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杯酒論交甘淡薄　玉釵為聘結良緣
第二回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第三回　千里求援援未到　十年避禍禍難除
第四回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第五回　喜結英豪磨劍客　奇聞貴妃洗兒錢
第六回　龍泉要斷奸人首　虎賁群驚劍氣寒
第七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第八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第九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第十回　俠士荒山遭惡寇　神偷午夜盜嬰兒
第十一回　神彈寶劍逢強敵　血雨腥風起綠林
第十二回　百年霸業隨流水　一片機心起大波
第十三回　喜慶筵前來異丐　英雄會上破奸謀
第十四回　龍眠谷裡掀風浪　玉樹山頭伏殺機
第十五回　愛兒被奪仇無解　身世難明恨正長
第十六回　強藩作亂囚朝使　俠士重來陷敵圍
第十七回　難分愛很情惆悵　說到恩仇意惘然
第十八回　客店中宵聞警報　邊關千里起烽煙
第十九回　踐約遠來人不見　傳言難信事堪疑
第二十回　胡騎肆虐名城　墜壯士揮刀膽氣豪
第二十一回　挑起谷中龍虎鬥　可憐劍底女兒情
第二十二回　胡騎已踐中原地　漢幟方張細柳營
第二十三回　情債難償愁脈脈　相思未了恨綿綿
第二十四回　追尋狡兔翻三窟　驚見魔氛蓋九天
第二十五回　龍蛇混雜疑終釋　乳燕孤飛意惘然
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洩　深宮又見逆謀生
第二十七回　妙手神偷驚帝座　多情公主慕英雄
第二十八回　顛沛流離悲百姓　飢寒交迫渙軍心
第二十九回　淒涼蜀道人少行　宛轉蛾眉馬前死
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第三十二回　虎穴藏身思報國　繡閨夜話識深心
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第三十四回　魔掌追魂難與敵　苦心為友怨何辭
第三十五回　十年忍辱仇終報　再度尋兒恨未消
第三十六回　綠林血債嗟難解　魔陣妖氛化不開
第三十七回　懺罪解仇寧一死　片言弭禍結新知
第三十八回　喜見嬌兒疑夢境　驚聞良友困危城
第三十九回　何愁強虜侵中土　尚有將軍樹漢旌
第四十回　名城浴血留青史　大俠捐軀表赤心

《大唐游俠傳》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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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杯酒論交甘淡泊　玉釵為聘結良緣

　　「恭喜恭喜，新年大吉！」

　　這一天正是大唐天寶七年的新年初一。

　　離長安六十里外的一個山村，有一家人家，主人姓史，名逸如，曾在開元二十二年中過進士，卻不願在朝為官，未到中年，便回鄉隱居，鄉人敬他是個飽學君子，一早便來給他拜年。

　　他循俗與鄉人互相賀喜一番，送客之後，卻搖了搖頭喟然微歎：「如此世道，何喜之有？」

　　「嗚哇，嗚哇！」房內傳出小兒的啼聲，與劈劈啪啪的「爆竿」聲鬧成一片，（按：唐人風俗，元旦以真竹著火爆之，稱為爆竿。與後來的「爆仗」不同。來鵠早春詩：「新曆才將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即詠此也。）史逸如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忖道：「要說有喜，那就是從今天起，多添了一個嬰孩，家中可以熱鬧一些了。」

　　他吩咐階前燒爆竿的書僮：「你收了供品，給我拿四盒果品，到段大爺家去，並請他過來喝兩杯。」

　　心中頗為有點疑惑：「每年元旦，最早來拜年的必定是他，今年卻何以這樣遲遲不來？」

　　書僮應了一聲，卻忽地笑道：「老爺，不必去請了，你瞧，那不是段大爺來了？」

　　只聽得有人朗聲吟道：「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史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幸有故人長相聚，黃雞白酒最相知。」

　　史逸如哈哈道：「盧照鄰的詩給你一改，倒成了即景之作了，段兄，黃雞白酒，早已備好，待兄一醉，何以如今始來？」

　　史逸如所招呼的「段兄」，名喚段珪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相貌粗豪，是個武師打扮，史逸如則是個溫文儒雅的書生，從外貌來看，兩人似乎不應如此熟絡，但事實上這兩個人卻是朝夕過從的朋友。原來這個段珪璋不但通曉武藝，詩文的造詣也很不錯。他本來是個外鄉人，搬到這兒還不到十年，史逸如也未深知他的來歷，只是敬他胸襟磊落，文武全才，兩人氣味相投，遂成知己。

　　段珪璋聽史逸如有埋怨他的意思，一笑說道：「史兄，小弟今日來遲，有個道理。」史逸如道：「卻是為何？」段珪璋眉開眼笑的說道：「內人昨晚添了一個娃娃。」史逸如大喜道：「哈！哈！那真是無獨有偶了。你的是男的還是女的？」段珪璋道：「是個臭小子。咦，你這麼問，敢情嫂夫人也已分娩了？」史逸如道：「我卻是添了個不中用的女娃子。」段珪璋大笑道：「哈哈，是個姑娘，那我更要加倍向你賀喜了！」史逸如微微一驚，不解其意。

　　段珪璋笑道：「史兄可曾聽的長安近事麼？皇上奪了他的兒媳，壽王李瑁的妻子楊太真做貴妃，這是天寶四年之事。楊貴妃得寵非常，至今不過三年，她的三個姐姐都被封為夫人，上月從京中傳來消息，連她的從兄楊國忠也拜相了，當真是一門顯貴，無與倫比。因此都中風氣大改，一聽到有人生女，戚友便爭來賀喜，人人都說如今的世道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了。吾兄添了一個千金，豈非要加倍賀喜！」

　　史逸如怫然不悅，說道：「我若想求功名富貴，這十年來也不會甘心隱居鄉下了。我就是因為看不慣小人當道，奸邪滿朝，這才摜了烏紗的。難道我還會學楊國忠這類卑鄙小人的行徑麼？」

　　段珪璋忙道：「你我相交十載，小弟豈尚有不知吾兄的為人之理？這話不過是說說笑笑罷了。」接著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把都中風氣當成笑話來講，其實卻足以讓有心人同聲一哭啊！風氣日壞，國事日非，將來真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

　　史逸如也嘆氣道：「笑話，笑話，簡直是越來越不成話！來，來，來，我們且樂得醉個糊塗，管他鬧成什麼樣子！」

　　兩人對飲了幾杯，史逸如滿腹牢騷，取了一柄如意擊桌歌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哈哈，但願長醉不用醒。李太白這首『將進酒』真是深得我心，當世的詩人，我只佩服他與老杜而已，聽說他現在長安，可惜常被皇帝留在宮中，要不然真想到長安去見他一見。」

　　段珪璋似有所觸，忽又笑道：「史兄，我說你添了千金，值得加倍賀喜，卻也不是笑話，你所佩服的老杜，不是寫過一首『兵車行』嗎？這首詩寫成之後，洛陽紙貴，傳誦一時，其中便有這樣幾句：『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如今國家連年用兵，而且大亂的跡象亦已顯露，生一個臭小子的確是不如生一個女娃兒呢！」

　　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兒女的事情，我們哪還管得這麼多？倒是你剛才所念的老杜那幾句詩引起我一個念頭。」段珪璋道：「怎麼？」史逸如道：「生女猶得嫁比鄰，我們雖非比鄰，亦是同村，難得又這樣巧，兩個小娃娃都是在除夕這一天生的，咱們就此結為秦晉之好，你意如何？」

　　段珪璋大喜道：「我一聽說嫂夫人添了千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只是不敢開口。你我是肝膽相交，如今又做了親家，真是最好不過。恰巧我身上帶有一股玉釵，就拿來作訂親之禮吧。」史逸如一看那股玉釵，不覺一怔。

　　只見那股玉釵，晶瑩溫潤，竟是上好的和闐美玉，釵頭嵌的一顆明珠，寶光奪目，看來亦是價值不菲。史逸如不禁心中想道：「他怎會有這等無價之寶？」要知道段圭璋自從遷到這個村子之後，就靠教一些鄉下少年習武為業，家道甚是貧寒，每每碰到艱難時節，史逸如還不時周濟他，如今見他拿出玉釵為聘，自是覺得奇怪。不過他深知段珪璋為人豪俠，磊落光明，雖然頗覺奇怪，卻也不會懷疑到玉釵來路不正。

　　段珪璋似知其意，不待他問，便即說道：「先祖曾在貞觀年間，隨大將軍李靖遠征突厥，在和闐得了一對玉釵，後來論功行賞，又得太宗皇帝賞賜一對南海明珠，先祖請巧手匠人，將明珠嵌於玉釵之上，永留作傳家之寶。故此小弟不論家道如何艱困，都捨不得將這對玉釵賣掉。」

　　史逸如道：「原來段兄乃將門之後，怪不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對這玉釵的來歷再無懷疑，但心中卻又起了另一個疑團：身為將門之後，乃是光榮之事，段珪璋卻何以從來不講？

　　段珪璋飲了一杯，接著說道：「小弟家無長物，只有這對玉釵是個貴重的東西，所以從不離身。這對玉釵，一支雕有龍紋，一支雕有鳳紋，名為龍鳳寶釵，如今我就將這支鳳釵，作為給令嬡的聘禮。」

　　史逸如道：「吾兄將傳家之寶作為聘禮，如此鄭重，小弟感激不盡。」本來不敢受的，但一想將來女兒嫁到了他的家，這玉釵總是他家之物，所以他就不再推辭了。

　　接過玉釵一看，只見五寸來長的玉釵上，果然雕有一隻展翅高飛的彩鳳，具體而微，神態生動，好像是藏在玉釵之中，呼之欲出的樣子，不過因為玉釵只有五寸，彩鳳刻在中間，要很好眼力才能看得清楚。

　　史逸如嘖嘖稱賞，段珪璋道：「這支龍釵，亦請吾兄賞鑒。」史逸如看那龍釵，形式和鳳釵一模一樣，釵頭亦是嵌著一顆明珠，只是當中雕的，卻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雕得更為精緻。

　　段珪璋道：「目下奸人當國，亂象方萌，將來的世道如何，誰也不敢逆料。小弟將龍鳳寶釵拆散，把鳳釵作為聘禮，其中還含有一層意思。」說到此處，稍稍躊躇，似有什麼避忌似的、史逸如道：「什麼意思，倒要請教。你我既成親家，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

　　段珪璋道：「吾兄達人，元旦佳日，當不以小弟出言不吉為忌。我想，將來你我二家，若因世亂分離，他們這對未婚夫婦，也可以各執一釵作為憑信！」

　　史逸如哈哈笑道：「吾兄也顧慮得太長遠了！」暗自想道：「你我二家同住一村，縱然逢到世亂年荒，也定然是患難與共，豈能分散。」但見段珪璋說得甚為鄭重，心中不禁隱隱感到不祥之兆，故此歡顏強笑，沖淡這沉重的氣氛。一面說，一面將那股龍釵交還給段珪璋，那股鳳釵，則珍重的收藏好了。

　　段珪璋道：「小兒尚未取名，吾兄才高學廣，便請代為起個名字如何？」

　　史逸如笑道：「我的閨女也還未曾取名呢。」門外正飄著鵝毛般的雪花，庭院裡幾株蠟梅，卻正在雪中盛開，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便即笑道：「我最喜梅花欺霜傲雪，我的閨女，便叫做若梅吧。」頓了一頓，接續說道：「僅僅欺霜傲雪，尚還不夠。當今之世，奸邪滿道，好男兒應能上馬殺賊，下馬革露布才是。好，我就以這個意思，斗膽代令郎起個名字，就叫做克邪如何？」

　　段珪璋撫掌笑道：「好，好得很！段克邪，史若梅，這兩個名字，你我的節操抱負都寄託在其中了。但願他們將來長大成人，莫忘父母對他們的期望。」

　　就在他們二人撫掌大笑，莫逆於心的時候，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喧嘩聲，雜著孩童們的尖叫聲，史逸如詫異道：「咦，外面出了什麼事？新年新歲，難道就有官差來拉夫徵糧不成？咱們出去看看！」

