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八》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卷五十七　第一章　大義為先

　　徐子陵在長安逗留四天，待到李世民領軍征伐劉黑闥，他方從秘道悄然離去，趕赴淨念禪院。他害怕自己見到師妃暄時會控制不住情緒，又渴望見到她，向她懺悔自己的無知；告訴她自己會竭盡全力，從另一方向為天下盡心力，冀能瞧到她因他的改變而欣悅。

　　李世民沒與他碰頭說話，不過從他肯再次重用李靖，任他作今趟遠征軍的行軍總管，正是以行動向徐子陵顯示他肯接受徐子陵的提議。

　　當他抵達淨念禪院，南北兩條戰線的戰爭正激烈地進行。劉黑闥大破李元吉和李神通大軍後，與叛唐的高開道和張金樹結盟以消解後顧之憂，率師進逼河北宗城。守宗城的李世勣見勢不妙，棄城而走希圖保住防禦力強的洛州。劉黑闥啣尾窮追，斬殺其步卒五千人，李世勣僅以身免。此役震動長安。接著劉黑闥以破竹之勢攻下相州、衛州等地，把竇建德失去的領土，從李唐手上逐一強奪回來。唐將秦武通、陳君賓、程名振等被迫逃往關中。

　　劉黑闥遂自稱漢東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恢復建德時的文武官制，一切沿用其法。李世民和李元吉卻於此時在獲嘉集結大軍八萬人，全面反擊。劉黑闥知守不住相州，退保都城洛州。李世民取相州後兵分多路，攻擊洛州，頓令劉軍形勢異常吃緊。有識見者，無不曉得李世民是要趁寇仲這位平生勁敵北上攻打洛陽前，先平定北方。

　　劉黑闥破李世勣的同一時間，南方的寇仲從李子通手上接收江都，依諾放李子通逃亡。此事沈法興父子被蒙在鼓裏，茫不知江都落入寇仲之手。寇仲透過陳長林對沈法興的部署於此時完成，在被策反的江南軍將領暗助下，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昆陵。直到少帥軍入城沈法興父子始驚覺過來，大勢已去，倉卒逃走，途上被陳長林伏擊，陳長林親手斬殺沈法興父子，報卻血海深仇。

　　少帥軍在半個月時間內，降子通，殺法興，轟動天下，聲勢攀上巔峰，尤過李世民。林士宏、蕭銑、輔公祐三人旗下將領紛紛獻城投降，令林蕭輔三人更是勢窮力蹙。

　　徐子陵在淨念禪院見不著師妃暄，伊人剛於兩日前離開，臨行前語了空要去見李世民。徐子陵失諸交臂，無奈下只好前赴梁都。那知失意事並不單行，抵梁都後不但未能與早該回來的陰顯鶴和紀倩會合，且沒這兩人半點音信。他雖擔心得要命，差點即要趕往襄陽，然權衡輕重，終放棄此念，改由宋魯派人往襄陽探消息，自己則乘少帥軍的水師船南下見寇仲。

　　他乘船沿運河南下長江的當兒，寇仲正與時間競賽，和杜伏威會師歷陽，大舉進擊輔公祐。輔公祐作最後的垂死掙扎，遣部將馮慧亮、陳當率三萬軍屯博望山，另以陳正通、徐紹宗率三萬兵進駐與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連鐵鍊鎖斷江路，抵禦寇仲，在戰略上攻守兼備，恃險以抗。寇仲和杜伏威的聯軍卻先斷其糧道，把丹陽封鎖孤立，再派兵誘馮慧亮等離開要塞出擊，然後以主力大軍狂破之。

　　障礙既去，寇仲和杜伏威乘勝攻破丹陽，輔公祐還想逃往會稽與左游仙會合，試圖反攻，被寇仲和杜伏威以輕騎追上，杜伏威親手斬殺輔公祐。

　　徐子陵抵達丹陽，少帥軍正在收拾殘局，修整損毀的城牆、收編降軍，盡速恢復丹陽城的秩序和居民的正常生活。負責此事的是任媚媚，知徐子陵到，使人飛報寇仲。寇仲立即來迎，隨同者尚有雷九指和侯希白，兄弟見面，自有一番歡喜。

　　寇仲見徐子陵心事重重的樣子，還以為他觸景生情，憶念當年與傅君婥入城的舊事，提議道︰「我們不若下馬走路，重溫當年與娘入城典押東西換銀兩醫肚子的情況。」雷九指笑道︰「沒幾天休想店舖啟業，我雷九指就破例一趟，親自下廚弄幾味小菜讓你們大享口福之樂，為我們的重聚慶祝。」

　　侯希白識趣的道︰「我和雷大哥去張羅材料，你們到酒家坐下閒聊，保證晚宴能在黃昏時如期舉行。」哈哈一笑，侯希白和雷九指逕自入城。

　　寇仲、徐子陵甩蹬下馬，自有親兵為兩人牽走馬兒。穿過城門，守兵轟然致敬，士氣昂揚至極點，充滿大勝後的氣氛，徐子陵更感要說的話難以傾吐。

　　丹陽城景況如昔，河道縱橫，石橋處處，一派江南水鄉的特色，只是居民多不敢出戶，行人稀疏，以百計的少帥軍正清理街道上形形式式的各類雜物，由兵器矢石至軍士棄下的甲冑靴子無不俱備，蔚為奇景。寇仲望向樓高兩層的酒家，笑道︰「就是這家館子，孩兒們，給我兩兄弟開門。」左右親衛搶出，依言辦妥。

　　寇仲搖頭嘆道︰「當年我們入城，那想到有今天的風光。忘記問你哩，陰小子不是與你一道嗎？為何不見他呢？」徐子陵道︰「到樓上說。」

　　兩人登上空無一人的酒家上層，就往當年坐過的那張靠窗桌子坐下，看著「屬於」傅君婥的空椅，不由百感交集，唏噓不已。徐子陵把陰顯鶴的不知所蹤長話短說，聽得寇仲眉頭大皺，不解道︰「他沒道理仍未回來？真教人擔心！難怪你憂心忡忡的樣子，他究竟到那裏尋妹呢？」徐子陵苦笑道︰「這只是令我心煩的大事其中之一，唉！」

　　此時親兵奉任媚媚之命取酒來，打斷兩人談話。待親兵去後，寇仲目光投往街上辛勤工作的手下，道︰「你究竟有甚麼心事，因何欲言又止的怪模樣？我和你還有甚麼事不可以直說出來的？即使你要罵我，兄弟我只好逆來順受，哈！逆來順受！多麼貼切的形容。」徐子陵瞧著斜陽照射下水城戰後帶點荒寒的景象，問道︰「老爹呢？」

　　寇仲目光往他投來，道︰「他老人家幹掉輔公祐後，立即趕返歷陽主持大局，我們時間無多，必須在立春前攻下襄陽。此事我是十拿九穩，因張鎮州答應站在我們的一方。」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唉！」

　　寇仲劇震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你為何會這麼說？」徐子陵淡淡道︰「我曉得宋缺和寧道奇決戰的事啦！我不但到過淨念禪院，還見過梵清惠。」

　　寇仲失聲道︰「甚麼？」

　　登樓足音驀響。跋鋒寒的聲音響起道︰「少帥因何捨漢中而取丹陽？小弟是因怕錯失再戰洛陽的前戲，不得不連夜趕來。」寇仲和徐子陵連忙起立，卻是兩種心情。

　　跋鋒寒現身眼前，雙目神光電射，一面歡容。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陽之戰如箭上弦，勢在必發。至於為何捨漢中而選襄陽，卻是一言難盡。請老哥坐下先喝盃水酒，小弟然後逐一細稟，陸續有來的將是雷九指親自動手精製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時為你老哥及子陵洗塵。」跋鋒寒在兩人對面坐下，瞧著寇仲為他斟酒，訝道︰「子陵剛到嗎？」

　　徐子陵見兩人興高采烈，一副對李世民摩拳擦掌的興頭當兒，自己卻要向這燃起的報復火燄驟潑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腳跟後腳之別。」跋鋒寒一呆道︰「子陵有甚麼心事？」

　　寇仲插口道︰「這正是我在問他的問題。」徐子陵頹然道︰「我在長安見過李世民，說服他反出家族，全力爭取皇位。」

　　寇仲和跋鋒寒停止所有表情動作，像時間在此刻忽然凝住，面面相覷，廣闊的酒樓內鴉雀無聲，惟只街上的聲音似從另一世界傳進來。好半晌，寇仲放下酒壺，坐返椅內發呆。跋鋒寒打破靜默，淡然道︰「李世民是否害怕？」徐子陵道︰「他確是害怕，怕的非是我們，而是他的父皇和兄弟，怕半壁江山斷送在他們手上。李淵趁李世民不在長安的空檔，以近乎莫須有的罪名處死劉文靜，只因他和李世民關係密切。」

　　寇仲點頭道：「這叫殺一儆百，向群臣顯示他李淵屬意建成之心，李小子若還不醒覺，是不折不扣的蠢材。」跋鋒寒沒再說話，凝望身前蕩漾杯內的美酒。寇仲往徐子陵瞧去，剛好徐子陵目光朝他望來，兩人目光相觸。徐子陵嘆道︰「其他的話不用我說出來吧？」

　　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個隨你孤身闖蕩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怎樣就怎樣，我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可是在經歷千辛萬苦，於沒可能中建立起少帥軍，多少戰士拋頭顱灑熱血，人人為我寇仲出生入死，現在我卻忽然跑去對他們說，老子不幹啦！因為李世民肯答應做皇帝。若你是我，說得出口嗎？他們肯追隨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會出賣他們，更會領他們統一天下，成就千古不朽之業，留下傳頌百世的威名。」

　　徐子陵沉默下去，探手抓著酒杯，雙目射出痛苦無奈的神色。寇仲也伸手過去抓著他肩頭，肅容道︰「尤其宋缺因決戰寧道奇而受傷，我更不能辜負他對我的期望。」跋鋒寒劇震道︰「宋寧決戰勝負如何？」

　　寇仲答道︰「箇中情況微妙異常，我或可以不分勝負答你，但宋缺已依諾退出這場爭霸天下的大戰。」徐子陵淡淡道︰「梵清惠會親身去說服宋缺。」

　　跋鋒寒越感茫然不解道︰「為何忽然又鑽出個梵清惠來？」寇仲放開抓著徐子陵的手，舉杯笑道︰「喝杯酒再說。」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氣氛仍是僵硬。寇仲舉袖揩拭唇角酒漬，啞然失笑道︰「事實上子陵確在為我著想，知我最不願當他勞什子的甚麼皇帝，不過這解決方法可能沒人肯接受？難道要我少帥軍在氣勢如虹、威風八面之際，來個舉軍向李世民投降嗎？」

　　徐子陵露出苦澀的笑容，沉聲道︰「這或者是你唯一令宋玉致對你回心轉意的辦法，知你寇仲並非被利慾薰心，為做皇帝不擇手段的人。甚至讓她認識清楚你為的不是個人的得失榮辱去爭奪天下，而是無私地為中土的老百姓著想。我不是要你投降，反是要你積極地匡助李世民，助他登上皇位，反擊李淵、魔門和頡利要置他於死地的陰謀。」

　　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懂作出反應，向跋鋒寒求助道︰「你老哥是我們兩兄弟最好的朋友，由你來說句公道話如何？」跋鋒寒頹然道︰「我可以幫那一個呢？我的心分成血淋淋的兩半！一邊是渴求能和少帥你並肩作戰，攻入洛陽，掃平關中；另一半卻深切明白子陵高尚的情懷，明白他看到頡利入侵的大禍！而子陵更是我跋鋒寒敬愛的朋友兄弟。」

　　頓了頓續道︰「為一個女人放棄天下，似乎是異常荒謬，不過子陵之言不無道理，只有這樣才可顯得她在你心中重於一切的地位。」寇仲愕然道︰「你在幫子陵？」

　　跋鋒寒舉手投降道︰「我不再說啦！」寇仲呆望跋鋒寒半晌，目光投往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來，由微笑變成哈哈大笑。輪到徐子陵和跋鋒寒你眼望我眼，不知他為何仍能笑得出來。寇仲笑得喘著氣道︰「斟酒！」跋鋒寒忙舉壺斟酒。

　　寇仲待酒斟滿，舉杯把酒倒進口內，直灌咽喉，舐嘴欣然道︰「好酒！」探手過去摟著徐子陵肩頭，嘆道︰「若能拋開與李世民的恩怨，子陵這一招真夠活絕，如果成功，確可免去南北分裂的可能性。我又不用接受當皇帝這份苦差兒，且或可得到玉致的心。唉！他奶奶的熊，子陵是在為我好！對嗎？」

　　徐子陵平靜的道︰「李世民與你有甚麼解不開的仇怨？」寇仲微一錯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徐子陵苦笑道︰「假設情況依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昇平不知待到何時何日來臨？又或中土會永遠分裂下去，重現五胡亂華之局！但我卻曉得只要我們和李世民聯手，粉碎建成、元吉與魔門、頡利的聯盟，由懂得治軍和理民的李世民當個愛護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歸一統，擊退外敵，讓天下百姓有和平安樂的日子可過。權衡輕重下，我明知要讓你為難，也不得不向你痛陳利害。」

　　寇仲頹然點頭道︰「子陵的話永遠那麼發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說服宋缺嗎？過去數十年她辦不到的事，為何今天可辦到？」

　　「砰！」寇仲忽然放開摟著徐子陵的手，一掌重拍桌面，檯上杯盤全部碎裂，美酒遍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從慈澗之戰開始，我一直在絕境中掙扎求存，以鮮血去換取每一個可能性和機會，千辛萬苦取得眼前的成果，為何不是李世民來投我，而是我去投李世民？」徐子陵平靜的道︰「你想當皇帝嗎？又真能做個好皇帝嗎？須知你的武功和韜略縱可賽過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經大略嗎？」

　　寇仲呆瞧著滿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頭道︰「你這幾句話比宋缺的天刀更厲害。唉！為何我總說不過你的？他娘的！老跋你怎麼說？」

　　跋鋒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坦白說，若我是你寇仲，沒有人可以動搖我的信念，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徐子陵，因為我曉得他絕不會害你寇仲。其實做皇帝有啥癮兒？不若我們三兄弟浪跡天涯，大碗酒大塊肉地痛痛快快過掉此生了事。說到底，李世民的襟胸才識，無論作為一個對手又或朋友，均是值得尊敬的。」

　　寇仲默然不語，在徐跋兩人目光注視下，他雙目神光大盛，迎上徐子陵的目光，接著又像洩了氣般苦笑道︰「我給你說得異常心動，這或者是唯一能逃過當皇帝的大禍的方法，兼可博美人歡心，一舉兩得。唉！他娘的！可是我仍不能點頭答應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則我怎對得起他。其次是我要與李小子碰頭談條件，談不成就開戰，其他都是廢話。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應你，因為我必須負起少帥軍領袖的責任。」

　　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後，點頭道︰「這兩個條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還非常感動，因為你並沒有令我失望。」跋鋒寒截入道︰「就這麼決定。今晚再不談令人掃興的事，大家專心喝酒，摸著杯底讓少帥詳述宋缺和寧道奇決戰的每一個細節，不要有任何遺漏。」足音響起，侯希白興高采烈的捧著菜餚上桌，茫不知天下的命運，已因剛才一席話而改變扭轉。

第二章　踏破鐵鞋

　　「叮！」五隻杯子碰在一起，眾人均是一飲而盡，氣氛熱烈。桌面瀉逸的酒和碎片如戰後的丹陽般被清理妥當，擺上雷九指弄出來的九款風味小菜，色香味俱全，吃得各人讚不絕口。雷九指和侯希白得寇仲告知他和徐子陵剛達成的協議，均大感意外，想不到忽然來個這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侯希白首先叫好，道︰「妃暄將因此事非常欣慰，另一位最高興的美人兒應是秀寧公主，不過她的心情會是複雜得多，該是憂喜參半。」眾人明白他的意思，若寇仲助李世民爭奪皇位，李閥的分裂勢無可免。手掌是肉，手背是肉，李秀寧將會左右為難。

　　雷九指沉吟道：「此事必須小心處理，否則少帥軍會軍心不穩，至乎分裂內亂，所以首先要保持機密，只限於幾個有資格知情的人知曉。」寇仲大訝道︰「先是老跋，接著是你們，均很自然的偏向子陵的一方，這真令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跋鋒寒雙目殺機一閃，語氣仍非常平靜，淡淡道︰「我只為自己說話，因為我真正的敵人並非李世民，而是以畢玄、頡利和趙德言為首的金狼族，這樣說少帥明白嗎？」雷九指則怪笑道︰「小仲你或者是天下無敵的統帥，卻非是作皇帝的料子，不是說你缺乏才能或愛民之心，而是欠缺那耐性。你就像另一頭無名，硬要把你關在像籠子的深宮裏等閒不能出戶是多麼殘忍，等若剝奪你與生俱來喜愛四處飛翔的天性和本能。」

　　寇仲苦笑承認道︰「自家知自家事，每趟當我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案牘批文一類鬼東西，我立即頭大如斗，只想棄座離去。哈！棄座離去，這形容很貼切。」侯希白笑道︰「我們是為你得脫苦海而雀躍，試問皇帝之位，怎及得上宋家小姐對你的回心轉意，此正為你可令宋家小姐忘記你以往所有劣行的壯舉，捨此之外，沒可能有更佳更偉大的方法。」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多情公子永不脫多情本色，三個理由全是與美人兒有關係。」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尚未有機會問你，顯鶴不是和你一道到長安去嗎？為何不見他與你同來。」

　　侯希白皺眉道︰「應是顯鶴仍找不到妹妹，懸賞之法竟毫不見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陵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幸而紀倩確是當年從香家魔爪下逃出來的三位幸運少女之一，其中一個正是陰小妃，她們輾轉流落至襄陽，得一位好心的青樓名妓收留，小紀扮成男裝到街頭混，紀倩和另一位叫小尤的則被訓練成賣藝不賣身的才女。」

　　寇仲劇震道︰「襄陽！」眾人仍不在意。雷九指大喜道︰「那正是我們勢力範圍之外不能張貼懸賞的地方，顯鶴倘能與他妹子重聚，可真令人高興。」

　　徐子陵苦笑道︰「紀倩親自帶顯鶴到襄陽尋妹，可是到前天仍未依約回梁都，使人為他們擔心，魯叔已著人到襄陽打探他們的消息。」跋鋒寒首先發現寇仲的異樣，沉聲問道︰「少帥想到甚麼？」

　　寇仲兩眼直勾勾瞧著前方，一字一字道︰「襄陽──小混兒──長腿──小鶴兒──」

　　「砰！」跋鋒寒一掌拍在桌上，幸好力道方面有克制，否則桌面所有杯盤碗碟均要二度遭劫，下一刻他閃電移到窗台前，往下大喝道：「少帥有令，立即帶小鶴兒火速來見。」寇仲捧頭大口喘氣道︰「我真蠢！明明叫小鶴兒，又有修長美腿，為何我不多問一句？」

　　徐子陵、雷九指和侯希白三人你眼望我眼，驚疑不定，隱隱想到和陰小紀有關係。跋鋒寒回來坐下，長笑道︰「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小鶴兒就是陰小紀，一直在我們身邊，所以陰兄到襄陽撲個空而須四處苦尋，當然沒有結果。」

　　寇仲兩手拍額，道︰「我對著小鶴兒早有感覺，只是軍務繁重，沒暇細想，他奶奶的熊，希望陰小子吉人天相，能盡快回來與小紀重逢，那就謝天謝地。」徐子陵緊張起來，道︰「問清楚再說，最怕又是一場誤會。」

　　跋鋒寒搖頭道：「那有這樣巧的？」侯希白唏噓道：「此正是亂世的可怕處，沒多少人能像他們兄妹般幸運。」

　　寇仲點頭道︰「今夜直至此刻，我方是誠心誠意希望李世民能答應我講和的條件，而我的未來岳父則被梵清惠說服，百姓受的苦夠多啦！」雷九指為各人斟酒，呵呵笑道：「這麼多令人鼓舞的消息，兄弟們！我們再喝一杯。」眾人轟然對飲。

　　小鶴兒的嬌脆聲音在樓階響起，道︰「我不依啊！大哥在這裏喝酒作樂，卻沒有人家和玄恕公子的份兒。」寇仲起立大叫道︰「小紀快來！怎會沒妳的份兒！」

　　小鶴兒仍是一身男裝打扮，在王玄恕陪同下出現樓階處，聞言劇震停步，俏臉變得無比蒼白，不能置信的瞪著寇仲，口脣顫抖，說不出話來。緊隨他身後的王玄恕一呆道︰「鶴兒妳是怎麼啦！還不上前拜見徐大哥？」小鶴兒只懂瞪著寇仲，顫聲道︰「大哥喚我作甚麼？」

　　徐子陵等無不放下心頭大石，曉得眼前正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陰小紀，否則不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跋鋒寒長嘆道︰「小紀啊！妳可知令兄陰顯鶴尋妳尋得多麼苦！」小鶴兒嬌軀猛顫，雙目熱淚泉湧，不住搖頭，道︰「沒可能的！沒可能的！」

　　寇仲早往她迎去，一把將她擁入懷內，柔聲道︰「妳的真大哥並沒有被惡人打死，還與我們結為兄弟，刻下和妳另一位姊妹到襄陽找妳。」小鶴兒「嘩」的一聲放懷痛哭，完全失去控制。寇仲任她發洩心中長期壓抑的傷痛，向來到身旁的徐子陵道：「看來我們要立即往襄陽走一趟，尋不著小紀，顯鶴絕不肯回梁都。」

　　徐子陵道：「由我領小紀和玄恕去，你則到梁都見魯叔，我們分頭行事。」寇仲明白過來，知徐子陵會在襄陽事了後往見李世民。寇仲探手握著徐子陵的手，深深凝視徐子陵，斬釘截鐵的道：「只要是正義和對百姓最有利的事，雖千萬人吾往矣，其他只是附帶的。兄弟！寇仲絕不會令你失望。」

　　跋鋒寒喝采道︰「好漢子！」寇仲把小鶴兒交給一臉茫然的王玄恕，回頭苦笑道：「真正的英雄好漢是陵少，我頂多是一名拗不過他的跟風好漢。唉！小鶴兒不要哭哩！該笑才對！累得我也想大哭一場。」

　　小鶴兒在王玄恕的懷內顫聲道：「我要去見大哥！」雷九指雙目通紅的起立，大喝道：「我陪你立即去！」

　　侯希白亦霍地立起，道︰「我也去！」寇仲哈哈笑道：「我們立即行動！哈！自成為他奶奶的甚麼少帥後，我從未試過像現在般輕鬆寫意，陵少不但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的再生父母！哈！再生父母！他奶奶的！」

　　徐子陵心中一陣激動，他從來不太喜歡寇仲一向愛蓄意誇大的說話方式，此刻卻聽得直入心肺。原本以為要說服寇仲是難比登天的，事實卻容易至出乎料外。他們的兄弟之情，確經得起任何的考驗。和平統一的契機終於在大戰爆發前，最水深火熱的一刻出現。

　　※※※

　　在梁都少帥府的書房內，宋魯神色凝重的聽著寇仲詳細道出因徐子陵而引來天翻地覆的改變。寇仲總結道：「如若成功，這將是唯一令中土擊退外敵，避過大禍，達致和平統一的方法。」宋魯搖頭道：「我明白大哥的性格，沒有人能動搖他的信念，梵清惠以前辦不到，今天仍是無能為力。即使你和子陵站到李世民的一邊，我們仍有足夠的實力穩霸南方，南北分裂之局勢所難免。」

　　寇仲色變道：「這怎辦好呢？」宋魯嘆道：「你還忘記一個關鍵的人物，就是地位僅在大哥之下的宋智，他像大哥般有統一天下之志，不同處是大哥為的是遠大的理想，二哥卻是要令宋家成為中原第一世閥，故要說服他是另一難題。」

　　寇仲頭痛的道：「魯叔自己的想法如何？」宋魯默然片晌，苦笑道：「坦白說，我心中認同你的做法，你是把天下百姓的幸福置於個人的榮辱得失之上。玉致早預見今天的局面，所以一直反對宋家介入紛爭。」

　　寇仲大感鼓舞，道：「魯叔不視我為臨陣退縮的人，對我是很大的鼓勵。」宋魯失笑道：「包括大哥在內，誰會視你為懦夫，即使不同意你這決定，也不得不承認你寇仲是大仁大勇的好漢。任何人換上你現在的位置，豈肯說收就收，不把帝皇霸業放在眼裏。」

　　寇仲汗顏道：「大仁大勇的是子陵，我只是認為他的話有道理。唉！魯叔教我，特別在現時的情況下，我絕不能惹閥主生氣。」宋魯沉聲道：「這方面你反可放心，大哥答應與否是一回事，以他的修養，沒人能令他生氣至影響療傷的進展。首先要設法說服大哥，二哥方面我可盡點力，他和我一向關係密切。」

　　寇仲大喜道：「想不到魯叔你肯站在我的一方，使我信心倍增。」宋魯苦笑道：「關鍵處仍在大哥，我們必須小心部署，首先暫緩攻打襄陽，改而全力掃蕩林士宏，把原屬我宋家系統的軍隊調回南方作戰，北線的軍隊變為清一色你少帥軍的原班人馬，那只要大哥肯點頭，一切即可依計行事，由你助李世民登上帝位。」

　　寇仲苦惱道：「若我此刻向閥主坦白說出心中的想法，魯叔猜閥主會有怎樣的反應？」宋魯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會把你趕出嶺南，然後命你智叔全力鞏固南方，佔領大江兩岸所有重要城池。」

　　寇仲搖頭道：「這情況絕不會出現，我是負責任講義氣的人，若閥主不同意，我會依他旨意揮軍北上，盡所能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這亦是我向子陵開出的先決條件之一。」宋魯皺眉思索，提議道：「你何不找玉致商量，她或可想到辦法。」

　　寇仲精神大振，道：「我立即到嶺南去。」宋魯笑道：「不要那麼衝動，你必須留在這裏主持大局，反是玉致來見你不會令人起疑，我立即修書一封，著她到梁都來如何？」

　　寇仲心中湧起莫名的喜悅，贊成道：「一切聽魯叔的話，我還要向老爹打個招呼，免得他不明狀況下於此時揮軍攻陷襄陽便糟糕透頂。」宋魯語重心長的道：「此事非同小可，暫時最好不要洩露任何風聲，可是把他們全瞞著也不妥當。所以可挑選幾個心腹大將，在適當時機徵詢他們的意見，讓他們不會生出被出賣的感覺。」

　　寇仲點頭受教道：「我明白！」宋魯露出慈祥的笑容，道：「自第一趟遇上你們兩個小子，我和小菁便一見投緣，難得你們並沒有讓我們失望，直到今天仍有一顆火熱的赤子之心。放心吧！魯叔會盡全力支持你們。」

　　此時親兵來報，師妃暄求見。寇仲和宋魯你眼望我眼，好半晌寇仲從座位彈起來，以最快的速度往見師妃暄去也。

　　※※※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小鶴兒、王玄恕扮作商旅，以正式文件繳稅進入襄陽城。小鶴兒像失去活潑俏皮的能量，一路上沉默不語，眾人可從她渴望和焦慮的眼神，曉得她只有見到陰顯鶴，始能回復正常。小鶴兒在前方領路，王玄恕伴在她旁，徐子陵三人在後方遠跟著他們。忽然蹄音如雷，一隊唐軍騎兵轉入他們所在的大街，領頭的赫然是秦叔寶，徐子陵欲要躲閃已來不及，給他一眼看到。徐子陵心叫糟糕，正後悔沒戴上面具，豈知秦叔寶只向他眨眨眼睛，竟逕自去了。

　　徐子陵大惑不解，雷九指早拉著他續追在小鶴兒身後，問道：「他是誰？」徐子陵答道：「秦叔寶。」

　　另一邊的侯希白笑道：「他不揭破你，非常夠朋友。」徐子陵搖頭道：「他是公私分明的人，照我看應是李世民已向他透露我們的協定。」

　　雷九指點頭道：「有道理，李世民派他來守襄陽，是明智的部署，以免大家因誤會衝突起來。」徐子陵大感欣慰，由於雙方關係的改變，原本因與他們關係密切而遭投閒置散的將領，一個個的再得李世民重用。雷九指把他扯停，道：「進去哩！」

　　徐子陵朝對街看去，只剩下王玄恕一人，立在一所掛著「清麗苑」牌匾的青樓院門外。際此午後時刻，青樓尚未啟門營業，只有像小鶴兒這類熟人，始能隨意出入。襄陽情況不比從前，街上人車疏落，可知在大戰的陰影下，大部分居民均避禍往他方去。不片刻小鶴兒孤身走出來，領著王玄恕到他們處，沙啞著聲音道：「小尤有十多天沒回青樓，定是因大哥的事未了，嘩！」竟就那麼放聲哭起來，令路人側目。

　　四個大男人慌了手腳。雷九指忙道：「不要哭，冷靜點，小尤的家在哪裏？」小鶴兒含淚指向城的南方。眾人呼一口氣，若小尤的家是在青樓內，那就非常不妙。現在則她的沒有回去，大有可能是留在家裏。當然沒有人怪小鶴兒，因為明白她的心情。

　　小鶴兒不待指示，領路而行，穿街過巷，不一會抵達城南一座別致的院舍門外，規模雖不大，卻可看出小尤生活得不錯。「噹！噹！」王玄恕叩響門環。足音響起，大門「嘎」聲中被拉開。一名小丫環現身眾人眼前，驀見這麼大隊人馬立在門外，先稍吃一驚，接著目光落在小鶴兒身上，驚容化成喜色，接著是大喜如狂，高呼道：「小姐啊！謝天謝地！鶴兒小姐回來哩！妳不用哭啦！」

第三章　眾志成城

　　寇仲在內堂見師妃暄，摒退從人，他在神情恬靜的師妃暄一旁坐下，嘆道：「妃暄可知請出寧道奇此著實險至極點，他兩人的生死只是一線之隔，差點來個同歸於盡，幸好老天爺庇佑，沒有發生慘劇。」

　　師妃暄往他瞧去，眼神露出罕有對他而發的溫柔神色，輕輕道：「那不但是慘劇，且是災禍！你想聽我實話實說嗎？我們已儘量高估宋缺的能耐，但從沒想過他竟有能置寧大師於死的刀法，但那時一切全然脫疆失控，幸好如少帥所說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大禍。」

　　寇仲整條背脊涼浸浸的，師妃暄說得不錯，假若兩大宗師同歸於盡，他寇仲唯一的選擇，就是秉承宋缺的遺志，完成宋缺以南統北的大願，與眼前的變局是截然相反的兩回事。他們的兩敗俱傷，平手收場，是最理想的結局。如此看，中土該仍有運道。師妃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妃暄本不願驚動少帥，只因找不著子陵，不得不厚顏求見。」

　　寇仲苦笑道：「我們何時變得這麼像陌生人般的呢？輪到我實話實說，小弟從沒當過你是外人，子陵是我的兄弟，妳卻是他的……嘿！紅顏知己。哈！我終看到仙子臉紅哩！」師妃暄回復平靜，淡然自若道：「少帥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寇仲放軟身體舒適地挨往椅背，呻吟般道：「想到將來不用當他甚麼勞什子的皇帝，心情當然與別不同。」師妃暄仙軀微顫，往隔几的他瞧過來，秀眸湧瀉出不能掩飾、發自真心的喜悅，輕輕道：「少帥終肯點頭哩！是萬民之幸。」

　　寇仲以苦笑回報道：「仙凡有別，小子自然不及妳般見識。這世上若有一個人能令我貼服聽話，那定是徐子陵。妃暄收拾他後，要收拾我還不是易如反掌嗎？」師妃暄絲毫不介意他緊喫著她和徐子陵的關係不放，微笑道：「妃暄不知如何表達心中的快樂和暢快，那種喜悅是入世和實在的。」

　　寇仲鼓掌笑道：「能令妃暄像個小女孩般雀躍開心，已值回一切。子陵現應在往見秦王途上，他見不著妳肯定非常失望。」師妃暄沒好氣道：「少帥還像要我難堪的樣子，只是表面說得好聽。」

　　寇仲坐直虎軀，兩手抓著扶手，向師妃暄露出陽光似的燦爛笑容，坦誠的道：「我心中的快樂真的絲毫不下於妳，因為我們再不是敵人，而是全心全意，向某一遠大目標邁進並肩作戰的夥伴，我以後更不用為爭霸天下與子陵不和，天下間還有比這更愜意的事嗎？」

　　師妃暄美眸異采漣漣，深深望進寇仲眼內去，毫不吝嗇的微微淺笑，輕柔的道：「有一段時間，妃暄真的懷疑少帥是為滿足一己野心的人，妃暄要為此向少帥致最深的歉意。少帥有把握過宋缺那一關嗎？」寇仲苦笑道：「幸好現在彼此誤會冰釋。唉！妃暄是否想告訴我，令師並沒有說服閥主的把握呢？」

　　師妃暄徐徐道：「識見高的人，自有一套達致某一信念的思考過程和方式，不會輕易被動搖，誰敢說有把握說服宋缺？」寇仲微笑道：「我忽然間對此充滿鬥志信心，這方面由我去想方設法，在有需要時再由妃暄請出令師來配合。請告訴令師，閥主對她尚未能忘情，否則淨念禪院之戰將出現另一個結局。」

　　師妃暄不知是否想起徐子陵，眼神一黯，投往地面，頷首道：「當閥主第一眼看妃暄時，妃暄已知道。」寇仲道：「在得閥主首肯前，我必須和李世民碰頭見面，談妥條件，我不但要為跟隨我的人安排出路，還要看他做皇帝的決心和大計，否則一切休提。妃暄會否趕返北方，與子陵見個面？」

　　師妃暄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淡淡道：「少帥認為妃暄該見他嗎？」寇仲為之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這句話，可見師妃暄縱使臻達劍心通明的境界，仍未能對徐子陵無動於衷。

　　師妃暄灑然起立，回復一貫的恬靜平和。寇仲忙起立相送。師妃暄別轉嬌軀，面向他盈盈淺笑，道：「少帥貴人事忙，不用送哩！告訴子陵，妃暄和師尊會在淨念禪院等待你們的好消息。」

　　※※※

　　在小尤的院舍東廂內，小尤和小鶴兒抱頭痛哭，沒有人分得清楚那滴淚是宣洩心中的悲楚，那滴淚是因歡喜而瀉出來。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和王玄恕坐在另一邊毫無辦法，只好任她們藉哭泣洩盡心中的情緒。

　　陰顯鶴和紀倩正繼續十多天的尋人努力，尚未回來。侯希白低聲向旁邊的徐子陵道：「我們應否出去找他們？」徐子陵另一邊的雷九指道：「他們肯定會到城外去碰運氣，如何找他們？」

　　小鶴兒嗚咽著站起來，道：「我要去找大哥。」小尤一把摟著她臂彎，哭道：「他們會在城門關上前回來的。」

　　話猶未已，「咯！咯！」敲門聲起。小鶴兒不顧一切的直衝出大門，徐子陵一眾人等連忙跟隨，到外院時，小鶴兒問也不問的把門拉開，接著嬌軀一顫，極度失望的道：「你是誰？」秦叔寶現身門外，換回便裝，目光越過小鶴兒，落在徐子陵身上，訝道：「這位小哥兒因何事哭得這麼傷心？」

　　徐子陵移前道：「秦大哥請進來說話。」小鶴兒轉身投入追到她身後的王玄恕懷內，沒有大哭，而是肩頭抽搐的飲泣。秦叔寶邊往她瞧，來到徐子陵前，一把摟他個結實，激動的道：「我們又是好兄弟哩！」

　　雷九指等恍然，徐子陵沒有猜錯，李世民果把與他們和解的事盡告幾個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心腹大將，顯示出他爭皇位的決心。雷九指把大門關上，移到小鶴兒後，探手抓上她兩邊香肩，柔聲道：「不要哭哩！哭得我快要陪你掉淚。」小尤也道：「你大哥快回來哩！」

　　小鶴兒嗚咽道：「我怕他們有意外！」秦叔寶放開徐子陵，大惑不解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正要說話，忽有所覺。「咯！咯！咯！」紀倩的嬌聲在大門外響起道：「快開門！」小鶴兒嬌軀劇震，離開王玄恕的懷抱，別轉過來，面向大門。

　　時間像於此一刻凝止不動。小尤撲前把門拉開。紀倩和陰顯鶴神疲色倦的頹然立在門外，紀倩正要說話，瞥見各人，張開的小嘴再不能合攏，只發出「啊」的一聲。陰顯鶴則瘦軀猛顫，不能置信地瞪著小鶴兒，接著渾身抖震，淚如泉湧。小鶴兒發出驚天動地的悲呼，箭矢般投入陰顯鶴懷內去。徐子陵忍著熱淚，拍拍秦叔寶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細談。」

　　※※※

　　書齋內，虛行之和宣永聽畢寇仲的話，出奇地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寇仲仍未摸清兩人心意，總結道：「助李世民登上帝位，有兩個先決條件，首先是李世民須在各方面作出承諾，最後是要得宋缺的同意，二者缺一，一切仍依原定方向進行。」宣永恭敬的道：「一切聽少帥指示。」

　　寇仲大訝道：「你竟沒有意見？」宣永露出真誠的笑容，輕鬆的道：「不瞞少帥，起始時我只是一心為大龍頭報仇，從沒想過打天下，只因仰慕和崇敬少帥及徐爺，故決定捨命陪君子。坦白說，我還是較歡喜闖蕩江湖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若大功告成，屬下希望能回去助大小姐打理生意，官場的生活實在不適合我。」

　　寇仲疑惑的道：「小永不是故意說這番話來令我沒那麼難過吧？」虛行之微笑道：「行之可保證宣永字字發自肺腑，事實上少帥軍絕大部分將領均像宣永的心態，全為少帥而賣命，所以只要少帥能作出妥善的安排，解甲的解甲，愛當官的繼續做官，各得其所，仍是皆大歡喜之局。說到底，我們雖對少帥的信心十足，可是李世民亦是從沒吃過敗仗的無敵統帥，洛陽更是天下三大堅城之一，縱使我們取得勝利，接下來攻打關中仍非易事，重大的傷亡在所難免，可以避過這兩場激烈的劇戰，後果還是那麼美滿，誰會蠢得去反對？」

　　寇仲如釋重負，大喜道：「這麼說，行之也沒問題哩！」虛行之欣然道：「不但沒有問題，歡喜還來不及，行之讀聖賢之書，若連何者為萬民之利？何者為萬民之害？竟也分不清楚，便是愧對聖賢。行之不但不反對，且對少帥的胸懷遠志欽敬至五體投地。」

　　寇仲拍案嘆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放下心事，得到你們一致的支持，令我信心倍增。現下我們該怎麼辦？」虛行之道：「在未解決少帥先前提及的兩大問題前，我們定要保密，不可洩漏任何風聲，免亂軍心，只有一個人是例外，就是麻常。」

　　寇仲點頭同意，因楊公卿的陣亡，麻常一系的軍隊與唐軍結下深仇，不像宣永和虛行之般沒有這感情的負擔。宣永道：「麻常在我軍中有極大影響力，他的問題須由少帥親自小心處理。若少帥待事成後才告訴他，他會有被出賣的感覺。」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所以我先決條件之一是李世民必須答應我一些事，好吧！我立即和麻常說話。」

　　※※※

　　秦叔寶和徐子陵在西廂坐下，前者嘆道：「幸好你和小仲肯改而支持秦王，秦王現在的形勢愈來愈不利哩！」徐子陵嚇了一跳，道：「他擋不住劉大哥嗎？」

　　秦叔寶一呆道：「劉大哥？啊！你是指劉黑闥那小子。子陵誤會！不過劉黑闥確是了得，秦王派羅士信代王君廓守洛水，被劉黑闥晝夜不停狂攻八天，不但攻下洛水，羅士信且於是役陣亡。但這只是劉軍的迴光反照，其手下猛將劉十喜和張君立先於彭城慘敗，喪師八千人，被我們重奪洛水，然後秦王不理劉黑闥多次挑戰，堅壁不出，再沉其舟、焚其輜重、斷其糧道，令劉黑闥軍糧草匱乏，急於決戰。而秦王則暗派人往洛水上流築堰，引劉軍出戰後決堰放水，劉軍被淹死者達數千之眾，劉黑闥領殘軍倉皇逃走，我們則散播謠言，說他投靠突厥人去了，更指他丟棄手下逃亡，以動搖其軍心。照我看，劉黑闥完蛋哩！」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但卻無法怪責李世民，成王敗寇，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雙方各自不擇手段打擊對手。苦笑道：「那秦王該是形勢大佳才對，為何秦大哥有先前的憂慮？」

　　秦叔寶嘆道：「秦王曉得劉黑闥與你們的關係，所以手下留情，放他逃生。可是由於秦王再立奇功，威望日高，使李建成愈覺受到威脅，建成遂向皇上請求領軍出征，代替秦王，皇上竟一口答應，秦王被迫撤往洛陽。唉！如讓建成撿個現成便宜擊垮劉黑闥，秦王勢被召回長安，形勢豈不是非常不妙。」徐子陵聽得一顆心直沉下去，李建成可非李世民，絕不會放過劉黑闥的。沉聲道：「我要秘密和秦王見個面，秦大哥可否安排？」

　　秦叔寶拍胸道：「當然沒有問題，子陵準備何時起程？」徐子陵道：「今晚如何？」

　　※※※

　　虛行之和宣永去後，跋鋒寒步入書齋，在寇仲對面坐下，微笑道：「看你的樣子，便知一切進行順利，得到各方面的支持。」寇仲道：「還有一道難關要闖，就是你老哥最欣賞的麻常，我只有五成把握可說服他。若他一怒下拂袖而去，更把事情散播出來，我真不知怎辦好。」

　　跋鋒寒道：「我們來個奇兵突出如何？由我這一向主戰好戰的人來說他，效果或會比你更好。」寇仲大喜道：「你老哥在此事上如此積極，確教小弟出乎料外。」

　　跋鋒寒笑道：「還不是因為兄弟之情，既希望能完成子陵的心頭大願，更想你可使宋家小姐回心轉意，說到底是我對李世民並無惡感，只要幹掉李元吉和楊虛彥，我已心滿意足，何況更能重重打擊頡利，明白嗎？」此時麻常在門外揚聲道：「少帥是否要見屬下？」

　　寇仲起立道：「快進來！」麻常跨步而入，在跋鋒寒下首坐好，跋鋒寒從容道：「如若我們成功攻陷關中，麻常最想親手幹掉的是誰？」

　　麻常想也不想的道：「李建成。」跋鋒寒道：「還有其他人嗎？」

　　麻常道：「其他依少帥指示，屬下沒有意見。」跋鋒寒哈哈一笑，長身而起道：「問題解決啦！其他由少帥親口說！」言罷悠然去了。麻常呆在當場的瞪著寇仲。

　　寇仲瞧著跋鋒寒遠去的背影苦笑道：「好小子！最易說的由他包辦，難出口的卻要我去承擔，他奶奶的熊。」麻常感到事情的不尋常，微楞道：「少帥有甚麼指示？儘管吩咐。」

　　寇仲坦然道：「大家兄弟，我不想瞞你，我們統一天下的大計有變。」麻常變色道：「發生甚麼事？」

　　寇仲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詳細道出，然後道：「李世民必須答應讓我們殺死建成和元吉，我們才會全力助他登上皇位，否則一切休提。」麻常終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垂首恭敬的道：「一切聽從少帥安排。」

　　寇仲愕然道：「你沒有任何意見嗎？」麻常答道：「楊公臨終前，多次告誡屬下要忠心不二的追隨少帥，更何況少帥現在為的非是個人私利，而是天下的和平統一。只要下屬能手刃李建成，其他一切均無關重要。」

　　寇仲大喜道：「那我現在真的放下心頭大石，我本以為很難向你們交待的。」麻常欣然道：「我們隨少帥打天下，為的是愛戴少帥，當然也貪圖功名富貴，成不朽功業。現今少帥與李世民聯手，天下尚有甚麼解決不了的問題，且我們還不用冒兵敗傷亡之險。楊公最大的心願是天下的和平統一，若李世民是李唐的太子而非李建成，說不定我們早歸降唐室。所以少帥的決定，屬下只會衷心贊成而不會反對。」

　　寇仲拍桌笑道：「李世民啊！你當上皇帝的機會又多幾分哩！現在就看你能否拿定主意。」

第四章　三項條件

　　寇仲往歷陽見過杜伏威，匆匆從水路趕返梁都，一心以為可見到宋玉致，豈知來接船的虛行之告訴他，宋玉致拒絕到梁都來。虛行之皺眉道：「宋三爺沒有解釋玉致小姐的事，怕要少帥親自問他始肯直說。」寇仲像給一盤冰水照頭淋下，滿腔情火煙滅無痕，苦笑道：「有沒有子陵的消息？」虛行之以頷首作答。

　　兩人踏蹬上馬，在親衛前呼後擁下，往城門進發。碼頭上泊著近十艘少帥軍的水師鬥艇，旗幟飄揚，在斜陽照射下，工事兵正不斷把糧貨送往船上，好運往前線的陳留城。一天李世民未是皇帝，少帥軍仍處於與大唐軍全面交戰的緊張狀態。虛行之道：「謝天謝地！陰爺終與妹子重逢，刻下正在回梁都的途上，徐爺則孤身潛往洛陽見李世民，少帥此行是否有好的成果。」

　　寇仲嘆道：「老爹不但沒怪責我，還說這是明智之舉。做皇帝有啥癮兒？若不是立意當荒淫無道的昏君，皇帝絕不易為。不但要規行矩步，甚麼娘的以身作則，還要每天面對沒完沒了的案牘文件，更須天天早朝，主持大小廷議。他奶奶的！真不是人做的。我把李小子捧上皇座，就當報仇好哩！」虛行之啞然失笑道：「他真的這麼說？」

　　寇仲道：「後半截只是我的想法，老爹的明智之舉，指的是宋缺若不參與，我和李世民鹿死誰手，尚未可逆料，最有可能是南北對峙，爭戰不斷，那會便宜突厥人，所以他支持我們的造皇大計。」虛行之道：「關中完全控制在李淵和建成、元吉的強大勢力下，我們又不能大舉起兵，即使閥主肯點頭，前路仍是困難重重。」

　　寇仲微笑道：「怎都該比攻打有李小子鎮守的洛陽城輕易些兒。呀！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和志叔提過此事，他說到時只要賞他做個刺史或統鎮過過管治城池的癮兒，便心滿意足。」虛行之欣然道：「行之就在他當官的城池經營書院，讓學子們修讀聖賢書好哩！」

　　寇仲想起白老夫子，喜道：「你那書院最好是不收費的，讓窮家子弟有入讀的機會。」虛行之露出憧憬未來的神色，旋記起另一事，道：「跋爺收到邊不負在林士宏地頭出現的消息，昨夜匆匆趕去，說回來再和少帥喝酒。」

　　寇仲嘆道：「邊不負啊！你也好事多為哩！應有此報！」

　　兩人穿過城門，來到城內大街，街上行人見到寇仲，無不歡欣雀躍，高呼萬歲。

　　※※※

　　少帥府內堂。

　　宋魯呷一口熱茶，道：「你不必緊張，玉致只是因不明情況，故不願來見你。因為我總不能把這麼機密的事書於信內，一旦出岔子會弄出軒然大波。」寇仲苦笑道：「與李世民談妥條件後，我只好親到嶺南走一趟。唉！她對我的誤會太深哩！竟吝嗇一見。」

　　宋魯道：「玉致一向是這樣的脾性。師道派人送一封信來，我怕有甚麼急事，所以代你拆看。」說著從懷內掏出一封書函，遞給寇仲。寇仲接信後納入懷內，問道：「有甚麼好消息？」

　　宋魯道：「你不自己看嗎？」寇仲道：「我有點怕信內寫的是我不願看到的事，例如他仍要堅持回娘的小谷隱居諸如此類。」

　　宋魯欣然道：「你大可放心，師道現在是如魚得水，樂不思蜀，大哥若曉得此事，必非常高興。」接著往他瞧來道：「如師道肯積極繼承大哥閥主之位，消去大哥橫亙心頭的憂慮，對我們能否說服他會有很大的幫助。」

　　寇仲喜道：「此事該交由陵少去辦，他對二哥比我要有辦法。北方情勢如何？」宋魯道：「換過以前，我會說形勢大好，現在卻只能說頗為不妙。劉黑闥被李世民擊敗後，在高開道、徐圓朗和鎮守山海關的霸王杜興支持下，又重整陣腳，捲土重來，連破唐軍。但建成為爭軍功，在李淵首肯下，率軍迎擊劉黑闥。」

　　寇仲哂道：「李建成怎是劉大哥的對手？」宋魯道：「小仲勿要像其他人般見識，因李建成無顯赫軍功而低估他，事實上當年攻打舊隋關中，李建成顯示出他的軍事才能，並不在李世民之下，非元吉之流可比。且今趟李淵指令魏徵作建成的軍師，此人謀略出眾，李密之能縱橫一時，大部分賴他出謀獻策，有魏徵助他，建成將如虎添翼。兼之劉黑闥本身的班底，已被李世民殲滅幾盡，故我對劉黑闥並不樂觀。」

　　寇仲色變道：「那怎辦才好？李建成若得勝，劉大哥肯定沒命。」不由想起寧道奇批劉黑闥祿命的可怕預言，整條脊骨涼浸浸的。宋魯道：「若勝的是你的劉大哥，當然一切沒問題，假若李建成得勝，李世民將立陷最危險的處境。我們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儘快取得大哥的同意，將計劃付諸行動。」

　　此時親兵來報，徐子陵正在入城途上，寇仲登時煩惱稍減，立即出迎。

　　※※※

　　寇仲在帥府的外廣場遇上徐子陵，他正與陳老謀和任媚媚兩人說話。徐子陵見他來到，笑道：「上馬！我們有秘密任務。」寇仲會意過來，著手下牽來駿馬。

　　此時天剛入黑，帥府廣場火把處處，廣場上聚集著許多接受夜訓的飛雲衛精銳，正等待寇仲的指示。陳老謀皺眉道：「你們兩個走了，他們怎麼辦？」徐子陵明白過來，曉得寇仲正積極訓練手下，以應付將來大有可能發生在長安城內的激烈巷戰。寇仲笑道：「今晚就交由謀公和媚姐負責。謀公可傳授他們開鎖入屋等秘技，媚姐則教他們暗器迷香一類本領，哈！」

　　任媚媚拋他一個媚眼道：「少帥要訓練他們去偷香竊玉嗎？」寇仲踏蹬上馬，哈哈笑道：「差不多哩！」與徐子陵策馬出府，離城而去，沿大運河北上三十餘里，始放緩騎速。

　　寇仲欣然道：「李小子在那裏？」徐子陵道：「他會在任何一刻出現，我們到前方那座小丘等他。」

　　寇仲道：「你可知劉大哥形勢頗為不妙。」徐子陵點頭道：「我從李世民處得悉情況，李建成採魏徵之策，對劉大哥兵將和民眾採取安撫和離間，力圖分化和瓦解各路支持劉大哥的力量。而劉大哥更有糧慌的問題，不得不往北後撤。另一方面，李神通和李世勣則對徐圓朗發動攻擊，令他不能支援劉大哥，形勢對劉大哥確非常不利。」

　　兩人來到小丘頂下馬，運河兩岸全被積雪掩蓋，馬兒疾走這麼一段路，早勞累不堪。寇仲道：「劉大哥或乏力擊退李建成，自保該沒有問題，對嗎？」徐子陵掃視對岸雪原，苦笑道：「希望如此，雪地不宜行軍，若劉大哥退往北方，應可穩守一段時日。」

　　寇仲目光投往運河北端遠處，再上五十多里就是少帥軍最前線的城池陳留，問道：「李世民該是走陸路來吧！」徐子陵搖頭道：「不！他走水路。」

　　寇仲一呆道：「他怎過陳留那一關？」徐子陵淡淡道：「我把事情知會占道、奉義和小傑，他們是最早追隨你的人，如此重大的事，怎可瞞著他們？」

　　寇仲道：「他們有何反應？」徐子陵欣然道：「起始時當然大惑不解，當我解說清楚，立即得到他們沒有保留的支持，事實上中土不論是當軍的又或平民百姓，均瀰漫著厭戰和渴望和平的情緒，對攻打洛陽更沒人有十足把握。我向占道他們保證官可繼續當下去，占道和奉義非常滿意，只小傑另有要求，就是希望能和喜兒在一起。」

　　寇仲大喜道：「那我又放下另一件心事，你和李世民談得是否投契呢？」徐子陵道：「李世民最信任的人非是我，當然亦非你寇仲少帥，而是妃暄，他和妃暄詳談後，更堅定他的立場。」

　　寇仲雙目神光大盛，沉聲道：「待會要由我來試探他的立場堅定至何等程度。」徐子陵道：「來哩！」一艘外表看來只像商船的兩桅風帆，出現在河彎處。

　　※※※

　　艙廳內，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對坐正中圓桌，李世民身後立著李靖、尉遲敬德、長孫無忌、龐玉四個得力心腹大將。倏地李世民伸出雙手，寇仲連忙握著，雙方眼神交流，都沒法說出片言隻字，從初識到此刻，其中經歷的恩恩怨怨、喜恨交織，有若千百世的輪迴，縱是天下妙筆，仍難盡述。李靖等均露出感動的神色，顯是無人不為兩人化敵為友而激動。

　　李世民終於開腔，艱難的道：「唉！寇兄請說出你的條件，希望不是太難接受。」寇仲放開李世民的手，雙目精芒電閃，毫不眨眼的盯著李世民，沉聲道：「我的條件世民兄心中該有個譜兒。」

　　李世民頹然道：「大約猜到點兒，請少帥直說。」寇仲道：「第一個條件是秦王必須以行動來表明為天下百姓不惜犧牲一切的決心，包括家族在內。只有如此，我寇仲才感到有毫無保留支持世民兄的意義。」

　　李世民勉力振起精神，回敬他銳利的目光，道：「其中是否有轉圜餘地？」寇仲堅決搖頭道：「世民兄該比我更明白甚麼是成王敗寇，你若不懂把戰場的一套搬回長安，一切將徒勞無功。突厥依舊覷機入侵，天下仍將是四分五裂，而我更無法說服宋缺，至乎無法說服自己。現今形勢毫不含糊，不但建成、元吉一意置你於死，令尊亦不會對你念父子之情，這該是你醒悟的時刻。」尉遲敬德、長孫無忌等全現出震駭的神色，因猜到李世民和寇仲爭論的關鍵。

　　徐子陵神色靜如止水，不發一言，心中只想到跋鋒寒那句「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的話。李世民神色數變，最後道：「少帥請說下去！」寇仲冷哼道：「你不仁我不義，他們既不念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兄何須抱婦人之仁。令尊李淵必須遜位，建成、元吉則殺無赦，這是先決條件，世民兄請三思。」

　　雖明知寇仲有此條件，但從他口中直說出來，仍令李世民和手下四將同時色變。李世民求助似的往徐子陵瞧去。徐子陵誠懇的道：「秦王必須狠下決心，長安城是你父兄的勢力範圍，兼之有魔門和突厥人參與，我們除非不發動，否則必是雷霆萬鈞之勢，一舉粉碎所有抵抗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法留手的。」

　　李世民垂首沉吟。寇仲沉聲道：「撇開個人恩怨不論，一天留下建成、元吉，一天禍患仍在。只有清除所有這些障礙，我們才可萬眾一心的迎擊即將入侵的塞外聯軍，使天下重歸一統，這叫大義滅親。否則就讓他們來滅你，時間一瞬即逝，世民兄必須立作決定。」李世民倏地抬頭往寇仲望來，又環顧四將後絲毫不讓地回視寇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是否真的別無選擇，我想聽敬德你們的意見。」

　　尉遲敬德全身劇震，「砰」一聲雙膝著地，熱淚泉湧道：「秦王明鑑，少帥和徐爺所說的，字字金石良言。」李靖等三人全體下跪。廳內氣氛沉凝至極。

　　風帆泊在河灣一隅，夜空又降下飄飛的雪粉。鴉雀無聲下，河水輕柔地拍打兩岸石灘，天地靜待李世民決定中土未來命運的答案。李世民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好！我答應你。」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面，嘆道：「大家又是好兄弟哩！他娘的！」李世民接口道：「你們起來！」李靖等依言起立。

　　李世民回復神采，道：「尚有甚麼條件？」寇仲道：「第二個條件對世民兄只是輕而易舉，當世民兄登上皇座，小弟當然功成身退，與子陵重歸江湖作老資格的大混混，不過我的手下若有想當小官兒的，世民兄可否讓他們過過官癮？」

　　李世民點頭道：「這個當然沒有問題。」寇仲默然片刻，在眾人注視下，苦笑道：「第三個條件，也是最後一個條件，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卻關係到能否成事，實為最重要的關鍵。」

　　徐子陵訝道：「竟有這麼一個條件？」李世民等大奇，徐子陵想不到的條件，究竟是怎樣的條件？李世民皺眉道：「少帥請說。」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嘆道：「要說服宋缺他老人家，甚麼舊情也不管用，硬的不行，軟也不行。唯一的辦法，是以有力的論據說服他，管治天下造福百姓，世民兄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只要他老人家相信在世民兄治理下，不但天下昇平、蒼生幸福，且能振興漢統，把事實放在他眼前，由他作定奪，始有機會得他點頭。」李世民一震道：「你要我去見他？」

　　李靖等無不露出震駭神色。長孫無忌忍不住道：「秦王……」李世民舉手阻止他說下去，沉聲道：「不用擔心我的安全，若寇仲、徐子陵不可信任，我還可以信誰？」

　　寇仲道：「秦王答應哩！」李世民苦笑道：「我有別的選擇嗎？」

　　李靖沉聲道：「少帥有多少把握宋閥主不會加害秦王？」寇仲微笑道：「我和秦王齊去拜見宋閥主，是表示對他的尊重。他曾明言只以天下為重，若真是如此，他理該接納我們。『天刀』宋缺乃非常人，他會比任何人更明白所發生的事，作出最明智的判斷。秦王最好孤身一人隨我到嶺南去，我寇仲以頭顱保證秦王的安全。」

　　李靖等欲言又止，不敢說話。徐子陵道：「世民兄能否抽身？」李世民淡然道：「就說我去了開封吧！」

　　龐玉一震道：「秦王……」李世民斷然喝止龐玉道：「我意已決，一切依少帥提議。」

　　寇仲脣角的笑意像漣漪般擴散成為一個燦爛的笑容，讚嘆道：「好一個李世民，既是我寇仲的最大勁敵，又是肯對我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由此刻開始，我和子陵將全力助你一統天下，為百姓帶來和平與幸福。」徐子陵生出創造歷史的動人感覺，前路儘管仍是步步為艱，卻是充滿光明和希望，而他們正攜手朝這遠大的目標邁進，再沒有任何人事可阻撓他們。

第五章　三人同心

　　在黎明前雨雪紛飛的暗黑中，兩艘船艦駛離梁都，載著當今天下舉足輕重的三個人──李世民、寇仲、徐子陵。宋魯親自隨行，少帥軍暫時交由軍師虛行之與大將宣永一文一武主理。兩艦合共一百五十名飛雲衛，是少帥軍中最精銳和忠於寇仲的親兵，不虞因他們而洩漏風聲。

　　徐子陵和寇仲坐在船尾的一排裝載食用水的貨箱上處，正輪番閱讀宋師道遣人送來的信函。徐子陵看罷把信交回寇仲，笑道：「我們的工夫沒有白費，宋二哥雖沒有一字提到與美人兒場主的發展，但觀乎商美人肯留下他，請他鑑辨飛馬牧場寶庫內的珍藏品，可見商美人對他是大有好感。」

　　寇仲欣然道：「他們既是一見如故，又有機會培養感情，自然是水到渠成。我們派遣特使往見宋二哥，告訴他現時的情況，著他向商場主正式求親，然後請示閥主，那就大功告成。哈！事情比我們預期的更理想。」徐子陵道：「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說服你的未來岳父？」

　　寇仲道：「那要看李世民是怎樣的一個人，能否像我般得閥主青睞。」徐子陵道：「你是否有甚麼應變的計劃？」

　　寇仲苦笑道：「若閥主不同意，事情將非常棘手，所以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去說服他。」

　　足音響起。李世民來到船尾，在寇仲另一邊坐下，嘆道：「我沒法入睡。」徐子陵同情的道：「世民兄心中定是充滿矛盾和痛苦。」

　　李世民頹然道：「事情怎會演變至這田地的？我心中現在彷似有千頭萬緒、無窮無盡的疑慮與痛苦，很想大醉一場，把冷酷無情的現實忘掉。」

　　河風夾著雨雪打來，寒氣迫人。寇仲沉聲道：「你老哥先答我三個問題。」李世民愕然道：「又是甚麼問題？」

　　寇仲道：「第一個問題，世民兄是否認為令弟一心要置你於死？」李世民發呆半晌，點頭道：「確是如此。」

　　寇仲續問道：「令兄呢？」李世民苦笑道：「一天我不死，對他的皇位會構成很大的威脅，今趟他搶著出征，正是要壓下我的戰功。」

　　寇仲道：「我要一個肯定的答案。」李世民頹然道：「是的，王兄要殺我。」

　　寇仲道：「這兩個答案天下無人不知，第三個問題是最重要的關鍵，世民兄必須坦誠回答，令尊是否對你動了殺機？」李世民臉上現出不可名狀的悲傷，兩眼射出一切希望盡成泡影的絕望神色，投往雨雪深處，嘆道：「當我曉得父皇處決靜叔，我對父皇最後一線期望終告泯滅。我一心一意為李家打江山，從沒想過回報的問題，可是形勢的發展，卻一步一步把我迫往死角。我更害怕若我出事，父皇會把一直追隨我的人誅家滅族，而我麾下在外鎮守的將士會起兵自立，使我李唐江山四分五裂。唉！」

　　寇仲拍腿道：「世民兄確是明白人，你現在的形勢，是退此一步，即無死所。所以為你自己，為你的妻兒親眷，為你的手下及其家人，更為天下的老百姓，你須撇開一切疑慮，全力與和你只有父子兄弟之名，而無父子兄弟之情的人周旋到底，爭取最後的勝利。套用老跋的名言，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李世民一震道：「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

　　寇仲探手摟上他肩頭，道：「大家既重新做兄弟，我們當然處處為你著想。讓我們設想一下將來會出現的情況，假設令兄成功擊退劉黑闥，自是凱旋回朝，賣弄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而由魔門控制的妃嬪將慫恿令尊行最後一著，就是把你召回長安，褫奪你的兵權，到你全無抗力時，把你處死。我和子陵會陪你入長安，看他們如何耀武揚威、肆無忌彈，著著進逼。當他們最得意忘形時，我們就以雷霆萬鈞之勢，把長安所有反對你的勢力徹底粉碎。小弟保證你屆時不但不會有絲毫內疚的感覺，還大感痛快，因為你受夠哩！哈！這更是個最好的機會，看看誰是忠於你的心腹或朋友。」

　　李世民慘然道：「只是王兄王弟的聯軍，已非我天策府應付得來，何況禁衛軍給父皇牢牢控制在手上，且有獨孤和宇文兩閥的高手支持，我怕會牽累你們。」寇仲往徐子陵瞧去，道：「我應該說嗎？」

　　徐子陵道：「大家是兄弟，有甚麼好瞞的？」李世民露出錯愕不解的神色。

　　寇仲呵呵笑道：「世民兄可知楊公寶庫不但庫內有庫，且庫有真假之別，此庫實為當年楊素為要謀反，請魯妙子設計的得意傑作，內藏大批精良兵器，且有通往城外的秘道。只要我們運用得宜，可在庫內部署一支三千人的奇兵，這方面由我供應，保證全是以一擋百的高手，哪還怕他甚麼娘的長林軍禁衛軍。」李世民渾體劇震，不能置信的道：「竟有此驚人之事？」

　　徐子陵道：「此事千真萬確，絕無戲言。」李世民瞠目結舌好一會後，朝寇仲瞧來，道：「若你揮軍巴蜀，取得漢中，豈非可輕易攻入長安？」

　　寇仲苦笑道：「這正是我們原本的計劃，可惜被我們的師仙子破壞，妃暄沒對你說嗎？」李世民茫然搖頭，沉聲道：「她沒說！我只知道寇仲你放過擊垮我李唐的機會，改而助我，如此胸懷，我李世民自問拍馬難追。」

　　徐子陵笑道：「說感激話的該是小仲，他正為會當皇帝頭痛，難得你肯代勞哩！」李世民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沉聲道：「我想通哩！你們是真的對我好，若我李世民仍婆婆媽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怎配作你們的兄弟。」

　　※※※

　　雨雪隨天亮終止，三人聚在艙廳的圓桌，共進早點，頗有點悠閒寫意的味兒。宋魯因不願在宋缺同意支持李世民前，與他關係密切，故乘的是另一艘戰船。寇仲忽然笑道：「世民兄可知因何我不畏冒大險要你到嶺南去？」徐子陵和李世民明白他的「冒大險」，指的是若此事洩出，李世民將難逃勾結外敵的叛國大罪。

　　李世民放下稀飯，訝道：「難道不是你所說的是為表示對宋閥主的尊重，以行動說明我的決心和親自說服他這三個原因嗎？」寇仲岔開道：「世民兄是否有胡人的血統？」

　　李世民微一錯愕，坦然道：「我李氏祖輩世代為武將，跟西北外族關係密切，娘的先世更來自西北。我現在的妻子長孫氏，其先世為北魏皇族拓跋氏，因擔任過宗室長，故改姓長孫。所以若說我帶有胡人血統，我絕不否認。」

　　寇仲看著北方民族大融和這眼前實例，微笑道：「宋缺和清惠齋主的分歧，在乎究竟是北方與外族融和的民族、抑或是南方的純漢系，才是我們中土的未來帝主這爭論上。而唯一可說服宋缺的方法，必須從此至關鍵的一環入手，由世民兄親作示範，向宋缺展示胡化的漢人可以是如世民兄般優秀，且可吸納外族民風文化用以振興和壯大後世的漢統。」

　　李世民老臉一紅道：「給你說得我很不好意思哩！希望效果不是適得其反。」寇仲欣然道：「這個你可放心，宋缺眼力的高明，會出乎你意料之外，他的話就像他的天刀，幾個回合即可把你摸個通透。宋缺既看大局，也重視個人，曾說過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所以我有信心他會作出最正確的選擇。唉！」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信心十足，因何嘆氣？」寇仲苦笑道：「不要誤會。我嘆氣是因想起致致，想起天下事物陰陽相對，愛的另一面是恨，愛有多深多複雜，恨便有多深多複雜，故心生感慨。」

　　李世民低聲問徐子陵道：「是否宋家二小姐玉致？」徐子陵微微點頭，安慰寇仲道：「勿要多想，只要你肯把心掏出來，精誠所至，定可挽回玉致對你的感情。」

　　寇仲朝李世民瞧去，忽然問道：「秀寧公主好嗎？」李世民愕然點頭，為寇仲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乏言以對。寇仲目光投往窗外，露出黯然神色，再嘆一口氣。

　　李世民不知想起甚麼，有感而發的道：「我愈來愈信緣分，試想若當初不是兩位到我的船上來偷東西，怎會有後來的所有事，今天我們更坐在這裏，為一統天下群策群力。唉！緣分來時，沒法推掉，緣來緣去，誰都捉摸不著。」徐子陵想起龍泉城與師妃暄的相逢，一句言語上的誤會，把他們的關係扭轉過來，莫非也是緣份的一種形式？

　　※※※

　　「咯！咯！咯！」徐子陵應道：「進來吧！我還未睡。」

　　寇仲推門入房，見徐子陵呆坐一隅，在他旁隔几坐下，嘆道：「明天黃昏時可抵嶺南，唉！我真有點擔心。」徐子陵道：「擔心那一方面？」

　　寇仲苦笑道：「那一方面也擔心，既擔心宋缺震怒下不肯接見李世民，還把我們轟走。又害怕致致對我說覆水難收，著我像乞兒般另過別家，乞求全不管用。我怕作噩夢，故不敢睡覺，來找你聊天。」徐子陵道：「你不過份樂觀，我反安心點兒。到嶺南後第一步棋最難走，好的開始至關重要，如何令宋缺平心靜氣的見世民兄，乃關鍵所在。」

　　寇仲道：「我和魯叔商量好，先由他向宋缺陳情，唉！這好像有點不妥當，是否該由我親去見他呢？」徐子陵皺眉道：「可是若你和他鬧僵，事情再無轉圜餘地。」

　　寇仲苦思道：「有甚麼奇招可想？應否我先和玉致說，再由她向她爹說項？」徐子陵道：「以南統北為唯一振興漢統的想法，在他老人家心中是根深蒂固，沒有奇招，很難一下子把他這想法改變過來。」

　　寇仲拍腿道：「不若由你先去見他如何？」徐子陵一呆道：「我去見他？有甚麼好處？」

　　寇仲道：「好處在於他是首次見你，當有新鮮的感覺，在弄清楚你是甚麼人前，不會把你掃出磨刀堂。他該有興趣想摸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何有這種想法？諸如此類。」徐子陵苦笑道：「這該是義不容辭的。唉！輪到我害怕哩！怕有負重託。」

　　寇仲鼓勵道：「不要小覷自己，你和我最大的分別，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是那種淡泊無求的真正老好人。哈！你自當混混開始，從來不像混混。氣質是天生的，裝不來的。」徐子陵無奈點頭答應道：「我盡力而為好啦！」

　　寇仲順口問道：「你剛才在想甚麼？想師妃暄還是石青璇？」徐子陵微笑道：「今趟你猜錯哩！兩者皆非。」

　　寇仲愕然道：「你難道不為此煩惱？」徐子陵點頭道：「在理性上，我已想通此事，只要我能完成妃暄的心願，讓她繼續專志天道的追求，便是我對她深愛的最高體現，我不應再干擾她的清修。唉！我和青璇雖沒有甚麼海誓山盟，但我們在一起時，整個天地都像改變了，幸福的感覺是那麼實在。她和我的距離愈來愈接近，我若仍不懂選擇，不但害苦妃暄，更辜負青璇，你認為如何？」

　　寇仲欣然道：「絕對贊成，我們不但要順從心的指引，更要作出明智的抉擇，像我既向致致提出婚約，自應此心不渝的堅持承諾，何況她確是我的夢想。」徐子陵訝道：「你不再為尚秀芳煩惱嗎？」

　　寇仲慘然道：「坦白說，心中不為此傷痛就是騙你。不過我對著尚秀芳時，仍會不時記起玉致，對著玉致時卻是忘記一切，可知我心中最著緊的仍是致致。唉！我真對不起秀芳，她是這麼一位值得敬愛呵護的動人女子。」

　　李世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我可以進來嗎？」寇仲跳起來，拉開房門，著李世民在他原本的位子坐下，自己則坐到床沿去，道：「世民兄也睡不著嗎？」

　　李世民苦笑道：「我很少胡思亂想，但自登船後，竟想起很多以為早已淡忘的事，包括年少時在那裏長大位處渭水之旁的武功別館，娘對我的教誨似還言猶在耳。我從小不愛讀書，只好騎射。娘常說我的性格過於倔強剛烈，或者就是這種性格，不喜逢迎別人，令父皇愈來愈不喜歡我。」寇仲見他說時雙目漸紅，忙岔開道：「世民兄該比我們熟悉長安，若要打一場宮城巷戰，你可有把握？」

　　李世民皺眉道：「長安城內的布置關防每隔一段日子會作出調動改變，這是沿用舊隋的城防法，這方面的事只有禁衛軍的四大統領和父皇清楚。」寇仲想起老朋友常何，不過他是李建成的人，要他和自己合作並非易事。

　　李世民嘆道：「儘管我們有楊公寶庫此一奇著，尚未能穩操勝券。長安的兵力集中在宮城內，玄武門長期駐重兵。而若要讓我們的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寶庫，人數絕不可太多，照我看三千人是極限，且要在一段頗長的時間內化整為零的分散入關。所以比起長安城的二萬禁衛和數千長林軍，我們的力量微薄得可憐。」寇仲點頭道：「所以我們須以智取，不能硬撼，一天控制不了玄武門，一天不能算成功。」

　　徐子陵問道：「傅采林是否要到長安來，世民兄有否聽過此事？」李世民道：「父皇正式接納傅采林來訪的請求，傳聞傅采林有意向寧道奇和宋缺下挑戰書。」

　　寇仲一震道：「竟有此事，為何不早點說出來。」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破壞你美好的心情。」

　　李世民一呆道：「你們不是和傅采林關係密切嗎？」寇仲頹然道：「此事一言難盡，遲些告訴你吧！看來長安還有很多難以猜估的變數。」

　　李世民道：「尚有一個變數，是皇兄向父皇提議邀突厥的『武尊』畢玄來訪，希望透過他龐大的影響力，與突厥人修好，舒緩北方的壓力，好應付你們和宋閥主。」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甚麼？」

　　李世民道：「無論接受傅采林來訪，又或邀畢玄至長安，都是針對你們的策略，最理想是他們挑戰宋缺或寧道奇，若他們不肯應戰，在聲勢上會給比下去。」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寧道奇和宋缺均身負內傷，天下還有誰可應付這兩位外來的武學大宗師？跋鋒寒或會因畢玄前來而欣悅，他們卻要為他擔心得要命。有這兩大宗師坐鎮長安，他們已是舉步維艱的造皇大計，將更添變數。未來再非在他們掌握中。

第六章　兼愛如一

　　晨光照耀下，徐子陵卓立船首，欣賞南方秀麗動人的山水。寇仲來到他旁，道：「尚有兩個許時辰，我可見到致致，第一句話說甚麼好呢？例如說我有一份大禮送給妳。不！這太市儈哩！該學寧道奇般謙虛點，說我特地到嶺南來，是求取致致的寬恕。唉！這又似乎不太像我一貫的作風。咦！你為何不答我，我曉得啦！你是在想師妃暄和石青璇的問題，唉！這叫知易行難，我明知不該想尚秀芳，可是我的心卻不爭氣。」

　　徐子陵沒好氣道：「人在剛起床後，總會樂觀和積極些兒。世民兄仍未起床嗎？」寇仲笑道：「不要岔開話，你的小腦袋想的是甚麼既積極又樂觀的事呢？」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在想石之軒常愛掛在口邊的一句話，就是『入微』這兩個字。」寇仲一呆道：「原來你在想武學上的問題，算我錯怪你。我也聽石之軒說過，不過卻是用來嘲弄我的功夫未到家。我也曾聽宋缺提起過。哼！入微？指的究竟是甚麼？」

　　徐子陵朝他瞧來，雙目閃爍著智慧的異芒，淡淡道：「那應是指一種與人身隱藏著的那寶庫結合後玄之又玄的境界，只有像石之軒、宋缺那級數的高手始能明白的境界。」寇仲一震道：「說得好，宋缺常說天、地、人合一。人不就是指這人身的寶庫嗎？有法而無法，得刀然後忘刀，天地人結合後，人再非人，那才算得上是井中月的境界。非虛非實，非真非幻。」

　　徐子陵動容道：「你這小子的刀法似乎有突破，至少在境界上比以前高些兒。」寇仲道：「事實上我們很久沒討論和研究武學上的事，因為戰爭令我們沒有那種閒情，心兒儘放在千軍萬馬的爭戰之道上。可是現在形勢逆轉，不是我自誇，寧道奇和我未來岳父擺明不再理世事，故而當今武林是剩下我們兩個和老跋充撐場面，要應付的卻是石之軒、畢玄、傅采林、宇文傷、尤婆子那種高手，若仍未能把握入微的境界，會仍像過去般落得剩捱揍的劣局。」

　　徐子陵道：「我們必須先過宋缺這一關，才可拋開一切，專志武道。」寇仲信心十足道：「只要讓他老人家見到李小子，肯定能解開死結，宋缺是具有慧眼的人，否則不會看上我，哈！」

　　徐子陵皺眉道：「我總覺得這樣由我去見他，有點不妥。」寇仲道：「那索性我們三個人直踩進磨刀堂去見他，來個奇兵突擊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這會是個壞的開始，我們絕不能讓宋缺感到我們對他施用心術計謀，而應是以赤子的真誠，求取他的認同。」寇仲嘆道：「你的說法很有道理，那就讓我們到磨刀堂外恭候他恩賜的接見，由魯叔進去請示。我們則聽天由命，唉！真教人頭痛。」

　　兩艘宋家的戰船此時迎頭駛至，宋魯出現在與寇徐同行的船艦上，向駛來的宋家水師船打招呼。終於抵達嶺南。

　　※※※

　　宋魯待兩船接近，騰空而起，落到甲板上，寇仲和徐子陵迎上去。宋魯神情古怪的道：「我們入廳說話。」李世民立在艙門外，見兩人隨宋魯入艙，打個招呼，也隨他們入艙。

　　在艙廳圍桌坐下，宋魯道：「大哥早曉得你們到嶺南來，這兩艘船等待了一天。」寇仲、徐子陵、李世民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徐子陵道：「閥主是曉得寇仲到嶺南來，還是清楚世民兄的事。」

　　宋魯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函，在桌面攤開道：「你們看吧！」三人目光往信函投去，上面寫著「帶他到磨刀堂來」七個充滿書法味兒的字，沒有上款，沒有下款。寇仲抓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難道風聲外洩？」

　　李世民和徐子陵聞言色變。宋魯道：「正如小仲說的，這是沒有可能的。大哥是如何曉得的呢？」李世民一震道：「難道梵齋主先我們一步去見閥主？」

　　徐子陵搖頭道：「她並不曉得我們會到嶺南去。」宋魯道：「我想到這可能性，所以問過他們，最近嶺南並沒有外客來訪。」

　　寇仲吁一口氣道：「管她有沒有來過，這樣也好，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現在整件事全掌握在閥主手上，我們一起到磨刀堂恭聆他的指示好啦！」接著欲言又止，最後終沒說話。

　　宋魯微笑道：「玉致到了鄱陽去，今晚應會回來的。」寇仲心中暗嘆，今晚見到宋玉致時，他極可能再非宋家的未來快婿。

　　※※※

　　在宋魯的安排下，三人坐上密封馬車秘密登上山城，來到磨刀堂外。寇仲重遊舊地，憶起於此受教於宋缺作出刀道上的突破，別有一番滋味。宋魯道：「你們進去吧！」寇仲見他神色凝重，心中暗嘆，領路前行。徐子陵和李世民跟在他身後，均被磨刀堂的氣勢景象震懾，生出對宋缺崇慕之心。

　　三人沉默地踏上磨刀堂的長石階，過大門、抵大堂。宋缺淵渟嶽峙的立在磨刀石前，深邃不可測度的眼神先落在寇仲身上，然後轉移往徐子陵，最後凝定李世民。三人連忙施禮問好。

　　宋缺一言不發的負手往三人踱步而來，在李世民旁經過，至大門止，往夕陽斜照下的前園望去，淡淡道：「你們或會奇怪，為何宋某人竟能像未卜先知的曉得秦王大駕光臨？」寇仲背著他點頭道：「我們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缺柔聲道：「因為我收到梵清惠一封信，四十年來的第一封信，這樣說你們明白嗎？」寇仲直至此刻仍無法揣摸宋缺的心意，道：「可是清惠齋主並不曉得我們會到嶺南拜見閥主。」

　　宋缺輕嘆一口氣道：「清惠沒有提及你們兩兄弟會偕秦王來見我，只是提及當年往事，有關你們的只是寥寥數句，希望我能體諒你們的苦心。」說罷仰天再嘆一口氣。忽然又踱步回來，從徐子陵那邊走過，在三人身前十步許處背他們立定，沉聲道：「若我猜不到你們會聯袂來見我，宋缺還是宋缺嗎？換句話說，若秦王不肯親身來見宋某人，還有甚麼好說的。」

　　寇仲一震道：「那麼是有商量的餘地哩！」宋缺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神光大盛，來回掃視三人，冷哼道：「你們可知道？現在你們立在我眼前，正是我和清惠四十年來暗中較量的決定性時刻，只要我一句拒絕的話，清惠立即輸掉這場角力。」

　　三人均聽得頭皮發麻，縱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宋缺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地，竟露出第一絲笑意，油然道：「子陵憑甚麼認為秦王會是位好皇帝？」三人同時生出希望，因為宋缺至少有興趣認識李世民。

　　徐子陵心知一句答錯，可能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恭敬答道：「晚輩在很久前心中已產生世民兄會是個好皇帝的想法，回想起來，當是因世民兄的天策府儼如一個朝廷的縮影，在那裏世民兄無時不和手下謀臣將士研究治理天下的方法，而在實踐方面的成績，更是有目共睹。」宋缺喝道：「答得好！為君者首先要有治道，始可言實踐推行。秦王請答我，你有何治國良方？」

　　李世民迎上宋缺可洞穿革木金石的銳利眼神，謙敬答道：「世民縱觀三代以來歷朝興衰，得出一個結論，君主必須推行開明之治，納諫任賢，以仁義為先，則人民從之。然而周、孔儒教，在亂世絕不可行；商、韓刑法，於清平之世，變為擾民之政。所以世民認為，要達到天下大治的目的，必須以仁義為本、理法為末，尊禮德而卑刑罰。」

　　宋缺訝道：「秦王推崇的竟是孔孟的仁政，確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我再問你另一條問題，自古帝皇者，雖武功足平服我中土華夏，卻從不能服戎狄，秦王在這方面有何獨特與別不同之見。」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面面相覷，此可為從古至今誰都沒法解決的難題，教李世民如何回答？可是若答不了，說不定三人會立即被宋缺掃出磨刀堂。

　　豈知李世民不慌不忙，從容答道：「我華夏自古以來，明君輩出，能嘉善納諫，大度包容者，比比皆是。惟獨在處理外夷上，均貴華夏而賤夷狄，令其心生怨恨，寧死不屈。世民不才，如能登上帝位，那時不論華夏夷狄，均兼愛如一。不服者征之，既服之後，則視如一國，不加猜防，可於其地置羈縻州府，任其酋為都督刺史，予以高度自治。此為世民愚見，請閥主指點。」

　　宋缺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李世民。寇仲和徐子陵則心中叫苦，宋缺一向仇視外族，李世民如此見解，肯定與宋缺心中定見背道而馳。但兩人同時心中佩服李世民，他們曾到塞外闖過，比任何人更瞭解漢族和塞外諸族間的仇恨，都因中土君主賤夷狄貴華夏而起。所以李世民的兼愛政策，切中問題核心所在。

　　李世民感覺到異樣的氣氛，苦笑道：「雖明知閥主聽不入耳，但這確是世民心中真正的想法，不敢隱瞞。」宋缺一言不發的緩緩轉身，邁步移至磨刀石前，從容平靜的輕輕道：「寇仲告訴我，你為何有膽量帶秦王來見我宋缺？」

　　寇仲嘆道：「首先因為秦王狠下決心，肯掃除一切障礙，為蒼生造福，而另一個先決條件是必須得你老人家首肯，否則一切作廢。唉！現時的形勢……」

　　宋缺截斷他道：「不要說廢話，我宋缺比任何人更清楚目下的形勢，更沒有絲毫怪責你的心，只會更清楚你寇仲是個怎樣的人。」接著轉過身來，正視李世民，一字一字的緩緩道：「秦王是否決定誅兄殺弟、迫父退位？」

　　李世民全身劇震，垂首道：「世民答應少帥，絕不反悔。」宋缺仰天笑道：「好！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痛苦的決定，可是你並沒有其他選擇，然而你如何收拾此殘局？」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皆因他們從未想過收拾建成、元吉後的問題。李世民毫不猶豫的答道：「一切以穩定為最高目標，首先要實行寬大政策，凡肯從我者酌才任用，絕不計較是否東宮或齊王府舊屬，且追封王兄王弟，一切以和解為主。」宋缺徐徐漫步，來到李世民身前，淡然自若道：「秦王想得仔細周詳。」

　　李世民頹然道：「正如閥主所言，世民是別無選擇。」宋缺仰望屋樑，雙目射出緬懷傷感的神色，柔聲道：「宋某人開始明白清惠因何會支持你。」

　　寇仲大喜道：「閥主肯考慮我們的提議嗎？」宋缺目光投往寇仲，道：「事實上我早退出天下紛爭，一切由你寇仲繼承，拿主意的該是你而非我，何用來徵求宋缺的意見。」

　　徐子陵道：「沒有閥主首肯，小仲絕不敢妄行其是。」宋缺淡淡微笑，凝視李世民，道：「世民可以真正打動我的話，是視夷狄與我漢人如一的態度，這是宋某人沒想過更做不來的事。所以我開始明白清惠說的我中土未來的希望寄於胡漢融和的新一代之語。我仍不知此法是否可行，卻確知世民這想法為前人所無；而此亦正為世民超邁前古之處。究其因由，皆因世民為北朝胡化的漢人，夷夏之念薄弱，與宋某人大相逕庭。」

　　寇仲見宋缺態度大為緩和，進言道：「閥主說過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那我們可否不理任何爭議，憑我們的努力創造出天下大一統長治久安的盛世！讓天下老百姓不論南北，均有安樂的好日子過呢？」

　　宋缺哈哈一笑，轉身負手朝磨刀石走去，悠然道：「若論管治天下，寇仲你肯定及不上李世民，我還有甚好說呢？李世民你要謹記著，得天下絕不可奢言仁義，那只是婦人之仁；但治天下必須仁義為先，施行德政。不能嫉勝己、惡正直，而須賢者敬之，不肖憐之。楊廣之亡，你要引以為誡，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論武功，誰能凌駕嬴政之上，可是至子而亡其國。天子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所以為君者必須以古為鏡，居安思危，世民慎之。」

　　寇仲大喜道：「閥主同意我們哩！」

　　宋缺油然轉身，雙目神光電射，淡淡道：「我是權衡利害，不得不作出與楊堅外另一個妥協。寇仲你有得天下之力，卻無治天下之志，有世民代勞，自可令我安心。假若我搖頭說不，天下勢成南北對峙之局，致令外夷覷隙入侵，紛亂戰火不知何時方休。說到底仍是清惠贏哩！若非因與寧道奇之戰，有我宋缺主持大局，何事不可為？罷矣罷矣！天下事就交由你們這些年輕人去處理吧。現在你們得到我全面的支持，可放手去完成你們的夢想。可是一天你們未能控制全局，此事必須保持秘密，去吧！我要獨自一人靜心思索一些問題。」

　　三人大喜拜謝，退出磨刀堂。宋魯早等得不耐煩，見三人臉帶喜色，奇道：「大哥竟肯點頭？」寇仲點頭道：「閥主答應全力支持我們。」

　　宋魯大喜道：「謝天謝地！」宋缺的聲音忽從堂內傳出來道：「寇仲進來！」

　　寇仲呆了一呆，轉身舉步朝磨刀堂走去。宋魯瞧著寇仲沒入門內的背影，道：「大哥有甚麼指示？」李世民答道：「閥主指示此事必須嚴保秘密，不可洩漏任何風聲。」

　　宋魯點頭道：「你們該先避往船上，待小仲見過玉致後，立即離開。」徐子陵和李世民交換個眼色，心中均湧起對宋缺崇慕之情，雖是初識宋缺，但宋缺高瞻遠矚的智慧，有容乃大的胸襟，深深打動他們。

第七章　重新開始

　　寇仲來到正凝望磨刀石的宋缺身後，恭敬道：「閥主有何指示？」宋缺淡淡道：「李世民這個人，我留心他久矣！」

　　寇仲想起封德彝，點頭道：「閥主曾說過，除小子外，最欣賞的人是他。」宋缺默然片晌，沉聲道：「若我剛才一口拒絕你們的提議，你猜天下會是怎樣一個局勢？」

　　寇仲欣然道：「幸好事實非是如此，那時我只好繼續北伐，而世民兄則被他父兄聯手宰掉，跟著頡利大軍南下，北方陷於四分五裂之局。」

　　宋缺緩緩搖頭，道：「李世民絕不會如此窩囊，他會以洛陽為基地，樹立他的勢力，憑他的聲望政治武功，終有一天能統一北方，逐走突厥人。李世民有一項你及不上他的長處，就是堅持到底的耐性。若你不能一鼓作氣的攻陷洛陽，你會因此輸掉最後一場仗。所以若我不同意你們，你能否成功，只是五五之數，這還未把你的心魔計較在內。」

　　寇仲苦笑道：「閥主看得很準，若我得不到閥主首肯，只能勉強自己繼續作戰。可是自家知自家事，我再不像以前般心無掛礙的全情投入爭霸之戰去，而子陵將不理會我。」宋缺緩緩轉過身來，凝望著他，平靜的道：「坦白告訴我，你肯這樣冒開罪我之險來求我，究竟有多少是為了玉致？」

　　寇仲一震垂首道：「至少佔五成的比重，另五成是因子陵，至乎其他全是不關重要。我有信心可克服一切，我根本不怕塞外聯軍，亦不懼怕李世民，我有信心在李世民站穩陣腳別樹一幟前把他摧毀，天下間再沒有人能擋著我，因我已成功把閥主教導兩人對壘的刀法，融合在千軍萬馬爭勝沙場的戰法內。」宋缺仰天長笑，欣然道：「寇仲畢竟是寇仲，你終成功建立戰場上必勝的信心。難得是你對名位權力全無野心，玉致應為你感到驕傲，我宋缺亦後繼有人。」

　　寇仲想起宋師道，忙道：「閥主當然後繼有人，二哥他正在飛馬牧場為商場主鑑定場內珍藏，短期內還會向商場主求婚，只要閥主欽准，將可締結姻盟。」宋缺雙目神光倏盛，沉聲道：「竟有此事？」

　　寇仲道：「此事千真萬確，他們在長安一見鍾情，可是因形勢所限，未能進一步發展，現在一切障礙再不存在，自然是水到渠成。哈！閥主不知我和子陵在此事上費了多少心思，令有情人可成眷屬。」

　　宋缺雄軀微顫，點頭道：「師道終迷途知返，此事你和子陵做得很好。」接著從懷內掏出一個火漆密封的竹筒，交到寇仲手上，道：「你代我把此信送給梵清惠，至於如何助李世民登上帝位，由你全權作主，我必須心無旁騖的全力療傷，不能參與你們的事。去吧！李世民是一個理想的選擇，清惠不會看錯人，我宋缺也絕不會看錯他。」

　　※※※

　　三人聚在船上徐子陵的艙房，心情大是不同。得到宋缺的支持，前路清楚明確，只看他們以何種手段策略，以達至目標。坐於床沿的寇仲道：「我們間首先要設立迅快秘密的聯絡網，使互相間清楚對方情況，彼此配合個天衣無縫。」李世民點頭同意，道：「這方面沒有問題，龐玉一向負責情報的收集，只要他把手下篩選，換上絕對忠誠聰敏者，可以達到少帥的要求。」

　　寇仲欣然道：「這方面我不大在行，魯叔卻是專家，讓龐玉去見魯叔，當可研究出最可行和有效的辦法。」

　　李世民道：「返開封後，我立即遣龐玉來見魯叔。」頓了頓沉聲道：「你們能否秘密潛入關中是成敗關鍵所在，這方面我可作出安排。」

　　寇仲微笑道：「如須你老哥幫忙，我們當然不會客氣。不過我現在的想法是你目下不宜沾手這方面的事，那即使我們被識破，你仍可推個一乾二淨。我們會經漢中入蜀，表面則大張聲勢，有實有虛。實者攻打林士宏和蕭銑是也；虛者則佯著分別進軍巴蜀和襄陽，讓人不致起疑。」徐子陵提醒道：「我們曾進軍巴蜀，忽然退走，必有人對此生疑。」

　　李世民道：「子陵不用擔心，我們曾為此開會研究，只想到是因宋缺和解暉的關係，令宋家軍暫緩攻蜀。」徐子陵嘆道：「我最擔心的是石之軒，此人智慧通天，識見非我和寇仲能及，只要給他稍窺得蛛絲馬跡，說不定可推斷出我們合盟的事，那時事情的發展，將不由我們控制。」

　　寇仲點頭道：「石之軒確教人頭痛，換過是別人，我們還可不擇手段的先幹掉他，對石之軒則此等方法全派不上用場。而要秘密遣三千精銳經漢中潛入關中，至少需兩個月許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我們的關係與行動絕對不可以曝光。」李世民道：「縱使我回到洛陽，立即被父皇召返長安，我仍可以種種藉口拖延十天半月的時間。」

　　寇仲皺眉道：「你曾拖延過一趟，今次不宜重施故技，何況征伐劉大哥的事由你皇兄全權主持，你哪來拖延的理由。最糟是你老爹就以違背皇命治你罪，褫奪你兵權，這對我們的計劃會是最大的禍患，所以你必須乖乖的聽教聽話，讓你老爹無從降罰。」李世民微笑道：「我忽然生出嚮往江湖草莽的生活情趣，自父皇登基，又以兵權予我後，手下均惟我之命是從，從沒有人敢像少帥般對我說話，使我聽得既感新鮮又有樂趣。」

　　寇仲欣然道：「你的心情比來時好多哩！」李世民真心誠意的道：「我雖或會失去兩個親兄弟，但有你兩位真兄弟補上，大家目標一致的為天下百姓竭盡心力，尚有何憾？」

　　徐子陵伸出手，沉聲道：「一日是兄弟！」寇仲和李世民分別探手，三手緊握一團，齊聲道：「終生是兄弟！」三人各自哈哈一笑，這才分開。

　　寇仲道：「無論如何，世民兄入長安之日，就是我和子陵抵長安之時，至不濟可保世民兄和家人從寶庫逃命。當然希望事情不會發展至那地步，且這可能性幸好是微乎其微。不論貴父皇如何討厭你，也不敢在冰封期即過的危險時刻，冒大唐國四分五裂之險置你於死地，他只會逐步進逼，而我們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娘的，我們可否仍以司徒福榮作幌子入城招搖撞騙？」徐子陵一呆道：「司徒福榮？那豈非硬是予石之軒一個揭破我們的機會嗎？」

　　李世民早從李靖方面清楚此事，不致因此一頭霧水，不知其所云。寇仲道：「此正為測試石之軒最直接的方法，看他會否念在青璇份上，不揭破我們。且可引蛇出洞，以石之軒的為人，兼之他又被以趙德言為首的派系排擠，該不會輕舉妄動，到他來煩我們時，我們隨機應變的和他周旋，來個大解決。他娘的！我寇仲現在真的不怕他。」

　　徐子陵沉吟道：「我們和石之軒的關係曖昧微妙，但這個險是否值得冒呢？一旦出事，會牽連很多無辜的人。」寇仲道：「只要青璇肯到長安來，石之軒的問題將不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她被捲進此事內。」寇仲道：「那就告訴石之軒他女兒會到長安找你，這可是青璇親口說的，童叟無欺，哈！」

　　徐子陵道：「我們能瞞過可達志嗎？」寇仲頹然道：「那是沒可能的。還有畢玄，以他的眼力，只要看過我們一眼，無論我們如何裝神弄鬼只徒惹笑柄。唉！只好偷偷摸摸，像耗子般晝伏夜出，又或索性躲在世民兄的臥房裏，不過這既不能保護世民兄，且處於完全被動的劣境，大大不利我們的計劃。」

　　李世民正容道：「兩位可知在冬季長安慣例不會有任何馬球的賽事。」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精神大振。寇仲道：「這麼說，我們只要能避開可達志和畢玄，可保平安。」

　　李世民不解道：「即使畢玄真的到長安來，你們遇上他的機會是微乎其微，可達志則很難說，為何不先一步把他刺殺，一了百了。」徐子陵苦笑道：「我們辦不到，因為他是曾與我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們還要求世民兄放他一條生路呢。」

　　寇仲道：「尚有一個人是不得不防，就是楊虛彥，幸好他少有公開露面，碰上他的機會不大。如若世民兄能提供他的行藏，我們會很樂意解決他。憑我和子陵，或再加上個老跋，保證他一旦入局，任他練成不死印法或甚麼勞什子的御盡萬法根源智經，亦插翼難飛。」

　　李世民斷然道：「不冒點險，如何成大事？只要我們擬定可在種種不同情況下的應變計劃，加上隨機應變，定可逢凶化吉。試想你們有那趟是順風順水的呢？你們還可在南方營造種種假象，使人以為你們身在關外。」寇仲哈哈笑道：「還是世民兄夠膽色，他奶奶的熊，就這麼決定。從這裏回梁都，有充足的時間讓我們湊個諸葛亮出來。」

　　足音響起，宋魯的聲音在門外道：「小仲！玉致來哩！」寇仲渾身劇震跳將起來，見李世民和徐子陵呆瞪著他，挺起胸膛道：「情場如戰場，小弟打仗去也，希望不用為國捐軀吧！」

　　※※※

　　宋玉致一身勁裝，秀髮在頂上攏起來結成雙髻，下穿長馬靴綁腿，背掛寶劍，顯是剛從遠地趕回來，甫下馬立即來見寇仲。看到她倚桌靜坐，一臉風塵的樣兒，寇仲憐意大生，忘掉靜靜避退的宋魯，至乎忘掉此地之外的任何人與事，在她秀眉輕蹙帶點冷漠神色的美眸注視下，坐往桌子另一邊。

　　兩人目光糾纏。寇仲心中倏地翻起千重巨浪，想起以前種種，不論兩人生死對決，又或千軍萬馬對決沙場；甚麼個人名位權力榮辱，至乎一統天下成不朽的霸業，說到底仍是『心的感受』，不會多一分，不會減一毫，問題在是否滿足。而此刻他的心只盈滿對眼前受盡自己折磨創傷的玉人，其他一切不關重要。

　　宋玉致淡淡道：「三叔不肯說你為何要到嶺南來，定要由我親自問你，際此風雲四起的時刻，少帥仍有暇分身嗎？」寇仲一顆心「卜卜卜」的跳躍著，體內熱血沸騰，若能令眼前美女幸福快樂，生命尚有何求。在這一刻，他衷心地感激徐子陵，若非得他當頭棒喝，他寇仲會把中土弄得天翻地覆，分崩離析。現在既目標明確的將會與李世民以同一步伐達致天下和平統一，更可挽回宋玉致對他的愛，那可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生命最珍貴的東西。

　　宋玉致秀眉鎖得更深，有些兒不耐煩的輕輕道：「少帥變成啞吧嗎？」寇仲強壓下撲過去把她緊擁入懷，感受她香軀顫震的衝動，咽喉乾涸沙啞著聲音道：「致致不肯來見我，我只好到嶺南來。」

　　宋玉致現出責怪的動人神色，嗔道：「少帥似不知身負重任，怎可隨便丟下正事，不怕爹怪你嗎？」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我今趟到嶺南來，是正式向致致求婚，因為前定的婚約已然作廢，如今我寇仲再沒有機會成為天下之主，只是一個平民，致致肯否委身下嫁，全在致致願否點頭。」

　　宋玉致俏臉倏地轉白，嬌軀劇顫，道：「你在說甚麼？不要發瘋！爹……」

　　寇仲正心誠意的道：「在我的生命裏，從沒有一刻我比現在更清楚自己在幹甚麼，更清楚我渴想得到的東西，那就是和致致共渡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寫意美滿生活。我立誓今後放下一切爭逐霸業的行動，只盡心全力令致致得到最大的幸福和快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天我就像個迷途知返的浪子，直至不久前，始曉得家鄉在何方何地。從沒有一刻，我更瞭解致致不願嶺南被捲進天下紛亂的大漩渦的想法，因為我正身在其中，深切體會到未來種種令人懼怕的可能性。」

　　宋玉致雙目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咬著下唇，好半晌後垂下螓首，低聲道：「不要胡鬧，少帥以為現在仍可抽身而退？」寇仲道：「為了致致，我可以做任何事。在這艘戰船上，除我外尚有子陵和另一個致致怎都猜想不到的人。」

　　宋玉致愕然朝他瞧來，掩不住訝色，瞪著他道：「你竟是認真的！」寇仲長身而起，移到她身旁，單膝跪下，左手按胸，右手握上扶手，凝望宋玉致道：「事關我們的終生幸福，我怎敢胡鬧。那個妳猜不到的人將會是未來統一天下的真主，我和子陵會用盡一切努力辦法助他登上帝位，因為我們深信他是當皇帝的最佳人選。」

　　宋玉致口唇輕顫的問道：「他是誰？」寇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李世民！」

　　宋玉致嬌軀劇震，道：「爹怎肯答應？」寇仲沉聲道：「我們得到他老人家全力支持。」

　　宋玉致嬌軀再顫，雙目湧出熱淚，探出抖顫的手，撫上寇仲的臉龐，嗚咽道：「寇仲！啊！寇仲！你……」

　　寇仲珍而重之的以雙手捧起她香軟的玉手，嘴唇輕柔地親吻她掌心，魂為之銷的道：「我的老天爺，原來能令致致感動至忘掉我以往所有過失是這末動人的一回事，待長安事了後，我就回來和致致洞房花燭，哈！噢！」

　　宋玉致猶掛喜淚的俏臉現出紅暈，一臉嬌嗔的神態有那麼引人就那麼引人，垂下螓首，啐道：「我答應嫁給你了嗎？」

　　寇仲得而復失，本是一臉失望的瞧著被宋玉致收回去的玉手，旋又嬉皮笑臉道：「妳宋二小姐若不嫁我，試問誰夠膽子娶妳？因那要過得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和少帥軍才成。且未來的皇帝又是和我寇仲肝膽相照，恩怨交纏的兄弟，妳不嫁我嫁誰？相信我，我們會是天下間最好的一對。」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看你哩！仍是那副德性，大言不慚。」

　　寇仲感到身上每個毛孔不約而同的一起歡呼，他終於得到宋玉致。

　　他對此曾陷於絕對的失望，深受有心無力的感覺苦苦折磨，現在本似沒有可能的事終於發生，宋玉致從未試過以這種神態和他調笑。啞然失笑道：「這正是小子獨到之處，曉得二小姐妳正為人人對妳一本正經的打躬作揖悶得發慌，所以小子投妳所好，否則如何能贏得妳的芳心呢？唉！我要走哩！讓我喚子陵和秦王過來與妳打個招呼如何？我可否把妳介紹為本人的未婚嬌妻？」

　　宋玉致倏地從椅內飄起，落往出口處，盈盈別轉嬌軀，淚漬猶是未乾的俏臉現出又喜又羞，又沒好氣的苦惱而喜悅神情，柔聲道：「致致甚麼人都不想見，好好的活著回來見我，勿要逞強，一切以大局為重。知道嗎？寇少帥！」說罷一陣香風般去了。

第八章　情花愛果

　　寇仲與李世民和徐子陵在梁都分手，李世民和徐子陵繼續北上。李世民當然要趕回洛陽，徐子陵則為宋缺送信予梵清惠，並向她和師妃暄報告最新的情況。

　　寇仲甫登碼頭，來迎接他的虛行之和宣永均一臉凝重神色。寇仲踏蹬上馬，在親兵護翼下朝城門馳去，問兩人道：「是否有很壞的消息？」宣永沉聲道：「劉黑闥給李建成殺了。」

　　寇仲色變失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另一邊的虛行之嘆道：「劉黑闥圍攻魏州，城守田留安看準劉黑闥缺糧，閉城堅守，待李建成派兵來援，劉黑闥因糧草問題，更怕李建成和田留安裏應外合夾擊其軍，撤往陶館，一邊背水立陣，一邊在永濟渠上架橋，唐軍尾隨而至，劉黑闥大軍渡橋時中途橋折，令劉黑闥損失慘重。當劉黑闥率領餘部抵達饒陽，那饒州刺史諸葛德威假意出迎，當劉黑闥入城時，以伏兵四起突襲，劉黑闥受創被擒，諸葛德威執劉黑闥投降唐軍，李建成遂斬殺劉黑闥於洛州，還把他的首級送返長安。同一時間李神通和李世勣攻打徐圓朗，後者孤立無援下棄城逃走，途中遇害。劉軍是徹底的垮台哩！」

　　寇仲雙目湧出熱淚，仰望夜空，道：「劉大哥你放心去吧！我不殺諸葛德威和李建成，誓不為人。」諸葛德威是劉黑闥的拜把兄弟，當年隨劉黑闥在滎陽城內與他們相遇，大家的交情從那時建立起來。當時雙方共六人，包括素素在內，現在只剩下他、徐子陵和狼心狗肺、賣友求榮的諸葛德威，能不感慨憤激。

　　穿過城門，蹄聲乍起，兩騎迎面衝至。寇仲抹掉淚漬，定神一看，赫然是紀倩和回復女裝打扮的小鶴兒陰小紀，兩人神采飛揚，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陰小紀的美麗竟不在紀倩之下。寇仲勉強壓下心中悲痛，迎了上去。

　　※※※

　　徐子陵在開封附近下船，從陸路趕往淨念禪院，李世民則由守候的唐室戰船載返洛陽。夜空開始雨雪飄飛，徐子陵在一望無際的雪原放步疾掠，雖處此天寒地凍的冰雪世界，他的心卻是一團火熱。經過這麼多年來的轉折，他終可毫無愧色的面對心愛的師妃暄，肯定地告訴她自己沒有令她失望。他雖不能與師妃暄結成鴛侶，卻可為她完成心願和師門的重託。而他們之間的愛是真實地存在雙方內心深處，既傷感又美麗，正因沒有結果，所以自有其永恆動人的滋味。對他們來說，這該是最好的結局。任何妄求只會帶來災禍痛苦。人生至此，復有何求？

　　※※※

　　「咯！咯！」跋鋒寒的聲音在房內響起道：「少帥請進！」

　　寇仲推門入房，嘆道：「應付那些堆積如山，陸續有來的文件，比應付千軍萬馬更頭痛，到此刻才有時間來拜見你老哥，輕鬆一下。」盤膝坐在床上的跋鋒寒瞧著他在床沿坐下，淡淡道：「邊不負完蛋哩！」

　　寇仲一震道：「成功啦！你有否負傷？」跋鋒寒若無其事道：「他當時陪林士宏出巡，要刺殺他怎能不付出些代價，終於了結琬晶的一樁心事。」

　　寇仲道：「我們似乎開始有少許運道，宋缺答應支持我們。」跋鋒寒動容道：「這確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還以為你會碰壁而回的。」

　　寇仲道：「關鍵處在我們抵嶺南前宋缺收到梵清惠給他的一封信，使他肯接見我們，而李世民確是了得，對答如流，充分顯示他當未來真主的資格和才幹。」跋鋒寒沉聲道：「你的劉大哥給奸人害死了。」

　　寇仲雙目殺機倏現，道：「李建成因此事聲威大振，李淵召李世民回長安好褫奪他兵權一事已成定局。我們必須立即趕往長安，用盡一切手段辦法以保著這未來帝主。據李世民說，在李建成提議下，李淵會正式邀畢玄到長安來，這擺明是針對李世民的厲害手段，前路尚多荊棘。」聽到畢玄之名，跋鋒寒雙目神光大盛，沒有燈火的房內仍見閃閃爍動，平靜的道：「你有甚麼部署？」

　　寇仲道：「我準備在寶庫內密藏一支三千人的精兵，憑寶庫內的武器舉事，發動突襲，以雷霆萬鈞之勢把長安的控制權奪過來。」跋鋒寒皺眉道：「三千人是否太少呢？即使加上李世民的親兵，仍不過是六千許人，只李淵的禁衛軍已有數萬人，還未把長林軍計算在內。」

　　寇仲道：「三千人是寶庫可容納的人數極限，且要神不知鬼不覺潛入關中，人數愈多，愈易洩露行藏，剛才我便是和雷大哥等反覆研究這方面的難題。」跋鋒寒道：「這三千人必須是一等一的好手，忠誠方面更要絕對沒有問題。照你看，須多少時間來完成部署？」

　　寇仲道：「最少一個月的時間，尚有件事告訴你，傅采林亦會來長安。」跋鋒寒露出笑容，道：「事情似乎愈來愈有趣，再加上個神出鬼沒的石之軒，這場仗將會是我們最艱苦和最沒有把握的一場硬仗。」

　　寇仲苦笑道：「明天我和你，加上侯小子、陰小子，出發往巴蜀，經漢中入關，這裏其他的事，交由雷大哥和行之負責，希望老天爺確站在我們的一方，而李小子真的是真命天子。」跋鋒寒淡淡道：「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們，我有克服一切的信心。」

　　寇仲心神飛越到偉大的長安城內，耳鼓彷似響起千軍萬馬廝殺吶喊的激烈戰鬥聲。跋鋒寒雙眼亮起智慧的燄光，沉聲道：「還記得『楊公寶庫、和氏寶璧，二者得一，可統天下』這首歌謠嗎？」寇仲點頭道：「當然記得，只在字眼上有一字半字之差，意思則一。」

　　跋鋒寒道：「和氏璧由你我和子陵三人瓜分，楊公寶庫目前更是我們最重要的籌碼。我們並非二者得一，而是兩者兼得，假設這就是天命，天下不是由我們所得還可落在甚麼人手上。」寇仲欣然道：「二者得一，確可統一天下，像李小子現在等若得到寶庫，所以天下將是他的。我們兩者並得，似過份了些兒，所以只能間接透過他去得天下。哈！真有趣。但想想則教人心寒，難道確有天命這回事？」

　　跋鋒寒點頭道：「寶璧見光即死，故有等如無，而李世民卻是真的得到寶庫。師妃暄的看法很準，你們中土天下的未來是屬於胡漢混融後的新一代，你和子陵雖是純粹的漢人，我卻是胡人，我們同心合力，是另一種的胡漢合一。」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道：「你該是漢化的胡人才對，因你厭惡本族人那種掠奪殘忍的作風，所以到中土來尋求文化上的答案，很多時我已完全忘記你胡人的一面。更精采是李小子是胡化的漢人，令民族的界限變得模糊。宋缺指出李小子正因胡化頗深，故對塞外諸族能行兼愛的政策，此亦為其超越宋缺之處。」跋鋒寒低唸一聲宋缺後，緩緩道：「我尚未有機會問你關於嶺南之行的細節。」

　　寇仲道：「與宋缺的見面，是個沒有廢話的對話，李……」跋鋒寒笑道：「我只關心你和宋玉致的事。」

　　寇仲微一錯愕，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道：「她對我完全改觀，忘記我以前所有過錯，至少沒半句拒絕的話，還央我保住性命活著回去見她。」跋鋒寒道：「尚秀芳又如何？」

　　寇仲神色一黯，苦笑道：「我不敢去想，想又如何？」跋鋒寒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你難道沒想過兼收並蓄嗎？」

　　寇仲發呆片刻，嘆道：「這方面我和子陵想法接近，心中的愛只能投在一個人身上，否則對方心中只有你，而你心中卻並非只有她，這是不公平的。」跋鋒寒道：「你的想法與眾不同，但我卻是從劍道領悟到同一道理，只有專志於一，始可達到劍道最高境界，愛情亦然，三心兩意的話，絕不能體會得愛的真諦。」

　　寇仲道：「多謝老哥這番提示，人生難免有遺憾，唉！」跋鋒寒微笑道：「這種事決定後不要多想，夜哩！不若我們各自尋夢，明天我們將起程往長安，看看天下是否真的由我們去決定其未來的命運。」

　　※※※

　　淨念禪院登山的山門出現在雪粉飄飄的前方，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一身素白外罩長淺黃披風的師妃暄悄悄立在門旁，似在恭候他的來臨。師妃暄一陣風般在他身旁掠過，道：「隨我來！」徐子陵像中了仙咒般追在她身後，掠過雨雪飄飛的草原，來到一座小山之巔，與她並肩而立，前方遠處矗立著中都洛陽城，在風雪中仍能予人燈火輝煌的感覺。

　　這不知是徐子陵多少次遙觀此偉大的城池，可是均遠比不上這一趟的深刻，或者是因為師妃暄，又或者是因他為守洛陽差點送命的經歷，更可能是因與李世民和解合作。

　　他和師妃暄間再無任何心的障隔。

　　徐子陵苦笑道：「沒有一刻我比現在更厭倦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的可怕日子，只恨如不堅持狠下去，天下將沒有和平統一的一天，所以只好繼續狠下去，直至世民兄登上帝座。」

　　師妃暄容色平靜，美眸散發著神聖的光芒，輕吁一口氣，甜甜淺笑，橫他一眼，語帶相關的道：「天下沒你們辦不來的事哩！」徐子陵從未見過師妃暄吁氣甜笑像個天真小女孩的動人仙態，呆盯她好半晌後，道：「坦白說，宋缺之所以肯同意，並非因我和寇仲有辦法，而是因令師先行一步的信函和李世民本身管治天下的識見打動宋缺。使他拋開成見，作出肯定是最明智的選擇，因為妃暄的目光絕對錯不了。」

　　師妃暄深深凝望他，沒有保留地表達出心中的喜悅，柔聲道：「子陵啊！你還記得妃暄說過的情關難過嗎？」

　　徐子陵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師妃暄是否要和他談情愛呢？想想又該非如此，因為他清晰無誤她正保持在「劍心通明」的境界上。點頭道：「怎敢忘記！」

　　師妃暄現出一個沒好氣的動人表情，啞然失笑道：「有時我真的覺得你頗有寇仲的作風。」徐子陵從容道：「我和他同一的背景和出身，江湖習氣會不由自主在某些情況下顯露出來。」

　　師妃暄欣然道：「我們一邊散步，一邊閒聊好嗎？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的。」徐子陵因師妃暄出奇地平易近人而生出奇妙和受寵若驚的感覺，點頭道：「請妃暄引路。」

　　師妃暄別轉嬌軀，朝北面丘坡走去，漫不經意道：「可以告訴我有關石青璇的事嗎？」徐子陵苦笑道：「若我不是深悉妃暄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誤以為妃暄是在試探我和她的情況。」

　　師妃暄淡淡一笑，別過俏臉白他一眼，道：「記得那句差點令我萬劫不復的話嗎？」徐子陵灑然道：「當然記得，只是從沒想過萬劫不復這形容詞，沒想過對妃暄情況會嚴重至此。」

　　師妃暄柔聲道：「你可知因何有那句話？」徐子陵平靜答道：「是為青璇說的，對嗎？」

　　兩人離開小山，在雪原朝洛陽的方向漫步。師妃暄凝視風雪迷茫處掩映透來的燈火，輕輕道：「這個你早弄清楚，我指的是我因何會為石青璇給你這麼的一個忠告？」徐子陵搖頭道：「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依妃暄一向行事的風格，該不會介入這類兒女私情上，何況是別人的兒女私情。妃暄不介意我說得這麼直接沒有顧忌吧？因為對妳更大逆不道的話我早說過。」

　　師妃暄徐徐而行，道：「當日子陵擊殺『天君』席應後，不告而別的匆匆離開巴蜀，妃暄只好到幽林小谷告知石青璇，當她見到我時，驀然整個人變得輕鬆自如似的，妃暄直覺感到她是因你徐子陵不是與我一道離開而放下心事。更從而掌握慣於隱藏心內感情的石青璇對你是情根深種，所以在龍泉忍不住提醒你，因怕你是個不解她心意的大傻瓜，豈知卻惹來自己的難以自拔。人家這麼說，夠坦白嗎？」

　　徐子陵一震往她瞧去，失聲道：「妃暄！」師妃暄止步立定，目光投往洛陽城，雪粉不住落在兩人身上，天地被雪徹底淨化，遠近疏林變成模糊的輪廓。師妃暄柔聲道：「就是在這城市一座大橋上，妃暄首遇子陵，那時我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覺，我並不明白那與男女之情有任何關係，只感到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會不住在我心湖浮現沒法忘記的人。後來你到淨念禪院來找我，我站在禪院後山高崖遙觀洛陽，當時想的正是在那裏初識子陵的情景。」

　　徐子陵劇震一下，雙目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師妃暄竟向他吐露真情。師妃暄容色靜若止水，淡淡道：「所以妃暄在龍泉始會破例介入你和石青璇間的事上，豈知因退反進，惹來焚身之禍，實非所料能及。不過妃暄沒有絲毫後悔，因為對妃暄來說，龍泉的經驗等若一趟輪迴歷劫的經驗，是妃暄生命裏最重要的片段，感受到全心全意愛上徐子陵的滋味，生的經驗再無欠缺。若非有此愛的禪悟，妃暄可能永無機會上窺劍心通明的境界。現在妃暄再不須苦苦克制，一切任乎自然，所以厚著面皮，探問你的私隱。」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感慨萬千的徐徐道：「妃暄肯向我吐露心聲，我徐子陵將永遠心存感激。生命同時包含永恆和短暫這兩個極端而矛盾的特性，像眼前此刻，就有種永恆不滅的味兒，但我們又曉得這一切均會很快成為過去，所以對妃暄坦承曾愛上我，我已大感此生無憾，若還貪心強求，只會辜負妃暄對我的期望。」

　　師妃暄搖頭道：「我不是曾愛上你，而是直至此刻仍感到我們在深深熱戀著，那是一種永恆深刻純粹精神的愛戀滋味，永遠伴隨著我。妃暄雖不能像世俗般嫁與你為妻，但在精神上並沒有分別。徐子陵啊！你可知自己是唯一能傷害我的人，妃暄曾為你感到傷痛，幸好這一切已成過去，現在只希望你能像妃暄般把龍泉的愛戀視作前世的輪迴，好好的對待石青璇，讓她得到女兒家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徐子陵仰望雪花紛飛的夜空，道：「蒼天待我徐子陵真的不薄，此刻就像在一個最深最甜的美夢至深之處，本身具備圓滿自足的境界，不作他想。妃暄放心吧！我完全明白妳的心意，不會令妳失望。」師妃暄「噗哧」嬌笑，向他展露風情萬種的一面，欣然道：「閒聊完畢，輪到我們談正事哩！」

　　徐子陵灑然道：「正事？哈！我竟全忘記呢！該由那處開始？」師妃暄往他靠過來，把尊貴的玉手送入他的掌握裏，一切出乎自然的拉著他朝禪院的方向走回去，螓首輕垂有點兒不勝嬌羞的道：「會議由師尊主持，人家只負責帶你到她身前去，徐子陵勿要說話，讓我們靜靜走完這段路好嗎？」

　　徐子陵感受到她的仙手在手裏脈動抖顫，至乎感受到她全身的血脈，無有遺漏。他們之間深刻真摯的愛正從兩手相牽間來回激盪，那還說得出半句話，乖乖隨她起步，踏著厚厚的積雪，在白茫茫的風雪中攜手邁進。

第九章　新的起點

　　淨念禪院知客室內。一身尼服的梵清惠看罷宋缺的密函，納入懷裏，神色平靜的目光掃過坐在右邊的愛徒師妃暄，再落在左方的徐子陵處，油然道：「閥主在信內提出一句很有深意的話，是我們的世界正不斷找尋新的起點。當李世民登上帝位，高門大閥總攬政治和經濟的局面勢被徹底粉碎。李世民雖出身最有權勢的門閥，卻是因為破除門閥權勢而始能得位。故門閥制度雖因他攀上巔峰，亦因他損毀破落，影響所及，魏晉南北朝至乎舊隋的最重要政治因素再不復存，新朝將有全新的氣象。」

　　師妃暄問道：「宋閥主既有此看法，他本身有甚麼打算？」梵清惠欣慰的微笑道：「宋兄是從來不受名位權勢羈絆的智者，他會待天下統一安定後，解散宋家震懾南方的勢力。」

　　徐子陵心中一震，更添對宋缺景仰之情。宋缺的做法確不負梵清惠智者的美譽。一天有宋缺在，又或寇仲、徐子陵仍在生，宋家的權勢是絕不會出問題的。可是政治是無情的，大一統後的新朝不會容許有其他任何龐大武裝力量的存在，所以當宋缺、寇仲等一一作古之後，僅存的宋閥倘仍保存雄據一方的妄念，將會大禍臨頭，宋缺此著，確是目光遠大，把未來對宋家子孫的災禍化解於無形。

　　梵清惠道：「我特別說出此事，是希望子陵深悉此中利害。子陵在李世民登上帝位前，先一步告知他宋兄此一心意，會生出更大的效用。」

　　徐子陵明白過來，宋缺在仍可有力扭轉乾坤、左右天下大局的時刻，決定這個有關宋閥命運的做法，比甚麼說話更有力地表示他對李世民統一天下的支持，使李世民去卻耿在胸臆的心事。因李世民的得天下是因宋缺和寇仲大力相助，他對宋家自是感激，卻也深存忌憚，宋家若由此坐大，會在他施政上生出嚴重的梗阻。新的朝代，自該有新的制度。宋缺這句話，正式宣布門閥制度的死亡。

　　梵清惠再淡淡道：「宋兄很多想法均是從刀道的刻苦修行中領悟出來，此著亦若如他天刀般大有一往無還的架勢，只有如此才有機會永久的化干戈為玉帛，也去了我一件心事。」

　　徐子陵心中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論是宋缺或梵清惠，其思考方式均是從整個大時代和全局著眼，故能見人之所不能見，像他和寇仲便從沒有考慮過李世民得天下後宋家勢力會影響新朝的問題。梵清惠又道：「宋兄在信中另有一個提議，若李世民成功登位，希望他萬勿改變國號，仍須沿用唐號，如此對安定民心，可起關鍵作用。」師妃暄現出罕見的嬌痴神態，秀眉輕蹙道：「師尊啊！閥主在信中沒提起其他事？」

　　梵清惠微笑道：「暄兒想知道？」師妃暄美眸往徐子陵飄來，問道：「子陵想知道嗎？」

　　徐子陵突然生出與師妃暄似是小夫妻打情罵俏的醉人感覺，她此刻只像向恩師撒嬌的小女孩，雖然事實上他並沒有任何意圖去知曉梵清惠和宋缺間的私隱，卻不得不表示與師妃暄有同一心意，只好勉強點頭。師妃暄嫣然一笑，白他一眼，大有「算你識相支持」的意思，轉向乃師梵清惠道：「如今是二對一，師尊說吧！」

　　徐子陵湧起奇異的感覺，他對梵清惠的第一個印象是她沒有擺任何齋主的架子，平易近人，到此刻他更感受到她們師徒間的親暱關係。梵清惠不但不以為忤，且微笑道：「暄兒既想知道，為師告訴妳又如何？宋缺邀為師到嶺南與他見面。」師妃暄平靜的道：「師尊意下如何？」

　　梵清惠淡淡道：「在返靜齋前，為師會到嶺南一行。」轉向徐子陵道：「子陵對長安之戰有多少把握？」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的唯一優勢是藉楊公寶庫發動突擊，所以必須一戰功成，否則永無另一個機會。問題是長安目下的形勢異常複雜，李淵得其他兩閥高手的助力，實力倍增，若正面硬撼，只他的禁衛軍便非我們所能消受，且長安宮城等若內長安城，攻打宮城跟正式攻打長安城沒太大分別，所以實不敢具何自信。更何況對付禁衛軍及長林軍外，我們發動時，畢玄和傅采林均大有可能身在長安，會更添變數。」

　　梵清惠輕嘆道：「凡事有利必有弊，於今寧道兄和宋兄兩敗俱傷，無法於此關鍵時刻出力，重責將落在你們新一代的肩膊上，所以宋兄始有世界正不斷找尋新起點的感慨。子陵勿要忘記你們最大的優勢，除楊公寶庫外，尚有少帥、秦王和子陵等你幾個人的影響力，可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千萬勿輕忽視之。」徐子陵聽得心領神會，頷首受教。

　　師妃暄輕輕道：「暄兒最擔心的還是石之軒。」徐子陵心頭暗震，由於自己與石之軒因石青璇的存在而有著曖昧微妙的關係，使他對石之軒提防之心還沒師妃暄般強烈。而事實上不論才智、武功、識見、陰謀手段的運用，天下能全面勝過石之軒的人根本不會存在。如非有石青璇這破綻，在與石之軒的鬥爭上自己和寇仲早敗下陣來。假設石之軒際此緊要關頭，全力對付他們，他們肯定一敗塗地。

　　梵清惠問他道：「子陵在這方面有甚麼看法？」徐子陵暗嘆一口氣，沉聲道：「我們到長安後，第一件要辦妥的事，就是先要清除石之軒這障礙，否則一切休提。」

　　※※※

　　寇仲跨進燈火通明的內堂，雷九指、侯希白和陰顯鶴三人圍坐堂心圓桌，似乎正在爭執。隨在他身後的跋鋒寒留在入門處，斜挨門廊，兩手環抱，饒有興趣地瞧著堂內四人。寇仲來到侯希白和陰顯鶴後方，探手搭上兩人肩頭，訝道：「你們吵甚麼？」雷九指嘆道：「我和小侯費盡脣舌，也不能說服他留在這裏。」

　　侯希白苦笑道：「你與失散十多年的妹子重逢到現在有多少天？怎可貿然到長安冒險？你不為自己著想，也不要令小鶴兒擔心。」雷九指愈說愈氣道：「問他非去長安不可的原因，他卻死不肯說。」

　　寇仲移到三人對面坐下，上下打量陰顯鶴好半晌，哈哈笑道：「我猜到陰兄非到長安不可的原因哩！」陰顯鶴立即老臉一紅。寇仲拍桌喝道：「我真的猜中哩！」

　　遠在堂門處的跋鋒寒嘆道：「陰兄中了寇仲的奸計啦。」雷九指和侯希白恍然而悟，寇仲第一句純是唬哄陰顯鶴，而因他臉紅的反應，推測出真正的原因。侯希白明白過來，啞然失笑道：「有個這麼好的理由，陰兄何不早說？還要令我和雷大哥煩足半晚。」

　　雷九指向寇仲豎起拇指讚道：「還是你行。因為紀倩要回長安去，所以陰兄忍不得兩地相思之苦。」陰顯鶴頹然道：「我正是怕你們這樣調笑我。」

　　足音響起，小鶴兒像一頭快樂的小鳥般直飛進來，經過跋鋒寒時還向他扮個可愛的鬼臉，氣喘喘的來到寇仲旁坐下，道：「我要隨寇大哥到長安去。」陰顯鶴劇震色變道：「妳不准去！」

　　小鶴兒立即雙目通紅，含淚瞧著陰顯鶴道：「玄恕公子要為父報仇，我怎可以不出力？不要小覷我，我很懂得如何打聽情報的。」

　　「噗！」眾人往大門瞧去，王玄恕淚流滿臉的跪在內堂進口處，悲切道：「少帥請准玄恕隨行往長安。」寇仲瞧瞧小鶴兒，又望望王玄恕，皺眉道：「玄恕快起來！」

　　王玄恕嗚咽道：「請少帥先答應玄恕。」寇仲抓頭道：「我忽然感到很不妥當，究竟是因何而起？」

　　跋鋒寒悠然走過來，道：「少帥感到不妥當，是有道理的。今趟長安之戰，其凶險處不下於千軍萬馬對決沙場，只是把場地搬進城內去，同時包括巷戰和攻打宮城的激戰。打仗就有打仗的規矩，絕不能含糊，否則我們將輸掉這場決定性的大戰。」說到最後一句，在小鶴兒另一邊坐下。

　　寇仲拍桌道：「鋒寒說話例不虛發，果是句句金石良言。」小鶴兒淚花滾動的往跋鋒寒瞧去，問道：「甚麼是打仗的規矩？」

　　跋鋒寒淡淡道：「首先是上令下行，我們有天下最擅攻的寇仲，最擅守的李世民，肯定可擬出最完美的攻防戰略，可是若上有命令，而下面的人各有自己主張，甚麼戰略頓成徒然。所以一切行動及每個人的任務，均須由少帥分派，你可提出意見，卻必須由少帥作最後決定，不得異議，否則如何能發揮我們最大的戰力？」轉向王玄恕喝道：「玄恕公子還不起來？」

　　王玄恕劇震一下，垂首起立，慚愧的道：「玄恕知罪！」寇仲道：「玄恕放心，我定會讓你有出力的機會，但不必斤斤計較是否能親自手刃楊文幹或楊虛彥，整體的勝利才是最重要。否則我們縱能脫身或取得一時的勝利，天下仍勢成南北或關中關外對峙的局面，百姓還不知要受多少苦痛！個人的恩怨在這種情況下理該放在次要的位置。」

　　雷九指點頭道：「理該如此！」寇仲往陰顯鶴瞧去，道：「我們採取分批往長安的步驟，我、老跋和小侯先行，弄清楚形勢，然後輪到陰兄和紀倩姑娘到長安，玄恕該是最後一批入城的人，小鶴兒須留在這裏，乖乖的待我們控制整個長安後，再接你去與陰兄和玄恕聚首。」小鶴兒欲言又止，終不敢再有異議。

　　眾人鬆一口氣時，宋魯來了。寇仲知他有密事要和他商討，遣走王玄恕和小鶴兒，恭請宋魯坐下。宋魯沉聲道：「二哥已曉得此事。」眾人同時心中暗震，宋智是宋閥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更是宋家內主戰派的代表，他的同意與否關係極大。目光全集中往宋魯身上。

　　※※※

　　徐子陵和師妃暄來到禪院山腳下，依依惜別。師妃暄柔聲道：「子陵曉得東大寺在那裏嗎？」徐子陵點頭道：「就在玉鶴庵旁，我是在那裏首次見李淵的。」

　　師妃暄道：「了空大師會在那裏落腳，盡力助你們完成大事，只要你找到主持荒山大師，便可見到他。他的禪功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應可對石之軒有很大的威脅。」徐子陵一呆道：「妃暄不打算到長安去嗎？」

　　師妃暄俏皮的道：「誰說過人家不去呢？不過妃暄要辦妥一些事，始能起行，屆時自然有方法見你徐子陵。」徐子陵瀟灑一笑，往後飛退，揚聲道：「妃暄不用送哩！長安城見！」師妃暄瞧著他消失在風雪深處，掉頭返回禪院。

　　※※

　　宋魯道：「沒有人曉得大哥和他說過甚麼話。只知大哥把他召回去後，兩人在磨刀堂內談了個把時辰，接著二哥重返戰線，與林士宏繼續作戰。」寇仲鬆一口氣道：「看來智叔該沒有問題。」

　　宋魯點頭道：「應是如此。消息是玉致以飛鴿傳書送來，還提到大哥有令，要我從宋家子弟和俚僚將士中精選一千五百人，與少帥軍的精銳合組成長安之戰的部隊，這一千五百人首先要在忠誠上全無問題，其次必須是能以一擋百的好手。大哥還有提示，我們這三千精銳潛往關中，不可帶武器，以免暴露身分。」雷九指欣然道：「這個包在我身上，我會為他們假造文件身分，以掩人耳目。」

　　宋魯笑道：「何用大費周章，大哥已通知解暉，我們的人可獲他發給的正式身分文件，扮作是巴蜀的商旅，如此更萬無一失。」

　　寇仲喜道：「此中的細節，請魯叔和雷大哥仔細研究，否則忽然間數千商旅從經漢中往關內的蜀道湧入去，教人看到仍是不妥。幸好人人武功高強，可攀山越嶺，神不知鬼不覺的偷進去。」接著長身而起，道：「明天起程的、現在回去好好休息，希望長安之戰是中土最後一場決定性的戰爭。」又移往宋魯身後，俯身低聲道：「致致有否在信內提到小弟？」

　　宋魯啞然失笑道：「差點忘了哩！她向你問好，這是破題兒第一遭。」寇仲歡喜得哈哈大笑，心滿意足的與跋鋒寒和侯希白去了。

　　※※※

　　徐子陵朝洛陽的方向飛馳。他曾多次在夜色掩護下潛赴洛陽，這趟的感覺卻與別不同，再不會有矛盾和猶豫，目標清晰明確，心底紮實。洛陽的燈火在風雪漫天的前方愈趨明亮，一隊人馬出現在前方丘坡上。徐子陵毫不遲疑的直迎過去。近三十騎發現他的蹤影，奔下山坡馳至。帶頭的是李靖，喜道：「子陵來哩！」

　　雙方在坡腳雪原會合，李靖與手下們甩蹬下馬，在李靖指示下，四名親兵為徐子陵換上唐軍軍服。徐子陵問道：「情況如何？」李靖道：「果如所料，皇上下詔召秦王返長安述職。」

　　徐子陵道：「有沒有限制秦王回長安時帶領的兵將人數。」李靖道：「不但沒有限制人數，還特別指示天策府的主要將領須隨隊返回長安，好讓皇上當面論功行賞，李世勣也在名單上。」

　　徐子陵嘆道：「這是要一網打盡。」親兵牽來戰馬，眾人飛身登馬，朝洛陽馳去。

第十章　長安城圖

　　徐子陵隨李靖進入洛陽宮城，直抵皇宮內苑，李世民早在書齋等待，見徐子陵到，大喜迎入坐下，其手下包括李靖在內，均退出書齋去。兩人目光相觸，均生出肝膽相照的親切感覺。李世民道：「我剛接到父皇詔書，著我返回長安，你們方面的情況如何？」徐子陵道：「我們最少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才可完成潛入長安的部署，世民兄須拖延一段時日。」

　　李世民皺眉道：「時間無多，對我們頗不利，尚有不到一個月，便是回暖溶雪時。」徐子陵沉吟道：「令尊因令兄成功蕩平劉黑闥，故絕不會再容許世民兄帶兵出征，而一天令兄未解決世民兄的問題，兼之塞外聯軍隨時南下，令尊肯定不敢向少帥軍用兵，所以只要少帥軍按兵不動，會形成南北對峙的僵局。」

　　李世民點頭道：「只要你們擺出姿態全力攻伐林士宏和蕭銑，長安沒有人會生疑，且春季多雨，不利行軍，到夏季發動北攻，合情合理。」徐子陵道：「世民兄可拖延多久？」

　　李世民苦笑道：「一個半月是極限，那包括回程的時間在內。這個半月的時間會非常難捱。」徐子陵道：「在這個半月內，世民兄必須忍辱負重，必要時我們可請解暉和四族公然宣布投向我們，那時令尊將更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關中將直接受威脅，殺你徒亂軍心。故只會不斷削減你的職權，清除世民兄左右的謀臣猛將。」

　　李世民道：「那已是令人非常頭痛的事。而巴蜀投向少帥軍，心理的影響比實質的影響大，因為若有預防，經漢中往關中的蜀道大不利行軍，只要在扼要處設置重兵，來犯者勢難越雷池半步。」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得世民兄提醒，巴蜀這著棋，確要好好利用，首先解暉得表明嚴守中立，以安長安上下的心，然後我們佯作聲勢，緊拖著關外你們的部隊，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巴蜀宣布投向少帥軍，令尊唯一對付的辦法，是抽調長安的駐軍往守南線，可大大減輕我們的壓力。」

　　李世民動容道：「子陵此計不用費一兵半卒，非常巧妙。但我還有一個憂慮，就是以頡利和突利為首的塞外聯軍，據我們的消息，塞外聯軍的兵力仍在集結中，估計最終可達二十萬至二十五萬之眾，如此實力，在中土包括我李唐和少帥軍在內，根本沒人有正面與之交鋒的實力。」

　　徐子陵想起塞外軍旅的精銳強悍，來去如風，倒抽一口涼氣，如讓這麼一支部隊殺進中原來，做成的破壞不堪想像，道：「對此我們或可樂觀些兒，關鍵處仍在趙德言，一天世民兄未死，他會勸頡利耐心等待。而依眼前的情況看來，殺世民兄已變成水到渠成的事，頡利應不會欠缺這點耐性的。」

　　李世民以過來人的身分搖頭道：「塞外聯軍的集結雖由頡利和突利催生而成，但也會反過來控制和支配他們，令他們不得不以全體的利益、士氣、意願為重。即使他們沒法置我於死地，入侵之事亦勢在必發，沒有人可改變這種形勢。所以即使我能僥倖坐上帝位，這場與外族聯軍廝拚的硬仗仍是無可避免的，我們須及早預備，否則天下的紛亂將繼續下去。」

　　徐子陵皺眉道：「照世民兄估計，頡利的等候期極限該有多久？」

　　李世民道：「將不出半年之期，由集結、訓練、物資囤積到部署沿線的支持和補給，約要三至四個月的時間，此期間頡利會由梁師都之流出面，先攻陷邊疆幾座關鍵性的城池，為他們的聯軍開路。今趟他們會吸取過往的教訓，不再會逐個城池的去攻擊，既費時又消耗人力和糧草，而會從太原直撲長安，把力量集中攻打長安城。只要長安失陷，整個關中的防禦力勢被動搖，那時他們可從容四出攻城掠地，鞏固戰爭的成果。」

　　徐子陵感到整條脊骨涼颼颼的，道：「若你們如今仍與我們勢不兩立，頡利確大有可能成功。因你們必須布重兵於洛陽、虎牢和襄陽三大要塞，顧此失彼下，對方又有趙德言這位攻城的專家，長安區區數萬之眾，實難擋二十五萬精銳的外族聯軍晝夜不停的猛攻。幸好現實非是如此。假若世民兄能在他們兵臨城下前掌握大權，加上各地大軍四面八方來援，說不定可一舉粉碎頡利以後入侵中原的野心，那時世民兄可按部就班推動你不服者伐之，服者愛之，兼愛如一的對付外族政策。」

　　李世民點頭道：「這正是妃暄與我談話的核心，她指出這是我們最後一個機會，如錯過了華夏將陷萬劫不復之局。」徐子陵想起師妃暄，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覺。早前與師妃暄說話，因心神全被她的仙姿吸引，有點糊裏糊塗。此刻離她較遠，本是模糊的景象忽然清晰起來。

　　師妃暄對他是真的動了仙心，且敢於直言不諱。讓他們的精神之戀能真實的延續下去，直至永恆的極盡，假設永恆也不濟至仍有盡頭的話。

　　這將永遠是他和師妃暄間的秘密，即使親近如石青璇或寇仲，他永不會向他們透露箇中真相。他對石青璇的愛並無因此有半分減少，正如無損於他和寇仲間的兄弟之情。他會更全心全意，渾無掛礙的投入與石青璇靈慾一致的熱戀去。生命至此，夫復何求？微笑道：「那時她仍未曉得我會去說服寇仲，世民兄其時肯定認為這是沒可能的事。」

　　李世民往他瞧來，雙目散發著銳利的光芒，淡淡道：「那時我當然認為沒有人能說服寇仲，何況在宋缺寧道奇兩敗俱傷之後。可是妃暄卻認定她不會看錯你，不會看錯寇仲。我當時生出很奇怪的感覺，她對子陵彷似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雖然現在事實證明她的目光絲毫無誤。」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啞然失笑道：「小弟是首次感到秦王在妒忌，不過這妒忌實在沒有道理的。因為她對你的信任肯定比對我們更盲目，至少從沒動搖過，而對我們尚要出動寧道奇，對嗎？」李世民一手搭上徐子陵肩頭，嘆道：「我將要失去兩位兄弟，卻多回你和寇仲，是我的福氣，所以我不用向你隱藏心中的妒忌。因為大家是兄弟，且是同病相憐好兄弟。不如我們喝兩杯，橫豎暫時無仗可打。」

　　徐子陵不解道：「甚麼同病相憐？」李世民道：「妃暄就像天上的明月，只可趁她經過夜空之際隔遠多看兩眼，卻永遠只屬於她自己，對她生出愛慕的男子們，只能把心意埋在心底裏。日後不論我們如何成就千古不朽的大業，這生命中的遺憾將永遠伴隨，想想也教人黯然神傷。」

　　徐子陵終明白他意之所指，更明白自己非是和他患上同一症候，當然不便揭破，且同意似的含糊地陪他嘆一口氣，岔開道：「我要立即趕赴巴蜀，與寇仲先一步潛入長安，希望可解決石之軒的問題。」李世民呆看他片晌，頹然道：「子陵可否多陪我片刻，我忽然感到很痛苦，子陵再待一會。」說罷走到門外，召來李靖，低聲吩咐後回到書齋，在徐子陵旁坐下，嘆口氣。

　　徐子陵還以為他仍為永遠得不到師妃暄的遺憾失落，鼓勵道：「世民兄若能令天下統一和平，是對妃暄奉上最好的一份盛禮。」李世民搖頭道：「自父皇入長安登基，這些年來我已習慣把心事隱藏，不讓任何人看破我心內真正的感受。可是剛才和子陵說話，我竟感到可直話直說，非常痛快，但也勾起兒時的記憶；我和建成太子、齊王均是一母所出，少時關係密切，就像現在和子陵般甚麼也可放肆無忌，想不到今天卻要爾虞我詐，鬥生鬥死，豈無感慨？」

　　徐子陵明白過來，苦笑道：「俗語不是有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嗎？有些事不宜多想，只可盡力去做。」

　　足音響起，李靖進來把一個方形錦盒奉上。

　　李靖退下後，李世民在膝上打開錦盒，取出摺疊整齊的一份卷宗似的東西，把錦盒放在一旁几上，長身而起道：「子陵請過目。」

　　徐子陵好奇心起，隨他移到書桌旁，瞧著他把卷宗打開，赫然是長安城的全圖，精緻至極，鉅細無遺，以硃砂細筆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註明具軍事用途各種建築物的駐軍和防禦情況。此正為宋缺交付給寇仲的三大要務之一，現在展現在徐子陵眼下。徐子陵大訝道：「原來世民兄早有準備。」

　　李世民從容笑道：「子陵勿要誤會，在製造這張城圖時，我從沒想過會用來對付自己的家族。事實上這是我的慣性，所有重要的城池均著人精繪詳圖，否則如何能清楚自己所攻所守城池的強弱。」徐子陵嘆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宋缺曉得可經由楊公寶庫在長安城內發動巷戰，第一件事是要寇仲潛入長安，繪成這麼一張長安城圖。」

　　李世民點頭道：「坦白說，論爭霸天下，若對手只是寇仲，而我又能兵權在握，我有十足信心可和他平分秋色，只看誰的運氣好些兒。可是若有宋缺與他聯手，我是沒半分毫把握的，幸好如今再不用為此擔心。」徐子陵道：「現在長安城的情況是否已有改變呢？」

　　李世民肯定的道：「改變談何容易？這是長安城有效的防禦布置，部分細節可作改變，整體布局必仍如此。我們是沿用和加強楊廣的原有部署布置，由於楊廣當年針對肘腋之患的心態，所以長安城是天下所有都城堅城中最有條件打巷戰的城池。我還曾有個構想，就是當長安被圍攻時，我們可故意開放城門，任敵人長驅直入，然後利用城內的防禦，把入城的敵人一舉殲滅，由此可見長安城防禦力能耐。」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這麼說，我們的人從楊公寶庫殺出，動輒會遭全軍覆滅的大禍。」李世民點頭道：「徒憑武力，此是必然的結果。但真正決定長安控制權的因素，要看長安城的守軍和禁衛軍有多少人是站在我們的一方，最具關鍵性在於誰能控制玄武門的禁衛軍總部，那是唯一能同時箝制皇宮和外城的要塞。」

　　徐子陵道：「世民兄和禁衛軍諸將領有沒有交情？」李世民苦笑道：「禁衛軍四大統領，均直屬父皇，不賣任何人的賬，更頭痛的是他們大多本屬皇兄和皇弟的系統，經他們大力推薦與諸妃附和而登上這些要位，有起事來，絕不會站在我們的一方。」

　　徐子陵道：「那只餘強攻一途。」

　　李世民道：「看來確是如此。」接著把城圖摺好，送到徐子陵手上，道：「子陵請把此圖交給少帥，他察圖考慮戰術當比我更無顧忌和實際有效。坦白告訴你我在戰場上從未遇過比寇仲更精於用兵、更大膽和創奇無限的人，他必能擬出最好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先不說李世民對他們絕對的信任，只從李世民肯承認寇仲乃戰場上無敵統帥這優於他的長處，可見李世民具有知彼知己的目光和知人善用的優容度量，而這正是李世民能當好皇帝的首要條件。徐子陵把這最珍貴能決定天下誰屬和萬民幸福的城圖貼身藏好，忍不住問道：「世民兄對長安之戰究竟有多少勝算？」

　　李世民沉吟片晌，苦笑道：「若照現在的情況看，我沒有絲毫把握，但我的信心大半建立在我們的合作上。你和寇仲自出道以來，總能在沒有可能的情況下創造出近乎奇蹟的可能性。和氏璧如是，楊公寶庫如是，赫連堡之戰和龍泉之困也如是。目下我們同心合力，裏應外合，以奇制勝，說不定可創造另一趟的奇蹟，誰敢說那是沒有可能的呢？」接著沉聲道：「你們有何妙法對付石之軒？」

　　徐子陵道：「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以身犯險，引他出來。因為石之軒是我們的頭號心腹大患，若這幾個月在我們部署未成之際任他在暗處冷眼旁觀和自作主張，那我們的成敗不是決定於我們的實力或策略，而是由他的心情好壞決定。」李世民皺眉道：「你們如何以身犯險？」

　　徐子陵道：「我們打算再利用司徒福榮的身分，寇仲和我當然再化身為蔡元勇和匡文通，那時只有石之軒曉得我們的真正身分。」李世民擔憂道：「不怕給石之軒揭破嗎？」

　　徐子陵道：「所以說是以身犯險，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以石之軒的為人，若摸不清楚我們的用意，該不會就那麼揭破我們。現在石之軒被魔門各系的人聯手排斥，楊虛彥更背叛他，使他的立場變得非常曖昧，此情況大利於我們。」李世民點頭道：「你們的計策一向膽大包天，走奇走險，真正的司徒福榮可包在我身上，我的人一直牢牢監察著他的動靜，保證他不會干擾你們的大計。」

　　徐子陵欣然道：「世民兄確是仔細周詳，我們可省去很多工夫。」李世民道：「回想起來，頗有點鬼使神差的感覺；當日得知你們扮司徒福榮到長安對付香家，不知如何我竟生出全力為你們隱瞞之心，派人找到身在塞外的司徒福榮和一眾從屬，警告他若不得我的指示，不准返回中土。現在為安全計，我會把他們軟禁，直至他的身分再無可供利用的價值。」

　　頓了頓又道：「我還有個擔心，自楊文幹造反失敗後，父皇命劉政道於長安城西建宏義宮，上個月終於落成，我怕返長安後，父皇會迫我遷往此座新宮。」徐子陵心中一震，李世民一向居住的天策府是皇宮內廷，位於中宮太極宮西，任何人攻打天策府，等若進攻皇宮，可是若遷往獨立城西的新宮，整個形勢會改變，攻打者不用因李淵在旁而投鼠忌器，對李世民更為不利，那還如何可拖延時間？

　　徐子陵道：「世民兄可堅拒不遷嗎？」李世民嘆道：「若父皇以獎勵我的軍功為名，藉此特降殊禮，我可拒絕嗎？」

　　徐子陵道：「所以世民兄回長安後的日子將是步步驚心，非常艱苦驚險，我們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靈活應變。」李世民搭上他肩頭，笑道：「只好如此，和你談話後，我的心情好多哩！能與你們並肩作戰，實是生命中最大的樂趣。以前偷東溟夫人賬簿時早有此感覺，應付楊文幹之亂也是苦中帶樂，今趟大家再無心病，就讓我們攜手交心，共創美好的將來。成大事者，那能斤斤計較個人的喜惡苦樂，子陵放心回去告訴寇仲，我們在長安城見。」

第十一章　天作之合

　　徐子陵告別李世民，離開洛陽三天後，在淮水約定地點登船與寇仲等相見，由徐子陵詳述與李世民見面的情況。燭光映照下，徐子陵取出長安城圖，攤平在艙廳的圓桌上，寇仲三人同時動容。侯希白俯首細察，讚道：「李世民手下確人材濟濟，這是出自第一流圖匠的妙手，精準至一成不差。咦！書寫者該是房玄齡和杜如晦，你們看有兩種不同的字跡，我認得他們的字跡。」房玄齡和杜如晦乃李世民天策府中聲名最著的謀臣，由他們兩人落筆寫成，合情合理。

　　跋鋒寒道：「這麼說，此圖該只李世民和有限幾個親信曉得，否則不會勞動像房杜如此身分地位的人耗時費力去作此苦差事。」寇仲皺眉道：「李小子不是說過長安外城和皇宮的防衛是依時輪替，其中情況只有禁衛統領曉得嗎？」

　　徐子陵微笑道：「換湯不換藥。不住變替的只是負責的將領和輪值的時間，而萬變不離其宗，固定的關防要塞門鎮是不會改變的。」跋鋒寒探指點在皇宮北大門玄武門的禁衛軍總部道：「李世民說得對，玄武門是長安城最重要的軍事要塞，現時更成進入太極宮的兩個入口之一，一天玄武門未落入我們手上，長安的控制權仍在敵人處。」

　　侯希白道：「長安街道的布局有如一個大棋盤，街道只有東西向和南北向，前者有十四條大街，後者十一。最重要的當然是朱雀大街，起端於外廓城的明德門，貫通皇城朱雀門直抵宮城的承天門，位於皇城的一段又稱天街，接連分隔宮城和皇城的橫貫廣場，若我們兵力足夠，只要能控制玄武門和整條朱雀大街，長安有一半落入我們口袋裏。」徐子陵苦笑道：「若要控制整條朱雀大道，我們至少要三萬人才成。」

　　寇仲搖頭道：「不！照宋缺估計，須六萬人始有機會贏得此仗。」侯希白色變道：「楊公寶庫的藏兵極限是三千人，加上李世民的玄甲親兵，頂多是六千之數，以這微薄的力量發動兵變，不是以卵擊石嗎？」

　　跋鋒寒微笑道：「若沒有李世民站在我們的一方，且是由他配合接應，我們肯定是以卵擊石。幸好李世民在唐室的臣將與人民心目中地位崇高，加上我們寇少帥的威名，將合成強大至超乎我們想像之外的凝聚力和號召力，只要我們好好利用此點，在兵變前進行分化之策，必收奇效。」

　　寇仲把位於城圖右上角總論全城兵力分布的一段文字唸出來道：「宮城內有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神策軍，統稱宮城六軍；加上皇宮禁苑的左右羽林軍、左右神威軍，總稱左右十軍，合而成禁衛軍。我記得常何管的是左羽林軍，難怪當時他爭這位子爭得那麼激烈，原來是直接守護太極宮的四支部隊之一。十軍每軍二千人，合起來是二萬人，若沒有奇謀妙策，只這十軍就教我們吃不消。唔！這城圖非常管用，我們要好好推敲研究。」

　　跋鋒寒仍在仔細看圖，皺眉道：「長安城防的嚴密，肯定是中原諸城之最，大城門長期有百人駐守，小城門二十人，以十六衛巡逡全城，晝夜不息，只要我們庫內的伏兵現身，他們會立即警示全城，並以雷霆萬鈞之勢從四方八面殺至，把我們徹底擊垮。」

　　侯希白指著左下角的補文，道：「這段說的是戒嚴的情況，在必要時施行，由承天門的暮鼓指引，暮鼓響起，各處街鼓和應，八百聲內，行人必須回歸所屬里坊內，關閉坊門，禁絕夜行，除非持有官發文牒。」

　　徐子陵道：「這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另一頭痛的事是秦王可能會被迫遷往城西宏義宮，使他遠離皇宮，不但大不利我們行動，更成為敵人在火器相助下明顯的進攻目標。」寇仲伸個懶腰笑道：「我們天生是辛苦命，每趟均處在敵強我弱，以寡敵眾的劣勢下，他奶奶的熊，以不到六千人對抗三萬人，還不計城外的駐軍。不過這正是趣味所在，如何在這種壓倒性的劣局中求勝，就要看我們兄弟的本領。」

　　跋鋒寒道：「我們定要將打擊面儘量縮小，否則縱然得勝，大家卻是傷亡殆盡，元氣大傷，那時如何應付頡利的聯軍？」寇仲點頭道：「說得對，我們睡他娘的一覺再說，明天午後該可抵飛馬牧場哩！」

　　※※※

　　聽得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來訪，商秀珣率領大管家商震、四大執事梁治、柳宗道等出迎，當然更少不了與寇徐稔熟的駱方，給足他們面子。迎進牧場後，商秀珣在書齋接待他們，盡顯她與寇仲和徐子陵與別不同的親密關係，從另一方面看更似表明她和宋師道有進一步的發展。招呼的是由馥大姐領導包括小娟在內的侍女團，寬敞的書齋鬧哄哄一片，商震等曉得他們無事不登三寶殿，均知趣的告退，留待晚宴席上再敘舊情。

　　當年兩人從花園的另一邊朝這處遙觀讚嘆，到此刻坐在齋內，從近處看「五倫之中自有樂趣；六經以外別無文章」的對聯，自有一番人事變遷，世事無常的感慨滋味。寇仲捧著小娟奉上的香茗，忍不住向坐於主位的商秀珣問道：「宋二哥呢？」商秀珣沒好氣地橫他一眼，微嗔道：「你究竟是來找我還是找他呢？」

　　寇仲呷一口熱茶，動容道：「我從未喝過這香濃恰到好處的佳茗。」又微笑道：「正確點說，該是來找你們才對。」「你們」兩字他特別加重語氣作強調。

　　徐子陵、跋鋒寒和侯希白均目不轉睛注視商秀珣的反應，因這是寇仲試探她與宋師道最新發展的投石問路招數。商秀珣立時霞生玉頰，先偷看徐子陵一眼，岔開道：「你們怎來閒暇分身到訪，眼下形勢不是非常吃緊嗎？少帥該曉得我必須遵從祖上遺訓，不會介入外面的紛爭去。」寇仲擠眉弄眼的向她打個眼色，商秀珣會意，著馥大姐諸婢退往齋外候令，接著道：「有甚麼事要如此神秘兮兮的？」

　　侯希白驀地起立，移到掛在東壁的一張書法掛軸前觀賞讚嘆道：「宋二哥的字原來寫得這麼好，揮灑自如，於狂放中隱含嚴謹法度，非常難得。字好詩更佳──長天一色渡中流，如雪蘆花載滿舟；江上丈人何處去，煙波依舊漢時秋。不論寫景寫情，均是妙筆。」商秀珣掩不住心中喜意，欣然道：「這書軸掛在這裏好不好？」

　　寇仲和徐子陵頓然放下心事。商秀珣與宋師道顯然如魚得水，只要令他們有機會相處下去，確是天打雷劈仍分不開他們。商秀珣再不寂寞。侯希白尚未回答，寇仲早搶著獻媚道：「沒可能有更好的啦！相配得簡直是天作之合。」

　　商秀珣被他這語帶雙關的話逗得連耳根都紅透，神情動人至極點，看得剛別過頭來的侯希白一時沒法把頭轉回去。這位美人兒狠狠白寇仲一眼道：「你若再胡言亂語，不管你是少帥老帥，一律以我的家法伺候。」寇仲眉開眼笑道：「美人兒場主請息怒，言歸正傳，我們今趟來是要向我們的頭號紅顏知己報告最新的情況，場主明鑑，事情有變，哈！」

　　商秀珣得寇仲尊稱其為「頭號紅顏知己」，立即改嗔為笑，旋又聞得事情有變，茫然道：「甚麼事情有變？」寇仲扮作一本正經的道：「我們與李世民那小子化敵為友，還準備……」

　　商秀珣俏臉倏地轉白，駭然道：「勿要說笑，我剛拒絕向李淵提供戰馬，你卻來向我說已與唐室修好。」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商場主勿要誤會，小人等只是要把李世民捧上帝座，而非要向李淵投降。」

　　商秀珣稍鬆一口氣，皺眉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待到寇仲解釋清楚，商秀珣一對美眸眨也不眨的瞪著寇仲好半晌後，點頭道：「這確是對天下最有利的做法，難得寇仲你說收便收，且看來遠比以前快樂多了。唉！秀寧怎辦才好呢？」

　　眾人明白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若李世民與家族決裂，李秀寧勢處於夾縫中，左右為難。而不論那一方勝出，均會使她心痛欲絕。馥大姐此時一陣風般奔進來，話道：「宋二公子回來哩！」她往外出時，神采飛揚的宋師道飄然而至，長笑道：「我懂得挑回來的時間吧！早點遲些均不成。」

　　商秀珣喜孜孜的道：「他們有驚天動地的大事要告訴你。」宋師道一派自然的在與四人相對的商秀珣旁邊太師椅坐下，微笑道：「爹已告訴我此可震驚天下出人意表的變化和轉機，寇仲你做得很好，提得起放得下，這才是真正的英雄。」眾人恍然，原來宋師道是趕返嶺南見宋缺，不用說是向宋缺請罪和求取他對與商秀珣婚事的同意。

　　寇仲那肯錯過機會，正容道：「我們今趟專誠到牧場來拜見場主，除報告近況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哈！是怕宋二哥害羞不敢向場主開口求親，哈！所以由我們代勞，聘禮就是飛馬牧場以後的和平安逸。」商秀珣終招架不住，紅暈透頰，大嗔道：「見你寇仲的大頭鬼！我沒時間和你胡扯！」說罷挾著一股香風又羞又喜的撇下他們溜到外面去。剩下五個大男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種打自心底湧起來的欣悅。

　　宋師道嘆道：「多謝你們！特別是子陵，到此刻我始深切體會到你勸告背後的真正含意。」侯希白訝道：「子陵你對宋二哥說過甚麼話？」

　　徐子陵欣然道：「遲些告訴你，唉！坦白說，我是不會說出來的。有些話在某種情況下，可如流水般湧出來，換過另一種環境，則怎也說不出口，我向宋二哥說的那番話，就是這一類的東西。」侯希白喜道：「那我更想知道，肯定非常感人。」

　　寇仲清清咽喉，道：「不要岔遠，我們今趟來本是要請二哥出山，但現在我打消這念頭，今晚大家開開心心的吃頓飯，明天我們便走。」宋師道淡淡道：「若我因一己的快樂而不顧中土未來的和平幸福，你們說秀珣會怎樣看我？不要有任何顧慮，大家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在回程途上，我到小谷弔祭過君婥，為她的碑石刻字，若想知道我刻的是甚麼，你們到小谷拜祭君婥自會曉得。」

　　※※※

　　當晚黃昏，飛馬牧場大堂內筵開十席，牧場內稍有身分地位的人均出席，包括寇仲和徐子陵當年作下人時的死對頭蘭姑，現在當然對他們逢迎唯恐不及，而寇徐對她亦是特別禮敬客氣。商秀珣顯然心情極佳，毫不避嫌地與宋師道雙雙向各人敬酒。

　　宴後眾人各自回房休息，寇仲則把徐子陵扯著，道：「我們遠道而來，好應去拜祭魯大師，感激他對我們的栽培，告訴他全賴他老人家設計的地下兵庫，天下始有和平統一的希望。」徐子陵早有此意，二話不說的隨他朝後院走，沿途的侍衛只對他們恭敬施禮，沒有半句說話。

　　又是一個繁星滿天的晴夜，只是遠近山頭換上雪白的新裝，園中的樹木結滿冰掛。四周靜悄無人。兩人舊地重遊，想起往昔的情景，大生感觸。後院充盈著芬芳清新的空氣，冷得教人安寧舒適。後山水瀑的親切熟悉聲音隱隱傳來。他們並肩沿迂迴曲折的廊道漫步。

　　寇仲道：「大自然真奇妙，為何水的源頭均是從高山流下？且是終年不竭，這問題恐怕天下無人能解答，水性向下，卻是始於高處。」徐子陵仰望星空，嘆道：「我們不明白的事多著哩！例如甚麼是開始？甚麼是終結？蒼穹是否有盡頭？盡頭外是怎樣的處所？」說著說著，兩人步至竹林後盡處崖沿的方亭。左方正是通往魯妙子小樓的碎石小道。

　　寇仲道：「我從未試過像此刻的忘憂無慮，宋二哥與美人兒場主的有情人終成眷屬，陵少又有著落，我更不用硬著頭皮去當他勞什子的皇帝，老天爺總算有點良心。」徐子陵道：「我們應謝天謝地才對。自你這小子要爭甚麼霸後，我們從此沒有安樂的日子，幸好事情終到達最好和最後的階段。」

　　寇仲道：「你好像比我更有信心的樣子。事實上只一個石之軒，足可教我們一敗塗地。你不是說他再無破綻嗎？有破綻的石之軒已令我們數次險死還生，沒有破綻的石之軒會是怎樣的情況呢？」

　　徐子陵道：「若非要對付石之軒，何用勞煩宋二哥，我亦不忍心這般做。唉！或者你不會相信，在我心中，石之軒當然是心狠手辣的人，可是他的不擇手段，卻並非因他是天生邪惡之徒，只因他想統一魔門，進而統治天下。假若我這想法是正確的，那他該非不可理喻之輩。當他看清楚自己沒有機會，破壞我們只便宜趙德言或楊虛彥，他大有可能放我們一馬。」

　　寇仲苦笑道：「我的確很難想像他是這樣一個人，他既能狠下心腸害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當然也可害任何人，包括你和我在內。」徐子陵沉聲道：「他若真是沒有人性的人，該不會因害死碧秀心致精神失常，當他見過青璇後，說過一句奇怪的話，是要向碧秀心認輸。所以我認為事情尚有轉機。他說畢這句話後，我再感覺不到他的破綻。」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道：「你把此事說出，使我開始感到你的看法有事實支持。若你是石之軒，在現今的情況下可以做甚麼呢？他不但放過婠婠，更沒有任何殺自己女兒的意圖。魔門諸系肯定視他為叛徒，連一向崇拜他的安隆亦已背叛他。」徐子陵道：「若我是他，會萬念俱灰，但石之軒肯定是堅毅不拔的人，不會輕易罷手。」

　　寇仲道：「自祝玉妍逝去，魔門最大的派系陰癸派陷於分裂，邊不負且被老跋幹掉，席應又喪於你手上，事實上魔門已面臨散亡覆滅的命運，至少是元氣大傷。僅餘者只有依附突厥的趙德言和依附李淵的楊虛彥、尹祖文之輩，就讓我們一次把所有這些問題在長安解決。只要剔去石之軒這障礙，其他的我均有辦法。」徐子陵目光投往對崖飛瀑，沉聲道：「石之軒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們很快會有答案。」

　　寇仲搭上他肩頭，往碎石小道走去，心中忽然浮現可達志的臉容，極佳的心情立即不翼而飛，只餘無限的愁緒傷情。

第十二章　三臨長安

　　翌日四人離開飛馬牧場，南下長江，經三峽入蜀，宋師道則往梁都去，與雷九指和被召來的任俊會合。表面上，除南方宋家軍猛攻林士宏的戰爭外，中土處於短暫的休戰狀態，暗底下，為長安之戰的準備功夫，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得到宋缺支持，四人在回程途中，廢寢忘休的擬定全盤計策，其中最重要的一環，是徹底破壞魔門遍罩南方的情報網。

　　這本是沒有可能辦到的，可是在得到香家那批賬簿後，沒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香家各地頭目的身分全體曝光，其中不少人因顧忌寇仲逃往北方的，則由李世民負責擒人，再秘密送往梁都，由宋魯方面嚴刑伺候，從被擒者藤連瓜、瓜連藤的追查下去，緊喫不放，直至香家在關外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另一個打擊的目標是向魔門提供火器的海沙幫，其生存之道，是在眾霸爭峙的形勢下左右逢源，現時此一對海沙幫有利的形勢再不復存，在竹花幫的協助下，少帥軍的水師由陳長林親自指揮，對以游秋雁為首曾稱雄一時的海沙幫展開圍剿。

　　當寇仲等抵達長安之際，香家在關外的情報網徹底崩潰。在一段長時間內，長安在情報供應上，特別是有關南方情況的消息，只能倚賴由李世民設立、龐玉領導的情報網提供。此事至為關鍵，李世民會令李淵、建成一方誤以為寇仲、徐子陵等仍在南方進行統一的戰爭，大利他們潛入長安活動。

　　另一方面雷九指通過平遙的自家兄弟歐良材營造種種司徒福榮設立新業務錢莊的假象，今趟有李世民派人出頭與平遙商接洽，更是水到渠成，使司徒福榮重返長安一事不會令人生疑。因為做飛錢生意的總錢莊，理所當然該設在長安。此時海沙幫更是七零八落，四散逃亡。陳長林在雲玉真的協助下，於九江生擒游秋雁和一眾海沙幫頭領，押返梁都囚禁，拷問有關與梁師都的瓜葛。

　　杜伏威亦不閒著，兵分兩路，分別駐重軍於九江和竟陵兩郡。前者是兵迫蕭銑，教他不能分兵往援林士宏；後者虛張聲勢，佯作攻打洛陽南方最重要的軍事重鎮襄陽，擺出與李世民勢不兩立的姿態，且可予李世民延遲返長安的藉口。另一方面，寇仲遣密使往見高開道的頭號大將張金樹和山海關的霸王杜興，著他們勿要投降，因為形勢會出現新的變化，通知他們李建成和李世民均會返回長安。

　　一切部署妥當，四人從秘道潛入楊公寶庫，燃亮四盞壁燈。跋鋒寒和侯希白尚是首次踏足這由魯妙子設計的地下戰庫，均嘆為觀止。四人在擺滿兵器的其中一個地庫檢視，跋鋒寒取出一張弩弓，讚道：「這是上等的強弩，難得經過這麼多年，仍如新製般，可見在保養上的工夫非常到家。」侯希白一屁股坐在一個兵器箱上，悠閒的道：「終抵長安哩！在司徒福榮抵達前，我們可做些甚麼事情來散心。」

　　跋鋒寒笑道：「我會提議殺幾個人來祭旗，餵飽我的偷天劍又或射月弓。」寇仲悠然自得的蹲在另一個兵器箱上，擺出地痞流氓的無賴樣兒，啞然失笑道：「老跋你不要胡來，我們到這裏不是殺人放火搗亂一番然後溜之夭夭，而是爭取最後的勝利。且要視長安為自己的城池，只是暫時仍由敵人控制。長安受的傷害愈少，我們反擊頡利的力量愈強。這幾天我一直在動我的小腦袋，看如何能打贏一場局部有限的戰爭？那須是決定性的，而非波及全城的激烈巷戰，因那是我們的實力有所不逮的事。」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瞧著寇仲道：「首先我們要營造出局部戰的條件，唯一的辦法，是分化建成、元吉的班底，爭取李淵直轄將領大臣的支持。在正常情況下這本是沒可能做到的事，但我們和李世民聯手，則是另一回事。至少此為從未試過出現的新形勢，非像以前李世民一面倒的難有作為。」

