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七》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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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九　第一章　矛盾之爭

　　寇仲和徐子陵的震駭是有理由的，因為這是他們最害怕的事。上趟到長安尋找楊公寶庫，如被揭破，還可與高占道等人立即撤走，可是今趟卻是牽連廣泛，榮達大押的陳甫等人固是首當其衝，追查起來，平遙的歐良材等人亦難免禍。且際此李淵正深忌李世民的當兒，可能李靖也將有難，所以他們於此時分看到窗外的婠婠，立即三魂不齊，七魄不整。

　　在這方面的掩飾，他們非常小心，用盡手段，想不到終被婠婠識破，最糟是直到此刻他們仍不曉得漏子出在那裏？更聯想到婠婠既可如此，暗伺在旁的石之軒自可辦到。兩人頭皮發麻，啞口無言時，婠婠從窗外飄進來，毫不客氣的坐到床端，嘴角含春的道：「兩位情郎好！你們的考慮有結果嗎？」

　　寇仲正面向著她，深吸一口氣以舒緩震駭波動的情緒，沉聲道：「妳是怎樣發覺的？」徐子陵改變坐姿，雙目電射婠婠，心忖現在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希望婠婠乃唯一曉得「司徒福榮計劃」的人，然後合兩人之力不擇手段拚著受傷來個殺人滅口，否則以後會被她牽著鼻子走。他肯定寇仲心中轉的是同一念頭，他不知道寇仲能否狠下此心，卻知自己肯定辦不到。

　　婠婠香肩微聳，輕鬆的道：「百密一疏，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婠兒早曉得你們另有圖謀。」寇仲雙目精芒驟盛，旋又斂去，頹然嘆道：「看妳是不肯說出我們錯失在甚麼地方哩！」

　　婠婠秀眸湧起複雜的情緒，幽幽的瞟徐子陵一眼，目光轉回寇仲臉上，柔聲道：「恰恰相反，我本不打算說出來，但現在改變主意，決定立即解除你們的疑慮，好令你們安心。相信人家一趟好嗎？就算你們拒絕助我，婠婠亦絕不會出賣你們。」徐子陵訝道：「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婠婠目光投往窗外中園的方向，微嘆道：「剛才我在試探你們，看你們會否殺人滅口？我進房來實是以身犯險，可是在如此情況下，你們仍不肯向人家下毒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婠兒給你們感動哩！」寇仲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因難測她說話的真假；感覺則窩囊至極點，有肉在砧板上，任由宰割的被動苦況。

　　婠婠柔聲續道：「你們的漏子出在商秀珣身上，也是唯一的失著，我猜到你們定會找她解釋，只沒想過為你們作和事佬的是宋家四公子。跟蹤他可比跟蹤你這兩個其奸似鬼的小子易多哩！他早前離開商府時更是滿懷心事。」

　　兩人恍然大悟，這確是百密一疏，同時亦安心下來，因為石之軒並不曉得他們和商秀珣間發生的事，故不會像婠婠般懂得伺伏商秀珣行館之旁，等待他們上鉤。婠婠見兩人呆頭鳥般的瞧著她，微嗔道：「人家真不會出賣你們，更不會利用這來威脅你們，那對婠兒有甚麼好處？而縱有天大好處，我也不願以後你們認定我不但是無可化解的仇人，更是卑鄙至極之徒。」

　　兩人開始感覺到婠婠的誠意，交換個眼色後，寇仲道：「見妳這麼乖，我們亦有回報。我們昨晚夜探尹府，聽到尹祖文和貴派聞采婷的對話，老尹指妳難忘殺師之恨，不利你們聖門兩派六道的統一，提議以白清兒代替妳。聞采婷看來已給說得意動，還說邊不負、辟守玄兩人都支持白清兒。只要石之軒肯狠心殺死女兒，陰癸派會臣服石之軒之下。」徐子陵補充道：「尹祖文認為只要能生擒妳，他有辦法迫妳把《天魔訣》交出來。」

　　婠婠容色平靜，雙目下垂，淡淡道：「你們確神通廣大，竟瞧破尹祖文的身分。」寇仲笑道：「這或者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婠婠脣角微翹似示不屑，哂道：「甚麼天網？甚麼天命？太史公早有伯夷、叔齊善人不得好死，而滿手血腥罪孽者卻得善終之嘆！他自己則慘遭宮刑，不能人道。所謂天網天命，是耶非耶！只不過是滿口仁義的偽善者騙人作奴才的大話。」寇仲訝道：「我不過隨口說說，心中並無意見，妳卻像並不把眾叛親離、四面楚歌的情勢放在心上？」

　　婠婠雙目凝視寇仲，緩緩道：「祝師死後，婠婠從此沒有親人，在聖門裏惟強者稱王，只要殺死石之軒，其他人怕我還來不及，豈還敢來惹我。現在最後的決定握在你們手上，你們若一意孤行，我只好另尋辦法，但仍不會揭破你們的勾當。」最後一句話令兩人大生好感。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麼說？」徐子陵道：「我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不算數。」

　　婠婠喜出望外，嬌軀輕顫道：「那石之軒死定哩！你們可有甚麼計劃？」寇仲道：「我們希望能在此點上有些保留。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們曉得石之軒在長安有另一個化身，故正等待某一時機的來臨，當迫得石之軒全無退路，我們可在他唯一的逃生出路伏擊他，可是詳細計劃要待到那一刻來臨前，我們才可以告訴妳。到時妳會明白我們現在守口如瓶的原因，因為牽涉到我們太多秘密。」

　　婠婠點頭道：「這非常公平。你們現在是婠兒僅有敢信任的兩個人，不必有絲毫擔心你們會害我。為方便行動起見，奴家暫居此處行嗎？這裏環境不錯，我保證不會被下人發現。」只聽她的話，兩人知她已把司徒府的形勢摸通摸透。寇仲皺眉道：「妳自己沒有落腳的地方嗎？待展開行動時我們自會通知妳。」

　　婠婠容色平和的道：「我當然有安身落腳的處所，卻不敢告訴你們。誰料得到我們將來的關係會如何發展？人家不願整天擔心你們不知甚麼時候會摸上門來尋晦氣呢。」寇仲微笑道：「隨便大姐妳吧！不過妳這番話透露出珍貴的消息，希望將來不須被我們利用來對付妳。」

　　婠婠瞟徐子陵大有深意的一眼，嘆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目下人家四面楚歌，而你兩位是我僅有可信賴的人，只好躲到這裏暫避風頭。」兩人恍然，婠婠是因聽得本派人密謀對付她的消息，感覺到危險，所以不得不放棄原來隱藏的處所和身分。

　　徐子陵淡淡道：「還有一則重要的消息順帶告訴妳，昨夜石之軒親自出手，不但擊斃『善母』莎芳，還盡殲其隨員。」婠婠微一錯愕，露出思索的神情。

　　寇仲乘機問道：「誰是大尊？」婠婠目光往他投去，稍作沉吟，嘆道：「若我告訴你們，與背叛聖門無異！」寇仲哈哈笑道：「妳還及不上石之軒的瀟灑，他昨晚告訴陵少，楊虛彥就是甚麼他奶奶的原子。大明尊教並非妳聖門內的派系，且聖門的人正排擠妳，妳還要計較他娘的所謂義氣，如此守成不變，我寇仲第一個不看好妳。」

　　婠婠微笑道：「楊虛彥和大明尊教不過是互相利用，大明尊教需楊虛彥助他們立足中原，而楊虛彥則看上大明尊教的《御盡萬法根源智經》，雙方是利益的結合，所謂的『原子』只是個名稱，可以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楊虛彥永不會成為大明尊教的信徒，大明尊教更不會認為楊虛彥是他們的人。」

　　寇仲知再難從婠婠口中套問出進一步的有用情報，瞧天色已是日落西山，早錯過去見商秀珣的時間，笑道：「今晚回來再和妳耍花槍，我們現有要事待辦，婠美人兒妳在這裏好好休息吧。」婠婠橫他千嬌百媚的勾魂一瞥，道：「人家也很忙哩！明早見！」說罷穿窗離開。

　　※※※

　　婠婠離開後，兩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是福是禍，難以逆料的感覺。此時雷九指領侯希白至，見到兩人表情，前者訝道：「發生甚麼事？為何你們既不說話，更木無表情？是否又吵架哩！」寇仲嘆道：「我們今趟的誅香大計，已因被婠婠發現敲起警鐘，沒哭喪著臉已是非常了不起。」雷九指和侯希白立即色變。

　　徐子陵解釋後道：「事情仍未至山窮水盡的地步，但我們必須有應變計劃。」雷九指終弄清楚情況，點頭道：「撤退可以有全面撤退和部份撤退之分，我去找宋爺商量，好教他沒時間胡思亂想。」

　　徐子陵把他喚回來道：「那小玩意有沒有頭緒？」雷九指哈哈笑道：「別忘記我是誰的傳人，明早交貨如何？哈！」笑著去了。

　　侯希白坐往床端婠婠適才坐過的位置上，道：「只要你們能撤走，我保證婠婠不敢出賣你們，那對她有百害而無一利。順帶問一句，你們似對石師藏身處有十成十的把握，對嗎？」徐子陵淡淡道：「可以這麼說，卻非十足十，那要看老天爺的意旨才能定奪。」

　　侯希白苦笑搖頭，道：「我是否令兩位感到小弟是很麻煩的一個人？」寇仲笑道：「不是麻煩，而是矛盾。因為最銳利的矛和最堅固的盾相擊，必是矛折盾碎的結局，沒有矛和盾，再沒有麻煩。你的矛盾就是對你有仇有恩的師尊石之軒，由他老人家一人分飾兩角，幹掉他就天下太平，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在下再不需你來開解，皆因給子陵點醒畫道即是武道後，早心暢神舒，只是怕你們低估石師的智計，一個不好給他反噬一口。更要小心是你們加上婠婠或會變成這世上最銳利的矛，但石師卻肯定是最堅固的盾，一張從未被人攻破的堅盾。」徐子陵岔開道：「那兩件事辦得如何？」

　　侯希白道：「我先去找落雁，下人說她被張婕妤召入宮去，怕要小住數天，你們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寇仲沉聲道：「這極可能是對付她的第一步行動，你是否接著入宮，見到她嗎？」

　　侯希白搖頭道：「我入宮求見張娘娘，她的頭號太監鄭公公說她正陪皇上下棋，故見落雁不著，當然沒有機會打聽《寒林清遠圖》的下落。」徐子陵道：「今晚我們入宮，定要設法通知落雁。」

　　寇仲道：「為何捨易取難？今晚李淵不是設宴招待美人兒場主嗎？沈落雁肯定是陪客，我們請美人兒場主設法通知沈落雁便成。」侯希白道：「遲啦！我離宮時，剛好碰上商秀珣入宮的車隊，她還停下揭簾和我說過兩句話，唉！」兩人聽他語氣，知道不會是甚麼好說話，你眼望我眼，無言以對。

　　侯希白低聲道：「她說再不怪你們，但以後你們不用再找她。她說時眸子透出傷感失落、無可奈何的神色。」寇仲苦笑道：「你說的全是壞消息，可以有令人快樂些的消息嗎？」

　　侯希白道：「我不想有好消息告訴你們嗎？可惜事與願違，皇宮的守衛明顯增強，我則由宮監韋公公貼身伺候，令我不敢向人詢問寶畫的事，說到底我仍是石之軒的徒弟，際此石師剛擊殺莎芳的當兒，李淵怎也要防我一手。」徐子陵道：「韋公公是甚麼人？」

　　侯希白道：「韋公公在舊隋時曾伺候楊堅，後則追隨楊廣，是隋宮內武功最高強的太監頭子。煬帝被殺時他正在江都，憑武功突圍逃走，自此投靠李淵，並得李淵起用為內宮監。宮內所有大小太監均歸他管轄。」寇仲道：「能在那種情況下突圍逃走，這人肯定有兩下子，我們曾於江都見過楊廣，印象中沒這麼一個人。」

　　侯希白道：「韋公公為人低調，此正是李淵歡喜他的地方。韋公公的武功是楊堅親手訓練出來的，負起保護楊堅的重責。坦白說，橫看豎看我不覺得他有何特別之處，但就是這種真人不露相的本領，足可令人感到他的深不可測。」徐子陵嘆道：「宇文傷、尤楚紅、韋公公，再加上幾個出山來助李淵的前輩名家，我們入宮後一旦行藏敗露，必有死無生。」

　　寇仲道：「入宮之事今晚勢在必行，到時隨機應變吧！」徐子陵點頭同意，轉向侯希白道：「希白兄可否代為查探另一事，就是看李密是否已正式向李淵提出離開長安一事。」

　　侯希白道：「這方面該比較容易，我立即去辦，今晚見！」

　　※※※

　　侯希白去後，兩人各自沉吟，沒有說話。徐子陵心中大感不安，婠婠出賣他們的機會不大，卻使他生出危機感。例如以石之軒的眼力，加上他曉得徐子陵正在長安，肯定可一眼瞧破太行雙傑就是他徐子陵和寇仲，只要給石之軒有這個機會。要命的是石之軒他會盡力查探他到長安來的目的，昨夜更發出清晰的警告，若再不離開長安，休怪他不留情。

　　所以他必須在這情況發生前，先伏殺石之軒。問題是他們對寶畫究竟是在張婕妤的香閨，還是李淵的書房尚未弄清楚，只能被動地苦候李淵召申文江鑒畫的機會。侯希白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一個不好，他們將要飲恨長安，完蛋大吉。石之軒確有鬼神莫測的手段和才智。

　　寇仲的聲音傳進他耳內道：「你在想甚麼？眉頭全皺起來，令我想起將來你年老時的樣子。」徐子陵頹然嘆一口氣，反問道：「你又在想甚麼？」

　　寇仲盯著自己一對腳尖，搖頭道：「肯定我想的和你不同。唉！我想到的是洛陽之戰輸得並不冤枉，我是應該輸的，因李世民的高明近乎令人心寒的地步。他選在六月用兵，宋缺即使聞信立即調動軍旅，仍不能趕在十月冬季前開拔，因為抵達時剛好是冬天，不利南人用兵，所以只好待至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出發。李世民卻可趁這九個月的時間，攻陷洛陽，再把彭梁夷為平地，他奶奶的，這小子的手段確是狠辣。」

　　徐子陵道：「無謂的犧牲是沒有意義的，為何不考慮撤返嶺南，先平定南方，再圖渡江？」

　　寇仲道：「這並不是我寇仲喜歡的方式，輸就輸吧！但贏則定要贏得漂漂亮亮。陵少的提議或可使我保命，但勢將令我在頗長的一段時間陷於動輒敗亡的被動捱打之局。李世民並不用和我在戰場分勝負，只要巴蜀降唐，整個大江之北將落入李唐手上，我們能保住大江之南已非常不錯。且我怎忍心看到中土回復南北對峙之局，予突厥可乘之機。一是我統一中原，一就是李小子得天下。所以我決定死守彭梁，直至宋缺援軍開到的一刻。此事我會獨力承擔，更不願你介入到我和李小子的生死決戰去。」

　　此時雷九指來說，出發往上林苑的時間已到。

第二章　上林之會

　　馬車離開里坊，加入街上的車馬人流，往上林苑緩馳而行，由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雙傑當御者，載的是雷九指三人。目睹華燈初上下長安的繁華景象，兩人各有感觸。

　　寇仲湊近道：「黎陽之戰後，我剛送走秀寧公主，那晚我感到無比的孤獨和寂寞，差點哭起來，湧上心頭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更感到很對不起別人，只想向玉致、秀寧、楚楚她們下跪懺悔，那是種使人窒息的痛苦。」徐子陵淡淡道：「以後有否同樣的情況？」

　　寇仲茫然搖頭，苦笑道：「哪還有空閒時間。」徐子陵點頭道：「理該如此，你是給李秀寧勾起你深心內的情緒，故有此軟弱的表現。此後你會變作鐵石心腸的人，不再為本身的情緒左右，一切以勝利為目標。」

　　寇仲訝道：「你的分析很古怪，但我感覺自己仍是那個人，只是把心神移往戰爭上，無暇顧及其他。」徐子陵道：「昨夜我有個奇怪的感覺，聽著石之軒說話，目睹他毫不留情的屠殺大明尊教的人，我感到再不能以正邪去介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但肯定他是個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撇開一切阻纏著他的功利主義者。他的唯一弱點是對碧秀心難以捨割的深情，若他沒有這破綻，昨晚必全力幹掉我，不容許我們有計算他的機會。」

　　寇仲一震道：「你是否暗示我為求成功，必須不擇手段，變成一個無情的人？」徐子陵肅容道：「戰爭本就是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你既揀選這條爭霸之路，自須遵循這遊戲的規則，否則最好回家睡覺。」

　　寇仲搖頭道：「我永遠不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事實上在感情方面我是很脆弱的。」徐子陵道：「你只是脆弱過一個晚上，唉！你這小子怎地糊塗，若你真的脆弱，該不會任由尚秀芳到高麗去，不會過門不入的避見楚楚，更不會不顧宋玉致的意願將宋閥拖進戰爭去，亦不會與李秀寧變成敵人。自選擇以一統天下為己願後，在這大前題下你從沒退縮過。」

　　寇仲呆想片刻，艱澀的道：「難道我真是鐵石心腸的人嗎？」徐子陵道：「坦白說你還沒有那麼厲害，所以我一直為你擔心。」

　　寇仲道：「我並不想變成這樣的一個人，那我的選擇是否錯誤？」徐子陵苦笑道：「那要老天爺才曉得。今趟來長安的所見所聞，徹底改變我很多過往深信不疑的想法，更懷疑妃暄選中李世民的正確性，因為照目前的形勢發展，李世民的勝利，只會便宜魔門又或突厥人。」又搖頭道：「我不知道！哦！到哩！」

　　※※※

　　任俊的司徒福榮、宋師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在上林苑的知客殷勤款接下，迎進苑內去。寇仲和徐子陵依指示把馬車停在廣闊的廣場一角，取來清水飼料服侍馬兒，兩人都不由思念愛馬千里夢和萬里斑。為避風險，兩匹寶貝均被留在關外。

　　寇仲道：「上林苑的老闆是何方神聖，有甚麼後台背景？」徐子陵道：「想知這方面的事，該問我們的侯公子。」

　　此時有馬車駛進上林苑，寇仲眼睛掃過去，低聲道：「這小子死性不改，仍是沉迷於夜夜笙歌的生涯。」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見到一個衣飾華麗紈褲子弟式的人物，問道：「這傢伙很眼熟？」

　　寇仲道：「是沙家二少爺沙成功，與沙成就一個好賭，一個好嫖，幸好尚有三少爺沙成德撐持家業。」徐子陵道：「時間差不多，我去見爾文煥和喬公山，你在這裏總攬大局吧！」

　　寇仲忙道：「這裏有甚麼事可做的？只會把我悶出鳥兒來。我陪你去走一趟。」徐子陵道：「這並不合情理，因為我現在是去告訴他們今晚分身乏術，而竟然可兩個人都溜去見他，他們不起疑才怪。兄弟！耐性點啊！」說罷笑著去了。

　　寇仲為之氣結，心神回到洛陽之戰上。離開慈澗後，他儘量避免去想及這方面的事情，把心神集中到石之軒身上，因為他正威脅自己兄弟徐子陵的生命，那可比爭霸天下更重要。所以際此洛陽陷於水深火熱之時，他仍要拋開一切，到長安來對付石之軒。此間事了，他須立即趕返彭梁，接收楊公卿撤往彭梁的人馬，然後遵從遊戲的規則，無所不用其極的從李子通手上奪取江都，一個他最熟悉的地方。

　　不過他的不擇手段單是針對敵人而言，對無辜的平民百姓，他絕狠不下心腸，這是他的底線和原則。想到這裏，後方有足音接近，聽輕重力道，知是個會家子，寇仲故意待來者接近，始驚覺地別頭瞧去。

　　看一眼他敢肯定對方是池生春，他雖比香玉山高大，那種白皙清瘦的形神，與香玉山有四、五成相肖。舉止文雅而沒有江湖的俗氣，嘴角掛著自信老練的微笑，顯示他善於交際。他不算英俊，但長得隨和順眼。

　　池生春見寇仲轉過身來朝他打量，拱手笑道：「這位定是名震太行的蔡兄哩！小弟池生春，為何不見匡兄？」寇仲見他沒半個從人，瀟瀟灑灑的，恍然他該是從對街的六福賭館走過來，不過仍摸不清楚他來「巴結」自己的目的，裝出震驚姿態，忙抱拳道：「原來是六福的大老闆池爺，我們福榮爺正在苑內。文通他有事轉頭便回。」

　　池生春神態從容的來到寇仲身前，壓低聲音道：「昨天我聽爾文煥大人談起蔡兄和匡兄，爾大人對兩位非常欣賞，說兩位是交得過的朋友。我池生春最愛結交英雄好漢，來！我們到苑內去說，到長安來怎可在上林苑門外徘徊不入。」寇仲裝出受寵若驚的神色，結結巴巴帶點尷尬道：「這個，嘿！這個不太好吧？小弟現在為福榮爺辦事，嘿！」

　　池生春一把挽著他朝大門走去，欣然道：「我對司徒兄慕名久矣，今晚正是前來一睹司徒兄的風采。對我來說司徒兄是朋友，蔡兄和匡兄亦是朋友，蔡兄在長安有甚麼須小弟幫忙的地方，隨便說出來，小弟我會為蔡兄辦到。」寇仲暗叫厲害，池生春籠絡人的手段直接熱情，若他真是蔡元勇，給他這麼紆尊降貴的巴結奉承，不飄飄然受落才怪。

　　遇上的人，不論是上林苑人員又或是賓客，無不向池生春請安問好，顯示池生春交遊廣闊，八面玲瓏。池生春又笑道：「不要看長安城這麼大，可是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傳遍全城。關中劍派的人最愛管別人的閒事，包括小弟在內，很多人早看不過眼。邱文盛那老不死恃著自己的大弟子段志玄在秦王手下辦事，囂張跋扈，仗勢橫行。我不是危言聳聽，那天關中劍派的人雖被迫說出不再騷擾兩位老兄的話，但必忍不了這口氣，說到底長安是他們地盤，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蔡兄必須小心。」

　　寇仲醒悟過來，明白他們的太行雙傑已捲入長安的鬥爭內，而爾文煥肯放過肖修明和謝家榮，是要釣更大的魚，最終目的自然是想抓邱文盛的漏子，把整個關中劍派摧毀，使李世民變得孤立無援。忙裝出驚恐神色，沉聲道：「他們究竟想拿我們怎樣？」

　　兩人此時步至中園，池生春挽著他移往旁邊的荷花池，立定正容道：「邱文盛行事心狠手辣，謀定後動，可說防不勝防。我池生春對他的胡作非為一向不滿，兼且和蔡兄一見如故，此事我不會坐視。待我和爾大人仔細商量，只要能請齊王為兩位出頭，保證邱文盛吃不完兜著走。哈！今晚不宜談這些大煞風景的話，我們先盡興欣賞長安第一名妓紀倩的歌藝，明天我會有好消息告訴蔡兄。」

　　寇仲驟聞紀倩之名暗吃一驚，又慶幸徐子陵沒有被池生春硬拉來赴宴。池生春挽著他邊行邊道：「待會匡兄辦事回來，把門的自會將他引進，大家高高興興的歡敘一晚，不醉無歸。」寇仲心中叫苦，紀倩和徐子陵關係密切，若憑女性對男性的敏銳直覺識破他，那今回真是栽到家哩！

　　※※※

　　食館內，爾文煥聽罷徐子陵的藉口，笑道：「恕我直言，在長安，司徒老闆的安全絕無問題，我和城守所打過招呼，除非是宋缺親來，否則……哈！」喬公山接口道：「宋家現在自顧不暇，對司徒老闆應是虛言恫嚇，匡兄不用放在心上。反是匡兄和蔡兄須當心別人的暗算。」

　　徐子陵愕然道：「別人的暗算？」爾文煥湊近少許，壓低聲音道：「據我們收到的風聲，關中劍派的人心懷不軌，決意置兩位於死地。此事尚有秦王天策府的人作後盾，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有心人算沒心人下，兩位很易著他們的道兒。」

　　徐子陵像寇仲般明白過來，對此節外生枝的事大感頭痛，只恨不能不作出「正確」的反應，雙目射出疑懼的神色，道：「若我和元勇有甚麼三長兩短，誰也猜到是他們幹的，他們的膽子有這麼大嗎？」喬公山肅容道：「若沒有天策府在暗裏支持，諒邱文盛有天作膽仍不敢動兩位一根毫毛。不過兩位不用擔心，我們會為兩位想辦法應付。」

　　爾文煥沉聲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匡兄跑慣江湖，當然明白這道理。」徐子陵點頭道：「幸好今趟遇上爾兄和喬兄兩位貴人。唉！此事該否知會福榮爺呢？」

　　喬公山道：「你們是為司徒老闆辦事，在情在理該讓他曉得，卻不用說得太嚴重。」爾文煥一拍他肩頭道：「這不過小事一件，我們自會留神，包保關中劍派那些兔崽子鬧個灰頭土臉。六福是通宵營業的，兩位若能溜出來，我們隨時可作妥善安排。」

　　喬公山笑道：「上趟是六福，今趟好應到明堂窩開眼界，明堂窩是長安歷史最悠久的老字號，在長安新城初建時成立。」徐子陵裝出心動的樣子，又嘆道：「遲些回去沒問題，整夜溜出去賭怎都說不過去，不若到明天才往明堂窩見識。唉！我這人沒甚麼嗜好，就是賭癮大一點。」

　　爾文煥邪笑道：「匡兄只有賭癮麼？」徐子陵「記起」自己的騙財騙色，嘿嘿笑道：「歡喜漂亮的姐兒是男人的天性，該不算是嗜好，哈！」爾文煥和喬公山陪他邪笑起來，大有臭味相投之樂。徐子陵與他們約定明晚會面的時間地點後，起立告辭，爾文煥和喬公山出奇地沒有挽留，任他離去。

　　※※※

　　宴會設在上林苑西園的黃菊廳，筵開一席，留下廣闊的空間作歌舞表演之用。池生春和寇仲到達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十多個歌舞姬從大門退出，見到兩人頻拋媚眼，不過目標多集中在池生春身上，嗲聲嗲氣的喚「池大爺」，連旁邊的寇仲亦感受到溫柔鄉那令人心蕩意軟的滋味。

　　池生春踏過門檻，立即長笑道：「久仰司徒兄大名，今日終可還我池生春的心願，幸會！」環桌而坐者紛紛起立相迎，扮司徒福榮的任俊以他的姿態神氣地笑應道：「原來是一手創立六福的池大老闆，想不到這麼年輕。賭場這門生意並非有錢就可做得來的，能做得有聲有色人人稱讚的更可數得出有多少個人。」

　　尹祖文欣然道：「賭場旁例必有押店，生春做得越是有聲有色，司徒老闆的生意做得越大，所以今天怎少得生春和我們大仙他老人家？」寇仲閃閃縮縮的躲在池生春身後，皆因一眼掃去，立即倒抽一口涼氣，生怕給人認出體型氣度，真的作賊心虛。

　　尹祖文居於背南主家位，右手順序是任俊的司徒福榮，「大仙」胡佛，胡佛右邊赫然是沙家二少爺沙成功。這好色的二世祖初抵長安時並不得意，唐室的權貴雖借重他老爹沙天南，對此一事無成的公子哥兒並不放在眼內。不過他今天能出席這個宴會，顯然是尹祖文著意籠絡，看中的當然非是他本人，而是掌握在他沙家手上的兵器和礦藏業務。

　　寇仲倒非怕給他辨認出是醜神醫莫一心，因沙成功並沒有如此高明的眼力，他怕的是位在沙成功右席的薛萬徹。此人為李元吉的心腹大將，無論才智武功，均不在李元吉之下。兼且此時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寇仲的恐懼非是沒有根據的。

　　薛萬徹旁是宋師道的申文江，另一邊虛位以待的是對正尹祖文的席位，當是留給池生春的。接著是雷九指的蘇管家，這老小子表情十足的盯著寇仲，一臉不悅，反應恰如其份。雷九指另一邊亦是熟人，是外務省言詞便給的溫彥博，他專責招待外賓，出席這類場合不會令人感到突兀。再過去是另兩個空席，寇仲猜到其中一席該是留給紀倩這長安最有地位的名妓，另一席卻不曉得留給何人。

　　看賓客座位的安排，可知尹祖文的高明，如非寇仲等知悉他真正的身分，又是為對付池生春而來，定看不透這宴會的目的是尹祖文和池生春陰謀的第一步行動。事情來得太快太突然，忽然間雙方即互相入局，正面較量起來。

　　寇仲尚是初見胡佛，這賭界宗師級的人物有種一般江湖人物欠缺的靈秀文氣，與侯希白的氣質頗為神肖，不知是否因對字畫藝術的鍾情，使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氣質上相近。「大仙」胡佛哈哈回應道：「賭場旁有押店是個不爭事實，可是押店旁卻不是非有賭場不可，我和生春的小生意怎能和司徒兄相比，哈！」眾人齊聲陪笑。

　　池生春注意到雷九指瞧向寇仲的眼神，知機的反手挽著寇仲，朝酒席行去，笑道：「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開口生意，閉口生意，不過上林苑是不應談生意的地方。這位是大名鼎鼎太行雙傑的蔡元勇兄。」接著向恭立門旁負責伺候眾人的上林苑美婢道：「給我加兩席位，還有一席是匡兄的。」

　　寇仲硬著頭皮隨他入席，又略斂眼神，心中只能求神拜佛不會被薛萬徹和溫彥博兩個熟人看破他的偽裝，否則一切休提。

第三章　飛錢生意

　　徐子陵漫步於晝夜喧嘩、燈火不絕、華車健馬、比肩接踵的北里主街，忽然對寇仲那晚體會到的孤獨有深切的感受。不知是否因前仆後繼般發生的煩惱，令他的情緒開始低落，他感到主動再非掌握在他們手上。無論是對付石之軒，又或池生春，他們只能被動的等候機會。

　　置身於長安不夜天的北里，他想起在雲深不知處的師妃暄，想起遠在巴蜀的石青璇，可是這一切他只能默默去忍受，孤獨地一個人承擔思憶的痛苦。這是他內心的秘密，他不會把秘密告訴任何人，包括寇仲在內。此時有人在他身旁策騎馳過，轉進橫街，徐子陵看到的是他馬上的背影，認出是李密現在長安最親密的頭號手下王伯當，心中一動，收攝心神，跟蹤去也。

　　※※※

　　池生春親自把寇仲的蔡元勇介紹予席上諸人，入席甫坐下，池生春神態恭敬的向「大仙」胡佛問道：「小仙還未來嗎？」胡佛微笑地從容道：「這野丫頭很難管教，我這作爹的答不了你的問題。」

　　他答得風趣，登時惹起哄笑。寇仲始知另一空席是予胡小仙的，心中暗讚胡佛的老到，能絲毫不表露心內對池生春的顧忌。雷九指往寇仲瞧來，皺眉道：「文通在那裏？」寇仲裝出怯怯的神態，先朝池生春打個眼色，才道：「他遇上相熟的朋友，哈！」瞧他言不由衷的神態，誰都曉得他在胡謅為匡文通開脫，實情當是開小差。

　　池生春知機的岔開道：「長安多名勝，司徒兄到過甚麼地方遊玩？」任俊的司徒福榮以他斷斷續續的語調道：「長安有甚值得一遊的地方呢？」

　　薛萬徹笑道：「溫大人是席上最有資格回答大老闆問題的人，因為來長安外賓的遊覽節目，都是由他安排的。」溫彥博灑然笑道：「薛大將軍又來耍我，長安值得去的地方因人而異，對我來說坐在上林苑已心滿意足，不用到別的地方去。」

　　尹祖文失笑道：「想不到溫大人這麼容易滿足。我的情況有些不同，在上林苑滿足後，還要過對街的明堂窩或六福找些別的滿足。」他的話語帶雙關，曖昧有趣，又惹起哄堂大笑。

　　寇仲輕鬆起來，感受到尹祖文、溫彥博等這些交際老手口角生春，瀟灑野逸的情趣；更重要是薛萬徹終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顯是沒有對他起疑。

　　苦無機會開腔的沙成功終掌握到機會，道：「長安多的是可供遊賞的園林，例如昌明坊的令寺園，升平坊的藥園，體祥坊的奉明園。不過若論名氣和規模，則無出於樂游原和曲江池，前者是城內高地，位於升平坊和新昌坊間，登高望遠，別有一番開拓自由的境況。但論景觀，曲江池仍是長安之最，它位於城東南隅，一半在城內，一半在城外，南北長而東西短，兩岸彎曲，苑殿連綿，樓閣起伏，花卉周環，綠蔭圍繞，加上沿江設置的芙蓉園和杏園，以及沿岸小巧雅緻的曲江亭子，使人幾疑是置身天上而不是人間。」

　　寇仲首次發覺沙家二少的長處，就是在吃喝玩樂方面絕對不賴。宋師道往沙成功瞧去，臉上掠過你對我老闆說這些話等若對牛彈琴的神色，恰到好處。果然任俊知機的道：「長安現在最賺錢的是甚麼生意？」眾皆愕然，心忖這大俗儈剛才定是對沙成功的話半句沒聽進耳內去。

　　池生春哈哈一笑，圓滑的道：「說到做生意，我敢說在座者沒有人及得上司徒兄，所以司徒兄問的該是目前在長安最賺錢的投機生意，對嗎？」任俊展示出被宋師道和雷九指苦心訓練的成果，點頭道：「池兄確是我的知心人，城市城市，有城必有市，城是由城牆和溝河組成的軍事防禦，保證住民的安全；市是商品交換的場所，代表城內外居民生活所需的經濟活動。沒有城市，生意怎都做不大。」

　　溫彥博讚道：「司徒兄做生意確有見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有生意眼的人最易起家。說來好笑，司徒兄剛才那番話正點出目前長安最賺錢的生意，就是經營邸店，這相當於貨棧，只要你在東西兩市又或通衢大街有十來間邸店，可賃予從各地來做生意的人，賺取租金佣金。特別是不遠千里而來的胡人，十來天的租金動輒以黃金計算，利潤驚人。」

　　胡佛笑道：「司徒兄在長安收押回來的物業不在少數，確可以想想這門賺快錢的生意。」寇仲心底開始羨慕徐子陵，眾人說的是他沒有絲毫興趣的話題，不過卻是任俊表現他是司徒福榮的好時機。

　　任俊擺出專家款兒，道：「邸店是讓人住宿或存貨沽賣的地方，我的想法更進一步，何不經營讓人存錢的邸店，加上飛錢的方便，我做的將是整座城市所有商家的生意。事實上這正是我來長安其中一個目的，這當然須靠座上各位支持，又或大家看看可如何合作。我司徒福榮牙齒當金使，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

　　眾皆動容。寇仲心中叫絕，暗忖這必是宋師道的腦袋想出來的，雷九指肯定沒這種智計。尹祖文正容道：「司徒兄的提議確是精采，可否進一步說明概要？」

　　任俊侃侃而言道：「其實這是錢莊和錢票的生意，這方面我仍是剛起步。商家在各地奔走賺錢，一旦錢囊脹滿，首先考慮是要把錢放在甚麼安全地方？就需要一個能絕對信任的錢莊作長短期的存放。其次是帶著一箱箱的銅錢上路，笨重而不方便，且須僱請保鏢，我的飛錢對他們是一種恩賜。例如把錢放進長安錢莊，可憑錢票在江都兌現後用來買進淮鹽，我們只賺取手續費和佣金。」

　　胡佛嘆道：「這等若手上長期擁有大量現金，做起甚麼事來都方便。」

　　「爹啊！是甚麼都方便哩？」眾人朝大門瞧去，進來的正是姍姍來遲，艷光四射的胡小仙。

　　※※※

　　徐子陵翻過後院牆，藉夜色和園內樹木掩護，潛往外堂的方向。王伯當非常狡猾，詐作進入明堂窩，寄放馬匹後隻身從後院翻牆離開，來到離明堂窩不遠永安渠旁一所看似是尋常百姓家的宅院。若非跟蹤他的是徐子陵而是一般庸手，肯定會被他甩掉。

　　此時宅院沒有半點燈火，但徐子陵超人的靈覺清楚正有十多人分伏院內各處，佈下暗哨，宅內外全在嚴密的監視下。在如此情況下，即使高明如徐子陵亦感有心無力，只能行險一搏，趁王伯當敲門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剎那空隙，閃入宅內。過得此關，輕鬆多了。

　　說話聲從中進傳來，徐子陵不敢太過接近，躲在後進一間寢室內，功聚雙耳，竊聽對方的說話。一把低沉的聲音道：「我們已為密公打通所有關節，密公出關一事該沒問題。」徐子陵心中一震，認出說話者是京兆聯的老大楊文幹。想不到他造李淵的反失敗後，仍膽敢留在長安，難怪宅內外均有人放哨。卻又大惑不解，楊文幹為何要助李密？李密怎肯信任他？他們如何會勾結起來？

　　楊文幹又道：「只要能離開長安，我們有辦法保你們安然出關。」王伯當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那我就回去和密公商量，看該否於明天早朝時正式向李淵提出來。」

　　楊文幹道：「千萬勿當眾提出來，若有不識相的大臣反對，會橫生枝節。尤其是天策府的人，必會指秦王正用兵洛陽，任何行動均須押後為由反對此事。一旦有其他人附和，李淵又不想在此非常時期令李世民不快，會弄巧反拙。」王伯當道：「那只好由密公私自求見李淵。」

　　楊文幹道：「李淵未必肯私下接見密公，且必有其他人在，亦不妥當。不過你可放心，明天宮內將有一場馬球比賽，李淵最愛熱鬧，一向歡迎大臣旁觀或參與，我已使人作出安排，密公會在被邀之列。到時密公只要把心願輕描淡寫的提出來，李淵點頭便成。」

　　暗裏聽著的徐子陵大感不妥，楊文幹應是不安好心。若真的打通所有關節，又得李淵同意的情況下，何須如此偷雞摸狗的。偏是一時間仍看不破楊文幹的用心和目的。如李淵一口拒絕李密，反沒有問題；假設李淵真的答應，問題將複雜多了。

　　王伯當感激的道：「今次倘若事成，我們答應過的事，絕不會反悔。」楊文幹道：「此處你我均不宜久留，一切依約定辦。」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暗忖如若明天仍聯絡不上沈落雁，沈落雁因眷念故主之情，大有可能被敵人算計，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他絕不能容許事情如此發生的。

　　※※※

　　胡小仙芳駕一到，有如萬綠叢中一點紅，立即注進這男人世界另一種活潑的生機。表現得最殷勤的是池生春，親自為她拉開座椅，伺候她坐下。胡小仙頭梳盤龍髻，面飾朱色花鈿，身穿粉綠色緊袖襦衫，紫紅色的披巾，乳白色窄長裙，腳穿尖頭履，盡顯其優美的身形體態。她的美麗雖與商秀珣、師妃暄那級數的美女有一段距離，可是美目流盼間自有一股騷在骨子裏的媚態，非常引人。

　　被她能攝魄勾魂的美目掃過，寇仲心忖恐怕除她老爹外，誰都要色授魂與，至少令他本人心動。胡小仙坐往寇仲右旁，似另眼相看別有含意的先朝這鄰居慷慨地送一個媚眼兒，仍立在她椅後的池生春忙作介紹，接著引介任俊、宋師道和雷九指三人。

　　胡小仙曉得對面的任俊是「正主兒」，嫣然笑道：「希望小仙不用光顧司徒大老闆就好哩！」眾皆大笑，曉得她不明白任俊的生意並不限於押店。任俊的表情有點尷尬，兩眼放光地直勾勾的瞧著胡小仙，竟忘記回答。

　　寇仲心中奇怪，若按先前與池生春爭奪胡小仙的計劃，任俊此刻的表現肯定是超水準的精采演出，連他都不會懷疑。可是目下該已把原計劃放棄，任俊此刻的情況如是情不自禁，那就糟糕透頂，因怎可對這蕩女動真情。忍不住朝宋師道和雷九指瞧去，只見兩人均對任俊的神態露出錯愕之色，更感不妙。

　　池生春回歸席位。「大仙」胡佛佯作不悅的朝胡小仙道：「仙兒為何這晚來？還不向各位賠罪。」

　　胡小仙現出一個受責委屈的神情，另有一番楚楚可憐最能打動男性的嬌柔風韻，先謝過罪，秀眉輕蹙的解釋道：「小仙千辛萬苦從皇宮脫身趕來哩！」接著美目往身旁兩個空席一瞥，撅起小嘴刁蠻的道：「不是有人比小仙還晚來嘛！」她無論表情動作，均是嬌俏可人，媚態橫生，惹人遐想。

　　此時有人進廳附耳跟尹祖文說了幾句話，把眾人注意力扯回尹祖文身上，那人去後，尹祖文欣然道：「倩小姐剛回來，整妝後會來侍客。」薛萬徹笑道：「我們今晚大可到大仙和池爺的賭館賭兩手試手風，這幾個月來只有走運的人才可在上林苑見到倩小姐，前天齊王早預先約好她，她卻忘記了，齊王也拿她沒法。」寇仲等心忖紀倩的架子真大，李元吉也不被她放在眼內。

　　溫彥博道：「不要說在上林苑難見到倩小姐，她賭場也少去呢，誰若能告訴我原因，我願以一席酒菜答謝。」沙成功笑道：「待會由溫大人親口問她不就成嗎？」

　　胡小仙嬌笑道：「女兒家的心事只會告訴女兒家，溫大人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談笑風生下，氣氛更是融洽。任俊終於回復常態，沒話找話來說的向胡小仙問道：「胡小姐剛才說很艱難才能從皇宮脫身，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胡小仙裝出個沒好氣的動人表情，橫任俊一眼，待後者如觸電般一呆之際，巧笑倩兮的道：「還不是為明天宮內舉行的重要馬球賽事，皇上不知是否心情特別好，剛才練習足有整個時辰，小仙怎敢離開？」任俊訝然道：「打馬球？」

　　胡小仙美目一瞟左邊的寇仲，含笑道：「我們這裏有一位打馬球的高手。哦！該說是兩位，司徒老闆想曉得馬球是甚麼一回事，方便得很？適才還有人在皇上面前提起他們兩位哩！」眾人目光朝寇仲瞧來。

　　寇仲、雷九指、宋師道和任俊同時心叫糟糕，聽胡小仙的語氣，再看她的眼神和席上諸人的反應。這兩位打馬球高手分明指的是「太行雙傑」蔡元勇和匡文通，此事一個應付不好，會立即敗露身分。寇仲出身寒微，對這類流行於權貴之家的遊戲不但一竅不通，且是一無所知。試問他如何向自己的老闆解釋打馬球是甚麼一回事？任俊在後悔發問，而雷九指則在悔恨讓兩人扮甚麼勞什子的太行雙傑。

　　寇仲求助的目光先朝宋師道瞧去，故作謙虛的道：「我只是愛玩馬球，對馬球的歷史和源流卻不知道，嘿！」這是沒辦法回答的回答，把球兒交往宋師道這世族出身的人去。

　　宋師道心中暗讚寇仲的急智，從容向任俊道：「打馬球起源於吐蕃，西傳波斯後再傳至北方，比賽者跑馬爭奪以木料挖空塗紅漆繪花紋的馬球，以彎曲的球棍擊進對方木板牆下開出一尺見方的孔洞為勝。競賽進行時場外有人擊鼓奏樂助威，非常刺激熱鬧，不但講究擊球的技巧，還要有嫻熟的騎術，缺一不可，所以又稱為『軍中戲』。」

　　尹祖文讚嘆道：「申兄不但是名聞天下的鑒賞家，想不到對各款遊戲更有深到的認識，我從不曉得馬球戲源出吐蕃，尚以為是突厥人流行的玩意。」寇仲暗鬆一口氣，始明白胡小仙甫坐下時別有含意看他的眼神，又心知此事尚有後患，如李淵邀他們太行雙傑入宮獻藝，他們該怎麼辦？

　　胡佛忽然插入笑道：「仙兒！何不拿出爹在妳今年生辰時送你的小玩意，讓申兄過目。」宋師道微一錯愕，曉得是精於鑒賞的胡佛要考較自己這方面的功夫來了。胡佛當然不曉得自己曾「大展神威」為李淵間接鑒畫，否則此著可免。在眾人期待下，胡小仙略帶嬌羞的翻開少少領口，露出雪白修長的玉項，然後以一個惹人遐思的誘人動作，玉手探進領口內去。

第四章　梟雄末路

　　王伯當離去後，徐子陵耐心地靜候楊文幹和手下撤走，豈知等待好片晌，楊文幹仍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徐子陵不由心中叫苦，正猶豫該否再冒一次險溜走，楊文幹像自說自話的道：「走啦！虛彥出來吧。」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差點要伸手抹額角的冷汗，幸好選擇在此隔牆遙距竊聽，否則定瞞不過楊虛彥的耳目。

　　楊虛彥確是功力高深，自己竟半點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不負影子刺客的盛名。楊文幹的聲音片刻後再道：「李密會中計嗎？」楊虛彥冷哼道：「李密現在是窮途末路，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肯放棄，哪到他相信或不相信！李密已非以前縱橫黃河南北的密公，嘗盡寄人籬下的慘痛滋味，有所求必有所失，哪到他不中計。」

　　楊文幹笑道：「他確是走投無路，沒人肯為他出頭遊說李淵，我們肯提供服務，這傢伙該是感激涕零。」楊虛彥淡淡道：「有沒有寇仲和徐子陵的消息？」

　　暗裏的徐子陵立即精神大振，誤打誤撞下竟聽到兩人的對答，只能感謝老天爺的眷寵。楊文幹道：「兩個小子最大的本領是扮鬼裝神，若蓄意隱蔽行蹤，確不易發覺。」又道：「你那趟在慈澗截擊寇仲，有否用上《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心法武功？」

　　楊虛彥沉聲道：「若我盡展全力，保證寇仲不能活著到長安來。不過我最大的敵人不是他是石之軒。哼！你知否石之軒昨晚出手把莎芳和她三十多名隨從殺個雞犬不留。此事令唐室震動，李淵下旨把消息封鎖，不讓外洩。」楊文幹失聲道：「甚麼？」

　　楊虛彥道：「這分明是針對我發出的警告。哼！石之軒太小覷我楊虛彥哩！他還以為我不曉得他只視我為有利用價值的工具。不過他千算萬算，仍算漏楊廣那老賊敗亡得這麼迅速，加上他因碧秀心精神出岔子，致坐失良機，沒法將我捧起作他的傀儡皇帝。我操他的十八代祖宗，如非他從中作鬼，我大隋的天下怎會陷於現在四分五裂之局。」

　　楊文幹的呼吸加重，顯是心情緊張，道：「你打算怎麼辦？」楊虛彥笑道：「我甚麼事都不用做，因為自有寇仲和徐子陵代勞，說不定會加上一個婠婠，最好是他們拼個幾敗俱亡，我們坐享其成。」

　　楊文幹道：「你有否高估他們的能力，石之軒神出鬼沒，誰能掌握他的行蹤？唯一曉得石之軒藏處的是安隆胖子，他已回巴蜀，否則或可抓起他來嚴刑拷問。」楊虛彥道：「那是最後一步，非不得已絕不可用。現在我應該做的事是虛與委蛇，騙石之軒相信我仍是他的好徒弟。放心吧！婠婠與寇徐兩人關係特殊，在別無辦法下只能請他們幫忙，在郎有心妾有意下，一拍即合。婠婠可以己身作餌，把石之軒這條大魚釣出來的。」

　　楊文幹道：「魔門其他派系現在對石之軒採取甚麼態度？」

　　楊虛彥道：「祝玉妍死於他手下，我聖門中人無不對他敬畏震懼。加上莎芳被他下手處死，辟塵和左游仙早晚會臣服在他的淫威下。勢力最大的陰癸派現在群龍無首，婠婠一去，誰敢不看石之軒的臉色做人？滅情道的尹祖文和許留宗則像安隆般一向視他為統一兩派六道的救星。現在我唯一揣摸不到心意的是趙德言，他有突厥人作後盾，不用害怕石之軒，但為《天魔策》十卷歸一的目標，趙德言說不定肯與石之軒合作。」

　　接著續道：「眼前當務之急仍是除去李密和王伯當，他們曉得我們太多秘密，既順便賣個人情給獨孤峰，又可打擊李世民，一石三鳥，且不用我們親自出手，再沒有比這更便宜現成的事。」

　　楊文幹嘆道：「坦白說，我真的不明白你憑甚麼相信自己能騙倒石之軒。現在他的精神再沒有問題，不像以前般隨時變得瘋瘋癲癲的。論才智武功，天下實難有勝過他的人。你亦可能高估寇徐兩小子的能力，昔日四大賊禿做不來的事，他們能辦得到嗎？」

　　楊虛彥道：「我自有應付石之軒的辦法，當然不會只是空口白話，更重要的是我對他有很大被利用的價值。至於寇仲和徐子陵，他兩人聯手的威力不可低估，兼且他們智計百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我並不須他們殺死石之軒，只要能把他重創，我將有辦法令石之軒陷於萬劫不復之地，順便為李淵立個大功。哼！李淵之所以仍肯對我信任有加，正因我真的視石之軒為仇人，而李淵亦明白石之軒收我作徒弟，只是利用我。」

　　頓了頓續道：「好啦！我還有很多事情辦，一切依計劃進行，趁李建成和李世民不在長安的時機，我們須向李元吉多做點工夫。」

　　※※※

　　宋師道接過仍保存胡小仙體溫和幽香的珍珠項鍊，拿到眼前，含笑瞧著不語。光華奪目串成項鍊的近百顆珍珠每一粒大小相同，晶瑩、亮滑、潤澤，質地細膩凝重，眾皆讚嘆。要判別珍珠的級數價值，在座的尹祖文、溫彥博、沙成功和池生春均有信心辦到。不過胡佛對宋師道的要求當然不止於此，若宋師道表現不佳，會連帶眾人對司徒福榮的評價大打折扣。

　　在眾人的期待下，宋師道微笑道：「這麼多粒粒大小相同串成的珠鍊，我還是初次得睹，若在下沒有看錯，這該是來自嶺南西沿海合浦縣名傳天下的合浦南珠。我國珍珠的四大產地均在南方，分別為合浦、南海、洞庭和太湖。南海珍珠以虹彩著名，洞庭珍珠以大為勝。太湖珍珠無核為奇，只有合浦南珠銀白質優為上，就像這串珠鍊。若把珍珠研為粉末能定驚安神，清熱益陰，是名貴的要藥。」接著遞往任俊，笑道：「福榮爺請過目，看文江有沒有看錯。」

　　胡小仙鼓掌道：「申先生見聞廣博精到，獨具慧眼，經先生品評，小仙這串項鍊身價立即不同。」任俊接過珍珠串，不知是否感到珠串的餘溫，竟發起怔來。

　　胡佛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道：「這確是罕見的合浦南珠，初時我也看走眼，以為是太湖的無核淡水珠，後經取出一珠研末，始肯定是南珠，申先生竟能一眼瞧破，令人佩服。」池生春恭敬道：「申先生甚麼時候有空，請到敝舍一行，給點高明意見。」

　　寇仲則心叫僥倖，宋師道生於南方最著名的世家，對南方珍貴的土產特別在行，若考較他北方的土產，他當不能如適才般說得頭頭是道，令在座的北人絕倒。任俊此時把珠串遞給胡小仙，胡小仙含笑接過，指尖有意無意間接觸任俊遞來珠串的手指，任俊觸電般輕顫一下，在座的老江湖無不看在眼內。

　　沙成功顯是對胡小仙又起色心，藉機道：「胡小姐可否讓在下見識見識？」胡小仙是蓄意挑逗任俊，原因或是要池生春生出妒意。美目仍往任俊瞟來瞟去，珠串遞往沙成功。沙成功接過珠串，讚不絕口。

　　當眾人傳閱完畢，珠串回到胡小仙雪白的粉項，尹祖文舉杯道：「為司徒兄做生意的獨到與申先生的博學多才喝一杯。」眾人舉杯對飲。

　　樂聲響起，一隊全女班的樂伎持著各式樂器，邊吹奏邊步入廳堂。當紀倩芳駕現身，眾人無不眼前一亮。這位艷名僅次於尚秀芳之下的美女一身胡服打扮，穿的是窄袖緊身、翻領左衽的短衣長褲，下為革靴裹腿，既盡顯她窈窕秀麗、優雅纖巧的體態，還另有一種靈活爽颯，女飾男粧的健康美態。

　　只聽她唱道：「自從胡騎起煙塵，毛毳腥膻滿咸洛。女為胡婦學胡粧，伎進胡音務胡樂。火風聲沉多咽絕，春鶯轉罷長蕭索。胡音胡騎與胡粧，五十年來競紛泊。」

　　※※※

　　徐子陵匆匆趕返上林苑，把門的大漢頭子向他恭敬的道：「池老闆有言，匡爺回來，小人須立即領匡爺到黃菊廳，那是尹國岳擺宴的地方。」

　　徐子陵心忖池生春終於上鉤，問道：「我的兄弟呢？」漢子答道：「蔡爺由池爺請駕到黃菊廳。」徐子陵沒有辦法推卻，只好同意。

　　※※※

　　紀倩一曲既罷，在熾烈的喝采叫好聲中入座，其他樂師舞伎退下往另一廳堂表演，只留下兩個小婢伺候添酒。忽然外面傳來一陣爆竹聲，在鼓樂仍殘餘耳鼓，紀倩動人的歌聲繞樑未去的當兒，分外使人感到上林苑的風情與別不同。寇仲更開始明白為何每晚長安燈火通明時，侯小子總忍不住往上林苑鑽。

　　紀倩神情既非冷淡，亦談不上熱情，擺明是說幾句客氣話後會告退的姿態，對這位敢爽李元吉之約紅得發紫的名妓，以眾人的財勢仍不敢有半句微言。紀倩甫坐下表現出老練的一面，笑意盈盈的舉杯道：「紀倩先敬各位一杯。」眾人慌忙舉杯回敬。

　　胡小仙的狐媚，紀倩的明艷，登時滿室皆春。紀倩忽然湊到身旁的胡小仙耳邊說了兩句話，兩人竟在眾目睽睽下笑作一團，旁若無人，嬌態橫生。眾人無一倖免的看呆眼，胡佛的注意力則全集中在紀倩身上。

　　沙成功忘形的道：「小仙請作個好心，告訴我們紀小姐在你耳邊說過甚麼話，讓我們分享。」

　　紀倩含笑道：「小仙姐會為我保守秘密，包保連大仙他老人家也沒辦法。」目光投往任俊，笑道：「這位定是天下最懂賺錢的福榮老闆爺，我們大唐的首富，你在長安開的舖子更是我常光顧的，敬你一杯。」

　　任俊回過神來，慌忙舉杯回敬道：「我會使人清點一下，凡在我司徒福榮舖內倩小姐寄存的東西，明天正午前一律送返到倩小姐府上，少許心意，祈倩小姐笑納。」寇仲、雷九指和宋師道聽得你眼望我眼，旁人以為他們在驚訝司徒福榮破例的豪爽，事實上是他們為任俊的急智震驚，因為他恰如其份地表現出當司徒福榮遇到心愛的對象時，可以從孤寒財主變成千金不惜的人，頓然令「司徒福榮」有性格起來。

　　紀倩喜孜孜的道：「多謝老闆爺！」寇仲開始感受紀倩的威力，她那種毫不掩飾的風格，確是誘人，難怪這麼多男兒漢為她神魂顛倒。一個在賭桌上千金一擲的紅妓，自有其別具一格的姿采。看神態，紀倩並不把任俊的厚待看在眼內，她的眼神洩露出芳心的玄虛。

　　紀倩的美目向宋師道瞟去，嬌柔的道：「申先生有一對很銳利的眼睛，難怪看東西這麼精準。」寇仲心中佩服，紀倩待客確有一手，把整個場面全控制在手內。

　　紀倩美目終瞟到他臉上，寇仲搶先半步咳一聲道：「小弟蔡元勇，只是福榮爺的跑腿，本無緣坐在這裏，是池老闆硬把我拖進來的。久仰久仰！」他的話立時惹起哄堂大笑，包括雷九指和宋師道在內。兩女更笑作一團，弄得一室皆春。溫彥博笑道：「想不到蔡兄這麼風趣。」

　　任俊忍著笑道：「各位不要信元勇說的話，他和文通都是……」此時有人在門口報上「匡文通匡爺到」之語，打斷任俊的話。

　　※※※

　　徐子陵跨過門檻，步入黃菊廳，心神仍停留在到此途上所見的情景，忽然變成眾人目光的眾矢之的，心中苦笑瞧去，赫然看到紀倩和胡小仙並為座上客，以他的冷靜功夫，亦暗吃一驚。胡小仙還沒有甚麼，紀倩卻露出驚異的表情，美眸盯牢徐子陵，似想把他看通看透。

　　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暗呼糟糕，曉得紀倩憑女性的敏銳感覺對徐子陵動疑，更知她對徐子陵這「騙子」不會客氣，若給她當場揭破是「雍秦」，會是一場大災難。任俊開始對扮演司徒福榮揮灑自如起來，笑道：「文通你究竟溜到那裏去？還不賠罪罰酒？」寇仲特別注意薛萬徹的反應，見他不但留心到紀倩因徐子陵而生的奇怪神態，且雙目射出思索的神色，心叫不妙。

　　徐子陵渾身不自在的坐往紀倩和尹祖文間唯一的空席，照原本的安排，坐尹祖文左邊席位的該是紀倩，但因紀倩要坐在胡小仙旁，故空出此席。徐子陵舉杯以「匡文通」的「聲線語調」作最後的掙扎道：「文通若曉得不是要站在門外看管馬車而是能到這裏喝酒作樂，定會速去速回。唉！我和元勇本約好爾文煥和喬公山兩位大人，剛才只好向他們道歉和取消約會。」

　　尹祖文笑道：「文通和元勇都是坦誠的人，大家為他們的直言無忌喝一杯！」眾人再舉杯對飲。

　　紀倩略一沾唇，放下酒杯。薛萬徹卻不肯放過，微笑道：「倩小姐和文通兄是否相識？」雷九指、宋師道和任俊心中劇震，終察覺紀倩和徐子陵間異樣的氣氛。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作最壞的打算。

　　徐子陵先朝紀倩瞧去，又往胡小仙張望，露出不知兩女誰是倩小姐的疑惑神情。紀倩嬌俏的微聳肩膊，蹙起秀眉道：「薛大人不是好人哩！是否要迫紀倩揭人私隱？」池生春訝道：「倩小姐為何對薛大將軍有此指責？」

　　薛萬徹亦疑惑的道：「這和文通兄的私隱有甚麼關係？」寇仲和徐子陵反看出一線生機，因為紀倩神情風流，語調輕鬆，不似視徐子陵為敵人，當然也像池生春和薛萬徹那樣不明白紀倩說話的含意。其他人無不被紀倩的話勾起好奇心，胡小仙不依的笑道：「小倩不要賣關子好嗎？你若不是和匡兄是舊識，怎會曉得他的私隱？」

　　徐子陵硬著頭皮道：「小弟是最想知道謎底的人，倩小姐請直言指點。」沙成功顯是對紀倩非常感興趣，聞言推波助瀾的道：「匡兄既不介意，我們更不介意，倩小姐可以解開謎底哩！」

　　紀倩含笑不語，美目掃視席上諸人，最後固定在任俊的臉上，淡淡道：「我說出來後，司徒老闆爺是第一個不可介意的人。」任俊一頭霧水的道：「我怎會介意呢？」

　　紀倩目光飄往身邊的徐子陵，輕輕地帶點頑皮的語氣道：「剛才匡大爺真的只見過爾大人和喬大人嗎？」

第五章　笑裏藏刀

　　徐子陵聞言如釋重負的暗鬆一口氣，裝出尷尬神色，口吃的道：「倩小姐剛才在明堂窩嗎？」眾人先是愕然，接著紛紛醒悟過來，爆出震堂笑聲。任俊笑道：「我怎會介意？沒有人比我更明白甚麼是賭癮。」

　　池生春大訝道：「現在謎底揭曉，原來匡兄弟適才順道到大仙的寶號賭兩手，不過卻另有兩個新的疑團，第一個疑團是匡兄弟怎會疏忽至看不到我們的倩小姐？」眾人均點頭認同，因為只要是男人，總不會放過看漂亮女性的機會，何況是紀倩這種絕色美人兒。且看過一眼後，包保以後不會忘記。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神全集中到王伯當身上，怕在人頭湧湧的賭場內盯不牢他，但怎可說出來？只好苦笑道：「不知倩小姐當時在那裏呢？唉！我這人踏進賭場，可忘掉父母。」胡佛啞然笑道：「我們最歡迎像匡兄弟這種貴客。」

　　眾人禁不住莞爾。薛萬徹更是懷疑盡去，宴會回復先前融洽的氣氛，宋師道和雷九指交換一個會心微笑，心中同時想到的是無論寇仲和徐子陵扮作跟班或甚麼其他的角色，總能成為注意力的集中點。

　　尹祖文笑道：「生春另一個疑團可以揭盅哩！」池生春先朝胡小仙瞧一眼，始含笑道：「我們長安城的男兒漢，沒有人不想在倩小姐心中留下印象，不過似乎直到此刻在這方面仍沒有人成功，大仙的寶號是城內人最擠的地方，倩小姐在賭興起時也是六親不認。」說到這裏，又是哄堂大笑，打斷池生春的說話。紀倩則又嗔又好笑的橫池生春一眼，把在座男性的魂魄差點硬勾出來。

　　池生春待笑聲漸斂，有風度的向紀倩致歉道：「匡兄弟和蔡兄弟把直言的風氣帶到長安來，我只是跟風，倩小姐大人有大量勿要見怪。各位該明白我第二個疑惑吧！請教倩小姐，匡兄弟為何能特別惹起妳的注意，我們想向他偷師嘛！」

　　徐子陵是紀倩外唯一曉得答案的人，因為紀倩留心出入明堂窩的人，意在「雍秦」，而自己因身形與「雍秦」同出一人，所以能得她「青睞」。紀倩沒好氣的道：「當時人家是在明堂窩門口的一輛馬車上，不是在賭場裏，而匡兄走得比其他人匆忙多哩，賭癮似比奴家還大，嘻！」眾人再次大笑，紀倩的話同時解開池生春的兩個疑團。

　　尹祖文舉杯勸酒，氣氛熱烈，不知情者如溫彥博、沙成功，作夢都想不到與坐者關係如此錯綜複雜，一場爾虞我詐的角力正進行得如火如荼。胡小仙轉向紀倩道：「小倩可否助我贏溫大人一席酒菜？」紀倩正想告退，聞言皺起黛眉，目光迎上池生春等期待的目光，立即明白過來，嫣然笑道：「我累啦！這是否足夠為小仙姐贏一席酒菜呢？」眾人對她的靈巧智慧，無不嘆服。

　　溫彥博灑然道：「倩小姐金口說出來的一句話，怎只值一席酒菜，我當然說過算數。」尹祖文道：「我有一個提議，何不另找一晚我們原班人馬移師往大仙的明堂窩，既可喝酒作樂，又可小賭怡情，匡兄弟亦不用因過賭癮再開小差咧！」

　　池生春往紀倩瞧去，微笑道：「我是第一個贊成，不知倩小姐那晚有空呢？」寇仲等交換個眼色，曉得尹祖文和池生春一唱一和，說到底是要和他們建立更密切的關係，目標是要把「司徒福榮」的典當錢莊業控制到手裏至乎吞掉。

　　紀倩徐徐站起來，不置可否的道：「尹國岳定下日子後，知會人家一聲吧。」接著告退離開。

　　※※※

　　寇仲和徐子陵一身夜行衣，藉夜色的掩護躍上尹府後院牆外街上老樹的枝葉茂密處，侯希白早守候多時。侯希白低聲道：「尹祖文剛回來。」寇仲訝道：「你在這裏，怎看到他從前門回來？」

　　侯希白嘆道：「他剛進小樓去，唉！今晚的探宮大計看來要胎死腹中。」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前者皺眉道：「他不是又在等老相好來幽會吧？」

　　侯希白搖頭表示不知道。他顯然心情低落，正想向徐子陵交待打探李密向李淵請求出關一事，徐子陵道：「我曉得啦！」扼要地向他說出偷聽到楊文幹分別與王伯當及楊虛彥的說話。

　　寇仲在從上林苑驅車回司徒府途上已聽得詳細經過，目光四處搜索，看敵人例如聞采婷會從那個方向來會尹祖文，心忖這座小樓水到渠成地成為尹祖文與魔門同黨秘密會面的地點，因為小樓被列為禁地，更位處一隅，來往方便，不虞被府內婢僕發覺。忽地虎軀一震，左右手分別抓著徐子陵和侯希白肩頭，低呼道：「小心！」

　　兩人循他目光瞧去，無不倒抽一口涼氣，遠方一道人影逢屋過屋的奔來，自有一種鬼魅般難測的迅快味道，疑幻疑真，竟是「邪王」石之軒而非聞采婷。三人自然而然的蹲低縮進老樹茂密處，不敢透半口氣，收斂一切能引發這魔門頂尖高手警覺的因素。

　　石之軒此時騰空而起，橫過十多丈的空間，掠上小樓瓦頂，以君臨天下的姿態睥睨四顧，搜索遠近。三人嚇得不敢透過枝葉朝他張望，怕只是目光交接又或無形的注意力，會使他生出感應，那就大事不好。他們此時反慶幸尹祖文早一步進入樓內，若尹祖文比石之軒遲來，那石之軒會剛好在他們設法開啟秘道時撞破他們的好事，那可怕的後果他們想也不敢去想。

　　石之軒閃到地面，穿門入樓。寇仲探掌按往徐子陵背心，真氣源源輸入，徐子陵不敢說話，借寇仲之力與本身真氣結合，進行遙距竊聽。尹祖文的聲音在小樓上層僅可耳聞的響起道：「石大哥！」石之軒沉聲道：「情況如何？」

　　尹祖文道：「一切順利，陰癸派元老會和趙德言分別開出條件，只要大哥辦得到，他們以後會唯大哥之命是從。」石之軒嘆道：「他們的腦袋是用甚麼造的，到這時刻大家已是自己人還要談條件，說來聽聽。」

　　尹祖文恭敬道：「陰癸派元老會的條件是大哥必須除去孽種，以示決心。」石之軒默然片刻，好一會道：「趙德言又有甚麼說話？」

　　尹祖文道：「趙德言說大哥必須殺死寇仲和徐子陵。」石之軒再次沉默起來。尹祖文道：「對付這兩個小子是勢在必行，否則若讓他們與宋缺那老頑固聯成一氣，極可能令我們的大計功虧一簣。至於陰癸派的條件，祖文不敢為大哥拿主意。」

　　石之軒沉聲道：「我自有主張，有沒有婠婠的消息？」尹祖文道：「她像忽然消失，陰癸派的人沒法找到她。」

　　石之軒冷笑道：「任她脅生兩翼，仍難飛出我的指隙，李淵方面有甚麼動靜？」尹祖文笑道：「大哥出手處決莎芳，令李淵睡不安寢，他已成立一個所謂甚麼『誅邪隊』，由麾下武功最高強的高手組成，包括尤楚紅和宇文傷在內，人數在五百之眾，不住秘密演練圍攻的戰術。真好笑，現在我們怎捨得殺他？若我們想殺他，再多千倍萬倍的高手保護他也沒有用。」

　　聽到這裏，徐子陵心中一動。上趟他聽尹祖文和聞采婷的對答。心中早有模糊的意念，卻沒法具體掌握。此刻清晰起來，浮現出白清兒在池生春寢室內頭插銀針的練功情景。白清兒的奼女大法，肯定是用來對付李淵的，當時機到時，李淵再無利用價值，尹祖文可憑他與李淵特別的關係，安排李淵遇上白清兒，再在與李淵歡好之時，施奼女法殺李淵於蕩魄銷魂之際。此計非常毒辣，投李淵所好，不到他不中計被害。

　　石之軒道：「辦得好，將來我聖門得天下後，祖文你應屆首功。祖文你給我向辟塵和左游仙這兩個小子發出最後通牒，若他們仍不肯臣服於我石之軒，我會清理門戶。而他們更沒有向我提出條件的資格。明白嗎？」尹祖文道：「明白！虛彥方面石大哥打算如何處理？」

　　石之軒淡淡道：「只要他乖乖的交出《御盡萬法心源智經》，一切好辦，否則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還有沒有其他事？」尹祖文嘆道：「生春的事想不到會橫生枝節，殺出個『短命』曹三來。」

　　石之軒笑道：「那來甚麼曹三，他是甚麼東西，此必是有人借他之名把畫搶走，這雅賊無論才智武功，均是一等一的人物。會否是希白幹的？」尹祖文道：「希白當時在上林苑醉生夢死，樂不思蜀。唉！究竟是誰幹的？」

　　石之軒沒有答他。正聚精會神竊聽的徐子陵心中大訝，石之軒既想到侯希白，自然會想到可能是他代侯希白出手，而侯希白則故意泡製不在場的證據，為何他不向尹祖文提出。心中不由湧起難言的感覺。

　　尹祖文又道：「司徒福榮這人很不簡單，手下幾個人都是一流的人材。更想不到是司徒福榮對胡小仙似乎很有意思，我們還以為他只好龍陽之癖。」石之軒道：「司徒福榮會否有問題？」

　　尹祖文道：「這方面我們非常小心，對整件事作過無孔不入的調查，不放過任何可能的疑處，到現在仍沒有發現問題。我和生春打算先和他建立夥伴的關係，到摸清他的底子後，會逐步把他的業務蠶食光淨。」石之軒笑道：「他自動送上門來，是倒足霉運。我要走哩！事事小心點！」

　　※※※

　　石之軒和尹祖文先後離開，三人始輕鬆起來。寇仲問道：「聽到甚麼秘密。」徐子陵把兩人對話迅快複述一遍，侯希白倒抽一口涼氣道：「那怎麼辦，石師定以為偷畫的人是子陵，我們豈非要為李淵揹黑鍋嗎？」

　　寇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遲些才擔心這些事。現在我們須先下判斷，剛才石之軒會否已發現我們，只是裝作不知道。」徐子陵和侯希白均啞口無言，他們身處的老樹是極佳藏身處，加上黑夜的掩護，離小樓有近二十丈的遠距離，高明如石之軒應很難看見他們。昨晚高手如李淵、宇文傷之輩，對他們的存在一無所覺，正是例證。可是石之軒非比常人，能否對三人生出感應實是未知之數。

　　寇仲向徐子陵道：「聽他的口氣，有否發現我們而詐作不知。」徐子陵苦笑道：「很難說，自他復原後，我感到很難看破他的心意。」

　　寇仲正容道：「這是關乎我們生死的決定，不應由我一個人選擇，兩位大哥怎麼說？」石之軒肯定曉得小樓下層有這一條秘道，若知道三人躲在老樹上，當然猜到三人要通過秘道潛入唐宮，那時他只要設法驚動宮內守衛，可來個借刀殺人，一舉解決三個心腹大患。以石之軒的才智武功，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現在的唐宮等若龍潭虎穴，組成的誅邪隊嚴陣以待，既防石之軒，更可迅速動員對付任何入侵者。

　　侯希白先左右張望，然後壓低聲音向徐子陵道：「子陵有感應嗎？」這句話問得合乎情理，若石之軒曉得他們藏在這裏，會先詐作離開，再折返來在暗處監視他們的舉動。徐子陵苦笑道：「我感覺不到，可是我的感覺對你石師可能派不上用場。別忘記我到你的多情窩時，也感覺不到他在暗裏窺伺。」

　　寇仲分析道：「怎相同呢？那次他是有心算你無心，你一時疏忽情有可原，現在你則全神留意。嘿！我對你有信心哩！」徐子陵道：「這麼說！你是要照計劃進行。」

　　寇仲斷然道：「進入地道後我們立即把地道上閘，單憑石之軒之力，該沒法隔蓋把地道開啟，我們今趟只是從另一端出口鑽上去看看環境，弄清楚出口的位置，然後立即離開。石之軒當不曉得出口在那裏，我們縮短逗留的時間，石之軒想弄鬼也不成。唐宮此際戒備森嚴，他老人家要踰牆入宮不是那麼容易吧？」侯希白聽得精神大振，搖頭晃腦道：「有道理！有道理！」

　　寇仲欣然道：「又是二對一，陵少怎麼說？」徐子陵笑道：「總說不過你，就看看是否買大開大，來吧！」

　　※※※

　　火摺光下，寇仲開始對地道的南壁進行勘察，從「假出口」開始逐寸逐寸往回探索。侯希白向站在身旁的徐子陵道：「石師會否因欲統一聖門，狠下心來對青璇下手？」徐子陵嘆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恐怕你的石師仍未有肯定的答案。」

　　正對地道壁又摸又敲出盡法寶的寇仲聞言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你石師先幹掉陵少，所以由今晚開始，陵少勿要單身到你的多情窩去。」又道：「小侯你反會安全得多，在收拾我們前，你石師絕不會收拾你，免致打草驚蛇。咳！找到哩！這是幅活牆。他娘的！這設計真考心思！」

　　兩人移近寇仲雙手按著的牆壁，徐子陵道：「是否有牆鎖？」寇仲笑道：「你當是魯大師設計的嗎？看我的！」兩手運勁一推，六尺見方的牆一邊往內傾入，另一邊反移過來，變成活門，露出裏面並行的地道。三人相顧大喜，均有得來不易的欣悅。

　　寇仲帶頭入內，地道往東繼續延伸，越過假出口的位置達千步，估計直抵外皇城心臟位置，然後折往北方。三人再走數千步，出口終出現眼前，設計與小樓入口關蓋相同。寇仲小心翼翼的啟開，笑道：「我敢肯定出口在太極宮內，最有可能是李淵寢室附近。」

　　侯希白歡喜的道：「何用費神去想，探頭出去看看哩。」寇仲向他豎起拇指讚道：「好主意。」

第六章　蕭規曹隨

　　寇仲從出口把探出去的頭縮回來，一臉不能相信自己那對眼睛的震驚神色，倒抽一口涼氣道：「你們自己去看。」徐子陵和侯希白忙走上石階，到階頂探頭外望。徐子陵一震道：「我的娘！竟是太極殿的正中處。我還曾和可達志踏著蓋子比較過。」

　　侯希白環目掃視，星光月色從貼近大殿頂門的天窗透入，殿門緊閉，北端的龍座上燃點著四盞八角宮燈，使大殿那一方被光暈籠罩，另一邊則由明至暗陷入昏黑去。皺眉道：「這出口若須推門才能離開，似不合情理。」

　　寇仲點頭道：「對！只憑正門作唯一出路是絕無可能，這需四、五名壯漢才推得動的重鐵門，移動時的聲音可把整個太極宮的人驚醒過來。嘿！我是誇大點，龍座後肯定有後門，李淵那趟年晚夜宴就是和群妃從那處進入大殿，不過太極宮乃皇宮重地，殿外必有明崗暗哨把守，從前門或後門出去均沒法避過守衛。若我估計無誤，當另有一條短地道可通往李淵的寢宮。」侯希白吃驚道：「若依你那種逐寸推敲的方法，沒有幾天工夫休想尋到另一地道的入口。」

　　寇仲在出口邊坐下，指指自己的腦袋微笑道：「上兵伐謀，肯動腦筋便可省去很多工夫，如確有短地道通往寢宮，為節省人力，地道入口當設於殿內較接近寢宮位置的一方，李淵也可少走幾步路。我這魯大師的嫡傳弟子寇小師敢肯定入口設於龍台的位置，最有可能是龍座之下，如此可把搜尋範圍大大縮小。」徐子陵和侯希白點頭同意，因寇仲的推測合乎情理。

　　寇仲見兩人附和，跳將起來，往龍座高踞的白石臺階掠去，空廣的大殿，震懾性的空間令人生畏。徐子陵和侯希白從出口跳出，徐子陵注意到侯希白背上的包裹，問道：「裏面是甚麼東西？」侯希白在殿中盤膝坐下，解下包裹置於身前地上，道：「寇仲有得他忙哩！我們不要浪費時間，先把謀生工具分配妥當。」

　　徐子陵明白過來，笑罵道：「好傢伙！」學他般盤坐下，瞧他解開包裹。那邊的寇仲正在對目標展開他「專業」的推敲研究，忙個不亦樂乎。只看先前長地道巧運匠心的設計，便知這條宮內短地道的入口不會是可輕易發現的。

　　侯希白得意洋洋地把包裹載的行當盡傾地上，笑道：「我作夢沒想過會坐在太極殿中心處分配扮賊作賊的工具，這份是你的，因為你是曹三，所以比我們多出一條腰掛的十八把飛刀和獠牙面譜一個。」

　　徐子陵對曹三的東西全沒興趣，拿起侯希白推往他膝前的勾索，訝道：「這是粗牛筋織成的索子，勾抓則以精鋼打製，顯然非是臨時張羅回來的東西。你如擁有一套我不會奇怪，但有三套之多，則出乎我意料之外。」

　　侯希白笑道：「城隍就在近處仍不懂求得好籤嗎？這是我請魯大師的真正嫡傳雷爺精心研製而成的，索長達十二丈，一般庸手送給他也用不上，我們只要在手法上下點功夫，當可像長出一對翅膀般在宮城內高來高去，既方便作賊，更可在必要時溜之大吉。」徐子陵指著分作三堆大如棗核不知以何物製成的圓彈子，道：「這些是甚麼鬼東西？」

　　侯希白道：「這並非一般下三濫的迷香彈，而是曹三著名的獨門防身法寶，既有迷魂作用，又可生出大量濃霧，我從曹三身上得到，本留為紀念，想不到竟派上用場，每人三顆。只要擲出此彈，特別在室內封閉的地方，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且讓人相信你果是曹三。」徐子陵懷疑道：「這麼一粒小圓彈，能生出多少濃煙？曹三是否數顆一起用？」

　　侯希白道：「本來共有十顆，我也像你般懷疑，試把一顆擲在地上，說出來你怕不相信，濃煙差點把我活生生嗆死，我可不會像寇仲般誇大。」徐子陵沒好氣道：「看你的行頭，聽你的語氣，今晚似乎不是來看看便算。」

　　侯希白從懷裏掏出卷軸，撥開其他東西攤平地面，以迷煙彈壓鎮四角，笑道：「這是大唐宮城全圖，由小弟憑記憶在這幾天精製而成，一草一木均沒有遺漏，比劉政會所藏的宮城圖更要詳盡，以你兩位老哥過目不忘的本領，多看幾遍當盡記心中，逃起來時可像在家裏走動般熟悉方便。空白的地方則是我尚未到過的地方。」徐子陵皺眉道：「你尚未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喀嚓！」從龍台方向傳來的聲音吸引兩人注意，循聲瞧去，寇仲躊躇滿志的從被移開的龍座旁站起來，向兩人打出大功告成的手勢。

　　※※※

　　龍椅下的地道入口與尹府通來的地道入口設計相同，只是沒有閂鎖，不過少點功力也無法開啟這入口，故除非像寇仲這有心人，否則休想察覺入口的存在。秘道筆直往北延展，三人沿此直抵後宮，始見出口。今趟他們小心得多，先整理行頭，各把勾索掛在腰間，徐子陵更把曹三的飛刀和面譜藏好，寇仲把手掌按貼徐子陵背心，讓後者能探聽地道外邊的動靜。

　　徐子陵在兩人期待下沉吟道：「外面應是御花園一類的地方，我聽到風吹葉動的響聲。」寇仲喜道：「依小侯的唐宮詳圖，上面理該是分隔後宮的御園，右為李淵的寢宮，左為群妃院落，張娘娘的凝碧閣就是其中一座獨立的庭院。」

　　大唐宮城座落長安城南北中軸線的最北部，居高臨下，南面稱王。宮城分外皇城和內皇宮兩大部份，以廣場橫斷分隔。皇宮再分為三，中為太極宮，西為李世民天策府所在的掖廷宮，東為李建成的太子東宮。

　　太極宮的核心是太極殿，接著是兩儀、承慶、立政和神龍四殿，過此四殿往北是御花園和皇帝妃嬪的起居庭院。後宮門名玄武門，設有宮衛所，是宮內御衛大本營，長期駐有重兵，負責宮城的防務。故皇宮後院乃大唐宮最危險的地方，一個不好，動輒引來以千計的精銳御衛圍剿。

　　徐子陵道：「我對今晚夜探唐宮的真正目標仍有點含糊，一時有人說是探路，一時又有人似真要大展拳腳。」寇仲笑道：「不是說好讓曹三大展威風嗎？陵少不用那樣瞧著我，我明白驚動李淵那甚麼娘的誅邪隊是絕對不智，且屬瘋狂。所以我們只須順手牽羊的拿走一件看得上眼的寶貝，再以侯公子帶備貨真價實的燕子印記留下個燕子印。如還嫌不夠，陵少可用你的字在牆上寫下『曹三到此一遊』等諸如此類的句子。」

　　侯希白興奮道：「入寶山焉可空手回。就順手把《寒林清遠圖》拿走，勝過乾等李淵召我們宋四爺入宮。」徐子陵向寇仲打個眼色，著他說話。寇仲會意，拍拍侯希白肩頭道：「事有難易之分，今晚我們是取易捨難。只探李淵的書齋，縱使寶畫真的放在那裏，你公子大爺看兩眼後須放回原處，然後一起回家睡覺。」

　　侯希白大感錯愕，失望的道：「是否又有甚麼計劃瞞我？」寇仲道：「不要多心，全是為你好！就這麼決定。我們今晚是悄悄來，悄悄去，只留下曹三的痕跡，請弄熄火摺子。」地道回復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在寇仲的巧勁下，石蓋無聲無息的下陷橫移。寇仲低呼道：「這蓋子特別重。」繁星滿天的夜空，出現在三人頭頂上。徐子陵探頭一看，不由暗讚地道設計者的匠心獨運，原來出口設置於御花園核心處大魚池中心一座假石山內，出口在其中一面平滑的斜坡處，四周有山石阻擋視線，出入均不虞被發覺。

　　三人鑽出去，把出口關閉，再套上頭罩。徐子陵低聲道：「御花園似乎沒有人，這可能是李淵為方便出入，故意不於此布設巡衛。」寇仲深吸一口清涼的夜風，低笑道：「長安最好的遊點該是大唐宮才對，我們是來觀光的，來吧！」帶頭急竄，橫過七、八丈的水面，足尖一點池旁石欄，騰身斜掠，落在池旁一株大樹橫枝上。徐子陵和侯希白如影附形，追掠而至。

　　居高望遠，張婕妤的凝碧閣所在處仍是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管弦之聲。不論是妃嬪聚居處或是李淵的後宮，都是一個又一個以迴廊圍成的庭院殿閣，各以高牆把連綿的建築組群和中間的御花園分隔開來。此時除凝碧閣外，大部份建築物只透出暗淡的燈火，廊道卻被十步一個的宮燈照得明如白晝，隔遠瞧去，宛如燈陣，蔚為奇觀。正北的玄武門方向有高牆阻隔，看不清楚，高達二十多丈的後宮牆外西內苑所在處燈火輝煌，若想從那邊離開，只有硬闖一途。

　　侯希白皺眉道：「如何可以潛越高牆？」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我們找得李淵溜到御花園來的慣常路線，可學李淵般來去自如，李淵總不會每趟出巡都驚動整個後宮的御衛吧？來！」

　　三人藉著夜色和樹木亭閣的掩護，迅速往花園東後宮的高牆掠去，到躍上另一株大樹，後宮景況盡收眼底。後宮共有九座庭院，佈局方整，四角各有一座高過三十丈的望樓，上有守衛。照侯希白手繪的唐宮詳圖，李淵的寢宮居中，書齋位於寢宮之西。宮內樹木婆娑，景色極美。看得見的有四組御衛軍，每組二十人的在各迴廊巡邏，不過他們擔心的是佈於暗處的崗哨。

　　徐子陵以目光掃視遠近，道：「無論我們身法有多快，只要望樓的守衛沒有打瞌睡，我們休想踰牆而入不驚動人。李淵會否另有出入門道？」寇仲以他建築土木學大師的姿態細視分隔後宮和滿園的高牆，除正式出入有人把守的門道外，表面看全無異樣。

　　侯希白指著後宮正西處道：「那裏的樹木特別密，再過去就是李淵的御書房，李淵若要出宮，可詐作到御書房辦事，然後從秘門進入御花園。我這猜測合情合理吧！」寇仲欣然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忽又色變，側耳聽道：「是甚麼聲音？」

　　徐子陵正把耳力集中收聽那方向的動靜，皺眉道：「該是犬隻走動的聲響。」寇仲嘆道：「那我們可更肯定秘門設在那裏，李淵是不想手下曉得他行蹤，故書齋只以惡犬守衛。我的娘，縱使能進去卻怎避得開狗大哥們靈銳的狗眼和狗鼻。」

　　徐子陵笑道：「你好像忘記我們並不怕有限度的張揚，索性由你老哥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逢狗點狗，把各狗兒的穴道全體制住。」寇仲啞然失笑道：「兄弟又來耍我！」轉向侯希白道：「你石師教過你如何點狗兒的穴道嗎？可不許傷害牠們。」

　　侯希白苦笑道：「江湖上恐怕沒有人懂得這類奇門制狗法，不知曹三的迷魂彈能否為我們達致同一的效果？」接著又拍拍額角道：「不過或可變通一下，來！先找到秘門再說。」

　　※※※

　　經過一輪推敲探索，果然天如人願，於分隔御花園和隔壁御書房的牆壁發現一道活門。三人不敢弄出任何聲息，怕驚動隔鄰的惡犬，寇仲和徐子陵再次合作，以奇異的長生氣對活門展開查察。此牆厚達半尺，若真是磚石砌成，恐怕兩名大漢推之仍難動分毫。寇仲指指牆腳，表示活門只能從下掀開，同時探手入懷，取出一顆迷香彈。

　　徐子陵和侯希白在寇仲點頭示意下，蹲低試推活門下方。果然活門由下方往內移，露出寸許空隙，三人同時運功收斂毛孔，防止氣味散播，否則狗兒狂吠起來他們將功虧一簣。牆內群犬發覺有異，齊往活門處奔來，說不定以為是主子大駕歸來，至於是否如此，他們當然永不知道。

　　寇仲把手中迷香彈捏破微縫，迷香以煙霧狀逐少逸出，在他真勁控制下，有節制的透過縫隙往隔壁噴去。不片刻另一邊傳來狗兒悶嗚和倒地的聲音，寇仲大喜，硬把迷香彈按進土內，笑道：「大功告成。想不到這麼容易，幸好有樹蔭遮擋，否則教望樓的人看到狗躺滿一地會是個大笑話。」靜心細聽，肯定狗兒全體中招，忙把活門從下推開，鑽將進去。

　　※※※

　　李淵的御書房是一座別緻的建築物，四周林木環繞，以迴廊把它從別的樓房分隔，分前、中、後三進，前進是個議事廳，四壁擺滿放宗卷文件的紅木櫃，中進是書齋，置有兩組可休息看書的桌椅書几，內進是李淵處理重要事務的龍桌，掛有字畫，飾以古董珍玩、民間巧藝，布置清雅，充盈書卷氣息。

　　寇仲走到龍椅坐下，面對兩人嘆道：「能到此一坐，不虛此行。」侯希白像沒聽到他說話般，兩眼放光的迅速掃視，然後一股勁兒的開始對任何可藏放東西的櫃子進行搜畫行動。徐子陵忍不住笑的移到龍桌的另一邊，道：「若真給他找到《寒林清遠圖》，你負責把他捉著，我負責把畫搶回來。」

　　寇仲索性把雙腳架在書桌上，探手拿起放在桌面的璽印，道：「就偷李淵這枚璽印如何？保證李淵暴跳如雷，把整座長安城翻轉搜捕曹三。」徐子陵搖頭笑道：「皇帝的玉璽怎會這麼隨便放在桌上，恐怕只是個普通的印章。」

　　寇仲試圖細看印章上的刻文，片晌後立即放棄，搖頭道：「這比《長生訣》上的甲骨文更難辨認，侯小子快來解讀。」侯希白嚷道：「我那有這種閒情，還不快來幫手，我會怨你們一世的。」

　　寇仲正要笑他，驀地頭上瓦面傳來「叮叮噹噹」的異響，接著是金屬磨擦瓦面的嘈吵聲音，最後是不知名的金屬物從瓦脊掉往地上，發出另一下驚心動魄的觸地響聲。在沉寂莊嚴的大唐後宮，如此響聲可傳遍遠近。三人你眼望我眼，頭皮發麻，一時間掌握不到發生甚麼一回事。

　　叱喝聲在御書房範圍外響起。三人大叫不好，就像忽然陷進一個噩夢去。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

第七章　唐宮風雲

　　寇仲沉聲道：「是石之軒！他怎辦得到？」前一句是結論，後一句是疑問。只石之軒有可能曉得他們從地道潛進來。可是除非他一直由地道追躡他們來到這裏，否則他怎能如此準確的把東西拋往御書房的瓦頂，磨擦滾動墜落地上，驚動禁宮的守衛。為防範石之軒刺殺李淵，大唐宮城早就像一條繃緊且蓄勢待發的弓弦，石之軒這一手立使大唐宮中強大的防禦力量如驟漲山洪般引發。首當其衝的是他們。

　　他們雖不時把入宮後會被人發現掛在口上，事實上是談笑的成份居多，今晚來純是探路，從沒想過會陷身如此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情況中。徐子陵斷然道：「把迷香彈全給我，你和希白由短地道潛往太極宮，再由太極宮設法離開，我會引開敵人。」一手接過兩人交出的迷香彈，另一手脫下頭罩，弄散頭髮，戴上面譜。

　　寇仲和他心意相通，此刻更沒時間說廢話，這是沒有選擇中的選擇，若寇仲和侯希白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而另一方面徐子陵亦能脫身，當算功成身退。侯希白低聲道：「子陵小心！」此時御書房外火把光芒處處交織閃動，顯示敵人從四方八面趕來。

　　徐子陵穿窗而出，同時擲出兩彈，在箭矢及體前一個倒翻，躍至御書房瓦頂。濃煙團團冒起，最精采處是隨風四散，把御書房隱沒進煙霧中。居高臨下，徐子陵剎那間掌握到整個形勢，趕來的禁衛仍未對御書房形成合圍，最先趕至的兩組親軍分從南、北兩門擁入，剛才向他發箭的是南門來的禁衛，其中兩個輕功較高明的，縱身斜掠而至。遠方四周全是往這裏迅速移動的火把光，只要稍有遲疑，肯定是被千軍萬馬圍困的死局。

　　徐子陵不讓敵人有交鋒或合圍的機會，掠上瓦脊，騰身而起，橫空而去，落往書房中進，單足輕點即起，再在前進瓦沿借力，投往御花園，又擲出兩彈，整個御書房的範圍被激起的煙霧迷香籠罩，效果的神奇，徐子陵這使用者也感到難以相信。遠近均有人從瓦面或地上往他奔來，看身法其中不乏高手。

　　徐子陵越過高牆，落在御花園的碎石徑處，又發兩彈，登時濃煙四起，隨風勢往廣闊的御園蔓延，四周如虛似幻。八彈已投六彈，對徐子陵本身作用不大，但對寇仲和侯希白卻是必須的掩護。

　　「殺無赦。」徐子陵百忙中往發聲處瞧去，只見十多人從御花園另一邊朝他迫來，帶頭者赫然是李淵，喝叫出自他御口。此外徐子陵認得的尚有宇文傷。以百計的親衛軍分由太極宮和玄武門的方向擁入，如非煙霧瀰漫，火把光可把他照得纖毫畢露，無所遁形。

　　弓弦聲響，後方以百計的勁箭從強弩發射，以他為目標暴雨般灑來。徐子陵筆直彈起，令所有箭矢射空，直達近十五丈的高處，右手一抹腰際，取得牛筋勾索，往後方貼近隔牆的一棵高樹射出，同時借力橫空而去，離開御花園，投往李淵寢宮的範圍內。這一著出乎所有人料外，更無法把他圍困在御花園處。

　　不過徐子陵心知肚明仍未脫險境。因為李淵寢宮乃皇宮內警衛最森嚴的處所，外宮牆更是飛鳥難渡，只要被人阻延他片刻時間，給李淵和一眾高手追上，他將是有死無生之局。而他最後的法寶，將是懷內僅餘的兩顆迷香彈。

　　※※※

　　當徐子陵甫擲出迷香彈，寇仲和侯希白不敢遲疑，從正門竄出，通過活門進入御花園，再藉煙霧和敵人注意力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從花樹叢中潛往假石山，當他們進入地道，御花園內盡是火把光和如狼似虎的禁衛，險至極點，遲疑片刻，他們只好和徐子陵集體逃亡。

　　侯希白邊走邊道：「子陵能脫身嗎？」寇仲信心十足的道：「不要看這小子平時老老實實的樣子，其實他比我更狡猾。」「鏘！」掣出井中月。

　　侯希白醒悟過來，擦燃火摺。轉瞬兩人來至太極宮龍椅下的出口，寇仲著侯希白弄熄火摺，低聲道：「若你石師真的吊在我們尾後入宮，那他如今最應該等待我們的地方，就是上面。將我們出一個殺一個，出一雙殺一雙。」侯希白點頭表示明白，取出袖內美人扇，道：「啟蓋！」

　　※※※

　　徐子陵足尖點在瓦脊，立即旋風般轉動起來，使招呼到他身上的箭矢暗器滑脫開去，不能造成任何傷害，他左手勾索同時射出，抓上建築物旁一株大樹，硬是改變投進敵人重圍內的衝勢，橫移半空，再以俐落手法收回勾索，往分隔庭院的迴廊頂落下去。整座後宮變成沸騰的戰場，以百計燃起的火把光照得處處明如白晝，夜色再無掩蔽作用。樓房殿頂全被禁衛登上把守，若非有救命勾索，他將是寸步難移。

　　大唐禁衛表現出高度的組織能力和鋼鐵般的紀律，一組一組的對他進行圍剿追殺的行動，只要他被任何一組纏上，肯定沒命離開。他尚差一組庭院的距離就可抵達分隔太極宮和東宮高達二十丈的高牆，牆頭自是密佈禁衛，箭手張弓待發。而他的目標卻是東南角高三十丈的望樓，只要勾索能抓上望樓頂，他可避過箭矢，逃進東宮的範圍，直闖外宮牆。

　　一組三十多人的禁衛見他躍往迴廊頂，忙搶先躍上迴廊，刀矛齊舉，準備對他迎頭痛擊。以李淵為首的多名特級高手，像十多道電光鍥而不捨的從後追至，若非徐子陵不斷改變方向，恐怕早被追及，此時他們離徐子陵只是五十丈許距離，轉瞬可至。

　　徐子陵正往下落，如給迴廊的禁衛迫落地面，那將等若投進虎狼群中，必無倖免。他早算計及此，投往迴廊純是惑敵之計，在敵人兵器及身前，收回的勾索再次疾射，抓搭迴廊牆外另一株大樹，改斜掠而下之勢往上斜衝，堪堪避過敵人的攔截，大鳥騰空的往東南角的建築物頂投去。

　　該處殿頂多名箭手，見他凌空投來，立時射出箭矢，既勁且準，避無可避。徐子陵振起鬥志，心忖只要能在殿頂取得立足點，他又可藉勾索抓樹，抵達目標的望樓，闖進東宮。一聲怪嘯，徐子陵轉換體內真氣，從下投變為平射，以毫釐之差避過最接近的勁箭，在敵人第二輪勁箭發射前，虎入羊群的衝入殿頂敵人群裏，施出渾身解數，確是擋者披靡，交鋒者無一合之將，東仆西倒的跌落瓦脊，再墜跌地面，造成敵人很大的混亂。

　　不過只是這一耽擱，李淵等人把距離縮短至三十丈，形勢大為吃緊。徐子陵左右開弓，把從另一邊瓦背擁來的四名敵人轟落地面，正要踏足屋脊，驀地一男一女現身屋脊，男的大笑道：「邪王哪裏走，愚夫婦恭候多時。」

　　徐子陵由逃亡開始，從沒想過對方會把他當作石之軒，不過此時無暇多想，逃命要緊。這對男女形相獨特，男作文士打扮，女穿繡花長裙，前者只持一盾，後者玉手提劍，只是隨便站在那裏，自有一種穩如鐵塔的防守氣勢，絕非一般普通禁衛高手。男子一頭銀灰色的頭髮，可是模樣只像中年人，還長得頗為英俊，不過瞧他眼神，應是飽閱世情的老前輩。女子長得雍容華貴，儀態萬千，鬢角花白，但感覺上仍是一頭烏黑閃亮的秀髮。

　　徐子陵眼力高明，知道此關不易硬闖，厲叱一聲，拔出腰間飛刀，連珠擲去。

　　※※※

　　石蓋橫移，顯露出口。寇仲和侯希白屏息以待，外面竟是毫無動靜，一片寧靜的漆黑。寇仲皺眉道：「難道我猜錯，待我先出去看看！」人隨刀竄，衝天而起。空廣的太極殿平靜如前，並沒有石之軒的蹤影。寇仲心中奇怪，早騰上十多丈的空中，待要轉氣下沉，異變突起。

　　地道內傳來勁氣呼嘯聲，夾雜著侯希白的悶哼和真勁交擊的密集響音。寇仲大叫不好，始知石之軒竟躡在他們身後，從漆黑的地道覷準時機向侯希白偷襲。石之軒不但武功在侯希白之上，更是深悉自己這徒弟的功夫，加上欺侯希白猝不及防，當然佔盡便宜。

　　寇仲收攝心神，不讓對侯希白的關心和焦慮影響情緒，深吸一口氣，人刀合一的重往出口投下去。勁氣帶起的呼嘯聲，響徹地道。

　　打鬥聲倏止。石之軒提著侯希白從地道口閃電穿出，一拳重擊在寇仲往下刺來的刀鋒尖銳處。寇仲如受雷殛，五臟六腑翻轉過來般難過，差點噴血。石之軒驚人的氣勁洪水般透刀湧來，他身不由己的往大殿中心拋飛過去，雙腳觸地時，石之軒隨手放下不省人事的侯希白，移往他身前丈許處，負手而立微笑道：「難得難得！竟能擋石某人全力一拳，可見少帥刀法與功力均大有長進。」

　　寇仲勉強壓下翻騰的血氣，井中月遙指這魔門至乎天下間最可怕的邪人，沉聲道：「我的小命就在這裏，看你邪王是否有本事拿走？」石之軒好整以暇的別頭望往平躺地上的侯希白，再回過頭來笑道：「希白只是被我制著穴道，仍未喪失視聽的能力，希望希白不會看到或聽到自己視為好友的人，會是貪生怕死，為自己捨友而逃的鼠輩。」

　　寇仲差點給氣得怒火燒心，深吸一口氣道：「卑鄙！」井中月疾劈而去。

　　※※※

　　徐子陵看得倒抽涼氣，他從沒見過有人可把一張盾牌用得如此輕似羽毛、靈活如神，千變萬化，無論他的飛刀從任何角度或手法發射，對方盾牌翻飛，或是硬擋，或以盾沿砍劈，均能把飛刀擋個正著，射出的十把飛刀無一倖免。他的飛刀是以連珠手法擲出，分別射往攔路那對高手夫婦，卻給男的以一個盾牌照單全收。

　　所有這些事發生在電光石火的瞬那間，忽然盾牌迎頭壓至，而盾牌右方則劍芒大盛，劍盾配合得天衣無縫下，正面強攻而來，瓦坡上其他戰士重整陣勢，朝他殺至，頓使他陷入重圍之內。李淵等則追至他剛才掠過的迴廊處，形勢危急至極點。

　　女子嬌叱道：「修哥！他不是邪王！」徐子陵悶哼一聲，足尖用勁彈高少許，隔空一拳朝迫至丈許的盾牌轟去。「蓬！」勁氣交擊，毫無花假的狠拚一記。

　　持盾高手全身一震，徐子陵則給反震之力往後拋送，朝李淵那組人落去，此著出乎瓦坡上所有敵人料外，登時陣腳大亂，叱喝震天。李淵等想不到徐子陵會送上門來，見機不可失，十多人騰空而起，凌空截擊。

　　地面的禁衛見李淵帶頭出手，士氣大振，齊聲吶喊為主子助威。喊叫喝采聲直衝霄漢，震動全宮。徐子陵當然不會這般愚蠢，勾索橫射而去，抓著側旁的樹幹，改變方向，往橫移開，李淵、宇文傷和一眾禁宮高手，全撲在空處。

　　徐子陵改變策略，足尖在近樹頂的橫桿一點，順手收回勾索，掠往一座小亭之頂，再一個翻騰，借勾索抓樹，從高空往東南角的望樓投去。城牆上和望樓處射來的勁箭，紛紛落空。就在此時，一道人影以迅疾無倫的身法從地面禁衛群中筆直朝他射上來。

　　徐子陵正在近二十丈的高空滑翔，感覺到敵人來勢的凌厲，只看對方能彈上二十丈的高空截擊自己，可知對方至少是李淵或宇文傷的級數，甚或尤有過之。低頭一看，立時魂飛魄散，大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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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終體會到徐子陵面對沒有破綻的石之軒那種無從入手的感覺。他像站在那裏，又若不在那裏。寇仲根本無法掌握他的位置，更遑論預計他下一步的行動。可是他這一刀已是有去無回之勢，變招徒加速敗亡，此刀螺旋勁貫注集中，任石之軒的不死印法如何厲害，怕仍不敢硬捱。

　　石之軒淡然一笑，忽往左右以驚人的高速搖晃，就像多出幾個化身來，虛虛實實，倏地出現在寇仲左側處，衣袖拂掃寇仲額角。寇仲竟閉上眼睛，旋身揮刀，帶起森寒凌厲的刀氣，刀鋒如有神助的砍中石之軒拂來的衣袖。

　　「霍！」寇仲給石之軒拂得反旋開去，一個踉蹌後始能立穩，再向石之軒擺開架勢。石之軒嶽立如山，氣定神閒的道：「這一刀還似點樣子。有甚麼名堂，是你井中八法中的哪一法。」寇仲心中大訝，石之軒為何像有很多時間般不乘勢追擊？此事確不合理，趙德言既開出條件要他殺死自己和徐子陵，他理該不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他打的甚麼鬼主意？

　　石之軒可能想不到他和徐子陵可在那麼遠的距離竊聽到他和尹祖文的密話，因為他並不曉得他兩人功力互借的獨家本領，所以並不曉得他寇仲已知悉趙德言向他開出的條件。寇仲哈哈笑道：「這招沒有甚麼名堂，叫作『身意』，妙在有意無意之間，乃傳自『天刀』宋缺的心法。」石之軒雙目射出凌厲的神色，冷哼道：「『天刀』宋缺，終有一天石某人會教他曉得他的天刀只是破銅爛鐵，代表著失敗和恥辱。」

　　寇仲哂道：「儘管在我這後輩前吹大氣吧！你若肯找他老人家動手，他老人家保證求之不得，無任歡迎。」石之軒不以為忤的微微一笑，油然道：「誰勝誰負，可待日後的事實證明，廢言無益。念在你寇仲成名不易，一手刀法練至如此境界更是難能可貴，我就予你一條生路。」

　　寇仲愕然道：「邪王你不是在說笑吧！」石之軒道：「我哪有閒情來和你開玩笑，我的寶貝徒弟由我帶走管教，放心吧！無論他如何反叛頑皮，終是我石某人的徒弟，他只不過暫時不能風花雪月，或陪你兩個小子到處惹事生非。只要你們把盜去的《寒林清遠圖》交出來，希白便可回復自由。石某人予你們一天時間，於明日黃昏前把畫放在希白小廳堂的桌子上，否則協議取消。」

　　寇仲大笑道：「想帶走希白嗎？先問過老子的井中月吧！」人刀合一朝石之軒殺去。

第八章　棋高一著

　　寇仲扯掉頭罩納入懷內，免得影響視聽靈覺。在石之軒說話之際，他已掌握到自己的處境和石之軒的用心。石之軒並非不想殺他，且是有意殺他於此時此地。他的一番說辭，只為予寇仲一線生機，誤認石之軒因要取回《寒林清遠圖》，所以放過眼前取他小命的機會。事實權衡利害，殺死寇仲實為目下石之軒的頭等大事，否則他就不會冒險跟進皇宮來，深思熟慮的算計他們；至此幾可肯定石之軒並不知道他們竊聽到他和尹祖文的對話。

　　即使以石之軒之能，要殺他寇仲絕非輕鬆的一回事。且當寇仲自忖必死，說不定會行險一搏，例如奮力逃入地道，又或衝破天窗闖出宮外，那時縱使石之軒變得三頭六臂，諒也不敢在禁衛重重的大唐宮內四處與寇仲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石之軒才智超凡，知道只要提出帶走侯希白，寇仲必會全力阻止，那石之軒就可不虞寇仲在分出生死前捨友逃走。

　　螺旋勁透過刀鋒，挾著嘶嘶異響，刀未至勁氣先行，兜頭兜面的往「邪王」石之軒罩去。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石之軒的不死印教人無從捉摸，疑幻似真。而寇仲則是利用本身長生氣的靈異特性，正如他和徐子陵可隔壁探察，他現在亦以氣勁先行探測石之軒的虛實，只要石之軒有任何反應，他可在氣機牽引下，釐定進攻的位置、角度和勁力。

　　殿外不住傳來禁衛軍來回走動的聲響和馬蹄踏地聲，顯示禁衛軍正作大規模的調集和動員，形勢緊張火熱。不過誰都想不到江湖上一老一少兩位最頂尖的人物，正在皇宮核心的大殿內進行生死決戰。

　　石之軒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又往左右各晃一下，每一晃均帶得寇仲的「氣勁場」往晃動的一方偏移。但已等若變成寇仲第三隻眼睛的刀鋒立生感應，倏地加速，化作井中八法中的「擊奇」，迅雷激電般往感覺中的石之軒射去，把宋缺傳他的身意之法發揮得淋漓盡至。刀鋒刺空。明明應可刺中石之軒胸口，至不濟該可迫他擋格反擊，可是石之軒卻出現在他左方側處，還橫掌拍向井中月，以他的功力，如此一掌拍實，保證寇仲拿不穩刀子。

　　寇仲明白過來，不死印不但是世上最迅疾的身法，並能在氣勁上令對手產生幻覺，除非寇仲刀尖的靈覺達至可分辨真偽的境界，否則休想破他的不死印。幸好他從宋缺處學曉每出一刀，均留有餘力，際此危急關頭，臨急變招，人往後退，刀勢生變，反往石之軒掌心挑去。

　　石之軒低喝一聲「好」，掌化為指，點正刀鋒。一股可怕和高度集中的內勁重擊刀尖，發出「噗」的一聲勁氣交擊清響，寇仲給震得血氣翻騰，差點拿不穩井中月，觸電般依原勢往後疾退。

　　石之軒雙目異芒大盛，正是要全力出手的現象。寇仲心叫不好，忙施展體內真氣逆轉之法，改退後為側移，擺出「不攻」架勢。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當日他與伏難陀決戰時，在強攻之際使出「不攻」，迫得伏難陀無奈出手，此刻卻是在退守之際重施故技，目的是不讓石之軒能爭奪上風優勢。

　　石之軒果然目露訝色，點頭道：「這招相當不錯。」說時掌化為拳，隔空一拳轟來，狂猛無儔的勁氣將寇仲完全籠罩。寇仲心叫不妙，石之軒這拳脈絡分明，勁氣的強弱輕重角度變化全在掌握之內，曉得其意並不在破他的「不攻」，而是以不死印氣遙探他的情況，再釐定進攻的最佳方法，等若適才他寇仲以刀氣探路摸底，只不過石之軒的獨門心法更能探測他體內真氣運動的狀態。

　　寇仲私下曾和徐子陵多番研究討論破不死印的方法，雖仍是一籌莫展，可是從徐子陵多番與石之軒交手的經驗中，卻得到珍貴的啟悟，所以能判別石之軒這一拳的背後用意。一招失著，勢將招來殺身之禍。

　　寇仲臨危不亂，心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哈哈一笑，迴刀護體，真氣斂而不發，人刀合成一個無隙可尋的整體，是為「不攻」的變式。「蓬！」寇仲像斷線風箏的應拳往後飛退，落下處剛好是侯希白身旁，還提腳朝侯希白輕踢試圖解穴，是龍是蛇，就要看他的長生氣是否靈光。

　　石之軒想不到寇仲不但能憑刀氣凝成的護體真氣硬捱他一拳，而有此妙著，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如影附形的閃電追至，兩手幻化出漫天拳影，舖天蓋地地向他罩來，本體像變成沒有實質的幻影，虛實難分，教人無從掌握。

　　寇仲收回踢向侯希白的右腳，改為往左踏出，且是縮地成寸的奇步，哈哈笑道：「這叫腳詐！邪王中計哩！」倏忽間他避開石之軒正面的進攻，移至石之軒右側，看也不看的隨意一刀揮掃，心中凝起戰場上千軍萬馬互相衝殺，血流成河、日月無光的慘烈情景，登時生出凜冽冰寒的刀氣，以橫掃千軍的霸道威勢，不理石之軒是真是幻，就把石之軒當作是婠婠的天魔勁場，井中月化作黃芒，疾掃過去。

　　石之軒漫天掌影消散，提腳側踢井中月，在毫無轉圜餘地下雙方狠拚一招。寇仲給連人帶刀踢得側退開去，不過心中只有歡喜，交手至此，他尚是首趟主動的迫得石之軒肯與他硬拚。石之軒上身微晃，目露殺機，待要追擊，寇仲早憑逆轉真氣之法，反衝回來，冷喝道：「看老子的『方圓』！」

　　以石之軒的身手眼光，仍在判斷上失誤，想不到寇仲能硬接一記後如此快回復過來，更想不到他在退跌的中途能反退為進，更頭痛是眼看寇仲只簡簡單單的一刀搠至，竟生出一堵方闊的氣牆，迫身而來，令他不敢冒進，最威脅他是刀鋒射出一柱渾圓的氣勁，如鐵柱般朝他胸口直搗。

　　石之軒冷喝道：「找死！」驀然急旋，化作人造的龍捲風暴，迎向刀鋒，「方圓」的勁氣和旋動的勁氣正面硬撼，生出貫滿全殿空間的狂飆激嘯。寇仲那想得到對方有此一著，更害怕對方把他的氣牆真氣吸納，反過來對付自己，我消彼長下，一招就可取他小命。

　　想也沒想過「方圓」可給對方這麼破掉，幸好他身經百戰，深明窮則變、變則通之理，硬把氣牆收縮，方不在圓仍在，一束高度集中，使對方無法吸收消化的勁氣，在井中月黃芒劇盛下，改「方圓」為「速戰」，刀隨人去，重擊對手。

　　變成旋風般的石之軒也不敢以身試法以不死印卸解寇仲的刀氣，改為一袖揮出，搭上刀鋒，發出「砰」的一下悶響。另一手揮袖拂擊寇仲面門，可怕的旋勁似從沒發生般那樣突然終止。寇仲的井中月似給整座大山壓著，不管如何運勁都不能移動分毫，最要命是對方衣袖輕輕一拂，不但成功的將他自以為必殺的勁氣震散，對方那充滿邪惡冰寒的真氣更沿刀入侵，往他經脈襲至。

　　以往大小戰役，從沒有人能將他靈動如神的井中月如此壓服控制。寇仲險些兒要棄刀保命，又曉得倘如此不智只有加速敗亡，人急智生下顧不到威儀，就那麼側滾地上，避過拂往面門的奪命一袖，把全身全靈的力量對抗石之軒搭在刀鋒可攝魄勾魂的另一袖。

　　螺旋勁山洪暴發般透刀反擊。「轟！」石之軒分得一半的力道終及不上寇仲的全力反擊，纏刀的衣袖鬆脫，且身不由主的後退小半步，寇仲則風車般轉動著滑地直滾開去。石之軒一陣長笑，騰空而起，往寇仲撲去。

　　※※※

　　徐子陵的吃驚是有理由的，因為截擊他的正是從喘病康復過來的獨孤閥第一高手尤楚紅，嚴格來說此時徐子陵只是從她的身手和獨門兵器碧玉杖把她認出來。她的白髮和佈滿臉龐的皺紋換上烏髮和嫩膚，雖仍是老婆婆的形相，此時外貌卻至少比以前在洛陽見她時年輕上三、四十年。她真正的年紀肯定接近百歲，現在則橫看豎看只是個五十來歲的貴婦，此刻的她頭飾黑幘巾，白衣黃裙，朱色短帔肩迎風飛揚，加上徐子陵對她以前的印象，情景詭異得使人心寒。

　　她理該和李淵等一道趕來，卻能趕在前頭從下方衝天而上追截自己，足見功力高明。難怪宇文傷有尤楚紅可能勝過宋缺的高度評價。能否及得上威鎮天下的「天刀」宋缺仍是言之過早，可是只要她與宋缺有一拚之力，此刻給她纏上徐子陵肯定今晚要飲恨唐宮。

　　徐子陵低頭下望的一剎那，她剛從兩組騎兵間離地躍起，拿捏的時間角度精準無匹，照雙方移動的速度，她剛好能在空中截住徐子陵。即使憑她以前患著喘病的身手，徐子陵絕無可能過得此關。思索間尤楚紅以閃電的速度斜掠而上至十丈的高空，碧玉杖生出微妙難言的變化，隨疾升往他刺來，杖氣把徐子陵完全鎖緊籠罩，使他的身法不由受到影響稍有遲滯。

　　徐子陵靈光一閃，本蓄勢待發射往望樓頂的勾索改為朝她下射，真氣貫注。鋼爪迅疾下搠十丈，由於尤楚紅正全力上衝，避無可避，唯有以碧玉杖迎擊。若徐子陵是一般高手，以尤楚紅積近百年的經驗功力，可以輕易卸勁反把徐子陵從空中扯下來，可是鋼爪挾著火熱的勁氣迎頭攻至，甚麼巧妙手法都派不上用場。無奈下仗頭上刺。

　　「噗！」勁氣交擊。尤楚紅硬給震得墜回地面，徐子陵則被震得往高空拋飛，勁氣翻騰，險些兒噴血，忙及時運轉真氣，並借其力道轉化為衝勢，騰升上四十多丈的高空，再轉換真氣越過望樓高牆，往東宮範圍投去。以他之能，從如此高度掉下來亦肯定受傷，不過他有勾索在手，借點力道當可安然著地。這變化對方無人能預先想及，登時拉遠與李淵等奪命煞星的距離。

　　就在此時，大喝如暴雷般在後方響起，徐子陵別頭瞧去，一個像鐵塔般壯健高挺的虯髯粗豪大漢，立在落返地面的尤楚紅身旁，揮手擲出一枝重鐵矛，迅如流星往他射來。徐子陵認得他是隨李淵一起追殺他的高手之一，看他只是三十來歲的年紀，該不會是李淵請出山來的前輩名家，但手勁膂力驚人，不敢怠慢，螺旋勁聚，右腳一縮一伸，點往矛尖，看似硬撼，用的其實是巧勁。

　　「蓬！」重矛斜飛，徐子陵身法加速，改變方向，大鳥般往東宮林木最茂密的花園投去，只要再發兩彈迷惑牆頭守軍耳目，加上沒有高手攔截，他將可逃出這可怕的地方。誰想到寇仲說的入宮遊玩，會變成眼前的模樣。

　　※※※

　　寇仲滾離石之軒近十丈後，體內長生氣運轉十多遍，不但化去對方入侵的真氣，本身氣勁亦回復過來，又信心大增，鬥志旺盛，更知若不存拚死之心，小命必然難保，因為正如徐子陵所說的，他或徐子陵單獨決戰石之軒，實是有死無生之局。所以必須改變力戰的劣況。兩手輕按地面，換轉真氣，出乎意料的彈往半空，井中月向凌空追來的石之軒重劈過去，笑道：「這招叫『用謀』。」

　　石之軒那想得到他敢反擊，既能反擊兼且此刀封死他所有進路，而此際正凌空掠行又難施不死印法，怒哼一聲，雙拳轟出。「蓬！蓬！」先後兩拳準確無誤的命中井中月，以石之軒之能，在寇仲這蓄勢以發的全力一刀下，亦不得不被迫墜地上。

　　寇仲則借力飛開，落往侯希白躺地處，還哈哈笑道：「有勞相送！」石之軒知道追不及，顯露出絕頂高手的風範，兩手負後，油然道：「石某人仍是維持原議，若你們明天黃昏不把《寒林清遠圖》交出來，石某人將把你們假扮司徒福榮的秘密告訴尹祖文，你們該知會有甚麼後果。」

　　寇仲剛落在侯希白旁，正要提腳踢去，聞言虎軀劇震，緩緩別過頭去瞧石之軒，臉色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雙目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石之軒的話像一盤照頭淋下的冷水，使他深切體會到侯希白早前的警告，他們實低估了石之軒。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石之軒好整以暇的道：「你們以為能瞞得過我嗎？司徒福榮來得湊巧，又是與宋缺有關係，本身已非常可疑。不過只要你們聽教聽話，石某人絕不會跟你們為難，甚至你們要對付香家我也不會阻攔。」寇仲頭皮發麻的道：「然則你索畫有何作用？」

　　石之軒聳肩灑然道：「石某人不須向你解釋吧！」寇仲嘆道：「可是《寒林清遠圖》並不在我們手上，奪畫者另有其人。」

　　石之軒微笑道：「這個我不管，明天黃昏時你們若不能把畫放在希白小廳堂的桌子上，你們只好設法殺出長安。」接著飄往殿心，立在地道入口的方磚處，淡淡道：「你們可由地道離開，我保證不會偷襲你們，且為你們弄好另一端出口的關蓋。此地不宜久留，子陵成功脫身後，李淵定會來親來視察，你該明白我在說甚麼，這樣一條地道，封閉了實在可惜。」石磚緩緩移開，石之軒一閃不見。

　　寇仲頹然苦笑，蹲身為侯希白解開穴道，石之軒用的雖是獨門手法，仍難不倒他這曾做過神醫的長生氣專家。侯希白猛坐起來，睜目嚷道：「寇仲快逃，石師來哩！」寇仲心中一陣感動，心忖石之軒說他未失知覺之言只是詐語，摟著他肩膊道：「這是否你被制前要說的話。」

　　侯希白清醒過來，張目四望，駭然道：「石師呢？發生甚麼事？」殿門傳來異響，火光從門縫透入。寇仲跳將起來，迅速封上短地道的入口，扯著侯希白往長地道入口奔去，道：「好的消息是子陵成功脫身，壞的消息待回家再告訴你。」兩人沒入地道，入口迅速關閉，空廣的太極殿像從沒發生過任何事。

第九章　真畫假畫

　　多情窩內，暗黑裏三人你眼望我眼，聽過兩方面的情況後，他們仍是驚魂未定。寇仲頹然道：「今趟的長安之行，是徹底的失敗。我們手上的籌碼全給石之軒他老人家贏掉，還不知如何收拾殘局。」徐子陵道：「他仍未可言全勝，至少在太極殿他沒法在李淵趕來前，將你殺死。」

　　侯希白皺眉思索道：「真奇怪！他若要對付你們可說是易如反掌，例如可把司徒福榮的事向尹祖文透露，你們就吃不完兜著走，為何他沒有這樣做？更似乎並不打算這麼做。」寇仲精神一振道：「這叫愛屋及烏。」

　　徐子陵哂道：「然則他為何害得我們今晚這麼慘？差些兒掉命。」寇仲分析道：「這正是矛盾的地方，暴露他內心真正的矛盾，那是善與惡的鬥爭，也是他的破綻，唯一的破綻，而石青璇就是這矛盾的核心關鍵。每趟他攻擊我前，總像要在心內鬥爭一番似的。否則我們早完蛋大吉。」

　　寇仲探手越過小几抓著徐子陵的肩頭，忍著笑的道：「你的未來岳丈不願與陵少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嘛！他的內心始終放不開石青璇。愛屋及烏這句話，說的是鋼鐵般的事實。」徐子陵一震道：「給你一言驚醒夢中人，至少他對永安渠不能忘情，因為那是他懺悔和追憶碧秀心的地方。」

　　寇仲啞然失笑道：「好小子！終肯認是岳丈！」徐子陵沒好氣的盯他一眼，向侯希白道：「聖門的人是否只講利益？」

　　侯希白點頭道：「這是聖門六親不認的作風下必然的結果，每個人只為自己打算，結合是利益的結合，誰人能予你最大的利益，你才會視此人為友。這種結合顯是弊多於利，使聖門欠缺真正的凝聚力，所以自漢室衰頹後，聖門屢屢坐失良機，實種因於此。」

　　徐子陵淡淡道：「這或者是原因所在，但另有一個可能是石之軒在聖門的威望雖無可置疑，可是趙德言、尹祖文或楊虛彥均不用依靠他，前者可藉突厥人捧他作中土的傀儡皇帝，像劉武周和梁帥都的情況。尹祖文和楊虛彥則可通過操縱李淵，在李閥內鬥的情況下逐步實現野心，最高目標當然是要取而代之。只看香玉山和趙德言的關係，又或池生春與尹祖文的過從密切，以石之軒的才智對這一切肯定可看通看透。故不論是趙德言或陰癸派向石之軒開出的條件，均可能令石之軒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例如殺掉你寇仲，會惹出『天刀』宋缺；殺死自己的親女兒，更會使石之軒舊病復發。石之軒是不會輕易中計的。」

　　轉向寇仲道：「我非是為自己辯解，而是說出真實的情況，我們一錯不能再錯，否則誰都不能活著離開長安。」

　　寇仲笑道：「陵少不用那麼認真，他娘的，老石要《寒林清遠圖》來幹甚麼？不會像小侯般只供自家欣賞珍藏吧？若他把《寒林清遠圖》送給池生春，會有甚麼後果？」侯希白苦笑道：「發生今晚的事，我早對《寒林清遠圖》死心。曹三到李淵的御書房幹甚麼？李淵既知曹三要偷的是《寒林清遠圖》，肯定會調派重兵看守藏畫處，對盜畫我再不存任何希望。唉！」

　　徐子陵點頭道：「即使我們曉得藏畫處，甚至或可把畫強搶到手，卻肯定沒命離開，這是我剛才的體驗。如非李淵正在凝碧閣招呼美人兒場主，大部分高手集中該地，小弟自問沒有硬闖離宮的本事。」寇仲思索道：「究竟他們當你是石之軒還是曹三呢？」

　　徐子陵沉吟道：「很難說，最合理該是曹三是個幌子，可由石之軒喬扮，也可以是別人扮的，目的是隱藏身分。試問真的曹三有此本領嗎？」旋又嘆道：「明天黃昏我們如何可把《寒林清遠圖》交出來？」

　　寇仲沉聲道：「我們先要弄清楚三個問題，首先是石之軒知否寶畫在李淵手上？其次是石之軒要寶畫有何作用？三是若我們沒畫給老石，他會否真的揭破司徒福榮的勾當？如能弄清楚個大概，我們就曉得進攻退守之道。」

　　侯希白道：「我可以給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石師既一直跟我們到御書房，肯定曾竊聽我們的對話，以他的才智，只聽幾句可推斷其餘，所以他現在已清楚盜畫的人不是子陵而是李淵。他著我們把畫交出，是故意為難我們，或想我們再往盜畫時，給李淵殺死，那就一了百了，而他則可推個一乾二淨，至少青璇怪不到他頭上去。」

　　寇仲同意道：「就當他曉得吧！不過照我看迫我們去盜畫來害我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我們在明天黃昏前交畫有兩個可能性，第一個可能性是迫我們在明天黃昏前離開，另一個可能性是想借畫來害池生春惹得一身蟻。」侯希白訝道：「迫走我們合情合理，那使石師不再礙手礙腳，先放手對付婠婠，取得她手上的《天魔訣》。但害池生春卻像沒甚麼道理，他豈非拿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第一趟聽到尹祖文的聲音，尹祖文是和誰在一起？就是趙德言，對嗎？只從尹祖文肯為趙德言施展『七針制神』對付雷大哥，可知尹祖文和趙德言關係密切。現在尹祖文更為趙德言向石之軒開出條件，憑此兩點，可推斷趙德言和尹祖文有緊密聯繫，至乎結成秘密盟友。坦白說，趙德言因有頡利和畢玄在後撐腰，比之久病初癒、眾叛親離的石之軒勢力要大得多。縱使尹祖文弄垮李閥，取而代之，一旦突厥率領塞外聯軍南來，皇帝夢勢將化作泡影，所以尹祖文為己身利益，不得不依附趙德言。而趙德言所謂開出的臣服條件，一方面是借刀殺人之計，另一方面更想令石之軒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哈！老趙老尹均犯上我和陵少同一錯誤，是低估石之軒。」

　　侯希白點頭道：「給你老哥這麼一番分析，確是言之成理。試想著石之軒把我們從李淵手上偷回來的畫交給池生春，池生春在不知就裏下將畫作聘書送給『大仙』胡佛，李淵會怎樣想池生春？不過石師該知我們沒有可能從李淵手上把畫搶回來的，所以仍以迫我們離開的可能性居多。說到底香家對石師威脅不大，弄垮池生春對他並沒有甚麼好處。」

　　寇仲搖頭道：「小弟認為非常難說，石之軒眼前當務之急是統一聖門，香家乃趙德言在中土的重要耳目，作用大得難以估計。石之軒當然不會讓人曉得是他弄垮池生春，只須透過旁人把畫送給池生春討賞便成，這將是對香家最嚴重的打擊，也是對趙德言的打擊。且是對尹祖文的警告，顯示他石之軒可隨時把他毀掉。」

　　徐子陵苦笑道：「最不想把池生春弄垮的是我們而非趙德言和尹祖文，對我們這幾個傻瓜來說，那會斷掉對香家的重要線索。看來我們福榮爺明天黃昏前必須離開，因為我們根本無從猜估你第三個問題的答案，就是石之軒會否揭破我們的秘密。」

　　寇仲雙目閃閃生輝，緩緩道：「只要我們能給石之軒下臺階的方便，他肯定不會揭破我們，因為若我們死掉，他在趙德言眼中再無利用價值，石之軒不會不清楚此點。而我們現在是勢成騎虎不能說走就走，要走亦要是光榮撤退，否則不但陳甫有難，歐良材和他整個家族無法免禍。」

　　徐子陵點頭道：「還有，我們必須解決沈落雁的危機才能走，這是楊虛彥、獨孤閥精心部署的行動，肯定在他們背後尚有李元吉，他們最大的目標是牽連李世勣，以打擊李世民。」

　　兩人均點頭同意。天策府雖猛將如雲，卻以李靖和李世勣兩人最出色，後者若遭株連，等若削去李世民一條臂膀，更對攻打洛陽造成嚴重影響。尹祖文和楊虛彥肯定在此事上同心協力。

　　徐子陵續道：「楊文幹聳恿李密在明天馬球賽時向李淵親口提出離關的要求，可見李淵亦有殺李密之心，那時他點頭答應便成，然後再在路上伏殺李密，事後可宣稱李密背叛他。沈落雁被召入宮，正是要她不能與李密聯絡，只要在適當時候讓沈落雁曉得此事，她必不顧一切趕去阻止李密，那就正中敵人奸計，被冠上與李密一起逃走的叛國大罪。」寇仲笑道：「說到底我們仍是要重進唐宮。」

　　侯希白倒抽一口涼氣道：「甚麼？」寇仲拍拍他肩頭道：「不用慌張。這有點像我們當年在洛陽時到淨念禪院盜和氏璧，第一趟被唬得夾著尾巴逃，第二趟卻一偷就成功。唉！我只是說說吧！問題是現在李淵應把畫另藏他處，即使大唐宮沒有守衛任我們翻箱倒櫃的去搜，沒十天半月也搜不出東西來。不過若弄張假畫又如何？宋二哥不是說過蕭瑀帶來的畫裏有兩幅是展子虔的摹畫。」

　　侯希白道：「如有《寒林清遠圖》的摹作，肯定在獨孤家內，因只有看過此畫的人才能摹冒。」徐子陵精神大振道：「這可能性有多大？」

　　侯希白信心十足道：「是十成有九的機會，這些世家大閥均有畫匠，為閥內重要人物畫肖像以傳世或供後人景仰。若他們藏有像《寒林清遠圖》那類能傳世的傑作，必會使人臨摹仿製，珍藏真畫而掛摹作，這是流行的風氣，對真畫更有保養的作用。一般只會在特別時刻，例如宴請要人，或有意炫耀，才換出真畫來掛。」

　　寇仲大喜道：「何不早些說出來，偷假畫當然比真畫易上百倍，何況尤婆子和獨孤鳳這兩個武功最高的人均住在宮內，假畫該是隨意亂放的東西，你的石師又非是像胡佛或宋四爺那樣的鑑賞名家。來！由小弟帶路，小弟最熟悉獨孤家的東寄園哩！」徐子陵道：「只要我們再有機會盜得真的《寒林清遠圖》，那老石更沒法分辨那幅是真那幅是假。」

　　侯希白苦笑道：「你們好像沒想過石師若把畫交給池生春，池生春又會把畫交給胡佛，在胡佛的法眼下假畫將無所遁形。那石師怒於被騙下，我們將吃不了兜著走。」寇仲道：「這些可待遲些才去想，至少我們明天黃昏前不用開溜。現在離天光尚有個把時辰，時間該夠我們把獨孤峰的書齋翻轉過來。」

　　又向侯希白笑道：「能賞看摹畫總比望梅止渴強一點。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們另有秘密撤走的秘道，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出長安。但能不使用那條秘道，當然比用秘道為妙！哈！」

　　※※※

　　宋師道的聲音從房內傳來道：「誰！」寇仲和徐子陵兩人推門入房，見宋師道呆坐臥房一角，神情木然。寇仲把挾著的兩卷畫送到宋師道眼前，恭敬道：「申爺請過目。」

　　宋師道接過兩卷畫，定神一看，見兩個錦盒均是一式一樣，且標籤寫的同為「展子虔寒林清遠」，一震道：「這是甚麼一回事？」兩人分在宋師道左右坐下，寇仲道：「申大師請看那幅是真，那幅是假的。」

　　宋師道把畫軸逐一拉開，又細心鑒研畫上藏家印鑑、紙質和裱工，皺眉道：「兩張都是仿臨真本的摹畫，不過幾可亂真，你們是怎樣得來的，為何有兩軸之多，這是很有價值的摹本，隨便可賣數百金子。」寇仲嘆道：「此事一言難盡，待子陵對你稟上詳情，我還要去見婠婠，她是否睡了我的龍床？」

　　徐子陵瞪他一眼，怪他仍不忘說廢話，向宋師道問道：「二哥沒有看過真本，為何能斷定是臨摹真本之作？」宋師道微笑道：「因為我熟知展之虔的畫風和運筆用墨，故一看便知。兩張畫均出自同一高手，用的更是與我家藏的《游春圖》同一的厚麻絹，獨在印鑑上和筆力上出現問題，不過外行人該看不到這些破綻。」

　　寇仲大喜道：「老天爺保佑，子陵向二哥解釋，我要找婠美人說話。」他旋風般衝出房門，給聞聲從鄰房趕來的雷九指一把抓著，喝道：「你們昨晚幹過甚麼好事！皇宮的喊殺聲連我們這裏亦清晰可聞。」

　　寇仲道：「小陵在房內說故事，麻煩你老哥稍移貴步。小俊呢！」雷九指苦笑道：「他正為胡小仙神魂顛倒。」接著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今趟輪到他到花園的亭子對著蓮池發呆，照我看肯定是此宅犯了風水上的桃花煞。」

　　寇仲愕然以對，抓頭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待會再說。」

　　※※※

　　寇仲回到自己的臥房，天色開始發白，婠婠神態舒暢的在床上擁被作其海棠酣睡，一室皆春。寇仲坐到床頭，探手輕撫她烏亮柔軟散披枕上的秀髮，輕輕道：「天亮哩！」婠婠在被窩裏伸個慵倦的懶腰，秀眸睜開嗔怨道：「大清早來擾人清夢，下趟再不睡你的床，睡隔鄰子陵那一張。」

　　寇仲忍不住在她吹彈得破的臉蛋捏一記，道：「給我從實招來，尹祖文與白清兒是甚麼關係？為何尹祖文支持她？」婠婠呆望天花，淡淡道：「為何要問？」

　　寇仲道：「因為我想弄清楚你們聖門的事，看看石之軒勝算的高低。」婠婠道：「尹祖文是聖門內最圓滑的人，與各方面均保持良好關係，本身武功在聖門來說是一等一的高手，不過一向深藏不露，且似從不與人爭鬥，故名不入聖門八大高手之列。唉！甚麼八大高手？只是不明內情的外人強加於我們身上的名銜，沒有多大實質意義，否則祝師這排榜首的不會命喪石之軒手上。」

　　寇仲道：「我們曉得尹祖文的厲害，他才是李淵的真寵臣，你還未答我的問題。」婠婠從被子裏坐起來，輕攏秀髮，盡展上半身優美的線條，白他一眼道：「白清兒是經尹祖文推介予祝師的弟子，祝師一向不信任她，這樣說你明白嗎？」

　　寇仲滿意道：「明白！既是如此，聞采婷因何不支持妳而支持白清兒呢？」婠婠冷哼道：「聞采婷和尹祖文關係密切，當然對尹祖文言聽計從。邊不負則是知我討厭他，故借支持白清兒來脅迫我，更想謀奪我的《天魔訣》。至於辟守玄，他心中的人選是林士宏而非白清兒，只因現在尹祖文勢大，故不把心意透露。勿要小看林士宏，他在南方已奠下根基，若將來我們能取李閥代之，林士宏將是覆亡宋家最重要的棋子。」

　　寇仲訝道：「為何大姐忽然變得這麼坦白。順帶一問，尹祖文究竟是傾向石之軒還是趙德言？」婠婠凝神打量他片刻，沉聲道：「你能有此一問真不簡單，不過這問題要尹祖文才答得你。照我猜尹祖文所做的事最後都是為自己的利益，誰能予他最大的利益，他會傾向那一方。」

　　寇仲淡淡道：「最快今晚，最遲明晚，我們就向石之軒發動雷霆萬鈞的突襲，婠大姐最好不要四處亂跑，免得需要妳時找不著妳。」婠婠一對美眸立時亮起來，揮發懾人的異彩。

第十章　神魂顛倒

　　宋師道和雷九指聽罷徐子陵所述曲折離奇的遭遇，均感難以置信。而對石之軒限令他們在日落前交出《寒林清遠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暫時接受徐子陵的解釋，就是石之軒意在迫走他們。

　　雷九指皺眉道：「獨孤峰若發現失去兩幅摹本，會有甚麼反應？」徐子陵道：「我們是在沒有辦法中的行險一搏，這兩幅摹本原放置在畫箱底，和其他大堆名畫塞在一塊兒，等閒大概不會有人查看。何況這幾天獨孤峰忙於對付李密和沈落雁，理該沒閒情欣賞藏畫，何況並非真本。」

　　宋師道道：「雷老哥可放心，事實上獨孤峰是有違書畫買賣的道義，池生春既以一萬兩黃金的驚人高價買畫，獨孤峰好應把摹本一併附送，以免有偽作流傳，這是行規。所以即使他曉得摹畫失竊，只能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知，不敢張揚。」徐子陵大喜道：「那就最理想。昨晚我在唐宮遇上三個生面孔的高手，其中有對是夫婦，男的用盾，女的使劍。」又把他們的樣貌描述。

　　宋師道動容道：「想不到李淵請得動他們，這對夫婦人稱『神仙眷屬』，男叫褚君明，女叫花英，最擅長聯手作戰，成名足有五十年。與歐陽希夷、王通等同輩，是白道舉足輕重的人物，性愛遊山玩水，在一地從不停留超過一年。」

　　雷九指道：「另一人是誰。」徐子陵道：「這人肯定不是前輩高手，用的是重鐵矛，長滿鬍髯，鐵塔般的身材，膂力驚人。」

　　宋師道搖頭道：「沒聽過！」雷九指思索道：「極可能是人稱『妖矛』的顏平照之子顏歷，此人近年在關中闖出名堂，顏平照是李淵的深交，兒子來為李淵賣力是順理成章的事。」

　　徐子陵苦笑道：「加上宇文傷、尤楚紅和獨孤鳳，李淵的身旁確是高手如雲，甚至凌駕天策府之上，我對李世民的處境更不看好。」雷九指怪笑道：「你把精神用在自己身上吧！現在我們正陷進嚴重的危機中，該怎樣應付？」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我和寇仲商量過，除非能速戰速決的殺死石之軒，否則只餘立即撤走一途。」此時下人來報，蕭瑀求見。三人大訝，想不到蕭瑀天剛亮便來找他們，究竟所為何事。

　　宋師道道：「我和雷老哥陪小俊去應付他，你們最好作最壞的打算。」兩人去後，寇仲回來，坐下道：「今趟我們會否又信錯婠美人呢？」

　　徐子陵卻在思忖著別的事情，道：「記得兩天前我們扮作太行雙傑在街上走時，生出被人跟在身後的感覺，但卻找不到跟蹤者嗎？」寇仲點頭道：「好像是有這一回事，不過早已忘記。」

　　徐子陵道：「那跟蹤者大有可能是石之軒，咦！有人！」寇仲亦心生警兆，透窗往外瞧去，鬆一口氣道：「是李大哥！」他們現在一分一刻均在提心吊膽中渡過，沒有任何安全感。

　　徐子陵喚道：「我們在房內！」李靖神色凝重的問道：「昨晚闖宮者是否你們兩人之一。」

　　寇仲點頭道：「我們都有份兒，不過沒有被發覺，坐下再說，我們正想和你聯絡。」接著把被石之軒發現司徒福榮一事相告。道：「我們必須作出最壞打算，能除去石之軒當然一了百了，否則必須立即撤退。」李靖聽得發呆，忘記質問他們偷進唐宮的事。

　　徐子陵道：「我們最擔心的是此事若遭揭發，會牽連陳甫和歐良材及其家族。」李靖深吸一口氣道：「這方面反可以放心，只要陳甫推個一乾二淨，說根本不曉得你們是假扮的，我們天策府就可把他們撐著，除非秦王失勢，否則他們不會出問題。」

　　寇仲喜道：「若是如此，我們可以放心。你可知楊虛彥和獨孤閥正對李密和沈落雁耍手段玩陰謀，最後的目標是要對付李世勣。」徐子陵再向他解釋內情，提醒道：「李淵本人該有殺李密之意，所以沈落雁現時的情況非常危險。」

　　李靖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李世勣受株連，不但對我天策府實力的打擊無可估量，更大大損害我們在關外打下的基礎，對秦王的聲譽造成嚴重的損害。唉！時間緊迫，如何可以通知沈落雁呢？」寇仲色變道：「我們還以為你會有辦法。」

　　李靖嘆道：「皇上嚴禁左右兩宮的人進入太極宮，要到張婕妤的凝碧閣更是難上加難，你們該曉得原因。」兩人點頭同意，自李淵懷疑李世民毒害張婕妤，不但把左右兩宮與太極宮的出入門道封閉，更找來尤楚紅貼身保護愛妃。

　　寇仲道：「我們尚未絕望。只好由宋二哥通知商秀珣，請她幫忙，希望李淵不會取消今天午後舉行的馬球賽吧！」徐子陵皺眉道：「你真的糊塗，若李淵取消球賽，李密哪來機會私下向他提出要求，我們不用擔心。」

　　寇仲一拍額頭道：「對！今天的球賽是勢在必行，我該說希望商秀珣亦為觀賽的座上客才對。」李靖道：「我絕不容許此事發生，否則將愧對秦王。」

　　徐子陵搖頭道：「李大哥不該插手此事。我們自會處理。」李靖道：「至少我可派人監視李密和王伯當的動靜，並和你們保持聯絡。」

　　李靖去後，雷九指匆匆而至，道：「蕭瑀請我們的申爺立即隨他入宮，此事究竟是凶是吉。」寇仲拍腿道：「我的娘！《寒林清遠圖》竟真的在御書房內，小侯錯過看真畫的機會。」

　　雷九指一頭霧水的道：「你在說甚麼？」徐子陵代為解釋道：「只有寶畫藏在御書房內，李淵始會擔心寶畫給曾進過御書房的曹三偷龍轉鳳的換掉。所以晨早派人來請我們申爺入宮，為他鑒證寶畫。」

　　雷九指如釋重負的坐下，道：「那我就放心。我已把你們要的小玩意交給他，只要二爺把粉末藏在指甲，沾在畫上，捲起密封後個把時辰會生出淡淡的氣味，一兩天後氣味才會消散，這是樣本。」從懷內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後果然釋放出淡淡的氣味。

　　寇仲嘆道：「除非李淵仍放心把畫藏在御書房，否則甚麼玩意都派不上用場。」徐子陵哂道：「放在御書房又如何？你認為我們仍能偷進御書房嗎？」

　　寇仲笑道：「我只是為侯小子著想。噢！糟糕！宋二哥入宮，誰人去和美人兒場主說話。」目光往徐子陵瞧去。徐子陵苦笑道：「不要望我，小弟走這一遭吧！」

　　※※※

　　寇仲步入主堂，任俊扮的司徒福榮坐在窗旁發呆，見寇仲進來忙起立道：「寇爺！」寇仲笑道：「該是我向你問安才對，看你這小子神魂顛倒的樣子，真教人擔心。」

　　任俊尷尬的坐下，垂頭道：「我沒有甚麼。」寇仲在他旁坐下，道：「坦白點告訴我，你是否對胡小仙一見鍾情，放膽說出來，一切有我為你作主。」

　　任俊囁嚅道：「我真的沒甚麼，過兩天該沒事啦！」寇仲道：「那你是承認哩！這種事有甚麼好害羞的，男子漢大丈夫應敢作敢為，成功失敗則由老天爺決定。」

　　任俊歉然道：「正事要緊，我……」

　　寇仲笑道：「終身大事不是正事嗎？不過你該知胡小仙一向不大檢點，最懂狐媚男人，別看她對你頻拋媚眼，事實上不過是她迷惑男人的慣技。」任俊頹然道：「我曉得！」

　　寇仲淡淡道：「既曉得她是那種人，你仍想和她接近嗎？若只是逢場作興，反有很大的機會。只要『大仙』胡佛對你的飛錢生意有興趣，不用你去找她，胡小仙會自動送上門來。」任俊猛下決心似的堅決道：「寇爺再不用擔心我，我是有自制能力的。」

　　寇仲訝道：「原來你是認真的，所以要咬牙切齒始說得出這些話。男女之事說不定是宿世帶來的緣份，不是靠自制力可克服的。你未娶，她未嫁，可一切順乎自然。」任俊感激的道：「小人還以為寇爺會因此事責怪我，想不到寇爺還鼓勵我。唉！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般沒有用的。」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我們到內堂去，眼前有非常緊迫的事須你福榮爺親自出馬。」

　　※※※

　　徐子陵翻牆而入，落在商秀珣長安行府的後花園內，聽得足音響起，忙閃到花叢後，往貫串於後院的迴廊方向瞧去，久違的馥大姐和俏婢小娟正匆匆走過。

　　徐子陵扯下面具，從藏身處閃出，叫道：「馥大姐！小娟姐！」兩女駭然轉身，花容失色。徐子陵趨前一揖道：「是我！我來是想見你們場主。」

　　馥大姐驚魂甫定，先看清楚左右無人，嗔道：「你還來找小姐幹甚麼？她正生你們的氣哩！」徐子陵道：「請馥大姐幫個忙，我有很重要的事須和場主面談。」小娟用手輕牽馥大姐的衣袖，為徐子陵求情。

　　馥大姐俏臉忽晴忽暗，嘆道：「場主很為難，大管家和正副執事都主張與你們割斷關係，只有駱方肯為你們說好話，但他人微言輕，起不到作用。」徐子陵心中暗嘆，道：「我明白！我只想和場主說幾句話。」

　　馥大姐猛一踩腳，道：「隨我來！」

　　※※※

　　任俊聽清楚形勢，駭然道：「現在該怎辦好？」雷九指道：「不要慌張！現在我們決定暫時放過池生春，先來個光榮撤退。」

　　任俊不解道：「光榮撤退？」寇仲從容道：「待我來解釋，撤退有兩個方法，一是由楊公寶藏的秘道開溜，這是下下之策。另一是我們福榮爺到長安視察業務完畢，另有要事須立即離開，稍後再回來發展業務，甚麼娘的飛錢生意，待你老人家回來後再談。」

　　任俊訝道：「有甚麼要事比宋閥的威脅更大？」寇仲道：「你是司徒福榮，並不須事事向人解釋，那反更似司徒福榮的作風。」

　　任俊露出失落的神色，頹然道：「我明白啦！」寇仲微笑道：「又忘記一切要順乎自然嗎？我是過來人，是你的就是你的，甩也甩不掉。」

　　※※※

　　馥大姐從房內走出來，向坐在內堂靜候的徐子陵道：「場主請你進去。」徐子陵微感錯愕，想不到不是商秀珣出來見他，而是著他入閨房見面。雖說防人耳目，總是有點不自然。陪坐一旁的小娟催促道：「還不快去！場主還要到大堂接受各管家和執事的請安問好呢。」

　　徐子陵別無選擇，往臥房走去，經過一個布置清雅的小廳堂，進入內房。商秀珣坐在梳粧台前，對著銅鏡整粧，寬敞臥房中間以屏風分隔，看不到臥床的那邊。商秀珣藍幔頭、深棕色五彩錦花飾邊的開胯袍、金黃色束腰革帶，紅、白相間條紋褲、足登繡鞋，雖是一身男裝，但仍予人非常女性化的優美感覺。

　　閨房充盈淡淡清香，來自擺放几上一盤剛摘下來的茉莉花。人花爭艷下，徐子陵心中不由湧起無限柔情。商秀珣從銅鏡的反映平靜地瞧著他來到身後，柔聲道：「侯希白沒為秀珣傳話嗎？」徐子陵想起她吃東西堪稱天下無雙的嬌姿美態，在她粉背後立定，點頭道：「我們清楚場主的立場，今趟來是為別的事，大膽請場主幫一個忙。噢！或者是兩個忙。」

　　商秀珣「噗哧」嬌笑，盯著鏡內的他秀眉輕蹙道：「徐子陵怎會是這麼貪心的人？我根本不該接見你哩！」徐子陵坦然道：「我從沒想過場主會不見我。」

　　商秀珣垂下整理秀髮的玉手，怔怔望著鏡中的他好半晌，淡然道：「為何你有這種信心？換過是前天，我定使人亂棍把你掃出門外。」徐子陵苦笑道：「這或者就是造化弄人，場主是否不瞧好李世民？」

　　商秀珣嬌軀輕顫，幽幽嘆一口氣，道：「現在李閥當權者是李淵，繼承人是李建成，我能怎樣看李世民？你若是寇仲的好兄弟，該勸他退出爭天下的紛爭。除非宋缺能在冬天前揮軍北來，否則你只可為寇仲收屍，這情況沒有人能改變。鳥盡弓藏，古有明訓，李世民的下場可以想見。若我商秀珣不是飛馬牧場場主，陪你兩個小子浪跡天涯又如何？我昨晚答應李淵，牧場的馬以後只賣予他李家。」頓了頓續道：「說罷！看我能否幫忙？」

　　徐子陵鬆一口氣，聽她的話李淵尚未代李建成向她提親，遂說出沈落雁的事。商秀珣道：「只是舉手之勞，不過若沈落雁不出席今天的馬球賽，我便沒有辦法。且若張婕妤和獨孤家聯成一氣，定不會讓沈落雁有接觸李密的機會。」徐子陵一呆道：「我們倒沒想及此點。」

　　商秀珣道：「我會盡力而為，並盡快把結果知會你們。另一個忙是甚麼？」徐子陵有點難以啟齒的道：「現在李閥的內鬨外鬥形勢日趨複雜，寇仲雖處劣勢，卻非是全無反擊之力，我斗膽請場主不要作任何重大決定，至少讓自己有半年時間去看清楚情況。」

　　商秀珣緩緩別轉嬌軀，面向徐子陵，如花玉容現出奇異的神色，不眨半眼的凝注他道：「甚麼重大的決定？」徐子陵大感尷尬，欲言又止的道：「聽說……唉！聽說李建成……唉！怎說才好呢？」

　　商秀珣垂首輕輕道：「我明白你想說甚麼，這又關你徐子陵的事嗎？」徐子陵心中一震，聽出商秀珣心中的怨懟和情意，手忙腳亂的答道：「我只是怕飛馬牧場給捲入李閥那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的內部鬥爭去。」

　　商秀珣仰起秀麗的俏臉，微笑道：「你當人家那麼蠢嗎？嫁豬嫁狗我也不會嫁給李建成，多謝你們的關心。」徐子陵輕鬆起來，道：「還有是宋二哥給召入宮，故今天不能赴約。」

　　商秀珣又垂下螓首，沉重的道：「他即使今天來亦見不到我，我已答應大管家他們再不與宋家的人交往，希望宋先生體諒我的苦衷，他是秀珣敬重的人。」徐子陵心神劇震，暗忖若如實轉告宋師道，他受得起這自傅君婥身亡後的嚴重打擊嗎？商秀珣平靜地道：「子陵去吧！你和寇仲永遠是秀珣真正的知己，人家最愛吃你們弄出來的怪東西。」

第十一章　收買人心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任俊與雷九指招呼著到訪的池生春，寇仲則坐在後堂發呆。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奇道：「你在想甚麼這般入神？」寇仲道：「我在想石之軒的不死印法，我們的長生氣大有可能是他的剋星；只要能在刀氣進入他經脈後仍是由我們操控，他只餘硬拚一法。」不死印法最厲害是「化死為生」，若不能辦到，威力會大打折扣。

　　徐子陵嘆道：「只恨我們根本找不到這個機會，他的不死印你見識過哩！令人攻無可攻，守無可守。」寇仲道：「所以我們須由婠美人以天魔場去箝制他的不死印，而我們則以聯氣之法來破他的不死印。今晚還是明晚？」

　　徐子陵道：「事不宜遲，就今晚吧！」寇仲道：「假若我們殺不死石之軒，會有甚麼後果？」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敢想。但這可能性是存在的，老天爺總不會令事事盡如人意。」寇仲道：「我們的誅石大計只能用一趟，若給他溜掉，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

　　徐子陵道：「這種事不宜多想，只能狠下決心去完成，不要計較成敗，聽天由命。但任俊、雷大哥和宋二哥今天必須撤走，我和你詐作隨隊離開，再由秘道潛回來。」寇仲道：「小侯怎辦，若石之軒死不去，說不定他會殺自己的徒弟來洩憤。」

　　徐子陵道：「我們盡人事勸他離開，卻怕他不肯聽我們的話。我另有奇怪的想法，是石之軒不會毀掉這個徒兒，除非他認定楊虛彥沒有異心。石之軒絕非意氣用事的那種人，他會想到後繼無人這嚴重的問題。我反擔心陳甫。」寇仲道：「在這方面我會比你更瞭解石之軒，假設石之軒待我們離開長安後才通知尹祖文司徒福榮是我們找人扮的，尹祖文會怎樣想他？就算尹祖文沒有懷疑石之軒在隱瞞此事，陳甫在石之軒心中只是不關痛癢的小腳色，根本不值他一顧。」

　　徐子陵點頭同意，寇仲的分析非常精到。寇仲道：「美人兒場主方面情況如何？」徐子陵說出概略，頹然道：「我們應否為美人兒場主向二哥傳話？」

　　寇仲笑道：「有甚麼值得沮喪的，最重要是美人兒場主一顆芳心最終仍是向著我們的宋四爺。他娘的！只要你能助我取得江都，我有把握將李世民逐回關中去。」徐子陵皺眉道：「你這小子一時一樣。早前我說助你，你還好像不大情願的樣子，現在卻是唯恐我不幫忙。」

　　寇仲微笑道：「這正是我在剛才苦思的事，人總是貪生怕死！我寇仲豈能例外。只有陵少和鋒寒肯和我並肩作戰，我才有信心創造奇蹟。今晚不論是否能宰掉石之軒，你我分頭行事。小弟立即趕回彭梁，把我從塞外學得的戰術訓練我的少帥軍，待你從巴蜀送簫回來後，立即對江都用兵，加上楊公卿和老跋，可以把李子通的卵蛋擠出來。哈！忽然間我又充滿鬥志和信心。我的優勢將是廣闊無邊的汪洋大海，倘能順勢把海南收歸旗下，沿海一帶將唯我寇仲之命是從。」

　　徐子陵嘆道：「你這小子終回復信心哩！」寇仲道：「李淵現在勢力大增，李元吉則有魔門在背後撐腰，李建成與突厥關係密切，李世民在戰場上雖不可一世，但回到長安只餘待宰的份兒。現在變成為天下蒼生著想的是小弟而非我們尊敬的師仙子，我正是想透此點，故鬥志昂揚，這也是陵少肯捲入爭霸天下的大漩渦的原因，對吧？」

　　徐子陵正要答話，足音傳來，忙知機的粗聲道：「他奶奶的！那荷官不知用甚麼鳥的手法，明明開小，卻變成開大，累我又少了他娘的百兩銀子。」池生春的笑聲傳來道：「兩位大哥又在談賭經，害得我也手癢呢。」

　　在雷九指引路下，池生春跨步入廳，寇仲和徐子陵一邊心中暗罵，一邊起身相迎。雷九指故意予池生春機會，道：「我尚有點事辦，兩位代我負責招呼池老闆。」說罷離開內堂。

　　三人移步到廳心桌子安坐，池生春扮作老朋友的款兒，壓低聲音道：「我和兩位確是一見如故，所以再不避忌，聽說你們欠下賭債，可否讓小弟在這方面稍盡綿力。」寇仲裝出感激的模樣，道：「池老闆真夠朋友，不過……」

　　池生春知趣的截斷他道：「是朋友就有通財之義，來！這裏是百兩黃金，我絕不會再拿走的。」說時從懷內掏出一袋重甸甸的金子，放在桌上。兩人立即四目放光。

　　池生春微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更千萬不要以為我池生春別有居心，兩位亦不要作任何回報，你們可在長安隨便找個人來問問我池生春是怎樣一個人？」說罷長身而起，狀似離開。寇仲和徐子陵忙起立，前者搶著道：「唉！池老闆真慷慨，我們……」

　　池生春笑道：「大家既是朋友兄弟，區區百兩黃金算得甚麼？客氣話不用說，說出來顯得大家沒交情。」接著嘆道：「可惜你們今天便要離開，否則定請你們到六福賭個痛快。」

　　寇仲心中好笑，表面則恭敬的道：「我們只是暫時離開，遲些還要回來發展飛錢生意的。」池生春打蛇隨棍上，皺眉道：「大老闆不是為躲避宋缺到長安來嗎？這麼離開不怕生命受到威脅？」

　　早在池生春踏足內堂，徐子陵已想好說詞，因為「司徒福榮」可以不說出原因，他們卻不能跟風不說。壓低聲音道：「我們只告訴池爺一個，今趟我們之所以匆匆離開，正是要去見宋家的人。唉！宋閥在南方勢力很大，我們要把業務向南方發展，不得不看宋缺的面色，幸好大老闆請出中間人斡旋糾紛，再饋以厚禮，看來應可順利成事。這是秘密，池老闆萬勿告訴其他人，否則我和元勇飯碗不保，龍頭還會治我們的罪呢。」

　　池生春露出釋然之色，寇仲則心中叫妙，因為這確是司徒福榮離開長安的最佳理由。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是也。

　　※※※

　　離正午半個時辰，蕭瑀親把宋師道送回來，任俊、雷九指在大堂招呼蕭瑀，宋師道溜進內堂與兩人說話。寇仲和徐子陵正等得心焦，忙向他問經過。宋師道接過寇仲遞來的熱茶，笑道：「我奉有聖旨，不可將看過的東西洩露半點消息。」

　　寇仲喜道：「真的是《寒林清遠圖》，李淵怎為自己盜竊的行為作解釋？」宋師道笑道：「虧他想出來，他說真跡一向是他珍藏。直至池生春失竊，他才知有摹本在外流傳，更懷疑手上《寒林清遠圖》的真偽，所以找我去作鑒證。由於此事牽連甚大，故命我不可向任何人透露，當然包括我們的福榮爺在內。」

　　寇仲不屑道：「滿口謊言，難怪他可答應立李世民為太子，轉頭又推翻承諾。他娘的！他若不曉得寶畫在池生春手上，怎會教劉文靜去迫池生春獻畫？」徐子陵道：「李淵在宮內何處見二哥？」

　　宋師道答道：「是後宮的親政殿，你們最好死去盜畫的心，現在大唐宮明顯加強戒備，李淵見我時陪侍一旁的太監頭子韋公公更不簡單，武功絕不在李淵之下，只可以深不可測來形容。」寇仲道：「蕭瑀有很多時間嗎？因何送你回來還不立即離開？」

　　宋師道嘆道：「這是另一個頭痛的問題。要怪就怪雷老哥。李淵肯定寶畫沒有被曹三偷龍轉鳳後，心情大佳。他對我們福榮爺沒有甚麼興趣，卻問起你們的球技，且著蕭瑀來領你們入宮表演。時間無多，我必須立即向你們解說打馬球的技巧和規則，免得你們當眾出醜。」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心叫不妙。

　　宋師道道：「憑你們的身手和馬術，該不會出醜，問題是如何讓人肯定你們不是寇仲和徐子陵，而只是精於球技的太行雙傑，這就要靠你們自己去拿捏。」寇仲和徐子陵苦笑無言。他們連打球的棍棒是甚麼尺寸樣子亦一無所知，這一關可能比石之軒那一關更欠把握。

　　寇仲道：「我們從皇宮回來後，須馬上離開這裏。」宋師道愕然道：「走得這麼匆忙嗎？」

　　徐子陵知他捨不得商秀珣，心中暗嘆。為何宋師道的情路如此一波三折，以他的家世人材，天下美女俯拾皆是，事實卻剛好相反。輕輕道：「二哥不用向商場主辭行，我剛去見過她，並勸她先看清楚這一年半載的發展，才決定她自己和飛馬牧場的動向。」宋師道淡淡道：「她不怪你們了嗎？她怎麼答你。」

　　徐子陵道：「她像有點瞧破世情的樣子，還說過一句奇怪的話，就是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李建成。事實我勸她多作觀察並不是那意思，只是請她勿要捲入李閥的內鬨。」寇仲拍腿道：「她極可能真的對宋二哥傾心哩！失落傷感起因於形勢不容她與二哥進一步發展，說不嫁給李建成是表明心意。例如既不能嫁與二哥，寧願終生不嫁，總勝過嫁給不歡喜的人。」

　　徐子陵差點想照面轟寇仲一拳，他用心是好的，說話卻嫌太誇大過火，事實上商秀珣的話，更可能是衝著他徐子陵說的。商秀詢肯定對宋師道有好感，但直至目前怕仍只視他為一個知己而非情人，否則不會以「敬重」去推崇宋師道。

　　宋師道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嘆道：「假設現在是太平盛世，那有多好！」接著勉力振起精神，道：「留心聽著，任何比賽均有其背後的精神，打馬球就像決勝沙場，講的是群體的力量，不能只逞個人之勇。」兩人曉得他開始教他們打馬球，此乃眼前的頭等大事，若表現不出馬球高手的本領，他們肯定不能活離唐宮。忙聚精會神地聆聽。

　　※※※

　　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雙傑隨蕭瑀入宮，過朱雀門後蕭瑀把他們交給下面的人招待，自己則先進太極宮見李淵。兩人曉得憑太行雙傑的身分，沒有進太極宮的資格。那招待他們的小官兒叫廖南，頗為圓滑，口舌便給，領他們到四方樓的大食堂進膳。

　　寇仲舊地重遊，記起以前扮神醫莫一心時的風光日子，不由生出感慨！暗忖難怪這麼多人力爭上游，對權勢的追求從不滿足，為的正是一呼百擁的風光。現在雖熱鬧如昔，卻沒人有興趣瞧他們半眼。幾句閒話後，廖南摸底來了，從他們的太行幫問起，問到打馬球。兩人小心應對，不敢怠慢。

　　最後廖南壓低聲音道：「請恕我直言，聽說兩位初抵長安時，曾和關中劍派的人差點在街上動武，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兩人明白過來，這廖南該屬於大唐宮禁衛軍專責情報的系統，所以對任何能接近李淵的人，均要查個一清二楚，不容許出漏子。

　　寇仲從容道：「這只是一場誤會。」遂編個故事，搪塞過去。廖南道：「兩位請在這裏稍待片刻，我轉頭便回。」

　　瞧著他的背影，寇仲苦笑道：「希望他沒聽出破綻吧！若他從關中劍派聽來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故事，此刻不起疑才怪。」徐子陵的目光投往橫貫廣場，他們的桌子貼著北窗，可把廣場和皇宮的美景盡收眼底下。一隊約百人的禁衛，正熟練地布置打馬球的場地，在賽場東西兩方設立觀賽的看臺。聞言笑道：「你的故事那麼精采，句句虛招，說了等若沒說，他怎能抓著你的痛腳？」

　　寇仲目光越過廣場，凝視聳起諸殿之上，皇宮最壯觀的殿宇太極殿，失笑道：「想想也好笑，你扮太行雙傑時，有想過可坐在這裏欣賞唐宮的美景嗎？待會還要到下面打馬球，他娘的！」又往他瞧來壓低聲音道：「不知你有否想過一個問題？」

　　徐子陵收回外望的目光，見寇仲神色凝重。奇道：「甚麼問題？」寇仲俯前少許道：「若我們今晚成功宰掉石之軒，不理她父女關係如何，又或你為她的娘報卻深仇，但你殺了她的父親卻是事實，這點於你大大不妙。」

　　徐子陵怔怔的回望他好半晌，苦笑道：「事關天下百姓，個人的得失算甚麼？何況我早死去對石青璇的心！唉，你這混蛋，偏要在這時候說這種事，我們尚有其他選擇嗎？看看像尹祖文、池生春、楊虛彥那些人，若給他們得逞，天下會是怎麼一個樣子？」寇仲關切的道：「我是為你著想……」

　　徐子陵打斷他道：「不要再說。早在龍泉時我已下定決心，要誅除石之軒這為禍天下的人。若我沒有猜錯，楊勇和楊堅之死，多少與石之軒有關係，否則楊廣不會重用他，楊虛彥則不會對石之軒如此切齒痛恨。」

　　寇仲點頭同意，道：「我們雖不清楚當年楊勇被廢和楊堅所謂病逝的經過，但石之軒肯定脫不掉關係。現在李淵父子的關係在細微處雖是有異，大處卻頗相同。都是因魔門的人弄鬼致父子失和，兄弟相爭。幸好還有我們揚州雙龍在此。」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去你的揚州雙龍，打好待會的馬球賽再說吧！」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我們的騎術是從老跋學的，只人馬如一這一招就可教李淵大開眼界兼不明所以。宋二哥雖說打馬球從吐蕃經波斯傳入，卻是由突厥人發揚光大。我們則以突厥人的騎術和自己的身手去打馬球，就算首次上場，諒可表現出高手的風範，有甚麼須擔心的。就當以球棍向球洞發射暗器，不就成嗎？」

　　徐子陵目光移往橫貫廣場，一隊禁衛趕著近三十匹高駿的健馬進入廣場，這批馬引人注目處是裝飾華麗，色彩繽紛，顯是比賽馬球用的馬兒。賽場兩邊豎起丈許見方，以木架支撐的木板牆，下開一尺見方的孔洞，還加上網罩，只要把球穿洞入網，可以擊入次數多寡分勝負。

　　賽場是以紅色的粉末在橫貫廣場中心界劃出來，呈長方形，有中線和核心，長約二千步，闊約千步，可以想像在場內策馬打球的激烈情況。又有人在外圍豎立十八支紅旗，由於宋師道沒有提過，寇仲並不曉得其用途。

　　寇仲道：「看！打氣的來哩！世族人家的遊戲真不簡單。」一群數十人組成的樂隊，提著大小不同的鼓鈸和諸式樂器，從太極宮正大門承天門走出來，在賽場北邊列隊準備。此時廖南匆匆回來，向兩人道：「累兩位久等，真不好意思，請隨我到賽場去吧。」兩人心中暗喜，曉得至少渡過身分查證這一關。

第十二章　信心危機

　　寇仲和徐子陵在廖南引領下進入橫貫廣場，來到馬兒所在的地方，一名禁衛軍頭迎上來。廖南向他介紹過兩人後道：「這位是御騎長程莫大人，賽場的事歸他負責。」說罷告退離開。

　　程莫上下打量兩人，笑道：「聽說兩位球技名震太行，曾重挫吐蕃的著名球手。」接著壓低聲音道：「那四個吐蕃球手在這裏曾戰無不勝，豈知回程返國時竟飲恨兩位手上。所以皇上聽得兩位來到長安，立即命人召你們入宮獻技。」

　　兩人聽得心中發毛，要知唐宮高手如雲，李淵本身既為一閥之主，又深嗜此道，自亦球技了得，竟然在球場上連戰皆北，可推知打馬球不能單靠武功，還要講球技，程莫一番話，登時動搖他們本是十分篤定的信心。

　　程莫友善的道：「在皇宮打球有這裏的規矩，有人專責唱籌；得一分為一籌，增加一旗，失一籌者拔去一旗，以紅旗記分。記著若皇上入球，你們必須停下高呼萬歲，其他人入球叫好便成。打入三球為一盤，三盤為一局，那時要看皇上心意，或小休片刻，甚或入殿喝酒。」兩人至此才明白場外紅旗的作用。

　　程莫指著放在一邊插在木架上近百枝打馬球用的曲棍道：「這批是上等鞠杖，專供外賓使用，兩位可任意選擇。哈！兩位該沒想過會到宮內來打馬球吧？所以沒有把自己的便當帶來。馬兒也任兩位挑選，選妥後我會帶兩位去試場地。」

　　寇仲忍不住問道：「我們今天擔當那一門子的角色？」程莫欣然道：「今趟與皇上對賽的是波斯來的王室隊，人選早已定好。你們且在場邊準備，在第一局打完後下場作示範表演，齊王府會派出球技最超卓的兩個人來和兩位作賽。好啦！兩位可開始挑選，我處理一些事後回來領你們去試場地。」

　　程莫到別處去時，兩人移到鞠杖架旁，寇仲苦笑道：「我的心兒現在卜卜狂跳，怎辦才好呢？看情況觀賽者沒數千也有數百，給千百對眼睛瞧著我們兩個雛兒上場示他娘的範，和上刑場受宰沒大分別。」徐子陵從架上取起一枝鞠杖，拿在手上試試份量，道：「非常堅韌。」

　　寇仲聞言亦取一根，鞠杖尾端呈半弦月形，繪上艷麗的花紋。嘆道：「這鬼東西要比我的井中月難用。」

　　徐子陵微笑道：「小子又失去信心哩！這正是大師級的人物和一般武術高手之別。一般高手是只專一技，換過別的兵器就縛手縛腳，發揮不出平時的水準，更兼騎術有限，在賽場上當然比不上專精打馬球的高手。大師級的人物卻有點石成金的本領，甚麼井中月、馬球棍，拏上手都可發揮得淋漓盡致。加上人馬如一。就算發明打馬球的也只能食我們馬腳踢起的泥塵。明白嗎？」寇仲精神大振道：「徐小子教訓得好，我已忽然變成打馬球的大師。來！揀件稱手的。」

　　※※※

　　馬上的寇仲接過程莫拋來的馬球，拿上手只覺輕飄飄的，比拳頭稍細，空心、塗紅漆加彩繪，可想像被鞠杖擊中時在場中飆動的情景。心中不由暗自叫苦，這馬球肯定不易操控。往徐子陵拋去，他接過後眼中亦露出一閃即逝的駭然之色，可知感受與己相同。

　　程莫道：「趁賓客尚未入場，兩位可隨意在場上打幾球好熟習場地。」寇仲哪敢獻醜，心忖外行遇上內行，只是把球兒如何放往地上，該放何處已可能露底，還是先看李淵打一盤穩妥點。忙道：「皇上未開球，哪輪得到我們。我們還是隨便走走踩踩場地便成。」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將馬球拋回給程莫，不待他說話策騎往賽場奔去，布置場地的眾禁衛均露出注意神色。徐子陵故意賣弄，真氣輸入馬體，加速奔至場沿，然後縱騎躍起，橫過近兩丈的空間，健馬著地時，他半邊身向下俯，以「獨門手法」運杖揮擊，貼地掃過，發出虎虎風聲。眾禁衛何曾見過如此馬術，齊聲喝采。

　　後面追來的寇仲信心大增，也躍馬橫空，眼看兩匹馬撞在一起，兩騎倏地分開，往兩角旋風般奔去。似會衝出角線外去，兩馬卻分別人立而起，仰首長嘶，再憑著地的後足就那麼滴溜溜的轉動馬軀，直至面向場心，前足探前落地，箭矢般馳往場中。兩人亦不閒著，手上馬棍隨著身體在馬上靈活的前俯後仰或側身等動作，對球場上幻想的球兒橫掃直截，花樣百出，看得場上的禁衛如痴如醉，采聲雷動，叫好不停。

　　此為兩人擬定的打馬球策略，就是「十成馬術，三成功夫」。人馬如一是跋鋒寒獨創，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無論馬的表現如何出神入化，別人絕不會懷疑到武功上。他們從一邊奔往另一邊，醉翁之意不在表現馬技，而在對鞠杖的掌握。

　　兩人在場邊甩鐙下馬，眾禁衛爭先恐後過來伺候。程莫邊鼓掌邊道：「蔡兄、匡兄請過來。」兩人應聲瞧去，見程莫和十多名御衛正眾星拱月般擁著一個太監在場邊說話，只看程莫對他尊敬的神態，可知此人在宮內很有地位。這太監中等身材，年紀在五十許間，容貌並不出眾，但衣著極為講究，頭戴黑色飾金花的冠帽，身穿朱色闊袖上衣，青綠色花邊，腰束嵌玉革帶，白裙，腳踏黑白雙間如意履，予人整齊潔淨的感覺，渾身似不著一塵。

　　兩人趨前施禮問好，倏地心生警兆，感到一陣寒氣滲體侵來。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亦暗吃一驚，曉得此人已臻隔空探人虛實的武學境界，武功可能在李淵之上，忙收斂約束體內真氣。他們同時想起一個人。果然程莫恭敬道：「這位是大宮監韋公公，皇上所有事情均由韋公公安排打點。」

　　兩人心中暗凜，心忖難怪侯希白對他如此忌憚，確是有兩下子。皇宮內臥虎藏龍，像韋公公這種長年伺候皇帝的高手，名雖不顯於江湖，事實上卻不在一般名家派主之下，不由對他特別留神。

　　韋公公一對眼似乎沒精打采、暗淡無光，不論看甚麼都沒半絲變異，像對世上所有事物全然無動於衷，似乎非屬於活人的，只是用來填補眼窩的黑洞。可是眼力高明如徐子陵和寇仲，卻從他眼神的神秘莫測、冷靜不變，瞧破這是基於某種特別的功法，故能把眼神完全斂藏不露，達至真人不露相的至高境界。

　　韋公公似望非望的掃視兩人，皮笑肉不笑的道：「兩位騎技非常了得，教人大開眼界，待會只要肯盡心盡力有所表現，皇上必有賞賜。」他說的四句話，聲調剛和他的目光相反，變化多端，由喑啞低沉，變得尖聲尖氣，忽又滯悶下來，若斷若續，其陰陽怪氣保證一聽難忘。

　　寇仲躬身答道：「我兩兄弟必盡力而為，請韋公公多加提點。」程莫笑道：「韋公公一向少與宮外人說話，對兩位是另眼相看哩！」

　　韋公公露出個難得的笑容，淡淡道：「我這作下人的，只是為皇上動了愛才之心，待會皇上見到你們驚人的馬技，肯定會非常開心，就看你們能否把握這機會。」接著雙目微睜，精芒乍閃倏沒，投往皇城的方向，平靜的道：「第一對賓客來哩！」

　　兩人別頭瞧去，入目的赫然是李密和王伯當，在一位小官陪同下進入橫貫廣場。心中同時湧起異樣感覺。從韋公公異乎尋常的眼神反應，可知韋公公心中明白李密到場所為何事。至此可肯定李淵確有除去李密之意。沒有李淵首肯，李密豈能踏進廣場半步。

　　韋公公架子極大，再沒興趣與兩人說話，著程莫帶兩人到一旁等候。繼李密之後，賓客魚貫入場。

　　※※※

　　不片刻，東西看臺座無虛席，鬧哄哄一片，充滿節日的氣氛。

　　直至此刻，徐子陵和寇仲始明白為何李淵召他們入宮獻技。因為長安的上層社會需要新鮮的刺激，而他兩個外來人剛好給他們提供這方面的享受。不過他們能否下場表演，先要韋公公的法眼認可才成，故此韋公公多番鼓勵他們盡心盡力，因為若他們表現不夠出色，李淵會失面子，韋公公則肯定受責。

　　東西兩看臺合起來有近千之眾，長安的重臣巨賈，官紳名流帶妻攜兒的前來觀賽，還有李淵的皇親國戚、湊熱鬧的妃嬪組成為一個套交情攀關係的場所，吃得開者滿場亂飛，喧鬧笑語，可與年夜宴的熱鬧比擬，只是一在夜晚，一在白天。貴婦仕女們大部份穿的是流行的胡服，活潑多姿。

　　座上客他們認識的不少，除李密和王伯當外，沙家上下全體到場，可見他們成功融入長安的社交生活，其他如胡佛、胡小仙、池生春、薛萬徹、馮立本、常何、封德彝、爾文煥、喬公山、興昌隆的卜傑、關中劍派派主邱文盛、李靖夫婦、裴寂、劉文靜、蕭瑀、獨孤峰、宇文仕及等均有出席，一時不勝枚舉，其況之盛，可以想見。

　　甲冑鮮明，持戈鞠戟的御林軍在四方列隊。從承天門直抵賽場，舖上長達數百步的紅地氈，禁衛沿地氈兩旁站崗，以人築成李淵出宮的御道，盡顯大唐的威勢，李淵的氣概。寇仲和徐子陵縮在安置馬群賽場西端一隅，幸好程莫照顧有加，使人搬來兩張椅子，讓他們不用乾杵。

　　此時商秀珣在大管家商震、大執事梁治、他們的好朋友駱方和馥大姐陪同下入場，由韋公公親自招呼，她一身男裝仍不能掩其絕色分毫，登時吸引全場的目光。寇仲嘆道：「美人兒場主來也沒用，沈美人根本沒有機會出席，張婕妤究竟可用甚麼藉口不讓她參與這宮內盛事，照道理以沈美人的才智，該感覺不妥當。」

　　徐子陵道：「張婕妤尚未見蹤影，待見到她再說吧！我現在反不那麼擔心，至不濟我們可死跟李密，阻止獨孤家加害美人兒軍師。」寇仲沉吟片刻，有感而發的道：「這就是做奴才的滋味，躲在一角乾等，待會還要耍猴戲。不過不幸中之大幸，我們至少可先看一盤從中偷師，若開始即由我們落場，必笑破所有人的肚皮，還以為我們表演滑稽雜耍呢！哈！我的老朋友來哩！」

　　鼓樂聲起，奏起歡迎外賓的胡樂。鼓掌喝采聲同時響起。一行三十多眾的波斯來客，在常何和溫彥博陪同下，從皇城方向策馬進入橫貫廣場，波斯中只有六人是一身打馬球的輕便馬裝，其他看來該是外交官員和波斯商人，可見打馬球是為兩國相交的手段。韋公公和程莫迎上招呼，把他們領往設於東看臺虛位以待的前席處。

　　寇仲道：「我們另一位老朋友雲帥肯定是打馬球的高手，說不定打馬球還是他發明的，那時他作客吐蕃。」徐子陵笑道：「又胡言亂語哩！」

　　寇仲苦笑道：「不胡言亂語怎成？見到這批波斯來的馬球高手，人人精神抖擻，掛在馬上的球棍等如神兵利器，我真怕出醜。」徐子陵道：「我們在球技上是雛兒，若你還來個怯場，不如趁早去告訴韋公公我們齊齊拉肚子了事，可免丟人現眼。」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怎會怯場？他娘的！待會我們以長生氣遙控馬球，管它如何輕巧如何難控制，也要變得隨我們心之所願。我們的長生氣也是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包保沒有人能看破，還以為我們球技了得，了得至可令球兒拐彎，哈！」徐子陵點頭道：「這提議還有些建設性。」

　　寇仲興奮起來，道：「我不知在哪裏聽人說過，江湖傳言假如寇仲和徐子陵聯手，天下無有能匹敵者。兩個勝一個雖不光采，但在賽場則叫團體精神，唉！把太行雙傑變成天下第一的一對馬球手，真不知是吉是凶。」徐子陵道：「這個爛攤子必須待人收拾，幸好關外是李世民的天下，由他向太行派的頭子說話，哪到他不乖乖合作。」

　　寇仲仍想說話，驀地臘鼓、腰鼓、銅鼓、貝鼓一起震天作響，接著琵琶、橫笛、篳篥、洞簫、豎篌等齊奏，鼓樂喧天。東西兩席全體人起身肅立，迎接從太極宮正門樓承天門開出的隊伍。在十六名禁衛策騎開路下，李淵一身輕便馬裝，馬側掛著特別精美的御用鞠杖，乘馬入場。

　　跟在他馬後是李元吉、李神通和李南天，都是打馬球的勁服長靴，一副落場比賽的款兒。接著是李淵最寵愛的三位愛妃，竟也是一身馬裝，尹德妃冷艷、張婕妤秀氣、董淑妮嬌媚，三女爭妍鬥麗下，為賽場更添春色。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原來是李閥隊對波斯隊，難怪沒我們的份兒。」徐子陵沉聲道：「沈美人軍師來哩！」

　　寇仲目光往三妃身後投去，果然見到沈落雁雜在宇文傷、獨孤鳳、尤楚紅和一眾地位較次的妃嬪中，在她稍前的赫然是李秀寧。徐子陵道：「這一招更絕，商場主根本沒機會和她私下說話。」歡呼喝采聲中，李淵昂然入場。

第十三章　馬球比賽

　　「玉勒千金馬，琱文七寶球；
　　鞚飛驚電掣，伏奮覺星流；
　　飆過成三捷，歡傳第一籌；
　　慶雲隨逸足，繚繞殿東頭。」

　　李淵交待過幾句場面話，甚麼大唐國與波斯國永遠和平共處、彼此扶持等諸如此類後，立即下場比賽。唐室方面四人下場，李淵外是李元吉、李南天和李神通，全是李閥重要人物，可見對此賽極為重視。波斯王朝下場的四人中領隊是哈沒美王子，其他是克薩、隆盛和支理，自有人逐一唱名介紹，均是波斯王族的成員，雙方身分對等。

　　雙方人馬來到賽場正中，由唱籌官把球放在正中處，當唱籌官退出場外，一通鼓聲震天響起，比賽在唱籌官高喝聲中在千百對目光聚精會神下開始。哈沒美和李淵同時策馬衝前，俯身揮棍身爭奪馬球，其他隊友馳馬走位，準備接應，激烈緊張，包括徐子陵和寇仲在內，生出看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兩馬擦身而過，鞠杖閃電揮擊，快得沒有人能看清楚之際，馬球斜飛而起，往唐室那方球門飛去。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對，他們本以為球兒只會貼地滾動，再以鞠杖操控，豈知竟可打上半空，不但大幅增加不同的可能性，控制的難度更是倍增。

　　波斯方面的支理從賽場側沿南界馳馬疾衝，剛好趕上馬球，在球兒出界前運杖擊球，球兒應杖墜地，卻神乎其技的沒有彈跳，反貼地疾滾，橫過賽場往北界而去，登時惹得全場叫好，采聲雷動。此著顯是大出李閥諸人料外，李元吉拚命策騎攔截，卻以毫釐之差，鞠杖碰不上馬球，反衝過中場，與勒馬回頭的李淵策騎而過。

　　另一波斯馬球高手從大外檔沿北界衝前，一聲叱喝，鞠杖猛掃馬球，他運勁巧妙，球兒應棍彈往半空，往李閥東門的方向墜落。此時波斯四名球手展開全面攻勢，都在東半場馳馬穿插，乍看似是橫衝直撞，事實上卻是擾敵亂敵的高明陣勢，最厲害是把扼守在後方的李神通和李南天不斷攔阻，方便隊友爭奪正從空中落下的馬球，情況之激烈，比之戰場上決戰生死，有過之無不及。

　　李元吉仍在勒馬調頭，李淵則在敵人馬尾吃塵，哈沒美王子馳馬疾衝，搶在李神通之前接著落下來的馬球。眾多高手的神乎其技使旁觀者無不看得如痴如醉，眾鼓手不自覺地加劇和加速擂鼓。鞠杖端接球後竟迴旋一匝，馬球就那麼給黏在杖端的等待調校角度，再彈往前方，用勁之巧，教人嘆為觀止。

　　直到此刻，李淵方面仍沒有碰球的機會，看得寇仲和徐子陵直搖頭。若動真刀真槍較量，波斯一方肯定敗得一塌糊塗，但馬球比較的不但是球技和馬術，更重要是團隊的配合和策略，在這任何一方面李閥都是技遜一籌，甚至兩籌三籌。

　　李南天趕上截擊，發覺球兒再從哈沒美王子杖上彈往前方，心知不妙時，哈沒美早奔往東門，在離東門三十步許的距離追上球兒，運杖揮擊。李神通想攔截時，遲卻一步，眼睜睜瞧著對方擊球入洞網。三通鼓響，表示入球。唱籌官唱籌聲中，李閥方面被拔去一旗，波斯方面則多插一旗。

　　今次輪到唐室方開球。寇仲向徐子陵道：「我的娘！原來這麼易入球的，快輪到我們哩！怎辦才好！」球賽重開，李淵御駕親征，帶球挺進，連過兩人，到被哈沒美持杖爭奪在地上滾動的球兒，龍杖一揮打得斜飛南界，交給奔至該處的李元吉。觀賽者當然想自己的皇帝勝出，挽回顏面，叫得聲嘶力竭，女的可比男的更要瘋狂，張婕妤等諸妃全站起來，揮手嬌呼，比場內作賽的人更要著緊。

　　鼓聲驟急。球兒落回李淵杖上，往波斯方的西門推進。「噗！」球兒入網。三通鼓響！人人高呼萬歲。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嘆，他們眼力高明，瞧出今次是對方故意相讓，否則此球不會入得那麼容易。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們待會不須獻醜，我願意以全副身家奉贈。」寇仲頭皮發麻，深有同感。

　　※※※

　　第一盤李閥兩勝一負，多得一籌，擺明是波斯人作客的禮貌，讓主家先拔頭籌。小休過後，第二盤在哈沒美領導下，以全攻的姿態進迫，連入兩球，到第三球才被李元吉靠點幸運成份和巧妙手法，從對方較弱的隆盛手中把球奪走，在對方意料不到下擊球入網。

　　第二盤後的小休間，寇仲和徐子陵坐對愁城，為未來的命運悲嘆。寇仲頹然道：「若給我回家練個許月，我說不定可打敗這個甚麼娘的波斯王子，現在卻連球兒都未碰過，待會出去作表演賽，給人任意入球，我們以後還有面子做人嗎？」

　　徐子陵凝望正與李元吉說話的李淵，見他臉色凝重，似在責怪李南天和李神通的表現，嘆道：「下一場李淵會輸得更慘，當哈沒美勝券在握，籌數足夠，或會讓他贏回一兩球。比賽以六盤兩局分勝負，沒有我們的示範表演將很快完結，那有多好。」寇仲道：「李密會否在我們表演時找李淵說話呢？那可非最好的時機，因為李淵肯定心情大壞。」

　　徐子陵目光投往張婕妤旁的沈落雁，她到此刻仍未發覺兩人的存在，若他們下場當然是另一回事，她應可看破他們的偽裝。鼓聲再起，首局最後一盤宣告開始，接著是兩局間的示範表演，也是寇仲和徐子陵下場獻醜的一刻，他們拿甚麼去示範給波斯的馬球超級高手看呢？

　　※※※

　　第三盤李淵方改變戰略，以攻對攻。在四人中，以球技論，實以李元吉居首，李淵在馬術上遜他一籌，故在靈活度上有所不如。打馬球有打馬球的規矩，首先是只准以鞠杖接觸球兒，人則不可離開馬背，單此兩項，已使懂武功的內家高手縱有渾身解數苦無用武之地，只好憑球技馬術在賽場上爭鋒。

　　「篤」的一聲，李元吉把支理擊往東門網的球兒險險截著，帶球閃過克薩，在隆盛攔截前把球短傳橫交李神通，李神通大喝一聲，控馬帶球衝前闖關，支理追來擋截之際，竟把球兒回送後方三丈外的李南天，後者叱喝一聲「上」，毫不遲疑的一杖掃下，正中球兒，球兒疾彈半空，越過中場，往西門方向投去。李淵大喜，只要能擺脫最接近他的哈沒美，肯定可勝此一籌。

　　哈沒美見狀勒馬調頭一陣風般追來，給李淵硬以馬兒迫往北邊外檔，兩人快馬加鞭，爭先恐後，蹄聲急起急落，爭持之烈，是開場以來首見，可知雙方求勝之心，在賽場上絕不容讓。此正為球賽令李淵沉迷的精采處。在平常的日子哪有如此樂趣，誰敢和他爭雄鬥勝？

　　過千觀者和把守四方的禁衛見李淵方有如此出色表現，登時打氣聲震天價響，鼓樂齊鳴，人人看得如痴如醉。張婕妤、尹德妃等諸妃嬪都不顧儀態，狀似瘋狂，賽場內外氣氛激烈至極點。球兒著地滾動，離西門洞網只三十多步的距離，只要李淵能先一步趕上，肯定可擊球入網，讓眾人有機會高呼萬歲。

　　變化橫生，哈沒美一聲暴喝，提韁躍馬，馬兒升離地面，跨過近兩丈的空間，竟先一步落在球兒右前方，然後大半邊身子往左探出，鞠杖伸展，堪堪勾著滾來的球兒，李淵趕至時剛遲卻半步，成功本在望，最後卻是功虧一簣。

　　李淵直衝至西門才能勒馬調頭，哈沒美早控球馳奔東門方向。歡呼變成嘆息。寇仲和徐子陵心叫糟糕，李淵重整陣腳後的如虹氣勢，受此重挫肯定潰不成軍，四對三下肯定李淵方守不住此籌。

　　寇仲差點想閉目不看，嘆道：「不是有人說過我們曾大敗吐蕃的馬球高手嗎？若我們待會表現得像不懂打馬球的初哥，李淵會怎樣看我們？」徐子陵聽他不住重複這憂慮，知他擔心得要命，就算沒有這被揭破身分的可怕的後果，以寇仲的好勝，仍難忍當眾出醜受辱的待遇。

　　徐子陵道：「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信心，必須以井中月的心法去演好來臨的球賽。」寇仲惋惜道：「真後悔沒帶千里夢和萬里斑兩匹寶貝來。」

　　三通鼓響，波斯方果如所料再入一球。此時有禁衛來到，著兩人準備下場，兩人均生出被催往刑場行刑的感覺，萬般不情願下前往挑鞠杖和揀馬。負責的禁衛和馬伕沒暇理會他們，全神觀戰。

　　李淵方又輸一球。兩人手提鞠杖，另一手牽馬，呆頭鳥般在賽場東北角觀賽。若李淵方此盤連輸三球，此仗必敗無疑，除非接下來的三盤有一盤能全勝，另兩盤多取一籌，但照眼前雙方實力比較，這是沒有可能的事。

　　哈沒美再次表演馬上控球的功架，先後盤過李淵和李元吉，將球兒交給前線的支理，支理揮杖一掃，球兒從李淵方球技最弱的李南天馬腳間穿過，流星般命中球洞。鼓樂鳴奏，上半場終告完結。雙方下馬施禮，各自離場。

　　寇仲苦笑道：「醜婦終須見家翁，更不幸是我們的家翁有上千之眾。他娘的！都是雷九指那傢伙，硬要我們扮他奶奶的甚麼太行雙傑。看吧！現在如何收科。」

　　哈沒美等回到己方族人處，接受祝賀。李淵出奇地沒有返回妃嬪堆內接受安慰，立在場邊，還召來韋公公、程莫兩人說話。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子只懂怨人，關雷大哥甚麼事？記著人馬如一和長生氣兩大打馬球絕技便成，其他千萬不要去想。」寇仲道：「慘哩！要下場哩！你看李淵不住拿眼來看我們。」

　　徐子陵正留心李密，看他會否趁此機會去和李淵說話，可是李密仍坐在西看臺，頻頻與身旁的晁公錯密語。聞言往李淵方瞧去，只見他一邊聽韋公公說話，一邊往他兩人審視。訝道：「看來似乎不只要我們下場那麼簡單？」寇仲大吃一驚道：「難道發現我們有問題？」

　　此時李元吉手下的兩名馬球高手牽馬持杖移往賽場的西南角，作好入場表演的準備，看得兩人更是心中發毛。兩個看臺的嘉賓回復先前熱鬧的情況，談笑議論，鬧哄哄一片。圍著李淵的李元吉、李南天和李神通均往徐子陵和寇仲瞧來，顯然這代表李閥均已注意到兩人。

　　寇仲道：「算啦！若有半點不妥當，我們立即殺出重圍。」程莫直朝兩人走來，到他們身前道：「隨我來！皇上要和你們說話。」看他神情肅穆，兩人心叫不好。但就這麼放腳開溜，殺出重圍，於此吉凶未卜之際又毫沒道理，只好牽馬舉步。