　　史家離路邊不過幾十步路，兩人出了大門，抬頭一看，只見塵頭大起，一隊官軍從村頭疾馳而來，甲冑鮮明，人強馬壯，當前一騎，揮著一面大旗，金線繡著斗大的一個「安」字，迎風飛舞，緊接著兩騎，也各扯著一面大旗，上面繡的是官銜，一面是「平盧節度使」，一面是「范陽節度使」。「節度使」乃是唐朝的方面重鎮，在他所管轄的地方內，軍事民政，都歸他一人掌管，就等如一個小王國一般，威赫無比。一人而兼有兩個節度使的官銜，乃是從所未見之事。

　　史逸如怔了一怔，心想：「原來是安祿山！」安祿山之名。在當時無人不知，史逸如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只見他是像肥豬一般的大胖子，身穿鎖子黃金甲，裝模作樣，威風凜凜的坐在高頭大馬上，在前呼後擁中揚鞭喝道：「兒郎們，不必管路上那些猴崽子，踏死了就算數，快馬疾馳，咱家今日要到長安給貴妃拜年呢！」

　　原來去年安祿山到長安，極力巴結楊貴妃，儘管他的年歲比楊貴妃大得多，卻得楊貴妃收他為養子。他得了甜頭；所以今年又趕來給楊貴妃拜年，他一人兼領平盧、范陽兩節度使還不滿足，尚想鑽營楊貴妃的門路，兼領河東節度使呢！他鑽營心急，所以一路催軍馬疾行。

　　新年初一。農家之盡情歡樂，聚集在村頭村尾的閒人甚多、尤其是兒童們。更像甩了繩的猴兒，到處戲耍，這時便有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在大路作擲錢的遊戲。

　　安祿山的扈從疾馳而來，揮起皮鞭，劈劈啪啪的亂打，路邊的閒漢，也有幾個人著了皮鞭，嚇得紛紛奔逃，那還敢到路上去救護孩子。

　　孩子們驚得叫爹叫娘，亂成一片，但大的、機伶的急忙跑開。卻還有三個年紀較小的孩子，大致是嚇得軟了，在大路上連爬帶滾的，尚未來得及滾開，眼看就要傷在鐵騎之下！

　　驀地一條人影，橫裡掠來，疾如鷹隼，只見他用雙手一抓，抓起了路當中的兩個孩子，一摔便又摔出去了，說時遲，那時快，當頭那騎已衝了過來，路上還有一個孩子，那人則抱起孩子，那匹高頭大馬離他已不到三尺之地只聽得「唰」的一聲，馬背上的騎士一鞭揮下，那匹戰馬，給他一阻，人立躍起，兩隻包著鐵掌的馬蹄也向他踏下來。

　　就在這危險之極的一剎那，只見他抱著孩子，用腳尖一撐，身子斜飛出去，皮鞭唰的一聲掠過，勾裂了他的一片衣襟，卻沒有傷著孩子，那匹戰馬踏了下來，正是他剛才站立的所在，前後之間，相差不過一瞬！

　　史逸如只道這人是段珪璋，這時方才看清楚了，卻是一個鄉下少年，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土頭土腦，想不到身手竟是這般矯健！

　　轉眼間這隊官軍已經過去，那少年放下了孩子，說道：「孩子們受驚了，請那位叔伯送他們回家吧。」

　　這三個孩子的家人正巧在場，急忙跑來察看，只見路邊一堆稻草堆中，爬出了兩個孩子，尖聲叫道：「媽媽，媽媽。」正是他剛才摔出去的那兩個孩子，摔在稻草堆中，雖然受了驚嚇，卻一點沒有受傷。

　　眾人都搶上來，看顧孩子，亂哄哄中，那鄉不少年卻已悄悄走開，待到孩子的家人想起要向恩人道謝的時候，那鄉下少年已不知所在！

　　史逸如在這村子裡住了十幾年，村子裡的人個個他都認得，剛才在緊張之際，無暇辨認，這時回想這少年的面貌，方始覺出他不是本村人，史逸如大為詫異，問道：「段兄，你認得這人嗎？」他懷疑自己看得不清楚，所以再問一問段珪璋，聽不到回答，忽地發現段珪璋已不在他的旁邊！

　　史逸如吃了一驚，抬眼看時，只見段珪璋正在前面低首疾行，他把老羊皮襖的領子翻過來，蒙著了頭，好像害怕寒風，顯得瑟瑟縮縮的樣子。史家離路旁不過幾十步路，這時他已走到屋子外邊的一棵大樹底下了。

　　史逸如本待再大聲叫他，驀地心念一動，疑雲大起，暗自想道：「段大哥平素好仗義扶危絕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剛才那幾個孩子險些受到馬蹄踐踏，以他的本領，盡可以去救，他卻不去，這已是一奇，如今又悄悄的離開，連我也未告訴一聲，這是什麼緣故？再者，他是個練武的人，不該如此怕冷，卻為何把皮襖的領子翻起來，蒙了頭顯得那般瑟縮的模樣？唔，莫非他是怕有外人認得他的面目麼？」史逸如是個讀書人，心思周密，疑雲一起，便不再叫他，匆匆忙忙的也趕回家去。

　　段珪璋已進了史家的院子，待得史逸如一到，他立即把大門關上，低聲問道：「官軍都過去了麼？」史逸如說道：「都過去了。大哥，你──」段珪璋道：「進去再說吧，提防隔牆有耳，漏了風聲。」

　　史逸如滿腹疑雲，兩人攜手，進了廳堂。段珪璋又小心翼翼的把門關上。史逸如忍不住問道：「段兄，你莫非是以前犯過什麼事麼？」

　　段珪璋苦笑一聲，斟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悄然的說道：「大哥可是疑心我犯了皇法？皇法我未曾犯，只是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

　　史逸如越發詫異，說道：「大哥，你不是個怕事的人，即算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你一身武藝，又所懼何來？」

　　段珪璋道：「說來話長，你道這無賴少年是誰？就是你剛才所見到的那個平盧節度使兼范陽節度使安祿山！」

　　史逸如失聲叫道：「哦，安祿山！」

　　段珪璋道：「許多年來，我從未曾告訴過你我的來歷，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本是幽州人，遷到貴村，為的就是避開這個安祿山！」

　　段珪璋再飲了一杯，繼續說道：「先祖累積軍功，做到幽州的兵馬使，算得是個不大不小的武官，先父不幸早死，我繼承祖父遺蔭，不知天高地厚，結交了一班無所事事的少年，平日在里巷之間專管閒事，打抱不平，自命俠義，其實這班少年，有半數以上，就是無賴，為了索飲索食，和我結交罷了。其中有一個便是安祿山。哦，那時，他還未姓安。」

　　段珪璋頓了一頓，往下說道：「安祿山是西域胡人，本姓康，母親是突厥人，後來再嫁胡將安延偃，他這才冒姓安氏。」史逸如笑道：「不必管他本姓什麼，即然大家現在都知道有個安祿山，就叫他做安祿山吧。後來你和安祿山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段珪璋道：「這安祿山通曉六番語言，當時在幽州做互市郎，幽州這地方胡漢雜處，互市郎就是在市集上專責管理漢朝商務的一種小官，碰到雙方言語不通的時候兼做傳譯。他常常從中取利，欺詐善良的商民，外表上卻是個豪爽脫略，喜歡交朋結友的好漢。我因為他懂得幾路拳棒，又通曉六番語言，一時不察，認為他是個人才，也就和他交上了朋友。

　　「漸漸我發覺他的行為不當，也曾規勸過他，他卻陽奉陰違，變本加厲，有一次他偽造證券，勒索一個商民，強迫人家送閨女給他抵債，這件事給我知道，一怒之下把他重重的打了一頓。從此絕交，安祿山在市集中眾目睽睽之下，被我痛罵一聲，重打一頓，無顏再混下去，第二天就失了蹤影，不知去向。

　　「過了幾年，忽然聽說他做起了平盧軍兵馬使來，原來他靠著後父的援引，投到幽州節度使張友珪部下當『捉生將』，邊軍重用胡將，他又善於鑽營，兼之也立了幾次功勞，所以升遷甚速，做了兵馬使之後，不到兩年，又升任平盧軍節度副使了，而且將帶兵回幽州駐屯。

　　「那時我先祖遺留的一點薄產，已經被我揮霍得乾乾淨淨，落魄不堪，往日所結交的一班朋友已盡都散了。我知道安祿山是個睚眦必報的小人，他做了大官之後，作威作福的事情，我也聽得不少。料想他回到幽州之後，一定放不過我，而我對故鄉也已無可留戀，所以我便即遠離故土，輾轉流離了幾年，方始在貴鄉落腳。卻想不到今天仍然在這裡碰到了他。史兄，只怕今日便是你我分手之期了。」

　　史逸如道：「我只道你闖了什麼滔天大禍，卻原來不過是少年時候，曾經打過一個無賴而已。事隔多年，安祿山也未必記得吧？」

　　段珪璋道：「安祿山把這件事情當作平生的奇恥大辱，只怕死了也會記得。我若不走，定然身罹奇禍，我死不足惜，只是怕連累了妻子親朋！安祿山如今氣焰滔天，他的淫威，你今日不是也曾親眼見了嗎？」

　　安祿山的殘暴無道，史逸如並非不知，但他卻不認為事情有如此嚴重，他和段珪璋多年朋友，實是不捨得一旦分開。因此又勸慰道：「今天在路邊的閒人甚多，安祿山在前呼後擁之下，匆匆的馳過，他未必便在人堆之中認出了你？」

　　段珪璋道：「古人說得好，防患未然。事情總得往最壞處想。萬一禍患突如其來那時我要躲也躲不及了。何況自從去年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之後，將來必定常到長安，這兒離長安甚近，總有一天會給他發覺。」

　　史逸如道：「你我二人情如手足，如今又結成了兒女親家，理該患難與共，要走，咱們兩家一同走！」

　　段珪璋面有難色，半晌說道：「吾兄高義，可佩之至。只是嫂夫人剛剛生產，這，這如何使得？」

　　史逸如笑道：「嫂夫人不也是剛剛生產嗎？」

　　段珪璋道：「內人略通武藝，身體強健，事到急時，要走不難。嫂夫人乃是名門閨秀，怎過得亡命生涯，受得風霜之苦？」

　　史逸如道：「依我之見，要走也不爭在這時。想那安祿山前往長安，最少也得過了元宵，方回幽州。嫂夫人雖說身體強健，剛剛產後到底不宜於遠行，依我之見，不如再待個十天半月，那時兩家同行，豈不是好得多？」

　　段珪璋聽史逸如說得甚為有理，再想到了兒女的親事上頭，若然兩家就在今日分手，雖說有龍鳳寶釵為憑，他年能否相見，卻還是只能聽憑天命。安祿山到了長安，免不了有許多官場酬酢，京中富貴繁華，他又新拜了楊貴妃做乾娘，也自得大大享樂一番。即算認出了自己，要報昔日被辱之仇，大約也得等他在長安回來再經過了這個村莊的時候。

　　想了半晌，段珪璋終於接納了史逸如的勸告，決定在元宵前一日，兩家一同遠走高飛。

　　史逸如本來要問他認不認得那個鄉下少年的，這時方有機會提起。段珪璋聽了之後、甚為驚詫，說道：「有這樣一個人嗎？當時我一見安祿山的旗號，就蒙頭溜開了。原來鬧哄哄的是這一樁事情。」