　　跋鋒寒放下弩弓，沉吟道：「要說動任何一個將領大臣，不得不暴露我們與李世民的秘密，此事非常危險，一個不好，我們或仍可生離長安，李世民和他的手下卻休想有人能善終。」寇仲胸有成竹道：「既有目標，我們自可以安全的手法達致。」

　　跋鋒寒搖頭不同意道：「不論甚麼手法，均有洩密的可能性，這個險不值得冒。」寇仲道：「尚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們，在李淵最親信的大臣中，有位是我們的人，嚴格說該是我未來岳父的人，就是封德彝。」三人同告動容，因為封德彝不但是李淵的人，更與李建成關係密切。

　　寇仲道：「陵少和他稔熟些兒，就由陵少去見他，問清楚現今的情況，也告訴他我們最新的形勢，他會告訴我們誰人可被收買，誰人無謂費工夫。」侯希白點頭道：「只要不是眼盲耳聾，不明天下大勢者，否則就該知李世民是大唐唯一的救星。而李淵的耽於逸樂、倒行逆施，李建成的勾結突厥人，李元吉的鹵莽不智，無不是對我們的有利條件，有志者看到我們形勢大好，肯定有人會棄暗投明的。」

　　跋鋒寒也再沒話說。關鍵處是在寇仲對李世民的支持，若李世民被幹掉，李唐還要應付寇仲的少帥軍和如狼似虎的突厥狼軍，可是若支持李世民登上帝位，天下立告統一，可以全力與塞外聯軍周旋。

　　徐子陵道：「我們何不一起去見封德彝？」寇仲道：「這叫分工合作，你去見封德彝，我去會佳人，哈！做指揮的便有這好處，可分派最寫意的任務給自己。」

　　侯希白好奇問道：「那位佳人？」寇仲斜視徐子陵一眼，油然道：「當然是沈落雁沈美人兒，唉！陵少，我是為你好，不想你們舊情復熾，乾柴烈火下弄出事來。」

　　徐子陵沒好氣道：「請閉上你的狗口。」跋鋒寒失笑道：「你們兩兄弟各有著落，我和小侯難道要在這裏呆等嗎？」

　　侯希白笑道：「不若我們到上林苑消磨時間如何？」寇仲道：「我是公正無私的，哈！小侯負責到陳甫處典當你最值錢的字畫，安排福榮爺來長安開錢莊的事宜。老跋負責去踩池生春的場子，最好是找到楊文幹的藏身處，做些殺人放火前的準備工夫。」接著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有個人是我們必殺無赦的，就是出賣劉大哥的諸葛德威，若不是他，劉大哥頂多是艱苦些兒，不會把命送掉。」

　　※※※

　　徐子陵潛入守衛森嚴位於布政坊的封府，憑著超凡的靈覺避過巡犬和封府家將，再從建築學的角度判斷出封德彝起居的宅院，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仍透出燈光的書齋，當他透窗認出封德彝伏案埋首卷牘的背影，也不由感到自己潛匿方面的造諳突飛猛進。曲指叩在窗框，依宋魯告訴的暗號打招呼，以免不必要的誤會。

　　封德彝劇震一下，別轉頭來，徐子陵靈巧的穿窗而入，施禮道：「徐子陵拜見封老。」封德彝長吁一口氣道：「是子陵我便放心啦，因不用擔心你洩露行藏，亦只有徐子陵和寇仲才能在長安來去自如。請坐！」

　　徐子陵在一角坐下，即使有人從窗外望進來，仍不虞見到他。封德彝在他旁坐下，點頭道：「小心點總是好的，這時候沒有人敢到書齋來驚擾我。」徐子陵微笑道：「當日封老是否一眼看穿我是誰呢？」

　　封德彝淡淡道：「子陵終於醒覺。」接著雙目射出銳利神光，道：「少帥有否同來探路，聽說你們要繪製一幅長安城內的防禦圖，此事頗不容易。」

　　徐子陵道：「事情有變，我們已得宋閥主點頭同意，決定全力把李世民捧上帝座，讓統一和平能立即實現。」封德彝猛顫一下，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沉聲道：「果有此事？」

　　徐子陵恭敬道：「子陵怎敢誆你老人家？」封德彝仰望樑柱，道：「你們憑甚麼說服宋缺的？」

　　徐子陵把事情詳細道出，包括楊公寶庫的秘密、慈航靜齋的介入、宋缺與寧道奇的兩敗俱傷、李世民決心叛出家族，不敢有任何隱瞞。因為在現今的情勢下，能得封德彝的全力支持是至關重要。

　　封德彝聽罷露出深思的神色，最後嘆道：「這確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沒有人比李世民更有做皇帝的資格，不過要達成此事並不容易，即使宋缺親臨，以六千兵試圖控制長安，仍是贏面極少。哈！原來楊公寶庫尚有真假之別，真教人意想不到。」徐子陵道：「所以我們必須先分化敵人，在這方面愈成功，我們的阻力會愈少。」

　　封德彝沉吟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不過要收買對方的人，須冒極大風險，動輒令秦王身敗名裂。不過卻非沒有可能，李淵一意孤行處死劉文靜，弄得人心惶惶，怕李淵會像漢高祖般鳥盡弓藏，誅殺立國功臣，此事容我細想。」又皺眉道：「你們有否想過從漢中經蜀道大舉入侵，兵臨城下裏應外合的攻陷長安，如此不是更有把握嗎？」

　　徐子陵坦然道：「這是曾想過卻又推翻的計劃，因為如此一來征服天下的將變成寇仲而非李世民，且長安必元氣大傷，若塞外聯軍聞信立即南下，我們恐反擊乏力。所以希望以一場政變代替慘烈的激戰，定要把雙方的傷亡減至最低，對李世民的政權才會更有利。」接著又不解的道：「李淵是懂軍事的人，難道看不穿頡利的野心嗎？塞外聯軍正大舉集結，中土只要是有血性的人該不會視若無睹，無動於衷。」

　　封德彝苦笑道：「我愈來愈不明白李淵，可能是被接二連三的狂勝沖昏腦袋，他的想法是要在胡人南來之前，解決李建成和李世民間的紛爭。」徐子陵一呆道：「人道虎毒不食兒，難道李淵真要殺自己的親兒？」

　　封德彝沉聲道：「那要看李世民是否屈服，假設他肯交出兵權，解散天策府，李淵或肯留他一命，否則必殺之無疑。誅殺劉文靜正顯示李淵在此事上的決心，試問在這情況下，誰敢為李世民說半句好話？」又啞然失笑道：「直至此刻，天下誰能奈何寇仲和徐子陵，我實在不用太擔心，子陵可詳細說出你們的造皇大計，看看我可如何配合。」徐子陵輕鬆起來，曉得終得到這李淵身旁的大紅人全力支持。

　　※※※

　　寇仲伏在與皇城只隔一條安化街頒政坊的李世勣將軍府的後花園暗黑處，大嘆倒霉。沈落雁並不在府內，照李世民所說，她該於十多天前從開封返抵長安，所以她該是外出未返。以沈落雁的作風，今晚不回家毫不稀奇。他該否等下去呢？

　　正猶豫間，心生警兆。寇仲立即收斂一切能惹起高手感應的因素，往院牆瞧去，一道嬌巧的黑影迅如鬼魅的從牆上現身，瞬即投往院內大樹積雪的橫枝，足尖輕點，於沒半點積雪瀉落的情況，幾個起落，沒進烏燈黑火的沈落雁香閨去。寇仲看著一身夜行裝束，頭臉被黑布罩掩蓋的不速之客，心中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仍猜不到是那位認識的人？卻又隱隱感到並不難猜，武功高強至此的女子，天下屈指可數。

　　想到這裏，心底倏地浮起獨孤鳳的芳姿，她正是這種嬌小玲瓏的體態，她顯然是因殺兄之恨到這裏來尋沈落雁晦氣，不過她的情報掌握肯定不到家，竟不知沈落雁非在家內。忽然獨孤鳳穿窗而出，毫不停留的循舊路離開，一切回復原狀，似從沒發生過任何事。

　　寇仲大感不妙，忙從藏身處閃出，眨眼工夫置身沈落雁香閨內。他環目掃視，最後目光凝定床上摺疊整齊的錦被處。舉步走去。倏地一道金光從被下竄出，往他咽喉射至，快如電閃，彷如高手出招偷襲。寇仲早有防備，右手一探，把射來的東西捏個正著，化成一條長約半尺的小金蛇，纏上他的手，蠕動掙扎。

　　寇仲低頭審視仍不住吐訊的小金蛇，暗呼厲害。

　　此蛇肯定是極毒之物，見血封喉，倘沈落雁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家，滿心以為可上床休息，毫不提防下，大有機會著道兒。她可不像他和徐子陵般不畏劇毒，若就此玉殞香消，事後小蛇溜去無蹤，縱有懷疑，亦很難算到獨孤家身上。

　　獨孤鳳非是情報有誤，反是掌握精確，曉得沈落雁不在家中。由此寇仲推斷得沈落雁應是正在回家途上，否則若沈落雁徹夜不歸，遭毒蛇咬噬的將是來打掃的無辜婢女。寇仲送出真勁，小金蛇登時了賬。

　　寇仲往床沿坐下，前院傳來車馬入門的吵聲。他隨手一揮，金蛇投往一旁小几上。寇仲毫不客氣的往大床躺下，閉目靜候。好一會足音傳來，認出只有沈落雁一人的足音，心中不由一陣感觸。

　　沈落雁雖放棄戎馬生涯，終是習慣江湖生活，換過是別的貴家小姐，即使三更半夜回來，不侍婢成群捱更抵夜地來侍候她才怪。而沈落雁肯定不喜歡這調兒，她的將軍府就像她以前在滎陽的故居，防衛鬆散，致獨孤鳳可如入無人之境的來害她。

　　「咿！」先是閨房外門被推開，接著沈落雁推門而入，發出一聲輕呼。寇仲油然從床上坐起來，笑嘻嘻道：「美人兒軍師妳好！」

　　沈落雁撫著胸口，一副驚魂甫定的動人樣兒，目光投往几上金蛇，橫他一眼，移步燃亮掛在一角的宮燈，就那麼脫掉禦寒的棉外袍，顯露出優美迷人的身材，皺眉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不要這麼色迷迷的盯著人家好嗎？你若真要看，我可以給你看個夠。」

　　寇仲暗吃一驚，沈落雁一向任性，縱使成為李家之婦，仍不改其性。再不敢作劉楨平視，正容道：「我碰巧見到獨孤鳳把這條小金蛇藏到妳的被子內，故代為清理。噢！妳在幹甚麼？」沈落雁漫不在乎懶洋洋的在解襟口的鈕子，聳肩道：「你仍是那麼糊塗，回家當然要換衣服嘛，否則怎睡得舒服，快脫掉你的髒靴子，你弄污人家的床呢。」

　　寇仲嚇得別過身去面向另一邊，嘆道：「不要引誘我，男人在這方面都是脆弱的。」沈落雁嗔罵道：「膽小鬼！」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在後方響起，寇仲首次怨恨自己的想像力過於豐富，更想不到會遇上這麼香艷的場面，暗忖該由徐子陵執行這任務才對，至少他的定力遠勝自己。

第十三章　分化離間

　　封德彝聽畢徐子陵的陳述，沉思片刻，道：「你們假扮司徒福榮一行人的事，除關乎石之軒的問題外，其他該沒有問題，因直到此刻仍沒有人起疑心。不過定要設好應變計劃，如被揭破，可迅速逃遁。」徐子陵恭敬答道：「封老可以放心。」

　　封德彝道：「建成元吉會分別在這幾天回來，李淵對秦王的拖延，曾大為動氣，不過亦無可奈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杜伏威蠢蠢欲動，秦王要對此安排妥當後回來，李淵實難以怪責，但肯定令他們父子關係更惡劣，因為早有先例可援。」徐子陵明白封德彝指的是洛陽之戰後李淵曾連續下詔令迫李世民返回長安一事，當時如非李元吉對抗劉黑闥失利，不得不起用李世民，李世民可能早下場悽慘。

　　封德彝道：「在內廷裏，支持秦王的只有一個李神通，外廷則有蕭瑀和陳叔達，不過他們因劉文靜被誅，變得噤若寒蟬，幸好這三個人全是忠義之輩，若曉得情況變化，我有把握代秦王說服他們。」徐子陵搖頭道：「封老實不宜插手，一來李神通等會懷疑你代李淵試探他們，只要我們曉得他們是可爭取的人便足夠。」

　　封德彝點頭道：「子陵的話有道理，因為我一向被視為擁太子派的人。」徐子陵問道：「裴寂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封德彝道：「他是李淵近身大臣中最懂看風駛舵，逢迎李淵的人，擁太子派的人唯他馬首是瞻。劉文靜被誅後，他的勢力更為坐大，與尹祖文狼狽為奸，有時我也不明白並非愚蠢的李淵，為何竟一面倒的倚重他們。」徐子陵記起尹祖文為李淵安排的娛樂勾當，心中自然明白，暫不說破，問道：「為何李建成看不到勾結突厥，乃引狼入室之舉，最後是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

　　封德彝微笑道：「你即使問李世民，他也無法予你答案，此實為李建成一石二鳥之計，若頡利入侵，李建成會乘著大破劉黑闥的聲勢，奏請李淵准他親自督師抵禦，且因突厥實力強橫，唐室自須盡起精銳，李世民手下的玄甲精兵和天策府諸將均會被其徵用，這等若變相的褫奪李世民的兵權，令他變成一介匹夫，任由宰割。」徐子陵皺眉道：「李建成既有此心，為何仍重用可達志，更邀畢玄到長安來？」

　　封德彝道：「照李建成向李淵的解釋，是認為突厥人到中原是志在掠奪財帛女子，只要和頡利保持良好的關係，頡利入侵時可用財帛女子打發。請畢玄到長安便是在這心態下作出的，建成更深信趙德言可影響頡利，令他收受大禮後退返塞外。」徐子陵憤然道：「我現在再不懷疑李建成是禍國殃民之徒，李淵竟沒有自己的判斷和主見嗎？」

　　封德彝苦笑道：「這要看李淵肯相信那一方面說的話，當日劉武周夥同突厥兵入侵，建成和妃嬪黨為貶低世民的軍功，曾把突厥人說得一文不值，所以李淵並不太把突厥人放在心上，以為可軟硬兼施的把他們打發回去。」徐子陵皺眉道：「李淵不知道李元吉被宋金剛打得大敗而逃嗎？」

　　封德彝嘆道：「李淵身處大後方深宮內，左右小人女子環繞，致耳目失靈。李元吉之敗，建成可說成是世民在補給後援上做手腳，最後責任仍落在世民身上。」又嘆道：「在宮廷鬥爭上，世民拍馬也追不上建成。一來他有魔門全力支持，更因世民長期領兵在外。現時太子妃嬪黨把打擊的目標，全集中在杜如晦和房玄齡兩人身上，製造諸般謠言，說他們唆使世民，令他生出異心，密謀作反，情況非常不樂觀。若我們沒能即時想得良謀對策，他們兩人肯定首先遭殃。」

　　徐子陵此時對內外宮廷的鬥爭，掌握到一個清晰的輪廓，與封德彝定下聯絡的方法後，悄悄離開。

　　※※※

　　燈火熄滅。沈落雁探手摟他脖子，在他左右兩頰各親一口，低笑道：「我是光著身子的！」在寇仲瞠目以對下，她爬上榻子，就在寇仲眼前玉體橫陳，還伸個誘人之極的懶腰，那嬌慵乏力的模樣，有多動人就有多動人。寇仲見她是穿上睡服的，只是唬嚇，開他玩笑，跳到咽喉差點令他窒息的心才降回原位，苦笑道：「大家是老朋友哩！我更非坐懷不亂的君子，不要耍我好嗎！」心中不由想起也常是如此作風卻不知去向的婠婠。

　　躺在他身前的沈落雁斜目看他一眼，道：「為何不是子陵來見我呢？」寇仲嘆道：「因為他比我更沒定力，生怕會墮進妳的溫柔陷阱，永不超生！我寇仲是講義氣的人，為了兄弟，當然兩脅插刀的來赴會。」

　　沈落雁白他一眼，不屑道：「仍是那麼多廢話。」寇仲收攝心神，對抗她強大的誘惑力，道：「妳曉得我們和李世民的事啦！」

　　沈落雁道：「若不曉得，那有心情陪你同睡一床，嘻！躺下來談好嗎？」寇仲大吃一驚道：「還不放過我？若讓子陵曉得我們睡在一起，我怎向他解釋？」

　　沈落雁「噗哧」嬌笑，狠狠盯他一眼，然後閉上美目，柔聲道：「聽你這麼說，好像我嫁的是子陵而非李世勣，你則怕被你的好兄弟捉姦在床。唔！這感覺很美。」寇仲那敢和她胡纏下去，岔開道：「這麼晚啦！美人兒到那裏去？」

　　沈落雁懶洋洋的道：「還不是去見你的初戀情人。」寇仲一震道：「秀寧公主？」

　　沈落雁油然道：「你有很多初戀情人嗎？她知我回來，邀我入宮滿足她對你的思念，我故意不提你，她終忍不住問我，真有趣，看來她並非像表面般那麼有自制力。」寇仲道：「我投降啦！請美人兒軍師妳高抬貴手，開出放過我的條件。」

　　沈落雁睜目道：「你給我殺一個人和做一件事，或可讓你親我的嘴。」寇仲可憐兮兮的道：「親嘴可免哩！我最怕親出禍來，現在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共處暗室，甚麼事不會發生？唉！要宰的是否王伯當那小子？這當然沒有問題，要幹的是甚麼事呢？」

　　沈落雁道：「給我把那條金蛇掛在獨孤家西寄園大門外，看獨孤鳳還敢放肆？」寇仲拍腿叫絕道：「好計！今趟就封美人兒軍師妳為我們的軍師，請你動動腦筋，想辦法讓李小子成為大唐皇帝。」

　　沈落雁道：「成敗關鍵，在乎長安有多少人支持你們，更重要是收買敵方陣營的重要人物。我心中有一個非常理想的人選，若能把他爭取過來，將勝算大增。」寇仲抓頭道：「誰？」

　　沈落雁坐起來，秀眸閃動智慧的靈光，沉聲道：「魏徵。」寇仲拍腿道：「我怎想不到他呢？他是幫李建成打敗劉大哥的大功臣，與妳曾共事密公，對李淵殺密公自該非常不滿。」

　　沈落雁道：「他對李建成殺你劉大哥更是反感。只從此點，以魏徵的智慧，該看穿李建成的為人本質。」寇仲同意道：「殺劉大哥實屬不智，該讓劉大哥在長安當個小官兒始為上策，那可兵不血刃降服山東。」

　　沈落雁道：「策動魏徵交由我辦，有好消息再告訴你，你們在甚麼地方落腳？」寇仲道：「暫時仍由我們來找妳為宜。」

　　沈落雁生氣道：「下趟得教子陵來見我，否則我不說半句話。」寇仲賠笑道：「這個當然，小弟告退哩！」

　　※※※

　　徐子陵展開夜行術，躍高竄低的往永安渠楊公寶庫的秘密入口馳去。此時是三更時分，街上寂靜無人，偶有巡兵足音傳來，際此天寒地凍的時刻，分外有山雨欲來前的肅殺氣氛。徐子陵沿永安渠東岸借樹木掩護飛馳，只要他投進河渠，保證沒有人能追上他。忽地心生感應，忙閃往一棵樹後。

　　一道黑影在對岸乍現倏沒，閃往西市的方向。徐子陵心中一動，隨手摘下樹枝，投往河心，跟著飛身離岸，足點樹枝，就借那少許浮力，投往對岸，向目標消失的方向追去。若他沒有看錯，那人該是「四川胖賈」安隆，他的身材正是他的招牌標記。

　　（卷五十七終）

卷五十八　第一章　青樓感情

　　換過任何人，這麼稍一耽擱，肯定追失安隆這種造詣深湛和經驗老到的高手。安隆為彌補身型體重的問題，反利用這方面的特點創出一套借助體重的提縱身法，配合他的「天心連環」，故能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內。徐子陵全力展開身法，體內真氣流轉，每一周天均令他的速度提升少許，幾下呼吸間，速度提高至令他暗吃一驚的巔峰狀態，足尖在西市外牆頭輕點，投往外圍一座兩層建築物的積雪瓦頂，腳下生出黏勁，踏上滑溜溜的冰雪，仍不虞滑腳失足。

　　此時安隆出現在西市西北角一座屋宇瓦沿，徐子陵忙往下撲伏，躲往屋脊後，果然安隆剛扭頭後望，雖及時避過，亦險至極點。像安隆這級數的高手，是無時無刻不在保持高度警覺的狀態下，稍有疏忽，定會被他發現。徐子陵探頭望去，安隆又一個倒翻，消沒在街巷深處。徐子陵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覺，似像預知將來般沒有躍起追去，果然幾下呼吸後，安隆又現身瓦背，滴溜溜打個轉，察視遠近，然後往市東方的一座商鋪天井投去。

　　徐子陵暗呼好險，薑確是老的辣，這種防範跟蹤的手段簡單有效，若徐子陵怕追失他，立即追去，肯定著道兒。徐子陵再不猶豫，投在空寂無人的西市街道，從地面追去。

　　※※※

　　寇仲待要把「大禮」掛在西寄園大門環扣處，人聲足音從裏面傳來。寇仲心中奇怪，難道西寄園內舉行晚宴，直至此刻告終。邊想邊騰身而起，投往對街，一個縱躍，安然伏在屋脊的另一邊，僅露出頭眼，在黑暗中把西寄園大門的情況盡收眼底。他和徐子陵自出道至今，大半時間均被各方人馬追殺伏擊，久經磨練下，飛簷走壁、潛跡匿蹤的功夫，實遠非一般高手能望其項背。

　　「咿呀」一聲，大門敞開，一人牽馬緩步而出，赫然是沈落雁指定他要殺的王伯當。獨孤鳳靠著他肩並肩的頗為親熱，喁喁細語。寇仲功聚雙耳，全神竊聽，他本沒抱多大希望，雖說里坊內的街道寬橫僅為朱雀大街五份一的闊度，但終因隔著近二十丈的距離，自己知自己事，他該沒有偷聽的能力。

　　豈知王伯當的說話立時在他耳內僅可聽聞般隱隱響起道：「我這條花金蛇行動如風，劇毒無比，最精采是噬人前不會生出任何異響，保證沈落雁會著道兒，鳳兒可報卻殺兄之恨。」

　　獨孤鳳狠狠道：「李密授首，現在好該輪到沈落雁那個賤人。」寇仲明白過來，王伯當因出賣李密，曉得沈落雁絕不肯放過他，故借獨孤家對沈落雁的仇恨，由獨孤鳳下手暗害沈落雁。既可爭取獨孤家對他的好感，更可除去心腹之患，一舉兩得。

　　王伯當欣然道：「鳳兒可否再考慮我的提議，我對鳳兒確是一片真心，在上的皇天可作明證。」獨孤鳳輕搖螓首道：「我還要想想，給人家一點時間好嗎？快天亮哩！」

　　寇仲嚇了一跳，原來王伯當在追求獨孤鳳，教人意想不到。但細心一想，王伯當此舉非常聰明，不但財色兼收，且可藉獨孤家與李淵的密切關係，更得重用。王伯當沉默片刻，輕描淡寫的道：「鳳兒仍忘不掉那既粗鄙又愛胡謅的醜八怪嗎？」獨孤鳳大怒道：「我的事，不到你管。不要以為我們沒有你不行，給我滾！」說罷拂袖而去。

　　王伯當黑著臉，一言不發的登馬離開。寇仲則目瞪口呆，「既粗鄙又愛胡謅的醜八怪」，不是指他的醜神醫還有誰？這是令人難以費解的，當年獨孤鳳擺明只對生得俊俏的美男子有興趣，偏偏竟會對自己的醜神醫情有獨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蹄聲驟起，王伯當絕塵而去，似是要把心中怨憤藉策馬狂馳盡情洩出，絲毫不顧會否驚擾別人好夢。兩名僕人關上大門。寇仲忽然想起查傑暗戀喜兒的事，心忖橫豎離天亮尚有少許時間，可前往與青青打個招呼。決定後竄往對街，朝西寄園大門掠去。

　　※※※

　　徐子陵躲在一棵大樹後，像溶入暗黑中去。靈銳的感覺告訴他，這間看來不起眼，掛著合昌隆招牌的鋪子，大有可能是魔門的重要巢穴，因為憑藉感覺已深悉其防衛深嚴至出乎他意料之外。這座五進式兩天井的呈長形鋪子位於著名老店福聚樓的後街，剛好是街頭轉角的位置，三面臨街，只一面靠著店鋪。暗哨均設於鋪內，巧妙地把鋪外的動靜置於監察之下，如非他特別留神，貿貿然的試圖偷進去，肯定逃不過敵人的耳目。

　　鋪內烏燈黑火，一片暗沉。徐子陵不由浮現起楊文幹的影像，因這種高度戒備的情況，極似楊文幹的作風。直至此刻，他仍收聽不到鋪內人說話的聲音，有的只是暗哨輕微的呼吸，說不定鋪內另有地下室的建設，安隆如躲到那類地下室和人密話，他是沒可能聽到甚麼的。他決定再等一會，看安隆會否在天明前離開。

　　※※※

　　寇仲抵達風雅閣時，喜兒剛送走客人，與青青在內堂跟他聚舊，久別重逢，當然非常高興。雖然她們相處的時間很短，但因識於微時，寇仲又曾對她們施以援手，故此關係密切，一點不用有所顧忌。她倆曉得陰顯鶴尋回妹子，均為他雀躍不已。青青不解道：「你不是領導少帥軍在南方打仗嗎？為何忽然跑到長安來？」喜兒奉上香茗，嬌笑道：「寇爺是特別到這裏來看青姊妳嘛！」

　　寇仲接過香茗，笑道：「首先要問妳們一個問題，在李淵三子中，妳們認為誰最有當皇帝的資格，先不理誰是李淵指定的太子。」喜兒在長椅的另一邊坐下，熱情地以雙手挽著他左臂，「哎喲」一聲道：「寇爺啊！我們只是青樓女子，怎曉得國家大事？」

　　青青依樣葫蘆的挽上他的手，訝道：「為何問這奇怪的問題？」寇仲大感艷福無邊，但心中全無歪念，因他一向視兩女為姐姐和妹子。笑道：「青樓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男人兩杯黃湯下肚，連心都會掏出來給妳們看。風雅閣名氣僅在上林苑之下，往來者不乏達官貴人，李元吉正是其中之一，妳們道聽耳聞，怎都該有點譜兒。」

　　喜兒道：「這是沒有人敢談論的問題，開罪任何一方亦吃不消哩！」青青道：「大家雖不敢直接談，可是在討論各類施政和關內外的戰事情況上，總會洩漏些許心意，照姐姐聽來的，多認為秦王是最有才幹。」

　　寇仲欣然道：「正是我願意聽的答案。長安城在今年內會發生大變，此正為我重返長安的原因。妳們不用害怕，我會保護妳們。」喜兒道：「帶我們離開關中好嗎？寇爺可收喜兒作侍妾，人家早厭倦青樓的生涯呢。」

　　寇仲大吃一驚道：「喜兒妳尚未有意中人嗎？」喜兒黛眉輕蹙道：「青樓是出賣虛情假意的地方，見過青姊的遭遇，喜兒還不怕嗎？青姊第一天就苦口婆心的勸我不要對任何客人動真情，來一趟半趟的多是逢場作興，常來的你又懷疑他是愛夜夜笙歌的壞東西。」

　　青青微笑道：「若小仲肯納喜兒為妾，是她的福氣。」寇仲嘆道：「能有喜兒這麼動人的美妾，是任何男人的福氣。不過我認為我這個好妹子該有更幸福的未來，喜兒對一位叫查傑的年輕小子有印象嗎？」

　　喜兒露出思索的神色，緩緩搖頭，表示記不起這麼一個人。寇仲愕然道：「沒可能的！他還說妳對他是另眼相看。」青青沒好氣的道：「這是青樓慣技，從喜兒第一天做賣藝不賣身的才女，我便教她要令每一個客人感到她對他是與眾不同。稍有抱負或成就的男人均是如此，對女人有其過分的自信，以為每個女人都會情不自禁並諸般原因愛上他，青樓正是提供他們在這方面滿足感的最佳場所，不過當然是要用大量金子才能買來的啦！」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思忖若要玉成查傑心願，還須下一番工夫，尚要看老天爺的心意，勉強不來。笑道：「給青姊說得我茅塞頓開，喜兒的終生幸福，包在我身上，她是我的好妹子嘛！我是看著她由小丫頭變成美人兒的呢？」喜兒嗔道：「寇爺說得老氣橫秋，你比人家長多少歲哩！」

　　寇仲忙岔開話題，問青青道：「希望青姊的意中人非是李元吉。」青青露出不屑神色，道：「他視我如玩物，我則樂得拿他作靠山，姐姐早下定決心不會嫁人，開青樓也不錯嘛！在這裏沒有愁苦的人。小仲不要走，讓姐姐侍候你。」

　　寇仲苦笑道：「青姊不要誘惑我。小弟自問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但我更需要的是位親姊姊。」不由想起素素，又憶起貞嫂，一時魂斷神傷。青青湊過香脣，在他臉頰輕吻一口，柔聲道：「我的好弟弟從來是正人君子，有空多點來探望我們好嗎？」

　　※※※

　　徐子陵在暗黑處苦候半個時辰，合昌隆仍未有半點動靜，此時離天亮僅小半個時辰，他怕寇仲等擔心，又想到來日方長，只要合昌隆確是魔門其中一個巢穴，總有辦法可摸清楚內中的秘密。想到這裏，連忙離開。

　　抵達躍馬橋附近，臨近永安渠西岸的林木區，忽然心生感應。徐子陵不由暗嘆一口氣，止步立定，緩緩轉身，準備付出因跟蹤危險人物安隆而來的吉凶難料的代價。瞧著石之軒似從黑暗修羅地獄到人間的魔神，從暗處現身，朝他筆直掠至。石之軒神色平靜，負手淡然道：「子陵隨我來！」

　　※※※

　　寇仲回到庫內，侯希白和跋鋒寒各據一座兵器庫，以箱子為床，尋夢去也，卻不見徐子陵。正擔心時，跋鋒寒醒轉過來，到他旁坐下，道：「子陵未回來嗎？」寇仲嘆道：「他理該比我更早回來，難道是遇上石之軒？長安城只有石之軒有資格令他不能回來，其他人即使是傅采林怕也辦不到。」

　　跋鋒寒安慰道：「老石和他關係特殊，該不會害他，假如他兩人真個碰上，反可使我們有機會摸清楚石之軒的心意。」寇仲搖頭道：「憑子陵現在的武功，石之軒縱一心要殺子陵，亦非易事。且大家均是見不得光的，倘若驚動唐軍即難有脫身機會，我並不太擔心陵少的安全。最怕是給石之軒瞧破我們的大計，那就糟糕透頂。」

　　跋鋒寒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淡淡道：「自洛陽之戰後，我跋鋒寒再不怕任何人，包括石之軒和畢玄在內。事實上你和我均在那場戰役中得益不淺，子陵的情況我不清楚，少帥你的刀法肯定已臻大成之境。」寇仲苦笑道：「我現在恨不得能代替陵少去應付老石，不過更清楚要對付石之軒，陵少該比我們任何一個更恰當，因為他對石之軒的瞭解比任何人更深入。」

　　跋鋒寒道：「我也不太為子陵擔心，因我對他信心十足。我有一事直至此刻仍想不通，宋缺因何放棄對寧道奇的第九刀呢？換過是我，此事絕不會發生。」

　　寇仲道：「關鍵處是宋缺是大智大勇的人，嘿！我並不是說你老哥非是此種人，而是宋缺要為中土蒼生著想，不得不考慮兩敗俱亡的嚴重後果。寧道奇在擋第八刀時，曾耍了精采絕倫的一著，就是故意念漏莊子寓言中『疾走不休，自以為尚遲，絕力而死』三句，剛好時間精準的架得宋缺那鬼神莫測的一刀，內中充滿玄之又玄的意味，使宋缺曉得寧道奇有與他同歸於盡的餘力。而那漏去的三句話更是發人深省，暗點出若共赴黃泉，就像那畏己影疾走以避的人之死般是非常沒有意義。」

　　跋鋒寒點頭道：「說到底宋缺肯罷手為的仍是漢統，他肯支持李世民為的也是同樣的原因，不過也只有超越勝敗意氣如宋缺者，始有可能作出如此懸崖勒馬的明智之舉，我從他這行為學到非常珍貴的東西。」寇仲道：「我的未來岳父終是戰略兵法大家，並不在乎兩人對決的得失。」

　　跋鋒寒道：「寧道奇畢竟是寧道奇，若他直接把這三句話向宋缺說出來，肯定不會像故意漏去般令宋缺靈台震撼，確是禪機暗藏，令人回味不盡。話說回來，子陵回來後，我們該怎麼辦？」寇仲捧頭道：「那要看子陵是否真的遇上石之軒？」

　　※※※

　　徐子陵隨石之軒進入城南晉昌里一所毫不起眼的小宅院，於廳堂坐下。石之軒親自斟茶款客，全無敵意，至少表面如此。徐子陵呷一口茶，瞧著石之軒在他旁油然坐下，忍不住多年來橫亙胸臆的疑問，沉聲問道：「謝顯庭和小苑是否命喪邪王之手？」石之軒皺眉道：「你是否指那對駕車的男女？」徐子陵點頭。

　　石之軒微笑道：「我今趟是額外破例，答你的問題，卻是下不為例。你或者從沒想過，我石之軒從不會因憤怒殺人。」徐子陵仍未盡去疑慮，問道：「可是邪王你那時，唉！」

　　石之軒淡然自若道：「事實上是他們令你和寇仲避過一劫，當我把馬車截停，那年輕小伙子為保護小情人，下車與我拚命，令我勾起對秀心的回憶，登時萬念俱灰，殺意全消。我肯告訴你這個事實，是不想與你動手，白便宜趙德言和虛彥那個叛徒。」徐子陵終放下心事，暗吁一口氣。

　　石之軒又蹙緊雙眉，問道：「子陵因何冒險到長安來？現在最大機會統一天下者，再非李淵而是你的兄弟寇仲。」徐子陵心中叫苦，換過別人還可虛言敷衍，但對方是石之軒，要找個令他深信不疑的理由，確是難比登天，偏又不能不答。心念電轉，開門見山的道：「我們準備再以司徒福榮為幌子，到長安來對付香貴，邪王會揭破我們嗎？」

　　石之軒愕然道：「寇仲怎有暇分身來幹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宋缺竟肯任他如此輕重不分？」徐子陵更是心叫不妙，不由頹然道：「邪王可否看在青璇份上，不過問我們的事呢？」

　　石之軒平靜道：「你抬出青璇來壓我，教我這作老爹的怎麼辦？你們這行動是否針對我而來的？」徐子陵心中劇震，暗忖果然瞞不過他。忽然間他感到事情再非操縱在他們手上，若不能殺死石之軒，以後他們勢被石之軒牽著鼻子走。

第二章　統一魔道

　　在黎明前黑暗的小廳堂裏，石之軒神情平靜沉著至近乎冷酷，使徐子陵完全無法掌握他的心意；只有一件事情他敢肯定，石之軒並沒有對他生出殺機。石之軒的分析是有根有據的，既然只有石之軒曉得司徒福榮的秘密，他們仍膽大包天的扮司徒福榮一行人到長安來，擺明針對他，教徐子陵如何狡辯。若他砌詞掩飾，徒令石之軒看不起他徐子陵。

　　徐子陵嘆道：「為了更遠大的目標，我們只好行險一搏。唉！我們真的不願與邪王為敵，更想到在目前的形勢下，若邪王揭破我們，對我們雙方均有百害而無一利，反種下解不開的深仇。敢問邪王，你心中究竟有何打算？」石之軒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柔的道：「子陵是否想問石某人，在聖門的使命和青璇的終生幸福兩者間，若只挑其一，石某人會作出何種選擇，對嗎？」

　　徐子陵心中暗震，對認定石之軒不會對他動殺機的想法再沒有把握。因為照他剛才說的話，仍以殺死他徐子陵為其中一個選擇。徐子陵道：「在現時的形勢下，邪王可還有甚麼作為呢？」石之軒啞然失笑道：「子陵的目光太短淺哩！天下之爭，豈在朝夕，只要我能擊垮以慈航靜齋為首的所謂白道勢力，保留我聖門元氣，終有一天聖門會從衰落中振興。更何況我部署多年，誰能在短時間抹掉？」

　　接著目光往他投來，眼神變得銳利凌厲，語氣卻平靜無波，淡然自若道：「若石某人所料不差，你們今趟到長安來，為的是李世民，對嗎？」徐子陵不能掩飾的露出震駭神情，全身如入冰窖，肢體乏力，心叫完蛋。石之軒的才智，確在他們估計之上，於他自覺完全沒有破綻的情況下，竟一矢中的把他們看通看透，使他從雲端直墮地上，覺得經千思萬慮擬好的造皇大計，變成完全行不通的妄舉。

　　石之軒的聲音又在耳鼓響起道：「子陵答我。」徐子陵感到滿口苦澀，頹然道：「邪王明鑒，若你堅執己見，我們只好取消計劃，暫回南方，未來天下的命運仍得看誰的拳頭硬一點。」

　　石之軒啞然失笑道：「子陵何用如此頹唐沮喪，我並沒有任何破壞你們計劃的意圖。實際上我還可助你們一臂之力，當然有來有往，我在一些事情上須你們幫忙。」徐子陵大訝道：「邪王不是說笑吧？」

　　石之軒冷然道：「我那來開玩笑的心情？李世民無論在任何一方面，均等若李唐魂魄、中流砥柱，沒有李世民的李唐，等若沒有牙的老虎。不過李世民死後，你們要統一北方，尚須一段時間。而受打擊最重的，非是李唐而是慈航靜齋，對我聖門則有利無害。」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終醒悟過來，原來石之軒非是看穿他們要發動一場政變，捧李世民坐上皇座，而是誤會他們到長安來是刺殺李世民。

　　正如石之軒的分析，李世民被殺，受打擊最重的勢為慈航靜齋，梵清惠對天下再沒有影響力，更輸掉與石之軒的鬥爭。天下會由此演變成南北相爭，外族入侵的亂局，憑石之軒不為人所知的部署，加上他的識見智慧，說不定真可在這情勢下大大得益。他的一顆心和腦袋重拾生機的活躍起來，先問道：「邪王須我們在那一方面幫忙？」

　　石之軒沉聲道：「子陵因何忽然出現長安，還跟蹤安隆？你先坦白答我。」徐子陵曉得不可說錯半句話，否則一切上風優勢將盡付東流，道：「我和寇仲、跋鋒寒與侯希白先一步潛入長安，是要摸清楚形勢，看假扮司徒福榮之計是否仍然可行。我們冒此奇險，為的不只是李世民，尚要對付香家，邪王該知我們和香玉山仇深似海，不容他多活片刻。」石之軒道：「子陵怎曉得安隆落腳的地方？」

　　徐子陵心中暗顫，同一時間腦際閃過無數的念頭，石之軒是誤會他曉得安隆藏身處，故可跟蹤安隆到西市，這顯示石之軒也知悉安隆的藏處。既是如此，石之軒因何不對背叛他的安隆採取行動，唯一的合理解釋，是安隆不但沒有背叛石之軒，且是石之軒指使安隆憑《不死印訣》取信楊虛彥，讓尹祖文等一眾魔門領袖以為安隆真個放棄石之軒，改投他們。此一消息極為珍貴難得，得來又全不費工夫。

　　這問題非常難答，若坦言自己只是無意間綴上安隆，顯不出他們到長安來是主動地去摸清楚情況。心念電轉間，徐徐答道：「安隆之所以會洩漏行藏，皆因他有些生活習慣是沒法改掉的。」石之軒點頭道：「他愛每天泡浴堂確是很壞的習慣。」

　　徐子陵暗鬆了一口氣，慶幸過關，試探道：「邪王既願和我們合作，我們就放安隆一馬。」石之軒不置可否，岔開道：「千萬不要因小失大，打草驚蛇實屬不智。你們可知李淵下詔著李世民回長安，今趟他回來後，恐怕永遠不能再領兵出征。」

　　徐子陵心中一動，直覺感到石之軒此消息非是輾轉得自安隆，否則語氣不會如此肯定。更知道石之軒仍在試探他們到長安之行的真正目的，故而反覆引證。一個應付不好，會令他推翻早先的決定。輕描淡寫的答道：「一心要殺李世民的應是建成和元吉，李淵怎會完全不念骨肉之情？際此外族虎視眈眈的時刻，南方則有少帥軍雄峙，殺李世民徒亂軍心，所以必須由我們出手。李世民若去，頡利勢將大舉入侵，關中亂成一團之際，是少帥軍揮師北上之日。唉！我唯一的願望，是中土能盡快統一，平民百姓再不用受苦。」

　　石之軒凝望著他，沉吟半晌，點頭道：「這就是子陵不肯退出的原因嗎？若李世民被你們成功刺殺，子陵如何向師妃暄交待？」徐子陵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卻非是裝出來的，而是狠下決心要在石之軒生出疑心前，先一步殺死石之軒，為的是天下的和平統一，拋開包括石青璇在內的一切顧慮，淡淡道：「我們有別的選擇嗎？當情況危急時，李淵會重新起用李世民，加上關中之險、洛陽之固，不知到何年才有機會止息干戈。」

　　心中同時想起跋鋒寒的名句──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直到此刻，這句話仍是完全正確。石之軒道：「你們看得很通透，我亦不相信以李世民的為人行事，梵清惠的智慧，肯任建成、元吉將他隨意宰割。唉！快天亮哩！」他把目光投往窗外，神色複雜，令人難明，不知被勾起甚麼心事。

　　徐子陵道：「邪王究竟想我們在那一方面為你出力？」石之軒像聽不到他說的話，輕輕道：「青璇不是說過會來尋你嗎？她如何曉得你來長安？」

　　徐子陵心中暗顫，要瞞過石之軒真不容易。如非自己能控制體內經脈固定在某一常態，只氣脈的波動，早讓這位已臻入微境界的魔門大宗師察破他在說謊。現在則尚可憑才智應付，頹然道：「希望青璇會在靜齋盤桓多一段日子，若大功告成，我會立即趕去會她。此後江湖的鬥爭仇殺，將沒有我徐子陵的份兒。」他這幾句話字字出於肺腑，來自真心，透出一種深切誠懇的語氣，而這正是徐子陵聰明的地方，因他說謊的本領實遠及不上寇仲。

　　石之軒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低聲道：「好好的待她，她是這世上唯一能令我石之軒心碎的人，對她任何的傷害，我是絕不容忍的。唉！子陵！天下發展至今天的局面，是沒有人曾預料到的，寇仲終於從絕對的下風扳往上風，我石之軒惟有退而求其次，先統一魔道，接著摧毀慈航靜齋，到時再看尚可有甚麼作為。」徐子陵愕然往他瞧去，道：「邪王對這一切仍未厭倦嗎？」

　　石之軒回復冷靜，不動半點感情的淡淡道：「厭倦又如何？還有別的更值得做的事嗎？給我纏著畢玄，我要殺趙德言，在大唐宮內完成統一魔門的大業。」

　　徐子陵立時頭皮發麻，心忖畢玄真的應邀而來，目的當然是助李建成對付他的二弟李世民，令未來局勢變得更難測，苦笑道：「邪王不是在說笑吧？大唐宮除畢玄外尚有『奕劍大師』傅采林、宇文傷、治好喘病的尤婆子，高深莫測的韋公公，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禁衛軍，稍微暴露行藏，能脫身是萬幸，那來尋人殺人的時間空間，何況是趙德言這般級數的高手？」

　　石之軒微笑道：「若是輕而易舉，我那須你們四個小子幫手助拳。今趟趙德言隨團而來，與畢玄同是李淵的嘉賓，將會一同入住李淵的太極宮。趙德言現在最顧忌的人是我，等閒不敢離宮，也不會跟宇文傷、尤婆子等為伍。而要幹掉他不冒些險怎行？這是合作的條件，倘不答應你們就立即滾離長安，如肯合作，我的行動必須在你們刺殺李世民前完成，如何？」徐子陵駭然道：「若給人曉得我們在長安，我們的計劃還可繼續進行嗎？」

　　石之軒淡淡道：「你們是以寇仲、徐子陵的身分助我，與司徒福榮沾不上半點關係，何影響之有？如你們有辦法引畢玄離宮，使趙德言落單，我亦絕不反對，只要是由我親手殺他就成，那時魔門內還有誰敢反抗我。」徐子陵道：「趙德言的生死並不能左右楊虛彥。」

　　石之軒平靜的道：「楊虛彥非我魔門的人，沒有人肯全心全意的信任他，這方面的事不勞你們去操心。」徐子陵迎上石之軒的目光。石之軒沉聲道：「如我殺死趙德言，對你們有百利無一害，首先令李淵和頡利的關係破裂，而對頡利更是沉重的打擊！子陵須立下決定，否則一切拉倒。」徐子陵心中暗嘆，如他們的目的只是刺殺李世民，依從石之軒計劃行事當然問題不大。可是他們要的是一場把李淵、李建成，李元吉一起扳倒的政變，這麼橫生枝節，後果難測。

　　石之軒突然失笑道：「子陵另一個選擇應是殺我滅口，不過這恐怕比我要於太極宮內殺趙德言更難辦到。我們能否成功，是憑入宮秘道出奇制勝，且子陵勿要低估自己，你的武功早到達連我也沒有十足把握殺你的境界，加上寇仲、跋鋒寒和小徒希白，有這樣一支刺殺奇兵助我，當可把沒有可能的事變為可能。」

　　徐子陵心中一動，故意皺眉道：「問題是太極宮的院落房舍數以百計，除非我們清楚畢玄和趙德言起居的精確情況，否則如何下手狙擊？」石之軒爽快答道：「這方面由我負責，子陵該信任我不會加害你們，對嗎？不要婆婆媽媽，一是答應，一是拉倒，一句說話即可作定。」

　　徐子陵心中暗嘆，直至此刻，他仍是鬥不過石之軒，給他牽著鼻子走。點頭道：「就這麼決定吧！殺掉畢玄和趙德言後，邪王須不再干預我們的事。」石之軒哈哈一笑道：「我們竟會攜手合作，說出去包保沒人相信，子陵在長安何處落腳？」

　　徐子陵早準備好答案，毫不猶豫答道：「我們今趟來只想弄清楚長安城內的狀況，看司徒福榮的身分是否仍可利用，待會立即離城，當我們以司徒福榮的身分回來，邪王即可輕易找上我們。」石之軒欣然道：「在這裏你可找到我，我不在時，可留下說話，去吧！快天亮哩！」

　　※※※

　　楊公寶庫內。三人聽罷均面面相覷，無言以對。侯希白首先倒抽一口涼氣道：「那是沒可能辦到的，只畢玄一人足可破壞我們的行動，何況還有個趙德言，更有其他眾多高手，師尊他怎會如此糊塗？」他曾有份兒闖入大唐宮，深悉其中利害。跋鋒寒道：「這叫藝高人膽大，且若真把事情鬧大，憑他的不死印奇功，應是最有機會全身而退的人。」

　　寇仲頭皮發麻道：「我們本來的計劃是先對付石之軒，可是他既生出警覺，勢難成事。難道我們真要為他辦事？何況我還猜不透他作如此安排，會否是個陷阱？」徐子陵苦笑道：「若我們可掌握他的心意，他就不是石之軒。」

　　跋鋒寒微笑道：「能於大唐守衛最森嚴的太極宮內刺殺趙德言，確是非常誘人。」侯希白道：「因為你是我們中唯一沒探訪過太極宮的人，所以感到有趣。」

　　跋鋒寒同意道：「可以這麼說。不過若能在畢玄眼睜睜下刺殺趙德言，並連他也在我劍下授首，肯定很有樂趣。我沒有任何意見，一切由少帥決定。」寇仲笑道：「還說沒有意見？你早說出心中想法，他娘的！若我們洩露行藏，會否影響大計？」

　　侯希白道：「當然有影響，只是好壞難測而已。罷了，我就當是向他老人家補還過往的恩惠吧！」

　　寇仲回復一貫的自信，向徐子陵道：「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苦笑道：「另一個選擇是殺……」寇仲截斷他道：「這再非是好選擇，因為在石之軒著意提防下，我們是沒法子成功的。且石之軒怎都是希白的師尊，更是你的未來岳丈。嘿！老跋說得好，愈艱難愈有挑戰性的事愈有趣，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哈！我們就捨命陪老石幹一場如何？」

　　跋鋒寒雙目神光大盛，沉聲道：「就這麼決定。」侯希白也回復瀟灑自如，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寇仲指揮若定的從容道：「我和子陵立即去與雷大哥他們作好安排，然後堂堂正正大張旗鼓的返回長安。他娘的！就讓我們和老石合演一場好戲，把長安翻轉過來。」

　　跋鋒寒沉聲道：「我有一個提議。」三人訝然朝他瞧去。跋鋒寒道：「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我的提議是多留一晚，先幹掉可達志。」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說不出話來。

　　跋鋒寒嘆道：「我們和他再非朋友，而是敵人，可達志等如沙漠上的惡狼，絕對無情。只要讓他發現我們的假冒身分，我們勢將一敗塗地，為大局著想，你們再不可念往昔的情分。」寇仲苦笑道：「縱使我能狠下決心，仍有打草驚蛇之虞，此事可否待日後再說。」

　　跋鋒寒聳肩道：「我明白，只是忍不住提醒你們。」侯希白道：「要殺他必須待他回來，據陳甫說，可達志已率領長林軍代李建成往北迎接畢玄的隊伍，而我們福榮爺的船隊會於明天入關。」

　　徐子陵如釋重負的道：「既是如此，我和寇仲立即動身，其他的一切，等返回長安再說。」寇仲拍拍跋鋒寒肩頭，道：「人生的趣味正在於此，未來是沒法揣摩捕捉的，我們只好隨機應變，盡力以赴，鬧他奶奶個熊，哈！」

第三章　黃金百萬

　　今趟假司徒福榮重臨長安，聲勢自不是上次入關避難時能相比，除原班人馬任俊的司徒福榮、宋師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寇仲的蔡元勇、徐子陵的匡文通外，尚有包括王玄恕、查傑在內的二十多名隨從，每人各有可供嚴密盤查的戶籍身分，由龐玉負責提供，非是假冒的貨色。跋鋒寒和侯希白仍留在長安，藏身於陳甫為他們安排的民居裏。

　　從任俊口中得悉大小姐翟嬌的近況，由於山東形勢吃緊，且失去以往竇建德和劉黑闥先後提供的保護，翟嬌帶著小陵仲和手下們避往梁都，以策萬全，令寇仲和徐子陵放下一件心事。由於早和尹祖文打過招呼，而蔡元勇和匡文通又是曾在長安李淵御前以打馬球名震關中的紅人，故此在虛應故事的例行檢查後，順利入關，直抵長安。

　　當船泊永安渠的碼頭，尹祖文、池生春、「大仙」胡佛、令任俊夢縈魂牽的美人兒胡小仙、喬公山、爾文煥等人早恭候多時，盡顯他們對司徒福榮飛錢生意的重視。表面上大家當然相見甚歡，就像闊別多年的老朋友重逢聚首，當晚尹祖文於上林苑設宴為他們洗塵，溫彥博亦有出席，薛萬徹因隨李元吉出征未歸，未能參與。喬、爾兩人則因公務未能應約。

　　酒過三巡，任俊扮的司徒福榮首先帶入正題道：「今趟福榮到長安來，首要之舉當然是與各位老朋友聚舊，並向小仙請安。」胡小仙聞言立即吃吃嬌笑，媚眼兒亂飛，一副迷死人的俏樣兒。任俊對胡小仙之心，此時可說路人皆見。池生春雙目殺意甫現即斂，換上笑臉，呵呵笑道：「敢問大老板的次要之務，是否飛錢生意呢？」

　　徐子陵和寇仲交換個眼色，心意相通，均感任俊這小子對著胡小仙，立即像脫胎換骨般變作另一個人，豪氣財氣直透天穹。任俊道：「這盤飛錢生意，我是籌備多年，早打通地方上所有人事關節。我司徒福榮做生意的宗旨就是如此，一是不做，做要做得最大最好，太平盛世有太平盛世做生意的手法，亂世有亂世的做法。」尹祖文興趣盎然的道：「司徒老板給我的信中，說會於長安設立總鋪，不知如今是否仍如所說般落實？」

　　胡佛道：「道路不太平，對飛錢的需求更大。我跟長安幾位朋友提過此事，無不說這盤生意大有可為，更指出只有司徒老板有資格主持這種以錢賺錢的生意，財力固是重要的因素，商譽尤為重要。」溫彥博道：「聽說司徒兄曾以平遙和附近數城作試點，不知反應如何？」

　　宋師道的申文江欣然道：「反應出乎意料之外的熱烈，我們以供求雙方均覺合理的利錢經營錢莊，商賈無不大感滿意和方便。」任俊淡淡道：「街外錢賺之不盡，我司徒福榮視做生意為廣結善緣交朋友的橋樑，飛錢生意不但可促進商貿，更可於每樁交易依規模大小課稅給朝廷，增加國庫收入，對朝廷有百利無一害。」

　　溫彥博微笑道：「皇上必然非常高興。」任俊目光落在胡小仙俏臉上，信心十足的道：「我是生意人，客氣話我不懂說，在商言商，我決定把開設錢莊的本錢定作十份，每份十萬黃金，我占五份，其他由老朋友分認，將來賺到錢，就依所占本錢分利潤，而我所占的五份中，有三份的利潤除課稅外，其餘盈利盡歸國庫。」

　　寇仲等心叫戲肉來哩！十萬兩黃金可非一個小數目，且是真金白銀的拿出來，即使富如池生春，亦不得不請示香貴才好籌措黃金，而當他往見香貴，他的行蹤將由跋鋒寒嚴密監視。溫彥博動容道：「彥博受官職規限，無緣參與，更拿不出半份本錢來，但對司徒兄處處為朝廷著想，非常感動，明天早朝會如實報上皇上，皇上對此當非常支持。」尹祖文點頭道：「司徒老板確是乾脆俐落，且深明做生意的成功之道，就算我佔上一份。」

　　宋師道道：「福榮爺一貫作風是認真的生意人，賬目一清二楚，這方面可由各位合資者派人共同監管，以避免賬目上出現不必要的誤會。我們把總店設在長安，正是方便諸位老板共同監管。」「大仙」胡佛道：「司徒老板想得周詳，教人放心，惜我胡佛財力薄弱，只可勉強認上一份。」

　　任俊笑道：「大仙太謙哩！」眾人目光不由落到池生春身上，看他如何出手。池生春好整以暇的道：「為免大老板費力尋找夥伴，生春認購餘下三份如何。」

　　任俊長笑道：「錢莊就此成立，煩請溫大人奏請皇上，求皇上恩賜我們錢莊一個名字，集資的百萬兩黃金溶掉後即鑄上此名。現時只有黃金可通行中外，故若得皇上恩賜，錢莊的商譽當可立即廣被天下。」溫彥博欣然道：「賜名這方面的事該沒有問題。」

　　尹祖文舉杯道：「為我們的錢莊生意興隆喝一杯。」熱烈的氣氛下，眾人舉杯對飲。

　　※※※

　　回到崇仁里司徒福榮的豪宅，來迎者竟是扮作宋師道副手的侯希白，低聲道：「有點子！」又眼往上翻。眾人明白過來，曉得已有某方人馬派出高手來偷聽他們說話，而事前他們早猜到對方會有此一著，所以隨行者即使沒有外人在，仍會依足假冒身分並以帶上平遙鄉音的語調交談，縱然是一句起兩句止。

　　當下任俊立顯其扮演司徒福榮的本色，坐在大廳上指揮若定地吩咐眾人籌設總店和處理集資的諸般事宜，更吩咐寇、徐兩人明天入宮報到，順道打通朝廷關節的重任。

　　直到曉得探子離去，眾人舒一口氣，聚在大堂圓桌作商議，王玄恕和查傑亦有份參與。

　　寇仲道：「我們現在是身在險境，得步步小心，以免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眾人點頭同意。雷九指笑道：「剛才憋得我真辛苦。」侯希白哂道：「你當然是不該說話的，別忘記你扮的是奴才下人的身分。」

　　雷九指故作奴才樣兒，謙恭答道：「多謝侯爺提醒，我的憋得辛苦指的是忍笑忍得辛苦；只看尹祖文和池生春一副吃定我們的模樣，我就想大笑一場。」寇仲捧他的場道：「雷老哥想出來的誅香大計，包保老池和老尹懵然入局。」

　　查傑一頭霧水道：「甚麼奇謀妙計？可否透露些許讓下屬和玄恕公子得知，好能盡力配合？」雷九指躊躇志滿的道：「說出來就不靈光，我的神機妙算是今晚該沒有人會再來打擾我們，因為福榮爺舟車勞頓，極須休息。故有甚麼事要做，今晚趁早安排。」

　　任俊懾嚅道：「剛才我有否太過火呢？」寇仲哈哈笑道：「誰曉得真正的司徒福榮是甚麼款兒？我現在眉頭一皺，又計上心頭，小俊你即管採取主動，放膽追求胡小仙，追上手她就是你的，愈能令池生春動怒，你就愈成功。」

　　任俊大喜道：「多謝少帥！」寇仲向查傑打個曖昧的眼色，再眨眼道：「小傑要不要我陪你夜會佳人？」

　　查傑喜出望外，連忙點頭。雷九指嘆道：「可惜我老啦！已失去這種心情。」侯希白道：「雷大哥頂多是五十出頭，那可言老。」

　　寇仲心中一動道：「對！雷大哥怎算老呢？和我們一道去如何？」雷九指老臉微紅，推搪道：「我那像你們般捱得苦，現在天寒地凍，我只想到最好的地方肯定是躺在溫暖的被窩內。」

　　寇仲向徐子陵道：「我們先分頭行事，然後一起去見老石。哈！今晚會是很有趣的一夜，一切依計行事。」

　　※※※

　　寇仲和徐子陵離開司徒府，立即感到有人在暗中監視。徐子陵以眼神表示監視者在對街華宅暗黑的高處，兩人沒理會，逕自往北里方向舉步，出里坊後轉入與朱雀大街平衡只隔了條安上大街的啟興大街，沿皇城北橋而行，行人車馬往來不絕。接近不夜天的北里，氣氛更趨熱鬧。

　　寇仲湊近徐子陵道：「那傻瓜果然跟來，十有九成是池生春派來的人，我們要不要先施個下馬威？」徐子陵笑道：「想揍他一頓嗎？若打得他眼腫臉腫，他怎會看到我們兩個爛賭鬼輸錢？」

　　寇仲摟上徐子陵肩頭，哈哈笑道：「說得對！」旋又壓低聲音道：「兄弟！我現在才回復做個正常人的感覺。幹甚麼勞什子的少帥？累得我差點不能呼吸！肩上的重擔子更是辛苦至令我整天喚娘。他奶奶的熊，我們究竟到明堂窩還是去六福？」徐子陵道：「六福太過著眼，明堂窩穩妥點，跟蹤者正是先前想偷聽我們說話的同路人，身手相當不錯，這樣的高手該沒有一天十二個時辰跟蹤著我們的閒情，我猜他看到我們賭兩手後應會回去向池生春作報告。」

　　兩人再不說話，到明堂窩後狠狠大賭，令人側目，他們還故意輸錢，然後像鬥敗公雞般頹然離開。果如所料，再沒有人暗綴他們。

　　寇仲與徐子陵分手後，在附近一間酒館內與查傑會合。兩人坐在一角，叫來幾味小菜送酒。寇仲把與青青和喜兒相識的經過，詳細道出，最後下結論道：「正因她們有不愉快的經歷，為此對男人抱很大的提防戒心，她們最需要的是安全感。所以小傑你必須以誠意打動喜兒，花言巧語適得其反。也不能表現得太窩囊，因她們會覺得在亂世中只有英雄了得者才有能力保護他的女人。不用怕！我會在旁為你搖旗吶喊，但要爭取喜兒的芳心，說到底仍是得靠你自己。」

　　查傑小心翼翼的道：「怎樣靠自己呢？」寇仲以專家的姿態教路道：「像這樣便不成，一副全無信心的窩囊樣兒。我不是故意抬捧你，你和喜兒的確非常匹配，說外表，小傑你長得高挺英俊，論實力身分，你不但武功高強，更是我少帥軍的中堅人物，李世民當皇帝後，你的前途將是一片光明，做官做生意任你選擇。」

　　查傑給他說得很不好意思，胸膛終挺起少許，道：「多謝寇爺鼓勵，可是我對著喜兒時從來不敢說話，這恐怕早在她心中留下很壞的印象。」寇仲欣然道：「放心吧！她根本記不起你。」

　　查傑劇震色變道：「甚麼？」寇仲暗怪自己口不擇言，補救道：「所謂記不起是指她對你的言談態度，而我的意思是指一切可重新開始，且不說話有不說話的好處，令她不會認為你是花言巧語，而是老實可靠的人，你可以用眼神和行動爭取她對你的好感。」

　　查傑茫然道：「難道我不說話的只呆盯著她嗎？」寇仲頭痛道：「當然不是要你扮啞吧，否則你們的感情如何可進一步發展。唉！夫妻應是宿世的冤孽或姻緣！你就做回平常的自己，當我剛才說的全是廢話好了！」

　　※※※

　　在封府的書齋內，封德彝聽畢徐子陵報告的現況，點頭道：「這方面沒有問題，既有尹祖文參與，裴寂肯定會為你們說好話，既有李淵支持，開設錢莊水到渠成，但你們如何運來至為關鍵的五十萬兩黃金，作發行錢票的本金，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真的司徒福榮恐怕亦要費一番工夫去籌措。而鑄成刻上你們未來錢莊寶號的金錠，更要盡快送往各地錢莊揚威坐鎮。」

　　徐子陵欣然道：「當年我們曾從寶庫取走大批黃金，超過百萬兩之數，到現在只用去小半，現已隨船運來。為護送這筆黃金，所以今趟雖大批好手隨行，仍不致惹人生疑。」封德彝喜道：「原來如此，你們這招請君入甕的手法，非常高明。」頓了頓續道：「建成將於明天回長安，好迎接畢玄。傅采林的隊伍據報於五日前抵山海關，應在十天內到長安，有甚麼事，最好於這幾天內盡快辦妥。」

　　徐子陵沉聲道：「寇仲想見李神通。」封德彝微顫一下，道：「目下是否適當的時機？他與元吉會於後天回來，就怕一個不好，我們全盤大計勢付流水。」

　　徐子陵道：「寇仲曾救李神通一命，我們……」封德泰截斷他道：「救命之恩在這情況下能起的作用不大。要說動李神通，最好先說服秀寧公主，她和李神通的關係最密切，由她向李神通說項，會事半功倍。若她不同意，仍不會出賣寇仲。」

　　徐子陵暗為寇仲頭痛，卻不得不同意封德彝的看法，點頭答應，道：「見秀寧公主可通過沈落雁安排，不用勞煩封老。」封德彝道：「若李神通肯站在我們一方，再由他說動蕭瑀和陳叔達，當比較容易。哈！你徐子陵和寇仲已成信心的保證，有你們全力支持李世民，誰敢懷疑有絕大成功的機會。」

　　徐子陵嘆道：「我見過石之軒哩！」封德彝一呆道：「見過石之軒？」一時似仍未能明白他這句話的含意。

　　徐子陵把情況如實告之。道：「這麼暴露身分，真不知是福是禍。」封德彝沉吟片晌，道：「可以不暴露身分，當然最理想。想不到竟有連接國岳府和太極宮的秘道，憑你們的實力，事情非是沒有成功的機會。此事你們最好能拖至世民回來後，待一切部署妥當時進行，如此安排，我想石之軒很難反對。」

　　徐子陵受教道：「理該如此。」封德彝笑道：「此事有弊有利，至少沒有人懷疑你們會和李世民合作，因為石之軒與慈航靜齋一向勢不兩立，外人還以為石之軒是投向你們的一方呢。」

　　徐子陵苦笑道：「這或者是唯一的好處。」封德彝肅容道：「石之軒是天生邪惡的人，喜怒難測，偏又具有無限的破壞力，始終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所以定要在起義前毀滅他，否則隨時會令我們功虧一簣。他絕不容統一天下的人是李世民，因那代表慈航靜齋獲得全面勝利。」

　　徐子陵點頭道：「封老看得很準。了空大師刻下寄身東大寺，明天我會去找他商量，他該比我們有辦法。」封德彝道：「還有一件事提醒你們，小心你向我提過尹祖文的七針制神，只要他生出懷疑，隨便抓起你們任何一個人，一下辣手，很易迫出我們所有的秘密來。」

　　徐子陵想起雷九指當日的苦況，要經過長時間的療養才康復，不禁生出了不寒而慄的感覺，道：「最有可能被抓起來的人會是蔡元勇或匡文通，那我或寇仲會教他們吃個大虧。」封德彝道：「你們把五十萬兩黃金藏在何處？」

　　徐子陵道：「藏在司徒府外秘處，包保沒有人知道，是在晚宴前完成的，否則難逃池尹等人耳目。」封德彝道：「你們做得很好，直到此刻仍沒下錯半步棋。」徐子陵告辭離開。

第四章　公主之心

　　雪粉忽降，登時把整個長安城籠罩在美得化不開白色夢境般的氣氛中。就在這不平凡的晚上，寇仲偕查傑抵達風雅閣大門前，微笑道：「我仍是不放心，要再提醒你一句。」查傑正緊張得耳根紅透的忐忑當兒，寇仲的話令他更添不安，當即恭敬道：「少帥肯指點，屬下非常感激。」

　　寇仲按著他肩頭哈哈笑道：「就是他奶奶的熊，明白嗎？」查傑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其所云，早給寇仲推進風雅閣去，把門的數名打手樣兒的僕役紛迎上來，其中較年長的一個道：「請問兩位大爺是否有預訂廂房呢？」

　　寇仲最愛與這類小混打交道，因可重溫揚州童年時的舊夢，且比誰都明白他們的處事方式，斜目看他一眼，淡然道：「就告訴青青夫人說是打馬球的那個蔡元勇來了！」查傑事前怎也想不到寇仲會以這種方式帶他去見喜兒，而不是從後園偷進去，悄闖香閨諸如此類。

　　眾漢無不動容，顯是打馬球的蔡元勇已成長安家傳戶曉的英雄人物。領頭年紀較大的漢子忙喝道：「還不立即為蔡爺通傳。」一漢領命而去。那發令的漢子堆著笑臉，打躬作揖道：「原來是蔡大爺，小人周寶，曾賴蔡爺和匡爺助皇上大破波斯鬼子，帶契小人狠贏一筆，請隨小人來。」

　　寇仲和查傑聽得面面相覷，這才明白眾漢轟動的原因，而蔡元勇和匡文通亦因長安熾盛的賭馬球風氣名傳全城。寇仲不解道：「沒有分出勝負，應作平手論，周大哥如何贏錢？」周寶欣然道：「當日的盤口是我們勝一賠九，波斯鬼勝一賠一，平手則以買賠率高的一方勝，這是六福訂的規矩，也有一賠三的賠率。」

　　寇仲心忖又是池生春的好事多為，此人不除，對長安的民風有害無利。周寶領他們到一間廂房坐下，寇仲傾耳細聽，絲竹管弦之聲響徹閣內每一個角落，笑道：「你們的生意非常興旺。」周寶低聲道：「若非紀小姐回鄉探親，生意會更好。」說罷告退離開，自有俏婢進來斟茶奉巾，侍候周到。

　　到剩下兩人時，寇仲向緊張至呼吸困難的查傑輕鬆的道：「現在長安是外弛內張，表面看不出甚麼，事實上城中各大勢力正傾軋角力，而我們則成為尹祖文和池生春的點子，其他人都不敢沾惹。所以我們須趁此形勢，在長安建立四處胡混的形象，愈驕奢放縱，愈夜夜笙歌，終日留連賭館青樓，愈可方便我們四處活動，讓敵人失去對我們防範之心。」查傑那有心情裝載這些話，只點頭算是明白。

　　環珮聲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青姍姍而至，她早曉得蔡元勇是寇仲，只是沒想到寇仲會以客人的身分公然到青樓來見她。甫入門嬌嗔道：「給蔡爺你嚇奴家一跳，現在心兒仍是忐忑亂動呢。」寇仲連忙起立賠罪，坐下後道：「這位就是我說過的小傑，他對喜兒情深一片，嘻！」

　　查傑大窘，差點要掘個洞鑽進去，怎想得到寇仲坦白至此，整塊嫩臉像火燒般滾燙。青青美目往他飄去，微笑道：「果然有點眼熟，噢！我記起哩！是船運公社的人，第一趟是給人硬架進來的，臉紅紅的不敢說半句話。」查傑尷尬至無地自容，垂首道：「唉！我……」

　　寇仲微笑道：「小傑是我手下頭號大將之一，隨我多年，我敢保證他是喜兒最理想的夫婿，為喜兒的終身幸福，煩姐姐幫個忙撮合他們，不成功的話小傑只好自嘆福薄，我要走啦！請姐姐多照顧小傑。」查傑大吃一驚，差點抱著寇仲不讓他離開。寇仲先一步把他按回椅子裏，哈哈笑道：「姐姐看吧，這是否一位品性純良的年輕人，更非是巧言令色、拈花惹草的貨色。不要看他怯怯羞羞的樣兒，事實上他身手不凡，江湖經驗豐富之極，異日就由他充當保鏢護送你們到梁都去。」

　　查傑開始有點明白寇仲的「他奶奶的熊」此話的含意，就是豁出去見個真章，以快刀斬亂麻，直截了當的看他和喜兒的姻緣是否天定。青青一陣嬌笑，挽著寇仲的手送他出廂房，道：「放心去吧！既然是你力薦的好兄弟，姊姊當然會盡心撮合。」

　　※※※

　　徐子陵懷著一顆警惕的心，輕敲沈落雁閨房的窗牖，送入暗號。夜空被輕柔的飄雪填滿，有種動中含靜的美態。這或是春暖花開前最後的一場瑞雪，不經不覺下，三個月的冰封期接近尾聲。他對沈落雁是不得不小心，沈落雁一向對男女關係態度隨便，即使嫁作人婦，仍是任性如昔。

　　「咿呀」！窗門開放，沈落雁如花玉容出現在暗黑的室內，喜孜孜道：「算你識相！若你今晚不來見人家，明晚我去尋你的晦氣。」徐子陵暗自心驚，目光不敢移往她只穿單薄褻衣，盡現誘人曲線的身體，輕輕道：「我要進來哩！」

　　沈落雁忽然探手，捧著他的臉頰，湊過來道：「可知人家很掛念你呢！」毫不猶豫往他嘴脣輕吻一口，接著往後移退。徐子陵拿她沒法，縱身而入。

　　沈落雁關上窗門，一把拉著他的手，往繡榻走去。以徐子陵的定力，也心兒忐忑亂跳，不知她會否硬架他上床？既心叫糟糕，又大感香艷刺激，雖然明知絕不應有此感覺。說到底他對沈落雁非是沒有好感，而她此際更誘人至極。從初遇時見她在戰場上指揮若定、風姿綽約的美麗形象，早深種在他心田中。幸好沈落雁只是著他在床沿並排坐下，徐子陵心中一動，把仍是溫暖的被子取來，為她緊裹嬌軀，道：「小心著涼！」

　　沈落雁倒沒想到這是徐子陵怕抵不住她誘惑而採的安全措施，還以為他關心熨貼，感激的道：「子陵真細心。」說罷把螓首溫柔自然地枕在他寬肩上。徐子陵收攝心神，保持冷靜，否則若讓沈落雁聽到他心兒亂跳，會一發不可收拾。道：「情況如何？」

　　沈落雁閉上美目，幽幽道：「你說是那方面的情況？子陵不想知道人家為你擔心得要命嗎？在洛陽之戰的激烈時刻，我真害怕你和寇仲捱不過去！」徐子陵道：「那是過去了的一個噩夢，我還未有機會謝你，如非你著希白來援，我和鋒寒肯定沒命。」

　　沈落雁夢囈般輕柔地道：「我們還用說這些話嗎？魏徵明天隨建成回來，我尚未有接觸他的機會。」接著又道：「眼前最大的煩惱，是皇上受小人唆擺，認定杜如晦和房玄齡兩人是慫恿秦王毒害張婕妤的策劃者，幸好他兩人均隨秦王在關外，否則早被李淵像對付劉文靜般幹掉。你可知劉文靜對醫藥頗有心得，與房杜兩人過從極密，這才是劉文靜被處死的主因。」

　　徐子陵早從封德彝處獲悉李淵對兩人的猜忌，聞言仍大感頭痛，如李世民甫回長安，李淵立即要他把房杜兩人交出，那時該如何應付？沉聲道：「立即通知秦王，想個藉口，把他們留在洛陽。」沈落雁搖頭道：「行不通的。皇上在詔書中指明房玄齡和杜如晦是須隨秦王回來的人，倘不遵從等若違抗皇命，秦王立要獲罪。」

　　徐子陵道：「你的消息從何而來？」沈落雁道：「是秀寧公主告訴我的，在長安，我是她唯一可談心事的知己，可以談她的二兄，更可談寇仲和你。」

　　徐子陵道：「可否安排我與她見個面？」沈落雁坐直嬌軀，目光閃閃往他瞧來，不解道：「見她有甚麼用？徒令她左右為難。」

　　徐子陵道：「她是明白事理的人，更有悲天憫人的好心腸，若她肯站在秦王的一方，我們可透過她去說服李神通。」沈落雁動容道：「李神通是我們大有機會爭取到的人，先不說他一向與秦王關係良好，至少他是個上慣戰場的人，比李淵更明白秦王是李唐唯一的希望；更重要是他深悉寇仲聯合宋缺的威力，權衡利害下，他當知取捨。但若不能說服他，必須立予格殺，我們的計劃是不容任何人破壞的。」

　　徐子陵不由想起可達志，苦笑道：「希望不會出現這情況。」沈落雁黛眉輕蹙道：「見秀寧公主的必須是寇仲而非你徐子陵，女兒家的心事只有女兒家明白，她對寇仲有特殊的感情，若寇仲不敢去見她，後果仍是難測。」

　　徐子陵為寇仲頭痛，難道要寇仲去告訴她，不但將發動政變迫乃父退位，且要幹掉她兩位兄長？沈落雁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我設法請秀寧公主到我這裏來，明天午後你們到我的後院牆腳看留下的暗記，將曉得見面的時間地點。」接著說出暗記的手法。徐子陵知不宜久留，道：「我約了寇仲去辦點事，改天再和你相見。」

　　沈落雁失望的道：「還以為你會陪人家談至天明，下趟不准你這麼快嚷著走。」徐子陵暗自心驚，哄她乖乖躺下，立即離開。

　　※※※

　　三人一身夜行勁裝，黑布罩頭，只露雙目，竄房越屋，落往石之軒宅院後鄰房積雪的瓦面，蹲下俯視，目光越過屋脊，投向石之軒臨時棲身的秘巢，隱見一點燈火。

　　侯希白乃長安的識途老馬，指往從石宅旁繞過再沿城東南流去的河道道：「這道可流往城東南角的曲江河，是長安勝景之首，師尊選此河旁落腳，非常高明。」寇仲道：「楊文幹選西市亦是同樣道理，靠近永安渠有事時逃起來怎都方便些兒。」

　　侯希白道：「我和老跋多次往合昌隆踩場，均怕打草驚蛇而放棄潛偷進去，日間時合昌隆幹的是糧油生意，表面看不出有何異樣處。」寇仲道：「我敢肯定楊文幹是躲在裏面，到我人手足夠，我們就以雷霆萬鈞之勢殺他娘一個雞犬不留，打亂香家和楊虛彥的陣腳。」

　　徐子陵不悅道：「勿要逞強，我們爭取的不是一時之快，而是最後的勝利。」寇仲賠笑道：「我只是說著玩兒，用以配合現在飛簷走壁的江湖勾當。」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如這就叫談笑用兵，必然氣死以此名傳千古的諸葛武侯。」寇仲以肘輕撞徐子陵一記，道：「你先出馬，看清楚情況我們才現身。」

　　就在此時，徐子陵和寇仲同時心生警兆，先交換個眼色，然後一起扭頭往後瞧去。侯希白稍遲一線生出感應，朝後望時石之軒幽靈般現身於風雪交加的簷頭，眨眼光景來到三人後方，淡淡道：「若非聽到你們輕鬆的對話，還以為你們是來刺殺我呢。」三人保持蹲跪的姿勢，侯希白恭敬的喚一聲「師尊」。

　　寇仲暗叫一聲慚愧，如真的是來進行刺殺，眼下肯定吃大虧，偷雞不著蝕把米。若被石之軒「鬧上官府」，更是吃不完兜著走，尷尬的道：「邪王你的警覺性很高，令我幾乎懷疑你是不用睡覺的。」石之軒微笑道：「今夜是特別的一夜，我並沒有打算睡覺，還準備天明前去向你們問好。」

　　徐子陵訝道：「邪王的話隱含深意，不知意何所指？」石之軒不答反問道：「跋鋒寒不在長安嗎？」

　　寇仲坦然道：「跋兄弟他另有要務，不能分身。」石之軒忽然雄軀微顫，朝曲江水道瞧去。三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見風雪深處的水道現出十多條快艇的影子，艇上人影幢幢，無聲無息的朝石之軒的秘巢駛來，且不斷有人躍往右岸，往秘巢潛去。石之軒雙目殺機大盛，冷哼一聲，透出冷酷殘忍的意味，語氣卻出奇的平靜道：「隨我來。」

　　※※※

　　三人隨他高竄低伏的從城東南來至城西位於西市西鄰漕渠南岸群賢坊的一所民房，於此石之軒另一秘巢的廳堂坐下，默然圍著廳心的圓桌。石之軒回復高深莫測的常態，淡淡道：「所以我說這是個特別的晚上，我的殺人名單上，又多出一個名字。」寇仲等明白過來，石之軒應是曾把藏身處透露予某人知曉，試探對方的忠誠，卻給對方出賣。

　　石之軒部署這行動的時機大有分寸，待他們的「司徒福榮」隊伍抵達長安後方始進行，縱使出事後仍可和他們保持聯絡，由此看石之軒對與他們合作刺殺趙德言一事，確具誠意。徐子陵問道：「是否安隆？」石之軒搖頭道：「我早對安隆絕望，雖是我指使他接近虛彥，卻從他洩露不死印法的要訣曉得他膽敢背叛我。我石之軒未取他狗命，只因他尚有利用的價值。」頓了頓續道：「你們有否婠婠的消息？」

　　徐子陵搖頭表示沒有。心中想的卻是此人若非安隆，會是何方神聖？可肯定的是此人當是李淵身邊的人，所以可在曉得石之軒藏處後，立即策動李淵對他進行突襲。此事會對石之軒生出甚麼影響？石之軒淡淡道：「屋內的燈火，是我和那狗娘養的約好的暗號，表示我在屋內。」轉向寇仲道：「少帥今晚可有興趣殺幾個人來玩玩？」

　　寇仲沉聲道：「那要看殺的是誰。」石之軒微笑道：「當然是少帥不高興他們活在世上的人。」

　　寇仲一呆道：「楊文幹？」石之軒哈哈一笑，道：「他的生死，此刻完全由少帥決定。我只是借幹掉他向虛彥那叛徒發出警告，讓他瞧著支持他的人逐一身死，嘗嘗孤立無援的滋味。」

　　徐子陵道：「倘打草驚蛇，對我們刺殺趙德言的行動有害無利。」石之軒淡淡道：「子陵的江湖經驗仍未夠老到。我只是藉此試探你們對付香家的手段，是屬於那種形式？這麼看你們該有完整計劃，能把香家連根拔起，所以堅持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守則，對嗎？」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那想得到幾句話就被石之軒看穿他們許多決策。石之軒嘆道：「今晚之事令我對將來的發展大為失算。你們最好把來長安的全盤計劃說出，以免被我無意中破壞。」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時不知該如何答他。

第五章　棋逢敵手

　　徐子陵瞧著石之軒，有點像在看著另一個人的感覺。眼前的石之軒仍是叱吒江湖，天下沒有人能奈他何的邪王。沒有人敢懷疑這魔門的第一高手，仍具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權威，可是他卻清楚掌握到石之軒眾叛親離、孤立無援的淒寒處境。安隆的背叛，今夜被那不知名者的出賣，使他陷進孤軍作戰的絕對劣勢，而楊虛彥在彼消我長下，逐漸冒起，取石之軒而代之。即使石之軒能成功刺殺趙德言，魔門的重心將會轉移往楊虛彥身上。

　　楊虛彥一旦融合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武功，石之軒以一人之力，縱使有通天徹地之能，要收拾楊虛彥仍不容易。歸根究底，石之軒之所以陷進如此田地，皆因捨割不下對女兒石青璇的父女之情，並且對碧秀心仍是情深如海。正如他所說的，石青璇在他心中比統一魔道、爭霸天下更重要，亦因而沒法完成魔門對他的要求。破題兒第一趟的，他對這可怕的敵人生出憐意和親切感覺。親切感來自石青璇的微妙連繫。

　　徐子陵輕嘆一口氣，平靜的道：「只要邪王在擊殺趙德言前蟄伏不出，我們間將可免去所有的矛盾和衝突。」石之軒目光緩緩掃過寇仲和侯希白，最後落在徐子陵身上，神態從容的啞然失笑道：「說出來你們或會不相信，我有個很壞的習慣，得不到的東西寧願立予破壞而不會便宜別人。石某人現在對少帥是敵意全消，子陵更不用說。你們若肯與我合作，對你們有利無害。」

　　寇仲苦笑道：「我們計劃很簡單，是要把香貴和香玉山引出來，時機來臨時殺之無赦，而釣餌是司徒福榮的錢莊生意，否則若洩漏風聲，讓香貴父子溜之夭夭，以他們的財力和伎倆，天下如此之大，何處可尋得他們？若讓他們逃往塞外，更使我們有鞭長莫及之嘆。我已作坦誠披露，不知刺殺趙德言的大計，是否仍依我們早前之議行事。」

　　石之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道：「這個當然，除此之外，我還要把李家勢力全部摧毀，看看天下會亂成怎個樣子！你們可以暫時離開，但希白須留下來，我有話和希白說，還會用幾天時間指點他幾手武功。」寇仲和徐子陵再次感到仍被石之軒牽著鼻子走的無奈感覺，同往侯希白瞧去。侯希白感到自己成為石之軒在茫茫人海中唯一親人，點頭道：「徒兒遵命！」

　　※※※

　　寇仲和徐子陵離開石之軒的新巢穴，來到漕渠旁林區暗黑處說話，此時離天亮尚有兩個時辰，風雪趨大，由飄雪轉為一球球的雪花，天地迷茫。寇仲沉聲道：「我有個很不祥的感覺，石之軒大有可能看穿我們非是到此行刺李世民那麼簡單，你怎麼看？」徐子陵苦笑道：「我一直為此擔心。最大的問題是這並非我們一貫的行事作風，要打就乾脆在戰場上分出勝負。唉！怎辦好呢？」

　　寇仲道：「在刺殺趙德言之前，他絕不會揭破我們，因為我們還有利用價值。趙德言一命嗚呼後，神仙也難猜測老石會怎樣修理我們，唯一的方法是先幹掉他，一了百了。」徐子陵毅然道：「就這麼辦吧！」

　　寇仲凝望著他，好半晌嘆道：「可是你如何向石青璇交待？說到底他終是她的親父。」徐子陵嘆道：「為大局著想，個人的犧牲算得甚麼？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句話到今天仍是我們的金科玉律。」

　　寇仲道：「那就暫定如此去處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長安已變成殘酷的戰場，我們必須掌握任何可探悉的情報，陵少你往見封德彝，請他設法弄清楚李淵從何而知老石的藏身處，那我們可曉得是誰出賣老石。」徐子陵道：「你為何不和我一道去？」

　　寇仲道：「我到西市的合昌隆碰運氣，風雪這麼大，我大有機會偷進去踩清楚情況。」徐子陵戴上頭罩，拍拍他肩頭，逕自去了。

　　寇仲呆立片刻，把雜念排出腦海外，離開渠岸，翻過西市的圍牆，幾個起落，來到合昌隆對街的鋪子屋頂上，準備先觀察形勢，豈知尚未蹲穩，後方風聲微響，寇仲心叫不妙，往後瞧去，這才鬆一口氣。來的是跋鋒寒，掠到他旁蹲下，扯掉頭罩，露出凝重神色，沉聲道：「池生春剛進去，待他出來，我們下手把他幹掉。」寇仲大吃一驚，又大惑不解，愕然道：「原本的計劃該不是這樣的。」

　　跋鋒寒平靜的道：「我們是別無選擇。池生春宴後曾先到六福打個轉，接著驅車往朱雀大街光福里去見一個叫尤白三的大商賈，你道這尤白三是何方神聖？竟是從平遙來的一個行腳商，曾見過真的司徒福榮一面。池生春這龜蛋準備明天早上偕他往見我們的福榮爺，這龜蛋想得真絕，如非見他不是回家去，我早下手取他一命，現在香貴大有可能是藏在合昌隆內。」寇仲一顆心直沉下去，頭痛的道：「捨此再有沒有別的好法子？」

　　跋鋒寒苦笑道：「另一方法是幹掉惹禍上身的尤白三，不過這只會令仍然在生的池生春更生懷疑。」寇仲沉吟道：「尤白三只見過真福榮爺一面，而我們的假福榮爺則是依歐良材提供的畫像假扮而成，真福榮爺一向不愛多言，而假福榮爺的聲音語調全由歐良材親自調教，說不定仍可蒙混過去。唉！不過你說得對，其他申文江管家等一看便破綻百出，還是幹掉池生春乾脆俐落。他娘的！怎會忽然變成這樣子。還有是若那不識相的尤白三說起舊事，我們的福榮爺卻一概忘掉，肯定當場出醜。」

　　跋鋒寒精神一振，道：「這個反沒有問題，問題在我們的福榮爺對平遙的人事是否有既全面又深入的認識，不怕被人問及。」寇仲不解道：「為何反沒有問題？」

　　跋鋒寒微笑道：「少帥真善忘，還記得在龍泉我對管平的獨門迫供手法嗎？事後他不但忘掉一切，還頭重腳輕，小腦袋難以正常運作。」寇仲大喜道：「記得記得！當然記得。雷大哥因怕長安有人熟悉平遙，故此在這方面對福榮爺下過一番苦工。何況福榮爺高高在上，愛答甚麼由他決定。哈！事不宜遲，就讓尤白三捱義氣吃苦頭代池生春擋此一劫。」

　　※※※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離天亮尚有一個時辰，所有人均回房安寢休息，只餘雷九指與剛回來帶著一臉迷惘的查傑在說話。雷九指顯在細問查傑與美人相會經過，只聽他失聲道：「甚麼？你和她竟下起棋來？」徐子陵跨步入廳，笑道：「雷大哥不是說過很累嗎？為何仍未上床休息？」

　　雷九指老臉一紅道：「我是擔心你們，所以睡睡醒醒的。現在是剛起床，出來碰到這個糊塗小子，追求變成下棋。」查傑尷尬道：「是青青夫人教我的，她說喜兒姑娘最愛好棋藝。」

　　雷九指老氣橫秋的拍腿道：「原來如此，這叫投其所好，何不早點說出來？」查傑一面「那有機會讓我說」的冤屈表情，求助的目光投往坐在圓桌另一邊的徐子陵。雷九指豈肯罷休，追問道：「那你贏還是輸哩？」

　　查傑拿他沒法，答道：「我們是和局收場。」雷九指拍檯叫道：「妙！妙絕！勝負未分，虧你這小子想得到，當然尚有下一盤棋要對局。」

　　徐子陵道：「喜兒的棋技如何？」查傑道：「不瞞徐爺，我的棋藝還未入流，幸好喜兒應是與我半斤八兩，雖讓她行先手，我因怕出醜所以全心全意應付，每一著都特別謹慎，勉強得平手之局，不致被她看小。」

　　雷九指大訝道：「竟是下圍棋，平手的圍棋局天下罕有，應是大喜之兆。」查傑頹然道：「可是我仍不敢和她說話，不敢望她。」徐子陵愕然道：「你和她沒說過話嗎？」

　　查傑臉紅紅的道：「她問一句我答一句，順道偷看她兩眼，這樣算否交談？」雷九指道：「遲些再告訴我她問甚麼你答甚麼？先告訴我你們是否後會有期？」

　　查傑道：「她著我明天未時到風雅閣下棋。」雷九指大笑道：「成功哩！這叫下回自有分解。不是我說你，小傑你該以小俊為學習榜樣，那小子見到胡小仙，立如脫胎換骨的變成情場絕頂高手，明贊暗捧逢迎吹拍無所不能。女兒家是要哄的嘛，不信可問你的徐爺。」

　　徐子陵沒好氣道：「我看還是一切順乎自然較好。」查傑忙道：「少帥也是這麼指點小子。」

　　跋鋒寒此時穿窗而入，直趨桌前，道：「快喚醒宋二哥和小俊，事情有變。寇仲往架陳甫來，但不要擔心，今趟肯定可過關。」

　　※※※

　　風雪在黎明前收止，尚未有閤眼機會的徐子陵和寇仲離開司徒府，朝皇城方向漫步，沿途所見，均是同心協力忙於鏟雪的長安軍民。寇仲有感而發道：「軍民一心，這樣的城池最難攻陷，幸好我再不用為此憂心。」見徐子陵默然不語，又道：「池生春這小混蛋是不能低估的，只看他請來尤白三這一手，非常不簡單。」

　　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隨口應道：「身為騙子者對別人特別有戒心，並非因他真的生出疑心。」寇仲道：「你似乎有點心事？」

　　徐子陵道：「我在擔心你，因為你大有可能今天會見到李秀寧。」寇仲止步街頭，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扯他繼續行程，把情況解釋一遍，苦笑道：「我認為沈落雁說得對，要說服秀寧公主，必須你老哥出馬。」寇仲臉容轉白，道：「我難道告訴她要幹掉她兩位兄長嗎？如不坦白說出，日後她會怪我欺騙她，恨我一生一世，唉！」

　　徐子陵沉聲道：「讓她曉得這是此存彼亡的問題，其中利害輕重，則由你隨機應變，再由她選擇究竟要讓李世民活下去做個好皇帝，還是由建成、元古繼續禍國殃民。」寇仲道：「那豈非要把整個情況向她和盤托出？」

　　徐子陵道：「看來正是如此，就要看她對你的愛有多深。」寇仲忽然心中一動，摟上他肩頭道：「我終於明白石之軒因何生出懷疑，問題出在我身上，因為我太輕鬆啦！不瞞你說，自決定改捧李世民為帝後，我不知多麼寫意快樂，如釋重負。」

　　徐子陵道：「石之軒只會誤以為你已臻達天刀宋缺的忘刀境界，而不會懷疑你是因不用想做皇帝而渾然忘憂。寇仲把有九成機會到手的皇座讓出來給另外一個人去坐？這事說出去，包保沒人相信。」寇仲喜道：「希望石之軒不會是唯一的例外。哈！與石之軒去幹掉畢玄與趙德言，且要在深宮內進行，天下還有甚麼比這更刺激有趣的呢？」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好像再不為見秀寧公主的事愁腸百結。」寇仲頹然道：「這叫苦中作樂，人總要設法使自己保持好的心情，咦！」

　　蹄聲驟起，自後方傳來，逐漸接近。兩人別頭回望，喬公山正和十多名長林軍風馳電掣的追來。勒馬收疆，馬兒嘶叫。喬公山同手下喝道：「讓兩匹馬出來。」其中兩人躍下馬來，侍候寇徐上馬，然後與夥伴共乘一騎。

　　喬公山先緩騎而行，笑向並騎的兩人道：「小弟往找你們撲個空，幸好在這裏追上了你們。」寇仲訝道：「甚麼事找得我們這麼急？」

　　喬公山道：「你們走運哩！今天早朝時溫大人向皇上報上你們重返長安的事，皇上龍顏大悅，還著大宮監韋公公立即召你們入宮，韋公公責令下來，你說我能不急著找得你們嗎？來吧！如皇上早朝後見不著你們，小弟會有災難呢。」說罷催馬疾行，兩人不知吉凶，只好硬著頭皮追在他馬後，在長林軍簇擁下，轉入光明大道，往皇城馳去。

　　切入安化大街，轉北而行，就那麼策馬從順義門入皇城，穿過林立的各個官署，橫過橫貫廣場，抵承天門始下馬。御騎長程莫早等得不耐煩，從喬公山處接收兩人，領他們進入皇宮，邊走邊友善的道：「皇上對兩位是另眼相看。聽到兩位回來，不知多麼高興，自突厥狼軍在邊疆蠢蠢欲動，少見皇上有這種心情呢。」寇仲試探道：「所有場地均積雪結冰，恐怕不宜作賽吧？」

　　程莫道：「那要看皇上的意旨，皇上只要說句話，包保廣場不剩半點冰雪。」兩人心中叫苦，若旁觀者中來個楊虛彥，他們大有可能原形畢露，更不用說畢玄、趙德言和可達志等會大駕光臨。事已至此，只好隨情況想辦法應付，難道立即捲鋪蓋開溜嗎？

　　程莫對他們當然亦是另眼相看，壓低聲音扮老朋友道：「好好聽韋公公的指示，公公是皇上寵信的人，有他照拂你們，保證你們官場得意，前途無限，以後大家就是好兄弟。」

　　兩人被領到後宮貢品堂東的親政殿，上趟球賽後李淵就是在這裏接見他們。程莫尚未有機會著兩人坐下，門衛唱喏道：「皇上駕到！」兩人慌忙隨程莫在入門處下跪迎接。

　　李淵神采飛揚的在韋公公、裴寂陪伴下跨檻入殿，見到兩人，竟趨前扶起，大喜道：「兩位卿家平身。」兩人呆頭鳥般站起來，一頭霧水地享受李淵對他們過份的熱情。李淵登上龍座後，韋公公站在龍座之旁，裴寂和他們分在兩邊坐下，以兩人沒有任何官職的身分地位，能與裴寂這種重臣平起平坐，確是事不尋常。

　　李淵隨口問他們近況，兩人把準備好的答話一一奉上，這位李閥之主、大唐皇帝轉入正題道：「十天後突厥和高麗各有一個使節團來長安，此乃我大唐開國以來的盛事。其中高麗的使節團更明言希望能和朕在馬球場上交換心得，令朕靈機一觸，心想何不來一場三方一同舉行的馬球賽，現在得兩位卿家回來，我們人強馬壯，勢將穩操勝券，哈！」接著仰首長笑，其豪情壯氣比之領兵出征，有過之而無不及。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更是心叫不妙，他們千方百計，務要避開畢玄、傅采林或熟悉他們的可達志，現在給李淵來個這麼跨國馬球賽，那和被驗明正身，押上刑場有何分別？口上只有謝主隆恩，心中想的豈敢有一字吐實。

　　李淵又道：「你們就留在宮裏，韋公公看看有甚麼適合他們的職位，由現在開始，我們要盡力練習，為球賽作好準備。」這番話像晴天霹靂，震得兩人耳鼓發鳴，若給關在宮裏，與坐牢有何分別？如非帶著面具，李淵等必發覺他們的臉色難看至極點。

第六章　官場得意

　　寇仲也像徐子陵般，深悉李淵仍緬懷當年闖蕩江湖、偎紅倚翠、任性胡為的生活，忙道：「皇上明鑒，小人兩個一向習慣草莽生涯，嘿！不敢欺瞞皇上，昨夜我們還到明堂窩賭過兩手，又往風雅閣耍樂一番，假若忽然要過循規蹈矩的生活，恐怕不適應下會影響球技。」裴寂和韋公公瞠目以對，換過別人，這類花天酒地的頹廢生活在李淵面前是隱瞞恐有不及，那有像這「蔡元勇」般毫無羞恥地侃侃道出，還以此作理由向李淵求情不想入宮任職。

　　徐子陵雖知寇仲是採針對性的策略，仍感他有點口不擇言，有失儀法，忙補救道：「皇上明鑒，我們的大老板司徒福榮的錢莊生意正籌備得密鑼緊鼓，事事須他信任得過的人幫他張羅，請皇上欽准小人們待總錢莊成立後，始入宮為皇上效力。」

　　他的話當然比寇仲得體，不過李淵看來反對寇仲的坦白陳詞聽得更入耳，大有同感的向寇仲微笑道：「別人或會不明白，刻板的生活確會影響興趣和技藝，朕曾邀尚秀芳入宮小住，亦被她以同樣理由婉拒。朕的武功不比從前，問題該在於此。」最後兩句顯是想起與石之軒之戰有感而發。轉向韋公公道：「公公有甚麼提議？」

　　韋公公帶點不悅的目光掃過兩人，躬身道：「他們可以客卿的身分，每天早上到皇宮來聽皇上的吩咐指示。」寇仲和徐子陵暗舒了一口氣，心想以後惟有早點起床，抵受不住睡魔困擾時頂多睡個午覺。

　　裴寂道：「微臣有個提議，看他們人才出眾，且球技超群，何不賞他們做個馬球長，專職培訓馬球人才，那每早入宮不致無所事事。其他時間則可為福榮老板辦事，直至總錢莊落成，再作安排。」寇、徐兩人心中大罵，卻拿裴寂沒法。

　　李淵下決定道：「就如裴卿所言。」又向韋公公道：「給朕派個人警告邱文盛，若他的弟子敢騷擾朕的馬球長，他會頭顱不保。這幾句話須一字不改傳入他耳裏去。」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幾敢肯定太子妃嬪黨早拿此事在李淵面前大作文章，所以李淵會對關中劍派派主邱文盛如此不滿，李世民則多添一項罪證。而李淵此舉，擺明不給李世民顏面。兩人連忙叩頭謝恩。李淵欣然道：「平身，賜坐！朕只是要你們專心取得球賽勝利，不致令我大唐蒙羞。」兩人重新坐好，暗忖李淵似乎談興甚濃，但他可以說和需說的話均似完畢，他還想說甚麼呢？何時方可脫身？

　　李淵向徐子陵道：「朕最喜歡就是像你們般對舊主忠心的人，不會見利忘義。司徒老板的錢莊大計甚合朕意，待會將發放正式手詔予以核准，由裴卿家專責監督，促進我大唐商貿。至於錢莊的正名，就以『貞觀』二字如何？貞是忠貞，司徒老板不計較私利，盡顯對我大唐的忠貞不二，而他的計劃更是高瞻遠矚，有宏觀的壯志雄圖，故朕擷取貞觀二字，作錢莊的定名。」事實上這名字不易上口，但眾人當然歌功頌德，大讚不作他想。

　　裴寂又發言道：「今趟司徒福榮成立貞觀總錢莊，集資龐大，有百萬兩黃金之數，它不但關係飛錢生意的成敗，更是貞觀錢莊的信譽保證。故微臣以為可把此百萬鉅資部份屯存國庫，以策萬全，而存在錢莊庫內之餘款與一切交收，均由微臣派專人審批，否則錢莊若出岔子，會牽連廣泛，後果堪憂。」寇仲和徐子陵心罵你這裴混蛋是代尹祖文和池生春大耍手段啦！幸好遭殃的卻非他們而是尹、池兩大壞傢伙，此可是雷九指想出來計劃最巧妙精采的地方。

　　李淵沉吟片刻，點頭道：「就如裴卿所奏。」

　　※※※

　　李淵離殿後，程莫親送他們出皇宮，沿途告訴他們宮內諸般禁忌和規矩，最後道：「馬球長屬御林軍的官職，雖不算重要職位，沒有領軍權，但下面仍有近三十人歸你們管轄，且因直接侍候皇上，所以保證宮內沒有人敢不給你們面子。明天我會領你們到玄武門的禁衛軍總部，領取正式的憑信和官服，同時辦妥戶籍官位登記，文件送往吏部蓋章畫押，我們便同是一殿之臣。」

　　寇仲聽得頭大如斗，問道：「我們的上司是誰？」程莫笑道：「名義上我就是你們的直屬上司，不過只有韋公公有資格指示你們，皆因關係到皇上，小弟怎擔當得起。」

　　徐子陵瞧著這位頂頭上司，訝道：「御林軍由韋公公指揮的嗎？」程莫道：「舉凡與皇上有關，事無大小，均歸韋公公處理，禁衛軍由四大統領指揮，他們只聽皇上和韋公公的命令。」接著壓低聲音道：「官場另有一套處世之道，就是要揣摩上頭的心意，你們很快會明白我這話的意思。皇上對你們真的是特別寵信，千萬勿要辜負皇上對你們的期望。」

　　寇仲笑道：「那麼程大人首先要指點兩招，讓我們學曉如何揣摩你的心意。」程莫尷尬道：「我只是名義上的上司，作不得準。還巴望你們有機會在皇上面前給我說兩句好話呢。」

　　※※※

　　兩人徒步離宮，從含光門轉入光明大街，寇仲氣道：「裴寂那傢伙真不是人，我們做自由身的客卿不好嗎？偏要安置我們作甚麼他娘的馬球長，還要每早去訓練他奶奶的馬球手，我們那還有時間辦其他事和休息。」徐子陵苦笑道：「怨天怨地有甚麼用？我們須在明早前弄清楚一攬子尚未知曉的打馬球規矩，否則訓練出的是一批不斷犯規的馬球手，肯定會被推出承天門外斬首，首級還要遊街示眾。」

　　寇仲恨得牙癢癢道：「裴寂這混帳東西肯定與尹祖文狼狽為奸，這麼迫我們作馬球奴才居心叵測，而把我們的金子大部份存入國庫，更擺明是陰謀詭計。他娘的！遲些老子會教他知道厲害。」

　　徐子陵淡淡道：「福榮爺千不該萬不該請著兩個賭鬼兼色鬼當保鏢頭子，敵人不從我們入手難道還另找別人嗎？放遠你那對招子好好看吧！威逼利誘、恩威並施陸續有來。只要池生春能在十份工本裏佔多一份，而剛巧福榮爺又壽終正寢，錢莊生意將變成香家的生意，這叫大魚吃小魚，又或小魚給大魚吃。」

　　蹄聲響起，一騎從後急馳而來。兩人訝然後望，只見早前見過的一名喬公山的手下策馬追至，恭敬地道：「喬大人有命，著小人來請兩位大爺到福聚樓午膳，喬大人和爾大人在恭候兩位大駕。」若來邀的是喬公山或爾文煥，他們可措詞推搪，此刻卻是推無可推，只好乖乖隨此位長林軍小哥兒掉頭往西而去。

　　※※※

　　福聚樓的頂層，池生春、喬公山、爾文煥據坐東邊臨窗之席，正低聲密語，見寇、徐兩人到，起立歡迎。寇仲和徐子陵沒想過池生春會出現，大感錯愕，倒非裝出來的。因尚未到午膳時間，堂內只一半桌子坐有客人，兩人環目一掃，沒見到有資格看破他們的危險人物，稍鬆一口氣，仍不敢托大，以蔡元勇和匡文通的姿態神氣，朝三人走去。

　　池生春作出歡迎的姿態，請兩人入席，呵呵笑道：「蔡兄匡兄真賞面，不！小弟該改稱蔡大人和匡大人才對，請讓我們謹祝兩位大人升官發財，前程無限。」寇仲一屁股坐下，心忖池小子你倒耳朵長，堆起笑容道：「那裏那裏？只是侍候皇上打馬球的小卒吧！」

　　爾文煥為兩人斟酒，喬公山則指示夥計上菜。池生春壓低聲音煞有介事的道：「馬球長職位官階雖不算如何了得，卻直接侍候皇上，只要皇上龍心大悅，兩位升官晉爵，指日可待。」喬公山怪笑道：「不但可陪皇上打球，還可陪宮內貴人玩樂，如此優差，我們求也求不到呢。」

　　爾文煥放下酒壺，笑道：「球場如戰場，若能擊敗外國來的強隊，等若立下軍功，以兩位的球技，立此奇功還不是易如反掌？」池春生舉杯道：「我們飲勝！祝蔡大人和匡大人官場得意、賭場就手、紅粉場中艷福無邊。」他最後一句話令徐子陵想到若池生春硬要邀他們到青樓去，他們該如何應付？

　　一杯既盡，眾人各懷鬼胎，表面當然是氣氛熱烈。爾文煥推波助瀾道：「好事成三，為慶祝你兩人封官，今晚我們再來個狂歡慶祝，先到上林苑享受最紅的名妓百般奉承的溫柔滋味，再到六福玩幾手如何？」寇仲裝作頹然道：「恐怕要過幾天才行，福榮爺只信我們兩人，金子的事全交給我們負責，要待集資完成，鑄成有貞觀字樣的金元寶誕生，我們始有暇去花天酒地。唉！三位的好意，我們心領啦！」

　　池生春三人立即聽得大眼放光。徐子陵乘機道：「五十萬兩黃澄澄的金子並非小數目，我們福榮爺雖富可敵國，要籌措足此數仍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所以不容有失。否則來上個『短命』曹三就糟哩！池爺那幅『寒林清遠』是否已完璧歸趙呢？」池生春苦笑搖頭。

　　爾文煥道：「你們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金子的安全問題我們長林軍必盡全力幫忙，兩位可以放心。」寇仲壓低聲音道：「兩位大人確夠朋友，問題是我們福榮爺脾性古怪，早言明金子的事不可由別人插手。我們到長安的人中，只我兩兄弟和福榮爺清楚金子的情況，爾大人的好意，我們心領啦！」

　　池生春一呆道：「金子仍未運到長安嗎？」徐子陵道：「若問的不是池爺，我們肯定不會回答。金子正陸續運來，我們昨夜忙足一晚，正是要把金子集中放往同一安全地點。」

　　喬公山笑道：「可是昨晚有人見到兩位出入明堂窩和風雅閣啊！」寇仲露出尷尬神色，低聲道：「這叫掩人耳目，聲東擊西嘛！」池生春三人登時發出哄堂大笑。

　　此時菜肴上桌，均是上等精品，珍饈滿目，色香味俱全。池生春欣然道：「兩位大人不用再耍我們哩！今晚酉時頭我們在上林苑恭候大駕，不見不敬。二更前放人，兩位怎都推不掉的。來！飲一杯！」

　　※※※

　　徐子陵探手抹掉標記，離開沈落雁大宅的後院牆，向迎上來的寇仲笑道：「申時中佳人有約，少帥哄完美人兒公主還可及時趕往上林苑風花雪月呢。」寇仲頹然道：「是否定要說服美人兒公主？這怎都要冒上風險。」

　　徐子陵邊行邊道：「兄弟，眼前迫在眉睫的一道大難題是李淵大有可能處死杜如晦和房玄齡，只要奉命調查的人一口咬實兩人與劉文靜勾結毒害張婕妤，兼離間秦王和建成、元吉的兄弟親情，偽造人證物證，那即使秦王親來亦無法可施，除了立即起兵作反？但你該知時機尚未成熟，你的三千高手仍在旅途上。」寇仲抓頭道：「這和美人兒公主有甚麼關係？」

　　兩人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徐子陵道：「我們絕不能讓李淵處死房杜兩人，他們等若李世民的左手和右手，治天下須倚賴他們的識見智能。而自李淵斬殺劉文靜後，再沒有人敢在李淵前替他們說好話，唯一可以例外的或是李神通！他乃李淵親弟，李淵總不能推李神通去斬首，所以要救兩人小命，李神通是關鍵人物，明白嗎？」

　　寇仲苦笑道：「明白！」城南方向號角聲起，接著皇宮內承天門更是鐘鼓齊鳴，兩人摸不著頭腦時，一群人逃命似的從朱雀大街湧來，其中幾個老者咕噥道：「又不是秦王回來，老子管他的娘！」

　　兩人你眼望我眼，止步不前，幾名大漢迎頭而至，其中一人客氣的道：「兩位兄臺還不去朱雀大街迎接太子凱旋回朝。我們是隴西派的人，請你們幫個忙。」寇仲哈哈笑道：「那定要捧場。」摟著徐子陵往朱雀大街走去，笑道：「我現在完全明白建成因何非要幹掉李世民不可，因為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朱雀大街人頭湧湧，雖非擠得水洩不通，也頗為轟動，卻不知有多少人是自發而來，又有多少人是隴西派串連來充場面的。凱旋大軍入城，先鋒隊伍確是威風凜凜，軍容極盛。兩人雜在人群中，瞧著李建成在薛萬徹等諸將簇擁下，緩騎通過朱雀大街，往皇宮方向馳去，接受群眾的歡呼喝采，一派躊躇滿志的模樣。可想像李淵此刻正在皇宮外列隊等候大勝歸來的愛兒，還會在橫貫廣場舉行祝捷儀式。

　　兩人的目光不由注定隨李建成身後兩個馬位的諸葛德威，恨不得立即出手，把他格殺，好為劉黑闥報卻深仇。只看他在隊伍中的位置，李建成賞他的官位肯定非同小可。他們再沒興趣瞧下去，掉頭離開。寇仲訝道：「我們不是回家嗎？」徐子陵道：「趁現在人人擠往皇宮，我們好應去向了空問好，順便探聽消息。」

　　寇仲一震道：「小心點！若被石之軒發覺，我們的造皇大計立告完蛋。」徐子陵微笑道：「沒有人跟蹤我們的。」

　　寇仲道：「你有把握感應到老石嗎？」徐子陵道：「我們可作個驗證，來！」言罷就那麼翻過左方人家的院牆，寇仲如影附形的跟著，隨他在另一邊，在另一邊院牆翻去，又在小巷中疾奔，幾經穿房越舍後，續往東大寺的方向走去。

　　徐子陵欣然道：「我的感覺沒錯吧？沒人跟在我們身後，包括石之軒在內。」寇仲搖頭道：「真令人費解？池生春不想知道金子的藏處嗎？理該派高手每天十二個時辰跟在我們身後，蔡元勇和匡文通只是黑道的九流腳色。」

　　徐子陵道：「他知道又如何？難道派人強搶金子嗎？那我們福榮爺將有大條道理把計劃押後或取消，池生春不該那麼愚蠢。」寇仲抓頭道：「對！我就是蠢得想不到老池沒那麼愚蠢！都是因為你迫我去見李秀寧，累得我心神不屬，變成傻蛋。」

　　徐子陵聳肩道：「好吧！一世人兩兄弟，我代你去見她。」寇仲忙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愛上她的是我而非陵少，當然由小弟去收拾殘局。」

　　徐子陵淡淡道：「那就請你閉口。我們到長安來非是遊山玩水，今天建成回來，明天輪到元吉，肯定非是巧合而是合謀對付李世民。若我們不能在李世民回來前尋出那批火器的下落，即使我們助李世民兩臂之力，仍不免落得被燒死或打死的下場。」

第七章　怨超恩中

　　寇仲和徐子陵裝作虔心求神的上香客，經過通傳找主持荒山大師，被引往後院一個獨立幽深的禪室，見到正靜坐參禪的了空大師。寇徐靜靜地在蒲團坐下，了空張開眼睛，微笑道：「你們終於來哩！一切順利嗎？」寇仲把情況扼要報上，讓了空了解整個局勢，然後道：「現在最難對付的是石之軒，因小陵與他關係複雜，使我們狠不下心腸置他於死地，這又似乎是目前唯一應取的辦法。」

　　了空雙目閃動著充滿禪機的智能，點頭道：「這辦法肯定非是好的辦法，以兩位施主目前的功力火候，即使單打獨鬥，亦可和他分庭抗禮。但若要置他於死地，縱然加上老衲，仍怕未能如願。」徐子陵道：「在刺殺趙德言前，要瞞過石之軒已不容易，刺殺後憑他的才智，定可從蛛絲馬跡瞧破我們的秘密，那時後果難料。」

　　了空淡淡道：「石之軒絕不容李世民成為統一天下的真主，那將是魔門徹底的失敗。反而寇施主得天下，他還可暫時容忍，圖謀捲土重來，因為由少帥代唐，石之軒會認為我們亦成為失敗者。」寇仲頭痛道：「那怎辦好呢？」

　　了空低喧一聲佛號，道：「能改變石之軒的只有一個人，你們該知我指的是誰？」徐子陵一震道：「青璇！」

　　寇仲皺眉道：「小陵不想青璇捲進此事去，怕她為難。」了空再喧佛號，輕輕道：「請兩位暫時把對付石之軒的事拋開，妃暄會於十天內抵達長安，她或會帶來解決的辦法。」接著閉上雙目，兩手合什施禮。寇仲和徐子陵惟有向這有德行的聖僧合什回禮，靜悄悄的離開。

　　※※※

　　寇仲推門而入，沈落雁悠閒地斜躺臥椅上，專注的閱讀手執的書卷，給他嚇得坐起來，撫著酥胸嗔道：「為甚麼不先發訊號，想嚇死人嗎？」寇仲毫不在乎地在另一邊的椅子坐下，微笑道：「那是否多此一舉，你這將軍府的保安稀鬆窩囊，只要稍懂輕功的可如入無人之境，連婢子都不多見一個。」順手扯掉面具。

　　沈落雁沒好氣道：「我是為方便寇大爺你會見初戀情人，所以把部份人遣往辦事，其他則調到前院候命，人家一片好心，你還譏諷我的防衛不足。」寇仲點頭道：「無刀勝有刀，又或者叫虛者實之。」

　　沈落雁失笑道：「少帥因何失魂落魄？滿口胡言亂語。我這蝸居負責守衛的家將人數雖不多，但均是自瓦崗軍時代追隨我的好手，忠心和武功、經驗方面都沒有問題，你大可以放心。」說罷盈盈站起，道：「時間差不多哩！你在這裏乖乖靜候，勿要四處亂闖。記著在任何情況下不准稍碰李秀寧，否則我將成罪人。」

　　寇仲頹然道：「我是那麼沒自制力的人嗎？至少到今天此刻仍未和美人兒軍師有私通勾當。」沈落雁俏臉微紅，低罵一聲「不要臉」，柳腰款擺的去了。寇仲長身而起，透窗目送沈落雁穿園越廊的美麗背影，心中泛起初遇李秀寧時被她以匕首抵著咽喉的動人情景，當年怎想得到有今天如此情況。

　　※※※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被雷九指截著，引他從側道走往內堂。雷九指邊行邊眉飛色舞道：「今早真精采，你們去後不久，池生春領著仍臉青唇白、精神萎靡，誤以為自己昨夜因沒蓋被而著涼生病的尤白三來見我們福榮爺。小跋的手法真厲害，尤白三真的不曉得曾被人迫供，腦袋中全沒有這段記憶。由此觀之，記憶大有可能須一些時間培植鞏固，像有很多人在遭意外後，醒過來時完全不曉得自己發生過甚麼事，至乎連以往的記憶都失掉，記憶這東西真奇妙。」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似乎很興奮哩！」雷九指欣然道：「不是興奮而是被震撼。本來根本沒法解決的事情竟輕輕鬆鬆過關，我們的福榮爺還不知多麼關心小白子的身體狀況呢。哈！小白子！只是叫出他的渾號，池生春那敢懷疑。」

　　內堂只王玄恕一人在發呆，見徐子陵回來，慌忙起立。三人坐下後，徐子陵問起跋鋒寒。雷九指答道：「小跋不知在房內打坐還是睡覺？小傑則往會心中佳人，我們的福榮爺亦不寂寞，胡小仙正在大堂向他獻媚。」徐子陵皺眉道：「胡小仙？」

　　雷九指嘆道：「有幾句話我很想提醒小俊，他人品這般敦厚，像胡小仙此類女人實在不適合他，對胡小仙著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徐子陵道：「胡小仙的本性並非那麼壞，只是受環境和出身影響，而胡佛則利用她這養女來籠絡權貴，看看情況發展再說吧！」轉向王玄恕道：「淑妮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玄恕微一錯愕，沉吟片刻，嘆道：「她自小愛我行我素，與楊虛彥纏上後，更不聽爹的話。不過她與我較親近，苦惱時會找我傾說心事，此外可誰都拿她沒辦法。」雷九指沉聲道：「假若世民、建成、元吉都戰敗身亡，皇位豈非會落到她和李淵生的兒子身上？」

　　徐子陵點頭道：「此或正是楊虛彥篡奪李唐的大計。」王玄恕露出擔心的神情。徐子陵道：「等待是難受的。但目前我們必須耐心等待最後勝利的時刻來臨。」

　　王玄恕點頭道：「玄恕明白！」徐子陵起立道：「我去找鋒寒說話，若希白回來，雷大哥請他來見我。」

　　※※※

　　寇仲隔窗瞧著久違了的李秀寧，在沈落雁相陪下循穿過中園的遊廊朝書齋走來，李秀寧顯然心情沉重，默默垂首，蓮步輕移，沒有發覺寇仲正凝視她，不放過她每一個舉動。遊廊內遍地積雪，樹結冰掛，在這雪白純美的庭院裏，李秀寧頭梳烏蠻髻，窄袖粉紅色上衣，素綠色短棉帔，白色長裙，足踏五彩團花錦繡鞋，更襯托出她的典雅高貴、風姿綽約。她如花玉容雖帶點掩不住的憔悴之態，卻益顯她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姿采。

　　寇仲忽發奇想，假若李秀寧肯和他遠走高飛，從此不問世事，他會否拋開一切，與她共渡餘生。不由心生苦澀，先不說李秀寧不肯如此，他自己亦無法辦到。在首次遇到李秀寧時，他早感到是注定沒法和她結合，直到今天，更是一切已成定局。

　　沈落雁再度出現眼前，旋即作反方向的離開，寇仲感到自己失去轉身面對李秀寧的勇氣。足音輕響，李秀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嘆道：「秀寧真不明白少帥，發展到目下的形勢，為何仍要拋開軍務，冒險到長安來，還要約見秀寧，你不怕秀寧告發你嗎？」寇仲心中悲苦，艱難的哽咽一口氣道：「那麼外面是否已布下千軍萬馬，把這裏重重包圍？」

　　李秀寧不悅道：「寇仲！」寇仲緩緩別轉虎軀，迎上李秀寧充滿矛盾和悽怨的眼神，不由柔聲道：「秀寧此時此刻見到我寇仲站在這裏，正是代表我寇仲要爭取最後一個機會，讓天下蒼生能避免一場毀滅性的大災難。我不會向妳作任何的隱瞞，而秀寧必須理性地作出抉擇。眼前秀寧只有兩條路可走，而任何一個選擇都是不歸之路。切不可三心兩意，否則受害的不但是大唐朝，還有天下無辜的老百姓。」

　　李秀寧露出駭然神色，搖頭道：「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吧？」寇仲忘記了沈落雁不可碰她的警告，探手抓著她有如刀削的兩香肩，深深望進她眼內，低聲道：「我決定放棄爭霸天下，改為全力協助你二王兄登上帝座。」

　　李秀寧發出「啊」的一聲輕呼，嬌軀劇顫，秀眸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寇仲差點探頭吻她香脣，幸好仍能保持理智，忙收攝心神，正容道：「我寇仲何時向你說過謊話，此事千真萬確。今趟我潛來長安，是希望以一場局限性的小規模政變，代替累月延年，令生靈塗炭的連場攻城守城的血戰，完成天下重歸一統的壯舉。當秦王登上寶座之日，是我功成身退之時，秀寧明白嗎？」

　　李秀寧仍是搖頭，對寇仲的話現出無法接受和不敢相信的震駭神色。寇仲感到她的血肉在他手心內抖顫，感到雙方前所未有的接近，但距離又是那麼遙遠。沉聲道：「秀寧的家族已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股對峙的力量，若我寇仲不支持你二王兄，他回長安後將只餘待宰的份兒。他唯一自保的方法是據洛陽擁兵自立，那卻是最壞的情況，因為塞外聯軍入侵在即，只有天下一統，我們才有望集中全力擊退外敵。」

　　李秀寧顫聲道：「二王兄呢？」寇仲回復冷靜，道：「我和秦王結成生死與共的同盟，還與他到嶺南拜會宋缺，得到宋缺全面支持。」

　　李秀寧急促的喘氣道：「這聽來像是沒有可能的，你真不是在說笑嗎？」寇仲苦笑道：「我怎捨得騙你。現時局勢是我們愈能爭取多些人站到你二王兄的一邊，越可減少流血傷亡，長安可盡快穩定下來，使新朝能迅速穩定局勢對外敵作出有力反擊。秀寧信任我嗎？」

　　李秀寧熱淚泉湧，垂首泣道：「還要問嗎？你該知道答案的。」寇仲心痛的騰出一手，以衣袖為她拭淚，道：「我想聽秀寧說出來。」

　　李秀寧哭道：「寇仲你可知秀寧這麼來見你，已犯下欺叛大罪。落雁甚麼都不肯說，只說你要見我，人家就這麼來了。」寇仲見她愈哭愈厲害，直是一發不可收拾，似要把心中悲苦全部釋洩出來，手忙腳亂的道：「不要哭啦！若給人發覺你那對美麗的眸子紅紅腫腫的，不起疑心才怪。」

　　李秀寧在他勸導下逐漸收止哭泣，稍復平靜後，輕輕道：「你們打算怎麼辦？」寇仲頹然道：「我不想騙你，事情再不能拖拖拉拉下去，長安的皇位之爭已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惡劣境地。我們得到確實的情報，建成暗中和梁師都及突厥人勾結，從海沙幫買得大批歹毒的江南火器，只待秦王被迫遷到宏義宮，突襲會在任何一刻發生。」

　　李秀寧劇震一下，完全清醒過來，仍泛淚光的秀眸一閃一閃的盯著他，道：「原來你真的和二王兄聯成一氣，否則該不知宏義宮的事。假如大王兄真有這樣一批火器，該是極端機密，你是如何曉得的？」寇仲喜道：「我們終可轉入正題哩！坐下細說如何？因我怕忍不住會侵犯你，至少會乘機親你嘴兒。」

　　李秀寧白他一眼，垂首粉臉通紅的道：「仍是那副德性，還不放開人家。」

　　※※※

　　跋鋒寒在床上伸個懶腰，瞧著徐子陵在一邊坐下，道：「我恐怕有幾年時間，未試過睡得像剛才那般香甜，早上躺下來後不省人事地直至此刻。」徐子陵欣然道：「但你的警覺性仍是那麼高，我推開房門立即醒覺。」

　　跋鋒寒移到床沿坐好，微笑道：「在亂世這是個好習慣，太平盛世則剛相反，會令你睡不安寢。今早的事順利嗎？」徐子陵點頭道：「我們還見到李淵，若不是裴寂關照，會更理想。」接著道出今早發生的事，包括見了空的經過。

　　跋鋒寒提醒道：「你今晚記得去見封德彝，看誰是出賣石之軒的人。無風無浪的日子真不好過，很想找人動動筋骨。」徐子陵淡淡道：「我卻希望風平浪靜地待至決戰的一刻，不過事與願違，刺殺趙德言絕不容易。」稍頓沉吟道：「你那手能令人忘記曾被迫供的手法在管平和尤白三身上都行之有效，不知對武功高強者是否管用呢？」

　　跋鋒寒道：「根據我的經驗，這『忘刑』的獨門手法成功關鍵在於突如其來，甫出手立即要制著對方腦門要穴，使對方頭如針刺，無法作有條理的思考。對付武功高強者得費一番周張始有機會把他制服，所以此法效用成疑。子陵有甚麼好提議？」徐子陵道：「我想的是那批火器，喬公山和爾文煥該是知情的人，如果這方法行得通，我們既可曉得火器藏處，又不虞被敵人先一步把火器移走，至少可隨時監察火器的情況，對我們大大有利。」

　　跋鋒寒哂道：「喬公山和爾文煥算甚麼東西，只要定下計劃和配合適當環境，最重要是在他回醒後不會生疑，我敢包保一切妥當。」旋皺眉道：「若我們把火器毀掉，接踵而來的問題會更多，李建成定生出警覺，對我們的計劃大有影響。還有更大的問題是石之軒，別人或不曉得是我們幹的，他卻會朝這個方向推想，說不定由此測破我們和李世民的夥伴關係。」

　　徐子陵道：「這方面暫時不用擔心，首先還是要弄清楚火器藏處。」跋鋒寒欣然道：「只要有正確的情報，今晚我可藏在他們其中之一的溫暖被窩裏，待他回來後好好侍候他。」

　　徐子陵道：「最好給我兩、三天的時間調查清楚，爾文煥似比較好吃些兒，就選他為目標。」跋鋒寒道：「或者根本不用冒這個險。火器大有可能藏在西市合昌隆內，楊文幹一向和建成關係密切，只要來個城門失火，即可殃及池魚，屆時滿天煙花火箭，我們定要在旁細心欣賞。」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這以火攻火的招數真絕，那更得查個一清二楚，以保萬無一失。」跋鋒寒道：「尚有半個月許的時間李世民即班師返長安，那時建成、元吉的警覺性會大大提高，我們最好趁這段日子做好一切準備。」

　　徐子陵道：「這個當然，今晚鋒寒有甚麼打算？」跋鋒寒道：「昨晚跟蹤老池令我們避過一劫，今晚我仍要暗中跟在他背後，看他去見甚麼人，說些甚麼話？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對嗎？」

　　此時雷九指進來報告道：「裴寂和溫彥博來哩！正和我們的福榮爺和申爺研究飛錢的細節，不理將來政局有任何變化，這門生意肯定會愈攪愈大，且必是官商合營的方式。」徐子陵問道：「胡小仙呢？」

　　雷九指道：「她剛離開，聽福榮爺說，胡佛一下子只能籌措五萬兩黃金，所以派胡小仙來以甜言蜜語哄我們福榮爺為她爹先墊支餘下一半的五萬兩，然後不計利息的分批歸還。我們的福榮爺拍胸口答應，他奶奶的，這小子迷戀美色，竟忘記我們手頭上並沒有有太多餘的黃金銀兩。」跋鋒寒笑道：「他非是忘記，而是不得不在美人面前充闊。」

　　徐子陵頭痛道：「怎辦好呢？」雷九指笑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從六福把這五萬兩黃金贏回來。哈！」

第八章　秘密武器

　　赴上林苑池生春的宴會前，寇仲和徐子陵在北里一所茶館會合。見到寇仲無精打采的樣子，徐子陵大吃一驚，駭然道：「不是把事情弄砸了？」寇仲苦笑道：「還未到那麼可怕的田地，至少李秀寧沒有告發我，她只是接受不了我所描述的殘酷事實，未肯遽下決定。對我所說的建成、元吉會以火器襲擊世民一事，更是半信半疑。唉！她竟不信任我，真傷透我脆弱的心靈。」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道：「有否告訴她你與秦王擬好擊殺建成、元吉，並迫李淵退位的協定？」寇仲呻一口熱茶，頹然道：「若你是我，你說得出口嗎？我尚未說得到正題，她早哭得像個淚人兒。不過她由我言中之意，該猜到我絕不肯放過建成和元吉。最後她說要待李世民回來後，問個一清二楚始作決定。真頭痛！」

　　徐子陵沉聲道：「那要通過她說動李神通的事，目下是此路不通。唉！確令人頭痛！我們怎樣化解李淵欲處死房、杜兩人的危機呢？」寇仲沉吟道：「說服李秀寧的事，必須在李世民回長安前解決。若放著讓她去質問李世民，真個後果難料？假若我們先能證明給她看，這樣的一批歹毒火器的確存在，建成、元吉確有殺害李世民之意，或可把她猶豫的態度改變過來。」

　　徐子陵思索道：「劉文靜被處死，對她沒有半點啟示嗎？」寇仲一呆道：「我倒忘記問她這方面的感覺，應否今晚摸入宮內再問她？」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在說笑吧？」寇仲苦惱的道：「我被她哭得既心痛又失措，差點不肯放她走。」

　　徐子陵道：「設身處地而言，她確是左右為難。這是家族慘變，骨肉相殘！換過你是她，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有怎樣的反應？」寇仲嘆道：「最怕她一時想得糊塗，去向李淵哭訴，那就糟糕透頂。」

　　徐子陵搖頭道：「她絕不會出賣你，更不會出賣李世民。現在別無他法，只好以事實證明給她看，這批火器是千真萬確存在著的。」接著把與跋鋒寒研究妥的辦法說出來。寇仲精神略振，旋又搖頭道：「還是不行！難道我把她帶到火器收藏處，告訴她，看！這就是你大王兄和三王兄要殺害你二王兄的如山鐵證！如此一來，她說不定還會認為是我們布局誆她。」

　　徐子陵道：「找到火器收藏處是第一步，到時再瞧著辦。她是明理的人，明白你少帥寇仲是怎樣子的一個人。事情總會有波折，問題是如何去解決。」寇仲道：「我是當局者迷，故患得患失，還是你清醒點。他奶奶的熊！暫時不去想她。有甚麼新的發展？」

　　徐子陵把最新的情況扼要說出來，特別提及胡小仙代胡佛商借五萬兩黃金的事。寇仲把李秀寧暫時擱開，立即回復平時的機智，思索道：「胡佛是明堂窩大老板，假若池生春能拿得出三十萬兩，他沒可能出不起十萬之數？照我看，在此事上胡佛是與池生春和尹祖文聯成一氣，以此法試探我們福榮爺財力的虛實。」

　　徐子陵如夢初醒的道：「今趟輪到你旁觀者清，我們只想到小俊不應再充闊。池生春此計頗妙。倘若我們須從別處加運黃金來，可證明我們手頭上只有五十萬兩金，被他們摸清底子。」寇仲笑道：「這是可以很容易證明的，待會若池小子打探我們的口風，當證實老子所料無差。我們快想清楚，該提供那一個答案。」

　　徐子陵笑道：「即使我們福榮爺是北方首富，身家豐厚，能作周轉的金子當有局限，五十萬兩該也差不多哩！要另外多籌措五萬兩，會是非常吃力。」寇仲打個哈哈，一拍他肩頭，欣然道：「就這麼決定福榮爺現在的家當，讓池生春有機會進行他的陰謀詭計，再配合裴寂的官威，他會逐步蠶食我們的貞觀錢莊，走著瞧吧。」

　　徐子陵看看天色，道：「時間差不多，還有一件事須弄清楚，就是我作賭鬼，你作色鬼。」寇仲聽得一頭霧水道：「甚麼賭鬼色鬼？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徐子陵道：「對付我們兩人，當不出色誘和賭騙兩招。色誘你去消受，賭錢本人負責，這叫分工協作。」寇仲啞然失笑道：「我絕不介意佔美人的便宜，希望老池提供的是最上等的貨色。」

　　※※※

　　兩人來到上林苑大門外，寇仲想起一事，道：「現在上林苑的老板是池生春，上一手的老板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肯把上林苑讓出來？能弄清楚這方面的情況，說不定有新的啟示。」徐子陵道：「這該非甚麼秘密，有機會可直接從喬公山或爾文煥打聽，我今晚還可順道詢問封公。」

　　寇仲搭上他肩頭，哈哈笑道：「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風流日子，終於到哩！」兩人大踏步進入上林苑，一輛華麗馬車駛至，只好讓往一旁，讓後來者先行一步。把門的大漢認得兩人，蔡爺匡爺的叫個不停，熱情招待。華麗馬車在大堂石階前停下，寇仲定神看去，從馬車走下來的赫然是沙家二少沙成功，只見他一副耽於夜夜笙歌的大豪客姿態，大模廝樣的在鴇婆歡迎下登堂而入。

　　寇仲想起在沙家扮醜神醫的日子，心中一陣溫暖，至乎對這充滿缺點的二少生出好感。兩人給領到池生春慣用的廂房，爾文煥和喬公山早左擁右抱，不亦樂乎，看得兩人心中叫苦，若對方來個照本宣科，召來另四個女郎讓他們有福同享，會令他們不知如何消受！幸好出乎意料外，喬公山和爾文煥竟把四女遣走，招呼他們入席。自有小婢殷勤侍候，為他們脫掉外袍，奉上香茗和美酒小點。

　　四人舉杯互飲，就像相交多年的朋友，外人怎都看不出他們連酒肉朋友都算不上，且是爾虞我詐，互相算計。放下酒杯，爾文煥道：「池爺要稍遲才到，因為太子殿下找他說話。」寇仲問道：「太子殿下今天凱旋歸來，皇宮內不是舉行慶功宴嗎？你們怎還有閒暇到這裏來？」

　　喬公山笑道：「暫時只是先來個犒賞三軍，慶功宴要候齊王和秦王回來一並舉行。屆時皇上還有要事宣布，一切加官封爵的事待至其時，至於所宣佈的要事，請恕小弟得暫時保密。」看他得意洋洋、躊躇志滿的樣兒，兩人立曉李淵的公布對李世民大大不利。可知李世民甫南回長安即陷捱揍劣局！如非有他們這支奇兵，幾可肯定李世民無法翻身。

　　爾文煥既要顯示實力，又為討好他們，欣然道：「我和喬大人把你們大老板、申先生和你兩位大哥的名字報上太子殿下，到時你們會受邀出席。」喬公山加鹽添醋道：「這國宴不但是我大唐盛事，更是中外大事，畢玄和傅采林也被邀出席，這樣的千載良機那裏找呢？能在一次盛會中目睹天下三大宗師其中兩位的風采。」

　　寇仲和徐子陵裝作被震撼得非常興奮地乘機追問一番，寇仲問道：「上林苑是我兄弟到過最具氣派的青樓，不知誰是上林苑的老板？」爾文煥驚奇的道：「兩位竟不曉得池爺是上林苑的大老板嗎？」

　　徐子陵裝作一呆道：「池爺不是六福的老板嗎？」喬公山笑道：「現在我說的是顛撲不疑的真理，賭館的老板可以成為青樓的老板，而青樓的老板卻很難成為賭館的老板，兩位是明白人，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寇仲啞然失笑道：「那個把上林苑輸給池老板的可憐老板是誰？」爾文煥壓低聲音道：「這個人你們該很熟悉，就是黃河幫的龍頭『大鵬』陶光祖，此人生性好賭，一擲千金容色不變，本身也是此道高手，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他賭得興起，竟以上林苑押借十萬兩黃金，幾個回合上林苑就到了我們池爺手上。」

　　寇仲忙補充道：「我見過黃河幫的『紅櫻槍』奚介。」徐子陵心中好笑，寇仲確見過奚介，那是隨管平坐大道社的船與平遙商人北上之際，黃河幫的奚介從水路追來尋管平另一身分「段褚」晦氣，大家隔遠打個照面，虧寇仲記得對方名字，他則差點把整件事忘掉。

　　喬公山點頭道：「奚介和范少明分別為陶光祖左右鋒將，與副幫主『生諸葛』吳三思並稱黃河三杰。黃河幫曾有一段風光的日子，以前黃河船運的保鏢生意均控制在陶光祖手上。可惜現在已被勢力不住擴充的大道社迎頭趕上，北方保鏢行社的頭子被大道社的丘其朋取而代之，而丘其朋正是池爺的拜把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心中都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丘其朋極可能是與池生春同屬一丘之貉，他們甚至由此懷疑到大道社的馮跋，是他出賣歐良材等平遙商，令他們被拜紫亭敲詐勒索。

　　徐子陵岔開話題，問起紀倩。爾文煥嘆道：「那妮子確是色藝雙絕，難怪匡兄你念念不忘。她目下不在上林苑，聽說是回鄉探親，幸好今晚池爺安排清小姐來侍酒，她的姿色絕不下於紀倩，你們見過當曉得小弟非是替她吹牛皮。」喬公山起立道：「池爺來哩！」

　　寇仲和徐子陵早聽到他足音，只是詐作不知。忙隨之起立歡迎，對爾文煥說的清小姐，根本不放在心上。池生春告罪入座，一番擾攘寒暄後，兩位姿色不俗的美妓到來獻技，唱了兩首小曲，頗有功力，不過對分別聽慣尚秀芳或石青璇曲藝的寇仲和徐子陵，當然不覺有如何超卓之處。

　　兩妓退走後，池生春呵呵笑道：「人與人間的交往很奇妙，不知如何，我與兩位竟一見投緣，心生歡喜。」寇仲一邊心中大罵，另一邊則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道：「池爺看得起我們，是我們的福氣。」

　　喬公山道：「有池爺這位朋友，兩位在長安可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敢開罪池爺的兄弟。」爾文煥道：「不知太子殿下曾對池爺有甚麼話說？」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好笑，知道好戲尚在後頭，眼前三人一唱一和，無非要儘量突顯池生春在長安的威勢，與李建成的關係密切，諸如此類，用心當然是藉威逼利誘，爭取他們。池生春漫不經意的道：「殿下只是說些家常話，對錢莊生意，太子殿下卻有點懷疑，我只好費點唇舌把他說服。」轉向兩人道：「聽說胡小仙今早去見你們的大老板，兩位知否所為何事？」

　　爾文煥壓低聲音諂媚的笑道：「池爺對小仙那騷貨仍餘情未了嗎？」寇仲和徐子陵明白過來，池生春不但在秤兩人斤兩，看他們與司徒福榮的關係深淺，更要試探兩人對他的態度。由此證實之前的分析是對的，胡佛父女在此事上確是與池生春聯手，所以池生春對五萬兩黃金的事一清二楚。

　　寇仲假裝愕然道：「這麼說，那池爺和我們福榮爺豈非變成情敵？不過池爺不用擔心，胡小仙去見福榮爺，為的只是黃澄澄的金子，非是福榮爺的人。」徐子陵接下去道：「唉！她大小姐的一句話，卻累苦我們，籌措五十萬兩黃金已非易事，須從各地錢莊押店收集運來，現在忽然再來五萬兩，又有一番頭痛哩！」

　　喬公山亦作愕然道：「胡小仙竟是向你們老板借錢？」寇仲道：「她說是暫作周轉之用，照我看是看中福榮爺這個金礦才對。自家知自家事，金山也有開盡的一天，我們福榮爺為籌集五十萬兩金子，已不知多麼吃力。」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怕他愈說愈過火，忙截入道：「福榮爺家底雖厚，但各地押店仍須繼續經營，不能隨便把一攬子資金抽空。」池生春雙目露出喜色，瞬又斂去，道：「大老板確視兩位為心腹，甚麼都不瞞兩位。」

　　寇仲找到新的吹噓目標，忙點頭道：「我們和福榮爺的密切關係是經長時間考驗建立起來的，我和文通是一清二楚的人，公還公私還私，只知替福榮爺賣命，錢銀方面是絕不含糊或過問。」爾文煥道：「運送金子的事須否我們長林軍幫忙，兩位一句話下來，兄弟必給你們辦得妥妥當當。」

　　徐子陵暗笑你這傢伙是繞個圈來查詢金子的下落，露出感激神色，道：「爾大人真夠朋友，不過大筆的早已辦妥，小筆的我們的兄弟該應付得來，不用勞煩大人。」池生春得到所需的重要數據，擺出放長線釣大魚的姿態，舉杯道：「甚麼胡小仙、福榮爺全擺到一旁，今晚是屬於我們兄弟的。來！再喝一杯。」眾人舉杯對飲。

　　放下酒杯，池生春拍掌招來守在門外的女侍，在她耳邊吩咐一番，女侍領命離開，爾文煥竟探手在她香臀捏上一把，還哈哈大笑，狀極得意。喬公山失笑道：「老爾你這叫色性不改，不怕她去向春香投訴嗎？包保你吃不完兜著走。」爾文煥不知是否想起喬公山說的春香，怪形怪狀的舐舐嘴唇，淫笑道：「少替我擔心，春香現在對我貼貼伏伏，千依百順，這是床上功夫高明的好處。」

　　池生春放聲失笑，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兩句話用在我們男人的床上功夫上更準確，肯認床上功夫不如人者舉手。」登時惹來滿堂哄笑。寇仲心中一動，問道：「爾大人的春香是否池爺旗下的小姐？」

　　喬公山笑道：「應說是最當紅的姑娘之一。」轉向爾文煥道：「老爾你有多少天沒回家哩？」

　　爾文煥毫不知其意地答道：「忘記了！」眾人再爆笑聲。忽然環珮聲響，香風襲來。寇仲和徐子陵別頭瞧去，登時心中一震。只見一華衣美女，頭梳小刀髻，白色長袖上衣加套紫紅色綠邊對襟半袖襦，綠色背子，素黃披肩，朱色拖地長裙，在一名小婢攙扶下，似嬌柔無力的蓮步輕移，進入廂房。池生春帶頭起立，歡迎道：「清兒快來！讓我給你引見長安兩位新貴。」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立裝出色授魂與的模樣，同時起迎。

　　來者非是別人，而是婠婠的師妹白清兒，池生春出動到白清兒來對付他們，可知錢莊生意是志在必得。

　　徐子陵想起白清兒渾身灸針練某種魔門秘法的模樣，立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憑她的手段姿色，要迷惑男人易如反掌。魔門不但可用她來對付李淵，更可對付李建成或李元吉，此招比千軍萬馬更厲害。

第九章　悔之已晚

　　寇仲和徐子陵在初更後回到司徒府，府內諸人除雷九指外均已入睡。雷九指撐著眼皮在大堂呆等他們，見他們回來睡意全消，嚷道：「快來！快來詳細報告。早知你們撐不住要回來睡覺哩！」寇仲和徐子陵欣然移到廳心圓桌坐下，寇仲笑道：「我們只回來打個轉，因為有高手從六福直跟綴我們到這裏，唉！不用再出去有多好。我像很久都沒好好睡過。」

　　雷九指指著徐子陵道：「贏錢！對嗎？」徐子陵乘機捧他道：「池生春的伎倆怎瞞得過雷大哥，且池生春是故意輸給我，贏回的銀兩大約是昨晚在明堂窩輸掉的一倍。」

　　雷九指咋舌道：「豈非近千兩通寶，池生春真大手筆。」寇仲問道：「雷大哥認識黃河幫的『大鵬』陶光祖嗎？」

　　雷九指欣然道：「不但認識這賭鬼，還指點過他賭技，他這人除賭錢時六親不認外，倒是個講道義的人。」徐子陵笑道：「雷大哥的朋友似乎大多是在賭桌上認識的。」

　　雷九指得意洋洋道：「這叫賭遍天下嘛！」寇仲先把陶光祖輸掉上林苑的事說出來，然後道：「不知陶光祖長相如何？有沒有辦法把子陵變成陶光祖的樣子，如是可行，我有個一舉四得的新計劃。」

　　雷九指嘆道：「陶光祖比子陵最少矮了一個頭，兼之形相獨特，換了魯師來也要束手無策。」寇仲道：「窮則變，變則通。就把子陵變成陶光祖兒子，代父出征，捲土重來如何？」

　　雷九指皺眉道：「池生春既得上林苑，那肯蠢到再把上林苑作賭注？」寇仲道：「池生春會是千肯萬肯，只要賭注是黃河幫整盤的貨運保鏢生意。首先他絕不相信自己會輸，又或者說他不相信香貴會輸給手下敗將名不見經傳的兒子。因為既然陶光祖可派出兒子，他當然可出動老爹。」

　　雷九指動容道：「能迫香貴現身，肯定是一得，其他三得是甚麼？」徐子陵苦笑道：「又把我擺上賭桌，若我失手，豈非累陶光祖傾家蕩產？」

　　寇仲信心十足道：「你對香貴，就像跋鋒寒對爾文煥，必然十拿九穩。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賭得興起時欲罷不能，加碼下注，只要再贏掉池生春十萬八萬兩黃金，令他銀根吃緊，必會有甚行差踏錯，我們將有機可乘。」雷九指不解道：「我仍不明白池生春因何要為黃河幫的生意非賭不可？」

　　寇仲解釋道：「因為大道社的丘其朋正和陶光祖為黃河的生意爭個你死我活，而丘其朋則是池生春的拜把兄弟，丘其朋更有可能是魔門中人。我們助陶光祖挫敗池生春，間接打擊丘其朋，也可能一並打擊魔門，正是前兩得外的第三得。」頓了頓續道：「第四得就是令黃河幫站到我們的一方來，這於我們有利無害。雷大哥認為這是否可行呢？」

　　雷九指道：「很難說，這得要去探老陶的口風。不過若向他透露你們已和李世民結盟，成功機會會很大，只要不是盲的，該曉得最後的勝利必屬你們。問題在我現時怎能分身？」寇仲笑道：「你忘記那五萬兩黃金嗎？你身為司徒府總管，跑腿的事當然由你負責。」

　　雷九指搖頭嘆道：「給你把事情弄得愈來愈複雜，希望不會出錯吧！」

　　※※※

　　寇仲一身夜行勁裝，黑布罩蒙頭，躍上可俯瞰尹祖文後院和內藏秘道小樓那株老樹的積雪橫桿處，足尖輕點，沒留下半點痕跡的再騰身而起，橫過近十丈的遠距離，憑的是凌空真氣轉續，無聲無息落在小樓上層瓦面。七、八頭護府惡犬出於本能的直覺，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繞著小樓打轉。寇仲嚇了一跳，忙收斂毛孔，不使絲毫體氣外洩，幸好這批惡犬訓練精良，嗅不到異樣竟不吠叫，只是不肯離開。

　　犬兒可能是新的佈置，防的大有可能是石之軒，目下魔門中人，誰不怕被孤立的石之軒尋找晦氣。以寇仲現在的身手，當然不把惡犬放在眼內，他今趟到尹府來，是要弄清秘道的情況，若李淵害怕起來，把這娛樂秘道封閉，他們刺殺趙德言的大計將受重挫，難度大增，故不得不分外小心。

　　就在此時，宅內傳來一聲尖嘯，惡犬聞訊，走個一乾二淨。尹府內廊道風燈亮照，不見有人巡邏，其他大小建築則烏燈黑火，靜悄無聲。寇仲耳聽八方，忽然翻下屋簷，以真氣施展隔山打牛式的開閂功夫，穿窗進入上層。踏足上層的小廳堂，寇仲先關上窗子，往下層走去，其布置依然故我，令他泛起熟悉的感覺。

　　寇仲視察情況，當肯定秘道如舊之際，驀地心生警兆，忙撲到窗旁，往主宅方向瞧去。兩道人影出現眼前，左邊是尹祖文，另一人竟是寇仲從沒想過他會在這裏出現，久違了的西突厥國師雲帥。寇仲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若與雲帥走在一道的是李建成、李元吉，甚或李淵，他只會覺得是理所當然。可是現在竟然是與趙德言狼狽為奸，擺明借助東突厥力量的尹祖文，則任他想破腦袋仍弄不清楚兩人的關係。

　　這小樓肯定是尹祖文府內進行秘密勾當的最佳地點，又或是他偏愛的地方，只不過今趟不是來與聞采婷胡混，而是和雲帥議事。那敢猶豫，往上層竄去，如他們登樓，他有把握先一步離開，如此良機，豈肯錯過。

　　※※※

　　封府書齋。聽畢徐子陵近況的簡報後，封德彝道：「子陵著我查探的事有點眉目，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是劉弘基和殷開山根據線報上稟李淵，懷疑那是石之軒藏身之處，所以在晚上採取行動，豈知撲了個空。」徐子陵問道：「劉弘基和殷開山是甚麼人？」

　　封德彝油然道：「他們是追隨李淵多年的人，很得李淵信任，負責長安城的防衛，權責甚重。」徐子陵皺眉道：「他們不像是魔門的人，線報來自何方？」

　　封德彝道：「線報來自隴西派的派主金大樁，這教人更難猜，因長安是他們地盤，耳目眾多，特別留神下發覺石之軒的巢穴並不稀奇。」徐子陵苦惱道：「這寶貴的線索難道就這麼斷掉？」

　　封德彝胸有成竹道：「給我多點時間，隴西派的『劍郎君』衛家青與我關係特別，我曾對他有救命之恩，只要我裝作是李淵著我查探，保證他會合作。」徐子陵喜道：「那就拜託封公。」

　　封德彝道：「這些年來，我頗下了一番工夫去弄清楚李唐的派系鬥爭，原本準備為宋兄作分化離間之用。現下卻另派用場，變成誰可爭取或誰該爭取的事宜。」徐子陵欣然道：「願聞其詳。」

　　封德彝道：「首先和最關鍵的，是我剛才提到的劉弘基和殷開山，只要起事時他們按兵不動，整件事會變成我們和建成、元吉之爭，是完全有利於我們的形勢。」徐子陵皺眉道：「兩人既忠於李淵，我們憑甚麼打動他們？」

　　封德彝從容道：「他們均是忠貞愛國的人，更清楚李唐的天下是靠誰打回來的，且對李淵被太子妃嬪黨蒙蔽非常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假若我們能製造出一種形勢，例如頡利大舉南下，他們將被迫只能選擇投向李世民，再加上寇仲的威勢，我有九成把握可把他們爭取到我們的陣營來。」徐子陵欣然道：「那刺殺趙德言之事，更是勢在必行。」

　　封德彝點頭道：「正是如此，長安城的防衛，大致可分為禁衛和城衛兩大系統，後者由剛才說的劉殷兩人指揮，禁衛則由四大統領管轄，輪更當值，只要四大統領其中有一人站到我們的一方，我們又於他值勤時起事，將可佔盡先機，事半功倍，不用攻打玄武門而玄武門已落入我們手上。唉！不過在這方面我真的沒有把握，因為禁衛統領不但是李淵心腹，且屬太子妃嬪黨舉薦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的老朋友常何，他確屬太子建成方面的人，不過寇仲或許有辦法向他游說，道：「事情尚未是完全絕望，常何曾與寇仲共過患難，更在其他事上感受過李建成的人情冷暖，說不定寇仲可打動他。」封德彝喜道：「若是如此，何愁大事不成，這三個人會是起事時最關鍵性的人物。起事後，必須朝內有人呼應，令李淵清楚大勢已去，不會發動手下反攻，所以我們須把朝內最有份量的幾位大臣爭取過來。」

　　吁一口氣，露出思索的神色，道：「我心中可爭取的人，必須是長期傾向秦王，敢於為秦王說好話的忠義之輩。除蕭瑀和陳叔達外，尚有虞世南、唐儉、溫彥博、劉政會、岑文本、戴嵩和李孝恭。其中李孝恭是王室的人，負責李淵的貼身保安重任，要打動他須李神通出馬，你們遊說李神通的事進行得是否順利？」徐子陵心中暗嘆，道：「尚須一點時間。」

　　封德彝道：「在爭取支持上，李神通是最關鍵性的人物。若他肯站在我們一方，由他出面去遊說我剛才點名的幾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不容有失。」徐子陵點頭道：「我明白。」要說服李神通必須先得李秀寧支持，而李秀寧卻拿不定主意，還要質詢李世民，令他們對事情發展再無肯定把握，這難題如何解決？

　　※※※

　　尹祖文和雲帥進入小樓下層，寇仲悄悄穿窗離開，重施故技閉上窗戶，翻上積雪瓦面，全神竊聽。尹祖文的聲音在下層響起道：「這處是我避靜思考的處所、談話的好地方。」雲帥道：「剛才我入府找國丈前，曾巡視一遍，早留意這僻處一角的小樓，只沒想過是國丈靜養之所。」接著是坐進椅子的聲音。

　　瓦面的寇仲忽然心生警兆，連忙躲在瓦脊另一邊，蟄伏不動，且不敢探頭察視，以他的耳力，憑聽破風之聲，已知有三名身手高強的夜行客在迅速接近，逾牆而來。寇仲心中恍然，難怪適才有人把犬召回去，不但是因尹祖文招呼雲帥，更因有客到訪，自己湊巧碰上尹祖文的秘密約會，確是天助我也。來者那想得到小樓瓦頂有人，且是理該在南方遠征近討名震天下的寇少帥。

　　直趨小樓下層，尹祖文和雲帥起立相迎。出乎寇仲意料之外，大唐太子李建成的聲音響起道：「國師不用多禮，前年匆匆一晤，不覺兩載，國師風采依然。」接著介紹隨來者，竟是薛萬徹和馮立本，均是李建成最得力的心腹大將。尹祖文道：「都是自己人，說話不用有任何顧忌。」

　　眾人坐往椅子的聲音再又響起。雲帥道：「南方情況如何？」李建成默然片晌，嘆道：「若非世民故意放走寇仲，今天的形勢怎會發展至這個田地。我大唐不幸，出了二王弟這叛徒，一日不除，終為心腹之患。」

　　寇仲心中暗罵，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事實原是若非有李世民，他已揮軍經漢中直攻長安。不禁更想到若早曉得今晚有此密會，同李秀寧來作旁聽，會勝過他費盡唇舌的千言萬語。雲帥道：「聽說少帥軍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先後收拾李子通、沈法興和輔公祐，是否確有其事？」薛萬徹道：「確有此事。不過少帥和宋家聯軍因此傷亡頗重，暫時無力北攻。杜伏威的江淮兵正枕軍襄陽之南，一俟春暖花開，太子殿下將親自領軍出征，收服南方。」

　　馮立本道：「寇仲和宋缺現正全力攻打林士宏，若林士宏被擊垮，蕭銑將孤立無援，天下之爭將變為我大唐和寇仲之爭。」寇仲聽得心中好笑，失去香家廣布天下的線眼，李建成方再不能掌握準確的情報。李建成問道：「國師今趟來長安，能否瞞過頡利的耳目？」

　　尹祖文欣然道：「肯定沒有問題，直到國師找上安隆，再由安隆知會我，才曉得國師應約而來。」瓦背上的寇仲聽得心中劇震，聽尹祖文這麼公然提起此位屬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可推知李建成是在知情下與魔門合作，聯手對付李世民。李建成壓低聲音問道：「國師今趟有多少人來？」

　　寇仲大為愕然，李建成和雲帥究竟在進行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雲帥沉聲道：「共有百餘人，均是經我親手訓練，長於狙擊暗殺的高手，只要太子殿下一句說話，他們可立即入城行事。」寇仲感到整條脊骨涼浸浸的，雲帥因何這麼聽從李建成的話，他們間有甚麼秘密協議？由於雲帥和他的人是任何人均想不到的奇兵，若非他誤打誤著的撞破此事，陰溝中翻了船仍不知所犯何錯。

　　就在這緊要時刻，心中警兆再現。寇仲駭然往那株院牆外的老樹瞧去，一道人影正從樹頂破空而來，長劍前指，攻擊的目標正是他寇仲。只一眼他即認出這渾身夜行裝，頭蒙黑布罩的不速之客正是宿敵「影子劍客」楊虛彥，登時魂飛魄散，心想這回是樂極生悲，滿以為可偷聽到李建成與雲帥的全盤奸計，豈知變生肘腋，忽然像從天上掉往十八層地獄。如給揭破他寇仲的身分，整個形勢會完全扭轉過來，再不能保持敵明我暗的優勢。

　　自己也恁地疏忽大意，楊虛彥擺明是暗裏為李建成護駕的，更為著保證沒有人跟蹤或偷聽李建成與雲帥的密議。事已至此，悔之恨晚。他心中想到三十六計的最上一計走為上計，人已翻下瓦面。小樓內雲帥等紛紛驚覺叱喝。寇仲趁對方未能看清楚自己身形，箭矢般投往尹府房舍密集處，不過他自家知自家事，比身法他絕勝不過楊虛彥的幻魔身法，比快速他亦快不過以輕功名震中外的雲帥。如被纏上，在這六大高手圍攻下，不要說脫身，連保命也辦不到，更遑論隱藏少帥寇仲的身分。

　　這叫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事已至此，還有甚麼好說的。他全速在廊道飛馳，驀地前方現出兩道黑影，截住去路。寇仲心中喚娘！加速撲前，只望能一舉闖關，逃往永安渠，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十章　險如懸髮

　　沈落雁香閨內，徐子陵坐在床沿，沈落雁擁被而坐，本是十分香艷旖旎的場面，卻沒有半分引人遐思的氣氛。這美女一臉凝重神色，沉聲道：「我今天入宮見過秀寧公主，她的情緒極不穩定，我真怕她等不及秦王回來，去向李淵哭訴，希望憑一己之力，可化解家族的內鬨分裂，你們快想辦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徐子陵正為此頭痛，乏言以對。沈落雁細審他神色，黛眉輕蹙道：「你們束手無策嗎？我真後悔讓寇仲見李秀寧。」

　　徐子陵道：「若柴紹回來勸她能否起得作用？」沈落雁道：「若柴紹這麼忽然回京，只會啟人疑竇，未見其利先見其害。此事因牽涉的是秀寧公主骨肉相連的王兄，外人恐怕難起作用。」

　　徐子陵嘆道：「那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那批火器，然後設法證明李建成確有殺害秦王之心。」沈落雁搖頭道：「這批火器大有可能在楊文幹手上，找到了仍不足以證明是李建成的奸謀。」

　　徐子陵道：「我回去找寇仲商量，看看還有甚麼好辦法，你務要設法穩住秀寧公主。」沈落雁憂心戚戚道：「只好如此。」又道：「我與魏徵見過面，探過他口風。」

　　徐子陵勉力振起精神，道：「他反應如何？」沈落雁道：「魏徵對李淵殺密公非常不滿，對王伯當的忘恩負義更是切齒痛恨。李建成殺劉黑闥亦使他非常反感，認為李建成比不上李世民。魏徵是個有大志和理想的人，當年說服密公降唐，是為大局著想。我作出暗示有事想與他晤談，若他肯主動來找我，我認為可把事情向他坦誠說出，這個險是值得冒的。如魏徵投向我們的陣營，我們不但可通過他清楚建成的計劃，還可說動建成方面的人，達致分化建成一系的目標。」

　　徐子陵道：「在長安的任何行動，多少帶點風險，你看著辦吧！」

　　※※※

　　「是我！伏騫！」寇仲耳鼓響起熟悉的聲音，忙硬收回擊出的雙拳。另一人不用說是伏騫的首席大將邢漠飛，他向寇仲打個手勢作久別重逢的招呼，橫移到園內，騰空而起。寇仲擔心得要命，不過他們兩人能於此時出現，既截住他，又由邢漠飛代替他引開追兵，顯是完全掌握形勢，忙知機的緊追在向他打手號著他跟隨在身後的伏騫，迅如鬼魅的穿房越舍，從北牆離開。

　　直奔抵永安渠東岸，兩人藏在岸林暗黑處。寇仲心叫好險，如非有此變化，造皇大計可能就此完蛋。關心問道：「漠飛不會有事吧？」伏騫揭開頭罩，露出滿臉粗髯的獨特形相，微笑道：「放心吧！漠飛輕功尤在我之上，兼精於遁逃潛隱之道，今趟且是有備而來，包保能安然脫身。」

　　寇仲亦揭去頭罩，心忖幸好怕氣悶沒戴上面具，否則要多解釋一番，道：「你們是否在跟蹤雲帥？這是沒可能辦到的，這老小子的輕身功夫恐怕連石之軒都追不上他。」伏騫著他在岸旁並肩坐下，油然道：「雲帥的手下中有我們的人在，曉得尹祖文是他和李建成間的聯繫人，所以這幾晚均在尹府守候他，最理想是把他擊殺，豈知遇上少帥。」

　　寇仲不好意思的道：「竟壞了你老哥的大事。」伏騫道：「或者是他命未該絕。」接著目光灼灼的注視他，沉聲道：「少帥理該在南方指揮大軍，收拾林士宏和蕭銑，為何竟現身長安？」

　　寇仲心念電轉，很想騙他是來刺殺李世民，可是人家剛幫自己一個天大的忙，那說得出這種話，嘆道：「不瞞你老哥，我們已和李世民和解，現正全力支持他登上皇位。」伏騫劇震失聲道：「甚麼？」

　　寇仲聳肩道：「我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材料，勉強去做只會痛苦一生，也害苦天下蒼生令他們不能早過得好日子。你現在是以甚麼身分到長安來的？」伏騫露出感動的神色，道：「少帥確當我是真正的朋友，否則絕不肯把如此機密的事告訴我。放心吧！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寇仲探手搭著他肩頭，欣然道：「我們是共過患難的兄弟，有甚麼須隱瞞的。你的敵人是我們的敵人，李小子若做得成皇帝，定會助你收拾統葉護。現在我們先去看看漠飛是否安然無恙，再坐下來好好研商，看怎樣可把長安翻轉過來。」

　　※※※

　　徐子陵心情惡劣的回到司徒府，離天亮只有個把時辰，跋鋒寒獨坐漆黑的內堂一角，微笑道：「適才有高手來踩場，此人放到江湖去，必是很有名堂的人物，身手頗為了得。我綴在他身後，看著他繞了幾個圈，最後在大堂當眼處留下『曹三頓首』四個字，然後悄悄離開，若不是為大局著想，我定把他擒住生捉。」徐子陵在他旁坐下，笑道：「池生春可笑的把戲來哩！他是想肯定金子是否藏在這裏，不過只要是老江湖，見人人倒頭大睡，該知金子不在府內。」

　　跋鋒寒道：「他並沒有到內宅隔窗窺探，顯是對你們的身分沒有絲毫懷疑。」徐子陵道：「那批火器有眉目嗎？」

　　跋鋒寒搖頭道：「爾文煥與你們在六福分手後，就趕回上林苑，累我在外捱冷近兩個時辰，仍不見他出來，只好回來睡覺，真是他奶奶的熊！」徐子陵道：「老爾迷上上林苑一位叫春香的紅妓，已多晚沒回家。希望他明晚仍繼續流連不捨，那只要曉得春香宿處，我們可大刑侍候。」

　　跋鋒寒訝道：「子陵因何忽然對此事這麼積極？」徐子陵正要說話，寇仲穿窗而入，嚷道：「今晚是死過翻生，你道我遇上甚麼人？」

　　※※※

　　寇仲說罷今晚驚險的遭遇，最後道：「伏騫現在是以代表乃父的身分，領著吐谷渾使節團受邀來長安，所以雖然發覺邢漠飛逃進貼近皇城朱雀大街的外賓館去，李建成仍莫奈他何。」跋鋒寒點頭道：「邢漠飛確非常了得，在楊虛彥和雲帥兩大高手窮追下仍能安然逃返外賓館。」

　　徐子陵臉露凝重神色，沉聲道：「誰邀伏騫到長安來？」寇仲道：「是由李小子奏請李淵，得李淵點頭。李淵肯定不曉得建成和統葉護的關係。伏騫抵步的第二晚，李淵還設國宴款待他，席間不住問有關西突厥的事。你的神色因何這麼難看？」

　　徐子陵把心中顧慮說出來，道：「他造謠的方式是似乎有點惟恐我中土不亂的樣子，令我對他生出懷疑。」跋鋒寒道：「與伏騫有交情的是你們而非李世民。但現在我們和李世民合而為一，伏騫若破壞我們的大事，勢與李世民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將來若我們成功助李世民一統天下，李世民必拿吐谷渾開刀，對他有害無利。若我是他，不論先前的計劃如何，此刻一定乖乖的與我們合作，聯手對付東西突厥。伏騫以國家為重的做法無可厚非，誰都不能怪他。」

　　寇仲同意道：「當我坦白地告訴他我們和李小子現時的夥伴關係，他表現出深受感動的樣子，讚我夠朋友。放心吧！說到底他最主要的敵人是統葉護而非我們。若建成幹掉李小子，登上皇座，肯定吐谷渾會遭殃。」徐子陵稍覺安心，點頭道：「難怪李建成於頡利大軍壓境的非常時期，仍要先對付秦王，皆因有統葉護為他撐腰，以為在必要時統葉護可牽制以頡利為首的塞外聯軍。」

　　跋鋒寒搖頭道：「統葉護肯定是不安好心，只是利用李建成來動搖李唐根基。若李唐不穩，他可大舉入侵中土西陲，與頡利瓜分中原土地，更以中原作為與頡利較量的戰場，重演南北朝時的亂局。」徐子陵苦思道：「李建成與雲帥有甚麼協議？雲帥為何要偕大批高手到長安來？」

　　寇仲道：「最有資格答這問題的是伏騫，據他分析，李建成是要假雲帥之手，借助火器殺李世民於宏義宮，那在事後建成、元吉均可推個一乾二淨。」跋鋒寒拍桌道：「這一招很絕。」

　　寇仲道：「若有火器在手，加上攻其無備，宏義宮又比不上腋庭宮的規模，雲帥確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即使建成手下裏有李世民的線眼，也起不到作用。」徐子陵道：「幸好我們先到長安，為秦王回朝作好準備，否則定要敗得一塌糊塗。唉！雲帥這支奇兵如何解決，若我們搶先動手又怕打草驚蛇。」

　　跋鋒寒道：「只要毀去那批火器，雲帥的那批人將成無牙老虎，問題在這亦會打草驚蛇。」寇仲道：「先查出那批火器的下落再說。」

　　徐子陵道：「還有另一個難題，你們有否想過刺殺趙德言的後果？」跋鋒寒道：「頡利南侵的事已成定局，只是個時機的問題，趙德言死在長安皇宮內，可令他有藉口大興問罪之師。」

　　寇仲點頭道：「陵少是擔心中土被頡利大軍蹂躪的慘況，幸好山人自有妙計，只要我們能營造出一種形勢，使頡利不敢托大，以最快的速度直攻長安，我們可盡起全力，截擊他於長安城外，別人怕他，我寇仲仍不把他放在眼內。」跋鋒寒往窗外瞧去，道：「天亮哩！」

　　※※※

　　玄武門由兩堡一門組成，位於皇宮正北，是從後方通往太極主宮的唯一通道。門分三重，深進近百丈。門內東西左右各置一堡，有堅固隔牆環護，靠門道一方又分設三座哨樓，有如六個矗立牆內永不休懈的巨人，隨時俯視經過的人。兩堡為禁衛軍長駐之地，守衛森嚴，即使來攻的是千軍萬馬，因受形勢局限，仍是有力難施。玄武門外是西內苑，為附屬皇宮的園林禁地，西內苑東山閣是元吉所居的含光殿。

　　居於西宮掖庭的李世民，又或居於東宮的李建成與西內苑的李元吉，進出太極宮多取道玄武門。文武官員進入皇城宮城諸門，均須出示身分證明，而每月例要到設在玄武門禁衛軍總部的監門衛衙辦理一次驗證和更易的手續。此刻正由御騎長程莫親自領徐寇兩人到玄武門東指揮所辦理手續，即場換上禁衛軍的日常便服，擾攘近一個時辰，兩人始能脫身。