　　程莫阻止道：「留下馬兒和鞠杖。」自有人過來牽馬拿杖。兩人一頭霧水的隨他直趨李淵立處，正要跪下敬禮，李淵喝道：「賽場上不拘俗禮，你們看過剛才一局，有甚麼話說？」

　　李元吉、李南天、李神通和韋公公四人目光灼灼打量著他們，看得他們心中只能祈神求福，不斷喚娘。寇仲勉強收攝心神，垂首恭敬地扮作專家道：「皇上明察，波斯人打馬球的方式別樹一格，以哈沒美王子表現最佳，全隊整體配合得天衣無縫，唯一的弱點是隆盛，控馬的靈活及不上隊友，但擊球的手法毫不遜色。」

　　韋公公提點道：「皇上是指有甚麼方法可破他們的馬陣？」兩人曉得李淵方沒有看破他們，只是虛心求教，心中大定。但又另生焦慮，假設他們現在說得天花亂墜，待會則表現不濟，豈非更惹人起疑？徐子陵答道：「只要在馬術上能克制哈沒美王子。可牽一髮動全身的破去他們的配合，此是唯一制勝之法。」

　　李淵看看李元吉，又看看李南天和李神通，然後石破天驚的沉聲道：「若改由你兩人下場，有多大勝算？」這兩句話就像晴天霹靂，震得兩人失魂落魄，他們畢生未碰過馬球，對方還是超級的馬球高手，他們怎樣答李淵呢？

　　（卷四十九終）

卷五十　第一章　換邊換人

　　寇仲不用徵求徐子陵同意，也知道答案只有一個，不敢猶豫的答道：「皇上有命，小人等必盡力而為。」李南天不悅冷哼道：「皇上是問你有多少成勝算？不是擔心你盡力與否的問題。」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知李淵正考慮以他們入替較次的李南天和李神通，令兩李大失面子，故李南天向他們發難，發洩心中憤怨，更是間接向李淵表示不滿。自家知自家書，不論他們的「人馬如一」如何高明，長生氣如何出神入化，怎都須一段時間熟習打馬球的技巧，但到他們能掌握取勝竅要時，早輸掉這場球賽。所以現在他們真的是騎虎難下，心驚膽戰，卻苦無應付之策。

　　徐子陵硬著頭皮答道：「小人兩個每趟下場打馬球，都有十足取勝的信心，請皇上明鑒。」李淵聞言目光投往李元吉，李元吉卻望往韋公公，韋公公乾咳一聲道：「御騎長應比較清楚點。」

　　李元吉和韋公公可避而不答，免開罪李神通和李南天，程莫這御騎長卻沒推搪的資格，無奈地垂首如實的道：「臣下尚未有機會親睹兩位仁兄打馬球，不過他們的騎功肯定不在對方之下。」此時兩邊看臺的人大多發覺場邊李淵等人的異樣處，紛紛往這邊瞧來，且議論紛紛。徐子陵和寇仲很想知道沈落雁瞧見他們的反應，卻不敢朝她望去。

　　李淵終下決定，道：「就由你們兩人下場出替神通和南天，賽場如戰場，調兵換將乃平常事，我現在是以奇兵克敵，好教對方一個引和摸不透我們的部署。」李元吉道：「可是隨他們上場的並非是慣用的鞠仗和賽馬，很可能會予波斯人可乘之機。我們已失三籌，不容再失。」

　　李南天和李神通繃緊的臉孔露出嘲弄和得意的表情，正曉得李元吉站在他們一方說話。寇仲心中不知多麼感激李元吉，趁勢恭敬的道：「齊王可說出小人們的心意，不是用慣的鞠杖和馬匹，我們爭勝的能力會打個折扣，請皇上明鑒。」這不是故意謙虛的話，聽進李神通和李南天耳內，才使他們對兩人惡感稍減。

　　李淵略作沉吟，點頭道：「有道理！朕就招呼波斯人到殿內喝酒聊天，公公會領兩位入宮從朕的鞠杖和賽馬中挑選最合用的，練習半個時辰後下場作賽，可千萬不要令朕失望。」眾人皆無話再說，寇仲和徐子陵更是難作異議，只好謝主降恩，跟韋公公入太極宮待老天爺安排。

　　※※※

　　徐子陵和寇仲隨韋公公在十多名御衛前呼後擁下，繞過太極宮，朝御園方向走去。他們不敢和韋公公並肩而行，落後兩步。韋公公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道：「兩個後生小子走前些，方便老人家說話。」兩人趕前到他身側，韋公公道：「為省時間，我只帶你們到較近的貢品堂挑選皇上珍藏的鞠杖，賽馬則從玄武門那邊的御馬房由御馬長揀七、八匹來讓你們從中選擇，否則哪來充裕時間練習，你們這身服裝也要換掉才像樣子。」

　　兩人唯唯喏喏的聽著，以「太極宮原來是這麼宏偉壯觀」的目光好奇地左顧右盼，扮足初入城市的大老鄉。韋公公壓低聲音道：「你們能有這機會與皇上並肩作賽，肯定是你們祖宗積下的大福蔭，只要能有好表演，皇上除賞賜金帛外，說不定另有獎賞。」寇仲聞弦歌知雅意，忙謙卑的道：「全賴韋公公提攜拂照。」

　　韋公公欣然道：「凡人總有憐材之念，若你們待會有出色表現，我會為你們求皇上討個一官半職，以後不用過刀頭舐血的幫會生涯。」寇仲和徐子陵暗吃一驚，心忖這豈非弄巧反拙。韋公公可能是宮內最懂揣摩李淵心意的人，知道假如兩人助李淵勝得此賽，龍心大快的李淵將會給個甚麼「馬球長」的官兒讓兩人當，所以韋公公順水推舟，預早收兩人作心腹。若輸掉球賽，當然一切休提。徐子陵補救道：「可是我們……」

　　韋公公笑道：「你們正為司徒福榮那暴發戶辦事嘛！我知得一清二楚。放心吧！只要是我的人，我會處處為你們著想。我歡喜你們這對主盡忠的態度。」寇仲正思忖應否為不用當官輸掉此賽，旋又暗笑自己是白擔心，因此賽要輸還不容易，想贏則難比登天。

　　韋公公又道：「輸贏本是等閒事，不過波斯人一向視打馬球如打仗，更認為我們漢人的馬球技術遠遜他們。皇上今趟特別邀他們千山萬水的遠道前來作賽，事前準備經年，非常重視。故今仗是不容有失，務要波斯人輸得口服心服。你們現在該明白為何皇上不理會淮南王兩人的感受，硬要換你們入場。」

　　此時他們從御園轉右進入李淵的後宮，朝位於西南角的一組建築物走去，北鄰就是兩人差點飲恨收場的御書房。內宮的守衛明顯增強，出入門道全是守衛森嚴，還添加不少明崗暗哨，氣氛緊張。進入由十多名御衛把守的大門，在兩人眼前矗立著四座宏偉的建築物，環繞建築物的迴廊更是五步一衛，十步一哨，恐怕蒼蠅亦難在這種形勢下自由飛翔。

　　韋公公領他們朝位於西南那座殿堂走去，道：「四方獻給皇上的禮物貢品，都置於此四座貢品堂內，單是鞠杖足有過千之數，包你們看了愛不釋手。不過時間無多，勿要在這方面浪費時間。」接著對隨行御衛道：「你們留在這裏。」

　　眾御衛轟然應諾立定，韋公公領著兩人步上石階，由把門的禁衛大開中門，讓三人進入上掛橫匾寫上「朝鳳堂」三字的殿堂。朝鳳堂共分八個貢品室，緊閉的鐵門分列左右，此時負責貢品堂的太監官兒聞風帶著四名小太監匆匆趕至，為大太監韋公公啟鎖開門。兩人心忖韋公公確是大架子，竟不先去知會看管貢品堂的太監官員，若對方來遲，肯定受責。

　　兩人隨在韋公公身後深進堂道，忽地心神同震，忙功聚雙鼻，果然一股本是似有若無從門隙透來的淡淡香氣變得濃郁起來，正是雷九指今早曾給他們嗅過的氣味。徐子陵和寇仲交換個眼色，心想又會這麼鬼助神推的，李淵竟把《寒林清遠圖》收到入門左方第一間貢品堂內。

　　韋公公道：「到哩。」室門敞開，來自中外各地不同款式、紋樣、顏色、質料的鞠杖排得成行成列，密密麻麻，如入鞠杖的森林，只能側身而行。徐子陵和寇仲記起即將來臨的命運，心中苦笑，跨步入室。

　　※※※

　　兩人牽著披掛得七彩繽紛的賽馬，馬腹掛著精選鞠杖，從太極宮回到橫貫廣場，依韋公公指示在賽場西北角恭候李淵聖駕。東西兩看臺鬧哄哄一片，回復開賽前賓客間互相寒暄笑語的情景，與肅立四方的禁衛形成鮮明對比。

　　太極宮共有三門，正門為承天，另兩門是廣運和長樂。他們從承天西側的廣運門入場，故沒惹起太大的注意。剛才在御園內他們儘量利用時間練習和掌握打馬球的技巧，兩人乃武道的天才，觸類旁通，於目睹李閥和波斯人三盤高手爭鋒的賽事後，對打馬球的手法技巧早看個通透，經過練習後更信心大增，再不像先前般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徐子陵往另一邊遠處的東看臺張望，見沈落雁正定神朝他們打量，卻苦無傳遞心聲之法。寇仲湊到他耳旁道：「李密肯定尚未有機會接近李淵，看他心神不屬的樣兒便曉得。」忽然鼓樂齊鳴，賓客全體起立。李淵和哈沒美王子等波斯來客，在高呼萬歲聲中從承天門進入廣場，接著樂聲斂去，只餘擊鼓聲。

　　李淵以手勢示意，眾人紛紛坐下。兩股人馬分開，李淵和李元吉邊在馬背上交談，邊策騎朝寇仲和徐子陵緩馳而來。寇仲在徐子陵耳旁道：「不知陵少是否發覺這兩座看臺分列東西實在沒道理，該設於賽場南北才對，那會讓人看得清楚點。」

　　徐子陵點頭道：「我有想過，照我看是李淵防範刺客的布置，東西兩台位置較遠，行刺比較不方便。」寇仲同意道：「有道理！」此時李淵聖駕臨近，兩人不敢交談，肅容垂首恭迎。

　　李淵甩鐙下馬，笑道：「在賽場上朕與你們是夥伴戰友，不拘常禮，你們的練習結果如何？」寇仲答道：「託皇上鴻福，小人兩個已熟習鞠杖和馬兒，定能不辜負皇上的期望。」

　　李淵欣然道：「那就最好。我們上局已失三籌，下局換場後必須領先四籌始有勝望。」在他旁的李元吉道：「我們尚是首次合作，你們是這方面的高手，在戰術上有甚麼意見可放膽提出，不要理甚麼上下尊卑之分，若不同意父皇或我的打法，可以提出反對。」

　　李淵舉手作意，鼓聲立止，全場鴉雀無聲，賽事下局何時開始，全看李淵的聖意。兩人感受到賽事即臨之前的沉重壓力，反希望繼續打鑼打鼓下去，不用像現在般人人都沒話說沒事做，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他們身上來，加上作賊心虛，心情絕不好受。

　　寇仲早考慮過戰術上的問題，調侃而言道：「小人兩個想出針對他們弱點的戰術……」

　　李元吉忽截斷他道：「他們會換走隆盛和支理，以澤喜拿大公和梅內依侯爵出替。」兩人愣然以對。李淵冷哼道：「波斯人今賽是志在必得，見我們陣前易將，故亦變陣應付。不要小看這區區一場馬球賽，說不定會影響波斯王朝未來國策的去向。我們大唐既不能在戰場上鎮懾波斯人，只好在賽場上盡力辦到。」

　　寇仲為之啞口無言，只能肯定這兩個甚麼澤喜拿和梅內依，當比替出的隆盛和支理高明，就像李淵認為他兩人在馬球技上勝過李神通和李南天，頓使他兩人想好的策略變得用武無地。

　　徐子陵道：「皇上明鑒，既然對方變陣換將，那只好下場後隨機應變。小人們因見過皇上和齊王作賽，所以暫由小人倆配合皇上和齊王，小人倆負責守衛後方，攔截對方攻勢並送球供皇上和齊王破敵取勝。」李淵點頭道：「只好如此，你們盡力而為，若此賽勝出，你們等若立下軍功，朕必有獎勵。」兩人同聲謝恩，但剛建立的些許自信，早隨波斯方面換人之舉雲散煙消。

　　李淵發出指示，賽事重開的鼓聲震徹橫貫廣場。

　　※※※

　　此局雙方交換場地，李閥守的是西門，波斯人守東門。馬球放在賽場正中位置的小圈內，雙方在東西場上布陣。

　　澤喜拿大公年紀最大，約在五十許間，不過老而彌壯，身子像鐵塔般挺直，濃密的鬍鬚一把刷子般垂在頷下，雙目閃閃有神，神態沉凝，不須揮動球杖亦無人不曉得他屬此中高手。梅內依是個彪形壯漢，年不過三十，肌肉結實，充盈著爆炸性的勁力，更是不可小覷。

　　鼓聲倏止。唱籌官報上雙方新入場者的名字，澤喜拿和梅內依固是有本身在波斯王朝的官銜，寇仲和徐子陵竟硬被冠以御衛小官兒的頭銜，令兩人哭笑不得，還要對向他們喝采打氣的觀眾還禮致敬。

　　三通鼓響，馬球從唱籌官手上拋往天空，蓄勢以待的李元吉和哈沒美分從兩邊策馬搶前爭奪，兩方隊友縱騎奔跑，準備接應或攔截，蹄聲轟天而起，人人屏息靜氣，聚精會神觀看賽事的發展。李元吉和哈沒美同時探前，馬杖往球兒挑去，兩騎擦身而過，李元吉不負眾望，奪球在手，就在馬背上控球直闖。

　　歡呼聲爆響，鼓聲震耳。寇仲和徐子陵終是新手，一時頗有點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只好策騎馳往東場。克薩和梅內依分由左右斜斜馳至，攔截李元吉，李淵衝往南線，從外檔接應李元吉，波斯老將澤喜拿在東門前來回奔馳，神態冷靜從容。

　　李元吉去路被阻，把球兒送往李淵，克薩和梅內依兩騎像表演馬術花式般在李元吉馬前交叉而過，駭得李元吉的馬仰嘶人立而起，梅內依早順勢往李淵馳去，快逾電閃，觀者無不曉得他能及時攔截李淵的進擊。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波斯方無論合作和戰術都比他們高明不止一籌，不但破去李元吉和李淵的配合，更令李淵變成深入的孤軍，只能靠自己獨力闖關入球。寇仲和徐子陵終是身經百戰的人，前者吹響尖哨，示意徐子陵看緊衝往西場的哈沒美，他自己則明是輕夾馬腹，暗裏是施展「人馬如一」之術，策騎閃電般沿北線電馳疾奔，以接應遠在另一方的李淵。

　　李淵一揮龍杖，球兒橫衝天上，往寇仲一方落去。寇仲竟能忽然把馬兒的速度提升至極限，甚至超越極限，惹得全場采聲如雷，波斯方面的人無不露出駭異神色。正往北線方向馳去的克薩急催坐騎，趕往爭奪尚未知花落誰家的球兒。

　　李元吉已知機地從中線直趨東門。寇仲此時拋開一切疑懼，豪情奮發，心忖若我寇仲爭不贏你這波斯小兒，名字以後倒轉來寫。猛一抽韁，賽馬騰空，先一步接著仍未著地的球兒，就那麼揮棒一勾，球兒流星般在克薩上方掠過，精準至難以置信的落往李元吉馬頭左前方十步許處，剛好是最方便李元吉把球兒打進對方球洞的精采位置。東西看臺人人齊聲吶喊讚嘆。

　　李元吉大喜，揮棒疾打，球兒化成采芒，往球洞投去。澤喜拿斜衝而前，球杖疾伸，就在球兒入洞前把球截個正著，他用勁巧妙，球兒不但沒有被反震離棒，還似被球棒黏著似的盤過衝來的李元吉，在大部分觀者失望的嘆息聲中，揮杖擊球，往身在西場的哈沒美投去。梅內依立即策騎馳往西場接應。

　　徐子陵心中叫苦，剛才是李淵孤軍深入，現在變成自己孤軍獨守，若不能奪得馬球，此籌必輸無疑。別無選擇下，施出「人馬如一」之術，往球兒落點衝去。

　　澤喜拿此棒落點巧妙，剛落往哈沒美右方二十步許處，而徐子陵正位於哈沒美左方，若依常理發展，哈沒美只須佔穩位置，可藉馬兒把徐子陵拒於能觸球的範圍之外。連在場的李淵和李元吉也打定輸數，只有寇仲曉得徐子陵有力挽狂瀾的本領。

第二章　賽場爭雄

　　哈沒美和徐子陵在同一時間催動座騎，往球兒落點馳去。馬有馬性，要待放開四蹄，始能逐漸發力，攀上速度的頂峰。哈沒美是馬球場上的高手，一直把馬兒保持在活躍狀態中，故能在幾下呼吸間把馬兒催控至全速狀態，只要奪得馬球，順勢帶球沿北線疾走數步，在底線前把球打往沿南線趕來接應的梅內依，此籌必勝無疑。

　　徐子陵催馬時哈沒美在他右方二十多步外，球兒則往哈沒美右上方三十步外落去，雙方同時發動，但在「人馬如一」的催發下，徐子陵座下賽馬眨眼間臻達全速，勁箭般往球兒落點衝去，若可搶在哈沒美馬前，當能先一步把球兒截走。兩騎一先一後，蹄起蹄落，全力朝球兒狂奔，右手馬杖探出，左手馬鞭抽擊馬股，情況激烈。

　　場上目光全集中到兩人身上，徐子陵座騎不斷加速，似有可能創造奇蹟，眾人無不看得如痴如狂，吶喊打氣。鼓手更是著力擊鼓。人喊鼓響，震動廣場，場內場外的氣氛熾熱至極點。

　　哈沒美一聲呼嘯，改變方向，竟抽韁從斜衝改為直奔，若依徐子陵現在的衝勢，必被他的馬兒迫在左方，只能陪著哈沒美一起衝出底線，又或兩馬撞作一團，這是賽規不容許的。後方的克薩此時越過中線，趕在寇仲之前快馬加鞭沿北線朝球兒追來，只要哈沒美能擋著徐子陵，他可在球兒逸出北線前先一步奪得球兒。

　　寇仲心叫不妙，拚命策騎狂追，但因落後近三十步，縱有「人馬如一」之術，亦追之不及。李淵等其他人距離太遠，只能望球興嘆，眼睜睜的洩氣乾著急。徐子陵體內真氣運轉，盡輸入馬體，眼看要與哈沒美撞個正著時倏地一抽韁繩，健馬人立而起，仰天長嘶，未待前蹄落下。後蹄仍止不住衝力再向前連奔數步，堪堪避過哈沒美。

　　哈沒美怎想到他有此一著，留不住勢子，在徐子陵人立的馬兒前幾許處馳過，直往底線馳去，險至毫髮之差。喝采聲雷動，乃自上局開賽以來最激烈的。前蹄落地，徐子陵再策馬推前，在沒有人爭奪下揮杖擊球，球兒彈空而上，在趕來的克薩頭上越過，投往寇仲。

　　寇仲不待球兒落地，立即凌空揮棒，球兒橫過十丈的空間，落地後貼地疾滾，來到李元吉馬前十步處。李元吉大喜，見前方澤喜拿攔路，一棒打出，交往南線的李淵。此時敵方的哈沒美、克薩和梅內依仍在西場未能及時趕回來，變成只澤喜拿孤軍迎敵，李淵接球後哪敢遲疑，帶球往東門挺進。

　　澤喜拿策騎迎向李淵，身體忽左忽右，又探前俯後，予人的感覺是無論李淵把球兒朝東門以任何角度擊出，他均可截個正著。李淵揮杖橫掃，把球兒交往左方的李元吉，球兒在地上疾竄而過。澤喜拿立時表現出他的功架，猛抽馬韁，馬兒似要往左傾跌，倏又彈起，但已成功改變衝刺的方向，在眾人難以相信的情況下，斜衝往李淵和李元吉的兩騎之間，眼看仍不及攔截，他卻身軀前探至差點貼地，馬杖閃電揮出，險險擊中球兒。

　　球兒應杖改變方向，送往西場北線的克薩，克薩迅速把球送往南線趕來的梅內依，後者在徐子陵趕到前，揮棒擊球，把球兒送入球洞。三通鼓響，波斯方又得一籌，領先之數增至四籌，只餘八籌可供爭奪。自有人把球兒送往場心。

　　李淵打出暫停的手勢，把三人召至西場門前說話，先讚寇仲和徐子陵道：「打得好！此籌之失，非你們之過。」李元吉點頭道：「澤喜拿這一關守得很穩，以我看他比哈沒美更高明。」

　　李淵道：「我們改變陣勢，由元勇和文通搶攻，朕和齊王守後，只要你們有剛才的水準，我們未必會輸。」只聽他親切的叫喚兩人的名字，可知他對寇仲和徐子陵已生出鍾愛之心。寇仲和徐子陵轟然應喏，他們被競賽的氣氛感染，又覺剛才一球輸得冤枉，激起鬥志，誓要在下籌爭回一城。

　　※※※

　　寇仲於場心開出球兒，交往徐子陵，後者半邊身彎下馬背，以曲杖控球貼地滾動挺進。前方嚴陣以待的哈沒美正面來截，梅內依和克薩左右殺至，澤喜拿仍緊守大後方。徐子陵在哈沒美的鞠杖碰上馬球前，出乎場內場外所有人料外，沒有把球兒交給寇仲，反把球兒擊得從座騎的四蹄間穿往馬兒另一邊，自己則像被大風狂吹的長草由這一邊彎側往另一邊，在球兒逸出控制範圍前再勾球前進，以此巧著累得哈沒美撲個空。

　　喊聲四起，鼓聲加劇，誰都曉得徐子陵爭取到攻門的良機。果然徐子陵帶球前進，直趨澤喜拿。寇仲與他心意相通，切中而去，好令澤喜拿孤掌難嗚，不知應攔截那一個才好。別人以為他們「太行雙傑」精擅打馬球的陣法，只他們兩個心知肚明是把過往大小戰的聯手經驗搬到球場上應用發揮。

　　澤喜拿倏地策馬竄前，鞠馬杖幻出多重杖影，虛虛實實，頗有出神入化的精妙。徐子陵心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坦白說，澤喜拿的棍法確是高明，不過比之石之軒的不死印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故哪能把他難倒，再施一記虛招，騙得澤喜拿的球杖稍往左偏，他立刻球棍輕移，就那麼輕易地穿過對方似把地面封得密不濺水的杖影，把球兒送到寇仲前方。

　　寇仲不敢賣弄，因克薩此時離他左側不到兩個馬位，老老實實的一杖推去，馬球「噗」的一聲乖乖鑽入東門洞網。鼓聲通天，萬歲之聲不絕，再沒有人介意入球的是蔡元勇而非大唐皇帝李淵。李淵更不介意，在馬上顧盼自豪，就像自己入球般興高采烈。他換人入場原是兵行險著，就像戰場上臨時換將，現在事實證明他聖算無誤，既可向被換的李神通和李南天交待，更可在眾人前大有光采。

　　李元吉策馬過來迎接兩人凱旋而歸。戰況至此更趨緊湊，唐室再非陷於被動捱打之局。

　　※※※

　　三通鼓響，下局第一盤結束。波斯方決心取得此盤最後一籌，勝此一盤，仍保持領先四籌的壓倒性優勢。

　　開球後，波斯方改採全攻型的戰術，澤喜拿接球後推過半場，在寇仲和徐子陵攔截前支球哈沒美，這主攻將和梅內依、克薩三人大演馬球戲法，縱騎穿插馳騁，馬球變得神出鬼沒似的左傳右送，忽前忽後，在寇仲和徐子陵未及回救，李淵和李元吉更未有觸球機會時，送球入網，勝得游刃有餘，不費吹灰之力。

　　寇仲和徐子陵輸得心中不服，卻又不能不服，無奈之極。下局首盤結束，有一刻鐘的休息。兩人隨李淵和李元吉來到場邊，李淵臉色凝重，揮開要遞茶送巾伺候他的太監，皺眉道：「現在只餘六籌，我們能全取六籌，始可得勝，失一籌則是和局，你們有甚麼好提議。」李元吉顯然失去信心，但因寇徐表現出色，故態度友善的道：「元勇、文通可放膽說出心中想法。」

　　寇仲坦然道：「皇上的變陣剛才顯出奇效，故可不用再變，但為應付對方攻勢，在敵人得球時，小人兩個必須回守應付，採取一個盯一個的策略，文通負責澤喜拿，小人負責哈沒美。」李淵道：「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簡單易行，元吉你看著梅內依，由朕看克薩，就這麼決定。」

　　此時韋公公來到李淵旁，似要說話。寇仲和徐子陵知機的離開，把馬兒交給程莫的手下，到一邊喝太監送來的茶水。寇仲肩頭碰上徐子陵肩頭，低聲道：「點子來哩！」

　　李密離開座位，朝李淵走去。徐子陵心中一震，朝沈落雁所在瞧去，果然她露出注意神色，目光落在李密身上，不由心叫不好。她肯定猜到李密落入奸人的算計，私下向李淵提出請求，在這情況下，她會設法離宮往找李密，那就正中敵人的圈套。

　　他同時功聚雙耳，李密就在場邊向李淵請安問好，然後道：「臣自歸順大唐以來，不斷接受皇上的賞賜，深受皇上的寵愛，可是臣下坐享榮寵，沒有半點回報，實心裏不安。現在秦王用兵洛陽，而臣下舊部大多在山東一帶割據自立，只要皇上恩准，臣下可出關招降他們，否則若讓寇仲透過翟嬌把他們招攬過去，會對我大唐統一之業非常不利。」

　　李淵沉聲道：「卿家所言不無道理，不知卿家有多大把握，可招降多少人？」徐子陵現在更肯定李淵有殺李密之意，因李密既有殺翟讓的前科，可知他是慣好謀反叛主的人，根本不能信賴，在一般情況下李淵怎肯放虎歸山，他肯這麼附和李密，必有後著。

　　李密恭敬的進言道：「臣下舊部中以佔據羅井的張善相勢力最大，手下兵員有過萬之眾，臣下有十成把握可說服他，只要他肯歸降，其他人必望風景從。」李淵道：「卿家準備何時動身？」

　　李密大喜道：「若得皇上賜准，臣下想立即動程。」李淵沉吟半晌，道：「就依你所言，朕立即派人通知關防。」徐子陵心神俱震，現在球賽尚未結束，他們更不知何時方能離宮，若沈落雁此時開溜，他們該怎辦才好？而直至此刻，他仍摸不清楚敵人對付沈落雁的手段和圈套。

　　※※※

　　寇仲接到徐子陵送來恰到好處的球兒，控球滾地前進，以毫釐之差盤過哈沒美，徐子陵則以向對方偷師學來的戰術，縱騎左衝右突，擾敵惑敵詐敵，牽制著其他三人，更不住和寇仲穿插分合，如蝴蝶戲舞花間，每趟均令人以為寇仲會把球轉交給他，最後馬球仍在寇仲杖下迅速迫近敵門。瞧得看臺的人和守在四方的禁衛采聲轟天，如潮水般起落。

　　寇仲和徐子陵都是天才橫溢之輩，賽前的熱身加上一再的上場交鋒，至此對打馬球已是得心應手，信心十足，把「人馬如一」和聯手戰術通過打馬球發揮至巔峰境界。寇仲一個假身，似要把球兒送往靠南線衝門的徐子陵，騙得澤喜拿捉錯球路，杖端輕轉，勾球閃過澤喜拿，在狂喊尖叫的打氣聲和緊密似爆竹的轟鳴鼓聲中，進球入洞。兩人凱旋而回，接受李淵和李元吉的讚賞祝賀時，李密和王伯當離席而去，沈落雁則依然坐在看臺內，令兩人心下稍安。

　　球兒開出。梅內依把球兒送近後方的澤喜拿，與哈沒美和克薩三人又再表演馬術花式般放開馬蹄深入西場，看似隨意的上下縱橫，事實上進退左右均有分寸，隱含陣法變化的味道。李淵和李元吉看不破對方變化，被迫得只能退守大後方。

　　寇仲和徐子陵則以動制動，學對方般左穿右插，馳騁於敵陣之間，所到位置均有攔敵阻敵的作用。只見雙方策馬滿場飛馳，蹄聲起落，爭持激烈，觀賽者看得比場內比賽的健兒更緊張，喊叫不絕，賽況攀上熾熱的高潮。澤喜拿終能推球過中線，進入西場。寇仲搶在哈沒美馬前，往澤喜拿衝去，迫他送球給隊友。

　　關鍵時刻終於來臨，澤喜拿顯然沒信心避過寇仲的魔杖，揮杖打球，球兒斜滾往南界空檔，落在梅內依棍下。寇仲一抽韁索，賽馬人立轉身，分中切去，衝入哈沒美和克薩間，只要梅內依把球橫送出來，他定會和他兩人爭個勝負分明。

　　李淵從後方策騎往梅內依迎去，李元吉遠吊在李淵馬後左側，照應李淵。徐子陵詐作往最接近梅內依只在後者右方二百步許處的哈沒美馳去，實則蓄勢以待，意在正緩騎推進的澤喜拿。果然梅內依控球斜斜切入場中，似要把球送往移近北界的克薩，鞠杖一揮，球兒返送後面的澤喜拿，令李淵和李元吉全撲個空。

　　李淵在梅內依馬後留不住勢子朝東直衝，李元吉因留有餘力，抽韁回守，寇仲則全速往逐漸遠離的克薩追去，生怕澤喜拿成功交球給克薩的可怕後果。這些連串的動作反應發生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下，一動無有不動，球兒在空中劃出一道動人的弧線，昇起彎下，往澤喜拿投去。

　　徐子陵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似是忽然從賽場裏抽離而去，本是震徹廣場的吶喊聲潮水般退至一滴不剩，周遭像在上演著一場充滿激烈動作的無聲啞子戲，此時徐子陵已氣貫馬蹄，馬兒在操控下朝前飛躍，凌空橫渡近六、七丈的空間，鞠杖探出堪堪截著離澤喜拿只二十步許的球兒，把球兒摘下，送往沿南界奔東的李淵馬前二十步處。

　　全場歡聲雷動。李淵大喜，衝前控球急進，澤喜拿勒韁回馬，已追上不及。徐子陵馬蹄踏地，喝采聲如裂岸驚濤般鑽貫雙耳，因李淵御駕親征，擊球入洞。「萬歲」之聲叫得比轟雷更要激烈。李淵一面歡容返回西場，邊說「打得好」，也不知是讚自己還是徐子陵，不過無人不曉得他對能在場上一顯威風，龍心大悅。

　　※※※

　　波斯方開球後謹慎多了，長傳短交，逐漸迫近。寇仲和徐子陵卻曉得對方信心受挫，再無復先前如虹氣勢，反之他兩人卻信心倍增，馳騎縱橫，迫得對方不敢冒險進攻。李淵和李元吉則因對兩人生出信心，不像先前般戰戰兢兢，而是放手配合，發揮出團戰的精神。

　　克薩接到澤喜拿傳給他的球兒後，被迎過來的李元吉迫得把球橫送哈沒美，寇仲和徐子陵苦待已久，覷準機會，同時策騎衝刺，人馬未至，其威脅的範圍已封死哈沒美前方和兩側的進路。哈沒美不敢把球送往另一邊正被李淵纏迫的梅內依，無奈下一勾球兒，令球兒貼地滾往位於後方中線的澤喜拿。

　　寇仲大喝一聲「齊王上」，與徐子陵施展「人馬如一」之術，驀地把馬兒增速至極限，追著球兒旋風般從哈沒美兩側勁箭般閃電刺出。李元吉給激起鬥性，兼之亦想立威，聞聲越過克薩，沿南界快馬加鞭狂馳。澤喜拿知此籌成敗全看花落誰家，豈敢怠慢，策馬前衝，迎往朝自己方向滾動的球兒。

　　馬上的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因為無論他們跑得多快，亦不能在澤喜拿觸球之前趕上球兒，他們的目的是在迫澤喜拿第一時間揮棒擊球，予他們可乘之機。澤喜拿探身揮杖，擊向滾來的球兒，兩人仍在二十步外。眼看功虧一簣，異變陡生。

第三章　分身乏術

　　就在澤喜拿擊中球兒前的剎那，寇仲和徐子陵由分變合，往對方撞去。澤喜拿如其他人般看不破兩人的意圖，這麼兩馬相碰，馬兒必傷無疑，但又隱隱感到依兩人先前表現的超凡馬術，該不至如此不濟，在無暇多想兼沒有選擇下，趁寇仲拍馬移動中所露出的空檔，把球兒掃往沒有人纏身位處北界的克薩。

　　「蓬」的一聲，兩騎擦撞。徐子陵穩如泰山的繼續衝前，方向稍改，取的是澤喜拿右側方位。寇仲則在場外人驚叫聲中，眾女仕失色之際，被徐子陵坐騎撞得斜飛而起，有若天神的凌空越過八丈空間，馬蹄尚未觸地，他從馬背彎下，手探杖伸，毫釐不差的挑中滾往克薩的馬球。球兒改變方向，轉往馳進東場的李元吉送去。

　　驚呼變成漫空采聲，鼓手們拚命擊鼓，「咚咚咚咚！」李元吉從最惡劣的心情提升至強烈的喜悅，接著球，二話不說的攻門而去。澤喜拿欲還馬攔截，卻給先他一步的徐子陵硬擋在外，眼睜睜瞧著李元吉送球入洞。

　　叫好聲轟起，李元吉春風滿臉的得勝而回，卻令徐子陵和寇仲開始明白到為何漢室歷代皇朝均是內侍近臣得志的道理。無論你是封疆大臣又或遠征域外的猛將，長駐深宮的皇帝卻看不到更感受不著他們的勞績，甚麼豐功偉業亦及不上助他在球戲中獲勝的親切感受。所以尹祖文讓李淵得過平民的癮，比李世民在關外出生入死更能贏得李淵信任寵愛。

　　下局第二盤三籌全得，令波斯隊只能領先一籌，若最後一盤李閥再度來個全勝，便可摘下勝利的桂冠。張婕妤、尹德妃、董淑妮等一眾妃嬪浩浩蕩蕩十多人從看臺擁出，往李淵迎去，情況熱鬧混亂。寇仲和徐子陵用神搜索，沈落雁竟芳蹤杳然，尤楚紅和獨孤鳳亦失去蹤影，心知不妙，卻苦無法脫身。幸好李靖夫婦不見在場，只好希望他們成功截著沈落雁。

　　李淵和李元吉此時沒暇理會他們，徐、寇兩人將馬兒鞠杖交給程莫的人，往一邊走去。寇仲低聲道：「他娘的！對方究竟能玩甚麼手段，即使沈美人去勸李密不要出關，李密聽也好不聽也好，整件事對沈美人該到此而止，難道獨孤家可借此開罪沈美人，來個先斬後奏嗎？那等若迫李世勣造反，更難向李世民交待。」

　　徐子陵立在場邊，思索道：「事情當然不會如此簡單，例如李密強迫沈落雁與他一起出關又如何？」寇仲皺眉道：「李密出關一事得李淵親自首肯，李淵暫不會出爾反爾，假如出關一事是合法的，李密若下手制住沈美人押她往關外，不是自暴居心不良嗎？李密不會這麼愚蠢吧！」

　　徐子陵嘆道：「不要忘記楊文幹曾保證離開長安後會有妥善安排，所以李密只要過得長安城防一關，將再無顧慮。而有沈落雁這籌碼在手，可脅迫李世勣相從，作用極大，這個險李密是不能不冒，不怕去冒。」頓了頓續道：「至於李淵讓李密離城，是謀定後動，固必有後著，只是我們想不到他的手段而已！」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點頭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假如李密真的挾沈落雁同行，李淵可指沈落雁與李密有共同作反之心，那就非常糟糕，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徐子陵道：「李密怎都要個把時辰始能動身，我們打完賽事後立即與李大哥聯絡，只要能掌握李密去向，我們可把沈落雁救回來，李密則任他自生自滅，與我們無干。」

　　寇仲精神一振道：「就這麼決定！」

　　※※※

　　最後一盤開始，波斯隊信心受挫，被大唐隊壓住來打。寇仲和徐子陵對打馬球的玩意智珠在握，不但掌握到諸般技巧，更看破和摸透波斯人的戰術，此消彼長下，把早前在賽場上縱橫不可一世的波斯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儘量為李淵製造叩門入球的機會，在鼓聲與喝采下，李淵大顯神威，再下一城，雙方變成平手，波斯人失去領先的優勢。

　　兵敗如山倒，包括波斯隊的成員在內，誰都曉得波斯方敗勢已成，想迫和亦有心無力，哈沒美等人神色變得頹喪無奈。李淵忽然叫停，在鴉雀無聲中，馳騎至中場勒馬喝道：「這場馬球賽到此為至，雙方作賽和論，願我大唐國和波斯國世世代代和平共處，情誼永固。」他的話出乎所有人料外，顯示出李淵泱泱大度，登時「萬歲」之聲叫得震天價響，波斯方則人人露出感動感激的神色。

　　寇仲和徐子陵則慶幸賽事至此結束，可及早離開，哈沒美等趨前向李淵道謝，李元吉卻向寇徐兩人道：「你們立下大功，父皇非常高興，可到一邊休息，等候父皇的旨意。」說罷逕自往正與波斯方隊員親切交談的李淵馳去。

　　此時整個橫貫廣場充盈節日的氣氛，妃嬪高官紛紛到場中恭賀李淵，形勢有點混亂，兩人甩鐙下馬，把馬兒鞠杖交給伺候他們的禁衛，程莫則興高采烈的接兩人到場邊，不住讚賞他們表現出色。兩人卻是聽不進半句到耳內去，只想著如何脫身去營救沈落雁。

　　※※※

　　苦待個多時辰，終得李淵召見。李淵在後宮貢品堂東的親政殿接見他們，在場的尚有韋公公，宇文傷、李元吉、李南天、李神通、蕭瑀和劉文靜。李淵神情欣悅，先讚賞他們在賽場上的表現，然後道：「你們打馬球固是出眾，騎術更是高明，只有在突厥人之上而不在其下，如此人材，埋沒江湖實在可惜，有否想過效忠朝廷，建立功業？」

　　寇仲心叫不妙，道：「皇上恩寵，小人兩個感激涕零，不過……唉！不過……」此時韋公公移到李淵龍椅旁，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話，又退開去。李淵毫無不悅之色的瞧著肅立石階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微笑點頭道：「朕明白兩位的處境，朕就予你們一年時間辦好江湖的事，然後脫離幫會，來為朕效力。」兩人連忙謝恩。

　　李元吉笑道：「父皇和我等著你們回來打球賽哩！」其他人笑起來，氣氛愉快輕鬆。兩人乘機稟上要離開的事，終成功脫身離宮。

　　※※※

　　程莫親自率御衛送他們返司徒府，對兩人著意巴結，令兩人感到雖未真的當上唐室的小官員，已變成被看好的紅人。不論將來官位的高低，他們至少是可陪李淵打馬球的近臣，只此足令他們一登龍門，身價百倍。

　　李靖和侯希白均在內堂守候多時，雷九指領他們進去，道：「我們作好準備，隨時可以離開。陳甫得李靖保證，故安心留在長安。唉！反是我和宋四爺為他擔心。」兩人心懸沈落雁的事，加速步伐，入廳後劈頭向李靖道：「截著沈落雁嗎？」

　　李靖著他們先圍桌坐下，道：「沒有機會，不過不用擔心，李密曾知會城守所，會在黃昏時分離城，乘船出關，我們仍有近兩個時辰辦事。」寇仲和徐子陵同時鬆一口氣。徐子陵道：「李大哥不是派人監視李密嗎？」

　　李靖搖頭道：「我們發現李密府外有禁衛所的人，所以被迫撤退。」寇仲一呆道：「那你豈非不曉得沈落雁有否去見李密？」

　　李靖道：「我也是迫不得已，現在皇上擺明要親手對付李密，我們若給發覺牽涉其中，就算跳進黃河亦洗不清嫌疑，我不得不為大局著想。」侯希白自告奮勇道：「不若由我這毫不相干的外人出馬，說不定可截著沈美人。」

　　徐子陵搖頭道：「恐怕遲了一步。李密選在黃昏時分離開，是要借夜色掩護好出城後能立即放腳開溜，教李淵追無可追。」寇仲問道：「李密同行者有多少人？」

　　李靖道：「李密和王伯當加上部下有上千之眾，載貨的馬車約三十多輛，除非另有安排，若從水路出關，皇上仍可在他出關前任何一刻截住他們。」宋師道不解道：「沈落雁頂多勸李密放棄出關不果，大家不歡而散，有甚麼問題呢？」

　　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李密乃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加上楊文幹的慫恿陷害，或會鋌而走險把她制服擄走，用以威脅李世勣。要知李淵一直不太信任手掌重兵的李世勣，故令沈落雁留在京城，現在沈美人兒竟隨李密離城，只此一宗可治沈落雁叛國大罪，李世民將難以維護。」李靖一震道：「我們倒沒想過李密有此一著，如今怎辦好呢？」

　　徐子陵道：「現在去闖李密府只會壞事，所以任何行動須在城外進行。李大哥一方不宜沾手此事，希白亦要置身事外，最好繼續往上林苑風花雪月。而我們則早一步出城等待李密的船隊，好見機行事。」李靖在寇仲等力勸下，終無奈放棄參與。因天策府實不宜牽涉此事內，正面對抗李淵。

　　李靖離去後，眾人改而商量如何對付石之軒這另一令人頭痛的問題。寇仲沉吟道：「畫當然要交給石之軒，否則他如何下台？」雷九指皺眉道：「橫豎我們有兩卷假貨，送他一卷是舉手之勞，問題是若給他曉得真畫仍在李淵手上，他一怒之下後果難測。」

　　宋師道道：「這個反不用擔心，除非李淵身邊的人像韋公公、宇文傷等其中有人是石之軒布在宮中的內應，否則絕不會洩出任何消息，石之軒更是無從打聽連尹祖文亦給瞞著的秘密。我擔心的是石之軒取得假畫後，使手段把畫輾轉送入池生春手上，池生春又把畫作聘禮獻與胡佛，被胡佛瞧破是假貨，那就真的後果難測。」

　　寇仲拍台嚷道：「有哩。」眾人愕然。

　　寇仲取來兩軸摹本，全塞到侯希白手上，笑道：「一卷送給石之軒，另一卷或可用來換真本，哈哈哈！」

　　※※※

　　寇仲的蔡元勇拜門求見池生春，把門者通報後，池生春親自出迎，訝道：「甚麼風把蔡兄吹到寒舍來，生春正猶豫該否送行，卻怕蔡兄的老闆不好此調。」寇仲鬆一口氣道：「見著池爺就好哩！我還怕池爺到了賭館撲個空。」

　　池生春挽著他的手朝大堂走去，笑道：「有甚麼事儘管說出來，大家是自己人，有甚麼事生春定設法為蔡兄辦妥。哈！聽說蔡兄和匡兄今天在宮內馬球場上大顯神威，令皇上龍心大悅，兩位前途無可估量。」寇仲裝出欲言又止的樣兒，壓低聲音道：「今趟我來不是有甚麼事求池爺，而是有要事相告。唉，我和文通考慮了整天，最後想到池爺對我們這樣有情有義，我們明知此事而瞞著池爺，良心怎過得去？」

　　兩人此時進入大堂，池生春一呆停步，不解道：「究竟是甚麼事？元勇為何似有難言之隱。」寇仲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此事池爺聽後千萬不可告訴任何人，否則大老闆和我們全要被殺頭。」

　　池生春露出疑惑神色，向大廳內準備伺候的兩個美婢喝道：「你們退下吧。」兩婢離廳後，池生春請寇仲往一角坐下，沉聲問道：「究竟是甚麼事？」

　　寇仲道：「今早蕭瑀來請我們申爺入宮，為皇上鑒證一幅畫。」池生春色變道：「甚麼畫？」

　　寇仲壓低聲音道：「池爺不是給曹三盜去展子虔的《寒林清遠圖》嗎？原來那幅只是假貨，真本是在皇上手中，皇上正因弄不清楚池爺那張是真的？還是自己手上那張是真的？所以請申爺過目。據申爺說，皇上手上的《寒林清遠圖》確是正本。」池生春臉色數變，顯示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驚疑不定，默然無語。

　　寇仲道：「皇上千叮萬囑申爺不可把此事洩漏出去，甚至不可告訴大老闆，不過申爺怎會瞞著大老闆呢？我是偷聽到他們說話故曉得此事。池爺快撤回萬兩黃金的懸賞，一幅假畫怎值這個價錢？」池生春終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幸好得元勇告知此事，我池生春必有回報，元勇在這裏坐一會，我轉頭便回。」

　　寇仲陪他立起，道：「池爺千萬再不要給我們金子，我今趟來是為報池爺恩德。只要池爺保守秘密……」池生春那會信他，硬把他接回位子內，入內堂去也。

　　寇仲心中暗笑，他有十足把握池生春會上當。皆因有李淵派劉文靜向他索畫的前科，加上當晚確是李淵出手搶畫，池生春非是蠢人，當猜到真相。池生春既曉得畫在李淵手上，石之軒儘管把畫送到他手上，給個天作膽他池生春也不敢拿來作聘禮，因為若非是摹本，就是從宮內偷出來的真本。

　　想著想著，整刻鐘仍未見池生春拿銀兩回來。寇仲又想到對付石之軒的事，暗忖救沈落雁要緊，只好留待明晚才收拾石之軒，回去後要和婠婠仔細商量。等得不耐煩時，池生春終提著一袋重甸甸的金子回來，看份量該過百兩之數。

　　寇仲慌忙起立，道：「池爺不用客氣，我真不是為討銀子而來的。」池生春把袋子硬塞進他手裏，笑道：「朋友有通財之義，何況元勇這麼為我池生春設想，再推辭就是不當我是自家兄弟。」又壓低聲音道：「還清賭債後，餘下的當是賭本，哈！」

　　寇仲看到他說最後兩句話時，眼內閃過嘲弄的神色，心中大訝，當然不會說破，欲拒還迎的收下金子。池生春攬著他肩頭送他出門，道：「元勇和文通甚麼時候回長安，就甚麼時候來找我池生春，以後大家是自己人，有福同享，禍則不關我們兄弟的事，哈！」接著低聲道：「元勇最好不要揀大街大巷走，被人發覺你來找過我，就不是那麼好。」

　　寇仲心中一震，終明白過來。池生春剛才嘲弄的眼神，是笑他有命拿錢，卻沒命去享受這筆財富。池生春到內堂這麼久，不是因要籌取金子，而是通知人在他歸途上伏殺他。殺他的原因非是池生春捨不得這許多黃金，而是要嫁禍關中劍派。試想他橫死街頭，李淵必大發雷霆，加上爾文煥、喬公山偽造的人證物證，城守所的姚洛又可證明關中劍派早有殺太行雙傑的行動，關中劍派豈能免禍。

　　這肯定不是池生春臨時決定的事，而是早有周詳計劃。現在太行雙傑變成唐室的紅人，對池生春的計劃更是有利。寇仲當然不會揭破池生春卑鄙的陰謀，嘻嘻哈哈的離開池府。

第四章　泥足深陷

　　寇仲將錢袋擱往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坐下笑道：「這袋金子可是用小命搏回來的，池生春找人在路上殺我，以嫁禍關東劍派，給我來個裝作走錯路，他便無所施其技。他娘的，池生春這人真要不得，笑裏藏刀。」又道：「福榮爺在外面見誰？」

　　徐子陵目光落在錢袋上，答道：「是胡佛偕女兒來向福榮爺話別，為的當然是能在飛錢生意分一杯羹。我打過招呼後推累進來休息，唉！胡小仙的媚眼兒拋得小俊暈頭轉向，令人擔心。」寇仲沉吟片晌，道：「見過婠婠嗎？」

　　徐子陵搖頭道：「你去和她說吧！」寇仲沉聲道：「明晚如何？」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就這樣決定！」

　　※※※

　　婠婠秀眸緊閉盤膝坐在寇仲榻上，到寇仲在床沿坐下，始張開美目，道：「你們何時回來？」寇仲道：「明天！婠大姐可否先答我一個問題，香家和魔門究竟是甚麼關係？」

　　婠婠玉容平靜，淡然道：「這和殺石之軒有甚麼關係？」寇仲道：「因為石之軒想對付池生春。」

　　婠婠默然片晌，嘆道：「石之軒要對付的並非池生春，而是趙德言。現在魔門中最有實力與石之軒爭聖尊寶座的是趙德言。你可知頡利曾派人到長安來與李淵說話，保證不會插手李世民攻打洛陽一事，如非有趙德言在背後慫恿，頡利怎會這般好相與。」寇仲道：「竟有此事！那妳何苦仍要為香家隱瞞，即使將來統一聖門的是婠大姐，香家亦不會向你效忠。」

　　婠婠微笑道：「少帥可知香貴本是我陰癸派的人？」接著淡淡道：「嚴格點說香貴是我們賺錢的工具，巴陵幫只是他掩飾其真正身分的幌子。哼！香貴此人最愛趨炎附勢，見趙德言背後有突厥人撐腰，竟敢對我們陽奉陰違，暗中為趙德言辦事，終有一天我會教他後悔他的所作所為。我可以說的就是這麼多。是否明晚動手？」

　　※※※

　　在黃昏淡茫的光線中，穿上水靠的徐子陵和寇仲潛進流經長安城西北的渭水，目送載著宋師道等人的風帆順流東進黃河。出關時會有人扮作太行雙傑，不會露出破綻。兩人上岸時，黑夜來臨大地，長安城亮起的燈火，益顯這天下三大名都之一的城市的宏偉壯觀。

　　兩人伏在岸旁一處淺灘的亂石後，耐心等待李密的船隊。到關外有水陸兩路，當然以水路方便快捷，從城西北永安渠的碼頭，經渭水入大河，兩天後可過關離境。寇仲嘆道：「李密和他的人分坐三條船，若李密不是把沈美人藏在他那條船上，會令我們很頭痛。另一個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曉得她被安放在那一艘船上。」

　　徐子陵道：「這個我反不擔心，李密心中有鬼，肯定會把沈落雁帶在身邊，以防不測。若你是李密，會怎樣分配船隊的手下？」寇仲沉吟道：「換作是我，會把能作戰者集中在一艘船上，糧食和輜重置於其他船，發生突變，亦有應付之力。」

　　徐子陵點頭道：「李密是能征慣戰的統帥，想法該與你大同小異，所以那艘船最輕便靈活，就是我們的目標。」寇仲嘆道：「我真不明白李密，有謂走得和尚走不了廟，即使他能安抵關外，他自己的家人和部下的親屬仍留在長安，如他叛唐自立，豈非禍延親人？」

　　徐子陵道：「所以他要倚賴楊文幹，照我猜他大部分手下都被蒙在鼓裏，不曉得李密此行真正的目的，否則豈肯捨棄妻兒陪他去冒險。」寇仲點頭道：「這正是李密千方百計要得李淵批准的原因，首先是要手下安心隨他出關，其次是讓家人亦有溜走的機會。否則以李密和王伯當的身手，應可輕易溜掉。」

　　天色漸暗，夜幕舒展，天空現出月兒和星星。寇仲皺眉道：「有點不妥當，為何不見李密船隊的蹤影？」徐子陵正要說話，急劇的蹄聲從岸上傳來，兩人駭然瞧去，李靖沿崖岸策馬奔來，還帶著兩匹空騎。兩人心知不妙，忙從藏身石灘處躍出，飛身迎上。

　　李靖見到他們，道：「快上馬！隨我來！」兩人飛身上馬，迫在李靖身後。李靖策馬往東疾馳，嚷道：「李密臨時改水路為陸路，於半個時辰前出城，幸好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們。」兩人暗呼慚愧，如非李靖放不下心，他們將失之交臂，沈落雁則要完蛋。

　　李靖道：「李密猜到皇上要殺他。」寇仲道：「李密極可能是在沈落雁痛陳利害後醒悟過來，他娘的他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還擄走對自己有情有義的舊部，李密還真是人嗎？」

　　徐子陵放騎追近李靖，問道：「李大哥曉得李密採取的路線嗎？」李靖答道：「若要躲避追兵，李密必須藉林木掩護，最理想的當是長安東南三十里外的帽子林，這片樹林覆蓋著方圓達百餘里的山丘平原。以李密的行軍經驗，有各種方法擺脫追兵，更可選不同位置出林。」

　　寇仲聽得頭皮發麻道：「那怎辦才好？半個時辰可走畢三十里，李密現在該在林內，我們怎樣找他？」李靖領著他們朝山地高處奔去，道：「放心！我和紅拂分頭行事，她正緊綴在他們隊後。」

　　三人不再說話，全速催騎，不一會奔至山地高處，下方現出一片廣闊的密林河道，往四面八方延展至地平盡處，長安變成星光似的暗濛一點，位於西北地平遠處。寇仲深吸一口涼氣道：「我擔心的是李淵會在他入林前截著他。」李靖道：「我和紅拂商量過這問題，假如皇上真的在入林前把李密的車隊截著，紅拂會現身向李密討人，揭破他擄走沈落雁的事，那皇上將難以入罪沈落雁。」

　　徐子陵窮目搜索，看有否宿鳥驚飛的情況，但因林區範圍遼闊，夜色下較遠的地方便難看得真切，苦笑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大嫂揭破李密陰謀，李密老羞成怒下勢將起而反抗，那獨孤家的人可趁兵荒馬亂之際乘機害死沈落雁。」寇仲緊張的道：「大嫂會以甚麼手法通知我們她的位置？」

　　李靖顯是心情沉重，沉聲道：「她曉得我們會來到這居高臨下的位置，在適當時會以鏡子反映月光朝這方反照過來。」話猶未已，遠方二十里許外的林木間現出一點紅芒，瞬又斂去，如是者三次。三人瞧得臉臉相覷。

　　寇仲皺眉道：「這似乎不是鏡子的反照，而是火的光芒。」徐子陵靈光一閃，喜道：「我明白哩！很可能是李淵在李密的人中布有內鬼，根本不怕李密能飛出指隙外去。」

　　寇仲大喜道：「有道理！李淵要收買李密的人確是易如反掌。」說罷跳下馬來，道：「伏兵該在林外恭候李密，只要我們在李密出林前趕上他，便有機會把沈美人搶回來。」

　　此時又見光影，離開適才火光顯現處達五里之遙。李靖仍踞座馬上，一呆道：「這該是紅拂的鏡子。」徐子陵道：「這代表李密兵分兩路，以甩掉追兵。」

　　寇仲分析道：「有資格讓李淵收買的人，肯定是深悉李密計劃的心腹，所以李密在林內的位置，該以內鬼的火光為準。李大哥去找嫂子，我和子陵去追李密。」李靖關心嬌妻，沒法下只好答應。

　　※※※

　　兩人脫掉水靠，戴上黑頭罩，在林木間的漆黑中全速飛掠，把身法提展至極限，終在出林進入關東平原前兩里許處，追上李密的馬隊。李密隊內沒有馬車，全是輕騎，匆匆而行，近三百人默默趕路，氣氛沉重。

　　兩人撲上一株老樹之巔，俯瞰隊尾的情況，借助暗淡的月色星光，用足眼力仍看不到沈落雁的蹤影。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我們從旁追上去，見到沈美人立即不管他娘的下手搶人，來個大功告成。」徐子陵想不到更佳的辦法，點頭答應。

　　兩人逢樹過樹，無聲無息的趕上馬隊，直追至隊頭，終有發現，立即心中叫苦。李密和王伯當兩騎領路前行，後面一騎馬背上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箱，安然縛在裝於馬身的木架子上，由人牽馬隨行。

　　李密和王伯當均不是省油燈，即使寇、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挑斷木箱縛索，無論手法多快，亦將難逃陷入敵人重圍的命運，任他們武功通天，怎敵得過以李密和王伯當為首數百身經百戰的武士。猶豫間，李密和王伯當帶著沈落雁離開密林，進入廣闊的關東平原的疏林區。

　　兩人伏在密林邊緣的一株樹上，苦無良策。寇仲湊到徐子陵耳邊道：「怎辦才好？我們顧得抬箱子就難以從容逃走。」徐子陵瞧著敵人匆速出林，當機立斷道：「我們先設法混入敵隊中，伺機搶馬，只要能逃返密林就成功哩！」

　　寇仲同意道：「就這麼決定！」兩人立即行動，橫躍過去，覷準敵隊最後兩騎，從上撲下去，人未至發出指風，點中目標的穴道。兩人無聲無息的落在馬背上，把那兩個要倒跌下馬的身體揪著，輕輕放到密林邊緣一旁草葉密茂處，順手取去他們的頭盔。

　　前方數騎心神全集中於趕往林外，兼之夜色深沉，悄然不知身後兩隊友換了人。驀然後方蹄聲響起，登時惹得隊尾的人紛紛回頭張望，兩人心叫糟糕，想不到隊尾後尚有隊尾，聽蹄音來者有十餘騎之眾，忙勒馬不動，留在密林邊緣處，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變，唯一的方法是把頭盔拉下，壓至眼沿，希望黑暗中敵人看不真切。

　　十多騎循李密隊伍經行的路線衝至，出奇地看也不看避往一旁的徐子陵和寇仲，還自催騎出林，領頭的人高喝道：「光祿卿留步，皇上聖旨到！」兩人瞧清楚領頭者竟是韋公公，醒悟過來，曉得李淵終告出招。

　　李密方怎想得到李淵的人會在此時刻出現，一陣慌亂，隊形渙散，李密的手下把馱著箱子的馬兒團團圍住，不讓來騎看見。李密和王伯當則臉色凝重的策騎回頭，迎接聖旨。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僥倖，李密方注意力全集中傳旨的韋公公身上，沒暇留意他們。

　　李密的人紛紛散往一旁，讓來騎通行，到雙方臨近，勒馬停定，韋公公以他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光祿卿李密接旨！」李密和王伯當交換個眼色，李密竟不下馬跪地接旨，仍高踞馬上不耐煩的道：「我今趟出關是由皇上親自賜准，為何忽然又來聖旨？」

　　韋公公道：「皇上有命，光祿卿李密須立即返長安見駕。」李密方人人聽得臉臉相覷，鴉雀無聲，氣氛沉重至極點。寇仲和徐子陵至此方知李淵的手段，此時的李密如出籠之鳥，怎肯捨棄手下孤身一人回長安接受不測的命運。更大的問題是強擄沈落雁隨行，若此事給揭破，任李密舌粲蓮花，亦要百詞莫辯。整個對付李密的陰謀一個環節扣著一個環節，李密此時是泥足深陷，再無選擇。

　　李密仰望星空，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徐徐呼出一口氣，道：「我不相信這會是皇上發出的旨意，韋公公請回吧！」韋公公哈哈一笑道：「密公好膽，竟敢違背皇上旨意。唉！那群人鬼鬼祟祟的，是否有甚麼不能見光的事物？」

　　李密臉容一沉，道：「念在一場相識，韋公公最好立即掉頭離開，否則莫怪李密不念舊情。」韋公公竟不動氣，啞然失笑道：「我韋公公自十八歲開始伺候楊堅，從沒有人敢對我說這種話，佩服佩服！」忽然從馬背躍起，發出尖嘯，往李密撲去，李密和王伯當立即衣衫拂揚，馬匹跳步，只看其聲勢，已知這唐宮的太監頭兒，氣功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

　　各人紛紛掣出兵器。驀地前方火光大盛，看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馬，從前方疏林埋伏處策騎衝出。同一時間密林內蹄聲四起，李密一方頓時陷身前狼後虎的中伏劣境。「砰砰」之聲不絕於耳，韋公公兩袖飛舞，凌空下擊，以李密和王伯當之能，此刻亦只有拚命苦抗，無法脫身。

　　寇仲和徐子陵見機不可失，策馬疾奔，往沈落雁所在衝去。形勢混亂至極點，以千計的唐兵漫野遍林的從兩方殺來，李密方領袖被纏，加上無心戀戰，紛紛四散奔逃，不戰而潰。寇仲和徐子陵目標清晰，見那群帶著馱箱馬兒的李密手下望北逃去，忙策騎急追。

　　此時唐兵像潮水般把李密的人淹沒，帶馱箱馬兒的十多騎給唐兵截著，戰作一團。另一隊十多人的唐兵往寇仲和徐子陵殺來，寇仲心情大佳，哈哈一笑，拔出背上井中月，一刀揮去，最接近的唐兵揮刀格擋，「噹」的一聲，硬給寇仲此重手法震墜下馬。

　　投身戰場，寇仲就像龍回大海，渾身狠勁大發，不過因是局外人的身分，唐兵又非衝著他而來，加上他非是好殺的人，故刀下留情，只把敵人擊下馬背了事。徐子陵抽出掛在馬背的馬刀，反手一招，以刀面把攔在前方兩人拍離馬背，跟在寇仲背後，趁敵人尚未完成合圍之勢，擋者披靡的朝正驚惶跳蹄的馱箱馬兒趕去。

　　徐子陵連續擊垮數敵，一把揪著馱箱馬兒韁繩，寇仲衝往他旁，叫道：「點子來哩！」徐子陵百忙中回頭一瞥，大吃一驚，竟是尤楚紅和獨孤鳳策騎奔至，離他們只十多丈的距離。徐子陵忙拉著馱箱馬兒朝反方向落荒逃走，寇仲押後。

　　獨孤鳳顯然認不出更想不到帶走馱箱馬兒的會是他們兩人，嬌叱道：「那裏走！」若沒有馱箱馬兒，憑他們「人馬如一」之術，就算對方騎的是高昌的汗血寶馬，休想能追上兩人。現在卻是愈追愈近，雙方間距離不住縮短。五騎逐漸遠離喊殺震天的戰場，在草原上展開追逐。尤楚紅厲叱一聲，躍離馬背，凌空撲至。

第五章　偷龍轉鳳

　　寇仲和徐子陵最大的顧慮是不能顯露真正的身分，否則尤楚紅和獨孤鳳稟上李淵，說沈落雁與他們兩人是一黨，那就和叛國通敵沒有分別。寇仲心知肚明憑尤楚紅的功力和身手，在短程內沒有可能把她甩掉，忙從掛在馬腹的箭囊抓起三支箭，憑聽風辨聲反手往尤楚紅擲去。他不敢全力施展，更不敢用上螺旋真勁，當然威力大減，只望能阻止她的凌空撲擊。

　　尤楚紅暴喝道：「好膽！」一袖揮揚，三支箭像給狂風掃落葉的捲跌下墜，她的碧玉杖仍然向策馬狂奔的徐子陵背心點去。寇仲待要離開馬背往援，驀地心現警兆，忙滑下馬背，靠貼馬腹，純憑身法避過獨孤鳳偷襲射來的一把飛刀，她放暗器的手法非常巧妙，不帶半點風聲。

　　徐子陵自問沒有本領一邊牽馬疾馳，一邊應付高明如尤楚紅者的全力攻擊，心生一計，放開韁繩，飛出一腳，踢中馱箱馬兒，長生氣狂輸馬體，以「人馬如一」的引導術，馱箱馬兒果應腳一聲長嘶，四蹄同時發力，超前而奔，越過左右兩旁的寇仲和徐子陵，朝暗黑的草原無限深處狂馳而去。

　　徐子陵一個側翻，躲在馬腹下，堪堪躲過尤楚紅的碧玉杖，就在馬腹下催馬，硬把與尤楚紅的距離拉遠。尤楚紅一口真氣已盡，足尖點地，又再趕上來。寇仲和徐子陵憑騎術全力驅策，往超前近二十丈的馱箱馬兒追去。尤楚紅和獨孤鳳則在後窮追不捨，前者顯現出她的絕世身法，竟愈追愈近，反是策騎的獨孤鳳給拋在後方。

　　驀地前方遠處兩騎奔來，其中一人大喝道：「賊子那裏走！」寇仲和徐子陵認得是李靖的聲音，看去果然來的是李靖和紅拂女，心中大喜，裝作大吃一驚，捨下沈落雁，改向落荒逃走。得李靖和紅拂女截著馱箱馬兒，給個天讓尤楚紅和獨孤鳳作膽，也不敢公然加害沈落雁，更難入罪沈落雁。

　　※※※

　　兩人通過楊公寶庫的地道，重返長安，回到多情窩，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

　　等得心焦的侯希白大喜道：「一切妥當？」寇仲欣然坐下，舒展筋骨，笑答道：「一切妥當，卻是險至極點，全賴老天爺的幫忙，沈美人命不該絕。」

　　兩人曾躲在暗處，瞧清楚尤楚紅和獨孤鳳沒有惡向膽邊生，冒犯李靖和紅拂女，看著李靖夫婦開箱救出沈落雁，這才離去，故可放心說出這番話。徐子陵在侯希白另一邊坐下，道：「沒有到上林苑去嗎？」侯希白嘆道：「你們去出生入死，我那還有玩樂的興兒。唉！每天都山珍海味，間中亦該來個清茶淡飯。」

　　寇仲道：「你的石師來了嗎？」侯希白頹然點頭，道：「我把摹畫放在桌上，然後恭候他老人家法駕，石師果然準時來到，還很親切問我的近況、練功的情景。說出來你們不會相信，他竟指點我武功方面的事，分析我為何在秘道裏幾個照面就給他擒著的原因，弄得我糊塗起來。」

　　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覷，石之軒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侯希白露出回憶的神色，望著小廳堂的橫樑，緩緩道：「我是否很傻呢？竟忍不住問他是否要殺我？你道他怎樣答我？他竟搖頭啞然笑道：『你不但是我石之軒的好徒兒，更是發揚花間派的希望，你又不會妨礙我統一天下的大業，師傅為何要置你於死。沒有人比師傅更明白你。』說畢這番話後，他的眼睛現出很奇怪的神色，像很疲倦，又像心中充滿悲傷。」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對。

　　侯希白續道：「他接著又說：花間派的心法正是率性而行，他當年不顧聖門所有人反對，戀上碧秀心，便是受花間派心法的影響，而到今天他仍沒後悔當時的決定；唯一後悔的事是害死至愛的人，所以不想我步他後塵，令我重蹈他當年的覆轍。唉！他還問我有沒有意中人？」徐子陵露出思索神色，寇仲卻興致盎然的問道：「你怎答他？」

　　侯希白聳肩道：「我答他天下的好女子無不是我的意中人，而我只會通過為她們繪像表達我對她們的愛慕，透過畫筆把她們最美好的一面活現畫中。石師聽後不但滿意，還讚我在花間派的心法上青出於藍。我乘機問他，唉！我本不該過問他這方面的事。」徐子陵沉聲道：「問他那方面的事呢？」

　　侯希白道：「我問他為何不超脫於人世間的鬥爭仇殺，嘯傲山林，落得清淨自在。」寇仲精神一振道：「他怎樣答你。」

　　侯希白苦笑道：「所以我說不該問，石師冷哼一聲，隨手拿起那軸假畫，雙目射出冰冷無情的可怕神光，就那麼走啦！」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啞口無言。好一會寇仲才道：「你石師的行事任我們想破腦袋亦想不出頭緒來。正事要緊，快把假畫拿來。」

　　侯希白又驚又喜道：「離天亮只有個許時辰，夠時間嗎？」寇仲笑道：「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李淵抽調大內禁衛去對付李密，韋公公、尤楚紅和獨孤鳳均不在皇宮內，所以李淵必把留下的人手集中保護自己的寢宮和嬪妃的宮苑，貢品堂肯定守衛鬆弛，我們選在李淵最意想不到的一刻入宮來個偷龍轉鳳，保證會成功。還不快拿假貨，我們有很多時間嗎？」

　　※※※

　　徐子陵獨自潛回司徒府，偌大的房舍冷清清的，在微茫的晨光下，有種說不出人去樓空的荒寒冷落。想起剛才偷進唐宮的情境，禁不住為侯希白得到真本如痴如醉的狂喜欣悅。李淵手上的畫是偷回來的，失去是活該。何況他可能永不曉得手上擁有的會是摹本，徐子陵絕不會因他是大唐的皇帝而認為他有特別的擁有權。

　　今趟三人是駕輕就熟，兼且正如寇仲所料，禁衛集中到皇帝妃嬪居住的寢宮，他們從秘道來，從秘道離開，利用貢品堂的天窗潛進去偷寶，神不知鬼不覺的完成任務。婠婠的聲音傳入耳內，道：「人家在你的房間哩！」徐子陵放下推寇仲房門的手，心中泛起奇怪的滋味，移往鄰房，推門入內。

　　婠婠靜靜坐在一角，美目深注的瞧著他。徐子陵到她旁坐下，道：「我們決定今晚動手。」婠婠露出「早知道哩」的神情，淡然道：「寇仲為何不和你在一起？」

　　徐子陵道：「他在為今晚的行動奔走安排。」婠婠訝道：「有甚麼要安排的，是否直到此刻仍要瞞我？我會懷疑你們合作的誠意。」

　　徐子陵灑然聳肩道：「我並沒有蓄意隱瞞，只因時機未至，告訴妳沒有意思。」婠婠輕輕聲道：「我曉得寇仲不信任我，徐子陵又如何呢？我想聽你心內的想法。」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微笑道：「我認為妳不會在這情況下出賣我們。不過當有一天妳成為陰癸派新一代的主事者，情況將截然不同。因為妳不得不為本派的利益著想。」婠婠緩緩搖頭，滿懷感觸的道：「我永不會成為陰癸派之主，且失去那種興趣。聖門兩派六道各懷鬼胎，只會壞事而不能成事。我再不想花時間陷往派內無謂的鬥爭去，不想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徐子陵愕然道：「那妳為何那麼積極對付石之軒，何不找個地方躲起來，過些安樂優悠的日子？」婠婠平靜的道：「師尊的夢想，我會盡心竭力去完成。我的好勝心不會比你的兄弟小，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聖門最出色的人不是石之軒，而是祝玉妍栽培出來的徒兒。」

　　徐子陵訝道：「我給弄糊塗了。妳憑甚麼認為可憑個人之力，完成統一天下的夢想？」婠婠微笑道：「或者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卻不是現在。閒話休提，寇仲究竟怎樣奔走安排？」

　　徐子陵道：「他去見歐陽希夷。」婠婠笑道：「你們果然有點門道，見歐陽希夷有甚麼作用？」

　　徐子陵道：「只有通過歐陽希夷，我們才可動用李淵的力量，把石之軒迫得不能不賴在老巢，而我們則在石之軒唯一的逃路埋伏。當李淵迫得石之軒從秘道逃走，我們對他來個迎頭痛擊，在那特別的環境破他的不死之身。」婠婠精神大振，笑道：「冤家啊！石之軒究竟躲在那一個狗洞呢？」

　　※※※

　　寇仲回來時，徐子陵仍坐著發呆，思忖婠婠獨立於聖門之外仍能顛覆天下的計策，結果仍是一無所得。寇仲劈頭問道：「婠大美人呢？」徐子陵道：「她聽過今晚的計劃後，決定無論成敗也須立即離開長安，所以先去辦妥某些事，例如把《天魔訣》起出來隨身攜帶著，這可是我的猜想。」

　　寇仲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她該不會蠢得去尋師妹白清兒的晦氣吧？」徐子陵淡淡道：「她說要放棄陰癸派之主的寶座，你說她對白清兒還有興趣嗎？」

　　寇仲愕然道：「她在說笑吧？」徐子陵搖頭道：「我感到她說的是肺腑之言。且她新的大計與我們沒有衝突，所以她不怕透露有這麼一個計劃，雖仍不肯道出詳情，我卻覺得她對我們敵意大減。唉！她腦袋內是否在轉著甚麼可怕的念頭？」

　　寇仲嘆道：「多想無益，不如不想。我和歐陽希夷談足整個時辰，我們的誅石大計應是天衣無縫。夷老會訛稱消息來自慈航靜齋，會點醒李淵詐作發現曹三在躍馬橋一帶出現，故把那一區從黃昏開始封鎖逐戶搜索，迫石之軒回禪室扮大德聖僧，到今晚子時再把無量寺重重圍困，破門殺入石之軒的禪室。哼！今趟看石之軒能逃到那裏去？」徐子陵道：「夷老曉得禪室下的秘道嗎？」

　　寇仲道：「當然不會瞞他，卻必須瞞李淵。我們的計劃該沒有漏洞吧？」徐子陵心中湧起難言的感受，過了今晚，他或會變成殺死石青璇父親的人。無論她如何痛恨石之軒，他始終是她的爹。這情況會令石青璇更不想見他徐子陵，怕勾起心事。

　　寇仲舒展手腳，道：「現在我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等婠婠來。唉！我很擔心。」徐子陵訝道：「擔心甚麼？」

　　寇仲嘆道：「擔心你哩。一世人兩兄弟，想到要把你捲進殘酷的戰場，擔心你受不了那種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生涯。」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我並非第一天上戰場，以前又不見你這麼說。」

　　寇仲苦笑道：「你經歷過最大的三場戰役，就是竟陵之戰、赫連堡之役和對抗宇文化及的梁都戰役。這三仗均是為保命求存，故心雄氣壯。可是當你為勝利而戰，為爭地而戰，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戰爭是個看誰傷得重，誰捱不下去的遊戲。鬥志和士氣是頭等大事，人命賤如草芥，最終是贏輸的問題。我還好點，因為是我的選擇，你卻是無辜被捲入這漩渦。所以我擔心你！」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別無選擇，到時再說好嗎？我現在不想討論這方面的事，令人心煩的事情太多哩！」

　　寇仲道：「夷老告訴我他曾以朋友的身分開心見誠的和李淵談及帝位繼承人的問題，據他所言李淵對李世民表現得非常決絕，一口咬定李世民下毒暗害張婕妤，並因此從被動改為主動，一方面加強自己實力，一方面把李世民的權力削減，將朝政全攬上身。除非李世民在外自立為帝，否則他回長安後除非甘願作廢人，否則只有被廢置或處決的命運。唉！在府兵制度下，李世民絕無機會。」

　　徐子陵皺眉道：「夷老還有甚麼忠告？」寇仲道：「他像你般在懷疑師妃暄選擇李世民是否明智。尚有一事，夷老證實因李建成在中間斡旋，李淵和頡利重修舊好，此事對李世民更為不利。當李世民攻破洛陽之日，就是李淵召他回長安的一刻。李世民在關外的兵權會被肯陪李淵打馬球的李元吉接收。這些卻不是夷老說的，是小弟的推想。」

　　徐子陵嘆道：「照現在情勢的發展，你的推想將變成事實。李淵以李元吉代李世民迎戰宋金剛，正是李淵這種心態下形成的。只是李元吉不爭氣，李世民才能坐穩他的位置。」

　　寇仲道：「沒有突厥迫在眼前的威脅，李淵可放手讓李世民攻打洛陽，自己則在關內鞏固權力，讓建成，元吉清除支持李世民的各種勢力。當李世民班師回朝時，將發覺除天策府諸將和區區三千玄甲親兵外，再無可用之人。關中劍派首當其衝，若非蔡元勇不是蔡元勇而是我寇仲，關中劍派的人現在可能全被關進天牢去。他娘的！李淵真狠！」

　　徐子陵搖頭道：「李淵並不是個狠心的人，反而是多情重義。問題是他的情義用在李世民的敵人身上，所以變得對李世民如此無情。」寇仲道：「夷老說李淵現在最擔心的是宋缺他老人家的動向，所以曾千叮萬囑夷老必須說服我的未來岳丈，沒有宋缺支持我，李淵還未把我放在眼內。他娘的！我會證明給他看，小覷我是一個大錯誤。」

　　徐子陵沉默下來。寇仲瞥他一眼道：「你在想甚麼？」徐子陵苦笑道：「我的腦袋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不敢去想將來會發生的事。李淵或者仍未至於狠心下令殺害李世民，可是魔門群凶卻不會放過他。妃暄會怎麼辦？她可坐視不理嗎？」

　　寇仲嘆道：「就算李世民長命百歲又如何？一天做皇帝的是李淵，李建成就是合法的繼承人，除非李小子起兵作反，不過你也看到現時唐宮的形勢，李小子有機會嗎？」徐子陵搖頭道：「完全沒有機會。」

　　寇仲道：「與其被魔門的人殺死，又或忍辱偷生，不如讓我在戰場上給李小子來個馬革裹屍，還來得轟轟烈烈，對嗎？」徐子陵道：「我想再去見李世民一趟。」

　　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重複一次，沉聲道：「今晚事了後，你回彭梁，我去見李世民。」

　　寇仲皺眉道：「和他還有甚麼好說的？」徐子陵道：「我不知道，見到他再說，我想曉得他心中的想法。」

　　寇仲聳肩道：「你和他的關係比較好點。我現在對他再沒有任何友情，他弄得我太慘哩！咦！」兩人心生警兆，感覺有客到訪。

第六章　長安宵禁

　　兩人同時想起一個問題，立即大吃一驚，假設來的是石之軒又如何？他們雖裝作乘船出關，可石之軒是何等樣人，怎會輕易被騙過，若他到司徒府來查探，會有怎樣的結果？暗怪自己疏忽時，侯希白推門而入，見他們驚魂未定，臉色煞白的模樣，愕然道：「甚麼事？」寇仲長吁出一口氣道：「幸好來的是徒弟不是師傅，否則我們有難矣！」

　　侯希白露出思索的神色，在寇仲另一邊坐下，皺眉道：「你們是否今晚動手？」寇仲向徐子陵打個眼色，示意由他說。徐子陵暗嘆一口氣，無奈道：「我們是別無選擇。」

　　侯希白乾笑一聲，道：「我會否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蛋，到現在仍認為石師與我有師徒的情義？」寇仲道：「這個很難怪你，因為一直以來你接觸到的是他多情的一面，唉！教我怎說好。」

　　侯希白向徐子陵問道：「子陵接觸石師的機會多一點，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是否仍在騙我？他為何要騙我？」徐子陵嘆道：「坦白說，我真的看不透他。他可能在騙你安你的心，可能是真情流露，且因楊虛彥的背叛，轉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至於真相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曉得。」

　　侯希白頹然嘆一口氣，道：「我剛見過沈美人，應該說是她來找我，探聽你們的行蹤。我依你們的吩咐，告訴她你們已離長安。」兩人放下心來，知道沈落雁避過此劫，李淵沒有降罪於她。

　　侯希白忽又笑起來，道：「你們躲在這裏，可能是似笨實巧的做法，因為石師既想不到你們如此疏忽大意，另一方面更猜不到你們仍留在長安，所以這處反是最安全的地方。」又問道：「婠婠呢？」

　　徐子陵答道：「她有點事辦，該快回來哩！」侯希白道：「婠婠會是石師的首要目標。他會不擇手段把她的《天魔訣》奪到手上。《天魔策》的重歸於一，是自聖門分裂後各派各系中有志者的夢想。」

　　徐子陵道：「希白有甚麼打算？」侯希白嘆道：「我打算立即離開長安，返回巴蜀過點寫意的日子。」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要為李淵畫百美圖卷嗎？」侯希白微笑道：「昨晚得到《寒林清遠圖》後，我忽然靈思如泉，把剩下的十多位美人兒一口氣完成。賦上詩文，在來此之前入宮交卷，看得李淵讚嘆不絕，賜金千兩。我乘機告訴他要回成都去，此來更是向兩位辭行。子陵若到巴蜀，定要來找小弟暢敘喝酒。我侯希白雖相識遍天下，但說得上是知心朋友的只有兩位兄台。」

　　說罷欣然起立，向徐子陵一揖到地，笑道：「多謝子陵以畫入武的提點，令我在武學上看到無限風光，今趟回蜀除一意避開石師和你們的爭鬥，更希望有潛心靜修的機會。此地一別，希望將來與兩位仍有聚首的一天。」接著抓住寇仲肩頭，微笑道：「原本我並不歡喜你，因為你的說話有時令人很難受。相處下來始發覺少帥不但夠朋友，且是非常有趣的人，可在至惡劣的情境保持能感染旁人的樂觀和積極，使小弟得益良多呢，哈……」笑聲中瀟瀟灑灑的飄然而去。

　　侯希白突然而來的告別，兩人不由有點羨慕的生出感觸。而「期待再見」，等若暗祝他們能破石之軒的不死印法。寇仲收回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花園林木深處的目光，笑道：「昨晚偷畫冒的險是值得的。看他得到老展的畫後，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

　　徐子陵道：「他的決定是正確的，此處確不宜他勾留，照我猜他是下了不惜一切保護石青璇的決心，這亦是他報答師恩的唯一方法，就是阻止石之軒做傻事。」寇仲道：「我尚有一事沒有告訴你，見過夷老後，我去向老爹辭行，他今天會離長安回歷陽坐鎮，假若李淵對付李世民，他會全力助我，否則按兵不動，直至我和李世民分出勝負。我們這老爹真不錯，至少比李小子的老爹好。」

　　徐子陵愈來愈感受到寇仲的影響力，若多上杜伏威全力支持他，確有實力與李閥爭一日之短長，那時李淵只好借助突厥人的力量，天下的亂局不知會繼續至何年？寇仲道：「我們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對付石之軒少點精神也不成。」

　　寇仲從熟睡中驚醒過來，探手握上井中月的刀柄，睜眼時恰恰見到白衣如雪的婠婠幽靈般穿窗而入。寇仲鬆一口氣，盤膝坐起時順手把井中月橫擱腿上，盯著坐往床尾的婠婠，伸懶腰問道：「是甚麼時候？」婠婠道：「太陽快要下山哩！你道是甚麼時候？」

　　寇仲大吃一驚道：「我竟睡了這麼久，陵少呢？妳為何這麼晚回來？若李淵開始搜捕曹三，老石固要躲進他的賊洞，而我們在街上行走恐怕不大方便。」婠婠掩嘴嬌笑，神態迷人，小女孩般嬌嗲的道：「你一口氣問這麼多問題，教人家如何回答。虧你在這等緊張時刻，仍可像豬般睡得爛熟，鼻鼾聲隔幾條街亦可以聽得到。」

　　寇仲沒好氣道：「妳比我還誇大。我怎會打鼻鼾？睡覺是一門學問，尤其在戰場上，不能把握每一個睡覺機會的都不會是好將帥。陵少是否聽著？」徐子陵的聲音傳過來道：「婠大姐理該比我們更緊張今晚的行動，她不擔心你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婠婠喜孜孜的道：「子陵真瞭解人家呢？」寇仲用神打量婠婠，訝道：「婠大姐因何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快活得像頭出籠的小鳥兒。」

　　婠婠白他一眼道：「人家開心，你不替人家高興嗎？你們不用擔心時間遲早的問題，早去反無益有害，例如剛好碰著石之軒從外面回來，經秘道返回禪室之類，今晚的計劃將盡付東流。少帥這麼精明，沒想過這可能性嗎？所以我們必須在李淵行動開始後，才可潛到石之軒那秘處去。」寇仲抓頭道：「婠大姐言之成理，那我們該在甚麼時候進去？」

　　婠婠淡淡道：「戌時是最後時限，我們必須在戌時前躲進去。」隔壁徐子陵的聲音傳過來道：「為何在時間上婠婠你能這麼肯定？」

　　婠婠解釋道：「你有你們的計劃，李淵也有他的打算，你們躲在這裏睡覺當然不曉得外面發生的事。李淵於午後時分通告全城，今天會提早一個時辰於酉時頭關閉所有城門，然後由戌時開始全城宵禁，所有店舖均得遵旨停業。」寇仲愕然道：「搜捕一個曹三，不用這麼大陣仗吧？若令石之軒起疑向尹祖文打聽就糟糕哩！」

　　婠婠道：「李淵是老江湖，對付的又是頭號大敵，怎會這樣笨？他對內宣稱是要逐戶搜索楊文幹和他的餘黨，沒有提過甚麼曹三曹四。」接著就在床上躺下，來個嬌體橫陳木榻，嘆道：「還有整個時辰休息，沒有事不要吵醒人家。」

　　※※※

　　酉時開始，天上降下濛濛雨絲，把長安城籠罩在重重雨霧織成的輕紗內。大街小巷行人漸減，唐軍於道路交會處設置關卡，抽查過路者。巡邏的騎隊隨處可見，氣氛緊張，未到指定宵禁時限，大小店舖無不提早收舖關門，令形勢更為吃緊。

　　三人在夜色降臨後，離開司徒府，步步為營的往石之軒秘室潛去，奔馳於橫街里巷，有時則竄房越屋，有驚無險的來至秘室旁一所民房的瓦頂上，俯瞰對面秘室的情況，無漏寺的院牆矗立在隔一條街外。寺內烏燈黑火，加上它與石之軒這邪人之王有關連，分外陰森神秘，詭異莫名。

　　伏在兩人間的婠婠道：「不要再偷看，若石之軒正在宅內可能會生出感應。」兩人嚇得忙伏在屋脊另一邊。婠婠低聲道：「李淵這一招真絕，宵禁加上逐屋搜查，石之軒那不乖乖回到禪室內？待會我們應在秘道出口伏擊他，還是於寺內秘道的入口對他迎頭痛擊？」

　　寇仲思索道：「首先我們須弄清楚李淵以那種手法攻打禪室，李淵非是蠢人，下面謀臣眾多，必猜到石之軒有出入的秘道，難道他每趟離開禪室都要著小和尚來開鎖嗎？」婠婠道：「這正是關鍵所在。李淵或會使人把無漏寺裏裏外外先重重圍困，再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門而入，把石之軒迫出來。不過李淵和他的人從未與石之軒交過手，會低估他的厲害。」

　　徐子陵搖頭道：「李淵這麼張揚，只會壞事。以石之軒的精明，見大批人馬來到無漏寺，那還不知行藏已洩。且李淵把無漏寺這一帶圍以重兵，他會生警覺溜掉。」寇仲點頭道：「陵少有道理，婠大姐怎麼說？」

　　婠婠道：「要看李淵是否像子陵所說的精明，我們先到屋內再見機行事好哩！」寇仲愕然道：「妳剛才不是怕會與石之軒碰個正著嗎？」

　　婠婠道：「這只是個可能性，機會不大。別忘記李淵是要逐屋搜索，最安穩的地方當然是禪堂內。」徐子陵道：「假設李淵領著手下誅邪隊悄悄而來，破門而入，必把禪室的唯一出口封死，石之軒剩下的逃路就是蒲團下的秘道，可以想像他跳下秘道的一刻，仍須應付上面高手的狂猛攻擊，如那時我們在下面同時出手偷襲，可一擊成功，然後從容從秘道離開。」

　　寇仲和婠婠同時點頭，認同他的計劃。寇仲沉聲道：「今趟石之軒死定哩！我們去！」

　　※※※

　　房子內果空無一人，景況依舊。三人進入書齋，找到秘道的入口，心情不由緊張起來。天下無人能制的石之軒，會否因這條秘道飲恨收場？

　　「噹！噹！噹！」戌時來臨，宵禁的鐘鼓聲響起。寇仲猛一咬牙，小心翼翼的打開入口，展現出往下的石階。婠婠探手入懷，卻給寇仲按著她正手，微笑道：「小弟另有法寶。」掏出從楊公寶庫得來的夜明珠，嵌進她額上的秀髮內，欣然道：「今晚婠美人就是我兩兄弟的照明燈，寶劍贈烈士，明珠送佳人。」

　　婠婠微一錯愕，秀眸現出迷亂的神色，忽然湊過香唇，在他臉頰輕印一口，道：「婠兒永不會失去此珠。」寇仲和徐子陵均湧起難言的滋味，自祝玉妍死後，婠婠對他們敵意日減，問題是他們能不把她視作敵人嗎？飛馬牧場商家二老之死，始終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婠婠率先進入秘道，兩人隨後，無聲無息來到供石之軒易容改裝的秘室內。另一邊就是通往石之軒禪室下的秘道。在婠婠額上秀髮間的夜明珠朦朧暗淡的異芒映照下，這地內的天地充滿不可測的神秘感覺，婠婠美勝天仙的玉容，更為這神秘添上不能以任何言詞形容的味況。

　　三人不敢說話。寇仲打出行動的手勢。三人鑽進入口，弓身而行，不敢弄出任何聲息。最後來到石階下，上方就是禪室蒲團下的入口。深長的呼吸聲透壁傳下來。石之軒確在禪室內練功打坐，他們的計劃已成功了一半，下一半就要看李淵的部署。他們不但要控制呼吸，還要控制心兒的躍動，任何至微細的聲息，會令石之軒驚覺。

　　婠婠打個手勢，帶頭回到先前的秘室去。在秘室三人盤膝坐下，雖沒有交談，均知在這裏等待妥當得多。現在既曉得石之軒在禪室內，他們便安心靜修，好養精蓄銳，靜候成功或失敗那一刻的來臨。徐子陵忽然想起石青璇，一會後他就要出手對付石之軒，若真的把他殺死，石青璇會怎樣看自己呢，是感激還是痛恨？侯希白又會有甚麼反應？生命為何會有這種矛盾。

　　自向師妃暄作出除去石之軒的承諾，他一直感到這是正義的事，為公為私均義無反顧。可是際此事情即將決定成敗的一刻，這些念頭卻紛紛湧至，無法控制。婠婠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你的心為何那麼亂，小心點！」徐子陵曉得瞞不過她的感應，暗嘆一口氣，低聲道：「我沒有事的！」

　　婠婠的玉手找上他的手，一把握著，似乎瞭解他心內的情緒。徐子陵心湖一陣顫蕩，縱使以前摟著婠婠，也遠及不上此刻兩手相握的親切感覺，想起婠婠永不可能成為朋友，那種因矛盾而來的痛苦不減反增。婠婠另一手伸出，讓寇仲握著。

　　徐子陵陷進回憶去，追想與石之軒數次相遇，感受到他深情自責的一面。石之軒似對他有特殊的感情，而他卻要向石之軒毫不留情的出手。唉！造化弄人！今趟輪到寇仲湊過來道：「甚麼娘都不要管，自石之軒從入口跳下來的一刻，我們同時出手，為的不是我們自己，而是為天下萬民，個人的得失算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盡力把雜念排出腦海之外。寇仲握上他另一隻手，用力抓緊。三人生出心連心的感覺。密室內靜至落針可聞，秘道傳來空洞的聲音如有實質，婠婠額上清白黯淡的光芒，形成秘室詭異莫名的世界。他們閉上眼睛，靜默中等待時機的來臨。

　　「砰！」門破木裂的聲音從秘道上方傳來，粉碎了秘道內的寧靜。三人同時睜目，你眼望我眼，接著彈起，往秘道竄進去。李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長笑道：「石兄真本事，先顛覆大隋，現在又來打我大唐的主意。舊恨新仇，我們今晚就來個結算。」下面的三人大感愕然，想不到李淵竟真來個御駕親征，自己涉險，率眾入禪室與「邪王」石之軒來個殊死決戰。

　　石之軒淡淡道：「憑這些人和你李淵，就可殺死我嗎？」宇文傷的聲音狂喝道：「大言不慚，就讓我們教你石之軒曉得天下非是無人。」

　　李淵怒喝道：「上！」

第七章　反蝕一把

　　乍看一切非常順利。他們原本最擔心的首先是石之軒會否不在禪室內，其次是怕李淵打草驚蛇，這兩項擔心都沒有變成現實。李淵果如他們所料，盡起麾下夠資格的高手來突襲石之軒，先以鐵鎚鐵棍一類攻堅的重兵器一舉粉碎禪室的厚木門，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入禪室，欲致石之軒於死地。

　　可以想像在李淵一眾高手衝入禪室的一刻，隨來較次的高手和弩弓手再把近乎密封的禪室重重包圍，防止石之軒外逃。只聽上面傳來一陣的悶哼、叱喝，下面的三人曉得來者除李淵和宇文傷外，尚有「神仙眷屬」諸君明、花英夫婦、李神通、李元吉、尤楚紅、獨孤峰、獨孤鳳、韋公公、李南天，還有那可能是「矛妖」顏平照之子的顏歷、歐陽希夷和另幾名他們不認識的高手。

　　以這樣的實力，在一個密封空間內，確有殺死石之軒的實力，可是三人卻大感不妥當。石之軒要取勝是絕無可能，逃路只有兩條，一是從破開的大門闖出，另一是從秘道逸走，前者當然比後者困難加倍。

　　李淵肯定以最強人手把守大門，即使能穿門而出，尚要應付可能數以百計全把弩箭瞄準大門的神射手，任石之軒有通天徹地之能，不死印如何出神入化，終是血肉之軀，實難承受數百弩箭的同時攻擊。但關鍵問題在於李淵。不知是因他對石之軒害死碧秀心的仇恨，還是出於低估石之軒，李淵的御駕親征實屬不智，變得石之軒有一個可牽制全局的目標。因為其他人如何心切殺死石之軒，總不能犧牲李淵以達此一目的。這變成李淵方面唯一的破綻。

　　禪室勁氣交擊聲連珠響起，比得上長安年晚夜燃燒鞭炮的激烈密集，悶哼叱喝聲此起彼繼，韋公公陰陽怪氣的喝叫和尤楚紅尖厲的叱罵特別易辨認，三人卻是頭皮發麻的瞧向蓋著出口全無動靜的蓋子，蓋關是打開的，只要石之軒運勁拏腳移蓋，便可從秘道離開，包保沒有人敢鹵莽追擊。

　　三人此時百思不得其解，除非石之軒猜到他們在下面埋伏，否則為何竟捨易取難，默不作聲地在上面與實力強大的敵人苦纏不休。「父皇小心！」破風的矛聲大作，可想見石之軒如他們所料般集中全力攻擊李淵，招招同歸於盡，使其他人為解李淵之厄發揮不出整體的攻擊力。

　　韋公公怪叫一聲，李淵卻是一聲悶哼，聽聲音他多少受了點內傷，形勢危急至極點。「噹！」想是石之軒的拳頭轟上諸君明的鋼盾，然後諸君明慘哼一聲，更傳來噴血的可怕聲音，不用看也知石之軒成功借得敵方某人的真勁，否則那能震得諸君明受傷吐血。尤楚紅怒叱道：「這處交給我們！」

　　三人大感不妙，知道李淵情勢危殆，果然勁氣交擊聲響不絕，李淵怒喝連連，足音動力，可推想石之軒憑不死印法硬捱對方攻擊，連續向李淵作出強攻。到李淵最後一聲怒哮，聲音已來自不同空間，顯然李淵退往大門外。

　　三人心叫糟糕，也不得不佩服石之軒的厲害和正確的戰略，硬把李淵迫出門外，封門之勢不攻自破，弩箭手因怕傷李淵而不敢發射。

　　石之軒長笑聲起，道：「想殺我石之軒嗎？今晚怕無法辦到，李兄請啦！」嗤嗤箭矢聲中，配上李淵等的怒叫，笑聲遠去。

　　三人頹然若失，臉臉相覷。那想得到天衣無縫的誅石大計，就這麼慘淡收場。

　　婠婠當機立斷，道：「或者是他命未該絕，我們快走，遲恐不及。」寇仲和徐子陵明白她的意思，李淵盛怒下雖明知沒有作用，也會展開全城搜索石之軒的行動，他們這條秘道肯定首先曝光。婠婠伸手鎖上蓋關時，徐子陵和寇仲先後鑽進地道去，穿過密室，從另一段地道回到石之軒秘巢書齋下的出口。

　　寇仲移開蓋子，顯露出口，低聲道：「我們立即回司徒府，看清楚風頭火勢後馬上離開。我敢肯定石之軒曉得剛才我們是在下面等他。唉！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低應一聲，躍往書齋漆黑的空間去，同時心生警兆，但已遲卻一步，避之不及。他駭然瞧去，黑暗中接觸到石之軒邪光大盛，冰寒冷酷至沒有絲毫常人情緒的可怕目光，他的右手撮指成刀，無聲無息不帶起任何勁氣風聲當胸往他刺來。若給他刺中，肯定任何護體真氣不起作用，保證石之軒的手刀會破膛碎骨而入，把他心臟震個粉碎。

　　徐子陵從未感覺過石之軒對他殺意如此堅決不移，心叫吾命休矣，唯一可做之事就是運集全身功力，硬捱這沒有可能抗拒的手刀。下面的寇仲作夢都沒想過石之軒膽大包天和狠辣至此，剛脫重圍，竟反過頭來在地道出口伏擊他們。

　　寇仲雖看不到石之軒，卻從徐子陵的身體反應覺察到石之軒的偷襲，時間不容他多想，人急智生，兩掌托上徐子陵鞋底，全身真氣在剎那間經徐子陵兩腿經脈送往徐子陵腹下氣海處。換過下方搶救徐子陵的人是天下三大宗師的寧道奇、畢玄、傅采林任何一人，只能嘆息無能為力。可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內功心法同源而異，又經多番歷練能融渾合匯，與別不同。即使面對強如石之軒的突襲，仍有抗衡之力。

　　寇仲本質冰寒的真氣似長江黃河般直注進徐子陵氣海去，與他灼熱的真氣螺旋合運，同一時間寇仲的真力更硬把徐子陵疾往上送，只要避過胸膛受襲，徐子陵可把匯同寇仲全力輸來的真氣送往腳尖，硬擋石之軒的奪命手刀。

　　石之軒何等樣人，另一手朝徐子陵虛抓，竟生出一股力道，完全化去徐子陵往上急升的勢道，手刀仍直朝徐子陵胸膛擁至。要知胸口檀中大穴乃人身脆弱處，如給擊實，縱使未能破膛開胸，心脈會禁受不起衝擊而破斷，那時大羅金仙亦救不回徐子陵。

　　寇仲真氣用盡，一時回復不過來，且上托雙掌竟虛虛蕩蕩，無處著力地難受至極，忽然醒悟到石之軒是憑不死印察敵之能把他們兩人看通看透，故能以這針對性的手段破解他對徐子陵的援手，卻是悔之已晚，回天乏力。後面的婠婠鬼魅般的迅疾移至，一把抱著徐子陵雙腳，赤足尖借力彈起，衝向地道口往上騰升。

　　徐子陵雙手往胸前合攏，仍是一線之差，眼看要魂斷於石之軒手刀下，忽然全身被婠婠的天魔力場包裹，且在手刀觸胸前朝上硬升半尺。那敢猶豫，就讓得自寇仲真氣輸入的螺旋匯勁留在腹下丹田氣海，硬挨石之軒的手刀。

　　「蓬！」所有事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由徐子陵遇襲，寇仲施援，婠婠抱上徐子陵雙足，全在眨一兩眼的高速內。

　　石之軒手刀刺中徐子陵腹下真氣彙集處。手刀首先受婠婠天魔氣場的影響，真勁被削弱三成，緩了一緩，這才命中徐子陵，發出兩勁正面硬撼的交擊聲音。徐子陵感到五臟六腑似翻轉過來的強烈痛苦，被刺中處火燒般難過，真氣被震得如無頭蒼蠅般往全身經脈亂竄，眼前一黑，狂噴鮮血，狂猛的力道送得他和婠婠往另一邊拋飛，「砰」的一聲撞上靠牆的書櫃，木架破裂，書本散跌，情勢混亂至極。石之軒也被反震得往後挫退，未能乘勝追擊。

　　不知徐子陵是生是死的寇仲藉此空隙回過氣來，不顧生死的從出口躍起，井中月離背而出，往石之軒迎頭劈去。「砰！」徐子陵和婠婠同時掉往地上，滾作一團，後者等若為徐子陵硬挨半刀，張開香唇噴出小口鮮血。

　　石之軒冷哼一聲道：「找死！」一掌劈歪寇仲全力擊來的刀鋒，另一手拂袖而來，攻向寇仲臉門。寇仲聽到徐子陵的呼吸聲，稍微安心，在暗黑的書齋踏出奇步，避過照面拂來的一袖，拖刀下削劃往石之軒腰側，眼看可以得手，石之軒竟一閃不見，移往他左方刀勢不及的死角位，盡顯不死印的玄妙。

　　寇仲駭然旋身時，石之軒捨他往徐子陵和婠婠殺去。婠婠把受創的徐子陵往旁一送，袖內射出兩條天魔帶，從下而上往石之軒擊去。「蓬！」「蓬！」石之軒左右拳出，擊中飄帶，震得婠婠往後滑去，撞壁始止。

　　此時寇仲來了，對著石之軒的背脊使出井中八法威力最大和玄奧的「方圓」，務要令石之軒不能對徐子陵再下殺著。「轟！」寇仲刀鋒撞上石之軒背後凝起的氣牆，他「方圓」法內的方立即硬被卸往一旁，「圓」則被石之軒反手一指迎個正著，震得他差點吐血，縱使千個不情願也不得不往後挫退。石之軒的身法受影響下不得不稍微遲滯。

　　婠婠收回飄帶，從地上升起，書齋內的空間立時勁氣陡生，天魔力場籠罩石之軒，一對纖美的玉手化作萬千掌影，往石之軒攻去，直有排山倒海之勢。石之軒哈哈笑道：「原來青出於藍，終練成天魔大法，難怪敢來冒犯老夫，哈！」竟拔身而起，「砰」一聲撞破屋頂，且大喝道：「石之軒在此，李淵你滾到那裏去？」

　　寇仲、婠婠和剛清醒過來的徐子陵無不魂飛魄散，他們三人中有兩人受傷，傷得最重的是徐子陵，若惹得李淵等一眾人等趕來，他們將成誤中副車的犧牲品。寇仲和婠婠呆望著被破開一個大洞的屋頂，瓦礫木碎仍不住掉下，細雨和著灰塵灑入，一時間竟不知該逃往何方始是樂土。

　　人聲蹄音從四方八面迫至。徐子陵捧著小腹，呻吟道：「地道！」寇仲和婠婠給他一言驚醒夢中人，李淵等既往此方趕來，禪堂的出口將是唯一的安全生路。石之軒仍大喝「石某在此」時，寇仲抱起徐子陵和婠婠先後鑽進秘道去，後者順手鎖上蓋子。

　　※※※

　　寇仲雙掌離開徐子陵的背心，一陣勞累襲遍全身。差點想倒頭大睡，記起跋鋒寒的勸告，只好勉力撐著。正盤膝靜養的婠婠睜開美目，出奇地溫柔的道：「累嗎？可惜我自身難保，幫不上忙。何況我的內功對子陵的傷勢有損無益。」

　　寇仲嘆道：「今趟算得不幸中之大幸，陵少的小肚子差點給石老魔刺穿，現在只是巴掌大一塊紅腫，可還神作福。侯小子說得不錯，我們低估了石之軒。」婠婠猶有餘悸的道：「若是我先出去，必死無疑。」

　　寇仲頹然無語。婠婠環視地庫內裝滿兵器以百計的大箱子，輕輕道：「真想不到楊公寶庫不但是庫下有庫，且有真假之分，李淵等全給你們瞞過。」寇仲再嘆一口氣，讓婠婠到寶庫內，是別無選擇，因保命要緊，他們不但要躲避石之軒，更怕被李淵的人誤打誤撞的找到。

　　寇仲迎上婠婠的目光，在油燈映照下，臉色因內傷未癒而帶點蒼白的婠婠別有一番楚楚動人的風姿。婠婠目光投到閉目靜坐的徐子陵臉上，柔聲道：「或者你們仍視我為敵人，可是我真的再不想傷害你們，現在我唯一的心願是殺石之軒為師尊報仇。」寇仲訝道：「我和陵少都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妳忽然要放棄陰癸派派主的寶座，統一聖門不是你師尊一貫的願望嗎？」

　　婠婠輕嘆一口氣，柔聲道：「我對聖門的人完全絕望，他們敗事有餘，成事卻不足。只看我們陰癸派自先師過身後你爭我奪的情況，可明白我的意思。我正因看破此點，變得輕鬆自在，更能放手做我想做的事。終有一天，我會為先師完成她的夢想，但卻不是她想像的那種方式。」寇仲糊塗起來，道：「甚麼方式？」

　　婠婠顯然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道：「明天城防必定加強，子陵的傷勢恐怕尚未復原，我們是否要多留兩天才離開呢？」寇仲道：「陵少只要能自己走路，我們立即滾蛋。唉！實不相瞞，這裏有秘道可直通城外，否則我如何可把黃金珍寶搬走。若非人手不足，我會連這數百箱東西一併運走。」

　　婠婠微笑道：「你不怕我出賣你們了嗎？」寇仲苦笑道：「若妳要拿走這批東西，我也沒有辦法。」

　　婠婠柔聲道：「放心吧！你肯信任我，我怎捨得出賣你們，更何況我根本得物無所用。信人家好嗎？我會為你們保守秘密的。」頓了頓續道：「離長安後，你們會到甚麼地方去？」

　　寇仲道：「我回彭梁與我的少帥軍碰碰運氣，子陵會到巴蜀見石青璇，夠坦白吧！」婠婠欣然道：「非常坦白，令人家不但感動，更是感激。你已當婠兒是朋友，婠兒絕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寇仲苦笑道：「這樣信任你，真不知是禍是福，只好由老天爺決定。」婠婠灑然笑道：「時間會證明一切。我想告訴你們幾件事，你要留心聽，不要忘記。」

　　寇仲精神一振道：「甚麼事？」婠婠正容道：「香家的真正主持人不是香貴而是尹祖文，香貴只是尹祖文的爪牙，販賣人口的勾當是由尹祖文一手策劃出來的。千萬不要低估尹祖文，這人的武功才智乃聖門中的佼佼者，其野心不在石之軒之下。」

　　寇仲不解道：「你不是說過香家是為你們服務嗎？」婠婠道：「嚴格來說香家實為聖門兩派六道外的旁支，以其錢財支持聖門內幾個關係密切的派系，卻並不直屬於任何一派。」

　　寇仲拍腿道：「難怪石之軒想害池生春，他真正要打擊的是尹祖文。」婠婠道：「你不是問過人家大明尊教的大尊是誰嗎？現在可告訴你啦！」

　　寇仲沉聲道：「是否許開山？」婠婠點頭道：「正是許開山。他是我聖門諸派系最忌憚的人之一，否則辟塵不會借他的力量壯自己的聲威。許開山一向深藏不露，不過據說他已練成《御盡萬法根源智經》上的心法武功，其成就該在善母莎芳之上。」

　　寇仲訝道：「妳真的再不把聖門的諸般禁忌放在心上。」婠婠道：「此地一別，不知能否有再見之期，就當是臨別贈言吧！」

　　徐子陵長長吁出一口氣來，張開俊目。寇仲大喜道：「滾蛋的吉時到哩！」

第八章　交心之談

　　寇仲和徐子陵在關外大河一處渡頭找到宋師道等人坐的風帆，已是和婠婠於長安城外分手五天後的事。雙方重見，當然非常歡喜。久別的萬里斑見到徐子陵和寇仲，跳蹄雀躍，不由勾起寇仲對愛駒千里夢的思念，恨不得插翼飛返彭梁。他們棄舟登陸，由隨行者駕舟回長安，因往洛陽的大河被李世民封鎖，出入船隻均會被李軍水師截查。

　　到達岸旁密林內一片空地，五人坐下說話。午後的陽光在天空灑下，四周蟲鳴鳥唱，生機盎然。寇仲把分手後的事逐一道來，聽到救回沈落雁，三人欣慰非常，也為不世梟雄李密凶多吉少的下場感嘆！到聽到對付石之軒的行動徹底失敗，還差些兒被他反噬一口，三人無不生出驚心動魄的駭然感覺。

　　宋師道皺眉道：「有一點頗不合情理，以石之軒表現出來的才智，他撞破屋頂高嚷存心引來李淵，理該再躍回屋內把你們纏著，到李淵趕來時才逃走。那你們因子陵和婠婠均受重創，肯定必無倖免。石之軒怎會有此失著？令你們有機會從秘道溜走，反像暗助你們一臂之力？」

　　雷九指道：「應是石之軒有心無力，於禪室之戰雖能脫身，卻身負內傷，只是小仲他們不曾看破，所以他不敢再躍回屋內，固若給婠婠和小仲纏上，會同陷重圍之內。」寇仲點頭道：「這是個合理的解釋，唉！石之軒精明得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害得我們差點難見天日。」

　　宋師道道：「我覺得實情不一定如此，他似在迫你們從秘道離開，否則他不用大叫大嚷引來李淵，當時只要李淵有空發現禪室內的秘道，派人入秘道看個究竟，你們仍避不開李淵的人。故石之軒若不把禪室處的李淵引走，你們將不敢冒險從秘道離開，所以我說石之軒是故意幫忙，此事令人費解之極。」

　　徐子陵道：「或者是因石之軒猜到婠婠身上藏有《天魔訣》，石之軒不願這魔門重要秘典落在李淵手上，故做出如此矛盾的古怪行為。」寇仲瞧徐子陵一眼，欲言又止，終沒把心中想法說出來。徐子陵沒好氣的白他一眼，知他又是岳丈嬌婿那一套。

　　寇仲探手抓上他肩頭，笑而不語，一副事實會證明我是對的可惡神態。雷九指道：「你們太行雙傑的身分暫時還不虞被揭破，因為守關的將領親到船上拜會我們福榮爺，告知我們一個噩耗。」寇仲和徐子陵愕然追問。

　　雷九指好整以暇的道：「太行幫剛和宿敵黃河幫頻生大火併，黃河幫動員過千人夜襲太行幫在河內的總舵，黃安不敵當場身死，幫眾傷亡慘重，死不去的四散逃亡，太行幫名實俱亡。現在除非司徒福榮和太行雙傑從塞外回來，否則我們的身分不會被揭穿，仍可回長安胡混，不過那當然要石之軒肯合作才成。」

　　寇仲點頭道：「李淵說得對，幫會生涯沒有甚麼好收場，大有大打，小有小打，國與國間爭天下，幫與幫間爭地盤，人的本性就是這樣子。若每個人都像子陵和宋二哥般，肯定天下太平。」徐子陵關切的問道：「宋二哥打算到那裏去？」

　　宋師道顯是下定決心，想也不想的答道：「我會到君婥的小谷去結廬而居，過一段日子。」寇仲和徐子陵均感無話可說。幸好他只說過一段日子而非終老於其地，多少有點進步。任俊囁嚅道：「若我們要扮司徒福榮回長安，宋四爺可否……噢！對不起，我們根本不宜回去。」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小俊我們到一邊說幾句話。」任俊脹紅臉孔，垂頭隨寇仲去了。徐子陵收回看兩人背影的目光，轉向雷九指道：「婠婠和我們分手前，透露有關魔門兩宗秘密，首先是大明尊教的領袖確是許開山，與我們猜測吻合，婠婠還說他盡得《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武功心法，成就在善母沙芳之上。」

　　宋師道道：「另一則消息是甚麼？」徐子陵道：「婠婠說香家的生意是魔門財力的重要來源，而真正的主事者不是香貴而是尹祖文。」

　　雷九指一震道：「竟有此事？」徐子陵道：「所以要瓦解香家和他們傷天害理的勾當，必須由尹祖文入手。」

　　雷九指沉聲道：「這消息非常有用。我要重新調整追查的方向，我會先知會幾個有心人，然後回長安一趟。」此時寇仲摟著任俊回來，笑嚷道：「各奔前程的時刻到哩！希望我們可以很快回長安，且不用扮鬼扮馬，左瞞右瞞，還要陪李淵打馬球賽。」

　　※※※

　　自慈澗失利，王世充不納寇仲死守慈澗之策，倉皇撤兵，寇仲憤然離開，李世民遂進行其事先張揚的進兵大計，對王世充的東都進行外圍切割。在李世民的精心策劃下，調兵遣將，使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北上，佔據伊闕的龍門，斷王世充南路；大將劉德威自太行東下，攻打河內，斷王世充北路；上谷公王君廓兵脅洛口，斷其東路，更威脅東都糧餉的供給；總管黃君漢則從河陰西上攻取迴洛城，斷王世充東北路，而李世民則親率大軍，自慈澗直取北邙，連營以通東都，枕兵於洛陽之北。

　　王世充退守洛陽，令鄭軍軍心渙散，到得聞羅士信和張鎮周相繼降唐，後者更與楊公卿原為鄭軍的兩大支柱，其降影響極為龐大，加上李世民聲勢日盛，外圍城縣不戰投敵者日眾，王世充勝李密後建立起來的聲勢如江河下瀉，一發不可收拾。

　　攻打洛陽的外圍戰在武德三年中秋前一天由黃君漢揭開序幕，遣軍自懷州渡河，攻克堡壘二十餘處，兵脅迴洛城。果如寇仲所料，王世充慌忙派出楊公卿偕太子王玄應反攻黃君漢，望能從其手上奪回此洛陽重要命脈，卻是大勢已去，無功而退，只能於迴洛城西築月城以抗唐兵。迴洛被破，李世民再接再厲，使劉德威襲懷州，史萬寶進攻甘常，王君廓攻環轅，兵迫管城。

　　在唐軍如此強大的攻勢威脅下，王世充的洧州長史張公瑾、尉州刺史時德叡相繼投降，後者所部杞、夏、陳、隨、許、穎、尉七州盡入李世民之手，其他河南諸郡望風景從，紛紛歸唐自保。王世充勢窮力竭下主動出擊，冒險突襲李世民，被李世民手下大將屈突通及時趕至，狠挫王軍，王世充逃返洛陽，其冠軍大將軍陳智略慘被生擒，斬王軍首級過千之眾。自此王世充只敢躲在洛陽的高牆後，再不敢以身涉險。

　　就是在這種形勢下，徐子陵策著萬里斑抵達李世民北邙山南，洛陽之北設於高地的營寨，求見李世民。唐軍知來者乃名懾天下的徐子陵，那敢怠慢，連忙飛報中軍帥營的李世民。李世民正和手下眾將研究進攻洛陽的大計，聞報在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兩名心腹愛將陪同下飛馬來迎，雙方見面，百感交集。

　　李世民著兩將與親兵隔遠跟隨，他與徐子陵並騎馳上營地南一處可遠眺洛陽的丘巔，沉聲道：「寇仲是否已返彭梁？」徐子陵見他滿臉風塵，神色疲倦，知他為攻打洛陽一事費盡心力，點頭道：「他是個永不肯認輸的人，更何況他認為自己才是為天下著想的人，當然要用盡每一分力氣求存。」

　　李世民凝望西北夕陽放射半空的動人霞彩，嘆道：「形勢真是那麼惡劣嗎？父皇剛使宇文仕及送來聖諭，內中道：『今取洛陽，止於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這等若把洛陽賞賜給我。」

　　接著振起精神，道：「子陵今趟長安之行幹出甚麼成績來？唉！我首先該謝子陵和少帥對落雁的援手之恩，否則若世勣被牽連，可能會令我攻取洛陽功虧一簣。現在王世充僅能守著虎牢一簣，亦只有李世勣才有辦法攻克虎牢。一旦虎牢入我李世民之手，就是我攻打洛陽的時刻。」

　　徐子陵曉得李靖通過傳送渠道把長安發生的事先一步通知李世民，省去他不少唇舌，遂把李靖不知道的事詳細說出來，最後道：「令尊向你傳達的諭旨，恐怕只是為安你的心，讓你在沒有顧慮下全力攻取洛陽，事實上他確有針對你的意圖。聽說他會派李元吉東來助你，話說得動聽，卻不無監視世民兄之意。我今趟來見你，一方面是為有負所託，未能除去尹祖文和楊文幹表示歉意，另一方面更希望曉得世民兄的心意和對將來的打算。」

　　李世民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唉！不瞞子陵，現在我的心神全放在三個人身上，就是王世充、竇建德和你的兄弟寇仲，到他們都再不能成為我大唐的威脅時，我始有餘暇去思索自身的問題。最惡劣的局面是須和父皇開公見誠說一趟。倘若他肯善待我天策府諸將，我李世民可放棄一切名位軍權，甘心做個平凡的人。」

　　徐子陵沉聲道：「希望這只是世民兄一時的氣話。魔門正在蠶食你們李家，世民兄縱能保命退出，令兄和令弟勢將再起爭奪皇位之戰，加上突厥人虎視眈眈，誰能獨善其身？」

　　李世民嘆道：「我不是沒想過在關外自立。而得洛陽後更將是我唯一自立的機會，可是我的妻兒妃妾和天策府諸將的親屬均在長安，我不得不為他們著想。且今趟東征軍將士近半是只忠於父皇者，加上府兵制的牽絆，即使我不顧一切自立於東都，仍是障礙重重。若我李家分裂內戰，天下將再陷紛亂之局，頡利倘乘勢來犯，會是怎樣一個局面？這番心裏的話我從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現在只子陵曉得。」

　　徐子陵道：「寇仲正因看破世民兄為難處，故不肯放棄爭霸天下的意圖，因不想天下落入魔門或頡利之手。唉！我該怎麼說才好呢？」

　　李世民正容道：「我明白子陵的心意，不過我是別無選擇，只能忠於我李家，當王世充、竇建德和寇仲兵敗之時，就是我李世民功成身退之日。我會向父皇坦白指出尹祖文、池生春之輩均是魔門的妖孽，信與不信是他的事。子陵放心吧！一天突厥人的威脅未除，我李世民仍未到鳥盡弓藏的可悲境地。」

　　徐子陵皺眉道：「試想以下的另一種情況：假如令尊完全不相信你的話，給尹祖文以美人計害死，你們李唐亂成一團，李建成坐上皇位，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世民兄有甚麼方法應付？又或魔門先刺殺你再殺害令尊，又會是怎麼一個局面？」

　　李世民露出凝重的神色，沉思道：「多謝子陵的提醒，我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隨機應變，想殺我李世民不是那麼容易吧？」

　　徐子陵道：「請恕我直言，當日妃暄慧眼識英雄，選擇世民兄為支持的目標，當有期望世民兄爭取皇位之心。世民兄怎可如此消極被動？唉！我的話重了點，世民兄確有左右為難之處。」

　　陽光消逝，天地一片蒼茫，夜色漸臨，原野的風迎面吹來，拂得馬上兩人衣衫飄揚，充滿秋意。

　　李世民露出一絲充盈自信的笑意，道：「我現在想到的是如何不住收縮對洛陽的包圍，如何粉碎王軍的反攻。在竇軍抽身來援前攻陷虎牢，令竇、王兩軍永遠沒有會合的機會。更重要是在宋缺大軍抵達前取得洛陽，同時擊潰你兄弟的少帥軍。很抱歉我和寇仲間已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若讓少帥逃往南方，中土將回復南北分裂的局面，這就當我報答父皇養育之恩吧！至於我李世民如何收場，只好讓老天爺來決定。至於我是聰明還是愚蠢，由將來的史書去作出判斷吧！」

　　徐子陵默然不語。

　　李世民又道：「在一般情況下，無論我有千軍萬馬，仍難阻寇仲逃往任何地方去，可是當寇仲要與手下同生共死，我將有機可乘，子陵明白我的意思嗎？」

　　徐子陵當然明白，李世民瞭解寇仲多情重義的個性，絕不會捨手下孤身逃離戰場，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李世民咬鍥著少帥軍窮追猛打，確有殺死寇仲的可能性。李世民指出此點，並非要示威，而是希望徐子陵勸寇仲解散少帥軍，退出這場爭霸天下的爭鬥，因為照目前的情勢發展下去，寇仲是必死無疑。

　　問題是無論是寇仲或他徐子陵，經過這趟長安之行，都認為李世民沒有機會坐上帝座。寇仲放棄爭天下，等若把天下拱手送與魔門或突厥人，在公在私，他們絕不容許這情況出現。

　　徐子陵頹然搖頭，道：「在這事上我已感心力交瘁，說服寇仲改變主意在目前的情況下是沒有可能的，要說動世民兄原來亦非容易。我要說的都說哩！還有一件事要告知世民兄，到巴蜀見過石青璇後，我會到彭梁助寇仲攻取江都。」

　　李世民一震道：「我最害怕的事終發生哩！難道我最知心的好友竟會變成我的敵人？」徐子陵苦笑道：「就算我變成你的敵人，也是個為你著想的敵人，一天寇仲未除，令尊仍不會召你回長安，天下分裂對峙，總好過落入魔門或突厥人之手。為此我矛盾得要命，卻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不過世民兄放心，我不會介入你們的戰爭去。若攻不下江都，我只好找個聽不到任何戰場消息的地方躲起來。」

　　李世民嘆道：「子陵兄可以在你兄弟水深火熱，面臨殺身之禍前說退便退嗎？」徐子陵搖首嘆道：「這叫造化弄人！」

　　李世民仰天長笑，豪氣干雲的道：「好！這就叫各為其主，兄弟可以相殘，朋友當然可拚個你死我活。不過無論將來形勢如何發展，徐子陵永遠是我李世民最好的朋友。」徐子陵振起精神道：「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來臨，我現在必須立即兼程趕往巴蜀，世民必須明白成大事者不拘於小節的道理。只要認定自己所作為的是天下蒼生，別人的看法都不用理。」

　　李世民從容道：「世民謹記子陵的提點於心。希望老天爺網開一面，不用我兩兄弟在戰場上兵刃相見。」徐子陵沉聲道：「世民兄沒怪我出爾反爾嗎？」

　　李世民探手過來緊抓他肩頭，搖頭道：「完全沒有。事實上子陵直至此刻仍對我李世民愛護有加，箇中情況，大家心照不宣。子陵為的不是我李世民，亦非寇仲，而是天下蒼生。若不明白此點，我李世民怎配作子陵兄弟。只可惜我出身世族，自少以來養成以本族為先的根深蒂固思想，絕不能掉過頭來對付自己的家族，只能徐圖設法改變。此地一別，不知能否再有如此坦然交談的機會，子陵珍重。」

　　徐子陵反手在他肩膀緊拍一記，夾馬腹奔下丘坡，望南絕塵去了。

第九章　少帥精兵

　　徐子陵於北邙山見李世民後的五天，寇仲抵達梁都，手下將兵見主子突然無恙歸來，均欣喜如狂。梁都等若少帥軍的京城，規模雖只是長安、洛陽那種大都會十分之一的大小，卻是少帥軍經濟和軍事的中心，訓練兵員的營地校場設於城西北的丘陵山地，於高處築有堡壘石寨，有一定的防禦力量，可對循運河兩岸從水道攻來的敵人構成威脅。

　　一直感到自己一無所有的寇仲，見到眾人努力建設的成就，當然大為欣慰。留在梁都的有宣永、高占道、虛行之和陳老謀，其他將領如白文原、焦宏進、卜天志、陳家風、洛其飛、牛奉義、查傑、陳長林和任媚媚都在少帥軍勢力範圍內的其他城市各忙各的，為助寇仲爭天下作好一切準備。

　　寇仲坐上宣永為他牽來的愛馬昂然入城，居民夾道歡迎，只從此點可知虛行之不負所託，治理得他的「少帥國」井井有條，連帶曾在民眾心底早留下美好形象的寇仲更受擁戴。驅馬往城中心的少帥府途上，寇仲忍不住問左右道：「楊公沒有來嗎？」宣永答道：「少帥放心，楊公使人傳來信息，此際尚未是離開的時刻，當虎牢被破，他會立即趕來。」

　　高占道接口道：「楊公是怕若他離開，王軍軍心將更不穩，會加速王世充的敗亡，他留在王世充旁，是要為我們爭取準備的時間。」虛行之道：「不過他手下的家屬已陸續潛來，我們沿途派人打點，到此後均被妥善安置。」

　　寇仲開始感到肩頭上挑的重擔子，若彭梁被破，受苦的就是自己的子民。縱使李世民善待百姓，可是少壯兵員陣亡難免，大部份家庭都要受到失去親人的痛苦悲傷。陳老謀恃老賣老的道：「少帥不在時，我敢說沒有人敢偷懶，不但把彭梁從廢墟情況重建成有規模的城市，更把本是烏合之眾的軍隊訓練得有聲有色。」寇仲欣然道：「這正是我回來後最關心的事。」

　　宣永道：「少帥揚威塞外，視突厥大軍如無物，我們的作為在少帥眼中恐怕只是小孩兒戲耍的伎倆。」此時進入少帥府，民眾都擁在大門外，高呼萬歲，情況激烈振奮。寇仲和眾人甩鐙下馬後摟著千里夢的馬頸笑道：「宣大將軍你不用謙虛，說到練兵你們可比我在行。不過我從突厥人身上確學到點東西，明早到兵營時讓你們參詳一下，看是否管用。」眾將轟然應喏。

　　穿上鮮明甲冑，以綠和紅為主色的少帥軍從大門排列過廣場直抵石階上主建築的正門，見到寇仲回來，人人士氣軒昂，高舉兵器致敬，動作整齊劃一，與以前裝備不齊，兵甲破舊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

　　陳老謀在他耳旁怪聲怪氣道：「這就是金子的好處。楊公寶庫加上曹應龍的藏寶，不但令少帥國興旺富足，裝備更比別人勝上一籌。」虛行之道：「我們的兵器弓矢大部份均是宋閥從水路由南方運來，宋家還派來各類巧匠五百人，為我們建船造兵器。沒有宋家的支持，我們肯定沒有今天的局面。」

　　寇仲放開愛馬，由親兵牽走，道：「現在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高占道低聲答道：「我們遵照少帥兵貴精不貴多的指示逐步擴軍，以免糧響需求過重兼影響生產，目前全國正規軍總數在四萬人間，分別駐在梁都、彭城、琅琊和東海四郡，全部是募兵，鄉鎮地方則由團兵輪更戍守。四萬軍中有五千是水師，由長林和天志負責。」

　　宣永接口道：「梁都這裏的兵力有二萬人，以防止李子通或輔公祐從運河來襲。」虛行之道：「梁都已成我們最重要的軍事中心，臨海的東海郡則是我們的經濟命脈，彭城由戶部督監任大姐負責重建，由於彭城位處少帥國核心處，對我國安定有莫大作用，故此三地均須重兵駐守。至於琅琊為我國最北的重鎮，亦不得不加強城防，以支援北邊各城。」

　　寇仲從心底湧起奇異的感覺，眾人你一句我國，我一句少帥國，令他忽然感到自己變成一國之君，那種滋味怎都沒法適當形容出來。寇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明白啦！那在需要時我至少可調動二萬人出征，我會儘量與時間競賽，把這批兄弟訓練成縱橫天下的少帥軍，任他李世民十萬大軍，我也絲毫無懼。」說著在眾將兵簇擁下朝自己的帥府昂然跨步。

　　※※※

　　徐子陵卓立丘峰，凝望星斗滿天的夜空，感受著人的無奈和渺小。為了愛馬，他必須坐船緩緩入蜀，但他卻失去飽覽三峽風光的心情。五天前與李世民的一席話，使他體會至深的是雙方間的分別。對他這出身市井的人來說，直至此刻仍沒法理解李世民對家族的感情。

　　李世民出身世閥，免不了自少受世閥風氣的薰陶，把家族的理想和聲譽置於最重要的位置，就像忠於國君般對家族盡忠，要他公然反對家族是近乎沒有可能的。不過有謂事在人為，李世民雄材大略，怎都該有辦法。自己會否如李世民所料，最終被捲進寇仲爭天下的漩渦去，泥足深陷？他曾數次想抽身離開，卻因事情的發展，更因與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欲離難去。

　　擇善固執，甚麼對天下蒼生有利，他將義不容辭的去努力。想通此點，心中的惆悵與失落一掃而空。徐子陵召來萬里斑，躍登馬背，沿長江飛馳而去。

　　※※※

　　寇仲在高占道、宣永、高志明、詹功顯四將陪同下，肩上立的是飛鷹無名，座駕是愛馬千里夢，巡視練兵的野外校場。後兩者為宣永的副將，是隨宣永來投靠他的瓦崗舊部，年輕有為，身經百戰，專責練兵。

　　在梁都東面的平原上，二萬少帥軍列成隊形，等候寇仲登上設於小丘上高處的帥台檢閱，旗幟飄揚，軍勢極盛。在晨早陽光下，人人士氣昂揚，高呼少帥三次，響徹平原，令人熱血沸騰，壯懷激烈。

　　先巡視一匝。左邊的宣永道：「這二萬兵是我們少帥軍的精銳，分作七軍，中軍四千人，左右虞侯各一軍，每軍二千八百人，左右廂各二軍，每軍二千六百人。以軍、營、隊作基本單位指揮行軍進退。軍有軍旗，隊有隊旗，依旗號調動部署。」另一邊的高占道笑道：「占道把當年少帥和徐幫主傳給我們的搏擊法訓練他們的戰鬥技巧，成效卓著，上沙場時肯定不會吃虧。」

　　寇仲道：「若在戰場上正面交鋒，即使敵人兵力在我們十倍之上，我仍有信心和李世民一較高下。可是你們也看到李世民攻打洛陽的情況，兵分數路，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方八面而來，先把脆弱的城鎮逐一蠶食，截斷糧道，封鎖水路，到我們分崩離析之際，再避開我們的鋒銳，尋找我們的破綻，待我們只剩下一口氣時全面撲擊。薛舉是這樣被擊垮，宋金剛亦因此鎩羽而回。這是李世民的戰略，若我們不能想出一套針對他戰術的策略，恐怕根本沒交手硬撼的機會，甫接戰就完蛋大吉。」

　　宣永等無不露出凝重神色，可知他們不是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而是根本想不到對付辦法。寇仲緩緩策騎，忽然問宣永道：「為楊公傳話的人有否提及跋鋒寒？」宣永搖頭表示沒有。寇仲立即多了一分心事，另一邊的高占道問道：「少帥想到應付李軍的方法嗎？」

　　寇仲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欣然道：「若沒有辦法，我會立即解散少帥軍，大家返鄉安享晚年。哈！別人或會低估李世民，我寇仲卻永不會犯這錯誤。我還和王世充有一根本的分別，就是手下沒有投降之將。」四將轟然相應。

　　寇仲忽然舉臂高呼道：「凡追隨我少帥寇仲者，我寇仲一定不會虧待你們。」說罷發出命令，無名應聲沖天而起，盤旋晴空，更添其威脅。這兩句話以內功迫出，傳遍全場，山鳴谷應。眾兵齊聲歡呼回應，萬歲之聲不絕。

　　為手下打氣後，寇仲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向途經的隊伍打招呼，以強大無匹的自信感染每一個人，笑道：「只看號手、弓手、馬軍、步兵各類兵種配置齊備，布署有序，便知你們訓練有方，絕不會弱我寇仲的名堂。」宣永忙道：「以中軍四千人為例，號手四百、弓手四百、馬軍一千、步兵一千、輜重兵一千二百，合共四千人。」

　　寇仲點頭表示讚賞。所到處少帥軍均在兵頭指揮下歡呼和高舉兵器致敬，寇仲則在馬上舉手還禮。跟在後側的高志明忍不住問道：「少帥剛才指出李世民的戰術，不會予我們與他正面交鋒的機會，少帥究竟有何法應付。」寇仲沒有立即答他，先豪氣干雲的高呼道：「我們少帥軍為的是替天行道，為天下百姓的安居落業奮鬥，只有我們來自民間的人，才明白民間疾苦，這正是漢高祖劉邦和秦始皇嬴政的分別。」眾兵更是歡呼回應，比上一趟更激烈。

　　宣永等都聽得心中佩服，寇仲談笑間仍可不時著意激勵士氣，方法高明、簡單、直接而有效。先許之以利，再為全軍定下遠大的志向目標，更隱隱為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較，使一向飽受世家大族欺壓多來自民間的戰士生出共鳴。

　　不過這些話就算宣永等曉得說出來，絕不會有寇仲的威力效果。因為寇仲已成天下人人景仰的猛將和戰略大家，與徐子陵同被認為是漢族人的光榮。他說的話，感染力自是無與倫比。寇仲尚未閱畢全軍，已成功在軍內建立起無可替代，使將士甘於效死的地位，而他的感染力正在於此，靈活變化，不拘成法。

　　寇仲回答高志明的問題道：「上兵伐謀，待陵少從巴蜀趕回來後，我們立即攻佔江都，有江都作後盾，大海將是我們的天下。任李世民三頭六臂，也沒法封鎖大海，若他想那麼做只是個笑話，哈！」眾將精神大振，雖仍未能真個解決問題，仍感到前途充滿生機。

　　寇仲問宣永道：「與錫良方面是否保持聯繫，他們情況如何？」宣永恭敬答道：「我們是互相支持，關係密切，現在竹花幫分裂成兩個派系，一派由邵令周當家，以江都為基地，得李子通撐腰，但人數只佔竹花幫四分之一，邵令周更被視為叛徒，他的女婿麥雲飛作威作福，令邵令周不得人心。另一派由桂錫良作幫主，幸容為副，得風竹堂沈北昌和駱奉支持，在我們和宋家的助力下，勢力遍罩江東。少帥慧眼識英雄，桂錫良和幸容都是可扶掖的人材。」

　　寇仲聞得兒時玩伴卓然有成，大喜道：「立即請他們到梁都來見我，我有要事和他們商量，以武力奪取江都是下下之策，我們更負擔不起那損失。幸好江都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舉事用計均無比方便。他娘的！李子通這人反覆無常，我早看他不順眼。」

　　高占道道：「李子通現在枕重兵於運河下游的鍾離，結集船隊，只須三天船程可北上到我們梁都來，若不能除去這威脅，我們勢將動彈不得。」寇仲沉吟道：「給我挑出五百精銳好手，由我暇時親自訓練，既可作我親衛，又可為從內部顛覆江都之用。若再有陵少和老跋幫手，李子通有何可懼哉。」

　　宣永皺眉道：「李子通枕兵鍾離，正是要我們難以分身攻打江都。內部顛覆除非能殺死李子通，否則只能製造一場混亂，作用不大。」高占道也道：「李子通深悉少帥厲害，宮禁城防肯定大幅加強，要刺殺他並不容易。聽說他近日招攬大批亡命之徒，為的是要應付我們突襲。」

　　寇仲微笑道：「你們算漏了楊公和他的五千勁旅。李子通和沈法興長年交戰，還要應付西面虎視眈眈的輔公祐，如非江都城高牆厚，老李早被斬首了事。這人沒有甚麼骨氣，長年準備船隊，好待見勢頭不對即捲鋪蓋逃走或投降，現在又向李家稱臣。他娘的！就讓我弄清楚他虛實後，想個辦法把他收拾。」

　　一直沒作聲的詹功顯嘆服道：「即使是我們想破腦袋都找不出解決方法的難題，到少帥手上立即變得輕鬆容易，像不費吹灰之力即可辦到。」寇仲哈哈一笑，此時視畢全軍，眾人勒馬掉頭，往山崗上帥台馳去。七軍開始調動，準備演習陣法變化，以顯示操練經年的成果。

　　寇仲心中湧起萬丈豪情，自出道以來，他沒有一刻不是處在劣勢惡境中，直至此刻仍是如此。如何於敗中求勝？逆境謀生？正是他感到生命的意義所在。

　　寇仲笑道：「只要我們把兵馬練得其攻能像突厥人般靈活出奇，其守如李世民的沉著穩重，再在水師船隻和攻守器械方面依魯大師的著作用工夫。敵分而我集中，敵集中而我分，以奇制奇，以穩制穩。再得江都，天下至少一半落進我的口袋去，那時李世民休想能稱雄中原。」宣永道：「宋魯先生上月曾親來梁都，傳達宋閥主的口令，只要少帥能守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刻，他的大軍會從海路開至。」

　　寇仲心中暗嘆，雖明知宋家軍至快明春才至，但怎都存有點希望，期望宋缺能於十月前趕至，可是聽到宋魯親傳的消息，這幻想立告破滅。他雖說得信心十足，事實上有大半是誇大來振奮軍心，縱使真能奪取江都，可是彭梁一帶無險可守，區區四萬兵可守得住多少座城池。一旦成敗勢，李世民將勢如破竹的沿運河南下，最後他只能守著江都一座孤城，重蹈王世充被困的覆轍。關鍵處是看洛陽何時城破，若王世充可挨至明春，當然是另一回事。

　　現在是七月，虎牢被破，李世民將直接攻城，王世充到那時能多挨一個月已相當不錯。寇仲甩鐙下馬，在四將陪同下登上帥台，演習在戰鼓聲中展開，只見倏進倏退，井然有序，配合無間。高占道道：「突厥人的優點在甚麼地方？」

　　寇仲道：「突厥戰士裏隨便找個人出來都是箭、騎、刀樣樣皆能的野戰專家，戰術是用奇，出敵不意，來去如風，攻時比我們漢人勇猛，逃時比我們溜得快，可以一邊睡覺一邊策馬行軍。哈！我是誇大點，不過卻與事實非常接近。」

　　他一邊說話，一邊觀看自己少帥軍依旗號生出的變化，先是五十人一隊，當兩旗相交，立變為五隊合一的二百五十人為一隊，到五旗相交，則十隊合一成五百人一隊，看得人目為之眩。無論如何變化，陣形仍保持整而不亂，可知宣永等為訓練他們費盡心血，再非以前拉雜成軍全憑鬥志作戰的烏合之眾。

　　只恨比起李世民的唐軍，無論在實戰和經驗上均相差甚遠。李世民手下將領隨便找幾個出來已非像高占道、陳長林這些沒上過多少次戰場的人能相比。寇仲暗下決心，定要盡力練軍，使手下在上戰場時不是去送死而是取勝。

第十章　噩耗頻傳

　　接著的十多天，寇仲忙碌至差些兒沒睡覺的時間，既要設法瞭解少帥國行政經濟民生各方面的問題，又要試圖把少帥軍訓練成心目中理想的全能戰士，更兼要栽培五百名像李世民玄甲戰士的親兵，當然忙得不亦樂乎。這五百親兵可不是只看體格強壯與否挑選的，首先是在忠誠方面沒有問題。所以絕大部分均由雙龍軍舊部、卜天志的巨鯤幫徒和追隨宣永多年的手下中挑選出來。這批人不但有武功底子，還精於江湖門檻。

　　來自雙龍軍的手下曾經寇仲和徐子陵指點武功心法，潛往長安後從沒鬆懈過練功，精選出來的更是武功高強，忠誠方面無可懷疑，等若寇仲的子弟兵。宣永的人全體出身於瓦崗軍，屬翟讓系統的人，勝在戰鬥經驗豐富，久經戰陣。至於來自巨鯤幫的戰士，則長於操舟水戰之道。三方面人材合起來的集成親兵團，囊括各類形的兵種，再加寇仲的悉心培訓，人數雖少，實力卻不能小覷。寇仲名之為「飛雲騎」。

　　寇仲是個沒有私心的人，把從塞外學來的東西盡傳手下諸將，諸如練馬御馬之術、觀天察變的秘訣，突厥人的行軍戰術，一股腦兒說出來，讓諸將憑本身才情各自領會，當然都得益不少，對練軍的質素大幅提升。

　　分散於各地同為建立少帥國而努力的白文原、焦宏進、任媚媚、陳長林、洛其飛、牛奉義、查傑、陳家風、謝角等紛紛趕到梁都見寇仲，他們對寇仲有種近乎盲目的信心和崇拜，雖知形勢險惡，仍深信寇仲回天有術，茫不知寇仲正為少帥軍的存亡擔憂。

　　重返彭梁，另一個驚喜是在陳長林監督下，從江南招攬回來的船匠配合宋家遣來的巧匠依魯妙子秘卷的圖樣用料建成二十八艘以「飛輪」推動的快速戰船。每艘飛輪船可容五十戰士，以腳力推動裝在船尾的槳葉圓輪，船速遠勝風帆快艇，且能在狹窄的河道靈活自如，令少帥軍大幅增強水上作戰的能力。

　　飛輪船上裝上陳老謀從魯妙子秘卷領悟後改良設計出來的弓弩箭機，可連續發射遠達五十丈外目標的火弩箭，這方面由宋缺遣來的巧匠負責打製。沒有他們，縱使魯妙子復生，亦不能於短短一年時間內造出如此威力驚人的戰爭工具。其他守城、野戰、攻堅的器械更是不勝枚舉。

　　寇仲最大的長處是像李世民般深得人和之利，不同處是李世民處處受制，寇仲則可放手而為，兼之財力雄厚，人材物資則有宋缺源源不絕的支持。且得到多助，像翟嬌和龍游幫都在各方面傾力幫忙。

　　這天寇仲在少帥府的大堂聽取洛其飛的匯報，後者是少帥軍的情報頭子，本身精擅探測敵情，武功雖不怎樣了得，輕身功夫則是一等一的高手。與座者尚有陳長林、陳老謀和任媚媚。寇仲順便問起他偵察網部署的情況，洛其飛答道：「下屬偵察的手段以游弋為主，土河為輔。」

　　寇仲興趣盎然地問道：「游弋還可想得個大概，可是『土河』一是甚麼東西，為何與偵察有關？」洛其飛答道：「土河是偵察的暗語，若游弋屬機動、主動、不定時的偵察方式，土河就是固定、被動、定時的部署。下屬一向以前者為主，後者為輔。土河作用下屬可舉一例，少帥自會明白。例如在山頭要道以細沙填平，每日檢施，打掃平淨，人馬入境，只要觀察沙土印痕，便知足跡多少，所以即使對方摸黑潛行，仍瞞不過屬下耳目。」

　　陳老謀笑道：「這是以前彭梁幫對付其他幫會的手法，搬到我們少帥軍來用而已！」任媚媚橫陳老謀一眼道：「幫會出身的人就是這樣子哩！只媚媚從沒想過今天竟是不住向人派錢，而不是索錢。」

　　寇仲心中湧起溫暖，做好事總教人舒服，笑道：「這土河法果然有門道，不知情者肯定會著道兒，不過此法只能於特別環境下使用，但定點察敵是必須的，不定點的偵查又如何？」

　　洛其飛答道：「游弋的主要任務有三：一是偵察，包括深進敵後，以種種手段刺探敵情；二是傳遞情報，通過秘密的網絡和渠道，定日定時的把消息送回來，讓專人收集分析，再轉至有關部門。這方面的事虛先生花了很多心力，否則不會像今天的完備。三為捉生問事，就是活捉俘虜，嚴刑拷問，套出沒法從表面看到的情況。」

　　「嚴刑拷問」提醒寇仲戰爭不擇手段的殘酷本質，更使他想起尹祖文的「七針制神」，暗忖若自己手下大將落入他手上，必捱不過這酷刑，所以有機會要先殺此人。寇仲心懸洛陽的情況，此天下最具規模的三大名城之一的都會，就像汪洋怒海中一艘孤舟，隨時會傾覆，遂問起虎牢的情況。

　　洛其飛道：「朱集剛吃過唐軍一場大敗仗，王世充想打通洛陽南路的希望完全幻滅；伊闕、穎陽相繼失守，現在只餘東路以虎牢為主的諸城仍在他旗下，形勢未許樂觀。」洛其飛輕嘆一口氣，續道：「應該說非常危急，王世充當然曉得虎牢的重要，派出太子王玄應以重兵固守虎牢。李世勣乃深諳兵法的人，知不能馬上強取虎牢，採取迂迴戰術，先謀附近各城，以孤立虎牢，使王玄應不戰自退。李世勣現正向虎牢東南另一大城管城進軍。」

　　寇仲心嘆王玄應算是老幾，那裏是李世勣敵手？問道：「守管城者是誰？」洛其飛道：「管城守將郭慶，原為瓦崗軍滎陽郡守，與李世勣素有交往，瓦崗軍失敗後，郭慶歸附王世充。」

　　寇仲色變道：「以王世充的多疑，怎會起用郭慶應付舊同僚李世勣如此失策。」洛其飛道：「王世充有他的苦衷，首先郭慶是萊陽人，與滎陽、管城的地方勢力關係密切，本身又有數千子弟兵。為此王世充對郭慶籠絡有加，更把美麗的侄女嫁予他，希望這關係能起作用，聽說郭妻對王世充是忠心的。」

　　寇仲苦笑道：「利字當頭，政治交易買賣式的婚姻能起多少作用？唉！管城若完蛋，其他滎陽、鄭州的守將不投降才怪！沒有人肯為王世充父子賣命的，若守虎牢的是楊公卿，當是另一番局面。」

　　洛其飛道：「滎陽的守將是魏陸，鄭州守將是王要漢和張慈寶，下屬不太清楚魏陸和王要漢對王世充的忠心程度，肯否為王世充效死力？不過既能得王世充信任，當然非是那麼易投降的人。至於張慈寶追隨王世充多年，忠心方面該沒有問題。」寇仲嘆道：「我們很快會曉得結果。」

　　此時手下來報，桂錫良、幸容的船抵達梁都外碼頭。寇仲正等得心焦，大喜出迎。

　　※※※

　　徐子陵甫登碼頭，便給人把紙條塞到手裏，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撇下跟蹤者，成都南郊惠陵見」兩行字，下方署名鄭石如。徐子陵心中大訝，鄭石如竟神通廣大至此，可準確把握自己抵蜀的時間、地點，安排手下暗裏通知他見面的地點。想到這裏，暗暗留心附近的環境，果然感應到有被人監視的感覺。

　　他雖非完全信任鄭石如，卻感到他沒有惡意，他想見自己該是曉得有人心存不軌，故欲示警。倏地飛身上馬，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在幾下呼吸間把馬速催至極限，放蹄離開人來人往的碼頭區，望成都的方向奔去。即使跟蹤者高明如石之軒，肯定會因措手不及下被他甩掉。

　　※※※

　　在書齋內，寇仲與兩位識於兒時的老朋友桂錫良和幸容促膝談心，言笑甚歡。弄清楚兩人現時的情況後，寇仲微笑道：「竹花幫現在分裂成兩派，罪魁禍首是邵令周，只要幹掉他的靠山李子通，保證邵令周立即向你們乞和臣服，就看你們有否那個膽量。」

　　桂錫良嘆道：「我們早知你有奪取江都之心，來前為此開過會議，作出決定。不是我們不想幫你，而是在目前的形勢下任你有通天徹地之能，亦沒有可能在一年半載間辦到。以沈法興和杜伏威比你們強大得多的兵力仍徒勞無功，還損兵折將。你少帥軍更沒法能他們之不能，不若把精神放在彭梁，希望能守到宋軍北上的一刻。」

　　寇仲像給一盤冷水照頭淋下，臉上肌肉僵硬起來，皺眉道：「若正面攻城，我們當然全無機會。可是揚州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可從內部去顛覆李子通，例如先設法燒掉他的水師，我們可由大海入長江，以奇兵突襲，加上裏應外合，殺他娘的一個措手不及，非是沒有成功的機會。」

　　幸容苦笑道：「大家兄弟，若有成功機會，我們絕不會袖手。問題是李子通已向李淵稱臣，變成與杜伏威共事一主，沈法興則正猶豫應否降唐，在這樣的形勢下，李子通再無近憂，故能把力量集中部署在鍾離、高郵、延陵和江都四城，水師則分散在江都附近主要河道，俾能互相呼應，縱使你們能攻進江都，先不說你們有否足夠兵力進行巷戰，只要其他三城派兵從水路來援，當能迅速解江都之危。」

　　寇仲搖頭道：「你們知否輔公祐和杜伏威出了問題，輔公祐對李子通有一定的威脅。」桂錫良道：「杜伏威和輔公祐面和心不和，在長江是人盡皆知的事。不過他們互相牽制，輔公祐即使有心，卻是無力。唉！不要奢望奪取江都好嗎？我們比你更清楚老家的情況，邵令周與李子通狼狽為奸，對城防控制極嚴，我們的人根本沒法滲透進去。」

　　幸容道：「李子通招攬大批江南武林的好手，你和小陵雖武功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照我們的情報只是江都城內足有二萬李軍的精銳，加上城外兩個營寨的駐軍及水師船隊，只江都一地兵力達五、六萬之眾，你們進城容易，離城卻是難比登天。我們討論良久，最後仍斷定你全無勝算。」寇仲頹然挨往椅背，嘆道：「你們該不會誆我的，可是若我取不到江都，在這裏是等死的局面。」

　　桂錫良道：「坦白說，現在我們擔心的不是你能否攻陷江都的問題，而是李子通會否從鍾離水路北上突襲你的梁都。若我是李子通，就兵分兩路，一路把梁都重重包圍，把你牽制在此，另一路則從海路攻打東海，那亦是他出身的地盤，城內仍有他的人潛伏。」幸容亦苦口婆心勸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索性放棄彭梁，從海路溜往嶺南，再在那裏擴展，先收拾沈法興和林士宏，到南方盡歸你旗下，站穩陣腳，才過江挑戰李閥。」

　　寇仲捧頭道：「你們的話不無道理，待我先想想吧！」接著哈哈笑道：「再不談這些令人洩氣的事，我們到城內找個地方喝酒，其他的事明天去想。整天工作是不成的，怎都要有輕鬆的時刻，對嗎？」

　　※※※

　　徐子陵獨自進入古柏森森，草木蔥翠的陵園，只聞蟲鳴鳥唱，不見人跡，際此日落時刻，別有種懶洋洋的清靜。他對建築已具備專家的欣賞眼力，一目了然的看出整個陵園以照壁、柵欄門、神道、寢殿、闕坊及陵墓組成，排列在由南至北的中軸線上。

　　他本以為鄭石如會在入園處等他，卻是不見蹤影，心想既然來到，陵墓黃土之下長眠的又是名傳千古三國蜀帝劉備埋骨之處，思古幽情油然而生，遂轉過上刻雙龍戲珠菱形浮雕的照壁，通過上方懸有「漢昭烈陵」牌匾的欄柵門，踏上石獸翁仲分立兩旁的神道，朝陵墓緩步而行。萬里斑給他留在陵園外草原僻處，他經一事長一智，對不熟悉的人總會防一手，故不願愛馬涉險。

　　他終於來到成都。只要他願意，一天時間他可抵達石青璇的幽林小築，這美女是否正隱居谷內，或是因某些原因外遊，讓他撲個空。去見她實需要一點勇氣，而在這方面他從來不是個勇敢的人，最勇敢的成績是在小長安鬧市公然向師妃暄表示愛意。唉！

　　經過供奉塑像的殿堂，映入眼簾是一座高大的土堆，周圍環以紅色牆垣。土丘上草樹叢生，茂密成蔭。惠陵終於出現眼前。想到與劉備只是一土之隔，徐子陵不由心生感慨。無論生前如何不可一世，縱橫了得，還不是一坏黃土，長埋白骨。甚麼豐功偉績，最後仍是煙消雲散，了無痕跡。終有一天他徐子陵會變成另一堆枯骨，就像腳下曾叱吒一時的劉備。

　　鄭石如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道：「子陵歡喜劉備這個人嗎？」徐子陵毫不訝異的聳肩道：「我從沒想過歡喜他還是不歡喜他。在我心中，他的形象很模糊，彷似是個沒有甚麼鮮明性格的人。反是他的軍師諸葛武侯、大將關雲長、張飛和趙雲都是鐵錚錚的英雄豪傑。劉備能使這些超卓的人物為他所用，本身怎都該有點斤兩。」

　　不修邊幅，狂野依然的鄭石如來到他左旁，冷哼道：「應說劉備是叨他們的光，愛屋及烏下不但被視為當時正統，已被史家塑造為『信義著於四海』的人，事實上他並非講信義的人，劉璋一片好心邀他入蜀，他卻串通劉璋手下法正和張松，取蜀而代之。可知劉備根本是個心辣手狠的人，信義只是拿來裝飾門面，利害攸關時那還有興趣講仁義。偽君子實比真小人更可惡。」

　　徐子陵欲語無言，對此他比任何人有更深刻的體會。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在爭天下的鬥爭中，從不講天理人情，仁義只是籠絡人心的其中一種手段。

　　鄭石如嘆道：「三國最了不起的人物是曹操，卻背負惡名，使後人『尊劉抑曹』。看吧！劉備的陵墓正巍然矗立我們眼前，曹操的早蕩然無存。劉備吃香，陵墓沾光。傳說曹操臨死前吩咐下屬在漳河邊設七十二疑塚，好教恨他的人沒法剖棺戮屍。這分明是後人虛構出來的故事，因曹操死時魏國兵權盛極一時，那會想到有人敢來攪擾他的皇陵。後世的人卻對他如此生安白造，可看得出人的偏袒是多麼可怕。」

　　徐子陵皺眉道：「鄭兄為何像滿腹牢騷的樣子？」鄭石如苦笑道：「我確是滿腹牢騷，因為巴蜀這個月來風起雲湧，一向風平浪靜的成都再不安寧，動輒出現幫派互鬥的亂局。」

　　徐子陵愕然道：「究竟發生甚麼事？」鄭石如頹然道：「還不是因『天刀』宋缺送來的一封信？」徐子陵心神劇震，曉得爭霸天下之戰，終因宋缺的參與把巴蜀武林捲進這可怕的大漩渦去。

第十一章　道窮則變

　　送走桂錫良和幸容後，寇仲策著千里夢到城外散心，獵鷹無名在他頭頂高空盤旋追隨。無論他如何忙碌，總找個時間讓千里夢舒展筋骨，與無名戲耍一番。這可是突利的教導，人和動物需時間培養感情，建立密切的關係。

　　無名在天空俯衝而下，寇仲發出鳥言，舉起左臂讓牠降落，當堅硬的鷹爪抓上他腕口，他生出與座下愛馬和鷹兒血肉相連的親密感覺。或許會有一天，他落敗逃亡，身邊的兄弟逐一倒下，漫山遍野的敵人從後追趕，而筋疲力盡的他只有愛馬、愛鷹追隨，在失去一切後，他會否學西楚霸王項羽般自盡？

　　寇仲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當桂錫良和幸容痛陳利害，拒絕助他奪取江都，使他首次生出身處絕境的頹喪感覺，但卻沒有怪他們不夠朋友，並體會到兩人的苦處。他們現時身分不同，下面有數千弟兄在他們領導下混飯吃，不可能因他一個命令把全體人投進動輒全軍覆滅的險境裏。

　　他們的分析更是針對實際情況而發，他縱能攻進江都，可是在李子通準備充足下，他縱能得意一時，卻難持久。即使出現奇蹟，他成功把李子通趕走，可是當其他城池的李軍在他陣腳未穩時全面反撲，他絕守不住江都，最終仍難逃被殲的命運，他怎忍心讓信任自己的手下白去送死。

　　想起竇建德破黎陽城後的巷戰，他整個背脊涼浸浸起來。當時竇軍以多出敵人十倍以上的優勢軍力，敵方主將又率眾外逃，守城兵員經多天晝夜不眠的苦守致筋疲力盡，士氣低落，他們仍要逐寸逐尺的殺往城內去，為最後勝利付出傷亡慘重的代價。江都可不比黎陽，他縱使盡起彭梁四萬少帥軍攻入城內，仍破不了規模比得上長安皇宮的江都宮，當年若不是籠裏雞作反，豈會那麼容易推翻楊廣。

　　他少帥軍大部分將士都是沒上過戰場打過硬仗的新丁，無論訓練如何精良，對自己如何忠心不二，甫上戰場即遇上最慘烈逐街逐巷的鬥爭，怎吃得消。寇仲腦海幻出鮮明的景象：他和手下攀上城牆，突破缺口，殺進城內，蓄勢以待的守軍潮水般從四方八面湧殺過來，箭矢雨點般從牆頭、哨樓和掣高點灑下，帶起一蓬蓬的血肉。皇宮的精兵不斷增援，城外營地的軍隊蜂擁而至。

　　寇仲不由打個寒噤，生出不寒而慄的駭然感覺。當洛陽城破，李世民率軍東來，李子通則從後截斷他所有南退的水道陸路，無險可守的彭梁能支持多少天？他應否接受桂錫良和幸容的勸告，趁可以逃走時溜往嶺南？不過這樣他的少帥軍也完蛋了，除宣永的二千手下，卜天志的巨鯤幫眾，與及雙龍幫數百兄弟，其他人都是彭梁一帶土生土長的人，他們怎能捨下家人，陪他到僻處南隅的地方。宋缺又會怎樣看他？會否因他不戰而逃撤去對他的支持？

　　左不行，右不成，左右為難，進退無路的滋味令他難過苦惱得想大哭一場，以宣洩心內怨憤。桂、幸兩人的話，把他最後一個希望粉碎。

　　※※※

　　鄭石如和徐子陵在惠陵外一處山頭亂石堆處坐下密話。鄭石如道：「大約一個月前，宋智來巴蜀見獨尊堡的解暉，帶來宋缺的一封信，信內說得很客氣，宋缺表示為堅持漢人正統，決意全力支持寇仲統一天下，希望以解暉為首的巴蜀各大派系保持中立，待他和寇仲與北方諸雄分出勝負後決定去向。信內沒有半句威脅人的說話，可是卻令整個巴蜀武林反轉過來。今年的中秋你不妨看看，那冷淡淒清的情況肯定會令人心酸難禁。」

　　徐子陵開始對這狂放驕傲的人有進一步的了解，他的古道熱腸，對平民百姓的關切，絕非那些滿口道德，開口閉口為國為民的人可比。他的關懷是發自真心的。徐子陵皺眉道：「解暉與宋缺一向關係密切，是否因為此須推翻與師妃暄的協議，致惹起軒然大波？」

　　鄭石如嘆道：「事情若是這麼簡單就好哩！接信後三天，解暉與羌族的『猴王』奉振、瑤族的『美姬』絲娜、苗族的『鷹王』角羅風和彝族的『狼王』川牟尋在獨尊堡舉行漢族和巴蜀四大少數民族的高峰會議，讓眾族主親閱宋缺的手書。由於此事關係重大，四大族主都不敢倉卒決定，須回去與族中長老商量。可是解暉在會上指出宋缺此信來得太遲，而他更不看好寇仲，登時在會上引起一番爭議，最後不歡而散。」

　　徐子陵聽得大感意外，好一會才道：「宋智當時仍在成都嗎？」鄭石如答道：「宋智在成都逗留兩天便離開，解暉是在宋智離開後召開此會。」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宋缺並不是請解暉站在他的一方，只要他保持中立，解暉的兒子解文龍娶的又是宋缺之女宋玉華，為何解暉卻是逆宋缺意見的人，而其他少數民族反肯聽宋缺的勸告？」

　　鄭石如道：「還不是私心作祟。李淵曾先後派來三個使者與解暉密談，內容如何外人當然無從知道，可以推想是李淵許以爵位厚祿，因為每趟使者離開後，獨尊堡均大事慶祝。」徐子陵道：「我們很難怪責解暉，江湖上一諾千金，他既答應洛陽城破後歸唐，當然不能因宋缺一封信推翻協議。」

　　鄭石如哂道：「問題是現在並非一般江湖協議，而是關乎到巴蜀的存亡。你不知道宋缺對巴蜀的影響有多大，宋家控制著輸入巴蜀的用鹽，過半的貿易都掌握在他手上，宋家的水師船隊更稱霸南海和長江，隨時可從水路攻來。這些還不是問題，問題在宋缺的威脅力，誰不曉得宋缺不但是天下第一刀，更是雄材大略的軍事地理大家，違逆這樣一個人的意旨，後果實不堪想像。」

　　徐子陵道：「鄭兄對宋缺有這樣的了解並不出奇，可是四族之主為何如此忌憚宋缺？」鄭石如道：「應說是尊敬才對。在他們心目中，宋缺是最能善待少數民族的漢人，做交易從不會騙他們半個子兒，對嶺南一帶的眾多弱勢民族更是愛護有加。若要巴蜀各族的人挑選他們最擁戴的天下之王，必是宋缺無疑。」

　　徐子陵苦笑道：「可惜與他關係本是最密切的解暉卻不會從這立場去看整件事。但坦白說，我反覺得解暉的看法明智正確。若他推翻與李淵的協議，必若怒李淵，而目前則是李閥佔盡優勢，宋缺能統一南方形成對峙之局已相當不錯。為龐大的家族設想，解暉不是沒有他反對宋缺的苦衷。」。

　　鄭石如沉聲道：「請恕我直言，子陵犯下解暉同樣的錯誤，就是低估宋缺。要忍，宋缺比任何人都能忍。故能避過與楊堅衝突，多年來在嶺南養精蓄銳，培植各方面的人才。以楊堅的實力，仍不敢冒險進軍嶺南，可見對宋缺的畏敬。」

　　頓了頓仰首望往星空，緩緩道：「可是當蟄伏多年的怒龍從潛伏處沖天而起，卻誰都擋不住他。沒錯，他似是錯失良機，讓李閥坐大；寇仲的少帥軍既處於無險可守之地，且是未成氣候。不過你該比我更明白寇仲。宋缺加寇仲，我敢說肯定能將整個形勢扭轉過來，有一天解暉會為他今天的決定後悔。」

　　徐子陵不由想起宋玉華，她給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她是具有才慧的好女子，早預見今天的情況，故來求自己勿要讓寇仲和宋缺見面，自己卻有負所託。唉！

　　鄭石如雙目射出狂熱神色，道：「不瞞子陵，宋缺是我在天下眾多人物中最崇敬的人，曾下過工夫研究他平定南疆和擊退外夷的戰略手段，更觀察他做生意的手法，他老人家實是文武全才，善於以奇制奇，有鬼神莫測之機。不到他真正行動，誰都看不透他的才智本領。現在看來他和寇仲雖似處於下風，但說不定這形勢是他蓄意營造出來的，為的是要別人低估他。」徐子陵一震道：「我和寇仲似乎也低估了他。」

　　鄭石如深吸一口氣道：「我深信自己對宋缺的看法絕不會錯，終有一天我的猜測會被證實。」徐子陵仍是半信半疑，皆因無論宋缺有甚麼鬼神莫測之能，打仗可非兩人對壘，會受其他人事和客觀的條件牽制。

　　鄭石如道：「你道是誰告訴我你今天會來成都，包保你猜估不著。」徐子陵心忖難道是石青璇，想想又沒道理，她一向不問世事，且對自己來蜀全不知情，搖頭道：「鄭兄揭盅吧！」

　　鄭石如微笑道：「是胖賈安隆。」徐子陵失聲道：「竟是他？」

　　鄭石如道：「昨晚安隆找上我，著我通知你香家務要趁你到巴蜀來見石青璇的良機，以有心人算沒心人，不擇手段置你於死地，著我警告你。」徐子陵心忖此事確是離奇，除非石之軒命安隆這麼做，否則安胖子絕不會對自己這麼好心。可是石之軒為何要這樣做？他深心中暗暗想到答案，卻不願承認。

　　鄭石如沉聲道：「我問安胖子為何這麼關心你的安全，安胖子苦笑不語，還囑我不要告訴你消息從他那處來。安胖子因何助你？」徐子陵茫然搖頭，說不出話來。

　　※※※

　　寇仲召來手下文臣武將，挑燈夜話。出席者有虛行之、宣永、任媚媚、高占道、陳老謀、白文原、焦宏進、查傑、牛奉義、卜天志、陳長林、洛其飛。少帥軍的領袖全集中到少帥府的大堂，頗有首次朝會的味兒，不過卻在晚上舉行。

　　寇仲坐在大堂向門一端的主座，其他人分坐兩旁。寇仲神態從容，誰都看不出他適才苦思不解的失落頹喪。眾人當然曉得他有重要的話要說，屏息靜氣待他開腔。寇仲目光瞄過眾人，夷然笑道：「適才和桂幫主談過，才知自己想法天真。李子通把兵力分佈在江都隔江的延陵，扼守江河交匯處的鍾離和最接近我們南疆的高郵，戰略上非常高明，我同意桂幫主的看法，若我們進軍江都，必敗無疑。」

　　眾將無不色變。宣永發言道：「據桂幫主的瞧法，李子通會否向我們用兵？若他令高郵和鍾離的軍隊分從陸、水兩路北上入侵，我們應付起來會非常吃力。」寇仲聳肩道：「這正是桂幫主擔心的事。但我敢肯定李子通沒這膽量，正確點說該是李世民對李子通沒有信心。」

　　任媚媚不解道：「少帥可否解釋清楚。」寇仲道：「李子通既已歸唐，李世民就是他的主子，李世民並不奢望李子通能消滅我，所以當會命李子通全力牽制我，同時防範我南攻江都。李子通兵分四城，說不定出自李世民的意思，否則以李子通的怯弱怕死，怎會不把兵員集中江都。」

　　虛行之同意道：「少帥之言甚是。」卜天志憂心忡忡的道：「若我們給李子通牽制至動彈不得，一日洛陽城破，李世民大軍東來，李子通則進犯我們南疆諸城，我們豈非兩面受敵？」

　　陳長林道：「唐室的水師和李子通的海船隊，有足夠能力截斷我們運河水道的交通和封鎖沿海諸城。」寇仲微笑道：「我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解決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在洛陽城破前先擊垮李子通，這叫擇弱而噬。」眾人聽得一頭霧水，剛才寇仲說過攻打江都必敗無勝，這刻又說要擊垮李子通，豈非前後矛盾。只有虛行之含笑不語，顯是猜到寇仲葫蘆內賣的是甚麼藥。

　　寇仲欣然道：「行之請把看法說出來，看看是否與我不謀而合。」虛行之笑道：「是否引敵來攻，然後乘虛而入，避重就輕，捨難取易呢？」

　　寇仲拍扶手嘆道：「知我者，莫若行之。誰能告訴我有甚麼方法可引李子通那傻瓜來攻打我們？」眾人無不被他有力的分析，發自心內的龐大信心感染，士氣立時昂揚起來。

　　焦宏進不屑的道：「我認識李子通這個人，志大才疏，既膽小如鼠，又是好大喜功。若非趁宇文化及離開的空檔，比杜伏威和沈法興先一步進城，江都那輪得到他。只要讓他以為有機會為唐室立大功，兼之他一向認為我們羽翼未成，必可引他出兵北來。」

　　陳老謀怪笑道：「李子通這兔崽子今回有難哩！我們何不佯攻江都，詐作把梁都的重兵開往前線，李子通見有機可乘，肯定會命鍾離的兵從水道來襲，我們可迎頭痛擊。」寇仲欣然道：「陳公的話說中我一半心意，但別忘記這兔崽子的膽很小，當以為我們攻打江都，只會把鍾離的兵調返江都保護他，那敢貿然北上。」

　　聽到這裏，與座諸人無不曉得他智珠在握，心內有整盤計劃。寇仲道：「將心比心，一個本身膽子小，不戰而降於唐室的人會怎樣去猜測敵人呢？」查傑忍不住問道：「他會怎樣想？」這句話帶點天真的味兒，惹得人人莞爾，氣氛輕鬆。

　　寇仲心忖自己駕御屬下之法，該不會比李世民遜色多少，哈哈笑道：「當然是以為對方也像他般沒膽子啊！」哄堂大笑，忽然間，前虎後狼的處境再不可怕。

　　寇仲雙目閃閃生輝，挺脊張肩，正容道：「今趟就當是行軍的演習，我們把梁都的二萬兵調走一萬五千人，往東海開去，更把船隻集中往東海郡，只留下二十八艘飛輪船作秘密武器。」虛行之抬腿嘆道：「李子通當誤以為我們勢窮力竭下須撤退往嶺南，為搶立大功，必來攻無疑。」

　　任媚媚皺眉道：「但我們集兵東海，也可以是從海路進攻江都。」

　　寇仲沉聲道：「所以軍隊開動的時機非常重要，虎牢城破的一刻，就是我們動軍之時。我敢保證李世民早有命令著李子通阻我們逃往南方，所以當他懷疑我們少帥軍有逃亡的意思，必竭盡所能來阻止。在公在私，李子通也不會放過我，我寇仲就利用他這種心態殲滅他。各位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做好這場戲？我們的目標不是江都而是鍾離。李子通既失鍾離，高郵勢將難保，所以鍾離是他必爭之地，到時我會令他進退失據，有力難施。」眾將轟然答應。

第十二章　幽林小築

　　徐子陵重臨弦索夜歌、蛾眉妙曼、窮朝極夕、顛迷醉昏，一向別立於中原紛爭之外的成都，恰在另一中秋佳節來臨前的十多天，分外有一番感觸。尤其因宋缺和寇仲的南北相連，宋閥和李閥南北兩個最強大力量正面交鋒一觸即發，爭霸之戰勢要捲南蕩北，巴蜀因位處長江西端源頭，對控制長江有無比的戰略意義，在這樣的情勢下，將難獨善其身。

　　表面看成都富麗繁華如昔，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先到著名的上蓮池街的浣花客棧安頓好馬兒，肯定沒有人跟蹤他後，隻身往找住在花林坊的侯希白。依侯希白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要在這時候找侯希白，到與長安上林苑齊名的散花樓該比到他家找他機會大點，不過他一心偵察侯希白家居的情況，看敵人有否對他的小窩展開嚴密監視，遂先到此一行。

　　要殺他或寇仲豈是輕易，直到今天，不管是強大如當年的李密、宇文化及，目下聲勢最盛的突厥和李唐，仍沒有人能辦到。香玉山絕非不自量力的人、要趁機殺徐子陵卻是別無選擇，因與香家的存亡極有關係。照徐子陵的推想，香玉山的手段不外是招攬大批亡命之徒，以種種下作卑鄙的手段設伏，趁其不備施以暗算。

　　此時他步進一道橫巷內，倏地躍起，收攝心神，耳聽八方，逢屋過屋，往侯宅潛去。他再沒時間心情和香玉山糾纏，索性抓起個人來拷問，找出敵人藏身處，以雷霆萬鈞的手段來個下馬威，把威脅消除。

　　一個飛身，撲伏在與侯宅只一巷之隔的鄰房瓦背，對面的侯宅烏燈黑火，他往四方探索，繞侯宅兜轉一匝，到肯定沒有暗中監視的人，躍往宅內，侯希白果如所料並不在家中。徐子陵心中大訝，因何竟不見有監視者，難道香玉山猜到他已生警覺，所以放棄計劃。他為人灑脫，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正猶豫該否到散花樓尋侯希白，心中一動，飄然離開。

　　※※※

　　寇仲躺往臥榻，從他的角度往旁邊的小窗外望，可見到一小截寧靜的星空。他深切感受到要戰勝敵人，首先要戰勝自己。當日慈澗大會戰前，他正因想通此點，回復信心和鬥志，雖然最後仍在李世民超凡的手段下慘敗離開，但仍轟轟烈烈的與威懾天下的李軍硬撼連場，毫不遜色。

　　現在少帥軍比王世充的處境更不如，在計窮力竭下掙扎求存，可是若他自己不振作，誰會來可憐他的少帥軍。自出道以來，他一直在逆境中奮鬥，培養出不屈不撓的鬥志。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想出來對付李子通的計策與戰略的成敗關鍵頗帶點僥倖的成分，一旦李子通按兵不動，他將一籌莫展。可是他對自己的計劃仍滿具信心，因為經多次接觸，他早摸清楚李子通的性格為人。只要他能把鍾離取到手上，江都已有一半落到他手上。

　　多麼希望有徐子陵在他旁邊，他可把心中的憂慮盡情傾訴，互相探討。但現在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還要在手下前表現得信心十足，這就是身為最高領袖的苦處。

　　※※※

　　侯希白坐在荒宅瓦脊處，與夜色星空融為一體，衣袂飄飛的凝望懸在半空的月亮，徐子陵來到他旁坐下，微笑道：「希白兄別來無恙，若我不是猜你失去往青樓的心情，今晚定要失諸交臂。」侯希白一震道：「石師……唉……石師……」

　　徐子陵苦笑道：「你石師不但安然無事，還差點要了小弟的性命。」遂把慘敗的情況詳細道出。侯希白聽罷立即變得生龍活虎，整個人輕鬆起來。道：「我真不知是悲是喜，我溜回成都來，是因不敢面對殘忍的現實，一邊是我最好的兄弟，另一邊是好是歹總是一手栽培我成材的師尊。」

　　徐子陵明白的道：「現在好哩！並沒有弄出人命。我們已錯失對付令師的唯一機會，以後只有他來殺我們，我們陷於絕對的被動。」侯希白嘆道：「這有甚麼好？子陵是否剛抵成都？」

　　徐子陵點頭道：「我準備明早起程往幽林小築，希白兄有同行的興趣嗎？」侯希白搖頭道：「我當然希望能和青璇親近，卻絕不宜去，青璇見到我會勾起對石師的恨意，後果難測。」

　　徐子陵同意道：「希白兄所言不無道理，希白兄是否曉得小築所在處？」侯希白道：「幽林小築位於成都北邊鳳凰山東麓太陽溪西岸的隱蔽小谷內，景色極美，我是從石師口中得知小築的大約位置，再經查訪，才發覺小谷所在，卻沒膽子入谷探望青璇，既怕她不悅，更怕觸怒石師。」

　　徐子陵不解道：「聽你這麼說，曉得小築位置的該只你師尊一人，但當日楊虛彥和安隆如何能假冒令師向她發出信息，引她攜印卷到成都來。」侯希白露出沉凝神色，緩緩道：「我曾思索過這問題，會否是石師在變得性格邪惡時，將小谷位置向楊虛彥洩露，好假他之手除去愛女？」

　　徐子陵點頭道：「此事大有可能，否則安隆怎敢和楊虛彥合作對付石青璇？但既是如此，為何他們不直接到小谷去殺人奪卷，而要如此轉折施計？」

　　侯希白道：「殺人容易，奪卷困難，他們怎曉得印卷藏在甚麼地方。且他們非是沒有顧忌，若石師變回多情的人時，悲憤之下說不定會殺安隆和楊虛彥為青璇復仇。所以兩人或只敢奪卷，而不敢傷害青璇。這只是我的想當然，實情如何，除非抓起安隆來拷問，子陵有沒有興趣？」徐子陵想起安胖子示警之事，搖頭道：「我明天見青璇要緊，不宜節外生枝。聽說現在巴蜀以解暉為首的漢人和其他族系，因宋缺的一封信生出分歧，爭持不下。」

　　侯希白訝道：「此事尚未傳開，子陵何以剛到成都，竟曉得此事？」徐子陵沒有瞞他，把鄭石如的事道出。

　　侯希白愕然道：「難怪子陵會查問起誰會曉得幽林小築位置的事，不過照我看對方只知道你來成都，卻不知道小築所在，否則何須打草驚蛇的遣人來跟蹤你？」旋又失笑道：「香家憑甚麼來對付你？真是不自量力，不拿個鏡子來照照看。」

　　徐子陵搖頭道：「低估別人會有不測之禍，就像我們低估令師碰了一鼻子灰。香玉山這人武功雖不怎樣，心計卻狠毒沉著，且比任何人更瞭解我和寇仲，只看他沒派人監視你在成都的另一多情窩，可知他非常謹慎。」侯希白一呆道：「說得對！那明天我怎都要陪你走一趟，頂多在谷外等候你。」

　　徐子陵皺眉道：「你怕他們對付青璇嗎？」侯希白哂道：「他們怎有此膽量，我只怕他們在入谷的小道伏擊你。」接著劇震道：「不對！」

　　徐子陵關心石青璇，給嚇得一跳，駭然道：「不對在甚麼地方。」侯希白的俊容直沉下去，道：「假設香家曉得小谷所在，情報定是來自楊虛彥。楊虛彥是兵行險著，因與師尊關係惡化，故借別人之手來博一舖，最理想是石師聞青璇被害再陷精神分裂，這可能性非常大。小谷乃絕地，只有一個入口，是伏擊的理想地點。」

　　徐子陵色變道：「幸好得你提醒，此事確大有可能，因為香家後面有趙德言支持，你石師若有不測，趙德言在統一魔門的路上再無對手。我們既知你石師的唯一破綻是青璇，趙德言和楊虛彥肯定更清楚。」侯希白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趕去，日出時應可抵達小谷。」兩人那敢延誤，立即離開。

　　※※※

　　天尚未亮，寇仲策馬攜鷹，在城外縱情馳騁。愛馬和愛鷹均成為他戰場上最親密的夥伴，等若多出一對腳和在高空俯察大地的眼睛，牠們更是他最忠心的戰友。他讓無名自由地在空中飛翔，受過嚴格訓練的無名，只會從他手上取食，不虞敵人以誘餌毒害。

　　回城時，宣永和洛其飛在城外迎上他。洛其飛神色凝重道：「管城守將郭慶終於向李世勣投降，切斷虎牢和鄭州一線鄭軍的聯繫，令滎陽和鄭州岌岌可危。」寇仲色變道：「郭慶的妻子不是王世充的侄女嗎？為何竟不戰而降了？」

　　宣永道：「李世勣派手下頭號謀臣郭孝恪攜勸降信去見郭慶，分析天下形勢，曉以利害，郭慶終給說動，其妻力勸不果後自殺身亡。」寇仲嘆一口氣，道：「虎牢輸得太快哩！王玄應有甚麼動作？」

　　洛其飛道：「王玄應率軍欲謀收復管城，給李世勣揮軍半途攔截，兩軍爭持不下，看來王玄應只能無功而退。」寇仲一呆道：「王玄應那是李世勣對手，李世勣只守不攻，是要減低傷亡，因他有信心得管城後可不費一兵一卒再降滎陽和鄭州，孤立虎牢。」

　　宣永道：「我們現在怎辦好？」寇仲勉強振起精神，消化這壞消息，沉聲道：「立即通知楊公往這邊撤來，行程須絕對保密，因為他的五千兄弟將是我們攻佔鍾離的秘密武器，此著奇兵，保證能給李子通一個驚駭。」

　　洛其飛道：「我們可利用飛輪船在晚上分批把楊公的軍隊運送，應可避人耳目，給我十天時間，可把他們安置於附近的秘密地點。」寇仲道：「這就成哩！假撤退必須立即進行，就讓李子通以為我們見勢不妙，想溜之大吉，這方面你們有否想出周詳的計劃。」

　　宣永苦笑道：「計劃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少帥囑我們回去想。結果每人各想出一套來，須少帥定奪。」寇仲大感頭痛，心忖這就是領袖之苦，表面則哈哈笑道：「我們回去立即舉行會議。」

　　※※※

　　鳳凰山位於成都東北多扶平原之西，主峰高起百餘丈，山勢雄偉秀麗，蜿蜒數十里，四周峰巒逶迤，群山環抱。主峰高出群山之上，拔地而起，形似展翅欲飛的鳳凰，故有「鳳凰山」的雅號。穿過鳳凰山往南行，漫山古木、野草萋萋，一道河溪從西北蜿蜒而來，流往東南，兩岸長滿楓樹，際此秋盛之時，楓葉部分轉紅，紅黃綠互相輝映，造成豐富的色感層次，景色極美。

　　徐子陵在侯希白引路下，沐著清晨溫煦的陽光，渡過河溪，沿鳳凰山往南走的支脈全速飛掠。過楓樹林，穿山峽，景色忽變，只見林木深茂，池潭依山勢高低以奔突的飛流相連，山溝地勢如層層臺階，高低瀑布飛瀉漫溢，水聲咚咚，疑無路處竟別有洞天，大有柳暗花明，尋幽探勝之妙。野樹依池潭山勢盤根錯節，苔草流碧，流水或奪瀉而下，或分級飛墜，水擊頑石，形成無數水流迴旋激濺的動人景象。

　　兩人躍上一道飛瀑頂端巨巖處，眼前豁然開朗，眼下是一望無際的原始古林，左方是鳳凰山脈盡處，以幾座環合的山巒作結，右方是延至地平的荒野林海。侯希白指著左方的山道：「幽林小築就在群山環圍的山谷內，子陵現在該明白我為尋此秘谷，費了多少腳力。」徐子陵心忖這確是隱居避世的桃花源，既與世隔絕，自可與世無爭。點頭道：「我雖曾得青璇指點，可是若沒有希白兄帶路，肯定會摸錯地方。」

　　侯希白嘆道：「所以若沒有人指點，明知幽林小築在成都附近，休想尋到這裏來，我是從石師處獲悉小築設於鳳凰山尾，經一番工夫始尋到這裏來。我們去吧！」

　　兩人滑石而下，進入森林，龐大的古樹參天而立，靈獸奇禽在林葉間跳躍飛翔，生趣盎然。他們在林木間疾行，倏地空間開闊，現出一間小石屋，屋旁有碎石道往前延伸，左彎右曲的沒在林木深處，看不見小谷入口。幽林小築，終出現眼前。

　　徐子陵若不是心懸石青璇，定會到小屋內一看，這該是一代刀法大家「霸刀」岳山結廬終老之地。想起他自慘敗於「天刀」宋缺刀下後，鬱鬱不歡，背著失意、血仇和恥辱而逝，徐子陵豈無感慨。

　　侯希白移往林木環繞的小屋旁，透窗瞥上兩眼，回到徐子陵處，細察小徑的痕跡，道：「青璇應是經常打掃小屋，裏面纖塵不染，這該是岳山的居所，他的墳墓當在附近不遠處，想岳山一代之雄，最後寂然埋骨此地，富貴名利，不外如是。」徐子陵知他看不到有人踏過小徑的遺痕，故放下心來，有閒情說話。

　　徐子陵順口道：「不知……唉！都是不說啦！」侯希白恍然道：「人死燈滅，一切皆空。子陵想問的當是師母的埋骨處所。據我所知，這可是妃暄告訴我的，師母曉得自己時日無多，攜青璇往大石寺，歿後遺體火化，骨灰送往慈航靜齋。靜齋主持本要把青璇接往靜齋撫養，卻為青璇拒絕，在大石寺住了兩年，重返小谷潛居。唉！那段日子真不知青璇是怎樣過的。」

　　徐子陵不勝欷歔。侯希白道：「照我看應沒有外人來過，我就躲在此處，子陵自己去見青璇吧！若你要多留幾天，出來知會我便行。」徐子陵道：「我完成送天竹簫的使命，說兩句話後立即離開，不會讓你老哥久等。」

　　侯希白微笑道：「或者她歡喜你多陪她兩天？否則怎肯告訴你隱居之所，千山萬水的來到，只說幾句話不嫌浪費嗎？」徐子陵搖頭苦笑，舉步前行。

　　侯希白在後方道：「我們的擔心仍是存在的，子陵最好警告青璇，著她提防楊虛彥。」徐子陵揮手表示聽到，腳步加速，沒進林路盡處。終於到了再見石青璇的一刻。她是否會拒人於千里之外，若她仍是那副似有情還無情的樣兒，自己能否打破宿命，盡一切能力去爭取。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他會為將來的幸福，也為她的幸福而努力嗎？

第十三章　幽谷驚變

　　會議上眾人各陳己見，有人提議詐作撤離，事實上暗中潛往秘處；有人提議以船運走兵員，中途卸人，代之以石頭，保持吃水深度，船上紮佈假人諸如此類。總合各方意見，竟沒有人支持一場大規模的行軍動員，讓少帥軍從西疆的梁都，橫過少帥國，到達臨海的東海郡。只虛行之和宣永笑而不語，沒有說話。

　　任媚媚道：「梁都位於運河要衝處，屯駐重兵不但可迎擊循運河北上或南來的敵人，且可支援南北的城鎮，若真的抽空兵力，會影響我們少帥國的存亡。梁都可不像江都和洛陽那種堅城，若敵人準備充足，只要四至五萬人即可把梁都重重圍困，日夜攻打，那時我們將進退失據，軍心大亂。」

　　卜天志亦道：「若李子通兵分數路來犯，而我們的軍隊則因長途跋涉疲不能興，兼之敵人實力是我們的數倍以上，我們勢將無力反擊，坐看城池逐一陷落。故以詐兵為上著。同樣可達到少帥的要求。」

　　寇仲心中暗嘆，諸將的意見均以穩打穩紮為上，不敢犯險，提出的理由均在情理之中，究其背後原因，皆因少帥國是由他們一手建立出來，剛辦得有點成績，故特別珍惜。可是戰爭卻是殘酷的，是一個看誰損傷更大的遊戲，有如下棋，捨此而得彼，著眼非是一隅的成敗，而是全盤的勝負。與座諸將除宣永外從沒有參加過大型的戰爭，多是幫會頭領出身，當然不會像他般處處著眼全局。

　　寇仲微笑向宣永道：「你怎麼看？」宣永肅容道：「現在我們處於劣境，必須以非常手段才能突破難關。李子通與杜伏威和沈法興纏戰多時，仍能保江都不失，可知並非能輕易瞞騙的人。少帥在我心中是非常人，只有非常人始有非常手段，下屬一切聽少帥的吩咐。」

　　寇仲首次發覺他這位首席大將於驍勇善戰、沉著穩重兩項優點外的另一長處，就是懂得如何配合作為最高領袖的他，令他在眾見紛紜中，說出來的話更有份量。事實上寇仲仍未想得如何在不傷害手下諸將的情況下，申述自己的看法。

　　虛行之欣然道：「宣永所言甚是，不論是黎陽之戰、慈澗之戰，少帥均是以奇兵制勝，說到用奇，天下恐無人能勝少帥。」

　　眾將全體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因虛行之說的是天下公認的事實。從竟陵守城之戰挫退杜伏威、大破李密、揚威塞外，到虛行之提及最近的兩場著名戰役，寇仲確立了他無敵的威名。不過「無敵」的稱譽並非永遠可靠，如李密一舖就把所有籌碼輸掉，現在他們面臨的情況更是凶多吉少。陳長林恭敬的道：「我們只是各抒己見，最後當然由少帥定奪。」

　　寇仲哈哈笑道：「長林不必和我這麼客氣，大家是兄弟，自然是有商有量。哈！」頓了頓從容道：「我們對目標並無二致，只在達致的手段稍有參差。現在李子通高壘深城，按兵不出，令我們攻無可攻，也是守無可守。依孫子兵法，必須攻其必救之處，才可引他空巢而來。這必救之處就是我們騙他若形勢危急，我們少帥軍會放棄彭梁，撤往嶺南，這是李世民絕不容許發生的事。而因時間無多，洛陽城陷在即，所以我們只有一個機會去騙李子通。勞師動眾似屬不智，但若我們視此為行軍演習的機會，將可一舉兩得。用兵首重行軍，即使在城外校場把軍隊訓練至如臂使指，沒試過長程行軍的隊伍始終稱不上是精銳。至於如何應付李子通的突襲，這將是另一個問題。眼前要務，是引李子通從高牆後走出來，救其所必救。楊公的軍隊就是我寇仲的奇兵，至於其中細節，我們再仔細商議。」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眾人明白他的心意，更信任他的判斷，再無異議。寇仲不由懷念徐子陵，與他說話從不用費力氣，像眼前簡簡單單一件事那須如此反覆申明。更可知無論將和兵，他的少帥軍仍是中看不中用、而李子通正是供他練兵的最佳對象。終有一天，他的少帥軍會在他悉心栽培下，變成縱橫天下的無敵雄師。

　　洛其飛道：「剛接到長安來的消息，李密奉唐主李淵之命往山東招撫舊部，隨行者尚有王伯當等人，行兵途上忽接李淵詔命，令李密一人返長安議事，豈知李密抗命不返，繼續東行，被唐軍追兵斬殺。」寇仲心想又這麼巧的，剛想起李密，就聽到李密的死訊。

　　少帥堂內人人露出震駭神色，議論紛紛，有人為他的下場惋惜，生出感嘆。李密聚義瓦崗，在中原一支獨秀，大有取隋而代之勢，可惜連續犯錯，先是殺翟讓使瓦崗軍內部分裂，未能乘勢西取關中，接著在元氣未復下對王世充用兵，被寇仲大破於北邙，竟棄李世勣於黎陽投奔大唐，種下今天殺身之禍。

　　宣永雙目湧出熱淚，顫聲道：「大龍頭在天之靈，可以安息啦！」寇仲順口問道：「王伯當下場如何？」

　　洛其飛道：「聽說王伯當不但沒有陪李密死，且沒有獲罪。」寇仲失聲道：「甚麼？」他是目睹當時情況的人，王伯當怎能免難？除非他就是私通李淵的內奸。

　　洛其飛見寇仲關心此事，繼續報告道：「李淵派魏徵攜李密首級往河陰安撫李世勣，同行者尚有沈落雁，以示李淵對李世勣的信任。」寇仲向宣永道：「立即把這消息以最快方法飛報大小姐，她會非常欣慰。」宣永忙著人去辦。

　　接著眾人再討論行軍細節，寇仲終於發覺他少帥軍最大的弱點，就是缺乏經驗豐富、長於軍隊後勤補給的人才。軍隊的後勤補給由兩大條件決定，就是本身的生產力和運輸的部署，當軍隊遠征他方，軍需物資和糧餉的供應直接影響到遠征軍的成敗。突厥人到那裏搶到那裏，以戰養戰，這方面問題不大，他寇仲卻不能這麼做。

　　後勤補給又可大分為隨軍補給，就地補給和專線補給三方面。隨軍補給就是依賴軍隊征戰攜帶的軍用物資作應急性的補給，由輜重兵負起運輸、保管的重任。在他的少帥軍中，這方面的兵種並不完備，只是虛應故事，皆因少帥軍只試過一趟出征，遠程奔襲曹應龍、朱粲和蕭銑的聯軍，由於速戰速決，又不用攻城掠地，所以只每人隨身攜帶足夠糧草便成。但當對付的是李子通的城池，當然不可如此馬虎用事。

　　就地補給只適用於境內用兵，由旗下城池供應補給，至於專線補給則是通過設定的路線，把物資從大後方送往遠離國境的前線，像李世民攻打洛陽，先沿大河設站，令物資可從關中送往關外。負責專線補給的補給軍與輜重兵同樣重要，對遠征軍是不可缺一。

　　現在他少帥軍總兵力達四萬人，但真要出征，至少其中一萬人須負責輜重和補給的工作，加上須人留守少帥國的重要城鎮，實際上他可開往戰場的軍隊將不過二萬人。寇仲全力補救此一破綻，調將造兵，忙得天昏地暗，最後決定由卜天志負責補給、牛奉義主管輜重。

　　一名親兵匆匆入堂，稟告道：「宋家二小姐玉致求見少帥！」寇仲整個人從龍座彈起，失聲道：「她竟來了？」

　　※※※

　　徐子陵終進入幽林小谷，一個令他夢縈魂牽卻從未踏足的地方。他曾多次馳想幽林小谷是怎樣一處人間勝地，直至此刻身歷其境，始知是無法憑空猜想的。在群山環會形成的寧靜幽谷內，溪水於林木中蜿蜒穿流，溪旁婆娑樹木間隱見幾間小石屋，若他推斷不錯，溪水該繞過屋前，流至谷口形成清澈的池潭，再流往谷外去。谷內楓樹參天，密集成林，郁郁蔥蔥，遮天蔽日，山崖峻峭，石秀泉清，能避世隱居於此，人生尚有何求？