　　史逸如見段珪璋神色有異，心想：「那少年的本領的確是驚人，怪不得段大哥聽了也覺驚訝。」

　　段珪璋再坐了一會，料想安祿山那隊官軍已過了十里之外。便向史逸如告辭，約定史逸如明日到他家相見。

　　段珪璋走後，史逸如回到內房，著望他產後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兒，妻子甚為虛弱，精神尚未恢復；女兒則粉玉雕琢一般，生得極為可愛。史逸如怕妻子憂慮，舉家遠走之事，準備待她調養好了，臨行之時才告訴她。那股段珪璋拿來作為聘禮的鳳釵，則先拿來給妻子看了。

　　史逸如的妻子性盧，乃是河東大族，富貴人家，見了這股鳳釵，亦是嘖嘖稱異，忙問他是那兒來的。史逸如說道：「是段大哥的。」盧氏說道：「是那段珪璋段大哥嗎？」史逸如笑道：「還有那位段大哥？」盧氏道：「咦，這倒奇了。段大哥竟有這等價值連城的寶釵。」史逸如笑道：「還有更奇的呢，段大哥也是在昨天大年除夕的晚上得了一個孩子，不過咱們是個女的，他們是個男的。」盧氏道：「有這樣巧的事情！你們是好朋友，孩子又在同一天出生！夫君，我說句笑話，這兩個孩子倒像是天生的一對呢。」史逸如哈哈笑道：「不是笑話，婚事已經成了。這股鳳釵就是段大哥給咱們女兒的聘禮呢。你該不會嫌他家道貧寒吧？」

　　盧氏想了一想，說道：「段大哥、大嫂都是百中無一的好人，段大哥且是文武全才，我看目下的世道，只怕將來難免大亂，女兒嫁到他家，比嫁到什麼書香門第、官宦人家更可靠得多，只是我卻有點擔心……」史逸如忙問道：「你擔心什麼？」盧氏道：「段大哥家道貧寒，卻有這等寶釵，……」史逸如笑道：「你莫非疑心他的寶釵來路不正？」盧氏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以段大哥的為人、縱使是再值錢的東西，我也不會疑心他是不義之財，但從他有寶釵這件事情看來，他定非常人，若非先代曾作高官，他本身就必是荊軻聶政這流人物。而他甘心在這小村子裡默默無聞，依我看來，只怕他多半是惹了什麼災禍，避難而來的！」

　　史逸如暗暗佩服妻子的見識。心中想到：「我初見這股寶釵之時，也曾暗暗疑心，卻沒有她這樣思慮周詳，一猜便破。」但他為了怕妻子產後過份擔心，對段珪璋與安祿山結怨之事，還是瞞過不提。只是說道：「你猜得不錯，他確是將門之後。這股鳳釵是他先祖隨李靖大總管西征的時候得來的。段大哥為人好義，也許得罪過一些小人，想不至於有什麼大災大禍。」盧氏道：「但願沒有就好。」

　　史逸如將寶釵交給妻子收好，出外給幾個本家的長輩拜年，又到村頭村尾走了一轉，村人都在紛紛談論著今早的事情。痛罵安祿山的草菅人命，稱讚那無名少年的本領不凡。史逸如在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事情過後。並沒有陌生人到村子來過。放下了心，想道：「要是安祿山認得他，一定會派人打聽的。既然無人來過，大可不必憂慮。」

　　他晚上回家，因為妻子在坐蓐期中，照習俗請有產婆陪她過夜。他吃過晚飯，看了妻子一躺，便到書房歇宿。那時已是將近二更，他踏入書房，點燃蠟燭，忽見一個陌生人坐在裡面。

　　史逸如驟然見著一個陌生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面，這一驚非同小可，燭光搖曳之中，但見此人乃是個滿面虯鬚，全身披掛的軍官，這軍官未待他開口，便即起立相迎抱拳笑道：「不速之客，深夜造訪，冒昧之至！好在段先生乃是江湖豪士，此類事情。當已司空見慣，想不會見怪吧！」

　　史逸如雖是個文弱書生，但膽氣素豪，雖然由於意外，大吃一驚，待到看清楚來客是個軍官，心中已明白了一半，這時又聽得那軍官稱呼自己做「段先生」，事情更是完全明白，心中想道：「段大哥今早躲入我家，不問可知，這廝是把我當作段大哥了！」

　　史逸如定了定神，他心內雖然明白，卻佯作不知表出驚詫的神情問道，「尊駕何人，此來何意，尚請示知。」

　　那軍官望了史逸如一眼，史逸如雖說心神稍定，驚慌的神色，到底不能完全掩蓋，軍官心裡想道：「安大帥說他精通武藝，本領非凡，卻怎的是個書生模樣，一見我就嚇得發抖呢？莫非他是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身懷絕技，卻故意裝出這般模樣？」

　　那軍官坐了下來，說道：「小可在平盧節度使安大帥麾下當個驃騎將軍，小姓田，名承嗣，田土的田，奉承的承，嗣位的嗣。」他一口濃濁的山東口音，似是怕史逸如聽不懂似的，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書桌上劃，書桌上現出了「田承嗣」三字，好像木工用鑿於鑿出來似的，入木三分。

　　這田承嗣本是江湖大盜出身，以前在黑道上可說是無人不知，他自報姓名，並顯露了這手本領，用意就在要懾服「段珪璋」，使「段珪璋」不敢抗拒。

　　史逸如根本不懂武功，這時他心中已有了主意，也就不再恐懼，對田承嗣的裝腔作勢，只覺得可笑，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田將軍，久仰，久仰了，有何見教，請明白說吧。」

　　田承嗣露了這手武功，見史逸如反而神色如常，毫無怯態，心道：「果然他是真人不露相，我幾乎走了眼了。」越發認定史逸如便是段珪璋，因為摸不清他的深淺，心裡反而有些發慌，當下又顯露了一手「金剛手」的功夫，輕輕一抹，將書桌上這「田承嗣」三字抹去，強笑說道：「原來段先生早已知道小可賤名，咱們現在的身份雖有不同，但卻都是在江湖上混過來的，紅花綠葉，同出一源，田某決不能得罪段先生，請段先生也不要令我為難，給我一點面子，和我一道走吧！」

　　史逸如仍然佯作不知，淡淡說道：「田將軍，這可奇了，你我素不相識。你可要我跟你去那兒啊？再說，我也沒有見過三更半夜來訪客的！」

　　田承嗣霍地起立，神色緊張。沉聲說道：「段先生，你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田某已按武林規矩，以禮相邀，難道你當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麼？走與不走，一言可決！何必婆婆媽媽的推三阻四，佯作不知？這豈是英雄本色？」

　　史逸如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而且我確實是還未知道將軍的來意啊，就是請客也總得有個請客的因由吧？」

　　田承嗣「哼」了一聲，道：「這因由麼？請你問咱們的節度使安大帥去！」

　　史逸如道：「哦，原來請客的竟是『安祿山』麼？」

　　田承嗣道：「是呀，安大帥吩咐，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先生駕到。所以你不去也得去！」頓了一頓，又轉過稍為溫和的口吻說道：「段先生，你是明白人，不必細表。田某乃奉上命差遣，不得不然，請你不要再難為在下了。」原來這田承嗣對「段珪璋」也有幾分怯意，要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史逸如在盡量拖延時候，這時間他已轉過無數反反覆覆的念頭。要是去了吧，結果如何，殊難預料。而且他半生討厭權貴，像安祿山這種殘民以逞，割據一方的土皇帝尤其是他憎恨的人。若在平時，他是寧死也不會去見安祿山的。但現在卻涉及段珪璋，要是不去吧，他就得說明自己的身份，讓這個田承嗣明白，這是一場誤會，他並不是段珪璋可是，這樣一來，段珪璋卻就難以脫身了。

　　田承嗣迫到了最後關頭，史逸如把心一橫，暗自想道：「我去還不打緊，安祿山的手下捉錯了人，他縱然蠻不講理，也未必便敢把我殺掉。段大哥去，最少也免不了一場凌辱，他是一個寧死不辱的響噹噹的漢子，我說出真相，那即是害了他一條性命？」

　　史逸如心意已決，立即打了一個哈哈，仰天笑道：「安節度使居然知道有我這個人，還派了一位大將軍來訪，當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說不定我還可以混個官兒做做，哈哈，既蒙寵召，焉有不往！」

　　田承嗣的心情本就像繃緊了的弓弦，隨時準備動手。聽他這麼一說，登時鬆了下來，笑道：「段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聽安大帥說你和他本來是老朋友，只要你肯說幾句好話，你想做什麼大官，都是易如反掌！段先生，我早已準備好了馬，就請動身吧！」

　　史逸如卻好整以暇的一笑說道：「這麼急？我總不能說動身就動身呀！」

　　田承嗣面色一沉，哈聲說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安大帥吩咐，要我在天亮之前，將尊駕『請』到長安，要是再拖延時候，我可以等你，安大帥卻不能閒著在那裡等你！」

　　史逸如道：「我總得和家人道別一聲吧？」

　　田承嗣笑道：「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我真要把你當作一個酸秀才了。大丈夫做事，豈有這樣沾沾滯滯的？你去和家人道別，一時之間，那裡說得清楚？萬一你的婆娘哭哭啼啼，鬧到天明，只怕還未能動身！」歇了一歇，又道：「我看在你是武林同道的份上，絲毫沒有驚擾你的家人，你又何必在這半夜三更將他們吵醒？」心裡想道：「這段珪璋枉有那麼大的聲名，卻怎的簡直不懂江湖規矩，也不像個江湖人物！」

　　其實史逸如也並不想去和妻子訣別，令妻子傷心，他這樣說。乃是另有打算。而田承嗣的不肯答允，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聽得田承嗣並沒有擾及他的親人，先放下了一重心事，當下說道：「話雖如此，但我此去，不知何時歸來，總得留個字兒，免得他們疑神疑鬼，平白擔憂。」

　　田承嗣甚不耐煩。但也只得說道：「好，你就留個字兒吧。不必涉及安節度使，胡亂找個藉口，只要讓你家人知道你是平安就行了。將來你衣錦榮歸，再令他們大大驚喜一番。」

　　史逸如笑道：「我懂得，當然不會涉及安祿山。」提起筆來，立即寫了一封短札，只說出外謀事，叫妻子若遇困難，可找親友幫忙。田承嗣在旁看他寫信，不作一聲。

　　史逸如將信箋用墨硯壓住，擺在書桌當中。心裡想道：「我妻子比我聰明，她明天一早，見了這封信，當會料到我是遭遇了意外，立即便會派人告訴段大哥。那時她雖然是傷心。總比現在夫妻訣別要好過一些。段大哥也定然會照料他們母女，保護她們遠走高飛！」可憐史逸如雖然煞費苦心，他到底缺乏江湖經驗，怎知田承嗣也早已有了安排，要不然怎能容許他寫這封信？

　　田承嗣悄聲說道：「腳步放輕一些。」兩人走出書房，田承嗣一個飛躍上了屋頂，見史逸如沒有跟來，連忙躍下，含怒問道：「怎麼，又不想走了嗎？」史逸如道：「我在自己的家中，我離家也不能這樣鬼鬼祟祟，要走，我得從大門走出去！」江湖中正巧有這麼一條規矩，有身份的武林宗匠，縱使受人脅迫，也定然要走大門離開，才不至有失身份，田承嗣暗自罵道：「這個時候，還講這些臭排場！」但也只得依他，從大門走出去。史逸如一看，門外已經有了三匹上了鞍的駿馬。

　　一個黑衣軍官走了上來，抱拳說道：「這位就是段先生吧？小弟薛嵩，以前也曾在幽州混過一些時日。段兄大名，如雷震耳，今日幸會。」安祿山手下，有幾個得力的將領，薛嵩亦是其中之一，史逸如答禮道：「薛將軍的大名，在下也是久仰的了。」薛嵩得意之極，哈哈大笑，史逸如不知他笑些什麼，只聽得田承嗣說道：「聽說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情，你們幾乎要刀兵相見，有這回事麼？」薛嵩道：「是呀，連時間都約好了。後來那個自稱是虯髯客弟子的出頭，將事情化解，我與段兄也就各走東西，始終就沒有再見過面，哈，哈，說起來這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田承嗣笑道：「以後咱們都是同僚，你們兩位也可以多多親近了！」

