了百了，痛苦傷心絕望沉悶只屬生者的事。若是有的話，那就真有趣，管它是再次投胎又或身處天宮地府，總之是另一番天地。這麼去想，死亡就不是那麼可怕。我們為死亡哭泣，只是看不通透。我甚至對死亡還有點期待，這方面老天爺公平得很，不管你貴為王侯，又或只是尋常百姓，都要親身經歷體驗一次。」

　　寇仲聽得發怔，好一會才吁出一口氣道：「期待歸期待，你可不准自盡，至少不可在尋得『楊公寶藏』前去尋死。」徐子陵沒好氣道：「去你的奶奶！好哩！我現在須立即入四川，你要到那裏去？」

　　寇仲苦惱道：「最理想當然是陪你去探訪你的小青璇，可惜我必須趕去看看陳長林和他的江南子弟兵，只好和你約定一個地方，碰頭後齊赴關中試我們的運氣。唉！你要小心點！」徐子陵淡然道：「怕我沒命陪你去尋寶嗎？」

　　寇仲哂道：「比起我的好兄弟，『楊公寶藏』算那碼子的東西？」徐子陵長身而起道：「我只是說笑，大家都要小心點。我們不但捲入爭天下的大漩渦內，更逐步捲入正邪祕而不宣的角力中，一個疏神，會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寇仲霍地站起，凝望往西下沉的太陽，一字一字地道：「事實上自我們得到《長生訣》的一刻，我們早陷身在這場不為人知的鬥爭中，逃也逃不了，這是命運。」

　　※※※

　　徐子陵一口氣急趕四天三夜路，到抵達大巴山東的一座縣城時，再支持不住，只好投棧歇息。自古以來，進入巴蜀的道路便以難行著稱，因其被群山環繞，重巒疊嶂，山高谷深。其間大江如帶，匯川聯流，既是氣勢磅礡，更是險阻重重。入川之途，陸路須通過大婁山和大巴山上的盤山棧道，水路則有三峽天險。所以無論川外的地方如何紛亂，只要能據川稱王，憑其境內稠密的河道，且有都江堰自流灌溉的系統，農業發達，必可暫得偏安之局，致有「天府之國」的美譽。

　　蜀郡雖以漢族為主，但卻聚居了四十多個其他羌、彝等少數民族，極富地方風情。徐子陵落腳的縣城是湖北房陵郡堵水之北的上庸城，是往蜀郡主要路線的其中一個大站，只要往西多走半天，便可進入大巴山的山區地帶。此城的控制權名義上是落在朱粲手上，實質上卻由舊隋官員和地方幫會結合的勢力把持，因而僥倖沒有被朱粲的迦樓羅軍的蹂躪禍害，只受其有限度的剝削。

　　據白文原說，四川和附近一帶的幫會均奉川幫為首，這川幫是已屬獨尊堡外最大的勢力之一，幫主「槍王」范卓武功高強，擅使長槍，與「武林判官」解暉亦是平起平坐，備受武林推崇。

　　徐子陵浸個痛痛快快的澡，由澡堂回房後，睡了半天，到黃昏時分，才到街上的館子大吃一頓。忽然間，他有煥然一新的感覺。這幾天晝夜不停的趕路，使他耗用大量氣力和真元，也使他無暇去想任何事情，所有煩惱都給他拋在腦後。

　　飯後他要了一壺酒，尚未有機會喝第一口時，心生警兆，下意識地朝入門處瞧去，只見一名美麗少婦在四名漢子陪伴下，昂然掀簾而入，赫然是長江聯的女當家鄭淑明。鄭淑明擺明似是來找他的，直趨而來，毫不客氣的坐入他對面的椅子去，鳳目生威的低喝道：「果然是你！」那四名大漢散往四角，其他客人立時感受到那異樣的氣氛，紛紛結賬離去，連店夥都躲到不知何處去。徐子陵舉盃一飲而盡，微笑道：「鄭當家有何指教？」

　　※※※

　　卜天志和陳長林把風塵僕僕的寇仲迎入位於江都西南，本屬巨鯤幫的祕密莊院內。坐好後，陳長林欣然道：「幸不辱命，五百二十八匹契丹和高麗良馬，已盡歸我們所有。」寇仲大喜道：「兩位真有本事，竟可一個反手便把許多良馬完全接收過來，究竟是怎樣辦到的？」

　　卜天志撚鬚笑道：「當然是用計智取，我們在東海集齊人手後，放船出大海，然後全速趕往長江的出海口，埋伏在胡逗洲處。當運馬的三艘海船駛至時，我們掛上李子通的旗幟，擺出護航迎接的姿態，又訛稱前方被杜軍封鎖，須於江都附近的寧海登岸，其他細節，可以想知。」寇仲點頭道：「這等於打跛了李子通和窟哥的狗腿，杜、沈兩軍情況又是如何？」

　　陳長林道：「洛兄正日夜監察他們的動靜，由於江淮軍仍龜縮在清流，我們難以施襲，只好乾瞪眼等待他們進軍江都的時機。」寇仲胸有成竹道：「若我猜估正確，這兩天杜伏威定會發軍攻打江都，因為朱粲、蕭銑退兵、曹應龍全軍覆沒的消息，該已傳到老杜的耳內，所以他必須趁我返回梁都前，攻陷江都。宣永現正領軍東歸，我這麼日夜兼程趕來，就是要趁這場熱鬧。」

　　卜天志和陳長林同時動容，想不到寇仲竟有如此輝煌和令人難以置信的戰果。寇仲詳述一番後，洛其飛派人來報，江淮軍的先鋒探路隊，已離開清流朝江都進發。眾人登時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寇仲欣然道：「該是錫良那小子出動的時刻啦！」

　　※※※

　　鄭淑明美目生輝，似是不含惡意的端詳徐子陵好半晌後，柔聲道：「徐兄或會感到難以相信，奴家今次專誠造訪，非是要妄動干戈。」徐子陵給她像藏著很多難明事物的美眸瞧得不自然起來，乾咳一聲道：「這就最好，否則對誰都沒有好處。」

　　鄭淑明坦然道：「事實上我們在這裏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對付你，更不願與少帥軍結下解不開的仇怨，於我們長江聯沒有絲毫好處。」徐子陵不解道：「你們不是與雲玉真和蕭銑結為聯盟嗎？有蕭銑作靠山，該對我們沒有顧忌才是。」

　　鄭淑明微笑道：「這叫形勢有變。以前我們的頭號公敵，就是以曹應龍為首的流寇，這更是長江聯成立的原因。現在曹應龍已被你們所破，所以我們決定置身於你們和蕭銑的鬥爭之外。唉！若非迫不得已，誰敢與你兩人對敵呢？」徐子陵暗忖原來如此，有點尷尬的道：「我們不是那麼可怕吧？」

　　鄭淑明忽然嬌呼道：「給我拿酒來！」眾漢領命，為鄭淑明取盃斟酒，又把徐子陵的空盃子重新注滿。鄭淑明舉盃敬道：「想不到徐兄亦像奴家般愛上盃中物，這一盃就為曹應龍全軍覆沒喝的。」

　　徐子陵和她對飲一盃後，苦笑道：「我是近來才發覺美酒的好處，以前只是推不掉才會喝酒。」鄭淑明兩邊臉頰各飛起一朵紅暈，那種成熟少婦有點不勝酒力的風情，使她看來更是嬌艷欲滴，含笑道：「淑明是從先夫過世後，才學人喝酒解悶，徐兄又是為了甚麼事呢？」

　　徐子陵神色一黯，瞧著鄭淑明把酒斟滿孟子，搖頭道：「沒甚麼事！」鄭淑明鑑貌辨色，知他不願吐露心事，放下酒壺，吩咐手下到門外去，壓低聲音道：「聽說徐兄於殺死房見鼎後，卻把曹應龍放走，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徐子陵心中大為懍然，暗忖若此事傳入楊虛彥耳內，說不定可推測到曹應龍是以洩祕換命，那就非常不妙。口上卻應道：「鄭當家確是消息靈通。」鄭淑明歎道：「那就是真有此事了。相信徐兄定是有很好理由，才會饒他一命。不過淑明反而對你有點感激，若非徐兄把他放了，淑明就再無手刃殺夫仇人的機會。」

　　徐子陵愕然道：「你夫婿不是給跋……嘿……」鄭淑明淒然道：「先夫只是在與跋鋒寒的決鬥中舊傷復發而亡，但令他負有舊傷的禍首卻是曹應龍。」

　　徐子陵心想這樣一筆糊塗賬，恐怕誰都不知該怎樣算，順口問道：「跋鋒寒怎會和江當家動起手來的？」鄭淑明苦笑道：「他是為東溟派來收一筆舊賬，不過若非他盛氣凌人，絕不會弄至這般田地。唉！可以不談這些事嗎？」徐子陵無意中進一步瞭解到單琬晶和跋鋒寒令人難測的關係，點頭無語。

　　鄭淑明再敬他一盃酒，道：「這一盃是預祝可把曹應龍擒殺，以慰被他殺害的萬千冤魂。」徐子陵一呆道：「鄭當家今趟……」

　　鄭淑明欣然道：「我今次趕往成都，正是要追殺曹應龍，這些年來我們為對付這惡賊，曾下過一番苦心，收集有關他的所有資料，如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逗留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唯獨曾在成都盤桓過三個月，其後又曾多次潛往成都，並曾往一間胭脂水粉店購物，可知他必然在該地養下個女人，在走投無路裏，我可肯定他會躲往成都去。」

　　徐子陵立時聽得頭大如斗，心中正猶豫該否告訴她曹應龍只剩下半年性命，可否高抬貴手時，鄭淑明接下去道：「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我怎都不會放過這惡賊的。」徐子陵只好把吐至脣邊的話硬吞回去。鄭淑明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訝然問道：「徐兄有甚麼話要說？奴家可否唐突問一句，徐兄為甚麼非放走他不可？」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鄭當家最好不要知道。否則會捲入不必要但又動輒大禍臨身的天大麻煩中，於長江聯絕無好處。」鄭淑明色變道：「竟會這麼嚴重！那徐兄對我追殺曹應龍，能否有個忠告？」

　　徐子陵暗讚她聰明剔透，心思慎密，乘機笑道：「曹應龍已是窮途末路，命不久矣。鄭當家找到他或找不到他，實沒有多大分別，如能置身事外，當為明智之舉。」鄭淑明蹙起有如彎月的一對秀眉，凝望他半晌，櫻脣輕啟道：「追殺曹應龍乃我們長江聯上下人等一致的決定，自接到飛鴿傳訊後，我們便把所有人力物力投進這事去。否則也不能這麼快找上徐兄，此事已沒法更改。徐兄可否說清楚一點，他是否受到嚴重內傷。」

　　徐子陵心中暗嘆，苦笑道：「鄭當家見諒，可以說的我已經說了。」鄭淑明輕輕道：「恐怕徐兄是仍不信任奴家吧！」

　　徐子陵心中一動，問道：「鄭當家為何會和白清兒走在一道的呢？」鄭淑明低聲道：「這正是妾身想找你的另一個原因。為何寇仲會喚白清兒作妖女，又向她提起弄得竟陵城破人亡的婠婠。」

　　徐子陵虎目寒光一閃，淡然道：「問得好！鄭當家仍不明白嗎？」鄭淑明再次色變，駭然道：「那白清兒真是陰癸派的人？」

　　徐子陵哂道：「白清兒是陰癸派妖女，鄭石如則是陰癸派的妖人，恐怕連錢獨關都脫不掉關係，鄭當家千萬小心。」鄭淑明失聲道：「鄭石如？徐兄有甚麼根據。照我所知此人一向獨立特行，孤高自賞，不似是陰癸派的妖人。」

　　徐子陵怎能告訴他自己扮岳山識破鄭石如真臉目的事，只好道：「若非被我們揭破，誰能知道洛陽幫的龍頭老大上官龍是陰癸派的人。此事千真萬確，鄭當家切勿輕忽視之。」鄭淑明俏臉煞白，緊咬下脣，沒有說話。徐子陵憑直覺感到她並不盡信自己的話，且其中還牽涉到男女感情，否則她的反應不會這麼古怪。

　　嘆一口氣後，徐子陵再為她和自己斟酒，道：「這一盃輪到在下敬鄭當家，希望鄭當家以大局為重，本人亦以此盃告別，請！」話猶未已，一人大步走進店來，赫然是「河南狂士」鄭石如。

　　※※※

　　寇仲無聲無息的躍下城牆，把勾索藏好，轉瞬後已踏足曾消磨過無數童年時光的揚州城內的花街處。他戴上面具，變成那滿臉絡腮鬍子兼勾鼻的大漢，往天香樓找玉玲夫人，只有通過她，才可在避人耳目下聯絡上桂錫良。

　　或者因為杜伏威大軍來犯的消息仍未傳開，花街仍是一片昇平熱鬧的氣象，教人懷疑揚州城內與城外的戰火是否沒有絲毫關係。沿途紅袖飄香，燈籠映道，笙歌處處，寇仲不由陷於少年時代只能在旁偷窺別人一擲千金倚翠儂紅的光景，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忽然間，往事佔據他全部的思緒，他就像變回昔日揚州街頭的那小混混，活在苦樂難分，對將來充滿渴望和期待的日子裏。

　　另一個想法同時在心中昇起，使他感到茫然和失落。事實上，他永遠無法回到過去。也不可能憑思憶追回過去的歲月，更不能改變已成既往的選擇和錯誤。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時間是一股永不回轉的洪流。他已失去很多珍貴的東西，人總會不斷犯錯，作出不適當的選擇，然後在事後懊悔，這情況不斷的重複。彷彿中使他感到茫然和不知該何去何從。

　　所有以前的努力和成就都像無關重要，搔不著心頭癢處似的。假若宋玉致和自己牽手而行，徜徉在這繁華的揚州勝地，會是多麼動人的賞心美事。驀地一陣馬蹄聲把他的思想緊急召回冷酷的現實去，才發覺自己走過天香樓的大門。一輛馬車正從大門開出，行色匆匆。寇仲心中一陣不祥的感覺，趕上這該是玉玲夫人座駕的香車。

第三章　正邪之戰

　　鄭石如長笑道：「聞名不如見面，今次得以拜會徐兄，實平生快事，在下河南鄭石如。」徐子陵和鄭淑明對望一眼，雙方均既有點尷尬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而徐子陵更從對方的眼神內，察覺到一絲請求的意味。鄭淑明似是不願徐子陵當場揭破鄭石如的身分。

　　事實上徐子陵亦不打算這麼做。原本長江聯為仇恨追捕曹應龍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因鄭石如的出現，立即變得複雜起來。也首次令徐子陵覺得此人身分曖昧難明，甚至有高深莫測的感覺。他助長江聯去追殺曹應龍，是否出於祝玉妍的授意？而他們亦早清楚曹應龍的真正身分。曹應龍對他們尚有甚麼利用的價值？

　　一連串的疑問閃過腦際時，鄭石如帶點示威性的坐到鄭淑明身旁，還把椅子向她移近少許，像在說這個女人是我的樣子。不過若論才貌，他確有令女性傾倒的條件。徐子陵微微笑道：「鄭兄你好！不知今趟西來，是否為曹應龍一事？」聽到曹應龍的名字時，他眼中亮起一點精芒，更使徐子陵肯定自己的看法無訛。

　　鄭石如點頭道：「淑明的事，就是我的事。曹賊害人無數，人人得而誅之。所以石如真不明白，徐兄為何會放虎歸山？在下非是要責難徐兄，只是希望知道曹賊憑甚麼說服徐兄放他一條狗命。」鄭淑明的神色不自然起來，當然是因她與鄭石如關係匪淺，而鄭石如卻又是徐子陵口中的陰癸派妖人，情緒翻騰，複雜之極。

　　徐子陵感到鄭石如並非真是要尋求答案，只是想破壞他和鄭淑明的關係，淡然道：「其中情況，請恕小弟不作說明，只能向你透露：曹應龍與魔門其中一些祕密派系有極深淵源，非只是一個曾橫行一時的寇賊首領如斯簡單。」他忽然改變主意，故意洩出少許祕密。一方面可使鄭石如不懷疑已被他識破身分；另一方面則是要提醒鄭淑明，讓她知道鄭石如助她對付曹應龍的動機並非像她所想般單純。

　　鄭淑明愕然道：「此事是否當真？」話完忍不住瞟了鄭石如一眼。徐子陵無可無不可的微聳雙肩，動作灑脫悅目。鄭石如沉聲道：「徐兄既有此言，我們自會小心在意。請容在下再問一個問題，就是徐兄現身於此，是否準備入川？」

　　鄭淑明的心神立即被吸引到這問題上，因為此正是她一直想發問卻未有機會提出來的疑問。徐子陵從容笑道：「我此行是要探訪一位朋友，與曹應龍沒有關係，請啦！」說罷飄然去了。

　　※※※

　　寇仲追在馬車之後，找尋機會。剛才他功聚雙目，在剎那間透過遮窗的帘子，看到獨坐車內的玉玲夫人，似正心事重重。令他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覺。馬車朝竹花幫總舵的方向駛去，此時來到一處道路匯集點，放緩下來。

　　寇仲展開步法，似緩實快，早一步來到馬車必經處，就趁馬車轉彎時，以迅快的手法拉車門，扯面具，關上車門後再坐到玉玲夫人之旁。所有動作有似行雲流水，只眨眼間便完成。街道上雖人來人往，卻沒人能清楚看到他的舉動，只覺眼前有人影一閃，還以為是自己眼花所致。玉玲夫人輕呼一聲，待看清楚是他時，又露出驚喜神色。

　　駕車的大漢聞聲問道：「夫人！」玉玲夫人輕叱道：「我沒甚麼事！不用到總舵去了，給我四處兜個圈子便成。」接著向寇仲道：「錫良和小容出事哩！」

　　寇仲大吃一驚，道：「出事？」玉玲夫人憤然點頭道：「我剛接到消息，李子通派人把他們提到總管府去，我現在就是要去找邵令周理論。」

　　寇仲沉吟片刻，忽地微笑道：「這叫老羞成怒，讓我去找李子通說兩句好話吧！」玉玲夫人失聲道：「你說甚麼？」

　　※※※

　　徐子陵連夜離城，借著月色朝大巴山進發，心中大感苦惱。究竟應否管曹應龍的事。無論從任何立場和角度去看，曹應龍都是死不足惜。但問題是當徐子陵更深入的了解這個人時，發覺在他凶悍強橫的外殼裏面，曹應龍只是條身不由己的可憐蟲。況且他命不久矣，讓他在死前完成心願，也是合情合理。

　　在一般情況下，他都不應插手到這種事情去，可是當牽涉到陰癸派在內，便變得複雜異常。假若曹應龍沒有價值，鄭石如絕不會這麼賣力的。可是他尚有甚麼可供利用的地方？曹應龍是否仍把某些事情瞞著他，又或來不及說出來。想到這裏，他已腳下不停的趕了近十多里路，前方橫亙著一列連綿起伏的山脈，像一條巨龍般蟄伏在廣闊的平原上。

　　就在此時，一陣銀鈴似的嬌笑聲從西南方的密林間隱約傳至，接著是連串兵器交擊的鳴響。以徐子陵的修養，亦要心中劇震，因為他認出是誰的笑聲。

　　※※※

　　寇仲昂首闊步的來到李子通所在的總管府外，大喝道：「本人寇仲是也，立即給我傳報李子通出來迎接。」把門的兵衛無不大吃一驚，更不敢怠慢，立即有人趕往府內通傳。寇仲見人人如臨大敵的瞪著自己，微笑道：「若我是來廝殺的，後面就會跟著千軍萬馬，對嗎？」

　　他說的自是道理，但眾兵衛被他威名所懾，怎能釋然。風聲拂響，一名身穿軍服的高大漢子現身大門處，眾兵衛忙施禮讓開。那人目光灼灼的打量寇仲，冷然道：「末將是吳王座下秦文超，奉吳王之命，特來迎迓，少帥請！」

　　寇仲心中暗嘆。若李子通親身出迎，那便隱有化干戈為玉帛的合作意圖，現在卻是派人來迎接，擺明是要爭取時間召集人手，務要在引他入彀後再沒命離開。不過他早想過會有此情況，衷心的連說兩聲「久仰」，才穿門而入，與這位曾是他少年時心中景仰的「絕頂高手」，朝主府走去。

　　※※※

　　徐子陵騰身而起，全速追去。不但打鬥聲消斂，他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響。

　　換了是別人，此時必大感為難，不知如何找尋目標。但徐子陵卻是異於常人，毫不停留地穿過剛才發出聲音的密林，越過一道小溪，憑著過人靈銳直覺，以迅若飛鳥的速度，橫過兩座小丘間的長草地，當他奔上另一個丘頂時，在月照之下，他看到自傅君婥決鬥宇文化及、跋鋒寒大戰曲傲以後，最令他「感動」的一場惡戰。

　　※※※

　　秦文超見在他身邊大步走著的寇仲昂然不語，忍不住問道：「少帥大駕光臨，未知所為何事？」寇仲淡淡道：「我這叫自作孽，不可活。特意送上門來，好讓貴上有機會宰掉我，以助老杜破城的一臂之力，哈！」

　　秦文超被他諷刺得呆了一呆，接著沉默下去，似是要咀嚼他的話內意之所指。兩人穿過守在兩旁，肅然敬禮的衛士，跨過門檻玄關，抵達總管府的大堂。燈火通明下，高踞大堂南端寶座上的李子通長身而起，大笑道：「寇少帥確是藝高人膽大，在破我東海殺我親弟後，竟仍敢孤身前來，是否欺我李子通帳下無人耶？」

　　寇仲灑然步入大堂，環目一掃，只見左右各有十多名將領，其中包括邵令周在內，人人對他怒目而視，且躍躍欲試，禁不住啞然失笑道：「吳王太誇獎我了！我既不是藝高，更非膽大，只是錯估吳王待客的量度。請問吳王是要血染大堂，還是要大破杜、沈聯軍，兩者間可憑吳王一言立決。」

　　李子通微微一怔，雙目射出凌厲神光，狠狠盯著這沒有露出絲毫慌亂神態的年輕勁敵，搖頭嘆道：「寇少帥不是錯估我的量度，而是低估我李子通的才智，卻高估自己的能力。現在這大堂已被重重圍困，你就是脅生雙翼，也難逃被箭手從空中射跌下來。」秦文超留下寇仲立在堂心，回到李子通右首左孝友下方，發言道：「大王明察，我們何不先聽聽少帥有甚麼提議？」包括左孝友和白信在內，眾將領均點頭同意。

　　邵令周卻冷然道：「大王休要聽他花言巧語，此子最擅用陰謀詭計，一不小心，便會上他的當。」只是這幾句話，便知邵令周已和桂錫良一方的人撕破臉皮，要對著來幹，再無任何顧忌。寇仲呵呵笑道：「邵軍師過獎啦！不過我確是有點鬼門道，但話得再說回來，明著幹不過老杜，不憑陰謀詭計又憑甚麼。江都城破，邵軍師拍拍屁股可脫身遠遁，可憐的只是其他的人，難怪邵軍師說得這麼漂亮瀟灑。」

　　邵令周臉色微變，冷笑道：「剛說你擅長陰謀詭計，現在立即來個挑撥離間，含血噴人，若我邵令周真有此心，教我不得好死。」寇仲聳肩道：「就當我錯怪邵軍師又如何？不過我卻有一事要請教邵軍師，若邵軍師像秦將軍那樣關心江都的安危，自會學秦將軍那般至少有興趣想知道小弟此來有何提議。為何邵軍師連傾耳一聽的興趣也沒有，是否因為把幫內的私人恩怨看得比大吳的興亡更重呢？」這番話講情說理，比之怒罵痛斥更見凌厲，以邵令周的狡猾多智，亦一時語塞。

　　寇仲不待他重整旗鼓，轉向臺階上的李子通道：「想戰想和，吳王請即賜示！」李子通雙目凝注，臉色微變數次，最後深吸一口氣，道：「本王正洗耳恭聆。」

　　就在此時，一把女子的聲音從李子通龍座左邊貫通內進的入口處傳來道：「且慢！」寇仲聞聲叫苦。

　　※※※

　　「叮！叮！」婠婠的天魔雙斬剎那間先後點中師妃暄的色空劍，間不容髮的盪開只差半寸便搠入胸口的利器，然後行雲流水的往一側飄退，羅袖疾射出天魔帶，撒出一片綿密的帶網，令師妃暄無法乘勢追擊。這陰癸派的超卓傳人美目瞳仁中泛起一圈奇異的藍芒，正是天魔功運行至顛峰時獨有的現象。

　　直到此刻，徐子陵才知道婠婠屢言對他未盡全力，非是虛聲恫嚇之辭。只是這一擋一退，便使徐子陵心中湧起強烈的震撼。最使他印象深刻處是婠婠能把天魔雙斬迅猛若閃電的兩記擋擊，於瞬眼間變化便成纏綿不斷有若繞指柔的天魔帶網，那種渾然天成、無隙可尋的奇招，實已達宗師級的境界。更難得是她可把心內的意圖和情緒，都在其中表露無遺，故雖是數招之間，且純是動作和聲音，竟若似寫成一本書般可令人清楚明晰，實非是親眼目睹，怎都說不明白。

　　當日跋鋒寒劈出三刀，就是因刀與刀間仍有空隙，因而被獨孤鳳尋得可乘之機，把他的刀法破掉。婠婠不但招數變化間全無破綻，更厲害是從至剛轉到至柔間的渾然天成，若師妃暄以同樣劍招繼續追擊，必會吃虧。所以表面看她雖似處於下風，事實卻是隨時可搶回優勢。

　　出乎意料之外，「鏘！」的一聲，師妃暄還劍入鞘，左手輕拂一撮吹亂了的瀏海，像從沒動過手般氣定神閒微笑道：「今仗到此作罷，婠婠姐意下如何？」兩條帶子像靈蛇般鑽回羅袖內，婠婠露出似嗔似笑的神態，先橫了立在師妃暄後方的徐子陵一眼，無奈地笑道：「既有不速之客來騷擾我們的興緻，想不作罷也不行啦。」忽地對徐子陵甜甜一笑，這才往後飛退，消沒在一片林木內。

　　師妃暄幽幽一嘆。徐子陵尷尬地道：「是我來得不好！」師妃暄緩緩別轉嬌軀，搖頭道：「不！你來得正好，否則我們會是兩敗俱傷收場。」

　　※※※

　　從後堂內進盈盈而來的正是與寇仲恩怨難分的美人兒師父雲玉真。只看她臉上的笑意，便知她有把握聳恿煽動李子通全力出手收拾寇仲。且她有蕭銑為後盾，李子通怎都要賣她的賬，非像邵令周只是個客卿之流的身分。這確是寇仲意料不及的變數。

　　李子通坐回龍椅去，語氣變得溫和起來，柔聲道：「雲幫主請示高見。」寇仲心中一震，終猜到桂錫良和幸容的被捕，是雲玉真從中搗鬼。這女人深悉他的性格，知道若兩人有難，自己必來營救，於是便可布下陷阱等他上鉤，問題是她想不到寇仲竟會公然摸上門來痛陳利害而已。還有個更頭痛的問題，就是從李子通和雲玉真現時眉來眼去的樣子，大可看出這對男女已勾搭上手，際此戀姦情熱的時刻，他寇仲若對雲玉真的人格作出攻擊，必不討好。

　　如若動手的話，他只能是血灑江都的了局。這麼敗在一個蕩婦手上，想想也覺不值。不過事已至此，只好兵來將擋，擋不了便待將來由徐子陵為自己報仇！想到這裏，雲玉真輕移玉步，來到李子通龍椅之旁，俯首低聲地在李子通耳邊，香脣微啟的說出一番話。

　　寇仲心叫厲害，這種類似枕邊語的壞話，對好色的男人最是有效。趁此機會，寇仲留意到堂內眾將領均皺起眉頭，秦文超更與從外貌看來該是左孝友的人交頭接耳，顯是對雲玉真媚惑李子通感到不滿。寇仲頓然生出一線希望，精神大振。

　　李子通的聲音此時傳進他耳內，道：「若少帥真有合作誠意，何不先歸還東海，又把劫去的五百匹契丹戰馬物歸原主。當然！少帥必須在此留上一段時日，到一切移交妥善後，我們才共商大計。」寇仲仰首大笑道：「吳王你真懂說笑。可惜杜伏威和沈綸都不愛聽笑話。否則說不定你可憑此退敵。」「鏘！」井中月離鞘而出，惹得李子通兩旁侍衛和左右諸將，人人掣出兵器。

　　寇仲橫刀而立，狀若天神，朗聲道：「當日宇文化及兵困梁都，我寇仲派人向你求援，吳王你不瞅不睬，是你不要合作而非我寇仲。在現今的形勢裏，勝者為王，誰都沒得話說。東海豈是憑你一句話就白送給你。至於五百匹契丹戰馬，正代表吳王你勾結窟哥來害我的陰謀。我寇仲不計前仇的來助你解江都之厄，你不但不知感激，還要置我於死地，只因受蕭銑派來的女人唆使並玩弄於股掌之上，實愚不可及之事。廢話少說，就看你是否比李密和王世充更有本事，能把我永遠留在江都。不過吳王別忘記我仍有無數兄弟朋友。他們說不定於悲憤填膺之下會加入江淮軍，以為我雪此血仇。」

　　李子通聽得臉色陣紅陣白，終勃然大怒道：「好膽！竟敢死到臨頭，仍如此放肆，給我把他斬了！」眾衛士轟然應命。雲玉真秀目掠過複雜無比的神色，垂下頭去。

第四章　撿回小命

　　徐子陵和師妃暄並肩立在一座小丘上，前方是橫亙平原大地的大巴山脈。在星羅棋布的夜空下，宛似放下的一座龐大屏障。若通過大巴山的盤山棧道，可抵達有天府之國稱譽的四川境。醉人的清香從師妃暄身上傳入徐子陵鼻內，這是他第二趟有機會和這位淡雅如仙的美女，處在這麼親近的距離下。但他卻不敢有任何遐想，因為在合肥時她無情的暗示，仍是深深鑄刻在他心版上。

　　徐子陵是天生淡泊灑脫的人，對這種男女間的事，很易便可淡然視之。但無可否認，這超然的絕色美女，無論一言一笑，均能使他如沐春風，陶醉其中，就像他被空山靈雨的自然景物吸引陶醉的一般樣兒。

　　師妃暄別過俏臉，微微笑道：「自合肥別後，我和婠婠先後交戰多場，她都是採取邊戰邊走的策略，該是想摸清楚妃暄的斤兩，才作最後決戰。雖然看來她並不成功，但直至剛才她仍留有餘力，不肯以全力決勝敗。」徐子陵迎上她清澈而不見底的精湛眼神，淡淡道：「她怕是要等待邪帝舍利的出土吧！」

　　師妃暄微怔道：「子陵兄竟也知道聖舍利的事？」徐子陵少有見她這種人性化的神態。心中竟有點兒自豪，點頭道：「是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聽來的。為何師小姐不叫邪帝舍利而只稱聖舍利，兩者是否有區別？」

　　師妃暄莞爾道：「正確名稱該是聖舍利，是聖極宗聖帝的身分象徵，只不過外人要把聖極宗和聖帝喚作邪極宗和邪帝，聖舍利才變成邪舍利或邪帝舍利吧！試問有誰肯自認是邪派的？」徐子陵也覺好笑，聳肩道：「理該如此，是我天真！」

　　師妃暄深深瞧他一眼，似要把他這刻的神態記牢。這才把目光移往大巴山上的星空去，柔聲道：「敢問子陵兄，這不廣為人知的祕密，究竟是從何處聽得？」徐子陵沉吟道：「我不知是否該說出來，師小姐請勿見怪。」

　　師妃暄訝道：「子陵兄若不想說，便不要說。請問子陵兄現下要往那裏去？」徐子陵不答反問道：「可否先讓在下問個唐突的問題，師小姐怎樣看侯希白這個人？」

　　師妃暄露出一個思索的動人神態，轉過來瞧著他柔聲道：「子陵兄又怎樣看這個人？」徐子陵苦笑道：「我有點懷疑他是花間派這一代的傳人，但師小姐勿要我拿出甚麼真憑實據來。」

　　師妃暄微笑道：「妃暄絕不會有此要求。因為你的猜測準確無誤，從第一天碰上他，我便知曉他身分來歷，他亦沒有瞞我。」徐子陵大感愕然。

　　※※※

　　「且慢！」左孝友大步踏出，攔著從李子通左右撲出的親衛高手。李子通怎都要給點面子這帶來大批手下投歸自己頭號大將，忙喝令停手。左孝友請罪後，轉向傲立堂心重圍內的寇仲，冷笑道：「少帥手上軍力不足萬人，且根基未穩，能自顧已是大不容易，憑甚麼來解我江都之危？」

　　眾將無不點頭，此正是各人心中的疑問。杜伏威只要分出部份兵力，築壘固守，足可把他南來赴援卻兵微糧缺的少帥軍拖垮。寇仲見目的已達，還刀入鞘道：「這位將軍如何稱呼？」左孝友淡淡道：「本人左孝友是也。」

　　寇仲微笑道：「早猜到是左大將軍，只不過想大將軍親口證實吧！」李子通剛聽畢雲玉真的另一番耳語，發出一陣嘲弄的聲音，哂道：「恁多廢話，不若讓本王也來猜猜，少帥是否領軍西往牧場，途中遇襲致全軍覆沒，只剩少帥隻身逃脫，現在又來向本王使詐。」

　　寇仲哈哈笑道：「早叫大王你不要聽信婦人讒言，事實剛好相反，雲幫主的主子和朱粲、曹應龍的聯軍，已潰不成軍，各自縮回大本營。曹軍更被我大破於漳水之濱，全軍盡沒，這消息該快會傳至，只是雲幫主未收到吧！哈！真好笑！」眾人無不動容。雲玉真怒叱道：「胡說！憑你那區區千多兵馬，又是勞師遠征，怎破得我們的聯軍。」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雲幫主所言甚是，只不過上兵伐謀，又有所謂鬥智不鬥力。你們的聯軍和杜、沈的聯軍犯上同一個毛病，就是各懷私心，我只是利用這一點，就把他們瓦解。雲幫主大可遣人去打探消息，例如查問往來的商旅，看看我有沒有胡言亂語。」另一將領發言道：「末將白信，敢請少帥可否說得清楚一點。」

　　寇仲苦笑道：「箇中情況，異常複雜，不過我可把如何解江都之危的方法說出來，各位一聽便知是否行得通。」李子通暗忖待你說出來才殺你也不遲，點頭道：「說罷！本王洗耳恭聽。」只是他的語氣，誰都聽得出他根本不相信寇仲有解圍之法。

　　左孝友卻露出思索的神情，接口道：「少帥是否想利用杜伏威和沈綸的矛盾，施以離間之計，我們也曾想及此著，但因他們兩軍只相隔數十里，又是輪番攻城，令我們苦無良策。」邵令周冷笑道：「少帥若只思及此，最好不要說出來獻醜。」

　　寇仲瞪他一眼，沒好氣道：「邵令周你愈來愈不長進。連大王在女人唆擺下，仍知曉至少該聽我有甚麼本事可拿出來見人，最多聽後才下手殺人。你卻勸我不要說，究竟你是否杜伏威派來的奸細？否則為何如此不為大吳著想？」邵令周氣得吹鬚瞪眼時，李子通首先怒斥道：「你若敢再對我冷嘲熱諷，我就先把你宰掉，不再聽你半句廢話。」

　　寇仲灑然道：「我寇仲既非你的手下，更不是來向你跪地求饒，你若客客氣氣的願意合作，我才有點興趣，否則何需白便宜你。」李子通眼中立時殺機大盛，秦文超忙道：「大王息怒，且看少帥有甚麼好的提議。」

　　李子通強把怒火按下，點頭道：「好吧！算我錯了，少帥請說！」場中諸人只要不是白癡，均知道李子通只是要待他說完才動手。寇仲從容笑道：「欲使離間之計，要有兩個有利條件，現在第一個有利的條件剛出現，就是江淮軍的先鋒部隊已離開清流，朝江都進軍，隨時可在城外出現。只要我們能掌握他們的行軍情況，可在途中適當地點伏擊又或巧施襲營。」

　　李子通方面的人一陣騷動，開始相信他非是胡言亂語。因為杜軍開拔的消息，他們只是在半個時辰前收到，顯示寇仲確在附近一帶布下龐大的偵察網。雲玉真含笑道：「杜伏威縱橫江左，若可給你以伏兵擊垮，早就不用出來混。」

　　寇仲雙目電芒乍現，盯著臺階上李子通座旁的雲玉真冷哂道：「妳害死素姐，結下我和徐子陵這兩個永不會饒過妳的死敵，虧妳還笑得出來。我何時說過要擊垮老杜的大軍？不過假如偷襲老杜的竟是沈綸的人，那後果又如何呢？」雲玉真給他看得心中一寒，使一向伶牙利齒的她也說不出話來。眾人則聽得露出疑惑之色。

　　李子通首次動容，像從仇恨和美色間清醒過來般，沉聲道：「少帥是否想假扮沈綸的人偷襲江淮軍，只是此計知易行難，只要他們雙方碰頭交涉，當會知是我們從中弄鬼。」寇仲暗忖李子通終是個人物，到這種關鍵時刻，絕不含糊。

　　大堂內鴉雀無聲，人人靜待寇仲的回答。寇仲從容道：「若由你們的人出手，先不說瞞不過江淮軍探子的耳目。就算你們換上江南軍裝束服飾，假設用的仍是江都鐵記打製的刀槍劍戟和昌輝隆製的弓和箭，只不過落得笑話一場。所以大王才有知易行難之感。」鐵記和昌輝隆乃江都最著名的兵器製造商，無人不識。

　　左孝友見他成竹在胸的樣子，緩緩道：「聽少帥這麼說，定是備有一支可天衣無縫地假扮江南軍的部隊，對嗎？」寇仲尚未來得及回答，雲玉真插入道：「怎知你寇仲不是空口說白話？要找這麼一支部隊，豈是區區十來日可辦得到的，既要有江南口音的士兵，用的更須是江南各大兵器廠打製的出品。」

　　寇仲微笑道：「雲幫主曾到過洛陽，喝過榮鳳祥的壽酒，不知是否也認識一個叫陳長林的人？」雲玉真臉色微變道：「從未聽過！」

　　另一將領發言道：「請大王明鑑，陳長林是我的同鄉，其族人世代均建造海船和與南洋諸夷交易。」只聽他口音，便知此將乃如假包換的江南人。秦文超奇道：「雲幫主怎會不認識此人？連我身在江都，也聽過他是王世充的重要客卿？」

　　李子通呆了一呆，接著悶哼一聲，不悅地怒瞪雲玉真一眼，道：「少帥請說下去。」寇仲聳肩道：「事實上沒甚麼好說的，長林兄因不屑王世充所為，故來投我，更特地回南海郡招募一批子弟兵，當然還自備兵刃箭矢。嘿！不好意思，正是他們劫去老窟的五百匹契丹良馬，請大王明察。」

　　白信接入道：「大王明鑑，少帥軍現在和我大吳脣齒相依，江都今日城破，明天便輪到梁都，故此我們不該懷疑少帥的誠意。」邵令周冷哼道：「寇仲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令人難以測度，說不定因心切救人，遂以訛言詐騙，大王請三思。」

　　寇仲哈哈一笑，迎上李子通似兩支利箭般射向他的凌厲眼光，侃侃而言道：「大王怎都要搏這一鋪，否則江都城破時，你徒然費力殺了我寇仲，還不是一無所有。只能是多出一批追殺大王的敵人，包括陳長林數千擅於海戰的兄弟兵在內，你絕不划算。」李子通臉色終於微變，最後這幾句實具有極大的威脅力，因為他確有萬一兵敗時逃往海外的計算。

　　此時眾人目光全集中在李子通身上，待他決定。雲玉真和邵令周心中大叫不妙時，果然李子通長嘆一聲，洩了氣般道：「給我把桂兄弟兩人請出來，少帥是否仍有興趣留下來喝盃水酒呢？」寇仲心底暗抹一把汗。知道總算把已交了半條到閻皇手上的小命撿回來。

　　※※※

　　徐子陵的眼睛看著盤膝坐在丘頂的師妃暄，耳朵聽的是她有若仙籟的悅耳聲音，又被覆蓋在迷人的星夜下，心中泛起難以形容的滋味。無論將來是敵是友，這一刻肯定是終身難忘。只聽她溫柔地道：「花間派從來沒出過甚麼窮凶極惡的人。他們追求的是以藝術入武道，也視武道為一種與人直接有關的最高藝術。所以其傳人均多才多藝，著重意境神韻，故能於眾多門派中自樹一幟，盛名長垂不衰。」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如此，為何花間派被列為魔門的兩派六道之一，還與陰癸派平起平坐。」

　　師妃暄仰觀星空，秀眸射出動人的采芒，似是能看破宇宙美麗外表下的真義，油然道：「統道之別，實因思想的分異而來。春秋戰國時百家爭鳴，始有流派之分，到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學，人人都奉儒學為正統，然後才有正邪之分，這純屬人為。魔門的信念來自何方，已難以逐一追源溯流。只知他們反對儒學仁、義、禮、智、信那一套，斥之為虛偽愚民之學，經過長期的發展後。益發離經叛道。漢末的黃巾賊和五斗米師，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任何思想走向極端，都會離道入魔的。」

　　徐子陵聽得茅塞頓開，一向以來，他和寇仲對陰癸派的所作所為都感到難以理解。因為他們自少接受的，就是白老夫子那一套融合了佛學的儒家之道。

　　師妃暄別過俏臉，淡然道：「儒家講的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花間派卻是個偏向極端的宗派，認為人的真性情可凌駕一切道德之上，配以藝術，發展出一套正統教派難以接受的東西，故被人歸之於魔門之列，事實上花間派和陰癸派是有本質上的差異的。」徐子陵瞧著她有若靈空幽谷般起伏的絕美輪廓，低聲道：「那石之軒又怎麼看？」

　　師妃暄把目光投回遠方的山巒曠野，像給觸及心事般，良久才輕嘆道：「石之軒怕是魔門的一個異種，身兼花間派和補天閣兩宗派之長，而這兩派的武功心法和路向均有根本的分異，到現在仍沒有人明白他如何能把兩派的武功融合為一，創出人人驚懼的蓋世魔功。」

　　徐子陵終忍不住，問道：「石之軒既是邪惡的人，那……那……」師妃暄蘭質慧心，當然猜到他欲言又止的原因，柔聲道：「子陵兄是否想問，石之軒既是這樣的一個人，敝門的碧秀心怎會為他誕下一女，更擔心妃暄會重蹈覆轍，對嗎？」

　　徐子陵俊臉一紅，尷尬道：「我只有妳指的前面那個意思，卻尚未想及後面那一個。」師妃暄又別過臉來瞧他，似乎很欣賞他著窘的表情，香脣逸出一絲笑意，輕輕道：「若不是秀心師伯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偉大情操，以身試魔，這天下已給石之軒弄得天翻地覆，魔長道消。」

　　徐子陵一怔道：「既是如此，為何小姐對石之軒的徒弟還這麼欣賞和信任？」師妃暄破天荒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神態嬌憨的哂道：「終還是這個問題，仍要口口聲聲說未曾想及嗎？」