　　程莫卻向兩人道：「韋公公要見你們，向你們親自講解宮廷的規矩。」接著又壓低聲音道：「韋公公是宮內大忙人，少有對新任職的人這麼重規，兩位真的前程似錦。」接著領他們到韋公公位於太極宮西的宮監所，韋公公仍侍候李淵未返，程莫只好陪他兩人呆坐。

　　半個時辰後韋公公匆匆回來，真個不厭其詳的向他們解釋宮內情況，提醒他們該注意的事和一般禮儀，說到一半，兩人始醒悟過來，他們兩個左右馬球長不但要侍候皇上，訓練球手，還要陪宮內妃嬪打馬球，難怪韋公公如此緊張。

　　最後，韋公公不悅道：「你們昨晚是否沒有睡覺，為何此刻會一派沒精打采的樣兒，幸好今天皇上沒有空，否則本監如何向皇上交待？」寇仲心忖公公你瞧得很準，不過縱使精滿神足，聽畢你悶出鳥來的訓話，也要變成瞌睡蟲，表面當然恭敬答道：「昨晚給爾大人和喬大人硬扯去飲酒，確睡得不夠。」

　　韋公公悶哼道：「成為禁衛軍後生活自當檢點，若非皇上開恩，准你們暫時外放，我定使人十二個時辰瞧著你們。今天沒事哩！明早精精神神的來見本監。」兩人如獲皇恩大赦，立即開溜。

　　※※※

　　回府途上。寇仲嘆道：「這麼折騰下去，連打坐的時間也沒有，早晚我們會支持不住。他娘的！聽韋公公的口氣，明天似乎會忙出人命來。」徐子陵從容道：「這個你可放心，元吉今天回來，不但李淵忙，妃嬪亦忙，他們忙即是代表我們有空閒，訓練球手由我們主事，不用我教你也該知怎麼辦吧？」又皺眉道：「有甚麼辦法可查出上林苑內春香閨房所在處呢？」

　　寇仲道：「那要到風雅閣走一趟，青姊肯定比我們在這方面有辦法。」徐子陵道：「這種事由小傑去辦較我們妥當，回去先睡他人事不知的一大覺，入黑前天塌下來也不去管。」

　　寇仲欣然道：「正合吾意。」剛踏入司徒府，王玄恕迎上來低聲道：「喬公山和爾文煥在大廳等你們。」

　　寇仲破口罵道：「他奶奶的熊！這累死人的戰略被他們運用得出神入化，還有甚麼人來過？」王玄恕答道：「裴寂和胡佛父女先後來見過福榮爺，詳情要問福榮爺，他沒時間和我說話，雷公清早已坐船離開。」

　　寇仲吩咐王玄恕著查傑到風雅閣辦事，入廳見喬爾兩人，正陪他們有一句、沒一句閒聊的宋師道乘機脫身。寇仲朝寫下「曹三頓首」的東壁瞧去，王玄恕早依吩咐清洗乾淨，還加漆新油，不留痕跡，心中好笑，坐下笑道：「兩位大人不是又來找我們去風流快活吧？」

　　爾文煥見兩人換上禁衛軍服，上戴黑色樸頭，身穿紅色盤領袍，素色袖套，足踏黑色高筒靴，連忙出言恭賀。寇仲嘆道：「有甚麼好恭喜的，只是韋公公已非常難侍候。唉！不要再提這種事了，你們還未逮捕曹三那兔崽子歸案嗎？」爾文煥先與喬公山交換個眼色，故作驚訝道：「蔡大人因何忽然提起曹三？」

　　徐子陵若無其事道：「昨夜有人在府內留下『曹三頓首』四個大字，他娘的！若他敢再來，我兩兄弟定打斷他的腿子。幸好是我先見到立即著人洗掉，若讓福榮爺見到定有一頓好罵。」喬公山裝作駭然道：「曹三定是覬覦你們的金子，此事非同小可，大家兄弟，我們絕不會坐視。」

　　寇仲不用猜早曉得他會有此番說詞，亦準備好答案，慢條斯理的道：「喬大人放心，我們福榮爺做事一向穩妥，榮達大押在城內有個大鐵庫，此庫必須以特製鎖匙打開，始能扭動鎖掣，移開封門的大鐵閂，否則只有硬把鐵庫破開一法，那至少要幾天工夫才成。最妙是金子被溶鑄為每塊重五百斤的金磚，能徒手搬走一塊已非常了不起，為的就是防範像曹三這類鼠賊狗盜。現在鎖匙由我兩兄弟保管，要取嗎？須問過我們的刀子才成。」

　　爾文煥無奈道：「那我們可放心哩！你們是如何把金子運來的？」徐子陵道：「過去幾個月我們逐塊逐塊的運來，現時藏金處有人十二個時辰輪更看守，都是我們手下信得過的兄弟。」

　　寇仲乘機道：「但無論如何，我們怎都要提高警戒，他娘的！給曹三這麼一鬧，今晚我們只好守在福榮爺旁，兩位大人早點拿著曹三，我們才敢去風流快活。」爾文煥和喬公山聽得臉臉相覷，又拿他們沒法，難道告訴兩人曹三的留字是他們派人來寫在壁上的嗎？

第十一章　冬雪之末

　　寇仲忽地從最深沉的睡眠中驚醒而起，從臥變坐，睜眼瞧去。一張如花俏臉正向他盈盈淺笑。寇仲差點不相信自己眼睛，想揉眼時，香氣襲來，本在椅上安坐的美女移坐床沿，小嘴湊到他耳旁道：「不要吵！子陵仍在尋他的好夢，跋鋒寒剛離房往前堂去了。」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婠美人妳怎會忽然出現的？」竟然是久已不知所蹤的婠婠，她移動的動作自有種無聲無息的姿態，像鬼魅般使人疑幻似真。

　　婠婠俏臉泛著聖潔無瑕、令人難辨正邪、使她的美麗更異乎尋常的光澤，顯示她的天魔大法更有精進突破。婠婠的香脣自然地往他敏感的耳珠輕吻一口，還充滿挑逗意味的先吹一口氣到他耳內，柔聲的道：「這句話該由我問你們才對，少帥到長安來，又要幹甚麼見不得光的事？」寇仲駭然道：「原來妳仍一直躲在長安。」心中叫苦，婠婠的破壞力會比石之軒更大更徹底，因為她曉得楊公寶庫的秘密。

　　婠婠微笑道：「甚麼躲躲藏藏的，說得真難聽。長安是婠兒的家嘛！嘻！人家早猜到你們會扮鬼扮馬的回來，只是沒想過仍是扮福榮爺這老掉牙的陳年舊計，不怕石之軒揭破你們嗎？」寇仲頹然道：「此事一言難盡，容後再從詳稟上，先告訴我，妳打算拿我們怎樣呢？」

　　婠婠道：「人家能拿你們如何？唔！待人家好好想想，遲些告訴你。你的身體真誘人。」寇仲頭皮發麻的俯首瞧著婠婠的右手探進他衣襟內，溫柔多情地輕撫他寬闊的胸膛，愕然道：「妳在幹甚麼？剛睡醒的男人最危險，再搞下去，弄起我的火，包妳貞操不保。」

　　婠婠閉上美目，螓首枕往他肩上，赤足移往床上，大半邊身子緊挨著他，左手搭上他的肩膊，夢囈般道：「你歡喜便為婠兒破身吧！人家絕不介意。」寇仲盡力抵受著她充滿妖異的誘人魅力，但她纖手輕撫處，有種直舒服至心底的迷人感覺，令他心中矛盾得要命，既想她停止，又想她繼續下去。苦笑道：「婠美人似乎找錯對象，妳的心上人是在隔壁而非這裏呢。」

　　時近黃昏，天色漸暗。婠婠柔聲道：「少帥和子陵均是令婠兒傾心的男性，少帥不想人家把對子陵的愛，全轉移到你身上嗎？」寇仲到此刻仍不明白為何婠婠甫露面，竟對自己熱情如火，主動挑引，嘆道：「既然你忽然移情別戀愛上我，那就更不要耍我。不要忘記貴派的女子，只能跟不歡喜和沒有感情的人歡好，難道妳要重蹈令師覆轍？」

　　婠婠往他耳珠輕嚙一口，嬌柔地道：「少帥啊！請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敝派這禁忌只適用於尚未練成天魔大法的人身上，婠兒天魔大法已成，再沒有任何顧忌，要找男人當然不願委屈自己。」寇仲大訝道：「那妳更該到隔壁才對，現在妳肯定是摸錯新房。」

　　婠婠微嗔道：「你真的那麼想人家到另一張床上去嗎？」寇仲忙賠笑道：「只是忍不住問個清楚明白，陵少比我更沒有定力，受不起刺激。唉！你不是為找男人才到這裏來吧？」

　　婠婠坐直嬌軀，睜大美麗的眸子，收回令他心馳神蕩的玉手，香肩微聳，白他一眼道：「為甚麼不可以哩？現在是先培養感情，讓你有充足的心理準備，人家的要求很少，只是一夜恩情，事後不用你負擔任何責任，亦不會告訴任何人。」寇仲細審她國色天香的玉容，駭然道：「不要唬我！你在耍我，對嗎？」

　　婠婠無可無不可的道：「遲些你會知道答案。少帥大軍是否正分批潛來關中，其中最精銳的會躲到寶庫去呢？」寇仲把心一橫，無可奈何的道：「你只猜對一半，我們今趟來不是要裏應外合的攻下長安，而是要發動一場政變，助李世民登上皇座。現在甚麼都告訴你哩！任由大姐發落。」

　　婠婠神色不變，淡淡道：「算你老實。若我不是為弄清楚你們到長安搞甚麼鬼？早現身與你們相會。沈落雁去見秀寧公主，接著秀寧公主往訪沈落雁，只要不是蠢材，當知她要見的人是你。秀寧公主離開時又像哭過的樣兒，接著的兩天都是鬱鬱寡歡。唉！我的少帥爺，你憑甚麼敢去見李秀寧？李秀寧因何不揭發你？明眼人一看便知大有問題。」寇仲愕然道：「妳對宮內發生的事確瞭若指掌。」

　　婠婠湊前輕吻他嘴唇，又挪開少許，露出迷人的甜笑，道：「李唐宮內這麼關鍵的重地，怎會缺少我們的人，這眼線是由先師親手布下，只對婠兒忠心。」寇仲沉聲道：「妳對李世民做皇帝，似乎沒有任何反感？」

　　婠婠探手撫摸寇仲臉頰，道：「誰當皇帝有甚麼打緊？將來的帝國愈強大，婠兒愈歡喜。我不但不會出賣你，還會全力助你。唉！人家怎捨得害你們，怕你們不夠討厭婠兒嗎？」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完全掌握不到她真正的心意，只曉得事情成敗，完全操縱在她的手裏。婠婠收回玉手，輕輕道：「代我向子陵問好，遲些人家回來找你。」

　　※※※

　　徐子陵來到床沿坐下，寇仲仍在發呆。寇仲哭笑難分的道：「婠大姐剛來過。」徐子陵神情凝重的道：「你驚覺坐起來的聲音，當時也把我驚醒過來。」

　　寇仲道：「你聽到我們的對話嗎？」徐子陵道：「只聽到她故意說給我聽的最後兩句，你的說話則一字不漏。」寇仲道：「這是甚麼娘的功法，她並沒有束聚聲音。」

　　徐子陵道：「她不但已代替祝玉妍成為魔門獨當一面的人物，且在天魔大法上青出於藍。若我沒有猜錯，她的語聲被局限在天魔場內，故不會外洩。」寇仲不解道：「她像是要蓄意來調戲逗玩我的樣兒，照道理她應找陵少而非是我。」

　　徐子陵皺眉道：「婠婠變得似石之軒般難測和可怕，以前又說過她自有一套振興魔門的方法。唉！我真怕她挑戰妃暄，進行一場魔門和靜齋間的決戰。」寇仲駭然道：「那怎辦才好？以她們目前的功力，沒有人能逆料戰果。」

　　徐子陵道：「你告訴她我們支持李世民做皇帝，她如何反應？」寇仲沉吟道：「她不但沒有動氣，還說將來的帝國愈強大，她愈高興，令人完全摸不透她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

　　徐子陵苦笑道：「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出去再說吧！」

　　※※※

　　跋鋒寒在花園半廊截住他們，道：「有客人到，我們到亭子說話。」

　　三人來到像處於雪白冰封世界內的方亭，環石桌坐下。寇仲先把婠婠出現的突變告訴他，跋鋒寒道：「她當是在遠處窺伺，否則我定能生出感應。」徐子陵道：「很難說，天魔大法詭變莫測，寇仲要到她入房坐下始醒覺，兼且她對我們沒有敵意，令我們更難生出感應。」

　　寇仲道：「外面發生甚麼事，何故把我們截住？」跋鋒寒微笑道：「新夥伴來行見面禮嘛！」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跋鋒寒道：「這一招很絕，虧他們想出來。今早裴寂來見我們福榮爺，說李淵認為錢莊須擴大本金至一百二十萬兩黃金，故要加入沙天南和獨孤峰兩位合作夥伴，每人各出十萬兩，還頒令種種規矩，把貞觀錢莊變成行社式的一盤生意，每年由合夥者依投入資金比例選出社頭。那只要池生春得其他人支持，可一舉把控制權奪過去，我們的福榮爺別無他法下只好答應。」

　　寇仲笑道：「真有趣，不過恐怕池生春不但事與願違，還要把他香家累積的財富硬嘔出來。若我所料不差，獨孤峰那一份該是由池生春拿錢出來的。獨孤峰如非銀根短缺，就不用把《寒林清遠》賣給池生春。」跋鋒寒油然道：「這方面的事暫不用我們去管。難得是小俊應付人的手法愈趨圓熟，頭頭是道，可獨當一面，何況有宋二哥在旁協助。」

　　寇仲笑道：「我們的事如何？」跋鋒寒道：「小傑幸不辱命，查出春香閨房在上林苑內的位置，今晚就讓我以大刑侍候爾文煥大人，保證他事後會以為因過度歡好致虛脫。」

　　寇仲道：「事關重大，我今晚充當老跋你的小卒，在旁看頭瞧尾，為你照應。」跋鋒寒欣然道：「子陵不去趁熱鬧嗎？」

　　徐子陵道：「我想去見石之軒，順道看看希白的情況。」寇仲同意道：「我們分頭行事。」

　　徐子陵道：「應否告訴石之軒婠婠刻下在長安呢？」寇仲道：「告訴他沒有相干，他絕捨不得害婠美人，還可告訴他伏騫是我們的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跋鋒寒道：「尚有一事告訴你們，元吉回來了，還在風雅閣定下一桌酒席，今晚要去風花雪月一番。」寇仲想起他處死竇建德的情況，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看他能風流至何時？」

　　※※※

　　石之軒獨坐小廳內，內院隱隱傳來侯希白均勻細長的呼吸吐納聲。對徐子陵來訪他沒有絲毫訝異，就像心如死灰，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心湖興起波瀾。徐子陵踏足小廳，心中對他生出這種特異的感覺。石之軒柔聲道：「子陵到我身旁坐下。」徐子陵在他身旁隔几坐下，問道：「邪王在想甚麼？」

　　石之軒平靜的道：「自我出道以來，從沒有人問我在想甚麼？更沒有人敢問我腦袋裏轉的念頭。」接著往他注視，若無其事的淡淡道：「為何子陵總是以邪王來稱呼我。是否下意識地害怕跟我石之軒建立起密切的關係？說到底青璇仍是我石之軒的親女兒，這是包括天地在內沒有人能改變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的關係從未試過穩定下來，我從不曉得下一刻你會否動手殺我？這是邪王你的本色，你來教我該怎樣處理我們間的關係吧！」石之軒往前凝視，似在深思此一問題。徐子陵忍不住道：「我剛才進來的一刻，直覺感到你孤獨的心境。」

　　石之軒淡淡道：「自我懂事以來，便感到自己的孤獨，那不是有多少人在身旁的問題，而是當你把這人間世看通看透，你會變成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他們對得得失失的執迷不悟，在我眼中只是不值一哂的愚昧。要玩這生死之間的遊戲嗎？我石之軒比他們任何一個更出色在行。我曾企盼宗教能提供我在這困籠般的人生一個出口，最後發覺那只是另一種自我麻醉的沉迷。眾人皆醉我獨醒是無比孤獨的滋味，子陵明白嗎？」

　　他的肺腑之言，像巨石般投進徐子陵心湖內，激起滔天波濤。石之軒的冷酷、他的不近人情，非是因他天性好殺，或以破壞為樂，而是因他超乎常人的智能，看透人生的本質，從而自成一套別人難以動搖的處世方式。想以一般人的道德倫常的觀念去打動他，只是緣木求魚，不起絲毫作用。不過石之軒肯向他傾吐心事，代表他正處於一種異常的心境中。

　　徐子陵道：「邪王竟是因看破世情，故感到與世隔絕的孤獨，然而不論這人世是如何不值一哂，我們也可在敵視或善待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間作出選擇。何況縱使人世有千萬般不是，總有可令我們心迷神醉、忘情投入的美好事物，讓我們感到此生無憾。」

　　石之軒嘆道：「你忘掉我石之軒的出身哩！就像子陵你身為漢族，以中土為根，對外族的壓迫，自然會奮起抗爭。不理你是多麼淡泊，因身在局中，故無可倖免。我曾有一個在此無邊苦海超脫出來的機會，卻被我一手毀掉！到今天我已一無所有。如非問我者是等若半子的你，我石之軒還不屑回答。」徐子陵搖頭道：「邪王並非一無所有。」

　　石之軒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道：「你是指青璇嗎？唉！你教我說甚麼好呢？我根本沒資格去見她。在秀心去世前，我誤以為自己能冷對人世間的生死榮辱、悲歡離合。後來才知自己錯得多麼厲害！我自己是何等愚蠢？秀心是天下間唯一瞭解我的人，一直默默忍耐，默默等待，唉！」石之軒長身而起，負手走到右方窗子前，往外凝望。飛雪適於此時從天灑下，倍添石之軒悔恨交集的荒寒心境。

　　石之軒平靜的道：「這或許是今冬最後的一場雪。」徐子陵曉得他不願自己瞧見他眼泛的淚光，仍坐在椅內，沉聲道：「一直以來，你老人家的所有作為，均是從自身的角度出發，依自己的喜惡行事，今次可否破例一趟，為青璇著想？」

　　石之軒搖頭道：「太遲哩！無論我作甚麼，均無法改變青璇對我切齒的痛恨！包括你徐子陵在內，誰都不能把她這根深蒂固的思想改變過來，所以我說石某人已一無所有。人生不外一個優勝劣敗的殘忍遊戲，但我這場遊戲快接近尾聲，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沒有人可以擊敗石之軒。子陵回去吧！希白尚要在這裏多留三天，我現在是站在你們的一方，希望成王稱霸者是寇仲而非李世民。子陵勿要多作廢話，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思想，因為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幹甚麼。」

　　徐子陵心中暗嘆，長身而起，心忖若讓智慧通天的石之軒看穿他們正在支持李世民，站在慈航靜齋的一方，後果確不堪想像。因為他可不費吹灰之力的搗毀一切。只好道：「伏騫是我們的朋友，在刺殺趙德言時會是很大的助力。」石之軒默然無語。

　　徐子陵又道：「婠婠剛來見過我們，她一直潛藏城內。」石之軒終有反應，點頭道：「希望石某人沒看錯她，我石之軒未竟的心願，終有一天於她手上完成。」

　　徐子陵心中劇震，心中生出難以理解的懼意。石之軒的想法和婠婠親口說的大同小異，那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第十二章　一個願望

　　徐子陵加倍小心，在漫天飛雪中往封德彝的府第潛去，昨晚寇仲的遭遇給他很大啟示，只要一個錯失，他們將失去一切優勢。倏地換氣，從空中落下，來到一所宅院的後巷處，盡頭處人影一閃，雖只驚鴻一瞥，徐子陵心中生出熟識的感覺。他不敢遲疑，全速追躡。

　　※※※

　　寇仲和跋鋒寒返抵司徒宅，只內堂仍有燈火，原來是宋師道和查傑正挑燈圍棋夜戰。宋師道的棋藝肯定比查傑高上幾籌，殺得他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宋師道指點查傑道：「下圍棋就如兩國交鋒，必須顧全大局，而非一時一地的得失。」見分在兩旁坐下的寇仲和跋鋒寒臉乏喜色，愕然道：「爾文煥竟不曉得火器藏處？確出人料外。」

　　查傑點頭同意，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因為以兩人的才智身手，十個爾文煥也飛不出他們的指隙。寇仲嘆道：「一切順利，爾文煥比我們想像中更貪生怕死，我們先以指風弄暈春香，然後同時出手把老爾制著逼供，唉！」跋鋒寒頹然道：「問題在火器竟然藏在李建成的東宮內，除非我們硬闖東宮，否則有甚麼辦法！」

　　宋師道向查傑道：「今晚到此為止，你先去睡足精神，明天再向喜兒討教。」查傑知三人有密事商量，收拾棋子乖乖去上床睡覺。寇仲和跋鋒寒瞧著宋師道，生出希望。

　　宋師道沉吟片晌，啞然失笑道：「我該恭喜你們才對。李建成把火器收在東宮禁苑內，只要來一把火，不但可毀掉火器，還可讓秀寧公主欣賞到一場在東宮舉行的煙花表演，一舉兩得。」寇仲苦笑道：「問題在李建成把火器藏在東宮正中聚寶殿的地庫裏，封庫的鐵板有尺半的厚度，外面不用說是守衛重重，耗子也闖不進去，這樣一個處所，我們如何入手？」

　　跋鋒寒道：「在刺殺趙德言前，我們不宜有任何打草驚蛇的行動，若讓李淵曉得我們知道地道的秘密，則一切休提。最糟是會被石之軒識破我們的計劃。」宋師道油然道：「事在人為，既然有一個清楚明確的目標，就有可能把事情辦到。在下為皇上鑒別古物的聲名在上趟到長安時廣傳開去，成為比胡佛更有名望的鑒賞大家，富商巨賈來求教者大不乏人，今早裴寂向我提及太子殿下想請在下入宮盤桓兩天，不用說是想利用我在這方面的專長。」

　　寇仲狠狠道：「要你看的肯定是元吉為他從洛陽搶回來的珍寶奇玩。」跋鋒寒問道：「訂下日子沒有？」

　　宋師道道：「裴寂說得很客氣，要讓我看那天有空，然後回覆他，再由他安排。」寇仲抓頭道：「聚寶殿顧名思義，大有可能是收藏珍玩的地方，大殿之下本是存放寶物的地庫，現在則改為放殺人的歹毒火器，他娘的，怎樣好好利用這機會，而事後又沒有人會懷疑到二哥身上？」

　　跋鋒寒捧頭道：「我真的想不出辦法。縱使二哥有機會在聚寶殿鑒賞東西，李建成必使人跟隨左右，負責看守的人更是寸步不離，這樣的情況下能有甚麼作為？」宋師道道：「大家一起想想，老天爺既予我們這麼難得的機會，當然會另有安排，我們只須多動腦筋和見機行事。」

　　寇仲頹然道：「那即是說只好聽天由命啦！」宋師道搖頭道：「我們首要之事，是通知陳老謀立即趕來長安，最好他能偕雷大哥一起回來，沒有他兩人的奇工巧藝，等若有紙無筆，寫不出精采的文章。」寇仲和跋鋒寒兩對眼睛同時亮起來。

　　※※※

　　夜行人出現一道小巷深處，往另一端出口疾竄，徐子陵此時肯定自己沒認錯人，加速前掠，束音成線的送過去道：「彤彤！是我徐子陵！」夜行人嬌軀劇顫，猛地停下。徐子陵在她別轉嬌軀前，揭開頭罩，來到她後方，與她打個照面。正是劉黑闥的得力助手，擅用飛刀的清秀少女邱彤彤。

　　彤彤揭開頭罩，露出消瘦了的玉容，雙目熱淚泉湧，顫聲道：「真的是徐爺，你怎會在這裏的？」徐子陵沉聲道：「彤彤是否要去刺殺諸葛德威！」

　　彤彤淚珠淌下，泣不成聲的點頭。徐子陵道：「不要哭，此處不宜說話，隨我來。」

　　※※※

　　彤彤終於收止哭泣，雙眸早哭得紅紅腫腫，香肩還不時抽搐，令人我見猶憐。

　　看著她的徐子陵、寇仲、跋鋒寒和宋師道心中惻然，已發生的事，卻是沒人能改變的。彤彤往寇仲瞧去，道：「劉帥聽到少帥安然返回梁都的消息，當時高興得四處找人喝酒，還對我說他要全力支持你統一天下。」跋鋒寒嘆道：「你劉帥是很懂用兵的人，為何在天寒地凍，冰雪封路之時發動攻勢？」

　　彤彤道：「這正是劉帥高明處，原因有四，若非諸葛德威這奸賊出賣劉帥，他的計劃定可成功。」寇仲皺眉道：「有甚麼原因？」

　　彤彤道：「我們河北人最擅雪戰，不畏嚴寒，且開戰的區域是我們熟悉的地方，對我們有利無害。」寇仲點頭道：「這很有說服力。」

　　彤彤道：「其次是時機，唐軍殺害竇爺，不講道義，激起河北與山東人民的公憤，劉帥不想在這股熱情冷卻後起事。」頓了頓續道：「更重要的是唐軍因攻打洛陽，主力集中在黃河之南，雖乘勢攻佔我們河北大幅土地和十多個城池，仍是陣腳未穩，兵力薄弱；如我們待至春天起兵，難收奇兵突襲、攻其不備的效用，所以劉帥決定風雪行軍，而事實證明劉帥是對的，連李世勣的部下也被我們打得七零八落，只他僅以身免。風雪本利守不利攻，不過因唐人所佔的城內百姓均心向竇爺，抵消這不利因素。李世勣棄宗城改守洛州，正因城內民心不穩。」

　　寇仲同意道：「這麼說大風雪反成對劉大哥最有利的條件，待到劉大哥盡復故土，唐軍始有機會組織大規模的反擊。」跋鋒寒道：「問題在黃河仍在李家控制下，可以水師船隊調動兵員，不怕風雪封路。」

　　彤彤道：「劉帥正是要在天氣回暖前奪取大河東段的控制權，不讓唐人有出海南攻你們的機會，更要把唐軍牢牢牽制，再與少帥會師洛陽，豈知諸葛德威這奸賊不斷在暗中洩露我軍虛實，使我們慘遭敗績。」說到凄然處，熱淚再灑下來。

　　寇仲生出不想聽下去的反應，打認識劉黑闥的第一天開始，這好漢一直對他們兩兄弟情深義重，直至成為一方霸主，仍沒有絲毫改變。徐子陵沉聲道：「劉大哥是怎樣去的？」彤彤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燄，咬牙切齒道：「是諸葛德威夥同李建成的人騙他入城，由楊虛彥這賊子出手殺他，那情景我永遠忘不掉。」

　　寇仲劇震道：「又是楊虛彥，他娘的，我寇仲不殺你，誓不為人！」

　　※※※

　　昨夜的風雪幫了兩人一個忙，皇宮取消所有戶外活動，禁衛趕著清理積雪，寇仲和徐子陵入宮打個轉，向程莫申請早退。程莫那敢開罪皇上御用的紅人，做個順水人情放他們離開。他們偷得空閒，往西市福聚樓吃早點，故意揀一張可從窗戶俯視斜下方合昌隆的桌子，留意出入的人。

　　寇仲喝一口熱茶道：「該怎樣安置小彤彤，她對李唐仇深如海，若告訴她我們是來助李小子，很難預測她的反應。」徐子陵道：「這方面我並不擔心，劉大哥被奸人害死，我們成為她可信賴的人，只要告訴她我們會殺李建成、楊虛彥和諸葛德威為她雪恨，她會聽我們的話。暫時把她安置往風雅閣，由青姐照顧她，你看如何？」

　　寇仲道：「當然沒有問題，唉！劉大哥死得真不值。」徐子陵惻然道：「過去的事最好不去想，未來才應是我們注意所在。」寇仲苦思道：「你想到辦法嗎？如何可一舉兩得的燒掉那批火器，鬧李建成一個灰頭土臉。」

　　徐子陵道：「切實可行的辦法我仍然欠奉，卻想到一個關鍵的人物。」寇仲精神大振俯前道：「誰？」

　　徐子陵答道：「魏徵！」寇仲一拍大腿，坐直虎軀，點頭道：「魏徵是今趟建成打勝仗的功臣，建成當對他極為倚重，又可進出東宮，確是不作他想的理想內應。唉！可是他能在那方面幫忙呢？」

　　徐子陵道：「首先要說服他投向我們，這要冒上點風險，幸好風險不大，美人兒軍師說他非常不滿李淵和李建成等人。」寇仲苦笑道：「縱使說服他，他仍沒法進入藏火器的地庫去，即使地庫入口的大鐵門沒有上鎖，他更有力氣掀起鐵蓋，但當火器碎碎膨膨的燒起來，他卻亡命奔出，豈非害他。」

　　徐子陵道：「陳公和雷九指均得魯大師真傳，這方面的問題由他們解決。你有否想過，宋二哥是沒可能帶任何不明來歷的東西進東宮的，魏徵卻沒這方面的問題，只此一點上，魏徵已很有用。」又道：「魏徵比我們熟悉東宮的情況，若投向我們，憑他的才智，想出來的方法會更切實可行，對嗎？」

　　寇仲同意道：「對！這是人盡其材，就由美人兒軍師安排我們見個面，以示我們的坦白和誠意。若感到不妥，就當場把他幹掉。」接著壓低聲音道：「我們的老朋友來哩！」

　　徐子陵早瞧到晁公錯和宇文傷並肩登樓，後面還跟著個獨孤峰，到可俯視躍馬橋的一桌坐下。寇仲狠狠道：「這三個老不死走到一塊兒，肯定沒有甚麼好事，說不定是商量如何對付我們未來的皇上。」徐子陵沒好氣道：「少作胡思亂想，結賬走吧！」

　　寇仲欲要起身，又再坐下，道：「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希望你能玉成我一個夢想。」徐子陵大訝道：「甚麼夢想令你如此低聲下氣求我？」

　　寇仲有少許兒不好意思的道：「我想夜訪秀寧公主香閨，與她共賞禁宮的煙花會。」徐子陵目瞪口呆道：「你老哥不是說笑吧？這個險值得去冒嗎？我可以幫上甚麼忙？」

　　寇仲一副不愁徐子陵不答應的輕鬆款兒，道：「這等若一趟刺殺趙德言前的熱身練習，也只有你近乎神明的感應，才可在禁宮內通行無阻，來去自如。小弟則依附驥尾，如影附形的跟著你。想出燒煙花的部署後，定下日期，我們就摸入太極宮的公主殿，與公主同看熱鬧。陵少則在旁監視，防止我做錯事，例如忍不住要和公主親嘴。他娘的！大家兄弟，讓我的初戀有個快樂的終結成嗎？」

　　徐子陵訝然失笑道：「兄弟前兄弟後的，我還可以說甚麼呢？何用大條道理的搬出來壓我，小弟捨命陪你老哥好哩！」寇仲大喜道：「得你點頭，何愁大事不成。忽然我感到魏徵的迫切性，愈早見他愈好。哈！大家兄弟，你明白啦！」

　　徐子陵道：「當是我感激你改而支持李世民的報答吧！我定竭盡所能玉成你心願的。」

第十三章　還看今夜

　　司徒府內堂，查傑正向新師傅王玄恕請教棋藝，任俊的司徒福榮則和彤彤在一旁熟絡的說話。後者神態明顯較昨夜輕鬆許多，雖眼皮仍略帶紅腫，已可和任俊有說有笑。

　　彤彤見兩人回來，露出疑惑神色。寇仲哈哈一笑，扯下面具，道：「不扮鬼扮馬，如何可大模大樣的在朱雀大街上走來走去？」彤彤慌忙起立施禮。

　　寇仲笑道：「你們談得很投契。」任俊恭敬答道：「小子和彤彤姑娘見過兩次面，一趟是劉大帥來探訪大小姐，另一趟是小子奉大小姐之命去見劉大帥，那回彤彤姑娘還送我一程。」

　　聽到劉大帥這稱呼，彤彤又黯然垂首。徐子陵道：「彤彤隨我來，我有話和妳說。」彤彤順從的隨徐子陵往書齋去了。

　　寇仲問任俊道：「宋二爺和跋爺呢？」任俊道：「都在宋二爺的房內。」

　　寇仲笑道：「彤彤該不比胡小仙差吧？這才是賢淑的好嬌妻，小俊你好自為之哩！」任俊垂頭道：「多謝寇爺指點，小子也有這種感覺。」

　　寇仲哈哈一笑，往內院走去，心忖任俊這小子確把司徒福榮扮得活靈活現。所以他每向「司徒福榮」訓話，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感覺。

　　跋鋒寒和宋師道正在後者臥室的小外廳攤開李世民送贈的長安圖卷在研究，見他回來，跋鋒寒欣然道：「我們在研究東宮的形勢，看看如何下手行事。」寇仲來到桌旁坐下，聚精會神在圖上太極宮的部分思量搜索，道：「找到哩！秀寧公主就在這裏。」伸指落往圖上太極宮靠近東宮隔牆的一座院落，喜道：「此為最佳看燒煙花的位置，若能登上這座叫忘憂的小樓，可看得更加清楚。」

　　跋鋒寒和宋師道明白過來，面面相覷。宋師道皺眉道：「這個險值得冒嗎？」寇仲道：「無論皇宮內守衛如何森嚴，總不可能把每個地方置於監視之下，且重兵集中在宮城和各處哨樓，秘道可讓我們避過此最難逾越的防線。上趟我們之所以被發現，只是被老石所害。今晚就讓我們做個小實驗，設法偷進聚寶殿去，倚仗的是陵少大有長進的靈感妙應，秘道加上子陵，若我們仍告失敗，就索性把李世民和他手下的家人從寶庫偷運出去，再勸李世民擁洛陽自立，再打回關中去，勝過在這裏一籌莫展地等人收拾。」

　　宋師道點頭道：「小仲的話不無道理，即使被發現，憑你們的身手該可安然脫身。」跋鋒寒微笑道：「小弟要去見識見識。」

　　寇仲目光投往圖上東宮所在，欣然道：「我們勝在熟知地形，希望東宮現在的情況，與圖上所列的並沒太大的分別吧！」

　　※※※

　　徐子陵入廳坐下，道：「彤彤說一切由我們為她作主，她只希望能手刃諸葛德威。」

　　寇仲喜道：「是否著小傑送她往風雅閣。」徐子陵道：「她想留在這裏。」

　　寇仲道：「那就由她好了。」跋鋒寒道：「我們決定今晚去看聚寶殿火器庫入口的情況，讓少帥表演他的開鎖絕技，成功失敗，全繫於子陵身上。」

　　徐子陵早認命，苦笑道：「我只好盡力而為。最沒把握的是如何越過分隔太極宮和東宮的高牆，無論從任何一處越牆，只要沿牆而建的哨樓有人往我們瞥一眼，立即暴露行藏。」宋師道道：「確是令人頭痛的一回事，哨樓有照明的風燈，宮牆更是燈火通明，若再加惡犬巡邏，稍有風吹草動，亦會惹起警覺。」

　　寇仲指著太極宮東北角道：「此為最佳偷越的位置，有園林樹木作掩護，若從其中一株大樹騰空而上，由老跋先發力，帶我們來到哨樓上方高處，接著小弟接力，橫空十丈，然後陵少作結尾，可安然降落東宮內，豈非可把最大的難題解決。希望哨樓的禁衛沒有觀天的習慣。」宋師道道：「如此越牆法確出人意表，大有成功機會。」

　　寇仲斷然道：「就這麼辦。」此時手下來報，喬公山來找他們。寇仲笑道：「食粥食飯，這回全看陵少。老喬待小弟去敷衍他，陵少由現在起好好打坐休息，不要想著青璇美人，更不要想師仙子。」徐子陵笑罵聲中，寇仲逕自去了。

　　※※※

　　大堂裏，喬公山關切的道：「昨晚沒事吧？」寇仲坐下笑道：「像曹三這種小賊，還不被小弟放在眼內。咦！爾大人不是和你秤不離鉈的嗎？」

　　喬公山壓低聲音道：「那傢伙常誇耀自己的床上功夫如何了得，終於陰溝裏翻船，昨夜在春香身上征伐過度，今早頭痛欲裂，被迫回家休息，我還要在太子面前砌詞為他掩飾隱瞞。」寇仲心中好笑，道：「人總不是鐵打的，文通便沒有我般捱得苦，從皇宮回來立即上床續尋好夢。」

　　喬公山吐苦水般道：「太子回來後，亦令我們工作加倍，疲於奔命。」寇仲訝道：「既是如此，喬兄怎還可分身來找兄弟聊天？」

　　喬公山閃過狡猾的神色，壓低聲音道：「蔡大人有沒有興趣解決關中劍派這禍患，來個一了百了。」寇仲心叫來哩！裝作精神一振道：「喬大人有甚麼絕妙好計？」

　　喬公山道：「只要你肯點頭，我們會作出安排的。此事有太子在我們背後撐腰，保證罪責全由邱文盛那老不死承擔，殷志玄亦難免禍。太子早看邱文盛不順眼，蔡老兄若能在此事上出力，以後就是太子的人，前程無可限量。」寇仲心中叫苦，表面卻不能不答應，裝出欣然神色，道：「喬大人這麼關照我們兄弟，我們感激還來不及，那會反對。計劃大約在甚麼時候進行？」

　　喬公山道：「段志玄現在仍於外未返，待他回來，我們自有萬無一失的安排。」又問道：「另外那筆五萬兩的金子，何時運抵長安，池爺想定下集資鑄金的大日子，俾可盡快開張營業。」

　　寇仲隨口答道：「至少十天八天的時間，確實日子須福榮爺點頭才成。」喬公山東拉西扯兩句後，告辭離開。

　　寇仲送瘟神的把他送走後，回內院路上遇到宋師道，後者低聲道：「婠婠來哩！」

　　※※※

　　寇仲入座後，婠婠目光掃過圍桌而坐的跋鋒寒和徐子陵，笑意盈盈的道：「我真的全心相助你們，卻仍不能解去他們對我的懷疑，寇仲你來給人家評理。我若是要破壞你們的好事嘛，對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可是人家有這樣做嗎？」

　　徐子陵叫屈道：「我們不是懷疑婠大姐想害我們，而是弄不清妳因何肯出力相助我們，這樣做對妳有甚麼好處。」跋鋒寒微笑道：「不要告訴我們妳是要替天行道，造福萬民。」

　　婠婠白他一眼，掩嘴嬌笑道：「那也離事實不遠呢。」寇仲道：「你來找我們，是否有甚好消息？」

　　婠婠回復一貫篤定冷漠的神態，淡淡道：「恰恰相反，我今趟來是警告你們，尹祖文、楊虛彥等正部署對付東溟公主，好斷去李世民的兵器供應。事實上他們一直不滿單琬晶對李世民的支持，只是礙於祝師份上，而在這方面非常克制，祝師既已仙去他們再沒有任何顧忌。」徐子陵等無不暗吃一驚。跋鋒寒沉聲道：「這消息從何而來？」

　　婠婠道：「我只可透露楊文幹的心腹手下中有我的線眼，其他再無可奉告。李淵三子各自有購買兵器的特權，世民的兵器大部份由東溟派供應，新一批的兵器正在付運途上，由單琬晶親自押送，十天許可抵長安，你們須為此自行想辦法，人家算夠朋友吧！」寇仲三人你眼望我眼，均大感頭痛，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他們如何分身應付。一個不好，會打草驚蛇，壞了大事，可是更沒可能袖手旁觀。

　　婠婠「噗哧」笑道：「見你們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於心何忍，給你們一個小提示吧！對付單琬晶的行動由楊文幹負責，目下他藏身西市的合昌隆內，只要來個通風報信，他將吃不完兜著走，其他事不用我教你們吧！」寇仲沉聲道：「香貴和香玉山老少兩大混蛋是否藏身該處。」

　　婠婠道：「香貴父子該在長安城內，卻非是藏身該處，若長安落入你們手上，可把長安翻轉過來逐寸搜查，定可找到他們。」長身而起道：「報告完畢，人家要走哩！」

　　※※※

　　婠婠去後，寇仲道：「婉晶的事，我們如何應付？」徐子陵道：「我們只要通知李世民，他當有辦法輕易解決。」

　　跋鋒寒道：「假設楊文幹動手的地點是在李世民勢力範圍外，李世民將有心無力。我們何不幹得徹底些兒，借此機會狠挫楊文幹，最理想是先把他幹掉，若再毀去火器，李世民當可安心遷進宏義宮去。」寇仲精神大振道：「玄恕會比任何人更不想錯過這反擊的行動。」

　　跋鋒寒道：「此事交由我處理，你們負責監視楊文幹的動靜。我和玄恕立即趕返梁都。單公主要入關中，必須從運河入大河的水道捷徑，行程應全在我們少帥軍掌握中。憑我們的飛輪船隊，可教楊文幹來得走不得。如我所料不差，楊文幹動手的地方該是開封和陳留間的水道途中，那是沒人管治的一段水道。」寇仲拍案叫絕道：「最妙是尹祖文他們硬吃一個啞巴虧仍不敢張揚，只好乖乖咽下這杯苦酒，就這麼決定。」

　　※※※

　　夜幕低垂。寇仲先抵尹府後院外的老樹，耐心等候，片刻後徐子陵到，來到他旁。寇仲問道：「情況如何？沈美人肯讓你走嗎？」徐子陵沒好氣道：「少說廢話，美人兒軍師說她會約魏徵明天午後到她家與我們碰頭。是福是禍，明天當有個分曉。」

　　寇仲道：「封德彝有沒有好消息？」徐子陵答道：「他仍在調查中，明天或者有答案。」

　　寇仲道：「弄清楚誰是出賣石之軒的人，等若知道唐宮中尹祖文和楊虛彥外另一位魔門的要人身分。他奶奶的，今趟到長安來，似乎每天都有新的發展。」徐子陵道：「楊文幹方面的安排如何？」

　　寇仲道：「此事由小傑負責，今趟隨我們來的均是飛雲衛裏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中的精銳，監視整批人該不會出岔子。來吧！成功失敗，還看今夜。」兩人從老樹撲出，投向秘道所在的小樓。

　　（卷五十八終）

卷五十九　第一章　將錯就錯

　　寇仲向正要走往下層去的徐子陵打出「且慢」的手勢，移到窗旁，朝下瞧去，低聲道：「有點不妥！」徐子陵閃往窗子另一邊，注意到寇仲揹著一個布袋，脹鼓鼓的塞滿東西，訝道：「你好像不是要入宮，而是遠行去也。」

　　寇仲探手反拍背負的布袋，欣然道：「陵少你有所不知，這袋寶貝是起行前宋二哥親手交給我的，說甚麼『夜長夢多，就今晚打響我們的頭炮。』你明白啦！」徐子陵大吃一驚道：「宋二哥不是說笑吧？竟要在今晚來個煙花晚會？」

　　寇仲道：「我愈來愈相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至理，且入寶山豈有空手回的道理，我們今晚就大幹他奶奶的一場，幸好不成功亦不會成仁，頂多漏夜捲鋪蓋溜之大吉。嘻！我只是說笑，請記得若被發現，我們從城牆上逃走，從城底下回來。」徐子陵心忖既是宋師道的明智決定，還有甚麼好說的。「打響頭炮」此句話語帶雙關，道盡目下形勢，低問：「少說廢話，有甚麼不妥當？」

　　寇仲道：「上趟我來時，有近十頭像你般感覺靈銳的惡犬不知從何處撲將出來，今趟卻銷聲匿跡，你說是否不妥？」徐子陵沒暇計較他拿自己開玩笑，道：「不如來個投石問路？」

　　寇仲道：「有人來哩。糟糕！」尹祖文出現在兩人眼皮底下，朝小樓舉步走來，同一時間，他們聽到地道出口處啟門的聲音。兩人你眼望我眼，都頭皮發麻，又會這麼巧的？一時進退兩難，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他們往下蹲低，怕被尹祖文發覺有異。功聚雙耳，全神留意下層的動靜。

　　尹祖文下跪聲音響起，接著是李淵的聲音笑道：「平身！今晚朕暫非皇帝身分，免去所有禁忌規條，否則怎能盡興？」宇文傷的聲音道：「有甚麼精采的安排？」

　　出口掩蓋聲從樓下傳上來。尹祖文諂媚的道：「今晚我們請得上林苑的清姑娘來表演歌舞，包保皇上一新耳目。」李淵問道：「比之紀倩如何？」

　　尹祖文恭敬答道：「清姑娘色藝絕不在紀倩之下，且是剛到長安，肯定皇上沒見過。此女也像紀倩般賣藝不賣身，事成與否？要看皇上的手段哩！哈！」李淵欣然長笑，顯是因可重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樂而雀躍，笑著道：「朕有點急不及待哩！」

　　聽著三人遠去的足音，兩人你瞧我、我瞧你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

　　寇仲把出口的一切回復原狀，取出夜明珠，笑道：「李淵今晚休想能圓好夢，肯定會被煙花聲大煞風景，難以盡興。」徐子陵搖頭道：「白清兒深悉男人對女人愈難到手愈覺珍貴的德性，所以會採欲迎還拒的勾引手段，令李淵神魂顛倒，不能自拔，不會這麼快與他真個銷魂。」

　　寇仲探手搭著他肩頭，往東邁步，道：「還是陵少你比我對女人經驗豐富，難怪這麼多美人兒看上你，落得難捨難離。哈！我忽然對今晚信心十足，你是否有同樣的預感？」徐子陵沉聲道：「我在想另一端出口會否有人把守？那還有預感未來的閒情。」

　　寇仲欣然道：「陵少可以放心，這條地道等若李淵追尋快樂的命脈，為保持秘密，曉得這秘道的沒幾個人，韋公公該是知悉這秘密的其中一員。照我看！太極宮和御園大魚池的出口該沒有人把守，為李淵隱瞞行蹤而裝模作樣的韋公公應在御書房內，恭候李淵聖駕回歸。所以這叫天助我也，同意嗎？」

　　徐子陵點頭道：「我想不到反駁你的話。不過今晚不容有失，我們切勿托大。」

　　在夜明珠清淡的微弱光芒映照下，秘道往內深進，空氣裏仍殘存風燈燃點的氣味，提醒他們李唐之主剛由此路過。寇仲嘆道：「人生確是難以逆料，上趟我們來是偷曠世名畫，今趟卻是燒煙花，誰可想及？」

　　徐子陵虎軀一顫，止步不前。寇仲正要發問，徐子陵低喝道：「快隨我來！」寇仲大吃一驚，收起夜明珠，追貼他身後朝前飛掠。當經過接近假出口南壁真通道的入口，隱見另一端燈火映照，人聲傳至。

　　兩人剎那間掠至盡處，徐子陵往上騰升，寇仲依樣葫蘆，先後貼往頂壁，運勁吸附。此時足音漸近，燈光從活壁出口映照對牆，形成一團光朦，隨著來人接近愈顯清晰明亮。兩人收束所有能顯示生命活動的徵狀，包括心跳和脈搏的微響，心中卻不斷叫苦。只要對方舉起風燈朝他們的方向照來，肯定無所遁形。唯一可幹的事，是立即出手把來人制服。

　　數下呼吸的短暫時光，像經年累月的漫長。四名身穿禁衛便服的大漢，從活壁口轉入他們所處通道，只其中一人朝他們方向瞥上一眼，幸好沒舉燈照射，當然覺察不到絲毫異樣，就那麼繼續巡邏，朝國丈府的出口邁步前進。待禁衛去遠，兩人落回地上，在黑暗中你眼望我眼，均有進退維谷的感覺。寇仲低聲道：「這麼遠的距離，你怎可能生出感應？」攤開手掌，掌心的明珠重現光芒。

　　徐子陵凝望他掌上明珠，淡淡道：「感應到就是感應到，教我如何解釋？唉！不過我的道行仍未到家，直至此刻才能確知太極宮那邊出口另有守衛，否則我們該早從原路退走。當先前那四位大哥回來，就是我們當災的悲慘時刻，因為燈光不會像剛才般給人擋著，可直照到我們藏身的角落。」寇仲沉聲道：「何不再搏他奶奶的一舖，試試那通往皇城的所謂假出口。」

　　徐子陵道：「你有把握不觸動出口的陷阱嗎？」寇仲微笑道：「有陵少助我，何事不成？」

　　再不遲疑，兩人閃往「假出口」下，寇仲探手按上開關的機括，徐子陵的手則接上他背心，真氣開始積累。寇仲低聲道：「這條可分別通往皇城和宮外的地道，肯定是楊堅針對手下的叛變而建成。即使皇城被佔，仍有以奇兵從地底反擊的應變能力。故此地道出口處必是皇城內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謎底立可揭曉。」

　　真氣輸入，寇仲倏地感到眼前明亮起來，精神往地道兩端延伸，分別感應到守在太極宮出口的人和正在不住遠去先前見過的四名禁衛，那是一種沒法形容的玄妙情況。他感動至差點掉下眼淚，因終於分享到自己最好兄弟徐子陵的精神境界。那是他從未想像過動人無比的天地，充滿震撼力。同一時間，他清晰無誤，一絲不差地掌握到開關的玄妙。

　　「喀嚓！」接連某一陷阱的連繫被寇仲以內力解封，寇仲神色平靜的打開開關，大無畏的手往上推，方型蓋子朝上掀起，外面漆黑一片。微笑道：「陵少請！我感應到外面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

　　蓋子闔上，兩人重施故技以隔山打牛的手法把蓋子鎖好，重接機關，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四周是一排一排林立的兵器架，放滿各式各樣的兵器，使他們生出置身於一座沒有盡頭的兵器倉庫的錯覺。

　　寇仲哈哈笑道：「這肯定是位於皇城西南角右龍武軍指揮所的兵器庫，楊廣那傢伙想得很周到，既不愁必要時沒兵器使用，且控制得這防禦力極強的指揮所，等若控制皇城的西南角，盡收進可攻退可守之效。」徐子陵訝道：「你倒下過功夫，至少曉得這是甚麼地方。」

　　寇仲神氣道：「小弟乃久經戰陣的統帥，更從李小子處學曉地理形勢的重要。皇城由左右龍武軍和左右神武軍負責，四支禁衛軍分別駐於位於皇城四角的指揮所。」接著想起甚麼似的頹然道：「唉！兄弟，可是這處也是皇城內戒備最森嚴的地方，離開兵器庫後肯定寸步難行，即使成功，從皇城的西南角潛往東北角是皇城內最遙遠的路程，而東宮外牆則肯定防衛森嚴，今趟可不像上趟般輕鬆呢。」

　　徐子陵目光落在變回一塊青石大方磚的地板，沉吟道：「開鎖大師請指點，這蓋子究竟有甚麼機關，如若觸動會有甚麼後果？」寇仲往上瞧去，猜測道：「說不定有塊萬斤巨石從天而降，不但把入口重新封閉，還把我們的兩個小腦袋砸碎。」

　　徐子陵沒好氣道：「若是如此，早被進入兵器庫的禁衛發覺，地道變成公開的秘密。」寇仲知不能就此敷衍了事，動腦筋道：「魯師傅的機關書中有十多種警報的手法，眼前此種或許是他所寫的『斜道撞鐘』的機關，如觸動機關，會釋放一個鐵球，滑下斜道，撞往置於盡端銅鐘一類的東西，發聲示警。至於真正情況，只有李淵清楚。」

　　徐子陵道：「若是如此，這兵器庫必是從外面鎖死。希望你今趟不要失手，否則我們要在這裏捱至李淵玩罷返宮，然後無功而去。」寇仲神氣道：「放心吧！我們雙龍合璧，天下無敵，怎會給一個鎖兒難倒。來吧！」舉起夜明珠，領頭探路，在有若迷陣的兵器架左繞右彎，最後來到一面大鐵門前，果如徐子陵所料，是由外面上鎖。

　　寇仲把希望全寄託到徐子陵的感應上，問道：「外面有人把守嗎？這道他奶奶的大鐵門，把我的耳朵也封鎖起來。」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曉得！」

　　寇仲失聲道：「你竟在如此緊要關頭感應失靈？我們怎辦好？」徐子陵若無其事道：「我並非神仙，感應當然有局限。」

　　寇仲探手接上鐵門，斷然道：「那就搏他娘的一舖，看李小子是否真命小子。」徐子陵雙手抓上他兩邊肩膊，送入真氣。寇仲嘆道：「又來哩！我尚未有機會告訴你，不知是你長進了還是我夠火候，現在當我們真氣融合，小弟不但能量倍增，精神力也從你老哥處一併承接過來。他娘的！外面靜似鬼域，究竟是甚麼地方？」

　　接著色變道：「我的娘！今趟完哩！封門的關鎖叫『兩神鎖五將』，打橫有三條鐵門，兩端處再以垂直鐵柱穩固鎖死，神仙都要束手無策，何況我們不是神仙？」徐子陵皺眉道：「這是不合情理的，楊堅若是針對皇城可能發生叛變而設計此地道，沒理由大批人馬從地道鑽出來，卻無法到外面去，快動腦筋。」

　　寇仲得他提醒，忙賠笑道：「還是你行，讓我這得魯妙子真傳的小大師破解楊堅的機關。唉！今晚的運氣似乎有些兒阻滯，希望是先苦後甜吧！」

　　徐子陵目光掃過靠鐵門這邊貼牆排列的十多個兵器架，頓時明白要勘探牆壁必須先把它們搬開。嘆道：「也可能非是一面活壁而是另一條地道，找到真相時天早亮哩！」寇仲靈機一觸道：「我有一個省時間的獨門秘法，真氣！」

　　徐子陵二度抓上他肩頭，送入真氣，懷疑道：「我們合璧的真氣確是這麼厲害嗎？」寇仲閉上眼睛，夢囈般道：「是一趟比一趟厲害，活門的結構不同，當然瞞不過我們的法眼。娘說過人身是個寶庫，我們正是利用這寶庫幹出能人所不能的事，故只須搬開一座兵器架便成哩！」

　　※※※

　　寇仲雙手按上兵器架移離後露出的一截牆壁，運勁前推，卻是紋風不動。徐子陵皺眉道：「這似乎不是一面活壁？」寇仲苦笑道：「肯定是活壁，不過外面不知給甚麼鬼東西阻著，我不敢用力，怕推跌東西會發出砰砰的聲響就糟糕透頂。」

　　徐子陵亦按手壁處，道：「我負責運功把另一邊的鬼東西吸著，你負責推，動手！」寇仲運聚全身功力，發動推壁。牆壁應手往外逐分移動，壁後傳來物體磨擦地面的吱吱響叫，動魄驚心，可是他們別無選擇，只好行險一搏。當活壁露出可容人通過的隙縫，寇仲側身探頭張望，喚道：「他娘的！你道外面是甚麼鬼地方，原來是甲冑室，擺滿一排排的儲物櫃，阻著活壁正是個放滿甲冑軍服的大櫃，難怪這麼重。我去探路！」

　　徐子陵先把兵器架移回原位，閃往鄰室，推上活壁，推貼衣物櫃，寇仲回到他身邊，興奮道：「運氣來哩！通往外面的是扇普通木門，沒上鎖的。」話猶未已，「嘎」一聲，室門開放，燈火亮起，猶幸兩人置身處是室內另一端，得近三十排衣櫃掩護，否則立即要無所遁形。不過若來人到這邊來取東西，仍要敗露行藏。

　　只聽來人道：「他奶奶的！人人猜拳喝酒，大魚大肉，我們卻要去守城門捱風抵冷。」另一人笑罵道：「看你喝得醉昏昏的，不要連今晚的口令都忘掉。」

　　進來的兩人邊談笑邊往他們方向走過來。寇仲忙收起夜明珠，輕拍徐子陵，同時無聲無息的騰身而起，落往衣櫃頂上伏下。人至光隨，跟著是他們身下衣櫃響起被打開的聲音，被指喝醉的禁衛笑道：「忘掉有甚麼稀奇呢？好像是『天祐長安』，對吧？」好一會後兩名禁衛披上一身甲冑的離開，室內回復黑暗平靜。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地面，前者笑道：「記著了嗎？勿要忘掉。」徐子陵道：「禁衛所怎會有酒喝，且又大魚大肉，現在是甚麼時候？」

　　寇仲欣然道：「這叫犒賞三軍，輪班吃喝。兄弟，揀件趁手的如何？大批遠征軍在皇城接受犒賞，正是我們混水摸魚的好時光。他奶奶的，從揚州混到長安，仍是混個不休，是亦命乎？」兩人快手快腳的換上禁衛的服裝甲冑，戴上軍帽，就那麼連著布鞋塞進皮靴子裏去。

　　來到通往外面的大門，寇仲推門探頭一看，縮回來道：「終於重返人間哩！外面是一道長廊，分通左右兩頭，左還是右呢？」徐子陵探手搭上他肩頭，就那麼推門往外走，笑道：「當混混的最緊要是懂得裝腔作勢，何況我們是貨真價實的禁衛軍，只不過外借給福榮爺，怕他娘的甚麼？」

　　寇仲膽顫心驚的道：「前面似乎是禁衛所的大堂。」邊說邊把布袋改夾在脅下，好沒那麼礙眼。猜拳行酒令的歡叫哄鬧聲潮水般從廊道盡處湧過來。片刻後兩人置身燈火通明鬧哄哄的大堂，以百計的唐軍放浪形骸的盡情吃喝玩樂，猜拳鬥酒，筵開數十席，比六福和明堂窩更要混亂熱鬧，沒人有興趣往他們瞥上一眼。

　　寇仲哈哈笑道：「今晚真爽！」反手摟著徐子陵，往禁衛所出口大模大樣的舉步。

第二章　打響頭炮

　　兩人步出衛守所的大堂，有若逃出生天的脫籠之鳥，從所側逾牆離開。皇城內近半官署仍是燈火通明，在呼呼寒風中傳出歡笑哄鬧的聲音，大大減低皇城殘冬肅殺莊嚴的氣氛，皇宮一如往常，沒有祝捷的慶會。

　　他們躲在暗處，徐子陵提議道：「我們真力融合後，你的感官比我獨自一人更靈銳，不如由我負責供應真氣，你大哥負責開路如何？」寇仲欣然同意，握上他遞來的手，笑道：「今趟我們是名副其實的攜手協力，噢！他奶奶的，整座皇城忽然變得全在小弟掌握之內。」

　　徐子陵提醒道：「不要托大，走吧！」寇仲拉著他冒風朝接通皇宮承天門和皇城大門朱雀門的天街掠去，忽然停在一座衙署暗黑的陰影裏，待一隊巡兵經過，始繼續行程。兩人心意相通，行動一致，像變成一個人般從明崗暗哨巡兵立衛的破綻空隙間迅如魑魅的騰移閃躍，有時更飛身登上官署之頂，視皇城禁衛如無物。月黑風高下，別有一番說不出來的興奮滋味。

　　對他們最有利的是大唐皇宮的警備集中於外圍的城牆，由於他們是從秘道進來，免去闖這一重關防的危險。而他們合起來的靈銳，更令他們有能人所不能的本領。不過當他們伏身皇城東南角一座官署積雪的瓦頂時，隔著橫貫廣場遙觀東宮，仍有望洋興歎、無從入手的頹喪感覺。東宮的南大門嘉福門固是守衛重重，城頭亦是每隔數丈守衛站崗，且不斷有衛隊巡邏，刁斗森嚴，防衛周密。

　　兩人凝望片刻，寇仲嘆道：「我們縱然肯放手，從舊路回去的風險不比偷進東宮低得多少，今趟是進退兩難。」寒風呼呼下，他們尚要運勁吸衣附體，以免發出衣袂飄拂的異響。

　　徐子陵低聲道：「現在吹的是西北風，城頭的風燈無不被吹拂得乍明乍暗，對我們的逾牆壯舉大有幫助，只要我們好好利用某一陣忽然刮起的狂風，說不定可以順利過關。」寇仲頹然道：「問題是進東宮尚要經過空蕩蕩的橫貫廣場，除非把城守門的人全體失明，否則怎可能見不到我們兩個慌張的小子？」

　　徐子陵淡淡道：「窮則變、變則通，從橫貫廣場入宮共要偷越過一片廣場和兩堵高牆，那是不用費神妄想的事。假設我們從外牆近牆頭處貼牆遊過去又如何？牆頭的衛士注意力只會集中到牆外的地面去。」寇仲精神大振道：「好計！虧你想出來。守衛外牆的衛士當然只留心牆外的地方，提防有人接近，這就叫內賊難防。」

　　徐子陵道：「來吧！縱使被發現，溜起來總容易些兒。」

　　※※※

　　待一隊巡兵經沿外牆的馬道遠去，兩人從官署暗黑處閃出，眨眼間沒入皇城東北角城樓牆腳燈火照耀不及的陰影裏，靠牆不動，靜待時機。

　　徐子陵右手握上寇仲左手，後者則排除萬念，守心於一，讓靈覺感應攀升至極限，俾能趨吉避凶。長風狂捲而至，吹得皇城眾官署大樹積雪紛飛。倏地寇仲發力騰身，帶著徐子陵貼牆上升，越過高牆近半高度，然後由徐子陵接力，反過來帶寇仲完成餘下的行程，最後兩人以手抓上城垛邊沿處，趁風勢探頭往城頭窺探。

　　風燈正被吹得忽明忽暗，一隊巡兵剛好經過，阻擋著左方站崗兵衛的視線，另一邊城樓上的禁衛正目注城外。兩人知機不可失，那敢猶豫，同時翻上牆垛，一溜煙的橫過寬達三丈的城頭，再翻往城牆另一邊，以手抓垛沿凌空吊在城頭外牆的邊沿處。登城、過牆、吊空一氣呵成，只是眨幾眼的工夫，即使沒有狂風掩護，或縱使被人看到，也會誤以為是自己眼花。

　　寇仲雙掌生出吸力，沿牆往北游去，比壁虎更要靈活迅捷，到經無人站崗的牆垛，則以手攀上垛沿，好回氣養息。徐子陵緊隨其後，無聲無息的一起往東宮外牆游移。

　　長安城早進睡鄉，北風肆虐下只有疏落的燈火，夜行的氣氛，令他們分外生出與日常有異的飛簷走壁的刺激感覺。終抵東宮外牆，寇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達東宮東牆正中的位置始停下，探頭瞧清楚形勢，當先前那隊禁衛巡至，加上一陣較強的狂風，立即重施故技，閃過牆頭，從另一邊安然踏足東宮高牆內，掠往一座建築物外園林的暗黑中。

　　兩人蹲在兩棵大樹間，欣然互視，均有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大功告成的歡悅感受。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這座是東宮正東的牡丹殿，春來時我們四周該是牡丹遍開的美景，現在當然只是雪霜遍園。」

　　從城牆飛身下降，徐子陵已看得一目了然，在牡丹殿的隔牆內共有五個院落，園林圍拱，正殿位於正中，以長廊貫通各院，園內有七、八道木橋，橋下小渠，水從北引入，到牡丹殿南形成大水池，樓閣依池而築。此時樓殿均暗無燈火，只廊道每隔數丈有宮燈照耀，在風中搖曳閃明。

　　寇仲又道：「只要越過牡丹殿的西隔牆，是今晚我們選定舉行煙花盛會的地方，皇城的兵哥們不但有口福，還有眼福。來吧！」徐子陵一把將他扯住，道：「勿要魯莽，聚寶殿內所藏火器關係到李建成的帝位，必定加強防衛，我們若視它如皇宮內一般的話，大有可能功虧一簣。看到嗎？在西隔牆旁有座兩層的樓閣，高出隔牆近丈，在那裏可看清楚週遭的情勢。」

　　寇仲點頭同意，付諸行動，偕徐子陵閃將出去，利用園林的掩護，到達樓閣東面，掠上樓頂，伏身探視。果如徐子陵所料，聚寶殿的情況盡收眼底，只見寒風中亭台傲立，殿堂幢幢，曲廊幽徑在園林中穿插，連接起九座堂院，聚寶殿矗立正中。

　　表面看這一邊與所處牡丹殿沒有多大分別，事實上卻是戒備森嚴，遍布暗哨，巡邏的隊伍達十隊之眾，只要他們踏足於聚寶殿院落範圍之內，不論他們身法如何高明，仍難逃守衛的耳目。寇仲目注把守聚寶殿正門挨風抵冷的四名兵衛，笑道：「再多一倍人手，也攔不住我兩兄弟。」

　　徐子陵的目光巡視位於院落四角的哨樓，又觀察院落內樓房分佈的形勢。寇仲放下背上的布袋，探手取出一條長索，道：「我們由空中乘風高去，先抵聚寶殿東面的樓殿頂處，兄弟！表演真功夫的時候到哩！」

　　兩人合作慣了，不再打話，提聚功力，束勢以待。又一陣狂風刮捲。寇仲右手輕按屋脊，沖天而上，左手緊握長達三丈的索子，到長索曳直，握著另一端的徐子陵被帶得離開伏身處，斜沖夜空。

　　寇仲直升至離地近二十丈的高空，真氣逆轉，繼續往前橫掠，向離起步處足有五十丈的樓殿頂投去，左手同時發動。徐子陵就借寇仲的真勁，加速上騰，當寇仲真氣不繼，於離目標樓房尚有近十五丈的距離處往下墮之際，他剛好抵達寇仲後上方。

　　如此高度，是在哨崗巡兵視線之外，燈火照耀不及之處，即使有人翹頭上望，如非眼力特佳，且全神留意，必會疏忽過去。何況北風怒吼，寒冷刺骨，敵人的警覺性自是大幅削弱，耳目失靈。

　　徐子陵真氣運轉，繼續未竟的空中旅程，右手勁發，帶得寇仲往樓房投去。得到徐子陵輸來的真氣生力軍，寇仲重拾昇勢，回轉真氣，徐子陵往下降投，他反來到徐子陵上方，兩人先後踏足樓房之頂。北風仍未有稍息之意。

　　徐子陵把握時機，領頭沖天而上。當狂風斂收，兩人早安然伏在聚寶殿殿頂處。寇仲欣然道：「雖然非常吃力，仍是值得的。」邊說邊把索子塞進布袋，又從袋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向正貼耳竊聽殿內動靜的徐子陵道：「橫豎此殿難保，在上面開個洞該沒人曉得。」

　　徐子陵坐起來，雙掌下按積雪的殿頂，以灼熱真氣開始溶雪，道：「幸好建成沒有派人駐守殿內。唉！真可惜！」寇仲瞧著厚雪在徐子陵掌下溶化為水，還其本性往下淌流，道：「建成不但不會讓人駐守此處，還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因為這是見不得光的事，知情者限他的幾個親信。有甚麼好可惜的？」

　　徐子陵收回雙手，答道：「可惜的是殿內價值連城的珍玩，會隨火器燒燬無存！可以用匕首啦，若讓水像瀑布般淌下屋簷，會是個大笑話。」寇仲勁貫刀鋒，切入只餘數寸厚的積雪，工作起來，笑道：「大風吹來，夾著水雪四方激濺，誰能察覺有異。嘿！一片！」

　　徐子陵接過他遞來的瓦片，放在一旁。兩人同心協力，小心行事，只一盞熱茶的工夫，在殿頂開出可容人通過的小洞。殿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寇仲鑽入洞中，聳身躍下。當徐子陵踏足殿堂，見寇仲在發呆，奇道：「甚麼事？」寇仲探手搭上他的肩頭，另一手祭出夜明珠，欣然道：「兄弟！我們走運哩！你看！」

　　在明珠光燄映照下，本應放在殿內的珍玩不見一件，代之是遍佈全殿儲放火器的木箱子。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確是好險！火器從地庫搬上來，應是建成改變計劃準備運走，幸好我們今晚搶先行動，否則將失諸交臂。」

　　寇仲笑道：「珍玩該在我們腳下，宋二哥給我們三條可燃燒達兩刻鐘的導火引線，我們可拆開其中三個木箱，連上火線，點燃後火速往找公主，只要任何一道火線聽話管用，煙花晚會將如期舉行。哈！我愈來愈相信李世民是真命天子，所以鬼差神使的讓我們兩個大傻瓜今晚及時趕來！」

　　話猶未已，異響傳來，兩人齊告色變，大批騾馬車從遠處開來的聲音，好夢立變夢魘。寇仲失聲道：「李建成竟要在今夜把火器運走，這是不合情理的，長安那還有比這裏更隱秘安全之所？」徐子陵當機立斷，喝道：「拆箱！燒殿！」

　　兩人曉得稍有遲疑，勢將時不我予，立即付諸實行，分頭行事，就以內勁震破近十個箱子，取出火器，把內藏的火油淋灑大殿四壁。騾車隊來到殿前廣場之際，一切布置就緒，他們把從拆下木箱取來的木板堆往牆腳處，共七、八堆之多，均淋上火油，又順手把沾上火油的軍服、長靴、帽子、布袋全投進去生火，來個毀屍滅跡。

　　烈火熊熊燃起之際，兩人從破洞鑽出，只見一隊人馬正進入聚寶殿的範圍，應是李建成親來監督火器的運送，殿內則火光閃耀，只欠尚未透出殿外。此時微僅可聞，仍在聚寶殿範圍外。他們不敢久留，以與先前相同辦法，騰空而去。

　　「轟！轟！轟！」烈燄沖天的聚寶殿燃亮東宮的夜空，大小爆炸聲不斷傳來，間有火箭帶著火燄白煙，噴射空中，碎瓦殘木，像粉末般激濺。整個皇宮區沸騰起來，禁衛從四方八面往災場趕去，寇仲卻清楚曉得任何人亦都回天乏力，只能坐看聚寶殿片瓦無存。如非北風狂吹，生出的毒煙可形成大災禍。

　　趁亂成一片的當兒，寇仲潛至李秀寧的公主殿，果如他先前所料，被驚醒的李秀寧登上忘憂樓的上層，隔牆觀看東宮災區的可怕情況。寇仲從西邊的窗戶探頭窺看，李秀寧披上禦寒的棉袍，呆看著窗子另一邊，兩名宮女在旁侍候。

　　寇仲心中暗嘆，他可想像到李秀寧心中的悲苦和茫然失落，束音成線，送進李秀寧的小耳道：「秀寧！是我寇仲！」李秀寧嬌軀劇顫，兩名宮女還以為她禁不住驚嚇，忙搶前左右攙扶。李秀寧低喝道：「你們到樓下去，沒有我吩咐，誰都不准上來。」

　　兩婢聽得你眼望我眼，不敢違命，無奈下樓。寇仲穿窗而入，移到李秀寧粉背後，探手撫著她不住抖顫的香肩，心中百感交集，輕嘆道：「我們還是猜錯少許。」李秀寧稍復平靜，輕輕道：「是否你幹的？」

　　寇仲苦笑道：「尚有別人嗎？」李秀寧淒然道：「火器竟藏在聚寶殿？」

　　寇仲點頭道：「真抱歉要用這種激烈的手段，向秀寧你證明火器與太子的關係，但我們是再無選擇。」李秀寧嬌體再一陣抖顫，無力地向後靠入他懷內，無助的道：「我該怎辦呢？你猜錯甚麼？」

　　寇仲溫香軟玉抱滿懷，卻沒有絲毫綺念，只有無限的憐愛、同情和關懷，湊到她晶瑩的小耳旁輕柔的道：「我們本以為你大王兄會待秦王遷進宏義宮才借火器行事，而事實則是你大王兄的計劃是要在秦王歸途中下手，借助以雲帥為首的西突厥高手，再加上例如楊文幹等人的力量和威力強大的火器行事，那秦王焉能逃出生天，在他遇害後，建成太子可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至乎可誣陷是我寇仲幹的。他應在今晚把火器從水路運離長安，卻給我和子陵及時一把火毀掉。秀寧啊！你再不下決定，你們的大唐國勢成四分五裂的亂局，正中頡利下懷，天下蒼生不知何時有安樂日子過？」

　　瞧著東宮火頭逐一被救熄，但亂況仍有增無減，似是末日來臨的慌亂情況，李秀寧軟弱的道：「你怎知火器藏在東宮內？」寇仲柔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可否容後細稟，眼前當務之急，是儘量爭取對秦王的支持。」

　　李秀寧閉上美目，兩行清淚從眼簾流落玉頰，語氣卻平靜至異乎尋常，道：「少帥要秀寧怎樣幫忙呢？」寇仲道：「我想跟令王叔李神通秘密碰頭說話。」

　　李秀寧站直嬌軀，緩緩轉身，面向寇仲，探手撫上他臉頰，淚珠不住淌流，美目深注的道：「明天秀寧會讓落雁曉得見面的時間地點，寇仲啊！秀寧真不知道該感激你還是怪你。」寇仲心中一陣激動，暗曉自己的初戀，正以眼前這種奇特的形式告終。

　　※※※

　　寇仲趁著混亂，潛至御花園可監視水池假石山秘道入口的徐子陵藏身處，問道：「如何？」徐子陵反問道：「成功了嗎？」

　　寇仲點頭道：「她是明理的女子，既肯定建成有殺世民之心，當然知所取捨。」徐子陵道：「李淵、宇文傷和從人剛從假石山回來，看李淵一面殺氣的樣子，李建成會有一番好受。」

　　寇仲哂道：「有妃嬪黨給他說話，頂多是一番痛斥，回家的時間到哩！哈！還可順道把手洗個乾淨。」兩人從暗處閃出，沒進假石山去。

第三章　陰差陽錯

　　兩人躍落司徒府後院，立即心生警兆，心叫不妙時，石之軒從暗處走出來，攔在兩人前方，雙目灼灼的打量著兩人，沉聲道：「你們到那裏去了？」他倆心中暗幸身上沒帶半點火油的氣味，否則立要洩漏秘密。不過兩人仍大感頭痛，因這問題不易搪塞過去，何況對方是智計尤在他們之上的石邪王。

　　寇仲見主宅方向燈火閃閃，曉得任俊、宋師道等人都被他們的頭炮震醒過來，事實上長安全城軍民均被驚醒，心中一動，人急智生的嘆道：「睡得好好的，忽然隔鄰皇宮碰碰、碰碰的響起來，只好去探看一下發生甚麼事。」石之軒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的微一頷首，仰望夜空，道：「你們看到甚麼？」

　　徐子陵搖頭道：「東宮內火光熊熊，爆炸頻傳，仍弄不清楚發生甚麼事。」石之軒沉吟道：「真古怪！」

　　寇仲訝道：「邪王到這裏來，當是懷疑東宮的怪火與我們有關，為何我們幾句話，邪王便像深信我們而不疑呢？」徐子陵心中叫好，說到撒謊和圓謊的本領，他拍馬及不上寇仲，像這句話正是神來之筆，反過來奇怪石之軒如此容易輕信他們，正可表示心中沒鬼。

　　石之軒目光落到寇仲臉上，淡淡道：「我第一個想法是宮內的大爆炸與你兩人有關，遂全速趕往尹府，看看你兩個小子會否從地道鑽出來，卻剛看到李淵和隨人匆匆由地道回宮。每逢李淵進出地道，均有親兵把守，沒有人能從地道進去，這也洗脫你們的嫌疑。」兩人心叫好險，又暗呼好運，他們離開時石之軒應是來這裏找他們的途上，沒有人贓並獲的把他們逮個正著。

　　石之軒似仍對東宮的爆炸百思不得其解，皺眉好一陣子，忽然道：「希白明天回來，你們好好休息。」寇仲忙道：「邪王請留步，小子尚有一事相詢。」

　　石之軒容色溫和道：「說吧！」徐子陵並不清楚寇仲為何仍要留著這瘟神，更猜不到他要問石之軒的話，好奇的寧神旁聽。寇仲道：「邪王是否從尹祖文處得悉入宮地道的秘密？」

　　石之軒微笑道：「此正為石某人橫亙心中的一個疑問，你們是如何曉得此秘道呢？」寇仲坦然道：「我們能發現地道，全賴李淵扮曹三到池生春處偷取展子虔的名畫，被小陵跟在背後，就這麼簡單。」

　　石之軒雙目閃過殺機，道：「見你們這麼坦白，我也不用隱瞞，我是從你們身上發現地道的，尹祖文一直瞞著我，哼！」兩人明白他眼內的殺氣是因尹祖文而生，登時放下一件心事。

　　石之軒沉聲道：「東宮發生這麼一樁無頭怪火，對我們的行動有一定的不利影響，你們須謹慎一點，在行動前千萬勿要碰那條秘道。」說罷閃身逾牆去了。寇仲搭上徐子陵肩頭，邁開步子朝內堂走去，嘆道：「我們的思路不夠周詳，從沒想過石之軒有此一著，幸好陰差陽錯下過關，明早定要酬謝神恩，哈！今晚全賴宋二哥一句『夜長夢多』，扭轉整個形勢。」

　　※※※

　　翌日兩人暗懷鬼胎的入宮，宮城、皇城氣氛異樣，人人臉色凝重，顯然沉重惶亂的心情仍未從昨夜的災難回復過來。見到程莫，他們這位頂頭上司道：「今天沒事哩！宮內活動全部取消，你們可提早休勤。」兩人聞之大喜，想不到尚有如此相關福利。

　　寇仲裝作無知的問道：「昨晚發生甚麼事？我們給嚇得從床上跳起。」程莫一副不瞞兄弟的坦率表情，壓低聲音道：「此事千萬不可在外邊亂說話，昨夜東宮的聚寶殿忽起大火，燒個片瓦不留，還傷了十多個人和七、八頭騾子。」

　　寇仲奇道：「怎會無端端起火，還燒得砰砰響的？」程莫露出吃驚神色，道：「幸好你是問我，才不會出岔子，卻千萬不要問宮內其他人，皇上已頒令嚴禁討論此事。」

　　徐子陵道：「是否敵人幹的？」程莫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要懷疑只會懷疑有內鬼，大有可能是場意外。」

　　寇仲曉得再不能從程莫口中問出甚麼來，與徐子陵告辭開溜。

　　※※※

　　福聚樓不知是否受昨晚皇宮的事影響，人客比往常疏落，寇仲和徐子陵樂得清靜，在臨窗可俯瞰合昌隆的桌子坐下，吃起早點。

　　寇仲欣然道：「我們昨夜的頭炮是一雷天下響，比甚麼造謠更有影響力。知情者肯定我們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不知情者以為老天爺要收拾李建成，是對他的示警和凶兆。不論那一種想法，對我們均有百利而無一害。」徐子陵搖頭道：「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輕鬆容易，事實上我們正冒著最大的風險，只要李秀寧勸說李神通一事稍有差池，我們定要吃不完兜著走。」

　　寇仲信心十足道：「放心吧！公主自有分寸，李神通隨李世民連年征戰，不但深明時局，且清楚我們和李小子合起來的威力，兼之我於他有救命大恩，以他在洛陽兵臨城下之際仍肯對我們好言相勸的情義，我有信心把他爭取過來。」徐子陵道：「不要忘記午時與魏徵的約會。」

　　寇仲呷一口熱茶，微笑道：「我正急不及待的想從魏徵處探問李建成的反應？看他會否對昨夜的怪火生疑？豈會忘記。嘿！趁有點時間，陵少何不去見了空，報告成績；我則去為查傑那小子探口風，看他的姻緣是否天定的。」

　　徐子陵目光投往合昌隆，道：「楊文幹會否改變行程？」昨夜他們得到查傑探來的消息，楊文幹一行於黃昏時分到永安渠北的碼頭區去，沒有返回合昌隆。寇仲道：「他去是送死，留下則是待我們去宰他。唉！我不知忍得多麼辛苦，長安內太多我想幹掉的混蛋。」

　　徐子陵點頭道：「小弟深有同感，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寇仲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訝道：「甚麼事？因何吞吞吐吐？」

　　徐子陵道：「我一直想問你，現在你和玉致言歸於好，有否想過如何處理對你情深一片，默默等待的楚楚？尚秀芳來長安後，你又如何面對她呢？」寇仲的興奮一掃而空，代之是深鎖的眉頭，苦笑道：「你來教我怎辦好嗎？你的話是最中肯的。」

　　徐子陵道：「楚楚等若小陵仲的娘，只看在素姐份上，你便不能負她。只要你肯向玉致開口，讓她明白事情來龍去脈，絕不會出問題。還可由你收養小陵仲，讓素姐在天之靈得到安息。」寇仲點頭道：「我早有此心，得你陵少開口支持，難題就這麼解決。至於尚秀芳，唉！」

　　徐子陵道：「尚秀芳可非普通女子，她有自己一套的想法，這種事勉強不來。我的意見是暫時不去想，看看老天爺如何決定。眼前正事要緊，最頭痛的難題反非如何應付建成和元吉，而是如何防止石之軒揭破我們的秘密，昨晚我們能過關是純憑運氣，下趟出錯恐怕沒有同樣的好運道。」寇仲沉吟片刻，湊近道：「若我們拋開一切，全力出手，究竟是否有收拾他的可能呢？這方面你該比我清楚。」

　　徐子陵苦笑道：「縱使明知為大局著想，我們必須剷除他這條禍根。可是他現在落得形單影隻，我實在有點不忍落井下石。我和他的關係很古怪，有時恨不得將他幹掉，有時卻很同情他。」寇仲頹然道：「你的分析很對，且畢竟他既是青璇生父，又是希白的師傅。他娘的！還有是他屢次對你手下留情。嘿！轉個形式又如何？我們是否有能力要他求勝不得，欲逃不能？」

　　徐子陵一呆道：「那豈非比殺他更困難嗎？一個不好，遭殃的是我們！何況縱能辦到，有何好處？」寇仲道：「我適才忽然很想你去見了空，當時心中仍是很模糊，原來我早有此意念，就是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收拾石之軒，那就是你的未來嬌妻青璇美人兒。」

　　徐子陵一震道：「你想他兩父女相見？」寇仲道：「我明白你不願青璇捲入人世間醜惡的鬥爭仇殺，可是石之軒終是她親父，希望石之軒改邪歸正更是她母親碧秀心死前遺願。陵少怎也要把這石之軒唯一的破綻說服，如此我們將穩勝無疑。只要我們能把石之軒困死，使他不能以逃避化解此一命中他要害的破綻。」

　　徐子陵默然不語，好半晌苦笑道：「你並不明白石青璇，勸她去幹違反她一切順乎自然的本性，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褻瀆。咦！她在吹簫時有否想過石之軒會在附近偷聽她的仙韻，偷看她的花容呢？」寇仲抓頭道：「你在說甚麼？最後那兩句似乎和前頭的話沒有關連，對嗎？」

　　徐子陵雙目神光電閃，嘴角逸出一絲微笑，道：「請勿打斷我的思路，或者我已想出一個剋制石之軒的辦法，就是請青璇向他吹奏一曲，讓她以最動人的方式，把心意由簫音傳送，老石將必敗無勝，石之軒的破綻就是他的『心』！」寇仲正要說話，忽打個手勢道：「常何來哩！還有溫彥博和劉政會，全是我們爭取的目標。」

　　徐子陵轉身揚手向溫彥博打招呼，寇仲則隔遠抱拳行江湖敬禮，口上續向徐子陵道：「他們定是到這裏來討論昨夜的怪事，交換意見，可見我們的頭炮是如何地震撼和成功。」溫彥博心不在焉的回禮，與常何和劉政會到離他們最遠的角落坐下，低聲說話。

　　寇仲湊近點道：「劉政會是常何最好的朋友，當年小弟扮醜神醫時，常何只關照劉政會一個人，可知他們交情的深厚。說服劉政會，將有機會把常何這最關鍵的人物爭取到我們的陣營來。」徐子陵道：「那將由我們能否爭取李神通決定成敗，有李神通為我們擇忠義者而招之，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精神大振道：「希望公主今天有好消息。」徐子陵淡淡道：「除石之軒的一關外，尚有畢玄、可達志和楊虛彥這三個危險人物，他們最有機會看破我們的偽裝，我們應否在此種情況發生前，讓太行雙傑消失？」

　　寇仲道：「若你這番話說在我目擊寧道奇和宋缺的八刀之戰前，我肯定手腳齊舉的贊成，可是他娘的！看過他兩個高手交鋒後，我終於明白井中月的最高境界，那與宋缺的『忘刀』，老寧的『道心精微』並行不悖。那時看得雖心領神會，體悟仍未夠深到。至昨晚我們精神融合，忽然間我完全把這種入微的境界掌握在心中，當我往找公主時，一直處於這種精神狀態下。還是陵少行，事實上你比我更早一步晉入這入微的境地。」

　　徐子陵虎軀微顫，深思起來。寇仲聲量進一步減低，道：「正因為我晉入這種境界，所以公主當時雖有兩婢陪侍在旁，我仍有把握只把聲音傳進她一人耳內去，連聲音的散播我亦能充份掌握，這方面我從前是絕辦不到的。」徐子陵點頭道：「你是否打算繼續扮太行雙傑，且有把握瞞過任何人，包括畢玄在內。」

　　寇仲道：「我們為冒充太行雙傑，下過一番苦功，怕瞞不過畢玄和可達志，是因怕仍有破綻，少許蛛絲馬跡可使我們原形畢露。但若我們能到達忘我的境界，連自己也不當是寇仲和徐子陵，加上體型上巧妙的改變，既沒有破綻，誰能看破？只有不計成敗，心無罣礙，我們定可成功。」徐子陵終點頭道：「你的話不無道理，但我頂多只有五成的信心。」

　　寇仲喜道：「就這麼決定，他奶奶的熊，太行雙傑來哩！」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子，仍像當年在揚州當混混的賴皮樣兒。」

　　寇仲道：「尚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們福榮爺的貞觀總錢莊，該在那一個良辰吉日舉行開張大典？」徐子陵沉吟道：「開張的吉日須離舉事的日子不太遠，例如只距十天八天，好讓我們有多點時間引出香貴，完全掌握香家的動靜。」

　　寇仲道：「那就暫定二、三月間，由宋二哥擇日，上報李淵，那時我們的人也該到得差不多了。」徐子陵道：「為方便行事，我們須在城內安排據點，讓我們起事時，能迅速行動。」

　　寇仲道：「此事最好由我們或秦王以外另一幫人馬負責，黃河幫應是理想人選，他們既曾擁有上林苑，在長安當然人緣廣，有物業，此事待雷大哥回來便清楚。」徐子陵道：「是時候讓紀倩回來，我們可多陰顯鶴這得力幫手。」

　　寇仲同意道：「我立即著小傑去辦。唉！應怎樣處理我們的兄弟突利呢？他因何這般愚蠢，難道不曉得頡利是個過橋抽板的人？當頡利成功操控全盤形勢，會掉轉槍頭對付他。突利如此支持頡利，把我們的室韋和回紇兄弟也拖下來淌這混水，令我們更是為難。」徐子陵沉聲道：「關鍵處在乎畢玄，只要老跋能擊敗畢玄，戳破畢玄不敗的神話，突利將不須再賣頡利的賬，還可與我們中土締結聯盟，危機自解。」

　　寇仲道：「我曾當過主帥，在這方面比你較有心得。若突利千山萬水的勞師遠征南下，絕不肯無功而退。即使他看念舊情，他的屬下酋頭仍不會罷休，反過來影響他的決定。所以唯一方法是軟硬兼施，令突利知難而退，藉與我們的交情漂漂亮亮的下得臺階。」徐子陵點頭道：「明白哩！因此我們追求的非是一場波及全國的戰爭，而是局限於一時一地的決定性政變，一舉摧毀反對秦王登基的勢力。目標明確後，我們朝此邁進，直至成功。」

　　寇仲欣然道：「自離開揚州後，我們似乎從沒試過如此全無歧見的協力同心，朝同一方向努力。哈！我快樂至想當眾高歌一曲。」徐子陵道：「昨夜的頭炮把悶局打破，主動重歸我們手上，待會在美人兒軍師的府第見面吧！」

　　寇仲笑道：「這一餐是我的，預祝我不用當甚麼勞什子的皇帝，一切由李小子代勞，人生至此，夫復何憾。」兩人正要結賬離開，宋師道扮的申文江登樓而至，一臉凝重的朝他們走過來。兩人心叫不妙，有甚麼事可蕩動一向沉著冷靜的宋師道如此不顧一切的來找他們呢？

第四章　陣腳大亂

　　在兩人目光注視下，宋師道沉聲道：「有個很壞的消息，你們首先要保持冷靜。」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宋師道目光掃視，見附近數桌均沒有客人，乃壓低聲音道：「剛才封德彝來找你們，由我招呼。他說今晨李淵召他入宮商議，他本以為談的當是昨晚東宮的大爆炸，待到見有王通在座，始覺事不尋常。與會者尚有裴寂，而李淵在開場白鄭重聲明談話內容絕不准外洩，可知情況的嚴重。」

　　兩人的心直沉下去，曉得消息之壞，出乎他們初聽時所想像之外。宋師道道：「你們認識王通，對嗎？」寇仲咽喉艱澀的點頭道：「曾有一面之緣，是當代最有名望的大儒，只沒想過他是李淵的密友。」

　　宋師道道：「王通和李淵有深厚的交情，他今趟特地到長安來，是告訴李淵，李世民曾與你們秘密會面，還決定向你們投降，背叛家族。」任寇仲和徐子陵有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色變的鎮定功夫，此刻聞言亦同時劇震色變。因昨夜成功而得來的輕鬆寫意一掃而空，代之是如若墮進萬丈深淵的可怕夢魘，入長安後所有努力盡付東流，腦袋內空白一片，盡失思考的能力。

　　王通這全無關係的人，怎會曉得他們最大最關鍵的機密？寇仲臉如死灰的呻吟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知此事者只有我們信得過的人，如何會洩漏出去，且讓王通知道。」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李淵打算怎樣處置李世民？」

　　宋師道道：「李淵非常震怒，本想親赴洛陽，處決李世民，幸好在裴寂和封德彝痛陳利害下，改行穩著，暫時不動聲色，待李世民回來後立即禠奪其兵權，然後和他算賬。」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現在唯一可行之計，是由我們設法通知和幫助撤走李世民及其手下將士的親屬家眷，且須在一夜內完成。然後李世民在我們支援下在洛陽擁兵自立……」

　　宋師道打斷他道：「所以我說首先我們須保持冷靜，你的提議絕不可行。李淵已下令密切監視李世民和他的主要將領的家屬親人，察其動靜。這裏是長安城，不到我們輕舉妄動。」徐子陵苦笑道：「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兩個方寸大亂，宋二哥有甚麼好提議？」

　　宋師道雙目射出令人難解的複雜神色，道：「我們先要解開最重要的疑團，王通的消息來自何人？」寇仲頭痛道：「這是無從猜估的。」

　　宋師道搖頭道：「單是消息本身已洩露端倪，它明顯是針對李世民而發，否則大可同時指出你們已到長安來。」寇仲虎軀一顫道：「有道理，那就不該是我少帥軍的兄弟洩漏的。而事實上亦非是李世民向我們投降，是我們支持他登皇位。」

　　徐子陵問道：「王通有否提及我們曾偕李世民到嶺南見宋閥主的事？」宋師道頹然搖頭。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看宋師道的表情，誰人洩密他該是心中有數，並與宋家有關。

　　宋師道艱難的道：「應是二叔告訴王通的。」竟是宋智。兩人啞口無言。

　　宋師道嘆道：「我一直奇怪二叔為何肯輕易同意支持李世民的決定？此刻當然想到他是另有後著。他一向是主戰派，希望我宋家能君臨天下。他此計狠辣異常，說話的人既是王通，不用任何證據李淵亦會深信不疑，何況確有其事？假若李世民被殺，少帥軍只好繼續為我宋家賣力，助宋家完成霸業。」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心忖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唯一可安慰的是在李世民被乃父處決之前，他們得悉此事，只恨仍是一籌莫展。宋師道回復冷靜，沉聲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眼前唯一可行之策，是索性把事情曝光，令李淵不能入李世民欺君叛國的死罪，你們明白我在說甚麼嗎？」寇仲苦笑搖頭，道：「我的腦袋像變成石頭，沒有絲毫運作的能力。」

　　宋師道解釋道：「話是由我們說的，不過必須在情理之內。幸而有封德彝作我們內應，我們可先一步知道李淵的反應。」轉向徐子陵道：「子陵立即去見李世民，著他修一封密函，先發制人的告訴李淵他和你們達成密議，決定聯手對付即將壓境的塞外聯軍，然後再瓜分天下。這類結盟在近十多年間是平常不過的事，純粹屬戰略和形勢上的需要。至於其中過程細節，用詞輕重，由子陵和秦王斟酌。事不宜遲，子陵立即起程。」

　　寇仲聽得大為興奮，精神回復過來，點頭道：「既有五萬兩黃金正在運此途上，子陵離長安去看看是應該的。」徐子陵皺眉道：「你二叔的問題如何處理？」

　　宋師道冷哼道：「此事關乎天下蒼生，沒有人情可言，我會使人知會三叔，爹必會妥善處理，可保他不會再洩機密。」寇仲道：「智叔難道不曉得封德彝是我們的人嗎？」

　　宋師道道：「他遠在嶺南，並不清楚長安的人事關係與形勢變化，更沒想到李淵會找封德彝商量此事，反而避過建成和元吉。或者是昨夜的爆炸有功，令李淵對建成生出芥蒂。不過此事也轉移李淵的注意力，再無暇想到懲罰建成。」徐子陵起立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依計行事。」

　　※※※

　　寇仲離開東大寺，心情與今早有天壤雲泥之別。他已下令查傑停止一切監視合昌隆的行動，待他想清楚應否立即撤離長安。幸好楊公寶庫的秘密沒有洩漏，否則李世民除擁兵自立於關外，再無其他選擇。可是主動在握的上風優勢，一掃而空，所有本是天衣無縫的部署亂成一團。

　　眼前還有最頭痛的兩個問題分別是石之軒和香氏的罪惡世家。前者若知道被騙，反應難測，刺殺趙德言的合作計劃更是休提；難道他們一邊說與唐室停戰共禦外敵，一邊卻大鬧皇宮去殺人放火？至於香貴，既知他們與李淵講和，大有可能離開長安這險地，以策安全。

　　李淵接到李世民先發制人的信函，會有怎樣的反應？他不想去猜測，只肯定李淵會下嚴令李世民立即回京當面解釋，那將是李世民小命最飄搖難測的時刻。唉！事情怎會變成如此。

　　※※※

　　魏徵年近半百，保養得相當不錯，沒有絲毫老態，腰板出奇地挺，神態軒昂，中等身材，修長的臉孔配上有大耳垂的雙耳，兩眼精靈睿智，卻略帶憂鬱，使人感到他是那種不畏權勢，悲天憫人的飽學之士。

　　寇仲抵達後，尚未有機會說話，沈落雁把他領往書齋與魏徵相見。寇仲入書齋前脫去面具，與起立相迎的魏徵兩手緊握，四目交投，頗有一切已會於心、如見故友的親切感覺。在旁的沈落雁道：「魏大人已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大家可放心說話。」

　　寇仲本來最想問李建成對大爆炸的反應，但這心情早不翼而飛，相對李世民面臨生死關頭這問題，其他一切無關痛癢。魏徵以他沉厚的聲音道：「少帥確是非常人，只有非常人才能作出非常事，魏徵欽佩至五體投地。」接著兩眼轉紅，慘然道：「實不相瞞，當日是我力勸密公歸順李唐，卻令他落得如此下場，魏徵難辭其咎。」

　　寇仲暗忖這才是魏徵不滿李淵的主因，李淵殺李密的一著確是不可原諒的過失。道：「我們坐下說。」寇仲抱著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之旨，更相信魏徵是忠肝義膽之輩，一股腦兒把情況說出，沒有隱瞞被李淵從王通處得悉他們和李世民間密約的事。

　　沈落雁色變道：「這消息從何而來？」寇仲解釋清楚，說出宋師道先發制人之計。魏徵雙目閃動智慧的光芒，神態沉著的道：「少帥放心，此制人之計定可生效。因為我從建成太子處知悉，今趟秦王出征劉黑闥前，於一個皇上在內廷主持的只限幾位親信大臣，包括秦王、太子和齊王出席的軍事會議上，皇上曾問及如何應付頡利在北疆集結大軍的辦法。當時秦王提議只要少帥肯暫息干戈，頡利聯軍之危自解。」

　　寇仲喜道：「竟有此事。」魏徵道：「確有其事。太子事後還以此作文章，通過尹德妃向皇上進讒言，指秦王與你們交情仍在，在洛陽之戰故意放走你們。」

　　沈落雁道：「當時皇上有甚麼話說？」魏徵答道：「皇上問秦王，我大唐與少帥軍勢不兩立，少帥軍只會乘機發難，豈肯成人之美。秦王的答覆是他清楚少帥和徐子陵的為人行事，是不會置中土大局不顧、只謀私利的人，所以要說動少帥肯暫息干戈不是沒有可能。」

　　寇仲苦笑道：「此事有利有弊，敝在更堅定李淵認為秦王會出賣家族的信念，最大的問題是秦王事前沒有得他欽准。」沈落雁皺眉道：「皇上聽後對秦王有何反應？」

　　魏徵道：「皇上不置可否，太子、齊王和裴寂卻以不同理由同聲反對，終不了了之。」寇仲拍几道：「這就成哩！不行！我要立即趕往洛陽，提醒他們。」

　　魏徵微笑道：「少帥不用多此一行，秦王是當事人，深悉李淵好惡，知下筆輕重。」沈落雁道：「李神通若肯站在我們一方，幫秦王說上兩句好話，該可化解此事。」

　　魏徵點頭道：「皇上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少帥軍甚或宋缺，而是在北疆集結前所未有龐大兵力的塞外聯軍，如若處決秦王，與少帥你再無任何緩衝，是智者不取。」頓了頓續道：「少帥可知為避突厥狼軍，朝廷近日有遷都的爭論嗎？」

　　寇仲失聲道：「甚麼？不是說笑吧？遷往甚麼地方去？」魏徵道：「此議由裴寂提出，太子附和，遷往何處未有決定，我曾大力反對，只換來太子痛斥，更令我意興闌珊，曾想告老歸田。唉！大唐自崛起以來，所向無敵，若因胡寇擾邊，竟遷都避之，希望胡寇不敢深入，知難而退，這想法簡直天真荒唐，更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柄，如此人物，豈是良禽擇棲之木。若少帥早出，魏徵必向少帥投誠。李淵諸子中，惟世民一人可取，此為定諭。」

　　寇仲的腦筋活躍起來，原來李淵對突厥人懼怕如斯，難怪要請畢玄來示好。問沈落雁道：「有沒有公主的消息？」沈落雁搖頭道：「待會我入宮見她。」

　　寇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們就暫時甚麼都不幹，以不變應萬變吧。」

　　※※※

　　寇仲回到司徒府，發覺煩惱陸續有來，見過黃河幫幫主「大鵬」陶光祖的雷九指剛回來，在內室和宋師道密斟，神色凝重。任俊的福榮爺則在大堂獨自應付長安想洽商入股的各路人馬，由富商巨賈到幫會頭領，諸式俱備。

　　寇仲尚未坐穩，雷九指劈頭道：「怎辦好呢？陶光祖已正式下戰書，約好池生春再豪賭一場，由『大仙』胡佛作見證人，雙方可派代表下場，池生春且點頭同意。」寇仲皺眉道：「可否延期兩天舉行？」

　　雷九指搖頭道：「賭徒講的是一諾千金，怎可無故延期，難道告訴他我們的代表外遊未返嗎？」宋師道問道：「有沒有說明賭博的形式。」

　　雷九指苦惱道：「下戰書的是我們，依賭場規矩，當由對方選擇賭法。」寇仲不解道：「陵少只是徒弟，何不由師傅親自下場呢？」

　　雷九指微一錯愕，好半晌才頹然道：「我怕輸掉老陶的家當。」寇仲笑道：「輸掉又如何？我們最重要是把香貴引出來，異日我們的李小子登上皇位，黃河仍是老陶的天下。」

　　雷九指臉色轉白，嘆道：「我更害怕受不起另一趟慘敗的打擊。」宋師道和寇仲你眼望我眼，始知雷九指曾栽在與他齊名的香貴手上，一時不知說甚麼話好。

　　寇仲忽地哈哈一笑，道：「雷大哥怎可如此沒種。他娘的！我認為雷大哥怎都要下場與香貴再作較量，且要教陶光祖把由你代表他下場的消息洩漏出去，那香貴必會親自出馬，不敢怠慢。」宋師道皺眉道：「香玉山清楚雷大哥是我們的人，會否有問題？」

　　雷九指道：「這方面反沒有問題，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何況今趟賭局舉行處是在長安外入大河口的一艘大船上，官家想管也管不到。」寇仲斷然道：「就這麼辦，雷大哥，重振你聲威的日子到哩！得刀後要忘刀，得賭當然須忘賭。後果雖難避勝負，過程中卻沒有勝敗之心，就當作玩場馬球遊戲好哩！」

　　※※※

　　徐子陵立在船首，思潮起伏。他乘的中型快舟由原雙龍幫熟悉黃河水性的兄弟操持，順風順水的朝洛陽駛去。兩岸的冰雪開始溶解，嚴冬彷如正揮手道別，不久後大地將回復青綠遍野的美景。宋智的詭謀對他們的大計做成可能是致命的打擊和傷害，他們能否應付尚是未知之數，而對付石之軒更忽然變成燃眉急事。

　　無論寇仲有多麼好的理由，把與世無爭的石青璇捲入此事情內實非他所願，只恨別無他法，希望請她為乃父吹奏一曲，沒有太為難她。每趟對付石之軒，他們都是棄兵曳甲的鎩羽而逃，但願今趟是唯一例外。

　　於大唐宮刺殺死不足惜的趙德言，於他和寇仲有著巨大的吸引力，現只能眼睜睜瞧著此事泡湯，還要在石之軒曉得前除去石之軒這個大患。單是此事已教他感到未來成敗難測，他和寇仲再沒有絲毫必勝把握。

　　心中浮現師妃暄的仙容。伊人究竟身在何方？想到她，心中湧起溫馨難言的動人感覺，他和她之間發生的事，將永遠藏在他內心至深處，永誌不忘。河風呼呼，風帆迅如奔馬的朝洛陽進發。就像他們目前的處境，只有排除萬難，破浪前進，希望有抵達目的地的一天。

第五章　一石二鳥

　　黎明時分。洛陽城皇宮的議政廳，李世民聽罷徐子陵帶來的壞消息，神色出奇地平靜，只是雙目精芒閃動，一副在戰場上面對敵人千軍萬馬毫無懼意的主帥本色。思索片晌，李世民沉聲道：「我今趟出征前，在父皇主持下曾和太子、齊王舉行會議，我提出聯少帥抗狼軍的策略，父皇頗為意動，卻被太子嗤之以鼻，反提出與突厥修好之議，邀請畢玄來長安便是當時裴寂、齊王推波助瀾下倉卒決定的。」

　　徐子陵不解道：「突厥人既擺明有南侵之意，建成怎有把握畢玄肯應邀而來？」李世民苦笑道：「其中該是由趙德言穿針引線，目的是針對我而發。當時太子建議說，突厥人之所以入侵，意在中土的女子玉帛，只要我們與畢玄談妥條件，滿足頡利的要求，頡利會打消南下之意。這是痴人說夢，更荒誕者是如若突厥真個南下，則遷都以避之議，虧太子說得出口。」

　　徐子陵不解道：「趙德言在其中穿針引線這種事建成怎敢說出口來，我想知道的是建成憑甚麼說服令尊，認為畢玄真肯應邀。」李世民答道：「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畢玄會非常有興趣與傅采林碰頭。於龍泉一役，高麗和突厥透過拜紫亭暗中較量，高麗落在下風，若畢玄能在武功上壓倒傅采林，對高麗的損害更是難以估計，所以畢玄該不肯錯過這機會。」

　　徐子陵皺眉道：「建成難道沒想過頡利不論形勢如何發展，南侵之勢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李世民道：「太子最怕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怕我外托抵禦狼軍之名，內欲總攬兵權，故對突厥主張退讓之策。」

　　徐子陵不解道：「令尊出身將門，深諳兵法，理該有自己的主見，不會輕易被人左右。」李世民頹然道：「自攻陷長安，登基為皇，父皇變了很多。直接點說是膽子變小，只願能保持眼前所擁有的一切。天下間在戰場上能令他害怕的只有宋缺和頡利兩個人，而後者因全無顧忌，破壞力強，尤令他擔憂。只要頡利肯息止干戈，我相信他肯付出任何代價。」

　　徐子陵欣然道：「這就成哩！」李世民大訝道：「子陵竟能在這情況下想到對付辦法？事實上若我瞞著父皇與你們接觸，實犯下欺君之罪，不是一封先發制人的信函能胡混過去。」

　　徐子陵道：「我有個一石二鳥之計，令尊怎不濟總是曾領兵出征，見慣大場面的人，該曉得唯一迫退頡利之法是大唐軍與少帥軍結成聯盟。所以只要我們有一個確切可信的方法，先應付塞外聯軍的威脅，包保令尊會不理建成、元吉的反對，接受你的提議。」李世民大喜道：「子陵請說。」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寇仲肯親到長安，作出姿態與令尊商議停戰，向頡利宣示大唐軍和少帥軍聯成一線應付他的入侵，頡利豈敢南下？且因塞外聯軍中不乏曾與寇仲共過患難並肩作戰的兄弟，例如突利和古納台兄弟，更可動搖塞外聯軍的軍心士氣，令尊若真的為抗狼軍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怎會拒絕？」李世民皺眉道：「你這提議雖似大膽卻屬可行，不過似乎不該由我在信內提出。」

　　徐子陵道：「由封德彝或李神通提出又如何？還可指出可以此證明寇仲的誠意。」李世民道：「另一鳥是甚麼？」

　　徐子陵道：「當然是建成和元吉，他們要在中途借西突厥人行刺你的大計早告吹，被迫要在長安與我們較量。目下見到你與我們公然聯手，只好孤注一擲盡起所有以圖一舉摧毀我們。此計既可使令尊忍耐你的欺君行為，又可迫建成、元吉先作反擊，一舉兩得。」李世民凝視他好半晌，伸手與他相握道：「我的信函將於大後天午後時分直接送到父皇手上，子陵認為有足夠時間部署妥當嗎？」

　　徐子陵道：「我立即趕回去，可於後天抵達長安，從容布置，希望寇仲已成功說服李神通，那將萬無一失。」李世民道：「王叔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但深悉我的為人行事，更清楚寇仲和你徐子陵是怎樣的兩個人，該曉得如何選擇。」

　　※※※

　　「咯！咯！咯！」寇仲千萬個不情願的從床上坐起來，嚷道：「希白請進，這麼早回來，你昨晚沒睡過嗎？」侯希白瀟瀟灑灑的穿廳入房，到床沿坐下，笑道：「你老哥不但耳朵厲害，且警覺性高，隔遠聽出是小弟。」

　　寇仲仔細審視他，欣然道：「恭喜你這小子，精神飽滿容光煥發，顯是修為上得益匪淺。」侯希白滿懷感觸的道：「這幾天就像往日與石師相處的日子又回來了，他比以前更對我愛護有加，無微不至，使小弟受寵若驚。現在我是養精蓄銳，須有所宣洩，有甚麼工作可分派給我活動一下筋骨。」

　　寇仲掀開棉被，與他並肩坐在床沿，笑道：「忙死你也可以！不過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老石這幾天為你惡補，是否想由你去收拾楊虛彥那畜牲。」

　　侯希白聳肩道：「他沒有半句話提及楊虛彥。坦白說，我真的猜不到石師的心意，甚乎他是喜是怒，我亦掌握不到。」

　　寇仲頭痛道：「這兩天我和子陵一直在苦思對付令師的辦法，如何可令他不用分出生死乖乖收手，最後還是想到要青璇出馬，如何付諸實行仍在思索中。」侯希白訝道：「我們不是助他行刺趙德言，其他遲些再想嗎？」

　　寇仲道：「此事說來話長，皆因事情有突變。我現在須趕往皇宮值勤，你先好好休息，今晚由你負責跟蹤香貴，我則須與李神通秘密見面。其中細節，你問雷大哥自會一清二楚。」

　　※※※

　　徐子陵返抵司徒府，寇仲正在吃早點，陪他的是任俊和彤彤。寇仲患得患失的問道：「情況如何？」徐子陵在他對面坐下，由彤彤和任俊侍候，微笑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寇仲向任俊的福榮爺打個眼色，任俊知機地欣然領彤彤退出內堂。徐子陵訝道：「其他人都到那裏去呢？」寇仲道：「雷大哥昨夜到黃河一艘船上與可能是香貴的賭界高手決勝爭雄，看可否把上林苑贏回來？雖說有黃河幫高手傾巢護駕，我仍有點不大放心，所以請宋二哥和查傑及一眾兄弟在暗中保護，小侯則負責跟蹤香貴。他奶奶的熊，有甚麼好消息？欠的東風是甚麼卵兒？」

　　徐子陵皺眉道：「大清早起來，說話可以不這樣粗俗污耳嗎？」寇仲道：「我是興奮過度，昨晚我與李神通談得情投意合，原來他一直有扶助李小子的心，只因形勢不利，故鬱藏心內。」

　　徐子陵大喜道：「東風來哩！」接著把與李世民商量好的應變計劃說出來，總結道：「我們的太行雙傑必須想出一個脫身之法，好變回揚州雙龍大模廝樣的回來，又不致令人懷疑我們的福榮爺，如此做回自己更可免去被揭破身分之險。」

　　寇仲咋舌道：「你比我更膽大包天，這等若送大禮般讓想宰我們的人平白得到千載一時的良機。假若李淵把心一橫，索性把我們和李小子一起幹掉，於皇宮舉行國宴款待時左右各撲出五百刀斧手，我們怎辦好？」

　　徐子陵從容道：「李淵不會如此愚蠢，因為代價是他負擔不起的。那時不但天下大亂，李唐內部亦不穩，突厥第一時間南下，突利等則聲聲為我們討唐復仇，且誰敢言有十拿九穩的把握留下我們？別忘記隨我們重返長安的包括老跋、老侯、老陰三大高手，我們豈是好惹的？」寇仲哈哈笑道：「有道理有道理，不用戴面具通街走，已是皇恩浩蕩。他奶奶的熊，我們分頭知會李神通和封德彝，讓他們有份出力玉成美事。咦！回來哩！」

　　雷九指黑著臉的進入內堂坐下，兩人心叫不妙，只好親自斟茶侍候，瞧他臉色做人。雷九指搖頭道：「酒！」寇仲安慰道：「一時的得失不用放在心上，遲些我們定能連本帶利討回來的，何用借酒消愁。」

　　徐子陵問道：「是否香貴出馬？」雷九指點頭，忽然怪笑起來，笑得嗆出淚水。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覷，暗忖他難道受不住賭桌上另一趟重挫，輸瘋了。雷九指大喝道：「誰說我輸哩！」

　　寇仲、徐子陵瞠目以對。雷九指露出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仍故作淡然的道：「他娘的！香貴還以為在聽骰上我及不上他，豈知我剛學曉忘賭大法，贏得他臉青唇白，不但輸回上林苑的十萬兩黃金，還反輸多七萬兩。我要酒不是消愁，而是慶祝重振雄風，從此南雷北香，只有南雷，沒有北香。他娘的，你們說應否喝酒祝捷？」

　　※※※

　　李淵當然沒有打馬球的心情，而寇、徐兩人負責訓練的馬球新秀，因須由李淵親自在禁衛裏挑選，皇上既沒空，球隊自然難以成立。兩人歡天喜地的請程莫賜准離宮，程莫不敢得罪這兩個皇上跟前紅人，縱使感到兩人的要求有點兒過份，仍肯放人。

　　剛踏入橫貫廣場，喬公山和爾文煥策騎而至，隔遠抱拳示好。寇仲見爾文煥一副有神沒氣的容色，知他仍未從跋鋒寒的酷刑回復過來，裝作語重心長的向爾文煥打招呼道：「爾大人原是英雄好漢，問題在既是英雄，當然過不了美人關，但身子才是最緊要的，沒有好的身體怎樣做英雄。」徐子陵心中好笑，更知寇仲心情轉佳，以言語戲弄爾文煥，教他哭笑不得，偏又不能怪寇仲。

　　爾文煥微一錯愕，瞧向喬公山，苦笑道：「喬大人你出賣我！怎可把這種醜事宣諸於世？」喬公山微笑道：「大家兄弟嘛！人道做鬼也風流，絕非醜事。」

　　寇仲點頭附和道：「對！或該叫作光榮紀錄。」徐子陵也忍俊不住，喬爾兩人更爆起哄笑，因為寇仲說得神傳意趣。爾文煥喘著氣道：「他奶奶的！不過我這光榮紀錄有點邪門，簡直是著了道兒。」說最後那句話時，蒼白的臉現出驚異不定的神色。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若被他記起行刑的是寇跋兩人，便大事不好。寇仲忙道：「到宮外找個地方邊喝酒邊聊天如何？」徐子陵知他動了殺機，心中暗嘆，曉得此為唯一選擇。

　　喬公山狂笑道：「當然是著了道兒，著了那婆娘的道兒嘛！」爾文煥尷尬道：「喬大人不知甚麼叫適可而止嗎？」轉向兩人歉然道：「今天我們沒空，但已約好池爺，今晚玩夜些兒，大家不醉無歸，酉時中西市福聚樓見，清姑娘也會出席的。」說罷掉頭朝東宮方向馳去。

　　兩人暗抹一把冷汗，慌忙離宮。踏足朱雀大街，寇仲道：「差點被老爾累得不能堂堂正正的重返長安，幸好老喬打岔，世事真難逆料，誰想得到我們不用攻打長安，竟可以本來的身分臉目大模大樣的回來，我們走幾步好嗎？」

　　徐子陵點頭同意，沿著車水馬龍，路人不絕，熱鬧繁華的朱雀大街邁開步伐。寇仲嘆道：「計劃改變，石之軒固是一道難題，事實上還產生其他連串的問題，不知你有否想過。」徐子陵苦笑道：「師公肯定會找我們算賬，畢玄和老跋的決戰則提早進行，這類事唐室既無法阻止，更不能干涉。」

　　寇仲頹然道：「還有是我再不能逃避尚秀芳，唉！我真的很對她不起。假如有個辦法不用傷她的心，不論如何困難我也要設法辦到。天！我怎樣向她解釋呢？你道玉致肯否接受她？」

　　徐子陵沉吟道：「尚秀芳和楚楚有很大的分別，首先楚楚是你認識玉致前遇上的，兼有著素姐的關係，玉致只感到你是個重情義的人。可是若你告訴她心中另有尚秀芳，會對你和玉致間的關係造成無法猜估的破壞，有點像重演宋缺與梵清惠的情況，玉致若知曉得到的並非你全部的愛，後果難測。」

　　寇仲搭上徐子陵肩頭，慘然道：「兄弟！我很痛苦！我真不知如何去面對尚秀芳，她是秀外慧中的好女子，有悲天憫人的偉大情操，我怎忍心傷害她？」

　　徐子陵沉聲道：「你相信命運嗎？」寇仲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世事的離奇巧妙處往往出人意表，至乎令人難以置信，我再沒有肯定的答案。」

　　徐子陵道：「一切只好順乎自然，看老天爺的安排。這樣心裏會舒服點兒。」寇仲道：「尚有另一位我們須面對者，就是可達志，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敵友難分，教人頭痛。」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想那麼遠，待李淵決定後再說。池生春現在不但失去上林苑，還倒賠大錢，肯定手頭拮据，故不得不鋌而走險，從我們兩個小子入手，否則何用出動白清兒？」寇仲道：「今晚就由陵少出手，給池生春來個雪上加霜，狠贏他一大筆，我希望可快點看到他當時偷雞不著蝕大把米的表情。」

　　徐子陵道：「你有想過太行雙傑功成身退的方法嗎？」寇仲苦笑道：「忽然來個不知所蹤，恐怕會啟人疑竇，且要看石之軒會否揭破我們。那天我去見了空，他答應知會青璇，說陵少你希望她立即趕來長安。不過一來一回，恐怕須十天八天時間，我們有甚麼辦法穩住石之軒，使他不起疑心？」

　　徐子陵道：「對石之軒我沒有絲毫把握，他不會相信我們說的任何鬼話。」寇仲道：「目下唯一於我們有利的，是石之軒失去唐室朝廷內的耳目眼線，要直至李淵公佈邀我們到長安來，他始醒覺被我們愚弄，所以我們定須在他醒覺前對付他，否則只要他學我們般在牆頭街角大書太行雙傑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扮的，我們便有禍哩！」

　　徐子陵思索道：「老石今趟變了很多。」寇仲不解道：「甚麼變了很多？」

　　徐子陵道：「自他旁聽過青璇的簫藝，偷看過她的容顏，我感到石之軒再非以前的石之軒，具體的情況我卻沒法描述出來。」寇仲道：「那又如何？」

　　徐子陵默然片刻，道：「石之軒現在是一無所有，唯一倚仗是他絕世的魔功，若我們能破他的不死印法，他會否生出退隱之心？」寇仲點頭道：「只要令他不能脫身，又幹不掉我們，等若破去他的不死印，你不是要在青璇來前與他大幹一場吧？現在大家相處得好好的，硬要迫他來個生死決戰，似乎不太妥當。」

　　徐子陵道：「待我再仔細考慮，到南門啦！回家去吧！」

第六章　拈花微笑

　　回到司徒府，伏騫在內堂恭候，兩人忙入內相見。伏騫在宋師道陪侍下喝茶閒聊，後者見兩人回來，告辭往大堂去助任俊應付客人。事實上任俊扮司徒福榮的行動，全由宋師道策劃提點，使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分神。

　　伏騫微笑道：「小弟回家哩！」兩人分在他左右坐下，寇仲訝道：「因何走得這麼匆忙，你不是想幹掉雲帥嗎？」

　　伏騫道：「我是不得不走，今早李淵召見小弟，明示不想讓我們與畢玄的使節團碰頭，那等若下逐客令，我們只好乖乖離開。」寇仲狠狠道：「定是建成在後面弄鬼。」

　　伏騫道：「照我看是李淵自己的意思，事實上李淵對我們非常重視，禮遇甚隆，說要支持我們對抗統葉護，等如是倚仗我們牽制西突厥。為表示心中歉意，還任我們挑選長安巧匠，讓他們到敝國傳藝交流，遲些尚會派使節回訪我們，我看他是要弄清楚我們實力後通婚修好，加強盟友的關係。」寇仲心中一動，問道：「你作出選擇嗎？」

　　伏騫道：「我仍在考慮中。唉！雲帥自那晚後非常小心，沒有回城外營地去，一直躲在長安，令我們無從下手。兩位一向比別人有辦法，若能助我把他迫離長安，我們可安排在西突厥邊疆伏襲，以斷去統葉護一臂。」頓了頓續道：「雲帥此人無事不問鬼神，東宮的事會被他視為鬼神預先警告的大凶兆；刻下必是意興闌珊，倘若再發生一些事，肯定他會溜回西塞，兩位可否在此事上幫我一個大忙。」

　　徐子陵心中暗嘆，說到底他們與雲帥曾並肩作戰，不過想到統葉護對中土的野心，雲帥在其中更是推波助瀾。為中土大局著想下，伏騫成功擊殺雲帥，對中土的安定是有利無害，所以當寇仲往他瞧來，不由微一點頭。寇仲道：「此事包在我們身上，我們不但會把他趕出來，還會令他慌忙竄回西塞，老哥甚麼時候走？」

　　伏騫道：「我們後天動程，但小弟對你的話好奇得要命，找出雲帥藏身處並非易事，而在兩位不能暴露身分的情況下，有甚麼妙法可迫他離長安返國？」寇仲笑道：「他十有八、九是藏身於長安城內的波斯胡寺，即使我猜錯，仍有秘法可從建成手下裏找到答案。哈！你說雲帥最害怕的人是誰？」

　　伏騫訝道：「雲帥竟有害怕的人？我真的無法想像。」寇仲道：「那就是石之軒，陵少深悉石之軒的功法和行事的作風，若由他蒙著頭臉，包保可把石之軒模擬得維肖維妙，嚇老雲一個半死，當雲帥僥倖脫身後，即使有全師長林軍向他提供保護，他仍不敢久留，其他的須看你老哥的本事。」

　　伏騫拍案叫絕，嘆道：「少帥腦筋靈活，智計百出，教人傾倒，以李淵的勢力，成為石之軒的目標後仍要步步為營，何況是見不得光的雲帥。建成若曉得情況如此，亦會勸雲帥離開，以免被石之軒公告天下，教他如何向李淵交待，此計必成。」

　　寇仲道：「我們亦有一件事請你幫忙。」伏騫欣然道：「只要我辦得到，定盡力而為。」

　　寇仲笑道：「貴國的馬球遊戲應是非常興盛，如能找中土最佳的兩個馬球高手到貴國切磋交流一年半載，當是球壇盛事。」伏騫聽得目瞪口呆，徐子陵皺眉道：「李淵需我們為他應付高麗和東突厥的球手，豈肯放人？」

　　寇仲信心十足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少帥軍肯與李唐結盟，球賽的勝負再無關痛癢，所以王子必須找個藉口強調要立即把人帶走，我們便可公然逃出長安。哈！」

　　※※※

　　伏騫去後，雷九指領著一位五短身材，矮壯結實，頗有霸氣的中年漢來見他們，介紹道：「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黃河幫的老大『大鵬』陶光祖，還不脫掉面具打個招呼。」兩人除下面具，起立相迎。

　　一番客氣話後，眾人圍桌坐下，陶光祖豪氣沖天的道：「我陶光祖今趟得兩位和秦王賞識，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我是完全豁出去啦！何況更得雷老哥給我出了大口鳥氣？以後有甚麼事，即管吩咐下來，我陶光祖會竭盡所能辦妥。」雷九指補充道：「陶老大與正牌福榮爺是至交，一向有生意往來，所以今趟公然來探望福榮爺，只會令人對我們福榮爺更不起疑，你們放心。」

　　事實上寇仲正為此生憂，聞言鬆一口氣道：「我想先瞭解貴幫在長安的情況。」陶光祖傲然道：「不是我陶光祖誇口，即使曾在關內稱霸一時的京兆聯，也難和我們這種在黃河生根立足數百年的老幫會相比。我對楊文幹、池生春那類巧取豪奪的兔崽子的作風一向全無好感，做生意講的是誠信。我在長安誰不給我面子？因大家都知我是牙齒當金使的人。」

　　寇仲喜道：「陶老大該知我們要捧秦王做皇帝，講的是實力較量，陶老大有甚麼辦法可讓我的三千個兄弟在長安附近有個藏身之所呢？」陶光祖斷然道：「這個包在我身上，長安附近有數條漁村全是我們的人，有我們黃河幫的莊園物業，藏數千人絕不是個問題，起事時還可由我們的船迅速送抵長安。即使在城內，藏他數百人亦可輕易辦到。」

　　寇仲放下心事，他們的第一批兄弟將於數天內抵達，現因事情有變，未知何時舉事，要他們長居暗無天日的地庫下，會是大問題，在荒野立營又怕被巡兵發現，現在得陶光祖這種有數百年歷史的地方幫會收容，問題迎刃而解。商量妥所有細節後，陶光祖興奮地離開。

　　雷九指笑道：「你們可知在老陶來說，你們是久旱下的甘霖雨露，這幾年來，他們不知被池生春修理得多慘！所以聽到你們全力支持李世民，比誰都高興。所以我必須讓他來見你們打個招呼，以堅定他的信心。不是我捧你們，你們的朵兒比秦王還要響亮，提起你們，江湖上誰個不豎起拇指，讚一句英雄了得。」寇仲哈哈笑道：「多謝捧場。咦！小侯為何仍未回來？」

　　雷九指道：「這表示香貴非是居於長安城內，而是在附近的某城某縣。香貴瘦了很多，顯然生活並不好過，換我是他，瞧著自己一手創辦的罪惡王國不住萎縮，當然不好受。」寇仲道：「他敗於你手下是應該的，這叫此消彼長，他的將來一片暗黑，只能依附魔門掙扎求存；雷大哥你則是前途光明，如日中天，與他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雷九指欣然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怕輸，因為賭桌上的得失並不能影響最後的結果。哈！現在我最想做的事是找個地方喝酒狂歡，我們去上林苑如何？」寇仲道：「今晚不成，因為池小子想找我們去祭旗。明晚如何？風雅閣該穩妥點，還可為小傑助攻。」

　　徐子陵心中欣然，知雷九指信心盡復，重拾生趣，再不會拒絕在生活中尋找快樂。生命的樂趣正在於此，只要堅持不懈，在逆境中不氣餒，時來運到下或會出現令人驚喜，有似柳暗花明的轉機。

　　侯希白在黃昏時從秘道回城，香貴的行蹤終有著落，藏身於長安西面黃河上游的始平城，順流而下，小半天可抵長安。侯希白回房休息。寇仲欣慰道：「幾經辛苦，終得悉香貴行蹤，我會派人到始平侍候香貴，摸清楚他的虛實，在他最意想不的時間把他生擒活捉，徹底摧毀他香家的基業。」

　　徐子陵道：「我想先去見了空。」寇仲皺眉道：「明天去見他好嗎？池小子的約會時間差不多到哩！你這小子真不夠兄弟。唉！不過白清兒的媚眼兒確令人吃不消。」

　　徐子陵聳肩道：「我並非出賣你，而是心中忽然感到該去見見了空。放心吧！有福同享，有禍也不會要你單獨去消受。小弟速去速回，不用費多少時間。」寇仲拿他沒法，只好放他走。

　　※※※

　　待徐子陵去後一會兒，寇仲踏足大街，心中湧起奇異莫名的感覺，十天半月後，他會以少帥軍最高領袖的身分，重回長安，迎接他們的將是大唐朝的皇帝，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相信的事，現在說出去肯定不會有人相信。

　　「蔡兄大駕何去，容小弟送兄一程。」赫然是沙家二少沙成功從馬車廂探頭出來，向他作友好呼喚。寇仲目光移往御者位置，駕車的大漢叫張雄，懂點拳腳功夫，性好吹牛，是沙二少的心腹。雖然他不大喜歡沙成功，但因醜神醫的身分與他有過密切的交往，心中不由充滿古怪而親切的感覺，更想看看這小子今趟示好下交有甚麼目的，欣然登車。

　　※※※

　　徐子陵隨在了空身後，來到大東寺西園一所精舍前。一直不發一言、默默領路的了空微笑道：「子陵請進！」說罷掉頭離開。

　　滴喀，滴喀！園內樹木上的冰掛開始溶解，因天氣回暖不斷有水滴流淌，告訴人嚴冬已過，大地春臨。徐子陵探手敲門，師妃暄柔美的聲音響起：「子陵進來！」雖明知精舍內該是師妃暄，聽到她熟悉的聲音，徐子陵的一顆心仍是無法控制的灼熱起來，又隱隱感到這樣的反應不合乎他與這美女協定的關係。

　　推門而入，師妃暄安坐一角，露出充滿歡悅的笑容，喜孜孜的道：「子陵你好！」徐子陵給她親切和大有深意的呼喚差些兒召去魂魄，深吸一口氣，舉步到她身旁隔几坐下，嘆道：「我不用掩飾見到妃暄妳的激動，對嗎？」

　　師妃暄若不食人間煙火的清秀玉容平靜下來，溫柔的道：「當然不用掩藏，妃暄也不願看到你那樣子。聽大師說你們形勢有變，情況究是如何呢？」徐子陵把情況詳說一遍，目光沒法離開她清麗脫俗的花容片刻，看她秀眉輕蹙邊靜聆邊思索的動人表情，令他不知人間何世。

　　師妃暄待他說罷，迎上他灼灼的目光，道：「秦王的信何時可送到李淵手上？」徐子陵答道：「應是明天午後時分。」

　　師妃暄橫他一眼，似是怪他目不轉睛地對她作劉禎平視，又似芳心羞喜交集，那表情有多迷人就那麼迷人，輕輕道：「徐子陵啊！你們的計算或者有差錯哩！」

　　徐子陵像從一個美夢中驚醒過來般，慄然道：「錯在何處？」

　　師妃暄目注前方小廳堂另一邊窗外融在黃昏中的園林，道：「東宮的怪火後，李淵當曉得秦王與建成、元吉的鬥爭，已臻勢不兩立的惡劣境地，他若接受秦王事先未請准而私下與你們結盟的提議，等如忽然傾向秦王的一方，令秦王與太子的關係更趨緊張，如此重大的決定，李淵將煞費思量，猶豫難決。」

　　徐子陵道：「當李淵問左右意見，封德彝會進言勸李淵邀寇仲來長安商談，以示誠意，此可讓頡利曉得李唐和少帥軍聯成一氣共禦外侮。」

　　師妃暄道：「此計本身異常巧妙，但由於整件事不利於建成，而封德彝又被視為傾向建成，李淵會避過封德彝或裴寂這些太子黨的擁護者，另向他人聽取意見。」徐子陵同意道：「妃暄之言有理，幸好我們尚有李神通為我們說話。」

　　師妃暄思索半晌，道：「李神通一直與秦王關係密切，是李淵聽取有關此事意見的理想人選，卻非是首選。若我是李淵，會尋求局外人較中立的想法。」徐子陵一震道：「王通？」

　　師妃暄朝他瞧來，道：「王通不遠千里而來的警告老朋友，李淵必是心中感激，且為要進一步詢問少帥軍與宋缺的確切關係，好下此牽連重大的決定，在這樣的情況下，王通的意見對李淵有決定性的影響。」徐子陵色變道：「那怎辦好呢？」說到心思慎密，他和寇仲拍馬仍追不上師妃暄。

　　師妃暄從容道：「這方面由妃暄想辦法，幸好夷老刻下正在長安，妃暄可央夷老在秦王的信函傳抵長安前，安排妃暄與王通見面。王通是當代大儒，深明時局利弊，兼之與敝門秀心師叔交情深厚，妃暄有信心說服他。」

　　徐子陵呼出一口氣，道：「幸好妃暄及時趕到，否則我們將功虧一簣，悔之莫及。」

　　師妃暄淡然自若道：「我能為你們解決的，不過是這方面的區區小問題，你們準備如何應付石之軒？」徐子陵苦笑道：「我們一直為此頭痛，至今仍未想出萬全之策，只隱隱感到青璇是我們唯一的救星。」

　　師妃暄道：「你的青璇該在這幾天內收到信息，若她立即趕來，約還需七、八天的時間。」徐子陵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愕然道：「我的青璇？」

　　師妃暄微笑道：「妃暄終是女兒家嘛！少許妒忌心總是有的，子陵勿要介意。」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苦笑道：「長安事了後，妃暄有何打算？」

　　師妃暄平靜地答道：「妃暄會返回靜齋，大概再不會下山。子陵可知敝師到嶺南赴宋閥主之約的過程？」徐子陵搖首表示一無所知。

　　師妃暄眸神往他飄送，俏臉泛起聖潔明亮的光澤，令她更是秀美至不可方物，柔聲道：「他們並肩漫步，繞磨刀堂一匝，師尊飄然遠去，返回靜齋，沒說過半句話。子陵從中得到甚麼體會呢？」徐子陵一震道：「妃暄！」

　　師妃暄喜孜孜的道：「他們令妃暄想起禪門的拈花微笑，直指本心，不立文字。」徐子陵打個哈哈，點頭道：「明白啦！」

　　師妃暄徐徐道：「王通方面若有好消息，妃暄會讓你們立即曉得。」徐子陵道：「若王通可說服李淵把與我們結盟之事暫時保密，對我們更為有利。」

　　師妃暄道：「妃暄也是這麼想，李淵大有可能請夷老往見宋缺，把事情弄清楚再作決定，對他那一代人來說，只會信任宋缺這種身分地位的人。誰不曉得宋缺一言九鼎，說話從沒有不算數的。」徐子陵皺眉道：「一來一回，至少一個月的工夫，時間太長哩！」

　　師妃暄道：「放心吧！李淵會是雙管齊下，一面派人探宋缺口風，另一方面看你們是否有膽量和誠意親到長安來。你們此計最妙的地方是不管你們是否真的肯暫時放下兵刃，只要你們在長安出現，足可收鎮懾頡利的效應，而這正是李淵眼前最渴望的大禮。」徐子陵想起一事，道：「婠婠刻下正在長安，對我們的事瞭如指掌，我們怕她會因師門之約，向妃暄挑戰。」

　　師妃暄平靜的道：「妃暄落腳的地方是玉鶴庵，若她要那麼做，妃暄只好奉陪到底。」

第七章　勝負一局

　　寇仲踏足福聚樓，耳際還縈繞著沙成功在馬車內向他說的話。這傢伙可能因花費無度，手頭拮据，所以希望能從這趟沙天南入股貞觀錢莊中得利，力圖成為代表沙天南到錢莊看管收支的人選，遂向寇仲打聽錢莊目下發展的情況，好向沙天南匯報領功。寇仲樂得虛與委蛇，從他處弄清楚沙天南入夥的背後原因，竟是出自李建成的指使，沙天南自是無法推托。

　　沙成功為誇耀沙家在長安的影響力！盡告他沙家在長安城內成立軍器廠的情況，令寇仲掌握得長林軍兵器弓矢的來源，非常有用。際此華燈初上的時刻，福聚樓三層樓全告爆滿，鬧哄哄一片，充滿繁華盛世的氣象。宴會舉行的地方是只設於二樓的貴賓廂房，景觀當然及不上三樓，可是卻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和較為清靜，適合白清兒像上趟般向他們大灌迷湯。

　　想起白清兒他便頭痛，今晚會是難過的一夜。不過為加重對香家銀根的打擊，辛苦些兒是無可避免的。只希望徐子陵快點趕來，好分享他的痛苦。

　　※※※

　　六福賭館人頭湧湧，喧鬧震堂。在池生春、喬公山、爾文煥、白清兒陪同下，被他們視為羊牯的寇仲和徐子陵跨步入堂，那被池生春稱之為師叔的魔門高手許留宗趨前接待。白清兒貼近寇仲，半邊香軀挨往他肩膊，媚笑道：「聽說蔡大人和匡大人是賭場豪客，逢賭必勝，清兒今晚定可叨兩位大人福澤的恩賜。」

　　寇仲感到她充盈彈力的酥胸在肩膀處輕輕磨擦，登時心中火發灼熱，暗呼厲害，知是她媚功的一種挑逗男人的手段，內含魔門心法。遂裝出情不自禁地往她挨貼，笑道：「清姑娘究竟從何處聽到這種與事實剛好相反的消息，我兩兄弟是輸多贏少才對。不過近來賭運確稍有好轉，希望今晚老天爺仍未對我們改變眷寵的心意吧。」

　　池生春此時來到寇仲另一邊，欣然送上一籃子大額籌碼，道：「這處是五千兩籌碼，兩位大人可放情找樂子。」喬公山笑道：「兩位現在對六福該比我們更熟門路，想到那一座貴賓館一試手風呢？」

　　爾文煥推波助瀾道：「我們全是陪客，兩位大人是正主兒。」寇仲當然不會因池生春的大手筆有絲毫感激，且此五千兩籌碼只是池生春代為墊支，非是不用償還，且是要令他們迅速欠下重債的手段！忙笑答道：「正主兒是文通而非小弟，他的賭術比我高明，我是陪太子讀書。」

　　眾人目光集中往徐子陵，他微笑道：「小弟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就是用這五千兩銀在此大堂豪賭一舖，不論輸贏，今晚就此作罷。五千兩我們兩兄弟還勉強賠得起。」寇仲心中叫妙，一舖定勝負，既可重創池生春，兼可提早回去睡覺，一舉兩得，幸虧徐子陵想出此法。

　　喬公山、爾文煥、許留宗和白清兒同感錯愕，朝池生春瞧去。池生春神色不變，嘴角逸出一絲充滿奸狡意味的笑意，點頭道：「匡大人豪氣沖天，五千兩賭一舖，為我們六福開創紀錄，不知匡大人要挑那一種賭局？」徐子陵從容道：「我最慣的是骰寶，就選這一門吧！」

　　池生春向許留宗笑道：「貴客臨門，當然由許老師親自主持。」許留宗欣然而去，看他的表情，顯然有十足信心令兩人傾家蕩產，縱使兩人負擔得起輸掉的五千兩，但因賭徒急想翻本的心態，只要池生春肯不斷借出銀兩，可保證兩人離不開賭桌半步。

　　池生春笑容可掬的道：「各位請隨我到這邊來。」賭桌的主持換上許留宗，六福的看場大漢軟硬兼施的讓圍聚賭桌的人讓出兩個空位子，予寇仲和徐子陵昂然入座，喬爾等四人則立於兩人椅後旁觀。

　　賭客們見是許留宗親自負責搖骰盅，又見池生春在旁侍候，加上白清兒的美麗，喬爾兩人的官威，均感事不尋常，紛紛聚來看熱鬧。許留宗先向兩人展示盅內情況，又取出一盤十多套骰子任兩人挑選，以示沒有弄鬼。此時圍觀者達百人之眾，人人低聲議論，嗡嗡作響，倍添緊張氣氛。

　　池生春笑道：「匡大人要賭大小還是點數？」

　　徐子陵手離賭桌，因已弄清楚賭桌沒有機關，許留宗將純憑手法贏取此局。淡淡道：「當然是賭三粒骰子的總點數。」池生春等為之一呆，圍觀者則以看傻瓜的目光瞧著他。

　　只有寇仲對他信心十足，笑道：「今趟你定要帶契兄弟，哈！」要知骰寶有多種下注方法，最受歡迎的是賭大小兩門，其次是分十六門押注，又或以各骰本身點數下注，賠注由一賠一隨不同賭法增加，而押中機會均比以三粒骰子總點數押注為高。

　　寇仲對賭骰寶並不在行，順口問道：「賭總點數的賠率是多少？」許留宗一派賭林高手風範，聞言淡淡道：「是一賠十六。」寇仲為之咋舌，雖弄不清楚這賠率是如何定出來，亦知中寶率微乎其微，否則六福早關門大吉。一賠十六，五千兩要賠八萬兩通寶，等若近三千兩黃金，是個驚人的大數目。

　　白清兒忍不住俯身湊到徐子陵耳旁，呵氣如蘭的輕輕道：「匡大人確夠豪氣，可是五千兩不是個小數目，足可替清兒贖身，匡大人須三思而行。」徐子陵曉得她想分自己心神，微笑道：「這樣夠刺激嘛！」隨手挑出一副骰子，遞給許留宗，後者高舉骰子，讓所有人清楚看到，接著投進盅內，封蓋，倒轉平放桌上。

　　氣氛更趨緊張。徐子陵知道許留宗搖盅在即，忙收攝心神，精神晉入精妙如神的境界，感覺到每一粒骰子在盅內的情況，雖然他並不能神通廣大至知道骰子現時向上的點數，可是當骰子搖晃碰撞，他可從聲音的輕重絲毫不爽的分辨出來。

　　許留宗目注徐子陵，以充滿挑戰的語氣道：「匡大人肯定是聽骰的高手，小人獻醜哩！」兩手前探，捧起骰盅，手法嫻熟輕巧，圍觀者同聲喝采，把更多人吸引到這桌來，層層疊疊，擠得水洩不通。

　　寇仲首次為徐子陵擔心起來，這許留宗肯定是搖骰盅的高手，可令懂聽骰的人被愚，而徐子陵卻是挑戰自己聽骰能力的極限，須把三粒骰子的點數完全掌握。徐子陵灑然聳肩，道：「許老師請！」

　　白清兒訝道：「匡大人對著賭桌，頓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寇仲心中大懍，醒悟到他和徐子陵確會在某種情況下回復自己原形，現出破綻。徐子陵與他交換個眼色，心神絲毫不亂，漫不經意的答道：「這就叫賭徒本色，更是我樂此不疲的原因，只有在這裏，才能尋回真我。」

　　「叮叮咚咚！」許留宗搖響骰盅，在時間拿捏上顯出一派賭林高手風範，若徐子陵因說話分神，定著他道兒。徐子陵的心神全集中到在盅內瘋子般躍跳交碰不休的三粒骰子上，腦海幾可現出其中真像，絲毫不受許留宗忽輕忽重、快緩無度的搖盅手法所惑。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白清兒右手手指往他脅下要穴刺來，勁氣斂而不發，錯非他這種級數的高手，休想發覺。到指尖及體，突如奇來的真氣，力足可震斷他的心脈，以他的功力仍是難逃死劫。心念電轉下，他明白到自己和寇仲均犯下同一錯誤，是沒把白清兒放在心上，而事實上她是近乎婠婠那級數的魔門新一輩高手，才智更不會差到那裏去。難道她看破自己是徐子陵？

　　不會的。她只是試探，他猛下決心於賭此明的一注的同時卻暗裏應付另一賭局。手指在觸體前收回去，像從沒發生過。「砰！」骰盅離手放回桌上去。徐子陵暗叫糟糕，他因被白清兒分散心神，雖然所料不差，白清兒只是摸他底子，而非真要殺他，可是卻令他聽不到骰子「落地」那最關鍵的一刻。

　　許留宗信心十足的喝道：「各位請押寶，手快有！手慢無！」眾人紛紛押注，沒有人計較徐子陵會押那一個點數，因認為他必輸無疑，而徐子陵自家知一家事，他早輸掉此局。寇仲感覺到他的異樣，知機的啞然失笑道：「賭總是有輸有贏的，今趟輸不代表下趟也輸，兄弟！押下去吧！」

　　這麼說，池生春等登時曉得這匡文通聽骰失靈，功力有所未逮，輸個一塌糊塗。徐子陵明白寇仲的意思，他們既知道香貴藏身處，今晚縱狠勝而回，只是錦上添花。輸掉又如何？有甚麼大不了，五千兩他們當然付得起。想到這裏，心中釋然，心靈立時晉入晶明剔透的境界。

　　許留宗催促道：「匡大人！就只剩下你哩！」桌上滿布大小注碼，徐子陵成為各人目光的眾矢之的。徐子陵忽又想到另一個新的問題，假若他輸掉此局，已生疑心的白清兒會否懷疑他高明至因曉得她曾施暗襲，故分神下聽不到骰子落點。當然，如果他押個正著，白清兒再沒有懷疑他的理由。

　　池生春可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匡大人可待下一局落注的。」就在這勝敗繫於一線的緊張時刻，徐子陵的腦海清晰無誤地浮現三粒骰子的點數。他無暇計較，事實上恐怕永遠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心二用下仍掌握到骰子搖動的情況，還是預知即將發生的未來。把整籃子籌碼放到桌上，笑道：「十二點！賭五千兩通寶！」

　　眾賭客始知他是孤注一擲大手豪賭，一陣嘩然。許留宗喝道：「開寶！」兩手往倒轉的骰盅抓去，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內，人人屏息以待，好在第一時間看到骰盅掀起後三粒骰子的情況。

　　池生春神態悠閒，對許留宗的手法信心十足，許留宗其中一項獨門絕活，是當骰子落地時，會悄無聲息的再翻個轉。此著可使任何聽骰高手陰溝裏翻船，大吃一個啞巴虧。池生春本身是深懂聽骰者，便自問沒法聽破許留宗的手法，故一點不怕徐子陵可押中。

　　「嘩！」許留宗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真確點數，臉色驟變。三粒骰子分別是兩個五點一個兩點，合起來總數恰是十二點，徐子陵一注全中。

　　※※※

　　寇仲登榻就寢，心中仍浮現著池生春等人失落無奈的表情。婠婠幽靈般現身房內，毫無先兆。寇仲忙一手掀被，另一手誇張的按著胸前道：「想嚇死人嗎？下趟可否先敲門？」婠婠笑盈盈的在床沿坐下，湊過來在他臉頰輕吻一口，嬌柔的道：「婠兒攪不清楚！你們究竟在弄甚麼鬼？竟把東宮的聚寶殿夷為平地？不怕暴露行藏嗎？」

　　寇仲沒有隱瞞，嘻嘻笑道：「確是我們幹的。不用轉彎抹角來套我們口風。他娘的！該我問妳在弄甚麼鬼才對，三更半夜的來投懷送抱……噢！」婠婠竟真個投進他懷裏，緊抱他的腰，嬌喘細細的道：「投懷送抱就投懷送抱吧！接下來不用人家教你怎麼做啦？」

　　寇仲軟玉溫香抱滿懷，心中只有危機重重的怵然感覺，嘆道：「婠大姐勿要耍我，小弟投降哩！請大姐先坐回原位，小弟還有天大重要的事情稟上。」婠婠搖頭道：「人家是揮之即來呼之則去的女人嗎？我不管，今晚你定要好好憐惜婠兒。」

　　嗅著她青春健康的體香，感受著她充盈彈性和活力的動人胴體，聽著她滿含挑逗性的溫馨軟語，說不動心是騙人的。只恨更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只好強壓下熾烈的慾火，苦笑道：「婠大姐仍是找錯房間，所謂朋友妻不可欺，小弟絕不會做對不起我兄弟的事。」

　　婠婠「噗哧」笑道：「胡說八道，奴家是子陵的妻子嗎？沒膽鬼！」終離開他的懷抱，坐直嬌軀。寇仲往她瞧去，在溫柔的夜色中，婠婠正舉起一對纖美的玉手整理稍見散亂長垂似瀑的如雲秀髮，其動作優美慵懶，且強調出迷人的曲線，誘人至極點，比適才投懷送抱尤令他心動。

　　頹然道：「君子不欺暗室，我並非君子，當然可大欺特欺。只是這並非暗室，我包保陵少正用他那對小耳朵監聽著小弟一舉一動，看小弟有否作奸犯科。」婠婠橫他千嬌百媚的一眼，狠狠罵道：「沒膽鬼就是沒膽鬼，不用諸多借口，子陵的房是空的。你所謂天大重要的事，是否與師妃暄有關？」

　　寇仲一震道：「你的消息靈通至使人難以置信，怎曉得師妃暄在長安的？」婠婠哂道：「你這叫少見多怪，師妃暄並不像你們般從地底鑽進來，而是以本來身分堂堂正正的入城，婠兒怎會不曉得？」

　　寇仲呆瞧她半晌，皺眉道：「你有何打算？」婠婠微聳香肩，若無其事道：「她還她，我還我，有甚麼打算不打算的？」

　　寇仲大奇道：「你們不是勢不兩立，定須分出勝負嗎？」婠婠甜笑道：「打打殺殺對大家均無好處，又令你們為難，婠兒沒半點興趣。噢！先告訴你們一件事，你的老相好來哩！」

　　寇仲一呆道：「我的老相好？」婠婠探出玉手，伸指在他臉頰輕刮兩記，笑道：「玲瓏嬌不是你的老相好嗎？現在她由董淑妮接待，在皇宮落腳，須否人家為你安排幽會的時間地點？嘻！婠兒只是說笑，我怎會便宜另一個女人？」

　　寇仲聽得發呆，婠婠續道：「聽說董淑妮與楊虛彥因王世充舉家遇害的事大吵一場，董丫頭或許是可用來對付楊虛彥的一著奇招，就看你們如何利用。」寇仲嘆道：「你怎能對宮內發生的事如此瞭如指掌的？」

　　婠婠道：「這可是人家的秘密，更是先師最厲害的一著，早晚你們會曉得是甚麼一回事。」寇仲苦笑無語，直至此刻，他們對婠婠心中的大計，仍沒半點頭緒，想想也感懼怕。婠婠道：「輪到少帥說動聽的故事哩！」

第八章　望天打卦

　　婠婠去後不久，輪到一身夜行勁裝的徐子陵入房。寇仲道：「你見到婠婠離開嗎？」徐子陵在床沿坐下，道：「恰好見到她逾牆而去，快如鬼魅，她的天魔功愈來愈厲害。不過她是往城南的方向跑，而非回宮去。」

　　寇仲皺眉思索道：「婠大姐到那裏去呢？長安城還有誰能令她三更半夜的登門造訪？」徐子陵岔開話題道：「雲帥有八、九成機會藏身波斯寺。」

　　寇仲拋開婠婠的事，奇道：「倘若見過他，該是十成十的曉得他躲在那裏，因何只有八、九成的把握？」徐子陵解釋道：「我不敢打草驚蛇，只躲在附近碰運氣，卻見到薛萬徹鬼鬼祟祟的進入寺內，他不是見雲帥見誰呢？」

　　寇仲不悅道：「我還以為你只是去見封德彝。」徐子陵道：「封德彝不在家，放著無聊，故到波斯寺打個轉，不是蓄意撇下你，少帥明鑒。」

　　寇仲失笑道：「小子耍我！」旋又訝道：「封公因何這麼夜仍不回家？定是給李淵召入內宮，脫身不得。唉！先是婠婠，現在又給你這麼鬧，累得我睡意全消。這時刻有甚好去處？」

　　徐子陵沉聲道：「我們去見石之軒。」寇仲愕然道：「似乎尚非時候，和他有甚麼好說的？老石精明得教人心寒，最怕是我們講多錯多。」

　　徐子陵道：「明天李世民的信函將送到李淵手上，妃暄雖說過王通可令李淵暫時把事情保密，但是決定權在李淵手上，至少他會讓一眾心腹大臣和建成、元吉等曉得此事。直至此刻，安隆仍沒有和石之軒翻臉，倘若安隆在不敢隱瞞下把此事告之石之軒，我們立告完蛋大吉。」寇仲一震道：「你說得對，問題是我們可向石之軒說甚麼呢？」

　　徐子陵道：「告訴他我們須暫和李淵修好，以借他們的力量擊退塞外聯軍，這並非謊話，不到他不相信。至於刺殺趙德言，當然仍依計進行。」寇仲接下去道：「豈知後來李淵看破我們的詭計，竟邀我們兩大小子到長安來示眾，弄得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對嗎？哈！你這小子，說謊騙人比我還在行。」

　　※※※

　　兩人伏在可俯視石之軒秘巢的鄰宅屋頂高處，頭皮發麻的瞧著一道輕煙似的人影，從秘巢閃出，沒入暗黑裏去，轉瞬不見。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那不是婠大姐嗎？」徐子陵也感到整條脊骨涼浸浸的，低呼道：「我的娘！這是甚麼一回事！婠婠怎會和石之軒弄到一起的？」

　　寇仲全身如入冰窖，道：「他們或許是同病相憐？唉！不理是甚麼原因，若他們兩人合力玩陰謀害我們，我們肯定遭殃。你道婠婠會否向石之軒洩露我們所有秘密？」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婠婠，如何答你這問題？」

　　寇仲道：「不會的！我敢肯定婠婠不會害我們。因為她對陵少你仍是餘情未了。」徐子陵苦笑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

　　寇仲回復從容，笑道：「我是認真的，還要不要進去見老石？」徐子陵沉聲道：「現在比之任何時間更要見他，看他的反應。不過待小半個時辰後才進去，讓他不用懷疑我們碰上婠婠。」

　　寇仲點頭同意，道：「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剛才婠婠來找我們，主因是要肯定我們留在家裏，然後去見石之軒，免被我們無意下撞破行藏，豈知鬼使神推的，仍避不過我們的耳目。」

　　徐子陵沉默下來，沒再說話。

　　※※※

　　石之軒在漆黑廳堂臨窗而立，似溶入黑暗裏去。兩人來到他身後，石之軒出奇地平靜的道：「有甚麼緊要事？」寇仲深吸一口氣道：「邪王原來是不用睡覺的，這是甚麼功法？」

　　石之軒淡淡道：「我在思索，你們因何如此緊張？是否想殺我？」兩人心中大懍，少許心情上的異樣，竟沒法瞞過他。徐子陵苦笑道：「邪王法眼無差，不過卻有些兒誤會。我們之所以心情緊張，是因有事隱瞞，現在卻因事情發展至無法隱瞞的地步，所以不得不向邪王如實說出。」

　　石之軒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寇仲，最後落在徐子陵身上，出奇地平靜的道：「石某人在聽著。」寇仲歉然道：「我們今趟到長安來，不是要行刺李世民，而是要對付香貴父子。」

　　石之軒雙眉皺起來，道：「香貴父子竟可令你們放下大事不顧，勞師動眾的犯險遠來，你們認為我肯相信嗎？」兩人暗鬆一口氣，看石之軒的神態，婠婠理該沒有洩密。徐子陵道：「這是我們唯一對付香貴的機會。若我們攻陷洛陽，香貴父子必聞風遠遁，找個隱秘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石之軒目光移到他臉上，微笑道：「既是如此，你們可一直瞞下去，因何選在今晚向我說實話？」徐子陵道：「因為我們與李世民私下協定，頡利的威脅一天不除，我們絕不會攻打洛陽。」

　　石之軒微一錯愕，雙目殺機劇盛，目光來回掃視兩人，沉聲道：「你在說甚麼？」寇仲此時更肯定婠婠沒有出賣他們，嘆道：「邪王或不會為中土大局著想，我們卻不能如此冷血，中土人關起門來自家鬥生鬥死是一回事，可是遇上外人來犯，我們卻去抽李淵後腿，讓外族人成功得手，我們則無法辦到，所以與李世民私下有此協定，請邪王體諒我們的苦衷。」

　　石之軒雙目凶光斂去，淡淡道：「對付香貴或者是你們到長安來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目標是我石之軒，對嗎？」徐子陵嘆道：「若我們有此打算，早和邪王動手。」

　　石之軒露出一絲高深莫測，又充滿冷酷的笑意，柔聲道：「趙德言仍在來此途上，因何你們這麼急於把事情揭破？」寇仲苦笑道：「這叫紙包不住火，李世民必須向李淵稟告此事，而我們則因成功尋得香貴，只未知香玉山行蹤，遂決定暫時離開長安，此來順道向邪王你辭行。」

　　石之軒倏地別轉雄軀，負手注目窗外，沉聲喝道：「滾，給我立即滾！在我忍不住下殺手前，有那麼遠滾那麼遠！」

　　※※※

　　回到司徒府，兩人的心情仍很壞。在內堂坐下，寇仲搖頭道：「我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和老石翻臉動手，那樣現在便不用有任其宰割的無奈！天曉得他會有甚麼行動，若他在李淵收信前揭破我們，將會破壞一切。」徐子陵道：「他剛才既沒有出手，當不會做這麼損人不利己的事。我記得他曾說過，絕不會因憤怒殺人，看來不是隨口說的。唉！希望他仍可保持理智。」

　　寇仲嘆道：「我們先讓他生出刺殺趙德言以統一魔道的希望，適才則令他希望幻滅，老石可非善男信女，豈肯輕易放過我們，只因自問收拾不了我們，故放我們走而已！我沒有你那麼樂觀。」

　　徐子陵道：「你忘掉婠婠哩！婠婠之所以會去找石之軒，是因我們曾告訴石之軒婠婠也在長安，所以石之軒以魔門秘法聯絡婠婠，讓她曉得他藏身處，遂有今晚婠大姐登門拜訪老石之事。老石和婠大姐的結盟，代表魔門兩代最傑出的兩個人物攜手合作，等若魔道的統一，何況婠婠還有振興魔門的秘密計劃。她不肯告訴我們，是怕我們阻撓和破壞，她對石之軒則沒有這方面的顧忌。」

　　寇仲生出希望道：「對！你的分析大有道理，婠婠既不想弄砸我們的事，自因我們的行動對她有利無害，老石沒理由破壞婠大姐的好事。」徐子陵道：「入房休息吧！明天再看天是否會塌下來。由老天爺自己決定好哩！」

　　※※※

　　翌日兩人從皇宮回來後，眾人像等待判刑的犯人，留在司徒府苦候消息。來訪福榮爺的富商巨賈，達官貴人仍絡繹不絕，雷九指、宋師道、查傑等忙個不休，彤彤充當小婢，在大廳團團轉，剩下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在內堂望天打卦。

　　寇仲道：「原來溶雪是這麼一塌糊塗的，處處泥濘污水。唉！春天來哩！」侯希白道：「有甚麼好嘆氣的，至少直至此刻，石師仍沒告發我們。」

　　寇仲對徐子陵笑道：「我們昨晚算漏這小子，人道虎毒不吃兒，侯小子是他愛徒，可算是半個兒子，加上你這另外的半子，合起來剛好是個完整的兒子，對嗎？哈！」徐子陵沒好氣道：「虧你有說笑的心情，希望你待會仍可笑得這麼開心。」

　　寇仲挨往椅背，伸展四肢道：「這叫苦中作樂，啊……你道池小子偷雞不著蝕把米，下一步會怎辦？」侯希白道：「他還可以幹甚麼？只好拖延時間以籌措銀兩，待總店正式開張後再進行蠶奪錢莊控制權的陰謀。」

　　寇仲道：「他唯一的辦法是搶去我們開設錢莊的老本，本想由我們兩個爛賭鬼入手，現下則此路不通。哈！池小子怎鬥得過我。」徐子陵提醒道：「小心他會由陳甫處入手，在尹祖文的七針制神下，沒有人能保住秘密。」

　　寇仲灑然道：「那我們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公然把黃金運到這裏來，看池小子還有甚麼法寶？想做便做，橫豎悶得發慌，我們立即報請福榮爺由他親自主持。」

　　※※※

　　黃昏時分，眾人終從沈落雁處接到消息，李淵於正午稍後時間收到李世民的密函後，立即約見王通和歐陽希夷，閉門密談整個時辰。王通和歐陽希夷離開後，李淵立即召來建成、元吉和裴寂、封德彝、李神通等王侯貴族、心腹大臣舉行緊急會議，至此刻仍未有結果。今趟為李世民送密函的人是柴紹，他貴為未來駙馬爺，又因李秀寧的關係，向得李淵寵愛，由他負此重任可說不作第二人想。

　　據徐子陵和李世民早前擬定的策略，李世民在密函裏是實話實說，只漏去往嶺南見宋缺的關鍵環節。過程是由師妃暄作說客，勸服徐子陵以大局為重，再由徐子陵穿針引線，安排李世民與寇仲密會於運河，協議於外族聯軍壓境之際，息止干戈。

　　因情勢緊迫，李世民身為前線統帥，故不得不先與寇仲談妥，然後稟上李淵，讓他作出最後的決定，整件事合情合理，且因李世民於出征前早表明這方面的心意，更是無懈可擊。從利益去看，這樣一個協定對李唐有百利無一害，唯一的問題是會令李世民聲威大增，難以壓制。至少無法把李世民忽然投閒置散，又或在回京後立即打入宏義宮，褫奪兵權，且還要借助他令寇仲履行協議的承諾。

　　在這樣的情況下，太子黨和妃嬪黨的強烈反對可以預見，就要看李淵能否堅持。在建成、元吉方面，唯一有說服力的反對理由，是息兵之議乃寇仲玩的手段，令唐室與東突厥因此關係惡化後，寇仲將毀諾出兵攻打洛陽。

　　徐子陵的妙計恰是針對此而發，不理寇仲是真情還是假意，只要他肯現身長安，與李淵握手言歡，事件本身已具有無比的震撼性，足可令頡利南下前三思；且可令聯軍中與寇仲有共患難生死的兄弟戰友如突利、菩薩、古納台兄弟等三大主力人馬生動搖之心。

　　眾人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悶在司徒府內苦候消息，直至凌晨時分，沈落雁姍姍而至，在內堂坐好後，這美女笑道：「事情成功了一半，只待皇上正式向秦王作指示。」

　　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雷九指四人你眼望我眼，不明白甚麼叫『事情成功了一半』，不過總知道非是壞消息。

　　沈落雁微笑道：「在會議上，爭論激烈，建成、元吉和裴寂輪番質疑秦王與你們的關係，更不相信你們的誠意。幸好得李神通大力為你們撐持，指出正因你們與秦王亦友亦敵，才在塞外聯軍的壓力下談攏，因為乘人之危乃戰場上的常規而非例外。李神通更反問建成、元吉，能否說出寇仲或徐子陵任何一個背信棄諾的例子，令建成他們啞口無言。嘻！想不到你這兩個小子聲譽這麼好，好得連恨你們入骨的人也沒話可說。」

　　雷九指道：「李神通的話既然這麼有力，事實俱在，李淵為何還不立作決定。」沈落雁道：「建成等當然不會如此容易就範，反諷因寇仲有義釋李神通之恩，故李神通為你們說好話，令李神通勃然震怒，差點反臉。」

　　寇仲道：「李淵沒提出邀我們到長安，以肯定我們的誠意嗎？」沈落雁搖頭道：「是由封德彝提出來，建成等還以為封大人是故意為難李世民，先不說他們認為你們不敢以身犯險。何況在他們心中，縱使你們敢來長安，他們也可借助突厥人的力量！一舉兩得地同時把秦王和你們幹掉，這是何樂而不為，爭論至此緩和下去。」

　　侯希白皺眉道：「那事情應就此決定，為何卻只成功一半。」沈落雁道：「因為李淵今晚舉行國宴為伏騫王子餞別，所以結束會議，說明早再作決定。」

　　這幾句話勾起寇仲和徐子陵的心事，因為若李淵拒絕伏騫邀他們兩人往吐谷渾交流球技的事，他們將不知以何法脫身。徐子陵不解道：「李淵因何對邀我們來的事猶豫難決？先有王通和夷老兩外人為此說項，再由較中立的封公提出，他沒道理不立即決定。」眾人點頭同意，李淵沒有立下決定，令整件事蒙上陰霾，大有可能功虧一簣。

　　沈落雁嘆道：「這叫一得一失，還不是東宮火器大爆炸累事，使李淵清楚建成有殺秦王之心，令事情更趨複雜。」雷九指冷哼道：「說不定是李淵本身也有殺李世民的心。」

　　徐子陵搖頭道：「氣在上頭時，動殺機是難免，不過事後平靜下來，怎都會眷念骨肉之情。照我猜李淵雖認定是秦王暗害張婕妤，但仍未有要致秦王於死的決心，只會奪他兵權，流放邊疆不毛之地以作懲罰，不過這該是頡利退兵後的事。」寇仲長長吁出一口氣道：「若子陵所料無誤，我敢肯定李淵最後肯點頭，而建成等尚以為有機可乘，策動諸妃作說客，結果如何，不問可知。」

　　沈落雁笑道：「奴家要走哩！你們今晚乖乖的不可隨處亂跑，明天將會是春陽普照的好日子。」

第九章　最後決擇

　　翌日清晨，兩人離開司徒府，朝皇宮進發。溶雪的長安街道污水流竄，車馬過處泥濘激濺，偉大的都城長安就像高貴的淑女卸下華衣美服，在泥濘打滾耍樂，一直保持的雅潔儀態蕩然無存。寇仲笑道：「我們以前不是想當大官嗎？現在做官卻做得這麼倒霉，連代步的馬兒也欠奉。哈！我昨晚差點不能入睡，怕的是今早起來，身分被老石揭破，幸好看來非是那樣兒。」

　　徐子陵道：「石之軒該和婠大姐達致同一目標，婠婠既支持我們，石之軒無論如何不高興亦不會橫加破壞。這叫盡往好的一面想，除此外我們還可以做甚麼呢？」寇仲欣然道：「說得對！此乃聽天由命的絕招，好聽點是以不變應萬變。不過此法可一不可再。我們總不能每晚都求神拜佛希望明天石之軒不去告發我們，在舉事前定要解決石之軒這個難題。」

　　談笑間來到皇城安上門，兩人拋開諸般心事，入宮見程莫。程莫見到兩人，神色凝重的道：「我要立即領你們去見韋公公，請不要問我，我真的不知韋公公因何要見你們，只能肯定不是皇上要打馬球，因為場地積水尚未清理好。」兩人心知肚明應與伏騫有關，二話不說的隨程莫到宮監堂見韋公公。

　　韋公公正忙著指揮一眾太監，三人苦候近半個時辰，方得他召見。韋公公勉強擠出點笑容，道：「恭喜你們哩！皇上對你們真的恩寵有加，指定你們作我大唐特使，隨吐谷渾的伏騫王子回國代表皇上參與他們即將舉行的馬球節，事後伏騫王子會派人送你們回來。此事牽涉到我們和吐谷渾兩國邦交，事關重大，若能沒有錯失，皇上定會重重嘉賞。」

　　兩人心中暗讚伏騫，竟想出馬球節這限時限日的藉口，令李淵不得不立即放人。寇仲裝作色變道：「吐谷渾是甚麼地方？」徐子陵亦道：「皇上不是要我們陪他與突厥和高麗人作賽嗎？」

　　韋公公略加解釋，顯是沒有興趣和他們磨下去，吩咐程莫道：「他們明天得隨伏騫王子起程，你帶他們去見外事省的溫彥博溫大人，讓外事省的人教導他們應有的禮儀，免丟上國衣冠的顏面。」兩人這次真的面面相覷，因沒想過還有此附帶的福份。

　　※※※

　　直至日沒西山，兩人始得從外事省脫身，拖著比激戰連場更疲乏的軀體，回到司徒府。侯希白出迎喜道：「成哩！李淵正式發信，邀請你們到長安來共商大事。」兩人聞言放下心頭大石，寇仲道：「入內堂說話。」

　　徐子陵止步道：「我想去見妃暄。」侯希白喜道：「我也想見她，請恩准小弟陪你去……」

　　話尚未完，寇仲一把將他扯著走，笑罵道：「人約黃昏後，要識相點嘛！陵少！記得二更前回來，我們還要侍候雲帥。」

　　※※※

　　徐子陵來到街上，走沒十來步，忽然後面多出個人來，赫然是石之軒，心叫不妙。石之軒趕過他時淡然自若道：「隨我來！」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佔盡優勢，正牽著他們的鼻子走，那敢說不，追在他後方，朝城東南方穿街過巷的走著。

　　石之軒放緩腳步，讓他趕到身旁，漫不經意的道：「打開始我便曉得你們在騙我，破綻在你們絕非用這種手段去對付敵人之徒。兼且師妃暄恰於此時抵長安，顯是為配合你們，我敢肯定你們早和李世民結成盟約，欲助他登上皇位，石某人有猜錯嗎？」