　　史逸如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清河溝的事情。好在他們忙著趕路，薛嵩按照江湖禮貌，敘了幾句之後，立即催他上馬，沒有再說下去，史逸如才得免露出破綻。

　　田承嗣在前，薛嵩在後，他們兩匹馬將史逸如夾在了當中，原來這薛嵩也是江湖大盜出身，一手袁公劍法，出神入化，安祿山差遣這兩個人來。乃是防備段珪璋抗命的，薛嵩剛才在外面接應，亦自準備有一場激鬥，想不到田承嗣將事情辦得這樣順利，他也是喜出望外。

　　史逸如的心情卻是非常沉重，他跨上雕鞍，回頭一望，心中想到：「她現在也許還在夢中，怎知已是夫妻離別？呀，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夫妻重見之期？父女會面之日？女兒剛剛出世就失掉父親，她將來長大，不知要如何悲痛？」同時，心中忽又起了一層疑雲，田承嗣來到他家，在他的書房裡纏了他將近半個時辰，臥房在屋子內進，距離較遠，妻子產後虛弱，熟睡了就不易醒來，這猶可說。他家中一個書僮，一個婢女，另外還有一個請來的產婆，晚上是準備不睡覺來照料產婦和嬰兒的，他們為什麼都一點沒有聽到聲息？他和田承嗣在書房裡說了這麼久的話，難道睡在書房後間的書僮都聽不見麼？

　　可是這時已不容許他仔細思索了，田承嗣已經是放馬疾馳，在前帶路，他只得緊緊追隨，他雖然不精於騎術，但他那匹馬卻是久歷疆場的駿馬，不必他驅策，就安安穩穩的馱著他跟著前頭那匹馬疾跑。他家離長安不過六十里，這三匹馬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不過兩個時辰，便到了一處地方，前面是一座山，山下有一幢大屋，史逸如認得那就是驪山，原來這座大屋，便是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

　　這時剛是五更時分，天還未亮，田薛二人帶他從角門走入，請他先到衛士聚集的白虎堂歇息。

　　薛嵩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段珪璋，以後你們多多向他請教。」

　　白虎堂裡有十多名輪值的衛士，聽說是段珪璋，都「啊呀」一聲，站了起來，待看清楚了史逸如的相貌，卻又不禁都怔了一怔，心中均是想道：「這曾經縱橫河朔，大名鼎鼎的段珪璋，卻怎的竟是一個白面書生？」

　　這班衛士雖然覺得「段珪璋」的相貌出乎意料，但段珪璋的威名，十多年前就已震驚河朔，那個敢予輕視？因此仍是紛紛上前敬禮，史逸如也大模大樣的，誰向他敬禮，他都是大馬金刀的坐著，淡淡的點一點頭。

　　一個衛士問道：「段大俠見多識廣，目下咱們就有一件事情，想向段大俠請教。」

　　史逸如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說吧！」

　　那衛士道：「近年來有個名噪武林的妙手空空兒，段大俠可知道他的來歷嗎？咱們的大人想禮聘他，不知段大俠可有辦法？」

　　史逸如冷冷說道：「什麼空空兒，俺從來沒有聽過！」

　　那班衛士們大吃一驚，做聲不得。要知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十居八九，都是唯我獨尊，目中無人。他們只道「段珪璋」是看不起空空兒，所以語氣才這樣輕蔑。那個向他請問的衛士更是心中想道：「一山難容二虎，他投到大師的帳下，當然不願有勝過他的人。我請他設法去找空空兒，實是失言，少不得要碰他的釘子了。但他居然敢輕視空空兒。只怕確是身懷絕技，名不虛傳！」

　　這個衛士碰了釘子，大家都不敢作聲。田承嗣微微一笑，扭轉話題，問另一個衛士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那衛士道：「扎手得很，那個老的，武功怪異，咱們都瞧不出他的路數。還有一個小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徒弟，土頭土腦的似是一個鄉下少年，手底卻非常狠辣、連張統領都給打傷了。」

　　田承嗣問道：「傷得重不重？」那衛士道：「僥倖可免於殘廢，但最少也得臥床三個月，田將軍，我看你還是親自出馬的好。」

　　史逸如聽他們說起那鄉下少年的形貌，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就是昨日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少年？」

　　田承嗣笑道：「段大哥來了，這件功勞正好讓給段大哥作見面禮。段大哥，梅花針刺穴的功夫想來你定然可以破解？」

　　史逸如未及回答，忽聽得牌官高聲傳令道：「大帥傳田二將軍偕同段珪璋進見！」

　　原來這時天色大亮，安祿山已升堂了，正是：

　　肝膽照人真義士，不辭刀鋸為良朋。

　　欲知史逸如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史逸如隨著田薛二人，未上台階，只聽得安祿山已在堂上咯咯笑道：「小段、小段，你往日罵我無賴、潑皮，沒有出息，今日如何？是你有出息還是我有出息？」

　　史逸如故意低下頭來，默不作聲，田承嗣身材高大，比他高出一個頭有多，安祿山未瞧得真切，又哈哈笑道：「段珪璋，你也知道害怕了麼？念在故舊之情，你給我磕頭認錯，我這裡正缺少一個養馬的廝役，就賞給你這個差事吧！」心中想道：「且待你磕頭認錯之後，我立即命人把你的膝蓋削掉，廢了你的武功，令你終生受辱。強似把你一刀兩段，倒便宜了你！」

　　安祿山正在得意非凡時，史逸如猛地抬起頭，朗聲說道：「區區不才，也曾中過進士，做過郎官，節度使要我做你的馬伕，這與朝廷體例不合，恐怕你得先要奏請皇上准許，把我的功名革了才行吧！」要知科舉制度起於唐朝，唐太宗李世民開科取士，看見士子魚貫進入試場，曾得意笑道：「天下英雄盡入彀中矣！」他為了要籠絡天下讀書人，讓人重視科舉制度，曾立下條例，入了學的便可免除官差勞役，中了秀才的可免官刑，中了進士的，那更不用說了。

　　安祿山吃了一驚，圓睜雙眼，道：「你是什麼人？怎麼來到這裡？」史逸如道：「我是大唐進士史逸如，怎麼來的，請你問這兩位將軍！」

　　安祿山拍案罵道：「混帳，混帳！我叫你們去拿段珪璋，你們怎麼拿了這個人來？」

　　田承嗣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暗叫苦，急忙道：「我們並沒有認錯地方，的確是到了段家，我們說得清清楚楚，大帥請的是段珪璋，這個人就跟來了！」

　　史逸如道：「我幾時對你說過我是段珪璋？你們硬要派我是段珪璋，拿刀弄杖，凶神惡煞一般，我怎敢分辨。怎敢不來？你說你進的是段家，節度使可以再派人查問，我家在村中無人不知，看看究竟是史家還是段家？」

　　薛嵩上前稟道：「縱使我們進錯了人家，白天裡大帥你也看見，那個蒙著頭的漢子是躲進他家的。那個漢子大帥既認得是段珪璋，而又躲進他家。不用說是和他有干連的，大帥要拿段珪璋，應該著落在他的身上！」

　　田承嗣和薛嵩是安祿山最得力的兩個大將，安祿山只得給他們三分面子，小罵一頓，也就算了。回過來斥史逸如說道：「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不要自恃曾中進士，在我眼中，進士也一文不值，殺死你只當踩死一個螞蟻！說，段珪璋在哪裡？」

　　史逸如大笑道：「你草菅人命，濫殺無辜，不必自吹自擂，我也是早已聞名的了！老實說，我要是怕死，也不會到你這來了！」

　　史逸如不過是個文縐縐的書生，安祿山的左右卻多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但史逸如此言一出，這些魔鬼，無不駭然失色！試想安祿山手綰兵符，權傾中外，凡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狂言，毫無忌憚。

　　安祿山氣得七竅生煙，拍案罵道：「拖、拖下去，打、打死了！」

　　他旁邊的一員大將忽地起立說道：「元帥暫息雷霆之怒，可否聽我一言？」這人就是安祿山的結拜兄弟，平盧軍副節度使史思明，職位僅次於安祿山，而智謀則在安祿山之上。

　　安祿山道：「史兄弟有句話說？」

　　史思明道：「這史逸如頗有文名，而且以強項著稱，聽說他當年中了進士之後，曾上『治安十策』，又曾彈劾當朝的宰相李林甫，因此罷官。這種有名氣的讀書人，殺了恐招非議。我聽說李太白曾在宮中使酒駕座，有一次酒醉之後，甚至曾叫高力土給他脫鞋，貴妃娘娘給他磨墨，這樣的狂生，皇帝尚優容他，元帥，你若只想做到目前的職位，便心滿意足，那麼殺了他也無所謂，如其不然，何妨貸其一死，好讓天下人也知道元帥是個禮賢下士之人？」

　　安祿山雖然粗魯，卻也是小有聰明的。他一時之氣，要殺史逸如，如今聽了史思明的這番話，卻不由得心意一轉。原來他野心勃勃，早已想篡奪李唐的江山，史思明的話，實即是暗中提醒他，要他收買人心，尤其是對於士大夫，不宜太過得罪。

　　安祿山心念一轉，大聲笑道：「好，皇帝老兒可以容得一個李太白，難道咱家就容不得你麼？好，好，我看你膽量不小，也像是個有用之才，你就做我的記室（官名，相等於今之秘書）吧！至於那個段珪璋嘛，你替我將他找來，我也一樣給他一名武官做做。你總該沒話說了吧？」

　　史逸如怒極氣極，大聲冷笑道：「史某不才，也曾讀過聖賢之書，識得忠奸之別！史某連朝廷的官都不願做，豈能屈志降心，事你這般亂臣賊子！」

　　這一番惡罵，休說安祿山受不下，連史思明也嚇得面都黃了，顫聲叫道：「你，你，你，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識抬舉的人！」

　　安祿山大怒罵道：「好，你們這些讀書人看不起我，我就不要你們這班讀書人，一樣我也可以打天下！」安祿山盛怒之下，史思明也不敢勸了。這時恰有一個衛士走進來，見此情形，不禁呆住。

　　安祿山喝道：「什麼事？」那衛士屈下半膝，道：「稟大帥，這位段大爺的家眷已請來了！」原來田承嗣對史逸如所說的沒有驚擾他的家眷，乃是假的，試想安祿山要捉拿段珪璋，如何能容得他的家人留下，讓她們洩漏出去？不過，當時田薛二人，忌憚段珪璋了得，若然要用硬功，將他的家人一併捉拿，生怕引起一場激鬥，互有損傷，故此滿口江湖義氣，將「段珪璋」穩住，騙他動身。然後再由早已埋伏在他屋後的衛士，將他的家人盡數擒來。當史逸如田承嗣在書房裡說話的時候，薛嵩早已用秘製的毫無氣味的迷香，將他家人都迷暈了。

　　安祿山哈哈大笑道：「好呀，我看你還要不要妻兒？服不服我？」

　　笑聲未停，猛聽得史逸如一聲大喝道：「無賴惡賊，我段大哥一點也沒有說錯你，朝廷用你這樣的人做大將，當真令人痛心，我死為厲鬼，也不會饒過了你！」他聽得妻兒被捕，一時急想，竟然不顧一切，一面痛罵一面就撲上堂來，安祿山倒吃了一驚，但不必待他吩咐，早已有衛士將史逸如擋住，可憐史逸如乃是一介書生，如何敵得住如狼似虎的衛士，被一個衛士當胸一推，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安祿山搖了搖頭道：「讀書人中，有這等硬漢，倒是少見。好，你要求死，我偏偏不讓你死。待我慢慢將你折磨，看你服是不服？」