　　徐子陵的俊臉再次通紅。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在她清澈的眼神下會這麼沒自制力。師妃暄長身而起，玉容回復止水不波的情狀，岔開話題淡然道：「子陵兄要到那裏去？」徐子陵聽出她道別之意，心中不能控制的湧起不滿的情緒，強攝心神起立道：「師小姐若有要事，請隨便好哩！」

　　師妃暄沉默下來，凝目遠方。山風吹來，她那襲青衣儒服隨風拂揚，獵獵有聲，構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絕美圖畫。

第五章　四大聖僧

　　寇仲領著桂錫良和幸容，由李子通、左孝友等親自送出總管府，與來時所受的對待真有天淵之別。甫出府門，沈北昌、駱奉和玉玲夫人迎上來，人人一臉難以相信的神色。沈北昌道：「此地不宜談話，隨我來。」

　　半晌後他們到達附近一家和他們有關係的店鋪內，早有十多名竹花幫香主級的頭領在等候，大多年紀不過三十，個個神色凝重。聽畢寇仲的交待後，玉玲夫人嬌哼道：「無論幫內發生甚麼事，也該在幫內解決，邵令周這麼借外人之力來對付幫中兄弟，已觸犯幫規，敗劣無恥。」

　　玉玲夫人顯然仍有很大的影響力，她的話聽得眾人無不露出憤慨神色，只有沈北昌臉無表情的，略一點頭道：「但現在實非內訌的好時刻，李子通只因需借助少帥，才肯釋放桂堂主和幸副堂主兩人，一旦解去圍城之困，這小人便會反目相向，甚至乎派人截擊少帥，故須三思而行。」駱奉同意道：「目下唯一方法，就是立刻離城，將來才和邵令周算賬。少帥認為此法如何？」

　　寇仲點頭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趁現在李子通不敢為難我們，要走趁早。不如謊稱你們是要助我去對付杜伏威，那李子通雖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亦可容易點下台。」沈北昌斷然道：「就這麼辦！」眾人齊聲應喏。

　　※※※

　　師妃暄別轉嬌軀，面向徐子陵，黛眉輕蹙道：「聽子陵兄的口氣，似是對妃暄有所不滿。」徐子陵灑然笑道：「師小姐不著世塵，自是來去自如，不受任何牽制。不過我徐子陵卻是一個凡人，心中尚有問題相詢，但看來小姐是不會答我的！」

　　師妃暄莞爾道：「這誤會真大。剛才妃暄問子陵兄你往何處去，你卻避而不答。妃暄非但平凡，更是個愛以牙還牙的女子，只好有所保留，你還敢來怪人家。」這番滿含女兒家情態的話，出自這雖未至「道貌岸然」而至少是「仙態岸然」的美女之口，聽得徐子陵瞠目以對，更陣腳大亂，領教到她辭鋒的另一種厲害處。

　　師妃暄忍著笑意，瞪著他道：「怎麼忽然會變成啞巴的？你現在只能是入川去，究竟是甚麼天大重要的事，可令你拋下你的少帥兄弟，千里迢迢趕往巴蜀？」徐子陵苦笑道：「師小姐若要知道，補問一句不就成嗎？為何卻繞個彎子來耍我？」

　　師妃暄回復一貫悠然自若的神態，輕柔地道：「因為妃暄直到這一刻，仍摸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才以各種旁敲側擊來試探。」徐子陵愕然道：「我是這麼難瞭解的嗎？」

　　師妃暄點頭道：「妃暄自問擅於觀人之道。但到現在仍弄不清楚你和寇仲兩個。寇仲因有所追求，所以比較易於窺測，但你卻像一個難識深淺的水井，表面看來簡單，但總摸不到你的底子；所以才生出好奇心，想知道你究竟從何人處得悉這麼多有關魔門兩派六道的祕密。今趟入川，又有何貴幹。」徐子陵坦然道：「事實上我並不打算隱瞞任何事。因為我今次入川找的是石青璇，且事情該和師小姐有莫大的關係。」

　　師妃暄玉容微動道：「究竟是甚麼事？」

　　※※※

　　寇仲目送沈北昌、駱奉、桂錫良和幸容等一眾竹花幫兄弟從陸路離開，這才趕到城外的碼頭，登上來接應的漁舟，迅速遠去。撐艇的是陳長林，出乎他意料之外來的除卜天志還有洛其飛，久別重逢，自有一番歡喜之情。

　　寇仲用最簡單的方法介紹了李子通那邊的情況，道：「李子通肯這麼低聲下氣，眼睜睜的放我這大仇人走，可見他心知肚明再無力抵抗老杜這新一輪的攻城戰。所以我們是許勝不許敗，若讓老杜奪得江都，我們都要捲鋪蓋找地方滾，江淮軍可不是說笑的。」

　　洛其飛道：「這正是少帥在此見到其飛的原因。我曾三次易容混入清流，終查到杜伏威手下有一名叫陳盛的年輕將軍，此人勇猛擅戰，極得杜伏威倚重，假若我們能喬裝沈軍伏殺此人，杜伏威悲憤下會不顧一切去進攻沈綸。」卜天志接口道：「據其飛觀察所得，陳盛那支五千人的部隊，該在明晚離開六合，以支援向江都開來的陸上先頭部隊。」

　　寇仲問道：「六合是甚麼地方？」洛其飛答道：「六合是清流東滁水旁的另一縣城，貫通長江水路，從那裏順風順流只一天可抵江都。陳盛管的正是泊在六合的江淮水師，大小船隻達七十多艘。」

　　寇仲變色道：「這麼短的水程，偷襲將是難比登天。」陳長林邊搖櫓，邊道：「事實上亦不容我們偷襲。由六合至江都，全在杜伏威的嚴密控制下，我們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命中陳盛的帥船，再登船把他殺死。因此人精擅水戰，故對沈法興威脅甚大，更可令杜伏威深信不疑是沈綸的部下所為。」

　　洛其飛點頭道：「沈綸的人中有個使槍的高手，人稱『長槍郎』古俊，身形雄偉，與少帥有點近似，若少帥不用刀而用槍刺殺陳盛，沈綸即管跳下長江，都洗不清嫌疑。」卜天志興奮道：「我特別調來七艘最適合在附近水域作這種狙擊用途的快船，更把它們改裝成可冒充海沙幫的戰船。到時將以海沙幫慣用的戰法，進行突襲，包保沒有人能瞧出破綻。」

　　寇仲大喜道：「各位叔伯兄弟，有甚麼指示，儘管吩咐小弟去做吧！」眾人聽得哄然大笑。寇仲忽又嘆一口氣，回頭凝望被江都燈火染亮的夜空，搖頭道：「若我能夠分身的話，雲玉真休想可活著溜返巴陵。」

　　※※※

　　師妃暄動容道：「楊虛彥竟是石之軒的徒弟！」徐子陵沉聲道：「他不但是石之軒的徒弟，更是舊隋廢太子楊勇的兒子。因為石之軒的另一身分就是著作《西域圖記》的裴矩，師小姐對此可有甚麼聯想？」

　　師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才點頭道：「多謝子陵兄，這一番話解開不少石之軒的懸疑。不知這些關係重大的消息，是得自何方？」徐子陵詳述曹應龍的事後，道：「照我和寇仲猜想，石青璇該不知誰是花間派這一代的傳人，故楊虛彥會打算憑某種方法，騙取石青璇的信任，以得到石之軒交予女兒保管的典籍。」

　　師妃暄道：「石青璇並非花間派典籍的託管人。假若我猜得不錯，楊虛彥該是看上藏在幽林小築的《不死印卷》。這印卷落在任何人手上都絕無用途，只有楊虛彥和侯希白這兩個石之軒傳人，才有天大的好處。」徐子陵愈聽愈糊塗，問道：「石之軒與『不死印卷』究竟又是甚麼一回事呢？」

　　師妃暄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無論對我們又或魔門來說，石之軒都是近百年來最令人頭痛的禍害，觀乎此人能隻手單拳，兵不血刃的覆亡大隋，弄得天下四分五裂，便可想見他的厲害。若非秀心師伯使他動了真情，令他融合正邪各家之長而創的不死印奇功出現絕不該有的破綻，天下可能將不是現在這番情境。」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不死印究竟是如何可怕的一種邪功，是否練成就可以不死？它比之天魔大法和道心種魔又如何？」

　　師妃暄平靜答道：「這世上那有能令人長生不死的功法。長保這臭皮囊更非明智之舉，子陵兄有否聽過佛家四宗？」徐子陵不明白她為何會岔到這方面去，點頭道：「聽曹應龍提過，好像是天台、三論、華嚴和禪宗，石之軒還曾偷學過三論宗嘉祥大師和禪宗四祖的祕技。」

　　師妃暄沉吟道：「看來曹應龍確有悔過之心，所說更非胡謅，因為這都是四宗從沒有向外人透露的祕密。石之軒乃武學的絕世奇才，無論甚麼奇功祕笈，到了他手內，總能融匯貫通，且又另出樞機，更上層樓。在武林史上，恐怕只有你和寇仲才有資格與之相提並論。」徐子陵先是愕然，想不到師妃暄對他和寇仲評價如此之高，接著老臉一紅，不好意思的道：「師小姐謬獎哩！」

　　師妃暄微笑道：「不用客氣。你和寇仲都是在當今武林中令人直到此刻仍難以相信的奇蹟。不死印如何厲害，先不去說，只看佛家四大高僧當年曾聯手追殺石之軒，務要收回他的武功，三次圍擊，仍給他負傷逃去，當可知石之軒的可怕。」

　　見到徐子陵神情，師妃暄嘆道：「子陵兄倘以為四高僧武功平常，就大錯特錯。他們所以名不顯於江湖，只因他們真是方外之人，從不捲入江湖俗事內，故不像寧道奇般名震天下。當年嘉祥和四祖聯同天台宗的智鶻大師、華嚴宗的帝心尊者，追捕石之軒，連陰癸派都噤若寒蟬，不敢插手或沾惹，便知四大聖僧的厲害。論實力，四聖僧任何一人都足與寧道奇難分軒輊。」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那豈非石之軒比之祝玉妍和向雨田更厲害？」

　　師妃暄道：「又不可以這麼比較，只可說他們是同級數的人物。至於誰高誰低，除非他們真正一決雌雄，否則難知結果。」徐子陵皺眉道：「剛才小姐說過對魔門來說，石之軒也是個大禍害，又是甚麼意思？」

　　師妃暄道：「因為石之軒有心一統魔道，所以對魔門各派的領袖，有一定的威脅。祝玉妍便對之極為忌憚。如非被秀心師伯破去他的不死印，祝玉妍恐怕早保不住她魔門第一人的至尊地位。」徐子陵為之瞠目咋舌，當日在洛陽，祝玉妍像吹口氣般輕易地從他、寇仲和跋鋒寒手上便把上官龍搶回去，對此他仍猶有餘悸。由此可知石之軒武功厲害至何種程度。

　　師妃暄遙望快將破曉的夜空，輕輕道：「現在石之軒不死印奇功的唯一破綻就是酷肖秀心師伯的女兒，亦是唯一能令石之軒不能忘情的人。曹應龍對石之軒確有很深的瞭解，假若石青璇有甚麼不測，石之軒或可回復邪王本色，再沒有任何牽掛。所以我們無論用甚麼手段，都要阻止楊虛彥奸計得逞，否則已夠紛亂的天下，會出現更不可知的變數。」看著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東方地平處，徐子陵問道：「師小姐是否準備和在下一起趕往幽林小谷呢？」

　　師妃暄歉然道：「妃暄慣於一人獨來獨往，子陵兄只要入住成都少城南市的悅來客棧，妃暄自會尋你。」徐子陵淡然道：「看情況吧！」心忖妳既可和侯希白共遊三峽，現在明明同道順路，又要分別入川。只此便可見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和份量。既是如此，自己不如落得一個人瀟灑自在，無牽無掛的去找石青璇，反更見逍遙。

　　師妃暄怎會聽不出他的語氣，卻沒有再加解說，道別後逕自離開。卻是入蜀的反方向。徐子陵收拾情懷，把所有煩惱拋在腦後，全速朝大巴山趕去。

　　※※※

　　漁舟靠岸。寇仲大訝道：「我們的戰船在那裏？」卜天志微笑道：「要瞞過江淮軍的探子，自然要有點手段。我們利用絞盤和長木條造成的滑架，把七艘戰船拖到岸上，再以樹木掩蓋，保證不露任何破綻。」

　　寇仲這時隨眾人進入岸旁的密林內，經過十多重樹叢後，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七艘小船一字排開，安然枕在直延往河水的滑架上，叫人意想不及。陳老謀正指揮手下在船身漆上海沙幫的標誌，忙個不亦樂乎。眾戰士見寇仲出現，均士氣大振。

　　此批戰船船身不大，只看其形體，便感到其輕便靈活的特性。寇仲大為歎服，這招林內藏舟，他連做夢亦未想及。陳長林滿內行的道：「這是海沙幫最擅長運用的小型戰船，利於衝鋒破敵。有風張帆，無風划槳。左右船舷各建女牆，可護半身，不懼強弓硬矢。女牆下有棹孔，供槳探出，而划槳水兵全部掩藏船內。」寇仲見女牆處設有小洞，讚道：「這些洞口是否用來放箭的，開大些是否會好些兒呢？」

　　陳老謀迎過來道：「這些叫弩窗，又或牙孔，專供發射強弩之用，所以不用太大，也可瞄準發射。」卜天志問道：「還差甚麼功夫？」

　　陳老謀抹掉額上汗水，傲然道：「只差尚未給船身蒙上生牛皮，用以防火，這是海沙幫慣用的手法，被稱為蒙衝鬥艦，今次的假裝陷害可說落足工夫。」洛其飛道：「這趟行動確曾經過反覆推敲，熟慮深思，我們不敢把戰船開來，就是怕令江淮軍生出疑心。這七艘船均是由別處繞大彎分別駛來的，如此才更能令杜伏威深信不疑。」

　　寇仲讚歎道：「若我是老爹，亦要中計。哈！現在我唯一該做的事，是否好好睡一覺呢？」陳老謀哈哈笑道：「少帥放心睡吧！最好是到船上睡，到時到候老夫會把你喚醒。再為你易容改扮，否則怎來一章《長槍郎古俊大江勇誅陳盛》呢？」

第六章　棧道爭雄

　　徐子陵終踏足大巴山內險象橫生、名聞今古的棧道上。這種盤山迂迴而築的人工險道，主要是在懸崖絕壁間開鑿石孔，孔中嵌入木樑，樑上再鋪木板而成。人走在其上，一邊是岩巉凹凸的崖壁，一邊是直落千仞的山崖，山風吹來，感覺上更是搖搖晃晃，立足不穩。膽子大的，也覺步步驚心；膽子小的，則是寸步難行。

　　徐子陵初歷奇景，頓然心情開朗，把師妃暄惹起的不愉快心情一洗而清。沿途只見奇景層出不窮，悅目之極。他抱著遊山覽勝的心情，欣賞被野樹草叢覆蓋的深山高嶺，奇峰異石。雲杉、冷杉、紅杉、鐵杉等各式杉樹，夾雜著銀杏、香果樹、桐樹，做成千變萬化的自然生態。不但是禽鳥棲息的樂園，更有金絲猴、獼猴、牛羚、毛冠鹿出沒其間，生氣盎然。

　　拐一個彎後，景物又變。先是水瀑聲轟然作響，而隨著棧道空間不住開闊，陣陣水氣撲面而來，只見對山水霧瀰漫中，一道瀑布有如出洞蛟龍般從斷崖洞隙噴瀉而下，直抵崖底，匯成翻滾的急流，再依山勢沖奔而去，蔚為奇觀。徐子陵看得心神皆醉，停步負手靜觀，只覺整個人的精氣神無限騰升，與萬化冥合。

　　在這剎那的光景中，他再無內外之分。人是自然，自然是人。所有鬥爭仇殺，在這天然的奇景前，均變得無關痛癢。就在此刻，一把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我們定是特別有緣，竟能在此遇上徐兄。」

　　徐子陵仍在俯首凝望山崖下由飛瀑形成的山流，先是匯為大大小小十多個層層而下的水潭，潭底布滿彩石，在陽光下蕩漾的水波裏斑斕絢麗。微笑道：「當然是特別有緣，不知侯兄是要離川還是入川呢？」

　　侯希白緩步沿棧道走來，手上美人扇輕搖，說不盡的風度翩翩，瀟灑不群。徐子陵心中暗嘆，若在這處動手，雙方均無退路，只能在一方敗亡後，事情才可了結。同時暗怪自己大意，自離開揚州後，便一直疏忽了這花間派的年輕高手，事實上他只是暗伺一旁，尋找像眼前般的良機。師妃暄是否因他在附近，所以不想與自己同行入川？聽師妃暄的口氣，對侯希白她只有好感而無惡感。

　　侯希白在離他丈許處停下腳步，油然道：「周顯王在位之時，秦惠王欲滅蜀，卻苦於不知由何處攻入，遂命人作石牛五頭，將金粉塗在牛尾，偽稱牛能屎金，把牛送與蜀王。蜀王大喜下命人築棧道以迎金牛，秦軍終沿金牛棧道攻入蜀中，滅掉蜀國。此道是否為川人帶來禍害的罪魁禍首呢？」

　　徐子陵回首望向來時行經盤山而下的棧道，淡然道：「後來諸葛亮『六出岐山』，姜維『九伐中原』。亦沿此道輸遣兵員，可見罪不在這金牛道，而是在其人，侯兄以為然否。」

　　「嗖！」侯希白張開美人扇，一下一下的搧動，快慢不一，卻似依循某種沒有規律中隱含規律的節奏，像很易捉摸偏又沒可能把握，感覺怪異至極點。訝道：「想不到徐兄對川蜀的歷史如此熟悉，可知得現時我們所立的棧道已經過多番改道修築，最古的金牛道起於陝西眉縣，經斜谷、褒谷棧道入漢中，再西出勉縣，經陽平關入川，過青川、劍閣、梓潼、綿陽而抵成都。現在漢中入蜀一段已改為由寧強越七盤關，正是這段令徐兄駐足讚歎，似要登仙而去的險徑。」

　　侯希白踏前一步，把兩人間的距離拉近至八尺，美人扇仍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搖動，發出「霍！霍！」風聲，向著徐子陵那一方的扇面，正是婠婠唯肖唯妙，盡顯她縹緲莫測本質的動人畫像。一角處尚有風情萬種，另有一番韻味的名妓尚秀芳。徐子陵負手而立，見侯希白沒有回答，續道：「看來侯兄是不肯答此問題。小弟忽生奇想，假設我們其中之一忽然榮登仙籍，保證江湖上沒有人會知道。」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徐兄這想法非常有趣。只恨仙界無門，不會隨便為人開啟，徐兄怕要好夢成空哩！」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毫不在乎的笑意，淡然自若道：「仙界有門或無門，甚至是否有仙界或來生，小弟根本從來沒有過任何想像或期待，故何來好夢成空。甚至對生生死死，徐某人都看得很淡，侯兄是否有興趣試試看？」

　　侯希白終於色變，雙目亮起凌厲的異芒，扇拂的節奏更趨複雜，卻仍是絲毫不亂，若非聽的是徐子陵，換過次一級的高手，恐怕已忍不住搶先出手。

　　※※※

　　寇仲仰躺床上，卻沒法閤眼安眠，直勾勾的瞧著艙房的頂部，心內思潮起伏。他想的是與杜伏威的關係。杜伏威可說是第一個看得起自己的人，認為自己有資格繼承他的香火和事業，但自己卻因種種原因，拒絕他的好意。當年他肯放寇仲離開歷陽，足見他過人的心胸氣魄，透露出不符他作風的真摯情意。他寇仲的回報則是苦守竟陵十天十夜，令杜伏威只能慘勝。今天他又要去破壞杜伏威進攻江都的大計，想想也教人神傷無奈。

　　他那個叫陳盛的愛將，對寇仲完全是個陌生的人。往日無冤，近日也無仇。但今晚他卻要千方百計置他於死地，好激起杜伏威的怒火，這一切都為了爭霸天下。故而不擇手段，無所不為。爭天下就正是這麼一回事。唉！不過若讓當年的事重演一次，他仍會拒絕杜伏威的好意與提議。真正的原因是杜伏威太不得人心，而他更不願因人成事。想到這裏，寇仲跳起床來，吩咐門外伺候的手下召陳長林、卜天志等到來商議。

　　※※※

　　徐子陵生出感應，倏地別轉虎軀，變成正臉向著比他斜上八尺，立於棧道的侯希白。目光交擊，兩人毫不相讓的對視。侯希白停止搖扇，收在背後，頷首道：「徐兄高明得令在下感到意外。」徐子陵微笑道：「彼此彼此！」

　　兩人說的均非客氣話。事實上自侯希白揚聲說話，兩人已正面交鋒。而徐子陵實有點幸運，其時他因對岸山瀑的美景，心神與萬化渾合無間，進入無人無我，忘內忘外的至境，深合《長生訣》之旨，雖沒有提氣運功，但體內眾竅生意盎然，先天真氣自然流轉，渾身沒有絲毫破綻。

　　侯希白選在此處出現，本是要借水瀑奔騰之勢和轟隆巨響，以掩蓋他踏在棧道引發的震盪和微音；處心積慮的希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功成，除去這個在很多方面能與自己相捋的勁敵。他從斜伸的盤山棧道逼壓下來的步法，張扇搖扇的節奏，無一不暗含玄奧的法則至理，只要徐子陵受其影響稍一分神，他將全力出手。拚著受傷也要在這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環境中擊殺對方。

　　豈知徐子陵不但絲毫不受他的影響，還依然保留在那令他驚異莫名的高深莫測狀態中，言語間暗示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使他感到若逞強出手，只會是俱亡之局。所以他才衷心讚賞徐子陵。對徐子陵來說，侯希白亦使他沒有絲毫可乘之隙，致遲遲不敢別轉身來，因怕心神失守。

　　侯希白搖扇的節奏該是魔門類似祝玉妍所施的天魔音力的一種功法，一個不好，會牽動對手可怕的攻擊。直至等待侯希白心中出現震盪。他才選取對手在搖撥兩音中間的準確時間轉身；他完成時剛好是對方美人扇搖盡的精準剎那。這種一絲不誤把握著對手聽似漫亂無章的搖扇節奏，等若已把此搖扇奇技澈底破掉。由此可知侯希白一向是把真正實力隱藏起來，故他才有「彼此彼此」的回應。

　　徐子陵仍是負手背後，昂然卓立，雙目緊盯對方，氣勢卻不斷積蓄擴張，擺出隨時放手拚搏的強硬姿態。侯希白仍是那副瀟灑自如的樣子，但卻是屹立如山，生出一股凜冽冰寒的氣漩，遙遙克制對手，大有橫掃天下的氣概。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淡然道：「侯兄是湊巧碰到我入川，還是早知我會入川？」侯希白一邊窺伺對手空隙，邊答道：「此事異常複雜，卻與青璇有大關係，徐兄怎麼想呢？」

　　徐子陵暗叫厲害。要知在棧道上動手，甚麼身法步法都派不上用場。只有全力硬拚一途。兩人武功縱有高下之別，卻是相差不遠。故必須利用種種手段去削弱對方的鬥志，分其心神，以求一擊成功。

　　侯希白這幾句話，正是有這作用。若徐子陵因「複雜」二字而分心去思索，兼之侯希白又親暱的喚「青璇」，益發教人覺得他和石青璇的關係撲朔迷離，那他便要中計。幸好他對男女得失均比人淡泊，故而沒有太大反應，反微笑道：「侯兄可知小弟入山之前，剛與師小姐暢談整夜。」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且暗示師妃暄正在附近。照徐子陵的分析，侯希白之所以能選在這裏截擊他，消息該是從長江聯處得來，皆因雲玉真和長江聯的鄭淑明有祕密聯繫，而以侯希白對女人的手段，更增加這個可能性。

　　侯希白果然微感錯愕。徐子陵怎肯放過這苦心經營的良機，欺身進步，一拳痛擊。侯希白並不出扇，只是撮掌成刀，左手疾劈。「蓬！」勁氣交擊。兩人均像觸電般往後跌退，把距離拉至一丈過外。

　　侯希白露出凝重無比的神色，喝道：「為何不是螺旋勁氣？」徐子陵壓下翻騰的血氣，亦是心中暗驚。若非對手誤以為自己用的是螺旋勁氣，只這一交手便要吃上暗虧。自己已製造出種種有利形勢，仍落得個平分秋色之局。可知侯希白的真正實力，至少仍高他一籌。何況侯希白尚未出扇。微微一笑道：「侯兄怎麼用的亦非是不死印的奇功？」

　　侯希白雙目射出前所未有的凌厲神色，沉聲道：「是否妃暄告訴你的？」徐子陵對抗著他愈趨凌厲的氣勢，哂道：「只此便知侯兄尚未有機會接觸石青璇，否則或會錯猜是她告訴我吧？」

　　侯希白回復從容，失笑道：「但也可以是在下剛拜訪過她的芳居，對嗎？」徐子陵長笑道：「對極了！」雙掌同時推出，登時生出一股狂飆，直向侯希白捲去。

　　※※※

　　戰士在辛勤工作，艙房內卻是午後懶洋洋的平靜氣氛。寇仲目光掃過卜天志、陳老謀、洛其飛、陳長林四人後，沉吟半晌，才徐徐道：「我有兩件事，要和各位從長計議。」眾人知他還有下文，都靜心等待。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道：「今晚我們只須使陳盛負傷而不用殺他，我要借陳盛之口，告訴杜伏威是誰傷他。」

　　卜天志道：「這個沒有問題。只要我們設法多燒他幾條船，便足以惹起杜伏威的怒火。」陳長林道：「陳盛該認識古俊，若發覺破綻，將會前功盡廢。」

　　陳老謀插入道：「外形沒問題，混亂之際，只要有五、六分相似便成，長林可否將他大概的樣貌描出來讓我參考？」陳長林點頭答應，卻道：「古俊使槍的手法很特別，假若陳盛見過的話。定可分辨出來。」

　　卜天志問道：「你見過嗎？」陳長林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冷哼道：「不但見過，還曾領教過。」眾人聽話意，便知他和古俊交過手，說不定還吃過虧。

　　寇仲喜道：「那就成啦！只要學得一兩成，陳盛還會誤以為古俊是蓄意把武功隱瞞呢。」頓了頓續道：「另一件事，就是要為長林兄報仇，務要殺死沈綸。但又須令沈法興以為是杜伏威殺的，那麼他們這個死結就永遠解不開來。」

　　洛其飛道：「我和長林曾對此反覆思量，均認為只要在杜伏威中計進攻沈綸時，待沈綸退兵的一刻我們即從旁伏擊，那所有賬都會算到杜伏威身上去，困難處只是地點時間的配合。」寇仲沉吟道：「假設陳盛遇襲受傷，杜伏威不進反退，縮在清流重新部署，那就糟糕透頂，所以我們必須再有後著，迫得老杜不敢拖延才成。」

　　卜天志皺眉道：「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令杜伏威以為沈綸把他出賣予李子通？故老杜必須速戰速決，且先擊潰其中一方的勢力，否則將會陷入兩面受敵的困局。」寇仲拍腿讚道：「這個只是舉手之勞，馬上使人捎個信給李子通，著這傢伙立即散播謠言，說沈法興已與他講和。這謠言若能在陳盛被襲前先一步傳入老杜耳內，就更可令他深信不疑。」接著長身而起，伸個懶腰道：「今趟我真的可以大睡一覺！」

第七章　嫁禍東吳

　　侯希白挪出收在身後的摺扇，以一副瀟灑自然充滿美感的姿態，扇子骨端迅疾無倫的點上徐子陵拍來的雙掌，然後扇子下移張開，以滿載美女肖像的一面封擋徐子陵真正的殺著，向他小腹踢來的一腳。

　　徐子陵一個旋身，雙手幻出千百掌影，兩腳欲出不出，以侯希白之能，亦不敢冒進，但也不敢後移，怕一旦被對方搶去先機，將是兵敗如山倒，命喪於這避無可避的盤山險道。侯希白使出一套精妙玄奧的扇法，美人扇或開或閤，一絲不漏的封擋徐子陵驟雨狂風般攻來的指掌拳勁，勁風交擊之聲響個不絕。「噗」的一聲，千百扇影盡數散去，徐子陵右手中指點正扇端。

　　侯希白期待已久的螺旋勁，由慢轉快的借美人扇直鑽過來。這一下內勁的短兵相接，毫無轉圜餘地，兩人同時踉蹌退開。到此一刻，兩人始知對手的真實本領。侯希白只退五步，便回復挺立姿勢，俊臉陣紅陣青，如此數轉之後，才回復平時的俏白。

　　徐子陵差點錯腳踏出棧道之外，原來侯希白的美人扇法，之所以能以四兩撥千斤，皆因其有一套怪異之極的借力打力之法，尤擅卸、移對方的內勁，已臻出神入化，如臂使指，揮洒自如境界。他幾乎每擊出一拳一指，均有打不著對手的感覺，就像以空手捉泥鰍，明明到手也抓不牢拿不穩。這正是用以應付螺旋勁對症下藥的最佳法門。

　　所以他雖是佔盡上風，卻打得非常吃力。幸好他終佔主動之勢，最後才以「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奕劍法」奇招，更利用棧道獨有的環境，迫侯希白全力硬拚一招，避過最終敗亡之局。

　　高下立判。徐子陵勉強抗衡自己錯往棧道邊沿衝去的勁力，再以《長生訣》與「和氏璧」結合而來的先天真氣，化去大半被侯希白入侵體內的奇功，仍要多退兩步，才可站穩。差點便要吐血，幸好他在經脈欲裂，五臟若碎之際，勉力運起體內真氣，傷勢立時痊癒大半，神奇至極點，似乎他本身真氣，能隱隱剋制對手的功法。

　　侯希白最厲害處，就是當他的螺旋勁由慢轉快的狂攻而去時，侯希白的內勁變得忽剛忽柔，軟硬兼施地把他的螺旋勁「破開」，卸往兩旁，使他能真正攻入對方體內的真氣，最多只有原本的五至六成，大大減去殺傷的力量。如此魔功，確是見所未見，難怪花間派能與陰癸派並列魔道。由此可推知石之軒厲害至何等程度。

　　「嗖！」侯希白張開摺扇，輕輕撥拂，洒然笑道：「領教領教！徐兄確是高明，不過若技止此矣，徐兄今天休想能活著離開這條金牛道。」

　　徐子陵聞言反鬆了一口氣。若對方乘勢追擊，那他將注定是命喪於此的結局，現在他要借言語拖延時間，正顯示他武功雖比自己高強，招數也強勝一籌，傷勢更比自己略輕，但自療的速度卻與他徐子陵有一定的距離。徐子陵再吸一口氣，長笑道：「彼此彼此！侯兄請再接小弟一拳。」右足前踏，左拳擊出。

　　侯希白明顯地大感愕然，接著神色轉為凝重，渾身衣衫拂揚。徐子陵出拳極慢，但內勁卻不住積聚，幾乎在起拳作勢時，拳風已及侯希白之身，最神奇處是拳勁從開始的無所不及逐漸收束集中，最後變成一股雄渾無比的勁氣，隨著拳頭的推出，像一根無形而有質的鐵柱般當胸搠至。

　　侯希白首次後悔在這棧道截擊徐子陵，換過是空廣之地，他要破徐子陵這一招可說是遊刃有餘。但在這獨特的環境中，被徐子陵逐漸收束的氣功逼得千般絕藝一籌莫展，唯餘硬拚一途。侯希白大喝一聲，美人扇收起，左掌疾劈，正中氣柱。

　　螺旋勁發。此番徐子陵學乖了，螺旋勁聚而不散，像尖錐似的破入對方的卸勁中。「蓬！」兩人再往後跌退，同時口噴鮮血，傷上加傷。今趟侯希白只能卸去徐子陵二成勁氣，登時吃了大虧。若在平地，他有七、八成把握可置徐子陵於死地。偏是在這棧道上，徐子陵能把他來自《長生訣》的奇異勁氣，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雙方均退五步。侯希白以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漬，苦笑道：「請讓在下收回先前狂妄之言。其實我今趟只是一時手癢，見機會難逢，才迫徐兄切磋，非是真想傷害徐兄，得罪之處，徐兄大人有大量，原諒則個。」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侯兄這麼推個一乾二淨，小弟佩服之至。既是如此，侯兄現在是要入川還是離川呢？」

　　侯希白哈哈笑道：「徐兄快人快語，在下當然是往前走，徐兄請便。」徐子陵微微一笑，強壓下湧到喉頭的另一口鮮血，就那麼瀟瀟灑灑的朝侯希白走過去。事實上他受傷之重，遠超侯希白想像之外，根本無力擊出另一拳，必須立即遠離此險地。侯希白猶豫片刻，才退往一旁，讓徐子陵走過去，還殷殷道別，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徐子陵換過一口氣疾走近十里路，肯定侯希白沒有跟來時，才猛噴鮮血，頹然坐地。

　　※※※

　　七艘戰船，緩緩從隱藏的支流駛出，朝大江開去。所有戰船都是燈火全滅，只借星光月色，朝目標進發。陳盛的江淮水師，於黃昏時離開六合，駛向江都，據報有大小船隻共一百二十餘艘，三十艘是戰船，其他都是裝滿輜重、糧草的貨船。假設這支船隊出事，不但杜伏威的先鋒部隊失去支援，其攻城的大計亦會受到阻延。在這種再「無事可做」的情況下，怒火沖天的杜伏威自然要找人來出氣，而唯一供他洩憤的勢將是沈綸這個代罪者。

　　在戰爭中，本就是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用間之道，更是兵家常法，自古皆然。扮得有幾分肖似沈綸手下猛將「長槍郎」古俊的寇仲，卓立船板之上，左右分別是陳長林和卜天志。氣氛有點緊張，人人屏息靜氣，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偷襲戰。致勝之道，全在攻其不備，以快勝慢，於敵人猝不及防時，破去其船隊的陣勢，務使敵人陷入恐慌混亂中，在弄不清楚形勢之下，他們始能以少勝多。

　　七艘戰船在河口的密林處停下，緊靠河岸。滾滾大江，在前方橫流往東。由此航行兩個許時辰，即抵江都。寇仲深吸一口氣，仰望夜空，心中不無感觸。對杜伏威，他仍是心存好感和敬意，但為著更遠大的目標，他必須與杜伏威對著來幹，想想也教他難過。

　　卜天志在他耳旁道：「該來啦！時間非常準確。」寇仲收攝心神，目光投往支河與主流交匯處，全神靜待。陳長林低聲道：「今晚吹的是東南風，我們若緊喫敵人船隊尾巴，順風順水的殺下去，可萬無一失，問題是會變成全面的大戰，更難以首先擊垮陳盛的帥艦。」

　　卜天志嘆道：「可惜我們對陳盛生性如何一無所知，否則可針對他的性格定計，現在只能行險一搏。」寇仲點頭道：「最危險的情況，就是他的帥船位於船隊之首，那我們必須行險強攻，冒著被後來戰船順流反擊之危。」

　　卜天志沉聲道：「如我們偏往大江北岸，便可放煙霧和撒灰。」寇仲斷然道：「我們不妨採雙管齊下之計，由我們突襲對方帥船，其他六艘船則分別開出，讓敵人摸不清楚我們的實力。再一邊以煙霧惑敵，又以十字箭燒對方風帆，投石機擊對方船身，儘量破壞，事了後棄船借水而遁。」接著再加一句，道：「只要打傷陳盛，便大功告成。」

　　陳長林低呼道：「真的來啦！」

　　兩艘江淮軍的輕巧戰船，橫過前方。隔了好半晌後，才再有四艘較大型的戰船和十多條貨船駛過。接著是三艘樓船級的龐然巨艦。卜天志喜道：「天助我也，中間那艘正是帥船。」寇仲精神一振，真氣遍行全身經脈，喝道：「成功失敗，在此一戰，弟兄們，隨我們殺去！」命令發出。蒙衝鬥艦離開隱藏處，船槳探出，順流往敵艦全速駛去。

　　※※※

　　徐子陵再張眼時，天上滿天星斗，高山的夜空倍覺迷人。他把真氣再運行兩周天，才長身而起，但心頭仍是一陣鬱悶，不由心內駭然。自習《長生訣》的心法後，無論傷得如何嚴重，總能迅快復元，從未試過這麼療息近五個時辰，仍是經脈不暢，行氣困難，可見侯希白花間派的魔功是多麼厲害。現在若與人動手，他最多只可使出平時四、五成的武功，當然再不能像先前般似玩法術的操控真氣。

　　他心知肚明侯希白必不肯放過自己，只要此人治好比他輕得多的內傷，便是他來尋找自己的時候。縱使自己功力盡復，怕仍非是他的對手，所以眼下之計，唯只有那麼遠就逃那麼遠，免給他尋得。

　　正要動程時，風聲自棧道入川的方向傳來，徐子陵心中叫糟時，一個臉如黃蠟，瘦骨伶仃，額前與兩頰滿是苦紋的男子迅速往他掠至。他顯然想不到會在夜黑時分，於這深山窮谷的險道遭遇上過路人，愕然停下。

　　徐子陵則心中叫苦。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榜末，窮凶極惡的聖極門忤逆傳人「倒行逆施」尤鳥倦。這回確是冤家路窄。

　　※※※

　　寇仲船速極快，瞬那間從支流衝出，轉入大江急速的水流去。只見前後左右均是敵方的戰艦貨船，教人心膽俱寒。卜天志負責掌舵，把戰船往大江北岸駛去。火箭激射，石灰撒散。船尾同時生起大量濃煙，順風朝下游的帥船罩去。

　　戰鼓雷鳴。敵人的船隊一陣混亂。戰船迅速往敵方帥艦迫去，一時戰鼓與喊殺聲，響徹大江。尾隨帥船的四艘輕型戰艦，立時散開，對寇仲等猛施反擊。箭矢和石頭雨點般往他們灑來，聲勢驚人至極點。卜天志雖盡力採取迂迴前進的路線，但仍給對方投來的巨石擊中，女牆破碎，船身不斷增添破洞裂口，木屑濺飛。幸好此時己方戰船不斷從支流開出，把敵方船隊衝成數截，變成首尾不顧。

　　「轟！」帥船外的另一艘樓船掉轉頭來，便撞在他們船舷處，所謂堅勝脆，大勝小，船頭登時粉碎，在大江上打兩個轉，終於翻沉。寇仲大喝道：「兒郎們！上！」提著長槍，騰身而起。今趟能否成功，責任已落到他肩上去。

第八章　始料難及

　　尤鳥倦雙目一轉，哈哈一笑，來到徐子陵旁，眼中閃動奇異的神色，柔聲道：「這位仁兄長得真俊！」徐子陵聽得全身汗毛直豎，他的神態語調充滿一種興奮、殘忍和變態的意味；像在暗示給我在這裏遇上你這趣緻的玩物，我還不可以大快朵頤，為所欲為嗎？幸好聽聲辨色，尤鳥倦的嚴重內傷只痊癒了六、七成，否則他現在連一拚的機會都沒有。目下至少還可試圖逃走甚或自盡，以免落進這大邪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

　　他轉過身來，眼中射出凌厲神色，毫不退讓的迎上對方目光，啞然失笑道：「老兄你高姓大名，既敢孤身夜行險道，當非一般人物，只不知是那條線上的朋友。」尤鳥倦目露邪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瞧得他渾身不自在時，得意洋洋的道：「小兄弟說話老練，看來懂點江湖門道，功夫也不含糊。這樣吧！假若你能猜出我的姓名來歷，我就破例放你一馬。」

　　徐子陵故作驚奇道：「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你要不放過我？不過要估你是誰，絕非困難的事。只是我看你非是言而有信的人，縱使猜中，還不是要動手了事，我何必動腦筋去苦猜呢。」尤鳥倦訝然瞧他好半晌，搖頭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看你眼神，便知你斤兩有限，這樣吧！一是能猜出我是誰，一是能擋我三招，過得兩者任何一關，我也保證會放過你。哈！有趣的俊小子。」竟是一副惡貓玩耗子的神態。

　　徐子陵淡淡道：「你的保證值多少錢一斤？除非你肯以本門的咒誓立下承諾，我才會相信。」尤鳥倦渾身一震，往後退一步，邪目凶光閃閃，厲聲道：「你究竟是誰？」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我是誰你不用理，要動手便動手，本少爺沒時間跟你糾纏不清，更沒有如此閒情。」尤鳥倦又陰惻惻笑起來，笑聲由小而大，最後變成捧腹狂笑，滿是瘋狂的駭人意味，且臉上的苦紋皺摺推迫，醜惡至極點。

　　徐子陵忽然一掌劈出，切在兩人間空處。尤鳥倦笑容盡去，猛吃一驚的再退一步，不能置信的呆瞪著他。原來他正要出手，卻給徐子陵這似是有先知先覺能力的一掌，搶早一步封擋他的襲擊，怎不教他驚訝得合不攏嘴來。

　　徐子陵卻是一陣氣血翻騰，差點咯血。始知內傷比自己想像中更嚴重，提氣走路尚沒甚麼，若要和尤鳥倦這種當代凶邪動手，不出三招，怕要自行倒下。尤鳥倦乃大行家，立時看出端倪，愕然道：「原來你受了內傷，難怪招數如此高明，但眼神卻黯然無光，連我都看走眼。」徐子陵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哂道：「彼此彼此！只聽你的聲音，即知老兄你亦內傷在身，便讓我們拚個一起內傷迸發，看誰先死去。」

　　尤鳥倦正要出手，徐子陵竟又哈哈一笑，橫移半步，移到棧道邊沿處。尤鳥倦再止不住心中的驚奇，大感愕然道：「這是甚麼武功？」徐子陵知終令他生出警戒和顧忌，這移步已是他現在所能辦到的極限，借改變位置，而暫佔上風，加上先前露的那一手，都異曲同工的令對方不敢冒進。以帶點不屑的口氣道：「尤鳥倦你還算我魔門中人嗎？連不死印法都未見過。」

　　尤鳥倦眼中首次射出驚懼神色，雙目一瞬不瞬的盯著徐子陵，沉聲道：「石之軒是你的甚麼人？」

　　※※※

　　寇仲騰昇至離湖面近四丈的高處，把這截長江水道的戰況盡收眼底。七艘戰船先後開進江中來，把陳盛的船隊切斷成十多截，其中至少近二十艘貨船起火焚燒，各船災情雖輕重不同，卻發放出大量濃煙，順風朝下游的方向吹去。除去自己的「帥艦」被對方的樓船撞沉外，另一艘戰船亦給敵艦撞翻，其他戰船憑著夜色煙屑掩護左穿右插，肆意攻擊對方因載貨而轉動不靈的貨船。

　　陳盛那駛在前方包括帥船在內的十多條戰船，正急急掉轉頭來，逆風逆水的進行反擊，剎那間全陷進煙霧去。寇仲此時一口氣已提盡，猛換另一口氣，在空中橫移丈許，落往把他的座駕船撞破的樓船甲板上。刀矛斧劍等十多柄利器，立時朝他招呼過來。