　　徐子陵心中再嘆，今趟石之軒來不是為找人閒聊，而是狠下決心置他於死地。因而故意說出這番話，令徐子陵只剩下一個殺人滅口的選擇，故而不會開溜。

　　徐子陵晉入井中月的至境，整個人空靈通透，生出無所不知，又是一無所知的奇異感覺，曉得在石之軒的龐大壓力下，自己的境界再作突破，微笑道：「邪王可知寇仲最想見識的，非是李世民的玄甲騎兵，而是稱雄宇內的突厥狼軍，那是他夢想遇上的一場戰爭，一場可決定中土命運的大戰。塞外聯軍南侵之勢已成，只差何時離弦而發，縱使所有人肯罷休，頡利必不肯罷休，此戰不免。邪王可體諒我們目前的處境嗎？」

　　石之軒訝道：「子陵竟開口向我求情？」徐子陵笑容轉澀，道：「因為我感應到邪王心中的殺機。」

　　石之軒默然止步，前方有座小橋，渠水穿流其下，朝東南方曲江池方向流去，徐子陵這才醒覺身在晉陽里。橋下隱見小艇，愈令他感到石之軒殺他之心的堅決，眼前的事是他早有預謀的。石之軒要在曲江池隱蔽的林野區下手，免招來唐軍干擾。

　　石之軒唇角逸出一絲笑意，柔聲道：「寇仲欲想令頡利絕了入侵中土的野心，必須勝得漂漂亮亮的，與突厥狼軍打一場原野大會戰，而不是長安城一隅之地的攻防戰，子陵明白嗎？」

　　夜空黑雲積聚，似在醞釀一場暴雨。石之軒的識見確是高人一等，更明白寇仲英雄了得的性格，知道最後的局面，只能是寇仲與頡利的公平對決，打一場全騎兵的生死大戰。

　　徐子陵淡淡道：「正因明白此點，所以我們必須以最強大的陣容，一支包括大唐軍、少帥軍和宋家軍精銳的雄師，去迎擊塞外史無前例的龐大勁旅。」石之軒哈哈一笑，道：「子陵登艇後，我們盡有閒聊的時間。」

　　徐子陵知石之軒殺他之意仍是堅定不移，此戰難免，心中卻是絲毫不懼，因曉得那樣只會壞事，而唯一保命之法，是自己必須保持於井中月最巔峰的狀態下。

　　小艇從橋底緩緩開出，在暗黑的寬敞河渠順流滑行。石之軒神態悠閒，道：「你們和伏騫有甚麼交易，因何他肯助你們脫身，於他的立場，最佳的情況莫如頡利因入侵中土致元氣大傷，統葉護即乘勢攻佔頡利的土地，伏騫則趁統葉護無暇他顧的良機，兼併黨項。」

　　徐子陵差點精神失守，石之軒因與婠婠聯成一氣，耳目回復靈通，對他們更具威脅。正如寇仲所言，他們總不能每天求神拜佛希望石之軒高抬貴手不要破壞他們的大計，想到此點，他首次生出殺石之軒之心，假如他仍沒法說服石之軒。

　　石之軒操艇前進，深不可測的眼神全不旁視的盯著他，瞧他的反應。徐子陵坦然道：「那並不算交易，只是互相幫忙。我們會為他把雲帥迫離長安，此外的事由他自行處理。」石之軒欣然道：「子陵今趟誠實坦白，是否對石某人動了殺機？」

　　徐子陵思索道：「我想甚麼並不重要，那只是在壓力下力謀自保的正常反應。我並不明白邪王，你老人家不是說過沒有甚麼事情比青璇更重要嗎？可是你的行為卻不符合此點。」石之軒仰望黑壓壓令人心情沉重的夜空，不答反問道：「子陵認為寇仲有多少成機會，能在平野的正面交鋒下，擊敗在這類型戰爭中所向無敵的突厥狼軍。今趟可非像當日奔狼原之役，頡利是傾全力而來，而突利將會站在頡利的一方。」

　　徐子陵道：「我只可以說對寇仲是信心十足。此戰將為寇仲最沉重艱鉅的一戰，亦只有這個方法，可把狼軍對中土百姓的傷害減至最少。」石之軒目光回到他臉上，神光劇盛，沉聲道：「即使有你們全力扶助，在李淵的禁衛軍、李建成的長林軍和突厥高手的支持下，李世民在長安根本沒有反擊的能力，你們因何捨易取難？不支持李世民擁洛陽自立，卻要以身犯險到長安來？你們可知李淵、建成等邀你們到長安來，正因有置你們於死地之心，你們的所為實屬不智。」

　　徐子陵聽得又驚又喜，驚的是石之軒重新掌握形勢，至乎曉得李淵邀他們到長安的機密，更關鍵是預知他們將接受邀請，喜的是婠婠並沒有出賣他們，向目前蓋代魔君透露楊公寶庫的秘密，保住他們最重要的一著險棋。微笑道：「表面看確是如此，不過邪王該知唐朝內不乏支持李世民的人，加上塞外聯軍壓境，他們該曉得甚麼是明確的選擇。」

　　小艇緩緩注入曲江池，在輕波蕩漾的水面滑行，遠岸園林隱見，亭殿樓台，水岸曲折，令人想到曲江得名的由來。徐子陵非是初來此地，而是曾與胡小仙密會的處所。當時風光明媚，兩岸花木繁茂，池面船槳交錯，波光粼粼，水濱建築倒映入池，虛實相生，如幻似真的海市蜃樓般的綺麗美景，對比起眼前此刻的殺機重重，不禁另有一番感觸。

　　石之軒朝南岸林木密集處划去，嘆道：「石某人之所以提議刺殺趙德言，一方面是測探你們的反應，更因是仍狠不下心腸向你們施辣手。我當年出道前，曾在歷代祖師前立下重誓，定要振興魔門，讓我們君臨天下，而現時或在可見的將來對我魔門最大的障礙非是佛道兩家，非李世民之輩，而是你和寇仲兩個從揚州突然冒起的小子。我雖不認為你們有反轉長安的能耐，更肯定寇仲沒法在平野戰中創出擊敗突厥狼軍的奇蹟，但卻沒有耐性等到那一刻，這是石某人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究竟以師門為重還是個人的恩怨為重，而我必須在這兩者作出決擇。」

　　徐子陵從容道：「所以邪王經三思後，終於決定取我小命，對嗎？」石之軒啞然失笑道：「確是如此！」忽然石之軒變成凌空艇上，右腳尖往他前額點至，充滿絕不留情的意味。

　　※※※

　　司徒府的內堂，寇仲、侯希白、雷九指、宋師道、任俊、查傑、彤彤圍桌而坐，到各人清楚眼前形勢後，寇仲道：「我和子陵、希白須於明天隨伏騫的使節團離城，這裏就交給宋二哥和雷大哥處理，繼續進行錢莊事務。我們既不在，石之軒當不會干預你們。」侯希白道：「石師若要揭發我們，當趁我們離開前發動。如到明天他尚未有異動，他揭發我們的機會相對減少、風險不大。」

　　宋師道分析道：「李淵的目標是小仲和小陵，只要你們肯應邀到長安來，他可袖手旁觀坐看畢玄或傅采林對你們的諸多為難，其他均為次要。」雷九指一呆道：「師道的意思是說李淵對結盟竟是不安好心，亦非借少帥的威望壓制塞外狼軍的野心。」

　　宋師道嘆道：「實情該是如此，問題不在李淵，而是在能影響李淵的人裏，大部份人均對小仲和小陵恨之入骨，不論我們是否肯應邀來長安，對建成一方仍是有利。來則令小仲小陵陷身危機四伏的險境，不來則可怪罪李世民。此正為建成同意此舉的主因。」

　　寇仲欣然豎起指頭逐個計算道：「建成、元吉、楊虛彥、尹祖文、宇文閥、獨孤閥，哈！尚有四個指頭。他奶奶的熊，以前我已不怕他們，何況今天。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歷史是由我們創造出來的。」雷九指點頭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李淵不敢公然胡來，我們怕他的娘。」

　　寇仲沉吟道：「長安勢將是連場劇戰，不過最艱苦的戰爭肯定是面對塞外聯軍的大舉南侵。我必須立即趕返梁都，盡起手上所掌握的力量，除少帥軍外，尚有宋家軍和老爹的江淮軍，集結最精銳的戰士，於情況緊急時，坐船經運河北上大河，逆流入關，結合李唐的力量，老老實實的和頡利打一場決定中土命運的硬仗。頡利既然最擅長是全騎兵的平原會戰，小弟就在關中平原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以事實證明誰是無敵的統帥。」

　　宋師道愕然道：「你有把握嗎？若輸掉此仗，北方極可能重演當年五胡亂華的劣局。」雷九指咋舌道：「當年頡利借出狼軍，助宋金剛攻打太原，大唐軍望風披靡，即使以李世民的軍事才華，正面交鋒仍屢吃大虧，被迫閉城苦守，改採斷其糧道的策略，待宋金剛軍糧盡，始反擊成功。今趟則不但頡利傾巢而來，且聯結突利、室韋、回紇、契丹諸族，兵力達數十萬之眾，你最好三思而行。」

　　任俊、彤彤、侯希白無不點頭同意兩人的話，自頡利崛起塞外，突厥狼軍的威勢如日中天，誰不聞之色變。

　　寇仲露出充滿信心的燦爛笑容，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塞外諸族的作戰方式，更瞭解他們的實力。若中土有人能擊敗塞外聯軍，那個人定是小弟。塞外諸族悍勇成風，我在塞外遊歷所遇者，由杜興到馬吉、拜紫亭到頡利，又如菩薩、古納台兄弟之輩，又或與我稱兄道弟的突利，無不是硬朗強橫之輩，要這些人死去再犯我境之心，唯一方法是訴諸武力，且要在公平情況下令他們敗得口服心服。此仗等若高手決鬥，刀法就是兵法。從答應小陵助李世民那一刻開始，此戰一直縈繞心頭，是我熱切期待的最後一場大戰，其他的均不放在我寇仲心上。」

　　侯希白道：「頡利會否因你們與李淵的結盟，打消南下之意？」寇仲挨往椅背，搖頭道：「你有這個想法，是因為不明白頡利是怎樣的性格，更不明白塞外民族無懼任何人好勇鬥狠的特性，最關鍵是塞外諸族對我漢族人深刻的仇恨。我們和李淵聯手，只會激發他們的凶性，加上有趙德言之徒在旁推波助瀾，又清楚李唐內部的分裂內亂，頡利不會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否則他大汗的寶座勢坐不穩。」

　　宋師道擔心道：「我非是對你沒有信心，更相信戰略才智你是在頡利之上，不過戰爭可非二人對決，塞外諸族人人均在馬背上長大，騎射技能實非我漢人能及，以己之短對敵之長，縱使你謀略蓋世，仍難有回天之力。何不仍採李世民閉城堅守，堅壁清野的策略。」

　　寇仲哈哈笑道：「此策今趟可能再不靈光，因為對方有擅於攻城的趙德言，我在龍泉時曾親睹金狼軍攻城的準備工夫。突厥人最擅以戰養戰，更令人懼怕是他們打的是消耗戰，若讓他把長安重重圍困，然後分兵蠶食關中各處城鄉，縱使守得住長安，後果仍是不堪想像。我既肯助李世民登上帝座，當然希望以後天下太平。而這只能由一場史無先例最轟烈的大戰決定，再沒有另一個辦法。」

　　宋師道等聽他不但言之成理，且曾經深思熟慮而來的分析，縱使擔心得要命，再沒有話說。寇仲向雷九指欣然道：「將來的事將來算，今晚待弄妥雲帥的事後，我們到風雅閣鬧到天明，就當是我們太行雙傑被貶謫蠻荒的餞別宴如何？當然由我們的福榮爺親自主持。哈！陵少的夜會佳人不知情況進展如何呢。」

第十章　劍心通明

　　徐子陵的精神一直保持在井中月的至境，置生死於度外，圓滿靈通，無有罣礙。較以往與石之軒任何一趟交鋒均截然有異的是他不但要保命，更要拋開所有個人的因素，為大局擊殺石之軒，破他天下無雙的不死印法。

　　「砰！」徐子陵再不理會是用那一種印法封擋對方在幻魔身法配合下突如其來，令人防不勝防的進擊，體內真氣出乎天然的凝至某一神妙狀態，點出完全針對石之軒攻勢的一指。勁氣交擊。徐子陵卸去對方一半力道，再借另一半真勁，離開船尾，斜掠往右岸外的池面。

　　以石之軒的深沉，仍要臉露訝色。要知他此看來簡單直接的一腳，其中隱含吸扯的暗勁，硬要迫徐子陵狠拚一招，以傷他五臟六腑，大幅削弱他的戰力。豈知徐子陵回擊的一指，先把他吸扯的勁道瀉洩兩旁，再正面迎擊他隨之而來的後勁，竟全身而退，用勁之妙，大出他意料之外。

　　石之軒冷哼道：「好！」騰空而起，迅疾凌厲的躍到徐子陵頭頂上，雙腳合攏的朝徐子陵頭頂直踩下去。徐子陵感到全身被石之軒的氣勁鎖緊，若他一意逃走，只要順勢降沉到湖水裏去，逃命的可能性可大幅增加，可是眼前形勢卻絕不容許他作此選擇。從容一笑，氣貫全身，再以他為中心的向四方爆發，頓感全身一輕，連忙逆換真氣，以毫釐之差在名副其實的大禍臨頭前，逸離石之軒的氣罩，掠往池岸。

　　石之軒長笑道：「子陵又有長進，確是難得。」就借徐子陵破他氣鎖的勁道，如一片隨風飄舞的落葉般，如影附形的朝徐子陵追來，不讓處於下風的徐子陵有任何喘息或扳平的機會。

　　徐子陵感受不到來自身後的任何壓力，可是他超人的靈銳感覺清晰無誤的告訴他，自石之軒在艇上突然出手開始，石之軒的精神無形有實的把他鎖緊，像蛛絲般把他和石之軒纏縛起來，透過此無形蛛絲，石之軒可感應到他一切神通變化。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正為不死印奇功的核心和精粹。由於本身的進步和突破，徐子陵已從真氣接觸而知敵的層面，提升至能瞭解石之軒精神知敵的入微境界。通過此玄之又玄的連繫和反應，他也能反過來掌握這可怕的對手的心靈變化。

　　狂風驟起，有如風暴般從四方八面襲至。這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勁氣只能由石之軒從後方處發動襲來，但是他的感覺確是如此。不死印法是一種幻術，惑敵、愚敵至乎最終的制敵、剋敵。受愚弄是他低層面接觸的感官，卻非是他晶瑩通透的心靈。他首次無誤地掌握到入侵真氣如何令他生出幻覺，同時知道該如何反擊。

　　足點岸沿，徐子陵再度騰升，急速旋轉，雙手幻化出以千百計無一相同的手印，精神與每一個手印結合，渾成一體，變化萬千。這突然變化使彼此的無形連繫中斷，頓使石之軒再無法緊躡他的精神變化。

　　徐子陵喝出真言「臨！」同時迎面一拳擊出。石之軒雙目精芒劇盛，兩手抱拱前推，凌空迎上徐子陵全力的一拳。「蓬！」石之軒應拳一個倒翻，落往徐子陵後方。乍看是毫無花假的硬拚，事實上徐子陵連施七個變化，勉強擋住石之軒盡力而為的一擊。

　　當徐子陵轉至面對石之軒落點的方向，翻騰的氣血在剎那間平復下來，體內真氣正反相生，驟然轉勢，就那麼閃電前撲，右掌奇寒、左掌灼熱，當雙掌往石之軒背部按去之際，捲旋而成寒熱交纏的螺旋勁氣，以寶瓶印的方式，直撞石之軒。

　　這是連石之軒的不死印也無法卸解、借用或轉移，高度集中兼具兩種極端特性的勁氣，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乃徐子陵自出道以來的巔峰之作。直至此刻，他成功由完全的被動下風，搶回戰鬥的操控權！得來不易，豈敢錯失。

　　石之軒旋風般轉過雄軀，兩手攏合，一堵氣牆在身前凝起。當螺旋寒熱勁襲至，他兩手變成合什狀，眼觀鼻、鼻觀心，臉色現出嬌艷的血紅，神態卻儼如入定高僧，情景詭異莫名至極點。嘶嘶勁氣磨擦激盪的尖音，像驟起的風暴，好半晌忽然止竭停頓。來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徐子陵突感如受雷殛，不但勁氣消失無蹤，無以為繼，難受得要命，更令他驚駭的是生出往對手仆跌過去如陷深淵的可怕感覺。駭然下橫錯開去，心知肚明石之軒終祭出壓箱底的本領，以外在的氣牆，而非以體內的經脈，不但化解他驚天動地的一擊，還消納他部份真氣。如若他立施反擊，等若石之軒和他徐子陵聯手合擊自己。

　　剎那間徐子陵移近兩丈，石之軒臉上艷紅始盡，大鳥騰空的往他橫掠而至，人未到，勁氣早把他籠罩。徐子陵暗舒一口氣，知道石之軒不但因化解他凌厲的一擊而拚著受傷亦要全力出擊，且因被他以印法截斷精神連繫，錯估他螺旋寒熱氣勁的威力，未能因勢進擊，令他有翻身的機會。

　　如石之軒此招能在十步內出手，他徐子陵必死無疑，此刻則仍有保命的機會，唯一的方法，是避免與他正面硬撼，那將是他徐子陵末日的來臨。徐子陵靈台清明澄澈，不但敵我形勢盡現心頭，連四周的環境，至乎在林木中和泥土下捱過冰雪蠢蠢欲動各種準備勃發的生命，亦似能感悟於心，那種境界是他從未試過的。

　　若依眼前情況發展，他肯定難避出手硬拚石之軒的悽慘結局，除非有能迷惑石之軒的奇招。氣貫經脈，徐子陵斜掠而起，似緩實快，往曲江池岸最接近的疏林區投去，即使強如石之軒，也要對他這看似愚蠢的舉動大惑不解，皆因石之軒的幻魔身法，將可在密林處發揮最大的效用，得盡地利。

　　果然石之軒的速度立變，精神氣勁雖仍把他鎖固，卻仍緩上一線，好待至入林後始追上他迫他硬拚過招，其中微妙處，惟有徐子陵飲者自知。當離最接近的兩株老樹不到半丈的當兒，眼看下一刻徐子陵將穿過兩樹間的空隙入林，但來至離地僅逾半丈的高度，徐子陵本是直線的刺掠生出奇怪的變化，開始往池岸方向彎去。

　　在氣機牽引下，徐子陵已一絲無誤地感到石之軒將他鎖緊鎖死的精氣場正吃力地隨他轉移，且因隨他不住彎離疏林而減弱，顯然石之軒因他這悟自雲帥的奇異身法，大感突然，措手不及。徐子陵生出與大自然渾成一體的動人感覺，沒有生，沒有死，生命只是偶然發生於宇宙間的一場小玩意。

　　驀地渾身輕鬆。他不用回頭去看，超人的靈覺告訴他石之軒在迫於無奈下，改變身法方向，試圖往他未來的落點憑幻魔身法後發先至的殺來。石之軒終被迫變招，令他再度掌握主動。這幾乎是不可能出現在石之軒身上的破綻空隙，終被他成功爭取，但機會一閃即逝，如他不能立即掌握利用，當石之軒再次把他鎖緊，破綻反變成它的催命符，箇中玄奧處，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真氣逆轉。徐子陵彷若脫籠之鳥，凌虛逆轉真氣，正反相生，新力貫體，「颼」的一聲，反投在林木深處，到足踏實地，迴身一拳擊出。石之軒身法再次變化，穿林而來，雖是速度不減，已無復起初追來痛施殺手時的驚人氣勢，會聚從徐子陵借來的真勁及本身魔功的一擊由盛轉衰，而徐子陵卻是蓄勢以待。

　　石之軒雙目神光劇盛，指撮成刀，迎面戳來。徐子陵的拳隨著石之軒精微的手法不住變化。「蓬！」徐子陵斷線風箏的往林內拋擲，最後「砰」的一聲結結實實背撞老樹，煞止退勢，噴出一口鮮血。石之軒則往後倒挫三步，臉上抹過另一陣血紅，瞬又消去。

　　徐子陵手結法印，不但無視體內不輕的傷勢，心靈的境界竟往上提昇，那種抽離戰場，同時又是對整個形勢以更超然的角度瞭然於空的感覺，滿盈心間。

　　他生出對石之軒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玄冥至極點的觸感。那是師妃暄所說的「劍心通明」的至境。要擊傷甚至擊殺石之軒，這是破他不死印法唯一的機會，他至少有一半的把握。主動權全在他手上。可是他卻沒法出手。

　　石之軒也出奇地沒有進擊，卓立離他兩丈許處默然良久，始沉聲問道：「為何不出手，你可知錯過這機會，今晚必死無疑？」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卓然站穩，雙手垂下，苦笑道：「這於邪王是無關重要，邪王請繼續賜教。」

　　石之軒目光灼灼的打量他，語氣卻是出奇的平靜，似漫不經意的道：「是否想到青璇？」徐子陵道：「邪王不用理我腦袋內轉甚麼念頭，即管下殺手吧！我是不會坐以待斃的。」

　　石之軒像聽不到他的話般，厲喝道：「你是否因為青璇，放過還擊並取得上風的機會？」徐子陵默然不語。石之軒兩手收到背後，仰首望天，雙目射出莫以名狀的悲哀，嘆道：「毀去你等若毀去青璇，等若毀去我石之軒，這一切為的是甚麼？到此刻我才深信你能為青璇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內。為何我石之軒卻沒法為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作出同樣的犧牲？」

　　徐子陵再感覺不到他的殺機。石之軒目光再往他投來，頹然道：「罷了罷了！子陵可以離開，雲帥的事可交給我處理，只要我著安隆向尹祖文放出風聲要殺雲帥，包保他立即逃回塞外，我說得出來定能給子陵辦到。」

　　※※※

　　暴雨驟降。春雨綿綿中，寇仲、徐子陵、侯希白三人沿黃河南岸疾掠，奉還大地的動人原野，奔流往東的大河，令他們心胸曠闊。寇仲領頭奔至岸沿高阜，極目兩岸，猛晃一下大腦袋，長笑起來，狀極歡暢。

　　侯希白和徐子陵分別來到他左右兩旁，前者愕然道：「若非曉得你為人，還以為少帥你忽發酒瘋。小弟昨夜的宿醉仍未醒，現在頭重腳輕的，飄飄然地分不清楚此刻是現實還是夢境。」

　　徐子陵回想起眾人昨夜在風雅閣飲酒狂歡，不醉不休的熱鬧情景，青青和喜兒顯出青樓才女的本色，唱歌行酒令，不亦樂乎。回復信心的雷九指更是放浪形骸，連一向靦腆的彤彤也膽敢調笑，這一切都令他也回味無窮，大感人生須偶然放肆一下。

　　寇仲想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事，遙指對岸，以充滿憧憬的語調道：「塞外聯軍將從太原入侵，穿州過省的直抵大河北岸的關中平原，而小弟則會率領聯結中土南北最精銳的部隊，枕軍大河南岸嚴陣以待。這將是由唐替隋最決定性的一場大戰，沒有一方能負擔得起失敗的代價。更為我寇仲最後一場戰爭，一是戰死沙場，一是收手歸隱享天倫之樂。」

　　侯希白被他的信心和熱切的渴望感染，哈哈笑道：「小弟雖不喜爭戰，今趟卻是義不容辭，只好捨命陪君子，看看威懾天下的突厥聯軍如何強悍無敵。」

　　大地煙雨濛濛，大河橫斷大地，河浪翻滾，一望無際的平野往四面八方延伸，無有盡極。寇仲道：「子陵可知我返梁都後，最想做的是甚麼事？」徐子陵微笑道：「腦袋是你的，教我如何猜度？」

　　寇仲欣然道：「你只是躲懶不肯去猜，否則以你的英明神武定可猜個正著。」徐子陵淡淡道：「是否去見楚楚？」

　　寇仲點頭道：「都說沒理由你會猜不中，這是我一個心結，楚楚愈不說半句，愈不怪我對她沒有交待，我的內疚愈沉重。她一直默默的等待我，忍受我的冷淡和無情，現在該是我補償她的時候。」侯希白喜道：「原來寇仲竟是這麼多情的人。」

　　徐子陵心湖卻浮現起玲瓏嬌的玉容，只嘆在現今的情況下，玲瓏嬌不像楚楚與寇仲深厚的淵源關係，沒有與寇仲結合的可能，而他更不會把她對寇仲的愛戀，洩露予寇仲。人生總不能盡如人意，有得必有失，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寇仲道：「我現在恨不得能脅生兩翼，飛到楚楚的身旁，告訴她我曾如何地想念她，心中是何等的無奈痛苦，而這一切將成為過去。」侯希白道：「希望天下所有人的苦難，均成為過去，不但中土回復和平，塞內外的民族從此和平共處，仇恨和戰爭只會做成破壞，是沒有絲毫意義的。」

　　寇仲道：「我們功成身退，重擔子將落在李世民肩上，他該不會令我們失望吧？」侯希白道：「我忽發奇想，功成身退後我們自是各散東西，何不定下若干年後重聚長安，看看我們各自的遭遇，瞧李世民有否辜負我們的期望，那感覺會是非常動人。」

　　寇仲喜道：「好主意！就來個十年之約如何？哈！不若我們結伴去探長江和黃河兩大長河的源頭，肯定是難忘的經歷。」徐子陵動容道：「是另一個好提議。」

　　寇仲忙提醒道：「你休想和我各散東西，我們說過要作鄰居的，你對小陵仲也有一半的責任，對嗎？」徐子陵苦笑道：「纏上你這小子真麻煩。」

　　寇仲道：「不過出關後我們確要暫時分道揚鑣，我和侯小子回梁都，你到洛陽見李小子，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們再打鑼打鼓，神神氣氣的到長安去，面對我們最大的挑戰。」侯希白道：「我想回巴蜀打個轉，嘿！你們為何以這種眼光瞧我？」

　　徐子陵笑道：「我們在鑒貌辨色，看你是否回去會佳人。」侯希白哈哈唱道：「豆子山，打瓦鼓，揚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娶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這就是小弟的答案。」歡笑聲中，三人繼續上路。

第十一章　一片光明

　　與侯希白分手後，寇仲送徐子陵一程，直抵洛水西岸，正是黃昏時分，彩霞掛天，景色壯麗。寇仲道：「子陵沿洛水北上，天明前可抵洛陽，記得著李小子堅持與我們一起入長安，否則我們尚未到長安，他竟給人宰掉，那時誰都不曉得如何收拾殘局。」

　　徐子陵「嗯」的應他一聲，一副心神不屬，另有所思的神態。寇仲訝道：「你在想甚麼？」徐子陵道：「我在想石之軒，那晚我感到有把握殺他，大有可能是他故意誘我出手的錯覺。我因青璇放棄這難得的機會，反令我沒有墮進他的陷阱去，且使事情出現戲劇性的轉變。」

　　寇仲懷疑道：「雖說不死印法是一種高明惑敵的幻術，但石之軒有那麼厲害嗎？你不是告訴我當時你有種瞧通瞧透他的感覺嗎？」徐子陵嘆道：「真的很難說，上趟在蝠洞旁青璇的小築，我便因自以為看透他吃大虧，石之軒是沒有人可摸通摸透的。」

　　寇仲奮然道：「石之軒的問題始終要解決，因為你和我都不知他會否忽然發瘋。兄弟！我去啦！」

　　※※※

　　徐子陵是第一批進城的人，他持有龐玉給他的正式證件，安然入城。聯絡上李靖後，直入皇宮見李世民，後者聞得他大駕到，拋開一切事務，在本屬王世充的書齋見他。

　　李世民欣然道：「昨天傍晚，我接到父皇經我轉呈你們的國書，我拿主意拆開看過，父皇正式邀請你們赴長安商討休兵結盟的事，且著我親送你們到長安去。」徐子陵放下心頭大石，至少李淵暫未有除去李世民之意，否則該立即召他返回長安。道：「塞外聯軍方面有甚麼消息？」

　　李世民現出憂色，嘆道：「形勢相當不妙，集結的軍隊增至四十五萬人，沿太原北疆分八處地方駐紮，日夕操練，氣勢如虹，若給他們兵分多路湧入太原，太原將在十五天內失陷。目前中土尚未有能反擊這樣一支雄師的力量。」徐子陵皺眉道：「冬去春來，他們在等甚麼？」

　　李世民雙目神光閃閃，道：「若只是攻城掠地，搶劫破壞，他們肯定會在數天內即越界南侵。不過頡利的野心不止於此，而是希望成為中土的主人，就必須有更精密和有效的部署和戰略。頡利的目標是長安，既得長安，關中不戰而潰，穩固關中後東侵洛陽，那時長江以北將是頡利囊中之物。」

　　徐子陵點頭道：「頡利以前是等待你的死訊，現在則須多付點耐性，坐看我和寇仲在長安遇刺身亡。畢玄、趙德言等離開長安之日，將是塞外聯軍南下之時。」李世民道：「寇仲對這惡劣的形勢有甚麼看法？」

　　徐子陵苦笑道：「他正為此企盼雀躍？」李世民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道：「我可非誇大，這小子早擬定全盤應付塞外聯軍的計劃，首要條件是世民兄你坐上帝位，當塞外聯軍傾巢而至，他會率領集大唐、宋家、江淮和少帥四軍精銳的部隊，在關中平原正面迎擊以頡利為首的塞外聯軍，迫對方打一場以騎對騎的硬仗。」

　　李世民現出凝重神色，道：「寇仲在戰場上的表現，我李世民不但自愧不如，且佩服至五體投地。不過今趟敵勢龐大，且塞外諸族畢生在馬背生活，少帥這個想法不嫌太冒險嗎？」旋又苦笑道：「此不失為最乾脆俐落的辦法，可一舉消除突厥狼軍對中土的威脅，把破壞減至最低，重振我華夏的威風，只是如若戰敗，後果不堪想像。」

　　徐子陵正容道：「世民兄定要信任寇仲的軍事天分，奔狼原之戰是鐵錚錚的事實。對頡利的戰術他體會甚深，而他更非魯莽輕敵只懂好勇鬥狠之徒。兼之他對聯軍大部份領袖均有威懾力和影響力，只要初戰得利，即可動搖塞外聯軍軍心鬥志。此戰我們絕不能退縮畏怯，閉城不出，只會助長頡利凶燄，加上詭計多端的趙德言，熟悉中土形勢的香玉山，其破壞力不容忽視。為天下的福祉，這個險不但值得冒，且是必須的。」

　　李世民訝道：「我還以為子陵會不同意少帥打這樣的一仗，豈知恰好相反，可見你對少帥是信心十足。天下有誰比子陵更清楚寇仲的能耐？既是如此，我李世民就捨命陪君子，放手讓少帥全權處理塞外聯軍的南侵。」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李世民正是這樣一個人，絕不會拖泥帶水，當機立斷的決定了未來最關鍵性的一場生死決戰。道：「寇仲能得世民兄全力支持，會高興得要命。我們在長安諸事順遂，爭得李神通和魏徵兩人支持，他們還可遊說其他重臣。現在只欠常何，若可說服他站到我們這方來，成事的機會勢將大增。」

　　李世民微笑道：「東宮火器大爆炸這一手確是漂亮，最妙是王兄也弄不清楚是人為還是意外。幸好那晚風大，否則只是煙毒足可禍及全宮，聽說東宮事後有百多人不適病倒，嘔吐大作，要幾天後痊癒。」

　　徐子陵暗呼罪過。李世民提議道：「子陵可否多留兩天，讓我們好好聚話。」徐子陵搖頭道：「我尚要去截住跋鋒寒，請他掉頭返梁都，刻下他該在開封和陳留間的水道，對付準備突襲琬晶公主船隊的楊文幹。」

　　李世民愕然道：「竟有此事？」徐子陵詳細解釋後，道：「世民兄可使人把邀請書送往梁都，我們會立即回應，且定下入長安的日子。此事刻不容緩，愈早抵達長安，我們應付塞外聯軍的時間愈充裕。」

　　李世民欣然道：「能與少帥和子陵攜手合作，是我李世民的福份。我忽然感到中土百姓前途一片光明，自五胡亂華以來的黑暗紛亂一掃而空，蒼生的苦難快要成為歷史陳跡。」徐子陵心中湧起熱血，寇仲的犧牲是值得的，何況寇仲本身並不視之為犧牲！統一和平的契機，從未試過像眼前此刻的實在，這更是他對師妃暄青睞眷寵的報答。

　　※※※

　　寇仲抵達城門，梁都的少帥軍始知主帥大駕回來，立即飛報虛行之、宣永等人，眾人大喜出迎。寇仲與眾得力手下在帥府大門相遇，筆直步入帥府，道：「事情有變，我要在一個時辰後在主堂開少帥軍成立以來最重要的軍事會議，魯叔呢？」宣永答道：「魯公到工場看謀公鑄製他新發明的改良甲冑，我們立即派人通知他。」

　　寇仲壓低聲音道：「大小姐是否仍在這裏？」宣永相應低聲答道：「大小姐前天起程到山海關，為我們向杜興買優質契丹馬，杜興現在給足少帥面子，聽說他在人前人後均自誇少帥是他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寇仲失笑道：「這小子真懂看風駛舵，曉得誰對他最有利。嘿！楚楚和小陵仲呢？」另一邊的虛行之答道：「楚楚姑娘和陵仲少爺在內院嬉玩。蝶公子、倩小姐和小鶴兒等則結伙於運河下游尋幽探勝，怕要黃昏才回來。」

　　寇仲心中湧起暖意，若天下太平，所有人過的都該是這種安樂日子。後面的邴元真忍不住問道：「少帥說的事情有變，指的是那一方面。」

　　寇仲跨步入大堂，倏然立定，追隨左右的將領親兵，慌忙止步。寇仲再踏前一步，露出燦爛笑容，轉身張手道：「和平統一的好日子愈來愈接近，我甚至感到伸手可觸。小弟現在先處理一些私事，不用擔心，待會我在這裏會有好消息公布，只有膽小無能之輩，才會認為是壞消息。」

　　※※※

　　戰船從洛陽開出，載的是送邀請書到梁都的李靖夫婦和徐子陵，從洛水北上大河，明媚的陽光下，戰船揚起的風帆閃爍生輝，充盈光明和生機。艙廳內，李靖和紅拂女細聽徐子陵所述有關長安的近況。

　　當徐子陵說到寇仲決定要與塞外聯軍正面交鋒，李靖愕然道：「以當年楊堅的強橫，應付突厥之策仍是外交配合軍事，巧採離間分化之策，令突厥四分五裂，自鬥不休，始保得疆土太平，卻從未敢與突厥正面硬撼，小仲是否須再想清楚點？」紅拂女笑道：「我對寇仲卻有十足信心，打開始小仲便慣於以弱勝強，他更是我們中土唯一能威懾塞內外的無敵統帥，能人所不能，正是他的寫照。」

　　李靖擔心的道：「秦王對此事有何看法？」徐子陵答道：「秦王全力支持。」

　　李靖鬆一口氣道：「秦王的襟胸確是異乎常人。」徐子陵道：「這又叫肝膽相照，識英雄者重英雄，秦王曾在戰場上與寇仲多次交鋒，比任何人明白寇仲的過人本領。」

　　紅拂女點頭道：「寇仲是天生的統帥，擁有令手下將士甘心效死的驕人魅力，即使是烏合之眾，到他手上也變成敢死的雄師。奔狼原之戰，在他指揮下突利軍便以少敗眾，使寇仲成為戰場上的神話。秦王全力追擊而不果後，天下間還有何人敢懷疑他的才能。」徐子陵道：「寇仲是很懂為別人著想的人，故此明言與塞外聯軍之戰是他最後一場戰爭，此後洗手退隱，免奪秦王光彩。」

　　李靖愕然道：「最後一場戰爭？」紅拂女皺眉道：「小仲這麼明智，夫君難道認為有問題嗎？」

　　李靖搖搖頭，像要從一個夢裏清醒過來，沉吟片晌，目注徐子陵道：「我想請子陵幫我一個忙。」徐子陵肯定的點頭，道：「只要我辦得到，定會盡力而為。」

　　李靖道：「我想子陵你為我向秦王進言，平定蕭銑之戰交由我全權負責。」徐子陵醒悟過來，剛才李靖是因寇仲視與塞外聯軍之戰為最後一戰，等若放棄親向蕭銑報復素素的深仇而錯愕。李靖爭取對付蕭銑，非是爭功，而是要完成對素素的心願，補贖心中的歉疚。徐子陵凝望李靖，沉聲道：「我保證李大哥可達成此心願。」

　　※※※

　　尚未穿過後院的半月門，小孩們嬉笑玩鬧的歡笑聲潮水般湧出來，倍添初春生氣。在草坪上近三十名年紀介乎三、四歲至七、八歲的小孩子，正在玩捉迷藏，歡笑震天。寇仲跨步入院，聚集草坪的眾孩子一哄而散，各尋藏處，沒人有空向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瞥上半眼。草坪旁有座設置石桌石凳的八角亭，七、八名包括楚楚在內的婦女在亭內或立或坐的含笑旁觀。

　　寇仲來到亭階，始有人驚呼道：「少帥！」眾女大吃一驚，慌忙起立拜倒地上。只有楚楚仍安坐石凳，別過俏臉瞧他，臉色變得無比蒼白，櫻脣輕顫，卻說不出話來，最後目光落在她為寇仲親手縫製飽經劫難的外袍上。

　　寇仲忙道：「各位萬勿如此，快起來，我寇仲是從不拘甚麼禮數規矩的。」眾女雖依言平身，只是沒有人夠膽子留在亭內，躬身退往草坪，剩下寇仲、楚楚兩人。

　　寇仲拿她們沒法，曉得自己在她們心中似若天神，先輕按楚楚香肩，感受到她輕輕抖顫的嬌軀，從容在她旁坐下，問道：「那個是小陵仲，何來這麼多乖寶貝？看得我眼花繚亂的。」楚楚波動的心神稍稍回復過來，輕輕道：「找人的那個不是他嗎？」

　　張嘴要呼喚小陵仲過來見駕，寇仲及時制止道：「不要打斷他的興頭，我還有點時間。」楚楚垂首低聲道：「少帥不是忙於公事嗎？為何忽然回來？屠公陪大小姐到山海關向杜霸王採購良馬。」

　　寇仲瞧著長得粗壯靈活的小陵仲鑽進一堆草叢去尋人，心湖浮現素素的玉容，心底一陣痛楚，更想起背負身上的大任，為了下一代童真的快樂，他們安樂的生活，天下必須有長治久安的好日子。凝視她秀麗的側臉輪廓，想起當年在滎陽龍頭府內定情的一記擲雪球！柔聲道：「把小陵仲收為我們的兒子好嗎？」

　　楚楚嬌軀劇顫，朝他瞧來，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香唇抖動數次，才勉強說出話來，道：「宋家二小姐！唉！楚楚怎配？」淚珠貫盈秀眸，珠串般淌下。若不是有眾人在旁，寇仲肯定會把她擁入懷裏，肆意輕憐，重享當年甜蜜的滋味，此刻只能舉袖為她拭淚。

　　寇仲嘆道：「配不起妳的是我這粗心大意的人才對，姐姐你務要憐惜照顧我脆弱的心兒，萬勿說出拒絕的話。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妳，我已放棄爭霸天下，改而支持李世民登上皇位，只要再擊退入侵的外族大軍，天下回復太平，人人均有好日子過，我們和小陵仲當然不會例外。宋家二小姐是明白事理兼品性像妳般純良的人，她對妳只會愛護有加！再不會有任何人事可阻礙我們從滎陽開始的愛戀。我以前不敢對妳說這番話，是怕沒有命回來見妳，現在我再沒有這方面的憂慮。我真的不是騙妳，皇天可作明鑒，即使在生死懸於一髮的戰場上，我從沒有忘記我的好楚楚。」

　　楚楚淚眼模糊的瞧著他，顫聲道：「少帥！」寇仲淒然道：「不要哭啦！哭得我既心痛又心酸，行之他們正在外堂待我去主持會議，會後我還要立即趕往歷陽見老爹。來日方長，我寇仲以少帥的聲譽擔保，小弟會令妳下半生幸福快樂，少帥寇仲說過的話從沒不算數的。」

　　※※※

　　徐子陵和李靖立在船頭，戰船轉入大河，望東而去。戰艦上全是追隨李世民多年的玄甲親衛，對李世民是絕對的忠誠，不愁有人洩秘。更何況現在形勢有異，即使徐子陵公然來見李世民，太子妃嬪黨也沒話可說。

　　李靖欣然道：「想不到我們又可再次並肩作戰，素素在天之靈該可安息。」徐子陵凝目前方，道：「前方有一艘船正全速駛來，我是否須避入艙內？」

　　李靖訝道：「為何我見不到？」話猶未已，一艘大型海舟從河灣轉出來，現在前方。徐子陵不知如何回答，定神一看，喜道：「是琬晶公主的東溟號。」

　　李靖此時才看清楚來船帆桅上飄揚的旗幟，大喜道：「那楊文幹必是吃了大虧。」忙傳令手下，著人發出訊號，同時減慢船速。徐子陵心中苦笑，相見爭如不見，單琬晶可是他不想遇上的人之一，非是他對她存有反感，原因恰好相反。

第十二章　日歸日歸

　　寇仲登上帥座。除高占道、牛奉義、卜天志、麻常、左孝友等人因在外不能出席，少帥軍的重要人物共聚一堂，宋家軍由宋魯作代表。右席依次是宋魯、虛行之、陳長林、白文原、焦宏進；左席由宣永居首，接著是陳老謀、跋野剛、邴元真、任媚媚等人。人人屏息靜氣，曉得事不尋常。

　　寇仲很想向宋魯探問宋智的事情，不過時間地點均不適宜，只好暫時擱起，親切地逐一向各人問好打招呼。到他把眼前形勢和所起變化交待清楚，眾人無不動容。寇仲總結道：「子陵親赴洛陽，向李世民傳遞我要領軍與以頡利為首的外族大軍決戰關中平原的意願，以李世民的為人，為我說話的又是子陵，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眾人一陣轟然起哄，他們追隨寇仲歷經災劫，對寇仲信心十足，且寇仲有奔狼原之役大敗頡利的往績，故沒有人認為寇仲是口出狂言。宋魯拈鬚微笑道：「此仗將令少帥名留千古，為歷史寫下百世不滅的威名，不但一舉粉碎頡利對中土覬覦之心，且可同時鎮懾在西域虎視眈眈的統葉護。」跋野剛激動的道：「天下間只有少帥敢有此豪情壯舉，我們誓死追隨左右，全力以赴。」眾人起立齊聲誓師，氣氛熾熱。

　　到眾人重新坐定，陳老謀長笑道：「天應人、人應天，天人交感。少帥和小陵於李建成搬走火器前誤打誤撞巧破火器庫，過程如有神助，實乃天大吉兆，對建成一方卻是大凶兆啊！」眾人全體同意。

　　寇仲欣然道：「由此也可證明李世民是真命天子。江湖流傳的『楊公寶庫、和氏寶璧，二者得一，可統天下』，看來確屬老天爺的意旨，我和子陵因兩者盡得，故過猶不及，只好讓李小子承受恩澤。哈！我說得有道理嗎？」

　　虛行之欣然道：「只要是少帥金口說出來的，不但有道理，且是天理。」寇仲啞然失笑道：「行之確是我的好知心。」

　　宣永道：「潛入關中的行動由麻常將軍指揮，該可在短期內完成，我們則聚集在此恭候少帥指示。」任媚媚妮聲道：「天命既在我們一方，不論少帥說甚麼，最後勝利總該是我們的。」

　　眾人一陣哄笑。鬼神之說，深入人心，既是吉兆頻現，眾人當然信心倍增，士氣大振。寇仲道：「麻常方面有雷大哥這位人面廣的老江湖接應，更得地頭蟲黃河幫照拂安排，當不會出任何問題。」頓了頓問道：「飛馬牧場方面有甚麼好消息？」

　　虛行之道：「我們昨天剛接到商場主的飛馬傳書，五千匹經改良和受嚴格訓練的優質戰馬，經由水道運來梁都，船艦由卜鎮負責供應。」寇仲大喜道：「竟有五千匹之多，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宋魯道：「嶺南方面的事情順利解決，少帥可放心調兵遣將，不用分心。」堂內只有寇仲明白宋魯說話背後含意，指的是宋智被宋缺處理妥當，不能為患。

　　寇仲喜上加喜，笑道：「現下當務之急，是須把大軍和艦隊集中梁都，俾能迅速調動，從水路開赴關中。兵貴精不貴多，此戰入選者不但要久經戰陣的精銳，且必須膽氣過人，精於騎術。」虛行之提議道：「我軍方面可由宣永全權處理。」

　　寇仲對他的見地極有信心，欣然道：「就如此決定，其他人從旁協力。」眾人目光落到宋魯身上。宋魯油然道：「我宋家方面更無問題。事實上這步工夫我們早做妥當，只須把軍隊調來梁都便成。」

　　寇仲道：「魯叔估計有多少人手可用呢？」宋魯答道：「我們向以騎兵為主，適合參與者可達四萬至五萬之眾。」

　　寇仲大樂道：「加上老爹作戰經驗豐富的江淮精銳，我們可組成一支十萬精騎的勁旅，只要李唐方面多供應十萬精兵，我們兵力共有二十萬之眾。對方雖說兵力達數十萬，說到底仍分屬不同族系，予我們離間分化的可能性。加上我熟悉他們作戰方式而作出針對性的策略，對地理形勢的掌握更遠非他們能及。且敵方始終是勞師遠征，深入我境，比較種種優劣條件，我長彼消，雙方勢力扯個平手。剩下的就看是他頡利了得，還是我寇仲高明，哈！」

　　眾人齊聲吶喊，聲震樑柱，士氣昂揚。待平靜下來，寇仲發令道：「宣永得我戰術真傳，當三方大軍在梁都結集，自該由宣永指揮操演，練習平原馬戰之術。裝備由陳公花心思籌劃，糧草物資供應勞煩魯叔。務要養精蓄銳，上下一心，人人均曉得迎擊頡利關乎天下蒼生的榮辱禍福。當外族聯軍南下之際，將是我們振興中土、盡雪前恥的一刻！」眾將轟然應諾。

　　※※※

　　兩船緩緩靠岸。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船上不但有單琬晶，尚有跋鋒寒、王玄恕和近五十名飛雲衛好手。李靖夫婦和徐子陵躍上東溟號船首，跋鋒寒笑著迎上來道：「這是怎可能發生的，子陵竟由李大將軍親送往梁都。」後隨的單琬晶欣然道：「我們入艙細說。」

　　在艙艇分主客坐定，跋鋒寒道：「我們先楊文幹一步截上公主，暗伏船上待楊文幹來自投羅網，此子果然於兩晚後在離開封十里的水道順流以快艇火箭伏擊我們，給我們迎頭痛擊，數百凶徒損折過半，當時形勢混亂，楊文幹是否葬身渾河，沒有人弄得清楚。」跋鋒寒以他一貫輕描淡寫的風格說出當時情況，但徐子陵可想像其時戰況的激烈，而剛才他們亦察覺到東溟號留有多處被毀和火灼的遺痕。

　　到徐子陵把形勢的變化交代清楚，跋鋒寒一對虎眼立時亮起來，長笑道：「畢玄啊！長安就是我們三度交手的好地方，我會令你後悔山長水遠的到長安來。」

　　※※※

　　宋魯待寇仲向眾將交待清楚，著他到內堂說話，又使人取來錦布包紮的包裹，交到寇仲手上，微笑道：「這是玉致特意使人送來給你的禮物，我不知包著的是甚麼東西。」寇仲拿在手裏，觸手柔軟，心中湧起暖流，忙拆開錦布，現在眼前是一張寫有兩行清麗字體的箋條。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日歸日歸，歲亦莫止。」

　　寇仲細讀兩遍，抓頭道：「請恕我才疏學淺，這四句似話似詩的東西該作何解，請魯叔你老人家指點。」宋魯啞然失笑的隔几來看，道：「此為玉致引自詩經小雅傳誦千古的《采薇》篇，全篇分六章，前三章寫的是離家遠征士卒久戍在外的苦痛，接著兩章述說軍中情況，末章細訴歸途的苦況。」

　　寇仲虎軀一顫，至此更深切體會到宋玉致厭戰的情緒。嘆道：「這四句的意思……」宋魯解說道：「這四句是詩篇起始的四句，薇的俗名叫巢菜，惟初生時可食，四句的意思是不斷採摘薇菜，薇菜不斷生長，征人不斷想著回家，可是一年轉瞬過去，仍未有歸家之期。」

　　寇仲差點掉淚，撫著香箋，說不出話來。宋魯知他心情，道：「玉致與你之間前嫌盡釋，是值得高興的事，只要少帥一切依計劃進行，炎夏來時，不是便可見到玉致嗎？這包裹看來像套衣服，應是玉致親手為你縫製的。」

　　寇仲強忍心中的激動，先拿起香箋，置於側几上，打開包裹一看，竟是整套行頭，包括紅色帕頭，大圓領短袖淡青色外帔，白色加襴袍，束腰黑革和黑皮軟靴，一時看呆了眼。宋魯欣然道：「玉致對你真體貼，從頭至腳為你準備停當。」

　　寇仲哽咽道：「我會穿這套衣服入長安。」宋魯岔開道：「大哥著我為二哥的事向你致歉，並保證再不會發生同類的事故。」

　　寇仲擔心道：「閥主如何處置智叔？」宋魯道：「倘依大哥以前的脾氣，二哥難逃一死，幸好見過梵齋主後，大哥的心腸明顯軟化，又見二哥坦然認罪，目下只是不准二哥離開居所，並褫奪他的兵權。」

　　寇仲想起楚楚，道：「我還有一事請魯叔幫忙，希望玉致體諒。」宋魯道：「說吧！」

　　寇仲把與楚楚關係的來龍去脈，毫不隱瞞的盡告宋魯。宋魯微笑道：「放心吧，相信玉致不會對此有何異議，我會為你修書一封，讓她清楚此事。」虛行之此時來報道：「往歷陽的戰船在碼頭候命，請少帥起駕。」

　　※※※

　　戰船駛經開封。跋鋒寒推門而入，正打坐的徐子陵離床迎接，道：「天明哩！時間過得真快。」跋鋒寒往窗口探頭一看，道：「剛過開封，午前可抵梁州。」

　　說罷坐下，含笑道：「美人兒公主和你有甚麼話說？」徐子陵在他另一邊隔几坐下，失笑道：「美人兒公主？哈！美人兒公主。」

　　跋鋒寒道：「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接近你們，所以口吻語調愈肖似你們，只不知這是好是壞？」徐子陵道：「當然是好事，趁你心情大佳，我有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跋鋒寒訝道：「我在洗耳恭聽。」徐子陵道：「你老哥挑戰畢玄，此事很易理解。可是接著將是隨我們正面與塞外聯軍硬撼，而說到底你仍是突厥人，心中會否生出矛盾？」

　　跋鋒寒微笑道：「原來是這樣一個問題！這方面寇仲對我的瞭解會多一點，即使在突厥內亦有不同族系之分，我是屬於在你們中土北齊文宣帝和南朝梁敬帝時被突厥併吞的柔然族內其中一個小族，雖被突厥同化，但對橫蠻的突厥人始終有深刻的仇恨，只是敢怒不敢言，恨意暗藏心底。兼之我少年時被以頡利為首的突厥人弄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淪為馬賊，我再沒法克制對突厥人的仇恨。別人雖視我為突厥人，我卻只當自己是無根的流浪者。今趟能與你們並肩作戰對抗頡利，是我自小以來的夢想和心願，子陵現在該不用為我是甚麼人而擔心。」

　　徐子陵道：「多謝你肯坦言相告，是否亦因同樣的原因，促成你最後和芭黛兒分手？」跋鋒寒雙目射出惆悵神色，點頭道：「打一開始，我注定和她是沒有好結果的。曾有一段時間，我錯覺以為男女愛戀可以超越民族家族的仇恨，豈知這種刻骨銘心的血仇有如附骨之蛆，不但刻在心頭，還在血內流淌。最要命的是我們雙方均無法為對方徹底改變自己，因仇恨展開的愛，因仇恨而結束。」

　　徐子陵道：「你不是去見過芭黛兒嗎？」跋鋒寒道：「我讓她曉得我心中仍有她，也讓她曉得我們無法一起生活的殘酷現實，令她好過一點。唉！我還能夠做甚麼呢？」

　　※※※

　　歷陽城總管府內院偏廳。杜伏威聽罷寇仲的話，皺眉道：「從軍事戰略的角度去看，說得好聽點叫一戰定江山，難聽的是孤注一擲。我兒獲勝，當然天下從此太平，一旦敗北，李唐、少帥和我江淮軍同受重創，北方勢將淪入外寇之手。南方蕭銑與林士宏已結成聯盟，若形勢逆轉至此，宋缺將無力反擊，只能據地固守，蕭銑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天下肯定重演昔年五胡亂華的亂局，你的計劃是否太冒險？」

　　寇仲微笑道：「爹請信任孩兒，孩兒有必勝的把握。」杜伏威仰天長笑，豪氣狂湧道：「我兒英雄無敵，爹該是過慮哩！一切依我兒所言。」

　　寇仲嘆道：「自離開揚州，沒有一刻孩兒像此時般感到未來全在我掌握之中。」杜伏威道：「爹也從未見過你這般神氣，顧盼間自然而然流露出懾人風範。」

　　寇仲思索道：「全是拜能目睹宋缺與寧道奇一戰所賜，武學上的得益固是難以估計，回想細思當時的情況，寧道奇雖沒和我直接說過半句話，但有些話似乎都是針對我說的，例如『創造卻不佔有，成功而不自居』這兩句話，正是我目下最精確的寫照。至於最關鍵的三句『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更是發人深省。」

　　杜伏威讚嘆道：「不愧中原第一人，字字珠璣，滿盈禪意。此事就這麼決定，依我兒的選兵條件，我至少可提供三萬精騎，到時我會親自領軍，在我兒全權指揮下向外寇大顯顏色。」寇仲忽然又想起宋玉致親手為他縫製的恩賜。

　　※※※

　　船泊碼頭。宋魯親率眾人來迎，小鶴兒見到王玄恕，樂極忘形，扯著他到一旁說私話兒，害得王玄恕大為尷尬，又不忍拂逆她的興頭。徐子陵讓宋魯等招呼接待李靖夫婦，偕跋鋒寒和陰顯鶴漫步回城。跋鋒寒見到王玄恕和小鶴兒的情況，笑道：「我提議玄恕留在梁都陪小鶴兒，兩位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道：「可讓寇仲去勸服他，他會聽寇仲的話。我愈來愈感到個人恩怨不足為重，最重要是天下的和平統一。」轉向陰顯鶴道：「紀倩也最好留在梁都。」

　　陰顯鶴神情古怪道：「我已把她說服，子陵不用擔心。」徐子陵和跋鋒寒聽得你眼望我眼，難道紀倩轉性？否則誰可說服她，即使陰顯鶴也不行。

　　前者奇道：「你憑甚麼說服她？」陰顯鶴忸怩道：「我可以不說嗎？」

　　跋鋒寒斬釘截鐵的插入道：「不行！快從實招來。」徐子陵點頭同意，含笑表明與跋鋒寒同一陣線的立場。陰顯鶴老臉一紅，無奈道：「放過我吧！唉！她有了身孕。」

　　跋鋒寒大樂道：「陰兄真本事！」徐子陵忙恭喜他。跋鋒寒道：「那陰兄也不宜隨我們去冒險。」

　　陰顯鶴堅決搖頭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們是我的恩人和兄弟。」跋鋒寒微笑道：「我不是為你好，而是為我們好，更為你的孩子著想。試想你隨我們拿性命去拚搏，嫂夫人則日夕在家擔心你的安危，多少會影響孩子，更會影響你。到長安後，將是連場劇戰，誰夠狠誰才能活下去，而你則肯定不夠狠，皆因有所牽掛。聽我們的勸告吧，沒人會因此小覷你，同時也可令我們更能毫無罣礙的放手而為。」

　　陰顯鶴默然不語，顯被打動。徐子陵心中湧起暖意，當他初識跋鋒寒之時，發夢仍沒想過跋鋒寒可說出這麼有情有義的話。在亂世中，像陰顯鶴這種情況，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家庭裏，做成生離死別的慘劇。天下的老百姓受夠哩！該是結束苦難的時候。

　　探手搭上陰顯鶴長胖少許的肩頭，笑道：「你這叫以身作則，令玄恕沒話好說。來！我們好好喝幾杯，預賀嫂夫人將來生出個白白胖胖的寶貝兒，那時天下再沒有戰爭，每一個人都可安居樂業，不用與親人分離。」跋鋒寒長笑道：「我們現在去喝的是喜酒，陰兄就索性在今晚與紀小姐正式結為夫婦，我和子陵作證婚人如何？哈……」

第十三章　踏上征途

　　戰船駛離梁都，在夕照中北上運河，目的地是大唐國的首都長安。艙廳內，寇仲、徐子陵、跋鋒寒圍桌用膳，以酒助興。跋鋒寒見寇仲一副另有所思，魂魄出竅的雲遊樣兒，奇道：「你昨天回來後，直到此刻仍是神魂顛倒的樣兒，究竟發生甚麼事？」寇仲咧齒笑道：「大家既成兄弟，小弟當然不敢有絲毫隱瞞，我正在戀愛。」跋鋒寒和徐子陵立即哄然大笑，前仰後合。

　　寇仲毫無愧色道：「所以人不該那麼坦白，只恨我說不出別的理由。哈，念四句愛的咒語你們聽聽，好讓你們能分享我的感受。」徐子陵喘笑道：「終忍不住哩！」

　　跋鋒寒笑道：「子陵竟曉得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道：「是魯叔告訴我的。」

　　解釋清楚後，跋鋒寒興趣盎然的道：「看看是甚麼咒語能那麼厲害，把我們少帥的心完全俘虜。」寇仲搖頭晃腦一面陶醉的唸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日歸日歸，歲亦莫止。」

　　徐子陵和跋鋒寒聽得你眼望我眼，後者道：「這四句十六個字，確像咒語多一點。」寇仲遂以專家姿態，逐字解說。徐子陵道：「確道盡致致對你的愛意和思念。你不是說這只是詩篇的起首四句，那接著是甚麼？這麼優美的詩文，我有興趣知得多點兒。」

　　寇仲抓頭道：「我怎曉得接著是甚麼，你當我是王通嗎？」徐子陵向跋鋒寒打個眼色，後者知機地故意皺起眉頭佯作不悅道：「這是少帥不對，表示少帥對玉致小姐的愛不夠深，不夠徹底，否則怎會不去把整篇詩弄清楚。」

　　寇仲錯愕下往跋鋒寒瞧去，目光隨即轉向徐子陵，見兩人苦忍著笑的辛苦樣兒，恍然道：「原來你們兩個小子在耍我，還說是兄弟！」

　　兩人終忍不住放聲狂笑，笑得嗆出淚水。寇仲陪他們笑彎了腰，喘著道：「他娘的！很久未嘗過笑得如此辛苦的滋味。」旋又不解道：「魯叔怎會洩漏我的秘密，他不像這種人。」

　　徐子陵道：「因為我關心你，見你今早起來硬要把我擁有的夜明珠要去，知必是與楚楚和玉致有關，否則何須兩顆？可是你又不像這麼懂討好女兒家的人，遂忍不住向魯叔查詢，看是甚麼刺激令你轉了性子。」跋鋒寒欣然道：「兩珠定情，少帥日後艷福無邊，請保重貴體。」

　　三人再度大笑。笑罷，寇仲嘆道：「玉致以詩文遙傳心意，當然令我心花怒放，亦使我生出很大感觸，首次體會到征戰的殘酷和可怕。」徐子陵道：「以往你沒有這種感受，是因無數的戰爭在前路恭候，今趟卻是最後一場戰役，若於此役陣亡，分外不甘心，因為只要能平安渡過，可回家安享妻兒之樂。」

　　寇仲點頭道：「故此我格外感到肩負的重任，誓要以最優良的戰術，讓今趟追隨我的兒郎，盡可能活著享受勝利的成果，才能不辜負他們對我的信任和愛戴。」跋鋒寒搖頭道：「這只是痴心妄想，能有一半人活著回來實相當不俗啦。」

　　寇仲露出充盈信心的笑容，淡淡道：「我們走著瞧吧！」

　　※※※

　　載著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的戰船，先抵洛陽，與李世民的船隊會合，共赴長安。隨寇仲往訪長安者，還有王玄恕和三十名親衛，前者堅持親雪家族血仇，寇仲和徐子陵拿他沒法，只好從他心願。三十名親衛是飛雲衛中的精選，均曾得寇仲悉心栽培，人人身手高強，有膽有識。

　　十八艘戰船，浩浩蕩蕩的逆流開往關中，李世民改乘他們的船，表面是代表李淵顯示主人家的誠意，事實上是爭取多點時間與他們商量入京後的大計行動。

　　這天清早起來，寇仲爬起床第一件事是到甲板右舷，觀看兩岸平原的地勢。李世民來到他旁，與他並肩而立，微笑道：「少帥心內想的可是未來與塞外聯軍的一戰。」寇仲點頭道：「秦王真知我心。」

　　李世民肅容道：「少帥準備怎樣打這場仗？」寇仲欣然道：「難得秦王肯開金口垂詢，小弟當然言無不盡。」

　　李世民啞然失笑道：「聽少帥語氣，竟是不敢和我談及此戰，而要待我開口。」寇仲若無其事的道：「多多少少有點這樣的意思，怕的當然是功高震主，日後來個『狡兔死走狗烹』那才不值？」說此番話時，他目光往李世民投去，恰巧李世民往他瞧來，目光相觸，兩人忍不住放懷大笑，生出水乳交融，惺惺相識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動人感覺。

　　李世民道：「少帥真會說笑，要我怎樣配合你？」寇仲雙目神光大盛，掃視對岸遠近的平野丘陵，沉聲道：「首先我要在每一條敵人會經行的路線布下精靈的探子，讓我能精確把握敵人的情況，我曾吃過狼軍來去如風的虧，今趟絕不可重蹈覆轍。」

　　李世民點頭道：「少帥放心，這方面我籌劃準備多年，不但有熟悉地理的探子隊伍，更可以飛鴿迅速傳遞消息，達到少帥的要求。下一步如何？」寇仲道：「我會令頡利發覺這段路並不好走。」

　　李世民劍眉輕蹙道：「來自大草原的敵人一向靈活如風，機動性強，晝伏夜行，要偷襲和伏擊他們將會冒上非常大的風險，甚至動輒難以脫身，少帥請再作考慮。」寇仲微笑道：「偷襲截擊他們的人由我寇仲親自率領又如何？」

　　李世民愕然道：「那當然是另一回事。唉！少帥的心思教人意想不到，竟是由主帥親自上場。」

　　寇仲道：「我襲擊的只是頡利的金狼軍，只要夠快夠狠，不斷令敵人傷亡，可令對方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當他們抵達大河對岸，將是師勞力竭，疲不能興。」頓了頓續道：「沿途突襲的另一個作用，是擾敵軍心。因我襲擊的對象集中在金狼軍的部隊，等若向其他領袖如突利、古納台兄弟、菩薩之輩發出警告，暫時我仍顧及兄弟情分，不去碰他們，要他們好自為之。」

　　李世民一震道：「妙絕！戰爭之道，攻心為上，少帥此著，不但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少帥認為這支突擊部隊需多少兵員？」寇仲肯定的道：「五百精騎該足夠有餘，但必須是百中挑一、騎射皆精的高手，其中部份人當然還須熟悉地理環境！更要儘量利用河道，讓我少帥軍的飛輪船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哼，今趟神出鬼沒、來去如風的是我們。當頡利越過北疆後，會發覺優勢盡失，完全處於被動捱打的劣局。只有如此，我們可把傷亡減至最低。」

　　李世民道：「我現在開始明白少帥為何堅持要打這樣的一場硬仗。」寇仲道：「這盤棋如何下，主動全在我們手上。我們先設法氣走畢玄和趙德言，斷去他們對長安的情報，倘能令頡利認為長安政局不穩，必起軍直撲長安，我們則枕兵大河南岸，同時沿河多處集結艦隊，不斷予以偷襲衝殺，保證敵人不敢越大河天險半步。」

　　李世民道：「若頡利轉攻北岸各城，建立據點，我們豈非亦被大河天險困於南岸？」

　　寇仲笑道：「這是絕不會發生的。他若敢調兵他攻，我們可用艦隊迅速送兵過河，加以截擊，盡由當時形勢決定。你老哥記緊要把洛陽的超級武器八弓弩箭機和飛石大炮運來，裝在船上，配合我們的飛輪船，把大河和沿岸一帶牢牢控制在手上，包保敵人應接不暇，疲於奔命，空有比我們強大多倍的兵力，且平均質素更是他們優勝的大軍，也有力難施，被我們牽著鼻子走。他奶奶的熊！到敵人軍心不穩，就是我出動去和突利他們逐一談心的時機，當只剩下冥頑不靈的頡利，我會教他一嘗慘敗的滋味。」

　　船隊轉入渭河，望長安南下。李世民讚嘆道：「能與少帥並肩作戰，而非與你成為誓不兩立的死敵，是世民的福份，更是天下百姓的福份。以前是由我千方百計去振起手下士氣，使將士用命，今趟卻掉轉過來，由你令世民充滿必勝的信心，我真不知說甚麼才充分表達我對你心中的欽佩和感激。」寇仲摟上他肩頭道：「大家兄弟嘛！還要說甚麼他娘的客氣話兒呢？」

　　（卷五十九終）

卷六十　第一章　決死之旅

　　聯合船隊船速減緩，沿永安渠朝長安城駛去。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四人並肩立在船首，準備登岸。偉大的長安城轟立前方，象徵著一個新時代的興起。寇仲深切地體會到當他們入城的一刻，將會攀上生命和事業的極峰，直至擊退以頡利為首的塞外聯軍，始能告終。

　　在這段時間內，他必須竭盡所能面對所有危機和挑戰，再不能像從前般可以種種詭謀巧計至乎打不過就跑的辦法作靈活應變，憑的只有本身的實力。任何錯失或猶疑均不容許，似若在賭桌上豪賭的賭徒，每一注盡押所有，輸掉任何一局將永不得翻身。

　　跋鋒寒仰望在藍天上飄浮的雲朵，有感而發的道：「由我們入城的一刻開始，長安將成為塞內外人人翹首仰望的中心，它面臨的成敗將主宰著天下權力的盛衰興替和民族國家的榮耀屈辱，影響深遠，想想也教人神思飛越，泛起如在夢中的奇異感覺。」

　　徐子陵神采飛揚的眼神先落在寇仲那襲令他威風凜凜，由宋玉致親手為他縫製、外加楚楚送的羊皮外帔的新衣上，心底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然後目光移往跋鋒寒，笑道：「鋒寒少有這麼感觸叢生，單聽這幾句話，不認識大駕者會以為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多愁善感？哈！子陵把我當作是感春悲秋的娘兒嗎？事實上我心中想到的是傅采林，他名傳天下的奕劍術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很快可弄個一清二楚！入城後第一件事，將是登門拜訪他老人家，以示我和子陵對他的尊敬。屆時要打要罵，全看這位師公的心情。子陵！對嗎？」徐子陵以苦笑回報，心中想到的是尚秀芳，暗替寇仲神傷不已。

　　另一邊的李世民神色凝重的道：「我們各有所感，但我因處境不同，面對的是本身家族鬥爭，故感受特別沉重深刻。適才耳聽諸位談笑，心中忽然生出怵惕驚怖的感覺。我們今趟入關，雖深合兵法的『事備而後動，因敵而制勝』之道。事實上勝敗仍繫於能否『營而離之，并而擊之』，以『我專而敵分』之勢，達致目的。原本的形勢，該是利於我方，可是因事情洩漏，被迫要作眼前公然入長安之舉，令我們的行動由暗轉明，優勢幾盡殆失，只餘寶庫一著。而對手則目標明確，在我們發動奇兵前完全掌握主動，使我們難以逆料局勢變化，任何錯失，均是我等負擔不起，所以世民忍不住特此提醒諸位。」

　　寇仲三人無不動容，當然絕不會因這番話認為李世民膽怯，因曉得李世民是怎樣的一個人。論思慮的周詳，李世民實勝寇仲一籌，可補寇仲不足處。他於此時此地說出這番話，正是兵家的「知己知彼」，比較敵我形勢，令寇仲勿要輕敵。因為眼前形勢，他們確是陷於被動和下風。

　　徐子陵目注前方不住擴大的長安城，點頭道：「世民兄的話發人深省，我有另一感受，眼前的情況，似若有小長安之稱的龍泉當日形勢的重演，不過凶險遠遠過之，當時我們也屢次遇險、差點送命，所以絕不能以粗疏之心應付眼前危機。」李世民苦笑道︰「我不是在猛潑冷水，自父皇肯讓我親迎諸位入關，我便生出不祥的感覺，此時長安就在眼前，這感覺分外清晰。唉！」

　　寇仲訝道：「秦王可否說得清楚些兒？」李世民嘆道：「假若父皇先召我返京，當面盤問清楚我與你們間的關係情況，反顯示他有與你們攜手共抗外敵的誠意。現在則擺明他是認定我有借你們以爭奪皇位之心，故全站到太子一方。照我猜估，問題該出在長安不乏認識你們的人，知道以你們的為人行事，為了竇建德和劉黑闥的血仇，絕不會與太子和齊王妥協，加上你們一向與世民有深厚交情，故助我是順理成章。所以入城後的風險，將會遠出我們估計之外。」

　　寇仲色變道：「你老哥說得對，我們不但一廂情願的過份樂觀，還沾沾自喜的以為可連消帶打的解決所有問題，事實則根本沒解決之道。」輪到李世民動容道：「想不到少帥這麼肯接受世民意見，令世民放下其中一件心事。」

　　跋鋒寒饒有興趣的道：「這麼說秦王對少帥尚另有擔心的地方，何不一并說出來，少帥定必虛心受教，因我深知他的為人。」李世民回復從容，微笑道：「我確另有一件心事，是怕少帥的注意力全放到接踵而來跟塞外聯軍的平野大戰上，致忽略眼前凶險詭變猶有過之的局面。」

　　跋鋒寒目注李世民，顯是對他忽然變回沉著冷靜大感驚異，點頭道：「經秦王提點，包保我們沒有人再敢有輕忽之心。若令尊立下決心要我們不能活離長安，入城後確是寸步難行，動輒掉命，無法預料變化。剩是我們任何一人負傷，有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哈！坦白說，我很歡喜陷身於這樣的局勢，比對決沙場更為刺激有趣。」寇仲開懷笑道：「我真高興沒人提議掉頭開溜，即是說我們別無選擇。這個遊戲現在是欲罷不能，沒有回頭路。他奶奶的熊！爺兒們來哩！」

　　鼓樂聲喧天而起，聯合船隊從永安渠緩緩入城，左岸碼頭處人頭湧湧，旌旗飄揚，李淵親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迎迓。由左右羽林軍組成的儀仗隊從碼頭列隊直抵朱雀大門，陣容鼎盛，盡顯大唐軍威勢。那些因寇仲的駕臨而喜出望外，以為和平可期的長安城民夾道歡迎，爭睹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的風采，氣氛熾熱沸騰，萬人空巷。

　　「砰砰膨膨！」夾岸四座高達三丈的鞭炮塔同時燃點爆竹，紙屑煙火直送上天，蓋過所有歡呼和鼓樂聲。四人也似嗅到長安城內瀰漫的火藥味，但正如寇仲所言，他們再沒有回頭的路。

　　※※※

　　寇仲首先離船登岸，李淵排眾而出，迎往寇仲。寇仲見他穿的是武士服，只外配雙龍紋披風，確有大唐霸主的威風氣概，心中暗打個兀嗒，暗忖難道李淵是要向自己示威？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只依江湖規矩以晚輩之禮打躬道：「晚輩寇仲，特來長安向閥主請安問好。」

　　後面的徐子陵、跋鋒寒、李世民等一眾人等聽得彼此相覷，寇仲以這種明捧暗貶的態度對付李淵，若甫見面即開罪李淵，以後的日子不是更難過嗎？李淵聞言微一錯愕，在三步外站定，雙目閃過一瞬即逝的怒意，啞然失笑道：「少帥令李淵有點像返回往昔刀頭舐血的江湖生涯。唉！坐上唐主之位後，李淵失去的東西太多哩！」

　　寇仲深有同感的以苦笑回報，裝出頹然神色，點頭道：「多謝閥主指點，晚輩自做上甚麼勞什子的少帥後，早嘗透身不由己的諸般滋味，所以今趟是來解決問題而非增添難題，希望閥主與我抱有同一想法。」徐子陵三人醒悟過來，終弄清楚寇仲玩的把戲，此叫置於死地而後生。寇仲以這種頗有對立意味的詞鋒加於李淵，第一個獲罪者勢將是李世民，因為寇仲是李世民叫回來的。正因如此，恰可顯得寇仲是一副恨不得李淵降罪李世民的不在乎態度，反足證明寇仲並沒有和李世民暗中勾結，否則怎會加害李世民？

　　群眾的喝采歡呼逐漸消退，令李淵後方的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尹祖文、宇文傷、裴寂等無不清楚聽到李淵和寇仲的對答，雖感刺耳，可是寇仲今趟來是結盟而非投降，語帶警告，正好盡顯寇仲強悍的本色，恰如其份。

　　徐子陵留意李淵身後眾人神情，以建成、元吉為首的太子黨核心人馬無不現出訝色，顯然有點弄不清楚寇仲和李世民的關係。宇文傷和獨孤峰均木無表情地盯著寇仲，兩對眼睛射出深刻的仇恨，正是難忘舊怨。像溫彥博、劉政會等一眾較中立的大臣，則心驚膽跳的等候李淵對寇仲頗有挑釁意味的說話的回應，楊虛彥、王伯當、諸葛德威等與他們積怨甚深者，卻一個不見，沒有在場。

　　李淵顯露世家大族出身的閥主風度，仰天長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遠勝聞名，少帥的英雄硬漢本色，令人折服。李淵謹代表大唐臣民，歡迎少帥大駕光臨，為我中土歷史寫下不朽的一章。只要少帥是抱誠意而來，李淵必不教少帥空手而去。」徐子陵聽得心中喝采，李淵這番回應軟中帶硬，語帶雙關，不失身分。

　　他和寇仲曾與李淵在馬球場上並肩作戰，知道李淵不但非是庸懦之輩，且精於計算，善用出奇制勝之術，不可小覷。寇仲則心中暗懍，明白李淵愈能「忍受」他，愈顯示他不懷好意，如李世民猜估的已站往建成、元吉的一方，使他們入長安後的處境更為艱困。見好立收，寇仲從容道：「寇仲今天在這裏向閥主請安問好，為的非是個人得失榮辱，而是我華夏的盛衰，請閥主明察。」

　　李淵微笑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不論敵人或朋友，均是心中有數。少帥遠道而來，李淵自要盡地主之誼。有請少帥起駕，我們入宮後再把酒言歡，儘量增加雙方的了解，縮窄你我的分歧，何愁大事不成？」寇仲忙道：「閥主若不介意，寇仲想先去拜會師公，以示對他老人家的尊重，然後和閥主把酒談心，商量大計如何？」

　　李淵一呆道：「師公？」寇仲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我的師公就是傅采林傅大師，請閥主通容。」

　　李淵失笑道：「是我糊塗！少帥乃我大唐貴客，自然一切悉隨尊意。李淵安排好少帥停駕太極宮的春臨軒，今晚為少帥洗塵時再和少帥歡聚詳談。」寇仲把聲音更壓低少許，近乎耳語的道：「小子狂野慣了，可否在宮外另找地方，方便我們逛街觀光，讓我們能行動自由。」

　　李淵開始認識到寇仲不守成規的一面，拿他沒法的道：「城東春明門附近的興慶宮有園林之勝，少帥意下如何？」寇仲探出雙手，欣然笑道：「閥主確是善解人意的好主人，預祝我們兩軍合作成功。」

　　李淵伸手和他緊緊相握，夾岸以萬計的群眾遙見兩人對答不休，正一頭霧水，驀見兩人四手相握示好，登時爆起震耳欲聾、高呼萬歲的喝采聲，搖撼著長安城的西北角。鼓樂聲同時響起，接待的儀式告一段落。

　　※※※

　　李淵以開蓬馬車，親送寇仲等人回宮，沿途接受夾道群眾發自真心的歡呼。王玄恕和三十名飛雲衛，另有專人侍候，領往興慶宮去，好打點安排，讓寇仲等入住。龐大的車馬隊從朱雀門入宮，沿天街經橫貫廣場，入承天門後，李淵本要陪三人往見傅采林，卻為寇仲婉拒，改由韋公公負起引路招呼三人的重任。

　　李淵、世民、建成、元吉等各自回宮，一眾大臣相繼散去，韋公公親自領路往傅采林寄身位於太極宮東北的凌煙閣去。宮內守衛明顯加強，當抵達凌煙閣院牆入口處，隨行的十多名禁衛止步門外，沒有隨同進入凌煙閣的範圍。韋公公神態親切友善的解釋道：「我們是依傅大師的意思，閣內不設任何守衛。」

　　跋鋒寒順口問道：「畢玄是否在宮內？」韋公公雙目閃過嘲弄之色，像在說跋鋒寒不自量身分，旋又斂去，堆起虛偽的笑容，點頭道：「畢大師法駕所在處是太極宮西北角陶池南岸的臨池軒，景色不在凌煙閣之下，以示皇上對兩位大師的敬意。」

　　跋鋒寒精神大振，哈哈笑道：「畢玄啊！我們又碰頭哩！」寇仲毫不客氣問道：「香玉山那混賬小子有否隨趙德言那傢伙一道來？」

　　韋公公為之一呆，垂首道：「這方面小人並不清楚。」三人當然曉得他在裝蒜，而韋公公最獨到處正是真人不露相，以絕頂高手的身分裝扮奴材，事實上他至少是與尤婆子、宇文傷同級數的可怕高手。韋公公顯是不願與他們磨蹭下去，躬身道：「少帥請！」

　　寇仲領頭跨步，凌煙閣美景盡收眼底。凌煙閣是築於人工湖岸的殿閣樓台組群，彷似棲於煙波之上，水色蒼碧，林木婆娑間，一道長達數丈的長橋跨煙池引出的支流而建，接通沿岸的走廊亭台，直抵凌煙閣主建築的大門。台榭水光，輝映成趣，景色極美。

　　四人來至橋頭，忽然一人踏橋而至，隔遠招呼道：「這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嗎？愚蒙正在思念三位，竟就這麼與三位碰個正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赫然是狹路相逢的回紇高手，大明尊教的餘孽烈瑕。只見他精神抖擻，一副故友相逢，沒有半點芥蒂，似明知在現今的情況，三人拿他沒法的可恨樣兒，令人氣結。

　　寇仲見他大模大樣的迎來，想起尚秀芳與他的關係，立即心頭火發，但臉上仍掛著笑容，漫不經意的道：「烈兄仍沒給人宰掉嗎？可喜可賀。」烈瑕直抵三人身前，露出他招牌式的奸狡笑容，道：「托少帥鴻福，在下到今天仍是活得健康快樂。噢！秀芳大家還以為少帥到長安後必忙得暈頭轉向，要到今晚廷宴才有機會親睹少帥風采，少帥現在進去見秀芳大家，肯定可予她意外驚喜。」

　　以徐子陵的淡薄無爭，仍忍不住心中暗罵烈瑕，他故意提起尚秀芳，擺明是要刺激寇仲，暗示他與尚秀芳的親密關係。忍不住插口道：「令教主惡貫滿盈，若非烈兄早走一步，當可見到他畏罪自盡的結局。」寇仲和跋鋒寒暗感快意，心忖徐子陵這番話還不命中烈瑕的要害。跟在後面的韋公公聽得滿腹茫然，他只知道三人積怨極深，難以善罷。

　　豈知烈瑕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不瞞三位大哥，事實上我正為此感激得要命，在下是早有脫教之心，只是苦無善法。現在大明教雲散煙消！以往小弟有甚麼行差踏錯，請三位大哥多多見諒，容我一切重新開始。」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因虧他說得出口如此這般的一番話來。

　　跋鋒寒雙目精芒一閃，冷哼道：「無恥！」烈瑕一呆苦笑道：「跋兄要這麼看在下，在下也沒有辦法，在下佳人有約，請哩！」就那麼從三人間穿越而去，經過韋公公旁且特意大聲請安，故意耍弄三人。

　　跋鋒寒收回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淡淡道：「這小子在找死，他是我的！」寇仲搭上他膊頭笑道：「悉隨你老哥心意，做兄弟的怎會反對！來吧！師公怕等得不耐煩哩！」四人踏上橋頭，望凌煙閣大門舉步。

第二章　以夜為日

　　午後的陽光下，凌煙閣的建築組群沒有傳出半點人聲，靜悄悄至異乎尋常。主樓以金箔裝裹的屋椽、鎏金裝飾的大門在日照下閃爍生輝，使撐天而起高低聚散有致的樓房，多添幾分富麗的氣派。魚兒在水中暢游撥弄的水聲，雀鳥在林木間的吱喳鳴唱，不但無損閣園與世隔絕的寧靜氣氛，且倍增其空寂神聖的感覺。柔風拂過，滿園花樹沙沙作響，廣闊的池面泛起輕柔的波紋，春意盎然中另有一股午後懶洋洋的滋味。

　　踏足杏木橋的足音，對這凌煙閣內與別不同的淨土是一種不必要的入侵和搔擾。寇仲心中卻是另一番滋味，浮現著尚秀芳的絕世姿容、耳鼓彷彿聽到她天下無雙的歌曲。徐子陵想的卻是遠道而來的傅采林，由於與傳君婥的關係，不論傅采林如何對待他們，只好逆來順受。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師公傅采林勢成長安城內最令他們頭痛的人。

　　步上石階，抵達敞開的大門前，韋公公恭敬的道：「少帥請在此稍候片刻，待小人進去通傳。」韋公公沒入大門後，三人瞧進主堂，被一座反射出五光十色的雲母屏風擋著視線，可見到的是紫紅色的地板鋪放著厚軟的波斯地毯，不但增添異國的風味，更加強因傅采林法駕寄居此地的神秘氣氛。

　　寇仲苦笑道：「這叫醜婦必須見家翁，又如烈小子說的有緣千里能相會，待會師公倘要執行家法討回我們的武功，該怎辦好？」跋鋒寒傲然微笑道：「此正跋某人堅持同來的主因，文的由你們負責，武的一概由跋某接著，不是所有問題迎刃而解嗎？跋某正要見識……噢！」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大吃一驚時，韋公公從屏風後轉回來，身後隨著一麗人現身，不但跋鋒寒虎軀一震，中斷豪語，寇、徐亦一時看呆了眼，心中湧起深刻難言、肝腸欲斷的滋味。出現眼前的是久違了的傳君瑜，她一向神韻氣質酷肖傅君婥，當年縱使在顏色艷麗的武士服包裹遮藏下，仍使寇仲和徐子陵聯想到身形音容酷似的傳君婥。更何況此刻她換上如雪白衣，打扮一如昔日的傳君婥，更彷如傅君婥復生，重臨人世，怎不勾起兩人永遠藏在心底對傅君婥的思念。

　　她比起返高麗前較為清減，一對秀眸默默含愁，神色平靜地打量三人，來到三人前三步許處盈盈俏立，輕輕道：「公公請在此稍候片刻，君瑜有幾句話想私底下跟他們說。」韋公公逢迎李淵慣了，忙道：「小人在院門外恭候！」說罷掉頭過橋遠去。

　　待韋公公消沒於林木間蜿蜒的走廊後，傅君瑜目注跋鋒寒，淡淡道：「為何送我回國的非是跋鋒寒而是宋師道呢？」跋鋒寒愕然輕顫，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來。傅君瑜露出一絲充滿自憐意味的蒼涼笑意，道：「過去的事不用計較，亦沒法計較。師尊正在睡午覺，我可安排你們今夜子時與他老人家見面。」

　　寇仲一呆道：「睡午覺？」傅君瑜漠然道：「這是師尊數十年來的習慣，他認為晚夜是最美麗的，所以當人人上床就寢，正是他欣賞和享受生命的時刻。唉！你們為何要到長安來，難道不知師尊對你們沒有好感嗎？到今天，他仍認為大師姊是因你們而送命的。」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仍不知說甚麼話好。徐子陵偷看跋鋒寒一眼，後者目不轉睛地盯著傅君瑜，雙目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傅君瑜並不理會跋鋒寒的盯視，柔聲道：「你們在龍泉的所作所為，大大加深敝國上下對你們的誤會。今趟隨師尊來者，還有被譽為僅在師尊之下敝國最出色的高手『五刀霸』蓋蘇文，而與他結伴到長安的除有韓朝安、金正宗外，還包括對你們恨之入骨的馬吉、他的手下黨項第一高手拓跋滅夫，他們寄身於通化門附近永嘉里的涼園，聽得你們要來，人人摩拳擦掌，誓雪前恥，你們怎可如此魯莽，難道不曉得大唐由上而下，沒有人對你們懷有好感嗎？你們與李世民的勾結，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縱然事實並非如此，別人仍會這麼想。」

　　寇仲艱澀的道：「小師姨呢？」傅君瑜聽他喚傅君嬙作小師姨，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道：「在師尊駕前，千萬勿師姨師公的亂叫，以免局面更不可收拾。君嬙去了涼園見蓋蘇文，否則立即有你們好受。師尊最疼惜她，而她對你們的印象是劣無可劣。當年若你們肯讓她殺宇文化及為大師姊報卻血海深仇，情況該不致發展到現今的地步，可是這一切已成為不可改移的事實。你們若想活著離開長安，愈早走愈好。」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肯應邀而來，早預料到會出現眼前情況，多謝瑜姨關心。」傅君瑜嘆道：「早知勸不動你們，在敝國內也只有我明白你們是怎樣的人。現在師尊最不願見到的是另一個強隋的出現，那只會為我們帶來大災禍，更不願見中土最超卓的三個人聯成一氣，此念與以畢玄為首的使節團心意相同、敵愾同仇，希望你們能體會到我說話背後的含意。」

　　寇仲問道：「師公和老畢碰過頭沒有？」傅君瑜嗔道：「還要師公長師公短的亂叫，氣死人哩！他們尚未見面，只交換過禮物。人家該怎說好呢？任你們有三頭六臂，在如今人人對你們步步為營的情況下，你們是沒有任何機會的，給我滾回去好好想想！」

　　寇仲忙道：「我想見秀芳大家。」傅君瑜回復平靜道：「秀芳大家囑我告訴你，稍候她會登門造訪少帥，三位請回去吧！若我沒有另作知會，今晚子時三位可到此謁見師尊。」說罷轉身沒入屏風後，留下三人對著五光十色的雲母屏風發呆。

　　李世民所料不差，入城後的風險詭變，確大大出乎他們想像之外，他們已由暗轉明，在舉事前處於絕對被動的劣局。

　　※※※

　　來到橋上，寇仲忽道：「對女人還是侯小子較有辦法，做一件能感動得使致致忘掉過去一切的事，此招數果然靈驗如神。」徐子陵嘆道：「你在惱尚秀芳，所以故意去思念宋玉致。」

　　寇仲手搭跋鋒寒肩頭，頹然道：「這小子真明白我。」跋鋒寒沒作聲的領先而去，後面的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曉得跋鋒寒因傅君瑜生出心事。

　　※※※

　　到達外院門，韋公公召來馬車恭候，好送他們往興慶宮。韋公公城府極深，沒有隻語片言探問他們與傳君瑜的對話。馬車沿宮內御道在十多名禁衛策騎前呼後擁下，往承天門方向馳去。在太極宮內，只有李淵和皇室人馬有此特權，可見至少在表面上李淵是做足功夫，視他們作國賓。

　　馬車上不便交談，且三人各有心事，一片靜默，陪伴他們的只有馬蹄的答和車輪擦地的響音。寇仲透簾瞧著沿途景觀變化，心中思潮起伏。不用傅君瑜提醒，他早知身陷險地，由李世民精微的分析，猜到李淵在魔門影響下，傾向太子妃嬪黨。但形勢並非對他們完全不利，因為李淵和建成、元吉間是有矛盾存在，關鍵處在李淵和建成的分異。

　　李淵身為大唐帝君，除尚未能完全統一天下外，事實上已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天下三大都會坐擁其二，收穫豐富，固比任何人更珍惜所佔有的一切。對他來說，若能得寇仲聯手應付塞外聯軍，當然理想，不但能夠消弭外患，且可待至寇仲退返梁都後再從容收拾李世民。說到底是李淵根本沒有信心和勇氣去獨力應付頡利，宮廷的生活早軟化李淵的志氣。

　　李建成卻是初生之犢，且挾戰勝劉黑闥大軍凱旋而回的威勢，兼且從未曾領教過外族騎射的厲害，自然對頡利生出輕視之心。他的如意算盤將是先一舉收拾寇仲和李世民，清除統一天下和穩坐唐室寶座的障礙，再全力應付入侵的塞外聯軍，因為建成有信心他可應付得來。

　　李淵和建成均有殺他寇仲之意，是全無疑問。但因兩方想法上的分異，故手段不同。只要他能令李淵感到需要他的合作，李淵該不會蠢得在頡利大軍來前剷除他；另一方面，他會儘量刺激建成，迫他動手。這是個危險的遊戲，他必須拋開一切，全情投入，至乎忘掉尚秀芳，不受男女私情影響大局，好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馬車進入橫貫廣場。蹄聲驟起，一騎從東宮方向疾馳而至，寇仲三人訝然看去，來的竟是「影子劍客」楊虛彥。寇仲掀簾笑道：「楊兄別來無恙！」楊虛彥以微笑回報，道：「虛彥因事未能參加歡迎少帥駕臨的盛典，故特來向少帥問安請罪。」策騎直抵車窗旁，與他們的馬車並排往皇城推進，又同徐子陵和跋鋒寒打招呼，外人還以為他們是故友重逢。

　　寇仲細察他神態氣息，曉得他融匯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奇異功法又有突破進境，說不定已能彌補以前初學的不足和破綻。欣然道：「楊兄確不負影子刺客之名，神出鬼沒的，像今趟小弟便從沒想過你會在光天化日下，出沒於大廣場上。哈！」聽到寇仲對楊虛彥極盡冷嘲熱諷的說話，徐子陵和跋鋒寒心中好笑，靜待楊虛彥的反應。

　　楊虛彥雙目厲芒一閃，別頭盯著寇仲，掛上淡淡有點高深莫測的笑意，油然道：「少帥說話真風趣，現今形勢有異，否則少帥也沒有與虛彥在此閒聊的心情。虛彥此來只是要和三位打個招呼，但願三位長命百歲，萬壽無疆。」寇仲哈哈笑道：「楊兄還招哩！語中帶刺，像你的影子劍那麼厲害。坦白說，目前小弟最渴望的，是能與虛彥兄好好玩一場，看看楊兄是否有足夠的長進。」

　　楊虛彥毫不在乎的聳肩道：「彼此彼此，只要少帥有這個心，必可天從人願。」人馬此時駛進皇城，沿天街朝朱雀大門馳去，沿途守衛，在馬車經過時，均舉兵器致敬。跋鋒寒冷哼一聲，卻沒發言。

　　寇仲啞然失笑道：「難得楊兄心意相同，唉！坦白說，我們雖曾多次交手，你想我死，我不想你活的沒完沒了。但小弟從來摸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例如除了像榮姣姣那種女人外尚有甚麼愛好？心中有甚麼想法？因何變得這般狠辣無情，不擇手段？想想也令人好奇心大起，楊兄可否指點一二。」

　　楊虛彥面色暗沉下來，低聲道：「因為少帥並非虛彥，沒有虛彥的遭遇經歷和感受。少帥有少帥的生存之道，虛彥有自己的一套。像我也不瞭解少帥憑甚麼敢到長安來，又為甚麼有信心能活著回去？」寇仲微笑道：「這就叫各師各法，說起活命之道，楊兄有否想過令師的問題？當你老哥失去利用價值時，他肯放過你嗎？」

　　楊虛彥淡淡道：「這方面無勞少帥為虛彥擔心，虛彥今趟來是代太子傳話，看少帥可否抽空與太子殿下私下碰面？」寇仲笑道：「原來楊兄是奉命來作試探，不過太子殿下似乎錯派人選。請恕小弟直話直說，我今趟來見的是你們皇上，對太子連敷衍的興趣亦欠奉，煩請如實告訴太子。」

　　楊虛彥長笑道：「少帥是白白錯失機會。希望少帥回去後好好三思，若想法有變，太子仍是那麼歡迎你。」策馬掉頭而去。

　　車隊開出承天門，轉左進入車水馬龍、熱鬧昇平的大街，彷似由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寇仲嘆道：「這小子算是甚麼意思，做說客怎會這般說話？」跋鋒寒沉聲道：「他在恐嚇，好試探我們的反應。」

　　寇仲伸個懶腰道：「楊小子是子陵的、烈瑕是老跋的，蓋蘇文好應由我招呼。這叫公平分贓，大家該沒有爭拗。」

　　※※※

　　馬車來到興慶宮入口大門，三人才曉得興慶宮是怎樣一個處所，更明白李淵因何有這樣的好安排。興慶宮佔地之廣等若東市，雖及不上太極宮的規模，卻絕不在建成的東宮或李世民的掖庭宮之下，但建築物的數目卻遠及不上東宮或掖庭宮，皆因龍口渠由東北流入，至西南角形成佔據宮內達四分一的大湖，清明渠再出大湖西南端流出宮外。

　　沿湖樹木蒼蒼，彷似把郊野移植到宮內，難怪李淵有山林之勝的讚語。興慶宮東面緊靠外城牆，只隔一條供軍隊來往的馳道，卻沒有開門。北牆開三門、西南各開二門，主門興慶門位於西牆正中。各門均是守衛森嚴。三人想到的是只要李淵一聲令下，把各門封鎖，派人重重圍困，他們惟有憑真本領始有生離機會。

　　東市位於興慶宮西南方，成對角之勢，一街之隔。馬車開進興慶門，在轟立前方的興慶殿前停下，隨行禁衛打開車門，恭請三人下車。迎接他們的赫然是李神通和李南天兩大唐室有斤兩的人馬，見到李神通，寇仲等登時放下一半心事，暗忖凶中藏吉，算不幸中的萬幸。

　　李淵此著確是妙絕，令他們一舉一動全在監視下，偏又不能抗議，還要感謝李淵「侍候周到」。三人環目一掃，遠近林木間亭台傲立，枝葉掩映裏殿堂幢幢，曲廊幽徑，無可否認是繁囂的市鹿內避世的靜地。陽光下從西南延展過中央的大湖閃閃生輝，碧波蕩漾，更令人精神一振，洗滌塵俗。

　　一番客氣話後，寇仲問道：「這個湖定有個漂亮的名。」李南天答道：「此湖名龍池，興慶宮正是因此池而築，是天然的湖泊，沒有她，當不會於此大興土木。」

　　李神通接口道：「此宮為我和咱皇叔托身之所，皇叔居於宮東北的新射殿，我的蝸居是中央靠湖的南熏殿，不過若論景色，當以宮東的沉香亭和西南的花萼樓為最。花萼樓更為皇兄避暑之所，現在則為少帥行宮。皇兄吩咐下來，著我們稟告少帥，花萼樓就是少帥在長安的家，行動出入悉隨少帥心意。」李南天接下去道：「少帥的親隨被安排進駐花萼樓，花萼樓高三層，頂樓居高臨下，可把宮內宮外美景盡收眼底。」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皇宮外尚有這麼好的地方，我急不及待要好好享用一番啦！」

第三章　花萼雙輝

　　「花萼樓前春正濃，飄飄柳絮舞晴空。」

　　花萼樓全名花萼雙輝樓，位於宮內西南角，濱龍池而築，以三層樓為中心，走廊連接起其他兩組建築，輝北和輝南兩院。李神通和李南天盡地主之誼，借著領他們到花萼樓的機會，順道帶他們沿岸遊池。

　　興慶宮與太極宮不同處，是因龍池的存在致建築不拘一格，大型建築多置於宮北，南部是以龍池為中心的園林區，此池廣及數十頃、呈橢圓形，植有荷花、菱角和各種水藻。魚兒聯群結隊暢游水內，生意盎然。沉香亭位於龍池東端，以沉香木作建材，四周遍種牡丹，品種繁多，坐在亭內就像置身牡丹花的汪洋中。

　　抵達花萼樓時，王玄恕率飛雲衛在主樓前結隊歡迎，王玄恕出身顯赫之家，熟悉宮廷禮節，行止合度。李神通欣然道：「花復萼、萼復花，花萼輝映。這就是少帥在長安的行宮，宮內人等奉有嚴令，不准踏進樓殿範圍半步。少帥出入可採最接近的金明門，出門後左轉是光明大街和東市，非常方便。金明門旁設有馬廄，只要少帥吩咐，有回紇良馬和馬車供少帥代步。」李南天補充道：「為少帥舉行的廷宴今晚戌時初在太極殿舉行，秦王會親來迎接少帥入宮赴宴。」

　　兩人去後，寇仲笑道：「原來當大唐國賓是這麼威風的。」跋鋒寒露出自見傅君瑜以來的首絲笑意，淡淡道：「這叫國君之禮，李淵是北君，你則是跨長江而來的南君。」目光掃過一眾昂首挺胸的飛雲衛，道：「讓我來考較他們的功夫，順道指點他們兩手如何？」眾飛雲衛聞言無不臉露雀躍喜色。

　　寇仲知他是想借舒展筋骨，以洩心頭傷痛，笑道：「歡迎還來不及，怎敢反對？讓我們把南院花園變作校場，玩他娘的幾手。」

　　※※※

　　兵器交觸聲不絕如縷。跋鋒寒赤著上身，在林木環繞的南院草地上跟眾飛雲衛交手切磋。寇仲來到坐在花萼樓南門石階間觀戰的徐子陵旁坐下，道：「幸好有李神通作聯絡，否則我們將要中斷和宋二哥與雷九指的連繫，我們的兄弟已陸續抵達，進駐城外由黃河幫老大陶光祖安排的秘巢，麻常亦於昨夜抵達，據他說一切進行順利，只要有十來天時間，可以起事。」

　　徐子陵皺眉道：「城外的駐軍情況如何？」寇仲捧頭道：「這是個令人頭痛的難題，在城北禁苑內現駐有一支兵力達萬五人的軍隊，可迅速支援玄武門和唐宮。以前我們還有個如意算盤，就是在漢中結集軍隊，佯裝由蜀入關以抽空長安兵力，現在此計當然行不通，難道我們一邊在長安與李淵談情說愛，另一邊卻跟他作刀光劍影的交鋒？一天未能尋出應付這支軍隊的方法，只要李淵在太極宮的煙火台燃起烽火，此軍來援，我們定要遭殃，絕無倖免。」

　　徐子陵道：「此軍由何人率領？」寇仲道：「此人叫唐儉，是追隨李淵多年的心腹大將，即使李神通亦沒說服他的把握。」

　　徐子陵皺眉苦思時，王玄恕神色凝重的來報，低聲道：「長林軍可達志將軍求見，他堅持在花萼樓門外等候少帥。」寇徐兩人心中打個突兀，始明白王玄恕因何有此神色，若可達志是探老朋友而來，當然不會這麼拒絕入樓半步。

　　寇仲按著正要站起來的徐子陵，道：「讓我單獨去見他，縱使鬧翻，你也可以有機會補救。」徐子陵露出苦澀的笑意，兩人心中明白，前路會愈來愈難走。

　　※※※

　　可達志昂然立在花萼樓外廣場，不眨眼地盯著朝他走來的寇仲，神情嚴肅冷酷，當寇仲抵達他身前，可達志冷然道：「你們為甚麼要到長安來？」寇仲有點怕面對他迫人的眼光，移前兩步，來到他右側，兩人面頰相距不到一尺，目光卻背道而馳，投往相反方向，嘆道：「但願我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唉！你的大可汗頡利正在北疆集結大軍，入侵是旦夕間的事，我寇仲焉能坐視？」

　　可達志沉聲道：「為何不能坐視？更可坐享其成，今趟我軍非是衝著少帥你而來，而少帥偏要插手。少帥可知你正做出最愚蠢和毫無疑問是自我毀滅的行為？」

　　寇仲心中暗嘆，可達志之有這種想法，皆因出身背景上的差異，在大草原上，數千年來部落各自為戰，弱肉強食、毀滅和併吞不斷進行。對可達志來說，李唐等若一個強大的部落，而寇仲則是另一部落的領袖，寇仲替李唐出頭，是他硬管另兩個部落間鬥爭的閒事。這種源於大草原的思想在可達志腦袋內是根深蒂固，任他怎麼說也沒法解釋清楚。

　　可達志續道：「你現在尚有一個機會，是立即滾離長安，當我們進攻李唐，你則揮軍洛陽，瓜分李淵的天下，到時我們是戰是和，再由出雙方決定。」寇仲搖頭苦笑道：「兄弟！請恕我不能從命。」

　　可達志旋風般轉向寇仲，探手用力抓著他肩頭，硬把他扭得兩面相對，雙目射出厲芒，怒道：「你的腦袋是否石頭造的？怎可如此冥頑不靈？你可知自己正做著最不智的傻事？在長安你們是全沒有機會的。不但我們要除你而後快，傅采林和蓋蘇文亦一心置你寇仲於死地，李淵和建成更對你們不安好心。任你寇仲三頭六臂，眼前所有人能看到的是你在自取滅亡。你以為李世民能護著你嗎？若這麼想便是大蠢材！李世民自身難保，在李淵支持下，李世民肉在砧板上，任由建成宰割。敵我之勢實在太懸殊，看在你還念我是兄弟份上，立即給我可達志滾回梁都去。」

　　寇仲頹然道：「我真的辦不到，有違達志一番好意。」可達志放開抓得寇仲痛入心脾的雙手，後退三步，雙目殺機劇盛、厲叱道：「好！由今天開始，我們再不是兄弟。」

　　寇仲嘆道：「你怎麼說也沒用，是兄弟的永遠是兄弟。他娘的！為甚麼不同的民族不能和平共存，大草原是你們的，任你們快意縱橫，你們因何要把中土變成另一個可供任意踐踏的大草原。我們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文化體系，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的入侵只會做成大災禍。我寇仲可拍胸口擔保，當中土一統後，我們再不會犯楊廣的錯誤，做兄弟怎都比做死敵有趣得多，對嗎？」

　　可達志沉聲道：「這只是少帥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歷史早告訴我們此路不通，自遠古開始，征服中土成為草原上每一位戰士心中最高的盼望，此為眼前沒有人能改移的現實。中土的強大，就是我們的災禍，自有歷史以來便是如此，並不會因你寇仲而改變。亦由於草原上每一個民族每一位戰士均明白此點道理，所以大草原的力量才會在大汗的領導下集結。包括你寇仲在內，誰也不能影響我們間的盟約。識相的就滾離長安，我們的軍事行動非是針對你少帥軍而來的。」

　　寇仲改以突厥話道：「烈瑕小子的事你還管不管？」可達志顯然被他的突厥話勾起回憶和曾並肩作戰的兄弟之情，眼內的厲芒溶化少許，微一錯愕，好半晌苦笑道：「有甚麼好理的？秀芳大家心中的人既非我可達志，更非烈瑕，而是你寇少帥，這是她親口向我透露的。」

　　寇仲一呆道：「竟有此事？」可達志道：「我不想再提起這些對我已成過去的事！」

　　寇仲頹然道：「但你可知我剛才去見秀芳大家，卻給她拒諸於門外？」可達志皺眉道：「不會吧？」

　　寇仲道：「我寇仲是向自己兄弟說謊的人嗎？」可達志斷然道：「你我再不是兄弟，你和子陵這麼到長安來，擺明不放我可達志在眼內。勞煩你通知跋鋒寒，若他要挑戰聖者，首先要過我可達志這一關，其他都是廢話。只要你們三個人中任何一人能擊敗我可達志，我才不會管此事，否則任何對聖者的挑戰，一概由我可達志接著，少帥明白嗎？所有甚麼兄弟之情、男女愛恨，在民族和戰士榮辱的大前提下，均變得微不足道。」

　　寇仲大感頭痛，心情更變得無可再惡劣，正要說話，足音響起，一名身穿長林軍武士便服的突厥戰士，匆匆來到，低聲向可達志道：「董貴妃的座駕剛進入金明門。」可達志目光往寇仲投來，語氣回復冷漠平靜，道：「請少帥好好考慮可某人的提議。」說罷偕手下沒入樹叢深處。

　　蹄音輪聲自遠而近，十多名禁衛簇擁下，載著董淑妮的華麗馬車出現馬道，朝花萼樓駛至。

　　※※※

　　跋鋒寒來到呆坐石階的徐子陵旁坐下，瞧著收拾兵器弓矢的飛雲衛，讚道：「這批人無一弱手，相當不錯。」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答道：「他們是由寇仲親手挑選和訓練的，該不會差到那裏去。」

　　跋鋒寒淡淡道：「子陵有甚麼心事？」徐子陵反問道：「你沒有心事嗎？」

　　跋鋒寒露出苦澀的笑容，道：「我只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是與畢玄分出勝敗才罷休的決戰，其他一切無暇理會。」接著岔開話題道：「少帥見甚麼人去？」

　　徐子陵頹然道：「可達志。」跋鋒寒瞧他一眼，沒再說話。此時寇仲從花萼樓走出來，到跋鋒寒另一邊坐下，若無其事道：「董淑妮來哩？」

　　跋鋒寒訝道：「你不用招呼她嗎？」寇仲道：「表妹要見的是表哥，關我娘的屁事。」看他神色，兩人立知他定是因曾被董淑妮搶白，故大感沒趣。更明白他先受到尚秀芳冷待，所以分外受不得另一舊情人的氣。

　　徐子陵道：「達志有甚麼話說？」寇仲嘆道：「能是甚麼好說話？他極度不滿我們這麼到長安來，力勸我們立即滾離長安，否則莫要怪他不念兄弟之情。在他心中，我們是在管他們和李家間的閒事。」

　　跋鋒寒雙目寒芒爍閃爆亮，冷哼道：「那他又是否想管我和畢玄間的閒事？」寇仲頹然道：「老跋你真明白他，他明言除非我們三人中有一人能勝過他的狂沙刀，否則你老哥休想碰畢玄。」

　　跋鋒寒不愁反笑道：「這小子想得真周到，明知你兩人不忍心殺他，所以硬是迫我出手，而我則投鼠忌器，怕因萬一負傷而失去決戰畢玄此千載一時的良機。」

　　徐子陵皺眉道：「可達志不像會玩這種心術的人，鋒寒怕是對他有誤解。」

　　跋鋒寒從容道：「坦白告訴我，你們可有絲毫無損，於擊殺可達志後全身而退的把握嗎？」

　　寇仲搖頭道：「這是絕對沒有可能的，沒有點犧牲？怎可能放倒他，一個不好，還反會被他宰掉！他奶奶的熊，老跋你的分析很對，可達志已從兄弟變成敵人，且是最可怕的敵人，因為大家曾做過兄弟，深悉我們的為人行事，所以只憑幾句話，便令我們三人均不能出手挑戰畢玄。而最要命的，是畢玄的榮辱關乎到我們與塞外聯軍的勝負。」

　　徐子陵生出危險的感覺，不但花萼樓外情勢險惡，跋鋒寒和寇仲亦令他感到危險，因為他清晰地捕捉到寇仲對可達志生出殺機。寇仲朝徐子陵道：「兄弟！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要爭得最後的勝利，讓大家可活著回去見最想見的人，必須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為了天下，為了老跋，更為你為我，我再沒有另外的選擇，只好與可達志作個了斷。」徐子陵苦笑道：「我唯一的希望是可以有個較愉快的結局。」

　　跋鋒寒沉聲道：「我們明白子陵的感受，不過長安城內敵眾我寡，落在下風的是我們，絕對不容作絲毫的退讓。」徐子陵搖頭道：「可是我們終究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些事不能不顧及其後果。」

　　寇仲默思片刻，點頭道：「子陵是在為我好，因為縱使我能擊殺可達志，事後必悔疚終生，雖能以種種借口為自己開脫，可是自家知自家事，日後會耿耿於懷。」跋鋒寒皺眉道：「這麼說，可達志豈非成為我們的死結，令我們無法擊敗畢玄從而動搖塞外聯軍的團結和士氣，舉事時更倍添凶險變數？」

　　寇仲道：「老哥放心，我就和可達志來個以傷換傷，再比比看誰康復得快一點，那可達志不但無法阻止你向老畢的挑戰，說不定還可令敵人誤以為我重傷未癒下，提早發動，一舉兩得。哈！這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跋鋒寒一呆道：「這確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最佳的策略，更兼顧到我們與可達志的情義，不過天下間惟有寇仲和徐子陵有資格這樣做，因為別的人均不懂長生訣。」

　　寇仲道：「所以挑戰可小子的時間要拿捏準確，必須於我們部署完成後才進行。」徐子陵心中欣慰，因再感覺不到寇仲和跋鋒寒對可達志的殺機。否則一念之差，日後勢將追悔莫及。即使以後情況的發展，仍不能避開要與可達志分出生死的局面，可是至少他們曾努力過。

　　寇仲漸從尚秀芳和董淑妮接踵而至的打擊回復過來，思索道：「那妮子來找玄恕是否楊虛彥指使的呢？」跋鋒寒搖頭道：「瓜田李下，事避嫌疑，董淑妮是李淵私寵，那到楊虛彥要見便見，指示她做這幹那的？」

　　寇仲拍額道：「是我糊塗，這麼說董美人該仍未忘記自己的出身，所以不但曾與楊小子因王世充遇難大吵一場，還肯接待玲瓏嬌。只看她歡喜便可來見表哥，當知李淵對她非常寵縱。」徐子陵道：「待會我們可從玄恕處曉得她的情況。」

　　寇仲待要答話，手下來報道：「少帥在上，秀芳大家求見少帥，屬下已安排她到花萼北院的賞湖廳，請少帥賜示。」寇仲立即變成呆頭鳥，好一會長長吁出一口氣，彈起來道：「我立即去見她。」

　　瞧著他隨手下遠去的背影，徐子陵嘆道：「情關難過，我們的寇仲少帥不但要面對最凶險艱困的局勢，還要應付使人肝腸欲斷的男女之情，希望他可撐得住。」跋鋒寒雙目射出黯然銷魂的神色，苦笑道：「情關難過，誰能倖免？」

第四章　一夜恩情

　　花萼樓以三層樓為主體，北院南院為輔翼，沿龍池而建，以廊道相連，高低有致，渾成一體。北院的賞湖廳東面臨湖，碧波水色映入廳內，彷似浮在龍池的一艘巨舟，別有佳趣。

　　寇仲跨步入廳，身穿白絲衫、絳碧結綾裙，如披丹繡上襦帔，長釵巧挾鬢，腳踏五色雲霞履的尚秀芳，默立窗前，心神似全放在外面的龍池上。在這布置古雅的廳堂，窗外映入的湖光水色，畫龍點睛地配上這身段姿態美得無可復加、色藝雙佳的才女，恰成一幅動人的畫面，即使以侯希白的妙手，恐仍難盡擷其精華神韻。

　　寇仲的呼吸立時沉重起來，尚秀芳盈盈別轉嬌軀，讓寇仲得睹她國色天香的如花玉容，櫻唇張開，像用盡她所有氣力，始輕吐出「啊！寇仲！」三字。寇仲這一刻渾忘早先尚秀芳拒見的屈辱，加快腳步來到她身前，離她尺許硬迫自己立定，一震道：「秀芳！」

　　尚秀芳發出銀鈴似的笑聲，天籟般送入寇仲耳鼓內，神態回復冷靜，再沒有初見剎那間不自覺流露的激動，一對纖手按上他胸膛，柔聲道：「少帥勿要怪秀芳，剛才我是要趕著到玉鶴庵拜會青璇大家，怕見你後要累青璇大家呆等，所以決定待事了後來見你，那秀方可無牽無掛的與少帥暢陳離別之苦。」

　　事實上寇仲早把怨恨拋到九天雲外，何況她還有這麼好的理由，驚喜道：「石美人竟來哩！其他人曉得此事嗎？」

　　尚秀芳溫柔地收回玉手，美眸蒙上淒迷神色，輕輕道：「青璇大家肯移鳳駕到長安來，是轟動全城的大事，李淵更曾到玉鶴庵見她，你說其他人是否知道？」

　　寇仲強忍著把她擁入懷內的衝動，更清楚明白尚秀芳美眸透出怨懟的神色是因自己沒有親昵的動作而生，心中肝腸欲裂，正要說話，尚秀芳忽然探出雙指，按在他唇上，輕搖螓首，柔聲道：「不用說話！」收起令寇仲魂為之銷的勾魂玉指，緩緩別轉嬌軀，回復先前全神賞湖的仙姿妙態，淡淡道：「龍池勾起秀芳對龍泉的回憶，剛才我心想的是寇仲又要幹甚麼天翻地覆的男兒大事呢？」

　　寇仲道：「秀芳！我……」尚秀芳截斷他道：「不用告訴我，我更不想聽。國與國間的事怎到秀芳去管，少帥當然是謀定後動，有全盤的計劃。謝謝你！」

　　寇仲一呆道：「謝我？有甚麼好謝的？」尚秀芳點頭道：「秀芳要謝的與你的千秋大業沒有絲毫關係，而是為自己感謝你。若非能與少帥有緣相識，生命尚有何起伏得失可言？秀芳第一眼看到少帥，便知是前世的冤孽找上我尚秀芳。自懂事以來，秀芳立下決心把自己獻予歌樂，因為對我來說，那是人世間所能尋到最有靈性的東西，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豈知竟是作繭自縛，因欠缺一段感人的經歷，使秀芳的樂藝無法攀上夢想中的境界，而少帥終填補了我這缺陷，人家應否謝你呢？」

　　瞧著她說話時雙肩輕微的聳動，聽著她以充滿音樂美感的聲音，作攤牌式的坦白，寇仲心中絞痛，臉容轉青，劇震道：「秀芳……」尚秀芳又打斷他道：「我還未說完，秀芳自給少帥闖入心中後，曾力圖抗拒，卻是力有未逮，正是那種使人肝腸欲斷的痛苦，成為樂藝上的動力，今天是特來傾訴出心中的淒愴！龍泉別後，我肯定我們已是緣盡於此，且經歷有生以來最傷透了心的一段日子，幸而我的曲藝因此而小有所成。少帥不用再擔心尚秀芳，因秀芳早看透哩！」

　　寇仲雙手不受控制的抓上她兩邊香肩，頹然道：「你這麼說，反令我更內疚難過，為甚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

　　徐子陵和跋鋒寒仍坐在石階處，飛雲衛各自返回工作崗位，園內靜悄悄的。跋鋒寒道：「舒展一下筋骨，整個人的感覺煥然一新，我是不能安靜下來的，注定要終生流浪。」

　　徐子陵低聲道：「鋒寒是否有感而發？」跋鋒寒道：「寇仲這麼懂裝神弄鬼，仍瞞不過你的無差法眼，我更不行。坦白告訴你，離開凌煙閣後君瑜那句話不斷在我心中響起，令我也在問自己，為何不是跋鋒寒而是宋師道？那感覺絕不好受。」

　　徐子陵道：「這是否表示瑜姨在你心中佔有一席位呢？」跋鋒寒道：「該是毫無疑問，否則是違心之言。此事令我響起警號，若不能克制這方面的情緒，對畢玄之戰將失去把握。」

　　徐子陵道：「你只是不習慣吧！誰可沒有牽掛地自善其身，只要面對大敵時拋開一切，把心神全投進去便成。」跋鋒寒搖頭道：「我的情況與你不同，我較近似寇仲。人的情緒可如脫韁野馬，你不能操縱牠時，就會變成牠的奴隸，牠再不受你控制。對君瑜我是充滿矛盾，但又有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最痛苦是芭黛兒的問題，與任何其他女人相好，深心處總感到對不起她。假如我這情緒持續下去，不能保持最佳狀態迎戰畢玄，此戰必敗無疑。」

　　徐子陵不解道：「當年初識你老哥之際，你老哥似乎風流得很，不時有美女相伴，因何今天卻擺出要禁情禁慾的苦行僧樣兒？」跋鋒寒苦笑道：「我承認迷人的女性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亦喜逢場作興，調劑單調的修行生活，不過事過遠颺，心中不留痕跡。但芭黛兒到洛陽尋我晦氣，有如一盤照頭淋下的冷水，使我從這種心態和生活方式驚醒過來，醒悟到四處留情只是為忘記芭黛兒，自此改變過來，把心神全放到與畢玄的決戰去。」

　　徐子陵嘆道：「這麼說，由始至終你最愛的女人仍是芭黛兒。」跋鋒寒沉聲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

　　尚秀芳別轉嬌軀，令寇仲兩手離開她一對香肩，神色平靜的道：「這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嗎？樂藝是秀芳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而少帥則是秀芳生命中最動人的一段經歷，賦予我刻骨銘心的感受，豐富了秀芳樂藝的創作。不知是否受娘的影響，秀芳自少對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沒有絲毫興趣。但也坦白告訴你，在龍泉之前我曾想過為你改變，不過這是過去的事。秀芳高麗之行得益不淺，終從有如歷劫輪迴的苦戀中解脫出來，尋到自己真正的路向和歸宿。」

　　寇仲感到撕心的痛楚從胸間擴散全身，不能控制的一陣抖顫，啞聲道：「秀芳！求求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你曉得我的情況嗎？」尚秀芳以異乎尋常的蒼涼語調平靜的道：「你是指與宋家二小姐的婚約？秀芳早便曉得。你想知道秀芳因何明知會傷害你，也要不吐不快嗎？」

　　寇仲茫然搖頭。尚秀芳露出一絲悽傷的笑意，柔聲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恨你。愛有多深，恨也有多深。」寇仲如遭雷殛，猛然挫退兩步，臉上血色褪盡，不能置信的瞧著眼前美女。尚秀芳回復平靜，從容道：「不過此事非是沒有補救之法，只要你肯答應秀芳一件事，秀芳對少帥再無怨恨。」

　　寇仲像在怒海覆舟的遇難者忽然見到陸岸，問道：「究竟是甚麼事？只要我寇仲力所能及，必為秀芳辦妥。」尚秀芳小鳥般投進他懷內去，用盡氣力把他抱個結實，無比動人的玉體在他懷內輕輕抖顫，嬌呼道：「你定可辦到的！我要的是與少帥的一夜恩情，卻不用你娶我。」

　　寇仲腦際轟然劇震，渾忘了長安城步步驚心的凶險，心神全投到懷內的美女去，更曉得自己的感情如缺堤的暴潮，再非任何人力可阻擋和遏制。

　　※※※

　　寇仲神情木然的來到跋鋒寒另一邊也是先前的原位坐下，道：「青璇來了！子陵還不立即到玉鶴庵與她相見？」徐子陵一震，欲彈起來動身，又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壓下心中突燃而起的火熱，問道：「秀芳大家有甚麼話說？」

　　跋鋒寒大力一拍他肩膊，笑道：「這方面可由小弟稍後轉告，子陵現在的唯一要務是負責把名傳天下的石才女帶來讓我們一瞻風采，其他事不用管。」寇仲勉強擠出少許笑容，道：「子陵快去，否則我們聯手揍你一頓。」

　　徐子陵苦笑道：「你兩個叫有風駛盡艃！我去哩！」

　　徐子陵去後，跋鋒寒疑惑的道：「你的臉色很難看，究竟發生甚麼事？」寇仲頹然道：「我現在痛苦至想自盡，好了此殘生。」

　　跋鋒寒一呆道：「你的情況比我嚴重，竟達到要生要死的地步？我們甫抵長安，立即受諸般心魔困擾，以後的連場硬仗如何應付？究竟尚秀芳對你說過甚麼話？」寇仲嘆道：「都是我不好，以前每趟見著她時，總無法克制心中對她的愛慕，故弄至今天愛恨交纏的田地！我現在非常內疚，痛苦得要命，既感對不起她，更對不起玉致和楚楚。」

　　跋鋒寒有感而發的道：「無論多麼堅強的男子漢，在感情上也會是脆弱至不堪一擊的。你不用以自責來虐待自己，這對現況有害無益，她是否和你鬧翻哩？」寇仲搖頭道：「恰好相反，她提出一個補救方法，是要我全情投入地和她纏綿一夜，讓她與我的苦戀有個美麗淒艷的終結！」

　　跋鋒寒失聲道：「甚麼？」寇仲道：「她的提議令我更添內疚和傷痛！坦白說，能與她這絕世尤物發生肉體的關係，是任何男兒夢寐以求的事。可是她如此委屈自己，教我怎過意得去，我又如何向玉致交待？」

　　跋鋒寒皺眉道：「你不告訴宋家小姐，對宋家小姐來說此事等若沒有發生過。」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我過不到自己的一關。更要命的是我怎能對這麼善良的女子來個飽食遠颺。唉！他奶奶的熊，你來教我該怎麼辦？」

　　跋鋒寒以苦笑回報，道：「對大多數男人來說這並非任何不可解決的難題，索性來個三妻四妾，享盡齊人之福不就成嗎？唉！我當然明白你的情況，你們是否已定下良辰吉日呢？」寇仲搖頭道：「她說遲些會通知我。」

　　此時王玄恕來到兩人面前，趨近寇仲低聲道：「淑妮求見少帥。」

　　※※※

　　徐子陵把帽子壓至雙眉，離開興慶宮，混進街上人流去。由於興慶宮與東市毗鄰，故車馬行人往來頻繁，非常熱鬧。他清楚地感覺到街上充盈喜悅的氣氛，顯是寇仲的來臨帶給他們和平統一的新希望。經過東市東牆靠北的出入口時，人流特別擠擁，換過平時，他會用心感受身處鬧市的感覺，此刻心中想到的卻是師妃暄和石青璇，兩女均寄居於玉鶴庵，他該先找誰呢？若公平的同時探訪她們，一個不好兩女同時同地見他，豈不尷尬？

　　他不知怎會生出這古怪的想法，且又成為眼前難題，但他心中確因此而感到無比的茫然和焦灼。心中忽生警兆。他像從一個糊塗的夢中清醒過來般，猛然發覺陷身重圍之內。更曉得自己因兩女分神，未能保持在井中月的境界裏，否則該早發覺被人盯梢。

　　五名面貌看來應是突厥人的漢子分從前後兩方和右側迫來，進入攻擊的有利位置，周圍的行人懵然不知街頭的凶險刺殺已抵一觸即發的階段。唯一的空檔是左方車馬不絕的寬敞馬道，只要他及時錯身閃入馬道，其圍自解。

　　就於此際，一輛靠貼行人道的馬車迅速駛來，一道白光透簾穿窗疾射而至，往他左肩膀迅如電閃的射來，時間的配合真個無懈可擊，妙至毫巔。以他的身手，縱使暗器在這麼接近的距離施襲，他仍有十足把握避過，可是若讓這暗器投往街上人流裏，幾可斷定必有人被誤中副車，試問他於心何忍。

　　五名刺客開始加速，朝他圍迫而至。健馬仰嘶，被其御者強扣馬索煞停，馬車擋著他唯一去路，形成另一威脅。徐子陵左手疾探，分毫不差的把白光捏在拇指和食指間，一陣輕微麻痺的感覺立時由指尖沿血脈延伸，原來是一支長只兩寸的鋼針。

　　以徐子陵不懼毒物的長生氣，亦有如斯感覺，可知針上淬的可由皮膚迅速入侵的毒物是如何霸道厲害？對方能以這種勁力和準繩發射鋼針，即使借助機括之力，其時間上的把握已屬第一流高手的角色無疑。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的從徐子陵心中閃過，想到的人是香玉山，因為眼前的局面便如當日龍泉街頭遇襲的重演，只有香玉山此深切瞭解他徐子陵的人，才能作出這樣巧密的佈局，令他難以脫身的被圍攻刺殺。

　　敵人清楚掌握他會從尚秀芳處得到石青璇在玉鶴庵的消息，故可於此時此地佈局置他於死地。他徐子陵甫入長安即遇害，寇仲與李淵結盟的事將立即告吹，此著毒辣至極。五名刺客同時迫至五步之內，五雙手亮出十柄尖鋒藍汪汪的淬毒匕首，硬往徐子陵撞來，這是在人群裏最凌厲和可怕的戰術，令他所有去路被阻，如拔身而起，五名刺客將會及時投出匕首，肯定他躲避不開。

　　在剎那間徐子陵從刺客迫近的速度和氣勢，判斷出敵人近乎任俊的級數，且功力平均，合作有素，縱然在公平的決戰下，要收拾他們仍要費一番心力工夫，何況對方現在佔盡上風。尤可慮者是潛藏在車內的大敵，此人高明至他生不出任何感應，只是這點，可知對方當是與自己同級數的高手。

　　長生氣在閃電間貫滿全身，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既抽離又無有絲毫遺漏，就在此刻，他終把握到車內敵人的位置和動靜，毒素影響消去，左手回復靈活，捏在指頭間的鋼針似變成靈物般不見他任何動作，脫指而出，以螺旋的方式化為白光，回敬車內敵人，若給帶著他勁道的鋼針射入身體任何一部份，保證可穿肉透骨的由相對的另一邊鑽出去。

　　徐子陵也陀螺般旋動起來，往馬車撞去。在戰略上，徐子陵的高明處縱然及不上寇仲，也是所差無幾。際此生死懸於一髮的急危情況下，他把握到敵人那遁去的一。敵方最玄妙的一著，是馬車內暗藏的高手，致命的一著亦是來自車內的攻擊，街頭的五名刺客只能對他起牽制的作用。香玉山雖是算無遺策，卻萬沒想到他不懼劇毒，只是這方面的失算，令徐子陵逃過大難。

　　風聲驟響，駕車的御者揚起馬鞭，反手迴鞭的往徐子陵照頭照臉揮打過來。五名刺客臨急應變，雖未能同時對徐子陵發動攻擊，亦奮不顧身的蜂擁而上，十把匕首先後往徐子陵招呼。街上行人終察覺有異，本能的四散奔避。一動無有不動，情況混亂至極點。

　　「叮！」透簾射進車內的鋼針被對方擊落，一支長矛透車身而出，疾刺螺旋而至的徐子陵。六把匕首先後貼身刺上徐子陵，但持匕首的人均感戳在空虛，不但難過之極，還被徐子陵護體的螺旋勁氣帶得東倒西歪，一時潰不成軍，再難發動有威脅的攻擊。

　　徐子陵左手探指彈開鞭鞘，另一手閃電命中矛頭，接著騰身而起，橫過馬道，安然無恙的落往另一邊的行人道，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連別頭一瞥的興趣也欠奉般灑然去了。

第五章　悲歡離合

　　寇仲放慢腳步，示意王玄恕與他並肩朝花萼樓走去，問道：「淑妮有甚麼話和你說？」王玄恕臉容一黯，輕輕答道：「她問及關於我爹的事，從洛陽城陷經過問起，最後還問到少帥到長安的事。」

　　寇仲在門前止步道：「玄恕如何答她？」王玄恕露出忿然之色，道：「她仍為楊虛彥說好話，我根本不屑答她，我與她再沒有任何關係。」

　　寇仲明白過來，啞然失笑道：「她竟為楊虛彥來作說客？希望這只是她自作主張，若是楊小子的主意，楊小子便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蠢蛋。」

　　王玄恕嘆道：「淑妮從小是個只顧自身利益的人，只歡喜強大的男人，非常善變，照我猜估，她是借與我說話從而可順理成章的見少帥。少帥小心點，說到底她仍是李淵目前最寵幸的愛妃。」寇仲一震道：「還是玄恕清醒點，對！這大有可能是楊虛彥的陰謀，要惹起李淵的殺機。再從而推之：李淵應尚未有殺我之心，否則何用勞煩我們的董貴妃。」

　　寇仲暗裏出了身冷汗，他因尚秀芳的事，直至剛才仍是糊裏糊塗的，故思路不清，幸好有王玄恕的話作當頭的棒喝。王玄恕點頭同意道：「請少帥小心！她在最高的第三層樓恭候少帥大駕。」寇仲晉入得刀後忘刀的境界，整個人輕鬆起來，拋開男女私情的煩困，拍拍王玄恕肩頭，進入花萼樓廣闊的地廳，向王玄恕道：「有很多事我們不能倚仗李神通，所以必須設法建立我們和雷大哥方面的連繫，此事要加倍小心。我自己上樓可也，你去辦事吧！」王玄恕應命而去。

　　花萼樓佈置考究古雅，盡顯李淵世閥之主的品味，下層是可筵開十席的大堂，有數組桌椅，滿舖龍紋地氈，以名貴字畫裝飾牆壁。二樓是辦公所在，可知李淵即使攜妃嬪到此避暑，仍非是不用處理公務。三樓以屏風分隔，一邊是個小廳，另一邊是寢室。董淑妮在三樓候他，已帶著惹人猜疑的味道。

　　登上二樓，十多名禁衛守在登上三樓的楠木梯階處，見到寇仲，肅立敬禮。寇仲一眼掃去，眾衛功力深淺一目了然，只其中一人看不透，微笑往他們走去。那他看不透者是個彪型壯漢，臉容粗豪古拙，頗有霸氣，身材與寇仲相若，他的眼神斂而不露，乍看與其他禁衛沒多大分別，只是較神氣些，可是怎瞞得過寇仲？那人顯是眾衛的頭子，趨前一步不亢不卑的道：「少帥請移駕登樓，董貴妃正恭候少帥。」

　　寇仲淡淡道：「想不到閥主手下有像老兄般的人物，請問高姓大名？」那人雙目神光一閃，腰肢微伸，整個人立見轉變，生出令人感到他能抵受任何衝擊的氣勢，臉上泛起倨傲神色，直視寇仲道：「少帥誇獎，在下顏歷，受皇上之命負起保護董貴妃之責。」

　　寇仲心中一個錯愕，此人竟就是「神仙眷屬」褚君明和花英之外李淵延聘回來的年輕高手、「矛妖」顏平照之子顏歷，此時的顏歷身上沒有重鐵矛而改佩腰刀，臉上的鬍鬚更剃個乾乾淨淨，穿上禁衛軍服，差點要看走眼。他裝作從未聽過顏歷之名的樣子，以免李淵誤會是李世民洩漏他的身分，微笑道：「顏兄若肯到江湖去闖，必是成宗立派響噹噹的人物。」顏歷雙目閃過嘲弄的神色，可見他根本不懼怕寇仲，淡淡道：「少帥請！」

　　寇仲見他擺出一副不屑與自己交談的倨傲神情，並不計較，哈哈一笑，穿過眾衛，拾級而上。

　　※※※

　　徐子陵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的在街上安步當車，事實上腦海仍縈繞著適才生死一線的街頭刺殺。他能脫身，憑的是超人的靈覺，便像當日在賭場勝許留宗的一局，他雖被白清兒分了心神，但他的靈覺仍能在他分心到其他事之際正常運作，一心二用的監察任何突然出現的危險情況，從被動下風爭回主動上風，否則現下必是陳屍街頭之局。

　　車內的偷襲者應是趙德言，駕車者則是畢玄之弟暾欲谷，此兩大高手配上五名死士，確有置他於死地的能力。幸好他當時人急智生，先以鋼針回攻車內趙德言，爭取得剎那緩衝的時間，然後施出模仿千手觀音的手印，以螺旋勁造出類似不死印法的護體螺旋氣牆，硬卸五名死士的貼身攻擊，當他擋暾欲谷的一鞭時，借得其部份真氣以格擋趙德言凌厲的矛擊，仍猶有餘力的脫身開溜。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也是萬劫不復的後果，想想便暗抹冷汗。

　　這看似簡單的刺殺行動，背後實包含精密的情報和思考，以及突厥方面一心要破壞他們和李淵合作的決心。

　　玉鶴庵出現前方，在午後陽光下，庵牆後樹木掩映，令他感到門內的天地正是這步步驚心的長安城內唯一的避難所，而他生出這番感受，主要是因庵內兩位仙子，均是超塵脫俗，本不應被捲進險惡的人世間。

　　「咯咯咯！」足音響起，木門「衣呀」聲中敞開，露出主持常善尼慈悲平靜的玉容。徐子陵大感意外，連忙合什禮拜問好。常善尼淡淡道：「阿彌陀佛，徐施主請隨貧尼來。」徐子陵恭敬地跟隨在她身後，進入知客廳，坐下後，常善尼平靜的道：「妃暄在曉得徐施主安抵長安後，已動程返回靜齋，囑貧尼轉告徐施主。」

　　徐子陵腦際轟然一震，整個人虛虛蕩蕩。自龍泉的「離別試驗」後，他曉得歷史有一天會重演，現在終於發生，就像上趟般突然降臨，他依然是措手不及。他的目光茫然望往窗外午後春陽斜照下的空寂園林，腦內一片空白，完全忘記自己到玉鶴庵來的目的，至乎自己因何坐在這裏。

　　常善尼的聲音在耳鼓響起道：「青璇……」徐子陵只聽到「青璇」二字，其他全沒聽進耳內，似是問常善尼，又似在問自己，喃喃道：「青璇？」

　　「篤！」聲入耳鼓，像一盤清水照頭淋下來，徐子陵驚醒過來，目光落在常善尼手上的木魚去。木魚聲直投進他心湖至深處，碰觸到湖底，把他的靈智喚醒過來。是的！妃暄的確已遠離他而去，永遠不踏足塵世，他與她再無見面的機會，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成全他和石青璇之意，讓他可拋開一切的去愛石青璇。這想法不但不能減除他對師妃暄的思念，反更令他生出肝腸欲斷的悲苦感覺。

　　「篤！」常善尼再度敲響木魚，彷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徐子陵像整個人被冷水由頭淋至腳，涼浸浸的神思忽然超越玉鶴庵，想到此來身負的危險任務，適才還差點血濺街頭。在廣闊的中土上，整座宏偉的長安城只像沙粒般大小，而它正主掌著天下的命運，任何的錯失，會令他辜負師妃暄對他的信任和期待。想到這裏，暗裏出了一身冷汗。道：「多謝常善師。」

　　常善尼若無其事的道：「徐施主不怪貧尼犯嗔打擾之罪，貧尼非常感激。」徐子陵默然片晌後，道：「常善師請賜示尋青璇的路徑。」

　　※※※

　　寇仲和董淑妮隔几坐下，董淑妮泛起凝重神色，沉聲問道：「究竟是誰幹的？」寇仲尚是首次看到她刁蠻俏皮外的另一種神情，摸不著頭腦道：「董貴妃指那件事呢？」

　　董淑妮狠狠道：「當然是指大舅遇害的事。我說盡千般好話，做足工夫，才哄得皇上不追究大舅，竟有人那麼狠心……」說到最後，雙目湧出熱淚，舉袖拭抹，一副楚楚動人的神態。寇仲弄不清楚它是真情還是假意，道：「我口中說出來的話，你肯相信嗎？」

　　董淑妮淒然道：「不信的話為何問你，快說好嗎？當人家求你吧！」寇仲細察她神情真偽，從容道：「這種事不是人人可辦到的，至少需三個條件。首先是擁有這種實力，其次是精確的情報和深悉設伏河道處的環境形勢，最後是確有此必要。否則如何能在軍隊保護下仍可狠施辣手，舉門滅絕，殺個雞犬不留，沒有半個活口？」

　　董淑妮沉聲道：「究竟是誰幹的？」寇仲道：「可完全符合這三項條件的，只有楊虛彥和楊文幹這黨人，所以他們負上最大的嫌疑。」

　　董淑妮臉色一沉道：「你和二表哥口徑如一，虛彥怎會對我做這種事？」寇仲聳肩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楊小子害怕的是你不再受他控制，更怕你和他以前的親密關係曝光，那可是欺君大罪。不用我告訴你，你應知楊小子是自私自利，為本身利益而可把父母出賣的人，假設他父母仍健在的話。」

　　董淑妮怒道：「你在含血噴人，在勸皇上放過大舅一家此事上，虛彥還為我出過一番力，說服太子，凶手絕不是他。」寇仲道：「此正是他高明處，明裏做好人，暗裏做壞人，董貴妃回去想想，看我的話是否有道理。」

　　董淑妮呼吸急促起來，酥胸起伏，但顯然無法接受寇仲對楊虛彥的嚴重指責，無意識地搖頭，道：「不會的！是你弄錯哩！你有甚麼真憑實據？」寇仲攤手苦笑道：「我若有證據就不用多費唇舌，他只在利用你，如他真的愛你，怎捨得把你送人？」

　　董淑妮忿然道：「你只是憑空揣測，誣譭虛彥，因恨他令竇建德命喪齊王之手，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們間的恩怨嗎？當年大舅著我入關，又不見你來阻止，你有甚麼資格指責虛彥？」寇仲苦笑道：「你要這麼想我還有甚麼話可說？」

　　董淑妮默然片刻，倏地起立，冷然道：「念在當年恩情，讓我給你一個勸告，想活命的就立即帶二表哥有那麼遠滾那麼遠，皇上和太子早認定你與秦王狼狽為奸，不過看在你還有點利用價值，故暫時容忍你。在長安我學曉很多東西，宮廷鬥爭中，最純良的人也會變成狠辣無情、不擇手段的人。」寇仲陪她起立道：「有勞貴妃擔心，小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想殺我的人還嫌少嗎？哈！不過到現在我還是活生生的活著。」

　　董淑妮忽然軟化下來，淺嘆一口氣，投他一抹幽怨的眼神，耳語般低聲道：「當年若淑妮從你少帥寇仲，聽你的話，現在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呢？」寇仲有感而發道：「我比你更希望失去的過往可以挽回！可惜一切已成定局，只好把希望寄託於未來。你現在的生活算不錯吧！」

　　董淑妮凝望著他，慘然道：「你可知我每天起床，都害怕在新的一天失去皇上的寵幸，做人做到這樣子有甚麼樂趣？更怕是有新的不利傳言，破壞奴家的聲譽。」寇仲同情的道：「這確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董淑妮移至寇仲身前，差少許便投進他懷內，柔聲軟語的道：「現在人家除二表哥外再無親人，寇仲你可帶人家走嗎？」寇仲立感頭大如斗。對她的善變狡猾，他早深具戒心，那肯憑幾句話信她，說不定她現在一切作為，均有楊虛彥在背後指使，且他根本不願與她扯上任何關係，徒添不明朗的變數，苦笑道：「你不是為李淵生下白胖胖的兒子嗎？你忍心置自己的兒子不顧嗎？」

　　董淑妮斷然道：「這個兒子有等如無，幾天才肯讓我見上一面，宮廷的生活我受夠哩！現在只有你能打救我。寇仲啊！你是淑妮所認識的男人中，最有本領的。」寇仲嘆道：「我今趟來不是要弄垮李淵，而是與他結盟共抗外敵。淑妮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董淑妮後退兩步，俏臉變作鐵青色，秀眸射出憤怒交集的神色，大怒道：「我會永遠記著寇仲你這番話，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無情無義的人，我看錯你哩！」轉身拂袖便去，走不幾步，停下背著他道：「你既執迷不悟，肯定不會有好結果。我對你是仁至義盡，以後發生甚麼事都不要怪我。」說罷忿然而去。

　　寇仲差點抓頭，不明白她對自己如何「仁至義盡」，最後一句更隱含恐嚇之意，不過他沒有怪她。尚秀芳剛說過，愛的反面就是恨，還有甚麼好怨的。寇仲頹然坐下，聽者董淑妮與顏歷等人下樓而去的聲音，心中一片茫然。他寧願面對千軍萬馬，也不願面對糾纏難解的情結。抵長安的首天，已弄至如此田地，以後的日子如何度過？

　　※※※

　　徐子陵沿穿過玉鶴庵中院竹林間左彎右曲的碎石小徑，依常善尼指示朝石青璇寄身的精舍緩步而行。每踏前一步，便多接近石青璇一步。生離死別，在短促的生命中轉瞬即成過眼雲煙，得失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既不可負石青璇，更不能辜負師妃暄的期望和一番好意，否則他們三個人將同成受害者。想到此點，他心中湧起火熱，心湖填滿石青璇動人的倩影，加快步伐，朝目的地邁進。生命至此踏上全新的階段，一個結束正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

第六章　重會伊人

　　寇仲回到跋鋒寒身旁坐下，訝道：「你好像沒起過身的樣子，是否對這道石階情有獨鍾？」跋鋒寒目注廣場，微笑道：「我很享受這種懶得不想做任何事，腦袋因不堪負荷而致空空白白的感覺。那妮子有甚麼壞消息，李淵是否今晚下手殺我們？」

　　寇仲搖頭道：「李淵殺我們是早晚間的事，不過該非今夜，而會是塞外聯軍退走後任何一天，任何一個機會。」跋鋒寒冷然道：「我今天雖是初見李淵，已肯定他這人並不簡單，說到底他怎都是舊朝大將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低估他會令我們一敗塗地。」

　　寇仲點頭道：「老哥放心，小弟不會輕敵的。」跋鋒寒道：「適才胡小仙來找子陵，據玄恕說，她知道子陵不在，顯得非常失望，不知她因何事找子陵呢？」

　　寇仲笑道：「子陵這小子很惹娘兒的喜愛，她怕是愛上子陵吧！哈！」跋鋒寒訝道：「你的心情似乎大有好轉？」

　　寇仲聳肩道：「不是心情有變，而是必須在苦中尋樂兒，讓日子好過點。」手下此時來報，秦王李世民到。

　　※※※

　　石青璇寄居的精舍，深藏於玉鶴庵後院放生池南的園林內，徐子陵腳踏彷如引領他通往幸福的捷徑，激動的心情被綿綿無盡的溫馨感覺替代，步伐不慌不忙。他和石青璇間的愛是如斯地實在，沒有任何疑慮。拐過一個彎，石青璇動人的倩影倏地映入眼簾，徐子陵止步。石青璇似有所覺，停下修剪精舍前花叢的工作，站直嬌軀，仍沒別轉過來。

　　徐子陵剛壓下去的激烈情緒洪水缺堤般衝破一切障礙，愛火轉瞬變為燎原烈燄，喚道：「青璇！」石青璇嬌軀輕顫，緩緩轉過身來，雙目射出無比複雜的神色，柔聲道：「徐子陵！」

　　徐子陵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徹底支配，搶前三步，直抵離石青璇只兩步的近處，他們的目光像磁石般互相牢牢緊吸，無法挪移分毫。石青璇一對美眸的澄光逐漸被如海深情替代，不眨眼的凝望著他，回報他熾熱的目光，盡把心底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下，更勝過千言萬語、綿綿情話。

　　徐子陵心頭一陣顫蕩，真怕眼前只是剎那間的幻象，更會因某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令這一切會忽然間消失。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下一刻他感到把眼前的幸福擁入懷裏，尋上她香唇，使勁地吻她，撫摸她柔若無骨的香肩，用盡他的熱情、力氣。石青璇嬌軀不堪刺激地強烈抖顫，不片晌嘴唇變得灼熱柔軟，探出玉手摟上他脖子，沉醉在他的熱吻裏。

　　天旋地轉，徐子陵徹底迷失在這愛的甜夢至深之處，甚麼玉鶴庵、長安城至乎籠罩中土塞外的戰雲，全被拋往九霄雲外，體驗著緊擁懷內實在而真確、充滿血肉的感覺，踏實的幸福，將密藏壓抑多年對懷內玉人的愛戀，肆意釋放，心內因師妃暄訣別而產生的傷疤，逐漸癒合縫補，鼻子盈滿石青璇秀髮和嬌軀散發的芳香氣息。

　　唇分。石青璇貼上他臉頰，輕喘著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這一句話把徐子陵的魂魄從無限遠處召回來，幸好這夢般的美麗現實仍未消散，仍是那麼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卻又是鐵一般的現實。聽石青璇仍只肯以「他」來稱呼石之軒，可知直至此刻，她仍不肯原諒石之軒。不過她肯主動提起他，對石青璇來說怎都是一種進展。

　　徐子陵用力緊擁她，立誓絕不讓任何事物再傷害她，柔聲道：「他是一個因犯下彌天大錯致下半生活在悔疚交集中的可憐人，但同時他亦是有能力破壞中土一切希望的可怕魔君，這樣說青璇明白嗎？」

　　※※※

　　花萼樓外靠湖的木構平台上，李世民、寇仲倚欄朝龍池眺望，等候徐子陵回來。寇仲道：「秦王似乎來早了些兒，晚宴在何時舉行？」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望可於國宴前，請你們到蝸居打個轉，讓少帥、子陵和鋒寒與賤內和劣兒見個面。」

　　寇仲不解道：「現在整座長安城內的人都在懷疑我和你私下勾結，瓜田李下，這樣往還不怕更添別人疑心嗎？」李世民微笑道：「這是如晦想出來的妙策，正因我還要不避嫌疑的籠絡少帥，反表示我們間清清白白。對嗎？」

　　寇仲恍然道：「明白哩！這招叫負負得正。」李世民道：「你們到凌煙閣見傅采林時，父皇召我們到議政廳開緊急會議，與會者除太子、齊王外，尚有淮安王、裴寂、封德彝、蕭瑀和宇文傷，本意是要從我口中問出與你們協議達成的經過和宋缺的取態，最後卻演變為太子和齊王對我的責難和質詢。幸好父皇對你們確有倚仗之心，所以裴寂和宇文傷都不敢插話。」

　　寇仲皺眉道：「尹祖文是否在場？」李世民搖頭道：「他尚未有參與的資格。」

　　寇仲微笑道：「你有否揭建成的瘡疤，看他如何解釋東宮的火器大爆炸？」李世民嘆道：「我想得要命，卻知時地均不適合，父皇亦知我和太子、齊王間勢如水火，下令若任何人蓄意挑釁，惹事生非，他必嚴懲不貸。」

　　寇仲欣然道：「這是好消息，至少我們今晚不用殺出太極宮去。」李世民啞然失笑道：「父皇確有與你們聯手退敵的心意，會議後還囑我在晚宴前，提早領少帥到御書房談話，然後共赴晚宴。」

　　寇仲吃一驚道：「不會是個陷阱吧？」李世民道：「要對付少帥、子陵和鋒寒，不是單憑一批高手可以辦得到的，必須調動兵馬，重重布防，即使如此，仍沒有人可有十足把握。上趟圍剿石之軒是最佳前例，父皇豈敢再輕易犯險。且一旦失手下讓少帥突圍而去，父皇將招天下唾罵鄙視，一失再失，如何團結一致應付頡利的入侵？少帥不用多慮。」

　　寇仲點頭道：「秦王之言有理，不過據我所得的各方消息，令尊確有殺我的決心，只不過會耐心待至聯軍撤退。」李世民臉上現出凝重神色，道：「父皇因少帥和我的關係，目下確站往太子的一方，所以我們要應付的不但是太子和齊王，還有父皇，否則將功虧一簣。」

　　寇仲心中暗嘆，要在長安城內對付勢力龐大、兼有突厥人至或高麗人撐腰的建成、元吉已非易事，即使成功，如李淵發動反擊，他們能活離長安的機會仍是渺茫。沉聲問道：「聯繫重臣大將方面的進展如何？」李世民苦笑道：「淮安王不敢輕舉妄動，故可說是尚無寸進。」

　　寇仲道：「不冒點險怎行？」李世民道：「我同意淮安王的謹慎，在現今的情勢下，我們須營造一種形勢，令所有人明白中土未來的福祉全繫於我們和少帥的同心協力上，而太子則與突厥人一鼻孔出氣，一心置少帥和世民於死地。直到在二者間只能選擇其一的形勢下，我們的遊說始會生得奇效。」

　　寇仲道：「你確比我思慮縝密，這想法非常正確。好吧！先讓我們來個招搖過市，增加建成、元吉對我們的疑心，若他們忍不住先來犯我，我們便成功哩！」

　　跋鋒寒和徐子陵現身平台，朝他們走過來。寇仲笑道：「為何不見我的嫂夫人呢？」徐子陵欣然向李世民打招呼，與跋鋒寒來到兩人跟前，道：「她留在玉鶴庵較適合，秦王來早哩！」

　　李世民道：「時間無多，我們邊行邊說。」

　　※※※

　　李淵將寇仲迎入御書房的外廳堂，分賓主坐好後，內侍奉上香茗。寇仲裝出初到貴境的樣兒，隨口讚歎廳堂的布置和陳列的珍玩，事實上他是舊地重遊，還在內進李淵的辦公室坐過他的龍椅，把玩過龍璽。

　　夕陽從西窗透入，令廳堂充盈著日夜替換韶光流逝的氣氛。李淵向垂手恭立一旁的韋公公道：「所有人給朕退下。」韋公公大感愕然，當然不敢違令，只好率領眾太監退往御書房外。

　　寇仲現出江湖氣，豎起拇指往面門而坐的李淵讚道：「閥主仍是寶刀未老，膽氣過人，令小子更有信心，可聯手驅趕入侵的外敵。」李淵從容笑道：「少帥總令我生出重返江湖的感覺，不瞞少帥，這感覺使我既感新鮮又是無比刺激。沒有旁人搔擾，我們可暢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顧忌。」

　　寇仲點頭道：「那我就不客氣，閥主信寇仲嗎？」李淵道：「觀其行，聽其言，知其人，一直以來，我都在留意少帥你這個人，若不信任你，少帥今天怎會坐在這裏？不過人歸人，事歸事，在天下一統的大前題下，影響形勢發展的因素錯綜複雜，牽連廣泛，往往令人身不由己。李淵想先問一個問題，以宋缺我行我素的一貫作風，怎會容少帥有此西來之舉？」

　　寇仲微笑道：「閥主對宋缺高傲的評語，指的當是他老人家堅持南人正統的信念。閥主既肯直言，我也不用瞞騙閥主。唉！我下此決定前，曾經過心內一番掙扎，最後決定接受妃暄的提議，一半是因子陵，另一半卻是為自己。」李淵饒有興趣的道：「願聞其詳。」

　　寇仲曉得這席對話關係到他和李淵間的盟議，即使李淵一心殺他，若對答得宜，也可穩住李淵，令他待至擊退或嚇退塞外聯軍後始動手，最關鍵是自己能否使李淵相信他的誠意。微一沉吟，道：「子陵那一半原因，閥主理該明白，子陵一向悲天憫人，從不把個人得失放在眼內，當他明白中土大禍當頭，而聯手共拒外敵是唯一選擇，自是義不容辭。至於我那另一半原因，說出來肯定閥主不會相信，為的只是博一位美人的歡心，正如侯小子希白說的，做一件可令她忘記我以往所有過失的驕人壯舉，讓她曉得我寇仲非是權慾薰心，失去良知之徒。」

　　李淵大感愕然，皺眉道：「竟有這樣一個原因，確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更希望少帥告知詳情。」寇仲心中暗嘆，自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他明白李淵的為人。若聽這番話的人是建成或元吉，肯定不起任何作用，更不會貿然相信。偏是李淵這多情種子，會比任何人對此易生共鳴。事實上他並沒有說謊，只不過瞞去要捧李世民登位這最重要的一著。

　　寇仲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實在一言難盡。閥主今早說的話命中我的要害，為了男兒霸業，我雖與宋家二小姐訂有婚約，卻從沒關心她心內的想法和對我的期望，致誤會叢生，愛恨難解。而惟有這與閥主共抗外敵，消弭中土大禍的壯舉，始可令她回心轉意，明白我寇仲是怎樣的一個人。」李淵聽得糊塗起來，不解道：「我仍是不明白，此事怎可令她回心轉意。」

　　寇仲壓低聲音道：「因為她一直反對我未來岳父出兵嶺南，更熱切期待中土能回復統一和平，息止一切紛爭。」李淵呆望他片晌，沉聲道：「那她有否因少帥長安之行回心轉意？」

　　寇仲欣然把「采薇采薇」之事眉飛色舞的和盤托上，由於此為寇仲縈繞心頭的得意事，故說來情詞並茂，聽得李淵不住點頭，逐漸露出信而不疑的神色。最後寇仲發自真心的道：「自決定創立男兒不朽之業以來，沒有一刻我比現在更輕鬆快樂。這是我的秘密，希望閥主肯為我守秘。」李淵緩緩道：「可是宋缺怎會點頭答應？換過我是他，會趁外族入侵關中之際，大舉進攻洛陽，在戰略上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寇仲從容道：「若北方元氣大傷，邊塞城池盡成廢瓦殘垣，縱使洛陽落入我少帥軍手上，日後如何收拾殘局？而在可見的將來，我們將活在突厥人不住破壞的可怕局面中。頡利今趟是有備而來，他們最擅長是以戰養戰的消耗戰，他愈強我愈弱，閥主一方固是受盡摧殘，我少帥和宋家聯軍南人北戰，長期離鄉別井亦呈不利，此消彼長下，加上像梁師都之徒助紂為虐，一旦蕭銑、林士宏之輩死灰復燃，天下將重陷當年五胡亂華的惡劣情況。在天下萬民福祉的大前題下，你我合則有利，分則必損無益，我和宋閥主均是別無選擇。」

　　李淵動容道：「少帥是如此向宋缺痛陳利害嗎？」寇仲沉聲道：「宋缺比任何人更清楚把握到現今形勢，若非實情如斯，任我舌粲蓮花，仍是無法說動他分毫。」

　　李淵皺眉苦思片晌，道：「對於以頡利金狼軍為首的塞外聯軍，少帥有何應付之法？」寇仲心中苦笑，暗忖一天你老人家坐在唐主的寶座上，少帥和唐軍絕無衷誠合作的可能，皆因互相顧忌，唯一的辦法是李淵換上李世民，兩方聯手，交由自己全權指揮，此仗始有把握。這想法當然不能宣諸於口，道：「這方面要看閥主的意思，最理想莫如你我組成聯軍，若頡利真如所料長驅直進，深入我境來犯長安，我們可以大河天險，借水師艦隊的優勢，硬阻他於黃河之北。」

　　李淵沉聲道：「此事仍須從長計議。若我們結成聯盟，我在沒有他顧之憂下，說不定頡利會知難而退。」寇仲心中暗嘆，李淵在魔門和建成、元吉影響下，始終對他顧忌極深，沒法在應付外敵上作出最有效的部署。這亦是為何必須把李世民扶上帝座的原因。因道：「這當然最理想，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應付頡利大舉來犯，我會於梁都集結大軍，只須閥主點頭，可以閥主同意的方式馬上來援，閥主勿要因我方兵員調動致生出誤會。」

　　李淵吁出一口氣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李淵清楚明白。便讓我們先禦外侮，然後再解決你我間的問題。」寇仲知目的已達，至少令李淵暫緩殺他之心，壓低聲音道：「不瞞閥主，我在子陵影響下，對戰事深感厭倦，更不願因一己之私，令中土和平統一無望。唯一的問題是如何應付我未來岳丈對我的期望？不過此非無法克服的死結，一切可以商量。」

　　李淵動容道：「少帥這番話可是當真的？」寇仲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天誅地滅。」

第七章　優勢盡失

　　在掖庭宮南園的石亭內，徐子陵和跋鋒寒立在一道小橋上，倚欄默觀在橋底穿流的人工溪水，靜待赴晚宴的時刻。跋鋒寒瞧徐子陵兩眼後，奇道：「子陵為何心事重重的樣子？是否因師妃暄的離開？」徐子陵嘆一口氣道：「知道妃暄返回靜齋，又見過青璇，於返回興慶宮途上，我的腦筋似忽然回復清明，想到以前很多沒有想過或沒作過深思的事，心中很不舒服。」

　　跋鋒寒苦笑道：「給你說得我心寒起來，說清楚些吧！」徐子陵道：「上趟我們到長安來，我因追蹤安隆碰上石之軒，他誤以為我們的來意是要刺殺李世民，還提出要我們助他對付趙德言，當時我的直覺清楚掌握到他確有此誤會。可是當我們與他鬧翻後，他在下手欲殺我前，卻有另一番說話，表示早看破我們的圖謀，以亂我心神，其時我並不在意，現在回想起來，確感大不妥當。」

　　跋鋒寒不解道：「你因何忽然想起此事？」徐子陵道：「全因妃暄能安然離開，照道理婠婠天魔大法已成，沒任何理由肯錯過挫敗妃暄的機會，她們不用分出生死，分出勝敗婠婠已可達到目標。」

　　跋鋒寒色變道：「此點確很有問題。」徐子陵道：「婠婠瞞著我們暗訪石之軒，更令我心中生疑。石之軒出言戳破我們上趟到長安來的目的，不是猜出來的，而是婠婠告訴他的，石之軒只是事後扮作聰明而已！」

　　跋鋒寒聽得眉頭大皺，瞭解到事態的嚴重。徐子陵道：「我還記起一事，婠婠得聞祝后辭世，曾到我的房間內哭哭啼啼，牽動我對她的憐意後，玩手段令我助成她的天魔大法，此事在我腦海中記憶猶新。」跋鋒寒劇震道：「子陵是指她對你們現在的示好，只是一種手段，其實是不懷好意，那怎辦好？她清楚曉得我們所有秘密，包括楊公寶庫在內。」

　　徐子陵頹然道：「我和寇仲都有一個毛病，是想法天真，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好說話。」跋鋒寒搖頭道：「你們不是想法天真，而是常以己度人，這可以說是優點，也可以是缺點，要看對方的人品和動機。」

　　徐子陵道：「我剛才俯視橋下流水，想到物有物性，人的性格亦如是。婠婠從少受祝玉妍薰陶，魔門的使命是無以上之的神聖任務，怎會忽然改變過來。祝玉妍便曾詐作與我們合作，事實她卻是想我們陪她一起與石之軒同歸於盡。」跋鋒寒道：「若子陵所料不差，那比李淵要在今晚殺我們更令人頭痛。而我們唯一的憑藉，再不復存。」

　　徐子陵道：「希望我是過慮，不過婠婠口口聲聲說另有光大魔門的計劃，使我疑惑叢生。不論她那一套計劃是甚麼，只要我和寇仲一天健在，絕不會坐視她破壞天下的和平統一，她亦心知如此。」跋鋒寒點頭道：「子陵的推論合情合理，換作我是她，現在有這麼好借刀殺人的機會，必不肯放過。正因如此，她不惜放棄挑戰師妃暄的良機。」

　　徐子陵道：「石之軒知道她的計劃，所以狠下決心要殺我，怕的是夜長夢多。不過石之軒終因心障無法對我下殺手，只好讓婠婠去辦。最近數趟婠婠來找我們，總是設法避開我，對此我和寇仲均感不解，現在終於明白，她是怕我會令她心軟，甚或回心轉意。」跋鋒寒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你猜她有否洩漏楊公寶庫的秘密？」

　　徐子陵道：「以她一貫的行事作風，加上她和石之軒現時都陷於孤立的狀況，此事目前即使洩漏仍應限於她和石之軒之間。」跋鋒寒道：「若是如此，我們把石之軒和婠婠幹掉，豈非便可天下太平？」

　　徐子陵道：「此事須待寇仲在時大家仔細商議，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曉得他們目下藏身之處。」

　　李靖現身林道間，晚宴的時刻到。

　　※※※

　　國宴在太極宮內舉行，像那趟年宴般主席設在殿北，客席分置大殿左右兩旁。殿外廣場聚滿文武百官，等待入殿赴宴的鐘聲，車馬絡繹不絕地從皇城注入橫貫廣場，在承天門外下馬落車，氣氛熱鬧。

　　跋鋒寒、徐子陵在李靖夫婦、尉遲敬德、龐玉、史萬寶、劉德威、長孫無忌、杜如晦、房玄齡、殷志玄等一眾天策府武將文臣簇擁下，從掖庭宮步出橫貫廣場，朝承天門走去。李靖向徐子陵和跋鋒寒道：「畢玄與傅采林兩方均拒絕出席今晚國宴，擺明不滿意皇上與少帥的結盟。」跋鋒寒嘆道：「如此今夜將大為失色。」

　　另一邊的長孫無忌笑道：「幸好有蓋蘇文湊熱鬧，據報蓋蘇文曾在多個場合表示，要和少帥一較高下，看誰的刀法高明。」後隨的尉遲敬德道：「少帥軍的威名，至少有一半是建立於少帥的蓋世刀法上，若有人能勝過少帥一招半式，將對少帥軍的士氣聲威，造成不堪想像的破壞和損害，所以敵人絕不肯錯過此機會。」

　　跋鋒寒哂道：「想撿便宜並不容易，在挑戰少帥的井中月前，先要闖過我跋鋒寒的偷天劍。」徐子陵微笑道：「若老跋你令寇仲失去所有能止手癢的機會，特別是他在公平分贓下所配得的，肯定他會抗議。」眾人聞之，無不啞然失笑。

　　聚在承天門前的參宴者，見來者中有徐子陵和跋鋒寒，爭相望來，形成小小的騷亂。忽然一群十多人往他們迎至，為首者赫然是李元吉，後隨者認識的有隴西派派主金大樁，元吉的心腹大將薛萬徹、秦武通、丘天覺、宇文寶等人，魏徵亦為其中一員，卻不見楊虛彥。

　　跋鋒寒和徐子陵的注意力先後落在李元吉右後側一位虎背熊腰的武士身上，一來因他面目陌生，且作契丹人的打扮，更因此君一派高手風範，令他們生出戒心。此人說不上英俊，但身型偉岸筆挺，膚色黝黑閃亮，最惹人注意的是雙目似開似閉，開時精芒電閃，閉時莫測高深，賦予他一種看不起任何人，自命不凡的感覺。他額寬而眉骨高聳，盡顯其堅強固執的個性，微向側彎的唇色像永遠掛著一絲對人不屑和自信的笑意，使人一見難忘。

　　跋鋒寒趁尚有一段距離，沉聲問道：「那契丹小子是何方神聖？」紅拂女答道：「此人叫呼延鐵真，是契丹大酋王阿保甲的著名武士，被譽為契丹新一代最傑出的高手，隨畢玄的使節團來長安，不知他為何與齊王混在一起。」

　　龐玉狠狠道：「當然是不懷好意，另有居心。」徐子陵淡淡道：「此人不可小覷。」

　　李元吉隔遠以江湖禮節抱拳招呼道：「徐兄、跋兄你們好，兩位大駕光臨長安，元吉早想拜望，卻因兩位貴人事忙，使元吉苦未有親聆教益的機會，這遺憾該可於今晚補償。」雙方逐漸接近。跋鋒寒聽他語帶雙關，話中含刺，啞然笑道：「好的該是齊王，我們有甚麼好？」

　　李元吉與隨眾在離徐、跋等人前方三步許立定，聞言故作驚訝道：「跋兄語帶忿怒，怕是未能盡釋前嫌，令人惆悵。不過腦袋是長在跋兄頭上，元吉雖有抹掉過去一切恩怨的心，可是對跋兄頂上之物卻是毫無辦法。」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充滿挑釁羞辱的意味，薛萬徹等人均露出嘲笑神色，看跋鋒寒如何反應，雖然兩方人馬知沒可能如此反臉動手，仍充滿劍拔弩張的對抗意味。

　　徐子陵卻心中叫好，曉得寇仲透過楊虛彥傳遞予建成、元吉的信息生效，令對方生出反擊之心。出乎所有人料外，跋鋒寒並沒有動氣，微笑以報的道：「齊王的辭鋒要比手中寶矛的尖鋒更銳利，令跋某人忽發奇想，齊王可否作出安排，取得皇上首肯，你我來個點到即止的切磋較量，當不失為長安武壇盛事。」

　　李元吉露出沒有絲毫畏懼的笑意，正要答話，一聲冷哼在他後方人堆中響起，震人耳鼓，人人側目。跋鋒寒雙目光芒大盛，冷喝道：「齊王話未說完，誰敢打岔，給我跋鋒寒報上名來？」契丹高手呼延鐵真踏前一步，移到李元吉右方，唇角逸出一絲陰險狠辣的笑意，道：「本人呼延鐵真，乃我王阿保甲旗下御衛長，難得跋兄如此有興致，不若我們就在這裏先玩一場，如何？」

　　李元吉搶在跋鋒寒前頭長笑道：「呼延兄何須急在一時？來日方長，那怕沒有機會領教跋兄的劍法？我們先行一步，請啦！」再發出一陣得意長笑，就那麼領著呼延鐵真等人往承天門趾高氣揚的去了。

　　※※※

　　李淵與寇仲並肩離開御書房，韋公公迎上來在一側跪下道：「稟告皇上，德言國師求見少帥。」李淵微一錯愕，往寇仲瞧去道：「請少帥自行定奪。」

　　寇仲暗讚李淵說話得體，更驚懍趙德言在唐宮內的威勢，微笑道：「閥主可否稍候片刻，事實上我和德言國師該沒幾句話好說的。」

　　※※※

　　徐子陵人雖進入承天門，耳鼓轟鳴著門衛同聲致敬的響音，心神卻仍繫在師妃暄身上。直到此刻，他始體驗到她在龍泉的「離別預習」所具的玄機禪意，若非有此預習，即使常善尼佛力無邊的木魚禪音恐尚難喚醒他這迷失情海的迷夢人。在龍泉的精神愛戀，疑幻似真，充盈著說不出的妙趣；到師妃暄二度下山，說服他以天下為重，轉而支持李世民，師妃暄與他的愛情進入全新的境界，毫無保留地把對他的深愛向他展示，然後在他意想不到下，悄然離去，讓他把愛完全獻予石青璇，其中情況，微妙至極點。

　　正顛倒迷醉間，前面忽然一人閃出攔著去路，徐子陵連忙止步，定神瞧去，竟又是烈瑕這討厭的傢伙。只見他滿臉笑容的打躬作揖道：「兩位大哥請幫個忙，傅大師和秀芳大家今晚均缺席國宴，連累愚蒙也沒資格出席，兩位可否帶摯小弟，例如於貴席多設一椅，俾愚蒙有機會得叼光采。」跋鋒寒雙目殺機劇盛，冷喝道：「滾開！」

　　徐子陵也感到對他的無恥難以忍受，皺眉道：「烈兄在說笑吧？」李靖等均弄不清楚三人間的關係，只好作壁上觀。承天門至太極門這段路的來往交通，因大群人停在道上，稍呈混亂，累得後來者要繞過他們繼續前進。

　　烈瑕哈哈笑道：「子陵真厲害，瞧出愚蒙在開玩笑，事實上我已勉強求得一席容身，只不過是以此試探兩位對愚蒙是否不計舊怨。哈！愚蒙尚有一事忘記告訴子陵，愚蒙現在與突厥人化敵為友，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嘛！和氣收場總比你要我生我要你死的好。」又轉向跋鋒寒道：「跋兄以為然否？」