　　史思明也笑道：「這姓史的仗著一時氣血之勇，膽大妄為，頂撞元帥，待他這股氣一過，自然要想及妻兒，那時元帥再給他一點恩惠，不愁他不服。」

　　安祿山道：「說得是。」便即吩咐衛士，將史逸如幽禁起來。

　　先頭那個衛士，始知捉錯了人，問道：「這姓史的妻子如何發付？」安祿山道：「囉哩囉嗦，囚禁女牢裡去，還用問麼。」

　　那衛士應了一聲：「是！」正待退下，安祿山忽道：「他的妻子姿色如何，喚上來看看。」

　　薛嵩忽地搶出來答道：「稟大帥，這婦人姿色平庸，且是剛剛產後……」未曾說完，安祿山已大怒斥道：「晦氣，晦氣，你真是一個混蛋，怎麼將個產婦拿過了府邸來！」那時官場甚多忌諱，安祿山害怕產婦的血光沖犯了他的「官星」，故此勃然大怒。

　　那衛士被他一頓痛斥，暗叫冤枉，道：「拿是你叫我拿的，你又沒有吩咐是產婦就不拿。」同時，又覺得十分奇怪。

　　要知史逸如的妻子乃是名門閨秀，雖在產後，仍不掩其沉魚落雁之容，這個衛士是將盧氏背上馬車的人，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想道：「這婦人十分美貌，怎的薛將軍說她姿色平庸？」

　　薛嵩見安祿山發怒，又上來稟道：「這姓史的妻子是個產婦，囚在府中，確是不便。卑將大膽向元帥求個情，便請將這個婦人交卑職處置吧。」安祿山笑道：「你要她何用？」薛嵩道：「卑職最小的那個兒子尚未斷奶，這婦人剛在產後，奶水充足，卑職想要她做個奶娘，且她知書識字，犬子將來也好跟她認幾個字。」

　　安祿山大笑道：「薛將軍你今日大發慈悲，倒也少見。好，好，你不怕晦氣，就領她去吧。」

　　原來薛嵩是個好色之人，他故意將盧氏說得姿色平庸，將她領去，實是別有意圖，心懷不軌，想待她滿月之後，調養好了，便要占為己有的。

　　安祿山道：「這段珪璋沒有拿來，咱們總是放心不下。他的蹤跡既然在那村子裡發現，諒他還未曾遠去，田薛兩位將軍，今日還要辛苦你們一趟。」當即發下令箭，又添了四名得力的衛士，叫他們務必將段珪璋捉來。

　　且說段珪璋初一那日與史逸如分手之後，回到家中，她的妻子竇氏，乃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一竇建德的曾孫女兒，竇建德被李世民襲滅之後，後人仍然在綠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兒子、孫子，都是名震江湖的巨盜，可說得上是個「強盜世家」，但竇線娘，雖然武藝高強，卻不喜歡打家劫舍的生涯，有一次她和段珪璋相遇，雙方比武，不分勝負，互相愛慕，終於結成夫婦，竇線娘嫁夫之後，荊釵裙布，操持家務，盡斂鋒芒，村子裡相識的人都只道她是個普普通通的良家婦女，誰也不知她曾是名震江湖的女盜。因為她自幼便紮下堅實的武功，所以雖在產後，身體依然強健。

　　段珪璋見了妻子，先把史家的親事對她說了，竇氏亦是甚為歡喜。段珪璋深知妻子是個女中豪傑，多大的風險也敢擔當，接著便把碰到安祿山的事情，以及他與史逸如約定，只待過了元宵，便即兩家一齊出走等等事都對她說了。

　　竇線娘道：「兩家同走，當然是好，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在元宵之前，安祿山便會派人拿你。」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

　　竇線娘道：「若在平時，安祿山帳下縱然高手如雲，也未必拿得著咱們，此際，我剛剛產後，武功最多及得平日三成，又添了這個孩子，只怕大難來時，我母子倆反而成為你的累贅。」段珪璋道：「這是什麼話？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還能抱怨你嗎？」竇線娘微笑道：「不是這等說，我得與你同死，固然無憾，但你就不想保全咱家這點根不成，所以依我之見，依我之見……」

　　段珪璋說道：「咱們夫妻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依你之見怎麼？說下去吧！」

　　竇線娘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依我之見，你就讓我先走一步。」段珪璋道：「不等史家兄嫂嗎？這，這，這怎麼使得？」

　　竇線娘道：「不是撇下他們，我的意思是你留下來，待元宵之後，史家嫂子調養好了，你就保護他們到我家來、」段珪璋雙眼一睜，失聲叫道：「什麼，你要先回母家？」

　　賓線娘微笑道：「我雖在產後，對安祿山帳下的高手或者敵他不過，對沿途的小賊，我還未放在心上。因此不如讓我帶了孩子，到我兄長那兒暫避些時。你與史家兄嫂隨後跟來，這豈非兩全之計。」

　　段珪璋怫然不悅，說道：「娘子，你當年隨我出門，說過些什麼話來？」竇線娘道：「當年我的叔伯兄長，要你入伙，你誓死不從，我也因此與他們決裂。出門之時，曾經說過，若非他們金盆洗手，我決不回來，決不再做強盜！」段珪璋道：「那麼，現在他們金盆洗手了嗎？」竇線娘道：「現在是急難之時……」段珪璋截著她的話道：「一個人的志節，不該因為遇到艱難險阻，便即變移。再說，咱們在危難的時候才去投靠他們，縱使他們不加恥笑，我也是覺得沒有面子！」

　　竇線娘知道丈夫傲骨稜稜，小事隨和，碰到有關出處的大事，脾氣則是十分執拗，知道勸他不轉，嘆口氣道：「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段珪璋怕妻子難過，又安慰她道：「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此刻正在京中享樂，未必便會來與我為難。縱然要來，也未必便在這幾天，且待我想想辦法。你身體雖然強健，剛剛產後，還是不要操心的好。你早些安歇吧！」

　　段珪璋家貧，請不起服侍產婦的「穩婆」，段珪璋服侍妻子過後，撿出了他以前所用的寶劍和暗器，到院子裡將寶劍磨利，喟然歎道：「劍啊，劍啊，我將你棄置了十多年，今日又要用到你了！」

　　正自心事如潮，忽聽得屋外有「嚓嚓」的聲響，聲音極為微細，但落在段珪璋這樣的大行家耳中，立即便知道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

　　段珪璋心道：「好呀，來得好快呀！看來，我今晚只怕要大開殺戒了！」正月初一的晚上，天邊只有幾顆淡淡的疏星，院子裡黑沉沉的，段珪璋躲在牆角，一手執著寶劍，另一隻手伸到暗器囊中，首先摸出兩枚極毒的三稜透骨鏢，想了一想，又把毒鏢放回，換過兩顆無毒的鐵蓮子。

　　鐵蓮子剛剛扣在手心，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獵獵的衣褲帶風之聲，兩條黑影已自飛過牆頭，段珪璋驀地長身，一聲喝道：「咄，給我躺下！」他是武學名家身份，雖然遭逢勁敵，迫得使用暗器，卻也不肯毫無聲息的暗中偷襲。

　　那料兩顆蓮子打出，竟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既沒有打中敵人，也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段珪璋方自一怔，他本來已聽出這兩人並非庸手，但還未料到他們的本領如此的高強。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姑爺，你的暗器功夫越發了得了！」

　　段珪璋道：「呀，原來是三哥！」那老者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門親戚，一別十載有多，怎麼連個信也不捎來？」

　　竇線娘有兄長五人。這個老者排行第三，名為竇令符，段珪璋雖然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污，但親戚之情總還是有的，當下便邀他們進入內堂，燃起蠟燭，只見竇令符身有血污，另外一個則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灰布衣裳，從外貌看來像個農家孩子，一聲不響地站在竇令符身旁，對段珪璋神情冷淡。段珪璋甚為納悶：「他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看他衣裳上的血漬，似乎是受了一點外傷。」

　　竇令符道：「傻孩子，一點禮貌也不懂，見了長輩，還不磕頭？」

　　那少年只好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叫了聲：「姑丈。」

　　段珪璋將他扶起。心想：「我離開他們的時候，三哥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孩子若是他以後生的，不該有這麼大。」

　　那少年甩了甩手，不要他扶，便站起來，手掌平伸，「噹」的一聲，一顆鐵蓮子從他指縫間跌下來，那少年冷冷說道：「姑丈，這顆鐵蓮子交還給你！」

　　段珪璋大吃一驚，要知他剛才懷疑是安祿山派來捉他的高手，雖然在沒有問清楚之前，不敢使用極毒暗器，但他發出這兩顆鐵蓮子，卻是運了七分內力，用的是重手法暗器打穴的功夫，竇令符能夠接下不足為奇，這少年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卻也能夠硬接他的暗器，那就不能不令他大為驚詫了。

　　竇令符「哼」了一聲，斥責那少年道：「真是個蠢才，你在江湖道上也走了兩年，怎的還似個新出道的雛兒！」

　　那少年退過一旁，直瞅著段珪璋，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以後在黑夜裡切不可妄自逞能，用手來接對方的暗器，幸虧你姑丈的鐵蓮子沒有粹過毒藥，要不然，憑著你這點功力，焉能封閉穴道，毒氣內侵，縱然不死，你這條臂膊也殘廢了。」隨即在衣袖裡摸出了一顆鐵蓮子，交還給了段珪璋，一面教訓那少年道：「聽風辨器的本領你是早已學會的了，以後在黑夜裡碰到暗器，你從暗器的破空之聲，當可以聽出對方的勁力，自己審度，要是能夠接下的話，應該學我一樣用袖子來捲，否則就該趕快避開。」

　　那少年道：「謝三叔的教訓！」段珪璋心道：「這番教訓，也只說對了一半。要是碰到了絕頂的內家高手，根本就不容易聽出對方的勁力。」他一眼瞥去，只見那少年的中指瘀黑，急忙掏出一包金創散來，笑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少年人吃點虧也有好處，話說回來，你我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只怕還沒有他的本領和閱歷呢！你手指痛吧？敷上一點藥散就好了。」後面兩句是面對那少年說的，那少年卻推開了段珪璋的手，冷冷說道：「用不著，也沒有碎骨頭，稍微一點痛楚，就要用藥，這還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竇令符笑道：「姑爺不要理他，他要充好漢，就讓他受點痛吧。」

　　段珪璋心想：「這孩子的脾氣也真倔強，難道他是因此怪了我？」這少年對段珪璋雖然冷冷淡淡，段珪璋卻很喜愛他，猛地心念一動：「今早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鄉下少年莫非就是他？」正想開口問，竇令符已先問道：「我家妹子呢？」

　　話未說完，只聽得竇線娘格格的笑聲，從瓦背上跳了下來，說道：「三哥，什麼好風，將你吹來了？」原來竇線娘在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之後，知道段珪璋在院子裡，從正面來的敵人有他抵禦，料可無妨，因此她到屋後巡視了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黨羽，剛剛回來，就聽到她哥哥的說話。

　　竇令符笑道：「六妹，你還沒有忘記綠林中那一套伎倆，咦，你的面色怎麼有些不對，是生病了嗎？」

　　竇線娘笑而不答，段珪璋笑道：「不是病，是昨天除夕晚上，剛添來一個胖娃娃。」

　　竇令符道：「恭喜，恭喜，可惜我這個做舅舅的沒帶什麼見面禮了。」

　　那少年上前叩見竇線娘，竇線娘聽他稱呼自己做姑姑，有點詫異，連忙問道：「是那一位侄子，怎麼我認不得呢？」

　　竇令符道：「六妹還記得燕山的鐵寨主嗎？」竇線娘說道：「哦，敢惜這位小兄弟就是鐵家侄兒？小名喚作摩勒的，我記起來了，我和珪璋成親那天，鐵寨主也曾帶了他的兒子來吃喜酒。」竇令符道：「那個孩子就是他了。」竇線娘說道：「嗯，日子過得真快，屈指算來，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啦，那時這位小兄弟還流著兩筒鼻涕，和一群大孩子打架鬧著玩，大約只有七八歲吧？想不到現在已長得這麼高了，變成一位少年英雄啦！鐵寨主好吧？」那少年眼圈一紅，竇令符道：「鐵寨主就在你們離開之後的第二天過世，大哥收了他做義子。他學武的悟性最高，比咱們家的那些孩子都強，所以這次我什麼人都不帶，就帶他來。摩勒，你想學梅花針的功夫，以後向你的姑姑多多請教。」