　　寇仲拔身而起，躍上第二層艙樓的平台上，使出至少有二成酷似古俊的長槍招數，把擁過來的敵人挑得前仰後翻，威勢十足。風聲驟響。原來陳長林亦尋上船來，還以他道地的帶有濃重江南鄉音的說話大嚷道：「古將軍這邊來。」寇仲應聲一個騰翻，凌空再幾個觔斗，落往船頭處，長槍一掃，勁力暴發，五、六名圍攻陳長林的敵人齊齊虎口震裂，兵器脫手，四散避開。

　　陳長林剛劈翻另三名敵兵，向他打個眼色，騰身疾起。寇仲回頭一看，見陳盛的帥艦恰好在左方三丈許外橫過，心中叫好，連忙追去。這可能是狙擊陳盛的唯一機會。

　　※※※

　　徐子陵冷哼道：「這個不用你理。」尤鳥倦雙目凶光斂去，故作淡定的道：「縱使你是石之軒的傳人，尤某人已二十年沒踏足江湖，容貌亦大有改變，你憑甚麼猜到是我。」

　　徐子陵心中暗懍，心想這些邪道高手，確沒有一個是易與的。表面卻扮作漠然無動於衷的樣子，淡淡道：「這個我更不用解釋，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仍要動手？」尤鳥倦哈哈笑道：「既是『邪王』石之軒的傳人，尤某人怎敢開罪，小兄弟請。」還以誇張的動作擺出請君先行一步的姿態。

　　徐子陵心中大叫不妥，知尤鳥倦看破他是冒充的假貨。旋即醒悟過來，找到自己在何處露出破綻。因為若真是花間派的傳人，例如侯希白，怎肯輕易暴露身分。既找到原因，自然可加以補救，徐子陵故意皺起眉頭道：「你絕不用因石之軒而賣人情給我，因為他與我沒半點關係。」

　　尤鳥倦大感愕然。他本打算拚著內傷加重，也要把這知曉他身分的奇怪青年殺死。只要沒人發覺，管他的師傅是天王老子。徐子陵再催動內氣，竟是一陣心煩意躁，大吃一驚下惕然醒悟，知道自己是求之過切，變成有為而作，大違《長生訣》無為而為，萬念俱寂的道家境界，才會出現動輒走火入魔的初象。連忙收攝精神，仰望夜空。

　　尤鳥倦的聲音傳進他耳內道：「你剛才施展的若真是不死印心法。卻說與石之軒沒有任何關係，此事確是奇哉怪也，小兄弟能否解釋一二。」天上盡是密密麻麻的星點，在這高山險道上，夜空更是清澈通透。徐子陵大奇道：「尤宗主為何會忽然客氣起來？我這人一向受軟不受硬，即管透露少許讓你知曉。但此事關係重大，你必須以本門魔咒立下誓言，保證不洩露與第三者知道。」

　　尤鳥倦仰天長笑，喘著氣道：「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憑甚麼動不動就要我立咒誓，只要把你擒下，那時我要你喚我作爹也行。」徐子陵哈哈一笑道：「真是笑話。你當我是可手到拿來嗎？看招！」倏地移前，兩手橫張，兩隻拇指向尤鳥倦眼簾按去，其他手指則波浪般起伏，手法怪異無倫。

　　尤鳥倦登時色變。徐子陵的怪招雖令他莫測高深，但仍非令他吃驚的原因。他之所以色變，是徐子陵現在的表現。根本不像個受傷的人。唯一的解釋是他在裝模作樣，令自己失去戒心後，才全力出手對付自己。這想法使他進一步猜估對方是有心在這裏攔路挑戰，趁自己內傷未癒收拾他。否則又怎會知道他是尤鳥倦，不問可知對方與石青璇有某種關係。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他腦際，亦使他作出認為最正確的選擇。尤鳥倦怪叫一聲，迅如鬼魅的朝後飛退，剎那間消沒在棧道轉角處。徐子陵再支持不住，噴出小口鮮血，頹然盤膝坐下。剛才他借仰觀夜空，心神像昨日觀瀑時般與萬化嵌合無間，融聚起少許真氣，竟嚇走已成驚弓之鳥的尤鳥倦，實在僥倖之數。尚未坐穩，一對纖柔的玉手按上他寬闊的肩膊，接著是婠婠的聲音柔情似水的在他耳邊道：「有人家在旁護著你，何須妄動真氣呢？」

　　※※※

　　陳長林和寇仲先後踏足陳盛帥艦的甲板上，同時陷進浴血苦戰去。陳長林首先抵達目標帥艦，像煞神般從煙霧中降下，殺得正站在船頭四處找尋目標的箭手東倒西翻，剛想往船樓指揮台方向衝過去，忽然擁來十多名輕甲衛士，人人武功高強得異乎尋常，雖然他本身是江湖好手，登時寸步難移。幸好寇仲適時趕至，與他劍槍齊施，才搶回主動，不致被迫回江水中，但他們原先計劃在登船後迅速找上陳盛的如意算盤卻化為泡影。

　　更要命是上游被焚的敵船愈燒愈烈，濃煙火屑一堵一堵牆般順風吹來，既使人呼吸不暢，又難以視物，要在亂軍中尋人，談何容易。寇仲那還顧得隱藏實力，盡展所長，連續擊翻四名敵人後，敵人仍有增無減，兩人雖展開渾身解數，仍給圍在船頭處鏖戰不休。不片刻兩人都多處掛彩，只能拚命應付眼前危局，同時心中大感不妥，暗忖陳盛的手下武功怎會如此高明，人數又這麼多。

　　這時先後喪生在他們刀槍之下的敵人，少說有十多人以上，但四周仍是高手重重，令他們陷身苦戰中。驀地一把熟悉的聲音從船樓的方向傳過來道：「孩兒們！讓我來看看是誰這麼斗膽！」寇仲駭然大震時，圍攻他們的敵人依言往兩旁退開，陳長林還以為來的是陳盛，乘機往破口衝出。寇仲大叫不妙，一道鬼魅般迅快的影子往陳長林迎去，剛好一陣濃煙捲來，把陳長林吞噬其中。

　　寇仲心知糟糕，硬是迫開左右撲來的敵人，把速度提至極限，往沒入濃煙的陳長林撲去。「叮叮叮叮」數聲連續響起，接著是陳長林的慘哼聲，寇仲碰上的正是踉蹌往後跌退的陳長林。寇仲知道能否保命，純看這一刻的功夫，飛身撲伏甲板上，長槍從陳長林胯下疾射而出，斜起而上，像一道閃電般穿過濃煙，迎往緊追而來的可怕敵人，又不虞被對方見到自己。

　　只要給對方看上一眼，定可把他寇仲認出來，因為來者正是名震天下的「袖裏乾坤」杜伏威。誰想得到他會在船上。此時甚麼大計都無暇顧及，只能動腦筋看如何逃命。以杜伏威的高明，在這樣的煙霧中，亦只能憑感覺掌握到寇仲突襲的脫手一槍，衣袖下掃，「噹」的一聲，硬把長槍擊落。

　　寇仲用的雖非螺旋勁，但勢道雄渾，杜伏威把槍擊落時，全身一震，往後微晃。就是這剎那的阻延緩衝，令寇仲爭得逃命的良機。寇仲長槍離手後，一把抱著陳長林的腰身，再借他滾跌之力，往後翻騰，在敵人合攏上來前，越過近兩丈的距離。中途再騰上半空，避過敵人的攔截，然後往滾滾奔流的江水投去。落進冰涼的江水中時，連寇仲都弄不清楚今趟的行動，究竟是成是敗，一切只能付託到老天爺的手上去。

　　※※※

　　徐子陵苦笑道：「怎會這麼巧？」婠婠整個嬌軀伏到他背上去，兩手改為緊箍他的腰腹，半跪在他身後，輕輕道：「我是追蹤尤鳥倦來的，師妃暄則追在人家背後，你又在追誰哩？」

　　早在婠婠按上他肩頭的一刻，徐子陵已豁了出去。把僅餘的一點真氣積聚丹田處，準備情況不妥時，試試看可否自斷心脈自盡，下了這決定後，反而心無牽礙，平心靜氣道：「追誰也沒有關係，妳肯放過我嗎？」婠婠按在他小腹那對灼熱的玉手，輸出兩股暖洋洋的真氣，鑽進他丹田下的氣海，令他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和使人慵懶欲眠的感覺。

　　只聽她溫柔地道：「當然不肯放過你。子陵呵！知否你是這世上唯一能令人家動心的男人。你可知道是甚麼吸引人家呢？讓婠婠說給你聽好嗎？我愛看你瞧人時那種輕蔑不屑的神色；從沒有男人用這樣的神色看人家的。唉！世上竟有徐郎般冷傲的男人，你的額頭又高又隆，好像裏面蘊藏無窮的智慧。縱使在肩摩踵接的通衢大道人叢之中，你仍是那麼落落寡合，帶著你那種天生的憂鬱和冷漠，像獨自一人在荒野裏踽踽而行。可是當你露出笑容，又是那麼真誠和純樸，這種種特質融合起來，那個女人能抗拒你呢？」

　　徐子陵一方面聽得目瞪口呆，另一方面卻感到她貫進小腹的真氣，正在催動他某種男性的衝動。忽然間，他的鼻孔充盈著婠婠誘人的體香，更感到她穠纖合度，曲線美妙的豐滿肉體，實具無限的誘惑力，引得他綺念叢生。最糟是僅餘的一點真氣，亦消失無蹤，變成肉在砧上，任她魚肉擺佈。說到陰謀詭計，鬥爭手段，他自然非是這陰癸派繼祝玉妍之後最傑出傳人的對手。縱使他功力全在，恐怕仍要栽在她手上，何況像眼下般全無抵抗之力。

　　徐子陵劍眉蹙起道：「假若婠婠妳以卑鄙手段挑起我的情慾，我會看不起妳的。」婠婠的俏臉貼在他沒有半絲血色的臉頰，在他耳珠輕嚙一記，緩緩道：「徐郎勿要誤會，道家講求的是練精化氣，人家為探查你《長生訣》的祕密，才不得不在你的下重樓搜索，你忍著點不行嗎？」

　　徐子陵為之氣結，又拿她沒法，只好閉口不言。心中同時想起魔門中人為了絕情棄義，都千方百計阻止自己對任何人動情，就算要生兒育女，也揀取是自己最憎厭的人結合，像祝玉妍找上岳山便是其中一例。早前婠婠亦表白過因愛上他，所以才要殺他。婠婠現在縱假亦有三分真，這麼向自己傾吐深情，全無顧忌，有極大可能是殺死自己的前奏。

　　婠婠的真氣繼續在他體內作怪時，又道：「解決與徐郎的事後，婠婠會追上尤鳥倦，趁他負傷之際把他殺掉，拿他來祭徐郎在天之靈！」徐子陵心叫「完了」，婠婠忽地輕「咦」一聲，收回玉手，躲在他背後。徐子陵愕然瞧去，赫然是尤鳥倦去而復返。

第九章　回天有術

　　燒毀的船隻逐一沉沒，只餘少量的煙屑嬝嬝升起。在星光下江淮水師百多艘戰艦貨船靠泊在大江兩岸，令人無法猜估他們下一步的行動。以江南子弟兵組成的少帥軍已安全撤走，但都是泅水離開，皆因七艘戰船全數報銷，作了賠注。

　　寇仲和洛其飛兩人留下來，在附近一處密林遙觀江淮軍的動靜。陳長林本要留下來看個究竟，但因他在杜伏威盛怒出手下吃了虧，寇仲遂命卜天志把他送走，俾可及時療傷。洛其飛在他耳旁道：「共毀掉他們二十三艘貨船，中艦三艘，輕型舟七條，這樣的戰果非常不錯。」寇仲苦笑道：「可惜這樣的戰果並不足以阻止老杜去攻打江都，只希望老杜肯檢查一下古俊那根長槍，否則今趟將是功虧一簣。」

　　洛其飛忽地一震道：「船開哩！」寇仲全神瞧去，只見杜伏威的帥艦朝下游開出，然後拐個急彎，竟往來路駛回去，其他船隻紛紛效尤。兩人對望一眼，均瞧出對方眼內興奮的神色。杜伏威終於上當。正因他懷疑襲擊他的人是沈綸，遂取消往江都去的行程。不先除去沈綸這威脅，他怎敢冒兩面受敵之險而去攻打江都呢？

　　※※※

　　尤鳥倦在兩丈外立定，目光投往他膝前血漬，咭咭邪笑道：「本人果然所料不差，你這臭小子其實是強弩之末，根本是虛張聲勢，尤某人只不過兜個圈兒，你便差點要趴在地上。」徐子陵暗忖尤鳥倦你來得正好，故意激他出手，以了此「殘生」，沒好氣的道：「老尤你又中計哩！這口血是我吐出來騙你的。不信就掣出你背上的獨腳銅人，全力搗老子一記看看。哈！你這蠢得可憐的直娘賊。」

　　尤鳥倦見他神情萎頓，卻仍口硬囂張至此，不由為之愕然。接著兩邊嘴角露出獰笑，擴展至臉上每條皺紋，狂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到這種田地還死撐下去，我就看看你是甚麼做的，竟敢口出狂言。」大喝一聲，閃電衝前，一拳隔空轟至。徐子陵心中好笑，見他在丈外出拳試探，盡露其生性多疑的本質。

　　不過他雖身負內傷，這一拳仍是非同小可，凜冽的勁氣排山倒海的湧過來，其中還暗含拉扯的力量，可知此拳表面上雖聲勢洶洶，目標仍是要把他生擒活捉。徐子陵感到婠婠纖柔的玉掌接到他背心處，一股飄忽莫測，似虛還實，至陰至柔又沛然莫可抗禦的奇異真氣，潮水般注進他的經脈內。

　　徐子陵立即變得渾身是勁，感到如不把這股驚人的天魔真氣洩出體外，五臟六腑勢將不保，不由自主的探指朝尤鳥倦遙遙戳去。「嗤！」勁氣如暴潮急流分沿右手的外內陽明脈和太陰脈蜂擁而出，所經曲池、合谷、三間、二間、雲門、少商諸穴無不變得陰寒難耐，到最後從次指的商陽穴激射而出，往敵人刺去。

　　剎那間，他把握到天魔大法真氣流經的竅穴和脈絡，與《長生訣》的確有很大差異。天魔氣所用的經脈，除任督兩主脈沒分別外，側重的都是《長生訣》上只作輔助的十二正經。就是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陰腎經、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足少陽膽經、足厥陰肝經和足陽明胃經。

　　起於太陰，終於厥陰，任督二脈為主通道，周而復始，如環無端。其行走方向雖可變化多端，但仍有脈絡可尋，是由手之三陰，由臟走手；手之三陽，則從手走頭。足之三陽，從頭下足；足之三陰，從足至腹。萬變而不離其宗。這等若婠婠把天魔真氣的祕密，洩露少許予徐子陵知曉。

　　徐子陵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今趟得免劫數的一個可能性。「波」的一聲，指風猛刺在拳勁上。最奇異的情況發生了。婠婠按在他背上的玉掌變得寒若冰雪，同時生出一股比尤鳥倦的拉扯勁高明玄妙得多的吸勁，竟一下子把尤鳥倦的勁力拉得大半過來，在進入徐子陵的經脈前，再猛推出去。

　　徐子陵深悉天魔大法的特異，等的正是這一刻，藉著與天魔大法完全不同的經脈行氣，就在回扯的一刻，順勢借去婠婠部份真氣，由於婠婠既要操控他體內的真氣，更要應付邪技高強如尤鳥倦者，故竟然給他瞞過。尤鳥倦立時色變，拳化為掌，畫個圓圈，且朝後飛退，狼狽之極。

　　徐子陵處在兩人之間，亦要佩服尤鳥倦不但魔功深厚，應變的能力更是迅快高明，竟能在發覺不妙時，臨時變招，收回勁氣，改硬拚為卸避，巧妙至極，否則必難全身而退。尤鳥倦上身一晃，這才立定，臉色變得難看至極點，雙目凶光迸射，厲聲道：「小子你究竟是甚麼人？和祝妖婦是何關係？」

　　婠婠的手掌離開徐子陵的背心，收回所有真氣，卻不知仍有一股留在徐子陵體內，正默默衝擊他閉塞的經脈。他把真氣藏在腳心的湧泉穴處，然後逐絲釋放，療治受傷的竅絡。這刻他最希望多說廢話，好拖延時間。因而他嘆了一口氣，從容微笑道：「假如我說祝玉妍祝妖婦是我的仇家，不知尤老你是否相信？」尤鳥倦愕然道：「你剛才使的難道不是天魔大法嗎？」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魔門大法，到最高境界，均異曲同功，可把真氣隨意之所指，千變萬化，層出不窮。不死印法比之天魔大法毫不遜色，難怪尤老你會誤會。」婠婠的纖手又按在他背心處，天魔氣泉湧而入。尤鳥倦有點洩氣地半信半疑道：「那你究竟是甚麼人？」

　　徐子陵微笑道：「你想知道還不容易，到地府前我自會告訴你。」尤鳥倦獰笑道：「好！讓我再秤秤你是否有這樣的斤兩。」

　　獨腳銅人，來到手上。徐子陵雙掌推出。尤鳥倦大訝道：「你的功夫是否坐在地上才能施展？」說話時，手上獨腳銅人隨著兩個急旋，於勢子蓄到滿溢的一刻，在離開徐子陵半丈許外，全力擊出。

　　這一擊目的在一舉斃敵，聲勢自和適才大是不同，獨腳銅人帶起暴風刮進峽谷似的呼嘯聲，有若貫滿天上地下，雖在短短一段距離下，銅人仍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微妙的變化，令人不知它會在何時擊至，取的是何部位；顯示出這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的凶人，一身修為確是名實相符。若非他身負內傷，恐怕連婠婠都不敢正面硬碰他作全力的出手。

　　婠婠亦顯出她達到驚世駭俗的本領。她的天魔氣鑽進徐子陵的陽明太陰兩經後，大江分出支流般，直上十指，徐子陵身不由主般變成兩手往前虛抓，遙制對方迎頭搗來的銅人。尤鳥倦忽有虛虛蕩蕩，無處著力的難過感覺，矛盾的是銅人像變得重逾千斤，卻難作寸進。不過這純是一種感覺，若有外人旁觀，絕不會察覺任何異樣，仍可見他的銅人像風暴般朝盤膝坐地的徐子陵疾擊而去。

　　變成兩人角力較量核心的徐子陵呼吸不暢，全身肌膚疼痛欲裂，耳鼓生痛，除銅人帶起像千萬冤魂啾啾號喊的怪嘯聲外，再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徐子陵閉上眼睛，以舒緩壓在眼皮子上那難以忍受的龐大力量。天魔真氣倏地回收，然後再發出去，一吞一吐，只是眨眼的功夫，但已令戰果截然改觀。

　　尤鳥倦便若正全力推著一塊萬近重石，忽然重石變得輕若羽毛，那種用錯力道的痛苦和狼狽，可想而知。尤鳥倦差點往前仆去，駭然下連忙減去三分功力，就在這要命時刻，天魔真勁倒捲而回，迎上他的銅人。

　　「轟！」徐子陵化爪為掌，重拍在銅人黃光爍閃的禿頭上。諸般變化，非是局中人，絕不知其中的精微奧妙處。勁氣激盪。尤鳥倦只退一步，銅人再生變化，連續五擊，功力不斷遞增，凌厲至極點，顯現出他能成為祝玉妍勁敵的資格。

　　徐子陵倏地睜開虎口，大笑道：「不死印法就是怎都殺不死我，明白嗎？」撮掌成刀，左右切出，不論尤鳥倦的銅人從任何角度攻來，均被他先一步揮掌劈中，發出「蓬蓬」激響，驚人至極。

　　尤鳥倦固是驚異莫名，婠婠更是芳心大亂，自接戰而來，徐子陵一直都在她絕對的控制下，要他出拳便出拳，舉手則舉手。但這幾下劈掌，卻是徐子陵把她的天魔氣吸納後，經由她摸不清楚的脈穴，從至陰至柔轉為至陽至剛，自行出招。在一個很大的程度上，她在這種情況下與徐子陵可說是生死榮辱與共，若妄然收回真氣，徐子陵固是立斃於尤鳥倦銅人之下，她亦會受波及，確是泥足深陷，欲罷不能。

　　而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她本身是借勁打勁，能把天魔氣玩得隨心所欲，神乎其技的大行家，但自問亦沒有這種把外人真氣收為己用，在瞬息間轉化為本身真氣的奇功。

　　不知徐子陵的「和氏璧神功」就是如此這般練來，只是略加改動，將尤鳥倦當作和氏璧能摧心裂肺的惡氣，而婠婠便等若當年的寇仲和跋鋒寒。憑著早先借來的真氣，引得婠婠的先天真氣不經「十二正經」，改行他《長生訣》的徑道，天然變化的成為他本身的真氣，邊克敵，邊療治傷勢，一舉兩得，心中的痛快，實是難以形容。

　　尤鳥倦被他劈得怪叫連聲，最氣人的是無論他如何變招，對方總像未卜先知的先一步截上，而一掌比一掌加重，招數愈趨精妙，每一招都似妙手偶拾的神來之筆。忽然一聲長嘯，徐子陵從地上弓背彈起，雙目奇光迸射，扭腰一舉向他轟來，作出極凌厲的反擊。尤鳥倦終於瞥見他身後的婠婠，臉色劇變，狂叫一聲「氣死我了」。獨腳銅人一擺，卸去徐子陵的拳勁，接著飛身退後，消沒在棧道彎沿盡處，聲音遠遠傳回來道：「待我傷癒後，將是你們這對陰癸狗男女的死期。」

　　徐子陵轉過身來，面向觸手可及的美女婠婠，瀟然聳肩道：「又殺不死我啦！小姐要繼續努力嗎？」婠婠晶瑩通透的玉頰飛起兩朵令她更是嬌艷無倫的紅雲，跺足嗔道：「你這死小賊害人精，騙人家說出這麼多心底話，你快賠給人家。」

　　徐子陵愕然以對。婠婠甜甜一笑道：「你這小子確有些辦法，剛才你提到的不死印法，是否師妃暄告訴你的？」徐子陵定過神來，腦海中仍浮動剛才婠婠真情流露的動人情景，又不斷提醒自己她的冷酷殘忍，哂道：「妳該知我和妳沒甚麼話好說的。」

　　婠婠無可不可地淡淡笑道：「差點忘了你的硬性子。好吧！不問便不問。你現在要到那裏去，若不肯說，人家會像吊靴鬼般跟在你背後，看你是否約了師妃暄，我是會妒忌的。」

　　徐子陵大感頭痛，說實在的，婠婠不找他動手，他已該還神作福，在這種只有一條棧道的高山大嶺，根本沒可能把她撇下，那時恐怕想睡覺都不成。苦笑道：「我若說出來，妳是否肯各走各路？」婠婠略移少許。差三寸許就要貼入他懷內，始俏生生立定，仰首盯著他英挺的臉龐，柔聲道：「人家怎肯做令你不高興的事呢？只聽你剛才和尤鳥倦的對話，便知你入川想幹甚麼啦！」別轉嬌軀，嬝嬝婷婷的朝入川的方向悠然而去。只留下醉人的芳香。

第十章　成都燈會

　　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有成都之名。戰國時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秋，秦王派大夫張儀、司馬錯率大軍伐蜀，吞併後置蜀郡，以成都為郡治。翌年秦王接受張儀建議，修築成都縣城。縱觀歷代建城，或憑山險，或佔水利，只有成都既無險阻可恃，更無舟楫之利。且城址在平原低窪地方，潮濕多雨，附近更多沼澤，惟靠人力來改善。

　　為了築城，蜀人曾在四周大量挖土，取土之地形成大池，著名的有城西的柳池、西北的天井池、城北的洗墨池、萬歲池和城東的千歲池，既可灌溉良田，養魚為糧，更可在戰時作東、西、北三面的天然屏障。加上由秦昭王時蜀守李冰建成的都江堰，形成一個獨特的水利系統，一舉解成都平原水澇之禍、灌溉和航運的三大難題。

　　成都本城周長十二里，牆高七丈，分太城和少城兩部份。太城在東，方廣七里；少城在西，不足五里。隋初，成都為益州總管府，旋改為蜀郡。大城為郡治機構所在，民眾聚居的地方，是政治的中心，少城主要是商業區，最有名的是南市，百工技藝、富商巨賈、販夫走卒，均於此經營作業和安居。

　　徐子陵在起行前，曾向白文原探問過成都目下的情況。原來隋政解體，四川三大勢力的領袖，獨尊堡的解暉、川幫有「槍霸」、「槍王」之稱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舉行了一個決定蜀人命運的會議，決定保留原有舊隋遺下來的官員和政體，改蜀郡為益州，以示新舊之別，由三大勢力為新政撐腰，不稱王不稱霸，等待明主的出現。

　　據聞此事是有「武林判官」之稱的解暉一力促成，可見此人卓有見地，知道四川受山水之險所阻，兼且民風淳樸，熱愛自給自足的生活，偏安有望，卻是無緣爭霸。

　　徐子陵疾趕三日路後，在黃昏前繳稅入城，想休息一晚，明早才往黃龍尋石青璇的幽林小谷。事實上他的內傷尚未痊癒，極須好好休息一晚，養精蓄銳，以應付任何突發的危險。

　　甫入城門，徐子陵便感受到蜀人相對於戰亂不息的中原，那昇平繁榮，與世無爭的豪富奢靡。首先入目是數之不盡的花燈，有些掛在店鋪居所的宅門外，有些則拿在行人的手上，小孩聯群結隊的提燈嬉鬧，款式應有盡有，奇巧多姿，輝煌炫目。女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羌族少女的華衣麗服更充滿異地風情，嬌笑玩樂聲此起彼伏，溢滿店鋪林立的城門大道。在擠得水洩不通的街道上，鞭炮聲響不絕，處處青煙彌漫，充滿節日的氣氛。

　　徐子陵算算日子，才猛然想起正是中秋佳節，不由抬頭望往被煙火奪去少許光采的明月，心中湧起親切的感覺，但與周遭的熱烈氣氛相較便感到自己有點兒格格不入。離開揚州後，他和寇仲均失去過節的心情，這或者就是爭天下的代價吧！和平盛世，該就是眼前這個樣子，心下不由一陣感觸。若素素仍在，乃會很高興和他湊熱鬧。

　　忽然間，他給捲進這洋溢對生命熱戀燈影燭光的城市去，隨肩摩踵接的人潮緩緩移動。層樓複閣，立於兩旁，無不張燈結綵，大開中門，任人賞樂。更有大戶人家請來樂師優伶，表演助興，歡欣靡曼，有種窮朝極夕，顛迷昏醉的不真實感覺。一時間，徐子陵都不知該往那處去才好。

　　在鼎沸熾熱的佳節氣氛中，忽有一物不知從何處擲來，徐子陵輕鬆地一把接著，原來是個繡花球，愕然瞧去，在燈火深處，只見一名女子立在對街一群燒鞭炮的小孩間，正透過臉紗緊盯著他。縱使在這所有女孩都扮得像花蝴蝶般爭妍鬥麗的晚上，她又沒露出俏臉玉容，但她優雅曼妙的身形，仍使她像鶴立雞群般獨特出眾。又是那樣熟識。

　　就在第一眼瞥去，他已認出是石青璇。十多個羌族少女手牽手，嬌笑著在他和伊人間走過，見到徐子陵俊秀的儀容和軒偉的身材，均秀目發亮，秋波頻送。徐子陵給阻得寸步難行時，石青璇舉起纖手，緩緩把臉紗揭起，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

　　倏忽間，四周的嬉鬧笑語，似在迅速斂去，附近雖是千百計充衢溢巷的趁節遊人，但他卻感到天地間除他和石青璇外，再無第三者。雖然他們被以百計的人和駛過的馬車分隔在近四丈的遠處，但在他來說並沒有任何隔閡。那是種難以描述的感受，他雖仍未能得睹她的全貌，但她這略一顯露卻能令他泛起更親切和溫馨的滋味。她就像以行動來說明「哪！給些你看啦！」的動人姿態樣兒。相比起她故意裝上醜鼻，又或把臉弄得黝黑粗糙，眼前的美景，實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首先令他印象最鮮明的是她像天鵝般從素黃的褂衣探出來修長纖潔，滑如緞錦的脖子，顯得她更是清秀無倫，迥異一般艷色，有種異乎尋常的美麗。正因她把上半邊的俏臉藏在紗內，才令他特別注意到這以前比較忽略的部分。而事實上，他從未試過以劉楨平視的姿態並以男性的角度去觀賞她。

　　當他目光從她巧俏的下頷移上到她兩片似內蘊著豐富感情，只是從不肯傾露，宜喜宜嗔的香脣時，她的嘴脣還做出說話的動作，雖沒有聲音，但徐子陵卻從口型的開閤，清楚地讀到她在說「你終於來了」。徐子陵正要擠過去時，石青璇驀然放下臉紗，而他的視線亦被一個與他同樣高大的男人擋著。

　　「徐兄你好！」徐子陵愕然一看，竟是「河南狂士」鄭石如，再從他的肩頭望往對街，石青璇已在人叢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就若她出現時那麼突然。鄭石如錯愕的別頭循他目光望去，訝道：「徐兄是否見到熟人。」失諸交臂，徐子陵差點要狠揍鄭石如一頓，但當然知道不該讓他知道有關石青璇的任何事，皺眉道：「沒甚麼！隨便看看吧！」

　　鄭石如親熱挽起他的手臂，不理他意願的以老朋友語調，邊行邊道：「徐兄為何這麼晚才到，今早我便派人在城門接你。」徐子陵沒好氣道：「我動程時鄭兄仍留在上庸，為何卻到得比小弟還早？」

　　鄭石如放開他的手，笑道：「徐兄走得太匆忙啦！在下和鄭當家本想邀你坐船從水路來，既省腳力時間，又可飽覽三峽美景，瞿塘峽雄偉險峻，巫峽幽深秀麗，西陵峽灘多水急，各有特色，石出疑無路，雲開別有天，堪稱大江之最。」他說話鏗鏘有力，扼要且有渲染力，配合他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任意而行的狂傲之氣，徐子陵雖認定他是陰癸派的妖人，或至少與祝玉妍大有關係，仍很難惡言以向。

　　徐子陵正籌謀如何把他撇開好去尋找石青璇，鄭石如不知從那裏掏出個酒壺，先大灌兩口，才塞進徐子陵手中。這刻徐子陵忽又因三峽而憶起師妃暄和侯希白同遊其地之事，聞得酒香四溢，暗忖鄭石如不該卑劣得用毒酒這一招，而縱是毒酒也害不到他。遂狠狠大喝了一口，把酒壺遞回給鄭石如時，香濃火辣的烈酒透喉直衝腸臟，禁不住讚道：「好酒！」

　　鄭石如舉壺再喝一口，狂氣大發，搭上徐子陵肩頭，唱道：「深夜歸來長酩酊，扶入流蘇猶未醒，醺醺酒氣麝蘭和。驚睡覺，笑呵呵。長道人生能幾何？」酒意上湧，徐子陵對這類亂來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亂離年代的頹廢歌詞，分外聽得入耳，兼之他歌聲隱約透出一種蒼涼悲壯的味兒，不由減去三分對他的惡感。

　　鄭石如豪情慷慨的道：「不知如何，我一見徐兄便覺投緣，今夜我們要不醉無歸。便讓我們登上川蜀最有名的，與關中長安上林苑齊名的散花樓，居高望遠，在美人陪伴下，欣賞中秋的明月。」徐子陵想起他和寇仲注定的上青樓運道，大吃一驚道：「鄭兄客氣！請恕小弟不能奉陪。」

　　鄭石如扯著他走往道旁，避過一群提燈追逐的孩童，訝道：「徐兄是否身有要事？」徐子陵有點不想騙他，坦白道：「我本是明天才有事，但路途辛苦，故想早點投店休息，異日有機會再陪鄭兄。」

　　鄭石如微笑道：「徐兄若想好好休息，更應由在下接待招呼，我可包保徐兄跑遍全城，亦找不到可落腳的客棧旅店。」徐子陵只要看看不斷與他們臂碰肩撞的人，心中早信足九成，只好道：「鄭兄請放心，有人為我預先訂下房子，所以今晚的住宿不會成問題。」他現在一心撇下鄭石如，好去尋石佳人，只好順口胡謅。

　　鄭石如哈哈笑道：「究竟是那間客棧？」徐子陵心中暗罵，無奈下唯有說出師妃暄那間在南市的悅來客棧，因為這是他在成都唯一喚得出名字的旅店。鄭石如微一錯愕，聳肩道：「既是如此，就讓在下送徐兄一程，假設出了問題，愚兄可另作妥善安排。」

　　徐子陵對他的熱情既意外又不解，想到一會後被拆穿謊言的尷尬，苦笑道：「鄭兄真夠朋友。」

　　鄭石如領他朝南市方向擠去，指著明月下高聳在西南方的一座高樓，道：「那座就是紀念當年張儀築城的張儀樓，在樓上可以看到百里外終年積雪的玉壘山和看到從都江堰流出盤繞城周的內江和外江，景致極美。」徐子陵訝道：「鄭兄對成都倒非常熟悉。」

　　鄭石如忽地嘆一口氣道：「徐兄是否對我鄭石如很有戒心呢？」徐子陵想不到他在介紹成都名勝的當兒，忽然岔到如此敏感的問題上，淡然道：「鄭兄何出此言？」

　　鄭石如道：「實不相瞞，今趟石如特來尋徐兄，是因想和徐兄好好一談，澄清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徐兄肯聽嗎？」徐子陵心中冷笑，他扮成岳山時，曾親眼見過他和祝玉妍有某種關係，假若他現在花言巧語否認是陰癸派的人，那他索性撕破臉直斥其非，將他攆走，免他跟著礙手礙腳，他早厭倦這樣和他糾纏不清，只恨怒拳難打笑臉人而已！冷淡地應道：「小弟正在洗耳恭聽。」

　　鄭石如俯首，邊行邊露出沉吟的神色，好半晌才搖頭苦笑道：「我這人一不好名，二不求利，但卻過不得酒和色兩關，所以有些人戲稱我為『酒色狂士』，雖帶貶意，我卻甘之如飴。」

　　兩人轉入一道橫巷，行人明顯少得多，一群外族少女載歌載舞而來，上穿對襟無領短褂，且是數件套穿。下襬呈半圓形，腰圍飄帶，於腰後搭口，折疊出一對三角形飄帶頭垂於後，絲繡花紋，漂亮奪目，連結起下身的百褶裙，狀如喇叭花，走動時益顯其婀娜豐滿，裙褶擺動，如踏雲裳，虛實相生，極有韻味，配合令人眼花撩亂的頭飾、耳飾、胸掛，徐子陵亦看得目不暇給，大感有趣。

　　鄭石如道：「這是彝族的少女，她們穿的裙已不算寬大，在巴蜀瀘沽湖一帶的納西族和普米族的女裙，更寬大得你想都未想過，不用幾丈布連綴折疊休想做得來。」徐子陵把目光從她們充滿動感誘惑的背影收回來，奇道：「這麼寬的裙怎樣穿的呢？」

　　鄭石如以專家的姿態道：「繞體數周乃等閒之事，多餘的部份便掖於腰後，形如負物，很有特色。哈！徐兄長得這麼英俊挺拔，路經彝人聚居的地方可要小心點，彝女美則美矣，更是大膽熱情，一旦纏上你，絕不肯放手，且非一走了事便能解決。」徐子陵暗吁一口涼氣，心想幸好剛才那群彝族少女向自己拋媚眼自己沒有報以微笑，否則可能脫不了身，就像現在給鄭石如纏著的苦況。

　　鄭石如默默領他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左穿右插，進入另一條較僻靜的橫街，沉聲道：「請恕在下有一事相詢，徐兄和寇兄為何一口咬定錢獨關的寵妾白清兒是陰癸派的人呢？」徐子陵心忖是時候了，停下步來，淡然道：「我們有看錯嗎？」不知何處屋宅傳來鼓樂之聲，襯著迎面而來持燈籠遊街的一隊小孩，充滿節日的盛況。

　　鄭石如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她不但是陰癸派人，且是婠婠的師妹，地位極高，與錢獨關的夫妾關係，只是個幌子，此事非常祕密，但徐兄和寇兄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便看破。」徐子陵愕然朝他瞧去，開門見山道：「那鄭兄在陰癸派內又是身居何位？」他的耐性終抵達極限，不願再夾纏下去。

　　※※※

　　寇仲連續三刀，把手下劈得東跌西倒。此時陳長林、洛其飛、陳老謀和卜天志四人聯袂來找他，忙喝令道：「你們繼續練習。」與眾人進入廳內坐下，笑道：「是否來邀我共賞中秋的明月？」

　　陳老謀透窗瞧往在外面刀來劍往，由寇仲特別從江南子弟兵中挑拔出來訓練的十名近衛，道：「少帥練兵確有一手。」寇仲望往明月灑射下的內院廣場，想起四名隨自己運鹽北上的手下，三人慘死陰癸派手上，一人不知所蹤，心中一陣淒酸，只微一點頭作反應。

　　剛趕回來的洛其飛沉聲道：「杜伏威返清流後，派人召沈綸去見，沈綸知他忽然撤消大舉攻城的行動，正疑神疑鬼，不敢親自去見杜伏威，只派手下去探問。據聞杜伏威跟沈綸的使者閒聊幾句，便把他趕跑……」寇仲拍案道：「沈綸這小子真幫忙。」接著訝道：「其飛你怎能連老杜帥府內發生的事都知得這麼清楚？」

　　洛其飛笑道：「有錢使得鬼推磨，我有個同鄉是在杜伏威下面辦事，幾句話換一袋子黃金，誰可拒絕呢？」陳長林道：「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寇仲挨到椅背處，油然道：「我們不用理會杜伏威如何先發制人收拾沈綸，只須盡起全軍，守在沈綸的退路處，待他逃返江南時施以伏擊，讓長林兄報仇雪恥，便可功成身退，讓李子通收拾殘局。今晚我們甚麼都不理，只是賞月喝酒，明早我們立即動程，老杜的性格我最清楚，必會速戰速決。」眾人齊聲答應。陳長林雙目亮起來，似已看到伏殺沈綸的慘烈情況。

第十一章　佳人有約

　　鄭石如苦笑道：「我早猜到會有這種誤會。實情是我雖然和陰癸派有密切的關係，卻非是陰癸派的人。只因家父畢生為陰癸派打點其生意及於全國各地為她們搜羅各類所需用品，所以我自少即和陰癸派中人來往，甚得她們信任。」徐子陵呆了一呆，一直以來他想到陰癸派時，都像對慈航靜齋般抽離現實，以為她們超脫江湖社會之外，是另一種的不食人間煙火族類。

　　這時聽到鄭石如的話，才醒悟到她們也要賺錢和生活，與常人無異。道：「鄭兄目下所說，可算是陰癸派的天大祕密，鄭兄不怕祝玉妍不高興嗎？」鄭石如道：「家父逝世多年。陰癸派早另委人接替家父。我本身和她們再沒有直接的牽連，只因白清兒的關係，才助錢獨關理好襄陽，現在我和白清兒的事已經結束，再不想理陰癸派的任何事情。」

　　徐子陵不解道：「縱是如此，鄭兄亦不用向小弟剖白，這於你並無好處。」鄭石如苦笑道：「但也沒有甚麼壞處。對徐兄來說，我剛才說的全不算祕密。我之所以說明箇中情況，實是不欲與徐兄為敵，更不想淑明誤會於我，以為我確是陰癸派的人。」

　　徐子陵恍然大悟，但當然也不會這麼容易相信鄭石如的話。因為若給鄭石如透過鄭淑明控制長江聯，而林士宏則真是陰癸派的妖人，那就大事不妙。只是目下確難有辦法弄清楚鄭石如說的是真是假。這是個極有魅力的人，絕不簡單。嘆了一口氣道：「時間會證明鄭兄說過的話，夜啦！鄭兄請回吧！」

　　鄭石如笑道：「徐兄定是給我煩得要命，悅來客棧就在前方轉角處，在下豈有中途而廢之理，來吧！」

　　※※※

　　酒過三巡後，寇仲心中一動，問起陳長林有關嶺南宋家的事，道：「嶺南究竟指甚麼地方，長林兄對宋家的事是否熟悉？」五人圍坐內院的小花園裏，這宅院是卜天志的祕巢之一，臨近大江，深藏在小谷內，是避世的好地方。明月高掛空中，惹起寇仲月圓人未圓的傷情，忽然很想知多點已回嶺南的宋玉致的事情。

　　陳老謀倚老賣老的代答道：「嶺南就是指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這五嶺之南的廣闊地區。我陳老謀的親娘就是嶺南壯族的出色美女，哈！至少我爹常以此自豪，哈！」眾人為之莞爾。

　　陳長林道：「嶺南是宋家的地盤，宋家是以經營牲口、翡翠、明珠、犀象等土產起家，先起於雄曲，發展成地方的政治勢力，因山高皇帝遠，故自五代以來，無論誰當皇帝，都要給足他宋家面子，到『天刀』宋缺一出，宋家更聲價百倍，在江湖上也享有崇高的地位，在大江以南的武林，從沒有人敢懷疑他天下第一用刀好手的資格。」寇仲道：「那晁公錯又算甚麼東西？」

　　陳老謀冷哼道：「晁公錯不是東西，而是個大渾球。生性護短，更是喜怒無常，武功雖高，但南方武林沒多少人歡喜他，與宋家更是勢成水火。不過自宋缺擊敗岳山後，南海派便沉寂下去，直至今天。」

　　陳長林續道：「隋文帝開皇八年，隋軍攻陷建康，但嶺南宋家卻不肯歸附。楊堅派大將衛冼領兵至嶺下，卻不敢入嶺南半步。後來宋缺審度形勢，知抗隋無益有害，改而出嶺相迎，受隋冊封為『譙國公』，楊堅欽准其可擁有幕府，置長史以下官屬，給印章，掌兵馬，等若割地稱王，可算厚待。」卜天志道：「楊堅登位後，宋缺一直不肯入朝謁見，文帝亦對他的憑險自固，自行其事無可奈何。」

　　寇仲讚道：「有骨氣。」陳老謀尖酸刻薄地哂道：「說得好聽是硬漢子，不好聽便是頑固。宋缺長相絕頂英俊，當年迷倒無數美女，偏是他似乎生就一副鐵石心腸，初時還想獨身不娶，後來在家族的壓力下，不得已下竟娶個醜女為妻，令鍾情他的女子差不多要自盡以洩心中怨屈。哈！此人行事教人難以測度。」寇仲嚇個一跳，心想幸好宋玉致長得似父親，否則就糟透哩。

　　洛其飛被逗得笑起來，道：「謀公說得真風趣。」寇仲沉吟道：「我明白宋缺為何能威蓋南方，他之所以娶醜婦為妻，定是為專志刀道，否則若沉溺在閨房之樂中，自然會削弱鬥志。」

　　卜天志點頭道：「少帥這推測應八九不離十，極有見地。」陳老謀笑道：「宋缺行房時定像人做苦工幹活那樣，沒有半啥兒樂趣。」

　　寇仲道：「有誰知道宋缺和祝玉妍的關係呢？」眾人均茫然搖頭。寇仲望往天上明月，先是想著宋缺，接著想起宋玉致，心底熾熱起來。假若他現在立即趕赴嶺南，宋玉致會否因而回心轉意。只恨此刻的他根本無法分身，所以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他真的不能分身嗎？