　　跋鋒寒手握偷天劍柄，不怒反笑道：「我說滾開，你聽到嗎？」徐子陵曉得跋鋒寒隨時拔劍殺人，嘆道：「烈兄請讓路！」

　　烈瑕嘴角洩出曖昧的笑意道：「子陵難道對愚蒙與突厥人的事沒半點興趣嗎？這還要多謝子陵，若非因子陵的關係，愚蒙那有機會取得宋金剛的首級作大禮巴結突厥人呢？」徐子陵雙目寒芒驟盛，罩定烈瑕，心中湧起沖天怒火，以他的性格修養，仍無法控制心內對烈瑕生出的殺機，為宋金剛被奸人所害而難過痛心。

　　烈瑕此子確是卑鄙殘忍至極點，宋金剛心灰意冷，一心收山歸隱，而烈瑕這無恥的人不但捨棄許開山，還趁機趕上宋金剛一行人，下毒手殺害宋金剛好向頡利邀功。烈瑕倏地退走，長笑道：「兩位大哥待會見，哈……」徐子陵一字一字的緩緩道：「他現在是我的！」

　　※※※

　　韋公公領寇仲來到御書房東南的園林，恭敬道：「德言國師在園內小亭恭候少帥，請少帥沿此路走，小人在此候命。」寇仲皺眉道：「公公有否想過，這說不定是個陷阱？」

　　韋公公忙道：「少帥放心，德言國師是獨自一人，沒有隨從。」寇仲笑道：「公公認為他沒有資格獨力殺我嗎？哈！公公勿要把我看得太高。」

　　韋公公明知寇仲在戲耍他，卻拿他沒法，若無其事的道：「小人怎敢胡亂猜想，少帥明鑑。」寇仲哈哈一笑，舉步沿路深進，把韋公公拋在後方，心忖若亭內不見趙德言，而是李淵布置的殺局，那就糟糕至極。

　　拐過一個彎角，抵達園林開闊的中心。一座小亭，安靜地靠在一個人工小湖之旁，林木疏落有致下，小橋流水、假山疊石，景致怡人。趙德言負手立在亭外的平台，似在俯視欣賞池內情況，忽然轉過身來，長笑道：「少帥別來無恙，風采依然，德言謹代大可汗向少帥問好。」寇仲加快腳步，過橋登階，來到趙德言前方，微笑道：「國師要見我寇仲，絕不是向我問好這麼客氣有禮吧？」

　　趙德言斂去笑容，雙目精芒倏閃，凝視他道：「少帥所料不差，我今趟來是最後一趟好言相向。」寇仲與他絲毫不讓的目光交擊，從容道：「國師不是想勸我離開吧？那也讓我勸國師把廢話省回去。」

　　趙德言殺氣大盛，冷哼道：「少帥這叫不識好人心，大汗今趟聯結大草原諸族，為的是助少帥聲威，否則古納台兄弟、菩薩和突利可汗怎會義不容辭地全力支持大汗。豈知少帥不但不領情，且到長安來與李淵同一鼻孔出氣，擺明不顧過往兄弟之情、朋友之義。少帥此舉非常不智，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幸好事情尚有轉圜餘地，少帥若肯懸崖勒馬，未為晚也。」

　　雖明知趙德言的惡毒用心，寇仲仍不得不承認他言之成理。自己際此時刻與李淵結盟，對突利等一眾兄弟戰友，當然是示惡而非示好。他寇仲相助李淵，大條道理，可惜對大草原上慣於以本族為主位的突利等人，仍屬不可接受的行徑。此正為塞內塞外觀念的差異，因為他們會認為李唐軍和少帥軍只等若兩個正處於戰爭狀態的不同種族。

　　寇仲沉聲道：「國師該比我更清楚這是甚麼一回事，我也不想多說廢話！」趙德言露出陰險的笑意，悠然道：「有少帥這答案我趙德言可回去交差，定必如實轉告有關人等，失陪哩！」

　　瞧著趙德言逐漸遠去的背影，寇仲曉得自己與突利等塞外兄弟已實際上如同決裂，再難有挽回的餘地，一切只能憑戰場上的勝負解決。

第八章　矛盾性格

　　寇仲回到李淵身旁，後者打出手勢，韋公公和一眾親衛立即退往遠處，然後沉聲道：「趙德言有甚麼話說？」只聽他直呼趙德言之名，可知他龍心不悅，只是拿趙德言沒法。寇仲迎上李淵的目光，心中生出奇異的感覺，自己和李淵分別代表著南北兩股最強大的軍事勁旅，他們看似閒聊的說話，事實上可在三言兩話間決定中土的未來。而在中土的歷史長河裏，像他目下與李淵微妙的關係和處境，是肯定從沒有出現過的。

　　宋缺之言不差，歷史確是由人創造出來的，他寇仲正在創造歷史。李淵又皺眉道：「少帥若有難言之隱，是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寇仲苦笑道：「閥主勿要誤會，我只因趙德言的話觸及我與突利等人的舊情，所以心中有點不舒服。趙德言這傢伙一心要離間我與他們間的兄弟情，而在這方面他肯定會非常成功，最後一切只能憑武力解決，使我和塞外的兄弟反目成仇。」

　　李淵微震道：「趙德言是以聯軍入侵威脅少帥，對嗎？」寇仲嘆道：「趙德言在這方面語氣愈是肯定，愈表示聯軍尚未有入侵的行動，否則他反會一字不提，以減低我們的警覺性。從而推之，他是另有對付我寇仲的計劃。早前子陵到玉鶴庵途上，於東市被人行刺，該是趙德言一手策劃，至乎親自參與。」

　　李淵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他竟敢在我李淵的地方放肆？」寇仲道：「閥主不用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老趙可由我一手包辦，閥主在旁照拂便成。失去趙德言，對頡利肯定是沉重的打擊。」

　　李淵默然片晌，緩緩道：「少帥對塞外的情況比我熟悉，照少帥估計，若我們結成聯盟，頡利會否放棄南侵？」寇仲心中暗嘆，李淵已與長安以外的天地脫節，且受小人唆使蒙蔽。像李世民便不會問如此一個問題。道：「首先頡利會想盡一切辦法來破壞我們的結盟，沒辦法成功便會傾盡全力來犯，此勢已成，再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包括頡利、閥主和我寇仲在內。」

　　李淵雙目露出思索的神色。寇仲續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談妥結盟合作的細節，再正式公告天下我們並肩作戰的誓約，然後恭候頡利的大駕，此為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李淵道：「宋缺會否親來參與？」

　　寇仲搖頭道：「宋缺明言一切由我全權處理，杜伏威心意相同。宋家軍、江淮軍和少帥軍的主事者只有一個人，便是我寇仲。」李淵皺眉苦思道：「如待會我們在廷宴上公佈結成聯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寇仲知他終於意動，道：「最直接的反應，是畢玄和趙德言的使節團會立即拂袖離開，因為誰都知道我們的結盟是針對頡利而發。接著塞外聯軍大舉南下，趁我們的結盟仍處於脆弱未經考驗的時刻，先發制人。」

　　李淵龍顏現出震盪的神色，容色數變。正如李世民所形容的，深宮偎紅倚翠的糜爛生活，早消磨李淵的志氣膽色。尤其當頡利把矛頭直指長安，更令李淵猶豫矛盾，一方面想借助寇仲的力量使頡利知難而退，另一方面又不想過度觸怒頡利，對畢玄的使節團更有不切時勢的希望和僥倖，因此三心兩意，搖擺不定。

　　寇仲沉聲續道：「眼前你我兩方的首要之務，是須就聯合作戰的全盤計劃迅速達成協議，令我們中土聯軍能在最佳狀態下，迎擊蓄勢而來、準備充足的敵人。」李淵再思索片刻，道：「少帥請給我一點時間，容我仔細思量。」

　　寇仲明白他須垂詢建成、元吉和諸心腹大臣等人的意見，幸好他對李淵沒甚麼幻想奢望，只求他忍耐至解決塞外聯軍後，才掉轉槍頭對付他和李世民，那他們將有充足的時間部署反擊行動。他有點衝動，很想明言畢玄之所以肯應邀前來，是為助建成、元吉收拾李世民。然而此舉後果難測，說不定反會更堅定他們對自己暗中連絡世民以顛覆大唐的懷疑。點頭道：「這個當然，不過時間無多，閥主要早作定奪。」

　　李淵閃過不悅之色，旋又消斂，顯是不滿寇仲在此事上催迫。在深宮要盡阿諛奉承，當慣皇帝如李淵者，始終不慣聽逆耳直言。寇仲暗嘆一口氣，不是怨李淵而是怪自己圓滑老練方面未夠道行，難免失言。李淵若無其事的道：「他們該久等了！我們冀再稽延，請！」

　　※※※

　　「徐子陵先生、跋鋒寒先生駕到。」殿旁兩隊樂手奏起歡迎樂曲，殿內諸人肅靜下來，無不從席上翹首爭看兩人風采。由於他們在少帥軍中沒有任何官銜，唱喏的門官以先生尊稱兩人。在殿前代表李淵迎他們入殿的是李建成，表面自是客氣有禮，可是雙方心知肚明一切只是門面工夫，實際的情況是都懷有要盡早拚個你死我活和誓不兩立的心態。

　　李靖等把兩人交由李建成接待後，逕自先行入殿，到李世民的配席坐下。酒席平均分布於大殿兩旁，左右各兩排，每排八席，遠比不上年夜廷宴的擠擁熱鬧，出席者人數減半，介乎四百人間。

　　主席設於殿北高階上，頗有唯我獨尊的意味，已有數人據席安坐，包括剛與他們脣槍舌劍的李元吉在內。徐子陵踏過封蔽得不露絲毫痕跡的秘道出入口，湧起一股古怪的滋味，彷似在那一刻，被連接到另兩端出口外的世界。

　　一對明亮的美麗眼睛吸引他的注意力，其主人正是曾到慶興宮訪他不遇的胡小仙，向他大拋媚眼兒，同一席的尚有乃父胡佛、池生春，任俊的福榮爺、尹祖文、宋師道和雷九指。只看雷九指以管家的低微身分，仍被邀出席，可知尹祖文是給足司徒福榮面子。李建成湊在他耳旁道：「徐兄的老朋友已入席，正恭候徐兄大駕。」

　　徐子陵暗吃一驚，難道被李建成拆穿任俊的偽裝？但聽李建成的語調該是另有所指，再不敢朝胡小仙那席張望，皺眉道：「老朋友？」跋鋒寒像沒有聽到兩人的對答般，雙目閃亮，投往前方居高臨下的主席。李建成露出嘲弄得意的神色，油然邊走邊說道：「蓋大帥蓋蘇文不是徐兄在龍泉的舊識相好嗎？」

　　徐子陵知他忍不住耍弄自己，灑然微笑，並不放在心上，亦沒有受到牽引往主席瞧去。目光繼續巡逡，從右方最接近主席位置坐滿李淵的重臣包括裴寂、封德彝等人那一席移往左方諸席，忽然一座肉山聳現眼前，原來是久違的馬吉從席上起立，舉杯向他遙敬致意，臉上肥肉顫震，雙目卻射出怨毒的目光，與延展至肥臉上每一方寸的笑意成強烈對比。坐於他旁的黨項年輕高手拓跋滅夫沒有隨他起立，只冷冷的凝視他，眼神利比刀刃。

　　徐子陵抱拳作禮貌上的回應，心想這該算作先禮後兵吧！口上則似在答李建成道：「蓋蘇文啊蓋蘇文，他是寇仲的，不干我的事。」李建成為之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答他，因徐子陵說話的語調內容，一派江湖混混的潑皮口吻，與眼前情況格格不入，出人意表。

　　跋鋒寒微笑道：「希望寇仲肯割愛相讓，蓋蘇文很對我的脾胃。」李建成終於色變，眼現火燄，跋鋒寒和徐子陵那家常閒話式的對答，擺明不把他堂堂大唐國太子放在眼內，終令他怒形於色，控制不住心內嫌隙極深的情緒。

　　三人此時來至台階下，主席上一人長身而起，離席移至台階邊沿，朝下瞧來，長笑道：「當日在小龍泉緣慳一面，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讓我蓋蘇文圓此心願，謹在此向徐兄、跋兄請安問好。」他坐在席內時，早予人霸氣十足，雄偉如山的感覺，此刻挺直虎軀，更似久經風雨霜雪的松柏般挺拔軒昂，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粗獷中透出說不盡的文秀之氣。

　　他的高度與徐、跋相若，身材健碩紮實，偏是指掌修長靈活，一身絳紅武士便服，外罩素白綑藍花披風，腳踏白皮靴，頭結英雄髻，黑髮在耀燦華燈的映照下閃閃生輝，非常觸目。文秀的氣質主要源自他獨特的臉相，白淨無鬚，窄長的臉孔似有點錯擺在特別寬闊的肩膀上，大小並不合乎比例。偏在這窄長的臉上生著一雙修長入鬢的鳳目，瞇起來像兩把鋒銳的刀子。

　　身上雖不見任何兵器，可是舉止行動間能使人感到他體內醞藏著爆炸性的龐大力量，本身可比任何兵器更具殺傷力和危險性，形成一股獨特懾人至乎詭異的魅力，不愧傅采林下高麗朵兒最響噹噹的超卓人物，難怪跋鋒寒入殿後一直被他吸引著注意力。

　　跋鋒寒哈哈笑道：「蓋兄不是經常五刀隨身，形影不離嗎？累得跋某人誤以為認錯主兒，思忖著從何方忽然冒出個像蓋兄般的人物。」蓋蘇文現出啞然失笑的神色，欣然道：「跋兄竟是愛說笑的人，蘇文大感意外。今晚如非是赴宴而是上戰場，跋兄定可見到我周身掛滿廢銅爛鐵，不會有任何誤會。」

　　跋鋒寒與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感此人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極深，非是有勇無謀的易與角色。就在此時，一股無形有實的寒氣漫台階而下，直追兩人，使他們生出奇寒侵體的可怕感覺，旋又消去。跋鋒寒知他在施下馬威，而此著在表面不露絲毫痕跡，高明至極，正要暗裏反擊，李建成道：「我們坐下再說如何？」

　　※※※

　　寇仲和李淵登上御輦，在親騎簇擁下，往太極殿馳去。迎寇仲來的李世民策馬在前方開路。寇仲透帘觀看車窗外沿途美景，心底卻湧起疲倦的感覺，原因在於李淵矛盾的性格。這是從李淵的行為得出的結論，非是胡亂揣測。李淵在女人至乎馬球遊戲上，均表現出狂熱之情，充滿對生命的熱愛，可是另一方面又可不念絲毫舊情冷酷地處死劉文靜，對虎落平陽者如李密、竇建德更無情殺害。他對李建成、李元吉，又或心腹寵臣裴寂呵護惟恐不周，原諒他們一切過失，但對李世民這為他立下無數汗馬軍功的兒子，則嫌怨極深，即使沒有確鑿證據下，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逐步把李世民推入絕地，偏見固執得使人難以相信。

　　李淵既對以前闖蕩江湖的生涯回味無窮，卻又耽於深宮糜爛的生活，被風花雪月和虛假的逸樂完全消磨壯志，加上圍剿石之軒不果的嚴重打擊，再不敢以身涉險，致令他在塞外聯軍直接指向長安的壓力和威脅下，進退失據，使他和自己的聯盟不能落實，眼看要坐失良機。他看似堅強，事實上仍是莫名其妙地脆弱，表現出來變成看似豪氣，實是猶豫不決，暗存僥倖之心。

　　要命的是他們現在的成敗繫於李淵一念之間，而他卻是如此難以測度，令他寇仲感到有點筋疲力盡，對未來再沒有先前的把握。李淵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突利與頡利不是勢成水火嗎？因何忽然變得同一鼻孔出氣？」

　　寇仲生出不願別頭去看他的情緒，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關鍵在於畢玄，在突厥人中他有著天神般的超然地位，是突厥人的凝聚力。突厥是個由大小部落組成的民族，頡利或突利分別為不同部落的領袖，任何牽涉到各部落利益的事，均須看各酋頭的意向，在這情況下，個人私怨並不重要，而畢玄的作用更大。所以當畢玄出馬拉攏突利和頡利，突利很難另有異議，否則將地位不保。」

　　李淵沉默下去。寇仲別頭望向他，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要破突厥人的聯盟，打擊他們的士氣，最佳途徑莫如擊倒畢玄，戳破他無敵的神話。」李淵嚇得一跳，忙道：「此事非同小可，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少帥勿要輕舉妄動。」

　　寇仲心中暗嘆，他與可達志的一戰在李淵這種態度下將是勢在必行，惟有這樣方可迫畢玄與跋鋒寒進行決戰，而這更要冒上絕大風險，因為無論跋鋒寒近年如何精進，但對手是無敵塞外的「武尊」畢玄，誰敢斷言勝負。如跋鋒寒落敗身亡，後果實不堪想像。但他們入長安的一刻早騎上虎背，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

　　李淵在龍台上唯我獨尊的主席比階下諸席大上一半，坐位置於靠北的一邊，令坐入主席者大致上均面向大殿，方便欣賞歌舞表演。李淵的龍位設於正北，蓋蘇文居左，寇仲居右。蓋蘇文依次而下是李世民、韓朝安、李南天、金正宗和李神通。寇仲以下是李建成、徐子陵、李元吉、跋鋒寒、獨孤峰。

　　看人數對稱的安排，當知下過一番心思，儘量令寇、蓋兩位同感被看重，沒有大小輕重之分。獨孤峰是代表主人家方唯一非主族人馬，可見其與李淵深厚的淵源和同為舊隋大臣的交情。宇文傷沒有出席，顯是因仇怨不肯出席，而非因李淵厚此薄彼。

　　蓋蘇文首先發言，以他充滿磁性和陽剛有力的聲音鏗鏘動人的道：「徐兄和跋兄與少帥在龍泉玩的那一手確非常漂亮，坦白說，我自懂人事以來，從未吃過這樣的啞巴虧，未動手即敗興而回，不過事後回想，又大有新鮮有趣的感覺，佩服佩服！」

　　徐子陵目光接著移往坐入尹祖文那席的烈瑕身上，見此子正以奸笑回敬，遂收回目光，迎上蓋蘇文，淡淡道：「我們和蓋帥道雖不同，目標卻差異不大，都是為龍泉軍民著想，否則若失去龍泉這緩衝，對貴國有害無利。」韓朝安冷哼道：「徐兄此言差矣，拜紫亭的立國大計籌備經年，準備充足，大有成功希望，如非給你們橫加破壞，拜紫亭豈會含恨而終，敝國上下對此永誌不忘。」

　　他的話充滿火藥味，李建成等只有聽的份兒，難以插口，因兩方都是貴賓，作主人家的必須保持禮貌上的中立。當然在深心內，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暗裏稱快。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拜紫亭之所以斗膽公然立國，皆因看準突利、頡利不和，豈料此舉反促成兩人聯手對付他，強弱勝敗之勢早不言可知，韓兄該像龍泉人般感激我們才對。」

　　蓋蘇文含笑不語，一副令人莫測高深的神態。徐子陵隱隱感到他的目標是寇仲，所以不想費神附和韓朝安與跋鋒寒作無謂的口舌之爭。由此推之，此人不但有勇有謀，且城府極深，有大將之風。

　　李神通為緩和席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打岔道：「我雖未能親歷其事，仍可想像當時危城授命，迫退突厥金狼軍的驚險情況，令人神往。哈！皇上與少帥必是談得非常投契，耽擱了赴宴時間。」話猶未已，鼓樂喧天而起，布於殿門兩旁的鼓樂手起勁奏演，殿內眾人全體起立，高呼萬歲。李淵與寇仲並肩進場，李世民隨後。

　　國宴正式開始。

第九章　以牙還牙

　　李淵率領群臣，分別向寇仲和蓋蘇文祝酒，把宴會推上高潮，接著是歌舞表演，鑼鼓與樂器交織成強勁的節奏下，過百名身穿彩服的歌舞姬，隨著節拍旋轉歌唱，無限春光裏充盈著青春健康、美不勝收，使人目不暇給的嬌姿妙態。「鼓催殘拍腰身軟，汗透羅衣雨點花」，一曲甫罷，眾姬彩蝶般退往殿外，惹來如雷掌聲。

　　李淵舉盃道：「朕敬眾卿一盃！」全殿人轟然應喏，舉盃飲盡。蓋蘇文笑道：「適才表演，是否源自龜茲的胡旋舞？」

　　李淵欣然道：「大帥法眼無差，正是龜茲的胡旋舞曲，只是經過高手稍加編修，龜茲曲詞亦譯作漢語。」轉向寇仲道：「少帥塞外之行，不知有否到龜茲去呢？」

　　寇仲因龜茲而想起玲瓏嬌，正心有所感，聞言微一錯愕，搖頭道：「我是錯過良機哩！」蓋蘇文淡淡道：「少帥似是心有所思，不知是否如蘇文般，在揣測陛下所指的高人是誰，竟能編改出如此精采的歌舞？」

　　寇仲心道來了，自李淵介紹他與蓋蘇文認識，對方一直客客氣氣，當然只是門面工夫，如今終於來惹他寇仲。忙收攝心神，答道：「給大帥這麼一說，惹得小弟也生出興趣，想曉得此君是何方神聖？」事實上他猜到是出自尚秀芳之手，只是並不說破。跋鋒寒訝道：「閥主似是故意賣個關子，對嗎？」

　　李淵微笑道：「跋先生所料不差，確是如此。可惜她今晚缺席，否則可央她現身說教。」蓋蘇文雙目露出崇慕神色，嘆道：「那定是秀芳大家無疑。」

　　寇仲隔著李建成與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想到寇仲多出個「情敵」。蓋蘇文目光又往寇仲投來，一對長目瞇成兩線，射出比刀刃箭矢更要凌厲的光芒，從容道：「今趟我蓋蘇文不遠千里的到中土來，是要還心頭一個大願，希望能有機會領教『天刀』宋缺的高明，看天刀如何出神入化？不知少帥可否玉成蘇文此心頭大願？」

　　主席自李淵而下，人人收斂笑容，鴉雀無聲。此時韋公公到來請示，只要李淵點頭，便會由裴寂、封德彝等大臣領群臣敬酒，卻給李淵打出手勢，著他退下去。寇仲目光轉銳，回敬蓋蘇文，似笑非笑的，一副沒好氣的神態。跋鋒寒不悅地哂道：「大帥何用繞個彎兒來向少帥挑戰？」

　　徐子陵最明白跋鋒寒這句話背後的含意，蓋蘇文確是謀略過人，若他直接向寇仲挑戰，寇仲可以拒絕，又可由跋鋒寒或徐子陵代他出戰。只有搦戰宋缺，由於寇仲是宋缺的未來快婿，只他有資格代宋缺接著，別人的插入變成強管他們的閒事。跋鋒寒因錯失與蓋蘇文交手的機會，故表示不滿。

　　李世民先望向李淵，見他眉頭大皺，便轉向身旁的蓋蘇文平和的道：「世民有一事不明白，想請教大帥。」以李世民的身分聲望，蓋蘇文不論如何不情願，亦不能忽略，微笑道：「怎敢當！秦王請指教。」

　　李世民此一打岔，大大沖淡緊張的氣氛。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露出注意神色，想從這些地方把握清楚李世民與寇仲的關係。李世民好整以暇的道：「據世民所知，突厥狼軍對貴國的威脅，尤過於對我中土華夏的凌迫，際此塞內外大戰一觸即發的當兒，若大帥與少帥交手，不論勝負，總有一方受損，對大帥有何好處？」

　　蓋蘇文尚未回應，李建成怫然不悅的皺眉道：「秦王此言差矣，畢玄大師肯親來長安，正顯示我大唐與突厥過去縱有誤解，現已冰釋前嫌，大地回春。秦王這番話若給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轉向李淵道：「請父皇賜示！」這番話說得不留絲毫餘地，一副要把李世民趕盡殺絕的態度，且是間接攻擊寇仲，指他的到長安來，是破壞他李唐和突厥人的修好。

　　李淵立陷左右為難之局，支持李建成，會開罪寇仲，不支持的話開罪突厥人，且因他是帝皇的身分，沒有人可為他打圓場，只餘靜候他開腔說話的份兒。寇仲等開始明白在宮廷鬥爭中李世民長居下風的原因，因為李建成的確有他的一套，比李世民更懂揣摩龍意。

　　李淵終是見慣大場面的人，肅容道：「二皇兒說的是眼前形勢，大皇兒指的是形勢的發展，均有一定理據，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此事更不宜在此討論，就此揭過。」韓朝安正狠盯著寇仲，聞言陰惻惻的道：「少帥不是怯戰吧？」

　　蓋蘇文雙目精芒一閃，不滿地向韓朝安喝道：「朝安豈可胡言亂語？」韓朝安垂下頭去，噤若寒蟬。蓋蘇文換上笑容，同李淵解釋道：「蘇文非是好勇鬥狠的人，只因像傅大師般視刀法為一種藝術，美的極致。等如有些人對珍玩書畫的追求，故不願入寶山空手而回。」

　　李淵嘆道：「任何一方有損傷，均是我李淵最不想見到的事。」蓋蘇文灑然道：「蘇文確是一意欲領教奇技，絕沒有分出生死之心。」

　　徐子陵淡淡一笑，道：「大帥尚未答秦王的問題。」李元吉忍不住插入道：「父皇指示不宜在席上討論這個問題，徐先生可否換過另一場合請教大帥？」他與李建成一唱一和，此番話似是因徐子陵而發，暗裏矛頭直指李世民，提醒李淵誰是禍首。

　　徐子陵油然道：「齊王是著我事後問嗎？」李元吉登時語塞，因為待寇仲與蓋蘇文動手後才問，那時米已成炊，還有何意義可言？寇仲啞然失笑道：「坦白說：有機會與蓋大帥交手過招，實人生快事。但絕不是點到即止，敗的一方肯定威勢大削，說不定非死即傷，所以秦王這番話很有道理，先弄清楚大帥心意後，動起手來會爽朗些兒，大帥以為然否？」

　　蓋蘇文目光變得更凌厲銳利，語調卻出奇地輕鬆，微笑道：「對我蓋蘇文來說，刀法上的追求，不但超越個人的恩怨榮辱，更超越國與國間鬥爭強弱的問題。少帥若沒有這種懷抱，如何配稱中土繼『天刀』宋缺後最出色的刀法大家？」

　　寇仲伸個懶腰，笑道：「大帥太過獎我這小帥哩！我的刀法只是用來騙不懂刀的人，小弟的懷抱更遠比不上你老兄的偉大。」接著微俯往前，迎著蓋蘇文鋒利的目光道：「勿要說我唬你，若你我下場動刀子，來個廷比，他娘的，肯定沒有點到即止這回事，生死勝敗決於數刀之內。」又挨回椅背處，微笑道：「所以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老哥的漢語比我還精，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這幾番話盡展寇仲一貫的風格和遇強愈強的英雄本色，充滿江湖風味。

　　徐子陵心頭忽然湧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可肯定的非是因與蓋蘇文勢難避免的廷比而來，卻又說不上原因，不由心頭納悶。

　　蓋蘇文立成眾矢之的，人人看他如何回應，只見他脣角逸出笑意，逐漸擴大，化為燦爛笑容，欣然道：「只要少帥賞面賜教，我蓋蘇文那還有閒情計較生死勝敗？」

　　寇仲雙目轉亮，正要說話。「轟隆！轟隆！轟隆！」眾人同時愕然色變，本能地往殿西望去，因連串爆炸聲正從太極殿外西面傳來，頗為接近。整座太極殿倏地靜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沒有人曉得發生何事。

　　「轟！」再一聲爆炸激響，接著殿外人聲鼎沸。李淵倏地立起，厲喝道：「發生甚麼事？」只見程莫氣急敗壞地撲入殿內，直抵階前，跪伏顫聲道：「啟稟皇上，掖庭宮西北清涼齋忽然爆炸起火！」

　　徐子陵、寇仲、李世民、李神通和跋鋒寒五人聽得面面相覷，心叫不妙，雖仍弄不清楚發生的是甚麼事，已知著了敵人道兒。徐子陵目光往李建成和李元吉兩人掃去，他們正交換一個有會於心的得意表情。

　　※※※

　　當眾人策騎趕到現場，掖庭宮的清涼齋已變成一片敗瓦殘垣，只餘有毒的黑煙仍陰魂不散的冒起，在宮內侍衛潑水灌救下逐漸稀薄消散。

　　李淵下馬後鐵青著臉，呆瞪著劫難後的災場，令人曉得另一場風暴正在他心內醞釀，隨時爆發。他身後立著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韋公公、程莫、獨孤峰等人，更遠處是陸續趕來災場的天策府諸將。

　　國宴因此突發的災難被腰斬，在寇仲的堅持下，李淵勉強同意的許他們三人同來，其他人如蓋蘇文等則自行離開。今趟的災劫明顯是由火器爆炸造成，規模及不上李建成東宮的大爆炸，仍足以把整座清涼齋摧毀，並燒掉附近十多株大樹。七具屍體被發掘出來，排在地上，彷如焦炭，難以辨認。

　　李世民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臉如死灰，呆瞪著在自己地盤發生的大慘劇。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則你眼望我眼，隱隱猜到是建成、元吉等以牙還牙的毒計，利用一批他們不曉得的剩餘火器，釀造眼前慘劇，陷害李世民，更肯定在齋內的侍僕於爆炸發生前，早被下了手腳。他們很想安慰李世民，偏是作不得聲。

　　李淵凝視災場，沉聲道：「這是甚麼一回事？」李世民踏前一步，來到他身後，慘然道：「孩兒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淵喃喃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接著旋風般轉過龍軀，雙目火燄燒天，勃然大怒道：「這是誰的地方，你竟一聲不知道就推個一乾二淨？此處分明藏有大批火器還對我說不知道，快給我從實招來。」

　　李世民撲跪地上，悲呼道：「孩兒確不知情，請父皇明察。」寇仲心中湧起怒火，李淵這麼當著他們三個外人面前重責李世民，不留絲毫餘地。

　　李淵臉寒如水，一字一字從牙縫裏迸發出來的沉聲道：「事實俱在，豈容狡辯，朕今天才千叮萬囑，教你們兄弟相親相愛，唉！」稍頓後續道：「是否要我家法侍候，始肯吐實。唉！李家不幸，竟出逆兒？朕對你過往的所作所為，已極力容忍，看在你屢立軍功份上，不與你計較，豈知你竟變本加厲，私藏火器，圖謀不軌，是否連朕也不肯放過？」

　　李世民以額叩地，淒然叫道：「孩兒若有此心，教孩兒天誅地滅而死。孩兒對這批火器全不知情，皇天后土可作明證。」徐子陵往建成、元吉瞧去，兩人雖默然不語，但均是眼現得意神色。以他如此淡泊的人，也感悲憤莫名，更不用說首當其衝的李世民，李淵為何厚彼薄此如斯？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私藏火器，卻如此重責李世民，且毫不聽李世民的解釋，一意認定李世民意圖不軌，實在過份。只恨由於他們是以外人的身分，在這情況下沒有說話置喙的資格。

　　李淵俯頭看著跪伏地上的李世民，臉色陣紅陣白，胸口因激怒起伏不定，忽然戟指厲聲道：「你給朕滾到宏義宮去，沒朕准許，不准踏出宮門半步，等候發落。」寇仲等暗鬆一口氣，只要李淵不是當場立即處決李世民，他們仍有平反敗局的機會。建成、元吉此著確是厲害，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

　　返回慶興宮途上，馬車廂內三人心情沉重，且因唐軍前後護送，不方便說話，心事只好暫悶心內。抵長安第一天，已是波折重重，最後更以李世民慘遭陷害作結，何況待會子時往見傅采林仍是吉凶難料。直到此刻，他們始醒覺對手的難與，早在他們到長安前，建成一方已擬好對付他們的全盤計劃，李世民現成待罪之身，更使他們束手無策，有力難施，寸步難行。

　　時間在重壓中逝去，返回慶興宮後，三人到雙輝樓的最高層說話。寇仲苦笑道：「怎辦好呢？李淵若以此借口把李世民發配西塞，手下天策府諸將則由建成、元吉瓜分，我們唯一應付之法只有立即開溜，徐圖後計。」跋鋒寒沉聲道：「這肯定是建成、元吉心中的想法，且會發動妃嬪黨遊說李淵，最要命是在李淵的立場來看，此為最佳解決兄弟鬩牆的辦法，一了百了。」

　　寇仲皺眉道：「可否由我出面，指出若沒有李世民在軍事上的協助，我們會取消聯盟之議。」跋鋒寒嘆道：「那麼常出現在你腦內的左右各撲出五百名刀斧手的胡思亂想，將會變成現實。」

　　寇仲頹然道：「你說得對！唉！他奶奶的熊，怎會忽然變成這樣子的？」跋鋒寒道：「李建成非常本事，竟想出這麼一條毒計。」

　　徐子陵道：「我們最好查清楚此點，看是否仍有第三批火器。唉！不過眼前當務之急，是要阻止李淵借此發落世民兄。」跋鋒寒道：「除這難題外，尚有一個壞無可壞的可能性，還是由子陵告訴你吧！是他想出來的。」

　　寇仲色變道：「請考慮我可承受的能力，他娘的，說罷！」徐子陵遂把對婠婠的懷疑一五一十道出，聽後寇仲的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沉吟良久，寇仲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慘叫道：「李世民中招，我們也中招，子陵的分析十有九成是對的，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婠婠根本從來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手段。有甚麼方法可把她在宮內的臥底挖出來呢？」

　　跋鋒寒回復平靜，道：「這絕非是自怨自艾的時刻，我們先要定下應變之計，否則長安將是我們埋骨之所，沒有別的可能性。」徐子陵點頭道：「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首先要想法減輕李淵對世民兄的懲罰，其他的從長計議。」

　　寇仲搖頭道：「以李淵矛盾的性格對李世民的懲罰該不會在一、兩天內倉卒決定，因為那對軍心有難以想像的影響。我認為最迫切的事是對付石之軒，斷去婠婠最大的支持力。石之軒是我們背上的芒刺，一天有他在暗裏虎視眈眈，我們休想能夠安寢。掖庭宮的爆炸大火，高明得教人心寒，不似是建成等人的腦袋可構想出來，較似石之軒或婠婠的手段。」

　　跋鋒寒長身而起道：「現在最好拋開一切，靜坐他奶奶的個把時辰，以最佳的狀態去拜會你們師公，否則今晚更睡不著。」王玄恕登樓而來道：「侯爺到！」

第十章　最後一著

　　侯希白現身王玄恕後方登階處，哈哈笑道：「兄弟！又碰頭哩！咦！因何你們的面色都這麼難看？希望我沒有錯過見傅采林這千載一時之機。」寇仲頹然道：「我們現正處於絕對的劣勢中，弄得焦頭爛額，茶飯不思。」

　　侯希白與告退的王玄恕擦身而過，到跋鋒寒旁坐下，道：「窮則變，變則通！，我真不信天下會有能難倒我們的人，寇仲永遠是無敵的最佳統帥。哈！說來聽聽。」跋鋒寒道：「沒時間啦！一個時辰後，我們將在唐宮內的凌煙閣見識天下三大宗師之一的傅采林，看他如何以劍奕敵？」

　　侯希白大喜道：「終可得償這個心願，坦白說，三大宗師中，我最想見的人是他。」寇仲嘆道：「我已失去所有心情，最好今晚大被蓋過頭，睡他娘的一個不省人事。」

　　侯希白皺眉道：「甚麼事這麼嚴重？」寇仲苦笑道：「第一天到長安，已可能同時失去我們的寶庫和李世民這兩大憑恃，你說我們除睡覺外，尚可做甚麼呢？」

　　侯希白聳肩道：「我會去請教師仙子。」轉向徐子陵道：「子陵！對嗎？」

　　寇仲虎軀一震。跋鋒寒訝道：「聞言心動的該是子陵而非你呀？」寇仲苦惱道：「師妃暄三字似令我靈機一觸，偏又說不出具體的實況來。」

　　徐子陵平靜的道：「妃暄回靜齋哩！」侯希白失聲道：「甚麼？」

　　「啪！」三人愕然往寇仲瞧去，見他一掌拍在腿上，雙目放光道：「有救哩！」不待眾人開口問他，彈起來道：「不過也只是兩三成機會有救，我出去打個轉，半個時辰後回來，然後拉大隊去見師公。」

　　侯希白道：「我在成都見到你的致致，她著我告訴你，會親到長安來會你。」寇仲剛掠至樓階處，聞言劇震止步，失聲道：「甚麼？長安現在兵凶戰危，怎可讓她涉險。」

　　跋鋒寒油然道：「這叫愛夫情切嘛！」侯希白顯是在非常興奮的情緒中，向跋鋒寒豎起拇指讚道：「老跋一語中的。致致早知少帥必有如此反應，故著我明告少帥，她今趟來長安，是要獎賞少帥。」

　　寇仲一呆道：「獎賞？希望不會變成懲罰便謝天謝地。」說罷沒入樓階下。

　　徐子陵向侯希白道：「希白是以甚麼身分進城。」跋鋒寒笑語道：「子陵的意思是你究竟是爬牆還是經城門入城，因現在城門早關上了。」

　　侯希白道：「這叫有風駛盡艃，我是亮出少帥的朵兒叫門入城的，驚動到他們的頭兒劉弘基。幸好他與我有些兒交情，肯先放我入城再上報李淵，還親自送我到這裏來。」接著忍不住問道：「妃暄返回靜齋是甚麼意思？在此時刻她怎可以離我們而去？」

　　徐子陵道：「仙心難測，我們不用費神去想。青璇刻下在城內玉鶴庵，要去和她打個招呼嗎？」侯希白道：「當然要去見她，卻非今晚，明天我們一起去拜會她。子陵去吧！記緊及時回來。」

　　※※※

　　東大寺，靜室。寇仲在蒲團坐下，面向了空，嘆道：「我們很慘！」了空微笑道：「很少見少帥這麼缺乏信心的，少帥是否為秦王被逐往宏義宮煩惱傷神？」寇仲大訝道：「大師不出禪室半步，竟可知道剛在不久前發生於深宮內的事，真教人想不到。」

　　了空淡然自若道：「貧僧與秦王方一直保持密切聯繫，這麼大的事他們當然須知會我。」寇仲是因侯希白提起師妃暄，故而想到了空這條線上。了空現在該是以慈航靜齋和以寧道奇為首的佛道兩門在長安的代表，其影響力難以估計，可做到他們做不來的事。苦笑道：「若李世民被禠奪兵權，又或貶往遠方，我們等若被斷去一臂，勢難成事，所以不得不來請大師指點迷津。」

　　了空雙目閃耀著深邃動人的智慧芒光，旋又閉上雙目，好半晌後重睜開來，道：「今晚發生的不幸事件，行凶者手段毒辣，思慮縝密，且一舉命中我們的弱點，令我們反擊乏力。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少帥不能出面為秦王向李淵說項，因會弄巧反拙令李淵更肯定太子方面對少帥和秦王串謀的嚴重指責。少帥有否想過，能擬出此計者必是智力超群，且對你們有深刻認識的人。」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點頭道：「幸得大師提點，在大師說這番話時，我心中忽然浮現香玉山那小子的醜惡臉容，再從他出發思索，想到今晚把清涼齋夷為平地的火器，極大可能是來自趙德言一方。因為梁師都得到大批火器後，留下部份自用是合情合理的事。而這毒計必是香小子想出來的，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和小陵的性格，更瞧破我和子陵是為撐秦王的腰而到長安來的。」

　　了空欣然道：「既弄清楚幕後的策劃者，我們可擬定反擊的策略，李淵方面貧僧可透過王通去痛陳利害，指出在目前形勢下若重罰秦王，不但內部軍心不穩，還會破壞與少帥的結盟，有百害而無一利，這該可說服李淵。」

　　寇仲喜道：「沒有比王通更適合的人選，李淵絕不會懷疑他是為李世民說好話，因為我們的一切煩惱全由他的揭發告密而起。」旋又皺眉道：「大師與他稔熟嗎？」

　　了空道：「是數十年的老相識。貧僧修啞禪前，他不時找我談禪論佛，不過每趟均不歡而散，對佛教他一直有排斥之心，連帶對我們支持秦王不以為然，幸好妃暄把他說服。」

　　寇仲沉吟片刻，道：「我非是懷疑王通的辭鋒和對李淵的影響力，只是李淵自認定李世民毒害張婕妤以來，一直欲加罪李世民。說得好聽點是借打倒一方以消解三子之間一觸即發的流血火拼。而既然眼前有此良機，豈會因王通一個外人的進言輕易放過，對李淵來說，他是不會認為貶責或驅逐李世民會令軍心瓦解的，因為唐室行的是府兵制，且建成挾新勝凱旋而回，加上妃嬪黨在旁搖旗吶喊，李淵會生出建成可在軍事上完全取代李世民的信心。」

　　頓了頓續道：「至於與我的盟約，除了我與李世民暗裏的關係，否則該屬我和李淵間的事，故李世民的去留在李淵的角度看理應不會做成任何影響。」了空淡淡道：「少帥的分析精微深到，令我對王通能起的作用生出懷疑。幸好太子府曾發生同樣的火器事件，李淵若厚建成而薄世民，如何令臣民心服？而我們更可從因爆炸遇害的人入手，倘能證實遇害者在爆炸前先被人處死，可反證是有人蓄意嫁禍秦王。」

　　寇仲點頭道：「大師之言有理，不過遇害者全變成肢離破碎、面目全非的焦炭，如何斷定他們於事發前曾遭毒手呢？」了空道：「那要看行凶者用的是那種手法，如用的是內家手法，當有蛛絲馬跡可尋。王通精通醫理，說不定能指出令李淵信服的證據。」

　　寇仲苦笑道：「我對香小子認識之深，不在他對我認識之下，若在背後籌劃的人是他，肯定不會在這方面稍有疏忽，他只須先把人弄昏便成。唉！我也明白李淵這個人，他一心想保存眼前擁有的一切，李世民早淪為宮內的外人，親屬中的疏離者，令他去之而後快。我愈想愈覺不妥當，在妃嬪太子黨的搧風點火下，明天一旦任李淵速戰速決的處理李世民，我們的心血將盡付東流。」

　　了空閉上雙目。寇仲忽想起一事，問道：「大師寄身東大寺之事，李淵是否知情？」了空閉目答道：「貧僧是以普通僧侶身分入城，沒有人曉得了空在東大寺。」睜開眼續道：「王通若對李淵難起作用，岳山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岳山總不能每於關鍵時刻便現身，李淵不為此起疑才怪？何況談的更是李世民的問題，除非岳山是無所不知的神仙。」了空微笑道：「岳山要對付的人可以是石之軒。他也可不用現身，只須托人送上書信，指出以石之軒為首的魔門兩派六道，正密謀扳倒李世民，故向李淵作出警告，當可教李淵三思。」

　　寇仲搖頭道：「仍是不妥當！首先李淵認識岳山筆跡，難以假冒！其次岳山一向獨來獨往，怎會忽然找個人送來如此重要的信函；最後是若岳山真的是岳山，好該先去找宋缺晦氣，那還有空閒理別人的閒事？」了空道：「貧僧終是方外人，在這類事情上遠比不上少帥的腦筋，那就只好用最後一著。」

　　寇仲一呆道：「還有甚麼招數可祭出來應付？」了空平靜的臉容有如不見半絲波紋的無邊際大海，道：「只好由貧僧親自求見李淵。」

　　寇仲訝道：「大師與李淵有交情嗎？」了空道：「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任何交情。」

　　寇仲不解道：「那他怎肯聽你的話？」了空微笑道：「我並不是要他聽我的話，而是代表梵齋主和寧道兄向他作出最嚴厲的警告，若他一意孤行懲罰秦王，我們將撤回對李唐的支持，改而全力支持你少帥寇仲。我會於明早城門開放時入城，直赴皇宮見李淵，事後不論成敗，立即返回淨念禪院，長安的一切，將由少帥自行決定。若少帥選擇立即撤走，我們絕沒有異議。」

　　寇仲劇震道：「大師的話是否認真的。」了空從容道：「佛門豈容誑語？了空所言，字字出於肺腑。未來如何，將決定於李淵一念之間，更要看他對與你們的結盟有多重視。少帥今趟肯到長安來，皆因妃暄從中斡旋，此為不爭的事實。從貧僧口中說出來的警告，對李淵該有一定的影響，希望能有回天之力。」寇仲點頭道：「這確是最後和最辣的一著，失去你們的支持，首先巴蜀會投向我少帥軍，李世民手下將領更會在憤恨交集下向我投誠，不過我卻須殺出長安城去。」

　　了空道：「那是最壞的情況，假若李淵想仍擁有眼前一切，該曉得如何取捨。」

　　※※※

　　徐子陵逾牆而出，以真氣轉換的秘法，橫過大街，借林立路旁參天巨樹的掩護，落在附近宅院一座建築物簷頂，然後逢屋過屋，全力展開夜行之術，往玉鶴庵方向掠去。跋鋒寒和侯希白均以為他是去見石青璇，事實上他要找的主要目標是石之軒。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一代邪王，定因石青璇而忍不住到玉鶴庵留連躑躅。他將對石之軒作出最後一次的好言相勸，如若仍是忠言逆耳，只好大家作一個了斷。

　　他心靈提昇至前所未有澄澈空靈的井中明月境界，四周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他，他聽到屋中婢僕的私語，小孩在床上的翻側，園內柏樹橫幹處的一頭夜鴉的蜷縮，拂體微風的波動，那感覺動人至極。本不完滿的世界立時變得完美無瑕。即使跟蹤者高明如石之軒，仍難瞞過他此時的靈覺，對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而這種無法解釋的信心，正是整個通明境界不可分割的部份，無喜無憂、圓滿自在。

　　他生出在屋宇上翱翔的美妙感覺，體內真氣隨心意而變化運動，一切出乎天然，全無斧鑿痕跡。就在此刻，他感到石之軒在前方玉鶴庵的園林內。

　　※※※

　　寇仲使出渾身解數，多種惑敵試敵的手段，到肯定沒有人能跟在他背後而不被察覺，始往司徒府方向奔去。時間無多，他必須準時赴師公之約。幸好東大寺和司徒府距離不遠，在他來說只是十數起落的工夫，半刻鐘後，他已和宋師道、雷九指、任俊、查傑、彤彤五人坐在內堂說話。

　　寇仲以最扼要的方式闡明眼前局面，道：「麻常方面情況如何？」雷九指道：「我們的人到得七七八八，全部經由陶幫主的心腹親信安排，分別藏身於長安大河上游的數條漁村，短期內該沒有問題。」

　　寇仲道：「立即通知麻常，著他把庫內部份兵器弓矢移走，未得我指示，不可重返寶庫。」雷九指點頭答應，道：「此事可在兩天內辦妥。」

　　寇仲問起籌辦錢莊的事，任俊答道：「池生春勉強籌足金子，昨天我們才把十萬兩黃金送入國庫。約需十天時間，黃金將溶鑄為有貞觀字樣的金元寶。」宋師道道：「長安的富商巨賈紛紛爭著入夥，我們福榮爺的股本被攤薄至三成半。」

　　寇仲道：「既曉得香貴的行蹤，錢莊的事再非關鍵，你們可否找個借口暫離長安避避風頭，讓我們少去一個破綻。」查傑立時色變，垂下頭去。寇仲哈哈笑道：「只看小傑反應，便知他和喜兒已到難捨難離的地步。嘻！這根本不是問題，喜兒是自由身，只要她心甘情願，你愛帶她到那裏去都行。唔！不過還是把她安頓到梁都安全些兒。」

　　當他目光掃過彤彤，後者亦俏臉微紅，避過他的目光，往任俊偷看一眼，始垂下螓首，寇仲會意，心懷大慰，卻不說破，只向任俊笑笑。任俊神情尷尬，道：「錢莊成立在即，我們分到各地打點，是順理成章的事。」雷九指請纓道：「喜兒的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向清夫人解釋，不過若我們全體撤離長安，將會教人生疑，讓我留下好啦！這樣對清夫人也有個好交待。」

　　寇仲微笑瞧著雷九指，直至雷九指不自在起來，瞇眼道：「你在看甚麼？」彤彤掩嘴偷笑，宋師道則和任俊交換會心微笑，只查傑對這恩公不敢有絲毫異樣之色。寇仲啞然失笑道：「我忍不住瞧你，是因為你很好看，整個人像年輕了十年似的，似乎不止是賭場得意那麼簡單。」轉向查傑道：「小傑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雷大哥是否每晚陪你去和喜兒下棋。」

　　查傑囁嚅道：「我不知道！」寇仲、宋師道、任俊、彤彤再忍不住，爆起鬨堂大笑。雷九指老臉一紅，罵道：「好小子，竟斗膽管我的私事。」

　　寇仲賠笑道：「不是管，而是關心。雷大哥你留在這裏暫時該沒有問題，婠婠不會在事情未成熟前發動甚麼殺著，至於撤離的細節方面，你們仔細商量，不可露出任何痕跡。」接著向宋師道道：「致致要到長安來。」

　　宋師道駭然道：「甚麼？」寇仲沉聲道：「到致致抵達長安後再說吧！那時或者事情已急轉直下。我寇仲是絕不容李世民任人宰割的。他奶奶的熊！麻常取得兵器後，準備隨時混進城內，以應付突變。正如畢玄所說的，沒有選擇時，一切只能憑武力解決。」

第十一章　硬撼邪王

　　徐子陵翻牆入庵，直抵中園，前方碎石小徑穿竹林而去，往左走最終可抵石青璇寄身的精舍，他卻止步竹林前，沉聲道：「邪王請現身相見。」一聲嘆息在後方響起。徐子陵緩緩轉身，「邪王」石之軒立在一株老松樹月照下的暗影裏，仰首觀天，滿臉陰霾不散。四周蟲鳴唧唧，令人想像到花叢茂葉內生氣盎然的天地。半闋明月正往中天攀昇，色光滿園。

　　石之軒長吁出一口氣，平靜的道：「是否你教青璇到長安來的。」徐子陵道：「可以這麼說。」

　　石之軒目光往他投來，內中充滿矛盾複雜的神情，徐徐道：「走吧！帶著青璇有那麼遠走那麼遠，你和寇仲是沒有半絲機會的。」徐子陵直覺感到石之軒果如所料的清楚他們所有秘密，故語氣這麼肯定。淡淡答道：「邪王該曉得我的答案，這是我們唯一化解中土大禍的機會，不論如何艱難，我們只好全力以赴。」

　　石之軒雙目殺機大盛，不眨眼的盯著他道：「你可以愚蠢，可以不自量力，可以冥頑不靈，可以自尋死路，卻不可把我女兒捲入此事裏，更不可以對她不負責任。」若可從新選擇一趟，他徐子陵肯定不會讓青璇到長安來。長安形勢在第一天立即急轉直下，令他們陷於捱揍的劣局，是事前無法想像的。

　　徐子陵回敬他凌厲的目光好半晌，輕輕道：「邪王有盡過父親的責任嗎？」石之軒全身衣衫拂動，頭髮根根直豎，在頂上搖擺，就像化身為人的魔王，忽然顯露真身，詭異非常，一聲「你找死」，下一刻他出現在徐子陵前方半丈處，一拳轟至。

　　徐子陵感到對方此拳充天塞地，即使肋生雙翼，還是避無可避。更曉得石之軒動了真怒，全力出手，此拳實威不可擋，卻是不能不擋。四周的空氣似乎一下子被石之軒驚天動地，彷如破開九重天又或十八層地獄攻來的一拳吸個一滴不剩，使徐子陵覺得整個人虛虛蕩蕩，無處著力似的，難過至極點。剎那間，他的心神晉入通明境界，無有遺漏的體內真氣自然而生，一指點出。

　　寶瓶印氣像一根最鋒銳的針般筆直激射對方拳頭核心處，生出刺耳的破空聲。「蓬！」徐子陵全身劇震，斷線風箏的往後飄退，到離石之軒近兩丈，倏然立定，舉袖拭去脣角逸出的鮮血，沉聲道：「邪王為何不乘勢追擊？」

　　石之軒凝立不動，呆看著自己的拳頭，好半晌始垂下右手，往他瞧來，髮衣回復原狀，訝道：「這究竟是甚麼功夫？竟能震散我的拳勁？」徐子陵壓下翻騰的血氣，道：「最強的一點，正是最弱的一點，最強可變成最弱，不過邪王若非心中動氣，無跡變為有跡，我實無從掌握。」

　　石之軒的怒火竟似雲散煙消，雙目射出迷惘神色，仰望天上明月，點頭嘆道：「是的！我根本沒有怪責你的資格，子陵對青璇的愛是無可置疑的。唉！子陵！可否聽幾句逆耳的忠言呢？」徐子陵道：「邪王請指點。」

　　石之軒背負雙手，腳步緩慢卻肯定的來到他右側，低聲道：「子陵走吧！且要立即走，回梁都後，集結所有力量，當頡利大軍南下，便進軍洛陽，然後分兵進攻關中和太原，那時頡利只餘退返塞外一個選擇，長安將是你們的囊中之物，只要你們行動迅捷有效，頡利能造成的破壞仍是有限，關鍵在你們何時重奪洛陽。此是唯一明智之舉，在長安你們是死路一條，你們以為最可憑恃那最強一點，恰是你們的至弱之處，根本不堪一擊，李世民完了，你們堅持留下只是陪他一起上路。石某人的話到此已盡，子陵好好想清楚。唉！」說罷橫閃開去，沒入林木暗黑處。

　　※※※

　　寇仲甫離司徒府，香風吹來，婠婠鬼魅般來到他身後，銀鈴般的悅耳聲音送入他耳內道：「隨我來！」寇仲追在她身後，逢屋過屋，往興慶宮方向掠去，心忖若能下手把她殺死，那就剩下石之軒曉得寶庫的秘密，事情會簡單得多。但他更曉得的是自己根本沒有置婠婠於死地的把握，且對她出賣自己一事仍只在揣測階段。如此下殺手實理不直氣難壯，過於魯莽。不由暗嘆一口氣。

　　婠婠似乎比他對興慶宮更駕輕就熟，領他逾北牆入宮，直奔沉香亭。興慶宮的防衛遠及不上大唐宮城，只七道宮門有人把守，避開建築物和巡衛，高明者可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兩人在沉香亭坐下。

　　寇仲訝道：「你怎曉得我會到司徒府去？」神采飛揚的婠婠笑道：「人家到花萼樓找你，卻人去樓空，當然是另有去處，於是到司徒府碰碰運氣，看來我運道不差哩！」

　　瞧著她如花笑臉，親切的神情和語氣，寇仲感到很難相信她會害自己和徐子陵，不過徐子陵的感覺該不會錯到那裏去，心中矛盾，道：「你竟沒有驚動老跋和侯小子？」婠婠微聳香肩道：「有甚麼稀奇，人家聽慣你和子陵的呼吸運氣聲音，不用入樓可知你們是否在裏面。」

　　寇仲一呆道：「真叫人難以置信，你的天魔功愈來愈高明哩！」婠婠道：「心中沒有煩惱，不用像你和子陵般天天奔波勞碌，當然容易進步些兒。唉！你們目下這一著，似乎錯得很厲害，現在有甚麼打算？」

　　寇仲道：「眼前當務之急，是要化解奸人對李世民的陷害，你有甚麼好提議？」婠婠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半晌後嘆道：「建成此招謀定後動，配合妃嬪的煽風點火，加上李淵對世民誤會太深，我還可以有甚麼提議？」

　　寇仲心忖若婠婠真的在騙他，她確非常成功，不露絲毫破綻。婠婠道：「你有甚麼辦法？」寇仲苦笑道：「我請了空出動去警告李淵。」

　　婠婠失聲道：「甚麼？你不是說笑吧？」寇仲直到此刻仍沒有向她說半句謊言，為的是不願惹她生疑，那才能在更重要的事上騙她信任。頹然道：「你可予我更佳的選擇嗎？」

　　婠婠微搖螓首，接著雙目精芒大盛，沉聲道：「你們可否提早發動？」寇仲暗想若婠婠真如徐子陵所猜估的，這句話不但可試探他們的情況，更將引他們入絕路。苦笑道：「我們已改變計劃，決意先與李淵聯手，擊退外敵，再論其他。」

　　婠婠微顫一下，蹙起秀眉，額際現出幾道可愛的波紋，不瞬眼的凝視著。寇仲解釋道：「這是秦王的主意，他怕長安會因兵變元氣大傷，政局不穩，無力抗拒頡利聞風速至的大軍。」婠婠問道：「你的人到齊了嗎？」

　　寇仲道：「我著他們返漢中候命，以免惹起不必要的誤會。」婠婠不悅道：「你太魯莽哩！怎可以低估李建成，他有尹祖文和趙德言在後面為他籌劃，弄得現在你想反擊亦有心無力。」

　　寇仲沉聲道：「若明天了空對李淵的警告不生效力，我們只好從宏義宮帶走李世民，再設法安排他的家人手下從寶庫離開，這是最壞的打算，希望不用發展到如此地步。」婠婠搖頭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絕辦不到。」

　　寇仲道：「我已想得頭痛發脹，所以再不願費神動腦筋，一切看老天爺的意旨。」稍頓後向她道：「有甚麼辦法聯絡你婠大小姐。」

　　婠婠道：「人家自會找你。唉！寇仲，你和子陵走吧！長安的局面已不到你來操縱，你們離開，說不定反可救李世民一命，因為他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寇仲搖頭道：「知子莫若父，李淵該明白自己厚彼薄此的拙劣處理手法，傷透兒子的心。即使李世民以前沒有在外據地為王之心，現在亦該改變主意。我和子陵均是講江湖義氣的人，死而無悔，我們會留在這裏，待至最後一刻。若李世民遇害，我們會殺出長安，當我重臨關中之日，將是李家滅亡的一天。」

　　婠婠露出凝神思索的神色，半晌後語調平靜的道：「了空的警告能否生效，明天會有答案。」

　　※※※

　　石青璇靜悄悄坐在精舍外的木梯階處，手支頷、肘枕膝地仰望天上明月，看得入神，似全不知徐子陵的來臨。倩影入目，徐子陵心底湧起不可遏止的幸福感覺，暖流般走遍全身，與這動人女子的愛再非鏡花水月，而是無比的實在可觸。她的神態表情自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味兒，令他不敢驚擾，只敢靜悄悄在她旁坐下，輕吁一口氣。

　　石青璇仍沒朝他瞧來，櫻脣輕啟的柔聲道：「徐子陵！是否你來哩？」徐子陵差點不懂回答，拙劣的道：「是的！是徐子陵來了！」

　　石青璇仍保持原有的仙姿嬌態，道：「你今天遇上甚麼不如意的事呢？為何足音這麼沉重？剛才曾和人動手嗎？青璇聽到聲音哩！」徐子陵忍不住偷看她的側臉，她看得那麼深情專注，若有所思，令徐子陵想到幽林小谷的深黑星空、小溪和水瀑，現在雖換過另一處境，但因她的存在，一切又變成夢幻般不真實、夢幻般醉人甜美，動人心弦。在這般情況下，他那還有閒心去想她以外的任何事，師妃暄的愛戀，像發生在上一轉輪迴的記憶。

　　自今早踏足長安後，他被捲入城內波譎雲詭的鬥爭中，與堪稱當世最強大的諸般勢力較量，任何錯失，均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境地，使他整個人像一條繃緊的弓弦。但在這一刻，他完全放鬆下來，不知處身於何時何地何世。

　　石青璇的聲音在他耳旁呢喃細語道：「徐子陵！青璇可否問你一個問題？」陣陣夜風中，徐子陵心花怒放的點頭道：「徐子陵洗耳恭聽。」

　　石青璇仍是仰視夜空，像喃喃自語的問道：「何謂幸福！」徐子陵被問得啞口無言。那就像在問甚麼是愛情？恐怕沒人能有肯定的答案，那是亙古以來懸而未決的問題之一。事實上，他從未思索過幸福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幸福純是一種感覺。

　　徐子陵呆看她半晌，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仍是那一句話，幸福便該像眼前這樣子，有青璇伴在我身旁。」石青璇尚未肯迎接他的目光，柔聲道：「青璇以前認為，當你每晚上床睡覺時，心中沒有任何煩惱，又不害怕醒來後的明天，就是幸福。不過現在對這幸福的想法已改變哩！我的幸福就是你這獃子。」

　　徐子陵劇震道：「青璇！」石青璇終收回目光，往他瞧來，噗哧嬌笑道：「好玩嗎？」又垂首低聲道：「對青璇來說，你是個離奇的人，是一個沒有人能解開的謎，脾氣還大得很哩！可是當我感覺到你像一個謎後，青璇又已曉得將難以自拔，因為愛情正是一個謎。即使最懂頌讚愛情的詩人，最具才慧的智者，仍沒法破悉愛情的秘密。」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石青璇會以這種思考方式來看待他，但卻清楚她正毫不隱瞞地開放自己，讓他分享她心內的奧秘。正是這種有別於常人的意境心態，令她可吹奏出動人如斯的仙曲妙韻。石青璇低喚道：「獃子又在想甚麼呢？」徐子陵脫口而出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不依的撒嬌道：「又在不老實，你是在想著令你煩惱的事吧？」徐子陵給勾起心事，有若被一盆冷水照頭淋下，從最深最甜的夢境醒過來，回到冷酷凶險的現實世界。蟲鳴聲從四方八面襲耳而至。

　　徐子陵深深凝視著她，心中湧起萬丈豪情，和沒有人能改移的鬥志，因為若他稍有退縮，勢將護花無力。深吸一口氣，以堅定和一往無前的語氣道：「青璇願意嫁我徐子陵為妻嗎？」石青璇嬌體猛顫，「啊」的一聲垂下螓首，霞生玉頰，艷紅直透耳根，顯是芳心大亂，措手不及。

　　徐子陵正要追問，石青璇探指按上他嘴脣，迎上他的目光，喜不自勝的含羞道：「不嫁你嫁誰呢？獃子！還要問人家。」

　　※※※

　　寇仲回到花萼樓，沈落雁正和跋鋒寒、侯希白兩人在樓下大堂靠湖一角圓桌說話。寇仲坐下道：「希望沒再有壞消息。」沈落雁橫他一眼道：「還不夠壞嗎？」

　　寇仲嘆道：「情況如何？」沈落雁道：「皇上處理此事的手法太不公平，激起天策府上下人等極大憤慨，以李靖為首的天策府群將，陪秦王一道往宏義宮去，誓死保護秦王。」

　　寇仲道：「李淵那老傢伙有甚麼動靜？」沈落雁道：「皇上方面一切如常，太子則在長林門集結長林軍，顯是心懷不軌。」頓了頓沉聲道：「我今晚來，是要代李靖等天策府將士問你一句話，可否於今晚發動？」

　　寇仲嘆道：「我也想得要命，不過時機尚未成熟，且敵人正嚴陣以待，我們倉卒起兵，只會墮進敵人陷阱。你的李大將軍有甚麼話說？」沈落雁點頭道：「我有相同看法，世勣現正坐鎮洛陽，不在長安。」

　　跋鋒寒沉聲道：「一天洛陽在李大將軍手上，李淵絕不敢以激烈手段對付秦王。」寇仲喜道：「那了空的警告，將可發揮更大的威力。」

　　眾人愕然，寇仲遂解釋一遍，道：「我們兩手準備，文的不成來武的，頂多是殺離長安，讓秦王稱帝洛陽。」沈落雁道：「希望了空能生出作用。」

　　侯希白道：「像了空這類與世無爭的方外人，忽然來個嚴詞警告，多少總可影響李淵的決定，教他不敢輕舉妄動。」寇仲不解的向沈落雁問道：「此事確離奇荒誕，以秦王的精明，玄甲衛的忠誠精銳，怎會教人把至少十多箱火器偷放在清涼齋而毫不知情？」

　　沈落雁慘然道：「但願我們能知道，清涼齋有個藏酒的地庫，火器被偷放在那裏。這應是秦王回長安前完成的，其時掖庭宮內缺乏高手，防衛稀鬆，令建成有機可乘。我要回去報告秦王，到宏義宮後秦王獨處一室，沒說過半句話。」寇仲道：「告訴秦王，我寇仲永遠站在他的一方，請他放心。」

第十二章　愛之真諦

　　徐子陵沿龍池放開腳步，往花萼樓方向邁去，由於李淵把興慶宮南區的巡衛撤走，只留衛士把守大門，以示對他們的尊重，所以對他們或敵人來說，都出入方便，而花萼樓本身當然由王玄恕指揮的飛雲衛精銳輪番值衛。

　　徐子陵倏地停下，事實上心中早現警兆，只因不知敵友，故裝作若無其事。一身夜行衣的玲瓏嬌掠到他身前，神色凝重的道：「你們怎可到長安來？」徐子陵微笑道：「讓我看你的右手掌。」

　　玲瓏嬌愕然道：「手掌有甚麼好看呢？你的心情似乎很好？」徐子陵心忖我的心情當然非常好，且是從未試過的好，柔聲道：「信任我好嗎？」

　　玲瓏嬌略作猶豫，終舉掌攤開。徐子陵從懷內掏出五采石，放到她手心。玲瓏嬌露出不能相信、不敢相信的驚喜神色，另一手自然探出，兩掌相掬珍而重之的捧著五采石，俏臉散發著神聖潔美的光輝，「啊」的一聲嬌呼，目光再不能從五采石移離。

　　徐子陵心中湧起物歸原主的欣慰，輕輕道：「長安已成是非爭戰之地，任何事均可發生，嬌小姐不宜留此，更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既敢來此，自有活著離開的把握。馬吉刻下正在長安，美艷夫人更不會甘心五采石為我奪去，可慮者尚有奸狡多智的烈瑕，嬌小姐千萬要聽我的勸告。」

　　玲瓏嬌雙手合攏，把五采石緊捧手內，抬頭往他瞧來，感動至淚花滾動，顫聲道：「謝謝你，玲瓏嬌謹代表教內同人拜謝徐公子的大恩大德，波斯聖教終有望再次團結合一。」徐子陵道：「這是老天爺的意旨，讓我在機緣巧合下取回聖石。」

　　玲瓏嬌小心翼翼的把五采石貼身收藏，道：「我今晚來找你們，沒想過可得回聖石。我正猶豫該否入樓，幸好見著你回來。」徐子陵明白她是怕見到寇仲傷情，故在樓外徘徊，只恨在這方面他是愛莫能助。寇仲已因尚秀芳痛苦至想自盡自毀，豈能加添他的精神困擾？

　　玲瓏嬌續道：「董小姐仍是關心你們的，故為你們的處境非常擔心。秦王的事發生後，她召我去說話，著我向你們提出警告，指秦王命不久矣，你們必須立即離開長安。」徐子陵立時眉頭大皺道：「竟是董淑妮著你來的嗎？」

　　玲瓏嬌道：「皇宮寸步難行，若非得她安排，我實無法到這裏來。」徐子陵更是眉頭深鎖道：「那你如何回宮去？」

　　玲瓏嬌疑惑地道：「董小姐的侍衛長在宮外等候我，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嗎？」徐子陵嘆道：「希望我是多疑，但若沒有猜錯，這該是一個陷阱，目的是經由你把五采石從我手上奪回去。」

　　玲瓏嬌劇震道：「董小姐該不是這種人，她雖是刁蠻任性，但從不害人。」徐子陵道：「我先要弄清楚兩件事情，首先是董小姐怎會知秦王的性命危在旦夕，在著你來之前她曾見過甚麼人？」

　　玲瓏嬌道：「秦王之事該是獨孤鳳告訴她的，董小姐與我說此事前，據我所知她們談了近半個時辰，接著董小姐便喚我去。第二件要弄清楚的是何事？」徐子陵道：「其次是董淑妮的侍衛長是否那叫顏歷的人？」

　　玲瓏嬌一呆道：「你怎會曉得的？顏歷昨天才被李淵任命負責保護董小姐。」徐子陵嘆道：「那我的猜測將有八、九成準繩，此事乃楊虛彥在幕後一手策劃，五采石最後會交到烈瑕手上。由此看來，獨孤家已站到建成、元吉一方去。」

　　玲瓏嬌駭然道：「那我怎辦好？」徐子陵肯定的道：「嬌小姐必須立即離開長安，我們會為你作出最妥善的安排。」

　　※※※

　　四人徒步離開興慶宮，轉入光明大街，朝朱雀大門油然走去。他們分作兩組，寇仲和徐子陵居前，跋鋒寒與侯希白墮後。玲瓏嬌則由飛雲衛暗地送往司徒府，再連夜由寶庫秘道讓她出城，遠走高飛。

　　寇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兒，向身旁的徐子陵嘆道：「今晚將是漫長難捱的一夜，我真害怕明天醒來，我會後悔作出來長安的決定。」徐子陵記起石青璇對幸福的定義，有感而發道：「幸福是要由人爭取的，千萬不可失去鬥志，不論事情如何發展，我們務要沉著應變，直至我們能煩惱盡去的倒頭大睡，並且期待充滿希望新一天的來臨。」

　　寇仲聽得一知半解，訝道：「你似乎比我更有信心？」徐子陵道：「自離開揚州後，我們經歷過無數次的狂風暴雨，每一趟我們總能在跌倒後站起來，並比以前更堅強。今趟我們面對的雖是前所未有的危機，但只要我們像以往般奮鬥不休，終可把形勢扭轉過來，事實會證明我這番話。」

　　寇仲明顯精神一振，湊往他耳旁道：「告訴我，你是否生出對未來的感應，所以有這番話。」徐子陵沒好氣道：「我但願能說些違心之言，以增加你的信心，可惜不忍騙你。」

　　寇仲笑道：「坦白承認吧！我敢肯定你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憑對未來的預感還是過度樂觀？所以至少有五成機會。唉！他奶奶的熊，只要有一線機會，我已心滿意足，何況是五五之數。哈！我的心情好多哩！」接著忽然停步，累得尾隨在後正聆聽他們對答的跋鋒寒和侯希白差點撞上來。

　　侯希白咕噥道：「少點功夫也不要跟貼你這傢伙。」寇仲反手一把摟著侯希白肩頭，道：「我們先去找人出口鳥氣。」

　　三人見他轉入橫街，都摸不著頭腦。跋鋒寒抗議道：「我們現在要見的是傅采林，你似乎走錯方向？」寇仲笑道：「費不了多少時間，一場兄弟，把你老哥的寶貴時間給我些許行嗎？」

　　三人無奈下，加上侯希白又被他「挾持著」，只好隨他去了。

　　※※※

　　在東市西北入口處，停有一輛馬車，以顏歷為首的十多名禁衛早等得不耐煩，見到寇仲四人忽然出現，無不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東市早在一個時辰前收市，家家門戶緊閉，這段白天熙來攘往的繁華大街靜如鬼域，倍添四人直追而來的氣勢。寇仲故意敞開楚楚為他縫製的外袍，露出內藏的井中月，哈哈笑道：「竟然這麼巧碰上顏侍衛長，相請怎及偶遇，看刀！」

　　徐子陵、跋鋒寒和侯希白終明白寇仲所謂出一口鳥氣是要找顏歷祭旗，心中叫妙，因為不論顏歷吃甚麼虧，不是弄出人命，又或手腳傷殘，肯定他只好硬嚥下這口氣，不敢張揚。否則如何向李淵解釋他不在宮內執勤，而到這裏吹風？

　　人的名兒，樹的影子，寇仲一聲「看刀」，包括顏歷在內，無不大吃一驚，紛紛掣出隨身兵器。「鏘！」寇仲此時井中月出鞘，人隨刀走，三丈的距離，倏忽間完成，漫天刀光望顏歷等人撒去。奇怪地除顏歷一人仍柱立原地，其他禁衛紛紛後撤，狼狽非常。

　　徐子陵三人暗讚，讚的非是寇仲而是顏歷，因寇仲此刀最厲害處是虛實難分，刀氣籠罩每一名敵人，令每一名敵人均以為自己是首當其衝，只顏歷一人能看破此招虛實，知道絕不可退。顏歷暴喝一聲，長矛在天上一個迴旋，忽然矛作棍使，往寇仲沒頭沒腦的疾打，招數出人意表。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是棍來的！」刀光忽斂，井中月斜削迎上，刀尖命中矛頭。「嗆！」顏歷全身劇震，矛往回收，跟著「蹭！蹭！」連退兩步。寇仲刀舉半空，閃電分中下劈，威勢十足，大有無可抗禦之勇。其他禁衛被刀氣所懾，竟無一人敢助顏歷一臂之力，可見此刀的凌厲迫人。

　　顏歷也是了得，挫退半步，改為雙手握矛，斜沖而起，利用長矛長度上的優勢，要破寇仲必殺的一刀。寇仲欣然一笑，竟中途變招，直劈變為迴旋橫削，中間全無半絲斧鑿痕跡，一切合乎自然，天然變化，刀法至此確臻出神入化之境。

　　顏歷立時大為狼狽，倉卒變招應付。「噹！」顏歷一聲悶哼，蹌踉橫跌，潰不成軍。若寇仲再來一刀，保證他鮮血飛濺。「鏘！」井中月回鞘。寇仲好整以暇的整理外袍，氣定神閒，像沒動過手的樣子，瞧著勉強立穩的顏歷笑道：「得罪！得罪！不過能領教顏兄高明，仍是值得開罪顏兄。事實上小弟是一番好意，來告訴顏兄不用苦候嬌小姐，董貴妃若想要人，請她來找我寇仲吧！哈！我們走！」

　　※※※

　　抵達朱雀大門，韋公公竟在恭候他們大駕，領他們到太極宮內的凌煙閣。寇仲一副不好意思的態度道：「怎敢事事勞煩韋公公，隨便派個小公公便成，我們都是隨便慣的！」韋公公正與老相識侯希白客氣寒暄，聞言恭敬答道：「這是皇上旨意，以示皇上對少帥的尊敬。我們這些作奴材的勞碌慣哩！多謝少帥關懷。」

　　侯希白笑道：「公公肯定是宮內睡得最少時間的人。」韋公公道：「小人每晚從不睡過兩個時辰，曾試過連續五天沒閤過眼。」

　　寇仲道：「公公的功力要比我深厚，我兩天沒睡肯定撐不開眼皮子。」韋公公垂下頭去，雙目精光一閃而沒，顯是被寇仲觸怒，只是忍而不發，低聲道：「小人怎敢和少帥相比。」

　　寇仲哈哈一笑，領先而行。

　　※※※

　　深夜的宮禁寧靜莊嚴，只有更鼓的響音和巡衛的足聲，迴蕩著皇城廣闊的地域。前後各八名禁衛，提著燈籠照路，沿天街直抵橫貫廣場。徐子陵的心神卻繫在石青璇身上，這美女有足夠的力量使他忘掉一切，全情投入，還忘掉因師妃暄離開而留下的傷痛。石青璇對他的愛是沒有保留的，俏皮地和他遊戲，更不時作弄他，使他受窘，令他們的相處充滿生活的趣味。

　　男女間的愛戀究竟是甚麼一回事？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與她一起時總嫌光陰苦短，剎那間又到依依不捨的告別時刻。他可以觸摸她、親她、放縱地沉浸在甜蜜醉人的滋味裏，讓她撫慰自己寂寞的心靈，也讓她把心靈完全開放，兩個孤獨的人再不孤獨。在這充滿鬥爭、虛偽和仇恨的冷酷世界裏，他從她身上體味到純樸幸福的未來，他們會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對。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幸福已來到他掌心之內，而他的幸福亦與天下萬民的苦樂榮辱掛鉤，所以不論如何艱困，他會堅持下去，為人為己，直至幸福和平的來臨。

　　寇仲止步。徐子陵從沉醉中警醒過來，發覺抵達凌煙閣入口處。「奕劍大師」傅采林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一股清新芳香的氣息從靜寂沉睡的凌煙閣透出，鑽進他們靈敏的鼻子內。

第十三章　奕劍大師

　　侯希白仰臉一索，道：「是沉香的香氣。」寇仲搖頭道：「我今天到過沉香亭，氣味不同。」

　　跋鋒寒哂道：「興慶宮的沉香亭只能聞到牡丹花的香氣，何來沉香。」一眾把門的侍衛聽他們討論從凌煙閣泛出來的香氣，人人泛起茫然神色，因他們並沒有嗅到任何香氣。韋公公道：「有人來哩！」

　　四人聞言朝閣內瞧去，卻不見任何動靜，忽然現出兩點燈火，兩名提燈的素衣女正嬝嬝婷婷，姿態嫻雅的現身林道深處。寇仲等心中凜然，知韋公公露了一手，雖說他們因香氣和說話分心，但韋公公顯然在內家功夫的聽覺一項上勝他們一籌，令他們更感到韋公公的功力密藏不露，深不可測，大有重新估計的必要。

　　素衣女郎逐漸接近，在兩盞燈籠的映照下，被蒙在一片光暈裏，她們從頭飾到鞋子，一身潔白，配著秀美的花容，立把凌煙閣轉化為人間仙界。寇仲趁機向韋公公道：「我們今晚說不定要留個通宵達旦，公公不用在這裏等待我們。」

　　韋公公本意顯然要陪他們一起去見傅采林，好向李淵報告。但寇仲這麼說只好點頭答應，對被寇仲支退毫無辦法。兩女來至門後，動作劃一的向眾人躬身致意，以她們嬌滴滴的動聽聲音說出一串他們並不明白的高麗語，他們慌忙還禮。

　　寇仲道：「兩位姐姐懂漢語嗎？」兩女含笑搖首，表示不明白他的說話，只作出手勢，請他們內進，然後轉身引路。寇仲向韋公公揮手道別，領頭追在兩女身後，徐子陵等忙舉步隨行。

　　月夜中的凌煙閣又是另一番情境，分外使人感到設計者工於引泉，巧於借景的高明手法。作為園林樓閣，使人生出「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醉人感受。從遠處瞧去，樓閣在林木間乍現乍隱，彷如海市蜃樓，掩映有致，長橋小溪、假山巧石、臘梅、芭蕉、紫籐、桂花於園圃精心布置，雅俗得體，風韻迷人。

　　在主建築群的另一邊，隱傳來歌樂之音，更使人心神嚮往，想加快腳步到該處看個究竟。只是兩女仍然不徐不疾的在前提燈領路，他們只好耐著性子，來到今早與烈瑕碰頭的橋子，乍見一身素白傅君瑜立在橋頭。傅君瑜向兩女吩咐兩句，兩女領命自行去了。

　　傅君瑜神情冷淡的掃過跋鋒寒，最後目光落到寇仲身上，道：「秀寧公主來見過秀芳大家，請她向你轉述一句話。」寇仲一呆道：「她說甚麼？」

　　傅君瑜淡淡道：「秀寧公主請你設法救她二王兄一命。」寇仲愕然道：「秀芳她……」

　　傅君瑜嘆道：「秀芳大家怕見今晚凌煙閣旁的夜會出現她不想見到的場面，所以故意避開。唉！看你們把事情弄得多糟。」寇仲惟有以苦笑回報，掩藏心如刀割的痛苦；不但因尚秀芳，更因李秀寧，李淵對待李世民的不仁，肯定傷透李秀寧的心，而自己直至此刻仍沒有十足把握可扭轉李世民的厄運。

　　傅君瑜垂首低聲道：「師尊在等候你們，隨我來吧！」寇仲勉強振起精神，追到她左旁並肩過橋，道：「烈瑕那小子會否出席？」

　　傅君瑜道：「我還不夠煩嗎？怎容他來火上添油。」寇仲道：「情況不致那麼惡劣吧？我和小陵不但問心無愧，還有可使金石為開的誠意。」

　　傅君瑜再嘆一口氣，沉默不語。領他們繞往通閣北的走廊，朝前深進。後面的徐子陵輕推跋鋒寒一記，著他追前與傅君瑜說話。跋鋒寒先是堅決搖頭，到徐子陵再狠推他兩下，終於軟化，微一點頭，卻仍是腳步猶豫。

　　徐子陵往前探手，生出一股扯勁，寇仲應勁會意，慌忙退後。徐子陵同時湊近跋鋒寒，束音成線傳入他耳內道：「約她明日辰時中到西市福聚樓吃早點。」跋鋒寒搖頭苦笑，搶前兩步，低聲下氣道：「我可以和君瑜你說句話嗎？」

　　傅君瑜嬌軀微顫，語氣卻非常冷淡，道：「現在是適當時候嗎？」跋鋒寒正要打退堂鼓，徐子陵一縷指風輕戳在他腰間，只好厚著臉皮道：「那不若明早辰時中我在西市福聚樓恭候君瑜如何？」

　　傅君瑜像聽不到他說話般，逕自領前緩行，長廊轉折，廣闊凌煙池映入眼簾，其情其景，看得四人為之一呆。

　　※※※

　　飛閣流丹，蒼松滴翠。凌煙閣非只一閣，而是環繞凌煙池而建的建築群，每座建築以樓、殿、亭、閣簇擁，景中有景，凌煙池旁遍植老松。主閣座落池南，雙層木構，朱戶丹窗，飛簷列瓦，畫楝雕樑，典雅高拙，氣勢非凡。

　　寇仲等經由的長廊遊走於主閣西面園林，直抵凌煙池。接連池心亭台聯拱石橋，造型奇特，從南端至北端分置小拱、大拱，再相連大拱和小拱，兩頭的小拱與大拱成聯拱之局，充滿節奏和韻律感。橋面兩側各置望柱十五根，雕刻精細，全橋直探湖心，彷如通抵彼岸仙境的捷道。

　　凌煙閣造園手法不落常規，池水支流繚繞園林樓閣之間成溪成泉。臨水複廊以漏窗溝通內外，不會阻礙景觀視野。主湖碧波倒映的樹影、花影、雲映、月映，唼喋游魚擊起的漣漪，形成既真似幻的迷離畫面。樓閣煙池，互為借景，以廊橋接連成不可分割的整體。

　　就在如斯景致裏，池心方亭四角各掛三盞綵燈，亭旁臨池平台處舖滿厚軟的純白地氈數十張，合成一張大地氈，把冷硬的磚石平台化為舒適且可供坐臥的處所，地氈上擺放巨型蒲團，可枕可倚，使人感到一旦臥下，會長睡下去不願起來。

　　十多名素衣高麗美女，或坐或臥，或輕弄樂器，或低聲吟唱，把湖心的奇異天地，點綴得活色生香，倍添月夜秘不可測的氣氛。亭內圓石桌上放置一個大銅爐，沉香木煙由爐內騰昇，徐徐飄散，為亭台蒙上輕紗薄霧，香氣四逸。但吸引四人注意力的卻是正挨枕而坐，長髮披肩的白衣男子，正仰望星空，雖因背著他們而見不到他容顏，眾人仍可從他不動若磐石的姿態，感到他對夜空的深情專注。

　　「奕劍大師」傅采林。

　　傅君瑜腳不停，領他們直抵池心平台，在厚軟白地氈外，止步道：「師尊在上，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求見。」傅采林像聽不到傅君瑜的說話，全無反應，傅君瑜亦沉默不語。四人交換個眼色，同感傅采林的架子比帝皇還要大。不過眾女以高麗話隨著樂鼓聲和唱的小調確是迷人，多等片刻絕不會氣悶。

　　久違的傅君嬙倚枕橫臥在傅采林右側，為眾女中最接近傅采林者，可見極得傅采林溺愛。而諸女中亦以她顏容最是秀麗，只傅君瑜堪與比擬。令四人又好氣又好笑的是她連眼尾也不往他們瞧上一眼，擺出不瞅不睬的神態。

　　傅采林即使背著他們半坐半臥，無法得睹他的體型，仍能予人異乎尋常的感覺。在他左右兩旁放著兩個花瓶，插滿不知名的紅花，使他整個人像瀰漫著山野早春的氣息。縱使半臥地氈上，仍可見他骨架極大，然而沒有絲毫臃腫的情態，更令身上的白衣具有不凡的威嚴氣度，使人不敢生出輕忽之心。

　　由傅采林到眾女，人人赤足，一派閒適自在，自由寫意。歌樂終罷，餘韻仍縈繞平台上的星空不散。傅采林依然凝望夜空，忽然道：「生命何物，誰能答我？」他沉厚的聲音像長風般綿綿送入各人耳鼓內。

　　寇仲等大感愕然，不知傅采林在問何人？應否由他們回答？更頭痛的是這應屬連大羅金仙下凡也難提供答案的問題。包括傅君嬙在內，十道明亮的眼神齊往他們投來，不用說傅采林正在等待他們其中之一作答。

　　侯希白灑然一笑，排眾而出，來到擺滿白鞋子的地氈邊沿外，欣然道：「生命真正是甚麼？恐怕要你老人家親自指點。對我來說，生命就像藏在泥土內的種子和根莖，綻放在外的花葉縱有榮枯，地下的生機卻永遠長存。」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均心中叫絕，侯希白這小子肚內的文墨確遠勝他們，虧他想得出這不是答案的答案。

　　傅采林淡淡道：「說話者何人？」侯希白恭敬道：「小子侯希白，是個仰慕大師的窮酸。」

　　寇仲等心中好笑，若侯希白這一畫千金者算是窮酸，天下還有富貴的讀書人嗎？傅采林平靜的道：「坐！不用拘禮！」侯希白見自己立下大功，得意地朝他們打個眼色，寇仲三人亦喜能順利過關，到前面去看看傅采林究竟是何模樣。

　　正要集體脫鞋，傅君瑜低叱道：「只是侯希白。」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均愕然以對，終明白過關的只是侯希白，而非他們。傅君瑜朝似被人點中穴道動彈不得的侯希白微嗔道：「還不脫靴找座位？」侯希白無奈向三人苦笑，呆立不動，顯出進退與共的義氣。

　　傅采林又道：「生命何物？」寇仲、徐子陵兩人你眼望我眼，心中叫苦。跋鋒寒卻是雙目精芒大盛，右手握上偷天劍柄。

　　（卷六十終）

卷六十一　第一章　生命何物

　　寇仲和徐子陵見跋鋒寒的手握上劍柄，大吃一驚，兩雙眼睛同時射出請求他高抬貴手、暫忍一時之氣的神色。傅君瑜更是秀眉緊蹙，雙眸含煞。跋鋒寒苦笑搖頭，手離偷天劍，沉聲道：「我跋鋒寒認為不論任何人，包括傅大師在內，對生命根本沒法作出超然或終極的判斷。我們既不知生命從何而起，更不知生命的結果是甚麼？否則我們會是無所不知的神仙。」

　　傅采林發出一聲嘆息，平靜的道：「說得坦白，坐！」四人交換個眼色，始明白傅采林非是希冀得到準確的答案，只是借此秤秤他們的斤兩，看有否入座的資格。

　　寇仲輕推徐子陵一記，著他先說話，暗示自己仍需時間思索。徐子陵收攝心神，凝神沉思片刻，輕輕道：「對我來說，生命雖是沒有人能解開的謎，卻非是無跡可尋；線索隱藏於每一個人的自身，卻因生死間無法逾越的鴻溝而終斷。此正為佛道兩門中人努力追尋的方向和目標，只有悟透自身存在的秘密，生命之謎才有機會被解開。」

　　傅采林道：「說話的是否徐子陵？」徐子陵心中浮現師妃暄的玉容，想像從她仙心可提供的答案。聞言恭敬道：「正是晚輩！」

　　傅采林柔聲道：「答得不錯，難怪君婥看得入眼，坐！」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心中泛起希望，因為傅采林對他們並不如猜想中那麼差。

　　寇仲心中暗叫他奶奶的熊，然後豁出去的道：「小子的答話肯定及不上子陵，唉！我怎麼說才好？因為這是我不願費神甚或害怕去思索的問題。生命稍瞬即逝，又是如此漫長；如此不足，卻又可以非常完滿。我常希望生命只是一場大夢，夢醒後尚有其他，而非是絕對的黑暗和虛無！那是在我小腦袋內轉轉也教人不寒而慄的可怕念頭。」

　　傅采林默然片晌，最後道：「若無所感，豈有這番說話，坐！」傅君瑜低聲吩咐道：「脫靴後隨便找個位子坐下，不用拘禮，舒適便成。」跋鋒寒苦笑搖頭，見三人乖乖聽話，無奈下只好遵從。

　　寇仲第一個踏上白地氈，目光先往位於傅采林右下首倚枕半臥、盡展嬌態的傅君嬙投去。傅君嬙立知不妙，杏目圓瞪，露出強烈的抗議神色時，寇仲笑嘻嘻來到她旁，竟就那麼只隔兩、三尺的躺下去，與她共享同一個大蒲團，還叫道：「嬙姨妳好！」

　　他不理傅君嬙氣得半死的動人表情，改向名列天下三大宗師之一的「奕劍大師」傅采林投去，立時看呆眼。

　　徐子陵來到他身旁盤膝坐下，侯希白在斜對面找到一組軟枕，跋鋒寒舉步移至離傅采林最遠的一端，最後一個入位，目光先後往傅采林投去，也像寇仲般為之愕然。

　　看傅采林魁偉完美的背影，聽他充滿奇異魅力並能使人甘心遵從的動聽聲音，配上眾高麗美女的花容嬌態，四人都是聯想到他有一張英偉至沒有任何瑕疵的臉孔，事實卻剛好相反，傅采林擁有一副絕稱不上俊美、且是古怪而醜陋的長相。

　　他有一張窄長得異乎常人的臉孔，上面的五官無一不是任何人不希望擁有的缺點，更像全擠往一堆似的，令他額頭顯得特別高，下頷修長外兜得有點兒浪費，彎曲起折的鼻樑卻不合乎比例的高聳巨大，令他的雙目和嘴巴相形下更顯細小，幸好有一頭長披兩肩的烏黑頭髮，調和了寬肩和窄面的不協調，否則會更增彆扭怪異。

　　此時他閉上雙目，似在聆聽只有他法耳能聞得天地間某種仙韻妙籟。池心平台上鴉雀無聲，凌煙池波紋蕩漾，微風拂過沿岸園林樓閣圍起的廣闊空間，面對如此奇特的一個人和深具異國風情的各個高麗美人兒，四人早忘掉這不但是唐宮深處，更是主宰著現時天下形勢且是戰雲密佈，形勢凶險的長安城。

　　傅采林仍沒有張開深凹下去、眼皮搭拉的細長雙目，悠然道：「你們喜歡沉香的香氣嗎？」侯希白回過神來，點頭道：「我一向喜歡這香料。」

　　傅采林淺嘆一口氣道：「沉香的香料來自沉香木中，木質沉重，顏色深暗，且有病害的部份，因飽含樹脂，故香氣馥郁。這種由病態形成的芳香木質可呈人形或獸形之狀，最罕貴的是作仙人形的黑沉香。」

　　四人均聽得心有所感，傅采林有著絕不完美近乎病態的長相，偏是這張臉孔的擁有者卻創出完美的奕劍術，事事追求完美。侯希白吟唱道：「裊裊沉水煙，烏啼夜闌景。曲沼芙蓉波，腰圍白玉冷。」歌聲在夜空下迴旋纏蕩，繞月不去。不但眾女聽得神往，傅采林亦動容道：「唱得好！」終於張目往侯希白瞧來。

　　四人又看呆了眼。原本因翕聚而顯得侷促和比例不當的五官，竟一下子像蜷曲的人舒展四肢變成昂藏漢子般，整張臉孔立時脫胎換骨般化成極具性格的形相，雖然鼻仍是那個鼻，嘴仍是那張嘴，眼仍是細而長，額過高頷較朝，可是此時湊合起來後再不難看，令人感到極美和極醜間的界線不但可以含糊，更可以逾越。而造成如此效果的最大功臣，肯定是眼眶內靈動如神的一雙眸珠，有如夜空上最明亮的星兒，嵌進恰如其份的長眼內，天衣無縫。

　　傅采林像適於此時活過來般，目光落在與傅君嬙只是一枕之隔的寇仲臉上，淡淡道：「我歡喜沉香，非只是因它的香氣，而是它令我聯想到大地上生命最大的恩賜，少帥可願一猜嗎？線索就在沉香兩字上。」

　　徐子陵心中湧起孺慕之情，不但因傅采林是傅君婥的師尊，更因傅采林雙目內閃動著那永恆深邃對生命無限戀棧的神采。自出道以來，他還是首次遇上如此的一個人物。

　　寇仲卻心叫不妙，傅采林原來是這麼愛玩問答遊戲的，不過總好過動刀動槍，問題是在不知答不出或答錯的後果，會否是被逐離場，忙道：「大師千萬勿要叫我作少帥，若論關係……嘿！」見到對面坐在侯希白不遠處的傅君瑜狠狠往他盯來，及時改口道：「我只是後進小輩，叫我小仲便成。哈！沉香沉香，我聯想到甚麼東西呢？」

　　目光投往身旁的傅君嬙，靈機一觸哈哈笑道：「當然是像嬙姨般的美人兒哩！人說女兒香嘛！」傅君嬙鼓腮怒道：「你再敢喚一聲嬙姨，我就斬掉你的臭頭，看你以後如何多嘴？」

　　寇仲嬉皮笑臉道：「嬙大姐息怒。」再往侯希白望去，見他露出嘉許神色，信心倍增，向正南而坐的傅采林恭敬道：「小子這答案對嗎？」

　　傅采林似全不介意傅君嬙和寇仲間的爭鬧，平靜地微笑道：「任何問題均可以有不同答案，少帥的答案直接得令我感到欣悅，美麗的女子肯定是上天對人的恩賜。」轉向寇仲左下方的徐子陵道：「你又從沉香聯想到何物？」

　　徐子陵還以為問答告終，正思索三大宗師的分別，如寧道奇的恬淡無為，畢玄崇尚武力和戰爭，那傅采林肯定是對生命的追求、體會和好奇。聞言一愕後，沉默片刻，一個意念浮現腦際，答道：「若要沉香，須有水才成，大師指的是否水？」

　　傅采林出乎四人所料的雙目射出沉痛神色，仰望夜空，以充滿傷情的語調道：「你兩人均是天資卓越之輩，令我幾可重見當年君婥遇到你們時的情景。」傅君嬙嬌嗔道：「師尊！」一副撒嬌不依的女兒家動人神態。

　　寇仲和徐子陵給傅采林勾起心事，頓感神傷魂斷，說不出話來，更無暇計較傅君嬙的不悅。傅采林亦像聽不到傅君嬙不滿的表示，緩緩道：「水是活命的泉源，生命的根本，是能令人毫無保留讚美的神跡。若水是因，花便是果。像我身旁的金蓬萊，在早春的山野，最先開花的是它，有如美麗的大自然裏朵朵紅雲，美女正是最燦爛的花朵。白日是屬於火的，晚夜是水的天地。沉香因超過水的比重，置水則沉，故名沉香，若沒有水，何來沉香。」

　　侯希白仰首深吸一口香氣，心神皆醉的道：「不論香氣與名字，均是那末動人，素煙思暖降真香，好名字！好名字！」連跋鋒寒也大感得侯希白及時隨來之幸，因為四人中，以侯希白的性情最接近傅采林，宛是同一類人，而他自己則截然相反。

　　傅采林往侯希白瞧去，雙目回復神秘莫測的靈燄，微一點頭，朝居於另一端地氈邊緣，背靠平台石欄，與他遙相面對，目不邪視的跋鋒寒道：「自知爾等來長安一事後，君嬙在我這一邊耳朵說一套，君瑜在我另一邊耳朵說另一套。兩姊妹還為此不瞅不睬，水火不容，可見這世界因異而生爭，生而為人勢難避免，跋鋒寒對此有何看法？」

　　寇仲和徐子陵知傅君瑜為他們說盡好話，感激的眼光往她投去，傅君瑜卻是木無表情，垂首不語。侯希白則在飽餐秀色，眾高麗美女人人神態恬靜，似是非常享受今夜的氣氛和對話，只不知她們中有多少人聽懂漢語？

　　跋鋒寒雙目精光閃閃，迎上傅采林懾人之極的眼神，從容笑道：「正如大師所言，日是火夜是水，日夜水火的對立，正是天地萬物推移的動力。作為一個人，其個體是有局限性的。但正因我們的有限，才讓我們感受到無限；有對生的體會，才有對死亡的恐懼和認知。個人是有限，擴張卻可以是無限。此為跋鋒寒一偏之見，請大師指點。」

　　不看僧面看佛面，由於寇仲和徐子陵與傅采林的關係，這番話在跋鋒寒來說算是客氣有禮，但仍充滿反駁的意味，最後那句「一偏之見」，似在謙遜，更見可圈可點。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心驚膽跳，傅采林說話行事教人難以測度，真怕一言不合，跋鋒寒立要捱他的奕劍術。

　　寇仲旁的傅君嬙低聲罵道：「夏蟲豈可語冰？哼！無知之徒。」這幾句話該只得兩人聽到，因是以束音成線的功夫向兩人傳遞，豈知傅采林右耳微微聳張，向傅君嬙瞥上一眼，露出責怪神色，才往跋鋒寒瞧去，脣角逸出一絲漣漪般逐漸擴大的笑意。

　　寇仲和徐子陵暗呼厲害，如此「耳功」，他們尚是首次遇上，由此推之，師公的感官何等靈銳。難怪可以人奕劍，以劍奕敵。

　　傅采林深情專注的望往嵌掛著美月的動人夜空，悠然神往的思索著道：「你能從人的局限看到無限，已非常人之見。若人能睜開心靈的眼睛、穿透一切貪嗔、迷惘、恐懼、私欲，他將可看到自身和環繞在四周的神跡。不論你如何卑微或偉大、愚頑或智慧，本身都是一個神跡。生命是整個存在的巔峰，眾生中只有人有自由的意志，能為自己的存在作出反思，作出決擇。生命同時包含著有限和無限，覺知自己就是通向認識存在的唯一途徑。每一個生命的存在，都是在永無休止的生長和衰敗中燃起的火花，生命長河的片段零波。」

　　四人不由自主隨他望往美麗的夜月，生出深刻的感受。傅采林述說的是對生命和存在的哲思，一種超乎常人的宇宙觀，由深黑的星空，到地上的一草一木、白雲流水，於其間存在的生命，自身的存在確如他所言的是不可思議的神跡和奧秘。人因受到自身的局限，並不曉得這一切從何而來？往何而去？大多數人的選擇是視而不見，埋首沉迷於人世的生榮死辱而不能自拔，只有像傅采林這種智者，才能從認知自己，睜開心靈內的眼睛，看到存在背後謎團。

　　連跋鋒寒也因他的話現出深思的神色，一時說不出話來。傅采林續道：「自出娘胎後，隨著生命的成長變化，我們從迷濛中逐漸甦醒過來，有如從一個夢醒過來般，踏進此一我們視之為『清醒』的另一個夢裏，隨著個人的偏好作出不同生存方式的選擇，至乎忽略生命的神跡。可是在每一個人深心之中，我們均曉得盲目地去追求物欲，只是無可奈何的苦中作樂，是生命的沉溺，故常感不足，偏又別無他法。這便是我們此時此刻的處境。」

　　頓了頓接下去道：「我的生命一直在尋找某種不得而知的東西，因為它可以為生活帶來更深層次的意義。當我注視夜空，又或一朵金蓬萊，甚乎一位動人的女性，我會感到更接近我想追尋的東西。佛陀提出一切皆虛，對比出生命存在的無奈和希望、痛苦與快樂，是覺知存在的方法。我對宗教的興趣亦止於此，生命的意義只能在內在追尋，外在發生的事，只是內心的一種感受。」

　　跋鋒寒目光轉柔，往傅采林望去，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多謝大師指點。」徐子陵留意侯希白，後者聽得目瞪口呆。心忖在他們四人中，感受最深和得益最大的肯定是侯希白。他與傅采林都是追求完美的人，分別在侯希白沉溺在美麗的本身和形相，透過藝術的手段去捕捉美麗的真貌；而傅采林追求的卻是美麗背後的真義，妍醜間的界限更因其超卓的看法和體會而不存在。

　　寇仲長嘆道：「到今夜此刻，我才真正掌握到娘轉述師公你所說的『每個人均暗藏一座悉具自足的寶庫』是甚麼意思，唉！多少年啦！」傅君嬙出奇地沒有立即出言斥責他，只是冷哼一聲。傅采林目光落往寇仲身上，訝道：「你們仍把君婥視作娘嗎？」

　　徐子陵暗鬆一口氣，至少傅采林沒有因寇仲稱他為師公而動氣，不過傅采林是否不計既往，則仍無任何把握。因為他更懷疑傅采林是永不會動氣的人，故不能以此作準。寇仲苦笑道：「娘對我們恩重如山，她永遠是我們心中最敬愛的至親。唉！希望師公你能明白，我們沒有殺宇文化及而讓他自行了斷，其中實另有苦衷，絕非我們忘本。」

　　傅君嬙終按捺不住，怒道：「事實俱在，還要狡辯？」徐子陵忙解釋道：「事情是這樣的……」

　　傅采林舉手打斷他的說話，神色恬靜的道：「你們可知我因何修練劍術？」寇仲和徐子陵兩顆心立時直沉下去，暗呼不妙，一個對生命有如此深刻和超凡體會的人，自可本著他們無法揣測和超然的意念，修成名震塞內外絕世無雙的劍法，更無法預料他會怎樣處置他們。跋鋒寒雙目亮起來，淡淡道：「願聞其詳！」

第二章　把心一橫

　　傅采林目光重投夜空，以絲毫不含任何情緒波動的平靜語調道：「這是一個充斥著瘋子和無知的世界，沒有足夠的力量，你將被剝奪享受生命神跡的權利。國與國間如是，人與人間如是。我們今夜的對話就止於此，我想靜靜地思索。」寇仲見他下逐客令，忙道：「可否容小子多說幾句話呢？」

　　傅采林沒有看他，像變成不動的石雕般道：「說吧！不過若是解釋君婥和你們間的事，可就不必！因為我已曉得你們是怎樣的人。」寇仲弄不清楚自己該高興還是失望，因不知傅采林心內對他和徐子陵的真正看法。沉聲道：「我可以向師公你保證，只要我和子陵有一天命在，絕不會讓人重演當年楊廣的惡行，彼此可成友好邦國，大家和平共存。」

　　傅采林淡淡道：「你們之後又如何呢？」寇仲差點語塞，苦笑道：「現在對高麗最大的威脅，非是我們而是以擴張和征服為最終目標的突厥人。惟有中土變成一個統一的強大國家，突厥人始能被抑制。楊廣給我們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且數百年戰亂早令我們大傷元氣，動極思靜，誰都希望在未來一段悠長歲月，可好好休養生息。未來的事沒有人能預知，只希望老天爺有點兒同情心。中土渴望和平統一，高麗何嘗不是如此。這番話我寇仲字字出自肺腑，請傅大師垂聽。」

　　傅采林淡淡道：「這問題我曾思索良久，今夜不想在這方面再費心力。明晚子時請少帥大駕再臨，讓我見識一下少帥的井中月，希望那是另一個神跡，君瑜送客！」

　　※※※

　　踏上杏木橋，寇仲忍不住問默默在前方領路的傅君瑜道：「這究竟算甚麼一回事？」傅君瑜止步道：「他歡喜你們。」

　　寇仲抓頭道：「他明晚指明要看我的井中月。這叫歡喜嗎？那我情願他討厭我。」

　　徐子陵三人在寇仲身後停下，其中侯希白搖頭苦笑道：「傅大師喜怒難測，大家談得好好的，卻忽然逐客。」

　　傅君瑜緩緩別轉嬌軀，面向四人，溫柔的月色下，她臉龐迎上月光，閃閃生輝，卻有點心灰意冷的道：「我早著你們離開，只是你們忠言逆耳，至陷如此田地。師尊再不會和你與子陵計較大師姐的事，原因正如他所說的，是他明白你們是怎樣的人，更明白大師姊為何肯為你們犧牲生命。」跋鋒寒皺眉道：「既然舊怨已釋，何解仍不肯罷休？」

　　傅君瑜首次望著跋鋒寒，平靜答道：「你們不能設身處地，從師尊的立場去看整件事，我不會怪你們，因為你們並不明白師尊的情況。」侯希白顯然對傅采林大有好感，關切的問道：「大師有甚麼難解決的問題呢？」

　　傅君瑜雙目透出悲痛神色，低聲道：「師尊壽元已過百歲，自知時日無多，大限即至，師尊若去，將沒有人能遏止蓋蘇文的野心，高麗現時新羅、百濟、高麗三足鼎立的局面立告冰消瓦解，戰火會蔓延至半島大陸每一寸的土地，此為師尊最不願見到的局面。不過他更看到這是無可改變的趨勢，大亂之後始有統一和平，可是這情況須在沒有外族干預下始能出現。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苦笑道：「明白一點兒，所以你們最理想的情況是突厥人入侵中原，致泥足深陷，與我們來個兩敗俱傷，對嗎？」傅君瑜道：「大致如此。」

　　侯希白搖頭道：「這並不公平！」傅君瑜俏臉泛起一片寒霜，沉聲道：「你們漢人有甚麼資格和我們說公平，在高麗沒有人能忘掉楊廣賊兵的獸行。若非師尊出山號召，趁隋軍忙於姦淫擄掠之際全面反擊，逐走隋軍，情況還不知會發展至何種地步？在我們來說，你們遭受任何懲罰，都是活該的。」

　　徐子陵怕侯希白被搶白而動氣，插入道：「瑜姨息怒。我們確曾犯下瀰天大錯，但仇恨並不能帶來和平，我們雙方將來能和平相處才是最重要。」

　　傅君瑜嘆道：「你們見過師尊，該明白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問題在師尊無法曉得未來統治中土的不是另一個楊廣。如最後勝出的不是寇仲而是李唐，那李建成會繼承李淵之位。師尊對李建成絕無好感，在這個可能性下，師尊寧願讓突厥人和你們互相殘殺，互相牽制。」寇仲大惑不解道：「師公既有這樣的看法，何不全力助我，反要與我動刀動槍，想取我小命。」

　　傅君瑜淡淡道：「少帥誤會哩！師尊怎忍心取認大師姐做娘的人的性命呢？從他今晚對你們的態度看，他是生出愛惜之心，要在明晚令少帥你知難而退，放棄與李淵結盟，免致被李淵害死。將來中土若由你寇仲統一天下，將可牽制突厥人，為高麗的統一爭取得充裕時間。我原本很擔心他今晚會出手取你之命，現在再沒有這顧慮，因為他歡喜你們。」

　　寇仲道：「我現在立即去找蓋蘇文算賬，取他狗命，讓師公安心。」傅君瑜不悅道：「若師尊要殺蓋蘇文，蓋蘇文焉能活到今天？在無可選擇下，蓋蘇文已成統一高麗的希望。這種事只有一方面心狠手辣，一方面又懂恩威並施的人方辦得到，蓋蘇文正是這樣一個人。師尊肯讓他隨行，對他的聲望大有幫助，正隱含支持他之意，你們不可碰他。」

　　寇仲失聲道：「不可碰他？那他來惹我又如何？」傅君瑜冷冷的道：「你自己去想吧！」說罷悄然離去，剩下四人呆立橋頭，說不出話來。

　　※※※

　　除侯希白外，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接二連三的受到來自各方面的打擊和挫折，情緒意志均有點吃不消，生出縱有鋼鐵般的意志也招架不來的頹喪感覺。朝著凌煙閣外門走去，寇仲苦笑道：「今晚肯定睡不著覺，明天會比今天更難捱，過得李淵懲處李世民一關，也過不得師公的一關。」侯希白道：「傅大師既無殺你之心，你大可拒絕應戰，即使應戰，輸掉亦沒有大問題。」

　　跋鋒寒搖頭道：「你可以作如此想，少帥卻絕不可以，因為他輸不起。現在長安形勢微妙，少帥必須保持不敗強勢，始可鎮著李淵，同時令有心支持李世民者來投。而傅采林今趟不遠千里的到中土來，擺明是為高麗揚威，若寇仲變成不敢應戰的懦夫，又或是傅采林的手下敗將，如何有資格成為『天刀』宋缺的繼承人？」

　　寇仲雖明知事實如此，聽跋鋒寒道來，仍禁不住愁上添愁，長嘆一口氣。此時抵達外門，一員將弁迎上來施禮道：「得韋公公吩咐，末將預備好馬車，恭送少帥返興慶宮。」寇仲閉上眼睛，仍可認出他是常何，韋公公派出今晚於皇宮當值的將領中最高軍階的人來侍候他們離開，似乎有點不合常理。

　　常何見寇仲定睛瞧著他，竟避開寇仲的目光，垂首道：「請少帥登車起駕。」他的神態落在徐子陵等人眼中，不覺有何異樣。可是曾與他患難與共深悉他為人的寇仲，卻感到他是心中有愧。說到底，常何肯定是個有良知的人，若受建成壓迫來害他們自會受良心責備。心念暗動，趨前兩步，低聲以醜神醫的語調聲音道：「常大人，是莫一心，別來無恙。」

　　常何聞言色變，往他望來。由於常何獨自進入門內相迎，與把守外門的禁衛相距數丈，負責守護馬車的常何親隨離他們更遠，所以不愁唐軍方面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說話。寇仲道：「常兄可通知劉政會大人，說莫一心回來啦！」常何面色再變，忽晴忽暗，倏又垂下頭去，卻不敢答他半句話。

　　寇仲不忍心迫他，哈哈笑道：「韋公公何其周到……」常何忘形地急道：「不要登車！」

　　寇仲連忙改口，接下去道：「不過我們想漫步夜長安，不用勞煩常大人。」常何裝出錯愕神色，道：「這個嘛，這個嘛，悉隨少帥心意，不過請容末將引路，免致遇上巡軍時有不必要的誤會。」又低聲道：「不要回宮！天亮便沒事！」

　　寇仲心中寬慰，常何確是義薄雲天之輩，不枉自己與他一場兄弟，亦可看出他內心不願被建成利用來暗算他們，因常何成為統領後，該只服從李淵的命令。由此可以推知，這只是建成、元吉的陰謀詭計，與李淵無關。

　　徐子陵對兩人的對答聽得一清二楚，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建成、元吉既膽大至敢暗布陷阱殺他們，當然不肯放過李世民，插入道：「我們想到宏義宮與秦王打個招呼，有勞常將軍安排。」常何現出震動神色，欲言又止，最後才裝作為難的道：「宏義宮在城外西面十里許處，少帥可否待至明天，讓小將有時間作妥當安排。」

　　寇仲此時肯定護送馬車的隨行禁衛裏，有建成、元吉的人在。故常何裝模作樣，說話給那些人聽，好向建成等作間接交待。而常何之所以會露出震駭神色，是看穿他們與李世民的關係，更從他的提示推想到李世民正陷身危險中，因而提供保護。

　　常何忽然現出堅定神色，先向他打個眼色，然後道：「少帥有命，末將豈敢不從，只不過牽涉到城門開啟，小將必須上報韋公公。且由於路途遙遠，頗為不便，少帥請先行登車。」寇仲與他合作慣了，微笑道：「入鄉隨俗，當然一切都要依足規矩辦事。但坦白說，我很不慣坐馬車，總覺氣悶，怎比得上放騎騁馳痛快。不若讓我們在這裏等候常大人的消息。」

　　常何領命而去後，跋鋒寒沉聲道：「你這樣會否害了常何？」寇仲道：「放心吧！可達志方面當不會在今時今日洩漏我乃莫一心的事，使李建成曉得突厥方面曾瞞騙他。既沒有這條線索，常何又是李建成扶持下坐上統領位置者，故今晚詭計不成，李建成只會怨老天爺不合作，不會降罪常何。」

　　侯希白道：「子陵的腦筋轉得真快，如今的秦王，肯定是建成、元吉除我們外另一攻擊目標，真狠！」寇仲喜道：「如此看來，李淵該是對應如何處置李世民仍猶豫不決，否則李建成豈會冒著李淵重責鋌而走險？」

　　跋鋒寒搖頭道：「只要布局成殺我們者是突厥人，李淵便拿建成、元吉沒法。至於對付李世民，以楊虛彥的刺客經驗和融合《御盡萬法根源智經》與《不死印法》的身手，攻其不備下，非是沒有成功機會。」寇仲嘆道：「這小子確是第一流的混蛋，唉！希望能及時趕到宏義宮，今晚果然沒覺好睡，他娘的！」

　　眾人再苦候近一刻鐘，常何終於回來，使手下牽來四匹駿馬，欣然道：「稟上少帥，一切如少帥所示，請上馬！」

　　※※※

　　馳出皇城後，在常何與十多名禁衛簇擁下，四人轉右朝金光門馳去，蹄聲打破黑夜的寧靜，更鼓聲從遠處傳來，提醒他們此刻正值三更時分。越過跨過河渠的長橋，抵達金光門外，金光門的吊橋早已放下，除守門的百名唐軍，尚有一支近八十人的騎兵隊，在門道內外列隊恭候，出乎他們料外的大陣仗。

　　一名武將策馬過來施禮道：「城衛統軍劉弘基，參見少帥、徐先生、跋先生和希白公子。」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尚是首次與他碰頭，知他和殷開山乃城衛系統的兩大指揮將領，是李淵的親信，不由對他特別留神。

　　劉弘基既高且瘦，蓄著深黑的小鬍子，眼神冷冷的，典型職業軍人的冷靜表情，使人不會懷疑他在接到殺戮敵人的命令時，可毫不猶疑地立即執行，其信念更非可以輕易被動搖的。最特別是濃黑的長眉直伸至兩鬢，在鼻樑上印堂處眉頭連結起來，更添其悍狠之氣。

　　侯希白笑道：「又要勞煩劉大將啦！」劉弘基淡淡道：「希白公子真客氣，職責所在，是弘基份內的事。」轉向常何道：「皇上有令，少帥交由弘基接待，常大人請立即回宮。」

　　常何微一錯愕，不敢說話，向寇仲等請罪後掉轉馬頭與親隨回宮去也。四人早猜到此事會驚動李淵，如今只是由劉弘基證實無誤。由於寇仲要出城往見李世民，此事可大可小，誰敢擅拿主意。即使李淵已睡覺，韋公公也要冒犯天威之險把他吵醒，讓他決定。亦有很大可能李淵因心事重重，此刻尚未上龍床就寢。

　　現在既得李淵放行出城，顯見李淵仍不願與他們鬧翻，因為嚴格來說，一天兩方沒正式結盟，少帥軍和大唐軍仍處於戰爭狀態。李淵如不讓寇仲出城，寇仲會疑心被軟禁城內，這後果將成災難性的演變。李淵當然會因此事不高興，卻拿寇仲沒法。即使他擺明干涉李淵家事，除非李淵放棄結盟，否則亦惟有任他放肆。

　　劉弘基道：「少帥請起行！」同時打出手號，在城門候命的騎兵分出三十餘人，領先出城。寇仲策馬來到掉頭恭候的劉弘基旁邊，微笑道：「劉大將軍不用拘禮，我們並騎閒聊兩句如何？」

　　劉弘基雙目射出複雜神色，垂首無奈道：「少帥有命，弘基怎敢不從！」

　　在近七十名戰士前後簇擁下，四人馳出城門，進入城西原野朝西的官道，清麗的月色蓋地鋪天的籠罩大地，夜風拂體而至，別有一番滋味。寇仲策騎緩行，向劉弘基沉聲道：「劉大將軍可知我為何沒有待至天明的耐性而急於去見秦王？致勞煩劉大將軍？」前後護衛的騎兵與他們有一段距離，故不虞劉弘基的手下聽到他們的對話。

　　劉弘基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垂首道：「弘基不敢揣測。」寇仲淡淡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怕長安驟生急變，關中生靈塗炭，我寇仲若坐視不理，勢成歷史罪人。」

　　劉弘基長軀一震，往他瞧來。寇仲知道語出驚人收到預期的效果，迎上他的目光道：「大將軍定會以為我危言聳聽，語不驚人死不休，事實卻是每字每句均出於我肺腑。現今天下形勢分明，已成二分之局，而關中能令我寇仲顧忌者，惟只李世民一人而已。我寇仲若只圖私利，目下只須坐視不理，唐主明天必褫奪秦王兵權，至乎把他貶謫遠方，你我雙方結盟將變得毫無意義，因我寇仲絕不會與勾結突厥人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合作。突厥人既知李世民已去，我們的盟約功虧一簣，定將大舉南下，直撲長安。在長安軍心動搖下，大將軍是知兵的人，當悉結果如何？還認為我寇仲是危言聳聽嗎？」

　　劉弘基聽得面色忽晴忽暗，最後垂首道：「少帥這番話何不直接向皇上提出。」寇仲微笑道：「因為我不想命斃長安。」劉弘基駭然往他瞧來。

第三章　等待黎明

　　在說出「我不想命斃長安」這句話的一刻，寇仲心中湧起萬丈豪情，無人可改移的堅強鬥志，入長安後種種挫折和失意，一掃而空。這句話字字發自真心，若他還不堅強起來，以捨刀忘刀的無畏精神，在劣境中奮鬥不懈，後果不堪想像。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句跋鋒寒的名句，於此時此地更是無可置疑。

　　跟在後面的徐子陵、跋鋒寒和侯希白默然不語，有會於心。曉得寇仲正向這長安重將展現他懾人的魅力。劉弘基呆看著馬背上的寇仲，措手不及，無言以對。

　　寇仲露齒微笑，回復從容道：「請恕我寇仲交淺言深，假設我們應付得不恰當，中土將大禍臨頭，此為危急存亡之秋。對我寇仲來說，能否登上帝位實在無關痛癢，最重要是吃盡苦頭的老百姓能過和平統一的好日子，在關中我看得上眼的只有一個李世民，所以我絕不容他任人漁肉。煩大將軍稟上唐主，我們到宏義宮後再不離開，直至你們皇上撤除一切欲加於秦王身上的懲罰。」

　　劉弘基色變道：「少帥！」

　　寇仲雙目神光劇盛，語氣平靜而堅決，淡然道：「我意已決。沒有李世民，就沒有甚麼勞什子的聯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塞外聯軍的可怕。面對如此勁旅，還要日防夜防被無恥之徒在後面暗扯我後腿，任人做這種蠢事肯定沒我寇仲的份兒。我何不返回梁都？來個坐山觀虎鬥，再撿便宜收拾殘局，怎都勝過像秦王般被鼠輩害死。」

　　劉弘基垂下頭去，邊策騎邊沉思，忽然道：「少帥這番話發人深省，不過請恕弘基不能如實稟告皇上，我只會說少帥留在宏義宮開解秦王。唉！事情怎會弄至如此田地。」寇仲哈哈笑道：「原來大將軍是性情中人，吾道不孤矣！」一夾馬腹，座騎加速。

　　劉弘基像要盡洩心頭怨氣般一聲呼嘯，立即全力加速，馬蹄踢起揚天塵土，在月夜下朝宏義宮旋風般捲去。

　　※※※

　　宏義宮是建於一座小丘上的宮城，規模及得上興慶宮，外牆卻更堅固，每隔五丈設置箭樓，正門向著長安方向，有斜道直抵丘頂上的宮殿群，氣勢磅礡。

　　徐子陵心忖這地方除僻處長安城，遠離長安宮城的權力中心外，論地方形勢則著實不錯，充滿原野的清新氣息，且有足夠的防禦力。單憑建成、元吉的兵力，要對付堅守此城的李世民肯定是力有未逮。由此觀之，李淵該仍未有置李世民於死地之意。

　　際此夜深之時，宏義宮外門城牆仍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忽然一通鼓響，宮城外門大開，數十騎衝出，領頭者赫然是秦叔寶和程咬金，迎上寇仲等人。程咬金隔遠叱喝道：「原來是少帥大駕光臨，老子還以為是那甚麼娘的長林軍，正要以滾油勁箭侍候。他奶奶的！誰敢來惹我秦王，我程咬金第一個和他拚命，天王老子都沒有面子給。」

　　秦叔寶與一眾玄甲精兵人人神情憤慨，可以想像若來的真是長林軍，至或李淵的禁衛，李世民的精兵猛將定是拚死護主，直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絕不退讓。寇仲心忖這番話若一字不差傳入李淵耳內，老朋友程咬金已犯下死罪。朝劉弘基瞧去，見他只露出苦澀無奈的神色，顯是對李世民的處境生出同情心。

　　要知李世民正直仁愛的形象，早深植於大唐國軍民心內，又屢立大功，而於甫返長安的第一天，立即發生掖庭宮火器爆炸事件。時間的巧合，充滿以牙還牙的味道，令人可疑。只有李淵不是這麼看，還厚彼薄此，自然激起李世民方親兵愛將的公憤。在這一刻，寇仲猛地感到李世民被逐至此，非如先前想像中那麼不利。

　　兩方人馬，在門外官道相遇。秦叔寶見到劉弘基，冷漠地打個招呼，道：「少帥交由我們接待，請劉統軍回城。」劉弘基搖頭苦笑，向寇仲施禮道：「弘基有機會當再向少帥聆教。」一聲告罪，領著手下原路而回。

　　寇仲問道：「秦王在那裏？」秦叔寶嘆道：「我從未見過秦王如此沮喪失意，他仍把自己關在書齋內，不肯見任何人，你們可能會例外。」

　　程咬金怒火燎天的道：「照我的意思目前最好的辦法是反出關中，橫豎洛陽仍在我們手上，又有你們支持，就看誰的拳頭夠硬。」寇仲苦笑道：「意氣用事本身就不是辦法，當然更非最好的辦法，程老哥你仍是這副脾性。」轉向徐子陵三人道：「我想一個人獨自去見秦王，說幾句交心話兒。」

　　※※※

　　李靖在門外報上道：「少帥求見！」好半晌後，緊閉的門張開，露出李世民蒼白木然的面孔，目光落到李靖旁的寇仲處，先示意李靖離開，然後默默回到齋內去。寇仲明白他的心情，緊隨在他身後，順手關門。

　　李世民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子陵呢？」寇仲轉身倚門而立，瞧著以背向他木立齋內的李世民道：「他在外面，因我想單獨和秦王談話。」李世民轉過身來，心疲力倦的道：「坐下說。」

　　寇仲到一旁坐下。李世民仍呆立書齋中心，仰天嘆一口氣道：「或因是我一生人太順利吧！特別受不起挫折和打擊，現在我有失去一切的感覺！」寇仲聳肩輕鬆的道：「你沒有失去一切，只是失去對令尊最後的幻想和希望，從這角度去看應是好事。因為再不用我們鼓勵你，你也該知只有堅持和奮鬥下去。」

　　李世民隔几在他身旁頹然坐下，默默無言。寇仲淡淡道：「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李世民皺眉道：「你指的是……」

　　寇仲笑道：「哈！竟當我的金石良言是耳邊風？你當日對我們發動兵變之事猶豫不決時，我不是說過你返回長安後，形勢會迫得你沒有選擇餘地嗎？只是連我都沒想過一切會在第一天發生。你的王兄王弟擺明要把你趕盡殺絕，故而計劃周詳。令尊亦以去你而後快，只是一直苦無藉口，現在機會來臨！所以你才會悶在這裏自怨自艾。」李世民搖頭道：「我沒有自怨自艾，只是感到難以接受。」

　　寇仲道：「換過是我或子陵，肯定沒有接受不接受的問題。現實就是如此殘酷，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李世民苦笑道：「你罵夠了嗎？」

　　寇仲嘆道：「差不多哩！」李世民往他瞧來，沉聲道：「你們在這時候毫不避嫌的來見我，不怕令人起疑？」

　　寇仲道：「這叫隨機應變，又是改變策略。不瞞你老哥，你被逐於此，我們也不好過。幸好現在想通一切，索性向令尊擺明我們之所以肯和他結盟，全看在妃暄和你份上。他若敢降罪於你，我們就拉大隊走人。他奶奶的！令尊當我寇仲是甚麼腳色？惹怒我包他吃不完兜著走。」李世民呆想片刻，沉聲道：「我的心很亂，你有甚麼新的計策？」

　　寇仲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道：「建成、元吉這一毒招是弄巧反拙，明眼人均瞧出你是遭他們陷害的。而令尊不公平的處理手法，更惹起公憤，只是敢怒不敢言。像適才領我來的劉弘基便是其中之一，由此推知，懷此心態者大不乏人。所以我索性賭他娘的一鋪，向整個長安以行動表明我們的盟約繫於你老哥身上，這叫置諸死地而後生。」李世民雙目神光漸復，道：「若父皇沒法下台階，把心一橫，我們定無僥倖。」

　　寇仲微笑道：「沒有寇仲還有個宋缺，可是大唐國肯定四分五裂，在關外忠於你的手下勢將一窩蜂的投向梁都，巴蜀更不用說。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李世民的大唐能同時頂得住陣容鼎盛的塞外聯軍和矢志復仇的少帥雄師嗎？」李世民雙目閃閃生輝，回復生機，凝望寇仲好半晌後，道：「那父皇豈非更害怕我謀奪太子之位？」

　　寇仲點頭道：「說得好！事實上經此事後，你與令尊再無轉圜餘地，只看誰先被放倒，形勢更趨微妙。我們肯定正處於下風劣勢，稍後我會將最新情況、好消息或壞消息一一向你老哥匯報。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現在能否視長安為戰場？」李世民愕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寇仲嘆道：「若你肯把長安視為戰場，將可把戰場上那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那一套，照本宣科的搬過來，明白嗎？」李世民先呆看著他，好一會後嘴角逸出笑意，逐漸擴大，點頭啞然失笑道：「對！罵得對！我之所以因父皇待我不仁而心痛欲絕、失去鬥志，皆因並不視長安為戰場。在戰場上，豈會因受挫於敵而頹唐不振？戰爭是不擇手段的，重要的是最後的勝利，世民受教哩！」

　　寇仲離開時，清楚曉得李世民終於對李淵死心。

　　※※※

　　寇仲來到徐子陵身旁，與他並立平台，倚欄遙望遠方宏偉的長安城。徐子陵瞥他一眼，淡淡道：「秦王肯聽你的勸告嗎？」寇仲低聲道：「我罵了他一個狗血淋頭，他奶奶的，直至今夜他才肯拋開對李淵的幻想，腳踏實地的去做人，為妻兒手下著想。老跋和小侯呢？」

　　徐子陵道：「他們去爭取休息時間，因怕明天有惡戰。」寇仲皺眉道：「你好像也沒瞌過眼，為何不上床睡覺？」

　　徐子陵道：「我在等你，唉！累得你陷入這種九死一生的劣局，我的心很不安樂。」寇仲哈哈一笑，摟著他肩頭，道：「一世人兩兄弟，說這些話來幹甚麼？坦白告訴你，我們絕不會輸的，我還認為形勢愈來愈有利，愈來愈清楚分明。我們是別無選擇，李淵也別無選擇，最後只有退讓。他娘的！我現在最想先宰的人是香小子。」

　　徐子陵道：「我剛才望著長安，忽然想起一事，就是要小心對方用毒。昨天我在長安城東市門外遇伏，射來鋼針上淬的毒非常霸道，令我差點不能消受。可知對方有用毒高手，而此人大有可能是烈瑕那小賊。」

　　寇仲點頭道：「大明尊教除《御盡萬法根源智經》外可能還有本《毒經》，所以人人擅於用毒，烈小子的心那麼毒，用起毒來當然更勝其他人。」徐子陵道：「我很少想到殺人，但烈瑕卻是例外，我可以放過任何人，卻不可以放過他。」

　　寇仲明白他的感受，烈瑕殺宋金剛，令徐子陵無法釋懷，種下解不開的深仇。道：「勿要儘想這些令人不快的事，改為我們光明的將來動腦筋。我們在這裏，可是玄恕和三十名飛雲衛卻在李淵手上，變成誰都奈何不了誰的僵持局面。我剛才來時邊行邊想，假若李淵任我們在這裏發呆，我們該怎辦好。」徐子陵道：「難道你沒想到辦法嗎？」

　　寇仲笑嘻嘻道：「笨辦法倒有一個，我們就呆他娘的一天，待到晚上從寶庫潛回城內，著玄恕和雷九哥等從秘道離開，我和你、老跋、侯小子四人蒙頭蒙面的從秘道潛入皇宮，宰掉香小子，來個他奶奶的下馬威。哈！夠痛快嗎？」徐子陵道：「那豈非要和李淵決裂，世民兄的妻兒親眷全留在掖庭宮，肯定會遭殃。」

　　寇仲道：「所以我才說這是只逞匹夫之勇的笨辦法，較高明是暫時放過香小子，只著一眾人等開溜了事。」徐子陵搖頭道：「這樣只會壞事，因為李世民我們不但事事投鼠忌器，還失去擊退突厥人的機會，最稱心的人是頡利，因為我們只餘殺出關中一途。」

　　寇仲嘆道：「想起殺香小子我便手癢，若非快要天亮，我便和你立即趕回長安行事。」徐子陵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照我看李淵面對來自佛道兩門和你少帥的雙重壓力，只好暫忍這口鳥氣，不會愚頑至任我們在這裏呆上一整天的。」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你的預感靈光，那我們現在該否回去睡覺？」徐子陵淡淡道：「我想在這裏看日出，你先睡吧！」

　　寇仲放開摟著他的手，細審他的神色。徐子陵皺眉道：「有甚麼好看的？」寇仲抓頭道：「真奇怪！師仙子的離開似乎對你影響不大，你現在的樣兒似甜蜜至可滴出蜜糖來，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快從實招來。」

　　徐子陵嘆道：「你這小子，總要知道別人的私隱。說給你聽又如何？青璇已答應委身下嫁我徐子陵為妻。」寇仲一聲歡呼，彈上半空連翻三個觔斗，落回徐子陵旁，大笑道：「這是我今趟回長安後唯一的好消息。我明白哩！妃暄是要成全你們，也同時成全自己，無牽無掛的回靜齋去哩！」

　　徐子陵不敢肯定師妃暄是否再無牽掛，至少自己便永沒法忘掉與她的精神愛戀。但事情發展至如今的地步，他能做的只是不辜負她的美意，全心全意的去愛石青璇，令石青璇得到女兒家最大的幸福。

　　寇仲興奮過後，頹然道：「我忽然睡意全消，可否留在這裏和你一起等待黎明，希望明天運道好上些兒。」徐子陵目光越過長安城，落在其後方東邊天際，道：「不用等，天開始亮哩！唉！你是否想起尚秀芳。」

　　寇仲道：「我的心事怎瞞得過你，這方面你比我本事，可否指點一二？」徐子陵淡淡道：「在玉致來前，千萬不要和尚秀芳共渡春宵。待玉致來後，再把整件事和盤奉上，盡告致致。」

　　寇仲失聲道：「甚麼？我剛與致致修好，便這麼傷害她，試問我於心何忍？」徐子陵道：「她或者會明白的，只要得她同意，答應她只風流一晚，下不為例，你不是可心安理得的了結你的風流孽賬嗎？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早警告過你，不過我真的沒有怪你，男女間的事實非人力所能控制。」

　　寇仲呆望東方，說不出話來。徐子陵探手搭上他寬肩，微笑道：「天真的亮哩！想不通的事，就由老天爺安排，希望我們的運道非是至此而絕，除此外我們還能幹甚麼呢？」寇仲雙目隨天色亮起來，猛一點頭，道：「說得對！我要向致致作個誠實的乖孩子，全看她旨意辦事。天亮哩！睡覺去吧！」

第四章　暫息風波

　　寇仲睡夢正酣，忽然被遠方某處傳來的馬嘶人喊聲吵醒，猛地從臥榻坐起。侯希白氣急敗壞的搶門而入道：「報告少帥，大事不妙，大批人馬從長安方面殺至，小卒奉徐、跋兩位大人之命請小帥立即動身。」

　　寇仲稍作定神，笑道：「這等時刻，你這小子竟來耍我，哈！難怪我忽然夢到上戰場，李淵真好膽。」倏地彈離睡榻，拿起放在床邊，內藏井中月和刺日弓的外袍，就那麼搭在肩上，衝出房門，問道：「徐小子、老跋何在？」

　　侯希白追在他旁笑道：「所有人均聚往東門去，他們先行一步去湊熱鬧，著我來不理你是醒是睡都把你弄去。」寇仲忽然停步，站在通往東門的廊道間，向侯希白訝道：「你該是比任何人更戀棧生命才對！為何你卻像全不把生死放在眼內漫不在乎的樣兒？」

　　侯希白欣然道：「生命此來彼往，有若季節轉移，是自然之道，沒有值得恐懼的地方。生命之所以令人感到珍貴，全因死亡每一刻均在虎視眈眈，在戰場上這感覺尤甚，使我分外珍惜生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恍然原來活著本身竟是如斯動人。哈！我既然在享受生命的賜予，心情怎會不好呢？」

　　寇仲一手摟上他肩頭道：「事實上你是不用來淌這渾水的，只因你夠兄弟。哈！不過小心中了我師公的毒。」侯希白笑道：「中他的毒不會太差吧？我們先上戰場去！」

　　※※※

　　寇仲和侯希白登上牆頭，李世民、跋鋒寒、徐子陵和李靖、尉遲敬德、長孫無忌、秦叔寶、龐玉等十多名天策府大將，正柱立牆頭，遙觀從長安開來的大隊唐軍。旌旗飄揚下，來者達三千之眾，清一色騎兵，似是先頭部隊，因為宏義官與長安城雖是小巫大巫之別，但守城的是李世民和他麾下能征慣戰的兵將，又有寇仲四人助陣，以這樣的兵力攻打宏義宮實與自殺沒有絲毫分別。

　　寇仲尚未在李世民身旁站穩說話，李世民喝道：「撤去防禦、開門！我要親自出迎。」手下傳令開去。寇仲仍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成功哩！來的是世民兄的尊翁，而他並非來攻打宏義宮。」

　　寇仲凝神瞧去，來軍仍在里許遠處，在揚起的塵頭裏，一枝大旗高舉，飄揚的正是代表李淵的徽號。大喜道：「又過一關，他娘的！」再看看天色，轉向跋鋒寒道：「別忘記你佳人有約，現在立即趕去，該可準時赴會。」

　　跋鋒寒搖頭道：「我已失去赴約的心情。」徐子陵不悅道：「大丈夫有諾必守，你怎可言而無信。」

　　跋鋒寒苦笑道：「她有答應去嗎？」李世民訝道：「我從沒想過鋒寒竟會約會佳人，這位美人兒是誰？」

　　侯希白欣然道：「老跋是怕獨坐呆等，這樣吧，大家一場兄弟，讓我捱義氣陪老跋去，她若爽約我們便當吃早點好啦！」一手抓著跋鋒寒手臂，硬把他扯下城樓。

　　手下來報戰馬備妥。李世民道：「我們出宮迎駕如何？」寇仲笑道：「這個當然，耍戲當然要耍全套，我們去也！」

　　※※※

　　陪同李淵來的，除劉弘基和常何兩名大將外，出乎寇仲等料外的尚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不過後兩者都是木無表情，笑容勉強。顯是此行非是甘心情願，只是不敢違反李淵聖意。李淵穿的是輕騎便服，腰佩長劍，看似精神抖擻，但眉宇間隱露倦容，看來昨夜並不好受。兩方相遇，李淵拍馬而出，呵呵笑道：「待我先處置家事，再重迎少帥和徐先生入城。」

　　李淵方面全軍勒馬停下，建成、元吉兩人策騎來到李淵馬後，成品字形。寇仲方面只有他和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後者聞言立即滾下馬背，跪地垂首高聲道：「孩兒願負起昨夜掖庭宮爆炸一切責任，請父皇處置。」

　　李淵俯視馬前地上的李世民，雙目殺機一閃，瞬即斂去，換上笑容，沉聲道：「昨夜之事，本是罪無可恕，但朕念在王兒多年來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戰功彪炳，功可抵過，賜你戴罪立功，可重返掖庭宮，一切如舊，平身。」

　　寇仲和徐子陵聽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的東宮怪火，心中暗嘆，均知李世民心中的恨意正如火上添油。李世民高呼「謝父皇隆恩」，緩緩立起。寇仲正要說話，李淵欣然笑道：「少帥心意，李淵清楚明白，一切待回宮再說如何？」

　　寇仲以微笑回報道：「我寇仲終相信閥主確有誠意合作，疑慮盡去，當然悉從閥主之意。」轉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約了老跋和侯小子在福聚樓吃早點嗎？」徐子陵會意，向李淵施禮告罪，逕自策馬先一步回長安城。

　　李世民神情肅穆的踏蹬上馬，得李淵賜准後，策馬掉頭先回宏義宮，處理返回長安事宜。當寇仲與李淵並騎回城，心中想到這場風波非是成功化解，而是曉得對立的情況更趨尖銳，李淵已選擇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長安城內的凶險實有添無減。

　　※※※

　　徐子陵先馳返興慶宮，弄清楚王玄恕等一眾兄弟無驚無險，渡過表面平靜、暗裏波濤洶湧的昨夜後，換馬趕往西市。經過躍馬橋，在馬背上欣賞無量寺、永安渠和兩岸的林木華宅。在春陽照射下，渠堤柳絲低垂，芳草茵茵，綠樹扶疏，市橋相望，碧波映日，巍峨的寺廟與高院大宅襯托起一派繁華安逸，不由想到地下的楊公寶庫和這宏偉都城未來的不測命運，心內感觸叢生。

　　現在才是打正旗號重返長安的第二天早上，但他們的心境已有很大的變化，形勢的劇轉令他們再沒有必勝的把握。徐子陵在福聚樓前下馬，幾名專侍候乘馬客人的馬伕大喜迎來，徐大俠、徐大爺的不停叫著，爭著為他安置馬兒，弄得徐子陵很不好意思。眾馬伕對他的恭敬崇慕全發自真心，使他進一步感受到負在肩上對長安全城人民的艱鉅重任。

　　堂倌早得報，搶到大門迎客引路，不住打躬道：「徐大爺大駕光臨，是福聚樓的榮幸，跋大爺和希白公子正在三樓，請讓小人引路。」踏入大門，更不得了，滿堂過百食客倏地靜下來，談笑聲急潮般消退，接著爆起漫堂掌聲和喝采聲。

　　徐子陵抱拳回禮，以微笑回報，心事卻大幅加重，暗下決心，不會令對他抱著希望和熱切期待的老百姓稍有失望。對於長安城的軍民來說，他們今趟到長安來商談結盟，為面對塞外聯軍嚴重威脅的平民百姓，帶來最大的希望和轉機，有若在暗黑世界見到第一道曙光。

　　好不容易登上三樓，一眼掃過去，吸引他注意的非是靠東窗對坐的跋鋒寒和侯希白，而是坐在另一角的一對男女。以徐子陵的修養，亦禁不住無名火起，不理會自己成為眾人目光的目標，向跋鋒寒揚手打個招呼後，逕自往那對男女走去。

　　※※※

　　李淵嘆道：「少帥可知你昨夜這麼硬要到宏義宮去，令我既為難更是窘惑嗎？」在太極宮書齋大堂，李淵寇仲兩人分賓主坐下，一片春日清晨的寧和靜謐，可是他們談話的內容，每字每句均關係到中土未來的得失榮枯。

　　寇仲正暗怨剛才上床瞌睡的時間不足半個時辰，聞言苦笑道：「閥主啊！請你大人有大量，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否則怎向子陵交待？子陵肯來說服我，是看在妃暄份上，妃暄則是看在秦王份上，若秦王給你老人家嚴懲不赦，例如貶謫遠方，我們間合作的基礎再不復存。唉！你要我怎樣說呢？我和太子的關係並不好。在戰場上我們唯一信任的人是秦王，只有他的軍事才能始可與我們配合無間。若明知要打一場必敗之戰，我不如返梁都來個倒頭大睡，再來個坐山觀虎鬥，怎都勝過被迫退守揚州。所以我昨夜的行動雖對閥主不敬，但最終為的仍是我們的聯盟。」

　　李淵凝視著他，沉聲道：「少帥可知頡利終開出條件，只要我們肯照辦，他們將依約退軍。」寇仲很想問他是那些條件，但仍忍著不問及這方面的情況，微笑道：「閥主相信頡利嗎？」

　　李淵淡淡道：「我想聽少帥的意見。」寇仲啞然失笑道：「若條件中包括須獻上我寇仲人頭，頡利或者會暫時退兵。」

　　李淵不悅道：「少帥言重，若條件中有此一項，我李淵根本不會考慮。」寇仲微俯往前，目光灼灼的迎上李淵眼神，道：「那其中一個條件，定是不可與我結盟，令我們反目決裂，如此頡利在收得損害閥主國力的重禮後，暫且退兵，待我進攻洛陽時，他即與突利大舉南下，再不用倚仗其他外族，完成他們夢想多年征服中土的壯舉。這是我寇仲的看法，也是秦王的看法，太子和齊王當然另有想法，此正為我只肯與秦王合作的原因。中土未來的命運，閥主一言可決。」

　　李淵長身而起，在寇仲面前來回踱步，忽然停下，仰望屋樑，似是喃喃自語的道：「今早天尚未亮，淨念禪院的主持了空大師在東大寺的荒山引介下，到宮內見我。」寇仲坦然道：「我早知此事，若非在他力勸下，我已拂袖而去。在這樣的情況下，子陵很難怪我。」這叫打蛇隨棍上，於適當時機，儘量淡化與李世民的關係。

　　李淵別頭往他瞧來，雙目精芒爍閃，沉聲道：「少帥竟是如此不滿我李淵？」寇仲絲毫不讓地回敬他的銳利神光，道：「這不是滿意或不滿意的問題，而是戰略上的考慮。若我寇仲只是孑然一身，捨命陪君子又如何？可是現在我手下超過千萬兒郎，他們的生死操控在我一念之間，我怎能不為他們著想？」

　　稍頓續道：「我之所以接受子陵提議，除玉致的因素外，更重要是認為此舉行得通。而這看法大半是建立在秦王身上，因為我比閥主更清楚秦王是怎樣的一個人。」李淵冷笑一聲，盯著他道：「我絕不會認同少帥這句話，他是我一手養大的親生兒子，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誰比我李淵清楚？」

　　寇仲從容笑道：「請恕小子冒犯，閥主眼中的李世民，大部份是別人的看法，是別人眼中的李世民。而我對李世民的認識，卻是最直接了當，因為他是我生平所遇到最強頑的勁敵，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因為我了解他的強項和弱點，那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例如昨夜掖庭宮的火器爆炸，我以人頭保證，絕不該由他負責。我可以十成十地肯定的告訴閥主，這是個移贓嫁禍的陰謀。火器大有可能來自梁師都，因為子陵和希白曾親眼目睹梁師都的兒子梁尚明從海沙幫接收大批火器，若我有一字虛言，地滅天誅。」

　　李淵聽得面色一變，好半晌才壓下聲音道：「竟有此事？」寇仲嘆道：「閥主的真正敵人，是突厥人而非我寇仲。我早說過，擊退外族後我們可坐下來從詳計議，我根本沒有做皇帝的興趣。只是不願天下落入禍國殃民、私通外敵的昏君手上。昨晚我曾對了空明言，我的耐性愈來愈小，日防夜防，不如索性返回梁都操練兒郎，大家在戰場上刀來槍往的拚個痛快。閥主不是說過不會讓我空手而回嗎？那就拿出行動來，公布我們正式結盟，把畢玄的使節團趕回老家去，大家在戰場上見個真章。」

　　他確是失去瞎纏下去的耐性，這番話可說是對李淵最後的忠告，暗示若除去私通外敵的建成和元吉，一切好商量。李淵回到龍座，神思恍惚的坐下，呆望前方片刻，目光往他投去，點頭道：「我會好好思索少帥這番坦白的說話，不過請給李淵一點時間，快則五日，遲則十天，李淵會予少帥一個肯定的答覆。」

　　寇仲心中暗嘆，不過無論如何，李淵該暫時不會和他翻面動武，該算是個好消息。

　　※※※

　　女的訝然往徐子陵瞧來，男的卻慌忙起立，笑容滿面的道：「相請不如偶遇，今天就讓愚蒙作個小東道，子陵兄請賞面。噢！差點歡喜得忘記禮節，這位是芷菁，長安望族沙家的四小姐。」沙芷菁大方的起立欠身施禮，姿態優美，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烈瑕又道：「這位是我的老朋友，現時長安城內人人談論的徐子陵徐公子。」沙芷菁「啊」的一聲嬌呼，顯是被徐子陵的朵兒震懾。徐子陵強按下燒冠衝髮的怒火，微笑還禮，心中卻恨不得把這卑鄙奸徒碎屍萬段。烈瑕昨日口上的有約佳人，大有可能是沙芷菁，如此日日相見，可知他們關係的密切。他敢肯定烈瑕應是從趙德言處得知沙芷菁和寇仲的關係，甚至是在趙德言慫恿下，故意接近沙芷菁，攫取她的芳心，以這種卑劣的手法打擊和惹怒他們作報復，以擾亂他們陣腳，增添他們的煩惱。

　　烈瑕拉開椅子，笑道：「大家坐下再說。」徐子陵目光落在他面上，立即變得鋒銳冰寒，淡淡道：「烈兄不用多禮，我來是想告訴你，五采石已物歸原主，烈兄再不用為此費神動歪念頭。」沙芷菁大為錯愕，始知徐子陵和烈瑕間的關係並不簡單。

　　烈瑕雙目殺機一閃，笑道：「子陵兄有心哩！愚蒙但願采石能無驚無險，安返波斯。」徐子陵目光轉投沙芷菁，微笑道：「沙小姐請安坐，我這位老朋友最愛宣揚邪教教義，甚麼黑暗與光明相對，諸如此類，引人入彀，沙小姐務要明辨是非曲直。」又探手往烈瑕肩膀拍去，笑道：「對嗎？烈兄！」

　　烈瑕感到他看似簡單隨意的一拍，竟籠罩著他頭頸肩膊所有穴道，如讓他忽然變招，實有一舉制他死命的威脅力，雖明知他不敢如此當眾行凶，但豈敢拿自己的命去豪賭，駭然閃往剛坐下的沙芷菁椅背後。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人道生平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烈兄何事慌惶，是否怕含恨黃泉的宋金剛來找你索命呢？」轉向沙芷菁正容道：「沙小姐請恕在下交淺言深，我徐子陵極少討厭一個人，烈兄卻是其中之一。」言罷不待烈瑕反駁，施施然去了。

第五章　卑鄙奸徒

　　寇仲甫離御書房，給韋公公在門外截住道：「秀寧公主請少帥往見。」寇仲心中嘀咕，不明白李秀寧因何在這時刻明目張膽的要求見他，當然是有要緊的事，只希望非是他承擔不起的另一個壞消息，於願足矣。

　　韋公公引路領他直抵公主殿庭，在忘憂樓上層見到李秀寧。摒退左右後，李秀寧不避嫌的輕扯著他衣袖，到一角坐下，還親自奉上香茗。寇仲靈魂兒出竅似的喝了一口熱茶，放縱地軟挨太師椅背，感受著脊骨的勞累得以舒緩，向靜坐一旁的李秀寧道：「幸不辱命！」李秀寧喜孜孜的橫他一眼，道：「秀寧和你不說客氣話，人家早知你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寇仲笑道：「太過獎我哩！事實卻是我們差點陰溝裏翻船，一敗塗地。全靠老天爺可憐，勉強過關，希望老天爺肯繼續關照我們。」李秀寧「噗哧」嬌笑，如盛放的花朵兒，柔聲道：「有你解悶兒多好！昨晚秀寧未瞌過眼，天剛亮給父皇傳召，詳細問及關於你們和二王兄間的交往經過，接著起程往宏義宮。」說至此玉容轉黯，垂首道：「但秀寧仍是很擔心。」

　　寇仲不解道：「秀寧因何如此擔心？」李秀寧妙目往他瞧來，輕輕道：「出發往宏義宮前，父皇發出命令，著柴紹立即動程往太原，探聽塞外聯軍的動靜，然後回來向父皇匯報。」

　　寇仲明白過來，點頭道：「這種事該不用勞煩柴兄。擺明是要把他調離長安，免他被捲入長安的鬥爭內。唉！你可知剛才我向你父皇提起梁尚明向海沙幫買火器一事時，他怎樣反應？」李秀寧茫然搖首，雙眸射出令人我見猶憐的懼意，顯是不堪再受刺激。

　　寇仲隔几探手，抓著這金枝玉葉的尊貴粉臂，沉聲道：「秀寧勿要惶恐，長安已成權力傾輒、不講倫理人情的戰場，我們必須勇敢面對一切。」李秀寧從衣袖伸出纖手，按上他手背，似從這充滿情意的接觸中得到鼓勵和力量，道：「說下去！」

　　寇仲反手握著她柔若無骨的手腕，緊握一下，依依不捨地收回手。苦笑道：「他只是一句『竟有此事』便算數了事。既不追問細節詳情，更蓄意避過此話題，由此可知他不但有殺你二王兄之心，連我也不會放過。」李秀寧出奇地平靜，輕輕道：「你打算怎麼辦？」

　　寇仲露出充滿信心的笑容，欣然道：「我本來心疲力竭，再無鬥志，幸好握過秀寧的手兒，竟似立即得賜神奇力量。哈！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大家走著瞧好哩！」李秀寧霞生玉頰，嗔怪的白他一眼，嬌羞的道：「你這人嘛！從沒有正經話。」

　　寇仲幾乎樂翻，湊過去低聲道：「秀寧還有甚麼心事話兒向我傾訴。」李秀寧大窘道：「快給我滾，小心我向宋家小姐告你一狀。」寇仲樂不可支的去了。

　　※※※

　　沙芷菁繃緊俏臉離開，烈瑕追在她旁，到下樓梯前還故意向徐子陵三人擺出個不在乎的表情。連一向愛風花雪月，不理人間恩怨的侯希白也感吃不消。跋鋒寒皺眉道：「這小子是否一心找死？」徐子陵淡淡道：「他比任何人更貪生怕死，目的只在激怒我們。」

　　侯希白不解道：「惹怒我們有甚麼好處？我們對付起他來絕不會講甚麼江湖規矩，必是不擇手段務要令他橫屍街頭。」徐子陵道：「說說容易，但真實的情況卻是無從入手。他住的地方是有我師公坐鎮的凌煙閣，又與趙德言等人結成一氣，加上他行蹤飄忽，我們那來下手的機會？」

　　跋鋒寒道：「縱使他有恃無恐，這樣千方百計的迫我們收拾他，對他仍是有百害無一利，他該不會如此不智。」徐子陵道：「這個很難說，凡事因人而異，即使聰明如他者，亦會被仇恨蒙蔽理智。照我看他正進行一個陰謀，目的是借畢玄或師公兩方面的夾攻來對付我們，至於真正的情況，我們耐心等候。」

　　寇仲此時在梯階現身，登時吸引全廳食客的注意，只見他神采飛揚的在徐子陵旁坐下，數名夥計忙殷勤招待，少帥前少帥後的叫個不停，招呼周到。跋鋒寒道：「少帥沒碰上烈瑕和沙家小姐嗎？」

　　寇仲正回敬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頷首微笑，一副心情大佳，刻意收買人心的模樣，在座者不乏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更有不少是他扮醜神醫莫一心時的舊相識。可是當他目光落在另一角桌子圍坐的四個人時，立即目光轉寒，適在這時跋鋒寒的話傳入他耳內，劇震道：「甚麼？」跋鋒寒淡淡道：「聽不清楚嗎？須否我重複一趟？」

　　寇仲雙目殺機閃閃，低罵道：「這殺千刀的直娘賊，一趟又一趟的在我太歲頭上動土，敢情是活得不耐煩。」轉向徐子陵以目光示意道：「你看！」

　　徐子陵朝他目光瞧去，立即面色一沉，坐在對角桌子者赫然是梅珣、諸葛德威、王伯當和久違了的獨孤策，美人兒幫主雲玉真的陳年舊情人。這幾個人分別與他和寇仲有解不開的仇怨，這樣聚在一起，說的當然是如何對付他和寇仲的話。四人裏除諸葛德威垂下目光，不敢看他們，其他三人均以惡毒的目光回望，並掛著看你們如何悽慘收場的輕蔑笑意。

　　寇仲沉聲道：「我對烈瑕這小子是忍無可忍，你們有甚麼好計謀可收拾他？」侯希白嘆道：「他雖是依附傅大師驥尾到長安來，終是李淵的貴賓，擺明著對付他會令我們與李淵的關係更惡劣。」

　　跋鋒寒冷然道：「做得手腳乾淨點不就成嗎？」寇仲以目光徵詢徐子陵的意見，後者苦笑道：「烈瑕這小子奸狡似鬼，想令他投進羅網難度極高。而我們際此四面受敵的當兒，更不宜輕舉妄動，以防因小失大。」

　　寇仲沉聲道：「容忍像烈瑕這種狼心狗肺的人，不是我寇仲一貫的作風。不過三位老哥的話各有道理，我們就來個折衷之計，一邊等待和製造機會，一邊透過種種途徑對他作出反擊。」跋鋒寒皺眉道：「如非動刀動槍，如何反擊他？」

　　寇仲壓低聲音道：「例如尚秀芳、又例如常何。他們都可分別影響他與師公、沙芷菁的關係，最理想是能令他失去靠山。他被驅離皇宮之日，就是他命喪於子陵真言手印之時。他娘的，我會施盡渾身解數，令他不能壽終正寢。」徐子陵道：「李淵有甚麼話說？」

　　寇仲道：「他仍是心中猶豫，因頡利開出騙人的退兵條件，令他心存僥倖。他奶奶的！我們只有五天到十天的時間，一是捲舖蓋回家，一是發兵舉義。」轉向侯希白道：「侯公子可打著仰慕我們申文江申大爺的幌子，登門求見，公然成為我們和福榮爺間的聯絡人，此事非常重要，細節由你自己決定。」

　　侯希白欣然道：「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好哩！我不去見申文江，別人才會奇怪。」寇仲轉向徐子陵道：「陵少負責去與未來嬌妻談情說愛，對付的當然是我們的頭號勁敵石之軒，更要設法聯繫上老封，讓他老人家曉得事情的緊迫性，務要在五天內弄清楚誰是支持我們的人。」

　　跋鋒寒道：「希望我也有任務分配，因為我現在很想殺人。」寇仲苦笑道：「我本想說你的任務是等待瑜姨，例如獨坐此處直至等到她來見你，但卻知你定然不肯答應。」

　　跋鋒寒吁出一口氣，微笑道：「不瞞各位兄弟，實情是我感到如釋重負，因為我曾盡過力，她既選擇爽約，我該算是已有交待，不用心存歉疚，感覺上好多哩！我和君瑜間的事就這麼了斷，你們以後不要枉費心機，明白嗎？」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拿他沒法，說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可達志現身樓梯處，一面凝重的朝他們走過來。寇仲連忙起立，拉開空椅子，笑道：「達志請坐。」可達志卻不領情，冷銳的目光掃過四人，才在空椅後止步，最後盯著跋鋒寒。跋鋒寒眉頭輕皺，目光轉厲，淡淡道：「你在看甚麼？」

　　徐子陵怕兩人一言不合，大動干戈，忙插入道：「有甚麼話，坐下再說。」可達志像聽不到徐子陵的話般，與跋鋒寒眼神交鋒，沉聲道：「我在看你如何反應，芭黛兒剛抵長安。」

　　跋鋒寒色變道：「甚麼？」可達志轉向寇仲道：「我來找你們非是通風報信，只是念在昔日龍泉的情份，順口說上一句。」

　　寇仲正為跋鋒寒擔心，苦笑道：「那甚麼事能勞駕你呢？」可達志淡淡道：「聖者要見你，只限你一個人，就看你是否有此膽量。勿怪我不告訴你，不論在陶池發生任何事，即使李淵也干涉不了。」

　　寇仲道：「見你們聖者須大膽才成嗎？這該是文會而非武鬥，聖者總不能迫我下場動手，又或設伏殺我。」跋鋒寒像聽不到他們的對話般，直勾勾瞧著桌上碗碟，臉色轉白，可見芭黛兒在他心中所佔的位置和份量。

　　可達志沉聲道：「我這麼說，是要你明白我只是個奉命行事的小卒，臨池軒非是由我作主話事。少帥若認為沒有冒險的必要，大可拒絕聖者的邀請，包括我在內，沒有人認為你是膽怯，反只會認為是你的明智之舉。」

　　寇仲心中一陣溫暖，可達志肯這樣提點他，擺明是深心處仍視他為兄弟。欣然道：「聖者既開金口，又派出你老哥作使者，我當然不可令他老人家失望，也很想聽聽他有甚麼話好說的。」可達志嘆道：「早曉得你如此。馬車在正門恭候少帥大駕，請少帥動身。」

　　寇仲向徐子陵和侯希白打個眼色，著他們好好開解跋鋒寒，偕可達志去了。

　　※※※

　　寇仲和可達志離開後，徐子陵和侯希白目光落在跋鋒寒處，均不知說甚麼話好。

　　跋鋒寒露出苦澀的笑容，嘆道：「她因何要來呢？大家不是說好的嗎？」徐子陵輕輕道：「感情的事非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鋒寒該借此機會，把事情弄清楚。」

　　跋鋒寒頹然道：「還要搞清楚甚麼呢？」侯希白道：「要弄清楚是自己的心，坦然面對心底的真情，勿要欺騙自己，以致害己害人。」

　　跋鋒寒搖頭道：「在與畢玄的決戰舉行前，我不想分心想其他事。」侯希白道：「逃避並不是辦法，心結難解反會累事。」

　　徐子陵道：「照我看，芭黛兒於此時刻到長安來，是要阻止你和畢玄的決戰。」跋鋒寒搖頭道：「她不是這種人。她到長安來是要目睹我和畢玄的決戰，若我落敗身亡，她將為我殉情而死。唉！」

　　徐子陵愕然無語。跋鋒寒回復少許生氣，迎上侯希白熱切關懷的目光，點頭道：「希白的話很有道理，我現在只想回興慶宮一個人獨自思索和她兩者間的事。坦白說，我自離開芭黛兒後，從沒有拿出勇氣面對或反省，此刻得你提醒，竟然大感有此必要。」頓頓續道：「畢玄只邀寇仲一人往見，擺明在羞辱我跋鋒寒，我會令他後悔。」接著長身而起，道：「你們不用送我回興慶宮，做人當然有做人的煩惱。」

　　跋鋒寒去後，兩人你眼望我眼，頹然無語。此時梅珣離桌而來，笑吟吟的走到兩人身旁，兩人依禮起立歡迎。梅珣笑道：「徐兄侯兄不必多禮，小弟說兩句話便走。」徐子陵道：「梅兄請坐。」

　　梅珣欣然入座，坐好後，梅珣道：「小弟有一事相詢，兩位若不方便回答，小弟絕不介意。」徐子陵心中既擔心寇仲，更記掛跋鋒寒，那有與他磨蹭的心情，只想早點把他打發走，道：「我們正洗耳恭聽。」

　　梅珣一副勝券在握的神態，好整以暇的道：「宋缺不留在梁都，忽然趕返嶺南，且自此足不出戶，即使少帥動程來長安，他仍不到梁都主持大局，此事很不合常理，兩位請予指教。」

　　徐子陵心中暗嘆，這叫紙包不住火，敵人終於對此起疑。要知寇仲在長安的安全，一半繫於宋缺身上，若被曉得宋缺與寧道奇決鬥致兩敗俱傷，需一年半載始有望復原，對他們的處境當然大大不利。淡淡道：「宋閥主一向行事難以測度，我們這些作後輩的不敢揣測。」

　　梅珣聳肩笑道：「果然不出我梅珣所料，徐兄不但沒有一個合乎情理的答案，還閃爍其詞，小弟明白哩。」哈哈一笑，長身而起，道：「江湖上有一個傳聞，說宋缺與岳山決戰，後者落敗身亡，而宋缺亦在岳山反擊下負上重傷，必須閉關靜養。初聽時我還以為是好事之徒造謠生事，但目下看來其中不無道理。哈！小弟說完哩！請代小弟向少帥問好。」哈哈大笑，回到獨孤策、王伯當和諸葛德威那席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對視苦笑，此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馬車朝皇宮駛去。寇仲和可達志並肩坐在車內，都找不到要說的話。右轉進入光明大道，望東而行，寇仲終於開腔，道：「可兄怎可容烈瑕這種卑鄙之徒攪風攪雨？」可達志木無表情的道：「現在主事的是趙德言，又或暾欲谷，聖者不會理這些閒瑣事，何時輪到我可達志表示意見，要怪就怪你自己，偏要到長安來胡混。」

　　寇仲苦笑道：「少罵我兩句行嗎？你怎能不助我對付烈瑕那狗娘養的小賊？」可達志道：「不理他不成嗎？給個天他作膽他也不敢公然來惹你少帥寇仲吧！」

　　寇仲道：「若他肯來讓我餵刀，我是求之不得。何用央你幫忙。他最不該是去糾纏沙芷菁，對她你該比我有辦法。」可達志愕然道：「甚麼？」

　　寇仲重複一趟，道：「你說這小子是否可惡。」可達志的面色直沉下去，沒再說話。

　　馬車駛進朱雀大門。

第六章　險死環生

　　一貫看似冷漠無情、專志劍道的跋鋒寒，事實上他的感情極為豐富，只因受過往的經歷磨折，故把感情深深埋藏，因為害怕再遭這方面的打擊。在這強者稱雄的時代，他發現「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的道理，更希望能練成感情上刀槍不入的鐵布衫功夫，不受任何感情的牽累。可是傅君瑜和芭黛兒的接連現身，使他躲在保護罩裏的心兒受盡傷痛。

　　徐子陵在往玉鶴庵的途上，心中卻在思索跋鋒寒的境況，包括他童年時的淒慘遭遇與現時的苦況。當年赫連堡之役，徐子陵、寇仲和跋鋒寒三人面對頡利和他所率的金狼軍，以為必死無疑時，跋鋒寒曾真情流露，心中惦記的正是芭黛兒，由此可知他對芭黛兒未能忘情。若跋鋒寒不能解開心結，與畢玄之戰將必敗無疑。

　　玉鶴庵出現前方，即可見到石青璇的喜悅湧上心頭，與心中的憂慮匯合而成的複雜難言心境，感觸倍生，不由暗嘆一口氣，正要舉手叩門。就在此時，心生警兆。此念剛起，兩股凌厲的刀氣，從後方上空分襲頭背而來，速度驚人。殺氣刀氣，一時把他完全籠罩其中。

　　只從對方發動攻擊後他才生出感應，可知對方是一等一的高手，不易應付。如對方尚有幫手，此戰實不樂觀。心念電轉下，他的心神晉入井中月離而不離的武道至境，一覽無遺、無有遺漏地精確掌握到身處的境況，同時曉得正陷身九死一生的險局。

　　※※※

　　正如李淵所言，臨池軒的景色不在凌煙閣之下。陶池大小與煙池相若，不同處是陶池由大小不一的十多個湖池串連而成，形狀各異，殿宇亭台或臨水、或築於河溪、貼水借水而建，高低錯落於園林之內，在日照下線波反映著蠡窗粉牆，倍添優致，令人大感可居可遊，享盡拾景取靜的生活情趣。更動人處是半圓形的石拱橋倒映水中，虛實相接，綠瓦紅牆的走廊接連橋畔更把美景延續開去，半隱半現的穿行於婆娑林木間，令人心迷神醉。

　　可是吸引寇仲注意的卻是位於陶池北岸草坪上一個特大的充滿突厥民族風情的大方帳，它與週遭的環境是如此格格不入，偏又像天衣無縫地與整個環境融渾為一體。環目掃視，不見人蹤，寧靜得異乎尋常。

　　可達志領他踏上往北的一座半圓拱橋，止步嘆道：「若我可達志是主事者，定會明刀明槍與少帥來個清楚分明的解決，而不會用謀行詭，徒令少帥看不起我們。」寇仲來到他旁，低頭下望水裏魚兒活動的美景，沉聲道：「達志何不學水中游魚，自由自在，忘情於江湖爭逐。」

　　可達志一震下別轉雄軀，往他瞧來，雙目精芒劇盛，狠盯著他道：「香玉山果然沒有料錯，少帥和子陵今趟到長安來，是要玉成李世民帝皇霸業的夢想，而非只是與李淵聯手結盟。我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此刻親耳聽到少帥羨慕水中游魚忘於江湖爭逐之樂，還以此相勸我可達志，始知香玉山看得透徹精準。」

　　寇仲心中苦笑，自己終洩漏底蘊，並非由於疏忽，而是當可達志是知交兄弟，沒有防範之心。撇開敵對立場不論，香玉山可算是他兩人的「知己」，充份掌握他和徐子陵心中的想法。

　　可達志續道：「子陵不用說，香玉山堅持少帥根本對帝座毫無興趣，只當爭霸天下是個刺激有趣的遊戲，一旦勝券在握，將感索然無味。加上子陵對你的影響，會生出退讓之心，但你憑甚麼可說服宋缺？」

　　寇仲嘆道：「大家一場兄弟，我實不願瞞你，即使你拿此來對付或挾制我，我之所以能說服宋缺，全因你們大軍壓境，令我們覺得扶助李世民變成唯一選擇。好啦！照我看你在頡利下混得並不得意，憑你老哥的人材武功，何處不可大有作為，縱橫快意，偏要與奸徒小人為伍，更要看頡利的喜惡面色做人，如此委屈，何苦來由。」

　　可達志容色轉緩，雙目射出複雜神色，再把目光投往橋下暢游的魚兒，頹然嘆道：「少帥為的是中土百姓的生命財產，我可達志為的是大草原的未來，突厥戰士的榮辱，兩者間並沒有相容的餘地。不過請少帥放心，可達志絕不會洩漏少帥真正的心意。」

　　寇仲道：「達志可知說服宋缺的關鍵，在於李世民抱有視華夷如一的仁心。這與宋缺敵視外族的心態截然相反，更與我中土歷代當權者南轅北轍，代表著華夷混合的新一代精神。所以達志所提出你我間的矛盾非是沒有彼此相容的地方。我們是新的一代，自該有新的想法去處理民族間的衝突。所謂知足常樂，大草原和中土各有優點特色，強要侵佔對方領土，只會帶來永無休止的災禍，那一方強大，另一方便遭殃。」