　　原來那燕山鐵寨主名叫鐵崑崙，乃是胡人，唐代的北方胡漢雜居，互通婚姻，漢胡之間的隔閡遠不如後來之甚。鐵崑崙的妻子便是范陽封季常老英雄的女兒，和竇家還沾有一點親戚關係。鐵崑崙的武功極高，竇氏兄弟與他們惺惺相惜，結成了生死之交，所以鐵崑崙在受到仇人暗算之後，便將孩子託孤竇家。段珪璋心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就。原來他是鐵崑崙的兒子。」

　　竇線娘問道：「三哥，你衣裳染血，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在路上殺了什麼人來？」

　　竇令符哈哈笑道：「我半生殺得太多，今番卻幾乎給人殺了呢！」

　　竇線娘吃了一驚，道：「三哥碰到了什麼強敵？家裡出了什麼事情？」她心想要不是出了事情，她的哥哥決不會萬里迢迢來尋找他們。

　　竇令符道：「我今晚到來，正是有兩件事情要請你們相助。」

　　段珪璋道：「請說。」

　　竇令符道：「第一件事是請姑爺贈藥。慚愧得很，我第一次吃了敗仗，受了傷啦！」

　　段珪璋不覺一怔，心道：「他只是受了一點輕微的外傷，怎麼向我討藥？」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竇令符急不可待的撕下了一片衣裳，胸胛上有一點針頭般大小的紅點，說道：「你是大行家，可瞧得出麼？」

　　段珪璋駭然失色，道：「這是白眉針！三哥是和劍南唐家的人結了仇麼？」白眉針是一種劇毒暗器，入了人體，可循著穴道，攻上心房，便即死亡。現在竇令符胸胛上的紅點，距離心房不到五寸，那是很危險的了。正是：

　　江湖風浪重重險，那許荒村隱俠蹤。

第三回　千里求援援未至　十年避禍禍難除

　　竇令符道：「傷我這個人，我還未知道他的來歷，但可以斷定，他決不是唐家的人。」竇線娘問道：「三哥是給那個人暗算的嗎？」竇令符道：「不是。是雙方光明正大的拚鬥輸給他的，雖然他用了這種歹毒的暗器，我也毫無話說。」竇線娘道：「這麼說的確不是唐家的人了。」要知劍南唐家，雖然號稱暗器第一，但若論真實的武功本領，卻還不是竇氏兄弟的對手，武功到了竇令符這樣的地步，除非對方出其不意的暗算他，否則明刀明槍的交鋒，縱有極歹毒的暗器，也斷斷不能傷了他的。

　　但是段珪璋卻還有些疑惑，心中想道：「這個人既然用白眉針射中了他的穴道，還何須再用刀劍傷他？而且這僅僅是皮肉的輕傷，也不像高手所為，莫非他是前後受了兩次傷？」只因綠林中忌諱甚多，冤仇牽連之事尤其不肯對局外人輕說，段珪璋既然不願被牽連過去，所以雖有所疑，亦不願多問，當下說道：「我家的靈芝祛毒丸雖然不是對症解藥，但以三哥功力的深厚，服了一丸，料想可以保得平安無事。」原來段珪璋的祖父在西征之時，得了一株千年靈芝，配成丸藥，能解百毒，是以竇令符才向他求藥。

　　竇線娘進去取了靈芝祛毒丸給哥哥，從臥室出來，笑道：「孩子很乖，睡得正酣，我可以陪你們多坐一會。三哥，第二件事呢？」

　　竇令符面色一端，望著竇線娘道：「六妹，不知你念不念咱們兄妹的情誼？」竇線娘道：「三哥言重了，一母所生，同胞情誼，焉能不念？」

　　竇令符道：「若是你肯念兄妹情誼的話，就請你和妹夫一同回家，救救我們的性命！」竇令符知道段珪璋出身將門，志行高潔，不肯與綠林中人混在一起，所以他雖然想請的是段珪璋，這番話卻不直接向段珪璋說。

　　竇令符望著他的妹妹，竇線娘卻望著她的丈夫，半晌說道：「三哥，你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竇令符道：「平陽王家的人最近與我們激鬥了一場，說來慚愧，你這幾個不中用的老哥哥全都敗了陣啦！」

　　平陽王家的家世與竇家一樣，是「十八路反王」之一王世充的後代，王世充被李世民襲滅之後，他的後人也成了強盜世家。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明爭暗鬥之事無代無之，本來甚屬平常，但竇線娘這次聽了，卻極為詫異。

　　原來王家到了目前這代，人才已是遠遠不及竇家，竇家五兄弟個個武藝高強，門人弟子數十，在武林中也都是響噹噹的角色。而王家只有一脈單傳，當家的名喚王伯通，武功雖高，但若比起竇家五虎，卻還略有遜色，既算單打獨鬥，竇氏兄弟任何一人也不會輸給他，更不要說聯手合鬥了。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尚未成人，門下弟子也遠不及竇家之多，屢次爭鬥，都是竇家佔勝，弄到後來，竇家的人，行蹤所至，王伯通既遠遠避開，不敢與之爭鋒，所以這次竇線娘聽得五位兄長全都敗陣，不禁大為詫異。

　　竇令符道：「六妹有所不知，如今黑道上的形勢已與往昔大大不同，英雄輩出，我們老一輩的都給壓倒了！」

　　竇線娘出嫁從夫，早已決心退出綠林，但對於母親，究竟關心，連忙問道：「王伯通請來了什麼厲害的人物助陣？其他幾位哥哥可受了傷？」

　　竇令符道：「王伯通正是請來了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名喚精精兒！」

　　竇線娘詫異道：「精精兒？這名字我還沒有聽過。」段珪璋笑道：「我們在這村子裡隱居了十年。真是快要變成聾子了！」

　　竇令符道：「近幾年來，江湖上出現了兩個極厲害人物，年紀輕輕，都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手段卻狠辣無比，精精兒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叫空空兒，我們沒見過。聽說比精精兒的本領還要高強得多，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了！」

　　竇線娘柳眉一揚道：「怎樣不可思議？難道就憑精精兒一人，便能勝得五位哥哥？」

　　竇令符知道妹妹外柔內剛，正要激起她的同仇敵愾，嘆口氣道：「不要說了，竇家這次是一敗塗地，連大哥都受了傷，還有四弟也中了一根白眉針！」

　　大哥竇令侃是湖北綠林領袖，武功之高，即段珪璋也是佩服他的，起初他還不以為然，如今聽說竇令侃也受了傷，方始吃驚！

　　竇令符道：「那天王伯通就只帶了精精兒一個人來，精精兒長得又瘦又小。活像個小猴子，我們都不曾把他放在心上。他卻要一個人打我們五個人，我們當然不願自墜威名、先是二哥上去接戰，不過數招，全身便全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四弟、五弟瞧見不妙，只好上去助陣，仍然給他迫得步步後退，最後我和大哥也只得加入戰團，大哥仗著他那一對『天賜神牌』，不懼寶劍，拚力抵住正面，我們四兄弟兩翼包抄，激戰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將他困住，那知正在我們佔得上風的時候，他便立即使出白眉針來了！」

　　段珪璋心道：「你們以眾凌寡，本來就怪不得別人使用歹毒的暗器。」

　　竇令符繼續說道：「若然換了別人，白眉針也未必奈何得咱們。可恨那精精兒狠辣非常，一手劍法，實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就在施放白眉針的時候，劍法也絲毫不緩，緊緊迫著我們，我們若是閃避白眉針，就勢必傷在他的利劍之下！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只好拼著毒針刺之凶，與他死戰。幸虧有大哥的雙牌防護，二哥五弟未有受傷，我與四弟動作稍慢，未及與大哥聯防，卻中了一枚白眉針，我傷在上臂，四弟傷在腳踝，大哥接連擋了他的三招殺手，結果性命雖是保全，左手的兩隻指頭，卻已被他的劍削去！尚幸二哥五弟沒有受傷，就在那雙方以性命相搏的剎那之間，各自還了他一劍，也讓他添了兩道傷，這才雙方罷戰。」

　　竇線娘吁了口氣，說道：「這還好，尚不至於一敗塗地。」

　　竇令符道：「精精兒雖受傷，卻只傷了一點皮肉，咱們卻傷了三個人，說來也算是一敗塗地了。」

　　竇線娘道：「四弟你傷勢如何？」她知道大哥本領高強，僅被削去兩根指頭，諒無大礙，四弟功力較弱，幸而所傷亦非要害，白眉針要升至心房，最少還要一個多月。

　　段珪璋一算日期，竇令符中了白眉針之後，到現在也已超過了二十天，白眉針方從他的上臂循著穴道升至胸胛，心中想道：「以他的功力而論，在武林中亦已是罕見的了，普通的人，中了白眉針，最多不能活過三天，而大哥的功力，又最少比他高出一倍，但他們竇家五虎，聯手合鬥，卻竟然給精精兒一人擊敗，這精精兒的本領，也確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竇令符沉聲說道：「六妹，你是竇家的人，你該知道咱們竇家從來不曾求過外人，好在你們也不是外人，我這次求援，還不算是破了竇家的例。」

　　竇線娘好生為難，一陣躊躇，眼角盯著她的丈夫，不敢回答。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當今之世，只怕只有妹丈的劍法可以與精精兒匹敵；六妹，你的本領，不是我們自己誇讚，在江湖上也是罕有倫比的了，尤其是梅花針刺穴的功夫，只有你得了爹爹的真傳，無人能及。大哥的意思，要我接你們馬上回家，待精精兒再來的時候，由妹丈與他比劍，你在旁與他鬥暗器，如此打法，想來可操勝算。六妹，咱們竇家就全靠你們夫婦倆了！」

　　竇線娘不敢作主，把眼望著丈夫，段珪璋早已有幾分不快，說道：「三哥，你妹子剛在產後，只怕有些不便。」

　　竇令符道：「那精精兒也得養好了傷。才敢再來，六妹只是在旁用暗器助陣，也不必費什麼力氣，最多滿月之後，總可以應戰了吧？」

　　竇線娘道：「段郎，你意下如何？」言下之意，她已是不成問題，只等丈夫的一句話了。

　　段珪璋道：「你家裡有了事情，你要回去，我不阻攔。我的武藝，已經擱下多年，那精精兒如此厲害，我自問不是他的對手！」

　　竇令符勃然變色，沉聲說道：「你不願去就爽爽快快說好了，你是英雄俠客，不肯從我們這門親戚，我竇令符也不會厚著臉皮求你！」

　　段珪璋道：「三哥，話不是這等說，我有一言奉勸，聽是不聽，任憑於你！」

　　竇令符道：「說罷！」

　　段珪璋道：「我勸你們正好趁此時機，金盆洗手！想那王伯通不過要與你們竇家爭霸綠林，你們隱姓埋名，銷聲匿跡之後，難道他與精精兒還會趕盡殺絕？」

　　竇令符冷笑道：「好一個金玉良言！你不是竇家的人，但你娶了竇家的女兒，想來也該知道，竇家的家訓是：寧死不辱！百餘年來，從沒有給人欺負上門，卻縮頭不出的。縱使要金盆洗手，也得先報此仇。」

　　段珪璋心道：「若然說到報仇，你們欠下的命債大孽也不少吧，綠林中人在刀口上討生活，勝負死傷在所不免，若然冤冤相報，殺了一個精精兒，難保就沒有第二個精精兒。」但他見竇令符正在火氣上頭，這番話說出無異火上添油，他本來不善辭令，想說的既然不便說出，就索性閉了嘴，由得竇令符大發雷霆。