　　※※※

　　客棧內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掌櫃在門房處打瞌睡，兩人推門踏步的聲響仍不足把他驚醒過來。棧內的夥記客人，該是一窩蜂的溜到大街的燈市去趁熱鬧。鄭石如乾咳一聲，老掌櫃這才睜眼，老眼昏花的朝兩人打量。鄭石如招呼一聲，道：「我這朋友姓徐，是否有人為他訂下房間呢？」徐子陵的俊臉一陣火熱，雖說鄭石如應算得是半個敵人，但這麼給人當臉拆穿謊話，亦不好受。

　　豈知老掌櫃不迭點頭，道：「對！有位秦公子為徐公子預訂了客房，還付過三天的房租。」鄭石如固是意外之極，徐子陵也瞪目以對。怎想得到師妃暄安排得這麼妥貼。鄭石如歉然道：「原來真的誤會徐兄，如此在下不敢再叨擾。」留下聯絡的地址，逕自離去。

　　徐子陵落得一個人輕鬆自在，先去澡堂痛痛快快沐浴更衣，以兩個從路上採來的野果飽腹後，盤膝榻上靜坐。想起棧道上的遭遇，頗有劫後餘生的僥倖感覺。他本欲到街上覓石青璇的芳蹤，可是想到街上寸步難行的情況，只好打消此意。不過她既不在幽林小谷，楊虛彥亦徒然撲一個空。所以她暫時仍是安全的。

　　這美女的簫藝固是天下無雙，其作風更是縹渺難測，令人疑幻疑真。又想起自己早打定主意不到此客棧赴師妃暄的約會，豈知給鄭石如橫裏插進來搞得陣腳大亂，鬼遣神推下到了這房間來，可知命運確有令人無法自主的力量。胡思亂想好一會後，他的心神逐漸進入萬念俱滅的道境，體內真氣天然流轉，內在的空間無限擴闊延展，僅餘的傷勢飛快消逝。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忽然心中一動，醒轉過來。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師妃暄甜美清越的聲音在門外溫柔地道：「徐兄！妃暄方便進來嗎？」徐子陵大感意外。他從未想像過師妃暄肯到任何男人的房間去，縱使是沒有半點男女之私。忙跳下床來，把門拉開。

　　師妃暄仍是男裝打扮，俏立門外，深邃難測的美眸閃著奇異的光芒。徐子陵退往一旁，道：「請進來。」師妃暄輕移蓮步，挾著她獨有清新的芳香進入房內，環目一掃，微笑道：「這房子尚相當寬敞，徐兄滿意嗎？」

　　徐子陵在她身後道：「對一個過去幾個月都睡在荒山野嶺的人來說，這裏已等若豪華大宅哩！」師妃暄淡淡的「哦」一聲，在徐子陵禮貌的招呼下到桌旁椅子坐下，到徐子陵在她對面坐好後，師妃暄嫣然一笑道：「我為子陵兄訂這房子時，才沒想過子陵兄真的會來，豈知子陵兄竟然肯賞臉，實在大出妃暄意料之外。」

　　徐子陵只好以苦笑回報，道：「憑甚麼小姐會認為我不來呢？」師妃暄微聳香肩道：「那只是人與人相處時的微妙感應。子陵兄令妃暄覺得你是那種可把任何困擾拋開不理的人，不知妃暄有否看錯。」

　　徐子陵從容笑道：「小姐誇獎啦！我比之那煉丹僮尚遠遠不如，那有這種本領。」師妃暄美目深注的道：「徐兄自己或者不知道，比起上趟我見的徐兄，你的氣質又生變化，可知山中定有奇遇。」

　　徐子陵無可無不可的道：「可說是有一點點吧！」師妃暄沒再追問下去，道：「子陵兄準備何時動程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舒適的挨在椅上，搖頭道：「不去啦！」師妃暄愕然道：「這不是子陵兄此行的目的嗎？」

　　能令師妃暄驚訝，徐子陵竟隱有快意，但又因這心態感到自己可笑。迎上對方灼亮的眸神，淡然道：「其中確有些變化，請問師小姐來此多久呢？」師妃暄皺眉瞧他好一會，忽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原來子陵兄仍在怪妃暄，事實上妃暄是另有要事，才不得不與子陵兄分道趕來成都，我本不打算解釋，現在終也解釋啦！」徐子陵心中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卻說不出來是甚麼滋味。

　　師妃暄避開他的目光，微微側仰螓首，望往窗外高嵌夜空的滿月，油然道：「不要以為妃暄事事不放在心上。妃暄破例為子陵兄訂下房間，亦為的是要表達歉疚之情。妃暄常望自己就像溪流內的堅石，水流雖每刻每分的從石上流過，只會令石子更光滑而不會留下半點痕跡，但人始終不是石，妃暄也會有人的感受。」徐子陵心中一震，說不出話來。

　　師妃暄目光回到他身上，回復平時淡然自若的神色，道：「剛才說的話，已超出妃暄一向說話的習慣。今次妃暄下山踏足人世，當然是為奉師門使命，但亦隱有入世修行之意。靜齋的最高心法，必須入世始能修得，非是閉門造車可成。」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後，問道：「那是甚麼心法？佛家與道家講的不是四大皆空，清淨無為嗎？為何要纏上人世間的煩瑣事才成？」

　　師妃暄平靜地道：「儒家有獨善其身和兼善天下之分，佛家也有小乘大乘之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正是捨身的行為。敝齋《慈航劍典》上便有『破而後立，頹而後振』的口訣，可知經不起考驗磨礪的，均難成大器。敝齋最高的心法名為『劍心通明』，歷代先賢，從沒有人能在閉關自守中修得，甚至僅次的『心有靈犀』，亦罕有人練成。正因破易立難，秀心師伯本是近數百年來最有希望攀上『劍心通明』的人，但因石之軒的關係，只能止於『心有靈犀』的境界，但已非常難得。」

　　徐子陵尷尬道：「小姐是否暗示小弟正是小姐修行的障礙之一，那我會感到非常自豪。」師妃暄估不到徐子陵忽然爆出這句話來，噗哧嬌笑道：「你現在有點像寇仲哩！難怪會成為難兄難弟。妃暄倒沒蓄意要作這暗示，只是想告訴你人家非如你想像般無情，以報答你肯投店赴約吧。」

　　徐子陵更不敢揭露真相，但心情確大大轉佳，道：「我必是表現得氣忿難平，所以小姐才會大費唇舌解釋。」師紀暄點頭道：「該有一點影響的。先是問你在路上發生甚麼事，你又支吾以對；問你何時去幽林小谷，你又無可無不可的。使你氣忿的該是我吧！」

　　徐子陵老臉發紅道：「因為我怕枉作小人，所以有些事不便提起，倒非存心隱瞞，請小姐見諒。」師妃暄動容道：「可否說來聽聽，妃暄絕不會把子陵兄當作搬弄是非的小人。」

　　徐子陵略猶豫後，道：「我在大巴山的棧道被侯希白截擊，差點沒命，小姐怎樣看這件事呢？」師妃暄黛眉輕蹙道：「他真想殺你嗎？」

　　徐子陵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緩緩道：「我確有這感覺。但後來他又扮足老朋友狀，說甚麼要裝出非殺人不可的樣子，才能逼得我動手過招。但打起來時確是拳拳到肉，絕不像比試玩耍。」師妃暄莞爾道：「你這人平時道貌岸然，要在閒聊時才露出真性情。事實上我對他挑戰你絲毫不感意外。他早向我表示過要領教你和寇仲來自《長生訣》的絕學。」

　　徐子陵愕然道：「你仍是那麼信任他。」師妃暄淡淡道：「只能說有待觀察。花間派如能因他走上正軌，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徐子陵還有甚麼話好說的，把剛想說出侯希白在揚州打算偷襲他一事也吞回肚內，大感意興闌珊。師妃暄柔聲道：「我對他和對子陵兄有一點不同處，就是仍有戒心，子陵兄明白嗎？」徐子陵的心仍是直冷下去，徐徐道：「索性一併告訴你吧，剛才我在市內曾驚鴻一瞥的見到石姑娘，卻沒有和她說話的機會，所以才沒意思到幽林小谷去。」

　　師妃暄露出訝異神色，思索半晌，忽然道：「子陵兄有沒有興趣與妃暄夜遊燈市？」

第十二章　天下形勢

　　酒酣耳熱之際，洛其飛道：「我從江淮軍處，還打聽到另一個消息，就是在大敗唐軍後，薛舉忽然得病暴死，由其子薛仁杲繼位為秦帝，屯兵折庶城。」眾皆動容。陳老謀不能置信的道：「薛舉功力深厚，除非是走火入魔，怎會忽然病死？」

　　寇仲關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問道：「唐軍大敗是甚麼一回事？」洛其飛道：「他的死尚另有傳聞，不若一併從頭說起，兩個月前薛舉親率大軍攻打涇州，沿途縱兵掠虜，直殺至豳川、歧州附近，震動關中。李淵遂封秦王李世民為西討元帥，以劉文靜和殷開山兩人為副，領兵前往對壘於高摭。奇怪的事發生了，李世民突然抱恙，只由劉殷兩人指揮大軍，給薛舉以精銳的輕騎從背後包抄掩襲，激戰於豳洲的淺水原，結果唐軍損失近半兵將，失去高摭城，李世民被迫退回長安，自晉揚起兵後，李世民尚是首次吃敗仗。」

　　卜天志大訝道：「這確是奇聞，李世民怎會於這時間突然染病？」寇仲道：「若我猜得不錯，陰癸派定脫不了關係，出手者極可能是婠妖女。李世民也算了得，竟死不去。哈！我明白哩！師妃暄追婠妖女直到合肥來，為的可能正是此事。」眾人聽得大感茫然，寇仲扼要分析後，問洛其飛道：「薛舉的死另有甚麼傳聞？」

　　洛其飛道：「有一個說法薛舉是遇刺身亡的，因為在他死前的幾個時辰，他還能龍精虎猛的去巡視前線的營壘。」寇仲拍台道：「定是楊虛彥那小子，只他才有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若探囊取物的本領，好小子！」

　　洛其飛道：「不過楊虛彥還不是在少帥手下吃了大虧嗎？」陳長林道：「薛舉之子薛仁杲武功高強尤勝乃父，大將宗羅候更是智勇雙全，薛舉雖死，恐怕唐軍仍不能討得便宜。」洛其飛大搖其頭道：「薛舉的威望豈是仁杲能及，薛仁杲最大的缺點就是賦性驕橫，與諸將不合，薛舉之死，極可能是西秦軍由盛轉衰的關鍵。」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有沒有劉武周那方面的消息？」洛其飛搖頭道：「似乎沒有甚麼動靜。」

　　寇仲沉吟道：「那定是因突厥人仍不肯與李淵撕破臉皮，沒有突厥的支持，劉武周和宋金剛絕不敢貿然南犯。唉，這又叫坐失良機。」洛其飛道：「不過聽說薛舉今次東進關中之所以如此威猛難擋，皆因有突厥在暗中供應裝備和戰馬的緣故。」

　　陳老謀道：「會否劉宋兩人是怕若領軍南下，會便宜薛舉父子呢？因為他們怎都想不到薛舉會突然橫死的，只認為薛舉父子能大大削弱李閥的力量，最好是彼此來個兩敗俱傷，那時他們才施施然南下也不遲。」陳長林搖頭道：「若他們這麼想，就是不懂兵法。照我猜想，劉武周仍未敢遽然南下，該是受到竇建德的牽制，此人從不賣突厥人的賬，非像郭子和、梁師都等要瞧突厥人的臉色做人。」因他曾跟隨過王世充，自然熟悉北方情況。

　　寇仲思索道：「薛仁杲背脊後尚有個李軌，西秦軍傾巢東侵，薛舉又命喪征途，李軌會有甚麼行動？」洛其飛道：「李軌一向覬覦薛氏父子占據的秦、隴之地，但至於他有甚麼行動，仍沒有任何消息。我們所謂的最新消息，至少是個多兩個月前的舊事。」

　　寇仲嘆道：「李小子便像小弟般那麼有運道。照我零零碎碎聽回來的印象，薛仁杲這小子長於速戰速決，當得上將驍卒悍、兵鋒銳盛的讚語而無愧。可惜他的對手是李世民，李小子的最大優點就是『穩守』兩個字，恰好剋制薛仁杲。可以推測薛仁杲必是先小勝後大敗。一旦李世民盡收隴右之地，李軌只有投降一途；接就輪到關外諸雄。唉！我們要趕快點部署才行。」

　　陳長林搖頭道：「假若李家父子真的出軍關中，勢將成天下眾矢之的，王世充和竇建德固然絕不肯容他們得逞，南北諸雄亦會乘機北上南下，看來形勢非是如斯簡單。」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如此。問題是不但李世民有通天手段，擅於收買人心。最糟是這小子還有師妃暄在背後支持，並為他散播仁義形象，故很多時可能不用硬取都可收附敵人降卒，絕不可小覷。」接著問道：「我尚未有機會問長林兄關於王世充和李密的鬥爭哩！」

　　陳長林道：「我離東都時，王世充仍是占盡優勢，不斷擴充領土，又招降大批李密的將領和士兵。不過王世充用人惟私，心胸狹窄，致內部矛盾重重，派系勾心鬥角，不得人心，尤其他想殺少帥一事傳出後，更令諸將心寒，始終難成大業。」卜天志問道：「李密方面有甚麼猛將投靠王世充？」

　　陳長林答道：「最著名的首推秦叔寶、程知節和羅士信三人，不過照我看王世充很難留得住他們。」寇仲終於聽到秦叔寶的消息，動容道：「原來秦叔寶依附王世充。這人確是個猛將，連沈落雁都曾差點敗在他手上，卻給我和陵少搞亂了他的局。」

　　卜天志道：「程知節聽說又名程咬金，在武林頗有名聲，也是不可忽視的一員虎將。」寇仲笑道：「都是程咬金這名字易記點，程知節太文謅謅哩！李密這小子現況又是如何？」

　　陳長林道：「據王世充得來的情報，李世民的頭號大將李靖搭上李密的首席謀臣魏徵，再由魏徵出馬勸說李密歸降李閥，如若事成，李閥說不定可不費一兵一卒奪得瓦崗軍現時仍東至海、南至江、西抵汝州、北控魏郡的大片土地。不過聽說徐世勣和沈落雁均大力反對，擺出寧為玉碎，不作瓦存的壯烈姿態，這兩人均對李密很有影響力，所以王世充對此事仍非常放心。」

　　寇仲嘆道：「李小子真厲害，這也給他想到，至少他只派人去說幾句話，立令李密軍分裂成主降和主戰兩派，多麼划算，我們要好好學習。」卜天志道：「王世充、劉武周和竇建德固是李淵父子的勁敵，而蕭銑和杜伏威均在此帶全無敵手，只要消除一些障礙，均可隨時北上，若我是李淵，就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揮軍攻打洛陽。」

　　寇仲皺眉道：「蕭銑會否與杜伏威合作？在一般的情況下，這當然不可能發生。但若李淵父子真的兵出關中，甚麼沒可能的事均會變得可能。」陳老謀道：「若李家想先對付蕭銑或杜伏威，只有自金川出巴蜀一途，那時大可沿江而下，先迫江陵，再順江東攻杜伏威，不過如此勞師動眾，實非智者願為。」

　　寇仲色變道：「我的娘！終於明白為何師妃暄會到西南來啦！」

　　※※※

　　徐子陵呆看師妃暄好半晌後，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我和師小姐間實有點小誤會，坦白說我本打定主意不到悅來客棧投宿的，豈知卻遇上個不想碰到的人，為擺脫他的糾纏，只好謊稱有朋友給我在此訂下房間。結果給他纏到這裏來，才將錯就錯的留宿一宵，打算明早離開，豈知給小姐尋上門來，嘿！真不好意思。」師妃暄蠻有興趣的聽著，然後含笑道：「這就叫機緣哩！子陵兄為何忽然有不吐不快的衝動？」

　　徐子陵回復一貫的灑脫從容，道：「在答這問題前，小弟可否先問一件事？」師妃暄淡淡道：「子陵兄請下問。」

　　徐子陵道：「據聞成都所有客棧都一早客滿，小姐到此的時間該不比我早多少，為何卻可輕易訂得房間，而外邊那掌櫃老先生又對我那麼尊敬有禮？」師妃暄若無其事的道：「皆因妃暄是透過別人做的，這人在成都很有辦法。可到你回答妃暄的問題了哩。」

　　徐子陵到此刻始知師妃暄來成都，非像表面那麼簡單，因為以她的性格，絕不會隨便拜訪任何人。微一沉吟，道：「答案很簡單，皆因我不想接受小姐的邀約。」師妃暄絲毫不以為忤，更是興致盎然的微笑道：「這個妃暄當然猜想得到，只是想聽到子陵兄進一步的解釋，子陵兄當知道妃暄的邀請絕不涉及男女之私，而是另有用意。」

　　徐子陵更是一陣心意索然，旋又把這令人煩擾的情緒拋開，道：「小姐任何舉動言語，均暗含玄機，豈是我等凡人所能測度。而且我現在只想大被蒙頭睡一好覺。其餘的事明天才去想，小姐幸勿笑我。」師妃暄微嗔道：「誰會笑你呢？只會怪你口不對心。實情是你猜到石青璇會來找你，又不滿妃暄對侯希白的看法，對嗎？」

　　徐子陵一呆道：「我真沒想過石青璇會來尋我。聽口氣小姐似乎和石青璇不大和睦。至於小姐另一個猜測，是否暗示我徐子陵在嫉忌呢？」師妃暄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一任水流衝擊仍不留下痕跡的堅石，平靜無波的道：「算妃暄誤會你哩！我只是以言語試探，想弄清楚徐子陵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沒多少人能像子陵兄般引起我的好奇心，這是實話，子陵兄信嗎？」

　　徐子陵苦笑道：「除了師門重任，有甚麼事會給小姐放在心上的。我今趟入蜀，只是想提醒石青璇，叫她小心楊虛彥，事了立即離開，其他事都不想管，亦管不到。」師妃暄點頭道：「妃暄明白，若沒有寇仲，徐子陵只會是閒雲野鶴，不問世事。我尊重子陵兄的決定，更希望子陵兄能事與願同。妃暄告辭啦！」

　　※※※

　　眾人訝然瞧往寇仲。寇仲輕呷一口酒，沉聲道：「師妃暄定是到四川為李小子鋪路，那表示薛仁杲若非處於下風，就是被李小子轟回老家。」眾人均無話可說。慈航靜齋乃武林共仰的聖地，若擺明支持關中李家父子，聲望勢將倍增，如師妃暄親自出馬到巴蜀為李世民說項，除非是冥頑不靈又或別有用心者，否則確很難拒絕直接出自慈航靜齋的請求。

　　何況若薛仁杲敗北，李閥之聲勢更是如日中天，對中立的地區勢力來說，及早依附自然比大局已定時歸降者受看重得多。卜天志道：「獨尊堡的解暉在巴蜀舉足輕重，沒有他點頭，誰都不敢自作主張，他和嶺南宋家有姻親關係，該不會那麼容易向李家父子投降吧？」寇仲苦笑道：「志叔有這看法是尚未見過師妃暄，她不但長得比仙子還美，詞鋒識見均像她的劍那麼厲害，她若肯紆尊降貴為李小子擔任蘇秦、張儀的角色，保證可打動很多人。」

　　跟著像想起甚麼似的，問陳長林道：「獨孤閥事敗逃離洛陽後，躲到甚麼地方去。」陳長林道：「最安全的地方莫如關中長安，何況他們又是親戚。」

　　卜天志不解道：「獨孤閥和李閥有甚麼關係？」陳長林道：「李淵之父和楊堅各娶獨孤氏姊妹為妻，關係就是這麼建立的。據聞其中有楊虛彥從中穿針引線，使李建成不理李世民的反對大力向李淵說項，所以獨孤閥雖寄人籬下，仍生活得非常風光。」

　　寇仲大感頭痛，想到即將前赴長安尋寶，偏是仇人群集該地，令事情倍加困難。嘆一口氣後，衝口而出道：「收拾沈綸後，我想到嶺南拜見宋缺。」眾人那想得到他忽然峰迴路轉的吐出這兩句話，均大感愕然。寇仲像從夢中驚醒過來般，見人人均呆瞪自己，道：「我剛才說過甚麼？」

　　陳老謀道：「你說要去見宋缺。」寇仲「啊」的一聲，老臉微紅，點頭道：「對！我應該去拜會他老人家，從這裏坐船到嶺南去，須多少天的船程？」

　　陳長林皺眉道：「幾天便成。不過宋缺這人生性孤傲，很難相處，少帥這麼貿然找上門去，不知他會如何反應。」陳老謀沉聲道：「說不定他要試試少帥的刀法。」

　　洛其飛道：「宋家從未真正參與隋亡後的爭逐，照看該是重施楊堅得天下的技倆，憑其優越的地理位置，那不論誰做皇帝，都要以優厚的條件安撫他們。」陳長林接下去道：「所以宋家是不會直接捲入眼前的任何紛爭去的。少帥若想說服他們，只是徒費唇舌。」

　　寇仲有點尷尬道：「我只是想去打個招呼，各位既這麼說，待我再多想想吧！」心中卻浮起宋玉致的倩影，且愈趨鮮明強烈。

第十三章　軟語相求

　　徐子陵呆坐椅內，思潮起伏，他當然不會誤以為師妃暄對他獨加青睞，所以會邀他去遊燈會，正如她承認的是另有深意。這仙子般的美女行事難測，若她不自己說出來，恐怕這一生都休想猜得到。想到這裏，心中一陣煩躁，這罕有的情緒令他難再安坐，跳起身來，逕自出房離店，來到街上，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該到那裏去尋石青璇。

　　傳遞消息後，他將立刻離川，一刻都不想再逗留下去。似有若無之間，他因師妃暄維護侯希白而感到被傷害。現在他只想把她完全撇開，不再因她而受到困擾。那並非因妒忌而起，而是有種枉作小人的失落感，加上厚彼薄我的待遇，令他更不好過。

　　說到底，師妃暄確在他心中佔著一個位置。想起寇仲亦在男女之情上毫不得意，禁不住有點苦澀的好笑和荒謬的感覺。大家的遭遇是何其相似。他很想大笑一場，卻笑不出來。對未來的行止他忽然感到模模糊糊，拿不定主意。找出或找不到『楊公寶藏』後，他可再做甚麼呢？大概是找宇文化及算賬吧！之後呢？他絕不可留在中原，因為只要知道寇仲有難，他定忍不住去助他。只有在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他才不用去猜下一個和他動手的人是誰，他已厭倦這種刀頭舐血的生活。

　　街上吹來涼颼颼的長風，吹得掛在各家各戶大門外的燈籠燭光搖曳，景致特異。一輛馬車倏地在他身前停下，鄭淑明的俏臉出現在車窗處，微笑道：「剛要來找徐兄，上車好嗎？妾身有事請教。」

　　※※※

　　寇仲醉熏熏的回到房間，不脫靴子的躺到床上去，心中意識到一件事，就是現在他仍遠遠及不上李世民，且首次明白到杜伏威讓位予他的心態。自抵洛陽後，一切事都發生得太快太速，且是一件連接一件，令他有喘不過氣來之感，更無暇真正的去思量自己的處境。到剛剛才有機會坐下喝酒閒聊，使他不由自主去思索起各方面的問題。

　　別人或者不知道，但他卻清楚曉得攻打江都可說是杜伏威爭天下最後一次的努力，卻給自己一手破壞。在這種情況下，杜伏威極可能過不得師妃暄這美麗說客的一關。豈非是無意間自己竟幫了李世民一個大忙。爭天下並非兩個人的決鬥，而是長期在策略、政治至乎意志和心力的比拚。李世民的擴展快得超乎想像，使他有措手不及的頹喪和挫折感。

　　唉！如若起不出『楊公寶藏』，不如隨陵少去遊山玩水算了。假若宋玉致肯回心轉意屈就自己，便索性娶她！他就那麼半醉半醒的輾轉反側，想起過去所有的人和事，素素的錯嫁香玉山，宋玉致的愛恨交纏，與李靖的反目，商秀珣的負氣而離去，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慚愧、自責、悔恨此起彼繼的襲至，最終是感到無比的孤寂。這或是爭天下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

　　登上車廂，徐子陵為之錯愕，這並非因車上除鄭淑明外尚有另一年輕貴婦，而是此少婦最少和宋玉致有六、七分相似，使人一眼認出是嫁與解暉之子解文龍，宋師道和宋玉致的親姊宋玉華。

　　客氣一番後，徐子陵在兩女的對面坐下。宋玉華不好意思的道：「玉華本想托鄭先生邀請公子到寒舍一敘，好讓玉華聊盡地主之誼。卻不知公子貴人事忙，無暇分身。只好不顧冒昧來訪，公子勿要見怪。」徐子陵心中恍然，這才明白鄭石如為何堅持把自己送到客棧，皆因受人所託。亦可知宋玉華必有天大重要的事，始會在佳節當頭之際，抽空來見自己。

　　鄭淑明熟絡地道：「我們來得正巧，否則將與徐兄失諸交臂，真想不到川幫的人預先為徐兄訂下客房。」徐子陵心想原來師妃暄是通過川幫的人來為自己訂房的，確是怎都猜不到。宋玉華黛眉輕蹙，神態溫婉柔美，與宋玉致的剛強迥然有別，卻另有一股惹人憐愛，不忍拒絕的神韻，只聽她櫻唇輕啟道：「魯叔月前曾來成都小住，始知徐公子和寇公子均和玉華娘家關係密切，大家可算是自己人，這才不怕唐突，來見公子。」

　　徐子陵不知是否愛屋及烏，又或因她神態楚楚動人，心中對她大生好感。斷然道：「解夫人不須有任何顧慮，有甚麼事儘管吩咐。」鄭淑明低聲道：「不若我……」

　　宋玉華牽著她的衣袖道：「明姊不用迴避。」接向徐子陵道：「公子可知秦國已經敗亡，李閥盡有隴右之地，令他李家聲勢如日中天，群雄人人自危。」

　　徐子陵心中劇震，開始有點明白宋玉華為何會找他說話。鄭淑明補充道：「薛舉得病暴死，由其子仁杲繼位，西秦軍曾大敗唐軍，殺得李世民棄戈曳甲的逃返長安，豈知薛舉之死，令整個形勢逆轉過來。」宋玉華微嗔道：「明姊說清楚點嘛，李世民非是敵不過薛家父子，只因內傷復發，不能領軍，改由劉文靜和殷開山兩人指揮軍隊，才吃了從未試過的大敗仗。」

　　鄭淑明訝道：「李世民不是染疾病倒嗎？」宋玉華耐心解釋道：「李世民不是病倒，薛舉更不是因病致死。這些全是對外公告的話，實情是李世民離洛陽回關中時，路上遭到宋金剛率領來歷不明的高手突襲，受到重創，一直未能痊愈，領軍西抗秦軍時觸發傷勢，才有此敗。」

　　徐子陵聽得目定口呆，他早從寇仲口中知道自稱西秦王的薛舉會東攻關中，只是當時怎都想不到有這麼多轉折，連李世民都吃大虧。鄭淑明動容道：「那麼薛舉又是給誰刺殺的？能幹掉他的人絕不簡單哩！」宋玉華道：「除『影子刺客』楊虛彥外，誰人有此本領。」

　　聽到楊虛彥之名，徐子陵雙目亮起懾人的異芒，道：「薛仁杲又是怎樣垮台的。」

　　宋玉華條理分明的答道：「李閥首先聯結李軌，派人專程到涼州招撫，李軌欣然答應，被冊封為涼王，並可分得西秦國部份土地。去此後顧之憂後，李世民再次督師出征，此時仁杲仍占盡優勢，先敗唐軍秦州總管竇軌，再圍重鎮涇州，屢敗唐軍大將，到遇上李世民大軍，薛仁杲大將宗羅候迎戰，豈知李世民堅壁不出，對壘數十日後，薛仁杲軍糧已盡，一向不服他的手下紛紛降唐，李世民覷準對方軍心動搖，施計誘宗羅候決戰於淺水原，結果大敗宗羅候，斬敵數千。」

　　由這樣一位纖弱美人兒的櫻唇把如此慘烈的戰況娓娓道出，自是另有一番滋味。不過只要聽她把淺水原之戰交待得這麼清楚，當知宋玉華不愧「天刀」宋缺的女兒。兩人均知她仍有下文，沒有插口。

　　宋玉華續道：「接著李世民親率二千精騎，趕到薛仁杲擁兵堅守的折庶城，稍後唐軍各路隊伍紛紛趕至，把折庶城圍得水洩不通。入夜後，守城者趁黑爭相下城投降，薛仁杲無路可逃，亦只好率眾投降，令李世民盡得其過萬精兵，除薛仁杲被斬首外，餘皆獲赦。」鄭淑明向徐子陵道：「妾身正是收到這個消息，才立下決心，不再捲入這席捲天下的紛爭去。」

　　宋玉華道：「現在關中已定，李軌只是跳梁小丑，縱使背約，亦絕不能為禍，兼之有慈航靜齋為李家撐腰，天下望風景從，平涼的張隆、河內的蕭瑀，以及控制扶風、漢陽兩郡的地方勢力均先後依附李家，至於我們巴蜀的去向，將會在這幾天內決定。妃暄小姐已仙駕親臨，誰都不敢疏忽怠慢。」

　　徐子陵心中暗嘆，李世民的聲勢起，就是寇仲的聲勢跌。李世民終以事實證明，他有能力把另一梟雄擊垮，配合師妃暄的支持，直有君臨天下的威勢。而寇仲仍在掙扎求存，彼此相去何止一百至乎千里之遙。在這種情況下，寇仲陷於低潮的惡劣時刻，他更難捨寇仲而去，將來究竟是如何了局呢？

　　悅來客棧所在處是一條較僻靜的橫街，由於所有人都擁往大街趁熱鬧，四周更是靜悄悄的，馬車停在道旁，亦不會阻塞通道或惹人注目。在宋玉華澄明清澈，帶懇求意味的目光下，徐子陵苦笑道：「解夫人有甚麼話要對在下說呢？」宋玉華有點難以啟齒的，垂下螓首輕輕道：「玉華心中很害怕。」

　　今趟連鄭淑明都忍不住道：「華妹有甚麼好害怕的？」到此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兩女的關係，不過既能稱姊道妹，自是非常稔熟。忽然又想起安隆，不知他有否回到成都，更不知以此向宋玉華查詢是否恰當。宋玉華淒然道：「我害怕爹的處境哩，他一向不喜歡胡人，更不喜歡李淵，只是南人沒多少個夠爭氣的，我們宋家又僻處嶺南，難以北上爭鋒，否則他可能早捲入這場紛爭裏。」

　　徐子陵無奈道：「這就是夫人找在下的原因吧？」宋玉華回復平靜，點頭道：「現在天下能與李世民擷抗的，數來數去都只有寥寥數人，徐公子和寇仲正是其中兩個，偏又和我宋家關係密切，寇仲更是三妹情之所鍾，唉！教玉華怎麼說呢？」

　　鄭淑明歎道：「寇仲是那種天生百折不撓，堅毅卓絕的英雄人物。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他仍可反敗為勝，華妹如想求徐兄勸寇仲拱手臣服，大可把說話省回。」宋玉華懇求的目光深注在徐子陵臉上，搖頭道：「我也知憑玉華婦人之言，難以說動像寇公子那種非凡人物，但卻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徐公子能仗義幫忙，玉華將感激不盡。」

　　給宋玉華軟語相求，徐子陵也有差點要給溶化的感覺，正要答話，蹄音響起，自遠而近。鄭淑明探頭一看，露出喜色，向兩人道：「兩位繼續談吧！淑明要失陪一會。」徐子陵禮貌的先推門下車，待鄭淑明迎上來騎，才重新到車上坐好。宋玉華又是那難以啟齒的樣兒，低垂螓首輕咬下唇，欲言又止。

　　徐子陵心中一動，功聚雙耳，立時收聽到鄭淑明與兩名手下的對答。只聽鄭淑明憤然道：「你肯定那真是曹應龍嗎？」手下答道：「該是八九不離十，他雖戴上面具，但他的體型和特別的走路姿態，化灰都能認出來。」

　　另一人道：「這傢伙真狡猾，竟趁中秋佳節人多入城時混進來，初時我們也給他騙過，幸好他又到大東街陳記茶莊旁的宅子落腳，才逃不過我們的耳目。」此時宋玉華像猛下決心似的，抬頭朝徐子陵瞧來，肯定地道：「玉華只求徐公子幫忙，千萬不要讓寇仲見到家父。」

　　徐子陵立即心神被分，再聽不到鄭淑明和手下的說話，失聲道：「甚麼？」宋玉華緩緩道：「因為若讓爹見到寇仲，就像蜜蜂見到蜜糖，再不能分開來。而只有你才可為玉華辦到這件事。唉！玉華也知這請求很過份，徐公子勿要見怪。」

　　鄭淑明的聲音在車外響起，歉然道：「淑明有要事必須立即離去，請徐公子和華妹見諒。」言罷不作解釋，匆匆去了。徐子陵則一陣心煩意亂，曹應龍固是死有餘辜，但一來他是命不久矣，此行更是為安慰快變作孤兒寡婦的妻兒，不讓他完成最後的心願，實在非常殘忍。他該怎麼辦呢？

　　宋玉華見他沉吟不語，擔心的道：「徐公子是否認為玉華的請求太不合情理？」徐子陵苦笑道：「我只能說會盡力而為。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非人力所能掌握。」

　　宋玉華喜道：「我知徐公子乃一諾千金的人，這樣玉華放心了。」徐子陵的心早飛往別處去，連忙告辭，下車後奔出大街，找人問得東大街的方向，乾脆飛上屋頂，逢屋過屋，高躍低竄的朝目標趕去。

　　成都的所有主街道均明如白晝，萬頭鑽動，鞭炮聲不絕於耳，天際煙花盛放，整個城市在滿月下沸騰著熾烈的氣氛，但他卻像活在另一孤獨隔離世界的人。此行更是要去拯救一個窮凶極惡，曾因橫行一時，殺人如麻而使人人都要得而誅之的大賊頭，想想都覺古怪。

　　就在此時，前方人影一閃，往他筆直掠過來。徐子陵忙閃入橫巷，只見一個大圓球似的物體在上方流星般掠過，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脅下還夾著個人。接著十多道人影先後追來，其中一位正是鄭淑明。徐子陵醒悟過來，慌忙追去。

　　（卷二十三終）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噩夢開始

　　前後兩方的人距離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長江聯以鄭淑明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後，另一方法就是憑他卓越的聽覺和感官，從旁暗躡安隆。前一方法保證不會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長江聯的人而言。安隆身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縱使提著兩個曹應龍，亦定有脫身之術，否則就該名除榜上。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後跟辟塵扮的榮鳳祥、左游仙和尤鳥倦三人交過手；除尤鳥倦外，前兩者均是一觸即止，但已覺其魔功深不可測。安隆既是天蓮宗主，又練成輔公祐忌憚甚深的「天心蓮環」，儘管他體型龐大，又有負荷，亦不應被人追得這麼「貼身」的，其中必然有詐。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氣，迅如流星地奔過長長的窄巷，從地面聽聲辨向，追蹤安隆。幸好安隆盡向冷落無人處掠去，否則只會撞進人堆中，現在即使遇上遊蕩嬉玩的人，在他們眼前一花時，他早已去遠。

　　對於魔門的兩派六道，他已有較深入的認識。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陰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軒、「四川胖賈」安隆、「妖道」辟塵、「子午劍」左游仙和「倒行逆施」尤鳥倦，尚欠兩人未知是誰。只看排名榜末的尤鳥倦的手底這麼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非是好惹。當日在合肥，以輔公祐、左游仙和辟塵聯手實力之強，亦不敢迫他作困獸之鬥，可見一斑。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拚，否則不但救不回曹應龍，說不定連自己都要賠進去。

　　就在此時，安隆飛掠的風聲生出輕微的變化，顯示他從高處下躍，落到實地上。風聲再起，該是斜衝而上，重回瓦面，然後迅速遠去，接著是長江聯眾人等疾追的衣袂聲。

　　徐子陵倏地停下來，心叫僥倖，若非他純憑耳力追蹤，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計。原來他從風聲微妙的變化裏，準確無誤地掌握到安隆和曹應龍給另一對人掉包，而扮作曹應龍的人由於沒有被封穴道，雖放軟身子，因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氣輕身以遷就同伴的提攜，故在重量上即時露出破綻，被他察覺。

　　可以想像安隆這兩名手下，從某處忽然分頭逃走，定會使追兵手足無措，把人追失。說到底成都終是安隆的地頭，要撇開外來人的追蹤，理應輕而易舉。待兩幫追逐的人馬遠去後，安隆才提著曹應龍施施然離開，在橫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刻踰牆來到一所普遍的民居，進入屋內。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隨而至，換了是寇仲或跋鋒寒，縱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般大半憑感覺追蹤，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正要從橫巷閃出，徐子陵心生警兆，倏地止步。只見那目標民房的牆頭處現出一道似實還虛的人影，迅速繞牆疾走，最後更躍上屋頂，巡視數遍後，才消失不見。

　　以徐子陵的膽子，仍要倒抽一口涼氣，因為他認出這個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客」楊虛彥。若自己貿然撲上圍牆，必難逃過他的耳目，給他和安隆聯手夾擊，包保沒命離開。心叫好險後，徐子陵覷準時機，毫不猶豫地貼牆翻進宅子的後院，移往屋後，功聚雙耳，剛好捕捉到安隆的說話。

　　這邪道中殿堂級的高手沉聲道：「這叛徒顯曾自動把大半功力散去，才會只兩個照面就給我手到擒來，否則會頗費一番周張，若落到長江聯手上，更將大大不妙。」楊虛彥似在檢視曹應龍的情況，輕聲道：「龍叔從少伺候師尊，一直忠心耿耿，現在忽然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其中情況定要弄個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對，虛彥就把他拍醒。」

　　只聽這番對答，便知安隆和楊虛彥關係密切，而曹應龍則是石之軒的侍從，以往對楊虛彥亦是忠心一片。安隆道：「且慢！假若應龍不肯合作，我們是否該下辣手迫供。」楊虛彥淡淡道：「他不仁我不義，他有甚麼好怨的。」

　　徐子陵聽得一陣心寒，用刑迫供本乃平常之極的事，在戰爭的年代更是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楊虛彥說時不帶任何情感的波動，對象更是長期和他有合作關係的同門，從而可見此人的鐵石心腸和沒有人性，難怪他能成為當代最出色的刺客。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來吧！」一陣掌拍之音，接著是曹應龍的呻吟聲。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現在這一老一嫩兩大魔頭向曹應龍施刑，自己難道就那麼躲在一旁只聽不理嗎？楊虛彥的聲音響起道：「究竟發生甚麼事？龍叔竟會落至這等田地？」曹應龍呻吟道：「我輸了！兵敗如山倒，一切都完哩！」

　　安隆冷笑道：「聽說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還因此與飛馬牧場的商美人反目，應龍的面子真大。」曹應龍苦笑道：「隆爺手下留情吧！我這條命是以多年劫掠回來的藏寶和自廢武功換回來的，與面子大小沒有半丁點關係。」

　　楊虛彥沉聲道：「那麼大筆財富，你拱手便讓給人嗎。」曹應龍道：「少主著我把六處藏寶地點，繪成圖卷，當時我正隨身攜帶，若我被殺身亡，他們也能從我屍身搜出來。雖然是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麼簡單，少主該體諒我的苦況和處境。」

　　安隆淡淡道：「你既自認是貪生怕死之徒，我們還有甚麼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為何會立即趕來四川？你剛才見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過甚麼虧心事？」曹應龍答道：「我的確有對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財寶，以供養老之用，至於徐子陵入川來幹甚麼，應龍確是全不知情。」

　　楊虛彥出乎意料之外的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既是如此，我們也不忍心和龍叔計較，你走吧！」曹應龍呆了半晌，慘然道：「我行藏已露，這樣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少主更不會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給小人一個痛快吧！」

　　「呀！」一聲悶哼，聲音倏止，似乎是曹應龍被弄昏過去，接著安隆道：「他這番話聽來全無半點破綻可尋，你相信嗎？」楊虛彥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風，怎會為財寶不惜與飛馬牧場反目。這叛徒定是出賣我們的祕密以換命。此事非常嚴重，幸好我聞得風聲後，立即邀青璇到成都來碰面，徐子陵縱使到幽林小谷去，只有撲個空。」

　　外邊竊聽的徐子陵心中一懍，才知石青璇現身成都，竟是為赴楊虛彥之約，幸好給自己誤打誤撞聽到。奇怪的是安隆乃這裏的地頭蟲，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又釋然，因為除楊虛彥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認識自己。但楊安兩人又怎知他徐子陵來四川呢？該是長江聯內有他們的線眼，亦因此可及時把曹應龍擒回來。

　　安隆壓低聲音道：「虛彥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璇上當？」楊虛彥平靜答道：「十成把握。因為自懂人事後，她只見過師尊一臉，那時她不過十歲。」

　　徐子陵心頭劇震，把握到楊虛彥玩的是甚麼把戲，石青璇雖冰雪聰明，說不定亦會中楊虛彥的奸計。安隆嘆道：「當時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結，那他便到達不動情的至境，不死印法更可功行圓滿，豈知那麼一著之差，唉！」

　　楊虛彥冷冷道：「師長有事，弟子服其勞。但此事卻千萬不可讓師尊曉得。所以必須先從這叛徒口中查清楚他究竟透露多少祕密給徐子陵知曉。必要時我們還須改變計劃，又或先把徐子陵殺死，否則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個人輕鬆下來。雖說如若兩人分頭行事去對付石青璇和曹應龍，教他如何分身？不過現在至少石青璇那邊尚未是十萬火急，假若能救走曹應龍，已可令兩人心有顧忌，不敢對石青璇輕舉妄動。同時也感受到楊虛彥和安隆對石之軒的恐懼，從而推測出石之軒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過石之軒對石青璇顯然不能泯滅其父女之情。

　　安隆若無其事的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要我施出『離魂』功法，保證他沒有半絲祕密能隱藏，個半時辰後，在南市我的老鋪碰頭吧。」楊虛彥答應道：「一言為定，讓小侄為隆老開路。」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來在即，忙飛身避往遠處去。

　　※※※

　　寇仲倏地驚醒過來，頭痛欲裂，喉嚨乾涸，渾身冷汗。剛才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夢見自己來到一個明如白晝、燈火輝煌得異乎尋常的巨大廳堂，一隊樂師像著了魔似的拚命吹奏，卻沒有發出絲毫樂聲；他們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到看清楚點時，發覺他們滿臉都是深刻的皺紋，個個行將就木的樣子。

　　在這座彷似隋煬帝楊廣遇弒身亡那座可容數百人的宮殿內，聚滿賓客，分成一組組的在高聲喧嘩談笑，看清楚點，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騫、王世充、李密、蕭銑、香玉山等等認識的人，均對他視如不見，逕自飲酒作樂。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終於來了！」