　　際此紅日初升，小谷沐浴在晨曦之中，滿山紅葉，層林如染，陣陣秋風吹來，百鳥和鳴，清新之氣沁人心脾。池中大石從水底冒起，或如磨盆，或似方桌，清泉石上過，小魚結伴游，充滿自由寫意，不染塵俗的意味。

　　徐子陵耳聽流水淙淙，沿溪而行，繞過清池，踏著鋪滿楓葉的碎石小徑，心神昇華，一切似幻疑真，就像在一個美夢中不住深進，每跨前一步，離開冷酷無情、充滿鬥爭仇殺的現實世界愈遠。

　　林路彎彎曲曲，忽然豁然開朗，一個優美的身形映入眼簾。就在屋前溪水旁一方盤石上，一女子雙足浸在水內，正全神專意的洗濯衣裳，長髮下垂，看不見玉容，但瞧其衣著神態，不是石青璇尚有何人？徐子陵卻一震隔溪止步，看著對岸似不知他存在的女子，雙目射出前所未有銳利凌厲的神光。

　　石青璇在他心中形象的深刻，是外人難以理解體會的，縱使此姝體型神態、衣著有七、八成酷似，他仍一眼看破對方非是石青璇。他一顆心同時直沉下去，難道終來遲一步，石青璇已被對方加害？想到這裏，立時殺機大盛。

　　女子雙手一顫，顯生出感應，緩緩抬起俏臉、朝他瞧來。徐子陵心頭劇震。竟是大明尊教的妖女「毒水」辛娜婭，當日他在小長安城外荒郊，見過她和烈瑕同行，不禁暗怪自己疏忽，竟想不及此，且恐怕悔之已晚！先不說在慈澗附近闊羯因他被玲瓏嬌殺死，只是石之軒辣手擊斃「善母」莎芳和盡戮其隨員，大明尊教絕不肯罷休。他們想殺石之軒不但力有未逮。自是無從入手，而石青璇遂成他們唯一的報復目標。

　　他們能曉得幽林小谷的正確位置，當是得楊虛彥指點，由此可知楊虛彥終與石之軒劃清界線，再不認他為師傅。這更可解釋石之軒為何對侯希白這剩下的徒兒如此和顏悅色，愛護有加。

　　辛娜婭美目透出冰冷的神色，神色卻出奇地平靜，緩緩起立，手上多出兩把短劍，柔聲道：「徐子陵！你今天死定哩！」徐子陵感到身後有三人迫近，仍是神色如常，雙目殺機斂去，把一切雜念排出腦海之外，因為他已準備大開殺戒，為石青璇討回公道，天下再沒有人能阻止他。淡然道：「石青璇是否死了？」

　　背後傳來女子聲音道：「石青璇已落入我們手上，你知機的就自廢武功，我們可網開一面，讓你們活下去。」徐子陵忽然整個人輕鬆起來，不但聽出此女之話言不由衷，更曉得石青璇得石之軒和碧秀心真傳，要殺她容易，想生擒她是沒有可能的事。且以她的性格，於死亦不肯落在敵人手上。微笑道：「我從未學成自廢武功這麼高深的功夫，勞煩姑娘指點。」

　　身後響起男性的冷哼。徐子陵一震道：「玉成！是你嗎？」

　　一股冰寒陰冷的劍氣迫背而來，段玉成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陰風般響起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子陵仰天長笑道：「好！段玉成！是男子漢的就告訴我，你們把石青璇怎樣了。」對溪的辛娜婭冷笑道：「你既想知道真相，我們就讓你知道。石青璇死了！」

　　徐子陵不為所動，一邊抗拒段玉成凌厲特異的劍氣，幾可肯定他因練成《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武功，已脫穎而出，成為新一代的原子，沉聲道：「玉成答我！」段玉成以沒有絲毫感情的聲音道：「她確已死了！」

　　徐子陵雙目殺機一閃而沒，雙手負後。辛娜婭發出一陣得意的嬌笑聲，冷艷清美的玉容露出不屑神色，喘著氣道：「仍不相信嗎？還你香屍又如何？」徐子陵心神如被雷殛，井中月的境界終於失守，後方三敵在氣機牽引下殺機大盛，同時出手，往他後背攻至。

　　際此一刻，辛娜婭背後屋內一人穿門而出，雙手捧著其狀極似石青璇的女子，手足軟垂，在臂彎內頭往後仰，長髮披臉散垂。這突然出現的人以黑布罩頭，一身夜行黑衣，只露出雙目，但徐子陵卻可肯定對方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許開山。除烈瑕外，大明尊教武功最高強的幾個人盡集於此，可知他們要殺石青璇和他徐子陵的決心。

　　他終是低估敵人，安胖子的所謂「知會」更充滿誤導的成份，但已無暇分辨他是無心之失還是蓄意陷害。許開山一言不發，把手上似再沒有任何生機的女子照頭往他拋來，同時追在其後。一拳轟上。辛娜婭躍往半空，越溪殺至。

　　徐子陵剎那間陷進前後受敵，不知該伸手去接可能是石青璇的遺體，還是應付敵人雷霆萬鈞的強猛攻勢的劣境。只要許開山有接近石之軒的身手，而辛娜婭則不在烈瑕之下，不要說難為石青璇報血海深仇，恐怕將自身難保。

　　（卷五十終）

卷五十一　第一章　溪底頓悟

　　徐子陵曉得自己已掉進大明尊教精心布置的陷阱，對方一計不成又施另一毒計，務要令他無法突圍，置他於死地。先是以辛娜婭假扮石青璇誘他上當，若他貿然以假做真，大有可能被對方猝下殺著，暗算成功，倘不幸受傷，自難抵擋對方的必殺圍攻。接著是把這未知真假的石青璇遺體往自己拋來，而敵方五大高手則同時向自己發動最狂猛的攻擊。

　　他雖沒有機會回頭張望，卻推斷出與段玉成襲背而來的另兩把劍是屬於火女和水女的，三把劍織成舖天蓋地的劍網，把他的退路完全封鎖，其巧妙處更令他無法往左右橫移避開，只能向前硬闖。段玉成的劍對他生出最大的威脅，劍氣不斷轉移，攻無定點，顯示出他學成《御盡萬法根源智經》後可怕的實力。即使單對單，他要收拾段玉成仍要費一番功夫，何況在他四面受敵之時，兼之有水、火兩女的輔助，使他更陷於絕對的劣勢。

　　後路不通，前方更是極度凶險。似失去生命的女體在空中不住翻滾，敵方最厲害的大尊許開山從下方掠至，拳擊徐子陵下盤方位，拳勁帶起無數股充滿殺傷力和邪惡的氣勁，翻騰不休的襲迫而至，即使沒有其他人的威脅，要封格此拳仍是非常吃力。辛娜婭兩把短劍盤旋飛舞，幻化出重重劍影，從上方壓頂而至，斷去他上竄之路。大明尊教五大高手，剎那間把他所有逃路封死，只餘硬拚一途，那和要他送死完全沒有差別。

　　際此生死存亡之間，徐子陵把對石青璇的生死顧慮排出腦海之外，心神進入井中月的至境，心內暗凝不動根本印，喝出真言。「臨！」聲震全谷。真言法印乃佛門最高之秘，對邪魔外道更有先天相剋的神妙效用，兼之徐子陵以融合道家長生真氣，和氏璧奇氣與邪帝舍利內蘊異氣的真勁喝出，如有實質的同時貫進敵方五人十隻耳朵內，此著防無可防，且大出對方料外。

　　登時包括許開山在內，無人不受直接影響，全部軀體一震，本是雷霆萬鈞的夾擊之勢立緩一線，威力驟減。最精采是「女屍」亦聞言巨震，令徐子陵得知女屍是由敵人假冒，從而推得心愛的石青璇仍安好無恙，登時精神大振，激起挫敵求生的強大鬥志。

　　在電光石火間，他記起石之軒闖出禪室的策略，哪敢猶豫，從不動根本印改為大金剛輪印，喝出另一聲轟天動地，能令邪魔妖魅心驚膽顫，退避三舍的真言。「兵！」一拳往假扮石青璇的「女屍」轟去，置其他人的攻勢不理。

　　許開山不愧為大尊，看穿徐子陵的策略戰術，更知在如此情勢下喬扮女屍的己方成員無法及時躲避徐子陵全力一擊，足尖點往冒出溪流的一方尖石，放棄攻擊徐子陵，斜衝而起，往「女屍」掠去。「女屍」則復活過來，變成榮姣姣，一臉驚駭神色，雙拳欲封擋徐子陵把她鎖緊籠罩的螺旋拳勁。

　　在快至常人無法看清楚的高速下，許開山表現出宗師級的身手，先一步攔腰摟著榮姣姣斜衝而起，右腳往徐子陵的拳頭踢去。徐子陵哈哈一笑，錯身脫出許開山的龐大威脅，整個人輕鬆起來，使出真氣速換的獨家本領，倏地前移兩步，拳化為掌，與另一掌會合成蓮花狀，一團高度集中的螺旋寶瓶氣勁即在掌蓮內形成，朝上一托，寶瓶氣離掌上衝，迎往辛娜婭，同一時間他滾往地上，墜進清涼的溪水去，暫時化去緊迫眉睫而來的殺身大禍，脫身重圍之外。

　　段玉成、火女、水女三把長劍鍥而不捨的追至，分從三個角度往水中的徐子陵疾刺而下。辛娜婭則悶哼一聲，雖堪堪擋著徐子陵贈她的寶瓶真勁，嬌軀仍要硬被撞得遠拋開去，多少也受點創傷。徐子陵這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全力一擊，豈是她容易消受。

　　徐子陵沒入溪水下六尺深的水底，翻身仰躺，透過蕩漾的清水把攻來三劍的角度、時間看個一覽無遺。先吸一口水，兩手運勁，三股水箭從兩手和口中噴發而出，像三支水柱般從水底衝破水面螺旋射出，攻往段玉成、火女和水女臉門必救處。發出混合螺旋勁的水箭後，他再貼水底驟移數丈，使其他敵人攻無可攻，無法掌握他的位置。

　　段玉成三人無可奈何下只好一同迴劍疾擋徐子陵這別出心裁的水底奇招，硬給震返溪旁。上方陰影蓋天。「大尊」許開山頭下腳上從天撲至，雙掌壓水而來，雖未擊實，可是置身水底的徐子陵再感覺不到先前有若游魚款擺的輕鬆感覺，溪水變的如有實質，重若泰山，壓得他心頭發悶，最駭人是手足難以動彈，嘗到這大明尊教最高領袖的厲害手段。

　　許開山縱或及不上石之軒，但功力肯定相差不遠。可是徐子陵卻不驚反喜，因為許開山急於殺他，犯上嚴重的錯誤。事實上許開山的手法非常高明，把內勁貫注河水，使河水變成重若萬斤的巨石，壓得徐子陵無法動彈，只能以硬碰硬，抗他蓄勢而來，從空中下擊的全力出手，而不能再像剛才般以水箭卻敵。

　　問題是徐子陵從石之軒學來的測敵之法，恰好能在這特殊的情況下發揮出最大的效用。當許開山的真氣與溪水結合，六尺許見方的溪水立即停止流動，像從溪底驟然冒上一方巨石，使流來的溪水亦被激得水花四濺；但最奇妙的是許開山勁氣的強弱分佈，真氣運動的方式，竟有如一本書般清楚的寫在每一寸的溪水中，借此方便，使徐子陵完全把握到許開山這招的玄虛，窺探到他那遁去的「一」。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徐子陵從水底兩指戳出，迎上許開山穿水而來的雙掌，指力的分佈也不是平均的，迎上他左掌的右指佔他全身功力八成有餘，另一指只蓄有他兩成的勁力，且用的是針對性的卸勁。

　　「水石」破碎，回復流動。指掌交接。徐子陵左手食指微縮，比右手食指稍遲一線才刺上許開山右掌心，這微妙的差異，決定雙方的高下成敗。右食指以穿透性的螺旋勁與許開山正面交鋒，許開山立吃大虧，全身劇震，被螺旋指勁破開掌勁，透脈入侵。

　　原來許開山兩掌勁力分佈亦非平均，而是右掌強左掌弱，以六四的比例分配，徐子陵用的卻是以上驥對下駟之計，以強擊弱，以弱迎強。精微處是先一步以強制弱，令對方的強亦變弱。此時左食指才刺上許開山較強的右掌，勁氣橫瀉，水花四濺。外人看去只見兩人指掌交擊，豈能想得到其中玄妙精采處。

　　許開山厲叱一聲，硬給震得拋往溪面上空，噴出鮮血。徐子陵也被他反震之力弄得血氣翻騰，眼冒金星，知對方已受到不輕的內傷，強壓下血氣，借水力浮起，兩腳後蹬用力，射出水面，隔空一拳往仍在空中的許開山轟去。

　　段玉成、榮姣姣、辛娜婭、火女、水女大驚趕至，仍遲一步。許開山終是宗師級的高手，臨危不亂，在空中一個翻騰，雙掌封格。「蓬！」許開山擋上的是高度集中的寶瓶氣，那能吃得消，傷上加傷，再噴一口鮮血，斷線風箏的往沿溪趕來的辛娜婭與榮姣姣滾去。

　　侯希白的喝聲從谷口方向傳來道：「惡徒休得逞凶，侯希白來啦！」辛娜婭凌空接著被重創的許開山，以回紇語嬌呼徐子陵聽不明白的話。徐子陵還以為對方要逃，冷喝道：「哪裏走！」似聞言急退的火女和水女竟同時射出數十點寒芒，往徐子陵罩來。榮姣姣則迎上來援的侯希白。

　　徐子陵感到身體一陣虛弱，曉得自己因追擊許開山至內傷加重，兼之真元耗損極鉅，無力硬擋兩女暗器，立即換氣移避。火女和水女繼續後退，卻非逃走，而是助榮姣姣應付侯希白的摺扇。另一邊許開山盤膝坐下，辛娜婭拋開一切，掌按許開山後背心，為他就地療傷，徐子陵幾可肯定他們有獨門的療治內傷秘法，可令許開山在短時間復原過來，那將是他和侯希白末日來臨。侯希白美人扇上下翻飛，堪堪擋住三女致命的狠辣招數，再無暇理會其他事。

　　「徐子陵納命來！」段玉成人劍合一，化作長芒，朝他殺至。徐子陵心中叫苦，無論段玉成千不對萬不對，他也無法忍心傷害他。可是若脫不掉他的糾纏，俟許開山恢復作戰能力，加上辛娜婭三個女將，他兩人豈有僥倖之理。劍光劇盛，氣勁罩空而至。

　　徐子陵心神再震，眼前段玉成表現出來的實力大勝適才，可知早先他是留有餘力，現在為護許開山，再無保留，盡顯其從《御盡萬法根源智經》學來的奇功絕藝，以徐子陵目下的情況，想殺他仍是有心無力，何況他在這問題上更是三心兩意。

　　徐子陵後躍往溪旁一塊石上，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生出一吸一卸的兩股相反力道，應付對方舖天蓋地攻來的劍氣。段玉成劍勢凌厲，神色卻是靜如止水，但若他原式不變的攻至，一半劍氣會被吸收，另一半則給卸開，只要徐子陵成功吸取他部份真氣，反擊的一招會令他非常難捱。

　　倏地萬千劍影斂去，變回一劍，段玉成腳踏奇步，搶往徐子陵左側，劍起倏下，分中疾劈，變化之精妙，叫人難以測度，更予人渾成一體，沒有半點瑕疵的感覺。徐子陵那想得到他高明至此，用實的勁道反變成花招，吸無可吸，卸無可卸，若沒受內傷，還可以硬擋他這雷霆萬鈞的一擊，此刻卻自知力有未逮。

　　龐大無匹的劍氣，把他完全籠罩鎖緊。徐子陵兩手施出大金剛輪印，同時往後飛退，退往小溪對岸。段玉成冷笑道：「找死！」他原式不變，斜掠而起，仍是照頭往他刺來，在氣機牽引下，徐子陵的退避引發他的劍氣更如暴瀉山洪，長劍生出「嘶嘶」刺耳的破空尖嘯，大有一劍克敵之勢。

　　徐子陵灑然笑道：「玉成仍是臨敵經驗未足哩！」本往上迎的大金剛輪印改往下按，溪面登時水花四濺，一股粗圓的水柱從溪內激射而起，鋼柱般急射段玉成下盤要害。段玉成那想得到他有此一著，且是重施故技，立即亂了手腳，長劍改往水柱劈下。「蓬！」水花四濺，段玉成硬給撞得掉回對岸。

　　徐子陵大喝一聲，隔溪一拳往段玉成轟去。段玉成陣腳未穩，慌忙橫劍格擋。徐子陵瞧著段玉成露出愕然之色，當然是因擋不到半絲拳勁而驚駭，此時寶瓶氣已形成，脫拳而去。「砰！」段玉成渾體劇震，往後挫退，俊臉血色退盡，顯已受傷。

　　徐子陵亦感到一陣虛脫，未能乘勢追擊，他本以為段玉成會捱不起此拳受傷倒地，此刻見他仍撐得住，且沒有吐血，可知《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武功，確是不同凡響。許開山此時倏地立起，頭罩露出的眼睛神光電射，喝道：「好武功，讓本尊再來領教。」辛娜婭躍到段玉成旁，關心神色在俏臉上表露無遺。

　　徐子陵暗自提氣，瞧著來到對岸的許開山，淡淡道：「許兄改變聲音，又戴上頭罩，可是能瞞得過別人耳目嗎？」許開山在對岸立定，搖頭嘆道：「想不到縱橫不可一世的徐子陵，竟要命喪此谷，可惜啊可惜！」辛娜婭和段玉成分別移到他左右，蓄勢以待。

　　徐子陵則暗下決心，縱使要死，一定拉許開山陪他一起上路。就在此刻，谷外傳來尖銳的哨子示警聲，透出非常緊急的意味。辛娜婭和段玉成同時色變。許開山雙目射出驚異神色。徐子陵想不到他們尚有同黨在谷外，心中暗震。許開山眼神變化多次後，沉聲道：「算你命大，我們走！」三人說走便走，往谷口掠去。

　　徐子陵大喝過去道：「希白退開！」侯希白收扇後退，榮姣姣三女無心戀戰，隨著許開山等轉瞬間走個一乾二淨。徐子陵雙腿一軟，坐到地上。侯希白趕到他旁，關切問道：「子陵沒事吧？」

　　徐子陵急道：「你快出去看看，若是青璇回來立即示警，我必須盡快復元，才能出來助你們。」侯希白立即色變，二話不說的全速往出谷林路掠去。

　　徐子陵游目四顧，小谷寧和一片，流水淙淙，蟲鳴鳥唱。太陽剛抵中天，照得谷內林木更是層次分明，綠蔭灑地，像適才的激烈戰鬥是從未發生過般。他既心懸石青璇，又擔心侯希白，雖未完全復元，忍不住長身而起。先前與許開山的正面交鋒，勝敗只是一線之隔，論功力，許開山仍比他勝上一籌，所輸的實是運氣，而徐子陵則贏得僥倖，且令他終於體悟到石之軒「察敵」之境界，流水把難以捉摸的無形氣勁，鉅細無遺的完全顯露，但若非他從石之軒身上學曉察敵之法，找到許開山的破綻，勢將錯失良機，在敵眾我寡下，難逃殺身之禍。

　　假若能把這察敵的手段用在置身水中以外的地方去，他等若學曉一半的不死印法，不但知所進退，更可因能掌握敵人氣勁分佈和運勁的方式，借勁卸勁以剋敵，達至不死的至境。如何能臻達這種境界？警兆忽現，徐子陵往谷口方向瞧去，侯希白從林中小徑轉出來，神色凝重的來到他身前，沉聲道：「石師來了！」

　　徐子陵大吃一驚，失聲道：「你說甚麼？」侯希白道：「我說石師來了。應說他曾經來過。我到谷外時，打鬥已經結束，大明尊教完啦！」

　　徐子陵明白過來，使許開山驚走的是石之軒，大明尊教的人今趟到巴蜀對付他的女兒，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隆是奉他的命令警告自己，教他防備。石青璇不在小谷內，大有可能是石之軒為令女兒免禍的布置，許開山等心切為莎芳報仇，慘陷石之軒巧布的絕局內。在某一程度上，連徐子陵亦被石之軒利用上。

　　侯希白續道：「兩人伏屍路上，卻不見另外四人，照我看他們定逃不過石師的手。」徐子陵怕死的是段玉成，忙道：「我們去看個清楚。」

第二章　悔之已晚

　　寇仲匆匆趕到少帥府內堂，二十八名在門外守護的宋家子弟兵人人年少力壯、器宇軒昂、虎背熊腰、神氣慓悍，一式青衣勁裝，腰佩馬刀，顯是宋家軍的精銳，於此非常時期，負起隨行保護之責。眾人先向寇仲肅立敬禮，雙目射出崇敬仰色，其中一人趨前施禮道：「二小姐在堂內等候少帥。屬下宋邦，拜見少帥！」

　　寇仲的心早飛進內堂，恨不得三步變作一步搶進門去，卻不得不向宋邦有所表示，一把抓起他雙手，微笑道：「辛苦各位兄弟哩！」眾人齊聲應道：「能為二小姐和少帥辦事，是我們的光榮。」

　　寇仲給他們的整齊一致嚇一跳，就像早知他會如此說話，預備好回應似的。宋邦低聲道：「少帥請入堂見二小姐。」寇仲忽然心兒卜卜的跳起來，離開宋邦，往大門走去，眾宋家軍讓往兩旁。

　　跨過門檻，宋玉致優美高貴的倩影映入眼簾，這美女背著他立在窗前，凝望窗外花園的景致，她以青綠色花巾裹髮，深紅色錦帶束結，穿的是粉綠翻領袍，乳白色緊袖上衣，下穿藍、白、金三色相間條紋褲，黑革靴，英姿颯爽，又不失女性的嫵媚美態。寇仲的感覺就如一個離鄉別井長期在外闖蕩的遊子，走遍萬水千山，苦抗各式引誘後，終回到闊別已久的嬌妻身旁，雖然宋玉致頂多只算是他的未婚妻子。

　　寇仲戰戰兢兢的輕步移到宋玉致香軀後，生出把她擁入懷內的強烈衝動，至少也要抓著她有如刀削的動人香肩，卻終是怕冒犯她，令她不悅，只好柔聲道：「致致！我來哩！」宋玉致語氣平靜的道：「寇仲！唉！寇仲，你可知你的胡作非為，把人家害得多麼慘？」

　　寇仲虎軀劇震，終忍不住探手搭上她香肩，觸手處充盈青春活力和彈性，動人的髮香體香撲鼻而來，他再說不出話，本來很想告訴她自己曾如何思念她，可是萬語千言，無從說起。宋玉致輕輕一掙，似要擺脫他的手掌，當然無濟於事，事實上她亦非真要掙脫，只淡淡道：「你可知我是從甚麼地方來的？」

　　寇仲此刻除宋玉致外心中再無他物，心迷神醉的道：「不是從嶺南來嗎？」宋玉致輕輕道：「玉致尚未嫁你，你不可對人家無禮。」

　　寇仲像從一個美夢驚醒過來般，忙放開雙手，賠笑道：「玉致息怒，我只是因久別重逢，情不自禁吧！」宋玉致淡淡道：「你給我滾開少許！」她說話內容雖不客氣，但是語調溫柔，顯然並不是心中動怒，所以寇仲沒有被傷害的感覺，還感到能碰她香肩而不受嚴責，與眼前美女的距離大大拉近。忙後退兩步，欣然道：「滾開少許哩，致致究竟從甚麼地方來的？」

　　宋玉致緩緩別轉嬌軀，面向這令她愛恨難分的男子，清麗的玉容靜如止水，道：「我是從海南來的。」寇仲一震失聲道：「甚麼？」

　　宋玉致白他一眼，會說話的眼睛清楚傳遞「都是你搞出來的事」這句怪責的話，語調保持平靜，淡然自若道：「你離開嶺南後，爹著手進行擬定已久的計劃，先把林士宏迫得退守郡陽湖，這方面由智叔負責，聯蕭銑以對付林士宏，以種種手法打擊和削弱林士宏的軍力和生產力。」

　　寇仲探出大手，道：「我們坐下再說好嗎？」宋玉致幽幽盯他一眼，搖頭道：「我歡喜站在這裏說話，說完我要立即離開。」

　　寇仲縮手愕然道：「你要立即離開？為何如此來去匆匆？我怎捨得你走？」宋玉致霞生玉頰，帶點狼狽的嗔道：「我愛走便走，狗嘴吐不出象牙。」

　　寇仲感到的卻是未婚夫妻耍花槍的情趣，微笑道：「不要唬我啦！致致因何到海南島去，晁公錯不是與你們宋家勢不兩立嗎？我今趟到長安沒見到梅珣，他是否回到海南島去？」宋玉致沒好氣的道：「我們不是被邀請的。」

　　寇仲劇震道：「甚麼？」

　　宋玉致嘆道：「你當天去見爹，早該想到這後果。南海派與我宋家實力懸殊，爹肯忍讓晁公錯，只因投鼠忌器，現在爹既決定助你爭霸天下，再無任何顧忌。明是動員北上，暗裏卻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攻佔海南。當我們的船隊進迫珠崖，梅珣等人仍在夢中，給我們攻個措手不及，倉皇逃走。現在海南和附近沿海郡縣均在我們控制下，直接威脅沈法興和李子通，我們的艦隊離這裏不到十天的海程。不過這只會使形勢更為吃緊，迫李世民對洛陽作速戰速決，並在我們北上前把你連根拔起。」

　　寇仲聽得又驚又喜，頭皮發麻，首次深切體會到李閥對宋缺的恐懼，絕非無的放矢，憑空想像。宋缺確是戰略和軍法大家，惑敵的手段更是出神入化，騙得人人以為他仍在結集兵力動員準備北上之時，在毫無先兆下對海南島發動特襲，趕跑控制海南的南海派。海南島落入宋缺手上，等若給他取得長江以南海域的操控權，無論是李子通或沈法興的水師，亦難與一直養精蓄銳、保存實力的宋家艦隊硬撼。

　　且宋缺要來便來，要到宋家艦隊臨門的一刻，敵人才會驚覺。在整體戰略上，佔據海南島是精采絕倫的奇著。此事對他的計劃利弊難分。李子通或會被嚇得龜縮不出，又或趁宋缺在海南陣腳未穩的時機，鋌而走險，北上攻擊他的少帥軍，好與李世民大軍聯合對抗宋缺。

　　宋玉致柔聲道：「爹現在準備對沈法興用兵，玉致今趟是奉他命而來，囑你無論如何守穩彭梁，待他破沈法興後與你分從南北循水陸兩路攻打江都。照我們估計沈法興頂多能撐上半年，明年春暖花開時，但願我們可在江都見面吧！」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他的少帥軍能撐上半年嗎？宋玉致最後一句話，不但大有情意，且含有並不看好他因而有點生離死別的味兒，令他更是百感交集。宋玉致垂下螓首，輕輕道：「我很累，你好好保重，玉致走哩！」寇仲一把抓著宋玉致香肩，焦急道：「致致怎可以這麼說走便走？」

　　宋玉致沒有掙扎，卻有種心力交瘁的麻木表情，淡淡道：「為甚麼不可以？」寇仲愕然道：「我們這麼久沒見面，難道除公事沒其他話兒傾訴？」

　　宋玉致美目流露一絲淒然無奈的神色，柔聲道：「你們男人家腦子除爭霸天下和統一大業外尚容得下其他東西嗎？好好保著你的少帥軍是眼前你唯一該想的事，玉致對你再無話可說，爹要我嫁給你，我就依爹的條件嫁給你，明白嗎？」寇仲如受雷殛，在劇震中鬆手挫退，臉色轉白，心中湧起萬念俱灰的失落感覺。

　　宋玉致輕嘆道：「若現在是太平盛世，我們偶爾在江湖相逢，玉致或會為你傾倒。可惜時地均不適合，還可以向你說甚麼呢？自從你向智叔首次提親，把玉致對你的少許好感徹底粉碎，我最痛恨是有條件的買賣式婚姻，偏是出自可讓我心儀的男兒之口。寇仲你曾設法瞭解過人家嗎？對玉致心內的想法你可有絲毫興趣？你不能當我是個征服的對象和目標，就像江都或長安，視玉致只是戰爭的附屬品。」

　　寇仲聽得呆若木雞，捫心自問，他雖記掛她、愛憐她，卻從未關心過她芳心內的想法，例如她因何反對宋家爭戰天下諸如此類，只理所當然認為她喜歡自己。宋玉致踏前兩步，輕舉纖手，撫上他的臉龐，輕柔的道：「少帥好自為之，不要送啦！」說罷淒然一笑，就那麼不顧而去。

　　※※※

　　火女和水女伏屍谷外，兩者相隔達十多丈，可想像當時戰況激烈，大明尊教諸人且戰且逃，兩女為保教尊捨命阻截石之軒，在他的辣手無情下玉殞香消。兩人一路尋去，到半里外再見兩具男屍，赫然是五類魔中的鳩令智和羊漠，兩人屍旁各有一副斷折破裂的弩箭機，弩箭撤在四周地上。

　　侯希白檢視兩人的致命傷，下結論道：「確是石師下的手，表面不見傷痕，但五臟俱碎，一擊致命。」徐子陵想起慘死長安的尤鳥倦，點頭同意，道：「他們定是奉許開山之命在這裏設伏接應，為阻擋石之軒而送命。我們分頭搜索，半個時辰後再到這處會合。大明尊教的人雖作惡多端，可是人死還有甚麼好計較的？我們就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

　　寇仲呆坐內堂一角，癱倒椅上，後枕椅背，茫然瞧著上方屋樑，首次為自己過往的行為感到深切的悔意。慚愧、自責、悔恨一起向他襲來，他的功利心和無知把心愛的人徹底地傷害！他只是自私地為自己的信念著想，卻從未設身處地從她的角度和立場去為她著想過。

　　窗外黑沉沉的雲低垂半空，似在反映他頹喪的心情！一股無以名之的傷痛使他身心受著萬斤重石般的壓制，說一句話，動一動，甚至思索他和宋玉致發展到如此田地的關係，也要費盡全身氣力方能做到。他或者可得到她的軀體，卻不能得到她的芳心，縱然贏得天下所有戰爭又如何？卻永遠失去她。這些教他似要感到窒息的想法，令他覺得無比的孤獨。在這一刻，再沒有事情可使他感到有意義，更無法醫治他深心內的創傷。

　　自責像無數銳利的尖針刺戳著他的心，彷彿一向強大的意志和自制力一下子消失殆盡，渾體軟弱無力。宣永的聲音在入門處響起道：「稟告少帥，滎陽失陷哩！」寇仲把「滎陽失陷」四個字在心中念了兩遍，到第三遍清醒過來，坐直身軀。

　　宣永和洛其飛來到他身前，憂心忡忡的瞧著他。寇仲勉強振起精神，道：「我沒有事，坐下說話。」兩人分坐他左右，洛其飛道：「消息剛傳來，我們早猜到魏陸會投降，卻想不到投降得這麼快。聽說王世充派大將張志往滎陽傳信，命魏陸發兵增援虎牢，豈知魏陸竟設伏生擒張志和其從人，接著開門迎接李世勣入城。」

　　寇仲聽得清醒了點，心神轉回冷酷的戰場處，記起魏陸是滎陽守將，張志則是王世充御令有資格傳他諭旨者。皺眉道：「管城、滎陽相繼不戰而失，鄭州勢將追隨，王玄應如何應付？」洛其飛道：「王玄應怕受敵四面夾擊，不戰而退，躲回虎牢去。」

　　寇仲心忖不知今天走了甚麼壞運道，入耳的全是壞消息。搖頭嘆道：「我最清楚王玄應這沒用的傢伙，絕對沒有死守虎牢的膽量和決心。他娘的！我們的行軍詐敵大計只好提早立即進行，老天爺一向照顧我寇仲，希望他老人家到今天仍堅持不變。」忽然間他曉得無論如何傷心失意，也不能讓個人的情緒影響他的少帥軍，那關乎到所有愛護和擁戴他的人的期望和生命。若有徐子陵在身旁就好哩！

　　※※※

　　兩人在小溪洗濯手沾的污漬，心情沉重，不久前火女和水女仍是青春煥發，此刻卻和鳩令智和羊漠長埋谷外林內黃土之下，對方雖是敵人，心中豈無感觸！他們搜索過附近方圓近十里的地方，再無任何發現，許開山、辛娜婭、榮姣姣和段玉成四人或能成功落荒逃走。以他們的武功，若非許開山和段玉成內傷未癒，縱正面決戰與石之軒應有一拚之力。

　　徐子陵愈來愈感覺到石之軒的高明和可怕，難怪天下正邪兩道對他如此忌憚！大明尊教經此兩役，善母莎芳橫死，五類魔只剩下一個辛娜婭，傷亡慘重，其進侵中原的計劃勢必大受打擊，短期內難以振作。

　　侯希白往溪旁大石坐下，仰望小谷上迷人的深黑星夜，嘆道：「石師當有安隆助他，否則大明尊教的人不會敗得這麼快與這麼慘。」徐子陵點頭不語，脫掉馬靴，把赤足浸進水內，清涼的感覺使他波動的心情平復下來，重新聽到谷內秋蟬鳴唱交織的聲網。

　　侯希白往他瞧來，皺眉道：「青璇究竟到那裏去？」徐子陵搖頭表示無法猜估。侯希白問道：「那個你喚作玉成的是甚麼人？似是子陵的舊識，劍法非常高明。」

　　徐子陵遂向他解釋與段玉成的關係，並下結論道：「以前縱使他離開我們，大家總還有幾分餘情，經此一役，甚麼餘情都要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仇恨。我當然不會恨他，他卻怕不會這麼想，仇恨會像林火般蔓延，直至把一切燒成灰燼！」侯希白點頭道：「他肯定是個思想極端的人，一但一件事物生出定見，誰都沒法改變他。對我來說宗教只可欣賞不可沉迷，當宗教思想成為一種束縛，人將變成那種思想的奴隸。」

　　徐子陵苦笑道：「你這番話自己想想便算，萬勿說出來，否則必惹起風波。對有信仰的人來說，他們信仰的本身已是一種解脫，自具自足，不假他求。」侯希白哂道：「真理只有一個，世上這麼多不同的信仰，那一個是真？那一個是假？唉！這些事想想也教人頭痛。」

　　徐子陵心忖正因人人信念不同，世上才會有這麼多爭執。侯希白盤膝坐定，閉上雙目，道：「子陵打算在這裏等多少天？」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嘆，搖頭茫然道：「我不知道，見不著青璇，我始終不能安心。」忽然心中一動，朝林路瞧去。

　　侯希白亦睜開俊目，一眨不眨的瞧著同一方向。在星光月照下，石青璇上戴青黑笠帽，身穿乳白緊袖上衣，錦花綑袖，外套乳黃短襖，翠綠色披肩，朱色長裙，以青花錦帶束腰，腳踏尖頭履，正嬝嬝婷婷、悠閒從容的回來。她沒有掩遮玉容，也沒改變容貌，步履輕盈，有如來自最深黑星空降世下凡的凌波仙子，她手上提著「青絲為籠繫，佳枝為籠鉤」的桑籃，隨著她的出現，小谷彷似立即被一片馥郁的香潔之氣籠罩包圍。

　　兩人大喜起立迎接。侯希白更是看得目射奇光，如非沒有筆墨隨身，早提筆在美人扇上記錄這無比動人的一刻。石青璇容色平靜，沒有表示歡喜，沒有表示不悅。美目淡淡掃視這兩個在家門前的不速之客，最後來到小溪對岸，目光落往徐子陵臉上，露出一絲若月色破開層雲的笑意，輕柔的道：「獃子！到今天才曉得來嗎？」

第三章　簫怨歌悲

　　在迷茫夜雨下，寇仲肩立無名，跨坐千里夢，於梁都東五里許處的丘崗，瞧著少帥軍不同的兵種，一隊一隊從下方官道往彭城方向開去。陪伴左右的是焦宏進、白文原和十多名來自飛雲騎的親兵。雖在霏霏夜雨中，他仍是形象鮮明，舉凡經過的少帥軍成員均可看到他的親切送行，他本身便是提高士氣的元素。

　　宣永是今趟大行軍的統帥，晝伏夜行，不但是對少帥軍嚴峻的訓練，更關乎到少帥軍的存亡。寇仲清楚曉得這是一場豪賭，任何一個環節稍出問題，他將永無翻身的機會。失去北方基地和少帥軍這支精兵，以宋缺的實力，在回天乏力下唯有黯然撤返嶺南。

　　宋家對他的期望，少帥軍將士對他的信賴，與魔門的殊死鬥爭，他忽然感到這些重擔子全落到他雙肩上，壓得他的心就像夜空上的彤雲般沉重。洛其飛的手下偵騎四出，對運河上下游的情況作出嚴密的監察，一方面讓楊公卿的軍隊能秘密潛來，另一方面注視下游鍾離敵軍的動靜。卜天志則負責從水道把楊軍送來的重責。李子通會作出怎樣的反應？事實上寇仲沒有絲毫把握，一切只能委諸老天爺之手，若他老人家要亡寇仲，寇仲只好認命。

　　※※※

　　徐子陵想不到石青璇會有這麼一句親昵的話兒，登時整個人暢快起來，有逍遙雲端的飄然感覺，仍不忘施禮道：「石小姐你好，這位是……」石青璇美目溜到侯希白處，回復淡漠的神情，香肩微聳道：「誰人不識侯公子呢？」

　　侯希白灑然道：「侯希白拜見青璇小姐，我到谷外等候如何？有甚麼事你們可隨時召小弟進來。」石青璇秀眉輕皺，淡淡道：「為甚麼要避往谷外去？侯公子既是徐子陵的朋友，青璇當然竭誠招待，請兩位進來喝口熱茶，好嗎？」說罷飄然越過小溪，領先進入石屋內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想不到石青璇這麼易與近人，均喜出望外，忙隨在她身後入屋。石屋內是個布置清雅的小廳堂，石青璇燃起一角油燈，兩人在一邊坐下，這天姿國色，以簫藝名傳天下的石才女神態悠閒的在一旁烹茶，心中都有種難以形容的溫馨滋味。

　　石青璇的態度親切中保持距離，熱情中隱含冷漠，但已足令他們受寵若驚。她不說話，兩人更不敢說話，怕破壞小屋的寧和。接過石青璇奉上的香茗，徐子陵忍不住道：「剛才……」

　　石青璇柔聲道：「不要說剛才的事，人家不想知道。子陵還未答青璇的問題，為何今天才來？」徐子陵啞口無言，道：「這個，嘿！這個……」

　　石青璇把熱茶送到侯希白手上，到兩人對面坐下，「噗嗤」笑道：「無詞以對嗎？青璇不是怪責你，你不是愛雲遊四海嗎？湊巧沒雲遊到這偏僻的地方來，對吧？」侯希白見徐子陵窘得俊臉通紅，幫腔道：「在下最清楚子陵的情況，他空有雲遊天下之志，可惜蒼天直至今日仍不肯予他機會。」

　　石青璇淡淡笑道：「都是青璇不好，愛看子陵受窘的趣樣兒。唉！青璇仍未有機會謝子陵援手之德，為岳伯伯完成未竟的心願。」徐子陵知是謝他除去「天君」席應的事。想謙說只是舉手之勞，又怕過於自誇，因能擊殺席應頗帶點僥倖成份，勝來不易。忙答道：「全賴岳老在天之靈保佑。」接著解囊取出天竹簫，說出來龍去脈，雙手遞予石青璇，退回原座。

　　石青璇接過天竹簫，欣然道：「尚大姐太識青璇的心哩！青璇怎當得起她的愛寵。」徐子陵再次感受到與石青璇相處的酣暢寫意，不過她雖從不掩飾對自己的好感，可是在兩人間總像有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侯希白充滿期待的試探道：「青璇小姐不試試這管簫的音色嗎？」石青璇笑嗔的白他一眼，嬌笑的道：「貪心！」說罷把天竹簫提起送到香脣旁，輕輕吹出一個清越的音符。

　　簫音像起自兩人深心處，又像來自遠不可觸的九天之外。侯希白動容道：「難怪秀芳大家不惜千里之外，令子陵送來此簫，只有青璇配得上此管簫。」石青璇花容轉黯，美目蒙上淒迷之色，神色的變化是如此突然，看得兩人心神劇顫，想到她定是感懷自身無奈的遭遇，難以自持！

　　在石青璇毫不費力的嘬脣輕吹下，天竹簫響起連串喑啞低沉的音符，音氣故意的漏洩，發出磨損顫慄的音色，內中積蓄著某種奇詭的異力，令人感受到她芳心內抑壓的沉重傷痛！不禁想到她可能正在心靈內無人能窺探到的秘處默淌著滴滴情淚！簫音迴轉，不住往下消沉，帶出一個像噩夢般無法醒轉過來沉淪黑暗的天地，領人進入淚盡神傷的失落深淵。

　　簫音忽又若斷若續，她似是用盡全身力氣，再無法控制簫音，天竹簫彷似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僅餘的生命化作垂死前掙扎的悲歌。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徐子陵忘記了自己，感到整個靈魂隨簫音顫慄。

　　「犯羽含商移調態，留情度意拋管弦。」究竟何事惹得她真情流露？借簫音盡訴芳心內的委曲和悲傷？可是她神色仍保持平靜，只一對秀眸睜射出「一聲腸一斷，能有幾多腸」的悲哀！那種冷漠與悲情的對比，分外使人震撼。

　　侯希白不知是感懷自身，還是勾起對石青璇令人腸斷的身世，早淚流滿臉，於簫音欲絕處，忽然掌拍椅子扶手和唱道：「蜀國多情多艷詞，鷓鴣清怨繞樑飛。花都城上客先醉，若竹嶺頭人未歸，響音轉碧雲駐影，曲終清漏月沉暉，山行水宿不知遠，猶夢玉釵金縷衣。」

　　石青璇簫音一轉，似從無法解脫的沉溺解放出來，變得纏綿緋側，聞音斷腸。又彷如陰山雁鳴，巫峽猿啼，配合侯希白蒼涼悲越的歌聲餘韻沖霄而起，填滿屋內外的空間。侯希白歌聲一轉，從嘶啞低沉，變得溫柔情深，續唱道：「遙夜一美人，羅衣沾秋霜。含情弄竹簫，彈作陌上桑。簫音何激烈，風捲達殘雲。行人皆擲燭，棲鳥起迴翔。但寫卿意苦，莫辭此曲傷。願逢同心者，飛作紫鴛鴦。」

　　徐子陵給簫音歌聲能追魂攝魄的力量把他對自身的控制完全沖潰，際此月夜清幽的時刻，潛藏的哀思愁緒像山洪般被引發，千萬種既無奈又不可逆轉的悲傷狂湧心頭，情淚奪眶而出。侯希白唱到最後咽不成聲，只餘簫音在虛空中踽踽獨行，即使最冥頑不靈的人亦會被簫音感化，何況是徐子陵和侯希白這兩個多情種子。

　　簫音再轉，透出飄逸自在的韻味，比對剛才，就像浸溺終生者忽然大徹大悟，看破世情，晉入寧柔純淨的境界。石青璇清美的玉容輝映著神聖的彩澤，雙眸深沉平靜，本來籠罩不去的愁雲慘霧雲散煙消，不餘半點痕跡，美麗的音符像一抹抹不刺眼的陽光，無限溫柔地輕撫平定兩人心靈的摺皺。

　　「纖纖軟玉捧暖簫，深思春風吹不去。檀脣呼吸宮商改，怨情漸逐清新舉。」簫音逐漸遠去，徐子陵驀然驚醒，剛好捕捉到石青璇消失在門外動人的背影。

　　※※※

　　雨絲從天上漫無休止的灑下來，裝載輜重的騾車隊駛過，車輪摩擦泥濘發出的嘶啞聲，此起彼繼。寇仲的心神飛越，想到正在洛陽外圍進行的戰爭。若有對錯，他直到此刻仍不曉得自己立志爭霸的決定是對還是錯？以往他只須為自己負責，承擔所有責任，現在則不能彈此調兒，凡事必須為所有追隨自己的人著想。

　　他首次感到生命再不屬於他個人所有，因為任何一個錯誤，包括眼前大規模的行軍，犧牲的決不只是他一個人。成為少帥軍最高領袖，再不能像以前般妄逞英雄，他甚至要把一向最著重與徐子陵的兄弟之情也放在次要的地位，凡事都以少帥軍的榮辱利害為主，這想法令他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幸好現在徐子陵與他目標一致，否則真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以往從沒動過的意念出現在他的思域內，在此之前無論他處身如何惡劣的環境，打不贏便跑。可是現在他已和少帥軍合為一體，存亡與共，再沒有憑個人本領來去自如的瀟灑輕鬆。勝負之間不但沒有難以逾越的鴻溝，且只一線之隔，若少帥軍全軍覆沒，他亦恥於獨活。

　　宋玉致對他的指責是對的，他自決定出爭天下，以統一中原為己志後，再容不下其他東西，更沒資格去容納生命中其他美好的事物，從沒有比這一刻，他能更深切體會到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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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黃的月色灑遍小谷每一個角落，石青璇坐在溪旁一方石上，雙足浸在水裏，天竹簫隨意地放在身旁，仰起俏臉凝望夜月。徐子陵悄悄來到她旁，在另一方石頭坐下。石青璇櫻脣輕吐，柔聲道：「子陵為何要哭？」她仍保持仰觀夜星的姿勢，看得專注深情，使她的話似乎在問自己，而非身邊的男子。

　　徐子陵給她這一句話勾起剛才的情緒，熱淚差些兒再奪眶而出，恨不得伏入她懷裏，摟著她纖腰，把心中的委曲和怨屈盡情傾吐，讓她愛憐地撫慰他。可是這突然而來的衝動只能強壓下去，盡力令自己靈台清明，心安神靜，輕嘆一口氣，卻仍不曉得該如何答她。

　　侯希白留在屋內，寧靜平和的幽谷，像只屬於他們倆的天地！石青璇對徐子陵沒有答她毫不介意，柔聲道：「人的歸宿是否天上的星宿呢？若真的如此，我的歸宿該是那一顆星兒，子陵的歸宿又在那裏？」

　　徐子陵把目光從她秀美的輪廓投往星空，因月照而變得迷濛的夜空裏，嵌滿無數的星點，心中湧起微妙複雜的情緒，身旁的美女就像這夜空般秘不可測，擁有她就像擁有無邊無際的星空。在這一刻，他忘記人世間所有事物，就只剩下師妃暄和石青璇。

　　兩女選的都是出世的道路，不同處在師妃暄的路子是捨棄凡塵的一切，包括男女間令人顛倒迷醉的戀情，追求的是從她視為一切皆空的凡塵，超脫過渡往生命彼岸某一神秘處所。她的志向是勘破而非沉迷。

　　以逃避來形容石青璇的出世或者不太恰當，但她的避世總帶點這種意味！以往徐子陵對她一直持有這看法。可是今趟身處她安居的幽谷，聽到她自白式的簫曲，他的看法已被動搖。事實上她正以她的方式去感受生命的真諦，她不是避世而是入世，她要逃避是人世間的紛爭和煩惱，與大自然作最親密的接觸，體會到別人無暇體會的美好事物。從沒有一刻，他能比現在更瞭解她。

　　她向他表示無意四處遊歷，因為幽谷本身自具自足，她根本不假外求。他和師妃暄的熱戀在龍泉開始，在龍泉終結，不須由任何一方說明，雙方均曉得事實如此。他現在是孑然一身，沒有任何感情上的束縛，而幸福就在他身旁，他可以打破宿命又或接受命運，為自己去爭取？

　　第一趟對石青璇的心動，發生在去年中秋之夜的成都鬧市中，而到獨尊堡小樓的悲歡離合，他一直把對石青璇的思慕壓制，強忍憶念的折磨！到適才再得聞她的簫音，長期抑壓的情緒頓時釋放出來，他覺得已失去自制的能力。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對她的依戀，也感到自己的不配，自慚形穢的悲哀！那不是身分地位的問題，而是他仍不能拋開一切，與她共醉於天上的美麗星空。

　　假若他盡訴衷情，得她垂青，轉頭自己又要離開她，甚或戰死沙場，豈非只能為她多添一道心靈的創傷！要命的是沒有一刻他像現在般那樣感到需要她，沒有她的天地會空蕩蕩得令他難以忍受，淡淡的清香從她嬌軀傳來，是那麼實在，又是那麼虛無縹緲，可望不可得。

　　他多麼希望能把她擁在懷裏，一遍又一遍的吻她每一方寸的肌膚，以全身的力量對她說：「我們永遠不要分離。」但殘酷的現實卻令他不敢有絲毫行動，多半句說話。石青璇終往他瞧來，「噗嚇」嬌笑道：「獃子在想甚麼？為何十問九不應的？」

　　徐子陵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再轉往她濯在溪水完美皙白的雙足，一群小魚正繞在她雙足間暢泳，不識相的還好奇地輕噬她動人的趾尖。一時竟傻兮兮的道：「為何喚我作獃子呢？」石青璇頑皮的道：「你是獃子嘛！只有獃子才會問人為何叫他作獃子的，對嗎？獃子剛才為何要哭？人家可沒有哭哩！」

　　徐子陵心中一蕩，忍不住反問道：「你開始時吹出這麼悲哀的曲調，不是想叫我們哭嗎？事實上青璇也在哭泣，簫音就是你晶瑩的淚珠。」石青璇美目變得深邃無盡，蒙上淒迷之色，柔聲道：「徐子陵會為人家抹淚嗎？」

　　徐子陵劇震道：「抹淚？」石青璇目光重注夜空，輕輕道：「青璇很久沒有先前在屋內那種情緒，是你害人不淺。」

　　徐子陵心神俱震，一種奇異的情緒緊擢著他，她不知多少遍說他是獃子，是否真如石之軒所言般，自己是個不解她情意的大傻瓜呢？石青璇淺嘆道：「你是個可恨的獃子，上趟一句話都沒說就溜掉，累得人家幾天不敢離谷採藥，若非師妃暄來見我，人家還以為你是和她結伴離開，沒法分身到小谷來讓青璇有謝你的機會。」

　　徐子陵一震道：「青璇！」石青璇又往他瞧來，秀眸深注的柔聲道：「現在一切都沒關係啦！徐子陵終於來了，雖是為尚秀芳作跑腿，總算來過，還哭過。」

　　徐子陵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那句能恰當的表達心底裏的奇妙感覺，一陣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的溫馨佔據他全心全靈。月兒此時移到山巒後看不見的地方，幽谷內的林屋隱沒在黑暗中，溪水不再波光閃閃，只剩下滿天繁星和廣闊深邃的夜空，世上除他們兩顆躍動的心外，再不存在任何人事。

第四章　芳心之秘

　　石青璇俏然立起，微笑道：「隨人家來好嗎？」不待徐子陵答應，就那麼赤著玉足，衣袂飄飄的踏著小溪中此冒彼起的石頭，朝繞往小屋後林木深處的源頭掠去。

　　徐子陵依依不捨地離開坐處，追在她身後，隨她沿溪左彎右曲，深進林木茂密處，疑是溪盡，卻豁然開敞，一道充滿活力的小瀑布從半山隙縫處沖瀉而下，奔流在蒼翠欲滴的山谷崖壁上，到崖底後形成小潭，被密林阻隔，在另一邊既看不到這裏的別有洞天，且聽不到水瀑奏響的天然樂章。

　　石青璇立在水瀑前唯一的一塊大石上，別過俏臉喜孜孜的道：「快過來！」徐子陵怎敢不從命，落到她香軀旁。水瀑有如布幕般垂落下來，激起飛濺水花，水滴四外拋灑，在星輝下彷如銀珠萬顆，充滿活力。

　　聆聽著仙樂般的水流聲，四周的蟲鳴天籟，嗅著石青璇香軀發出的動人芳香，漫空星辰，山風徐徐拂臉而來，忽然間徐子陵完全忘掉自身的煩惱，忘掉外面人世間一切紛爭，飄飄然不再曉得身在何處。

　　石青璇別過俏臉往他瞧來，嫣然笑道：「遠來的客人，這兒好玩嗎？子陵是除娘外，第一位被青璇邀到這兒的人。」徐子陵只要往她靠近寸許，便可與她作肩碰肩的親密接觸，可是這寸許的距離，卻像不可逾越的鴻溝。心中一熱點頭道：「我從沒有一刻像現在般忘憂無慮，過去和將來都不存在，眼前一刻卻是永恆不滅。我追求的幸福生活，就該是眼前這樣子，但這想法也令我感到痛苦，青璇明白我的意思嗎？」

　　石青璇柔聲道：「明白一點兒！聽子陵的語氣，谷外仍有你捨割不下的人事，對嗎？」徐子陵嘆道：「我想坦白說出我的心事，只希望青璇不會怪責。」

　　石青璇嬌軀微顫道：「人家怎會怪責徐子陵呢？只是怕自己受不了，青璇習慣孤獨的生活，從沒想過改變，你也明白嗎？」

　　徐子陵心頭一陣激動，往她靠近，自然而然的貼靠她香肩，感覺到她的血脈在肌膚下的躍動，再沒法控制決堤般的心潮，迎上她迷惘的目光，沉聲道：「既是如此，為何告訴我小谷所在處？從那天開始，幽林小谷成為我心內最神秘最美麗的處所。我雖在谷外的紅塵打滾胡混，卻從沒有一刻不記掛著小谷。今天終於來啦！還在這裏和青璇分享小谷的秘密。青璇是否須負起部份責任？」

　　石青璇微一錯愕，接著雙眸透出笑意，橫他一眼道：「好吧！大家直話直說，你只分享了小谷部份的秘密，另一部份還在那裏！」說話時探出玉手，纖指指向瀑布上老樹盤錯處。她沒有挪移嬌軀逃避與他的觸碰，已使他整顆心灼熱起來，引發暖流遍走全身，融融曳曳的不知身在何處，羽化登仙不外如是，體念至此不由勇氣陡增。

　　他非是沒有和其他女性有過親密接觸，例如沈落雁或婠婠，可是從沒有一刻像目下的輕輕觸碰更令他心動神顫。循她指示瞧上去，欣然道：「青璇準備和我分享嗎？」在他灼熱迫人的目光下，石青璇先白他深情萬種的一眼，然後垂下螓首，顯露天鵝般線條優美的皙白脖子，輕柔的道：「你不是有心事要說嗎？先說出來聽聽。」

　　徐子陵衝口而出道：「不怕受不了嗎？」石青璇容色回復平靜，凝望水瀑出處，淡然自若道：「你要人家負責任嘛！青璇只好負責任給你徐子陵看。」

　　徐子陵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不但要分享小谷的秘密，還要分享青璇小姐心中的奧秘，弄清楚為何青璇小姐可吹奏出這麼感人肺腑的簫音？」石青璇軟弱地往他靠倚，輕嘆道：「這好像不是你原先想說的東西，對嗎？」

　　徐子陵坦然道：「確不是我原先準備說的。不過並不打緊，我現在糊塗至六神無主，只曉得挑最想說的話向你傾訴。我忽感到無論向你說甚麼，青璇都不會真的怪我。」石青璇「噗哧」嬌笑，站直嬌軀，白他一眼道：「說吧！快說！看我可忍受至甚麼程度。」

　　徐子陵移轉身體，變得臉向著她，深情的道：「我想臉向著臉的坦誠向青璇說出心中的話。」石青璇沒有依他之言，如花玉容現出苦惱的表情，輕輕道：「徐子陵啊！勿要迫人太甚好嗎？」

　　徐子陵感到正為自己的幸福努力爭取，一切來得如此發自真心，情不自禁，渾然天成。從沒有一刻，他有如此強烈的感覺，不肯錯過得到幸福的機會。他緩慢卻堅定的道：「因為我若不把話說出來，可能永遠失卻說這話的機會。青璇是否準備遷離幽谷？」石青璇嬌軀劇震，俏臉血色盡褪，終別轉嬌體面向他，語調出奇的平靜，道：「你怎能猜到的？」

　　徐子陵伸手抓著她兩邊香肩，深深望進她清澈明媚的眸神內，道：「那是一種沒法解釋的直覺，因為青璇怕再見到我，更怕見到石之軒。」石青璇一陣顫抖，似是茫然不曉得徐子陵正抓著她一對香肩，只想逃避他熾熱的目光，喃喃自語般道：「石之軒？徐子陵？」

　　徐子陵心頭湧起無法抑壓的愛憐，不忍迫她，湊到她臉龐數寸近處、柔聲道：「不要想他，只想我們間的事。為何要避開我？」石青璇深吸一口氣，回復少許平靜之色，仰起俏臉往他瞧來道：「當人家求求你好嗎？不要再問。噢！你抓得人家好痛哩！」

　　徐子陵心中一陣痛楚。他怎捨得用力過猛抓痛她，石青璇的「你抓得人家很痛」實是語帶雙關，以帶點哀求的語氣求他放過自己，讓她繼續過獨身的生活。這句話當然是大有情意，所以顯得這麼無力抗拒他的進迫。

　　事實上打從開始石青璇從沒掩飾自己對徐子陵的好感和情意。這形成她芳心內的矛盾和掙扎，表現出來的是對徐子陵若即若離。她的處境頗為微妙，一天不遷離出生的幽林小谷，一天她不能割斷與人世間各種糾纏不清的恩怨。她告訴徐子陵小谷的位置時，早起了離開小谷，另遷他處之心，只有這樣，她才可過真正避世隱居的生活。

　　不過她尚有未了心願，就是藏在谷內的《不死印卷》和岳山的遺憾。這兩件事都間接直接的由徐子陵為她完成，可是造化弄人，她卻另增徐子陵這阻她避世的心障。所以有請他「勿迫人太甚」之語。

　　徐子陵終於來到小谷，兼之大明尊教來犯，使她痛下決心離開這令她沒法忘記過去的傷心地。剛才的簫曲由悲泣逐漸提升至輕靈飄逸的意境，正代表她從痛苦解脫出來的意願。現在是他爭取她的最後機會，假如他輕輕錯過，會變成永遠的遺憾。

　　徐子陵不但沒有放手，反抓得更緊，深深望進她的眸子裏，堅決搖頭道：「徐子陵是不會放手的，除非石青璇告訴他要躲到那裏去。」石青璇露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嬌體乏力，若徐子陵鬆開雙手，肯定她要掉往水裏去。

　　在水瀑水流豐富多姿的天然樂章下，石青璇淒然道：「你不怕我隨便來騙你嗎？」徐子陵又憐又愛，差點控制不住自己去探訪她神聖不可侵犯的香唇，柔聲道：「你是不會騙我的，對嗎？」

　　石青璇軟弱的垂下螓首，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道：「你早曉得那地方。唉！你這冤家，人家給你害慘哩！」一股熱血直沖腦門，使他渾體發麻，無以名之狂喜湧上心頭，惹的心兒狂跳不停。石青璇說的是邪帝廟附近的隱蔽石屋，當年徐子陵初遇石青璇，離開蝠洞時她把他帶到那處，讓他看到她隔簾梳妝的動人美景。那該是只有他們兩人曉得的隱居秘處。

　　石青璇從幽林小谷遷到那裏去，不但對徐子陵餘情未了，且隱含試探的味兒。只有徐子陵在不惜天涯海角去尋找的情況下，才會不錯過這相逢的地方。石青璇一對玉掌無力地按上他寬敞的胸膛，徐子陵始驚覺自己正把她拉往懷內去，石青璇卻是試圖抗拒。

　　他低頭瞧去，石青璇仰起俏臉，秀眉輕蹙，神情卻靜如止水，輕輕道：「我說的或者是真的，又或是假的。在水瀑源口的密樹後有一天然洞穴，可通往山內另一秘處，那才是青璇真正起居的地方。魯大師正因看中這谷中之谷，放在築房建舍，本打算作他終老避世之用，其後曉得娘懷了人家後，才把小谷贈與娘。谷中之谷另有出山之法，現在青璇會從那處離開。子陵萬勿說話，乖乖給人家閉上眼睛，青璇不曉得將來會是如何，但定不會忘記此刻。」

　　徐子陵知道若自己還要迫她，定會給她看輕，至乎惹起她的反感，他終是灑脫逍遙的人物，今趟的「力爭」是例外中的例外，灑然微笑，鬆開雙手，閉上眼睛。石青璇湊近在他唇上蜻蜓點水的輕輕一吻，飄身離去。

　　※※※

　　寇仲一邊把大軍開往東海，另一方面把楊公卿和他的部隊秘密由水路連夜運來，經過十多天的忙碌，楊公卿把軍隊安頓在預先建設於梁都附近的秘密營寨後，與麻常到梁都來見寇仲，同時帶來鄭州失陷的壞消息。

　　在內堂，麻常道：「王世充兵敗如山倒，一個城接一個城的向李世勣投降。管州郭慶投降，早令虎牢東線各城人心惶惶，王玄應那兔崽子竟不戰而退，擺明怯戰，遂予李世勣移師進逼滎陽的機會，滎陽守將魏陸豈肯為王世充作無謂犧牲，他的投降誰都不能怪他。」

　　寇仲心中苦笑，王世充和王玄應兩父子的膽量該是同一個模子塑造出來的。前者在慈澗未分勝負而退，犬父犬子，王玄應比乃爹更進一步，未戰已退，等若把城池逐個送贈李世勣。

　　楊公卿道：「湊巧王世充派張志往滎陽意圖調其軍增援虎牢，被魏陸生擒交給李世勣，並獻計李世勣，說張志乃王世充指定傳遞他手令的人，對王世充手令非常熟悉，只要能說服張志偽造王世充手令，送往鄭州，命鄭州守將王要漢和張慈寶放棄鄭州，回師虎牢，即可伏師路上，一舉殲敵。」

　　麻常接口道：「張志果然就範，王要漢接信後沒有起疑，卻想到路上定遭李世勣截擊，更想到虎牢難保，遂決意投降。先斬殺對王世充忠心耿耿的張慈寶，再開門降唐。現在虎牢東面軍事重鎮全失，虎牢變成一座孤城，王玄應肯定守不了多久。」楊公卿皺眉道：「虎牢失守在即，李世民將直接攻打洛陽，少帥有甚麼應付的方法？」

　　麻常神色凝重的道：「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唐軍東來之前我們沒有人想過李世民竟能在兩個月的短時間內把洛陽完全孤立。」

　　寇仲領他們到會議室，室內中間放置一張堅實的長方形大木桌，桌面有座以黏土製成的半立體模型，以大運河貫流其中，運河旁以大小方塊代表城池或縣鎮，山川林原一目了然。寇仲微笑道：「這是從竇建德處偷師學來的，他是工匠出身，手藝超群，我當然沒他那麼本事。我探測，陳老謀繪圖，再由匠人負責動手製作模型。」楊公卿和麻常驚奇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寇仲有這麼細心謹慎的一面。

　　寇仲在立體地勢圖前示意分析道：「通濟渠南行直達淮水，若我們的船隊從梁都出發，沿通濟渠順流而下，用的是飛輪船，一晚功夫便可入淮。假若再順淮水東行，可經通運河南下直達江都，在這樣的情況下，李子通方最關鍵的兩座城池將是鍾離和高郵。李子通深悉這種情況，所以特別在此兩城布重兵駐水師，防我們突襲江都。若我們入淮後往西攻鍾離，高郵的敵人立可來援；若我們東下攻高郵，情況更糟，因鍾離和江都可從南北兩方夾擊我們，所以鍾離、高郵和江都，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鐵三角。」

　　楊公卿和麻常點頭同意，因鍾離位於通濟渠和淮水交匯處之西，像看門口的狗兒般瞧著通往高郵和江都的裏運河，所以不顧鍾離直取高郵，與自殺沒有甚麼分別，而高郵位於往江都的必經之路，於是鍾離與高郵能互相呼應，形成江都北面最具戰略性的防禦。

　　麻常道：「若從海路入長江突襲江都又如何？」寇仲道：「這更不可行，江都位於長江北岸，對岸是另一軍事重鎮延陵，大小兩城唇齒相依，不論我們的突襲如何成功，延陵的李軍渡江來援，我們腹背受敵，只有挨打的份兒。到鍾離、高郵的人手從水道迅速來援，我們恐怕沒有人能逃回海上去。」

　　楊公卿頭痛的道：「照眼前的形勢，我們必須先取鍾離，後圖高郵，始有機會威脅江都的李子通，鍾離有多少軍力。」寇仲淡淡道：「守軍連水師約在三萬至四萬人間，主帥是左孝友，乃李子通旗下首席大將，可見李子通對鍾離的重視。」

　　麻常咋舌道：「我們哪有攻下鍾離的能力？」寇仲微笑道：「所以我們必須用計，只要騙得李子通以為我們會從海路逃往海南島，派兵分從運河和海路夾攻，我們便有機會乘虛而入，先下鍾離。」接著把計劃說出，又告訴兩人海南島已入宋缺之手。

　　楊公卿嘆道：「說到用兵之奇，天下無人可過少帥，若我是李子通，大有可能中計。」麻常道：「李子通到現在有甚麼反應呢？」

　　寇仲欣然道：「據探子回報，李子通正把高郵的水師調往鍾離，另外則在江都集結水師船隊，又徵用民船。最妙是他並不曉得你們秘密潛來，更不知道二十八艘飛輪船的存在。現在我出入非常小心，離開少帥府必戴上面具，全心全意等李子通來攻，我可包保左孝友的鍾離軍來得去不得。當李子通另一支大軍仍在大海擋風浪時，我們揮軍高郵，站穩陣腳後再取江都，那時仍在苦攻洛陽的李世民只有乾瞪眼的份兒。江都既是我寇仲的，沈法興只能在滅亡和投降兩項上選擇其一，哈！」

　　楊公卿和麻常均感事有可為，精神大振。此時虛行之神色凝重的來報，桂錫良和幸容求見。寇仲訝道：「他們怎會認為我還在梁都？」虛行之搖頭道：「照我瞧他們純是試試看，要否我回絕他們，說少帥已到東海去？」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們是我兒時認識的朋友，不會有問題，我在內堂見他們。」虛行之欲言又止，終於領命去了。寇仲向楊、麻兩人道：「我先去看他們有甚麼事，回來再和兩位研究行事的細節。」

　　踏出會議室的大門，寇仲想起虛行之剛才的神情，顯是反對他去見桂、幸兩人，怕洩露他仍在梁都的軍事秘密。桂錫良和幸容會否出賣自己？寇仲啞然失笑，搖頭把這可笑的念頭揮走，先不計大家的交情，只從李子通捧邵令周一事的利害關係，兩人便該站在他的一方。

第五章　兵不厭詐

　　徐子陵在侯希白安排下，乘船下三峽離開巴蜀。他覺得愈早離開這是非之地愈明智，解暉和四族的爭執，既不到他管更非他所能管。他在九江離船，策萬里斑沿東北行，穿越大片原野的往彭梁方向前進，他的心神逐漸晉入井中月的境界，當萬里斑吃草休息時，他便靜坐練功。十多天來靈台空明一片，不但沒有想寇仲，亦沒有想石青璇或師妃暄。

　　在不知不覺的修行中，過往出生入死累積回來的經驗，終跨向收成的時刻，尤其在察敵一項上，幽谷小溪內的頓悟令他開拓出從未夢想過武道上的疆域。

　　這天他渡過淮水，沿北岸往東行進，只要抵達運河，可沿運河北上，直趨梁都。此時日已西沉，天色逐漸暗黑，天上飛鳥歸林，大地刮起寒風，隱有秋盡冬來之意。徐子陵心中一片澄明，萬里斑蹄聲起落，穿過一片柏樹林後，山路往上延展，右方淮水東流，氣勢雄渾。忽然心生警覺，徐子陵忙策馬避進旁邊樹林深處。

　　火把光由遠而近，一隊人馬由山上衝將下來，約有二十多人之眾，轉眼遠去。徐子陵從他們的服飾認出是李子通的手下，心忖此處地近鍾離，乃李子通重兵駐之處，有人巡邏守衛，是理所當然的事，並不奇怪。正要離開，蹄聲又在敵人消沒處響起，那隊巡兵掉頭疾馳回來，不由心中暗慄。

　　那隊李軍來到他藏身處的密林外，帶頭的領隊一聲令下，二十多人勒馬停下，其中三人把手上火把高舉，往林內照來。徐子陵身藏處在火光之外，不虞敵人發覺。那領隊說了兩句粗話，咕噥道：「明明聽到蹄聲，卻不見有人，真是活見鬼。」另一人道：「聽說在晝夜交替時出現的鬼最凶猛，千萬不要遇上這類惡鬼。」

　　徐子陵心中大訝，聽對方的話，這區域肯定在李軍的嚴密監視下，所以設有專人施展地聽法，以免被人入侵而一無所覺。他們是否有甚麼見不得光的事在附近某處進行，又是否與寇仲有關係？想到這裏好奇心大起，躍下馬背，攀上樹頂追著敵騎潛去。

　　※※※

　　寇仲在進入內堂前，終被虛行之截著，後者道：「少帥請告訴他們，你今晚動身赴東海。」寇仲拍拍他肩頭，笑道：「我明白的！」跨過門檻，坐在廳心圓桌旁的桂錫良和幸容忙起立相迎。

　　寇仲哈哈笑道：「你兩個真本事，竟曉得我留在這裏沒有到東海去。」桂錫良笑道：「寇仲從來就是死不認輸的人，若有人說你不戰而逃，我桂錫良第一個不相信。」

　　寇仲招呼兩人重新入座，道：「有甚麼好消息帶來給兄弟？」幸容收斂笑容，嘆道：「我們上趟離開後，心中很不舒服，難道真個眼白白看著你坐以待斃？別人不清楚你的性情，我們做兄弟的豈會不知道。」

　　桂錫良道：「所以當你的少帥軍往東海推進的消息傳來，我們肯定你既非要從海路進攻江都，因為那與自尋死路毫無分別；亦非想逃返南方，因不合你的個性。故必是另有圖謀，所以立即趕來，看看可在甚麼地方能幫得上忙。」寇仲色變道：「你們既可猜到，豈非李子通也有猜到的可能？」

　　幸容道：「放心吧！我們怎同李子通，我們是看著你由毛頭小子長大成人的。」寇仲啞然失笑道：「對！李子通是膽小鬼，膽小鬼當然認為其他人也像他般貪生怕死。」

　　桂錫良湊近道：「你是否想引李子通來攻，設伏殺他一個落花流水，可是據傳你真的把梁都的大軍抽空調往東海，你憑甚麼迎擊李子通的大軍？」

　　寇仲心中湧起不舒服的感覺，在爭霸戰中，即使桂錫良和幸容全力助他，也起不上甚麼作用。可是若他們變成敵人，卻肯定會對他構成極大的威脅，因為兩人太瞭解他的性格，比之香玉山對他的認識更深入。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即逝，因對這兩位兒時的友伴，他一直是絕對信任。

　　不過無論他如何信任兩人，仍不會透露楊公卿五千精銳的存在，微笑道：「你們關心我，我當然感激，只是眼前勝負未分，你們不宜捲入我和李子通的鬥爭內，待形勢分明後，再勞煩兩位老哥說服幫內其他兄弟，助我奪取江都，如何？」桂錫良瞥幸容一眼，點頭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

　　※※※

　　徐子陵撲往樹林邊緣的大樹之巔，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開敞的大湖，與淮水相連，停泊著近百艘戰船，卻只有數十盞掛在船桅上的風燈以作照明，風燈上還有密封的罩子，使燈光不會映上天空，透出鬼祟神秘的味兒。以百計的工匠和戰士正忙得團團轉，將以稻草作成的假人安裝到船上去，再給假人穿上軍服，在黑夜隔遠瞧去，以徐子陵的眼力，亦難辨真假。

　　工作已接近完成階段，兩艘船離開停泊處，駛離河灣，開進淮水。徐子陵感到整條脊骨涼浸浸的，眼前看到的肯定是李子通對付寇仲的大陰謀，自己現在即使全速催策萬里斑以人馬如一之術趕往梁都，由於山巒阻隔，怎都快不過對方由運河北上。可是他再無別的選擇，只好迅速退走。

　　※※※

　　「咯！咯！咯！」寇仲從噩夢驚醒過來，一額冷汗的從床上坐起，應道：「誰？」洛其飛的聲音在門外道：「是其飛，有急事報上少帥。」

　　寇仲取起外衣披上，想起剛才的噩夢仍猶有餘悸，他夢到被敵人重重圍困，手下大將逐一身亡，最後他抱著的卻是宋玉致冰冷的身體，陷進沼澤中。唉！幸好只是一個夢。

　　他與洛其飛在寢室小廳坐下說話，洛其飛道：「剛接到消息，鍾離水師在入黑後傾巢而出，最後北上運河，若途中沒有停留，可於明天入黑後任何一刻抵達。船上滿載兵員，其中數艘吃水極深。」寇仲的腦筋仍不太清醒，問道：「現在是甚麼時候？」

　　洛其飛道：「剛過三更，離天明尚有兩個時辰。」寇仲沉吟道：「你『最後北上運河』的『最後』是甚麼意思？」

　　洛其飛答道：「自黃昏開始，泊在鍾離城外約九十艘戰船陸續開出，逆淮水西行，到戌時頭，戰船又從淮水開回來，烏燈黑火的直達淮水和運河交匯處，轉入運河往我們的方向逆流駛來，我先後接到三份飛鴿傳書，知事情緊急，所以立即稟上少帥。」寇仲道：「江都方面有沒有動靜？」

　　洛其飛搖頭道：「還在結集兵力，戰船增至近百艘，卻仍是按兵不動。」寇仲清醒了點，道：「你的情報工夫做得很好，他娘的，李子通終於中計哩！」

　　洛其飛道：「鍾離來攻的水師，以每船平均載三百人計，兵力在三萬人間，船上該備有攻城的器械，若突然來襲，確可攻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梁都的少帥軍總兵力是五千人，敵人實力是他們的六倍，且是有備而來，梁都的城防遠遜洛陽，也不及虎牢。如若兵力足夠，尚可把部份兵員部署在運河兩岸四座堡壘內，使敵人無法集中兵力攻打梁都，現在卻必須全軍留守城內。

　　寇仲苦思道：「左孝友的船為何先往西行？然後折東回來再北上運河？」洛其飛道：「照我猜是要裝載攻城的器械，在鍾離東的淮水旁可能有個伐木場，匠人就在該處建造攻城的雲梯、撞門車一類的東西。」

　　寇仲點頭道：「有道理！這麼說我們仍有兩天的時間部署，若我們只想打贏一場勝仗，那是舉手之勞；但要趁機奪取鍾離，則須嚴密部署，立即請文原、宏進和志叔來，我們要立即決定所有行動。」

　　※※※

　　徐子陵奔上丘坡，遙見裝著假人的敵艦在左方滿佈運河，揚帆逆流北上。他連人帶馬渡過運河，剛上岸，敵艦浩浩蕩蕩的駛至。他因不曉得寇仲方面的情況，故到現在仍掌握不到是甚麼一回事？只曉得李子通既有此詐術，當然有信心令寇仲中計。明月高掛天上，尚有兩天就是中秋佳節，他卻沒有賞月的心情，還要與敵人的船隊競賽，務要在敵船抵達前，先一步趕赴梁都。

　　※※※

　　寇仲領著五百飛雲騎，在天明時分抵達楊公卿藏在運河西岸一處密林內的營地。他發出命令，無名從他肩上一飛沖天，盤旋偵察，然後與來迎的楊公卿和麻常入帳商議。

　　楊公卿和麻常聽後大喜，前者道：「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全體出動，在運河險要處設伏，重創左孝友北來的水師，再乘勢攻打鍾離；另一選擇是兵分兩路，一路進行伏擊，另一路避過敵人水師，從陸路攻打鍾離，由於敵人沒有防備，故兵力雖在我們之上，我們仍有很大成功的機會。」

　　麻常道：「李子通是東海郡人，自少熟悉舟船，他的水師更長年與沈法興名聞天下的江南水師交鋒，故無論河戰海戰，均是經驗豐富，我們如在運河兩岸伏擊他們，恐怕作用不大。」

　　寇仲同意道：「他們這麼傾巢而來，顯是欺我們梁都兵微將寡，不怕我們伏擊，事實上若正面交鋒，因敵眾我寡，我們是有敗無勝。唯一取勝之道，就是楊公的第二個選擇，趁鍾離兵力驟減兼失去水師支援的情況下，從陸路以輕騎突襲鍾離。鍾離既入我之手，將斷去左孝友的後路，鍾離來攻的水師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楊公卿斷然道：「就這麼決定。」

　　麻常在寇仲點頭下，出帳傳令去了。楊公卿細察寇仲神色，訝道：「李子通既然中計，我們成功有望，為何少帥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寇仲嘆道：「我總覺得有點不妥當。或者是由於敵人水師傾巢而來顯示出的決心；或是猜不透李子通的江都水師為何仍按兵不動，又或是我剛才作的噩夢影響，此刻心裏總有些兒不舒服的。」

　　楊公卿笑道：「這是人之常情，每逢在重要戰役前，我也有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而我們只能信任自己的判斷，臨事猶豫，是兵家大忌。」

　　寇仲點頭道：「楊公教訓得好，事到臨頭，三心兩意只會誤事。」接著雙目射出堅定神色，緩緩道：「當左孝友的三萬大軍在此苦攻不下梁都之時，就是我們攻下鍾離的一刻。而鍾離的陷落，正代表我們少帥軍的崛起。」

　　※※※

　　寇仲和他的飛雲騎、楊公卿的部隊在飽餐一頓後拔營離開，依早擬定的路線沿運河西岸穿林越野，日夜兼程的往鍾離行軍。經一日一夜的急趕，軍隊抵達淮河北岸一處丘原，離鍾離只有半天馬路，人馬早疲不能興，遂暫作休息，吃乾糧填肚子。

　　寇仲放出無名，偵察遠近的情況。營地藏在疏林內，寇仲和楊公卿走上附近一座山丘，憑高遙望淮河方向。天上下著毛毛細雨，視野不清，草原遠處沒在茫茫雨絲裏。寇仲道：「這真是天助我也！希望這場雨繼續落下去，我們養足精神後，於黃昏時分出發，半夜渡河，在天明前突擊鍾離南城，由我和飛雲騎打頭陣，只要能搶得南門，楊公揮軍入城，先攻奪總管府，使敵方失去指揮中心，瓦解敵人的抵抗力。」

　　楊公卿欣然道：「今趟作戰的策略只有八個字，是攻其不備，速戰速決。當敵人以為我們正在梁都的城牆後駭得發抖時，我們卻在這裏準備攻城。」兩人相視而笑。

　　※※※

　　徐子陵在入黑後終趕過敵船，卻非因為他的萬里斑在陸地左彎右曲，上山下坡亦要比水路的船快，而是敵人在離梁都尚有兩個時辰水程處突然全隊掉頭走。徐子陵更是心中不安，一邊催馬狂奔，一邊思索。敵人顯是謀定後動，計劃周詳，故進退有序，掌握主動。寇仲可非蠢人，為何竟任得敵人來去自如，似沒半點防範的樣子，究竟他在甚麼地方犯錯。

　　前方蹄聲急響，一隊人馬奔來，雙方逐漸接近，徐子陵先叫道：「其飛！」來者正是洛其飛和十多名手下，見到是徐子陵，大喜迎至。徐子陵劈頭問道：「少帥在那裏？」

　　洛其飛答道：「少帥和楊公的軍隊，趁敵人水師來襲的時機，往攻鍾離去哩！」徐子陵見他仍往運河南端張望，嘆道：「不用看，敵船已掉頭返回鍾離，船上裝的是假人，這是個陷阱。」洛其飛等無不色變，個個臉上血色退盡，蒼白如死人。

　　洛其飛顫聲道：「怎辦才好？我們最快要在明早才可聯絡上少帥。」徐子陵反冷靜下來，向圍著他的少帥軍露出笑容，道：「你們不用擔心，沒有人能伏擊或偷襲你們的少帥，別忘記無名在天上的銳目。」

　　洛其飛稍放下心來，旋又皺起眉頭道：「最怕是少帥不明情況下發動攻城，而敵人任由他率軍攻進城內，再集中全力圍而殲之。」徐子陵肯定的道：「攻城前少帥必會放出無名，偵察城內的情況，不會輕易中計。現在我擔心的是這批折返鍾離的船隊，會搶在少帥前頭進攻梁都，斷少帥後路，另外則分兵追殺少帥的遠征軍，令他前後受敵。」

　　順流而下，只須一晚水程，船隊可返回鍾離，接載兵員。由於水路比陸路快捷方便，敵人當可趕在寇仲的遠征軍前面，先一步把梁都圍困，截斷寇仲的退路。在前無進路，後有追兵的劣勢下，師勞力竭的遠征軍勢必全軍覆沒。

　　洛其飛六神無主的嘆道：「怎會變成這樣子的，敵人似乎對我們的計劃瞭若指掌，難道我們少帥軍中藏有內奸，這是沒有可能的。」徐子陵雙目閃耀著智慧的神采，平靜的道：「是否有內奸，遲些去想，梁都還有多少可用之兵。」

　　洛其飛道：「足有五千人，且有二十八艘飛輪戰船。」徐子陵從容笑道：「那該足夠啦！我們就對潛來的敵人水師迎頭痛擊，教他們知道少帥軍可不是好欺負的。」洛其飛等聽得大感雀躍，轟然歡呼。

第六章　洞悉先機

　　茫茫夜雨下，天地一片蒼茫，兼之秋夜深寒，分外有肅殺之意。淮水在前方淌流，秋風陣陣吹至。寇仲和楊公卿牽馬在密林邊緣觀察渡河之處，這段河道特別淺窄，岸旁均是密林區，既是渡河的最佳位置，也是敵人伏擊他們的好地方。下游十里許處隱見鍾離城微弱的燈火光，在雨絲中凝起一團光濛。淮水不見任何舟船行走。

　　寇仲右手輕撫立在右肩的無名，眉頭深鎖的瞧著對岸。楊公卿訝道：「若少帥懷疑對岸有伏兵，何不派出無名往對岸探察？」寇仲沉聲道：「對岸縱或有探子，卻肯定沒有大批伏兵，現在我們是在風的下頭，林內若藏有敵人，風會把他們的呼吸聲和氣息送入我的耳鼻內，這是突厥人藉風探敵的秘術。」

　　楊公卿不解道：「既是如此，我們為何還不架橋渡河，做橋的樹木已砍伐妥當，只要少帥一聲令下，可在一個時辰內架起浮橋。」寇仲問道：「我正因對岸沒有敵蹤，才心生懷疑，左孝友並非戰場上的雛兒，怎會疏忽這渡河的好地方？等若任由我們長驅直入，偷襲鍾離。若我猜得不錯，對岸肯定有堡壘碉樓一類軍事布置，只是最近方拆掉，好方便我們渡河攻打鍾離，那時他們假若毀掉浮橋，我們將永無機會返回淮水北岸。」

　　楊公卿劇震道：「少帥是說鍾離的守軍正布下陷阱，誘我們去上當？」寇仲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鍾離城不但有左孝友，還有李子通。鍾離水師的傾巢而來可能是騙人的幌子。」

　　楊公卿難以置信的道：「李子通有這麼高明嗎？不若由我派人到對岸探查，看看有否碉樓或堡壘的遺痕如何？」寇仲搖頭道：「敵人必做好掩飾的工夫，例如舖上野草，派人去探查費時失事，我深信自己沒有猜錯，我們現在須立即退返梁都，遲恐不及。」

　　楊公卿苦惱道：「敵人怎曉得我們會來偷襲呢？除非少帥軍中潛有敵人內鬼。」寇仲嘆道：「不是內鬼而是外鬼，我真希望自己猜錯，此事可立即揭曉。我們是師勞力竭，敵人則養精蓄銳，所以縱使我們知機撤走，敵人必全力來追，那將可證明我沒猜錯。」

　　楊公卿愕然道：「外鬼？」寇仲神色一黯，頹然道：「還記得來前我向你說過心中感到不妥當嗎？問題出在我的好友桂錫良和幸容身上，他們甫離梁都，鍾離的水師立即傾巢而來，時間巧合得教人懷疑。兼且李子通在江都的大軍全無動靜，顯是曉得我沒有到東海去。唉！我很悔恨沒聽行之的勸告，在利害關頭前，父親可出賣兒子，何況只是兒時的朋友。」

　　楊公卿沉聲道：「好！我們立即走。」寇仲搖頭道：「我們疲乏的馬兒若立即趕路，不到百里至少會倒下一半，幸好來追的是李子通而非李世民。哼！他娘的！我就教李子通看看我寇仲的手段，先派出二百人築橋，並叫他們放慢手腳。」

　　楊公卿一呆道：「築橋？」寇仲道：「這是唯一緩敵之計，若能爭取兩個時辰，我可教李子通慘敗一場，而我們則可全體活著回梁都去。」

　　※※※

　　明月灑照下，徐子陵與虛行之、洛其飛、焦宏進、卜天志、陳老謀和白文原來到運河下游離梁都逾三十里的水峽上，兩邊崖壁高起，運河收窄，水勢湍急。七人甩鐙下馬，移至崖沿俯瞰形勢，虛行之道：「若要伏擊敵人水師，這是最佳地點，只需在兩岸布置投石機，整段河道將處於擂石羽箭的威脅下，美中不足處是水峽長不過百丈，敵人艦隊轉瞬即過，兼之投石機再裝石塊需時，故只能對最先入峽的十多艘船做成較嚴重的損傷。」

　　徐子陵搖頭道：「應只是對五至六艘船傷害較重，我見過他們行舟的狀況，船與船間保持二十至三十丈的距離，若前方出事，後面的船有充足時間泊岸登陸反擊我們。」焦宏進道：「那我們可於入峽前的下游兩岸埋伏箭手，待敵艦泊岸反攻時以火箭招呼他們，不過由於敵人兵力在我們數倍以上，我們須冒上很大的風險。」

　　徐子陵沉吟道：「宏進的提議不失為可行之計，風險大小要看如何配合。」轉向卜天志道：「若先以投石機打亂敵人艦隊陣腳，再以靈活的飛輪船順流而下，憑船上裝置的弩箭機對敵艦逐一猛攻，是否可行？」

　　陳老謀怪笑道：「好計！由魯大師設計，經我陳老謀改良的弩箭機，每趟可連續發射十二支特製強弩，力能透穿船體，倘若把箭身以油布包起，發射前點燃，便成火箭，對敵人威脅更大。尤其飛輪船頭尾均裝嵌鋼板，不怕碰撞，加上敵人從沒夢想過世上有這麼高機動性的快速船隻，必被殺個措手不及。」卜天志道：「若在晚上，飛輪船可發揮更大的威力。」

　　徐子陵道：「敵艦回航，可在明天正午前返抵鍾離，給他們兩個時辰裝載輜重兵員，應可在黃昏時起程北來，那麼到達這段水峽的時間該在後天深夜時分，我們應有足夠時間布置準備。」卜天志嘆道：「幸好子陵及時趕來，識破敵人陰謀，否則─唉！」

　　徐子陵見人人臉色陰沉，愁眉不展，曉得他們仍難解對寇仲的擔心，笑道：「寇仲若是這麼易被計算的人，早命喪多時，放心吧！我敢保證他會和楊公卿及眾兄弟無恙歸來。時間無多，我們立即回梁都準備一切。」

　　※※※

　　寇仲和麻常立在淮水北岸，瞧著仍差一小截便可接通對岸的臨時浮橋，此橋主要是靠木材本身的浮力，再以木樁長索固定位置，由於築橋是虛應故事，並不實用，實是拒敵之計。事實上楊公卿和他的兄弟早悄悄撤往離淮水十里外一處山頭，為安然撤走做準備工夫。寇仲的五百飛雲騎則在林內設置陷阱，例如拌馬索、以削尖的木樁布設在陷阱之內。

　　寇仲仰首觀天，漫天細雨下，以他超凡的目力，僅能辨出變成一個模糊黑點的無名。他打從心底感激突利贈他此頭如有人性的靈鷹，在戰場上對他的助力，不下於千軍萬馬。麻常問道：「牠在那裏？」寇仲指往東面鍾離方的天空，道：「牠在鍾離上方，且已有所發現，敵人正兵分兩路，沿南北岸朝我們緩緩接近。現在離天亮尚有多久？」

　　麻常道：「該是一個時辰的光景，敵人等得不耐煩啦？」寇仲微笑道：「不是不耐煩，而是發覺有異。我們用足三個時辰仍建不成一道浮橋，對方不起疑才奇怪。大白天去偷襲鍾離是個笑話，築起浮橋留待明晚才用更是荒天下之大謬！是時候哩！把築橋的兄弟喚回來。」

　　麻常發出命令，築橋的眾兄弟忙搶回北岸，脫下水靠，換上乾衣登馬離開。同一時間，兩岸遠方殺聲四起，燃起千百火光，大批人馬沿淮水南北岸殺至。對岸的敵人無法渡河，不能構成任何威脅，北岸追來的敵人兵力在二萬人間，如正面交鋒，寇仲他們必無倖免。寇仲向麻常打個眼色，麻常入林去了。

　　寇仲好整以暇的取出射日弓，左手探入箭囊熟練的取出四箭，凝望不斷接近的敵人。戰爭就是如此，你要殺的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以後更不會認識對方，亦不想知道關於對方的任何事。

　　敵人迫至千步之內，旗幟飄揚、軍容甚盛，火把光明照亮淮水兩岸，敵人的騎兵人人彎弓搭箭，只待寇仲進入射程，對方將毫不猶豫射出弦上勁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颼！颼！颼！颼！」四枝勁箭從寇仲手上連珠發射，射的不是敵人的要害，不是跨下座騎，而是對方先頭部隊手持的旌旗。旗桿斷折，旌旗被風吹得往後倒捲，照頭蓋面的罩往後來的騎士，登時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寇仲哈哈一笑，往後飛退，千里夢從林內奔出，他流水行雲的飛登馬背，往林內逃去。敵軍潮水般擁進林內，蓄勢以待的飛雲騎五百戰士，在麻常一聲令下，箭如雨發地向被火炬照得目標明顯的敵人射去。慘叫聲和馬嘶聲震林響起，沒被箭傷的逃不過被馬索拌跌或踏進遍插尖木的陷阱中的命運，一時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僥倖未受傷或落馬者紛紛後退。

　　寇仲沿安全路線回到己方林內陣地，大喝道：「不宜戀戰！兄弟們隨我來。」麻常等連忙上馬，五百人隨他從密林另一邊逃往長草平原。喊殺聲起，另一隊過萬人的輕騎兵，從右後方密林疾馳而出，全速追來，擺明絕不肯放過他們。

　　寇仲暗抹一把冷汗，暗忖今趟若非早一步發覺對方陰謀，縱想逃生亦有心無力。敵人深悉這一帶的山川環境，他們卻是初來甫到，所以敵人追他們容易，他們想逃走難比登天。麻常趕到他旁，嘆道：「少帥猜得不錯，來的果然是李子通，我看到他的旗幟。」

　　寇仲回頭一瞥，果如麻常所言，心中不由暗讚麻常的臨危不亂，反而自己沒他般處處著意留神，喝道：「你帶頭！我押後！」他們的戰馬雖休息足三個時辰，但仍未能完全從疲累中復元過來，若在抵達楊公卿埋伏處而被敵人追上將大大不妙，所以他必須押後以保己軍安全。

　　在麻常領頭下，五百飛雲騎一片雲般在漫空雨霧的草原掠過，進入丘陵起伏的疏林區。後方敵人愈追愈近，蹄聲轟得大地不住搖晃。寇仲墮在最後，一聲長嘯，射日弓在他手上張開，取箭彎弓，四枝勁箭在弦聲急響中射出，箭無虛發，四匹馬立時應箭倒地，翻滾地上，令後方追來的騎士紛紛碰撞失蹄，做成極大的混亂。

　　敵隊號角聲起，敵陣立變，往兩旁散開，像兩個巨鉗般追殺而來。寇仲故意墮後，卻始終與敵騎保持八百步的距離，剛在敵方弓矢射程外，變成只有他射人，卻不虞敵人還擊。敵騎不斷倒下，當寇仲發覺左右四個箭囊空空如也，這才施展人馬如一之術，追上己方隊伍，往一座小山衝去。

　　戰鼓聲響，楊公卿和伏兵立時現身山頭，勁箭雨點般向衝上山坡的敵騎灑下去。敵人那想得到會遇上伏兵，登時給殺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退下山坡。寇仲正猶豫該否乘勢反擊，見遠方塵頭大起，知有敵軍來援，忙下令撤走。

　　※※※

　　在夕陽西下的美景中，水峽一帶卻是戰雲密布，殺氣騰空。從梁都運來，本作守城用的三百座投石機，分布於高崖兩岸，由一千五百名戰士負責操作。卜天志指揮的二十八艘飛輪船，每船五十名戰士，部署在水峽上游出口外，隨時可突襲水峽內的敵艦。餘下的二千戰士，埋伏在水峽下游的東西兩岸，可對任何想登岸強攻的敵人施以痛擊。際此秋高氣爽的乾燥時節，對付的又是正以木材製造的船艦，故以火攻為主。

　　徐子陵、焦宏進、白文原、陳老謀、虛行之和卜天志在崖頂研究戰略的當兒，洛其飛策騎來報道：「剛接到消息，敵方水師船一百二十艘，昨天黃昏經過運河和淮水交匯處駛進運河，該可在午夜時分抵達此處。」虛行之大喜道：「謝天謝地，少帥果然吉人天相，無恙歸來。」

　　陳老謀訝道：「這消息歸這消息，說的是李子通全力來攻梁都，與少帥有甚麼關係？」虛行之欣然道：「李子通來得這麼急，是因少帥成功撤退北返，所以要趕在少帥前頭先一步攻打梁都，斷少帥後路。行之是據此作出判斷。」

　　虛行之言之成理，眾人均感士氣大振，戰意更盛。卜天志啞然失笑道：「想不到少帥的引蛇出洞，竟是以這樣的方式達到，事前任誰都沒曾想過。」陳老謀恃老賣老的道：「少帥低估李子通，想不到李子通仍有兩道板斧。幸好子陵及時趕來，否則待到兵臨城下，恐怕我們仍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

　　白文原沉聲道：「少帥的計劃本該是天衣無縫，今趟出漏子，該是另有原因。」虛行之欲言又止，終沒有說話。徐子陵瞧在眼內，待眾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崗位做準備功夫，著虛行之到一旁說話問個清楚。

　　虛行之把桂錫良和幸容兩次來見寇仲的經過就所知盡告徐子陵後，嘆道：「我們瞭解少帥的為人，對朋友推心置腹，不過利害關係下，確不可沒有防人之心。」

　　徐子陵道：「錫良和幸容亦是我的兒時好友，照看他們不會是出賣朋友的無恥之徒，且若他們真的為李子通辦事，第一次來見少帥不該拒絕幫忙。事實上他們第二趟來見少帥前，李子通在鍾離的水師早準備妥當，那些裝在船上的假人至少要費兩、三天的工夫，李子通顯然早看穿我們引蛇出洞之計。」虛行之皺眉道：「少帥的計劃全無破綻，且合情合理，除非是深悉少帥性格的人，否則怎猜得到移師東海不是要從海路逃亡，而是誘敵之計。」

　　徐子陵知他仍在懷疑桂、幸兩人，只是礙著自己情面，拐個彎把意見說出來，暗指桂、幸正是深悉寇仲性格的人。從容笑道：「還有一個人像錫良和幸容般瞭解少帥的人，我們還多次差點栽在他手上。這個人就是巴陵幫的香玉山，蕭銑一向和李子通有交往，為李子通暗中籌謀的極可能是他。香玉山武功平平，可是詭計多端，我們必須小心應付。」

　　虛行之嘆道：「難怪天下傳言少帥和陵爺兩人聯手，不論在武林或戰場上，天下均難有能匹敵之人。聽得陵爺這番心平氣和，說理精微的分析，行之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子陵目光投往運河南端盡處，天上的明月又大又圓，本是賞月的好辰光，他卻要在這裏恭候敵人的來臨。石青璇是否已到達她的新居，會否在此時此刻仰首觀月？會否像他般魂牽夢縈，仍想到他徐子陵？一陣長風吹來，徐子陵衣袂飄飛，獵獵作響。虛行之見他默思不語，悄悄告退，剩下他獨立崖緣，俯視長流不休的運河水。天上忽然傳來振翼之聲，兩岸崖上的少帥軍無不舉頭張望。

第七章　輪艦逞威

　　原來寇仲與楊公卿奔逃竟日後，終支持不住，在地勢險要處稍作休息。豈知沒半個敵人追來，寇仲心知不妙，猜到李子通趁此良機，要從水道搶在他前頭攻打梁都，與楊公卿和麻常商議後，留下千里夢，孤身帶無名上路，逢山過山，逢嶺過嶺的沿運河趕回來，無名不時飛上天空為他觀察前路，終碰上徐子陵等人。

　　雙方見面，知曉彼此的情況，當然非常歡喜，到弄清楚敵人快要來襲後，寇仲忙遣人往迎楊公卿，通知他不用急於趕回來，須以軍隊的安全為首要之務。再作一番調兵遣將後，寇仲筋疲力竭的挽著徐子陵到水峽下游一處石頭坐下，道：「兄弟！我真的很感激你，否則我今仗會敗得很慘，不但梁都難保，我的少帥軍亦要冰消瓦解。他娘的，桂錫良和幸容這兩個小子真不是人，我這麼信任他們，卻把我出賣。」

　　徐子陵道：「你極有可能錯怪他們，從兒時建立起來的交情是最真誠的，他們絕不是這種無恥之徒。」接著把自己的分析說出來。寇仲整個人輕鬆起來，笑道：「幸好有你在我身旁闢疑解困，兩個小子若真出賣我，對我的傷害會很大。今晚的戰事就由你老哥負責指揮，我現在累得只想躺下來睡一覺。哼！最好香玉山那小子和李子通一起坐船來，既可證實不是錫良和小容出賣我們，更可讓我們順手把他宰掉。」

　　徐子陵道：「今仗我們勝算甚高，因李子通並不曉得有楊公卿這支軍隊正在附近，還以為你空城而出，所以只會顧著全速北來，疏於防範。你有甚麼打算？」

　　寇仲微笑道：「那要看我們能對李子通的水師船隊做成多大打擊，飛輪船的速度和靈活性遠勝李子通任何一艘水師船，又是順流而下，攻其不備，說不定可令他百多艘船全軍覆沒。那時我們可乘勢南下，先截斷鍾離所有水路交通，孤立鍾離，那時怎到鍾離的守將不投降。鍾離既失，高郵將是我囊中之物，李子通除躲在江都城內發抖，還可以做甚麼呢？」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道：「全軍的指揮權可交給虛行之，我和你登上其中一艘飛輪船，你的射日弓加上我的柘木弓，肯定敵人吃不消。」寇仲訝道：「行之？他並沒有指揮軍事行動的經驗。」

　　徐子陵指指腦袋道：「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腦筋，只要讓有經驗者如白文原在旁配合，我保證他有諸葛武侯重生般的本領。除宣永外，他是你少帥軍中最出色的人材。讓他打一場勝券在握的仗，對他的威望和信心均有無法估計的好處。而你更須一個像他般才智不在你我之下的人，在你出征時為你主持大局。」見他仍有猶豫之色，提醒道：「別忘記我們是親上戰場，若他出漏子，我們仍可臨時補救。對嗎？」

　　寇仲終於同意，道：「你的提議總不會錯到那裏。時間無多，煩陵少把有關人等召來，落實行之指揮的權責。」

　　※※※

　　二十八艘長五丈、闊兩丈的飛輪船，在水峽上游隱蔽處蓄勢以待，船上的帆均清拆下來，棄而不用，純以腳力踏輪加速，最妙是在船尾的大圓輪由六十多片活板裝在固定的木輪上，與舵相連，所以只要調校活板打水的角度和方向，飛輪船可如游魚般在水面如飛滑翔。船首的弩箭機是飛輪船最凌厲的重武器，每座機可連續發射十二支特製重弩箭，遠達八百步，加上點燃的火油布，成為水戰中威脅最大的火箭。

　　飛輪船兩側各有防箭的鋼板，從兩旁斜伸上來到中間接合，形如人字形的屋頂，開有垛孔，作透氣和射箭之用，操舟的戰士和舵手都躲在其中。船頭另裝上尖利的鋼錐，這原是一般戰船的裝設，但因飛輪船的機動性，其撞擊生出的破壞力當然非一般笨重的戰船能及。

　　寇仲、徐子陵和卜天志立在其中一艘被臨時命名為「少帥號」的飛輪船船首處，由徐子陵負責操控弩箭機，寇仲手提射日弓，至於火箭則由四個身手特別靈活的少帥軍負起供應之責。操舟的是經驗豐富的陳老謀，卜天志負責指揮全局的進退，他會以旗號傳達寇仲的命令。運河瀰漫一片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無名在水峽高空盤旋，忽然俯衝而下，旋飛一圈，往寇仲俯衝過來，寇仲舉起右手，任無名抓個結實。

　　寇仲笑道：「乖寶貝，是否敵人來哩？」無名雙目如炬的凝視水峽方向，振展雙翼，神態威武至極。寇仲哈哈笑道：「回到天空玩兒吧！」無名像懂人言的拍翼高飛，轉眼變成明月下的一個小黑點。

　　徐子陵大訝道：「牠不是只懂聽突厥話嗎？」寇仲聳肩道：「鬼也不知牠怎麼弄懂的，可能是牠整天聽我跟人說漢話，日子有功，終被漢化，哈！」

　　卜天志苦笑道：「我現在緊張得手心冒汗，你們竟仍有心情談笑，可否傳我這種談笑用兵的本領？」寇仲欣然道：「多打兩場仗，志叔當可像我們般不把戰爭當作甚麼一回事，這是個習慣與否的問題。咦！行之竟要我們後撤兩里！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現在指揮的是行之而非你寇仲，軍令如山，違令者斬，快照辦！」眾人往崖上瞧去，明月灑照下，高崖上的傳訊兵正向他們打出後撤兩里的旗號。寇仲向卜天志點頭，輪到卜天志打旗示意，二十八艘船飛輪急轉，水聲「霍霍」作響下，就那麼逆流往北退開去，省回掉頭的工夫。

　　兩艘敵艦，從水峽一先一後駛出來。眾人瞧得恍然而悟，兩艦相距達二十丈，若其他敵艦均以此距離入峽，那任何一刻水峽內的敵艦將不超過四艘，縱使以投石機把峽內敵船全部摧毀，亦不過四艘之數，對敵人水師損害極微。如依原定計劃，敵艦入峽立施突襲，敵方龐大的船隊可在峽外登陸反擊，以敵人的兵力，他們定要吃不完兜著走。

　　虛行之是當機立斷，臨時改變戰略，待敵艦半數過峽，才以投石猛襲，把敵人水師切成首尾不能相顧的兩截，再以飛輪船作主力，順流殺去，以最新穎的船種，新穎的戰術，速戰速決的攻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卜天志點頭道：「虛先生果然在軍事謀略上有獨到之處，不負少帥所託。」一艘接一艘的敵船從水峽陸續駛出，形成浩浩蕩蕩的隊伍，布滿眼前的河段，延綿不絕，令人望而生畏。近四十艘敵艦駛出水峽，帆桅重重，甲板上人影幢幢，顯因逐漸接近梁都，處於嚴密戒備的狀態下。

　　高崖上戰鼓聲起，投石機響個不絕。寇仲大喝道：「兄弟們！殺啊！」在鋼板艙內的三十名戰士六十條腿兒同時踩動，飛輪急轉，在陳老謀掌舵下，少帥號先從河彎拐出，迎向駛至三十丈近處敵方第一艘戰艦。

　　火把燃起，點燃火箭。寇仲吐氣揚聲，拉開兩方水師戰幔的第一支火箭，從射日弓激射而去，在運河上空劃出一道詭艷的火紅軌跡，命中敵艦滿張的風帆上，烈燄熊熊而起。徐子陵隨即發動弩箭機，十二支火箭一支接一支勁射而去，破入船體，刺穿船艙，又或射中對方桅帆，箭無虛發。

　　敵人箭手此時驚覺還擊，但在卜天志指揮下，前面的飛輪船靈活的閃往靠岸處，輪到後方的飛輪船招呼早受創不輕的敵艦。當少帥號繞過敵方的第一艘船，該船已陷進烈燄和狂冒而起的濃煙內，敵人紛紛跳進運河逃命。敵艦立時陣腳大亂，黑煙瀰漫運河，視野不清下根本弄不清楚發生甚麼事。

　　此時少帥號上的弩箭機重新裝滿弩箭，從近岸處的外檔處繞回來，攔腰往排在前頭第三艘的敵艦衝殺過去。第二艘則由其他友船服侍，一擊成功下，眾飛輪船的少帥軍人人士氣大振，戰意如虹，信心十足。目標敵艦上的敵人注意力全集中向前方，加上這少帥號飛輪船沒有半點燈火，行動迅捷，到他們驚覺少帥號的接近，已錯恨難返。

　　火箭連珠射去，風帆和甲板同時起火。「轟！」接著是船體斷裂的可怕摩擦聲，木屑橫飛，少帥號鋒利堅硬的鋼船首硬生生憑衝力在敵艦右舷船身破開一個大洞，又迅速後退。寇仲揮弓擊飛射來的三支勁箭，大喝道：「一半船隨我來，其他留在這裏打個痛快。」卜天志連忙下令。

　　少帥號領著十三艘飛輪船，順流開向水峽，沿途遇上敵艦，驟攻即離，不敢停留，要在敵人於水峽另一邊的船艦登岸前，向他們展開致命性的攻擊。黑煙漫空，敵人水師陣腳大亂，部份掉頭逃走，更有部份在慌亂下撞往岸旁石礁，聲勢浩大的船隊，只餘任由宰割的份兒。

　　少帥號領著十三艘飛輪船，進入水峽。峽內六艘敵艦不是正著火焚燒，就是船破傾沉，運河上滿是泅往兩岸逃生的敵人，喊叫震天。寇仲大喝道：「江都是否我們的，就看此戰！」船上戰士齊聲應喏，士氣昂揚激烈。

　　少帥號一馬當先衝出峽口，寇仲環目一掃，已知勝券在握，由焦宏進和洛其飛指揮的兩支少帥軍，分從兩岸以火箭向敵人被斷成兩截的後截水師狂攻猛打，著火焚燒的敵艦達十多艘之眾，其他敵艦在不明岸上虛實下紛紛掉頭逃走，運河終及不上長江、黃河那種大河道，互相碰撞有之，擱灘觸石有之，亂成一團，濃黑的煙遮天蔽月，敵我難分。寇仲一聲令下，弩箭以舖河蓋天之勢，往敵艦射去。

　　※※※

　　梁都水峽之戰，少帥軍大獲全勝，毀敵艦八十餘艘，能逃返鍾離的敵艦不到三十艘。少帥軍方面陣亡者十五人，傷者不到半百，三艘飛輪船毀破沉沒，卻殺敵近二千，俘敵兵將五千餘人，短期內李子通不但休想北侵，能否保著江都亦成問題。

　　眾人沒有處理降兵的經驗，對著俘獲的五千多敵人，大感頭痛。寇仲嘆道：「我現在才明白為何古時白起長平之戰後會把四十萬降兵坑殺，因為那是最乾淨俐落，否則要把他們逐一斬首恐怕沒有人受得了，以後休想安眠，如今怎辦才好？只是餵飽他們已非容易。」徐子陵道：「既不能殺人，只好把他們釋放，不過流竄的敗軍會對沿途的平民造成很大的災害，我們須從詳計議。」

　　此時虛行之和五名少帥軍押著一名敵將朝他們走來，兩人定睛一看，赫然是李子通座下首席大將左孝友。寇仲哈哈笑道：「原來是左大將軍！」左孝友雙手被反縛身後，仍是一面不屈神色，冷哼道：「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任隨尊意，卻不可侮辱我。」

　　虛行之微笑道：「行之把敵俘分隔盤問，才查得有左將軍大駕在其中。」寇仲暗讚虛行之細心，向左孝友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立即給我解綁！」眾兵依言為左孝友鬆縛。

　　寇仲向徐子陵打個眼色，挽著左孝友移往一旁說話，道：「現在我們說的話只有天知地知和我們兩個知……」左孝友冷然截斷他道：「若寇仲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的人，就大錯特錯。」

　　寇仲心平氣和的道：「大將軍不但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且是鐵錚錚的硬漢子，坦白說，少時我還非常仰慕你，現在更不是勸你投降，而是和你有商有量說幾句話，只要大家開心見誠，我可以立即放大將軍走，還任由大將軍把手下帶回鍾離去。」左孝友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寇仲拍胸道：「我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大將軍該知此一事實。」左孝友沉吟片晌，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嘆道：「少帥是否用計陷害我。」

　　寇仲微笑道：「大將軍是怕李子通誤以為大將軍向我投誠？」左孝友道：「換作少帥是李子通，被俘的將士全體無恙歸來，你會怎麼想？」

　　寇仲為難道：「那由大將軍來教我該怎麼辦？」左孝友凝望他片晌，似在猜度他的誠意，沒有說話。寇仲道：「坦白說，經此一役，李子通只有坐以待斃的份兒，海南島現已落入宋閥之手，比起宋缺，李子通、沈法興、輔公祐之輩只是跳梁小丑。大將軍無意降我，非是因李子通，而是看好李世民，對嗎？不過李世民尚未是真命天子，那人或叫李建成，當李世民打下江山，將是鳥盡弓藏之日。沒有李世民的唐室，能是突厥人的對手嗎？我寇仲非是好鬥，只是不願大好河山被突厥鐵騎摧殘蹂躪而已！」

　　左孝友苦笑道：「誰說我不願降你。可是此來的將士大多是追隨我左孝友多年的兄弟，我們的家小全在鍾離，故不能不為他們設想。唉！李子通根本難成大器，少帥該比我更清楚。」寇仲大喜道：「若大將軍果有此意，那就一切好辦，信任我吧！我定能想出兩全其美之法，既可攻下鍾離，更可保著大將軍和手下兄弟的家人。」

　　左孝友道：「到今時今日，天下恐怕再沒有敢小覷少帥的人，就以今戰而論，少帥用兵之奇，李世民亦有所不及。」寇仲暗叫慚愧，今仗勝得極險極僥倖，成敗只一線之隔，全賴徐子陵力挽狂瀾，把劣無可劣的形勢徹底扭轉過來。乾咳一聲謙虛的道：「今趟只是有點運道。」

　　左孝友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竟能「勝而不驕」，非常難得，欣然道：「剛才少帥似乎有事垂詢，不知是何事？」寇仲點頭道：「我想問今趟你們來攻梁都，是否有香玉山那小子在背後獻計。」

　　左孝友愕然道：「少帥怎麼連這麼秘密的事亦能一語中的？」寇仲放下心頭重擔，因終於證實沒被好朋友出賣，探手摟著左孝友肩頭，朝另一邊與虛行之說話的徐子陵走去，道：「兵貴神速，左大將軍根本沒有被我們俘虜，只是逃得狼狽點，踏破幾雙鞋子才成功領五千手下逃回鍾離去，對嗎？」左孝友聽得心領神會，點頭應是。

　　寇仲笑道：「李子通已給我殺寒了膽，只要我大軍壓境，肯定他會逃回江都去，一切問題不是迎刃而解嗎？由今天開始，大家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寇仲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兩人對視而笑。

第八章　洛陽來客

　　左孝友領手下返鍾離，李子通雖沒起疑，卻因水師差點全軍覆沒，損折嚴重而痛責左孝友，把他從大將軍貶為將軍，令左孝友滿肚冤屈，更心向寇仲。十天後寇仲兵分兩路，分由東海和梁都發兵。東海大軍一萬人，乘四十艘戰船由海路直撲江都，領軍者宣永、陳長林、高占道、牛奉義、查傑等眾。另一軍分從運河水陸兩路南下，兵力八千人，包括令李子通喪膽的飛輪船。

　　李子通聞信後駭然大震，率手下二萬軍兵慌忙離開鍾離，回守江都。鍾離仍由左孝友鎮守，高郵則由另一大將秦超文主持，餘下六十艘水師船全集中往江都，以應付東海來的少帥軍。其實以此時鍾離和高郵的兵力仍不可輕侮，各在一萬許人間，互相呼應下力足抵擋阻止寇仲南下夾擊江都。在戰略上，李子通並沒有犯錯，只要他能擊垮東海來的少帥軍水師遠征部隊，可回師北上迎戰寇仲和徐子陵。

　　那想得到左孝友開城迎寇仲，嚇得高郵的秦超文閉城不敢出戰，任得寇仲、徐子陵、卜天志和陳老謀率領的二十四艘飛輪船長驅直下，入淮水經運河開往江都，與由東海攻來的少帥水師夾擊江都水師，在長江水口大敗李子通，把他僅餘的水師徹底摧毀。

　　把守江都和對江延陵的吳兵總兵力逾四萬人，實力仍在寇仲之上，寇仲並不貪功，與宣永大軍會合後由裏運河北趨高郵，對江都過門而不攻。秦超文知大勢已去，又因心儀寇仲為人，更懾於其威勢和兵法，獻城投降。至此鍾離、高郵這兩座江都以北的吳軍重鎮，與附近十多座縣城盡入寇仲之手。少帥軍兵力增至五萬人，聲威更振。

　　寇仲採納虛行之提議，把秦超文和其手下的一半軍力，與及家少同時遷往東海郡諸城，改由宣永偕五千少帥軍鎮守高郵，由卜天志的飛輪船配合，把運河、淮水兩大主水道置於控制下。少帥軍八鎮大將的兩個空缺，由楊公卿和左孝友填補，然後再增秦超文和洛其飛兩鎮，合共十大鎮將。依次排列以楊公卿居首，接著是宣永、卜天志、高占道、陳長林、白文原、焦宏進、左孝友、秦超文和洛其飛。

　　牛奉義和查傑因表現出色，前者被擢升為六部督監的兵部督監，查傑則被委為刑部督監，分擔本由虛行之兼任的職位。虛行之除負責吏部和刑部兩部外，還升任為少帥軍的首席軍師，可領兵出征。因他在水峽之戰表現出過人的軍事才能，眾人對此安排均心悅誠服。任媚媚和陳老謀仍分主戶、工兩部。

　　少帥軍的組織愈趨嚴密，下面將士各有陞遷，大振早已昂揚的士氣。寇仲又納虛行之論功行賞之議，由於國庫充足，由上至下均有犒賞。安排一切後，寇仲率師返回梁都，虎牢失陷的消息於此時傳來，因心虛膽怯的王玄應不戰而退，把虎牢拱手讓與李世勣，逃返洛陽。

　　寇仲自家知自家事，一旦洛陽失陷，李世民大軍東來，表面聲勢大盛的少帥軍在李世民超卓的戰略，如雲的猛將和精銳的唐軍兵分數路的攻打下，只有挨揍的份兒，絕撐不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刻。唯一的解救之道是先一步攻取江都，必要時往南撤退，只要能穩守鍾離和高郵兩鎮，可保江都無虞。遂一邊著宣永和左孝友加強高郵和鍾離城防，於河道險要處築堡寨，又投入人力資源建造船艦，增加飛輪船數目，提升水師戰鬥力，另一方面則密鑼緊鼓的準備大舉進軍江都。

　　軍威今時不同往日，桂錫良和幸容終說服竹花幫其他領袖，全力幫助少帥軍，使洛其飛的情報網廣及長江東段和江南各地。

　　這天寇仲、徐子陵與虛行之、洛其飛、高占道、陳老謀、任媚媚、白文原、焦宏進在梁都少帥府的議事室研究攻打江都的行動。反覆研究下，沒人能有十足的把握。洛其飛道：「李子通的吳軍水師名存實亡，現只剩下十多艘臨時向民間強徵回來改裝的商船，憑我們的飛輪船，可輕易封鎖大江，使江都、延陵兩城難以呼應，只要攻下延陵，封鎖水路，江都將孤立無援，任由宰割。」

　　楊公卿嘆道：「若沒有李世民這後顧之憂，江都早晚要向我們投降，可是李子通既曉得李世民大軍終有一天南攻我們少帥軍，必堅守江都不出，以江都城的城堅牆厚，糧食充足，涯上一年半載絕非問題，而城內將士因有李世民這個希望，亦會兵將齊心，不易動搖。」

　　高占道同意道：「若李子通放棄延陵，把軍力糧草全集中往江都，我們的處境更是不堪。我們當然不能傾巢攻打江都，但即使我們盡起全軍，兵力不過五萬人間，力不足克江都城內的四萬吳軍。」

　　寇仲想起黎陽的攻防戰，當時竇建德準備充足，戰略高明，兵力是守城軍數倍之上，仍是損折嚴重。他能抽掉三萬人進攻江都已是非常吃力，去攻打比黎陽堅固百倍的江都，城內守軍更多出攻城軍達萬人，無疑是以卵擊石，自討苦吃。最大問題是少帥軍沒能力承受大量兵員的損折，否則將更沒對抗李世民的能力。用兵江都必須有十足把握，不容有失。

　　此時飛雲親衛來報，洛陽王玄恕求見。寇仲大感錯愕下，與楊公卿和徐子陵往外堂見王世充次子王玄恕。王玄恕僕僕風塵，一面疲憊神色，無復昔日丰神俊朗的神態，見到寇仲三人如見親人，雙目湧出熱淚，竟朝寇仲下跪悲切呼道：「少帥救我爹！」寇仲一把扶著，先安頓他坐好，待他心情平復後，再問其詳。

　　王玄恕道：「虎牢失陷，王兄退返洛陽，李世民移師東都禁苑內的青城宮，截斷谷水和洛水交處的水道，兵逼洛陽。父皇曉得形勢危急，冒險出擊，以二萬軍臨穀水以抗唐軍。李世民令手下大將屈突通率五千兵渡河進攻，敵我兩方爭持不下時，李世民再率大軍來援，李世民且親率天策府多員猛將及數十親衛精騎縱橫衝殺，直出我陣背後，所向披靡，殺傷甚重。敵我兩軍合而復散，散而復合，反覆交鋒，大戰三個時辰，我軍終不敵退卻，被李世民乘勢縱兵追殺，直抵都城之下，俘斬我軍七千多人，把都城圍困。現在李世民正四面圍攻，晝夜不息的攻打我們的都城。」

　　只看王玄恕的神態表現，可以想像當時廝殺得日月無光，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烈戰況。王玄恕慘然道：「父皇對不聽少帥忠言悔恨不已，常說若不從慈澗退兵，又或肯讓楊大將軍和少帥死守虎牢，局面當不會如眼前般的急轉直下，只要能守至嚴冬，唐軍糧草不繼，洛陽之圍自解。」寇仲和楊公卿聽得你眼望我眼，徐子陵默然不語。

　　楊公卿道：「今趟玄恕公子來見我們，是公子的意思還是你父皇的意思。」王玄恕羞慚的道：「是父皇的意思，而我們都非常贊成，希望少帥不記舊恨，助我們守住洛陽。」

　　寇仲道：「城中糧食狀況如何？」王玄恕道：「由於對外所有糧道均被截斷，糧食和日用品均告短缺，服飾珍玩、金銀財寶變得賤如草芥，一匹絹僅能換三升粟，十疋布才值一升鹽，倉中存糧只可節衣縮食的勉強支持一個月，情況非常危急。」

　　三人恍然，原來洛陽到了這種水盡山窮的地步，難怪王世充不顧顏面的派王玄恕來向寇仲求援。王玄恕淒然道：「老百姓現在吃的是草根樹葉，甚至有人用泥槳和著米屑作餅充饑，食後皆病，身腫腳脹，每天我們都要派人上街收拾死屍焚化，防止發生瘟疫。」頓了頓續道：「若少帥和楊大將軍肯返洛陽相助我們，父皇答應將指揮權交出，讓少帥指揮全軍。」

　　寇仲暗忖這該是王世充最大的讓步，點頭道：「我需一點時間作考慮，玄恕你先到賓館休息，明早我會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王玄恕由親兵引路離開後，寇仲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兩位怎麼看？」

　　徐子陵苦笑道：「你根本沒有選擇，王世充頂多只能捱到九月上旬，而我們絕無可能在這麼短時間下攻取江都。」楊公卿道：「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設法運送一批糧食和日用品到洛陽予王世充，讓鄭軍多撐上一段時間。」

　　寇仲搖頭道：「洛陽最大的問題除糧食短缺外，更有士氣鬥志消沉的致命弱點，若我們想洛陽捱過冬天，唯一辦法是替他守城。另一方面則請竇建德捐棄前嫌，派大軍來援，只要竇軍能渡河收復虎牢，那時頭痛的將是李世民而非我們。」楊公卿同意道：「這或者是唯一擊敗李世民的機會。」

　　要知李世民乃縱橫天下的無敵統帥，唐軍則是訓練最優良，裝備最完善身經百戰的雄師，如非在非常特別的形勢下，誰與他們硬撼亦沒有信心言勝。可是現在李世民正全力攻打洛陽，不但損折甚重，且無暇分身，若寇仲能穩守洛陽，竇建德大軍又渡河東來，李世民將腹背受敵，如不退兵，極有可能輸掉這場仗。所以楊公卿有這看法。

　　寇仲點頭道：「王世充今趟派玄恕來求我出手援救洛陽，表面看來我是他們的救星，事實上洛陽亦是我的唯一救星，那我們就這樣決定吧。」徐子陵道：「此事必須從詳計議，不能輕舉妄動，若讓李世民收到風聲，派出大軍截擊我們的運糧隊伍，我們會吃不完兜著走。」

　　楊公卿信心十足的道：「往洛陽的道路老夫最熟悉，只要晝伏夜行，可神不知鬼不覺的接近洛陽，我們若兵力充足，突破唐軍的包圍該沒有問題。洛陽可非我們的梁都，要圍個水洩不通，即使關中軍傾巢而來，恐怕仍辦不到。」

　　寇仲沉吟道：「陵少謹慎用兵的提議非常有用。我們就來個他娘的聲東擊西的策略，詐作大舉進攻江都，事實上目標只是江都隔江的延陵，由陵少負責指揮全軍，而我則和楊公、麻常和楊公的五千手下偷把糧食運往洛陽，再留下為王世充守穩洛陽，然後設法說動竇建德來援。哈！陵少只須虛張聲勢，說不定李子通會拱手把延陵送給我們。我們少帥軍一天屯駐延陵，李子通就一天不敢離城半步。」

　　徐子陵苦笑無語，寇仲不邀他往洛陽，並非須他統領佯攻江都的少帥軍，而是知他不願與李世民正面交鋒的心意。楊公卿興奮道：「這是我們少帥軍爭霸天下一個良好轉機，我立即去準備一切。」說罷離開。剩下寇仲和徐子陵兩人，好半晌仍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觸。

　　寇仲終打破沉默，頹然道：「兄弟！我們又要分開哩！」徐子陵一陣感慨，寇仲這句簡單的話，內中實包含深刻的意義。在李世民如此龐大的攻勢下，寇仲能否穩守洛陽，尚在未知之數，所以這句話可以是生死的訣別。

　　其次是竇建德肯否來援，又或能否分身，亦是無法預料。洛陽倘被攻陷，寇仲縱使能突圍成功逃走，李世民必不肯放過這追殺寇仲的機會。那時寇仲總不能捨棄手下將士獨自逃亡，大有被李世民追上殺死的可能。最後是寇仲和李世民這對上天注定的宿敵，終到生死相拚的時刻，中間絕無轉圜餘地。

　　寇仲沉聲道：「若我不幸戰死洛陽，請陵少為我解散少帥軍，因為投降李世民最後恐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徐子陵嘆道：「形勢不是那麼惡劣吧？楊公也說這或是唯一可望打敗李世民的機會。」

　　寇仲搖頭道：「我不知道，李小子是這世上唯一能令我失去信心的人。無論你想得多麼周詳，他一下子就可贏盡你手上所有籌碼。唉！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機會告訴你，玉致到今時今日仍不肯原諒我。」徐子陵愕然。

　　寇仲露出不願提起的失落神情，道：「若事情真的發展至那地步，陵少解散少帥軍後，就到石青璇隱居處陪她終老，再不要過問人世間的任何事。甚麼他娘的石之軒、魔門兩派六道、香玉山池生春，大明尊教段玉成，全不要理會。唉！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小陵仲，不過大小姐該會好好照顧他。一天有你徐子陵在，該沒有人敢去傷害他。」

　　徐子陵嘆道：「你怎麼變得鬥敗公雞似的？不要盡說喪氣話好嗎？」寇仲乾笑一聲，旋又頹然道：「我因想起致致，忽然有萬念俱灰的感覺，心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訝道：「看你的樣子，你是真心愛上她，著緊她，所以她才能對你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害和打擊。」

　　寇仲苦笑道：「還用說嗎？我這些日子來真有點後悔去爭他奶奶的甚麼天下，為何不能在全無功利牽纏下把她追上手。每晚摟著她香噴噴的嬌軀睡覺，哄哄她，也讓她哄哄我，過他娘的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生活。不像現在般被她怨恨一世，最慘是在手下前還要裝出天下無敵的堅強模樣。事實上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們絕捱不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若非你及時趕來，我連李子通和香玉山也鬥不過。」

　　徐子陵比任何人都瞭解他，知他只是一時的情緒發洩，並非失去鬥志。苦笑道：「快召手下來開會吧，很快你會恢復過來的。」寇仲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坦白說，我是給玄恕描述洛陽滿街死屍的情況嚇怕。唉！跋小子究竟到那裏去了？我需要個像他般堅強的人在身旁一起死守洛陽。」

　　徐子陵讓他探手搭著肩頭，道：「是否回會議室去？」寇仲道：「到甚麼地方都好，唉！你不知致致向我說出那番絕情的話時我有多慘，到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識自己所犯的錯是多麼嚴重！更清楚縱能舌粲蓮花亦不能改變她對我的想法。我感到無比的孤寂，那晚我徹夜在床上輾轉反側，慚愧、自責與悔恨交纏，就像石之軒的不死印般往我襲來，既躲不住更擋不過。你可否帶我到一個無人的地方，讓我痛哭一場。」

　　徐子陵淡淡道：「少帥！對不起，時間無多，明天你就要到洛陽去，現在該是你調兵遣將的時刻。」

第九章　暗渡陳倉

　　徐子陵立在運河旁一座小丘上，後方不遠處就是梁都，天上嵌滿星星，萬里斑在一旁吃草。寇仲仍在城內主持一個接一個的軍事會議，盡可能在明天出發前把一切安排妥當。徐子陵參加研究整體行動的會議後，騎上萬里斑出城到這裏透氣休息，享受獨處的寧靜平和。

　　他想到師妃暄。這仙子般的美女會怎樣看他？現在他已捲入寇仲爭霸天下的大業去，若有選擇，他絕不願這樣做，因那並不符合他閒雲野鶴，不想與人爭鬥的性格。可是由於與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天下百姓的幸福，他卻不能袖手旁觀。

　　在某一程度上，他對李世民亦有點失望，他把家族放於首位的態度，是他最不認同的。若李世民肯掉過頭來反對已被魔門和突厥人侵蝕的家族，他會盡一切能力說服寇仲去支持李世民。可惜事與願違，李世民明白表示忠於家族，且絕不放過寇仲。這令他沒有別的選擇。師妃暄能明白他嗎？

　　石青璇現在應已抵達她在邪帝廟附近的新居，開始新的隱居生活。他多麼渴望可以拋開眼前一切，到那裏去陪伴她。若她仍然拒絕他，他絕不會怪她，只會怪造化弄人，她既然選擇獨身的生活，自己得尊重她的選擇。

　　早前寇仲表現出他軟弱的一面，他不但同情他更瞭解他，戰爭的壓力實在可怕，因為牽涉到社會各階層的人，其中大多是無辜的可憐百姓！作為一個領袖的任何決定，對他們均會造成不同的傷害。正如寇仲強調的，戰爭是個看誰損傷更重，誰先捱不住的殘酷勾當。王玄恕所描述有關洛陽的恐怖情況，是正常人不忍耳聞，更不願目睹，而寇仲卻被迫去面對這一切。

　　石青璇隱居的新窩，可能是他唯一的樂土，唯一的避難所。可是他卻要留在污泥裏，參與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冷酷戰爭。蹄聲自遠而近，徐子陵不用回頭去看，認出是千里夢的足音。天上傳來破空之音，無名降落到他肩膊去。這靈性的獵鷹除寇仲外，也聽他的命令。

　　徐子陵探手輕撫無名鷹背柔順的羽毛，寇仲來到他旁，興奮的道：「好小子！竟躲到這裏來享清福。我就慘哩！開會開得頭昏腦脹，到最後完全不曉得自己在說甚麼？」徐子陵迎風深吸一口氣，道：「有甚麼重要決定？」

　　寇仲道：「佯攻江都由宣永總領負責。」徐子陵訝道：「不用我嗎？」

　　寇仲道：「殺雞焉用牛刀。由明天開始，我們少帥軍開始動員，在高郵集結水師和野戰軍，準備攻城的工具，這叫聲東擊西。李子通在不明我軍虛實下，說不定真如所料的把延陵的糧食和兵員集中往江都，我們可唾手奪得延陵。這是一場不用打的仗，只是另一場遣兵調將的習作，讓宣永再多一個指揮少帥軍水陸兩棲作戰的機會。」

　　徐子陵皺眉道：「那我幹甚麼呢？不是要我陪你去守洛陽吧？」寇仲笑道：「我怎會那麼不夠兄弟，明知你不想與李小子正面交鋒，仍迫你去和他打生打死？」

　　徐子陵哂道：「你的情緒波動確是大起大落，剛才還像想去一死了之的樣兒，現在卻是志得意滿，一副勝券在握的樂觀模樣。」寇仲苦笑道：「因為我曉得若連自己都不振作，將會累己累人！戰場上的李小子可不會和你說笑，他會比任何人更狠辣無情，而這正是他到現在仍這麼成功的原因。建成、元吉若不是有突厥人和魔門分別在背後支撐他們，說不定早被他派人刺殺。」

　　徐子陵嘆道：「我倒希望他是如你所言的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可惜事實並非如此。」寇仲道：「言歸正傳，照我們粗略估計，我和楊公的運糧隊，第一次竭盡所能送往洛陽的糧食和日用品，頂多只夠洛陽軍民十來天的應用，此後還需繼續送糧。」

　　徐子陵恍然道：「你想我負責監運糧食。」寇仲道：「我們第一趟運糧成功的機會最大，首先是因有聲東擊西之計，李小子又沒有防備，兼且唐軍仍未有足夠時間於洛陽城四周掘塹築壘，而小弟則有無名探路，可避過敵人耳目，破圍入城。」

　　徐子陵同意道：「有道理！」寇仲道：「可是當李小子生出警覺，不但運糧行動日趨困難，更可慮者是李小子令李世勣攻打我們的城鎮，所以我們既要不斷供應洛陽所需，更要應付李世勣以虎牢為主要根據地的軍隊的進攻，在這情況下，只有陵少可擔此重任。」接著輕拍無名，道：「這寶貝除我外，只聽你的吩咐，也只你一個懂得鷹言。」

　　徐子陵聽得眉頭更皺，心忖沈落雁既到虎牢，豈非等若和她作戰？寇仲道：「對你來說該算是好差事，我並非要你和李小子交鋒，只是由你救援洛陽無辜捱餓受病的老百姓。對嗎？」徐子陵嘆道：「李世勣是李密手下頭號大將，若他揮軍來攻，我擋得著他已可還神作福，那還有餘暇分身送糧，一個不好給他重重包圍，那時需要糧食的將是我。」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陵少放心，你老哥有此憂慮，皆因不清楚真正的形勢。我保證李世勣不敢盡起手下精銳來犯。誰不曉得我們和竇建德的關係，李世勣若抽空守衛虎牢一線各城的兵力，竇軍可隨時派兵渡河突襲，虎牢若陷，我軍可與竇軍會合，李世民那時除撤軍外別無他途。所以李世勣頂多只能作騷擾性的突襲。」徐子陵點頭同意。

　　寇仲眉飛色舞的道：「我們最接近虎牢的城池是陳留，位於運河上游南岸，水路一天可抵洛陽，陸路多半天工夫。我決定由宏進領二千兵進駐陳留，守穩城池。而長林則坐鎮梁都，以飛輪船從梁都送糧往陳留，必要時更可調動梁都的兵員，為陳留破圍解困。只要李世勣無法封鎖運河，他便沒有能力孤立陳留。他娘的，我倒希望我們的飛輪船能與唐軍水師有個硬撼的機會。」徐子陵亦不得不承認在戰略上寇仲的安排部署是無懈可擊的。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我把手下五百飛雲騎和無名交給你，你老哥可順便代我訓練他們，所謂兵之強在練，能教他們的東西我已盡傳他們，包括刀法、馬術、輕身提縱的功夫和箭術，又讓陳公老謀為他們度身打造盔甲戰衣、盾牌兵器，裝備之優良，不在李小子玄甲戰士之下，再加上戰場的實習，將會成為我最重要的骨幹。他們就是運糧隊，由你負責指揮。」徐子陵終點頭道：「好吧！」

　　寇仲目光灼灼的掃過對岸的山野平原，道：「我自決定爭霸天下後，從沒有一刻感到成敗關頭如此接近。只要說服竇建德渡江西來，我們將有七、八成的贏面。聽說竇建德與孟海功的爭戰勝負已定，後者只餘挨揍的份兒，一是投降，一是戰死，形勢對我們絕對有利。」徐子陵道：「假若你和竇建德聯手擊敗李世民，你如何處置和竇建德的關係？」

　　寇仲灑然聳肩道：「竇建德這人相當不錯，有仁有義，更有我們絕對信任的劉黑闥輔助他，讓他當皇帝又如何？」徐子陵道：「這可非宋缺對你的期望，你怎樣向宋缺交待？」

　　寇仲嘆道：「大家兄弟直話直說，現在我唯一的願望是求存，不希望跟著我的大群兄弟給人殺得橫屍荒野和破城的牆頭上，其他的事唯有留待將來設法解決。我們的少帥軍到這一刻不但未及得上唐軍，比起王世充的軍隊仍遜上一、兩籌。少帥軍中最有戰力仍數楊公戰場經驗豐富的子弟兵。現時我是想盡辦法去栽培我的少帥軍，一方面避開會帶來嚴重損折的硬仗；另一方面又要增加他們的行軍作戰經驗，加強他們的團隊精神。幸好有李子通給他們作試金石，否則若一出師即遇上唐軍，幾個照面我們即潰不成軍。」

　　發出命令，無名沖天而起，直飛高空。寇仲仰首凝望無名，苦笑道：「兄弟！我最感不安的是把你捲進這場戰爭來，而你卻是憎厭戰爭的人，我等若迫你做不情願的事。不過自古至今，就是由不同戰爭串連起來的歷史，最早可遠至『阪泉之戰』和『逐鹿之戰』，軒轅黃帝憑此兩役擒殺蚩尤，奠定我華夏的基礎。自此以還，戰爭此起彼繼，史不絕書，湯之討桀，武王伐紂，春秋戰國群雄爭霸，始皇嬴政一統天下，秦末的劉項相爭，西漢遠征匈奴，漢末黃巾之亂，魏蜀吳三國兵爭，西晉內亂外患，南北朝的相持不下，舊隋的統一南北。由這連串戰亂正可看出唯有通過大規模的戰爭，大批戰士拋頭灑血，天下才能出現長治久安的一段美好日子，此為不爭的史實。戰爭會帶來大災難，也是達致和平的唯一途徑。我寇仲豈是好殺的人，只因目睹戰爭的可怕，希望能以武止武，讓天下百姓有和平幸福的日子。」

　　徐子陵訝道：「為何忽然生出這麼大的感觸，不是想借此說服我吧！你該曉得我為人，除非是我本身深信不疑的事，否則沒有人能改變我的想法。而我已不用你費脣舌來遊說。」寇仲搖頭道：「你誤會我哩！我只是想說我和你般一樣不愛戰爭仇殺，所以如能擊敗李家，就讓竇建德去當皇帝，我相信他會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也算是對你有個交待，其他的事均是次要。」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以寇仲好勝的性格，肯下這決定實是非常難得，而他更明白寇仲這決定有大半是因他而來的。寇仲抱持著這心態，幾可肯定能說服竇建德發兵來解洛陽之圍。徐子陵探手摟緊寇仲肩頭，點頭道：「確是我的好兄弟！現在我們目標終可變得一致哩！」

　　※※※

　　接著的七天，寇仲一邊在高郵集結兵員，虛張聲勢，另一邊以飛輪船在黑夜的掩護下，經運河不斷把糧貨和戰士運往陳留。治理少帥國的重責落到虛行之身上，以任媚媚為輔，同為六部督監的牛奉義和查傑對治國仍屬初學，故尚在摸索學習的階段，須虛行之和任媚媚不時提點指導。工部督監陳老謀則勝任其職有餘，還不斷有新主意，對各城池進行各類型的改善工程，重點於加強戰略性城池的防禦力。

　　少帥軍最大的優點是國庫充實，在龍游幫、竹花幫和翟嬌的竭力支持下，向外大舉購買糧食和日用品，不虞缺乏。像新得的城池如鍾離和高郵，一律免稅一年，人民直接受惠，當然擁戴新主。虛行之進行還富於民的德政，以不擾民為主，鼓勵生產，令少帥國生機勃勃，更吸收大批因戰亂遷徙到境內災民，使國力不住增強。

　　這晚日落西山後，寇仲、徐子陵、楊公卿和麻常率領由五千楊家軍和飛雲騎組成的龐大運糧隊伍，押著近五百輛載滿糧食雜貨的騾車，從陳留出發往洛陽。同行者尚有王玄恕與他的三百親兵。

　　行軍的路線早經擬定，離陳留後折往西行，穿過開封北面的山野，避過西北方管城、滎陽和虎牢的敵人重兵所在處，繞偃師由嵩山的捷徑抵洛陽東面伊水和洛水間的伊洛平原，再借林木的掩護潛近洛陽，然後破圍入城。

　　由於李世勣受高郵的虛張聲勢所惑，兼之唐軍防竇軍之心遠過防少帥軍，加上寇仲有無名探路，故能屢避敵人哨探耳目，晝伏夜行，無驚無險的抵達伊水東岸。寇仲、徐子陵、楊公卿和王玄恕策騎到伊水岸緣，藏在岸邊一處密林觀察渡河的理想地點。

　　無名在天空盤旋打轉，偵察遠近情況。楊公卿指著上游林木特別茂密處道：「我曾在那裏渡河，浮橋的設施仍留在林內隱秘處，若沒被人發覺破壞，稍經修復將是現成可用，省回我們最少一晚造橋的工夫。」寇仲仰觀天色，時在午後，天上卻是積雲重重，皺眉道：「今晚怕會有一場大雨，如河水暴漲，水流湍急，對我們渡河頗為不利。」

　　王玄恕道：「那不若我們立即渡河，只要派人在附近高地放哨，行動迅捷，可避過這場雨。」楊公卿搖頭道：「此事魯莽不得。現在我們人困馬乏，沒有幾個時辰的休息，絕難恢復過來，一旦敵人來攻，我們會無反擊之力。成功在望，我們尤要謹慎。」

　　王玄恕一向尊敬楊公卿，雖心中不盡同意他的看法，只好閉嘴。寇仲曉得王玄恕是心切洛陽，轉向徐子陵道：「陵少怎麼看？」徐子陵仰望無名，沉聲道：「有點不妥當。」

　　寇仲愕然道：「甚麼地方不妥當。」楊公卿和王玄恕緊張起來，齊聲追問。徐子陵道：「伊水平靜得出乎料外，我們在這裏半個時辰，仍不見一艘唐軍巡河的快艇，此事是否不合情理？」

　　王玄恕鬆一口氣道：「我們既成功避過敵人探子耳目，他們疏於防範是理所當然吧！」徐子陵道：「玄恕公子今趟到梁都，是否經過一番驚險？」

　　王玄恕呆了一呆，點頭道：「我們是趁唐軍尚未完成圍城部署，乘夜突圍而出，憑馬快撇下追兵，過程確非常驚險。」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陵少的意思哩，以李世民的才智，當猜到洛陽會向我們少帥軍求援，所以多少會加強這一帶的偵察。我們憑無名在高空偵察的銳目，雖可避過哨探，卻無法躲避事後敵人對我們輪蹄印的追尋，李世民可由此判斷出我們往洛陽的路線和時間，待我們兵疲將乏，又以為成功在望之際，予我們致命一擊。伊水一片平靜，是因李世民不想打草驚蛇。」楊公卿色變道：「若子陵沒有猜錯，渡河將會是最危險的時刻。」

　　王玄恕失魂落魄的道：「那怎辦才好？」寇仲雙目神光電射，緩緩道：「唯一的方法，是先把敵人的突擊軍找出來，以雷霆萬鈞之勢把他們擊潰。若我所料不差，敵人當藏在上游某處，無名可輕易尋得他們的位置。此事包在我和子陵身上，我們沿河尋去，當有發現。」

　　徐子陵道：「且慢！看無名！」二人仰頭瞧去，無名正作出鷹舞，顯示上游有人往他們移近。寇仲抓頭道：「這才不合情理，唐軍豈會如此大模大樣的殺過來？」不片晌上游方向隱聞蹄聲，迅速迫近。

　　寇仲皺眉道：「只得一個人，咦！」竟拍馬出林，往上游奔去。楊公卿和王玄恕臉臉相覷，不明所以。徐子陵亦臉露歡容，笑道：「不用慌張，是自己人。」說罷拍馬追著寇仲馬尾去了。

第十章　背河一戰

　　來者是寇仲期待已久，應來而未至的跋鋒寒，他策著塔克拉瑪干，背掛偷天劍，風采更勝從前。他毫不訝異，氣定神閒的與寇仲在馬背相擁，兩匹馬兒亦你嗅我，我嗅你的親熱一番。徐子陵領楊公卿和王玄恕趕到，介紹兩方認識。

　　跋鋒寒仰望天上無名，欣然道：「看到天上的突厥獵鷹，我便猜到是突利送你的大禮，想到你在附近，所以故意以蹄音引你們前來相見。」徐子陵訝道：「你怎曉得到這裏來尋我們？」

　　跋鋒寒微笑道：「入關後我打聽得你們不在洛陽而在梁都，連忙趕去，卻撲個空，幸得長林告訴，知道你們送糧到洛陽去，並大約曉得你們行軍的路線，遂啣尾窮追，途上卻發現一些有趣的事兒，擱了一天工夫，否則昨晚早該趕上你們。」寇仲精神大振道：「是否想置我們於死地的唐軍？」

　　跋鋒寒哈哈笑道：「少帥果然精明，我們找個好地方再說話，最好把獵鷹召回來。」寇仲微一錯愕，打手勢令無名飛回肩上，隨跋鋒寒朝附近一座山頭馳去。

　　五人在小山丘下馬，登上高處。陽光普照下，陣陣吹來的秋風仍使人感到寒意，原野黃綠紅三色交雜，一片斑斕。跋鋒寒遙指正西方遠處，道：「大約一萬唐軍就藏在那座山後，清一色是騎兵，由李世民的天策府大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和龐玉三人率領。」寇仲失聲道：「竟是他們三人？」

　　徐子陵、楊公卿和王玄恕明白寇仲的震驚，若追來的是李世勣，是理所當然，那代表他們行藏露光，探子飛報李世勣，李世勣親率騎兵來追截。可是長孫無忌三人乃李世民的隨身大將，理應留在李世民旁助他攻打洛陽，而龐玉之於李世民，等若洛其飛之於寇仲，專負責情報探察，追兵既由他們率領，可知李世民先一步曉得他們會運糧往洛陽，所以派出精銳，突襲他們這支運糧隊。

　　跋鋒寒沉聲道：「我於你們離開陳留後兩個時辰到達陳留，所以上路時間比你們只落後兩個時辰，甫過開封，發覺這支人馬遠遠跟在你們後方三十里許處。我曾趁他們紮營休息時潛近觀察，發覺他們有八頭凶悍的禿鷲，當時還不明白有甚麼作用，直到剛才瞧到你們的獵鷹，才恍然這批空中殺手，是用來對付你們的鷹兒。還有是他們偵察兵身上掛滿樹葉，顯是為瞞騙鷹兒的眼睛。」

　　楊公卿一震道：「我們的少帥軍內肯定有內奸。」寇仲探手輕摟無名，抹一把冷汗道：「好險！」

　　跋鋒寒道：「尉遲敬德、長孫無忌和龐玉都是戰場上的老手，行軍兵分數路，前後左右互相呼應，不怕埋伏突襲，兼且這一帶全是平野河川交匯之地，沒有險要的地勢可供利用，除非你們放棄糧貨，否則不論以何種方式與他們衝突交戰，吃虧的必是我們無疑。」

　　眾人大感頭痛，最不利的是他們再不敢讓無名到空中察敵，如非跋鋒寒來通風報信，無名必無倖免。敵人既帶八頭凶猛的禿鷲來，這批經過訓練的惡鷲，肯定是無名的剋星。徐子陵嘆道：「李世民確不可低估，這些惡鷲該是針對突厥人的獵鷹培訓出來的。」

　　寇仲皺眉道：「這內鬼能曉得我會親自送糧到洛陽去，在我軍內的地位不應太低，因為今趟行動絕對保密，下面的將士到出發時，才曉得是送糧到洛陽去，且由我親自押陣。」跋鋒寒道：「此事留待日後查究。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無驚無險的渡過伊水，那時要戰要逃，都有很大成功的機會。」

　　寇仲道：「我們何不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徐子陵首先明白過來，點頭道：「可是先決條件必須是楊公棄下的浮橋設施仍可用。」

　　跋鋒寒不解道：「甚麼浮橋？」寇仲解釋後道：「方法很簡單，我們把糧貨卸下，改載差不多份量的石頭，然後到下游五里許處，再伐木造橋，虛張聲勢，待引得敵人跟去，我們留在這裏的人可迅速搭成浮橋，迅速把糧貨送往對岸，然後……唉！這方法像太複雜哩！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跋鋒寒笑道：「現在吹的是甚麼風？」寇仲道：「風似是從西北方刮過來。」

　　跋鋒寒仰首望天，道：「若我沒看錯老天，今晚午夜前必有一場大雨，我們就在大雨淋瀝之際搭起浮橋，雖是辛苦一點，憑我們的身手仍可辦到。由於水位暴漲，浮橋會隱藏在水面下，敵人的探子隔遠偵察，只會看到我們仍在下游伐木造橋，絕猜不到早架起接通兩岸的浮橋。到明晚水位下降，露出橋面，我們可迅速渡河。」

　　楊公卿道：「只是五百輛負上重貨的騾車，沒有三個時辰休想全部過河，敵人馬快，轉眼即至，我們的情況仍沒有任何改善。」

　　跋鋒寒淡淡道：「所以水、火二計必須同時應用，伐木造橋虛張聲勢的地方必須與真正渡河處相隔半里，當我們準備渡河，即依風勢放火燒林。雖說下過一場大雨，可是經一天曝曬，兼且風高物燥，火勢迅速蔓延，濃煙蔽天，敵人縱敢冒險進擊，會因摸錯真正渡河點而錯失良機。」接著一拍背上偷天劍，雙目神光電射道：「主動既在我們手上，我們自可作出穩當部署，狠挫唐軍，教他們無力渡河追來。」

　　寇仲拍腿叫絕道：「此計叫水火相濟，即使孫子兵書亦沒有記載。正事要緊，請楊公先帶我們起出浮橋，再研究其他細節。」

　　寇仲等尋得仍大致完好可以用的浮橋設施後，忙把糧車隊移往該密林區，又依兵家慣例在四方設陣。可惜「天不造美」，安頓一切後老天果於黃昏時分下起雨來，卻非跋鋒寒這位觀天辨候專家所預料的大雨，只是漫天茫茫雨絲，把整個河原林區籠罩在夢幻般濕寒的水霧中，對河稍遠處已沒入茫茫雨絲中，能見度大減，即使沒有惡鷲的威脅，無名仍發揮不出察敵的功能，利攻不利守，最教人擔心是他們五百輛糧車塞滿林內，目標明顯，成為負累。

　　寇仲等大為頭痛，不知應否立刻架起浮橋，還是另尋他法。此時麻常提議道：「我們必須立即動手伐木，令敵人以為我們在趕造浮橋，不會立即縱兵來襲。我們只要專挑高大的樹木砍斷，讓它們傾倒橫壓，可造成障礙，阻擋敵人攻來，而敵人一時間還以為我們是在伐木造橋。」

　　寇仲、跋鋒寒、徐子陵和楊公卿動容大喜，麻常的方法簡單易行，比先前跋鋒寒想出的方法更有效，且萬無一失，今晚便可渡河，砍他數百株大樹，即可阻隔敵人於斷樹之外，比木寨堅固，於斷樹之後守以強弓，使敵人強大他們數倍的兵力亦難奈何他們。寇仲對麻常衷心誇獎一番後，一邊使人下水架橋，另一方面派出二千斧手，沿糧車所在範圍砍樹布陣。

　　火把高燃照耀下，眾人在雨霧迷茫的河林區「叮叮篤篤」的努力伐木。「嘩嘩」與「轟隆」聲中，一株又一株大樹在繩索拉扯下傾頹倒地，只兩、三株樹即形成闊達三四丈不規則的障礙間隔，架橋的工程進行到一半時，斷樹堅陣完成，敵人仍沒有動靜。

　　楊公卿和麻常在河道一邊指揮搭橋，王玄恕負責看管糧車，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則在斷樹陣後嚴陣以待。細雨仍下個不休。寇仲笑道：「老手有老手的弱點，就是以為一切盡在算中，他們會以自己以往造橋的時間作出估計，猜我們至少一晚工夫架設浮橋，遂把進攻時間定在那時間。豈知我們竟有道現成浮橋，到他們的戰馬給我們的木陣撞昏，知中計時悔之已晚。」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我們三個一向自負聰明，偏想不出這麼便捷易行的方法，你這位手下麻常是個難得人才，寇仲你必須珍惜。」寇仲欣然道：「我在慈澗之戰早看出他的優點，現在只是進一步證實肯定原先的看法。哈！我們三兄弟又再並肩作戰，老天確待我寇仲不薄。」

　　徐子陵道：「敵人現在該借雨霧的掩護潛來近處，以地聽之術監察我們動靜，當糧車移動之時，就是敵人發動攻勢的一刻。小仲千萬勿讓無名離身，因敵人其時定會放出惡鷲在空中襲擊無名。」

　　寇仲輕撫肩上無名，笑道：「放心！沒有我的命令無名絕不會離開我的肩頭。」轉向跋鋒寒道：「好小子！我們尚未有機會問你為何這麼久才到中原來找我們，不是樂不思蜀，捨不得芭黛兒吧？」

　　跋鋒寒道：「我在突利的地盤遇上仍在那裏盤桓的伏騫，陪他到高昌打個轉，然後到沙漠進行百日的劍道苦修，功行圓滿後立即來找你們，時間不是剛好嗎？」寇仲喜道：「伏騫！久不聞那小子的消息，他近況如何？」

　　跋鋒寒道：「他不但很好，且大有所得，至少弄好與突利的關係，建立起過命的交情。令他在對抗西突厥統葉護的事情上大有好處，現在他該已返回本國去。聽他的口氣，在不久將來他會重返中原，無論是李閥勝出，又或統一天下的是你寇仲，他都會設法修好，借你們漢人之力與西突厥抗衡。」旋又嘆一口氣道：「伏騫是個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人，本有入侵你們中土之心，不過見過李世民和你寇仲後，早死去這門心思。除非你們兩人有負他的看法先後完蛋，否則他只會在中土外謀發展。」

　　寇仲苦笑道：「我和李小子先後完蛋，你倒說得有趣，不過成為事實的可能性卻極大。」又問道：「好小子，竟學懂避重就輕，你該曉得我們要問你與芭黛兒間的事。」

　　跋鋒寒顯是不想回答這問題，淡淡道：「遲些有機會再告訴你們吧！」徐子陵知寇仲性格，定不肯放過他，岔開道：「鋒寒兄在劍道修行上有甚麼突破？」

　　跋鋒寒立即雙目精芒閃閃，露出緬懷神色，沉聲道：「那會是我畢生難忘的生命片段，我把人世間所有人事置諸腦後，無人無我，每天就是打坐和練劍，把過往所有經驗和領悟融會貫通，對我影響最大的不是與畢玄的兩次交鋒，而是死而重生的經歷。所以洛陽之戰對我非常重要，只有在那種面對生死的極端情況，我的偷天劍法才能再作突破。哈！初時我打聽到寇仲不在洛陽，我失望得想哭呢。」

　　寇仲欣然道：「現在不用哭啦！陵少看吧！老跋才是真正好戰的人。」徐子陵哂道：「他是好武而非好戰，該有點分別！」

　　此時麻常來報，浮橋架設完成。寇仲道：「先派一千人悄悄徒步過橋，在對岸布陣兼偵察，於高地放哨。待肯定情況安全，然後把所有馬兒牽往對岸，包括我們的座騎，立即進行。」麻常領命而去。

　　跋鋒寒讚道：「少帥的腦筋愈來愈靈活，難怪聲威如日中天，我從山海關南下，打聽有關你的消息時，無人在聽到你的大名後敢不肅然起敬。」寇仲嘆道：「我卻是有苦自己知，陵少最清楚，若非尚有點運道。我根本沒有在這裏與你敘舊談笑的機會。」

　　跋鋒寒肅容道：「今趟洛陽之行，你有甚麼力挽狂瀾的大計？我所遇的人裏沒有一個是看好王世充的。」寇仲道：「我的大計是先穩而後求援，就是先助王世充守穩洛陽，安定軍心，然後突圍向竇建德求援。」

　　跋鋒寒精神一振道：「突圍求援？那將會非常刺激有趣。」

　　徐子陵凝望水氣迷濛的密林深處，腦海幻出寇仲和跋鋒寒衝出洛陽城門，往敵人兵力最強的大河方向殺去，而李世民則派出猛將精兵，全力攔截的激烈情況。回彭梁與渡大河往見竇建德是兩回事，因李世民駐重兵於洛陽之北，大河北岸諸城又盡入其手，旅途的艱困可以想見。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到麻常來報戰馬全體渡河，離天明只有兩個時辰，細雨仍是無休止的從黑沉沉的夜空灑下來。寇仲發出糧車渡河的命令。車輪聲在後方吱吱吵鳴作響，把守樹陣內圍的五百飛雲親衛和二千楊家軍彎弓搭箭，蓄勢以待。

　　跋鋒寒低呼道：「來哩！」蹄音逐漸清晰，從前面分三路攻來，若非早有準備，又有樹陣隔敵阻敵，此刻必然手足無措，陣腳大亂。勝敗只是一線之差。

　　寇仲喝道：「擲火把！」命令遠傳開去，手下忙把手上火炬往樹陣外圍投去，火燄劃過林內雨霧瀰漫的空間，帶起一道又一道的光芒，煞是好看。火炬燒的是耐燃的脂油，落跌濕潤的草樹間，雖燃不著濕葉濕草，卻不熄滅，使得樹陣內圍一片漆黑，外圍則處處火光。

　　敵騎愈迫愈近，像來自陰冥不具實質的幽靈騎士，現身水霧深處。寇仲和跋鋒寒的射日、刺月兩弓同時爆響，兩騎應聲墮地。「放箭！」二千五百枝勁箭從內圍射出，穿過林木間的空隙穿人透馬，一時馬嘶聲和慘叫聲，響徹木陣外圍的森林內。失去主人的戰馬奔到木陣，始覺前無通路，仰跳嘶喊，互碰倒地，又或回頭奔去，踏上火炬的馬兒更是慘嘶連連，情況混亂至極點。

　　箭如雨灑，一排一排的勁箭從強弓射出，無情的射殺任何出現木陣外圍會移動的生物。對方中有人大嚷道：「中計！撤退！」敵人來得快，退得更快，留下遍林死狀千奇百怪的馬骸人屍，傷重未死的人和馬呻吟聲此起彼落，教人慘不忍聞忍睹。徐子陵沒有射出一箭，呆瞧著眼前有如修羅地獄的可怕景象。

　　糧車輪子磨擦浮橋的聲音響徹後方渡河處，木陣這邊一片沉默，只有沉重和緊張的呼吸聲。跋鋒寒細聽敵人蹄音，道：「唐軍還會再來送死嗎？」寇仲搖頭道：「若是那樣，長孫無忌三人就不配作李世民的心腹愛將。這截糧之戰他們必須認輸。待糧車過河後，我們分批撤退，毀掉浮橋，明天黃昏我們可在洛陽對著城外的李世民喝酒，一邊聆聽老跋和芭黛兒那段英雄美人的纏綿香艷情史。」

　　林木上方傳來振翼之音，惡鷲業已出動，寇仲肩上的無名露出注意神色，顯是覺察到天上危險的情況。惡鷲是無名的剋星，李世民又會否是寇仲的剋星呢？

第十一章　後退無路

　　當太陽移過中天，宏偉的洛陽城終出現前方正北處。寇仲下令運糧隊暫作休息，與楊公卿、徐子陵、跋鋒寒三人馳上高處，遙觀洛陽城外的情況。伊水在他們左方流過，蜿蜒而去，流過城牆渠洞穿往城內，向南的厚載、定鼎和長夏三門緊閉。城外一里許遠處山丘上唐軍築起一座木寨，顯是建成不久，規模不大，只能容納數百人，對他們難以構成威脅。不過若他們要攻破這防守力強的木寨卻不容易，倘惹得其他唐軍來援，說不定會吃上大虧，所以是誰都奈何不了對方的形勢。

　　寇仲嘆道：「若依原來計劃，陵少此時該率飛雲騎返回陳留，運來第二批糧食，現在這想法顯然行不通。」徐子陵點頭同意，首先是無名受惡鷲剋制，難再發揮功用，其次是內鬼的問題。運糧隊伍行動緩慢不便，若行蹤暴露，運糧往洛陽與自殺全無分別。

　　跋鋒寒訝道：「子陵不隨我們到洛陽去嗎？」寇仲道：「陵少回梁都主持大局，唉！這糧食供應的問題真教人頭痛，據玄恕所言，雖有大批人逃離洛陽，可是留在城內的軍民們過十五萬之眾，我們送來的東西頂多夠半個月之用。」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這條數是怎樣計算的，五百輛糧車，每車兩頭騾子，合共壯騾千頭，每天殺騾百頭，可食足十天。殺騾後再殺馬，一個月怎都捱得過去，何況洛陽尚有餘糧，就當仍可捱一個半月，該夠時間讓竇建德來解圍吧！」徐子陵聽得毛骨悚然，與寇仲你眼望我眼。後者拍額道：「為何我從沒想過吃騾肉，唉！騾子們啊！真對不起你們，你們辛辛苦苦為我運糧，我還要宰掉你們吃肉。」

　　跋鋒寒搖頭苦笑道：「所以我們突厥人常說你們漢人擁有的是娘兒的心，夠不上狠辣。戰爭就是這樣，為勝利甚麼都可以犧牲。」轉向徐子陵道：「子陵，隨我們到洛陽去吧！守穩洛陽後，我們就殺出重圍往見竇建德求援。我們三兄弟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是多麼痛快的一回事。在戰爭中只有敵我之分，甚麼友情都派不上用場。李世民代表的是李閥而非他個人，他是在為李淵和李建成打天下，李淵建成與你沒有任何交情，除非你想讓他們來統治中土，否則就該立定決心，誓要擊敗他們。我並非能言善辯者，只是把心中的話說出來。」

　　寇仲默然無話。徐子陵凝望在陽光下閃閃生輝的偉大都城，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目下一個決定，會把他未來的命運完全帶往另一方向。他該怎辦才好？楊公卿點頭道：「鋒寒說的是鐵錚錚的事實，李閥的內部已給魔門蠶食，李世民只是作戰的工具，再無法有自主的能力。」

　　寇仲終於發言，攤手苦笑道：「一切由子陵決定吧！我當然需要你，不過若你選擇離開，我心中只有歡喜而無怨恨。」

　　徐子陵忽然強烈地思念師妃暄，若有她在身旁，他會向她謙虛下跪，求取一個明確的指示。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陵平靜的道：「時間無多，我們立即起行，好趕在日落前入城。」他感到跨下的萬里斑每跨前一步，他離這場席南捲北，至乎牽涉到塞外大部份異族的戰爭大漩渦更近一些。而離開石青璇避世的居所則距離拉遠，最終他會全無退路，直至力盡人亡！除非寇仲一方終於勝出，他始有脫身的可能。

　　這想法令他感到精疲力竭，因更清楚自己無法置身事外，難道他任由自己的兄弟拿性命去為理想奮戰，為萬民謀幸福，自己卻袖手旁觀，坐視不理嗎？無論他多麼不願意，終狠下決心，選擇踏上支持寇仲這條不歸之路。

　　※※※

　　楊家軍列成陣勢，在敵寨之西嚴陣以待，防止寨內敵人來襲。飛雲戰士負責駕駛騾車，朝洛陽定鼎門推進，王玄恕和親衛押後。果如所料，寨內唐兵雖有調動，純以防守為主，不敢出戰。城牆上鐘聲鳴響，定鼎門放下橫跨護河的吊橋，王世充、王玄應、大將軍跋野綱率二千鄭兵出迎。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楊公卿、王玄恕五騎從糧車隊馳出。

　　兩方會合。王世充方的軍隊自發的爆出震天喝采歡叫，更有人為援軍糧草的到達流下男兒熱淚，洛陽城方牆頭和把門的鄭國戰士和應呼喊，情況熱烈感人，就若大旱下的民眾看到甘霖從天降下，絕處逢生。

　　王世充迎上寇仲，在馬旁撲過來一把將他摟實，雙目淚湧道：「少帥高義隆情，不計前嫌，王世充非常感激，大恩大德永誌不忘。」寇仲給他摟得渾身不舒服，更曉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性格是怎樣便怎樣，縱使在某種特殊情況下態度大改，本質依然難變。寇仲輕輕掙脫他的擁抱，正容道：「我今趟與楊公回洛陽，沒有任何條件，更沒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大家能衷誠合作，擊退唐軍，希望聖上清楚明白。」

　　糧車隊在他們旁「隆隆」駛過，在鄭軍簇擁下魚貫開入定鼎門。在寇仲旁的徐子陵心頭一陣激動，深切感受到戰爭的可怕和殘酷，因為那正清楚寫在每一名鄭軍飽受折磨的臉上。

　　王世充嘆道：「我一錯再錯，本無顏面見少帥，現今只求一隅偏安之地，再無他求。」

　　兩人邊說話邊往城門馳去，徐子陵、楊公卿、王玄恕、王玄應、跋鋒寒、跋野綱等緊隨其後。王玄應似是全無芥蒂的向徐子陵、楊公卿問好，但徐、楊卻瞧出他神情勉強，只是迫於無奈下與他們修好。跋鋒寒神情冷漠，好像世上再沒有任何人事能令他動心的樣子。

　　前面的寇仲壓低聲音向王世充問道：「榮鳳祥和他的人是否仍在城內。」王世充冷哼道：「李世民大軍壓境前，他們早逃得一乾二淨，患難見真情，確是千古不移的至理。」

　　寇仲道：「我們打算守穩洛陽後，立即去見竇建德說服他派兵來援，希望能在糧盡前解洛陽之圍，聖上對此有沒有意見？」王世充正容道：「只要是少帥的意見，我王世充無不接納。」

　　寇仲欣然道：「這就最好，我們入城後立即把一半糧食用品分發居民，先安定民心，然後再看李世民的攻城戰了得，還是我們聯軍的守城戰厲害。」王世充微一錯愕，點頭答應。號角聲起，由麻常指揮的楊家軍開始向定鼎門撤來，運糧任務終大功告成。

　　※※※

　　寇仲甫進城立即發糧這個招數比甚麼振奮民心的手段更有效管用，立即把一座本是死氣沉沉的城市回復活力生機。寇仲更使人散播消息，說竇軍將在短期內揮軍渡河，來解洛陽之危，令城內軍民士氣大振。寇仲等隨即和王世充及其以王親國戚為主的將領舉行軍事會議，而師勞力竭的運糧軍則被安頓在各處空置的民房休息，以應付即將來臨的大規模攻防戰。

　　洛陽乃舊隋三大都城之一，是長安、江都外最堅固的城池。只看以李子通之能，仍能倚江都力抗天下霸主杜伏威精銳的江淮軍及沈法興的江南水師，可推想洛陽的威勢。事實上洛陽的防禦力比長安和江都都有過之而無不及，除四周山川的天然屏障外，外有長牆圍護，外郭城牆寬達八丈，可容十多騎並排而馳，城樓宏大，四面十二門，門與門間回環照應，門門都是關口。

　　對攻城唐軍最有威脅的，當數由沙天南為洛陽設計製造的「大飛石」和「八弓弩箭機」，前者可擲重五十斤的巨石，射程達二百步；後者箭大若巨斧，能攻擊在五百多步內的敵人。而兩者均是機動性強，轉動靈活的超級守城工具，能在城牆上迅速調動。一百二十座大飛石，一百五十挺八弓弩箭機，把洛陽守得固若金湯，所以雖是人人挨餓，攻城的指揮是威震天下的李世民，晝夜不息的連續十多天的四面攻城，仍未能克取洛陽。

　　城外唐軍的兵力不斷增加，李元吉奉李淵之命從長安調來作李世民的副帥，帶來五萬生力軍，李世勣亦從虎牢移師洛陽，令李世民以洛陽東北青城宮為大本營的大軍總兵力增至十二萬，若把駐守外圍各鎮的唐軍計算在內，今趟出關東征的唐師總數在二十萬之上，可見李淵是傾盡全力，志在必得。

　　在正常情況下，洛陽根本是無法攻克的堅城，所以李世民採取的策略絕對正確，就是先把洛陽孤立，截斷所有糧道，令城內軍民缺糧無食，那時將不攻自潰。寇仲能成功把糧草運抵洛陽，其中頗帶僥倖成份，關鍵處在跋鋒寒及時通風報信，又因有楊公卿棄置的渡橋設施，各方面配合下得到成功。而這將是洛陽在圍城戰中最後一趟的糧食供應。即使寇仲等能突圍返陳留，再沒可能把糧草運來。現在洛陽唯一的救星是竇建德，只有他重奪虎牢，打開東線的缺口，始有擊退李世民的機會。

　　在寇仲援軍抵達後，李世民暫緩攻城，重整陣腳。對寇仲誰都不敢低估，一旦給他與王世充聯手夾擊，唐軍說不定會吃大虧，李世民的策略一直以謹慎穩健為前提。寇仲等入城後，唐軍開始在洛陽周圍掘塹築壘，對洛陽城進行全面封鎖，攻守兼資，構成比不住猛攻更龐大的壓力。

　　在會議上，王世充手下諸將在分配職責上如前般沒有大改動，除最接近唐軍總指揮部青城宮的上東和安喜兩門交由楊公卿主持，以經驗豐富的楊家軍和寇仲一手訓練出來的飛雲騎應付李世民的主力攻擊，原本守衛此兩戰線的將士則調守其他城門。

　　城內軍民總數約十八萬人，正規軍的數目剩下三萬二千餘人，加上少帥軍的援兵，兵力仍未過四萬。寇仲看清楚形勢後，當機立斷，決定趁李世民的封鎖尚未完成，在半夜突圍離城，往見竇建德。王世充還有甚麼可說的？除再說一番感激的話，重申與少帥軍和竇軍合作的誠意，一切均依寇仲之言。

　　最後寇仲下結論道：「每過一天，我們的糧食、日用品和藥物便要少一些，照目前的情況瞧，城內的糧食最多可再支持個半月的時間至十月上旬。繼續補給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目下唯一希望是竇軍來援，只要他們攻陷虎牢，打通東線，洛陽之圍自解。我們今晚即起程往見竇建德，在此期間你們必須死守洛陽，待我們把好消息帶回來。」

　　會議後寇仲拒絕王世充邀他入宮為他餞行的提議，與徐子陵和跋鋒寒回到城南擇善坊前居後河小宅院，爭取休息的時間。這宅院本屬王世充所有，但因他們每趟到洛陽王世充均借予他們寄住，不由生出特別的感情，踏入宅院有等似回家的美妙感覺，情況就像長安侯希白的多情窩。

　　三匹愛馬和獵鷹無名，交由飛雲騎打理。今趟往見竇建德絕不會是順風順水，還是李世民擊殺他們的一個好機會。故此不願愛馬愛鷹陪他們涉險。三人各自回房休息。徐子陵拋開一切，閉目靜坐，體內真氣運行不到兩個時辰，不但疲勞盡去，且境界更高，功力更見精純，心中大訝時，寇仲足音從鄰房移至。

　　寇仲推門而入，一邊舒展筋骨，一邊移到床沿，坐下笑道：「老跋到了屋後小碼頭呆站，照我看這小子心中仍有點事，只是不肯告訴我們吧！」徐子陵道：「是時候起程了。」

　　寇仲道：「先說幾句話兒好嗎，唉！真難為你，弄得我的心很不安樂，都是我不好，爭甚麼娘的天下呢？現在勢成騎虎，不得不硬著頭皮撐下去。」徐子陵道：「大家兄弟，說這些話來幹嗎？不過我倒有幾句肺胕之言，不吐不快。」

　　寇仲肅容道：「我在聽著。」徐子陵道：「將來的事，沒有人能知道。我只希望你事事均以天下老百姓的福祉為依歸，不要像一般的野心家，最後卻以本身的利益為重，被權力和名位所蒙蔽。」

　　寇仲點頭道：「這番說話我寇仲會銘記心內，不敢有片刻忘記。」徐子陵沉默下去。寇仲道：「陵少替我想想，我少帥軍的眾多頭領裏，誰會是出賣我的人？」

　　徐子陵皺眉道：「曉得我們運糧往洛陽的人為數不少，我們很難從中分辨誰是內鬼。」寇仲道：「只有十鎮大將和六部督監級的人物，又或像陳家風、謝角、高志明、詹功顯等高級將領，才清楚運糧的事，所以該不太難猜。」

　　徐子陵沉吟不語。寇仲思索道：「當日我們偷襲鍾離，差點踏進敵人陷阱，我便懷疑有內鬼，還以為是錫良和小容出賣我們，後來始知是誤會。香玉山那小子雖有點鬼門道，仍未到料事如神的境界。所以確是在那時我們軍內早有內鬼和他暗通消息。唉！這個人是誰呢？」

　　徐子陵道：「楊公和麻常絕無問題，可把他們篩出懷疑之列。志叔、謀老、占道、奉義和小傑和我們淵源深厚，久經患難，也該沒有問題。宣永和他兩名手下大將高志明、詹功顯來自翟讓的系統，只看他們對大小姐的忠貞不移，該不會是這種人。剩下的就只虛行之、任媚媚、洛其飛、陳長林、白文原、焦宏進、陳家風和謝角。你心中懷疑那一個呢？」

　　寇仲道：「我真不願去懷疑他們中任何一人，我們和虛行之雖是萍水相逢，卻感到他是個胸懷救世之志的智者，不會幹無恥的事。長林兄為人君子，懷疑他會令我感到罪過。白文原我們曾救他一命，照理不會恩將仇報。焦宏進曾和我共過生死，且為人正直，我也不會疑心他是內奸。但對任媚媚、陳家風和謝角我卻不是那麼有信心，他們到底曾是彭梁幫的人，彭梁幫一向聲譽不太好，與巴陵幫又有糾纏不清的關係。唉！此事真令人頭痛。」

　　跋鋒寒出現門外，淡淡道：「兄弟們！修行的時候到哩！」

第十二章　洛水求生

　　水閘「隆隆」聲中往上絞起，到可容木筏通過，負責操筏的徐子陵勁聚木槳，使力一划，筏尾湧起一團水花，木筏順水沿洛河疾如奔馬的衝過水閘，來到城外茫茫的黑夜裏。兩岸四方黑沉沉一片，似是全無敵人，但三人曉得李世民圍城的十二萬大軍，已在四周高地和河道險要處重重布防，無論他們向任何一方突圍，仍難逃敵人耳目，只要被任何一隊唐兵纏著，李世民親率高手來援，他們除力盡戰死外，再無其他可能性。成敗關鍵在那一方能搶快一點。

　　洛水是交於洛陽眾河中最寬敞的河道，直通大河。從洛水闖關，是他們能想出來最直接了當和快捷的突圍之法，最理想當然是可直抵大河，登陸北岸，縱使被截，中途棄筏登岸，主動仍在他們手上，故大有成功突圍的機會。

　　前方遠處號角聲起，四面八方均有蹄聲傳至，可知敵人生出警覺，作出反應，調動各方軍馬。寇仲和跋鋒寒卓立筏中，腳旁擺放八筒勁箭，三張鐵盾。夜風拂至，吹得三人的夜行衣貼體起伏拂動。徐子陵心無旁騖的全力催舟，抱著能走多遠就多遠的心態。

　　夜空雲層厚重，星月無光，天氣仍未好轉過來。寇仲從容笑道：「你猜我們最先遇上的會是甚麼？例如一張攔河的大網、鎖江的鐵練子又或唐軍的水師船？」跋鋒寒微笑道：「洛陽乃八河聚匯之地，山川形勢複雜，李世民根本無從猜測我們突圍的路線，更想不到我們今晚走，我敢肯定他現在是手忙腳亂。」

　　寇仲瞧著筏頭破開河面濺起的水花，心中暗讚徐子陵螺旋真氣的深不可測，無有窮盡。應道：「我寇仲可低估任何人，卻絕不敢低估李世民，封鎖河道的方法可繁可簡，例如在兩岸部署十來座投石機，再加箭手，我們只好棄舟登岸。」後面的徐子陵低喝道：「小心左岸！」

　　木筏拐往右岸，左岸蹄聲震天，近百騎沿岸追至，彎弓搭箭的射來，但因木筏避往箭程不及靠貼右岸處，勁箭力盡落往筏旁丈許外的河面上。木筏拖著一道長長水花激濺急旋的尾巴，靠右岸以近乎飛翔的姿態挺進，拐過一個又一個的河彎，與左岸的敵騎比拚速度，情況激烈。

　　寇、跋兩人同時取出摺疊弓，前者笑道：「只左岸有敵，右岸無人，李世民的意思該是誘我們從右岸登陸，他娘的，老子偏不中他奸計。」跋鋒寒點頭道：「與其被迫棄舟登岸，不如先一步捨舟登岸，仍可把主動握在手上。」

　　「颼颼」聲中，勁箭從射日、刺月兩弓連珠射出，挑敵騎隊首的戰馬下手，健馬慘嘶聲中失蹄倒地，敵騎前隊受阻，立時亂成一團，無法沿岸疾追。徐子陵與兩人心意相通，忙把木筏移離右岸，往左岸靠去。

　　跋鋒寒喝道：「記得我們的三角陣勢，絕不可給敵人衝散。」徐子陵道：「我有另一提議，何不試闖敵人鎖河的關口，只要我們靠貼一邊，兩方的投石機均難奈我們何。若能闖過此關，會令唐軍大部份的部署派不上用場。」

　　寇仲咋舌道：「原來膽子最大的是陵少。」跋鋒寒長笑道：「有道理，投石機笨重而不靈，攻擊大船是綽有餘裕，對付我們由陵少操控的小木筏卻是笨手笨腳，貼岸急駛可令投石機近者太近，遠者過遠。只應付幾枝勁箭我們該可辦到，就捨命陪君子吧！」

　　木筏拐過急彎，轉往較直的河道，兩岸泥阜高起，只見高處人影幢幢，投石機左右排列，更遠處有六艘兩桅鬥艦一字排開，堵死去路，如此陣勢，確有封河鎖道之勢。寇仲色變道：「我們的如意算盤打不響哩！」原來河道收窄，敵人把守處最窄只十丈，無論他們靠貼任何一邊，仍在敵人投石機和勁箭射程之內。

　　話猶未了，前方大放光明，不但兩岸各燃起以百計的火把，前方的六艘鬥艦亦亮起燈火，照得前方半里長的一段河道明如白晝，纖毫畢露。徐子陵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往前闖關，等若送死，當機立斷道：「登岸！」手上還提著船槳。

　　三人同時躍離木筏，往左岸投去，尚未著地，以百計的勁箭舖天蓋地的往他們射來，此著大出三人料外，那想得到在關口前敵人布有伏兵箭手。徐子陵和寇仲使出看家本領，同時換轉真氣，分左右抓著跋鋒寒，改下墮為急升，堪堪避過箭網，橫空往布陣岸旁的箭手投去。

　　在空中三人一目了然的看清楚遠近形勢，也體會到李世民務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決心。在洛水兩岸，除封鎖河道的投石手和箭手外，各有一師由不同兵種組成的部隊，列陣於鎖關前的位置。向他們發箭的是其陣前數列的箭手，接著是持盾的斧手，最後方是騎兵，三個不同兵種各五百人，合共一千五百人。

　　在領軍將領一聲令下，來不及發第二輪箭的箭手收起長弓，拔出腿上佩刀，並往四外散開，任得三人自投羅網。只是這師兵團，其實力足夠殺死三人有餘，何況只要纏住他們片刻，更多的敵人會由四方八面趕至，他們更無僥倖。

　　在這洛河北岸的平原區，樹木被砍個清光，光禿禿一片，最接近的樹林是地平盡處的黑影，至少在十里開外。事實上以洛陽為中心的方圓二十里範圍內，所有樹木均被清除，卻不知是王世充一方還是李世民一方動的手腳，因為兩方均有這麼做的理由，只是在此際對他們卻是大大不利，皆因無處可藏，除夜色外再無任何有利逃亡的條件。

　　更不妙是除眼前的部隊和下游不遠處的敵人外，遠方一隊隊陣容完整，人數不一的騎兵隊正朝他們的方向趕來，一旦陷入重圍，老天爺也難打救他們。眼看要投進敵人重圍內，跋鋒寒大喝一聲，兩掌下按，勁氣重重硬撞地面，震得附近數名唐軍東倒西歪，他卻借反震之力，帶得在左右攙扶他真氣已竭，新力未生的寇仲和徐子陵橫移五丈，在敵人勢力的邊緣區安全著陸。

　　觸地後三人散開少許形成三角陣，以跋鋒寒一方作三角的尖銳，劍光閃閃，兩敵尚未看清楚是甚麼一回事，早被逼得連人帶刀往兩邊拋跌。徐子陵長丈半的船槳運勁一掃，從後方擁來的十來個攔截者若非震得兵器脫手，就是骨折肉裂的墮地受傷。寇仲的井中月閃電劈出，刀無虛發，總有人應刀倒地。

　　倏忽間三人突破敵人實力單薄的外圍，衝出重圍外，敵人潮水般追在他們身後，前方原本負責封鎖水道的唐軍，棄下投石機往他們圍殺過來。確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廣闊的河原，再無可容身立命之地。他們眼前面對的只是敵人兵力微不足道的部份，若讓敵人主力趕至，明年今夜此刻肯定是他們的忌辰。

　　跋鋒寒大喝道：「由那處來，回那處去。」兩人心領神會，同聲答應。就在兩方敵人合攏把他們纏死前，三人騰身而起，大鳥般奮力橫過近七丈的空間，越過以百計奮不顧身撲殺過來的敵人，投往岸邊的方向，落地時刀、劍、槳齊出，勁氣橫空，人未到早壓得敵人往四周狂跌，狂風掃落葉般在敵人叢中硬迫出空間。

　　足尖一點，三人二度騰空，跨越排在岸沿的投石機群，踏足岸沿。沒人控制更沒人理會的木筏正打著轉順水往橫排河上的六艘鬥艦衝去，撞上岸旁石灘，再反彈往河心。跋鋒寒長笑道：「天未亡我們也！」雙足生勁，彈離岸沿，往河心的木筏投去。木筏此時離敵艦尚有百多丈的距離，未進入艦上投石機和箭手的射程。寇仲和徐子陵不敢怠慢，追在跋鋒寒身後，同往木筏撲下去。

　　三人先後降落木筏，徐子陵船槳打進筏後河水，爆起一球水花，木筏受控下筆直往敵艦群衝去，等若過了投石機和箭手那一關，只餘下前方六艘鬥艦。右岸投石機響，箭矢嗤嗤，均遲一步，石彈落在筏尾後，激起漫空水花，驚險至極點。

　　寇仲大喝道：「火炬！」他和跋鋒寒同時一手張弓，另一手拔箭，以迅疾無倫的手法連續發箭，彷如表演箭術般嗤嗤發射，射的非是人而是船上插著的照明火炬。眾艦照明的火炬數以百計，均是插在船上各處座架，應箭紛紛斷折，墮跌艦上，火油沾上甲板船艙，際此風高物燥之時，立即迅速蔓延，令艦上唐軍狼狠至極點，不知該先救火還是反擊。

　　徐子陵螺旋勁發，木筏速度不住增加，更以蛇形路線推進，敵人的投石箭矢紛紛落空。「轟！」跋鋒寒右腳挑起鐵盾，便以卸勁擋格投來的石彈，寇仲則護在徐子陵前方，以射日弓挑開射來的箭矢，好讓徐子陵全神操舟。其中三艘敵艦船頭陷進火海裏，完全失去反擊攔截的功能，居中的一艘火勢更蔓延至桅帆，燒得辟辟啦啦，烈燄沖天而起。

　　百丈距離只是眨幾下眼工夫，木筏以奔馬的速度在燒得最厲害的兩艘鬥艦間穿過，此時三人才發覺艦與艦間是有鐵索相連，且有三條之多，把六艦串連起來，縛往兩岸種下的大樹，使船能橫亙河道而不移位，擋著木筏去路。

　　跋鋒寒和寇仲不約而同彈上半空，落下時四足使個千斤墮重踏筏尾，筏頭應腳高高翹起，筏底擦過鐵索，向上斜衝時，徐子陵運聚全身功力，螺旋勁發，水花激起達丈半之高，木筏像跨欄的馬兒，凌空越過最高的鐵索，投往敵艦後方水道，如脫籠之鳥，往洛水漆黑的另一端投去。木筏插入河面，帶著三人潛進水內去，轉眼浮出水面，繼續行程。

　　三人同聲歡呼。回頭瞥去，六艘連環船全陷進火海裏。木筏轉過一處河彎，把火光遠拋在後方，現在愈暗黑的環境，他們愈感安全。想起適才的凶險，三人無不抹把冷汗。寇仲哈哈笑道：「李小子的部署確教人大開眼界，不過終誤打誤撞的給我們過關。」跋鋒寒微笑道：「若能就這樣的直抵大河，明天我們可以遊山玩水的心情去探訪竇建德。」

　　徐子陵仰首觀天，一震道：「我們千算萬算，仍是算漏一點，就是想我們死的不單止大唐軍，還有我們的老朋友頡利。」寇仲和跋鋒寒聞言往天上望去，立即色變。一個黑點在洛水六、七十丈的高空飛行盤旋，竟是頭獵鷹。

　　寇仲苦笑道：「若我法眼無差，這該是康鞘利那頭扁毛畜牲。唉！他娘的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追殺我們的將是李元吉，這小子上趟被我們戲弄於股掌上，在李淵跟前面目無光，所以今夜要挽回顏面。」徐子陵搖頭道：「看其調度氣勢，主持大局的應是李世民本人，李元吉只是副手，且是傾盡全力，這段路絕不好走。」

　　跋鋒寒哂道：「我們的棄舟登舟、火燒河船，應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只要輪流全力催舟，縱使他們曉得我們位置，追及前我們早抵達黃河，有甚麼好擔心的，咦！」話猶未已，筏底傳來難聽之極、驚心動魄的磨損和割裂的尖銳異響，木筏似撞上水內某種鋒利的硬物。

　　三人猝不及防下目瞪口呆，寇仲驚呼道：「是尖木陣，快走。」三人躍離木筏，看清楚十多丈的河面下插滿削尖的長木時，木筏四分五裂，箭袋、盾牌隨散開的木材斷索沉下河底，堅實的木筏就此報銷。他們落往左岸，往西瞧去，洛陽變成一團巴掌般大小的光濛，兩隊各千多人的騎士，正沿洛水兩岸如飛奔至，離他們不到一里。

　　跋鋒寒指著東北面五里許外起伏於丘巒處的密林，道：「那是我們的避難所。」說罷領先掠出，兩人連忙跟隨。

第十三章　轉戰千里

　　三人疾如箭矢的沿河岸往林區奔去，李世民封河的手段確教人意料不及，早前以為闖過關口，便逃走有望，豈知給河道暗藏的尖木陣徹底粉碎。以他們的腳力速度，在短程內可勝過快馬，但在長程比拚下，則遲早會給馬兒追上。最糟是像這樣沒有歇息的長途飛奔，會大幅損耗真元，削弱他們的戰鬥力。

　　若沒有在天上追他們的獵鷹，他們尚可施展種種惑敵之計，擺脫敵人，現在卻是行藏暴露，一籌莫展，形勢對他們不利之極。他們不敢離開洛水，是在必要時可跳進河水裏，暫避敵人。

　　林區在里許之外。兩岸迫來的追兵保持速度，仍緊跟在後方里許處，對他們造成龐大的威脅，彷如催命的符咒。猛地徐子陵低呼道：「前面林內有敵人！」

　　寇仲和跋鋒寒大吃一驚，若前無去路，他們只餘兩個選擇，一是轉西回洛陽，另一是躍往洛水去。返洛陽當然不可行，跳進河水更不見得是辦法，因為敵人既能未卜先知似的埋伏前方，絕不會疏忽河道。

　　跋鋒寒嘆道：「我終認識到李世民的厲害手段。」徐子陵喝道：「這邊走！」改往西北馳去，希望能繞過前方敵人埋伏處，逃往在他們後方林木延綿的山野。

　　戰鼓聲起，數百騎從林內衝出，喊聲震天，朝他們殺來。三人暗嘆一口氣，卻知至少避過箭矢穿身之禍，否則若進入埋伏有敵人的箭程內，林外平原光禿禿一片，數百箭手密集射擊下，以他們的身手亦將難有僥倖。

　　雙方確實在比拚速度，敵騎力圖在他們逃往遠方山林前搶在前頭攔截，而他們則務要趕在敵人前頭逸往遠處。後方追騎離開洛水，鍥而不捨的在後狂追。一時喊殺四起，蹄聲轟鳴，震撼大地。獵鷹則在三人頭上高空盤旋，向遠方敵人標示出他們正確的位置。

　　領頭的徐子陵見勢不對，暗忖縱使能搶先一步，趕在敵騎前頭，仍沒可能把對方拋離，只要敵人在馬背上彎弓搭箭，朝背發矢，他們那時顧得擋箭顧不得跑路，遲早給敵人趕上。想到這裏，把心一橫，喝道：「這邊闖！」改向橫衝，反撲回早先敵人埋伏的林區去，迎上對方隊尾。

　　敵騎將領一聲叱喝，敵騎勒馬改向，隊形變化，如翼開展，往他們包圍過來，仍是陣形不亂，當得上靈活如神的讚語，盡顯唐軍的精良訓練，而此隊人數在五百間的戰士，更是唐軍中百中挑一的精銳，反應和騎功無不是上選。敵騎化為月形，從西北方往他們罩來，而他們的目標林區則在正北方。

　　「嗤嗤」矢響，以百計的長箭從強弓射出，由前方和左側舖天蓋地的灑至。三人猛提一口真氣，騰身遠躍，避過大部份勁箭，餘下的邊走邊以劍、刀和空手擋架揮打。寇仲在左側最外檔處，首當其衝，雖手和刀並出，肩頭仍慘中一箭，幸好在箭矢入肉之際他護體真氣自然反擊，便把箭頭擠出體外，但已血如泉湧，須運功止血。

　　倏忽間，三人衝入對方原本的隊尾，四方全是如狼似虎的敵騎，刀矛迎頭當臉的刺劈而來。跋鋒寒加速前衝，變成三角陣的前端，偷天劍顯示出沙漠修行的功力，劍出如風，帶起凜冽的氣勁，狂掃過處總有敵人應劍墜馬，凡進入劍勢的敵騎，定必濺血跌墜。敵人從四方八面圍攏過來，原先沿河奔來的追兵趕至二十許步近處，若給兩方近二千人圍攏，後果實不堪設想。

　　寇仲和徐子陵施盡渾身解數，保持三角陣已非易事，可是只有這樣才可令跋鋒寒全無後顧之憂，全力突圍逃往山林。在這近身肉搏，處處刀光矛影的戰場上，連眼睛都派不上用場，純憑感覺和身體意念與超人的感應對付敵人的攻擊和反擊，且絕不能讓敵人衝近，否則一旦展不開手腳，勢難應付其他敵人的攻擊，且沒法移動分毫。

　　寇仲的井中月上下翻飛，也弄不清楚流的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只知竭盡所能減輕敵人劍斧砍劈到身上造成的傷害，另一方面則肯定自己的刀對敵人造成最有效的致命創傷。徐子陵兩手彷如變成千百對手，每拳擊擋上敵人兵刃，螺旋勁便以近乎爆炸的威力送出，敵人無不噴血倒飛。三角陣過處，人仰馬翻，遍地傷死，鮮血處處，觸目驚心。

　　驀地後方喊殺四起，另一支追兵終於趕至。即使以跋鋒寒的堅毅不拔，亦殺得有點心疲力累時，正湧起一股殺之不盡的頹喪感，忽然壓力一輕，原來是破出敵人重圍。三人渾身浴血，暗叫謝天謝地，忙騰身縱躍，投往離他們只餘百多步的山林去。

　　※※※

　　三人同時倒地，躺在山林深處一道小溪之旁。寇仲仰望夜空，急喘著道：「誰來給我數數身上有多少傷口，唉！脅背這一刀插得最深。」跋鋒寒苦笑道：「拾回小命算我們好運氣，還計較甚麼傷勢，不過戰爭仍未結束，不信可看看天上的畜牲。」