　　竇線娘本想勸她丈夫，只幫兄弟這次，見丈夫如此的神色，知道勸亦無用，也就不敢做聲。

　　竇令符衣袖一拂，恨恨說道：「算我上錯了門，自己丟臉，告辭！」

　　竇線娘忙叫：「三哥，三哥，且先坐下，有話好說！」

　　段珪璋道：「三哥定要報仇，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再勸，這兩顆靈芝祛毒丸你帶回給四弟吧！」

　　竇令符已是拂袖而起，淡淡說道：「不用了！反正醫好了也還得再傷在精精兒劍下！」

　　竇線娘道：「這麼夜深了，三哥，你要走也得明天再走吧！」

　　和竇令符同來的那個少年，一直在旁邊冷笑，默不作聲，這時卻突然發話道：「住一晚不打緊，只怕姑丈做官的朋友到來。見到有綠林大盜住在你的家中，有些不便！三叔，咱們還是馬上離開為妙！」

　　段珪璋怔了一怔，驀地跳起來道：「摩勒，你說什麼？」心中奇怪之極，暗自想道：「我平生也沒有交過做官的朋友，難道他們說的是史逸如麼？史大哥卻是早已辭官的了。何況他們乃是第一次到這村莊，卻又如何知道？」

　　鐵摩勒閃過一邊，大聲說道：「你交的好朋友，卻怕我講出來麼？你不放我走，敢情是要將我縛去送給官府邀功？不錯，今天在馬蹄下救人的是我，衝闖了安祿山的也是我，你待怎麼？」

　　竇令符斥道：「你義父不早教過你麼，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多說什麼？你惹了禍不打緊，我這幾根老骨頭也要被你連累，喪送在此了！」這幾句話明裡是斥責鐵摩勒，其實卻是針對段珪璋。竇線娘嚇得驚異不定，叫道：「三哥、三哥，你，你這是什麼話？珪璋縱然不肯去幫你們鬥那精精兒，他也不會翻臉成仇，要將你們縛去送官呀，你，你們把他當作什麼人了？」

　　段珪璋身形一晃，攔著了門口，冷靜地說道：「三哥，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竇令符冷冷說道：「你說得好，士各有志，不能勉強，你要到安祿山帳下圖個功名富貴，也怪不得你不認我這門親戚！但望你顧全一點江湖道義，待我們走了之後，你再去通風報訊如何？不過，你若當真要我們留下的話，我竇令符雖然不是你的對手，也絕不能束手就擒！」

　　竇線娘嚷道：「三哥，你說到那裡去了？你不知道：安祿山正是段郎的仇人，今晚我曾和他商量避禍之計，準備逃走的啊！」

　　段珪璋反而平靜下來，說道：「二哥，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了。你說說看，你怎麼以為我到安祿山帳下求取功名呢？」

　　竇令符一聽他們兩人的說話，不似虛假，心中也是疑團莫釋，便道：「這安祿山手下有兩個得力將領，一個是田承嗣，一個是薛嵩，這兩個人和你的交情如何？」

　　段珪璋道：「我聽過他們的名字，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薛嵩要約我比劍，後來虯髯客的徒弟出頭，將事情化解，沒有打成，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和他們見過面了。」

　　竇令符詫道：「你這話當真？那，那就奇怪了！」

　　段珪璋道：「你信不過我也該相信你的妹子，你問問她，我平生幾曾說過假話？」

　　竇線娘道：「這兩個人確實與我們絲毫無涉，三哥，你怎的會把這兩個人和珪璋牽在一起呢？」

　　竇令符道：「那麼這個村頭有一家人家，門前有三棵松樹的，家主是個年約四十左右、白臉無鬚的書生，這個人難道也與你毫無關連麼？」

　　段珪璋道：「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他名叫史逸如。不錯，這個姓史的做過官，他早在十幾年前，就因彈劾奸相李林甫而被罷官的了。哈哈，你說我交了做官的朋友，莫非就是他？此人古道熱腸，高風亮節，雖曾為官，卻是俠義中人呢！」

　　竇令符道：「他既曾為官，你可知道他和安祿山有無關係？」

　　段珪璋道：「史大哥與我十載深交，我素來知道他是痛恨安祿山的，更不要說和安祿山的牽連了。」

　　竇線娘插口說道：「有一件事你還未知道，史家嫂子也是昨晚得了一個女兒，我們和他已是對了兒女親家。說起來，這姓史的也是你的親戚呢！」

　　竇令符捋了捋鬚，沉吟半晌，說道：「這可令我越來越糊塗了。好吧，我且從頭說起。」

　　「前幾年有個朋友說在長安鬧市之中，曾見過你匆匆走過，因此我猜想你大約住在長安附近，便和摩勒來找尋你們了。三天前在鳳翔山道，卻和安祿山帳下的八名高手遭遇，惡鬥了一場。」

　　竇線娘問道：「你和安祿山也有仇麼？」

　　竇令符笑道：「你離開綠林不到十年，怎的連這個也不懂了。咱們竇家，就正是在安祿山管轄下的地區作強盜，要麼就受他招安，要麼就要與他作對，這不是很簡單麼？」

　　竇線娘笑道：「這我懂得。不過，我離家之時，安祿山還沒有做節度使，我尚未知道咱們竇家正在他所管轄的地方。」

　　竇令符道：「我們非但不受他招安，在他兼范陽節度使那天，四弟還曾和他開過一個玩笑，偷了楊貴妃送他的一件名貴狐裘，因此他早就想收捕我們了。王伯通和安祿山帳下的田承嗣，以前是黑道上的好朋友，田承嗣投歸安祿山之後，王伯通與他仍暗通聲氣，所以，據我猜想，這次我們在鳳翔山道突遭安祿山手下的圍捕，大約就是王伯通這廝通風報訊的！」

　　段珪璋心想：「綠林中也有高下之分，我這幾個舅子不屑同流合污、暗通官府，到底比王伯通勝過一籌。」

　　竇令符續道：「安祿山那幾個衛士雖然算不上一流的高手，武功亦非凡俗，其中有一個叫做張忠志的，以前亦是黑道中人，手使一對虎頭鉤，最為厲害，我右臂上的傷痕，就是給他的虎頭鉤劃破的。」

　　鐵摩勒笑道：「三叔，你總是喜歡把敵人說得厲害了一些，若非你老人家故意賣個破綻，那姓張的如何近得你的身前？」

　　竇令符正色道：「摩勒，像你這樣年紀，最容易犯輕敵的毛病。這個毛病不改，將來定吃大虧。須知綠林中的教訓是：臨敵之際，取勝第一，越快得勝越好，免至多生意外。縱使是獅子搏免，也該用全力。何況咱們不是猛獅，對方亦並非兔子呢。

　　「就以那天的情形來說，我身上有白眉釘的毒傷，對方合圍之勢已成，看得分明，他們是想拖垮咱們，若不是我故意賣個破綻，誘那張忠志上當，只怕還未必容易突圍呢。像你那樣強攻硬拚的打法，實在危險得很。」

　　教訓了鐵摩勒之後。竇令符回過頭來說道：「我恨那張忠志以盜捕盜，同類相殘，誘得他近身，立即施展霹靂掌的絕招，一拳打斷他的肋骨，但他趁著我的破綻，也居然能夠扎我一鉤，也算得是強悍的對手了。」

　　竇線娘遇：「那八名衛士裡面，沒有田承嗣和薛嵩在內麼？」

　　竇令符道：「田薛二人是大將身份，當然不在其中。也許是他們以為有八個人對付我個老頭子，足已夠了吧。」笑了一笑，又道：「幸喜他們不是怎樣看得起我，要是田薛這兩位將軍親自出馬的話，我元氣未復，遠遠不是他們的對手，只怕今晚已不能和你妹子相見了。」

　　竇線娘有點詫異，問道：「三哥，那你剛才說的……」竇令符早知其意，立即把話接下來說道：「你是不明白我剛才何以要先提起這兩個人？那天我無緣與這兩位將軍相會，可是今天晚上，卻見著了！」

　　段珪璋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今天晚上？你是在那裡見著他們的？」

　　竇令符道：「就在這個村子裡，還不到一個時辰。」竇線娘道：「這是怎麼回事？」竇令符道：「你別忙，且聽我按著次序說下去。」

　　竇令符接下去道：「過了鳳翔山道，恰好在元旦這天，到了你們的村子，碰上了安祿山的大隊人馬，正急著要上長安，給他的貴妃娘娘拜年。

　　「我老頭子是驚弓之鳥，不敢多惹閒事的了。趕緊在山谷口裡藏起來，這小子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他卻到谷口去瞧熱鬧。」

　　鐵摩勒接著說道：「幸虧我出去瞧熱鬧，我一瞧就瞧見了姑丈把老羊皮襖蒙著了頭，腳不離地，步履安詳，卻走得甚快，一瞧就瞧出是個具有上乘武功的人。」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孩子好厲害的眼光。糟糕，我一時心急，走快了兩步，結果給他瞧破，他都能夠瞧出我具有上乘武功，安祿山的隨從高手，想來也會瞧得出的了。」

　　只聽得鐵摩勒續道：「後來就發生了安祿山的衛士馬踏孩子的事，我忍不住把那幾個孩子救出來。」

　　竇令符笑道：「幸虧他們忙著趕路，沒功夫捉拿你。不過，也幸虧你瞧出了姑丈的武功，要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們就住在這個村子呢！」

　　竇令符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摩勒一說，我就猜到是你，摩勒見你走進村頭那家人家，我以為便是你們的家。」

　　段珪璋道：「那麼你們是到過史家的了？」

　　竇令符道：「不錯，我們正是在史家門口，看見了田承嗣和薛嵩。」

　　段珪璋「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們有沒有進去看？這史家大哥不知如何了？」

　　竇令符道：「我還瞧見一個年約四十，白臉無鬚的書生和他們在一起，談笑甚歡，這樣的情形，我還敢過去嗎？」

　　段珪璋大大吃驚，忙問：「你可聽見他們說些什麼？」

　　竇令符道：「我和摩勒躲在松樹上，那時他們正在跨上馬背。我只聽見那薛嵩說什麼，大哥一定給你官做。後來又隱隱約的聽得他們提了兩次，段先生，段先生，他們已經放馬疾馳，話語聽不情楚，似乎他們對這位『段先生』好生敬慕！」

　　段珪璋道：「怪不得你以為那兩個傢伙是我的朋友，後來怎樣？」

　　竇令符道：「還有怎樣？你那位史大哥和他們走了，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家，於是到村中每一家窺探，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你們。」頓了一頓，冷冷說道：「要不我還以為你有幾分親戚的情份，我也不敢來見你了。好吧，我聽見的我都說了，不放我走，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若是要拿我去給安祿山作見面禮，就請動手吧！」

　　「動手」二字，剛從竇令符口中吐出，猛聽得段珪璋大叫一聲，箭一般地射出門口。竇令符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你、你、你當真……」他只當段珪璋當真去告密，對他不利，急切間無暇思索，也趕忙逃出段家。

　　他這句話未曾說完，腳步剛剛跨過門檻，衣角已被竇線娘拉著，只聽得竇線娘大叫道：「三哥，你好糊塗！」

　　竇令符道：「怎麼？」實線娘道：「要是他要對你有所不利，還不會親自動手嗎？豈在這時候還去邀人，難道他不預料到你們也會馬上逃走？」

　　竇令符的江湖經驗比妹子豐富得多，竇線娘所說的道理簡單明白，他當然也會想到，只因一時驚懼，故爾失態，如今一想，果然是自己的糊塗，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鐵摩勒正在拔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對準竇線娘的背心，原來他以為竇線娘不顧兄妹之情，要將他的「三叔」留難，故此準備在必要之時，便與竇線娘拚命。