　　可達志搖頭道：「太遲哩！楊廣的所作所為，令中土和我草原各族結下解不開的血仇大恨，一切只能憑戰爭解決。我對少帥的勸告是不要對此再作任何妄想，聖者正在帳內恭候你的大駕，你能活著離開，我們再找機會說話。唉！小心點！」

　　※※※

　　徐子陵不用回頭，仍可清晰無誤地在腦海中勾勒出有如目睹契丹年輕高手呼延鐵真持雙刀來襲的圖畫。他並不明白自己怎會有此異能，不過事實正是如此。他的靈應並不止此，呼延鐵真不是單獨行事，同時來襲者尚有馬吉的頭號手下拓拔滅夫和韓朝安，正分別從後方兩側潛至，在呼延鐵真凌厲的刀氣吸引自己的注意下，意圖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更狠毒的突襲。

　　敵人先後發動兩趟刺殺，均發生在往見石青璇途上，可見對方的處心積慮，布置周詳，利用他因戀慕石青璇而心神分散的當兒，來個攻己不備的突襲。

　　刺殺的部署本身實是無懈可擊，呼延鐵真雙刀之威確勢不可擋，兩股刀風把他完全籠罩，且是凌空下撲，於他前有門牆擋路、進退無地的要命時刻，硬迫他倉卒回身全力接招。即使他能接下呼延鐵真的凌厲招數，也難逃拓拔滅夫和韓朝安接踵而來的殺著。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閃過腦海，他清楚掌握呼延鐵真看似同一時間襲至，其實卻有輕重先後之別的雙刀攻勢，他甚至透過他對雙刀刀氣的感應，一絲無誤地把握到敵人雙刀攻來的角度、力度和攻擊點，達到瞭如指掌的知敵至境。

　　徐子陵灑然一笑，暗捏大金剛輪印，身體旋動，兩手幻化出彷如千手觀音無窮無盡、變化萬千的手印，緊護全身，無隙可尋。靈覺的圖畫，換成現實的情景。三名敵人一式黑頭罩夜行服，在光天化日下分外使人感到與環境的不協調，至乎有種荒謬可笑的感覺。

　　當然三人全力聯攻的威脅力絕非等閒，此時呼延鐵真雙刀正像兩道閃電般凌空下擊，忽見徐子陵像倏然長出千百對手掌，而每隻手掌又不住生出不同法印，使刀鋒如生感應般顫震起來，本是變化精奇，凌厲無比的高明刀法，若兩條欲尋隙而入凶惡的毒蛇，不過速度上終因此受制而稍緩，即使只是毫釐之別，恰是徐子陵要爭取的空隙。

　　拓跋滅夫手執長矛，他和韓朝安一直斂藏掩飾，此刻再無顧忌，全力刺往徐子陵右側，手上長矛如怒龍出洞，帶起的勁氣，把徐子陵右方完全封死，矛氣隔丈已鎖緊徐子陵，幻出象徵著力道臻達極峰的凌厲軌跡，似拙實巧，毫不留情地全力攻刺。

　　韓朝安雖為高麗有數的高手，可是比對起兩個搭檔卻明顯遜上一籌，但所持長劍挽起破空而來的一球劍花，足以硬阻徐子陵左方去路，做成極大的威脅。徐子陵哈哈笑道：「三位來得好！」左手一指點出，正中呼延鐵真右手刀鋒，蓄滿的寶瓶印氣以尖針的形態銳不可擋地的送入對方長刀去。同一時間他往拓跋滅夫的方向移去，右手一掌拍下。

　　即使以石之軒之能，遇上徐子陵的針刺式寶瓶印氣，也會感到大吃不消，何況是差上一大截的呼延鐵真，這位契丹高手立時悶哼一聲，往後拋退，能不受傷已非常難得，更遑論左手長刀繼續攻擊。

　　徐子陵既力退呼延鐵真，威脅大減，更是得心應手，拍下的一掌忽然變化，就在接觸對方矛尖的前一刻，改為內獅子縛印，變化之精微神妙，堪稱神來之筆，任拓跋滅夫施盡渾身解數，矛勢屢改，仍給他以印法封得難作寸進，且欲卸無從。

　　「砰！」兩勁雙擊，拓跋滅夫全身劇震，往後挫退，控制不住的連退兩步。在拓跋滅夫退出第一步時，徐子陵不但絲毫無損，還從他霸道雄渾的矛勁借得小部份真氣，又憑逆轉真氣之法，借勢往韓朝安反撞過去，同時飛起一腳，疾踢對方腹下要害，左手大金剛輪印，惑敵護體。

　　稍退的呼延鐵真亦是了得，竟能於此時重整陣腳，二度攻來，不過比起先前，對徐子陵的威脅已大大不如。韓朝安那想得到徐子陵在力拚己方兩大高手後，仍能施出如此凌厲招數，原本針對徐子陵應接不暇下的妙著狂攻，立即變成魯莽失著，慌忙變招，劍花消去，拖劍撤招。

　　就在徐子陵這勝券在握以為可脫身溜走的當兒，異變忽起。徐子陵忽然感到周遭空氣猛被抽空，而這虛無一物的空間卻化為實體，一股可怕駭人至極點的勁氣如萬斤重石的向他壓來，不但全身針刺般劇痛，且呼吸困難，踢往韓朝安的一腳登時給牽制轉緩，有如在噩夢中感到有鬼魅來襲，偏是有力難施的無奈感覺。

　　他心中先想起許開山的大明尊教魔功，接著聯想到其《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然後腦海裏浮現出「影子刺客」楊虛彥的鮮明形象。又是此子。楊虛彥不負「影子刺客」的盛名，竟可在他毫無所覺下藏身院門內，際此生死懸於一線的要命時刻，以隔山打牛的高明陰損招數，透門施展他大有長進，融合「不死印法」和《御盡萬法根源智經》的可怕功力，試圖配合三大高手，一舉置他於死地。

　　真氣相牽下，楊虛彥再難「隱形」，徐子陵幾可「看」到他變黑的魔拳即將透門而出，狂轟他背心，取他小命。右方的拓跋滅夫終站穩陣腳，雙腕一振，長矛顫盪，又再攻來。

　　徐子陵空靈通透，縱在這等絕對的劣勢下，仍平靜寧和似如井中明月，照見一切變化玄虛，掌握到四方齊來的殺著攻勢。他收回踢出的腳，放在另一腳之後，形成單足柱地。螺旋勁起，卻非要攻敵剋敵，而是施於己身，似緩實快，閃電般擺脫楊虛彥可怕魔功的牽絆。兩手則化出千萬手印，令人不知其所攻，更不知其所守。

　　「噗」的一聲，漆黑的拳頭像搗破一張薄紙般穿門而出，木屑激濺四飛，院門其他部份卻是絲毫無損，情景詭異至令人心寒。徐子陵就在四方攻勢及體前，陀螺般拔身而起，昇往高空。

　　玉鶴庵外院杳無人影，寧靜至極。位於離地三丈高空虛的徐子陵，一口真氣已盡，事實上剛才他應付呼延鐵真、拓跋滅夫和韓朝安的連番狂攻，看似從容，內中真元卻難免損耗。到楊虛彥隔門狂施殺著，如非他從拓跋滅夫處借得部份勁氣，化為己用，必受創於楊虛彥魔功之下，故此時窮於支絀，軟弱的感覺侵襲全身。

　　但他的心靈仍保持在空靈透徹的境界，無憂無懼，因為他終爭得緩一口氣的珍貴時間，憑他融渾《長生訣》、和氏璧、邪帝舍利的奇異功力，使他有十足信心在敵人追襲而至前，回氣脫身。

　　旋勢告終。面向玉鶴庵，院牆外三敵先後騰身而起，凌空攻來。院牆內的黑罩蒙頭只露雙目的楊虛彥亦收回由黑轉白的魔手，「錚」的一聲拔出背負的影子劍，仰頭往他瞧來，一對眼睛射出詭異莫名的異芒。

　　徐子陵大感不妥時，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以驚人的高速橫空擊至，搶在呼延鐵真一眾高手之前，從院內右側方一株老樹之巔破空襲至，刀氣把他完全鎖死籠罩。一時間徐子陵全身有如刀割針刺，如入冰窖，耳鼓貫滿刀氣破空的呼嘯聲。

　　徐子陵一眼望去，目之所見盡是懾人刀光，見其刀而不見其人，心中想到的是「蓋蘇文」三個字和即將降臨的死亡。更知自己已失回復元氣的保命良機，身心均為對方凌厲可怕的刀氣所懾，難有反擊餘地。

　　就在此身陷劣境的時刻，石之軒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冷喝道：「誰敢傷他！」下一刻徐子陵已感到給人攔腰抱個正著，接著是兵刃勁氣不絕如縷的交擊響音，夾雜著敵人的悶哼怒叱，然後被石之軒帶得凌空而起迅速遠離令他九死一生的凶險戰場。

　　※※※

　　寇仲直抵巨帳，隔著垂下的帳門施禮道：「小子寇仲，拜見畢玄聖者。」畢玄的聲音傳出來道：「少帥終於來哩！不用多禮，請入帳見面。」

　　寇仲挺起胸膛，哈哈笑道：「聖者明鑑，若聖者是要說服小子，取消與李淵的結盟，可免去此舉。」

　　畢玄沉默下來，好半晌才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怎會到現在仍弄不清楚。金子愈磨愈亮，木炭愈洗愈黑，人的性格一旦成形，沒有任何人力可加以改變。不過少帥亦應該明白，我們是狼的民族，長期生活在雄奇壯闊的大草原上，在連綿不斷的戰爭中成長茁壯，到今天雄霸大地，亦形成本身不可更改的民族性格。戰士的光榮是以鮮血和生命爭取回來的，認清目標後，從不會退縮改變。我畢玄本不欲多言，只因看在突利可汗份上，不得不親耳聽少帥一句話，少帥究竟要選擇作我們和平共處的兄弟朋友，還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寇仲終明白畢玄今趟召他來見，不但是要他作出是友是敵的選擇，更是動手或不動手的生死決定，深吸一口氣道：「我的心意早清楚告知言帥，若獲得公平決戰，我寇仲必力爭到底，死而無憾。得聖者垂青，是我寇仲的光榮。」

　　畢玄發出暢快的笑聲。帳門無風自動，左右分開，一陣灼熱至使人窒息的氣流，排帳而出，縱使在這春暖花開的美麗園落裏，寇仲仍生出處身乾酷荒漠的可怕感覺。

第七章　邪王嫁妝

　　石之軒放開徐子陵，後移三步，淡淡道：「子陵不用謝我，我救的其實是自己而非你。坦白說，自青璇抵玉鶴庵後，我沒法遠離她半步，你說我肯否容你被人殺死？」徐子陵苦笑道：「你又在偷聽我們談話，曉得青璇肯委身下嫁我這配不上她的人，對嗎？」

　　他們身在玉鶴庵內東南角的榕樹園中，楊虛彥等早遠遁去也。石之軒微笑道：「我高興得要哭起來，因我忽然靈機一觸，想到一個能解開我和子陵間死結的方法，且是一舉兩得。」徐子陵頓忘本要向他興問罪之師，大訝道：「這種事怎可能有解決的辦法，更是一舉兩得？」

　　石之軒雙目閃動著智慧的火燄，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後，道：「方法簡單至極，只要我傳你不死印法，一切問題可迎刃而解。就當作是我給青璇的嫁妝吧！」徐子陵一呆道：「甚麼？」

　　石之軒欣然道：「即使聰明如子陵，恐也猜不到我此刻的心意，且聽石某人詳細道來。我之所以對你屢起惡念，皆因直至此刻，我仍有毀掉你的能力，可是假若你學懂不死印法，我縱欲殺你亦有心無力，以我的為人，自會斷去此念，不再為此縈懷。」頓了頓續道：「我既不願殺你，當然更不願見剛才的情況重演，讓別人幹掉你，你亦只有學成不死印法，才有機會在重重圍困下逃生保命，不讓青璇守寡。」

　　徐子陵聽得目瞪口呆，邪王行事，在在出人意表，苦笑道：「聽前輩的語氣，似乎幾句話即可令我學曉不死印法。但請恕我愚魯，恐怕有負所期。」石之軒傲然道：「我女兒看上的男子，會差到那裏去？別人不成，卻一定難不倒你徐子陵。早前你差點命喪蓋蘇文之手，皆因你不懂生之極是死，死之極是生，窮極必反之道。」

　　徐子陵聽得摸不著頭腦。他對不死印法的認識，雖或比不上楊虛彥或侯希白，也下過一番思考上的工夫，明白其化死為生的訣要，可是從未想到石之軒剛說出來的竅妙，更不知如何能運用在武功上？

　　石之軒淡然笑道：「蓋蘇文此子刀法不在寇仲之下，且有謀有略，像在剛才那種情況下，確有置子陵於死地的能力，不過若非你正陷左支右絀，他焉有得逞的機會。石某人創的不死印法，正是令剛才的情況永不會出現的功法。天道循環，陽極陰生，陰消陽復，生之盡是死，死之盡自生，此天地之理，子陵明白嗎？」

　　又冷笑道：「虛彥雖是天份過人，且從安隆處得聞不死印全訣，可是自我創出不死印法後，即使石某人也要經十多年的實踐，始竟全功，他算甚麼東西？」徐子陵道：「據前輩所言，難道不死印法竟是能令真氣用之不盡、永不衰竭的方法？」

　　石之軒點頭道：「這只屬其中部份功夫，以子陵的長生訣氣，只要我把不死印法箇中運轉的奧妙傳你，包保你能在短時間內融匯貫通，更練成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到時我再奈何不了你，不過你也依然拿我沒法。我們兩翁婿豈非能和平相處。」接著面色一沉，肅容道：「我知你極重兄弟之情，朋友之義。可是為了青璇，你有責任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保命逃生，不讓她痛失夫婿。至於青璇的安危更不用你擔心，我石之軒絕不容任何人傷害她分毫。」

　　徐子陵感到婠婠仍沒有向他洩露楊公寶庫的秘密，否則以石之軒目下因愛屋及烏，不顧一切的心態，定為此向他發出警告。忍不住問道：「前輩說過我們以為最可憑恃的強處，恰是我們的弱點破綻，根本不堪一擊，究竟意何所指？」

　　石之軒凝望著他，好半晌後輕嘆道：「若我坦然說出，等若叛出聖門，出賣聖門。故只可以告訴你在長安你們絕無成功的希望，最好的辦法是立即離開，不過我亦曉得子陵聽不入耳。」忽然笑容滿面，欣然道：「子陵準備，我即將對你出手，只有從實戰中，你才可明白生死循環的至理。」

　　※※※

　　「鏘！」寇仲掣出袍內暗藏的井中月，心靈立即與手上寶刀連成一體，無分彼我。天地在頭頂和腳下延伸開去，直抵天極地終的無限遠處，畢玄籠天罩地的炎陽大法，再沒法困鎖他的心靈，他有若脫出枷鎖囚牢，感覺非常動人。灼熱消去，代之而起是不覺有半滴空氣、乾涸翳悶至令人難以忍受的虛無感覺。

　　寇仲由外呼吸轉為內呼吸，心底湧起寧道奇「創造不佔有，成功不自居」兩句話，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宋缺「忘刀」的境界。與手上井中月結合後的寇仲，晉而與天地結成一體，不但無刀，更是無人，只賸下天地人結合後不著一物的心靈。

　　身穿高領、長袖、寬大鑲金色紋邊袍的「武尊」畢玄腳不沾地的從分開的帳門破空而出，飛臨寇仲上方，雙手化出連串無數精奇奧妙的掌法，但不論如何變化，總是掌心相對，彷似宇宙所有乾坤玄虛，盡於掌心之間；而萬變不離其宗，一切玄虛變化，均是針對寇仲而來。

　　寇仲一聲長嘯，井中月破空而起，迎向畢玄。在畢玄能驚天地、泣鬼神的玄妙招數的龐大壓力下，他只餘全力迎擊一途，更曉得畢玄沒有留下任何餘地，力圖在數招內分出勝負，置他於死地。

　　若換過是目睹寧道奇與宋缺決戰前的寇仲，畢玄或能得逞，可是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足有反擊的力量。寇仲此刀沒有帶起任何風聲，真氣全蓄藏於寶刀內，包括他全心全靈的力量，天地人三界結合後的精、神、氣。

　　「蓬！」勁氣交擊，發出悶雷般爆破使人膽顫心寒的激響。兩人在空中錯身而過，刀掌在剎那間交換十多記你攻我守，我守你攻的凌厲招數。寇仲落地後一個蹌踉、閃電旋身，像宋缺般全由手上井中月帶動，彎出刀勢優美至無懈可擊的弧度，迎向眼前威震域外的一代宗師。

　　畢玄現身於刀鋒所指處，全身衣服和長髮展現出逆風而行，往後狂舞亂拂詭異至使人難以相信的情景。這本是沒有可能的，卻是眼前的事實。寇仲信心十足的連消帶打，立即變成破綻處處的失著。

　　畢玄的「炎陽大法」確是威力無儔，最可怕處是以他為核心生出的氣場，可模擬出種種影響戰場變化的氣流。寇仲變成順風而攻，畢玄更營造出把他吸攝過去的氣場。寇仲的刀鋒先一步感應到順逆之勢會隨畢玄心意隨時逆轉而改變，若他仍是招式不變，當逆順掉轉的一刻，將是他命喪畢玄手下的剎那。

　　畢玄一拳擊出，拳頭在寇仲前方不住擴大，使他感到自己的心靈已被這可怕的對手所制。寇仲立施出真氣互換的奇法，倏地立定，不動如山，刀往後收，刀背枕於左肩膊，沉腰坐馬，竟來一招「不攻」。以不變應萬變，正是唯一化解的方法。

　　畢玄長笑道：「果然了得！」忽然收拳，與左手交叉成斜十字護胸，接著陀螺般旋轉起來，忽左忽右。周遭氣流立生變化，一股股龍捲風的狂暴氣流，從四方八面向寇仲吹襲。寇仲發覺自己陷身於風暴攻襲的核心處，不動之勢再難繼續保持，竟閉上雙目，一刀劈出。井中月帶起的刀氣，神跡般把及體的勁流搗散。

　　畢玄出現在左側丈許處，兩手環抱，送出一股氣勁，水瀑般照頭照面往他衝擊而來，果然是招招殺著。寇仲腳踏奇步，天然變化的改下劈之勢為橫刀削出，立成「方圓」。「轟！」寇仲應勁往後蹌踉倒退，直至九步終於立定，體內五臟六腑血氣翻騰，肝腸欲裂，到噴出一口鮮血，壓力始減。畢玄亦向後一陣搖晃，雖沒有挫退半步，但亦因而不能乘勢追擊，予寇仲喘定的機會。

　　寇仲長刀垂下指地，另一手揩掉嘴邊血跡，雙目神光電射，狠盯著畢玄微笑道：「聖者要殺我不是那麼容易吧？」畢玄面容古井不波，平靜至令人見之心寒，一對眼睛卻是殺機大盛，淡淡道：「少帥認為自己尚能捱多久呢？」

　　寇仲右手抬刀，遙指畢玄，天地間的殺氣似立即被盡收刀內，刀鋒發出勁氣破空的嘶嘶鳴響，長笑道：「我練的若非長生訣氣，今趟必死無疑，可是我的長生氣卻令我有比聖者更能抗傷和延續的能力。正如聖者自以為已取跋鋒寒之命，事實卻證明聖者錯了。聖者現在有此問語，正是一錯再錯。」

　　畢玄立時雙目瞇起，瞳孔收縮。寇仲曉得心戰之術，終於在畢玄本來無隙可尋的心靈打開一道縫隙，氣機牽引下，一聲長嘯，井中月破空擊去。畢玄遠在三丈過外，可是寇仲卻似能透過井中月，一絲不誤的掌握畢玄最細微的動靜反應。井中月再非井中月，寇仲亦非寇仲，人和刀結合後，昇華成另一層次的存在，得刀後忘刀。他甚至感應到畢玄心底的震駭，然後他再感應不到畢玄。

　　畢玄仍站在那裏，可是寇仲再不能掌握著他，能溶鐵化鋼的灼熱風暴，又從畢玄一方滾捲而至，襲打他面向畢玄身體每一寸的肌膚，如此可怕的氣場，比之天魔氣場，又是另一番夢魘般的情景。他的刀勢和鬥志不斷被削弱，當他到達可與畢玄動手的距離位置，他將變為不堪一擊。寇仲再感應不到天和地，他和井中月亦分解開來，刀還刀，人還人。寇仲倏地立定，旋風般轉身，背著畢玄一刀劈在空處。

　　※※※

　　石青璇坐在院落間一方青石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草地，嘴角掛著一絲淺淡的笑容，身旁放著她採擷草藥的籃子，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兒，風姿婥約。徐子陵來到她身旁蹲下，循她目光瞧去，找不到任何可吸引她注意力的事物，例如一隻螞蟻又或一頭甲蟲。訝道：「青璇在想甚麼？這麼入神。」

　　石青璇白他千嬌百媚的一眼，頑皮的道：「想徐子陵嘛！你以為我還會想其他東西。」徐子陵湊近她晶瑩雪白的小耳，壓低聲音欣然道：「我並不是東西，青璇也不是在想我。」

　　石青璇喜孜孜的咬著他耳朵回敬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你歡喜這樣和人家說話嗎？我可以奉陪到底。」徐子陵領受著與石青璇親熱依戀的動人滋味，苦笑道：「我怕他又在偷聽。」

　　石青璇玉容一沉，道：「他！」徐子陵點頭道：「不要為他心煩。青璇剛才在想甚麼呢？」

　　石青璇伸手纏上他脖子，下頷枕到他寬肩去，在他耳邊呵氣如蘭的柔聲道：「思念是一種折磨，所以我必須找些事情來做，總好過想著你此一刻在幹甚麼事情，會否遇上凶險，甚麼時候來見我。」徐子陵把她擁緊，想起剛才庵門遇襲的險死還生，更感此刻的珍貴。衝口而出道：「青璇隨我返興慶宮好嗎？寇仲一直怨我不帶妳去見他。」

　　石青璇離開他坐直嬌軀，用神地審規他，輕嘆一口氣低聲道：「讓我先解決他的事情好嗎？」徐子陵一呆道：「如何解決？」

　　石青璇垂下螓首，語氣平淡的道：「還有三天，就是娘的忌日，我會吹奏娘為他而作的蕭曲，那曾是他百聽不厭的。」徐子陵大吃一驚道：「萬萬不可！」石青璇愕然朝他瞧來。

　　※※※

　　寇仲的心神全集中到下劈的井中月上，刀勢由快轉緩，高度的精神匯集，令他徹底駕御和控制下劈的速度，直至成功重演當日宋缺決戰寧道奇的拔刀起手式，每一個動作均是上一個動作的重複。

　　他終於明白宋缺當時的境界。在這一刻，他忘記了背後的畢玄，忘記了正拂背狂捲而來的驚人氣場勁道，至乎忘記勝和敗，心靈與天地幻化冥合為一，得刀然後忘刀。體內真氣澎湃，無有窮盡，就像天地的沒有極限。

　　一聲長嘯，寇仲橫刀後掃。那是完全出乎自然的反應，有如天降暴雨，山洪崩發。「蓬！」井中月砍中畢玄全力攻至的一拳。畢玄往後飄退，寇仲挫退五步，橫刀立定，哈哈笑道：「我不是吹牛皮吧？要殺我豈是那麼容易。」

　　氣場消去。一切回復原狀，春意盈園，陶池風平浪靜。畢玄雙手負後，仰天笑應道：「要殺少帥當然不容易，否則何須我畢玄出手！少帥刀法之神奇，為我平生僅見，令我不由生出愛才之念。少帥若肯返回梁都，不再過問長安的事，我可以作主讓少帥安然離開。」寇仲微笑道：「小子差點忘記聖者是可為頡利大汗拿主意的人，順口多問一句，聖者召我來受死，是否得到李淵默許呢？」

　　畢玄雙目精芒爆閃，淡淡道：「少帥現在自顧不暇，還有興趣理會這些枝節嗎？」

　　「鏘！」寇仲刀回鞘內，好整以暇的道：「想不到聖者到此等時刻仍要隱瞞，可見聖者並沒有殺我的絕對把握，故怕我曉得真相。」

　　畢玄雙目殺機大盛，語氣仍保持著一種能令人心顫的莫名平靜，柔聲道：「我先前出手，意在測試少帥的能耐，就像狼在攻襲獵物前，必先擾敵亂敵以達到知敵的目標。現在少帥的長處缺點盡在我畢玄掌握之內，再度出手將不容少帥有喘息的機會，少帥請小心。」

　　寇仲心中大懍、如畢玄所言屬實，那他勢將凶多吉少，因為剛才他已施盡渾身解數，仍險險落敗，佔不到絲毫上風，卻已差不多把壓箱底的本領全祭出來，接下來情況之劣，可想而知。畢玄是大宗師的身分，該不會在這事上誆他。雖明知如此，寇仲仍是毫無懼意，收攝心神，夷然抱拳施禮道：「聖者不用留手，請！」

第八章　自毀傾向

　　徐子陵有些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珍而重之探手握著石青璇一雙柔荑，迎上她疑惑的美眸，嘆道：「因為後果難測，他可能不堪刺激重陷精神分裂，那就糟糕透頂。唉！怎說好呢？他因青璇在此而不斷軟化，剛才還出手救我，更傳我不死印法的訣要，好令他因沒法殺我而斬去惡念，更重要是不論長安的情況如何發展下去，我們能活著離開的可能性可被看高一線。」

　　石青璇花容轉白，香軀前俯，櫻唇貼靠他右耳旁，以極大的自制力把聲音維持平靜的輕輕道：「徐子陵你錯哩！事實與你的猜估恰恰相反，他不但立下決心毀滅你，更要毀滅我。娘臨終前曾警告我，石之軒這個人天生有自我毀滅的傾向，他不能容忍完美的結果，對人對己亦是如斯。當他與我娘共醉於愛果情花燦爛盛開般最幸福動人的美滿生活，正是他下手害死我娘的時刻。大隋國由他扶助楊堅而成，亦由他一手摧毀。這是他性格最可怕的地方，千萬不可對他有任何憧憬和幻想。現在他是蓄意令你和我生出希望，正是代表他要毀去一切的先兆，包括他自己在內。」

　　徐子陵心中一顫，兩手從她脅下穿過，把她摟個溫香暖玉滿懷，道：「幸好得妳提醒，我正奇怪為何他不提婠婠會出賣我們，原來他竟是心存邪念。放心吧！我絕不讓任何人傷害妳。」石青璇柔聲道：「他傳你不死印法背後實隱含深意，使你有機會成為唯一能破他不死印法的人，好結束他痛苦的生命。」

　　徐子陵聽得糊塗起來，道：「這豈非矛盾？他究竟是要殺我們還是讓我殺他？」石青璇道：「此是他邪惡和良知不能妥協的天性，就像他毀掉娘，同時毀掉自己。石之軒並不是一個正常的人，從來不懂掌握平淡中見真趣心安理得的生活。只有通過破壞和毀滅，始可滿足他邪惡的思想和心靈。」

　　徐子陵想起他對大明尊教雞犬不留的殘酷手段，道：「青璇隨我回興慶宮好嗎？」石青璇平靜答道：「事情已到非解決不可的時刻，否則你們今趟將是一敗塗地、全軍盡墨。三天後的子時是娘的忌辰，若要動手必在這時刻，子陵請到這裏來與青璇祭奠娘，我要石之軒得到他應有的報應，那是娘離世後青璇在她墳前立下的誓言。」

　　徐子陵心中狂震，難以相信石青璇一直對乃父存有報復之心，道：「青璇要殺他嗎？」石青璇移離少許，微笑道：「那是他最希望發生的事，我怎能償他心願。不要問好嗎！記著準時來這裏陪伴青璇，萬勿牽涉你的兄弟於其中，這是石青璇和徐子陵的事。」

　　※※※

　　寇仲再度陷身炎陽大法那乾涸、炎熱、沙漠般沒有任何生氣的氣場內，目所見只餘畢玄似天魔煞神般的高挺雄軀，此可怕的對手就像風暴中永遠屹立不倒的崇山峻嶽，沒有人能擊倒他，剋制他。寇仲心知肚明在氣勢抗衡上處於下風，原因在適才曾對自己失去信心，被畢玄乘虛而入，致形成敗勢。若不能把這情況扭轉過來，當畢玄發動攻勢，他是必敗無疑。

　　手握刀柄。心神立晉萬里一空，天地人合一的境界，來得如此不假人力，自然而然，又是那麼理所當然。畢玄生出感應，雙目殺機更盛。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皇上駕到！」寇仲像沒有聽到般眼睛心神全鎖緊畢玄，防他以一擊分勝負。畢玄哈哈一笑，斂收氣場，毫不動氣的道：「少帥今天怕是命不該絕，希望少帥下趟仍有這麼好的運道。」說罷逕自回帳，對正由內侍禁衛簇擁而來的李淵不屑一顧。

　　※※※

　　寇仲回到興慶宮，在雙輝樓門外碰到正欲外出的侯希白，後者鬆一口氣道：「你老哥能活著回來，令我放下一樁心事。」寇仲一呆道：「難道你尚有甚麼煩事？」

　　侯希白苦笑道：「不是我而是我們，老跋離開福聚樓後根本沒有回來，我正要去尋他。」寇仲聽得眉頭大皺，思忖半晌，先問道：「陵少呢？」

　　侯希白道：「他剛回來，在主樓見胡小仙。他的神情很古怪，看來有點心事，可惜我沒有機會問他。」寇仲早看到主樓前廣場停著馬車，只沒想過是胡小仙的香車，把侯希白拉往一旁，道：「你這樣去找老跋，和大海撈針沒有分別，我另有要事須你幫忙，先告訴我雷大哥方面的情況。」

　　侯希白道：「他們黃昏時將乘船離開，只雷大哥一人獨自留下。麻常已開始運走寶庫內的兵器，還著我告訴你兵器箱內改放石頭，只在最上層舖放少量兵器，那除非有人翻箱檢查，否則會以為仍是完封未動。」寇仲讚道：「麻常這傢伙確有智謀，我便沒他想得那麼周詳。」

　　侯希白道：「少帥還有甚麼吩咐？」寇仲道：「現在形勢發展愈趨惡劣，我們可能隨時被迫動手，請希白立即通知雷大哥，著他知會麻常，再由他和麻常擬定入城計劃，必須是兩手準備，一是由寶庫秘道入城，另一是借助黃河幫的力量，此事關係重大，不容有失。」

　　侯希白道：「可否大約定下一個日子？」寇仲道：「就在三天之內吧！」

　　侯希白色變道：「竟是如此緊迫。」寇仲嘆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自入長安後，我們便被建成、元吉牽著鼻子走。現在是被迫來個大反攻，我和李小子商量好後，該可定下舉事的良辰吉日，他娘的！」

　　※※※

　　徐子陵立在台階上，目送胡小仙馬車離開，寇仲出現他旁，笑道：「美人兒是否來向陵少撒嬌呢？」徐子陵道：「差不多是這樣。」接著對他上下打量，訝道：「畢玄請你去只是喝兩口羊奶嗎？」

　　寇仲微笑道：「怎會有這般好的招待，他是想要我的命。若我所料不差，李淵該是默許畢玄殺我，只是後來改變主意，親移龍駕來中斷差點要掉我小命的決鬥。」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李淵如此出爾反爾，畢玄還不拂袖離城？」

　　寇仲道：「畢玄當時的反應出奇地輕鬆，只是笑咪咪的躲回他的狼洞去。我猜是李淵並沒有親口同意畢玄的行動，可能是建成、元吉在其中穿針引線，慫恿李淵容許畢玄對付我。既可坐山觀虎鬥，更可討好突厥人。唉！我更擔心畢玄已摸清我的底子，有十足殺我的把握，所以不須急在一時。」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低聲道：「入樓說吧！」

　　兩人登上三樓，在靠湖一方坐下。寇仲道：「老跋不知到那裏去呢？」徐子陵道：「我反不擔心他，先不說他有足夠保護自己的力量，關鍵處在敵人正分身不暇，畢玄對付你的同時，楊虛彥夥同蓋蘇文、韓朝安、呼延鐵真、拓跋滅夫四大小子在玉鶴庵門外伏擊我。」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你怎能仍沒半點傷的坐在這裏說話？」徐子陵淡淡道：「你的顧慮差點成為事實，幸好得石之軒出手營救，令楊虛彥等無功而退。」

　　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道：「不用大驚小怪，很明顯我們再次闖過敵人精心布局的另一輪攻勢。我們同時遇險非是巧合，而是一個陰謀。如若成功，我們先後歸西，敵人將大獲全勝，幸好我們都僥倖過關。」

　　寇仲狠狠道：「我們再不能坐著等死，定要還以顏色，先揀幾個扎手的來祭旗。」徐子陵搖頭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追求的是最終決定性的勝利，而非好勇鬥狠地逞一時之快。唉！我的故事尚有下文，石之軒把他不死印法的精要傳給我。」

　　寇仲聽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徐子陵苦笑道：「他傳我不死印法的動機很古怪，好讓他沒法殺我，也讓別人增加殺我的難度，原因是他曉得青璇肯委身下嫁小弟。」寇仲喜道：「這麼說，我們是否再不用擔心他那方面的威脅呢？」

　　徐子陵嘆道：「此為另一令人頭痛的問題。」接著把石青璇的看法說出來。續道：「青璇準備在三日後她娘的忌辰與石之軒來個了斷。唉！坦白說，我對青璇的看法抱有懷疑。石之軒再非以前的石之軒，他對青璇確是真心真意，但青璇對他卻成見太深，若真的到該日該時吹奏起追魂簫音，後果實不堪想像，若石之軒再陷於精神分裂，誰都預料不到會發生甚麼事！」

　　寇仲苦笑道：「難怪你說令人頭痛，我的頭現在正痛得要命。嗯！你學懂了不死印法嗎？」徐子陵沉吟片刻，道：「你還記得我們初學長生訣時，每逢力竭氣盡，回復過來後更有精神的古怪情況嗎？石之軒之所以不懼群戰，除在偵敵如神、借勁卸勁方面有獨步天下的神通外，更關鍵處在於他能化死為生、轉生為死的玄妙功法，那就是不死印法的精義。」

　　寇仲不解道：「化死為生當然了不起，但轉生為死不是等若自盡嗎？有甚麼好學的？」

　　徐子陵微笑道：「竅妙恰在這裏，所以我和侯小子一直想不通。原來真氣盡處是死，真氣復還處是生。生能轉死，死能轉生。其訣曰：『一點真陽生坎位，離宮補缺；乾運坤轉，坎離無休；造物無聲，水中火起；上通天谷，下達湧泉；天戶常開、地戶常啟』，你聽了有何感受？」

　　寇仲生出興趣，點頭道：「此訣說的似是我們長生訣奪天地精華的狀況，真氣或貫頂而入，又或從雙足湧泉昇起，天氣地氣瀝聚丹田氣海。」徐子陵道：「只要把我們氣盡而復的過程千百倍地人為加速，變成在戰場上指顧間便能達致的事，我們至少學得石之軒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的一半境界。」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哩！」徐子陵道：「別人縱使明白，但因功法有異，能知而不可及。但我們一旦明白，立即可見諸實效。你再細心咀嚼以下的口訣：『後天之氣屬陰，先天之氣屬陽，陰盡陽生，陽盡陰生，真息調和，周流六虛，外接陰陽之符，內生真一之體。』明白嗎？」

　　寇仲拍几讚道：「石之軒確是魔門不世出的武學天才，這樣合乎天地理數的功法也給他發掘出來。憑我們吻合天道的長生氣訣，可以人為的手段令體內真氣消斂極盡，達至陰極陽生的臨界點，而去得愈速來得亦愈猛，天地之氣貫頂穿腳而生，生可復死，死可復生，像天道的往還不休。他娘的！真想立即再去見畢玄，讓他一嘗石之軒心法的滋味。」徐子陵道：「我們還要勤練一番，到得心應手才成。李淵和你有甚麼話說？」

　　寇仲道：「來來去去都是廢話。時日無多，我現在立即去秘訪常何，昨晚他當值，現在該在家中睡覺，跟著還要找我們的世民兄。」徐子陵點頭道：「千萬不要被人發現，否則常何會是抄家大罪。我留在這裏等老跋回來。」寇仲得悉不死印秘法，心情轉佳，笑著去了。

　　※※※

　　寇仲去後，徐子陵仍呆坐樓內，心中思潮起伏。今天只不過是抵長安後的第二天，可是他徐子陵已是兩趟遇襲，且均是發生在往會石青璇途上，布局精妙。由此可見敵人情報準確，準備充足，謀定後動，務要不擇手段，不但要破壞他們和李淵尚未成事的結盟，還要置他和寇仲於死地。

　　建成、元吉與以畢玄為首的突厥人、還有蓋蘇文一夥共同結成聯盟，動用手上一切力量無所不用其極地打擊他們和李世民的一方。而明顯地他們正處於被動和劣勢中，直至此刻仍反擊無力。石之軒和婠婠的意向難測，令他們劣無可劣的形勢雪上加霜，連楊公寶庫也再不可憑恃，妄然舉事無疑以卵擊石，自取滅亡。幸好李淵雖一心支持建成，但對該否完全投向突厥人仍是猶豫不決，否則他們一切休提。

　　還有是令他們情仇兩難全的師公「奕劍大師」傅采林，只能希望他異於常人，且看穿劻助突厥人對高麗是有百害無一利，不會站在建成的一方。這麼多不利的因素和尚未明朗的情況結合起來，正是他們現在面對的局勢，他們不但要掙扎求存，還要扭轉乾坤，爭取最後的勝利。

　　想到這裏，暗嘆一口氣。王玄恕登樓而來，道：「董貴妃又來哩！」徐子陵皺眉道：「董貴妃？呵！告訴她寇仲不在便成。」

　　王玄恕憤然道：「早告訴她！她卻堅持見你也成。哼！看她氣沖沖的樣子，該是來大興問罪之師。」徐子陵記起玲瓏嬌的事，苦笑道：「著她在樓下大堂等我，我稍作整理後下去見她。」

　　※※※

　　寇仲悄悄從後院離開常何的將軍府，心中一片茫然。常何並不如他所料的在府內睡覺，這小子到那裏去了？若得不到常何和長安城內幾位關鍵將領的支持，他們絕無可能對抗建成、元吉，更遑論手握重兵的大唐皇李淵。只是李淵安置在西內苑那支一萬五千人的部隊，力足可把任何形勢扭轉過來。

　　即使與建成、元吉相比，只三千長林軍配合突厥、高麗諸股勢力，其實力已在天策府和少帥聯軍之上。他們的突然舉事或可在起始時稍得優勢，但最後在敵人的反撲下，必然將他們粉碎瓦解。時間愈趨急迫，他愈沒法預料建成下一輪的攻勢在何時策動？幸好得石之軒傳授不死印法的竅要，令他和徐子陵在保命上多點把握，問題在他們並非憑開溜可解決問題，即使有不死印法傍身，他們終是血肉之軀，會因傷耗過重敗亡。

　　唉！現在該怎辦才好？應否去找李神通商議？看他聯繫群臣諸將的發展。還是應直接了當去見李世民，商量一個舉事日子，來他奶奶的一個孤注一擲，看老天爺是否仍站在他們的一方。正猶豫不決間，腦際靈光一閃，想到常何可能的去處。

　　寇仲收拾心情，先審查會否被人跟蹤，肯定沒有問題後，憑記憶朝離常府不遠的另一大宅潛去。

第九章　飛箭傳書

　　王玄恕尚未有下樓機會，董淑妮殺至，大發嬌嗔道：「你和寇仲算甚麼意思？我現在來要人，給我立即把人交出來。」可是她的手勢卻與她的話絕不配合，頻指樓下，王玄恕看得莫明其妙，徐子陵終於會意，回應道：「在下有密事奉稟貴妃，貴妃明白後當認為我們情有可原，不過只能讓貴妃曉得。」接著向王玄恕打個眼色道：「不准任何人上來打擾我們，貴妃的從人可到最下層候命。」

　　王玄恕一面狐疑的領董淑妮的隨從下樓去也。董淑妮還故意大聲道：「好！我就聽你有甚麼話好說的。」一屁股坐到剛才寇仲坐的位子上。徐子陵靜心細聽好半晌，點頭道：「貴妃可放心說話啦！」

　　董淑妮探手過來，扯著他衣袖，以急得想哭的樣子和語調道：「你們要立即走，皇上已在建成、元吉、尹祖文、裴寂等人慫恿下，接受畢玄的條件，要你們不能活著離開長安。」徐子陵直覺感到她字字出於肺腑，非是假裝，大訝道：「這般機密的事，怎會讓妳知道？」

　　董淑妮放開他的衣袖，淒然道：「你們怎都要信我一趟。昨晚皇上召我去伴寢，接著韋公公來報，說你們要到宏義宮去見秦王，皇上大為震怒，後來和韋公公一番細語後，才勉強按下怒火。接著他招來建成、元吉、裴寂和尹祖文四人，談了近整個時辰才返回寢宮休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且不時目露凶光，任人家怎樣討好他，他仍是那副神氣。最後更召來韋公公，我偷聽到他是要去見畢玄和趙德言。若非關乎到你們的生死，他怎會在三更半夜去驚動畢玄？」

　　徐子陵感到整條背脊骨涼颼颼的，沉聲道：「妳這樣冒險來警告我們，不怕啟人疑竇嗎？」董淑妮嘴角露出不屑神色笑道：「他們只是把我視為沒有腦袋的玩物，我定要他們後悔。」

　　徐子陵皺眉道：「妳就為這個原因背叛他們？」兩人雖沒有明言「他們」是所指何人，但心中均明白說的是李淵和楊虛彥。董淑妮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低聲道：「玄恕表兄是王家現在僅存一點血脈，我董淑妮絕不容人把他害死。子陵啊！信任奴家吧！你們在長安是全無機會的，還要立即溜走。畢玄是個很可怕的人，是突厥人裏的魔王，我很怕他哩！」

　　徐子陵一顆心直沉下去，董淑妮說得對，他們在長安再沒有成功的機會，因為李淵已完全靠攏建成和畢玄的一方，如非董淑妮冒死來告，他們仍對李淵存有一絲僥倖的希望。

　　李淵今早肯按捺怒火，親到宏義宮寬恕李世民，只是為騙他們回城。至於中斷畢玄和寇仲的決鬥，大有可能因刺殺他徐子陵的行動失敗，覺得尚未是適當時機，又或是另外的原因，因而畢玄才表現得那麼輕鬆。董淑妮的低語續傳進他耳內道：「我恨李淵，更恨楊虛彥，寇仲說得對，是他們害死我大舅全家。」徐子陵道：「妳不是不肯相信寇仲的話嗎？」

　　董淑妮的熱淚終奪眶而出，滿臉淚滴的悲聲道：「我是回去後找玲瓏嬌吐苦水，得她提醒你們是怎樣的人，就像從個糊塗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想通以前所想不通的事。你們快走吧！」

　　徐子陵記起梅珣在福聚樓試探他們和宋缺情況的話，李淵之所以忽然改變態度，令事情急轉直下，極可能是誤以為宋缺因與岳山決戰受了重傷，無法過問北方發生的事，所以現在若能殺死寇仲和他徐子陵，又能暫解塞外聯軍的入侵，將是他乘勢一統天下千載一時的良機，以他如此戀棧權力的人，怎肯輕易錯過。

　　董淑妮舉袖拭淚，道：「玲瓏嬌在那裏呢？」徐子陵道：「我們派人護送她回塞外去。淑妮妳現在立即裝作憤然回宮，再不要理我們的事，我們自有打算。」

　　※※※

　　寇仲避過下人和府衛耳目，潛至府第內劉政會書齋旁的園林，功聚雙耳，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劉政會與常何在密語，說的正是他寇仲。只聽常何道：「此事真教人左右為難，你來告訴我吧！現在我該怎辦好？」劉政會沉吟片刻，道：「寇仲不論少帥或莫一心的身分，均是義薄雲天，我看他該不會洩露與你的關係。只要你和我當作不知情，應可免禍。」

　　常何嘆道：「若我是這麼想，便不會來找你，徒把你牽涉在內。令我為難處是昨夜太子盡起長林精銳，埋伏在興慶宮門外，務要把少帥四人一舉擊殺，幸好少帥及時對我表露莫一心的身分，否則後果不堪想像。」劉政會駭然道：「竟有此事，太子不怕皇上降罰嗎？」

　　常何沉聲道：「照我猜皇上應是默許此事，否則太子豈敢如此大膽？聽說頡利向皇上開出條件，只要獻上少帥人頭，保證三年內不會進犯中原。」劉政會顫聲道：「頡利狼子之心，他的話豈能輕信。且若少帥遇害，定觸怒宋缺，更令天下群情洶湧，皇上怎可如此甘冒天下的大不諱？」

　　常何道：「江湖上盛傳宋缺決鬥岳山身負重傷，短期內難以領兵上戰場，這個傳言影響皇上對結盟的心意。」外面的寇仲聽得心中一震，心忖原來如此，難怪李淵竟容畢玄對付他。

　　劉政會道：「如少帥遇害，長安還有秦王容身之所嗎？」常何嘆道：「所以你現在應明白，為何我要來找你商量。」

　　「篤！」寇仲彈出指風，擊中窗門。窗門張開，露出常何和劉政會震駭的面容。化身為醜神醫莫一心的寇仲現身窗外，微笑道：「兩位老哥大人好，讓我進來說幾句話好嗎？」

　　※※※

　　董淑妮去後，徐子陵失去呆候的心情，匆匆下樓，正思忖該否去找寇仲，告知他這關乎生死成敗的重大消息。跋鋒寒神態悠閒的回來，微笑道：「子陵欲外出嗎？須否跋某人送你一程？」徐子陵暫把心事撇開，訝然審視跋鋒寒神情，道：「你究竟溜到那裏去，因何心情竟似大佳？」

　　跋鋒寒聳肩笑道：「我剛去向畢玄發出挑戰書，跨過可達志這討厭的障礙迫他決戰，當然心情大佳。」徐子陵一呆道：「你如何向畢玄發挑戰書。」

　　跋鋒寒一拍外袍內暗藏的射月弓，欣然道：「當然是以神弓送書，我在皇宮旁的修德坊一所寺院揀得最高的佛塔，一箭射越掖庭宮，直抵陶池，以突厥文寫明畢玄親啟，保證挑戰書可落在他手上。若他有點羞恥心，只好準時赴會。」徐子陵色變道：「決戰定於何時何地？」

　　跋鋒寒若無其事道：「就在明天日出前，地點任他選擇，我正靜候他的佳音。」徐子陵大感頭痛，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如脫韁野馬，再不受控制。

　　※※※

　　常何和劉政會把老朋友「莫一心」從窗門迎入書齋，都有百感交集、心情矛盾為難，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寇仲以莫一心的招牌和難聽的聲音反客為主道：「兩位大人坐下再說，我今趟來是念在兄弟之情，為你們和全城軍民的身家性命財產著想，提供唯一可行之法。你們萬勿猶豫，因為活路只有一條。」

　　常何和劉政會憂心忡忡的在他左右坐下，前者嘆道：「我們早因你犯下欺君之罪。唉！你叫我們怎辦才好。」劉政會道：「在現今的情勢下，莫兄……噢！不！少帥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作為。」

　　寇仲淡淡道：「假設我立即拉隊離開，兩位以為長安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常何和劉政會欲言又止，終說不出話來。

　　寇仲肅容道：「你們不敢說的話，由小弟代你們說出來，那時我唯一選擇，是趕返梁都，全力備戰，待塞外聯軍南來攻打長安，即揮軍洛陽。而李淵在那時只好褫奪秦王兵權，甚或以叛國罪處死秦王，大樹既去，長城已倒，軍心渙散，大唐國不但無力抗拒塞外聯軍入侵，更沒有能與我擷抗之人，我可保證秦王轄下諸將領會逐一向我寇仲投誠，因為那是最明智的選擇，那時中土的安危將是我和頡利之爭，大唐國只餘待宰的份兒。」

　　他的樣子是醜神醫莫一心，聲音神態卻是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對常劉兩人生出詭異的震懾力。常何道：「這對少帥有百利無一害，為何仍要留在這裏冒險？」

　　寇仲撕下面具，納入懷內，雙目閃著光輝，正容道：「我為的不是自己，而是中土的老百姓，他們已苦透了，再不堪大規模連年累月的戰火摧殘。你們或已猜到，我不是要自己做皇帝，而是希望在統一天下後，讓有德有能者居之，此君正是李世民。我寇仲若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我曉得兩位是忠君愛國的人，不過民為重，君為次，際此動輒國破家亡的時刻，有志為民生著想者均應作出正確的取捨，否則錯恨難返，更要為可怕的後果負上責任。」

　　常何苦笑道：「我們絕對相信少帥的誠意，但問題是即使我們肯投向少帥，於此皇上、太子、齊王全力防備的時刻，我們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寇仲喜道：「有常大人這番話，我已感不虛此行。首先我想問你們，像你們般看不過皇上厚建成薄世民者有多少人？大唐臣將裏又有多少人認同建成不顧羞恥地討好和勾結對我們懷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的所作所為？」

　　劉政會道：「少帥是否準備行弒……嘿……」

　　寇仲搖頭道：「我要殺的是建成與元吉，但李淵必須退位讓賢。」

　　常何頹然道：「這是沒有可能辦到的。」寇仲從容道：「你們仍未答我，若秦王與建成、元吉公然衝突，有多少人會站在秦王的一方？」

　　劉政會坦然道：「長安城的軍民，大部份是支持秦王的。」寇仲一抬手道：「這就成哩！我有批能以一擋百的精銳部隊，正枕戈城外，隨時可開進城內助陣，配合秦王的玄甲精兵，力足以把長安變天。在民族大義的前題下，你們必須作出抉擇，否則我立即離城遠去，再不管長安的事。」

　　「砰！」常何一掌拍在身旁几上，道：「好！我常何相信少帥和秦王，就這麼決定，政會你怎麼看？」劉政會道：「只看少帥不殺我們滅口而只選擇離開，可清楚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劉政會一向自詡飽讀聖賢之書，當知擇善而從的道理。好吧！請少帥賜示。」

　　※※※

　　徐子陵呆坐雙輝樓大門石階頂盡處，苦候寇仲回來。跋鋒寒返回臥室閉門靜修，作好應戰的準備。侯希白此時步履瀟灑的回來，縱使在如此沉重的心情中，徐子陵仍因他天生優雅悠閒的神態感到繃緊的神經得到舒緩，侯希白不但文武雙全，且是個樂天知命的妙人。

　　侯希白在他旁坐下，笑道：「這叫近朱者赤，我從沒想過會坐石階的，竟是這麼清涼舒服。」旋又神秘兮兮的道：「你猜我帶了些甚麼東西回來。」

　　在午後溫柔的春陽下，置身於興慶宮園林內，令人沒法想像宮外繁囂的城市街道情況，更很難聯想到兵凶戰危的緊迫氣氛。徐子陵微笑道：「不若你來猜猜，我腦袋內準備好甚麼東西招呼你。」侯希白一呆道：「我怎知道？」

　　徐子陵道：「你正說出我的答案。」兩人對視一眼，相與大笑，充滿知己兄弟的情意。侯希白喘著氣道：「好！我說吧！我在福榮爺的府第見過麻常，這人確是能擔當重任的人材，早看穿我們形勢不妙，故在過去兩天透過黃河幫把部份兄弟和兵器運進城來，他們主要藏身於泊在碼頭的船上秘艙裏，除非敵人有確切情報，否則不虞會被人察覺。」

　　徐子陵點頭道：「他做得很好，非常好！」侯希白道：「聽到我的傳話後，他決定放棄楊公寶庫的秘道，改為加速潛入城內，只要我們的少帥大爺發出訊號，他可憑信號呼應。哈！你終猜到我懷內的救命寶貝哩！」

　　徐子陵皺眉道：「是否發信號的煙花火箭？」侯希白大力一拍他肩頭，另一手掏出以臘紙包裹的煙花火箭，道：「煙花火箭分紅、綠、黃三色，每式四箭，如見紅色，麻常會領人朝火箭昇空處殺去，綠色則以太極宮後大門玄武門為進攻目標，黃色則攻佔永安渠出城的關閘，接應我們從水路逃生。」

　　徐子陵讚嘆道：「麻常想得很周到。」侯希白道：「麻常說最好讓他們與天策府取得直接聯繫，那起事時可與玄甲兵互相配合。現在他倚賴黃河幫廣布城內的眼線耳目，對城內兵力分布瞭如指掌，可是皇宮內的情況，特別是駐於西內苑由唐儉指揮的部隊，卻所知不多。」

　　徐子陵道：「待寇仲回來，他會與麻常碰頭，作出指示和安排，這方面他比我在行。」侯希白擔心道：「老跋呢？」

　　徐子陵道：「他回房睡覺。」侯希白大喜，繼而打個呵欠，笑道：「回來就好哩！我也想倒頭睡一個大覺，今晚還要去見師公。嘿！你腦袋內有甚麼想告訴我的東西？」

　　徐子陵淡淡道：「不死印法。」侯希白愕然以對。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道：「令師已傳我不死印法，現在我轉傳予你，到你感到有把握時，楊虛彥就交由你去負責清理門戶，如何？」

　　侯希白難以置信的道：「師尊竟傳你不死印法？老天！這是甚麼一回事，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徐子陵想起石青璇，苦笑道：「別問我，因為我也大感糊塗。到現在我才真正掌握甚麼是化生為死、化死為生。為何令師自認不死印法是一種幻術，而宋缺亦有相同的看法。」

　　侯希白呆聽無語。徐子陵淡淡道：「不死印法真是出神入化後的一種幻術，針對的是我們腦袋內的經脈、可令人產生種種錯覺，知敵後惑敵愚敵，配上能化死為生、能令真氣長時間處於巔峰狀態的獨門回氣方法，故能立於不死之地。」侯希白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子陵請指點。」

第十章　拂袖離城

　　寇仲從後門進入興昌隆，迎接他的是段志玄，後者低聲道：「少帥請！」領路往後院一座似是貨倉的建築物走去。興昌隆的大老闆是卜萬年，身在關外，長安的舖子由二兒子卜傑主理，屬關中劍派的系統，當年徐子陵首度混入關中，便是透過他們的關係。寇仲往見常何前，通過聯絡手法，約李世民於此密會。

　　倉房的大門張開少許，露出龐玉的俊面，神色凝重的道：「秦王恭候少帥大駕。」寇仲似老朋友的拍拍他肩頭，輕鬆笑道：「不用緊張，直到此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半晌後，他在堆滿貨物的一角，與李世民碰面。李世民神色沉著的揮退龐玉與段志玄兩人，道：「世民正要找少帥。」寇仲微笑道：「是否因令尊頒令，以後你們三兄弟出入太極宮，必須經由玄武門。」

　　李世民愕然道：「密諭在午時頒布，消息竟這麼快傳入少帥耳內？」寇仲道：「我剛從常何處聽來的。長安的大臣均為此議論紛紛，不明白皇上因何有此一著，只知絕非好事。」

　　李世民雙目精光大盛，振奮道：「常何？」寇仲點頭道：「正是玄武門四大統領之一的常何，他現在是我方的人，已宣誓向秦王效死命。」

　　李世民大喜道：「這消息是久旱下遇上的第二度甘霖，雖然我們回長安只不過兩天的光景。」寇仲欣然道：「尚有其他好消息嗎？」

　　李世民道：「正午前劉弘基來找我說話，直問少帥是否全力支持我李世民。在父皇的心腹將領中，他一向與我關係較佳，且為人正義，所以我沒有瞞他。」寇仲道：「我支持你的事現在是全城皆知，他要問的大概是若生異變，天下統一，當皇帝的是你還是我。」

　　李世民點頭道：「少帥看得很準，際此成敗存亡的緊張關頭，我必須把他爭取到我們一方，所以我直言相告，動之以國家興亡的大義，他立誓向我效忠。」寇仲喜出望外道：「這確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世民激動道：「劉弘基肯歸順，全賴少帥昨夜赴宏義宮途上與他的一席話，深深地打動他。他對我說，以少帥一個外人，且實力足以和我唐室抗衡，在塞外聯軍壓境的情況下，不但不乘我之危，還捨帝業力求中土免禍，如此大仁大義的行為，更突顯建成、元吉至乎父皇的只求私利，令他義無反顧的靠向我們的一方。」

　　寇仲謙虛道：「這只是其中一個誘因，秦王你仁義愛民，在戰場上不顧生死的為大唐屢立奇功而成的那面金漆招牌，才是招徠貴客的本錢。」李世民啞然失笑道：「想不到少帥的說話會令人聽得這般舒服。」

　　寇仲笑道：「我拍馬屁的本領，不在我的刀法之下。」兩人對視而笑。

　　李世民正容道：「得常何和劉弘基加入我們陣營，令我們勝算大增。尚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不過連我也難以判斷好壞。」寇仲皺眉道：「竟有此事！」

　　李世民沉聲道：「畢玄的使節團，於正午前離城北去，據說守護宮門和城門的將士均不知情，一時手足無措，只好眼光光的放行。」寇仲愕然道：「難道畢玄因令尊中斷他和我的比武，令他老羞成怒，故率眾拂袖而去？」

　　李世民問道：「甚麼比武？」寇仲解釋清楚後道：「若畢玄確與令尊決裂，反目離開，那便代表令尊確有結盟之意，情況並不如我們想像般惡劣。」

　　李世民沉吟片晌，道：「你的推想合乎情理，不過正因合情合理，令我總覺得有點不妥當。」寇仲道：「這是你們的地盤，應可確知畢玄是否真的返回北疆。」

　　李世民搖頭道：「他們乘的是突厥快馬，離城後全速馳往北面的河林區，事起倉卒下我來不及派人偵查，實無法弄清楚他們的去向。」寇仲道：「可達志是否隨團離去？」

　　李世民道：「現在仍不曉得。」寇仲苦笑道：「畢玄這一手非常漂亮，我感到又陷於被動下風，更使我們在心理上難以立即舉事，而這本是我來見你的初意。」

　　李世民雙目精光流轉，緩緩道：「畢玄的離開，會在長安引起極大的恐慌，代表塞外聯軍即將南侵，我們再沒有別的選擇，必須及早動手，否則後悔莫及。」寇仲欣然道：「你老哥終把長安視作戰場，故能重現戰場上成王敗寇、當機立斷的爽颯風姿。對長安的情況你比我清楚，應於何時發動？」

　　李世民道：「楊公寶庫既不可靠，你們只好由黃河幫掩護入城，當少帥方面準備妥當，我們可於任何時刻舉事，只要我們行動迅速，可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控制皇宮，再憑玄武門力阻唐儉的部隊於玄武門外。」寇仲道：「經常駐守皇宮的御衛軍力如何？」

　　李世民道：「軍力約一萬人，另太子的長林軍有三千之眾，若不計宮外的護城軍和西內苑唐儉的部隊，我們仍須應付的是在我們一倍以上的敵人，所以必須謀定後動，以快制慢，事起時必須佔據宮內各軍事要塞，而最關鍵的必爭之地就是玄武門，只要能奪得玄武門的控制權，至少有一半成功的希望。」寇仲道：「幸好有常何站在我們的一方，大增事成的機會。」

　　李世民嘆道：「我剛才說準備好後隨時舉事，可惜我無法定下日子時辰。因為若由我聯同你們主動策反、血染宮禁，實情理難容，所以我們必須等待一個機會。」寇仲皺眉道：「甚麼機會？」

　　李世民道：「當太子和齊王欲置我於死地的一刻，我們的機會就來哩！」寇仲道：「他要殺我們又如何？」

　　李世民道：「皇兄多番嘗試，仍沒法奈何你們，故何必捨易取難。先除去我後，結盟之議再不可行，父皇將別無選擇，必全力把你們留在長安。故此太子若能成功，是一舉兩得。否則將來聯軍南來，太子、齊王連戰失利，形勢所迫下，我大有可能重掌兵權，而這是太子、齊王至乎父皇最不願見到的。」

　　寇仲苦惱道：「我不得不承認你把形勢看個透徹，令尊厚彼薄此之舉，令全城軍民對你深表同情，若再來個保命反擊，沒有人可說你半句閒話。問題在我們怎知太子在何時策動？那豈非主動完全掌握在敵人手上。」

　　李世民道：「這正是我們現在最精確的寫照，我們必須枕戈待旦、蓄勢以待的靜候那時機的來臨。而我們並非完全被動，我們可通過魏徵、常何、封德彝、劉弘基等幾個關鍵的人物，監視和掌握對方的動靜。現在情勢微妙，沒有人曉得少帥何時失去耐性拂袖而去，故對方必須速戰速決，儘快打破這僵持不下的局面，若我所料不差，我們該不用等多久。」

　　寇仲道：「好！我們分頭行事，聯繫魏徵等人由令叔淮安王負責，務要快敵人一步，在這個賭命的遊戲中勝出。」李世民道：「我們的情況絕非表面看上去的悲觀，假設現在開始，我的活動縮窄至只在早朝時出入太極宮，那對方能設伏之處，已是呼之欲出。」

　　寇仲點頭道：「玄武門！」李世民道：「若畢玄的離去是個得父皇首肯的幌子，便顯示父皇完全站在太子一方，且已接受頡利開出的條件，獻上少帥人頭。而下令我和太子、齊王三人以後須經由玄武門出入太極宮，正是針對我們而來。父皇的轉變，應是因宋缺決鬥岳山致負重傷的謠傳所引發，令他再無顧忌，以為除去少帥後，天下唾手可得。」

　　寇仲道：「謠傳從何而來？」李世民道：「此傳聞是從林士宏一方廣傳開去，而林士宏全力反擊宋軍，進一步令父皇對此深信不疑。」

　　寇仲暗罵一聲他奶奶的，皺眉道：「若是如此，令尊首要殺的人是我寇仲，希冀借此討好突厥人，解去塞外聯軍的威脅。然後全力掃蕩群龍無首的少帥軍。說到底你終是他的兒子，怎都會念點骨肉情份。」

　　李世民苦笑道：「楊廣殺兄弒父的先例，令父皇沒法忘記，故一旦認定我是另一個楊廣，父子之情反變為疑忌難消。少帥初入長安時扮作與我沒有任何聯結，忽然又親到宏義宮見我擺明與我共進退，更堅定父皇對我們暗中結盟謀反的懷疑。若我向你投誠，父皇將失去關外所有土地，他的天下岌岌可危，在這種情況下，若你是他，會作如何選擇。」

　　寇仲點頭道：「若我是他，會製造一個可同時把你和我殺死的機會，一了百了，那時最惡劣的情況，只是突厥人反口南下，而他卻不用再擔心關東的牽絆。」

　　李世民道：「去掉我們兩人後，父皇會封鎖長安，消滅一切與我們有關係的人，使消息不致外洩，再派元吉出關接收洛陽，穩定關內外的形勢，倘若突厥人依諾守信，天下幾是父皇囊中之物。這想法令我感到很痛苦，不過自被父皇逐到宏義宮，我對他再不存任何幻想。」寇仲苦思道：「他怎樣才可以製造出一個可以同時收拾你和我的機會呢？」接著一震下朝李世民瞧去。

　　李世民亦往他望來，相視頷首，有會於心。

　　※※※

　　蹄聲傳至。徐子陵向侯希白笑道：「畢玄的回覆到哩！」侯希白嘆道：「唉！真令人擔心。」

　　一名飛雲衛策馬馳至，翻身下馬，雙手奉上一枝長箭，箭上綁著原封未動的信函。徐子陵接過飛箭傳書，雖不懂其上的突厥文，仍可肯定是跋鋒寒箭寄畢玄的挑戰書，登時大惑不解，問道：「誰送來的？」手下答道：「由一位相當漂亮的突厥姑娘送來，要立即交到跋爺手上，還說畢玄聖者在箭到前已率眾離城北返，說罷匆匆離開。」

　　徐子陵和侯希白聽得兩面相覷，大感不妥。手下去後，兩人入房把傳書交到跋鋒寒手上。跋鋒寒捧箭發呆半晌，苦笑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道：「或者因李淵干涉畢玄對付寇仲，故畢玄反目離開，芭黛兒卻選擇留下來。」

　　跋鋒寒搖頭道：「若畢玄一心要殺死寇仲，沒有人可橫加干涉，寇仲亦不得不硬著頭皮應戰到底，此事必有我們尚未想通的地方。」說罷長身而起，披上外袍。侯希白道：「你要到那裏去？」

　　跋鋒寒正要跨步出房，聞言止步淡淡道：「我想到宮外隨意逛逛，好舒緩心中鬱結的悶氣。」就那麼邁開步伐去也。

　　侯希白擔心道：「他不會出岔子吧？現在的長安城，總給人步步驚心的危險感覺。」徐子陵沉聲道：「若我沒猜錯，他該是去找芭黛兒，與畢玄的決戰既暫擱一旁，他對芭黛兒的心不由自主的活躍起來，說到底芭黛兒仍是他最深愛的女人，即使瑜姨也難以替代。今早瑜姨爽約，對他的自尊造成沉重的打擊，希望他能跨越民族仇恨的障礙，與芭黛兒有個好的結局吧！」

　　侯希白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小弟也感到氣悶，有甚麼好去處可散散悶氣？」徐子陵笑道：「你給我乖乖的留在這裏，一切待寇仲回來後再說。最黑暗的一刻是在黎明前出現，暴風雨來臨前正是最氣悶的時候。告訴我，你回巴蜀後幹過甚麼來？」

　　侯希白苦笑道：「你當我是小孩子嗎？竟沒話找話來哄我留下，這樣吧！分派點任務給我，否則我便到上林苑好好消磨時間，今晚才回來陪你們去見師公。」徐子陵拿他沒去，沉吟道：「好吧！你乘馬車去上林苑打個轉，設法把麻常秘密運回來，我們必須定下種種應變的計劃，以免事發時手足無措。」侯希白含笑領命去了。

　　※※※

　　寇仲一腦子煩惱的回興慶宮，宮門在望時，橫裏閃出一人，道：「少帥請隨奴家來。」寇仲定神一看，赫然是金環真，冷笑道：「妳也有臉來找我？」

　　金環真苦笑道：「少帥愛怎樣罵奴家也好，奴家可發誓沒有任何惡意，只希望我們夫婦能稍盡綿力，報答少帥和徐公子的救命大恩。」寇仲心忖難道我怕妳嗎？且看你們又能弄出甚麼花招，沉聲道：「領路吧！若有事情發生，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金環真淒然一笑，領他轉進橫巷去。

　　※※※

　　徐子陵獨坐跋鋒寒房內，心中思潮起伏。今趟抵長安後，諸般事情接踵而來，令他們應接不暇。畢玄忽然率眾離開，令局勢更趨複雜和不明朗，吉凶難料。董淑妮說的話究竟是實情，還是她對李淵的誤解？於他們來說，任何錯誤的判斷，均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災禍。魔門中人一向擅長玩陰謀手段，他們的布置如何，若弄不清楚這點，極可能成為他們致敗的因素。

　　想到這裏，心現警兆。徐子陵朝房門瞧去，人影一閃，美艷不可方物的婠婠現身眼前，微笑道：「人家可進來為子陵解悶嗎？」

　　※※※

　　在一座位於勝業坊的宅院裏，寇仲見到周老嘆夫婦，三人在廳內坐下。寇仲肯定沒有埋伏後，肅容道：「我可以不計較你們在龍泉恩將仇報的事，不過請勿和我玩手段，因為我再不會相信你們說的話，明白這點便不要浪費我寶貴的時間。」

　　出乎寇仲意料之外，兩夫婦對望一眼後，一言不發的同時起立，並肩跪對南方，齊聲道：「聖門弟子周老嘆、金環真，向聖門諸代聖祖立下聖誓，若有一字瞞騙寇仲，教我們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永世沉淪。」寇仲聽得呆在當場，瞧著兩人重新在桌子另一邊坐下，抓頭道：「你們為甚麼忽然對我好至如此地步。」

　　周老嘆臉上密布的苦紋更深了，愈發顯得金環真的皮光肉滑。他正容道：「少帥雖然對我們印象極差，但我們夫婦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的人，若少帥仍不肯相信我的話，我們亦沒有辦法。」金環真道：「我和老嘆已決定離開這是非之地，歸隱田園，好安渡餘生。自聖舍利的希望幻滅後，我們一直有這個想法，只是身不由己，現在機會終於來臨，且要借助少帥一臂之力。」

　　寇仲道：「說吧！只要你們有這個心，我定可玉成你們的心願。」

第十一章　重操主動

　　徐子陵安座床沿，一言不發的盯著鬼魅般飄進來的婠婠，後者笑靨如花，神態溫柔的在他旁坐下，輕輕道：「師妃暄走哩！子陵傷心嗎？」

　　徐子陵有點害怕她如此接近，因婠婠深悉他的長生氣的底細，若不懷好心，以她已臻極致的天魔大法，可對他造成難測的傷害。自親眼目睹她瞞著他們秘會石之軒，他無法再信任她。兼且她一直避開自己，如今忽然現身，事情絕不尋常。

　　長身而起，步至窗台，目光投往外面的園林美景，淡淡道：「為何要說這種話？」心中隨即升起答案，婠婠是要亂他心神，這推斷令他大感震驚。婠婠如影隨形的來到他身後，呵氣如蘭的幽幽道：「算婠兒不對好嗎？撩起子陵的傷心事！幸好子陵仍不愁寂寞，因為石青璇來了！」

　　徐子陵嘆道：「妳來見我，就是要說這些話嗎？」婠婠語調更轉平靜，道：「子陵不想聽，人家就不再說這些話吧！聽說宋缺與岳山決鬥，兩敗俱傷。岳山竟能傷宋缺？真教人難以置信，是否確有其事呢？」

　　徐子陵心中劇顫，表面卻不露絲毫痕跡。他直覺感到自己的答覆事關重大，若能令婠婠仍深信她仍能成功騙倒他和寇仲，他絕不應在此事上說謊，如此一來其他的說話，均可令婠婠深信不疑。徐徐道：「使宋缺負傷的非是岳山，而是寧道奇。」以婠婠的鎮定冷靜，仍忍不住嬌軀輕顫，失聲道：「寧道奇？」

　　徐子陵道：「他們決戰於淨念禪院，確是兩敗俱傷。宋缺在不欲同歸於盡下，故而九刀之約尚欠最後一刀。宋缺依諾退返嶺南，不再過問世事。否則何來結盟之事，我們更不會耽在這裏。」婠婠不悅道：「你們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徐子陵平靜答道：「妳該明白原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不過既然妳垂詢，我只好如實奉告。」婠婠道：「宋岳決鬥的消息雖與事實並不完全符合，但已傳進李淵耳內。你們有甚麼打算？」

　　徐子陵早擬備答案，從容道：「寇仲對李淵的耐性已所餘無幾，若非畢玄率眾離開，他今晚便拂袖離城，可是若李淵明天仍沒作下決定，我們也再不會在這裏坐以待斃。」又低聲道：「如不是與傅采林有約在先，恐怕我們不會等至今夜。」

　　婠婠道：「你們不是要扶助李世民登帝位嗎？為何又有離去打算？」

　　徐子陵暗運不死印法，在婠婠無法察覺下進入高度戒備的狀態，因他視婠婠為另一個祝玉妍，為振興魔門無所不用其極，不可不防。苦笑道：「在現今的情勢下，我們除此還可以做甚麼呢？了空向寇仲表明立場，若我們選擇離開，他絕不會怪我們。故與其一起在此等死，結盟破裂反會對李世民生出一線機會，當外族聯軍南下，建成、元吉連連失利，李淵不得不再起用李世民，那時我們仍有成功的可能。」

　　婠婠淡淡道：「你們認為李世民的小命可留至那一刻嗎？」徐子陵道：「那要由老天爺來決定。寇仲今趟肯來長安，大半是由我徐子陵促成，我怎忍心令他冒生命之險留在這裏作此沒有意義的事。何況李淵是不敢在這種情況下對付李世民的，不但徒使軍心不穩，更會令關外天策府系諸將投向寇仲，我們的離開，反可保他一命。」

　　婠婠默然片晌，然後平靜的道：「你們真的完全沒有還擊的打算嗎？」徐子陵嘆道：「坦白說，直至剛才我們對李淵仍心存幻想。到早前在福聚樓梅珣來問及宋缺的事，始知此事流傳開去，我們再無可恃，才決定頂多再等一天。此刻寇仲不在這裏，是為要去知會秦王我們作的決定。我已為妃暄盡過心力，無奈形勢不就，她該明白我的為難處。」

　　婠婠又沉默下去。徐子陵則全力戒備。婠婠輕輕道：「子陵！」徐子陵裝作想起師妃暄，心不在焉的道：「甚麼事？」

　　婠婠柔聲道：「我要你記著，天下間你是唯一能令我心動的男兒。」徐子陵感到婠婠雙掌按上他背心要穴，天魔勁發。

　　※※※

　　周老嘆輕聲道：「不要信那妖女！」寇仲立時明白過來，周老嘆和金環真仍然是以前的周老嘆和金環真，仍是那麼自私自利，非是變成有恩必報的大好人。說到底他們只是基於對祝玉妍刻骨銘心的仇恨，借報恩之名，利用自己為他們報仇。可以肯定的是在魔門陰謀下，他們定然得益不多。蓋以他們的作風，是自己得不到的，亦希望別人得不到，何況仇人？心中一動，問道：「婠婠是否與趙德言重歸於好。」

　　周老嘆和金環真不能掩飾地露出震駭神色。周老嘆只提「妖女」兩字，寇仲不單猜到是婠婠，還直指婠婠與趙德言已拋開因爭奪邪帝舍利而起的嫌隙，重新攜手合作。他們不知寇仲早已曉得，婠婠既可與「殺師仇人」石之軒合作，當然也可以與趙德言狼狽為奸。魔門講的是絕情棄義，在振興魔門的大前題上，沒有人或物是不可以犧牲的。

　　寇仲察神觀色，曉得說話得收奇效，兩人被迫不敢隱瞞，因摸不清他寇仲還曉得多少內情。金環真故作恍然道：「原來少帥早有防那妖女之心。」寇仲再來一著奇兵，問道：「先說出要我寇仲如何助你們。」

　　周老嘆不敢猶豫，道：「我們沒法離城，尹祖文那狗娘養的在我們身上做了手腳，即使能成功逃往城外，終難逃那妖女追殺。」寇仲皺眉道：「甚麼手腳？」

　　金環真苦笑道：「那是滅情道七大異術中的『千里索魂』，尹祖文把從索魂草提煉出來的毒素，注進我們體內去，令我們在百天內不斷排出一種獨特的氣味，敵人可憑此輕易追蹤我們。」寇仲不解道：「既不信任你們，何不乾脆把你們殺掉？」

　　周老嘆道：「因為我們尚有利用價值，更重要的是天邪宗只剩下愚夫婦，他們若殺掉我們，《道心種魔大法》將隨我們雲散煙消。故婠婠和趙德言雖疑忌我們，仍不得不給我們一點甜頭，讓我們在心甘情願下說出《道心種魔》的秘訣。」金環真厲聲道：「可是我們怎能忍受這種屈辱？」

　　寇仲明白過來，以鼻狠嗅幾下，皺眉道：「為何我嗅不到異樣的氣味？」周老嘆道：「你試試默守準頭和人中兩處地方。」

　　寇仲依言照辦，點頭道：「我不但嗅到來自你們的古怪氣味，更嗅到全屋瀰漫同樣的氣味，魔門秘功，確是層出不窮。」金環真道：「少帥或者會奇怪，尹祖文等既不信任我們，為何又肯讓我們參與他們的事。」

　　寇仲笑道：「我在洗耳恭聽。」周老嘆沉聲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們一直和趙德言關係密切，所以趙德言把我們安插在長安，以替他出力為名，監視尹祖文等人為實，以保障趙德言的安全與利益。」

　　金環真憤然道：「可是趙德言竟容尹祖文向我們施術，我們對他的相好之情已蕩然無存。」寇仲道：「我明白啦！這甚麼娘的『千里索魂』確是陰損之極。我雖有辦法把你們弄出城外，但對這手法卻是一籌莫展。」

　　周老嘆陰惻惻的笑道：「尹祖文太低估我們夫婦，應說是低估先師，先師博通魔門諸種手法，早研究出破解之術，只恨我們力有不逮，若得少帥肯幫忙，破解易如反掌。」寇仲哈哈笑道：「成交！快說些有用的話兒來哄哄我。記著老老實實，我寇仲絕非容易欺騙的人。」

　　※※※

　　婠婠陰柔至極的真氣直摧徐子陵心脈，但其力道輕重全在徐子陵掌握之中，不過若非他學懂不死印法，絕不敢冒此奇險。肯捱婠婠此擊，因他要顯示對婠婠的信任，以身犯險，令婠婠完全相信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更重要的是令婠婠誤以為他受創重傷，那魔門將慫恿建成、元吉至乎李淵在誤判己方情勢下倉卒發難。

　　一如所料，婠婠的一擊因怕他先一步察覺，故真勁直到按實他背心才發力，不過她能催發的卻只是她二、三成左右的功力。當然這一擊已是非同小可，徐子陵身不由己的往前撲跌，乘勢破窗掉往窗外的迴廊，滾往草坪。

　　生之極是死，死之極是生。徐子陵本是全身氣血翻騰，眼冒金星，心脈將撕，不死印法卻全力展開，倏地全身虛虛蕩蕩，婠婠那股摧心欲裂的真氣被他體內真氣融和淡化，在剎那間以高速排往體外，下一刻先天真氣貫頂透腳而來。此時婠婠飛臨上方，淒然呼道：「子陵勿要怪我，這是先師的遺願。」雙掌下擊。

　　徐子陵單掌按地，橫飛開去，險險避過連不死印法也難以化解婠婠這全力一擊，同時脫出婠婠剛凝起的天魔場。徐子陵硬迫自己噴出一口鮮血，再一掌按地，彈上半空，往主樓逸去。婠婠正要追去，兩道人影掠至，其中一人正是侯希白，婠婠一閃而沒。

　　侯希白一把抱著徐子陵，大驚道：「子陵你中了她的暗算？」麻常見徐子陵臉無血色的垂危駭人樣兒，手足無措，亂了方寸。徐子陵閉上雙目，臉色漸轉紅潤，吁出一口氣道：「她走啦？」旋即站直虎軀，微笑道：「你們不用擔心，難道忘記我是另一個石之軒嗎？」

　　※※※

　　寇仲回到興慶宮，立即登上雙輝樓頂層見徐子陵、侯希白和麻常，笑道：「你猜我遇上甚麼人？」由李世民供應的長安城卷正攤在桌子上。侯希白待寇仲坐定，亦笑道：「你也猜猜子陵遇上甚麼人？」

　　寇仲愕然道：「甚麼人？」徐子陵把婠婠遽下毒手的事說出來，並下結論道：「最早今夜，最遲明天，李淵定會對付我們。」

　　寇仲大喜道：「子陵真棒，我和李小子正憂心對方何時肯動手，現在當然煩惱全消。他娘的，天下間只有子陵一人有騙過婠婠的能耐，你的故事當然精采，不過我的收穫也差不到那裏去。」遂把周老嘆和金環真的事說出來，然後道：「在尹祖文的大力策動下，以石之軒、婠婠和趙德言為首的魔門兩派六道，終於聯成一氣力圖君臨天下。陰癸派重新確認婠婠為祝玉妍的繼承人，魔門現在空前團結，並擬好全盤奪取天下的計劃。」

　　徐子陵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楊虛彥會扮演怎樣的腳色？」

　　寇仲道：「他並不被視為魔門中人，只是有利用的價值，透過他去影響李元吉而已。他們的如意算盤是先幹掉李小子和我們，再由白清兒施美人計憑魔門秘法害死李淵，接下來的一步是煽動建成、元吉兩大傻瓜互爭皇位而內鬨。由於元吉名不正言不順，不得不借助魔門，魔門遂可乘虛而入，反把建成和元吉控制。此時塞外聯軍南下直撲長安，建成、元吉不敵下只好棄守長安躲避。楊虛彥可憑楊勇遺孤的身分擁長安復辟大隋，在頡利全力支持下，這並非沒有可能的事。」

　　麻常皺眉道：「魔門當然不會讓楊虛彥真的當皇帝，那誰來當皇帝呢？」

　　寇仲道：「我們首先要分析形勢，頡利雖有橫行中原的實力，但霸地為王仍是力有未逮，只好依趙德言的提議扶植一個傀儡皇帝，這個人就是楊虛彥，打出舊隋的旗號。假設我葬身長安，少帥軍肯定也潰不成軍，抵不住頡利出關東侵。南方的林士宏則夥同蕭銑，全力牽制宋家軍，由於我岳父不能征戰，只能坐看塞外聯軍摧殘北方。而梁師都蓄勢以待的大軍將由太原南下，攻城佔地，蠶食大唐，你們可想像那幕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的可怕情況嗎？」

　　頓頓續道：「讓楊虛彥一嘗當皇帝的滋味，只是權宜之計，頡利屬意的人是梁師都，因為他不但有突厥人血統，算得是半個突厥人，且得趙德言全力支持，因為他真正的秘密身分乃趙德言的師弟，兩人師事長孫晟，故擬定當楊虛彥失去利用的價值時，由梁師都取而代之。不過據周老嘆夫婦的看法，婠婠和石之軒深明倚突厥人之力而起者很難得天下認同，但為穩住頡利和趙德言，故暫詐作同意，他們的理想人選卻是林士宏，倘能除去宋家和蕭銑，林士宏終有一天可以南統北。」

　　徐子陵皺眉道：「難道這就是婠婠所謂能完成祝玉妍遺願的大計？可是那時她仍受盡魔門諸系的排斥。」寇仲道：「管他的娘！現在我們最重要的是找來李小子，大家坐下對著城圖想出整個不成功便成仁的舉事大計。先假設李淵會於今晚在我們去見師公時下手如何？」

　　徐子陵搖頭道：「若我是李淵，絕不會親自介入此事，而是默許建成、元吉在畢玄等突厥高手助陣下行事，那事後任何人也很難怪到他身上。他還可詐作懲罰兩子以息民憤，所以他將不會讓事情發生在太極宮內。」寇仲點頭道：「還是你清醒，我是興奮得過了頭。今晚由我單刀赴師公之會如何？」

　　徐子陵道：「我既『身負重傷』，當然不能赴會，老跋也該留下來保護我，讓小侯陪你去吧！他可以舒緩你和師公間的緊張關係。」寇仲搖頭道：「仍是不妥，敵方高手如雲，只留老跋一人，即使加上玄恕和三十名兄弟，實力仍不足夠，會令人懷疑你是否真的受傷。」

　　侯希白道：「那就索性由我一個人去向師公解釋，改為明晚赴約，如此更可一舉兩得。他的奕劍術可不是說笑的。」徐子陵道：「此不失為可行之計，就這麼辦。希白不用見師公，只要立即入宮，由瑜姨知會師公便成。」

　　侯希白欣然起立道：「我立即去！」樓梯足音傳至，王玄恕匆匆而來，道：「封大人為李淵傳話來哩！」

　　寇仲立即精神大振，拍桌笑道：「果如我和李小子所料，李淵終對結盟點頭。」

　　徐子陵等聽得大惑不解。寇仲欣然道：「當我們完全失去防範之心時，便是敵人下手的時刻，這叫攻我不備。哈！一切問題迎刃而解，我們已可掌握舉事最適當的時機，給皇上一個驚喜。」轉向一臉茫然的王玄恕道：「還不立即請封大人上來。」

第十二章　孤注一擲

　　封德彝獨自登樓，寒暄一番後，坐下欣然道：「今趟我是……」寇仲笑著截斷他道：「若小子所料無誤，唐主該是請封公來傳話，肯定結盟之事，結盟的儀式將在明早舉行，對嗎？」

　　封德彝大訝道：「少帥確是料事如神，教人難以置信。適才皇上召集太子、秦王、齊王和一眾大臣，公布明天與少帥於太極殿外舉行隆重的結盟儀式，並命我來通知少帥，明早派馬車來迎駕。」又壓低聲音道：「看來他應是在與畢玄決裂後倉卒下此決定，你們為何能早一步知曉？」

　　寇仲雙目精芒大盛，道：「如我們連李淵的陰謀也看不破，只好捲舖蓋回家。此後能否享受勝利的成果，就看明朝。為減去所有不必要的變數，我們現在立即入住秦王的掖庭宮，明早與秦王一道入宮，請封公通知李淵那執迷不悟的老糊塗。」封德彝一面茫然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經徐子陵解釋一遍後封德彝明白過來，輕鬆的心情一掃而空，皺眉道：「你們有把握嗎？既然李淵完全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兵強將悍，高手如雲，兼擁壓倒性的優勢兵力，且有畢玄等突厥高手助陣，宮城的防禦更是牢不可破。憑你們現在的力量，採奇兵之計或有險中求勝的機會，像這樣的以堂堂之陣正面硬撼，我看是絕沒有僥倖的。」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敵人意想不到，便是奇兵。首先我要令對方生出輕敵之心，今晚悄悄避往秦王的掖庭宮，可使人深信子陵負重傷而不疑。皆因像香玉山之輩，會明白我寇仲只肯為子陵方會幹如此示弱的窩囊事。更重要的是明天我們將由玄武門進入太極宮參與結盟典禮，秦王統一天下，擊退外侮的大業，將由玄武門開始。」封德彝色變道：「玄武門？」

　　徐子陵道：「封公放心，常何是我們的人。」封德彝稍舒愁懷，旋又皺眉道：「玄武門四大統領輪番當值，若玄武門由常何主事，當然沒有問題，可是李淵倘作出臨時換將調動，我們豈非優勢盡失？」

　　寇仲微笑道：「常何一向是太子系的人，由建成保薦坐上這重要位置。且適值他主理玄武門之期，隨意更改必惹起深悉宮廷運作的秦王系人馬警覺，所以換將之事該不會發生。」封德彝苦笑道：「控制玄武門，確能拒唐儉的大軍於西苑。可是若李淵盡起禁衛，由太極宮反撲玄武門，內外猛攻下，玄武門也捱不了多久。說到底李淵是大唐之主，秦王的部將或會為主子效死，但常何麾下的兵將卻很難堅持下去，我對此並不樂觀。」

　　寇仲淡淡道：「這情況絕不會發生，關鍵在對方以為正臥床養傷的徐子陵，性命已朝不保夕，戒心盡去，正好來個擒賊先擒王。我們明天的目標不單是建成、元吉，還有李淵。」封德彝凝視寇仲，好一會後點頭道：「看來少帥確有周詳計劃，城軍方面又如何應付？」

　　寇仲道：「劉弘基剛向秦王投誠，屆時他會按兵不動，再看情況行事。」封德彝終被說服，沉聲道：「那我該如何配合你們？」

　　寇仲道：「封公要有一套完美說詞，令李淵確信我們對結盟一事沒有疑心，這方面封公該沒有問題。而事發之後，封公須為我們散播消息，令聚集於太極宮的臣將都聽得建成、元吉因意圖謀反，殺害我們和秦王，破壞結盟而遭反擊並伏誅，秦王已繼位為太子。由封公口中說出來的話，誰敢認為不是李淵意旨，而李淵將永遠沒有否認的機會。」

　　徐子陵問道：「每天早朝前，李淵習慣到甚麼地方去？」封德彝道：「通常他會先到御書房，批閱重要的奏章案牘。但明早情況異常，我卻不敢肯定。」

　　徐子陵道：「他為令人不疑心他參與伏擊行動，應一切如常。」

　　封德彝長身而起，四人忙起立相送。封德彝道：「不怕一萬，卻怕萬一，若情況發展非如少帥所料，你們須保命逃生，始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勿要只逞勇力。」徐子陵想起石之軒傳他不死印法的背後原因，正是要他在明知不可為的情況下，憑印法突圍逃生，俾能與石青璇偕老。

　　寇仲微笑道：「多謝封公指點，不過這情況絕不會出現。明天的長安將是李世民的長安，也是我們的長安。」

　　※※※

　　馬車開出興慶宮，王玄恕率飛雲衛前後護駕，朝掖庭宮馳去。侯希白先一步往凌煙閣，通知傅君瑜把約會延至明夜。麻常則秘密潛離，依照計劃安排舉事的諸般行動。另有兩侍衛留在興慶宮，等候外出未歸的跋鋒寒。

　　車廂內，寇仲透帘外望，道：「太陽下山哩！希望宋二哥、小俊他們平平安安的離開，不要出岔子。」徐子陵道：「曉得他們身分的只有石之軒和婠婠，際此時刻，他們該不願節外生枝，惹起我們的警覺。我有信心宋二哥他們可安然離開，並配合雷大哥對付香貴。」

　　寇仲別頭瞥他一眼，目光重投窗外，道：「婠婠這麼對你，你會否心傷？」徐子陵淡淡道：「坦白說，她雖是欲置我於死，可是我沒有怪她。振興魔門的願望在她心中是蒂固根深，難以改變。石之軒的情況如出一轍，直至此刻，石之軒仍不肯放棄理想，只因青璇才肯放我一馬。」

　　寇仲苦笑道：「想起石之軒我便頭痛，你道明天他會否親自出手？」徐子陵道：「李淵對他深惡痛絕，尹祖文等絕不容李淵曉得他們與石之軒的聯繫，且要隱瞞自己也隸屬魔門的身分。所以石之軒或婠婠雖在背後暫為李淵出力，卻不會直接參與其事。何況石之軒還要保護青璇，讓她能與仍活著的我會合。」

　　寇仲吁一口氣道：「我可否問你一句話，我們勝算如何？」徐子陵微笑道：「寇仲擅攻，李世民擅守，如此組合天下難尋。玄甲精騎則是大唐軍中最精銳的部隊，麻常的三千勁旅集少帥、宋閥兩方頂尖人材，一正一奇，更妙是常何和劉弘基一內一外，天衣無縫地配合我們，此戰必勝無疑。」

　　寇仲聽罷舒展四肢的癱在車廂椅內，望著廂頂油然道：「有子陵這番話，我立即信心大增。你道婠婠有否向尹祖文、趙德言等人透露楊公寶庫的秘密呢？」

　　徐子陵緩緩道：「我有個奇異的想法，唯一可令婠婠洩露寶庫的人是石之軒，因為她要爭取石之軒毫不保留的全力支持，這非沒有可能。且因她曉得石之軒最欣賞她，更知石之軒和趙德言間的矛盾只是暫且壓下來，卻永遠不會消除。何況不論婠婠或石之軒，都肯定不甘心讓趙德言系的梁師都坐上皇位。婠婠既向我出手，楊公寶庫再難為我們發揮作用。以婠婠的為人，當把寶庫留為己用，將來在魔門的自相殘殺中，或可發揮到意想之外的妙用。」

　　寇仲道：「有你老哥這番透徹的分析，我可以安心哩！他奶奶的熊！真希望時間走快一點，因為小弟手癢得很。」徐子陵笑道：「你這小子從小便沒有耐性，乖乖的給我在秦王府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以應付明天，那時夠你忙哩！」

　　馬車稍停後駛過朱雀大門，繼續行程。寇仲閉上雙目，道：「你猜蓋蘇文等會否與建成、元吉同流合污，參與明天對付我們的行動。」徐子陵嘆道：「這個很難說，蓋蘇文和韓朝安既與楊虛彥聯手在玉鶴庵外伏擊我，當然可直接參與其事。」

　　馬車加快速度，往掖庭宮奔去。寇仲猛然坐起來，精神大振道：「我想到一個好玩意，乖乖的到秦王府休息的是你而非我。」徐子陵皺眉道：「你又想到甚麼鬼主意？勿要給我節外生枝，壞了大事。」

　　寇仲道：「別忘記我是不死印法的第三代傳人，不會歸西。」徐子陵不悅道：「給我坐著！」

　　寇仲道：「你有否想過另一可能性，就是嬙姨會瞞著師公，與蓋蘇文等明天齊來湊熱鬧，刀箭無情下，有人錯手把她幹掉，那時我們怎對得起娘？」徐子陵欲語無言，好一會嘆道：「我投降哩！你速去速回。」

　　※※※

　　寇仲昂然步出朱雀大門，左轉朝通化門的方向邁步。毛毛細雨忽從天降，長安城一片煙雨迷濛，像給攏上掩人耳目的輕紗，使途人不會覺察剛擦身而過的正是能主宰中土榮辱，名動天下的少帥寇仲。他的心神晉入井中月得刀忘刀，天地人合而為一的境界，無勝無敗，但任何人物均要臣伏在他腳下。

　　與畢玄一戰後，目睹寧道奇與宋缺交鋒的得益由思維化為實際的經驗，他至乎有點怨恨李淵中斷他們的決戰，不能和畢玄見個真章。

　　涼園出現前方。寇仲想起宋缺登上淨念禪院時的豪情壯氣、從容大度，哈哈一笑，來到院門外，大喝道：「寇仲在此，蓋大帥請給我滾出來。」井中月離鞘而出，閃電下劈，像破開一張薄紙般嵌入門縫，破開門閂，接著舉腳踢門。涼園立即中門大開，露出幾張倉皇的臉孔。

第十三章　五刀賭約

　　掖庭宮後院的貴賓寢室內，徐子陵盤膝坐在床上，李世民偕一眾心腹謀臣大將，分坐床的四周，由於空間有限，雖臨時搬來多張椅子應用，仍有多人須站著。出席者包括長孫無忌、杜如晦、房玄齡、尉遲敬德、李靖夫婦、龐玉、段志玄、侯君集、程咬金、秦叔寶、高士廉等眾。人人面色凝重，愈顯天策府與府外勢力更趨尖銳化的對立情況。

　　整座原屬招待重要外賓，比鄰李世民寢宮的貴賓閣，由王玄恕率領的飛雲衛和李世民特派的玄甲精兵重重把守布防，要騙的是掖庭宮中潛藏的建成、元吉的眼線，讓對方不會懷疑徐子陵沒有負傷。

　　徐子陵不厭其詳的把自今早返回長安後的情況逐一解說，不敢有絲毫遺漏，聽得人人心頭沉重，而坐於最接近徐子陵的李世民仍是神態冷靜從容，且不斷發問，好將事情弄個清楚。徐子陵說罷，總結道：「現在形勢漸趨明朗化，畢玄的離去只是個幌子，為的是安我們的心，能在我們沒有戒備下大施屠戮。皇上已完全站在太子和齊王的一方，默許他們的一切行動。明早入宮參與結盟大典，會是決定誰活誰亡的關鍵時刻。」

　　李世民沒有表示同意或反對，道：「眾卿可隨意發言，說出心內的想法，子陵絕不會介意，而我更想聽多點不同的看法。」

　　徐子陵心生感受，當李世民面對天策府群將，其表現與和他單獨相對時就像變成另一個人，絲毫不透露內心負面的情緒，充份顯示其決斷、自信、智勇雙全的一面。其任由手下發揮提供意見，更能鼓勵士氣，令眾人精誠團結。

　　房玄齡乾咳一聲，打開話匣道：「適才照徐公子所言，少帥與畢玄的較量是落在下風，假如皇上有意除去少帥，何不讓畢玄有充裕的下手時間，除去少帥，一了百了。」

　　徐子陵微笑道：「首先我們要肯定畢玄倘有殺死寇仲的決心，即使皇上駕臨，畢玄仍可堅持下去，至少再試其時蓄勢已滿的全力一擊。而事實上他卻是立即放棄，從而可推知他並沒有殺死寇仲的把握。事後寇仲亦言在決鬥的過程裏，他不住有新的體悟，故雖一時落在下風，可是最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眾人齊聲讚嘆，要知畢玄乃天下三大宗師之一，縱橫數十年從無敵手，寇仲如能令畢玄沒勝過他的把握，此事足可震驚天下。李世民淡淡道：「聽子陵的話，似猶有餘意未盡，何不繼續說出來，好讓我們參詳。」

　　徐子陵暗讚李世民看破整件事的智慧，否則難以如此配合他，讓他作出全面的分析。點頭道：「能否清楚皇上的心意非常重要，乃堅定我們決心的關鍵。皇上一直對結盟的事舉棋不定，當然是因為太子妃嬪黨的強烈反對，突厥人的威迫利誘兩方造成的沉重壓力所致。可是因他是大唐之主，此事更直接牽涉秦王，加上長安臣民的渴望和期待，使他不得不慎重考慮接受結盟或不結盟的後果？任何一個決定，會出現截然不同的局面。」

　　說到這裏，停頓下來，他說的似乎與李淵中斷畢玄和寇仲的事沒有直接關係，但因有關李淵的立場，故人人用神聆聽。

　　李世民呼一口氣道：「結盟與否的抉擇，牽涉到不同的考慮和變數，不結盟的話必須把少帥和子陵留在長安，好削弱和打擊少帥、宋家與江淮軍的聯結力量。更要設法穩定臣民之心，不致成為天下戟指唾罵不仁不義的目標，我們必須清楚此點。」

　　徐子陵欣然道：「秦王說的是真知灼見，皇上絕不願予人積極參與加害寇仲的想法，所以他中斷決戰，極可能只是一個姿態；在時間上他該是去收屍，只沒想過寇仲仍是絲毫無損，出乎他意料之外。」杜如晦皺眉道：「畢玄的佯作拂袖而去，該不會是事前預定的陰謀。因為以畢玄的身分地位，應有十足壓伏少帥的把握，不用另施他計。」

　　眾人紛紛點頭，因為杜如晦的分析合情合理，畢玄若早認為難取寇仲之命，故意虛耍幾招，再讓李淵來中止武鬥，反不合情理。

　　李靖沉聲道：「畢玄在武鬥後個許時辰始率眾離城，中間這一段時間可讓他們與太子商討，從容定計，且將計就計，令我們對皇上不生懷疑。」李靖的分析，予人柳暗花明的感覺，同樣可解釋畢玄的離開是深思熟慮下的陰謀。程咬金大力點頭道：「說得好！突厥人怎會安好心。」

　　徐子陵道：「皇上心裏肯定充滿矛盾，但宋缺負傷至不能帶軍的消息傳來，登時把他的猶豫一掃而空。若能除掉寇仲，少帥軍不戰自潰，宋缺既傷亦不足慮，天下幾是皇上囊中之物，唾手可得。即使頡利毀諾南來，頂多是遷都以避，且可避往洛陽。太子新近又成功解去劉黑闥的威脅，使他再不用倚仗秦王。在這樣的情況下，遂使皇上生出一舉除去我們和秦王之心。只要皇上不是親身參與，事後可把責任全推在太子和齊王身上，至於對他兩人如何處置，當然悉隨龍意。」

　　李世民嘆道：「我和少帥早前密議時，想到父皇有一個可同時把我和少帥除去的辦法，那就是明天的結盟大典。由於父皇頒令我和太子、齊王以後須經由玄武門入宮，明早當我們由玄武門入宮之際，太子和齊王可於宮門設下重伏，突施狙殺，當前後都無路可逃下，即使以少帥、子陵之能，亦只餘力戰而死一途。」

　　本是坐著的長孫無忌在李世民後方站起，失卻平時的儒雅瀟灑，激動的振臂叫道：「明天的玄武門，將是決定我大唐盛衰，華夏榮辱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赴湯蹈火，死而無懼。」眾人除李世民和徐子陵外，全體起立，轟然應喏，氣氛激烈沸騰。

　　李世民連說幾聲「好」後，從容點頭道：「不愧為我天策府良臣猛將，長安再不是昔日的長安，而是決定我華夏中土的殺戮戰場。少帥和子陵的大仁大義，宋閥主他老人家對我的另眼相看，實乃中土萬民的福祉。我李世民於此立下誓言，誓與少帥和子陵同生共死，開創一番新局面。」

　　徐子陵心頭一陣激動，李世民雖沒有明言大義滅親，但這番話已清楚明白表明他拋開父子兄弟親情的立場，他再不視對方是父親兄弟，而是殘酷無情的戰場上敵人。他可以想像李世民在這方面所受的困擾，幸好在這生死關頭，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刻，他終成功拋開。眾人再次應喏，士氣昂揚，對李淵的心意沒有任何懷疑。

　　徐子陵道：「至於行事細節，待寇仲收拾蓋蘇文回來後，我們從長計議。」

　　※※※

　　蓋蘇文領著韓朝安、金正宗、馬吉、拓拔滅夫和一眾手下從宅門湧出，與獨立外院廣場、刀回鞘內的寇仲成對峙之局。蓋蘇文仰天笑道：「少帥大駕光臨，是我蓋蘇文的榮幸，只要通知一聲，我定大開中門迎接，何用破門而入。」

　　寇仲微笑道：「我對大帥那扇門看不順眼，故隨手劈一刀，大帥不用介懷。就像對大帥我也有點看不順眼，尤其是想到大帥曾蒙頭蒙面見不得光地以眾凌寡的去偷襲我的兄弟，我也想對你劈一刀洩憤，不知大帥的五把寶刀是否仍留在高麗貴府的珍藏庫內呢？」馬吉雙目凶光大盛，冷哼道：「死到臨頭仍在揚威耀武，可笑之極。」

　　寇仲哈哈一笑，閃身掠前，一掌往馬吉拍去，似是針對他一個人，掌勢卻把對方十多人全籠罩其中。蓋蘇文一方那想得到寇仲如此大膽，不但不懼己方人多勢眾，且是說打就打，可是寇仲快如電閃，只前排的蓋蘇文、韓朝安、金正宗、拓拔滅夫有出手機會。

　　馬吉駭然退避，蓋蘇文已攔在寇仲前方，舉手擋格。另一邊的金正宗和韓朝安從寇仲左側攻至，前者飛腳疾踢寇仲左腰，後者撮指成刀，斬向寇仲頸側。後方的高麗武士紛紛亮出兵器，卻一時無法加入戰圈。

　　寇仲哈哈一笑，臨場實驗石之軒生可死、死可生的幻魔身法，蓋蘇文擊在空檔時，他已閃到馬吉退身之處。此時能保護馬吉的只有他的頭號手下拓跋滅夫，他正趁蓋蘇文三人圍截寇仲的一刻，掣出長矛欲要偷襲，不料寇仲出現前方，無奈下吐氣揚聲，長矛急挑。

　　寇仲並不是真的要殺馬吉，事實更是不屑殺他，只意在立威，忽然退後，往前直踢一腳，恰中矛頭。「噼啪」一聲，勁氣爆響。寇仲是蓄滿勢子，拓跋滅夫是倉卒應變，加上兩人間功力的距離，高下立見。拓跋滅夫慘哼一聲，全身劇顫，踉蹌跌退，差點倒坐地上，仍禁不住噴出一口鮮血，當場受創負傷。非是他不堪一擊，而是寇仲手段高明，戰略出眾。

　　寇仲全速飛退，乍看要飛往破開的大門後，倏地立定，大喝道：「停手！」蓋蘇文立時張手攔著各人，神態仍是冷靜沉著，一派高手風範，哂笑道：「動手的是少帥，現在叫停手的又是少帥，少帥在說笑嗎？」

　　寇仲啞然失笑，目光掠過氣得胖面剎白的馬吉，恨得雙目噴火的拓跋滅夫，灑然道：「當是說笑也無妨，我寇仲何時怕過人多？即管頡利的金狼軍也不放在我眼內。他奶奶的，你們若要一窩的上，我寇仲定會欣然奉陪。」

　　蓋蘇文登時語塞，寇仲早以行動事實表明不懼他那方人多勢眾，若他下令進攻，再給他傷一、兩個人後始揚長而去，他還有顏面留在長安嗎？對寇仲適才鬼魅般的身法他仍是猶有餘悸，圍攻實起不了作用。蓋蘇文緩緩垂下雙手，雙目神光束聚，道：「少帥有甚麼好的提議？」

　　寇仲豎起拇指，嬉皮笑臉的道：「大帥果然是明白人，令我這小帥打心坎佩服。哈！我今趟來是要和大帥豪賭一舖，就看大帥是否有那個膽量。」蓋蘇文聞弦歌知雅意，先向手下喝道：「點燈！取刀來！」

　　在漫空細雨下，燈籠亮起。蓋蘇文油然道：「少帥想下甚麼賭注。」寇仲指指蓋蘇文，再指自己的胸口，淡淡道：「我們昨晚宮內未竟之戰，就在今夜此刻此地進行。敗者立即捲舖蓋回家，不守賭約的就是不顧羞恥的賤種，大帥有這膽氣嗎？」

　　五名高麗武士，分別捧著式樣不同、大小有異的五柄寶刀，從府內奔出，來到蓋蘇文身後。蓋蘇文踏前兩步，於離寇仲三丈之遙處仰天笑道：「這麼有趣的一場豪賭，教我蓋蘇文如何拒絕。只恐怕敗的一方根本沒法憑自己的力量回家，故何來守約不守約的問題。」

　　寇仲嘆一口氣苦笑道：「坦白說，我對你不但沒有惡感，反感到大帥是個值得結交的英雄人物。這樣好嗎？我讓你五把刀逐一施展，在動手時能否撂倒我，大帥應心中有數，不用見血收場。若大帥五刀連施後仍無功而回，大帥只好返高麗繼續修行，大帥意下如何？」這番話令蓋蘇文大感愕然，與寇仲對視片晌後，緩緩點頭道：「好！就依少帥之言。刀來！」

　　寇仲欣然點頭道：「大帥真爽快。」待要細察蓋蘇文從手下接過的兵器，忽然心生警兆，一道凌厲的劍氣從後方及背而來。

　　（卷六十一終）

卷六十二　第一章　恩威並施

　　徐子陵定睛瞧著李世民，好半晌後道︰「我想問世民兄一個問題。」李世民微笑道︰「真巧，我也有一事相詢。」

　　此時天策府將士已全部離開徐子陵詐作養傷的貴賓寢室，為明天的決戰作準備，獨李世民留下與他密談。貴賓樓內外守衛森嚴，處處明崗暗哨，以防敵人來犯，愈顯徐子陵「傷勢」的嚴重。徐子陵欣然道︰「世民兄請直言。」

　　李世民目光落在對面掛牆宮燈，柔和的光色輕柔地照耀著寧靜的寢室，道︰「剛才子陵雙目射出似有所感的傷情神色，未知有何心事？」

　　徐子陵想不到他有此一問，微一錯愕，輕嘆道︰「我起初是想到今晚不能赴師公的子時之約，不知他老人家會否不高興，繼而憶起昨夜見他的情景，想到他昨晚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我們以致勾起他對娘的思念，故以生死作話題，又談及沉香。唉！香本不沉，可是娘卻早香埋黃土，使我不由想起當年遇上娘時諸般情景，一時情難自已，惹得世民兄多費猜想。」李世民露出歉然神色，道︰「對不起！」

　　徐子陵雙目充滿傷感之色，道︰「沒關係。」李世民低聲道︰「輪到子陵問我哩！」

　　徐子陵現出古怪表情，道︰「我一生人尚是首次這麼用神去推敲敵人的虛實手段，當我從回憶和思念返回現實後，我的腦袋不住比較敵我雙方的關係和強弱，生出連串的問題。」李世民苦笑道︰「你終嘗到我和寇仲與敵周旋時那種日夜提防，寢食難安的滋味。好哩！說吧！我在洗耳恭聽。」

　　徐子陵沉吟片晌，道︰「若不把麻常指揮那支三千個結合少帥和宋家精銳而成的部隊計算在內，一日正面對撼，而對手則是長林軍和突厥人，尚有常何站在太子一方，世民兄有多少成勝算？」李世民認真地思考，一會後微笑道︰「那要看我們是否全無準備，又於玄武門遇伏後有多少人能突圍逃回掖庭宮，若在最佳狀態下，長林軍根本不被我李世民放在眼內，此正為王兄一直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由於誰都知道天策府將士人人均為我效死命，只要憑掖庭宮堅守，在糧絕前我可保證沒有人能攻入宮內半步。」

　　徐子陵點頭道︰「這正是令尊最不願見到的情況，所以敵人會於今晚不擇手段地來削弱打擊我們的力量，免致明天會出現動搖全城，不可收拾的局面，那是現在的長安城負擔不起的。」李世民皺眉道︰「今晚理該平安無事，因為敵方任何行動，勢將惹起我們的警惕，生出打草驚蛇的反效果。」

　　徐子陵淡淡道︰「用毒又如何？」李世民愕然道︰「用毒？」

　　徐子陵道︰「我是從烈瑕身上想到這個可能性。觀乎太子可把大批火器神不知鬼不覺放在掖庭宮內，要下毒應是輕而易舉！有內奸便成。烈瑕精於用毒，只要毒性延至明早生效，可把我們反擊的力量癱瘓，這方面不可不防。」李世民一震道︰「子陵的憂慮很有道理，掖庭宮內共有二十四口水井，宮內一切飲用全來自這些水井，如在水井偷偷下毒，殺傷力會非常可怕！」

　　長身而起道︰「說不定我們可反過來利用敵人的毒計，使對方錯估我們的實力，待我先著人去弄清楚井水的情況，回來時再聽子陵餘下的問題。」

　　※※※

　　寇仲的心神空靈通透，往橫稍移，想起寧道奇背向宋缺，以拇指破解宋缺天刀的精采情景，側身反手一掌往來襲長劍劈出，就在劈中對方劍鋒前的一刻，掌勢再生變化，直劈改為以掌指掃撥，雖仍是背向反手，卻有如目睹，瞧得蓋蘇文一方人人目瞪口呆，大感難以置信。

　　「叮！」寇仲哈哈一笑，施出剛從不死印法領悟回來的不死印法卸勁法門，對手積蓄至滿盡的驚人勁力與真氣，全收進他掌內，死氣殺氣轉為生氣，自己夷然無損，對方還被卸帶得直往蓋蘇文投去。

　　獨孤鳳的香軀與寇仲擦身而過，寇仲旋身退後，順手掣出井中月。獨孤鳳不但暗襲無功，更要命是被寇仲掃著劍鋒的一刻，所有氣力像忽然石沉大海般消去得無影無跡，全身虛虛蕩蕩，難受得要命，最沒面子的是長劍竟不由控制的朝蓋蘇文刺去。蓋蘇文手中寶刀收往背後，左手迅疾無備的前伸，掌心貼上獨孤鳳離胸口只餘三尺距離的劍身，施出精微手法，下壓變為上托，獨孤鳳立即連人帶劍升上半空，來到眾人頭頂上，有如馬球戲的馬球。

　　寇仲心中暗讚蓋蘇文化解的手法，既不傷獨孤鳳分毫，且能不讓她陷於窘局，致自己有可乘之機，哈哈再笑道︰「看刀！」井中月劈在空處。蓋蘇文寶刀移前，遙指寇仲，刀身金光閃閃，竟是把長度只尺半的錯金環首短刀，流轉的金光，來自刀身線條流暢的錯金渦紋和流雲圖案，直脊直刃，刀柄首端成扁圓環狀，刀柄刀身沒有一般刀劍護手的盾格，令人可想像出當近身搏鬥時所能發揮的凶狠險辣的緊張情況。

　　井中月離地三尺而止，螺旋勁氣以刀鋒為核心，形成暴勁狂颳，往四方捲擊，正是寇仲式的螺旋勁場。此時獨孤鳳終回過氣來，在空中連翻兩個觔斗，落往大後方。氣場到處，韓朝安、金正宗等紛紛後撤，只餘衣衫狂拂的蓋蘇文環首刀正指前方，面向寇仲。

　　蓋蘇文大喝一聲，環首刀化為點點金光，鐃護全身，腳踏奇步，不徐不疾的往寇仲迫去，似乎是掌握著主動之勢，事實上雙方均曉得他摸不到寇仲的招數變化，故以守勢融於攻勢內，試探虛實。寇仲吟道︰「刀，到也。以斬伐到其所乃擊之也。」井中月提起，螺旋勁場倏地消失，似如場內空氣，包括生氣死氣，重被收蓄回刀內。

　　※※※

　　李世民回到房內，在床沿坐下，道︰「我問清楚井水的詳情，原來掖庭宮設有水事官，專責宮內用水供應，每日定時檢查井水和儲水，早、午、晚均作例行檢查，水事官由玄齡監督管轄，是他屬下的一個小部門。不過於井水下毒並不容易，因為井內養的魚會首先中毒，發出警告。」徐子陵笑道︰「世民兄對此該胸有成竹。」

　　李世民欣然道︰「幸得子陵提醒，對這方面豈敢輕疏，不但囑玄齡對水井密切監視，還旁及一切可吃進肚內的東西，如對方真的要從這方面入手，我們可反過來令對方大吃一驚。」頓頓續道︰「子陵尚有甚麼指示？」

　　徐子陵道︰「我想知道唐儉是怎樣的一個人。」由於唐儉指揮駐於西內苑一萬五千人的部隊，故成為明天舉事時最舉足輕重的人物，若讓他率軍入宮平亂，可把形勢扭轉過來。李世民雙眉攏聚，沉聲道︰「此人有智有謀，對父皇絕對忠誠，因父皇曾於楊廣手上救他全族，故沒有任何方法可打動他。」

　　徐子陵從容道︰「至少尚有一個辦法，就是假傳聖旨，對嗎？」李世民一拍額頭，笑道︰「子陵確是一言驚醒我這個夢中人，只要能取得父皇手上的虎符，再加父皇蓋璽簽押的敕書，且頒旨的是常何，肯定可騙過唐儉，子陵不是想今晚入宮偷符吧？」

　　徐子陵搖頭道︰「今晚絕不宜輕舉妄動，因稍有錯失，明天便變數難測，我可向世民兄保證，能騙得唐儉深信不疑的法寶，明天一件不缺。」李世民頹然道︰「真的要向父皇下手嗎？」

　　徐子陵道︰「此乃成敗關鍵所在，我們別無選擇。否則若讓令尊下令燃起太極宮十六座烽火台的烽煙，將是噩夢的開始。本來這是沒可能辦到的，幸好有分別通往御書房和皇城西南角禁衛所的秘道，把這一切變成有可能。」李世民默然片刻，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苦笑道︰「自我在洛陽初遇妃暄，我便曉得踏上一條沒法回頭的不歸路。唉！她終於回去哩！」

　　徐子陵給勾起心事，一時說不出話來。李世民苦澀一笑，道︰「我真的弄不清楚有多少事是為師妃暄做的？還是為天下？或是為自己？又或為追隨我的人？」徐子陵沉聲道︰「這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最後的結果。只要天下和平統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太極宮內令尊以下，能號令一切的人是否韋公公？」

　　李世民振起精神，答道︰「韋公公因一向奉旨辦事，為父皇傳話，所以沒有人敢不給他面子。可是正式指揮父皇親兵者是我的堂弟李孝恭，他為人英明果斷，在宮內有很大的威信，比韋公公更難對付。」徐子陵道︰「設法知會令叔李神通，說我今晚會和他碰頭，明天須借助他在宮內的影響力，此事至為關鍵。」

　　李世民點頭道︰「這個沒有問題。唉！我擔心子陵是否應付得來？屆時子陵不但要應付韋公公、宇文傷、李孝恭、『神仙眷屬』褚君明、花英夫婦、顏歷，還有是尤楚紅，倘若稍有錯失，後果難料。父皇本身更是身手高明，非是易與。」

　　徐子陵淡淡道︰「世民兄請放心，我們今趟潛入長安的人，集少帥和宋家兩軍精銳，宋家由宋缺親手悉心栽培出來的宋邦、宋爽、宋法亮是宋家新一代最出色的年輕高手，無不具備獨當一面的資格和本事，只要能攻其不備，可在瞬眼間控制大局。正如世民兄常提的我專而敵分，任宮內千軍萬馬，仍只餘俯首聽命的份兒。」接著微笑道︰「幸好楊文幹現在潰不成軍，否則我們還要分神應付他呢。」

　　此時足音在門外響起，親兵在門外道︰「稟上秦王，行軍總管李世勣夫人沈落雁求見徐先生。」李世民應道︰「請她進來！」長身而起，逕自去了。

　　※※※

　　寇仲暗忖這該算得是蓋蘇文運道欠佳，若於昨晚比鬥，鹿死誰手，尚難逆料？現下卻是肯定被自己牽著鼻子走。因明白了不死印法的精義後，他的長生氣不但更上一層樓，出神入化；且從畢玄處偷師得來，學懂以氣場控敵克敵，將不死印法的「幻術」更發揮得淋漓盡致。

　　此時蓋蘇文臉上現出錯愕神色，勁度因壓力消去而不由自主的增加，手上環首刀別無選擇地化作金芒，向對方當頭劈至。寇仲早蓄勢已待，一陣震耳長笑，似是老老實實的橫刀掃擊，但其中卻是變化萬千，刀隨身意，意附刀行，人刀合一，無人無刀。

　　「噹！」兩刀交擊，火花激濺。蓋蘇文於此勝敗立分的時刻，表現出他高麗刀法大家的份量，環首刀似不堪井中月劈擊的往左側震開，人卻借勁被刀帶得隨刀移位，倏忽間遠離寇仲尋丈，接著一個急旋，環首刀重化金芒，竟以波浪般的線路直搠寇仲，退而反進，不但全無落於下風的姿態，且進退無隙可尋，妙若天成。

　　寇仲心知肚明適才搶佔的優勢，已在對方這式連消帶打的反擊下化為烏有，仍是從容自若，長笑道︰「好刀法！」就在韓朝安、馬吉等人為蓋蘇文喝采讚嘆的當兒，寇仲寶刀下沉，斜指向上，刀鋒顫震，人卻如變成不動的磐石，似在非在，天地人融為一體。他的心神清明澄澈，從罩體而來的刀氣一絲不漏地掌握到蓋蘇文手上環首刀最後的落點，嚴陣以待。

　　蓋蘇文臉上二度現出錯愕神色，感到不但刀招已老，且是送上門去的讓寇仲懲罰教訓，更不曉得寇仲隨之而來的後著，駭然下作波浪前進的寶刀立變成化身而走的金光，於離寇仲半丈近處騰身而起，刀光再變作漫天金雨，照頭照腦往寇仲灑下去。

　　寇仲心知終迫得蓋蘇文再被壓往下風，這招能籠天罩地的攻勢只是倉卒變招下的強弩之末，竟不接招，往前衝刺，脫身後驀然立定，反手橫掃不得不從虛空回落實地的對手。

　　蓋蘇文雙足踏地，寇仲井中月掃頸而來，竟不覺絲毫刀氣勁力，詭異至令人難以相信，在摸不清楚寇仲虛實下，蓋蘇文往後急退，環首刀卻不斷朝寇仲的方向劈出，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刀氣，務使寇仲無法挾勢追擊，不負高麗刀法大家的威名。

　　韓朝安等變得鴉雀無聲，誰都不敢肯定蓋蘇文能否扳回上風。寇仲橫刀立定，含笑瞧著蓋蘇文往後退遠，護身勁氣化成離體而去的氣牆，像車輪輾過陶瓷般把蓋蘇文朝他攻來的無形刀氣，摧為碎粉。到蓋蘇文在兩丈外立定，他們間虛虛蕩蕩，再沒任何障礙。

　　蓋蘇文刀勢變化，正重整陣腳，組織反擊，寇仲「踏！踏！踏！」的移動三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可是每一步均脫出蓋蘇文意欲鎖緊他的刀氣之外，令蓋蘇文變招三次，重新釐定攻守的最佳應敵方法，無法反擊。他們相距兩丈，可是在氣機感應下，有如近身攻擊，任何一方的失誤，均會被對手覷隙而入，立分勝負，其凶險緊湊處，非是筆墨所能形容。

　　寇仲長笑道︰「大帥果是高明！」刀往前指，挽起刀花黃芒。蓋蘇文終站穩陣腳，健腕一擺，環首刀朝前探指，待要發動攻勢，寇仲黃芒消去，井中月仿如從別個空間移轉過來，出現在寇仲手上，生出詭異至使人心寒的感覺。

　　蓋蘇文三度露出震駭神色，觀者雖眾，卻肯定只他一人感受到寇仲刀鋒發出的真氣，正後發制人的鎖緊鎖死他環首刀最後定位的刀鋒，此亦成了他唯一應變的空隙，若寇仲此際全力攻來，他只餘硬拚一途；當然寇仲非是具備未卜之能，而是能把他的刀勢變化掌握無誤。

　　蓋蘇文四度色變，寇仲的高明處出乎他意料之外，無奈下刀往後收，橫移兩步，橫刀而立暴喝道︰「這是甚麼刀法？」韓朝安、馬吉、獨孤鳳等人對蓋蘇文此話摸不著頭腦，那有如此去問正以刀鋒對向的敵人，但均清楚蓋蘇文又再失著，落在下風。寇仲另一手握上刀柄，刀往下垂，提刀打躬，微笑道︰「這是娘傳我的奕劍術，惹得大帥見笑。」

　　蓋蘇文雙目精芒大盛，凝望寇仲好半晌，沉聲道︰「傅君婥？」

第二章　子時之約

　　換過自己是李世民，曉得來見他徐子陵的是沈落雁，怕怎都有一言半語，又或至少作個眼色，提醒他沈落雁已是李世勣的嬌妻，而李世勣卻是坐鎮洛陽的主將，故千萬不可越軌，即使沈落雁採取主動他仍要堅拒到底。但李世民沒有半句這方面的說話、半個眼神，表現出他對徐子陵絕對的信任，此正為李世民的過人處，因為他「知人」，明白徐子陵是怎樣的一個人。

　　思忖間，沈落雁熟識的芳香氣息撲鼻而來，身穿素黃羅裙的沈落雁笑意盈盈，毫不避嫌的在床沿坐下，伸出纖手按在他手背處，細看他的臉容，柔聲道︰「看秦王神采飛揚的氣色，我本不樂觀的心情一掃而空。不過仍未明白子陵在這裏詐傷的作用？」徐子陵迎上她使人心顫的美眸，微笑道︰「明天的成敗，將決定於我們能否挾李淵以控制長安，我正負起這任務，而……」

　　沈落雁玉手往上移，按上他嘴唇，搖頭道︰「不要告訴我細節，那只會提供我擔心的材料。張婕妤召我今晚入宮陪她，所以明天的事我只能作個旁觀者。今趟回長安後，李淵通過張婕妤籠絡奴家，現在李淵行動在即，當然不想我捲進此事而受到傷害，因秦王若有甚麼三長兩短，世勣是李淵第一個要爭取的天策府大將。」

　　徐子陵一顆心不由自主地忐忐忑忑的跳起來，以往非是沒有嘗過沈落雁對自己依戀親熱的滋味，不知如何這次她的誘惑力特別強大，或者是因為自己正在思索這方面的問題，又或因自己與石青璇嫁娶已定，故分外感受到偶一出軌的刺激。

　　沈落雁續道︰「我本要來警告你們提防明早的結盟大典，現在當然不用多此一舉。究竟是誰人傷你，令你能有詐傷之事？」

　　徐子陵感覺她收回按脣玉手，重按在他手背上，神智回復清明，答道︰「傷我的是婠婠，她現在與趙德言、尹祖文等暫時重修舊好，為魔門的命運奮鬥。唉！這是另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宮內肯定有婠婠的臥底，所以婠婠對宮內的事瞭如指掌，我更懷疑她藏身宮內，當然用的是另一個身分。」

　　沈落雁俏臉現出凝重神色，道︰「你是當局者迷，可能為此錯猜婠婠的心意，子陵可否把這兩天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扼要詳述一遍。」

　　※※※

　　寇仲竟還刀鞘內，正容道︰「我寇仲之有今時今日，全拜娘所賜，對娘的族人，娘的國土，更是懷有親切深刻的感情和愛慕。若大帥明白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該明白我寇仲只希望能與大帥做兄弟而非做敵人。我寇仲一天健在，絕不容任何人冒犯娘的祖家，請大帥明察。」馬吉厲聲道︰「大帥勿要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

　　寇仲別頭往遠方馬吉瞧去，從容笑道︰「你可否舉出實例，我寇仲出道後何時試過言而無信，負過甚麼人來？」馬吉為之語塞。

　　寇仲目光移回蓋蘇文處，微笑道︰「大帥胸懷壯志，當不會斤斤計較一時一地的得得失失。我和子陵確把高麗視為半個祖家，維護只恐不周，如有絲毫違心之言，娘在天之靈絕不會放過我們這對不孝的兒子。」蓋蘇文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神漸轉柔和，忽然苦笑搖頭，環首刀尖直指地，道︰「朝安和正宗有甚麼話說？」

　　金正宗的聲音在寇仲的背後響起道︰「正宗深信少帥字字出自肺腑，當日在龍泉，如非少帥眷念舊情，我們絕難全身而退。」蓋蘇文微微點頭時，韓朝安嘆道︰「少帥確非輕諾寡信的人。」

　　蓋蘇文仰天一陣長笑，隨手把刀拋掉，任它「噹」的一聲掉到地上，沉聲道︰「另一把刀……」

　　※※※

　　聽罷，沈落雁秀眉緊鎖的思索道︰「敵方數次行動，全是針對子陵而來，此事頗為不合常情，要知寇仲若遇害，建成等人立即大功告成，何用如此轉折地三番四次向你下手，難道認為子陵比寇仲更易對付嗎？」徐子陵道︰「兩次偷襲伏擊，均發生於我往見青璇途上，所以伏擊我較為容易，因是有跡可尋。」

　　沈落雁分析道︰「這只為其中一個原因。事實上以你和寇仲的實力，雖不免受傷，總有辦法突圍逃走。而敵人的目標只是要重創你，從而嚴重拖累寇仲，不單令寇仲沒法說走便走，當正面衝突爆發，寇仲更不能撤下你不顧而逃，此著可說算盡機關，務要把你們兩人永遠留下。」徐子陵一震道︰「說得對！」

　　沈落雁道︰「照情況，楊虛彥的刺殺行動被石之軒破壞後，不得不請婠婠出馬，故婠婠只是要重創你，目標仍在寇仲，否則若讓你和寇仲聯手突圍，即使畢玄親自出手，亦恐攔不住你們。」徐子陵沉吟道︰「石之軒該不曉得婠婠會來對付我，更不曉得楊虛彥與婠婠正秘密合作。不過也很難說，石之軒喜怒無常，五時花六時變，無人能揣摸他的心意。」

　　沈落雁收回按著他的手，微笑道︰「你太高估石之軒哩！有石青璇在，他已變回肯為女兒作任何犧牲的慈父。你比任何人更明白此點，故婠婠和石之軒間才因此出現不可彌補的分歧。」徐子陵欣然道︰「若如你所言，我們會少去石之軒這難測的變數。」

　　沈落雁盈盈起立，充滿溫柔的眼神凝望著他，輕輕道︰「也許你並不知道，每趟大戰迫近，我都會感到害怕和緊張，所以我並非是寇仲那種天生的將帥，但我從未試過像今夜般那麼害怕和恐懼。小心點！任何一個錯失，我們將一敗塗地。」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寇仲加上李世民是絕不會輸的。寇仲回來後，我們會研究出完美的戰略，以最少的代價，擷取最大的勝利果實，穩住我們的京城長安。」

　　※※※

　　蓋蘇文緩鍰把刀從鞘內抽出，整個人立生變化，不但神采飛揚，且生出一種宏偉壯闊的氣魄，顯示他疑慮盡去，專志克敵，人與刀結合為一。寇仲從未見過這麼樸實無華，重厚至此的長刀，比井中月長上半尺，厚闊倍之，刀體呈烏黑色、閃閃生輝。

　　蓋蘇文從容笑道︰「這把是我國製刀名師金希應本人要求製成的四十九煉清鋼刀，把清鋼鍛造後折疊反覆鍛打四十九層而成，刃鋒淬火，清鋼乃烏鋼的元精，剛中含柔，本人名之為盾擊刀，鞘為盾、刀為擊，鞘刀合重一百二十斤，少帥留神。」寇仲攤開雙手，搖頭苦笑道︰「大帥既不肯罷休，寇仲只好奉陪，且讓我領教以鞘為盾，以刀為擊的超凡刀法。」

　　蓋蘇文微笑道︰「蘇文非是好鬥之人，只因少帥刀法出神入化，令人心動，當面錯過實在可惜，少帥請不吝賜教，讓蘇文見識名震中外的井中八法，使蘇文不致空手而回。」

　　寇仲湧起豪情，更明白蓋蘇文的心態。若蓋蘇文於落在下風之際接受他寇仲修好的提議，等若害怕他寇仲，更何況他或尚有壓箱底的本領，為沒機會施展不甘心。微笑道︰「大帥既然這麼看得起小弟，小弟就把井中八法由頭到尾耍一遍，讓大帥過目指點。」

　　「鏘！」井中月再次出鞘，寇仲整個身體像給刀帶動般往前俯探，刀鋒遙指左鞘右刀的蓋蘇文，卻沒有發出絲毫刀氣寒飆，似是擺個沒有實質的姿態，可是包括場內的蓋蘇文和所有旁觀者，沒有人不清楚感受到寇仲人刀合一，且更與天地渾為一體，天地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盡奪天地造化。

　　蓋蘇文頓發覺以往誘敵制敵的招數全派不上用場，生出進退兩難的感覺，只好擺出架勢，左手鞘盾牌般斜護胸口，右手橫刀高舉過頭，坐馬沉腰，凜冽的勁氣，狂風似的往兩丈外的寇仲迫去，冷靜平和的淡淡道︰「敢問此式何法？」

　　寇仲生出天地人合一，無人無刀的渾然感覺，雖面對蓋蘇文驚人的氣勁，卻像魚兒得水般閒適自然，像魚兒對水中變化無有遺漏，只要對手稍有異動，他下招擊奇會立即迎頭痛擊。微笑道︰「此招名為『不攻』，下一招將是『擊奇』，大帥留神。」蓋蘇文笑道︰「若我守而不攻，少帥如何擊奇？」

　　寇仲逆氣勁傲立，紋風不動。哈哈一笑，道︰「那我只好使出『方圓』，就在大帥改守為攻之際，我自是有機可乘，覓奇而擊。」蓋蘇文皺眉道︰「我此守式名為封天閉地，無隙可入，少帥有本領令我變招，蘇文將心服口服。」

　　寇仲嘴角逸出一絲詭異的笑意，道︰「『方圓』是井中八法最後一法，乃我寇仲壓箱底的本領，若不能令大帥變招應付，小弟立即棄刀認輸，不過大家仍是兄弟，大帥請饒我一條小命。」蓋蘇文欣然道︰「想不交你這朋友也不成，少帥請賜教。」

　　寇仲一陣長笑，手上井中月忽然黃芒大盛，螺旋氣勁從刀鋒發出，捲旋而去，成方中之圓，自身卻發出驚人氣場，如牆如堵的往對手壓去，再成圖中之方，且是一先一後，教蓋蘇文窮於應付。蓋蘇文那想得到他的方圓非是刀招而是真氣的變化，可遠距侵襲，最駭人是一方面螺旋氣勁破空而來，另一片氣勁則把他發放的真氣吸納，使他再沒法從真氣的交觸去掌握寇仲的虛實，如此可怕的招數，他尚是平生首次遇上。

　　蓋蘇文厲叱一聲，左手鞘凝起十成真勁，人往橫移，往首先襲來的螺旋勁掃擊。「蓬！」真氣交擊，兩人同時劇震。寇仲似欲撲前，氣牆正力壓蓋蘇文，後者再喝一聲，橫在頭頂的清鋼重刀疾劈而下，氣牆翻滾往兩邊，就若大海的水往兩旁牆立而起，現出水底的通行之路。

　　蓋蘇文別無選擇，因怕寇仲乘勢殺來，只好先發制人，以勢就勢，從氣牆被破開的無形通道全速飛掠，右手重刀化為閃電似的精芒，橫過兩丈的空間，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擊寇仲。他終於被迫化守為攻，不得不變。

　　豈知作勢攻擊的寇仲並沒有如他所料的施出「擊奇」，真正用的是「兵詐」，引得對手變招來攻。其中微妙精采處，瞧得金正宗等人目為之眩，嘆為觀止。寇仲面對重刀破天開地的駭人攻擊，仍是不慌不忙，井中月朝前虛刺十多記，發出十多道刀氣，每一注刀氣均先一步擊中對方刀體，正是活學活用，把寧道奇散手招內的其中一撲，用在他八法的「棋奕」上，以人奕刀，以刀奕敵。

　　「叮！」狂猛的攻勢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寇仲的井中月不但成功擋格蓋蘇文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擊，還成功地把重刀吸個牢實。蓋蘇文暴喝一聲，左手鞘照頭照面往寇仲掃劈。寇仲一聲長笑，暗施不死印心法，體內真氣死化為生，氣流逆轉。

　　「嗆！」無可抗拒的刀勁怒濤狂浪般侵入蓋蘇文的重刀，硬把他震開三步，左手鞘掃在空處。蓋蘇文隨手拋掉刀鞘，仰天笑道︰「若我尚要堅持下去，將變成卑鄙無恥之徒。領教啦！我蓋蘇文今晚便走，再不過問長安的事。」

　　※※※

　　沈落雁去後，侯希白從凌煙閣回來，在床旁坐下嘆道︰「今趟有麻煩哩！」以徐子陵的灑脫，由於牽涉到師公，也頗聽得心驚膽跳，苦笑道︰「說吧！希望我受得起。」

　　侯希白頹然道︰「該說是寇仲是否受得起。」徐子陵大吃一驚，道︰「甚麼一回事？」

　　侯希白道︰「剛才到凌煙閣得見你們瑜姨，長話短說的告訴她我為你們傳話，須把今夜子時之約延至明晚，豈知她大發雷霆，說你們師公最痛恨不守信約的人，這樣胡來會令你們與師公的關係惡化。唉！我迫於無奈下只好坦言虛假的真相，告訴她你被婠婠重創。你們瑜姨著我稍等片刻，讓她好去向師公請示，回來時告訴我，師公令示，如若寇仲今晚子時不到凌煙閣湖心亭見他，他會親到掖庭宮尋寇仲晦氣。」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他情願約戰者變成畢玄，那寇仲至少可全力與之周旋，但對傅采林卻是顧忌重重，有敗無勝，因不能不看娘的情份。侯希白頭痛的道︰「怎辦好呢？」徐子陵苦笑道︰「一切待寇仲回來再說吧！」

　　※※※

　　寇仲心情輕鬆的離開涼園，連自己也滿意處理蓋蘇文的手法，既保留對方顏面不傷和氣，又使蓋蘇文不致捲入明天的大戰內，削弱李建成方面的實力。不由想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應否假作因徐子陵受重創，他寇仲急怒攻心下四處找人洩憤，乘機直闖東宮，挑戰楊虛彥，宰掉這小子，但又怕會影響明天的行動，正猶豫間，別頭回望，跋鋒寒從後方趕上來，笑道︰「好小子，竟被你捷足先登，搶去我的蓋大帥。」

　　寇仲讓他來到身旁，大家並肩舉步，欣喜的道︰「你瞧著我從涼園出來嗎？」跋鋒寒油然道︰「看你趾高氣揚的樣兒，是否殺得蓋蘇文棄戈曳甲的滾回老家？」

　　寇仲微笑道︰「高手過招，何用分出勝負，我只是迫得他兩度落在下風，五把刀掉剩三把，兼之痛陳利害，大家和氣收場，他立即率隊離城。哈！你剛才到那裏去？」跋鋒寒道︰「算他走運，我絕不會像你那麼好相與。」

　　寇仲道︰「快答我的問題，勿要顧左右而言他，你早前是否去追芭黛兒？」跋鋒寒搭上他肩膊，嘆道︰「兄弟的心意怎瞞得過你，我和芭黛兒有一套聯絡手法，若她想讓我找到她，會在東門留下暗記，現在她已遷離皇宮，在朱雀大街一間客棧落腳，我仍未決定該否去見她。正在街上無主孤魂的閒蕩，忽然想起蓋蘇文，豈知遇上你。」

　　寇仲正要說話。跋鋒寒道︰「看！」此時兩人來到皇城附近，寇仲循跋鋒寒目光瞧去，烈瑕正施施然步出朱雀大門，朝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舉步。寇仲大喜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小子時辰到哩！」

第三章　意外收獲

　　瞧著烈瑕的背影沒入明堂窩，跋鋒寒沉聲道︰「原來這小子愛賭兩手。」寇仲聞言心中一動道︰「他不似好賭之徒，或者是找人吧？」跋鋒寒皺眉道︰「找誰？」

　　兩人伏在對街店鋪屋脊處，監視著明堂窩人來人往的大門。寇仲道︰「剛才你說起愛賭兩手，登時令我想起沙家大少爺成就，沙芷菁的大哥。沙四小姐因子陵與烈瑕鬧翻，烈瑕只好由沙成就處入手，希望能與沙芷菁言歸於好。烈瑕若想在長安混出名堂，沙芷菁是個理想的選擇。」跋鋒寒道︰「希望你猜得對，若讓烈小子從後門溜走，我們將痛失良機。」

　　寇仲笑道︰「我像子陵般此刻充滿靈感，知道自己絕不會錯，老天爺既使我們無意碰上他，當然不會令我們掃興，哈！掃興？」跋鋒寒道︰「如他與沙成就一起返回沙府，我們可精確掌握他的路線，尋得最佳下手的地點，這方面自當由你負責。」

　　寇仲欣然道︰「沒有問題。」頓頓續道︰「當年我和子陵在揚州作小扒手時，每天都憧憬著揚州以外的大城市，外面遼闊的天地，希望可以碰到一些特別點和較刺激的事，打破日常的重複和沉悶。不住嚷著想著要去投靠義軍，又或參加科場考試，說到底是希望有新的轉變，不想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跋鋒寒想不到他忽然岔到陳年舊事去，有點摸不著頭腦的應道︰「現在希望已成事實，試問誰及得上你現在般多姿多采，驚濤駭浪變化多端的生活？」

　　寇仲的目光仍落在明堂窩車水馬龍的正大門，但跋鋒寒可肯定他是視而不見，心神飛越神遊，只聽他夢囈般呢喃道︰「直到今天，這天地在我仍是無限的，大地之外另有大地，草原外另有草原，在這廣闊無邊的天地裏，存在著風俗各異的國家，擁有自己信念和特色的國度民族，黃河大江神秘的源頭，最高的山，最大的海，還有以歌舞名傳天下盛產美女的龜茲國，都足夠我們窮一輩子之力去尋幽探勝。當你如此地心神超越，人世的仇恨將變成微不足道的事。明天我們的成功，將代表一個全新時代的來臨，頡利被趕回老家，李世民的崛起標誌著民族間的和解，武力將用來維持和平而非侵略和巧取豪奪。你老哥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和芭黛兒間的分歧再不復存，若你仍拋不開甚麼他娘的仇恨或階級，徒成作繭自縛，眼白白瞧著幸福從手上飛走，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繼續受折磨，浪費掉寶貴的生命！」

　　跋鋒寒苦笑道︰「原來你拐過大彎，竟是來向我說教，狠狠訓斥我一頓。」

　　寇仲朝他瞧去、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道︰「不要再欺騙自己，你最歡喜的女人是芭黛兒，所以在赫連堡你心中只記掛她一個人，此刻她正在城內一所客棧苦心等候你的回心轉意。你可以選擇作一個無情的劍手，也可搖身化為可愛的情人，孤寂和快樂決定於你老哥一念之間。相信我吧！立即給我滾到芭黛兒膝前，拋下你的驕傲和強硬，以最謙虛虔誠的方式向她下跪懺悔，求取她的諒宥。小弟便差點因甚麼奶奶的鴻圖霸業失去下半世的幸福，實不願瞧著你重蹈我的覆轍。」

　　跋鋒寒沉吟片晌，嘆道︰「一切待明天事了再決定好嗎？」寇仲搖頭道︰「你若不能把芭黛兒當作頭等大事，將顯不出你對她的愛和誠意。烈瑕這臭小子交由我全權處理，老跋你立即滾去見芭黛兒，照足老子的指示去做，然後把芭黛兒帶往秦王府，讓兄弟好好看清楚。」

　　跋鋒寒回敬他灼熱的目光，一時說不出話來。寇仲微笑道︰「只有消除心障，面對自己真正的心意，且付諸行動，才能消除我執。否則像你現在這樣子，肯定命喪畢玄手上，還不給我滾到你應去的地方，不是要我放過烈瑕強把你押往她跟前去吧？那還算甚麼英雄好漢。大家一場兄弟，我不會讓你走錯路子的，劍道的突破，沒有另一個辦法。」

　　跋鋒寒苦笑道︰「我現在終明白你憑甚麼說服常何和劉弘基，你這小子確有一套作說客的本事，七情上面的，唉！」寇仲道︰「你拗不過我，是因為我把心兒掏出來給你看。還留在這裏幹啥？你怕我收拾不了烈瑕嗎？」

　　跋鋒寒默然片刻，終點頭道︰「好吧！我去啦！手腳乾淨點，勿要影響明天的大事。」

　　※※※

　　李世民神色沉著的進來，於侯希白旁坐下道︰「我們逮著個內奸，全賴子陵提醒。」徐子陵訝道︰「井水真的被人下毒？」

　　侯希白一頭霧水道︰「甚麼一回事？」李世民微笑解釋，然後道︰「待井水被下毒，時間便所餘無幾，所以我們直接了當向那名字叫張元的水事官下手，先遍搜其身，沒有所獲後再搜他的宿處，發現了這瓶東西。」言罷從懷裏掏出一個灰藍色、高約四寸以瓷蓋密封的瓷瓶。

　　豎立在李世民掌心處的瓶子在燈火映照下閃著詭異的光芒，當聯想到烈瑕和大明尊教，分外有種邪惡陰毒的意味。李世民一面以滿意神色盯著手上小瓶，從容道︰「勿要小看這瓶毒液，只一滴即可把數十人毒倒，無色無味，且要在事後近一個時辰才發作，中毒者手足無力，頭暈嘔吐，即使功力高強者亦要大幅削減戰力，非常厲害。」徐子陵欣然道︰「聽世民兄這麼說，那叫張元的水事官已把內情招出。」

　　李世民點頭道︰「那到他不招供，還樹纏藤，藤接瓜的把與他同被王兄收買的人找出來，去卻內憂之患，子陵一句提示，功德無量。」徐子陵笑道︰「敵人肯定會為以淬毒的鋼針偷襲我而後悔莫及。」

　　侯希白興奮的道︰「秦王該憑此反施巧計，令敵人大大失算。」李世民微笑道︰「正是如此。這批人現在反成為我們惑敵誘敵的好棋子，我會透過他們送出假訊息，當對方以為十拿九穩的時候，會發覺中計的是他們自己。」

　　侯希白有點不耐煩的道︰「寇仲那小子，因何仍未回來呢？還有是老跋，究竟滾到那裏去？」李世民道︰「不用擔心，只有他們去惹人，誰敢來惹他們？特別是今夜，天明前對方絕不敢輕舉妄動。」徐子陵不由想起傅采林，心中苦笑。

　　※※※

　　一輛馬車駛出明堂窩正大門，於這賭場老字號來說是每天均發生數百次的事，本該不會惹起寇仲注意，可是其御者帽子低壓至把眉眼蓋在暗黑裏，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兒，寇仲不由落足眼力，登時認出駕車者赫然是楊文幹。對此君他只在廷宴那類場合見過，否則早看破他的偽裝。心中一陣猶疑，魚與熊掌，皆我所欲，究竟應否捨烈瑕而追楊文幹？楊文幹車內又究竟是何方神聖？因何楊文幹不選擇自己的地頭六福賭館而反在明堂窩裝神弄鬼？

　　想到這裏，寇仲曉得難抵誘惑，暗嘆一口氣，決定先弄清楚楊文幹的勾當。

　　※※※

　　挨坐椅子，閉目養神的徐子陵被足音驚醒，睜開眼睛，寇仲在侯希白陪伴下，一臉興奮的入房。徐子陵訝道︰「希白尚未告知你師公的約會嗎？」寇仲和侯希白分在他兩旁坐下，後者道︰「早告訴他哩！不過他似乎仍未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寇仲笑道︰「怎會弄不清楚，他奶奶的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師公要來頂多向他打……嘿！是打躬作揖，擔心是白擔心。哈！我今趟是一舉三得，不過任你陵少智慧通天，頂多猜中其中一項，其他兩項包保想破你的小腦袋也猜不著。」侯希白欣然道︰「不要賣關子，快長話短說，秦王正召集手下將領謀臣，於議事堂待我們去商量大計。」

　　寇仲欣然道︰「先說第一得，我終與蓋蘇文和氣收場，這小子答應今晚離城回國，再不過問我們的事，幸好如此，否則我或可把他宰掉，卻肯定須付出沉重代價。」徐子陵喜道︰「幹得好！至少可向師公有好的交待。」

　　寇仲道︰「所以我並不太擔心師公子時之約，老蓋離城前定要向師公稟報情由，師公的氣該下了一半，另一半氣當然易應付多哩！」徐子陵點頭道︰「理該如此。」

　　寇仲道︰「第二得更是令人欣喜，小弟憑三寸不爛之舌，向老跋曉以大義，著他放開民族階級的仇恨，去向芭黛兒下跪求宥。」侯希白一呆道︰「跋鋒寒向芭黛兒下跪？」

　　徐子陵道︰「不要聽他誇大。」轉向寇仲道︰「老跋真肯聽你的話嗎？」

　　寇仲正容道︰「你不覺得老跋自在畢玄手下死過翻生後有很大的改變嗎？不但劍法變，性情思想更是不同。換作以前的老跋，你拿刀子架著他的小頸也迫不到他去約會我們的瑜姨。幸好瑜姨不肯原諒他，令他更感到芭美人對他死生不渝的愛，所以我才有說動他的本領。」侯希白讚嘆道︰「少帥今趟做得非常好，在下欣賞之極。」

　　徐子陵打從心底生出愉悅的感覺。事實上跋鋒寒是個重情義的人，全因慘痛的經歷才把一切隱藏在冷酷無情的外表下。寇仲道︰「第三得更是精采，且是誤打誤撞下碰個正著，我本是去跟蹤烈瑕，直跟蹤至明堂窩，在門外苦候時，卻看到楊文幹那小子扮御者駕車離開。他娘的！你猜車內載的是甚麼人？」

　　侯希白攤手道︰「你不知我們正洗耳恭聽嗎？」寇仲壓低聲音道︰「若我沒有猜錯，那人該是林士宏，因為陪伴他的是『雲雨雙修』辟守玄，而林士宏則稱老辟為師尊。」兩人為之愕然，林士宏怎會有暇分身遠道到長安來？

　　侯希白懷疑道︰「會否是辟守玄另一個徒兒？」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我怎會看錯人，此人氣定神閒，一派領袖主帥的格局，其武功造詣看來更是了得，該是接近婠婠的級數。更清楚的是他密會的人是李元吉。」

　　徐子陵點頭道︰「他們在甚麼地方碰頭？」寇仲道︰「他們在城西一所華宅見面，我並沒有見到李元吉那小子，只是因把風者中有薛萬徹、宇文寶和隴西派的人，從而推斷是李元吉。」

　　侯希白不解道︰「林士宏怎會搭上李元吉的？你沒有潛進去偷聽嗎？」寇仲嘆道︰「我想得要命。卻怕楊虛彥那小子又或我們的婠美人亦在屋內，故不敢冒險入宅。」

　　侯希白皺眉道︰「他們在搞甚麼鬼呢？」徐子陵道︰「假設在明天的舉事中，李世民和李建成同歸於盡，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寇仲哈哈一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此正為元吉的妄想，希望混水摸魚，自己登位。他力有不逮，惟有借助魔門的力量，而魔門則利用他，故一拍即合。」徐子陵色變道︰「不好！」

　　寇仲和侯希白給嚇得一跳，齊聲追問。徐子陵道︰「林士宏絕不會孤身而來，若我所料無誤，該有一支他的精銳部隊隱伏城外，伺機而動。」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楊公寶庫！」

　　侯希白仍未掌握到他們擔心的事，一臉茫然道︰「在李元吉的掩護下，林士宏不難在神不知鬼不覺下偷入關中，但這和楊公寶庫有甚麼關係？在眼前形勢下，林士宏能起甚麼作用？」

　　徐子陵沉聲道︰「楊公寶庫是進入長安的捷徑，林士宏既從婠婠處曉得寶庫的存在，於必要時自可通過秘道把大批人馬運進城內，以雷霆萬鈞之勢控制全城。在正常情況下林士宏此舉當然是以卵擊石，心有餘而力不足，可是若逢上明天那種全城大亂的情況，只要計劃周詳，加上裏應外合，說不定會有成功的機會。」

　　侯希白搖頭道︰「李元吉怎可能如此愚蠢？這叫引狼入室，養虎為患，縱然他能坐上皇位，一旦被揭破與林士宏勾結，肯定臣民不服。」寇仲分析道︰「現在形勢複雜混亂，不過仍有脈絡可尋，總括來說，是李淵有李淵的想法，建成、元吉各有自己的奸謀；魔門亦分裂為兩大陣營，分別以婠婠和趙德言為首，各懷鬼胎，目標均是操控長安，以遂謀取天下的目的。倘若我們能把五方勢力的陰謀手段弄清楚，再施以針對性的策略，我們將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徐子陵道︰「不要讓秦王久候，這些事留待會議桌上研究如何？」寇仲從椅內彈起來，雙手合什笑道︰「感謝老天爺，如非他老人家開恩讓我誤打誤撞的遇上林士宏，我們肯定會被婠婠害慘，至乎功虧一簣！」

　　徐子陵長身而起，苦笑道︰「若給婠婠發覺我們把庫內兵器移走，箱內除上面兩層外底下全是石頭，我真不敢想像那後果。」侯希白一拍額頭，恍然道︰「難怪子陵剛才大叫不好。」

　　寇仲信心十足的笑道︰「卻有可能是要到林士宏的人進入寶庫，開箱取兵器時才發覺只能取出石頭作暗器通城亂擲，哈！真有趣。即使我們，由於早有定見，打開箱子看到滿箱兵器，也不會翻箱倒篋般檢查，還不是瞧多兩眼後閂蓋了事，陵少不用擔心。」

　　寇仲領先出門，與回來的跋鋒寒碰個正著，三人見他獨自一人回來，沒有如所料的攜美同行，心呼不妙。寇仲皺眉道︰「我們的嫂夫人呢？」跋鋒寒淡然笑道︰「回家哩！」

　　三人失聲叫道︰「甚麼？」跋鋒寒哈哈笑道︰「真想騙騙你們，不過現在我心情舒暢，無法作奸打誆。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們，由今天開始，芭黛兒將是我的終生伴侶，我有幸活著，會回到她身邊去。」

　　三人大喜過望，齊聲祝賀。跋鋒寒沉聲道︰「寇仲說得對，芭黛兒的諒解，令我心中再無障礙，現在我比任何時刻更有與畢玄硬撼的信心。你們要到那裏去？」寇仲摟著他肩頭往外舉步，道︰「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我們要立即舉行自舊隋滅亡後最重要的軍事會議，明天長安將變成決定中土榮辱的戰場，誰夠狠誰便能活下去，再沒有另一可能性。」

第四章　另有妙著

　　今夜的星空特別顯得美麗，密密麻麻充滿層次感的大小星辰漫天罩地，掖庭宮一片寧靜，從外表看絕察覺不到內裏正密鑼緊鼓地籌劃明天決定中土誰屬的大戰。會議在子時前結束，將士各有任命，天策府默默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李世民、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五人立在議事廳外的廣場上，不約而同仰望迷人的星空。

　　寇仲有感而發道︰「難怪師公迷上夜晚，確比白晝多上無限的神秘感覺。最古怪是在白晝天空上虛虛蕩蕩，惟只藍天白雲，當艷陽高照時更令人難以睜視。可是黑夜降臨，竟會冒出這麼多星兒，就像排列於天上的神祇，默默注視著我們這人間世，是多麼奇妙的事。」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璇，人的故鄉是否真的是夜空中某一顆星辰？李世民嘆道︰「孩提時對天上的星辰總是充滿遐想和憧憬，反是人長大後，對美麗的夜空變得麻木或少了留心意趣，只懂營營役役，迷失在人世塵俗中，此刻給少帥提醒，忽然生出失落錯過的感覺。」跋鋒寒點頭道︰「這或者是成長的代價，失去了孩子的童真和幻想！現在每當我仰望夜空，想的總是自己的事，又或劍道上某個難題。」

　　侯希白苦笑道︰「我的情況和老跋大同小異，只不過他在想劍，我卻在作詩繪畫，犯下所有窮酸書生的老毛病。」眾人聽得啞然失笑。李世民收拾心情，向寇仲道︰「時間差不多哩！記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寇仲微笑道︰「放心吧！我自出道以來，從未試過像此時此地般信心十足，感到生命和前途全掌握在手心內。」跋鋒寒道︰「若你今晚去見的是畢玄，我反不為你擔心，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點頭道︰「當然明白。幸好師公不但是有大智慧的人，更重感情，我肯定可安然回來，不致壞了大事。坦白說，不論事情如何發展，中土的榮辱會被排於首位，子陵有甚麼話說？」徐子陵默然片晌，沉聲道︰「動之以情，盡力而為。」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去哩！」大力一拍李世民肩頭，由早恭候一旁的四名提燈玄甲戰士引路下，往掖庭宮南大門舉步去也。

　　瞧著他背影遠去，李世民道︰「子陵和希白負責的部份最是艱難沉重，要小心行事。」侯希白欣然道︰「秦王不必把我與子陵相提並論，我只是依附驥尾，對子陵我比任何人更有信心。」

　　跋鋒寒沉聲道︰「寇仲和徐子陵均是能屢把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的人。不過今趟事情關係重大，我決定改為參與子陵的行動，與子陵和希白並肩作戰。」

　　三人大感愕然的瞧著他。由於明天最有可能遇上畢玄的地方，是玄武門而非任何其他處所，為償跋鋒寒要硬拚畢玄的心願，寇仲安排跋鋒寒明天陪他經玄武門入宮，可是若跋鋒寒轉為與徐子陵一起行事，大有可能錯失面對畢玄的機會。

　　跋鋒寒微笑道︰「該沒有人懷疑我是怯戰吧？我非是放棄與畢玄決戰的天賜良機，而是要保證子陵能先一步控制太極宮，倘若這情況能在玄武門之戰前發生，我仍有與畢玄分出高下的機會。」李世民露出思索的神色，點頭道︰「結盟大典於辰時中舉行，我和少帥可拖至辰時二刻進玄武門。父皇每天卯時中起床，卯時三刻抵達御書房，你們仍有三刻鐘的時間。」

　　徐子陵道︰「我們會好好利用這段寶貴的時光。」此時李靖來報︰「馬車準備就緒，子陵和希白可以起行。」

　　李世民抓起徐子陵雙手，沉聲道︰「拜託！」

　　徐子陵心中湧起無限感觸，李世民從忠於李淵，到此刻反對李淵，其中過程漫長且歷盡辛酸。當他在李靖掩護下離開掖庭宮，明天之戰已成離弦之箭，即使李世民亦難作任何更改，一切只能朝單一方向發展，成王敗寇。李世民的一聲「拜託」語重心長，不但著他小心行事，更希望他不要傷害李淵。微笑道︰「世民兄放心，徐子陵定不負厚望。」

　　※※※

　　四名玄甲戰士兩前兩後，步履整齊劃一的提著燈籠，把寇仲映照在光暈的核心處，進入橫貫廣場。寇仲感覺著踏出的每一步，均令他更接近身為天下三大武學大宗師之一的傅采林，更接近面對奕劍術的時刻。他雖說得輕鬆，目的純為安慰徐子陵，令他減輕憂慮。事實上他心知肚明傅采林是一意要殺他，他打不過便得飲恨凌煙閣。

　　傅采林思想獨特，一旦形成的信念絕不會因任何人事而改變，所以傅君瑜苦口婆心的勸他們離開。傅采林並不信任漢人，高麗人與漢人更因楊廣結下解不開的仇恨，傅采林當年派傳君婥來中土正是要行刺楊廣，此正為傅采林務要令中土大亂的一貫方針策略。當蓋蘇文向傅采林請辭離城，傅采林會曉得今晚是唯一殺他的機會，如輕易放過，明天將是一番新局面！所以這是在他與李淵結盟前的最後一個機會，因此不肯把約會延期至明天。

　　傅采林愈看得起寇仲，殺他的心愈烈。可是寇仲卻是一無所懼。自今早與畢玄一戰後，他終於明白宋缺的必勝信心，那是經歷無數惡戰培養出來經得起考驗的信心。即使強如傅采林，他對自己仍是信心十足。他的心神晉入天地人渾融一體的境界，不但天地在腳下頭上延伸擴展至無限遠處，時間亦往前伸展，即將來臨與傅采林的一戰，與及明天決定長安誰屬的激戰，還有其後接踵而來的塞外聯軍大舉入侵，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捨刀之外，再無他物，得刀忘刀，經宋缺的循循善誘，他清楚明白在奕劍術下他必須全力反擊，盡展所能，始有活著應付另兩場大戰的機會。非是表示他不眷念娘的深情，而是這屬唯一達致雙贏結果的辦法。想到這裏，更是神識通透，把心結解開。

　　寇仲昂然穿過承天門，把門禁衛全體舉刀致敬，使寇仲更感迫在眉睫的連場大戰。

　　甫入太極宮，燈籠光在前方出現，一隊十多人的禁衛迎面而至。

　　※※※

　　車廂內，李靖和侯希白坐前排，徐子陵和跋鋒寒居後排，在李靖親兵前後簇擁下，馬車馳出掖庭宮西門，轉入安化大街，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緩行。他們並不怕建成、元吉方面派人監視跟蹤，因為對方絕不敢在今晚有甚麼激烈行動，免得打草驚蛇地令他們生出警覺。何況天策府臣將進進出出，即使有人在暗裏監視，亦要眼花繚亂，欲跟無從。

　　徐子陵閉上雙目，全神感應途經處周遭的動靜。跋鋒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寇仲肯為宋玉致作一件令她忘掉他過去一切錯失的事，令我生出深刻的感受，更反思自己的過去。現在我心障消失，享受到寇仲當日的輕鬆和愉快。」

　　徐子陵睜開眼睛，剛好見到侯希白別頭回望跋鋒寒充滿欣喜的俊臉，只聽侯希白笑向跋鋒寒道︰「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在下忽然感到與鋒寒的距離拉近很多，那是使人非常欣慰的感覺。」李靖不知是否想起素素，垂下頭去，木然不語。

　　徐子陵抓上跋鋒寒肩頭，微笑道︰「希白這兩句話發人深省，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即使大奸大惡之徒，亦有其本性，何況是外冷內熱的跋鋒寒。由這刻開始，我們拋開一切，投入長安之戰內吧。」轉向李靖道︰「劉弘基可靠嗎？」

　　李靖沉吟道︰「我對他認識不深，不過當皇上要處決劉文靜，劉弘基是皇上嫡系的大將中，肯為劉文靜說好話的兩人其中之一，另一人是李孝恭，皇上的近身御衛統領，秦王的族弟。」侯希白接口道︰「我曾為劉弘基的夫人作肖像畫，知道他多一點，此人崇信孔孟，少有大志，絕非隨風擺柳之徒。」

　　徐子陵鬆一口氣道︰「這就成哩！希白設法立即去見他，最重要是不能惹人注意，楊公寶庫的破綻由他填補，他如守著出口，林士宏的人來一個殺一個，出一對殺一雙，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李靖精神一振道︰「可由我安排希白與他見面。」

　　跋鋒寒道︰「還是不用勞煩李將軍為上策，希白在長安交遊廣闊，這在他是小事一件。」侯希白欣然道︰「我弄醒一個朋友便成，小弟去哩！」

　　徐子陵一把抓住他，閉目靜聽，跋鋒寒透帘外望，當馬車駛經一道橫巷，跋鋒寒道︰「去！」徐子陵卻沒有放開侯希白，已推開車門少許好讓侯希白閃身而出的李靖訝道︰「子陵？」

　　徐子陵雙目猛睜，閃動著智慧的異采，道︰「或者另外有個更精采的辦法，我們先找著麻常再說。」

　　車門關上，馬車繼續前行，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但車內四人都清楚知道，長安之戰已拉開序幕。

　　※※※

　　領頭而來的將領器宇軒昂，年輕俊偉，隔丈止步施禮道︰「末將御前指揮使李孝恭，得秦王通知，曉得少帥來見傅大師，奉皇上之命特來迎迓。」

　　寇仲心中暗懍，李淵算是甚麼意思，竟派出近身御衛之首來「歡迎」自己，而非韋公公。表面當然堆上笑容，道︰「我只是和師公敘舊，皇上太客氣哩！」說時步履不停。

　　李孝恭一聲令下，十多名御衛掉頭在前領路，他則跟在寇仲左方稍後處，默默追隨。當抵達凌煙閣院門入口處，寇仲止步道︰「李大人不用守候，因為我也不知時間長短。」李孝恭對手下打出留守此處的軍令手勢，向寇仲道︰「請容許末將再送少帥一程，抵杏木橋為止。」

　　寇仲心中一動，點頭道︰「李大人客氣哩！」舉步入門。李孝恭追在他身側，到遠離院門，杏木橋在望之際，忽然嘆一口氣。

　　寇仲訝然往他瞧去，李孝恭亦往他瞧來，沉聲道︰「少帥請立即離開長安。」寇仲大感愕然，道︰「李大人是甚麼意思？」

　　李孝恭雙目射出複雜神色，再嘆一口氣道︰「你們是絕沒有機會的。唉！淮安王叔曾向我多番暗示，所以我已略知大概。」寇仲在橋頭立定，心念電轉，這番話肯定不是李淵教他說的，而是發自李孝恭的真心，只此他已犯下欺君的殺頭大罪。

　　李孝恭面對他站立，雙目神光大盛，道︰「秦王是我李孝恭一向尊敬的人，少帥更是我最心儀的好漢子。只可惜皇上誤信讒言，現在唯一化解之法，是少帥立即率眾離城，否則後果不堪想像。」寇仲沉聲道︰「我想先問李大人一個問題，在長安城內，誰最有資格繼承皇位？誰最有擊退塞外聯軍的本領？誰最有心有力為統一後的中土平民百姓謀取幸福和平？」

　　李孝恭頹然道︰「在利害關係下，這些全是廢話，但若少帥肯離開，危機自解，請少帥三思。」寇仲淡淡道︰「李大人可曾想過我離開的後果？天下勢將成四分五裂之局。當塞外聯軍長驅南下，中土將永無寧日。李大人或者仍不曉得，若天下一統，坐上皇位的肯定不是我寇仲，我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

　　李孝恭露出震動神色，旋又搖頭道︰「我們李家的事，只能由李家解決，少帥橫加插手，只會帶來不測的大災禍。我寧願和少帥明刀明槍的在戰場分出勝負，也不願看到少帥和秦王以卵擊石。」寇仲微笑道︰「李大人知否齊王早前剛與潛入長安的林士宏碰頭？」

　　李孝恭色變道︰「不是吧？」寇仲肅容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天誅地滅！我是親眼目睹，穿針引線者是叛賊楊文幹。所以即使我和秦王明早齊齊喪命，你們李家仍難避分裂的局面。李家之主既受蒙蔽，太子、齊王則分別勾結突厥和林士宏，長安城內唯一能服眾者只有一個李世民，只有他能撥亂反正，我會盡全力助他擊退塞外聯軍，更會把天下拱手讓他。我寇仲為的非是李家或宋家，而是天下長年受苦的無辜子民，大義當前，李大人該知取捨。」

　　李孝恭露出震駭神色，道︰「少帥曉得明早會有危險？」

　　寇仲從容笑道︰「若愚蒙至此，我寇仲早死去多次。李大人以為我們是任由宰割，事實上主動全操控在我們手上。自畢玄殺我不遂，率眾詐作離開，我便知皇上完全投向太子一方，任由太子放肆。他奶奶的！你們皇上當我寇仲是魚腩嗎？可以那麼容易入口？到長安來我確有與他結盟共抗外侮的誠意，但合作者必須是李世民。可是你看太子如何陷害秦王，皇上更是厚彼薄此，現在更因曉得宋缺受傷，連老子我也想幹掉。他娘的！李世民加寇仲豈是好惹！只有我們才可帶來長治久安，只有我們才有擊垮塞外聯軍的能力。太子不行，齊王不行，你們皇上也不行，你尊敬的秦王是眼前唯一的選擇。」

　　李孝恭呆瞧著他，好半晌後道︰「少帥可知明早皇宮內最凶險之地。」寇仲暗吁出一口氣，只聽這個警告，便知李孝恭至少半隻腳已踏在他們一方，微笑道︰「當然是玄武門，李大人放心，我打過有把握的仗，亦打過全無把握的仗，不過現在仍是生龍活虎的活著。我對李大人全無要求，只希望李大人在緊要關頭，為天下著想，作出最明智最正確的選擇，如此則是萬民之幸。」

　　又壓低聲音道︰「李大人若信不過我，也該信任淮安王、秦王至乎秀寧公主。我們要收拾的人非是你們皇上，而是所有與突厥和魔門勾結，背叛李家的叛徒，皇上既受蒙蔽，當然該由你們李家內有志之士撥亂反正。若得李大人臂助，明天的事會逢凶化吉，動亂傷亡將減至最低，轉眼雨過天青。然後在李家的旗號下，李家、宋家、少帥和江淮四支勁旅合而為一，共禦外敵，這是多麼光明的前途。」

　　明知李孝恭是忠於家族者，所以寇仲動之以家族榮辱，比說任何利害更能打動李孝恭的心。李孝恭先是俊臉陰晴不定，沉聲道︰「我可在那方面幫忙，你們如何應付唐儉那支軍隊？」寇仲拍拍他肩頭道︰「你甚麼都不用理，只須掌握自己該走的方向，其他事明早自見分曉。」

第五章　劍如棋奕

　　寇仲踏上杏木橋，心中仍盤旋著適才與李孝恭的對答。最妙是即使李孝恭出賣他們，仍無法告訴李淵他們方面有任何具體的計劃。唯一能損害他們的是揭露李神通站在他們的一方，但他相信忠於家族的李孝恭不會這樣做，否則他早告訴李淵。要李孝恭背叛李淵難之又難，可是當形勢發展至某一地步，深受打動的李孝恭還是會發揮出正面的作用。

　　繞過主建築，踏上通往凌煙閣的迴廊，湖心池現在前方，在漫空星斗下，傅采林安坐亭內，彷若神人。廣闊的白石平台在星夜下閃閃生光，環繞的湖水波光粼粼，湖岸兩旁的建築燈火全滅，融入黑沉沉的林木中，亭內石桌點燃一爐沉香，愈接近傅采林，香氣愈濃。