　　獵鷹重現高空，盤旋不休。徐子陵一邊運氣療治身體的九處傷口，一陣虛弱的感覺強襲心頭，真想放棄一切，好好睡上一覺。嘆道：「我們必須在天明前渡過大河，否則明早會落在敵人的重重包圍內。」寇仲連翻數轉，滾落溪水，呻吟道：「快來水裏，讓我們聯手療傷。我們尚未與敵人的真正高手相遇，已窩囊至此，真想不到。」

　　跋鋒寒勉力往小溪爬過去，道：「不要妄自菲薄，我們能逃到這裏，是非常不錯，剛才遇上的肯定是唐軍中特選的精兵，手底硬得教人驚異。」

　　「咚！」跋鋒寒整個人沉進溪底去。徐子陵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比起李世民名震天下的玄甲兵，這批頂多是次選的精兵，唉喲！」拌著溪旁一棵雜樹，徐子陵一個「倒頭蔥」，掉進溪水去。幾經辛苦，三人在水裏手拉手站好，溪水浸至胸腹間，血漬溶解，污染了的溪水往下游沖去。

　　寇仲道：「現在離天明還有兩個多時辰，我們就甚麼都不要管，療他娘的半個時辰傷，然後全速趕赴大河，賭賭我們的運氣。」

　　※※※

　　經過數周天的運轉，三人體內真氣逐漸凝聚。事實上三人實戰經驗豐富，對以寡敵眾的群戰更有心得，深諳避重就輕的血戰之術，能把敵人成功擊中的傷害減至最低，所以身上雖傷口纍纍，卻沒有一處傷及筋骨的嚴重創傷。只是因拚命逃跑加上血戰不休致真元損耗過鉅，弄得筋疲力盡而已！

　　今趟聯手療傷又與以前有別，皆因各有精進突破，轉眼間三方真氣水乳交融，通行全身經脈穴絡。前所未有的事發生了，三股真氣竟成功同流合運，跋鋒寒真氣居中，寇仲的寒氣和徐子陵的熱氣纏捲跋鋒寒的真氣而行，不再像以前的只是各顧各的並排運轉，捲得真氣所到處，不單經脈進一步擴展，所有竅穴更澎漲開來。

　　每運行三人體內大小周天一遍，真氣更趨澎湃豐盛，就像潮水從一邊岸湧往大海的對岸，來而復往，去而復還，說不出的自在舒服，物我俱忘。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徐子陵首先醒轉過來，感到全身真氣澎漲欲裂，心叫不好，知是勁氣過盛走火入魔的先兆，此時在他們體內遊轉的真氣正一股腦往他送來，而跋鋒寒和寇仲都是臉紅耳赤，瀕臨經脈崩潰的邊緣，靈機一觸，便把真氣盡收丹田，接著送往兩腳腳心。

　　「轟！」水柱沖溪而起，帶得三人往天上彈去。寇仲和跋鋒寒剛醒覺過來，早和徐子陵一起重重摔往岸上，跌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寇仲呻吟著爬起來，仰頭看天，叫道：「好險！尚未天亮，這是怎麼一回事？」

　　跋鋒寒從徐子陵旁坐直虎軀，揉眼道：「真是好險，卻與天亮天黑沒有關係，過猶不及，我們因各有長進，令經脈擴展至最大的極限，若非子陵機警，及時中止流轉，我們肯定要一命嗚呼。」徐子陵爬起身，吐出小口鮮血，笑道：「這口血是值得的，我們以後再不要聯手練功，否則大羅金仙都無法打救我們。」

　　寇仲關心道：「你沒受內傷吧？」徐子陵搖頭道：「不但沒受傷，且功力再有突破。看！你和老跋的眼神比以前更鋒利，且是藏而不露那種鋒利。」

　　跋鋒寒從地上彈起，閃電拔出偷天劍，連劈三劍。寇仲咋舌道：「你這三劍氣勢尤勝先前，全無空隙破綻，確有偷天的味道。」跋鋒寒還劍入鞘，道：「我們不但功力盡復，更把經脈擴展至人所能達到的極限，由今夜開始，我們將向武道的巔峰繼續進軍，渡過大河將是最後階段修行的第一課。」兩人長身而起，均感精氣神大幅提升，截然有異。

　　寇仲舒展筋骨道：「自吸取和氏璧的異能後，直至今天才體會到真的大功告成，其中過程，只我們三人自家曉得，說出來怕沒有人能明白。兄弟們！起程吧！」

　　※※※

　　三人穿林越野，全速趕路，望北疾行。天上出奇地再見不到獵鷹的影子，但他們心知獵鷹只是暫時尋不上他們，仍可在任何一刻出現。未過大河，他們仍在險境內。

　　走出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大河像一條奔騰翻捲的巨龍，洶湧澎湃的穿山越嶺從西而來，橫亙前方。河水撞上岸旁石灘，激濺起水霧煙雨，水聲咆哮轟鳴，宛如萬馬狂奔，又似巨龍鼓浪，令人歎為觀止。寇仲大喜撲往岸旁，大喜道：「終於到哩！」跋鋒寒和徐子陵生出得來不易的成就感，在李世民精心部署，十多萬大軍重重圍困下，他們仍能突圍至此。

　　寇仲很自然的抬頭望去，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又來哩！」獵鷹重現天上。跋鋒寒咬牙道：「過河再說！」驀地大河左方燈火亮起，一艘高桅巨舶順流駛至，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時亂了陣腳，進退兩難。

　　李世民的長笑聲從巨艦傳過來道：「少帥、子陵兄和鋒寒兄能闖到這處，實在非常難得，何不到船上一會，大家喝杯水酒再動手，來個先禮後兵如何？」

　　三人定神一看，只見李世民坐在船首平台一張太師椅內，身後站滿高手將領，包括李元吉、梅珣、康鞘利、李世勣、羅士信、史萬寶、李神通、長孫無忌、尉遲敬德、薛萬徹、李南天、馮立本、龐玉和另七、八個不知名的將領。卻不見秦叔寶、程咬金等與他們有交情的將領。艦上衛士則是李世民最精銳的玄甲戰士。三人瞧得頭皮發麻，這一關教他們如何闖過？

　　（卷五十一終）

卷五十二　第一章　困獸之鬥

　　棋差一著，縛手縛腳。

　　直到此刻，三人始真正領教李世民的能耐，只要渡過大河，他們有十成把握可逃進竇軍的勢力範圍；偏是李世民親率主力，穩守此關，令他們望河興嘆。

　　巨艦上滿佈玄甲戰士，人人手握強弓，嚴陣以待，若他們投進河水去，在數百把強弓硬弩近距勁射下，肯定他們是血染長河的結局。

　　進既不能，退更不可。

　　漫山遍野的唐軍正朝他們迫近，兼之上有猛鷲的銳目，天明後他們將有天下雖大卻無處藏身之禍。硬拚嗎？敵眾我寡至不成比例，實力差得太遠。惟可恃的就是早先三人在修為上的突破，將經脈擴展到最後極限，把潛藏的力量釋放出來。可是因尚未有機會與敵人交手，故這方面能對他們有多大幫助，仍屬未知之數。

　　巨艦轉眼橫亙前方，艦身下方忽露方洞，左右各探出兩排二十支船槳，整齊劃一的划進河水，抵銷水流的沖激力，恰好把巨艦保持在三人眼前五丈許開外的水面。巨艦平台上的李元吉移到李世民身側，俯身到他耳旁低聲說話。

　　寇仲忙低聲向兩旁的徐子陵和跋鋒寒道：「李元吉應是向李世民傳達李淵的旨意，就是不擇手段的殺死我們，我們還有那一步棋可走？」跋鋒寒沉聲道：「只有一步棋可走，就是由我獨當一切，不是說你們武功才智不及我，但有一樣你們的確及不上我這突厥人，就是不如我跋鋒寒狠，而今晚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跋鋒寒從沒有向他們說過類似剛才的話。可見跋鋒寒際此生死關頭，盡顯其強大如高山峻嶽的鬥志和信心。這究竟是沙漠修行的成果？還是剛才的奇巧際遇？寇仲卻高聲陪笑道：「龍頭請隨便吩咐，李元吉閉上狗口哩！」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在這等時刻你仍有心情開玩笑？」

　　徐子陵心中一陣溫暖，縱使今晚血染長河，可是他們三人間同生共死患難而不變的兄弟之情，會如河水般永流不休。李元吉揚聲道：「三位若肯棄械投降，免去我們一番手腳，二皇兄和我李元吉必以上賓之禮待諸位，否則必殺無赦。你們聽到嗎？」最後一句不是向徐子陵三人說的，而是說給他身旁各將士聽的。

　　除李世民外，他麾下諸將和逾三百玄甲戰士齊聲吆喝吶喊道：「聽到！」有如悶雷爆響，聲勢懾人至極，帶有很大的威壓性，顯示出唐軍將士上下齊心，決意死戰。

　　跋鋒寒先低聲道：「今晚會是我夢寐以求的一趟修行，謝謝老天爺。」然後才仰天長笑，故作輕鬆道：「元吉兄你好像是第一次到江湖來混，以前的日子都浪費在吃奶上，所以會說出這樣的廢話。我就和你單挑獨鬥一場，讓你有機會把吃奶的力使出來。」

　　寇仲和徐子陵差點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因跋鋒寒少有如此侮辱對手，他是故意惹惱李元吉，至乎激惱每一個敵人。敵人愈「失常」，他們愈有可乘之機。李元吉果然雙目殺機大盛，臉容仍是冷靜從容，顯出高手風範，其他將領則人人臉色一沉，其中有三、四人更怒喝：「好膽！」充滿火藥味。

　　李世民舉起右手，示意李元吉不要答話，更著諸將回復安靜，皺眉道：「三位現在進退不得，只餘力戰一途，對你我雙方均是有害無利。現今洛陽敗局已成，我們何不握手言和，只要少帥承諾解散少帥軍並退出洛陽之爭，我李世民可以擔保三位的安全。否則少帥不幸命喪於此，少帥軍亦勢難免禍，彭梁百姓更難避戰亂摧殘，為己為人，少帥於心何忍？」

　　李元吉臉露不快神色，顯是因李世民在佔盡優勢下，跋鋒寒又剛出言羞辱他，而李世民仍對三人如此客氣寬容，大感不滿。李神通嘆道：「少帥今晚絕無僥倖機會，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明知不可為而為乃智者不取，少帥請三思而行。」因寇仲曾把他從竇建德手上救出，故李神通心存感激，才有這麼一番說話。他身分特別，不用理會李元吉高興還是不高興。

　　跋鋒寒微笑道：「我們明知不可為而為的事早有前科。當日於赫連堡面對頡利和他的金狼軍，我們沒皺過眉頭，今日豈會改變，你們的話實是多餘。」李南天代李元吉出頭，怒叱道：「想不到跋鋒寒竟是冥頑不靈，只懂口出狂言之徒。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豈可相提並論。今晚你們無赫連堡之險可憑，孤立乏援，若頑抗到底，徒屬妄逞匹夫之勇的愚蠢自殺行為。」

　　換過岸上與他們對峙說話的不是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三個戰績輝煌、震懾天下，被譽為新一代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唐軍諸將士必對他們嗤之以鼻。可是此刻三人面對比他們強大百倍的陣容，仍卓立如山的全無懼怯，在河風吹拂下衣袂飄揚，狀如天人，竟教對方沒有人敢露出絲毫輕蔑和不屑之色，皆因曉得要殺死三人，己方須付出沉重代價。

　　跋鋒寒並沒有因李南天的侮辱而動，反啞然失笑道：「說得好！赫連堡我們陷身重圍，只好據堡死守，現今則身處四野之地，又有大河當前，我們如能渡抵彼岸，將大有脫圍機會，就看諸位有否把我們兄弟三人留下的本領。」李世民再舉手阻止李南天反駁，後者神情不悅又無可奈何的把到口的說話硬嚥回去。

　　李世民始悠然道：「三位能否脫圍，頂多是五五之數。即能突圍而去又如何？你們想說動竇建德來援，只是害他。虎牢已落入我李世民之手，竇軍渡河西來，我可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令王世充動彈不得。另一方面本人親率精銳，先據虎牢，以待竇軍之至，以逸擊勞，決可克之也。建德既亡，洛陽自是難保。三位此行徒逞勇力，於事無補。我李世民好言相勸，只因念在昔日情誼，不願三位自取滅亡，飲恨於此而已！」

　　寇仲和徐子陵暗呼厲害，李世民言之成理，針對他們的策略痛陳利害，從根本動搖他們求援的決心和意志。跋鋒寒似成為三人的發言人，搖頭道：「我們的看法卻與秦王截然不同。秦王猛攻洛陽不下，師疲力竭，世充憑城堅守，又有生力軍和援糧，豈易猝拔？建德剛收復孟海公，乘勝而來，鋒銳正盛，與世充內外夾攻，秦王將陷腹背受敵劣勢，屆時鹿死誰手，誰敢斷言。」

　　寇仲和徐子陵含笑不語，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事實上他們把對話和指揮權交給跋鋒寒，本身已是高明的一招，因為對方包括李世民和康鞘利在內，沒有人熟知跋鋒寒的性格修為，故無法揣摩他的行事風格和造詣境界。只聽得他膽大包天，手段狠辣，不賣任何人的賬。

　　李世民雙目精光閃閃，顯是因力勸不果，而寇仲和徐子陵更不發一言，令他受辱動怒，緩緩道：「你們不但高估竇建德，且看不清楚王世充的情況。王世充早兵疲糧盡，上下離心，不須力攻，可以輕取，你們的援助只能令他苟延殘喘片時。竇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我李世民穩據虎牢，正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世充自潰。我軍士氣，由此倍增，一舉兩克，跋兄仍認為竇建德勞師來征的十萬之眾，有破我李世民二十萬大軍的機會嗎？」

　　徐子陵雖感到李世民強大的信心和把握，仍沒有被引起強烈的反應和聯想，寇仲卻聽得整個背脊涼颼颼的，皆因李世民確把竇建德看通看透，掌握到他會因勝生驕的大缺點，可見竇軍高層內肯定有為李世民效力的內奸。跋鋒寒不為所動，仰觀天色，以平靜的以至令人心寒的語調道：「兵無常勝，世事豈能盡如人意。秦王若再無其他說話，我們決意趁天尚未亮前闖關渡河。」

　　李元吉終忍不住，怒喝道：「既要找死，成全你們。」他曾受辱於寇仲刀下，故特別忍不住怒氣。

　　※※※

　　在激怒李元吉這方面，跋鋒寒終於成功。

　　李世民保持冷靜，緩緩掃視三人，最後目光凝定徐子陵臉上，嘆道：「子陵兄難道無話可說嗎？得放手時須放手，子陵兄該比世民更明白箇中至理。」徐子陵陪他心中暗嘆，跋鋒寒束音成線的話聲傳入他耳內道：「只要能保得我沒有左右之憂，我偷天劍的尖鋒或可偷得一線生機。」

　　徐子陵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苦笑道：「成敗利鈍，日後自有公論，我和世民兄立場不同，為之奈何，請世民兄見諒。」李世民連續三次點首，每點首一趟，均吐出一聲「好」，而雙目殺機不住加劇，眼神也變得凌厲銳利，最後大喝道：「在戰場上，非友即敵，三位勿要怪我無情。」

　　戰鼓響起，船體下方兩排船槳同時動作，巨艦緩緩擺動，變成船首面對岸邊三人，橫擺河面，無論他們逃往上游或下游，巨艦均可迅速追截，而最大威脅力當然是雲集艦上的高手可凌空而來，追殺他們，艦上精銳的玄甲天兵，則有餘裕在他們投進大河前把他們射殺。在平台下船首甲板上的三十多名玄甲戰士，人人彎弓搭箭，朝三人瞄準，蓄勢待發。氣氛變得像扯緊的弓弦，雙方再無修好講和的轉圜餘地。

　　跋鋒寒雙目爆起前所未見的懾人精芒，顯示出適才擴展經脈至極限的驕人成果，一邊目不轉睛的觀敵察敵，一邊低聲向兩人道：「你們須竭盡全力讓我能放手攻堅闖關，其要在一個快字，絕不可有片刻停滯，三角陣必須堅持到底，否則我們永不能到達彼岸。」到此刻兩人才真正把握到跋鋒寒「誰更狠誰就能活命」這句話的意思。因為他從開始已作出抉擇，就是選敵人最強處以堅攻堅，若能成功，可把敵人主力撇在後方，全速飛逃，一走了之。

　　徐子陵和寇仲曉得生死成敗，決定於眼前，連忙收攝心神，同時晉入井中月的至境。奇妙的事發生了。寇仲感到自己的精、氣、神三者高度凝聚，精神集中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只要他的注意力落到某人或某物處，竟可鉅細無遺的將目標完全掌握。精神再非虛無縹緲的事物，而是彷如有實質的東西，可把任何要攻擊的目標攫抓鎖緊，其微妙處非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徐子陵的感覺同樣玄妙，卻與寇仲截然不同，他感到從戰場抽離，同時又比任何一刻更清楚全局的每一細節變化，方圓十丈的空間似化成幽林小谷溪內的清水，水內每一絲變異都逃不過他玄之又玄、超乎物質的感應神經，沒有絲毫變化能瞞得過他。

　　「鏘！」跋鋒寒掣出偷天寶劍，長嘯聲中，拔身而起，橫過五、六丈的河面，往敵方艦首投去。寇仲和徐子陵早蓄勢以待，立時如影附形，追在他左右兩旁，在空中形成三角戰陣，橫空而去，聲勢奪人。這一招顯然大出對方意料，怎想得到他們橫霸至此，竟敢來個正面硬撼。

　　「嗤嗤」連聲，三十多支勁箭從把守船首甲板的玄甲戰士強弓射出，形成一個覆護船首的死亡箭網，迎面向三人罩來，避無可避，只餘硬擋一途。李世民身後的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閥猛將，天策府眾高手如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羅士信、龐玉、李世勣，李元吉系的將領史萬寶、薛萬徹、馮立本、康鞘利、梅珣等全體移形換位，搶往戰略位置，以應付即臨船上的近身血戰。誰都曉得箭網不足以阻止三人強登巨艦。

　　跋鋒寒低喝道：「換氣！」寇仲和徐子陵同時探手，抓住跋鋒寒雙臂，運轉體內真氣，倏地改前衝為上躍，來到高於船首近兩丈的高空，斜斜往遠在平台上的李世民投去。箭矢全部射空。

　　艦上一陣混亂。玄甲戰士紛紛棄弓，拔出腰間佩刀，在船首結成陣勢，後移往平台前下首處，攔住前艙門入口。天策府諸將則搶往李世民四周護駕。只李世民仍安坐平台太師椅內，神色自若。

　　三人飛臨船首，跋鋒寒使出千斤墮，沉氣下降，偷天劍發出嗤嗤宛若劍氣嘶叫的可怕異響，手上像生出萬道劍芒，掠過甲板，往把守艙門的玄甲戰士攻去。跋鋒寒全力出手，確有驚天懾日的威勢。李世民從椅內彈起，拔出佩刀，喝道：「封門！」左右的羅士信、龐玉、李世勣翻下平台，加入玄甲戰士的陣營，務要守穩艙門，不讓跋鋒寒等有破門而入的機會。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移至平台邊緣，居高臨下嚴陣以待，既可阻止三人躍上平台，又可呼應平台下方把門的己方人馬，戰略應變無懈可擊。寇仲和徐子陵比跋鋒寒稍緩一線落在船首甲板上，此時李元吉、李神通、薛萬徹和另兩名不知名的將領從左側攻至，而李南天、史萬寶、康鞘利、梅珣、馮立本與三名亦是不知名將領則從右檔攻來，每一個敵人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皆因曉得三人厲害，稍一不慎隨時會在三人的凌厲反擊下落敗身亡。

　　一時刀光劍影，勁氣橫空，敵人強大的攻勢全面發動，其力實足以一舉把三人像以臂擋車的螳螂般輾個粉碎。

　　艦上其他數百名玄甲戰士分出五十多人搶往船首位置，堵塞所有進路，其他人則集中往左右兩舷和船桅望台處，以弓矢嚴密戒備，防止他們投往河水去。

　　巨艦同時移往河心，使他們難以躍返河岸，船上之戰遂成困獸之鬥。

　　「鏗鏗鏗鏗！」刀劍交擊聲音首先連續響起，拉開血戰的序幕，跋鋒寒的偷天劍以絞擊的手法，先後擊中四名玄甲戰士迎面劈至的大刀，玄甲天兵不愧為李世民的精銳親隨，人人功夫紮實，竟能刀不脫手，可是跋鋒寒借劍刃送出的真氣，卻教他們手臂酸麻至吃不消的地步，忙退往己陣內，讓其他戰友補上他們的空位。

　　出乎所有人料外，跋鋒寒不進反退，往後撤移兩步，兩邊敵人蜂擁殺至，前方雜在玄甲戰士陣中的羅士信、龐玉和李世勣乘勢搶往陣前，帶領己方戰士正面向首當其衝的跋鋒寒發動狂猛如裂岸驚濤般的反擊。

　　徐子陵護在跋鋒寒左側，心神靜若止水，他把注意力從全局轉移到正攻向他一方的李元吉、李神通、薛萬徹和兩名陌生唐將身上，思慮空靈如神，無有遺漏。

　　※※※

　　李元吉的裂馬槍不住旋轉，轉得裝在槍上反映著船上風燈光芒的血擋有如光環，在空中畫過充滿力量的線路，彎擊而至，攻擊的目標卻非是他徐子陵而是跋鋒寒，可見他對跋鋒寒適才對他言語上的侮辱，恨之入骨，務要置跋鋒寒於死地。徐子陵隱隱感到這正是跋鋒寒的目的，而他的不進而退，正是讓李元吉有此機會。

　　此舉所冒風險極大，因為李元吉不但非是省油的燈，且可能是天下第一擅用槍法的高手，不過他們今晚正是要從險中求勝，不冒風險怎行？徐子陵猛下決心，不代跋鋒寒應付李元吉的裂馬槍，手印變化，右手指尖往最先攻及的薛萬徹銅棍點去，左手撮掌成刀，劈往幻起漫天劍雨往他灑來的李神通。其他兩名將領一使雙斧、一使長矛，均奮不顧身的朝他身上招呼，四敵像蟻遇蜜糖般附身而來，不予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二章　橫渡大河

　　寇仲井中月出鞘，高度集中凝聚的精氣神立即似有著落，直貫刀鋒，真勁透刀而去，令井中月像有生命與靈感般變成身體的一部份，通靈如神。從右側來攻的是李南天的劍、史萬寶的矛、康鞘利的刀、梅珣的金槍、馮立本的劍和三名分別持刀、劍的將領，這批人無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李南天和史萬寶攻擊的目標亦是跋鋒寒，務要他三方受敵，落敗身亡。餘下六人則猛攻寇仲，令他分身不暇，無法掩護跋鋒寒的右檔。

　　最先攻到的是梅珣的金槍，而在這批強敵中，他的功夫屬數一數二之輩，不知是否因宋缺攻陷海南島，令梅珣家破人亡，故而遷怒寇仲，這一槍刺戮，大有一去不回，不勝無歸之概，成為敵人攻勢中鋒銳最盛處，在水漲船高的帶動下，其他人的攻擊更具威脅力。馮立本的劍從梅珣左側攻來，以一頗巧妙的角度從上而下斜斬寇仲肩頸要害，只比梅珣的槍慢上一線，教寇仲擋得過梅珣的槍時，卻避不過他的劍。

　　餘下三名將領沒有插身攻擊的空間，知機的繞往寇仲和徐子陵後方，斷他們去路，並從後方對他們發動猛攻。雙方實力懸殊下，打開始即令三人陷於應接不暇的苦戰。

　　寇仲首次一絲不誤的掌握到宋缺所言的身意，際此生死關頭，他再不需用眼去看，他的井中月就是最有效的察敵工具，是他感官的延伸，井中月生出的刀氣，把敵人完全籠罩在內，任何真氣速度上的變異，都清清楚楚由井中月傳送回他空明的靈台處，無有遺漏，彷彿對敵人的進攻退守瞭如指掌，神奇至極點。

　　刀隨意行，意隨刀走，終達到宋缺天刀的境界，人刀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他清楚地曉得若讓李南天和史萬寶的一劍一矛有攻擊跋鋒寒的機會，跋鋒寒在三方襲來的攻擊下，肯定血濺當場，縱使跋鋒寒只傷不死，作戰能力將大幅減弱，再在敵人四方八面發動攻擊下，敗亡是早晚間事，絕無僥倖可言。可是若他分身去為跋鋒寒抵擋李南天和史萬寶，他將難逃梅珣金槍之劫。

　　在此生死懸於一髮的關口，寇仲往前疾衝，先避開馮立本劍勢的威脅，反手一刀劈往梅珣不住變化的金槍，同時低喝道：「變陣！老跋退！」跋鋒寒眼前盡是刀光劍影，暴喝一聲，手上偷天劍在眨眼間往前疾挑四次，先挑中李元吉的裂馬槍鋒，接著是羅士信的刀，龐玉的太虛劍和李世勣的長劍，四種兵器本以凌厲無匹之勢從不同角度攻來，可是卻像送上去給跋鋒寒練劍般挑個正著。

　　跋鋒寒聞得寇仲警告，曉得他擋不住右側排山倒海的攻勢，而他為擋四大高手從左側和前方襲來的攻勢，已用盡積蓄的真氣，一時未能回過氣來，忙乘勢從寇仲和徐子陵間退往後方，就借剎那間提聚功力，一個旋身，偷天劍全力往從後攻至，以為有機可乘的三名唐將施以反擊。

　　勁氣爆響。徐子陵指尖點上薛萬徹的銅棍，左掌同時劈中李神通的寶劍，準確得教人難以置信。敵方兩大高手但感手中兵器有如空空蕩蕩，竟有無法用力的駭然感覺，到醒覺原來有一半力道被徐子陵以巧妙手法卸走，小半力道則被借去，知道不妙而大驚退後時，另兩將立吃大虧。

　　若純以招數功力計，他兩人實和徐子陵相差不遠，可是徐子陵此刻的精神境界卻遠非兩人夢想得到。正因徐子陵對他們氣勁的運行洞察通透，故能以針對性的玄奧手法，破去他們凌厲的攻勢，此恰是石之軒不懼群攻的無上法門。即如許開山亦要吃上大虧，何況是較次的李神通和薛萬徹。如非兩人聯手攻來，猝不及防下，徐子陵憑此一招即可令其中一人受創。

　　徐子陵左腳飛起，穿過雙斧，直踢使雙斧將領胸口，另一手把刺脅而來的長矛抓個正著，螺旋勁發。如無借勁手段，他斷不能在硬擋李神通和薛萬徹後，連消帶打的還擊。使斧將眼見腿及前胸早魂飛魄散，那還顧得攻敵，硬往後撤，還以為剛可以毫釐之差避過撐來一腳，豈知徐子陵腳尖輕探，恰好點上他胸口檀中要穴，還是徐子陵腳下留情，只送進少許封閉他穴脈的真氣，並非要取他性命。此將雙斧撒手，咕咚一聲在退後三步後，坐倒船沿處，失去作戰能力。

　　矛將則明明見到徐子陵一手抄住矛尖，偏是無法避過，螺旋勁沿矛而至，那還拿得住長矛，胸口如被大鐵錐擊個正著，噴血拋跌，雖未致命，再無法憑自己的力量爬起來。徐子陵抓著矛頭，就那麼以矛柄掃打再攻過來的薛萬徹和李神通，動作行雲流水，既好看，更是從容不迫。

　　「噹！」井中月重重砍在梅珣金槍的鋒銳處，任梅珣如何變化，寇仲憑身意似是平平無奇的一刀，似有意又無意，舉輕若重的，偏是封死梅珣的所有變化，殺得他除暫退外別無他法。寇仲井中月毫不停留，在空中循著隱含某種玄奧至理的軌跡，填補跋鋒寒留下來的空檔，趁李元吉、龐玉、李世勣和羅士信重整陣腳的剎那空隙，先迎上史萬寶的長矛，「嗆」的一聲，硬把史萬寶連人帶矛劈得蹌踉跌退，才搶前把李南天的劍擋個正著，螺旋勁發，井中月絞擊敵劍，以李南天之能，仍捱不住他的重手法，被他帶得打橫跌進玄甲戰士的陣隊去。

　　悶哼在後方傳來，兵器交擊聲更不絕如縷，三名唐將已被打得轉往船首方向濺血倒跌，跋鋒寒亦蹌踉兩步，左肩、右臂和右大腿鮮血淌流，旋又夷然站直，竟是以狠對狠，以傷換傷，一舉破去後顧之憂。

　　看臺上的李世民一聲令下，船艙兩側玄甲戰士蜂擁而上，抄往船首的空檔，若給他們補上三個敗將的位置，跋鋒寒以命換回來的少許優勢，將盡付東流。在這刻不容緩的關頭，跋鋒寒錯身避開馮立本向他劈來的長劍，一腳踢得他往後慌忙退避，立發出響徹全場的尖嘯，更不顧傷勢地人劍合一，化作長芒，穿過寇仲和徐子陵，往移到正前方的李元吉全力射去，擺明要與李元吉以命搏命，就看李元吉是否有此膽量。

　　他早前故意激起李元吉的怒火，使李元吉記起前嫌，就是要令李元吉在顏面受損下不顧一切的領先出手，以挽回威望。要知李元吉身分特殊，縱能在事後把三人殺死，若李元吉亦命喪此役，在場各人包括李世民在內，均要負上罪責。而無論李元吉如何悍勇，總犯不著和出身草莽的跋鋒寒來個同歸於盡。所以跋鋒寒此著實是非常高明，再次證明他說的「誰更狠誰就可活命」的看法。

　　「噹噹！」徐子陵的矛柄分別掃上李神通和薛萬徹的寶劍和銅棍，借來的真勁融合在螺旋勁氣盡情釋放，掃得兩人往後再退，擋著從左舷擁上來的玄甲戰士前路，使他們亂成一團。然後迴矛以矛柄揮打李元吉右臂，迫他不能橫移往右，只能移左或退後。寇仲與兩人合作無間，曉得成功失敗，盡看此刻，迫開史萬寶和李南天後，井中月幻起萬千刀芒，舖天蓋地的往李元吉左側攻去。

　　李元吉忽然發覺自己陷身於三面受敵的劣境險地，龐玉、李世勣、羅士信和一眾玄甲天兵全給他隔在身後，任他如何自負自信，也不敢同時擋隔跋鋒寒的正面攻擊和分左右向他攻來的寇仲及徐子陵。不要說是他，即使他此刻的位置換上強如石之軒，亦只有退避一途。

　　李元吉狂喝一聲，裂馬槍化作十多道槍芒，生出嗤嗤勁氣，送向跋鋒寒，同時往後疾退，希望後方手下能從旁補上，減去他承受的龐大壓力和攻勢。看臺上的李世民見勢不妙，喝道：「上！」左右的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同時飛離平台，前者玉簫帶起凌厲的呼嘯聲，凌空點向徐子陵面門；後者兩丈三尺的歸藏鞭從袖內刺出，後發先至的迎向似箭矢般人劍合一射來的跋鋒寒，鞭梢發出長距兵器的優點，拂點跋鋒寒咽喉必救之處。

　　李元吉身後的龐玉、李世勣、羅士信和三十多名玄甲戰士紛往兩旁讓開，免阻李元吉退路，原本堅固至無懈可擊的陣勢，就此冰消瓦解，變成各自為戰的散亂局面，只顧由兩側搶前以解李元吉之險。外側各敵將慌忙重整攻勢，均慢卻一線。

　　李世民身後的十多名玄甲天兵是他近衛中的精選，護主情切下，怕三人會乘勢攻上平台，都搶到李世民前，築成人牆，把李世民和平台下甲板激烈的戰場分隔開來。「颼！」矛從徐子陵手上脫穎而出，準確無比的撞上尉遲敬德的歸藏鞭梢，本貫滿力道的長鞭立成波浪狀，失去準頭。

　　跋鋒寒再無任何障礙，劍芒大盛，凌厲的劍氣，把仍在後退，銳氣已失的李元吉鎖緊，一派不殺李元吉絕不罷休的威勢。李元吉的退避，頓令前方牢不可破的陣勢亂成一團，此消彼長下，寇仲和徐子陵有如兩頭出柙猛虎，緊貼跋鋒寒左右稍後處，形成一個無堅不摧，沒有任何人能阻擋的三角戰陣，破入陣不成陣的敵人陣內去。

　　「叮！」徐子陵以右手中指彈開長孫無忌刺來的玉簫，震得他往橫飛移之際，跋鋒寒的偷天劍離李元吉的胸口不到半丈，絞擊裂馬槍，眼看即要搠胸而去，李元吉顯示出死裏逃生的急智和功夫，縱身而起，以背往平台退去，露出通往艙門的空檔。

　　寇仲大喝一聲，井中月化出萬道刀芒，殺得羅士信和一眾玄甲天兵東倒西歪，無法與另一邊敵人縫合成陣，封鎖艙門。跋鋒寒一聲長嘯，加速衝前，偷天劍發出嗤嗤劍氣，四名想從左方衝上封門的玄甲戰士濺血拋跌下，「砰」的悶響！木門四分五裂，像一張薄紙般被他破門入艙。

　　徐子陵和寇仲緊隨而入，兩人入門同時反手後擊，把追進來的龐玉和另一名玄甲戰士震得蹌踉跌退。跋鋒寒在空無一人的廊道全速衝刺，兩旁是緊閉的艙房，廊道盡處是出口和通往下層的木梯。

　　李世民方面顯然沒想到他們有機會闖進船艙內去，除在中艙下層操舟的船伕外，所有人手均部署在船面的戰略位置，所以他們進入船艙，不但爭取到喘息的空間時間，更一時令敵人掌握不到他們的位置。而最教敵人頭痛的，是他們既可從另一端的出口逃走，亦可逃往前艙的底層，至乎從兩層數十個艙房任何一個艙窗離船逸走，換言之敵人再無法把他們困死，主動回到他們手上。

　　「轟！」跋鋒寒直接了當的從廊道另一端破門而出，敵人仍未趕及把出口封死，三人已來到前艙與中艙的甲板桅帆蔽天處，登時生出深入敵船重地的奇異感覺。玄甲戰士從四方八面擁來，數也數不清人數有多少，只知一旦給纏上，任他們武功如何高強，他們的結局也等若陷身蟻陣，無法脫身，再讓從船首追來的敵方主力高手趕至，必死無疑。

　　主艙離前艙只兩丈的距離，在甲板上樓起兩層，位於巨艦正中處，最高的主桅從艙心豎起。跋鋒寒那敢稍停，偷天劍左右開弓，劈退兩敵後，往前殺去，攔截的玄甲天兵雖被三人全力出手狂攻猛擊，卻堅持不退，反愈殺愈多，前仆後繼的攻來，重重疊疊的把三人圍困。後面上方風聲驟響，三人不用回頭去看，也知是敵方高手趕至。

　　跋鋒寒狂喝一聲，人隨劍走。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此是決定戰死此地還是成功逃走的一刻，再無任何顧忌，硬往前闖。血肉飛濺下，前方攔路者無不墮跌翻倒，而三人也不知身上添多幾許傷口，全賴護體真氣，巧妙的卸勁和閃躲，捱過敵人避無可避的兵器疾擊。

　　「砰！」跋鋒寒撞破中艙艙門，進入另一個安全區，三人無不渾身淌血，就借抵達另一端出口前眨幾下眼的短暫時光，運氣止血療傷。

　　「砰！」另一端艙門打開，如狼似虎的玄甲天兵蜂擁入艙，把前路完全封死。一時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三人此時越過廊道中段，同時弓背彈起，木板粉碎下破開上層甲板，來到上層布置華麗卻空無一人的大艙廳。

　　李元吉、李南天、梅珣首先出現在艙廳外向船首的平台處，前者大喝道：「那裏走！」跋鋒寒哈哈笑道：「何處不可走？」

　　就在三人入廳前，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由船尾的艙窗穿出，滾倒廳外露天平台處，箭矢嗤嗤，把守尾艙、船尾和佈在帆桅望台的玄甲戰士，百箭齊發的朝他們發箭。三人連忙彈起，騰身斜掠而上，避過箭矢，撲附在船尾的帆桅處，只見下方全是敵人，那敢停留，借力飛掠，投往船尾去。

　　此時巨艦移到河心，船尾向正北岸，離岸尚有近二十丈的距離，跋鋒寒靈機一觸，著地前喝道：「我負責前半，你們負責後半。」兩人聽得心領神會，精神大振，連忙答應。船尾是敵人兵力最薄弱處，一方面因敵方主力高手未及趕至，更因把守船尾的衛士剛才分出人手往前方增援，抽空此處兵力。三人甫著地立即全力出手，殺開血路，直抵船尾。後方李元吉等率領高手戰士潮水般殺至，卻是遲了一步。

　　跋鋒寒兩腳踏在船沿，雙膝屈曲，功聚雙腳。寇仲和徐子陵提氣輕身，分別抓著他左右臂膀。跋鋒寒長笑道：「齊王不用送行啦！」兩腳用力一撐，帶著寇仲和徐子陵騰空而上，直抵離艦尾八丈開外的夜空，眼見要往下墮，輪到寇仲和徐子陵往上騰升，反抓著他朝北岸拔空投去，越過河面，沒入岸旁黑暗裏去。李元吉等追至船尾時，只能徒呼奈何。事前怎想得到三人能從船首硬闖至船尾，再逃往對岸。

第三章　人心險惡

　　入夜後，寇仲和徐子陵攀上藏身林谷旁的一座小山之頂，觀察遠近的情況。天亮後他們躲進大河北岸的密林裏，藉林木的掩護往東北行，到此處才敢打坐療傷。經兩個多時辰休養生息，寇仲和徐子陵首先回復過來，雖仍感到大量失血後的虛弱，已沒有早先停下來時那種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的情況。跋鋒寒比他們狠，傷得亦比他們重，故仍留在林谷內養息。

　　寇仲掃視遠近的天空，道：「真奇怪！渡河後一直沒見過康鞘利那頭禿鷹，李世民該不是這麼肯輕易放棄的人。」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始終要回洛陽去，早晚逃不出他的指隙，他何須費神追來？說不定恨不得我們去把竇軍引來，讓他能把王世充、竇建德和你寇少帥三大勁敵一舉收拾。」

　　寇仲搖頭道：「竇建德是不會輸的。只要他答應來援，我會盡起能動員的少帥軍，與他兵分兩路的攻打虎牢諸城，李世民若來守虎牢，我會教他吃到生平第一場大敗仗。」徐子陵皺眉道：「你去打虎牢，那誰去助王世充守洛陽？」

　　寇仲嘆道：「這正是令人頭痛的地方，不過洛陽的糧食頂多能捱個半月，若在個半月內不能攻陷虎牢，洛陽便要完蛋。所以我去守洛陽是本末倒置，不若助竇建德全力攻打虎牢，那是救援洛陽的唯一方法，像下圍棋般，兩個活口加起來恰可造活，且可掉過頭來吃掉李世民這條大龍。」徐子陵問道：「你有把握在個許月的時間攻陷虎牢嗎？貫通洛陽東面諸城的水道全在李世民控制下，你是沒法孤立虎牢的。」

　　寇仲頹然道：「事實上我沒有絲毫把握。唉！見到竇建德再說吧！我尚未有機會問你，石青璇有甚麼心事話兒和你說？」徐子陵搖頭道：「我不知道。」

　　寇仲失聲道：「不知道？這算是甚麼答案，你不是說和她談足整晚心事話兒嗎？難道都在反反覆覆不住說著『不知道』這三個字？」徐子陵沒好氣道：「我的不知道是指我和她將來的發展，唉！我現在根本沒資格去追求她，剛才便差點送掉命，更看不到未來有甚麼好日子。」

　　寇仲探手摟緊他肩頭，歉然道：「是我不好，把你捲進這渾水內。但若非有你助我，我早完蛋大吉，適才更要和老跋命喪大河。」徐子陵嘆道：「大家兄弟，說這些話來幹甚麼？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我定是前世欠下你的債。」

　　寇仲劇震鬆手，呆瞪他好半晌後，抓頭道：「你真的要為我而跟李世民作對嗎？」徐子陵凝望遠方山野盡處，淡淡道：「起始時，我很懷疑你爭天下的動機，是否只是要為自己爭回一口氣那麼簡單，又或是男兒要成大業擷取名利權力那一套？你說你並不想當皇帝，我當你是隨口說說。可是你在無暇分身之際仍到長安和我並肩對付石之軒，證明我一直沒看錯你，寇仲確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一陣激動，垂頭羞慚的道：「坦白說，我最初確曾立志創立不朽大業，卻沒有甚麼大理想，只是不願被高門大閥的人永遠騎在頭上，更要向李秀寧證明我比柴紹優越。幸好有你在我旁作好榜樣，你愈淡泊無爭愈顯得你人格的高貴和我的鄙俗。我其實不斷向你老哥學習，而玉致的不肯諒解我，更使我深深反省以往功利薰心的劣行。他娘的！做皇帝有啥癮兒？看看李淵做皇帝做得多麼辛苦，還不悔悟嗎？當我決定把皇帝讓給竇建德做，我不知多麼輕鬆，只是不知該如何向宋缺解釋罷了！唉！以他的情性，說不定會拔刀把我幹掉。」

　　徐子陵反手摟他肩頭，微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還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而直到今天李世民仍是佔盡上風。」寇仲搖頭道：「李世民也沒甚麼好日子過，李淵差遣李元吉來作他副手，擺明是防他據洛自立，又或與我們修好結盟，對抗關中。剛才大家隔河對話時，我有種直覺李世民並不想殺我們，還恨不得我們去邀竇軍來解洛陽之圍。要殺我們的是李元吉，他應奉有李淵密諭，強迫和監督李世民去做某些事，其中包括殺我寇仲。」

　　旋又思索道：「若我是李小子，就不會那麼急於收拾我和老竇，唐室勁敵愈少，他利用價值愈失，這道理他沒理由不明白的。」徐子陵道：「李世民在戰場上是無私的統師，遵守成王敗寇的規則，私下卻是一個重情義和有高尚情操的人，否則妃暄不會揀選他為未來真主。他要把唐室在關外最有威脅的敵人除掉，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著眼大局，先為家族盡忠，再保中土的完整。可以這麼說，中原愈快統一，突厥人愈沒機可乘。李世民為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寇仲沉吟道：「你真是他的知己，在我眼中他卻是愚忠愚孝的蠢蛋，自己去打生打死而由別人來收成，動輒還不得善終。」徐子陵不同意道：「他並非你認為那種人，還記得除夕夜廷宴時他與李建成針鋒相對的情景嗎？他是懂得為自己爭取的人，攻陷洛陽後凱旋回歸長安之日，就是他和李淵攤牌的時刻。他會盡所知來勸諫李淵，若他老子仍不聽他的話，他說不定會反出長安。」

　　寇仲嘆道：「李淵現在人強馬壯，李世民有何造反的資格？不過那時我們肯定早戰死沙場，眼不見為淨，再與我們沒有關係。」徐子陵愕然道：「你像是比我更悲觀。」

　　寇仲苦笑道：「皆因你從未試過在戰場上和他交鋒，我卻在慈澗吃過大虧。他娘的，這小子真有鬼神莫測的手段，年紀不比我們大多少但卻既沉穩又狠辣，得而不驕、失而不餒。手下將士人人用命，好像永不會犯錯的樣兒。王世充和竇建德的軍隊比大唐軍實差上一截，我們那嫩娃兒般的少帥軍更差得遠。我真的有些兒怕他。」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少有這麼坦白的。」

　　寇仲仰觀夜空，雙目爆起精芒，沉聲道：「這叫知己知彼。我們對付石之軒連番失誤，正因摸不清石之軒的才智武功，所以我不希望在李世民身上再犯同一錯誤。無論我們以往和李世民關係如何，從昨晚起我們和他已勢不兩立，包括你陵少在內，都是他欲殺的人。他娘的！這就是他所謂的大公無私。」徐子陵暗嘆一口氣，欲語無言。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今晚我兩兄弟的談話非常有建設性，大家都把長期鬱在心底的話傾吐出來。他奶奶的熊，我們別無其他選擇，只好依照原定計劃去見老竇，看看老天爺究竟想幫那一方的忙。」

　　是夜三人繼續行程，全速趕路，天亮時進入夏軍的勢力範圍，他們朝黎陽疾行，途中遇上夏軍一個壘寨，問清竇建德大軍所在處，次日正午後抵達黃河支流北水西岸的武陵，竇建德大軍駐紮之地。只看武陵城外營帳連綿，沁水舟船雲集，便知竇建德有西攻唐軍之意。

　　由於跋鋒寒沒有見竇建德的興趣，經商議後，徐子陵留下陪伴跋鋒寒，兩人在城外一處山頭等候寇仲的消息。寇仲獨自入城，竇建德正和手下大將舉行會議，聞得寇仲從洛陽突圍而來，大喜下偕劉黑闥、徐圓朗、新歸降的孟海公、大將張青時、中書舍人劉斌、國子祭酒凌敬一眾武將文臣，在帥府大堂接見寇仲。除孟海公和徐圓朗外，其他人都曾在黎陽之戰跟他碰過頭，小別重逢，自有一番寒暄熱鬧。

　　孟海公年紀四十許間，面相粗豪，神情嚴肅，很少露出笑容，但寇仲卻直覺感到他是那種面冷心熱的人。不輕易和人交朋友，一旦為友，則可為朋友兩脅插刀都不皺半下眉頭。徐圓朗比孟海公至少年輕十年，身材修長硬朗，舉止從容，看人的目光總帶著探詢和審視的味兒，是有膽有色，智勇俱備的人物。此兩君均曾威霸一方，投降夏軍後成為竇建德最重要的班底。

　　分賓主坐好後，竇建德和手下輪番詢問洛陽的情況，顯示出他們對洛陽的關心，寇仲一一回答，坦白表明洛陽水深火熱的處境，最後道：「自宋金剛被李世民大破於柏壁，突厥大汗頡利入侵中原之計受重挫，一貫以來唐據關中，夏據河北，鄭據中原三足鼎立之勢再不能保。唐室威勢愈盛，對鄭、夏愈為不利。現李世民率二十萬大軍，以泰山壓頂之勢兵分多路，把洛陽外圍各城逐一蠶食，今更把洛陽重重圍困。李世民攻破洛陽之日，就是他揮軍北上攻夏之時。際此生死存亡的時刻，竇爺何不放下舊怨，趁唐軍攻城不下，出兵救鄭，只要能收復虎牢，唐軍必退，那時竇爺聲威大振，誰敢不從？」

　　竇建德微笑道：「是否王世充那兔崽子請少帥來向我求援？」寇仲苦笑道：「我也在為我的少帥軍著想。」

　　竇建德目光落在夏軍首席謀臣凌敬處，示意他說話。凌敬發言道：「少帥與我們關係密切，少帥有難，大王絕不會坐視，可是王世充此人反覆難靠，不可信任。假設他忽然向唐室投降，我們豈非陷於進退兩難之局？」寇仲求助的往劉黑闥瞧去，後者雙目射出無奈神色，微一搖頭，表示他不宜插嘴。

　　寇仲明白過來，曉得竇建德非是不肯出兵，而是要爭取最有利他的條件，不但要王世充屈服，更要他寇仲屈服。今趟見到的竇建德，與上趟在黎陽時見到的竇建德大有不同處。雖然仍是如假包換的那個人，可是其躊躇志滿，似把天下置於其腳下的自信氣魄，又使他像變成另一個人。

　　寇仲對他再沒有親切可近的感覺，不由想起李世民「建德新勝孟海公，將驕卒惰」的評語，不斷的成功確能令人改變。寇仲嘆道：「我寇仲可向大王保證不會發生這種事，在某一程度上，洛陽已不由王世充話事作主，除非他能先殺死我寇仲和五千少帥軍的精銳，而這是王世充現時的實力無法辦到的事。」

　　徐圓朗沉聲道：「我們若解洛陽之圍，對王世充有甚麼好處，他已無力守衛洛陽，那時洛陽不是落入少帥手中，就是給我大夏進佔之局，與被大唐人攻陷有何分別？」寇仲心中湧起不舒服的感覺，在見竇建德前，他還抱著自家人好說話的心態，一切有商有量。待現在見到竇建德，劉黑闥又有難言之隱的無奈神情，令他感到竇建德對他頗有戒心，縱容手下們群起質詢，令他滿腹敗唐大計無從說出，因要說服竇建德出援已非易事。

　　寇仲肅容道：「首先我寇仲鄭重聲明，洛陽或陷於唐人，又或成大王囊中之物，都絕不會落到我寇仲手上。我的目的只是要擊退李世民，將大唐軍趕回關中。」頓了頓續道：「至於王世充因何向大王厚顏乞援，照我猜是人皆有僥倖之心，王世充亦不能免。際此山窮水盡之時，若投李淵，過往所有辛苦建立出來的成就盡付東流，且他的情況比諸李密更有不如，是不得不降，所有過去的做皇稱帝的風光一去不返。只要王世充想想李密在長安的情況和下場，當知回頭路不好走又難捱，故要趁尚有本錢作垂死掙扎前搏他娘的一搏，最理想是大王與李世民鬥個兩敗俱傷，讓當年李密火併宇文化及的情況重演，若從這角度去看，投降唐室和向大王求援，該有很大的分別。」

　　竇建德手下另一謀臣劉斌頷首笑道：「少帥辯才無礙，教人佩服。不過少帥渡河攻虎牢之策，仍有斟酌餘地。以我大夏軍之強，攻唐軍之強，實勝敗難料。更上之策，莫如避強攻弱，趁唐軍圍城之際，我大夏用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設立糧道，陣腳穩後再踰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趨浦津。如此可有三利，首先如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我大夏形勢益強；三為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為今之策，無逾於此。」

　　寇仲一呆道：「大夫所言，實是上上之策，對唐軍確形成巨大的牽制，不過卻有兩大問題，首先我們的對手是李世民，若曉得大王不渡河而西攻，必全力攻打洛陽，置其他不顧，只要唐軍能封鎖大河，大王只能暫時稱雄於大河北岸。第二個問題是洛陽只餘個半月的存糧，捱不了多久，如大王決定不渡大河，我只好和手下立即撤離洛陽，回彭梁看看還可以有甚麼作為。」

　　孟海公臉色一沉：「少帥語帶威脅，實屬不智。」寇仲心頭火發，暗忖自己今趟來求援，全無私心，為的是天下萬民，對方不但不領情，還處處進迫，教人氣憤不平。劉黑闥開腔打圓場道：「少帥只是實事求是，我劉黑闥敢以性命擔保，少帥此來對我大夏是心存善意。」

　　竇建德亦知開罪寇仲實為不智，點頭同意道：「我們曾和少帥並肩作戰，深悉少帥為人，海公乃是初見少帥，故有此誤會。」孟海公雖見劉竇兩人先後為寇仲說好話，仍不肯道歉，拉長臉孔不發一言。

　　竇建德默看寇仲半晌，沉聲道：「現在形勢有異，少帥非孤軍作戰，『天刀』宋缺剛佔海南，宋家艦隊隨時北上，使北方情況更趨複雜，如我大夏軍與李世民為爭洛陽相持不下時，宋缺大軍殺至，究竟有利於我大夏，還是有利於唐室，又或最後只便宜了宋缺，讓他坐收漁人之利，少帥可否釋我疑慮？」

　　寇仲恍然大悟，關鍵處仍在天下人人震懼的宋缺，李淵既為此難以安眠，竇建德亦心生懼意。在這種情況下，他寇仲的少帥軍休想能與夏軍衷誠合作，攻取虎牢。竇建德是李世民的敵手嗎？忽然間他樂觀的心情煙消雲散，前途一片渺茫，而戰死洛陽可能性陡增，還要連累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位好兄弟。

　　嘆一口氣後，寇仲長身而起，正容道：「我寇仲以我的信譽人格保證，在洛陽勝負未分之際，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氣在，宋缺絕不會沾手洛陽。且沈法興、李子通仍在，宋家在海南陣腳未穩，故於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宋家艦隊始能北上。只要大王答應出兵解洛陽之圍，我寇仲會死守洛陽，恭候大王兵至。我現在必須立即趕返洛陽，只待大王一句說話。」他再沒說下去的耐性，要與竇建德攤牌。

　　堂內鴉雀無聲，目光都落在竇建德身上。高踞堂北石階龍椅內的竇建德雙目閃閃，一瞬不瞬的凝視寇仲，然後長笑道：「好！少帥快人快語，我竇建德豈會拖泥帶水，三天內我大夏的先頭部隊會渡過大河，若上天認為我竇建德是當皇帝的料子，半個月內我和少帥在洛陽城外會師，那時希望少帥能對自己將來的去向，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黑闥，替我恭送少帥。」

第四章　眼前此刻

　　跋鋒寒道：「子陵在想甚麼？」徐子陵正凝望在山崖下方平原流過的沁水，在落日餘暉下兩艘夏軍水師船從武陟的碼頭開出，駛往大河的方向，聞言道：「我在想陰顯鶴，害怕他遇上不測之禍。」

　　跋鋒寒微笑道：「這或者是現在這一刻你腦海轉動的思維，可是先前你雙目透出溫柔緬懷的神色，那時你想的該不是如此大煞風景的事吧？」徐子陵赧然道：「我是想起在幽林小谷與石青璇相處的情景，由她聯想到大明尊教，再從大明尊教想到陰顯鶴，如他有甚麼不測，大明尊教應脫不掉關係。」

　　跋鋒寒道：「回憶就是這樣，一件事勾著另一件事。所以我很少思念和回憶，此為武道修行的大忌。修行者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眼前這一刻。不但只有這一刻，還要掌握這一刻，知道這一刻，否則生命會像夢幻般不真實，糊裏糊塗的過去。就像我此刻除望著武陟城，更同時察覺到那望著武陟城的『我』，這就是我從沙漠百日修行領悟回來最重要的心法。」

　　徐子陵默然片晌，一震道：「這麼簡單的心法，為何我從沒想過，不過這心法是知易行難，在戰場上面對生死，我們是被迫不敢錯過眼前任何一刻，但在平時令我們分神的內外在因素千頭萬緒，防不勝防，像此刻我和你說話，便察覺不到那和你說話的自己，掌握不到眼前此刻。」

　　跋鋒寒笑道：「子陵是可以辦得到的，只不過你對自己沒有要求，故而抱著隨遇而安的心態，至乎享受生命那種夢幻般不真實，渾渾噩噩的感覺。哈！假設你不是有寇仲這位四處惹麻煩的兄弟，你肯定沒有今天的成就。」

　　徐子陵啞然失笑，點頭道：「鋒寒兄的看法準確，該是如此。冥冥中當自有主宰，佛家稱這為緣份，數術家則認為是命數，好像我們初遇鋒寒兄時，怎想得到會和你結成生死之交，這或者就是緣分命數。」

　　跋鋒寒露出回憶思索的神色，徐徐道：「子陵勾起我的回憶哩！就暫時讓眼前此刻的心法失守。坦白說，我從沒想過會和任何人交朋友，只推崇獨來獨往的生活方式，對在四周發生的人事都視為過眼雲煙。」頓了頓續道：「真正令我感動的是你們真摯的兄弟之情，我從來沒見過像你們般全無私心，肝膽相照的交往。使我對你們敵意盡去，還生出能交到你們兩位朋友，不負此生的痛快。」

　　徐子陵心頭一陣激動，跋鋒寒少有這麼傾訴心內的想法，是否因他親嘗李世民的手段後，對洛陽之戰不再樂觀，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下，易生感觸。跋鋒寒凝望武陟，嘆道：「能令李元吉東來監視李世民，分薄李世民的兵權，實是魔門非常厲害一著棋。」徐子陵愕然道：「鋒寒兄這番話說得奇怪，讓李元吉參與洛陽之戰，該是李淵和李建成的意思，為何卻變成由魔門操縱的一個計策奸謀？」

　　跋鋒寒淡然道：「子陵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師妃暄挑出李世民作未來真主，實乃對抗魔門兩派六道的神來之筆。而事實上直至那一刻，慈航靜齋與魔門的鬥爭仍處在下風，先被石之軒顛覆大隋，令天下陷於群雄割據爭霸的亂局。如非碧秀心克制著石之軒，石之軒幾可肯定能以楊虛彥代楊廣，從背後操縱大局。師妃暄慧眼識英雄，判斷出李閥是最有機會統一天下的勢力，更曉得李建成和李元吉各自籠絡突厥和魔門兩大勢力，故決定全力支持李世民，使李世民成為李家污流中唯一清流。」

　　徐子陵透出深思的神色，皺眉道：「可是那也將李世民推到動輒與父親反目，與兄弟鬩牆的危險境地。唉！在這點上我真不明白妃暄，至少不須那麼張揚過分。」

　　跋鋒寒搖頭道：「此事非常微妙，李世民是李閥的代表人物，師妃暄支持李世民，如同支持李閥。李淵和李元吉該感到高興才對。只有魔門才明白師妃暄的用心。故千方百計，以種種方法破壞李閥內部的團結，利用李淵對妃嬪的愛惜，李建成對李世民軍功蓋世的震懼，李元吉想當皇帝的私心，牢牢控制三方。所以李世民和父兄的鬥爭，暗裏實為慈航靜齋與魔門兩派六道之爭。」徐子陵同意道：「鋒寒兄的分析透徹而有說服力。」

　　跋鋒寒道：「魔門現在最害怕的事，就是李世民為抗父兄而與你們修好。派出李元吉到洛陽這戰場來，正是要阻止情況朝這方向發展。魔門若不同意，尹德妃、董淑妮等自不會為李元吉向李淵說項，李淵更不會在此等關鍵時刻影響李世民的軍心。我們走著瞧吧，李元吉必會幹出一些事，使我們和李世民結下更解不開的深仇，他奉有李淵密諭，有些事李世民不得不照他的意思去辦。」

　　大地逐漸昏暗，寒風呼呼吹來。徐子陵卻言無語，感到從心底湧上來的勞累。跋鋒寒雙目神光閃閃道：「人是脆弱的，過去是一種負擔，不測的未來則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所以把注意集中於眼前此刻，不但是修行的心法，更是保持強大鬥志必須的手段。還記得我那句話嗎？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子陵既決定與我們並肩作戰，應拋開一切，子陵明白我說這番話的含意嗎？」徐子陵點頭表示明白，正如李世民所說的，戰場上非友即敵，再沒有第三種可能性。

　　※※※

　　劉黑闥和寇仲並騎抵達西門，守門將兵見是寇仲，均肅立致敬。寇仲向劉黑闥道：「不用送哩！馬兒還給你，回洛陽靠兩條腿方便些。」劉黑闥沉聲道：「我再送你一程。」

　　兩人一路走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寇仲聳肩表示沒問題，跟在劉黑闥後策馬出城，離開官道，向草原上緩騎而行。劉黑闥嘆道：「我真擔心竇爺會輸掉這場仗。」寇仲苦笑道：「我剛才見的那個竇建德，再不是我在黎陽攻城時認識的竇建德，同一個人為何會相差這麼遠？」

　　劉黑闥沉聲道：「因為他這幾個月太順景哩！先破宇文化及，接著攻克黎陽，唐軍中出色人物如李世勣亦是手下敗將，又降服孟海公，使他感到皇帝的寶座成為囊中唾手可得之物，真性情在不受節制下顯露無遺。」寇仲劇震道：「劉大哥似是對老竇非常不滿，究竟發生甚麼事？」

　　劉黑闥憤然道：「他要我留守黎陽，擺明是不信任我，怕我會投向你。」寇仲頹然道：「我來時充滿希望，現在卻是失望透頂，至乎絕望。想不到竇建德這麼沉不住氣。唉！大哥有甚麼打算？」

　　劉黑闥回復平靜，微笑道：「有甚麼好打算，橫豎我活不過二十八歲，早一年死，遲一年死沒甚麼相干！我會以性命證明給竇建德看，我劉黑闥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寇仲記起當年他說過寧道奇曾批他活不過某一歲數，而劉黑闥正因命不久長，眼白白錯過追求素素的機會，令人扼腕。一時心頭湧起無限感觸，嘆道：「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你怎會有機會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寧道奇說話？而他怎會那麼缺德洩露別人的死期。這類沒趣的事最好不讓當事人知道，假設他批錯，劉大哥豈非很無辜？」

　　劉黑闥忙道：「小仲勿要對他老人家不敬，我能得他指點，是幾生修來的緣分。他老人家並非批死我過不了二十八歲，而只說這是個關口，除非我肯放棄刀頭舐血的殺戮生涯，否則凶多吉少。」寇仲搖頭道：「我第一個不信，命運就是命運，一是有一是無，所以若命運真的存在，是沒有『如果』或是『除非』這回事。試想想吧：若命運有兩種可能性，牽一髮動全身，一個人的命運改變，會像倒骨牌般影響開去，到最後會改變一切。」

　　劉黑闥沉吟片晌，點頭道：「你說得對，那我更是死定哩！寧道奇擺明在安慰我，叫我修德怕是修來世之德。」寇仲為之愕然，他本想設法解開劉黑闥這宿命的心結，豈知適得其反，驅走他最後一線希望。

　　劉黑闥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大丈夫馬革裹屍，戰場是我最好的歸宿，遲死早死算他奶奶的甚麼鳥事！我們勿要在此事上費神。寧道奇為何要紆尊降貴的來指點我的前程，到現在我仍是糊裏糊塗，聽說你曾和寧道奇交手，是否真有這回事？」寇仲點頭道：「確有此事！他力勸我沒有結果後本欲殺我，不知如何反在武學上點化我，笑著走了，真奇怪。」

　　劉黑闥一震道：「或者他看出你是未來統一天下的明主也說不定。」寇仲想起另一事，亦心頭暗顫，隨口應道：「劉大哥勿要說笑，我能不死已是萬幸。」

　　劉黑闥嘆道：「小仲你有否想過為何竇建德會這麼顧忌你呢？」此時離徐、跋藏身的山頭只里許遠，寇仲勒馬停下來，苦笑道：「這種事教人如何去想？我本以為你的大王是心胸廣闊大仁大義豪雄霸主，那曉得只是一場誤會。」

　　劉黑闥道：「竇爺雖一心想當皇帝，但本身到今天仍是個有情義的人，只是你對他的威脅太大。自黎陽之戰後，你在我大夏軍中建立起崇高的聲譽，隱有蓋過竇爺之勢。就像李世民之於李淵和李建成，兼之你和我情逾兄弟，背後又有宋缺支持，若你有意和竇爺爭天下，不用打，我軍已四分五裂，他對你的顧忌不是沒有理由的。」

　　寇仲搖頭苦笑道：「劉大哥早點回去吧。你這麼送我出城，你大王不懷疑我們在背後說他壞話才怪。」劉黑闥灑然道：「一個快要死的人那管得這麼多，你不用為我擔心。不過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就送到此處，希望我們三兄弟尚有後會之期，代我向子陵問好。」

　　寇仲心中湧起生離死別的魂斷神傷，偏又無力改變眼前景況，喝道：「劉大哥珍重！」躍下戰馬，迅速遠去。

　　※※※

　　跋鋒寒瞧著劉黑闥一人雙騎逐漸遠去的背影，沉聲問道：「竇建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隱覺不妥，否則劉黑闥應該多走些許路來和他們打個招呼，搖頭道：「我對他並不熟悉，縱相熟又如何？每個人都會因不同的立場、切身的利益、運道的順逆因應情勢變化而改變，王世充就是好例子。你試看看，假設他保得住洛陽，對我們會是怎樣一副臉孔？」

　　跋鋒寒冷然道：「王世充早完蛋哩！不論那一方勝出，再輪不到王世充來爭天下。王世充不顧顏面向你們求援，並非要保霸主之位，只是要保命。因他與魔門親密的關係曝光，以李世民一向的英明決斷，城破後必斬王世充，除非李元吉從中作梗，否則沒有第二個可能性。」徐子陵訝道：「鋒寒兄比我和寇仲看事情更透徹清晰。」

　　跋鋒寒道：「我是在艱苦的環境長大，講的是心狠手辣，事事從功利的角度出發，所以能對每一件事情提供另一角度的看法。」此時寇仲登山而來，直抵山崖，在跋鋒寒另一邊坐下，嘆道：「我終明白師妃暄為何挑李世民作未來天下的真主。」兩人聞言愕住，寇仲並非師妃暄，怎可能憑空明白仙子的用心。

　　跋鋒寒大感興趣道：「說來聽聽。」寇仲道：「這並非師妃暄單獨的決定，必須得道家的首席代表寧道奇點頭同意。寧道奇憑的是他的鑒人之道，從相法瞧出李小子是帝王之相，所以師妃暄敢落實她支持的人選。」

　　跋鋒寒嗤之以鼻道：「我第一個不信命相這江湖術士騙人的玩意，寧道奇又如何？我承認相格確有好壞之分，如同醜妍有別，對運道有一定的影響。可是世上怎可能有種帝皇的相格，絕對是無稽之談。」寇仲問徐子陵道：「陵少怎麼看？」

　　徐子陵皺眉道：「自古以來，一直流傳相人之學，寧道奇肯定是精於此道的人。從相格肯定李世民為人選合乎他的情理。不過我同意鋒寒兄的瞧法，世上該沒有帝皇之相，寧道奇終非神仙，總會有批錯的機會。」寇仲哈哈笑道：「希望你們不是為安慰我這麼說，他娘的，管他甚麼命運，我寇仲是永遠不會認輸的，李世民有本事就宰掉我吧。」

　　跋鋒寒沉聲道：「應說是宰掉我們三兄弟。」寇仲一陣感動，把跋鋒寒摟個結實，笑道：「以前不是說過若形勢不對，老跋你會開溜的嗎？」

　　跋鋒寒苦笑道：「我跋鋒寒如今再不是那種人。置諸死地而後生，要留大家一起留，走便一起走。」徐子陵淡淡道：「竇建德方面你是否觸礁哩？」

　　寇仲頹然道：「你這話雖不中亦不遠矣！他雖答應揮軍來援，但對我顧忌甚深，使我無法為他籌謀出策，讓那攻打黎陽的衷誠合作重現虎牢。唉！李世民對竇建德看得很通透，竇建德卻似不把李世民放在眼內，未開戰已可知結果，他奶奶的熊。」徐子陵道：「有劉大哥助他，竇建德至少有一拚之力吧！」

　　寇仲無奈道：「老竇命劉大哥留守黎陽。」跋鋒寒色變道：「竇建德無論軍力和才智均不及李世民，這一仗如何能打？」

　　寇仲雙目閃耀精芒，緩緩道：「所以我們必須靠自己，當李世民移師虎牢截擊竇建德，就是我們反攻圍堵唐軍之時。我們現在先返梁都，抓出內奸，然後秘密結集一支萬人精銳部隊，以飛輪船作水路支援，運送糧草和攻城破寨的工具，於竇建德從東面進攻虎牢的當兒，只要我們的軍隊能突破洛陽的重圍，抵達虎牢的西面，截斷李世民與圍城軍的聯繫，我們便有機會贏得漂亮的一仗，以後天下再輪不到李閥稱雄。」

　　跋鋒寒點頭道：「好膽色。」徐子陵道：「你和鋒寒兄回梁都，由我負起往洛陽知會楊公和王世充之責，好安他們的心。」

　　寇仲同意道：「我們在陳留等你，待你回來後出發，最好能把鷹兒和馬兒帶來。」徐子陵道：「沒有問題，但到洛陽前我會去淨念禪室打個轉，找了空說幾句話。」

　　寇仲愕然道：「找了空幹嗎？還有甚麼好說的？」徐子陵目光投往地平無盡處，淡淡道：「我想透過他向妃暄傳遞信息，告訴妃暄我在別無選擇下，走上一條她絕不願我踏足其上的路途，就是這樣而已！」

第五章　沙門護法

　　寇仲和跋鋒寒伏在大河北岸一處山頭，瞧著近十艘唐室的水師船從黃河駛入通濟渠，全是機動性強的小型戰船，船上兵員全神戒備，一副隨時應變的姿態。在午後秋陽的照耀下，帆桅映閃餘暉，頗有江河任我大唐戰船縱橫的迫人氣勢。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難道李世民料事如神至此，曉得我們會返回彭梁，故先一步派兵攔截？」跋鋒寒哂道：「誰攔得住我們，噢！又有船來哩！」

　　寇仲朝大河西端瞧去，只見幢幢帆影，二十多艘體勢巍然的艨艟巨艦，首昂尾聳的沿河開至，在另十多艘小型戰船的護航下，追在先頭部隊之後，緩緩駛進通濟渠。巨艦載滿兵員輜重，吃水極深。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時，五十多艘運兵的樓船和滿載糧貨的輜重船隻接續駛至，押後的是十多艘走舸式的小戰船。寇仲頭皮發麻地瞧著巨艦上飄揚的旗幟，苦笑道：「這是由李世勣指揮的水陸兩棲作戰部隊，我的娘，李世民不是命他攻打陳留吧！」

　　跋鋒寒默默計算，嘆道：「你的反攻大計可能要就此壽終正寢。李世民確是用兵如神，且處處搶得先機，這批唐兵為數達三萬人，在強大水師的支援下，又有緊扼水道的開封城作指揮總部，進可攻退可守，至不濟也可封鎖運河，截擊你任何北上的部隊。坦白說，你能否保著陳留尚是未知之數，對方是順水來攻，你是逆水而守，且李世勣是身經百戰的猛將，我們的形勢非常不利。」

　　寇仲不解道：「李世民是否對竇建德過於輕視，這批水師精銳該繼續東行，保護牛口渚、板渚、滎陽、河陰諸城才對，對付我少帥軍豈非殺雞用牛刀？」跋鋒寒搖頭道：「李世民豈會大意輕敵，必是另有手段應付竇建德的大軍。」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跋鋒寒訝道：「你明白甚麼？」

　　寇仲沉聲道：「我明白李小子對付竇建德的策略，事實上前晚在大河截擊我們時早透露端倪，就是據虎牢以抗竇建德。唉！李小子確是大將之材，任由竇建德渡河攻打虎牢東西諸城，只要他取得大河的控制權，而我又不能北上，竇建德的大軍將變成深入敵境的孤軍，且連番交戰攻城之下，損耗難免，那時兵疲馬困，再被李世民派人包抄後方，截斷糧道，軍心勢必動搖，李世民將有一舉破之的機會。」

　　跋鋒寒變色道：「那怎辦才好，要不要我前去警告竇建德？」寇仲嘆道：「竇建德現在信心十足，甚麼話都聽不進耳內去，尤其是由我說出來的忠告，還會以為我陷害他。唉！過河再說吧！若守不住陳留，給大唐水師沿運河南下，直抵江都，我的少帥軍會被李世勣連根拔起，比洛陽更早完蛋大吉。」

　　跋鋒寒跳起來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刻走。」

　　※※※

　　徐子陵逐步登山，心中一片寧和。晚課的鐘音從被晚霞染紅的山巔傳下來，每一下鐘音彷如發人深省的真言，直敲進徐子陵心底去。佛教是一個和平的宗教，假設塞內塞外的人均身體力行地信奉佛教，天下將太平無事。可是這永不會變成事實，群魔作祟下，佛道兩門只好聯手抵抗，衛道驅魔。不過鬥爭實有違佛門的理想，所以慈航靜齋每代選拔最出類拔萃的傳人，負起此重責，使空門不用捲入塵俗的腥風血雨去。

　　洛陽的風風雨雨，絲毫沒影響淨念禪院的寧和平靜。假若來攻的是突厥人的狼軍，當然是另一回事。所以師妃暄肩上的重任，在為萬民謀幸福外，更要為沙門護法。唉！師妃暄！他多麼渴望師妃暄能像上一趟般，正在禪院內靜待他的來臨，他會把心中的矛盾和痛苦，盡情向她傾訴，讓她的明心為他作出指引，可是他卻知道與她再無相見的日子，這想法使他魂斷神傷。

　　石階已盡，徐子陵登上山頭，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不見人影，寺內眾僧集中在銅殿前的法場，誦經和敲木魚的聲音填滿山頭的空間。徐子陵收攝心神，負手走進院門。一人徐徐從大雄寶殿步出，走下台階，神清氣秀，正是淨念禪院的主持了空大師，他神情平靜，嘴角含笑，似是一心等候徐子陵的來臨。

　　徐子陵心中暗顫，湧起連自己也難以明白的親切感覺，有點像經年在外闖蕩，受盡挫敗的遊子，回家見到親人，生出傷懷想哭的情緒，愣然呆立。了空來到身前，合十微笑道：「子陵你好！」徐子陵苦笑道：「大師才真的是好，小子乏善可陳。」

　　了空低喧佛號，慈祥的道：「子陵請隨我來。」徐子陵跟在這禪門中能回復青春的奇人身後，繞過大雄寶殿，在寺僧雲集的廣場旁步進禪院。晚禱的眾僧像全不曉得徐子陵的來臨，沒有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徐子陵不敢驚擾他們的寧洽，到進入兩旁遍植竹樹的石板道，忍不住問道：「大師似是曉得我來訪，對嗎？」

　　了空悠然自若地道：「可以這麼說，適才我在禪室打坐，忽生塵念，忍不住到山門一行，豈知遇上子陵。」

　　經過僧舍後，徐子陵再次踏足兩旁石壁滿佈佛像浮雕的甬道，不由受到佛道深幽的特異氣氛影響，洗心滌慮，生出遠離凡塵的感覺。徐子陵輕嘆一口氣，道：「我今趟到此拜見大師，是希望大師為我向妃暄傳話，告訴她徐子陵不但有負所託，還毀諾捲入寇仲和李世民的鬥爭中。」

　　了空低喧佛號，卻沒有出言相責，領他直抵築於崖緣的方丈院，過門不入，踏上右方通往另一竹林的碎石小徑，來到竹林外可遠眺座落地平盡虛的洛陽城高崖處，凝立不動。徐子陵像不敢驚擾他似地小心翼翼移到他身旁稍後處，夜風潮水般拂至，吹得兩人衣衫飄揚。遠方洛陽的燈火，有種說不出的沒落悽惶。

　　了空淡淡道：「妃暄早猜到會有這種發展，更指出若出現這種情況，肯定非是因你捨不下與寇仲的兄弟之情，而是認為這是最合乎天下萬民福祉的事。」徐子陵一呆道：「妃暄真說過這麼一番話？」

　　了空啞然失笑，灑然道：「佛門不打誑語，子陵以為貧僧誆你、安撫你嗎？」徐子陵歉然道：「大師勿要見怪，只是……唉！只是李世民乃妃暄挑選繼承和氏璧的人，而我卻和他作對，似乎大違妃暄的意旨。」

　　了空微笑道：「和氏璧在哪？」徐子陵愕然以對。了空朝他瞧來，雙目深邃不可測度，寶相莊嚴，語氣平和地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將來的事，誰都沒法預測，我們終是空門之人，難以直接介入塵世的鬥爭仇殺，所以只能挑選有為之士，為我沙門護法。」

　　徐子陵恍然道：「李世民就是妃暄選作護法的人。」了空搖頭道：「李世民只是妃暄認為最能為天下萬民謀幸福者，護法的另有其人，而那個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了空微笑道：「妃暄這決定，在沙門中從沒引起任何爭議，更得寧道奇首肯。子陵得傳真言大師之法豈是偶然，冥冥中自有緣力牽引，是為緣分。有因自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相循，苦海無邊，子陵浮沉苦海，自必萬千煩惱，只要能保持正覺，苦又如何？樂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尋巨浪，自己竟會是妃暄欽選的沙門護法者，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一時糊塗起來，千般滋味在心頭。師妃暄太看得起他啦！徐子陵皺眉道：「是否是一場誤會，她從沒有對我透露護法的任何事情？」了空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勞說話。」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我現在似乎是破壞多於護法，唉！怎麼說才好？妃暄一直在怪我勸不動寇仲退出紛爭，現在我更其身不正的參與鬥爭。妃暄若真曾選我作護法者，曉得眼前的情況後，必會收回決定。她最不想見到的情況正在發生，一旦宋缺北來，天下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太平的日子不知何年何日出現。」

　　了空低喧兩聲「善哉」，平靜地道：「人世間事錯綜複雜，誰能以微薄的智慧對瞬息萬變的將來作出判斷！我們只能從本心出發，作出選擇，子陵亦只能憑本心行事，其他的不用過慮。子陵為現在的形勢煩惱，只因一統和平的契機尚未顯現，當契機來臨，子陵自會曉得。老衲言盡於此，妃暄雖身在靜齋，心卻仍在江湖，沒有事可以瞞過她。子陵去吧！」

　　※※※

　　寇仲和跋鋒寒抵達陳留，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一個驚喜，是虛行之早調兵遣將，召來宣永和一萬五千少帥軍，大幅增強陳留的城防，不但加建陳留城的防禦設施，又在城外險要處和運河兩旁戰略點，日夜動工的趕建八座石寨，士氣昂揚下，軍民齊心的為存亡奮鬥。除宣永和他兩名得力副將高志明和詹公顯外，卜天志指揮由三艘巨艦、二十四艘飛輪船和三十三艘海式鬥艦組成的少帥水師，亦枕戈待旦地守衛陳留一帶水道。

　　加上陳長林三千守城兵，陳留少帥軍的總兵力達兩萬之眾，雖不足進攻開封，穩守陳留是綽有裕餘。聞風而來迎接兩人的是宣永和洛其飛，陳留附近樹木全被砍掉，光禿一片，兩人離城五里早被設在山丘高處的哨塔發現，以烽煙知會城內的宣永等人。

　　寇仲介紹跋鋒寒與宣永和洛其飛認識後，大訝道：「你們怎能未卜先知，曉得李世民會派兵來攻陳留，先一步作好準備？」宣永欣然道：「我們那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卻不得不佩服虛軍師的先見之明，少帥去後，軍師到鍾離找我們商議，認為李子通不足慮，故可移重兵屯駐梁都和陳留，以應付任何突變，當少帥需要時，更可出兵攻打虎牢或支援洛陽，否則就是輕重倒置。」

　　跋鋒寒跨上兵士牽來的空馬，笑道：「你的虛軍師該升格為虛國師才對。」寇仲哈哈一笑，點頭道：「有道理，行之的思慮比我周詳。」又問洛其飛道：「開封那方面有甚麼動靜？」

　　洛其飛恭敬答道：「唐軍的水師援軍抵開封後，按兵不動，與我們成對峙之局。我們正為攻守舉棋不定，幸得少帥回來主持，我們再不用為應守應戰的事煩心和爭論。」寇仲訝道：「誰是主戰者？」

　　宣永坦然道：「是屬下，夏軍枕兵武陟，隨時渡河，我們若不配合，會坐失良機。」寇仲微一錯愕，露出深思神色，躍上馬背，換過笑臉豎起拇指讚道：「不愧我少帥軍頭號猛將，面對強敵不怯。那麼主守的是何人？」說時催騎而行。

　　眾人策騎隨之，宣永道：「是虛軍師，他說必須先聯絡少帥，弄清楚形勢，始定進退，否則一旦吃敗仗，敵人沿運河南下，少帥國會被連根拔起，屬下也認同軍師的意見。」寇仲欣然道：「你們有商有量，謀定後動，實是我少帥軍的福氣。我和老跋黃昏前必須趕往洛陽，希望能在幾個時辰內安排好一切。哈！我的肚子餓得要命。」

　　※※※

　　徐子陵坐在淨念禪院附近另一處山頭，呆望遠處的洛陽，心中想著跋鋒寒所說從沙漠領悟回來的心法「眼前此刻」。他知道自己正看著洛陽，要辦到此點可說是易如反掌：你在瞧著洛陽，同時知道自己在瞧著洛陽，如同兩個我，一個是肉體的我，一個是精神上的我，以精神監察肉身，確是最高度的集中。

　　可是這心法最困難的地方是難以持久，人心瞬息萬變，轉眼你會給別的東西吸引而陷於散失。更大問題是這並不有趣，所以這是跋鋒寒式的精神苦行，令他變成這世上最可怕的劍手，一位有資格在短期內挑戰畢玄的人。例如他現在正強烈的思念師妃暄，這是無法壓抑的情緒，像決堤的水一下子沖破他守心的堤壩……眼前此刻。

　　他生出想哭的感覺，又對石青璇湧起內疚。他既決定努力爭取她，就不應再想師妃暄，可是他卻情難自禁。妃暄為何選他作沙門的護法者？她是否高估了他？若現在師妃暄在旁有多好，他可以聽她以天籟般動聽的聲音，由她娓娓道出緣由，透過她精湛的佛理，解釋人與人間在孽力牽引下產生的微妙緣分因果。

　　他沒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在她得道前，能像天上的牛郎織女般，每隔一段時間就見一次面，進行純精神的接觸。忽然間他又記起跋鋒寒的「眼前此刻」，再次覺察到那正在思念師妃暄，又對石青璇感內疚的徐子陵，亦因而超然於思念和內疚之外。

　　徐子陵恍然大悟，跋鋒寒這心法確是修行的無上法門。更可想見跋鋒寒內心定是充滿矛盾痛苦，故不得不以此「對症下藥」的招數去驅除心魔，讓自己能從人生這個清醒的夢中「醒」過來。徐子陵想到這裏，倏地精神提升，像從眼前此刻抽離開去，思念的痛苦和矛盾既屬於他，同時亦不屬於他。那種感覺微妙難言，既痛苦亦不痛苦。

　　徐子陵一震起立，凝望遙遠的洛陽城。「噹！」「噹！」「噹！」禪院鐘聲悠然在後方響起，如有實質的搖盪空際。從沒有一刻，比眼前一刻他更清楚自己在武道修行上再作出突破，達到一種從未夢想過的精神境界。

　　戰爭的壓力在過去十多日間折磨得他很苦，令他生出對不起師妃暄的罪惡感。可是現在他成功從這些心障抽離出來，精神肉體一分為二，又是合二而一。這正是他以前曾領悟過「有」和「無」的心法的體現。由有入無，由無入有。他不但聽到四周的蟲鳴蟬唱，同時又「享受」思念師妃暄那神傷魂斷的淒迷感覺。

　　徐子陵啞然失笑，所有煩惱一掃而空，覺察著自己邁開步子，展開身法，大地往後不住倒退，越過丘原，朝洛陽掠去。

第六章　嚴查內奸

　　寇仲和跋鋒寒進入陳留城，宣永命人在內堂擺開一席酒菜，作陪者尚有虛行之、卜天志和陳老謀。虛行之順帶向寇仲報告少帥軍的情況，說到一半，見寇仲和跋鋒寒兩人只喝酒而沒動箸，訝道：「少帥肚子不餓嗎？」跋鋒寒微笑道：「我們黃昏時飽餐一頓，怎會這麼快肚子餓，至於少帥剛才為何忽然嚷餓，怕只有他和老天爺才曉得。」

　　虛行之和宣永等你看我、我看你，均感事情有異。寇仲好整以暇的再敬各人一杯，微笑道：「我想先問宣大將軍一個問題，就是宣大將軍因何會有攻打開封之意？」

　　跋鋒寒首先明白過來，更感寇仲談笑用兵，不動聲色至連他也被瞞過的能耐。事實上當曉得宣永主戰時寇仲即心中起疑，因為他曾目睹李世勣開往開封的船隊，深悉敵人實力在陳留少帥軍之上而不在其下，且對手是李世勣，無論宣永如何自負，對上李世民手下的頭號猛將，亦要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以防失足之危，而他竟有強攻開封的提議，唯一解釋是情報有誤。開封離陳留不過半天馬程，這情報上的錯誤是不該發生的。

　　宣永露出疑惑神色，道：「開封的守將是史大奈，兵力在三、四千人間，加上從洛陽戰區開來增援的水師，總兵力不過萬人，若我們能趁其陣腳未穩之時，以飛輪船乘夜突襲破其水師，然後封鎖開封上游，斷其與虎牢諸城的聯繫，在準備充足下，我們有很大機會在短短十多天內攻克城防薄弱的開封城。」寇仲淡淡道：「消息來自何方？」

　　虛行之露出注意的神色，卜天志和陳老謀仍是茫然不覺。宣永開始有點明白，猶豫地道：「當然是從其飛處得來的消息，其飛不會有問題吧？」跋鋒寒微笑道：「少帥是否要我代你出手？」

　　虛行之等無不變色，若洛其飛是叛徒，由於他掌握整個少帥軍的情報機關，勢將牽連廣泛，不但盡洩少帥軍的部署虛實，更會對少帥軍造成非常嚴重的挫折，單是要找能勝任的人取代他已是頂頭痛的難題。寇仲哈哈笑道：「我敢擔保其飛沒有問題，但問題必是出於他所屬某一環節的手下。」轉向宣永道：「給我召其飛來。」

　　陳老謀跳起來道：「我去喚他。」

　　寇仲再不談這方面的事，與眾人風花雪月的談笑，到洛其飛應召來到坐好，寇仲先把運糧往洛陽被唐軍鍥尾追襲，敵人更準備有對付獵鷹的惡鷲一事說出來，讓眾人曉得他們因何會懷疑少帥軍中有內奸。

　　寇仲笑道：「該是老天爺仍不想亡我少帥軍，我和老跋來此途上，碰巧遇上李世勣的水師大軍，大小戰船近二百艘之多，兵力在三萬之間，與其飛的情報相差甚遠，且率師的是李世勣，可見李世民對我們的重視。」洛其飛臉色轉白，離座下跪顫聲道：「少帥是否懷疑其飛是內奸，皇天在上，若我洛其飛是這種卑鄙小人，教我死無葬身之地。」

　　寇仲移離座位一把將他扶起，哈哈笑道：「我若懷疑你，又怎會召你來同桌吃飯？」把他攙回座位後，寇仲繞桌負手而行，其他人除虛行之外，人人臉色陰沉，顯是對洛其飛未能釋疑，只因寇仲力言信任他，故沒有作何表示。寇仲來到虛行之椅後，兩手按其肩頭道：「行之因何不同意小永攻打開封之議？」

　　虛行之欣然道：「正是感到事有可疑，以李世民的英明和經驗，又知我們屯軍陳留，沒可能不防我們一手，如我們攻打開封，一旦被他截斷歸路，我們將遭全軍覆沒的厄運。」跋鋒寒拍桌喝道：「好！虛先生不負智者之名，跋鋒寒佩服。現在少帥好應揭盅，憑甚麼你敢擔保洛其飛沒有背叛你？」他說出宣永等人不敢說出的心底話。

　　寇仲移到洛其飛後方，撫著他雙肩微笑道：「這可請行之代我剖析。」虛行之從容道：「關鍵處在於梁都水峽一役，顯示李子通方對楊公的五千奇兵一無所知，故誤以為梁都變成一座空城，魯莽輕敵的倉卒來襲，差點全軍盡沒，如其飛是叛徒，李子通怎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眾人恍然，無不佩服虛行之的才智。

　　寇仲拍拍洛其飛肩頭，回到座位舉杯道：「我們為查到內奸喝一杯！」陳老謀舉杯茫然道：「誰是內奸呢？」

　　寇仲微笑道：「喝過這一杯，其飛會說出答案！」洛其飛瘦軀猛顫，喝之無味的勉強咕嘟一聲的吞掉半杯酒，放下杯子頹然道：「最有可能是我轄下游弋所的巡官劉志成，所有收集回來的情報，均由他篩選集中，呈報給我，由我知會虛軍師。唉！真想不到，從彭梁幫到現在我們的少帥軍，他一直是我最信得過的心腹手下。」

　　卜天志沉聲道：「志成似非這種人，會否是另有其人？例如在前線收集情報者，可以故意將假消息發放回來。」洛其飛道：「我在這方面非常小心，負責前線偵察的分成數組人，對任何消息會反覆核證，問題只會出在掌管情報的游弋所處，若志成有心弄鬼，篡改偽造該非難事。幫他辦事的都是由他挑選的人，唉！這是我的過失，請少帥處罰。」

　　寇仲微笑道：「其飛肯定有過，幸好你立下的功勞足補過失有餘，所以就當作一個教訓。」接著正容道：「我常說能騙你的人，必是能令你信任的人，你不信任的人如何騙你。」

　　宣永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少帥請把此事交由屬下處理，我會把內奸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寇仲向跋鋒寒輕鬆地道：「老跋怎看此事？」

　　跋鋒寒淡淡道：「內奸可以是很有用的，既可向我們發放假消息，當然可掉轉頭向敵人提供錯誤情報，所以宣大將軍萬勿意氣用事，錯失良機。」宣永赧然道：「跋爺說得對。」

　　寇仲道：「現在我們是有心算無心。其飛該最清楚劉志成的活動情況，以及可能被他暗中收買的同黨。」轉向宣永道：「此事必須不動聲息的進行，由宣永你親自挑選既忠誠可靠，辦事機伶，更精於潛藏偵察的好手，暫時撥歸其飛指揮，對劉志成展開日夜不停的監視，看他以何種手法放出消息，只要弄清楚他的手段，證據確鑿沒有冤枉好人，我們反過來由他送出錯誤情報，說不定可教李世勣吃個大敗仗，減輕他對我們少帥國的威脅，否則我們就要應付敵暗我明、腹背受敵的艱苦日子了。」

　　虛行之道：「那少帥是否仍依原定計劃與跋爺趕返洛陽？」寇仲雙目神光閃閃的道：「洛陽至少尚有個把月的壽命，在此期間我們不用為它操心，由跋爺孤身回去，與陵少會合，再來助我們攻打開封。」

　　宣永等為之愕然，若開封的情況正如寇仲所言，憑他們的實力，根本沒資格進攻開封。寇仲進一步解釋道：「這叫製造假象，劉志成幹的是見不得光的事，所以只有事關重大的情報，他才會發放出去，現在我們就提供一則他不能不發的消息，使我們有機會當場人贓並獲，然後再從容定計。」跋鋒寒冷笑道：「這種叛主求榮的人必是貪生怕死之輩，大刑伺候下不怕他不乖乖聽話。」他語調透露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使人不寒而慄，更慶幸自己是他的朋友而非敵人。

　　洛其飛狠狠道：「若我所料不差，他該是以飛鴿傳書的方法向敵人暗通消息。」陳老謀笑道：「那監視他的人選中就不能缺百發百中的神射手。」

　　寇仲道：「一切就這麼決定，今趟我們極有運道，可在這麼短時間尋出內奸，這樣一個掌管情報的大頭目，就如同正對我們少帥軍心的一把刀，使我們被捅死仍不曉得在甚麼地方出錯。」接著舉杯笑道：「這席酒宴當是為跋爺送行，當李世勣以為我們中他奸計，竟蠢得逆河北攻，奢望與竇軍會師虎牢，就是我們狠挫他一頓的時刻。」眾人轟然舉杯，士氣大振。無論處於多麼惡劣的形勢，寇仲總能為他們帶來生機和希望。

　　※※※

　　不過幾天工夫，洛陽圍城的情況更趨嚴峻，所有制高點均被佔據，設立有強大防禦力的木寨，以陷馬坑環繞，只餘出入通道。城外四周遍挖深壕，寬度由數丈至數十丈不等，大幅限制守城軍反擊或突圍的機會。這些布置當然難不倒徐子陵，憑藉超人的靈覺，他無驚無險的避開巡邏的唐軍和哨站，叫門入城，在「老朋友」郎奉的陪同下先入宮晉見王世充，向他報告「喜信」，然後到東北城頭見楊公卿。

　　楊公卿正在休息，負責守城的是麻常，後者一臉憂色，顯是情況不妙。城外唐軍營壘燈火連天，不住傳來馬嘶聲，卻是一片寧和，沒有任何攻城的跡象。徐子陵還以為楊家軍在洛陽攻防戰有重大傷亡，問道：「情況如何？」麻常嘆道：「悶局！自少帥和兩位爺兒突圍往見竇建德，唐軍由那晚開始停止攻城，只在城牆外四周築壘挖溝。最要命是那些陷馬坑，他們若人手足夠，兩天便可挖出半里長的坑溝，令人望之心寒。」

　　徐子陵訝道：「你原來是為這些陷馬坑憂心。」麻常憤然道：「我曾主張出擊，以快打慢，使唐軍無法處處掘坑。敵分而我集中，李世民更無從猜估我們從那一道城門出擊，主動權在我們手上。可惜王世充膽小如鼠，楊公又念在故主之情，不願迫他，令我們坐失良機。李世民看得真準，若少帥在此，肯定李世民不敢這麼放肆。」

　　徐子陵再次認識到麻常的識見和膽色，絕不在宣永和楊公卿之下，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安慰他道：「竇建德答允出兵來援，我們只須守穩洛陽，牽制唐軍在此的大軍。」麻常目光投往城外從洛陽流出往東去的洛水，隱見兩里許一處河灣帆影幢幢，沉聲道：「這兩天在水道上的唐室水師往來頻繁，顯示李世民正調兵遣將，應付夏軍渡河來攻，更要阻截我們少帥軍北上。由此我們曉得少帥說動竇建德。現在夏軍成為我們唯一希望，有少帥助他籌謀用計，至乎衝鋒陷陣，洛陽之圍有望可解。」

　　徐子陵苦笑道：「少帥不會參與夏軍的行動。」麻常變色失聲道：「少帥怎會如此失策？」

　　徐子陵解釋寇仲的處境，非是寇仲失策，而是無可奈何。麻常坦然道：「我麻常自十六歲追隨楊公起義，大小戰役數以百計，卻從未見過有人用兵比李世民更穩更狠，天下間恐怕只少帥能與之抗衡。換成是竇建德，才智既遜，李世民又有險固的虎牢可守，我對竇軍再不存任何幻想。」徐子陵問道：「麻將軍可有甚麼提議？」

　　麻常苦笑道：「我現在最擔心是士氣的問題，我們現在如同給困在一座叫洛陽城的大囚牢內，糧道被徹底截斷，走投無路，只能被動的等人來救援，可是援軍遲遲不來，而我們卻不敢有半刻的鬆懈，這可是最惱煞人的，我情願敵人晝夜來攻，那會有趣些。」徐子陵道：「我們的糧草尚可支持個把月，為何仍有士氣方面的問題？」

　　麻常壓低聲音道：「問題出在我們少帥軍身上，王世充的鄭軍人人家小都在洛陽，為保衛家園，他們可為此作任何犧牲，堅持到底。我們少帥軍是另一種情況，純粹是作客的心態，打不贏便突圍逃回梁都。可是現在李世民截斷所有逃走之路，我們被迫要與洛陽共存亡，意志最堅強的人也吃不消。若非少帥在我軍心中有近乎天神的地位，恐怕每晚都有人攀牆逃掉。更要命的是李世民一向對投降的人仁慈，只要到城外棄械投降，保證能夠活命。徐爺現在該明白我擔心的原因。」

　　徐子陵終於明白過來，沉吟片晌，斷然道：「若我們能奪取城外一、兩個壘寨，是否對軍心士氣有幫助呢？」麻常動容道：「那肯定大振士氣，顯示我們既有突圍的力量，並且還有進可攻退可守的餘力。」

　　徐子陵道：「剛才我由南面入城，對那裏的崗哨營壘部署瞭如指掌，我們就由那一方入手如何？」麻常猶豫道：「應否明早與楊公商量，又或待少帥回來後決定呢？」

　　徐子陵分析道：「人心是很奇怪的東西，會很容易受到影響，就像原野上的羊群，當狼出現時，恐懼會蔓延開去，一旦開始出現逃亡的情況，誰都阻遏不住。王世充和楊公方面由我負責應付，整個行事細節，則要靠你動腦筋。」麻常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點頭道：「徐爺這麼看得起我麻常，我麻常必不會教徐爺失望。」

　　天下無人不知徐子陵的才智不在寇仲之下，更是寇仲最親近的難兄難弟，他說的話等同是寇仲親口說的。麻常得他支持，自可放手而為，盡展胸懷內的鴻圖大計。徐子陵道：「現在該怎麼辦？」

　　麻常深吸一口氣，道：「徐爺勿怪我僭越，我想請徐爺到城外當探子，趁離天明尚有三個時辰，先摸清唐軍的虛實布置，軍力的分佈，繪成簡單卻精確的詳圖，而我立即命人趕製填坑的車賁轀車，車賁轀是四輪大車，頂部以巨木製成，蒙上生牛皮，下面可藏兵士七十人，推著大車前進，可掩護運土填壕的士兵。城內有大批木材，故材料方面全無問題。哼！針豈有兩頭利的，唐軍的陷馬坑正好是我們最佳的掩護。」

　　徐子陵見他振作起來，一洗早先頹氣，欣然道：「麻將軍不用客氣，我立即去為將軍當一個小探子。」麻常不好意思地道：「我是迫不得已。洛陽城內只有徐爺有這本事和身手，即使被發覺也能輕易脫身。」

　　徐子陵道：「麻將軍心中可有全盤計劃，若可大概說出來，對我偵察時須特別著眼留神的地方會大有幫助。」

　　麻常目光投往城外，臉上露出自信神色，沉聲道：「守城不劫寨，是為守死待亡，凡守城都必須不斷組織兵力，殺出城去對圍城敵軍進行突然而快速的攻擊，在防守中進行局部的進攻，以戰代守。兵法有云：『凡城內器械備，守禦已得，當出奇用詐，以戰代守，以擊解圍。』現在李世民率軍往東守虎牢迎竇軍，留守者當然是李元吉，我們就來個以戰代守，以擊解圍；先亂其陣腳，令其疲於奔命，不知該守何方之際，迅速劫營奪寨。當年三國時期，魏將張遼以七千人守合淝，被孫權以十萬人圍攻，張遼遵曹操『折其盛勢，以安眾心，然後可以守也』的指示，以八百多人組成敢死隊突然開城向孫權衝殺，奪吳人之氣，魏兵則士氣大振。孫權圍城十多天後，知城不可拔，終於退兵。這就是我的全盤計劃，請徐爺賜示。」

　　至此徐子陵對麻常獨當一面的資格再無半絲懷疑，拍拍他肩頭笑道：「請麻將軍依計行事，明早我們吃早點時再談吧！」

第七章　前塵往事

　　寇仲親自送跋鋒寒上路，沿運河疾走近十里路後，跋鋒寒停步道：「我就在這裏渡河，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回去處理，不用送啦！」寇仲用神觀察兩岸形勢，跋鋒寒見狀笑道：「別忘記我一直以來是怎樣過日子的，何況我自懂事開始，便得防備別人，放心吧！沒有人可阻止我到洛陽去，包括畢玄在內。從沒有一刻，我對自己是那麼有信心的。」

　　寇仲微笑道：「我若真的不放心，會拋下一切陪你到洛陽，那晚你應付世民、元吉和一眾唐室高手，不論謀略手法均精采絕倫，顯然你在沙漠的百天修為不是白過的。」

　　跋鋒寒道：「那百天是潛修，去洛陽是實踐，兩者缺一不可。」頓了頓道：「我們坐下說幾句話好嗎？」

　　寇仲笑道：「正求之不得，這幾天顧著趕路或為諸般煩事，稍有空暇又要爭取時間休息，根本沒時間問你老哥芭黛兒的事。」跋鋒寒領他到岸旁一塊大石坐下，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子仍是不死心，現在我不想更不願提起有關她的任何事，或者有一天我會向你傾訴，卻非是今夜。看！今晚的星空多麼深邃美麗，每當我看著茫茫夜空，我都會感到生命不該有任何限制的。無論我們想得多麼玄妙，比起星空的玄妙仍是小巫與大巫之別。」

　　寇仲陪他仰首觀星，同意道：「人有一個大缺點，就是任何玄異神妙的事均可習以為常，星空是最好的例子，更多時間我們是懶得仰首去看它一眼的。」跋鋒寒默然半晌，忽然嘆一口氣道：「你是否準備與洛陽共存亡？」

　　寇仲微一錯愕，向他瞧去，皺眉道：「你是否認為竇建德全無機會？」跋鋒寒苦笑道：「我對竇建德一無所知，唯一曉得的是他從未遇過真正的勁敵，徐圓朗和孟海公遠比不上全盛期的李密、宇文化及、薛舉又或劉武周，竇建德能收服他們顯不出他有甚麼本事。但李世民卻是從未遇過對手的統帥，高下清楚分明，除非我們是盲的，否則當知竇建德絕無僥倖。」

　　寇仲頹然道：「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找到有力的依據去反駁你的分析，可惜是有心無力。我肯去守洛陽，是要為我的少帥軍爭取時間，並不是為王世充這種卑劣小人賣命。」

　　跋鋒寒道：「既然我們對唐夏交鋒的戰果看法相同，那就好辦。李世民破竇軍後，必傾盡全力來摧毀你少帥軍，而更毒辣的手法是要你寇少命喪洛陽，永遠不能回彭梁，那時少帥軍將不戰而潰，宋缺唯有黯然退返嶺南，任唐軍稱霸天下。所以你必須為自己預留後路，否則悔之莫及。」

　　寇仲沉思片刻，道：「無論竇建德今趟出兵攻打唐軍是為他自己的利益還是看在我的情份，我都須負上責任，不能就這麼瞧著他沉淪。只要我能借假情報的手段重挫李世勣，暫緩陳留之危，我會設法扯李世民後腿，辦法有好幾個，可是沒有一個有超過五成的勝算，我為此想得頭昏腦脹。」

　　跋鋒寒道：「請恕兄弟坦白，你雖覺得對竇建德來援須負上責任，其實是婦人之仁。在眼前的形勢下，竇建德是別無選擇，只看他枕兵武陟，更和你說能在三天時間渡河，可知他準備充足，早有攻擊唐軍之意。若給他搶先奪得洛陽，你猜他會對你客氣嗎？凡想當皇帝的都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即使原本他不是這種人，可是嘗過獨攬大權的滋味後，勢難再走回頭路。你寇仲現在是少帥軍之首，凡事再不能只憑一己的好惡，必須為大局著想。李世勣枕大軍於開封一天，虎牢、洛陽間的水道和大河就仍在唐軍的控制下一天，你的少帥軍想扯李世民的後腿不但是妄想且是痴想，猶如那隻欲以雙臂擋車的螳螂。這番話你肯定不歡喜聽，我卻不能不說。在戰場上，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句句金石良言，最後一句更是戰場的金科玉律，我還有甚麼不聽從的。你老哥尚有甚麼提議？」跋鋒寒道：「攻城守城，決勝戰場，你比我在行得多，當然由你去想辦法。」

　　寇仲點頭道：「老跋你的話彷如當頭棒喝，使我整個人清醒過來。戰場上有戰場上的規矩，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可是李小子親口向我說的，難怪他一直這麼成功，因他沒有婦人之仁，在戰場上管他天王老子，非友即敵。他娘的！」跋鋒寒道：「說到狠，李世民仍及不上我們突厥人。不要看突利與你稱兄道弟，一旦利益衝突，他絕不會對你例外。」

　　寇仲道：「我可否斗膽問你老哥一個問題，為何你肯掉過頭來和我們一起對付你自己的族人？」跋鋒寒目光投往腳下流過的廣闊運河，好半晌才沉聲道：「當年的我尚未真懂人事，大約是九或十歲的年紀，卻暗戀著族中一位美麗的小女孩，她比我大少許，在族內的孩子群中非常受歡迎，她對每個人都那麼好，是眾女孩的領袖。」

　　寇仲道：「你和我都是早熟，八歲我就懂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不過每趟徒惹來喝罵痛打，從沒成功窺看過。」跋鋒寒沒好氣的道：「我的初戀沒你那般骯髒，我只要看到她，聽到她說話，便心滿意足。由於我家人在高昌被狼軍屠殺，所以我在這馬賊族群中像個小乞丐，只能偷偷躲起來以木柴當刀來練功夫。在她面前更自卑得不敢說話。」

　　寇仲道：「難怪我們臭味相投，原來大家都有個受盡屈辱的童年。」跋鋒寒像聽不到他的說話般，沉浸在既痛苦又動人的回憶裏。雙目射出緬懷神色，緩慢而低沉的道：「有一天，谷原內下著細雨，族內的孩子玩類似你們『兵捉賊』的遊戲，在廣闊的草原上，她領著一群小女孩，追逐一個比我長得高大好看的同齡男孩。我只能躲在一旁偷看她，內心妒忌得似要淌血，那感受我直到今天仍沒有遺忘。」

　　寇仲同情的道：「那滋味肯定非常不好受。」跋鋒寒續道：「忽然間她發現我躲在草叢內，飛奔到我面前，叉著小腰嗔道：『你在這裏幹甚麼？』」最後一句他是以突厥語說出，顯示他對這句話刻骨銘心，自然以她當時的語言重述。

　　寇仲皺眉道：「她對你似乎不太好。」跋鋒寒微笑道：「我第一個反應像你般深被傷害，接著她振臂召喚其他女孩子嚷道：『我們來捉這個小子！』接著是她和整群女孩子來追我，我一邊逃一邊開心得想哭，自家破人亡後，我從沒有一刻比那時刻更開心。」

　　寇仲道：「這是個平凡但非常感人的故事，你後來和那女孩有甚麼發展？」跋鋒寒道：「沒有任何發展，三天後狼軍來了，混亂中人人四散逃生，事後我回到營地，發現她赤裸的屍體，由那天開始，我便下決心與狼軍作對。」

　　寇仲咋舌道：「連十歲的小女孩也不放過，他們算是人嗎？」跋鋒寒道：「現在你該明白我因何要擄走芭黛兒，又為何要與她分手。」隨後拍拍他肩頭道：「洛陽再見。」縱身而起，投進滾流不休的河水去。

　　※※※

　　在楊公卿位於城東南的臨時將軍府會議室內，徐子陵費半晚工夫勘視繪成的地圖攤在桌面，由他向楊公卿和麻常進一步解說，道：「李世民的帥旗換上李元吉，李世民應不在城外，圍城軍改由李元吉指揮，主力大軍集中在洛陽城東面五里許，位在洛水和槽渠間一處丘陵高地，建起三個以木、石構築的營寨，寨旁設有臨時碼頭供水師船停泊，更有跨河木橋四座，貫通兩岸交通，緊扼兩條河道的咽喉。」

　　洛水和槽渠從洛陽平行往東流出城外，相隔半里，是通往大河的主要水道，唐軍在此部署指揮總部，顯示截斷洛陽和虎牢通道的決心，令鄭軍無法與夏軍會合。徐子陵續道：「其他環繞洛陽城約有規模城寨還有十八座之多，大多部署於戰略性的丘陵高地，易守難攻，配合壕塹，確有把洛陽困死之勢。」

　　楊公卿和麻常正聚精會神研究圖上營寨和壕塹的分佈，前者嘆道：「李世民確是用兵的不世之材，人道其守城之法天下無雙，豈知攻城之法亦如此出色，不論我們從任何一門攻出，因壕塹局限我們行軍的道路，只能循『之』字形的路線迂迴而行，且必遇上對方營寨扼守之地。唐軍既可從容出軍反擊，又可固寨堅守，待友軍來援。」

　　麻常指著洛陽城南外道：「城南是平野之地，四座營寨只一座設於高地，所以壕塹特多，倘若我們能填平兩道壕塹，攻陷設於平地的兩座木寨，建於丘上的營寨不攻自亂，我們將可打通南面的封鎖。」

　　楊公卿皺眉道：「填壕容易，攻寨困難，此三寨兵力合起來達兩萬之眾，寨的外沿各有八座高起四丈的箭樓，周圍深挖壕塹，三寨互相呼應下，我們即使全軍盡出，恐怕仍無法攻陷任何一座營寨。尤可慮者，是其他營寨的唐軍聞風來援，截斷我們退路，我軍動輒會遭遇全軍覆沒的厄運。」

　　麻常道：「若有李世民在城外坐鎮，我們自該待少帥回來再作打算，幸好現在城外的是好大喜功，急於挽回失去聲譽並妄想勝過李世民的李元吉，則是另一回事。我敢肯定李世民離開前必有嚴令，禁止李元吉主動攻城。我們定要挑起李元吉的戰意，迫他攻城，先亂其陣，再疲其兵，待他陣亂兵疲，然後劫寨破圍，那時少帥亦該回來哩！有少帥作指揮，楊公尚有何懼哉？」

　　楊公卿問徐子陵道：「子陵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答道：「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城堅牆厚，守城工具充足並威力驚人，那管敵人兵力在我們數倍之上，由於我集中而敵分散，故主動權實操在我們手上，亦因此我贊成麻將軍亂其陣、疲其兵的戰略，晝夜不息的填壕越塹，不斷從各門出擊，或同時數軍齊出，使李元吉首尾難顧，如此不但可振奮士氣，減少對唐軍的畏懼，更說不定可破圍而出，到虎牢與竇軍會師。」

　　楊公卿終於同意，長身而起道：「好吧！就依你們之言，我立即入宮見王世充，若他敢不同意，我們散伙回家去。」

　　※※※

　　當劉志成給帶到陳留總管府內堂，予寇仲第一個印象就是他性格脆弱且會在女色方面沒有節制。經過這麼多年來的走南闖北，見盡天下各種人等，以他的聰明才智，培養出一套察人觀人之法。

　　劉志成長相不俗，衣著講究，三十多歲的年紀卻是眼角滿佈魚尾紋，未語先笑，嘴角含春，正是那種自命風流，受不住女色引誘的壞鬼書生長相。這種人得意時會樂極忘形，失意時則慌惶失措。只聽他的足音便曉得他心亂如麻，作賊心虛下失去方寸。當他見到在內堂恭候他的竟是寇仲、洛其飛、虛行之和宣永四大少帥軍巨頭，心兒跳響的聲音使寇仲在隔丈外聽個一清二楚。

　　寇仲揮手命領他來的手下退出內堂，淡淡道：「志成坐下！」劉志成垂頭不敢接觸寇仲銳利的眼神，恭立施禮道：「小人站在這裏便可以，少帥有話請吩咐。」。

　　「砰！」洛其飛一掌拍在桌面，喝道：「少帥賜座就是賜座，立即給我坐下。」

　　劉志成全身劇震，臉如土色的抖顫著在四人另一邊戰戰兢兢的坐下。寇仲微笑道：「志成你那手字的確寫得不錯，字體龍飛鳳舞，不愧飽學之士，難怪其飛委你以重任。」宣永取出一卷小字條，攤放桌面，由虛行之以紙鎮壓著上下，小條子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內容盡是有關寇仲到陳留後的情況。

　　劉志成偷眼一瞥，立即臉色劇變，滾跌椅旁跪倒地上，渾身發抖顫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少帥饒命！」洛其飛霍地起立，戟指罵道：「這字條是從你放出的信鴿身上取下來的，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洛其飛有那處待薄你？」

　　寇仲微笑道：「其飛勿要動氣，志成已承認此事，省去我們大刑伺候的工夫，也算有功。倘若他以後肯老老實實辦差，兼之他又未曾造成我軍甚麼損失，自該酌情從輕發落。」劉志成忙求饒道：「少帥開恩！」

　　寇仲淡淡道：「給我坐回位子裏。」劉志成抖顫著勉力爬起來，像一灘爛泥般擠回椅子上，眼中湧出驚惶的淚水，膽顫心驚的低垂著頭，像忽然間蒼老十多年。宣永搖頭嘆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又沒有人迫你加入我們少帥軍的。」

　　劉志成嗚咽道：「小人知錯！少帥開恩！」寇仲待他平靜少許，單刀直入地道：「香玉山給你甚麼好處？」

　　眾皆愕然。劉志成一震抬頭，迎上寇仲眼神後觸電般垂下目光，以抖震的聲音道：「少帥怎會……唉！我……」洛其飛暴喝道：「少帥問你香玉山究竟給你甚麼好處？還不從實招來？」

　　寇仲心中暗喜，他這句話純為試探，並不肯定自己的猜想。現在當然曉得一矢中的。要知劉志成本來是彭梁幫的人，而香玉山以前一向在彭梁活動，以彭梁為香家的大本營，像劉志成這種風流人物，當與開賭場青樓的香玉山有交往。而香玉山深悉劉志成性格的弱點，配以陰謀手段，自可輕易把他收買。

　　「突突突突！」劉志成牙關打顫，說不出半句話來。寇仲哈哈笑道：「香玉山算是老幾，碰上我寇仲有那趟是不吃虧的。我給你半個時辰好好的想清楚，一是衷誠和我合作，那萬事有我為你擔當，甚麼問題都可給你解決；一是交由刑部對你作出處分，叛國乃頭等大罪，可不是說著玩的。來人！給我押下去！」守在門外的衛士應命而來，把雙腿發軟的劉志成架走。

　　洛其飛憤然道：「少帥何須對這種卑鄙奸徒寬容，不怕他不說話。」寇仲微笑道：「要釣大魚當然須費點工夫，哈！香玉山確有點門道，懂得由我們內部入手顛覆我軍。」

　　虛行之皺眉道：「香玉山怎會與唐軍有聯繫的？」寇仲道：「此事我們不用費神去想，現在最該想的有兩件事，首先是如何利用劉志成發放假消息，讓李世勣上當。其次是假若竇建德兵敗，我們該如何善後。」

　　眾人都聽得心如鉛墜，儘管已能成功運糧往洛陽，又說服竇建德援洛，可是少帥軍仍處於掙扎求存的絕對劣勢下，前路茫茫，沒有人再能保持樂觀的情緒。寇仲把字條捲起，遞給洛其飛，笑道：「幸好其飛用網捕鴿，現在可以原鴿把字條送出，我要大睡一覺，黃昏時喚醒我，大家陪我吃頓飯。」

第八章　洛南之戰

　　二十輛可擋敵人箭矢，掩護己方箭手，被兵士戲稱為木驢的車賁轀車，在正南長夏門內的廣場列陣，等待夜色的來臨。這種戰車形如有輪的活動房屋，頂尖作人字形，覆以經藥製的生牛皮，耐火堅固，投石也莫奈之何。另外還有過百輛「蝦蟆車」，其實只是普通的運貨手推獨輪車，特別處是裝有防箭板，保護推車的士兵，上面滿載泥石，可直接推入壕中，大幅增加填壕的速度。

　　組織起來的居民不住把沙、石、土包送至長夏門兩旁，堆成幾座小山，待行動時讓戰士借木驢掩護，運往城外填壕。最具殺傷力的還是從城頭運來的十挺八弓弩箭機和五台重型大飛石，這批超級戰具只要能越過壕塹，可對敵人木寨生出龐大的破壞力量。九千戰士布陣廣場上，分為三隊，每隊矛盾手一千，弓箭手千五，騎兵五百。人人均對此趟出擊充滿希望，故士氣昂揚，蓄勢以待。在他們心中，徐子陵如同寇仲的替身，乃無敵的象徵。

　　王世充、楊公卿、王玄應、王玄恕、麻常、段達、單雄信、邴元真、跋野剛、宋蒙秋和徐子陵集中在長夏門城樓上，從城垛遙觀城外敵軍動靜。除正對南門里許外的敵寨是建於小丘高地，左右兩寨處於平地上，只靠深壕木柵作防禦，不過若不能先攻陷高寨，被高寨敵人出兵突襲，則動輒有敗亡之危。

　　王玄應嘆道：「早知先把這山丘鏟為平地，今夜之戰將輕鬆得多。」王世充不知是否因他失掉虎牢不滿至今，皺眉責道：「這些話說來有甚麼用，想方法攻克此三寨才是積極的態度。」王玄應只好閉口不言。

　　此時郎奉來報，北面安喜門、東面上東門和建春門的突擊軍均準備就緒，此三軍各三千人，裝備與枕兵長夏門的主力突擊軍全部相同，規模卻是主力軍約三分之一，屬牽制性質。楊公卿道：「我們並不急於劫寨殺敵，用的是疲其兵、亂其陣的戰術。」眾將無不頷首同意，填壕是第一步，接著須粉碎敵人的反擊，守護被填的壕塹。

　　橫亙在長夏門外二千步處是長達兩里，相隔百丈約兩重深壕，各寬兩丈深一丈，第二重壕非是連續不斷，而是各有兩個寬約丈許的缺口，敵人可從缺口通往壕塹的另一邊。在外圍的壕塹後有十二座三丈高的木構箭樓，每座四周堆放高及人身的沙泥包，大唐戰士在沙泥包的掩護下日夜輪番守衛，部署有投石機和重型弩箭機，成為堅固的防禦點，配合三寨可互相往來的援兵，在防守上確無懈可擊。

　　其中四座箭樓位於長壕兩端，每端兩座，以環形短壕圍護，出口設在正南方，與左右兩寨緊密呼應。洛陽南面三門長夏、定鼎、厚載的對外通路，全被壕塹、戰樓重重封鎖。在西沉的紅日映照下，敵寨附近活動頻繁，馬隊步兵輪番巡弋，從洛陽流出的伊水被敵人以尖木鎖河，封鎖線後河岸高處部署有箭樓和投石機，城裏城外籠罩著一觸即發的戰爭氣氛。

　　王世充問道：「子陵此刻有甚麼意見？」徐子陵卓立王世充旁，正凝神觀察敵方規模最大的高寨，悠然道：「寨門飄揚的旗幟有『盧』字，代表對方哪位將軍？」

　　單雄信答道：「應是李元吉的心腹大將盧君諤，此人是唐軍著名悍將，最擅衝鋒陷陣，在攻打關中時立下大功，今趟隨李元吉東來，是元吉軍的行軍總管，李元吉派他來鎮守南面，可見對這條戰線的重視。」徐子陵微笑道：「今晚我們只填第一重壕塹，然後學他們以沙泥包結陣堅守第二重壕塹以抗敵軍，只要能穩守兩道壕塹間的通道，敵人將徒呼奈何。麻將軍有甚麼高見？」

　　麻常先謙虛兩句，才道：「我們左方有伊水之險，所以只須全力對付前方攻來的敵人。敵人或會從右方沿壕來攻，我們可於厚載門和定鼎門各佈騎兵千人，以厚載門的騎隊斷來襲者去路，定鼎門騎隊施以攔腰衝擊，填壕軍的千五騎則可迎面反撲，如此可策萬全。」眾人點頭稱善，王世充也認為沒有問題，道：「就依諸位提議，入夜後我們發動攻勢，給李元吉一點顏色。」

　　眾人應諾，士氣昂揚，自被唐軍圍城後，直到此刻王世充手下諸將始重現生機。徐子陵更感到他留在洛陽是正確做法，否則洛陽被破，一切休提。

　　※※※

　　出席晚宴的有虛行之、陳長林、宣永、洛其飛、卜天志、陳老謀和剛從梁都趕來的任媚媚。酒過三巡，洛其飛首先向他報告劉志成的事，道：「那小子因受不住一位青樓紅妓的引誘，迷倒她身上，此女揮霍無度，又愛流連賭場，累他債台高築，給香玉山一個手下乘虛而入，以重金收買。更力陳我軍末日即臨，若效力香玉山，日後富貴無窮，遂為奸人作倀。」

　　陳老謀怪笑道：「擺明是香玉山佈下圈套，美女加財寶，確沒多少人抵受得住誘惑。」洛其飛道：「那小子坦承眼見我們梁都水峽之戰大獲全勝，深感後悔，但卻被人威脅，不得不硬著頭皮幹下去。此事是我用人不當，請少帥降罰，否則其飛心中難安。」

　　寇仲從容道：「不是你用人不當，而是可用之人不多，不得不把以前彭梁幫的班底移撥過來應急。這代表我們須進行革新，不過這種事急不來，以後若有疑惑，可與虛軍師商量，聽取他的意見。」任媚媚正容道：「香小子太清楚我們，兼之他在彭梁餘黨仍眾，幸好我同樣對他瞭如指掌，此事交由我辦，保證可把香小子的人清除，並關掉所有與香小子有關係的青樓賭館。」

　　虛行之道：「香家曾在彭梁盤據多年，勢力根深蒂固，且與民生息息相關，故此事雖勢在必行，卻須按部就班，行動不宜過激。」寇仲同意後，問洛其飛道：「要脅劉志成的人是何方神聖？」

　　洛其飛道：「是一個叫韋清的酒商，他的酒供應彭城、梁都和蘭陵三城，不屬任何幫會，卻與巴陵和彭梁兩幫一向保持良好關係。他向劉志成定期供應信鴿，信鴿放出後從沒有飛回來，連志成那小子亦不曉得信鴿飛往何處。」卜天志道：「劉志成是否肯和我們合作？」

　　洛其飛點頭道：「他剛才在我面前立下毒誓，保證衷誠合作。只求我們饒他狗命。」寇仲欣然道：「他的性命仍在我們手上一天，這貪生怕死的傢伙就不得不乖乖聽話。待我們研究清楚該如何行動，再利用他發放假消息。」

　　宣永道：「只是假消息怕仍未能令李世勣上當，必須配以連串行動，讓李世勣以探子收集的情報印證假消息，李世勣始會確信不移。」寇仲道：「假設李世勣確信我們會揮軍逆河攻打開封，他會有甚麼反應？」

　　陳長林道：「若我是他，會以逸待勞，到我軍兵臨城下，才以優勢兵力截斷我們退路，摧毀我們的水師船，然後與我們正面交鋒。有李子通作前車之鑒，唐人對我們的飛輪船當有充分防備。」寇仲點頭道：「這確是能想出來的最高明戰術，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絕佔不到便宜。他奶奶的熊，有甚麼更好的計策去對付呢？」

　　任媚媚嬌笑道：「少帥不是說過兵書有云，甚麼攻其所必救，有甚麼是李世勣非救不可的？」寇仲拍腿嘆道：「給任大姐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們就使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保證能教李世勣沒齒難忘。」

　　※※※

　　入夜後，城南守城軍首先發難，放下長夏門的大吊橋，兩千盾矛手首先衝出，在城門左右結陣。這個兵種以防守為主，高盾可擋箭矢刀劍，長矛不怕敵騎衝擊，最大的用處還是向射手提供掩護，在戰場上發揮出強大的殺傷力，進可攻敵破陣，退可結陣穩守。

　　接著箭手出城，在號角聲中左右各一千的矛盾手整齊一致地在領兵將士吆喝中往前移百步，讓三千弓箭手衝出，集往矛盾手陣後，變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後，後者分作三排，前排為射程較遠的弩弓手，後兩排為強弓手。再一遍鼓響，最後一隊突擊兵從城門衝出，又形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居中，突擊軍處後，迅速在城門外二百步處結成中陣，形成完整的陣式，中軍在前，左右兩軍護衛兩翼。

　　此時敵方三寨警鐘鳴響，一隊隊唐軍分從三寨開出，在寨外布陣待變，行動快捷而不亂，盡顯唐軍高效率的機動性和訓練有素。徐子陵、麻常和楊公卿於此際各領騎兵出城，橫列三陣之後，以千五人組成的騎兵陣遮擋敵人視線，不讓敵人看到從城內開出的十挺八弓弩箭機和五台大飛石，還有二十輛木驢車及過百輛蝦蟆車。五千城民被組織起來，不斷把沙泥包送往城外。

　　徐子陵遙觀敵陣兵員調動，正不住增援第二重壕塹邊沿處的箭塔陣地，敵方三軍以由盧君諤親自率軍的軍隊兵力最強，達一萬二千之眾，其他左右兩寨之軍，兵力在六千人間，加上守護十二個箭塔陣的唐兵，他們眼前唐軍總兵力接近三萬人，是他們兵力的四倍。

　　楊公卿道：「唐人左寨的領軍是馮立本，右寨的領軍是秦武通，都是李元吉的心腹將領。」對手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徐子陵心中頓安，問道：「盧君諤的兵員分作前後兩陣而非一般的三陣或六陣，算否不依常規？」

　　麻常解釋道：「這是疊陣法，分軍為前後兩陣，每陣再分前中後三隊，以長槍居前，弓手居次，弩手列後，當我們攻擊他們，前列的槍手蹲地迎戰，起立者斬，故不得退；次隊弓手跪地迎戰，後面的弩手站立發射。當前陣箭矢射盡或傷亡過重時，前陣撤後，以後陣更代，故名之為疊陣。疊陣利守不利攻，不易攻破。」

　　徐子陵點頭道：「原來如此，可知李元吉是嚴令手下以堵截圍困為主，不讓我們破圍往與夏軍會合。有甚麼方法可令盧君諤真的相信我們是要突圍而去？」楊公卿道：「在眼前敵軍重重圍困的情況下，能勉強突圍的只有輕騎兵，倘若我們在騎兵調動上用點工夫，當可騙過敵人。」

　　徐子陵道：「此法留待日後之用，今晚我們的戰略目標是填平第一重壕塹的一段，以大飛石摧毀第二重壕塹的兩座箭塔，設置能與敵人隔壕對峙的穩固土泥包陣地，便是大功告成。」

　　一聲令下，號手吹響號角，由跋野剛率領的中軍，開始往第一重壕塹推進，左右兩軍隨之移動。左軍領隊是單雄信，沿伊水西岸推進；右軍領隊段達，西面雖空空蕩蕩的無險可守，卻有定鼎和厚載兩門內的伏兵呼應。在定鼎門和厚載門後嚴陣以待約兩隊千人騎兵團，分由王玄恕和孟孝文兩人率領。徐子陵的騎兵隊亦緩緩前移，二十輛木驢車隨後，每輛木驢車內藏工事兵各五十人，負上運土填壕之責。

　　十挺八弓弩箭機和五台飛石夾雜在騎兵叢中緩緩而行，城外戰雲密佈。敵方戰鼓齊鳴，震動城南外的伊洛平原，敵方高寨衝出一隊近三千人的騎兵，來到盧君諤的陣後方。盧君諤的主力軍開始移動，往第二重壕推進，支援壕沿正對長夏門的兩座箭塔陣。只要能頂著守城軍的反攻，唐軍可從第二重壕的缺口切入，對越過第一重壕的守城軍攔腰施襲。

　　大戰一觸即發。

　　※※※

　　寇仲在內堂苦思的當兒，虛行之和陳老謀求見，三人圍桌坐下，陳老謀道：「剛才我和虛軍師研究戰術，虛先生提出幾點顧慮，我認為他該直接向少帥說出來，故硬把他扯來見你。」寇仲聞弦歌知雅意，心知虛行之定是有相反意見，卻不敢在眾人面前提出，所以在私下向陳老謀說，希望由陳老謀提醒自己。欣然笑道：「軍師有甚麼意見，可坦白說出來，我寇仲豈是王世充般胸窄不能容物之輩。」

　　虛行之尷尬地應是。陳老謀道：「據我們掌握的消息，那收買劉志成的酒商韋清，把兩隻信鴿交給劉志成後，連夜離開陳留，不知所蹤，虛先生認為此事大不簡單。」寇仲愕然望向虛行之。

　　虛行之道：「李世勣不但才智過人，且經驗豐富。上趟少帥運糧往洛陽，被唐軍綴上，以少帥的精明，豈會不起疑心，必徹查內奸。我就怕李世勣早猜到少帥能揭破劉志成的勾當，將計就計的反過來對付我們。」寇仲皺眉道：「我們今趟能這麼快揭穿志成，是有點幸運成份，李世勣怎會曉得？」

　　虛行之道：「我們的對手是狡猾有名的香玉山，他不可能在此事上沒有後著，他既能收買志成，亦可收買其他人。說到底我們少帥軍仍未能上下如一，意志不堅定的人很易被香玉山乘虛而入。假如志成的手下中真有這樣的人，志成忽被扣押，改以別人代他職務，那志成內奸身分被揭破一事，對敵人再非秘密。」

　　寇仲一震道：「軍師的思慮確比我更縝密，唉！現在該怎辦才好？我們螳螂捕蟬的大計豈非行不通？」陳老謀道：「此事可從詳計議，我們先假設虛軍師猜測正確，另行計中之計，說不定仍可教李世勣吃上大虧。」

　　以寇仲的才智，仍感有點吃不消，頭昏腦脹的喃喃唸道：「計中之計？有甚麼計中之計呢？」虛行之道：「文原正領一軍五千人從東海開來，如部署得宜，或可成為奇兵。此事交由屬下辦理，我不但要騙過可能的內奸，還要騙過香玉山佈在我國境內的探子。」

　　寇仲首次感到香玉山對少帥軍的嚴重威脅，點頭道：「此事就交由先生全權主理。」陳老謀道：「軍師還有兩個提議，均是針對若竇軍兵敗，我們少帥軍的應對後著。」

　　寇仲大喜道：「我正為此不能安寢，先生有甚麼好提議？」虛行之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跋爺臨走前，曾拉我到一旁說過幾句話。」

　　寇仲一呆道：「他說甚麼？」虛行之道：「他說若少帥不放棄與竇軍會師虎牢的想法，不待洛陽城陷，我們少帥軍將先一步守不住自己的陣地。」

　　寇仲整條脊柱涼颼颼的，因他確是一直暗裏持有這種想法，認為無論竇建德對他如何，基於江湖義氣，他絕不能眼睜睜瞧著他被李世民摧毀。他又記起跋鋒寒的話：「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戰爭正是這麼一回事。

第九章　刀法入兵

　　虛行之道：「跋爺還有一句話，他說若你們少帥能將刀法納於兵法，那李世民也不是他的對手。」陳老謀拍案叫絕道：「小跋的看法非常精到。」

　　寇仲沉吟道：「我先以兵法入刀，假如能再以刀法入兵法，那豈非少帥軍將像我的井中月般鋒利靈動？他奶奶的熊，這麼好的意見為何不早點直接向我說？」虛行之低聲道：「跋爺指示，要到你不惜一切的攻打開封，才可把他的看法向少帥坦陳。」

　　寇仲雙目紅起來，深切感受到跋鋒寒這鐵漢對自己的愛護和關懷，竟改變一向「當頭棒喝」的作風，通過虛行之的口慎重向他提出忠告，用上如此心思，效果更彰顯鮮明。倘若用兵如用刀，彼此刀鋒相向的時刻，確無突厥人一向鄙視的「婦人之仁」存身之所。

　　虛行之的聲音繼續傳入他耳內道：「夏王現在對少帥似已生懷疑，少帥若依原約試圖進軍虎牢，會令夏王誤會宋缺大軍已到，在不明白少帥苦心下，說不定會鬧出甚麼岔子，對雙方均有害無益。」陳老謀插口道：「虛軍師之言有理，我們是宜守不宜攻，李世勣非是等閒之輩，且得香玉山暗助，我們實不宜冒險出擊。」

　　寇仲深吸一口氣，清醒少許，茫然道：「我們確不宜妄動，否則若竇軍兵敗，我們回陳留之路肯定會被李世勣截斷，兩位還有甚麼更好的應付辦法？」虛行之沉聲道：「挖地道，取襄陽。」

　　寇仲虎軀劇震，完全清醒過來，重複虛行之說的話道：「挖地道？取襄陽？」陳老謀邀功道：「挖地道這一招是我想出來的，這方面我是專家，由我主持，少帥可以放心。兼且少帥給我的魯妙子機關學遺卷中有一章講及『豎井平巷法』，說的就是如何能挖出既深且長的地道，只要挖出三條地道，洛陽城陷時我們可迅速逃走。」

　　寇仲點頭道：「現在洛陽如同在我們控制之中，要挖地道絕無問題，謀老的提議確實可行，謀老須多少人手？」陳老謀道：「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挖出三條深、闊、長直通洛陽城外的地道，不但要特製的工具，還要熟練的工匠，我可從手下人中精挑年輕力壯者一百人，少帥再撥百名壯丁來助我，老謀有把握在一個月的光景完成挖出三條地道的壯舉。」

　　虛行之道：「眼下的形勢，少帥縱能成功於洛陽城破之時安然逃離洛陽，往東退回陳留亦是自投羅網，唯一方法是逃往南方找尋立足點，假若能抵達水路四通八達的襄陽城，可經漢水入淮，順流乘船往鍾離，採迂迴路線返梁都，且可引得唐軍千里追擊，緩和陳留所受的壓力，一舉兩得。」寇仲皺眉道：「襄陽？」

　　虛行之道：「襄陽雖非通都大邑，卻位於漢水中游，西接巴蜀，南控楚，北襟河洛。若不奪襄陽，少帥東還亦被開封唐軍攔截，那時前無進路，後有追兵，形勢危矣。」寇仲問道：「襄陽現時情況如何？」

　　虛行之道：「據其飛的情報，襄陽在十多天前被李世民大將羅藝攻克，朱粲、錢獨關當場被擒，給押赴關中，雙方均死傷慘重，襄陽護城河被填，城牆毀破多處，沒有幾個月時間休能修復，所以我們若於此時從鍾離攻其不備，趁唐室水師全集中在洛陽、虎牢和開封三地，無力捍衛水道，我們有很大的成功攻取機會。但攻取襄陽的日子必須拿捏精準，過早則唐人有充裕時間反擊，過遲則無法配合少帥從洛陽撤軍。」

　　陳老謀接口道：「攻打襄陽一事的成敗全在保密，所以必須小心部署，此事最好交由軍師負責。」寇仲沉聲道：「假若出乎我們料外，勝的竟是竇軍又如何？」

　　虛行之答道：「那少帥仍須立即撤離洛陽，否則竇建德可能翻臉無情，不讓少帥離開，來個甕中捉鱉。人心難測，少帥雖以誠待人，卻未必能得同樣回報。」

　　寇仲想起竇建德命劉黑闥留守大後方，很可能真個早有這樣一條先破唐軍，再殲少帥軍的計劃。同時亦看到自己這位首席謀臣，不單才智過人，更通達人情世故。他偕陳老謀來勸自己，因後者與他相識於微時，半師半友，即使指著他寇仲鼻子臭罵他也只餘恭聽的份兒。嘆一口氣道：「你們有把握一邊守著陳留、梁都，另一邊出兵攻奪襄陽嗎？」

　　虛行之道：「這十多天來我們日夜不息的加強陳留和梁都城防，沿岸增置堡壘，加上有飛輪船捍衛河道，李世勣兵力雖在我們一倍以上，仍沒能力在短期內攻克陳留，衝破我軍北面戰線。少帥返回洛陽，李世勣勢不能坐視，只要我們戰術得宜，在少帥的指揮下，彼此配合，應可狠挫李世勣，彼消我長下，一天竇軍對唐軍威脅未除，少帥將無後顧之憂。」

　　寇仲暗裏再嘆一口氣，自己是為竇建德著想，跋鋒寒是為他寇仲著想，虛行之和陳老謀則著眼少帥國的榮辱存亡；其間自是矛盾叢生。自己既為少帥軍領袖，自應把追隨他的人放在首要考慮的位置，絕不能因一己之私，把少帥國推進險境。虛行之最有說服力處是指出與竇建德會師乃他寇仲一廂情願的想法，竇建德未必領情，極可能適得其反。此時洛其飛匆匆而至，只看他神情，便知有急事來報。

　　※※※

　　城外喊殺連天，戰況激烈。經過近兩個時辰的反覆交戰，攻城軍和守城軍仍是爭持不下，雙方互有死傷。盧君諤不愧為身經百戰的唐室名將，沒有中麻常之計，分兵從厚載門方向沿壕攻來，令埋伏在厚載、定鼎兩門後的二千騎兵動彈不得。唐軍集中全力硬撼已成功填滿第一重壕塹，越壕強攻第二重壕塹外沿處兩箭塔陣地的守城軍。

　　由盧君諤率領的高寨主力軍全體迫至第二重壕南沿，以箭矢配合兩處陣地的強弓投石機，硬拒守城軍於隔壕外，令守城軍無法推前，更無法填壕。另兩寨的敵軍輪番從第二重壕的缺口由右側向越壕的守城軍衝擊，粉碎守城軍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兩座箭塔其中一座被大飛石摧毀，另一座著火焚燒，可是在土泥包堆起護牆後的十多座投石機仍發揮龐大的殺傷力。

　　箭矢漫空，有來有往。徐子陵方面約二十輛木驢被石頭擊破有之、抵不住火箭焚毀有之，只餘五輛仍在撐場面擋箭矢。幸好十挺八弓弩箭機仍有七挺完好無缺，以之阻擋從側攻來的敵人，力能穿透對方盾牌至乎擋箭車，發揮出防敵阻敵的重要功能。尚未被毀的三門大飛石，集中攻擊敵方泥石包陣地，成為威脅對方投石機的超級武器。

　　當攻往第二重壕的唐軍矛盾手和弓箭手再一次被迫退，唐軍從側攻來的步騎兵亦潮水般退走。徐子陵見機不可失，一聲令下，率領手下千五騎兵鍥著敵人殺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槍，一馬當先，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催得座下萬里斑快似旋風，敵人退兵只能及時射出兩輪箭矢，便給他趕上，長槍到處，敵軍人仰馬翻，陣勢大亂。

　　亂勢像波浪般蔓延，瞬時間影響整支從缺口撤往第二重壕外的唐軍，徐子陵身後緊隨的騎兵蜂擁殺至，敵人墜壕者有之，僥倖撤出缺口者則四散奔逃，亂成一片。楊公卿和麻常見已佔先機，指揮第二隊己軍補上前軍位置，向敵人陣地作出新一輪的攻擊，務令盧君諤的主力軍壓力驟增，難以派兵迎戰從缺口殺出的徐子陵和千五精騎。

　　敵方左右兩寨見勢不妙，分別派出兩支二千人的騎兵隊，趕來堵截徐子陵從缺口破出的騎兵，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機動性強的騎兵隊才能克制對方騎兵，否則若讓徐子陵縱橫戰場，從側翼或後方襲擊盧君諤守壕的主力軍，後果不堪想像。

　　盧君諤的反應深合兵法，親率三千騎兵在守壕軍左側布陣，以逸待勞，只要徐子陵膽敢來犯，就施以迎頭痛擊。一時蹄聲轟鳴，殺聲震天，把戰況推上激烈的高峰。

　　徐子陵首先闖出缺口，心念電轉間，猜到敵人戰略，假設他不顧一切的衝擊盧君諤比他強大得多的主力軍，後路一旦被另兩寨趕來的騎兵截斷，他們將變成孤軍，有死無生，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從缺口退回去。

　　就在此時，一人不知從何處竄出，如飛般從遠處往盧君諤的騎兵陣掠去。徐子陵的眼力何等厲害，一瞥下認出是跋鋒寒，忙放棄退兵的念頭，狂喝道：「隨我來！」領著千五騎兵，往三千步外的盧君諤衝去，只要把盧君諤方面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他們身上去，跋鋒寒將有機可乘。

　　此時東面兩門的守城軍開門出擊，他們的任務是填壕而不守壕，作用在牽制李元吉的帥軍。由於敵人預測不到守城軍會從何門出擊，兼之城外各方都須有足夠防壕守壕的力量，所以唐軍總兵力雖在守城軍數倍之上，卻只能各守一方，難對友軍施援。戰爭終到決定性的時刻，若徐子陵和所率騎兵全軍覆沒，洛陽將不戰而潰。

　　※※※

　　洛其飛一口氣地說道：「竇建德拜孟海公、徐圓朗為帥，水陸並進，以舟運糧，於七天前沿黃河逆水而上，號稱三十萬大軍，先陷管州，繼而取滎陽及附近十多座縣城，至虎牢東原安營下寨，並在板渚築營，作為臨時指揮部。」虛行之和陳老謀聽得目瞪口呆，竇建德竟能在數天內攻陷管州和滎陽兩大重鎮，實教人不敢相信。

　　寇仲一顆心卻直沉下去，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故意放棄虎牢東面諸城，以驕敵之心，更使夏軍深入敵境，運糧線拉長，同時糧食吃緊，不但須供應龐大的軍隊，更要照顧諸城縣的百姓，李世民會帶走所棄諸城鎮中每一粒米糧。」陳老謀變色道：「李世民真狠，能放能收，竇建德確非他對手。但夏軍那來三十萬之眾？」

　　洛其飛道：「竇建德援洛大軍應不過十五萬人，分兵守衛管州和滎陽後，能上前線的當在十萬人間。」虛行之道：「李世民除棄守管州和滎陽外，還有甚麼行動？」

　　洛其飛答道：「李世民把圍洛大軍一分為二，留下十萬人交予李元吉指揮，以屈突通、盧君諤為副，續圍東都，自己則率領五萬軍，移師虎牢，據聞李世民和竇建德曾交鋒，竇建德吃了大虧，死傷過千，手下驍將殷秋和石瓚更被生擒，此仗令竇建德再不敢遽進。」

　　寇仲恨不得立即趕往板渚，助竇建德大戰李世民，卻知道只能白想，萬般無奈下惟再嘆一口氣。陳老謀道：「這麼看，竇建德的處境相當不妙。」虛行之道：「若他肯堅守板渚，李世民尚奈何他不得。」

　　洛其飛道：「救兵如救火，洛陽城破在即，他怎可留守板渚？」寇仲苦笑道：「他更怕宋缺大軍北來，先他一步進駐洛陽，故他決不會屯兵不前，即使沒有這方面的問題，李世民也可遣兵包抄竇建德後方，斷他糧道，再以水師封鎖大河，迫竇建德出擊。」

　　虛行之倒抽一口涼氣道：「少帥看得很準。」此時手下來報，杜伏威求見，寇仲那想得到老爹竟會在這種情勢下來見他，且來得合時，適逢他在陳留，否則便失諸交臂。懷著又驚又喜的心情出迎。

　　※※※

　　跟在徐子陵身後的千五騎兵，敢稱是少帥軍最精銳的騎隊，由五百飛雲騎和一千楊家軍驍騎組成，從缺口衝出，大有勢如破竹之勢。一馬當先朝盧君諤騎陣衝去的徐子陵，終於嘗到戰場上為求勝利不顧其他的滋味。身後千五騎人人以他馬首是瞻，他的決定影響著他們未來有關生死的命運。他可以不為自己著想，卻不得不為他們著想。而在這血肉橫飛的殘酷戰場上，他唯一該做的事就是予敵人最致命的打擊，心中不能有絲毫仁慈。

　　長槍橫擱腿上，拋掉盾牌，徐子陵左手提起柘木弓，右手取箭，與敵人的距離縮短至千步。盧君諤與一眾手下將領，策騎立在騎陣前方，臉帶不屑冷笑，顯然認為徐子陵不自量力，前來送死。左右騎士在馬背上彎弓搭箭，瞄準徐子陵。茫不知跋鋒寒正從火把光芒照耀不及的暗黑裏，手執射月弓迅速從他們左方迫近，只差百餘步盧君諤將進入他的射程內。

　　楊公卿方面沒有人明白以徐子陵的性格，怎會貪功至不顧後路被截的深進敵陣，但已沒有選擇，由跋野剛率領的中軍、單雄信的左軍、段達的右軍，全部迫上前線，以大飛石和強弓勁箭，對第二重壕的陣地和敵人發動最猛烈的遠距強攻。餘下的五十多輛蝦蟆車，五輛木驢在楊公卿和麻常指揮下，推近前線。因解除右側的威脅，七挺八弓弩箭機掉轉槍頭，推赴前線，立時大幅加強守城軍對敵人的殺傷力。

　　戰況攀上激烈的頂點。在距盧君諤八百步的距離，徐子陵的箭架到弦上去，把柘木弓拉成滿月，心神晉入「由有入無，無中生有」的至境，一箭射出。螺旋勁發，比從八弓弩箭發射的箭矢更快更狠。

　　盧君諤眼見徐子陵發箭，心中還在嘲笑徐子陵過遠發射的當兒，箭矢已來到眼前五丈許處，不但餘勢未衰，且有更加增速之象。他不愧身經百戰的唐室大將，閃電掣出配劍，迎箭疾劈而去。

　　「噹！」盧君諤全身劇震，在馬背上猛晃一下，差些兒墜馬，勁箭雖被他磕飛墜地，他卻整條手臂酸麻痛楚，氣血翻騰，渾體無力。就在此時，左側一枝不知從何而來的勁箭無聲無息地向他疾射而至，快至連肉眼也難看清楚，只能徒呼吾命休矣，手中雖握著劍，卻是無法擋格。左右同時驚呼。盧君諤魂飛魄散下，待要閃避，偷襲的勁箭透頸而過，帶起一蓬血雨。

　　跋鋒寒大喝道：「少帥寇仲來啦！」聲聞遠近。在左右將士不能置信下，盧君諤墜跌馬背，「碰」的一聲重重摔倒馬腳旁草地上。唐軍騎兵陣立時大亂。

　　徐子陵收回柘木弓，提起長槍，挑開幾枝射來的箭矢，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凌空躍起，首先殺入敵陣。跋鋒寒則從側撲入敵人陣內，強奪一馬，偷天劍展開，擋者披靡。緊隨徐子陵後的千五精騎奮勇殺至，一下把軍心已亂的敵軍衝得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少帥寇仲」四字確有無比威力，敵人聞之喪膽，守城軍卻士氣大振，楊公卿見敵陣大亂，波及整個戰場，忙下令蝦蟆車全體推進，把泥石送入壕內，戰士城民，均奮不顧身的把沙土包擲進壕去。另兩寨本要截斷徐子陵後路的騎兵，在戰號指揮下，忙趕來救援，但已遲了一步。

　　徐子陵和跋鋒寒在戰場會合，領著己軍殺入守壕軍的陣地，失去主帥又以為寇仲率軍來攻的唐軍終於放棄壕塹和營寨，四散奔逃。守城軍越壕攻來，一下子控制局面，在楊公卿的指揮下迎擊來援的敵人騎隊。

　　徐子陵大喝道：「攻取高寨！」與跋鋒寒領著在洛陽初嘗勝果的騎兵，旋風般鍥著敗退往高寨的敵軍，朝高寨殺去。勝負已定。

第十章　父子情深

　　杜伏威坐在大堂一邊靠窗的椅上，手捧香茗，正和款待他的任媚媚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這位曾率領江淮精銳縱橫大江南北的霸主一身便服，慣用的竹笠擱在腿上，自有一種閒雲野鶴，獨來獨往的風采。此刻離天亮尚有半個時辰，可是為少帥軍的存亡，作領袖的無不日以繼夜的辛勤工作。

　　聽到寇仲的足音，杜伏威朝從後門進入大堂的寇仲露出一個關切的笑容，道：「寇仲我兒，沒怪我來得唐突罷！」寇仲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忽然間他真的感到杜伏威是他的父親。一直以來，他雖開口閉口的喚杜伏威作爹，卻始終帶些嬉笑成分。杜伏威對他的另眼相看，確令他心存感激。無奈因打開始對杜伏威的壞印象仍是殘留難去，例如他強徵百姓入伍，手下良莠不齊、軍紀不嚴等等。但在此刻，一切再不成障礙。

　　寇仲急步上前，探手擁抱杜伏威。父子之情像長江大河般在兩人間激盪滾流，任媚媚悄然退出廳外。寇仲熱淚盈眶的叫道：「爹！」杜伏威壓下心頭的激動，拍拍他背脊柔聲道：「陪爹到花園走走。」

　　寇仲點頭答應，隨杜伏威離開大堂，來到側園，漫步於星光月照的碎石小徑間。杜伏威嘆道：「仲兒是否撐得很辛苦？」寇仲坦然道：「確實非常辛苦。最折磨人是心內的矛盾，我以誠待人，卻反被懷疑。」

　　杜伏威登上園心小亭，負手而立，目光投往繞亭而流的人工小溪，淡淡道：「你是否在說竇建德？」寇仲苦笑無言。杜伏威轉過身來，凝望寇仲，沉聲道：「人心險詐，仲兒不用將別人的作為放在心上。我今晚不遠千里的趕來見你，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寇仲一震道：「是甚麼要緊的事？」杜伏威像說著一件無足痛癢的事般從容道：「我決定站在你這一方。」

　　寇仲愕然道：「爹！」杜伏威聳肩道：「有甚麼稀奇，這或者就是甚麼望子成龍的心態！」

　　寇仲不解道：「可是……」

　　杜伏威打斷他道：「歐陽希夷見過你岳父宋缺，回程長安途中來找我。哈！宋缺便是宋缺，歐陽希夷未有機會開口，他先一步說出一番話來，令歐陽希夷根本不敢轉述李淵的話。你道他說甚麼呢？他先分析天下形勢，指出李閥內爭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外族則虎視眈眈，一旦外族乘隙入侵，中土將慘被外族鐵蹄蹂躪。宋缺的立論無一字離開事實，歐陽希夷還有甚麼話可說的。宋缺對李淵的迷戀美色，寵縱李建成極度不滿！以宋缺的高傲，怎肯臣服於這種人之下。李淵把自己看高啦！」

　　寇仲早知結果，問道：「聽爹的語氣，對李淵亦非常不滿。」杜伏威雙目精芒閃爍，冷哼道：「李淵設計殺死李密，無情無義，令人齒冷。李密雖非甚麼忠臣義士，終是肯向李淵投誠的人，李淵大可不批准他出關，讓李密死了東山復起之心。現在卻使手段置李密於死地，怎能教天下人心服，且顯示李淵沒容人之量。」

　　寇仲心中恍然，老爹因李密之死，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觸，因他和李密處境相同，以後可能遭同一命運。李淵確比不上李世民，換過是後者，必以高官厚祿善待李密，不會把李密投閒置散，甚且暗起猜疑，迫他生出背叛之心。杜伏威話題一轉道：「仲兒有信心撐到宋缺大軍北來嗎？」寇仲苦笑道：「孩兒正在想辦法。」

　　杜伏威嘆道：「暫時我仍無力分身助你，因為輔公祐公然和我撕破面皮，在左游仙慫恿下在丹陽擁軍自立，還和林士宏、蕭銑暗結聯盟，密謀進犯我歷陽。」寇仲大訝道：「蕭銑不是和林士宏交戰嗎？」

　　杜伏威道：「在李閥和宋閥威脅下，又有魔門中人穿針引線，蕭林恢復和好有甚麼不可能的。本來我還可與已成唐臣的李子通互為聲援，可是李子通卻被你打擊削弱至再無翻身之力，自身難保，所以我只能依靠自己想辦法應付。」寇仲比任何人更能深切體會到「自身難保」這句話，就像如今他沒有能力助杜伏威的情況如出一轍。

　　杜伏威雙手抓緊他肩頭，低聲道：「我在此不宜久留，只是特來把心意向你坦白說出來。由此刻開始，我與唐室再無任何關係。若李世民殺死我的仲兒，我杜伏威必拚死為你報仇，因為寇仲是我杜某人的兒子。」

　　※※※

　　在李元吉和屈突通兩支援軍趕到前，唐軍在洛陽城南外最具戰略性和威懾力的高寨陷於一片火海中。由於最初的戰略構思是針對抗衡高寨而設計，豈知事情的發展竟理想至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在城外築壘固守再沒有實質意義，反是出城突擊的戰術最能發揮效用，所以楊公卿命出城血戰的全體人員，於獲得豐碩戰果後撤退城內。

　　雖說可稱為大勝，但始終是以寡擊眾的苦戰，唐方當然傷亡慘重，死傷過千，且喪失主將，守城軍亦超過二百人陣亡，傷者逾四百，勝果得來不易。城南的廣場躺滿傷兵，由醫療隊伍就地搶救。徐子陵和跋鋒寒更不停以真氣為重傷者行氣療傷，忙到翌日中午，兩人才有喘一口氣的機會，到一旁坐地休息。

　　跋鋒寒挨著南門旁的堅固城牆，嘆道：「高手對壘，勝負是一線之隔，想不到戰場上亦是如此，我那一箭若失手，你和我可能沒命坐在這裏一邊呼吸，一邊享受正午的秋陽。」徐子陵目光掃過滿廣場的傷兵和死屍，醫療隊伍正陸續把傷者送返城內各處所救治和調息，留下無人理會的殘缺衣甲，城頭處傳來在昨晚立下大功的八弓弩箭機移動的聲音，兵員調動，馬嘶人叫，忙個不休。經過的人均向兩人恭敬致禮，神情疲倦中帶著掩不住的振奮，可是他卻沒法融入他們的情緒去。

　　戰爭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接一個的噩夢，而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其中浮沉掙扎，希望有夢醒的一天，愈快愈好。每一方的勝利，代表另一方的失敗，代表著犧牲和流血，悲傷和苦淚，死亡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徐子陵嘆道：「我現在心疲力盡。開始時我尚有種為理想奮戰的感覺，此刻卻是完全地迷失！殺戮是沒有半丁點意義，只能顯示我們卑劣的根性。」

　　跋鋒寒苦笑道：「這是你和我或和寇仲的分別，沒有人是天生鐵石心腸的。可是為了深信不疑的理念，我們必須拋開一切，朝定下的理想目標進發，這是一個誰比誰更強更狠的爭鋒較量。想想正在你們北疆蓄勢待發的狼軍，若讓他們入侵中土，會是怎樣一番局面。殺人放火，姦淫擄掠是他們引以為樂的勾當。他們對漢人的仇恨是子陵你難以理解的，正如頡利並不明白我對他的仇恨。相信我，眼前一切轉眼即成明日黃花，我們只能為理想堅持下去，直到擊敗所有對手，理想才可變為現實。」

　　城牆外遠處不斷傳來萬馬奔騰和喊殺追逐的聲音，自日出至今，王世充和手下大將輪番從南門出擊突襲，務令李元吉無法在洛陽南面取得堅守與立足的據點。高寨被毀對圍城軍是嚴重的挫折和打擊，迫得唐軍棄守所有在此方的箭塔陣地，因再無力抵禦可從任何方向攻來的敵人。李元吉最大的問題是不能抽空固守其他營寨的將兵，所以只能從自己麾下分撥人手加強城南外餘寨的兵力。屈突通另率五千唐軍，在高寨後方布陣，以防守城軍從缺口突圍。

　　徐子陵把晶瑩潔白的手伸展在眼前，沉聲道：「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明白歸明白，我這雙手已沾滿血腥卻是不爭的事實。只要想想別人的兒子丈夫因我而傷亡，我不但對戰爭感到厭倦，更對自己感到厭惡。在戰場上，每一個人都變成無情的殺人工具。」

　　跋鋒寒點頭道：「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根本不容你去選擇，一是殺人，一是被殺，不論殺人與被殺，都是那麼無奈和無辜。又試想另外一種情況，敗北的是我們，洛陽被李元吉攻陷，李元吉成為洛陽之戰最大的功臣，那時在魔門的遊說慫恿下，李元吉將成為征東軍的主帥，事情若真的如此發展，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追隨者殘忍，更可能禍及中原百姓。李世民就看得透徹，在戰爭中非友即敵，要取勝固非易事，要堅持下去同樣困難。」

　　徐子陵頹然點頭，沒有說話。此時麻常匆匆來到兩人身前，單膝跪下道：「我們乘勢反擊，連番出戰，摧毀南城外敵人所有箭塔，敵人閉寨堅守，屈突通則仍按兵不動，我們若能擊潰屈突通的部隊，敵人圍城之勢將會崩潰。」跋鋒寒沉聲道：「有使人知會少帥嗎？」

　　麻常答道：「傳信兵在天明前出發往陳留，如無意外，少帥可在黃昏前曉得我們這方面的情況。」跋鋒寒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何高見？」

　　徐子陵卻問麻常道：「麻將軍怎麼看？」麻常正容道：「小將本主張乘勝進擊，但隱隱覺得這是個陷阱，屈突通可能是奉李元吉命令誘我們出擊，經過昨夜苦戰，我軍人困馬乏，暫時難以應付大規模的全面出擊。由於敵人軍力在我們兩倍以上，我們無法摸清楚敵人寨內的真正實力，勉強出擊必敗無疑。最明智的做法，是希望少帥能及時率軍來援，裏應外合下，可突破敵人南面的圍城軍。」

　　跋鋒寒同意道：「就照麻將軍意思辦，麻將軍最宜好好睡上一覺，養足精神以應付未來的大戰。」麻常一聲遵令，欣然去了。

　　徐子陵道：「他肯定不是去睡覺。」跋鋒寒凝望他的背影，道：「麻常會是少帥軍最出色的主力大將之一，只有寇仲方可令這麼傑出的人才為他效力，若非李閥出了個李世民，誰是寇仲的對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對寇仲卻沒你對他那麼信心十足。」跋鋒寒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微笑道：「我們的好兄弟寇仲正從戰爭中學習和成長；當他變得像我那麼狠，當他明白勝利是戰爭唯一的目的，當他能以刀法入兵法，把他的井中八法用於戰略上時，天下將無有能與之匹敵之人，包括李世民在內。問題是暫時他仍不行，做不到我對他的期望和要求。」

　　※※※

　　寇仲於黃昏時分收到洛陽城南外激戰的消息，大喜下立即召來手下，舉行軍事會議。在內堂少帥軍的眾領袖圍桌商議，與會者有虛行之、宣永、卜天志、陳長林、洛其飛、陳老謀。寇仲先公佈盧君諤陣亡和高寨被毀的消息，然後詢問眾人意見。

　　宣永發言道：「此實我們求之不得的良機，若我們立即發軍洛陽，由於李世民怕我們成功與洛陽守軍在城南外會師，徹底摧毀李元吉的圍城軍，必命李世勣盡起手下兵將攔截阻止，我們可一邊佯裝趕赴洛陽，再另布奇兵伏擊李世勣的部隊，只要避開河道，李世勣比我們強大的水師勢將用武無地。」眾人紛紛贊同宣永的提議，只有虛行之眉頭深鎖，沒有說話。

　　寇仲訝道：「虛軍師似對此事另有看法，何不說出來讓大家仔細參詳？」虛行之道：「若我是李世勣，絕不會冒險截擊，只須領水師南下直迫陳留，我們將首尾難顧，進退不得。」

　　任媚媚道：「陳留現在做足防禦工事，又有堅寨鎖河，配合飛輪船往返巡弋，只要有一萬守軍，李世勣休想能在十月前攻下陳留。」虛行之道：「兵者，詭變之道也。如李世勣枕兵陳留城外，另派精騎繞過陳留，深入我境攻擊仍在重建中的彭城又如何？」

　　任媚媚登時語塞。彭城位於少帥國核心地帶，若給敵人攻佔，整個少帥國勢將分崩離析，不戰而潰。陳長林道：「這個險仍是值得冒的，假設我軍能潰擊李元吉的圍城大軍，如同截斷李世民的後路，我們再往東挺進，與竇軍前後夾擊李世民，李世民只有倉皇退返關中一途，那時李世勣軍威脅自解，我們可以安枕無憂。」

　　宣永搖頭道：「李元吉圍城軍兵力在六萬至八萬人間，且有高壘深塹可以堅守，我們若攻之心切，必死傷慘重，一旦成糾纏難解之局，而我們則一座城池接一座城池的被李世勣攻陷，實非智者所取，軍師之言我們不可忽視。」

　　寇仲再次面對有關少帥軍存亡的重要抉擇，不冒險怕坐失良機，冒險的話則可能要把少帥軍全部賠進去。以少帥軍在陳留二萬許的兵力，根本不足應付兩個戰場的艱苦劇戰。由此可見李世民用兵的高明，遣李世勣進駐開封，壓得少帥軍動彈不得。

　　此時手下神色慌忙的來報，道：「發現敵軍蹤跡，一支唐軍在陳留北十里一處山頭立營設寨，人數估計在五千人間，該是從開封調來的先鋒部隊。」眾皆變色。寇仲整個人如入冰窖，脊骨涼颼颼的，有若被人吊懸半空，無處著力。他終嘗到李世勣的手段，佔盡先機，不以水師張揚南下，卻以奇兵潛來，在最關鍵的時刻兵逼陳留。不用猜也知其水師大軍會陸續開至，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如何敢分兵洛陽，共享守城軍突破南面重圍的成果？

　　天策府兩大名將是李世勣和李靖，若非後者與他們關係密切，使李世民不得不令他留守長安。倘讓他們一併開來前線，來個鉗形攻勢，他的少帥軍會敗得更快更慘。可是眼前給李世勣這麼耍他一著，登時令他陣腳大亂，攻取襄陽以留退路之計固難以實行，未來的命運更黯淡無光，他該怎辦才好？

第十一章　窮途末路

　　寇仲當晚連夜動員，親率三千騎兵趁唐軍陣腳未穩，兼主力大軍未至之際，突襲李世勣先遣部隊。他採取的是突厥人的野戰戰術，旋風般來，四方八面衝擊敵人，令唐軍倉卒應戰，傷亡慘重下被迫後撤。同一時間陳老謀偕二百工事兵在陳長林率軍護送下，秘密趕往洛陽。

　　翌晨李世勣主力大軍從水陸兩路開至，寇仲舉全軍以迎，分在水陸與李世勣軍正面交鋒，激戰竟日，雙方互有傷亡，堅持不下時，白文原約五千騎兵從東海趕至，投入戰場，李世勣終不支後撤，於陳留二十里外的山頭重整陣腳，寇仲亦無餘力乘勢追擊，收兵回城，暫解陳留之危。

　　當寇仲與手下對戰事作事後檢討時，跋鋒寒、徐子陵再率騎兵從長夏門出擊，偷襲試圖在高地重建營寨的圍城軍。今趟李元吉雖是有備而來，仍屬試探性質，看守城軍的反應。際此新敗之餘，唐軍士氣低沉，即使圍城軍兵力在守城軍一倍之上，由於怕再有其他陣地營寨失守，所以李元吉與跋、徐騎兵纏戰半個時辰後，把軍隊撤走。

　　跋、徐不敢追擊，怕被左右兩寨出兵衝擊，故無法擴大戰果；事實上他們志不在此，目的只是從陳長林手上接收陳老謀和二百工事兵，護送他們入城，陳長林和手下功成身退，趕返陳留。入城後，楊公卿、麻常、陳老謀、跋鋒寒和徐子陵在城南的家聚集密議，二百工事兵自有人安排住所起居。

　　眾人圍桌而坐，聽罷陳老謀掘地道的大計後，楊公卿皺眉道：「此事應否知會王世充？」陳老謀道：「萬萬不可，地道純是讓我們在危急時有退走之路。王世充此人反覆多疑，讓他曉得我們有此後著，後果難測。」

　　跋鋒寒點頭道：「此事不但不可讓王世充方面的人曉得，也要瞞著我們的部隊，免致影響軍心，曉得我們不看好竇建德。」麻常沉聲道：「王世充於城內遍設聽井，我們挖掘地道的聲音，肯定瞞不過他。」

　　地道戰乃攻城法之一，既可毀敵城牆，又可讓兵員穿地入城突擊偷襲。守城者應付之法，是於城內關鍵位置挖井，內置陶製的地聽器，監察地底動靜。當年在長安，寇仲和徐子陵進入楊公寶庫，給李元吉以地聽法發現行藏，差點功虧一簣。

　　徐子陵道：「現在城南在我們控制之下，可否接管地聽工作，那便不虞王世充察覺。」麻常點頭道：「我們形勢要比王世充強，若楊公執意如此，王世充只有讓步，不過自難免惹他起疑。」

　　跋鋒寒道：「城南雖是唯一可挖地道處，仍須小心從事，因為我們既可監聽地底情況，敵人自可反監聽我們。」楊公卿點頭道：「三國時官渡之戰，袁紹挖地道欲襲曹操，卻被曹操發現，反在城內挖掘橫長的壕塹反擊。」

　　陳老謀欣然道：「諸位請放心，我的地道法來自魯妙子薪傳，他設計的挖土工具以鑽探的方式取泥，能令近在三丈的監聽者渾然不覺，楊公寶庫就是這麼挖出來的。」眾人大喜，商量妥當行事的細節，由於城南在少帥軍全面控制下，挖出泥土的處理等方面均不成問題。

　　最後楊公卿問道：「陳公預計地道於何時可完成？」陳老謀答道：「我準備在一個月時間內，挖三條平行通往被摧毀後的高寨半里外處的長地道，出口處是一片疏林，緊急時我們可憑之迅速撤走。」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接著的十多天，洛陽和陳留兩個戰場均戰事頻繁。洛陽方面守城軍不斷從各門輪番出擊，令城外唐軍風聲鶴唳，疲於奔命。李元吉數度試圖重建城南外高寨，都以失敗告終，只能憑深塹堅寨力抗守城軍。寇仲坐鎮陳留，與李世勣多次交鋒，互有勝敗，成膠著狀態。虎牢方面有關竇建德和李世民交戰的情報雪片般飛來，寇仲的憂慮亦與日俱增。

　　這天黃昏時分他登上牆垛，在虛行之和宣永的陪同下遙觀城外敵營，長長吁出一口氣道：「若換過另一形勢，我會非常感激李世勣，他確是位難得的對手，令我軍有遇上強手的寶貴實戰經驗。現在卻是被他壓得動彈不得，空有滿腹大計，而無法付諸實行。」宣永和虛行之均有同感。

　　此時洛其飛神色凝重的來到寇仲旁，施禮後道：「剛接到消息，李世民派遣王君廓率輕騎千餘人，抄襲竇軍後方，大破竇建德的運糧隊伍，並俘獲竇建德手下大將張青特。」寇仲失聲道：「甚麼？」

　　洛其飛重複一趟，聽者無不變色。自幾次交鋒失利後，竇建德被李世民阻於虎牢，囤兵板渚不敢出擊，雙方只有小規模的交鋒而無決定性的大戰。且以竇軍失利為多，早先將士思歸，軍心不穩。現今糧草被劫，更使軍內驚駭的情緒蔓延，形勢更趨惡劣。

　　寇仲頭皮發麻的道：「今趟糟糕透頂，竇軍若缺糧草，一是立即退兵，一是冒險出擊，不論那種情況，只有利於李世民。」虛行之道：「為今之計，是立即撤回我們在洛陽的軍隊，把兵力集中我國北疆，力抗擊敗竇軍的大唐兵，等待宋閥大軍來援。」

　　寇仲搖頭道：「這只會加速洛陽的陷落和竇建德的敗亡，竇建德對我雖不信任，我卻不能對他背情棄義。我今晚必須趕赴洛陽，因李世民破竇軍後，必回師洛陽，我再引他出擊，乘勢南下攻奪襄陽，再從水路往鍾離；你們只要頂得住李世勣，我們非是沒有機會守到明年春暖花開的好日子。」宣永斷然道：「少帥放心去吧！有虛軍師為屬下籌謀運策，我們不會有負少帥之托。」

　　寇仲勉強振起鬥志精神，道：「由現在至明年春，將是我軍最艱苦的日子。諺云兵敗如山倒，無論情況如何惡劣，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否則如讓李世勣水師成功突破封鎖，南下運河，我們的少帥國將土崩瓦解。故你我兩方，均不容有失。」三人轟然答應。

　　寇仲目光投往城外敵營的鼎盛軍容，肩頭像負起千斤重擔，壓得他似無法挺直虎軀，他已走上一條沒法回頭的路，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往前硬闖，盡人事聽天命，看看老天爺是否仍在支持他。

　　※※※

　　徐子陵和跋鋒寒卓立城垛上，遙觀城南外敵人調動的情況。昨天一支萬人部隊，從長安由水路開至，增援李元吉的圍城軍，由那時開始，守城軍即提高警覺，靜候李元吉反擊的行動。

　　自午後開始，李元吉軍開始調動，在高寨原地設指揮中心，更在高地前後布陣，集結近三萬兵力，且把重建高寨的材料運至高地後方，隨時可大興土木，重設高寨。跋鋒寒無奈地道：「李元吉終站穩陣腳，我們再難阻止他重建高寨。」

　　在夕照的餘暉下，李元吉以步兵為主的部隊在戰鼓聲中緩緩推前，直抵被填平的第二重壕塹邊緣，工事兵迅速展開清理高地的行動。跋鋒寒見徐子陵沒有答話，探手搭上他肩頭，問道：「子陵在想甚麼？」

　　徐子陵苦笑道：「我在想像明天這邊城外的情境，一切會回復原狀，過去十多天的努力，戰士的傷亡，只是一個曾發生過卻對現實起不了絲毫作用的噩夢。戰爭是否不能避免呢？人們的自相殘殺，是否須永遠繼續下去？自有歷史以來，不同形式、不同性質各式各樣的大小戰爭就從沒間斷過。」

　　跋鋒寒聳肩淡淡道：「這是個利益的問題。從我們茹毛飲血的祖宗開始，便須為生存與大自然鬥爭，既要抵受風霜雨雪，更要填飽肚子，或應付猛獸的侵襲，打開始這人間世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天地。到我們的社群國家組織日趨複雜，戰爭的因由更變得五花八門，有族群與族群間的戰爭；維護統一與力圖分裂者間的戰爭；統治階層內部衝突衍生的戰爭；侵略與抵禦者的戰爭，人心是永無滿足的，戰爭亦不會休止。」

　　徐子陵道：「我忽發奇想，問題該在於那遁去的一，故變亂叢生，人心不足。若能把那遁去的一尋回來，天下人人將可和平共處。唉！不過這情況恐怕永遠不會出現。」跋鋒寒點頭道：「你這看法雖玄，但我仍能大致掌握你的意思。說到底這是個人心的問題，若每個人都變得和子陵想法相同，該是天下太平。只可惜天下間只有一個徐子陵，我和你已有很大分別，從沒有厭戰的感受，自幼習慣出生入死的生涯。」徐子陵苦笑無言。

　　※※※

　　翌晨天明前寇仲避過圍城軍，抵達洛陽。此時李元吉成功重建高寨，洛陽重陷被封鎖圍困的局面。寇仲先入宮見王世充，與王世充及其將領舉行軍事會議，當然談不出甚麼辦法來，只一致決定死守洛陽，靜觀其變。洛陽的成敗再非由他們主宰，而是決定於虎牢的戰場。

　　寇仲返回城南的家，頗有心力交瘁的疲倦感覺。楊公卿、麻常、陳老謀、跋鋒寒和徐子陵齊集宅內，交換別後情況。獵鷹無名神態興奮地立在久別的主人肩頭，不時以鷹喙摩擦寇仲的頭髮，寇仲愛憐地輕撫牠。

　　寇仲交待過陳留的情況後，陳老謀道：「再有兩天工夫，第一條地道將可完工，入口在長夏門旁城衛所的地牢，出口在高寨後方的林區，一切順利。」麻常亦道：「地道寬敞堅固，從入口以鼓風機把新鮮空氣送入地道，在地道後半截才稍有氣悶的感覺。」

　　跋鋒寒皺眉道：「陳老不是說過要挖三條平行的地道嗎？現在動工大半個月，尚未完成一條地道，那還趕得及在一個月內挖三條地道？」陳老謀神氣地道：「第一條地道需時最久，皆因地底有很多不測的因素，例如遇上石層水道諸如此類。現在我已大致掌握地底情況，可從完成的地道橫向發展，同時多段開掘其他兩道，使三條地道多處相連，保證可在十五天內完成整個工程。」

　　楊公卿提醒道：「三個出口最好有段距離，方便布陣或迎敵。」寇仲輕撫無名，沉吟道：「地道能否讓馬兒穿行？」

　　陳老謀坦然道：「恐怕會有問題，馬兒肯定受不了裏面悶熱的空氣。」寇仲訝道：「你們沒想過這問題嗎？若沒有馬兒代步，我們縱使能從地道溜走，卻絕逃不過李世民騎兵的追擊，別忘記康鞘利那頭獵鷹。」

　　徐子陵苦笑道：「直至昨天，這全不是問題，因為城南外沒有堅寨阻路，我們可先遣部分兵員從地道出城，埋伏敵人後方，餘人再突圍而出。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麻常道：「我們上趟能攻破高寨，是頗有僥倖成分。這趟李元吉千辛萬苦下重建高寨，必以重兵固守，我們若冒險進擊，將會傷亡慘重，徒勞無功。」

　　寇仲微笑道：「窮則變，變則通。」轉向陳老謀道：「地道是否能在高寨下穿過？」

　　陳老謀拍腿叫絕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偏想不到，這個可包在我身上，我可在高寨下往上挖，保證神不知鬼不覺。」跋鋒寒欣然道：「出口的尺寸必須計算精確，最好在敵營核心處，由我負責打頭陣。」

　　陳老謀笑道：「地道出口是一門學問，我會小心處理，少帥準備何時攻打高寨？」寇仲道：「我還未想妥，最好待三條地道全部完工，我們才決定何時行動。咦！有訪客！」

　　跋鋒寒和徐子陵亦聽到有人踰牆而來的破風聲，心中大訝。跋野剛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道：「跋野剛、單雄信、郭善才求見少帥，有要事商討。」寇仲哈哈笑道：「三位大將軍請進。」眾人均大感不妥當，起立相迎。

　　跋野剛、單雄信、郭善才三人神色凝重的從側門入廳，坐下後，跋野剛開門見山的道：「王世充氣數已盡，良禽擇木而棲，我們三人經商議後，決定向少帥投誠。」單雄信接口道：「我們絕非不講信義之徒，只因王世充用人惟私，難成大器，更不聽少帥忠言，致有今天之果。」

　　郭善才亦表態道：「事實上我們是代表洛陽所有外姓將領，請少帥取王世充而代之，洛陽始有希望。」寇仲等聽得面面相覷，單雄信反王世充毫不稀奇，因他是從李密改投王世充的降將，與王世充關係不深。可是跋野剛和郭善才是追隨王世充多年者，一直對王世充忠心耿耿，可見王世充已陷於眾叛親離的境地。

　　寇仲哈哈笑道：「諸位這麼看得起我寇仲，使我受寵若驚，不過我現在自身難保，隨時有舟覆人亡之險，諸位追隨我，怕沒有甚麼好日子過。」楊公卿道：「究竟發生甚麼事，令三位忽然如此不滿王世充？」

　　跋野剛冷哼道：「從慈澗迫走少帥始，我們已非常不滿王世充的所作所為。昨晚李元吉使人以箭投書入城，我們雖不曉得傳書內容，但只看王世充在少帥前對此隻字不提，知其居心叵測。少帥今趟不顧生死的送糧到洛陽，更義薄雲天的跟我們留守險城，我們軍中上下無不感激，故分外不恥王世充所為。」眾人恍然，李元吉的傳書幾可肯定在勸王世充開城投降，順道出賣寇仲。

　　單雄信忿然道：「我們替他出生入死，王世充卻只顧自己，當然哩！他有董淑妮為他在李淵面前說話，至不濟仍可保命，說不定還有一官半職讓他風風光光的過下半世。我們則必死無疑。」徐子陵不解道：「大將軍為何會有這個想法？李世民不是一向善待降將嗎？」

　　郭善才嘆道：「據長安來的消息，李元吉此來奉有李淵密諭，洛陽若破，除王世充家族外，其他將領全體處死，以警天下。」

　　「砰！」寇仲重拍桌面，雙目射出凌厲奇光，沉聲道：「王世充若想出賣我寇仲，恐怕要下一世才有機會。由現在開始，大家就是兄弟，就算死也要死得像個男子漢。不過現在仍未是廢王世充的時候，除非他膽敢開門迎敵，讓我們從詳計議，暗中監視王世充嫡系人馬的動靜，他若不仁，我就不義，否則我仍會謹守諾言，助他堅守洛陽直至最後一刻。」

第十二章　死亡密諭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三人沿城頭巡視，所到處戰士肅然敬禮，眼中射出發自心底的景仰神色。三人友善地對枕戈待旦的守城戰士噓寒問暖，撫慰有加，著意設法改善他們的境況，提高他們的士氣。

　　城外敵寨與箭塔燈火點點，連綿平均地分佈城外，軍勢鼎盛，確有令人心膽俱喪、不戰而潰的威勢。最後三人來到東北的上東門，登上高起牆頭上的城樓，憑高遙望左方位於漕渠和洛水間高地的李元吉帥寨，在堅強的防禦工事和壕塹環護下，帥寨鎖鎮兩河，脅迫洛陽。把守城樓的戰士悄悄退開，方便三人說話。

　　寇仲輕嘆道：「若我能攻陷帥寨，斬李元吉於刀下，肯定可改寫未來的命運。」徐子陵哂道：「這叫好大喜功，更是不自量力。」

　　寇仲陪笑道：「我只是用話來發洩心中的窩囊氣，大睡一場後，我現在精力盡復，鬥志昂揚。坦白說，在趕來洛陽途上，我的心情劣無可劣，經一覺睡醒後心情才回復過來。」跋鋒寒微笑道：「無論你心情如何壞，絕不能表現出來。因為洛陽城內人人以你馬首是瞻，名副其實的瞧你臉色做人。」

　　寇仲雙目神光閃爍，沉聲道：「我寇仲是永不會認輸的。殺我固不容易，要我投降更絕無可能。」徐子陵壓低聲音道：「你對王世充有甚麼打算？」

　　跋鋒寒插入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寇仲眉頭大皺，沉吟片刻，苦笑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要看王世充手下將士離心，可是由於他長期的部署，手上兵權大部分在王系將領控制下，若我們出手對付王世充，極可能引發內鬨巷戰，那時不待敵人來攻，我們先自崩潰。」

　　跋鋒寒道：「若王世充秘密開城投降，我們會全軍覆沒。」寇仲答道：「我太清楚王世充這個人哩！戀棧權力，不到最後計窮力絀絕不肯放棄。橫豎他只要投降，唐軍便不會殺他，以他的性格當然會捱至最後一刻才決定投降。目前他對唐夏兩軍交戰仍存希望，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所以我們只須密切監視王世充的動靜，可保無虞。」

　　徐子陵環目掃視城外遠近的情況，淡淡道：「眼下的洛陽如同一座孤島，不但往來交通被截斷，更是與世隔絕，茫不知唐夏兩軍交戰的情況，到李世民大破竇建德，還兵洛陽，我們那時不單要應付外患，還要應付內憂！」寇仲訝道：「陵少難道竟支持老跋先發制人的提議？」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就事論事，我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卻不得不為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兄弟著想。」跋鋒寒沉聲道：「戰爭是看誰更狠的死亡玩意兒，寇仲你勿要有婦人之仁，這只會誤事。」

　　寇仲探手摟上兩人肩頭，微笑道：「老哥你責怪得好，不過行動的時機尚須斟酌。我尚留有一手：當竇建德真的飲恨虎牢，其飛會親自趕來，在洛陽東南方的山頭燃起三處烽火，那將是我們展開行動的時刻。但現在的情況下，我們須佯裝要大舉反擊城外唐軍，在城內則作出各種縝密部署，於王世充不覺下控制全城，那時將不怕他出賣我們。」跋鋒寒欣然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

　　寇仲道：「我本來尚有一法，就是先打通地道，派探子穿過地道去與陳留我軍暗通消息。卻怕因小失大，暴露地道的存在，乃打消這個念頭。」頓了頓續道：「我們目前最緊要的事，是保存實力，一旦城破後全師突圍而出，南下攻奪襄陽，可守則守，不可守從水道撤往鍾離，再與李世民一決雌雄。」

　　跋鋒寒微笑道：「我正期待那一天的來臨。苦守洛陽的日子絕不好過，在武道修行上亦屬苦行。」寇仲放開摟著兩人的手，問道：「洛陽存糧情況如何？」

　　徐子陵道：「糧食和日用必需品尚可捱二十天的光景，節衣縮食是所必然，藥物已用得差不多，這更是我們不敢發動大規模反擊戰的其中一個原因。」跋鋒寒皺眉道：「放著一條打通的地道不用，是否不智？」

　　寇仲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我正對地道大動腦筋，假若我們能派人從地道神不知鬼不覺的鑽出去，可著宣永使人送來乾糧、藥物和箭矢兵器，部分從地道運進城來，部分藏在地道出口附近的山野隱密處，我們逃跑時便不會缺糧缺箭，即使李世民在後窮追不捨，我們仍有本錢與他周旋。」徐子陵斷然道：「這差使由我去吧！」

　　寇仲和跋鋒寒豈有異議，憑徐子陵天下無雙的靈覺，進出敵境易如反掌，更可領率運糧軍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回來。寇仲欣然道：「一切拜託陵少。」指著李元吉帥寨道：「若我們挖一條地道直通李元吉的狗窩又如何？」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那你先要把王世充幹掉才行。」寇仲道：「殺死李元吉，洛陽之圍自解，王世充怎會不同意？」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是不想眼睜睜瞧著竇建德敗亡。好言勸道：「開一條這樣的地道，至少要二十天的時間，還須地底沒有大石或河道阻擋，且會延誤南面地道的工程，縱使王世充衷誠合作，在時間上仍不可行。」寇仲頹然道：「好吧！一切依既定計劃進行。希望竇建德能大發神威，攻下虎牢，我們便可功成身退，順道南下攻陷襄陽，享點清福。」

　　翌日黃昏寇仲和跋鋒寒領兵出擊，虛張聲勢，吸引圍城軍的注意後，陳老謀趁機打通地道，建造設計巧妙的隱蔽出口，徐子陵乘機從出口溜往陳留，好運糧食兵器回來。為惑敵人耳目，寇仲等輪番出擊，填壕塹破箭塔，地底下陳老謀則全力施工，利用第一條地道往橫發展，同時分在多段開發另兩條地道。

　　五天後徐子陵率運糧隊乘夜回來，亦帶來不妙的消息。原來李世民故意放出消息，訛稱唐軍馬匹草料用盡，將牧馬河北，調走大批軍隊。竇建德聞訊大喜，認為此是攻襲虎牢的良機，傾巢而出，從板渚發動大軍，到牛口渚設置戰陣，北連黃河，西薄泛水，南倚鵲山，陣連二十餘里，擂鼓叫陣。李世民在泛水另一邊里許處結陣以迎，堅守不出，成對峙的局面。

　　問題在竇軍缺糧，而李世民兵精糧足，以逸待勞，且後有虎牢作後盾，相峙下去，大利唐軍，所以宣永、虛行之等均不看好竇建德。夏唐大軍是決戰在即，洛陽城的氣氛漸趨緊張。

　　寇仲找來單雄信、跋野剛，在城南的家密議，寇仲首先問道：「你們說過李元吉奉有李淵密諭，除王世充及其族人外，其他將領一律殺無赦，消息究竟從何而來？」跋野剛答道：「是張鎮周派人來告密，勸我見機不妙，立即率手下兄弟逃走，無須為王世充這種小人賣命。」

　　寇仲點頭道：「張公是性情中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會虛言恫嚇。」單雄信訝道：「少帥當時因何對此事不直接問個清楚？」

　　寇仲坦言道：「問題在跋大將軍和郭大將軍是追隨王世充多年的人，所以我必須經過一段時間觀察，才敢肯定諸位的誠意，請兩位勿要見怪。」跋野剛道：「少帥有此想法合情合理。」

　　單雄信欣然道：「少帥終肯收留我們哩！」寇仲道：「我說過大家是兄弟就是兄弟。另不知尚有多少王系外將領站在我這一方？」

　　跋野剛數著指頭道：「還有段達、王隆、崔弘舟、薛德音、孟孝文、郭什柱、王德仁、邴元真、楊汪等十多位將領，除郎奉和宋蒙秋這兩頭王世充忠心的狗外，所有外姓將領均心向少帥，希望以後能隨少帥打天下，攻入關中，斬掉李淵的臭頭。」

　　只聽跋野剛對李淵鄙屑的語氣，便知洛陽外姓諸將因戰友與手下的傷亡，跟長安唐室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否則何須投誠寇仲，只須打開城門迎接李元吉，必可拜將封侯。寇仲問道：「你們手下兵員情況如何？」單雄信冷哼道：「王世充的嫡系人馬損折頗鉅，除六千多禁衛軍忠於他外，其他近二萬將兵全是我們的人，只要少帥一聲令下，我們即可攻入皇宮，殺王世充一個片甲不留。」

　　寇仲搖頭道：「這是下下之策。大家既是兄弟，我亦不用瞞你們，我們已挖掘好三條地道，形勢危急時可逃離洛陽，不用在城內等死。」兩人聽得又喜又驚。單雄信道：「少帥竟不看好竇建德？」

　　寇仲反問道：「你看好他嗎？」兩人同時搖頭。跋野剛道：「原來少帥早定後著，我們該如何配合？」

　　寇仲道：「我們先要研究清楚撤退的細節，當形勢危急時，使每個人都知道該採甚麼措施。正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明知不可為而為乃智者不取，無謂的犧牲更沒有意義。不過一天竇建德未吃敗仗，王世充仍是和我們利益與共，而我必可比王世充先一步掌握虎牢的情況，所以主動是在我處而非王世充手上，兩位可以放心。」三人商量如何應付目前情況甚至撤退大計等細節後，各自悄悄散去。

　　寇仲往城南衛所找到測試地道的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人正在地道入口說話，工事兵則在陳老謀指揮下忙個不休，一籮籮的沙泥石塊魚貫運到地面，送往隱密處。跋鋒寒見寇仲來到，欣然道：「我們到另一端呼吸一口城外清新的氣息，如何？」寇仲笑道：「當然奉陪。」

　　三人以觀賞的心情進入地道，進入一個以粗實木柱橫亙直豎鞏固支撐的天地，每隔數十步掛上一盞風燈，火燄在十多台鼓風機送進來的微風中閃跳不定，令人生出陰森詭異的感覺。工事兵仍在另兩條地道以特製工具鑽土取泥，安裝木撐，三人卻悠然步過高八尺寬一丈深長逾里的地道。

　　高寨下的出口是個廣若廳堂的空間。這是三條地道交處，有石階拾級而上，尚餘一截厚達一丈的土層沒有打通，以堅固的木架支撐，不過以三人的耳力，隱可聽到上面營寨馬蹄人足踏地的響聲。地下室四周開有深槽，以安置破口而出時瀉下的泥土，設計上無懈可擊。王世充在城內儲有大量木材，原意是作修建宮室之用，想不到被陳老謀拿來作建地道之用。

　　三人流覽研究一番，繼續行程，仍朝第一條地道南端出口走去。寇仲訝道：「真奇怪，走到這裏仍沒有氣悶的感覺。」徐子陵道：「全賴於敵人壕塹底下設有洩氣口，當鼓風機把空氣送入地道，便把地道內的死氣迫走。完成第一條地道後，盡端處須加設氣口，否則我們得閉氣走路。」

　　跋鋒寒道：「少帥魅力不凡，故能吸引這麼多優秀的人才為你效力，像陳老謀便大有機會成為第二個魯妙子，沒有他，縱想到建地道之法，亦沒有付諸實行的本領。」寇仲笑道：「陳公至少等於半個魯大師，他與魯大師另一半的雷老哥合起來，肯定是一個完整的魯妙子，哈！」

　　談談笑笑，三人抵達盡端出口處，石階往上延伸兩丈，直達地道出口的厚鐵蓋，看上去沉重異常。徐子陵對出口的情況最清楚，解釋道：「此蓋本身重逾百斤，上舖掩飾的薄土野草，位於一叢雜樹之內，非常隱蔽。打開後有木柱支撐，方便我們從容走出去。」寇仲欣然登階，雙手試托，咋舌道：「至少有二百多斤。」

　　功行雙臂，鐵蓋的一邊往上掀起，吹過伊洛平原的風聲呼呼嘯響，更有樹搖葉動的聲音，從上傳來。寇仲望往出口外，嘆道：「為何從洛陽城看到的夜空，與在此看到的夜空在感覺上大有不同？都是同一片天空嘛！」跋鋒寒微笑道：「天空沒有不同，心境卻異。一是被困孤城，這裏卻是自由自在，任我縱橫的天地。」

　　三人先後鑽出去，出口設在一座小山丘斜坡處，四周野草萋萋，疏林遍植，闔上鐵蓋後，出口變成與草坡沒有異樣的部分。三人小心翼翼移往山坡頂，伏在坡上觀望，高寨的燈火從前方二百丈外映入眼簾，洛陽則在逾里之外的正前方處。

　　寇仲饒有興致的遙觀高寨情況，微笑道：「若我和飛雲騎從後偷襲，保證越壕入寨敵人始能驚覺。」跋鋒寒指著設在寨南的四座瞭望高塔道：「那還須望塔的守兵打瞌睡才成。」

　　寇仲道：「憑我們的身手，自可在敵人沒有防備下，先一步解決搭上哨崗，對嗎？」

　　洛、伊兩河分從左右遠方蜿蜒流過，洛水貫穿洛陽，從城西流進城內，伊水主流則從洛陽城東南方過，一道支流通進城內。寇仲沉吟道：「我們的撤軍大計可分為三部分，首先派矛盾手和刀箭手穿過三條地道，在這山丘秘密散開部署，接著以奇兵從地道鑽出來突襲高寨，接著南面三門大開，縱兵截擊敵人往援高寨的部隊，與高寨突擊軍會合後，再往這邊撤走，佈在這裏的部隊則負責狠擊敵人追兵，然後且戰且退的往南撤去。成功與否就看能否速戰速決，搶在伊闕和壽安兩城唐軍聞風封鎖道路之前，進入弘農郡，沿浙水東岸直趨襄陽。」

　　跋鋒寒道：「你倒說得輕鬆容易，若要速戰速決，我們須把大批戰馬送往這邊來，首先要填壕塹、破掉敵方設於壕塹邊沿的戰陣。」寇仲笑道：「所以說上兵伐謀，最緊要肯動腦筋。只要我們把地道再延往敵方箭塔陣下，把他們下方挖空，當作出口般處理，先立上木柱，到發動攻擊時，以火油淋柱，燒之以他娘的人，木柱斷時，箭塔陣自然崩塌，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大破敵人堅陣。」

　　跋鋒寒啞然笑道：「活學活用，真虧你想得出這麼陰損的招數。」寇仲欣然道：「全賴老哥指點，愈狠愈有機會勝出。他娘的！我快變成鐵石心腸哩！」

　　徐子陵提議道：「營帳、糧食、用品都要先一步運往出口秘處，這樣我們逃起來更輕易方便。」寇仲興奮道：「我們剛好是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任他李世民智計通天，天策府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總仍及不上名傳千古的臥龍先生。他奶奶的熊，李小子想我死還沒這般容易。咦！」三人同時變色。後方破風聲起，顯是有人朝他們的方向飛掠而至。

第十三章　大勢已去

　　三人保持伏地的姿勢，回首瞧去，在暗黑的林木間，一道窈窕美好的黑影急掠而至，對方顯是未發覺他們，速度不減。到她掠上山坡，立即大驚止步，花容失色，到看清楚是他們三人，驚駭化作驚訝，按著酥胸道：「我正急著設法尋找你們，你們怎會在這裏的？」來者竟是美人兒軍師沈落雁，雖比前消瘦，卻更楚楚動人。