　　寇仲別頭瞧去，竟然是李秀寧，想說話，只是發不出任何聲音。李秀寧旋又變作宋玉致，以怨恨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他想往她撲過去，景物又變，廳堂變作千軍萬馬的戰場，人人拚死廝殺，他和戰友正處於下風，正亡命逃走。身邊的人似是宣永、陳長林、徐子陵等，一個接一個濺血掉往馬下。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卻只剩下半截，然後醒過來，不住喘氣。

　　月色灑遍窗台和院子，秋蟬的鳴叫方興未已，還隱隱聽到院牆外不遠處從樹林中流過來溪水淙淙的流動聲音。頭痛逐漸消減，寇仲在榻子坐起身來，才發覺手上正拿著李秀寧經商秀珣轉給他仍未啟封的書信。禁不住搖頭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魯妙子遺著的防水布內，貼身藏好。

　　正要起來，洛其飛匆匆趕來道：「剛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輕騎兵渡過長江，向沈綸的營地推進，我們必須立刻起程。請少帥定奪。」想起剛才的噩夢，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壓在枕底的井中月，點頭道：「我們立即動程。」

　　※※※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楊虛彥並沒有如他所料出來巡察。徐子陵騰身斜掠，兩個起落駕輕就熟的回到適才竊聽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內已是空無一人。

　　徐子陵撲上瓦頂，縱目四顧。對方若是從祕道離開，出口該是附近十多間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遠的地方，而出口的房舍當備有車馬，以方便把曹應龍運離「險境」，好讓安隆安心施展邪術。

　　念頭才起，一輛馬車從南方數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門開出，蹄聲嗒嗒的跑到街上，望東而行。徐子陵連忙伏下，定神觀看。兩道人影同時從那院落躍起，正是安隆和楊虛彥兩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別落到左右房舍瓦面處，然後消失到暗影裏，如若有人跟蹤馬車，定逃不過他們的耳目。徐子陵心中冷笑，認清楚馬車的式樣，這才回到地面，繞道往前攔截。

　　※※※

　　寇仲立在船尾，江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他卻像尊石像般紋風不動。若讓李世民得到巴蜀，那他勢將成另一個秦始皇嬴政，重現大秦在戰國末期的形勢，既有關中淆函之險，西北的兵馬，關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銅鐵，天下誰還能與其爭鋒？這令楊公寶藏變得更為重要。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沒想過巴蜀的戰略意義，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甚麼辦法。

　　唯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暉是個野心家，並不甘心臣服於李閥，又或宋家的影響力能令解暉保持中立，或是採取觀望態度。不過若師妃暄親自出馬，李閥成功的機會實是非常大。他開始有點明白剛才為何做了個這麼可怕的噩夢。

　　※※※

　　馬車逐漸接近。別無他法下，徐子陵準備全力出手，破車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楊虛彥沒有跟來，只要不是這一老一少兩人，他有將曹應龍搶回來的把握。駕車者是名大漢，雖是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但只屬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撐上三數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

　　棘手的是在車廂裏，無論他如何運功聆聽，除去曹應龍重濁的呼吸聲，再聽不到任何其他異響，但他卻肯定有人在車內，因為駕車大漢曾多次回頭向車內的人作報告。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務，這人自有足夠能力去完成。他已顧不了這麼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際出手，他將再沒有機會。

　　起始時他有點奇怪為何安隆不乾脆俐落的在原地施術，旋則釋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時可能相當損耗功力，故不願有楊虛彥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復元前和任何人動手，故須另覓祕處進行。

　　馬車在三丈下的街道緩緩馳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勢待發，倏地人影一閃，不知從何處搶出一個人來，欄在車前。駕車的大漢駭然勒馬。只見那人年紀在二十四、五間，長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雖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微往上翹的下唇顯出他既自負而極有個性，站得很有氣度和硬朗，令人印象深刻。

　　駕車大漢本要破口大罵，可是定神一看後，露出認識的神色，立時把粗話吞回肚子內，愕然叫道：「解少爺！」車內曹應龍重濁的呼吸聲倏然而止，接著有人掀開車帘，望向正移到車側的攔路者嬌柔地道：「妾身如花，乃安爺小妾，這位大概是解文龍解少爺吧，未知攔著妾身馬車去路，所為何事呢。」徐子陵立時頭皮發麻，知道上當。

第二章　救人救火

　　徐子陵置身南市充滿節日氣氛，擠得水洩不通的街道上，鞭炮聲震耳欲聾，一盞接一盞的孔明燈給昇往天空，與天上的明月爭輝。徐子陵尚是初次目睹這種奇燈，卻無暇深究它們為何能飄上高空去，他現在只想儘早找到安隆和楊虛彥約定個半時辰後碰面的老鋪所在，偏是問過十多人，安隆雖無人不識，但誰都不知他設在南市的三間鋪子，那間才是老鋪，教他大感頭痛，只有決定逐間去碰運氣。

　　轉進另一條交錯的大街，情況更是熱鬧，在鑼鼓喧天之下，有人在車馬道上舞著燈龍賀節，行人道上擠滿圍觀的人，氣氛熱烈。徐子陵定神一看，舞龍者均身手不凡，竄高躍低，做出種種高難度的動作，全體服飾劃一，該屬本地某一幫會的人，此時與民同樂，打成一片。

　　龍舞確是精采，只是他心不在此，好不容易擠進一條橫巷，正想離去，給人攔著去路，笑道：「子陵兄別來無恙？」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手搖摺扇，俊臉含笑，一派洋洋自得的樣子。徐子陵心叫不妙，表面當然若無其事，淡淡道：「離川入川，侯兄的動向確教人撲朔迷離。」

　　侯希白微笑道：「小弟因掛念徐兄，忍不住掉頭回川，剛抵成都，聽聞徐兄四處探問安隆老鋪所在，故忍不住現身看看可否幫點忙，徐兄請勿怪責。」徐子陵心中暗懍，細猜侯希白非只是對付自己那麼簡單，說不定是要和楊虛彥這同師不同門的師兄弟爭奪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心念電轉下把心一橫道：「我怎敢怪責侯兄，假如侯兄肯坦白告訴我，為何會於此時到成都來？大家說不定可衷誠合作，各取所需，否則請侯兄讓路，不要阻著小弟去辦要緊事。」

　　侯希白雙目厲芒一閃，旋又斂去，點點頭後，低聲道：「我們不若邊走邊說。」徐子陵答應一聲，隨他往橫巷的另一端走去，剛好有一群七、八個少女迎面而來，見到兩人各具特色的出眾儀容，眼睛都閃亮生輝。兩人各有心事，對拋來的媚眼和笑容視如不見。

　　侯希白湊近點道：「實不相瞞，小弟剛與妃暄碰過面，始曉得子陵兄是為青璇而來川，所以才急欲找子陵兄會晤，我絕不容青璇受到任何傷害。」徐子陵心中湧起苦澀的味道，心忖師妃暄對侯希白果是推心置腹，但聽到最後一句，心生疑惑，忍不住道：「侯兄對石小姐真有保護之心嗎？只不知是因令師的關係，還是別的原因？」

　　侯希白苦笑道：「若給師尊曉得小弟插手他老人家的家事內，小弟必吃不完兜著走。不過小弟天生要保護美好的事物，像青璇的美麗和她天下無雙的簫藝，均是人間瑰寶，須有知音去珍惜保護。」徐子陵糊塗起來，侯希白說這番話時有種發自肺腑的真誠味兒，登時又使他感到弄不清楚此君究屬那一類人？不過眼前救人要緊，問道：「侯兄現在似是領我到某處去，不知是否安隆在南市的老鋪呢？」

　　侯希白點頭道：「這個當然，子陵兄剛才的話只說到一半，未知可否繼續說下去？」徐子陵淡淡道：「我所說的各取所需，指的是我救人，你則務要使令師的《不死印卷》不會落到楊虛彥手上。可是侯兄仍未告訴我為何會於此處出現？」

　　侯希白劇震止步，愕然道：「楊虛彥？不死印卷……這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心中叫糟，看他模樣不似裝佯，始知師妃暄對他仍有所保留，自己卻誤洩給他知道，頭皮發麻的道：「侯兄原來不知楊虛彥乃令師另一傳人，至於《不死印卷》的情況，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楊虛彥和安隆正聯手合作，要從青璇身上謀取《不死印卷》，嘿，時間無多，侯兄……」

　　侯希白一邊聽，臉上卻不住色變，最後雙目射出精銳的輝芒，截斷他道：「我明白啦！告訴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否要找到安隆？」徐子陵並不知道他明白的是甚麼。但想起曹應龍，再無暇深究，點頭道：「首先必須找到曹應龍。」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曹應龍不是四大流寇的大頭領嗎？難道竟來到成都。」徐子陵以最簡單的方法解釋一遍，侯希白聽罷吁出一口氣道：「幸好徐兄清楚說出來，否則你將永遠找不到曹應龍，快隨我來。」騰身而起，落在左旁民房瓦頂。

　　徐子陵緊追在他身後，逢屋過屋，最後在城西一座大宅的屋脊處伏下，見侯希白遙觀對街那座寺觀，不禁訝問道：「那是甚麼地方，與安隆有甚麼關係？」侯希白低聲道：「這是成都名勝之一的青羊肆，據傳當年老君曾與人相約於此見面，青羊肆便名聞遐邇，成為道教勝地。剛才我為找尋徐兄，湊巧碰上安隆座下的高矮二將，鬼鬼祟祟的提著個人，來到這裏。由於我不想惹上安隆，所以放過他們不管這閒事，現在當然是採另一種態度。」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成都的街道左曲右折，令人眼花繚亂，侯兄怎能像識途老馬般，尋人覓地沒半點困難？」侯希白嘆道：「徐兄的好奇心真大，我確是識途老馬，就像你對揚州的認識。成都的街道出名混亂，除了從皇城各門通羅城十門的主要街道是東西向、南北向外，其他地區的街道多斜行曲折，錯綜複雜，因勢而成。好啦！我們是否要行險博他一鋪呢？」

　　話猶未已，一道黑影從東南方遠處掠來，只一眼就可從其體型識出是安隆，兩人還以為安隆正在青羊肆內施術，故侯希白才有冒險硬闖之語，此時見到安隆姍姍來遲，均大感意外。侯希白當機立斷，迅速說句「你去救人」，斷然從暗處竄出，往這練成天蓮宗最高功法「天心蓮環」的邪道元老級高手投去。

　　徐子陵心中暗服，侯希白確是果斷敢為，若他要徐子陵去欄截安隆，他則去救人，徐子陵定因懷疑他的動機致在猶豫不決下坐失良機，現在他背起最困難的部份，是以行動表白衷誠合作的心意。當然也可看作他對《不死印卷》是志在必得，但至少證明合作不會到此告終。徐子陵那敢怠慢，從另一方向飛下屋脊，落在橫巷，朝青羊肆潛過去。

　　※※※

　　安隆說停便停，像座山般立在屋脊處，卻竟能予人輕靈乖巧的感覺，從而可知他的魔功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此時他雙目一瞬不瞬的瞪著從左方凌空掠至的侯希白，待他來到身前丈許遠處，立足屋緣位置，才陰陰笑道：「賢侄不是要找我安隆喝酒吧。我看你最好去找個偎紅倚翠的桃花源，免得辜負中秋的一輪明月。」

　　「嗖！」侯希白張開美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搧動，洒然笑道：「隆叔總是有令人欣賞的提議，上趟介紹的古城大曲，晶瑩透明，醇和幽深，陳香純正，柔滑如脂，不知是用甚麼材料製的？」

　　安隆臉色微變，轉瞬又變得若無其事，淡然道：「材料不外玉米、高粱為主，再用小麥、青稞、豌豆並以清澈泉水釀製而成，但必須遵從製酒的六大要訣，就是水必善淨，料必善實，工必善精，器必善潔，曲必善時和窖必善濕。否則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哈！賢侄這麼攔途截路，難道只是想跟隆叔領教兩招造酒的功夫？」

　　侯希白哈哈笑道：「小侄只是順口一問，隆叔最懂享受，如此良辰佳節，不躲在澡堂浸溫泉水，卻在屋頂左奔右跑，勞碌奔波，不曉得所為何事，未知小侄可否代勞分憂？」安隆雙目殺機一閃即斂，聲音轉沉，顯示出內心的不悅，道：「我安隆歡喜做甚麼，便做甚麼，並不須向賢侄交待，賢侄以為然否？」

　　侯希白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凝注安隆，柔聲道：「隆叔該知小侄一向不愛管別人閒事，但假設是與石師有關，就是另一回事，隆叔不會不明白吧？」安隆終於色變，怒道：「你胡說甚麼？」

　　侯希白搖扇的節奏轉緩，雙目的精光卻有增無減，顯示正積聚功力，語氣則仍是那麼平和，徐徐道：「小侄是否胡說八道，隆叔心知肚明。在出手領教隆叔的天心蓮環前，小侄尚有一事請教，就是隆叔的膽子為何忽然變得這麼大，竟不怕石師曉得你想害他的女兒呢？」

　　安隆不怒反笑，臉容卻沉下去，連說兩聲「好」後，冷然道：「你的膽子夠大才真；竟敢斗膽目無尊長，以下犯上，這等可笑的事，究竟從何處聽來的？」侯希白知他動了殺機，卻是絲毫不懼，微笑道：「除楊虛彥尚有何人呢？安隆你中計哩！」安隆聞言一震時，侯希白的摺扇像一把利刀般割喉而至，偏又像提筆寫畫般瀟灑好看。

　　※※※

　　徐子陵從後牆翻進青羊肆，這道家名勝占地不大，除主建築物外就只後院的幾座該是放置雜物的小屋。徐子陵對這類潛蹤匿跡的行動一向駕輕就熟，幾個起落越過後院，無聲無息的潛入青羊肆沒有半點燈火的後進。同一時間，曹應龍熟悉但微弱的呼吸聲傳進他耳鼓內。

　　衣袂聲響。徐子陵借著肆外金黃的月色，又功聚雙耳，剎那間通過視聽的感官，把這初次進入的地方把握得全無遺漏。青羊肆分前後兩進，中間以一個天井相連，後進設有簡陋的床鋪，顯是有人借此就寢住宿，除此外擺滿雜物，例如香燭、爐鼎、道教神像等有關物件。最令人觸目是十多個大木箱，放的該是道士作法事的袍服祭器。此時後進偌大的空間沒有半個人影，但傳來的衣袂聲卻顯示有人正從前進的道堂往內進走來，且不止一人。

　　他無暇去想安隆和青羊肆主持的關係，若非聽到曹應龍的呼吸是從地底密室傳來，他早已全力出手，務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曹應龍救回來，現在則只可找地方藏身，弄清楚情況後才動手。心念一轉，移往靠牆角的其中一個大木箱，也是唯一沒有上鎖的木箱，把箱蓋掀起，赫然發覺箱底竟是通往下方的石階，曹應龍的呼吸聲更清晰了。

　　時間不容許他作出另外的選擇，一溜煙的鑽進箱子裏，到箱蓋降下只餘一隙時，三男一女走進來。女的正是貌美如花，卻毒如蛇蠍，朱粲之女「毒蛛」朱媚。其他三人中兩個身穿夜行衣，一高一矮，當然是安隆座下的高手高矮二將，都是四十餘歲，一看便知非是善類的貌相。餘下一人是個老道士，只瞧其飄浮的腳步，便知不諳武功。不過另三人均是一流的高手，若正面交鋒，徐子陵有信心足可自保，但如要同時照顧曹應龍，會是凶多吉少，故而只能智取。

　　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侯希白能儘量把安隆拖住，使自己有充足的時間救人。燈光亮起，老道士燃亮門旁的燈台，低聲道：「會不會有麻煩？」高將哈哈笑道：「純一道長放心，安爺在成都誰不要給他幾分面子，只不過事情緊急，才借道長的地方一用吧。」

　　朱媚向矮將使個眼色，後者道：「道長不若到前堂坐鎮，若有人來查問，一概推說甚麼都不知道便成。」純一道長猶豫半晌，才返回前堂去。

　　徐子陵心中明白，由於事起突然，安隆被迫出手，暴露了行藏，惹來在成都勢力最大的獨尊堡的注意，事急馬行田下，只好借用青羊肆的地窖行事。至於青羊肆內為何有這麼鬼祟的窖藏，則是令人費解。朱媚皺起眉頭道：「這個地方似是不大安全。」

　　徐子陵本想先下去看曹應龍的情況，可是回心一想，找到曹應龍易，離開卻難，不如在這裏先瞧清楚形勢，再決定下一步行動。聽朱媚這麼說，猜到她是剛抵達青羊肆。

　　高將嘆道：「安爺起初不知此事有解暉牽涉在內，知道時已是太遲，現在他去了應付解暉，這處雖然不大理想，總好過在我們的地方。只要再拖得半個時辰，就可從曹應龍處套出他收藏財富的地方。」矮將恭敬道：「小姐須否下去看貨呢？」

　　徐子陵吃了一驚，幸好朱媚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椅子去，沉聲道：「看有啥用，時間無多，安爺幾時才回來呢？」徐子陵心叫謝天謝地，小心翼翼的放下箱蓋，溜往下面去。

第三章　破蓮八著

　　安隆直待美人扇的鋒沿循著一曼妙的角度畫至離肥頸兩寸許的距離，才迅若狸貓的踏出奇步，鬼魅般傾往侯希白左側的死角位，似要跌倒時，忽又挺立如山，嬉鬧似的滿臉笑容道：「賢侄這把摺扇有甚麼名堂？石大哥從來沒用過這種娘兒的東西，賢侄這樣算否青出於藍？」

　　侯希白知他一向笑裏藏刀，笑容愈燦爛，殺機愈盛，摺扇一閤一張，發出一股勁風，回收胸前，輕輕搧動，由攻變守，卓立屋脊，微笑道：「這柄美人扇，扇面以冰蠶絲織造，不畏刀劍，扇骨則為精鋼打製，再以千年橡樹的液汁配料膠合而成，講求『美、巧、輕、雅』，承石師之命自創折花百式，那說得上甚麼青出於籃，但求能博隆叔一粲，於願足矣。」

　　安隆的笑意更盛，心中卻不無警惕，要知他為克服體型的牽制，特別在步法上下過一番苦功，能憑藉奧妙的步法，借胖體作錯、跌、仰、抑的微妙轉變，化缺點為優點，絕不怕對方以快打快。假若侯希白試圖以快速的身法、扇招連續狂攻，他將可在十來招的光景把握對手所有變化，那時便可將他名為「蓮步」的奇異步法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巔峰，配合「天心蓮環」，有信心可在數招之內把侯希白送上西天。

　　豈知侯希白竟忽然洞悉先機的改攻為守，最厲害是他似是搧涼的手法，其中暗藏玄機，不住積聚勁氣，寓守於攻。若安隆於此時搶攻，將失去「蓮步」講求「因人成事」的奧妙。其中微妙處，難以言喻。

　　安隆當然非是落在下風，只是佔不著便宜，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如不能搏殺此子，所有計劃將胎死腹中。因為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讓石之軒從侯希白口中知道自己乃他的殺女仇人，那可不是說著玩的一回事。啞然失笑道：「你那些花招究竟改了些甚麼名字，就耍幾招甚麼美人照鏡，玉女折腰來讓隆叔見識見識吧。」

　　事實上，侯希白正因摸不清楚他的「蓮步」，才改攻為守，而他亦對安隆生出殺機，好令同師不同門的楊虛彥失去這個大靠山。石之軒雖是他的恩師，可是他從不真正瞭解石之軒，其行事教人難以測度。《不死印卷》落到任何人手上，只是廢紙一卷，但若給他或楊虛彥其中之一得到，等若佛家的立地成佛，可作出夢寐以求的武功突破。所以才令他拋下一切，衷誠與徐子陵合作。

　　不過要殺死安隆確是談何容易，但他卻不能不試，至少令他今晚不能再出手干預，他便可以和徐子陵聯手幹掉宿命的大敵楊虛彥。

　　安隆表面雖看似漫不經意，全無防備，事實上卻是不露絲毫破綻，達至無懈可擊，以不變應萬變的大師級境界。侯希白從容一笑道：「蓮步配蓮環，天本無心，蓮亦無環。隆叔的天蓮宗心法無中生有，我們花間派卻追求有中尋無，妙手偶得的意境，隆叔且試這招看看。」不見他如何動作，忽然來到安隆右側三尺許處，位於瓦坡低於安隆的位置，張開的扇面剛好橫掃安隆的胖腰。

　　本是平平無奇的一招，由侯希白的妙手使出來，就是另一回事。別人是舉重若輕，他卻是舉輕若重，猶如美人扇重逾千斤，緩而穩定的掃向安隆。安隆首次斂去笑容，目不轉睛的盯著對手攻來這輕重難辨的一扇，直至扇將及體，勁風刮得他衣衫貼體時，才掄拳擊出。

　　「嗖！」摺扇合攏，由重變輕，飄忽無力的點往安隆大有排山倒海之勢的鐵拳上。安隆悶哼一聲，拳化為爪，迅疾無倫的往美人扇抓去。侯希白從容一笑，摺扇由合攏轉作張開，安隆若原式不變，只能抓在扇面處。但他確是了得，竟能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改爪為掌，重重拍在扇面上。

　　「蓬！」勁氣交擊。安隆晃了一晃，侯希白卻被震得往外飄飛，直抵瓦坡邊緣處。看似安隆佔盡上風，可是他臉上仍不見半絲笑容，雙目射出駭然之色，沉聲道：「賢侄這招是甚麼名堂？」侯希白氣定神閒的淡淡道：「隆叔肯這麼虛心下問，小侄當然不能不答，此乃石師所創『破蓮八著』中的『輕重著』，是要舉重若輕，舉輕若重，專用來破隆叔的蓮步，虛彥師兄難道從未向隆叔提及嗎？」

　　安隆差點氣得吐血，暗忖自己的功力明明比侯希白勝上不止一籌。卻因他施出能剋制自己武功的奇怪招數弄得他有力無處使，這口氣真難嚥下去。環顧天下高手，能令他安隆畏懼的只有寥寥幾人，其中又以石之軒這魔門不世出的天縱之才最令他深感忌憚。此時更後悔直接捲入侯希白和楊虛彥爭奪不死印卷的鬥爭內，但已是後悔莫及。

　　深吸一口氣，再次綻出笑容，點頭道：「好！既是石大哥所創，安隆怎能不見識一下。」醉酒似的往前傾錯，迫至侯希白身前四尺許處，終於主動出擊。

　　※※※

　　石階盡處是個兩丈許見方，高達丈半的大石窖，四邊牆上列滿長生靈位，這在道觀來說乃平常不過的地方，只是進來的通道太過惹人起疑。窖內空氣雖算通爽，但仍有潮濕的感覺，襯起這鬼氣陰森的環境，分外使人心生寒意。其中一角几上有盞紅燈，把整個環境沐浴在暗紅的色光裏。

　　窖藏中間放置著一張長方桌，鋪上直垂至地的黑布，不省人事的曹應龍四平八穩的安躺其上，胸口不住起伏。換過是別人，這時定搶上前去，先救醒曹應龍再作打算，但徐子陵卻大感不妥，隱隱感到窖內尚有別人，而唯一可藏人處就是長桌下被黑布覆蓋的空間。

　　這時他霍然而悟，明白為何高矮二將不留下一人看守窖藏的入口，因為窖內另有人在，且此人必是高手，有足夠能力防守曹應龍。極可能這才是向曹應龍施術的人，否則安隆怎還有空去敷衍解暉。如此看來，安隆和楊虛彥亦是爾虞我詐，各懷鬼胎。這人會是誰呢？所有這些念頭在瞬眼間閃過徐子陵心頭，但在那隱伏的敵人來說，徐子陵只像深吸一口氣，便朝曹應龍移過去。

　　※※※

　　「胖賈」安隆繞著侯希白左傾右跌，有時急遽迅疾，一時笨重緩慢，但無論步快如風又或蓮步姍姍，總能恰到好處的閃往侯希白攻擊難及的死角位，所以侯希白雖似把美人扇使得出神入化，開闔無常，扇風呼嘯，卻總差一點點才可趕得上這天蓮宗的宗主，連欲迫他硬拚一招亦不可得。不過侯希白仍是那副瀟灑自如的樣子，忽然埋身貼打，忽又長攻遠取，還似是游刃有餘。

　　可是安隆卻認定他是強弩之末，皆因從來花間派的高手，即使被殺死時，亦不會露出任何狼狽難看的樣子，此時兩人交手超過五十招，安隆自問已控制大局，哈哈一笑，驟下殺手。

　　安隆倏地移往侯希白正面處，陀螺般旋轉起來，攏手作蓮花勢，勁氣爆空生響，震人耳鼓，像朵朵盛開的無形蓮花，往侯希白印去，玄機暗含，懾人心魄，奇詭至極點，如此奇功，確是駭人聽聞。可以想像，若在群戰之中，無論對方有多少高手，都變得要獨力應付他的攻勢，難怪當日深悉他厲害的輔公祐，雖有榮鳳祥和左游仙相助，仍肯任他離去。

　　侯希白倏退三尺，來到瓦坡盡處，昂然卓立，雙目神光迸現，全力出手。自動手以來，他等的正是此刻。四周的空氣變得無比灼熱，作為「天心蓮環」發出的首朵蓮花勁氣，拐個彎繞過他的身子，朝他背心印去。

　　大凡上乘內功，萬變不離其宗，就是如何培養體內真氣，選擇功法發生和經行的脈竅，以及如何克敵制勝。而天蓮宗的天心蓮環實是先天真氣裏的異種，訣要在以心脈為主，認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又「心像尖圓，形如蓮蕊，中有異竅，唯上智之人有之」，「天心蓮環」之名，由此而來。再配以複雜無比的「動、搖、進、退、搓、盤、彈、撚、循、捫、攝、按、爪、切」十多種指法，通過兩手太陰、陽明、少陽、太陽、厥陰諸經，釋放出如蓮蕊狀的灼熱真氣，能把對手經脈灼傷破壞，陰損非常，在魔道中亦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不過其勢雖凶猛霸道，卻是極度損耗真元，難以持久，所以即使以安隆的級數，若非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也不肯施展「天心蓮環」的魔功大法，且必須在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才藉之以一舉斃敵。侯希白能逼得安隆使出壓箱底的鎮門功夫，足可自豪矣。只要其中「一環」奏效，安隆將乘勝追擊，以其他殺手對付經脈負傷的敵人。

　　瞬息間，安隆拱攏如蓮的一對肥手送出五朵蓮勁，分取侯希白頭頂、背心、胸口及左右腰脅間的五處要害。侯希白仍是瀟灑隨意的樣子，驀地腳下運勁，腳踏處的瓦面登時寸寸碎裂，而他的人亦往下急墜，雖仍來不及避開安隆的「五蓮環」，但卻爭取得當頭壓下那朵蓮花熱勁一剎那的緩衝時間，同時避開所有要害。摺扇張開，護在胸頸之間，長吟道：「破蓮八法之以實還虛。」說時手中手摺扇以一個優美閒逸的姿態，撥涼似的朝自己搧動一下，立時全身衣衫暴張，霍霍飄拂。

　　※※※

　　徐子陵在離長桌五尺許的距離時，雙掌疾推，安躺其上的曹應龍應掌移離桌面，平飛開去。這一著顯是大出藏在桌下那人意料之外，來不及阻止。徐子陵謀定後動，同時一個翻騰，來到長桌之上，足尖點在桌面上。

　　長桌沙塵般破碎。出乎他意料之外，桌下竟是空無一物，此時他已無暇去想，正要趕在曹應龍墜地前把他接著，詭異莫名的事發生了，曹應龍像行屍般彈起來，雙目半開半閉，足不著地的平舉雙手，凌空朝他疾撲過來，在地窖的紅燭光下，更是陰森可怖。

　　徐子陵大吃一驚，心知肚明這尚未現身的敵人至少在身法一項上絕不下於婠婠、楊虛彥這些擅於輕身功夫的高手，且反應之迅捷已達駭人之極的地步，竟能在自己把曹應龍移離桌面的同時，藏在曹應龍的身體下一併移開。而曹應龍顯然是中了此人某種精神邪術，變得任由此人操縱。此刻避既不是，不避更不是，以他思想的快捷，一時亦慌了手腳。

　　猛一咬牙，徐子陵再一個空翻，兩腳尖分別點在曹應龍掌心處，再借力升上窖頂，意欲一睹敵人真面目。豈知曹應龍化前衝為後仰，像扯線傀儡般一拳朝他隔空轟去，那人變成藏在曹應龍下方，使徐子陵仍要嘆句緣慳一面。

　　拳風滾滾而來，若挨上一下，不死也要重傷。最教徐子陵頭痛的是被操控的曹應龍根本不怕他會反擊，故著著均是進手強攻不留後著的招數，只要他落在下風，敵人便可利用把曹應龍擲往牆壁一類卑鄙手段，迫他救人時趁機對他施殺手，而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改變這形勢的發展。

　　唯一仍有利於他的地方，是對方不明白《長生訣》真氣的妙用。剛才他足尖先後點中曹應龍兩手掌心，既化去敵人以陰柔為主的真氣，又乘機灌進兩注像探子般的真氣鑽往曹應龍的經脈去，以隔山打牛的方法透過曹應龍去查察敵手的虛實，其法之妙，當代除寇仲外已沒第三人想。

　　首先他知道敵人走的絕非是中土武林正邪家派的路數，要知無論是婠婠又或師妃暄，以至所有曾和徐子陵交手的各家各派高手，包括突厥的跋鋒寒和鐵勒的曲傲在內，不論其走甚麼路子，仍是以奇經八脈為骨幹。但這隱形敵人的內功路子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絲毫不經這些主經脈，就像書法裏中鋒、偏鋒之別，故其武功更是詭譎奇險，令人難以捉摸。

　　最駭人是曹應龍頭部的耳門、耳鼓、玉枕、眉沖、天靈、天沖、風池、承漿諸大穴全被一種陰柔難測，若有如無的真氣封閉，假若他強以本身真氣去為曹應龍打通這些穴位，兩氣交戰下，會令曹應龍腦部受損，變成永不能復原的廢人。如此能封閉腦神經的可怕功法，他以前想都未有想過。對方究竟是甚麼人呢？

　　隨著出拳，曹應龍的體積在他眼中不住變大，原來是對方托著他的身體從下而上往他迫來，令他能閃避的空間不斷收窄，狠毒至極。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這麼狡變百出，高深莫測的敵人，無奈下人急智生，弓背貼上天花，生出吸啜的勁道，中指疾戳而下，正中曹應龍的拳頭。

　　始終是借物施勁，陰柔的拳勁被指風破開，假若徐子陵把螺旋勁強攻進曹應龍體內與敵人真氣交鋒，不論勝負，受害的首先就是曹應龍，所以徐子陵的勁氣及拳而止，往橫帶引，曹應龍立時應指像一片浮雲般橫飛開去，容易得叫人心知不妙。

　　果然當曹應龍一頭橫撞往滿布長生祿位其中一面側牆時，他身體下飛來一腳，回馬槍似的疾取其腕口位置，準確無倫，角度時間均拿捏得無懈可擊，恰是徐子陵舊力剛消，新力未生的剎那光景。

　　「啪！」以徐子陵反應之快，仍避之不及，只好倉卒提勁，硬受對方一腳。被踢中的手腕先是劇痛，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勁氣閃電般入侵，令酸麻蔓延往全身經脈，那種難受的感覺，只有全身被毒蟻嚙噬的慘況，可比擬一二。徐子陵眼睜睜瞧著偷襲者隨曹應龍往牆壁飛去，自己則慘哼一聲，從天花墜跌下來。

　　敵人不知尚有何後著，但他已從踢中自己的小蠻靴和纖足知道對方是個女人。「砰！」徐子陵結結實實跌在地上。

第四章　波斯女郎

　　連續四下爆音後，侯希白的外袍片片碎裂，「蓬！」空出來的手上封，把迎頭壓下的最後一朵蓮勁擋個正著，露出袍內青色勁裝的侯希白同時隨碎瓦墜往人家宅舍的後園。如非宅內的人空屋而出，到大街趁燈市的熱鬧，這混亂的聲響會把宅內的人從好夢驚醒過來。

　　安隆發夢都想不到這後輩小子能借屋瓦的碎裂和充盈真氣的袍服破去自己必殺的「天心蓮環」，到此才明白「以實還虛」的意思是把暗蓄在扇內的真氣回輸到己身之內，使袍服鼓滿氣勁，巧妙絕倫的擋著自己的絕招。此時悔之以晚，連發五環已非常接近他的極限，若再落空，他便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直至完全復元才敢出來見人。試問在現今的形勢下，他怎能冒這個險。

　　一個空翻，安隆的胖軀以一個靈敏得可令任何人目瞪口呆的輕鬆姿態，落到園內草地去，兩手或拳或刀，忽爪忽掌，展開一套巧妙精緻的手法，狂風掃落葉般向落地時略見踉蹌的侯希白攻去，配合其胖體錯跌無常，忽重忽輕的勁道，確是千變萬化，只是這套手法，已無愧他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盛名。

　　今趟他全心格殺侯希白，著著搶攻，一反先前迴避的戰略，登時是另一番威勢，把侯希白重重籠罩在他拳風掌勁之內，還不斷收窄範圍，到侯希白難以移動時，將是他一舉斃敵的時刻。侯希白在初時確給他殺得汗流浹背，皆因安隆這套手法他尚是首次碰上，倉皇間破蓮八著完全派不上用場，心知此套手法乃安隆近年自創的祕技，故連石之軒也不曉得。危急下使出「折花百式」的救命招數，摺扇合攏回收，似是守勢，其實暗含殺著。

　　安隆殺得性起，哈哈一笑，道：「賢侄雖擋得住隆叔的『天心蓮環』，卻不免經脈受傷，若隆叔肯讓你調息少許時間，當不至於如此不濟。」兩手撮指成刀，在呼吸說話間閃電般向侯希白連續六次刺到，凌厲至極點。勁氣橫空，無一不是毒辣的奪命招數。

　　侯希白雖是完全陷於捱打苦守的劣勢下，偏偏或開或闔，上封下截，美人摺扇總恰到好處的擋住安隆排山倒海，每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攻來的手刀，每擋一下，便後退半步，到擋至第六擊時，他的背脊已貼在屋舍的外牆處。

　　美人扇倏地一緩。安隆見機不可失，兩掌推出，氣勁捲敵，底下同時飛出一腳，猛踢侯希白下陰。侯希白哈哈笑道：「隆叔中計啦！」摺扇張開，下割安隆踢來的肥腳，蓄勁至巔峰的左手一拳擊出。

　　「轟！」勁氣交擊。安隆雙掌對上侯希白的左拳，只覺虛蕩而不著力，心叫不妙時，侯希白身後牆碎壁裂。他正欲後退，侯希白拳勁這才吐實，安隆慘哼一聲，飛退尋丈開外，肥臉陣紅陣白，顯是氣苦之極。侯希白亦不好受，不住喘氣，心想除非得到「不死印卷」，否則憑他目前的功力，休想殺死安隆。

　　安隆忽然堆起滿臉笑容，高豎拇指讚道：「賢侄果然了得，不負石大哥一番苦心調教，當真練成虛實相生的花間祕技，今晚不若到此為止，請問賢侄要到那裏去賞月呢？」侯希白心中叫苦，皆因徐子陵仍是毫無動靜，情況似乎相當不妙。

　　※※※

　　就在徐子陵胸口觸地前的剎那，快將撞壁的曹應龍倏地改變方向，墜往地面，他身體下卻飛出迅快像一片流光，輕巧有若綿絮的年輕女子出來，探足點地，倏忽間翻個筋斗，飛臨他背脊上方空間處。所有動作一氣呵成，自有種渾然無間、行雲流水的氣勢，悅目好看。

　　徐子陵一瞥下終於看到對手的長相。最奪目是她栗色的秀髮和棕色的眼睛，使人一照面下曉得她確非中土人士，緊身的夜行衣把她美好的胴體線條顯露無遺，充盈著活力和生氣，令人感到這迷人的肉體內流動的定是野性的血液，絕不會輕易向任何男人屈服。

　　此女的臉龐更是明艷照人，深嵌在兩彎秀眉下的一對明眸，像兩罈香冽的烈酒，充溢驚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在嬌巧鼻樑下配的是溫軟而充滿性格的紅色櫻唇，錦上添花地添多了一點淘氣。橫看豎看，她也不像心狠手辣，會下手奪命的惡人，不過她現在戳往他背心的一指，的確是毫不留情。

　　她終於犯錯。早在墜地前，徐子陵憑來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奇異真氣，驅趕了她入侵體內的怪勁，從而回復過來，墜地只是誘敵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叫好，就在這異國美女玉指離背心尚有三寸許之際，突然狸貓伸腰的曲拱背脊，四肢和頭部往內緊縮，以脊樑主動迎上對方的指尖，不但避過背心要穴，尖銳而幼細的螺旋氣勁，更針鋒相對的激射進對方手指去，作出凌厲的反擊。美女觸電般嬌軀劇震，卻沒有像徐子陵想像的拋撞往天花，只是再一個翻騰，逸往出口的方向，發出一聲可令任何男人心動的嬌吟。

　　她的應變能力雖出徐子陵意料之外，但他的反應亦是一等一的迅快，就那麼兩手撐地，本是弓起的身體蹬個筆直，離地而起，陀螺般以兩手撐地處為軸心，熊腰一擺，雙腳凌空橫掃，剛好在她飛出攻擊範圍前，疾掃在她彈力十足的粉臀之側。螺旋勁由慢而快，一窩蜂的直鑽進她動人的胴體內，選取的位置雖有點不雅，可是在這種生死互搏的時刻，誰都難以計較那麼多。

　　美女嬌吟未已，慘哼接續，雖是韌力過人，仍難抵擋接二連三的攻勢，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下，身子應腿改變方向，橫拋往一角。今次輪到徐子陵彈起身來，如影隨形般追去，此女武功既怪異，內功更是另闢蹊徑，誰都不敢保證她會否學徐子陵般轉眼可以復原，屆時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砰！」美女背脊重重撞在壁上，登時壓碎三、四個長生祿位。徐子陵倏地停下，駭然道：「妳幹甚麼？」美女兩手緊握一把鋒利得亮晶晶的短匕首，鋒尖抵在咽喉處，狠狠盯著徐子陵，高聳有致的胸脯不住起伏，以帶著外國口音的漢語冷然道：「你再走近一步，奴家立即自盡，你的朋友將永不能復元過來。」

　　徐子陵瞧得頭皮發麻，只看此女是在拋飛撞壁之中能及時掣出匕首行此奇著，便知此女的狡潑難惹。這自盡的威脅對大多數人或者不值一哂，但偏偏對他卻非常有效。徐子陵唯有苦笑以報，單膝蹲下，搖頭道：「我和姑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苦苦相爭，不若我們作個交易，你讓我救回朋友，姑娘待我們離開後，即可回復自由。」明知她很快可復原過來，但仍拿她沒法。

　　美女長長的睫毛隨著眼睛一瞪一閃的端詳著他，忽然露出個得意的笑容，神態可愛動人，道：「終試出你是個好人哩。幸好你沒有迫人家自盡，否則爹和乾爹定不放過你。你武功雖不錯，但必死無疑。」徐子陵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大感頭痛道：「姑娘對剛才的提議有沒有意見。」

　　美女眉頭大皺，若無其事的把匕首插回綁在大腿側的刀鞘內，盤膝坐起，奇道：「人家長得不美嗎？為何你總像急著趕人家走似的。你叫甚麼名字，漢人少有長得你那麼高大好看的。」徐子陵知她復原過來，心叫不妙，更怕有人下來，那就變成甕中捉鱉，想出手又沒有十足把握可將她制服，且由她聯想起突厥的美少女淳于薇，心中一軟道：「我叫徐子陵，姑娘和安隆是甚麼關係。」

　　美女眸珠一轉，喜孜孜地神態天真的道：「原來你是中原人裏我最想見的人之一，你的好朋友寇仲呢？他在那裏？」她的神態又喚起他初遇董淑妮的回憶，不過此女總跟淳于薇和董淑妮大有分別，但一時他又說不出分別在那裏。似乎在她眸珠轉動的一刻，他窺見了她純真漫爛的美麗外表後的機心，像她這幾句話，不但迴避了他的問題，還像在探問寇仲行蹤。

　　徐子陵乃小混混出身，自兒時已和七十二正行外所有旁門左道，偷扒拐騙的人打交道。近年來更遇上無數老奸巨猾的人，此時留上心，自不會輕易揭開底牌，輕描淡寫道：「他當然在外邊接應我，姑娘仍未回答我的問題呢。」

　　「咿唉！」入口的箱蓋揭開，高將的聲音傳進來道：「柔公主，方便下來嗎？媚公主來了！」美女迎上徐子陵變得深亮銳利的眼神，一瞬不瞬的應道：「請媚姐在上面等我，我立即便來！」

　　「砰！」出口的箱蓋放下。徐子陵現在已有七、八分把握肯定這被喚為柔公主的年輕美女，只是個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關鍵在「立即便來」四字。假若她有心與他和解，自應拖延少許時間解釋兩句，再把曹應龍救醒過來。她這麼乘機趕著從唯一的出口離開，不用說是居心叵測，那時他被困此絕地，除非有人來救，否則休想有命逃出生天。

　　心有所感，形之於外。他一對虎目立時變得電芒四射，沉凝地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但徐某人已打定主意，若在下不能帶得清醒過來的曹應龍離去前，絕不會讓姑娘安然走出去。」柔公主露出訝色，不解道：「你做甚麼哩。為何忽然變得凶巴巴的，大家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她的神態語氣，有意無意的透露出令人心動神馳的嬌憨天真，令人很願意相信她。但徐子陵卻絲毫不為所動，冷然道：「姑娘請說出救醒曹應龍的方法。」柔公主雙目殺機一閃，語氣卻是出奇地平靜，道：「你真有把握將人家留下嗎？只要我弄出聲響，外面的人便會下來，那時曹應龍將成你最大的牽累。你已錯失剛才的良機，現在只能聽我的安排。唉！怎樣才能使徐兄相信人家沒有敵意呢？你再在這問題上浪費時間，上面的人會起疑心的。」

　　她的話軟硬兼施，真假難辨，硬是不容易招架。徐子陵從容一笑，像在逐寸審視她與中原女子有異的白皙幼膚，淡淡道：「我並不怕你喚人下來，我方的人既有能力截著安隆，亦有能力在情況不對下強攻進來。姑娘且莫忘記，困獸之鬥下，徐某人會全力出手，務使姑娘不能生離此地。費時間的只是姑娘。」

　　柔公主狠狠瞪他一眼，霍地立起。徐子陵似早知她會站起來般，虎軀一挺，傲然對立，雙方距離不足三尺，而柔主公則背貼石壁，動起手來，自以徐子陵佔盡地利，可迫得對方只有放手硬拚一途。

　　柔公主跺足慎道：「我要去救醒曹應龍呀！你究竟讓不讓路？要問的東西我早問到，你把曹應龍送給我也沒興趣。我們西突厥更沒意思與你和寇仲成為死敵，安隆還安隆，我們還我們，你究竟能否明白？」