　　寇仲的心神晉入天地人合一的忘刀境界，心中無勝無敗，不喜不懼，明天即將來臨關乎天下的大戰也給拋到無限遠處，在他心湖內沒佔半分席位。他的步履穩定有力，每一步尺寸相同，輕重如一，自然地生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節奏和韻律，陪伴他橫過湖心橋，直抵安坐亭內身為天下三大武學宗師之一的傅采林前方。

　　傅采林張開的雙目一眨不眨的凝視著他，名傳天下的奕劍平放桌上，沒有劍鞘，長四尺五寸，闊兩寸，劍體泛著熒熒青光，握柄和護手滿布螺花紋，造型高雅古拙。寇仲忽然跪下，「咚！咚！咚！」連叩三個響頭，伏地道：「師公在上，娘的恩情我寇仲永誌不忘，縱使師公一心殺我，寇仲絕不敢怪怨師公。」

　　傅采林沉默片刻，柔聲道：「起來！」寇仲從地上彈起，目光投往高坐亭上的傅采林。

　　傅采林仰首夜空，雙目射出沉痛悲哀，道：「我年過八十，始收下君婥這個徒兒，想不到造化弄人，唉！俱往矣！」目光回到寇仲臉上，淡然自若道：「少帥怎曉得我要殺你？」

　　寇仲苦笑道：「師公難道是要找我來閒聊解悶，又或傳兩手奕劍術的精華嗎？只從師公稱我為少帥而非小仲，可知師公你心意已決，小子只好捨命陪師公。」傅采林不解道：「對著蘇文你可慷慨陳詞，分析利害，把他打動。因何面對我卻一副甘心認命的神態？」

　　寇仲道：「我想說的話，蓋大帥該早代我轉稟師公，我怕師公不耐煩，故不敢重複。」傅采林微笑道：「有道理！不過你仍未直接答我的問題，你怎知我要殺你？或者我會因蘇文的傳話回心轉意？」

　　寇仲正容道：「那純是一種刀手的感應，自我見到師公獨坐亭內，小子立知此戰難免，沒有甚麼道理可言。」傅采林點頭道：「說得好！難怪畢玄奈何不了你。聽說你曾得『天刀』宋缺親身指點，天刀之名，我傅采林聞之久矣，希望可從少帥刀法中得窺天刀之秘。」

　　寇仲露出燦爛笑容，道：「希望小子不會令師公失望，小子更斗膽請師公指定條件，假設小子能通過考驗核試，師公便放我一馬。如我落敗，則任從師公處置，例如廢去我武功諸如此類，那師公和我都會愉快些兒。」

　　傅采林啞然失笑道：「難怪君瑜說你鬼馬，君嬙斥你為狡猾，秀芳的評語則是足智多謀，念在君婥份上，只要你能在百招內迫我離座，明天我便立即回國，再不管你們的事。」寇仲哈哈一笑，忽然舉步登階，直抵石桌另一邊，安然坐下，欣然道：「劍如棋奕，此桌恰好作為棋盤。」

　　傅采林不但不以為意，雙目還不能掩飾地露出驚詫神色，點頭道：「智慧果然異乎尋常，只此一著，立令勝負難測，若有人旁觀，必以為少帥是因心高氣傲，不想佔我便宜，事實卻剛好相反。」

　　寇仲目光投往橫擱桌上的奕劍，嘆道：「因為你老人家是我的師公，而我和子陵自從娘處曉得奕劍術三字後，不斷研鑽推敲，不知算否小有所成，但至少想到奕劍術的每一種可能性。以師公的絕世劍術，坐著不動和騰挪閃躍並沒有分別，大小遠近也沒有分別，對嗎？請師公指點。」

　　傅采林閉上雙目，臉容立即變回無比的醜陋，柔聲道：「在我活過的日子裏，我一直為某一種秘不可測和不得而知的東西努力尋找、思索；我隱隱感到這東西存在於思感某一秘處，在某一剎那至乎感觸到它的存在，而它正是生命的意義，可以為我打破平庸和重複的悶局。而在我作出對此思索的同時，我從仇恨罪惡和爭權奪利的泥淖中爬出來，清楚看到存在於人與人間種種醜惡和沒有意義的愚蠢行為；看著其如何構成人的陰暗面，如何破壞生的樂趣。少帥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吁一口氣道：「不但明白，還聽得非常感動，師公要找尋的是打開人身內那神秘寶庫的鎖匙。」傅采林猛地張目，立變回古拙奇特的懾人容相，凝視他道：「傅采林不但不喜歡戰爭，且厭惡戰爭，可是在亡國亡族的威脅下，卻不得不作出反擊。若你與君婥全無關係，我可以因憐才而放過你，但因你的生命和武功均來自君婥的恩賜，反令我不得不親手除去，皆因你是由我而來，我當然須負上責任。」

　　寇仲開始瞭解傅采林，在三大宗師中，寧道奇清靜無為、謙虛自守；畢玄一派突厥人強悍暴力的作風，冷酷無情；傅采林則是專情至性，畢生尋找最美麗的某種事物。苦笑道：「師公你既一直在尋找美好的東西，因何處置我卻不能循此一方向去想，難道不相信我寇仲確有化解民族仇恨的誠意嗎？」

　　傅采林淡淡道：「蘇文肯接受你的和議，皆因他深信少帥是言出必行的人，而他則是從自身的利益考慮，判斷出與你和解對他有莫大好處，且認為你最後將成為中土的霸主。他的想法我完全同意，只不過著眼點不同，我想到的是整個民族的長遠利益，想到由你一手建立的強大帝國的可怕處。凡人皆要死，死後又如何？對我們來說，只有重現楊隋之前中土四分五裂的局面，我們才有和平安樂的日子。楊廣正是最好的例子，一旦中土強大，就是中土以外的國家遭殃的時候，而眼前卻是我傅采林為我國奠立長久和平的唯一機會。」

　　寇仲咽喉艱澀的道：「這麼說，師公是鐵定要殺我。」傅采林微笑道：「正是如此！」桌上奕劍忽然跳起來，落入傅采林手上，同一時間，寇仲把井中月連鞘橫舉胸前，一手握鞘，另一手抓著刀把，緩緩抽刀。兩人目光交鋒，只隔著直徑八尺的圓石桌，不覺絲毫勁氣狂飆。

　　※※※

　　楊公寶庫、圓形石室。

　　徐子陵領著跋鋒寒、侯希白走到位於石室中央的圓桌坐下，麻常則往藏寶室查核。進入寶庫後，他們仔細搜查，直到肯定沒有敵人藏身寶庫內任何角落，始到此處集合。壁上八盞牆燈燃燒著，燈光通明。跋鋒寒細審繪於桌上圖文並茂的寶庫形勢圖，微笑道：「子陵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究竟葫蘆裏賣的是何藥？」徐子陵道：「待麻常來再說。」

　　侯希白擔心的道：「若婠婠或林士宏適於此時入庫，豈非大家碰個正著？對他們和我們均沒有半分好處，至少子陵會被揭破沒有負傷。」徐子陵欣然道：「現在的寶庫空無一人，證明我的想法無誤，我們怕碰上林士宏，林士宏何嘗不怕碰上我們。所以未到必要時刻，林士宏絕不會進入此庫。其次是寶庫內的警報系統，可令我們曉得是否有外人入侵。」

　　此時麻常來到坐下，道：「三個箱子曾被掀開，但卻沒移動箱內的兵器，所以下面的石頭該仍未被發現。」三人齊鬆一口氣。麻常進一步解釋道：「我在箱側不覺眼的合縫位置黏上頭髮，揭開會把頭髮扯斷，因只有三個箱子的頭髮斷掉，所以知道對方曾掀過這三個箱子。」

　　跋鋒寒頷首讚道：「麻大將軍的心思縝密至教人叫絕。」麻常謙虛道：「多謝跋爺讚賞。」

　　跋鋒寒顯然心情暢美，向徐子陵笑道：「是時候揭開謎底哩！」徐子陵道：「楊公寶庫由魯大師一手設計，以魯大師精密的思考，寶庫的設計肯定完美，可應付任何突發情況。不妨試想以下一種情況，假設楊素兵變失敗，必須借寶庫逃離長安，在那種情況下，城內通往寶庫的三條秘道肯定曝光，追兵隨來，仍是沒法倖免，魯大師定有針對這情況的應變方法。」

　　三人目光不由落往桌面的形勢圖，跋鋒寒同意道：「子陵的推測合情合理──城內地道共有三條，西寄園的井內秘道可以不論，因為此道貫滿有毒沼氣，另兩道分別為永安渠秘道和沙府秘道，倘能以機關封此兩條秘道，將餘下出城的秘道，那時楊素可安然逃命。哈！封閉城內秘道的機關在那裏呢？是否該把雷大哥請來？」

　　徐子陵本在想起正應付著師公的寇仲，但卻沒有擔心，事實上他比任何人對寇仲更有信心，微笑道：「魯大師機關學的真傳弟子是寇仲，不過即使請他來亦沒有用處。綜觀整個寶庫的機關設計，全建基在心戰之術，這逃亡機關亦將是如斯，該設計於我們最容易忽略之處。」侯希白喜道：「這麼看，子陵已智珠在握。」

　　徐子陵探手輕撫石桌，道：「此桌往上拔起，立成可轉動的機括，往左旋轉，會打開聖舍利的藏處。」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那說不定往右旋便是封閉城內秘道的機關。」

　　徐子陵道：「應是繼續左旋，否則若有人先往右旋，不是把通道關閉嗎？此是心戰的精要，我等庸人能開啟聖舍利的寶洞，早大喜若狂，那想得到尚有再旋的機關。」麻常嘆道：「這才真叫算盡機關。」

　　侯希白道：「還不動手？」徐子陵道：「我們必須先想清楚後果、關閉城內三條秘道後的情況，說不定封閉後再不能還原，那我們只能從通往城外的秘道離開，回城勢要花一番工夫，動輒會被人察覺，弄來一身麻煩。」

　　跋鋒寒道：「城內秘道該可還原，魯大師若未經試驗，怎知機括是否有效？」徐子陵道：「這個很難說，若魯大師蓄意令秘道不能重啟，自有他的辦法。以他驕傲的性格，絕不容別人來對他的機關指點說話，故大有可能連城外秘道亦會在一段時間後關閉，然後沼氣入庫，以他的學究天人，沒有可能的事也變為可能。」

　　侯希白點頭道：「有道理。現在我給你說得不由對魯大師生出仰慕之心，世間怎會有超卓至此的天才。」麻常道：「封閉秘庫對我們有利無害，至少可令敵人陣腳大亂，更清楚說明我們在城外沒有伏兵。婠妖女則大吃一驚，更無法曉得我們弄甚麼玄虛。」侯希白道：「趁秘道尚未關閉，我先溜去向劉弘基打個招呼，有他照應，回城該沒有問題。」

　　徐子陵道：「且慢！先讓我們肯定所料是否不差。」在他雙手運作下，石桌往上昇起，兩寸而止。跋鋒寒笑道：「這是非常刺激有趣的感覺，來吧！」

　　桌往左旋，發出機括響動的聲音。桌旁地板重陷下去，現出沒有邪帝舍利的地洞。徐子陵繼續左旋石桌，桌子果然繼續旋動，忽然停下，喜道：「成哩！我感覺到另一個機括。」眾人齊聲歡呼，像一群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徐子陵道：「猜是這麼猜，但坦白說我是緊張得要命，皆因後果未必一如所料，那就糟糕。我們今晚實負不起任何行差踏錯的代價。」侯希白道：「我現在應否去找劉弘基？給我半個時辰便成。」

　　跋鋒寒沉聲道：「石之軒會否出賣我們？」徐子陵搖頭道：「不會吧！」接著臉色劇變，顯是給勾起別的問題。

　　侯希白摸不著頭腦道：「明爭暗鬥確非我的老本行。老跋為何忽然提起風馬牛不相關的石師，他出賣我們否與寶庫有甚麼關係？」跋鋒寒臉色凝重的道：「我是從楊公寶庫的秘道，想到尹府的入宮秘道，石之軒是唯一曉得我們曾進出秘道的人，若他把這消息透露予尹祖文和婠婠，我們明天天亮前將無法經秘道偷入皇宮。換句話說我們將無法控制李淵更沒法控制皇宮皇城，倘或禁衛和唐儉的大軍內外夾擊，我們必然全軍覆沒。」

　　麻常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侯希白舒一口氣，笑道：「石師肯定捨不得害子陵……噢！」接著往徐子陵瞧去，駭然道：「難道這才是婠婠狠心重創你的原因，是要教你不能參與明天的行動。」

　　跋鋒寒苦笑道：「石之軒正因已把入宮秘道的秘密洩露，又怕子陵因此喪命，故傳子陵不死印法，這與婠婠不謀而合，均是為保子陵的命。」侯希白捧額道：「聽得我頭痛起來。」

　　麻常道：「若侯公子的師尊與婠妖女碰頭，豈非會曉得徐爺沒有受傷？」徐子陵道：「這方面我反不擔心，因為在攻我不備的情況下，即管不死印法亦挨不住天魔大法的攻擊，且婠婠絕不會向石之軒透露此事。我仍認為婠婠的目的既在削弱寇仲的戰鬥力，更以我牽制寇仲，而非為保我的命。而她更猜到我們會利用秘道入宮，挾天子以令諸侯，故我們若仍照計劃行動，勢必飲恨尹府，且是自投羅網。」

　　跋鋒寒沉聲道：「婠婠的智謀不在我們任何人之下，她不單會在尹府迎頭痛擊我們，且會利用秘道效法我們挾持李淵之計，一舉顛覆李家的天下。」麻常道：「若石之軒參與此行動，再多兩個尤婆子和宇文傷，恐怕仍攔他不住。」

　　徐子陵搖頭道：「石之軒不會離開青璇半步的。」跋鋒寒道：「那我們更要再試過這機括，在封閉城內三條秘道後，我們再往剩下的秘道出城，找到該是藏身秘道出口外近處的林士宏，把他宰掉，一了百了，至於如何潛回城內，是難不倒我們的。時間無多，須立即實行，否則若讓林士宏此刻率人進來，我們將錯失時機。」

　　徐子陵嘆一口氣，點頭道：「林士宏若要和他的人從容進駐尹府，會在任何時刻入庫，好吧！希望魯大師在天之靈庇佑我們。」抓著桌沿的手猛往左扭，整座石室立時顫動起來，機關響動的聲音從腳底下傳上來，地底處更有水流轟隆的悶音。

　　不半晌，似是巨石降下的隆隆聲，分由各方送入眾人耳內。徐子陵和跋鋒寒同時色變，大叫不好。

第六章　絕處逢生

　　寇仲感到石桌、桌上的香爐，從爐內裊裊升起的沉香煙，至乎整座石亭，就在傅采林出劍的一刻全消失掉。它們當然不會真的消失，皆因他的精神感覺全集中到傅采林的奕劍上，不以目視，只以神遇，故變成其他一切再不存在。最微妙是他竟然循傅采林劍勢的移動，「間接地」把兩人間客觀真實的事物，於他與天地結合後的心內重新「描繪」出來，重得回石桌、香爐和石亭。

　　他終於晉入精妙如神的入微境界，這一切並非僥倖得來，天下間，他寇仲是唯一與三大宗師全動過手的人，可以說是給迫出來的。井中月在鞘內拔出一寸，發出龍吟虎嘯般的刀鳴清音，似若來自十八層地獄的魔咒，又若九天雲外傳來的天籟，刀體泛起的黃芒，則如今夜沒有露面的明月忽然從其內昇上虛空。

　　奕劍泛起青湛湛的異芒，畫過超乎人間美態，具乎天地至理的動人線條，繞過香爐，又貼著爐側往他擊至，爐內升起的沉香煙像鐵遇磁石般被吸引，改成水流般竄往奕劍的鋒尖，剎那間聚凝而成一球煙霧，劍鋒化為一點青光，似若雲霞繚繞裏的不滅星光，流星般往他雙目間的位置奔來。此點星光有著勾魂攝魄的魔力，只要他道心稍有空隙破綻，必為其鎮壓魂魄，被其所乘，美至極點，可怕至極點。他終於面對著天下無雙的奕劍之術，劍法至此，確臻達登峰造極的化境。

　　傅采林的奕劍術是感性的，其精微處在於他把全心全靈的感覺與劍結合，外在的感覺是虛，心靈的感覺是實。如不明白傅采林的境界，寇仲根本沒有坐在這裏與他刀劍對奕的資格。

　　「嗆！」井中月出鞘，刀鋒畫出一個完美的小圓圈，充滿著秘不可測卻合乎天地理數的味兒，一股螺旋勁在圓圈內開天闢地的誕生。星點消去，沉香煙球仍似緩實快的往他飄來，但恰好被螺旋勁破散。

　　寇仲虎軀劇震，上身搖晃。倏地桌子上方現出漫空星點，每一點都似乎在向他攻來，又每一點都像永恆不動，有如天上的星空，在變化周移中自具恆常不變的味道，寇仲立知自己落在下風。他適才橫刀前方，攻守兼備，天人合一，即以傅采林之能，亦難尋其空隙破綻，更難發揮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仙法，故借助沉香煙氣，來一招投石問路，寇仲雖化解得漂亮，但已從無跡變為有跡，被傅采林以劍法牽制。

　　寇仲再掌握不到傅采林的奕劍，忙收攝心神，達到井中月的至境，視眼前點點劍鋒凝起的精光如無物，心知止而神欲行，刀鞘橫掃。刀鞘到處，精光應而消去，香爐重新出現眼前，沉香煙仍從爐內輕逸的飄起。

　　寇仲在氣機感應下，刀鞘回收，井中月往爐底挑去，如給他挑中，爐子夾著香燼煙火往傅采林灑去，以傅采林之能，也說不定會名副其實的給鬧個灰頭土面。傅采林脣角逸出一絲笑意，奕劍一擺，似攻似守，可是隔桌的寇仲卻清楚感到在他挑中香爐的一刻，對方的劍必可後發先至的命中他的手腕，那種感覺怎樣也沒法以常理去解釋。

　　寇仲心叫不妙，始知對方先前的一招實為奕劍術式的不攻，旨在誘使他主動攻擊，而現在已為傅采林的寶劍所奕，不但從主動變成被動，連感覺也為其所制，若不能扳回劣勢，數招內即要落敗身亡。

　　※※※

　　侯希白頹然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包括出城秘道在內，四條秘道全被降下的巨石封閉，整座寶庫被密封起來，沒有任何出路。石桌的機括失去效用，連本來用作裝載邪帝舍利的地穴也不能復原關閉。

　　跋鋒寒試著可否再掀起桌子，又試圖把桌子往下按，可惜都沒有出現奇蹟。徐子陵安坐不動，忽然微笑道：「我和寇仲試過陷身庫內陷阱，寇仲說魯大師在機關書內寫下為不損天德，須在絕處予人一線生機，所以必有破解之法，只是我們仍未找到而已！」麻常生出希望，卻苦惱道：「若解法不在此桌，該在那裏？」

　　跋鋒寒點頭道：「除非楊素欲把此庫變成他密封的墳墓，否則全部封閉實不合情理。楊素請魯妙子設計此庫的原因，是要謀楊堅的天下，而非自掘墳墓。」麻常道：「讓我作個假設，如楊素從寶庫發動兵變，接戰失利，被迫逃回寶庫，由於有追兵在後，不得不封閉寶庫，那會是怎樣一番情況？」

　　侯希白嘆道：「當然像我們現在般，只要能出去，肯付出任何代價。」跋鋒寒拍腿道：「此正為封閉寶庫的用意，如楊堅要殺楊素，楊素有兩個選擇，一是悄悄從秘道離開長安，以後隱姓埋名；一是發兵叛變，戰若失利，咦！有些兒不妥當，傷兵殘將能逃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那有還擊的力量？」

　　徐子陵道：「西寄園的井底秘道是寶庫未開放前的唯一入口，入庫後可開啟城內和城外的三條秘道，讓楊素的人可經由三條秘道從城內或城外進入，集中於寶庫內，然後楊素關閉通道出口，待將士裝配休整完成，再開啟最後一條秘道，此為破釜沉舟的策略，令手下將士為他拚死效命。」跋鋒寒精神大振道：「此條秘道必直指太極宮的心臟，是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侯希白苦笑道：「開啟的機關在那裏呢？」徐子陵目光落到本藏邪帝舍利的地洞處，其他三人不由自主循他目光瞧去。侯希白首先彈起，撲到地洞旁，嚷道：「子陵快來主持大局。」

　　徐子陵移到地洞旁，單膝下跪，探手按往洞底，好半晌後大喜道：「果如所料！」運功按下去，扎扎聲中機括發動，水流沖擊的聲音立時應手響起。跋鋒寒等無不緊張至透不過氣來，生死成敗，將由此決定。

　　徐子陵剛站直身體，隆隆聲在放置箭矢的庫內傳出。四人不約而同搶入該庫內，一道石門出現於東壁壁間，露出一條黑沉沉的地道。侯希白大喜狂呼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有救哩！」

　　※※※

　　在決戰的過程中，必須沒有勝敗之心，否則落於下乘。寇仲終深切體會到宋缺這番金石良言的含意。他正因希望能把傅采林迫離坐處，故生出勝敗之心，被傅采林看破下著，比如在對奕的過程中，對手瞧穿瞧透自己的棋路，就此後發制人，步步搶先，勢將迫得他寇仲陷入死局，直至輸掉整盤棋，輸掉他的小命。

　　更令他駭然的是傅采林奕劍發出的劍氣，把他的井中月鎖緊，如他保持原式不變，當刀鋒挑中香爐時，奕劍剛好刺中他手腕。他唯一應變之法，是準確捉摸依循現時情況傅采林奕劍的攻擊點，設法迫傅采林跟他作劍刀相對的硬拚一招，藉以挽回頹勢。如他撤刀回收，由攻變守，傅采林將劍勢暴漲，在氣機牽引下逢隙必入的攻來，除非寇仲肯離椅遠遁，否則在桌面這窄小的範圍內，寇仲絕挨不了多久。

　　而老天爺可憐，清楚奕劍術是甚麼一回事的寇仲比任何人除徐子陵外，更心知肚明以此唯一解法去迫傅采林硬拚，恰好陷入被傅采林寶劍所奕的死胡同，完全落在傅采林算中，不需豐富的想像力，亦知傅采林不會錯失此良機，以奕劍之術主導桌上的決戰，直至他落敗。傅采林曉得寇仲的後著，寇仲卻完全沒法掌握對方的劍招變化。勝敗之數不容有失，傅采林可非一般高手，而是寧道奇般的宗師級高手，他須寸土必爭，否則必飲恨告終。

　　寇仲心念電轉，哈哈一笑，井中月離手螺旋激射，刺往香爐。失去井中月，他還有井中月的劍鞘，而傅采林必須挑飛井中月，如讓一點香灰濺到他身上，以他的身分地位，將難有面目繼續比拚下去。寇仲差點生出勝券在握的勝敗之心，因為他自問已可預計到傅采林的下一步棋。幸好受過教訓，心神反比任何時刻更澄明清切，天地人三者渾然無彼我之分。左手刀鞘往前點出，右手收往胸前。

　　※※※

　　跋鋒寒高舉燃亮的火熠子，映照著廣闊達十丈的地下室，徐子陵、侯希白、麻常三人立在他身後，在四人前方是一道達二十級往上延伸的長階，右方是另一條秘道的深黑入口。麻常道：「照距離約略計算，石階上方的出口肯定在皇宮的範圍內。」侯希白皺眉道：「照石階的寬度，出口至少一丈見方，若出口確在太極宮內上，這麼把蓋子打開，不驚動宮內的禁衛才奇怪。」

　　徐子陵道：「這方面我並不擔心，魯大師的設計必然非常巧妙，不易被人看破。看！近頂處不是有個啟門的把手嗎？」跋鋒寒同意道：「子陵的看法不會差到那裏去，但左方那條秘道通往何處呢？」

　　侯希白擦亮火熠，笑道：「我也好奇得要命，待我去尋幽探勝吧！」麻常欣然道：「我陪公子去探路如何？」

　　跋鋒寒道：「小心點，不要觸動任何機關，我們弄清楚這可能關係到明天成敗的出口後，再來會你們。」侯希白和麻常興高采烈的去了。

　　徐子陵和跋鋒寒拾級而上，直至盡處，後者輕敲出口的石板，咋舌道：「至少有一尺厚，楊公寶庫確是名不虛傳，不但鬼斧神工，更是玄機處處。」徐子陵握上機括的銅製把手，深吸一口氣道：「事實上我們正冒著極大的風險，魯大師設計寶庫是針對三十多年前的情況，太極宮又曾經多番改建，希白的擔心不是全無根據的。」

　　跋鋒寒嘆道：「事情發展得太快，今夜至明天充滿不測的變數，很多地方我們均無暇細想，如非寇仲發現林士宏現身城內，我們仍沒想過尹府會是個能致命的陷阱險地。所以這個險不能不冒，只有借助這新發現的秘道，我們始有奇襲李淵的機會。」徐子陵道：「我們確是粗心大意，唉！我忽然又想到另一個致敗的破綻，唉！怎辦好呢？」

　　跋鋒寒感到整條背脊涼颼颼的，倒抽一口寒氣，道：「我在聽著！」徐子陵苦笑道：「就是黃河幫與我們的關係。」

　　跋鋒寒搖頭道：「我仍未明白。」徐子陵道：「當日洩漏風聲，我匆匆趕往洛陽見李世民，豈知黃河幫的老大陶光祖剛與香貴約好豪賭一場，倉卒下寇仲只好說動雷大哥代我應戰，把上林苑贏回來。香玉山是曉得我們和雷大哥關係的人，這幾天黃河幫在長安活動頻繁，以香玉山的狡猾多智，不起疑才怪。只要他們抓著一個黃河幫的頭目，憑尹祖文的七針制神，定可把我們三千精銳秘密潛入長安的事銬問出來。」

　　跋鋒寒色變道：「難怪李淵忽然變卦，一心幹掉我們。」徐子陵道：「幸好我們的三千勁旅入長安是這兩天的事，對方尚未準備就緒，更怕打草驚蛇，給我們溜掉，所以仍沒動手，若我們不能扭轉這局面，明天之戰絕不樂觀。」

　　跋鋒寒的目光落到徐子陵握著的手把上，沉聲道：「所以這個險更是非冒不可，拉動機括吧！」徐子陵暗運一口氣，提聚功力，緩緩拉動銅把。

　　「扎扎」機括發動的聲音立時響起，接著石蓋往一邊移開，露出美麗的星夜，石與石間更發出「吱吱」磨擦的吵耳聲，把地道的寧靜破壞無遺。兩人給嚇得腦袋一片空白，出口既在空曠沒遮沒掩之處，聲音速傳，不把附近的禁衛驚動才怪。他們尚未有機會說話，只是頭皮發麻之際，叱喝和兵刃風聲從出口外四方八面傳來，徐子陵和跋鋒寒能想到的是「完蛋大吉」四個字。

　　※※※

　　傅采林脣角逸出另一絲笑意，就在脫手而出的井中月射上香爐的一刻，他手上青芒閃動，奕劍同時點中香爐，沒有半分誤差。井中月碰觸香爐，卻沒有發出應有的勁響，香爐更紋風不動。寇仲那想得到傅采林有此應變奇招，竟憑其絕世功力，以隔山打牛的方法，化去井中月的螺旋勁，心叫不妙時，井中月以同樣速度，向寇仲倒撞過來。

　　奕劍破掉寇仲的怪招後，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先往寇仲左側彎出，再彎回來，但進擊的位置乃寇仲左方的空處，照道理不能對寇仲做成任何威脅。寇仲卻是有苦自己知，只有他身在局內，始感受到奕劍的玄虛。由於他坐在石凳上，要避過反撞回來的井中月，惟有側身躲閃，可是奕劍生出強大的吸攝力，且隨著劍勢彎來不住增強，加重壓力，帶得他左手前挑的刀鞘不但失去準頭，且是如鐵遇磁地被奕劍牽引得往左扯去，使他不得不全力應付，那就再無餘力閃躲自己的寶貝井中月。如此劍法，確是駭人聽聞。

　　在這決定成敗，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機關頭，寇仲左手生變為死，右手死變為生，突然左手緊握本是貫滿真勁的刀鞘竟似鳥脫囚籠般驟感一鬆，再不受奕劍牽引，證明寇仲猜想得沒錯，傅采林是以力引力，以劍氣牽引他的鞘勁。

　　「波」的一聲，井中月被他握回手內，扭身掃劈，刀鞘同時回收。傅采林露出訝異神色，奕劍像在空中狂草疾書般畫出無數深具某種難言美態的線條，瞧得寇仲眼花繚亂，無從入手，不知該選劈何處，倏忽間對方又把制動權操諸手上。

　　寇仲的刀再劈不下去，左手刀鞘挑出，護身真氣化為氣牆，隔桌追去，只要掀翻香爐，亦算小有所成，最理想當然是香爐應勁往傅采林撞去。井中月反手擱到肩膊──動作行雲流水，生出連綿不斷的持續感覺。兩人交戰直至此刻，井中月和奕劍仍未有半記碰擊，但其中的凶險變化，卻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傅采林一陣長笑，奕劍在桌面爐子上方畫出一個圓圈，其中心恰是寇仲挑擊之處，寇仲的氣牆如水遇乾棉地被吸啜得一滴不剩，不能形成任何威脅，這一招更使不下去。以人奕劍，以劍奕敵，傅采林仍是著著領先，牽著寇仲的鼻子走，若如此發展下去，到寇仲技窮之時，肯定命絕於此。寇仲卻是夷然不懼，哈哈一笑，灑脫地把刀鞘往後拋掉，右手井中月使出絕招方圓，先劈後刺，筆直射向傅采林無形卻有實的劍圈。

第七章　還看寶庫

　　一個人頭出現地道上方，在下面陷入絕望淵底的徐子陵、跋鋒寒與俯首探視者兩方打個照面，六目交投，同感愕然。那人目瞪口呆，艱難的道：「老天爺！你們怎會忽然變個地洞鑽出來？」徐子陵和跋鋒寒你眼望我眼，倏地笑得彎下腰去，先後坐倒石階處，嗆出失而復得的喜淚。

　　領頭者正是程咬金，只聽他大喝一聲道：「兒郎們退回自己的崗位，這裏沒有你們的事。」又向兩人道：「是否要我把你們兩個小子揪出來才肯說話，有甚麼好笑的？哈！」就那麼在洞口處坐下去。

　　跋鋒寒勉強止笑，喘著氣道：「我明白哩！當年楊素是與楊廣同流合污，意圖謀反，因太子是楊勇而非楊廣，所以楊廣住的是掖庭宮，在楊廣的地頭弄個出口當然不是難事。」

　　徐子陵按著笑至疼痛的肚皮，仰首問程咬金道︰「待秦王來小弟再作解釋，包你老哥滿意，我們還要去查看另一出口，記著勿要讓任何閒雜人等看到這個洞口。」跋鋒寒道︰「這是掖庭宮那一個角落？」

　　程咬金一頭霧水的答道︰「角落？老天啊！這是天策宮主殿前的大廣場哩！」

　　※※※

　　沒有過去，沒有將來；沒有開始，沒有終結！寇仲的精神完全集中到眼前此刻，至乎忘掉自己因何坐在那裏，人、刀、天、地結合為一個同時無限小和無限大的整體，勝敗再不存於其中。刀再不是刀，而是天、地、人不可分解的部份，他感到從一個超離人刀的角度，一絲不漏地掌握著傅采林奕劍的變化。

　　劍圈正難以覺察的逐漸擴大，劍氣微妙地一圈一圈增加，當他的井中月刺中劍圈核心的一刻，他清楚曉得劍圈會由大化小，聚積至巔峰的劍氣將以電光石火的高速聚攏，井中月仍無法觸及奕劍之鋒，擊中的只是非己力可以抗拒的驚人劍氣。自動手以來，他還是首次掌握到傅采林的招數。

　　寇仲哈哈一笑，生變為死，本一往無回的刀勢臨陣變化，往後回收。倏地劍光大盛，傅采林在氣機牽引下，手上青芒暴漲，越過香爐橫空而來，奕劍將一個一個由小至大的氣環串套劍身，隨著奕劍前推，如龍吐珠的把從小至大的氣環往他送來，只要被任何一個氣環擊中，肯定他寇仲立即一命嗚呼，甚麼不死印法也派不上用場，即使石之軒坐在他的位置，仍不會出現另一種情況。

　　此著又是出乎寇仲料外，令他知道自己仍未能完全看破傅采林驚天動地的奕劍法，不過他已從被動轉為主動，因為傅采林千真萬確地被他以此出人意表的一招，引得化守為攻，且是不得不攻。死化為生，在彈指的高速中，井中月又貫滿真氣，寇仲同時施展逆轉真氣的壓箱底本領，井中月像有生命的靈物般彈往上空，再全力下劈。刀鋒到處，氣環紛紛破碎，變成向兩旁翻滾開去的狂飆，井中月刀鋒疾取奕劍尖鋒。

　　眼看命中劍鋒，奕劍忽然消失在香爐後，然後香爐在眼前擴大，直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撞來，竟是傅采林把劍回收，挑起重量招過五十斤的香爐，迫寇仲離座。寇仲保持下劈之勢，但已改變角度，直劈成斜劈，劈往左方桌沿空處，在觸桌前的寸許距離，井中月貼桌橫掃，生出無形刀氣，從爐底反擊傅采林，如對方置之不理，延伸的刀氣會畫過對方的胸口，那跟被井中月掃中沒有任何分別，即使傅采林的護體真氣，也要抵擋不住。

　　寇仲雖看不破傅采林的劍招變化，但傅采林亦開始掌握不到他的刀法，原因在他寇仲成功晉入宋缺所言的忘刀境界。香爐改前撞為向上騰升，去掉這既是緩衝，又是勝敗關鍵的障礙物，兩人間豁然敞開，一切變得清楚明白。

　　奕劍爆起千萬光點，滿布桌面，寇仲攻去的刀氣立即消失無蹤。可是寇仲再沒有刀招被迫得無奈地半途而廢的頹喪感覺，因為他已二度迫得傅采林變招。寇仲閉上雙目，精確地計算出香爐升上的位置盡點，在觸及亭頂前回落至桌上的時間，刀從意、意從刀，心意交融，無意無刀，井中月在桌上虛空畫出一個完美的刀圓，積蓄至極限的螺旋勁氣透刀送出，直擊傅采林劍氣最盛處，大海撈針的尋上虛虛實實中真正能致他於死的劍氣。

　　「蓬！」寇仲全身劇震，往後一晃，差點掉往凳後，心中不驚反喜，曉得傅采林這戰場上的先知先覺者，亦被自己此著由宋缺親身指點下磨練出來的身意奇招，迫得無法不與自己硬拚，刀劍雖仍未有實質的接觸，但與刀劍真正交擊卻沒有絲毫分別，井中月的刀氣已把奕劍鎖緊。因他寇仲而甦醒，變成有靈性異物的井中月，終感覺到奕劍的變化。

　　傅采林雄軀輕顫，低喝道：「好刀法！」漫天光點消去，奕劍似若無中生有的現於眼前，依循著盡得大地至理的完美路線，從桌上由右側彎擊而來，劍氣把寇仲完全籠罩。此時香爐剛升至力盡處，往桌面回落，可推知兩人交鋒的迅疾速度。

　　傅采林此招根本是擋無可擋，唯一化解之法，不是揮刀格擋，而是井中月筆直射出，來個同歸於盡，迫傅采林還劍自保。寇仲完全不曉得為何忽然變成如此局面，只知奕劍術確為曠世絕技，其實裏還虛，虛而化實，已超乎凡世的劍法。若他硬要擋格，或可保得一時，但千辛萬苦奪回來的主動權將重操對方手上，而傅采林更不會再度把主動交出來，不出三招，自己肯定敗亡。

　　想到這裏，寇仲離座滾後，翻下亭階，直至草坪再彈身起來。香爐無聲無息的落在桌心，沉香煙嬝嬝騰起。奕劍回復先前橫擱桌上的狀態。傅采林一瞬不瞬的凝望著他。寇仲隨手拋掉井中月，垂手恭立道︰「只要師公一句話，我寇仲立即自盡。」

　　傅采林平淡的道︰「你為何放棄唯一的機會，憑你的長生氣，兼又年輕力壯，或可傷而不死。」寇仲頹然道︰「我怎能傷害娘最尊敬和愛慕的恩師呢？罷了！請師公發落。」

　　傅采林長身而起，手負後背，踱下亭子，往寇仲走來，經過他身側，移到寇仲右後側立定，仰望星空，長嘆道︰「君婥果然沒有看錯人，寇仲你更沒有令傅某人失望，只有大仁大勇之輩，始能有你這種不顧自身的行為。希望中土真能如你所言，與我高麗永成和睦相處的友好之邦，你可以走啦！」寇仲旋風般轉身，大喜道：「謝過師公！」

　　傅采林轉過身來，滿臉淚漬，雙目卻閃動著神聖的光輝，柔聲道︰「師公畢生都在追尋美好的事物，但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去欣賞品味，此正是奕劍的精義，現在代君婥盡傳於你。去吧！好好辦你的事，生命是美好還是醜惡，全由你的本心去決定。」寇仲想起傅君婥，百感交集，一言不發的下跪，重叩三個響頭，找回井中月和刀鞘，默然去了。

　　※※※

　　李世民大喜道︰「另一秘道竟會連接貫通尹府和皇宮的秘道，只以一道活門分隔，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麻常四人分坐在較下的石階處，程咬金則負責加強此地範圍內的防衛。麻常道︰「難怪傳言說得寶庫等若得天下，就那時的楊素和楊廣來說，寶庫確可大增他們兵變成功的機會。後來他們不用此著，是因楊廣另有方法害死楊勇和楊堅，登上寶座。」他們說話的聲音，在寬廣的石階及地室中迴響震盪，分外使人感到時空的連繫，遙想當年隋宮內你死我活的劇烈鬥爭。

　　侯希白皺眉道︰「這麼說，楊廣理該曉得楊公寶庫的秘密，以他的作風，怎會不起出寶庫內的金銀財帛以供他揮霍。」李世民舒服地挨著上一級的石階，微笑道︰「楊素深謀遠慮，怎會不防反覆難靠的楊廣一手，那昏君知道的只是連接掖庭宮和入宮秘道的地下通道，茫不知竟另有秘徑通往龐大的地下寶庫。」

　　跋鋒寒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又可視為天助我也，我們該如何利用？」徐子陵笑道︰「這方面世民兄比我們在行。」

　　李世民當仁不讓，欣然道︰「直至此刻，我首次感到一切盡在我掌握之內，我有個初步的構想，待寇仲回來後，再由他參詳。」徐子陵道︰「由於世民兄對長安的認識，會比寇仲更有資格擬定新的計劃，現下時間無多，世民兄請立即依照計劃調兵遣將。」

　　李世民道︰「因對方實力遠在我們之上，我們唯一致勝的方法，是以集中對付分散，我專而敵分，攻其不備。原本的構想是由你們方面先攻尹府，控制入宮秘道，經由秘道對御書房發動奇襲，取得聖旨兵符，置宮城於掌握下。然後再在玄武門與長林軍硬撼而決勝敗。現在此計已成多餘，更不須要如此冒險。」稍頓後接下去道︰「首先，我們要弄清楚入宮地道的情況。」

　　徐子陵沉吟道︰「秘道是入宮的唯一捷徑，也是魔門諸系聯盟奪權的憑藉，所以非到必要時，誰也不會進入秘道，以免打草驚蛇，變生不測。因為連尹祖文也不曉得令尊會否在這樣危機四伏的情況下，著人監視或巡邏地道。」跋鋒寒道︰「建成和元吉是否曉得秘道的存在？」

　　李世民道︰「我傾向相信他們會像我般懵然不知，尹祖文亦犯不著告訴他們。」徐子陵思索道︰「對令尊來說，尹府的出口只能從內開啟，所以他應該放心和不著意，魔門方面徐石之軒外，恐怕只餘婠婠有能力隔蓋啟動開關。」

　　麻常喜道︰「若我們弄點手腳把開關鎖死，敵人將無法進入地道，他們還以為是皇宮在這非常時期的特別措施。當我們要攻擊尹府，除去那個障礙便成。」李世民打量麻常，讚道︰「好計！」跟著正容道︰「我們計劃分作三部份，第一步是控制宮城、第二步是奇襲尹府、第三步才是玄武門的決戰。每一個行動我們均得集中全力，我和寇仲親身參與，以最精銳的實力，把對方逐個擊破。」

　　麻常道︰「我的部下怎麼辦？照我看天明時敵人將對我們發動攻勢。」李世民道︰「林士宏的人該被置於城外，使我們少去一個顧慮。而元吉也絕不會讓父皇曉得他與林士宏秘密勾結，所以林士宏的手下沒可能在城門開放前混進長安。」

　　侯希白道︰「對付我們那支三千人部隊的事，會否交由劉弘基和殷開山負責？」李世民搖頭道︰「黃河幫是源遠流長的本地幫會，長安城駐軍與它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有甚麼異常調集，必惹起黃河幫的警覺，所以父皇會調動宮內的禁衛軍，故這方面不難應付，我們只須突然化整為零，分散於城內各處，待接得指令後再公然攻打尹府，內外配合下先擊潰魔門的餘孽，餘下便是玄武門的戰事。」

　　麻常點頭道：「領命！」李世民雙目閃閃生輝，沉聲道︰「如果第一步的行動成功，取得軍令龍符和虎符，我有信心可號令禁衛軍，把派出皇宮對付我們的軍隊召回來。劉弘基得兵符後，殷開山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我們可發動大軍突襲城外林士宏的伏兵。」

　　跋鋒寒讚嘆道︰「難怪我們在洛陽要吃上秦王你的大虧，秦王確是思考縝密，算無遺策。」李世民尷尬道︰「以前多有得罪，鋒寒兄大人有大量，勿要見怪。」

　　跋鋒寒笑道︰「我現在那有時間怪你，還恨不得明天提早來臨。」李世民道︰「何用待到明天，寇仲回來後，我們立即入宮，先一步藏起來，所以人手是貴精不貴多，我方除世民外，再加上敬德和無忌便足夠。你們方面是少帥、子陵、鋒寒、希白，其他人仍藏在地道內，經召喚才出來鎮壓大局。」

　　跋鋒寒伸個懶腰道︰「只要寇仲能活著回來，明天的勝利將屬於我們的。」

　　※※※

　　兩名小婢提燈立在杏木橋頭，尚秀芳穿上純白色的高麗女服，倚欄立在橋上，在星夜的輝映下，像一朵盛開的鮮花。寇仲的心神全被她所吸引，卻也有點意外，向對他欠身作福的悄婢還禮後，三步變為兩步的來到尚秀芳嬌軀旁，心底泛起難言的情緒，低喚道︰「秀芳！」尚秀芳別轉嬌軀，嫣然一笑道︰「秀芳早猜到少帥和傅大師有一個完滿的結局，沒有事情是少帥辦不到的。」

　　寇仲苦笑道︰「剛好相反，全賴師公見憐，小弟勉強過關。」尚秀芳喜孜孜道︰「總之能過關便成，傅大師是有無上智慧的人，該明白你寇仲是個好人哩！」

　　寇仲正要說話，尚秀芳湊近他耳旁輕輕道︰「明夜子時人家在這裏等你，希望星辰仍像今晚般美麗。」一陣嬌笑，挾帶著香風從他身旁逸去。

　　寇仲別頭瞧著她無限優雅動人的背影，在兩婢手持燈籠光映照下，嬝嬝亭亭的消失在廊道彎角處，不禁悵然若失。唉！明天晚上會是怎樣一番情景，他仍有命來見她嗎？

　　好一會他收拾心情，繼續行程，尚未踏出凌煙閣的外大門，一名武將迎上來恭敬道︰「副統蕭讓參見少帥。」說話時借身體的遮掩，從懷內掏出一方摺疊好的紙函，送到他手上。寇仲二話不說的接過，以迅快的手法納入懷內藏好。

　　蕭讓低聲道︰「是常何統領著我交給少帥。」又提高聲音道︰「末將奉皇上的聖命，恭送少帥回掖庭宮。」

　　寇仲感覺著懷內的密函，心中大定，曉得常何作出站在他那方面的決定，更驚異常何在宮內的神通廣大，笑道︰「皇上真客氣，副統請！」蕭讓躬身道︰「少帥請移大駕。」

　　寇仲再不謙讓，昂首闊步的邁出院門，四名隨來的玄甲精兵立即提燈前後照明引路。寇仲環目一掃，見不到李孝恭，把門的禁衛齊聲致敬。豪情壯志湧上心頭，寇仲暗下決心，明晚定要活著回來赴佳人之約，絕不可令她傷心失望。

第八章　時來運到

　　子時五刻，掖庭宮，密議室。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侯希白、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杜如晦、房玄齡、秦叔寶、段志玄、王玄恕等圍桌而坐，商研大計。寇仲放下已逐字逐句向眾人讀出來的常何密函後，總結道︰「常何送來的消息，證明我們所料無誤，建成、元吉定下於玄武門伏襲我們的全盤計劃，不過卻沒有提及突厥人，可見建成於此事上仍瞞著常何。」

　　李世民道︰「從常何處我們大致上掌握了敵人的作戰計劃，使我們得以從容布置，我們明天不但要打三場漂亮的勝仗，更要儘量不擾及平民百姓，以免惹起慌亂，所以事後的安頓，同樣重要。」杜如晦乾咳一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雖說常何與少帥交情深厚，本身是明白事理的人，可是常何一直是太子的人，更忠於皇上，人心難測，若他明則投誠我方，暗裏仍為太子效忠，那麼這封密函，便是個陷阱。」

　　房玄齡接著道︰「如晦的話不無道理，因把密函交到少帥手上的人是蕭讓，更教人起疑。蕭讓一向屬李孝恭的系統，雖與常何有交情，但這等背叛太子，背叛皇上的大事，常何理該不敢向他洩漏。」李世民微笑道︰「兩位卿家不用擔心蕭讓，他之所以有今天，全賴淮安王叔保薦於父皇，王叔更向我保證過他可以信任，不過我們確應有防人之心。」

　　段志玄道︰「常何雖是今夜玄武門當值的指揮官，不過他之下尚有敬君弘和呂世衡兩位副統領，全是對皇上忠心耿耿的人，事發時未必肯站在我們的一方。」寇仲哈哈一笑道︰「首先我敢保證常何不會有問題，當年我扮醜神醫為張婕妤治病，與他一起領教過建成的卸責與無義，故今天他於此形勢下仍忠於建成，就是大蠢蛋。何況即使他仍搖擺不定，只要兵符敕書駕到，也會知所選擇。至於他手下將士更不足慮，兵符在握，誰敢不乖乖的聽命行事。」

　　跋鋒寒笑道︰「終於到題哩！成敗關鍵，就看我們能否控制皇上，控制皇宮皇城，那時玄武門常何的禁軍，劉弘基的城守軍，全落入我們的手上，其他再不足慮。」寇仲一拍身旁徐子陵肩頭，嘆道︰「得楊公寶庫者，可得天下！想不到我們兜兜轉轉，最後仍是回到楊公寶庫這條老路上。」又向李世民欣然道︰「現在我們把寶庫送給你，所以天下就是你的。哈！」

　　眾人一陣哄笑，氣氛登時輕鬆起來，不若先前的緊張，回復寇仲等一向談笑用兵、臨危從容的作風。寇仲微笑道：「明天的事，對我來說，只是牽涉到生死的一場棋奕遊戲，憑著楊公寶庫，我們展開以人奕劍，以劍奕敵之術，先發制人，掌握時機，敵人將被我們牽著鼻子走。而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仍未有告訴諸位大哥，在我見師公前李孝恭曾私下與我說話，勸我立即離城，我堅持反對並痛陳利害，看來他已被我打動。小弟當然不敢向他洩漏秘密，可是在形勢發展至某一情況，我包保他會投向我們的一方。」

　　眾人一陣哄動，精神大振。李孝恭乃李淵近身御衛之首，有他投誠，等若已成功控制皇宮。李世民大喜道︰「少帥能說服劉弘基，當然能打動河間王。」侯希白嘆道︰「此為我們少帥寇仲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魅力。」

　　寇仲笑罵道︰「不用希白你這小子來拍我的馬屁。」李世民道︰「明天我們能否成功，在於我們可否營造出一種形勢，令人別無選擇，只好投向我方，所以我想把攻擊尹府之舉排到最後，當對付少帥和宋家聯軍的禁衛軍受到控制後，即改以城衛軍把尹府重重包圍，而麻常所率的三千精銳則於掖庭宮聚集，讓我們可以優勢兵力，一舉擊垮長林軍和突厥人。」

　　寇仲點頭道︰「秦王之言甚是，所謂別無選擇，是要令所有人曉得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靠向秦王你老人家。要做到此點，必須對建成、元吉格殺勿論，令皇上也只餘一個選擇。」徐子陵道︰「打擊面愈小，戰場的範圍愈受局限，傷亡愈少，惹起動亂的可能性愈低；我們亦愈能保持元氣，以應付南下的塞外聯軍。」

　　房玄齡道︰「微臣和如晦可先起草諸式御旨檄文，屆時只要皇上蓋璽簽押，大事可成。」此時龐玉和李靖聯袂而至，報告最新的情況。

　　龐玉道︰「臣與劉弘基取得聯繫，他答應不論宮內發生任何情況，均按兵不動。他另外派出偵騎，秘密監視林士宏部隊的動向，等待秦王進一步的命令。」跋鋒寒欣然道︰「此為天大喜訊。」

　　李靖道︰「麻常的部隊分散往城內十二處據點，靜候攻打尹府的最佳時機。」李世民向龐玉道︰「敵人方面有甚麼異動？」

　　龐玉道︰「情況正常，只是在入黑後程莫於皇城西北衛所結集一支約六千人的禁衛軍，該是用來對付麻常部隊的禁軍。至於東宮太子方面，長林軍仍如前集結於長林門，太子的將領先後悄悄進入東宮，為明天作準備。」跋鋒寒道︰「有否畢玄的消息？」

　　龐玉搖頭道︰「突厥人仍是行蹤未明，他們最有可能藏身之處，應是元吉所居住的齊王府。」

　　李世民道︰「現在是甚麼時候？」長孫無忌道︰「子時七刻。」

　　李世民道︰「我們尚有半個時辰作準備，大家好好休息，我們從秘道入宮後，這裏交由李大將軍主持大局，事成之後，我李世民必論功行賞。」眾人轟然應喏，叫得最大聲的是寇仲。

　　李世民打出手勢，眾將起立離開，只餘下寇仲、跋鋒寒、徐子陵、侯希白、王玄恕、尉遲敬德、長孫無忌和李世民。跋鋒寒仍在瞧著寇仲，啞然笑道︰「秦王的論功行賞令你那麼興奮嗎？是否要秦王賜個官兒你嘗嘗當官的滋味？」寇仲笑道︰「正是如此，但秦王若肯賜我告老歸田，小弟更是於願足矣。」

　　李世民欣然道︰「你給我打退塞外聯軍，其他一切好商量。」眾人大笑，氣氛輕鬆，若有旁人在，作夢都想不到他們待會要去出生入死，好完成一統天下的大計。

　　侯希白道︰「我們現在是否回房打坐休息，好養精蓄銳。」李世民微笑道︰「要休息，待到御書房休息吧！父皇集結禁衛以應付麻常的人馬，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害，因維持宮城與皇城的外圍防禦，不能少於二千人，所以現時皇宮的守衛將大幅削減，有利我們的行動。尹府的出口已被封閉，現在我們立即潛入皇宮，在御書房好好布置後，希白可安寢無憂的直至父皇駕臨。」

　　寇仲哈哈笑道︰「到時我會弄醒他的。」

　　※※※

　　瞧著分隔兩條秘道的活壁，寇仲嘆為觀止的道︰「我一直沒法想通如何可利用楊公寶庫謀反，因為即使能從城外運進大批兵員，又在兵力上占有絕對優勢，但要攻破皇宮仍是難比登天，何況楊素沒可能在兵力上勝過楊堅。現在當然清楚明白，皆因寶庫可直入皇宮，最妙是楊堅像世民尊翁般以為這娛樂秘道只能從內開啟，所以每晚均可安寢無憂。」

　　李世民道︰「文帝生性多疑，不肯信人，出入皇宮的這條秘道就是在此心態下築建的，楊廣當是知情者，故與楊素合謀把此道與寶庫接通，若對付楊勇之計不成，便起兵作反。唉！現在頗有點歷史重演的味兒，只不過當年楊廣沒付諸實行而已！」

　　在火光映照下，李世民臉上露出沉痛的神情，顯是因想到自己取代楊廣的位置，牽動要對付父兄的矛盾心情，暗自嘆息。侯希白搖頭道︰「這並非歷史重演，而是楊廣種惡因得善果。秦王為的非是本身榮辱，而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中。」寇仲為沖淡李世民的愁懷，笑道︰「成大事者豈區小節，為保命而奮鬥更是天公地道。哈！讓我這機關聖手負責開閂啟壁。」

　　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聞言搶前，分別拉開左右把活壁鎖死的重鋼門閂。寇仲雙掌按上活壁，緩緩把活壁推開，露出尺許空隙時，徐子陵忽然虎軀輕顫，低呼道︰「不好！有人來！」寇仲亦聽到從皇宮那邊傳來微僅可聞的異響，心中想到尹府被封閉的出口，心叫不好時，徐子陵閃身而出，迅如鬼魅般往尹府出口掠去。寇仲接著搶出，低呼道︰「火熠！」

　　侯希白亮起火熠緊跟兩人之後，追了出去。跋鋒寒沉聲道︰「有人開放另一端的出入口。」

　　李世民、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王玄恕和隨行的三十名飛雲衛，人人緊張至一顆心兒提至咽喉處，亦暗呼幸運，因為只要稍早或略遲，均要錯恨難返，偏是這麼湊巧，可見冥冥中自有主宰。由於入口離尹府的出口只十多丈的距離，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身手，應有充裕時間弄掉頂死開關的木方。

　　果然幾下呼吸的時間，徐子陵和寇仲各捧著一條木方，與侯希白退回活壁後，跋鋒寒立即抓上設於活壁的門把，把活壁回復原狀。寇仲把木方交給尉遲敬德，把耳朵貼上活壁，道︰「子陵助我！」長孫無忌接過徐子陵提著的木方後，徐子陵雙手按上寇仲背心。寇仲道︰「加上鋒寒更好。」跋鋒寒依言照辦。

　　寇仲夢囈般道︰「他娘的！不是巡兵，只有一個人，此人的功力不錯，他奶奶的竟是踏地無聲，卻瞞不過我這功夫比他更好的人。」李世民等雖是心情緊張，仍忍不住心中好笑，寇仲正是這樣一個人，無論情況如何惡劣吃緊，他仍是玩世不恭，愛開玩笑，不忘娛人娛己。寇仲片刻後又道︰「他在打開出口的門關，出口開哩！」

　　徐子陵和跋鋒寒的真氣源源送進他體內，三人在真氣傳送上合作慣了，令寇仲的耳力以倍數提升，換過另三個人，即使內功與他們相等，由於路子不同，絕無法達致同一靈效。寇仲透過厚達兩尺的活壁，一絲不漏把地道內的聲響盡收耳內，驟聽到尹祖文熟悉的聲音響起道︰「情況如何？」另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答道︰「一切依計劃進行，你們方面是否一切順利？」

　　寇仲猛震一下，失聲道︰「我的老天爺，差點撞破我們好事者竟是韋公公。」李世民等無不聽得面面相覷。對李淵一向忠心耿耿，深得李淵信任的韋公公，竟是與魔門勾結的叛徒。跋鋒寒提醒道︰「不要說話，留心聽。」

　　尹祖文的聲音傳入寇仲耳內道︰「士宏的人即將由地下庫道入城，一切順利妥當，唯一問題是寇仲小賊的人忽然分散各處，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嚴陣以待。」韋公公道︰「李淵剛把最寵愛的三位妃子召往延嘉殿陪他渡夜，宇文傷父子、尤楚紅婆孫、褚君明夫婦奉命到延嘉殿保護他們。李淵待會將不會如常到御書房，而是留在延嘉殿，這一切全在秘密中進行，只有河間王李孝恭和一眾李淵的親信近衛才曉得李淵今晚不在原來的寢宮過夜。」

　　尹祖文冷笑道︰「李淵真的聽教聽話。」韋公公冷靜的道︰「因要應付寇仲那支人馬，已抽空了禁衛軍，李淵又沒有膽子，宮內的禁衛大部份均調去保衛他，所以其他地方防守薄弱，只要行動迅速，配合我們一手營造的形勢，加上我和婠兒作內應，我們定可成功。」

　　尹祖文道︰「我們該於何時發動攻擊？從那一門突入延嘉殿？」韋公公道︰「你們要在準寅時三刻由東門進襲，到處放火，製造混亂。李孝恭於延嘉殿的近衛部隊兵力薄弱，雖說沒有庸手，但你們該吃得住他們。」

　　尹祖文道︰「一切依公公吩咐。」韋公公道︰「不是依我吩咐，而是依婠小姐的吩咐，她才是陰癸派之主。好哩！把蓋子關上吧！我還要去侍候李淵。今晚的口令是天下統一，萬世流芳。」

　　蓋子闔上，足音遠去，出口由密關變為可以隨時從外方開放。寇仲轉過身來，面對眾人，挨在活壁上倒抽一口涼氣道︰「好險！」眾人呆看著他。寇仲道︰「原來婠婠的眼線竟是韋公公，難怪婠婠能對宮內的事瞭如指掌，他奶奶的，皇上明天不會到御書房去，而是龜縮在延嘉殿。」

　　眾人齊齊色變。寇仲微笑道︰「還有一個好消息，是婠婠亦在殿內，只不知她是扮作宮女還是小太監。」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呃！若有她在，加上韋公公，我們恐無法一舉控制全局。」

　　寇仲道︰「不但有婠婠和韋公公，宇文傷、尤婆子、神仙眷屬夫婦全體在場，那顏歷亦該在那裏胡混，場面真夠非常熱鬧。」跋鋒寒皺眉道︰「不要猛賣關子，時間無多，還不從實招來。」

　　寇仲把韋公公和尹祖文的對答重述一趟，道︰「這叫天命在我，聽幾句話足可扭轉我們的命運。」侯希白沉吟道︰「這麼看，韋公公應是陰癸派的人。」

　　寇仲道︰「這是當然的。韋公公說不定是祝后的師兄之類，否則不會叫婠兒那麼親切。」李世民沉聲道︰「我們要改變計劃。」

　　寇仲笑道︰「我們不但要改變計劃，還要扮作林士宏，只有這樣，才可以享受到婠美人和韋公公的裏應外合。」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好計！」

　　尉遲敬德不解道︰「我們為何扮作林士宏的人？」李世民欣然道︰「這方法叫魚目混珠，全體蒙頭蒙臉，少帥對嗎？」

　　寇仲開懷大笑道︰「果然是我寇仲的頭號對手，守衛延嘉殿的近衛兵力薄弱，我們有五百人便足夠，一半人扮林士宏的賊軍，一半人扮護駕的禁衛，大事可期。」徐子陵微笑道︰「外面的秘道不但可通往皇宮，還可通往皇城西南禁衛所的甲冑庫和兵器庫，把玄甲精兵裝扮為禁衛，只是舉手之勞。」

　　侯希白道︰「皇城的禁衛和宮內的禁衛服飾沒有分別嗎？」長孫無忌道︰「只是肩飾有別，我們制著宮內的禁衛，可輕易改裝。」

　　李世民道︰「時間緊迫，我們須立即行動。」寇仲應喏道︰「遵旨！到長安後，直至剛才一刻，我們才真正轉運。哈！」

第九章　意料之外

　　徐子陵和寇仲來到獨坐於天策殿正大門外，白石台階最上一級處的跋鋒寒左右兩旁坐下，三人均一式夜行黑衣，只欠沒戴上蒙頭黑布罩。寇仲笑道︰「是否在想念芭黛兒？」跋鋒寒不答反問道︰「一切順利？」

　　寇仲道︰「順利得令人難以相信，我本還擔心衛所大批禁衛軍服失竊，會惹起警覺，豈知衛所的人空巢而出，齊集往皇城西北的駐所。如今再有一刻的時間，我們將可準備就緒。侯小子呢？」

　　徐子陵瞧著廣場上玄甲精兵頻繁的調動，不斷進出地道，人人士氣昂揚，隊形整齊有序，充滿動力的美感，但又是如此悄然無聲，形成奇異的節奏和對比。跋鋒寒回答寇仲先前的問題道︰「我甚麼都沒有想，連能否與畢玄決戰亦忽然變得再無關重要，心中平靜寧和，頗有點無憂無慮的逍遙感覺。」

　　此時換上禁衛軍服的大批玄甲精兵，齊集列隊於地道入口旁，由段志玄向他們作出訓示，使他們清楚曉得入宮後的行動。寇仲道︰「這叫化境。照我看你老哥以前一意擊敗畢玄，是因此為唯一折辱突厥人的途徑，因為憑你個人的力量，實無法挑戰整個突厥族。可是現今形勢驟轉，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擊敗畢玄與否再非頭等大事。咦！陵少又在想甚麼呢？」

　　徐子陵道︰「我忽然想到石之軒，希望他仍留在玉鶴庵，否則今夜我們的行動不敢樂觀。」

　　換上夜行衣的李世民和侯希白出現在三人視線內，直抵石階。李世民欣然道︰「志玄曾在皇宮當過禁衛統領，熟悉宮內軍系運作，由他指揮我們的假禁衛，可以天衣無縫。」寇仲笑道︰「趁有機會快坐下歇息，段將軍其後是否給人攆走的。」

　　李世民在寇仲旁坐下，點頭道︰「他因開罪尹德妃丟官，改而投向我。」寇仲道︰「問題不在他是否開罪尹德妃，而在他出身於關中劍派，被逐是早晚的事。哈！小侯你到那裏去胡混？」

　　侯希白坐往徐子陵旁，神秘兮兮的道︰「你猜得對！我是名副其實的去了胡混，過過畫聖押的癮兒。」三人聽得大惑不解，李世民解釋道︰「希白著我給他看父皇的押記，說他可冒父皇簽押，以假亂真。」

　　跋鋒寒欣然道︰「他有否吹牛皮？」李世民道︰「練習百來趟後，連君集也分不出真假。」

　　寇仲道︰「侯君集？」李世民點頭道︰「正是侯君集，初入長安時，父皇一切詔旨均由他起草。」

　　寇仲大喜道︰「既是如此，待會我們到御書房取得璽印箋紙，可代發聖旨。」李世民道：「若牽涉到軍隊調動作戰，還須軍符才行，今晚父皇定會把令符隨身攜帶，以備隨時下令。」

　　李靖來到台階下，稟告道︰「一切準備妥當，請秦王頒令。」李世民脣角逸出笑意，點頭道︰「立即行動。」

　　※※※

　　太極宮內共有十六座大殿，主建築位於承天門至玄武門的中軸線上，依次為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四大殿。太極殿號為「中朝」，兩儀殿為「內朝」，是大唐之主李淵處理政務辦公之用。其他兩座大殿，甘露殿慣為宴會之所，延嘉殿最接近玄武門，類似凌煙閣和凝陰殿，設置寢宮、書齋、廳堂，乃李淵與群妃歡樂之地。

　　不要以為李淵避往延嘉殿，是有親自督師之意，事實上延嘉殿後靠玄武門此軍事重地，禁衛總指揮所在處，比太極宮內任何地方更安全。如非有常何照應，若有任何風吹草動，玄武門禁衛軍來援，力足可迅速粉碎任何突襲侵擊。

　　把尹府出口重新封閉後，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侯希白、尉遲敬德、長孫無忌、王玄恕和三十名飛雲衛領先抵達太極宮的出口，開啟後進入太極殿。接著扮作禁衛將士的段志玄、秦叔寶、程咬金等逾五百人，陸續經秘道踏足廣闊的太極殿，眾人均既緊張又興奮，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太極宮，已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寇仲、李世民等聚在另一道入口處商議，寇仲道︰「現時守衛太極宮者不足五百人，假如我們手腳乾淨點，又能知會常何，說不定可兵不血刃的控制整座太極宮，那就算我們硬闖延嘉殿或大打出手，亦可不驚動其他人。」李世民道︰「知會常何方面該沒有問題，倘若太極宮落入我們手上，我們可直接派人去見他，旁人還以為是例行的事。」

　　段志玄道︰「玄武門的禁衛所與太極宮有重門分隔，延嘉殿又是在林木隱蔽之內，聲音不易遠傳，只要我們能突破外殿門，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垮對方的防禦力量，憑強弩利刃遠攻近搏，可望一戰功成，然後從容知會常何。另一方面我們更可將整座延嘉殿包圍封鎖，不容任何人去召援示警。」由於他曾在宮內任要職，清楚其中情況，所以他的提議，分外令人重視。因怕被尹祖文搶先從秘道入宮，所以他們到太極殿後始研究作戰的策略和細節。

　　尉遲敬德把太極宮詳圖攤開在龍椅旁的龍几上，讓眾人一目了然。飛雲衛和玄甲兵全體坐地稍息，數百人沒有半絲聲響，益增大戰前密雲將雨的緊壓氣氛。徐子陵搖頭道︰「這樣做會有重大傷亡，應可避則避。」李世民如釋重負道︰「理該如此。」

　　跋鋒寒不以為然的道︰「然則計將安出。」寇仲搭著他肩頭笑道︰「誰夠聰明，誰便能活下去。看！延嘉殿由三重殿宇相連，東南西北各有一門，這麼大的地方，李孝恭的數百人必須分散各處，變成任何一處均是兵力薄弱至不堪一擊的地步，我們可由外而內佔據殿內要塞。通常作指揮的，該待在那裏？李孝恭總不能四處巡邏，否則他巡至北門時，南門有變，他豈非遠水不能救近火？」

　　段志玄恭敬答道︰「若皇上人住延嘉殿，天黑後，正殿和後殿即封閉，只餘中殿開放，照慣例，李孝恭會與一批手下留駐中殿，一方面可照應全局，另一方面方便應召。貼身保護皇上。」寇仲喜道︰「這麼說，皇上應是把甚麼愛妃愛嬪、護駕高手和親兵，全一股腦兒關在後殿裏。」

　　段志玄答道︰「對！後殿又名賞槐閣，是獨立的園林樓閣建築，另有院牆圍護，牆高三丈，設南北大門，有烽火台。」長孫無忌補充道︰「貼身保護皇上的親兵逾百人之眾，是御衛軍中最精銳的隊伍，人人肯為皇上效死。」

　　寇仲哂道︰「肯為皇上效死起不到甚麼作用，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這個機會。老子我現在滿腦大計，說出來給你們參詳如何？哈！真有趣。」徐子陵忽然色變道︰「聽！」接著無人不大吃一驚。

　　大批軍隊步操的聲音從太極宮後玄武門的方向隱隱傳來，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段志玄不自覺地抹掉額角的冷汗，顫聲道︰「不好！是換防。」寇仲一頭霧水道︰「換防？」

　　跋鋒寒苦笑道︰「我們高估了李閥主的膽量，竟調玄武門的禁軍入宮來保護他。」李世民沉著的道︰「調入的應是屬西內苑唐儉的部隊，若全部出動可達一萬五千人，以倍數提升太極宮的防禦力，我們的計劃再不可行。」

　　寇仲是唯一仍保持笑容的人，從容道︰「換防究竟是他娘的甚麼一回事，請告訴我。唉！他奶奶的，韋公公與尹祖文所說的營造某一種形勢，難道是這麼一回事，對他們的計劃有甚麼好處？」段志玄迅速答道︰「唐儉的人將代替禁衛軍把守宮內各處，而被換下的禁衛軍會到延嘉殿增防。」

　　寇仲道︰「整個換防須時多久？」段志玄答︰「至少半個時辰。」

　　寇仲大喜道︰「那就有救哩！我們也要扮成御衛軍。」李世民搖頭道︰「我們會被認出來的，絕無僥倖。」

　　寇仲微笑道︰「若認出來的是剛從赴吐谷渾路上中途折返的蔡元勇和匡文通又如何？他們可是貨真價實的禁衛小將。」徐子陵道︰「即使能瞞過唐儉的人，仍無法闖入延嘉宮，因為我們總不能大隊人馬五百多人操入延嘉殿，且任何打鬥聲，均會惹得唐儉的人潮水般擁來護駕。」

　　寇仲淡淡道︰「蔡元勇和匡文通忽然出現，要見皇上，肯定沒有人明白這是甚麼一回事？只好由李孝恭親自詢問我們，我有把握說服他投向我們一方，而此為今夜我們致勝的唯一機會，再沒有另一個選擇。不論風險如何高，此險亦不能不冒。來！著他們脫下軍服讓我們這支先頭部隊換上，盔子拉低少許，明白嗎？」

　　※※※

　　當這支冒牌的禁衛軍從假石山出口所在的御園，隊形整齊的操往延嘉宮，包括寇仲在內，沒人再有勝券在握的信心。其他人在秦叔寶和程咬金率領下退返掖庭宮，只餘下他們這支由飛雲衛和玄甲精兵組成總數五十許人的隊伍為爭取勝利作孤軍奮鬥。李世民、跋鋒寒、侯希白、尉遲敬德等一眾會被容易認出的人藏在隊伍中，只要不是逐一辨認，當可過關。

　　他們「出場」的時間拿捏準確，是最後幾支開往延嘉宮的隊伍之一，否則必被熟悉宮內情況的御衛發覺有異，還要費盡脣舌解釋因何守皇城的禁衛闖入太極官來。扮成蔡元勇的寇仲向並肩而行由徐子陵扮的匡文通道︰「你在想甚麼？」徐子陵苦笑道︰「我在想種種最壞的情況，都沒有任何方法應付，生出智窮力盡的無奈感覺。」

　　寇仲也以苦笑回報，道︰「你道我在想甚麼？竟是穿上鞋子的婠婠賣相如何？唉！人真奇怪，在此等時刻仍可想及這般無聊的事。」徐子陵道︰「有人來哩！」

　　一隊唐儉的外戍軍迎面操至，人數在百許人間，由一將弁帶領，雙方前排的提燈者同時舉起燈籠，往另一方照射。位於寇仲後方、真正指揮進退行動的段志玄先發制人，喝道︰「天下統一！」對方以「萬世流芳」回應時，兩隊人馬擦身而過，對方果然沒有生疑，至乎沒有留意他們與宮內禁衛有別的肩飾。如是者連遇兩隊入宮換防的外戍軍，仍能無驚無險的過關。

　　當抵達延嘉宮的外圍區域，麻煩終於來臨，外戍軍重重布防，把守進入延嘉殿通道的各處門關。後面的段志玄向兩人道︰「我們必須先停下來，喊軍令！然後報上軍階身分，經驗證無訛，始可過關。」話還未完，對方一名將弁打出停止的手號，嚷道︰「天下統一！」

　　寇仲應道︰「萬世流芳。馬球長蔡元勇、匡文通。」全隊人倏然止步立定，並敬軍禮。將弁回禮後，排眾而出，欣然道︰「果然是蔡大人和匡大人，校尉伍明，參見兩位大人。下屬有幸得睹兩位大人在球場上的威風，至今仍歷歷在目。」寇仲心中叫好，看來他們隨伏騫往吐谷渾的事，知情者只限一小撮人，而這伍明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踏前一步，先發制人的低聲道︰「我們奉有韋公公密令，離宮為皇上辦事，現在回來向皇上匯報。」伍明對宮內禁軍系統並不認識，沒有因他們肩飾有異而生出警覺，只曉得蔡元勇和匡文通是李淵身邊紅人，欣然道︰「兩位大人請！」

　　眾人暗鬆一口氣，通過關卡，左轉進入通往延嘉殿東門的御道。不過生死未卜的感覺仍纏繞著每一個人。在這樣的形勢下，一旦出事，絕無倖免。東門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把守的再不是外戍軍，而是李孝恭的近衛系統御衛羽林軍，休想如早前的蒙混過關。

　　段志玄低聲迅快的道︰「皇上法駕在處，我們的皇城禁軍依例須留在門外十丈處。」寇仲推前兩丈後，高呼道︰「止步……」

　　全隊站定。寇仲向徐子陵微笑道︰「成功失敗，還看今宵！兄弟！我們出馬啦！」徐子陵收攝心神，與寇仲邁開步伐，朝東門走去。守門的御衛無不認識兩人，見他們忽然領著一批禁衛大搖大擺的來臨，均感愕然。

　　寇仲一副當上大官的款兒，喝道︰「誰是拿得主意的人，我和匡大人要立即入宮見皇上。」御衛羽林軍本是長安城內最霸道的軍人，從來不用給其他系統的兵將賣面子，不過他們更清楚兩人乃皇上身邊紅人，遂不敢怠慢，有人立即往報。

　　不片刻一員武將匆匆而來，兩人隔遠看到均大失所望，也心中叫苦，來者並非他們期待的李孝恭，而是程莫的副手，他們在宮內的舊相識、口甜舌滑的廖南。廖南一身御衛將領裝束，見到兩人大感意外，目光更掃往段志玄的隊伍，滿臉疑惑的道︰「兩位大人不是出使到吐谷渾去嗎？」此正為兩人大感頭痛的原因，終碰上知情者，令他們再難蒙混。

　　寇仲人急智生，踏前兩步，來到廖南身側，壓低聲音道︰「千萬別說出去，我們今趟借出使為名，事實上是奉皇上密旨，調查吐谷渾與西突厥勾結的事，現在有重要情報，須刻不容緩的稟報皇上。」廖南分不清真假，為難的道︰「皇上現於延嘉閣休息，可否待至天明，上報韋公公，由他安排。」

　　寇仲焦急的道︰「西突厥和吐谷渾的聯軍隨時可至，我們必須立即上稟皇上，此事關係重大，御騎長程莫大人最清楚這件事，請他來可知我說的句句屬實。」明知程莫不在這裏，有風當然駛盡艃。廖南給嚇了一跳，駭然道︰「西突厥和吐谷渾的聯軍？唉！程大人有事在身，不在這裏。」接著斷然道︰「這裏的指揮是河間王，進入延嘉閣須得他點頭，這樣吧！我帶你們去見他，由他定奪。」

　　寇仲心忖這才乖嘛，向徐子陵打個眼色，隨在廖南身後踏入東門。

第十章　步伐大亂

　　寇仲和徐子陵給安置往中殿東門以屏風分隔的玄關坐下，等候李孝恭對他們「妄求」的回應，他們非是希冀李孝恭肯破格通容，而是只求見到李孝恭。何況即使他們能進入延嘉閣，亦肯定難有作為。

　　整座延嘉殿十步一崗、二十步一哨，主道和出入門戶更是重重布防，殿牆外各個關口通路更由唐儉派來的重兵把守，在如此強大的防衛陣容下，即使玄甲精兵和少帥軍傾全力攻打，仍是招來全軍覆沒的後果。

　　兩人並排坐在設於一旁的椅上，門階固是守衛森嚴，屏風兩旁的入路亦分由十多名御衛把守，使他們不敢說話。他們既擔心能否說服李孝恭，也擔心是否有機會與李孝恭對話。而更擔心的是仍在殿外等候的李世民、跋鋒寒等人，怕有人對他們起疑，盤問下露出馬腳。

　　半刻鐘時間像經年的漫長難耐。密集的足音從屏風後傳來，兩人心中大懍，以李孝恭屬皇室人員、河間王的身分，該只有他們往見的份兒，那會變成李孝恭紆尊降貴的來會他們。心叫不妙時，如狼似虎的御衛軍從屏風兩旁湧出，二十多人手持上膛的弩弓勁箭，以半圓形的陣勢近距離瞄準兩人，齊聲高喝道︰「不要動！」

　　寇仲和徐子陵那想得到有此變化，在未弄清楚是甚麼回事前，不敢有任何妄動，只好扮作一臉無辜及冤屈的舉高四手，以示不會反抗。如此變化，始料不及。

　　李孝恭在廖南和另十多名一看便知是精銳裏的精銳的御衛高手簇擁下，從屏風轉出來，橫排在弩箭手後方。廖南向兩人頻打無奈的眼色，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一切由李孝恭作主，著他們小心應對。他的神情令兩人生出希望，曉得非是沒有轉機。李孝恭冷然悶哼道︰「你兩人好膽，竟敢一派胡言來誆我，你們可知皇上有令，今晚任何人闖宮，一律格殺勿論。不論領你們進來的又或放行者，均治以叛國之罪，還不給本王從實招來？」

　　寇仲再放下一件心事，殿外的冒牌軍仍未被揭破身分，心中一動，七情上臉的道︰「河間王明鑒，小人所言字字屬實，若有一字虛言，教我……嘿！教我……唉我是親眼目睹，穿針引線者是叛賊楊文幹。唉！大義當前，河間王該知取捨。」包括徐子陵和廖南在內，場上無人不聽得一頭霧水，且肯定他言詞閃爍，立誓不全。只有李孝恭大感錯愕，因為此正為寇仲早前與他說過的話，記憶猶新。

　　李孝恭呆看著他，其他人鴉雀無聲，氣氛像條繃緊的弓弦。寇仲怕他仍未醒悟，續道︰「我兩兄弟冒死犯禁入宮，為的是長年受苦的無辜子民，只有及時稟上皇上，才有可能擊垮敵人，希望河間王能在此緊要關頭，為天下著想，作出最明智的選擇，如此則是萬民之幸。」這番話不但夾雜著早前向李孝恭說過的舊話，還以同樣語調口氣說出來，李孝恭登時臉色數變，陣白陣青，顯是心內兩個矛盾的念頭，正展開最激烈的鬥爭。

　　廖南正要為兩人說好話，李孝恭喝止道︰「閉嘴！」廖南立即噤若寒蟬，不敢把提到咽喉的話說出來。寇仲苦笑道︰「若河間王肯容我們私下奏稟，定必體諒我們急於驚動皇上聖駕的苦心。」

　　李孝恭似經惡戰連場失去一切精力般現出心力交瘁的神態，嘆道︰「好吧！給本王押解他們兩人到軍堂去，你兩人只要循規蹈矩，本王會以禮相待。」

　　軍堂等若延嘉殿的小型御衛軍指揮部，是設於中殿西門的獨立建築物，旁建烽煙台，能以燈號與玄武門或其他烽煙台的禁衛軍所直接通消息，又可以烽煙召集更遠的城衛軍，於太極宮的防禦舉足輕重，故李淵今夜移居此殿，非是無因，進攻退守，主動權全操於他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雖像被押送重犯的解往軍堂的議事密室，心中卻對李孝恭非常感激。他一句以禮相待，既不用五花大綁，更令寇仲避過遭搜出井中月和刺日弓之厄，否則真不知如何解釋因何屬於少帥寇仲的東西會出現在他蔡元勇身上。尤其是刺日弓，誰都曉得為天下兩大摺疊弓之一，因他和跋鋒寒名傳塞內外。

　　兩人被指示在長桌一邊坐下，各由四名提刀御衛侍候，室門和四角均有人把守。稍待片刻，李孝恭駕到，喝走眾御衛，又親手把門關上，坐往另一邊，頹然道︰「少帥怎可如此莽撞，你教我現在該怎麼辦？」寇仲和徐子陵揭開面具，前者肅容道︰「情況的凶險，遠超乎我們想像之外，直到剛才，我們才曉得韋公公是陰癸派的人，在宮內作魔門的內應，而陰癸派新一代的主子，肯定已混入延嘉閣內，皇上的性命危如累卵。」

　　李孝恭一震道︰「竟有此事？」接著稍作沉吟，搖頭道︰「即使韋公公如你所說確是魔門的奸細，可是延嘉閣內高手如雲，他和妖女兩個人能起得多大作用？據我所知，皇上是由宇文閥主、尤老夫人和褚君明夫婦貼身保護的。」又問道︰「現時在殿外等候的那隊人，是否有秦王在？」

　　寇仲點頭應是。李孝恭痛苦得以兩手支托額角，沉聲道：「你們是否試圖行弒皇上？」

　　寇仲斬釘截鐵的道︰「我寇仲絕無此心，今晚僥倖行險，只希望李家能讓最有才能的人成為繼承人，用點手段在所難免，我們要的是皇上隨身攜帶的兵符軍令。若不能成功，我和子陵只好殺出長安，再看看誰是主宰天下的人。但擊退外侮、一統天下的機會就在眼前，河間王一言可決。」李孝恭放開雙手，神色回復平靜，顯然終於作出決定，目光凝注寇仲，緩緩搖頭道︰「恕孝恭難以從命，你們若要動手殺我，現在是唯一機會。」

　　寇仲和徐子陵兩顆心直往下沉，沉入失望無奈的深淵，沒有李孝恭全面的合作，不要說完成目標，根本是寸步難行。徐子陵苦笑道︰「我們若是這種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今天就該擁兵梁都，坐看塞外聯軍入侵關中，樂享漁人之利。」

　　寇仲嘆道︰「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們？我們當然不會束手待斃的。」李孝恭平靜的道︰「你們和秦王走吧！」

　　徐子陵不解道︰「那事後追究起來，河間王肯定犯上殺身之罪。」李孝恭臉上現出正氣凜然的輝澤，道︰「若寇仲、徐子陵和秦王命喪長安，天下將再無可對抗塞外聯軍之人，李孝恭死不足惜，卻不願擔上千古罪人的責任。你們走吧！關中再沒有你們容身之所，我可以全力掩護你們撤退。」

　　寇仲嘆道︰「難道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嗎？聯軍殺至，關中將片瓦難全。」李孝恭仰望屋樑，緩緩道︰「尚有一個辦法。」

　　兩人生出希望。李孝恭目光移下，掃過兩人，沉聲道︰「我們一起入宮求見皇上，請他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縣崖勒馬，避過自相殘殺的淒慘結局。」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倒抽涼氣。如此豈非送羊入虎口、自投羅網？正面對撼，他們絕沒有僥倖可言。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雙目神光大盛，從容道︰「就我們兩人隨你去見皇上如何？秦王最好不要牽涉其中，可是若皇上聽不入逆耳忠言，我們將全力突圍逃走。」

　　李孝恭道︰「只要你們能證實韋公公是陰癸派的人，婠婠已混入宮內，齊王確與林士宏、楊文幹秘密勾結，而太子則與突厥人合謀對付秦王，皇上說不定會回心轉意。」徐子陵點頭道︰「我們姑且一試，請河間王派人知會秦王，著他們千萬要耐心靜候。」

　　李孝恭同意道︰「這方面沒有問題，我們立即求見皇上。」

　　※※※

　　李孝恭領寇、徐兩人直抵延嘉閣外院正門，把門的御衛見頭兒來到，舉兵器致敬，兩人雖已回復本來面目，沒人敢有半句說話，可見軍紀的森嚴。李孝恭喝道︰「少帥、徐先生求見皇上，立即啟門。」一把聲音隔門響起道︰「皇上正於閣內安寢，不宜驚動，請河間王明察。」

　　李孝恭不悅道︰「李漠你恁多廢話，皇上方面一切有我擔當，還不給我立即開門？」李漠惶恐的道︰「可是韋公公吩咐……」

　　李孝恭大怒道︰「誰是領軍的人，若不立即啟門，軍法侍候。」

　　大門緩緩開啟。延嘉閣在燈光映照下，明如白晝，美景展現眼前，不要說刺客，飛進一頭蒼繩恐也難瞞過林立的崗哨。門內的將士全體以軍禮致敬。

　　延嘉閣後靠玄武門的禁衛指揮所，是多功能的群體建築，設有款客、歌舞、球戲、百戲等各種活動場所，分布於園林之內，在外朝內朝之外，李淵也會在這裏召見親信大臣，被稱之為「入閣」，規模之大，可以想見。

　　寇仲和徐子陵隨在李孝恭身後，昂然入閣，可是表面的風光卻掩不住頹喪無奈的惡劣心情，在這等情況下要說服李淵，是下策中的下策。可是李孝恭堅持如此，他們有甚麼辦法。最糟糕是有韋公公在挑撥中傷，攪風攪雨，他們將陷進任人漁肉的局面。婠婠的智慧手段更不可低估，而若非婠婠，他們目下該不致處於如此下風劣勢。

　　戀棧權位美人的李淵，應是絕不肯錯過這討好突厥人，一舉去除寇仲和李世民、在宋缺再不構成威脅下一統中原的千載良機。

　　三人邁步前進，眾御衛雖感寇仲和徐子陵於此時刻入宮不合常規，但有頭子領路，誰敢異議。李孝恭低聲道︰「皇上今晚的寢宮設於太液池旁的太液居，位於殿內正北，由帶刀親衛把守，他們只向皇上負責，我只能請他們通傳，再由皇上決定是否接見。」寇仲低聲問道︰「韋公公該在何處？」

　　李孝恭道︰「他該在太液宮內打點一切，不過他並沒有阻止我直接見皇上的權力。」徐子陵問道︰「護駕高手是否亦在居內。」

　　李孝恭苦笑道︰「我如此向兩位透露宮內的情況，已犯上叛國死罪。唉！太液居分前後三進九組建築，若我沒有料錯，一眾護駕應留在前進。到哩！」

　　三人繞過一座建築，只見林木婆娑，一條直路穿林而過，路子兩旁設有宮燈照明，兩旁亭園小橋，在漫天星斗覆蓋下，白石鋪築的林道延伸往另一組園林建築，處於較為高曠的地勢下，燈火在林木間掩映，春風拂來，頗有微風徐動、孤涼淒清之意。

　　再往前行，一道溪流不知從何渠何州引注，在前方潺潺流過，木橋跨於其上，至此再有御衛把守。李孝恭迅快道︰「一切由我來應付！」兩人曉得進入帶刀親衛護駕範圍，不由也有點緊張。想到先前滿腹大計，要一舉控制皇宮，卻淪落至如此田地，禁不住心中苦嘆。

　　眾衛人人目光灼灼往他們瞧來，見到隨李孝恭來者竟是寇仲和徐子陵，臉上均現出無法隱藏意外和驚愕的神色。其中官階較高者踏橋迎來，攔著去路，先向寇仲和徐子陵施禮，請安問好，才向李孝恭詢問來意。李孝恭肅容道︰「少帥和徐先生有天大重要的事情，須立即與皇上商討。」

　　那頭領臉露為難神色，低聲向李孝恭說了一番話，李孝恭表現豁將出去的膽色，道︰「親衛長不用多慮，由本王一人承擔，皇上若要怪罪下來，可推到本王身上。此事十萬火急，親衛長最好直接向皇上稟告陳情，勿要經由他人傳達。」那親衛長再向寇、徐二人施禮，傳報去也，消沒在林道盡處。

　　李孝恭偕兩人回到橋子另一端等候，道︰「現只好靜候皇上的旨意。」

　　※※※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寇仲和徐子陵耐心靜候，而時間對他們再不重要，即使曙光降臨，對他們並無分別。眼下擺明的形勢，一是李淵回心轉意，讓結盟進行落實，一是他們全力殺出長安，與李淵關係破裂。甚麼大計也派不上用場，以後只能在戰場上見真章，所以他們的心反安定下來。

　　親衛長終於出現在三人視野內，神色平靜地來到三人前方，恭敬的道：「皇上有請少帥和徐先生，河間王請留在此處。」李孝恭色變道︰「少帥和徐先生由本王領來，本王必須面稟皇上其中情由。」

　　那親衛長垂首道︰「這是皇上的指示。」寇仲微笑道︰「是皇上親口說的嗎？」

　　親衛長昂然答道︰「是由韋公公轉達皇上的口諭。」李孝恭與兩人交換個眼色，冷然道︰「那到韋公公來對本王指指點點，立即給本王引路。」

　　親衛長露出惶恐神色，韋公公或李孝恭，兩方面都是他開罪不起的人。李孝恭加重壓力，怒道︰「一天本王是宮內御衛統領，皇上的安全一天由本王全權負責，有甚麼事當然由本王承擔。」親衛長無奈下屈服，掉頭領路。

　　三人跟在他身後，穿過林路，前方豁然敞開，三棟庭院並排座列林木間，樓台高聳，下瞰園林，格局寬長，庭廊穿插，紫藤繞廊、紅藥夾道，又是另一番情景。可惜寇仲和徐子陵卻是無心欣賞，位於中間的主堂正門外長階兩旁，左右各列十名親衛，刁斗森嚴。三人步上長階，持戈親衛同時舉戈致敬，那親衛長退往門旁，恭請他們進入。

　　三人步入大堂，登時愕然止步。他們看見的非是移駕來會他們的李淵，而是散坐於布置得像權貴之家的會客堂內的宇文傷、宇文仕及、尤楚紅、獨孤峰、獨孤鳳、褚君明夫婦、顏歷等八大高手。宇文傷攔著內進之路，雙目射出鋒利的異芒，後門在他身後「蓬」的一聲關上，尤添他一閥之主的霸道氣勢。又再「蓬」的一聲，三人身後的正門合攏，除非破頂而出，否則進退無路。而不用親眼目睹，也知李淵的親衛兵，已把此堂重重包圍，潑水不出。

　　「篤！篤！篤！」尤楚紅神態悠然的坐在左旁太師椅處，身後站著一臉得意笑容的獨孤鳳，尤楚紅邊以青竹杖敲地，邊冷笑道︰「這叫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你們兩人今夜休想生離此地。」

第十一章　龍符虎符

　　李孝恭大怒道︰「你們這算是甚麼意思？少帥和徐先生是我大唐國的貴賓，皇上的盟友，誰敢冒犯。」顏歷雙手交叉搭在胸前，在宇文傷身後斜倚門旁，好整以暇的道︰「結盟大典尚有兩個多時辰才舉行，一天未結盟，我大唐和少帥國仍處於交戰狀態，是敵而非友。」

　　李孝恭雙目生輝，凝望顏歷，沉聲道︰「好膽！你是甚麼身分，竟以這種口氣和本王說話，以下犯上。」獨孤鳳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聲，道︰「河間王的膽子才真大哩！竟勾結外敵，意圖行刺皇上。」

　　李孝恭色變道︰「你說話小心點，休要含血噴人。本王是否忠心，皇上比任何人更清楚。」寇仲和徐子陵只看顏歷、獨孤鳳的神態語氣，知對方成竹在胸，佔盡主動和上風，立知不妙。在宇文傷另一側的宇文仕及從容微笑道︰「河間王既聲聲忠於皇上，就給我們以行動證明。」接著右手高舉，喝道︰「皇上龍符在此，見符如見皇上，李孝恭你給我跪下接令！」

　　三人目光不由落在他高舉的手處，金光閃閃、造型奇特的龍符在燈火映照下閃閃生輝，代表著能調動差遣皇宮皇城內所有禁軍御衛系統的最高權力。李孝恭胸口如受雷殛，臉色一變再變，再無半點血色，往後跌退，如非寇仲和徐子陵左右把他扶著，保證他會坐倒地上。

　　寇仲厲聲道︰「我敢以我項上頭顱和宇文仕及你豪賭一場，此令符是由韋公公轉交給你，而非皇上親授。」徐子陵心中暗嘆，在場者不論敵友，只他明白寇仲為何有這番話。今晚他們本是勝券在握，現在已完全失去把握勝算。棋差一著，滿盤皆落索，他們下錯的一子，是不能先一步看穿韋公公是陰癸派在宮內的奇著伏兵，且未能完全掌握韋公公於秘道內與尹祖文的對話。

　　李淵隨身攜帶的至為關鍵的兩大兵符，龍符可指揮宮內禁軍，虎符則指揮外戍軍系統，龍虎兩符，等若控制著李淵在長安宮內宮外兩大軍系。魔門的計劃比他們急就章的應變遠為完美，而事實擺在眼前，韋公公似不費吹灰之力便達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絕對優勢。龍符既可交給宇文仕及來對付他們三人，虎符自應亦落入韋公公手上。

　　唐儉的一萬五千大軍，說不定正是由韋公公召入宮來，乃韋公公和婠婠所擬計劃的一部份。他徐子陵雖仍摸不清楚林士宏從秘道潛入宮中的作用，但肯定可鞏固韋公公的優勢。現在長安的兵權落入魔門手上，其他各系，包括建成和元吉在內，全部只有捱打的份兒，他和寇仲等更不言可知。而他們的大禍正在眼前發生，一旦被宇文傷、尤婆子等纏上，再湧入李淵的親衛高手，即使以他和寇仲之能，仍是險惡非常。動起手來，敵眾我寡下，他們不會佔得任何便宜。

　　照情理，持龍符指揮護駕高手和親衛軍對付他們的好應該是韋公公而非宇文仕及，但後者因宇文傷與李淵的深厚交情，投唐後成為得李淵寵愛的大將，當然比韋公公這太監頭子更有授命的資格和較合規矩。可是此絕對非為韋公公把龍符付託他的原因。

　　照徐子陵估計，首先是韋公公認定徐子陵仍是內傷嚴重，只會拖累寇仲而不能造成任何威脅。其次是韋公公有更重要的事須他親力親為，不能假他人之手，而最有可能是韋公公要直接控制唐儉手上的一萬五千大軍。寇仲正因此諸般原因，先以說話穩住宇文仕及，而目標卻是他手上的龍符，只要龍符落入李孝恭之手，李孝恭比任何人除李淵外更能輕而易舉的把禁衛軍掌牢手上。

　　他們並非全無機會，因為敵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寇仲身上，予被誤以為身負重傷的徐子陵有可乘之機。兩人心意相通，寇仲幾句說話，令徐子陵明白目下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當然！取得龍符後，要殺出延嘉閣仍是難比登天，不過這已成唯一選擇。

　　顏歷顯因對寇仲昨晚予他的羞辱沒齒難忘，此時還不有風使盡里，反手取過藏在身後的長矛，大喝道︰「誰有興趣跟你說廢話磨蹭！」腳步邁出，長矛一個迴旋，待矛勢使足，始往寇仲似掃似劈，實則直搠的猛攻而至，威勢十足。

　　諸人中，宇文家和獨孤家兩方五人，均對顏歷的領先出手視而不見，不但沒有半分配合的行動，獨孤鳳還露出不屑笑意，表現出世家大族高傲身分，根本看不起出身草莽的顏歷，一心看他出醜。只有褚君明、花英這雙被美譽「神仙眷屬」的夫妻，從左側迫近寇仲，為顏歷押陣。

　　徐子陵心中一動，扯著情緒仍未回復過來的李孝恭往後撤，並以微妙的動作，向對手顯示自己確內傷未愈。「鏘！」寇仲掣出井中月，看也不看隨手一刀劈往顏歷聲勢十足攻來的長矛，仍有餘暇道︰「不但不是廢話，還關係到你們的生死榮辱……」

　　「噹！」出乎所有人料外，寇仲漫不經意的一刀，竟命中顏歷多次變化的長矛尖處，變成雙方硬拚一記。螺旋勁發下，顏歷雄軀劇顫，硬生生被他劈得連人帶矛倒跌回原處，「砰」的一聲撞在門旁，足足挫退十多步，雖沒有吐血，可是臉色立轉蒼白，可見寇仲隨意一刀令他負上不輕的內傷。

　　連宇文傷和尤婆子兩大宗師級的前輩高手，亦為之動容。他們的本意是先讓顏歷摸摸寇仲底子，看通看透寇仲後始一舉而上，擊殺寇仲。豈知不但事與願違，且更感寇仲寓巧於拙，深不可測，刀法已臻圓熟無瑕的至境。看似一刀，卻是兩刀，第一刀以精巧絕倫的手法化去對手的矛勁，接著不發出任何聲響的一刀才是挫辱顏歷的真凶。褚君明夫婦大感意外，一時不敢冒進，顏歷更是說不出話來。

　　獨孤鳳對寇仲哂笑道︰「你這人真是死性不改，自身難保，還要胡說八道。」寇仲知道對方動手在即，更畫蛇添足，惟恐別人不曉得徐子陵負傷似的橫刀護在徐子陵和李孝恭前方，搖頭笑道︰「若你們曉得韋公公的真正身分是婠婠的師伯，尹祖文是『天君』席應的師弟，而婠婠刻下正在皇上的寢宮內，當不敢指我胡言亂語。」宇文傷冷哼道︰「這些話你留待到陰間對閻王說吧！」

　　寒氣侵迫而至。寇仲知他已臻化境的冰玄功蓄勢待發，忙道︰「且慢！可否先讓我交待一件與你老人家有關的後事。」獨孤峰快意道︰「寇仲啊！你終於有今天哩！」

　　宇文仕及則在皺眉思索寇仲的話，聞言道︰「快說！」寇仲嘆道︰「我們不但沒有殺死宇文化及，還讓他為貞嫂殉情自殺，雙雙合葬於惟我知道的秘處，陪葬品有侯希白為貞嫂畫的肖像畫。」

　　宇文傷愕然道︰「你在胡說甚麼？」宇文仕及大訝道︰「貞嫂！你們說的是否貞妃？」

　　寇仲苦嘆道︰「貞嫂以前在揚州賣菜肉包子，是我和小陵的恩人，我們第一位的娘。唉！想到她，甚麼仇恨恩怨都消解了，若非為她，我們怎會觸怒小師姨傅君嬙，惹怒師公。鳳小姐與嬙姨相熟，該知我所言屬實。」

　　獨孤鳳冷笑道︰「原來英雄一世的寇仲竟會搖尾乞憐，死到臨頭便隨處套交情，現在牽涉到的是我大唐國的興亡，任你舌燦蓮花，仍是難逃一死。」李孝恭待要說話，卻被徐子陵阻止。寇仲聲調忽變，變成醜神醫莫一心的神態語氣，道︰「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於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間協作不調，禍及肺經，經年累月下，罹此疾患。」這番話是他當日為尤楚紅診病時說的，難得他一字不漏，重說出來。

　　獨孤鳳一聲尖叫，花容慘白，瞪著寇仲，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又不住搖頭，似乎要令自己相信這不是真的。獨孤峰和尤婆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顏歷勉強站定，戟指寇仲，喝道︰「不要聽他妖言惑眾，咳！」

　　寇仲大笑道︰「心虛哩！你這小子既與楊虛彥和烈瑕勾結，不會是好人。你明白我剛才說甚麼嗎？那到你插嘴。」褚君明露出凝重神色，沉聲道︰「少帥可否交待得清楚點，宇文將軍手上的龍符，確由韋公公轉授。」

　　寇仲向宇文仕及道︰「我贏哩！頭顱得保。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魔門伎倆。倘仍不信，可派個人去求見皇上，我敢以人頭再賭另一遭，包保見不著龍顏。」

　　宇文傷道︰「少帥勿要危言聳聽。」他的語調變得客氣，顯是因曉得寇徐兩人非是殺死宇文化及的人，又有安葬之德，仇恨之心為之大減。寇仲是情詞懇切地說出與貞嫂的關係，兼之宇文傷和宇文仕及清楚貞嫂的出身來歷，更知道寇仲非是借這種事求情著，故大增寇仲的可信性。

　　徐子陵於此時插口道︰「唐儉的人入宮換防，是否由韋公公代傳皇命詔書？」李孝恭道︰「確是如此。」

　　寇仲道︰「現在事情變得非常簡單，我們制住顏歷這小子，再由你們派出一人往見皇上，事情自會水落石出。我不是危言聳聽，如讓魔門奸計成功，你們不但在長安再無立足之所，後果還不堪設想。以魔門一貫心狠手辣的作風，必會挾持皇上，然後把所有反對勢力連根拔起，獨孤家和宇文家正是他們的眼中釘。」獨孤鳳皺眉道︰「這樣做對你寇仲有甚麼好處？」

　　寇仲從容笑道︰「好處非常大，首先我不用當甚麼勞什子皇帝，一切由世民小子代勞。其次是我有機會率領天下最強大的正義之師，與頡利那傢伙一決雌雄。不瞞諸位，你們不要以為可吃定我們，事實上陵少沒半點兒傷，若他攻你們不備，再由小弟配合，大有機會奪取仕及兄手上的龍符，不信讓陵少表演一下。」話猶未已，徐子陵從他旁閃出，展開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倏忽間現身宇文仕及左側，手往宇文仕及抓去。

　　宇文仕及那想得到徐子陵身法迅疾至此，駭然下往旁移開，無力反擊。宇文傷終是一閥之主，臨危不亂，雙掌推出，冰玄勁發，眼看擊中徐子陵，豈知徐子陵逆轉真氣，改變勢子，一個旋身，來到顏歷前方，顏歷大吃一驚，勉強舉矛，徐子陵與他乍合倏分，當他退返寇仲身旁，顏歷頹然坐倒，被他點中穴道。眾人無不動容，包括寇仲在內。

　　宇文傷更是難以相信，他明明擊中徐子陵，竟被他一個旋身完全化掉，如此武功，確是駭人聽聞。寇仲意氣飛揚的道︰「看到吧！我們是本著以和為貴的立場，才和各位說這麼多話，若秦王登位，不但立即天下一統，和平降臨，出現長治久安的局面。你們獨孤和宇文兩家因立下大功，繼續倡盛。告訴我，當今之世，誰比秦王更有資格當皇帝？」李孝恭正容道︰「少帥此來求見皇上，是要勸皇上懸崖勒馬，避免明天宮廷慘變。」

　　寇仲暗叫慚愧，直至此刻，他仍是一心要蕩平建成、元吉，李孝恭想的實是一場誤會。尤婆子乾咳一聲，道︰「老身不是懷疑少帥的話，即使韋公公有婠婠協助，要像現在般不動聲息的制住皇上，仍是沒有可能。今夜情況特別，皇上和我們均提高警覺，帶刀親衛半步不離，他們是韋公公無法收買的。只要有打鬥聲，守在四周的親衛會蜂擁馳援，韋公公絕無機會。」

　　寇仲問道︰「皇上有上床就寢嗎？」宇文傷道︰「我親自把皇上送到寢室門外，然後由親衛重重把守，如非皇上召見，韋公公亦不得其門而入。親衛之首是李凡，為人精明謹慎，不會輕易受騙。」

　　寇仲抓頭道︰「這確教人難以明白。」他的態度大得褚君明夫婦好感，花英代他想道︰「今晚陪侍皇上的又非尹德妃，他們該沒法取得軍符。」只聽她這兩句話，曉得她的心靠向寇仲一方。

　　今晚寇仲可說出盡渾身解數，動之以情、陳之以利害、懾之以威。徐子陵的配合當然重要，更關鍵處是種善因得善果，以往的善行在此時此地得到回報。徐子陵心中一動，問道︰「今晚是那位貴妃侍候皇上？」獨孤鳳仍呆瞧著寇仲，夢囈般道︰「是皇上新納的寵妃清貴人，我曾徹底搜查過她，一切沒有問題。唉！如今你說甚麼奴家也相信你啦！」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白清兒！」宇文傷、尤婆子、獨孤鳳等全體動容。

　　寇仲拍額嘆道︰「千算萬算，卻算漏她。」接著把她的長相扼要形容出來，解釋清楚她的出身來歷。尤婆子霍地起立，叱道︰「我立即去看個究竟。」

　　宇文傷道︰「且慢！」眾人愕然朝宇文傷瞧去。宇文傷沉聲道︰「仕及，把龍符交給少帥。」

　　宇文仕及猶豫道︰「這個……」尤婆子向宇文傷豎起拇指，讚道︰「做得好！少帥肯以德報怨，我們還有甚麼信不過他。河間王更是對皇上忠心耿耿，絕無可以懷疑之處。」轉向宇文仕及喝道：「還不照你爹的意思辦。」

　　宇文仕及猛下決心，大步踏前，雙手把龍符遞予寇仲。寇仲哈哈一笑，接過龍符，看也不看的遞與河間王，道：「我代秦王深切感謝各位，我們為的是天下蒼生，中土榮辱。首先我們要弄清楚現在的迫切處境，然後採取最適當的策略，到寢宮救駕。河間王請主持一切。」

　　河間王肅容道︰「接令！」宇文傷道︰「救人如救火，憑我們的實力，那到魔門的魅魑妄呈威風。」

　　寇仲哈哈笑道︰「給閥主提醒，我的計劃立即擬成，先讓我們不動聲息把寢宮重重圍困，再與李凡聯繫，就那麼硬攻進去如何？」

第十二章　守株待兔

　　「砰砰磅磅！」門窗粉碎，徐子陵、寇仲、宇文傷、尤婆子、跋鋒寒、侯希白相偕破窗碎門而入，以如此強大的陣容，即使挾制李淵的是石之軒和婠婠，恐也要措手不及。一切在不動聲息下進行，李凡先被親衛召出，說明一切，更從李凡處獲悉韋公公把龍符授予宇文仕及後，匆匆離去。

　　眾人商議後，肯定寢宮內只有李淵和白清兒，一致同意以雷霆萬鈞之勢，入室救駕。沒有白清兒的尖叫聲，寢宮內靜得不合乎常理，只李淵一人擁被仰臥龍床上。六人撲至床邊，只見李淵臉如金紙，氣若游絲，正處於彌留狀態，半隻腳跨入鬼門關。李世民、李孝恭、李凡從破門處撲入，一見下魂飛魄散，跪倒痛哭。

　　寇仲喝道：「不要哭！」右掌按上李淵胸口，又叫道：「子陵助我！」

　　徐子陵掀起下截龍被，探手抓著李淵雙足，掌心緊貼湧泉穴，提議道：「寇仲你試從天靈穴輸入長生氣，我在丹田穴與你會合。」尉遲敬德、段志玄和長孫無忌攔著室門，阻止其他人進入，以免騷擾兩人。眾人屏息靜氣，壓下激動的情緒，把希望寄託在兩人名震天下的長生真氣上。

　　小半炷香的功夫後，李淵的臉色開始變化，漸轉紅潤，胸口輕起輕伏，呼吸漸暢。寇仲首先收手，欣然道：「白妖女那甚麼娘的奼女大法真厲害，幸好皇上底子深厚，有驚無險，渡過難關。」眾人齊聲歡呼。徐子陵亦鬆開兩手，道：「千萬不要移動皇上，只要讓他睡上幾個時辰，自然醒來，將是健康如常。」

　　李世民和李孝恭從地上站起來，李凡仍臉如死灰的跪在地上，顫聲道：「李凡護駕不力，罪該萬死，請秦王賜罰。」李世民探手被內，為李淵把脈，證實徐子陵所言屬實後，放下心頭大石，那還會與李凡計較他是否失職，道：「過不在你，起來！」李凡如獲皇恩大赦，誠惶誠恐地垂手恭立。

　　李孝恭皺眉道：「白妖女沒可能在不驚覺任何人下溜掉的。」寇仲問李凡道：「韋公公有否隨人同行？」

　　李凡答道：「是一向跟隨他的小公公……」李世民不待他說完，喝道：「給我搜！」接著向宇文傷等人道：「時間緊迫，父皇這裏一切如舊，由各位護駕高手和親衛負責保安，外面由我們應付。延嘉宮內一眾侍臣婢奴，不准離屋半步，違令者格殺勿論。」說罷大步踏出寢宮，寇仲等則以截然不同的振奮心情，追在他身後，這一刻，他們充分感覺到李世民再非以前受盡壓迫的秦王，而是大唐王國的繼承者，成為天下之主勢是早晚間的事。而他們亦到了與魔門和一切長安反對勢力正面對撼的時刻。

　　※※※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侯希白、李孝恭、尉遲敬德、段志玄、侯君集、長孫無忌、王玄恕、蕭讓在寢宮外的御花園共商大計，擬訂下一步的行動。李世民道：「現在離天亮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我們若不能盡早奪回虎符，唐儉的人和城衛一旦落入韋公公的手上，我們將只餘死守延嘉宮一途。」侯希白不解道：「一道令符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嗎？」

　　李孝恭解釋道：「龍符虎符，乃皇上信物，配合蓋有國璽的敕書和皇上簽押，可任命有資格的王公大臣，調動禁軍和戍兵，應付城內外種種緊急情況。韋公公本身沒有領兵的權力，但卻是最使人信任的傳令人，若果他把虎符令書授予太子或齊王，操控戍兵的大權將落入他手上，除非皇上親自把兵權收回來，否則沒有人可有異議，只能尊其敕命奉行。」跋鋒寒道：「但他們總不能指揮戍兵攻打皇城吧！」

　　長孫無忌嘆道：「現在形勢微妙複雜，對方倘或訛稱河間王與我們聯成一氣，起兵謀反，挾持皇上，便有大條道理攻打皇城。最教人頭痛的是韋公公先一步調動唐儉大軍入宮換防，再加戍兵軍權被控，等若太極宮落入對方手上，而我們僅餘延嘉宮這一隅之地，除死守外別無他法。」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此人肯定是李元吉，甘被魔門利用以遂他弒父殺兄、登上皇座的狼子野心。」

　　跋鋒寒沉吟道：「幸好龍符沒有落入他手上，否則我們更沒有立足之地，此是否韋公公的失著呢？」李孝恭搖頭道：「這是韋公公迫不得已下行的險著，因為只有龍符才可從我手上把御衛的控制權奪去，再支使護駕高手配合親衛殺害我們幾人，而他根本沒想過事情會像目下般發生變化。」

　　寇仲一對眼立時亮起來，道：「只要韋公公和婠美人不曉得延嘉閣內的發展，我們可用守株待兔這蠢招中的奇招。」眾人精神大振。因韋公公播種而去，當然要回來收割成果。當他控制了唐儉的大軍，必須立即趕回來，追回龍符，再假傳聖旨，如此長安兵權，在理論上便全落入李元吉手上。

　　此時李凡來報，於與寢宮相連的小寢室搜到小公公的屍首，對韋公公及白清兒李代桃僵的懷疑終被證實。李世民問李凡道：「父皇指示應於何時起床？」李凡恭敬答道：「韋公公最後離開前吩咐，天亮前勿要驚動皇上。」

　　跋鋒寒欣然道：「這就成哩！韋公公將於天明前回來受死。」李世民下令道：「立即行動，所有人均要好好配合。」

　　李孝恭、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李凡、蕭讓領命而去。他又向侯君集道：「君集你去弄清楚今夜所發生與父皇有關的所有事情，立即來報。」侯君集又領命去了。

　　眾人暗讚李世民小心謹慎時，李世民續道：「現在還有四件事，弄清楚後我才敢言擁有勝算。」徐子陵等生出奇異的感覺，自把李淵從鬼門關扯回來後，李世民就像回復洛陽之戰時的英發雄姿，不但信心十足，舉手投足，一言一語，均是胸有成竹，思慮無遺，可見他終因解開背叛家族的心結，回復重返戰場上指揮若定、算無遺策的巔峰狀態。他不但再非反叛家族，而是拯救家族，寇仲的預言成為現實。

　　徐子陵仰望天色，道：「願聞其詳！」李世民沉聲道：「父皇若因白妖女不幸駕崩，韋公公這麼折返豈非把所有嫌疑全攬上身。兼之白妖女又不知所蹤，韋公公則是昨夜屢次覲見父皇的人，更難卸責。即使元吉大權在握，仍難包庇韋公公。」跋鋒寒微笑道：「想通哩！」

　　侯希白訝道：「想通甚麼？」跋鋒寒欣然道：「我想通的是魔門的人為何要從秘道潛入皇宮，目的是既暗算秦王的尊翁，更進而殺人放火，嫁禍我們。形勢愈亂，對掌握兵權的元吉愈是有利。當發現李閥主駕崩床上，元吉更有大條道理指揮全城各系軍隊，一舉收拾所有反對他的人，然後由韋公公宣讀偽冒的遺詔，讓他名正言順的登上皇座。那時可肯定秦王和建成均不在人世，下面的人縱有懷疑，然元吉大權在握，隻手遮天，又得魔門和突厥人支持，誰敢反抗？」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好險！唐儉的換防正好予林士宏的人潛入皇宮的機會，幸好我們搶先一步，加上封閉地道，使他們連我們的後塵都吃不到。可見冥冥之中，確有主宰。」侯希白笑道：「林士宏的奇兵是被擱在城外，即管地道敞開，仍是心有餘力不足。」

　　跋鋒寒道：「沒有林士宏的奇兵仍有魔門的高手，配合臥底的婠婠，仍可達致目的。」寇仲嘆道：「這一招真絕，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李世民道：「第二件事是秘道現時的情況，尹府的出口是開還是閉。」徐子陵道：「應仍是封閉的。當韋公公和婠婠發覺己方的人沒依約定潛過來配合行動，而換防已告完成，沒有人再可從地道出入，他自然再不敢開啟地道的出口。」

　　李世民道：「第三個疑問是婠婠會否仍在延嘉宮內？」

　　要知唐儉以一萬五千人，在太極宮內代禁衛布防，其兵力是在原本禁衛軍十倍之上，可把延嘉宮和外界徹底隔絕，任何人要離開延嘉宮，只有硬闖一途。假如婠婠沒有隨韋公公離去，則可肯定她仍混在宮內。跋鋒寒微笑道：「真有趣！誰有興趣和我賭一舖，我賭她仍滯留宮中，進退兩難。」

　　李世民從容笑道：「恐怕沒有人會曉得明輸也要和你老哥賭此一舖，最後是元吉是否已控制了玄武門？」

　　寇仲正審視週遭的場地情況，向王玄恕道：「親衛方面不要有任何調動，以免惹起姓韋的那老傢伙生疑。玄恕你率領兄弟在寢宮尋找有利地點埋伏，以弩弓勁箭為主，我們今趟只求盡殲敵人，不留半個活口，不用講他奶奶的甚麼江湖規矩。」王玄恕領命去後，寇仲才答李世民先前的疑問道：「我敢保證玄武門仍牢牢控制在常何手上，何況龍符仍在我們手中。」

　　李世民欣然道：「現在對整個形勢有一個大概的認識，只要我們能與掖庭宮、劉弘基的城守軍、常何玄武門的禁衛軍建立得連繫，裏應外合，唐儉的大軍再不足慮，甚而可兵不血刃的把危機化解。」侯希白道：「我們只要能重回秘道，一切當可迎刃而解。」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頭，哈哈笑道：「天下間，只一個人有此能耐。」各人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徐子陵就那麼脫掉軍服，露出底下的夜行衣，微笑道：「這叫當仁不讓。我會盡力一試，希望宮內不會見到刀光劍影。」

　　李世民顯然心情極佳，長笑道：「子陵出馬，必可馬到成功。」

第十三章　成者為王

　　徐子陵一身夜行黑衣，蒙上黑頭罩，隱伏在延嘉殿鄰近南門的外院牆後，靜待御衛軍為他製造離殿的良機。由於延嘉殿為李淵所在處，唐儉的外戍軍把軍力和注意力集中在殿外四周，任何異動休想瞞過對方，等若把延嘉殿徹底封鎖起來。沒有李孝恭的幫忙，確是寸步難離。

　　整齊的足音響起，一隊二百人的禁衛由廖南率領下操往南門，立即惹起預期中的反應，守在南門內外的戍軍將領立即喝止。徐子陵曉得除非是李淵親臨，否則縱使李孝恭以河間王的身分試圖離開，亦會被趕回來，何況是軍階低幾級的廖南。

　　他沒暇聽雙方的爭吵，心靈提升至似那一趟到玉鶴庵向石青璇求婚的境界，心靈澄澈空明，以他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剎那間伏身牆頭，見牆外守軍人人別頭朝廖南那方瞧去，即從牆頭斜掠而起，沒入道旁一棵大樹枝濃葉茂的深處，廖南部隊的足音，為他的破風聲、枝搖葉動的異響，提供最有效的掩飾。

　　天地變得圓滿起來。一切全瞭然於心，超乎聽覺、觸角、視覺的靈應，讓他一絲不漏地捕捉到周遭所有的人事變化。神動意到，體隨心行。下一刻他遠離延嘉宮，像一頭翱翔的鳥兒，朝目的地起伏而去。

　　※※※

　　「皇上決定移駕延嘉殿一事決定得頗為倉促，黃昏時分，尹祖文、斐寂聯袂來見皇上之後才作決定，下令河間王準備護駕事宜，當時韋公公亦在場。到戌時一刻，諸妃先起行，皇上於亥時中移駕。太子和齊王於子時二刻到延嘉閣見皇上，丑時初與尹祖文、斐寂同時離開。然後皇上親自下令換防，聖旨由韋公公送達唐儉，後者於準備妥當後，於寅時經玄武門入駐太極宮，展開換防行動。此前韋公公從寢宮領旨出來，吩咐李凡召清貴妃往寢宮侍候皇上，其後韋公公於傳召後回去，入寢宮向皇上稟報情況。約半炷香的時間，親衛長來報，河間王親領少帥和徐先生求見皇上，李凡知事態嚴重，忙隔門奉稟，片刻後公公持龍符出來，召來護駕高手，把龍符交予宇文將軍，以褫奪河間王兵權。而韋公公吩咐不准任何人驚擾皇上後，領著那隨行的小公公匆匆離開，整個過程便如上述。」

　　聽罷侯君集的匯報，李世民目光掠過寇仲、跋鋒寒和侯希白，道：「憑令符接管一支部隊，有一定的程序和規限，代替者的軍階必須是被代替者的同級或其上，假設此人是元吉，受命後雖偕同傳令人往見被代替者，然後召集營主級以上的將官，當眾宣讀詔令，展示令符。經此程序，元吉成為該軍的行軍統帥，可任命唐儉為副統帥，亦可換入同級將領。諸事底定後，眾營主各返本營，把消息逐級傳達下去。所以若元吉於寅時得令，應在數刻前才能成功接管唐儉的大軍。由於韋公公必須在天明前返此取回龍符，我敢肯定元吉尚未有接觸城衛軍的機會。」

　　寇仲大喜道：「希望元吉與韋公公一起回來，我們便可兵不血刃，重新控制唐儉的部隊。」李世民搖頭道：「照我看韋公公應是孤身回來，弄清楚狀況後取回龍符。而元吉必使人代替唐儉作副統領，最有可能是薛萬徹，即使擒著元吉，薛萬徹仍可揮軍攻打延嘉殿，故事情進展不會如此簡單。」

　　跋鋒寒淡淡道：「提著元吉的首級予薛萬徹過目又如何？我們可以燈號指揮玄武門的軍隊，封鎖對方返回西宮之路。說到底薛萬徹的地位遠比不上李元吉，未必指揮得動唐儉的軍隊，何況攻打目標是令父皇所在的宮殿。」侯希白嘆道：「我現在開始明白，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的道理。」

　　李世民苦笑道：「對自己的兄弟，我始終是心軟一點。」寇仲斷然道：「就這樣決定，我不想在皇上醒過來後，除李世民外尚有別的選擇。」

　　李孝恭、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四將從前殿方向飛掠而至。寇仲一拍懷內的刺日弓，嘴角逸出微笑，神態從容的道：「貴賓到了！」

　　※※※

　　徐子陵真的感謝石之軒，如非得他傳授心法，以「生為死，死為生」的內氣變化，配合逆轉真氣，他至少三次有暴露行藏的可能，現在卻都僥倖過關，潛進御花園中假石山所在的入口處。

　　一隊巡兵操過。由於此非是宮內重地，並沒有人站崗把守，只是出入通道有人把關。唯一要留神的，是能由此眺望位於兩座哨樓上的守軍，這當然難不倒他徐子陵。他從深藏的樹叢內竄出，倏忽間沒入假石山內哨兵目光難及之處，開啟入口的蓋子後，徐子陵整個人輕鬆起來，閃入地道，關上蓋子，再從地道往太極宮的方向掠去。

　　他身上懷有李孝恭簽押的令書，並有龍符拓印，只須交到李靖手上，可調動皇城的禁軍，特別是程莫的步隊。他並不怕程莫生疑，因為程莫可登上西北城衛所的烽煙台，以燈號向李孝恭印證令書，結果當然是惟有依令行事。

　　徐子陵從龍座的出口鑽出來，再把龍座移返原處，接著往空曠無人的太極殿正中處入口掠去，毫不停留地開啟進口。心中忽然想到尹府的出口，如若出口已被解封，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況？旋又暗怪自己幻想力過於豐富，照先前的分析，出口仍該是封閉的。

　　就在此時，異響從後方傳至。以徐子陵的冷靜功夫，仍禁不住大吃一驚，立從入口處彈將起來，面對臺階上龍座的方向。龍椅緩緩移開，像來自地獄的魔神般的「邪王」石之軒，輕飄飄的從地道口升上來，坐入龍椅內。徐子陵感到整條背脊涼颼颼的，不由自主的把注意力延伸進身後的地道內，若有大批魔門高手從地道殺上來，他肯定小命不保，更無法完成身負的重任。

　　石之軒搖頭苦笑，柔聲道：「子陵不用擔心，地道仍是密封的。唉！你們怎能辦得到的？此著勝過萬馬千軍，把我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破解。」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回復冷靜，沉聲道：「邪王既知地道被封，何不拆掉障礙？」

　　石之軒嘆道：「太遲哩！當我發覺事情有變，太極宮寸步難行，這又叫作繭自縛。當我看到子陵要從秘道離開，終曉大勢已去，懶得去做任何事。」接著微笑道：「子陵冒著天大風險仍要離宮，是否有重要的事情急須待辦？」

　　徐子陵心叫「來哩」，暗中凝聚功力，點頭道：「若邪王沒有別的表示，子陵必須立即離開。」石之軒眉頭大皺，旋又釋然，拍額笑道：「我明白哩！原來三個出口外尚有第四個出口，子陵可否告訴我是通往何處？」

　　徐子陵毫不隱瞞地答道：「是通往秦王府的地道，與楊公寶庫同時建成。」

　　石之軒雙目神光劇盛，凝注徐子陵。徐子陵心中暗嘆，他和石之軒的生死決戰始終避不了。而石之軒偏偏是他未婚妻的父親大人，造化如斯，教人感嘆。

　　※※※

　　李世民、寇仲、跋鋒寒、侯希白一眾人等，分別埋伏在寢宮廣場等各戰略地點，恭候敵人大駕。或者因天明在即，來者除韋公公外，赫然還有李元吉，在秦武通、丘天覺和近五十名親兵簇擁下，打正李淵召見的旗號，趾高氣揚地昂然朝寢宮走來，茫不知正一步一步的往陷阱深進，投進天羅地網去。

　　寇仲目光投往躲在寢宮門後另一邊的李世民，心中一陣感觸。從認識李世民的第一天開始，到今夜此刻在長安宮禁內並肩作戰，為一統天下奮鬥，中間經歷多少波折和人事的變遷。若非有徐子陵從中斡旋，雙方肯定是誓不兩立的死敵，而自己則將失去幸福美好的未來，腦袋仍是充塞著仇恨和鬥爭，不知何日方休。想想也教他脊生寒意，湧起不寒而慄的感覺。探手懷內，緩緩取出刺日弓，當日在洛陽城外射失的一箭，今夜將不會歷史重演。

　　竇建德的血仇，將於今夜討回來。在背後首肯的李淵，亦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當他的勁箭貫穿李元吉胸膛的一刻，李建成將注定要命喪玄武門外。身後的跋鋒寒沉聲道：「是否賞給李元吉的？」

　　寇仲微一點頭，心中忽然湧起對刀頭舔血生涯的厭倦，只希望一切能盡快過去，以後就讓井中月封塵。跋鋒寒道：「照我看韋公公有本事捱過勁箭，突圍逃走，就讓我親自侍候他吧！」寇仲淡淡道：「小弟為你押陣如何？」

　　驀地「齊王駕到」的吆喝聲從入口處傳來，足音自遠而近。李世民的目光往寇仲投來，射出傷感無奈的神色，又似向他求情，懇請他放李元吉一馬。寇仲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然後神色堅決的微微搖頭。在戰場上，敵我雙方均是追求成功，不擇手段，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沒有憐憫和心軟的容身之所，就如高手相爭，絕不容有絲毫弱點破綻。

　　捨刀之外，再無他物。自他們進入長安開始，他們早踏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不歸路，而決戰正由李元吉的來臨全面展開，直至一方大獲全勝，長安才會回復往日的和平繁盛。

　　（卷六十二終）

卷六十三　第一章　陣前交易

　　石之軒不眨眼地凝視徐子陵，神采大盛，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再非陷身於悔疚、痛苦和矛盾深淵中不能自拔的石之軒，淡淡道：「我在慶幸傳子陵不死印法的決定，否則說不定我仍存有僥倖之心，試圖把你毀掉，但也毀掉青璇，更毀掉自己。當我曉得自己仍是敗在魯妙子的楊公寶庫上，忽然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地間因果循環，報應絲毫不爽的道理。子陵該知魯妙子乃秀心的忘年之交。」

　　接著輕拍龍椅扶手，溫柔撫摸，雙目射出思索和緬懷的神色，似是心滿意足的道：「自我隨師尊習藝，我一直夢想坐上這張龍椅的滋味，並朝這方向努力奮鬥。可是就在勝利似是唾手可得之際，敝門的人卻沒有依約定從秘道入宮。適才瞧著子陵進入秘道，我忽然湧起萬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感覺，我石之軒的所有妄念、追求，到頭來得到的是甚麼？為的是甚麼？唉！這是何苦來由？縱使我真的登上寶座，不外如是。」目光上下掃視著空洞廣闊的宏偉巨殿。

　　徐子陵找不到可安慰他的說話，默默聽著。石之軒往他瞧來，脣角飄出一絲充滿苦澀和蒼涼的笑意，像說著與自己沒半點關係的事，平靜的續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由今夜開始，天下再非宋缺、寧道奇、李淵又或我石之軒的天下，而是子陵、寇仲和李世民的天下。罷了！子陵去吧，告訴青璇，後天石之軒必到她娘靈前上香致祭，人世間的所有鬥爭仇殺，與我石之軒再沒有半點關係。」

　　※※※

　　宇文傷、尤楚紅並立在寢宮外的白玉臺階下，木無表情地瞧著李元吉領著韋公公、秦武通、丘天覺和五十二名親兵，昂首闊步的來到身前，立於廣場上。李元吉不可一世的哈哈笑道：「只看宇文老和尤老安然在此，元吉便曉得兩位不負父皇所託，令奸邪伏誅授首。」宇文傷淡淡道：「宇文某有一事不明，今夜情況特殊，皇上有令，非得他欽准，任何人不得擅闖太極宮，然而齊王殿下卻直闖至此，不知有何解釋？韋公公又如何向皇上交待？」

　　韋公公移前半步，來到李元吉左側，神態仍是那麼謙卑恭敬，作揖道：「正因今晚情況特殊，所以皇上命小人授齊王虎符，全權主理宮城一切防衛事宜，現在齊王是奉召來見聖駕，小人一如過往般是皇上的傳令人。」尤楚紅知是時候，李孝恭該完成包圍行動，嘿嘿怪笑道：「這確是奇怪，皇上剛召見老身和宇文閥主兩人，說他失去虎符，還著我們立即擒拿竊賊，格殺不赦，原來小偷竟是齊王和韋公公。」

　　李元吉和韋公公立時色變。三十名飛雲衛和二十名玄甲精兵，手持弩弓，潮水般從敞開的大門迅速湧出。且形成跪地、半蹲、昂立的橫列三排，箭鋒瞄準李元吉一眾人等。同一時間，左右兩方牆頭紛有親衛現身，無不手持上箭強弩，封鎖逃遁之路。後方入口則是李孝恭與過百御衛，在旁助陣者尚有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侯希白、褚君明夫婦、獨孤峰父子和宇文仕及。

　　形勢剎那間改變，李元吉等陷進重重包圍內，四周火把燃亮。熊熊火光驅走黎明前的黑暗，更令被圍者無所遁形。李元吉等駭然大驚之際，寇仲和跋鋒寒左右傍著李世民，昂然步出大門，越過箭手，來到臺階邊沿處，俯首瞧著雙目射出驚怒神色的李元吉。韋公公俯頭垂目，神態回復冷靜沉著。秦武通、丘天覺和李元吉的一眾親兵早給嚇得臉無半絲血色。

　　李世民迎上李元吉怨毒的目光，搖頭嘆道：「元吉你為奪皇位，不惜引狼入室，以卑鄙手段弒害父皇，畜牲不如，你可知罪？」李元吉反手從親兵處取過長矛，急怒道：「呸！那到你來管我？只要我能闖離此處，包保你們沒有人能屍留全骸。說到勾結外人，你能比我好到那裏去？我和你拚了！」

　　韋公公挽手攔著李元吉，道：「讓我們先來談一宗交易，皇上所中之術，天下間只我韋憐香一人可解，否則曙光一現，皇上將返魂乏術。秦王若不想負上不孝惡名，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可一並命薛萬徹交出虎符，免去太極宮內血流成河的慘況。」

　　李世民等暗呼厲害，韋公公在此等劣勢下，仍能侃侃的與他們談條件。旋亦明白過來，韋公公和白清兒是故意留下李淵一命，只要如計劃般成功控制御衛，李淵還不是在他們手中任其漁肉，而即管失敗，李淵駕崩，亦會做成長安無主的大亂殘局。

　　寇仲目光落在李元吉身後手下群中一名親兵臉上，笑道：「清兒姑娘真認為你那甚麼奶奶的奼女大法，可難得倒我寇仲嗎？別忘記我另一個醜神醫的身分，是專治各種奇難雜症的。」與宇文傷退上臺階的尤楚紅笑道：「這點老身可以身作證。」

　　扮成李元吉親兵的白清兒氣得俏臉煞白，狠狠道：「你們當然恨不得皇上死掉。」李世民大喝道：「棄械投降者生。」

　　跋鋒寒接下去道：「齊王李元吉除外。」李元吉一振手上長矛，道：「我們拚啦！」

　　韋公公二度阻止李元吉，沉聲道：「秦王三思！」李世民從容道：「韋公公你可知已沒有與本王討價還價的籌碼？首先，我並不相信元吉不把虎符隨身攜帶，其次是父皇已被少帥和子陵聯手救回來。」

　　韋公公冷然道：「儘管如此並沒有分別，延嘉宮外的戍軍已落入我們掌握內，只要韋某人發出煙花火箭，薛萬徹將揮軍攻打延嘉宮，秦王當不願見到那樣的情景吧！」

　　「鏘！」「鏘！」兩張摺疊弓同時在寇仲和跋鋒寒手上張開，以快至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上箭瞄準韋公公。

　　寇仲微笑道：「韋憐香，哈！韋憐香，原來韋公公愛憐香惜玉，只可惜韋公公今夜不斷錯失良機，現今再錯失另一個機會。鋒寒兄負責射下煙花火箭，小弟負責射人，看誰的手腳乾淨和迅快些兒。」

　　韋公公眼神轉銳，盯著寇仲持弓的手。跋鋒寒笑道：「或者由我射人，你老哥射煙花火箭如何？」以韋公公的深藏不露，仍禁不住臉色微變，要應付寇仲和跋鋒寒任何一張弓射出的箭已不容易，何況成為兩矢之的。

　　臺階上、廣場下鴉雀無聲，只呼吸起落和火把燃燒的聲響，混成一片，氣氛沉重緊張至極點。一陣寇仲熟悉至乎親切的嬌笑聲在寢宮殿頂邊沿處傳下來，接著一把甜美動人的聲音無限溫柔的道：「我的少帥郎君啊！若由婠兒發放煙花火箭又如何？外戍軍把延嘉殿重重包圍，只要看見火箭信號，曉得皇上有難，必人人奮不顧身強攻進來，你們這區區二千多人，能捱得多久呢？婠兒真想知道。」

　　婠婠！寇仲暗嘆一口氣，道：「至少該可捱到我們宰掉想宰的人，對嗎？我的婠美人兒。」明知婠婠仍藏在延嘉殿內，因無法有充足時間先一步收拾她，致成眼前的僵局。

　　婠婠像一朵白雲般赤足從上方冉冉而降，落在李元吉和韋公公前方，一臉甜蜜笑容的瞧著寇仲。敵我雙方均大惑不解，只有寇仲、跋鋒寒和侯希白曉得她天魔大法已成，有十足信心可擋格寇仲和跋鋒寒的神箭，但仍未能完全摸透她的心意，因為在殿頂進可攻、退可守、當然比面對箭陣划算。

　　婠婠甜甜笑道：「寇仲啊！奴家今趟向你認輸低頭好嗎？就當是看在子陵份上，若你肯高抬貴手，放我們三人一馬，我們可任由你派人押我們回尹府，待在那裏直至你們放人離城。不放心的可把尹府重重包圍，人家要的只是你一句承諾，少帥向來一言九鼎，絕不食言，對嗎？」寇仲自問無法對她狠心發箭，苦笑道：「這裏話事的人是秦王而非我。」

　　李世民道：「少帥的話就是我李世民的話。」婠婠撒嬌的道：「別你推我讓，此事沒得推三推四的！」

　　李元吉終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這裏話事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婠婠別頭往李元吉瞧去，淡淡道：「現在不是啦！」纖手閃電後拍，李元吉那想得到她會忽施毒手，來不及施展長矛，待要舉掌護胸，一縷指風戳正脅下要害，李元吉驚覺是韋公公驟施暗襲時，婠婠拍中他胸口。一陣骨折的聲音響起，李元吉七孔噴血，當場斃命。屍身卻沒有應掌倒跌，就像婠婠的玉掌充滿吸攝的磁力。

　　全場敵我雙方，人人呼吸頓止，呆呆地瞧著正發生的事，沒有人稍動半個指頭，有如上演著一場無聲的啞子戲。婠婠若無其事的收回殺人的纖手，淡淡道：「誰敢不棄械投降，向秦王求免死罪。」

　　「蓬！」李元吉往後倒跌，仰屍地上，長矛橫跌，發出「噹」的一聲。不知誰先開始，丘天覺等紛紛棄械投降，全體跪在地上，只餘婠婠、韋公公和白清兒三人立在場內。

　　李世民呆望親弟的屍身，雙目射出悲痛複雜的神色。婠婠平靜的道：「韋師伯是唯一可以阻止宮內流血的人，薛萬徹是聰明人，只要秦王准他戴罪立功，李建成再不足慮。」寇仲往李世民瞧去，後者仍呆瞧著李元吉屍身，木然道：「一切由少帥拿主意。」

　　寇仲向婠婠嘆道：「我好像永遠鬥不過你的。唉！大姐怎麼說就怎麼辦吧！小弟再不持異議。」轉向韋公公道：「有幾句話想私下向韋公公請教。」

　　※※※

　　李靖接過李孝恭寫給程莫的手令，道：「既有皇上的龍符拓印，又有河間王簽押加暗記，那到程莫不遵命行事。」龐玉移前接過手令，道：「我立即去辦。」說罷登上手下牽來的戰馬，朝掖庭宮南門急馳去了。

　　李靖道：「至於劉弘基方面，我會親自去見他，讓他清楚目前的情況，真想不到事情會如此發展。」徐子陵仰望天策殿大廣場上的夜空，東邊天際現出第一道曙光，殘星欲落，道：「我要立即趕回延嘉殿去。」

　　李靖勸道：「太極宮仍然平靜，可推知秦王和小仲已控制大局，子陵不若留在這裏靜候消息。」秦叔寶、程咬金點頭同意。徐子陵心中忽然湧起要見石青璇的強烈衝動，道：「好吧，我偷點時間到玉鶴庵去，把青璇接到掖庭宮來。」

　　※※※

　　寇仲與韋公公移到一旁，沉聲道：「畢玄等人究竟藏身何處？」韋公公淡淡道：「這似乎並不包括在剛才談妥的條件內，對嗎？」

　　寇仲微笑道：「在剛才的交易裏，林士宏在城外那支部隊似乎也沒被包括在內。」韋公公冷笑道：「少帥確名不虛傳，畢玄的使節團已離開長安。」

　　寇仲一呆道：「甚麼？」韋公公聳肩道：「騙你於我有甚麼好處？我也不想瞧著林士宏的人全軍覆沒。」

　　寇仲感到糊塗起來，皺眉道：「可達志有否隨團離去？」韋公公淡淡道：「少帥似乎並未保證放人？」

　　寇仲不悅道：「若換作是婠美人，當不會說這種廢話，我讓林士宏的人全體安全撤退又如何？你認為他仍有作為嗎？你最好教林士宏識相點，早日歸降，那說不定未來的大唐天子尚可賞他一官半職，下半輩子風風光光。」韋公公寒聲道：「不勞少帥為士宏費神，可達志與他本族的三百名突厥戰士，仍是長林軍中的主力部隊。」

　　寇仲大感頭痛，只好暫時把煩惱擱往一旁，道：「公公準備如何對付薛萬徹？」韋公公道：「少帥放心，我會去向他痛陣利害，他是聰明人，當知所選擇。」

　　寇仲搖頭道：「這並不妥當。公公只須代皇上傳令，召他立即入延嘉殿，讓他以為元吉成功控制一切，老薛將不疑有他，乖乖的進來投降。」韋公公說不過他，苦笑道：「一切依少帥吩咐。」

　　※※※

　　徐子陵來到玉鶴庵石青璇寄居的小屋時，天色發白，薄薄的雲朵預告著美好的一天。他直覺感到石青璇不在屋內，鳥語花香的園林內亦不見她的倩影，仍忍不住推門入屋，透過把小屋分隔為前廳後寢的垂簾，床子被鋪整齊，佳人卻蹤影杳杳。正要往找常善尼問個究竟，心中忽現警兆，徐子陵閃往敞開的門旁，一把男子的聲音在屋外響起道：「烈瑕求見青璇大家。」

　　徐子陵大感錯愕，這小子怎會來找青璇？烈瑕笑吟吟的在屋外道：「愚蒙曉得青璇的愛郎沒空相陪，所以主動請纓，好填補青璇大家的空虛寂寞，若再不肯賜見，愚蒙只好入屋相就。」

　　徐子陵醒悟過來，暗叫卑鄙，一顆小彈穿門而入，在小廳空中爆成一團紅煙霧，迅速擴散，彌漫全屋。卑鄙的人，卑鄙的手段。徐子陵暗叫僥倖，不知是否宋金剛在天之靈暗中庇佑，教自己鬼使神差的碰上此事，否則青璇在沒有防備下，說不定會著他的道兒。烈瑕仇恨的人，首推石之軒，其次是他徐子陵，若能傷害青璇，是一舉兩得，同時令他和石之軒痛不欲生，而烈瑕更覷準時機，以為石之軒和他徐子陵正忙於唐宮之戰，沒法分身，故選擇這時刻落手。

　　外面的烈瑕「咦」的一聲道：「青璇大家不是以為閉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霧入侵吧？這種我們大明教秘傳的寶貝毒霧，可從大家你嬌嫩柔滑的肌膚入侵，令貞女變成淫婦，讓你我都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歡樂，就當是愚蒙送給大家的見面禮吧，哈！」

　　蓄勢以待的徐子陵兩掌齊出，喝出真言，向掠入門內的烈瑕全力出手，毫不留情。「蓬！蓬！蓬！」勁氣交擊之聲不絕如縷，烈瑕在真言的影響下，早魂飛魄散，勉強擋著徐子陵的內縛印和外縛印一輪排山倒海的反覆密襲，應接不暇、左支右絀時，徐子陵下面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烈瑕應腳拋飛，滾出門外，再彈起來時披頭散髮，七孔溢血，形如魔鬼，再沒有半分以前的瀟灑從容。

　　徐子陵緩緩步下門階，負手從容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烈瑕你今天惡貫滿盈，宋兄在天之靈該可安息。」烈瑕眼珠亂轉，厲聲道：「徐子陵！」

　　徐子陵微笑道：「奇怪我沒有受傷嗎？我今趟可以算是與邪王聯手收拾你，適才我閃躍騰挪用的是邪王的『幻魔身法』，其他纔是我的真功夫。真可惜，若你痛改前非，於大明尊教雲散煙消後如你所言的脫離大明教，何須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希望烈兄求明得明，死後能悟破明暗之別、善惡之分。」烈瑕雙目神采漸淡，忽然仰身倒跌，一命嗚呼。

第二章　仇消恨逝

　　薛萬徹在韋公公的陪同下，甫入寢宮廣場，已陷身飛雲衛重圍之內，宇文傷、尤婆子、褚君明、花英、獨孤鳳現身四周，封死他所有逃遁之路。薛萬徹容色劇變，向韋公公厲聲道：「你竟敢出賣我。」韋公公若無其事的道：「我是為你好而已。」

　　鼓掌聲響起，寇仲拍著掌與李世民並肩由寢宮從容步出，笑道：「韋公公說得精采，薛兄確是錯怪好人，元吉已逝，薛兄若想保有榮華富貴，一家大小平安，眼前只有一個選擇。薛兄是聰明人，不用小弟畫人像畫出腸臟來吧？」薛萬徹臉色陣紅陣白，旋即像鬥敗公雞般頹然跪倒，向李世民俯首伏地道：「秦王在上，薛萬徹從今天開始效忠秦王，若有二心，教我身首異處，死無葬身之所。」

　　李世民搶前把他扶起，欣然道：「只要薛卿肯為我大唐盡心盡力，忠貞不二，我李世民絕不會薄待薛卿，有天為證。」薛萬徹現出感動神色，說不出話來。對他來說，在這樣的形勢下，能保命已出乎料外，何況可保有眼前的權力富貴。

　　韋公公木無表情的道：「我們可以離開嗎？」

　　寇仲微笑道：「韋公公能在深宮禁苑藏身這麼多年，該比任何人更有耐性，何不再耐心稍候片刻，待小弟親自恭送。」又道：「給我送韋公公去稍事歇息，記著勿要缺茶缺水。」

　　王玄恕一聲領命，與眾飛雲衛押著韋公公去了。宇文傷和尤婆子仍不放心，自發地跟在後面。對此魔門元老高手，沒有人敢掉以輕心。薛萬徹垂首道：「有何差遣，請秦王指示。」寇仲道：「楊虛彥那小子現在何處？」

　　薛萬徹毫不猶豫的答道：「他在我們臨時的指揮部承慶殿內等候指示。」

　　承慶殿位於兩儀殿和甘露殿之西，背靠掖庭宮。此時天色大明，陽光從東方灑至，充盈著春晨慵懶的況味。李孝恭、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四將來到一旁，靜候吩咐，薛萬徹見李孝恭亦投向李世民，曉得大勢已去，忽然像想起甚麼，卻是欲言又止，始終沒說出來。寇仲明白他的心事，道：「先讓小弟和薛兄說兩句知己話，轉頭回來再商量大計。」探手摟著薛萬徹肩頭，往一角走開去，低聲道：「皇上仍然健在。」

　　薛萬徹容色再變。寇仲知自己料得不差，薛萬徹因李元吉勾結魔門，謀害李淵，他薛萬徹自難卸責。縱使戴罪立功，只要李淵一天坐在皇座上，他休想有好日子過。寇仲微笑道：「所以你不但要支持秦王，更要支持我。只我才有決心與能力要皇上退位讓賢，此事且會在今天發生。李世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寇仲是怎樣的一個人，薛兄該心知肚明。」薛萬徹感動得雙目通紅，去卻心事，斷然點頭道：「為秦王和少帥，我薛萬徹若仍不知恩圖報，就是畜牲。」

　　寇仲又摟著他轉回去，放開手笑道：「下一著棋該如何走，請秦王賜示。」李世民與寇仲交換個有會於心的眼神，冷靜的道：「有萬徹站在我們一方，加上虎符，問題可迎刃而解。我們先與常何和程莫取得連繫，再調動人馬，把承慶殿不動聲息的重重圍困，來個甕中捉鱉。」

　　又問道：「唐儉是否在承慶殿內？」薛萬徹恭敬答道：「唐總管給調往把守承天門。」

　　李世民道：「這更好辦！我們取得唐儉的合作，處理戍軍的調動可如臂使指。」寇仲沒有聽下去的興趣，笑道：「一切由秦王安排，我去找我的兩位兄弟，好護送我們的婠美人到尹府休息，了卻心事。」說罷返寢宮去也。

　　※※※

　　「篤！篤！篤！」徐子陵不知該先尋石青璇，還是處理好烈瑕遺下的皮囊，木魚聲自遠而近，令他生出木魚聲在超渡烈瑕的蒼涼感覺。常善尼緩步而至，合什垂眉一句「阿彌陀佛」，道：「這位施主可交給貧尼安頓，青璇的安全子陵不用擔心，她刻下正在東大寺，參與由荒山師兄、智慧師兄、嘉祥師兄和帝心師兄主持的法事，普渡天下苦眾。子陵辦妥一切事後，可到東大寺見她。」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天下四大聖僧齊集長安，難怪石之軒不敢守在青璇之旁。合什回禮，徐子陵匆匆離開。

　　※※※

　　寇仲踏入寢宮的外大堂，負責保護李淵的李凡迎上來請安後道：「皇上仍熟睡不醒。」寇仲目光落在一旁安坐閉目養神的跋鋒寒和侯希白處，道：「小心點！」

　　李凡壓低聲音道：「皇上醒來時該怎辦好？」寇仲苦笑道：「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嘿！待我想想，有哩！你去通知秦王，著人把秀寧公主請來，由她穩住皇上，希望他沒這麼快甦醒吧！」

　　李凡領命而去。寇仲來到跋鋒寒另一邊坐下，淡淡道：「楊虛彥今趟完啦！除非他真能化為幻影，不過日光日白！甚麼幻影也逃不出我的手指縫。」

　　跋鋒寒和侯希白同時張開眼睛。寇仲把情況說出，跋鋒寒搖頭道：「我們並非十拿九穩，以楊虛彥的狡猾多智、身法劍術，又熟悉宮內環境，大有可能在我們把他纏上前突圍逃走，一旦讓他及早通知李建成，事情會橫生枝節，不利我們。」侯希白皺眉道：「那怎辦好呢？」

　　跋鋒寒微笑道：「那就要看他的人快，還是我們的箭快。」寇仲拍手喝道：「老楊的生死這麼決定，待我好好安排。陵少該回來哩，我們先送婠美人一程，如何？」

　　※※※

　　徐子陵從秘道回到宮中，一切準備就緒。在表面不覺任何異樣下，除承慶殿外皇宮皇城盡入李世民手上，唐儉和一眾禁衛、戍軍將領全體向李世民宣誓效忠。不但因他有龍符虎符在手，更因他一向深得軍民之心。常何和劉弘基兩方更沒有問題，在這種佔盡優勢的情況下，李世民於諸將前呼後擁，直抵承慶殿大門。秦叔寶、程咬金兩人扯大喉嚨嘴齊喊道：「秦王駕到，跪者生！立者死！」

　　把門的全屬李元吉系統的親兵，見殿外廣場全是聲勢洶洶的戰士，駭然大驚，不知所措。李元吉手下的十多名心腹將領，匆匆從殿門湧出來，包括宇文寶、金大椿、刁昂、谷駒、衛家青等在內，人人面如土色，獨不見楊虛彥。薛萬徹喝道：「齊王勾結外敵，意圖謀反，被皇上下令處死，爾等若執迷不悟，不隨我向秦王請罪投降，將誅家滅族。」

　　宇文寶等聽得元吉伏法，又見薛萬徹投降李世民，誰敢堅持，紛紛棄械下跪。就在此時，人影一閃，楊虛彥趁此混亂時刻，從大門掠出，似要襲擊李世民，眾兵不敢發箭，怕誤傷降軍，諸將紛舉兵器護駕之際，楊虛彥騰翻而起，落往殿頂邊沿，引得勁箭齊發，卻紛紛射空，楊虛彥早一步閃往殿頂箭矢不及之處。

　　寇仲、跋鋒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卓立皇宮最高聳的太極宮殿頂西北角，一絲不漏地把握承慶殿那邊情況的發展。寇、跋兩人背負箭袋，刺日、射月兩大名弓在手，把守太極宮的軍隊則全被調離。侯希白讚嘆道：「少帥果然料事如神，楊小子力圖逃往東宮去，那是他唯一生路，至不濟可先遁入西內苑，再由西內苑入東宮。」

　　寇仲凝望遠方，道：「兩位老前輩出手攔截，楊小子不敢戀戰，以手上影子劍撥掉一排勁箭，改往我方遁來。嘻，我是否像個說書先生？」徐子陵朝他瞧去，寇仲雖以說笑的聲調道來，可是雙目冰寒，知他心懷舊恨，動了殺機。跋鋒寒沉聲道：「希望不會驚動東宮方面的人。」

　　寇仲道：「所以我們重重布防，不讓楊小子越過太極宮的中軸線，眾兄弟更不准喧嘩，只看旗號進退攔截。」徐子陵道：「我去啦！」一個翻騰，躍離瓦面，斜掠而下，奔往太極宮的後大門去。侯希白道：「我為子陵押陣。」語畢亦隨之去了。

　　寇仲彎弓搭箭，冷然道：「當楊小子進入箭程範圍之時，將是他命喪的一刻。」跋鋒寒亦搭箭上弦，微笑道：「不要小瞧老楊，他『影子劍客』四字是憑實力賺回來的。你的第一箭只是為他敲響喪鐘，至於那一箭決定他生死，就要看他的能耐。」

　　話猶未已，楊虛彥從太極宮西牆外的御園竄出，後方徐子陵和侯希白銜尾窮追，迫得他躍上院牆。寇仲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一箭射去，恰是楊虛彥點牆躍起的一刻。楊虛彥厲叱一聲，影子劍閃電疾劈，命中寇仲螺旋而至的一箭。勁箭硬被磕飛，楊虛彥全身劇顫，升勢難保，滾落牆頭。

　　「颼！」跋鋒寒張滿的弓倏地收縮，送出勁箭，疾取其咽喉，既準又辣，且是楊虛彥觸地前的剎那。楊虛彥確是了得，左手轉黑，揚指掃擊，勁箭應手橫飛。徐子陵此時從天而降，雙手化作漫天掌影，鋪天蓋地的往他罩擊而下。楊虛彥點地後劍往上沖，化作點點劍雨，迎擊徐子陵全力以赴的凌厲殺著。

　　勁氣交擊聲爆竹般響起。徐子陵在空中不停拋高降下，然後一個倒翻回歸牆頭。楊虛彥曉得為保性命，必須避過寇仲、跋鋒寒這對威脅他性命的勁敵。唯一方法是重返牆外，人急智生，不待降到地面，就那麼反掌下扣，借反撞之力，凌空騰昇，影子劍全面展開，護著上方，便那麼往陣腳未穩的徐子陵直攻上去，招招均為同歸於盡的手法。

　　倏地侯希白貼著牆頭滑翔而下，趁楊虛彥窮於應付傲守牆頭的徐子陵的當兒，美人扇合攏的戳點他胸口。楊虛彥怒叱一聲，影子劍脫手射出，直取徐子陵，然後兩手轉成邪惡的黑色，下按美人扇。侯希白一聲長笑，美人扇由合攏變成張開，橫掃楊虛彥雙掌，道：「讓希白送楊師兄一程如何？」

　　「蓬！」楊虛彥闖牆避箭之舉宣告完蛋，與侯希白分向相反方向錯開。徐子陵笑道：「楊兄忘掉你的影子劍哩！」一掌下切，正中劍鋒，影子劍立即陀螺般旋轉，發出風車般的破風聲，往凌空疾退的楊虛彥追去。

　　弓弦聲響，震盪著楊虛彥耳鼓，勁箭抵左頸側。楊虛彥使出壓箱底本領，憑腰力往後挺仰，以毫釐之差避過勁箭，同時雙腳一頓後再疾撐，先後踏中徐子陵回贈他的大禮。楊虛彥渾體劇顫，因不能全力應付徐子陵，立時受創，噴出漫天血霧，一個觔斗，往地面落下。

　　若讓他踏足實地，確有可能憑其絕世輕功，從太極宮南牆逃遁，進入橫貫廣場。忽然勁箭再至，就在他觸地前的一刻，透背而入，穿胸而出，帶出一蓬血雨。瞧著楊虛彥頹然倒地，殿頂上的跋鋒寒撫弓笑道：「兄弟！論箭術還是我比你行。」

　　※※※

　　寇仲收起刺日弓，卸下箭袋，從殿頂連續三個觔斗翻騰而下，落在楊虛彥身前，徐子陵等均留在原處。

　　楊虛彥胸口血如泉湧，臉如死灰的撫胸坐地，出氣多入氣少。跋鋒寒的一箭乃他全身功力所集，破掉楊虛彥的護體真氣，震碎他五臟六腑、全身經脈，楊虛彥能撐至此刻，沒有當場氣絕，非常難得。楊虛彥勉力抬頭往他瞧來，神色出奇地平靜，咯血道：「你贏啦！」寇仲但感對他的仇恨消失得無影無蹤，苦笑道：「楊兄有否感到不公平？」

　　楊虛彥搖首道：「勝者為王，有甚麼好說的！」接著雙目亮起來，嘴角曳出一絲苦澀悽愴的笑容，道：「天下本應是我的天下，我看著它溜掉，又力圖把它奪回來；可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愚不可及。今趟我敗得莫明其妙，也心服口服，換過另一種時勢，我們或者是兄弟而不是敵人。」

　　寇仲曉得他迴光返照，隨時斷氣，忙蹲下問道：「楊兄有甚麼遺願，小弟定必盡力為你完成。」楊虛彥眼神轉淡，辛苦的道：「告訴淑妮，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女人，我對她不起。」

　　寇仲不嫌血污的把他摟著，道：「放心吧！我不但會如實轉告，還會助她離開李淵。」楊虛彥雙目閉上，道：「謝謝！」就此氣絕。

　　寇仲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悲傷，一切是何苦來由？人與人間的仇恨鬥爭何時方休？看著這暝目而逝、曾名懾一時的年輕高手，心中百感交集！跋鋒寒、侯希白、徐子陵來到他旁，瞧著楊虛彥死後安詳的臉容，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寇仲將楊虛彥緩緩放倒，嘆道：「他正因拋不開以前的包袱，落得如此收場，否則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還不是任他快意逍遙。」跋鋒寒提醒道：「時間無多，還有玄武門之戰，收拾李建成後，我們可到福聚樓吃午膳。」

　　李世民此時率眾趕至，寇仲領先往他迎去，道：「好好安葬他，老楊始終是個了不起的敵人，只是運氣沒我們那麼好吧！」李世民吩咐左右，自有人妥善處理楊虛彥的遺體。寇仲一把搭著李世民肩頭，頹然道：「我有點吃不消。真奇怪，反而在戰場上我沒有現今的感覺。」

　　李世民點頭道：「我明白！」寇仲訝道：「你明白甚麼？」

　　李世民道：「遲些告訴你，現在我們必須立即趕返掖庭宮，準備玄武門的事。」寇仲道：「我有個要求。」

　　李世民道：「是否要我放過可達志？」寇仲道：「我不但要求你放過可達志，還希望把傷亡減至最低，若你皇兄肯認輸投降，我們把他流放邊塞了事，我老啦，心兒都軟了。」

　　李世民鬆一口氣道：「難得你老兄有此心意，我當然要全力做到。此事交由我安排，希望你復原後，能硬起心腸應付塞外聯軍。」後面的跋鋒寒笑道：「照我認識的寇仲，秦王實不必為他擔心。」

　　寇仲哈哈一笑，放開李世民，昂首闊步而行，後隨者均生出奇異感覺，就是天下間再沒有能難倒寇仲的事。

第三章　玄武門之變

　　寇仲、李世民並肩步出掖庭宮北門，朝玄武門方向走去，隨行者有王玄恕、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三十名飛雲衛、三十名玄甲精兵。玄武門北門敞開，禁衛軍如常站崗把守，沒有絲毫異樣。寇仲仍在思索楊虛彥死前的肺腑之言，事實上每個人心中都存在著欲望的妖魔，一個不好給它控制，成其奴隸，像楊虛彥般至死方休。他寇仲何嘗不是有過爭霸天下的心魔，幸好終從這欲望的泥淖脫身，不致令中土陷進無休止的戰火內。

　　當他想到在大草原縱情馳騁！凝視廣闊無垠的地平及其以外一無所知的境界，他更感覺到接近自己，接近生命的中心。自決定助李世民統一天下後，他心靈的地平無限地開闊，而決定性的時刻就在眼前。

　　玄武門守衛肅立致敬，深長的門道，代表通往未來的捷徑。把門的將領是常何副手之一的敬君弘，趨前沉聲道：「稟告秦王、少帥，盾牌置於門道內，臣將死守入口。」從寇仲和李世民的角度瞧進去，三重門道靜悄無人，兩邊城牆如常有禁軍站崗，東西兩堡和六座哨樓矗立兩旁，氣象肅穆。李世民點頭道：「敬卿小心，不求殺敵，只求自保。」敬君弘恭敬道：「末將明白，願為秦王、少帥效死命。」

　　寇仲清楚感受到「秦王、少帥」的效應，他和李淵的結盟之所以受全城軍民歡迎，皆因他已成大唐國最可怕可畏的敵人，其威脅尤在塞外聯軍之上。現在他捨棄一切，把帝座拱手讓予李世民，而李世民又一向被唐室上下視為英主，加上知李淵阻力盡去，自是上下一心，擁戴他和李世民。即使沒有龍符，敬君弘仍會欣然隨常何投誠他們的一方。

　　眾門衛齊齊致敬。敬君弘發出命令，排列在門道內兩旁的持盾禁軍近百人全體移前，現出後面挨牆的數十面大型鋼盾。李世民打出行動的手勢，與寇仲並肩步入門道，飛雲衛、玄甲精兵流水從兩旁急步奔入，取得鋼盾後朝前衝去。

　　王玄恕大喝道：「列陣！」戰士們搶出深長達五丈的門道，在外面闊逾十二丈的通道布防，分作三排，前排坐地、第二排蹲立、後排站起，各舉盾牌，形成可抵禦箭矢強攻的盾牌陣，最後一排盾牌斜舉，狀如鐵桶，密不透風。同一時間以百計的長林軍從第二重門道殺出，箭矢如飛蝗般射來，「叮叮咚咚」，盡被鋼盾擋飛。

　　馬蹄聲轟天而起，從東宮北門傳來，顯示李建成正如常何早先密函所透露的，領長林軍從東宮殺至，斷他們後路。掖庭宮方面足音雷動，由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助陣，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率領指揮的三千精銳，從掖庭宮趕來迎擊李建成的部隊。

　　寇仲和李世民更曉得李孝恭會於此時率領程莫的五千禁衛軍，從橫貫廣場進入東宮，斷去建成後路，令建成不能於失利時退守東宮。而以李靖為主、秦叔寶和程咬金為副的二千玄甲精兵，則從延嘉宮開出，令可達志在玄武門的五百長林軍前後受敵，進退無路。不待李世民吩咐，敬君弘的人全體退入門道內，結陣把守，讓寇仲和李世民沒有後顧之憂。

　　寇仲向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道：「有勞兩位留在大門為敬副統領押陣。」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你眼望我眼，皆因他們的職責是不離李世民左右，拚死維護李世民的安全。李世民微笑道：「有少帥在此，你們還須擔心本王安全嗎？何況本王有自保之力，還不遵從少帥之令，否則大門有失，我們休想有一人能活命。」

　　話猶未已，玄武門外殺聲震天，長林軍開始以快騎矛箭，硬攻第一重門道。眾人可以想像李建成此時的狼狽，如非常何投向他們，敬君弘的人當是配合而非阻截，任長林軍長驅直入，與可達志的人前後夾攻，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忙領命而行。李世民與寇仲對視一笑，道：「可達志該識相吧？」

　　寇仲從容瞧去，王玄恕指揮的盾牌陣沒有還過一箭，而敵人的箭根本不能損傷己方分毫，此時箭勢衰竭，無復先前的凌厲，可達志只餘近身強攻一途。牆頭、哨樓和東西堡壘禁軍湧出，人人手持弩弓，卻按弓不動，李世民所謂「可達志該識相」便是指此，因他們居高臨下，可輕易射殺任何對手。

　　寇仲不理後方激烈的攻防戰，大喝過去道：「達志還不收手？」

　　可達志的聲音響起道：「住手！」

　　「叮咚」不絕的箭觸鐵盾聲倏地停止，這邊靜下來，尤顯得玄武門外的吵鬧。寇仲輕拍李世民肩頭，接著往前一個翻騰，越過鐵盾陣，面對神色慌惶的敵人。可達志排眾而出，刀子仍留在鞘內，啞然苦笑道：「我可達志從未試過陷身如此四面受敵的窘局，少帥確有出神入化的謀略，達志服啦！」李世民騰身而起，落在城頭處，常何現身他旁，高呼道：「秦王萬歲！」

　　牆堡和哨樓眾軍齊聲吶喊，重呼一遍。接著是斷去可達志後路的玄甲精兵的呼應，聲音直衝雲霄，雖仍稱李世民為秦王，但此時不啻已視之為大唐天子，否則何來「萬歲」。「秦王萬歲！」第三輪吶喊是從外牆傳至，顯示李世民和寇仲控制全局。

　　寇仲微笑瞧著可達志，道：「非是你達志作戰不力之罪，只是建成無能，不得人心。哈！我和你一場兄弟，由始到終仍是兄弟。今趟不用你投降，只要你一句說話，我們可並肩到福聚樓喝酒聊天。你的人當然大搖大擺的離開。太子的人只要願意改向秦王效忠，秦王既往不咎。」可達志報以苦笑，接著別轉雄軀，先掃視己方將士，見人人臉色如土，喝道：「你們聽到嗎！」

　　李建成方面的將領以馮立本軍階最高，聞言應道：「我們願向秦王投降，任憑秦王發落。」然後喝令道：「棄械投降！」率先拋掉兵器，領頭下跪，不片刻建成方全體兵將，全體棄械下跪，只餘三百突厥戰士，靜候可達志的命令。

　　可達志以突厥話從容道：「我們可保留兵器弓矢，卻必須退出這場戰爭。」轉向寇仲道：「我們該到那裏去休息，請少帥賜示？」

　　寇仲欣然道：「李靖將軍會為達志妥善安排。我和秦王先處理好建成，再回來找你去喝酒，哈！上天真的待我們兩兄弟不薄。」

　　※※※

　　寇仲、李世民、常何並肩立在外牆頭，整個形勢呈現眼下。麻常的三千精銳，隊形整齊的移師至玄武門外，布成陣勢，迫得李建成那近三千人的長林軍不得不撤往玄武門右側，列陣以迎。玄武門外伏屍處處，可見攻打玄武門，令建成方面損失慘重，徒勞無功。李孝恭接收東宮的軍隊仍未見蹤影，不過該可在任何時刻出現。

　　寇仲大喝過去道：「奉秦王之命，肯投降者免死。」李建成策馬而出，雙目噴著急怒交集的火燄，狂喝道：「常何你竟敢出賣我，枉我一手把你提拔，你還算是人嗎？」

　　常何昂然應道：「太子心存不軌，卻來怪我不是。常何只知大義所在，其他一切無暇顧及。太子若肯投降，秦王可念在兄弟情份上，免你死罪。」千軍萬馬對峙於玄武門外，卻是鴉雀無聲，只餘兩人的對答，震響門外。李建成厲聲道：「要我投降？你們已經中毒，是外強中乾，將士們！上！勝利必屬我們。」

　　寇仲和李世民聽得你眼望我眼時，李建成一聲發喊，狀如瘋漢般領頭往麻常指揮的兵陣衝去。長林軍方面卻沒有一個人肯隨他送死。人人勒馬原地，只剩李建成單人孤騎衝擊少帥、宋家聯軍的兵陣。而教人可憐的是李建成竟似茫不知沒有人跟隨般，還不住高喊著「上！上！上！」寇仲和李世民心叫不妙，麻常狂喝道：「發箭！」

　　※※※

　　寇仲偕李世民抵達御書房外，李神通和封德彝迎上來，前者道：「皇上甦醒後，堅持要到御書房，我們不敢阻攔。」寇仲皺眉道：「他清楚發生過甚麼事嗎？」

　　封德彝答道：「秀寧公主向皇上解釋清楚，皇上只聽不語。」李世民道：「秀寧呢？」

　　李神通道：「仍在御書房裏，陪伴皇上。」寇仲攔著要進御書房的李世民，堅決道：「最好讓我一個人入去見他。」李世民發呆片刻，終點頭同意。

　　李神通向寇仲道：「少帥隨我來。」兩人進入守衛重重的御書房，直抵御書房門外，李神通隔著緊閉的門道：「稟告皇上，少帥求見。」

　　一會後，房門張開，露出李秀寧疲倦的玉容，迎上寇仲的目光，秀眸射出令寇仲心顫的複雜神色，柔聲道：「少帥請進。」寇仲與李秀寧擦肩而過，李秀寧在外輕輕的為他關上房門，只剩下寇仲和坐於龍桌後的大唐皇帝李淵。李淵的神識仍未完全回復過來，臉色蒼白，在書房廣闊的空間映照下，不單更顯其孤獨淒涼，更令他像忽然衰老許多年。

　　他默默瞧著寇仲接近，沉聲問道：「建成？」寇仲頹然道：「我們本意留他一命，可是他執迷不悟，於玄武門外被亂箭射殺。」

　　李淵龍軀一顫，仰首望往屋樑，雙目淚花滾動，倏地長身而起，負手移到後窗，背著寇仲道：「李淵尚未謝過少帥救命之恩。」寇仲行到龍桌前止步，嘆道：「皇上不用放在心上。」

　　李淵沉默片刻後，緩緩道：「你們如何整頓殘局。」寇仲恭敬的道：「現在文武百官齊集太極殿外，等待舉行結盟大典，若皇上願借此機會，向群臣公佈繼承人選，寇仲可代表少帥軍、宋家軍和江淮軍宣誓向大唐效忠，如此大唐統一天下之大業，十成八九，請皇上定奪。」

　　李淵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精光大盛，冷然道：「少帥功業得來不易，竟肯輕易放棄？」寇仲夷然道：「若我寇仲有一字謊言，教我永不超生。皇上該比任何人更明白當皇帝的苦與樂，我寇仲棄皇座而不惜，是要棄苦得樂，一切當由世民兄去擔承，而我則是樂觀其成。現時大唐仍處於成敗未定的關鍵時刻，必須立即穩定軍心，振奮士氣，萬眾一心的迎擊塞外聯軍，皇上明察。」