　　三人從斜坡坐起來，寇仲抓頭道：「你難道不知洛陽被李元吉重重圍困嗎？若給人發現你沈大姐來探訪我們，對世勣兄有害無益。」

　　沈落雁一身夜行勁裝，驚魂甫定的來到三人跟前蹲下，壓低聲音道：「我沒有時間心情和你們說閒話，唐夏交戰勝負已分，李世民大破竇建德，竇建德慘被生擒。現李世民正還軍洛陽，世勣則奉命全力攻打陳留，截斷你們陳留少帥軍與洛陽所有聯繫和通路。你們要命的，就立即有那麼遠逃那麼遠。唉！你們必須立即走，逃往大江是唯一生路，但必須避過壽安和伊闕的守軍。」

　　三人同時變色，雖早預料竇建德會吃敗仗，怎想得到敗得這麼快，這麼慘，令他們在未準備妥當前來個措手不及。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竇建德怎會如此不濟事？」

　　沈落雁怕他們不相信，致失逃走良機，忙道：「竇建德被誘進軍虎牢，擺開陣勢，秦王卻不與接戰，讓竇軍從辰時苦候至午時，到竇軍兵疲將倦，秦王先遣宇文智及率三百輕騎奔過建德陣西，擾其軍心，然後親率玄甲戰騎直撲敵陣，大軍隨後漫山遍野殺去，雙方交鋒纏殺。秦王率玄甲精騎破陣而入，直出竇陣背後，又回頭突還本陣，如此數度衝殺，竇軍崩潰四散，唐軍乘勝追擊三十餘里，斬首逾三千級。竇建德在將領親隨死命保護下，往牛口渚逃跑，均被唐軍白士讓和楊武威生擒，此役竇軍被俘者達五萬人，卻被秦王當場釋放，讓他們各自還鄉。竇建德完蛋哩，接著輪到你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寇仲一顆心直沉下去，想竇建德一世之雄，當日如何威風八面，此刻卻成階下之囚，生死由人，心中難過得想哭出來。李世民說得沒錯，他請竇建德來援，只是害他，加速他的敗亡。跋鋒寒和徐子陵正擔憂著在地道和部署未完成前如何逃走，欲語無言。

　　沈落雁焦急的道：「你們為何忽然變成啞巴？我真的不是和你們說笑的。李淵頒下聖旨，命秦王必須提寇仲的頭回去見他，這是世勣親口告訴我的！」寇仲勉強振起精神，苦笑道：「美人兒軍師請放心，李世民想斬我的頭，得問過小弟手上的井中月才成。」

　　沈落雁瞪他一眼道：「死性不改。」旋又垂首輕輕道：「長安的事，尚未有機會向你們道謝。」

　　寇仲道：「大家是老朋友嘛！」沈落雁顯是想起李密的橫死，雙目射出黯然神色，垂首無語。徐子陵不想她記起傷心事，問道：「竇公被破是多久前的事？」

　　沈落雁記起此行目的，忙道：「是三天前的事。李世民翌日即率軍起行，我猜他的先發部隊至遲該在五天內抵達此處，你們必須立即離開這裏。」又黛眉輕蹙道：「你們怎能出入自如的到這裏來？」

　　即使寇仲信任沈落雁，因事關重大，仍不敢洩露真相，又不忍騙她，湊過去在她晶瑩通透的小耳旁低聲道：「這是憑著可低來高去的好處。」跋鋒寒怕寇仲愈說愈露骨，道：「李夫人高義隆情，我們三兄弟非常感激。此處乃是非之地，李夫人不宜久留，我們亦要回城準備撤走的事。」他故意稱她為李夫人，是要提醒沈落雁有關她本身的處境，動輒會牽累李世勣。

　　果然沈落雁聞言嬌軀微顫，欲言又止的連瞥徐子陵數眼，最後螓首輕點道：「你們好好保重，千萬勿要逞匹夫之勇。」說罷轉身從原路迅速離開。

　　三人望著她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呆坐在山坡近頂處，好一會兒寇仲才道：「我們的噩夢似乎剛開始，怎辦好？」跋鋒寒道：「當務之急是分出人手，先開挖能破對方壕塹陣地的地道，另一方面建造填壕的蝦蟆車，務要日夜趕工在一、二天內完成一切。竇建德被擒一事只可讓最上層的將領知道，不可洩到軍中。我們要與時間競賽，只要能在李世民抵達前突圍離開，外面海闊天高任我翱翔，總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寇仲道：「最怕是李元吉先一步以飛箭傳書通知王世充，這反覆無義的小人必會出賣我們。」跋鋒寒道：「所以我們必須讓跋野剛等人曉得此事，作好一切防備措施，若王世充有任何異動，我們殺他娘的一個片甲不留。」

　　※※※

　　三人摸清楚出口遠近山川形勢後，從地道回城，在南城衛守所召開緊急會議，告知楊公卿、麻常、陳老謀、跋野剛、單雄信、郭善才等有關竇建德落敗遭擒的壞消息，最後寇仲道：「洛陽大勢已去，只有撤往南方一條路可以走，不過退亦要退得漂漂亮亮的。」接著把撤退大計說出來。陳老謀拍胸保證道：「只要加派一倍人手，我可在後天黃昏前完工。」

　　麻常道：「蝦蟆車請交由屬下負責。」寇仲斷然道：「那就把撤軍行動定在後天晚上，在這期間內我們不可犯任何錯誤，每一個行動均須以安然離開為目標。我要我的人把全城嚴密控制在手，不容任何消息洩往城外，任何從城外射進來的信件，須送到我手上而非王世充手上。」

　　跋鋒寒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中的想法──寇仲面對生死關頭，終從失意和憂慮復原過來，變回那視戰爭如遊戲的無敵統帥，像井中月般無情鋒銳。跋野剛皺眉道：「那是否該先把王世充收拾呢？」跋鋒寒向跋野剛豎起拇指讚道：「野剛兄夠狠。」

　　寇仲從容微笑道：「老跋不用再提醒小弟。」轉向陳老謀和麻常道：「陳公和麻將軍無須在此浪費時間，你們全力攪好適才議定的工作，其他的都交給我們。」陳老謀和麻常欣然領命去了。

　　寇仲向楊公卿求教道：「楊公請指點。」楊公卿捋鬚微笑道：「我那一套太老太舊哩！一切聽少帥吩咐。大丈夫馬革裹屍，生死只是等閒事。」

　　寇仲心中湧起不祥感覺，以往屢次和楊公卿出生入死，只這趟他直接說及死亡。此時無暇多想，略搖頭把擾人的思想揮走，目光迎上跋鋒寒，微笑道：「我一直避免和王世充來一場巷戰，是為保存實力，所以我必須封鎖竇建德被擒的消息，若我猜得不錯，李元吉該比我們更遲曉得此事。」徐子陵同意道：「李世民會向李元吉隱瞞此事。因為他想王世充向他投降而非向李元吉投降。」

　　眾人圍圓桌而坐，閃耀的燈火映得城衛所的大堂乍明乍暗，徐子陵忽然想起師妃暄，想起與她初遇的動人情景，一切也是在洛陽發生，那時和這一刻的心情，卻是天淵之別。跋鋒寒聳肩道：「一切依你們的方法去辦，說到底，我是個獨來獨往的劍手，心中想的全是殺人或被殺。而少帥你卻是統領全軍的最高領袖，一切為大局著想，心中想的是最後的勝利。」

　　寇仲哈哈笑道：「知我者除子陵外，就要數你跋鋒寒。」接著雙目神光電射，投往跋野剛，沉聲道：「所以暫時不用費神費力去動王世充，現在是近三萬人對六千禁衛軍，哪輪到他發言礙事。」

　　跋野剛心悅誠服施禮道：「遵令！」寇仲道：「由這刻開始，我要有大將軍級人手輪番在東面城牆當值，密切注意城外東面敵軍的動靜，稍有異動，須立即來報告。」

　　郭善才道：「這個由屬下負責。」寇仲笑道：「那就全仗你。說實在，更惡劣的環境我也試過，只要一切依計而行，我們必能安渡此關。」

　　眾人曉得他說的「更惡劣環境」，指的是赫連堡之役，事實俱在，跋野剛三將登時信心大增，分別接令去了。剩下楊公卿、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四人，燈火搖曳下，偌大的廳堂，分外有種大戰前冷清悽苦之意。

　　楊公卿道：「若李世民乘船從水路回來，經大河入洛，順水行舟，不用四天可抵洛陽。」寇仲等均聽得心生寒意，竇建德三天前兵敗被擒，如李世民兵分兩路，分由水陸兩路進軍洛陽，那水路的部隊可於眼下任何時刻抵達。

　　跋鋒寒道：「幸好據我們可靠的情報，李世民捨水路而取陸路。」接著訝道：「你們兩個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寇仲苦笑道：「如對手非是李世民，楊公這番話絕不會動搖我的信心。」徐子陵嘆道：「少帥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

　　跋鋒寒大吃一驚，皺眉道：「你們是指李世民早顧慮到沈落雁會向我們通風報信，所以故意在行軍部署上不和李世勣說實話？」楊公卿聽得一頭霧水，不解道：「消息竟是從沈落雁處傳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寇仲向他解釋清楚，道：「愈想愈令人感到可疑，李世勣清楚明白沈落雁和我們的關係，自該向夫人隱瞞，為何偏要親口告訴她？」楊公卿道：「這個倒不稀奇，聞說李世勣此人頗重情義，或者因你們有恩於其夫人，故他有意予夫人一個向你們報恩的機會。」

　　寇仲正要說話，跋野剛氣急敗壞旋風般奔進大堂，高呼道：「大批唐軍的水師船從洛水開至。」四人耳際如平地乍起焦雷，轟得各人眼冒金星，頭皮發麻。最可怕的情況終於不幸發生。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好小子，又給你耍了一著。」跋鋒寒長身而起，臉容變得無比冷酷，寒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讓我看看李世民是否真有三頭六臂。」

　　楊公卿隨之起立道：「我們到城頭看看。」徐子陵低頭瞧著自己那對晶瑩通透、修長潔美的手，心中再無驚怖，忽然間他深切明白到戰爭的本質，就是不擇手段去爭取最後勝利，與敵人爭鋒，情義仁慈絕無容身之所。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而直到此刻，寇仲仍不夠狠。他自己當然更差上一截。

　　緩緩起立。四對目光全集中到仍坐在椅內的寇仲身上。寇仲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李世民想殺我寇仲，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洛陽，他將永不能辦到。」霍地起立，昂然闊步的朝大堂出口走去，每一步都是那麼肯定和有力，配合其龍行虎步的姿態，威猛無儔的形象，足音組成的奇異節奏，透出勇往直前的強大信心。跋鋒寒等旋風般在他領頭下跨出大門，開赴戰場。

　　（卷五十二終）

卷五十三　第一章　建德歸天

　　鼓聲雷動，號角齊鳴，奏的非是進攻的鼓號，而是歡迎李世民凱旋歸來的樂曲。李元吉的圍城軍傾巢而出，在城外河原擺開陣勢，燈火連天，映照著從大江開來近百艘水師船艦，填滿漕渠和洛水的幢幢帆影，天上星月亦要黯然失色。

　　「砰砰！澎澎！」領頭的兩艘巨艦燃放勝利的鞭爆，一時火光閃閃，煙屑衝天而起，平原上以萬計的唐軍和泊岸登陸還師洛陽的戰士齊聲吶喊歡呼，喊叫聲像潮水般往洛陽鞭撻，士氣昂揚沸騰至極點。

　　寇仲、跋鋒寒、徐子陵、跋野剛和楊公卿等抵達東城牆頭，王世充、王玄應、王玄恕與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憚等一眾王系將領，早先一步來到城垛，遙察敵情。外姓將領郭善才、單雄信、段達、崔弘丹、孟孝文、張童兒等呆立城牆上，人人臉如土色，目生懼意的瞧著城外聲勢奪人，興奮情緒高漲的大唐軍。洛陽城頭由王世充至每一個守城的戰士，無不志氣被奪，迷失在恐懼和絕望中。

　　寇仲等人來到王世充右旁，加入觀敵的行列。王世充臉上血色盡褪，瞥身旁的寇仲一眼，目光重投城外，低聲道：「竇建德完哩！」寇仲頭皮發麻，無言以對。

　　「咚！咚！咚！」有節奏的鼓音，從歡呼聲的汪洋中冒起，唐軍吶喊示威之聲逐漸減退，代之而起是戰士踏足前進、整齊劃一的聲響，對守城的將士形成催命的符咒。位於槽渠和洛水間平原的大唐軍開始朝洛陽推進，分成三軍，前方數排是矛盾手，接著是刀箭手和騎兵，以鼎盛的軍容，昂揚的士氣，壓城而來。城外處處旗幟飄揚，陣形似海，只其威勢足令人生出不戰自潰，無法與之抗衡的霸道氣勢。

　　寇仲功聚雙目，朝從船登岸的一隊人馬瞧去，領頭者赫然是李世民，旁邊一騎鞍上坐的是被綁個結實垂頭喪氣的竇建德，在一眾大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龐玉、羅士信、秦叔寶、李神通、李南天、康鞘利、程咬金、王君廓等簇擁下，與歡迎他的李元吉、屈突通、薛萬徹等會合後，趾高氣揚的朝洛陽城開來。

　　戰鼓轟天，馬蹄人足踏地之音震撼大地。兩河間的唐軍部隊推進至第二重壕塹五丈處，在一聲號令下，倏然立定，又生出另一種使人感到唐軍訓練有素，上下齊心的威脅力。城牆上守城將士，則人人臉如土色，內生怯意。

　　李世民、李元吉率領的人馬，緩緩而來，從退往兩旁的唐軍部隊築起的人牆間穿過，直抵第二重壕塹外邊沿處，然後打橫排開，臉向城牆上的王世充、寇仲一眾人等。寇仲目光投往在馬上給五花大綁綑個結實的竇建德，剛好後者仰頭朝上瞧來，兩人目光相觸，竇建德立即一臉羞慚的垂頭避開他的眼神，只見他神情憔悴，眼中充滿窮途末路的倉皇和絕望，比對起以前威風八面、自信十足的竇建德，分外令人心酸難禁。

　　竇建德被押在李世民和李元吉之間，更令人感到勝利完全掌握在他們兩兄弟手上。李世民朝上瞧來，雖相距逾千步之遙，但雙方均為高手，可把對方神情瞧個一清二楚。寇仲正狠盯著他，兩人目光接觸，有如刀劍交鋒，互不相讓。王世充像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熱淚泉湧，悲呼道：「夏王！」

　　竇建德雄軀劇震，卻沒有答話。李世民沒有理會王世充，遙向寇仲嘆道：「少帥！世民有說錯嗎？」寇仲尚未有機會答話，李元吉暴喝道：「寇仲！只要你不是蠢材就該知大勢已去，若還不跪地求饒，立即獻城投降，我會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子陵與跋鋒寒交換個眼色，心忖果如所料：李元吉是務要令李世民與他們水火不容，沒有談判修好的餘地。李世民聽得眉頭大皺，又是無可奈何，說到底雙方已成死敵，兼之李元吉奉有李淵密諭，且他身為唐軍主帥，在三軍面前如何能維護寇仲等人。

　　寇仲收攝心神，容色變得無比冷靜，悶哼道：「齊王真客氣，可是你看我寇仲像是會跪地求饒的人嗎？」李世民馬後的秦叔寶和程咬金露出黯然神色，搖頭苦嘆。

　　「好膽！」李元吉麾下諸將紛紛喝罵。在李元吉旁的李南天厲喝道：「寇仲你死到臨頭仍大言不慚，眼前的竇建德就是你的好榜樣，敢反對我大唐者，沒有一個可以有好收場的，你……」

　　長笑聲從跋鋒寒口中傳出，響震城牆上下，透出視死如歸、勇者不懼、睥睨天下的信心和勇氣，打斷李南天的喝罵，把唐軍的氣燄也壓減少許。接著跋鋒寒暴喝道：「現在洛陽未破，勝負未分，爾等口出狂言，豈非笑話。」

　　一絲充滿仇恨的可怕笑意從李元吉嘴角瀉出，瞬即擴大，哈哈笑道：「勝負未分？這才是真正的笑話。我代表父皇向你開出條件，假如你寇仲不在十聲鼓響內出城來跪地求饒，我就立將夏王擊斃掌下。」他旁邊的竇建德勉力在馬背上挺直被綁個結實的軀體，沙啞著聲音呼叫道：「小仲勿做蠢事，記得為我報……」在他後面的薛萬徹從馬上俯前，伸指疾點，中斷竇建德的說話。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刮過城內城外的呼呼秋風，吹得千百計的火把獵獵作響，不時把零星的火屑送上夜空，旋又消斂。寇仲哈哈笑道：「跪地求饒，還不容易。」先輕撞徐子陵，再往後移，然後衝出城牆，一個觔斗，竟就那麼從高逾三十丈的牆頭往下翻落去，瞧得敵我雙方人人大吃一驚。

　　徐子陵亦躍上牆垛，兩手張開，示意己方人馬勿要輕舉妄動。他和寇仲心意相通，曉得他要單人匹馬，從敵人陣內把竇建德搶救回來。城牆上由王世充到守城士卒，無不擠往牆垛，俯首瞧往正在不斷翻著觔斗的寇仲，既不忍睹他跌得肉裂骨折，又不能不關心觀看。

　　三十丈的高度，實超越任何人的體能極限，恐怕三大宗師也無法安然著地。寇仲頓成城牆上下全場的目光焦點。寇仲再一個觔斗，不但墜勢沒有增速，到離地丈許時，身體竟往上稍升，然後輕如飄羽的落往地面。城上將士禁不住爆出震天喝采聲，幾疑寇仲是天神下凡，立時士氣大振。

　　李元吉大喝道：「先給我來個跪地求饒，擊鼓！」「咚！」寇仲點地前衝，直抵東牆外第一道壕塹，毫不猶豫的再騰身而起。在另一下鼓聲中投往壕塹另一邊，往外壕掠去，快如電閃。

　　「咚！」第三下鼓聲響起。除李世民、李元吉、李神通、程咬金和秦叔寶外，人人迅速拿起在馬側的長弓勁箭，瞄準撲壕而來的寇仲，只要他進入射程，肯定百箭齊發，把他射成刺蝟。這批猛將人人武功高強，絕非一般弓箭手可比，即使強如寇仲，妄圖闖陣，實是自尋死路。

　　寇仲倏地停下，恰離外壕邊沿處的敵人千步之遙，仍在射程之外。「咚！」李元吉呵呵笑道：「尚有八下鼓響，少帥勿要誤人誤己。」

　　「咚！」鼓音續起，壓得敵我雙方人人心如鉛墜，呼吸不暢。城上諸人雖為寇仲險惡的處境心急如焚，更怕他妄逞匹夫之勇不顧生死越壕闖陣，卻沒有人敢發出聲音，怕分擾他心神。

　　寇仲凝立不動，彷如變成石像，神情平靜至使人心寒。「咚！」「咚！」「咚！」李世民臉容肅穆，不發一言。

　　「咚！」第九下鼓音聲起，場上氣氛緊張得如拉滿的弓弦，李元吉雙目閃耀著殘忍的異芒，厲喝道：「我李元吉言出必行，這是你最後機會。」

　　「咚！」最後一記鼓聲響徹全場，催命的符咒般震懾每一顆人心。李元吉毫不猶豫，舉掌往竇建德背心疾拍。就在此千鈞一髮的時刻，寇仲以快至肉眼難看得清楚的手法，掣出刺日弓，以內功催動弓弦發出「鏘」的一聲清響，並像變魔術般，另一手上已多出一支勁箭來，彎弓搭箭，拉成滿月，瞄向李元吉，連串動作在眨眼間完成，速度快得令人如非眼睜睜的瞧著，誰都不肯相信。此著出乎所有人料外，怎猜得到本是無弓無箭的他，忽然變得強弓勁箭在手，且蓄勢待發。

　　不過沒有人及得上李元吉的震駭，當他舉手拍往竇建德的剎那，寇仲不但以箭瞄準他，還似能透過箭鋒以精神和真氣把他遙遙鎖緊，他本身亦是天下有數的高手，曉得若吐勁擊殺竇建德，必避不過寇仲這枝集其精氣神射來驚天地泣鬼神的一箭，當中情況微妙至極點。左右雖猛將如雲，李元吉的感覺卻如孤身一人，且是赤身露體，失去所有遮掩和隱藏。他那還敢冒險吐勁，甚至不敢移動半個指頭，怕在氣機牽引下，惹得寇仲發箭射來。

　　※※※

　　傲立牆垛上的徐子陵衣袂飄揚，雙手負後，狀如天神，沒有人敢懷疑他可如寇仲般躍下三十丈的城牆，迅速支援寇仲的能力，只有他自己曉得無此本領。適才寇仲輕撞他時，曾從他處借得真氣，再後退從跋野剛的箭囊借箭，徐子陵因無真氣可借，現在只是裝個樣子，寇仲仍只有孤軍作戰。敵陣中諸人沒有人敢透出半口大氣，更休說為李元吉擋箭，怕的是任何異舉，只會惹得寇仲發箭射李元吉。

　　情況詭異微妙。竇建德昂然抬頭，在這面對生死的時刻表現出視死如歸的英雄本色。寇仲露出一絲笑意，淡淡道：「齊王的命值多少呢！還不給我立即放人。」就在此千鈞一髮的時刻，李元吉唇角逸出一絲冷酷和詭異莫名的笑意，寇仲心知不妥時，李元吉身側忽然多出個人來。竟然是「影子刺客」楊虛彥。

　　李世民大喝道：「且慢！」已遲卻一步，再挽不回既成的事實。李元吉積蓄至頂點的掌勁吐實，竇建德脊柱寸斷，七孔噴血。「鏘」！寇仲勁箭離弦，似若超越距離，縮丈成寸的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來到李元吉胸前。同時寇仲腦海亦轟然劇震，一個念頭從深心升起──竇建德死了。天地再非以前的天地。

　　敵陣處像上演一場無聲的啞子戲，楊虛彥閃到李元吉馬頭前，名震天下的影子劍斜刺而上，劍鋒迎向箭尖。就在劍鋒箭尖相觸的一刻，寇仲和楊虛彥的精氣神遙距交鋒。「鏗！」寇仲心口如遭雷殛，猛退半步。楊虛彥亦挫退半步，清白的臉容抹過一陣艷紅，瞬又消去。

　　在震懾整個城內外戰場的劍箭交擊聲的餘音中，人人頭皮發麻的瞧著一代霸主竇建德像一灘軟泥般從馬背往李元吉一邊墜下，「蓬」的一聲掉往地上，揚起壕沿的塵土。竇建德死了！這個念頭在寇仲腦中不住迴響，體內真氣則天然的化去楊虛彥融合天道魔功和《卸盡萬法根源智經》的精氣神，心中空白一片。

　　敵我雙方沒有人移動、喘息又或發話。寇仲目光凝注的瞧著倒在馬腳旁竇建德慘死的屍身，神智逐漸凝聚。在兩軍對壘冷酷無情的戰場上，有的只是勝利和敗亡！甚麼歉疚、後悔、悲痛、仇恨、惆悵的情緒，均沒其容身之地。若受任何情緒影響，作出違背理智的蠢事，只會落得兵敗身亡的結果。

　　忽然間寇仲從極度悲傷內疚中提升出來，晉入井中月的境界，那非是代表他變成無情的人，而是必須化悲憤的力量，應付眼前的危局，保住性命來贏取未來的最後勝利。經過這些年來的磨練，他終於明白到宋缺的警告──捨刀之外，再無他物。他感到整個天地在延伸，腳踏的大地擴展至無限，自亙古以來存在的天空覆蓋大地，而在他來說，自己正是把天地聯繫起來的焦點和中心。

　　天地人三者合一，他清楚曉得，在這生命最失意失落的一刻，他終臻達宋缺「天刀」的至境。有法是地，無法是天，有法無法，是天地人渾一的層次，無法而有法，有法而無法。只有這樣，他才能帶領所有忠心追隨他的人，渡過眼前難關。

　　徐子陵大喝道：「繩！」寇仲聞言長笑道：「竇爺放心去吧！終有一天我會為你連本帶利把血債討回來。」

　　李元吉振臂高呼道：「大唐必勝！我皇萬歲！」東牆外近十萬唐軍齊聲呼應，轟傳河原，天地變色。李世民露出無奈神色，欲語無言，曉得李唐已與寇仲結下解不開的深仇。雖說李元吉奉李淵旨意行事，他身為主帥，亦難辭其咎，偏又無法改變。

　　寇仲往後退，就那麼倒飛越壕，準確有如目睹，顯示他心神絲毫不亂，故能把尺寸拿捏得那麼準確。接著回頭往東牆奔去，彈空而上，直抵近十五丈的驚人高度。長索從徐子陵手中射出，給騰升至極限的寇仲抓個正著，借力回到城垛上，兩人躍落牆頭。

　　李世民大喝道：「是戰是降，少帥一言可決。」寇仲轉身望向王世充，後者臉色如死人，口唇輕顫。寇仲神態從容，雙目透射出充滿強大自信的閃閃神光，道：「城仍是主上的，主上有甚麼打算？」

　　王世充把望往城外的目光收回，投在寇仲身上。兩人周圍一眾將士，目光全集中到寇仲和王世充處。王世充哽咽一下，喘息著道：「除獻城投降外，我們再無其他選擇。」

第二章　絕處求生

　　時間似是一下間凝止不前。當王世充口中吐出投降的決定，他身旁的人，包括王系將領、外姓將領、保護王世充的七、八名親隨高手，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楊公卿、十多名飛雲衛及守衛城牆的鄭國戰士，人人呼吸頓止，目光全盯在王世充處，寬廣延伸的牆頭鴉雀無聲。城外以李世民和李元吉為首分布整片大河原的唐軍，只漫空飄揚的旌旗拂拂作響，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在間歇響起的馬嘶聲中，靜待守城軍或戰或降的決定。

　　寇仲臉容冷靜，雙目射出銳利的神光，毫不動氣的聽著王世充關乎全城軍民命運的決定，彷似絲毫不把王世充的話放在心上。王玄恕最先作出反應，搶前跪地悲呼道：「父皇……」

　　王世充怒道：「閉嘴！朕是別無選擇。」寇仲嘴角逸出冷酷的笑意。他甚至欠缺與王世充這種自私自利、反覆無恥的小人再作計較，又或臭罵他一頓的心情，乾脆俐落的道：「主上既然獻城投降，已淪為敵人俘虜，沒有權為自己作主，我們同心合力共守洛陽之議再沒有約束力。從今夜此刻開始，大鄭亡國，洛陽再不是你王世充的，誰敢反對，我就殺誰。來人！給我把王世充和其從屬全關起來。」

　　王世充聽得臉色劇變，王系將領紛紛喝罵，王玄應高呼道：「造反啦！造反啦！」「鏗鏘」之聲不絕，王系的將領、親兵、外姓諸將、守城戰士、飛雲衛，所有人等同時拔出佩刀佩劍，牆頭立時瀰漫劍拔弩張的火爆味道，內戰一觸即發。只有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仍是神態冷漠，品字形列在王世充身前，對刀槍劍戟視若無睹。

　　寇仲笑意擴大，倏地仰天長笑，暴喝道：「誰肯與我寇仲共存亡！」除王系人馬外，外姓諸將、飛雲衛和遠近聞聲的千百守城戰士，轟然應喏，聲震城牆。王世充、王玄應等一眾王系人馬，此時才曉得外姓將士，全投到寇仲一方，人人臉上血色盡褪，更有人拿不住兵器，「噹啷」一聲掉往地上，加添寇仲控制全局的威勢。

　　王世充握著佩劍的手忽白忽紅，顯示他對是否該拔劍出鞘，正猶豫難決。王玄恕倏地立起，移到寇仲旁，悲呼道：「父皇請恕孩兒不孝，玄恕決定站在少帥一方。」跋野剛和邴元真兩把劍同時抵住王世充後背，這比甚麼說話更有威脅力，王系人馬沒人敢動半個指頭，誰都曉得大勢已去，洛陽城已落入寇仲手上。王世充渾身一顫，鬆開握劍的手，淚流滿臉道：「罷了！罷了！」就這麼朝下城的石階走去。

　　「噹啷」之聲不絕，王玄應與各王系將領紛紛棄械相隨，在跋野剛等外姓諸將和飛雲衛押解下接受被軟禁宮內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寇仲不將他們全體斬首，可說已是非常仁慈。寇仲探手拍著王玄恕肩頭，微笑道：「我絕不會傷害他們，放心吧！」接著抬手，轉身面向城外的李世民，大喝道：「李世民聽著，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氣在，絕不投降，有本事就攻進洛陽來吧！」

　　跋鋒寒狂喝道：「寇仲必勝！少帥軍必勝！」城牆上各將兵齊聲應和，「寇仲必勝！少帥軍必勝！」的呼聲，傳遍大地，直衝夜空。兩方大軍再無談判的可能性，只能憑實力決定去留與存亡。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天下從此再非群雄割據爭霸的局面，而是決定於李世民和寇仲間的勝負榮辱。

　　※※※

　　寇仲步下東牆，跋野剛、邴元真、單雄信、段達、郭善才等外姓將領，在城階盡處恭候，看寇仲如何領導他們度過危關。現在城外再非李元吉，而是名震天下的無敵常勝統帥李世民，兵力從十萬增至十五萬，對於寇仲沒把李世民計算在內的突圍大計，沒人再有信心和把握。

　　寇仲在最後一級止步，微笑道：「我和王世充終是一場相識，玄恕又是我們的好兄弟，我們定要對他老人家尊敬，讓他能完成投誠大唐的意願。」跋野剛先向寇仲身後的王玄恕請罪，再答寇仲道：「屬下明白！」

　　跋鋒寒悠然自得地往第六級石階坐下去，啞然失笑道：「寇仲畢竟是寇仲，現在我真的對你信心十足，不再擔心。」站在他旁的徐子陵和楊公卿均覺深有同感，寇仲能於此等惡劣時刻，仍從容自若，談笑用兵，是能人所不能。寇仲哈哈笑道：「多謝老跋讚許。」

　　跋野剛、王玄恕等人亦生出奇異的感覺。寇仲和跋鋒寒置生死於度外的輕鬆自如，對他們有強大的感染力，忽然間都覺外面的李世民再非那麼可怕。因為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隨便祭一個出來，均是李世民最恐懼的勁敵。三個合起來，天下最可怕的突厥狼軍，仍奈何不了他們。

　　寇仲轉過身來，向楊公卿道：「我們要動用從陳留來的班底，守穩每一道可通往城外的城門，此事須立即去辦。麻煩楊公！」楊公卿哈哈笑道：「能和少帥共生死存亡，是老夫的榮幸。穩守城門，防內賊開門獻城，只是小事一件，包在老夫身上。」笑著欣然在飛雲衛簇擁下落階去了。

　　寇仲輕拍每一個經他身旁而過的人的肩頭，使人都感到他有十分胸有成竹，勝券在握的自信。楊公卿離開後，寇仲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首先我們該弄清楚李小子的形勢。」徐子陵在跋鋒寒旁坐下，心生感觸，寇仲終於成長，令師妃暄的恐懼成為事實，變成能與李世民在戰場上匹敵的可怕人物。

　　他同時體會到跋鋒寒「眼前此刻」確在武道修行上起著無上妙用。此刻他一方面正處於噩夢般的圍城戰中，敵人兵力在他們數倍之上，且士氣高昂；而他們則是屋漏兼逢連夜雨，面臨內部分裂、士氣低落和箭盡糧絕的諸般問題。另一方面他卻抽離一切，冷靜超然地默默觀察正飽受戰爭苦難的自己，從而達到井中月式的精神平衡。就像在夢裏他曉得自己正在作夢的情況，只是沒法醒轉過來。

　　坐在身旁的跋鋒寒冷靜如常，他是天生的戰士，愈惡劣的處境，愈令他表現出超越的特質。他以身作教，向寇仲宣揚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戰場上的金科玉律。而自己最好的兄弟正施盡渾身解數，先是單人匹馬，硬闖敵陣，不但表現出對竇建德的情義，更向敵我兩方顯示出他不懼敵人的勇氣。雖在最後關頭被楊虛彥破壞，致功虧一簣！可是已激勵守城軍的志氣，使他能以乾脆俐落的手法控制全局，令王世充黯然退出，再不能左右大局。

　　這一切形成他的眼前此刻，讓他在雙重醒覺的情況下經驗這徘徊於生和死和牽涉到全城軍民命運的可怕體驗。寇仲的聲音繼續傳進他耳內道：「敵人兵力在我們五倍以上，且戰意高昂，訓練精良。可是以深溝高壘圍城，不利攻而利守。李世民更非愚頑之輩，所以短時間內只會盡力封鎖水陸兩路，不會冒險攻城。我們洛陽是大都會，只要能解決內部的問題，選擇突圍的時間，憑敵分散而我集中的形勢，必可一舉克敵破圍。我們要和外面的李世民鬥腦筋而非比兵力。」

　　跋鋒寒低喝道：「策略正確。」寇仲欣然一笑，目光往徐子陵投去，求教道：「陵少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從容道：「要走必須今晚走，否則永無機會。」跋野剛等十多名將領無不愕然。

　　寇仲豎起拇指道：「陵少確對敵我形勢洞察無遺，李世民此刻當是調兵遣將，加強圍困洛陽的防禦工事。若錯過今晚，突圍將越趨困難，且這仍非最大問題，最頭痛的是我們只餘十多天存糧，沒有理由不趁敵人陣腳未隱時全力突圍，若不這般做，李世民會猜到我們另有所恃，他只須命人把環繞全城的深壕往下再掘一丈，我們的地道將無所遁形。所以我們必須趁這情況未發生前，利用地道殺出重圍，捨此再無他法。」

　　跋鋒寒點頭道：「今晚確是唯一機會，但內部問題如何解決？李世民一向聲譽良好，善待降者，會令我們軍心不穩，難以發揮戰力。」寇仲轉向諸將道：「我們軍中，有多少人是有家眷在洛陽的？」

　　單雄信答道：「主要是跋大將軍和郭大將軍的部隊，人數在萬許間，還有是禁衛軍，總人數超過洛陽軍力半數。」守城的正規軍接近三萬，如此一來，只剩下萬餘人是沒有家室顧慮的。跋野剛、郭善才等開始明白寇仲知己知彼的關鍵性。

　　寇仲道：「凡有家眷在城內的，都讓他們解甲歸家，與家人共聚，不須參與突圍戰，此事必須妥善安排，分隔處理，以免影響軍心。每家每戶，一律發放三天糧食，靜候我們棄城以後至唐軍前來接管的時刻。所以非突圍部隊必須留在家內，違令者斬，因為我不想被敵人抽後腿。這方面的事交由跋大將軍和郭大將軍統籌處理遣散那些必須留下的部屬。且務要在兩個時辰內完成，那我們尚有三個時辰突圍離開。」

　　跋野剛和郭善才聽得心悅誠服，領命而去。寇仲吐口長氣，道：「現在輪到我們研究破敵保命的戰略啦！絕對不能出岔子，否則我們將沒命飲馬長江。」

　　※※※

　　城裏城外，戰雲密布。城外號角聲、馬嘶人嚷、密集的蹄音此起彼落，顯示果如寇仲所料，李世民正調兵遣將，嚴防他們突圍逃走。洛陽城則內張外弛，諸將默默執行寇仲的命令，為突圍作出一切準備。

　　麻常完成近百輛填壕的蝦蟆車，土泥包過千袋和五輛木驢。三十挺八弩箭機和十五台大飛石車，都陸續運抵南門廣場，突圍部隊分作三組，每組約三千人，在長夏門、厚載門和定鼎門枕戈以待。尚有把守其他各門和城牆的八千戰士，待時機來臨，會從各處趕來投進撤退戰爭去。寇仲、跋鋒寒、徐子陵來到城南衛所，聽負責地道的陳老謀報告最新情況。

　　陳老謀道：「幸不辱命，通往高寨和外壕兩座箭塔陣地的地道均已完成，只要把支撐的棚架毀折，便可達目的。可是三條地道只得一條地道貫通，會大幅減慢我們的行動。」跋鋒寒目光落在立於寇仲肩上的無名，道：「我擔心康鞘利的獵鷹，牠大有可能發現我們的人從地道南端出口把輜重運送出去。」

　　寇仲凝神靜思片刻，道：「鷹兒始終是鷹兒，有牠的智慧局限，在這兵員廣佈，活動頻繁的戰場上，鷹兒會瞧得糊塗起來，難分敵我。」陳老謀道：「少帥能否指揮無名去攻擊另一頭同類？」

　　寇仲點頭道：「我雖然未試過，但突利曾告訴我無名受過這種訓練。不過我不會往無名身上打這方面的主意，因幾可肯定是兩敗俱傷的結果。」陳老謀細看無名抓著寇仲寬肩的鷹爪，哈哈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假若我把見血封喉的毒藥抹些在無名的爪上，死的只有是對方的獵鷹。」

　　三人同時動容。徐子陵皺眉道：「這方法確是可行，不過仍有無法解決的障礙難關，陳公何來見血封喉的毒藥？」陳老謀苦笑道：「我離開梁都時，隨身帶一瓶自家秘製的毒液，原意是伺候自己，以免被擒受辱。唉！我這把老骨頭再受不住任何折騰。是啦！究竟還有甚麼困難呢？」

　　跋鋒寒微笑道：「少帥軍又多一位視死如歸的好漢，以我個人的經驗，老天爺的脾氣很古怪，你一心求死反死不去。至於子陵提及的障礙疑難，是唐軍養有六頭專門對付獵鷹的惡鷲，即使無名有毒爪作武器，在惡鷲圍攻下將難倖免。」

　　寇仲沉吟道：「事在人為，畜牲怎鬥得過我們的智慧，李世民並不曉得我們知道六頭惡鷲的存在，假若我在城頭放出無名，著牠往南飛去，他會有怎樣反應？」陳老謀道：「他定會立即放出惡鷲，追殺無名。」

　　寇仲搖頭道：「事情該不會如此簡單，惡鷲並不懂分析敵我情況，只有當牠看見無名，才會追擊。所以若無名在某處空中盤旋，對方首先會召回獵鷹，以免誤中副車，然後負責的人會把惡鷲帶至近處，發令惡鷲進擊，那時只要無名降往低空，引鷲來追，我們便有機可乘，對嗎？收拾惡鷲後，我們再對付康鞘利的獵鷹，從此我們再無上空之憂，要憂心的也將是李世民。」跋鋒寒精神大振道：「此法確是可行，我們就在城牆上把惡鷲解決，對李世民立個下馬威。」

　　寇仲向陳老謀道：「請陳公依原定計劃，把輜重送往地道出口的山林秘處，一個時辰後我們發動攻勢，我撥出五百人給你老人家指揮，以應付任何危急情況。」陳老謀掏出裝有毒藥的小瓶，說明用法，交給寇仲後，欣然去了。

　　跋鋒寒道：「寇仲你須是最後一個離開洛陽的人，以安軍心，偷襲高寨交由我負責。殺鷲後，子陵最好親赴出口的山林處，接應我們突圍的大軍。」徐子陵道：「李世民大概不會派獵鷹巡視南方遠處山頭，卻不會放過偵察城內軍員調動的情況，若發覺我們把軍隊全集中在城南，對我們大大不利。」

　　寇仲道：「這個容易，整場突圍戰分作六個階段進行，首先是從地道運送兵員輜重。第二個階段是分別在城南和城西布軍，使李世民摸不清我們究竟要從何方突圍。第三個階段是假設成功令李世民召回獵鷹兼射殺他的惡鷲，就把西門部隊移師南門。第四個階段是出城攻擊和偷襲高寨、同時從地底摧毀敵陣三管齊下，進行填壕渡壕之戰。第五個階段是所有把守城牆城門和監視王世充的部隊全速從南門撤走。最後一個階段是隨機應變，逃之夭夭。」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少帥算無遺策，不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所謂偷寨必劫糧，我們的糧食頂多可支持十天，未到襄陽怕要吃草根樹皮，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當我軍對敵陣發動猛烈攻擊，高寨敵人必空巢而出，防守薄弱，我們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高寨控制手上，把寨內物資從地道運走，然後一把火燒掉高寨，再與你破圍而來的少帥軍會師，一起逃命。」

　　寇仲一拍額頭，欣然笑道：「我真糊塗，這麼簡單的事竟想不到，好哩！兄弟們！該是到城牆來些刺激玩意的時候。」

第三章　形勢惡劣

　　三人在長夏門城樓上仰觀夜空，仍找不到康鞘利那頭獵鷹的影子。城外敵人軍馬的調動告一段落，十五萬大唐軍，進駐城外各處營寨和箭塔陣地，營寨和陣地壕塹間的空曠平原再不見人，透出一股高深莫測，山雨欲來前那種充滿張力的不尋常平靜。

　　寇仲讓無名直上夜空，在城樓高處盤旋，至乎令牠飛往城外，李世民方仍毫無動靜，沒有派出惡鷲來對付無名。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生出不祥的感覺。跋鋒寒長吁一口氣道：「李世民這一手非常高明，使我們無法摸清他的實力部署，又能以逸待勞，我們的殺鷲大計宣告泡湯。」

　　徐子陵掃視城南二寨，均是烏燈黑火，神秘兮兮的情狀，沉聲道：「李世民看破我們會從城南突圍。」寇仲道：「他未必能看破我們從城南突圍，可是卻採取最正確的策略，任我們大翻觔斗，仍翻不出他掌心。李世民一向作風可以兩個字總括，是『忍』和『狠』！不論薛舉父子、宋金剛又或竇建德都是敗在這兩個字上。現在他正在忍，既沒有派出獵鷹察敵，更放過以惡鷲擊殺無名的機會，這就是『忍』。」

　　跋鋒寒巡視蜿蜒的伊水，沉聲道：「對我們逃亡大計最大的威脅，是洛陽乃八河匯聚之地，大小河道縱橫交錯，敵人只要有龐大的水師船，可把結集的精銳迅速送往任何遠方，對我們成功突圍的部隊進行出其不意的突襲，一天我們未抵鍾離，仍在險境之內。」

　　寇仲虎軀一震道：「這正是李世民目前採取的戰略，任由李元吉大軍繼續憑堅寨箭塔陣和壕塹圍城，自己則集結精銳，隨時對我們作出迅速而有效的攔截。他奶奶的，我們雖摸清楚他的用心，偏是一籌莫展，只能拚命南逃，完全失去主動。」跋鋒寒道：「我們在突圍戰中傷亡愈少，能脫身的機會愈大，時間無多，我們須為突圍戰作最後部署。」

　　寇仲沉思半晌，點頭道：「飛雲衛交由你老哥指揮，他們經我親身訓練多時，這些日子更飽經戰陣，人數雖少，但個個身手紮實，輕功高明，以之偷襲敵寨，勝比萬馬千軍。」又把無名召回交給徐子陵，笑道：「替小弟好好照顧這頭寶貝，我們將來的命運，說不定全繫在牠身上。」

　　徐子陵接過無名，目光投往南方地平美麗星夜下暗藏殺機的山林間，心中不受控制的想起遠在他方的師妃暄，她對自己直接捲入這場殘酷的爭霸戰中，會有怎樣的想法。寇仲和李世民終抵達正面衝突的時刻，中間再無任何緩衝的餘地。寇仲若落敗身亡，當然一切休提，否則將是席捲南北，把中土變成一個大戰場的激烈情況。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更沒有人可改變這可怕的形勢。

　　天下之爭，將取決於寇仲和李世民的兩雄爭勝，師妃暄最擔心的事，變成鐵錚錚的眼前現實。噩夢將在日出前揭開序幕。

　　※※※

　　寇仲跨上千里夢，心中靜如止水，靈台澄明空澈。既存竇建德被殺的一刻，狂湧而起的仇恨、歉疚、委屈、悲憤全化成奇異的力量，在全軍覆沒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脅下，他作出全面的突破，晉入「天刀」宋缺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天地人合一的無上層次。這並非偶一得之的境界，而是他從那刻開始便擁有不可分割的部分，在井中月的層次上更上一層樓。

　　楊公卿和麻常催騎來到他後側，三人後方陣列八千戰士，是突圍軍的主力部隊，分作三軍，前軍四千人，由矛盾手和刀箭手組成，負起操作三十挺八弓弩箭機和十五台飛石大炮，可對敵陣作遠距離攻擊。中軍一千人，以木驢和蝦蟆車在前軍站穩陣腳後填壕。後軍三千人，清一色是輕騎兵，是能應付任何情況的快速應變部隊。

　　三軍分別由跋野剛、邴元真和段達指揮。另外兩軍各三千人，枕兵於南門和另兩門厚載與定鼎門，由單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將，截擊從西攻來的敵軍，使主力大軍能把力量集中對付正前方的敵陣。廣場上全體將士的目光都集中在寇仲身上，靜候他啟門出擊的命令。

　　倏地千里夢人立而起，仰首嘶叫，就那麼雙蹄凌空的當兒，後蹄踏步，滴溜溜轉過身來，面向將士，前蹄回到地上。這一手大出眾人意表，更是神乎其技，能人所不能，登時惹得手下將士不自主的高呼喝采，戰意大增。

　　「鏘！」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星空，哈哈笑道：「我寇仲生平千百戰，每趟均是以寡敵眾，以弱勝強，憑的是兵法戰略，不畏強雄的勇氣。今趟也……」話未說畢，將士早忘情吶喊，把他說的話掩蓋過去，士氣攀上頂點。

　　寇仲知道是時候，更慶幸及時作出今晚立即出擊的決定，蓋因不論竇建德或正追隨他的大部分將士均為出身農民的起義軍。而李世民、李元吉代表的卻是一向欺壓他們的舊隋權貴，自魏晉以來橫行無忌的高門大閥。李元吉當眾殘殺竇建德，使守城軍在敵愾同仇下激起義憤，加上自己對他們的影響力，在記憶猶新，沒有被時間沖淡下，人人均抱有不顧生死力拚求存之心。

　　一聲令下，在門樓上主持城內大局的王玄恕，命手下放下吊橋。寇仲井中月回鞘，戰鼓聲中，一馬當先進入門道，領先出城。「噹！噹！噹！噹！」兩座箭塔陣地的唐軍敲響銅鑼示警求援。兩寨同時傳出號角聲，寨門大開，分別馳出三支部隊，在寨外布陣，只看其反應迅速，可知早蓄勢已待。

　　一寨部隊仍由屈突通指揮，兵力最強，達三萬之眾，在一般情況下，縱沒有壕塹堅寨，兵力亦足以封鎖南路。另兩寨兵力則在萬五人間，分由薛萬徹和史萬寶領軍，成為屈突通部隊左右護翼，軍容鼎盛，氣勢如虹。

　　突圍部隊迅速出城，在第一重壕塹和城門間布陣，準備進擊，三十挺八弓弩箭機和十五台飛石大炮分兩排橫列正前方，重五、六十斤的大石和特製弩箭，以蝦蟆車裝載運送。其他兩門的突圍軍仍按兵不動，伏在緊閉的城門後，靜待出擊的時機。

　　寇仲目光來回掃視第二重壕塹另一邊的兩座箭塔投石機陣，每陣戰士過百人，若非另有安排，只這兩座敵方的前線防禦點已不易攻破。右方的楊公卿道：「他們放棄第一重壕塹。」另一邊的麻常笑道：「因有前車之鑒，上趟我們是鍥著進入兩重壕塹間的敵騎尾巴殺出壕外，因緣巧合下一箭建功，贏取得漂亮的一仗。」

　　「咚！咚！咚！」鼓聲中敵方三寨軍馬往第二重壕塹推進，至離第二重壕塹千步許處停下。寇仲微笑道：「填第一重壕！」麻常傳令開去，五十輛蝦蟆車從軍中飛快推出，直接送入壕塹去，接著泥土包運送不絕，不到片刻長達二十多丈本是橫阻前方的一段壕塹，變成平地。

　　寇仲待兵員退回陣內，指著跨建於左方伊水的三座臨時木橋道：「當我們控制大局時，須立即以大炮飛石把這三橋摧毀，斷去敵人大軍從城東來援之路，李元吉若要來援，須多走點路，繞城西而來。」同時打出手令，「隆隆」聲中，弩箭機和石炮首先往前推移，越過填平的第一段壕塹，直撲第二重壕。麻常點頭領命，道：「此事交由下屬負責。」

　　敵方號角聲起，主力軍分出一支三千人的盾槍手和箭手推前增援第二重壕塹。突圍軍擁有遠攻重裝備的先頭部隊，在離外壕五百步處停止不動，等候寇仲攻擊命令。

　　※※※

　　寇仲從容道：「降下厚載和定鼎兩門，城門後的部隊仍須按兵不動。」楊公卿微一錯愕，後方傳信兵以旗號向城樓的王玄恕發出指令，再由王玄恕向另兩軍傳達寇仲命令。

　　片刻後兩門下降，卻沒有人馬開出，果有高深莫測的作用。寇仲微笑道：「這叫疑兵之計，令屈突通不敢托大，怕被我們突然從側攔腰攻來。」麻常道：「敵人只見到少帥，卻不見徐爺和跋爺，會怎麼想呢。」

　　寇仲淡然道：「當然是疑神疑鬼，不知我們有甚麼後著。」接著長長呼出一口氣，嘆道：「我多麼希望壕塹另一邊的是李世民而非屈突通，那說不定我們不用棄守洛陽，而是據洛陽以迫關中。」

　　楊公卿和麻常心忖這正是李世民高明處，永遠不予敵人在準備充足下硬撼他的機會，攻無可攻，故守亦無可守。寇仲拔出井中月，在頭上旋揮一匝，大喝道：「進攻！」他的喝令如平地響起的焦雷，轟傳遠近，己方人馬聞聲精神大振，敵人則被喚起對他悍勇無敵的畏懼。

　　「咚！咚！咚！」突圍軍戰鼓響起，這台由陳老謀親自監製的坐地巨鼓，有節奏的鼓音，可深傳往地底下的伏兵，各依響聲配合地面部隊的行動。

　　大戰開始。

　　※※※

　　鼓音撼動山嶽，在另一端出口的徐子陵藉黑夜掩護下迅速把輜重送往佔據的山頭，由工事兵設立簡單而有效的山頭陣地，用以抵擋唐軍追兵的攻擊。在東南方的制高點，均有人放哨，以備李世民奇兵出現時示警，使撤退大軍可避重就輕的逃走。

　　從陳留運來的糧食、兵器和各類補給，藏在南面距此二十里外的密林秘處，若一切依計劃完成，突圍軍該在日出後逃抵該處，補充裝備後繼續南下行程。徐子陵特別留意伊水和洛水兩河的動靜，因為他們的逃亡路線正在兩水之間，先一步掌握李世民水師船隊從那條河道來追，關係到撤退的成敗。

　　陳老謀來到他旁，細聽洛陽城方傳來的喊殺聲，道：「開始啦！兩座戰塔陣將在二十下鼓音內崩塌。」遠方喊殺連天，這處卻是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靜，把守山頭陣地的三百戰士人人神色凝重，蓄勢以待。負責出口這一方布置的全選自楊家軍，無不是能以一擋十的精銳，人數雖少，配上徐子陵如此級數的高手，足可應付任何情況。在以靜制動下，負起押後拒敵的重任。

　　徐子陵道：「陳公可負責把敵寨劫來的糧草用品運來，這裏交給我便成。」陳老謀點頭答應，領著十多名親隨重返地道去。徐子陵遙望高寨，心中湧起不安的感覺。李世民現下究竟身在何處？

　　※※※

　　寇仲安坐千里夢馬背上，冷然掃視敵我的攻防戰，攻打第二重壕塹是由麻常負責指揮，這是他從「天刀」宋缺偷師學來的用將法門。無論如何優秀的人才，若不予他歷練的機會，擴展才能，是難以發光發熱的。正如宋缺要他撐起北方的局面，抵抗李閥的大唐軍，用意如一。又像宋缺迫他作生死決戰，令他在刀道上作出突破。

　　三十挺弩箭機和十五台飛石大車對壕塹外的敵陣展開無情的狂攻，前者射程五百餘步，後者二百步遠，全推移到離敵陣二百步的距離，在敵人投石機的威脅外。敵人射來的箭矢，由矛盾兵擋格。五輛木驢車打橫放在前線，己方弩弓手以之作掩護往敵陣還擊。甫一接觸，在弩箭投石的強大攻勢下，敵人血肉橫飛，紛紛撤往戰陣後，如非有長壕阻隔，突圍軍早長驅而前。

　　寇仲喝道：「取消挖空計劃！」「轟！」左方箭塔受不住投石摧殘，傾頹倒塌，壓得陣內戰士慘嚎奔避。楊公卿傳令下去，鼓音忽變，通知地道下的人放棄拉倒支架，讓敵陣塌往地底的計劃，以免暴露地下的玄虛。寇仲暗怪自己失策，想不到敵人志不在守壕，而在乎壕外的對壘交鋒，以致浪費人力。

　　左寨薛萬徹指揮的萬五唐軍，完成跨河的行動，通過三座木橋注入前方平原，會合以屈突通作主將的大軍，總兵力達六萬人，如展開翅膀的雄鷹，枕兵廣闊的平原上，嚴陣以待。後方是旌旗飄揚的高寨。如非寇仲有從地底突破高寨的安排，此刻只好認敗服輸，退回城內想辦法。因為在敵方壓倒性的兵力下，配合快速騎隊的衝擊，弩箭機和大炮飛石將失去隔壕進攻的威脅力；倘給敵人截斷退路，更是全軍沒頂的慘局。

　　號角聲起，敵人終放棄守壕箭塔陣，往後撤退。寇仲別無選擇，下令填壕，車輪轆轆聲中，餘下的蝦蟆車全體出動，推往深壕去，泥土包隨後運至，拋進壕內。城樓上戰鼓急響，在西南角城樓上的傳信兵以火把打出訊號，通知寇仲敵方有一支三萬人的部隊從西面繞城而至。

　　楊公卿神色凝重的道：「李世民來哩！」寇仲搖頭道：「應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立即關閉厚載和定鼎兩門，單雄信和郭善才改由長夏門出城，弩機和飛石大車固守我軍右翼，抵擋敵人衝擊。」楊公卿一聲領命，親自指揮行動去也。

　　寇仲心神一片安寧，無驚無喜，那種與天地合成的感覺回來了，生死榮辱再無關重要，重要的只是在這惡劣無比的戰場上作出最正確的判斷。他雖有一個近乎完美的突圍作戰計劃，可是李世民的戰略才能毫不遜色，任由他出城劇戰，摸清他的虛實，待他兵疲力竭，計窮謀盡，再以養精蓄銳的兵馬，對他落荒逃遁的大軍施以雷霆萬鈞的攔截戰。他明知李世民的手段，卻是無法改變即將發生的任何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全力與對方周旋，力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蹄聲轟天響起。飄揚著李元吉軍旗的大唐軍，出現在西南平原處，一隊三千人的先鋒騎兵部隊，在兩重壕塹間疾馳殺來，接著是另一支三千人的騎兵，沿第一重壕塹邊沿配合衝擊，硬撼突圍主力軍右翼。戰鼓聲起。前方三軍開始推進，從正面迫至。

　　寇仲拔出井中月，大喝道：「越壕！」短兵血戰的時刻終於來臨。

第四章　突圍血戰

　　隨著領軍主將的號令，一排一排的弩箭，在數息的短暫時間下，連續發射，待到十五挺八弓弩箭機射出弦架的強箭，由戰士快速上箭時，另十五挺弩箭機立即接力發射，在射程內的敵騎無一倖免的人仰馬翻，血肉飛濺，情況教人慘不忍睹。

　　李元吉先鋒騎兵隊的攻勢被這些弩箭機徹底粉碎，倉皇往西撤退，改由盾手及箭手重組攻勢，循騎兵的退路推進，務要把突圍軍中最具殺傷力的重武器牽制，為屈突通的大軍製造機會。這是個看誰傷得更重的死亡遊戲。

　　驀地洛陽城東北城樓警報鼓聲響起，傳信旗手更打出敵人進攻東北上東門的旗號。寇仲和楊公卿交換個眼神，後者眼中透出驚懼神色，這會把仍留守洛陽城八千戰士牽制得動彈不得，無法參加突圍之戰。突圍軍以盾矛手和刀箭手組成的先鋒部隊，仍依著戰鼓的節奏，越過填平的壕塹，往敵陣推進。

　　一切就像一個沒法醒過來或能夠改變的噩夢，寇仲心裏暗嘆一口氣，李世民確是不世將才，每一招均能命中他致命的弱點。李元吉軍的突然出現，現在的上東門被攻，均使他被迫改變戰術，就如高手對壘，或國手對奕，每一著均佔盡先機，壓著他來打。

　　寇仲目光投往左方的伊水，心想幸好有這條大河，否則若讓敵人左右夾擊，怕要立即完蛋大吉。收攝心神，斬釘截鐵的道：「放棄洛陽，全軍突圍！」楊公卿苦笑道：「這該是最明智的抉擇。」立即命旗手打出信號，知會城樓上的王玄恕。

　　「噹！噹！噹！」王玄恕親自敲響城樓的銅鐘，把消息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送往全城的守軍。寇仲高舉井中月，策著馬兒打個轉，向軍士高呼道：「弟兄們！我寇仲和你們生死與共，我寇仲會是第一個殺進敵人陣中，也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這番話說得激昂悲壯，配合寇仲無敵的形象，威猛無儔的外貌，深具一種激動人心的感染力，眾戰士立即齊聲吶喊，「少帥軍必勝！」的呼叫聲沖天而起，沒有一個人不戰意大盛，與寇仲的心連結起來，願為主帥效力。寇仲露出一個與慘酷戰場絕不相襯的笑容，燦爛如天上陽光，從容道：「終有一天，我會從長夏門重回洛陽，絕不會是另一道門。」

　　楊公卿雙目射出只有寇仲才明白的神色，振臂高呼和應道：「不論生死，我們永遠追隨少帥。」全軍再次吶喊，甘願死戰。

　　前鋒軍倏然而止，打橫於距敵八百步處列成五排的長方形陣勢，前兩排由一千矛盾手組成，後三排是刀箭手。麻常再發號令，兩支各五百人的騎兵馳往戰陣左右兩端，成為護翼。在這圍城的歲月裏，守城軍並沒有閒下來，日夜不息的由麻常負責操練，於此生死關頭顯現成果。前鋒軍的指揮是跋野剛，左右騎兵隊分由段達和邴元真率領。單雄信和郭善才兩隊各三千人的騎兵，此時從長夏門出城，布陣後方。

　　李元吉的軍隊，亦在離弩箭機和飛石大炮千步外處停下，靜待進一步的命令，雙方暫成對峙之局，大戰一觸即發。寇仲目光掃視枕兵前方的屈突通部隊，心中一片空靈，對戰場形勢無有遺漏，更曉得高寨在敵人懵然不知下，已落入跋鋒寒手上，豎起旗號。

　　井中月回鞘。寇仲和楊公卿催馬前進，兩千騎兵隨行，越過被填平的長壕，移到前鋒軍後方。寇仲向楊公卿道：「千萬勿要讓李元吉攻破我們側翼，待我破陣回來時，我們才發動全軍突圍，這裏全交給楊公啦！」楊公卿點頭答應，道：「少帥小心！」寇仲乃全軍的靈魂，若他陣亡，突圍軍勢將瓦解冰消。

　　寇仲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取出刺日弓，高舉張開，另一手從掛在馬腹的箭筒以獨門手法取出四箭，夾馬前行。前鋒軍在跋野剛喝令下，往左右退開，讓出通路，予寇仲通過。氣氛頓時拉緊。

　　敵陣戰號響起，前一排盾手長盾拄地，後一排盾手往上斜舉，形成上下兩重盾牌陣，保護後方箭手。寇仲單騎來到陣前，仰天長笑道：「天下間誰能擋我寇仲！」語畢勁箭上弦，連珠發射。在雙方火把照耀下，一支接一支的勁箭從刺日弓射出，每支均帶螺旋真勁，像一道道的閃電般往敵陣激射而去。

　　「噹！噹！噹！」

　　盾牌破碎，血肉橫飛，無堅不摧的勁箭視盾牌如薄紙，透盾入身，正面向著寇仲的盾手一個接一個的東歪西倒，血染平原！從刺日弓射出的勁箭仍像永無休止似的，失去盾牌的後排箭手更像被狂風掃落葉般紛紛中箭，眼睜睜瞧著死神的來臨。

　　寇仲此一手先聲奪人，使己軍士氣再振，齊聲吶喊助威。敵方見勢不妙，戰鼓聲起，先鋒軍步伐一致的朝突圍軍迫來，另分出兩支騎兵，分左右兩翼殺至。李元吉軍立即策應，原已止步的先鋒軍開始進擊弩箭機和飛石大炮。後方的楊公卿知是時候，向高寨方面以火把發出訊號。

　　高寨擂鼓震天響起，跋鋒寒在一座箭塔頂現身，大喝道：「李唐氣數已盡！少帥軍無敵天下！」突圍軍除楊家軍外，對地道一事全不知情，忽見高寨落入己方之手，神奇至教人不敢相信，登時軍心振奮，齊聲呼應。反之，敵人上下人人心神被擾，在未明虛實下，深感腹背受敵的威脅，立告陣勢一陣混亂，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全軍。

　　寇仲豈肯錯過良機，大喝道：「弟兄隨我來！」蹄聲震耳下，二千精騎，隨他衝陣而出，以鑿穿的戰術，朝敵殺去。其他人馬在麻常指揮下，仍緊守崗位，堅拒敵人的衝擊，箭矢漫空向迫來的敵人大軍射去，矛盾兵則持盾舉矛，邊擋來箭邊嚴陣以待即將來臨的肉搏血戰。楊公卿移往大後方，照應從城內退出的部隊，更負起全局總指揮之責。

　　弩箭機和飛石大炮忙個不休，配合仍固守南牆的王玄恕部隊的弩箭投石，粉碎李元吉軍右翼攻來的衝擊戰。雙方不停調兵遣將。屈突通因高寨失守陣腳大亂，更由於摸不清楚跋鋒寒的實力，無奈下分出一支五千人的騎兵，在後方一字排開面向高寨列成陣勢，以抵擋應付從後而來的攻擊。戰場上喊殺連天，似若人間地獄。

　　寇仲一馬當先，手上刺日弓連珠箭發，專挑能在遠程威脅他的箭手下手，箭無虛發，兼之敵人軍心已亂，他與二千飛騎旋風般鑿進蜂擁而來的步兵陣中。寇仲收起摺弓，井中月出鞘，螺旋勁發下，擋者披靡，整隊人馬就像一把巨型的井中月，而他寇仲正是刀鋒銳處，一下子就把敵人攻來的先鋒隊伍衝成兩截，殺入敵方隨後而來的騎兵團去。

　　以千計的敵騎從四方八面衝來攔截，卻沒有人能是他對手，手下見主帥如此勇猛，人人奮不顧身緊隨他後，殺敵抗敵，寇仲帥旗到處，人仰馬翻，戰況慘烈至極點。寇仲心神進入井中月的至境，視在己方軍力數倍之上的敵人如無物，索性把身旁持旗手的大旗取過來，一手揮旗，一手揮井中月，旗捲刀揮下，望著屈突通帥旗高起的敵陣殺去，沒有人能阻延他片刻。

　　麻常這一方仍堅守陣地，幸得寇仲衝亂敵方進攻的隊伍，使他的部隊所受壓力大減，麻常在敵人推進至五十步許的距離，下令刀箭手收弓拔刀，往前衝殺，趁對方隊形未整，己方士氣大振的當兒，步騎兵全軍反撲。

　　單雄信和郭善才兩支騎兵隊共六千人，共分兩路，從左右殺出，迎擊從兩翼攻至的敵騎，殺得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地搖山動。李元吉的側攻部隊，硬被弩箭和飛石大炮拒於二百步外，寸步難進。

　　在敵軍大後方又是另一番光景，高寨大門敞開，近千被俘虜的唐兵和工事兵等非作戰人員，在奪得戰馬的跋鋒寒和近五百飛雲騎箭矢威脅下被驅趕出寨，亡命向己方橫列寨前的騎兵陣奔去，跋鋒寒則藉著這批人的掩護，率領飛雲騎隨後殺來。

　　指揮騎兵隊的是李元吉心腹大將馮立本，眼睜睜瞧著跋鋒寒攻至，偏是沒法下令手下放箭射向雜在己方俘虜中的敵人，時機稍瞬即逝，倏然間整個五千人的騎兵隊給俘虜衝亂，而敵人在跋鋒寒領頭下，氣勢如虹，勢如破竹的把騎兵隊斷作兩截，更因俘虜四散竄逃，令騎兵無法作有效的攔截反擊，縱使人數在對方十倍以上，仍是一籌莫展。高寨火光冒起，濃煙衝天，陷進火海中，更添突圍軍威勢。

　　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位於全軍核心處的屈突通和手下諸將，忽然發覺身處險境，後方是破開騎兵隊殺來的跋鋒寒，前方是所到處血肉橫飛的寇仲騎隊，兩軍均是銳不可擋，以他帥旗所在處為目標，再無選擇下，中軍步騎兵五千人，往西移避，望與李元吉大軍會合，再重整軍容。

　　帥旗一動，全軍立受影響。突圍軍齊聲吶喊，奮身殺敵。麻常、單雄信、郭善才三支部隊逐寸逐寸的往前殺去，唐軍則節節敗退。楊公卿知是時候，下令王玄恕把留守洛陽的部隊全數撤出。城內立時煙火四起，原來在城牆大街早堆滿乾柴，燃點後熊熊燒起，截斷通往城南牆上牆下的所有通道，令入城的唐軍無法追擊。

　　此時寇仲和跋鋒寒終在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核心處會師，敵人潮水般往西退卻，突圍之路似已暢通無阻，可是寇仲和跋鋒寒卻曉得前路仍是艱辛，敵人退而不亂，何況李世民的主力大軍仍未現身，那才是突圍軍最致命的威脅。

　　※※※

　　戰爭如火如荼的進行著，突圍軍先拆毀跨過伊水的三座浮橋，然後且戰且退，李元吉和屈突通的聯軍重組後集結五萬步騎兵，窮追不捨。待突圍軍撤到地道南端出口的山頭陣地，立即全軍反撲，加上徐子陵的生力軍，終守穩陣腳，迫得李元吉大軍後撤。

　　由開城出擊突圍，戰至此時，雙方各有傷亡，突圍軍由一萬八千人減至一萬五千人，陣亡者達三千之眾，更失去王隆、薛德音和楊江三將。唐軍死傷更逾六千，可見戰情之慘烈。

　　王玄恕成功把大批突圍戰馬送抵山頭陣地，當然包括徐子陵的萬里斑和跋鋒寒的塔克拉瑪干在內，此為逃亡大計的重要部份，必須將所有人轉為騎兵，才能以最機動和快速的方法避過敵人的攔截，逃離敵人的勢力範圍。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和楊公卿立在山頭陣地高處，在東方天際曙光初現下，遙觀李元吉軍形勢。四人均是渾身浴血，也不知是敵人的鮮血還是從己身傷口淌流的鮮血。雖成功突圍至此，可是四人無不心情沉重，且有四面楚歌的危機感覺。直到此刻，他們仍不曉得李世民大軍所在位置。兩個時辰的激戰，突圍軍師老力疲，再難像剛才如出柙猛虎似的應付另一場激戰。

　　洛陽城的火被撲滅，城頭換上大唐軍飄揚的旗幟，似在對他們耀武揚威。幸好高寨化成一片焦土，使他們稍有戰勝的成就感。雖明知李世民的策略是先挫其鋒銳，疲老其師而後追擊截殺，他們仍是別無選擇的踏進這陷阱去，而現在他們正處身陷阱內，等待被獵殺的命運。

　　此時麻常來報，一切準備就緒，可以隨時上路逃亡。跋鋒寒沉聲問道：「南方有沒有動靜。」麻常搖頭道：「一切如常，李世民的主力大軍該不會埋伏在前路，只要我們的馬夠快，可在壽安和伊闕的唐軍完成封鎖前逃離伊洛河原。」他們於南方高處設置哨崗，那一方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耳目。

　　楊公卿嘆道：「此正是李世民的策略，看準我們逃往南方，突圍後必須日夜兼程穿過壽安和伊闕間河原的關口，而他則可從水道於我們人睏馬乏之際在任何一點攔截我們，另一方面李元吉和屈突通則封鎖我們後路，將我們困在伊、洛兩水之間。」寇仲極目左方洛水，斷然道：「突圍戰就是比拚雙方速度的戰爭，誰的行動快，誰便是成功者。我們立即啟程，靠伊水西岸南下，由我們負責押後。」麻常領命去了。

　　徐子陵淡淡道：「李世民正在城內。」眾皆愕然。楊公卿訝道：「子陵為何有此看法？」

　　徐子陵道：「即使李世民猜到我們會往南逃走，可是終不能落實猜想。以他一向穩健的作風，最佳戰略莫如以不變應萬變，把握到我們的逃走路線後，在城內集結水師船隊，待天明後將水師一分為二，開閘分從伊、洛兩水追趕我們，那時主動全在他手上，而我們更要應付壽安和伊闕的唐軍，前有攔堵後無退路，我們只餘挨打的分兒。」跋鋒寒點頭同意道：「子陵言之成理！」

　　徐子陵續道：「待拆除兩河的障礙物後，就是李世民水師空群出動的時刻。」話猶未已，洛陽西南洛水處出現幢幢帆影，李世民的水師船隊終告現身。寇仲深感自己靠伊水西岸逃亡的選擇絕對正確。大喝道：「好小子！就比比看是我們的馬快還是你們的船快，我們走！」寇仲四人和殿後只剩下四百餘人的飛雲騎全體踏鐙上馬，朝己方南行的隊伍趕去。

　　敵方戰鼓聲起，騎兵全體出動，超過二萬的騎兵隊，再無任何顧忌，在李元吉親率下漫山遍野的追來，不予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在李世民超卓的戰略部署下，張開天羅地網，務要把突圍軍一網打盡。至此突圍軍優勢和主動全失，陷身於貓捕老鼠的死亡遊戲中。寇仲處此無可再惡劣的形勢下，反激起強大的鬥志，即使最後突圍軍全軍覆沒，也要李世民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第五章　生死之間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楊公卿、麻常、陳老謀、王玄恕、跋野剛、單雄信、郭善才、邴元真、段達等十多人，在午後的陽光下，蹲在山頭高地一處莽樹叢後，遙觀三里外遠處按兵不動的李元吉二萬騎兵部隊，三縷煙火，裊裊升起，知會遠方唐軍突圍軍的位置。五艘補給船從伊水駛至，為李元吉軍送來用品糧食。

　　眾人無復破圍而出的興奮心情和威猛形象，為減輕戰馬的負擔，沉重的盔甲均在途中棄掉，且因人人身上多少掛彩，因失血和奔波以致臉色蒼白，頗有窮途末路的景象。寇仲雙目閃閃的注視敵陣，狠狠道：「李元吉何時變得這麼精明，我停他也停，擺明要吊在我們後方鍥而不捨，卻避免交戰。」跋鋒寒沉聲道：「我們應沿洛水走而非伊水，那至少可曉得李世民的追兵所在。」

　　眾人默然無語，敵人策略高明，迫得他們不住逃亡，然後在適當時機，於他們兵疲馬乏時，發動攻擊，一舉把他們徹底擊垮。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我們定要設法擺脫李元吉的追兵，始有希望闖過李世民那一關。」

　　寇仲環觀遠近形勢，伊洛河原平坦的沃野至此已盡，地勢開始起伏變化，在正南處一列山巒延綿擴展，東抵伊河，西接大片古木參天的原始樹林，若往西行，快馬可在兩個時辰內抵達洛水東岸。一道小河從山區淌流蜿蜒而至，流入伊水。他所率領疲不能興的戰士正在小河兩旁休息進食，戰馬則吃草喝水。

　　寇仲仰首觀天，道：「師傅！風向會否改變？」除跋鋒寒和徐子陵外，其他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其所云。跋鋒寒細觀天雲，道：「若為師所料無誤，今晚仍風向不改的吹西北風，只要我們放火燃燒山區東北的密林，西北風會帶來濃煙，阻截追兵。」

　　楊公卿等均聽得精神大振。麻常皺眉道：「我們往來伊洛，一向走山區西面開發的林路，走山區卻從未試過。」王玄恕道：「山中有通路。」眾皆愕然，此話若從曾在王世充麾下任事的任何一人口裏說出，絕沒有人奇怪，但王玄恕一向養尊處優，怎會曉得山區內的情況。

　　王玄恕顯是想起父兄，神色一黯，垂頭道：「父皇他……唉！爹曾令我勘察洛陽南方一帶山川形勢，所以我曾多次進出山區，山區南端有一處出口，可抵伊闕西北的林區。」眾人恍然，王世充一向貪生怕死，遣兒子勘察形勢，是為預留逃路。寇仲道：「那就由玄恕領路，現在我們先使人到山區西北樹林處做手腳，我們今晚就撇掉李元吉，逃之夭夭。」

　　單雄信擔憂道：「我們雖可暫阻李元吉追入山區，可是進山區後更是全無退路，只要李元吉知會李世民，李世民可與壽安和伊闕兩支部隊會合，在山區南方出口守候我們，若我們被困山區，將是全軍盡沒的結局。」寇仲微笑道：「若非玄恕通曉山中形勢，誰敢取道山區？」

　　跋野剛同意道：「當然是捨山區而取林內官道，既快捷又方便。」寇仲像已成竹在胸，從容道：「這正是用兵貴奇的道理，李元吉正因猜到我們不敢入山，故而按兵不動，任由我們從林中官道南逃，因為李世民正枕兵另一邊出口，作好一切工事防禦，來個迎頭痛擊。我們改採山道，必能令他陣腳大亂，我們則有機可乘。」

　　跋鋒寒淡淡道：「這叫險中求勝。」楊公卿嘆道：「三個出口，李世民只能把守其二，我們如能在李世民完成攔截前先一步出山，當然一切沒有問題，否則亦不該選擇李世民親自把關的出口。」眾人皆明白他嘆氣的因由，是為對此無從揣測。

　　王玄恕道：「貼近伊水的出口非常隱蔽，敵人未必知道。」寇仲壓低聲音道：「一晚工夫能否通過山區？」

　　王玄恕道：「若不停趕路，仍須半天，但這樣恐怕人馬均支撐不住。」寇仲再往上空瞧去，雙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道：「那我們就定下後晚出山的目標，今趟將輪到我暗敵明，當天上獵鷹盤飛時，李世民也離我們不遠哩！」

　　※※※

　　黃昏時分，西北方山林突然火起，迅速蔓延，火勢猛烈，往東南席捲而來，火屑濃煙，把李元吉追兵的前路截斷。最微妙處是突圍軍先集中在山區和窄道間的山頭，在濃煙掩蔽敵人視線的當兒，始迅速進入山區，令李元吉方面一時難以把握他們取道山區還是從林中官道撤走。

　　在王玄恕領路下，全體將士牽騎疾行，登山下谷，穿林涉溪，在連綿的山區疾行，至天明時人馬均筋疲力盡，藏在一處隱蔽的峽林內休息，爭取睡眠的時間。此時深進山區達四十里，離南端隱蔽出口只有十多里路。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對這類艱苦旅程習以為常，打坐半個時辰大致回復過來，帶著獵鷹無名，三人攀上峽旁最高的山峰，俯察四周形勢，只見山勢迷漫，峰巖互立，群山起伏綿延，茫茫林海依山形覆蓋遠近，偶見溪流穿奔其中。可惜三人均是心情沉重，無心觀賞。寇仲拂掃無名羽毛，安撫牠想振羽高飛的意欲，道：「哈！似乎真的撇掉李元吉哩！」

　　跋鋒寒道：「李元吉並非蠢材，應不會冒險進入山區。當他從馬蹄足聲肯定我們逃進山區後，會一邊扼守山區北方出口，一邊把消息以最快方法通知李世民，著他封鎖山區南部所有出口。」寇仲仰首天空，道：「我想放無名在我頭上繞幾個圈子，該不會出岔子吧？」

　　跋鋒寒一拍懷內射月弓，傲然道：「有射月弓作守護神，誰能傷牠。」寇仲開懷笑道：「小子這麼快信心盡復，小弟口服心服。」鬆開縛著無名的鍊套，無名一聲嘶鳴，衝天而上，飛個痛快。

　　跋鋒寒見徐子陵凝神沉思，微笑道：「子陵能否猜到，李世民這個人會令我有甚麼聯想呢？」寇仲代猜道：「是否比他作狼呢？」

　　跋鋒寒愣道：「你是否曉得通靈異術，可窺見我心裏的秘密，這是沒可能猜得中的。」寇仲雙目閃耀著懾人的輝芒，沉聲道：「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首先我想到的是你們崇拜狼，而李世民正是一頭狼，更是那最可怕的一頭狼王，牠正伺機而噬，要一擊即中。牛群早曉得在四周巡梭的狼群志在恐嚇牠們，令牠們心力交瘁，但仍是沒有辦法不給弄得疲於奔命，只餘待死的分兒。」

　　跋鋒寒點頭道：「李世民用的確是狼的戰術，比我們突厥人更運用得出神入化。我們正是那群待噬的牛，而李世民則是那頭在附近徘徊的狼王，領著一批惡狼，當牛筋疲力竭時，惡狼先衝散牛群，待有牛兒落單，即群起而噬！牛兒雖比之任何一頭狼強壯，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隔離牛群的牛兒絕無脫身機會。」寇仲苦笑道：「只恨我們明知如此，仍要像待宰的牛兒般一籌莫展。」

　　跋鋒寒道：「惡狼致勝之法，靠的是絕對的專注、耐性、鍥而不捨的精神。眼前每刻都是關係生死般重大的事，不能錯過任何機會。我們想看到長江，必須學曉對付狼的伎倆。」寇仲思索片晌，朝徐子陵道：「陵少在想甚麼？」他並沒期待真正的答案，只是想徐子陵提供高見。

　　豈料徐子陵坦白招供道：「我在想若只准我在此刻見到師妃暄或石青璇其中一人，我會選誰呢？」寇仲和跋鋒寒臉臉相覷，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子陵竟坦然說出心內的秘密，且是這麼私人的問題。徐子陵淡然道：「幸好我永不用在現實中作這樣的選擇，否則我會選擇兩個都不見。」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聽子陵的說話，隱有生離死別的味道，是否不看好我們明晚的突圍戰？」徐子陵嘆道：「你該比我更清楚，只要康鞘利放出獵鷹，掌握我們從何處出山，除非我們三人肯捨棄其他人逃命，否則必死無疑。」

　　寇仲苦笑道：「這真相真殘酷，老跋怎麼瞧？」跋鋒寒目光投往愈飛愈高的無名，漫不經意的道：「從沒有一刻，我感到死亡是那麼接近和不可逃避！即使面對畢玄亦沒有這種感覺。坦白說，我非常享受這種死亡的感覺和壓力。兄弟！應否把無名召下來，它離開了我射月弓的保護範圍。」

　　寇仲微笑道：「既然我們必死無疑，就要死得漂漂亮亮的。」接著發出尖嘯，召無名回來。倏地破風聲起，在西南的一座山峰後升起六個黑點，迅速擴大，快速飛至，赫然竟是唐軍豢養，用來對付無名的六頭惡鷲。三人自然反應的分別掣出刺日、射月、拓木三弓，架箭在弦。無名本能地感到危險，一個盤旋朝三人站立處滑翔急降，一下子從離他們頭頂逾百丈的高空，滑瀉近五十丈。

　　此時六頭惡鷲毫無顧忌的看準無名，迫至離無名只有二十多丈的距離，振翼加速，疾如箭矢。弓弦聲響，三支勁箭劃破虛空，趁無名繼續下滑，朝在牠頭上聯群襲來的惡鷲疾射。鷲嘶羽落，三鷲同時中箭身亡，墜往兩山間的深淵，其他三鷲吃驚散飛，在三人有機會射出第二支箭前，亡命飛逃，轉瞬沒在山巒後。

　　無名回到寇仲肩頭上。寇仲收回刺日弓，猶有餘悸的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徐子陵道：「李世民應在附近。」

　　跋鋒寒搖頭道：「李世民仍在山區外，今趟只是意外事件。這種產自大草原的惡鷲性情凶猛好動，豢養者必須每天放牠們自行覓食，以保持其凶性。牠們非是受指示攻擊無名，只因獵鷹是牠們從小就被訓練的攻擊目標，故見到無名會自發性的攻擊。」寇仲輕撫無名，呼一口氣道：「這叫得來全不費工夫，若能把其他三頭射下來，那有多好。」

　　跋鋒寒道：「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六頭禿鷲只剩三頭飛回去，敵人會有甚麼反應？」寇仲道：「當然曉得是遇上我們。咦！照道理康鞘利該派出獵鷹，看看我們在甚麼位置，獵鷹可以安全地在箭矢不及的高空偵察敵人，康鞘利不會錯過這良機。」

　　跋鋒寒道：「這或者是我們在出山前唯一除去對方獵鷹的機會，還不立即動手腳。」寇仲忙掏出陳老謀給他盛載毒液的小瓶子，為無名一對鷹爪尖鋒塗上毒液。完成後寇仲欣然向停在護腕甲上的無名道：「乖寶貝你榮升一級，從獵鷹變成毒鷹，要你同類相殘只是迫於無奈，因為戰爭就是這個樣子，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恁多廢話。」三人均心情緊張、目光搜索西南天空。寇仲一震道：「他娘的！果然給老跋猜個正著。」

　　在藍天白雲下，一個僅可目見的黑點在高空出現，在山巒上盤旋緩飛，逐漸接近。無名露出注意神色，鷹目精光閃閃瞧著高空上的同類。跋鋒寒道：「鷹性好鬥，會攻擊進入牠所在領空的其他同類，極其殘忍。通常，免致兩敗俱亡，只是驅逐的性質。去吧！」寇仲早等得心焦，發出進攻的鷹言，無名振翼高飛，朝三人頭頂上的敵鷹斜衝而上。

　　事關全軍存亡，三人提心吊膽，屏止呼吸的仰首觀望。敵鷹發覺危險迫近，更可能認為自己是入侵者，一個急旋，往西南滑瀉逃去。無名不知是否因被困鎖多時，火氣特猛，迅疾如風的追上敵鷹，兩爪箕張，破空翔下，往敵鷹背抓去。羽毛激飛，敵鷹一聲嘶鳴，往下急墜逾三十丈，才振翼續飛，無名沒有乘勢追擊，不降反升，空中耀武揚威的盤旋。

　　跋鋒寒目光追隨不住遠去的敵鷹，沉聲道：「跌！跌！跌！」敵鷹繼續遠去，變成個小黑點。寇仲懊喪的道：「不是見血封喉嗎？難道沒有抓破皮肉？」

　　徐子陵嚷道：「成功哩！」

　　敵鷹呈現異常的飛行姿態，在三人期待渴望中，下墜十多丈，又繼續飛行片刻，始往下急墜，誰都看出敵鷹果是毒發身亡。寇仲和跋鋒寒同聲歡呼，雀躍不已。徐子陵嘆道：「現在該是九死一生，比之以前大有改善。」

　　寇仲搖頭道：「不！我們定能突圍逃走，因為老天爺仍站在我們的一方。」

　　※※※

　　在多雲的西方天際，掛著一鉤鐮刀似的下弦殘月，雲隙處隱可見到一、兩顆黯然無光的星辰，就這麼一個晚上，突圍軍離開山區，悄悄從隱蔽的出口，注進伊闕西北方的疏林區。寇仲冒險放出無名，在周圍偵察遠近形勢，肯定沒有敵人在近處埋伏，遂下令開始邁向危機四伏的艱鉅旅程。他把突圍軍分成五軍，自己親率三千前鋒軍居前，在跋鋒寒和徐子陵輔助下負起突圍開路的重責。楊公卿、麻常、王玄恕的三千軍居中，總攬全局。

　　押後軍三千，由跋野剛指揮，邴元真為副。左右兩翼軍各千五人，分由單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將。他們的目標是要穿過壽安和伊闕間的丘陵疏林地帶，直奔南方。無名回到寇仲肩頭，寇仲一邊策騎穿林過野，邊道：「李小子非比李元吉，我們必須小心應付。」跋鋒寒和徐子陵默然不語，沒有回應。

　　林木漸疏，先鋒軍抵達密林邊沿區域，林外野原黑壓壓一片，教人心頭沉重。寇仲忍不住問徐子陵道：「有甚麼不尋常的感覺？」徐子陵勒馬停定，沉聲道：「敵人在外面！」

　　跋鋒寒雙目神光電閃，道：「我們再無退路，只有向前面闖，以快制慢。」寇仲點頭道：「就是如此！」忽然石破天驚的狂喝道：「弟兄們！隨我來！」夾馬領先出林，徐子陵、跋鋒寒緊隨其後，領著三千驍騎，像一條怒龍般拋開一切顧忌，刺進夜色茫茫的原野去。其他四軍接續出林，蹄聲震動大地，萬餘騎在草原上狂馳。

　　驀地喊殺聲起，前方與左右處各有火把光湧現，隱約見到漫山遍野均是唐軍，以驚人的聲勢把去路完全封鎖，再迎頭朝他們殺來。

第六章　血染戰袍

　　寇仲三人領軍出林之前，曾細想過各種可能性，例如唐軍告警的烽煙四起，屯駐山區外各戰略要點的唐軍部隊四方八面趕來截擊，而他們則以集中對分散，以快對慢，迅速橫過草原，逃往南方等等，卻偏沒想過眼前這般情況，就是敵人竟掌握到他們突圍的路線，嚴陣以待的迎頭痛擊，而他們直至此刻仍無法猜到李世民在失去獵鷹後如何掌握到他們所選的路線。

　　朝他們殺來的是騎兵部隊，兵力在萬人許間，領軍大將狂喝道：「本人王君廓是也！寇仲你已走投無路，還不棄械投降？」寇仲早彎弓搭箭，哈哈笑道：「王大將軍不嫌言之過早嗎！」「嗖」的一聲，勁箭離弦，直朝正從千步外領軍馳來的王君廓射去。

　　王君廓不慌不忙，左手盾牌護身，右手長矛閃電前挑，正中箭鋒，「噹」的一響，王君廓虎軀劇震，終成功把箭挑飛，顯示出深厚的功力和精準的矛術。左右十多親衛高手立即拍馬搶前，護在王君廓前方，陣勢尚未完成，跋鋒寒和徐子陵遠射而來的兩箭，貫穿其中兩名親衛胸膛，血濺墜馬。

　　王君廓一聲令下，以他為首的前鋒軍速度減緩，人人舉盾護擋，兩翼騎兵加速衝刺，像一對巨鉗般從左右衝擊而至，在騎戰部署上當得上因敵制宜、靈活如神。寇仲見勢不妙，心忖若硬給王君廓纏鬥於此，待得更多唐軍來援，必無倖免。遂發出命令，單雄信和郭善才兩支翼軍立即衝前，迎擊左右殺來的敵騎。自己則和徐子陵、跋鋒寒形勢不變，像井中月的尖鋒領著三千騎兵，直衝以王君廓為首的敵陣。

　　箭矢漫空，敵我雙方在短兵相接前互以強弓勁箭遠距攻擊，不斷有人中箭墜馬，飲恨當場。馬蹄踢起的塵土直捲夜空，蹄聲起落的轟鳴搖撼天地，雙方兵將迅即投入慘烈戰鬥，就像一個沒完沒了的人間屠場、修羅地獄。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身先士卒，為手下擋去大部分箭矢，他們已無暇發箭，寇仲的井中月、跋鋒寒的偷天劍、徐子陵的長矛，或砍或掃，或挑或拂，硬把敵騎射至的勁箭擋開，殺進敵陣去。

　　喊殺聲震天響起，頓然間他們面對三方全是如狼似虎、奮不顧身殺來的敵人。即使以徐子陵之愛好和平，不願殺生的天性，在這種情況下亦別無選擇，真氣貫注長矛，護在寇仲右翼，長矛靈如龍毒似蛇的遇敵刺敵，見人殺人。

　　跋鋒寒護在左方的偷天劍比誰都更狠更辣，使寇仲全無左右之憂，專注前方，井中月黃芒每一閃耀，總有人應刀倒地。本立在他右肩的無名吃驚下飛上高空，寇仲在血肉橫飛的惡戰中，再無暇兼顧。他們對敵人的部署一無所知，只曉得全力破敵突圍，朝南殺去。王君廓並沒有和他們三人硬撼交鋒，避過三人，率親兵猛攻二人後方緊隨而來的部隊。

　　殺聲再起，敵我左右翼軍短兵相接，近身肉搏於馬背上，戰幔全面拉開，殺得天昏地暗，慘烈至極。跋鋒寒見勢不妙，若給王君廓把他們的前鋒部隊分中切斷，楊公卿和跋野剛隨後而來的中軍和押後軍，勢將被截斷於後，那時縱使他們能突圍而去，隨後而至部隊勢遭圍殲之禍，大喝道：「子陵和我去殺王君廓！」

　　這句話以真氣迫出，蓋過所有兵器交擊和廝殺聲，敵人立時陣勢微亂，人人都想到跋鋒寒和徐子陵，確有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能力。寇仲喝應道：「你們去吧！且看誰能擋我！」一刀疾劈，衝來的敵騎給他劈得飛離馬背，連人帶兵器拋墜遠方。跋鋒寒和徐子陵即策騎回衝，在敵陣中闖出血路，往王君廓所在殺去。

　　寇仲狂喝道：「弟兄隨我來！」手下同聲吶喊，決意死戰，在寇仲領頭下所到處人仰馬翻，轉瞬破開敵方騎陣，怒龍般衝到敵陣後方。驀地左方山林間殺聲震天，一隊近五千人的騎兵隊在尉遲敬德、龐玉和長孫無忌率領下，掩殺而至，聲勢驚人至極點。同一時間大後方蹄聲轟鳴，漫山遍野的唐軍騎兵循突圍軍路線穿林而來，望著跋野剛的押後軍縱騎衝刺。

　　寇仲此時領著僅千多人的騎兵隊衝上一處丘陵高地，後方徐子陵和跋鋒寒則領著數百人仍與敵騎纏戰不休，為楊公卿趕至的中軍開路，兩方翼軍則成混戰之局，在廣闊的丘陵草原你追我逐，戰情激烈。

　　寇仲首次生出大勢已去的頹喪感覺，他千辛萬苦，施盡渾身解數逃到這裏來，眼見突圍在望，豈知一下子所有希望均被李世民的優越部署和如狼似虎的悍將雄兵所粉碎，全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而他正面臨兩個選擇，一是迎擊尉遲敬德正橫切而來的部隊，一是回身返回後陣，與己軍會合重組突圍。

　　寇仲振起精神，大喝道：「弟兄們！隨我來！」就那麼策馬回頭，重返後陣。要死大家就死在一起吧！跋鋒寒和徐子陵剛好殺出重圍，後面是楊公卿和麻常所率領的實力仍算完整，保持隊形的三千中軍，忽然號角聲起，正跟他們浴血苦戰的王君廓騎兵隊竟散開放過他們，潮水般往北馳去，擺明是要與從樹林中緊跟著跋野剛的押後軍的人馬前後夾擊他們，戰術靈活高明。

　　寇仲和跋、徐兩人交換個迅快的眼神，均曉得李世民正在附近，以號角指揮這場月黑風高下的截擊野戰。四方遠近全是火把閃耀的芒光，一時間弄不清敵人部署虛實，王君廓軍的改變目標，更登時令他們完全暴露在由西面漫野攻來由尉遲敬德、長孫無忌和龐玉所領唐軍的衝擊下。

　　寇仲當機立斷，狂喝道：「小陵、老跋護送楊公所部突圍，其餘的弟兄隨我來。」就那麼領著千餘手下，從中軍隊伍間穿過，朝著王君廓的騎兵隊尾巴殺去。心中更曉得兩支翼軍宣告完蛋，淪為敵人追殺的目標。

　　跋鋒寒和徐子陵齊聲答應，領著千許騎兵離開中軍，迎擊西面而來的敵人。楊公卿和麻常的中軍繼續往前硬闖，這批人全是追隨楊公卿多年的子弟兵，作戰經驗豐富，上下齊心，際此兵荒馬亂之際，仍陣形不變，前衝者盾牌舉前，護人保馬，全速催騎，往南衝殺。

　　殺聲震耳，跋野剛本意是要力抵從後方追來的敵人，見寇仲回師來會，忙改變主意，捨後方敵人朝前衝殺，變得王君廓的騎兵隊前後受敵，陷於劣勢。寇仲展開人馬如一之術，超前追上敵人展開正面交鋒，敵人雖有能敵之將，他乘勢進擊，更是斬瓜切菜的到處人仰馬翻，即使以唐軍的訓練精良，亦告吃不消，四散奔避，任他長驅直入，轉眼與跋野剛押後軍會合。

　　寇仲一聲狂喝，又回師往南殺去，便把敵人衝成兩截，領著跋野剛三千押後軍，破圍而出，朝楊公卿、麻常由中軍變成前鋒軍的隊伍追去。跋鋒寒和徐子陵則到了生死一線的危險境地。他們深進敵陣，來回衝殺，務要把兵力在他們四倍以上的敵騎盡力牽制，雙方均傷亡慘重，他們的手下減至七百多人，且被敵人成功切斷，只能各自為戰。

　　掉在草原上的火把在雜樹間燃起大小數百處火頭，熊熊光燄下戰場血紅一片，烽煙四起，目所能及的戰場均是追逐廝殺的敵我騎兵，馬軀人體，伏屍處處，情況慘烈！

　　「噹！」跋鋒寒挑開龐玉從側攻來的寶劍，反手一劍疾刺龐玉胸口，龐玉正被他的偷天劍震得手臂酸麻痛楚，無力迴劍擋格，只好往馬側傾斜躲避。跋鋒寒招式突變，劍鋒刺進龐玉左肩，正要運勁傷他筋骨，一個黑點照面拂來，原來尉遲敬德的歸藏鞭梢如電點至，無奈下收劍挑擋，長孫無忌趁機護著受傷的龐玉退開。

　　歸藏鞭尚要進攻，突見跋鋒寒身旁唐軍紛紛墜馬，赫然是徐子陵殺至，連挑十多人後一矛刺向尉遲敬德，任後者如何自負，也不敢力抗兩人聯攻，忙隨長孫無忌等後撤。徐子陵喝道：「我們走！」跋鋒寒環目一掃，身邊追隨者僅餘百多人，哪敢戀戰，喝一聲「好」，與徐子陵並騎衝前，朝西殺去。

　　兩人均是氣脈悠長，雖身上多處負傷，仍夷然不懼，視敵方千軍萬馬如無物，趁敵方三大主將退避的空隙破綻，數息間衝出重圍，可是身旁僅餘二十多名手下，差點全軍覆沒。後方敵人重新分出一軍，在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率領下繼續追至。

　　跋鋒寒指著西面密林，大喝道：「那邊走！」徐子陵拋開要與寇仲會合的念頭，與手下追在跋鋒寒身後，往西面遠處密林逃去。大地草原在馬蹄下向後飛瀉，忽然前方火把光起，一隊人馬從密林衝出，人數達二千之眾，領頭者竟然是本該守在山區北端出口的李元吉，在薛萬徹、秦武通、李南天、馮立本等諸將簇擁下，迎頭殺至，截斷前方去路。

　　李元吉哈哈笑道：「你們能逃到哪裏去？」跋鋒寒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知別無選擇，曉得唯一生路，就是破圍入林，否則必難生離此地。徐子陵不忍手下陪他們送死，回頭喝道：「你們往南撤走去找少帥，他們由我兩人應付，這是命令！」眾手下策馬向南，橫逃開去。

　　跋鋒寒和徐子陵則策馬反朝北奔，避開李元吉的主力，迎向敵騎側翼。另一方面楊公卿和麻常的中軍，奔過一處小丘後，竟遇上敵人龐大的軍隊，李世民的帥旗出現前方一座山丘高處，近二萬唐軍橫向排列，全是機動性極強的騎兵，軍容鼎盛。

　　李世民在李神通、羅士信、史萬寶、劉德威、李君羨、梁實等十多名將領簇擁下，穩坐馬背上發布命令，三支各二千人的騎兵隊分從前方左中右三路殺來，不容他們有任何喘息的機會空間。敵人以逸待勞，實力又遠超於他們，確有一舉把他們粉碎的聲勢，楊公卿和麻常見勢不妙，揮軍迎擊右翼攻來的敵騎，希望一鼓作氣下，在左中兩軍趕來前，先一步突破敵陣，逃往西面五里外洛水東岸的密林區，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幸好此時寇仲和跋野剛所領三千餘騎，加上單雄信和邴元真兩隊翼軍的殘餘五百多人，合共四千騎從後掩至，在寇仲帶頭下硬把唐軍衝散，與楊公卿和麻常的部隊會合，一先一後望西衝殺。號角再起，李世民全軍發動，名震天下的玄甲精兵，在兩支騎兵隊配合下，漫山遍野的殺至，一下子就把突圍軍斷成兩截，楊公卿和麻常的部隊繼續望西突圍，寇仲的部隊卻被截著狠攻猛擊。

　　戰爭終到達決定性的關鍵時刻。

　　※※※

　　在戰場上，任你武功蓋世，也絕不可給敵人纏著，否則敵兵會如蟻如蝗般愈聚愈多，纏得你顧此失彼，無從展開手腳，到那時必被拆骨分屍，無有僥倖。跋鋒寒和徐子陵對以寡敵眾經驗豐富，一瞧李元吉方面軍容形勢，曉得難以力敵，最糟是不知對方林內是否尚有伏兵。

　　他們展開人馬如一之術，堪堪避過以李元吉為首的一眾敵方硬手，朝敵陣較薄弱的翼軍衝殺，正是要借敵人兵馬把李元吉等阻隔在較遠方處，只要他們行動夠迅快，可在李元吉形成包圍網前，突圍入林。徐子陵和跋鋒寒一矛一劍，全力展開，馬到處，只要有人進入矛劍的勢力範圍，必濺血墜馬。可是敵人並沒因此膽怯散逃，且人人前仆後繼的殺來，重重疊疊，奮不顧身的務要包圍困死兩人。

　　兩人所到處屍骸狼藉，血流成川，戰況激烈至極點。驀地前方劍氣劇盛，劍芒耀目，領頭的跋鋒寒在剎那間作出判斷，曉得遇上敵方高手，再不能像對付一般戰士般隨手打發。如給對方硬阻於此，不片刻待李元吉等人趕至，明年今晚此刻將是他兩人忌辰。他立即收攝心神，定神朝前望去，驟眼見到的竟是點點劍芒，既瞧不到劍從何方擊至，更看不到敵人。

　　跋鋒寒哈哈笑道：「就先宰掉你楊虛彥吧！」在馬背上左右晃動，避過兩支刺來的長矛，又以腳踢飛另一名從地上爬起來欲偷襲他座騎的敵兵，偷天劍化作一道變幻莫測的光束，破空而去，直取楊虛彥。以細碎劍氣影響對手視力乃楊虛彥的拿手本領，影子刺客之名正是由此而來。可跋鋒寒何等人也，功聚雙目，立即看得一清二楚，運劍出擊，拚著受傷，亦要藉此一招與敵人分個高下，如能重創至乎殺死楊虛彥，當然非常划算，故此一劍乃跋鋒寒全身功力所聚。

　　楊虛彥策馬從兩騎中竄出，陰惻惻笑道：「跋兄已是強弩之末，還想逞強嗎？」倏地劍往下壓，斜指跋鋒寒，似攻非攻，右手卻朝跋鋒寒拍去，本來白淨修長的手在剎那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黑，詭異邪惡至乎極點。跋鋒寒心中想起《御盡萬法根源智經》，但見前方變成盡是楊虛彥似能塞天蓋地、邪惡可怕的黑漆漆巨靈之手。

　　在他後方的徐子陵此際亦到了生死立判的關鍵時刻。勁氣罩空而來，他不用回頭去看，也知李元吉躍離馬背，向他凌空撲擊。徐子陵此際正深陷在重圍之中，他每一刻都要擋格從四方八面攻來的兵器，而李元吉正是看透此點，故放手全力向他凌空撲擊，只要他分神應付，在地面前仆後繼朝徐子陵狂攻的敵人肯定可把他亂刀刺成肉醬，若他不理李元吉從天攻來的裂馬槍，當然是飲恨於李元吉手下的結果。

　　縱使徐子陵能勉強擋過李元吉此槍，可是李元吉一旦槍勢展開，定能把他纏死，待其他大將高手趕至，兩人更是休想脫身。徐子陵處此生死存亡之際，心神仍是一絲不亂，無有遺漏，不但清楚自己的處境，更清楚跋鋒寒方面的情況，清楚曉得他和跋鋒寒間，只有一個人能脫身離開，而徐子陵已決定犧牲自己來成全跋鋒寒，讓他留下性命去完成擊敗畢玄的夢想。

　　「臨！」徐子陵吐出真言，全場皆震。

第七章　山窮水盡

　　寇仲領著手下奮勇苦戰，逐寸逐尺的往西推進，追隨他的將士不斷倒下，四周則是殺之不盡，密密麻麻的敵人。在他左方的單雄信忽然一聲驚叫，隨著倒地的戰馬拋滾地面，原來戰馬因多處受傷，失血過多，終捱不住。寇仲心中叫糟，卻是無法分身，十多名敵軍立把單雄信團團圍住，刀劍矛斧齊下，單雄信就此完了。

　　寇仲瞧得睚眥欲裂，心中大怒，井中月閃電劈出，敵騎紛紛墜地，寇仲像失去理智般，只知向前衝殺，不顧己身，但求傷敵，在敵人中硬殺開出一條血路。「噹！」井中月給對方反震回來，同一時間背心傳來椎心劇痛，他自然而然生出抗力，後方本已命中他背心要害的長戟在他真氣衝擊和身體晃動下，滑往一旁，在他寬肩上拖出一條深幾見骨的傷口。

　　寇仲清醒過來。就像從一個噩夢中醒過來，發覺自己正陷進另一個噩夢中。四周全是敵人猙獰可怖的臉容，在火把光照耀下，他被敵人重重包圍，身邊再無手下追隨，刀、劍、矛、戟四方八面向他不停招呼，而他已接近油盡燈枯的境地。洛水東岸的林區就在百許步的距離外，可是其中卻不知隔著多少重敵人，他能闖得多遠呢？

　　有人在前方大喝道：「寇仲！你死期到哩！讓老子把你的鳥頭割去領功。」井中月旋飛一匝，把擊來的四、五把兵器擋飛，定神瞧去，赫然是李元吉的心腹將領宇文寶，難怪有能力擋自己一刀。而對方的長槍連消帶打，正破空而來，直插他臉門。

　　寇仲心中湧起一個念頭，就是此刻絕不能死！待要舉刀擋格，忽然發覺整條右臂酸麻乏力，原來剛才再被人在肩胛處劃了一劍，只因身體受創過度，沒有平時應有的感覺，純憑護體真氣不讓敵劍深進傷及筋骨。他心叫吾命休矣時，對方長槍竟在他頭頂以毫釐之差劃空而過，而他卻往下跌墜。愛馬千里夢往左傾頹，四周敵人蜂擁而來，各式兵器由上而下齊往他攻至，務要把他剁為肉醬。

　　寇仲明白過來，他一直以人馬如一之術支撐著愛馬的生命，所以千里夢雖多處受傷，仍能撐到這刻，適才他真氣不繼，再無法以真氣照顧千里夢，愛馬支持不下去，立斃當場。他想起早前單雄信墜馬慘死的可怕景象，千里夢死前的悲鳴像來自第二個世界的呼喚，寇仲心中燃起仇恨的火燄，左掌按地，「嗖」的一聲往前竄起，避過往下擊來的七、八種兵器，移到宇文寶馬腹下。

　　宇文寶大吃一驚，寇仲雖渾身浴血，傷痕纍纍，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若他膽子大一點，拚著不顧死傷一槍下擊，保證可向世民、元吉領取擊殺寇仲的大功，可是就在如此佔盡上風的情況下，豈肯犯險，竟躍離馬。寇仲暗叫天助我也，拚盡餘力以背脊彈地，就那麼以單手雙腳緊夾馬腹，又以井中月狠刺馬股，戰馬吃痛長嘶人立，寇仲從馬腹暗施人馬如一之術，宇文寶的座騎立即放開四蹄，拐個彎朝密林區奔去。

　　除仍身在半空的宇文寶外，際此兵荒馬亂，火把光芒爍閃之時，圍攻寇仲的眾唐兵根本不曉得寇仲躲到馬腹下去，更遑論他人，忽見宇文寶躍往半空，而座騎則發狂般亂奔，寇仲卻是失去蹤影，還以為宇文寶吃了虧，戰馬受驚奔馳。

　　宇文寶既驚且憤，在狂喝道：「截著牠！」

　　眾人還以為他是指不知躲到何處的寇仲，摸不著頭腦的當兒，戰馬帶著馬腹下的寇仲，竄進林內去。

　　※※※

　　跋鋒寒的偷天劍忽變得重逾千斤，差些兒把劍舉起亦成問題，更不要說刺破楊虛彥的胸膛。最可怕的是他的心神竟被楊虛彥在火把光照耀下顯得黑漆發亮的手掌所吸攝。要知跋鋒寒一生刻苦修行，心志堅剛如岩石，楊虛彥或可趁他此際失血嚴重，久戰力疲下殺他，卻休想能影響他的心志。

　　而眼前情況偏是如此，他就像陷進一個夢魘裏，周遭的空氣變得如有實質，沉重如巨石壓體，不要說揮劍反擊，連搖頭眨眼這類動作也難以辦到，整個人就像給楊虛彥這來自《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邪異可怖的黑手魔功「石化」了。跋鋒寒大吃一驚時，徐子陵真言傳至，楊虛彥聞音一震，跋鋒寒頓從他的魔手解脫出來，本似塞滿天地的黑手變回緩緩拍過來的一隻漆黑手掌。

　　「嗆！」徐子陵騰身半空，長矛絞擊李元吉凌空刺來的裂馬槍。跋鋒寒偷天劍挑出，眼看刺中楊虛彥掌心！楊虛彥哈哈一笑，手掌回復原色，往後撤掌，右手影子劍揮擊，擋格偷天劍，發出緊接徐子陵和李元吉兩槍絞擊聲的另一清響，震懾全場。

　　跋鋒寒險些被楊虛彥連人帶劍劈下馬背，心中叫糟，曉得自己在目前筋疲力盡的情況下，肯定過不了以逸待勞的楊虛彥這一關。萬里斑發出悲鳴，在敵人殺人先殺馬的毒手下，慘死身亡。空中的徐子陵心中為愛馬之死淌血，但時間卻不容他多想，大喝一聲！螺旋勁發，再一矛向李元吉攻去。

　　事實上在空中的李元吉一口真氣已盡，須踏足實地始能換氣，故對徐子陵此槍避無所避，勉強揮槍挑擊，同時借勢使個千斤墜往地摔下去，待重穩陣腳後再施猛攻。豈知徐子陵此槍用勁巧妙，李元吉竟被他連人帶槍挑往遠處，而他則借力橫移，來到跋鋒寒後方，長矛脫手朝楊虛彥臉門射去，大喝道：「鋒寒！」

　　跋鋒寒與他合作多時，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可說是唯一逃走的機會，若讓李元吉等眾高手再團團圍困，必死無疑，猛吸一口真氣，彈離馬背。塔克拉瑪干頹然倒地，牠全賴跋鋒寒的真氣，勉強撐持到這刻，失去主人的支援，立即結束殘餘的生命。

　　徐子陵一把抱著跋鋒寒，帶得他在敵人頭頂上方凌空橫移七、八丈，往密林方向投去。楊虛彥影子劍隨手挑開徐子陵擲向他的長槍，以後發先至的驚人高速，一股輕煙般追上離密林只兩丈許的徐子陵和跋鋒寒，舉掌往徐子陵背脊拍去。他的手再次轉為邪惡可怖的黑色。

　　徐子陵已非第一趟遇上如此詭異邪惡的魔功，當日在幽林小谷，許開山隔著溪水向他攻擊，亦曾把溪水變得像萬斤般重的巨石，不過楊虛彥的魔功顯然比許開山更勝一籌。即使在平時最佳狀態下，要擋楊虛彥此掌已不容易，更何況是這接近油盡燈枯的當兒。徐子陵反手一掌迎擊。

　　「蓬！」楊虛彥給徐子陵震得在空中一個筋斗，墜往地面，而徐子陵和跋鋒寒卻像斷線風箏似的給拋送入林。

　　就在兩掌正面交鋒，徐子陵晶瑩如玉的手和楊虛彥漆黑邪惡的手相擊的剎那，除兩個當事人外，只有跋鋒寒最清楚箇中情況。徐子陵全身劇震，敵人邪惡陰寒的真氣千絲萬縷無孔不入的侵進徐子陵全身經脈，筋疲力倦的徐子陵根本無法封擋楊虛彥這融合石之軒魔功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中外兩大秘法的一掌，更令跋鋒寒既感激又悲憤的是，徐子陵在反擊時早抱著犧牲自己、成全他的死志，把體內僅餘真氣以寶瓶氣的方式由掌心釋放，形成龐大反震之力，不但擊落楊虛彥，更加速他們入林的勢子。

　　徐子陵眼耳口鼻同時滲出鮮血，暈死過去，跋鋒寒能辦到的就是反手把他摟緊，勉力護著徐子陵心脈，心中想到的就是有那麼遠逃到那麼遠，找個沒有敵人的地方，全力為徐子陵施救。可是敵人肯放過他們嗎？以跋鋒寒目前的狀態，孤身一人已沒信心跑過懂得幻魔身法的楊虛彥，何況還要帶著垂危的徐子陵。

　　雙足踏上樹幹，藉彈力抱著徐子陵騰空而起。後方破風聲至，楊虛彥凌空趕來。跋鋒寒心中生出強大意志，奮起餘力，亡命向洛水方向竄去。

　　※※※

　　戰馬慘嘶。寇仲從半昏迷的狀態下醒轉過來，發覺自己正滾下斜坡，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忽然身體又再懸空，朝下急跌，但見斜坡盡處竟是危崖峭壁，以他現時失血虛弱的情況，十多丈深的高度足可跌他一個粉身碎骨。心叫死得冤枉時，「蓬」的一聲水花四濺，竟掉進一個不知在何方何處的湍急水潭中，流水旋又把他沖離水潭，隨著一道急瀑，掉進向下層層湍奔的急流去。

　　寇仲放鬆肢體，力圖收集僅餘的少許真氣，運氣調息。「蓬！」寇仲再隨另一短瀑墜往最下層的水潭，水流至此轉緩，寇仲睜目一看仍是在密林之內。水潭一端是一道在林內蜿蜒而去的小河，非常隱蔽。寇仲順水浮沉十多丈，到氣力稍復，才爬到岸上，再沒法動彈。

　　天色逐漸明亮。慘痛的長夜，終於過去。

　　※※※

　　跋鋒寒一手接著失去知覺的徐子陵蜂腰，另一手提著偷天劍，從一株老樹飛瀉而下，在黎明前的暗黑中，來到洛水東岸。後方追兵自遠而近，火把光在林中閃爍移動，楊虛彥長笑聲至，只見他現身一棵老樹之巔，冷然笑道：「跋兄果是不凡，竟能逃至此處，我此刻就給你兩人一個痛快。」

　　跋鋒寒暗感自豪，他利用密林的掩護，多番誤敵惑敵，令楊虛彥摸錯門路，否則早被追及。跋鋒寒施展內視之術，曉得自己目下狀態，根本沒資格跟楊虛彥一決生死，何況大批追兵將至，他更沒能力抵擋。哈哈笑道：「希望楊兄的水性像你的輕功那麼好吧！」

　　楊虛彥卓立老樹巔頂，影子劍遙指岸旁的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小弟怎敢妄自菲薄，跋兄請投水一試。」就在此時，船櫓聲響，一艘小舟從對岸暗處箭般射出。跋鋒寒和楊虛彥愕然瞧去。一人操舟駛來，大喝道：「跋兄上船……」

　　楊虛彥一聲叱喝，人劍合一，從樹頂滑翔而下，疾擊岸沿的跋鋒寒。跋鋒寒大喝道：「希白兄來得正好！」右手還劍歸鞘，左手夾著徐子陵，先一步騰身而起，向侯希白駛至的小舟降去，安然落在小舟上。楊虛彥落到岸沿，目送小舟迅速望南遠去，雙目殺氣大盛，卻已追之不及。

　　※※※

　　寇仲調息近半個時辰後，體內真氣逐漸凝聚，回復平常三、四成功力，身上十多處大小創傷在長生氣的神奇功效下大致癒合，但大量的失血仍使他有虛弱的感覺。不過這並不是問題，問題在他信心意志所受到的嚴重挫敗和打擊，目睹手下逐一慘死眼前的憤慨無奈，以及對眾兄弟生死未卜的焦慮，形成心頭難以抒解的重擔。

　　他移到溪水旁，頹然下跪，頭往下探進湍急的水流中，大喝兩口水後，又把頭仰起來，面對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生出想痛哭一場，卻是欲哭無淚的感覺。陽光從林木間灑射下來，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是他一顆心卻冷若冰雪。這一切究竟是怎樣開始和結束的？為何會弄至現今這樣子？突圍戰是徹底失敗了，李世民以高明的策略，把他的大軍摧毀粉碎。

　　自決定爭霸天下後，他尚是首次生出後悔的念頭。假若跋鋒寒、徐子陵和其餘一眾手下全部戰死陣亡，他如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至於對宋缺的期望，彭梁的少帥軍，在這一刻是既遙遠又不切實際，他再沒心思氣力去顧及。

　　破風聲在頭頂響起。寇仲近乎麻木的神經立作出反應，駭然上望，無名疾衝而下，降至他肩頭，以鷹喙磨擦他的頭髮表示親熱和眷戀。寇仲苦忍著的熱淚終奪眶而出。無名沖飛而起，在頭頂上方盤旋。寇仲心中暗顫，又生出一絲希望，無名究竟想領他到甚麼地方去呢？

　　※※※

　　小舟在侯希白操縱下朝洛水南端疾駛，徐子陵躺在船頭，跋鋒寒正勉力為他以真氣療傷。侯希白焦急的道：「子陵情況如何？」跋鋒寒放開緊按著徐子陵的雙手，目注前方，沉聲道：「我不殺楊虛彥，誓不為人。」

　　侯希白劇震失聲道：「子陵！」跋鋒寒嘆道：「子陵尚未有性命之虞，不過內傷嚴重至極點，恐怕永遠難以完全痊癒，且要看他的造化，希望他能憑本身清純的真氣，為自己創造奇蹟。」

　　侯希白一呆道：「竟嚴重至此？」跋鋒寒道：「楊虛彥的黑手邪功霸迫惡毒，入侵子陵五臟六腑和奇經八脈，使我無法驅除。唉！你怎會這麼巧於此生死關頭出現來救援呢？」

　　侯希白道：「我到梁都找你們，知你們仍在洛陽，遂立即趕來，途中遇上沈落雁，得她告知情況。早前在洛水等候機會，便是她的安排，只因她不宜現身，才由我單獨來接應你們。」跋鋒寒恍然而悟，難怪侯希白來得這麼合時。

　　侯希白沉吟片刻，道：「天下間，或者有一個人可治癒子陵的內傷。」跋鋒寒大喜道：「誰？」

　　侯希白道：「就是石青璇，她得乃母醫道真傳，又深悉石之軒魔功，只她才會對子陵的內傷有調治的辦法。幸好子陵曾告訴我她目前隱居的地方，離此只是十天許的路程，我立即送子陵去。」跋鋒寒喜道：「我陪你們去。」

　　侯希白搖頭道：「此事由我負責。跋兄得設法找到寇仲，再趕來和我們會合。」跋鋒寒點頭道：「只要寇仲未死，我定可找到他。希白一切小心，以楊虛彥和李元吉的為人，定不會放過你們。」

　　侯希白哈哈笑道：「他們要傷害子陵，首先要問過我的美人扇。」跋鋒寒長身而起，一聲長嘯，往左岸投去，轉瞬消沒在林木間。

第八章　楊公歸天

　　毛毛細雨，漫天灑下來，自午後開始，天上的雲愈積愈厚，遮日蔽天，到黃昏時終落下小雨點。整個伊洛平原被茫茫雨粉籠罩，如煙如霧。勝利的大唐軍對整個戰場的清理，搜索敵人的行動，到此時才告一段落，開始在伊闕城西南方的平原集結和重組。

　　寇仲比任何人更明白李世民的心意，一天未殺他寇仲，他絕不會罷休。大規模的搜索行動，即將全面展開。寇仲帶著無名和一顆正在受傷淌血的心，來到能遙眺大唐軍行動的小山上，感覺孑然一人的孤獨滋味。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他終嘗到慘敗的痛苦和失落。

　　雨點灑到臉上，涼浸浸的。驀地一個人影從左方密林閃出來，哈哈笑道：「好小子！原來你真的未死！」寇仲一聲怪叫，撲下山坡，與跋鋒寒擁個結實，歡喜得眼睛充滿熱淚。跋鋒寒嘆道：「子陵他！唉！子陵……」

　　寇仲如受雷殛，臉上血色褪盡，往後跌退三步，顫聲道：「子陵？」跋鋒寒苦笑道：「不要誤會，子陵仍未死。不過被楊虛彥以石之軒的魔功加上《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歹毒武功重創，幸好侯希白想起有石青璇在，她已成能令子陵復原的唯一希望，我們只能聽天由命。」

　　寇仲一呆道：「侯希白？」跋鋒寒把經過說出來後，目光投往遠方的唐軍，雙目立即殺機大盛，淡淡道：「我要李世民雙倍奉還我們所受的折辱和痛苦。」

　　寇仲曉得徐子陵仍健在，立即龍精虎猛起來，道：「李小子今趟殺不死我寇仲，叫人算不如天算。事實上我們的突圍戰非是一敗塗地，至少我們三個仍是活生生的，子陵醒過來後便不會有事。我們去找楊公、麻常、王玄恕和陳老謀那隊兄弟，他們理該成功突圍逃出生天。」說罷發出命令，無名衝天而起，偵察遠近。

　　兩人仰天觀察無名飛行的姿態，跋鋒寒道：「若我所料無誤，李世民現在是故意予我們足夠時間收拾殘兵，繼續南下，而他因有水路之便，根本不怕我們飛出他的手指隙縫。」

　　寇仲點頭同意，以李世民的力量，本可把搜索範圍擴展至伊闕和壽安南面的山野，但他卻沒這麼做，擺明是讓寇仲與殘兵敗將會合，令他難以獨自逃亡，再揮軍追擊，置寇仲於死地。

　　蹄聲在南邊響起。寇仲一震道：「該是我們的人，見到無名故趕來相會，我們去看看！」兩人展開腳法，越過另一座小丘，漫天風雨下只見麻常和七、八名手下，正朝他們方向奔來。

　　兩方相見，恍如隔世。麻常隔遠便淚流滿臉，悲泣道：「少帥快隨我來，楊公不成哩！」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震得兩人渾身發麻，呆在當場。

　　※※※

　　徐子陵睜開雙目，見到侯希白正全速催舟，自己則躺在船尾，五臟六腑似被小刀切割般疼痛難當，體內真氣流散，渾身無力，兩腿癱軟，腦袋像有上千根小針無情地刺戳肆虐，難受得差點呻吟出來。徐子陵最後的記憶止於楊虛彥漆黑發亮、邪惡詭異的魔手，對眼前所見卻無法理解，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一聲呻吟。

　　侯希白正回頭察看後方，聞聲別頭，大喜道：「子陵醒啦！覺得怎樣哩？」徐子陵無力的閉上雙目，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侯希白扼要解釋一遍，道：「我現在要立即把你送往青璇處，只有她才能令你復原。」徐子陵虎目再睜，已神氣多了，勉力坐直身體，沉吟道：「若敵人沿河追來，早晚會追上我們，我必須爭取一晚打坐自療的時間，否則終逃不過敵人的追擊，楊虛彥乃追蹤的高手，絕不會坐看我們離開。」

　　侯希白點頭道：「那我們就沉舟登岸，只要子陵能回復幾成功力，我們大有逃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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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和跋鋒寒在附近一座密林見到楊公卿，他挨著一棵老樹躺在林內，臉如死灰，致命的是一支從背而入的勁箭。陳老謀、王玄恕、跋野剛、邴元真團團圍著他，卻是回天乏術，一籌莫展。寇仲一眼看出楊公卿生機已絕，性命垂危。他強忍熱淚，來到楊公卿旁跪下，抓起他雙手，送出長生真氣。

　　林內蟄伏著近五千突圍逃至此處的楊家軍、飛雲衛和來自洛陽的將兵，人人身負創傷或躺或坐，在淒風苦雨下，一片窮途末路的氣象。楊公卿眼簾顫動，終睜開眼睛，見到寇仲，軀體微顫，脣角逸出一絲笑意，啞聲道：「少帥！」

　　寇仲湧出英雄熱淚。跋鋒寒在楊公卿旁蹲下，探手抓著他右肩，察看他背後箭傷，神情一黯，搖首無言。寇仲強忍悲痛，道：「一切都沒事啦！」楊公卿不知是否受寇仲輸入真氣影響，雙目神采凝聚，臉上抹過一陣紅暈，反手抓緊寇仲雙手，道：「我早知少帥不會出事，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少帥堅持下去，終有直搗關中的一天。」

　　寇仲曉得他迴光反照，心如刀割，自第一天認識這位亦師亦友的名將，他一直像慈父般關懷和照顧著他，義無反顧全力的支持他，而他卻因自己的策略鬥不過李世民而身亡，悔恨像毒蛇般噬咬他早傷痕累累的心。

　　「噗！」麻常在楊公卿旁跪下，臉孔埋在雙手中，全身抽搐，卻強忍著沒哭出聲來，其他將士無不悽然。楊公卿像用盡生命僅餘的力氣般鬆開抓著寇仲的一對手，露出最後一絲笑意，柔聲道：「有生必有死……少帥……」

　　寇仲大駭，把耳朵湊到他顫震的嘴旁，楊公卿以微僅可聞的聲音道：「給我殺死李建成。」喉頭「鼓」的一聲，就此斷氣。

　　※※※

　　侯希白和徐子陵躲在洛水西岸一處密林內，瞧著近三十艘載滿兵員的大唐水師船，滿帆駛過。侯希白嘆道：「情況真令人擔心。」徐子陵搖頭道：「我們該高興才對，李世民從水路把大批兵員調往南方，表示寇仲仍然健在，故要斷寇仲往鍾離的去路。否則李世民當掉頭去攻打陳留的少帥軍，而不會在此浪費時間。」

　　侯希白苦笑道：「有道理！但我卻在擔心寇仲，他怎麼來應付李世民的追殺？」徐子陵道：「戰爭從來都是這麼殘酷無情，寇仲必須證明自己縱使在這麼惡劣的情況下，仍能把李世民的大軍牢牢牽制，直至宋缺大軍來援，而我深信他有這個能力。」

　　侯希白點頭道：「聽你這麼說，我也安心點。子陵現在感覺如何？」徐子陵道：「楊虛彥不但學曉《御盡萬法根源智經》魔功，更練成令師的《不死印法》。」

　　侯希白色變道：「這是不可能的。」徐子陵嘆道：「事實卻是如此。希白兄可否把《不死印法》唸一遍來聽聽，希望明早動程時我再不用你老兄揹著我來走路。」

　　※※※

　　漫天風雨的黯黑中，寇仲、跋鋒寒、麻常、陳老謀、跋野剛、邴元真和王玄恕七人，立在密林旁靠近伊水一處山頭，瞧著三艘大唐巨艦，沿伊水駛來，望南遠去，人人心頭沉重，感到前路艱難灰暗！只有寇仲雙目神光閃閃，不知又在打甚麼主意。

　　楊公卿的死亡對他造成嚴重的打擊！可是楊公入土為安後，他立即回復過來，楊公之死反激起他的鬥志。不計徐子陵，他們七個人是突圍軍僅存的七位領袖，洛陽群將中只跋野剛、邴元真和王玄恕三人能追隨寇仲到此地。其他大將如段達、崔弘丹、孟孝文、單雄信、郭善才、張童兒等十多人均命喪當場，可見戰況的慘烈，突圍軍傷亡之重。

　　寇仲忽然道：「假若我們背崇山結陣而戰，可以守多久！」眾人均明白寇仲的意思，由於敵人有水路之便，可迅速調動大批兵員，無論他們往任何一方逃遁，必給敵人截擊於途上，不要說南下千里逃往鍾離，襄陽那關他們肯定闖不過去。換句話說，他們絕沒有逃脫的僥倖。但若就地冒險一戰，雖終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但卻死得轟轟烈烈，不用似喪家之犬般給人趕得竄南遁西，死得窩囊！這是所有人對寇仲說話的理解。

　　麻常頹然道：「我們的箭矢足供我們頑抗三個晝夜。」陳老謀嘿然道：「沒有箭矢可削木為箭，我的工事兵尚餘一百二十五人，以樹幹築壘寨，廣布陷阱，守個十天半月該非困難。」

　　跋野剛嘆道：「就是糧食的問題卻無法解決，即使我們狠心殺馬吃肉，仍支持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更大的是士氣的問題，既明知必死，當有人生出異心。」寇仲搖頭道：「我們不是必死，而是必勝。前晚將是我寇仲最後一趟吃敗仗。」

　　眾皆愕然。跋鋒寒大訝道：「少帥憑甚麼有把握打一場勝仗？」寇仲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大家試想想以下的一種情況：我們背崇山峻嶺結陣，而又有源源不絕的糧食供應，兼有大批威力龐大足夠摧毀李世民整師軍隊的歹毒火器，情況又如何？」

　　跋鋒寒劇震道：「對！我差點忘了，你是否指襄城南面的天城峽，那裏是最險要的險地，但火器從何而來？」麻常等至此曉得寇仲非是胡言亂語，均生出希望，紛紛追問。

　　寇仲解釋道：「天城峽是當年我們逃避李密和曲傲的追殺，於襄城南面高山發現的峽道，全長半里，兩邊巖崖峭拔，壁陡如削，北端狹窄至僅可容一車一騎通過，峽口外是起伏無盡的丘陵山野，天城峽全峽間還隔了橫跨數十里的隱潭山，只要我們在天城峽北端結陣固守，令敵人以為我們陷身絕境，而事實上我們則後有通路，我們將可把李世民大軍牢牢牽制，直至救兵來援。」

　　邴元真等恍然大悟，喜出望外。就像在怒海沉舟的當兒，發現陸地在咫尺之外。襄城位於洛陽東南百餘里處，若他們橫過伊水，朝東行軍五十里許，即可抵天城峽，而此著將大出李世民意料之外，說不定還以為他們患了失心瘋，自投絕地。

　　寇仲繼續道：「至於火器，則是我和子陵從陰癸派手中搶來的戰利品。這批是來自江南的火器，陰癸派本要運往長安助楊虛彥和楊文幹作反之用。給我與子陵取得後，藏在長江一處支流的岸旁秘處，倘若我們到天城峽後，立即派人把火器起出來，一來一回，半個月時間肯定足夠。我們將可給李世民一個大驚駭。」眾人無不聽得精神大振，一洗頹唐之氣。

　　跋鋒寒點頭道：「我們捨鍾離而取襄城，李世民會怎樣想呢？」陳老謀興奮道：「他當然會以為我們是走投無路，行險一搏攻打襄城。」

　　跋野剛道：「也許他誤以為我們是聲東擊西，事實上是想衝破李世勣的封鎖線，逃返陳留。」寇仲道：「不管李小子想東或是想西，現在我們成敗的關鍵是能否到達天城峽，我們必須多方惑敵，此行才有機會成功。各位有何高見？」

　　王玄恕道：「玄恕對附近的環境比較清楚。若我們沿伊水西岸南行，沿途均是山野丘陵之地，以李世民的精明，會在南方前路平原等候我們，而不會冒險在山野截擊。當我們抵達伊水南端盡頭，立即改往東行，直撲襄城，將大出對方料外，我們則過襄城不入，詐作直撲陳留，可令對方慌忙調軍攔截，到此時我們才穿越隱潭山，往天城峽進發，只要快速行軍，足可拖延十天光景。」

　　寇仲喜道：「好計！就這麼決定。我們立即重組軍隊、振奮士氣。從沒有一刻，我比現在更有信心令李世民吃一個大虧，因哀兵必勝。」眾人轟然答應。

　　※※※

　　黎明前，雲散雨收。徐子陵從深沉的調息中悠然醒轉，長長呼出一口氣。在他旁護法的侯希白大喜道：「有沒有進展？」徐子陵點頭道：「我現在回復一、兩成功力，同在丹田凝聚真氣，楊虛彥自創的黑手魔功真厲害，我現在絕不能和人動手，否則將永難痊癒。」

　　侯希白道：「子陵能否憑本身功力回復原狀？」徐子陵沉吟半晌，苦笑道：「楊虛彥的邪毒深深侵蝕我的經脈和臟腑，我能保不死，全賴長生氣對他邪功魔法的天然抗力，除非能把邪毒完全驅除，否則我根本無法真正運功療傷。」

　　侯希白駭然道：「楊虛彥竟變得這麼厲害？你現在已清楚不死印法，仍不能自療嗎？」徐子陵道：「這兩成許功力的回復，是在曉得不死印法的傲人成績，若我能看一遍《御盡萬法根源智經》，說不定可驅走邪毒，現在卻是沒有辦法。」

　　侯希白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趕去青璇隱居之所。」徐子陵想起可見到石青璇，心中一熱，正要點頭答應，一艘快速鬥艦沿洛水從南駛至。兩人均瞧得心中一沉，大感不安。侯希白把徐子陵扶起來，道：「他們肯定猜到我們棄舟登岸，更曉得子陵傷重難行，要不要我揹你走？」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搖頭道：「我還走得動。」侯希白抓著徐子陵衣袖，穿入洛水西岸密林，往西疾行。戰艦在後方緩緩靠岸，十多道人影從艦上飛登岸陸，往他們追來。侯希白駭然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他們怎能掌握我們確實的位置？」

　　徐子陵抬頭望天，三個黑點在上空盤旋，嘆道：「我們是棋差一著，忘抹掉血腥氣味，故瞞不過這三頭惡鷲。」侯希白道：「走！」

第九章　堅毅不拔

　　少帥軍分散在密林山野間休息，高處通設哨崗監視遠近。他們採取晝伏夜行的策略，白天易於防範敵軍追躡襲擊，夜色則有利秘密行軍。寇仲又定時放出無名在高空偵察，除非敵人有隱身之術，否則休想以奇兵突襲。

　　昨夜他們全速趕路，直抵離伊水盡端只餘十多里的山野，但亦到達可能被伏擊的危險區域，故必須養精蓄銳，以應付入黑後的行程。寇仲和跋鋒寒在伊水西岸一處山頭放出無名，陳老謀來找兩人道：「我有些很不祥的預感，覺得李世民不會放過在伊水南端截擊我們的機會。」寇仲微笑道：「陳公對此有甚麼好提議？」

　　陳老謀道：「我想立即伐木造橋，入黑後架起浮橋迅速渡河，到李世民發覺時，我們早遠離伊水，他只能從後趕來。」跋鋒寒沉聲道：「李世民此人不能小覷，說不定他已有人在對河監視我們，可及時於我們渡河時趕來施襲。」

　　陳老謀道：「我們可先派一支精銳泅水渡河，摸清楚對岸形勢，才下決定。」寇仲同意道：「陳公的提議甚為周到，造橋的事就交由陳公處理，最重要是不動聲息，若被李世民曉得我們造橋，便非常不妙。」

　　陳老謀微笑道：「這個包在老夫身上。」欣然領命去了。寇仲轉向跋鋒寒道：「我有一項重要任務，必須勞煩你老哥幫忙。」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兄弟一場，何用說得這麼客氣。」寇仲一陣感動，探手摟著他肩頭道：「那我再不會對你客氣，就請你老哥立即渡過伊水，全速趕往陳留，把我們這邊的情況通知行之，著他竭盡全力堅守陳留，直至宋缺大軍來援。只你老哥有本領突破李世勣的封鎖，其他人都不行。」

　　跋鋒寒輕鬆的道：「就是這麼簡單？不若讓我順道去起出火器，再從天城峽另一端回來與你會合，當可省卻十來天工夫，且保證不會被唐軍察覺。」寇仲大喜道：「這就更理想。行之會為你安排飛輪船和足夠人手，最好同時運來糧草輜重，那我們應付起李小子，當更有把握。」

　　跋鋒寒目光投在對岸，淡然自若道：「坦白說，我現在心中蓄滿窩囊氣，只要能傷害唐軍的事我都會去做。我不但為你，也是為自己出一口氣。現在我立即動身，若對岸有唐軍的探子，我會順道為你清除。兄弟！天城峽再見，保重！」寇仲把火器藏處向他仔細告知後，緊擁一下他肩頭，一切盡在不言中。跋鋒寒拍拍背上的偷天劍，幾個縱躍，沒進河水去，不濺起半點水花，就那麼從水底潛往對岸。

　　※※※

　　侯希白迅如鬼魅的在山林間飛掠，繞個大圈回到躲在附近山頭的徐子陵旁，學他般在草樹叢中蹲坐，低聲道：「我把你染滿血漬的衣物縛到那頭黃鼠狼身上，令牠吃痛急遁，我回來時則運功收束毛孔，不使體氣外洩，希望這一招有效，否則我就要把你背負起來殺出重圍。」

　　侯希白頗不像寇仲和徐子陵，對衣著講求乾淨整潔，無論到甚麼地方去，總帶替換的衣服。適才兩人在逃走途上，遇上一頭覓食的黃鼠狼，徐子陵著侯希白把黃鼠狼捉拿，脫下血衣，他則換上侯希白包袱內的衣服，施展此計。徐子陵微笑道：「我們至少成功了一半。看，三頭惡鷲追著去哩！」侯希白亦注意到三鷲望西飛去，且不住低飛，它們是愛吃腐肉的飛禽，對血腥氣味特別敏銳。

　　侯希白低聲道：「來哩！」破風聲起，十多道人影在林木間掠過，循著禿鷲的飛行路線迅速去遠，帶頭者赫然是李元吉。侯希白大喜道：「成哩！」

　　徐子陵一把拉著他，防他露出身形，低聲道：「多點耐性！」話猶未已，一道黑影現身於一株高樹近頂橫處，往四面張望，正是練成《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楊虛彥。侯希白倒抽一口涼氣，暗呼好險。兩人縮入樹叢裏，不敢透出半口氣。

　　聽得楊虛彥冷哼一聲，追著李元吉等人的方向掠去，迅速不見。侯希白鬆一口氣道：「這小子真狡猾，現在怎辦才好？說到逃避敵人追殺，沒多少人比子陵和寇仲更在行。」徐子陵微笑道：「當年我和寇仲為躲避李密的搜捕，曾在這一帶山野東竄西逃，故對附近形勢有一定的認識，應可甩掉他們，來吧！」兩人離開藏身處，遠颺而去。

　　※※※

　　夜色甫臨，陳老謀立即使人架設浮橋，五千人馬迅速渡河，再把浮橋拆毀，望東急行，一口氣急趕近四十里路後，人馬睏乏不堪。寇仲揀選一處野樹密生的高地，伐木編柵欄，成為原始卻有效的防禦措施，然後令全軍在山頭生火造飯，好好休息。寇仲則和麻常、王玄恕、跋野剛、邴元真四人走到營地西方另一座山頭，放出無名，觀察伊水那方向的動靜。

　　離開危機四伏的伊洛野原，更遠離損兵折將的傷心地，眾人均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雖然危機未過，心情已大為開朗。何況有明確的應付策略和目標，與新敗時的頹喪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跋野剛道：「我們此著肯定大出李世民料外，令他原先的計策派不上用場，所以直至此刻他仍未能及時追來。」邴元真點頭道：「至少不用每一刻都活在唐軍水師威脅的陰影中。」

　　寇仲瞧著無名在高空的活動，心想的卻是埋骨伊水另一邊的楊公卿，欲語無言。王玄恕道：「李世民會以為我們走投無路，故冒險往陳留硬闖；在這情況下，他倘若知會襄城守軍，自己則率大軍隨後追迫，待我們走得筋疲力盡時來個前後夾擊，可輕易把我們擊潰。」麻常同意道：「玄恕公子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王玄恕苦笑道：「我再非甚麼公子，喚我玄恕會令我舒服點。」寇仲探手摟著王玄恕肩頭，愛憐的道：「你是我們鍾愛的小弟弟。唉！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是任何人始料所不及。」

　　王玄恕頹然道：「希望李淵能善待我爹吧！」寇仲陪他嘆一口氣，搖頭無語。跋野剛與邴元真交換個眼色，對寇仲的神情感到愕然。王玄恕嘴脣微顫，終忍不住問道：「少帥好像並不看好我爹。」

　　寇仲沉聲道：「玄恕你必須堅強面對殘酷的事實，就像在戰場上面對生死，每一個人均可能遇上不測災禍。」麻常訝道：「董淑妮現深得李淵寵愛，為討好愛妃，李淵該不會下辣手對付玄恕投降的族人吧？」

　　寇仲道：「希望我猜錯。因問題不是出在李淵身上，而是在背後操縱李閥的魔門中人，所謂多個香爐多隻鬼，由於玄恕尊翁深悉魔門秘密，對淑妮又極有影響力，所以楊虛彥之輩絕不會容這樣的一個人安然入長安的。」王玄恕一呆道：「爹怎會曉得魔門的事？」

　　寇仲頭痛的道：「此事說來話長，容後再告訴你，但望令尊吉人天相，可是玄恕你應在心裏作最壞的打算，爭霸天下就是這麼殘忍無情的一回事。看無名的鷹舞，李世民的快速騎兵部隊正從西南方漫山遍野的殺過來，瞧勢頭，李世民會立即縱兵猛攻我們，設法把我們困死在那山頭上，我們快些回去作好準備。」眾人轟然答應，士氣昂揚。

　　※※※

　　侯希白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咦！那邊有個荒村。」徐子陵倏然止步，瞧著山路斜坡盡處從林木間露出的屋頂，百感交集的道：「就是在這個村子，我們遇上董淑妮。希白兄想告訴我甚麼事？」

　　侯希白嘆道：「子陵兄該知我無法把妃暄入畫的事。直到此刻，我仍沒有捕得妃暄神態的把握。我想告訴你的是：現在除妃暄外，我又多了個沒法以筆鋒去捕捉她最動人一刻的美人兒，就是石青璇，兩個都和你有關。」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婠婠也該是很難把握捕捉的，為何你又手到拿來的把她畫得那麼好。」

　　侯希白索性移到一塊大石坐下，目光投往正在西沉的夕陽，苦笑道：「那是沒法解釋的事。子陵因何領我到這個村子來，不知如何？我總感到這個荒村有點不對勁。」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露出深思的神色，淡淡道：「我自受傷後，人卻反像比以前清醒得多，想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事，靈台空朗清明；剛才就是隱隱感到應朝這個方向來，因為覺得這裏會發生一些事。」

　　侯希白皺眉道：「以子陵目前的情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嗎？」徐子陵微笑道：「我豈是愛生事的人？但事情很奇妙，一直以來，由於我身懷有療傷神效的長生氣，從沒能令我束手無策的內傷，而這個靈效終被楊虛彥融合兩大秘法於一身的可怕魔功破去。暫時我再不能恢復原有能與敵爭雄鬥勝的武功，可是我的精神和靈覺不但沒因武功減退而削弱，反而此之以前更凝聚、更清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侯希白喜道：「這麼說，受傷對你可能不是壞事，反是修行上一個難得的轉機。到子陵內傷盡癒時，修為可能會像脫胎換骨的更上一層樓，達到捨此之外別無他途的突破。不過我仍不贊成你去冒險，若你有甚麼不測，我如何向寇仲、跋鋒寒、妃暄和青璇交待？」

　　徐子陵慢條斯理道：「那你就必須信任我的預感，荒村內等待我們的事物雖是禍福難料，但我總感到是關乎我精神修行的一部分。修行非是逃避而是面對，只有在最惡劣的情況下，人的潛藏力量始能發揮出來。這當是希白兄一個機會，希白兄以畫道入武道，必須經得起風浪和考驗。」侯希白苦笑道：「你的話言之成理，不過我們的敵人是李元吉和他麾下眾多高手，再加上個楊虛彥，無論我怎樣自信自負，仍不敢保證你的安全。」

　　徐子陵道：「這可能正是我精神異力的作用。一路逃到這裏來，我都有一種清晰靈明的感覺，似乎曉得真正的危險在甚麼地方，故不住改變逃走的路線，最後抵達這個荒村，且隱隱感到荒村是唯一的生路，這是沒法解釋的感覺，希白兄只能信賴我。」侯希白終露出笑容，大感興趣的道：「子陵的說法玄之又玄，卻又似是隱含至理。我可否順帶問你一個問題，就是子陵此刻能否感覺到追兵的位置？」

　　徐子陵若無其事的道：「危險的感覺愈來愈近迫，若我所料不差，他們正尋著我們的來路追來。由於我沒法掩飾足印，豈能逃得過楊虛彥擅長追蹤的法眼？」侯希白變色道：「為何不早些說出來，我可揹著你走路嘛！」

　　徐子陵嘆道：「那有甚麼用？我留下的氣味仍瞞不過高明的追兵。不用猶豫啦！我們到那前面的荒村碰碰運氣如何？」侯希白苦笑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

　　寇仲施盡渾身解數，指揮少帥軍苦守山頭，藉樹木建成的障礙，擊退一波又一波從四方八面攻上來的唐軍騎兵部隊，雙方均有傷亡，卻以主攻的敵人傷亡慘重更多，可是敵人終形成合圍之勢。唐騎兵的先頭部隊一萬人，由大將王君廓率領，甫抵達立即揮軍狂攻，共分數路猛攻山頭陣地，幸好寇仲方面早佔上以逸待勞和居高臨下的便宜，兼且上下一心，始能穩守戰陣。

　　敵人在號角聲中潮水般後撤，重整陣形。寇仲收起摺弓，沉聲道：「李世民到哩！」在夕陽餘暉下，西南端遠處山林塵頭大起，隱見旌旗飄揚。四周將士均瞧得心如鉛墜，有呼吸不暢的壓迫感。

　　寇仲沉聲問道：「我們尚有多少箭矢？」陳老謀答道：「足可支持到明天日出時分。」

　　寇仲轉向麻常道：「去路情況如何？」麻常神色凝重的答道：「王君廓派出一支約三千人的騎兵隊，部署在東面離我們約半里遠的一處山頭，若我們要離開，首先要過這支人馬一關。」

　　跋野剛擔心的道：「若李世民大軍到達，他會立刻增強那方的兵力，我們脫身的機會更渺茫。」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李世民肯定看穿我們的意圖，才懂以這麼雷霆萬鈞之勢，明刀明槍的殺過來。幸好我們不但佔有地利，且得天時。李世民到達時天將黑齊，那會是我們逃走的唯一機會。」

　　邴元真道：「少帥請指示！」寇仲胸有成竹的淡然道：「現在吹的是東北風，我們把人馬分成兩隊，每隊二千六百人，在李世民抵達之際，趁他們陣腳未穩之時，一隊往東北方突圍，沿途放火燒林，另一隊則隨機應變，負責殿後。有燎原的大火和煙霧作掩護，兼且月黑風高，敵人又兵疲馬乏，我們必可安然離開。否則若苦守山頭，俟敵人砍掉附近林木，我們將變成暴露於敵人重圍內的孤軍，永遠失去生離的機會。」

　　麻常等這才明白他所謂在天時地利上的優勢，無不信心倍增。寇仲下令道：「突圍軍由麻常指揮，跋大將軍和邴大將軍為副，玄恕和謀公留在我身旁，與我負起殿後之責。」眾將齊聲答應，領命而去。

　　到最後剩下陳老謀和王玄恕在旁，寇仲狠狠道：「李世民想除去我寇仲，早錯失良機。我將以突厥人的戰術與他周旋到底，讓他曉得我寇仲可不是好欺負的。」兩人均聽出他對李世民深刻的惱恨，中間再無絲毫情義。王玄恕道：「突厥人的戰術是怎樣的？」

　　寇仲雙目殺機劇盛，語調卻出奇的平靜，油然道：「突厥人打的是來去如風的消耗戰，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突然而來，忽然而去，在荒原中能發揮意想不到的破壞力，更能以寡勝眾。由這裏到襄城山野連綿，正是突厥人戰術最佳的發揮場所。兩軍對壘就如高手交鋒，不管對方如何人強馬壯，只要我能掌握主動，避強擊弱，李世民有何懼哉？李世民擅守有名，我卻長於進攻，現在掉轉頭變成他來攻我，我就以攻對攻，置之死地而後生。」

　　陳老謀和王玄恕均聽得心中佩服，換過別人，在慘痛的新敗後，在眼前此刻的劣況下，不鬥志盡失抱頭鼠竄才是怪事。只有寇仲仍是堅毅不拔，毫不畏懼的頑強反擊。寇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李世民來哩！」

第十章　魔訣之爭

　　兩人緩緩下山，朝荒村走去。這晚厚雲積壓，星月無光，山風呼呼下，說不盡的荒涼淒清。徐子陵問道：「希白兄因何認為這個村子不對勁？」侯希白答道：「這個村的房舍結構和規模，均有別於一般偏僻的小村落，似是頗有家世的人避世隱居的處所，故使我感到有些邪門。」

　　徐子陵點頭道：「確是如此。可是我和寇仲早前卻沒有放在心上，還燒掉其中幾所房子。」侯希白微笑道：「我還有個問題：子陵剛才不是說受傷後，會想起平時許多忽略了的問題，不知是甚麼問題呢？我好奇得要命。」

　　徐子陵輕輕道：「我在思索眼前這龐大無匹，無始無終的神秘宇宙，她就在我們面前，像一個無窮無盡的謎，卓立於我們之外，又與我們息息相關，我們更是她其中一部分。這感覺異常迷人，單是對她的沉思冥想，本身就像一種解脫，一種超越。這種感覺，令我從受傷的困苦提昇和淨化出來，更隱約覺得自己能純憑思維去掌握或改變現狀，至乎治好內傷。」

　　侯希白饒有興趣的道：「子陵這想法很新鮮。但你所說的事實上亦是玄門或禪道中人追求的精神境界。武道最高層次的修行亦正繫乎精神的境界和修養。」徐子陵欣然道：「只是這種看法和明悟，足令我對身處的天地有全新的體會，更清楚地去掌握眼前每一刻，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平靜和喜悅。」

　　侯希白道：「《尚書》中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唯一，允執厥中』的精句，子陵言及的境界，庶幾近矣。」徐子陵低聲念道：「道心惟微，唉！道心惟微。」

　　侯希白訝道：「子陵想到甚麼呢？為何要唉聲嘆氣？」

　　兩人閒聊間，抵達村口。路邊兩方的兩重房舍，在前方延伸開去，貫通全村的大路野草蔓生，一片荒蕪。徐子陵油然止步，壓低聲音道：「村內有人。」侯希白微笑道：「有人才會有事，子陵既預感村內會有事情發生，村內自該有人。那我們應漫不在乎的走過去，還是逐屋搜索？」

　　徐子陵欣然舉步，淡然自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際此兵荒馬亂之時，敢處身這區域的當非等閒之輩，就讓我們入村見識一下。」侯希白與他並肩踏上荒村主路，同時提聚功力，準備應付任何突變。

　　倏地左方一座房子，亮起燈火。兩人愕然瞧去，只見燈火移近靠街的窗子，一個熟識甜美的女聲溫柔的道：「竟是甚麼風，把子陵和侯公子吹到這裏來？」

　　※※※

　　李世民約二萬主力騎兵部隊，緩緩注進寇仲山頭陣地西面的山野平原，部署列陣，持火把照明的三支騎兵隊，像三條火龍般蜿蜒而來，照得天際一片火紅，軍威之盛，確教人望之心寒膽怯。李世民離開主隊，在十多名將領和二千名玄甲戰士簇擁下直趨前線，使人感到他會親自下場作戰，與寇仲正面交鋒。

　　寇仲卓立寨門之外，居高臨下目注著李世民的接近，兩旁分別立著麻常和跋野剛兩員大將。寇仲心中湧起一股連自己也難以明白的情結，從初相識至現在這一刻，經過這麼多年恩怨交纏的關係，他和李世民終到達誓不兩立，看誰是成王、誰是敗寇的時刻，中間再無任何緩衝的餘地，更沒有人能改變這形勢。

　　李世民現今是佔盡上風，他寇仲則是捱追捱打，而他卻必須把這情勢扭轉過來。沒有一刻，比這一刻的寇仲更渴望和需要一場勝利，在沒有可能中製造出那種可能性。從沒有一刻，寇仲比現在更敬仰李世民，因為他確是位了不起的對手。

　　由慈澗之戰揭開序幕，到突圍之戰，李世民就像戰場上最神通廣大的魔法師，把包括寇仲在內的敵人戲弄於股掌之上。當竇建德在他眼前被李元吉以冷酷殘忍的方式當眾處死，寇仲立地成佛的在無情的戰場上頓悟刀法和兵法的真諦。

　　李世民終抵前線，與王君廓耳語數句後，排眾而出，直朝寇仲立足處奔去，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龐玉、羅士信等諸將和百多名玄甲戰士，慌忙追隨左右。寇仲差點就要從懷內掏出刺日弓遠射之，可是想起大家終是一場朋友，對方又似有話要說，只好壓下這誘人的衝動，先揚手著手下勿要跟隨，跨前數步，朝馳至斜坡下的李世民哈哈笑道：「累得世民兄沒覺好睡的趕來，小弟真過意不去。」

　　李世民勒馬停定，苦笑道：「我們為何會弄至如此田地？請少帥原諒世民忍不住要再說廢話。言歸正傳，少帥捨南取東，確是一著出乎世民料外的奇著，所以決定不惜一切，要把少帥留在此處。」寇仲大訝道：「既是如此，世民兄為何仍廢話連篇？何不立即下達全面進攻的命令。」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只聽這兩句說話，就知少帥成竹在胸，非是要冒險攻打襄城，更非要自投絕路直闖彭梁。坦白說，從沒有一個人能像少帥般令世民常感頭痛懊惱。」寇仲哈哈笑道：「世民兄勿要誇獎小弟，至於小弟有甚麼法寶，恐怕大家還要走著瞧哩！若世民兄再沒有其他有建設性的話，小弟尚要趁黑趕路！」

　　李世民皺眉道：「現在吹的是東北風，假設世民在少帥後方的部隊放火燒林，火勢濃煙會隨風席捲少帥山頭陣地，斷去少帥東遁之路。那時世民再兵分三路，從正面和兩翼衝擊少帥的山頭陣地，以火箭燒掉少帥簡陋的防禦設施，少帥如何應付。這算否有建設性的話？」

　　寇仲聽得一顆心直沉下去，李世民這一著確是狠辣之極，令他原先想出的逃走大計再不可行。苦笑道：「世民兄最好莫要逞匹夫之勇，親率大軍攻陣，否則小弟必先取汝的小命！」說罷迅速退回陣內去。李世民黯然一嘆，發出命令，傳信兵以燈號傳信，山頭陣地後方半里許處立即熊熊火起，橫亙連兩里的山野全陷進烈火中，隨風勢往山頭陣地的方向蔓延過來。

　　※※※

　　婠婠像幽靈般持燈立在窗內，火光掩映中一身素白。美眸輝閃著秘不可測的采芒，既清麗不可方物，又有種詭異莫名的味道。子陵他們兩人怎想得到會在村內遇上婠婠，一時均看呆眼，說不出話來。

　　婠婠露出一個動人的燦爛笑容，柔聲道：「子陵受傷嗎？真教人家心痛！誰這麼可惡和有本領傷你呢？讓婠兒給你討回公道好嗎？外面風大，還不進來？」窗戶轉暗，婠婠持燈離開，兩人你眼望我眼，完全沒法想透為何她會在這裏出現時，大門「咿呀」一聲給推開，婠婠赤足的俏立門內，嬌呼道：「進來呀！」

　　徐子陵沒有絲毫懷疑婠婠的誠意，領先入屋，侯希白只好緊隨其後。讓往一旁，在兩人入屋後把門關上。屋內顯是經過一番打掃，纖塵不染，大部分傢俱仍是完好。婠婠從兩人旁走過，把燭台放在靠窗的小几，背著他們輕聲道：「這是否叫有緣千里能相會？徐子陵啊？為何你要再現身在人家眼前？唉！坐下再說好嗎？」

　　兩人呆頭鳥般到另一邊的一組几椅坐下，瞧著婠婠優美動人的背影。侯希白乾咳一聲，道：「妳像在這裏住了一段日子的樣兒。嘿！因何會選上這個村子，附近並不太平哩！」婠婠柔聲道：「侯公子可知婠兒的童年就是在這個美麗的小村莊渡過，到人家十五歲時，師尊放棄這村莊，別遷他處。」兩人這才曉得此有別於尋常村落的莊園，曾是陰癸派的秘密巢穴。

　　婠婠別轉嬌軀，在兩人對面坐下，秀眸閃閃生輝，美目深注的瞧著徐子陵，道：「子陵仍未答人家的問題。」侯希白代答道：「是楊虛彥那小子，他練成融合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邪門功夫，趁子陵在戰場上被強手圍攻的當兒重創子陵。」

　　婠婠眉頭大皺道：「竟有此事？」侯希白瞥徐子陵一眼，苦笑道：「坦白說，直至此刻，我仍不大相信楊虛彥能練成不死印法，不過子陵既有此看法，我便依他的話說出來。」

　　徐子陵岔開話題問道：「婠大姐不是打算在此隱居潛修吧？」婠婠淡淡道：「睹物傷情，自非我隱居的好地方。你們會在這裏遇上我，是因婠兒約定今晚在這裏與敝派的人見面，好解決婠兒手上《天魔訣》誰屬的問題，婠兒再沒興趣和他們糾纏下去。」

　　徐子陵不解道：「妳只要找個幽靜處所躲起來，誰能找得到妳？為何卻要冒這個險！」婠婠微笑道：「因為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才是陰癸派的正統，陰癸派的繼承人，陰癸派會因我而薪火承傳，發揚光大。」

　　侯希白沉聲道：「《天魔訣》不僅是貴派中人人欲得之物，聖門其他派系亦無不覬覦，若惹出石師來，妳會是弄巧成拙！」婠婠含笑搖頭道：「沒有人能在我身上把《天魔訣》取走，包括令師在內。婠兒天魔大法已成，最後一著『玉石俱焚』即使令師亦沒有十分把握應付。我定下今趟生死之約，正是要證明給聖門所有的人看，我婠婠不但有資格更有那本領保存師尊親手交予我的東西。」

　　徐子陵低呼道：「有人入村哩！」婠婠訝然朝他瞧來。邊不負的聲音在街上響起道：「婠兒這是何苦來由，還不出來見你邊師叔。」

　　婠婠神色回復冷漠平靜，輕輕道：「待我殺掉此人，再想方法為子陵治好傷勢。」說罷幽靈般出門去了。

　　※※※

　　寇仲退回陣內，四周將士人人臉色煞白的瞧著他，想不出他有任何應付的良方。寇仲神色平靜至近乎冷酷，沉聲道：「以火攻對火攻，以快勝慢。」陳老謀等聽得心領神會，暗嘆自己連這麼簡單的方法都想不到。

　　跋野剛一聲令下，山頭的戰士紛紛把手上火把往兩翼和前方山坡投去，風高物燥下，烈火熊熊燒起，捲往敵人陣地。濃煙蔽天下，寇仲飛身上馬，領著手下從陣地東面缺口撤離，趁東面火勢尚未波及之際，五千多人馬組成一條怒龍般的隊伍，望南狂奔。大火從東面捲來，但另一邊的大火卻鋪天蓋地的阻隔著敵人追截，他們就在兩個火場間全速飛馳，力圖在敵人作進一步前逃離險境。

　　前方殺聲震天，部署在那方向的一支三千人的唐軍騎隊迎面攔截過來。寇仲令無名飛上高空，接著掣出刺日弓，連珠箭飛，敵人紛紛飲恨箭下時，在寇仲的井中月開路下，甫接觸即以凌厲攻勢和拚死突圍之心衝得敵人支離破碎，四散奔逃，大軍逸出火勢的包圍，從火場南面缺口逃進原野去。此時後方盡陷入火海之內。

　　※※※

　　婠婠剛隱沒門外，立即傳來邊不負的驚呼聲和勁氣交觸的激烈打鬥聲，顯示婠婠毫不客氣的向邊不負立下殺手。徐子陵和侯希白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婠婠如此悍勇，絲毫不念邊不負師叔師姪的尊卑輩分。兩人連忙起立，移往窗旁觀戰。

　　邊不負處於絕對的下風，給婠婠的漫天掌影殺得左支右絀，狼狽不堪，性命危在旦夕。五道人影從對街屋頂飄下，正是陰癸派「雲雨雙修」的辟守玄和聞采婷，霞長老，還有久違了的「銀髮艷魅」旦梅，和兩人都沒有猜到會出現的榮鳳祥。辟守玄厲喝道：「還不給我停手！」

　　「砰！」婠婠劈出妙至極點的一掌，邊不負施盡渾身解數仍是躲避不開，只勉強避過胸口要害，以肩頭硬捱一掌，登時響起骨碎之聲，誰都曉得他的左臂報廢。邊不負應掌飛跌，被霞長老在後扶著，嘩的一聲狂噴鮮血，臉色如死，顯然不但給婠婠毀去一臂，且內傷甚重。這天性邪惡的人雙目射出無比的怨毒，卻無力為自己報仇。

　　婠婠像幹過無足輕重的閒事般，淡淡道：「邊師叔一向關懷婠兒，婠兒當然心中感激，不肯放過任何回報的機會。」辟守玄怒喝道：「大膽！以下犯上還敢口出狂言。」

　　聞采婷目光投往立在窗內的徐子陵和侯希白，陰惻惻地冷笑道：「原來有外人為婠兒撐腰，難怪如此肆無忌憚。」屋內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心中大訝，要知聞采婷並不曉得徐子陵身負內傷，不能動手，若兩人真的站在婠婠一方，對聞采婷將大大不利，為何聞采婷仍像不把兩人放在心上？唯一的解釋當然是對方另有援兵，根本不怕兩人相助婠婠。

　　婠婠像沒有聽到聞采婷的話般，冷然瞅著榮鳳祥，淡淡道：「我們派內的紛爭，又關道長甚麼事？」霞長老踏前一步，臉寒如水的道：「兩派六道本一家，辟塵道兄不但是自己人且是你的尊長，以下犯上是死罪。」

　　婠婠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聲，道：「真是笑話。甚麼尊卑上下，師尊殉道前指定我為陰癸派這一代的掌門人，且有《天魔訣》為憑證，你們現在才是以下犯上，就由我執行門規，將你們處以極刑。」旦梅嘆一口氣，柔聲道：「婠兒這是所為何由？長老會已一致決定，把握今趟重興聖門的良機，與聖門其他派系同心合力，為聖門的未來努力。老身一手把婠兒撫養大，實不願看到婠兒執迷不悟，自取滅亡。」

　　徐子陵心中恍然，說武功，旦梅不過爾爾，起不了甚麼作用，她之所以被邀來，是因她與婠婠的特殊關係，希望能動之以情。邊不負勉強站定，狂怒道：「就算是這賤丫頭跪地求饒，我也不放過她。」辟守玄正要說話，破風聲從大街另一端響起，以李元吉為首的十多名高手，凶神惡煞般現身村內。

第十一章　荒村風雲

　　李元吉昂然走在最前方，裂馬槍由親隨為他扛著，雙目神光電射，在離百許步處停下，目光巡梭一遍後，盯牢在婠婠身上，顯是為她的絕世容色所攝。隨他而至的梅珣、康鞘利、史萬寶、李南天、薛萬徹、馮立本和五名親衛高手在他身後一字排開，把貫村大路北端封鎖，人人殺氣騰騰，一副一言不合，立要動武交鋒的神態。

　　攻陷洛陽的氣勢，在李元吉和從人的身上表露無遺。其中三名親衛高舉火把，照亮昏黑的荒村。從他們的角度，看不到立在窗後外望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婠婠像不曉得李元吉等闖入荒村似的，眼觀鼻、鼻觀心，神態篤靜冷漠。屋內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則心中叫苦，敵人中最具威脅的楊虛彥尚未現身，但以他影子劍客的一貫作風，可以在任何一刻從暗處撲出，對目標獵物施以致命的攻擊。

　　榮鳳祥哈哈一笑，踏前數步，向李元吉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原來是齊王大駕光臨，老夫洛陽榮鳳祥，參見齊王。」梅珣移到李元吉身後，低聲說話。李元吉則不住點頭，當是細聽梅珣解說榮鳳祥的身分來歷。

　　山風吹來，火把燒得獵獵作響，村內各處更不時響起風吹物動的撞擊聲音，更添荒村鬼域般的氣氛。梅珣說罷，李元吉冷冷道：「原來是河北商會行社的榮老闆，其他是甚麼人？這位姑娘是誰？」他的說話毫不客氣，一點不把榮鳳祥放在眼內，辟守玄等無不是橫行霸道的人，不過人人城府極深，並沒有把心中的不快放在臉上。

　　屋內的徐子陵至此肯定陰癸派與李元吉並沒有直接的交往和關係，否則不會出現目下的情況。聞采婷嬌聲道：「我們只是山野遊民，不值齊王一顧。不知齊王此來是否要追捕徐子陵和侯希白呢？」李元吉一震道：「他們在哪裏？」

　　邊不負狠狠道：「就在屋內！」舉起仍健全的手臂，直指立在窗後的徐子陵和侯希白。

　　「鏗鏗鏘鏘！」李元吉一手取過親衛肩上的裂馬槍時，其他人亦紛紛掣出兵器，如臨大敵，可見即使是已嚴重受傷的徐子陵，仍教他們不敢大意輕忽。婠婠淡淡道：「誰想殺徐子陵，我就先殺他。」此時連貪花好色的李元吉亦感到婠婠的邪門。換過說話者是另一個人，他早已想他不想的下令攻擊，此時卻訝然問道：「姑娘究竟是甚麼人？」

　　康鞘利移到他旁，低聲說話，李元吉聽得雙目殺機劇盛，像刀般銳利的眼神巡視婠婠，待康鞘利語畢，才仰天笑道：「原來是陰癸派的婠大小姐，難怪敢如此大言不慚，阻撓我李元吉追捕欽犯。不過看來婠小姐自身難保，何來餘暇管別人的閒事？」

　　辟守玄插入道：「齊王果是英明神武，一下子就把形勢完全清楚把握。」接著冷喝道：「徐子陵你若是男子漢大丈夫，就立即滾出來親自向齊王交待。」

　　聞采婷嬌笑道：「徐子陵何時變成縮頭烏龜，由別人來為你出頭哩？」屋內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心中大罵，曉得辟守玄和聞采婷年老成精，瞧出他徐子陵有問題，否則以徐子陵的武功，再加上一個侯希白，打不過大可逃之夭夭，何用婠婠為他們出頭。

　　辟、聞兩人更非為婠婠著想，怕她與李元吉衝突，而是怕婠婠身上的《天魔訣》落到李元吉手上，無法討回來。而說到底婠婠終是魔門中人，不宜讓外人插手干預他們門內的事。三方的人各有顧忌，形勢微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們出去。」侯希白擔心道：「你的情況如何？」

　　徐子陵道：「稍有改善，應可勉力硬拚兩招，真奇怪！楊虛彥為何仍不現身？白白錯過殺傷我們的大好機會。」侯希白點頭同意，也想不通楊虛彥袖手旁觀的理由，他既深悉婠婠與派內長老的爭執，又比誰都清楚徐子陵的傷勢，對整個情況掌控在握，沒理由放過如此良機。

　　徐子陵跨步朝大門走去，侯希白一個閃身，先一步移至門前，取出美人摺扇，「嗖」的一聲張開，瀟灑的輕搖摺扇，跨步出門，哈哈笑道：「嘗聞『雲雨雙修』辟守玄武功在陰癸派中數一數二，更因有林士宏這青出於藍的好徒弟而威名更盛，就讓我侯希白來領教兩招，看看是否名實相符。」

　　他並非真的要與辟守玄動手，而志在弄得形勢更為複雜，最厲害是暗諷和點出陰癸派與林士宏的關係，他們既是林士宏的同黨，當然與李元吉是敵非友。李南天大喝道：「閉嘴！侯希白你不知自愛，竟敢庇護欽犯，犯下死罪，還不立即跪地求饒？」徐子陵從容自若的隨侯希白來到屋外，微笑道：「一天寇仲未死，天下還不是李唐的天下，甚麼欽犯死罪，笑話之極。」

　　李元吉等無不愕然，眼看徐子陵的神態，再聽他的聲音，那有絲毫楊虛彥所形容的嚴重內傷，不由心中打個突兀。李元吉本打定主意，當徐子陵現身時立即下令攻擊，這時不禁猶豫起來，兼且受到侯希白說話的影響，對辟守玄一方不無顧忌。假設徐子陵內傷已愈，陰癸派的人又是跟他李元吉對立，此仗立刻變成沒有把握的一仗。

　　榮鳳祥揚聲道：「榮某人有一個提議，請齊王斟酌。」李元吉有點不耐煩的朝他瞧去時，婠婠退入徐子陵和侯希白中間處，藉身體和衣衫的掩護，暗裏握上徐子陵的手。徐子陵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他首次這樣地完全信任婠婠，感到她不但不會傷害自己，且是全心全意來幫助他。除寇仲外，最熟悉徐子陵體內真氣運轉情況的就是婠婠，若連她都對自己無計可施，石青璇能治好他的機會將更為渺茫。

　　李元吉和辟守玄兩方人馬，見婠婠親暱地移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間，雖看不見他們握手的動作，亦均大感不安。論狡猾機靈，婠婠肯定是在場諸人之冠，她向李元吉展露一個可迷死任何男人的笑容，嬌柔的道：「齊王啊！無論榮老闆有甚麼提議，千萬勿要接納。因為他本是我聖門兩派六道中老君廟的辟塵道人，齊王不該沒有聽過。他們想的只是奴家懷內敝門的寶典《天魔訣》，請齊王明鑒。」

　　辟守玄一方人人震怒，要知魔門有一不成文的規矩，就是絕不能向魔門外的人透露任何有關魔門的事，婠婠如此向李元吉揭穿榮鳳祥的身分，等若背叛魔門，與整個魔門為敵。徐子陵心中一陣感激，明白婠婠志在爭取時間療治他的傷勢。

　　婠婠的天魔真氣在說話時緩緩在他經脈臟肺間遊走三遍，憑天魔真氣能收束邪氣的特性，將楊虛彥侵入的邪毒逐分逐毫的吸納帶走，行功正至緊張關頭。旦梅尖叫道：「婠兒你怎可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李元吉則聽得雙目放光。榮鳳祥是否辟塵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是婠婠懷內的《天魔訣》卻非同小可，乃魔門榮辱的象徵。若他能奪得寶典，不但可大增本身的威望，更可令對魔門深惡痛絕的李淵龍心大悅，功勞當不在生擒或殺死徐子陵之下。

　　辟守玄等雖恨不得立即圍攻婠婠，但因李元吉虎視在旁，只好強忍下這口氣。聞采婷按下怒火，柔聲道：「俗語有謂各家自掃門前雪，齊王儘管捕捉欽犯。敝派的叛徒則由我們處理，齊王請下決定。」李元吉冷哼道：「邪魔妖孽，竟敢威脅我李元吉，怕是活得不耐煩。識相的立即給我有那麼遠滾那麼遠，勿要妨礙我捉拿欽犯，否則莫要怪我不客氣。」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徐子陵和侯希白剛離開不久的房子內響起道：「邪魔妖孽？哈！好一個邪魔妖孽，即使李淵親來，也不敢如此大言不慚，何況是你李元吉這麼一個黃毛小子。」除辟守玄一方諸人外，人人聞之色變。不可一世、橫行天下，直至今天仍沒有人能奈他何的石之軒負手悠然從三人身後步出屋門，毫無顧忌的朝李元吉一方走去。

　　以李元吉的悍勇，仍要露出驚駭緊張的神色，與手下全體擺開架勢，嚴陣以待。石之軒在長安被李淵親率高手圍攻於無量寺的禪室，最後仍給石之軒殺出重圍一事在他們腦海中仍是記憶猶新，故雖是人多勢眾，卻沒人有絲毫取勝的信心。石之軒的出現，立時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則心中叫苦，石之軒比辟守玄和李元吉兩方人馬加起來還更難應付。後兩者至此才明白為何楊虛彥不敢現身，皆因有石之軒伏在暗處，更難怪辟守玄等不把徐子陵和侯希白放在心上。

　　石之軒在離李元吉十步許處安詳立定，雙目魔芒大盛，微笑道：「齊王為何忽然變成啞巴，我石之軒一向被所謂正道之士視為邪魔妖孽，你既自命正道，就讓石某人來秤秤你有沒有除魔衛道的斤兩。」

　　無論李元吉面皮有多厚，亦抵不住石之軒當眾的藐視羞辱，大喝一聲，裂馬槍由下而上斜刺而出，直搠石之軒胸口。梅珣的金槍、康鞘利的突厥馬刀，立從李元吉左方攻向石之軒，馮立本的劍和史萬寶的矛，亦從李元吉右方向石之軒發動攻勢，務令石之軒應接不暇，難以發揮他的不死印法。薛萬徹和李南天一持銅棍，一提長劍，從兩翼外檔繞往石之軒後方，防止石之軒往後撤走，李元吉的五名親衛高手忙拋掉火把，拔出佩刀，護在李元吉身後左右，準備隨時護駕。

　　徐子陵卻瞧得心中不解，若他設身處地為石之軒著想，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這場劇戰仍是不必要的。首先石之軒絕捨不得殺死李元吉。因為在顛覆李唐天下一事上，李元吉有很大的利用價值，既可牽制李建成，影響李淵，更是對付李世民的重要棋子。

　　其次是以石之軒的威勢武功，假若辟守玄等表明與石之軒是聯成一氣，任李元吉如何狂妄自大，在這樣的形勢下惟有知難而退。若石之軒肯答應收拾婠婠後交出徐子陵，李元吉還要非常感激他。最令徐子陵困惑的是，石之軒的說話行動擺明是針對李元吉，像跋鋒寒般利用李元吉倔傲不馴的脾性迫他身先士卒的出手，再利用他牽制全局。

　　長笑聲中，石之軒在眾敵圍攻的狹窄空間中作出精微玄奧，迅比鬼魅的閃移搖晃，登時令所有敵人都似失去攻擊目標般難以全力出手，一指點出，正中裂馬槍鋒尖。李元吉渾體劇震，後著全消，悶哼一聲，往後跌退，兩名親衛高手大駭下忙閃入對戰雙方間的空隙，兩刀齊舉，拚死劈向石之軒，反應是一等一的迅快。

　　梅珣的金槍、康鞘利的馬刀、馮立本的劍、史萬寶的矛，分從左右不同的刁鑽角度疾攻石之軒。李南天和薛萬徹此時移到石之軒後方攻擊位置，見勢不妙，同往石之軒背心要害搗擊疾刺。即使以石之軒之能，仍無法同時應付如此從四方八面而來，排山倒海的攻勢。

　　倏地眼前一花，石之軒拔身而起，不但避過所有攻擊，還神妙至難以形容，似是輕鬆容易的雙足分別踏上前方兩個親衛的頭頂。頭骨爆裂的可怕聲音應足響起，兩衛七孔流血，長刀撒地，往後便倒，立斃當場。

　　李元吉狂喝一聲，裂馬槍再化作萬千光影，如長江大河般往空中的石之軒攻去。梅珣等一眾人等變成在石之軒後方，雖立即再組攻勢，終是遲卻一步。最接近的是那三名李元吉的親衛高手，見石之軒以辣手擊斃同僚，人人敵愾同仇，奮不顧身從不同位置揮刀劈斬仍在空中的石之軒。

　　三刀一槍全部擊空，石之軒以迅疾無倫的速度釘子般落往實地，兩手揮擊，三名親衛高手打著轉往外拋跌，沒人能再多呼吸一口空氣。石之軒隨即雙手盤抱，發出一股無可抗禦的勁氣狂飆，往擁過來的眾敵攻去。

　　李元吉不愧高手，施出看家本領，裂馬槍像有生命的毒蛇般在雙手內急速轉動，趁石之軒應付後方攻擊的一刻，疾取其咽喉位置。只要石之軒往旁閃開，他可在其他人協助下重組包圍網。勝敗一線之隔。衝殺過去的李南天、薛萬徹、梅珣等人的感覺就像撞上一睹鐵壁銅牆，不但難作寸進，且雙目如被刀刷，難以睜開，如此魔功，確是駭人之極。

　　「碰！」石之軒飛起一腳，正中李元吉裂馬槍中段槍身處。李元吉差點寶槍撒手，虎口有如火燒，胸口則像被大鐵錘重敲一記，駭然下縱身飛退。梅珣等人大叫不好時，石之軒已展開幻魔身法，如影附形的趕上李元吉。梅珣全體發狂追去，但已不能挽回即將發生的事。

　　只見石之軒和李元吉兩條人影在荒村入口處兔起鶻落的閃動交鋒，迅速得令人眼花撩亂，進行著最凌厲激烈的近身搏鬥。即使身在遠處的徐子陵等亦看得眼花撩亂，透不過氣來。更隱隱感到石之軒不是要殺死李元吉，而是要把他生擒活捉，否則李元吉早一命嗚呼。要活捉像李元吉這樣的高手，縱使高明如石之軒，亦頗費工夫。趕過去的李南天等猛然立定，不敢再動半個指頭，怕惹起石之軒誤會。

　　李元吉裂馬槍撒手墜地，臉如死灰，整個人軟靠在石之軒懷內。石之軒抓著他背心提在前方，面向李南天等人，從容道：「給我退後十步。」李南天等你眼望我眼，無奈下往後退開，若李元吉有甚麼不測，會是人人獲罪的後果。荒村內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息，惟聞風聲呼呼，樹木沙沙作響。

　　石之軒冷喝道：「虛彥還不給我滾出來！」徐子陵等恍然大悟，原來石之軒生擒李元吉，其志實在楊虛彥。在這種情況下，若楊虛彥仍不肯現身，等若親手害死李元吉，石之軒此著確是妙絕。人人屏息靜氣，等待楊虛彥的反應。

　　婠婠這時放開徐子陵的手，後者體內邪毒盡去，不過因經脈受傷過重，只能凝聚部分真氣，仍無法運轉長生氣進行自療。石之軒再道：「這是最後一個機會，我石之軒言出必行，從沒有不敢做的事。」

第十二章　意想之外

　　山野火頭處處，樹陰蔽天，大火像無數條火龍往西南方飛捲蔓延，夜空也給染紅。無名從高空俯衝而下，降到寇仲肩頭，牠的主人卻是木無表情，凝望山頭下遠方被燒成灰炭焦土的大片荒原，此前同一地方卻是綠油油充滿生機的林野。跋野剛、邴元真和近千精銳在他身後待命，人人手牽戰馬，只待一聲令下，立即登馬上陣，與敵人交鋒廝殺。

　　寇仲手牽戰馬，心中卻在思念慘死戰場上的千里夢，牠陪他走遍塞外的萬水千山、草原荒漠，屢次出生入死，終於難逃一劫。他對著李世民時能笑談闊論，面對自己的手下能擺出堅強冷靜、似胸有成竹的神態。但他早被戰場上的生離死別折磨得心神勞乏，可是他不得不繼續支持下去，直到最後勝利的來臨。忽然他很想喝酒，一杯一杯不停灌下去，直至醉得不省人事，暫別這冷酷無情的世界。

　　楊公卿的死亡，令他徹夜懷疑自己在戰略上的選擇，假若他沒有到洛陽去，竇建德會否有另一個不同的命運。可是米已成炊，一切錯恨難返，他只能堅持下去，全力與大唐軍周旋。火光出現在山下，又是一支緊躡他們追來的唐軍騎兵。

　　他親自率領的殿後軍已曾兩度伏襲，擊垮了敵人兩個先頭部隊，可欣慰的是他敢肯定對方沒有帶來剩餘的三頭惡鷲，故此無名能充分發揮牠高空察敵的效用，掌握追兵的形勢，施展突厥人以奇制勝，來去如風，迅襲即離的游擊戰術。根據無名在空中的鷹舞，這應是敵人鍥尾緊追的最後一支部隊，消除這支部隊的威脅後，他將會兵分多路的趕赴同一目的地齊集，然後越過隱潭山，進軍天城峽。

　　任李世民智勝諸葛，也想不到他有此奇著，但成功失敗，在於跋鋒寒的援軍能否及時趕至，更要看他能否在李世民大軍攻擊前，設立足以抵禦敵人十倍以上兵力的堅固設施。

　　敵人在山坡下匆匆而前。寇仲踏鐙上馬，狂喝道：「兄弟們，殺啊！」近千人馬風捲疾雲般從林木隱蔽處衝下斜坡，朝驚惶失措的敵人衝襲而去。

　　※※※

　　楊虛彥從第二排房舍後的密林脫身而起，足點瓦頂，借力橫過近六丈的空間，穩然落到石之軒和李元吉前方十步許處，單膝向石之軒下跪，恭敬的道：「拜見師尊，徒兒輸得心服口服，請師尊處置。」石之軒仰天笑道：「果然是石某人的高徒，識時務者為俊傑，但你怎曉得為師不會殺你呢？」

　　徐子陵等聽得暗叫厲害，石之軒這番話陰損之極，暗指楊虛彥有把握石之軒不會殺他，所以才會現身救李元吉，而非是真會為李元吉捨棄性命。當然，若石之軒真要殺他，他也可立即拚死逃生。不過如石之軒迫他自殺，始肯放過李元吉，將令楊虛彥陷進兩難之局。

　　徐子陵敢肯定石之軒不是想置楊虛彥於死地。因為那會打亂魔門整個從內部顛覆大唐李家的計劃。無論石之軒如何不滿楊虛彥，也不願因小失大。楊虛彥緩緩起立，語氣鏗鏘的軒昂道：「若能以虛彥一命，換回齊王一命，虛彥死而無悔。」李元吉雙目射出感激的神色，可是因穴道受制，沒法說話。

　　石之軒淡淡道：「我辛辛苦苦栽培出來的好徒弟，怎捨得親手殺掉。不過從今天開始，你再不是石某人的弟子，下趟遇上，休怪我辣手無情，放下《御盡萬法根源智經》，你可和齊王立即有那麼遠滾那麼遠。事實上我是幫了你一個大忙，我和你再沒話好說。」

　　楊虛彥毫不猶疑的從背後布囊取出一個鐵盒，恭恭敬敬高舉頭上，再俯身放在腳下，然後退入李南天等人內，揚聲道：「請石大師過目檢規。」他不稱師尊而改稱石大師，是要當眾跟石之軒劃清界線，這亦是石之軒所幫的忙，令李家對他再無戒心。

　　李元吉悶哼一聲，頹然倒地。李南天、梅珣等大吃一驚時，石之軒閃到盒前，用腳挑起，落入手中，油然道：「李元吉被我以獨門手法閉塞穴道，兩個時辰後會自然醒轉。若你們妄圖以劣拙的手法解穴，他說不定會變為廢人，勿要怪我沒有預作警告。」

　　李南天等聽得頹然若失。他們本有打算待石之軒放開李元吉後，聯同楊虛彥與石之軒再決雌雄，現在投鼠忌器，只好認栽到家。石之軒揭開鐵盒，就在盒內翻閱一遍，然後把盒子納入懷中，冷冷道：「滾！」李南天等把兵器收起，像一群鬥敗公雞般繞過石之軒左右兩旁，小心地抬起昏迷不醒的李元吉，迅速離開。

　　石之軒看也不看這群手下敗將，兩手負後的從容走到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前方，目光先掃過陰癸派辟守玄諸人，最後目光落在侯希白身上。邊不負悲切的道：「這妖女廢我一臂，請邪王為我主持公道。」石之軒並不回頭的冷然道：「閉嘴！我自有主張。若非你一向縱情酒色，縱使婠婠練成天魔大法，你也不會幾個照面就吃上大虧，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邊不負射出怨毒的神色，兩片嘴唇一陣抖震，終不敢說話。侯希白敵不過石之軒的目光，垂頭頹然道：「希白向師尊請安。」石之軒微微一笑，柔聲道：「你要小心楊虛彥，此人心胸狹窄，有機會定不肯放過你，因為希白你已成我石之軒唯一的繼承人。」

　　侯希白道：「多謝師尊提點，唉！」石之軒皺眉道：「希白為何欲言又止？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為師是不會怪責你的。」

　　婠婠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弄不清楚石之軒的真正心意，更無法估料他還會有甚麼行動。侯希白目光投往辟守玄，低聲道：「徒兒斗膽請師尊借一步說話。」

　　石之軒灑然道：「何用鬼鬼祟祟的？」轉頭望向辟守玄去，若無其事的道：「你們走吧！」

　　辟守玄、榮鳳祥和聞采婷等同時失聲道：「甚麼？」石之軒理所當然的道：「我想單獨處理這裏的事，夠清楚嗎？」

　　辟守玄等你眼望我眼，他們均知石之軒一向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性格，而大明尊教就是最佳的示範例子，只好依言悄悄離開。到只剩下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後，石之軒道：「希白說吧！」侯希白鼓起勇氣問道：「師尊是否已把不死印法傳與楊虛彥？」

　　石之軒微一錯愕，訝道：「希白為何有此猜測？為師可保證沒有此事。」侯希白目光投往徐子陵，道：「可是子陵卻肯定楊虛彥練成不死印法。」

　　石之軒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心中湧起荒謬的感覺，因為他們竟和石之軒在聊天，肅容道：「當我和他對掌時，我的身體生出被扭曲的難受感覺，就像第一次在城門內與前輩交手的經驗。」石之軒露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那確是不死印法入侵對手後的現象。待我想想，有答案時再告訴希白。好小子，真不簡單。」

　　三人都生出異樣的感覺，隱隱感到石之軒掌握到一些線索，只是不肯說出來。最後兩句對楊虛彥的評語，更顯示楊虛彥足可令強如石之軒者生出警惕。石之軒目光移到婠婠俏臉，嘆道：「妳是否恨我入骨？」婠婠平靜的道：「邪王請勿再說廢話，婠兒願領教高明。」

　　石之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充滿人性化的表情，輕輕道：「我並沒有殺死玉妍，我是絕不會對她下殺手的，一錯焉能再錯。」婠婠嬌軀輕顫，忽然垂下俏臉，沒有說話。

　　石之軒仰望沉黑的天空，呼出一口長氣，柔聲道：「我是最後一趟對妳好言相勸，玉妍是求仁得仁，因為她活得太痛苦，痛苦至不能忍受，所以想我陪她一起離開這眾生皆苦的人間世。我既試過一次『玉石俱焚』，又何妨再試一次，以妳的功力，是絕沒有機會與我同歸於盡的，因為我不會容妳活到那一刻。陰癸派現在與妳再沒有任何關係，自應物歸原主，放下《天魔訣》，妳可以離開。」

　　徐子陵暗忖石之軒不愧是石之軒，其辯才更不在伏難陀之下，隨便幾句話，已大幅削減婠婠的拚死之志，令她猶豫是否該以「玉石俱焚」與石之軒同歸於盡。事實上，石之軒和婠婠交上了手，後者則處於下風劣勢。

　　徐子陵不禁微微一笑道：「邪王此話似乎有欠考慮，婠婠是祝后指定的繼承人，此事我可作證人，因是祝后親口對我說的。所以誰都不比她更有資格作《天魔訣》的原主。」石之軒不但不以為忤，還啞然失笑道：「好！我就看在玉妍份上，也當作是對她的一點補贖，破一次例，讓師姪保留《天魔訣》，直至妳百年歸老的一刻。」

　　婠婠秀眉輕蹙，輕嘆道：「婠兒可問邪王一個問題嗎？」石之軒別轉雄軀，往荒村南端出口步去，高唱道：「綠楊著水草如煙，歸是胡兒飲馬泉。幾處胡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莫道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歌聲遠去，石之軒消沒在林路彎末處。

　　※※※

　　寇仲率兵在敵陣中來回衝殺，井中月變成敵人的催命符，在他刀下只有死者沒有傷者。在李元吉掌斃竇建德的一刻，他大徹大悟的掌握到跋鋒寒「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句話的真諦，古來成大事者，莫不如此。在以前他非是不知道戰場上沒有仁慈容身的道理，可是知道歸知道，身體力行卻是一回事。

　　可是從洛陽逃竄到這裏來的這段慘痛經歷，卻把他改造過來。當他目睹楊公卿歸天的一刻，他終被戰爭轉化為無情的將帥，曉得為求勝利，必須用盡一切手段狠狠創傷打擊敵人，直至對方全無還手之力。

　　「噹！」「噹！」井中月左右揮閃，他不用目睹只憑身意，便把兩敵連人帶兵器劈飛馬背，以重手法令對方墜地前被震斃。圍攻的敵人見他們狀如瘋虎勢不可擋，不由四散策馬奔逃。

　　寇仲得勢不饒人，領著隊形完整的突襲雄師，朝敵人密集處以鑿穿戰術錐子般刺進去，殺得敵方人仰馬翻，火把掉到地上把草樹熊熊燃燒，弄得火頭四起，烽煙處處。敵方騎隊達三千之眾，實力是他們三倍之上，可是甫接觸即給寇仲斷成兩截，首尾難顧，再來一輪來回衝殺，更使敵人陷進致命的混亂中，我集中而敵分，戰爭在寇仲佔盡優勢下一面倒的進行著，深得突厥人以奇制勝，以快打慢的戰術精神。

　　忽地一隊人馬從左側殺至，交鋒至此刻，尚是敵人第一趟有組織有規模的反擊。寇仲厲喝一聲，掉轉方向，身先士卒的朝衝來的敵人殺去，井中月黃芒大盛，寇仲的精神進入高度集中的微妙境界，對敵人的動靜強弱瞭如指掌，就如高手決戰，不會錯過對手任何破綻或具威脅的攻擊。

　　「噹！」井中月閃電般朝前直劈，一敵立時濺血往後仰跌，寇仲刀勢開展，以人馬如一之術靈活如神地破入敵陣，把敵人勉強振起的攻勢徹底粉碎。一時又成混戰的局面。後方的邴元真、跋野剛和眾手下均以他馬首是瞻，保持完整的隊形，隨他衝入敵陣中，激烈的戰爭如火如荼的進行著，鮮血灑遍荒野，伏屍處處，失去主人的戰馬吃驚地四處狼奔鼠竄，更添混亂。

　　倏地寒光一閃，一把長戟朝寇仲左腰搠來，戟未至，勁氣先把寇仲鎖緊，功力十足，是伏擊戰開始以來對寇仲最有威脅的攻擊。寇仲知有高手來襲，先左右開弓挑翻前方攻來的兩敵，接著純憑身意反手回刀，在戟尖尚差三寸刺進腰脅的一刻，重劈戟頭。

　　長戟被劈得往外盪開。寇仲別頭向右，與持戟將打個照臉，心中立即湧起千百般沒法分清楚的情緒。對方長戟一轉，換個角度一道閃電般猛刺寇仲面門。寇仲心中暗嘆，招呼道：「柴紹兄你好！」井中月朝前疾挑，螺旋勁發，在巧妙的手法下，絞擊長戟，先重劈戟頭一記，震得戟勢全消，再像毒蛇般緊纏長戟，運勁絞挑，長戟應刀上揚，柴紹立即空門大露。

　　縱使在殘酷至不容侚情的兩軍生死交鋒的戰場上，遇上自己這個「情敵」，寇仲仍是難以自已。若不是柴紹，他可能早投誠李世民，成為他旗下的猛將，命運將會由此改寫。若他殺死柴紹，對世民將是心理上嚴重的挫折和打擊，此正是消耗戰的真義，儘量令對方傷得更重。可是他如何面對李秀寧，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待。此時的他可以毫不留情的斬殺李世民，卻無法狠心殺死初戀情人的夫婿。

　　寇仲暗叫一聲「罷了」，收回井中月。柴紹本自分必死，見寇仲竟停止繼續進擊，愕然以對，一時忘記反擊。寇仲笑道：「柴紹兄請啦！」一聲大喝，勒轉馬頭，朝東面殺去。敵人早潰不成軍，寇仲的部隊勢如破竹的殺出敵陣，望東面襄城的方向揚長去了。

第十三章　苦海無邊

　　石之軒去後，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事情會如此解決。侯希白首先嘆道：「子陵的預感靈驗如神。」婠婠訝道：「甚麼預感？」

　　侯希白欣然道：「剛才我們被敵人追得喘不過氣來，子陵卻感到這荒村是唯一生路，現在果然應驗。真慚愧，當時我還反對到這裏來呢。」婠婠幽幽地瞥徐子陵一眼，垂下螓首，一副思潮起伏的樣兒。侯希白忍不住問婠婠道：「剛才婠小姐究竟想問石師甚麼問題，而石師也像曉得婠小姐想問甚麼的神態，且為逃避回答立即離去。」

　　婠婠淺嘆一口氣，輕輕道：「我想問他現在既對祝師表現得那麼內疚多情，當年為何又要在和祝師一夜恩情後，無情地捨她不顧而去。」侯希白和徐子陵欲語住口，這問題除石之軒無人能提供答案。婠婠又道：「你們兩個該比我更清楚石之軒，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侯希白苦笑道：「我認識的是多情一面的石師。對我來說，他當然是情深如海的人，否則不會弄至精神分裂。」