　　徐子陵心中一震，終憶起這柔公主是何方神聖。當日曾聽跋鋒寒講述突厥情況，突厥乃一個遊牧民族組成的政權，講的是強者為王，且因經濟的分散性、流動性和不穩定性，爭權奪利從不間斷，於隋時分裂為東西兩大汗國。東突厥現時大汗是頡利，寵信漢人軍師趙德言，「龍捲風」突利可汗為他的侄兒。天下三大高手之一的「武尊」畢玄，屬東突厥的人。

　　隋朝式微，義軍四起，其中梁師都、劉武周之輩的「北連突厥」，連的正是東突厥。比起來，西突厥便較為低調，這可能是由於地處偏遠的原因，但現在他的魔掌，終於探往中原來。西突厥的大汗叫統葉護，在波斯人「雲帥」的輔助下，聲勢直迫東突厥，「雲帥」的女兒叫「蓮柔」，被統葉護收為乾女兒，寵愛有加，該就是眼前此女。想到她是來自遙遠國度的美女，心中不由泛起奇異的滋味，難怪她的武功如此怪異莫測。

　　柔公主見他呆瞪著自己，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俏臉一陣發熱，挺起酥胸道：「你究竟讓不讓路。」徐子陵心念電轉，自問如她不親自出手，確沒有握將曹應龍救醒，這一次不由他不賭他娘的一鋪，猛一咬牙，往後疾退，來到登階石級處，擺出請出手救人的姿態。

　　蓮柔露出得勝的迷人笑容，也不見作勢騰掠，已移到蜷伏地上的曹應龍處，蠻足連環踢出，取的均是曹應龍腦部百會、風府、關會、神庭等可致命的要穴，瞧得徐子陵心驚肉跳，更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關心一個滿身罪孽的大賊頭。

　　曹應龍呻吟一聲，回復清醒的意識。蓮柔氣鼓鼓的橫他一眼，神情清楚的告訴徐子陵，她仍因被冤枉以致憤怨不平，然後退往一旁，道：「救回來啦！還不把人提走？」徐子陵也有點不好意思，猛提一口真氣，準備救人，就在此時，他聽到箱蓋傳來微僅可察的異響，那是凝聚功力時真氣在經脈流動的聲音，若非他氣貫全身，加上位處易於產生回響的空間中，休想聽到。

　　徐子陵剎那間明白一切，知道外面三人已曉得地窖內發生的事，更暗罵自己的粗心大意。因為剛才他既能在上面聽到曹應龍的呼吸聲，顯然有通氣口直上青羊肆後堂處，故此下面的打鬥聲和說話聲，早把人驚動。看著蓮柔表情十足，秀美純潔的外表，徐子陵一陣心寒。

　　曹應龍再發出一聲呻吟。徐子陵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我是徐子陵，曹兄是否聽到我說話。」曹應龍辛苦地微一點頭，坐了起來，茫然掃視，視而不見的掠過波斯美女蓮柔，到瞧見徐子陵時，眼神才開始聚焦，露出驚喜神色，似是記起自己的處境。

　　蓮柔忽然背轉嬌軀，面向牆壁，似是要表現她的清白和絕不會介入徐子陵救人的行動去。若徐子陵不是發覺有異，說不定真會中計而相信她，現在則只有因她的欲蓋彌彰而生提防之心。她還有甚麼手段呢？

第五章　敵友難分

　　假如合作的是寇仲，侯希白說不定會懷疑對方於救人後會棄下自己這夥伴不顧而去，但他卻打心底相信徐子陵非是這種人，而這種信心根本沒有甚麼道理，純是人與人間相處的一種感覺，很多時卻非常可靠。所以侯希白更肯定徐子陵必是遇上問題，暗提一口真氣，把美人扇插到腰帶處，微笑道：「以隆叔多疑的性格，既知有『破蓮八著』，竟肯不摸個清楚明白，就那麼遽然離去，究竟有甚麼更緊迫的事呢。」

　　安隆沒好氣的道：「賢侄像不知個『死』字是怎麼寫似的；不過今晚的事確非常古怪，事事出乎料想之外，假如賢侄肯告訴我從何處得到消息，說不定我們可以推誠合作。」侯希白心中大訝，若照徐子陵所言，安隆刻下該是時間無多，必須急著趕回去向曹應龍施法，怎會尚有餘暇在這裏消磨時間，陪自己說話。

　　表面卻從容自若道：「隆叔不是說笑吧？枉小侄一向對你敬重萬分，你卻暗裏和楊虛彥私通，還妄圖謀算石師的愛女。現在竟還說與我合作，實是荒天下之大謬。」安隆露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招牌笑容，暗中提聚功力，道：「賢侄你確是不知好歹，誰說過要去害石大哥的美麗女兒。你是聽誰說的？」

　　侯希白待要出言嘲諷，好拖延時間，心中忽現警兆，往左方瞧去，只見園內林木之間月光灑照不到的暗黑中，隱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安隆比他早一步生出感應，甫見那人，即露錯愕神色，顯然認識這人。

　　那人從暗影中行出，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神態，表情冷漠，額高鼻挺，與呈方形的臉龐合成硬朗的輪廓線條，予人堅毅卓絕，主觀固執的感覺，威嚴懾人。侯希白從其比一般人黝黑的膚色和特異的形相，立時認出他正是威震巴蜀的獨尊堡主解暉。這與「天刀」宋缺齊名的高手，只冷然瞥侯希白一眼，灼灼的目光落在拜把兄弟安隆處，淡淡道：「曹應龍在那裏？」連侯希白也想不到解暉如此不客氣的開門見山，不留半點餘地。

　　安隆哈哈笑道：「我剛才不是交待清楚，曹應龍的任何事，均與我安隆無關嗎？」解暉雙目殺機大盛，瞪著安隆道：「我若非念在一場兄弟情份，半句話不和你說便立刻出手，在你現在功力損耗的情況下，可保證你捱不了多久。現在肯問你一句，已是非常念舊，安隆你莫要迫我。」

　　侯希白想不到解暉如此霸道強橫，暗忖假若與安隆換轉身分，亦會手足無措。豈知安隆長長一嘆，頹然點頭道：「我知二弟對安某人好得沒話說，不過此事與三弟有關，更與『邪王』石之軒有直接關係，二弟若因外人而捲入此事，實犯不著。」解暉臉容微動，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心叫謝天謝地，一揖到地，恭敬道：「兩位前輩既有要事商量，晚輩當然不敢留此叨擾，請啦！」逕自溜了。

　　※※※

　　曹應龍緩緩起立，終於發現面牆而立的波斯美女蓮柔，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子陵體內真氣亦運行至巔峰狀態，閃電往曹應龍掠去。面壁的蓮柔急轉過來，右手揚起，射出一道白光，疾取曹應龍，同時往出口處搶去，動作一氣呵成，快若激電。假若徐子陵全無防備，此刻定要為她所乘，救得曹應龍時，就要被她從出口逸走。

　　此刻他卻是正中下懷，施出凌空高速換氣的本領，在絕無可能的情況下製造出可能，改前進為橫移，同時發出指勁，擊中白光。最促狹的是他騰出來的右掌封擋蓮柔的逃路時，口中卻驚呼道：「不要走！」蓮柔那知道他有此換氣改向的本領。憑她高明的輕功，也可以在空中改變方向，但絕不能像徐子陵般在身法上絲毫不露先兆，說變便變，只有駭然閃退一途。

　　「叮！」白光被指風擊中，撞往牆壁，原來是蓮柔剛才作狀自盡那柄匕首，給她面壁時偷偷從腿鞘取出，藏在手內。曹應龍乃老江湖，清醒過來，往徐子陵掠去。成功失敗，就決定在這瞬息之間。

　　「咿唉！」箱蓋打開，準備迎接逃出去的蓮柔。徐子陵足尖點地，移到曹應龍旁，一手抱緊他的粗腰，螺旋勁發，兩人變成一股龍捲風似的急旋，趁敵人未把握到地窖內的形勢前，直衝出口而上，倏忽間穿出木箱。在朱媚和高矮二將瞠目結舌下，破瓦而去。

　　明月高掛天上。侯希白從遠處掠至，叫道：「隨我來！」

　　※※※

　　城東的一所普通民居裏，曹應龍聽畢徐子陵的解釋，才清楚在自己身上曾發生過甚麼事，自然感激涕零，更悔恨以前的所為。侯希白穿窗而入，道：「應該沒有被人跟蹤。」轉向曹應龍道：「曹當家沒事啦！」

　　曹應龍對他顯然頗有戒懼之心，垂下頭去，以赧色掩藏內心真正的反應，嘆道：「我現在只是個平凡的人，侯公子莫再這麼稱呼。」徐子陵把一切看在眼內，心中一動，想到曹應龍因深悉石之軒的為人，所以亦不信任石之軒選作徒弟的人，也暗自警惕。不過若非借助侯希白的力量，今趟休想能救曹應龍。侯希白向徐子陵打個眼色，道：「我到外面去把風，要溜最好趁今晚。」言罷穿窗去了。

　　徐子陵雖不信任侯希白，但對他的風度和善解人意，亦不由衷心欣賞。曹應龍道：「今次……」

　　徐子陵打斷他道：「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曹兄如何避開仇家，回去見妻女最後一面，曹兄有甚麼打算？」曹應龍頹然道：「我已失去信心，再不敢有此非份之想。」

　　徐子陵沉吟片晌，從懷中掏出一個從未用過的面具，遞給曹應龍道：「若你能脫胎換骨的變作另一個人，改掉走路與言談舉止的習慣，說不定能把心願完成。」曹應龍把面具拿到手上，仔細審視，身體劇震，眼中射出希望的神色，驚訝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妙品，我包保戴上後連臉肌的微妙變化都可呈現出來，教人絕不懷疑。」

　　徐子陵淡淡道：「這是由魯妙子精製的。」他從魯妙子處得到的面具，一張贈予跋鋒寒，現在又義送另一張與曹應龍，那他就只剩下岳山、疤臉大俠和蠟黃臉容三張面具。

　　曹應龍露出「原來出自魯妙子之手，難怪如此鬼斧神功」的恍然神態，納入懷中，壓低聲音道：「這便有救哩！但千萬別讓侯希白知道，別看他現在裝出對我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我敢以人頭擔保，他事後必會找上我，再以毒辣手段追問一切。」徐子陵點頭道：「小心點總是好的。」

　　兩人商量過脫身的方法後，曹應龍低聲道：「石之軒不但天性邪惡，且野心極大，如苦心孤詣的培養兩個徒弟出來，是要完成他兩個夢想，即統一江湖和統一魔道，所以侯希白此人大不簡單，千萬不要輕信他。」徐子陵皺眉道：「既是如此，那石之軒為何要將兩個徒弟置於敵對的位置？他們既會自相殘殺，更會互相牽制。」

　　曹應龍道：「石之軒是個難以測度的人，沒多少人能真正明白他，只看他刻意把《不死印卷》留在幽林小谷，而不直接傳給兩徒，便使人莫明所以。照我看可能連他都難以決定該傳給誰？遂任他們爭個你死我活，看誰給淘汰出局。魔門中人行事，從不講人情道義的。」

　　徐子陵聽得一陣心寒，把握時機問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石之軒、安隆、辟塵、左游仙和尤鳥倦六個人外，另兩人是誰？」曹應龍道：「尚有一個我知曉的，就是東突厥頡利大汗的軍師趙德言，此人在魔門內有崇高的地位，被尊稱為『魔師』，魔功高強之極，僅次於祝玉妍和石之軒之下。至於最後一人，身分非常神祕，石之軒曾漏過口風，說此人正潛修一種厲害的功法，卻沒有說出是誰。」

　　徐子陵終弄清楚武功能直迫畢玄的趙德言的真正身分，暗忖難怪他會搞風搞雨，引外族來禍害中原了。風聲微響，侯希白穿窗回來，催道：「時間無多，我們還要到安隆的舊鋪去趁熱鬧呢。」然後臉色微變道：「兩位有否嗅到一絲似有若無的香氣，這種香氣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我剛才已有感覺，還以為是曹兄沾上蓮柔的香氣，但如此持久不散，顯然很不對勁，恐怕我們已洩漏行蹤。」

　　曹應龍舉袖左嗅右嗅，但因功力大失，故嗅不到任何氣味。徐子陵卻惕然道：「幸得侯兄機警，否則會中妖女的手腳。氣味該是從頭髮處發出來的，侯兄有甚麼好的提議。」

　　侯希白道：「至少直至剛才那一刻，敵人仍未循氣味追來，事實上柔妖女亦不用急；她怎都想不到會恰巧有個像我般對各類香氣極有心得的人在旁，故可從容定計。清除香氣有多種方法，但由於我們時間緊迫，只要在曹兄的頭髮略施手腳，保證可把妖女施的香氣掩蓋。」徐子陵不動聲息的和曹應龍交換個眼色，爽快點頭道：「侯兄請動手。」

　　同時心叫厲害，要知先前那股香氣，徐子陵需集中精神，始可勉強嗅到少許。要靠這麼微弱的氣味，在一個充滿各類鮮花煙火香味的熱鬧晚上去追蹤目標確是談何容易，但侯希白卻可憑此名正言順的向曹應龍施手腳，那時不論曹應龍走多遠，事後侯希白亦可輕易追得上他。到時無論他以甚麼手段對付曹應龍，徐子陵將永遠給蒙在鼓裏。兩人誰都弄不清楚現在曹應龍頭髮發出的氣味，究竟是蓮柔還是侯希白弄的手腳。

　　侯希白從懷內掏出一個小盒子，揭開後露出其中粉末狀的白色香料，果然另有一種類似茉莉花，較先前濃烈得多的香氣，其中隱隱有種難以形容的特別氣味。假若他打開始便用上這古怪香料，徐子陵定會起疑。侯希白沉吟道：「曹兄若有帽子，我只要沾點在帽外，戴上後可把氣味完全掩蓋，只要那樣走一段路，敵人勢將失去追蹤的憑藉。」徐子陵和曹應龍均為之愕然，心想難道他們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侯希白君子之腹？

　　曹應龍探手懷內，取出一頂帽子，戴在頭上，侯希白隨意把粉末灑些在帽上，微笑道：「我知曹兄對小弟有懷疑之心。但我卻可立誓本人絕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現在對小弟來說，最重要是不讓《不死印卷》落入楊虛彥手內，否則第一個沒命的將是小弟。」

　　徐子陵心中暗讚，像侯希白懂得權衡輕重利害，才是成大事的人。他既盡心力拯救曹應龍，徐子陵唯有全力助他以作回報。希望師妃暄沒有看錯他。侯希白無論言談舉止，均俊逸風流、瀟灑儒雅，縱是生死相拚，亦很難對他生出厭惡的。

　　正要說話，異響傳來。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時警覺，曹應龍是在看到他們的表情，始知不安。那絕非人發出來的聲音，而是某種輕盈如貓一類的擅長騰躍的動物，落在瓦頂的微音，充滿輕巧彈力的感覺。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時恍然，敵人正是靠此嗅覺靈敏的異獸，追蹤至此。

　　那異獸在瓦面迅疾的繞個圈子，又躍往院外去。侯希白心中一動道：「牠失去線索啦。」徐子陵瞧向曹應龍頭戴的帽子，道：「我們尚有機會溜走。」

　　侯希白從容一笑道：「我們不用走，隨我來。」他們置身處是侯希白的書齋，侯希白移開其中一個書架，露出另一房間的入口，竟是個擺滿畫卷的藏畫室，乾爽整潔。侯希白剛把書櫃移回原處，封著入口，屋上衣袂聲響，聽聲音，來的敵人沒有十個，至少也有七、八人。

　　三人屏息靜氣，心情都有點緊張。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敵人明知有高手如徐、侯兩人在，仍敢追來此處，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他們。而因曹應龍的負累，兩人均不能突圍逃走，所以若給發現，情況實不堪想像。侯希白此舉確是非常高明的一著，捉的是對方的心理。

　　不論任何人，依循某種線索去追尋目標，若忽然線索中斷，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目標已非藏在該處，又或目標清除了被追蹤的線索。所以現今敵人會遍搜屋內屋外，而因屋內的香氣已給掩蓋，敵人自該以為他們是路經此處，又或早已離開。侯希白和徐子陵均全神傾聽，準備隨時先發制人，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一把嬌柔悅耳的女聲在瓦面道：「柔公主的波斯狸今趟可能把人追失哩。」侯希白愕然低聲道：「真奇怪！竟是巴盟四大首領之一的美姬絲娜。」

　　徐子陵心中一動，立時明白他為何覺得奇怪。四川的三大勢力，分別是獨尊堡、川幫和巴盟。巴盟是當地少數民族的聯盟，以抗衡漢人的勢力，以羌、瑤、苗、彝四族為主，四大首領分別是羌族的「猴王」奉振、瑤族的「美姬」絲娜、苗族的「大老」角羅風和彝族的「風將」川牟尋。東突厥與巴盟有聯繫絕不稀奇，皆因四川巴蜀乃人人欲得的肥肉，東突厥的統葉護自不會是例外。奇怪的是以「美姬」絲娜的身分，為何肯親自來追蹤曹應龍，他的價值在那裏？

　　另一把低沉而老氣橫秋的男聲道：「只要徐子陵仍在巴蜀，定逃不出我們的五指山，盟主許下諾言，不論生死，都要把他送往關中。」三人愕然以對，原來他們為的非是曹應龍，而是徐子陵。順著此人口氣猜測，巴盟顯是傾向關中李閥，甚至西突厥亦與李閥有修好的意圖。否則不會在發現徐子陵後，立即通知巴盟來擒人。

　　政治上是沒有永遠的敵人。李閥和東突厥隨著李閥勢力的增長不住變化，致舊情難再。東突厥的勢力一向優於西突厥，西突厥為平反劣勢，只有借助鄰近最強大的軍事集團，那就非李閥莫屬。只是寥寥幾句話，徐子陵立即把握到巴蜀現今錯綜複雜的形勢，也知自己身處險境，隨時會送命。

　　蓮柔嬌笑道：「大公小心一點，徐小子是出名狡猾的人，大公把話說得這麼滿，若仍給他溜走，旁人會偷笑的。」侯希白閉上眼睛，喃喃道：「聞其聲如見其人，波斯美女確與別不同。」

　　只看他陶醉的模樣，便知他正於腦海中勾劃出一幅想像中的波斯美女抱狸圖。徐子陵從蓮柔話中知道說話大言不慚者是苗族「大老」角羅風，心想只要有蓮柔、絲娜和角羅風三人在，他們休想能帶曹應龍硬闖離去。

　　絲娜道：「奇怪！為何小狸追到這裏忽然追不下去。這究竟是誰的房子？當是文人雅士之流，若非鄰近的人都到燈會去趁熱鬧，我們可找人問個清楚。」蓮柔嘆道：「算那小子走運吧。留在這裏再沒有意思，我們走吧。」

　　衣袂聲遠去。三人同時鬆一口氣。侯希白向曹應龍道：「曹兄要我們送你到那裏去？」曹應龍道：「只要能到城北的木行街，我有把握可以脫身。」

　　侯希白舒一口氣欣然道：「現在最困難是離城，若只在城內，我包保可以辦到。」轉向徐子陵道：「接著我們是否到南市安隆的舊鋪去碰運氣呢？」

　　徐子陵微笑道：「這個當然？」侯希白歎道：「子陵確夠朋友。」

　　※※※

　　卜天志奉召進入寇仲的艙房時，這位像彗星般崛起於中原的風雲人物，正呆立窗旁，默默仰首觀看高掛中天的滿月，似是滿懷心事，又像因景觸情。他寬肩窄腰的雄偉背影，穩立如山的氣勢，令卜天志生出畏敬之心，一時間竟不敢出言打擾，怕干擾他的思路。

　　好一會後，寇仲像是自言自語的道：「我都是要往嶺南宋家走一趟，志叔給我安排一下，除去沈綸後，我立即動身啟程，其他人則返回彭梁去。」卜天志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堅決味道，知道難以勸說，只好道：「由志叔陪你走一趟吧。」

　　寇仲搖頭道：「我另有要事委託志叔去辦。」緩緩轉過身來，把手上曹應龍交給徐子陵，再由徐子陵轉贈給他藏有寶圖的竹筒子，送入卜天志手上，解釋清楚後，道：「志叔須盡速把所有財物起出來，然後集中藏在一個隱祕而交通方便的地方，可隨時取用。這些可說是不義之財，我不想用來打仗，只望能用來為人民重建家園。」

　　卜天志讚賞道：「少帥的決定，令我非常感動。」接著忍不住道：「少帥今晚為何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寇仲仰首望向天上明月，油然道：「我的心情好多了。能有李世民作我的對手，人生還有甚麼缺憾？」

第六章　非去不可

　　兩人坐在南市一間麵食店內，斜對面就是安隆賣酒的老鋪子安興隆。麵食店今晚並非營業，只是大開中門，在檯上擺滿糕餅，免費招待遊逛燈會的群眾。此時燈會正值精采熱鬧之時，大群穿上民族服飾的彝族男女約有百多人，齊集街上表演歌舞助興，喧天的鼓音歌樂，把原本在店內歇息的人都吸引出去，擠得寬敞的街道也成水洩不通，方便了徐子陵和侯希白這兩個從天井後門潛入來的人。

　　侯希白順手拿起一個月餅，大嚼一口道：「今晚的燈會是由獨尊堡、川幫和巴盟三方聯合主辦，表面是與眾同樂，其實卻是要對外間顯示他們的團結呀！這是雲腿月餅，非常道地，子陵兄要不要嚐嚐看。」

　　徐子陵拿起一個品嘗，果是入口酥脆鬆軟，甜鹹可口，火腿香味突出，油而不膩，堪稱極品。點頭讚許後順口問道：「那他們內裏是否真的那麼團結？」侯希白凝望街上的人群，道：「這個恐怕妃暄才清楚，但三方勢力的聯合，起碼造福成都的居民，這裏的治安是中原最好的，縱使像今晚的十室九空，也不會有宵小去做案犯事，因為事後必然沒命。」

　　徐子陵愈來愈弄不清楚侯希白是怎樣的一個人？很想問問他為何要殺死自己，但話到了咽喉處，總吐不出來，只好仍悶在心裏。侯希白的目光似能洞穿重重人牆，直望進安興隆內，神光熠熠的道：「今晚幸好遇上子陵兄，否則我侯希白命喪人手尚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不解道：「為何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令師是否特別眷寵楊虛彥呢？」

　　侯希白苦笑道：「但願我能知道。子陵兄勿怪小弟先後兩次試圖殺你，皆因師命難違。現在始猜到該是楊虛彥以本門信物假傳石師的指令。而他亦以同一方法把青璇騙到成都來，好遂奪卷害命之謀。不過此事已洩，給個天他作膽都不敢再碰青璇。」徐子陵雖仍未盡信他的話，但既肯解釋，又坦言曾先後兩次想殺他，心中舒服些，點頭道：「侯兄差點要了我的命。」

　　侯希白一震道：「那趟在揚州，原來你真的感應到我伏在一旁，此事真教人難以相信。」徐子陵微笑道：「侯兄確是高明，從我的反應猜到這點。但時間差不多哩！我們該如何入手？」

　　侯希白道：「離約定的時間尚有兩刻許的光景，小弟想先肯定一件事，子陵有否搏殺楊虛彥的心呢？」徐子陵雙目殺機閃過，道：「我找不到任何不殺死他的理由。」

　　侯希白欣然道：「那就好辦。不過卻要看我們的運氣，又或他是否合該命絕。我對楊虛彥一無所知，但卻深悉安隆的脾性，他約了你甚麼時間，你只能在那時間出現，不能早也不可遲，所以只要我們準時埋伏在那裏，趁楊虛彥入鋪前的剎那以彼之道還以其人之身，說不定能把他刺殺。」

　　徐子陵目光投往門外，群眾喝采鼓掌聲潮水般陣陣湧過來，他心中卻浮起石青璇猶如明月半現的玉容，道：「那就要看他是否為看熱鬧的人之一。」他們只能在老鋪的瓦頂伏擊楊虛彥，假若楊虛彥是從大街入鋪，他們會是白等一場。侯希白一震道：「不對！有這麼多好的見面地方不去，為何偏要選擇堆滿人的熱鬧地點，其中定有因由。」

　　徐子陵思索道：「會否是楊虛彥約石小姐在那裏會面？」侯希白霍地起立，道：「我們先去踩踩場子，再重定對策。」

　　徐子陵隨他來到門檻前，侯希白止步湊近他低聲道：「我們稍後很可能遇上巴盟的人，子陵兄可謊稱為一個叫常飛的人，此君自稱大巴山人，一向獨來獨往，卻是出名的美男子，且像子陵般不愛用兵器，你冒充他應是天衣無縫。」徐子陵微笑道：「多謝侯兄提醒，不過我還是扮『疤臉山人』安全點，否則碰上蓮柔，將會鬧出笑話。」言罷背轉身，駕輕就熟的搖身一變，化為疤臉大俠。

　　侯希白看得目瞪口呆，讚歎道：「原來子陵兄有此變臉本領，不知該稱呼子陵兄作甚麼呢？」徐子陵淡淡道：「這個悉從尊便。」

　　侯希白欣然道：「此面具毫無破綻，堪稱當世極品，臉上那道疤痕更為神肖，使我記起曾橫行雲桂一帶的一位仁兄，此人江湖上稱之為刀疤客，是十多年前響噹噹的人物，甚麼人的賬都不肯賣，後來好像惹怒當地的門派，從此銷聲匿跡，不若就由子陵兄令他重出江湖如何。」

　　愈與侯希白相處，愈覺他談笑風生的過人魅力。徐子陵亦不禁被他引起興趣，訝然道：「侯兄見聞廣博，教人佩服。不知這位刀疤兄姓甚名誰，擅用的兵器是甚麼？」侯希白道：「我們花間派著重周遊四海，走的地方多，自有很多道聽塗說得回來的故事，那當得上廣博的讚語。刀疤客的名字很怪，叫弓辰春，據說他精通十多種特性各異的兵器，確實情況如何，除非遇上曾和他動手過招的人，否則無從稽考。」

　　徐子陵暗忖魯妙子製的面具，已有一張肯定是依岳山樣貌複製，誰說得定其他的亦是有所依據，欣然道：「那小弟就暫充作弓辰春，哈！該是趁熱鬧的時間哩！」

　　※※※

　　陳長林進入艙房，坐好後，寇仲問道：「我想知多點宋閥在嶺南的形勢。」陳長林剛從離房的卜天志口中曉得寇仲決定往訪宋家，本還想勸他打消主意，此時見他神情，知他意念已決，只好道：「少帥想知那方面的情況。」

　　寇仲挨到椅背處，伸個懶腰，嘆道：「橫豎沒有睡意，長林兄知道甚麼便說甚麼，遇到有興趣的地方，我是會追問的。」陳長林整理一下腦袋內的資料，沉吟半晌始道：「我想少帥該是想明白宋家在當地政治和武林的地位吧？」

　　寇仲笑道：「武林的地位該是顯而易見，南方能名震全國的高手，捨天刀宋缺尚有何人？晁公錯雖高明，總曾是寧道奇手下敗仗，但宋缺直至現在尚是未逢敵手，說其他吧！」心中自然想起一世威名盡喪於宋缺手下的「霸刀」岳山，又因岳山而惦掛徐子陵。沒有陵少在身邊的日子特別難過，有心事亦苦沒有傾訴的對象。

　　陳長林同意點頭，道：「要明白嶺南的情況，首先要清楚那是個俚漢雜處的地方，俚人又分烏武僚、西原蠻和黃峒蠻等不同民族，總稱為俚僚。」寇仲糊塗起來，咕噥道：「這些名字記得人頭昏腦脹的，還是叫南蠻容易些。」

　　陳長林莞爾道：「無論喚作南蠻或俚僚，均帶有貶意，事實上自秦漢以來，南蠻已日漸漢化，但居於偏僻處者，住的仍是一種叫杆欄的房子，以竹木架成，頂蓋茅稻，分上下兩層，上層居人，下層養畜。既可避瘴氣，又可避野獸，只此便知其生活的方式。」寇仲心想若能擁宋玉致於這種上人下畜的房子共渡一宵，該是別有風味。

　　陳長林續道：「隋滅陳後，在宋閥的首肯下，嶺南各地俚僚先後歸附隋朝，楊堅遂在當地先後設置南海、義安、珠崖、交趾等二十三郡，又應宋缺的提議，任用俚僚酋帥管治民族的內部事務，所以嶺南諸部的酋帥均對宋缺心存感激。」寇仲哂道：「楊堅這叫迫不得已，若非治之以羈糜的手段，恐怕俚僚早作反了。」接著皺眉道：「無論宋缺的刀法如何厲害，宋家影響力怎樣龐大，但俚僚諸族間自然有各方面的利益衝突，宋家靠甚麼來維繫他們？」

　　陳長林豎起一根指頭，笑道：「萬變不離其宗，就是孟子勸梁惠王那句『王！何必曰利』的相反，動之以利。」寇仲大感興趣道：「長林兄不要吊小弟的癮啦！快說出來聽聽。」

　　陳長林笑道：「宋家最厲害的兩大法寶，就是掌握著南方的航運業和貫通全國的貿易體系。而且宋缺乃一諾千金的人，明買明賣，講求公平交易，當俚酋人人獲利致富，誰不對宋缺馬首是瞻。所以無論林士宏或沈法興勢力如何膨脹，從不敢興起去惹嶺南宋家半個念頭。」寇仲記起「銀龍」宋魯在洛陽的架勢，大有同感。又問道：「宋家是否以運私鹽為主呢？」

　　陳長林沉吟道：「私鹽只是其中之一，宋家一直把嶺南俚僚地區的各種土產源源不斷的運銷中原各地，再運回當地需要的物料，從中獲利，有些人認為宋缺可能是天下最富有的人，此評雖不中亦不遠矣。」寇仲一拍扶手道：「原來宋家才是真正的龍游幫，怪不得宋師道連茶葉的形狀味道都可寫本書出來。」

　　陳長林聽得一臉茫然，愕然道：「龍游幫是甚麼幫？」寇仲解釋兩句後，雙目放光道：「嶺南有那些值錢的土產？」

　　陳長林對各地貿易顯是出色當行，如數家珍的道：「像我們南海郡便有玳瑁、珍珠、象牙和沉香，晁公錯的珠崖則盛產香料、吉貝、五色藤和各類貴重藥材。嶺南的鐵器鑄造亦相當發達，都是賺錢的大生意。」寇仲喜道：「我終找到非去嶺南不可的理由啦！我們正需要一個像宋缺般可靠的生意夥伴。」

　　陳長林苦笑道：「我還以為少帥聽過後，會打消去意哩！」

　　※※※

　　徐子陵和侯希白這對敵友難分的拍檔擠進街上的人潮時，歌舞剛巧結束，喧鬧震天的喝采歡呼聲中，眾人又鬧哄哄的擠往本為市集的廣場去看燈飾和射燈謎，興致昂揚，人流不旋踵散去大半。化成疤臉大俠的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湊近侯希白道：「我雖未見過楊虛彥的真臉目，但此人的身型氣度均有異常人，侯兄看見時自會曉得。」侯希白道：「人命關天，你肯定後小弟才會出手，你負責看楊虛彥，我負責留意安隆方面的人。」

　　兩人在人叢中左穿右插，橫過車馬道，滿街都是持燈追逐的孩子，為燈會平添不少生機和熱鬧，徐子陵見到各民族和平地慶祝佳節，心中一片溫暖，益發感到太平盛世的珍貴。心中同時因侯希白「人命關天」之語而想到侯希白若非本性善良，就必是大奸大惡的人。直至此刻，他仍深信曹應龍的看法，便是石之軒怎會培養出一個好人來？這是完全違反魔門常規的。

　　有感而發道：「侯兄這麼重視人命，令師聽到會怎樣反應呢？」此時來至安興隆所在那邊街道處，安隆這所老鋪像其他店鋪般打開大門，糕點美食任人享用，一排掛著十多盞巨型走馬燈，蔚為奇觀，引得不少人駐足欣賞。因有美酒饗客，寬敞的鋪內人群川流不息，分外熱鬧。

　　橫過鋪門後，侯希白收回投入鋪內的目光，道：「那只是徐兄對敝派的不了解，或者可打個譬喻，花間派就是江湖的縱橫家，講的是縱橫的手段，不仗人多，故每代只傳一人，最重識見學養，周遊四方，兵不血刃而可亡國立邦。」徐子陵恍然大悟，石之軒化身的裴矩正是不費一兵一卒，從內部把大隋亡掉，若單憑武力，何時才可成就此事。道：「既是如此，令師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侯希白止步停下，環目四顧，沉聲道：「我有時會懷疑石師是個有雙重性格的人，皆因花間派和補天閣兩派武功心法截然相反，各走極端，補天乃補天之不足，故可代天行事，專事暗殺行刺之道，天下愈亂愈好，取將奪帥，視千軍萬馬如無物。我早懷疑楊虛彥是補天閣的弟子，只是從徐兄口中得到證實而已！補天閣不理情義，只求效用，與我花間派的『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迥然大異。噢，糟啦！」

　　徐子陵心中一懍，隨他目光瞧去，只見一群六、七個美麗少女，以曼妙的姿態邊打繫在蠻腰的小鼓，邊朝他們走來。她們穿的均為具有民族特色的彩衣，配色艷麗，最惹人注目的是小領斜襟服飾的兩袖以紅、黃、綠、紫、藍五色彩布，拼接而成；下襬邊子綴以寶石。又在長衫外面套上以紫紅、深藍鑲花的坎肩。腰間紮著長彩帶，彩帶兩端以盤線的刺繡方法繡成花鳥紋飾。絢麗多姿處，仿似天上的彩霞，化身為明媚動人的美女，現身凡間。

　　她們的腰鼓更是講究，以桑木作框，用寶石、彩玉鑲嵌，蒙以蟒皮，雙手交替擊鼓，右手擊鼓心，發出「咚」的強音；左手擊鼓邊，發出「唔」的弱音。有時兩手同拍鼓心或鼓邊作滾奏，就那麼「咚喀咚喀」，又或「咚咚咚咚」、「喀喀唔唔」，以變化多姿的擊奏方法，演化出令人難以相信美妙動聽的鼓樂妙韻。

　　當徐子陵仍未了解侯希白「糟啦」的嘆語時，七位繫鼓美少女已把兩人團團圍住，似嗔還喜的敲鼓跳舞，引得人人注目。徐子陵開始明白，若給這群少女纏著，還怎能去進行刺殺楊虛彥的行動。其中一女只是身形略高，腿兒特別長，笑容更是甜美，不知如何卻能令人有艷壓群芳的深刻感覺。不過她的眼神亦是最幽怨，緊繫在侯希白身上，顯見兩人該是素識。

　　侯希白無奈地向徐子陵苦笑，此時除非拔身騰空，否則休想脫身。就在這要命時刻，徐子陵看到石青璇。

第七章　重會玉人

　　徐子陵先是聽到石青璇的聲音，循聲瞧去，剛好見到她一閃即逝的粉背。他不知道石青璇為何能如此肯定「疤臉大俠」就是自己，但她聚音成線傳入他耳中的話，卻教他大感為難，那是「撇下侯希白後，立即到城外大石寺來找人家吧！」就是那麼略一猶豫，行蹤飄忽、如幻似真，以簫技名聞天下的玉人早消沒在人流中。

　　在雙方衷誠合作的情況下，要他就那麼撇掉侯希白，對他來說是有著道義上的難題。何況楊虛彥、安隆方面勢力龐大，失去侯希白的助力，實屬不智。最要命是若大石寺是在城內還可找人問路，如在城外又不想白費工夫，他勢需侯希白這識途老馬幫忙。

　　「咚咚喀喀」的鼓音，把他的心神從石青璇身上收回來，忙湊到侯希白耳邊道：「我聯絡到石青璇，快溜！」侯希白微一錯愕，接著向眾美女一揖到地，讚歎道：「鼓美人更艷，在下拜服，只恨在下有急務在身，范大小姐可否容在下明天才往貴幫總壇請罪問好。」他的動作不但瀟灑悅目，且帶著一種詼諧的味道，登時惹得眾女花枝亂顫，笑意盎然。

　　其餘六女仍擊鼓妙舞之際，特別出眾的美女停下來，右手按在鼓皮處，左手輕扠小蠻腰，似嗔似喜的俏立於兩人身前，美目在徐子陵這疤臉客身上先打個轉，便不大感興趣的集中凝注在風度翩翩的侯希白處，微跺小靴的嬌聲道：「你這人最是可恨，要找你時總不知走到那裏去。今趟又想找藉口開溜嗎？」

　　她的聲線嬌柔悅耳，帶著一種引人的磁性，即使以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狀態，亦想聽她多說兩句話。加上她肆無避嫌大膽直接的作風，確能令任何男性心癢難熬。可能是他一生人首次後悔一向憐香惜花作風的剎那，侯希白苦笑道：「范大小姐誤會啦！我侯希白豈是言而無信之徒？何況是佳人有約，不過我這位兄弟的父親大人病危，故在下必須陪他趕回家去，他的爹等若在下的半個爹，大小姐多多包涵。」

　　美女一對妙目立即來到徐子陵臉上，懷疑地嬌哼道：「騙人家也該編些動聽點的故事，你這兄弟毫無焦急悲戚之容，剛才你們兩人只似在燈市閒逛，鬼才信你？」徐子陵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情緒，為侯希白這最佳藉口圓謊，沉聲道：「小弟是剛接到侯兄的通知，始知家父垂危之事。唉！人生區區數十寒暑，小弟一向對生生死死看得非常淡薄，但能讓他老人家有子送終，乃我等為人子女者報答親恩的責任，唉！」徐子陵的謊話到這裏再無以為繼，只好以唉嘆作結。

　　美女妙目一轉，低喝道：「不要敲鼓啦！聽得人心煩意亂的。」眾人顯然為她馬首是瞻，立即停手。美女由不相信變得半信半疑，黛眉輕蹙道：「你是否成都人？家在那裏？」

　　侯希白快刀斬亂麻的扯著徐子陵臂膀，道：「時間刻不容緩，我兩兄弟須立即離開，失陪哩！」美女一挺聳秀的酥胸，惡狠狠的道：「若明天不見你來，我范采琪把你言而無信的舌頭切下來送酒。」說罷無奈讓路。

　　※※※

　　「咯！咯！」陳老謀的聲音從房內傳出道：「進來！」

　　寇仲推門而入，見陳老謀從床上坐起身來，移到床沿坐下，不好意思的道：「吵醒謀公啦！不過只要你翻看一遍，包保不會責怪我。」把魯妙子記下機關巧器的手抄卷遞到陳老謀手上去。

　　陳老謀沒有立即去看塞到手上的祕本，怔怔瞧著寇仲好半晌後，點頭道：「老夫一大把年紀，已不知親眼看著多少人在變，像雲玉真便變得很厲害，迫得我和小卜最後只好離開她。你這兩個小子雖然愈來愈厲害，但仍是那種本質，小陵隨遇而安，你則是玩世不恭。」寇仲啞然失笑道：「若謀公你把這兩句對我們的評語說給李密、蕭銑等人聽，定沒有人同意。」

　　陳老謀哈哈笑道：「你心知肚明我陳老謀在說甚麼。爭霸天下也可以是玩世不恭的一種方式。那表示你不甘屈服於既有和傳統勢力之下，放手追求個人的目標。」寇仲抓頭道：「我的目標究竟是甚麼呢？坦白說，我並不覺得當皇帝是有趣的事，所以就算我取得最後勝利，大概都會請別人去坐那燙屁股的位子。」

　　陳老謀搖頭道：「你的目標絕非要當皇帝，而是要縱橫天下，把沒有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寇仲呆了半晌，嘆道：「知我者莫若謀公，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陳老謀得意道：「這叫觀人於微，想做皇帝的人都有很大的權力慾，講求上下之分，像蕭銑雖擺出禮賢下士的樣子，事實上言行舉止都充滿皇室貴胄的派頭，不穿龍袍只是一種手段。那有像你般甚麼都隨隨便便，如非你手下有擅長組織的能手如宣永、任媚媚、虛行之等人，你的少帥軍只會是一盤散沙。」寇仲欣然一拍他的老肩，微笑道：「你知我是甚麼料子，我也曉得你的料子，何不翻翻手上的東西一看究竟？」

　　陳老謀低頭一看，見封面書有《機關巧器學》五字，露出一絲傲然不屑的笑意，打開第一頁，只見序文開宗明義的寫著：「機巧之學，乃攻心格物之學。心有心性，物有物性，總言之為天地自然之理，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只是小道小術。」陳老謀這機巧之學的專家，立時動容，問道：「是誰寫的？」寇仲親自為他揭往次頁，序文末赫然現出魯妙子三個觸目的簽署。

　　陳老謀劇震道：「我的娘！」又翻往第一頁續看下去。寇仲低聲道：「這本鬼東西我看了十多遍，仍是一知半解，謀公你……」見陳老謀對他的話全是聽而不聞，遂識趣的乖乖離開，又為他輕掩上房門。

　　河水溫柔地拍打著夜航的船體，明月斜掛天上，寇仲忽感到無比的輕鬆，生命再次充盈著迷人的意義。人生便是不斷的爭取，管他到頭來是痛苦還是快樂。

　　※※※

　　侯希白登上小丘，指著前方道：「那就是大石寺。」徐子陵朝他指示向前瞧去，見到在古柏參天，竹樹蔥蘢，月色凝罩，紅牆環繞內佛塔凌空，寺樓巍然高大。侯希白忽地長嘆道：「子陵兄會否覺得楊虛彥選此寺作為冒充石師與青璇會面處，很是古怪呢？」

　　徐子陵訝道：「或者他料到石小姐是要先和我見面，故把地點選到這裏來。」侯希白搖頭道：「我敢這麼肯定，此中自有因由，卻不知該否說出來？唉！」

　　徐子陵茫然不解道：「侯兄若有苦衷，不說也罷。」侯希白似立下決心的斷然道：「還是告訴子陵兄較妥當點，我之所以猶豫不決，皆因牽涉到石師的祕密。我自幼是個孤兒，少有與人說心事，尤其有關石師和花間派的事，更從不透露予其他人知曉。」

　　徐子陵默言不語，暗忖他這孤兒是否也像曹應龍般，是石之軒一手泡製出來。侯希白仰觀夜月，又俯首低吟，緩緩道：「石師雖只傳我花間派的武功心法，但亦不時論及補天閣的武學，所謂『補天』，就是補天之不足處，發展至極端時自被所謂自命正宗者視之為邪魔外道，補天不足被譏為逆天行事。唉！豈知順者為賤，逆者為貴之理。」

　　徐子陵聽得心中微寒，侯希白始終是一代邪人石之軒栽培出來的弟子，說及有關魔門理論時，語氣大有憤世嫉俗之慨，異乎平常的溫文儒雅。侯希白忽又不好意思的道：「子陵兄切勿見怪，說到這些問題時，不知是否因不斷在腦裏重複，很自然模仿石師當時說話的語調。」

　　徐子陵岔開道：「為何大石寺全無燈火，就算所有和尚都已就寢，也該有佛燈香燭一類的東西吧？」侯希白道：「我正要告訴子陵兄，大石寺的主持因開罪了魔門裏一個極難纏的人物，故寺內的和尚均到附近的寺院棲身避禍，一天不擺平爭執，絕不敢回來。」