　　李淵容色緩和下來，嘆道：「少帥確是很好的說客。」寇仲苦笑道：「過去的已成過去，我們必須面對將來。長安全在世民兄的控制下，只待皇上向群臣宣示聖意。」

　　李淵頹然道：「罷了！今次我大唐險為奸邪顛覆，朕且自身難保，凡此都要由我李淵負上最大責任，我再無顏坐在這個位置。少帥請著世民來見我，我會立即把皇位讓出，在太極殿外宣示後，即退居宏義宮，至於建成和元吉方面，就向眾文武百官交待，他們勾結外人，意圖破壞結盟，行刺少帥，伏誅於玄武門。」寇仲為給足他面子，連忙下跪道：「謝主隆恩，微臣寇仲尚有一個請求，萬望皇上俯允。」

　　李淵繞桌而前，把他扶起，苦笑道：「坦白說，我自曉得少帥亦是神醫莫一心之後，對少帥不但非常佩服，且是真心歡喜少帥，難得你勝而不驕，建成和元吉實是望塵莫及。有甚麼請說！」寇仲尷尬的道：「董妃想獨自往洛陽定居。」

　　李淵微一錯愕，幸好仍立即準確捕捉到寇仲說話背後的含意，嘴角逸出一絲蒼涼的笑意，點頭道：「如少帥所請，淑妮的性子，確不適合長居深宮之內。尹妃亦須與乃父一起離城，我以後再不願見到她們。」

　　※※※

　　寇仲踏出御書房，在外面等候的李世民、封德彝、李神通、李秀寧忙圍攏過來。寇仲卻道：「畢玄等人的忽然離開，令我生出不祥的預感。」四人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說的是跟與李淵見面風馬牛毫不相關的事。李世民點頭道：「確令人生疑。」

　　寇仲道：「我們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假設是塞外聯軍已潛近關中，所以畢玄接報後立即離開，因為成敗再非決定於城內而是在城外。對敵人來說，我們是愈亂愈對他們有利。以畢玄的身分地位，也不宜直接介入政治的鬥爭中。更何況畢玄以為我們必敗無疑，根本不用勞他大駕出手。」李神通點頭道：「少帥之言甚是，突厥人一向來去如風，攻人之不備，怎肯錯過趁亂一舉攻破長安千載一時的良機。」

　　封德彝額手稱慶道：「幸好我們現在雨過天青，長安沒有絲毫動搖，皇上究竟有甚麼指示？」他最後一句說出眾人的心聲。李秀寧微嗔道：「寇仲！」

　　笑意從寇仲嘴角擴展，忽然一把執起李世民雙手，哈哈笑道：「趁世民兄這對手尚未變成龍手，先握個夠本。」李神通和封德彝喜出望外，要知若讓李淵仍居帝位，雖說權勢大幅轉入李世民之手，可是他終是名義上的大唐天子，背叛他的人不會有好日子過。李世民當上皇帝則完全是另一碼子的事。李世民一呆道：「勿要誇大。」

　　寇仲笑道：「世民兄清楚我的性格，不過今趟卻捉錯用神。你父皇要立即見你，當知我沒半字虛言。結盟大典將變成傳位大典，也是我寇仲宣誓效忠李世民兄的大典，哈！」李世民反平靜下來，道：「我們該如何應付頡利的大軍。」

　　這個反應盡顯李世民的優點，不但沒有被喜訊沖昏腦袋，且掌握到寇仲提及塞外聯軍的背後深意。因為決定權已來到他李世民手上，須他把握時機，作出決定。寇仲道：「既蒙新皇信任和恩准，此事立即由微臣去辦，以飛鴿傳書送出信息，保證九天之內，大唐國來自各方的精銳勤王部隊，將於關中平原、長安之北、大江之南集結，向入侵的外族顯示我中土軍民的勇氣、精神和團結。」說罷放開李世民雙手。

　　李世民笑道：「我仍是那兩句話，寇仲說的，就是我李世民的話。」說畢晉見李淵去也。

第四章　福聚午宴

　　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劉弘基四人跨馬並排，瞧著從尹府開出長達半里的篷車隊，在城衛軍押解下，經由指定路線開往西門，沿途均有城衛站崗看守。眼前的放逐，代表著魔門諸系的嚴重挫敗，在以後一段悠長的歲月裏，魔門勢難東山再起，回復先前力能爭奪天下的形勢。縱有林士宏在南方應個景兒，徒屬強弩之末，不足為患。除非新大唐國的主力大軍慘被塞外聯軍擊垮，否則僅餘蕭銑和林士宏的兩支反動勢力，根本沒有興風作浪的本錢。

　　最後一輛馬車駛離尹府，低垂的簾幕忽然掀起，現出婠婠的如花玉容，櫻脣輕吐道：「子陵！」徐子陵策騎與馬車並行，跋鋒寒、侯希白、劉弘基和一隊城衛策馬跟隨車隊，另有一隊軍人馳入尹府，進行搜查接收的行動。徐子陵俯身淡淡道：「婠大姐有何吩咐？」

　　婠婠雙目蒙上淒迷神色，輕輕道：「子陵仍在惱恨奴家嗎？」徐子陵沒好氣道：「難道你認為我該感激你？」

　　婠婠輕嘆道：「對不起，行嗎？現在一切成為過去，婠兒衷心希望你們旗開得勝，擊敗頡利的大軍。」徐子陵微笑道：「坦白說，我從沒有生你的氣。你我雙方只因立場有異，成為敵人。過去的一切我不想作計較，只希望你能從此退隱，並勸林士宏、蕭銑放棄作無謂的抗爭。」

　　婠婠柔聲道：「有很多事是不到我理會的，你們若能擊退頡利，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我相信李世民是個好皇帝。楊文幹和池生春均不在車隊內，我絕不介意你們去找他香家算賬。事實上香家已是七零八落，更因你們抽空他們僅餘的財富，現在連長安這最後的據點亦要拱手讓出來，再難有任何作為。」徐子陵道：「倘若他們仍在長安，我們的人終會把他們找出來，搜捕在玄武門之戰結束後開始！由世民兄親自下令，諸葛德威和王伯當是其中兩個目標。」

　　婠婠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換代便是如此。」徐子陵搖頭道：「這番形容對世民兄該不盡合理，世民兄的一貫作風是既往不咎，酌材而用，是和解而非翦除異己。不過因這些人牽涉到其他事始會成為追捕的目標。」

　　西門在望。婠婠嘆道：「此地一別，我們恐怕再無相見之期。」徐子陵淡淡道：「我們眾兄弟間有十年之約，屆時重返長安，瞧瞧世民兄是否如我們猜想般是能治國愛民的好皇帝。你若有空，可來一聚。」

　　婠婠喜孜孜道：「原來子陵心中真的沒有討厭人家。」徐子陵笑道：「仇恨只是負擔和痛苦，婠大姐珍重。」

　　婠婠的馬車緩緩駛出西門，長蛇般的車隊揚起漫天塵土，在正午的春陽下，令人生出夢幻般不真實的奇異感覺。

　　※※※

　　「砰砰砰！」爆竹聲響徹長安每一個角落，李世民登上皇位和寇仲向大唐效忠的消息雙喜臨門下，全城仕民欣喜若狂，爭相奔告，家家戶戶紛紛張燈結綵，迎接一個全新時代的來臨。侯希白從福聚樓的三樓透窗俯視街上充滿節日歡樂的情景，嘆道：「當你看到眼前的情景，會感到以往的一切努力和所流的血汗，是值得的。」

　　三樓擠滿客人，鬧哄哄一片，談論的當然不離寇仲和李世民，若非受到囑咐，恐怕所有人均會圍攏到他們這張桌子來，現在只是發自真心的恭敬問好，累得跋鋒寒、徐子陵和侯希白不停頻頻回應，到此刻才稍能歇息下來。福聚樓的大老闆親自領導夥計們侍候三人，添酒上菜，自以為榮，令三人頗為吃不消，比對起以前的待遇，有著天淵之別。

　　跋鋒寒舒服的挨著椅背道：「宋二哥那方面不知情況如何？」徐子陵道：「寇仲安排一隊人馬乘快船趕去，最遲黃昏時該有捷報。」

　　侯希白道：「怎麼尚未見雷大哥來呢？」徐子陵道：「寇仲早派人去請駕，隨時抵達。」

　　跋鋒寒道：「今晚若皇宮舉行國宴，請准我缺席，我跟這類場合，總是格格不入。」侯希白笑道：「你是否怕見到傅君瑜呢？不用擔心，傅大師於今早離城北返高麗，由皇上與寇仲親自送行。」跋鋒寒苦笑無話。

　　徐子陵皺眉道：「芭黛兒是否真的已離長安？」侯希白笑道：「肯定沒有離開，否則我們的老跋何用到尹府前失蹤達整個時辰，我的娘，一個時辰可以做很多事哩！包括結婚生子。」

　　跋鋒寒啞然笑道：「去你的！小白你何時學得像寇仲般誇大，兼滿嘴粗言穢語？」徐子陵幫腔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小侯是否猜對？」

　　跋鋒寒坦然道：「猜對一半。我先往見君瑜，向她道別。接著去見芭黛兒，讓她曉得我依然健在，因為根本沒有與畢玄動手的機會，並答應她一件事，解開我們間的死結。」徐子陵和侯希白大感好奇，連忙追問。跋鋒寒望往窗外，長長吁一口氣道：「我答應她只要畢玄不來找我，我也不去惹他。」

　　侯希白失聲道：「甚麼？」徐子陵大喜道：「恭喜跋鋒寒終迷途知返，不再迷溺於甚麼爭雄鬥勝。」

　　跋鋒寒微笑道：「恰恰相反。而是我的眼界因寇仲而擴闊，把目標提高至擊垮整個塞外聯軍。」侯希白不解道：「這豈非是你和芭黛兒間另一死結，她豈容你令她的族人傷亡慘重？」

　　跋鋒寒解釋道：「我針對的是頡利的金狼軍，與芭黛兒所屬以突厥為首的族系不同。她的族系多年來還不斷受頡利的凌迫欺壓，否則突厥不用和頡利再度開戰。而她不想我挑戰畢玄，是因為怕我丟命。從我答應她的一刻開始，她變得像依人小鳥般快樂，因為曉得我終將她置於心內最重要的位置，明白嗎？」侯希白鍥而不捨的問道：「你和傅君瑜有甚麼話兒說？」

　　跋鋒寒苦笑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答你有關女人的問題。我與她像返回初識時的情況。此段情根本沒有開始的機會，不過我會珍惜往日與她共處的時光。」此時回復本來面目的雷九指大搖大擺而至，後面跟著的是黃河幫大龍頭陶光祖，前者固是春風滿臉，後者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三人欣然起立迎接，惹得滿座賓客還以為寇仲駕到，紛紛引頸爭睹。雷九指和陶光祖抱拳向四方致意，登時喝采聲和掌聲雷動，益添歡樂的氣氛。陶光祖趾高氣揚的坐下，看著徐子陵為他注酒，大笑道：「我陶光祖不知多久沒試過這般風光。當日投誠秦王時，還以為最少要犧牲一半兄弟，而如今竟沒人損半條毛髮，連以為他怯戰失蹤，事實卻是被奸人擄去的三思也安然回來，這一切全賴雷老兄的關照。」三思是指「生諸葛」吳三思，是黃河幫的副幫主。

　　雷九指怪笑道：「我雷九指何時點過黑路你去走。待你把大道社的生意全搶過來，你才明白甚麼是風光。」陶光祖舉杯道：「我們喝酒，祝賀秦王榮登帝座，一統天下。」

　　雷九指接下去道：「更賀少帥可以榮休。」大笑聲中美酒一飲而盡。

　　陶光祖以袖抹掉酒漬，心花怒放的道：「終到我黃河幫吐氣揚眉的日子，以後在江湖行走，少帥和徐爺的朵兒比皇上更管用，天下誰不曉得我陶光祖的兄弟是誰。」雷九指舉盃道：「這盃是賀黃河幫重振聲威，上上下下打通所有關節。」

　　陶光祖正容道：「大家曉得皇上是怎樣一個人，我以後正正當當的做生意，光顧雷老哥的貞觀錢莊，哈！喝一盃。」又盡一盃。侯希白訝道：「錢莊不是用來作個幌子嗎？」

　　陶光祖笑道：「老雷是做出癮來呢，何況長安很多人真金白銀的拿銀兩來投資，豈是說不幹便不幹，不怕給人拆掉舖子嗎？」徐子陵笑道：「雷大哥可找小俊拍檔，宋二哥肯定不會跟你胡混。」

　　雷九指狠狠道：「小俊乳臭未乾，摟著彤彤暈其大浪，不知人間何世，那來像老子我的做遍天下生意的雄心壯志。他奶奶的，整天嚷著回去幫大小姐幹買賣，不明白男兒須創立自己的事業。」徐子陵、跋鋒寒和侯希白哄然大笑。

　　陶光祖向雷九指擠眉弄眼道：「幸好老雷你有青青夫人在大力支持，說不定小傑也會因喜兒姑娘被強徵入夥，不用你那麼孤零零、淒淒涼涼的一個老傢伙去艱辛創業。」雷九指雙眼一瞪道：「我很老嗎？」今趟徐子陵三人笑得嗆出淚水來。

　　忽然全堂鬨動，紛紛起立，原來是寇仲偕可達志雙雙登樓。福聚樓大老闆早有準備，率全體夥計列隊歡迎。少帥之聲震堂響起。寇仲以笑容和不斷向各方拱手回報，直抵桌子，與可達志坐入夥計為他們拉開的椅內。老闆欣然道：「這頓飯請容福聚樓致敬，少帥與各位萬勿推辭，那是我們的榮幸。」寇仲爽快答應，酒樓倏地靜立，人人豎起耳朵，聽他們有甚麼話說。

　　寇仲長身而起笑道：「各位鄉親父老、達官貴人，請繼續用膳，喝酒猜拳，以掩護我們談論軍事機密，避免敵人探子乘機滿載而歸。」一陣哄笑後，酒樓氣氛終回復正常。

　　寇仲坐下。雷九指道：「我遲到是因為去找老陶來湊熱鬧，你遲到卻欠理由，罰你一盃。」寇仲苦笑道：「我的理由比你多千百倍，你可知在街上寸步難行，全賴前五百刀斧手，後五百刀斧手，左一千禁衛，右一千御衛，我才能成功到此與你們相會。」

　　眾人大笑，跋鋒寒忍俊不禁的搖頭哂道：「都說這小子誇大。」侯希白嚷道：「就為他的誇大罰一盃。」眾人轟然對飲，充滿大事底定的歡慰情懷。

　　可達志嘆道：「真沒想過仍可和你們共醉一堂。」徐子陵道：「可兄有甚麼打算？」

　　可達志苦笑道：「有甚麼好打算的？小弟有一個請求，希望少帥能為我傳達。」寇仲拍胸口道：「只要是可達志提出來的，我怎也會為你辦得妥妥當當，是否要我向李世民說話？」

　　可達志道：「我當然曉得你寇仲是這種人，否則怎敢開口。我手下的三百戰士，盡屬我本族的人，五年前奉大汗之命來中土，助李淵攻打長安，歷經多次戰役從五百人減至三百餘人，大部份均在本地娶妻生子，若把他們驅逐，會是人間慘事。他們早習慣長安的生活方式，只有少部份人願意隨我離開。希望少帥請李世民格外開恩，讓他們願留的能留下來。只要對抗的不是突厥人，他們會全心全意為大唐效力。」

　　眾人明白過來，難怪可達志難以啟齒。際此以突厥人為主的塞外聯軍南下的非常時期，從軍事角度考慮，李世民定會把所有突厥人逐離長安，以免軍情外洩。跋鋒寒沉聲道：「你有否想過這等同背叛頡利。」可達志冷笑道：「打開始趙德言一直排擠我。龍泉之役，趙德言和暾欲谷更拿我和你們的關係大造文章，惡意中傷我可達志。今趟趙德言故意要我們留下來助李建成，不論事情成敗，我們均陷於非常不利的處境。我可達志一向恩怨分明，別人如何待我，我必有同樣的回報。」

　　眾人掌握到他的意思，建成敗亡，可達志和他本族戰士當然難逃一死，即使建成勝利，聯軍南來，建成亦會先向可達志和手下開刀洩憤。趙德言此著是明害可達志。而在這種形勢下，可達志不但進退兩難，且是別無選擇。

　　侯希白擔心道：「達志不怕頡利向你的族人報復嗎？」可達志道：「我會派人通知族酋，著他們往北遷徙避禍，只要頡利和突利仍有矛盾，我的族人不會有危險。」

　　寇仲道：「達志放心，李世民方面不會有任何問題。你的族人可在長安安居樂業，或增編入大唐軍系內，此正為李世民華夷一家的政策。向北遷不如往南移，只要成為新大唐的藩屬，可受到大唐的保護。」徐子陵道：「達志本身有甚麼打算？」

　　可達志現出解決所有難題後的輕鬆，挨往椅背，油然道：「杜大哥曾多次遊說我到山海關助他發展生意，繼承他的事業，我也想轉換個環境，諸事妥當後，我立即動程。」寇仲欣然舉杯道：「為達志光明的未來喝一盃。」眾人舉盃痛飲，菜餚不斷送上，擺得桌面插針難入。

　　雷九指放下酒盃，扯著陶光祖起身道：「我們有要事去辦。今晚何不再到青青處喝個痛快，不醉無歸。」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約，道：「打完頡利那場仗，喝起來才真的痛快。」

　　雷九指哈哈一笑，偕陶光祖興高采烈的去了。寇仲問徐子陵道：「向我們的石美人報平安了嗎？」侯希白代答道：「子陵連上茅廁的時間亦欠奉，那有空到東大寺去。」

　　寇仲喜道：「子陵你乖乖的去興慶宮等我。我和達志辦妥他的事後，立即到來會你，一起去見青璇。」此時一名城衛十萬火急的來到桌前，立正敬禮，報告道：「稟上少帥，宋家二小姐由南門入城，現該抵達興慶宮。」

　　寇仲整個人彈起來，失聲道：「玉致到哩！」徐子陵笑道：「達志的事，由我代辦吧，還不快滾去迎接，記著我說過的話。」

　　寇仲望向可達志。可達志欣然道：「我對子陵比對你更有信心。」寇仲一聲失陪，剛踏出第一步，全堂過百人立即全體起立，鼓掌歡送。侯希白舉盃道：「他有他去，我們匆要辜負老闆的一番盛意。」徐子陵從內心中湧起溫暖，這就是和平統一的滋味。

第五章　春風得意

　　寇仲一陣風般衝入興慶宮，花萼樓前隨來的二十多名宋家好手，在飛雲衛協助下，正從馬車卸下行裝，見到寇仲駕臨，拋下手上的工作，肅立致敬。寇仲匆匆打個招呼，衝上臺階，直入花萼樓底層大堂，宋玉致在四名女婢侍候下，身穿湖水綠色的衣裙，肩披輕紗，垂著燕尾形的髮髻，令她優美的嬌軀，彷若蒙上一層薄霧，正風姿綽約、輕盈地移步走向靠近龍池的一扇窗門，似要欣賞窗外迷人的春光湖色。

　　四名女婢首先發現寇仲，忙欠身施禮，整齊有致的嬌聲嚷道：「參見少帥。」宋玉致秀軀輕顫，「啊」的一聲轉過身來，讓寇仲得睹使他夢縈魂牽的如花嬌顏。如非四名女婢在旁，寇仲肯定自己會不顧一切把她擁入懷，先親個嘴兒，輕憐蜜愛更不在話下。此刻只能衝至她身前，執起她一對柔荑，嗅著她陣陣迷人的體香，激動的道：「玉致。」

　　宋玉致任他握著玉手，俏臉飛上兩朵紅暈，喜上眉梢的道：「寇仲。」寇仲忙向她打個眼色，宋玉致連耳朵都紅透，輕輕道：「你們退下。」四婢應聲而去。

　　不待四婢離堂，急不及待的寇仲早一把摟個軟玉溫香抱滿懷，正要尋找她的香脣，宋玉致熱情如火的舉起香臂，水蛇般纏上他的頸背，主動獻上初吻。外面的世界忽然消失，只剩下火熱的激情，過往所有恩恩怨怨，對他們再無關重要。他們的關係似在這刻開始，直抵天終地極的極盡。假如天地在此一刻崩塌，他們會一無所懼、兩心合一的共渡宇宙的盡頭。脣分。宋玉致嬌軀抖顫，不住喘息，秀臉火紅，星眸半閉。

　　寇仲差點要抱她進房，只恨忽然浮現尚秀芳的玉容，心中湧起神傷魂斷的罪疚感覺，嘆道：「唉！玉致我……」宋玉致勉力張開美目，高挺筆直令她性格盡顯的鼻子正嗅吸著他呼出的氣息，秀眉輕蹙，審視他道：「為何你欲言又止？在玉致心中，仲郎的功業是曠古爍今，沒有人可以比擬的。適才玉致入城，看到舉城歡騰的情景，感動得哭起來。人家今趟來是要好好獎賞你，全心全意的愛你。」

　　一陣爆竹聲適於此時從宮外城中某處傳來，為她的說話作最佳的說明和陪襯。寇仲發覺她確眼皮微腫，忍不住輕親她眼睛，親她令自己越看越愛的鼻子，道：「我又犯錯哩！」宋玉致螓首稍仰，離開他少許，喜孜孜的道：「你是指楚楚姐嗎？傻瓜，人家只會高興仲郎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怎會怪你。玉致會派人到梁都把楚楚姐接來長安，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的。」

　　左一句仲郎、右一句仲郎，寇仲給她喚得心酥骨軟，也更添歉疚，慘然道：「不是楚楚，是尚秀芳。」宋玉致的反應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橫他一眼，仍是滿臉歡容，輕柔的道：「還有別的美人兒嗎？快一並給玉致從實招來。」

　　寇仲搖頭道：「沒有哩！真的沒有。唉！是我不對，我不該……」宋玉致封上他嘴脣，在他想進一步索吻前離開，以這甜蜜的動作阻止他說下去，柔情似水的道：「就當功過相抵吧！尚才女肯作玉致的姐妹，是玉致的榮幸。」

　　寇仲大喜道：「真的嗎？」宋玉致佯作不悅道：「人家何時騙過你呢？仲郎啊！你為天下百姓做的美事，令玉致只希望能在下半輩子好好獎賞你，使你快樂。」

　　「秀寧公主到。」宋玉致一把推開聞得李秀寧到即心懷鬼胎的寇仲，道：「玉致和秀寧公主有很多私話兒要說，快去辦你的事。爹著我警告你，頡利的大軍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出現。」

　　※※※

　　李世民倉卒登基後，立即在御書房逐一接見和安撫各重臣大將，由辰時忙至此刻，仍有大批臣僚在恭候李世民召喚。負責安排見駕的杜如晦和房玄齡見徐子陵、可達志聯袂而來，不敢怠慢，一邊使人飛報李世民，一邊領兩人逕入書齋。

　　李世民親自迎出房來，欣然道：「我正和魏卿談得高興。大家是自己人，不用任何避忌，噢！免去一切宮廷禮節。」徐子陵笑道：「皇上該自稱為朕才合君臣禮規。」

　　李世民神采飛揚，啞然笑道：「子陵竟來耍我？哈！好！恭敬不如從命，子陵以後勿要怨我竟敢向你和寇仲稱孤道寡。」一手挽著徐子陵，另一手挽著頗為受寵若驚的可達志，跨步入御書房。魏徵起立迎接，滿臉笑容，顯是與李世民相處融洽，如魚得水。

　　李世民沒有坐往龍案，先著可達志和魏徵坐往一邊，自己則扯著徐子陵並排坐對席，笑道：「魏卿教朕選拔人物而不黨於私，負志業者則咸盡其才。字字金石良言，朕省悟良多。魏卿所言甚是，在現今的情勢下，只有不問親疏，不念仇怨，唯才是用，信任無疑，我大唐始有望振興，不致辜負宋閥主對我們的期望。」徐子陵有會於心，事實上李世民早有這番心意，卻仍耐心聆聽魏徵同樣的忠告，且出言誇讚，正顯露他的寬容大度，樂於聽臣下發表意見，鼓勵他們表示意見。

　　魏徵心悅誠服的道：「皇上適才對微臣指出，人臣之對帝王，多順從而不稍逆，甘言以取容，而此正為皇上深痛惡絕者。所以囑微臣等以後發言，不得有隱，定要直言皇上過失。」李世民欣然點首道：「凡能直諫無忌，可以施於政教者，朕必以師友之禮待之。」別頭向徐子陵道：「我不知多麼希望能到福聚樓找你們把酒言歡，只恨無暇分身。」又向可達志道：「可將軍是子陵兄弟，有甚麼話直說無礙，朕必盡力完成可將軍心願。」

　　李世民的精明曠達，使可達志為之動容，遂把事情說出來。李世民哈哈一笑道：「此等小事，若朕竟然拒絕，還有顏面見子陵嗎？」接著向內侍吩咐，立即傳召溫彥博。

　　可達志想不到如此順利，連忙起立，正要跪倒謝恩，被李世民一把扶起，情詞懇切的道：「子陵和少帥之所以看得起我李世民，是因他們認為我李世民能為天下帶來統一與和平，而非災難和戰事。於朕眼中，華夷一家，且有楊廣前車之鑒，朕絕不容自己犯上同樣錯誤。不同的民族是可以和平共存，對各方都是有利無害的。」可達志露出感動神色，道：「皇上打算如何應付塞外聯軍？」

　　李世民微笑道：「這方面朕交由少帥全權負責。少帥的心現在變得很軟，聯軍中不乏他的戰友兄弟，達志應可放心。」魏徵起立躬身道：「臣下之見，眼前實不宜與塞外聯軍正面交鋒硬撼。雖然微臣對少帥有十足信心，且肯定在少帥領導下，我們贏面較大。」

　　李世民著可達志和魏徵兩人坐下，負手步至桌前，目光落在案頭李淵親傳予他的國璽處，眉頭輕蹙道：「魏卿這提議教朕好生為難，少帥不顧生死、視權位如草芥來助朕，講的是一個義字，現在若我甫登皇位，立即推翻前諾，龜縮於長安而不出，坐看塞外聯軍到處破壞搶掠，怎對得起少帥，更無法原諒自己。」

　　可達志露出讚許神色，徐子陵卻有另一套想法，對李世民如何駕御群臣，人盡其材，他早有體會。現在其話鋒犀利逼人，非是要魏徵啞口無言，而是要激勵魏徵再動腦筋，想出方法解決難題，冒死極諫。更以此秤量魏徵真正的斤兩。魏徵如因此退縮，肯定以後不會被李世民重用。

　　魏徵待要起立陳詞，李世民又移到徐子陵旁坐下，微笑道：「我們就當是閒聊，魏卿不用拘禮。」今趟到可達志露出驚異神色，瞧出李世民是故意營造出輕鬆和諧的氣氛，令魏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魏徵顯然被李世民虛心納諫的誠意感動，沉吟片刻，恭敬道：「有兩個原因，可以支持微臣的看法，首先皇上今天即位，而太子和齊王餘勢未消，國內百廢待舉，統一大業尚有餘波，不宜因征戰致有重大傷亡，影響國情民情的安定發展。其次是即使戰勝，徒加重中土與塞外諸族的仇怨，早晚必將再為患於我。微臣愚見，請皇上參詳。」李世民欣然道：「魏徵字字樞璣，高瞻遠矚，然則對朕的難題，有何解決良方？」

　　魏徵道：「少帥大智大勇，只要我們如實告訴少帥，他必有兩全其美之法。」可達志拍腿道：「這是最佳辦法。達志亦有八字真言，讓皇上參詳，就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李世民、徐子陵、魏徵三人同時動容。徐子陵道：「達志是否在提醒我們？」

　　可達志微笑道：「可以這麼說。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大汗並沒有向我透露絲毫他的作戰計劃，顯示他對我的猜疑，令我再不願追隨他，效忠於他。更重要是我認為以寇仲之能，必可達到魏先生的要求，把兵禍化解於無形。而我這般進言，說到底仍是為突厥族著想，不想我族樹立新大唐如此強大的勁敵，且深信皇上華夷如一的誠意，相信寇仲中外和平相處的承諾。最後仍是一點私心，希望皇上善待我留居長安的本系族人。」

　　李世民冷靜的道：「達志純是揣測猜想，還是把握到蛛絲馬跡。」可達志沉聲道：「聯軍集結於太原北疆的時間長得不合情理，更不符大汗愛用奇兵的一貫戰術。從北疆至此千里之遙，必難避過你們耳目。即使能抵關中，途中必飽受狙擊摧殘。我敢肯定聖者之所以匆忙離開，正因聯軍已成功偷入關中，可於數天中抵達長安城外。」

　　李世民猛地立起，斷然道：「朕立即要見寇仲。」

　　※※※

　　御書房內寇仲聽罷可達的見解笑道：「哈！好小子。我不是說你達志，指的是頡利那老小子，我岳父更是目光如炬，囑致致提點我，聯軍可在任何一刻突然出現。」徐子陵淡淡道：「少帥的心情很好哩！」

　　寇仲輕鬆的道：「好得差點要高歌一曲，只怕你們受不了我的腔子。哈！咦！你們的神情為何如此凝重？有甚麼大不了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子根本不怕甚麼聯軍。」李世民嘆一口氣，向魏徵道：「魏卿可把心中想法，如實稟告少帥。」

　　寇仲向坐在他旁的魏徵訝道：「有甚麼話要和我說的？」魏徵遂再把己見說出。寇仲聽得眉頭大皺，先往徐子陵瞧去，後者笑道：「有甚麼好看的？你不認為魏先生的話有道理嗎？」

　　李世民懇切道：「一切由少帥定奪。」可達志默然不語。

　　寇仲向徐子陵賠笑道：「陵少認為對的，我這個小少帥怎敢反對，我只是在心中比較敵我形勢。魏先生說得對，我們是名副其實的陣腳未穩，民情如此，軍事上如此。即使少帥軍、宋家軍、江淮軍三軍及時趕至，我們仍有指揮和配合上的問題，新來甫到立即投入作戰，對方卻是蓄勢而來，演練充足，我們將更難以樂觀。他奶奶的熊！他頡利小子若來個甚麼實則虛之，我就還他一個虛則實之，一切包在我身上。」

　　李世民大喜道：「少帥想到應付之法？」寇仲笑道：「我的腦袋今天特別靈活，頡利潛行千里，終要現形。不過待他來至近處，我們才怵然驚覺，那就非常糟糕。所以眼前頭等大事，是要弄清楚對方經由那條路線攻來長安？」

　　李世民道：「頡利要避開我們探子耳目，會……」可達志起立施禮道：「達志想往見族人，告訴他們皇上的恩賜，請皇上俯允。」

　　李世民尚未說話，寇仲笑道：「大家兄弟，有甚麼避忌的，快給我坐下。」可達志搖頭道：「我待會立即起程赴山海關，異日有緣，再和各位兄弟把酒談心。」

　　李世民點頭道：「達志放心，你的族人會在長安安居樂業，是朕對達志的承諾。」徐子陵起立道：「我送達志一程。」

　　兩人去後，李世民續下去道：「他們會採取較偏西的路線，涇州的山川地勢，最適合隱蔽兵馬行藏，倘他晝伏夜行，兼之在今日之前我方無暇分神，確能避開我們耳目。」寇仲問道：「涇州有甚麼重要城池？」

　　李世民道：「涇州最重要和具戰略性的城池是武功，位於渭水之北，有官道直抵咸陽，離長安不到百里，距咸陽更近。倘若攻陷咸陽，即可控制渭水便橋，切斷渭水南北兩岸通道，進可攻長安，退可守咸陽。」寇仲雙目亮起來，道：「我們如能守穩武功和咸陽，頡利豈非進退兩難？」

　　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正有此意。頡利若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涇州，必須大幅削減兵員，輕騎簡裝，更不能攜帶大量糧草，故若不能迅速攻陷城池，補給方面立即出現困難。」魏徵道：「咸陽和其北面的涇陽城齒相依，我們必須同時固守三城。塞外聯軍雖可從武功至咸陽途上的高陵縣取得糧草補給，不過數量有限，只夠他支持多十天至十五天，還得看人數而定。」

　　寇仲訝道：「先生對關中形勢，竟嫻熟至此，教人驚異。」魏徵嘆道：「昔年追隨密公時，曾多番替密公釐定進攻關中的計劃，如今一切已成過去！」

　　李世民道：「長安形勢的變化，肯定大大出乎敵人料外，不但長安軍民一心，不傷絲毫元氣，且消息不會外洩，對我們非常有利。世民先派出軍隊，大幅加強武功、咸陽和涇陽城防，其他一切全權交給少帥負責，即使少帥決定與頡利正面對撼，世民全無異議。」

　　寇仲笑道：「魏先生的提議發人深省，我寇仲更非好勇鬥狠之人，何況聯軍中有我許多兄弟在其中。哈！忽然間我又感到勝券在握，皇上請下令犒賞三軍，昨晚辛苦的兄弟全體好好休息，一切事全交給我的屬下去做。只要三城穩如鐵桶，此戰必成。」李世民道：「少帥用的當是精兵戰術，要世民撥多少人馬給你？」

　　寇仲微笑道：「不用勞煩皇上一兵一卒，我的三千精銳便成。」李世民道：「少帥須我如何配合？」

　　寇仲沉吟道：「問題在我的部隊徹夜未眠，至少要好好休息四個時辰，才可出發，事實上你的手下亦有同樣情況。」李世民思量道：「那我作兩手準備，一邊下令須出戰的部隊休息，另一方面集結船隊，把裝備糧食運上戰船。三支先頭部隊於戌時前出發，分赴三城，定可在天明前鞏固城防。然後我親率主力大軍與你會合。」

　　寇仲伸個懶腰道：「趁現在尚有點時間，我要逼陵少帶我去見他的美人兒，看能使陵少傾心的女子，究竟如何令人心動。」

第六章　虛實之計

　　寇仲在御書房外與徐子陵商談，道：「達志那小子呢？一場兄弟，我們好該為他餞行。」徐子陵道：「讓他悄悄離開吧！鋒寒和希白往接芭黛兒到興慶宮，剛才李大哥告訴我，裴寂、王伯當和諸葛德威三人已被拘押，等候發落，楊文幹和池生春等則仍沒有影蹤。」寇仲皺眉道：「婠婠不會騙我們吧？」

　　徐子陵搖頭道：「她沒有騙我們的必要，致致方面有甚麼話說？」寇仲得意道：「我從未想過她可以這般好說話的。我還未有機會說甚麼一夜恩情，或是慷慨陳情，她竟主動鼓勵我納尚秀芳，當然下不為例。」

　　徐子陵道：「那真要恭喜你！此正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最好例證。」接著現出凝重神色道：「達志離宮前特別提醒我，畢玄和趙德言等人是在清楚建成發動政變的時間後立即離開的。照達志猜估，畢玄等如此急著趕往與頡利會合，是為催促頡利把握長安大亂、軍心不穩的時機揮軍來犯。所以頡利的先頭部隊，大有可能於今明兩天任何時刻抵達，不予長安有喘一口氣的機會。」

　　寇仲色變道：「那我如何赴秀芳今晚的子時之約？」徐子陵沒好氣道：「今晚不成還有明晚，擊退頡利後更將有無數個晚上等著你這色鬼。」

　　寇仲斷然道：「教訓得好。你立即去找老跋和小侯，我和李小子交代一聲後，我們四大高手立即出發。嘻！你對著青璇時不也變成好色之徒嗎？」徐子陵駭然道：「你不是說笑吧！憑我們四個人去應付頡利，這與送死有甚麼分別？何況我們不曉得敵人來犯的真確路線。」

　　寇仲微笑道：「這正是虛則實之的戰略，只要拖到明天，我軍完成進駐各戰略重鎮的行動，頡利將注定無功而返的命運。」

　　※※※

　　寇仲再大步跨入李世民的御書房，向正覲見李世民的六名元老大臣歉然笑道：「請勿怪寇仲不敬，因為小子有刻不容緩的事，必須立即與皇上密議。」六名元老大臣大吃一驚，想到的都是有關塞外聯軍的事，那還有心情怪他，忙識相的急步離開。李凡為他們關上房門。

　　寇仲得意笑道：「終過了當宰相和大將軍的官威癮兒，且是權傾一朝，不用皇帝老子同意，各大臣立即自動離開。」李世民啞然笑道：「幸好有你常在我煩於應對時來給我解悶兒，唉！你的想法是對的，當皇帝確是非常辛苦。」

　　寇仲嘆道：「我亦想常為皇上解悶兒，只恨刻不容緩，我們要立即出發，希望能把頡利嚇停，予我們一晚的時間，完成三城的布防。我提議改用麻常的人守武功，麻常是我最出色的頭號大將，必能不負所托。」接著把改變計劃的因由道出。李世民道：「好！我隨你們去。」

　　寇仲大吃一驚道：「你是說笑吧？你走了，誰坐鎮長安？」李世民油然道：「你的李靖大哥如何？不論才幹威信，他均可以代替我，人品方面更是絕無問題。」

　　寇仲苦笑道：「坦白說，這並非我不想你去冒險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怕你武功低微，反拖累我們。明白嗎？皇上。」李世民捧腹笑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你真的當我有如子陵般的好兄弟。我武功低微，你可是說笑？有那場戰爭我不是身先士卒？有時只領著幾個人由陣前殺到陣尾，每一趟都有千百對眼睛看著的。」

　　寇仲頹然道：「你是皇帝老子，最後的決定權當然是操於你手上，一人之下原來可以這麼不好受的。哈……」李世民欣然道：「我終偷得浮生半日閒，暫時不用當皇帝。」

　　※※※

　　單桅風帆轉入渭水，往武功的方向駛去。高速船上載著的不但有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侯希白，尚有大唐新主李世民。李世民坐在操帆的徐子陵旁，檢查帶來的箭矢，聲明道：「千萬勿要喚我作皇上。今晚我是以兄弟身分與你們並肩作戰的。」

　　挨在船身，神態悠閒，正抹拭偷天劍的跋鋒寒，斜眼兜著李世民，淡淡道：「既然你暫時不當皇帝，我不用對你客氣，請問你為何有皇帝福不享，卻要陪我們來淌這渾水？」在船尾與寇仲餵五匹戰馬吃糧草的侯希白笑道：「據寇仲說，當皇帝比上戰場更辛苦呢，哈哈！」

　　李世民油然道：「首先，我們要用虛實難測的惑敵之計，有世民參與，至少增加一半的說服力。敵人見到少帥。會想起少帥軍埋伏在後方某處；見到世民，自該想到長安已在我們牢牢掌握中，正傾全力來迎擊他們。」徐子陵同意道：「確是如此。」

　　李世民微笑道：「其次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邊的地理形勢，只有我可以準確把握敵人行軍的路線。」寇仲笑道：「我正因為想到此點，故無法拒絕你的參與，在洛陽時我們早領教過世民這方面的本事。」

　　跋鋒寒沉聲道：「如世民兄猜錯，我們不但白走一趟，可能還要痛失長安附近某一座重要的城池！」寇仲望向往西山下降的太陽，道：「世民在這方面是絕不會出錯的。不過我們若要行動成功，那天上有多少頭獵鷹，我們就要射多少頭下來。可惜世民兄的靈鷲留在洛陽，否則此問題可舉手解決。」

　　侯希白咋舌道：「若頡利帶得百來頭獵鷹，我們豈非疲於奔命？」跋鋒寒哂道：「能被訓練作偵察敵人的獵鷹千中無一，全軍能有三頭已相當不錯，而對付這類聰明的畜牲我們是經驗豐富。先誘之以餌，一旦進入我射月弓的箭程，包保沒有一頭可返回他主人身邊去。」

　　李世民仰觀天色，道：「太陽下山前，我們該可越過武功、抵達最佳的登岸點！」

　　※※※

　　五騎衝出密林區的小道。登上一座小丘之頂。渭水在左方流過。前方是武功西面二十里的廣闊疏林平野區，右方遠處層層山巒丘野。明月逐漸攀往天空，清輝的亮光，把人馬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往前方丘坡。寇仲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侯希白答道：「約是酉戌之交。如敵人此時抵達，全速趕往武功，可在我軍進駐武功前把武功控制和封鎖！」

　　李世民以馬鞭遙指前方道：「敵人若來攻打武功，此為必取之途；且因有渭水在旁，不慮缺水，草原區可為戰馬提供嫩草！頡利既有香玉山帶路指引，不會捨易取難，浪費寶貴的光陰！」

　　稍頓又道：「頡利的目標既是咸陽便橋，須同時攻陷武功和涇陽，那咸陽將成他囊中物。我們第一支從長安出發的部隊，由敬德率領，此時該抵涇陽，應有從容佈置的充裕時間。觀乎現在頡利的先頭部隊仍未抵達此地。頡利分撥出來越過山區攻擊涇陽的奇兵，最快要在丑時後始能對涇陽發動突襲。」他的分析，使四人充份體會到他運籌帷幄，料敵如神的本領，正因他對地理形勢瞭如指掌、精通兵法，故能處處佔盡先機、從容布局、不負善守的美名。

　　跋鋒寒躍下馬背，奔下丘坡，於平野處伏地貼耳，施展他「地聽」之術，侯希白道：「頡利狡猾如狐，故意在劉武周舊地盤北面詐作集結大軍，令我們以為他會偷襲太原郡，渡黃河闖關中，原來卻是暗渡陳倉，在梁師都掩護下，潛至渭水，由西而東的來犯長安。若給他攻我不備的佔據武功、涇陽、咸陽三城，長安大軍將動彈不得，其他城池勢危矣。」

　　徐子陵微笑道：「幸好長安的危機在一夜間解決，否則頡利確有很大機會得逞。」跋鋒寒回掠至，欣然道：「世民所料無誤，一隊超過千人的輕騎隊，正從四里許外全速趕來！」

　　寇仲大喜道：「事成一半哩！」侯希白仰天張望，訝道：「為何仍不見獵鷹的蹤影？」

　　寇仲神態輕鬆的道：「因為頡利小兒還以為長安烽煙處處、血流成河、屍如山疊，根本沒夢想到我們會在此關要處枕軍迎候，而在他的憧憬中，武功能捱過他一個時辰的攻打，已非常了得，所以不必派獵鷹探察前路，鷹兒肯定仍躲在鷹籠內。」李世民不解道：「如此說假若頡利放出獵鷹，我們的『空林計』豈非立被揭破！」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說到對付獵鷹，還是我比較在行。獵鷹見到下方有敵人，會在敵人上方盤旋繞飛，鷹主可憑鷹兒繞圈的大小，測知敵人的分佈範圍。所以只要老跋、小侯和陵小子三人，於林內不同方向隔遠馳去，鷹兒會大繞圈子，令敵人誤以為在密林通道兩旁有大批伏兵！我們不但不用那麼殘忍射殺鷹兒，還可反過來利用牠令敵人中計。哈！多麼完美的計劃。」

　　跛鋒寒躍上馬背，笑道：「若你的計劃行不通，希望你另有一個完美的逃亡計劃，哈！子陵、希白，讓我等幾個小卒執行少帥的命令！」三人策馬掉頭，奔往密林！

　　寇仲細心聆聽，欣然道：「敵人到哩，真希望現在是白天，那我們可欣賞到敵人驀見我們時的驚異表情。」李世民取出火炬。嘆道：「我從沒想過會與少帥並肩面對堪稱宇內無敵的金狼大軍，想想也覺世事的離奇曲折、出人意表。」

　　蹄聲漸起，忽然前方半里許處，全是黑壓壓的突厥騎兵，揚起塵土，日月黯然失色。

　　※※※

　　兩支火炬熊熊燃燒，分別插在寇李兩人馬旁地上，尤顯得立馬丘崗之上的兩人狀如天神，而事實上兩人亦代表著當今之世，中土新一代最傑出的軍事天才，看到他們，當會令人想到中原兩股最大的軍事力量，二合為一。號角聲起。敵騎紛紛勒馬。

　　寇仲向李世民道：「確是頡利的金狼軍，可見聯軍各族間的信任並不足夠，否則頡利大可讓契丹軍、室韋軍或回紇軍任何一軍打頭陣。」李世民道：「若攻打涇陽的敵軍亦是金狼軍，少帥這個想法始可作準。」

　　寇仲點頭道：「對。」接著以突厥話大喝過去道：「寇仲、李世民在此，恭迎頡利大汗。」

　　對方一將拍馬而出、狂喝道：「休想我會中你們詭計，上！」過千突厥戰士全體吶喊，號角聲再起，戰馬嘶叫。千餘騎先排成前後三列，第一列三百餘人首先策馬衝刺。朝小丘殺來，接著其他兩列相繼衝出。登時蹄聲雷動，喊殺震天。

　　寇仲還好整以暇道：「剛才那出來呼呼喝喝的，不就是康鞘利嗎？」李世民也毫無驚駭之容，油然點頭道：「可見頡利來得匆忙。且是片刻必爭，故以大將率領先頭部隊，抵達後立即攻打武功。」

　　第一排的敵人衝至一千五百步的距離。忽然號角再起。敵人全體勒馬，止於一千三百餘步外。康鞘利二度排眾而出，大喝道：「任你們有千軍萬馬，只足供我突厥鐵蹄踐踏之用！」寇仲笑道：「康鞘利膽怯哩！你聽得懂他的突厥話嗎？」

　　李世民欣然道：「自八歲開始，小弟便學說突厥語。少帥不用翻譯。」寇仲以突厥語喝過去道：「康鞘利你竟敢在我寇仲面前亂吹牛皮，當年是誰大破你們金狼軍於奔狼原！你們在自己地頭仍要吃我寇仲大虧，何況勞師遠征，深入我境。哈！坦白說，我們現在擺的是空城計，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夠膽就放馬過來，看我們是否接得住，不夠膽衝過來是龜孫子，哈……」

　　康鞘利一聲令下，卻非指揮手下殺來，以證明他們非是欠缺膽量的龜孫子。只是吩咐手下燃亮數十個火把，登時火光熊熊，驟顯得寇仲這邊的兩把火炬孤零單薄，難與爭輝。數騎突厥將領，聚攏到康鞘利旁邊說話，在火光照耀下，爭論該否進擊。

　　寇仲傲笑道：「若我們真的想誘敵深進，眼前該採那一個步驟？」李世民苦笑道：「當然是遣派兵員主動出擊，惹起敵人怒火，唉！你的對付獵鷹之計根本沒有用武之地，因為敵人的先頭部隊沒有獵鷹隨行。」

　　寇仲淡淡道：「世民兄請待在這裏看熱鬧。小弟去也！」一夾馬腹，刺日弓已來到手上，張開，戰馬衝下丘坡時，從箭筒以獨門手法拔出四支勁箭，望敵陣衝去。康鞘利等諸將大吃一驚，無暇再作商議，紛歸本隊，眾突厥戰士不待吩咐，人人彎弓搭箭，準備迎擊名震中外的少帥寇仲。呼吸間寇仲策馬衝下丘坡。四支勁箭於敵人箭程外連珠勁發，螺旋而進。

　　四馬中箭倒地時，他另四枝箭又從刺日弓勁射，以螺旋勁勢疾飛而去。敵人前陣戰馬紛紛倒地，亂成一團。

　　十多名突厥戰士給激起凶性，不理指揮，策馬衝出，反令後面的人不敢發箭，怕誤傷己方戰士！康鞘利大聲喝止！寇仲第三輪箭射出，朝他衝來的十七名戰士中又見四騎倒下，馬背上的戰士均被拋到地上去。

　　「鏘！」寇仲拔出井中月，右刀左弓，把向他射來的箭矢隨手輕鬆撥飛。轉瞬間與敵相遇於兩軍之間的原野中！康鞘利大喜，發出進攻命令，三排騎兵，立即全速向他衝刺。痛呼慘哼聲中，與寇仲相遇者不是被刀背擊中，便是給刺日弓掃下馬來，然後寇仲掉頭便走，展開人馬如一之術，倏地拉遠至與來騎箭矢不及的距離，奔至小丘坡下。

　　胡角聲起。突厥戰士救起己方墮馬者，竟往後回撤，直退至二千步外，始列陣嚴守，回復先前對峙的局面。寇仲馳回李世民旁，咧嘴笑道：「這一手如何？」李世民笑道：「少帥此著專門針對聰明的敵人，而康鞘利更沒有令我們失望。」

　　寇仲勒定戰馬，凝望遠方。沉聲道：「頡利駕到！」李世民亦聽到遠方戰馬疾奔的聲音，仰首望天，道：「少帥的完整計劃，可望成功。」

　　一點黑影，出現於星空高處，正向他們飛來。寇仲忽然色變道：「糟糕！我們想漏一點！」

第七章　陣前決戰

　　康鞘利的先頭部隊改變陣勢，一分為二，從中鋒變為兩翼。大隊金狼軍以靈動如神的高速從疏林區潮水般湧出來。人人殺氣騰騰，驟看似是散亂無章，事實上已把團隊精神和默契發展至無法勝有法的化境，當他們在兩邊翼軍押陣下，於其稍後處布開陣勢，更顯出其無敵雄師的本色。忽然一隊五十多名戰士直衝而來，左盾右矛，搦戰叫囂，旋又退回。接著第二隊衝出，作出種種挑釁動作，卻非真的進攻，但足可把敵人神經扯緊，不敢鬆懈！

　　李世民道：「我們想漏甚麼？」寇仲苦笑道：「我們想漏了頡利在如此情況下，根本沒有另一個選擇，只能縱兵來攻，不理我們有多少埋伏。因為他們若被阻於此處，不能與攻打涇陽的軍隊會合，那麼攻打涇陽的部隊將因後援不繼和缺糧而大敗。」

　　李世民呆了一呆，點頭道：「說得對！何況頡利對自己信心十足，不會相信金狼軍會在平野戰吃敗仗。唉！我不是沒想過這問題，只不過一閃即逝，還認為憑少帥的威望，可鎮嚇頡利於一時，而事實上我們還是別無選擇。」寇仲翹首後望，獵鷹繞了幾個大圈後，飛返敵陣。

　　李世民微笑道：「我們到現在為止成績總算不俗，至少拖延近一個時辰。」第二隊金狼軍退回去後，另兩隊同時出陣示威叫罵，的確可使人未交戰即心膽俱喪，不知何時似這般輪番罵陣會忽變為攻擊的行動！

　　蹄聲響起，跋鋒寒策馬而至，奔往寇仲另一方，道：「不妥！看情況頡利準備不理埋伏，發兵進攻！」徐子陵和侯希白先後奔上丘頂，均是神色凝重！此時那兩隊人馬退回去。忽然爆起震天采聲。大旗飄揚下，頡利在趙德言、暾欲谷、香玉山和一眾酋頭、數百名親兵簇擁下，從前陣戰士讓出以人築成的通道昂然策騎直抵陣前。

　　從寇仲他們的角度瞧去，前方盡是突厥精騎，延展往疏林的無限深處，井然有序，分隊列陣，組織嚴謹。李世民皺眉道：「足有三萬人，夠力量攻下三座武功城！」寇仲沉聲道：「見到畢玄嗎？」

　　跋鋒寒答道：「他不可能不在其中，只是尚未找到他的蹤影。」侯希白道：「只剩一招可行，我們立即退入密林，看他們是否真的敢攻來！」

　　跋鋒寒道：「若真的攻來又如何？」徐子陵嘆道：「只好立即逃往武功城，設法死守，待援軍來解圍。」

　　李世民苦笑道：「此為下計！對方援軍將會陸續抵達，切斷武功水陸兩路的交通，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擊垮麻常的三千人，再一邊攻打武功，一邊分兵進犯咸陽和涇陽，而我們則被困死武功城內，不過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其他計策。」寇仲微笑道：「我尚有一計。」

　　侯希白大喜道：「快說，遲恐不及。」寇仲目注頡利方面的動靜，從容道：「就是由老跋出馬向畢玄挑戰。」

　　李世民搖頭道：「頡利不會讓畢玄冒這個無謂的險，更犯不著橫生枝節，因為他有信心攻破我們根本不存在的伏兵！」徐子陵道：「寇仲的話不無道理。因為畢玄曾在龍泉當眾答應鋒寒與他的決戰，畢玄若龜縮不出，會影響突厥方面的威信！問題在我認為不該讓鋒寒去冒這個險。」

　　寇仲淡淡道：「讓我來冒此險又如何？頡利肯定不會讓老畢出戰鋒寒，但若能當場擊殺我，等若贏掉此仗，至乎完成整個入侵行動。」跋鋒寒皺眉道：「挑戰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不怕對方起疑心嗎？」

　　寇仲道：「我無暇多作解釋，老跋快出言挑戰老畢！」跋鋒寒以突厥語大喝過去道：「畢玄！可敢與我跋鋒寒決一死戰，繼續龍泉城外未竟之緣。」突厥戰士倏地靜下來，等待頡利發話。

　　正向手下諸將發令的頡利往他們瞧來，仰天大笑。高聲喝回來道：「跋鋒寒你若要自尋死路，沒有人會攔阻你。你若能捱得過我們金狼大軍的踐踏，聖者自然會出手送你上路。」寇仲哈哈笑道：「說得真漂亮，原來頡利小兒怕聖者會被我的兄弟宰掉，故不敢讓聖者出戰。哈！真可笑！」

　　頡利勃然大怒，眾突厥戰士更是群情洶湧，同聲喝罵。突厥人最重武士榮譽，何堪被人如此當眾羞辱他們最尊敬的人。畢玄的聲音從對陣內傳出，字字震人耳鼓，語氣卻保持平和，道：「畢玄願與少帥先決一生死。請大汗俯允！」眾突厥戰士爆起如雷般的喝采聲，因畢玄轉而挑戰寇仲，大感振奮。要知寇仲曾在奔狼原大破金狼軍，乃金狼全軍的奇恥大辱。畢玄若能擊敗寇仲，當然大快人心。

　　頡利開懷大笑，一副寇仲自取其咎，與人無猶的得意神態，喝道：「寇仲你聽到嗎？就讓我們看看你是否有那膽子，不要告訴我你不敢迎戰！」李世民等至此才明白寇仲的激將妙計，但又非常擔心。

　　侯希白道：「你有信心嗎？」寇仲以信心十足的微笑回報，大喝道：「呸！我又不是第一次和聖者交手，何須甚麼膽量。」說罷拍馬馳下丘坡大聲喝道：「畢玄何在？」

　　※※※

　　李世民、跋鋒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四人目不轉睛的瞧著頡利和手下大將酋頭所在處，等候畢玄的現身。位於陣前的突厥戰士的手上不斷增添新燃點的火把，天上星月被血紅的火光奪去光輝，忽然由頡利而下，人人發出「嗚嗚」的彷如狼吼的嘶叫，從陣前蔓延往大後方，一時整個林原塞天填地的盡是狼嘶，嚇得戰馬跳蹄，聞者心寒。就在這詭異莫名的氣氛中，身披黑袍的畢玄持矛策馬，從裂開的人陣緩緩馳出，迎向正傲立陣外的寇仲。

　　跋鋒寒雙目瞇起，凝注畢玄，沉聲道：「畢玄手上的矛重九十九斤，矛名『阿古施華亞』，是突厥古語，意即月夜之狼，年輕時仗之衝鋒陷陣，縱橫草原從無敵手，初出道之際已被譽為『沒有人能把他從馬背擊下來的矛手』，六十歲後棄矛不用，想不到今天不但披甲上陣，且重用此根狼矛。」寇仲勒馬立定，瞧著朝他不斷接近的畢玄哈哈笑道：「原來聖者的壓箱底本領竟是一枝重鋼矛，失敬失敬。」

　　畢玄不為所動，神態從容冷靜，至乎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喜怨哀樂、貪嗔痴懼的情緒。雙目冷酷如惡狼凝望獵物，忽然戰馬人立而起，月狼槍斜指夜空，狼吼立化為雷動喝采吶喊，倍添其不可一世的大宗師氣概。

　　「鏘！」井中月出鞘。

　　當畢玄戰馬前蹄觸地，畢玄一夾馬腹，戰馬箭矢般射出，月狼矛在天空畫空盤旋，敵我雙方均感到每一盤旋，月狼矛的勁道添加一重勁道，到與寇仲正面馬上交鋒的一刻，矛勁將達致巔峰的狀態。突厥方面人人喊得聲嘶力竭，期待畢玄一矛克敵，把寇仲掃下馬背。

　　寇仲握刀在手的一刻，一切疑慮、憂心、勝敗、生死全給拋在九天雲外。不論此戰如何重要，如何關乎到中土的安危，不理畢玄的名氣有多大，實力有多強橫，他的心仍不滯於任何事物，突厥戰士為對手的吶喊助威，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他的觸感從手上井中月的鋒尖，延伸至胯下座騎，再擴展往延綿無盡的大地、覆蓋大地的星月之夜。無勝無敗、忘人忘刀。

　　寇仲哈哈一笑，夾馬朝畢玄迎去，兩騎不住接近，速度漸增。突厥方面人人如痴如醉，喊聲搖撼大地。李世民等則是提心吊膽，只看畢玄出手便用盡全力，可知畢玄務求在數擊之內與寇仲分出勝負，且不會讓寇仲有喘息機會，要以超過一甲子的功力，以硬撼硬，壓倒寇仲精妙如神的井中八法。

　　只有徐子陵清楚掌握到寇仲掣刀在手的一刻，成功晉入巔峰狀態，最微妙驚人處，是馬速雖不住提升，井中月的去勢卻是愈去愈慢，快慢成為強烈的對比，似乎寇仲已捕捉到天地間某種密藏的玄理，而徐子陵偏曉得寇仲的慢，恰可克制畢玄的快。而他更曉得寇仲亦應如他般，明白畢玄犯上嚴重的錯誤。

　　在畢玄上方旋舞的長矛，由緩而快的變成一股旋風，發出「霍霍霍」鎮懾全場的破空呼嘯。若照兩騎接近的速度，眼力高明者可看出畢玄精捏時間，可把勁道提昇至最高峰的一矛送贈寇仲。李世民失聲道：「不好！」跋鋒寒神色亦變得無比凝重，沉聲道：「寇仲還有一著。」

　　話猶未已，離畢玄只餘三丈距離的寇仲出乎雙方並包括畢玄在內所有人意料之外地連人帶馬騰空而起，躍上丈許高處，凌空直撲畢玄。

　　人馬如一。

　　對陣驀地靜至啞然無聲，人人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眼前目睹正發生的事。寇仲不但盡展人馬如一術的玄奇，更進一步把逆轉真氣的獨家秘法用於馬兒身上，造出神奇的變化。畢玄的戰馬首先受驚，本能地往一側閃開，而畢玄尚差少許才蓄滿勁道的一矛，卻不得不功虧一簣的迎擊寇仲照頭劈至的一刀。

　　寇仲的刀仍保持自起始以來的緩慢勢子，可是因戰馬凌空撲下的高速，極慢的一刀，反因加上馬速而像變得有如閃電般急劇。畢玄的戰馬繼續往側錯開的當兒，月狼矛由看不清楚的旋風化回矛形，斜挑往前，迎擊寇仲玄異神奇至極點的一刀。在兩方屏息靜氣注視下，矛刀交擊，火花迸濺，發出震人耳鼓的激響。

　　畢玄的戰馬在原地連打兩個轉，接著四蹄發軟，先是前蹄跪地，接著悲嘶一聲，往側傾頹，顯是畢玄未能盡化寇仲的螺旋刀勁，禍及座騎。寇仲則如天神下凡，控騎落往畢玄人馬後方，在千萬對眼睛睜睜注視下，衝前十餘步後，戰馬一聲不響的往前軟跌，頭先著地，接著馬體磨擦草地，前衝近丈始止。

　　畢玄躍離傾頹的馬背，人隨矛走，矛鋒直取寇仲背心。突厥方又爆起打氣聲，卻遠不如先前的激烈和信心十足，因為表面看去，寇仲至少能和畢玄平分秋色。徐子陵曉得兩人同時負傷，反心中大定，因為長生氣將令寇仲有比畢玄更大的抗傷本錢，何況寇仲至少比畢玄年輕上一甲子的歲月。

　　跋鋒寒看出畢玄此矛勢道稍不如前，道：「若畢玄落敗身亡，會有甚麼後果？」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答案，說出來意在提醒李世民。李世民未及答話，仍未著地的寇仲反手一刀，重劈畢玄矛頭，然後借勢連續幾個翻騰，落往靠近丘坡的一方。

　　乍看起來，雙方均似隨意出招，遠不及剛才馬上交鋒的凌厲緊湊和出人意表，事實上卻是千錘百煉下武技修行的成果，達致有意無意間之化境。畢玄的矛擊連消帶打，流水行雲，藏巧於拙，似是老老實實的一矛，千變萬化盡寓其中，比之天刀亦遜色不了多少；可是寇仲還擊的反手一刀，更是出色，純憑天人合而為一後超乎常人的靈動感應，一舉破掉畢玄的矛勢變化，找到畢玄遁去之一。

　　不過如非先前一著，畢玄因「馬技」不如，落在下風，他絕無可能取得如此成果。由此可見，高手爭鋒，是尋瑕抵隙、分寸必爭。畢玄旋風般轉過身來，長袍揚起，竟就那麼拋掉月狼矛，欣然笑道：「過去的確是不必要的負擔。想不到長安小別後，少帥刀法又有長進，令本人意外驚喜。」山丘上的徐子陵嘆道：「畢玄終明白自己的錯失，可是寇仲優勢已成，即使強如畢玄仍難有回天之力，否則勝敗難料。」

　　跋鋒寒點頭道：「因為他仍放不下過去的榮耀和戰爭。」李世民此時才答跋鋒寒先前的問題道：「若畢玄戰死，眼前的三萬金狼軍將失去理智，人人發狂般要洗掉畢玄被殺所帶來的屈辱，他們會殺盡能殺的漢人，以血屠洗武功。」

　　侯希白駭然道：「那怎辦好？我們擺的除空林計外更是空城計，武功現在守兵不足五百，根本不堪一擊。」徐子陵微笑道：「希白不用憂心，寇仲比我們更清楚此點。」

　　※※※

　　寇仲抱刀而立，向三丈外的畢玄恭敬的道：「小子寇仲僥倖行險成功，利用戰馬天性，得保小命，還有是聖者手下留情。請聖者容我寇仲收回剛才對大汗說出的狂言。」

　　畢玄自己知自己事，他所負內傷，實比寇仲嚴重，而寇仲謙虛認敗之語，以突厥話公然宣告，正是要予自己公平下臺階的機會，不論他對漢人的仇恨有多深，但以他在突厥族的超然地位，若再堅持下去而自招敗亡，其後果卻不得不三思考慮，亦不由對寇仲生出好感，微笑道：「少帥不用謙讓，高手相爭，根本就是但求取勝，不擇手段，你我雖勝敗未分，然而再鬥下去將變為徒逞勇力。可惜此戰關乎我突厥族盛衰，非畢玄可說的話可解決，一切交由大汗決定。」說罷哈哈一笑，返回陣內，隱沒陣後。

　　高踞馬上的頡利雙目厲芒大盛，狠狠盯著寇仲，沒有人透出半點聲息，時間像忽然止步不前。寇仲回敬頡利銳利的目光，隱隱感到頡利對自己仇怨大減，因為他肯讓畢玄保存顏面下台。但這當然不表示頡利有退兵之意，正如畢玄所說，那關係到國家民族的盛衰，且今趟是頡利牽頭策動整個入侵的軍事行動，如箭離弦，沒有收回的可能性。

　　李世民等屏息靜氣，除等待頡利的反應外，再無別法。如非春霧混重，還可放火燒林，暫阻敵軍。跋鋒寒遙觀敵陣，沉聲道：「我敢以人頭賭頡利立要下令進攻。」侯希白忽然全身一震，三人愕然朝他瞧去，侯希白探手入懷，道：「我還有一個辦法。」

第八章　惡貫滿盈

　　「砰！」煙花火箭從丘上直沖往高空，爆開一朵血紅的火燄，光照大地。頡利一方上下人等全翹首上望，寇仲也如他們般一頭霧水的瞧著紅光消斂，化作點點紅芒，往下灑落，再消失得不留半絲痕跡。丘上的侯希白往他猛打手勢，寇仲立即醒悟過來，侯希白發出的是雷九指給他的煙火箭，本用來聯絡麻常的軍隊，昨夜沒有用上的機會，現在侯希白見形勢不妙，人急智生下用來召喚麻常開赴武功的三千精銳。

　　敵陣號角聲起。寇仲大吃一驚，心忖這豈非弄巧反拙，惹得頡利方面以為他們在發動攻擊，先發制人的攻來，等到再往敵陣瞧去，始放下心來。敵騎果然在調動，取弓搭箭，不過卻是往四下散開，布陣防守。不由笑自己心虛，事實上頡利勞師而來，被截於此，加上對自己的畏懼，已成驚弓之鳥，更害怕他寇仲埋伏在此的迎戰兵力在他數倍之上，那曉得丘後密林空無一人，而自己的部隊能否及時趕至，仍是未知之數。

　　寇仲趨前數步，大喝道：「大汗勿要慌張，我們放出煙花火箭，只因兵力薄弱，怕未足攔截可汗大軍，故召來援兵。大家萬事好商量，大汗如肯息止干戈，我們必有回報，就送大汗黃金萬兩、牛馬各三千頭、貂皮十車、布帛絲綢各萬疋，另加五車香料、十車美酒如何？」丘上的跋鋒寒聽得直搖頭，道：「這小子順口開河，但總說得頭頭是道，這方面跋某人真個要自嘆望塵莫及。」

　　侯希白道：「他在慷他人之慨，硬要掏空皇上的家當。」李世民笑道：「只要不用送人，我還可以負擔得起。」

　　頡利拍馬衝前近丈，大怒道：「你當我頡利是三歲孩兒，你寇仲竟這麼好相與。呸！我今趟百萬大軍前來，你們的子女財帛還不是供我予取予攜，寇仲你不要再廢話連篇，即管放馬過來，讓我看你有何能耐。」

　　寇仲心忖我正是要說廢話，好拖延時間，嘆一口氣道：「大汗有所不知，自龍泉之後，我的心兒早變軟哩！唉！實話實說，大汗若以為攻打涇陽的軍隊可以得逞，是大錯特錯。今趟我們之所以能準備充足的在此恭候大汗，談談和平相處的條件，實另有內情，卻要容後細稟。現先撇開這方面不說，就談大汗的百萬大軍。假若大汗肯集齊百萬人馬，讓我逐個人頭去點算，倘真足百萬之數，我寇仲立即自絕於大汗眼前。」

　　李世民等固是聽得發噱，頡利卻是啞口無言，大怒道：「我帶來多少人馬，何須向你證明，你當我是傻瓜嗎？」寇仲打蛇隨棍上，忙賠笑道：「大汗息怒！我們對大汗整個行軍大計瞭如指掌，大汗可有查究的興趣？」

　　徐子陵不得不暗讚寇仲聰明，因他命中頡利疑慮的要害，並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雖然他仍未猜到寇仲可以告訴頡利的是甚麼說話，但自少以來，胡謅一直是寇仲的強項。頡利見丘後密林沒有敵人殺出，正疑神疑鬼，聞言禁不住道：「說罷！又沒有人封著你的嘴巴。」寇仲道：「此事該多謝玉山兄。」

　　趙德言旁的香玉山心知不妙，色變怒道：「大汗休要聽他胡言亂語，無中生有的中傷玉山。」寇仲欣然道：「玉山兄的突厥話非常流利。哈！我是實話實說，全靠你把計劃如盤奉告令兄生春，而生春兄則向我們投誠，加上我和皇上詳細推敲，故不致待到大汗兵臨城下始如夢初醒。哈！玉山兄，你說我們該否感激你。」

　　頡利立即雙目殺機大盛，別頭往香玉山瞧去。香玉山大駭道：「大汗請相信玉山，我發誓沒有告訴任何人。師傅！」最後一句是向趙德言說的。頡利怒喝道：「國師！你怎可推薦這樣一個廢物來給我用？」

　　趙德言俯首道：「德言知罪。」香玉山更是臉無人色，顫聲道：「他在陷害玉……呀！」

　　趙德言反手拍中他臉門，香玉山慘叫一聲，倒飛墮馬，立斃當場。徐子陵一陣感觸，香玉山是死有餘辜！不過他終是小陵仲的親父，落得如此下場，教人心酸；亦正因這關係，他和寇仲一直狠不下心腸。

　　跋鋒寒低喝道：「好小子！」李世民喜道：「來哩！」

　　蹄聲從後方隱隱傳來，自遠而近。頡利聞得蹄聲，臉色微變，驅馬返回陣內。寇仲無暇為香玉山橫死陣上感嘆，此為他非常厲害的一著棋，不但假手心情欠佳的頡利除去香玉山此心腹之患，更令突厥方面深信不疑密林內藏有伏兵，因為他們既從池生春處得悉塞外聯軍的進攻計劃，自是分頭設伏，準備十足，而頡利則只餘正面硬撼之法。

　　在這樣的情勢下，頡利當不會蠢得揮軍進攻蓄勢以待的大唐軍，而會等待聯軍齊集，養足精神後始與對方在戰場上決勝爭雄。蹄聲漸近，以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和王玄恕為首的少帥宋家軍三千精騎，林路現身，分作五隊，每隊六百人，旌旗飄揚的馳至，兩隊直上山丘，一隊留守山丘後方，另兩支騎兵分馳左右平野，只看其隊形，便知是精銳中的精銳，行動迅速而有效率，甫抵現場立結成可攻可守的陣形，兼且人人精神抖擻，沒有絲毫疲態。

　　寇仲知是時候，昂然步前，笑道：「大汗遠來辛苦，我們今晚不如休戰，各退二十里，待雙方集齊人馬，一戰定勝負，勝過在這裏你眼望我眼的捱至天明，還不知何時可倒頭好好睡一覺。」

　　暾欲谷和康鞘利分別湊近頡利身旁進言，而頡利則一言不發，狠狠盯著寇仲。寇仲知他怕自己用詐，嘆道：「我寇仲何時有說過話不算數的，今晚是否和氣收場，大汗一言可決。」頡利把馬鞭狠狠擲往地上，戟指罵道：「我看你寇仲能得意至何時？退！」

　　※※※

　　「咯！咯！咯！」寇仲從床上坐起來，大吃一驚道：「是否敵人殺至，這是甚麼地方？」王玄恕推門入房，恭敬道：「敵人仍未見蹤影，這處是武功城內的總管府。」

　　寇仲猶有餘悸道：「剛才我夢到頡利來攻城，他奶奶的，希望解決頡利小兒後以後不用作這種惡夢，我受夠哩！」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衣服，道：「現在是巳時三刻，皇上、徐爺、侯爺等正在大堂等候少帥吃午膳。」接著低聲道：「少帥可否讓玄恕處置楊文幹這奸賊。」

　　寇仲訝道：「楊文幹？找到他了嗎？」王玄恕雙目一紅，點頭道：「昨夜進行全城檢查，在東門把池生春、楊文幹和五十七名京兆聯的惡徒當場逮著。」

　　正在梳洗的寇仲大喜道：「難怪昨晚頡利和趙德言對我的話信而不疑，原來池生春躲在武功作內應，確曉得頡利的計劃。哈！我當然可以把楊文幹交你處置，不過你要答應我，幹掉楊文幹後，拋開所有仇怨，好好善待我的好妹子小鶴兒，更不要仇視淑妮，好嗎？」王玄恕不迭點頭，熱淚泉湧，泣不成聲道：「玄恕領命，多謝少帥。」

　　※※※

　　寇仲拿著饅頭大嚼，嘆道：「想不到打仗竟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唔！你們為甚麼不吃？」跋鋒寒搖頭道：「早於一個時辰前飽得吃不下任何東西，你這小子，睡到日上四竿才懂起床，還要派人三催四請，那有當主帥這麼懶的。」

　　李世民笑道：「睡得是福嘛！」

　　在武功城總管府的主堂，眾人圍桌共進午膳，除李世民、寇仲、跋鋒寒、徐子陵、侯希白和麻常外，尚有剛趕抵此地向他們匯報情況的龐玉。寇仲想起楊公卿說過主將必須能安寢的話，而楊公卿卻不能親睹天下統一的盛況，心中一痛，轉而言他道：「龐兄請重說一遍。」龐玉忙道：「敬德往守涇陽，果然突厥人一個萬人隊來襲，被敬德伏兵殺個措手不及，斬首千餘級，俘虜五百多人，包括其首領俟斤阿史德烏沒啜。」

　　寇仲喜道：「這是個好消息，這麼長的名字，虧你能一口道出。哈！那是否表示我們可保住這三座作為長安北面屏障的城池呢？」李世民道：「情況並不樂觀，關鍵在時不我予。我們因把重兵分駐太原和洛陽，致長安兵力薄弱，即使加上禁衛軍，只是區區四萬之數，若再分兵固守三城，長安兵力將劇減一半。假如頡利在三天內發動攻擊，可輕易切斷三城聯繫，那時假如他集中力量攻打其中一城，肯定此城難保，我們處境堪虞。」

　　寇仲道：「我們可經由水路往援，前後夾擊，怎到頡利不退兵？」跋鋒寒道：「我們剛研究過這問題，那須看聯軍的實力，如頡利可動用的兵員在二十萬人以上，只要分出五萬人馬，枕兵於渭水便橋之北，長安將無法分兵赴援，因自身難保，而頡利亦力足以截斷渭河水陸兩路的交通。」

　　侯希白道：「頡利若要攻陷長安，必須先取三城，奪得糧草和立足的據點，據探子回報，昨夜頡利退兵十餘里後，立即派人到渭水打魚和在附近山野狩獵，可知突厥方面缺糧情況嚴重，此會逼使頡利不顧一切發動攻擊。」寇仲抓起第二個饅頭，大嚼一口，神態輕鬆的問道：「頡利小兒方面還有甚麼消息？」

　　麻常答道：「再有一支過萬人的部隊抵達，仍未弄清楚是那一個部落的戰士。」寇仲往李世民瞧去，道：「皇上不會怪我喧賓奪主吧！」

　　李世民笑道：「去你奶奶的！快給我想辦法。」眾人那想到李世民會說粗話，登時笑聲震堂。寇仲笑道：「原來皇上的粗話比老子更流暢。哈！我的少帥、宋家、老爹三支大軍又如何？」

　　麻常答道：「剛於昨晚從梁都乘船西來，途中會與李世勣行軍大總管會合，總兵力達十七萬之眾，並帶來八弓弩箭機三十挺，大砲飛石十五台，飛輪船隊約於後天早上抵達。」徐子陵道：「敞若我們能多爭取三天時間，會有足夠的力量迎擊頡利。」

　　侯希白嘆道：「情況並不樂觀，只要頡利今天發動攻擊，我們只餘下棄守三城，固守長安一個選擇，總好過顧此失彼，長安不保。」寇仲像沒聽到他說話似的，拍拍肚皮，露出飲飽食醉的滿足神態，目光掃過正目不轉睛瞧著他、豎起耳朵聽他說話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徐子陵處，笑道：「陵少有沒有撒手鐧？」

　　徐子陵淡淡道：「我知你是胸有成竹，且因得意忘形，故大賣關子，說吧！勿要到頡利兵臨城下，才曉得自己在浪費分寸必爭的光陰。」跋鋒寒接口道：「你的傷勢如何？」

　　寇仲道：「此正為我睡至日上四竿的原因。哈！我可令頡利不敢鋌而行險，未待大軍集齊而發動攻擊。」跋鋒寒搖頭道：「我比你更清楚頡利的性格，不要被他暴躁凶惡的外表所惑，事實上他是個膽大心細的人，擅於出奇制勝，一旦被他摸清楚我們的虛實，肯定立即發動猛攻。照我估計，他會在白天好好養息，晚上展開行動，金狼軍一向長於夜襲。」

　　寇仲道：「他永遠摸不清楚我們的底細，因為失去香家作他的奸細線眼。而我們的實力則隱藏在長安和北面三城之內，以他目前的四萬兵力，要攻陷長安外任何一座城池，絕非一時三刻可以辦到。針對此點，我們可在長安城北渭水處集結戰船，虛張聲勢，擺出隨時可支援三城的姿態，如非另無選擇，頡利焉敢犯險，他的先頭部隊若被摧毀，其他一切休提矣。」

　　侯希白皺眉道：「可是頡利會因為缺糧而別無選擇，只要他發兵攻打長安以外任何一城，我們勢將原形畢露。」寇仲笑吟吟的道：「我的計最巧妙處，是讓他可以選擇。」

　　李世民雙目亮起來，道：「計將安出？」寇仲灑然聳肩道：「很簡單，他欠糧，我們就送他兩三天的糧，滿足他的需求，令他不用因缺糧鋌而走險。」

　　眾人瞠目以對。徐子陵皺眉道：「這豈非擺明我們是害怕他？」寇仲愈想愈好笑的道：「非也。只是虛則實之的延續，且是恩威並施。由那俟甚麼沒得啜偕五百多俘虜把糧車押送過去，肯定可使頡利和趙國師等疑雲陣陣，又可表示我們對他的殷勤周到。我敢包保他們摸不著頭腦，兼且由於有本錢作選擇，只好待至有十足把握時，再謀與我們決戰於渭水北岸平原上。」

　　李世民點頭道：「此不失為疑兵之計，但必須於黃昏前把糧草送抵敵營。」龐玉起立道：「臣立即去辦。」匆匆去了。

　　跋鋒寒道：「假設頡利仍選擇來攻，我們如何應付？」寇仲好整以暇的道：「武功是實，涇陽、咸陽為虛；長安是虛，船隊是實。任他頡利三頭六臂，仍逃不過我寇仲的五指關。」

　　李世民拍案道：「我完全同意，我將親自把守武功城，與少帥配合，採取穩守突擊的靈活戰略，頡利若敢來犯，我們會給他好看。」寇仲道：「我們的優勢，不但有城可守，更關鍵處是控制著渭水，只要把船隊一分為二，一隊駐守渭河便橋，另一隊駐近敵營，只是這般布置，足可令頡利不敢妄動。」

　　跋鋒寒終同意道：「換過我是頡利，便不敢冒此奇險，倘或後路被截，一旦失利，將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寇仲向麻常笑道：「為何楊文幹和池生春如此易相與，竟肯束手就擒？」

　　麻常答道：「他們是運道欠佳，當時他們知得情勢不妙，欲硬闖城門，撞著末將和法亮巡城回來，逮個正著。」寇仲向李世民道：「這兩個人交我處置如何？」

　　李世民想也沒想的答道：「他們是你的哩！」寇仲伸個懶腰，道：「光陰苦短，我們研究研究如何調兵遣將，然後付諸實行，希望今晚可以好好再睡一覺。」

　　侯希白欣然道：「少帥該可心想事成。」跋鋒寒道：「但我以為今晚我們總沒有睡覺的機會，頡利會千方百計試探我們的應變能力，要睡覺應現在上床。」

　　徐子陵點頭道：「我同意鋒寒的看法，今晚不會是個平靜的夜晚。」接著目光投往侯希白，露出罕有帶著頑皮意味的笑意，緩緩道：「且是一個煙花盛放的燦爛之夜。」眾人明白過來，同聲叫絕。

第九章　兄弟情義

　　獵鷹飛返營地時，穿上夜行衣的寇仲和徐子陵伏身在遙對渭水、可俯瞰遠近敵營的小山頂處。敵營廣布在渭河北岸、武功之西五十里許處的丘陵區，依地勢築營，燈火黯淡，不時傳來馬嘶人聲，表面看來異常平靜。寇仲瞧著獵鷹投下的營地，笑道：「頡利恐怕從未想過，我們可由獵鷹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他汗帳所在處。」徐子陵道：「你有甚麼主意？」

　　寇仲聳肩道：「我沒有任何打算，更不願見塞外聯軍變成以前我們曾遇上人性泯滅的敗軍亂兵，沿途殺人放火，強姦擄掠的敗返北塞，那會對民眾造成可怕的傷害。」

　　「砰！」靠近渭河一方的疏林裏，煙花火箭沖天而起，在高空散開成一朵橙黃色的光茫，離他們有十里之遙。寇仲道：「來哩！」施放煙火的是跋鋒寒和侯希白，他們四人分作兩組，分頭監視敵營動靜。

　　徐子陵微笑道：「頡利對我們以煙花召來援兵一事當是記憶猶新，現在再見煙火，不用提醒他也該曉得發生甚麼事。」兩隊人馬此時分從位於中間和北面的營地馳出，在黑夜裏悄無聲息，彷似幽靈般組成的騎隊，當然瞞不過兩人銳目。寇仲揚手連續發放兩枝火箭，徐子陵負責燃點，在小山上爆出兩朵燦爛不同色光的火花，為星空添加顏色，短促卻美麗悅目。

　　三朵煙花，比千言萬語更具說服力，令頡利方面明白金狼軍的動靜，全在他們的監視下，奇兵再非奇兵。兩人目光落往渭河東端，一隊由二十多艘戰船組成的大唐水師，昂然朝西駛來。寇仲欣然道：「麻常出動哩！」

　　「咚！咚！咚！」武功方向的一處山頭響起戰鼓，與早前的煙花火箭，推進的船隊，合而營造出一股龐大的壓力，換過任何人是頡利，仍不得不對自己的行動再三思量。果然號角響起，出營偷襲的敵軍被召返營地。

　　寇仲再發火箭，知會己方後笑道：「燒燒煙花，即可嚇退縱橫天下的金狼軍，說出去包保沒有人會相信，事實偏是如此。」徐子陵道：「昨晚頡利大軍因畢玄無功而退，且被迫後撤二十里，士氣和信心受到嚴重挫折，先取長安三城的如意算盤更打不響，現在頡利只餘平原決戰一著，先決條件是須待各族部隊齊集，你的延敵之計可望成功。」

　　寇仲搖頭道：「今晚的手段，明晚將不靈光，因為頡利會想出應付辦法，最佳的方法，是從內部分化聯軍，現在該是找突利等眾兄弟談心的時候。」徐子陵皺眉道：「人心難測，特別是牽涉到本族存亡的利益，你不嫌太冒險嗎？」

　　寇仲斷然道：「這個險不得不冒。眼前形勢擺明聯軍處於下風，我最怕他們放棄進軍長安，改往攻打西面城池，那將輪到我們進退兩難。」徐子陵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小心點！」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憑我的井中月，決心逃走，千軍萬馬仍攔不住我，明天武功城見。」

　　※※※

　　寇仲攀山越嶺的橫過近四十里的山巒，登上能俯視通往渭水的原野丘地一座山峰之巔，月兒斜掛天上。一支近五萬人的騎隊出現在北方地平的林木間，迅速向渭水的方向推進，只從其行軍的陣式，寇仲曉得是突利的黑狼軍。此前他遇上另一支達六萬之眾的金狼軍，加上頡利在渭河北岸的部隊，只金狼軍的總兵力便達十萬人，其力量足令任何一座城池化為廢墟，使他更感覺到背負著的神聖使命，只有說服突利、菩薩、古納台兄弟等人，中土始可保持完好無缺，迎接新時代大統一的降臨。

　　寇仲心中湧起豪情壯氣，一聲長嘯，全速下山，一無所懼的朝黑狼軍奔去，以突厥話喝道：「寇仲在此，求見突利可汗。」戰馬狂嘶，人立而起，領頭的黑狼軍將領勒住馬頭，著左右燃起火炬，愕然道：「真的是少帥，停止前進。」手下立即吹響號角。

　　那將領拍馬趨前，一個翻騰，靈活如貍貓的從馬背落下，張開雙臂大笑道：「少帥認得我洛古勒司都嗎？」寇仲依稀認得他是突利麾下其中一個酋頭，而他的熱情，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忙以同樣熱情回報，與他來個突厥式的擁抱禮，笑道：「當然認得，誰不知洛古勒司都是突厥的好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洛古勒司都大喜道：「我立即帶少帥去見可汗，可汗正為如何與少帥接觸而煩惱。還不讓出戰馬？」最後一句是向後面的手下嚷的。登上馬背，兩人從隊與隊間的空間一前一後急馳往大軍後方。

　　前方一隊人馬迎至，帶頭者赫然是久違了的突利，他身後是親弟結社率和十多名寇仲認識的酋頭。突利大笑道：「兄弟！我們又見面哩！」雙方收韁勒馬，寇仲與突利緩緩接近，道：「我們仍是兄弟嗎？」

　　突利從馬背探手過來，與他緊緊相握，肅容道：「我和少帥一生一世都是兄弟。」眾酋頭齊聲喝好，情緒激烈。突利欣然道：「你看吧！他們全體支持你，只要你一句說話，我們給你把長安奪過來。」

　　寇仲頭痛道：「你老哥好像不曉得我來找你所為何事？」突利露出燦爛的笑容，道：「我們到一邊說話。」

　　兩人並騎馬上東面一座山丘，五萬黑狼軍陣容鼎盛的廣布野原上，靜候他們談話的結果。突利甩蹬下馬，寇仲隨之，山風吹來，衣衫拂拂作響，仍帶著殘冬的寒意。突利挽著他的手臂，道：「我當然曉得你來找我所為何事，頡利方面的情況，早有人向我報告清楚，我們更遇上折返大草原的畢玄騎隊，你的刀法愈來愈厲害，竟連畢玄也奈何不了你。畢玄完蛋哩！頡利頓失倚仗。」

　　完仲苦笑道：「那你是耍我。」突利道：「我不是耍你，而是不明白你，統一中土不是你一貫的目標嗎？是宋缺對你的期望，殺了我也不相信你肯讓李世民成為中土的新主。」

　　寇仲探手搭上他肩頭，誠懇的道：「那是過去的事，現在的寇仲，只希望中土的事，一概由李世民承擔，自己功成身退的與陵少過些平淡逍遙的生活，享受沒有戰爭仇殺的生命真趣。」

　　突利聽得眉頭大皺道：「你憧憬的那種情況，永遠不會出現，眼前是頡利這個好例子，他是絕不罷休的。」稍頓後往他瞧來，雙目在黑夜裏閃爍生輝，沉聲道：「世民也是我的朋友，你和子陵支持他，我全無異議。不過若你希望中土能有安樂日子，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讓頡利活著返回大草原去。」

　　寇仲明白過來，突利肯與頡利聯手南侵，是為形勢所迫，目下畢玄既去，整個形勢扭轉過來，自己這位充滿野心的兄弟，遂生出取頡利而代之的意欲。道：「頡利有多少人馬？」突利坦白道：「今趟來中原的軍隊總數二十萬餘人，頡利的金狼軍佔十萬，我有五萬兒郎，古納台兄弟一萬、菩薩一萬五千、契丹的阿保甲二萬，其他諸部合起來萬餘人。若你我兄弟聯手，頡利將萬劫不復。」

　　寇仲嘆道：「若頡利落敗身亡，金狼軍四散逃亡流竄，你老哥該知會造成多大的破壞。」突利淡然道：「當然會有點犧牲的。」

　　寇仲道：「這樣吧！待頡利回到大草原，我們再對付他，世民會全力支持你。」突利不悅道：「事過境遷，你是知兵的人，怎可白白錯過此千載一時的良機？」

　　寇仲道：「事實上我是為你著想，你老哥在草原上的根基仍未穩固，即使借此機會收拾頡利，金狼軍餘勢仍在，必有其他酋頭崛起，與你爭雄鬥勝，東突厥將陷於戰火連綿，四分五裂之局。而古納台兄弟、菩薩、阿保甲等沒有一個是善男信女，必乘你們之亂擴張勢力，而你則因與金狼軍的交戰不斷損耗，無力他顧，拜紫亭的事件會繼續重演，西突厥更會乘機東侵霸地，到最後受益者大有可能非是你老哥。」

　　突利露出思索的神色，沉默片刻，搖頭道：「我與頡利的事終須解決，而眼前是最佳的機會，你是我的兄弟，怎可看我坐失良機？至於日後的事，只要你們仍肯支持我，我大有統一草原的機會，真正的和平始會來臨。」

　　寇仲微笑道：「借助我們的力量，在此等形勢下幹掉頡利，草原上的人不會心服。我確是為你著想，看看吧！頡利無功而回，畢玄含辱而返，金狼軍的聲勢將如江河日下，統葉護肯定不會放過頡利，那就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你老哥則趁此時機，擴張勢力，世民在力所能及下在各方面支持你，光明的前途將在未來的日子恭候你的大駕。」突利終露出意動的神色，默然良久後，點頭道：「你比我看得更遠，我希望能與世民碰頭說話。」

　　寇仲大喜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在與世民密會前，你最好在這裏按兵不動，待我去一一拜會諸位兄弟，然後偕你到武功去。」突利苦笑道：「我總拗不過你的。你的兄弟分別在後方不遠處，我陪你一道去見他們吧！他們肯加入聯軍，一方面是形勢所逼，一方面是有助你之心，現在你寇仲要換過另一種助你的形式，他們當無異議。」

　　寇仲笑道：「大家兄弟，一場來到，我不會教你們空手而回，必有可觀的回報。」突利反摟他寬肩，責道：「大家兄弟肝膽相照，何須講甚麼報酬。頡利精心策劃攻打長安之計，全盤落空，進退不得，連阿保甲也生出怯意。你寇仲肯放他們走，他們已非常感激。在大草原上，你的名字可拿出來嚇止小兒夜哭呢。」

　　寇仲大笑道：「我不是那麼可怕吧？」

　　※※※

　　清晨。武功城總管府大堂。跋鋒寒、徐子陵和侯希白共進早膳，李世民巡城回來，坐下道：「仍未見寇仲蹤影。」跋鋒寒笑道：「皇上安心，大草原上最講究兄弟情義，何況誰敢對寇仲不敬，那勢將後患無窮，且他豈是好惹的。現時形勢擺明不利聯軍，至少表面如此，所以昨晚風平浪靜。」

　　侯希白笑道：「我有否聽錯？鋒寒竟喚你作皇上。」李世民微笑道：「對鋒寒來說，皇上只是我最新的外號，像小侯的『多情公子』。」

　　徐子陵問道：「其他地方情況如何？」李世民道：「我剛接到報告，突厥敗軍退出涇陽北面山區，往與頡利會合，涇陽和咸陽的威脅解除。我們的人於日出後從水陸兩路出發，到前晚我們攔截金狼軍的小丘設寨立營，壓制頡利，並向他顯示我們不懼與他正面交鋒的實力。而頡利直至此刻尚沒有動靜，另一支超過五萬人的金狼軍抵達頡利營地，使他的兵力增至十萬人，聯軍其他部隊則仍沒有影跡。」

　　跋鋒寒點頭道：「皇上確精於把握時機，昨夜金狼軍沒覺好睡，新抵之軍則勞累不堪，只好看著我們築壘立寨。到頡利有力發動攻勢，進軍武功之路早被截斷，使他不敢輕舉妄動。」侯希白笑道：「皇上善守，少帥善攻，此為天衣無縫的絕配，希白領教哩！」

　　此時親兵來報，寇仲率突利、古納台兄弟和菩薩四人來見。四人聽得你眼望我眼，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寇仲可安然回來固是天大的好消息，如今竟取得如此驕人的佳績，怎不教他們喜出望外。

　　※※※

　　「叮叮叮！」九隻酒杯在圓桌中央相碰，接著是如雷歡笑聲，各人一飲而盡。李世民正容道：「塞內塞外，風俗環境文化雖殊，人情卻一，只要互相敬重，不加猜忌，自可相愛相親；猜忌仇視，則骨肉不免為仇敵，朕早為此有切身之痛。當年楊廣無道，失人心已久，遠征塞外諸役，人皆斷手足以避征役，生靈塗炭，我李世民有生之年，絕不會重蹈楊廣覆轍，這是李世民對諸位的承諾。」

　　寇仲點頭道：「皇上答應過的，從沒有不算數。我們大唐、黑狼突厥、回紇、室韋將永為兄弟之邦，相親相愛，互敬互助。曾並肩共赴生死的兄弟豈可自相殘殺？幸好現在誤解盡消，萬事好商量。」突利欣然道：「我們三支部隊七萬五千人，立下決心退出聯軍，明天早上即動程返回草原。並分別通知頡利、阿保甲、鐵弗由等人，以我猜估，除頡利外，其他大酋早有退兵之意，見此形勢只好隨我們共進退，否則回家之路寸步難行。」

　　菩薩道：「請唐主賜我們所需食糧，遣人領路，那我們不但大增行軍進度，且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李世民微笑道：「這方面諸位可以完全放心，朕會作妥善安排。各位遠來是客，朕不會教諸位空手而回，沒法向族人交待的。」

　　突利等大喜，連忙謝恩，清楚擺出肯向李世民稱臣的姿態，由唐主改稱皇上。寇仲為突利等向李世民解釋道：「原來他們一直不曉得我們兩方結盟的事，直至頡利被阻於渭水之濱，終於紙包不住火，令我的兄弟因被瞞騙極為憤概。」

　　突利沉聲道：「我們的本意是效忠皇上，助皇上圍剿頡利，殺他個片甲不留，後經少帥分析利害，決意交由皇上處理，阿保甲等人包在我們身上，若他們不識相，將永遠到不了渭水，也休想返回北塞。」李世民暗吃一驚，怕突利等隨便找個藉口，收拾阿保甲等人，忙道：「在現今的形勢下，朕認為不宜向阿保甲和鐵弗由等動干戈，若他們不肯遵從，朕另有處理的方法。」

　　跋鋒寒冷然道：「那到他們說不。」別勒古納台微笑道：「我們明白皇上的心意。」

　　寇仲暗嘆一口氣，雖然兩人都是他的兄弟，可是別勒古納台的野心不在突利之下，只是這句話，已爭得李世民對他的好感，另眼相看。聯軍退返北塞後，部落間形勢更趨複雜，其盛衰將繫於與李世民的關係上。

　　菩薩道：「皇上打算如何應付金狼軍？」李世民朝寇仲瞧去，道：「少帥將全權負責金狼軍的事。」

　　寇仲伸個懶腰道：「我會把頡利拖在這裏捱個十天半月，待我的兄弟安然返抵大草原，從容布置，迎接頡利小兒回家。」

第十章　貞觀之治

　　寇仲、徐子陵策騎出城，朝渭水緩馳而去，太陽高掛中天，暖煦煦的令人舒適酣暢，尤其在解決了突利等眾兄弟的難題後。寇仲道︰「全賴達志一句說話，把整個形勢改變過來，而若非你阻止我和老跋與達志正面衝突，早反目成仇，達志那會提醒我們，我看這是佛家所謂的因果報應。」

　　徐子陵點頭道︰「突利等確有入中土爭利霸地之野心，只因頡利受挫，形勢急轉直下，否則眼前將是截然有異另一番的局面。世民兄是個高瞻遠矚的治國長材，曉得須令塞外保持微妙的平衡，中土才有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的機會，你萬勿逞一時之快，壞他大事。」寇仲點頭道︰「子陵的話，小弟當然言聽計從，你放心回去陪伴青璇，順道為我向致致和秀芳傳達我對她們思念之情，待你回來，我們一起去找頡利談心。」

　　徐子陵搖頭道︰「在如今的情況下，我們不用找頡利，他也會逼於無奈來找我們。你愈令他食糧無缺，愈添他的疑惑和恐懼；頡利會目睹我們的力量每一刻都在增長中，而他則不斷被削弱，變成士氣低落的一支孤軍。返回大草原後的頡利風光不再、黃金日子一去不復。」

　　一艘風帆泊在渭水北岸的碼頭，恭候徐子陵大駕，駐守碼頭的唐軍肅立致敬。他們甩蹬下馬，寇仲拉起徐子陵的手，微笑道︰「我心中再無半點仇恨，所以希望石之軒的事可以好好解決。他始終是青璇的親爹，你的岳丈大人。」徐子陵緊握他的手一下，放開，登船去了。

　　※※※

　　寇仲返回武功，本欲找回房休息的跋鋒寒和侯希白聊天，卻因親兵傳訊，世民想見他，遂往見李世民。李世民獨坐總管府的書房內，正處理由長安送來堆積如山的案牘文件，見寇仲到，笑語道︰「朕和你不用客氣拘禮，坐！」寇仲把椅子拉到他面前坐下，微笑道︰「我從來是不懂守禮的人，幸好皇上不用容忍我多久，此間事了，我與子陵立即離京享受快樂逍遙生活去也。」

　　李世民嘆道︰「我愈來愈發覺你比朕聰明，看見這些奏章便覺你以前所說般大感頭痛。處理妥你幾位兄弟的撤兵事宜後，朕須返長安辦幾件急不容緩的事，頡利全交由你老哥處理。」寇仲笑道︰「有個交換條件，請皇上垂允。」

　　李世民欣然道︰「朕先答應你又如何？滿意嗎？少帥請賜示。」寇仲道︰「我希望率軍平定蕭銑者是李靖，這是我和子陵的心願。」

　　李世民笑罵道︰「何用拿子陵來壓朕？還有比你們李大哥適合的人選嗎？賜准！哈！他將在巴蜀集結大軍，乘船隊順流東下，討伐蕭銑，進圍江陵。」寇仲笑吟吟道︰「謝主隆恩！」

　　李世民沒好氣道︰「勿要耍我！我還有幾件頭痛的事跟你商量。」寇仲道︰「皇上又忘記稱孤道寡，有違禮規。嘻！做皇帝真不易為。」

　　李世民不和他瞎纏，轉入正題道︰「我準備為建成和元吉舉行葬禮，但在太上皇立我為皇的詔書中封建成為息王，謚曰『隱』；封元吉為海陵王，謚曰『刺』。按照《謚法》，『隱拂不成曰隱，暴戾無親曰刺。』，稱我則為『孝惟德本，周於百行，仁為重任，以安萬物』，以強調傳位於我的合法性。『隱』和『刺』不是甚麼好的謚詞。現在當然沒有人敢說話，但我卻覺得不大妥當。」

　　寇仲明白過來，隱太子和刺王均非好的謚號，但因是李淵詔書內為兩人的定位，而傾向以和為貴、以親愛代替仇恨的李世民，很難隨意修改，故為此煩惱，且難給兩人舉行風光大葬，好彌補骨肉相殘遺留的深刻傷痕。沉吟片刻，道︰「讓魏徵出手如何？」

　　李世民拍案叫絕道︰「魏徵是建成方面的人，果然好計。我就先賞他作尚書右丞兼諫議大夫，讓他出師有名。」接著皺眉思索，思如泉湧的道︰「可著魏卿找幾個有高位的大臣聯名上表，先申明建成結釁宗社，勾結外敵，禍國殃民的罪狀，然後闡明我們為保中土和平不得不採取的措施。表內奏請為他們舉行大葬，並許舊屬送至墓所。如此將可安定人心，消除前朝留下的矛盾。」

　　寇仲讚道︰「這方面皇上確比我了得，若皇上可另追封他們為甚麼甚麼王，或可得到更佳效果。」李世民搖頭道︰「太上皇或會不高興，此事遲一步再說。另一個問題有關山東豪傑，建德和黑闥之死，惹起該區域極大民憤。且他們並不清楚關中情況，聞玄武門之事後蠢蠢欲動者將大有人在，我已派屈突通為陝東道行台左僕射，往山東宣慰當地民眾，希望平息民憤。若你老哥幫忙說幾句話，憑你和建德與黑闥的關係，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山東若穩，河北將不會出亂子。」

　　寇仲沉吟片刻，道︰「只要你公開處決諸葛德威，向天下宣示其出賣兄弟的罪狀，山東民怨自平。如果再加些立竿見影的德政，效果會更好。」李世民道︰「此正為我煩惱的事情之一。撇開你與劉黑闥兄弟情義，諸葛德威於我大唐有功無過，殺他當然招人議論。幸好他來長安日淺，影響不大，可是其罪狀必須仔細斟酌，不能以功為過。」

　　寇仲暗嘆一口氣，道︰「皇上是否想我放過王伯當？落雁會非常不高興的。」李世民凝望他片刻，放輕聲音道：「我是為大局著想，不得不拋開個人私怨，落雁方面由我去安撫，我會把王伯當流放外地當個閒官，不過若你反對，我會順你的意思去處理。」

　　寇仲搖頭道︰「坦白說，自從瞧著楊虛彥慘死箭下，我心中忽然一片空明，恨意全消。皇上如何處置王伯當，我均無異議，當時皇上不是說過明白其中的原因嗎？」

　　李世民默然一會後，道︰「我當時想到的是你的目標改變了。以前你是一意爭霸天下，故而一切手段，均朝這方向進行，凡擋在你爭霸路上者，你可以毫不留情的除掉，貫徹『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這句話。我現在的情況亦是如此，目標則是國家的長治久安，所以須保留王伯當之性命，以抵消處決諸葛德威的不良影響。所有人都明白我是因你殺諸葛德威，放過王伯當則顯示報復止於此，希望你能諒解我的苦衷。同時我會詔免關東地區賦稅一年，可惠及大河兩岸的人民，包括你的少帥國在內，讓人民享受到天下統一的成果。」

　　寇仲終露出笑容，點頭道︰「明白哩！小弟為此也有回報，從楊公寶庫、四大寇藏寶窟得來的財物，我只花掉一半，餘寶盡獻皇上，可彌補皇上稅收上的損失。」李世民大喜道︰「得你諒解，我整個人輕鬆起來。你的大破慳囊，更令我少去財政緊絀的煩惱。另一件事是貞觀錢莊如滿張的弓弦，該如何收拾？」

　　寇仲聳肩道︰「福榮爺當然是退位讓賢，由更懂做生意且具備俠義心腸的雷九指打理，好促進新朝的經濟。」李世民微笑道︰「你提起『新朝』兩字，令我想起一事，我決定把年號改為『貞觀』，以此頌揚你和子陵名垂千古的美德。」

　　寇仲大感愕然，然後開懷笑道︰「皇上此著使我生出身在雲端的飄飄感覺，且連消帶打，就像我的井中八法，不但可令小弟的兒郎們深信皇上對我們的寬恩誠意，又可安撫太上皇的心，曉得皇上心存孝道，謹記他的訓誨。」

　　李世民正容道︰「由武德進入貞觀，形勢異常複雜，難題堆積如山，為奠定新朝的基礎，我必須步步為營。前朝大臣，我一概酌材取用，不過有一個人是例外，就是裴寂，雖無法證實他是魔門的人，他當然矢口不認，但我們卻是心中有數。」寇仲知他對裴寂害死劉文靜一事仍耿耿於懷。至於他蠱惑李淵、公開袒護李建成的事反不放在心上。皺眉道︰「一刀幹掉他不就成嗎？」

　　李世民苦笑道︰「你的提議當然最乾淨利落，可是會使元老大臣人人自危，且令太上皇不快。所以我決定放他一馬，食邑一千五百戶，這俸祿將高於所有功臣，再給他一個沒有實權的虛銜，待一切安穩下來慢慢收拾他。」寇仲搖頭嘆道︰「皇上治國安民的策略，確比我沉著高明百倍。」

　　李世民道：「坐在這位置，如我剛才所說，不得不處處為大局著想，個人的恩怨只好置諸腦後。若裴寂肯安安份份，應可安渡餘生。不過他若是魔門中人，本性難移，終有一天闖禍。我們不妨放長眼光去看他的下場。」寇仲道︰「看來皇上正為新朝用人的問題傷腦筋，這方面我可幫不上忙。」

　　李世民欣然道︰「你肯聽朕吐苦水便成，子陵會更沒有聆聽的興趣。新朝必須有新朝的氣象，舊人不是不好，不過卻慣於依從皇父以前那套作風，缺乏進取精神。我已有初步構想，玄齡、如晦、宇文仕及、無忌、你的李大哥、魏徵、知節、敬德、叔寶、世勣等均會被重用，卻不是立即把他們擺上最高的位置，而是在兩三年的時間內，看他們實際的表現，逐步擢升，取代以往太上皇的班子，使新舊朝交替不致出現權力的傾軋。且可與太上皇保持最好的關係，此為目下的頭等大事。」

　　寇仲咋舌道︰「皇上深謀遠慮，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換過是我，肯定前兩天已把整個天策府原裝不動的搬入太極宮。」李世民笑道︰「不要整蠱作怪。我知你已聽得不耐煩，最後一個煩惱是有關頡利的，我今天案上的表章裏，有份奏章由長安城三十多名將領聯名上奏，說甚麼『夷狄無信，盟後將兵，忽踐疆境，可乘其便，數以背約，因再討之，勿失良機』云云，你說該怎麼辦？」

　　寇仲戲言道︰「茲事體大，臣不敢亂言。」李世民正容道︰「說到軍事形勢上的決策，朕只服膺你寇仲一人，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理，其他人說的話，朕當作耳邊風。」

　　寇仲失笑道︰「皇上真厲害，我就逼頡利立誓以後不再支持梁師都，作為交換他安全撤退的先決條件如何？那皇上可憑此安撫主戰的大臣們。」李世民伸手與他相握，兩人對視會心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實力是一切政治、軍事和外交的根本，現在李世民正逐漸掌握能威懾四夷，統一天下的實力。

　　當寇仲離開李世民的臨時辦公書房，心中百感交集，李世民那一套治國的手腕，是他永遠學不來的，師妃暄確沒看漏眼。頡利今趟無功而回，將注定其敗亡的命運。李世民只因根基未固，故把與頡利的決戰推後。終有一天，李世民會傾全力討伐頡利，一勞永逸地除掉此大患，以保大唐的長治久安。並收殺雞儆猴、馴服四夷之效。

　　※※※

　　徐子陵日落前抵達長安，李靖夫婦親來迎接，長安仍是處處歡樂熱鬧的氣氛情景。為免惹起哄動，三人登上馬車，侍衛前後護行，朝東大寺的方向馳去。紅拂歡喜地透窗張望，欣慰道︰「從沒有一場戰事這麼臨近長安，可是卻一反慣例不用宵禁，沒有任何傷亡消息傳來，這對皇上初登九五之位非常有利，是天大的吉兆。」接著別過俏臉，正容道︰「子陵和小仲為天下所做的事，沒有人會忘記的。」

　　徐子陵連忙謙讓，心忖愈快忘記愈好，萬眾矚目的日子，最不好過。坐在後排的李靖道︰「前線方面情況如何？關內外來的先行隊伍，於午後經過長安，開往前線。據我估計，十七萬大軍將在三四天內齊集武功。聽說突利和其中幾個酋頭見過皇上，答應立即退返北塞，是否有這回事？」

　　徐子陵點頭道︰「確有其事，頡利只餘下他十萬人的金狼部隊，不過金狼軍平野戰名震塞內外，正面交鋒，即使我方兵力佔優，仍難言必勝。幸好頡利的勝算比我們更低，僵持下去，頡利始終要屈服，寇仲會讓他體面地退走。」稍頓道︰「宋二哥方面有甚麼消息？」

　　李靖道︰「宋二公子一行人等，昨早全體安然歸來，香家十多個首腦人物落網，香貴自殺身亡。皇上到武功前曾吩咐，香家的人交由你們處置。」徐子陵道：「國有國法，不應有太多例外。香家的事，交由刑部處理，只追究罪魁元凶，勿要牽連無辜。盲從者予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紅拂喜道︰「子陵真明白事理，宋公子等刻下在興慶宮，宋公子被雷大哥纏得很慘，不住要為即將擇日開張的貞觀錢莊籌謀定計，小俊則在煩惱如何光榮引退。」徐子陵心中湧起溫暖，抵長安後他們曾有過極艱苦失意的時刻，不過一切已成過去。與青璇相宿相棲的幸福日子正在前路迎接他，自離開揚州後，他還是首次感到美好的未來如此有血有肉地掌握在手心內。妃暄也應為這理想的結果而欣悅。在李世民的統治下，中土將出現前所未有的盛世，民眾的苦難成為過去。

　　※※※

　　第一批先頭部隊乘飛輪船抵達，由跋野剛領軍，隨行的尚有陰顯鶴和小鶴兒，並為寇仲帶來愛鷹無名。李世民和寇仲攜手在武功城舉行歡迎儀式，代表著少帥軍被正式納入大唐軍，效忠唐室。最忙碌的人是王玄恕，既要應付久別重見的小鶴兒，又要指揮飛雲衛招呼西來的戰友，不過看他一直掩不住的笑容，當知他樂不可支。

　　寇仲摟著陰顯鶴笑道︰「嫂子生下的兒子像你還是像她呢？」陰顯鶴老臉通紅的苦笑道︰「那有這麼快？」

　　寇仲還要幫他計算日子，陰顯鶴求饒道︰「放過我吧！」寇仲大笑道︰「嫂子真了得，竟能把陰兄如此硬漢化作繞指柔。」

　　另一邊的跋鋒寒笑道︰「幸好陰兄聽教聽話的沒有隨我們一道來，否則怕要白走一趟，我和小侯連指頭都沒機會動過半根，事情便告了結。」侯希白苦笑道︰「勿要拉我和你相提並論，你至少拉過弓射過箭，我則只是跳高躍低，左奔右馳，哈！」哄笑聲中，李世民派人來請寇仲往見。

　　寇仲吩咐王玄恕犒賞慰勞在城外立營的軍隊，肩托無名，入城見駕。總管府大堂內，李世民接見長安來的房玄齡、杜如晦和魏徵，見寇仲到，先對無名讚不絕口，然後把一份表章交給寇仲，欣然道︰「少帥過目！」然後與房杜三人繼續說話。

　　寇仲大馬關刀的到一旁坐下，捧表細閱，詞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質東宮，出入龍樓，垂將一紀。前宮結釁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從夷戮，負其罪戾，實錄周行，徒竭生涯，將何上報？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岡有感，追懷棠棣，明社稷之大義，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遠期有日。臣等永惟疇昔，忝曰舊臣，喪君有君，雖展事君之禮；宿草將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義深凡百，望於葬日，送至墓所。」

　　寇仲苦笑道︰「我頂多只明白其中一半的意思，不過仍肯定是高手筆下的好文章。」把表章遞回給李世民，杜如晦慌忙為李世民接過，恭敬放回桌上。李世民忍俊不禁的道︰「朕須立即返長安處理此事，並向太上面陳現今形勢，這裏須勞少帥費神。」接著道︰「杜卿會留在武功，與少帥商量如何把少帥手下兵將編納入軍隊諸事細節，例如官司何職，該治何地，全照少帥意思處理。」

　　寇仲欣然道︰「謝主隆恩！這方面可否稍延一天，待我方人馬陸續齊集，安頓後我會派出適當人選，與杜公從詳計議。」李世民微笑道︰「那人選是否虛行之虛先生呢？」

　　寇仲愕然道︰「皇上對我的情況確瞭如指掌，沒有虛行之我肯定沒有今天。」李世民目光投往堂外漸黑的天色，淡然自若道︰「少帥能有今天震古爍今的成就，全在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朕當引以為鑑。用人之道，似易實難，己之所謂賢，未必盡善；眾之所謂毀，未必全惡。知能不舉，則為失材；捨短取長，然後為美。知人難，用人更難。」

　　寇仲待要回答，親兵來報，尚秀芳船抵武功城。

第十一章　一見不疑

　　東大寺的法事仍然日夜不停的繼續進行，由四大聖僧不眠不休的親自主持，格外令人生出不尋常的感覺。徐子陵雖不曉得無邊的佛法是否能拂照沉溺人世苦海的眾生，卻隱隱感到這場法事標誌著一個祥和世代的開始。石青璇在他抵達前離開東大寺，徐子陵謹記石青璇的叮囑，懇辭李靖夫婦陪行，獨自進入隔鄰的玉鶴庵。

　　忽然寒風陣陣，綿綿春雨從天灑下，把靜穆的庵堂籠罩在如真如幻的雨霧中，徐子陵並沒有被天氣的變異惹起愁思哀緒，心中充滿小別重逢的美妙感覺。玉鶴庵靜悄無聲，只佛堂處射出黯淡的燈火，在雨霧裏形成一團充盈水份的光濛。穿過蜿蜒竹林間的小徑，他的心在想，會否碰上石之軒呢？

　　可是直至步入石青璇寄居的小院子，石之軒仍是蹤影杳杳。石青璇站在門外，一身素白，頭戴白花，像溶在雨夜裏的幽靈。想起今夜何夜，再聯想到她淒涼的身世，一陣比以前任何時刻更強烈的感覺潮水般掠過、緊攫他心靈，令他再毫無保留、願用盡所有氣力去愛護她。但他卻發覺自己一雙腿有若生根般釘立登門的石階前，艱澀地吐出一句「青璇」的呼喚。

　　石青璇玉容蒼白，凝望他好半晌，然後似乎認出他是徐子陵，低呼道：「徐子陵！你終於來哩！」接著緩緩扭轉嬌軀，進入屋內。

　　油燈剔亮，火光勾描出石青璇優美的體態，小廳一端安奉著碧秀心的神位，自有一股莊嚴神聖的氣氛。油燈那點火燄，就像連接幽冥和人間的媒介。石青璇別首朝他瞧來，那雙他每在孤寂的深夜禁不住思憶，可以是沉鬱哀愁，又可以變得天真俏皮的明眸，露出嗔怪神色，秀額輕蹙，現出幾條微細而可愛的波紋，輕柔地道：「呆子！獃在那裏幹啥？還不進來給娘磕頭請安？」

　　令徐子陵不敢妄動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與冰冷的距離立即冰雪遇上烈火般溶解，忙急步登階入室，來至她旁，隨石青璇下跪。徐子陵恭恭敬敬的叩三個響頭，耳邊響起石青璇甜美的聲音道：「娘！徐子陵來見妳哩！」

　　徐子陵的目光從供奉在靈位前的玉簫轉往跪在他旁肩並肩的石青璇處，她美麗的側臉輪廓顯現一種不可名狀的哀傷，似半點不覺察到徐子陵在看她，續向碧秀心的靈牌道：「妳不是說過，當愛情破門而來，是無路可逃嗎？女兒終於明白妳的意思，因為那道門是設在心內的。所以女兒決定嫁與徐子陵為妻，今晚在妳靈前結為夫婦，縱使將來被他無情拋棄，永不言悔。」

　　徐子陵劇顫道：「青璇！」石青璇仍沒朝他瞧來，柔聲道：「有甚麼話，直接對娘說，娘在聽著哩！」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壓下巨浪滔天的激烈情緒，誠心誠意的道：「娘！我徐子陵在有生之年全心全意愛護青璇，我和青璇將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一對。能得青璇垂青，委身下嫁，是上天賜我徐子陵最大的恩寵。」石青璇道：「娘聽到嗎，娘以後請安息哩！」

　　一陣清風從門口捲進來，帶來一蓬春雨，灑落他們身上。石青璇喜孜孜的朝他望來，道：「娘同意哩！」

　　※※※

　　夜雨連綿中，寇仲飛馬出城，截著尚秀芳的車隊，登上她的香車，無名則任牠翱翔夜空。尚秀芳坐直嬌軀目不轉睛的瞧著他關上車門，挨到她身旁。馬車繼續行程。寇仲無法移開目光的瞧著尚秀芳酥胸起伏，她忽然像感覺到甚麼似的，顧左右而言他道：「城外密密麻麻盡是軍營，岸旁泊滿戰船，他們是否開往前線的軍隊，很多人哩！」

　　四目相對，寇仲愛憐地細審她那對會說話的眼睛，微笑道：「今次保證不會出現血流成河的駭人情況，只是互相嚇唬，虛張聲勢，看誰撐不下去，卻肯定非我寇仲。」尚秀芳美眸射出喜悅中帶點慌亂和疑惑的神色，有些想避開寇仲灼灼目光的嬌羞神態，偏又無法辦到。寇仲可聽到她芳心在忐忑亂跳，心中一熱，雙手把她整個摟抱膝上，這動人的美女輕呼一聲，玉手纏上他強壯的脖子，摸著他的黑髮和面頰，嘆息道：「寇仲啊！別忘記這是大街大巷，噢！」

　　寇仲的嘴巴雨點般落在她的臉蛋、鼻子、香脣，心底再無半分內疚，熾熱激烈的情緒推動他的心魂，滿足地嘆道：「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哩！致致答應了我們的事。」尚秀芳愕然仰後，皺眉道：「少帥有些誤會哩！誰要嫁給你呢？」

　　寇仲像給一盤冷水照頭淋下，呆瞪著她道：「妳不願嫁給我嗎？」尚秀芳溫馴地伏入他懷裏，貼上他臉頰，輕輕道：「你忘記刮鬍鬚。」

　　寇仲焦急地捧起她臉蛋，迫她四目交投，重複道：「說！妳是否肯嫁給我。」尚秀芳抓著他雙手，又緩緩放下，微嘆道：「人家不是早說清楚，想嫁你是過去的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頹然垂手，道：「這個誤會真大，原來尚秀芳再不愛我寇仲。」尚秀芳緩緩搖頭，道：「人家若不愛你，那肯任你放肆。因秀芳另有想法，求取的只是少帥一夜恩情。」

　　寇仲搖頭生氣的道：「不！妳根本不愛我。」尚秀芳哄孩子般柔聲道：「還記得秀芳說過嗎？世上並沒有恆久不變的愛情，永恆只能從樂藝中尋覓，那才是秀芳托負終生之所。秀芳從少對相夫教子、生兒育女沒有興趣……」

　　寇仲繃緊著臉截斷她道：「我從沒聽過！」尚秀芳不解地審視他，忽然發覺他嘴角逐漸擴張的笑意，粉拳驟雨般落往他寬敞的胸膛，大發嬌嗔道：「你詭詐！」

　　寇仲不理她的拳擊，忽然掀簾探頭往車窗外，大喝道：「誰告訴我？武功城最好景觀的房子在那裏？我今晚要在那裏借宿一宵。」尚秀芳「嚶嚀」嬌呼，霞生玉頰、紅透耳根，狠狠用盡全力在他臂膀扭了一記。前後眾侍衛給他問個措手不及，啞口以對。

　　李世民的聲音從城門方向傳過來道：「肯定是朕出生的武功別館，在武功城南十八里渭水之濱，碼頭東的山林內，少帥肯借宿一宵，當令別館蓬蓽生輝。」寇仲大笑道：「謝主隆恩！兒郎們給我改道。」頭縮回來，向羞得無地自容的尚秀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吸收一下真龍生地的活龍氣應是不錯吧！」又吁一口氣喃喃道：「幸好適逢天子出巡，問路問對人。」

　　※※※

　　漫天雨粉，層層飄舞，降往大地，玉鶴庵融化成幻境般的天地，水霧把殿舍和林木罩沒，模糊了物與物間的分野，愈顯得供奉在靈位孤燈滴燄的淒清冷美。石青璇與徐子陵十指緊扣，另一手拿起玉簫，倚著徐子陵跨步出門。「噹！噹！噹！」禪鐘聲響，從隔鄰的東大寺傳過來，於此時此刻，尤使徐子陵感受到悠揚鐘音的禪機深意。

　　忽然庵內某處傳來歌聲，有人唱道：「大風捲兮，林木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往，苦為雄才。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歌聲疲憊嘶啞、情深悲慨，彷似畢生飄蕩，孤獨賣藝於街頭的歌者，又若浪跡天涯無有著落的浪子，歷經千山萬水，心疲力累的回到最後歸宿之地，唱出懺情的悲歌，而歲月已滌盡他曾一度擁有的光輝。

　　石青璇抓著他的手更緊，卻沒有說半句話，美目一瞬不瞬地盯著雨霧迷茫的院門，花容轉白。石之軒終於來了。

　　「空潭瀝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歌聲漸近，徐子陵心中暗嘆，不論才情武功，石之軒肯定是魔門第一人，沒有人能超越他。若非與碧秀心苦戀，他大有機會振興魔門，主宰中土。歌音一轉，變得荒涼悲壯，彷似旅者在荒漠不毛之地，失去一切希望後，如蠶吐絲的獻上命運終結的悲曲。

　　「三十年來尋刀劍，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徐子陵心神劇顫，此曲正是石之軒自身的真實寫照，而他終闖不過青璇這唯一的破綻，向碧秀心俯首稱臣，表白衷情。石青璇輕輕把手抽出，舉簫湊脣，令徐子陵心弦顫抖的簫音像時光般在她指起指落間流轉，破入漫夜綿雨中，一切就像個濃得化不開的夢，彷似蒼天正為簫曲愴然淚下。

　　石青璇奏起的簫曲與夜空和春雨交錯成哀美虛無的旋律，醞釀著充滿沉鬱壓抑的感情風暴。使徐子陵感覺著生命的長河，正作著滄海桑田的轉移，一時峭拔挺峻、一時溫柔如枕，疊砌出石青璇的獨白，備受宿命的包圍、纏繞的生命，又隱含令人心顫的靜滌之美。

　　他終於現身，初時是院門外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最後竟是滿臉熱淚，曾縱橫天下從沒有人能奈何他的「邪王」石之軒。簫音消去，天地回復先前的寧靜。徐子陵溫柔地握上石青璇下垂、抖顫、冰冷的玉手。石之軒於丈許外直勾勾的瞧著石青璇，雙目射出心若粉碎的悲傷神色，兩脣輕顫，說不出半句話來。

　　「噹！噹！噹！」禪鐘聲響二度從東大寺傳來。石之軒軀體劇顫，忽然舉步朝他們走過來。徐子陵直覺感到他是要往碧秀心靈前致祭，拉著石青璇移往一旁，出奇地石青璇柔順的遵從。石之軒在兩人身旁止步，不敢望向石青璇，目光投往供奉在屋內小廳的靈牌，嘆息道：「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青璇此曲《纖穠》，深得秀心太華夜碧、月出東斗之旨，且青出於藍，我石之軒尚有何話可說？何憾可言？」說罷負手登階，步履輕鬆。

　　徐子陵仰望夜空，涼浸浸的夜雨灑到他臉上去，心中百感交集，幾可想見當年碧秀心遇上石之軒這知音人時才子佳人邂逅的景況，只可惜卻是悲劇收場！而糾纏多年的事已抵終結的一刻！因為石青璇終向石之軒吹奏出碧秀心遺曲，而他更掌握到石之軒立下死志，將自絕於碧秀心靈前，而他卻沒法阻止，也找不到阻止石之軒這唯一解脫方法的理由。石青璇的手抖顫得更厲害，神色仍然平靜得教人心碎。

　　石之軒在靈前止步，搖頭吟道：「冰雪佳人貌最奇，常將玉笛向人吹。曲中無限花心動，獨許東君第一枝。秀心啊！還記得當年我問妳『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妳答我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妳一直明白，我一直不明白。現在妳已抵無憂患的淨土，我石之軒仍在人間世的苦海浮沉，這是否我必須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價？」

　　徐子陵再忍不住，叫道：「前輩！」石之軒聞喚一震，背著他們慘然道：「我多麼希望子陵叫的是岳丈大人。」

　　石青璇死命抓緊徐子陵的手，不斷搖頭，一對美眸神色茫然，雖是示意徐子陵勿要依從，自己卻是六神無主。石之軒緩緩轉身，臉上老淚滂沱，苦澀的道：「我的小青璇，爹去陪你的娘啦！小青璇沒有準備送爹一程嗎？」石青璇軟弱地靠往徐子陵，全憑他的手輕托粉背，垂首咬著下唇，好一會櫻唇輕吐道：「娘到死前一刻仍沒有半句怪責你的話，她……」接著淚水淌流，再說不出話來。

　　石之軒全身抖顫，本是不可一世的魔道霸主卻似無法依賴一己的力量立穩，前後搖晃，雙目射出悔疚交集的神色。徐子陵知道不妙，就在此時，梵唄聲起，佛頌之聲從東大寺遙傳而至，唸道：「圓覺妙心幻空花，空花滅已金剛性；依幻說覺亦名幻，幻覺無覺未離幻；知幻即離離方便，離幻即覺未漸次；一切眾生本來佛，無修無證現金剛；輪迴空花本無生，空花滅時無所滅。」竟是四大聖僧齊聲頌唱，於此關鍵時刻清晰傳來，充滿佛法無邊、普渡眾生的禪機意境。

　　石之軒這苦海夢裏迷人露出驚慌錯愕神色，彷似如夢初醒。

　　「非性性有圓覺性，循諸性起無取證；實相無無無無，幻化現滅無證者；如來寂滅隨順得，實無寂滅寂滅者；一切障礙究竟覺，得念失念皆解脫。」

　　禪音消去，石之軒回復往昔神采，但又異於平常，跨步出門，往梵唱來處的茫茫雨夜仰首瞧去，雙目閃閃生輝。徐子陵生出似曾見過他這神態的感覺，倏地心中一動，記起此正為他化身為大德聖僧，於無量寺主持法事時寶相莊嚴的神態。石之軒忽然立定，雙手合什，目光投往石青璇，忽又哈哈一笑，垂下雙手，步下台階、筆直朝院門走去。

　　「爹！」石之軒安然立定，頂上頭髮在細雨飄灑中紛紛連根落下，隨春風雨四散飄飛，轉眼成禿，雙手合什道：「成法破法名涅槃，智慧愚痴通般若；菩薩外道同菩提，無明真如無差異。他日石之軒能得證正果，全賴小青璇喚這句爹。」仰天一陣長笑，灑然而去，消失在院門外雨霧深迷處。

　　石青璇的玉手不再顫抖，神色回復平靜。徐子陵暗呼一口氣，對石青璇，對石之軒，對他，這該是最好的了結。石青璇柔聲道：「子陵啊！我們找個地方埋葬娘的玉簫好嗎？青璇為娘守孝七天，以後將再無牽掛，可以好好作子陵的好妻子。」春雨仍下個不休，卻再沒有先前淒風苦雨的況味。耳鼓裏似又在響起石之軒得法前的悲歌：「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第十二章　白馬之盟

　　連續五天，水師船載著中土的聯合軍隊，開赴武功城西渭水北岸的前線戰場，到李世勣把八弓弩箭機和大砲飛石送至，大局已定，孤軍作戰的頡利，已乏扭轉乾坤之力。徐子陵回抵前線，寇仲正和李世勣、麻常、宣永、白文原、卜天志、尉遲敬德、長孫無忌等一眾大將於主帳內商議軍情，見徐子陵到，寇仲結束會議，與他並騎馳出壘寨外，來到可遠眺敵營的一座山丘上，互道離情。

　　無名在高空緩緩盤旋，翱翔於日沒前的霞雲底下。寇仲道：「老跋和小侯剛返長安，你碰到他們嗎？」徐子陵搖頭道：「渭河戰船往來頻繁，應是失諸交臂。頡利方面情況如何？聽說他仍按兵不動，怎會變得這麼乖的，小心他另有計劃。」

　　寇仲微笑道：「頡利失去平反敗局的機會，在他後方的三座城池，正大幅增強兵力，且由薛萬徹和馮立本率領一支三萬人的精銳部隊，駐紮於岐山城外，假若頡利敢分兵西襲，保證他吃不完兜著走。」徐子陵皺眉道：「薛萬徹和馮立本？」

　　寇仲道：「這招夠絕吧？沒有任何說話和行動比委他們以重任更可顯示我們對以往敵對派系的信任；不但可以安投誠者的心，兼可穩定一眾軍心民心。現在突利一眾兄弟安然撤走，即使老薛和老馮蠢得向頡利投誠，下面的將士肯跟隨他們嗎？頡利更會不敢接受，因怕招來我們的攻擊。現在頡利陣腳大亂，士氣低落，進退維谷，要求的是一個體面下台的機會。」接著道：「石之軒有否出現？」

　　徐子陵把事情說出來，嘆道：「他老人家只此一個破綻，而恰好是這個破綻，令他最後得悟正道，離苦得樂，青璇亦因此原諒他。」寇仲陪他欷歔不已。仰望晴空，心中浮現尚秀芳的玉容嬌姿，徐徐道：「還記得當年在洛陽，我們偷進皇宮，旁聽秀芳為王世充和世民兄獻曲，其時我生出奇異的感受，秀芳人雖在那裏以她的曲藝顛倒眾生，我卻像瞧到她整理好行裝，準備開始另一段飄泊江湖的旅程。唉！她不屬於任何地方，不屬於某一個人！她是屬於曲藝和歌道、藝術的追求，使她不住尋覓深心內的某一目標。」

　　徐子陵一呆道：「她不肯嫁你嗎？」寇仲道：「可以這麼說。那晚在武功別館，我一邊聽著一隊又一隊水師戰船駛經渭水的破浪聲，一邊享受著她全心全意的奉獻和溫柔，切身體會最難消受的美人恩寵。心中既哀傷又快樂！肯定畢生難忘。她清晨離我而去時，我故意裝睡，卻沒漏過她下床穿衣梳妝的每一點每一滴的聲音。唉！我的娘，當時真怕忍不住像個孩子般痛哭流涕求她不要離開我。」

　　徐子陵為他心中一陣惆悵，湧起難言的感慨，想起遠在慈航靜齋的師妃暄，道：「終有一天，她倦了，自然會回到你的身旁來。」寇仲遙察敵寨，道：「致致有甚麼話說？」

　　徐子陵道：「我來前，楚楚、小陵仲和魯叔剛抵長安，皇上親到碼頭迎接魯叔。致致囑我告訴你，會靜心等待她的大英雄凱旋榮歸。雷大哥的錢莊在朱雀大街找到理想舖位，正大興土木，趕在幾天內開張，著你滾回去參加由皇上主持的開張大典。」寇仲啞然笑道：「他老哥終於找到在賭桌外的樂趣。照你看，青青姐是否真的對他有意思呢？」

　　徐子陵道：「毫無疑問，你可以放心。若你看到雷大哥見到青青姐那耗子見到貓、被管得貼貼伏伏卻又甘之如飴的表情，包保你笑破肚皮。」寇仲伸個懶腰道：「苦盡甘來，我們終捱到好日子。李世民的確是我們的好兄弟，全盤接受行之的提議，我方諸人各得其所。行之要在鍾離開學堂的事亦有著落，他定比白老夫子出色百倍，肯定不會被官家煩擾，因為管城的是志叔，哈！」

　　徐子陵心中一暖，道：「我對戰爭非常厭倦，應否主動找頡利說話，徹底把僵持不下的局面解決。否則讓頡利無所著落的流竄回北塞，會做成嚴重的破壞。」寇仲哈哈一笑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事情解決，明天我們返回長安，免得雷老哥怪我們缺席盛典。」兩人齊聲叱喝，拍馬朝敵寨馳去。

　　※※※

　　「寇仲、徐子陵求見大汗！」寇仲遙喝過去，敵寨內立即一陣騷動，傳出蹄音得得，顯是有人立即飛報頡利。寇仲笑道：「頡利對我們曉得汗帳設於這座山丘背後，肯定大惑不解；還以為我們純從營陣寨壘布置，瞧破玄微。不知我們是憑獵鷹飛返的位置，找出他老人家藏身之所，只此一著，盡收先聲奪人之效。」

　　徐子陵仰望星空，營地熊熊火把亮光，映得剛入黑的天幕火紅一片，在火光不及的高處，無名盤旋不休，耀武揚威。寇仲嘆道：「沒有任何一刻，比此時令我更感智珠在握，幾可預見頡利屈服的情況，甚至他會如何反應，說甚麼話，也可猜個十不離八、九。哈！這傢伙將會扮作凶兮兮的惡模樣，擺出一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心底卻知正重蹈劉武周柏壁之敗的覆轍。既恐懼李世民那套乘敵糧絕追擊的一貫作風，更害怕追殺他的人是我寇仲。所以只要我們給他一個下台階的機會，他會立即稱兄道弟，扮出識英雄重英雄的款兒，接受退兵的條件。」

　　徐子陵微笑道：「最怕是你的估計落空，我們則要費盡力氣殺出敵營。」寇仲道：「這情況不會出現，整個局勢全在我們控制下，頡利不得不為兒郎著想，為將來著想，為金狼突厥族著想，為能捲土重來著想，這麼多理由，他除屈服外還有何選擇？即使他的敗軍殘將可重返大草原，亦無力與突利爭雄。唉！真希望可迫他把老趙交出來。」

　　徐子陵道：「何須欺人太甚，經此一役，頡利再不會信任趙德言，現在放他一馬又如何？」寇仲雙目瞇起，精芒電閃，道：「來了！」

　　急驟的蹄音於敵營響起，一行數十騎從敞開的寨門衝出，領頭者是康鞘利，直抵兩人丈許前勒馬。戰馬人立而起，康鞘利喝道：「大汗著我問兩位，夜訪敵營，所為何由？」寇仲朗朗道：「我們是專誠來找大汗暢談心曲，絕無絲毫惡意。」

　　康鞘利容色稍緩，點頭道：「少帥勇氣過人，康鞘利佩服，請兩位起駕。」掉頭領路。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拍馬緊隨其後，寇仲的猜估，至少應驗一半，頡利確有握手言和之意。

　　※※※

　　在汗帳外的空地上，生火烤羊，四名赤著精壯上身的突厥勇士，把被鐵枝串起的羔羊塗汁轉動烤燒，香氣四溢中割下羊肉送予主客兩方品嚐。寇仲和徐子陵分坐頡利左右兩旁，與暾欲谷、康鞘利和八名大酋頭團團圍火，席地而坐，獨不見趙德言，只頡利和寇、徐三人下有羊皮墊。盛載羊奶的皮囊在各人間傳遞，喝兩口後立即轉手給右方的人。戰士們則把守四方，氣氛在緊張中透出融洽的意味。

　　頡利並沒有如寇仲猜估的擺出想擇人而噬的凶霸模樣，審慎客氣。頡利喝兩口羊奶後，遞給正大讚手執的羊腿肉嫩香濃的寇仲，轉入正題道：「撇開我們敵對的立場不說，少帥確是中土寥寥可數幾個有資格與我對壘沙場的人物之一，另一個是宋缺，聽說宋缺有種過人的魅力，能令每一個手下甘心為他效死命。我還以為傳言誇大，但當遇上少帥後，始確定世上果真有像宋缺和少帥這般充滿個人魅力的統帥。我不是要討好你，而是要你明白，今晚我們能並肩坐在這裏共用羊奶，是我發覺自己根本沒法拒絕見你而非是要向你求和，在我頡利的軍事生涯裏，我有信心最後的勝利，必屬於我。」

　　寇仲心中泛起創造歷史的動人感覺，頡利果如他所料是色厲內荏，生出退縮之心。雖然談判的過程絕不容易，因頡利在這方面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可是一切已控制在自己的手心內，要和要戰，全在他一念之間。

　　寇仲目光投往星空，腦海裏浮現那夜雨連綿清寒的一夜，尚秀芳透窗下望，天真的道：「少帥啊！又一隊戰船經過哩！這麼多人開往前線，真的不會發生衝突嗎？」寇仲的手繞過她的小蠻腰，按在她沒有半分多餘脂肪，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的灼熱小腹處，俯頭貼上她香嫩的臉蛋。她對戰事的一竅不通，反令他生出戰火遠離的感覺，遂對她道：「愈多人到前線去，戰爭的機會愈為減低。現在我如你般對流血感到徹底的厭倦，再不會令戰爭因我而發生。」

　　尚秀芳嬌體發軟，倚入他懷裏去，星眸半閉、喘息著道：「明早人家離開時，少帥須閉目裝睡，因為秀芳怕受不住離別之苦，讓離別悄悄的成為過去，明白嗎？大壞蛋。」

　　頡利的聲音於此時傳入他耳內道：「少帥在想甚麼？」寇仲正深情地追憶尚秀芳那一句「大壞蛋」所惹發的激情風暴，聞言道：「我在想著塞外的大草原，千姿萬態的地表，被草甸草原、森林草原和乾草原覆蓋的寬廣大地、乾旱和令人生畏的大沙漠，延綿起伏、雜草叢生的丘原，以及草原上的湖泊，湖岸營帳樹立、牛羊成群，無垠的原野直伸展往天地的盡極，是上天賜給塞外兄弟任他們馳騁縱橫的天然牧場，不論滿天白雲、或是漫空星斗，大草原永遠是那樣迷人。」

　　他們一直以突厥語交談，在座的每一人均聽得清楚明白，不知是否想起尚秀芳，他的聲音充滿豐富的感情，把水源豐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美的大草原的馳想和憧憬娓娓道出，聽得連侍候他們的突厥壯士的動作也慢下來，生出思鄉的情緒，暾欲谷、康鞘利和一眾酋頭，默然無語。頡利點頭道：「原來少帥對大草原有這麼深刻的感受。」

　　第一趟歡好後，尚秀芳在他懷裏哭起來，當他不住為她揩淚安撫，仍無濟於事時，尚秀芳咬著他耳朵道：「秀芳不是因明天的離別而哭泣，而是感到能在自己心愛男子擁抱下流淚是一種幸福，愛我吧！秀芳要得盡少帥所有恩寵，至少在這個動人的晚夜。」

　　寇仲再次返回現實，仍柔腸百結，輕輕道：「我寇仲心中的大汗，是大草原上永遠沒有人能擊倒的霸主，大草原是屬於大汗的，正如中土是屬於我們的。只有相互和平共處，我們可盡情享受上天的恩賜，只要大汗點頭，我們將依先前承諾，讓大汗滿載而歸。做兄弟怎都好過做敵人，否則最後將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既影響大汗在草原上沒有人敢挑戰的威望，也把我們中土的統一大業推遲。」

　　這番話既婉轉又痛陳利害，給足頡利面子，充份顯出寇仲獨具風格的外交手腕，徐子陵聽得暗裏讚許。頡利沉吟片晌，人人屏息靜氣，只有篝火在燒得噼啪作響，偶有醬汁從羊肉淌進火裏，火堆發出吱吱的尖叫。好一會後，頡利點頭道：「少帥算得相當夠朋友，若我頡利仍然拒絕，是不識抬舉，只要大唐國肯與大草原劃清界線，以後不插手大草原的任何事，我們今趟可以和氣收場。」

　　寇仲苦笑道：「大汗明鑑，換著你是我寇仲，當突利、古納台兄弟和菩薩等剛看在我情面退出這場干戈，我轉過頭來又向你保證不管大草原發生任何事，絕不插手，即使他們面對存亡之厄，我仍坐視不理，則兄弟情義還算是甚麼？」頡利雙目立即凶光大盛，沉聲道：「少帥若以為我頡利不得不接受你任何條件，少帥是大錯特錯。」氣氛倏地緊張起來，談判似瀕臨破裂的危險邊緣，沒有人吭半口氣，只他們兩人的對答在營地內迴盪。

　　徐子陵亦為寇仲頭痛，兩人的分歧如南轅北轍，根本沒有妥協的餘地。寇仲微笑道：「若我們談不攏，全面的激戰立即展開，我們固不好受，可是大汗即使能返回北塞，將立即要面對分別來自中土和大草原的敵人挑戰，實乃智者不取。這樣吧！一人走一步，我寇仲立誓以後不論情況如何發展，我和子陵絕不插手塞內外任何事，從此退隱江湖。以後大汗再不用擔心我兩人四處搗亂，我已表明立場，現在只需大汗一句說話。」

　　頡利朝他瞧來，雙目閃閃生輝，道：「此話當真？」徐子陵暗鬆一口氣，頡利終找到下台階的機會。要知塞內外之爭，始終是個誰強誰弱的問題，頡利南侵失利，不代表他永遠失利，只是忍一時之氣。而頡利先後在奔狼原和渭水濱吃過寇仲大虧，對寇仲的忌憚尤在突利或李世民之上。若和談條件包括自己和寇仲金盤洗手，退隱山林，長遠來看，對頡利有利無害。

　　當年頡利肯和突利和解，是形勢所迫，現在的情況是歷史重演，以頡利現在的兵力，即使在渭濱勝出，仍無力擴大戰果，還要擔心大草原隨時出現的突變情況，怕突利乘勢擴張，而自己則陷入在中土的苦戰裏。

　　寇仲斷言道：「我以寇仲和徐子陵的名字立誓，若大汗肯和氣收場，返回家鄉，我倆立即退隱江湖，永不參與塞內外任何紛爭，否則天誅地滅。不過大汗亦須與梁師都劃清界線，以後勿要過問我們與他之間的鬥爭。」頡利凝望著他，接著仰天大笑，道：「這算那門子的道理？你們可以管大草原的事，我們卻要捨棄在中土的兄弟？」

　　寇仲道：「讓我來個實話實說，大唐統一中土，尚須一段時間，而統一後，還要一段更長的日子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理順民情，根本無力又無心去管大草原的事。大汗今趟滿載而歸，對族人是有所交待。更重要是爭取得最寶貴的時間，處理你所面對的許多事情。否則以後形勢如何發展，恐怕大汗和我均無法預測。」頡利目光投往篝火，沉聲道：「你們對少帥的提議，有甚麼說話？」

　　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酋頭道：「對我們雙方來說，戰則無利，和則有利，這是我俟利安達的見解，由大汗作最後決定。」暾欲谷道：「少帥肯退隱山林，顯示出他渴望和平的誠意，請大汗考慮。」

　　頡利目光掃過眾酋，道：「還有沒有別的意見？好！」頡利向寇仲探手，斷然道：「一切依約定辦事。明天早上我和唐主在渭水之濱以白馬之血為證，共結和盟，三年內各不得干涉對方的事務。」

　　寇仲暗叫厲害，頡利確是談判高手，於此時刻提出三年內互不侵犯之約，偏是合情合理，因是順著寇仲的話來說，教他難以拒絕。哈哈一笑，伸手與頡利緊握。眾酋頭立即爆出震營喝采聲。一場風暴，終成過去。

　　寇仲舉起另一手的羊腿狠咬一口，道：「大汗厲害！」頡利笑道：「彼此彼此。」

第十三章　一統天下

　　李世民當夜聞得喜訊立即乘船趕來，翌日清晨，李世民與頡利在兩軍營地間、渭水之濱舉行「刑白馬之盟」，和約正式生效。大唐將士欣喜如狂，氣氛熾熱。李世民為表誠意，下令前線大軍撤回武功，行動由以宣永、麻常為首的原少帥軍將領指揮進行。隨來的溫彥博則逕往金狼軍營地與頡利指定的人接觸，安排金狼軍北返事宜，接受大唐餽贈。

　　諸事定當，李世民道：「少帥和子陵總教朕有意外驚喜，忽然間便與頡利談妥。志玄，你來告訴少帥和子陵今早長安的情況。」

　　眾人立馬武功城外一處山頭，瞧著不斷由前線撤返一隊又一隊旗幟飄揚、興高采烈的軍隊，深感安慰。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李神通、封德彝、跋野剛、宋法亮、虛行之、杜如晦、房玄齡、李世勣等一眾文武大臣二十餘人，簇擁著李世民、寇仲、徐子陵三人，人人笑逐顏開，為逼退縱橫天下的金狼軍歡欣鼓舞。更清楚和平統一，已是唾手可得。

　　玄甲精兵盔甲鮮明的守護四方，軍旗高舉，隨風拂舞，益顯大唐軍如日中天的如虹氣勢，天下再無能與之擷抗的一方霸主。剛抵武功的段志玄，此時向寇仲道：「今早不知誰人漏出消息，迅速傳播，長安立即全城起哄，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換新衣、燒鞭炮，民情興奮至極點。」李世民笑道：「少帥、子陵和朕先一同往宏義宮向太上報喜，然後我們由南門入城，經朱雀大街巡行回宮，好接受民眾的歡呼，順應民情。」

　　徐子陵向寇仲打個眼色，寇仲一手輕撫肩上無名，笑道：「皇上似乎忘記在白馬之盟舉行的那一刻，我和子陵同時宣佈解甲歸田，榮休退隱，哈！」李世民苦惱道：「這個朕明白，不過你們定要參加入城禮……」

　　徐子陵笑著截斷他道：「這是否聖旨？」後面諸將忍俊不住，深切感受到三人間深厚的情義，並不因李世民成為九五之尊，有絲毫減退。李世民苦笑道：「當然不是聖旨，而是世民發自真心的誠意邀請，希望兩位兄弟能與世民一起感受長安城的歡笑聲。」

　　寇仲哈哈笑道：「既不是聖旨，那就成哩！嘿！子陵！放長假的快樂時光到哩！」兩人心意相通，齊聲告退。大笑聲中，拍馬馳下山坡，在李世民等拿他們沒法的眼色注視下，飛騎朝渭水方向迅速遠去，目睹的戰士同聲吶喊，喝采聲在武功城和草原間迴盪。無名從寇仲肩上振翼高飛，先往渭水方向投去。

　　※※※

　　兩人沿渭水北岸縱情馳騁，朝渭水便橋奔去，十多里後始放緩下來，均感痛快寫意，頗有「無官一身輕」之樂。

　　寇仲與徐子陵並騎而行，目光投往朝東滾流的渭水，嘆道：「子陵啊！還記得當年在揚州胡混的日子，我們一時要去投靠義軍，一時又要報考科舉，事實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作白日夢，公侯將相那輪得到我們兩個無拳無勇的窮光蛋。哈！那知這些白日夢竟一一實現，一切就如在昨天發生。更想不到我們今天又會只希望回家養老，過些收心養性的安樂日子。」

　　徐子陵心中想的卻是師妃暄，隨口問道：「你快樂嗎？」寇仲道：「我們失去很多，得回的也不少。幸好想到天下和平統一，人們安居樂業，父母不用痛失子女，夫妻父子不用生離死別，一切得失再不放在心頭。過去的讓它如長河般往東流逝，想起即可和致致、楚楚和小陵仲聚首，永不分離，我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欣喜，明白甚麼是無憂無慮。」

　　徐子陵點頭道：「我們曾經歷過的事，其中的曲折離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幸好我們的兄弟情義經得起考驗，否則絕不會有今天的好時光。」寇仲沉吟道：「老寧『成功而不自居，創造卻不佔有』兩句金石良言，恰是我們現下處境最佳寫照。入城後，你先到玉鶴庵把青璇接回來，我在興慶宮等待你。」

　　徐子陵笑道：「少帥有令，豈敢不從，不過我們要戴上面具方可入城。」寇仲哈哈笑道：「還來耍我，這個甚麼勞什子少帥，老子早不幹哩！哈！我們何時去探索長江和大河的源頭？」

　　徐子陵微笑道：「你雖辭去那勞什子少帥不幹，可是宋家快婿的就職典禮卻沒法推辭，看來我們暫時得各行各路。」寇仲怪叫道：「陵少你在說笑嗎？大家一場兄弟，竟深謀遠慮地蓄意無故缺席我的婚禮，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麼？他奶奶的，還滿口甚麼娘經得起考驗的兄弟情義，你不用成親嗎？就讓我們兄弟有福同享，同時在宋家山城洞房花燭。哈！頂多我捱義氣多忍他奶奶的一段日子。」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不念兄弟情義，只是青璇愛靜……」寇仲打斷他道：「青璇由我出馬應付，來個痛陳厲害，曉以大義，助你一振夫綱。我們的旅遊大計就這麼訂下來，先參加雷老怪的新舖開張，然後到江淮向老爹請安問好，到娘的墳前上香，再回宋家山城洞房花燭，攜美遨遊天下，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寇仲大笑，徐子陵苦笑，笑聲中，兩人催馬加速，天倒地退下，沿渭水風馳電掣的朝長安飛奔。

　　※※※

　　寇仲抵達興慶宮，揭掉醜神醫莫一心的面具，策馬入宮，喜氣洋洋的衛兵忘情的高呼少帥。他甩蹬下馬，侍衛爭先恐後的搶來侍候他，唯恐不周。寇仲摟著馬頸，輕拍著笑道：「好好服侍牠，你們該知長安現時的街道是怎樣難走。」眾侍衛知他性格隨便，從不計較尊卑之分，放心地發出哄笑。寇仲往天空瞧去，無名在花萼樓上空盤旋，大訝道：「這寶貝真了得，竟曉得我要到這裏來。」

　　衛士答道：「稟告少帥，應是因為鶴兒小姐在樓前升起少帥的大旗。」寇仲拍額道：「我忘了她和陰兄弟與老跋小侯等一道返回長安，哈！我的寶貝定是看到她。」

　　另一衛士道：「鶴兒小姐他們齊往朱雀大街貞觀錢莊二樓平台瞧大軍的入城禮，還以為少帥會隨皇上一起入城。」寇仲愕然苦笑，道：「朱雀大街寸步難行，插針不下，我恐怕須由屋頂走去才成。」

　　衛士恭敬的道：「因遇上李勣大將軍夫人來訪，宋二小姐仍留在樓內與李夫人說話。」寇仲奇道：「不是李世勣嗎？」

　　衛士壓低聲音道：「因為『世』字犯諱，故現在易名為李勣，少帥明察。」車輪聲響，在近三十名禁衛軍前後護行下，一輛馬車朝宮門駛來。寇仲趨前道：「小民寇仲，拜見李夫人。」

　　車簾掀起，露出沈落雁和宋玉致像鮮花競艷的兩張玉容。宋玉致驚喜道：「你怎會在這處等候我們的？」坐在她旁的沈落雁笑著推她一把，嬌笑道：「妳的大英雄在這裏，不用到朱雀大街去看。」又向寇仲笑道：「今晚皇宮見。」

　　寇仲早拉開車門，殷勤的侍候宋玉致步下馬車，再與知情識趣的沈落雁揮手道別。瞧著馬車消失於宮門外，寇仲拉起宋玉致的手，一陣幸福的暖流襲遍全身，柔聲道：「楚楚和小陵仲呢？是否湊熱鬧去哩？」宋玉致俏臉泛起紅暈，微一點頭，輕輕道：「陪人家走兩步好嗎？」

　　※※※

　　徐子陵輕輕掀開分隔寢室和小廳的垂簾，小心翼翼的來至床旁，石青璇海棠春睡的嬌姿美態盡現眼底下，猶帶淚痕的俏臉美得令人心醉，雙手仍緊摟著親娘的靈牌，忽然嘴角逸出一絲笑容，囈語道：「徐子陵！徐子陵！」輕動一下，卻沒有醒轉過來。

　　徐子陵心神俱醉，注視著她臉容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想起在小谷傾吐心聲的激情，那種有若觸電的動人感覺。何謂愛情？他並沒有肯定的答案。只知愛情可以像雪崩般發生，突如其來，非任何人力所能抗拒。忽然間，他發覺自己把她擁入懷內。石青璇驚醒過來，旋即熱烈地反摟他。徐子陵湊到她耳朵旁，滿足地歎息道：「一切過去哩！我們可以回家！」

　　※※※

　　寇仲和宋玉致手牽手沿龍池漫步，宮外不時傳來鞭炮聲，似提醒他們幸福的日子變成眼前的現實。寇仲微笑道：「我有說不盡的話兒想向致致傾訴。」宋玉致白他一眼，道：「若是關於尚秀芳的，可免則免，你身邊的人有很多是我的眼線。」

　　寇仲暗吃一驚，尷尬的道：「她的事已成過去。」宋玉致滿臉歡容的道：「不用慌張，人家沒怪你哩！崇拜是盲目的，只看到你的優點。」

　　寇仲一呆道：「崇拜？」宋玉致秀臉泛起緬懷的神色，徐徐道：「從一開始人家已佩服你，那時你的武功並不怎樣高，可是卻能從容機巧的與敵周旋，談笑間使敵人盡皆俯首稱臣。不過也更痛恨你，一副利慾薰心的可恨樣兒。我又沒犯著你，你卻偏要闖進我的生活裏來，那時恨不得一劍幹掉你……」

　　寇仲接下去道：「又捨不得，對嗎？哈！」宋玉致大嗔道：「仍是那副德性，勿要以為玉致非嫁你不可，我是有條件的。」

　　寇仲立即屈服，嬉皮笑臉道：「不論是甚麼條件，我一律接受，甘心遵從。」宋玉致歡喜地道：「我以後不要聽你說真話，只愛聽你哄我的話。」

　　寇仲大喜道：「致致真明白我，哄人肯定是我的拿手好戲，說真話則非是我的本行。」宋玉致橫他一眼道：「還說甚麼拿手好戲，又在說真話哩！」

　　寇仲大樂道：「該是親個嘴兒的時候吧！」

　　驀地朱雀大街那方傳來驚天動地的歡呼吶喊聲，凱旋而歸的大唐天子李世民終於率眾入城。

　　※※※

　　寇仲匆匆登樓，因適才在門外遇上徐子陵，曉得石青璇芳駕已到，忙留下徐子陵代他陪伴致致，自己則三步變作兩步的搶上樓頭，來個一睹為快。

　　石青璇俏立北窗，默默地遙觀暮色中皇城上空煙花齊放的盛景，燦爛的煙火，把後方聳立的太極殿襯托得宏偉壯觀，威嚴而充滿歡樂和生氣。高豎於承天門外橫貫廣場八座鞭炮塔燃燒得砰膨作響，隨著響聲煙火沖天而起，軍民吶喊歡呼聲迴盪起伏。寇仲見到石青璇極盡嬌姿妍態的優美背影，驚為天人，暗為徐子陵高興，在她身後六尺許處一揖到地道：「徐子陵首席好兄弟寇仲拜見青璇嫂夫人。」

　　石青璇「噗哧」嬌笑，沒別轉嬌軀，柔聲道：「那有這麼不倫不類的。告訴我，從揚州的小扒手成為現在叱吒風雲的人物，你憑甚麼取得如此驕人的成就？」寇仲暗忖原來石青璇是這麼親切易與的，笑嘻嘻道：「若小弟的答案令嫂夫人滿意，青璇嫂子可否為我獨奏一曲？地方由我揀選，好讓你夫君子陵那小子不能分享。」

　　石青璇淡然自若道：「我差點可在心中勾劃出你傻呼呼的模樣，先說出來聽聽，其他待我考慮。」寇仲沉吟道：「回想起今天之前那些日子，我的感覺像置身於一群凶猛的惡獸群中間，牠們會把任何靠近的生物撕碎，你不但要比牠們狠，還得掌握牠們的習性、手段，在不同距離應付牠們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的位置，定下遠大的目標。唉！坦白說，有時確是辛苦艱難得要命，幸好現在一切成為過去，以後可陪嫂子到兩河的源頭欣賞妳吹奏的仙曲。」

　　石青璇輕盈寫意的別轉嬌軀，嫣然笑道：「露出狐狸尾巴哩！原來你是這樣子的。」寇仲雙目閃亮起來，劇震道：「難怪子陵連兄弟都不要！」

　　※※※

　　錦布拉下，上書「貞觀錢莊」四字的金漆招牌，在萬眾期待下得見天日，高空的艷陽照射下，牌匾閃爍生輝，教人難以迫視，益顯得高起二層的錢莊總店規格宏大，氣勢磅礡。分由小陵仲和小鶴兒負責燃點，位於廣闊外院左右端的鞭炮塔，立即「砰砰膨膨」的響個不休，隨著火光往上騰昇，燦爛火煙沖上半空，街外圍睹的群眾歡呼叫好，氣氛熾熱。

　　長安城的文武大臣，富商巨賈，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體到賀，加上原屬少帥軍、宋家軍和江淮軍的將領，貞觀錢莊的開張大典盛況空前，半條朱雀大道分數行排滿馬車，全賴禁衛軍主持秩序，一切始得順利進行。

　　鞭炮燃盡，漫天喝采聲中，主持儀式的李世民登上臺階，向擠滿外院、部份不得不立於院門外的來賓發表演詞。寇仲、徐子陵、宋魯、跋鋒寒、侯希白、宣永、查傑、卜天志、李靖、陳老謀、虛行之一眾人等，集在外院東北角，女眷們怕人擠，避往後舖喝茶閒聊，小鶴兒則拉小陵仲到後院玩耍。

　　初時寇仲等聽李世民說的是例行對錢莊的賀辭，不大留意，還交頭接耳的低聲談私話。接著大唐天子李世民辭鋒一轉，道：「隋楊之敗，敗於擾民廢業之政，多營池觀，遠求異寶，勞師遠征，使民不得耕耘，女不得蠶織，田荒廢業，兆庶凋殘。致令黃河之北，千里無煙；江淮之間，鞠為茂草。伊洛之東，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皆因為君者見民飢寒不為之克，睹民勞苦不為之感，此苦民之君，非治民之主也。」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句句擲地有聲，寇仲、徐子陵等不由留心聆聽。

　　李世民續道：「大亂之後是否應有大治，人多異論。大亂之後，其難治乎？」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街上群眾受到院內氣氛感染，更想聽到李世民的說話，倏地靜寂下去。李世民露出一個充滿信心的燦爛笑容，微笑道：「你們肯靜心下來，聽朕之言，正是大亂後求治的明證，只有閒靜下來，上下同心，始能不疾而速，成功有望。」

　　徐子陵和寇仲瞧著階台上舉手投足，一言一談，均充滿統領天下的帝君魅力的李世民，心中湧起寬慰的激盪情緒。李世民振臂道：「朕新即位，得太上授以天命，於此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之時，當靜以撫民。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滿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愚不可及也。故治國先安民，朕今頒令，必須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天下大治。」

　　眾人不理演說完結與否，轟然喝采，「我皇萬歲」之聲，響徹院內外。寇仲探手過來，與徐子陵兩手緊握，心中均明白李世民借此機會，發表登位後最重要治天下的國策演說，是說給他們聽的，以示心中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當李世民踏著勝利大道，通過玄武門登上帝座，成為天下九五之尊，飛龍在天，前所未有的盛世即告開展，天下再沒有能逆改大亂後民心思治的洪流。而他們亦可退出人世間所有紛爭仇殺，享受生命對他們的恩寵和賜予。

　　※※※

　　寇仲和徐子陵離開長安後，李世民立即全面展開統一天下的軍事行動，第一個目標是消滅盤據江漢平原的蕭銑，依原定計劃在巴蜀集結船隊，由李靖督師順流東下，勢如破竹的大破梁軍，進圍巴陵。蕭銑向林士宏求援，奈何林士宏被宋家旗下大將王仲宣、陳智佛和歐陽倩牽制，無法施援，蕭銑困守孤城，被迫投降。梁亡。

　　蕭銑既破，林士宏更是不堪一擊，被大唐軍以狂風掃落葉的威勢，迅速蕩平。南方既定，李世民轉向僅餘的統一障礙梁師都開刀，先以輕騎破壞朔方農田，令其糧食不足，軍民離心。

　　貞觀二年，以柴紹為主帥，分兵圍剿梁師都，頡利欲違諾來援，適逢大雪，頡利大軍被阻，羊馬凍死無數，有心無力下，坐看柴紹攻入朔方，梁師都敗死。統一大業大功告成。

　　貞觀三年十一月，三年之期屆滿，頡利先發制人，西進入侵，攻打河西各州，被唐軍反擊，纏戰不休。李世民曉得與頡利難以善罷，趁頡利注意力集中於河西之機，派出李靖、柴紹、李道宗、薛萬徹和李勣五名大將，率兵十餘萬，分五路遠程奔襲，直搗頡利老巢定襄城。

　　貞觀四年正月，李靖率輕裝精騎三千人，從馬邑出發，繞過定襄，直達其北面的惡陽嶺，截斷敵人後路，然後從容部署，夜襲定襄，一舉攻破。頡利敗走白道，被李勣攔途截擊，傷亡慘重。頡利退至鐵山，詐作求和，被李靖將計就計，窮追猛打，頡利被俘，徹底解除困擾中土的多年大患。此役威震塞外，一洗自漢亡以來中土軍威不振的頹風，四夷君長詣闕請上太宗尊號為天可汗，李世民遂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李世民在短短四年內，完成安內攘外的千秋大業，內則勵精圖治，依登位時答應寇仲和徐子陵的方針施政，四年而天下大治。

　　「貞觀初，戶不及三百萬，絹一匹，易米一斗。至四年，斗米四五錢，外戶不閉者數月，馬牛被野，人行數十里不齎糧，民物蕃息，四夷降附者百二十萬人，是歲天下斷獄，死罪者二十九人，號稱太平。」對外則武功顯赫，德服四夷；內則吏治清明，民生富裕。遂出現振古而來，未之有也的太平盛世。

　　（卷六十三終）

後記

　　貞觀十年，正月。長安大雪。

　　徐子陵坐在福聚樓三樓東南角靠窗的桌子，凝望下方漫天風雪中的躍馬橋，一輛車子剛駛上橋頭。可以想像每天有數以千計的人踏橋而過，卻肯定沒有人曉得此橋不但改變了他和寇仲的命運，也改變了天下的命運。他把壓至眉頭的帽子再拉下點，微笑道：「你來哩！」

　　翻起衣領掩著大部分臉頰的寇仲來到他旁坐下，背著其他客人，舒服的挨著椅背，撥掉身上的積雪，露出燦爛的笑容，仔細打量徐子陵，雙目生輝的搖頭嘆道：「多少年啦！我的好兄弟。」徐子陵欣然道：「剛好九年。完成探索兩河源頭的壯舉後，你這小子返宋家山城定居，小弟則隱於幽林小谷，自此沒碰過頭，沒通過消息。」

　　寇仲目光投往鋪滿白雪的躍馬橋，橋上不見行人，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嘆第二口氣道：「大道至簡至易，原來治好國家竟是這麼簡單？世民把他在錢莊說的話付諸實行，竟成就眼前局面。不過坦白說，我有在暗中出力，助他整頓南方的豪強惡棍、貪官污吏。」徐子陵皺眉道：「你仍舞刀弄劍嗎？」

　　寇仲笑道：「你好像不曉得我寇仲今時今日在江湖上的地位，白馬之盟後，我從沒有和人交手，因為根本不用出手，只要使人說句話便成。誰敢觸怒我？否則世民的仁政，會無法這般快的施佈於南方。」頓了頓嘆第三口氣道：「妃暄確是天下最有眼光的人，古來所謂的明君，誰及得上我們的大唐天子李世民？他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大亂後確是大治，且是前所未有盛極一時的黃金歲月。咦！長安首富為何還未滾至？」

　　徐子陵一頭霧水道：「長安首富？」寇仲忍著笑辛苦的道：「還不是雷九指那人世間最快樂幸福的老傢伙，不過肯定他比很多人窮，因為賺的真金白銀全用往修葺大河，弄得像以前好賭時般經常囊空如洗，世上竟又有那麼乖的大老闆。」

　　徐子陵道：「你對各人的狀況倒很清楚。」寇仲道：「怎可能不清楚？過年過節總有人來探我，忙的老子不可開交，這叫退隱？他奶奶的。」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我不想聽你吐苦水，有沒有見過小侯？」寇仲點頭道：「見過他一次，他到來借閱顧愷之的真跡，聽他口氣，似乎風流如昔。咦！首富來哩！」

　　時間是午市開始前半個時辰，兼之下大雪，三樓只幾張桌坐有客人，雷九指以衣帽掩蓋臉目，匆匆抵達，甫坐下低聲道：「本應是我等你們，卻不可怪我遲到，因為我給皇上抓起去問話，被迫出賣你們。哈！你們仍是十年前的模樣，不像你們大哥我般變得更青春，更有活力，更有富貴相。」徐子陵搖頭苦笑，寇仲佯怒道：「分明是你主動去拍世民馬屁，出賣我們以換取榮華富貴，讓老子向青姐告你一狀。」

　　雷九指聞青青之名大吃一驚，舉起酒盃，賠笑道：「勿要錯怪好人，問題出在侯小子身上，他向老陶訂下上林苑最豪華的廂堂，而拍皇上馬屁的卻是老陶，認為小侯此舉暗藏玄機，急不及待的飛報龐玉，累我立即被刑部的大爺們押見皇上，皇上只向我說了句『不要浪費朕的時間』，換作你是我該怎辦？在得罪皇上或是出賣你兩個小子間，應如何取捨？當然是出賣你們。大家喝一盃，我們的兄弟之情不會因任何事情改變。」

　　寇仲和徐子陵拿他沒法，舉盃互敬，一飲而盡。雷九指歡喜的道：「行之的鍾離書院辦得非常成功，長安有不少人把兒子送往鍾離讓行之教導，只憑他曾為少帥軍師的餘威，足令他一炮而紅，何況他卻有兩三道板斧。」徐子陵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世民是否來此路上？」

　　雷九指笑道：「皇上當然希望立即趕來，全賴我拼死力諫，皇上則從善如流，不過你們明早必須入宮見駕，否則我會被推出午門斬首，你們不想累青青守寡吧？明白嗎？」寇仲和徐子陵對視苦笑，他們本不願驚動李世民，然而事已至此，有甚麼好說的。

　　徐子陵不解道：「小侯因何如此張揚，要喝酒有很多地方可選擇，偏要挑選上林苑？」雷九指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道：「因為他要給少帥一個畢生難忘的驚喜。」

　　寇仲劇震道：「秀芳？」雷九指欣然道：「哈！也不全關小侯的事，是我們剛遠遊回來的尚大家，指定要在上林苑見仲爺。」

　　徐子陵探手輕拍寇仲肩頭，安撫他激動的情緒，隨又問道：「老跋呢？」雷九指答道：「尚未見他蹤影。」

　　寇仲壓下心中的激情，目光投向街上，道：「來哩！」大雪紛飛中，跋鋒寒卓立行人稀疏的街上，往他們望上來，露出久別重聚的喜悅。

　　雷九指扯著兩人站起來，道：「勿要讓尚大家久候，我們立即到上林苑去，還有達志和顯鶴在那裏等我們去盡興呢。我結帳請客，你們到街上候我。」兩人這麼站起來，俊拔的體型氣度，立即吸引其他客人的注視，他們怕被認出來，惹起他們最不願見的哄動，忙匆匆下樓。

　　跋鋒寒從對街悠然行來，探臂將兩人擁個結實，長笑道：「今趟我們要好好一聚，十年哩！歲月的流逝如白駒過隙，迅快得教人難以留神。」放開手，含笑打量兩人。

　　就在此時，三人同往街端瞧去，大雪中出現一個約八、九歲的可愛小女孩，蹦蹦跳跳提著一籃子鮮果往他們飛奔過來。三人為之愕然，小女孩噴著冷霧，氣喘喘的在他們身前立定，孩子氣的問道：「請問那位是徐大叔？」徐子陵心中一動，微笑道：「是我！」

　　小女孩把籃子遞給他，歡天喜地道：「是我娘著明空送給你的。」徐子陵接過果籃，那叫明空的小女孩一聲歡呼，就那麼掉頭原路跑回去，雨雪深處，隱見一個女子優美的倩影，白衣如雪，裙下赤足。寇仲皺眉道：「婠婠！」

　　徐子陵瞧著小女孩投入婠婠懷內，婠婠輕揮玉手道別，牽著明空，逐漸沒入雪花迷濛的深處，徐子陵道：「不知是她收的徒弟？還是親生女兒？」跋鋒寒目光投往徐子陵手上的禮物，微笑道：「明月當空，是個充滿意象的好名字。」

　　雷九指結帳下樓，談笑中，四人漫步於風雪漫天的長安街頭，朝上林苑進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