　　徐子陵凝望石之軒消失處，點頭道：「他是個內心矛盾的人，狠下心腸時可幹出任何事來，統一聖門至乎統一天下，是他心裏最重要的事，更是至高無上的神聖使命。但在另一方面，本身卻是無比多情，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心中不斷衝突，造成悲苦悔疚的人生！汲取聖舍利的精華後，他分裂的性格重歸於一，但內心的矛盾卻比以前的他更激烈。這是連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婠婠皺眉道：「可是他為何要放過我？」

　　徐子陵先緩緩搖頭，表示想不通，旋又點頭道：「或者是因為他再不看好李唐，李世民不能在洛陽之戰置寇仲於死地，李唐統一天下之路將困難重重；一俟寇仲與宋缺結合，天下勢成二分之局，聖門的統一大計將嚴重受挫。對付李世民一事更只好無限期的押後。在這種情況下，石之軒遂對你婠婠生出憐才之意。」婠婠不解道：「憐才之意！」

　　侯希白同意道：「子陵至少說出石師一半的心意。小弟雖是他的繼承人，卻非聖門中人的料子，更非統一聖門的料子。環顧聖門後起一代諸弟子，惟婠小姐和楊虛彥成就最高，但是楊虛彥身分特殊，對統一天下有興趣，卻對聖門沒有任何歸屬感。故而婠小姐已成石師之後最有希望振興聖門的人，他讓妳保留《天魔訣》，又設法化解妳對他的仇恨，正是從這種心態出發。」

　　婠婠道：「你石師另一半心意又如何？」侯希白苦笑道：「我在子陵剛才說話時，忽然悟通此點，石師是有些心灰意冷哩！」

　　徐子陵訝道：「希白為何有這個想法？」侯希白道：「楊虛彥是石師一統天下最重要的棋子，當李唐分裂內亂時，楊虛彥以楊勇之子的身分可發揮纂唐奇效，但楊虛彥的背叛，打亂石師的全盤計劃。他殺死『善母』莎芳，是盡最後的努力來鎮伏楊虛彥，可惜仍是徒勞無功。更要命的是石師發覺一向忠心耿耿的『胖賈』安隆亦生出異心，使他感到孤立無援。」

　　徐子陵愕然道：「安隆不是最崇拜他的人嗎？」侯希白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石師是從楊虛彥通曉不死印法而瞧破安隆的背叛。當年石師把不死印法寫成書卷時，安隆一直在旁伺候，他還和安隆討論不死印法的訣要和奧妙，石師因何這樣做本是令人費解，可能因怕害死碧秀心後被正道圍攻，故以安隆作傳法之人，而讓安隆得悉不死印法的事是千真萬確，因為是石師親口告訴我的。」

　　婠婠沉吟道：「這麼說，楊虛彥該是從安隆口中得悉不死印法的秘密，加上他曾看過上半截印卷，又追隨令師多年，所以能練成不死印法。」侯希白嘆道：「這是最合情合理的推想。」

　　婠婠道：「以令師的為人，會否如此輕易放棄振興聖門的神聖使命？」侯希白搖頭不語。

　　徐子陵沉聲道：「從我接觸他的經歷，他情緒的波動很大，不時透露出心中的矛盾。至少他自認無法對女兒狠下心腸，這亦是聖門各派系不肯服他的主因，這確會令他意冷心灰。不過當有一天形勢改變，例如寇仲和宋缺被李唐擊潰，他說不定會改變過來。因為始終他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婠婠微笑道：「想擊敗寇仲和宋缺，談何容易。」

　　侯希白道：「此處不宜久留，婠小姐有甚麼打算？」婠婠雙目射出淒迷之色，向徐子陵道：「子陵內傷極重，傷及元氣，沒有一年半載，休想復原，且功力必大打折扣，可能永遠無法回復以前的境界。」

　　徐子陵灑然道：「若天意如此，我只好聽天由命。」侯希白安慰道：「青璇必有回天之法。」

　　婠婠一呆道：「你們要找石青璇嗎？我還打算好好伺候子陵，想想替他醫療的辦法。」徐子陵想起石青璇立即心中一熱，甚麼內傷都拋諸九霄雲外，歉然道：「好意心領啦！那敢勞煩妳呢！」

　　婠婠露出黯然神色，旋又回復平靜，微笑道：「婠兒明白。就讓我送你們兩人一程，那即使楊虛彥跟蹤而來，也不用怕他。」兩人只好答應，動程上路。

　　※※※

　　在第一道朝陽破雲而出，照遍大地時，寇仲的殿後軍拋離追兵近三十里的路程。他和邴元真、跋野剛登上附近山頭，遙觀東面襄城的方向，一隊五千人的唐軍，在前方十里許處的前山布陣，截斷前路。此事早在他們意料中，並不驚訝。

　　寇仲欣然道：「我們今趟的戰略非常成功，趁黑擊潰唐軍的三支先頭部隊，令李世民不敢冒進，最妙是引得他們隨後追來，還以為我們志在襄城。」邴元真點頭道：「我們其他的人馬理應安然於赴隱潭山的路上，我們把李世民引來此處，該能爭取多一、兩天的時間，讓陳公成功建設堅固的山寨。」

　　寇仲目注敵陣，道：「若我們能擊敗攔路的襄城軍，是否可輕取襄城呢？」跋野剛聽得眉頭大皺，道：「我們血戰竟夜，傷亡近二百人，不論人馬均疲乏不堪，恐怕無力取勝，何況敵人兵力在我們五倍之上，又是以逸待勞，請少帥明察。」

　　寇仲笑道：「我只是說著玩兒。就如跋將軍之言，我們繞過敵軍，詐作硬闖陳留，到適當時候改向往隱潭山去，就這麼決定。」跋野剛和邴元真均被寇仲輕鬆的語調感染，生出最艱難的時刻已成過去的感覺，雖然事實並非如此，至少感覺這樣。寇仲一聲令下，休息近一個時辰的殿後軍全體踏鐙上馬，繼續行程。

　　※※※

　　婠婠拉著徐子陵的衣袖，到一旁說話，分手的時刻終於來臨。侯希白知趣的走上附近一座小丘，俯察遠近，搜索敵人的行蹤，負責把風。

　　婠婠香肩微挨徐子陵，幽幽道：「人家當然希望能與子陵後會有期，但這願望非常渺茫。我對石之軒再沒有此仇非報不可之心，反對他生出同情。正如他說苦海無邊，祝師正因活在不能忍受的痛苦中，故生出與石之軒偕亡之心。石之軒對祝師的話，不正是對他自己的寫照嗎？祝師可以把所有力氣用在痛恨石之軒之上，而石之軒則只能痛恨自己。一錯再錯，兩個深愛他的女子都因他而死。」

　　徐子陵聽得欷歔不已，岔開話題道：「婠婠和我們分手後，打算到那裏去？」婠婠白他一眼道：「子陵想知道嗎？」

　　徐子陵話已出口，當然收不回來，只好點頭應是。婠婠一對美眸閃亮起來，柔聲道：「我將會走遍天下去找尋某一事物，而我聖門的夢想，將會憑此而完成。」

　　直至此刻，徐子陵仍弄不清楚婠婠心中的大計，亦知她不會和盤托出。只好道：「我很想說祝你心想事成，又怕你夢想的完成代表很多人的苦難，所以真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婠婠「噗嗤」嬌笑道：「若你有機會見到師妃暄，請告訴她婠兒和她的鬥爭沒完沒了，大家走著瞧吧！奴家走啦！但願石青璇能令子陵完全復原過來，且為你誕下白白胖胖的小子陵。」說罷一陣風的飄然而去，還數次回頭對他揮手。

　　侯希白來到徐子陵旁，目視她美麗的倩影消沒在林木深處，道：「是恨多愛少，還是相反呢？」徐子陵搖頭難語，心中曉得婠婠白衣赤足的模樣，將永遠緊隨著他。

　　※※※

　　經過三天三夜的高速趕路，寇仲等無不人疲馬倦，支持不下去，而李世民的大軍仍在後緊追不捨，幸好終到達隱潭山。麻常的大軍在山路上設置陣地，迎接他們的來臨。寇仲的來臨，滿山頭的戰士均為領袖雀躍歡呼。

　　寇仲甩鐙下馬，麻常迎上來道：「陳公已到天城峽建設營寨，這處已交由我負責，少帥請到山內清潭旁的營地休息。」寇仲向跋野剛、邴元真和一眾手下笑道：「你們聽到麻將軍的話吧！好好的去大潭洗個澡，睡他娘的一覺，明天又是一條好漢。」

　　跋野剛訝道：「少帥不和我們一道去嗎？」寇仲目注遠方，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我只要打坐一個時辰，等功力恢復，隱潭山是第一個關口，我要李世民明白我寇仲是絕不好惹的，他欠我的血債，我寇仲會逐一討回來。」

　　（卷五十三終）

卷五十四　第一章　窮追不捨

　　徐子陵和侯希白坐在淮水北岸一處山頭，遙觀對岸遠處一團隱約可見的光茫，應是某座城鎮在剛入黑的燈火。侯希白欣然道：「假設我沒有猜錯，對岸那座城池該是巴東郡，此城位於河流交匯處，我們可以買一艘小船代步，讓子陵靜心養傷，不用靠兩條腿走路那麼辛苦。」徐子陵有感而發的道：「希望在那裏再見不到戰爭，最好是聽不到有關戰爭的任何消息。」

　　侯希白沉默下來，神色一黯道：「我雖然不斷提醒自己不去想寇仲和他的少帥軍，偏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思路。唉！若寇仲逃不出李世民的追殺，我們怎辦好呢？」徐子陵容色平靜，岔開道：「有個地方，我和寇仲一直想回去，又最害怕回去。」

　　侯希白恍然道：「是否你們娘安息之處？」徐子陵點頭道：「就是那個我和寇仲永遠不會忘掉的美麗小谷，若寇仲戰敗身死，我會向李世民領回他的骸骨，帶到小谷安葬，然後在那裏結廬而居，從此不理外面的事。」

　　侯希白皺眉道：「聽子陵語氣，似連青璇也不理會哩。」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另一回事，若她肯屈就，我只會感激得涕淚交流。但坦白說，她直到此刻，仍過不了她自己那一關，我對她沒有絲毫把握，不抱任何奢望。」

　　侯希白道：「我是旁觀者清，你是當局者迷。照我看石青璇對你是情不自禁、泥足深陷，只是你對自己沒信心而已！」旋又嘆道：「原來你並不看好寇仲。」

　　徐子陵微笑道：「恰好相反，我認為寇仲絕不會那麼容易被擊垮的。但我有一種感覺：我敢肯定他直到這一刻仍然活著，如他死了，會第一時間來向我報夢。」侯希白心情開朗起來，用力點頭道：「說得有道理。渡河的時間到哩，明早我們將舒舒服服的從城內最豪華客棧的其中一間上房醒過來，嗅著上床前沐浴過的香味，研究該到城內那所酒家吃早點。」

　　徐子陵失笑道：「去吧！我想到的只是能趁早坐船離開這可能是由唐軍佔據的危險地方。」兩人笑著走下山坡，朝淮水掠去。

　　※※※

　　寇仲下達撤退的命令。過去的三天三夜，他沒有瞌過半刻，李世民大軍甫到，立即派出手下大將來攻打進入隱潭山的隘道。又另選輕身功夫高明者，在箭矢不及的遠處，攀山越嶺地來襲上。這批敵軍人數不多，卻對在入口峽道山頭高處設置防禦陣地的少帥軍生出最大的威脅和破壞力。

　　幸好由寇仲一手挑選訓練和飽經戰火歷練的飛雲衛在這艱苦的情況下發揮出強大作用，他們人數雖縮減至三百二十餘人，但據在高處固守，應付敵人的入侵，加上寇仲這個高手，雖是疲於奔命，仍能粉碎李世民策動一波又一波的攻浪。而以楊家軍為主的七百餘人，在麻常的指揮下，藉滾木、檔石和強弓勁箭憑入山之險固守，應付李世民大軍的正面衝擊。

　　假設情況能如此繼續下去，寇仲定可多守三四天，可是李世民派遣另一支一萬五千人的部隊，由羅士信率領東行，繞過隱潭山從東面來攻。又讓此軍封鎖隱潭山南路出口，將會把儼如甕中鱉的寇仲困死山中，所以他縱不情願，也要在這情況發生前退離山區，往天城峽與己軍會合。

　　他們邊退邊砍伐樹木，在山路造成重重障礙，既可令敵人無法啣尾追擊，更可令李世民須清理障礙，多費兩天時間穿越山區。李世民今趟追來的大軍達五萬之眾，是寇仲他們的兵力十倍以上，縱使寇仲智勇雙全。但能否頂得住李世民的攻擊，仍要看陳老謀的防禦工事有多堅固。

　　王玄恕帶著戰馬，在山區南方出口處恭候寇仲大駕。把守山區入口之戰傷亡不算嚴重，陣亡者百許人，傷者二百餘人，已先一步運回天城峽營寨治理。近千的少帥軍全體上馬，越過山野，朝三十多里外的天城峽馳去。

　　這介於兩列高山間是丘陵起伏的荒野，被密林覆蓋，溪河隱藏在參天古木中，冷杉、松、柏、樟樹等蔥蔥鬱鬱，天然景致美不勝收，南北山巒煙雲簇擁，半山流雲如帶，山頂煙霞縹緲迷濛，頗有「雖然無畫都是畫，不用寫詩皆似詩」的勝境美態，一片寧和，茫不知可怕的戰火，以及寇仲和李世民的生死鬥爭，蔓延到這和平的天地間來。

　　寇仲心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向在旁並騎而行的王玄恕道：「李世民清除山路的障礙須兩天時間。安營立寨則至少四、五天工夫，且要砍掉大批樹木，以防我們火攻，所以我們該還有近十天的喘息機會，只不知陳公方面情況如何？」王玄恕興奮的道：「天城峽地勢非常理想，深得據高地、擇要隘、背山險、向平易等自固扼敵的優勝條件，最精采是從陣地外看過去，絕察覺不到後方竟有貫穿高山的秘密峽道。」

　　另一邊的麻常問道：「營寨內是否有水源？」王玄恕欣然道：「峽道內不但有水有草，且可採松脂作燃料，至於糧食，這幾天我們四出打獵，所獲甚豐，足夠十天之用。敵人來攻時，我們則可到峽道另一邊搜獵和放牧，只要守得住陣地，不會有糧草短缺的問題。」

　　麻常和王玄恕一問一答，均關乎到少帥軍存亡的頭等大事。立寨固守除糧食、草料和燃料各方面的補給，最關鍵就是食水，所謂「乏水無草，謂之天灶」，乃兵家絕地。幸好此時是秋冬之交，尚未降雪，否則草料方面將成為難題。寇仲沉吟道：「我們必須製造木桶，在營寨內儲備大量食水，也可用來抵禦李世民的火攻。」

　　王玄恕笑道：「全賴陳公想出隔山取水的妙法，以大竹筒首尾相接，通往峽道內的多處水瀑直接取水，灌到營寨，不虞沒有水可用。」寇仲和麻常同聲叫絕，陳老謀愈來愈像另一個魯妙子。寇仲仰首望天道：「草料要儘量儲備，否則一旦下雪，馬兒將沒裹腹之物。」

　　迎臉吹來的山風，隱帶寒冬的冷意。王玄恕道：「此事由玄恕負責，請少帥放心。」眾人奔上一座山丘，眼下再無林木阻擋視線，只見營寨立在前方一處山頭上，後面是有如刀削、矗立陡峭，往東面延綿無盡的天城山脈，營寨四周達半里的樹木均被砍伐清光，留下一截截連著樹根的矮樹頭，情景怪誕。

　　寇仲舊地重遊，拿當日與現今的心情相比較，只覺中間的經歷變化萬千，心中不由百感交集。眾人勒馬停下，觀察周圍形勢，想到數天之後，從這裏向營寨眺看的將是李世民，分外感到刻下機會難得。麻常難以置信的瞧著仍在大興土木的山頭陣地，低呼道：「竟是一座土石寨！為甚麼形狀這麼古怪？」

　　王玄恕微笑道：「麻將軍是否指山寨不規則的形狀？原因是陳公利用山頭粗壯的樹木，去其枝葉，截斷至兩丈的高度，以環繞山頭的百多株有根盤地的禿樹幹，作為樁柱支架，再以其他砍伐下來的樹木造成一個可抵受撞車衝擊的硬木結構，既現成方便，又省去挖坭土立木架設塹坑的工夫，但由於要依循原有樹木的形勢位置營造，形狀不得不將就和怪相點。」

　　麻常叫絕道：「確是別出心裁的構思，捨此我再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以壯樹堅木為架構，輔以大石黏土，頓把營寨變成一座牆高兩丈的小山城，大大增強防禦力，陳公確是了得。」寇仲瞧著在這不規則的土木寨外正忙碌掘壕為塹的少帥軍戰士，掘出的泥土就運往山頭舖築寨牆。

　　邴元真指著山寨外只剩高不到三尺，一截截遍佈三方的樹木餘幹，欣然道：「這些餘幹更令人叫絕，形成天然的拒馬障礙，李世民若要清理，首先須問過我們的弓箭手，想到對方進攻時要小心翼翼的繞著樹頭而過，不能長驅直進，這十多天來憋的鳥氣立即全消。」

　　寇仲感覺到身旁各人的歡欣振奮，人人均對這座頗具規模的山寨指點讚美，不但因山寨能成為他們安身固守之所，更重要的是山寨後的秘密峽道為他們提供無限的生機。糧草、食水、燃料乃至後援所有難題皆迎刃而解，他們再非陷於完全被動和捱揍的局面，因而士氣大振，對他寇仲更有信心。

　　王玄恕道：「休息的地方設在峽道內，由於營帳在突圍時失掉，所以陳公築起百多間茅屋，比帳幕更舒適溫暖。」寇仲大叫道：「成啦！我們就以這由陳公的腦袋想出來的山寨，抗擊李世民強我們十倍以上的大軍。」眾人轟然應喏。

　　一隊人馬由跋野剛率領從山寨大門馳出來相迎。寇仲怪叫一聲，盡洩過去十多天所受的冤屈和欺壓的不平之氣，領手下馳往山坡，朝山寨奔去。

　　※※※

　　徐子陵一覺醒來，擁著清潔的被舖，想起過去十多天的顛沛流離，每一刻都在危險渡過的生涯，幾疑是兩個不同的人世。昨夜他們是巴東郡關上城門前最後入城的兩個人，抵達城門始知這是老爹杜伏威的城池，把門的江淮兵見他們衣著講究，沒有兵器隨身，一副文人雅士的樣兒，以為他們是世家子弟，忙向這兩頭肥羊抽油水，苛索城門稅以外的銀兩。

　　教徐子陵意想不到的，是侯希白竟不是隨手打發，而是和他們討價還價，幾經辛苦議定一個比江淮兵所索低一半的價錢，完成交易，進得城來。事後侯希白解釋道：「如你表現得太鬆手，會使他們誤會你是頭好欺負的羊牯，又或身家豐厚至不用斤斤計較區區之數的紈褲子，無論是那一個可能性，這些吸血鬼會千方百計來搾盡你的血汗錢，甚至會不惜謀財害命。所以我和他們爭論價錢，不是我捨不得銀兩，而是免自招無謂的煩惱。」

　　他現在睡的是城內最著名的豪華客棧巴東旅舍的上房，侯希白可不像他和寇仲，衣食住行無不講究，而他和寇仲更不會像他般只肯睡最好的房間。寇仲現在情況如何呢？他們是否還有相見之日？

　　「嘎！」侯希白推門進來笑道：「子陵昨晚睡況如何？我卻是先苦後甜，第一個是噩夢，第二個才是好夢，夢見妃暄。」徐子陵瞧著他邊說邊在床沿坐下，待吐到最後「妃暄」兩字時，他猛地一震的從深思和回憶中醒過來，欲言又止。

　　侯希白訝道：「子陵想說甚麼？」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情緒，嘆道：「希白兄曾對我說過，以後只會以一種超然的態度去欣賞天下美女，這是你的一個改變，而你為何會有此改變？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始知道箇中原因，你是為了妃暄，對嗎？」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真厲害，竟能看破我的內心。唉！怎說才好呢？當我第一眼見到妃暄時，就像看到展子虔的真跡，覺得世上沒可能有更好的美人，她令我領悟到美麗的真諦，那是超越我畫筆的禪境。自她踏足塵世，讓我等凡人得睹，侯希白再非以前的侯希白。」徐子陵大訝道：「聽希白兄的話，似乎全不牽涉到俗世的男女之情，而是抱持著一種超然的心境。」

　　侯希白雙目異芒閃動，徐徐道：「天下間，恐怕只有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之所以矢志畫道，就是基於我與生俱來對至善至美的追求。人世間本沒有完美的東西，可是給我捕捉到畫面上的卻總是最動人的景象，等若你和寇仲不時掛在嘴邊那遁去的一。」

　　頓了頓續道：「你曾否深思過美麗的本質？美麗是人世間最感人也是最神秘的東西，我名之為畫禪。子陵曾否想過美麗是甚麼一回事嗎？為甚麼我們會認為某物美或不美？美麗更是沒有標準的，我和你感到星空非常迷人，很多人卻是不屑一顧。美麗更有無形的或是有形的，內心的美看不見、抓不著，像妃暄般秀外慧中，正是美麗的極致，是一種可令任何人自慚形穢、神聖不可侵犯的美麗。」

　　徐子陵微笑道：「我從沒學你般去深思美麗那不能捉摸的本質。聽你這麼分析，頗有茅塞頓開的喜悅。但也想到人世間不公平的一面，為何要有美醜之別？不過這可是誰都沒法改變的現實。」侯希白仍沉浸在某一種情緒中，嘆道：「美和醜根本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命運，自我第一眼看到妃暄，我的生命無限地豐富起來，徹底令我對女性的態度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各種塵世俗念中超脫出來，變成畫道純淨的追求。」

　　徐子陵道：「在遇上妃暄前，希白兄是否早厭倦偎紅倚翠的生涯？」侯希白苦笑道：「你倒看得透我，在成都你對我的生活方式有親身的體驗。唉！感情當然是一種負擔，尤令我不能忍受的是發覺美好事物另有不美的一面。」

　　旋又沉吟道：「青璇是毫不遜色於妃暄的女子，她與妃暄有基本上的差異，無論妃暄出現於何時何地，她總予人一種不屬於凡塵的感覺，青璇卻恰好相反。不論是她的人或她妙絕天下的簫音，均能與時地融為一體，無分彼我。她們均代表超越我畫筆的一種至美的禪境。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恨不得有筆墨在旁，把她活現於美人扇上，可是當我聽畢她的簫音，再無法掌握她最動人的一面，那確非任何筆墨可描述一二的。」

　　徐子陵想起數次與石青璇見面人景交融的動人情景，嘆道：「說得好，你把我沒法形容的感覺一語道盡。」侯希白欣然道：「對美麗的討論暫且告終，子陵內傷的情況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經婠婠的天魔真氣解去邪毒，已大有起色，不過離復原仍是遙遙無期，更可能永遠失去進窺武道的機會。」侯希白皺眉道：「真的這麼嚴重？」

　　徐子陵道：「楊虛彥的魔功歹毒邪惡，傷及我的本元。而事實上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命運是怎樣發展便怎樣發展吧！我們到那家酒樓吃早點去？」侯希白道：「巴東城最有名的是望淮樓，樓高三層，位於城北，最高一層可看到城外淮河流過的美景。」

　　徐子陵掀被下床，微笑道：「有否打聽寇仲的消息？」侯希白點頭道：「沒有任何消息。只知襄陽和附近幾座城池的唐軍調動頻繁，不時有唐室水師船隻經過淮水，難道李世民是要對鍾離用兵，形勢緊張非常。真古怪！寇仲不是逃往這邊來吧？」

　　徐子陵忽然停下穿衣的動作，露出奇異的神色，低喝道：「出來吧！我知是你楊虛彥，快出來！」侯希白心中劇震，最可怕的事終於發生。

第二章　奇法克敵

　　「嗖」！一支箭從寇仲的刺日弓射出，命中千步外的一張鐵盾，出乎所有人意料外，堅硬的鐵盾以旋轉的方式爆裂，碎屑撤滿一地。以千百計圍觀的少帥軍戰士齊聲喝采，情緒高漲。山寨內被土木牆圍起的面積非常寬敞，縱橫均超過三千步，足夠作馬球賽表演的場地。在峽道前以粗壯的樹木築起一座兩層高的建築物，峽道的出入口就在下層處。

　　這木構建築呈長方，縱十丈橫十五丈，非常堅固，縱使被敵人攻入寨內，要進入峽道，還要闖過此關，在戰略上具關鍵性的作用。沿著寨牆八座箭塔正在興建中，空地上堆滿土、石、木材等建築用的材料，必要時可用作修補寨牆箭塔破損的部份。靠山壁處另有十間木營舍，每營可供十多名戰士休息睡覺，與龐大的主建築物互相照應。

　　在山寨正中處則挖出一個直徑達兩丈的人工圓池，底部和邊壁用黏土石塊舖砌，以兩條首尾相銜接的長竹筒輸水管引進峽道來水，注滿圓池。山寨令少帥軍一洗被窮追猛打有如喪家之犬的頹氣，因他們不但爭得喘一口氣的機會，並建設起強大的防禦工事，更重要的是山寨後有活路，進可攻，退可守、可逃。

　　主建築下層放滿糧食、草料和燃料，第二層則作休息之用，上面的大平台可遠眺寨牆外敵人的形勢。由於冬天迫近，這木構建築不但是戰略上的需要，且可供戰士躲避風雪，乃山寨存亡的所繫。峽道內是戰馬和戰士休養生息的安樂之所，令戰士能在兩軍交鋒的當兒，輪番躲避無情的戰爭。

　　寇仲由陳老謀手上接過另一枝就地取材製成的箭，訝道：「是從甚麼木材削製而成的？既堅且韌，乃上等箭材。」陳老謀以一貫洋洋得意的神態油然道：「這是楛木製成的箭，專供少帥使用。亦只有少帥能把這種原始粗陋的箭射得又勁又堅，不失準繩。若由其他人的弓射出，恐難穿透對方兵員的盔甲。」

　　寇仲皺眉道：「我們有足夠的箭矢嗎？」兵家有云：「軍器三十有六，弓稱首；武藝一十有八，而矢為第一。」由此可知弓矢在戰爭上的重要性。即使由群雄割據的城池，縱可任由攜帶兵器出城入城，卻嚴禁攜帶弓弩，正因弓弩具遠距發射傷人的威脅力。在戰爭中弓弩更是必備之物，若寇仲方面缺箭，縱有堅牆高壘亦形同虛設。

　　陳老謀笑道：「少帥放心。這十多天的追逐戰中，我們射出不少箭矢，但收回敵人射來的箭矢更多，足供十天日夜不停的應用。楛木箭除供少帥專用外，也可作火箭來制敵，老夫依魯妙子天書中的圖樣製成一個耐燒的火套，只要塗以松脂，套上楛木箭鋒，可如附骨之蛆般插入敵人的撞車和擋箭車身，燒他奶奶一個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燒他奶奶一個痛快！哈！今趟若我們能守到老跋來救，陳公你居功至偉，沒有人敢否認這一點。」立在四周的跋野剛、王玄恕、麻常、邴元真無不出言讚美，陳老謀則歡喜得合不攏笑嘴。

　　寇仲別首仰望主建築後的峽道入口，由於山壁巉巖，從外看去，即使在山寨內的近距離，仍瞧不破有這條貫山通道。寇仲道：「若你是李世民，領兵追至此處，見我們背山立寨，會有甚麼想法？」麻常道：「我會心生懷疑，在這該是糧絕草盡的地方，少帥能捱多久。」

　　王玄恕色變道：「既有懷疑，當然會使人攀山偵察，崖壁雖非常峻峭，仍難不住對方輕功高明的能手。」陳老謀道：「老夫與跋大將軍曾攀上山頂，所見危崖處處，險峰林立，加上山崖老樹盤據，雲鎖霧封，看不見下方峽道，除非他們敢冒險爬下來，否則休想發現我們的秘密。」

　　眾人目光往跋野剛投去，這有胡人血統的硬漢沉聲道：「我並沒有登至峰頂，因為縱有高明輕功，仍是非常危險。兼之山壁水氣結成堅冰，滑不留腳，一個不小心就要跌得粉身碎骨。」寇仲舒出一口氣道：「那我就可放下心頭最擔心的事。跋大將軍爬不上去，敵人便該爬不過來，最好是來一場大雪，我們這山寨再無破綻可乘。」

　　陳老謀笑道：「少帥請上二樓的帥房休息，我們要開始弄他娘的數十部投石機來，雖比不上洛陽的飛石大炮，也夠敵人消受。」寇仲大笑道：「弄他娘的數十部投石機，陳公何時學我般滿口粗言。隨我來的兄弟們，睡他奶奶一大覺的好時光到哩！」說罷笑著往主建築跨步而去，步伐間透露出強大的信心，再非被李世民趕得東逃西竄時的狼狽模樣。

　　※※※

　　徐子陵低聲向侯希白道：「只有他一個人，我感應得到。」侯希白暗抹一把冷汗，若非徐子陵受傷後感覺靈銳大增，讓最擅長暗襲刺殺的楊虛彥來個奇兵突擊，後果實不堪想像。他可推想楊虛彥一直在暗裏追蹤他們，幸好昨晚他們是最後入城的兩個人，而楊虛彥又不想打草驚蛇攀城而入，所以待至天明城門開放時方始入城，打探到他們住進這家客棧，遂一心前來進行他最拿手的勾當。豈知被徐子陵一口喝破，令這最擅長潛蹤匿跡的影子刺客無所遁形。

　　楊虛彥的聲音在內院響起道：「徐兄原來功力盡復，大大出乎小弟意料之外。不過小弟此來並非針對徐兄，而是要與希白解決師門間的一些恩怨。」侯希白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當然曉得楊虛彥不會只為師門恩怨來尋侯希白晦氣，只因誤以為徐子陵內傷已癒，故改變策略，祭出江湖規矩，以圖逐個擊破。侯希白雙目露出堅決的神色，正要答腔，徐子陵搶先道：「楊兄何不稍待片刻，待我和希白說幾句話。」

　　楊虛彥長笑道：「有何不可。兩位儘管說話，我到魚池觀魚散心。」他們入住的上房位於巴東客棧後花園內，是四合院的建築形式，四邊廂房圍起內院，由於房租高昂，所以只兩、三間廂房住有其他客人，不過即使住滿人也不會有人敢在這亂世理會江湖上的鬥爭仇殺。內院布置講究，遍植花草樹木，置有魚池假山，四面迴廊，景致頗美。

　　侯希白訝然瞧著徐子陵，因怕楊虛彥竊聽，壓下聲音低聲道：「子陵有甚麼緊要話說？」徐子陵從容道：「希白是否下了拚死之心，決意死戰。」

　　侯希白道：「還有別的方法嗎？只要子陵行走兩步，定會給這混蛋窺破內傷未癒。」徐子陵嘆道：「可是希白有否想過，你決意死戰，是因沒有信心擊退楊虛彥？」

　　侯希白苦笑道：「事實如此，為之奈何？我能和他來個兩敗俱傷，又或同歸於盡，對我來說是非常理想。」徐子陵坦誠的道：「你若以這種心態去和楊虛彥決戰，必輸無疑。」

　　侯希白一向信服他的智慧，沉吟片晌，點頭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我會設法冷靜些，不會變成有勇無謀的莽夫。」徐子陵道：「仍是絕對不夠。你首先要消除對不死印法的恐懼！唯一方法，就是回復一貫灑脫的心態，視武道如畫道，當你晉入畫禪的境界，將是你臻達武道至境的一刻。」頓了頓微笑道：「老楊既以為我恢復大部份功力，我就可憑此要他栽個大觔斗，然後我們輕輕鬆鬆的去吃早點。」

　　「嗖！」侯希白張開美人摺扇，以寫上婠美人的一面向著徐子陵，哈哈笑道：「與君一席話，勝練十年功。我現在就去和楊師兄玩兒，子陵請為小弟押陣。」

　　徐子陵瞧著侯希白的背影消失門外，欣然穿上外衣，穿過房門來到廂廳，透窗看去，楊虛彥正從魚池旁別過身來，目光先落在逐漸接近的侯希白，再透窗往徐子陵投來，雙目神光閃閃，微笑道：「徐兄該不會插手到我們兩師兄弟的事內吧？」

　　徐子陵生出奇妙的感應，曉得楊虛彥尚未受到侯希白的威脅，隨時可改變目標，破窗而入，向自己全力進擊。而楊虛彥亦確有此心，故言笑間暗自凝聚功力，務使他身處險境。徐子陵向楊虛彥展露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貼近窗，手作蓮花法印，淡然自若道：「原來楊兄有興趣和小弟先玩一場，請勿客氣。」

　　侯希白倏地移前，推進至距楊虛彥十步許處，摺扇合攏，遙指楊虛彥，哈哈笑道：「子陵不要搶先，他是我的。」楊虛彥「鏘」的一聲拔出影子劍，擺開架式，目光仍停留在徐子陵身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假若徐子陵真的功力盡復，於他和侯希白交鋒時從旁出手偷襲，即使以他融渾《御盡萬法根源智經》和不死印法的超凡魔功，仍只有飲恨當場的結果！這個可能性令他一時不敢冒進。

　　侯希白卻是欲進不能，就在楊虛彥劍鋒朝他指著的一刻，週遭流動的空氣似是忽然凝固，變成無形的萬斤巨石，壓得他難以動彈，如非他運功力抗，恐怕早吐血受傷。如此魔功，確是意想不及。

　　徐子陵兩手負後，緩步出廳，跨過門檻，來到寬敞的外院，挨近侯希白後側處，仍腳步不停，他以超乎常人的精神修養，把內傷徹底忘掉，移到內院中心兩人對峙一旁的迴廊，哈哈笑道：「楊兄的話似乎有欠考慮，先不說你被逐出門牆，與希白再無任何關係；更重要是我們間並非一般江湖仇殺，甚麼江湖規矩都不能在我們之間生約束之效。當日你傷我時，請問有否想過江湖規矩？」

　　楊虛彥雙目殺機大盛，厲叱道：「既是如此，徐子陵你為何選不下場動手，是否內傷仍未痊癒？」徐子陵精神一振，知道楊虛彥完全看不破自己的虛實，表面凶神惡煞，實則內心虛怯，大大滅弱他的戰力，若無其事的道：「如此說小弟不客氣啦！」

　　楊虛彥冷哼一聲，姿態不變的往後彈退，劍鋒化作點點芒光，帶起無數細碎的氣旋，非是進攻，而是自保。徐子陵玄之又玄的精神感應全面開展，他探測的非是楊虛彥真氣分佈的情況，而是對方精神的強弱和目標，亦即楊虛彥魔功那遁去的一。他清楚感到楊虛彥此招不但有試探他虛實，看他能否下場動手的目的，且是布下陷阱，引侯希白進擊，在看似平均分佈的劍氣場中暗藏黑手魔功殺著，希冀一舉重創侯希白，再從容對付徐子陵。影子劍是虛，黑手魔功是實。

　　在氣機牽引下，侯希白如影附形的縱躍而起，手上美人摺扇彷似他妙絕天下的畫筆，在空中畫出充滿線條美的進攻筆觸，從對方滿天芒點中找尋真主。點向楊虛彥的影子劍鋒，深得以畫道入武道的真諦。徐子陵探出右手，戟指退往魚池上空的楊虛彥，純以精神力把這可怕的大敵鎖緊，喝道：「攻他中府！」

　　中府大穴位於胸膛位置，肺腑吸氣，胸廓擴大至此，是手太陰肺經和足太陰脾經交匯之處，更是楊虛彥黑手魔功運作的要地。楊虛彥往後飛退，撤功變招，被徐子陵感應到箇中微妙處，故出言指引侯希白。

　　換過說話的是其他人，面對漫空劍芒劍氣的侯希白肯定會稍作猶豫，但因他一向信服徐子陵，更曉得他的精神感應超乎武功，一聲長笑，美人扇「嗖」的一聲張開，橫掃凌空的楊虛彥，其中暗藏變化，似要掃打影子劍，事實上可隨時變招疾點對方中府穴。楊虛彥雙眼閃出掩藏不住的震駭神色，顯是因被徐子陵瞧破他的虛實。

　　「蓬！」漫空劍影消去，楊虛彥未及變成漆黑的黑功魔手，與由張滿改為摺的美人扇正面交鋒，生出勁氣交擊之音。楊虛彥虎軀劇震，顯是吃了暗虧，加速退往魚池另一邊的空曠處。

　　侯希白施出渾身解數，凌空追擊，不讓對方有重奪上風的機會，與楊虛彥貼身展開一場激烈無比的近身搏擊，劍來扇往，響聲不絕：「背中」「魂門」「章門」「天會」「後溪」「前谷」，一個接一個的穴位由徐子陵口中吐出，侯希白此時對他信心十足，不理對方劍勢如何，總依徐子陵的指示配以自己的智慧照目標狂擊猛攻，而每一趟均令楊虛彥手忙腳亂，無法扭轉形勢。

　　打開始給徐子陵喝破他的行藏，直至此刻，楊虛彥一直處在下風，沒法發揮全力。徐子陵和侯希白兩人對他的黑手魔功此時有更進一步的瞭解，知他並不能隨意施展，而是有運氣施勁的程序。只要能先一步攻其關鍵穴位位置，他的黑手魔功便無所施其技。由此可知楊虛彥的黑手魔功仍未臻達圓滿的境界。

　　徐子陵從容往在魚池另一邊閃動盤鬥快得常人肉眼無法看清楚的兩道人影走去，事實上他因功力減退，再無法把握兩人的招數，可是他的精神力卻能把楊虛彥那遁去的一鎖緊，最強處恰是最弱的一點。

　　沒有人比他更認識楊虛彥來自石之軒的不死印法，比之石之軒，楊虛彥仍有一段距離，只屬印法的原始階段，且未成功融入影子劍法內，要賴來自《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黑手魔功配合施展。但在徐子陵指引下，侯希白壓制得他無法展開黑手魔功，等若同時破去他的不死印法。

　　「蓬！蓬！蓬！」三聲爆響接連響起，如繁弦急鼓，震盪著內院廣闊的空間，凶險凌厲至極。侯希白心知因徐子陵的接近，對楊虛彥的心理生出無比的威脅，令他生出怯意和退意，那敢放鬆，使出全身功夫，見招破招，猛攻突擊，必要置楊虛彥於死地。他的扇招雖招招殺著，表面看去卻是瀟灑優美，於緊迫激烈中隱含一種閒逸的超然意味，就像為美人繪像，隨意敷采，卻精采紛呈，深得畫道之旨。處在下風的楊虛彥不論如何反擊，總給他的摺扇看似隨意飄灑的破去。

　　徐子陵勉強提氣，跨入兩人交戰的氣場內，恰是楊虛彥勁氣最弱的一點，也是最能威脅他的位置。楊虛彥受此影響，劇震一下，發出怪嘯，往後疾退。侯希白搶前扇出如風，絞開影子劍，疾點其胸口。楊虛彥使出幻魔身法，往橫移開，以肩頭硬捱一扇，退勢加遠，凌空狂噴一口鮮血，大喝道：「後會有期，今天的事我楊虛彥絕不會忘記！」眨眼間沒在廂房後方。

　　侯希白落回地上，兩人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對方心中暗叫僥倖。楊虛彥灑在草地上的點點鮮血，確是得來不易。

第三章　巧遇故人

　　徐子陵和侯希白以觀光的心情在貫通南北城門的大街上漫步，惹得人人注目，俏姑娘們則媚眼頻送。像大部分城池，行人女多男少，這是大數量男丁被徵召入伍的必然後果。巴東郡由於並非位於前線，經濟上雖舉足輕重，可是老爹杜伏威為應付輔公祐和蕭銑兩大威脅，主力集中往歷陽，憑長江水利之便應付任何來襲的敵人，支援沿江城鎮。所以巴東沒有派駐重兵，居民神態輕鬆，一片繁華昌盛的景況。

　　侯希白笑道：「幸好我們誤打誤撞來到你老爹的城池，假若這是一座唐室的城市，肯定昨晚已給楊虛彥率人生擒活捉，變成階下之囚，想想也叫人心寒，命運的榮枯就只是如此一線之隔。」徐子陵笑道：「坦白說，楊虛彥今仗輸得很冤枉，勝利和失敗就像攤骰子般帶點賭博的成份。」

　　侯希白欣然道：「但俗語有云成功總非僥倖。若非有子陵神乎其技的精神大法，又點醒我這身在寶山不知寶的傻瓜，楊虛彥怎會敗得如此糊裏糊塗？」徐子陵訝道：「想不到希白是這麼謙虛的人。因謂才子給人的印象，總是恃才傲物的，而希白恰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才子。」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才子？哈！就算是才子，對著你徐子陵這另一個才子誰敢不謙虛。我真的愈來愈佩服你，更喜歡你親切的改喚我為希白，而非希白兄長希白兄短的，非常見外。寇仲在這方面和你不同。甫相識即可和任何人打得火熱，子陵卻是小心翼翼的與人保持一段距離。」

　　徐子陵苦笑道：「令希白這麼滿腹牢騷，是小弟罪過。請希白大人有大量，原諒小弟。當時我是順口而出，發乎自然。希白為保護我不惜犧牲性命，大家肝膽相照，才會這樣流於自然。」侯希白大笑一把搭著徐子陵肩頭。欣然道：「一切過去哩，往前看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若子陵能回復功力，說不定綁著半邊手腳仍可玩弄楊虛彥於股掌之上。」

　　徐子陵搖頭道：「你太樂觀哩！首先，若我和他交手，會失去旁觀者清的優勢。其次是楊虛彥會從這次慘痛的教訓學乖，設法消除破綻，一旦他可達從心所欲的境界，他會是另一個你的石師。一天他未死，始終是我們的心腹大患。」侯希白忽然低聲道：「看！巴東城竟有如此氣質絕佳的美女。」

　　徐子陵循他目光往對街投去，一位衣著樸素難掩其修美體型的美女正嬝嬝而行轉入橫街，只看到背影，看不到她的花容。侯希白瞧著徐子陵訝道：「子陵的目光為何如此古怪，不是見色心動吧？那頗不像你。」徐子陵沉聲道：「我感到她的背影很眼熟，似在甚麼地方曾有這似曾相識的深刻印象。」

　　侯希白道：「我可保證她不是我所認識的任何美女，看女人我特別有一手，即使她易容喬裝仍瞞不過我。」徐子陵點頭道：「她絕非我們的敵人，因為她給我那印象是很好的。」

　　侯希白扯著他衣袖，笑道：「到啦，果然不負巴東第一樓的盛名，望淮樓只是門面就足令人精神一振。」徐子陵忽然虎軀劇震，似是醒覺起某事。侯希白扯著徐子陵移往一旁，以免阻礙其他客人進出望淮樓的大門，問道：「子陵是否記起剛才那似曾相識的女子是誰？」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是憶起另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當日我因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受創昏迷，翌晨醒來時妃暄卻離我而去，此事像一根小刺留在我心頭般令我老不舒服，心想她好該待我醒來恢復自保之力再告別也不遲。到這一刻我始幡然而悟，那就是『劍心通明』的境界，可是我要到受傷後無武功可恃，始真正明白甚麼叫『劍心通明』，也憑此方能助希白擊退楊虛彥。」

　　侯希白誇道：「原來子陵想到的是與眼前風馬牛不相及的另一回事，不過卻是引人入勝。石師一直不敢踹上慈航靜齋挑戰梵清惠，正因顧忌《慈航劍典》劍心通明的劍道至境。事實上子陵一直有通靈的潛質，只是沒機會發揮吧！若子陵功力回復舊觀，今趟受傷會是天大的好事和轉機。」徐子陵灑然笑道：「痊癒與否我並不放在心上。這所望淮樓確是不同凡響，只是四支道撐上三樓頂層的雕龍紅木柱，已使人大歎觀止，我們登樓觀淮如何？」

　　侯希白哈哈笑道：「子陵請！」徐子陵微笑道：「希白客氣。」負手登樓。

　　望淮樓位於城北，設計獨特，最下層等若別的建築的二層樓，須步上一道十多級的木階。整座樓以堅固的紅木結構而成，穩重美觀，又不失自然之美。木階盡處是酒樓掌櫃的櫃台，經櫃台直入是擺上三十多張大圓桌的第一層樓，大多檯子均坐滿客人，看外表似往來的旅人行商佔大部分，把熱氣騰升的點心香茗奉客的均由年輕女子擔任，別具特色。往右轉是登上第二層樓的木階。

　　徐子陵目光到處，年輕的掌櫃正為茶客結賬，可能因徐子陵和侯希白器宇不凡，目光朝兩人投來，與徐子陵打個照面。徐子陵一呆道：「竟然是韓兄。」那年輕掌櫃立時軀體劇震，臉上血色褪盡，蒼白有如死人。

　　徐子陵登時後悔得想死，此人正是他從三峽乘船離開巴蜀在旅途上認識的韓澤南，他和嬌妻小裳和愛兒小傑正逃避陰癸派「惡僧」法難和「艷尼」常真的追殺，當時徐子陵仗義出手，擊退法難和常真。而韓澤南與妻兒則像驚弓之鳥的倉皇離船遠遁，使他沒法弄清楚他們與陰癸派的關係。

　　他後悔的是一時忘卻自己是以「弓辰春」的面目與韓澤南相識，這麼一聲「韓兄」，等若揭破韓澤南避世藏身於此的身分。難怪韓澤南臉色變得這麼難看，同時醒悟剛才見到的熟悉倩影，正是韓澤南的妻子小裳。後面跟來的侯希白愕然道：「子陵遇見舊誠嗎？」

　　徐子陵忙亂失措的道：「不，我認錯人哩！」扯著侯希白往登上二樓的梯階走去，走到往上轉角處，徐子陵頹然停下，嘆道：「我要回去說個清楚，希白先到三樓找張空桌如何？」

　　侯希白搖頭道：「我責任重大，怎可離開你左右，一道去吧。」兩人回頭步下階梯，踏足下層時，韓澤南竟失去影蹤，由別的人取代他的工作崗位。徐子陵心知不妙，韓澤南定因受驚過度，故立即返家偕妻兒遠走高飛，以避大禍，自己確是罪過之極。忙道：「我們快追！」

　　兩人急步下樓，剛好捕捉到韓澤南背影閃進對面的橫街去。

　　※※※

　　韓澤南心事重重的在無人的橫巷低頭疾走，驀地眼前一花，多出了個人來，嚇得他連退三步，臉如土色。攔路者是奉徐子陵先一步趕來的侯希白，一揖笑道：「韓兄請恕希白無理，因我的朋友想與韓兄澄清剛才的誤會，我們絕無惡意。」韓澤南驚魂甫定，訝道：「閣下是否『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欣然道：「正是在下。想不到韓兄不諳武技，卻曉得江湖上的事，我的朋友來哩！」韓澤南再露憂疑之色，別頭往後瞧去，赫然見到戴上弓辰春面具的徐子陵正朝他走來，立即臉容一寬，難以置信的聲音喜叫道：「恩公！」

　　徐子陵揭下面具，來到韓澤南旁，歉然道：「是我的疏忽，累韓兄受驚，尊夫人和令郎好嗎？」韓澤南仍是目瞪口呆，為這突然變化失去方寸，好半晌回復過來，呼出一口氣道：「世間竟有如斯精巧的面具，賤內和小兒一切安好，恩公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我們仍未有機會面謝，每一想起內心難安。」

　　徐子陵拍拍他肩頭道：「一切盡在不言中，韓兄就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我和希白回去吃早點，韓兄繼續原本的工作，我們間再沒有任何關係。」哈哈一笑，偕侯希白一道離開。韓澤南在後方叫道：「請恩公賜告高姓大名。」

　　徐子陵道：「小弟徐子陵，韓兄放心，我們會絕口不提韓兄隱居於此的秘密。」

　　※※※

　　兩人安坐靠窗的一張桌子，目光投往北牆外一望無際的林海荒原和在遠方流過的淮水，侯希白嘆道：「若妃暄劍心通明的境界，令她有預知將來的通靈神力，會令我生出不安的聯想，希望她的仙法仍有局限，未能透視茫不可測的未來。」

　　徐子陵接著道：「我明白希白的憂慮，你是因此不看好寇仲。」侯希白朝他瞧來，微笑道：「和子陵說話可省去很多工夫，我非是杞人憂天，問題是妃暄劍心通明達致何等境界，她挑選李世民作真命天子是否因預知事實如此，果真如此，則寇仲危矣。」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她的預知能力顯然並非一定靈光，至少她選我作山門護法，小弟便有負所託。」侯希白訝道：「山門護法？」

　　徐子陵解釋一遍，道：「事實的發展，是我正朝她意旨相反的路上走著，且沒回頭或改變的可能性，與她的對立只會日漸尖銳。」侯希白咀嚼他的話時，韓澤南現身梯階處，朝他們一席走過來，兩人雖不理解他不怕暴露身分的行動，仍禮貌上忙請他入座。

　　韓澤南露出堅決的神色，正容道：「小弟適才回家與賤內商量過，希望能借兩位之力，為世除害。」徐子陵想起陰癸派，微笑道：「韓兄不顧自身安全的義勇，令人佩服，不過陰癸派因派主身亡，內部紛爭叢起，引致四分五裂，暫時不足為患，韓兄可安心在此安居樂業。」

　　韓澤南搖頭道：「小弟說的為世除害，不是指陰癸派，而是指專事販賣人口和經營賭業，幹盡傷天害理勾當的香貴一族。」兩人同告動容，深感柳暗花明疑是無路處，竟然別有洞天。韓澤南續道：「若恩公不是徐子陵，我和賤內絕不敢生出此意，恩公和少帥均是香家最顧忌害怕的人。」

　　侯希白最痛恨視女性如貨物的香家，大喜道：「韓兄怎曉得香家的事？」韓澤南露出羞慚之色，難以啟齒的低聲道：「因為在小弟脫離香家之前，一直為香家管理所有往來賬目。」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喜過望，心想此番得來全不費工夫。韓澤南位於香家這麼關鍵性的位置，可令他們掌握香家整盤勾當的虛實，再一舉把香家瓦解。徐子陵皺眉道：「為何當日來追殺韓兄的卻是陰癸派的人？」

　　韓澤南嘆道：「此事說來話長，賤內白小裳出身陰癸派，更是陰癸派指定與香家錢銀上往來的人。聖門的兩派六道，大多與香家關係密切，香家需要他們在武力和政治上的支持，而聖門諸派則倚賴香家財力上的供養，形成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香家更是聖門的耳目，助聖門諸派收集各方情報。」

　　稍頓後續道：「小裳就是在這情況下與小弟不時接觸，日久生情，到小裳有了身孕，此乃陰癸派的大忌，我們只好立即逃亡，隱往巴蜀，過了幾年安樂的生活後，終被發現行蹤，只得倉皇坐船逃亡，而後就在船上遇到恩公。」侯希白道：「韓兄怎會為香家辦事的？且是這麼重要的職位？」

　　韓澤南不厭其詳的解釋道：「小弟自少隨先父為香家辦事，先父過世後，責任自然降到小弟肩上。名義上賬目是由香貴之兄香富料理，但因香富沉迷酒色，實際工作變成由我去處理，香富只間中過問。小弟也讀過聖賢書，雖知是助紂為虐，但因懾於香家淫威，又怕牽連家人，只有聽命行事。後來娘和爹先後辭世，又遇上對陰癸派早有異心的小裳，才有逃亡之舉。」

　　徐子陵道：「香貴的巢穴究在何處？」韓澤南道：「在楊廣於江都遇弒身亡，我曾隨香貴數度遷徙，最後的總壇設於洛陽，不過在我和小裳逃往巴蜀前，香貴正計劃到長安大展拳腳。」

　　侯希白沉吟道：「韓兄勿要怪在下查根究底，以陰癸派控制派內弟子之嚴，怎會讓韓兄和嫂夫人有相好的機會？」韓澤南坦然道：「小裳不但負責雙方錢銀上的往來，在那昏君遇弒前，還一直為香貴負責訓練送入各處皇宮的侍女，這些侍女全是香家從各地不擇手段搜羅回來的。」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我們可否和嫂夫人說幾句話。」

　　※※※

　　韓澤南的家位於巴東城東北的里坊，屬三進式普通房子，布置簡樸，顯因他們夫妻不敢張揚。故安於尋常百姓的生活。客氣話過後，徐子陵問起白小裳當年訓練宮女的情況，再說出陰小紀的事。

　　白小裳秀美的玉容露出思索回憶的神色，好半晌道：「妾身記起啦！她是個脾性倔強的女孩，雙目充滿仇恨，我們是嚴禁女孩用她們真名的。可是每次我們喚她新名字時，她都重申自己叫陰小紀。後來被香貴的妹子香花狠狠修理，才不敢說自己是陰小紀，從此亦不肯說話。」徐子陵聽得又喜又驚。喜的是幾經波折後終遇上認識陰小紀的人，得到她的消息；驚的是陰小紀脾性這麼硬，大有可能被香家辣手對付。

　　白小裳看破徐子陵的心事，欣然道：「恩公不用擔心，接著就發生江都事變，數百名被拘禁的小女孩趁宇文化及兵變的大混亂逃亡，香貴自顧不暇，遂沒閒情去理會她們。」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怎想到當年和寇仲逃出江都時，逃難群眾中有個陰小紀，當時兵荒馬亂，一個脆弱的小女孩實是命運難測，而追尋陰小紀的線索至此完全斷絕、人海茫茫中如何尋找？

　　韓澤南誠意的道：「在對付人口販子的事上，我們夫婦該怎麼辦？」徐子陵收攝心神，道：「我們會聯絡一位叫雷九指的人與韓兄碰頭，他一直千方百計的想方法對付香家，他更會為韓兄安排一切，確保你們的安全，韓兄和嫂夫人可以放心，還有一事，就是不要再喚我作恩公。」

　　侯希白笑道：「子陵正是這種施恩不望回報的仁士義俠，聯絡雷老哥的事交由我負責，子陵可安心休息靜養。」韓澤南和白小裳露出疑惑神色。徐子陵坦然道：「我被仇家所傷，故必須覓地療治，待會即離此他去，韓兄和嫂夫人請如常生活，待雷大哥找上你們時，他自會有妥善的安排。」

第四章　玄妙因果

　　寇仲在山寨主樓中軍主帳內睡至日落西山，始給王玄恕喚醒，後者神色古怪的道：「有位和玄恕年紀相若的小扒手，求見少帥。」寇仲一頭霧水的起床穿衣，沉吟道：「小扒手？老扒手我倒認識不少，子陵乃其中之一，小扒手則不識半個。他是從甚麼地方來的？找我幹啥？」

　　王玄恕伺候他穿上楚楚親手為他縫製，飽經劫難的羊皮外袍，答道：「他自稱是從襄陽日夜不停趕來的，有關係到少帥你存亡的要事稟告，並證只要向你說出是襄陽的小扒手，少帥當會記起他是誰。」寇仲喃喃唸兩遍「襄陽小扒手」，搖頭道：「沒有印象！他在那裏？」

　　王玄恕道：「就在上面樓台，這個小扒手很古怪，不肯讓我們搜他的身，跋大將軍見他眉清目秀，不似壞人，故網開一面，但少帥請小心點。」寇仲啞然失笑道：「若我這老扒手被小扒手算計成功，真是名副其實的老貓給耗子咬掉尾巴，陰溝裏翻船。」

　　王玄恕沉聲道：「他是從秘峽的南路入口穿峽而來的。」寇仲劇震道：「甚麼？」

　　王玄恕重複一遍。寇仲臉色驟變，搖頭苦笑，走出帥房，目所見睡滿以百計疲倦的手下，聽到的是彷如大合奏的如雷鼾聲。寇仲和王玄恕循東階梯登上樓台，數十名工事兵在陳老謀指揮下於樓台上增建一座高達三丈的望樓，成為山寨最高點，巨木以繩索從地面吊上來。

　　四名飛雲衛陪著一名年紀在十六、七歲間的少年在一角恭候寇仲，山寨內火把高燃，比外面的夕陽光輝還要耀眼。那小扒手瞥見寇仲，高興得跳起來張臂嚷道：「少帥！是我啊！」若非給兩旁飛雲衛抓著肩膊，定因過度興奮往他奔來。

　　寇仲定神一看，勾起遺忘已久的回憶，長笑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真的是老朋友，放開他。」飛雲衛依言鬆手，少年直奔至寇仲身前，示威的嚷道：「都說少帥定記得我是誰的，當日我在襄陽有眼不識泰山，想扒少帥的錢袋，給少帥一把抓著，可是少帥不但沒有狠揍我一頓，還送我一錠黃金，少帥不但是天下無敵的英雄，更是大仁大義的好漢，我從沒有一天忘記少帥的大恩大德。」說到興奮處，雪白清秀的俊臉昇起兩朵紅雲，邊說邊喘氣，令人生出異樣的感覺。

　　寇仲笑向王玄恕道：「這位小兄弟所說的字字屬實。當年我陪商秀珣往竟陵，途經襄陽時在街上遇上這位小兄弟，接著更遇著老跋和曲傲的徒弟。」王玄恕卻是神色凝重，問道：「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怎曉得我們在此立寨。」

　　少年道：「人人都喚我作小鶴兒，噢！我……」見寇仲的目光正朝他上下打量，似有發現，登時俊臉緋紅，霞透耳根。

　　寇仲伸出大手，笑道：「來，我們到一邊說話。」小鶴兒毫不猶豫的伸出纖長皙白的手兒，讓寇仲握著。寇仲向王玄恕打個眼色，牽著他往面對山野的圍牆步去，微笑道：「你的來訪令我們似驟聆警號，李世民是否曉得天城峽的秘密。」

　　小鶴兒發自真心的讚嘆道：「少帥真是英明神武，智慧過人，襄陽的守軍正傾巢而來，聯同附近城池的軍隊共一萬五千餘人，由屈突通作主帥，朝天城峽南路出口推進。」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峽有人為它改名題字，當屬附近一處為人所悉的名勝。李世民見他往這邊撤來，自然看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峽，立命屈突通從水道趕往襄陽，召集當地守軍斷他後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無法與跋鋒寒的援軍會合，勢必是全軍覆沒的命運。小鶴兒的通風報信，頓把本似站在雲端的他硬摔往地上來，滿額冷汗。

　　小鶴兒續道：「襄陽的人每天都對少帥守洛陽抗唐軍的事議論紛紛，我卻為少帥擔心得要命，不住打聽消息，最後聽到少帥成功突圍，才稍鬆一口氣。到四天前屈突通抵達襄陽，調動軍隊，我知道不妥當，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峽，我猜到少帥定在這裏。真令人難以置信，我曾多次經天城峽往來襄陽城，從沒想過一下子會變成眼前的模樣。」

　　寇仲皺眉道：「屈突通並非戰場的生手，怎會洩漏行軍的目的地？」小鶴兒邀功的道：「說到眼線，襄陽怕沒多少人有我本事。襄陽有個很討厭的唐軍裨將，不捨得花錢卻最愛吹牛皮，邀月樓的姑娘沒有人歡喜他，卻就是他醉後把消息洩出來的，還說今趟少帥你在劫難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帥是不會死的，因為少帥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開他的手，微笑道：「原來青樓內有你的眼線，你趕來之前唐軍出發了嗎？」小鶴兒道：「我比他們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徑不停趕來，本累得要死，但見到少帥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一頭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的大軍若日夜兼程的趕路，該於何時抵達南路出口？」小鶴兒見寇仲虛心下問，憂形於色，用心思索片晌，道：「應是明天黃昏時分抵達。」

　　寇仲哈哈笑道：「小鶴兒你可知這句話，可能是我和李世民之爭的成敗關鍵。你雖說自己不累，我瞧你卻是累透，不若到我的帥房好好睡一覺，你該不願和我的兄弟在大帳擠在一塊兒吧！」小鶴兒俊臉通紅，垂首赧然道：「少帥瞧穿小鶴兒哩！」

　　寇仲探手摟著她肩頭，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個要訣是觀人，若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還用出來混嗎？」小鶴兒露出女兒靦腆嬌羞的神色，輕輕道：「我可否喚你作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當日你在襄陽劈碎長叔謀的盾牌，不知多麼轟動，小鶴兒始知仗義送我一錠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應付來自襄陽的危機，隨口道：「由今天開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沒有家人嗎？」小鶴兒神色一黯，雙目通紅，沙聲道：「死光哩！」

　　寇仲憐意大生，拍拍她肩頭表示安慰，召來手下，安頓小鶴兒到他帥房休息。神色凝重的王玄恕來到他旁，寇仲沉聲道：「立即召來謀公、麻常、邴元真和跋野剛，我們要開緊急會議。」

　　※※※

　　徐子陵坐在船尾，兩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著風帆滑過激盪起的水浪波紋，心神卻飛越到石青璇的隱蔽山居，假如一切順利，明天早上他將可見到伊人。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緒支配著，在這冷酷無情，勝者為王，充滿虛偽、欺詐和仇恨的爭霸亂世中，只有石青璇的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敗卻像戳在他心中一根刺般，使他曉得要過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遙不可觸的距離外。他怎能捨下自少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

　　更何況寇仲與李世民之爭，事實上演變為他們與魔門和突厥人的鬥爭。正操控著只兩丈許長的風帆的侯希白的笑聲傳過來，嚷道：「真暢快！這艘小帆船要價四兩黃金，雖確是比常價貴上四倍，仍是物有所值。」徐子陵沒有移開投在長河的目光，淡淡道：「戰爭其中一個代價，就是令百物騰貴，使人民負荷百上加斤，苦不堪言！戰爭只為小部份人營造良機，但在天下統一前，沒有人曉得誰是受惠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嘆道：「我知道子陵在為寇仲擔心，不過對你來說，目前當務之急，是拋開一切，專心療治傷勢，痊癒後子陵大可東山復出，捲土重來。」徐子陵苦笑道：「捲土重來？情況仍未至那麼嚴重，至少寇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項羽的後塵，我不只擔心他，還擔心少帥軍的每一個人，使我感到難以自拔的捲進這爭霸天下的大漩渦內。不過希白無須擔心我，因為我對寇仲仍是樂觀的。」

　　侯希白誇道：「子陵不似是生性樂觀的那類人，為何獨在此事上例外？」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道：「宋缺是不會瞧著寇仲被李世民擊垮的。當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個能與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敵的人？那是沒有可能的。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終是一位值得敬愛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聲道：「你道妃暄會否二度出山，助李世民來對付我們？」徐子陵頹然道：「那將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該不會坐看李世民被擊垮，問題是她總不能上戰場動刀弄棒，指揮戰爭更非她的所長。」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難測，我等凡人還是少費神。」

　　侯希白道：「當作是閒聊也無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塵，第一個要找的人將是子陵你。」徐子陵露出無奈神色，道：「宋缺揮軍北上，形勢再非由寇仲操縱，即使寇仲肯退出，絕不能左右宋缺振興漢統的神聖心願，就像你石師以重興聖門為己任，天下間沒有人能逆轉這形勢。更何況在某一程度上，寇仲與李閥的鬥爭，正無限地推遲李世民被父兄所害的日子，這是好事而非壞事。」

　　侯希白嘆道：「給你說得我糊塗起來，子陵不若好好睡上一覺，睜眼時船該泊岸哩！」徐子陵心神轉往石青璇身上，心中湧起無限溫柔，躺低身子閉上雙目。

　　※※※

　　寇仲、邴元真、麻常、王玄恕、跋野剛、陳老謀六人，坐在大樓下層的樹頭椅子，圍著簡陋但結實的長方木桌，舉行建成山寨後第一個軍事會議，四周堆滿糧草、木材和石塊，瀰漫著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寇仲把小鶴兒帶來的情況說出後，眾人無不色變，深感優勢不再，更有自陷絕地的頹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態從容，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陽，該是四、五天前的事，那時李世民尚被拒於隱潭山外，不曉得我們的目的地是天城峽，而他卻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陽動員勁旅來斷我們後路，這對我們有甚麼啟示？」眾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啟示」意何所指。

　　寇仲輕嘆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民，致連錯數著，幸得小鶴兒從襄陽來告警，終令我醒覺過來。唉！李世民不負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斷言他手上有卷洛陽附近區域的地勢詳圖，該是他攻打洛陽前數年內做的準備工夫。所以那晚我們從伊洛山區的隱蔽出口突圍，遭他迎頭痛擊，死傷過半！不是因他幸運碰個正著，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們會從那出口自投羅網。今趟亦是如此、他不但曉得我們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陳留，而是要利用天城峽的天險據地死守。」

　　眾人恍然大悟，同時佩服寇仲的臨危不亂，際此前後皆兵的時刻，仍可冷靜地對李世民作出詳確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邴元真道：「若我們立即經峽道南路撤走，應可在敵人封鎖後路前直撲淮水，尚有一線生機。」

　　寇仲再嘆道：「我們若這麼做，李世民將求之不得。以李世民的深悉兵法，絕不會在意於一地用兵的得失，而著眼全局的勝負。他會放棄於峽口追擊我們，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陳留，以勢如破竹之勢席捲彭梁，配合李子通前後夾擊鍾離和高郵，令來援的宋家大軍進退維谷。而我們這支逃竄之軍還要被屈突通養精蓄銳的萬五大軍銜尾追殺，即使能逃返鍾離只是等待被圍待宰的命運。所以我們必須死守天城峽，把李世民的大軍牢牢牽制於此。」

　　跋野剛道：「李世民兵力在我們十倍之上，由於後路被封，他只須留下兩三萬人，由手下大將代他指揮，仍可從容移師攻打陳留，情況並沒有改變。」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讓手下來應付我寇仲，且天尚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鶴兒來向我通風報信。屈突通今趟來不是封路而是送死，說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計劃乘虛奪取襄陽，那時將會是另一番形勢。」

　　麻常等聽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處在如此劣勢下仍這麼胸有成竹的。不過小鶴兒來示警，其中確有玄妙的因果關係，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陳老謀恃老賣老的眉頭大皺道：「我們兵力不到五千人，顧此則失彼，頂得李世民的大軍，就沒法分兵應付屈突通，即使我們全軍盡出，恐怕仍敵不住屈突通在我們三倍以上的軍力，少帥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聲道：「你們有把握在這裏守多少天？」麻常斷然應道：「除非我們箭盡糧絕，否則李世民休想攻陷山寨。」

　　王玄恕苦笑道：「那即是說我們只能守二十至三十天，還要殺馬裹腹。」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哩！我不會動用這寨的一兵一卒，就任得屈突通自以為是的封死南路；我則先一步趁夜色從南路出口潛離峽道，趕往與老跋和他的援軍會合，再以火器從後偷襲屈突通的部隊。由於我曉得老跋來的路線。加上有無名作我天上的眼睛，一切當會進行得很順利。」

　　眾人無不聽得精神一振，他們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沒有人像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數量和威力。陳老謀大喜道：「如能重創屈突通的大軍，說不定真有機會乘勢攻陷襄陽。」

　　寇仲欣然道：「這叫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我既吃過最慘痛和傷心的大敗仗，絕不容歷史重演。」轉向陳老謀道：「陳公立即遣人加強南路出口的防禦，並使人密切注視那一方的情況，如察覺屈突通被襲，有可乘之機，立即分兵出擊，盡可能打擊敵人潰敗的部隊。我可預言這並非一場戰爭，而是殘忍的大屠殺。勝者為王，這等事沒甚麼好說的，戰爭正是一場看誰傷得更重的無情遊戲。」

　　陳老謀振奮道：「少帥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寇仲壓低聲音道：「小鶴兒身世可憐，故女扮男裝作小混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兒身，當然須對她特別照顧。」

　　王玄恕恍然道：「難怪她不肯讓我們搜身，真不好意思。」陳老謀怪笑道：「若她是女孩子，當生得修長標緻。」

　　麻常打趣道：「玄恕公子與她年齡相若，由公子照顧她最適合。」王玄恕俊臉微紅，不知如何應付。寇仲哈哈笑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亦是絕地逢生，勝敗只是一線之隔。這處就交給諸位大哥，最緊要虛張聲勢，令李世民以為我仍是坐鎮於山寨之中。」

　　陳老謀笑道：「數千人中難道挑不出一個人扮成少帥嗎？只要假少帥在上面樓台指手劃腳，肯定可騙過李世民，此事包在我身上。」寇仲長身而起，道：「李世民縱能於明天到此，沒幾天工夫休想發動攻擊，那時屈突通的大軍早潰不成軍哩！哈！」眾將轟然應和。

第五章　禪門聖者

　　邴元真和跋野剛送寇仲和無名到天城峽南端出口，跋野剛嘆道：「少帥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戰場上總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邴元真道：「少帥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禮賢下士的時期，也無法與少帥的毫無架子，對我們則推心置腹相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兩人肩頭，笑道：「一日是兄弟，終生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是互相為對方賣命，這才是肝膽相照的真兄弟。」邴元真和跋野剛均露出感動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說白話的人，最危險的任務全由他一手承包，讓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剛有感而發的道：「當日在伊闕西北山區外被唐軍堵截，少帥不顧生死的回過頭來為野剛擋著追兵，野剛那時即立下決心，縱是肝腦塗地，誓要追隨少帥到底。能遇上少帥這種大仁大義的明主，是野剛的福氣。」邴元真深有同感的道：「最後的勝利必屬於我們。」

　　此時三人來到南峽出口的木柵閘門前，把守的十名少帥軍，聞邴元真之言，亦齊聲叫道：「最後勝利屬於我們。」寇仲仰天長笑，放開搭在兩人肩膀的手，道：「愈艱苦困難的情況，愈能顯我少帥軍的威風，勝利的果實愈是甜美，生命的真采方能發揮，願共勉之。」眾將士轟然呼應，聲動峽道。

　　寇仲又對把守出口的手下噓寒問暖，他每句話都出自真心，令人感動。問起出口外的情況，小隊長恭敬答道：「屬下依謀公指示，派出探子在外面高處放哨，不見有任何動靜。」寇仲道：「形勢有變，謀公會加強這邊的防禦工事，你立即把外面的兄弟喚回來，只要守好出口便成。」小隊長發出命令，手下領命吹響號角，召哨探回峽。

　　寇仲放出無名，在高空觀察遠近，點頭道：「屈突通沒有派人先來探路，是不想打草驚蛇，惹起我們的察覺，但肯定在我們看不到的遠處，定有他的人在嚴密監察，只要我們有任何從這邊開溜的跡象，將會受到他們伏擊突襲。」邴元真和跋野剛頷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將，致投唐室後更戰績彪炳，屢立大功，今次身負重任，不敢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變成一個黑點的無名，道：「西方五十里外有敵人，人數不少，該是屈突通的先頭部隊，照路程他們可於明天午後任何時刻抵達，你們勿要輕敵。」邴元真正容道：「少帥放心。」

　　寇仲環顧峽道形勢，出口這段山徑最闊處只三丈許，窄處則不到兩丈，沉聲道：「峽道雖不利進攻，但要攻擊外面的敵人同樣非易事。時間再不容許我們在外面設置有足夠防禦工事的壘寨，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峽道內用工夫。」邴元真道：「我們有大量的木材，可在這裏加設障礙，問題是障礙物會令我們不能配合少帥對敵人前後夾擊。」

　　跋野剛道：「此法不可行，敵人可輕易接近出口兩旁近處，只要投入火種，燒著木材我們將非常狼狽，若吹的是南風，整條峽道會被濃煙淹沒。幸好現在不是吹西北風就是東北風，否則剩是濃煙足可把我們趕離峽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剛提醒，敵人的火攻確是非常毒辣而難以應付的殺著。我一直想不通為何屈突通到達襄陽後，耽延兩天才起程，初時還以為是調動部隊須時，想清楚卻沒有道理，因為襄陽守軍為防我們突圍南下，該早枕戈待旦的作好準備，隨時可行軍作戰。現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趕製鼓風機，製造人為的南風，把濃煙吹進峽內，這是最佳攻破峽道防禦的妙著。」邴元真和跋野剛同時色變。

　　寇仲回復冷靜，從容笑道：「既想到敵人的策略，自有破敵之策。我們就請謀公在出口處築起數重密封的土石大閘，有那麼高就建那麼高。再在牆頭設置箭手、投石機和鼓風機，前兩者對付敵人，後者應付濃煙，放棄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間恐怕再沒有少帥不能解決的難題，我們就在離峽口六百步處築起第一道煙火牆，那麼進入峽道的敵人將全暴露在我們的射程裏。」

　　跋野剛信心盡復，笑道：「必要時還可以火攻對火攻，把他們活活嗆死。」寇仲哈哈笑道：「最緊要是靈活應變，這邊也要加設一個像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時以濕布掩著口鼻，以防為濃煙所嗆，敵人可沒有這種方便，哈！」

　　此時閘門開啟，哨兵陸續回峽。寇仲道：「這處交給各位，小弟去也。」一聲長笑，出閘掠往深黑的荒原。

　　※※※

　　「子陵！子陵！」徐子陵從最深沉的靜修中醒轉過來。事實上他正處一種異常神妙的狀態，心神像與天地同遊，渾融為一，腳底湧泉穴雖仍未能吸取天地精氣，卻開始左腳心微熱，右腳心微冷，這是受傷後從未曾發生過的事，但他不驚反喜，因總算是已有起色。他像退往心靈之海的無限深處，侯希白的呼喚聲將他召回來，再次感覺到自己受重創的身體，返回人世。

　　他張開眼睛。發覺風帆駛進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隱蔽處，淮水在後方緩緩淌流，訝道：「甚麼事？」侯希白低聲道：「前方上游有一隊五艘船組成的船隊，掛著海沙幫的旗幟，正忙碌著把一批批的貨物送上兩岸，另有一幫人似在收貨。我不想節外生枝，想待他們離開後始繼續行程。」

　　徐子陵道：「我們上岸潛過去看看。」侯希白皺眉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仍是這句話，子陵會否覺得我囉嗦？」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為我著想嘛！但我卻有些不祥預感，怕這可能是針對杜伏威的行動，海沙幫現任幫主游秋雁與魔門關係密切，輔公祐則是出身魔門的人，我們既然碰巧遇上，當然要看個究竟，說不定搬運的是另一批殺傷力龐大的歹毒火器。」侯希白從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這麼好的理由，咱們就去看個究竟。」

　　※※※

　　「噹！」寇仲聞聲，頭皮發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下對別人來說彷如暮鼓晨鐘充盈著祥和之氣的敲鐘，於他則不啻摧魂攝魄的符咒。他並非第一趟聽到同一樣鐘音，在洛陽天津橋頭，就聽過一次，可是此刻在離天城峽二十里處重貫耳鼓，可能代表他徹底的失敗，妙計成空。

　　果然了空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了空參見少帥。」寇仲發出指令，命無名飛離肩頭，往高空偵察，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面對此位淨念禪宗的主持聖僧。在星空輝映下，了空大師法相莊嚴，右手托著金光燦燦的小鐘，雙目射出神聖的光采，牢牢瞧著自己。寇仲嘆道：「大師因何要捲入小子和李世民的爭鬥中？」

　　了空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柔聲道：「出家人豈欲涉塵世事，秦王使人來向老衲說少帥已到山窮水盡的處境，希望老衲能親身來向少帥作說客，若少帥肯答應解散少帥軍，秦王可任由少帥安返陳留。」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找人，可是大師怎曉得我會從南路出口溜出來散心的？」

　　了空道：「全賴秦王指點，他說當少帥發覺襄陽部隊迫近，當會親赴鍾離，領軍來解天城峽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此刻證實秦王言非虛發，可知少帥動作全在秦王算中。」

　　寇仲反鬆一口氣，李世民終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沒有向鍾離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了空續道：「秦王更著老衲忠告少帥，鍾離的少帥軍被另一支唐軍的水師船隊置於嚴密監視下，動彈不得，少帥此行，只會是白走一趟。」

　　寇仲聽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當世出色的兵法戰鬥軍事大家，在部署上處處搶先一著，佔盡上風，如非藏有火器這秘密襲營狠著，此時就該俯首認輸。忙收攝心神，回復冷靜，深吸一口氣道：「大師此行是否只是善意勸告，假若小子執迷不悟，大師便會一聲阿彌陀佛然後頭也不回的返禪院繼續參禪，小子則繼續上路。」

　　了空大師單掌在胸前擺出問訊佛號，垂眼平靜的道：「罪過罪過，出家人本不應理塵世事，但事關天下蒼生，老衲又受秦王所託，務要勸少帥退出這場紛爭，所以決定由此刻不離少帥左右，直至少帥肯為彭梁子民著想，考慮老衲的提議。」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著，聽得目瞪口呆。若給了空這樣跟在身後，整個反攻大計會變成一個笑話。仰望上空，無名的飛行姿態令他曉得附近沒有其他敵人，心中稍安，苦笑道：「大師是否看準小子不願向你動武？」

　　了空微笑道：「少帥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動說明，秦王對少帥是網開一面。假若在這裏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將和以千計的玄甲戰士，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寇仲啞然失笑道：「那小子會非常高興，因為我的靈禽會先一步發現他們的蹤影，而小子則可隨機應變，說不定還可令秦王損兵折將。」

　　了空嘆道：「如此看來，少帥仍是不肯罷休。」寇仲皺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請教大師。」

　　了空肅容道：「少帥請指點。」寇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佛道兩門，不是正與魔門的兩派六道為敵嗎？大師可知李閥內部早給魔門侵蝕腐化，其中還牽連到對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中，李世民的生死與我寇仲的存亡是連繫掛勾。李世民凱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狗烹之時。我寇仲接受大師解散少帥軍之議，等若幫魔門一個天大的忙，而最後得益者將不會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聯結塞外大草原諸族的頡利。」

　　了空一聲佛號，道：「天下的統一與和平，豈是一蹴可就的容易事，秦王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少帥之言不無道理，卻沒有考慮後果，少帥如能成功立國，天下勢成南北對峙之局，戰火延綿，生靈塗炭，外族乘勢入侵，中土將重陷四分五裂的亂局。少帥既有救世蕩魔之心，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撥亂反正，讓萬民能過幸福安詳的好日子？」

　　寇仲訝道：「大師的話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要我寇仲向李世民投誠，而非李世民向我稱臣？說到底大師就是徹頭徹尾地偏袒更不公平。大師可知我有多少戰友慘死在唐軍兵刃之下，我和李世民已是勢不兩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對戰爭的最佳寫照，少帥選擇爭霸之路，早該想到這是必然發生的情況，血仇只會愈積愈深。老衲肯為秦王來向少帥說項，並沒有偏袒秦王的意圖，只是就眼前的形勢，對少帥作出最佳的建議，希望兩方能息止干戈，免禍及百姓。阿彌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聲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誰手，尚不可知，我有個更好的提議，大師可肯垂聽。」了空眼觀鼻，鼻觀心，法眼正藏，寶相莊嚴的道：「老衲恭聆少帥提議。」

　　寇仲長笑道：「好！大師猜到我的心意哩！正如畢玄所說的戰爭最終仍是憑武功解決，而非在談判桌上。我就和大師豪賭一舖，假設大師能把我擊敗，我立即解散少帥軍，俯首認輸。大師當然可把我殺死，少帥軍自然煙消瓦解。可是如大師奈何不了我，請立即回歸禪院，以後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間的事。」

　　了空似是對寇仲的話聽而不聞，沒有任何反應，忽然「噹」的一聲，禪鐘鳴響，了空一聲佛號，容顏平靜的道：「老衲已近三十年沒有和人動手，實不願妄動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為限，只要誰被迫處下風，那一方便作輸論。」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睜目往他瞧來，眼神變得深邃莫測，聖光燦然，以微笑回報道：「當然算是老衲輸了，依議回禪室面壁，以懺易動妄念之過。」

　　「鏘」！寇仲井中月出鞘，遙指了空。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入天上的夜空去，廣闊無邊，法力無窮，無處不是可乘的破綻，卻無一是可乘之破綻。他充盈超越世情智慧深廣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內每一個意圖，無有疏忽，無有遺漏。

　　寇仲打從深心中湧起一種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恐懼與崇敬，這是從未試過在與敵手交鋒前生出的情緒，就像登山者突然面對拔起千仞的險峰，駕舟者在浪高風急遠離岸陸的黑夜怒海中掙扎，生出不能克服的無力感覺。了空右手托著的銅鐘似變得重逾萬斤，又若輕如羽毛；既龐大如山，又虛渺如無物。

　　寇仲胸口悶翳，差點吐血。了空低吟道：「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不著他求，全由心造；心外無法，滿目玄黃，一切具足。」寇仲後撤一步，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腳踏的大地立往四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渾為一，而他本身則變成宇宙的核心。天、地、人無分彼我。

　　眼中的了空立即變回「實物」，雖仍是無隙可尋，但再非不能把握和捉摸。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體內真氣陽動極而靜，陰靜極而動，隨其自然變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縱，無增無減，自自然然神通變化，真氣凝於刀鋒，形成圓中帶方，方中帶圓的氣勁，往了空攻去。

　　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圓」，可見了空的厲害。而了空能以靜攻動，展現佛門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淪為被動，已是穩佔上風。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訝色，銅鐘移往胸前，似緩實快。其時間拿捏自具一種與天地同其壽量，與聖真齊其神通靈應的玄妙感覺，吟唱道：「少帥單刀直入，直了見性。若能一念頓悟，眾生皆佛。」

　　寇仲目所見再無他物，惟只銅鐘在眼前無限地擴大，更曉得別無選擇，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這麼付諸行動，不到三招他定要棄刀認輸，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禪力所制。寇仲悶哼一聲，井中月化作黃芒，直擊了空佛法無邊的禪鐘。了空的禪法武功，絕對在四大聖僧任何一人之上，這是寇仲動手前無法想像和猜測到的，可恨他再沒回頭的路。

第六章　靈丹妙藥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內，往對岸瞧去。五艘三桅巨舟泊在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碼頭間，以百計的海沙幫眾把一箱箱沉重的貨物送往岸上，而幫主「美人魚」游秋雁，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貴和「闖將」凌志高均在場指揮，可知這趟載運非是等閒的私鹽交易，否則何勞他們三人大駕。

　　岸上有近百輛貨車，貨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勁裝大漢搬進密蓬的車廂裏，雙方合共七百多人，鬧哄哄一片。侯希白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一邊是海沙幫，另一是何方神聖？」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數人身上，最惹人注意是其中一位美麗的年輕女子，與一名俊偉青年並肩而立，態度親暱，旁邊尚有位下半邊臉被鬚髯覆蓋的威猛老者，正向游秋雁說話，但因隔著一條河，縱使徐子陵功力無損，亦無法竊聽。沉聲道：「是鷹揚郎將梁師都方面的人，那神情倨傲的年輕人是梁師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女子是梁師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兒沈無雙，這單交易幾可肯定是沈天群從中穿針引線的。」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師都？梁師都？」

　　徐子陵訝道：「梁師都有甚麼問題？希白不會不認識他吧！梁師都和劉武周同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門師兄弟。」侯希白道：「我曾聽過石師和安隆說起過這名字，那時我只有是十二、三歲的年紀，那時梁師都仍未像現今人盡皆知，可是他們當時談話的內容已再沒法記起，只因梁師都名字很悅耳，故印象特別深刻。」

　　「這麼看，梁師都大有可能與你聖門有密切關係，甚或是聖門中人，希白的話相當有用。」侯希白道：「箱內的東西是否火器？」

　　徐子陵道：「可能性很大，因與我們上趟得到那批箱子形狀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海沙幫從事這方面的買賣，可賺個盤滿砵滿。」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環境下，否則火器作用不大，梁師都這麼千山萬水的來此收貨，又要冒盡風險運上北疆，所為何來？」

　　徐子陵沉吟道：「照我猜這批火器非是要運回梁師都的地盤，而是附近的某處，說不定是你聖門中人重施故技，為掩人耳目，故由梁師都代勞，與某一陰謀有關。多想無益，他們快要完事，我們回去吧！」

　　※※※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動卻全在對方手上。這位曾因寇仲等盜和氏璧才開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練成佛門大法以致回復青春的淨念禪院主持，肯定是繼寧道奇和石之軒後對他最大的挑戰和考驗。了空定下十招之數，如寇仲在開始時立落下風，勢必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無法在九招內扳回劣勢，平分秋色。故這一刀實關乎寇仲以後的命運，至乎天下的命運。

　　心知止而神欲行。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氣、神絕對地集中往井中月的刀鋒處，最玄妙的事立告誕生，他渾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轉往手中神器，這一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三界的一刀。捨刀之外，再無他物。

　　若說在洛陽城外面對李世民的如雲猛將、萬馬千軍，竇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開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突破。

　　他再不用眼去看，用身體去感受，而是用刀去感覺和探索，天地人盡在一刀之間，有法而無法，無法而有法。人可被對方禪法所惑，融合天地人的刀卻是不念有無，不念善惡，不念有邊際無邊際，不念有限量無限量，直指本性，察見真如，從宋缺指點的身意，提升至更上一層樓的刀意，刀的禪定。

　　捨刀之外，別無他物。

　　在刀鋒超乎凡思的感應下，了空的銅鐘變回實實在在的一物，再非無法揣測，無法捉摸。

　　這與以前任何一趟的「意貫刀鋒」均大有分別，此前在最巔峰狀態下，刀仍只是人的一個延伸，意到刀到，但這刻卻是無人無我，刀就是一切，天地人盡在其中。其神妙玄奇處，怎麼也說不清楚。

　　當他昂然登上這種刀道的層次境界，體內真氣天然變化，改方圓而成螺旋，真氣以螺旋的路徑捲出，脫刀鋒而成在虛空螺旋疾捲的驚人刀氣，直撞了空手托的銅鐘。「噹！」刀氣撞上銅鐘，發出清澈的鳴音。

　　在井中月的刀意之下，他感到真氣撞上銅鐘即四散洩瀉，再不能對了空構成威脅，不過他能令銅鐘鳴響，可見了空被迫與他硬拚一招，再非無法捉摸，無法掌握。了空一聲佛號，吟唱道：「諸法如夢，本來無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夢作夢受，何損何益，迷之為有，情忘即絕。」禪唱之際，驀地寇仲眼前現出千百重鐘影，舖天蓋地地往他泰山壓頂的迫來。

　　換過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狽，可是這卻能清楚把握到銅鐘正往他刀鋒旋轉著撞過來，而了空則往後撤退，手離銅鐘，純以積數十年的禪門精純功力，遙控用鐘作出攻擊。寇仲被惑的是雙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虛。他更感到禪鐘迅如風車般的急轉，正是剋制和針對他螺旋勁氣的妙著。

　　寇仲長笑道：「十招太少哩！」忽然錯開，避過銅鐘，再以縮地成寸的步法，略一跨步來到了空右側，揮刀橫劈，似拙實巧，且是連消帶打，沒有任何法則軌跡可尋，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則，毫無軌跡，人和刀融入天地之間，難分彼我。

　　「噹！」銅鐘在這一刻直似暮鼓神鐘的再發出鳴響，任寇仲達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著，而彷如來自縹緲九天玄界的清鳴，絕非井中月所能探測，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龐大的威脅力。

　　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勝券在握的一刀從天上回到凡間。目之所見，了空變成虛實難分的幾重人影，無數掌影，後方腦際更感到銅鐘迴飛襲至，無奈下收刀後撤，憑真氣轉換的獨門功夫，往旁退開，井中月則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氣，無形而有實地防止了空趁勢強攻。

　　銅鐘安然回到了空手上。寇仲退至離了空十步許處，井中月遙指了空，刀氣竟無法把這禪門高人鎖緊鎖死，就像面對崇山峻嶽的無能為力。了空寶相莊嚴，凝望手托的禪鐘。寇仲呼出長長一口氣道：「大師的銅鐘真言比子陵還要厲害，剛才應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沒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少帥認為是多少招？」寇仲差點抓頭，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似是一招，又似千招萬招。」了空目光移離銅鐘，往他投去，笑道：「少帥若當是十招，便是十招如何？」寇仲為之愕然。

　　了空平靜的道：「是實相者，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少帥刀法已臻進窺天道的至境，老衲自問無法要少帥俯首認輸，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無相而有相，有相而無相。宋缺終找到他天刀刀法的繼承人。迷來經累劫，悟則剎那間。老衲這就立返禪山，再不干涉少帥與秦王間的事。」轉身揚長便去，托鐘唱道：「請代了空問候子陵。」

　　這句話是以唱詠的方法道出，似唸經非唸經，似歌非歌，有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偏又異常悅耳，教人一聽難忘。「噹！」餘音縈耳之際，了空沒進暗黑的荒林去。寇仲凝望他消失處，幾肯定今晚的事畢生難忘，不僅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禪機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最後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對徐子陵強烈的思念和關懷，照道理他該早復原過來，為何還不來尋自己呢？

　　※※※

　　侯希白一邊操控風帆，逆水西行，一邊瞧著徐子陵隨：「子陵想到甚麼？剛在你臉上浮起的一絲笑意，有種玄妙莫測的超凡味兒，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徐子陵從沉思中醒覺過來，微笑道：「希白肯定是個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沒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會很想知道對方內心的想法。我對寇仲便沒有這種好奇之念，因為他比你容易被瞭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璇，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興趣。原因在於我從來不明白石師的想法，可是因對他的畏敬不敢上問，積鬱而成這愛聽人心事的傾向，子陵可否滿足我呢？哈！這要求是否有點過分？」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談。我剛才在沉思真言大師的九字真言手印，當日囫圇吞棗的學曉，還以為自己盡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發覺其實只得形氣而未兼其神，此一頓悟，令我像到達一個全新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這麼說，今趟受傷反是一個機緣，使子陵進窺禪門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達真言大師的禪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兩門最精微至境的人。唉！這想法使我禁不住問你另一個問題，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復原過來，該沒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況。」

　　徐子陵淡淡道：「你不是說石青璇可治好我嗎？」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沒辦法中的唯一辦法，石師曾多次在我面前讚揚師娘的醫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見青璇採藥回來，故推想她應得師娘真傳。可是當我想起岳山敗於宋缺刀下，往找師娘求助無功而終，甚麼信心均告動搖，只是不敢說出來。」

　　徐子陵搖頭陪他苦笑道：「原來你所說的話全是為安慰我。」侯希白嘆道：「只要有一絲機會，我們是否不該錯過？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們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著吹來的清寒河風，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一天寇仲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為遠大目標奮鬥，我怎可獨善其身。我曾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事實終證明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壓抑心內對青璇的愛慕，因為我不曉得下趟能否活著回去見她。」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輕輕道：「我感覺到子陵心內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廣袤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滿苦澀和令人窒息的情緒，語調卻是出奇地平靜，茫然道：「但我渴望再見到她，聽她絕世無雙的動人簫音，讓她以她的方式調侃我使我著窘，所以當你提議找她為我療傷，我從沒反對過。」

　　侯希白沉默下去。徐子陵岔開話題道：「當你和楊虛彥準備交手之時，我從房內步出內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傷勢，且生出奇妙的感覺，感到我若能在神智清明的時間，仍能忘掉內傷，從有入無，我將可自然痊癒。」侯希白一怔道：「有道理，這正是道家萬念化作一念，一念不起，萬念俱空的真義。子陵練的是道家最玄秘的《長生訣》，有這奇異感覺合乎箇中要旨。」

　　徐子陵嘆道：「可是我自己知自己事，實在無法辦到，因為每當我試圖靜坐，自然運氣行功，同時提醒自己身負的傷勢，這是自練《長生訣》以來根深蒂固的習慣，無法改變，故而進展不大，到某一關鍵便停滯不前，頂多是雙足湧泉穴一寒一熱，如此而已。」侯希白苦惱的道：「那怎辦才好？」

　　徐子陵目光投往南岸起伏的山林丘原，目射溫柔之色，輕輕道：「不管青璇是否得乃母真傳，但她的簫音卻肯定是可令我忘掉一切的靈丹妙藥，包括我的傷勢和對寇仲等人的擔憂。所以希白的提議，正是我最佳的選擇。」

　　※※※

　　寇仲立足一座小山頂上，極目遠近，無名立在他肩頭，在黎明的曙光下，衣衫迎風拂揚，雄偉自信的體態神情，背負的是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寶刀，狀如天神。溢水和汝水分別在左右兩方遠處曲折奔流，滋潤兩岸豐腴的土地，為附近的河原山野帶來無限生機，形成一碧萬頃的草林區。西南方地平遠處一列山脈起伏連綿，可想像若臨其近地，當更感其宏偉巍峨的山勢。

　　可是他卻是黯然神傷，想起楊公卿和千百計追隨自己的將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愛馬千里夢無緣一嘗山下的野草，而他們皆為自己壯烈犧牲，他和李家唐室的仇恨，傾盡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滌不清。忽然心中浮現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達高麗，尋找到她心中理想的樂曲，又想到烈瑕使盡手段去取她的好感和力圖奪得她的芳心，早已傷痕遍佈的心在暗自淌血。旋又想起宋玉致，這位被他重重傷害，有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他很久沒去想她們，自抵洛陽後，他的心神充滿戰爭的意識，全神全意爭取勝利，為少帥軍的存亡殫思竭慮，掙扎求存，容不下其他東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時刻，他卻情不自已地陷進痛苦的悔疚和思憶的深淵，難以自拔。與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難安，對楚楚他是憐多愛少，少年一時的戀色縱情，種下永生難以承擔的感情包袱，可嘆追悔已是無補於事。

　　無論他心內如何痛苦，只能把傷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要的是應付關係到少帥軍全體人員存亡的殘酷的鬥爭。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他必須拋開一切，以最巔峰的狀態在最惡劣的形勢下，竭盡所能創造奇蹟。在與李世民的鬥爭上，他不斷犯錯，慘嘗因此而來的苦果，他再不容有另一錯著，因為他再沒有犯錯的本錢。

　　太陽從東方山巒後露出小半邊臉，光耀大地。李世民既猜到他會往鍾離求援，屈突通必有預防，奇襲無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動會否以失敗告終，對此他已沒有離峽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鋒寒不能及時趕來，他只好殺回峽道，與將士共存亡。就在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處塵頭大起，寇仲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第七章　唯一破綻

　　「我說的話，或是真的，或是假的。」面對空寂無人的幽居，徐子陵心中不斷響起石青璇這幾句話。小屋依舊，可是石青璇隔簾梳妝的動人情景一去不返。山風流動吹拂的聲音變得空空洞洞，雖有好友陪伴身旁，他卻生出失去一切生機的絕望情緒！與石青璇的一切，憧憬中平淡真摯，充滿男女愛戀的幸福生活，至此告終！努力的爭取化為徹底的失敗，石青璇變成令人心碎的回憶。餘生只能在孤獨寂寞中渡過。

　　生亦何歡，死又何懼。熱切的希望帶來慘痛的失望。正透窗朝屋內盡最後努力搜尋石青璇倩影的侯希白以近乎嗚咽的聲音道：「她根本沒有來過，會否仍留在巴蜀的小谷中？」徐子陵頹然在屋門外兩塊平整方石其中之一坐下，搖頭道：「她當晚立即離谷，我感覺到她不想在谷內逗留片刻的決心。」

　　侯希白移到另一方石坐下，把頭埋在雙掌內，茫然道：「怎辦好？」徐子陵淡淡道：「你立即去找雷九指，設法安頓好韓澤南和他的妻兒，此乃不容有失的事。否則讓香家發現他們，我們會為此內疚終生。」

　　侯希白把臉孔抬高，駭然道：「我去後你一個人怎行？」徐子陵微笑道：「有甚麼不行的，我會留在這裏安心養傷，設法在沒有青璇的簫音下忘記身負的傷患，你辦妥一切後趕回來，然後我們回去與寇仲會合。捨此你能有更好的提議嗎？」侯希白愕然無語。

　　※※※

　　來的果然是天從人願的跋鋒寒和能令寇仲絕處逢生的援軍，合共四千人，騾車一百三十輛，其中二十車裝載的是救命的火器。四千兵員有三千是精挑出來的精銳騎兵，一千是戰鬥力較薄弱的輜重兵，是少帥軍內的新兵種。

　　領軍的是熟悉這一帶地理環境的白文原，他的前主朱粲，曾稱雄西北方不遠處的冠軍，朱粲雖成昨日黃花，但白文原對這帶山川河道的認識，卻可發揮最大的用途，令援軍神不知鬼不覺的潛來，避開唐軍探子。

　　跋鋒寒率領一支百人部隊作開路先鋒，在林道與寇仲相遇，自有一番歡喜之情。寇仲忙發出命令，著隨後而來的隊伍於隱蔽處紮營休息，以免被敵人學他般看到揚起的塵頭。寇仲為手下們打氣後，與白文原和跋鋒寒上附近一座小山之頂觀察形勢，商量大計，更派出無名到高空巡察。

　　寇仲見跋鋒及時趕到，心情轉好，分析形勢後總結道：「現在於我們最有利的，是屈突通注意力全集中在鍾離，其防禦策略主要是針對鍾離來的軍隊，而你們則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探清楚屈突通的布置後，可趁其大興土木，陣腳未隱的一刻，先以火器來個下馬威，再內外夾擊，保證可打他娘的一個落花流水，不亦樂乎。」

　　跋鋒寒道：「那批火器以毒氣火箭為主，射程遠達千餘步，生出大量紫色的毒煙，雖未能厲害至令人中毒身亡，卻可使人雙目刺痛，淚水直流，呼吸困難，皮膚紅腫，半天時間始能復常，大幅削弱敵人的戰鬥力。」寇仲訝道：「你找人試過嗎？否則怎知道得這麼清楚？」

　　白文原道：「我們抓來一頭野狗作過實驗，事後本想宰來吃掉，卻怕牠身體帶毒，終饒牠狗命。」

　　寇仲嘆道：「可憐的狗兒，幸好沒傷牠性命。」又問道：「這樣的毒煙火箭有多少？」

　　白文原道：「共有二千五百枝，若全數施放，該可籠罩方圓三、四里的廣闊範圍，風吹不散，能製造這麼有威力火器的人的腦袋真不簡單。」跋鋒寒道：「在兩軍對壘時這種毒煙箭作用不大，偷營劫寨時用以對付聚集的敵人肯定能收奇效。我們本還擔心如何能用這批東西來防守營寨，幸好李世民知情識趣，派屈突通來讓我們得派用場，當然是另一回事。」

　　白文原道：「除二千五百枝毒煙箭，尚有五百個火油彈，八百個毒煙地炮。前者點燃後用手擲出，隨著爆炸火油四濺，能迅速把大片林野陷進火海中；後者預先放在地上，敵人踏破立即噴出毒煙，純以毒煙的分量計，會比毒煙箭更有威力。」寇仲咋舌道：「我們真的為李淵擋過一劫，因這批火器本應由他親自消受的。」

　　跋鋒寒道：「我們必須趁屈突通未砍光營寨附近一帶樹木前發難，否則火油彈會變成廢物。」寇仲當機立斷道：「文原你先回營地準備一切，我和老跋立即去探路，事不宜遲，今晚將是我們行動的最佳時機。」

　　白文原領命而去。跋鋒寒問道：「有沒有子陵的消息？」寇仲搖頭頹然道：「希望他吉人天相，大吉大利啦！」

　　※※※

　　徐子陵放棄打坐，他無法忘記嚴重的內傷，因為那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隨身感覺，令他無時無刻不感到虛弱和來自全身經脈的難受痛楚，氣血不暢的情況更是煩厭的重壓。精神愈集中，這受傷的感覺愈清晰，令他不能晉入忘我的境界，眼前此刻的自己只能是個默默忍受苦況的人。

　　他走進屋內，隔簾瞧進石青璇曾留下倩影的閨房，心中忽然充滿溫柔，勾起他對那動人的邂逅的美麗回憶，對石青璇的少許怨懟立即雲散煙消。既然愛惜她，就好該為她著想，尊重她任何決定。個人的得失又如何？當撒手人世，過去生命只像瞬那間的發生。

　　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初識石青璇的情景裏，往事一幕一幕的重現心湖，既實在又虛無，除師妃暄外，他從未試過如此用心去思念一個人。若然生命和一切事物均會成為不可挽回的過去，就讓石青璇成為過去的部分。不知不覺下，他發覺自己走出屋外，在大門旁的方石坐下，太陽沒入山後，四周叢林的蛩蟲似知嚴冬即至，正盡力奏出生命最後的樂章，交織出層次豐厚的音響汪洋。

　　他沉醉在這平日顧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渾然忘我間，終從對石青璇深清專注的思憶忘情地投身到蟲鳴蟬唱的世界，其中的轉接渾然天成，不著痕跡。在忘情忘憂忘我的界中，他成功從心中的百般焦慮和擾人的傷勢解脫出來，精神與大自然的殘秋最後一絲生機結合為一，茫不曉得兩腳湧泉穴寒熱催發，先天氣穿穴而入，從弱漸強的緩緩貫脈通經，滋養竅穴。

　　時間在他混沌中以驚人的速度溜跑，當他被一種強烈的危險感覺從深沉至似與天地同遊中醒覺過來，睜眼一看，殘月早移過中天，黑絨氈幕般的夜空嵌滿星辰。究竟那一顆是石青璇死後的歸宿，自己的歸宿又會否是最接近的另一顆星辰，長伴在她左右，完成生前塵世未了的宿願。生命是否受前世今生的因果影響，既是如此，第一個因是怎樣種下來的？

　　「這是甚麼地方？誰曾在此結廬而居？」徐子陵收回望往星空的目光，落在負手傲立身前的蓋代邪人「邪王」石之軒身上，微笑道：「邪王因何如此錯蕩？光臨山居？」

　　石之軒學他般朝夜空張望，好整以暇的道：「子陵睜目後牢牢瞧著天空，究竟看甚麼？」徐子陵淡淡道：「我在想人死後的歸宿，是否會回歸本位的重返天上星辰的故鄉？」

　　石之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語氣卻冷酷平靜，柔聲道：「子陵曉得我來殺你嗎？」徐子陵聳肩灑然道：「邪王既不曉得這是誰人的地方，當然非是專誠來訪，而是跟蹤我們來到此處。事實上邪王一直有殺我之心，只是不願當著希白眼前下手而已。」

　　石之軒神情不動，低頭凝望徐子陵，輕輕道：「石某人不是沒有給你機會，若你肯留在幽林小谷陪伴青璇，不過問塵世間事，我絕不願傷你半根毫毛。可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與石某人對你的期望背道而馳。子陵可知你和寇仲已成我聖門統一天下最大的障礙，今晚不狠下辣手，明天恐怕悔之已晚。我故意待至你內傷盡去才現身動手，是希望子陵你死能瞑目，不會怪我邪王乘人之危。」

　　接著又嘆道：「如此一日間傷勢盡愈，我石之軒不得不寫個『服』字，可正因如此，迫我不得不痛下決心。今晚子陵先行一步，下一個將輪到寇仲。」

　　徐子陵長身而起，一種全新與新生的感覺充盈全身，他再感覺不到體內真氣運動流轉，一切發乎自然，就像空氣般任他呼吸吞吐，大海汪洋般讓他予取予求。失而復得後是迥然有異的另一層境界。石之軒目露訝色，沉聲道：「子陵的武功終臻入微的境界，令石某人心中響起警號，這番出手再不會有任何心障，子陵小心。」

　　徐子陵曉得此乃生死關頭，必須施盡渾身解數，才有保命機會。卻淡然自若道：「邪王不是有興趣知道這是誰人的幽居？為何不尋根究底，追問下去？」石之軒無法掩飾地露出震駭神色。徐子陵兩手高舉過頭，緊扣如花蕾，無名指斜起，指頭貼合，重演當年真言大師傳他九字真言印訣的第一起手式，暗捏不動根本印，禪喝道：「臨！」

　　石之軒容色再變，應聲後撤三步。自徐子陵屢次與石之軒交手以來，尚是首趟把石之軒壓在下風，一小半是靠大幅提升的真言禪力，大半是覷準石之軒唯一的破綻，他心底下永遠的破綻──石青璇。

　　石之軒那如堵石牆的真氣直迫而來，令他無法再作寸進，乘勢強攻。石之軒一手負後，另一手前揮，五指綴合成刀狀，鋒銳遙指徐子陵。雙目精芒大盛，長笑道：「好！自我石之軒出道以來，尚是首趟有人能令我甫動手立即屈處下風，雖嫌有點取巧，可是高手交鋒，無所不用其極，當然應算是你的本事。」

　　徐子陵不由心中佩服，石之軒的心胸氣魄，大家風範，確異於常人。雙手緊攏胸前，狀如蓮花，不動根本印轉為大金剛輪印。自得真言大師傳法以來，從沒有一刻，他比此時更體會到真言印法與精神相輔相乘，結合無間後的神妙禪力。對不死印法他有更進一步的認識，此法本身根本是無跡可尋，破綻惟在石之軒內心。

　　眼前一花，石之軒現身左側，手刀彎擊而來，取點是他左頸側要穴。徐子陵自知永比不過他的幻魔身法，只能以靜制動，手蓮鮮花般盛放，變化出無窮無盡的手印，每個手印均妙至毫巔，似有跡可尋，又似順乎天然，微妙處沒法以任何筆墨去形容。

　　「波！」徐子陵一指點出，正中石之軒掌鋒。石之軒往後飛退，徐子陵也被他震得氣血翻騰，蹌踉跌退近丈。自石之軒現身後，他尚是首趟把注意力回到經脈內，生出另一種新鮮的奇異感覺。石之軒沒有乘勢追擊，反兩手負後，卓立遠處，訝道：「子陵竟能封死我後著，教石某人不得不退，此事傳出去，足可教任何人對你刮目相看。不過有利必有弊，坦白說：直到此刻，我始能狠下決心拋開一切，全力出手，直至子陵倒地身亡方始罷休。否則若再給你一年光陰，說不定我『邪王』石之軒也無法置你於死地。奈何！」

　　徐子陵微笑道：「原來邪王要下決心是這麼困難。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請邪王指點。」石之軒容色平靜，雙目射出冷酷無情的目光，淡淡道：「說罷！」

　　徐子陵清楚感應到眼前的石之軒再沒有任何阻止他殺死自己的心障，且正在找尋最佳的出擊機會，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波動，不能保持「劍心通明」的至境，將招來他排山倒海，至死方休的可怕攻擊。緩緩道：「邪王因何要放過婠婠？」

　　石之軒皺眉道：「你該想到原因，婠兒乃聖門繼我之後最傑出的人才，如虛彥沒有背叛我，我對她絕不容情，現在卻是愛之惜之仍恐不及。你若擔心我會去對付她，現在該可放下心事。」徐子陵嘆道：「邪王有否感到自己陷於眾叛親離的處境？在統一聖門的鬥爭上，控制大局的再非邪王你，而是依附突厥的趙德言，又或是得李淵信任的楊虛彥，更怕是最後的得益者是突厥的頡利。」

　　石之軒長笑道：「若出現子陵描述的情況，受到最大打擊的勢將是以慈航靜齋為首的所謂白道。我聖門本來一無所有，故天下愈亂愈好，危機下見生機，大亂後始有大治，此為歷史循環的法則，屢試不爽。我聖門飽經憂患，應付危機的靈活遠勝任何人，子陵若想以甚麼民族大義來說動我，實是枉費心機。」

　　徐子陵灑然道：「算我說了一番廢話，邪王請賜招。」石之軒忽然環目巡視，目光透窗朝屋內瞧去，臉露驚疑不定的神色。徐子陵的精氣神全集中在他身上，立時生出感應，豈肯錯過如此良機。「兵！」真言吐發。寶瓶氣意到手到，一拳隔空擊出。

　　「轟！」石之軒隨意封擋，兩手盤抱，氣柱捲旋而來，硬撞寶瓶氣勁，雙方真氣均是高度集中，其中絕無轉寰或假借餘地。石之軒後退三步，徐子陵像斷線風箏般拋跌往後，恰巧穿門滾入屋內，落地後仍收不住勢子，破簾跌入石青璇的閨房。

　　石之軒如影附形的追入屋內，進門後一震停步。徐子陵弓背彈起，手捏外獅子印，嘩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石之軒冷冷瞧著他，並以衣袖抹去脣角洩出的血，點頭道：「寧道奇那趟不算數，自我練成不死印後，尚是首次有人能令我受傷足可令你自豪。」

　　徐子陵當然曉得自己傷得更重，適才他中了石之軒的奸計，以為他因想到這可能是石青璇的避世處，心神露出破綻，豈知竟是石之軒故意布下的破綻，使他從上風落回絕對的下風，從天上回到凡間，再不能保持早先無人無我，抽離凡軀的神妙境界。

　　兩人隔簾對峙。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勉力提聚功力，道：「邪王不是說過再出手便至死方休，為何又停下來？」「邪王」石之軒雙目殺機劇盛，厲喝道：「這是否青璇另一個隱居之所？」

　　簫音在屋外響起。

第八章　有情無情

　　少帥軍依寇仲和跋鋒寒的計劃，潛伏在最有利發揮火器的上風位置。敵人尚未有時間設立木寨哨崗，主力大軍避開山地區，在天城峽南路出口西南半里處的草原暫設「六花營」，以屈突通的帥帳為中軍統攬大局，帥帳兩旁是左右虞侯，屬屈突通直接指揮的親兵，另四軍分別在前後左右立營，形如六瓣花朵。雖是無險可恃，但不怕火攻，只要在附近掣高點有兵士輪番放哨，可迅速動員反擊任何來襲的敵人。

　　另有兩軍各約二千兵員，於南路出口外一遠一近結營，均位於丘陵高地，相隔數千步，互為呼應。三處營地總兵力超過一萬五千人，火把處處，照得天成峽外亮如白晝。大批的工事兵集中在出口外伐木施工，清除障礙，砍下來的木材可用作建設堅固的木寨。

　　少帥軍兵分三路，進軍至敵人火光不及的密林區，等待寇仲突襲的命令。寇仲和跋鋒寒親自指揮攻襲對方主力軍營地的部隊，帶備最易使用的毒煙箭，蓄勢以待。寇仲和跋鋒寒躍上一株高樹之巔，遙察三千步許外屈突通六花營地的情況。

　　寇仲笑語道：「屈突通不愧身經百戰的名將，若再給他多兩天工夫，恐怕毒煙火箭也奈何他不得，試想若他於高地立寨，配以壕塹，我們能有多少枝毒煙火箭射進他營地去？」跋鋒寒欣然道：「現在他卻是任我們漁肉，他恐怕做夢仍未想到我們正伏在此處，帶備火器準備襲營，兄弟，我等得不耐煩哩！」

　　寇仲哂道：「你在沙漠百天修行是怎麼渡過的？連少許的耐性也欠缺。首先我們的戰士須時間回氣休息，其次你看敵人忙得多麼辛苦，白天趕路，晚上仍未能歇下來，就讓他們再累些兒，我們始發動攻擊。最好的時刻是黎明前半個時辰，那樣天明後峽內的兄弟可與我們對敵人前後夾擊，殺他娘的一個落花流水，對嗎？」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是龍頭，當然由你當家作主，對極哩！」

　　兩人相視而笑，探手緊握。他們早受夠李世民的打擊和挫折，現在終爭取到反擊的良機。

　　※※※

　　徐子陵和石之軒同時劇震。竟是天竹簫的簫音，瞬又消去，似乎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但已在兩人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石青璇終於守約來會徐子陵，更曉得石之軒要殺徐子陵，故以簫音介入。石之軒瞬即回復平靜，且戾氣全消，沒有出手之意，移到窗前，目光投進星夜下的原野去，似在搜索女兒的蹤影，淡然自若的道：「子陵可知對中土百姓最大的威脅非是我聖門，而是突厥人。」

　　徐子陵對石之軒忽然討論起突厥人的古怪所為完全摸不著頭腦，幸好他正為石青璇的出現心中填滿火熱和歡喜，那會跟他計較，揭簾而出，來到石之軒背後三步處，道：「願聞其詳。」石之軒道：「那是經歷無數世代積下來的血仇，起初是雙方貧富懸殊，對突厥人來說，只有最強的人才有資格擁有最好的土地，得不到便強搶和破壞。若取得天下的是我聖門，必盡力使中土興旺，好鞏固權力。所以我說中土真正的禍患是突厥而非我們。」

　　徐子陵沉聲道：「可是貴門派的趙德言與頡利不是正合作愉快嗎？」石之軒嘆道：「趙德言打的是另一個算盤，他要明刀明槍的借助頡利的力量剷除異己，若頡利真能征服中原，不得不以漢制漢，倚賴趙德言去為他管治江山，完成他的帝皇美夢。你若幹掉他，我絕不會皺半下眉頭。」

　　徐子陵道：「邪王為何要對我說這番話？」石之軒沒有答他，續道：「突利雖與你們稱兄道弟，可是他始終是突厥人，絕不會忘記與漢人的仇恨，那是族與族間的仇恨，沒有人能化解。若我沒有猜錯，終有一天你們須與突利兵戎相見。」

　　徐子陵默然無語，石之軒的說話一針見血，充滿他經歲月千錘百煉而成的智慧。石之軒嘆道：「我為何要提醒你？因為我怕你因太重兄弟之情而吃虧，唉！我要走啦！子陵保重。」說罷就那麼跨步出門，沒入暗黑深處。

　　徐子陵掠往屋外，寒風撲臉而來，蒼穹嵌滿無有窮盡的星辰，蛩蟲鳴唱不休，孤寂的荒原再不孤寂。簫音再起，似有如無，與四周的秋蟬悲鳴融渾無間，隨著呼呼風嘯若隱若現，就像輕雲遮著的明月；令人耳迷神蕩的動人簫音彷似在九天外處翩翩而起，把肅殺的殘秋轉化為充盈生機光輝燦爛的天地，明麗的音符一時獨立於天地之外，一時與萬化緊密湊合。

　　徐子陵尋寶似的往簫音起處掠去，心中諸般情緒被簫音全體沒收，只剩下說不盡的溫柔和愛意，石青璇的簫音有如一株神奇的忘憂草，服用後再想不起外間人世殘酷冷血的戰爭。徐子陵奔上一道山坡，石青璇的倩影出現在小山頂一塊大石上，仿若夢境中徘徊在空山靈谷的仙子。

　　簫音倏然而止，石青璇生輝的美目顧盼多情的朝他瞧來，微笑道：「獃子來早啦！」徐子陵來到她旁坐下，忘情地呆看著她。石青璇上穿淡紫色的輕羅長襖，香肩搭著色澤素雅披肩以禦風寒，下配杏黃色的綾羅裙子，秀外慧中的面容仍帶著一貫抑壓下透出來的憂鬱神情，別具冰雪冷凝的美態。不施半點脂粉，可是其文靜嫻雅的舉止，輕盈窈窕的體態，能令任何人心迷神醉。她隨手把天竹簫放在另一邊，徐子陵注意到她有個隨身的小包袱。

　　石青璇把目光投往山下起伏的小屋，香脣輕啟，輕柔地道：「戰爭是怎樣子的呢？」徐子陵想不到她有此一問，發呆半晌，苦笑道：「不知是否該向妳如實道出？」

　　石青璇脣角逸出笑意，輕輕道：「既然可怕至令人不敢吐露，為何仍有那麼多人樂此不疲？」徐子陵嘆道：「原因太複雜哩！」

　　石青璇朝他瞧來，美目深注的道：「子陵很疲倦，戰爭定把你折磨得很慘哩。」徐子陵生出投進她香懷的衝動，只有在那裏他才能尋到亂世中的避難所。石青璇續道：「人家乘船東來，大江沿岸的城鎮非常緊張，人心惶惶，可是誰都不知該逃到那處去。戰爭的消息和謠言每天有新的花樣，一時說少帥軍在洛陽之戰全軍覆沒，一時說宋缺的大軍和唐軍正面交鋒，一時說杜伏威起兵叛唐，與竇建德夾攻李世民為你們報仇，令人不知信誰說的好。」

　　徐子陵心中一熱，以石青璇對世事一向的不聞不問，肯這麼留意戰事的發展，顯然是因對他的關心，忍不住問到：「青璇在擔心我嗎？」

　　石青璇淡淡道：「你說呢？」旋又忍俊不住的「噗哧」嬌笑道：「獃子！」

　　徐子陵心中湧起灼熱的情緒，轉眼又被無奈的痛苦替代，幸福的生活對他仍是遙不可及的美夢。沒有一刻他更清楚心內的矛盾，寇仲爭霸天下之戰令他泥足深陷，可是對石青璇的愛戀又是不能自拔。

　　他已失去師妃暄，再不能錯過眼前這夢縈魂牽的好女子。她的人就如她簫音般是這充滿鬥爭仇恨的人海汪洋中晶瑩純淨的清流、黑夜中一點永恆不滅散射的燄光，失去她他將一無所有，生命再沒有任何意義。幽林小谷的輕吻、離別，像燒紅的烙印般在他心中留下永不會磨滅的痕跡，可是直至眼前並肩私語的一刻，她仍是那副似有情若無情的樣兒。若他徐子陵吐露心情，她會否像她說過般消受不起，受驚小鳥般遠走高飛？他是不能不顧慮她心中的感受和淒涼的往事。

　　石青璇優美如仙樂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道：「獃子你心不在焉呢！」徐子陵一顫醒來，往她望去，石青璇把下頷枕在兩臂突前環抱的雙膝間，整個人似嵌進夜空去，變成星夜最奪目的星辰，詭秘難測。她別過頭來瞥他一眼，又重把目光投往遠方星空和山巒交接處，嘴角浮現一絲他無法明白的慧黠笑意。夜色輕紗般蒙上她的嬌體，既近在眼前，又似隱身在與人間有別的仙界。

　　徐子陵情不自禁的道：「我在想妳。」石青璇脣角笑意擴大，化作燦爛的笑容，把她似是與生俱來的憂鬱驅散，頑皮的道：「哄人的！是否正想到你不敢向青璇描述的戰事，你的眼睛可比你的人坦白。」

　　徐子陵的目光無法從她的俏臉移離，柔聲道：「青璇是看到我心內的矛盾，一邊是我自幼同甘共苦的好兄弟，一邊是……」

　　石青璇坐直嬌軀，轉身探手把一對玉指按在他脣上，制止他說下去，顧盼生妍的美眸深深注視他的眼睛，好半晌始垂下按脣的玉手，平靜的道：「夜啦！子陵到屋裏好好睡一覺如何？做個乖孩子嘛！」徐子陵仍被她以指按脣的親暱動作震撼心神，聞言愕然道：「屋裏不是只有一張榻子嗎？」

　　石青璇露出個沒好氣的表情，白他一眼道：「人家還有事去辦嘛。」徐子陵心叫慚愧，不過石青璇肯讓自己睡她的香榻，擺明大有情意。尷尬的道：「是我想歪啦！」話出口立知不妥當，卻收不回來。

　　石青璇霞生玉頰，嗔怪地瞪他一眼，垂首低罵一聲「壞蛋」。徐子陵給罵得心神俱醉，飄然雲端，男歡女愛，就該是眼前這樣子，幸福從未試過離他這麼接近，假如他可拋開一切，與她永不分離，人生復有何求？

　　石青璇又回復嫻雅端莊，輕輕道：「為甚麼不問人家要去辦的事呢？」徐子陵生出危機的感覺，問道：「青璇要去辦甚麼事？」

　　石青璇緩緩道：「我想到慈航靜齋拜祭娘親，然後回來終老。」徐子陵不解道：「青璇離開小築後為何不直接到靜齋去？」慈航靜齋四字激起他心湖的重重浪濤，師妃暄似在觸手可及處，在這時刻想起另一位令他傾心的美女，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冰雪聰明的石青璇若無其事，又或是看穿他心內的激盪，只是不加說破，淡淡道：「獃子！」徐子陵摸不著頭腦的道：「獃在何處？」

　　石青璇笑意盈盈沒好氣的道：「人家就是怕你這獃子來早了，所以特地到此留言，讓你不會誤會人家騙你。嘻！卻想不到竟會遇上你。」徐子陵熱血上湧，劇震道：「青璇！」

　　石青璇俏臉泛起神聖的光輝，輕輕道：「子陵不用再到這裏來，因為此地再非避世的桃花源、青璇或者會回靜齋陪娘一段日子。下山之日，將是青璇來尋你徐子陵之時，有甚麼話，留到那時再說好嗎？」

　　接著緩緩起立，一手提簫，另一手把小包袱掛在香肩上，俯首細審他的臉龐道：「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負擔和包袱，既拋不開更躲避不了！今晚的事冥冥中自有主張，青璇那想得到會碰上他呢？子陵請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讓我們能有再見之日。子陵不用送我，把離別延長徒添感傷。對嗎？」

　　※※※

　　少帥軍在黎明前半個時辰發動突襲，毒煙箭一批接一批的射進三個敵方營地，冒起的毒煙迅速擴散，籠罩天城峽口外方圓一里之地，敵人立即亂成一片。戰馬野性大發，狂嘶亂闖，令亂勢一發不可收拾。由於不曉得毒煙能否致命，敵人四散狼奔鼠竄，逃出營地，防禦和反擊的力量徹底崩潰，應驗了跋鋒寒任由漁肉的預言。

　　埋伏的少帥軍乘勢在煙霧外設陣襲擊，以強弓勁箭，無情地對付逃離毒煙場的敵人，狠狠打擊削弱對方的鬥志與實力，到毒煙消散，寇仲和跋鋒寒親率三千人組成的騎兵隊，殺入敵人聚集處，縱橫衝突，待到敵人四散奔逃，潰不成軍，峽道處在跋野剛和邴元真率領下兩千騎兵殺將出來，屈突通終下達撤退的命令，往西急撤。

　　寇仲與跋野剛等會合後，追殺敵人殘兵十餘里，斬敵過千之眾，大獲全勝，解去南路的威脅。回途上，寇仲心有不甘的道：「如非李世民兵壓北路，我們乘勢追擊，必可奪下襄陽，扭轉整個形勢。」跋鋒寒道：「敵人雖是傷亡慘重，可是能邊逃邊重整軍伍，是敗而不亂，我們還是應放手時且放手。」

　　跋野剛在另一邊策馬緩行，同意道：「李世民大軍已至，正在北路山寨部署攻勢，聲勢浩大，山寨若被攻下，一切徒然。」後面的邴元真道：「我們必須爭取時間，在南路外建設營壘，以防再被敵人封我們後路。」

　　寇仲笑道：「三位所言甚是，我則是給勝利沖昏小腦袋。哈！今趟最妙是得到敵人大批戰馬兵器弓矢和糧食，加上運來的輜重，該足夠我們吃上數年。哈！我又誇大哩！」此時南路出口在望，唐軍留下空營處處，代表他們戰勝的成果。隨援軍來裝滿糧草兵器的騾車，排成長隊，陸續駛進峽道，陳老謀神情興奮的在指揮大局。

　　寇仲等甩鐙下馬，陳老謀迎上來大笑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成功哩！」寇仲待要說話，驀地蹄聲急響，一名戰士氣急敗壞地從西面全速策騎奔來，滾落馬背，惶然報告道：「少帥不好！西面出現一支唐軍的萬人部隊，正向我方推進。」

　　寇仲等人人大吃一驚。跋野剛沉聲問道：「離我們有多遠。」戰士道：「離我們只有五里遠。」

　　眾人你眼望我眼，際此大戰之後人疲馬倦之時，實無法迎擊實力雄厚的敵人。寇仲當機立斷道：「立即發動所有人手，能搬多少就搬多少進峽內。」陳老謀二話不說，領命而去。跋鋒寒嘆道：「這叫不幸中的大幸，若唐軍生力軍來早一個時辰，就輪到我們吃不完兜著走。」

　　寇仲頹然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千辛萬苦解去南路的封鎖，可是轉眼間勝利的果實竟給敵人摘去。」跋鋒寒安慰道：「至少援軍成功抵達天城峽，更得到敵人大批物資，我們就和李世民來個攻防戰，看看大唐軍厲害還是我們少帥軍夠硬？」

　　寇仲苦笑道：「尚有別的選擇嗎？」勝利的喜悅，在殘酷的現實下立告雲散煙消，了無遺痕。

第九章　沒有破綻

　　石青璇去後，徐子陵仍留在山石上打坐用功，不但真元盡復，且進入另一番新境界，心靈通明剔透，圓通自在。睜眼時秋陽移至中天，雲層厚而低，刮著西北風，令人感到殘秋即逝，嚴冬來臨。他離開大石，走下山坡，距小屋過五百步之遙，隱隱感應到屋內有人。究竟會是誰？理該不是侯希白，沒十天八天工夫，他休想能辦妥徐子陵託他的事。

　　很快他曉得答案，石之軒卓立窗後，正專情地凝視著他和石青璇談心的大石，似是大石本身的「存在」，足值他全心全意的觀賞。徐子陵感到此刻的石之軒，沒有絲毫惡念。石青璇昨夜的簫音命中這魔門第一高手的要害。

　　徐子陵跨步入屋，來到石之軒背後，淡淡道：「邪王既沒膽量面對，為何去而復返？」石之軒答非所問的道：「青璇的簫吹得比她的娘還要好，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神蹟，沒聽過我絕不肯相信。就若子陵你絕不相信有人可超越青璇的簫道，那再非是一種技藝，而是音樂的禪境。」

　　徐子陵聽得心中佩服，石之軒可能是魔門有史以來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傑出如婠婠者，仍沒可能超越他，若非他做盡殘害江湖和禍國殃民的事，滿手血腥，只是他的識見，足可令人崇慕至五體投地，他對石青璇簫藝的評論，直是一針見血。微笑道：「邪王原來一直留在附近。」

　　石之軒別頭往他瞧來，柔聲道：「現在子陵該相信我的話，若你聽不出簫音的愛意，不若乾脆回鄉下耕田了事。」徐子陵一呆道：「愛意？」

　　石之軒哈哈笑道：「原來徐子陵真是個獃子，青璇你白費心機哩！」徐子陵駭然道：「你竟偷聽我們的對話！」

　　石之軒毫無愧色道：「不是偷聽而是旁聽，但看卻真的是偷看。我尚是首次看到她長大後的樣子，俱備她娘所有優秀的品質，另有比她娘更俏皮的一面，使她能把秀心的優點更生動活潑的發揮出來。言歸正傳，你可知自己仍非青璇的知音人。」徐子陵回復冷靜，淡然道：「邪王為何如此著意於此事上。」

　　石之軒目光重投窗外秋意深濃的原野，雙目黯然的輕輕道：「因為我希望我自己這作她爹的，能為她的未來幸福盡一點心力，那比統一魔門，統一天下更重要。我願以任何事物去換取她的幸福，而你徐子陵是這世上唯一能令青璇傾心的男子，石某人這麼說，子陵明白嗎？」徐子陵苦笑道：「我是首次感到你老人家字字出於肺腑，不用疑神疑鬼。」

　　石之軒淒然道：「青璇令我感到驕傲，我是不應該偷看她的。秀心啊！我終於要向你俯首稱臣啦！你可知我輸得不但心服，更非常開心。」徐子陵愕然以對，難道石之軒生出退隱之心？又隱隱感到非是如此。

　　石之軒接著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嘆道：「子陵可知李世民差點輸掉洛陽這場仗？」徐子陵重新感到石之軒的難以捉摸，怎會出其不意的岔往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石之軒回復絕對的平靜，雙目精芒閃閃，沉聲道：「李世民最艱苦的時刻，是當洛陽未破，建德南下大河的一刻，包括李淵在內，均主張李世民取消攻洛計劃，還軍退兵。只有李世民獨排眾議，還說誰敢再提退兵就斬誰。李世民確是不世將材，可惜出了個寇仲。」徐子陵苦笑道：「邪王是否錯愛寇仲，從開始他便在挨揍，到今天仍沒有還手之力。」

　　石之軒淡淡道：「因為寇仲缺乏一個顯赫的出身，更欠強大的後盾和一個屬於自己的雄厚班底，現在則原本欠缺這所有至關重要的條件，他已然齊備。」徐子陵嘆道：「邪王若指的是宋缺的大軍和寇仲的少帥軍，前者遠水不及救近火，後者則在兩條不同戰線上掙扎求存，覆滅在即。」

　　石之軒悶哼一聲，道：「你們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說到軍事才能，天下誰不懼宋缺。宋缺絕不會讓李世民把寇仲宰掉，他讓寇仲在北方獨撐大局，是要把他培養為可與李世民抗衡的超凡人物，為寇仲建立無敵將帥的聲譽形象。當李世民被迫退守洛陽黃河，以宋缺的威勢加上寇仲的能耐，長江兩岸的城鎮豈敢不望風景從，此乃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明策略。」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石之軒眼光獨到，識見確非他徐子陵能及。他雖想到宋缺是置寇仲於死地而後生，以他的方式栽培寇仲，卻沒想到背後有更深的用意。石之軒續道：「當這情況出現時，將是慈航靜齋直接介入到寇仲和李世民的戰爭的時刻，因為宋缺配合寇仲，李世民只有吃敗仗的份兒。那時勝負關鍵決定於洛陽的得失，守不住洛陽李閥將失去天下。」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在這種情況下，慈航靜齋可以做甚麼？」石之軒搖頭道：「我不知道。可是梵清惠再無別的選擇，因為若一旦成南北對峙之局，準備充足的頡利必乘虛而入，亂我中土，這是梵清惠最不想見的事。她教出來的好徒弟隨意一著，就把我石之軒辛苦建立的大好形勢扭轉過來。待到我聖門千辛萬苦重佔上風，又被寇仲和宋缺來個大搗亂。」

　　徐子陵沉聲道：「邪王因何要告訴我這些事？」石之軒往他瞧來，微笑道：「現在形勢發展微妙，且非在我聖門控制範圍之內，子陵你更變成能影響雙方的舉足輕重人物。我向你分析形勢，是希望子陵能置身紛爭之外，陪青璇共渡避世退隱的田園生活，因為不論你助那一方，另一方將受到傷害。既是如此，何不拋開一切，掌握轉瞬即逝的生命。石某人言盡於此，子陵好自為之。」長笑聲中，揚長而去。

　　徐子陵再次生出危機的感覺，石青璇千真萬確是石之軒唯一的破綻，石之軒只偷看她一眼，「旁聽」她與徐子陵的一席話，立即由蓋代凶人變成不惜為女兒犧牲一切的慈父。可是石之軒同時從痛苦和內疚解脫出來，超越心障，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所以苦口婆心的向自己提出忠告。石之軒再沒有任何破綻。徐子陵暗嘆一口氣，收拾情懷，留下給侯希白的字箋，飄然去也。

　　※※※

　　寇仲和跋鋒寒立在山寨外圍牆頭上，頭皮發麻的瞧著唐軍的駭人陣容。無論他們的想像力如何豐富，親眼目睹對方壓倒性的優勢卻是另一回事。雖說是洛陽情況的重現，但洛陽城高牆厚，有足夠應付任何攻擊的防禦力量，而他們所立高只兩丈，闊只五尺的寨牆，實有不堪一擊之虞。外面的三重壕塹，以對方的人多勢眾，頂多個許時辰便可填平，再不成任何障礙。

　　唐軍兵力在五、六萬人間，在山寨面對的廣闊丘陵地帶遠近處遍設營地，連營數十里，旌旗似海，營帳如林，軍容之盛，直有舖天蓋地之勢。只一天一夜工夫，山寨外方圓十里的樹木給砍伐清光，以之大批製造各式各樣的攻寨工具。建成的雲梯、撞車、擋箭運兵車、填壕的蝦蟆車、投石機、弩箭機等數以百千計的推到離山寨二千餘步遠的前線，各種攻堅器械且是陸續有來，唐軍就在車陣後輪番守衛，不怕少帥軍出擊。

　　有利必有弊，山寨易於防守，也讓敵人輕易封鎖和集中力量猛攻。假如後方退路沒有被截斷，他們至不濟可成功退走，現在卻成甕中之鱉，只有力抗到底。跋鋒寒苦笑道：「你有把握穿透對方的轒轀嗎？」

　　轒轀是擋箭運兵車的正確名稱。徐子陵當日以之進行洛陽城外的越壕戰，以四輪移動，狀如可活動的小房屋，人字頂部為巨木所製，蒙上生牛皮，不易燃燒，其下可隱藏兵士七十餘人，攻打洛陽時因受牆頭巨型投石機所制，故力有未逮，可是以之攻打簡陋的山寨卻是游刃有餘。當撞車在寨牆撼開缺口，轒轀車藏的士兵可蜂擁入寨，少帥軍勢將完蛋。

　　寇仲搖頭，表示無能為力，沉聲道：「李小子所有部署均是針對我們的刺日與射月設計，只憑櫓盾可抵得住我們從神弓射出的勁箭。」櫓盾是最大的盾，以堅厚木材製成，下有尖插，可插入泥土中，加強抵禦力。把守前線的唐軍正把十多塊新製成的櫓盾柱立前方，人則在盾後對他們耀武揚威，故寇仲有感而發。

　　跋鋒寒狠狠道：「快想辦法，否則李世民一旦發動進擊，勢將是雷霆萬鈞，晝夜不息，直至我們徹底崩潰，你再無暇想別的事情。」寇仲苦笑道：「我的小腦袋似乎不大聽我指揮，他娘的，為何李小子總像能按著我來揍的樣兒？」

　　跋鋒寒道：「因為他確是佔盡優勢，要甚麼有甚麼。現在我們雖是兵矢備，糧草足，城寨卻挨不上多久，既不能力敵，惟有鬥智。」寇仲皺眉道：「現在擺明是打硬仗的格局，贏不了就輸。嘿！我們是否可以火油彈燒掉李小子的車陣，拖他娘的幾天？」

　　昨夜南路的戰役中，他們只用毒煙箭，尚餘三百多枝，五百個火油彈和八百個毒煙地炮則完封未動。不過縱使成功燒掉對方的車陣，對方在幾日間可另製一批出來，所以寇仲有最後那句話。跋鋒寒仰首望天，緩緩道：「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佳辦法。能拖多少天就多少天，到那時說不定會有轉機，因為初冬第一場大雪即將降下，積雪的地面會對李世民的進擊非常不利。」

　　寇仲環目掃射車陣形勢，微笑道：「李小子早猜到我們有此一著，故使人在陣後嚴密防守，距離更遠至二千餘步，只要我們揮軍攻陣，防守的兵員可對我們迎頭痛擊。幸好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就由我兩兄弟親自出擊，把火油彈縛在箭上點燃後以神弓射出，來個遠距離破敵如何？」跋鋒寒露出笑意，道：「好計！原來多活幾天竟能令人這麼歡欣興奮。」

　　寇仲笑罵道：「你奶奶的熊，我寇仲絕不會輸的，單是毒煙箭、火油彈和毒霧地炮足可令我們挨到下大雪的時刻。希望你老哥看天的本領確有作我師傅的資格，我便沒有看到快將下雪的把握。」麻常此時來到兩人旁，道：「封鎖南路出口的唐軍證實是由王君廓指揮的部隊，屈突通重整陣腳後，與王君廓聯手把守南路，兵力達二萬之眾。」

　　寇仲哈哈笑道：「李世民以近十萬兵來對付我不足萬人的部隊，我們足可自豪。陳公在那裏？」麻常憂心忡忡的目掃寨外軍勢鼎盛的敵人，答道：「謀老在設法加強峽南的防禦，雖說敵人不敢攻入峽道，我們小心點總是好的。」說罷欲言又止。

　　跋鋒寒訝道：「到這時刻大家生死與共，尚有甚麼是不能啟齒的？」麻常道：「我怕敵人用火攻。」

　　寇仲和跋鋒寒摸不著頭腦，破寨容易燒寨難，均不明白麻常為何有此恐懼。麻常解釋道：「嚴格來說應是煙攻，這天氣一是吹北風、西北風或東北風，只要敵人在近處燃燒木材，濃煙會隨風勢送入寨內，充塞峽道，那時我們只有冒險突圍，這和送死全無分別。」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的擔心很有道理。」麻常道：「若在燃燒的火堆傾入砒霜一類毒物，殺傷力將更厲害。」

　　跋鋒寒一震道：「麻將軍能想到此法，人材濟濟的李世民當然不會忽略，確是令人非常頭痛的問題。」寇仲道：「說不定砒霜正在運來此處的途上，我們必須想辦法應付。」

　　麻常提議道：「峽道還有辦法可想，只要使人封閉峽道，由於煙霧往高處升走，可保峽道無恙。問題是山寨之外毫無阻隔，敵人乘煙霧進攻，我們肯定要吃不消。」縱使全軍可躲進峽道避煙，但山寨勢被夷為平地，那不如趁早逃走。

　　寇仲沉吟道：「情況仍未至那麼惡劣吧？我們可在煙霧掩來之際在寨外遍置毒煙地炮，乘勢反擊，說不定可佔點便宜。我和老跋都不怕毒煙，問題是峽道外的人如何避煙，這方面陳公必有辦法。」跋鋒寒目光投往寨外連綿數里的車陣防線，回復冷靜，從容道：「若李世民用火攻，先決的條件當是守緊車陣前線，若我們能大破他這道防線，煙攻的殺著便須押後。」

　　麻常訝道：「如何破他們的車陣？」寇仲解釋一番，道：「事不宜遲，麻將軍立即去挑選一批精銳箭手，為我和老跋作掩護，入黑後我們立即行動，燒他娘的一個痛快。江南的火器豈是易與，我就給李小子來個下馬威，讓他曉得我寇仲不是好惹的。」

　　跋鋒寒道：「看形勢李世民當於明早開始攻寨，所以今晚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麻常領命去後，跋鋒寒笑道：「人材便是人材，麻常不但有膽有色，且思慮縝密，可委重任。」

　　寇仲欣然道：「他能為我所用，是我的福氣。」兩人仔細商量今晚行事的細節時，陳老謀匆匆趕至，神情興奮的道：「區區小事，包在老夫身上。」兩人大喜，連忙問計。

　　陳老謀露出尊敬神色，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道：「這是魯大師戰爭卷第五章防毒煙術中提及的方法，就是以布造成圓筒，內以木架撐開，段段接合，一端通往毒煙不及地方，另一端通往密封的房子，此房子非是完全密封，而是有出氣口，一邊以鼓風機把清新空氣貫進長筒，輸入新鮮空氣，另一端亦以鼓風機把毒氣排出，兼可防止毒氣入屋。排氣屋有現成的可用，就是我們的主樓，略加改裝使成，圓筒製作簡易，加上我們人手充足，明早可以交貨。」

　　寇仲喜道：「請陳公立即去辦妥此事。」陳老謀昂然去了。寇仲一把摟著跋鋒寒肩頭，道：「能多活一天便一天，唉！為何仍不見子陵蹤影，有他在，我更有把握打這場仗。」

第十章　潦倒街頭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在黃昏時分進入襄陽城。城防非常緊張，只在早午晚各開放半個時辰，沒有通行證者一律被拒入城，幸好徐子陵冒充馬球高手匡文通的偽證猶在，順利過關。城內城外，均瀰漫戰爭的緊張氣氛，十多營唐軍駐紮城外，入城門後，宣佈子時起戒嚴的告示張貼在當眼處，主要街道設有關卡，抽查來往行人。唐兵見徐子陵沒有武器隨身，打扮得像文質彬彬的世家子弟，沒有刁難他。

　　徐子陵非是要找尋刺激，特地到這唐室的軍事重鎮來冒險，實情是要打探寇仲的消息，因沒有比這四通八達的大城市更為適合的地方。他先找客棧落腳，梳洗後到街上為自己買兩套較慣穿的粗布麻衣，包括能禦寒的背心棉襖，這才挑最具規模的酒家晚膳。二十多張桌子只有七、八檯坐有客人，冷冷清清的，幸而其中五檯的食客談的都是與戰役有關的話題，不離竇建德兵敗身亡，洛陽失陷和唐軍與少帥軍的衝突，可惜各人的消息均是道聽塗說而來，誇張失實。

　　到徐子陵撐滿肚皮準備離開，仍聽不到較有根據的訊息。此時飯館大門外傳來喝罵聲，徐子陵目光投去，兩名夥計正把一個蓬頭垢臉，衣衫破爛像乞兒般的高瘦男子粗暴地推出門外，其中一名夥計粗話連珠爆發，怒喝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上趟的酒錢尚未清還，如今又來搗亂，打得你不夠嗎？」

　　另一檯客人笑道：「這瘋子真不簡單，無論打得他多麼厲害，過兩天又像個沒事人似的。」徐子陵卻是全身劇震，霍地立起，喝道：「讓他進來，他是我的朋友。」全場愕然。

　　兩名夥計同時回過頭來，上下審視徐子陵，顯然心中不忿，要秤秤他的斤兩。「啪！」徐子陵隨手取出一兩金子，放在檯面，沉聲道：「我『太行雙傑』匡文通可不是好惹的。莫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你若不識我，可到長安打聽一下。哼，這錠金子就當是為我的朋友清償酒債和今餐的酒飯錢。」

　　兩名夥計登時軟化，在兩邊讓開，高瘦男子腳步不穩的跌撞入門，似是絲毫不知徐子陵為他解圍，在入門第一張檯坐下，拍檯啞聲道：「拿酒來！」徐子陵瞧得心酸，不理兩名夥計爭著拿金錠，先喝道：「給我拿最上等的酒送去。」然後到高瘦男子旁坐下。

　　低聲道：「陰兄！是我！是徐子陵！」像乞兒般落泊潦倒的男子竟是在龍泉別後不知所蹤的陰顯鶴，那還有半點「蝶公子」原來的風範，不但失掉佩劍，頭臉青腫處處，顯是給人狠揍多頓。陰顯鶴聞言一震，回復少許神智朝他瞧來，眼神散而不聚，一片茫然。

　　徐子陵探手過去，抓著他沾滿泥污的手，輸入真氣，發覺他經脈雜氣亂竄，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情況。徐子陵明白過來，陰顯鶴是因妹子陰小紀大有可能淪為娼妓，無法接受這殘酷的事實，加上過度酗酒，終於出岔子。此時夥計恭恭敬敬的搬來大罈的汾酒，又為兩人擺置飲酒器皿，大爺前大爺後的叫個不停，然後知機退開。

　　陰顯鶴要去拿酒，徐子陵低聲喝道：「小紀成功逃出魔掌哩！」陰顯鶴劇震，雙目神采稍復，盯著徐子陵。徐子陵把握時機，加緊用功，助他在經脈內亂竄的真氣重拾正軌。陰顯鶴顫聲道：「小紀？」

　　徐子陵暗叫僥倖，心病還須心藥醫。若非他從韓澤南夫婦處得到有關陰小紀的確切消息，這刻便不能雙管齊下，令陰顯鶴神識回復過來。道：「陰兄！小弟是徐子陵，這副臉目是假的。」

　　陰顯鶴眼神不住凝聚，皺起眉頭喃喃道：「徐子陵……徐子陵……」忽張目四顧，駭然道：「這是甚麼地方？」

　　徐子陵放開他的手，如釋重負的吁出一口氣道：「陰兄復原哩！萬事可放心。」

　　※※※

　　寇仲等人在山寨內枕戈蓄勢。經與跋野剛、邴元真、麻常、王玄恕等仔細研究，一致決定大舉出擊，以挫李世民的銳氣。手下正為寇仲穿上宣永請專人為他打製的戰甲，小鶴兒的聲音在他旁響起道：「大哥定是仙界來的天將。」

　　寇仲此時才有空想到她，且要由她提醒，暗責自己滿腦子殺人放火，粗心大意，又想起若山寨被破，小鶴兒命運堪虞，笑道：「小妹子到我面前給我看看。」四周手下大感愕然，始曉得小鶴兒是女穿男裝。小鶴兒粉臉通紅來到他身前，又喜又嗔道：「大哥揭穿人的秘密。」

　　寇仲歉然道：「是大哥疏忽，不過醜婦終須見家翁，何況妹子長得這麼標致？小妹子有沒有興趣留在我少帥軍玩兒。」小鶴兒忘記羞窘，雀躍道：「我可以替你作甚麼事？」

　　寇仲召人捧來無名，道：「這是我們少帥軍在天上的眼睛，牠的安危關乎全軍的存亡，以後交由妹子照顧牠。」小鶴兒不但絲毫不懼無名凶猛的形相，見寇仲愛憐地輕撫牠背上閃亮的棕灰色羽毛，低聲道：「我可以摸牠嗎？」

　　寇仲長身而起，與她走到一旁，傳她馴鷹飼鷹之法。小鶴兒冰雪聰明，迅快領會，且是愛不惜手。寇仲見無名對她沒有反感，把無名交給她，回去與跋鋒寒等會合，準備出發。王玄恕牽著兩匹馬來到兩人旁，低聲道：「玄恕會守穩山寨，祝少帥旗開得勝。」寇仲道：「記緊照顧我們的小妹子。」王玄恕不知如何俊臉微紅，點頭答應。

　　寇仲和跋鋒寒踏鐙上馬，並騎往寨門馳去。三支各二千人的部隊，分由邴元真、麻常和跋野剛率領，正在寨門後空地嚴陣以待。天色漸暗，山寨內改以火把照明，紅紅燃燒的火燄，在寒風下閃爍竄動，更添戰爭殺伐的氣氛。其中兩軍由矛盾兵、箭手和騎兵組成，前者千人，後兩者各五百，仍以防禦為主。

　　寇仲一聲令下，戰鼓齊鳴，寨門張開，寇仲高呼道：「兒郎們！今晚我們就給點顏色他們看，令他們曉得我少帥軍的厲害。」三軍和營寨的守軍同聲吶喊，士氣昂揚。寇仲哈哈一笑，與跋鋒寒領先馳出寨門。敵陣方面號角聲起，蹄聲轟鳴，顯是李世民作出反應，調動軍隊，從事部署。

　　※※※

　　在客棧的房間，回復神智的陰顯鶴困擾的道：「我最後記得的事，是坐船往長安去，怎知竟會糊塗的逛到這裏來，唉！」徐子陵安慰道：「一切已成過去，陰兄不用放在心上，陰兄先洗澡，換過衣服，我們再好好說話。」

　　陰顯鶴在椅內發呆片晌，搖頭道：「不！我們立即到巴東去，我要親自問清楚小紀的事，看會否弄錯。」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城門現已關閉，明早城開我們立即趕往巴東。」

　　陰顯鶴道：「城門關上我們可以攀牆走，誰敢阻止我就殺誰。」徐子陵拿他沒法，暗忖要去與寇仲會合一事宣告泡湯，苦笑道：「陰兄洗澡換衣後，我們立即上路，這樣行嗎？」

　　※※※

　　陣而後戰。麻常的中軍、邴元真的左翼軍和跋野剛的右翼軍，通過臨時的壕橋，在壕塹外結陣。十二座壕橋是陳老謀以半天時間趕工完成，以木板製成長而寬的橋面，下裝車輪，推入壕中，以下方巨型的車輪為支持，承受橋面壓力，令己軍可迅速越壕。隨援軍前來的一千輜重兵成為陳老謀工事兵的生力軍，人手足夠下，陳老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布好陣勢後，左右翼軍往前推進，至敵人車陣前線千步外停止，結成偃月陣，最前方的矛盾手往左右彎入，千人分作三排，形成足可抵抗敵騎衝擊的防禦，五百箭手位於其後，在保護下作遠距離拒敵，後方的騎兵負責應付側攻的敵騎，陣式以防守為主。麻常所率三千人，全是輕騎兵。跋鋒寒和寇仲甩鐙下馬，另有一組五十人的精銳飛雲衛，負責供應火彈和燃點藥引。

　　李世民方面不敢怠慢，三隊各五千人的步兵箭手，在車陣前佈防，分由羅士信、史萬寶和劉德威三人領軍，只要推前二百步，雙方可以箭矢互射。唐軍對寇仲和跋鋒寒顯然顧忌甚深，被其刺日射月的長距威脅所懾，前兩排用的都是柱地的巨型木櫓盾。

　　李世民與諸將在車陣後佈下五組輕騎兵，每組三千人，隨時可從車陣缺口衝出，投入戰場。若寇仲方沒有非常手段，與這麼軍力佔盡優勢的唐軍交鋒，對方又有源源不絕的後援部隊，必敗無疑。

　　把守山寨的王玄恕一聲令下，一隊五百人的箭手衝出山寨，駐守三道外壕橋。此時號角聲起，唐軍車陣外三支五千人的盾矛兵和箭手，在戰鼓聲中，步伐一致的向少帥軍作緩慢而穩定的推進，威勢懾人至極。寇仲和跋鋒寒待敵人推進近至理想位置，同時祭出刺日射月兩神弓，左右忙把燃著的火彈掛到兩人箭上，勾子當然由陳老謀督製。

　　「嗖！嗖！」兩箭離弓射上高空，火彈火花四濺，畫過空中蔚為奇觀，卻非投向逐漸迫近的敵人，而是射進車陣中。「砰！砰！」燒爆竹般的兩聲鳴響，跋鋒寒的火彈在車陣上方爆開，一團團的烈燄雨暴般往車陣和守陣的唐兵灑下去，覆蓋的範圍達方圓兩、三丈。

　　寇仲的火球則落到一台投石機才爆炸，登時把投石機和附近兩輛撞車捲入烈燄中。被烈燄波及燒灼的唐兵嚎天叫地，另兩個火球又從寇仲和跋鋒寒的神弓射出，找尋車陣新的目標。車陣內外的敵人怎想得到有此能於千步外襲敵的厲害火器，登時陣腳大亂，仍在推進的三支唐軍更是進退兩難。

　　寇仲的火彈改向推進的敵人投去，跋鋒寒則專責對付車陣，一時烈燄處處，火頭四起。邴元真和跋野剛見機不可失，連忙揮軍進擊，麻常的軍隊亦如前推進，在寇仲後方布陣以待。火彈不住劃破黑夜，連珠不絕的投往目標。

　　車陣已有多截在熊熊燃燒，隱有波及全陣之勢。李世民當機立斷，命人把未被波及的車隊移後，又令三支步軍撤回陣內，改由機動性強的左右兩隊三千人組成的騎兵隊出擊，自己則留後穩住陣腳。邴元真和跋野剛不敢追擊，後撤到寇仲和跋鋒寒左右兩旁，結陣迎敵。

　　「砰！砰！」兩個火彈在右方衝來的敵騎前陣爆開，火球雨點般灑下，最前方的十多個騎兵立成火人火馬，東倒西歪，仆在地上，後方騎兵收勢不住，撞入烈燄中，一時人嚎馬嘶，慘況令人不忍卒睹。邴元真和跋野剛先後大喝道：「放箭！」箭矢一排排從矛盾手後射出，無情地攻擊敵騎。寇仲和跋鋒寒收起寶弓，飛身上馬，領著麻常的三千精騎，殺將過去。

　　※※※

　　天明時分，徐子陵和陰顯鶴抵達巴東城外，均是睏乏不堪。城門尚未開啟，聚滿等待入城的商旅和趕集的農民。即使以陰顯鶴的心切入城，仍感到應多付點耐性待城門開啟，而非立即攀牆入城。徐子陵怕有人認出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煩，戴上弓辰春的面具，與陰顯鶴在官道旁等候。

　　蹄聲驟起，一群勁裝武士沿官道馳來，一派橫行霸道的作風，大聲叱喝行人讓道，有人動作稍慢，帶頭的騎士立把馬鞭揮揚頭頂，發出呼嘯破風聲，充滿威嚇的意味。本是擠在城門前輪候入城的人群忙驚避一旁，形勢頗為混亂。

　　徐子陵看到馬兒，首先被勾起慘死戰場的愛馬萬里斑的思憶，悲從中來，黯然神傷。接著目光上移，不由心中一震，忙別轉虎軀，不讓對方看到他弓辰春的尊容。那十多名武士尚未抵達城門，守在城樓的將官早下令開城，放下吊橋，任這隊騎兵長驅直進，又把誤以為可隨之入城的人趕出來，再拉起吊橋，惹得一陣鼓噪不滿的怨聲。

　　陰顯鶴訝道：「子陵是否認識這批人？」徐子陵道：「我認識領頭的兩個人，是李建成的心腹爪牙爾文煥和喬公山。只不知他們為何會到這裏來？」他雖說出疑問，心中隱隱想到與梁舜明從海沙幫接收的另一批火器有關連。但因知陰顯鶴此刻心神全放在乃妹身上，所以把心事暗藏。

　　巴東城是杜伏威的地盤，這個老爹雖向唐室稱臣，卻絕不會與他鄙視的李建成勾結，故而大有可能是巴東城的守將與李建成暗中有來往，遂提供某種方便給爾文煥和喬公山。只要查出巴東城由杜伏威那一員將領主持把守，可警告老爹，讓他心中有數。

　　蹄聲再起，一輛馬車沿官道緩緩開至。徐子陵心想又會這麼巧的，駕車者赫然是侯希白和久違的雷九指。徐子陵拉著陰顯鶴，迎上馬車，侯希白和雷九指驟見徐子陵出現眼前，差點要揉眼睛，不敢相信。馬車往一旁停下，兩人跳下馬車，滿臉疑問。

　　待徐子陵介紹兩人認識陰顯鶴後，侯希白再忍不住，問道：「子陵竟復原哩！真叫人難以相信，青璇終於來了嗎？」徐子陵道：「不但功力盡復，且大有突破，至於箇中情況，則是一言難盡，可否容後細告。眼前頭等大事，是先弄清楚韓夫人所說的陰小紀，是否確是陰兄的親妹子。」又向陰顯鶴道：「這位雷大哥就是小弟曾向陰兄提及熟悉香家的人，有他出手幫忙，沒可能的事也會變成可能。」

　　雷九指怎想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徐子陵甫見面即給他大戴高帽子，高興得合不攏嘴的笑道：「陰兄放心，無論南幫北會，各地大小幫派較有頭面的人多少和我有點交情，辦起事來很方便。巴東幫的龍頭便曾和我喝過酒賭過幾手。大家兄弟，陰兄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陰顯鶴似乎對這類江湖豪語不感興趣，緊皺的眉頭仍深鎖不放，木然道：「城門開哩！」

　　「軋軋」聲中，吊門再次放下來。不知如何，徐子陵心中忽然湧起危機即臨的預感。

第十一章　意外發現

　　寇仲和跋鋒寒是最後兩個退返山寨，所有壕橋全陷於烈燄中，李世民亦鳴金收兵，接近外塹的部份戰場仍隱見紫色的毒煙霧，隨風迅速消散，死傷者被帶回雙方陣內。兩方互有損失，唐軍死傷者數目近千，是少帥軍十倍之上，算是寇仲狠勝一場，先拔頭籌。

　　當兩隊唐軍騎兵衝擊兩翼，掩護三隊已形潰亂的步軍後撤時，寇仲方面邴元真和跋野剛的矛盾手和箭手組成的兵陣早守穩陣腳，不讓敵人攻往壕塹的一方，而由寇仲與跋鋒寒、麻常率領的三千精騎閃電出擊，衝散和切斷敵人，且不斷來回衝殺，掩擊的唐軍立告不支，李世民見勢不妙，親率玄甲精兵和另兩個輕騎部隊合共九千人，衝出被焚毀大半的車陣，排山倒海般殺過來，同時下令在戰場上被殺得叫苦連天的騎兵撤退。

　　寇仲深悉玄甲精兵的實力，若與之正面交鋒，必是苦戰之局，待等到羅士信等的過萬步軍重整陣腳，投入戰場，己軍必敗無疑。幸好他早有計劃，立即全軍移後，把毒煙地炮放滿地上，然後在地炮陣後嚴陣以待。李世民那想得到他有此一著，三支騎兵旋風般衝入地炮陣，立時「砰砰」之聲大作，毒煙四起，把唐軍前鋒騎士陷在紫色毒霧裏，戰馬首先抵受不住，發瘋的跳蹄亂闖，騎士紛被拋下馬背，人馬均吃盡毒煙的苦頭。

　　少帥軍以千計的勁箭一排排的分從兩翼射出，對再無還手之力的敵人無情殺戮，情況慘不忍睹。李世民無奈下敲響後撤的鑼聲，本是以旋風般氣勢如虹的殺來，落得黯然收兵的結果。寇仲見好就收，有秩序的返歸山寨。

　　寇仲和跋鋒寒並騎進入寨門，從戰場凱旋回來的和留守的戰士歡聲雷動，齊呼少帥萬歲，為贏得漂亮的一仗喝采吶喊，士氣騰昇至沸點。小鶴兒不知從何處撲出，歡迎兩人，興奮得粉臉通紅，高嚷道：「大哥真威風，外面那些壞人都不是大哥對手。」寇仲和跋鋒寒甩鐙下馬，相視而笑。寇仲向小鶴兒微笑道：「他們不是壞人，卻是我的死敵。」陳老謀、王玄恕、白文原上來祝賀。

　　邴元真和跋野剛立下大功，更是神情興奮。這場勝利得來不易，雖未能對唐軍造成根本的傷害，卻嚴重打擊對方士氣，阻延唐軍發動攻寨的時間，至關重要。寇仲伸個懶腰，道：「我們先要好好睡一覺，這處交給白將軍負守衛全責，玄恕可帶小鶴兒去玩耍兒。」王玄恕俊臉立即刷紅，一時吶吶無言。

　　小鶴兒興奮的道：「有甚麼地方好玩的？」王玄恕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少帥有令，我就帶你去看山峽內的小瀑布。」眾人這才察覺到王玄恕和小鶴兒間的微妙情況，不禁互視而笑。

　　寇仲開懷笑道：「玄恕放心領我小妹子四處觀光，如此長達兩里的峽道天下罕見，必是奇景處處，想不到在戰場上不但有瓦遮頭，更有景可遊可賞，上天真的待我們不薄。」跋鋒寒首度上下打量小鶴兒，微笑道：「小鶴兒的長髮烏黑閃亮，何不到清泉處暢快梳洗，必是趟動人的享受，也可讓玄恕看看你長髮垂肩的俏女兒家樣兒。」

　　小鶴兒終領悟眾人在打趣她和王玄恕，憤瞪跋鋒寒一眼，又不自禁的扯上王玄恕戰袍衣袖，低聲道：「我們去玩吧，不要再理會他們。」陳老謀怪笑道：「主樓內有乾毛巾，玄恕勿忘記攜帶。」王玄恕逃命似的和小鶴兒一溜煙跑掉。

　　寇仲瞧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搖頭嘆道：「戰場上是可以發生任何意想不到之事的！我們的火器剩下多少？」陳老謀如數家珍的答道：「剛才沒再用過毒煙箭，枝枝原封不動，火油彈剩下三百二十個，地炮損耗較大；目前數量不到三百。」

　　跋鋒寒道：「這該足夠我們抵擋另一趟李世民全軍出動的猛攻。」陳老謀道：「就算李世民早前想不到煙攻之術，這回會被我們的火器提醒。且建造另一批攻城器械須時，更怕我們的毒煙火彈，所以最便宜的方法莫如煙攻，幸好我們有防範之法，假若運用得宜，說不定可帶來另一次巨大的勝利。」

　　跋野剛沉聲道：「我們不可放過任何致勝的機會，因為我們資源有限，損失無法補充；敵人卻有用不盡的資源人力，我軍一旦士氣低落，情況將不堪設想。」寇仲仰首望天，道：「希望大雪會在幾日內從天而降，否則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我們的處境將非常不妙，老跋你有把握嗎，倘真個下雨，我們甚麼火油彈也難起作用。」

　　跋鋒寒苦笑道：「我不是神仙，怎知下那樣東西？」寇仲笑道：「那即是要看老天爺的意旨，所以不用費神去想，只須作好一切準備。我要為陣亡的兄弟舉行一個簡單而隆重的祭禮，此事由文原去辦，我還要親自問候受傷的兄弟，昨晚是悠長的一夜，感覺上卻似眨眨眼便過去。真矛盾。」

　　※※※

　　一隊三十人的巴東守軍從城門馳出來，粗暴地驅趕搶著入城的人，然後列隊兩旁，似在為將要出城者開路。爾文煥、喬公山原班人馬策騎出城，中間多出一輛簾幕低垂，透著神秘意味的馬車。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沉聲道：「韓兄夫婦大有可能在馬車內，我們在途上劫車救人。」爾文煥等昂然在四人身旁增速馳過，揚起漫空泥塵。

　　陰顯鶴道：「我們追！」徐子陵知他心焦至失去一向的耐性，拉著他道：「待他們走遠些，我和陰兄、希白追上立即動手，雷九哥駕車跟來。」

　　雷九指認得是爾文煥和喬公山，冷然道：「下手不要容情，最好順手宰掉李建成這兩頭走狗，真想不到李建成竟公然為香家辦事。」徐子陵道：「李建成不但與香家勾結，還搭上趙德言。我們去！」

　　※※※

　　寇仲步入帥房，緩緩關上房門，到床沿捧頭坐倒。他坐的是山寨內唯一的床，是陳老謀特地為他製造。躺在床上另一邊的跋鋒寒勉力坐起來，道：「想甚麼？」寇仲回頭瞥一眼，苦笑道：「你好像沒有脫鞋子。」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你還有心情計較脫鞋子或不脫鞋子？這是目下最該採用的辦法，待我們從厚載門再入洛陽時，才考慮脫鞋的問題吧！」寇仲呻吟道：「你認為我們會有那麼的一天嗎？」

　　跋鋒寒沉吟道：「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李世民冒雨進攻，我們的毒煙火彈將無所施其技，那重返洛陽的事可能永不會發生！」寇仲嘆道：「天上積的究竟是他奶奶的甚麼雲。」

　　跋鋒寒苦笑道：「是既可能下雨也可能是降雪他奶奶的烏雲，天氣說冷不冷，似仍未至於下雪，我們要作好準備。」寇仲淡淡道：「是否該每位兄弟供應一個雨笠呢？」

　　跋鋒寒捧腹苦笑道：「你這小子！真有你的。」寇仲連靴往床上躺下，雙目卻是神光閃閃，緩緩道：「縱使下雪又如何？火器不足半天便會用光，始終要靠真刀真槍和李小子對著來幹。火器只能在某種特定的形勢下取巧佔點便宜，我們始終要靠實力。他娘的！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接著土來木剋、木來火燒，他娘的！咦！我們似乎漏一招。」

　　跋鋒寒訝道：「不是所有應做的事我們全做足嗎？」寇仲道：「這招叫檑木陣，我們有大批砍下來的木幹，只要搬上城頭往下丟，滾落斜坡，你說威力是否夠厲害呢？」

　　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這確是奇招，如此簡單為何沒有人想過？」寇仲道：「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在守洛陽城，洛陽城外沒有斜坡，木材在四面被圍的情況下又比黃金珍貴。但在此時此地這檑木陣法卻不怕雨淋，方便有效，只要在寨外斜坡推下幾百根木頭，李小子即使能成功越壕，也過不了這檑木陣，木頭曬乾後又可燒他娘一個痛快。哈！這叫天無絕人之路，只在你是否肯動腦筋。」

　　敲門聲響。有手下在門外高聲道：「稟告少帥！白將軍著小人來報，唐軍開始在寨外堆積木柴枯枝。」寇仲哈哈笑道：「通知白將軍，唐軍點火時才來喚醒我吧？」又向跋鋒寒嘆道：「楊公曾說過，在戰場上不能安眠的人均非稱職的主帥。唉！楊公若仍在我身旁，那有多好呢？」

　　※※※

　　徐子陵、陰顯鶴和侯希白放開腳步，不理途人驚訝的目光，朝目標追去，從巴東到淮水的主碼頭只有里許遠，若被爾文煥等先一步登船，又或與另一批敵方的人馬會合，他們便要大費周張。倘若能在中途截著馬車騎隊，則肯定可吃硬對方。

　　前方塵土飛揚，蹄音噠噠。徐子陵心中剛想到加速。人已超前而出，意到氣到，行雲流水的迅速縮短與護後兩騎的距離，最精采處是衣袍貼體不揚，把破風聲減至最低。侯希白和陰顯鶴一先一後提速追至，前者落後過丈，而陰顯鶴在徐子陵發動攻擊時，仍在兩丈開外。

　　兩敵背心分別被徐子陵凌空踢中，若非他宅心仁厚，保證可把兩敵立斃腳下，這刻只是經脈被封，倒身下馬。眾敵駭然回頭張望，徐子陵腳點其中一匹戰馬馬背，騰空而起，往馬車廂頂投去。

　　爾文煥大喝道：「何方小賊？竟敢劫老子的車，殺無赦！」敵方騎士紛紛拔出兵器，衝前反擊，在馬車兩旁的騎士同時躍上車頂，夾攻徐子陵，顯露不凡的身手。他們任何一人行走於江湖上，都稱得是一流的好手，可是比之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卻是差得遠，一個照面便給擊落地上，不但沒機會踏足車頂，還不曉得對方以甚麼手法擊敗自己，且著地後再爬不起來。

　　爾文煥和喬公山此時才發覺除車頂的敵人外，尚有兩人銜尾殺至，他們均未見過徐子陵的真面目，認不出是他。但侯希白在長安則是無人不識，爾喬兩人曾多次與他碰頭，見來敵之一是他，立即色變，曉得不妙。

　　侯希白瀟灑如散步的直追上來，美人摺扇「嗖」的張開，擺出搧涼的悠閒動作，笑道：「爾大人、喬大人你們好，也只有你們這兩個目中無人的敢叫徐子陵作小賊，佩服佩服！」「噹！」美人折扇擋著一名騎士迴手斬來的一劍，施展絞勁，敵人立即長劍脫手，遠遠掉進路旁密林內去。

　　慘呼聲起，另一名騎士被陰顯鶴以精妙絕倫的手法硬奪佩劍，更被扯斷肩臼骨。此時徐子陵躍坐於御者旁邊的空位，那御者尚未有機會出手，被他一肘撞得橫跌離座，滾倒地上。徐子陵勒馬收韁，逐漸拉停馬車。

　　爾文煥和喬公山聽得徐子陵之名，臉上血色盡褪，前者大喝道：「扯呼！」竟不理夥伴，快馬加鞭的朝淮水方向逃去，尚未被擊倒的七、八名大漢見頭子如此窩囊，那敢逞強，轉眼逃個一乾二淨。馬車衝前七、八丈後緩緩停下。侯希白搶到車門前，一把拉開，雙目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吃驚道：「竟是雲幫主！」

　　※※※

　　寇仲和跋鋒寒卓立牆頭，壕塹外的平原上三座堆得小山般高的木柴枯枝熊熊燃燒，送出滾滾濃煙，隨風送來，把山寨陷進令人嗆塞窒息的煙霧中。少帥軍全避進峽道和主樓內。唐軍在火堆後布成陣勢，等待攻擊的最佳時機。兩人卻是神態從容，絲毫不在意撲面而來的火屑濃煙。

　　跋鋒寒微笑道：「少帥的刀法大有進步，已達刀意合一的至境。」寇仲伸個懶腰，望向煙霧中疑幻似真的跋鋒寒道：「你才真的厲害，在戰場上你生我死時，仍有餘暇留心我的刀法。不過我的井中月早超越刀意合一，而是臻至刀即意，意即刀的境界。到最近我始明白宋缺說的『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含意。」

　　跋鋒寒雄軀一震，低聲唸兩遍後，迎上寇仲目光，道：「究竟有甚麼特別意思？」

　　寇仲露出笑意，道：「就是真的『捨刀之外，再無他物』，連我自己也不存在，只有刀，刀就是一切。當時宋缺還說你明白時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哈！可笑我那時還以為明白，到今天才知自己那時明白個他奶奶的熊，根本是不明白。」跋鋒寒露出深思的神色，搖頭道：「你有否誇大？這是沒有可能的，你若思索，自會感到『我』的存在。」

　　寇仲正容道：「真的沒有半點誇大，刀就是我，我就是刀，刀代替我去感應、去思索、隨機而行，因勢變化，箇中微妙處，怎都說不出來。」跋鋒寒點頭道：「你這境界的體驗，對我有很大的啟發，刀即意，意即刀。」

　　一陣長風吹來，濃煙捲舞，對面不見人影，待煙霧再散，跋鋒寒再現眼前，寇仲欣然道：「趁尚有點時間，你可否續說故事的第二回。」跋鋒寒不解道：「甚麼故事的第二回？」

　　寇仲若無其事道：「當然是巴黛兒和你老哥纏綿悱惻的動人故事。」跋鋒寒沒好氣道：「去你的！老子早破例向你說出童年痛心的往事，可是你竟不滿足？對不起！這方面兄弟可沒得通融。」

　　寇仲笑罵道：「我是關心你哩！好心遇雷劈。」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每一個人心中也有不願說出來的秘密，更何況我描述得如何詳細，亦只是真實過程中被我主觀扭曲挑選的部分。試試告訴我你和宋玉致或尚秀芳間的事，其中定有你不願吐露的一面。」

　　寇仲為之啞口無言，與兩女間的事，很多確不願想起，不想提及。跋鋒寒苦笑道：「明白嗎？」寇仲以苦笑回報，頹然道：「明白啦。」

　　「咚！咚！咚！」戰鼓聲起，濃煙後傳來人聲和車輪聲，唐軍趁山寨仍是煙鎖霧困的時刻，進行填壕的工作。寇仲取出刺日弓，沉聲道：「看看我箭即意，意即箭的功夫，請老跋為我掛上和燃點火油彈如何？」

第十二章　勢不兩存

　　徐子陵扣響院門門環，嚷道：「韓兄請開門，是徐子陵。」急促步音響起，門開，露出韓澤南慌張的臉容，道：「不好哩！我們恐怕被發現了，這兩天屋外還有生面人梭巡。」

　　徐子陵讓開身軀，指著橫躺在陰顯鶴腳下的兩名大漢道：「是否這兩個？」韓澤南愕然瞧去，陰顯鶴身軀下俯，兩手分抓兩漢頭髮，扯得他們臉向韓澤南。

　　韓澤南一顫道：「沒見過這兩個人。」

　　徐子陵心中一沉，向陰顯鶴道：「麻煩陰兄把他們藏在院內。」接著跨檻進院，偕韓澤南往屋門走去，道：「我們立即上路，幸好我們來得及時。」

　　韓澤南道：「我們原準備今晚趁黑出城，有徐兄幫忙，內子可以放心多哩！」白小裳啟門迎接，喜上眉梢，小傑兒長高不少，依在娘身旁好奇地看看徐子陵，又偷看拖著兩漢到外院一角的陰顯鶴，並沒有露出絲毫害怕的神色。

　　徐子陵見廳內台上放著兩大一小三個包袱，曉得他們整理好行裝，一把抱起小傑兒，笑道：「上趟沒見著你，小傑兒好嗎？」小傑兒親熱的摟上他頸項，興奮道：「你就是那位弓叔叔變的嗎？爹娘說有叔叔在就不怕給壞人欺負，外面那兩個壞人被叔叔捉住的吧？」

　　徐子陵愛憐地撫他小腦袋，向韓澤南和白小裳道：「有馬車在城外等候，我們立即走。」韓澤南和白小裳目光投往出現門後的陰顯鶴。徐子陵道：「這位是陰小紀的親兄，嫂夫人請向陰兄描述小紀的樣貌特徵。」

　　白小裳沉吟片晌，道：「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紀左臂上有個指頭般大的淺紅色胎記，還有對大而明亮的眼睛！」陰顯鶴早淚流滿臉，顫聲道：「真的是小紀！真的是她！」

　　徐子陵道：「我們離城再說，敵人不敢動手，只因顧忌嫂夫人的武功，我們剛才下手制服監視的人，恐怕已打草驚蛇，所以必須立即走。」

　　徐子陵抱著小傑兒，陰顯鶴一人包辦兩個大包袱，與韓澤南夫婦匆匆上路。當轉入通往城北的大道，立感氣氛異樣，午後時分該是人頭湧湧的街道，竟不見行人。陰顯鶴移近徐子陵道：「看似頗為不妙！」另一邊的韓澤南惶恐道：「試走另一邊城門好嗎？」

　　徐子陵道：「另一道城門將毫無分別。對方顯然有高手在後面主持大局，而巴東城的守將則與對方一鼻孔出氣。」白小裳比韓澤南鎮定，輕輕道：「巴東城的太守叫張萬，人人都知他貪贓枉法，唯一的本事就是拍杜伏威的馬屁。」

　　徐子陵把小傑兒交給白小裳，笑道：「這就成哩！我們仍由北門出城，看看誰來攔截我們。」陰顯鶴不解道：「敵人既有張萬站在他們一方，為何不趁早動手？」

　　徐子陵道：「所謂家醜不外揚，自家事當然最好是自家來處理。但現在見形勢危急，己方高手仍在途上，只好買通貪官來對付我們。」陰顯鶴嘆道：「剛才我們一時大意，走漏了對方的探子。」

　　徐子陵道：「走漏的人藏身對面的房子，我還以為是好奇的鄰居，沒有在意。」城門在望。忽然叱喝聲起，城門關閉，城牆上箭手現身，大街兩旁店舖擁出以百計的巴東兵士，前方把門的數十守軍則從門道衝出，剎那間四大一少五個人陷身包圍網內。

　　一名身穿將服的高瘦漢子在前方排眾而出，戟指喝道：「沒有半個人可以離開。本官乃巴東城太守張萬，識相的就給我跪下就縛，否則必殺無赦。」

　　※※※

　　「蓬！」在逐漸稀薄的煙霧中，火油彈炸成漫天火球火星，在填壕的唐軍工事兵頭頂煙花般盛放，再照頭照臉的灑下去，方圓兩丈內的唐兵無一倖免，紛紛四散奔走。更有人滾倒地上，企圖壓滅燃著的衣服。鳴金再起，唐軍全面後撤。

　　寇仲和跋鋒寒愕然以對，前者抓頭道：「李世民竟這麼知機？」跋鋒寒仰首望天，嘆道：「因為李世民也懂看天時，曉得最遲今晚將有一場大雨或大雪，所以不急在一時，更不願讓你有練靶的機會。」寇仲呆看著潮水般遠撤的敵人，欲語無言。心中沒有絲毫一箭退敵的喜悅，只是更感到李世民的高明和可怕。

　　※※※

　　徐子陵從容踏前一步，微笑道：「張太守你好！本人徐子陵，想問太守我們所犯何事，竟要勞動太守大駕？」張萬聽得徐子陵之名，立即色變，包圍他們的巴東守軍人人愕然。雖說杜伏威向唐室投誠，可是杜伏威與寇仲、徐子陵的密切關係，江淮軍內無人不曉，若遵照張萬吩咐，攻擊徐子陵，以杜伏威的性格，與事者誰能活命？更不要說直到今天，強大如頡利、李淵、王世充等仍沒有人能奈何徐子陵和寇仲這兩位天之驕子。

　　徐子陵道：「若有甚麼開罪貴方，我可親自向貴上他老人家道歉賠罪。」他語氣一轉，是要營造張萬在不大失面子的情況下得下臺階的氣氛。他自少在江湖混大，這方面自是出色當行。張萬臉色數變，沉聲道：「有甚麼方法證明你是徐子陵？」

　　左邊敵陣中有人高聲道：「稟告太守，這位確是徐公子，屬下曾在竟陵見過他和寇少帥站在城頭上。」張萬狠瞪那人一眼，厲聲道：「縱使你是徐子陵又如何？我軍已歸大唐，你徐子陵就是我們的敵人。」

　　徐子陵心中大訝，旋又想起他和爾文煥等人的勾結，曉得他不但被李建成暗中收買，更暗中與魔門有不乾不淨的關係，遂改變戰略，淡然道：「你們旗號未改，投誠的事豈算作實。現在洛陽雖破，少帥軍和大唐軍之爭仍是方興未艾，宋家大軍則隨時揚帆北上，際此時刻，識時務者無不明哲保身，並觀其變。若太守仍是冥頑不靈，不論你他日身在何處，位居何職，我徐子陵保證你不得善終，而我們仍可安然離城，太守想試試嗎？」

　　張萬僵在當場，只見手下全垂下兵器，沒人有動手的意思。徐子陵點頭讚許道：「這樣才對嘛。」別頭向韓澤南等道：「我們可以離開哩！」再面對張萬時雙目神光電射，暗捏不動根本印，喝道：「還不給我開門？」張萬頹然發令，軋軋聲中，城門吊橋再次放下來。

　　※※※

　　狂風捲起，天城峽外山野平原敵我雙方的旗幟無一倖免，被刮得猛拂亂揚，獵獵激響，燒剩的草碎殘枝、炭屑泥塵，直捲上半空盤旋下降，聲勢駭人至極。在大自然的威力下，縱使連營數十里，萬馬千軍，仍顯得渺小無助。山寨內的少帥軍正快速把木材運上城牆上，此時不由自主的暫停工作，以免被風吹倒受傷。

　　寇仲、跋鋒寒本正遙察李世民方的情況，只見新造的填壕車、撞車、擋箭車重排前線、卻非以前的一字長蛇陣，而是分成十多組，可以想像對方發動時會作連番攻擊，前仆後繼的威勢。到大風驟起，兩人的目光移往老天爺，看看有興趣下雨還是降雪。

　　風起雲走，一團團厚重的烏雲翻滾疾馳，瞧得人人心悸神顫。驀地「噠」的一聲，豆大的雨點落在寇仲臉上，冰寒刺骨。寇仲呻吟道：「我的老天爺！」風勢一轉，短促而有力，捲上高空的塵屑往下灑落，接著大雨沒頭沒腦似的從四方八面襲至，視線所及大地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山野彷似在搖晃抖顫。

　　跋鋒寒嚷道：「很冷！」寇仲當機立斷，吩咐另一邊的麻常道：「全體兄弟進主樓避雨。」

　　麻常駭然道：「若敵人冒雨來攻如何對付？」寇仲道：「給雨冷病也是死，不管那麼多，立即執行。」麻常吩咐號角手吹響警號，山寨內的人如獲皇恩大赦，擁入主樓，包括在各箭塔放哨站崗的戰士。

　　大雨一堵堵牆般橫掃原野，肆虐大地。寇仲見麻常、跋野剛、邴元真、王玄恕仍陪他們在牆頭淋雨，喝道：「你們立即進去避雨，這裏交給我們。」麻常等自問功力遠及不上兩人。無奈下遵令離開。

　　此時寇仲和跋鋒寒早渾身濕透，全賴體內真氣禦寒抗濕，即使以他們的功力，仍感苦不堪言。寇仲舉手抹掉臉上的雨水，苦笑道：「老天爺今趟不肯幫忙。」跋鋒寒道：「來哩！」

　　車輪轆轆聲中，三組敵人分三路朝壕塹推進，每組二千人，各有填壕的蝦蟆車過百輛，擋箭車二十輛，撞牆車尚未出動。寇仲狠狠道：「我敢保證這批人事後必大病一場，李世民真狠。」跋鋒寒嘆道：「病總好過打敗仗。這場雨沒一個半個時辰不會停下來，那時三道壕塹均被填平，只好由你我兩兄弟負責擲檑木，希望能挨到雨竭之時。」

　　寇仲苦笑道：「老哥有更好的辦法嗎？」

　　※※※

　　雷九指和侯希白駕車來迎，前者嚷道：「發生甚麼事？為何城門忽然關上，接著又放下來？」徐子陵道：「容後再說，雲幫主呢？」

　　侯希白跳下馬車，從白小裳手上接過小傑兒，這小子興奮得小臉通紅嚷道：「徐叔叔真威風，壞人都怕他。」韓澤南驚魂甫定，道：「幸好你們及時趕來，否則情況不堪設想。」

　　雷九指人老成精，猜出個大概，怪笑道：「天要亡香家，當然會巧作安排。」徐子陵匆匆對韓澤南夫婦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立即登車起行。」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低聲道：「雲玉真甚麼都不肯說，你去和她談吧！她仍在車上。」早前發覺車廂內的是雲玉真後，徐子陵把她交給侯希白，自己和陰顯鶴一口氣趕回巴東城，尚未與她有說話機會。徐子陵點頭道：「上車說。」

　　馬車開出。車廂寬敞，分前中後三排座位，韓澤南夫婦和愛兒居前座，陰顯鶴獨坐中間，徐子陵與神情木然的雲玉真坐在最後排，駕車的是雷九指和侯希白。徐子陵心中生出暖意，一方面因能先一步把韓澤南一家三口從香家魔掌中拯救出來，另一方面車上是一直同心合力，肝膽相照的好友。何況陰顯鶴終能確定親妹子的去向，使他稍覺安心。

　　在這種心情下，他對雲玉真再無半點恨意，只覺得她是命途多舛的可憐女子。低聲問她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雲玉真垂下螓首，語氣平靜的輕輕道：「香玉山出賣我。」

　　徐子陵不解道：「妳不是和他分開了嗎？」雲玉真一對美眸淚花滾動，舉袖抹拭眼角，淒然道：「我早心灰意冷，把仍剩下的五條船送給蕭銑，獨居巴陵不再理事。十天前香玉山使人來找我，約我在巴東城見面，說有要事商討，只要我交待清楚，以後可各行各路。我不虞有詐，到巴東城後始知踏進香玉山的陷阱，被巴東守軍埋伏所擒，卻沒見到香玉山。」

　　徐子陵心中恍然，原來香家是為對付雲玉真派人到巴東，意外地發現韓澤南夫婦的行蹤。訝道：「妳既不問世事，香玉山為何仍不肯放過妳？」雲玉真道：「因為我曉得他們太多秘密，兼之我和你們關係密切，香玉山自然要殺人滅口。」

　　徐子陵道：「他們似志不在要殺妳，更令人奇怪的是為何香家要把妳轉交給李建成的人？」雲玉真茫然道：「不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你和海沙幫關係如何？」雲玉真嘆道：「你該和我般清楚，巨鯤幫和海沙幫一向因利益衝突勢不兩立，而又因我幫助你們令他們損傷慘重，『龍王』韓蓋天因此重傷退位。他們不敢惹你徐子陵；卻視我為頭號敵人。若非蕭銑對我提供保護，恐怕我早被他們煎皮拆骨。做人做到像我般本再沒有任何意思，但我從未想過自盡，倒是剛才我像貨物般由一批人的手轉往另一批人，若非穴道被制，我真的會一死了之。」

　　徐子陵明白過來。爾文煥等是要把雲玉真送給海沙幫作大禮，可能是買賣火器條件之一。這麼看，他和侯希白見到的火器交易，只是交易的部份。這線索非常有用，讓他曉得香家、李建成和趙德言聯成一氣，密謀扳倒李世民。假若李世民擊敗寇仲凱旋返歸長安，大有可能一晚工夫便被李建成與魔門的聯軍把天策府變成焦土，此叫先發制人。

　　唉！不論他是因與寇仲的兄弟之情，還是為天下萬民著想，他也不願看到寇仲被殲滅。沒有一刻，會比此時令他感到選擇助寇仲去爭天下的決定正確無誤。徐子陵沉聲道：「香玉山是要把你交給海沙幫，以助李建成向海沙幫購買對付李世民的歹毒火器。」

　　雲玉真嬌軀劇震。徐子陵道：「現在車上所有人，都懷有一個共同目的，就是把香家連根拔起，雲幫主肯參加我們，為世除害嗎？」雲玉真愕然朝他瞧來，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子陵仍肯信任我嗎？」

　　徐子陵微笑道：「事實上美人兒幫主對我們並非那麼差。我和寇仲對你從狠不下心來，正如你所說的大家一直是關係密切。往者已矣，還有甚麼解決不了或不信任的問題。」雲玉真雙目殺機大盛，目光投往車外，斷然道：「他不仁我不義，香玉山要我死，我就要他亡。但寇仲肯接納我嗎？」

　　徐子陵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小子的心意，我可在此作出保證。」雲玉真探手過來，緊握他的手，俏臉回復充滿生機的光采，沒再說話。馬車朝大江方向馳去。

第十三章　天亡我也

　　三道壕塹，在半個時辰內被逐一填平，填壕的唐兵功成身退，撤返營地，事實上他們已力盡筋疲，飽受風吹雨打，吃盡濕寒交襲的苦頭！雨勢稍減，朔風漸斂，天地仍是一片茫茫大雨，「嘩啦」的風雨聲，掩蓋了兵士的吶喊聲和車輪的響音，第二批新力軍開始冒雨推進，清一式的步兵，由刀盾手、弓箭手和工事兵組成的五支隊伍，漫遍丘原的朝填平的壕塹迫至，目標是山寨的外牆。

　　每個攻寨部隊均由十輛既能擋箭兼可撞牆的重型戰車和檑木車打頭陣，備有雲梯，像五條惡龍般緩慢卻穩定地逐步迫近。「咚！咚！咚！」百多個戰鼓同時擊打，指揮和調節著每個兵力達五千戰士，共二萬五千人的步伐，更添昏黑天地中殺伐的氣氛。

　　少帥軍在麻常、邴元真、跋野剛、白文原、王玄恕率領下，從主樓和山峽的營地衝出，沒人有半點猶豫。寇仲對他們的愛護，每趟戰爭均是身先士卒，深深感動他們每一個人，令他們心甘情願為寇仲效死力。

　　寇仲瞧著自己八千多個兄弟，奮不顧身的飛奔到牆頭，攀上箭樓，搬石運木，準備投石機，做好一切迎頭痛擊兵力在他三倍以上的敵人。哈哈笑道：「生力軍對生力軍，我們有山寨可恃，奇險可守，目標更是清楚分明，等若把戰力提升三倍，所以一個人可頂上三個人，雙方實力扯平。」跋鋒寒一拍背上偷天劍，笑道：「再加上刺日射月，偷天井中月，剛好蓋過敵人的優勢，我們尚有何懼哉？」

　　此時白文原來到寇仲身邊，道：「陳公負責守南峽口，我撥四百人給他，少帥請放心。」寇仲欣然頷首，輕鬆地問隨在白文原身後的王玄恕道：「你把小鶴兒安置到那裏去？」

　　王玄恕無暇臉紅，目光投往推進至離最外一道壕塹不到千步，軍威震天憾地的敵軍陣容中，倒抽一口涼氣，答道：「小鶴妹子在主樓內，有無名為她作伴。唉！她本央求我讓她來幫手的，可是玄恕怎敢讓她冒弓箭飛石之險。」跋鋒寒虎軀忽然微震，雙目穿透茫茫大雨，投往遠前方，沉聲道：「兄弟！我們弄錯一點，對方兵力不是我們的三倍，而是六倍之上。」

　　寇仲大吃一驚，目光重投寨外丘原，失聲道：「他奶奶的熊，還有八弓弩箭機和飛石大炮。」麻常來到眾人身後，接口道：「肯定是由水路從洛陽運來的。」

　　滂沱大雨已成過去，不過老天爺仍是餘興未消，欲罷還休的下著毛毛細雨，天上烏厚的密雲消去，灰濛濛一片，整個戰場被籠罩在如煙如霧的細雨中。在五團攻寨敵軍後方的煙雨深處，出現漫山遍野的唐軍，分成兩軍推進，各備八弩箭機十挺、飛石大炮五台和以百計能迅速攀牆的輕便雲梯。兩軍由矛盾兵刃手和箭手組成。更遠方看不清楚的朦朧遠處，還有排成陣勢的騎兵。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這一仗如何能打？卻又是不能不打。只應付對方二萬五千人的先鋒攻寨部隊，足令己方力盡筋疲，牆破寨毀，傷亡慘重！又何堪還有威力龐大的八弓弩箭機和飛石大炮的另一支實力更強大的集成部隊的摧殘。寇仲感到死亡正隨著敵人的接近一步一步的逼近。

　　※※※

　　雷九指到車廂內與韓澤南夫婦說話，徐子陵坐到駕車的侯希白旁，低聲問道：「有沒有聽到寇仲的消息。」侯希白道：「沒有人真個曉得李世民和寇仲間發生甚麼事？不過寇仲該仍在奮力頑抗，李世勣與彭梁少帥軍仍是相持不下，而洛陽的唐軍則不住由水路調赴南方，現在誰都不敢看好寇仲。」

　　侯希白瞥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心中稍安，續道：「李元吉當眾處死竇建德，實在是非常錯誤的一著，這令竇軍餘部非常反感，決意擁劉黑闥與唐軍周旋到底。」徐子陵皺眉道：「竇建德最精銳的部隊被李世民徹底擊垮，這使我想到劉大哥為何如此不智，在劣勢下仍作困獸之鬥。唉！不過他正是這種寧死不屈的英雄好漢。」

　　侯希白道：「在這方面李元吉是一錯再錯，李世民不在，洛陽就由他主持，他不但不對河北軍致力安撫，還下令大舉搜捕建德舊部，迫得他們團結在劉黑闥旗下。此事更引來河北群眾極大的公憤，竇建德義釋淮安王李神通和秀寧公主的事天下皆知，李元吉殺竇建德已是不該，還要趕盡殺絕。劉黑闥能在竇建德滅亡後得到廣泛的支持，事出有因。」

　　徐子陵心中暗嘆，若讓李元吉這種人成為當權者，天下將永無寧日，而無論李建成或李元吉，均不是治國材料，更非頡利的敵手。侯希白道：「聽說劉黑闥在河北軍舊將范願、曹湛和高雅賢的擁戴下，於漳南縣舉義，餘部紛紛來歸，看來河北又再風起雲湧，掀起另一番風雨。」徐子陵心忖若寇仲真能挨到宋缺大軍北上，那時李世民的處境大大不妙，須應付兩條戰線的戰爭。

　　侯希白續道：「劉黑闥非沒有後顧之憂，因為東北疆的高開道見洛陽城破，遂向唐室投降，令劉黑闥前後受敵。」徐子陵想起高開道的大將張金樹，又聯想到山海關的杜興，岔開話題道：「我們現在到那裏去？」

　　侯希白道：「為使敵人摸不到我們的行蹤，雷大哥安排好我們直抵大江，乘船順流東行，轉入運河北上鍾離，那是少帥軍的勢力範圍，韓兄一家三口將得到充分的安全保護。」徐子陵欲語無言，如寇仲兵敗，鍾離會比彭梁早一步受到李子通的攻擊，想是這麼想，卻不願說出口來。

　　他多麼希望能及時趕回寇仲身邊，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塊兒。可是眼前的事不能不理，至少得待韓澤南夫婦和雲玉真抵達目的地，他才敢分身離開。而陰顯鶴更須他小心照顧，一旦舊病復發，那時大羅金仙都救不了他。