　　徐子陵愕然道：「誰人如此霸道，巴蜀的武林同道竟坐視不理嗎？」侯希白待要回答，一點燈火在寺院內亮起，徐子陵低喝道：「侯兄給小弟押陣，我去了。」

　　※※※

　　徐子陵迅快而小心的翻過院牆，此時燈火忽又斂去，只好憑記憶搜索過去，順手脫掉面具。這所名剎規模不小，由山門殿起，接著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寶殿、藏經樓等，殿堂重重，雖及不上淨念禪院的結構複雜，造型優美，但亦是宏偉壯麗。在主殿群成行成陣之旁，萬千竹樹中聳起一座高塔，分外具有氣勢。

　　徐子陵此時不禁有點後悔為何不多問侯希白一句，究竟是魔門那個厲害人物，竟能令這裏的和尚空寺避禍。要知大凡名寺古剎，均有本門武功高強者負起護寺之責，而寺中和尚多少也有懂得武功的人。兼之區內的武林同道，亦會與寺院有交往，絕不會坐視不理。所以眼前的情況，可算極不尋常。聽侯希白的口氣，此人絕不會是安隆，且是徐子陵不認識的。如此就可能是連曹應龍都不曉得的那個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他從未試過在沒有人的寺廟任意穿行，感覺非常新鮮。現在的徐子陵對建築學已非吳下阿蒙。順步瀏覽，對整座名剎的結構一目了然，更感受到在宗教的徵召下，建寺者那種殫思竭力的熱忱和精神。不論門、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類紋飾。廟脊上則塑置奇禽異獸，栩栩如生。

　　殿堂間有長廊貫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對稱，片刻後，他已置身在先前出現燈火的羅漢堂中，一時不由呼吸頓止，為眼見塑像如林，布滿大殿的奇景震懾。大殿塑像羅列，分作兩組，中央是數十尊佛和菩薩，以居於殿心的千手觀音最為矚目，不但寶相莊嚴，且因每隻手的形狀和所持法器無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感覺。

　　五百羅漢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縱橫相通的巷道。徐子陵彷似置身另一個有別於現實的神佛世界，身旁的塑像在透進來的月色掩映中，造型細緻精巧，色澤艷麗，無論立倚坐臥，均姿態各異，彷若真人，神態生動，疑幻似真。當他來到千手觀音座前，四周盡是重重列列的羅漢佛像，有若陷身由塑像布下的迷陣中，那感覺實非任何言語可以形容萬一。

　　千手觀音座下有個小燭台，只一眼徐子陵便認得式樣與石美人在福洞迷宮使用的相同。石青璇動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輕柔地道：「請徐公子點燈好嗎。」徐子陵壓下回頭的衝動，取起燭台旁的火石，把燭台燃起。一點跳躍閃爍的燄火，在羅漢堂中心處亮起來，更添本已詭奇的氣氛。

　　石青璇的聲音在右側傳來道：「我們不若玩玩捉迷藏吧！」徐子陵卓立不動，像個怕受責罵的兒童般招供道：「小姐幸勿見怪，隨我來的尚有侯希白，小弟並沒依小姐之言把他撇下，其中是有原因的。」

　　石青璇沉默下去，接著從千手觀音後現身出來，臉覆重紗，淡淡道：「人世間的事，莫不在因緣兩字之中，來便來吧！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最重要是你這好人來了！」面對玉人，徐子陵雖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在經過重重困險，處處弄人的命運後，她竟忽然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出現在眼前伸手可觸處，一股無法言喻的感覺從深心處似洪水般爆發出來，使他首次生出把一位女性擁入懷裏的衝動。那當然只能在心內偷偷的想。

　　石青璇給他的感覺是冷熱無常，永遠和你保持一段距離，難以捉摸。雖不至拒人於千里之外，至少是不易親近。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陵平靜地道：「姑娘今趟到成都來，是否接到令尊的消息。」石青璇漫不經意的道：「青璇只有娘而從沒有爹。你是否想警告我那只是安隆和楊虛彥兩人弄的鬼把戲。哼！這兩個混蛋竟敢小覷碧秀心的女兒，我定要他們吃不完兜著走。你倒本事，剛抵成都便弄清楚這麼多事。」

　　徐子陵聽得瞠目結舌，無言以對。知自己亦小覷了石青璇，白白擔憂近十天。石青璇微笑道：「安隆本約我到他的老鋪會面，幸好在門外碰到你們，於是改約他們到這裏來，把事情一併解決。你該沒忘記說過肯為我背起所有擔子和責任，大丈夫一諾千金，可不能說過便算。」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道：「有甚麼擔子姑娘要交由我挑負的呢？」自認識這作風特別的美女，他從不知該如何應付她。

　　石青璇像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悠然道：「首先我要把這石之軒的鬼卷子交給你處理，徐公子愛撕掉扔掉，又或交給誰，悉隨尊便。」

　　徐子陵大吃一驚時，石青璇遞上羊皮卷一軸。異變隨至。

第八章　印卷之爭

　　就在徐子陵要從石青璇手上接過集魔、道兩派大成，載有不世絕學《不死印卷》的當兒，一束陰寒無比、充滿邪惡陰損味道的勁氣像鐵棍般直搗他背心要害，假若他往橫避閃，石青璇將變得首當其衝，徐子陵無奈下，只好準備弓背硬受一擊。

　　同一時間，左方佛像後捲起大蓬晶光，驟雨似的朝兩人湧至，與徐子陵身後的偷襲者配合得天衣無縫。若非在這麼特別的環境中，徐子陵又因心神被廟內神像所懾，無論對手多麼高明，也不會窩囊至受襲時始生出警覺。而另一個原因，是恃著侯希白在外掠陣，致減低警覺性，但此時悔之已晚，只能施展渾身解數，以挽狂瀾於既倒。

　　在這生死一髮的時刻，徐子陵驀地腦際靈光一閃，浮現出剛才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座羅漢塑像。那羅漢正好整以暇的舒展筋骨，極盡俯仰曲伸的妙態；當時他已想過這是否一種行功的情狀，此刻在生與死懸於一髮的緊要關口，終豁然大悟，哈哈一笑，繼續弓背，可是當敵氣及體的一剎那，卻猛地拋開一切，若那神像般舒展肢體，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侵體的真氣再不能只尋某一要穴攻擊，而是發散往全身去，再從四肢散發，就像洪水雖烈，但因有足夠的河道疏通，故不會泛濫成災。當然若給對方結結實實的一拳轟在背心處，身體自然難免受傷。但現在對方只是以凌厲的隔空拳勁，而發拳的位置至少在兩丈開外，以攻徐子陵的不備，他這臨時領悟來的奇招，竟可應付得綽有餘裕。

　　整個過程只是眨眼的工夫，這時楊虛彥的招牌貨幻影劍法，始灑過來。後面傳來安隆「咦」的一聲，顯是料不到徐子陵竟不閃不躲的硬捱他一招，令他大失預算。假若徐子陵橫閃的話，那石青璇多少也會受點傷，其時楊虛彥自可把《不死印卷》手到拿來。就那麼的一著之差，兩人的如意算盤再也打不響。

　　不過徐子陵和石青璇尚未脫離險境。前者雖以妙手偶得的奇招擋過安隆凌厲的一擊，但要把對方入侵的真氣化解和排出體外，一時間亦使他全身麻痺，經脈欲裂，再無力助石青璇反擊楊虛彥可怕的劍招。

　　石青璇卻似預知楊虛彥會鑽出來似的，在劍光及身的剎那，一個旋身面對煙花般綻放的劍點精芒，以卷作簫，疾刺迎上。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氣，瞬那間氣勁回復過來，此時安隆已展開蓮步，搶至他右側的死角位，兩指箕張，取他雙目，下面則無聲無息的右腿提踢，攻他下盤，陰毒至極點。

　　徐子陵尚是首次碰上這麼刁鑽玄奧的步法，原本普通平常的上虛下實的招數，立時脫胎換骨般變得難以招架。換了是寇仲，可能在刀法難以展開下先行避開，那安隆就可從容助楊虛彥收拾石青璇。幸好徐子陵最擅近身搏擊，雖明知對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仍咬緊牙齦，腳踏奇步，先錯開少許，始上架下封。

　　幻劍散去，楊虛彥狼狽後退，現出緊裹在黑罩黑衣內虎背熊腰的驃悍體型，若他不收手的話，保證此招可把羊皮卷和石青璇的玉手同時絞碎，那他不但得不到《不死印卷》，日後定難逃石之軒的報復。他雖是天下人人驚懼的無敵刺客，但對石之軒卻有種有如與生俱來的深切敬畏。既知曹應龍被人救去，給他個天作膽也不敢再動石青璇半根汗毛。只有得到不死印卷，他才有脫離石之軒控制的希望。

　　「蓬！」安隆收回攻敵雙目的右手，底下卻結結實實重踢在徐子陵下封的掌沿處。這一踢乃在滿腔殺機下全力出手，近六十年的魔功毫無保留的送出，務求一舉斃敵，去此禍患。驀地腳面像給個尖錐重重刺一下，接著螺旋怪勁急轉而入，硬把他雄渾的魔功鑽得貼著對方掌沿「濺洩」四散，能攻入對方體內的真氣劇減一半，至此才知《長生訣》奇功，名非虛傳。

　　安隆痛哼一聲，竟借不到分毫勁力以續展蓮步，無以為繼下只好往旁錯開，眼看徐子陵給震得往後拋飛，亦只能嘆失良機。此時楊虛彥待要重組攻勢，搶奪不死印卷，後方扇風割到，知道自己同師不同門的師兄弟已經殺到，怒從心上起，全力展開幻影劍法，迴身後迎。

　　石青璇左手拔出玉簫，幻化出一蓬又一蓬似有若無，虛實難分的青影，捲向陣腳微亂的安隆，右手不死印卷脫手向在半空成功翻了一個筋斗的徐子陵射去，嬌呼道：「接著！快走！」「砰！」安隆硬撞在背後那座神態慈祥，凝目跌坐的佛像上，塑像立時爆成碎粉，就借那麼一點反撞力，側身避過石青璇纏人的簫影，人球般彈起，疾若流星的朝射往兩丈高處的徐子陵和不死印卷抓去，只要給他五指發出的內勁隔空追及，與用手去拿實在沒有多大分別。

　　徐子陵居高臨下，看個一覽無遺，只見向自己投來的《不死印卷》從快轉慢，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牽扯著，最後凝定半空處，心叫糟糕，人急智生下反手上托，勁氣撞在橫樑處，往下撲去，但已遲了一線。安隆魔功之高，大大出他意料之外，果不愧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安隆五指收縮，不死印卷往他倒飛而去，與他上沖而起的肥軀不住接近，禁不住心中大喜。眼看得手，簫聲忽起，非是石青璇忽然雅興大發，吹奏一曲，而是她把真氣透管而出，產生振鳴，玉簫真勁從下上刺，狠狠撞在《不死印卷》處。就那麼以毫厘之差，印卷應勁橫拋，投往外圍的羅漢陣中。

　　徐子陵施展凌空換氣的獨門本領，改下撲為橫移，向印卷斜掠緊追。安隆怒哼一聲，一個翻騰，正要全力追去的當兒，已給捲進身法有若鳳舞於天，曼妙無方的石青璇所發出的森森簫影內。楊虛彥此時剛抵擋過侯希白挾主攻之勢攻來有若長江大河、滔滔不絕的一輪連綿不絕的扇法，仍找不到任何可乘虛而入的破綻和空隙。

　　幻影劍式最厲害處就是以虛實相生，瞞人眼目的手法，令對方露出空隙破綻，故決勝每在剎那之間。那知侯希白摺扇忽開忽闔，變化萬千，且用勁奇特，無論撥掃點打，時間角度均拏捏得精準確切，又暗蘊無數奇招妙著，故縱以楊虛彥之能，在失去主動的情況下，亦只能見招拆招，一時難以反攻。

　　侯希白的美人摺扇已達化腐朽為神奇的境界，充滿天馬行空隨境生變的創作意味，更有種大異於他狠厲劍招的瀟灑風格。縱使楊虛彥恨不得把這個命運注定的對手立斃劍下，心中仍不由為侯希白喝采叫好。暗忖換過另一情況，將是痛快淋漓的一回事。「嗤！」楊虛彥施出壓箱底的本領，幻劍振處，生出品字形三朵劍花，迫得侯希白橫扇硬接一招。

　　自交戰以來，兩人各以奇幻精奧的手法快打猛攻，緊湊得沒有透氣的空隙，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卻是你進我退，我攻你閃，直至印卷被石青璇的簫勁撞往遠處，楊虛彥見形勢不妙，才兵行險著，以同歸於盡的手法，迫侯希白硬拚。

　　「嗆！」劍扇交擊，侯希白大叫不好，原來楊虛彥就借那麼一記反撞的力道，抽身後退，斜衝往後，箭矢般朝徐子陵追去。侯希白早有心理準備，就是這天下聞名的刺客手底必然極硬。但到真正交手，始知他強橫至這等地步。心想若給他得到印卷，那還了得。想雖是這麼想，但身體仍要往後一晃，化掉劍勁，才能緊追而去，終是慢一步。

　　安隆此際回到地面，而石青璇卻如天上下凡的女神，似正繞著他表演仙樂妙舞。以他的見多識廣，仍是首次碰上這麼奇妙的武功。透過玉簫，石青璇的真氣能從任何一個簫孔送出，從任何一個角度攻來，飄忽得像無定向風，而每發出一道勁氣，簫管均相應發出高低強弱有別的鳴奏聲，仿似用口吹奏，擾人心神至極點。令安隆禁不住猜想，假若這些鳴響能串成曲調時，將是他命赴陰曹的一刻。

　　更要命是石青璇該是深悉他天蓮宗的獨特武功，所有手法步法皆是針對他的強弱出發，所以他雖自問各方面均可勝過石青璇這後進小輩，一時間亦給她纏個手足無措，難以抽身。

　　徐子陵此時在空中看到印卷落在一座閉目瞑思的金剛塑像盤抱的懷內，後方衣袂聲響，駭然發覺楊虛彥挾著沖天劍氣，後發先至的追擊而來。剎那間他計算出當自己拾起印卷的時間，剛好是幻劍臨頭的危險時刻，那時自己會處於完全被動的劣境，說不定會直至伏屍楊虛彥劍下，仍找不到反擊的機會。忙運氣下墜，右手同時發出勁風，掃得剛落在塑像懷中的印卷拋飛而起，投往右邊暗影處的地面。

　　而他則發出一聲長笑，好掩蓋印卷著地的聲音，心叫「得罪」，左足尖點在另一尊造型佝僂龍鍾的羅漢頭頂，反向左方躍去。楊虛彥果然中計，橫腳撐在另一座瞪眼怒視的羅漢像處，改變方向朝他追來。侯希白在安隆和石青璇的戰圈旁掠過，還順手打了安隆一扇，氣得安隆怪叫怒吼。他待要趕上楊虛彥，好和徐子陵聯手把他收拾，忽然勁風橫至，從多手觀音後殺出個美艷嬌俏的女郎來。

　　他雖然欲一睹蓮柔這來自波斯的美女的風采，但卻絕不願發生在此時此刻。無奈之下一個急旋，摺扇全力搶攻，縱是辣手摧花，但為了不死印卷，再也顧不得那麼多。楊虛彥居高臨下，瞧著曾是他手下敗將的徐子陵，安然落在兩尊羅漢之間，似緩似快的擺出一個姿勢，以他一向的冷酷沉狠，亦不由大為錯愕，莫名所以。

　　徐子陵左右各有一座高約六尺，全身鏤金，儼若真人的羅漢塑像，姿態則截然迥異。左邊的那尊瘦削長頸，笑容可掬，一手按膝，身往前俯，另一手往後搔背，姿態漫不經意，閒適自然。另一座卻是眸珠突睜的怒目金剛，右手筋突肉張的握拳前方，精足神匯，威武生動。

　　徐子陵卓立兩尊塑像之間，首先擺出右邊塑像的閒適姿勢，接著又變換作右邊怒目金剛的姿態，均維肖維妙，在殿外金黃的月色掩映下，加上堂心微弱的燈火，幾疑是徐子陵忽然化身為護佛的羅漢，更似是其中一尊羅漢活了過來，那種感覺確是怪異無倫。

　　破風呼嘯驟響。就在楊虛彥仍想不到該如何應付眼前異景時，一股凌厲的指風，從徐子陵食指激射而出，刺在他身劍合一布出的劍氣網罩中。螺旋勁氣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氣勢。楊虛彥悶哼一聲，運氣橫移，揮劍險險擋著。「噹！」漫天劍影本是聲勢洶洶而來，如今卻是雲散煙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領教啦！楊兄再看這一招。」舉在頭上的拳頭倏地移後，拐個彎後，弓步擊出，恰是怒目金剛旁那尊佛像的姿態，另一手卻在身前畫個似是毫無意義的圈子。

　　楊虛彥尚差寸許踏足實地，拳風已至。他乃刺殺的高手，落地前催動劍氣，搠空刺向徐子陵，豈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卜先知的憑左手畫圈生出的勁氣，硬把劍氣化掉。他來不及再作搶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羅漢之後，狼狽至極點。最氣人是他武功明明在徐子陵之上，偏被他層出不窮的奇招壓得一籌莫展，有力難施。

　　徐子陵卻是痛快之極，起始時他只是借羅漢的威勢以惑敵心，奪其志氣。此乃上兵伐謀之道，實上乘武功的攻心術。怎知當模擬出某一羅漢的姿態時，體內真氣竟似天然發生的隨姿態而湧動，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襲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還不恍然大悟，明白到這五百羅漢的諸式妙態，極可能來自前代某一空門高人的設計，有意無意間把玄門的功法展現在羅漢的千姿百態中，自己無意得之，確屬異數。

　　此時他早把不死印卷忘個一乾二淨，難得有楊虛彥這麼硬的對手，瞬那掠過左右並列的十多座羅漢像拳發連環，趁楊虛彥處於下風的時刻，展開硬拚的手法。楊虛彥心知不妙，連忙反擊，在他眼中、心裏，徐子陵變成一尊活的羅漢，不住變化出與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態，但接著無論拳擊指截，掌按腳踢，均有摧山撼嶽的雄渾氣魄。在劍氣縱橫、拳風呼嘯中，塑像碎粉般破裂，雙方均是以攻對攻，慘烈處好比戰場上千軍萬馬的生死廝殺。

　　徐子陵愈戰愈勇，愈是得心應手。楊虛彥則失盡先機，氣志被壓，在此消彼長下，雖未到勢窮力蹙的困局，卻是節節後退，經歷他畢生裏最窩囊的痛苦逆境。

　　石青璇嬌叱傳來，叫道：「徐子陵小心！」徐子陵醒覺過來，來個雙拳齊出，把楊虛彥轟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讓啦！」如飛後撤，再轉身前掠。

　　侯希白接戰蓮柔已佔盡上風，若非這美女的身體靈軟如蛇，每能於危急時憑奇異的身法救急保命，早將她送上西天。此刻見安隆施出天心蓮環的看家本領，迫退石青璇，連忙抽身攔截，氣得安隆差點吐血。

　　徐子陵見狀心中大喜，楊虛彥雖狂追過來，此刻仍在四丈開外，不能構成威脅。蓮柔則在石青璇的監視下，只能在一旁觀戰，未敢輕舉妄動，不死印卷似該是他囊中之物。究竟該怎樣處置這鬼東西呢？

　　不死印卷出現在丈許外一尊臥地的羅漢旁邊。驀地嬌笑聲起，一道絲帶從暗處射出，貼地捲上印卷。接著是婠婠的甜美聲音道：「原來在這裏，多謝子陵，小妹看後再還給你吧。」徐子陵立時汗流浹背，若印卷落在婠婠手上，恐怕合敵我六人之力，也難以討回來。

第九章　詭變百出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任誰都想不到，婠婠會出現在這關鍵時刻，且是一出手即奪得《不死印卷》。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婠婠來到成都，怎會放過《不死印卷》這種魔門寶典。

　　石之軒既要一統天下，更要統管魔道，野心之大，縱非絕後，亦屬空前。偏因他創出《不死印卷》奇功，連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機會知道點有關不死印心法的祕密，總是有益無害。而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這獨一無二的良機。不過此時悔之已晚，婠婠的天魔飄帶靈蛇般捲起印卷，「嗖」的一聲，像毒蛇的舌頭似的縮入她素白的衣袖裏，消沒不見。

　　徐子陵剛飛至她前方，雙掌下按，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勁龍捲風般朝婠婠捲去。婠婠仍有閒情以幽怨愛憐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記著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經意拂出，「蓬」的一聲，硬接徐子陵掌勁。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勁那種空間四陷的可怕感覺，心叫糟糕，曉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貫冷靜，故蠢得去以硬碰硬，連忙收回大部份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換氣的本領，橫飛開去。

　　假若婠婠此時乘勢追擊，保證他難以活命。幸好楊虛彥及時趕至，幻出點點劍芒，漫空遍地的向婠婠攻去。婠婠雖仍是好整以暇的樣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纖足在方圓數尺之地迅速移動，似在要考究楊虛彥應變的手段。同時目不轉睛的凝視他挾著凌厲劍氣，穿過羅漢林立兩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詭異情景。安隆和侯希白分別趕來，不約而同形成包圍的勢力。後面尚有蓮柔，卻不見石青璇。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羅漢頭上，舒展筋骨，把婠婠的天魔勁氣化去。他的視域遍及全殿，立時把握到整個形勢。照道理婠婠得寶後好該立即開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見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顧死活向她強攻，令她殺機大起，就算不能一舉斃敵，也務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復元的內傷，故此才要和他硬拚一記，失去脫身的良機。

　　不過婠婠亦是打錯算盤計錯數，以為徐子陵在力戰楊虛彥之後，功力必大幅損耗，她縱不能傷敵，也可從容逸走。那知徐子陵剛從五百羅漢的姿態領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祕學，精氣神均臻巔峰狀態，加上急速換氣的獨門招數和憑《長生訣》與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對羅漢奇姿而來的「化勁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沒有絲毫損傷。她卻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體內真氣一陣翻騰，運氣壓下後，楊虛彥的幻影劍發出的劍氣已把她籠罩其中，坐失挾寶而去的時機。

　　只要給楊虛彥纏上，殿內其他高手再有一個、半個下場，連婠婠自問也應付不來。婠婠的天魔功在剎那間提至極限，同時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則將成我陰癸派的死敵。」說話間，左手羅袖天魔飄帶有若一道閃電般劃破羅漢巷的虛空，刺在楊虛彥的劍尖處，準確得令人難以相信。徐子陵等歎為觀止。

　　被飄帶破開的劍氣登往四外翻騰激濺，十多尊羅漢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份立時遭劫，手折鼻碎，金漆飛脫。楊虛彥本是虛實難分，彷似魔法的幻影劍立時變回一把人間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飄帶撞上刃鋒前，微一回收，始吐勁刺實。

　　「啪！」兩勁相觸，發出一下清脆的激響。楊虛彥一個倒翻，落地後「咚！咚！咚！」連退三步，始能站穩。婠婠的飄帶在擊中刃尖時，立呈波浪起伏的紋樣，詭異非常，她的嬌軀亦往後猛晃一下，俏臉掠過一抹艷紅。飄帶縮入羅袖裏。

　　安隆和侯希白分別來到婠婠左邊的前側和後側處，前者陰陰笑道：「小丫頭何須說得這麼嚴重，看在令師臉上，安某人作個旁觀者又如何呢？」蓮柔移到婠婠大後方，隱沒在一座羅漢塑像後。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璇的芳蹤，此女行事一向難測，他雖有點掛心，卻並不擔憂。

　　「鏘！」楊虛彥幻影劍回到鞘內，先環目一掃，冷然道：「此卷對婠大小姐毫無用處，如若肯歸還在下，說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願。」侯希白啞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楊師兄竟是個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之手，還說要為人家美人兒完成心願。更想獲歸還祕卷，如此一舉三得，虧你想得出來。」

　　楊虛彥露在頭罩外的眼睛精電一閃，哈哈笑道：「徐兄切勿誤會，以為多情公子真的多情，他只為自己著想，並非關心你的安危。」婠婠不屑地道：「婠婠從不與藏頭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輩談交易，除非楊虛彥你扔掉臉罩，否則休想我會對你任何提議生出興趣。」

　　楊虛彥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這種四面受敵的情況下，婠婠為何一點不留餘地的開罪自己。安隆則游目四顧，在搜索石青璇的蹤影，因此女武功得乃母真傳，大不簡單。婠婠忽然幽幽一嘆，先橫了卓立羅漢頭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才移往左前側的安隆處，微搖螓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甚麼鬼。竟不惜開罪我們。只為這麼一卷對你毫無用處的心法祕卷，諒你也不敢憑印卷去和石之軒作對吧？論為人，你是不會笨得無端白事的去為人作嫁，一個不好還會惹來殺身之禍。」

　　這番話毫不客氣，可是安隆仍是一臉陰惻惻的笑容，不以為忤的道：「安某人不是說過只作壁上觀嗎。不過念在與令師一場情份，仍忍不住奉勸一句，楊虛彥加上侯希白將等如至少大半個石之軒，即使令師親來都占不到多大便宜。賢侄女不若把印卷交出，這叫淑女不吃眼前虧，對嗎？」

　　婠婠莞爾道：「難怪師尊嘗言安隆難成大器，只配作個銅臭奸商。現在你們兩方實力不相上下，只要我幫助任何一方，另外一方只有飲恨收場的結局。安隆你今晚兩度施展天心蓮環，已成強弩之末，要殺你正是時候。說不定侄女會把心一橫，扔掉印卷，再全力把你收拾，亦是人生快事。」

　　安隆終於色變，噤口無言。婠婠又瞧往高高在上的徐子陵，舉袖掩口嬌笑道：「你這人呀。站在那裏吃西北風嗎？你的大美人為何不理你呢？」敵我兩方四人你眼望我眼，卻均拿她沒法。雖陷身困局中，這陰癸派的絕色傳人卻能利用各人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把場面操控在手上。

　　楊虛彥雙目現出森寒殺機，手握劍柄道：「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想挾卷而逃，各位不若我們作個比賽，看誰能從她的香羅袖內，把印卷奪回來如何？」這番話等若徵詢徐子陵和侯希白的意見，大家是否可暫時放下敵對的立場，先除去婠婠，然後再憑實力決定印卷誰屬。

　　徐子陵心中猶豫。他和婠婠雖然是死對頭，有著解不開的仇恨，可是要他跟安隆、楊虛彥這些邪人聯手對付她，終是有欠光彩。無奈這卻是目下唯一的辦法，否則只要給她脫身，誰都沒辦法把她留下來。

　　安隆等無一不是足與婠婠獨力抗衡的高手，雖沒有擺開架勢，但精神均緊緊鎖牢在婠婠身上，只要她稍有異舉，會因在高手對峙時的微妙氣機感應下突然出擊，所以此時的婠婠好比窮巷裏的猛獸，除非她能抵得住四人聯手的攻勢，否則絕不敢輕舉妄動。

　　侯希白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往徐子陵瞧去，嘆道：「子陵兄意下如何？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侯希白雖最恨辣手摧花，卻找不到其他可行之道。」徐子陵虎目精芒大盛，盯著婠婠淡然道：「現在石小姐不知避往何方，假若我們一番浴血苦戰後，發覺羊皮卷內寫的只是一般孩童學的千字文，是否划算呢？」

　　婠婠柔聲嘆道：「這裏只有徐子陵才是真英雄，請問諸位，小女子可否先把羊皮卷打開一看，證實無誤，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如何。」安隆嘿嘿笑道：「真英雄只是傻瓜的另一種較好聽的稱謂，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這是石大哥留下在幽林小谷的《不死印卷》，至於是基於甚麼理由，請恕安某人不便透露。」

　　婠婠秀眉輕蹙的奇道：「你的保證不值半個子兒。看來你的目標不在印卷，而只在乎我的性命，此事非常奇怪，這樣做於天蓮宗有何好處。」話鋒一轉，眾人的注意力從圍攻婠婠的合作問題上，轉移到印卷的真偽處。

　　「嗖！」侯希白亮出摺扇，輕柔地為自己煽涼，微笑道：「隆叔既決定袖手旁觀，柔公主則躲在遠處，婠小姐請放心閱卷，讓在下負起護花的責任，子陵兄意下如何？」徐子陵平靜答道：「如若安隆老師和柔公主不出手，小弟亦不會出手。」

　　婠婠搖頭道：「除非子陵你親口保證給婠婠護法，否則我絕不會冒這個險。」楊虛彥長笑道：「何來這麼多廢話，不若就由在下出手領教陰癸派的天魔祕技，至於各位是否參與，悉隨尊便。」說話時，一陣森厲冰寒的劍氣，從他身上如驚濤駭浪般散發湧捲，他的身形雖仍紋風不動，但事實上正爭取主動，只要婠婠在氣勢對抗上稍處下風，他立即揮劍出擊。他是全力出手，而婠婠則須分神防範安隆和侯希白兩人，對婠婠自是大大不利。

　　侯希白喝道：「且慢！」眾皆愕然，假若楊虛彥出手硬拚婠婠，該是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侯希白接著轉向安隆道：「事關重大，隆叔何不清楚說出何以深信婠小姐袖內的羊皮卷確是載有《不死印法》手卷。」

　　安隆目閃奇光，緩緩道：「若我證實此卷非是贗品，賢侄是否打算和彥侄一起出手？」侯希白洒然道：「確有這個可能。當然還要看隆叔的說話有多少分可信性。」

　　安隆發出一陣震殿長笑，道：「這種羊皮非是普通羊皮，乃由本人親手浸製，故色澤奇特，歷久常新，是本人奉石大哥之命而造的，我安隆敢以天蓮宗諸祖立下咒誓，若有半字虛言，教我永世不得超生。」婠婠以一陣嬌笑接下去道：「現在連奴家都有點相信這卷東西是真的哩。可有興趣聽人家提出兩個解決現今僵持局面的方法呢？」這番話奇峰突出，登時令躍躍欲試的侯希白勒馬收韁，暫緩出手。

　　蓮柔的聲音從出口處傳過來道：「請恕蓮柔不再捲入魔門的爭鬥中，奴家走啦。以後若有甚麼事，千萬別算到奴家的賬上去。」衣袂聲剎那遠去。徐子陵聽得頭都大起來，再弄不清楚蓮柔和安隆等的關係。不過此女狡詐如狐，誰都不該把她說的話以等閒視之。但她也可能是因不欲與陰癸派為敵，故臨陣退縮。

　　婠婠欣然道：「這叫明哲保身，總比安隆你來得聰明。」安隆不悅道：「你不是說有兩個解決的方法嗎。」

　　婠婠運起魔功，緊壓丈許外楊虛彥摧動襲來的迫人劍罡，從容自若的柔聲道：「第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由婠婠在袖內把羊皮卷化成碎粉，那就一了百了，大家再沒有甚麼可爭的。」

　　楊虛彥的劍氣立時驟減一半。若羊皮卷被毀，損失最大的當然不是婠婠，而是侯希白或楊虛彥其中之一人。婠婠頂多只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機會，而兩人則失去晉身成為另一個石之軒的可能性。

　　安隆冷哂道：「若你肯這樣做，早把印卷毀掉，何用到現在才說出來。」他一直煽風點火，現在誰都不懷疑他有毀掉婠婠的居心意圖。婠婠不屑地瞥他一眼，玉容忽然平靜下來，回復她一貫近乎純潔無瑕的篤定神態。但四周的空間突然再次出現隨時塌陷的可怕感覺；她身上白衣無風自動，烏黑的長髮更像遇上狂風般拂揚擺舞，情景詭異至極點。眾人大為懍然，均蓄勢以待，卻無人敢先攖其鋒。

　　徐子陵冷喝道：「另一個解決方法是怎樣呢？」婠婠臉上露出似有若無的詭祕笑意，平靜地道：「方法就是把印卷給你。」說到最後一句，羅袖揚起，羊皮卷脫袖而出，閃電般疾射傲立羅漢頭上的徐子陵。

　　「鏘」！

第十章　鹿死誰手

　　楊虛彥、侯希白和安隆均生出向前傾跌的可怕感覺。以他們的功力，當然不會真的往以婠婠為核心的「天魔勁場」傾跌過去，但他們必須運功對抗，抽身後退。楊虛彥和安隆均是工於心計的人，早想遍婠婠能破開困局的各種手段，其中包括把印卷奉送其中一人的可能性，而借此移禍東吳之計，婠婠便可立時由眾矢之的變成從旁左右大局的操控者。

　　現在擺明楊虛彥和安隆是一黨，徐子陵和侯希白則是另一對夥伴，雙方力量雖以安隆和楊虛彥略高一線，但安隆曾因施展「天心蓮環」而功力耗損，變得實力大致相若。在這樣的情況下，婠婠可助任何一方令對手迅速潰敗。所以剛才安隆和楊虛彥暗中約定，務要把婠婠先行擊殺，再對付徐侯二人。

　　豈知婠婠高明得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竟看穿他們的陰謀，在這緊要關口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形成一個能吸取任何真氣，再借之為用的「凹陷」力場，令他們欲攻無門。比之甚麼護身真氣更要厲害。只有徐子陵視之為理所當然，皆因他已多次因婠婠的天魔大法吃盡苦頭。

　　「鏘！」楊虛彥抽身後退的同時，掣出寒光四射的幻影劍，捨婠婠而取徐子陵，化作沖天的長虹，一改平時虛實難測的幻影劍招，以雷霆萬鈞，震山撼嶽的威勢，劍即是人，人即是劍的姿態直取羅漢像頂的勁敵。

　　徐子陵此時剛接著印卷，見楊虛彥全力揮劍攻來，心中叫苦，婠婠今趟確是險毒無倫，害得他在接卷時心神立洩，因心有罣礙而難以保持在最佳狀態，若如此被楊虛彥一劍殺死或受傷，實是冤枉至極點。他乃武學的大行家，一眼看出楊虛彥這一劍才真正顯露出實力，且不負天下第一刺客之名，能於彈指間把整體功力發揮盡致，擊出這驚天動地的一口劍。劍未至，殺氣早把他完全籠罩其中，縱然躲避，但只能稍延被殺的時間。

　　對方的出劍，使他頓墜泥足深陷的困局，由此可知楊虛彥的厲害。若楊虛彥以前的幻影劍法是精雕細琢的蠅頭小楷，這刻的劍法便像長江大河，有一瀉千里威勢，痛快淋漓的狂草，教人完全摸不到筆路。人急智生下，徐子陵把手上的印卷脫手擲往橫空而來的楊虛彥，大笑道：「轉送給你又如何？」同時腳下運勁，心叫得罪，腳下的羅漢塑像寸寸碎裂，令他整個人沉往地面去。

　　侯希白此時亦搶了過來，見徐子陵投出印卷，大叫一聲「擲得好」，摺扇合攏，俊目威棱四射，加速橫切往因怕毀掉印卷而慌了手腳的楊虛彥。

　　楊虛彥拔劍的一刻，安隆亦往後抽身，好脫出天魔勁的範圍，且退得比侯楊兩人更速更急，因他感到婠婠將注意力只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去，加上先前婠婠的恐嚇和警告，說他不生懼意便是騙人。即使他在巔峰狀態，也沒有勝過婠婠的把握，更何況在兩番激戰之後。

　　白影一閃。婠婠的飄帶溯空而至，生出有若鬼啾神號的破風聲，貫滿安隆耳鼓。安隆若剛才只算大吃一驚，現時卻是魂飛魄散，他乃魔門的老行尊，自然明白是甚一回事。飄帶當然不會啼號，發出的只是飄帶透過奇異振動破空而來的呼嘯聲，其變成天魔音皆因自己在心膽俱寒下心神受制，致乎魔由心生。

　　他生性自私自利，只懂損人利己，此時那還有興趣理會楊虛彥的生死，猛提一口真氣，同時收攝被動搖的心志，加速後退，借其過人的體重，令他的飛退倏地加速，且是左歪右倒，「蓬！蓬！」聲中，一個接一個的羅漢像給他撞得碎屑橫飛，遭遇浩劫。婠婠的飄帶就是差那麼一寸數分始終拂不著他的肥肉。婠婠忽地俏然立定，目光移往楊虛彥等三人，雖不是十成十的滿意，但已是心中欣然。

　　四人中最令她頭痛的是安隆，他的「天心蓮環」實是魔門一絕，當全力施展時，連她的天魔大法亦奈何他不得。在單對單的情況下，她自可捱到他勢窮力竭時再反擊，但在目下的情況中，將會令她陷入難以解救的險境。故此她一直以種種手段和心理戰術，成功在安隆心中植下必敗的種子，引發他的恐懼，還設法使安隆深信不疑她會捨印卷而取他的性命。

　　而事實上她仍只是意在印卷。此時「嚇退」安隆，勝券已然在握。她打的如意算盤是把印卷這燙手的熱山芋送贈徐子陵，誘楊虛彥全力奪卷，最理想當然是他能重創徐子陵，那時候侯希白會加入戰圈，跟楊虛彥拚個你死我活。此時她可趁安隆狼狽逃竄的千載一時的良機，出手暗算，不但可獨得印卷，說不定還可把四人逐一擊破，盡除這批勁敵。

　　怎知徐子陵竟有轉贈印卷之舉，迫得她只好改變計劃。嬌叱一聲，婠婠閃電移前，飄帶疾射，後發先至的直取侯希白的背心大穴。那邊的楊虛彥明明見到印卷迎劍飛來，卻不敢去接，因為前有徐子陵貼地攻來，左方有侯希白橫空殺至，在這兩大高手夾擊下，若他收去劍勢探手取卷，只有立斃當場的結果。

　　徐子陵雖似是隨手一擲，卻是刁鑽之極，在印卷中貫滿真勁，取的更是楊虛彥劍勢至強至大之處。無奈下楊虛彥猛一咬牙，劍隨意轉，改上攻為下撲，原式不變的朝徐子陵刺去，任由印卷在上方呼嘯而過。現在他唯一的願望，就是侯希白會因印卷而捨他不理。

　　侯希白把兩人爭持激烈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心中大駭，因為印卷這麼給徐子陵運勁擲出，無論投到任何物件上，都會摔個稀爛破碎，楊虛彥故意避過，就是要迫使自己為印卷的存亡而無暇與徐子陵夾擊他，心中叫苦時，勁氣襲背。

　　侯希白心中一嘆，看也不看的反手揮出美人摺扇，正中拂襲的飄帶，就借相撞之力，改變方向，錯離楊、徐兩人交鋒的戰場，投往正激射西牆的印卷去。自婠婠把印卷投往徐子陵，其中變化詭譎無倫，眾人各展奇謀，均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見楊虛彥一副壯士斷腕的壯烈姿態，捨印卷而全力追擊他，心中也不由佩服他精準的判斷，但對方怎也因此而心神略為分散，本是一往無前的強勁氣勢更因變招而稍有削弱，非復先前那種無可抗禦的氣魄，連忙把握時機，左手撮指成刀，右手握拳，腳踏奇步，搶前先來個隔空擊拳，螺旋勁氣狠狠痛撼在對方劍氣的鋒銳處，然後始劈出手刀，借錯開的步子，從左側劍勢的縫隙間切進去，奇奧靈動，務要楊虛彥變招封架，那他本是必殺的四劍，將是無功而返的結局。

　　從此亦可見楊虛彥這一劍的凌厲，即使威力削減後，徐子陵仍要施盡渾身解數去化解拆卸，不敢硬攖其鋒銳。現時楊虛彥最想殺死的人，已由侯希白改為徐子陵，只要想想當年在滎陽沈落雁香居的徐子陵和眼前徐子陵的分別，差異之大，想想已足可令任何與他為敵的人心寒。

　　徐子陵所有招數變化，無不充滿天馬行空、妙至毫巔的創意，剛才激戰時把殿內羅漢的姿態融合在對敵的招數中，到刻下連串宛如空中鳥跡，水中魚路那種不著痕跡的手段變化，令他能以弱克強，著著搶佔上風，誰能不為之心驚容動。無奈下楊虛彥沉氣下墜，迴劍掃劈，堪堪擋開徐子陵貫滿真勁的掌刀，竟發出「蓬」的一聲，鋒利的劍鋒，在氣勁的反震下，不能損傷徐子陵掌沿分毫。

　　更令楊虛彥大感頭痛的是螺旋勁氣由慢而快的沿劍入侵。楊虛彥心中湧起濃烈的殺機，退到兩個羅漢之間，化去徐子陵的螺旋勁後，迎著寸步不讓追殺過來的徐子陵不守反攻，連劈三劍，一劍比一劍凶猛。徐子陵以奇幻飄忽的手法勉力見招拆招，同時大喝道：「侯兄得寶後不要理小弟，立即離開。」這話比甚麼招數更利害，楊虛彥慌忙收劍閃退。

　　侯希白此時亦絕不好過，眼看印卷要撞得粉身碎骨，而婠婠卻像附骨之蛆的如影附形，追在他身後猛施殺著，似是他忽然成了她仇深似海的大仇人。照理婠婠也該如他般不願見到印卷變成廢紙殘片。想到這裏，侯希白豁然醒悟，把握到婠婠是在迫他把「救卷權」轉讓與她，憑的就是印卷對侯希白的重要性遠超過對她的效用。

　　印卷毀掉，婠婠頂多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機會，而侯希白則可能永遠攀不上那最高層次的境界。相去何止千里。侯希白矛盾得要命，高手相爭，勝敗只是一線之差，若要救卷，他就會送命，躲開印卷便要落到婠婠手上，還要儘量予她方便，免致影響她救卷的行動。他一向愛花惜花，最能原諒美女的缺點，這刻卻把這能與師妃暄媲美的絕色恨得咬牙切齒，偏又無可奈何。

　　權衡輕重下，侯希白伸腳點在左旁羅漢的鼻尖處，改向橫移。婠婠發出銀鈴的嬌笑聲，道：「這才乖嘛！」飄帶化作白虹，捲向只差六、七尺就撞到牆上的印卷。

　　「涮！」一隻賽雪欺霜的玉手從靠牆那列羅漢之一的背後探出，在飄帶捲上印卷前先一步把印卷擎個結實。接著是失去芳蹤的石青璇幽靈般飄起來，冷哼道：「今趟好該輪到我作那得利的漁翁吧！」婠婠收回飄帶，加速掠至，嬌笑道：「璇妹難道未聽過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嗎！」

　　石青璇淡然自若地回應道：「當然聽過！」右手玉簫灑出大片青光，護著胸前要穴，手中印卷脫手射出，投往去而復返的侯希白。此時徐子陵高呼要侯希白取卷開溜的叫聲，剛好傳至，可說來得非常合時。婠婠那還有空去理會石青璇，何況石青璇得碧秀心真傳，收拾她絕非數招內可辦到，一聲嬌叱，改攻侯希白。

　　侯希白不住與投來的印卷接近，失而復得的興奮，令他的精神提升至最巔峰的狀態，更盤算出接卷後如何應付婠婠必然是狂風暴雨般襲至的攻勢。就在這關鍵時刻，右方一尊望牆的羅漢像竟復活過來般，彈高往他撲過來，假若他依著現在速度繼續掠前接卷，剛好會給撞個正著。這變化連婠婠都料想不到。