　　※※※

　　雲散雨收，星空卻被山寨內外數十處火頭送出的濃煙掩蓋，黯然無光。唐軍的先鋒部隊潮水般撇下斜坡，退回己方陣地，遺下的撞牆戰車不是損毀嚴重，便是著火焚燒，其中被毀的十一輛更是在寨內而非寨外。

　　寇仲這方此時亦不閒著，把受傷的過千戰士送往峽道安全處，由醫兵搶救治理，工事兵則在撲滅火頭，主樓被燒燬近半，塌掉所有箭樓，盡喪防禦的力量。寨牆再非完整，被敵人以撞車硬掘開三處缺口，堅固的大門更被檑木摧毀，處處碎木殘石，提醒各人適才激烈的戰況。

　　唐軍傷死者過三千人，在寇仲方傷亡數字三倍之上，問題是參戰者只是李世民三分一的兵力，其他蓄勢以待的部隊，正開始進行第二波的強攻。寇仲渾身浴血的立在一截尚算完整的牆頭上，回想剛才的戰鬥，就像一場噩夢，只恨噩夢仍未過去，只有死亡才可把夢境終結。

　　過去的個半時辰，他們先以檑木克敵，阻止敵人攻上斜坡，再以勁箭和投石，以居高臨下之勢狠挫敵人，使對方難越雷池半步。不過這優勢並不能持續多久，唐軍以繩索綑套木頭後動用騾子拖走，你擲多些下來他就多些搬走，到少帥軍檑木用罄，唐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冒石矢攻上斜坡，然後展開撞牆攀牆之戰，少帥軍拚死反擊，寇仲和跋鋒寒更身先士卒，施盡渾身解數，仍被敵人三次攻入寨內。

　　直到雨勢收止，在寇仲指揮下，少帥軍頑據牆頭和主樓奮力死守，再由寇仲、跋鋒寒親領兩軍，把敵人逐出寨外，此時火器再次派上用場，殺得敵人倉皇退下斜坡，李世民知機的鳴金收兵。

　　「咚！咚！咚！」備有八弓弩箭機和飛石大炮的一萬新增步軍和隨後的五千騎兵，在離斜坡百步許的距離停下。寇仲隨口問道：「還剩下多少火器？」麻常強忍著左胸的刀傷，沉聲道：「全用光哩！」

　　寇仲虎軀一震，朝身旁的跋鋒寒瞧去，後者目光凝望敵人後方遠處，道：「李世民終於登場哩！」寇仲心頭再震，凝神瞧去，高舉李世民旗幟兩萬以騎兵為主，步軍為副的主力大軍，開始移往前線來。麻常道：「若我們退入峽道，該可多撐兩天。」

　　寇仲哈哈笑道：「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的。他娘的！何況我未必會輸。」跋鋒寒道：「南路的機會如何？」

　　麻常搖頭道：「早被王君廓以土石封死，再在外邊以石寨把出路完全封閉，若要突圍，只能向前闖。」寇仲堅決搖頭道：「我們唯一機會是守穩山寨，擊潰敵人，明天即設法修補缺口。」

　　後面的跋野剛道：「可是如何應付對方的弩箭機和大炮飛石？」寇仲心中暗嘆，沉聲道：「唯一方法是主動出擊，由我和老跋以勁箭遙距襲敵，先亂其陣勢，然後以三千騎兵衝擊敵陣，只要能把笨重的弩箭機和飛石大炮摧毀，敵人將戰力大減。」

　　眾人欲語無言。事實上為應付剛才敵人潮水式此起彼繼的衝擊戰，寨內各人早疲不能興，何況敵人有五千騎兵押陣，何懼己方騎兵的衝擊？但因沒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只好閉口。寇仲曉得自己計窮力竭，但以他的性格，即使明知必死，仍要奮力鬥爭下去，直至呼出最後一口氣。

　　李世民的主力大軍推進至前面部隊後約五百許步處停定。對方燃起的火把數以千計，把山寨外的原野照得血紅一片，壓倒性的軍力，如虹的士氣，確能令寨內守軍心寒膽落，自忖末日將臨。寇仲忽然苦笑道：「這或者可叫天不造美，剛才下的若非大雨而是大雪，眼下就不會是這麼一個局面。」

　　「噗！」剛登上城樓的邴元真和王玄恕同時在寇仲身後跪下，邴元真雙目含淚悲切道：「請少帥和跋爺立即突圍遠走，李世民由我們應付，少帥和跋爺再來為我們雪此血恨。」寇仲愕然轉身，其他人早跪滿地頭。寇仲發呆半晌，往跋峰寒瞧去。

　　跋峰寒微笑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是絕不會捨棄自己的兄弟偷生的。」寇仲仰天笑道：「好！你們快起來，我不知要怎樣說始可表達我心內的激動。要死大家就一塊兒死，但我是不會死的，我仍有把握打贏這場仗。」

　　「咚！咚！咚！」敵人的前鋒部隊，依著戰鼓的節奏，開始向破損的山寨推進，登坡殺至。

　　（卷五十四終）

卷五十五　第一章　絕處逢生

　　風帆順流東下。徐子陵和侯希白在船尾監視後方動靜，看有否可疑船隻跟蹤。敵人是以精於搜索情報而名著天下的香家，故不得不小心從事。操舟的是雷九指一位幫會朋友的手下，對長江水道瞭如指掌。雷九指來到徐子陵另一邊，興奮的道：「今趟的事是我們滅香大計的重要轉捩點，該是精采絕倫。」侯希白笑道：「如何精采？」雷九指欣然道：「香家之所以這麼緊張，發動所有人力、物力全國的去搜尋韓澤南夫婦，背後是有原因的。」

　　徐子陵和侯希白聽得精神一振。雷九指續道：「當韓澤南曉得白小裳身懷六甲，決定逃走，遂小心部署，包括盜走一批重要冊籍和賬簿，內裏齊備香家分佈各處青樓和賭場的詳細資料，各地領導人的薪俸和姓名。若有這批賬冊在手，香氏的罪惡王國將在我們的掌握中。韓澤南夫婦逃離香家，把賬冊藏於秘處，準備必要時以之作護身符，然後逃往香家勢力不及的巴蜀一個小城鎮。前居的巴東城亦是設有香家開設賭場青樓的地方，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香家勢力的分佈。」

　　侯希白喜道：「我們立即去把這批賬簿冊籍起出來。」雷九指道：「這批賬簿紀錄的是舊朝煬帝時期的情況，現在已有很大的變化，只可作為一個參考，當然仍是非常有用。」

　　徐子陵問道：「其間有甚麼變化？」雷九指道：「香家強擄民女，有幾方面的作用，首先是迎合楊廣的需求，投其所好，冀得楊廣的庇護以壯大和擴展香家的勢力；其次是能有充足的『貨源』，供應各地的青樓和賭場。此外又可為魔門各派系提供新一代的弟子，讓各派系後繼有人。除這三方面外，經訓練後的少女更可賣往權貴富家，直接賺取利錢。所以香家能在短短十多年間，將勢力擴展至全國去。」

　　徐子陵不由往侯希白瞧去，侯希白搖頭道：「我對童年尚有清楚的回憶，與香家沒有任何關係。」雷九指點頭道：「香家販賣人口的勾當是楊廣即位後的事，他們也猜不到楊廣敗亡得這麼快。自舊隋為宇文化及所滅，他們再不敢明目張膽的幹這干犯眾怒的勾當。不過他們的青樓賭館已在各地生根，只要能討好當權者，自可繼續興旺拓展。在這樣的形勢下，他們看中和勾搭上最有機會成為皇帝的李建成，故全力靠攏和擁護他。」

　　徐子陵沉聲道：「所以只要登上寶座的是李世民或寇仲，香家的勢力將土崩瓦解。只不知香家與魔門究竟是怎樣的關係？」雷九指道：「真正的關係恐怕只有香貴本人清楚。他該是魔門兩派六道合力栽培出來的人，通過他不擇手段的為魔門囤積財富，擴張勢力。香貴有三子，你們曉得的有池生春和香玉山，可是他們的長兄，則任你們怎猜亦猜不到。」

　　兩人聞言皆愕然。雷九指壓低聲音道：「就是被傳為舊隋貴胄，與楊虛彥關係密切的楊文幹。他是香貴派往朝廷貼身伺候楊廣，供應他在淫樂方面需求的人。因而被楊廣賜姓楊，由香文幹搖身變為楊文幹，創立勢力廣披關中的京兆聯。依我推估，楊虛彥因身為魔門中人，兼又看中香家可資利用的價值，故與楊文幹同流合污，表面是全力匡助李建成，實則另懷鬼胎，只為自己打算。」徐子陵豁然而悟，難怪楊文幹作亂一事，牽涉到香家和魔門派系。

　　侯希白道：「現在香家若知韓兄夫婦與我們合作，香貴會有怎樣的反應？」此時傑兒一蹦一跳的走來，興奮得小臉通紅的扯著侯希白的衣袖，嚷道：「娘說侯叔叔是天下最好的大畫師，叔叔啊！給傑兒、爹和娘畫一張畫像好嗎？」

　　侯希白無法拒絕，被他扯著去時，回頭向兩人苦笑道：「我或者不是最好的畫師，但收的潤筆費肯定是最昂貴的，不過今趟是免費服務。」

　　一大一小去後，徐子陵沉吟道：「香家今後會作怎樣的安排？難道把所有青樓賭館全關閉嗎？」雷九指道：「香貴至少要把勢力被連根拔起前，撤離寇仲管治的地盤。」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浮起寇仲的臉容，在香家被連根拔起前，寇仲能否逃過同一的命運？

　　※※※

　　寇仲和跋鋒寒踏鐙上馬，面對推進至山寨斜坡下的敵人，兩人馬後是三千少帥軍的驍騎，整齊地排在寨門外斜坡頂處嚴陣以待，只候寇仲發出攻擊的命令。敵人停步布陣，其前線指揮分別為羅士信和劉德威，兩人均為身經百戰的名將，知寇仲欲先發制人，衝擊己陣，忙命手下結成防禦陣式，以矛盾手和箭手重重保護弩箭機和飛石大炮，準備對寇仲軍來個迎頭痛擊，暫成對峙的局面。

　　寇仲雙目神光電射，勝敗生死早置度外，心想的是在陣亡前能予敵人多少傷害。跋鋒寒壓低聲音向他們身後的邴元真和跋野剛道：「我和少帥先殺進敵陣，你們伺機隨後來援，記著必須集中力量，不可分散。」邴元真和跋野剛點頭答應，天下間恐怕只有寇仲和跋鋒寒等寥寥數人，有膽量和能力面對敵人千軍萬馬而不懼，還敢作正面的衝鋒陷陣。

　　寇仲探手輕撫馬頸，嘆道：「真對不起馬兒你哩，不過我定會為你血債血償。」邴元真兩人暗嘆一口氣，在敵人箭弩齊發下，寇仲和跋鋒寒能以身倖免已非常難得，胯下戰馬定無可倖免。

　　兩名戰士從寨內奔出，分把兩面大盾送到寇仲和跋鋒寒手上，說是奉麻常將軍之命送來，又退回寨內去。寇仲真氣送入盾內，發出一下錚然清響。遙望前線敵陣後方李世民的主力大軍，哈哈笑道：「我寇仲一生經歷大小戰役無數，從沒有人能奈何我，就看李世民今趟能否破例。」跋鋒寒大喝道：「熄火！」

　　倏地山寨所有火把全部熄滅，山寨內外頓陷進暗黑中，寇仲一眾戰騎像溶入漆黑裏去，比之對下敵陣大放光明，一明一暗，驟然形成一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寇仲一夾馬腹，奔下山坡，跋鋒寒緊隨其後。邴元真、跋野剛和寨內的麻常同聲吶喊，帶得寨內外少帥軍狂喊助威，一洗在強敵圍攻下捱打的頹氣。

　　現在少帥軍最大的本錢，就是擁有所向無敵的兩個領袖寇仲和跋鋒寒，而成敗則在他們能否再創奇蹟，使他們逃過全軍覆沒的厄運，但即使對他們極有信心的人，在面對敵人壓倒性的優勢下，再強的信念亦難免動搖。

　　敵方戰鼓勁擂，箭手彎弓搭箭，凝勢以待。羅士信一聲令下，後方的戰士往前靠攏，儘量不留下任何空間，令兩人沒有從容衝進陣內的空隙。寇仲和跋鋒寒若強闖入陣，在欠缺舒展手腳的情況下，難免遭到被亂刀分屍之厄。

　　寇仲和跋鋒寒來到斜坡半途處，離最接近的敵人尚有過千步的距離，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同時勒馬停下。戰馬仰嘶。羅士信曉得兩人要以神弓作長距攻擊，再發命令，後方騎兵再分出一千人，從左右兩翼馳出，爭取主動，同時前線兩排矛盾手和三排飛箭手，隊形整齊的往寇仲和跋鋒寒推進，戰馬奔騰的蹄音，步軍踏地的足音，構成殺伐意濃的死亡節奏。

　　寇仲於此千鈞一髮的時刻，仍能對跋鋒寒露齒笑道：「今趟老哥若死不去，恐怕畢玄再非你的對手啦。」跋鋒寒環掃分從正面攻來的步軍和從兩翼馳至的敵騎，雙目神光電射，沉聲道：「我們絕死不去。」話猶未矣，鑼聲急驟響起，遠遠來自李世民的帥軍，竟是撤退的緊急號令。寇仲和跋鋒寒愕然以對，完全把握不到眼前發生甚麼事。

　　※※※

　　徐子陵和雷九指進入船艙，正要去看侯希白妙筆下的韓氏夫婦和傑兒會是甚麼模樣。雲玉真的房門張開，露出她嬌美如昔的玉容，輕輕道：「我可否和子陵說幾句話？」雷九指拍拍徐子陵肩頭，識趣的逕自去了，徐子陵只好進入雲玉真的小艙房，憑窗坐下。

　　雲玉真隔几而坐，輕嘆一口氣。徐子陵訝道：「美人兒師父為何仍是滿懷心事？」雲玉真露出苦澀的表情，嘆道：「唉！美人兒師父？我很久沒聽過這麼悅耳的恭維，今天雲玉真風光不再。子陵可體會到船在大江破浪而行的感覺？聽著吹動江水的熟悉風聲、船身輾破波浪的親切水響，一切是那麼的動人。以前我曾習以為常，甚且感到厭倦，到今時此刻才知自己失去了多麼珍貴的東西，可惜一切已不能挽回。」

　　徐子陵曉得她追悔往昔令手下眾叛親離的行為。沉思片刻，正容道：「要回復以前的情況，確是沒有可能，但美人兒師父妳卻可以另一種態度對待過去。對我來說，經歷過已足夠。美人兒師父何不收拾情懷，對將來作出明智的抉擇，生命仍將是美好和充實的。」雲玉真苦笑道：「你和寇仲不同處，是實話實說。我本是沒甚麼事的，只是一時感觸，不吐不快。」

　　略頓後別頭過來迎上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經意的道：「你們有否打算過怎樣對待蕭銑？」輪到徐子陵苦笑道：「在寇仲生死未卜之時，這樣的問題是否太遙遠呢？聽說蕭銑、李子通和輔公祐結成聯盟，合力對付杜伏威，是否確有其事？」

　　雲玉真道：「蕭銑和輔公祐結盟是真的，卻與李子通沒有關係。李子通既投降唐室，怎敢冒開罪唐室之險對付同是李唐降臣的杜伏威？」徐子陵忍不住問道：「蕭銑和香家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雲玉真爽快應道：「蕭銑和香家的關係，就是巴陵幫和香家的關係，互惠互利。在舊朝時期，巴陵幫透過香家得楊廣的支持橫行無忌，勢力迅速膨脹，上任幫主『煙桿』陸抗手是個有野心的人，不但想與香家分庭抗禮，還想吞掉香家的賭館青樓生意。香貴遂與蕭銑合謀，由楊虛彥出手刺殺陸抗手，令蕭銑坐上巴陵幫幫主的寶座。」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雲玉真點頭道：「不過蕭銑和香家的關係正陷於破裂的邊緣，問題在蕭銑不肯因應形勢，與林士宏合作。子陵可知林士宏是陰癸派外最出色的新一代人物？」徐子陵點頭表示曉得，旋又不解道：「香玉山既支持林士宏，因何當年又指使我和寇仲去行刺欲與林士宏合作的任少名？還有楊虛彥當年行刺香玉山又是甚麼一回事？」

　　雲玉真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香家仍以為蕭銑是受他們操縱的傀儡，希望趁天下大亂渾水摸魚，故與陰癸派作對。現在魔門各派聯成一氣，蕭銑正因顧忌魔門，故不再與香家合作。至於楊虛彥行刺香玉山，只是合演一場，否則怎會那麼巧在你們陪伴香玉山的當兒發動，捨易取難？」

　　徐子陵終弄清楚蕭銑與香家的複雜關係。更隱隱猜到對男女關係甚為隨便的雲玉真有很大可能與蕭銑暗中有過一手，故而關心蕭銑的命運。長呼一口氣道：「不論寇仲與李世民的鬥爭誰是最後的勝利者，蕭銑困守大江一隅，終逃不過被殲的命運。誰能控制巴蜀和中原，誰就有能力收拾蕭銑。若那個人是寇仲，他肯定不會放過蕭銑，幫主該比任何人更清楚箇中恩怨。」雲玉真淒然道：「既是如此，為何你們肯放過我呢？」

　　徐子陵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香玉山而非是妳，雲幫主不要再胡思亂想；過去的已成過去，我們之所以能有今天，幫主有很大的功勞，就讓功過相抵。只要幫主肯全力助我們為世除害，將是莫大功德。抵鍾離後我會北上彭梁看寇仲的情況，對付香家的事由雷大哥全權負責，幫主可完全信任他。」

　　※※※

　　在寇仲和跋鋒寒至乎全體少帥軍都摸不著頭腦、瞪目相對下，本是氣勢洶洶全面發動攻勢的大唐軍潮水般後撤。要來便來，要退便退。唐軍退而不亂，盡顯其精良的訓練。先退而結陣，接著弩箭機和飛石大炮緩緩隨軍後移。李世民的帥軍亦生變化，往兩旁移開，分於兩座小山布陣，讓出空間予前線軍隊退往後方。

　　跋鋒寒皺眉道：「李世民在玩甚麼把戲？」寇仲環目四顧，沉聲道：「或者他要親自上場吧！」

　　跋鋒寒搖頭道：「這並不合乎兵法，雖說其法度不亂，臨陣退兵要冒上極大的風險。」寇仲苦笑道：「可惜我們無力進擊，否則可教李世民吃個大虧。」

　　「砰！砰！砰！」撤退的鑼聲中，前線唐軍隊型整齊的撤往後方，再由前線軍變成殿後部隊，停步結陣。李世民的帥軍左右縫合，變為前線軍，離開斜坡足有三千步之遙。跋鋒寒淡淡道：「只要李世民以玄甲戰士為主力，全體騎兵衝殺過來，其力足可把我們徹底擊垮。」

　　寇仲正要答話，李世民陣內的步軍竟開始後撤，剩下是清一色的騎兵。寇仲一震道：「我的娘！這是甚麼一回事？難道李世民真的要純用騎兵攻寨，那會令他傷亡大增，並不明智。」跋鋒寒目光投往東面，黑沉沉的原野沒有任何動靜。寇仲再震道：「我的娘！李世民是真的撤退。」

　　此時李世民兩翼騎兵掉頭後撤，剩下李世民麾下的玄甲戰士。忽然敵方火把紛紛熄滅，敵我兩方的戰場全陷進漆黑中，之前被忽略的星辰零星疏落的在雲層蓋不到的夜空露出仙姿，充盈著和平和安寧的味兒，與兩軍對壘將要展開惡戰的氣氛成強烈的對比。這回輪到跋鋒寒虎軀一顫，目光重投東方原野，失聲道：「是馬蹄聲！」

　　寇仲亦聽到從東面隱隱傳來馬蹄踏地的聲音，喜出望外道：「難道是宣永他們終擊退李世勣的軍隊，及時來援？」後方的麻常等聽到異響，紛紛往東面張望。寇仲一顆心不受控制的卜卜狂跳，李世民現在的奇怪行動、東面的蹄音，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有己方人馬來援。想到這裏，掉轉馬頭，大喝道：「點火！」

　　山寨火把重新燃照之際，東面丘陵後出現大片火光，接著是數之不盡的騎兵，漫山遍野的從東面原野疾馳而至，旌旗飄揚，威風凜凜。寇仲劇震道：「我的娘！竟是我未來岳父駕到。」山寨的少帥軍絕處逢生，歡聲雷動，震盪整個戰場。「天刀」宋缺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領軍來援。

第二章　運籌帷幄

　　徐子陵敲門入房，陰顯鶴神情木然的呆立窗前，目光投往黑茫茫的江岸。徐子陵來到他旁，本有滿腹話說，卻是欲語難言。腦海浮現初遇陰顯鶴時，這高傲的劍客獨立在飲馬驛後院溫泉池旁煙霧水氣中的情景。當時尚不知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還以為他生性孤獨離群，不近人情。陰顯鶴緩緩道：「無論希望多麼渺茫，我也要踏遍天涯海角的去找小紀，徐兄再不用理會我。」

　　徐子陵不解道：「在這方面雷大哥會有他的辦法。當年江都兵變時，趁機逃走的女孩子有數百之眾，只要尋到其中部分人，再跟線索追尋下去，不是沒有找到令妹的機會。」陰顯鶴苦笑道：「當時兵荒馬亂，甚麼事情也會發生，她一個弱質女孩，唉！」

　　徐子陵正容道：「冥冥中自有主宰，老天爺既讓我們從韓夫人處得知令妹的確切消息，該不會那麼殘忍吧！」陰顯鶴默然無語。徐子陵倏地雙目閃亮，沉聲道：「說不定我認識當時與令妹一起逃離江都的少女群中的其中之一。」

　　陰顯鶴劇震一下，朝他瞧來，雙目露出像烈火般熾熱的希望，道：「是誰？」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暗下決定，誓要盡力完成陰顯鶴的心願，道：「是長安最紅的、賣藝不賣身的才女紀倩，她的名氣僅次於名聞全國的尚秀芳。」

　　接著解釋一遍，道：「紀倩千方百計想跟我學習賭術，正是要向香家作報復，只可惜因她不信任我，故不肯吐露令妹的事。當時我的感覺她是認識令妹的。」陰顯鶴沉聲道：「我要立即登岸，趕往長安找紀倩問個分明。」

　　徐子陵皺眉道：「現在長安李家與寇仲的戰爭如火如荼的進行著，關防緊張，沒有適當的安排，陰兄恐難踏入長安半步，可否讓我們先和雷大哥商量，讓他想個萬全辦法。」陰顯鶴堅決搖頭道：「我到了長安看情況再想辦法，徐兄幫我很大的忙，我會銘記於心。」

　　徐子陵苦笑道：「紀倩可能由於往事留下的陰影，對人疑心極重，陰兄即使摸上門去，恐難得她信任。」陰顯鶴雙目射出堅定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只要有一絲機會，我絕不錯過。」

　　徐子陵拿他沒法，道：「這樣好嗎？我們先送韓兄一家三口到鍾離，然後立即坐船北上彭梁，弄清楚寇仲的情況，我再陪陰兄到長安找紀倩，我有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偷進長安，然後偷偷溜走。」

　　※※※

　　山寨右方山野火光燭天，宋家一支約五千人的輕騎先鋒部隊，在丘陵高處布陣，寇仲極目掃視，仍未見「天刀」宋缺的蹤影。在離天明尚有半個時辰的暗黑中，唐軍陣地傳來車輪輾地的聲響，顯示李世民命令手下冒黑把弩箭機和飛石大炮送往更遠處的營地。跋鋒寒遙觀宋家騎兵部隊的陣勢，讚道：「兵是精兵，馬是良驥，這麼急奔百里的趕來，仍是推移有序，氣勢壓人，足可與唐兵爭一日之短長。」

　　寇仲待要說話，跋鋒寒一拍他肩頭道：「去拜見你的未來岳丈吧！現在給天借膽李世民也不敢強攻過來，這裏由跋某人給你押陣。」寇仲笑道：「他老人家該尚未駕臨，我還是在這裏擺擺樣子較妥當。」

　　跋鋒寒目光投往與暗黑原野渾融為一的唐軍方向，道：「若我是李世民，現在會立即撤走，否則後路被封，他的人馬將永遠出不了隱潭山。」寇仲嘆道：「今趟洛陽之戰，教懂我一件事，就是絕不可小覷李世民。若我所料無誤，我未來岳父的宋家軍該先解陳留圍城之厄，然後日夜兼程趕來救援我們這批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殘軍。正因李世民預料到我岳父抵達的時間，所以迫不及待的全力攻寨，幸好我們能撐到此時此刻，回想起來，成敗只一線之差，想想都要出一身冷汗。」

　　跋鋒寒點頭道：「今趟洛陽之戰跋某人的最大得益，就是從沒試過這麼接近死亡，每一刻都在嗅吸著死亡的氣息。」寇仲哂道：「你老哥似乎忘掉在畢玄手下死過翻生的滋味。」

　　跋鋒寒搖頭道：「和畢玄那趟是不同的，一切發生得太快。這趟從殺出洛陽開始，那一刻我們不是活在死亡陰影的威脅下？若非有那批火器，我們早完蛋大吉。」

　　忽然宋家騎兵陣內爆起震天的吶喊歡呼聲。兩人目光投去，旗幟飄揚下，「天刀」宋缺挺坐如山，高踞馬上的雄偉身形，現身一座山丘之上，正向山寨這方面奔來，其他宋家人馬，仍各據山頭高地，按兵不動。寇仲一手抓著跋鋒寒馬韁，硬扯得跋鋒寒一起往迎。山寨內外的少帥軍掀起另一股熱潮，歡聲雷動。最艱苦的時刻，終成過去。

　　※※※

　　雷九指聽畢，點頭道：「蝶公子的情況確令人同情，我同意只要有一絲線索，無論多麼渺茫，也不應錯過。問題是你如何分身？不若由我陪他去找紀倩。」

　　徐子陵迎風立在船首，衣袂飄揚，嘆道：「我當然明白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別，故先要弄清楚寇仲的情況，始下最後決定，見紀倩一事由我陪他到長安會比較妥當點。李淵禁宮內高手如雲，一旦我們行藏暴露，可不是說著玩的。在對付香家的大行動上，你老哥是統帥，我和寇仲只是搖旗吶喊的小卒，其他瑣碎的工作，由我們包辦。」

　　雷九指捧腹啞然失笑道：「你想說服人時語氣愈來愈像寇仲！香家結上你們兩個死敵實是自取滅亡。現在我更掌握香家整個運作和巢穴布置的秘密，寇仲能一統天下的那天，就是香家整個罪惡集團覆亡的一日。」徐子陵默然片晌，淡淡道：「雷大哥似乎一副認定寇仲會贏的樣子？對嗎？」

　　雷九指忍著笑站直瘦軀，右手抓上徐子陵肩胛，長長吁出一口氣，油然道：「全天下的人，包括李世民在內，均曉得宋缺絕不會讓人擊垮寇仲的，他的宋家軍會在最適當的時候出現，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徐子陵苦笑道：「問題是他能否在最適當的一刻出現？」

　　雷九指聳肩道：「那就要看宋缺能否保得住他軍事大家的神話。自宋缺坐鎮嶺南後，從沒有人能成功從他手上拿走半寸土地；他若要擴張，大江以南早成他的天下。但他竟能沉著氣直至遇上寇仲，始出嶺南爭天下，正代表他不但看透別人，更看透自己。相信我吧！論眼光和對時勢的把握，天下無人能出宋缺之右。」

　　徐子陵凝望茫茫大江，心底浮現師妃暄的玉容，宋缺加寇仲，有如江水般席捲中原，天下誰能與之爭鋒？當李閥優勢盡失，師妃暄會否坐看由她一手挑選的李世民遭受沒頂之禍，而智慧通天的她如何把局勢扭轉過來？

　　※※※

　　宋缺神采勝昔，坐在馬背上的他比在磨刀堂更威武從容，在戰場上神態之輕鬆自在，寇仲和跋鋒寒敢發誓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得睹。他一身泥黃輕甲冑，外披索白大氅，迎風拂揚，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姿。宋缺沒有戴頭盔，在額頭上紮紅布帶，帶尾兩端左右旁垂至肩胛，英俊無匹又充滿學者風範的臉容含著一絲深情溫柔的喜悅，名懾天下的天刀掛在背後，刀把從右肩斜伸出來，策馬而來的風采直如天神降世。

　　簇擁著他的將領中有三人形相獨特，一望而知是宋缺旗下的俚僚大將，寇仲認得的有「虎衣紅粉」歐陽倩，當年他到嶺南見宋缺，曾在暗裏偷看過她。另兩俚將一肥一瘦，肥者形如大水桶，身上甲冑緊緊包裹著他似要裂衣而出的肥肉，尤其是脹鼓鼓的大肚，偏是予人靈動活躍的相反感覺；瘦者身材頎長結實，作文士打扮，有一個超乎常人的高額，目光尖銳，蓄有一撮小鬍子，外型瀟灑好看。兩人均是四十來歲的年紀。

　　其他全是宋家的將領和子弟兵，寇仲認識的有護送宋玉致到陳留見他的宋邦，宋家諸人中穿將領盔甲者數十人，均值壯年，人人神態彪悍，雄姿英發，使人感到宋閥人強馬壯，好手如雲。

　　兩方人馬在一座丘原上相遇，勒馬停下。宋缺仰天笑道：「好！寇仲你幹得好，沒有辜負老夫對你的期望。」寇仲苦笑道：「只要閥主遲來一步，小子可能要魂歸地府，看牛頭馬臉一眾大哥的臉色做鬼，專心拍他們馬屁。」

　　歐陽倩忍俊不住的「噗哧」嬌笑，美目飄來，旋又感有失儀態，垂首斂笑。宋缺啞然失笑，目光移往跋鋒寒，後者舉手致敬道：「跋鋒寒參見閥主。」宋缺雙目射出似能把跋鋒寒看穿看透的神光，接著露出友善親切的笑容，道：「想不到畢玄後尚有你跋鋒寒，難怪突厥人能稱霸大草原。」

　　跋鋒寒從容微笑，沒有答話。接著宋缺把左右諸將介紹兩人認識，胖將是番禺之主「俚帥」王仲宣，瘦者是瀧水的俚僚領袖陳智佛，加上歐陽倩，南方俚僚最響噹噹的超卓人物群集於此。宋家諸將除宋邦外，令寇仲印象最深刻的是叫宋爽和宋法亮的兩位年輕將領，無不是一流高手的氣派，可想像他們縱橫戰場所向無敵的英姿。

　　宋缺目光投往唐軍營地，似能視黑夜如同白晝的觀察敵人情勢，淡然自若道：「李世民正苦待白天的來臨，更期待我們大舉進擊，可是老夫怎會如他所願？」跋鋒寒愕然道：「閥主竟不打算乘勢攻擊，任他撤出隱潭山嗎？」

　　宋缺微微一笑，柔聲道：「鋒寒可知我為何選在第一場大雪降臨前來援，而非所說的明年春暖花開之時。」跋鋒寒默然片晌，忽然嘆道：「鋒寒服啦！」

　　宋缺仰天大笑，道：「好！不愧是我未來快婿生死與共的超卓人物。所有人給我聽著，我不會再重複另一趟，由這刻開始，宋家軍就是少帥軍，只聽少帥一人的命令。」眾將轟然應諾，氣氛熾熱。寇仲赧然道：「這怎麼成？你老人家才是……」

　　宋缺截斷他道：「不要婆婆媽媽！大丈夫何事不敢為？將來統一天下，做皇帝的是你寇仲而非我宋缺，這是你以自己的本領掙回來的。」接著露出祥和的笑意，道：「你等若我半個兒子，老夫不支持你支持誰呢？」

　　然後仰首望天，道：「人人均認為南人不利北戰，難耐風雪，故從古到今，只有北人征服南方，從沒有南人能征服北方。我宋缺不但不信邪，還要利用北方的風雪，助少帥登上皇帝寶座。我要證明給北人看，勝利必屬於我們。」寇仲劇震一下，也像跋鋒寒先前般現出佩服至五體投地的神色。

　　宋缺欣然道：「少帥明白啦！」寇仲點頭道：「小子愚鈍，到此刻才明白。」

　　宋缺目掃眾人，平靜的道：「李世民是不得不退，且要退往洛陽，憑城堅守。而這一退三個月內休想能再發兵南下，皆因風雪阻路，只能坐看我們掃蕩他於洛陽以南根基未穩的戰略據點。我們就利用這珍貴的三個月時光，先取襄陽、漢中，控制大江。到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將是我們北上之日。」

　　跋鋒寒沉聲道：「要攻洛陽，襄陽是必爭之地，至於漢中，因何得閥主如此重視？」宋缺雙目射出深不可測充盈智慧的神光，道：「漢中乃形勢扼要之地，前控六路之險、後擁西川之粟、左通荊襄之財、右出秦隴之馬。任何人要守住巴蜀的北大門，必須先保漢中。巴蜀的解暉既不大聽本人的話，我就把他與李唐的唯一聯繫截斷，教解暉不敢有絲毫妄動。巴蜀既定，大江便在我們手上，哪到蕭銑、杜伏威之輩稱王稱霸。」

　　寇仲欣然道：「杜伏威他老人家答應全力支持我。」宋缺啞然笑道：「既是如此，會省去我們一些工夫。寇仲你可知天下已有一半落到你的手上，杜伏威既站在我們一方，敢不降者我們就以狂風掃落葉的威勢，把南方統一在我們鐵蹄之下。上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們趁李唐無法南顧的好時光，統一大江兩岸，那時天下之爭，將決定於你和李世民的勝負。」

　　寇仲此時對宋缺的戰略五中佩服，謙虛問教道：「李世民退兵後，我們該怎辦？」宋缺微笑道：「今趟我們北上大軍，總兵力七萬之眾，隨我來者三萬人，其他留守彭梁候命，所有後勤補給由你魯叔負責。而我們的強項在水師船隊，配合你們的飛輪戰艦，可不受風雪影響，攻打水路兩旁具有關鍵性的戰略重鎮，至乎直入巴蜀，奪取漢中。少帥軍是你的，你說該怎麼辦？」

　　寇仲聽得心領神會，朗聲答道：「小子明白哩！李世民退我們也退，不過我們是以退為進，先返彭梁，操練和結集水師，待風雪來臨，先取江都，然後逆江而上，破輔公祐，制蕭銑，然後兵分兩路，一攻漢中，一奪襄陽，那時洛陽或長安，將任我們挑選。」宋缺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跋鋒寒嘆服道：「戰爭如棋局，閥主一著棋即把李唐壓倒性的優勢改變過來，且不用動一兵一卒，若我是李淵，會自此刻每晚不能安寢。」宋缺雙目寒芒電閃，沉聲道：「李淵算甚麼東西？不過李世民確是個人物，令我差點失算，幸好寇仲沒有令老夫失望。鋒寒可知李世民不得不追殺寇仲的形勢，正是老夫一手營造出來的。」

　　跋鋒寒和寇仲愕然互望，愈感到宋缺像一位戰爭的魔法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宋缺神態回復絕對的平靜，輕輕道：「老夫這二十多年來的工夫不是白費的，天下的形勢全在我掌握中，重要的事沒一件瞞過我。李世民處死竇建德實為最大失著，令河北形勢大生變數，建德大將劉黑闥再度領兵舉義，抗擊唐軍，當我們北上之時，李世民將陷於遭到南北夾擊的劣勢。李淵啊！你左擁右抱的好日子已屈指可數啦。」

　　此時天色漸明，遠方唐軍只餘一支萬許人的騎兵部隊列陣以待，其他人迅速往隱潭山方向撤去。

第三章　致勝秘訣

　　徐子陵的船在午後時分抵達鍾離，鎮守鍾離的卜天志聞訊迎上船來，不待徐子陵說話，搶著報喜道：「宋閥主的船隊五天前從大江駛上運河，直撲陳留，據剛接到的消息，李世勣詐作不敵，連夜撤退開封，閥主看破李世勣在使誘敵之計，自行領三萬精兵往援少帥。」眾人聽得精神大振，橫亙心中的憂慮一掃而空，雷九指更是臉有得色，一副有先見之明的神態。徐子陵問道：「寇仲在哪裏？」

　　卜天志道：「少帥在一處叫天城峽的地方結寨抗敵，全賴他拖著李世民的十萬大軍，陳留始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到宋家水師大軍前來解圍。」徐子陵低唸兩次「天城峽」，一震道：「虧這小子想到這險地。」

　　卜天志神色一黯，慘然道：「不過少帥損失慘重，從洛陽追隨他的王世充舊將幾乎傷亡殆盡，只餘王玄恕、跋野剛和邴元真三人，楊公亦不幸陣亡。」徐子陵黯然無語，戰爭就是如此，看誰傷得更重！不論成王敗寇，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可以想像當時情況的激烈和血腥遍地。從沒有一刻，他比此刻更厭惡戰爭。

　　卜天志知徐子陵心中難過，想分他心神，問道：「不是有位韓兄和他妻兒隨來嗎？」甲板上除操船的弟兄外，就只有雷九指、侯希白和徐子陵三人。雷九指辦事謹慎，早著人知會卜天志他們的來臨。徐子陵嘆一口氣，誠懇地道：「志叔！船上除韓兄一家三口，尚有雲幫主，希望志叔看在我面上，不要再和她計較以前的恩怨，她已跟香家決裂，決心全力助我們對付香玉山。」

　　卜天志聽得發起呆來，好半晌苦笑道：「她落至今天如此田地，還有甚麼跟她好計較的。巨鯤幫再不存在，希望她明白此點。」徐子陵道：「她比任何人更明白，請志叔好好照顧她，我和希白及另一位朋友必須立即趕往彭梁，韓兄一家和雲幫主到鍾離暫居，雷大哥會向志叔解釋一切。」

　　卜天志以為他心切往彭染與寇仲會合，點頭道：「他們的事包在我身上，在我的地盤，沒有人能損他們半根毫毛。唉！坦白說，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有機會全權管治一個像鍾離般的大城，全是拜少帥和子陵所賜。」徐子陵扯著他到一旁問道：「陳公和跋鋒寒沒事吧？」

　　卜天志道：「跋爺當然沒事，還是他突圍到陳留報信，並領援軍從天城峽的南路去與少帥會師。聽跋爺所言，那山寨還是陳公設計的，放心吧！我最清楚陳公，他是那種有福氣的人，經歷多次大難仍能死裏逃生，今趟定可安度。」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壓低聲音道：「志叔可否幫我另一個忙，親自入房請她出來，給足她面子，因為我不想她隨我到彭梁去。」

　　卜天志微笑道：「男子漢大丈夫，怎會連這點心胸也欠奉，好吧！我進去和她說話，再送她入城。」說罷往艙門走去，雷九指識趣的引路。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後者正呆望轟立淮水北岸的鍾離城，若有所思。侯希白訝道：「子陵在想甚麼？紀倩方面的事不用擔心，因為小弟正是她最欣賞的人之一。」徐子陵淡淡道：「我想的非是紀倩，而是宋缺加上寇仲的後果，更曉得李唐的敗亡迫在眉睫。」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子陵憑甚麼如此肯定？李閥有關中之險，長安、洛陽之固，大河之便，進攻退守，佔盡地利，更有李世民這天下最擅守的統帥，即使寇仲加宋缺，恐仍難在短期內攻陷兩城中任何其一。」徐子陵低嘆道：「寇仲根本不用攻打洛陽，而是直接入關攻打長安，即使守城的是李世民，能捱上三天已非常了不起。」

　　侯希白一震後，把聲音儘量壓下道：「楊公寶庫，對嗎？」徐子陵苦笑道：「妃暄會否出賣我呢？」

　　侯希白愕然道：「妃暄怎會出賣你？縱使她要出賣你，這事與楊公寶藏有甚麼關係？」徐子陵搖頭不語，露出另一道充滿苦澀意味的笑容。為了李世民的存亡，師妃暄會否把楊公寶藏的秘密，洩露出來？在一般情況下，她當然不會更不屑做這種事，但正如石之軒所說的，師妃暄或她的師尊梵清惠，都沒有另外的選擇。

　　※※※

　　在帥帳旁的空地，寇仲、跋鋒寒、麻常、白文原、邴元真、陳老謀、王玄恕、小鶴兒和跋野剛圍著篝火團團坐地，享受著手下為他們造的飯菜，大有歷劫餘生的感覺。他們一點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因宋缺大軍的營帳在四方八面布成營陣，把他們護在核心處。能活著離開天城峽的少帥軍只有三千二百五十人，且多少帶點傷患，又趕了半天路，人人疲乏不堪，極須休息。

　　小鶴兒不住在王玄恕耳旁說話，王玄恕則有點尷尬，又不得不專心聆聽，眾人識趣的詐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唯一不識趣的是陳老謀，向王玄恕怪笑道：「小鶴兒換回女裝，定是個非常標緻的小姑娘，老夫猜對嗎？」王玄恕立即紅透耳根，乾咳道：「我沒見過。」

　　小鶴兒的臉皮顯然比王玄恕厚得多，橫陳老謀一眼，又湊到王玄恕耳旁說一番話，弄得王玄恕更狼狽。陳老謀仍不肯放過他們，哈哈笑道：「我偷聽到小鶴兒說的話哩。」小鶴兒沒被他唬著，笑意盈盈的道：「陳公在胡謅，我不信你聽得到。」

　　陳老謀傲然道：「我這對耳朵是天下有名的順風耳，妳剛才對玄恕公子說的是奴家找一天穿上女裝讓公子妳看看好嗎？」最後一句，他是學著小鶴兒的少女神態和語調誇張地說出來的，登時惹得滿場哄笑。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果然是胡謅。」這麼一說，眾人均曉得跋鋒寒才是真的竊聽到小鶴兒在王玄恕耳邊說話的人。

　　陳老謀大喜道：「她說甚麼？快到我耳旁來稟告。」小鶴兒不依道：「跋大哥不是好人。」

　　跋鋒寒微笑道：「從來沒有人把我當作好人，我更不要做好人。不過在此事上破例一趟，為小姑娘妳嚴守秘密。」寇仲心中湧起暖意，拿他初遇上時的跋鋒寒，與眼前的跋鋒寒相比，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前者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甚麼人都不賣賬，後者卻是可捨命為友的好兄弟。王玄恕的臉更紅了，小鶴兒佯羞的微瞪跋鋒寒一眼，又露出喜孜孜的神情，神態天真可愛。

　　陳老謀人老成精，哈哈笑道：「我猜到哩！只看小恕的神色，就知他不但看過，還……嘿！不說哩！老夫也破例保守你們的秘密。」王玄恕招架不來，求道：「陳公饒了我吧！」

　　跋鋒寒忽然道：「各位，我要和你們分開一段時間，到攻打洛陽時，再和各位並肩作戰。」眾皆愕然，只寇仲像預先曉得般點頭道：「不是又要回塞外吧！那你怎能及時趕回來？」

　　跋鋒寒搖頭道：「我會在中原逗留一段日子，還些舊債。若子陵有甚麼三長兩短，我更要大開殺戒。」寇仲笑道：「子陵肯定沒有事，否則他定會來找我訴冤。」

　　小鶴兒打個寒顫，顯是想到人死後會變成鬼魂的事。陳老謀恃老賣老，皺眉道：「小跋欠的是甚麼債？你不似愛閒來賭兩手的人呀。」跋鋒寒淡淡道：「我欠的是人情債。」

　　寇仲大惑不解道：「人情債？」跋鋒寒長身而起，雙目射出令人複雜難明的神色，道：「最難辜負美人恩，玄恕公子謹記此話。小姑娘有一對罕見的長腿，打扮起來亦是非常動人。」眾人知他說走便走，連忙起立。

　　寇仲探手抓著跋鋒寒粗壯的手臂，道：「你們繼續聊天，由我代表你們親送老跋一程。」說罷放手，與跋鋒寒並肩走出營地，經過宋家軍的營帳，宋家戰士無不肅然致敬，顯示出對兩人的崇慕尊敬。

　　來到營地附近一處山頭，寇仲微笑道：「我是不會攻打洛陽的，老哥你聽到我取得漢中之日，就須立即趕來與我們會合，否則會錯過在長安城內精采的巷戰。」跋鋒寒立定愕然道：「你竟準備直接攻打長安？你憑甚麼有此膽量？」

　　寇仲雙目神光閃閃，沉聲道：「答案是楊公寶庫，你可知當年楊素建造寶庫，目的是要在緊急時顛覆大隋，如今換過李唐它的作用仍沒改變，庫內不但有大批武器，且有貫通城內外的地道網。對我來說，長安等若一座不設防的城市，當李淵仍在他的龍床摟著甚麼尹德妃、張婕妤尋好夢的時刻，我們的人已佔據城內所有重要據點，打開所有城門，這場仗我是十拿十穩，必勝無疑。」跋鋒寒動容道：「宋缺曉得此事嗎？」

　　寇仲道：「人多耳雜，我尚未有機會上稟他老人家。」跋鋒寒道：「除子陵外，尚有誰知道楊公寶庫的秘密？」

　　寇仲抓頭道：「都是追隨我多年絕不會背叛我的雙龍幫兄弟。不過婠婠到過寶庫，但我有信心她不會出賣我。」跋鋒寒眉頭大皺道：「你竟信任婠婠？」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道：「當然信任。因她對子陵動了真情，害我等若害子陵，何況她再不關心魔門的事，與我作對有甚麼好處？」跋鋒寒笑道：「若地道給人堵著，你可撤返漢中，再天涯海角的去追殺婠婠。」

　　寇仲搖頭道：「這樣的情況是不會發生的，但老哥尚未告訴我，要去還的是甚麼人情債。」跋鋒寒輕鬆的道：「我要殺邊不負，這是我答應過琬晶的事。」

　　寇仲一呆道：「東溟公主！她已下嫁尚明那心胸狹隘的混蛋，他娘的，一朵鮮花偏插在牛糞上。」跋鋒寒拍拍他肩頭，道：「少發囉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們的不如意事已比別人少，至少我們仍好好活著。兄弟珍重。」說罷灑然去了。

　　寇仲呆瞧著跋鋒寒遠去的背影，心中浮現宋玉致的玉容，也湧起強烈的衝動，回頭朝宋缺營帳方向掠去。

　　※※※

　　船經梁都關口，前後多了兩艘護航的少帥軍戰艦。少帥軍既守得住陳留，由此至江都的運河被少帥軍完全控制在手上，沒經批准的船隻，休想通過。徐子陵可以想像憑著少帥軍冒起的新建水師船，配合宋家飽經河海風浪的龐大水師，寇仲的勢力將沿運河、淮水和大江蜘蛛網般往洛陽南方蔓延，佔據每一個具戰略性的軍事重鎮，當完成整體的部署，不肯臣服的人只餘待宰的命運。

　　他躺在艙房床上，思潮起伏，沒法平靜下來。宋缺既出而助寇仲爭霸天下，寇仲亦因竇建德被處死，楊公和忠心隨他的眾將士的陣亡，與李唐結下解不開的血仇，寇仲攻入關中的戰爭，將是無可避免的發生。亦只有由寇仲當皇帝，魔門和香家的惡勢力才可徹底剷除，同時擊退正虎視眈眈的突厥狼軍。這是包括他徐子陵在內，沒有任何人能逆轉的必然發展的形勢，在這樣的情況下，妃暄會否放棄李世民，改而支持寇仲。

　　唉！該是沒有可能的，可是妃暄還可以做甚麼？她會否把楊公寶庫的秘密告訴李世民？想到這個困擾他的問題，徐子陵再沒有絲毫睡意，披上外袍，走到甲板上。

　　陰顯鶴瘦高的獨特背影，出現在船尾處。徐子陵暗嘆一口氣，舉步走到他身旁，道：「陰兄睡不著嗎？」陰顯鶴頹然道：「我剛作了一個噩夢，所以到這裏來吹吹風，希望能把心魔驅散。」

　　徐子陵道：「是否夢到令妹？」陰顯鶴點頭道：「那是個很不祥的夢，徐兄請恕我不願說出來。」

　　徐子陵安慰他道：「據說夢裏的事往往和現實相反，例如見到出征的兒子一身光鮮，笑容滿臉的在夢中來報喜，便是兒子陣亡的大凶兆。寇仲也常作被敵人圍殲而無力抗拒的噩夢，但他到今天仍活得好好的。」陰顯鶴一震朝他瞧來，沉聲道：「徐兄不是安慰我吧！自舍妹被擄後，我從沒作過好夢，即使夢到她與我相依為命的美好情景，夢醒時只是進入另一個噩夢。」

　　徐子陵心中一酸，更堅定為這好朋友尋找他妹子的決心，道：「我當然不會在這種事上胡言亂語，我還有一種感覺，陰兄必可與令妹團聚。」陰顯鶴目光重投河水，默然片晌，道：「是否真有命運的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這恐怕是任誰都沒能作肯定答案的問題。人年紀輕時，甚麼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認為自己可改變一切，命運是以自己一雙手創造出來的。當閱歷增長，愈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無奈！所以我們唯一的辦法，是不論處於如何惡劣絕望的環境，必須保持樂觀積極的態度，奮鬥到最後一刻。即使紀倩不能助我們找到小妹，我們務要另尋辦法。」

　　侯希白的聲音在後面響起道：「例如重金懸賞，找個能通吃四方有頭有面的人為我們設謀定策，不過在這種時世，這個人並不易找。」徐子陵提議道：「何不以陰顯鶴之名懸賞千兩黃金找尋陰小紀，小妹既能在香家淫威下仍堅決維持本名，到此刻當仍不會改換姓名。」

　　陰顯鶴立即雙目發亮，道：「為何我竟從沒想過這簡單的辦法。唉！不過此法知易行難，除非是能號令天下的皇帝，誰可通懸全國的去找一個人？」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要看寇仲的本事，我們先在他的所有地盤懸紅尋人，他每佔領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懸紅尋人，千兩黃金可非一個小數目，此事必轟傳天下，令妹只要曉得陰兄仍然在生，必會來找陰兄。」

　　侯希白插入道：「說不定可省回千兩黃金。」陰顯鶴聽得精神大振，道：「那我們還要到長安去嗎？」

　　徐子陵道：「要消息散播全國，可非十天八天的事，我們就來個雙管齊下。」侯希白點頭道：「懸賞的事並非十拿九穩，若令妹住的是鄉村小鎮，恐怕不易收到信息。」

　　陰顯鶴心生忐忑的道：「若她住的是梁都、陳留那種大城，收到消息立即趕來陳留，卻見不著我，豈非……」侯希白大笑道：「陰兄這叫擔心者亂，只要令妹肯到陳留，自有人把她好好安頓。從陳留到長安，一來一回，以我們的腳程，半個月內可辦妥一切。」

　　陰顯鶴探手抓著兩人手臂，低聲道：「我真的很感激你們，只要舍妹尚在人世，我定與她有重聚的一天。」

第四章　不外如是

　　宋缺的營帳非常講究，寬敞開闊如小廳堂，滿舖繡上鳳凰旗的地氈，帳內一角擺著兩張酸枝太師椅，以一茶几分隔。宋缺悠然自得安坐其中一張太師椅上，手捧茶盅品嚐香茗，見寇仲來訪，示意他在另一張椅子坐下，親自為他斟茶，微笑道：「為何不早點休息，明天到陳留後會忙得你透不過氣來。」寇仲接過茶盅，淺喝一口熱茶，心不在焉的道：「小子剛送走跋鋒寒，這是他一貫行事的作風，說來便來，要去便去，像草原上獨行的豹子，不喜群體的生活。」

　　宋缺沒因跋鋒寒不告而別有絲毫不悅之色，反欣然道：「本人雖是宋閥之主，但心中歡喜和懷念的仍是獨來獨往的滋味。少帥是否有話要說？」寇仲頹然道：「我感到很痛苦。」

　　宋缺微一錯愕，旋又啞然失笑，有感而發的道：「世人誰個心內沒有負擔痛苦，即使最堅強樂觀的人，也會為過往某些行為追悔不已，更希望歷史可以重新改演，予他另一個改過的機會，可惜這是永不可能實現的，人生就是如此，時間是絕對的無情。」寇仲訝道：「閥主心內竟有痛苦的情緒？」

　　宋缺英俊無匹的臉容露出一絲充滿苦澀的神情，柔聲道：「生命的本質既是如此，我宋缺何能倖免？所以如可為自己定下遠大的理想和目標，有努力奮鬥的大方向，其他的事均盡力擺在一旁，會使生命易過些兒。」寇仲感到與這高高在上的武學巨人拉近不少的距離，坦然說出心內感受，道：「我在戰場上兩軍對壘的時刻，確可晉入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境界，只恨一旦放下刀槍，胡思亂想會突然來襲，令我情難自禁。」

　　宋缺回復古井不波的冷靜，朝他瞧來，眼神深邃不可測度，淡淡道：「說出你的心事吧！」寇仲痛苦的道：「致致不肯原諒我的行為！唉！怎說好呢？她不願嫁給我，她……」

　　宋缺舉手截斷他的話，單刀直入的道：「你另外是否有別的女人？」寇仲想不到他有這句話，呆了一呆，苦笑道：「若說沒有，是欺騙閥主，不過我一直堅持著，從沒背叛過致致，我是真的深愛致致，不想傷害她，可惜現實的我卻是傷害得她最重的人。」

　　宋缺一拍扶手，哈哈笑道：「這已非常難得，誰能令少帥心動？」寇仲道：「是有天下首席才女之稱的尚秀芳，唉！」

　　宋缺沉吟不語，好半晌道：「你最想得到的女人，就是你曉得永遠得不到的女人，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兩句話。」寇仲愕然道：「閥主難道亦有這方面的遺憾嗎？」

　　宋缺灑然一笑，花白的鬢髮在燈火下銀光閃閃，像訴說別人往事的淡然道：「人生豈會完滿無缺？天地初分，陰陽立判，雌雄相待，樁樁均是不圓滿的情態。陽進陰退、陰長陽消，此起彼繼，追求的正是永不能達致的完美和平衡。男女間如是，常人苦苦追求的名利富貴權力亦不例外，最後都不外如是。」說到最後的「不外如是」，顯是有感而發，雙目射出沉緬在某種無可改變的傷感回憶中。

　　寇仲欲言又止。宋缺微笑道：「少帥是否想問老夫，既瞧通瞧透所有努力和追求，最後仍只不外如是，為何仍支持你大動干戈，爭霸天下？」寇仲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想問閥主那得不到的女人，是否為碧秀心？」

　　宋缺把茶盅放回几上，淡淡道：「為何你想知道？」寇仲坦然道：「能吸引閥主的女人，且直至今天仍念念不忘，當然必是不凡的女子，我雖沒緣見過碧秀心，卻可從石青璇推想她的靈秀，這才忍不住好奇一問，閥主不用答我。」

　　宋缺目光落往掛在帳壁的天刀，搖頭道：「不是秀心，但我確曾被她吸引，若非她為石之軒誕下一女，我宋缺即使踏遍天涯海角，絕不放過石之軒那蠢蛋。哼！不死印法算是甚麼？只不過是魔門功法變異出來的一種幻術，還未被老夫放在眼內。我在嶺南苦候石之軒十八年，可惜他一直令老夫失望，石之軒太沒種！」

　　寇仲聽得肅然起敬，石之軒曾親口向徐子陵說不死印法是一種幻術，而從沒有和石之軒交過手的宋缺卻能如親眼目睹的直指真如，說破不死印法的玄虛，高明到令人難以相信。可見宋缺已臻達武道的極致，從蛛絲馬跡掌握到不死印法的奧妙。忍不住問道：「聽說慈航靜齋有本叫《慈航劍典》的寶書，寧道奇未看畢即吐血受傷，閥主不為此心動嗎？」

　　宋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雄軀微顫，好半晌神情才回復過來，苦笑道：「因為我不敢去，不是怕翻看劍典，而是怕見一個人。」寇仲愕然道：「天下間竟有人令閥主害怕？」

　　宋缺嘆道：「有甚麼稀奇，你不怕見到尚秀芳嗎？」寇仲一震道：「原來能令閥主動心的人，竟是梵清惠。」

　　宋缺沒有直接答他，回到先前的話題上，道：「傳言誇大，豈可盡信。老夫第一個不相信寧老會因看《慈航劍典》受傷，知難而退卻是事實。劍典由地尼所創，專供女子以劍道修天道，秘不可測，陽剛的男性去看自是危機重重。且因其博大精深，奇奧難解，愈高明者，愈容易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動輒走火入魔，寧老能懸崖勒馬，非常難得。」寇仲興致盎然的問道：「據傳寧道奇當時是要上靜齋挑戰梵清惠，我不信實情如此，寧道奇是那種與世無爭的人，怎會四處鬧事？」

　　宋缺別過頭來凝望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再不痛苦煩惱，對嗎？」寇仲愕然道：「我是否心多的人？說及這些引人入勝的事時，其他的就給置諸腦後。」

　　宋缺欣然道：「所以你是有資格和李世民爭天下的人，寧老到靜齋只因想和清惠談佛論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玉致的事我不宜插手，必須由你想辦法解決。還有其他事嗎？」寇仲壓低聲音，沉聲道：「只要能奪取漢中，我有個不費吹灰之力攻陷長安的秘法。」

　　宋缺動容道：「說來聽聽！」寇仲把楊公寶庫的秘密一五一十說出來，最後道：「只要我們出其不意，城內城外同時發動，攻李淵一個措手不及，我有把握在一晚內控制長安。」

　　宋缺雙目精芒閃閃，神情卻比任何時刻更冷靜沉著，緩緩道：「你比我更清楚長安城內的情況，照你看我們須多少兵力，始能在一晚時間內攻佔長安。」寇仲道：「若李世民留守洛陽，關中空虛，頂多三萬精銳，我們便有收拾李淵的能力。哈！有你老人家在真好，可以為我拿主意。」

　　宋缺像沒聽到他最後兩句話，露出深思的神色，搖頭道：「你極可能低估長安的防禦力，楊廣那昏君因怕手下謀反，更怕手下開門揖敵，所以不但在城內廣置關壘，城門更是關壘中的關壘，即使你在城內發動攻擊，一時三刻仍休想控制任何一道城門。且李淵為防李世民背叛，長期在長安附近駐有重兵，可隨時開入城內，唐宮更是三座都城中最堅固難以攻克的宮城。照我看必須把兵力倍增至六萬人，始有機會在一晚工夫在城內建立堅強的據點，寸土必爭的巷戰尚要多費幾天時間，勝利絕不容易。」

　　寇仲佩服的道：「閥主想得比我謹慎周詳。」宋缺微笑道：「原因在你慣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不過現在既有老夫助你，何須冒功虧一簣之險。既然有此攻陷長安的妙計，老夫將重新部署攻防的策略，分配人手以牢牢把李世民的大軍牽制在洛陽，而攻打漢中的事必須秘密進行，到李世民曉得漢中失陷，生出警覺，長安城已是烽煙處處，再沒有人能改變李唐覆滅的厄運。」

　　寇仲謙虛問教道：「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呢？」宋缺啞然失笑道：「你不是主帥嗎？竟來問我？」

　　寇仲陪笑道：「那只是說給別人聽的，現在只有小子和你老人家，當然是由閥主話事作主。唉！首領的生涯真不易過。」宋缺審視他片刻，油然道：「有三件事，須你親自去辦妥，不能假手於人。」

　　寇仲恭敬的道：「閥主請吩咐。」宋缺拿起茶盅，神態悠閒的淺呷兩口，道：「寇仲！你可知老夫對你的鍾愛疼惜正不住增加。論聲威，今天的寇仲不在我宋缺之下，而你懷著的仍是一顆赤子之心，在你身上我察覺不到任何野心，這是沒有可能的，偏是你辦得到。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其實是我自己要坐上帝座嗎？」

　　寇仲赧然道：「多謝閥主讚賞。坦白說，做皇帝可非甚麼樂事，若閥主肯代勞，我會非常感激。」

　　宋缺大笑道：「休想我答應。」旋又正容道：「第一件事，少帥須立即趕返陳留，向下屬宣佈我宋缺全力助你登上皇帝寶座，玉致則為你未來的皇后。不要小覷此事，實是至關重要，不但可穩定軍心，更令權責分明，不存在誰正誰副的問題，只有將兩軍化為一軍，同心合力，始能發揮我們聯手合作的威力。」

　　寇仲道：「你老人家可否再考慮小子剛才的提議，那是我真正的渴望。」宋缺淡然微笑道：「自今以後，休再提起此事，當你成為一統天下的真主，瞧著萬民在你的仁政下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甚麼個人的犧牲都是物有所值。」

　　寇仲頹然道：「第二件事又如何？」宋缺道：「我之所以要你立即連夜趕回陳留，正因第二件事非常緊迫，返抵陳留後少帥得馬不停蹄的直撲歷陽，說服杜伏威公佈全力支持你，只要他點頭，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即可控制大江，那時要攻襄陽，又或奇襲漢中，只是舉手之勞。當李世民聞信後，只餘堅守洛陽一途，大利我們揮軍入蜀，攻陷關中。」

　　寇仲點頭道：「我正有此意，請閥主吩咐第三項要辦的事。」宋缺道：「你要從秘道神不知鬼不覺的偷進長安，繪製一卷長安全城最準確的關防碉壘兵力分佈詳圖，供我作參考之用。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長安巷戰不容有失。如何把我們的傷亡減至最輕，保存實力以應付李世民，關係到最後勝利誰屬的大問題。此事必須你親去辦妥，即使身分暴露，我相信憑你的井中月仍可從容離開。」

　　寇仲心悅誠服的道：「我確沒閥主想得這麼仔細周詳，三件事全包在我身上，絕不會讓閥主失望。我回去交待兩句，立即返回陳留去。」宋缺仰天笑道：「好！這才像是我宋缺的未來快婿，其他的事你不用分神去理，老夫自會在攻入關中之前，為你營造最優勝的形勢。」

　　※※※

　　陳留守軍見寇仲突然從容歸來，舉城軍民歡欣若狂，宣永、虛行之、焦宏進、左孝友、洛其飛、陳長林、高占道、牛奉義等迎他入城，百姓夾道歡迎，歡呼聲潮水般起伏，氣氛像火一般熾熱沸騰。寇仲當然擺出親民的樣兒，以揮手和笑容回報視他如神明的居民，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大明白，為何陳留全城會視唐軍為洪水猛獸？

　　進入帥府外大門，宣永立即報告道：「收到徐爺的消息，他正和侯公子與一位姓陰的朋友乘船逆運河北上的途中，隨時到達。」寇仲劇震停下，呻吟道：「我開始走運哩！沒可能有比這更好的消息，還尋回失了蹤的陰小子。他奶奶的熊，你們可知李世民給我未來岳父擺擺姿態，就嚇得夾著尾巴溜回洛陽。」

　　眾人在他身後停下，聞言爆出一陣喝采叫好的聲音，任誰都曉得宋缺大軍的駕臨，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艱苦捱揍的日子終成過去。寇仲已在少帥軍成功建立起無敵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少帥軍對大唐軍再沒有絲毫懼意，寇仲正是李世民的剋星。得來不易的勝利喜悅，深深感染著帥府前廣場上每一位將士，寇仲喝道：「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論功行賞，那等如說，每一個人都重重有賞，既敘功，更賞錢，我寇仲不夠錢付，我的未來老岳會掏腰包，大家不信我亦該信他。」

　　眾人起哄大笑，既因受贊歡欣，更因寇仲說的方式很有趣。虛行之拈鬚微笑道：「賞厚而信，刑重而必，古語有云，信賞必罰，故有賞必有罰。兵書亦說『凡人所以臨堅陣而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則求榮名，二則貪重賞，三則畏刑罰，四則避禍難』。行之為我軍定下一套賞罰的制度，只要少帥點頭同意，即可論功行賞，視過而罰，少帥明察。」寇仲大喜道：「行之確是算無遺策，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宣永等欲言又止，虛行之道：「少帥請移駕大堂。」寇仲心中暗嘆，宋缺果是料事如神，少帥軍的將士正為皇帝的寶座憂心，因為位子只有一個，論實力、身分、地位，宋缺均在他寇仲之上，所以若弄不清楚這曖昧不明的情況，軍心會大受影響。而宣永等顯然曾討論過此事，所以聽得何愁大事不成一語，有此反應。他曉得無法迴避這問題，正容道：「我還有一事公佈，宋閥主決定全力支持我一統天下，宋家軍就是少帥軍，異日我寇仲若有幸登上寶座，宋玉致便是我的皇后。」

　　眾將士聞言所有擔憂疑慮一掃而空，歡聲雷動中簇擁著寇仲進入帥府。寇仲則是有苦自己知，在宋缺軍擊退李世民大軍前，皇帝寶座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只是現在形勢大變，天下成二分之局，而他更有把握取得最後的勝利，做皇帝變成大有可能，令他頓時感到問題的迫切性和壓力。在他心中最理想當然是可另挑賢者做皇帝，他則功成身退，與徐子陵遍遊天下，享受生命。問題是他不得不尊重宋缺的意向，而宋缺表明只支持他登上帝座，而非另一個人。事情至此，別無選擇的餘地。

　　※※※

　　帆船緩緩泊岸，終抵陳留。只看陳留守軍的氣氛情況，即曉得寇仲尚在人世，使城中軍民充滿勝利的喜悅和激奮。碼頭和城牆上豎滿少帥軍的雙龍旗幟，迎風拂揚，軍容鼎盛，八面威風。令徐子陵深切感受到少帥軍再非是在敵人佔盡上風的情況下掙扎求存的弱旅，而是能問鼎天下的雄師。

　　把守碼頭的軍隊列陣歡迎之際，城頭上擂鼓聲起，十多騎旋風般衝出城門，風馳電掣的朝碼頭奔至，帶頭的當然是寇仲。三人再沒等待泊岸的耐性，飛身上岸。寇仲早躍下馬來，疾掠餘下的百許步距離，不顧一切的把徐子陵摟個結實，淚流滿臉，大嚷道：「感謝蒼天！他待我們兩兄弟的確不薄，陵少終於回來哩！」

第五章　三道難題

　　帥府內堂，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陰顯鶴圍桌談話，陪座者尚有虛行之和宣永。弄清楚徐子陵那方面的情況後，寇仲大喜道：「又有這麼湊巧的，我正準備前往長安，不過先要和老爹見個面。」轉向陰顯鶴道：「你老哥放心，懸紅尋找令妹的事包在我們身上，行之會儘量把範圍擴大。」

　　虛行之欣然道：「只是舉手之勞，屬下會辦得妥妥當當。」陰顯鶴道：「可是……」

　　寇仲以笑聲截斷他道：「大家兄弟，我有銀兩等若你有銀兩，有甚麼好計較的。」宣永不解道：「少帥因何要到長安去？」

　　寇仲把宋缺的提議道出，忽然發覺徐子陵面色有異，訝道：「陵少有甚麼問題？」徐子陵苦笑道：「待會與你說吧！」

　　寇仲道：「沒有問題是不能解決的。不過你們先跟我到歷陽見老爹，然後齊赴關中，途上還可以與我們的美人兒場主碰個頭說幾句私己話。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商美人該歡喜見我們。」虛行之皺眉道：「繪製長安城內詳圖一事，何不請侯公子代勞？」

　　侯希白的妙筆名滿天下，繪圖制畫，當然比寇仲在行。侯希白欣然道：「這個就包在我身上。」寇仲微笑道：「行之不用擔心，我去後，宋閥主會主持大局，只需我能說動老爹，李子通、輔公祐、沈法興、蕭銑和林士宏等殘餘何足為患。李小子則因大雪封路，不能南下，封鎖水道後，他只好在北方捱風雪。現在我們當務之急，非是南征北討，而是要訓練一支擅長近身巷戰的精銳，一矢中的地攻佔長安，那樣天下將是我們囊中之物，輪到洛陽變為孤城，練兵的事由宣永負責。」

　　宣永領命答應。陰顯鶴道：「何時起程？」寇仲笑道：「我本想待今晚出發，讓你們有機會和宋閥主見面，現在看到陰兄這樣子，知老哥你再難久待，這樣如何？我們一個時辰後登船動程。」轉向徐子陵道：「有甚麼事，上船說，如何？」

　　徐子陵欲言又止，無奈答應。

　　※※※

　　接著的一個時辰忙得寇仲昏天暗地，他要逐一與諸將說話，既要面授機宜，還要聽取他們的意見，又得審閱虛行之準備好的諸般委任狀和卷宗，蓋章畫押，忙得不亦樂乎，初嘗當皇帝的諸般苦處。

　　虛行之道：「以雙龍作旗徽，是由占道和奉義提議，我們一致贊同，除非少帥另有想法，否則行之認為該就此作實。」寇仲笑道：「人家說好，我怎會反對。哈！想不到我和子陵兩條揚州雙蟲，竟能蛻變為龍，直到此刻我仍有不真實的感覺。」

　　虛行之道：「宋閥主到此後，我們該如何與他合作？」寇仲微笑道：「行之似乎有點怕他，對嗎？」

　　虛行之嘆道：「宋缺出身顯赫，威名之盛，只是寧道奇能與之比擬，更是出名高傲的人，天下誰不畏敬？」

　　寇仲道：「放心吧！行之可知宣佈由我當皇帝，玉致為皇后的事，是由宋缺主動提出的。他還當著我吩咐手下聲明宋家軍就是少帥軍，務要令兩軍變為一軍，上下齊心。這方面的識見，比起他老人家，我是望塵莫及。我們現在當務之急，首先是回復元氣，在攻打關中前盡力鞏固領地，安內而後攘外。對南方諸敵的用兵，一概交由他老人家處理，我們變成他的後援。物資會從嶺南源源不絕送往彭梁，再由水路支援遠征的軍隊，當大江全在我們掌握中時，就是我們入蜀攫取漢中和奇襲長安的關鍵時刻，楊公他們的性命絕不會是白白犧牲的，每一滴血債都會得到討還。」

　　虛行之鬆一口氣道：「少帥解釋清楚，我始放下心頭大石。可是仍不明白於這等時刻，我國諸事待舉之際，少帥仍一意親赴長安？」寇仲挨到椅背，長長吁出一口氣，發呆片晌，目光迎上虛行之詢問的眼神，苦笑道：「若要說得冠冕堂皇，我會說是想身歷其境掌握長安每一處虛實，以備計算將來激烈的城內巷戰。若坦白的說，我是要暫離戰場，好輕鬆一下。不過若有人問你，行之最好提供冠冕堂皇那個答案。」

　　虛行之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答應。寇仲忽又興奮起來，道：「上兵伐謀，我事實上沒有偷懶，只要爭取老爹和商美人站到我們這邊來，比在戰場連勝數場更管用。何況我今趟到長安只是打個轉，快則半月，遲則一月，即回陳留，尚餘兩個月的冰封安全期。」虛行之默思半晌，終露出欣然之色，點頭道：「下屬明白哩！少帥放心去吧！」

　　寇仲待要談其他事時，陳長林旋風般衝進來，直抵寇仲帥座前，雙膝下跪，道：「少帥為長林作主！」寇仲大吃一驚，離座把他扶起，道：「長林兄勿要如此，大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自會盡力相幫。」

　　陳長林雙目湧出熱淚，悲聲道：「請少帥撥出一軍，讓我攻打昆陵。」寇仲和虛行之愕然以對，更大感頭痛。陳長林因與沈法興父子有毀家滅族的仇恨，所以當他認為時機來臨，再沒有等下去的耐性。可是現在形勢複雜，寇仲不能為一些私人問題，影響宋缺全盤作戰策略，因為眼前最重要的戰略目標，是攻陷大唐軍的心臟要害大都長安，其他的事都要暫擱一旁。但寇仲又怎忍心拒絕陳長林，令他失望。

　　寇仲迎上陳長林的目光，微笑道：「早前我說過，你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找宣永商量，練軍的事加緊進行，先以昆陵為進攻目標，便把它當作是他娘的攻打長安前的熱身戰。沒有人比長林兄更熟悉江南的情況，最好借我們現時的聲勢派人滲透昆陵，收買和分化沈法興的手下將領。凡人均熱愛功利，貪生怕死，任誰都知沈法興非是我的對手，所以肯定會搶著來歸附我們。他奶奶的熊！那我們就可免去攻城戰而只打場巷戰。哈！一舉兩得，世上竟有這麼便宜的事。」

　　※※※

　　徐子陵問道：「為何沒見無名？你竟捨得不把牠帶在身旁。」寇仲反問道：「那為何又不見陵少帶陵嫂來讓我見見她的廬山真面目？子陵捨得離開她嗎？」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的心情很好。不過你聽畢我即要告訴你的事，肯定會破壞你的情緒。」寇仲駭然道：「不要唬我，我再承受不起另一個壞消息。」

　　河風吹來，寒氣迫人。兩人在船尾憑欄說話，船是少帥軍的快速鬥艦，順運河南下，直赴大江，載徐子陵到陳留的船則仍留在城外，船伕由少帥軍犒賞招呼。陰顯鶴和侯希白知道他們兩兄弟有要事商討，識趣的避往艙房。天上密雲厚重低垂，氣溫驟降，似是大雪即臨的景象。

　　徐子陵頹然道：「妃暄曉得楊公寶庫的秘密。」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把曾告訴師妃暄寶庫有真假之別一事詳細道出。

　　寇仲恍然道：「難怪你說會破壞我的心情。可是我仍然心情非常好，因為我有信心師妃暄不是這種人，她是不會直接介入到戰爭去，製造更多的殺戮。」徐子陵苦笑道：「只是石之軒說過，當天下之爭變成你和李世民之爭時，師妃暄再沒有別的選擇，定會出手干涉。若她洩露寶庫的秘密，李世民會猜到我們全盤的部署，設法反擊。」

　　寇仲道：「他娘的！縱使知道又如何，頂多大家明刀明槍硬幹一場。不過我仍有十拿九穩的把握妃暄不會是這種人。陵少是關心則亂，屆時我們只要進寶庫看看，便會清楚真相。」

　　徐子陵把事情說出來，心中內疚大減。寇仲哈哈笑道：「讓我回答你先前的問題，現在我有專人伺候無名，服侍得牠妥妥當當。橫豎不能帶它入關中，所以把它留在軍中。嘻！你可知我們多了位可愛小妹子，玄恕還對她相當有意思呢。」徐子陵訝道：「小妹子？」

　　寇仲點頭道：「是個扮男兒的小妹子，此事說來話長，充滿奇異的因果關係，容後從詳稟上，我已答了你的問題，輪到你告訴我石青璇的事。」徐子陵這才明白他的「不懷好意」，淡淡道：「我和石青璇似乎有點眉目，她答應到靜齋拜祭她娘後，會來找我。」

　　寇仲大喜道：「恭喜陵少，終於有著落哩！」旋又嘆道：「我有個很苦惱的難題，須你老哥幫忙動動腦筋解決。」

　　徐子陵訝道：「你的好心情原來是假裝的，看來也跟美人兒有關吧？」寇仲苦笑道：「不要想岔，我的難題與眾美人兒沒絲毫關係，而是我不想當皇帝。」

　　徐子陵一呆道：「你不是說笑吧！弄到今時今日的田地，你竟說不想當皇帝，你怎樣向宋缺交待？怎樣向隨你生出入死的兄弟交待？」

　　寇仲毫無愧色的道：「所以我要勞煩你靈活的小腦袋，替我想個善策。見過李淵當皇帝的苦況我還能不醒覺？做皇帝等若坐皇帝監，皇宮是開放式的監牢，我若真個做皇帝，休想和陵少蹲在街頭大碗酒大塊肉說粗話，這樣的生活哪是人過的。我的理想和陵少並無二致，就是但求百姓安定，而自己則過痛快的生活，即使我將來娶妻生子，也要和陵少你作鄰居，否則沒有你的日子教我如何渡過？」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此事恐怕沒有人能幫忙你，因為你沒有其他選擇。你現在只能捨己為人，一心替天下萬民打算，而不應為自己打算。坦白說，在我心中，除李世民外，最適合做皇帝的人正是你這小子，因為我曉得你會竭盡全力為萬民謀求幸福，而外族更因畏懼你而不敢入侵。」

　　寇仲頹然無語。徐子陵沉吟道：「最大的問題仍在宋缺，你當皇帝，他的女兒成為皇后，那當然一切沒有問題。可是若你臨陣退縮，沒有人可預測到他的反應。」寇仲道：「除此外，我們尚有兩項事情急需解決。」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來。寇仲沉聲道：「第一道難題是李大哥，無論我們多麼不滿他不娶素姐另娶他人，他總是我們的兄弟，而他正在長安，如若我們攻打長安，一時錯手把他幹掉，以後的日子休想良心得安。」徐子陵皺眉道：「你是否想到長安後找機會見他呢？」

　　寇仲攤手道：「當然有此打算，而最好的辦法是面對面的向他痛陳厲害，勸他立刻離開李家。」徐子陵搖頭道：「他是不會聽的。李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和我該清楚。」

　　寇仲道：「還有一個辦法是攻城前把他和紅拂女先來個生擒活捉，以保他夫婦性命，這要陵少你幫忙才行，再加上跋小子、侯小子、陰小子三大小子，該不太難辦到。」徐子陵苦笑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且穩妥一點，今趟到長安不宜驚動他，免他為難。因為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已成李家死敵，與李世民更是勢不兩立。另一道難題是甚麼？」

　　寇仲露出愉悅神色，湊往他耳旁輕輕道：「我們橫豎探訪美人兒場主，何不為宋二哥向商美人提親？」徐子陵失聲道：「你不是說笑吧？」

　　寇仲正容道：「我怎會拿這種事說笑。現在時移勢異，商美人再不會視我們為洪水猛獸，還樂得與我們親近。商美人既和宋二哥妾意郎情，我們只要把紅線一牽一扯，自是水到渠成，哈！還有比這更珠聯璧合的婚事嗎？既是郎有情妾有意，且世家對世家，高貴配高貴，宋缺肯定不會反對。」

　　徐子陵沒好氣道：「宋二哥和商秀珣只見過兩、三趟，何來郎情妾意可言？」寇仲哂道：「商美人的心性你該比我更清楚，若對宋二哥沒有興趣，哪會和他一碰面就談個天昏地暗，地老天荒。唉！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唯一令二哥不用終生獨處於娘埋身小谷的好方法，你有別的良策嗎？」

　　徐子陵搖頭道：「可是我仍覺得不宜揠苗助長，否則弄巧反拙會把好事攪垮。」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山人自有妙計，我們暫不提親，卻要為他們的美好將來舖橋搭路，然後把他們弄到一塊兒，那時天打雷劈仍分不開他們。」

　　徐子陵道：「你對別人的事總會有辦法，為何對自己的事卻一籌莫展？」寇仲苦笑道：「這叫當局者迷，所以要向你求教，你剛才提到石之軒，你最近見過他嗎？」

　　徐子陵把與石之軒先後三度相遇的情況道出，最後道：「希望我感覺是錯的，石之軒再沒有任何破綻。」

　　寇仲不同意道：「至少他不會宰掉你這小子，這是很大的破綻。事實上每個人都不能例外，故強如石之軒、宋缺，總有他們的心障。」徐子陵訝道：「宋缺有破綻？」

　　寇仲道：「我不知算否是宋缺的破綻。但他對妃暄的師尊梵清惠似乎有特別的感情，因怕見她而不敢到靜齋翻閱劍典，這算否破綻？」徐子陵沒好氣道：「這和石之軒的破綻根本是兩回事。」

　　太陽沒入運河西岸遠處山巒後，無力地在厚雲深處發散少許餘暉。寇仲忽然問道：「憑你靈異的感覺，有沒有信心助陰小子尋回他的小妹？」徐子陵茫然道：「我不是神仙，怎知道。」

　　寇仲笑道：「在此事上我的靈覺比你厲害。因為我更明白因果相乘的佛門至理。以新收的小妹子為例，還記得當年我們陪商美人到襄陽嗎？途中小妹子想來扒我的錢袋，我抓著她後不但沒怪責她，還送她一錠金子，所以她來向我通風報信，令我避過一劫，這就是因果。你的巧遇陰小子，正是冥冥中的因果循環，既有此因，定有彼果。所以肯定你能從紀美人身上得到答案。」徐子陵點頭道：「希望如你所言吧！」

　　兩人忽有所覺，同時仰首望天。漫空雪花，徐徐降下。寇仲張開大口，吞掉一朵冰寒的雪花，歡呼道：「三個月的決勝期，就由這刻開始。當冬去春來，天下再不是李家的天下，而是我寇仲的天下。徐軍師快給我動腦筋，讓我避過被迫做皇帝的劫難。」

第六章　不堪回首

　　侯希白來到寇仲另一邊，欣然道：「雪會把天地同化為純白潔美的世界。噢！少帥為何苦著臉？」徐子陵感受著雪花打在頭上的樂趣，笑道：「他正為要做皇帝煩惱。」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這是我等蟻民沒資格去煩惱的問題。」寇仲頹然道：「坦白說，這還不是最困擾我的煩惱，最令我傷心欲絕的，是宋玉致永遠不肯原諒我！你兩位均是過來人，小弟的前輩，可否為我想想辦法。」

　　侯希白正容道：「想女人原諒你，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做一件能令她感動至忘掉一切的事，通常我畫幅畫，寫首詩便足夠有餘。」寇仲道：「我既不懂寫畫，更不曉吟詩，如何去感動她？難道把井中八法從第一法耍至第八法，又或帶她去看我打仗，這都恐怕適得其反。」

　　侯希白認真的道：「當然要對症下藥始能生效，宋家小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有甚麼喜惡？」寇仲臉現愧色的道：「她是位堅持原則和理想，性情倔強又溫柔多情的好女子，至於她喜歡甚麼東西，嘿！小弟尚未在這方面下過甚麼功夫。」

　　侯希白不厭其煩查根究底地追問道：「那她有甚麼原則理想？」寇仲乾咳一聲尷尬道：「這純是一種感覺，她內心真正的想法我其實是一點不解。她因誤會我向她宋家提親是一項政治陰謀，故一直不肯原諒我。而在宋家中她是主和派，不願宋家捲入戰爭去。」

　　侯希白呆看他半晌，苦笑道：「那你是否真的愛她呢？」徐子陵插入道：「起始時他或者立心不定，用情不足，但現在我敢肯定他是情根深種。玉致小姐是個愛好和平、厭惡戰爭的人，有副悲天憫人的心腸，所以對寇仲的好戰為惟恐天下不亂，大生反感。要使她對寇仲的觀感徹底改變，已有一個辦法。」

　　寇仲大喜道：「快說！」徐子陵淡淡道：「我只是隱隱感到有回天之法，但尚未能具體掌握，待想至通透時再告訴你吧！俗語有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你對她的愛是經得起考驗，她總有原諒你的一天。」

　　侯希白拍拍寇仲肩頭道：「子陵的話深含至理。可不要放棄，我們會幫你想出最好的辦法，令宋家美人對你回心轉意。」寇仲無助的道：「我全倚賴你們哩！唉！我的心矛盾和亂得要命，既想拋開一切去見她，又怕惹得她反感。」

　　徐子陵道：「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兒女私情擱置一旁，為取得最後的勝利做足準備功夫。不要以為繪製長安城內的守禦圖是輕鬆的事，而是艱鉅的任務。李淵把重兵駐於宮城後大門玄武門的禁衛總指揮所，要到那裏踩場子是沒可能的事。所以即使能在城內發動突襲仍非必操勝券。最怕在佔領任何一道城門前，就被敵人擊垮，那時將不堪設想。」

　　寇仲道：「還記得當日我曾到劉政會的工部借研究建築為名，翻看躍馬橋一帶的里坊房舍圖嗎？在圖軸室內另有秘室，以鐵鎖封門，我曾問過劉政會裏面藏放甚麼東西，他答只有李淵批准，始可進入，所以他也並不知曉。照我猜，放的定是長安城的軍事布置，所以我們只要能到秘室順手牽羊，會省去很多功夫。」侯希白猶有餘悸道：「又要偷進宮城？那可不是說笑的。」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到皇宮偷東西當然難比登天，但外宮城卻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沒好氣道：「假設由秘道入宮，從出口摸往外皇城，不是先要經過皇宮，且是李淵守衛最森嚴的寢宮，則到皇宮或外宮城分別何在？」

　　寇仲道：「我屆時自會想到解決的辦法，我這小偷出身的人，偷東西比製圖在行。」徐子陵道：「夜啦！我們好好休息，醒來時應可抵鍾離。」

　　寇仲嘆道：「唉！我真的不願見美人兒幫主，她太傷我的心哩！」侯希白道：「現在的她只是個舉目無親、孤伶無助的可憐女子，你若有憐香惜玉之心，就該原諒她和好好待她。」

　　寇仲沒精打采的道：「小弟受教。希望今晚能有連場美夢，補償我在現實中的失意和無奈！」

　　大雪續降，兩岸白茫茫一片。

　　※※※

　　翌日，寇仲等船抵鍾離，卜天志聞信來迎，以馬車載四人秘密入城，直抵總管府內。在府內大堂坐下，請來雷九指商議。卜天志首先報告道：「現在南方形勢大變，李子通、沈法興、輔公祐、蕭銑等人人自危，怕成為我們下一個攻擊目標。江都更是人心思變，自攻打梁都大敗，兼且失去鍾離、高郵和附近十多座城池，左將軍歸順我方，李子通手下將士，對他非常不滿，只要我們加強壓力，截斷其水路交通，李子通將不戰而潰，只餘逃命的份兒。」

　　寇仲想起陳長林，問起沈法興、沈綸父子的情況。卜天志道：「沈法興和林士宏同病相憐，自宋家大軍攻陷海南，由宋智指揮僚軍，分兩路進迫沈法興和林士宏，不住蠶食其外圍地盤，現在他們勢力每況愈下，不足為患。」寇仲笑道：「待我說動老爹公開支持我們，我敢保證他們的手下會有大批的人不戰而降，就像洛陽之戰的歷史重演。」

　　徐子陵問道：「老爹和輔公祐關係如何？」卜天志道：「兩人公然決裂，因輔公祐以卑鄙手段殺了杜伏威的頭號猛將王雄誕，奪取丹陽兵權，又聯合蕭銑和林士宏，若非輔公祐顧忌我們，杜伏威又出奇地按兵不動，否則他們這對刎頸之交，將大戰連場。」

　　寇仲訝道：「蕭銑和林士宏不是敵對的嗎？」卜天志道：「蕭銑現在最顧忌的是我們，其他均為次要。」

　　寇仲沉吟片晌，問道：「志叔可清楚長林和沈綸間的恩怨？」卜天志道：「你問對人哩！我所知的非是長林告訴我，而是側聞回來的。」

　　徐子陵心中暗嘆，發生在陳長林身上的事定是非常慘痛，故令陳長林不願重提。

　　卜天志續道：「沈法興是江南世家大族，乃父沈恪是隋朝的廣州刺史，而他子繼父業，被任命為舊隋的吳興郡守。當年天下大亂，群雄揭竿反隋，沈法興還奉楊廣之命與太僕丞元祐聯手鎮壓江南各路義軍。長林亦是江南望族，世代造船和經營南洋貿易，雖然比不上沈法興家族的顯赫，也是有頭有面的人。禍因始於陳長林娶得有江南才女之稱的美女夫人幽蘭，令一面想染指她的沈綸含恨在心，於新婚之夜率軍攻打陳府，硬誣其為起義軍，大殺陳族的人，陳長林與族人四散逃亡，夫人幽蘭被沈綸污辱後懸樑自盡，陳長林父母兄弟在此役中無一倖免，所以對沈綸，陳長林是仇深如海。」

　　寇仲聽得義憤填膺，狠狠道：「我從長安回來之日，就是沈綸受死之時，他奶奶的，世間竟有這種沒人性的畜牲。」雷九指訝道：「小仲為何在此等風頭火勢的時刻，仍要與他們一道到長安去？」

　　寇仲解釋一番後再問道：「韓澤南密藏起來的賬簿找出來了嗎？」雷九指道：「事關重大，我打算親自去一趟，等你們去後我立即動身。」

　　寇仲喜道：「今趟香小子有難啦，憑著賬簿上的資料，我們可按圖索驥的把為虎作倀的人一網打盡，再徹底消除香家。」侯希白道：「雲玉真狀況如何？」

　　卜天志嘆道：「她住在總管府後園的獨立院落裏，與韓氏一家三口為鄰，從不踏出院門半步，我們不敢驚擾她，只小傑兒常去逗她玩耍。」寇仲聞言道：「我似乎不適合在這時刻去見她，對嗎？」

　　徐子陵知他對雲玉真仍有芥蒂，這種事很難勉強他，聳肩道：「隨便你！」寇仲投降道：「好吧！我和她打個招呼才到歷陽見老爹。」

　　轉向雷九指道：「誅香大計有甚麼新的進展？」雷九指道：「當然是智珠在握，只要你寇少帥統一天下，我們就可不費吹灰之力把香家連根拔起。」

　　陰顯鶴沉聲道：「香貴是我的。」寇仲笑道：「香貴是你的，香小子是我的，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雷九指道：「你們打算從那條路線入關？」徐子陵道：「我們尚未想過這問題，雷大哥有甚麼好提議？」

　　雷九指道：「賬簿的收藏地點在巴蜀的一座小城鎮，若你們經漢中進關西，大家有個伴兒。」寇仲點頭道：「漢中已成我們攻打長安的關鍵，順道去踩場，深入瞭解城內的情況是必要的。」向徐子陵道：「陵少不用陪我到歷陽去，不若你回娘的小谷走一轉，若宋二哥真的在那裏，便設法說服他和我們去拜訪美人兒場主，肯定他到飛馬牧場後會樂不思蜀，娘在天之靈亦會安心點。」

　　徐子陵一聽當下明白過來，欣然道：「那我和希白、顯鶴先一步前往漢中，候你們來會面。」寇仲長身而起，道：「就這麼決定，我要去拜訪美人兒幫主哩！」

　　※※※

　　當天黃昏，加上雷九指，五人改乘一艘普通兩桅商船，沿淮水東行，入裏運河往大江方向駛去，天氣雖清冷奇寒，白雪仍未征服眼前的大地。這一截的水道，全在少帥軍絕對控制下，任何通過的船隻，均須申請少帥軍的通行證。李子通難成氣候，勢窮力竭，勉強保著的江都危如累卵，不勞寇仲攻打，也有自行崩潰瓦解之虞。

　　想起李子通剛佔領江都時的威風，寇仲和徐子陵豈無感慨。寇仲和徐子陵並肩立在船首，遙想前塵往事，百感交集。寇仲嘆道：「就是這段大江水道，我們當年為避宇文化及的追兵，從那邊的崖岸跳進江水，差些兒溺斃之際，得娘救起我們，擊退宇文化及。」

　　風帆進入大江，徐子陵目光朝寇仲所說的對岸瞧去，心中湧起神傷魂斷的感覺，默然無語。寇仲道：「從這裏去，第一座大城是丹陽。還記得嗎？娘和我們一起在城內遊逛，她還去典當東西，得到銀兩後請我們上食館，在那裏我們遇上宋二哥，我們那時妒忌得要命。唉！若我們曉得不走水路走陸路。娘就不用……唉！」

　　徐子陵仰觀夜空，想起石青璇的話，心忖娘若回歸天上，哪顆星將是屬於她的呢？寇仲沉緬在既痛苦又感人的回憶中，道：「想當年我們只是兩個微不足道的毛頭小子，現在卻變成踩踩腳震動天下的人物，沒有辜負娘對我們的期望。想起來，冥冥中似確是有主宰，娘如此憎厭漢人，偏是對我們另眼相看，這不是緣分是甚麼？若將來我一統天下，我定會善待娘的族人，補贖楊廣這混帳傢伙對他們的惡債。」

　　徐子陵輕輕道：「你不是不想當皇帝嗎？」寇仲頹然道：「想是這麼想。希望和現實總是背道而馳的兩回事，你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處境。唉！我步上的是爭霸天下的不歸路，為的非是個人好惡，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並沒有回頭的路。正如我和致致的惡劣關係，沒人能改變。」

　　徐子陵道：「你為何不把帝座讓予宋缺？」寇仲苦笑道：「他不但不肯接受，還著我以後休要再提。」

　　徐子陵訝然無語。寇仲道：「照我看，宋缺是臉冷心熱的那類人。他為的是保持漢統，不被外族入侵蹂躪，皇帝的寶座根本不被他放在眼內。差些兒忘記，他曾提過石之軒的不死印法，指出是魔功的變異和幻法，與石之軒自己說出來的相同。你比我更清楚石之軒，對這番話有甚麼特別感覺？」

　　徐子陵虎軀一震，露出深思的神色。寇仲岔開話題道：「不論如何艱難，子陵定要把宋二哥弄去見美人兒場主。」徐子陵苦笑道：「那須由宋二哥自己決定，難道我硬架他去嗎？」

　　寇仲分析道：「二哥追求的只是個不存在的夢想。你和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娘從未把宋二哥放在心上。」徐子陵道：「問題是我不忍心向二哥揭露這事實。」

　　寇仲點頭同意，道：「幸好宋二哥對商秀珣是真的動心，此事仍大有希望。」徐子陵皺眉苦思。寇仲道：「一定有方法可說動二哥的，例如激起他的俠義心腸，令他感到自己是去拯救商秀珣，而非去見她一面那麼簡單。」

　　徐子陵沒好氣道：「你想我向二哥說謊嗎？謊話總有被戳破的一天。」寇仲道：「陵少不用說謊，只要把事實誇大一點便成。唉！我和你一道去吧！」

　　徐子陵沉聲道：「原來你一直在找藉口不想回去探娘。」寇仲雙目湧出熱淚，淒然道：「因為我害怕回去，一天我不回去，娘彷似逍遙自在的活在那幽靜的小谷中。可是當要面對娘的墓塋，一切的夢幻將如泡沫般幻滅。」

　　徐子陵探手摟著寇仲肩頭，慘笑道：「尚未見娘，你已哭得不似人樣，過了這麼多年，宇文化及早成一坏黃上，你仍不能接受事實嗎？」寇仲嗚咽道：「恨是永遠活著的。」

　　前方忽現燈火。兩人哪有理會的心情，事實上更不擺它在心頭。昏迷的夜色裏，兩艘中型戰船迎頭駛至，且敲起命令他們停船的鐘聲。船上的少帥軍紛紛進入作戰的緊急狀態，陰顯鶴、侯希白、雷九指匆匆從船艙搶往甲板。戰士揭起掩蓋投石機、弩箭機的牛皮，嚴陣以待。

　　雙方逐漸接近。寇仲舉袖拭淚，不理來到他兩人身旁雷九指等人的駭然眼光，狂喝道：「老子寇仲是也，現在要去見杜伏威，誰敢阻我？立殺無赦。」聲音遠傳開去，震盪大江。眾戰士齊聲喝應。豈料兩艘敵船，竟仍絲毫不讓的迎頭駛至。

第七章　和平使命

　　在江戰一觸即發的當兒，敵船方面忽然長笑聲起，道：「寇仲我兒！何事如此容易動氣？年輕人切戒小有所成而目空一切。」寇仲從懷念傅君婥的傷痛中震醒過來，大感不好意思，應道：「原來是你老人家，請恕孩兒失態，爹教訓得好，孩兒以後會小心檢點。」原來竟是杜伏威的座駕船。雷九指忙下令減緩船速，收起兵器。

　　此時雙方逐漸接近，燈火映照下，兩艘船艦首處擠滿江淮軍，人人爭著來看寇仲的風采。杜伏威被將領親兵簇擁在左方戰船平台上，神態欣悅，就像父親見到自己有為的兒子，呵呵笑道：「不知者不罪，何況你是天下有數幾個，夠資格這樣向輔公祐說話的人。哈！還有子陵來探我，我杜伏威不亦樂乎！」

　　徐子陵也不由對他生出孺慕之情，不但因他的神采風度，更因無論杜伏威本身如何心狠手辣，但對他兩人確是特別鍾愛寵縱。一直以來，他都不大歡喜杜伏威，可是在這麼一個特別的晚上，於行駛大江的風帆上，沉醉在昔日傷痛又使人神迷的回憶的夜晚，徐子陵忘掉杜伏威的一切缺點。

　　三船擦身而過，寇仲和徐子陵騰身而起，投往杜伏威的船上。

　　※※※

　　「砰！」杜伏威一掌拍在桌上，整座艙廳像抖顫一下，喝道：「好！宋缺確是盛名不虛，我若說不，就不是杜伏威。」接著喝道：「來人！」

　　戰船掉頭追在少帥軍那艘風帆之後，三艘船逆流西進。親兵推門入來，持燈候命。杜伏威淡淡道：「給我拿酒來。」親兵領命去後，杜伏威向寇仲欣然道：「宋缺肯親自出馬助你爭天下，天下已是你寇仲囊中之物，爹只是錦上添花。由今晚開始，你得到爹的全力支持，沒有半點保留。」

　　三名親兵入廳為圍桌而坐的三人上菜斟酒，然後退出門外。三個酒盃碰在一起。寇仲笑道：「爹非是錦上添花，而是名副其實的雪中送炭，現在北方風雪蔽天，有爹這麼一句話，南方各路人馬誰敢輕舉妄動，主動之勢全操控在孩兒手上，一洗頹氣。爹不知孩兒於洛陽之戰給折磨得有多慘，給李世民打得怕怕哩！幸好宋閥主為我營造攻入關中前最優勝的形勢，孩兒才有偷懶開小差的機會。」

　　杜伏威皺眉道：「仲兒不怕宋缺會取爾而代之嗎？」寇仲坦然道：「那將是孩兒求之不得的事，孩兒像爹般對做皇帝不大提得起興趣，只可惜被宋缺一口回絕。」

　　杜伏威點頭道：「那爹放心哩！宋缺說一就一，說二便二，出口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徐子陵問道：「爹準備到哪裏去？」

　　杜伏威微笑道：「爹正要到陳留見我杜伏威的兩個好孩兒，研究控制大江的策略，你們有甚麼意見？」寇仲道：「這方面宋閥主早胸有成竹，爹不如繼續北上，到陳留與閥主碰頭，坐下來摸著酒盃底談笑間決定大江的命運，爹當然比宋缺對大江的形勢有更深入的認識。」

　　杜伏威哈哈笑道：「我對天刀慕名久矣，今天終有見面的機緣。」又訝道：「你們趕得這麼急？究竟要到何處去？」寇仲湊到他耳旁，聚音成線說出取漢中而攻長安的大計，連楊公寶庫的秘密，也沒有絲毫的隱瞞。

　　杜伏威動容道：「你們竟有此著妙計，因緣巧合處，令人感嘆，何愁霸業不成？想起當年我為寶庫認識你兩個小子，到今天你們憑寶庫掌握天下的命運，世事之離奇變幻，莫過於此。」接著欣慰萬分的道：「你們是真的當我杜伏威是你們的老爹，否則絕不肯透露這天大的秘密。」

　　寇仲道：「人心險惡，孩兒們混了這麼多年，學曉不輕易信人，但爹怎同呢？我們是絕對的信任你，敬愛你！」

　　杜伏威親自為兩人斟酒，再乾一盃，正容道：「我兒和宋缺的結合，令天下形勢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南方諸雄已不足為患，只餘被逐一殲滅的命運！現在關鍵處在於巴蜀的去向，誰能控制巴蜀，等若控制大江，巴蜀易守難攻，自古以來是戰亂中偏安之地。如被李淵得之，可以之為基地建設水師，順流沿江擴展勢力，佔領戰略據點；若我們得之，可直接威脅關中李唐的存亡。所以巴蜀不但是必爭之地，更是非爭不可。」

　　寇仲沉吟道：「現在洛陽落入李淵手上，若依巴蜀群雄與師妃暄的協議，巴蜀須歸附李唐，我們要控制巴蜀，必須先取漢中，始有籌碼迫解暉投降。」杜伏威道：「據我所知，解暉仍是舉棋不定，因當地四大異族的族長均傾向宋缺，且宋家一向控制蜀郡的鹽貨，宋缺說一句不，沒有人敢運半粒海鹽到蜀郡去。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我公然表示全力助你，仲兒或可不費一兵一卒，迫解暉就範。那時仲兒可以奇兵突襲長安，不用因攻打漢中張揚其事，攻李淵一個措手不及。至於襄陽和附近諸城，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喜道：「爹所說的非常有道理。」杜伏威嘆道：「爹自有你兩個孩兒後，心境變化很大，想起兩手血腥，便想多作點好事積積陰德。我的提議是為蜀郡的百姓著想，解暉觸怒宋缺實屬不智，宋缺雖因女兒的關係不會要解暉家破人亡，卻肯定會迫解暉退隱，流血衝突在所難免。漢中是解暉的地盤和主力所在，攻陷漢中等若擊垮解暉。解暉真不知自愛，宋缺豈是好惹的。」

　　徐子陵道：「解暉當年與師妃暄協議之時，並不曉得宋閥主會全力支持寇仲。」杜伏威冷哼道：「可是解暉並沒有徵詢宋缺的意見，正犯宋缺大忌，而宋缺當時仍支持李密，解暉此舉擺明是看風駛舵，而宋缺最痛恨的就是這類不顧情義之徒。」

　　徐子陵欲語無言，想起嫁給解暉之子解文龍的宋玉華，心中暗嘆。寇仲點頭道：「孩兒明白，我會到成都打個轉，向解暉痛陳利害，若他仍冥頑不靈，只好教他吃足苦頭。」杜伏威道：「現在南方兵馬中，只蕭銑、輔公祐還有一戰之力，不過只要我們奪得江都，輔公祐那畜牲將被我們重軍包圍，動彈不得。林士宏和沈法興正力抗宋智，誰都曉得他們非是宋智敵手，死期屈指可數。只要巴蜀落入我們之手，蕭銑只餘待宰的厄運，再破關中，天下將是我兒寇仲的天下，讓我們再喝一盃，預祝我們揮軍攻陷長安，完成不朽的大業。」

　　※※※

　　與杜伏威分道揚鑣，風帆繼續西上，船首插上杜伏威贈送的江淮軍旗幟，與少帥軍旗迎風拂揚，果然免去很多麻煩。經過丹陽水域時，遇上的非是輔公祐的水師，而是杜伏威旗下的戰船，可知杜伏威成功控制這段河道，壓得反叛他的輔公祐抬不起頭來。過歷陽後，徐子陵和寇仲告別雷九指等人，離船登岸，依當年傳君婥領他們逃避宇文化及追殺的路線，往傅君婥埋下香骨的幽谷馳去。當到達昔年傳君婥為拯救他們，不惜犧牲性命勇退宇文化及的高山之頂，已是日落時分。

　　寒風呼呼，不由遙想起該夜驚心動魄，令他們終生抱憾的一戰。黑沉沉的濃雲垂在低空，星月無光，山頭掉光葉子的小樹，在寒風下毫無抗拒之力地隨風扭垂，山野深處偶還傳來寒鴉淒切的哀啼，更添兩人心中愁思追憶。

　　寇仲頹然在一個淺洞前坐下，就是在那裏，他們偷窺傳君婥和宇文化及的生死決戰，道：「我忽然有萬念俱灰的感覺，任人如何努力，最後還不是落得一坏黃土，人生的苦苦追求，骨子裏有何意義可言。」

　　徐子陵移到崖緣，前方是在茫茫黑夜中起伏重疊的峰巒、呼號的北風、刺骨的寒意，令寇仲的語氣更充滿絕望、失落和無奈。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寇仲，他是個感情極端豐富的人，內心並不像他外表般的堅強，在洛陽之戰中他面對不斷的傷亡和死別，將他的情緒推至最低點，至乎後悔走上爭霸之路。此刻重回心傷魂斷的舊地，被勾起久被埋藏對傳君婥之死的哀痛，遂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觸。

　　戰爭是個看誰傷得更重的可怕遊戲，寇仲雖得宋缺之助扭轉必敗的形勢，但已深深受到精神上的重創。寇仲的聲音傳進他耳內道：「假若我們沒有得到《長生訣》，到今天我們仍是揚州城內的混混兒。可是命運就是如此，娘因而在風華正茂時失去寶貴的生命。唉！老天爺要我們走上這樣一條崎嶇不平的路，有甚麼意思呢？」

　　徐子陵迎風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坐在這裏怨天怨地並不是辦法，因為自古至今，從沒有人能掌握天命天意這類秘不可測、虛無飄渺的事情。唯一辦法是積極地對待已成事實的過去，勇敢闖向茫不可知的未來。過去的事永不能挽回，只要我們不辜負娘對我們的期望，令中土能和娘的祖國和平共處，娘在天之靈可以含笑安息。」

　　寇仲慘笑道：「子陵！我真的很痛苦，痛苦至我根本不明白為甚麼會如此失落沮喪？而矛盾的是最艱難的日子該成過去，但我卻半點感受不到勝券在握的快樂。反是在面對生死的戰場上，我因無暇想及其他，日子尚好過點。唉！不知如何，當船駛經娘當日救起我們的水域時，我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想到即使得到天下，事實上仍無法改變已發生的任何事，而我將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再與快樂和幸福無緣。」

　　徐子陵轉過身來，迎上他熱淚滾動的雙目，嘆道：「直到此刻，我才真真正正相信你是深愛宋玉致的，正因失去她，所以你感到甚麼爭霸天下，再無半丁點的意義。可是你卻再無退路，必須率領少帥軍，堅持至最後的勝利。」

　　寇仲熱淚泉湧，把臉埋進雙手裏，失聲痛哭，全身抽搐，受壓制的情緒，像洪水破堤般一發不可收拾。徐子陵曉得他不但為傳君婥悲泣，為宋玉致對他的永不諒解傷心欲絕，更是為因他拋頭顱灑熱血壯烈犧牲的將士流淚！心中惻然，移到他身旁坐下，探手按上他背脊，柔聲道：「我明白你因何哭得這麼淒涼，相信我，只要你有決心，曉得你真正的夢想是甚麼，總有辦法達到。」

　　寇仲抬起滿臉淚花的臉孔，停止哭泣，淒然搖頭道：「子陵不用安慰我，我已痛失得到幸福的機會。現在事情的發展，再不受我控制，我不但要對少帥軍負責，對宋缺負責，更要對天下倒懸的老百姓負責。個人的得失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擺在一旁。當日玉致離開後，我瞧著軍隊開赴東海，早把自己的處境瞧通瞧透。那時當然不敢當眾痛哭，所以要留到在娘前放肆。本想捱到娘的墳前哭個痛快，豈知到這裏已忍不住。」

　　徐子陵拍拍他肩頭道：「我不信你的分析，命運是出人意表的，試想想，你有多少預測證明是對的呢？唉！我們去見娘好嗎？」寇仲抹拭淚漬，語氣回復平靜，道：「我還想多坐一會兒。」

　　徐子陵只好陪他默坐。寇仲向他瞧來，好半晌道：「我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料子，對嗎？」徐子陵凝望山頭上的夜空，淡淡道：「你或者不是當皇帝的料子，但你卻有治好國家的本質，因為你沒有任何私心。以後只要你選賢任能，武功又足以鎮懾塞內外，大亂後必有大治，所以我雖厭惡戰爭，仍是別無選擇的支持你，現在更要想方設法治療你受創的心兒。你很快沒事哩！大喜大悲，在你來說是家常便飯。」

　　寇仲苦笑道：「還說是兄弟，又來耍我。不過哭一場後舒服多哩！你說得對！個人的榮辱得失比起萬民的苦難，算哪碼子的一回事。」徐子陵道：「多說兩句粗話你會更舒服點。」

　　寇仲破涕為笑道：「他奶奶的熊，你真明白我。坦白說，你有沒有預感我將來會和致致有個幸福快樂的結局？」徐子陵把他硬扯起來，勉強笑道：「從遇上你的第一天，便知道你是個有福氣有運道的大傻瓜，只可惜我不懂看相，故沒看出你竟有帝皇運。來吧！別忘記我們此行是有特別的任務。」

　　寇仲探手摟著他肩頭佯怒道：「你要哄我也該哄得像樣子點，當我是三歲孩兒嗎？唉！我對你有個不情之請，希望陵少不要拒絕。」徐子陵愕然道：「說吧！」

　　寇仲沉吟片晌，口齒艱難的說道：「我想請兄弟你幫個忙，去見致致，告訴她我深切懺悔以前的行為，而我由始到終都是深愛著她，不能忍受失去她的內心痛苦，更不願她因我的劣行毀掉下半生。」徐子陵皺眉道：「你認為這樣做有用嗎？你該曉得她的性格，她對事物的觀察和判斷力，是你和我望塵莫及的。希白說得對，只有以實際的行動，表達你對她的愛意，把她感動至忘掉過去一切不愉快的事，你和她之間始能有轉機，其他一切只是徒勞。」

　　寇仲勉力站直虎軀，苦笑道：「何來這樣的機會呢？」徐子陵沉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現在別無選擇，須擱下兒女私情，專心一志令天下回復統一和平。玉致小姐是明白大體的人，當認識到你所作所為，均是為萬民福祉，說不定會回心轉意。」

　　寇仲精神大振，點頭道：「對！這是唯一的方法，她因不想僚人被捲入戰爭旋渦中，所以反對宋家出兵，若我能令天下和平，她當然會有不同看法。」徐子陵道：「眼前尚有緊迫的事，可使你和她改善關係，就是設法解決巴蜀的問題，愈少血流，玉致小姐愈明白你非是好戰和破壞和平的人。」

　　寇仲雙目重現光輝，仰望黑沉低壓的夜空，沉聲道：「對！幸得你提醒。戰爭太可怕哩！誰都消受不起，可免則免。坦白說，洛陽之戰後，我心中充滿復仇的意念，所以當我以為老爹那兩艘戰船是輔公祐的水師時，心中竟生出不耐煩，有大開殺戒之意。不過剛才痛哭一場後，本是充塞心中的仇恨雲散煙消，想到李世民亦是身不由己。不過無論如何，我是絕不會放過李元吉的，還有李建成，因為殺李建成是楊公死前的吩咐。」

　　徐子陵似聽到長安城內激烈的嘶喊和戰鬥聲，在目前形勢的發展下，沒有人能改變這幾已注定的未來命運。

第八章　攻心之道

　　寇仲頹然步出小茅屋，來到在傳君婥墓碑前呆立的徐子陵旁，苦笑道：「我沒法說服他，他就像枯坐至心如死灰看破世情的老僧般，世上沒有能令他動心的事物，我還以為憑我三寸不爛之舌，怎都可說動他，此刻始知自己錯得多麼厲害。」徐子陵心中暗嘆，當他見到宋師道不但為傳君婥立碑，更在其旁自建簡陋的茅舍，擺明是要長伴心上人之旁，早知大事不妙，偏又毫無辦法。

　　寇仲懊悔道：「我們實在不應告訴他這小谷的位置。他的爹說得對，你最心愛的女人就是你得不到的女人。今趟怎辦好？」徐子陵雙目凝望沒有寫上任何文字的空白墓碑，沉聲道：「你和二哥說過甚麼？」

　　寇仲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我說盡一切能想到的好話，例如須他幫忙勸美人兒場主站在我們這一邊諸如此類，都給他一口回絕。他還說對在小谷的生活，感到無比的滿足。我開始懷疑商秀珣對他的吸引力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徐子陵雙膝下跪，重重叩了三個響頭，起立道：「我試試看！」

　　寇仲道：「說不動他我們只好離開，這種事是沒法勉強的，必須他心甘情願。」徐子陵點頭答應，往亮起一點燭光的小茅舍走去。茅舍內床几椅桌具備，全是宋師道親手製造，簡單結實，宋師道安坐椅上，面色平靜，卻明顯比前消瘦，使人感到幽谷清苦的生活。

　　徐子陵在另一椅子坐下，與宋師道隔著小木几，淡淡道：「我在龍泉城街頭巧遇妃暄，她一句無心的話，把我的命運徹底改變過來，更使我在龍泉有一段畢生難忘，既神傷魂斷又是無比美麗動人的回憶。」宋師道訝然往他瞧來，劍眉輕蹙道：「子陵當說客的本領確比小仲高明，令我不由生出好奇心，很想知道師妃暄說的一句是甚麼話。」

　　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是要說服二哥去做任何事，只是怕二哥重蹈我的覆轍。沒有妃暄那句話，我可能永遠不曉得自己錯過甚麼，辜負自己的生命倒沒甚麼要緊，因為那是自己找的，自應承擔一切後果，付出代價，但辜負別人，卻是不可原諒的錯失。」宋師道發呆片晌，嘆道：「說吧！師妃暄究竟說甚麼？」

　　徐子陵沉迷在當日美麗而傷感的回憶中，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輕柔的道：「她說我從不懂得去為自己打算，我卻誤以為她指我沒有追求她的勇氣。就是這個美麗的誤會，使我壓抑不下對她的愛意，與她發生一段純粹是精神上，始於龍泉、止於龍泉的熱戀。除寇仲外，沒有人曉得此事。我本不打算告訴第三個人，今晚在娘的身旁，忍不住向二哥傾訴。」宋師道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會舒出一口氣低聲道：「為何要告訴我？難道你認為我該去爭取商秀珣嗎？」

　　徐子陵柔聲道：「這只是故事的啟端，妃暄這個勸告，是對我和石青璇的關係有感而發的。一直以來，我不敢對師妃暄有任何妄念，既怕被她看輕，更怕壞她清修，可是當愛火燃起時，發覺所有的人為抑制都是徒然。」宋師道迎上他的目光，問道：「那你後來有沒有遵從師妃暄的忠告？」

　　徐子陵目光投往以小石舖砌凹凸不平的地面，緩緩道：「妃暄之所以有此忠告，是因為曉得我沒有到幽林小谷見青璇，竟不辭而別，卻不知我因誤解青璇，以為她對我沒有愛意，心灰意冷下黯然離蜀！可是當我再到小谷探望青璇，才曉得自己差點錯過生命最大的轉機。若沒有妃暄的忠告，我和青璇將隻影形單的各自渡過餘生。」宋師道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劍眉輕蹙道：「子陵是玲瓏剔透的人，怎會對青璇有此誤會？」

　　徐子陵嘆道：「因為她告訴我要保持獨身的生活，這句話對我造成嚴重的傷害。事後想起來，我始知道自己對她的鍾情深愛，絕不在妃暄之下。我和妃暄的事已告終結，若我不去爭取青璇，只證明我對她的愛仍未足夠，真正的愛是可以推倒任何人為的障礙，並可以為對方作出任何犧牲的。」宋師道一顫道：「我明白你這番話的用意，唉！我該怎辦呢？」

　　徐子陵道：「二哥勿怪我過於坦白，娘只是二哥不能自拔的一個既美麗又悲痛的夢！我和寇仲敢肯定娘對二哥很有好感，所以帶我們應邀登上二哥的船，只恨時間根本不容你們間有發展的機會。二哥和娘有些像我和妃暄，始於丹陽，止於大江。假設娘沒有死，由於高麗和我們間的民族仇恨，她恐怕會像妃暄般對二哥有同樣的忠告，現在只是由我和寇仲代她說出來。二哥到小谷隱居伴娘，為的是自己，若二哥肯隨我們到飛馬牧場去爭取，為的卻是商秀珣，而那就要看二哥對商秀珣的愛有多深。至於事情的成與敗，更是次要。」

　　宋師道怔怔的呆望著地面，倏地立起，雙目芒光閃閃，斷然道：「我隨你們走一趟飛馬牧場。」徐子陵道：「不是隨我們去，而是二哥單刀赴會，以顯出二哥的誠意和勇氣。」

　　宋師道為之愕然時，一直在外竊聽的寇仲旋風般衝進來，嚷道：「我為二哥收拾行裝，立即起程。」

　　※※※

　　寇仲和徐子陵把宋師道送抵飛馬牧場山道的入口處，告別分手，趕往巴蜀。寇仲尚是首次入蜀，既心儀蜀道難行的險峻奇景，又不想錯過三峽雄奇的風光，猶豫不決時，徐子陵為他作出選擇道：「將來若你一統天下，必會往巴蜀集結水師，順流攻打蕭銑，而不會自討苦吃走蜀道，所以今趟還是享受穿山過嶺的樂趣吧！」

　　寇仲有感而發道：「自離揚州後，我們尚是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左閃又躲的到一處地方去，這感覺是多麼動人。」議定後兩人循徐子陵當年入蜀的路線，先抵大巴山東的上庸城，入住客棧，養足精神，準備明早登山入蜀。此城本在朱粲的手上，現下因朱粲敗亡而形勢曖昧，由地方勢力主持大局，採取觀望的態度，暫保中立。

　　兩人到澡堂痛快的浸沐一番後，徐子陵回房打坐，寇仲則往外打聽消息，半個時辰後回來道：「謠言這東西確是千奇百怪，層出不窮，無論如何荒誕的話，都有相信的人和市場。」徐子陵瞧著神情興奮的寇仲，大字平攤連靴不脫的往床上躺下，皺眉道：「這是你今晚睡的床，對嗎？」

　　寇仲呵呵笑道：「陵少何時變得這般愛潔起來，定是因認識妃暄這粒塵不沾的美人兒後養成的習慣。」徐子陵沒好氣道：「少說廢話，甚麼消息令你如此興奮？」

　　寇仲在床沿坐起來，欣然道：「老爹沒有誑我們，他已向天下公告全力支持我統一天下，消息轟動這個偏遠的小城，街上沒有人說的話可離開此話題，把李小子攻陷洛陽的威風全掩蓋過去。另外最多人談論的是宋缺，大部分人均相信宋缺肯兵出嶺南，天下再非是李家的天下。更精采處是我在這裏的聲譽極佳，人人都說我少帥國的人民不用納稅，不用被迫當兵。哈！不是不用課稅，是稅額輕許多而已！」

　　徐子陵不解道：「這些不算得是謠言，為何你說謠言滿天亂飛？」寇仲欣然道：「我是把謠言經我的小腦袋過濾挑選後告訴你，當然沒有人更比我曉得孰真孰假。我不敢肯定的是巴蜀的情況，有個從巴蜀商旅聽回來的消息是解暉不理四大族的反對，一意孤行召唐軍入蜀，希望這是謠傳，否則戰亂難免。」

　　又笑道：「若這還不夠離奇，尚有另一版本，就是西突厥與李世民暗結聯盟，對抗東突厥的頡利和我們的兄弟突利，教人聽得啼笑皆非，李世民哪有機會和西突厥扯上關係。」徐子陵沉聲道：「你好像忘記雲帥曾到長安。」

　　寇仲微一錯愕，點頭道：「我真糊塗，雲帥是西突厥的國師，以他的手段才智，入寶山理該不肯空手而回。只要透過長安聚族而居的波斯商，可神不知鬼不覺的與李世民秘密會面。」徐子陵不解道：「這樣一則理應屬最高機密的消息，怎可能從巴蜀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傳出來？」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沉聲道：「空穴來風，非是無因，據傳解暉之所以敢一意孤行，不理四大族的反對，正因有西突厥人和黨項兩大西邊異族在撐他的腰，所以現時獨尊堡不時見到大批西域人出入。」徐子陵皺眉道：「這會大增我們說服解暉的困難度。」

　　寇仲拍床道：「李世民這一手真漂亮，透過巴蜀西面的外族控制解暉，難怪解暉敢冒開罪我未來岳父之險，因他有說不出口來的苦衷。」徐子陵搖頭道：「我從希白處聽過他行事為人的作風，絕不似因受威脅屈服的那種人，內中應另有曲折，說到底我們並不瞭解解暉。」

　　寇仲點頭道：「說得對！宋缺首要攻佔的兩個目標，分別是漢中和襄陽。若取漢中，對解暉可說是不留絲毫餘地，可知他老人家沒有與解暉談判的興趣，因曉得解暉選擇站在李世民的一方。不知解暉用的是甚麼兵器？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地位接近我未來岳父，該不會是等閒之輩。」徐子陵道：「只從安隆對他的畏敬，可知他無論如何窩囊亦有個底限。至於他用甚麼兵器，我不清楚。」

　　寇仲苦笑道：「我們儘量避免流血的努力可能會完蛋大吉，只能看看誰的拳頭夠硬。」徐子陵搖頭道：「為了玉致和二哥的大姊宋玉華解夫人，我們怎可輕言放棄？我們更要為無辜的百姓著想。」

　　寇仲陪笑道：「是小弟胡說八道，待我想想！唉！真抱歉，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看來只好隨機應變。」徐子陵同意道：「我的腦袋像你般空白，唉！這叫節外生枝，頗有令人措手不及的無奈感覺。」

　　寇仲嘆道：「誰叫我們的對手是李世民，主動永遠掌握在他手上，此著極似他一貫的作風。唯一令人難解者，如此見不得光的事，為何竟變成滿天飛的一項謠言？如傳入李淵耳內，李淵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徐子陵沉吟道：「我有直覺這非是無中生有，而是有人故意洩漏，目標是打擊西突厥或李世民。因為任造謠者想像力如何豐富，仍該聯想不到李世民與西突厥的統葉護有秘密協議。」

　　寇仲嘆道：「假如事情屬實，李世民真教人失望，那與勾結頡利有甚麼分別？」徐子陵道：「當然大有分別，在塞外的草原爭霸上，西突厥的統葉護一向屈處下風，假若統葉護向頡利投降，中原將要同時應付從北疆和西疆入侵的敵人。所以支撐西突厥，以夷制夷，是戰略上的需要。」

　　寇仲冷哼道：「說不定李世民另有私心，見形勢不妙時可立刻溜往巴蜀，連西突厥以抗唐室中央。他奶奶的熊，我的原則是絕不容任何外族踏足我漢土半步。」徐子陵苦笑道：「實情如何，我們到成都弄清楚情況再說吧！或者事情並非如我們想像般那樣。」

　　寇仲道：「我們該秘密潛入成都，還是大模大樣的經門關入城？」徐子陵道：「悉從尊便，成都仍非李家的天下，由解暉和四族攜手統治，諒來解暉不敢隨便動粗。」

　　寇仲笑道：「動粗又如何？我兩兄弟再非初出道的嫩哥兒，甚麼場面沒見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奶奶的熊，若解暉敢強來，我們何須客氣？」徐子陵道：「又來哩！小有成就立即氣燄十足，豈是大將之風，我們現在是來求和而非求戰。」

　　寇仲雙目精芒電閃，沉聲道：「我不是小勝而驕，只是人變得更實際，沒有強大的武力支持，誰有興趣聽你的話，能戰而後能和。我所謂的向解暉痛陳利害，『利』是指他可保家安蜀，『害』則是家毀人亡。我要他認識到縱使非是大軍犯境，我們兩兄弟足可鬧他一個天翻地覆，不但和他鬥力，更與他鬥智。」徐子陵默然片晌，終同意道：「我雖不願意承認，但你提出的方法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就這麼決定吧！」

　　寇仲道：「假若解暉搶先一步，將漢中拱手送與李淵，那時說甚麼都是廢話，我們該怎辦？」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道：「希望老爹支持你的消息先此一步傳到巴蜀，因為解暉和老爹的降唐，都是由妃暄從中穿針引線，老爹的毀諾對解暉會是一個啟示，令他三思而行。」

　　寇仲道：「李淵殺李密實是大錯特錯的一著，李元吉當眾處決竇建德更是一錯再錯，且顯示李世民在現今的情勢下無力維護向他投誠的人，而李淵更是毫不念情。巴蜀能否避過戰禍，決定權不在我們，而在解暉手上。」徐子陵道：「抵成都後，我們要設法和解夫人碰個頭瞭解，鄭石如應可在這方面幫我們的忙。」

　　寇仲一呆道：「你是說『河南狂士』鄭石如？他和致致的大姊有何關係？」徐子陵解釋道：「他的心上人是我們認識的長江聯女當家鄭淑明，後者是解夫人閨中密友，鄭淑明可為我們作出妥善安排。」

　　寇仲雙目燃亮，道：「幸得你提醒，大江聯結合在長江混的六個有勢力的幫會門派，影響力不容忽視，若鄭淑明肯站在我們一方，對解暉會生出龐大的壓力。」徐子陵點頭道：「你可以試試看，鄭石如是你未來岳丈的崇拜者，會對大江聯曉以利害，有利你遊說成功。更要爭取且是可以爭取的是羌、瑤、苗、彝四族，他們一向支持宋缺，有他們與你站在同一陣線，解暉應是獨力難支。」

　　寇仲從床上跳將起來，嚷道：「我再沒有絲毫睡意，不如找間飯館餵飽肚子立即動程，免致錯失時機。」徐子陵長身而起，道：「好吧！」兩人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離開客棧，填滿肚子後，踏上入蜀的旅程。

第九章　騎虎難下

　　寇仲為徐子陵斟滿一盅茶，欣然道：「請陵少用茶，天氣這麼冷，趁熱喝啊！」徐子陵訝道：「為何忽然變得這麼客氣？」

　　兩人黃昏時完成蜀道之旅，踏入蜀境。以他們的體能也感不支，就在入蜀境後毗連的一個驛站的簡陋旅舍投宿，梳洗換衣後到食堂用飯。食堂只得他們一檯客人，夥計奉上飯菜後不知溜到哪裏去，寒風呼呼從門縫窗隙吹進來，故寇仲有天氣寒冷之言。

　　寇仲摸摸再吃不下任何東西的鼓脹肚子，笑道：「我是感激你走蜀道的提議，使我樂在其中，暫忘戰爭之苦，另一方面是借你來練習謙虛，免致小勝而驕，變成妄自尊大的無知之徒。唉！不知是否得不到的東西最珍貴這道理可照搬過來用在做皇帝上，我真的愈來愈不想做皇帝，那怎及得上與陵少無拘無束遊山玩水的樂趣，當坐上那龍座時只是蓋章畫押已忙得烏煙障氣。」徐子陵嘆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現在是勢成騎虎，難道著玉致做別人的皇后嗎？」

　　寇仲重提道：「我真怕漢中已落入李淵之手，事情將難以善罷。咦！有人來！」蹄聲自遠而近，由官道傳來，際此嚴寒天時，蜀道商旅絕跡，蹄聲忽起，兩人均有衝著他們來的感覺。徐子陵細聽道：「七至八騎，趕得很急。」

　　馬嘶響叫，顯是來騎收韁勒馬，在旅館外下馬。有人低喝道：「你們在外面放風。」寇仲愕然道：「聲音熟悉，究是何人？」

　　徐子陵目光投往緊閉的大門，大門「嘎」一聲被來者推開，寒風湧入，吹得食堂數盞風燈明滅不定。寇仲定神看去，一拍額頭與徐子陵起立相迎，笑道：「難怪這麼耳熟，原來是林朗兄！」林朗先把門掩上，施禮道：「林朗謹代表我們烏江幫老大沙明恭迎少帥和徐爺。」

　　徐子陵想起當日從水路離開巴蜀，由侯希白安排坐上林朗的船，就是在那趟航程遇到韓澤南一家三口，還有雷九指，被賴朝貴騙掉身家的公良寄，他和寇仲、雷九指遂聯手為公良寄討回公道。眼前驟現故人，種種往事如剛在昨天發生，心中歡悅，笑道：「大家兄弟，說話為何這麼見外，坐下說。」林朗哈哈一笑，欣然坐下，瞧著寇仲親自為他取盃斟茶，道：「小弟適才是代表敝幫說話，當然要依足禮數。能認識兩位，是我林朗一生最引以自豪的榮幸。」

　　寇仲放下茶壺，微笑道：「我們還不是人一個，不會長出三頭六臂，且一日是兄弟，終生是兄弟，來喝一杯！」三人以茶當酒，盡勝盡興。寇仲道：「何不把林兄的兄弟喚進來避風？」

　　林朗道：「一點小苦頭都吃不消，怎出來混？何況我們的話不宜入第四者之耳。」徐子陵問道：「林兄的時間拿捏得非常準確，像是和我們約定似的。」

　　林朗道：「自雷大哥通知我們兩位會來巴蜀，我們一直密切留意入蜀的水陸兩道，還是我最有運道，只等兩天，就碰上兩位爺兒。」寇仲故作不耐煩道：「又來哩！甚麼爺前爺後、爺長爺短的？他叫小徐，我叫小寇，你叫小林。哈！小寇有點不妥，像當小毛賊似的，還是小仲或阿仲吧！」

　　林朗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感動的道：「能交到像徐兄和少帥兩位的朋友，確是我的福氣。」徐子陵道：「成都發生甚麼事？因何要在我們到成都前先一步截著我們？」

　　林朗道：「巴蜀現在的形勢非常緊張，宋缺的水師在我離成都的前一天以壓倒性優勢兵不血刃的進佔濾川郡，把解暉的人全體逐出，以後任何人想從水道離蜀，都要得宋家軍點頭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宋缺用兵確有鬼神莫測的本領，要知濾川位於成都之南，處於大江和綿水交處，從那處逆江發兵，兩天可開至成都，緊扼成都咽喉。濾川失陷，解暉勢被壓至動彈不得。看似簡單的行動，其中實包含長年的部署和計劃，攻其不備，令濾川郡解暉方面的人馬全無頑抗的機會。

　　寇仲道：「解暉有甚麼反應？」林朗道：「當然是極為震怒，宣布絕不屈服。刻下正從各地調來人手，防衛成都。更在與四大族談判決裂後，下令四大族的人離開成都，巴蜀內戰一觸即發。雷大哥和侯公子怕他引入唐軍，又怕你們不明白情況冒然入城，所以著我們想辦法先一步通知兩位。」

　　徐子陵大感頭痛，難道寇仲一語成讖，巴蜀的事只能憑武力解決，看誰的拳頭硬？寇仲沉聲道：「解暉是否意圖重奪濾川。」林朗露出不屑神色，冷哼道：「他能保著成都已相當不錯，豈敢妄動？不過若唐軍入蜀，形勢卻不敢樂觀，成都雖位處平原，因城高牆厚仍不易攻破。」他顯然站在寇仲的一方，從這身分角度看巴蜀的情況。

　　寇仲道：「入蜀前，我們聽到消息指李世民和西突厥的統葉護結盟，所以統葉護夥同黨項助李世民保巴蜀，是否確有其事？」林朗道：「的確有這謠傳，卻無人能分辨真假。不過巴蜀四周崇山峻嶺環繞，北有秦嶺、巴山，東為巫山阻隔，西有邙山千秋積雪，南則武陵、烏蒙山脈綿亙，成為隔絕的四險之地，惟只陸路的蜀道和三峽水道作交通往來，西塞外族即使有意沾手巴蜀，亦有心無力。」

　　徐子陵道：「那是否有大批西突厥和黨項的人出入獨尊堡呢？」林朗道：「近日成都是多了一批西域人，但不清楚他們與解暉的關係，他們包下五門街的五門客棧，人數在五十人間，有男有女。」

　　頓頓後冷哼道：「解暉不自量力，竟妄想對抗宋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以前還說李唐聲勢與日俱增，一時無兩，宋閥偏處嶺南，鞭長莫及。可是現在少帥軍助守洛陽一戰以寡抗眾，雖敗猶榮，且沒有失去半分土地，宋缺更率大軍出嶺南支持少帥，杜伏威又公開宣佈站在少帥一方，天下形勢逆轉，沒有人能明白為何解暉仍投向殺李密誅建德的李淵。」

　　寇仲愕然道：「消息傳播得這般快，你老哥好像比我更清楚情況。」林朗點頭道：「確有點奇怪！以往有關蜀境外的戰爭情況，要經過頗長的一段時間事情才會逐漸清晰，但今趟有關少帥征南伐北的彪炳戰績，卻是日日新鮮、源源不絕，最後且證實非是謠言。」

　　徐子陵暗讚石之軒掌握宋缺心意的精準，借消息的傳播把天下人民潛移默化，種下寇仲仁義無敵的形象，蓋過李世民的鋒頭，展露李淵的不仁不義，此正兵法最高境界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精采絕倫的運用，宋缺在這方面的手段出神入化，教人嘆為觀止。以往李世民所到處人人望風歸附的日子，在寇仲冒起後，將一去不返。

　　林朗續道：「尤其是杜伏威宣佈江淮軍投向少帥，令解暉陣腳大亂，羌族的『猴王』奉振、瑤族的『美姬』絲娜、苗族的『鷹王』角羅風、彝族的『狼王』川牟尋聯合表態支持宋缺，導致與解暉關係破裂，到宋缺佔領濾川，解暉不理兒子反對，一意孤行要把四族的人逐離成都，號召成都人支持他，當然是反應冷淡。聽說他下面很多人不同意他的主張，認為巴蜀至少該維持中立。」寇仲不解道：「他有甚麼本錢？」

　　林朗不屑道：「他哪來抗宋缺的本錢？現時在成都屬他獨尊堡系統的人馬肯定不過萬人，比起宋家軍只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據傳解暉派人往長安求援，但遠水難救近火，李唐剛得洛陽，陣腳未穩，又要應付為竇建德起兵復仇的劉黑闥，自顧不暇，解暉選擇忠於李淵，沒人不認為是自尋死路。」寇仲訝道：「你老哥真有見地，把情況看得如此透徹。」

　　林朗赧然道：「這消息是由長安方面傳來的，故人人深信不疑。」寇仲拍桌道：「我的未來岳丈真厲害。」徐子陵點頭同意，只有他明白寇仲有感而發的這句評語，林朗則聽得一臉茫然。

　　寇仲沒有向林朗解釋，只道：「成都現下情況如何？」林朗道：「解暉嚴密控制成都，門關緊張，受懷疑者不准入城，子時後實施宵禁直至天明。雷大哥、侯公子和蝶公子在我們安排下避往公良寄在成都的老宅，所以我必須先一步通知你們，我有辦法把你們弄進城內去。」

　　寇仲哈哈笑道：「多謝林兄好意，不過我兩兄弟想堂堂正正的入城，愈轟動愈好。」林朗色變道：「可是解暉人多勢眾，我怕你們會吃虧。」

　　寇仲瞧徐子陵一眼，見他沒有反對，膽子立即大起來，壓低聲音道：「我們甚麼場面未見過，只要做足準備工夫，我有把握一舉粉碎解暉的信心和鬥志。」林朗皺眉道：「甚麼準備工夫？」

　　寇仲欣然道：「這方面由你老哥負責，只須動口而不用動手，把我們要到成都與解暉面對面談判的消息廣為傳播，愈多人曉得愈好。我們在這裏逗留兩天養精蓄銳後始上路，希望到達成都時，成都城內沒有人不知此事。」徐子陵淡淡道：「何不由你寇少帥親自執筆，修書一封，請人送予解暉，說你在某日某時到訪，要面對面與他作友好的交談，不是更有派頭嗎？」

　　林朗讚許道：「我只要把投拜帖的事傳開去，更有根有據。」寇仲抓頭為難道：「可是白老夫子尚未傳我如何寫信的秘訣。」

　　徐子陵忍俊不住笑起來道：「放著代筆操刀的高手侯公子不用，你當他奶奶的熊甚麼少帥，此叫用人之術，橫豎巴蜀沒人見過你畫押，可一併請希白代勞。」寇仲大笑道：「我真糊塗，就這麼決定。解暉啊！這將是你最後一個機會，不好好把握，定要後悔莫及。」

　　※※※

　　與林朗在驛站碰頭的兩天後，寇仲和徐子陵動程往成都，為避人耳目，他們不走官道，攀山過嶺的趕路。當成都在望，天仍未亮，城門緊閉。兩人藏身在成都東面五里許外一處與林朗約定的密林中，靜候城門開放的一刻。他們盤膝坐在樹林邊緣，感受著黎明前的清寒和寂靜，默默瞧著天色由暗轉明。

　　寇仲像不敢驚擾四周莊嚴寧和的氣氛，輕輕道：「我現在最害怕的事，是米已成炊，解暉引唐軍入蜀，那就只餘武力解決一途。」徐子陵搖頭道：「我看解暉不會如此不智。宋缺兵鎮濾川，是向他發出警告，只要唐軍入蜀，他立即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擊成都，由於得四大族呼應，解暉確是不堪一擊。成都若入宋缺手內，入蜀的唐軍將陷進退維谷的劣局。」

　　寇仲皺眉道：「唐軍死守漢中又如何？」徐子陵淡淡道：「沒有李世民，漢中何足懼哉？」

　　寇仲沉吟道：「巴蜀可說是關中的大後方，如入我之手，將開啟從南面攻打長安的方便大門，李淵將門出身，該曉得漢中的重要性不在襄陽之下。雖沒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此仗也不容易打。」

　　徐子陵道：「你是心中有鬼，所以生出李淵不得不護守漢中的瞧法。事實上李淵根本不怕你進軍長安，還歡迎你去送死。當你因攻打長安傷亡慘重時，關中各城諸路唐軍齊發，在正常情況下，少帥軍勢將全軍覆沒。若我是李淵，絕不會抽空長安兵力去守只有長安十分之一規模和防禦力量的漢中城。」頓了頓續道：「李淵既是將帥之材，該著眼全局，先全力平定北方，蕩平劉大哥的河北餘黨，待風雪過後，分兵南下，攻打彭梁和老爹，這才是正確的策略。誰想得到你有楊公寶庫此一奇著。唉！」

　　寇仲安慰道：「妃暄絕不是這種人，我有百分百的信心。」破風聲起，自遠而近。來的是雷九指、侯希白、陰顯鶴和林朗，此時天色大明，城門大開，四人出城來迎接。寇仲、徐子陵起立迎接。雷九指入林後劈頭道：「你們若不想由城門口直殺到蜀王府，最好由我們設法偷弄你們進去。」

　　寇仲訝道：「解暉從獨尊堡遷進蜀王府嗎？」侯希白嘆道：「解暉接信後，把獨尊堡的婦孺和族內大部分子弟兵撤往城內的蜀王府，獨尊堡現下只得數十人留守，只是這行動，可看出解暉不惜一戰的決心。成都沒人明白解暉怎會下這麼大的決心，孤注一擲的投向李淵。」

　　林朗道：「我們在東門交信後，一直留意解暉的動靜，發覺他立即加強城防，還從附近調來人手，我怕他誤會寇兄是向他下戰書。」侯希白苦笑道：「我代少帥寫的信用辭小心，給足他面子，他該不會看不懂我們求和之意。」

　　雷九指悶哼道：「解暉冥頑不靈，任你在信內寫得天花亂墜，他看不入眼又如何？」徐子陵問道：「濾川的宋家軍有甚麼動靜？」

　　林朗道：「濾川宋家軍由宋家後起一代著名大將宋法亮指揮，正不住集結物資兵力，又往四周城鎮擴展，北攻成都的意圖非常明確。我們把少帥向解暉投帖問路一事廣為傳播，四大族聞訊後宣布結成四族聯盟，聲稱歡迎少帥來蜀，弄得成都形勢更趨緊張。」寇仲皺眉道：「四族在城內仍有據點嗎？」

　　林朗道：「成都一向是諸族聚居之地，四族在城內勢力根深蒂固，豈是解暉說趕就趕。現時城內十多個里坊仍控制在四族手上，少帥可說來對時候，令解暉暫緩向四族開戰的危機。」雷九指道：「依我的意兒，你們最好從南門入城，先和四族首領交談，然後設法與解暉坐下來把事情解決。」

　　寇仲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搖頭道：「這只會促成內戰，我仍堅持從東門入城，解暉若然動粗，我會教他大吃苦頭的。」徐子陵皺眉道：「你不是準備大開殺戒吧！一但開始流血，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

　　寇仲從容道：「陵少放心！我們是來求和非是求戰。說到底，由於四大族在旁虎視眈眈，解暉當不敢調動全城人馬來圍攻我們，更何況解暉內部不穩，頂多調派一些心腹手下來動手，我們則進可攻，退可逃。不是我自誇，憑我兩兄弟現在的功力，解暉仍未有留下我們的資格。」一直沉默的陰顯鶴插入道：「還有我陰顯鶴。」

　　寇仲笑道：「希望不用陰兄動手助拳，你們先回城內作旁觀者，半個時辰後我和陵少會堂而皇之的從東門入城，希望解暉是屬明白事理的人。」

第十章　世事難料

　　寇仲和徐子陵談笑自若的沿官道朝東門走，徐子陵固是沒有武器，寇仲因把井中月和刺日弓藏在楚楚為他縫製、曾飽受劫難的羊皮外袍內，表面亦呈兩手空空，沒有絲毫殺伐的意味。寇仲笑道：「生命最動人的地方，是沒有人能預知下一刻會發生甚麼事，有甚麼變化？像我們現在的情況，入城後解暉會怎樣對付我們，或索性拒絕我們入城，想想也覺有趣。」

　　徐子陵嘆道：「你的膽子愈來愈大，會否是過於自信？以現在的形勢，我們這樣入城，是迫解暉不惜一切的殺死我們，否則他威信何存？」寇仲不同意道：「解暉終在江湖混過，俗語又有云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至少解暉會和我們見個面，聽聽我們有甚麼話說。」接著苦笑道：「若非看在玉致的情分上，我定不會到城內冒險，所以有一線機會，我亦要爭取，希望只須動口不用動手。」

　　徐子陵沉聲道：「我是因同一理由，陪你做送兩頭肥羊入虎口的傻瓜。不過仍擔心一個不好，會立即觸發解暉跟四大族的內戰。」寇仲聳肩道：「解暉應不是如此愚蠢的人，所以危與機兩者並存，就看我們的應對。」

　　城門在望，他們從外望去，不覺任何異常的情況，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沒有平民百姓出入，整條官道空寂無人，只他兩兄弟悠然漫步。驀地蹄聲響起，十多騎從城門衝出，筆直朝兩人馳來。徐子陵立定道：「帶頭的是解文龍。」寇仲退回他旁，凝神瞧去，沉聲道：「見不到解暉嗎？」徐子陵搖頭表示沒有見到。

　　十多騎勒馬收韁，戰馬仰嘶，在解文龍帶頭下，十多騎同時下馬，整齊劃一，人人年輕力壯，體型壯碩慓悍，均是獨尊堡後起一代的高手。解文龍趨前兩步，來到兩人半丈許處施禮道：「解文龍謹代表獨尊堡恭迎少帥和徐公子大駕。」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這樣的接待，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當然也可能是解暉來個先禮後兵，待他們陷入絕境時方顯露真面目。

　　寇仲呵呵一笑，還禮道：「解兄不用多禮，折煞小弟哩！我們不請自來，唐突無禮，解兄勿要見怪。」解文龍忙道：「哪裏！哪裏！」說罷令人牽來兩匹空騎，道：「家父在城中恭候兩位大駕，請讓文龍引路。」

　　雙方踏鐙上馬，寇仲居中，徐子陵和解文龍策騎左右，在十多騎簇擁下，往東門緩馳而去。寇仲在馬上向解文龍問道：「嫂子好嗎？」解文龍可能沒想過寇仲會以如此親切友善的態度語氣跟他說話，微一錯愕，接著神色轉黯，頹然道：「近日發生的每一件事，均是她不願見到的，少帥認為她近況會是如何呢？」

　　寇仲嘆道：「這正是我和子陵來訪成都的原因，希望化戾氣為祥和。坦白說，直至此刻小弟仍不明白大家因何弄至此等田地？」解文龍目注前方，木無表情的道：「有些事文龍不方便說，家父自會給少帥一個明白。」

　　寇仲聽得心中一沉，照解文龍的神態語調，解暉和氣收場的機會微乎其微。尚叫慶幸的是解暉願意與他們說話，表現出與宋缺齊名的巴蜀武林大豪的氣度。徐子陵卻於解文龍說這番話時，心中湧起奇異莫名的感覺，似像在城內等待他們的，不只是解暉和他的解家軍那麼簡單，至於還有甚麼人，他卻沒法具體想出來。

　　三騎領頭馳進門道，守城軍列隊兩旁，排至城門入口處，每邊約五十人，同時高聲舉兵器致敬，揚聲致諾，迴盪於門道的空間內。可是比起龍泉城外面對金狼軍的千兵萬馬，這種氣勢只屬小兒科。見微知著，解家軍無可否認是一支精銳的勁旅，非是烏合之眾，能令解暉於隋亡後穩撐著巴蜀的場面，保持偏安，沒人敢來犯。而這情況終被本與解暉關係密切的宋缺打破。

　　連接城門出口的大街不見半個行人，店舖閉門，充滿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寇仲和徐子陵的目光直抵長街遠處負手獨立，際此寒冬時分，仍只是一襲青衣，外罩風氅的中年人，比對起兩旁全副武裝的戰士，使他分外有種超然的味道。此人額高鼻挺，膚色黝黑，神情倔傲冷漠，隨隨便便的站在那裏，自有一股威震八方的霸道氣勢，雖稍遜宋缺那種睥睨天下、大地任我縱橫的氣概，仍可令任何人見而起敬，印象深刻。身上沒佩任何兵器，不過誰也不敢懷疑他具有凌厲的殺傷力。

　　寇仲和徐子陵暗叫不妙，解暉正是那種絕不受威脅的人，擺出此等陣仗，道明不怕硬撼的鬥志和信心。解暉隔遠淡然自若道：「本人解暉！歡迎少帥與子陵光臨成都。」聲音悠然傳來，沒有提氣揚聲，每音每字均在兩人耳鼓內震鳴，單是這份功力，足令兩人生出謹慎之心，不敢大意輕敵，連可從容逃退的信心亦告動搖。人的名兒，樹的影子，解暉能與宋缺齊名，當然非是等閒之輩。

　　寇仲在馬上抱拳應道：「堡主於百忙中仍肯抽空見我們兩個未成氣候的小子後輩，是我們的榮幸。」解暉哈哈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少帥謙虛哩！現在天下誰不曉得兩位大名。」

　　寇仲為表示尊敬，於離解暉五丈外下馬，其他人連忙跟隨。空寂的大街本身自有其靜默的壓力，令人有透不過氣的感受。雙方的對答的音響迴盪長街，氣氛沉凝，充滿大戰一觸即發的內在張力。解暉沒有分毫一言不合即動干戈的意思，雙目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凝視寇、徐兩人，又以徐子陵吸引他大部分的注意。其他人仍立於下馬處，由解文龍陪兩人往解暉行去。

　　寇仲和徐子陵見慣場面，雖處身危機四伏的險地，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態度。解暉兩眼射出讚賞的神色，大大沖淡原本鬱結於雙目的肅殺神情，微笑道：「兩位千里而來，解某準備好一桌清茶素點，為兩位洗塵。」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既為解暉肯坐下來和他們說話意外，更為是清茶素點而非美酒佳餚百思不得其解。

　　寇仲暗感不安，卻沒法把握到不妥當在甚麼地方，忙道：「承蒙堡主盛宴款待，大家可以坐下喝盅清茶，談天說地，人生還有甚麼比這更愜意的事？」徐子陵一顆心則不受控制的劇動幾下，隱隱預感到某些完全在他們想像之外的事正在前路上等待他們。解暉現出一絲苦澀無奈的笑意，微一點頭，輕呼道：「開門迎賓！」

　　「嘎！」在四人立處，左方一所原是門扉緊閉的菜館大門，中分而開，兩名解家戰士神態恭敬的從內而外的推開大門，動作緩慢穩定，遂分逐寸顯露菜館大堂的空間。本應排滿桌子的菜館大堂似乎只餘正中一桌，予人異乎尋常的感覺。可是吸引兩人注意的，卻是安坐於桌子朝街那邊椅上一塵不沾的動人仙子，她正以恬靜無波的清澈眼神，凝望街上的寇仲和徐子陵。

　　徐子陵甚麼井中月、劍心通明全告失守，虎軀劇震。寇仲不比他好上多少，猛顫失色驚呼道：「妃暄！」竟是師仙子重返人世。她出現得如此突然，出人料外！就像她的色空劍般令人難以招架。任他們如何思慮周詳，不錯過任何可能性，仍想不到會在城內遇見師妃暄。

　　徐子陵渾體發熱，腦際轟然，心海翻起不受任何力量約束的滔天巨浪。曾幾何時？他是那麼地渴望可與她重聚，向她傾訴內心的矛盾和痛苦，只有她才明白的矛盾和痛苦，懇請她使出仙法搭救他。曾幾何時？他曾失去一切自制力的苦苦思念她，至乎想過拋下一切，到雲深不知處的靜齋，只為多看她一眼。沒有她的日子度日如年，可是殘酷的現實卻迫得他默默忍受，原因是怕驚擾她神聖不可侵犯的清修。

　　在洛陽之戰自忖必死之際，他終忍不住分身往訪了空，透過了空向她遙寄心聲，希望她體諒自己違背她意旨的苦衷。被楊虛彥重創後，徐子陵再遇石青璇，當他的心神逐漸轉移到她的身上，對師妃暄的苦思終成功由濃轉淡，深埋心底。可是她卻於此要命時刻出現，還關乎到寇仲取得最後勝利的大計。造化弄人，莫過乎此。

　　師妃暄仍是男裝打扮，上束軟幞頭，粗衣麻布，外披棉襖，素白襯素黃，足踏軟革靴，背佩色空劍，神色平和，令人無法測知她芳心內的玄虛。見兩人呆瞧著她，淡然自若的盈盈立起，脣角飄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柔聲道：「少帥、子陵請！」

　　寇仲和徐子陵像被隱形線索操控著的木偶般忘記解暉父子，不約而同呆呆地往菜館走去。本是普通不過的一間食館，立即由凡塵轉化為仙界，全因仙蹤乍現。解暉父子跟在兩人身後，招呼他們入座。兩人呆頭鳥般依循解暉指示在師妃暄對面坐下，解暉父子陪坐兩邊。

　　師妃暄親自為各人斟茶，然後坐下。菜館除這席素菜和圍桌而坐，關係複雜至怎也說不明白的五個人外，再沒有其他人，開門的戰士默默為他們掩門後，退往館子外。解暉舉盃道：「兩位不論來成都所為何事，一天未翻臉動武，仍是我解暉的貴客，解暉就借此一盞熱茶，敬兩位一盃。」徐子陵避開師妃暄似能透視人世間一切事物的清澄目光，投往清茗，暗嘆一口氣，舉盃相應。

　　寇仲則一瞬不瞬的迎上師妃暄的目光，緩緩舉盃，目光移往解暉，回復冷靜的沉聲道：「我寇仲希望下一趟見到堡主時，還可像現在般坐下喝茶。」四個男人均是一口喝盡杯內滾熱的茶，師妃暄淺嘗一口，悠然放下茶盅，神態從容自在，似是眼前發生的事與她沒半點關係。解文龍道：「這些素點均是賤內親手下廚造的，請勿客氣。」

　　寇仲舉箸苦笑道：「我本食難下嚥，但既是解夫人一番盛意，怎敢辜負。子陵來吧！我們齊捧少夫人的場。」兩人食不知味的嘗了兩件素點後，解暉嘆道：「撇開我們敵對的立場不論，兩位是解某在當今之世最看重的人。單是你們在塞外為我漢人爭光，任何人也要由衷讚賞。」

　　師妃暄沒有絲毫發言的意思，饒有興緻的瞧著神情古怪啃吃東西的徐子陵，秀目射出溫柔神色。寇仲頹然道：「坦白說，我本有千言萬語，要向解堡主痛陳利害，免致我們干戈相見，兩敗俱傷，並拯救巴蜀的無辜百姓。可是妃暄仙駕忽臨，弄得我現在六神無主，不知說甚麼好，不如請妃暄和堡主賜示心意。」

　　師妃暄抿唇微笑，不置可否，目光投往解暉。解暉沒望向任何人，陷進深沉的思索中，雙目射出蒼涼的神色，望往屋樑，不勝感慨的道：「我解暉縱橫天下數十年，從沒懼怕任何人，更不賣任何人的賬，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解文龍垂首不語，似在分擔解暉心中的痛苦。寇仲訝道：「敢問這兩位能令堡主不能不賣賬的人是誰？」解暉目光移向寇仲，變得銳利如刀，沉聲道：「有一事我必須先作聲明，以免少帥誤解，不論兩位是否相信，權力富貴於我來說不外過眼雲煙，毫不足惜。如非天下大亂，我早退隱山林，把家當交給文龍打理，再不過問世事。所以楊廣遇弒身亡，我與巴盟締定協議，保持巴蜀中立，免百姓受戰火蹂躪摧殘，靜待統一天下的明主出現。」

　　聽到解暉這番說話，徐子陵忍不住往師妃暄瞧去，這仙子生出感應似的迎上他的目光，輕柔地頷首點頭，表示解暉說的是由衷之言。寇仲卻聽得眉頭大皺，不解道：「既是如此，堡主何不繼續保持中立？」

　　解暉沒有答他，露出緬懷的神色，回到先前的話題，像喃喃自語的道：「在四十多年前一個炎熱的夏日，那時我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宋缺為家族押送一批鹽貨來蜀，我則代表族人接收鹽貨。我從未見過像宋大哥如此英雄了得，不可一世的人物，使我一見心折，大家結成好友，聯手掃蕩當時肆虐蜀境內的凶悍馬賊，幾番出生入死，並肩作戰，宋大哥且曾多次在極度凶險的情況下不顧生死的維護我。而我解暉之所以能有今天，全仗宋大哥為我撐腰，無論外面如何紛亂，使沒有人敢犯我境半步，皆因天下人人均知犯我解暉，必觸怒宋缺。天下誰敢開罪宋缺？」

　　揣測和事實可以相距這麼遠，寇仲直至此刻親耳聽到解暉剖白與宋缺的關係，始曉得自己誤解解暉。這位巴蜀最有權勢的世族領袖並非因戀棧權位背宋缺迎李家，卻是另有原因，關鍵就在宋缺外解暉不得不賣賬的另一人。誰呢？

　　徐子陵在師妃暄仙跡再現後，只有心亂如麻四個字能形容他的心情。石之軒不幸言中，當李世民陷於生死存亡的關頭，梵清惠不會坐視。在寇仲和宋缺的陣營外，只有師妃暄明白巴蜀是不容有失，若漢中陷落，寇仲可直接入關攻打長安，而楊公寶庫則可令李淵失去長安的最大優勢。師妃暄現蹤於此，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著。

　　寇仲的聲音響起道：「我明白哩！敢問堡主，另一位堡主不得不賣賬的人是誰？」解暉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中，不勝欷歔的道：「有很多事我不敢想起，現下更不願再提。一直以來，宋大哥是解暉最敬服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改變。若有選擇，我絕不願違逆他的旨意，何況玉華是我最鍾愛的好兒媳。」

　　解文龍一顫道：「爹！」解暉舉手阻止他說下去，平靜的道：「另一位就是妃暄的師尊梵齋主，她因秀心和石之軒的事踏足江湖，而我和宋大哥亦因秀心要尋石之軒晦氣，大家相逢於道左，似無意實有緣。她與大哥的一席言談機鋒，我雖只是旁聽者，卻記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更感受到她悲天憫人的情懷，為萬民著想的偉大情操，不敢有片刻忘記。」

　　接著望向師妃暄，雙目透出溫柔之色，慈和的道：「所以當妃暄為李世民來向我說項，解釋她選擇李世民的前因後果，我是首趟在重要事項上沒徵得大哥同意，斷然答應妃暄開出的條件，為的不是我解家的榮辱，而是天下萬民的福祉，到今天仍不後悔，只痛心得不到大哥的諒解。我最不想與之為敵者，今天卻是我的敵人，但我心中沒絲毫怪責大哥，他有他的立場和看法，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信念。我當然不成，清惠亦無法辦到，我最不願目睹的情況，變成可怕的現實。」

　　寇仲和徐子陵終明白過來，解暉雖沒說清楚他和梵清惠的關係，顯然他和宋缺均對梵清惠曾生出愛慕之意，但由於梵清惠出世的身分，當然不會有結果，就像徐子陵和師妃暄的關係。試想換過徐子陵是解暉，師妃暄的弟子在若干年後來求徐子陵，他可以拒絕嗎？徐子陵和寇仲均對解暉觀感大改，感到他是值得尊敬的前輩宗師。

　　寇仲的目光從解暉移往師妃暄，嘆道：「妃暄可知事情到達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我雖諒解堡主的苦衷，可是我與李世民結下解不開的深仇，且非我寇仲一個人的事，而是宋家和少帥聯軍全體的願望，故一切只能憑武力解決，沒有另一個可能性。」師妃暄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憑武力來解決吧！」寇仲和徐子陵聞聲愕然，乏言以對。

第十一章　兵不血刃

　　師妃暄口雖說動手，神情仍是古井不波，清澄的眼眸閃動著深不可測的異芒，顯示出比在塞外時更精進的修為。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已臻劍心通明的境界，如石之軒般令他的靈覺無法捉摸。寇仲啞口無言迎上她的目光，好半晌始懂失聲道：「妃暄應是說笑吧！你豈是憑武力解決事情的人？」

　　師妃暄輕柔的微笑道：「話是你說的，當其他一切方法均告無效，例如解釋、勸言、懇求、威迫等等。那除武力外尚有甚麼解決的方法？妃暄是絕不會坐視巴蜀落入少帥手上。」徐子陵道：「妃暄……」

　　師妃暄容色平靜地截斷他的話，目光仍絲毫不讓的凝望寇仲，道：「不論子陵以前有千萬個助你兄弟寇仲的理由，所有這些理由均成過去，天下已成二分之局，子陵請勿介入妃暄和少帥間的糾紛。」徐子陵心中一陣難過，一邊是自己仰慕深愛的玉人，一邊是由少混大的拍擋兄弟，他可以怎麼做呢？忽然間，他重陷左右做人難的苦境。

　　寇仲雙目神光大盛，變回充滿自信無懼天下任何人的少帥，微笑道：「請師仙子劃下道兒來。」解暉父子望往師妃暄，露出等待的好奇神色，顯然他們並不知道師妃暄的「武力解決」是甚麼一回事。

　　師妃暄從容道：「巴蜀的命運，就由妃暄的色空劍和少帥的井中月決定如何？」徐子陵、解暉和解文龍無不色變。寇仲失聲道：「妳說甚麼？妃暄不要唬我。」

　　師妃暄露出無奈的表情，嘆道：「這等時刻，妃暄哪還有和你開玩笑的心情。不論你是否答應，這是妃暄唯一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寇仲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後者以苦笑回報，遂把目光再投往師妃暄，哭笑不得的道：「妃暄有否想過這是多麼不公平！我就算不看陵少的份上，仍無法狠下心腸痛施辣手對付你，甚至不敢損傷你半根毫毛，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必輸掉巴蜀無疑。」

　　師妃暄淡淡道：「妃暄不是要和你分出勝負，而是分出生死，你若狠不下殺妃暄的心，根本沒當皇帝的資格！古往今來成大事者，誰不是心狠手辣之輩，凡擋著帝座的障礙物，一律均被清除。」寇仲苦笑道：「那你挑李世民作未來真主時，是否發覺他有這種特質？」這兩句話，盡洩寇仲怨憤的情緒。使得只能作旁觀者的徐子陵心有同感，想聽師妃暄有何可令人滿意的回答。

　　師妃暄平靜答道：「當你視爭取皇帝寶座為最崇高的理想和目標時，會為此作出個人的任何犧牲，唯一分別只有你當皇帝的目的是為滿足一己的野心，還是為天下萬民著想。妃暄可以狠心殺你，正因我為的是百姓蒼生，故可為此作個人的任何犧牲，包括永遠不能進窺天道，又或終生歉疚。」解暉擊桌讚嘆道：「說得好！只有清惠能栽培出像妃暄般的人物。」

　　寇仲沉聲道：「妃暄可知若在洛陽之戰時我被你挑選的天子宰掉，隨之而來的將輪到妳那個李小子被人宰。」師妃暄現出一絲充滿苦澀意味的神情，美目掃過徐子陵，又凝視寇仲道：「那是另一個問題，妃暄只知依現在的形勢發展步伐，李世民不失巴蜀，天下尚可持二分之局。唉！少帥豈是如此婆媽的人，外面無人的長街最適合作決戰場地，就讓我們的生或死決定巴蜀和未來天下的命運吧！」

　　徐子陵終忍不住道：「妃暄！」

　　師妃暄緩緩別轉清麗脫俗的俏臉，秀眸對他射出懇求神色，輕柔的道：「徐子陵你可以置身於此事之外嗎？妃暄為師門使命，自幼鑽研史學，理出治亂的因果。政治從來是漠視動機和手段，只講求後果。我們全力支持李世民，是因為我們認為他是能為天下謀幸福的最佳人選。你的兄弟或者是天下無敵的統帥，卻缺乏李世民治國的才能和抱負。假設妃暄袖手不管，天下統一和平的契機就此斷送。李唐從強勢轉為弱勢，塞外聯軍將乘機入侵。今趟頡利蓄勢已久，有備而來，縱使不能蕩平中土，造成的損害會是嚴刻深遠的，百姓的苦難更不知何年何日結束？中土或永不能回復元氣。」

　　寇仲憤然道：「問題是現在大唐的皇帝是李淵，繼承人是李建成，最後的得益者更是與你們勢不兩立的魔門。」

　　師妃暄回復恬靜無波的神情，秀目重投寇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故此妃暄說政治是不理動機，只講後果。妃暄絕不懷疑少帥用心良苦，而非因個人的慾望和野心，否則子陵不會和你並肩作戰。試想你們縱可成功攻陷長安，乃會是元氣大傷的局面。李世民則仍可據洛陽頑抗，發動關內和太原餘軍全面反攻，那時勢必兩敗俱傷。在天下誰屬尚未可知之際，塞外聯軍突南下入侵。請問少帥！這後果是否你想見到的呢？而這正是殘酷的現實情況。」

　　解暉點頭道：「妃暄絕非虛言恫嚇，塞外諸族在頡利和突利的旗下結成聯盟，隨時可發動對我中土的大規模入侵，情勢危殆異常。」師妃暄輕輕道：「現在妃暄只能見步行步，把最迫切的危機化解，少帥如能殺死妃暄，敝齋不會有人向少帥尋仇，就看少帥有否這本領。」

　　寇仲再次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徐子陵無奈苦笑，嘆道：「我無話可說！少帥你好自為之，由今天此刻開始，只要李世民尚在，我會袖手旁觀。」寇仲諒解地點頭，頹然道：「妃暄的仙法真厲害，幾句話就把子陵從我身邊挪走。好吧！我承認鬥不過妳，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在李世民成為李唐之主前，巴蜀得保持中立，否則我無法向宋閥主交待，更無法說服他撤離濾川，遠離巴蜀。」

　　徐子陵心中暗嘆，師妃暄的出現，把寇仲攻陷長安的大計徹底破壞，統一之戰再無捷徑可尋，而決定在洛陽之爭上。正如師妃暄的預測，南北分裂的情況很可能長期持續下去。師妃暄柔聲道：「少帥很委屈啦，妃暄怎忍拒絕。」解暉點頭道：「一切由妃暄作決定。」

　　寇仲竟哈哈笑道：「妃暄這一手確非常漂亮，小弟佩服至五體投地，兵不血刃的迫退我們軍隊，又不傷我們間的和氣。可是打後的形勢仍未樂觀，小弟只好捨遠圖近，先收拾大江南北，再圖北上，看看是李世民厲害，還是我寇仲了得，小陵就讓他暫時休息散心。我真想知道，妃暄對此有何阻擋之術，可否先行透露少許消息。」師妃暄淒然一嘆，露出黯然神色，輕輕道：「少帥快會知道。」

　　寇仲色變道：「原來妃暄竟是胸有成竹，我則完全想不通看不透。」師妃暄緩緩起立，美目往徐子陵投來，露出心力交瘁的倦意，柔聲道：「少帥請和解堡主研究保持巴蜀安定的問題，子陵送妃暄一程好嗎？」

　　※※※

　　徐子陵和師妃暄並肩步出東門，守城軍肅然致敬。師妃暄道：「子陵惱我嗎？」徐子陵茫然搖頭，道：「妃暄不用介意我怎麼想！因為我再弄不清楚誰是誰非。」

　　師妃暄嘆道：「我怎可不介意子陵對我的想法。」徐子陵朝她瞧來，一震道：「妃暄！」

　　師妃暄迎上他的目光，平靜的道：「若有其他選擇，我絕不會直接介入李世民和寇仲的鬥爭中，這是我盡一切辦法迴避的事。師尊在多年前作出預言，若天下是由北統南，天下可望有一段長治久安的興盛繁榮。若是由南統北，不但外族入侵，天下必四分五裂。這道理子陵明白嗎？」徐子陵苦笑道：「我心中實不願認同妃暄的想法，可是聽過妃暄剛才那席話，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性。」

　　師妃暄道：「當時我對師尊的分析並沒有深切的體會，到寇仲冒起，來勢強橫，我始真正體會師尊的看法，試想寇仲獲勝，李唐瓦解，原屬李唐的將領紛紛據地稱王，為李唐復仇，北方政權崩潰，塞外聯軍將趁寇仲忙於收拾殘局的當兒大舉南侵，寇仲能守穩關中和洛陽已非常難得。在這種情況下，中原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徐子陵為之啞口無言。

　　師妃暄徐徐續道：「在北方的超卓人物中，只李世民具備所有令中土百姓幸福的條件，這是寇仲不敢懷疑的。他目前唯一的缺陷，是李淵沒有邀他作太子，致令魔門有機可乘，讓頡利有混水摸魚的機會，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一切問題可迎刃而解。」徐子陵苦笑道：「妃暄可知寇仲和李世民已結下解不開的血仇？」

　　師妃暄道：「在天下蒼生福祉的大前提下，有甚麼恩怨是拋不開的？戰場上流血難免，須知下手殺竇建德的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而李世民更為此感到非常對不起你們，他請了空大師去勸寇仲，正顯示他對寇仲交情仍在。子陵啊！你曾說過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會勸寇仲退出。為天下蒼生，子陵可否改採積極態度，玉成妃暄的心願？」

　　徐子陵頹然道：「太遲啦！寇仲是勢成騎虎，欲退不能，試問他怎向宋缺交待？即使他肯退出，宋缺仍會揮軍北上，攻打洛陽長安。沒有寇仲，宋缺仍有擊潰李唐的本領和實力。」師妃暄道：「那是妃暄最不想見到的情況，宋缺長期僻處嶺南，其威勢雖無人不懼，但恐懼並不代表心服。況南人不服北方水土，兼之離鄉別井，追隨宋缺的又以俚僚兵為主，被北人視為蠻夷，不甘向其臣服，到那時南北重陷分裂，可以想見。」

　　徐子陵點頭道：「我和寇仲沒有妃暄想得那麼透徹，事已至此，為之奈何？」師妃暄止步立定，別轉嬌軀，面向徐子陵，微笑道：「你是我們山門的護法，該由你動腦筋想辦法。」

　　徐子陵失聲道：「我……」師妃暄探手以玉指按上他的嘴脣，制止他說下去，然後收回令徐子陵魂為之銷的纖指，美目深深凝注地輕柔的道：「由亂歸治的道路並不易走，妃暄只能抱著不計成敗得失的態度盡力而為，可是個人的力量有限，妃暄可爭取的或能爭取的，只是一個和平的契機。當這情況出現時，子陵你須挺身而出，義不容辭，不要辜負人家對你的信賴和期望。」

　　徐子陵隱隱感到她的話背後含有令人難明的深意，皺眉道：「妃暄可否說得清楚些兒？讓我看這回如何幫忙。」師妃暄容色平靜的輕搖螓首道：「現在仍未是時候，但很快你會曉得，子陵珍重！」說罷再對他看上充盈著溫柔纏綿意味的一眼，沒入官道旁林木深處。

　　徐子陵呆瞧她消失處，心底湧起的重重波濤久久不能平復。師妃暄今趟被情勢發展迫降凡塵，修為更見精進，對「心」的駕馭似是揮灑自如，不再像以前般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現在的她再不用壓抑內心的感覺，大大減少修行的意味，變得更入世，可是徐子陵卻感到她在心境上離世更遠，龍泉城的動人日子一去不返，他該為此鬆一口氣還是失落？他自己也弄不清楚。雙方的心境均有微妙的變化。唉！

　　想到這裏，寇仲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無可否認我們的仙子對小弟是手下留情，如她把寶庫有真假的事洩漏與李世民，以李小子一貫的手段定可教我們慘吃大虧。目下則是各退一步，巴蜀中立，我們則不碰漢中。他娘的，小弟要和李世民在洛陽城的攻防戰上見真章。」徐子陵苦笑道：「是我闖的禍！」

　　寇仲探手搭著他肩頭，搖頭道：「不！該是你救了我才對。師妃暄可非像你我般是凡俗之人，哈！她是仙子嘛！事實上她早從蛛絲馬跡猜到寶庫另有玄虛，只是從你口中得到證實，再推想出為何得寶庫可得天下的道理，而我們謀取巴蜀進一步肯定她的信念。哈！幸好你有份洩秘，故她瞧在陵少份上，一併把我放過，不會用這秘密來瓦解我們攻打長安再非奇兵的奇兵。」

　　徐子陵心底一陣溫暖，寇仲的分析大有道理，但總是以安慰他的成份佔重。這位好兄弟正是這種心胸豁達的人，不會把得失放在心上。勝而不驕，敗而不餒。道：「妃暄幾句話令我袖手，你不怪我嗎？」

　　寇仲啞然失笑道：「你老哥肯助我渡過最艱苦的日子，且為此差點送掉寶貴的小命，我寇仲早感激得涕淚交流。大家兄弟，怎會不明白對方心事，好好休息一下，到長安找紀倩那刁蠻女解解悶吧！唉！妃暄絕非虛言恫嚇之人，她必有對付我的厲害手段。我擔心得要立刻趕回彭梁見宋缺，向他報告最新的變化，偷襲長安的大計宣告泡湯。勞煩陵少向雷大哥他們解釋我的不辭而別。」徐子陵嘆道：「我也在擔心。」

　　寇仲雙目神光大盛，沉聲道：「天下間再沒有人可阻止我蕩南掃北的堅定決心，剛才來此途上，我把自己的處境想通想透。師妃暄有她的立場，我有我的信念理想。為免天下淪入魔門或異族手上，個人的犧牲算他奶奶的甚麼一回事。我已狠下決心，拋開一切，全心全意為未來的統一和平奮戰到底，愈艱難愈有意義，愈能顯出生命的真采。長安事了後，立即回彭梁找我，說不定陰小紀早到那裏尋找她的兄長。我去啦！」

第十二章　狹路相逢

　　徐子陵重由東門入城，解暉撤去戒嚴，大街逐漸回復生氣，部分店舖更搶著啟門營業，雖仍是人車疏落，比之剛才有如鬼城，自是另一番氣象。解文龍換回一般武士裝束，在城門口候他，感激的道：「巴蜀得免戰火摧殘，全賴徐兄支持妃暄小姐，否則若少帥接受挑戰，情況不堪設想。」兩人並肩漫步長街，徐子陵微笑道：「解兄只因不清楚寇仲為人，故有此誤會，即使沒有我，寇仲也是寧退兵不會與妃暄動手的。卻不知巴盟方面情況如何？」

　　解文龍道：「爹往城南與四大族酋商議，事情應可和平解決，既有少帥點頭退兵，巴蜀又保持中立，大家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向關係良好，當不會出現新的問題。」接著道：「徐兄若不急著離開，玉華可盡地主之誼……」

　　解文龍注意到雷九指離開對街，打出詢問的手號，徐子陵剛見到雷九指現身會合，歉然道：「我回城是為與三位好友會合，然後立即離去，解兄的好意心領哩！請代問候嫂夫人。」解文龍只好依依不捨的與他握手道別，道：「下趟來成都，徐兄須來探訪我們，讓小弟和玉華可盡地主之誼。」徐子陵對他的爽快大生好感，與他握手道別。

　　※※※

　　寇仲沿江全速飛馳，拋開一切擔心和憂慮，再不去想師妃暄對付他的將會是甚麼手段，而只往好的方面著想。事實上他和宋缺心知肚明，縱使有楊公寶庫的攻城奇著，要收拾李淵仍是非常艱鉅和代價極高的一場血戰。

　　正如宋缺指出，楊堅是靠篡奪前朝得帝位，怎都會對手下防上一手，楊廣更變本加厲，針對內部謀反的可能而加強城防，特別是著重於皇城反擊的力量。即使寇仲能在城內設立堅強據點，從皇城來的反攻仍會很難捱擋。一天未能攻陷玄武門的禁衛所，一天長安仍在李淵手上。

　　長安之戰最後的勝利或屬於他們，但傷亡必然慘重非常、元氣大傷。此時他們將要面對再不受李淵掣肘的李世民，對方不用倉卒反攻，可改向南、北擴張，以洛陽為中心建立強大的新帝國。在這種形勢下，主動反落在李世民手上，演變為長期的對峙和連綿的戰亂是可預知。

　　所以利用楊公寶庫之計被師妃暄破壞，從這角度去看未必是壞事。只要攻下洛陽，擊垮李世民，李淵將被迫死守關中，他們可從容收拾關外所有土地，待時機成熟始入關收拾再無明帥主持的關中。這想法令寇仲心中釋然，再沒有受挫的感覺。何況巴蜀可保持和平，宋解兩家不用正面衝突，致致必為此欣悅，對他的觀感或會有少許改變。我寇仲是絕不會輸的。一聲長嘯，寇仲加速朝瀘川的方向掠去。

　　※※※

　　徐子陵、侯希白、雷九指、陰顯鶴四人正要從北門離城，後方有人喚道：「徐兄！」四人訝然回首。徐子陵笑道：「原來是鄭兄。」

　　「河南狂士」鄭石如氣喘吁吁的來到四人身前，欣然道：「如非我消息靈通，就要與子陵失諸交臂。你們趕著出城嗎？我們邊走邊談如何？」徐子陵把雷九指和陰顯鶴介紹予鄭石如認識，一起離城。雷九指三人識趣的領路前行，讓兩人敘舊。

　　鄭石如道：「我剛見過解少堡主，得他指引來追子陵。哈！在下沒說錯吧！宋缺一出，天下形勢立即逆轉過來。」徐子陵點頭道：「鄭兄確是眼光獨到。」

　　鄭石如謙虛道：「子陵只因身在局中，關心則亂，不如我這旁觀者的一對冷眼。聽少堡主說與你們達成協議，巴蜀保持中立，你們不會碰巴蜀。」徐子陵道：「確有此事。」

　　鄭石如壓低聲音道：「子陵可知胖賈安隆被解暉逐離巴蜀，不許他再踏入蜀境半步？」徐子陵訝道：「安隆做過甚麼事？解暉對他如此決絕？」

　　鄭石如道：「聽淑明說，安隆與西突厥暗中勾結，還為統葉護穿針引線，搭上李元吉。此事犯了解暉大忌，故暗中部署，一夜間接管了安隆在蜀境內百多所造酒廠，更向與安隆關係密切的幫會發出最後通牒，著他們以後與安隆劃清界線，安隆在無力反擊下黯然離蜀。」徐子陵皺眉道：「如此秘密的事，怎會洩漏出來的？」

　　鄭石如道：「應是與吐谷渾的伏騫有關係，他來成都拜見解暉，三天後立即發生這轟動巴蜀武林的大事。」徐子陵一呆道：「伏騫？」

　　鄭石如點頭道：「正是吐谷渾酋頭伏允之子伏騫，約有五十多名隨從，住在五門街的五門客棧，出入均伴在他左右的兩名蠻女長得花容月貌、體態撩人，非常引人注目，成為近日城中談論的話題，大大沖淡巴盟和獨尊堡劍拔弩張的氣氛。」

　　此時眾人離城已過半里，徐子陵在官道止步停下，道：「我和伏騫素有交情，既知他在城裏，應回去和他打個招呼。說來好笑，我和寇仲還誤信謠言，以為他們是統葉護的人，而李世民則與西突厥勾結，原來是李元吉。」雷九指等停下，看徐子陵的意向。鄭石如笑道：「近日成都謠言滿天飛，這樣的謠言小弟略有所聞，當然是一笑置之。子陵若想與伏騫敘舊，不是回城而是往前趕，伏騫一行人今早從北門出城，目的地聽說是長安，子陵趕快點，應可在漢中追上他們。」

　　徐子陵欣然道：「那我就在此與鄭兄告別，異日有緣，大家坐下來喝酒聊天，希望那時天下太平，再沒有令人心煩的戰亂。」鄭石如回城去後，徐子陵向侯希白道：「今趟到長安，只為向紀倩問個清楚，不論結果如何須立即離開。希白在巴蜀是識途老馬，不如陪雷九指走一趟，到韓澤南所說的藏物處起出賬簿，之後大家在漢中會合如何？」

　　侯希白欣然道：「我正有此意，為省時間，我們索性各自回梁都，到時再商議對付香家的行動。」雷九指道：「就這麼決定。子陵和顯鶴小心點，長安終是險地，若見形勢不對須立即逃跑。」四人哈哈一笑，各自上路。

　　※※※

　　寇仲在黃昏時分抵達瀘川，城門的守兵認得是寇仲，慌忙使快馬飛報統軍的宋閥大將宋法亮，一邊領寇仲往帥府。瀘川是巴蜀境內著名城邑，位於大江之旁，交通發達，繁榮興盛，街上車水馬龍，沒有絲毫戰爭的緊張氣氛，更察覺不到主權轉變的痕跡，顯示一方面宋法亮安撫手段高明，另一方面宋家軍紀律嚴明，沒有擾亂居民的安定生活。

　　宋法亮在府門外迎接他，進入大堂後，宋法亮依寇仲指示，摒退左右，只剩下兩人，寇仲問道：「法亮可立即調動作戰的戰船有多少艘？」宋法亮還以為他要立即攻打成都，斷然答道：「瀘川我軍水師大小鬥艦二百艘，水陸兩棲的戰士一萬五千人，只須一天光景，可以立即開赴戰場，不過……」

　　寇仲微笑道：「是否他老人家曾頒下指示圍成都取漢中的策略。」宋法亮恭敬答道：「少帥明察，確是如此。不過閥主說過，少帥的命令是絕對的命令，少帥只要下令，法亮不會有絲毫猶豫。」

　　寇仲苦笑道：「我不但失去漢中，還失去成都，所以必須找些補償，心中始可舒服點。」宋法亮愕然道：「我們尚未動手，怎曉得失去巴蜀？」

　　寇仲嘆道：「這叫一言難盡，我要你在十二個時辰內全面撤離瀘川，然後順江進軍江都，只要取得江都對岸的毗陵，李子通將不戰而潰，而江都後沈法興與和輔公祐誰先一步完蛋，將由我們來決定。」

　　宋法亮點頭道：「少帥要我們撤出巴蜀沒有問題，但下屬必須弄清楚巴蜀的情況，例如唐軍是否入蜀，會否待我們撤退追擊我們，下屬始可釐定撤退的計畫。」寇仲欣然道：「我很欣賞法亮這種認真的態度。唐軍沒有入蜀，解暉會於我們和李世民勝負未分前保持中立。」

　　宋法亮如釋重負的道：「解暉終能懸崖勒馬，大家可不傷和氣。」寇仲道：「我還以為下令撤軍會令你心中不滿，可是看來法亮對形勢的變化和發展似乎很高興哩！」

　　宋法亮俊臉微紅，尷尬道：「法亮怎敢對少帥有任何不滿，少帥在我們心中，是用兵如神、縱橫天下的無敵統帥，照你的吩咐去做決不會吃虧。」寇仲笑道：「不用捧我，大家自己人，有甚麼話不可以說的？為甚麼撤出巴蜀反令你像鬆一口氣的樣子？」

　　宋法亮有點難以啟齒的嘆道：「大小姐是我們敬慕的人，只因閥爺有令，誰敢說半句反話？」寇仲啞然笑道：「閥爺！既別緻又貼切，哈！我明白哩！」

　　宋法亮肅容道：「攻打毗陵小事一件，少帥吩咐下來便可以，法亮絕不會有負少帥。」寇仲淡淡道：「法亮你以前有否領軍實戰的經驗？」

　　宋法亮露出崇服的神色，只有戰場的老手才曉得在這些重要關節上一絲不苟。肅然道：「法亮得閥爺栽培，曾有連續三年在西塞領軍作戰的經驗，近兩年負責操練水師與林士宏交鋒，攻打海南島的最初籌備策略，是由我助宋智二爺擬定，然後呈上閥爺審批的。少帥明鑒。」寇仲雙目射出銳利的神光，一瞬不瞬凝視宋法亮，試他的膽氣，沉聲道：「你清楚江都的情況嗎？」

　　宋法亮昂然迎上寇仲目光，心悅誠服的道：「少帥放心，就像法亮對自己水師船隊般清楚，可以數出他尚剩多少條船，每艘船上有多少人。法亮敢領軍令狀！」寇仲豎起拇指大笑道：「我相信你，立即去辦。我要一艘船載我到梁都見你們的閥爺。」

　　宋法亮起立敬禮，龍行虎步的去了。寇仲瞧著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從沒有一刻，他比此時更感到自己擁有的龐大力量，幾句話，可決定一座城的命運，且是江都這般級數的政經城會，自己的故鄉。回想當日在揚州當小扒手的自己，敢想過有此一日嗎？宋家軍確是一支精銳的勁旅。

　　※※※

　　晝夜不息急趕兩天路後，徐子陵和陰顯鶴抵達漢中城，此城關係重大，是通往關中的門戶，由解暉之弟解盛坐鎮。亦由於其優越的地理位置，為兩地商家行旅必經之路，興旺不在成都之下。在初雪降後，處處雪白，別有一番況味。入城後，徐子陵正要先找一間旅館安身，再設法打探伏騫一行人的消息時，陰顯鶴道：「我想喝兩盃水酒。」

　　徐子陵想起他過往的不良紀錄，大吃一驚道：「陰兄大病初癒，喝酒傷身，可免則免。」陰顯鶴堅持道：「我答應徐兄只喝兩盃，該不會出事。放心吧！為了小紀，我懂約束節制的。」

　　徐子陵見左方有所酒館，道：「這間如何？」陰顯鶴停下來，歉然道：「徐兄勿要見怪，我想獨自喝酒。長期以來，我習慣獨來獨往，想一個人單獨的想點事情。」

　　徐子陵拿他沒法，雖擔心他沒人監管下會縱情痛飲，卻難阻止，只好道：「你去喝酒，我去找落腳的客棧，轉頭再和你會合。陰兄請在酒館候我，不要喝超過兩盃。」陰顯鶴點頭答應，逕自去了。

　　徐子陵心中暗嘆，明白陰顯鶴是因即將到達長安，故患得患失，擔心白走一趟。他在找尋妹子一事上經歷無數的失敗，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前方右邊出現一所頗具規模的旅館，金漆招牌寫著「高朋客棧」，在四盞燈籠映照下閃閃生輝。換作平時，徐子陵多不會挑選這類位於通衢大道、人流集中的旅館，此刻卻因急於回到酒館「看管」陰顯鶴，想也不想的步入院門內小廣場，朝大門走去。

　　尚未有機會踏入棧內，一名嚷著客滿的夥計急步走出，把「客滿」的牌子掛往門旁。徐子陵苦笑道：「漢中這麼興旺嗎？」夥計見他外型出眾，討好的多說兩句道：「關中打仗，巴蜀的蠻夷又鬧事，生意做少很多，今趟是有人預早把客棧包下來，客官何不多走兩步，街口另一邊的望秦旅館在漢中僅次於我們，相當不錯。」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把貴店包下的是否吐谷渾來的客人？」夥計皺眉道：「吐谷渾是甚麼東西？」

　　徐子陵解釋道：「吐谷渾是西塞的一個民族，老兄的客人……」夥計接著道：「他們是公子的朋友嗎？公子說得對，他們雖作漢人打扮說漢語，但我們這些做客棧生意的眼睛最利，些許外地口音都瞞不過我們。初時還猜他們來自北疆，原來是西面甚麼渾的人，我立即去給公子通傳，公子高姓大名？」

　　徐子陵心忖若說實話告訴他自己是徐子陵，保證可令他臉無人色，還以為少帥軍入城，微笑道：「我尚有點事，辦完事再來麻煩老兄。」正要離開，後方足音傳至。徐子陵轉過身來，雙方打個照臉，均為之愕然。改穿中土北方流行胡服的美艷夫人，頭戴五彩錦繡吐谷渾帽，穿粉綠翻領袍、乳白長褲，乳黃長袖外帔、黑革靴，在四名武士和段褚簇擁下，儀態萬千的走來，俏臉瞬即回復平靜，美目閃爍著狡黠的采芒，香脣輕吐道：「竟然是徐兄，這麼巧哩！」

　　任徐子陵怎麼想，絕想不到會冤家路窄的在這裏遇上身分背景曖昧神秘的美艷夫人，心念電轉間已有主意，從容笑道：「夫人到中原來該先向在下打個招呼，就不用在下費這麼多工夫追查夫人的行蹤。」美艷夫人臉色微變，顯是給徐子陵唬著，想不到他是碰巧遇上，帶著一股香風從他身邊走過，冷笑道：「原來徐兄像其他男人般都是饞嘴的貓兒，見到女人不肯放過。」

　　早嚇得臉無人色的段褚戰戰兢兢陪美艷夫人在徐子陵身旁走過，其他四名武士人人露出敵意，手按兵刃。店伙這才曉得徐子陵與他們是這種關係，打個哆嗦，第一個溜進客棧內去。徐子陵淡淡道：「給我站著！」正要跨檻入門的美艷夫人止步立定，緩緩轉身，嬌笑道：「人家和你開玩笑嘛！徐公子不要認真，誰不曉得你是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徐子陵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平靜的道：「夫人若不立即把不屬於你的五采石交出來，我保證你會為此後悔。」

第十三章　變天之戰

　　寇仲在梁都城外碼頭登岸，坐上戰馬，在虛行之、宣永一文一武兩員大將陪伴下，悄悄入城。問起別後的情況，宣永道：「陳留斷斷續續的連下三天雪，陳留和開封間的道路被風雪封鎖，只水路仍保持暢通，敵我雙方閉城堅守，誰都沒法奈何對方。」虛行之道：「閥主把主力大軍調往東海和鍾離，在兩城集結水師，準備南下掃蕩李子通、沈法興之輩，照目前形勢的發展，勝利必屬我們。」

　　寇仲道：「長林的復仇大計有何進展？」宣永答道：「一切依少帥指示進行，長林親赴江南，對沈法興施分化和離間的計劃，我們的水師集中高郵，只等少帥一聲令下，即日大舉南攻。」

　　寇仲點頭道：「我們定要好好利用這三個月的光景。」虛行之欲言又止，終沒說話，在戰士致敬聲中，在飛雲衛簇擁下，三人策馬入城。寇仲當然明白虛行之說到口邊卻沒說出來的話，嘆道：「事情有變，我沒有到長安去，待我見過閥主後再向你們解釋。」

　　宣永壓低聲音道：「慈航靜齋的師妃暄今早來見閥主，她說過甚麼話沒有人曉得，但她離開後閥主一直留在內堂，只召見過宋魯，事情似乎有點不妥當。」寇仲劇震一下，色變道：「妃暄竟然是來見閥主。」

　　宣永和虛行之想不到一向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色變的寇仲有如此大的反應，均為之愕然，臉臉相覷。寇仲心中翻起千重巨浪。師妃暄終出招啦！且是針對宋缺而來，只恨縱知如此，他仍無法猜到師妃暄的葫蘆內賣的是甚麼藥。照道理任師妃暄舌粲蓮花，曉以甚麼民族大義，仍無法說服「捨刀之外、再無他物」，智深如海的宋缺。

　　思索間，人馬進入少帥府，眾人甩鐙下馬，朝主堂大門走去。寇仲沉聲道：「我要立即見閥主！」踏上長階，一人從大堂撲出，跪倒臺階上，涕淚交流痛哭道：「少帥為玄恕作主。」

　　寇仲見王玄恕以這種方式歡迎他，大吃一驚，慌忙扶起，問道：「不要哭？發生甚麼事？難道小妹……」宣永湊到他耳旁束音成線貫入道：「小妹沒事，還溜到城郊放牧無名。唉！今早傳來消息，王世充在赴長安途中一家大小百餘人全體遇難，負責護送的二百唐軍亦傷亡慘重，此事轟動長安，李淵震怒下命人徹查。」

　　寇仲一震道：「甚麼人幹的？」另一邊的虛行之壓低聲音道：「屬下聽到一個較可信的說法，是押送王世充的三艘船在入關前遇襲，先以火箭趁夜焚船，再在水中對墮河的人痛下殺手，翌日河面浮起百具屍體。」

　　寇仲大怒道：「此事定由楊虛彥指示，楊文幹下手。玄恕須化悲憤為力量，我寇仲誓要為你討回公道。」宣永使飛雲衛扶走王玄恕後，寇仲進入大堂立定，問道：「懸賞找尋陰顯鶴妹子一事，有甚麼進展？」

　　虛行之道：「我們依照少帥吩咐，在屬地內所有城池當眼處貼出懸賞告示，可是到現在仍沒有陰小紀的確切消息。」宣永苦笑道：「假消息卻絡繹不絕，每天有人來領賞，都經不起驗證。」

　　寇仲皺眉道：「真沒有道理，至少當時與陰小紀一起逃離江都的女孩該站出來說話。」虛行之道：「屬於我們的城地數目不多，待消息傳播各地，或者會有頭緒。」

　　「大哥！」拍翼聲起，無名掠過大堂空間，降落寇仲探出的手上，人畜親熱一番。精神煥發的小鶴兒一陣風般跑到寇仲身前，大喜道：「不是說大哥有一段時間沒空回來嗎？見到大哥小鶴兒很開心哩！」

　　寇仲欣然道：「見到我的小鶴兒大哥更開心。」又訝道：「小妹不曉得玄恕的事嗎？」

　　小鶴兒不解道：「甚麼事？」宣永和虛行之在旁頻向寇仲打眼色。小鶴兒色變道：「他有甚麼事？噢！難怪他今天悶悶不樂，喚他去玩兒總推說沒空，快告訴我！」

　　寇仲明白過來，王玄恕因不想小鶴兒為他難過，把慘變瞞著她。忙岔開話題道：「要不要把懸賞金額加重，令此事更轟動些？」小鶴兒訝道：「甚麼懸賞？」

　　寇仲一呆道：「懸賞貼滿大街小巷，小鶴兒竟不曉得此事？」小鶴兒俏臉微紅，赧然道：「人家不識字嘛！怎懂看那些貼在牆上的鬼東西？」旋又道：「待會再陪大哥說話，我去問恕哥！」又一陣風般走了。

　　寇仲嘆道：「這可能是問題所在，識字的人不多，只有待消息經多人之口廣傳開，我們才有機會得到陰小紀的確切消息。」嘆一口氣道：「待我見過閥主再說。」

　　※※※

　　美艷夫人露出一個甜美燦爛的笑容，兩手負後，令酥胸更為茁挺，煙視媚行的移到徐子陵觸手可及處，笑吟吟的道：「五采石不在奴家身上，亦沒有帶來中原，徐公子不相信，可徹底搜奴家的身，奴家不會抗議的哩！」徐子陵絲毫不為她的媚態所惑，雙目神光湛湛，微笑道：「夫人可知我徐子陵是甚麼出身，說到耍賴皮，我和寇仲都是此道中的祖師爺。」

　　美艷夫人秀眉輕蹙，「噯喲」一聲道：「誰要和你徐公子徐大俠耍賴皮，人家說的是事實，教人該怎說你才相信呢？」徐子陵淡淡道：「我就先廢你那對睜著說謊話的招子！」倏地探手，兩指探出，往她雙目戳去。美艷夫人花容失色，往後飛退，四名武士紛紛掣出佩劍，往徐子陵殺來。

　　※※※

　　宋缺坐在內堂一角，名震天下的天刀放在一旁几上，對寇仲出現眼前，毫不訝異。到寇仲隔几坐下，宋缺淡淡道：「少帥回來得正是時候，我有話要和你說。」寇仲苦笑道：「想來閥主曉得我失去巴蜀的事啦！」

　　宋缺若無其事的道：「天下是沒有一成不變的事，得得失失事屬等閒，你不用放在心上，最重要是贏取最後一戰的勝利。」寇仲一震道：「閥主並沒有被師妃暄說服吧？」

　　宋缺長身而起，踱步至堂心，仰天笑道：「我宋缺決定的事，誰能改變我？一統天下勢在必行，寇仲你要堅持到底，勿要令宋缺失望。」寇仲頭皮發麻的道：「閥主神態有異平常，師妃暄究竟向閥主說過甚麼話？」

　　宋缺沒有答他，仰望屋樑，搖頭道：「真不是時候。」寇仲跳將起來，直趨宋缺身後，問道：「甚麼不是時候？」

　　宋缺自言自語的道：「若此事在我出嶺南前任何一刻發生，當是我夢寐以求的事，但際此統一有望的時刻，卻令我進退不得。寧道奇啊！你真懂得挑時間。」寇仲劇震失聲道：「寧道奇？」

　　宋缺旋風般轉過雄軀，雙目爆起前此未見過的懾人精芒，沉聲道：「師妃暄特來傳話，代寧道奇約戰宋某人，你說寧道奇是否懂挑時間，在我最不願與他動手的一刻，與他進行我宋缺苦待四十年而不得的一場生死決戰。」

　　寇仲臉上血色褪盡，明白過來。這就是師妃暄對付他的另一著絕活，難怪她想起此事時，露出那麼苦澀黯然的神色，因為這兩位中土最頂級的人物的決戰，沒有人能預料戰果。可是師妃暄為阻止寇仲爭取最後勝利，竟使出這麼狠絕的手段。

　　寇仲心中湧起不能遏止的怒火。宋缺凌厲的目光化作溫柔和愛惜，微笑道：「少帥千萬勿為此憤怒，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各出奇謀，不擇手段的打擊對手，為最後的勝利不可錯過任何致勝的可能。我要立即動程迎戰寧道奇，看看他的『散手八撲』如何名不虛傳。我如勝出，當然一切依計劃繼續進行。若我有不測，少帥必須堅持下去，直至統一天下。除你之外，你魯叔是唯一曉得我與寧道奇決戰之事的人。」

　　寇仲一陣激動的道：「讓我陪閥主去。」宋缺哈哈笑道：「你不相信我有應付寧道奇的能力嗎？但話必須這麼說，你給我在這裏靜候三天，如不見我回來，統一天下的重任就落在你的肩頭上，明白嗎？」再一陣充滿痛快和歡愉的長笑後，到几上拿起天刀，慎而重之的掛到背上，啞然失笑道：「捨刀之外，再無他物。幸好你及時回來，使我更能拋開一切，往會能令我心動神馳的寧道奇，希望他不會令我宋缺失望。」說罷灑然去了。

　　（卷五十五終）

卷五十六　第一章　必勝信心

　　攔截徐子陵的武士東翻西倒，沒有人能阻延他片刻，其實美艷夫人的手下並非如此不濟事，而是因一時摸不清他的虛實和奇功異法，被他借力打力，殺個措手不及。凡被徐子陵擊中的均是穴道被封，沒法從地上爬起來。他從大門追趕美艷夫人，直入客棧大堂，在他身後躺著包括段褚在內的五名美艷夫人手下，以他們的身體標示著徐子陵經行的路線。另五名武士正在大堂閒聊，見主子被人追殺，大駭下忙掣出兵器，蜂擁來截。

　　美艷夫人花容失色，嬌呼道：「攔著他！」只這一句話，足教徐子陵看穿美艷夫人的心性；若她是肯與手下共榮辱生死者，此刻無論如何懼怕徐子陵，亦應改退為進，配合手下向徐子陵反擊，而非一心只想著逃走。

　　徐子陵冷哼一聲，右手在前面隔空虛抓，登時生出強大的吸扯力道，令美艷夫人退勢減緩，接著他卻速度驟增，追貼急要開溜的美艷夫人，掌化為指，仍照她一對美眸點去。他兩指生出的凌厲氣勁，使美艷夫人雙目有若刀割針刺般劇痛，花容失色下無奈以雙手幻化出重重掌影，以封擋徐子陵似要辣手摧花的重招。

　　徐子陵的外袍同時鼓脹，招呼到他身上的兩刀三劍均往外滑開，此著大出攻擊他那五名武士意外之際，他一個急旋，像變成千手觀音般兩手變化，五名武士立被狂風掃落葉般東倒西歪，滾跌地上。當徐子陵再次面向美艷夫人，這狡猾的美女一雙玉手分上下兩路往他攻至，一取胸口，另一手疾劈他咽喉要害。

　　徐子陵灑然一笑，底下飛起一腳，以後發先至的閃電神速，踢向她小腹，根本不理她攻來的凌厲招數。美艷夫人大吃一驚，顧不得傷敵，只求自保，硬把玉手收回，往橫閃躲。徐子陵踢出的一腳憑換氣本領中途收回，此著又是對方完全料想不及的，那能及時變招應付，徐子陵如影附形，與她同步橫移，右手疾探，兩指仍照她一對美眸點去，一派不廢她那雙招子誓不罷休的姿態。美艷夫人俏臉血色褪盡，千萬般不情願下，兩手再展奇招，封擋徐子陵能奪她魂魄的兩指。

　　「砰！砰！」美艷夫人兩手先後重拍徐子陵右臂，卻如蜻蜓撼石般不但不能動搖其分毫、造成損傷，且不能減慢徐子陵出手的速度。「噢」！動作凝止。徐子陵的手最後捏上美艷夫人動人的粉頸，吐出真勁，在剎那間封閉美艷夫人數處大穴，令這美女兩手軟垂，嬌軀乏勁，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下。

　　美艷夫人雙目射出恐懼神色。徐子陵木無表情的瞪視她，淡淡道：「我們來玩一個有趣的遊戲，夫人若不立即把五采石交出來，我就廢妳那對美麗且最懂騙人的大眼睛。若我沒有猜錯，夫人逃到中土來，是因伏難陀被殺，再沒有人保護妳，所以妳為保五采石，只好遠離大草原，對嗎？」

　　美艷夫人雙目仍射出怨毒神色，粉項在徐子陵掌握中不住抖顫，喘著道：「你好狠！」徐子陵曉得此為關鍵時刻，表面不透露內心真正的想法，沒半點表情的淡然道：「這是妳最後一個機會，我徐子陵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為得回五采石，我可以殺掉你們所有人，頂多費一炷香工夫把你們的行囊徹底搜查，夫人意下如何？」

　　美艷夫人再一陣抖顫，像鬥敗的公雞般頹然道：「你贏哩！」

　　※※※

　　大雪茫茫。寇仲在雪原全速飛馳，拳頭大的雪花照頭照面的撲來，瞬間化作清寒冰水，鑽進他的脖子裏，但他的心卻是一團火熱。無論從任何立場，任何的角度，他絕不應錯過宋缺與寧道奇這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他並不擔心自己的忽然離開會令少帥軍群龍無首，因為有曉得內情的宋魯為他料理一切和安撫虛行之等人。

　　宋缺雄偉的背影出現在風雪前方模糊不清的遠處，隨著他的接近漸轉清晰。寇仲生出陷進夢境的奇異感覺，漫空雪花更添疑幻似真的景象；或者人生真的不外一場大夢，而絕大部份時間他都迷失在夢境裏，只有在某些特別的時刻，因某些情緒勾起此一剎的頓悟，但他也比任何時刻更清楚曉得，轉瞬他又會重新迷陷在這清醒的夢境裏。

　　他真的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宋缺和寧道奇均是他尊敬崇慕的人，他們卻要進行分出生死的決戰，師妃暄這一著實在太狠心。

　　掠至宋缺身旁，這位被譽為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超卓人物毫不訝異的朝他瞧來，腳步不緩的從容微笑道：「少帥是想送我一程，還是要作決戰的旁觀見證？」

　　兩人並肩在深夜的雪原冒著雪花前進，寇仲沉聲道：「兩者皆非，小子想為閥主出戰。」

　　宋缺忽然忿開話題，目光投往前方，輕鬆的道：「當日在小長安少帥決戰伏難陀前的一刻，你可有必勝的把握？」寇仲點頭道：「我從沒想過會反被伏難陀幹掉。」

　　宋缺哈哈笑道：「那即是說你對擊敗伏難陀信心十足，可是若對手換上寧道奇，少帥仍有必勝的把握嗎？我要的是一個絕對誠實的答案。」寇仲苦笑道：「我沒有半絲把握，但會全力奮戰到底。」

　　宋缺哈哈笑道：「這即是沒有信心，那你早輸掉此仗。今趟寧道奇可非像上次般只是和你鬧著玩兒，而是會利用你信心不足的破綻，無所不用其極的置你於死地。少帥歸天後寧道奇仍不會放過向我挑戰，那你的代我出戰豈非多此一舉，徒令少帥軍土崩瓦解。」寇仲愕然道：「閥主有必勝的信心嗎？」

　　宋缺淡淡道：「論修養功力，我們縱非在伯仲之間，亦所差無幾。可是此戰並非一般比武較量，而是生死決戰，在這方面寧道奇將欠缺我宋某人於戰場實戰的寶貴經驗，所以此仗寧道奇必敗無疑，宋缺有十足的信心。」寇仲從他的語氣肯定他字字發自真心，絕非虛言安慰自己，奇道：「可是閥主適才獨坐內堂時神態古怪，又說寧道奇懂挑時間，使小子誤以為閥主在為此戰的勝負煩憂。」

　　宋缺沉吟片晌，略緩奔速，道：「少帥真的誤會哩！我當時只因被這場決戰勾起對一個人的回憶，更為我們的關係發展到這田地傷懷，所以神情古怪，而非是擔心過不了寧道奇的散手八撲。」寇仲輕輕道：「梵清惠？」

　　宋缺露出苦澀的表情，語氣仍是平靜無波，淡淡道：「寧道奇是天下少數幾位贏得我宋缺敬重的人，否則我早向他挑戰。清惠是故意為難我，試探我的決心。清惠一向算無遺策，今趟卻是大錯特錯。」寇仲忍不住問道：「閥主會否刀下留情？」

　　宋缺哈哈笑道：「這是另一個宋某絕不允許少帥出手的理由，捨刀之外，再無他物，刀鋒相對，豈容絲毫忍讓。清惠啊！這可是你想見到的結果？」最後兩句話，宋缺感慨萬千，不勝欷歔。

　　寇仲啞口無言。宋缺倏地立定，兩手負後，仰望漫空飄雪。寇仲連忙止步，垂首道：「小子希望閥主與寧道奇決戰時，可在旁作個見證。」宋缺往他瞧來，露出祥和的笑容，神態回復從容閒適，一點不似正在迎戰勁敵的途上，淡淡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當年我邂逅清惠，是一個明月當頭的夜晚，那時我像你般的年紀，碧秀心尚未出道，此事我從沒有告訴任何人。」

　　又望往夜空，輕嘆一口氣道：「到碧秀心為石之軒那奸徒所辱，清惠二度下山，我與她重遇江湖，中間隔開足有十多個年頭。初遇她時我仍是籍籍無名之輩，『霸刀』岳山的威勢卻是如日中天，清惠已對我另眼相看，與我把臂共遊，暢談天下時勢、古今治亂興衰。」寇仲說話艱難的囁嚅問道：「閥主因何肯放過她呢？」

　　宋缺往他瞧來，雙目奇光電閃，思索的道：「放過她？哈！我從未想過這種字眼。我為何肯放過她？」

　　※※※

　　徐子陵踏入酒館，見陰顯鶴神情木然獨坐一隅，桌上一盃一罈外再無其他，放下心事。對命運他再沒有絲毫把握，因美艷夫人的延誤，使他不能迅速趕來，更害怕這麼耽擱，陰顯鶴又不知會弄出甚麼事故。所以他要親眼看到陰顯鶴安然無恙，始能輕鬆過來。他移到桌子另一邊坐下，抓著罈口提起放下，嘆道：「你不是答應我只喝兩盃嗎？現在卻是半罈酒到了你的肚內去。」陰顯鶴朝他瞧來，沉聲道：「因為我害怕。」

　　徐子陵不解道：「你怕甚麼？」陰顯鶴頹然道：「我怕到長安去，當年揚州兵荒馬亂，這麼一群小女孩慌惶逃難，其前途令人不敢設想！假若紀倩確是小紀逃亡中的夥伴，卻告訴我小紀的壞消息。唉！我怎辦好呢？唉！子陵！我很痛苦！」又探手抓酒罈。

　　徐子陵手按酒罈，不讓他取酒再喝，心中憐意大生。陰顯鶴平時冷酷孤獨的高傲模樣，只是極度壓抑下的幌子，當酒入愁腸，會把他堅強的外殼粉碎，露出脆弱無助的一面。唯一解決的方法，是為他尋回陰小紀，他始可過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陰顯鶴顯然頗有醉意，訝然往徐子陵瞧來，皺眉道：「不用勞煩你，我自己懂斟酒。」徐子陵無奈為他斟滿一杯，聲明道：「這是到長安前的最後一盃，找小紀的事不容有失。」斟罷把酒罈放往他那邊的桌面。

　　陰顯鶴目光投進盃內在燈光下蕩漾的烈酒，平板的道：「子陵因何不喝酒，照我看你也心事重重，離開成都後沒見你露過半點歡容。」徐子陵很想向他展現一個笑容，卻發覺臉肌僵硬，嘆道：「因為我的內心也很痛苦。」

　　師妃暄的仙蹤忽現，令他陷於進退兩難的處境，這不但指他被夾在寇仲和她中間的關係，還包括他對師妃暄的感情。假若師妃暄永不踏足凡塵，那他和師妃暄當然是始於龍泉，止於龍泉，亦正是在這種心情下，他才全力去爭取石青璇。但師妃暄的出現，令他陣腳大亂，理性上他曉得如何取捨，可是曉得是一回事，能否辦到則是另一回事。人的情緒就像一頭永不能被徹底馴服的猛獸。他對師妃暄是餘情未了，師妃暄又何嘗能對他忘情。他們各自苦苦克制，築起堤防。

　　陰顯鶴舉盃一飲而盡，拍桌道：「最好的辦法是喝個不省人事，嘿！給我再來一盃。」徐子陵苦笑道：「你可知我剛和人動過手，懷內尚有一顆五采石。」

　　陰顯鶴瘦軀一震，失聲道：「美艷夫人？」徐子陵點頭道：「正是從她手上搶回來，她要從塞外逃到這裏，當為躲避謀奪五采石的敵人，現在這燙手山芋來到我們手上，若我們變成兩個爛醉如泥的酒鬼，後果不堪想像。」

　　陰顯鶴拿起酒盃，放在桌子中央，道：「讓我多喝幾口如何？我答應是最後一盃。」徐子陵拿他沒法，為他斟滿另一盃，心神又轉到師妃暄身上，記起早前在成都城外她說話的每一個神態。以她的標準來說，她對自己情不自禁，已無法掩飾，所以才會說出介意徐子陵對她的看法這類話。而更令他生出警覺的，是和她分手後，他有點心不由主的不斷想著她，這使他對石青璇生出深深的內疚。天啊！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辛辣的酒灌喉而入。徐子陵始發覺自己兩手捧起酒罈，大喝一口。放下酒罈，陰顯鶴正瞧著他發呆，斟滿的一盃酒出奇地完封未動。徐子陵酒入愁腸，湧上醉意，仍有些尷尬的道：「好酒！」長笑聲起，有人在身後道：「原來子陵也好杯中物。」

　　徐子陵愕然瞧去，久違的吐谷渾王子伏騫在頭號手下邢漠飛陪同下，龍行虎步的朝他的桌子走過來。徐子陵慌忙起立，大喜道：「我正要找你們。」介紹陰顯鶴與兩人認識後，四人圍桌坐下，夥計重新擺上飲酒器皿，伏騫隨意點了幾道送酒的小點，邢漠飛為各人斟酒，氣氛驟增熱烈。

　　酒過兩巡，伏騫笑過：「我一直派人監視美艷那妮子落腳的客棧，想不到竟發現子陵行蹤，實是意外之喜。」說罷瞥陰顯鶴一眼。徐子陵忙道：「顯鶴是自己人，不用有任何顧忌。」

　　邢漠飛壓低聲音道：「徐爺可知塞外的形勢自你們離開後，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伏騫接著道：「到我們重臨中土，始知中原形勢逆轉，少帥軍的冒起，使李唐非是獨霸之局，這也打亂我們的計劃，對將來中外形勢的發展，再沒有絲毫把握。」

　　徐子陵環目掃視，酒館內只近門處尚餘兩桌客人，附近十多張桌子都是空的，不虞被人偷聽他們說話，問道：「今趟伏兄到中土來，有甚麼大計？」伏騫苦笑道：「有甚麼大計？還不是為應付突厥人嗎？你可知西突厥的統葉護通過雲帥與李建成暗締盟約，此事關乎到我吐谷渾的盛衰興亡，所以我不得不到中原再走一趟，本要與秦王好好商談，豈知形勢全非，使我們陣腳大亂。」

　　徐子陵恍然道：「原來消息是從伏兄處傳開來的。」邢漠飛向陰顯鶴敬酒道：「陰兄？」

　　陰顯鶴以手封盃口，不讓邢漠飛為他添酒，歉然道：「我答應過子陵，剛才是最後一盃。」徐子陵向朝他請示的邢漠飛點頭，表示確有此事，續向伏騫問道：「塞外目下形勢如何？」

　　伏騫沉聲道：「塞外現時的形勢，是歷史的必然發展，自突厥阿史那土門任族酋，突厥日漸強大，擊敗鐵勒和柔然後，成為大草原的霸主。從那時開始，狼軍隨各族酋的野心無休止的往四外擴展勢力，最終的目標是你們中土這塊大肥肉。楊堅的成功稱霸，令大隋國力攀上巔峰，亦正由於富強的國力，種下楊廣濫用國力致身敗國亡的遠因。當楊廣初征高麗，曾使不可一世的東、西突厥，都臣服在大隋麾下，但三征高麗的失敗，耗盡大隋的國力，中土的分裂，為狼軍再次崛起舖下坦途，實是突厥入侵中原千載難逢之機，換過我是頡利，絕不肯錯失這機會。」

　　探手舉盃，哈哈一笑道：「我們少有這麼把酒談心的閒情，子陵和顯鶴有沒有興趣，細聆中外以人民戰士的血淚寫成的慘痛過去呢？那你們將會對現今的形勢和未來發展的可能性，有更進一步的深入瞭解。」

　　徐子陵動容道：「願聞其詳！」他知悉伏騫的行事作風，不會說偽話，更不會說廢話，肯這麼詳述原委，必有其背後的用意，故毫不猶豫地答應。

第二章　血的歷史

　　宋缺邁開步伐，在無邊無際的雪夜不斷深進，彷似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更若如他全忘掉與寧道奇的生死決戰。以閒聊的口氣道：「若你事事不肯放過，生命將變成至死方休的苦差，因為那是任何人均力有不逮的事。告訴我，若你不肯放過尚秀芳，會有甚麼後果？」追在他旁的寇仲一呆道：「當然會失去致致，可閥主當年處境不同，不用作出選擇。」

　　宋缺苦笑道：「有何分別？我只能在刀道和梵清惠間作出選擇，假設她叛出慈航靜齋來從我，我敢肯定宋某今天沒有這種成就。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境界是要付出代價的，且是非常殘忍的代價。她和我在政治上的見解也是背道而馳，若果走在一起，其中一方必須改變，但我是永遠不肯改變自己信念的。所以打開始，我們便曉得不會有結果。」寇仲說不出話來。

　　宋缺向他瞧一眼，沉聲道：「這數十年來，我一直不敢想起她。你明白那種感覺嗎？思念實在是太痛苦啦！且我必須心無旁騖，專志刀道，以應付像眼前般的形勢，我不是單指寧道奇，但那也包含他在內，指的是天下的整個形勢。練刀即是煉心，你明白嗎？沒有動人的過去，怎使得出動人的刀法？」寇仲一震道：「閥主現在是否很痛苦呢？」

　　宋缺探手搭上寇仲肩頭，嘆道：「你這小子的悟性令我宋缺也為之叫絕，今天是我二十年來第一趟毫無保留地想她，所以你感到我獨坐帥府內堂時的異乎平常。」

　　不待寇仲答話，挪手負後，繼續慢步，仰臉往風雪降落找尋歸宿處，微笑道：「年輕時的梵清惠美至令人難以相信，即使眼睜睜瞧著，仍不信凡間有此人物，師妃暄這方面頗得她的真傳。那是修習《慈航劍典》仙化的現象，若我沒有看錯，師妃暄已攀登上劍心通明的境界，比清惠的心有靈犀，尚勝一籌。」寇仲拍手叫絕道：「閥主的形容真貼切，沒有比『仙化』兩字能更貼切的形容師妃暄的獨特氣質。」

　　宋缺迎上他的目光，淡然自若道：「勿以評頭品足的角度看仙化兩字，這內中大有玄之又玄的深意。道家佛門，不論成仙或成佛，其目的並無二致，就是認為生命不止於此。《慈航劍典》是佛門首創以劍道修天道的奇書，予我很大的啟示，當刀道臻達極致，也該是超越生死臻至成仙成佛的境界。」

　　寇仲猛顫道：「我明白哩！事實上閥主所追求的，與清惠齋主修行的目標沒有分別，閥主放棄與她成為神仙眷屬的機緣，與她堅持修行的情況同出一轍。」宋缺搖頭道：「我和她有著根本的不同，是我並不著意於生死的超越，只是全力在刀道上摸索和邁進。我特別提醒你師妃暄已臻劍心通明的境界，是要你生出警惕之心，因為她是有資格擊敗你的人之一。」寇仲想起在成都師妃暄向他的邀戰，苦笑無語。

　　宋缺目注前方，腳步不停，顯然正陷進對往事毫無保留的緬思深處。一團團潔白無瑕的雪花，緩緩降下，四周林原白茫茫一片，令人疑幻似真。寇仲仍不曉得此行的目的地，一切似乎是漫無目的，而他頗享受這種奇異的氣氛和感覺。忽然問道：「閥主從未與寧道奇交過手，為何卻有十足必勝的把握？」

　　宋缺啞然失笑道：「當每位與你齊名的人，一個接一個飲恨於你刀下，數十年來均是如此，你也會像宋某人般信心十足。寧道奇豈會是另一個例外？這非是輕敵，而是千錘百鍊下培養出來的信念。」寇仲嘆道：「但我仍有點擔心，至少閥主因梵清惠心情生出變化，恐難以最佳狀態迎戰寧道奇。」

　　宋缺點頭同意道：「你有此想法大不簡單，已臻達入微的境界。清惠堅持自己的信念，不惜請出寧道奇來對付宋某人，實在傷透我的心，可是我卻沒有絲毫怪責她的意思，反更增對她的敬重，因為她下此決定時，會比我更難受。」寇仲道：「或者這只是師妃暄的主意。」

　　宋缺搖頭道：「師妃暄當清楚清惠與我的關係，若沒有清惠的同意，絕不敢使出寧道奇這最後一著。」頓了頓續道：「我和清惠不能結合的障礙，除去各有不同的信念和理想外，還因我有婚約在身，此婚約對我宋家在嶺南的發展至關重要，有點像你和玉致的情況。這麼說你該明白我把家族放在最高的位置，等待的就是眼前的一統天下、揚我漢統的機會，那比任何男女愛戀更重要。不論此戰誰勝誰負，你必須堅持下去。」

　　寇仲道：「閥主以堅持漢統為己任，為何清惠齋主不支持你？」宋缺淡淡道：「這方面真是一言難盡，你有興趣知道嗎？」寇仲頷首道：「我好奇得要命！」

　　※※※

　　酒館的夥計為他們燃著店內左右壁上的燈燭，在火光掩映的暖意下，滿臉鬍髯、相貌雄奇的伏騫淺呷一口酒，目光投往盃內的酒，徐徐道：「此事須由四十年前楊堅迫周朝靜帝禪讓說起，北周一向與突厥關係密切，北周的千金公主為突厥可汗沙缽略之妻，對本朝被楊堅篡權憎恨極深，故不住煽動沙缽略為她北周復仇。而楊堅亦一改前朝安撫的政策，不把突厥人放在眼內，故在這內外因素的推動下，突厥不時寇邊，令楊堅不得不沿邊加強防禦，修長城築城堡，駐重兵大將於幽、并兩州。在此緊張時期，出現了一個關鍵性的人物長孫晟。」

　　徐子陵皺眉道：「長孫晟？」伏騫點頭過：「正是長孫晟，據我所知，此人大有可能是趙德言的師傅，奉北周皇帝之命送千金公主嫁往突厥，一方面在突厥煽風點火，勾結沙缽略之弟處羅；另一方面則回中土取得楊堅信任，獻上挑撥離間分化突厥之策。由於他長期在塞外，故深悉突厥諸酋間的情況，更繪成塞外山川形勢圖，楊堅大喜下接納他全盤策略，分別聯結突厥最有勢力的兩個小可汗達頭和處羅，最後導致突厥分裂為東西兩汗國，而突厥人亦不住入侵貴國，搶掠屠殺，防軍則不住反擊，仇恨就這樣種下來，現在誰都改變不了，只有一方被滅，戰火始會熄滅。」

　　徐子陵道：「多謝伏兄指點，我和寇仲對楊堅時期的事並不清楚，從沒想過其中有此轉折。魔門的人真厲害，先有長孫晟，後有石之軒和趙德言使出陰謀詭計，操縱局勢的發展。敢問伏兄，貴國吐谷渾現在處於怎樣的境況下？」

　　伏騫雙目殺意大起，沉聲道：「最直接威脅到我們的敵人是西突厥，自統葉護繼位，西突厥國力大盛。統葉護有雲帥之助，本身又文武兼備，有勇有謀，每戰必克，兼且野心極大，雖暫時與我們保持友好關係，只是因有利於他吞併鐵勒的行動，至乎他肯與李建成暗締盟約，為的是要聯唐以夾擊頡利。如大唐能一統天下，頡利當然無隙可乘，但寇仲的崛起，卻令頡利有可乘之機，若我沒有猜錯，頡利在短期內將會聯同突利大舉南侵，被狼軍踐踏過的鄉縣鎮城，休想有片瓦完整。」

　　徐子陵想起突厥狼軍的消耗戰術，一顆心直沉下去，忍不住問道：「統葉護勾結的是李建成，為何伏兄卻散播西突厥勾結李世民的謠言。」伏騫凝望他半晌，訝道：「李世民現在不是子陵敵人嗎？因何語氣竟隱含怪責之意？」

　　徐子陵道：「或者因為我從沒想過伏騫兄會使這種手段。」伏騫苦笑道：「當強敵環伺，國家存亡受到威脅，為掙扎求存，任何人都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去對付敵人。假設勾結西突厥一事是無中生有，絕起不到甚麼作用。可是謠言假裏有真，會生出微妙的影響，既能令李建成疑神疑鬼，又使頡利生出警惕，更可進一步分化李閥內部的團結，對少帥一方該是有利而無害。」

　　邢漠飛補充道：「徐爺可有想過頡利的草原聯軍入犯中土，會形成怎樣的局面？」徐子陵道：「請指點。」

　　邢漠飛肅容道：「只要頡利能在中原取得據點，統葉護將在無可選擇下到中原來分一杯羹，以免頡利攻陷長安，勢力坐大，然後分從塞外和關西向他發動攻擊，那時他將陷於兩面受敵的捱揍劣局，此正是李建成和統葉護一拍即合的原因。李建成雖一向與頡利秘密勾結，一方面是懼怕頡利的威勢，另一方面是想借其力對付李世民，卻非不知頡利的狼子野心，故希望能以統葉護制頡利，但此乃引狼入室，若統葉護因李建成給予的方便成功在中原生根立足，我們的形勢將更為危殆。」

　　伏騫接口道：「退一步來說，若頡利只是搶掠一番，便退返北塞，而李建成卻登上皇座，他與統葉護的關係將更為密切，統葉護沒有東疆之憂下，於滅鐵勒後會全力對我們用兵，這將是我們最不願見到的情況。」陰顯鶴默然不語，似是對三人討論的天下大勢沒有絲毫興趣。

　　徐子陵卻聽得頭大如斗，進一步明白師妃暄阻止寇仲進犯巴蜀的決心，伏騫比他徐子陵甚或中土任何人更瞭解塞外的形勢，他預料頡利會短期內南侵之語定非虛言。且目下確是北塞聯軍南侵的最佳時機，李唐內部分裂，李世民雖得洛陽，卻陷於應付兩線苦戰之局，李淵根本無力抵擋以狼軍為首的塞外聯軍。想起突厥人消耗戰的可怕，加上在旁覬覦的統葉護，未來的發展確是教人心寒。

　　伏騫沉聲道：「我把這個消息洩露出去，說不定可令頡利暫緩入侵中原，改而對付統葉護。若頡利相信勾結統葉護的是李世民，必通過趙德言令在背後操縱李淵和建成、元吉的魔門同夥加速對付李世民，所以此為一石二鳥之計。我深切希望統一中原的是少帥而非李家，那憑著我們的交情，將輪到統葉護憂心他的存亡。」

　　徐子陵心中一震，表面則不露絲毫內心的情緒，說到底，伏騫的最終的目的是要振興吐谷渾，至乎取突厥人而代之，成為塞外的新霸主。他到中原來，正是為本國找尋機會。他的一番話雖說得漂亮好聽，但他卻感到伏騫是言不由衷。

　　在伏騫的立場，中原是愈亂愈好，最好是東西突厥同時陷足中原，與李唐和寇仲血戰不休，無法脫身，那吐谷渾將有機可乘。在伏騫來說，為本國的利益，是無可厚非，但他徐子陵怎可坐看這樣一個局面。令徐子陵對伏騫的誠意首次生出懷疑，是伏騫把消息扭曲後散播，那只會是火上添油，徒增變數。伏騫笑道：「顧著說這些令人煩擾的事，尚未有機問子陵為何到漢中來，是否要往長安去呢？」

　　徐子陵心想的卻是若伏騫如實把李建成勾結西突厥統葉護的消息洩露，收效可能更大，因為頡利對此豈敢疏忽，說不定他這邊進侵中原，那邊廂統葉護已攻打其在都斤山的牙帳，那李建成之危自解。李建成雖沒法派兵助統葉護，卻可在兵器、糧食方面向統葉護作出有力的支持。心中暗嘆，坦然道：「我到長安打個轉，辦些事後立即離開。」

　　伏騫的一對銅鈴般炯炯有神的巨目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旋即露出喜色，欣然道：「我們正要入長安拜會李淵，有我的使節團掩護，子陵可省去不必要的麻煩。」徐子陵心中思索伏騫眼神內的含意，表面則不動聲色，微笑拒絕道：「入長安前我們尚有其他事情待辦，還是分頭入城彼此方便。」

　　伏騫笑道：「如此子陵到長安後務要來見伏某一面，長安事了後，我希望能和少帥碰頭，看看大家有甚麼可合作的地方。來！我們喝一杯，願我們兩國能永遠和平共存，長為友好之邦。」

　　※※※

　　宋缺領寇仲來到一座小山之上，環視遠近，雪愈下愈密，他們就像被密封在一個冰雪的世界裏，再不存在其他任何事物。宋缺雙目射出沉醉在往昔情懷的神色，輕柔的道：「我和清惠均瞧出由魏晉南北朝的長期分裂走向隋朝楊堅的統一，實是繼戰國走向秦統一的另一歷史盛事，沒有任何歷史事件能與之相比。可是對天下如何能達致長治久安，我和清惠卻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在說出我們的分歧前，我必須先說明我們對楊堅能一統天下的原因在看法上的分界。」

　　寇仲感到胸襟擴闊，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宋缺和梵清惠均是偉大超卓的人，他們視野遼闊，博通古今治亂興衰，他們的看法當然是份量十足。饒有興趣的道：「統一天下還須其他原因支持嗎？誰的拳頭夠硬，自能蕩平收拾其他反對者。」

　　宋缺啞然失笑道：「這只是霸主必須具備的條件，還要其他條件配合，始能水到渠成。試想若天下萬民全體反對給你管治，你憑甚麼去統一天下。若純論兵強馬壯，天下沒有一支軍隊能過突厥狼軍之右，又不見他們能征服中原？頂多是殺人放火，蹂躪搶掠一番。而這正是清惠的觀點，統一是出於人民的渴求，只要有人在各方面符合民眾的願望，他將得到支持，水到渠成的一統天下。」寇仲點頭道：「清惠齋主這看法不無道理。」

　　宋缺淡淡道：「那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在西漢末年，又或魏晉時期，難道那時的人不渴求統一和平嗎？為何西漢演變成三國鼎立？魏晉分裂為長時期的南北對峙呢？」寇仲啞口無言，抓頭道：「閥主說的是鐵錚錚的事實，何解仍不能改變清惠齋主的想法。」

　　宋缺嘆道：「清惠有此見地，背後另含深意，我且不說破，先向你說出一些我本人的看法。」寇仲心悅誠服的道：「願聞其詳！」

　　宋缺露出深思的神色，緩緩道：「南北朝之所以長期分裂，問題出於『永嘉之亂』，從此歷史進入北方民族大混戰的階段，匈奴、鮮卑、羯、氐、羌各部如蟻附羶的滲透中原，各自建立自己的地盤和政權，而民族間的仇恨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化解的，只有其中一族的振興，才可解決所有問題。」

　　寇仲一震道：「難怪閥主堅持漢統，又說楊堅之所以能得天下，乃漢統振興的成果，現在我終明白閥主當年向我說過的話。」旋又不解道：「那閥主和清惠齋主的分歧在何處？」

　　宋缺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苦笑道：「在於我們對漢統振興的不同看法，我是站在一個漢人的立場去看整個局勢，她卻是從各族大融和的角度去看形勢。她追求的是一個夢想，我卻只看實際的情況，這就是我和她根本上的差異。」

　　寇仲雖仍未能十足把握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卻被宋缺蒼涼的語調勾起他對宋玉致的思念，由此想到宋玉致反對嶺南宋家軍投進爭天下的大漩渦裏，背後當有更深一層的理念，而自己從沒有去設法瞭解，而正是這種思想上的分歧，令他永遠無法得到她的芳心，一時心亂如麻，情難自已。

第三章　思想分歧

　　雪花不斷地灑在這一老一少、代表中土兩代的出色人物身上。宋缺察覺到寇仲異樣的情況，訝然向他瞧去道：「你在想甚麼？」寇仲頹然道：「我從閥主和清惠齋主的分歧想起與玉致的不協調，因而深切體會到閥主當時的心境。」

　　宋缺微一頷首，道：「我和清惠的分歧，確令我們難以進一步發展下去，其他的原因都是次要。清惠認為漢族不但人數上佔優勢，且在經濟和文化的水平上也有明顯的優越性，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可把入侵的外族同化，當民族差別消失，民族間的混戰自然結束，由分裂步向統一，此為歷史的必然性。在某一程度上，我同意她在這方面的見地，可是她認為胡化後的北方民族大融合，始是我漢族的未來發展，在此事上宋某人實不敢苟同。」

　　寇仲尚是首次聽到任何人從這角度去看中土局勢的變化，頗有新鮮的感覺。北方漢族的胡化或胡族漢化，是既成的事實，像宇文化及、王世充之輩，正是不折不扣漢化後的胡人或胡化的漢人，李閥亦有胡人的血統。但要宋缺這堅持漢統的人去接受漢化的胡人或胡化的漢人，卻是沒有可能的。梵清惠和宋缺的分歧，涇渭分明，而這分歧更體現在目前的形勢上。

　　宋缺沉聲道：「我並不反對外來的文化，那是保持民族進步和活力的秘方，佛學便是從天竺傳過來與我漢族源遠流長、深博精微的文化結合後發揚光大的。可是對外族沒有提防之心，稍有疏忽將變成引狼入室，像劉武周、梁師都之輩，正因胡化太深，所以無視突厥人的禍害。而李氏父子正步其後塵，與塞外諸族關係密切，早晚釀成大禍。我欣賞清惠有容乃大的襟懷，但在實際的情況下，我必須嚴守漢夷之別，否則塞外諸族將前仆後繼的插足中原，中土則永無寧日。北方既無力自救，惟有讓我們南人起而一統天下，撥亂反正，捨此再無他途，否則我大漢將失去賴以維繫統一的文化向心力，天下勢要長期陷於分裂。」

　　接著哈哈笑道：「給清惠勾起的心事，使悶在腦袋中近四十年的煩惱傾瀉而出，宋某大感痛快。少帥現在當明白我宋缺的目標和理想，我助你登上帝座，為的非是宋家的榮辱，而是我華夏大漢的正統。一個偉大民族的出現，並沒有歷史上的必然性，得來不易，亦非依人們的意志而不能轉移，假若沒有始皇嬴政，中土可能仍是諸雄割據的局面。我希望千秋萬世後，華夏子民想起你寇仲時，公認你寇仲為繼嬴政和楊堅後，第三位結束中土分裂的人物。這是個偉大的使命，其他一切均無關痛癢。」

　　寇仲心中湧起熱血，同時明白宋缺肯吐露埋藏心底多年心事的用意，是他其實並不看好這場與寧道奇的決戰，他的破綻在梵清惠，當他認為自己再不受對梵清惠苦戀左右之際，師妃暄卻代寧道奇下挑戰書，再勾起他當年的情懷，致一發不可收拾。使他無法保持在「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刀道至境，大失必勝之算。

　　宋缺不但要寇仲明白他統一天下的苦心，更要他能堅持信念，縱使他宋缺落敗身亡，仍不會被師妃暄曉以大義，令寇仲放棄他振興漢統千秋大業的遺志。寇仲肅容道：「閥主放心，寇仲會堅持下去，直至為閥主完成心中的理想。」

　　宋缺長笑道：「好！我宋缺並沒有看錯你，記著我們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整個民族的福祉。現在我可以放下一切心事，全心全意投進與寧道奇的決鬥，看看是他的道禪了得，還是我的天刀更勝一籌。你仍要隨我去作壁上觀嗎？」寇仲毫不猶豫的點頭。

　　宋缺再一陣長笑，往前飄飛，深進大雪茫茫的潔白原野。寇仲緊追其後，一老一少兩大頂尖高手，轉瞬沒入大雪純淨無盡的至深處。

　　※※※

　　「咯！咯！」獨坐客房內的徐子陵應道：「顯鶴請進，門是沒有上閂的。」

　　陰顯鶴推門入房，掩上房門，神情木然的隔几坐到徐子陵另一邊。這是和酒館同一個街口另一所頗具規模的旅館，與伏騫告別後，他們在這裏開了兩間上房。徐子陵關心的問道：「睡不著嗎？」陰顯鶴木然點頭，頹然道：「我是否很沒有用呢？」

　　徐子陵不同意道：「怎可以這樣看自己，你的患得患失是合乎人情。自令妹失蹤後，你天涯海角的去尋找她，雖然沒有結果，總有一線希望。現在令妹的下落可能由紀倩揭曉，換作我是你，也怕聽到的會是無法挽回的可怕事實，那時你將失去一切希望，至乎生存的意義，所以害怕是應該的。」陰顯鶴苦澀的道：「你倒瞭解我。」

　　徐子陵目射奇光，道：「可是我有預感你定可與小紀團聚，我真的有這感覺，絕非安慰你而這麼說。」陰顯鶴稍見振作，問道：「你對伏騫有甚麼感覺？」

　　徐子陵呆望他片刻，苦笑道：「我不想去想他的問題，大家終是一場朋友。」陰顯鶴道：「突利不也是你的生死之交嗎？可是在情勢所迫下，終有一天你會和他對決沙場。頡利和突利雖不時纏鬥，但在對外的戰爭上，為共同的利益，是團結一致的。我同意伏騫的說法，頡利和突利的聯軍將會在短期內大舉入侵中原，這是沒有人能改變的現實。」

　　徐子陵問道：「他們有甚麼共同的利益？」

　　陰顯鶴道：「我長期在塞內外流浪，找尋小紀，所以比你或寇仲更深切體會到塞外諸族的心態。他們最害怕的是出現一個統一強大的中原帝國，楊廣予他們的禍害記憶猶新。唯一我不同意伏騫之處，是西突厥的統葉絕不會在這種時間抽頡利的後腿，那是他們狼的傳統，見到一頭肥羊，群起噬之，以飽餓腹。目下李閥內分外裂，中土則因寇仲冒起而成南北對峙，若突厥人不趁此千載一時之機撲噬我們這頭肥羊，一俟李閥或寇仲任何一方統一中原，他們將失去機會。」

　　徐子陵感到背脊涼浸浸的，陰顯鶴從未試過如此長篇大論去說明一件事，今趟大開金口且是字字珠璣，把塞內外的形勢分析得既生動可怖又淋漓盡致。忽然間，他深深的明白師妃暄重踏凡塵的原因，正是要不惜一切的阻止事情如陰顯鶴所說般的發展。政治是不論動機，只講後果。寇仲的爭霸天下，帶來的極可能是更大的災難。

　　「子陵啊！你曾說過，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會勸寇仲退出。為天下蒼生，子陵可否改採積極態度，玉成妃暄的心願呢？」師妃暄的說話在他腦海中迴盪著。當時他並沒有深思她這段說話，此刻卻像暮鼓晨鐘，把他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萬民的福祉，就在此一念之間。

　　陰顯鶴的聲音在耳鼓響起道：「為何你的臉色變得這麼難看？」徐子陵口齒艱難的道：「我曾親眼目睹惡狼群起圍噬鹿兒的可怕情景，所以你那比喻令我從心底生出恐懼。」

　　陰顯鶴嘆道：「突厥人一向以狼為師，他們的戰術正是狼的戰術，先在你四周徘徊咆哮試探虛實，瓦解你的鬥志，令你精神受壓，只要你稍露怯意，立即群起撲擊，以最凶殘的攻勢把獵物撕碎，且奮不顧身。」稍頓續道：「若我是頡利，更不容寇仲有統一天下的機會，對寇仲的顧忌肯定尤過於對李世民，因為沒有人比頡利更清楚寇仲在戰場上的能耐。這三個月許的冰封期正是頡利入侵的最佳時機。」

　　徐子陵劇震道：「幸好得顯鶴提醒我，我並沒有想到冰封期有此害處。」陰顯鶴道：「子陵長於南方，當然不曉得北疆住民日夕提心吊膽的苦況，突厥人像狼群般神出鬼沒，來去如風，所到處片瓦不留。」

　　徐子陵斷然道：「不！我絕不容這情況出現。」陰顯鶴洩氣的道：「我們還有甚麼辦法可想。」

　　徐子陵皺眉道：「突利難道完全不看我和寇仲的情面嗎？」陰顯鶴搖頭道：「突厥人永遠以民族為先，個人為次，可達志便是個好例子。何況有畢玄支持頡利，只要畢玄插手，突利將不敢不從，否則他的汗位不保。在這種情況下，甚麼兄弟之情亦起不到作用，子陵必須面對事實。」

　　徐子陵沉聲道：「我要去見李世民。」陰顯鶴愕然道：「見他有甚麼作用，你們再非朋友，而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徐子陵神情堅決的道：「你今夜這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想通很多事情。在以往我和寇仲總從自身的立場去決定理想和目標，從沒想過隨之而來的後果。」輪到陰顯鶴眉頭大皺，道：「形勢已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宋缺既出嶺南，天下再無人可逆轉此一形勢，子陵見李世民還有甚麼好說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可這是令中原避過大禍的最後機會。若我不盡力嘗試，我會內疚終生，更辜負妃暄對我的期望。」陰顯鶴開始明白徐子陵的心意，倒抽一口涼氣道：「說服李世民有啥用，李世民之上尚有李淵，建成元吉則無不欲置李世民於死地，照我看子陵無謂多此一舉。」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沒有答他。陰顯鶴嘆道：「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他現在不但是少帥軍的領袖，更是宋缺的繼承者，在他肩上有很重的擔子，我真不願見你們兩個好兄弟因此事失和。」徐子陵道：「我沒法把得失逐一計較，只知中土百姓將大禍臨頭，他們受夠啦！好應過一段長治久安的安樂日子。」

　　陰顯鶴點頭道：「子陵就是這麼一個只為他人著想，不計自身得失的人。可惜時間和形勢均抵回天乏力的境地，縱使寇仲前向李唐投誠，宋缺仍不會罷休。你最清楚寇仲，他在最惡劣的形勢下仍不肯屈服投降，何況是現在統一有望的時刻，他不但無法向自己交待，亦難向追隨和支持他的人交待，更無法向為他犧牲的將士交待。」

　　稍頓後續道：「我說這麼多話，非是不瞭解子陵的苦心和胸懷，而是怕你犯險，戰場從來是不講人情的。你如此見李世民，他會如何對付你實是難以預料，即使念舊，李元吉、楊虛彥之輩更是絕不會放過你的。除掉你等於廢去寇仲半邊身，照我看李世民不肯錯過子陵這送羊入虎口的機會。」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這似對所有事情均漠不關心的人對自己的著緊，感動的道：「我會謹慎行事的。」心中想到的是李靖，他本不打算找他，現在卻必須前去與他碰頭，再不計較此事會帶來的風險。

　　陰顯鶴見不能說服他，盡最後的努力道：「你若要說服寇仲投降，何須見李世民？」徐子陵道：「若不能說服李世民，沒可能打動寇仲，我亦愧於遊說他。此事複雜至極點，牽連廣泛，一言難盡。」

　　陰顯鶴沉聲道：「宋缺的問題如何解決？」徐子陵頹然道：「我不知道，只好見步行步，妃暄說她會營造一個統一和平的契機，希望她確可以辦到。」

　　陰顯鶴斷然道：「我陪你去見李世民。」徐子陵道：「見過紀倩再說吧！」

　　陰顯鶴嘆道：「與子陵這席話對我有莫大益處，比起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個人的慘痛創傷只是微不足道。」徐子陵忽然探手弄滅小几的油燈，道：「有人來犯！」陰顯鶴抓上背上精鋼長劍，破風聲在窗外和門外響起。

　　※※※

　　漫空風雪中，宋缺和寇仲立在伊水東岸，俯視悠悠河水在眼前流過。直到此刻，寇仲仍不曉得寧道奇約戰宋缺的時間地點。宋缺神態閒適，沒有半分趕路的情態。忽然微笑道：「少帥對長江有甚麼感覺？」

　　寇仲想起與長江的種種關係，一時百感交集，輕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宋缺油然道：「長江就像一條大龍，從遠西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傾瀉而來，橫過中土，自西而東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華之境。與黃河相比，大江多出幾分俏秀溫柔。江、淮、河、濟謂之『四瀆』，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稱語的得主雖是黃河，但我獨鍾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無法比擬的。」

　　寇仲完全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宋缺為何忽然說起長江來，且似對大江有種夢縈魂牽的深刻感情，語調卻蒼涼傷感。宋缺續道：「我曾為探索大江源頭，沿江西進，見過許多冰川。那處群山連綿，白雪皚皚，龐大無比的積雪塊，在陽光下溶解，沿冰崖凹處陷下，形成千百計向下瀉流的小瀑布，匯聚成河，往東奔流，其勢極其壯觀，非是親眼目睹，不敢相信。」寇仲聽得心懷壯闊，道：「有機會定要和子陵去開眼界。」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記玉致。」寇仲頹然道：「她絕不會隨我去哩！」

　　宋缺微笑道：「若換過昨天，我或會告訴你時間會沖淡一切，現在再不敢下定論。等當上皇帝後，你以為還可以隨便四處跑嗎？」寇仲喪然若失，沒有答話。

　　宋缺回到先前的話題，道：「人說三峽峽谷與寬谷相間、既有雄偉險峻的瞿塘峽、秀麗幽深的巫峽和川流不息的西陵峽，為長江之最，這只是無知者言。大河的周圍奇景在前段金沙江內的虎跳峽，長達十數里，連續下跌幾個陡坎，雪浪翻飛，水霧朦朧，兩岸雪山對峙，冰川垂掛、雲繚霧繞，峽谷縱深萬丈，幾疑遠離人世，才是長江之最。」寇仲苦笑道：「恐怕我永無緣分到那裏去引證你老人家的說話。」

　　宋缺沒有理他，淡淡道：「我的船就在那裏沉掉，當我抵巴蜀轉乘客船，於一明月當空的夜晚，在艙板遇上清惠，我從未試過主動和任何美麗的女性說話，可是那晚卻情不自禁以一首詩作開場白，令我永恆地擁有一段美麗傷情、當我以為淡忘時卻比任何時間更深刻的回憶。」寇仲心中劇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從對梵清惠的思憶中脫身，此戰實不可樂觀。

第四章　南北之爭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徐子陵向陰顯鶴低聲道：「四個人！」

　　房門和兩窗同時粉碎。陰顯鶴長劍出鞘，豹子般從椅內彈起，迎往破門而入的敵人。徐子陵看似從容從椅上站起，兩掌左右反手拍去，同時發出兩段高度集中，灼熱迫人的寶瓶勁氣，痛擊穿窗而入的兩敵。

　　來人全身在行動裝，頭包黑罩，只露出眼鼻口，可是怎瞞得過徐子陵。由正門攻來的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許開山，從窗台攻入的分別為段玉成和辛娜婭，唯一猜不到的是破入鄰房，誤以為陰顯鶴仍在其中的敵人，此人武功不在許開山之下。

　　與石之軒的正面衝突，令大明尊教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但剩下來這幾個人，無一不是經得起嚴峻考驗的高手。絕不可輕忽視之。到此刻，他始明白美艷夫人要逃避的是大明尊教，她從塞外攜來的五采石是隨光明使者拉摩由波斯東來大草原，建立大明尊教。五采石乃大明尊教至高無上的聖物，故許開山等絕不容其落在外人手上。

　　悶哼和嬌呼同時響起，段玉成和辛娜婭尚未有機會越過窗台，被徐子陵的寶瓶真氣硬生生震得倒跌回去。徐子陵實戰經驗何等豐富，豈肯讓敵人入房纏戰，何況鄰房的敵人高深莫測，許開山更是接近石之軒那般級數的高手。

　　倏地前衝。勁氣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在眨眼的光景中，陰顯鶴使盡渾身解數，仍著著被許開山封死，迫得節節後退，回到房間中央處。徐子陵低喝一聲，與陰顯鶴錯肩而過，前方的空氣有若變成實質，換過在幽林小谷與許開山交手前那時的徐子陵，必如陰顯鶴般有力難施，此刻卻是智珠在握，一指點出，迎向許開山疾推而來的雙掌。

　　「右牆！」陰顯鶴會意過來，長劍挽出朵朵劍花時，右方板間牆四分五裂，尚未現身的神秘敵人破壁而至，手上長劍挾著森厲的寒氣，閃電般直擊而來，既狠辣又凌厲無匹。段玉成和辛娜婭重整陣腳，二度穿窗而入，使徐陰兩人所處形勢更是危急。

　　「霍」的一聲，徐子陵高度集中，卸強攻弱的指勁，透過許開山雙掌形成的氣牆，無孔不入的朝許開山攻去。底下飛出一腳，疾踢許開山腹下要害。此兩著凌厲之極、以許開山之能，亦不得不往後退開。

　　「錚！」陰顯鶴絞擊敵劍，發出有如龍吟的激響，但他顯然在內勁上遜對方一籌，吃不住力，往後面的徐子陵撞去。徐子陵放過許開山，施展逆轉真氣的看家本領，硬生生把攻勢改贈從鄰房破壁來襲的可怕敵人，哈哈笑道：「烈瑕兄不是陪尚大家到高麗去嗎？」

　　全身被黑布包裹的敵人聞言一震，劍勢略緩，被徐子陵點中劍鋒，觸電般退後。辛娜婭的短劍、段玉成的長劍，組成排山倒海的攻勢，猛攻兩人。徐子陵不敢戀戰，探手抓著退勢未止的陰顯鶴，騰空而起，撞破屋頂，揚長而去。

　　※※※

　　寇仲問道：「閥主以之作開場白的詩，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傾倒，小子就欠缺這方面的本領。」宋缺唇角逸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入河水，像重演當年情景的輕吟道：「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寇仲聽得忘掉決戰，叫絕道：「因景生情，因情寫景，情景交融，背後又隱含人事變遷的深意，沒可能有更切合當時情況的詩哩！」宋缺往他望來，雙目奇光大盛，道：「說來你或許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是從慈航靜齋來的弟子，踏足塵世進行師門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時陳朝尚未被楊堅消滅，清惠曉得我是嶺南宋家的新一代，遂問我南北朝盛衰的情況。」

　　寇仲再次給宋缺惹起興趣，問道：「當時楊堅坐上北朝皇帝寶座嗎？」宋缺點頭道：「是時楊堅剛受美其名的所謂『禪讓』，成為北朝之主，此人在軍事上是罕見的人材，由登上帝位至大舉南征，中間相隔九年之久，準備充足，計劃周詳，無論在政治上或軍事上均遠超南朝陳叔寶那個昏君。可是其為人有一大缺點，就是獨斷多疑，不肯信人，終導致魔門有機可乘，令楊廣登台，敗盡家當。如今李淵正重蹈楊堅的覆轍，比之更為不堪。」

　　寇仲大感與宋缺說話不但是種享受，且可擴闊襟胸眼界，明白治亂興衰和做人的道理。宋缺隱伏嶺南，何嘗不像楊堅般謀定後動，直至勝利的機會來臨，始大舉北上。道：「閥主如何回應清惠齋主？」

　　宋缺淡淡道：「我向她分析南弱北強的關鍵，在於安定富足，南方之所以能長期居安，皆因南方土地肥沃、資源豐富，可惜治者無能、貧富不均，致土地流失嚴重，良田均集中到土豪權貴手上，貪污腐敗隨之而來，官豪勾結，封略山湖、妨民害治，令百姓流離、餓屍蔽野，民不聊生。反之楊堅則自強不息，高下自是一目了然。」寇仲點頭道：「這是一針見血的見解，清惠齋主不同意嗎？」

　　宋缺平靜的道：「她是回到民族融和的大問題上，她指出北方在楊堅登上寶座之際，亂我中土入侵的北方諸族早融和同化，合而成一個新的民族，既有北塞外族的強悍，又不離我漢統根源深厚、廣博優美的文化。兼且北方漢族長期對抗塞外各族，養成刻苦悍勇的民風。兼生於憂思而死於安樂的寫照，即使楊堅失敗，南方終不敵北方，以北統南，將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路向。」寇仲道：「閥主同意嗎？」

　　宋缺微笑道：「我身為南人，當然聽得不是滋味，卻不得不承認她的看法高瞻遠矚，深具至理。而我則指出若現時出現北方的不是楊堅而是另一個昏君，南方嗣位者不是腐朽透頂的陳後主，歷史會否改寫？說到底誰統一誰，始終是個此盛彼衰的問題，我宋缺從不肯承認歷史的發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決定歷史的直接因素。目下的南北對峙，在某一程度上是當年形勢的重現，我要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

　　寇仲愈來愈清楚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皆因立場角度有異，如果宋缺是北人，那爭議將無立足之所。以宋缺的才情志氣，絕不會甘心臣服於胡化的北方漢族之下，而他亦不信任北方的人，認為他們不能與胡人劃清界線，而劉武周、梁師都之輩的所為更強化他的定見。說到底李淵起兵曾借助突厥之力，到現在仍與突厥關係密切，可達志的突厥兵且是李建成長林軍的骨幹，凡此種種，宋缺起兵北上，是理所當然的事。

　　趙德言成為東突厥國師，也為魔門與外族劃上等號。不論魔門或慈航靜齋，均屬北方文化系統，而宋缺的宋家，正是南方文化的中流砥柱，堅持漢統的鮮明旗幟，宋缺與李閥的不咬弦，至乎正面交鋒，正體現南北的因異生爭。宋缺說得對，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若沒有宋缺、寇仲，那誰勝誰敗？幾可說是無待筮龜，也可預見。寇仲道：「閥主既知陳後主無能，當時何不取而代之，以抗楊堅？」

　　宋缺啞然失笑道：「我當時仍是籍籍無名之輩，直至擊敗被譽為天下第一刀的『霸刀』岳山，始聲名鵲起，登上閥主之位。我那時立即整頓嶺南，先平夷患，聯結南方諸雄，此時楊堅以狂風掃落葉之勢蕩平南方，欲要進軍嶺南，被我以一萬精兵，抵其十多萬大軍於蒼梧。我宋缺十戰十勝，令楊堅難作寸進，迫得求和。我知時不我予，遂受封為鎮南公，大家河水不犯井水，我從沒向楊堅敬半個禮，所以楊堅駕崩前，仍為不能收服我宋缺耿耿於懷。」

　　接著冷哼道：「北人統南又如何，只出個楊廣，天下又重陷四分五裂的亂局，其中原因不但因楊廣苛政擾民，好大喜功，耗盡國力，更證明我不看好胡化後的漢人是正確的。民族的融和非是一蹴可就的事，殺楊廣者正是宇文化及這徹頭徹尾的胡人。欲要中土振興，百姓有安樂日子，必須堅持漢統，始有希望。少帥須謹記我宋缺這番話。」

　　寇仲點頭答應，感到肩上擔子愈是沉重，且對宋缺如此循循善誘生出不祥感覺。忍不住道：「以南統北是閥主的最高目標，其他均為次要，既是如此，閥主大可拒絕寧道奇的挑戰，乾脆由我去告訴他你老人家沒有這時間閒心，而閥主則回去主持攻打江都的大計。」

　　宋缺雙目透出傷感無奈的神色，輕輕道：「我不願瞞你，你這提議對我有驚人的吸引力。可是來下戰書的是清惠的愛徒，而妃暄更令我從她身上看到清惠，有如她的化身，實在使我說不出拒絕的話。既然決定，宋缺豈會反口改變。清惠太清楚我的個性和對她的感情，此著實命中我要害。她要我表明助你爭天下的決心，我就清清楚楚以行動說明一切。天下能令我動心的事物並不多，寧道奇正是其中之一，加上清惠，教我如何拒絕。」

　　寇仲啞口無言。宋缺微笑道：「讓我們以樹木野籐來造一條木筏如何？」寇仲愕然道：「我們要走水路嗎？」

　　宋缺道：「寧道奇刻下在淨念禪院等候我，走水路可省點腳力。既有少帥伴行，我可省去操筏之力，靜坐幾個時辰，明晚我將與寧道奇決戰於淨院，看看誰是中土的第一人。」

　　※※※

　　徐子陵和陰顯鶴連夜攀越城牆離開漢中，往北疾走，深進秦嶺支脈的山區，始深切體會到冰雪封路真實情況。官道積雪深可及膝，凝冰結在樹木枝椏處凝成晶瑩的冰掛，風拂過時雪花飄落，另有一番情景。四周雪峰起伏，不見行人。天空黑沉沉的厚雲低壓，大雪似會在任何一刻再降下來。

　　陰顯鶴回頭瞥一眼留下長長的兩行足印，道：「大明尊教的人若死心不息來追趕我們，肯定不會落空！」徐子陵關心的問道：「你沒受傷嗎？」

　　陰顯鶴道：「好多啦！仍有少許血氣不暢，並無大礙，烈瑕的功夫似乎比許開山更硬朗。真奇怪！」徐子陵道：「因為許開山仍是內傷未癒，否則我們想脫身須多費一番工夫。真奇怪！」

　　陰顯鶴訝道：「你的奇怪指那方面？」徐子陵道：「當日在龍泉時，大明尊教的人對五采石不太重視，至少沒盡全力去爭奪，現在則是不惜一切似的，令我感到奇怪。」

　　陰顯鶴點頭同意道：「除非他們不想再在中原混，否則不該來惹你。」徐子陵一震道：「我明白哩！」

　　陰顯鶴奇道：「我這兩句話竟對你有啟發嗎？」徐子陵笑道：「正是如此，事實上他們正是不想在中原混，還要離開塞外，到一個他們能發揚大明尊教的地方。不論塞外塞內，他們都是仇家遍地，只石之軒一個就足教他們提心吊膽，回紇的菩薩更不肯放過他們。」

　　陰顯鶴不解道：「他們還有甚麼地方可去的？」兩人剛越過一處山嶺，沿官道斜坡往下走。徐子陵道：「當然是大明尊教的發源地波斯，只有在那裏五采石最具價值和作用，他們只要編個動聽的故事，把五采石物歸原主，當可另有一番作為，否則就只剩坐以待斃的下場。」

　　陰顯鶴欣然道：「子陵的推斷合情合理，我找不到任何可駁斥的破綻。」又道：「若五采石既成他們唯一出路和重振雄風的希望，他們定不肯放過我們。」

　　徐子陵道：「那就再好不過，顯鶴不是要為安樂幫幫主尋一個公道嗎？我們就在到長安前了斷此事。」陰顯鶴皺眉道：「既然子陵有此心意，剛才為何不與他們周旋到底，見個真章。」

　　徐子陵道：「先前主動操縱在他們手上，你老哥又宿醉未醒，功力大打折扣，拼下去吃虧的是我們。現在我們可蓄勢以待，予他們來個迎頭痛擊，且可在戰略上靈活變化，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陰顯鶴失笑道：「難怪寇仲和徐子陵能名懾塞內外，與你們相處愈久，愈感到你們膽大包天，鬼神莫測種種別人難及之處。」

　　徐子陵道：「你的心情大有改善啊！」陰顯鶴點頭道：「不知是否受到你的感染，我忽然對前景感到非常樂觀。事實上你的處境不比我好多少，且是近似無法解開的死結，但你仍勇敢面對。我的問題比你簡單，紀倩一是知道小紀的下落又或不知道，到長安後自會水落石出，若老天爺不肯讓我兄妹重逢，我只好認命，然後盡力助子陵化解中原這場大災劫，希望可為小紀積點福德。」

　　徐子陵明白過來，令陰顯鶴轉趨積極的原因，是自己激起他的俠士心腸，找到人生的目標。大感欣慰道：「放心吧！我有信心你可和令妹重聚的。咦！是甚麼香氣？」陰顯鶴仰鼻嗅索，道：「噢！是很熟悉的氣味！若我沒有猜錯，該是有人在前方烤狼肉。我曾在塞外吃過幾次狼肉，肉味相當不錯。」

　　兩人轉過峽道，前方遠處官道旁燈火隱現，香氣正是從那方傳過來。陰顯鶴道：「是個驛站，想不到在此天寒地凍之時，仍有人留守。」徐子陵道：「即使有人留守，也該早上床鑽入被窩尋夢，怎會生火燒烤，且是惡狼之肉。」

　　陰顯鶴笑道：「子陵思慮縝密，遠勝小弟，我們應筆直走過，還是進驛站分享兩口。」徐子陵淡淡道：「過門是客，當然進去看看，顯鶴兄意下如何？」

　　陰顯鶴欣然道：「一切由子陵拿主意。」兩人談談笑笑，朝驛站走去。雪粉從天而降，由稀轉密，整個山區陷進茫茫白雪中。

第五章　義釋金剛

　　寇仲在筏尾搖櫓，目光落在面向前方河道盤膝打坐，雄峙如山的宋缺背影，雪花落到他頭上半尺許處，立即似被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牽引般，自然而然避過他飄飛一旁，沒半團落在他身上。

　　大雪仍是舖天蓋地的撒下來，木閥舖上數寸積雪。大大增加閥身的重量，累得寇仲要多次清理，在白茫茫的風雪裏，伊水兩岸變成模糊不清的輪廓，不論木筏如何在河面拋擲顛簸，宋缺仍坐得穩如泰山，不晃半下。名震天下的天刀平放膝上，以雙手輕握，令寇仲更感受到宋缺「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境界。

　　宋缺此戰，實是吉凶難料。寇仲曾分別和兩人交過手，卻完全沒法分辨誰高誰低，他們均像深不可測的淵海，無從捉摸把握其深淺。假若寧道奇敗北，當然一切如舊進行，這場決戰只是統一天下之路上的插曲；如宋缺落敗身亡，那寇仲將沒有任何退路，只能秉承宋缺的遺志，完成宋缺的夢想，義無反顧。

　　透過宋缺的說話更深入瞭解他與梵清惠的分歧後，他再沒法弄清楚誰對誰錯的問題。大家各自有其立場和見地，不但是思想之爭，更是地域之爭。無獨有偶，秦皇嬴政結束春秋戰國的長期分裂，國勢盛極一時，卻僅傳一代而亡；隋文帝楊堅令魏晉南北朝的亂局重歸一統，也是經兩代土崩瓦解。這樣的巧合是歷史的宿命？還是思想、文化差異下強要求同的必然後果？秦之後漢朝的長治久安，隋之後的中土會否享有同樣的幸運？

　　寇仲在宋缺的啟發下，超越本身所處的時代。以鳥瞰的角度俯視古今治亂興衰及其背後深層的原因，令他更深入地自省身在的處境。木筏在他操縱下往北挺進，把宋缺送往決戰的場地。這不但是中土最轟動的一場生死對決，更是決定天下命運的關鍵性決戰。寇仲深切感受到無論戰局結果如何，決戰後的中原形勢將永不會回復原先那樣子。

　　※※※

　　驛館內溫暖如春，香氣四溢，七個作商旅平民打扮的漢子圍著臨時堆砌起的火爐，燒烤一對狼腿，煙屑從兩邊破窗洩出，館內空氣並不嗆悶。見徐子陵和陰顯鶴這兩個不速之客推門而入，只目光灼灼朝他們打量。卻沒有招呼說話，頓使他們感到頗有一觸即發，殺氣騰騰的緊張氣氛。

　　徐陰兩人跑慣江湖，見他們每人的隨身行囊呈長形且放在探手可及的近處，均曉得內中藏的必是兵器，這七名壯漢不但是會家子，說不定更是專劫行旅殺人搶掠的盜賊。徐子陵把門關上，置漫天風雪於門外，目光落在坐在烤爐旁面對大門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壯漢身上，此人神態沉凝冷靜，雖一臉風塵仍難掩其英氣，顯非一般攔路剪徑的小賊，而是武功極高的高手。

　　他絲毫不讓地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亦露驚異神色，顯示出高明的眼力。其他人唯他馬首是瞻，均以目光徵詢他的意向，待他發令。徐子陵直覺感到他們非是盜賊之流，遂露出笑容，抱拳問好道：「請恕我們打擾之罪，只因嗅得肉香，忍不住進來，別無他意。」那一身英氣的硬朗漢子長身而起，抱拳回敬道：「兄台神態樣貌，令在下想起一個人，敢問高姓大名。」

　　他的語調帶有濃厚的塞北口音，徐子陵心中一動，坦然道：「本人徐子陵。」包括那英偉漢子在內，人人露出震動神色，坐著的連忙起立，向他施禮，態度友善。英偉漢子露出英雄氣短的感慨神色，苦笑道：「原來真是徐兄，小弟宋金剛。」

　　徐子陵一呆道：「宋兄怎會來到這裏？」宋金剛頹然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此事說來話長，我們何不坐下詳談。」

　　眾人圍著烤爐重新坐好，徐子陵和陰顯鶴分坐宋金剛左右，介紹過陰顯鶴，眾人輪流以利刃割下狼肉，邊嚼邊談。宋金剛道：「能在此和徐兄、陰兄共享狼肉，是老天爺對我的特別恩寵，柏壁大敗後，我和定揚可汗被李世民派兵窮追猛打，守不住太原，惟有退往塞外投靠頡利，那知卻中了趙德言的奸謀。」定揚可汗就是劉武周，宋金剛的主子。

　　徐子陵皺眉道：「趙德言和你們有甚麼恩怨，因何要陷害你們？」宋金剛道：「問題在頡利頗看得起我宋金剛，故令趙德言生出顧忌，遂向定揚可汗進言，謊稱頡利希望我們重返上谷、馬邑，招集舊部，部署對唐軍的反擊。豈知我們依言率眾回中原途上，趙德言竟向頡利稱我們意圖謀反。為此我們被金狼軍追擊，定揚可汗當場身死，近千兄弟無一倖免，僅我們七人成功逃出。」

　　另一人道：「全賴宋帥想出金蟬蛻殼之計，以一位死去兄弟穿上他的衣服，弄糊他的臉孔，趙德言始肯收兵回去。」徐子陵心中湧起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感慨，趙德言說不定是由頡利在背後指使，因為劉武周和宋金剛失去被利用的價值，再不宜留在世上。若公然處決兩人，會令其他依附突厥的漢人心離，故採此手段。

　　宋金剛再嘆一口氣道：「我們是否很愚蠢。」徐子陵心中對他與虎謀皮，做突厥人的走狗，自是不敢苟同，不過宋金剛已到山窮水盡的田地，不願落井下石，只好道：「成王敗寇，有甚麼聰明愚蠢可言？宋兄對未來有甚麼打算？」

　　宋金剛道：「實不相瞞，北方再無我宋金剛容身之所，所以想往江南投靠與我們一向有密切關係的蕭銑，豈知回中原後，始知形勢大變，宋缺兵出嶺南助少帥爭天下，幾可肯定長江南北早晚盡歸少帥軍，所以打消投蕭銑之意，看中巴蜀遠離中原爭霸的核心，希望找得個風光明媚的隱避處終老，再不問世事。」陰顯鶴訝道：「宋兄何不考慮投靠少帥，宋兄對突厥的熟悉會對少帥非常管用。」

　　宋金剛露出苦澀神色，道：「我當年對少帥立心不良，夥同蕭銑和香玉山陷害他，那還有面目去求他收留。罷了！金剛現在心如死灰，再沒有雄心壯志。」徐子陵點頭道：「宋兄退出紛爭，乃明智之舉。」

　　宋金剛肅容道：「徐兄不念舊惡，對金剛沒有半句損言，金剛非常感激。現今塞外形勢吃緊，塞外諸族在頡利和突利的牽頭下，結成聯盟，以討李淵助寇仲為漂亮口號，正秘密集結軍力，準備大舉南侵。另一方面則由趙德言透過長安魔門勢力，盡力安撫李淵和李建成，據說李淵對塞外聯軍的事仍懵然不覺，形勢非常不妙。」

　　徐子陵聽得心情更是沉重，宋金剛從突厥部逃出來，掌握到頡利、突利的第一手情報，絕非虛言。觀乎梁師都使兒子向海沙幫買江南火器，便知魔門和突厥人正部署對付李世民的大陰謀，李世民若被害死，塞外大軍立即入侵，在戰略上高明至極。宋金剛的說話更堅定他見李世民的決心，且是刻不容緩。

　　宋金剛又語重心長的道：「南方諸雄中，輔公祐、李子通和沈法興均不足為患，只提供少帥練刀的對象。唯一可慮者是蕭銑和林士宏，其中又以後者較難對付。他們若非因互相牽制，早渡江北上，擴展勢力。」徐子陵關心的是塞外聯軍的威脅，對蕭銑和林士宏此刻那會放在心上，可是對方一番好心，禮貌上問道：「宋兄對此兩人怎麼看法？」

　　宋金剛道：「蕭銑的缺點是外寬內窄，忌人材，對功高者鎮壓誅戮，所以內部不穩。唉！如非我走投無路，絕不會想到去投靠他。」徐子陵微笑道：「這麼說，寇仲反幫了宋兄一個忙，讓宋兄作出正確的決定。」

　　宋金剛尷尬一笑，為自己名利薰心不好意思，說下去道：「林士宏剛得馮盎率眾歸附，勢力大增，實力超越蕭銑，對他不可輕視。」徐子陵正要道謝，心中警兆忽現，低喝道：「有人！」

　　※※※

　　寇仲想到很多事情，還想到種種可能性，最後得出一個他自己也暗吃一驚的結論，就是他必須以絕對的冷靜去應付宋缺一旦敗北所帶來的危機，作出精確和有效率的安排，而不可感情用事，讓負面的情緒掩蓋理智。他必須把最後的勝利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為他再非與徐子陵闖南蕩北的小混子，而是融合宋家軍後的少帥大軍的最高領導人，他所犯的錯誤會為追隨他的人和少帥軍治內的百姓帶來災難性的可怕後果。

　　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三個月的冰封期必須好好利用，以最凌厲的軍事手段把南方諸地置於他的全面控制之下，他要以行動證明給所有反對他的人看，沒有人能阻止他少帥寇仲。想到這裏，他的腦筋靈活起來，反覆設想思考不同可能性下最有利他統一大業的進退部署。就在此刻，他終成功把刀法融入兵法中。捨刀之外，再無他物。

　　※※※

　　「砰！」木門四分五裂，暴雨般朝圍火爐而坐的各人激射而至，若給擊中眼睛，不立即報廢才怪。風雪隨之旋捲而來，吹得烤爐煙屑濺飛，聲勢駭人至極點。以徐子陵的修為，也為之心中大凜。從他感應到有人接近、出言警告，到來人破門殺入，中間只是彈指的短暫時光，可知來人功力之高，不在他徐子陵之下，其行動所顯示的速度、暴烈凌厲的手法，都表現出是頂尖殺手刺客的風格，屬楊虛彥那級數的高手。

　　刀光電閃，登時整個驛館刀氣橫空，刀鋒在火光反映下的芒點，疾如流星的往宋金剛迎頭痛擊，狠辣至極點。宋金剛尚未來得及從半敞的包袱裏拔出佩刀，刀鋒離他咽喉不到三尺。宋金剛不愧高手，雖處絕對下風，仍臨危不亂，往後滾開。他六名手下人人搶著起立並掣出兵器，均慢上幾步，如對方乘勢追擊，幾可肯定在宋金剛被斬殺前，他們連對方衫尾都沾不上。

　　陰顯鶴長劍離背，欲橫劈敵刃的當兒，徐子陵從地上彈起，揮拳命中刀鋒側處。「啪！」氣勁交擊，發出爆炸般的激響。那人抽刀往大門方向退開，來去如箭，抵大門後如釘子般立定，微晃一下。

　　宋金剛眾手下正要衝前拼命，徐子陵大喝道：「大家停手！」風雪呼呼狂吹，從屋外捲入，漸復原狀的爐火雖仍是明滅飄閃，已大大改善驛館內的能見度。那人橫刀而立，厲喝道：「子陵勿要干涉，這是我們突厥人和宋金剛間的事，子陵若仍當我是朋友，請立即離開。」

　　宋金剛從地上持刀跳起，臉色轉白，倒抽一口涼氣道：「可達志！」可達志雙目殺氣大盛，刀氣緊鎖館內諸人，仰天笑道：「正是本人，達志奉大汗之命，絕不容你活在世上。你以為找個人穿上你的衣服，可瞞天過海嗎？是否欺我突厥無人。」

　　宋金剛冷哼道：「我在這裏，有本事就來取我性命！」可達志目光落到徐子陵處，冷然道：「為敵為友，子陵一言可決。」

　　徐子陵淡淡道：「只要達志能說出宋兄有負於貴大汗任何一件事實，我和顯鶴立即離開，不敢干涉達志的使命。」可達志臉寒如冰，喝道：「背叛大汗，私返中原，圖謀不軌，這還不夠嗎？」

　　徐子陵搖頭嘆道：「這只是趙德言從中弄鬼，假傳貴大汗旨意，著他們返中原招集舊部，你們大汗給他矇混了哩！」可達志微一錯愕，目光投往宋金剛，哂道：「你和劉武周並非三歲孩童，那會隨便相信一面之辭，豈會不向大汗引證，即漏夜率眾潛離。」

　　宋金剛回復冷靜，沉聲道：「不要以為我怕你，我是看在徐兄份上答你這個問題。大汗當時不在牙帳，我們曾向暾欲谷查詢，得他證實，始不疑有他。」轉向徐子陵道：「在這種情況下，說甚麼都是廢話。徐兄的出手令我非常感激，但這確是我宋金剛和突厥人間的恩怨，主要原因是我再沒有可供利用的地方，而我更是悔不當初。若老天注定我要埋骨於此，我沒有絲毫怨恨，徐兄和陰兄請繼續上路。」

　　陰顯鶴點頭道：「好漢子！」徐子陵向可達志道：「宋兄的事是早前閒聊時得宋兄傾告，理該屬實，他在這方面說謊有甚麼意思呢？照我看，貴大汗是怪宋兄使他損折大批將士，故心生殺機……」

　　可達志雙目殺意有增無減，寒聲道：「子陵勿要再說廢話，此事你是否真的要管？」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該知我不會坐看這種不公平的事。」

　　「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達志竟還刀入鞘，往徐子陵走去，張開雙臂，哈哈笑道：「徐子陵既要管，又有陰兄助陣，我可達志還有甚麼作為？」在眾人瞠目結舌下，徐子陵趨前和他進行抱禮，笑道：「那你如何向大汗交代？」

　　可達志放開他，微笑道：「追失個把人有啥希奇？何況非是大汗親口向我下令，只是康鞘利向我傳遞信息，說發現宋兄逃往漢中，意圖避往巴蜀。小弟素聞宋兄功夫了得，忍不住手癢追來而已！」陰顯鶴不解道：「你怎曉得驛館內有宋兄在？而非其他人？」

　　可達志灑然道：「是其他人又如何？頂多賠個禮。唉！事實上是我發現狼屍，割肉的手法是塞外人的習慣，又嗅到狼肉香氣，所以猜到宋兄是在館內進食。」徐子陵懷疑的道：「你真不會再尋宋兄和他的兄弟算賬？」

　　可達志不悅道：「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可達志何曾說過話又不算數的。」轉向宋金剛道：「宋兄最好立即離開。有那麼遠躲那麼遠，魔門勢力龐大，我不知道趙德言是否尚有其他對付你們的行動。」

　　徐子陵點頭道：「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刻，宋兄能保命可算狠挫趙德言一記，達志的話是有道理的！」宋金剛抱拳施禮，道：「好！兩位的恩情，我宋金剛永誌不忘。別啦！」說罷取起包袱，與手下沒入門外的風雪去。一代豪雄，竟落得如此下場，教人感嘆。

　　可達志笑道：「還有剩下的狼肉，可祭我的五臟廟。」徐子陵訝道：「你們不是拜狼的民族嗎？」

　　可達志道：「我們拜的是狼神，餓起來人都可以吃，何況是畜牲？坐下再說罷，我很回味在龍泉與你們並肩作戰的日子哩！」徐子陵心頭一陣溫暖，可是想起或有一天，要和可達志決戰沙場，不由感慨萬千。造化弄人，莫過於此。

第六章　曉以大義

　　寇仲人雖在筏上默默搖櫓，心神卻超越木筏和伊水，包括即將來臨的宋缺與寧道奇的決戰，至乎超越地域的局限。塞內塞外所有山川地理形勢、風土人情、民族與民族間、國與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一概了然於胸。他遍遊天下、經歷大小戰爭、守城攻城、逃亡追擊，這許多累積起來的寶貴經驗，配合宋缺多番循循善誘，使他像打開靈竅般通明透徹地掌握到敵我雙方的虛實強弱，有如他的井中月般，能透視敵人的諸般玄虛真如。

　　從沒有一刻比這時使他更知己知彼，統一天下的全盤戰略浮現腦際。他清楚曉得當他重回彭梁之時，他會拋開一切，包括個人的喜樂困擾至乎宋缺的生死，領導少帥軍踏上統一天下的大道。他為的不是個人慾望的滿足，而是天下百姓的和平幸福，他們受夠哩！好該結束長期分裂戰亂的苦難。

　　※※※

　　三人圍爐火而坐，繼續享受烤狼肉宴，雪粉不住從敞開的大門隨風捲入，吹得爐火明滅不定，如此風雪寒夜，別有一番令人難忘的滋味。可達志有感而發的道：「巴蜀現在成為很多人理想的避難所，少帥能保命離開洛陽返回彭梁，又得宋缺出兵助陣，勢力大增，南方早晚是他的天下。只要不是無知之徒，當知他和長安的鬥爭，將為自大隋覆滅以來最慘烈和牽連最廣的。除巴蜀外，中原恐怕沒多少地方能避過戰火。」

　　徐子陵很想問他你們突厥人是否準備大舉南侵，終沒有說出口。可達志續道：「現在形勢對少帥非常有利，李世民雖成功消滅竇建德，又擊垮王世充取得洛陽，可是因被你們突圍逃走，劉黑闥更在范願、曹湛、高雅賢支持下起兵反唐，他又被李建成和眾妃向李淵分進讒言，說他眷念與你們的舊情，決心不足，令李淵大為震怒，三度傳詔迫他回長安述職解釋，聽說他如今正在回長安的路上。若我是李世民，索性率軍回攻長安，以洩心頭怨恨，你不仁我不義，父子兄弟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暗嘆，李淵這叫自毀長城，若李世民被魔門害死，突厥大軍立即發動大規模的入侵戰，李唐之勢危矣。不禁問道：「劉黑闥情況如何？」可達志露出不屑神色，道：「李世民不在，領兵伐劉的責任落在李元吉身上，李神通副之。在我離開長安前，聽到的消息是李元吉和李神通與幽州總管李藝合兵，會師五萬餘人，迎劉黑闥軍於饒陽，雖未知勝負，可是劉黑闥名震山東，故並不看好屢戰屢敗的李元吉。」

　　徐子陵一呆道：「劉黑闥的勢力竟擴展得迅速至此？」

　　可達志道：「李元吉當眾處死竇建德乃最大失著，只李淵視如不見，此事令山東百姓極度憤慨，竇建德舊部更是萬眾一心的要為主子復仇，血債血償。劉黑闥的戰略兵法也確是非常出色，先據漳南，再破隃縣，李唐的魏州刺史權威和貝州刺史戴元祥均被劉黑闥斬殺。這勢如破竹的節節勝利，令歸附者日眾，已投降唐室的徐圓朗拘禁唐使盛彥師後，率兵響應劉黑闥，被封為大行台元帥。若劉黑闥能撐至少帥軍北上，長安將難逃覆亡的厄運，縱有李世民又如何？」

　　頓頓又道：「據傳劉黑闥和你們關係密切，是否確有其事？」徐子陵正大感頭痛，劉黑闥的興起，使天下的紛亂更多添變數，暗嘆一聲，點頭道：「確是事實，但將來大家的關係如何發展，恐怕只老天爺知道。」

　　可達志目光落到陰顯鶴身上，微笑道：「想不到陰兄會與子陵一道走，陰兄仍像龍泉時般不愛說話。」陰顯鶴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略示友善，仍沒有說話。可達志轉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要到長安去吧！」

　　徐子陵無奈答道：「正是要到長安去辦點私事，與寇仲的大業沒有關係，可兄對我有甚麼忠告？」可達志沉聲道：「只有一句話，是長安不宜久留。」

　　徐子陵明白與他雖未至於正面衝突，終是敵對的立場，可達志肯說這句話，非常難得。點頭表示應允。可達志道：「尚有一事，是高麗王正式向李淵投牒，說高麗第一高手『奕劍大師』傅采林將代表高麗，到長安與李淵見面，順道見識中原的武學，看來他是有意挑戰寧道奇又或宋缺，以振高麗威名，若他真能獲勝，比打贏一場硬仗更收震懾之效。」

　　徐子陵心叫不妙，傅采林遠道而來，焉肯放過他和寇仲，問題在他們又絕不能讓娘的師傅有損威名，令他們進退兩難。可達志雙目射出異樣神色，頹然道：「秀芳大家會隨他一道回來。」徐子陵道：「我剛見過烈瑕。」

　　可達志虎軀一震，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那小子在何處？」徐子陵道：「他想搶我身上的五采石，與許開山、辛娜婭和段玉成蒙著頭臉偷襲我們，所以我和顯鶴須連夜離開漢中，碰巧遇上你，冥冥中似真的有主宰，或者是宋金剛仍命未該絕。」

　　可達志一震道：「許開山真的是大尊？」徐子陵淡淡道：「化了灰我也可把他認出來，何況只蒙著頭臉。」

　　可達志微笑道：「子陵是否從美艷那妮子處奪得五采石，聽說她挾石逃離塞外，幸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五采石終回到子陵手上。」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我往客棧投宿，想不到正是美艷夫人落腳的地方。當時該有大明尊教的人在暗中監視，見我取石而去，遂通知許開山等人，致有後來偷襲之舉。」

　　可達志道：「大明尊教在楊虛彥穿針引線下，得李淵首肯，可在長安建廟，豈知給石之軒痛下辣手殺得莎芳和其隨員雞犬不留，現在五采石又落入子陵手中，他們是走足霉運，不若我們到漢中趁趁熱鬧，烈瑕是我的，許開山是子陵的如何？」陰顯鶴沉聲道：「許開山是我的。」

　　徐子陵點頭道：「誰是誰的我們不用分得那麼清楚，大明尊教暗中做盡傷天害理的事，只是狼盜的惡行已罪該萬死，若讓他們逃往波斯，還不知有多少人受害。唯一的難題是段玉成，他始終曾是我雙龍幫的兄弟，我不忍看著他執迷不悟下去。」可達志問道：「子陵有甚麼提議？」

　　徐子陵苦笑道：「這是個難以解開的死結，他們對五采石絕不肯罷休，早晚會追上來。唉！」可達志不解道：「有時我很不明白你和寇仲，他不仁我不義，有甚麼好說的，你下不了手，我可為你代勞，此正是把大明尊教連根拔起的最佳時機。」

　　陰顯鶴發言道：「錯過了這機會，我們可能就永遠沒法為被大明尊教害死的冤魂討回公道。」徐子陵頹然道：「好吧！但玉成尚未有彰顯惡行，請兩位放他一馬。」

　　可達志道：「為免有漏網之魚，我和陰兄在一旁監視，到時必可教他們大吃一驚，措手不及。」言罷與陰顯鶴從破窗離開。

　　剩下徐子陵一人獨對爐火，心中感慨萬千，人的紛爭就是這麼來的，人與人間的差異，形成思想和利益分歧，不同的宗教信仰，地域、種族、國家的紛爭，造成了永無休止和各種形式的衝突，這些引起鬥爭的諸般因素，永遠不會泯滅，只能各憑力量儘量協調和平衡。他多麼希望能逃避這令人煩擾的一切，隱居在隔絕俗塵的人間淨土，享受清風明月的寧靜生活。可是此仍是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自在成都重逢師妃暄後，他的心神沒法安定下來，與伏騫和陰顯鶴的兩席話，使他認識到中土即將來臨的大災禍，而解決的機會就在眼前，錯過則再無另一個機會。為天下萬民的幸福，為他對師妃暄的愛，他下定決心，務要排除萬難，把眼前的局勢扭轉過來，即使他徒勞無功，總是曾盡力而為，既無愧於心，亦沒有辜負師妃暄的期望。

　　擺在眼前的事實，若他仍不改採積極的態度，是李世民有極大機會在李淵的默許下被李建成害死。若他對梁師都偷運火器的事懵然不知，當不會感到這方面的迫切性。李世民被迫棄下將士趕回長安，正好提供李建成、魔門諸系和突厥人千載一時除去此眼中釘的機會。李世民的大禍迫在眉睫，而他不可能袖手不管，尤其在他對天下局勢有更深入的體會和認識後。

　　心中警兆乍現。徐子陵收拾心情，淡喝道：「玉成你進來，聽我說幾句話，否則我就把五采石捏成碎粉。」

　　※※※

　　假若宋缺戰敗身亡，天下之爭將決定在他寇仲和李世民的勝負上，而關鍵是誰能取得洛陽的控制權。江都的陷落是早晚間的事，李子通敗亡，沈法興當難自保，那時輔公祐只餘待宰的份兒，長江的控河權將入他寇仲之手，蕭銑勢窮力蹙下，再難有任何作為。宋智在這情勢下，更可專心一志牽制得林士宏不能動彈。

　　他根本不用費神擊垮蕭銑或林士宏，只倚賴杜伏威，即可穩定南方，然後集結兵力，待春暖花開時，分數路北上，重演昔日李世民攻打洛陽王世充的策略，先蠶食洛陽外圍城池，封鎖水路，截斷長安與洛陽的水陸路交通，孤立洛陽。

　　李世民善守，他寇仲善攻。經洛陽之戰，他對這位戰場上的勁敵已有透徹的瞭解。不論淺水原之戰、柏壁之戰，又或洛水之戰、虎牢之戰，李世民均以後發制人的戰略，令他長保不敗的威名。他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善於營造機會，以逸待勞，待敵人師勞力竭，士氣低落後一舉擊垮敵人。

　　在與李世民的鬥爭上，他寇仲不斷犯錯，亦從中不斷學習成長，到今夜此刻，他完全掌握李世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的戰略部署。至乎他以玄甲精兵衝陣破陣亂陣，兩軍未戰先除敵人糧道和窮追猛打的實戰手法。李世民錯失在洛水斬殺自己的機會，將是他的軍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誤。

　　大雪逐漸收減，四方景物清晰起來，就像寇仲此時的心境般，空曠無礙。從沒有一刻，他更感到勝券穩操在自己手上。

　　※※※

　　段玉成出現在風雪交加的大門外，一手扯掉頭罩，露出英俊但疲乏的面容，寒比冰雪的跨步入館，直抵爐火另一邊。徐子陵淡淡道：「坐下！」段玉成略一猶豫，始緩緩盤膝坐下，沉聲道：「我們還有甚麼話好說的？」

　　徐子陵平靜的道：「我不曉得因何我對貴教的了解與玉成的看法分別可以這麼大，對我來說你的大明尊教只是個打著宗教旗號，暗裏壞事做盡的團體，亦不能代表波斯的正教。假設玉成能說服我狼盜與貴教沒有絲毫關係，安樂慘案亦與許開山沒有關係，我立即把五采石奉上。」段玉成先露出怒意，聽到一半，眉頭皺起，搖頭道：「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徐子陵忽然喝道：「沒有人可以接近，否則我立即把五采石毀掉。」目光仍不離段玉成，續道：「坦白告訴我，我徐子陵是否會說謊的人？」

　　段玉成發呆半晌，緩緩搖頭道：「你不是愛說謊的人。」徐子陵道：「那我就告訴你，洛水幫大龍頭絕無花假是大明尊教的人，這是可查證的事，為何貴教的人要瞞著你。至於狼盜之首就是宮奇，你該認識宮奇，曉得他是你們的人。我徐子陵言盡於此，你若執迷不悟，就憑你的劍來取回五采石吧。」

　　段玉成雙目射出凌厲神色，一眨不眨的盯著他，沒有說話。徐子陵知他隨時拔劍動手，嘆道：「你該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不是隨便誣衊別人之徒，而我更非因害怕任何人須編造出這番話來。多行不義必自斃，只要你的大尊確是許開山，就證實我說的非是謊言。他正是安樂慘案的主謀，此事你可向『霸王』杜興求證，杜興與許開山一向關係密切，親如手足，他的說話會較我更為有力。」

　　段玉成微一錯愕，殺氣大減，顯然是徐子陵的說話一矢中的。徐子陵哈哈一笑，喝出去道：「大尊若你甩開罩頭布而非是我認識的許開山，我立即把五采石無條件送給你。」

　　破風聲起，許開山掠至門外，沉聲道：「徐子陵竟恁多廢話，玉成絕不會被你的謊言動搖。」又左右顧盼，道：「你的朋友都到那裏去了？」

　　徐子陵目光仍緊盯段玉成不放，平靜的道：「為惡為善，在玉成一念之間。」段玉成垂下目光，凝望爐火，輕輕道：「敢問大尊，狼盜是否我們的人？」

　　許開山一震，大怒道：「玉成你怎可受他唆使，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徐子陵心中欣慰，段玉成終是本性善良的人，開始對許開山生出疑心。辛娜婭在許開山身旁出現，尖叫道：「玉成！有甚麼事，待解決他再說。」

　　徐子陵微笑單刀直入道：「你敢否認上官龍是你們的人嗎？」辛娜婭窒了一窒，始道：「休要胡言亂語。」

　　輪到段玉成軀體一震，在他生出疑惑的當兒，而他又非低智慧的人，加上他對辛娜婭的熟悉，自然聽出辛娜婭言不由衷。徐子陵不容許開山或辛娜婭再有說話的機會，長笑：「請問烈兄是否在外面呢？為何不現身打個招呼，說兩句話。」

　　門外風聲呼呼，沒有任何回應。可達志冷哼聲起，喝道：「這小子知機逃掉哩！」許開山和辛娜婭聽得臉臉相覷，既因烈瑕溜之夭夭震驚，更因可達志的出現手足無措。段玉成緩緩站起。徐子陵目光緊鎖，完全猜不到段玉成究竟是迷途知返，還是仍要站在許開山一方。

　　可達志的聲音又在許開山後方遠處響起，道：「是我不好，忍不住往烈小子藏身處摸去，給他生出警覺溜掉。」徐子陵明白過來，烈瑕因發現可達志，曉得大勢已去，又見段玉成動搖，為保命求生，且見大明尊教日沒西山，不可能有任何作為，遂捨許開山而去。徐子陵霍地立起，冷然道：「為敵為友，玉成給我一句話。」館內外三人目光全落到段玉成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第七章　惡貫滿盈

　　段玉成倏地轉身，筆直朝大門走過去。許開山雙目閃過殺機，徐子陵從容不迫的踏前一步，暗捏不動根本印，精氣神立即遙把許開山鎖緊，若他有任何行動，在氣機牽引下，他有把握在許開山傷段玉成前以雷霆萬鈞之勢重創他。許開山生出感應，忙運功對抗。

　　段玉成目不斜視的直抵辛娜婭身前兩尺近處，深深瞧進她一對美眸內，然後緩緩探手，揭開她的頭罩，露出她的花容。辛娜婭俏臉蒼白至沒有半點血色，兩片豐潤的香唇輕輕抖顫，欲語還休。徐子陵心中暗嘆，辛娜婭在多方面向段玉成隱瞞真相，欺騙他、離間他，可是只看她現時對段玉成的情態，她對段玉成的愛是無可置疑的。正因害怕段玉成對她由愛轉恨，她才會這麼芳心大亂，六神無主，失去往常的冷靜狠辣。烈瑕不義的行為，當然是令她失去常態的另一個因素。

　　段玉成輕輕的問道：「不要說謊！徐幫主說的話是否真的？」辛娜婭雙目湧出熱淚，茫然搖頭，淒然道：「我不知道！」

　　段玉成虎軀劇震，轉過身來，向徐子陵一揖到地，站直後道：「玉成錯啦！無顏見少帥和其他好兄弟。」說罷就那麼轉身而去，在許開山和辛娜婭間穿過，以充滿決心一去不返的穩定步子，往外邁步。在他即將消失在徐子陵視線外之際，辛娜婭一聲悲呼，像許開山並不存在般，轉身往段玉成追去。

　　可達志和陰顯鶴幽靈般在許開山身後兩丈許處的風雪中現身，截斷他去路。徐子陵與許開山目光交擊，冷然道：「弄至今天眾叛親離的田地，許兄有何感想？」許開山倏地仰天長笑，罩臉頭布寸寸碎裂，露出真面目，豎起拇指道：「好！我承認今夜是徹底失敗，不過你們想把我留下，仍是力有未逮，只要我一天不死，就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說到最後一句話，往前疾衝，一拳朝徐子陵照面轟來，帶起的勁風挾著風雪捲入館內，登時寒氣劇盛，更添其凌厲霸道的威勢。徐子陵感到他的拳勁變成如有實質的氣柱，直搗而來。此拳乃許開山為逃命的全力出手，乃其畢生功力所聚，看似簡單直接，其中暗藏無數後著，盡顯《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奇功異法。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接，兩手盤抱，發出一股真氣凝起的圓環，套上對方拳勁鋒銳之際，往左側稍移半步，氣環像無形的韌索把對方拳勁套緊，往右方卸帶。

　　許開山本意是迫徐子陵硬拚一招，又或往旁閃避，那他可衝破屋頂而出，突圍而去。豈知徐子陵應付的招數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忙撤去氣勁，抽身後退，正要騰身而起，徐子陵卻原式不變的往他攻來，氣環化為寶瓶氣，襲胸而至，若他投身而起，保證會被徐子陵轟個正著，縱能擋格，也會往正朝驛館大門疾撲而至的可達志和陰顯鶴拋擲過去。

　　許開山醒悟到徐子陵的手印真言大法已臻收發由心、隨意變化的境界，卻是悔之已晚，他終為宗師級的高手，不敢避開，雙掌疾推，正面還擊徐子陵高度集中的寶瓶氣勁。

　　徐子陵吐出真言。「臨！」許開山雄軀一顫，「蓬」的一聲激響，氣勁交鋒，勁氣橫流，人卻被震得「噗噗噗」的往後連退三步。徐子陵只退一步，館內勁流飆竄。可達志和陰顯鶴一刀一劍同時殺至，兩人知他魔功強橫，稍有空隙，將被他突圍而去，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

　　徐子陵隔空一指點出，攻其胸口要害。許開山狂喝一聲，周遭空氣立即變成如牆如堵，且是銅牆鐵壁，硬捱三大高手從三個不同角度攻至的凌厲招數。不過即使換上是畢玄、寧道奇那級數的高手，亦要在這情況下吃大虧，何況是內傷未癒的許開山？

　　激響連起。許開山的氣牆寸寸粉碎，卻成功化去徐子陵那一指，彈開可達志的刀，陰顯鶴的劍。「鏘！」退往門左側的可達志還刀鞘內，雙目神光大盛，罩緊許開山。陰顯鶴橫劍立在門的右側，雙目射出的悲憤神色似變得舒緩，逐漸消減。徐子陵則一瞬不瞬的與許開山對視。許開山容色沉靜，屹立如山。風雪不住從門窗捲入，狂烈肆虐，館內的四個人卻毫無動作，彷似時間靜止不移。

　　低吟聲從許開山的口中響起，打破館內的靜默，只聽他唸道：「初際未有天地，但殊明暗，暗既侵明、恣情馳逐。明來入暗，委質推移。聖教固然，即妄為真，孰敢聞命，求解脫緣。教化事畢，真妄歸根，明既歸於大明，暗亦歸於積暗。二宗各復，兩者交歸。」唸罷哈哈一笑，反手一掌拍在額上，骨碎聲應掌而生，接著往後傾頹，「蓬」一聲掉往地面，一代魔君，就此自盡棄世。

　　※※※

　　徐子陵、可達志和陰顯鶴立在許開山埋身雪林內的墳地前，大雪仍下個不休，轉眼間把墳墓掩蓋在潔淨的白雪底下，不露半絲痕跡。可達志道：「若依我們的慣例，會把他曝屍荒野，讓餓狼裹腹。他生前做盡壞事，死後至少可做點有益野狼的事。」陰顯鶴沉聲道：「我們走吧！」

　　三人轉身離開，沿官道往長安方向邁步，踏雪緩行。可達志道：「入城方面須我幫忙嗎？現時長安的城門都很緊張。」徐子陵搖頭道：「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最好不讓人曉得我們和你有任何關係，那對你有害無利。」

　　可達志默然片刻，嘆道：「若可以的話，我想請子陵取消長安之行。」徐子陵心頭暗震，可達志肯定是對付李世民的主力，所以知悉整個刺殺李世民的計劃，故而不願他徐子陵留在長安。想不到這麼快就要和可達志對著幹，不由心中難過，偏別無選擇。可達志當然不會懷疑他在寇仲與李世民勢不兩立的情況下，仍生出助李世民之心，可他卻不得不隱瞞自己真正的心意，這樣對待可達志，令他感到很不舒服，說不出話來。

　　另一邊的陰顯鶴道：「子陵是為探問舍妹的消息陪我到長安去。」可達志釋然道：「何不早些說明？讓我疑神疑鬼。」徐子陵更覺不安，又無話可說。

　　可達志微笑道：「子陵請為我問候少帥，告訴他直至此刻可達志仍視他為最好朋友。達志要先走一步，希望在長安不用和子陵碰頭，因為不知到時大家是敵是友。請啦！」言罷頭也不回的加速前掠，沒入風雪裏去。

　　※※※

　　在夕照輕柔的餘光下，宋缺和寇仲來到登上淨念禪院的山門前。大雪早於他們棄筏登陸前停止，銀霜舖滿原野，活像把天地連接起來，積雪壓枝，樹梢層層冰掛，地上積雪齊腰，換過一般人確是寸步維艱。寇仲環目四顧，茫茫林海雪原，極目無際冰層，在太陽的餘暉下閃耀生光，變化無窮，素淨潔美得令人屏息。

　　宋缺從靜坐醒轉過來後，沒說過半句話，神態閒適優雅。可是寇仲暗裏仍懷疑他對梵清惠思念不休，不由為他非常擔心。宋缺負手經過上刻「淨念禪院」的第一重山門，踏上長而陡峭延往山頂的石階。

　　「噹！噹！噹！」悠揚的鐘音，適於此時傳下山來，似曉得宋缺大駕光臨。寇仲隨在宋缺身後，仰眺山頂雪林間隱現的佛塔和鐘樓，想起當年與徐子陵和跋鋒寒來盜取和氏璧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如在不久前發生，而事實上人事已不知翻了多少翻，當時鬥個你生我死，天下矚目的王世充和李密均已作古。

　　第二重山門現眼前。宋缺悠然止步，唸出刻在門柱上的佛聯道：「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有意思有意思！不過既身陷苦海，方外人還不是局內人，誰能倖免？故眾生皆苦。」寇仲心中劇震，宋缺若是有感而發，就是他仍未能從「苦海」脫身出來，為梵清惠黯然神傷，那麼此戰勝負，不言可知。他首次感到自己對梵清惠生出反感，那等若師妃暄要徐子陵去與人決戰，可想像徐子陵心中的難受。

　　宋缺又再舉步登階，待寇仲趕到身旁，邊走邊微笑道：「我曾對佛道兩家的思想下過一番苦功，前者的最高境界是涅槃；後者是白日飛昇。佛家重心，立地成佛；道家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練虛合道，把自身視為渡過苦海的寶筏，被佛家不明其義者譏為守屍鬼，事實上道家的白日飛昇與佛門的即身成佛似異實一。道家修道的過程心身並重，寧道奇雖是道家代表，實兼道佛兩家之長，故其散手八撲講求道意禪境，超越俗世一般武學。」

　　寇仲曾與寧道奇交手，點頭同意道：「閥主字字樞機，我當年與他交鋒，整個過程就如在一個迷夢中，偏處處遇上道意禪境，非常精采。」

　　宋缺來到禪院開闊的廣場上，銀裝素裹的大殿矗立眼前，不見任何人跡，雪舖的地面乾乾淨淨，沒有一個足印。止步油然道：「寧道奇的肉身對他至為重要，是他成仙成聖的唯一憑藉，若他肉身被破，將重陷輪迴轉世的循環，一切從頭開始，所以他此戰必全力出手，不會有絲毫保留。小仲明白我的意思嗎？」寇仲苦笑道：「我明白！」

　　宋缺淡然自若道：「所以我們一旦動手交鋒，必以一方死亡始能終結此戰，且必須心無旁騖，務要置對方於死地。不過如此一意要殺死對方，實落武道下乘，必須無生無死，無勝敗之念，始是道禪至境、刀道之致，箇中情況微妙異常，即使我或寧道奇，亦難預見真正的情況。」寇仲愕然道：「這豈非矛盾非常？」

　　宋缺仰天笑道：「有何矛盾之處，你難道忘記捨刀之外，再無他物嗎？若有生死勝敗，心中有物，我不如立即下山，免致丟人現眼。」寇仲劇震道：「我明白哩！」

　　就在此刻，他清晰無誤的感應到宋缺立地成佛的拋開一切，晉入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至境。宋缺欣然道：「現在少帥盡得我天刀心法真傳，我就說出你仍不及我的地方，得刀後尚要忘刀，那就是現在的宋缺。」寇仲再道：「忘刀？」

　　宋缺揚聲道：「宋缺在此，請道奇兄賜教！」聲音遠傳開去，轟鳴於山寺上方，震盪每一個角落。

　　※※※

　　寒風怒吹下，氣象萬千的長安城在雪花狂舞中只餘隱可分辨的輪廓，雪像千萬根銀針般沒頭沒腦的打下來，方向無定，隨風忽東忽西，教人難以睜目。徐子陵和陰顯鶴立在一處山頭，遠眺長安，各有所思。進城後的第一件事當然是找紀倩問個清楚，接著徐子陵會通過李靖與李世民見面，後果則是無法預測。發展到今時今日的田地，李世民會否仍視他徐子陵為友，信任他的話，或肯聽他的勸告，實屬疑問。

　　陰顯鶴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暫且掩蓋呼呼怒號的風雪嘯叫，道：「這場風雪大大有利我們潛進長安，我們以甚麼方式入城。」徐子陵道：「有否風雪並無關係，因為我們是從地底入城。」陰顯鶴為之愕然，徐子陵雖向他提過有秘密入城之法，但從沒向他透露細節。

　　徐子陵解釋道：「楊公寶庫不但庫內有庫，且有真假之別，假庫被李淵發現，真庫卻只我們曉得，連接真庫的地道可直達城外，就在我們後方的雪林秘處。」

　　陰顯鶴恍然道：「難怪你們取道漢中，原來是要避開洛陽直攻長安。」接著感動道：「子陵真的當我是好朋友，竟為我能安全入城，不惜洩露此天大秘密。」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是兄弟，怎會不信任你，何況寶庫作用已失，寇仲要得天下，先要掃平南方，攻下洛陽，始有入關的機會。」陰顯鶴道：「子陵在等甚麼？」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等紀倩往賭場去的時刻，那時只要我們往明堂窩或六福賭館打個轉，必可遇上她。」陰顯鶴道：「原來她是個好賭的人。」

　　徐子陵搖頭道：「她好賭是因為要對付池生春，我到現在仍弄不清楚她如何曉得池生春是香家的人，待會可問個清楚。」陰顯鶴道：「子陵準備以甚麼面目在長安露面？」

　　徐子陵道：「就以本來面目如何？在長安反是我的真面目較少人認識。不過如何令紀倩信任我們說真話，卻頗不容易。可能由於她少時可怕的經歷，她對陌生人有很大的戒心。」陰顯鶴道：「對她來說子陵不該算是陌生人吧？」

　　徐子陵苦笑道：「很難說！那要看她大小姐的心情。」陰顯鶴擔心道：「那怎辦好呢？」

　　徐子陵道：「首先我們要設法和她坐下來說話，然後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瞧她的反應隨機應變。唉！不瞞顯鶴，這是我能想出來最好的辦法。」陰顯鶴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同意道：「就這麼辦！」

　　徐子陵關懷問道：「不再害怕嗎？」陰顯鶴用力搖頭，斬釘截鐵的斷然道：「是的！我心中再沒有絲毫恐懼，無論她說出的真相如何可怕，我只有勇敢面對，何況得失仍是未知之數。」

　　徐子陵道：「或者懸賞尋人的事已生效，小紀正在彭梁待你回去團聚。」陰顯鶴目無表情的道：「現在我想的只是紀倩。」

　　徐子陵一拍他肩頭道：「那我們立即去見紀倩。」兩人轉身沒入雪林去。

第八章　禪院之戰

　　淨念禪院靜得不合常理，這好應是晚課的時間，剛才還敲起晚課的鐘聲，為何不但沒有卜卜作響的木魚聲？更沒有和尚頌經禪唱？似乎全寺的出家人一下子全消失掉。明月取代夕陽，昇上灰藍的夜空，遍地滿蓋積雪的廣場，銀裝素裹的重重寺院、佛塔鐘樓，溫柔地反映著金黃的月色。

　　在這白雪和月色渾融為一的動人天地裏，寧道奇的聲音從銅殿的方向遙傳過來，不用吐氣揚聲，卻字字清晰地在寇仲耳鼓響起，彷似被譽為中原第一人，三大宗師之一的蓋代高手寧道奇，正在他耳邊呢喃細語道：「我多麼希望宋兄今夜來是找我喝酒談心，分享對生命的體會。只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任我們沉淪顛倒，機心存於胸臆。今中原大禍迫於眉睫，累得我這早忘年月、樂不知返的大傻瓜，不得不厚顏請宋兄來指點兩手天刀，卻沒計較過自己是否消受得起，請宋兄至緊要手下留情。」

　　寇仲心中湧起無法控制的崇慕之情，寧道奇此番說話充分表現出了道門大宗師的身分氣魄，並不諱言自己暗存機心，憑此破壞宋缺出師嶺南的計劃，且不說廢話，以最謙虛的方式，向宋缺正面宣戰。宋缺只要有任何錯失，致乎答錯一句話，也可成今夜致敗的因素。高手相爭，不容有失，即使只是毫釐之差。

　　宋缺兩手負後，朝銅殿方向油然慢步，啞然失笑道：「道兄的話真有意思，令我宋缺大感不虛此行。道兄謙虛自守的心法，已臻渾然忘我的境界，深得道門致虛守靜之旨。宋缺領教啦！」寇仲心神劇震，宋缺的說話，就像他的刀般懾人，淡淡幾句話，顯示出他對寧道奇看通看透，證明他正處於巔峰的境界，梵清惠對他再沒有影響力。宋缺怎能辦得到？

　　得刀後然後忘刀。苦思後是忘念。從梁都到這裏來，對宋缺來說，正是最高層次、翻天覆地的一趟刀道修行，得刀後然後忘刀，瞧著宋缺雄偉的背影，他清楚感覺負在他身上強大至沒有人能改移的信心。沒有勝，沒有敗，兩者均不存在他的腦海內。這才是貨真價實的天刀。

　　寧道奇欣然道：「宋兄太抬舉我哩！我從不喜老子的認真，只好莊周的恢奇，更愛他入世而出世，順應自然之道。否則今夜就不用在這裏丟人現眼。」

　　兩人對話處處機鋒，內中深含玄理，寇仲更曉得自宋缺踏入山門，兩人已交上手。

　　宋缺訝道：「原來道兄所求的是泯視生死壽夭、成敗得失、是非毀譽，超脫一切欲好，視天地萬物與己為一體，不知有我或非我的『至人』，逍遙自在，那我宋缺的嘮嘮叨叨，定是不堪入道兄法耳。」

　　宋缺之話看似恭維，事實上卻指出寧道奇今次捲入爭霸天下的大漩渦，到胸存機心，有違莊周超脫一切之旨。只要寧道奇道心不夠堅定，由此對自己生疑，此心靈和精神上的破綻，可令他必敗無疑。打開始善攻的宋缺已是著著進迫，而寧道奇則以退為進，以柔制剛。寇仲隨在宋缺身後，經過鐘樓，終抵禪院核心處銅殿所在圍以白石雕欄的平台廣場。

　　於白石廣場正中心處的騎金毛獅文殊菩薩像前，寧道奇拈鬚笑道：「後天地而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亡，而知天地之終。故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驗，此自然之道也。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道有體有用，體者元氣之不動，用者元氣運於天地間。所以物極必反，福兮禍所寄，禍兮福之倚。老子主無為，莊子主自然，非是教人不事創造求成，否則何來老子五千精妙、莊周寓言？只是創造卻不佔有，成功而不自居。宋兄以為然否？」

　　寧道奇風采如昔，五縷長鬚隨風輕拂，峨冠博帶，身披錦袍，隱帶與世無爭的天真眼神，正一眨不眨瞧著宋缺，似沒覺察到寇仲的存在。四周院落不見半點燈火，不覺任何人蹤。寇仲知機的在白石雕欄外止步，不願自己的存在影響兩人的戰果。寧道奇只要心神稍分，宋缺必趁虛而入，直至寧道奇落敗身亡。

　　寧道奇左右後側是陪侍文殊菩薩的藥師、釋迦塑像，而平均分佈白石平台四方的五百銅羅漢，則像諸天神佛降臨凡塵，默默為這中土武林百年來最影響深遠、驚天動地的一戰默作見證。文殊佛龕前的大香爐，燃起檀香，香氣瀰漫，為即將來臨的決戰倍添神秘和超塵絕俗的氣氛。

　　宋缺從容自若的步上白石台階，踏足平台，直抵寧道奇前兩丈許處，淡淡道：「道兄從自身的生死，體會到天地的終始，自然之道，從而超脫生死終始，令宋缺想起莊周內篇逍遙遊中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的巨鵬神鳥。宋缺雖欠此來回天極地終之能，但縱躍於枝椏之間，亦感自由自在任我縱橫之樂，道兄又以為否？」

　　莊周這則寓言，想像力恢奇宏偉，其旨卻非在頌揚鯤鵬的偉大，而在指出大小之間的區別沒有甚麼意義，在沼澤中的小雀兒看到大鵬在空中飛過，並不因此羞慚自己的渺小，反感到自己閒適自在，一切任乎自然。宋缺以莊周的矛，攻寧道奇莊周之盾，闡明自己助寇仲統一天下的決心，故不理寧道奇的立論如何偉大，因大家立場不同，只能任乎自然。寇仲聽得心中佩服，沒有他們的識見，休想有如此針鋒相對的說話和交流。

　　寧道奇哈哈笑道：「我還以為老莊不對宋兄脾胃，故不屑一顧。豈知精通處猶過我寧道奇。明白啦！敢問宋兄有信心在多少刀內把我收拾？」宋缺微笑道：「九刀如何？」

　　寧道奇愕然道：「若宋兄以為道奇的散手八撲只是八個招式，其中恐怕有點誤會。」寇仲也同意他的講法，以自己與他交手的經驗，寧道奇的招式隨心所欲，全無定法，如天馬行空，不受任何束縛規限。

　　宋缺仰天笑道：「大道至簡至易，數起於一而終於九。散手八撲雖可變化無窮，歸根究底仍不出八種精義，否則不會被道兄名之為八撲。我宋缺若不能令道兄不敢重複，勝負不說也罷。可是若道兄不得不八訣齊施，到第九刀自然勝負分明，道兄仍認為這是一場誤會嗎？」寧道奇啞然失笑道：「事實上我是用了點機心，希望宋兄有這番說話。那道奇若能擋過宋兄九刀，宋兄可否從此逍遙自在，你我兩人均不再管後生小輩們的事呢？」

　　寇仲心中生出希望。若寧道奇硬能捱過宋缺九刀，大家握手言和，宋缺自須依諾退隱，但有自己繼承他的大業，為他完成心願，總勝過任何一方敗亡，那是他最不願見到的。宋缺默然片晌，沉聲道：「道兄曾否殺過人？」寧道奇微一錯愕，坦然道：「我從未開殺戒，宋兄為何有此一問？」

　　宋缺嘆道：「宋某的刀法，是從大小血戰中磨練出來的殺人刀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過程中雖沒有生死勝敗，後果卻必是如此。道兄若沒有全力反撲置宋某人於死地之心，此戰必死無疑，中間沒有絲毫轉圜餘地。我宋缺今夜為清惠破例一趟，讓道兄選擇是否仍要接我宋缺九刀。」寧道奇雙手合什，神色祥和的油然道：「請問若道奇真能捱過九刀仍不死，宋兄肯否依本人先前提議？」

　　宋缺仰天笑道：「當然依足道兄之言，看刀！」喝畢探手往後取刀。寇仲立時看呆了眼，差點不敢相信自己一對眼睛。

　　※※※

　　陰顯鶴從上林苑匆匆走出來，只看他神情，便知找不到紀倩。紀倩是上林苑的首席名妓，預訂也未必蒙她賜見，何況詐作是慕名求見。徐子陵下意識地拉下少許早蓋過雙眉的雪帽，從暗處走出，與正戴上帽子的陰顯鶴在風雪迷漫的北苑大街並肩而行。陰顯鶴沉聲道：「我花一兩銀子，始打聽得她這幾天都不會回上林苑，架子真大。」

　　他們找遍明堂窩和六福賭館，伊人均香蹤杳然，只好到上林苑碰運氣。街上風大雪大，行人車馬零落，對面街已景象模糊，對他們掩藏身分非常有利。徐子陵道：「尚有一處地方，就是她的香閨。」陰顯鶴想也不想的道：「子陵引路！」

　　※※※

　　宋缺往後探的手緩慢而穩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動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其速度均衡不變，這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人的動作能大體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難得。要知任何動作，是由無數動作串連而成，動作與動作間怎都有點快慢輕重之分，而組成宋缺探手往後取刀的連串動作，每一個動作均像前一個動作的重複鑄模，本身已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奇蹟，錯非寇仲的眼力，必看不出其中玄妙，怎教他不看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寧道奇仍雙手合什，雙目異光大盛，目注宋缺。宋缺的拔刀動作直若與天地和其背後永遠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本體結合為一，本身充滿恆常不變中千變萬法的味道。沒有絲毫空隙破綻可尋，更使人感到隨他這起手式而來的第一刀，必是驚天地，泣鬼神，沒有開始，沒有終結。刀道至此，已達鬼神莫測的層次。

　　當取刀的動作進行至不多一厘、不少半分的中段那一剎那，宋缺倏地加速，以肉眼難察的驚人手法，忽然握上刀柄。就在宋缺加速的同一剎那，寧道奇合攏的兩手分開，似預知宋缺動作的變化。

　　「鏗！」天刀出鞘。天地立變，白石廣場再非先前的白石廣場，而是充滿肅殺之氣，天刀劃上虛空，刀光閃閃，天地的生機死氣全集中到刀鋒處，天上星月立即黯然失色。這感覺奇怪詭異至極點，難以解釋，不能形容。

　　寇仲再看不到宋缺，眼所見是天刀破空而去，橫過兩丈空間，直擊寧道奇。天刀沒帶起任何破風聲，不覺半點刀氣，可是在廣場白石雕欄外的寇仲，卻清楚把握到宋缺的刀籠天罩地，寧道奇除硬拼一途外，再無另一選擇。這才是宋缺的真功夫。

　　在天刀前攻的同一時間，寧道奇往前衝出，似撲非撲，若緩若快，只是其速度上的玄奧難測，可教人看得頭痛欲裂，偏又是瀟灑好看，忽然間寧道奇躍身半空，往下撲擊。「蓬！」寧道奇袍袖鼓脹彎拱，硬擋宋缺奪天地造化的一刀。寧道奇借力飛起，移過丈半空間的動作在剎那間完成，倏地背對背的立在宋缺後方丈許處。

　　宋缺雄偉的身軀重現寇仲眼前，天刀像活過來般自具靈覺的尋找對手，繞一個充滿線條美合乎天地之理的大彎，往寧道奇後背心刺去，而他的軀體完全由刀帶動，既自然流暢，又若鳥飛魚游，渾然無瑕，精采絕倫。寇仲瞧得心領神會，差點鼓掌喝采。捨刀之外，再無他物。

　　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寧道奇沒有回頭，右手虛按胸前，左手往後拂出，手從袍袖探出，掌變抓，抓變指，最後以拇指按正絞擊而來的天刀鋒尖，其變化之精妙，純憑感覺判斷刀勢位置，令人嘆為觀止。指刀交鋒，發出「波」一聲勁氣交擊聲，狂飆從交觸處在四外狂捲橫流，聲勢驚人。

　　宋缺刀勢變化，緊裹全身，有若金光流轉，教人無法把握天刀下一刻的位置。宋缺並沒有誇口，交戰至此他正施展第三刀，先前每一刀都教寧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只能以壓箱底的另一方式應付。

　　宋缺似進非進，似退非退時，寧道奇頭下腳上的來到宋缺上方，釘子般下挫，撞入宋缺刀光中，竟是以頭蓋硬撞宋缺頭蓋，一派與敵偕亡的招數。如此奇招，寇仲想也沒想過，但卻感到正是應付宋缺無懈可擊的刀法唯一的救命招數。

　　宋缺刀光散去，左手疾拍寧道奇頭頂天靈穴，寧道奇兩手從側疾刺歸中，兩手中指同時點中宋缺掌心。「噗！」宋缺風車般旋轉，化去寧道奇無堅不摧的指氣，寧道奇一個翻騰，回到原處，兩手橫放，指尖聚攏，形如向地鳥啄，油然面對宋缺往他遙指的刀鋒，重成對峙之局。

　　宋缺仰天笑道：「八撲得見其三，道兄果是名不虛傳，令宋某人大感痛快。」寧道奇微笑道：「宋兄刀法令我想起莊周所云的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似是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譭。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不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間，物物而不物於物，胡可得累耶！」

　　寇仲聽得心中一震，所謂材不材，指的是有用無用，恰是天刀有法無法，無法有法的精義，但此仍不足以形容天刀的妙處，故似是而非，未免乎累，只有在千變萬化中求其恆常不變，有時龍飛九天，時而蛇潛地深，無譽無譭、不滯於物，得刀後而忘刀，才可與天地齊壽量，物我兩忘，逍遙自在。寧道奇說的是宋缺，其實亦是他自己的寫照。正因兩人均臻達如此境界，始能拼個旗鼓相當，勢均力敵。

　　宋缺主攻，寧道奇主守，誰都不能佔對方少許上風。勝敗關鍵處在寧道奇能否擋宋缺的第九刀。

　　宋缺欣然道：「難瞞道兄法眼，宋缺亦終見識到道兄名懾天下的散手八撲，其精要在乎一個『虛』字，虛能生氣，故此虛無窮，清淨致虛，則此虛為實，虛實之間，態雖百殊，無非自然之道，玄之又玄，無大無小，始終不存！」寇仲心中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均把對方看個晶瑩通透，不分高下，戰果實難逆料。寧道奇哈哈笑道：「尚有六刀，宋兄請！」

第九章　九刀戰約

　　陰顯鶴和徐子陵在沒有燈火的廳堂會合，外面的漫天風雪稍歇，轉為綿綿雪粉。陰顯鶴搖頭道：「沒有人！唯一的解釋是紀倩帶同合府婢僕出門遠行，不過衣櫃內空空如也，即使出門也不用如此。」徐子陵道：「我看紀倩是喬遷別處，本掛在牆補壁的書畫一類的東西均不見哩，傢俱則原封不動。」

　　陰顯鶴在一旁坐下，苦笑道：「又會這麼巧的，不若我重回上林苑問個清楚明白。」徐子陵在他旁坐下，搖頭道：「這只會啟人疑竇，肯花錢也沒用，上林苑的人應不敢洩漏紀倩的新居所在，待我想想辦法。」

　　他腦海中閃過不同的人，首先想到李靖，他或者不會留心紀倩的去向，但只要他使人調查，怎都會有結果。可是現時情況微妙，他要透過李靖見李世民是沒有選擇的一著，但其他事則不宜牽涉李靖，因私通外敵乃叛國大罪。他又想到榮達大押的陳甫，可由他使人去查探，亦不妥當。最後靈光一閃，道：「我有辦法哩！」

　　※※※

　　寇仲看得大惑不解，自動手以來，寧道奇一直姿態閒適自然，忽然風格大改，兩手箕張，手如鳥喙，擺出架式，雖然優美好看，終是落於有為，不合他老莊清淨無為的風格，且主動請宋缺出招，更似有違他的作風。而出奇地宋缺不但沒有再作操控全局似的搶攻，而是把遙指寧道奇的刀回收，橫刀傲立。宋缺嘴角飄出一絲充盈信心的笑意，道：「道兄勿要客氣禮讓！」

　　寧道奇哈哈笑道：「好一個宋缺！」倏地振衣飄行，兩手化成似兩頭嬉玩的小鳥，在前方鬧鬥追逐，你撲我啄，鬥個不亦樂乎，往宋缺迫去。宋缺雙目奇光大盛，目光深注的凝望橫在胸前的天刀，似如入定老僧，對寧道奇出人意表的手法和奇異的進攻方式不聞不問。

　　寇仲卻是倒抽一口涼氣，心想若換自己下場，此刻必是手足無措。當日寇仲初遇寧道奇，對方詐作釣魚，一切姿態做個十足，模仿得維肖維妙，令寇仲疑真似假，志氣被奪，落在下風。此時始知這種虛實相生的手法，原來竟是八撲中的一撲。

　　寧道奇臉上現出似孩童弄雀的天真神色，左顧右盼的瞧著兩手虛擬的小鳥兒騰上躍下，追逐空中嬉玩的奇異情況，寇仲且感到有一株無形的樹，而鳥兒則在樹丫間活潑和充滿生意的鬧玩，所有動作似無意出之，卻又一絲不苟，令他再分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何為虛？何為實？

　　兩丈的距離瞬即消逝。忽然間兩頭小鳥兒多出個玩伴，就是宋缺天下無雙的天刀。直至雙雀臨身的一刻，宋缺往橫移開，拖刀疾掃，兩鳥像驚覺有敵來襲般狠啄刀身，拉開激烈鏖戰的序幕。兩道人影在五百羅漢環伺的白石廣場中追逐無定，兔起鶻落的以驚人高速閃挪騰移，但雙方姿態仍是那麼不合乎戰況的從容大度。

　　宋缺的天刀每一部分均變成制敵化敵的工具，以刀柄、刀身、柄側，至乎任何令人想也沒想過的方式，應付寧道奇發動的虛擬鳥擊，兩頭小鳥活如真鳥般可鑽進任何空檔縫隙，對宋缺展開密如驟雨、無隙不入、水銀瀉地般的近身攻擊。雙方奇招迭出。以快對快，其間沒有半絲遲滯，而攻守兩方，均是隨心所欲的此攻彼守；其緊湊激厲處又隱含逍遙飄逸的意味，精采至難以任何語言筆墨可作形容。以寇仲的眼力，也要看得眼花撩亂，感到自己跟得非常辛苦。

　　「叮！叮！」兩響清音後，兩人回復隔遠對峙之勢，就像從沒有動過手。寧道奇雙手負後，兩頭小鳥似已振翼遠飛，微笑道：「道奇想不佩服也不成，宋兄竟能以一刀之意，擋我千多記鳥啄，使我想厚著面皮取巧硬指宋兄超過九刀之數也不成。」宋缺哈哈笑道：「是宋缺大開眼界才對。從無為變作有為，有為再歸無為，進而有為而無，無為而有，老莊法旨，到道兄手上已臻登峰造極之境。道兄留意，宋缺第五刀來哩！」

　　寇仲至此刻始緩過一口氣來，耐不住心中大呼過癮，兩位頂尖兒的高手無不在盡展渾身解數，如此良機實是千載難逢，令他可同時在兩人身上偷師學藝，益處之大，是他從沒夢想過的。

　　「鏘！」宋缺竟還刀鞘內，兩手下垂，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龐大無匹的氣勢，緊罩敵手，即使不是內行人，也知宋缺天刀再出鞘時，將是無堅不摧，轟天動地的駭人強攻。寧道奇仍保持兩手負後的姿態，雙目異芒電閃，是自動手以來寇仲從未見過的凌厲。宋缺沒有誇口，他確有本事迫得寧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因為他直至此刻，並沒有重複自己的招式。山雨欲來風滿樓。

　　※※※

　　徐子陵在風雅閣大門外暗處等候，陰顯鶴從閣內匆匆走出，來到徐子陵旁，點頭道：「成哩！我說出為新安郡兩位朋友送信，立得青青夫人接見，她著我們由後門進去。」徐子陵心中欣慰，新安郡是他和寇仲遇上青青和喜兒的地方，想不到昔年恩將仇報的青樓女子，反變得如此有江湖義氣。不過如非無計可施，他絕不會打擾她。

　　青青親自把他們迎入內堂，秀眸發亮的道：「子陵長得真俊秀，見著你真好，姐姐不知多麼擔心你們，一時又說小仲戰死慈澗，一會又傳他死守洛陽對抗秦王的大軍，到兩天前始知宋缺出兵救他，此事轟動長安，弄至人心惴惴難安，究竟確實情況如何呢？」徐子陵被她讚得大感尷尬，只好視此為賣笑女子的逢迎作風，不以為怪，對寇仲近況解釋一番。

　　青青憂心忡忡的道：「唉！又要打仗哩！我和喜兒一心逃避戰亂到長安來，怎知關中竟非安全處所，你們會護著我們嗎？」徐子陵點頭道：「這個當然，但今趟我們來此，實有一事相求。」

　　青青喜孜孜道：「你有事想起來找奴家，可知你心中尚有我這位姐姐，快說出來，姐姐定會盡力為你辦到。」徐子陵往陰顯鶴瞧去，道：「不如由陰兄自己說。」

　　陰顯鶴微一錯愕，曉得徐子陵是借此機會迫他多和人溝通說話，無奈說出欲尋紀倩的原因。青青嬌笑道：「那你們找對人哩！紀倩刻下正在風雅閣。」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不明所以。青青道：「道理很簡單，倩兒最討厭的一個人以重金把上林苑買下來，倩兒只好向我求助為她清償上林苑的債項，改歸風雅閣幟下，不是姐姐誇口，除姐姐外，長安怕沒多少人敢為倩兒出頭。」

　　徐子陵曉得她和李元吉的密切關係，點頭同意道：「那人是否池生春？」青青一呆道：「你怎能猜中？此事沒多少人知道的。」

　　陰顯鶴道：「可否請紀姑娘來說幾句話。」青青道：「此刻倩兒和喜兒均應邀到御前作歌舞表演，為皇上娛賓，不到兩、三更不會回來，你們長途跋涉的到長安來，不如好好休息兩個時辰，她們回來後喚醒你們。」

　　陰顯鶴往徐子陵望去，徵詢他的意見。徐子陵道：「你稍作休息，我還要去辦點事，一個時辰內回來。」

　　※※※

　　「鏗！」天刀出鞘。一切只能以一個快字去形容，發生在肉眼難看清楚的高速下，寇仲「感到」宋缺拔刀時，天刀早離鞘劈出，化作閃電般的長虹，劃過兩丈的虛空，劈向寧道奇。遠在雕欄外的寇仲感到周遭所有的氣流和生氣都似被宋缺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吸個一絲不剩，一派生機盡絕，死亡和肅殺的駭人味兒。應付如此一刀，仍只硬拼一途。宋缺正是要迫寧道奇以硬碰硬，即使高明如寧道奇亦別無選擇。

　　寇仲曉得這第五刀是緊接而來最後四刀的啟端，絕不容寧道奇有喘息的機會，勝負可在任何一刻分出來。更使他震驚的是宋缺是毫無保留的全力出手，務要擊垮對方。

　　寧道奇驀地挺直仙骨，全身袍袖無風自動，鬚眉怒張，形態變得威猛無儔，與狀比天神的宋缺相比毫不遜色，一拳擊出，連續作出玄奧精奇至超乎任何形容的玄妙變化，卻又是毫無偽假的一拳轟在天刀鋒銳處。

　　「轟！」勁氣橫流滾蕩。兩人觸電般退開。宋缺一個迴旋，天刀平平無奇地再往迎回來的寧道奇橫掃。這第六刀並不覺有任何不凡處，但卻慢至不合常理。偏是作壁上觀者卻清楚掌握到宋缺此刀寓快於慢，大巧若拙，雖不見任何變化，但千變萬化盡在其中，如天地之無窮，宇宙般沒有盡極。宋缺未能在速度和內勁上壓倒寧道奇，遂改以刀法取勝，應變之高妙，教他嘆服。

　　寧道奇卻以千變萬化的動作，似進似退、欲上欲下，雙手施出玄奧莫測的手法，迎上宋缺渾然無隙，天馬行空的一刀。寇仲暫忘可能發生的可怕後果，因已看得心神皆醉，寧道奇使的實是隔空遙制的神奇招數，彷似對宋缺不能做成任何威脅，實質上亦是沒法影響改變宋缺一往無還的霸道刀勢，但是每一個手法，均以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先天氣功，先一步隔遠擊中敵刃，織出無形而有實的氣網，如蠶吐絲，而這真氣的繭恰在與敵刃正面交鋒的一刻積聚至爆發的巔峰，抵著宋缺必殺的一刀。箇中神妙變化，雙方的各出奇謀，施盡渾身解數，少點眼力也要看漏。

　　「蓬！」寧道奇雙掌近乎神跡般夾中宋缺刀鋒，憑的非是雙掌真力，而是往雙掌心收攏合聚的氣繭，恰恰抵消宋缺的刀氣，達致如此駭人戰果。時間像凝止不動，兩大高手凝止對立，像四周的羅漢般變成沒有生命的塑雕。

　　就在寇仲瞧得呼吸屏止，弄不清兩人暗裏以內氣交鋒多少遍之際，宋缺一聲長笑，天刀從寧道奇雙掌間發起，直至頭頂上方筆直指向夜空的位置，改為雙手握刀，閃電下劈。寇仲差些兒要閉上眼睛，不忍看寧道奇被劈成兩半的可怖景象，因任寧道奇有通天徹地之能，在如此情況下，勢難擋格宋缺此刀。

　　天刀劈至寧道奇面門半尺許的當兒，教寇仲不敢相信的情況在毫無先兆下發生，寧道奇像變成一片羽毛般，不堪天刀帶起的狂飆被刮得拋起飛退，以毫釐之差避過刀鋒，真個神奇至教人不敢相信，但確為事實。寧道奇在凌空飛退的當兒，仍從容笑道：「柔勝剛強，多謝宋兄以刀氣相送，還有兩刀。」

　　宋缺雖徒勞無功，卻沒有絲毫氣餒又或躁急之態，天刀來至與地面平行的當兒，倏地全速衝刺，直往前方三丈外的寧道奇箭矢般激射而去，朗聲道：「道兄技窮矣！」

　　寇仲終忍不住撲到白石雕欄處，事實上寧道奇確處於下風，其退雖妙絕天下，頗有乘雲御氣飛龍的逍遙妙況，卻仍是不得不退，關鍵處非是他不及宋缺，而是欠缺宋缺與敵偕亡之心。否則適才趁宋缺舉刀下劈的剎那，雙掌前擊，那宋缺雖能把他劈分兩半，宋缺亦必死無疑。宋缺是拿自己的命來賭博，因看準寧道奇難開殺戒。

　　刀鋒筆直激射，迅速拉近與寧道奇的距離，刀氣把對手完全鎖緊籠罩，當寧道奇觸地的一刻，恰是天刀臨身的剎那，再沒有人能改變這形勢發展，包括宋缺和寧道奇兩大宗師級高手在內。

　　寧道奇突發一聲長嘯，在空中忽然凝定，釘子般疾落錐下，釘往地面，背後正是文殊菩薩騎獅銅像。際此面對宋缺能使風雲色變的一刀，寧道奇仍是神態閒雅，快速吟道：「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愚亦甚矣！」

　　「蓬！」寧道奇整個人彈上半空，雙足重踏刀鋒。宋缺往後飛退，寧道奇則在空中陀螺般旋轉起來，緩緩降返地面。兩人均處於動手時的原來位置，回復對峙之局。尚有一刀。

　　「鏘」！宋缺還刀鞘內。寧道奇面容轉白，瞬又回復常色。宋缺英俊無匹的俊偉容顏紅光一現即斂，神態如舊，似乎從沒有和對方動手。寇仲心知肚明宋缺適才一刀，令兩人同告負傷，不過他們功力深厚，硬把傷勢壓下去。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是撲入場內哀求兩人不要動手，可是這只會影響宋缺，卻不能改變如箭在弦的第九刀。

　　宋缺嘆道：「宋缺終逐一領教道兄的八撲，不瞞道兄，道兄高明處確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在使出第九刀前，宋某有一事相詢，道兄剛才背唸的莊子寓言，出自漁父篇，為何偏漏去『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三句，其中有何深意？」

　　寧道奇啞然笑道：「我也不瞞宋兄，若把這三句加進去，我恐怕沒暇唸畢全篇，豈非可笑之極。根本沒有任何深意，宋兄誤會哩！」宋缺大笑道：「好！若非道兄能如此精確把握宋某天刀的速度，心境又清淨寧逸至此等精微的境界，早命喪在我第八刀下。我宋缺厚顏堅持第九刀，就有似如此蠢材，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道兄豈無深意，太自謙啦！」

　　寧道奇一揖到地，誠心道：「真正謙虛的人是宋缺而非寧道奇，宋兄或許絕力而死，寧道奇則肯定要作宋兄陪葬，多謝宋兄手下留情之德。」宋缺回禮道：「大家不用說客氣話，能得與道兄放手決戰，宋某再無遺憾。煩請轉告清惠，宋某一切從此由寇仲繼承，這就趕返嶺南，再不理天下的事。」寇仲聽得呆在當場，不明所以，以宋缺的為人，怎會就此罷休。

　　宋缺走到寇仲身旁，微笑道：「我們走！」

第十章　餘情未了

　　「咯！咯！」「誰？」

　　徐子陵夜入李靖府第，由後牆入宅，偌大的將軍府出奇地冷清，院落大部分沒有燈光，只有主建築透出燈光，入目情況使他大感異樣。憑著建築學弄清楚主人家起居處，他輕敲窗檻，試圖驚動李靖。徐子陵低聲道：「驚擾大嫂！是徐子陵！」風聲響起，紅拂女現身迴廊處，秀眉大皺道：「又是你！來找李靖幹甚麼？」她一身勁服，顯然尚未入睡。

　　徐子陵聽她語氣不善，硬著頭皮道：「對不起！驚擾大嫂休息，我有要事須見李大哥，他仍未回來嗎？」紅拂女露出複雜的神色，帶點苦澀，又似無奈，歉然低聲道：「該是我說對不起，我的心情很壞。唉！進來說吧！」

　　徐子陵一震道：「李大哥是否出事哩？」紅拂女搖頭表示非是如此，似是勉強壓下心頭的不耐煩，轉身引路道：「這裏不方便說話，隨我來！」

　　在她引領下，徐子陵進入書房，在漆黑中的房中坐下，紅拂女回復平靜，態度冷淡的道：「子陵有甚麼要事找李靖？」徐子陵關心李靖，忍不住問道：「大嫂為何心情不佳？李大哥因何不在家陪嫂子？」

　　紅拂女答道：「你大哥到城外迎接秦王，至於我心情欠佳，唉！怎答你好呢？因為李靖與你們的關係，不但遭盡長安的人白眼，更遭秦王府的同僚疏遠，秦王故意不讓他參與洛陽的戰役，表面看是為他著想，說到底還是不信任他，讓他投閒置散。李靖並沒有怪你們，只是我為他感到心中不忿而已！」徐子陵心中一陣歉疚，可以想像李靖夫婦難堪情況。

　　紅拂女續道：「子陵到長安來為的是甚麼？難道不知長安人人欲殺你和寇仲嗎？」徐子陵輕輕道：「對不起！」

　　紅拂女嘆道：「說這些話有何用？對你們兩個我真不知怎辦才好？若你們是大奸大惡之徒，事情還簡單，偏偏你們非但不是這種人，且是俠義之輩；上趟你們更幫了秦王府一個大忙，使沈落雁避過大難，可是也令我們開罪皇上和太子，獨孤家更是恨我們夫婦入骨。我曾提議李靖索性離開長安，隱避山林，卻遭他拒絕，說際此時刻離開秦王，是為不義，漠視塞外異族入侵，更是不仁，可是現在我們還可以做甚麼呢？」

　　徐子陵聽得啞口無言，心中難過。紅拂女心中肯定充滿不平之意，語氣仍盡力保持平靜，道：「我們一方面擔心你們在洛陽的情況，一方面又怕秦王錯失，心情矛盾非常。現今形勢分明，卻又另添重憂。唉！子陵教我們該如何自處。」徐子陵衝口而出道：「我今趟來長安，不但要助秦王渡過難關，還要助他登上皇位，一統天下，擊退外敵。」

　　紅拂女劇震道：「子陵是否在說話安慰我？」徐子陵斷言道：「我是認真的！」

　　隔几而坐的紅拂女朝他打量半晌，沉聲問道：「寇仲呢？」徐子陵道：「我還未有機會和他說此番話。」

　　紅拂女道：「子陵可否說清楚一點。」徐子陵道：「我來找李大哥，是想透過他和秦王秘密碰頭，只要能說服他肯爭奪皇位，寇仲方面交由我負責。」

　　紅拂女沉聲道：「你可知如此等若要秦王背叛李家，背叛父兄？」徐子陵道：「他是別無選擇，建成、元吉分別勾結突厥人和魔門，對他心懷不軌。在路上我曾撞破梁師都的兒子從海沙幫買入大批火器，又見李建成的手下爾文煥和喬公山在附近現身，若我沒有猜錯，這批火器將是用作攻打天策府用的。」

　　紅拂女色變道：「竟有此事？」徐子陵道：「我會盡力說服李世民，假若他仍堅持忠於李家，不願有負父兄，我只好回去全力助寇仲取天下、抗外敵。」

　　紅拂女道：「寇仲或者肯聽你這位好兄弟的話，但宋缺呢？天下恐怕沒有人能左右宋缺的心頭大願。」徐子陵嘆道：「我只能見步行步，盡力而為。」

　　紅拂女顯是對他大為改觀，低聲道：「秦王該於明早登岸入城，子陵可否於正午時再到書房來，我們會設法安排子陵和秦王秘密見面。」

　　※※※

　　宋缺背著他盤坐筏首，整整兩個時辰沒動過半個指頭，說半句話。明月清光照著兩岸一片純白的雪林原野，寇仲在筏尾默默搖櫓，如陷夢境。宋缺打破壓人的沉默，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寧道奇果然沒有讓宋某人失望，寇仲你能親睹此戰，對你益處大得難以估量。」寇仲欲言又止，最後只道：「我確是得益不淺，眼界大開。」

　　宋缺淡淡道：「你是否很想問我究竟是勝還是負？」寇仲點頭道：「我真的沒法弄清楚。」

　　宋缺平靜的道：「這將會是一個我和寧道奇也解不開的謎。」寇仲愕然道：「這麼說即是勝負未分，閥主因何肯放棄第九刀呢？」

　　宋缺淡淡道：「我不願瞞你，原因在乎清惠。」寇仲大惑不解道：「竟是因為清惠齋主，我還以為動手時你老人家已把她徹底拋開。」

　　宋缺道：「你知否寧道奇有個與我同歸於盡的機會？」寇仲答道：「那是當閥主成功從他兩手間拔起寶刀的一刻，對嗎？」

　　宋缺道：「那是我一意營造出來的，不過我肯定寧道奇並不曉得我可把貫注刀內的真氣回輸自身，大有可能硬捱他一擊，所以看似是同歸於盡，事實上我有保命之法，而他則必死無疑。」寇仲摸不著頭腦道：「這和清惠齋主有甚麼關係？」

　　宋缺道：「寧道奇拼著落往下風，捨棄如此擊殺我宋缺的良機，當然與她大有關係。如非清惠與寧道奇議定不得殺我宋缺，以寧道奇這種大仁大勇，不把自身放在眼內的人，怎肯錯過如此良機。」寇仲一震過：「閥主肯冒這個天大的險，就是為測探清惠齋主對你的心意？」

　　宋缺道：「有何不可？」寇仲為之啞口無言。

　　宋缺道：「第八刀令我負上嚴重內傷，必須立即趕返嶺南，閉關潛修，你回彭梁後須盡力在這餘下的兩個多月內平定南方，待春暖花開時揮軍北上，攻陷洛陽，再取長安，完成統一的大業，勿要令宋缺失望。」寇仲劇震道：「閥主的傷勢竟嚴重至此。」

　　宋缺嘆道：「我傷得重，寧道奇又比我能好得多少？我第九刀至少有五成把握可把他收拾。但寧道奇寧落下風放過殺我的機會，我怎能厚顏乘他之危。」寇仲心中湧起無限崇慕佩服之情，說到底，宋缺雖不肯改變自己的信念，但對梵清惠還是未能忘情。

　　宋缺輕柔的道：「我對你尚有一個忠告。」寇仲伸手搖櫓，恭敬的道：「小子恭聆清教。」

　　宋缺從容自若，緩緩道：「任何一件事，其過程往往比結果更動人，勿要辜負生命對你的恩賜。」

　　※※※

　　徐子陵回到風雅閣，見陰顯鶴正在房內默坐發呆，順口問道：「為何不趁機休息？」陰顯鶴苦澀的反問過：「我能睡著嗎？」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安慰道：「紀倩回來，一切自有分曉，有青青夫人為我們穿針引線，可省去想法說服她的工夫。」陰顯鶴岔開道：「池生春因何要買下上林苑，自己另開一間不成嗎？他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徐子陵道：「他的目的是顯示信心，展示實力，更是要做給大仙胡佛父女看。像上林苑這類在長安首屈一指的字號，非是有錢便能買得起，還要講人面關係，少點道行也難成事。李建成一黨定是趁李世民遠征的時機，在李淵默許下迅速擴展勢力，清除異己，如我所料不差，以往支持李世民的幫會門派，又或富商大臣，若不保持中立或改投李建成的陣營，必是飽受打擊迫害。」

　　陰顯鶴對池生春仇深似海，聞言殺機大盛，冷哼道：「殺一個少一個，我們怎可容池生春恃惡橫行？」徐子陵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是要將香家連根拔起，殺池生春只會打草驚蛇。照現在的形勢發展，香貴極有可能舉族遷來長安，因為長安外再無他們容身之所。」

　　陰顯鶴待要說話，足音響起。徐子陵認出足音的主人，起立道：「紀倩來哩！」陰顯鶴搶著去開門。

　　「咿唉！」房門洞開，紀倩在青青陪同下俏立門外，烏靈靈的大眼睛朝陰顯鶴上下打量，她仍一身盛裝，明艷照人，以陰顯鶴對男女之情的淡薄，一時間亦看呆眼。青青像介紹恩客般嬌笑道：「乖女兒啊！這位就是娘提過的蝶公子哩！」在一旁的徐子陵聽得啼笑皆非，青青是慣習難改，她仍是年輕貌美，口氣卻如在歡場混化了的老鴇婆。

　　紀倩果然態度截然不同，「噗哧」一笑掩嘴道：「蝶公子？公子頗不像蝴蝶，蝴蝶見花想採蜜，愈鮮艷的花愈不肯放過，公子卻絕非這種人，倩兒一看便曉得哩！」對著花枝亂顫，可迷死男人的紀倩，陰顯鶴手足無措，一向本無表情的瘦長臉破天荒第一趟紅起來。

　　徐子陵知他吃不消，移到她身旁施禮道：「徐子陵拜見倩大家，以前有甚麼得罪之處，請大家恕罪。」

　　紀倩狠狠瞪他一眼，嬌嗔道：「原來真是你這小子，算吧！紀倩就是紀倩，不是甚麼大家，大家只有一個尚才女。你識相的就把你那幾手騙人的把戲教給我，本姑娘肯學是你的榮幸。寇仲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嗎？」說罷又往正目不轉睛瞪著她的陰顯鶴拋媚眼道：「呆子！有甚麼好看？想變身作蝴蝶嗎？」

　　陰顯鶴老臉更是紅透，徐子陵也招架不來。輪到青青解圍道：「乖女兒啊！不要胡鬧哩！子陵和蝶公子是有正事來找妳的。」

　　紀倩回道：「人家見到老朋友高興嘛，他們還會為倩兒出頭的。」接著把青青推走，道：「妳快回去應付那些討厭的人，這邊由我接著。」

　　青青揚風擺柳的去後，紀倩毫無顧忌的跨步入房，嚷道：「我累死哩，坐下再說。」見房內只有兩張椅子，就那麼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床沿，嬌呼道：「還不給我乖乖坐下，是否討打。嘻！見著你兩個大膽小子真好，竟敢偷來長安，不怕殺頭嗎？不過我最歡喜大膽子的男人，這才像男人嘛！」

　　徐子陵暗感不妥，他比陰顯鶴熟悉紀倩的行事作風，她適才遣走青青，他早生出警戒，現在又蓄意誇獎他們的膽量，肯定別有居心。紀倩烏亮得像兩顆寶石的眸珠在眼眶內滴溜溜飛快左右轉動，瞇著眼盯著徐子陵道：「聽娘說你們有事來求我，這方面沒有問題，大家江湖兒女，既是友非敵，當然要講江湖義氣。不過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有所謂禮尚往來，你們給我辦一件事，我紀倩必有回報，憑你們驚懾天下的武功，替我辦這事只是舉手之勞，不費吹灰之力。」

　　陰顯鶴沉聲道：「紀小姐請賜示！」紀倩一面喜色的把目光移往陰顯鶴，顯然發現陰顯鶴遠較徐子陵「誠實可欺」，拋個媚眼道：「給我幹掉池生春，那不論你們要我紀倩做甚麼，我紀倩必乖乖的聽你們的話。」

　　陰顯鶴為難的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則目注紀倩，淡淡道：「池生春早列入我們的必殺名單，但眼前卻不宜立即執行，我們今趟來長安，是希望小姐坦誠相告有關陰小紀的事。」陰顯鶴立時呼吸轉速，心情緊張。紀倩皺起秀眉，有點不耐煩的道：「殺個人是你們的家常便飯，為何要拖三拖四？我紀倩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報，你們不為我辦妥此事休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句話。」

　　徐子陵搖頭道：「不！妳會說的！」紀倩露出沒好氣的動人表情，橫他一眼道：「你徐大俠並非第一天認識我紀倩，怎能如此有把握？我最討厭自以為是的男人。我看你又不敢嚴刑迫供，你可拿我怎樣？」

　　陰顯鶴欲要說話，被徐子陵打手勢阻止，柔聲道：「正因我認識小姐，明白紀倩是甚麼人，故有把握你肯說話，不忍心不說出來。」紀倩訝道：「不忍心？真是笑話，你當我第一天到江湖來混嗎？」

　　徐子陵嘆道：「因為蝶公子的原名叫陰顯鶴，是陰小紀的親大哥，自她被香家的惡徒擄走後，十多年來一直不辭艱辛險阻，天涯海角的去尋找她，你能忍心不立即告訴他嗎？」紀倩嬌軀劇震，目光投往陰顯鶴，愕然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小紀的大哥早被那些狼心狗肺的大惡人活生生打死。」

　　輪到陰顯鶴渾體劇震，熱淚不受控制的狂湧而出，流遍瘦臉，往紀倩撲去，雙膝下跪，不顧一切的緊擁紀倩修長的玉腿，嗚咽道：「求求妳告訴我，小紀在那裏，我真是她大哥，我沒有被打死。」徐子陵心中一酸，差點掉淚。

　　紀倩嬌軀再顫，垂下目光迎上陰顯鶴的淚眼，不但沒有不高興陰顯鶴抱上她的腿，且兩眼轉紅，淚花在眶內翻滾，探手撫上他瘦長的臉龐，顫聲道：「你真的沒有死？」陰顯鶴泣不成聲的微微點頭，只看他真情流露的激動樣子，誰都知他說的非是假話。

　　紀倩低呼道：「天啊！你真的沒有死！」兩行清淚，滾下香腮，再非以前那不住自詡到江湖來混的長安名妓。徐子陵道：「小紀左臂上有個指頭般大的淺紅色胎記，還有一對明亮的大眼睛和長腿，能說出這些特徵，小姐該知我們不是騙人白撞的。」

　　紀倩取出絲巾，溫柔的為陰顯鶴拭淚，哄孩子般輕輕道：「不要哭！我曉得小紀在哪裏。」

第十一章　細說從前

　　陰顯鶴全身抖顫，似失去支持自己身體的力量，全賴紀倩一雙玉手從他脅下穿過，在床沿俯身抱著他瘦削的長軀。「小紀在哪裏？」

　　紀倩臉蛋毫無保留的貼上陰顯鶴的頭，閉上美目。淚水卻不住漏出眼簾，淒然道：「我本不打算把過往的事告訴任何人，也沒人有興趣知道。子陵當日來問我，因我怕他是香家的人，故詐作不知。事實上小紀和小尤是我最好的姊妹，只有我們三個人能在當晚成功逃走，其他姊妹都給香家殺掉滅口。」徐子陵沉聲道：「那晚發生甚麼事？」

　　紀倩陷進當年慘痛的回憶去，俏臉現出悲傷欲絕的神色，雙目仍是緊閉，死命抱著陰顯鶴，香唇顫抖的道：「那天並沒有例行的訓練，管我們的惡人迫我們留在房內，忽然外面人聲鼎沸，火光處處。當時我和小紀、小尤同房，小紀最勇敢，提議立即趁機逃走，可是其他妹妹都沒那膽子，我們三人只好爬窗離開。惡人果然馬上就來哩！我們躲在花園的草叢裏，聽著她們在屋內垂死前的呼救慘叫的聲音，就像在最可怕的噩夢中。惡人發現少了我們三個人，四處搜索，幸好此時有人破門而入，嚇得惡人四散逃命，我們趁機從後門溜走，隨人群離開江都。不要哭！先起來坐下好嗎？」最後兩句是對陰顯鶴說的。

　　徐子陵過來扶他起立，紀倩著他坐在床沿，又為他拭淚。徐子陵從沒想過刁蠻任性的紀倩有這溫婉體貼的一面，心中大生憐意。不待陰顯鶴追問，紀倩續道：「出城後我們慌不擇路的逃亡，當時只想到有哪麼遠跑哪麼遠。唉！走得我們又餓又累，幸好遇上好心人，不致餓死，直逃至襄陽才安定下來。」陰顯鶴一震道：「襄陽！」終停止流個不休的眼淚。

　　紀倩點頭道：「我們三個人相依為命，沒東西吃就去乞去偷。由於怕人欺負我們是女的，只好扮作男孩子。但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天作小偷時給人當場逮著，那宅子的主人是襄陽最出色的名妓，她可憐我們，開恩收我們作乾女兒。」陰顯鶴色變道：「收你們為徒？」

　　紀倩沒有察覺陰顯鶴的異樣，道：「只有小紀不肯隨盈姨學藝，也幸好有盈姨作她後台，沒有人敢欺負她，後來盈姨收山嫁人，小尤和小紀留在襄陽，我則到長安碰機會，因為我曉得池生春在長安，只要有為慘死的妹妹報仇的機會，我絕不會放過。」接著淚水狂湧，泣不成聲，嗚咽道：「他們擄走我時，曾把我的二叔害死，二叔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到長安的目的，是瞞著小紀和小尤的。」

　　徐子陵明白過來，此正是香家一貫的保密手段，殺人滅口，使強擄民女的消息不會外洩，別人更無法跟查。江都兵變，香家曉得無法帶著大批女孩離開，因他們一向是楊廣的支持者，遂成為宇文化及打擊的目標，為急於逃走和防洩漏行蹤於是下毒手盡殺擄來的小女孩，殘忍不仁至極點。沉聲道：「你怎會知道有池生春這個人，更曉得他在長安？」

　　紀倩道：「我被擄後帶往江都關起來，曾見過他兩趟，他和手下閒談多次，曾提及長安的賭場生意，我一直記在心上。替我殺死他好嗎？算我求你們吧！」陰顯鶴霍地立起，斬釘截鐵的道：「我要立即到襄陽去，小尤所在的青樓是哪一所？」

　　紀倩一把扯著他衣袖，淒然道：「先給我殺掉池生春，我陪你到襄陽去。我不理甚麼香家、池家，只要把他碎屍萬段便成。」看她梨花帶雨的悲痛樣兒，誰能不心中惻然。徐子陵道：「我們先冷靜下來，從詳計議如何？」

　　陰顯鶴低頭望向紀倩，道：「我一定會為妳殺死池生春，小姐可以放心。」紀倩仍不肯放開抓緊他衣袖的手，以另一手舉袖拭淚道：「早知你是好人哩！」

　　陰顯鶴回復冷靜，重新在紀倩旁坐下，向徐子陵道︰「子陵有甚麼提議？」徐子陵道：「大家目標一致，就是要池生春這喪盡天良的人得到該得的報應，問題在我要把池生春所屬的罪惡家族連根拔起，池生春只是其中之一。」

　　紀倩求助似的往陰顯鶴瞧去，後者點頭道：「子陵說得對。池生春的家族為避開我們的圍剿追殺，極有可能到長安來避難，更希望能成功的在此樹立勢力和關係，池生春為此大展拳腳，強購上林苑。」

　　徐子陵道：「池生春此時可能該知身分或已洩漏，所以處在高度戒備的情況下，十二個時辰由高手保護不在話下，殺他並不容易，一旦打草驚蛇，對我們全盤計劃非常不利。我有一個提議，明早倩小姐與顯鶴趕往襄陽找小尤和小紀，再赴彭梁，我們可在梁都會合。待對付香家的計劃部署妥當，倩小姐可回長安親眼目睹香家的煙消瓦解。」紀倩目光移向陰顯鶴，這孤獨的劍客朝她肯定的點頭。

　　紀倩呆望他好半晌，直至陰顯鶴被她望得好生尷尬，點頭答道：「好吧！你們想出來的該比倩兒想的更妥當。」徐子陵心中湧起曼妙的感覺，一些神奇的事正在陰顯鶴和紀倩間醞釀發生；可能是建基在他們過往慘痛的經歷上，使他們能在短暫時間內產生互信和瞭解，也可能出在男女間的緣份和沒有道理可言的吸引力上，使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人再沒有分隔的距離。紀倩從不肯相信任何人，對陰顯鶴顯然例外。

　　陰顯鶴道：「要走不如立即走。」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倩小姐最好在眾目睽睽下公然離城，回來時比較方便些，我會送你們一程。」

　　紀倩探手抓著陰顯鶴的手臂，柔聲道：「蝶公子好好休息，倩兒去向青姨交待，收拾行裝，待會再來陪你們說話兒，小紀是很可愛和堅強的女孩子哩！我和小尤都很聽她的話。」說罷向徐子陵施禮，嬝嬝婷婷的去了。

　　兩人你眼望我眼。徐子陵綻出笑意，道：「現在可放心哩！很快你可和令妹團聚，還有甚麼比這結局更美滿的。懸賞尋人那一招是行不通的，因為曉得令妹所在的兩個人都在唐軍的勢力範圍下。」陰顯鶴嘆道：「由現在到抵達襄陽，我的日子會渡日如年般難過。」

　　徐子陵長身而起，笑道：「恰恰相反，時間會飛快流逝，這叫快活不知時日過才對。」說畢笑著去了。

　　※※※

　　寇仲目送宋缺南歸的大船順流遠去，前後尚有護航的四艘船艦和過千宋家精銳。從此刻始，他寇仲成為少帥聯軍的最高領袖，重擔子全落到他肩頭上。身旁的宋魯道：「我們回去吧！」寇仲沉聲道：「攻打江都的情況如何？」

　　宋魯道：「法亮成功攻陷毗陵，我著他不要輕舉妄動，江都終是大都會，防禦力強，只宜孤立待其糧缺兵變，不宜強行攻打。」寇仲同意道：「魯叔的謹慎是對的，說到底揚州可算是我的家鄉，李子通只是外人，他怎鬥得過我這地頭蟲。唉！有沒有致致的音信？」

　　宋魯道：「每十天我會把有關你的消息傳往嶺南，她仍是很關心你的。」寇仲搖頭苦笑，道：「回去再說，我要立即召開會議，冰封期只餘兩個月，我們要好好利用這名副其實的天賜良機。」

　　※※※

　　徐子陵送走陰顯鶴和紀倩，從秘道潛返長安，往將軍府見李靖。大雪於昨夜天亮前收止。天空仍是厚雲低重，長安城變成白色的世界，男女老幼均出動清理積雪，車輪輾過和馬蹄踏處污漬遍道，充盈著平常生活的繁忙氣息。但徐子陵的心神卻繫在天下的戰爭與和平的大事上，使他感到自己和周遭的人似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

　　能否說動李世民，是第一道難關，接著尚有寇仲和宋缺兩關，其中牽涉到錯綜複雜的問題，稍一不慎，他的全盤大計會盡付流水。

　　他從沒上閂的後院門入府，一名外貌忠厚的年輕家將在恭候他大駕，把他引進內廳。李靖早等得心焦，招呼他圍桌坐下，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我不敢向秦王把話說滿，只說你秘密來到長安，有緊要事和他商量，他答應拜見皇上後，會到這裏會你。」徐子陵道：「只要秦王肯答應全力爭取帝位，我會說服寇仲全力助他取天下。」

　　李靖肅容道：「寇仲知否你來見秦王？」徐子陵搖頭道：「這是我和寇仲分手後的決定。」

　　李靖頹然道：「照我看你只是白費心機，縱使你能說服秦王，而這可能性是非常低。但寇仲怎肯在這形勢下放棄一切，他如何向追隨他的手下交待？何況尚有宋缺這一關？」徐子陵道：「若我不能說服李世民，一切休提，我只好回彭梁助寇仲攻打洛陽，可是只要李世民肯下決心，寇仲那一關我尚有信心克服，至於宋缺，我想到一個可能性，至於能否成事，只好看老天爺的心意。」

　　李靖皺眉道：「甚麼可能性？」此時家將匆匆來報，李世民來了。

　　※※※

　　寇仲在少帥府大堂南端台階上的帥座坐下，無名立在他左肩，接受久違了的主子溫柔的觸撫。右邊首席是宋魯，接著是宣永、宋邦、宋爽、邴元真、麻常、跋野剛、白文原；左邊首席是虛行之，然後依次排下是「俚帥」王仲宣、陳智佛、歐陽倩、陳老謀、焦宏和王玄恕。其他大將，不是參與江都的圍城戰役，就是另有要務在身，故不在梁都。陳留由雙龍軍出身的高占道、牛奉義和查傑三人主持，保衛少帥國最接近唐軍的前線城池。

　　寇仲完全回復一貫的自信從容。虛行之首先報告道：「劉黑闥得徐圓朗之助，戰無不克，連取數城，現正和李元吉、李神通和李藝率領的五萬唐軍對峙於河北饒陽城外，勝負未卜。」寇仲皺眉道：「李小子溜到哪裏去？」

　　宣永答道：「據傳李淵不滿李世民讓少帥成功突圍返回梁都，強把他召返長安解釋。」寇仲嘆道：「李小子性命危矣！」旋又斷然道：「那北方再不足慮，我敢肯定李元吉非是劉大哥對手，他的大敗指日可期！」

　　宋魯道：「我們應以何種態度面對劉黑闥？」寇仲恭敬答道：「魯叔明察，我們很快曉得劉大哥方面的情況。擊垮李元吉後，他定會派人來聯絡我們。大家兄弟，有甚麼是談不妥的？我們最重要的是增加手上的籌碼，那大家合作起來會愉快點。」

　　宋家和俚僚系統諸將見他如此尊敬宋魯，均現出釋然安心的神色，因為直到此刻，他們仍不明白宋缺為何忽然拋開一切的返回嶺南，心中不生疑才怪。但現在看到寇仲與宋魯融洽的情況，曉得非是寇仲和宋缺間出問題，當然放下大半心事。寇仲道：「大家是自己人，甚麼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閥主今趟匆匆趕回嶺南，是因決戰寧道奇，雖不分勝負，卻是兩敗俱傷，必須回嶺南靜養。這消息不宜洩漏，大家心知便成。」

　　這番話出籠，立即惹起哄動，出乎他料外，非但沒有打擊士氣，反有提升之效，因為寧道奇向被譽為天下第一高人，宋缺能和他平分秋色，無損他威名分毫。應付過連串的追問後，大廳回復平靜，人人摩拳擦掌，待寇仲頒布他統一天下的大計。

　　寇仲心中陰霾一掃而空，知道眾人對他的信心不在對宋缺之下，他統一南方調兵遣將的行動，將可在少帥聯軍最巔峰的士氣狀態下進行，長江兩岸再無可與他擷抗之人。轉向宋魯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魯叔在後勤補給的情況如何？」宋魯微笑道：「無論少帥要征伐哪一個地方，我有把握將物資源源不絕經水陸兩路送至！」

　　寇仲一拍扶手長笑道：「那就成哩！我們先近後遠。先收拾李子通和沈法興，然後掃平輔公祐，再取襄陽。把蕭銑和林士宏壓制於長江之甫，以蠶食的方法孤立和削弱他們，同時全力準備北伐壯舉。大家有福同享，禍則該沒我們的份兒，對嗎？」眾將不分少帥軍或宋家班底，又或俚僚系諸將，同聲一心的轟然答應。

　　※※※

　　李世民伸手和徐子陵握緊，嘆道：「請讓世民對夏王的遇害，致以最深的歉疚。」他孤身一人入廳，隨來近衛均留在外進大堂，以行動表達他對徐子陵的信任。徐子陵心中暗嘆，李世民容許李元吉自把自為，以竇建德的生死迫寇仲投降，是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可是當寇仲躍下洛陽城牆，情況再不受控制。

　　李靖垂手肅立一旁。李世民道：「子陵坐下再說。」向李靖打個眼色，李靖知機的退出廳外，他深悉徐子陵的為人，不會擔心李世民的安全。李世民牽著他到圓桌坐下，始放開手道：「聽說梁師都的兒子從海沙幫購入大批江南火器，而子陵懷疑此為皇兄對付我李世民的陰謀，對嗎？」

　　徐子陵點頭道：「梁師都大有可能是魔門的人，且爾文煥和喬公山曾在附近的巴東城現身，加上些許蛛絲馬跡，我的懷疑絕非捕風捉影。」接著把雲玉真與香玉山和海沙幫的複雜關係，解釋一遍。

　　李世民沉吟道：「原本我不大相信，可是經子陵如此仔細分析，此事又非沒有可能。」然後朝他深深凝視，雙目神光大盛，道：「子陵冒險來長安，只為此事嗎？」

　　徐子陵默然片晌，始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今趟來長安，是想問清楚世民兄的心意，究竟是坐以待斃，還是奮力還擊，為天下蒼生，為萬民的福祉，拋開一切，包括家族和父子兄弟血肉之情，讓天下在你手上統一，好好做一位愛國愛民的明君？」李世民雙目神光更盛，語氣卻出奇的平靜，沉聲道：「子陵這番話，不嫌說得太遲了嗎？」

　　徐子陵搖頭道：「不瞞世民兄，我沒法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只知盡力而為。而你和寇仲的和解，是解決中原迫在眼前的彌天大禍的唯一方法。」李世民雙目一眨不眨的注視著他，道：「寇仲是否曉得此事？」

　　徐子陵坦然道：「我還未有機會和他說。」李世民霍地立起，往大門頭也不回的跨步走去。徐子陵瞧著他移遠的背影，頭皮發麻，腦海一片空白。

第十二章　天下為先

　　寇仲與手下謀臣大將商議擬定進攻江都的軍事行動和整體部署後，諸將奉命分頭辦事，先頭部隊在宋爽、王仲宣率領下立即動程由水路南下。寇仲連日勞累，回臥房打坐休息，不到半個時辰，敲門聲響。寇仲心中一驚，心忖難道又有禍變，暗嘆領袖之不易為，應道：「行之請進！」虛行之推門而入道：「青竹幫幸容有急事求見。」

　　寇仲忙出外堂見幸容，這小子一臉喜色，見到他忙不迭道：「李子通想向你老哥投降，小仲真厲害，連李世民都奈何不了你。」寇仲大喜道：「少說廢話！李子通為何忽然變得如此聽教聽話，這消息從何而來？」

　　幸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道：「是邵令周那老糊塗低聲下氣來求我們的，不過李子通是附有條件。」寇仲皺眉道：「李子通有甚麼資格和我講條件？他不知我討厭他嗎？不幹掉他是他家山有福。他娘的！哼！」

　　幸容堆起蓄意誇張的笑容，賠笑道：「少帥息怒，他的首要條件是放他一條生路。哈！他娘的！李子通當然沒資格跟你說條件，你都不知現在你的朵兒多麼響，我們只要抬出你寇少帥的招牌，大江一帶誰不給足我們面子，曉得你沒有給唐軍宰掉，我和錫良高興得哭起來。子陵呢？他不在這裏嗎？」寇仲啞然失笑道：「你何時變得這麼誇張失實的，子陵有事到別處去。閒話休提，李子通的條件是甚麼鬼屁東西？」

　　幸容道：「其他的都是枝節，最重要是你親自護送他離開江都，他只帶家小約二百人離開，江都城由你和平接收，保證沒有人敢反抗。」寇仲愕然道：「由我送他走，這是甚麼一回事？是否陰謀詭計？」

　　幸容哂道：「他還有甚麼手段可耍出來？難道敢和你來個單挑，天下除寧道奇外恐怕沒有人敢這麼做。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江都城的情況，這是李子通一個最佳選擇，且可攜走大量財物。」寇仲不解道：「那他何須勞煩我去護送他？」

　　幸容道：「因為他怕宋缺，你的未來岳父對敵人的狠辣天下聞名，只有你寇大哥親自保證他的安全，李子通才會放心。」寇仲笑道：「你這小子變得很會拍馬屁，且拍得我老懷大慰。好吧！看在沈法興份上，老子就放他一馬。回去告訴邵令周，只要李子通乖乖的聽話，我哪來殺他的興趣。三天內我到達江都城外，叫他準備妥當，隨時可以起行，我可沒耐性在城外呆等。」

　　幸容不解道：「這關沈法興的甚麼事？」寇仲淡淡道：「當然關沈法興的事，當沈法興以為我們全面攻打江都之際，他的昆陵將被我們截斷所有水陸交通，到我兵臨城下之際，他仍不曉得正發生甚麼事呢？」

　　※※※

　　「砰！」眼看李世民跨步門外之際，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門框處，登時木裂屑濺。在外面守候的李靖駭然現身，李世民的額頭貼上狠拍門框的手背上，痛苦的道：「我沒有事！」

　　李靖瞧瞧李世民，又看看仍呆坐廳心桌旁的徐子陵，神色沉重的退開。李世民急促的喘幾口氣，再以沉重的腳步回到徐子陵旁坐下，黯然道：「父皇殺了劉文靜。」徐子陵失聲道：「甚麼？」

　　劉文靜是李唐起義的大功臣，曾參與李淵起兵的密謀，一直是李淵最信任的近臣之一，無論他做錯甚麼事，也罪不致死。李世民淒然道：「劉文靜被尹祖文和裴寂誣告他謀反，父皇還故示公正，派蕭捷和李剛調查，在兩人均力證劉文靜無罪下，仍處之以極刑，此事在我東征洛陽時發生，李剛因此心灰意冷辭官歸隱。唉！父皇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徐子陵低聲問道：「劉文靜是否常為世民兄說好話？」李世民點頭道：「正是如此，靜叔對我大唐有功無過，唯一的過失，或者是淺水原之戰吃敗仗，可是裴寂對宋金剛何嘗不慘敗索原，丟掉晉州以北城鎮，父皇不但不怪責他，還著他鎮守河東。自起義後，父皇偏信裴寂，他的官位尚在靜叔之上，現今更置靜叔於死地，若只為對付我李世民，父皇實太狠心！」

　　徐子陵沉聲道：「令尊在迫你謀反，好治你以死罪。」李世民一震抬頭。

　　徐子陵道：「世民兄不是說過回長安後要和令尊攤開一切來說嗎？有否這樣做呢？」李世民兩眼直勾勾的瞧著徐子陵，卻似視如不見，緩緩搖頭。

　　徐子陵道：「我今天來向世民兄作此似是大逆不道的提議，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免去中原重陷分裂、外寇入侵的大禍！世民兄若點首答應，為的也不是自己的榮辱生死，而是為天下萬民的幸福。中原未來的命運，就在世民兄一念之間。」李世民雙目稍復神采，道：「宋缺的問題如何解決？」

　　徐子陵道：「我先說服寇仲，大家再想辦法，世民兄可否先表示決心。」李世民呆看著他。

　　足音驟起，李靖匆匆而至，施禮稟告道：「齊王、淮安王和李藝總管於風雪交加下與劉黑闥在饒陽展開激戰，慘吃敗仗，五萬人只餘萬人逃返幽州，皇上召秦王立即入宮見駕。」李世民虎軀一震，探手抓著徐子陵肩膀，道：「有甚麼消息請來找我！」說罷與李靖匆匆去了。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但肩負的擔子和壓力卻有增無減。自己怎樣向寇仲說出這難以啟齒的話，令他不要當皇帝這份苦差的大計呢？

　　※※※

　　寇仲在書房審閱簽押各式頒令、授命、任用等千門萬類的文件案牘，忙得天昏地暗，不禁向身旁伺候的虛行之苦笑道：「可否由行之冒我代簽，那可省卻我很多工夫，又或我只簽押而不審閱，我寧願去打一場硬仗，也沒這麼辛苦。」虛行之微笑道：「少帥的簽押龍騰鳳舞，力透紙背，暗含別人無法模仿的法度，由我冒簽怎行。要管好一個國家，雖可放手給下面的人去辦，可是至少該瞭解明白，才知誰執行得妥當或辦事不力。」

　　寇仲失笑道：「你在哄我，我的簽押連自己也覺得礙眼，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虛行之坦然道：「這個不成問題，只要是出自少帥的手，便是我少帥國的最高命令。」

　　寇仲苦笑道：「那我的簽押肯定是見不得人的，行之倒坦白。」虛行之莞爾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少帥的簽押自成一格，且因是少帥手筆，任何缺點反成為優點。」接著又道：「行之有一事請少帥考慮，其實行之是代表少帥國上下向少帥進言。」

　　寇仲愕然道：「甚麼事這般嚴重？」虛行之道：「現在時機成熟，少帥國全體將士，上下一心，懇請少帥立即稱帝。」

　　寇仲打個寒噤，忙道：「此事待平定南方後再說。」

　　虛行之還要說話，宋魯來到，暫為寇仲解圍。寇仲起立歡迎，坐下後，宋魯道：「剛接到北方來的消息，劉黑闥大破神通、元吉於饒陽，聲威大振，響應者日益增多，觀州、毛州均舉城投降，本已投誠唐室的高開道，亦公開叛唐，復稱燕王。各地建德舊部更爭殺唐官以響應黑闥，現在劉軍直迫河北宗城，若宗城不保，李唐恐怕會失去相州、衛州等地，那劉黑闥可盡得建德大夏舊境。」寇仲動容道：「李小子不在，唐軍尚有何人撐得起大局？」

　　宋魯瞭若指掌的答道：「神通、元吉已成敗軍之將不足言勇，目前河北只有李世勣一軍尚有擷抗黑闥之力，不過宗城防禦薄弱，且易被孤立，照我看李世勣肯定守不下去。」寇仲點頭道：「不但守不下去，還要吃大敗仗，不單因我對劉大哥有信心，更因李世民被硬召回唐京，命運難卜，所以軍心浮動將士無鬥志，劉大哥方面卻是敵愾同仇，此弱彼盛下，李世勣焉能不敗？」

　　虛行之點頭同意。宋魯嘆道：「我們和劉黑闥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我們很快可以弄清楚，當劉大哥盡復夏朝舊地，必遣人來和我們聯絡，表達他的心意。」

　　宋魯沉聲道：「我明白你們交情不淺，不過人心難測，劉黑闥再非別人手下一員大將，而是追隨他者的最高領袖，他再不能憑一己好惡行事，而是必須對整體作出考慮。」站在寇仲身後的虛行之道：「只須看劉黑闥擊退李世勣後會否立即稱王稱帝，可推知他的心意。」

　　宋魯讚道：「行之的話有道理。」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起自己的處境，暗忖若自己下令舉軍向劉黑闥投誠，少帥軍不立即四分五裂才怪。苦笑道：「這些事暫不去想，事實上劉大哥極可能救了李世民一命，因李淵再沒有別的選擇，只好派李世民出關迎戰。」

　　虛行之道：「李淵強召李世民回長安，實屬不智，不但低估劉黑闥，還影響軍心。」宋魯微笑道：「李淵只是惱羞成怒，他的貴妃們無不覬覦洛陽的奇珍異寶，央求李淵下敕分賜她們，豈知秦王早一步把財貨賜給洛陽之戰立下軍功者，且主要是秦府中人，此事令李淵大為不滿，弄出這件影響深遠的事來。」

　　寇仲大訝道：「魯叔怎可能如此地清楚唐宮內發生的事，即使有探子在長安，仍該探不到這方面的內情。」宋魯深深視虛行之好半晌，始道：「因為唐室大臣中，有我們的內應。」

　　寇仲一震道：「誰？」虛行之知機的道：「行之有事告退。」

　　寇仲舉手阻止道：「行之不用避席，我和魯叔均絕對信任你。」宋魯道：「大家是自己人，有甚麼不可以攤開來說的，此人就是封德彝封倫。」

　　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同時心中恍然大悟，難怪封德彝的行為這麼奇怪，既是站在李建成一方，又對徐子陵特別關照；楊文幹作亂李建成受責，他又為李建成冒死求情。宋魯解釋道：「封德彝與大哥有過命的交情，大家更是志同道合，有振興漢統之心。」接著道：「李淵強令李世民回京，尚有其他不利李唐的後果，比如本屬王世充系統投降唐室的將領，亦告人心不穩。現守壽安的大將張鎮周，曾派人秘密來見跋野剛，說少帥進軍洛陽時，他會起兵叛唐響應。照我看王世充舊部中有此心態者大不乏人。」

　　寇仲從張鎮周想起楊公卿，憶起他臨終前的遺願，狠狠道：「我定要殺李建成！」宋魯和虛行之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因何忽然爆出這樣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寇仲見到兩人神情，明白自己心神不屬，忙收拾情懷，問道：「梁師都方面情況又如何？」

　　宋魯從容道：「梁師都全仗突厥人撐腰，本身並不足懼。他曾先後多次南侵，都給唐軍擊退，最狼狽的一趟是攻延州，被唐將延州總管段德操大破之，追二百餘里，破梁師都的魏州，梁師都數月後反攻，再被德操大敗，梁師都僅以百餘人突圍逃亡。不過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消息，可能影響深遠。」寇仲訝道：「甚麼消息？」

　　宋魯道：「劉武周和宋金剛被頡利下毒手害死。」寇仲失聲道：「甚麼？」想起與宋金剛的一段交往，心中不由難過。

　　宋魯道：「鳥盡弓藏，古已有之。現時梁師都成為突厥人在中原最主要的走狗爪牙，而梁師都為保命，將會與突厥人關係更加密切，對頡利唯命是從，在這樣的形勢下，頡利的入侵指日可待。」

　　「砰！」寇仲一掌拍在台上，雙目神光電射，道：「我敢包保頡利不會錯過這冰封之期，通過香家，他對中原的形勢發展瞭若指掌，若錯過此千載一時的良機，頡利定要後悔。」虛行之道：「有李世民在，豈到突厥人橫行。」

　　寇仲搖頭道：「勿要低估頡利，若我是他，可趁冰封期剛告結束，我們揮軍北上，李世民固守洛陽之際，揮軍入侵，視中土為大草原，避重就輕，不攻擊任何城池，只搶掠沒有抵抗力的鄉縣，以戰養戰，然後直撲長安。捧梁師都之輩建立偽朝，亂我中土。」宋魯點頭道：「這確是可慮。」

　　寇仲道：「另一法是分兵數路南下，席捲大河兩岸，此法的先決條件是先害死李世民，可惜劉大哥的起義，破壞頡利的如意算盤。」宋魯皺眉道：「無論頡利用哪一個方法，我們均很難應付。」

　　寇仲想起突利，頹然道：「我們只好見步行步，不可自亂陣腳。我有項長處，是想不通的事暫不去想，一切待平定南方後再說。」狼軍鐵蹄踏地震天撼嶽的聲音，彷似正在耳鼓轟然響起，鐵蹄踐踏處，再無半寸樂土。

第十三章　大治三要

　　徐子陵舉手正欲敲門，一把平和的女聲在耳鼓內響起道：「門是沒有上閂的，貴客請進。」徐子陵給嚇了一跳，他完全感應不到玉鶴庵外院竟有人在，而這把聲音肯定非是主持常善尼的聲音，究竟會是何人？當然絕非等閒之輩。他到玉鶴庵來，最大的心願是可立即見到師妃暄，縱使此可能性極為渺茫，仍可打聽師妃暄的行蹤。找到她，可告訴她自己正盡力玉成她的心願。

　　舉手推門，跨進玉鶴庵，院內舖雪給掃作七、八堆，院內樹木積雪壓枝、銀霜披掛、素雅寧靜。在其中一個像小山般的雪堆旁，一名眉清目秀乍看似沒甚麼特別，身穿灰棉袍的女尼正手持雪鏟盈盈而立，容色平靜的默默瞧著他。徐子陵與她目光相觸，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奇異感覺，就像接觸到一個廣闊至無邊無際神聖而莫可量度的心靈天地。

　　她看來在三十許歲間，可是素淡的玉容卻予人看盡世俗，再沒有和不可能有任何事物令她動心的滄桑感覺。青絲盡去的光頭特別強調她面部清楚分明如靈秀山川起伏般的清麗輪廓，使人渾忘凡俗，似若再想起院落外世俗的事物，對她是一種大不敬的行為。徐子陵心中一動，恭敬施禮問道：「師傅怎麼稱呼？」

　　女尼輕輕放下雪鏟，合什還禮道：「若貧尼沒有猜錯，這位定是徐子陵施主，到這裏來是要找小徒妃暄。」徐子陵一震道：「果然是梵齋主。」

　　梵清惠低喧一聲佛號，道：「子陵請隨貧尼來！」

　　※※※

　　無名穿窗而入，降落寇仲肩上，接著仍是男裝打扮的小鶴兒旋風般衝進來，不依地撒嬌道：「小鶴兒要隨大哥到江都去。」寇仲暫停審閱敕令等文牘的苦差，嘆道：「妳當我是去遊山玩水嗎？」

　　小鶴兒毫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下，俏皮的道：「大哥正是去遊山玩水，人家又不是第一天上戰場，上趟的表現算不俗吧！至少沒使你礙手礙腳，還為你負起照顧寶貝無名的責任。」寇仲聳肩笑道：「那妳要去便去個夠，去個飽吧。」

　　小鶴兒歡喜得跳起來高嚷道：「成功啦，打贏仗啦，我要去告訴玄恕公子。」在她離開前，寇仲喚住她笑道：「妳為何會喚自己作小鶴兒的？」

　　小鶴兒嬌軀一顫，輕輕道：「大哥不歡喜這名字嗎？」寇仲道：「小妹子的腿比男孩子長得還要長，似足傲然立在雞群內的鶴兒，我不但喜歡喚你作小鶴兒，還為有這位妹子自豪呢。」

　　小鶴兒始終沒轉身，低聲道：「大哥是這世上最好心腸的人。」說罷奔跑去了。寇仲心中湧起自己沒法解釋的感覺，似是捕捉到某點東西，卻無法具體說出來。轉瞬他又被桌上堆積如山的功課弄得無暇細想深思。

　　※※※

　　梵清惠瞧著徐子陵呷過一口熱茶，淡淡道：「我這作師傅的並不曉得徒兒到哪裏去，除玉鶴庵外，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是洛陽附近了空師兄的禪院吧。」

　　徐子陵坐在她左側靠南那排椅子其中之一，知客室四面排滿椅几，他因不敢冒瀆這位玄門的最高領袖，故意坐遠些兒。從他的角度望去，梵清惠清淡素淨的玉容融入窗外的雪景去，不染一塵。

　　梵清惠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傷感神色，音轉低沉道：「是否怪我們這些出家人塵心未盡呢？我們實在另有苦衷，自始祖地尼創齋以來，立下修練劍典者必須入世修行三年的法規，我們便被捲入塵世波譎雲詭的人事中，難以自拔。有人以為我們意圖操控國家興替，這只是一個誤會。你有甚麼不平的話，儘管說出來，不用因我是妃暄的師傅諸多避忌，我們可算是一家人嘛。」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事前任他想破腦袋，也沒想過梵清惠是這麼隨和親切的一位長者，全不擺些齋主的款兒。不由苦笑道：「齋主不是像妃暄般當我為山門護法吧。」梵清惠玉容止水不波的道：「子陵可知我們上一任的山門護法是誰？」

　　徐子陵茫然搖頭。梵清惠柔聲道：「正是傳你真言印法的真言大師。」徐子陵愕然以對。

　　梵清惠目光投往對面西窗之外一片素白的園林內院，平靜的道：「山門護法不必是精通武功的人，真言大師佛法精湛，禪境超深，他入寂前傳你真言印訣，其中大有深意，我等後輩實無法揣測其中玄妙的因果緣份。而我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下一代的山門護法是由現任的護法覓選。妃暄在真言大師入寂前，得他告知傳你真言印法一事，所以認定你為繼任的山門護法。不過縱使子陵並不認同這身分，我們絕不會介意。若子陵將來不為自己挑選繼任人，就讓這山門護法的傳統由此湮沒消失也沒關係！」

　　徐子陵明白過來。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真言大師當年傳法自己，看似隨機而漫不經意，實隱含超越任何人理解的禪機。梵清惠又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澀神色，一閃即逝，輕輕道：「聽妃暄所言，子陵對她全力支持李世民而非寇仲一事上，並不諒解。」徐子陵道：「是以前的事哩，到今天我清楚明白其中的情由。」

　　梵清惠目光往他投來，柔聲道：「嬴政和楊堅，均是把四分五裂的國土重歸一統的帝皇，無獨有偶，也均是歷兩代而終，可見他們雖有統一中土的『天下之志』，卻或欠『天下之材』，又或欠『天下之效』。」徐子陵謙虛問道：「敢請齋主賜教。」

　　梵清惠雙目亮起智慧的采芒，道：「天下之志指的是統一和治理天下的志向和實力，天下之材是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天下之效是大治天下的效果。秦皇有天下之志，可惜統一六國後，不懂行仁求靜，而以鎮壓的手段對付人民，以致適得其反。楊堅登位後，革故鼎新，開出開皇之治的盛世，且循序漸進的平定南方，雄材大略，當時天下能與之擷抗者，唯宋缺一人，但以宋缺的自負，仍要避隱嶺南，受他冊封。楊隋本大有可為，可惜敗於楊廣之手，為之奈何？」

　　徐子陵點頭道：「妃暄選取世民兄，正是他不但有天下之志、天下之材，更大有可能同得天下之效。」梵清惠輕嘆道：「我們哪來資格挑選未來的明君？只是希望能為受苦的百姓作點貢獻，以我們微薄的力量加以支持和鼓勵。現在統一天下的契機，再非在秦王手上，而落在子陵和少帥手中，決定於你們一念之間。」

　　徐子陵嘆道：「不瞞齋主，這番話換過以前的我，定聽不入耳，但在目前內亂外患的危急情況下，始明白齋主的高瞻遠矚。我剛才曾和秦王碰頭，明言只要他肯以天下為先，家族為次，我會竭盡所能，勸寇仲全力助他登上皇位。」梵清惠沒有絲毫意外神色，只露出一絲首次出現在她素淨玉容上發自真心不加修飾的喜悅，點頭道：「我的好徒兒沒有看錯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的醒悟似乎來得太遲，現在少帥軍與大唐之爭，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並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把握。」梵清惠黯然道：「子陵是否指宋缺呢？」徐子陵點頭。

　　梵清惠轉瞬回復平靜，淡淡道：「我剛接到妃暄從淨念禪院送來的飛鴿傳書，道兄與宋缺在禪院之戰兩敗俱傷。」徐子陵劇震失聲道：「甚麼？」

　　石之軒看得非常準，當宋缺介入爭天下的戰爭中，慈航靜齋必不肯坐視，任由天下四分五裂。只是連石之軒也猜不到梵清惠會有此一著，請出寧道奇挑戰宋缺。他終明白梵清惠因何不住透出傷懷的神色，因為她對宋缺猶有餘情，此著實非她所願，是迫不得已的險棋。兩敗俱傷是最好的結果，若兩敗俱亡，又或一方面敗亡，梵清惠將永不能上窺天道。

　　梵清惠目光重投窗外雪景，淒然道：「宋缺與道兄定下九刀之約，他若不能奈何道兄。就退出寇仲與李世民之爭。但他並沒有施出第九刀，仍依諾退出。唉！在這般情況下，宋缺你仍能為清惠著想，教我怎能不銘感於心。」假如寇仲在此，當知梵清惠雖沒有臨場目睹，卻是心有靈犀，完全掌握宋缺的心意。事實上寧道奇因錯過與敵偕亡的良機，落在下風，其中境況微妙至極。

　　徐子陵卻是聽得一知半解，且被其傷情之態所震撼，不敢插口問話。此種牽涉到男女間事的真切感受，出現在這位出世的高人身上，分外使人感到龐大的感染力。梵清惠往他瞧來，合什道：「罪過罪過！物物皆真現，頭頭總不傷；本真本空，無非妙體。」徐子陵仍瞠目以對，不知該說甚麼好。

　　梵清惠回復恬靜自若的神態，微笑道：「子陵會否到禪院找妃暄呢？」徐子陵有點難以啟齒的道：「我知齋主不願捲入塵世的煩惱，可是有一事卻不得不求齋主。」

　　梵清惠淡然道：「子陵不用為我過慮擔憂，是否想我去說服宋缺？」徐子陵一呆道：「齋主法眼無差。」

　　梵清惠平靜的道：「不見不見還須見，有因必有果，當子陵說服寇仲成此大功德之日，就是我往嶺南見舊友的時機，子陵去吧！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就在你的手上。」

　　（卷五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