　　侯希白知道印卷雖重要，但倘若失去性命，甚麼印卷均不管用。這塑像重達百多斤，加上把塑像推出者的勁力，硬捱這一記可不是說笑的，倏地立定。羅漢擦身而過，猛撞在對立的另一尊羅漢處，發出一聲轟鳴全場的激響和破折斷裂的聲音，兩像同時爆成往四方激濺的碎粉。

　　安隆肥胖的巨體在侯希白和婠婠間一閃而過，印卷也隨即消失無蹤，他的笑聲接著響起，狂笑道：「薑畢竟是老的最辣，婠丫頭你中計哩！」「轟！」整座大殿晃動一下，安隆破壁而出，到了殿外去。此時徐子陵和楊虛彥雙雙趕至，都為這意想不到的變化愕然。

　　除婠婠外，更沒有人明白安隆指婠婠中計究竟是中了他甚麼計。只有婠婠暗怪自己低估這能與祝玉妍同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一派宗主。她早前以種種手法，令安隆生出懼意，再以飄帶迫得他狼狽竄逃，當時更乘虛而入，憑飄帶發出天魔音，控制他的心神，估計他難以在短時間內回復過來，遂安心去爭奪印卷。而安隆那邊仍傳來撞碎羅漢的聲音，令她更是放心。現在當然猜到安隆比她預期的更快復原，並且不住擊碎塑像，造出他退勢不止的假象。

　　此時悔之已晚，追之難及。就在此時，安隆一聲怪叫，又從破洞倒飛回來。殿內諸人莫不愕然以對，比之安隆成功奪卷更感意外。

第十一章　平分春色

　　在眾人呆瞪下，安隆左手掩胸，拿印卷的右手輕輕抖顫，臉上血色退盡，雙目直勾勾瞧往破洞外月色遍灑的大地，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其中揉集深切的懼意。是誰能令這邪道中殿堂級的高手如此大失常態呢？靠牆的石青璇忽然嬌軀一震，一言不發的循破洞閃身飄出殿外，消沒不見。事起突然，徐子陵已來不及阻止。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換個眼色，同時出手，往安隆撲去。不管是誰把安隆迫回來，都是要先把印卷搶到手上再說。楊虛彥見狀急壓下心中驚疑不定的情緒，大喝道：「安叔小心！」安隆被喝得似從一個噩夢裏醒過來般，隨手將手中印卷往上拋掉，狂叫道：「不關我的事！」接而朝洞口的反方向瘋了的逃去，撞破另一個大洞。

　　侯希白和楊虛彥那還有興趣理會他，同時拔身而起，往不斷拋升，快抵殿頂的印卷追去。徐子陵怕婠婠偷襲，卓立原地，全神注意婠婠的動靜。只見這美女俏立原地，對侯、楊兩人的鬥爭像忽然失去興趣般，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露出思索的神情，緊盯安隆退回來的破洞口處。

　　徐子陵心中一動，有幾分猜到是誰在破洞外把安隆迫回來，事實上亦不是難猜，天下間能令安隆如此倉皇失態的，不出寧道奇、祝玉妍和石之軒等寥寥數人，其中以直接和此事有關的石之軒可能性最高。想到是「邪王」石之軒，不由冒出一股寒意。

　　扇劍交擊之聲在殿頂處連串響起，接著侯希白和楊虛彥兩人分別落在徐子陵左右兩旁，怒目對視，兩人手中竟各有半截印卷。徐子陵也不由呆住。婠婠幽幽一嘆，油然道：「這或者是最佳的解決辦法，奴家不陪你們玩啦！」倏地後移，從正門處飄身離殿。

　　「鏘！」楊虛彥還劍鞘內，雙目精光電閃，在徐子陵和侯希白身上來回掃視幾遍後，冷哼一聲，逕自從破洞離開，消沒不見。大殿回復寧靜，只餘一地塑像破碎後的殘屑。徐子陵往侯希白瞧去，後者從手上的半截殘卷收回目光，苦笑道：「小弟也有點同意婠小姐的話，這或者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大家同時得到卻又失去了。」

　　徐子陵問道：「剛才把安隆迫回來的，是否令師呢？」侯希白搖頭道：「瞧來不似，石師雖罕有出手，但出手必有人命喪。照我猜楊虛彥也不信來的是石師，至於究竟是誰有這通天徹地之能，小弟也好想有人能答我。」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侯兄多久沒見過令師？」

　　侯希白輕描淡寫的道：「怕有七、八年吧！」像是不願談及有關石之軒任何事的樣子，岔開道：「很高興今晚能交上子陵般這有情有義的朋友，小弟剛才力拚下受了點傷，必須覓地療養，若子陵這幾天仍在成都盤桓，小弟會來找子陵飲酒暢談。」一揚手上的半截殘卷，微笑道：「我真的很感激。請啦！」言罷穿洞瀟灑去了。

　　那點燭光剛好熄滅，不片刻大殿又亮起來，皆因正是天明的時刻。想起昨晚驚濤駭浪般的經驗，分外感覺能見到晨光的珍貴。徐子陵走出牆外，天已大白。忽然一陣叮咚脆響，從佛塔那邊傳來，遠眺過去，隱見佛塔檐角翹起處掛有銅鈴，山風吹來，發出一陣陣悅耳的清音，使人盡去塵慮。在羅漢堂側有夾道通向佛塔，花木扶疏，幽邃濃蔭，非常引人。

　　徐子陵暗忖橫豎閒來無事，不如順便隨意參觀，然後立即離川，趕去與寇仲會合，同赴關中尋寶。嘆了一口氣後，緩步朝佛塔走去，穿過竹林，高近十五丈，分十三層的寶塔巍然屹立林內廣場處，崢嶸峻拔。在初陽東升的輝光下，塔頂的鏤金銅製飛鵝更是燦爛輝煌，光耀遠近。每層佛塔四面共嵌有十二座石雕佛像，宏偉壯麗，紋理豐富。

　　「徐兄對這座佛塔似是情有獨鍾呢？」徐子陵負手仰觀佛塔，頭也不回的淡然道：「師小姐是昨晚已來，還是剛到的？」

　　師妃暄來到他身後油然道：「那有甚麼分別。你不過是想問誰把安隆迫回羅漢堂吧？此人那麼可惡，冒瀆佛門聖地，妃暄嚇得他以後睡不安寢，也不為過，徐兄同意嗎？」徐子陵轉過身來，面對清麗淡雅的師妃暄，苦笑道：「我也踏碎其中一座塑像，小姐打算怎樣懲罰小弟？」

　　師妃暄微笑道：「我不見更不知，徐兄莫要問我。」徐子陵一拍額頭，灑然笑道：「昨晚就像發過一場夢，差不多每件事都是令人費解，不明所以。例如師小姐是憑甚麼驚退安隆，嚇得他連《不死印卷》都要拋棄，以至見鬼似的抱頭鼠竄？」

　　師妃暄溫柔地道：「我上趟入川，就是奉師命到幽林小谷把《不死印卷》細閱一遍，雖不會因而練成不死印法，但模擬到有兩三成相似並不困難，加上安隆作賊心虛，機緣巧合下才那麼有效，這是否可解去徐兄其中一個謎團。」徐子陵明白過來，但卻產生新的問題，訝道：「師小姐何不索性把印卷帶返靜齋收藏，豈非不用有昨晚的紛爭？」

　　師妃暄淡然自若道：「這不但是秀心師伯傳給青璇小姐的遺物，更是石之軒借刀殺人的凶物，沒有青璇小姐的同意，誰都不能將它帶離幽林小谷。今次最使人難解的，就是楊虛彥怎會忽然知道此卷的存在？」徐子陵愕然道：「借刀殺人？石之軒若要殺人，不懂自己下手嗎？」

　　師妃暄秀目抹過一絲悲哀的神色，低聲道：「我們邊行邊說好嗎？」徐子陵不敢和她並肩而行，落後在她側旁兩步許處，一起進入迂迴於竹林內的小徑。師妃暄忽地停下，徐子陵自然隨即止步，前者微嗔道：「你這人的腦袋是用甚麼做的，為何不敢和妃暄並肩漫步，我們之間沒有尊卑之分，更無主從之別，是否要妃暄拂袖而去，不再理你？」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不知是否因熟絡了的關係，師妃暄對他的態度比之初會時有很大的轉變，以前她從未試過以這種半嬌嗔、半責備的神態語氣和他說話，其中動人處，教人驚喜。徐子陵哈哈一笑，來到她左旁的位置，有點亂了陣腳的道：「只是一場誤會，小弟還以為師小姐因身分特殊，須嚴守男女之防，所以……嘿！敬而遠之，噢！不對！我只是尊重小姐超然的身分，唉！你該明白的。」

　　師妃暄莞爾道：「並肩而行與男女之防有甚麼關係？反是你這樣故意墜後，甚敬而遠之，更為著相和彆扭。」說罷繼續前行，玉容回復止水不波的平靜，今趟徐子陵悠閒輕鬆地走在一旁，靜待她說話。

　　好一會後，師妃暄沉重的道：「石之軒錄下不死印法，是故意讓秀心師伯看的，那關係到魔門和靜齋的鬥爭，其中細節可以想像。若非研讀此卷，秀心師伯絕不會在芳華正茂的時刻，撒手離開塵世。」徐子陵心中冒出一股寒意，道：「石之軒的心腸是用甚麼做的，難怪石小姐不肯認他作父親。」

　　旋又擔心道：「師小姐剛才不是說過曾細閱《不死印卷》嗎？妳豈非重蹈令師伯的覆轍。」師妃暄若無其事道：「可以這麼說。而這更是石之軒錄之成卷的用意，對靜齋來說則是公然的搦戰。有一天妃暄可能忽然就那麼走了，但總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陵聽得乏語而對，更不知如何去為她分擔，好半晌才道：「安隆為何想得到印卷，對他又有甚麼好處？」此時林木已盡，兩人來到羅漢堂旁的空地處，師妃暄緩緩轉身，面對徐子陵，平靜地道：「安隆對石之軒，有種近乎瘋狂的崇拜，數十年來從沒有改變過，一直希望石之軒能一統魔道，對他來說，以前的障礙是秀心師伯，現在的障礙則是青璇小姐。而在楊虛彥和侯希白兩人間，他選取前者，因為他認為楊虛彥會是另一個石之軒。」

　　徐子陵不解道：「楊虛彥既是這麼一個人，李世民為何仍要重用他？」師妃暄道：「楊虛彥是屬於太子李建成一系的人馬，更因楊勇和李淵的密切關係，故非常受李淵愛寵，加上最近楊虛彥憑李淵納董淑妮為妃一事，地位更是鞏固。除非李世民要與父兄決裂，否則對這屢建奇功，新近才把薛舉刺殺的大功臣有甚麼辦法呢？」

　　徐子陵皺眉道：「以前師小姐對魔門的事總是不願談論，現在忽然又變得言無不盡，其中是否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師妃暄微笑道：「自大巴山別後，妃暄從水路全速趕赴幽林小谷，通知青璇小姐這件事，才曉得魯妙子臨終前曾以飛鴿傳書予青璇小姐，遺書中提及很多事，對你和寇仲更是推崇備至，其中提及你可能是天下唯一的一個，可不須學習花間或補天的魔功，亦能讀通《不死印卷》的奇材，她遂決定把印卷交給你。假若你不能及時趕來，那她就當著安隆和楊虛彥面前把印卷毀掉，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禁不住心中湧過一陣失望，原來師妃暄現在對他另眼相看的原因，非是因她對自己觀感有變，只是因魯妙子的遺書，又或因石青璇對他的信任，不由暗感失望，那種滋味確不好受。由此推之，自己真的可能對這淡雅如仙的美女生出情愫，否則怎會因此而神傷。想到這裏，徐子陵把所有擾人的情緒壓抑下去，若無其事道：「原來如此，早知小弟便不用千山萬水的趕到這裏來。」

　　師妃暄訝道：「未能一窺印卷上所載，你不覺得可惜嗎？」徐子陵有感而發道：「得得失失，怎能介懷那麼多！否則做人豈非萬分痛苦。況且魯先生極可能錯看或高估了我徐子陵，看得走火入魔時才不划算。若要學上乘武技，羅漢堂內的五百尊塑像，無不暗含玄奧道理，大自然的鳥飛魚落，無不可為我之師，誰還有空去參詳魔門邪人創出來的東西！」

　　師妃暄美目深深地凝注他，秀眸彩芒閃閃，嘆道：「妃暄現在才明白魯大師為何如此欣賞你徐子陵啦！徐兄可知此寺的羅漢，均是依後秦聖僧鳩摩羅什親繪的手本敬製。」徐子陵一呆道：「鳩摩羅什是誰，名字這麼古怪的。」

　　師妃暄肅容道：「鳩摩羅什乃天竺來中土傳法有大德大智的高僧，廣究大乘佛法而尤精於般若性空的精義，武技更是超凡入聖，卻從不以武學傳人，只論佛法。來中土後在長安的逍遙園從事翻譯佛經的工作。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想過竟然有人能從他設計的塑像瞧出玄虛，且非是佛門的弟子，確是異數。」接著橫他一眼道：「虧你這人還要說魯師錯看你，是否怕負上甚麼責任呢？」

　　徐子陵苦笑道：「給你說得我差點要入殿再多看兩遍。唉！現在這裏再用不著我這個閒人，巴盟的人又四處為李世民尋我晦氣，小弟實不宜久留，師小姐請啦！恕小弟失陪。」

　　以師妃暄的恬淡無求，也忍不住蹙起秀眉不悅道：「為何你一副趕著要溜的樣子？你難道看不到天下萬民的苦難，即使是能避開中原戰火的巴蜀，亦因外面政治形勢的變化而風起雲湧。自祝玉妍、石之軒出世，一直是道消魔長之局，否則天下不該亂成這個樣子。有志氣的人均應為人民辦點事。」徐子陵的苦笑更深，嘆道：「有志氣的是寇仲而非徐子陵，師小姐對我的期待不嫌太高嗎？」

　　師妃暄回復平靜，微笑道：「徐兄知否我因何要冒充石之軒嚇安隆一跳？」徐子陵思索道：「是不是想試探石之軒有否牽連在這件事內？假若安隆是奉石之軒的命令行事，當然不會害怕。」

　　師妃暄白他一眼道：「不嚷著要走了嗎？」徐子陵尷尬道：「原來師小姐也懂得耍人。」

　　師妃喧輕吁一口氣，柔聲道：「你這人很難伺候，如若徐兄不介意，可否讓妃暄作個小東道，請你嘗試成都著名的地道齋菜，青璇小姐尚有些東西要交託你哩！」徐子陵皺眉道：「師小姐不用為我浪費寶貴的時間，只要告訴我何處可見到石小姐，小弟自行尋去便成。」

　　師妃暄像瞧通看透他般，櫻唇角逸出一絲微僅可察的笑意，漫不經意地油然道：「又來哩！此地一別，不知何日再有相見之期，陪妃暄多一陣子也不成嗎！」師妃暄尚是首次對他軟語相求，想起連毀掉她的和氏璧人家都不計較，心中一軟，只好點頭答應。

第十二章　縱論天下

　　數股濃煙在遠方江岸旁的山頭冒起，直沖霄漢。自昨晚黎明前，急行近三十里的江淮軍，在杜伏威親自指揮下，對沈綸的營地發動猛攻，但可惜是他同時把泊在軍營之旁大江上的十多艘戰艦以火箭焚毀，寇仲在江上伏擊沈綸退兵的大計登時落空。

　　居高望遠，沈綸的主寨尚未失陷，被毀的只是外圍哨寨，喊殺聲隨風送到眾人耳內。陳長林雙目厲芒電閃，顯因沈綸被襲大感快意。卜天志湊到寇仲耳畔低聲道：「照我看沈綸怎都會防上杜伏威有這一手，所以表面看似杜伏威佔盡上風，但沈綸雖有損失卻未傷根本，暫不用倉皇撤退。唉！即使走他也會從陸路走，想走水路已無可用的船隻。」

　　他雖沒有明言，但等若指出若要伏擊沈綸，在現在的形勢變化中，根本是不可行的。寇仲也感到洩氣，只好安慰他道：「沈綸那是老杜對手，可能很快崩潰。」另一邊的陳長林目不轉睛的緊盯戰場的形勢發展，搖頭道：「沈綸有謀有勇，論氣魄和經驗雖及不上杜伏威，兵力更是遠落其後，但立寨處卻是利守不利攻，兼之是養精蓄銳，起始時雖被攻個措手不及，但轉瞬站穩陣腳。我猜沈綸固是損失頗重，但杜伏威亦占不到多大的便宜。」

　　忽然撤退的號角聲響起。寇仲苦笑道：「長林兄果是料事如神，老杜要退兵哩！」陳長林嘆一口氣，苦笑道：「假設沈綸派兵追擊杜伏威後撤的軍隊，那我們今趟的伏擊行動只有取消；如若沈綸連循例的追擊也無法辦到，則我們仍有一線機會。」

　　寇仲心中暗讚。陳長林不但是個情深義重的好漢，且公私分明，絕不會因私人恩怨而要大家陪他冒險。相互比較，自己更傾向於感情用事。

　　半個時辰後，洛其飛趕回來報告戰場上的最新情況，沈綸果然派兵追擊後撤的江淮軍，卻被杜伏威親自指揮的護後軍擊退。陳長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並沒有因此失望，微笑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沈綸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少就橫行霸道，漁肉鄉里，從沒受過甚麼挫折。今趟我們教他落個灰頭土臉，損兵折將而返，日後還要窮於應付李子通的報復，我已感到非常痛快。以後怕還沒收拾他父子的機會嗎？」

　　寇仲從隱藏的草叢中長身而起道：「長林兄乃天性豁達的英雄好漢，趁現在沈綸、杜伏威和李子通三方均是自顧不暇，正是各走各路的最佳時刻。我在嶺南兜個轉後，便要和陵少會合共赴關中，彭梁等地的大本營，就要辛苦諸位哩！」眾人齊聲答應，士氣昂揚得像剛打敗了沈綸。

　　※※※

　　成都的大街小巷滿布昨夜狂歡的痕跡，爆竹的破屑碎紙、花燈的殘骸，隨處可見。街道上行人疏落，與昨夜人山人海的情景，幾疑是兩處不同的地方。可以想像一夜盡歡後，人們都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家登床作其元龍高臥。

　　街上店鋪十之有九沒有開門做生意，當徐子陵懷疑師妃暄要請客的齋館是否營業時，這扮成書生模樣的美女領他來到城西設於果園坊內的齋店，出乎意外的正打開大門款待客人。師妃喧顯然非是首次光顧，店東親來招呼，秦公子前秦公子後的，尊敬有禮。徐子陵表示對齋菜全不在行後，師妃暄隨即點了幾個小菜，親自為他斟上香茗，使他受寵若驚，想不到能有與她同檯午膳的榮幸。

　　偌大的齋館，只有他們這檯客人，清靜舒適。無論在甚麼情況下，師妃暄仍是那不食人間煙火，恬淡自然的動人模樣。

　　閒聊兩句後，師妃暄感激地道：「幸虧得徐兄告知石之軒的另一個身分，否則到現在我們仍不知一手顛覆大隋的裴矩就是石之軒，亦只有他能如此深藏不露，教人全然尋不到蛛絲馬跡。」徐子陵不解地道：「他一個人真可發揮這麼大的破壞力嗎。」

　　師妃暄道：「問題是他深得楊廣寵信，尤其是裴矩乃隋室最熟悉西域事務的人，其他大臣根本欠缺提議的資格。」頓了頓，續道：「例如在大業十年七月，當時身為右光祿大夫的裴矩被任命為『護北蕃軍事』，他立即向楊廣進言，指出突厥的始畢可汗勢力日增，必須設計削弱，並提出以隋朝的宗室女嫁給始畢之弟叱吉沒，並封他為南面可汗，以分化突厥當權的宗族。結果叱吉沒不敢接受婚事和封號，還向始畢和盤托出，始畢知道後，自對楊廣萌生怨懟，突厥與隋的交惡，就是從這時開始。」

　　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道：「若論心計，恐怕沒多少人是石之軒的對手，最厲害是他還似對楊廣忠心一片，處處為大隋設想的模樣。」

　　師妃暄嘆道：「一計未成，他又另出一計，裴矩再向楊廣力陳突厥人最易被人離間，現在疏遠朝廷，非關婚嫁封號之事，而是有個來自西方叫史蜀胡悉的人在挑撥離間，如能誘斬此人，突厥自會重歸隋廷懷抱。楊廣在不明事實下，答應了他。裴矩遂以利厚的貿易為誘餌，把史蜀胡悉騙到馬邑殺害，事後又讓始畢知道，從此突厥再不向隋廷朝貢。」

　　再喟然道：「楊廣乃歷代帝皇中把家當敗得最快的皇帝，大秦雖也歷兩帝而終，但在始皇治世時，天下早已民怨沸騰，不像楊廣繼位時仍值盛世。現在想來，皆因裴矩揣摩到楊廣好大喜功，意圖揚威域外，令四夷歸服的心態。在誘殺史蜀胡悉後，楊廣還以為收服了突厥，北巡邊塞，始畢得到祕密消息後，親率數萬精騎南下突襲楊廣的隊伍，迫得楊廣要避入雁門避難。雁門郡四十一座城，被始畢攻占三十九座，楊廣差點送命。經此一役，突厥人再不肯臣服，還生出東進之心。罪魁禍首便是石之軒。」

　　徐子陵道：「說不定正是石之軒使人暗中通知始畢，教他領兵來襲。唉！我真不明白，這樣把突厥引狼入室，對石之軒有甚麼好處。」

　　師妃暄平和地道：「這正是思想之爭的禍害。令人可置民族大義於不顧，對人民的痛苦視若無睹。禍患的根源來自魔門至高無上的祕典《天魔策》十卷，策中不但載有《天魔祕》、《道心種魔大法》等諸般深不可測的絕學，還詳論宇宙和生命的奧義，認為人性本惡，毀滅和黑暗才是宇宙最具威力的力量。起始時只屬一種學說，到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學。無論在政治上或武林間，正統宗派均乘機對魔門窮追猛打，魔門傑出弟子遂各分別攜卷避禍，演變成今天兩派六道的局面。石之軒要統一魔道，就是要把《天魔策》重歸於一。仇恨就是那樣種下的，現在誰都難以改變。」

　　徐子陵皺眉道：「但這仍不足以解釋石之軒為何要把突厥引進中原來呀？」師妃暄解釋道：「魔門已非當年的魔門，其中經歷過多次變化，在漢武時先與被排斥的諸家結合，到張騫通西域，又接受外來文化與宗教的影響，強調以武力去清除異己，到魏晉時期，魔門中人積極往西植基發展，石之軒和祝玉妍均有胡人血統。所以我們的民族大義，對他們是絲毫不起作用。」

　　徐子陵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原來如此，若非師小姐娓娓道來，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明白魔門的人在搞甚麼詭道。」

　　此時齋菜來了，熱騰騰香氣四溢的放到桌面上，色香味俱全。徐子陵見她淺嘗兩箸後，便放下筷箸，自己卻在放懷大嚼，吃個不亦樂乎，不好意思的道：「是否我的吃相太難看，弄得你沒有胃口？」

　　師妃暄含笑搖頭，道：「這些齋菜均經多重工序精製而成，味道太濃，反不及青瓜白菜見真味，與你無關。剛才吃上兩口已是破例，而且你的吃相與你的人那樣，自然真致，怎會難看？」徐子陵老臉微紅，尷尬道：「你倒會說話，哈！自然真致，那是否狼吞虎嚥的文雅說法呢？」

　　師妃暄微聳兩肩，無奈道：「你要是那麼多疑，妃暄也拿你沒法。」兩人四目相觸，均生出奇妙的感覺，活像這頓齋菜把雙方拉近了，再不像以前般有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又或分隔的鴻溝。徐子陵當然不會因此生出非份之想，還要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如此。提醒自己是因彼此有著共同的大敵，所以才使關係密切了些兒。

　　師妃暄有意無意避開他的注視，瞧往陽光漫天的街道，路過的人比先前多點，但仍遠比不上平常的熱鬧。徐子陵記起一事，問道：「大石寺的僧侶究竟是因甚麼人溜個一乾二淨？」師妃暄噗哧笑道：「他們不是溜，只是暫時棲寄附近其他寺廟去，昨晚弄出來那一大堆碎泥破石今天亦會有人打掃的。」

　　徐子陵被她罕有的嬌美神態引得一呆，結口結舌的道：「那他們定因羅漢被毀而傷心不已。」師妃暄若無其事的道：「凡物均有起始生滅，空門中人應看得透澈，若不能從生命看到死亡，從毀滅中看到再生，那便沒資格言佛，我們何須為此而煩惱？」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閃躍深邃不可測的智慧光芒，點頭道：「小姐這番話發人深省，昨晚侯兄告訴小弟寺內僧人是因逃避魔門一個厲害人物才避居他寺，只不知此人是何方神聖？」

　　師妃暄道：「我也是入川後方由川幫幫主范卓告知此事，此人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一向非常低調，行藏詭祕，與大石寺的上代主持大德聖僧乃死敵，最近不知是否魔功大成，從西域趕回來挑戰大德，豈知大德剛於十天前圓寂火化。他竟把怨恨發洩在他不懂武功的徒子徒孫身上，說若有人逗留寺內，他將盡殺方圓十里內所有生人，寺僧為免禍及附近無辜鄉民，只好棄寺離開。」徐子陵大怒道：「這人太過橫蠻霸道哩！巴蜀武林怎可坐視不理？」

　　師妃暄嘆道：「不是不想理，而是難以去理。徐非能把他找出來除掉，否則誰都沒辦法。唔！或者徐兄可助我一臂也說不定。」徐子陵這才知中計，早前自己才表示過非是甚麼救世濟民的好漢，現在又一副義憤填膺，誓要伸張正氣的樣子，矛盾得要命。苦笑道：「你總好像不肯放過我，若師小姐肯親自出馬，甚麼凶邪亦要手到拿來。」

　　師妃暄微嗔道：「此人既能名列八大高手之林，豈是那麼容易收拾，若非他因『天刀』宋缺而慘遭挫敗，致須避往西域，中原還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殘害。今趟他既敢捲土重來，自然是有自信可勝過宋缺。」徐子陵沉聲道：「此人是否『魔師』趙德言。」

　　師妃暄微怔道：「你也知道趙德言是魔門高手，不過此人卻非趙德言，而是『天君』席應，他因『天』字招犯宋缺之忌，被他追殺千里，差點丟命，這大概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吧！」徐子陵失笑道：「這麼看，宋缺該比席應更霸道。」

　　師妃暄微笑道：「宋缺是上代武林最著名的美男子，一向孤高自賞，目中無人，但從不妄殺無辜，外冷內熱。且他對魔門有極大的震懾力，連祝玉妍、石之軒之輩也不致輕易惹他，如非他人緣不佳，聲名當不會在寧道奇之下。宋缺自出道以來，從未嘗過敗績，只看近二十年內已沒有人敢向他挑戰，當知他在江湖上的份量。」徐子陵點頭道：「難怪你那麼看得起宋師道，原來他的後台這麼硬。」他邊說邊吃，風捲殘雲的獨力蕩平桌上的齋菜。

　　師妃暄欣然為他添茶，道：「妃暄尚有一事相求，卻有點難以出口。」徐子陵奇道：「不是又想我去勸寇仲金盤洗手，從此收山吧！」

　　師妃暄啞然笑道：「這該算是我們間最大的障礙，不過我想說的卻非是與此有何直接關連，而是想提出另一忠告，你若當是警告也無不可。」徐子陵心叫「又來啦」，淡然道：「現在就算小弟告訴小姐不願聽，小姐也會直言不諱，對嗎？」

　　師妃暄嘆道：「不要那麼嚴陣以待可以嗎？妃暄只希望你兩人打消入關中取寶的事。李世民不知從何處收到風聲，知道你們快將入關，那是他的地頭，天策府更是高手如雲，若給發現行蹤，休想活著離開。而妃暄亦很難插手干涉。」徐子陵洒然笑道：「多謝小姐關心，不過生生死死，我和寇仲從不放在心上。」

　　師妃暄平靜地道：「既是如此，妃暄言止於此。」本是融洽的氣氛登時雲散煙消。師妃暄柔聲道：「青璇小姐現居於獨尊堡內，讓妃喧陪你去一趟如何？」

　　給她軟語相求，徐子陵怎都硬不起心腸來，只好答應。暗忖見過石青璇後，立即離川，再不作任何勾留。

　　※※※

　　「正月立春雨水節，二月驚螫春分先；
　　三月清明穀雨到，四月立夏又小滿。
　　冬月大雪冬至節，臘月小寒又大寒；
　　至臘月唱完畢，上年去了新年來。」

　　悠揚的歌聲，從駛經的一艘漁舟傳過來，聽得寇仲眉飛色舞，對旁邊的卜天志道：「難怪說人要時常忙裏偷閑，過往數天我即使聽到有人唱歌，亦少有留心曲詞，現在卻聽得一字不漏。可見人的心會把所見所聞隨心境而作出選擇和過濾。」本是戰鬥的船舟，由於搬走所有戰爭的器具，搖身一變而成行走於大江的商船。

　　卜天志低聲道：「少帥是否對宋家小姐仍未能忘情？」寇仲想不到他問得如此直接，老臉一紅，乾咳道：「這該多多少少是此行的動機之一，卻非全部原因。哈！你看那群海鳥飛得多整齊好看，咦！是否快到大海哩？」

　　卜天志深吸一口氣，道：「我已嗅到大海的氣味。如若順風，後天我們該可上岸，再急趕一天，可抵宋家。」寇仲道：「上岸後我會自行找去，志叔不必等我，有志叔在梁都坐鎮，我才可以安心一些。」卜天志知拗他不過，只好答應。

　　寇仲道：「嶺南除宋家外，尚有甚麼地方勢力。」卜天志答道：「當地除宋家外，尚有三個具有影響力的人，就是番禺郡的王仲宣、瓏水郡的陳智佛和始安郡的歐陽倩，他們不是一幫之主，就是世家大族的首領。」

　　寇仲一呆道：「歐陽倩是個娘兒嗎。」卜天志笑道：「還是個年輕標緻的美娘兒，女承父業，在嶺南武林艷名頗著，手底下亦有真功夫，據聞很不好惹。」

　　寇仲嘆道：「我國確是幅員廣闊，若我不是遠赴南疆，恐怕這輩子都不知有這麼一個不好惹的女人。要管治全國真不容易。」卜天志道：「假若宋缺肯站到少帥的一方，那只要他肯點頭，保證所有南蠻的領袖都會歸順少帥。」

　　寇仲喜道：「這正是我要拜訪宋缺的原因。」卜天志苦笑道：「問題是宋缺乃愛武多於一切的人，不巧是少帥你又以刀法名揚天下，你這麼送上門去，情況極不樂觀。」

　　寇仲大吃一驚道：「我又不是上門挑戰，他老人家不會用這款式來招待我吧！何況我一向和宋家關係良好。」卜天志嘆道：「宋缺在江湖上有名不近人情，難以相處，更不會買任何人的賬。已出海啦！少帥究竟想往左去還是往右行。」

　　往左就是折返東海。往右則是朝嶺南去。卜天志終忍不住說出心裏的話，希望寇仲肯改變主意。

　　大江不斷開闊，一群水鳥隊形整齊地在船首飛過，風浪明顯轉大。寇仲凝視前方大海和江水的交匯處，忽然伸手搭上卜天志的肩頭，苦笑道：「知我者莫若志叔，假設我不去一趟嶺南，將來縱使戰死沙場，必不能瞑目。」卜天志還可以說甚麼呢？只好發出命令，指示船隻滿帆南行，駛進茫無邊際的大海去。

第十三章　獨尊古堡

　　獨尊堡位於成都北郊萬歲池南岸，坐南朝北，彷似一座規模縮小的皇城。全堡以石磚砌成，予人固若金湯的氣象。來到橫跨護堡河吊橋的另一端，師妃暄止步道：「妃暄已完成任務，徐兄只要報上名字，自有人領徐兄往見青璇小姐。」徐子陵愕然道：「你不陪我進去嗎？」

　　師妃暄有點無奈的道：「青璇小姐怕不是那麼歡喜見到我，但請勿追問原因，徐兄珍重。」說罷淡然一笑，飄然去了。

　　徐子陵呆立片刻，才通過吊橋，敞開的堡門早有人恭候，是個衣服華麗的錦衣大漢，年紀四十許間，恭謹有禮，聽得來者報上姓名，自我介紹為獨尊堡的管家方益民後，道：「徐公子大駕光臨，實是我獨尊堡的榮幸，請這邊走。」徐子陵雖覺得整件事頗透著古怪的味道，但師妃暄怎都不會騙人，遂隨方益民進入堡門。

　　入門處是一座石砌照壁，繞過照壁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書「忠信禮義」四個大字，接通一條筆直的石鋪通路，兩旁植有蒼松翠柏，房舍藏在林木之間，景色幽深。方益民微笑道：「我們堡主到今早才知公子光臨成都，又聞知巴盟的人有心留難公子，故立即找巴盟的奉振說話。」徐子陵受寵若驚道：「解堡主的隆情厚意，徐子陵非常感激。」

　　方益民領他經過一道橫跨自西北逶迤流來的清溪上的石橋，見前方位於獨尊堡正中的建築組群樓閣崢嶸，斗拱飛檐，畫棟雕樑。尤其是主堂石階下各蹲一座威武生動高達一丈的巨型石獅，更給主堂抹上濃厚的神祕和威嚴。方益民邊行邊笑道：「是我們感激公子才真，請這邊走。」

　　徐子陵愕然跟在他身側，繞過主堂，踏上一道通往側園的羊腸小徑，兩旁盡是奇花異卉，在陽光下燦爛奪目，綠蔭怡人。忍不住問道：「你們因何要感激我？」方益民神祕地微笑，壓低聲音道：「待會公子自會知曉，請恕小人不敢先行透露。」

　　小徑已盡，前方柳暗花明的展現出另一個空間，在花木環拱下，一座別緻的小樓寧靜的座落在這幽雅的角落中。方益民施禮道：「公子請進小樓見青璇姑娘，小人告退。」就那麼躬身退返小徑去，消沒在彎角處。

　　徐子陵糊塗起來，好一會才收攝心神，朝小樓走去。一路行來，最可疑是從未碰上堡內其他人，若非是師妃暄親自送他來此，早懷疑獨尊堡是布下陷阱，不懷好意。來到小樓的階臺下，徐子陵揚聲道：「石小姐，徐子陵應約來哩。」石青璇充盈磁力的動人聲音從樓上傳來道：「上來吧！」

　　徐子陵提起的心終放下來。坦白說，雖有九成肯定師妃喧不會害他，但由於以往的經歷，尤其是沈落雁和雲玉真兩女的恩將仇報，使他總有那麼一點的不放心。在爭天下的大前提中，父子兄弟均可反臉成仇，何況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徐子陵暗為對師妃暄的懷疑而慚愧，這仙子般的美女理該超然於塵世之外，不會隨波逐流。

　　拾級登樓。樓下的小廳布置簡雅，充滿女性溫柔的氣息，石青璇借居的地方，當然該是堡內某些有身分地位的女子閨房。一道階梯通往樓上。不知如何，徐子陵忽然有點緊張起來，不知是因為那異乎尋常的氣氛，還是這個由師妃暄穿針引線的約會。

　　想起初到成都的昨晚，在燭天的燈籠光映照中，石青璇揭起一半面紗那令他驚艷的迷人感覺，心臟不由也跳躍快一點。徐子陵朝上走去，當他來到二樓時，頓時呼吸屏止，心神猛顫。

　　※※※

　　寇仲獨自一人立在左船舷處，極目眼前無限擴展的大海汪洋。一幅一幅久被遺忘的回憶，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閃過腦海。遙想當年和徐子陵這難兄難弟，絞盡腦汁從海沙幫這惡虎的爪牙下偷滿一船私鹽，逃入大海，後更遇上風浪，迫得要棄鹽取命的情景，如今仍是歷歷在目，像剛不久前才發生。

　　光陰轉瞬即逝，他和宋玉致的交往亦是如此，轉眼便黯然分離。今次自己到宋家找她，這剛強驕傲，出身於南方最顯赫世家的美人兒會有怎樣的反應？命運最迷人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茫不可逆料的發展。在中秋之前，他從沒動過心千里迢迢的去找宋玉致，但現在他正在赴嶺南的路途上，事先誰能預知。所有往嶺南的理由，均只是渴欲見伊人一面的藉口。

　　唉！寇仲心中暗嘆，無論在爭天下或愛情的追求上，他可能只是隻不自量力的撲火燈蛾，燦爛後隱藏的只是自我的毀滅。李世民現在遠遠把他甩在後方，但他再沒有回頭的可能，在戰敗身亡前，他怎都要見宋玉致一面。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心願。

　　※※※

　　石青璇身穿雙襟圓領，藍色印花的女裝，輕盈瀟灑的坐在窗台前，淡淡的凝視他。清麗絕倫，沒有半點脂粉的俏臉掛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淒幽美態，自然便風姿婥約，楚楚動人。對她有若刀削般充滿美感的輪廓線條和冰肌玉膚，清麗如仙的容貌來說，任何一絲一毫的增減都會破壞這只能出自上天鬼斧神工的月貌花容。加個假鼻子又或把臉膚變得粗黑，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石青璇終於遵守諾言，讓徐子陵看到她麗質天生的至美之態。她身穿的印花布質地輕柔，縱是單色印花，卻予人藍白色對比的強烈，能於單色中求多變，於對比中得調和，非常別緻。她那天下傾慕的玉簫就那麼隨隨便便的擱在膝上，燦爛奪目的陽光從林木間灑落窗前，化成彷如把她籠罩仙氳霞彩的綠蔭中，令人感動得屏息。

　　徐子陵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石青璇的美和師妃暄的美都令人感到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可是前者的美態於此之外卻能引人去欣賞和沉醉其中，特別親切。徐子陵旋又生出自慚形穢之心，赧然道：「徐子陵有負小姐所托，終失去印卷。」石青璇瞧往窗外，自由寫意地挨在窗框處，淡然自若的道：「青璇從未曾擁有過它，有甚麼失去可言，徐兄肯長途跋涉來川，青璇已非常歡喜。」

　　徐子陵不是拙於言辭的人，但此時為她絕世的容色美姿所懾，竟說不出話來。她烏黑柔軟的秀髮在頭上結了個簡單的髮髻，以玉簪固定，隨意而有小撮髮絲散垂下來，另有一種獨特放任的韻味。在花布褂裙下露出一對白玉無瑕般的赤足，令她更添女性慵懶誘人的風情。石青璇平靜地道：「看到桌子上的東西嗎？」

　　徐子陵這才看到窗前的書桌上，放有一把式樣奇特，紋理高古的連鞘厚背大刀，刀旁還有一卷書。直到這刻，他才發覺四周擺滿書櫃，藏書豐富，暗叫慚愧。心中一動道：「是否岳山仗之成名的『霸刀』呢？」石青璇移回目光，一瞬不瞬美目深注的瞧著桌上的寶刀，玉容雖不見半點情緒波動，秀眸卻透出緬懷傷感的神色，輕吁一口氣道：「正是此刀。」

　　徐子陵眉頭大皺道：「小姐的好意心領啦！一來我不愛揮刀弄劍，二來更怕背這麼重的大刀奔波跋涉，小姐還是留來作紀念吧！」石青璇輕輕道：「沒有它，你怎能扮岳山呢？」

　　徐子陵笑道：「以前我不也是沒有它嗎？連祝玉妍一時間都差點被瞞過。」石青璇搖頭道：「今次是不同的，祝玉妍只和岳山有一夕之緣，且由於她一向厭惡岳山，自然會設法忘記他。」

　　徐子陵愕然道：「今次？甚麼意思？」石青璇朝他瞧來，道：「今次要騙的人是你另一死敵『天君』席應，只要有少許破綻，會立即給他看破，怎可不力求完美。」

　　徐子陵明白過來，苦笑道：「見過小姐後，我立即離川，恐怕……唉！教在下該怎麼說呢？」石青璇露出一絲如鮮花盛放，陽光破開烏雲的笑意，登時驅走臉上令人心碎的哀思愁緒，嬌憨地道：「看！連自己都知道過意不去哩！你弄壞人家和尚寺那麼多尊羅漢，又從中學到沒人能明白的神奇功夫，這麼說走便走，不慚愧嗎？」

　　徐子陵見她回復本色，不由頹然在桌前坐下，呆看橫放眼前的霸刀，彷似能嗅到刀上隱藏的血腥味，一時乏言以對。石青璇溫柔的聲音傳入耳內道：「子陵啊！你怎會是如此對別人苦難視若無睹的人呢？只有你扮成岳山，才可把席應誘出來，捨此再無其他妙計。」徐子陵開始明白為何會由師妃暄安排他與石青璇見面。苦笑道：「小姐非不問世事的人嗎。為何今次這麼熱心參與。」

　　石青璇淺嘆道：「這恰好是青璇肩上負擔之一，岳老臨終前對宋缺已恨意全消，唯獨對害得他家散人亡，更變得性情暴戾的『天君』席應念念不忘，假若子陵能為青璇和所有被害的人誅殺此魔，青璇會非常感激。」徐子陵這才注意到她喚自己作子陵，心中一熱，嘆道：「好吧！連我自己都找不到拒絕的藉口，不過我確身有要事，只能在成都再逗留七天，期滿我立即離開，小姐意下如何？」

　　石青璇欣然道：「七天是非常足夠。首先你要依人家指點，把岳山扮得天衣無縫，最重要是你裝成練得『換日大法』的樣子，那縱使和真岳山有分別，別人都不會懷疑，皆因認識岳山的人均知他在與宋缺決戰前，一直修練換日大法。」徐子陵皺眉道：「換日大法是否很厲害呢？若是如此，席應沒理由送上門來給岳山試刀練靶的？」

　　石青璇道：「放心好啦。席應今次敢重返中原，因其練成了本門至高心法，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如此公然宣布要毀寺，照我猜正是要把宋缺誘來，他又怎會怕宋缺的手下敗將，他恨不得你出現才對。」徐子陵想到「武林判官」解暉和宋家的關係，心中信了大半，望往刀旁的書卷。

　　石青璇解釋道：「這是岳山晚年武功盡失的數十年間，閒來把霸刀和換日大法記錄下來的心得，還旁及對一些人事的批評。嘻！這是你今天的功課呢。」徐子陵那還有甚麼話可說的。

　　石青璇續道：「不用苦起臉孔哩！人家會在這裏陪你，把岳山生前的事跡巨細無遺的說與你知曉，保證你可扮得天衣無縫，不露任何破綻。」接著微嗔道：「你仍未曾說呢！人家現在這樣子好看嗎？」

　　徐子陵心中一蕩，朝她瞧去。石青璇別過俏臉，向他展現堪稱人間絕色，美麗極品的側臉輪廓，緩緩舉起玉簫，纖指按著氣孔，姿態美得不可方物。百千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蔓延往徐子陵全身，那感覺就像如坐雲端。當年在王通的大宅聽她在屋頂奏曲時，那想到今天竟能獨對玉人，還會聽到她特意賜贈的仙曲。

　　忽然間，他忘掉其他所有人事，這小樓變成一個自成一國，獨立封閉的天地。在這王國邊界外的任何地方，再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石青璇。多麼動人的美女。

　　簫音緩起。徐子陵完全迷失了。

　　（卷二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