　　竇令符喝道：「摩勒，住手！六妹，你說，你說！你三哥的性命交付給你了！」

　　竇線娘笑道：「三哥，不必著慌，聽我細說。」剔亮了紅燭，將丈夫與安祿山結仇的經過，段史二家的關係，相約逃難的事情……一五一十，詳詳細細的都對竇令符講了。

　　竇令符與鐵摩勒這才完全明白，只聽得門外雞啼，已是五更時分，臥室內那初生的嬰孩也啼哭起來，竇線娘的話剛好完畢，笑道：「我該給你餵奶了，這孩子倒乖，一睡就睡到天亮。他也該出來見舅舅了。」

　　竇線娘給孩子餵飽了奶，抱他出來，竇令符道：「這孩子骨格清奇，是個學武的好材料。」孩子出來，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但每個人心裡，仍是忐忑不安。

　　忽聽得一聲長嘯，段珪璋的聲音朗聲吟道：「寶劍欲出鞘，將斷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彈劍悲嘯，宛若龍吟，大踏步走上台階。

　　這時已是陽光微現，但見他鬚眉怒張，雙眼火赤，竇線娘從未見過丈夫這等神態，嚇得呆了，她尚未開口，鐵摩勒卻忽然地搶上前去，大聲道：「我錯怪了姑丈！」冬、咚、冬，就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

　　段珪璋將鐵摩勒扶了起來，仰天說道：「好，你愛憎分明，不愧英雄本色！」

　　竇令符也過來賠禮，段珪璋卻側身避開，沉聲地說道：「這個時候，還講什麼客套。三哥，我有一件事情，要重重拜託你了。」

　　竇令符笑道：「你我親戚上頭，怎用得上拜託二字，你剛才說不要客套，你自己卻先客套了！」他見段珪璋如此的神情，情知定有非常嚴重之事，因此故意打個哈哈，緩和各人緊張的情緒。

　　段珪璋指著他的孩子道：「三哥，請你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天一亮就帶他們走吧！線娘，你要好好教養孩子，長大了以後將我的劍譜傳給他。」

　　竇線娘本來就想帶孩子到母家避難，並因此而與丈夫齟齬，想不到丈夫突然應允，她隱隱感到不祥之兆，顫著手兒，不敢接那劍譜。段珪璋嘆了口氣道：「拿去吧，以後也許你我不能見面了。」

　　竇線娘道：「段郎，你要到那裡去？」其實這時她已猜到了七八分了。

　　段珪璋道：「我去尋史大哥去。」

　　竇線娘道：「你到史家看過了？到底如何？史家嫂子和她的女兒呢？」

　　段珪璋道：「都給安祿山的爪牙綁架去了。」

　　竇線娘「啊呀」一聲叫將起來。「真的？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段珪璋道：「這是意想中事，昨天我一時疏忽，避入史家，安祿山當然把史大哥當作我了。」

　　竇線娘道：「史大哥是個進士，他怎的不會分辨？」竇令符接著道：「我聽那田承嗣說給他官做，妹丈，我看，我看，人心難測，你、你……」

　　段珪璋劍眉一豎，立即打斷他的話道：「線娘，別人不知道史大哥的為人，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他是為了要保全你我，已頂著我的名字去了！」

　　「我到了史家，屋子裡鬼影都不見一個。在臥房裡我嗅到有殘留的迷香氣味，在書房裡我找到史大哥寫的這封信。你拿去看吧！」

　　「你看，史大哥是何等苦心，他為了敷衍那田承嗣，故意和他說一些鬼話，難道你會相信他向安祿山求官？

　　「你看史大哥是怎樣信託咱們，遺書叫他的妻子找至親好友照顧，他寫這張字條的時候不便言明，這至親好友除了咱們還有誰人？線妹，事情如此。你還不明白嗎？」

　　竇線娘是綠林世家，對黑道上的伎倆，當然明白，恨恨說道：「這田薛二人，以前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行為卻這般卑劣。連婦人孺子都不放過！」

　　段珪璋道：「是啊，史大哥一家，都受了我的牽累，你說，你還能置身事外嗎？」

　　竇線娘心如刀割，她明知安祿山帳下高手如雲，丈夫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但事已如此，她那裡還能夠阻攔？而且她也是具有俠骨英風，深明大義的女子，在這關節上頭若然換了是她。她也會像丈夫一樣的捨生取義的。

　　夫妻四目相對，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竇線娘才用顫抖的手接過段珪璋的劍譜，低聲說道：「段郎，你去吧！但願吉人天相，你和史大哥、大嫂，都能平安回來！只、只可惜我剛在產後，不能和你同去了。」

　　段珪璋微笑道：「你要把孩子撫養成人，這比我去拚死，還要難很多，我不能為你分勞，只有請三哥照料你了。」他極力使語調平靜，但微笑之中仍然掩蓋不住悲涼。

　　竇令符笑道：「珪璋，以你的武功，未必便不能歸來，我們還等著你會對付精精兒呢！」其實這番說話，不過是安慰他的妹妹而已，段珪璋武功再高，闖入龍潭虎穴，雙拳難敵四手，要全身而退，已極困難，何況他還要救人。

　　雞聲已啼了三遍，段珪璋道：「好吧，咱們都該走了。我和你們同走一程，到村頭分手。」

　　元旦晚上，人們都睡得很遲，路上還未有行人，史家正在村頭，在經過史家的時候、段珪璋忽然停下步來，說道：「讓我看一下孩子。」

　　他在孩子的面頰上親了一下，沉聲說道：「若是我萬一不能回來的話，那史大哥也是不能回來的了。孩子長大了之後，你要他打聽史小姐的下落──希望她還能活在人間。若是毫無音訊，也要等到三十歲之後，方能另娶。那股寶釵，你要藏好，作為憑證。」

　　竇錢娘含淚說道：「我會一一告訴他的，你放心吧！」段珪璋道：「十載夫妻，累你操勞不少，請受一拜！」竇線娘道：「我得到這樣的英雄夫婿，不管今後如何，都是一生無憾的了！你亦請受我一拜！」

　　交互一揖，段珪璋立即離開，他怕看妻子的淚眼，頭也不回，便即上路。忽聽得鐵摩勒高聲叫道：「姑丈，且慢！」

　　段珪璋道：「你有何事？」錢摩勒道：「我跟你到長安去。」段珪璋道：「你跟去做什麼？」鐵摩勒道：「想到長安開開眼界啊！」段珪璋笑道：「你知道我到長安幹什麼？這可不是好耍的啊！」鐵摩勒道：「我知道你要到安祿山府中救那姓史的義士去，姑姑剛在產後，三叔的傷毒未曾痊癒，他又要趕回去應付王家的人，都不能陪你。我卻閒著無事，正好和你作個伴兒！」段珪璋正色道：「這是賭性命的勾當，你知道麼？我不能要你同行！」鐵摩勒也正色道：「姑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就只准你自己做英雄好漢麼？不管你要不要我，我已是跟定你的了！」

　　段珪璋大受感動，說道：「好，你有這樣的志氣，我就帶你同行。到了長安，你可要聽我的話。」鐵摩勒道：「這個當然。」

　　竇令符本來捨不得鐵摩勒，但他也知道這少年的性子極是剛強，說一不二，而且他想到這次自己前來求助，如今段珪璋有事，自己不幫幫忙，讓鐵摩勒去，也正好賣個人情，便即說道：「這孩子的功夫還過得去，最少也可以做個通風報訊的人。你就帶他去，讓他磨練磨練也好。」

　　段珪璋道：「三哥放心，我總不能讓這孩子陪我送命。到了長安，我定有處置，要是我僥倖保得住性命，救得史大哥回來的話，我會到幽州去看你們，順便跟那精精兒見見高下！」他已在心中決定，要把自己的武功心法傳給鐵摩勒，並且決不讓他同到安祿山的府中冒險。

　　鐵摩勒何等聰明，早也聽出了這兩個人的意思，心中想道：「到了長安，我自有辦法，你想把我撇開，未必能行。」他眼珠一轉，打定主意，卻不開言。

　　竇令符大為歡喜，雖然段珪璋此去凶多吉少，但究竟還未完全絕望，他如今已答應了願在事情完後，便去對付精精兒，那麼只要他無恙歸來，竇王二家之爭，竇家是穩操勝券的了。

　　竇線娘聽得鐵摩勒同去，心中稍寬，揚手說道：「段郎，你此去見機行事，若是急切之間，不能下手，便不可強為。要人幫忙的話，可以叫摩勒捎個信來。」段珪璋道：「我理會得。娘子，你也要好生保重，記著我的話，好好扶養孩兒。」他怕看眼淚，不敢回頭，帶了鐵摩勒，便直奔長安而去。

　　長安離段家不過六十里路，當天便到。正是：

　　胸中俠氣未曾消，拋家暫作長安客

第四回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三天之後，在長安明鳳門旁邊的一家酒樓上，來了兩個生面客人。

　　明鳳門是唐朝皇宮的第一道大門，這座酒樓的位置在皇宮旁邊，它的顧客也都是些不尋常的人物。其中有早朝歸來的文武官員，因為住處距離皇宮較遠，來不及回家，便到這裡吃中飯的。也有些官中的宿衛，散值（即下班）之後，和同伴到這兒喝酒的，所以別的酒家晚上熱鬧，而這家酒家卻是上午的生意最好，而顧客之中，十之八九也都是相熟的客人。

　　但今天來的這兩個客人。卻是第一次到這豪華的酒肆，座中無人相識。這兩個人，一人年約四十開外，器宇軒昂，披裘佩劍，似乎是個豪客，和他同來的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打扮得也像個貴家子弟，但雙眸炯炯，精光閃爍，令人一看，就知他是個精明能幹的少年，遠非那些徒靠祖先遺蔭的繡花枕頭可比。

　　酒樓上的客人雖然覺得這兩個生客有點特別，但這家酒樓在長安名氣很大，不時有外地豪客慕名而來，或者到此求官謀事的，所以大家雖然覺得有點特別。卻也不以為意。

　　這兩個人正是段珪璋與鐵摩勒。原來段珪璋到了長安之後，即借宿在一處相熟的僧舍中，寺院的主持名喚懷仁，是個高僧，段珪璋的祖父在世的時候，曾經是這個寺院的大施主，懷仁和段珪璋亦是方外知交，所以段珪璋選擇了這間寺院作為藏身之所。但段珪璋雖然有了棲身之地，卻無法知悉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所在，後來他打聽到有這麼一家酒樓，心想安祿山既是常常進宮。這家酒樓的顧客，不乏和宮廷有關係的，因此便攜了鐵摩勒前來飲酒，希望能探聽到一些消息。為了適合這家酒樓的顧客身份，他把所帶的銀子都換了華貴的衣裳。

　　這時是近午的時分，正是酒樓上的熱鬧辰光，靠窗的一張桌子，有幾個官兒圍著轟飲，其中卻有一個中年書生，只是一襲布衣，箕踞案頭，顧盼自如，豪氣迫人！那幾個官兒，卻反如眾星供月似的，對他甚為恭敬！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人相貌清奇，氣概不凡，端的是平生罕見，不知究竟是什麼人物？這幾個官兒，也迥非凡俗，想不到官場之下竟有這班人物！」

　　段珪璋正在注視那布衣書生，忽見那書生的眼光也向著他射來，驀地擊桌讚道：「好劍，好劍！」段珪璋吃了一驚，心道：「這書生倒是個識貨之人，我的劍還未出鞘，他已經知道這是把寶劍了！」那書生向他招手道：「來，來，來！金樽有酒應同醉，結客何須問姓名！你過來飲酒，寶劍借我一觀。」

　　饒是段珪璋走遍江湖，也從未碰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向他借寶劍觀賞，這在江湖上是大大犯忌之事，可是那書生豪氣迫人，似乎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令段珪璋為之傾倒，頓時間也不禁豪情勃發，忘了所應有的顧慮，應聲便站了起來，走過去道：「得蒙先生邀飲，何幸如之，只怕這把劍尚不是當名劍之名，有污先生尊目！」

　　段珪璋這把劍乃是他祖父當年跟大將軍李靖西征之時，李靖賜給他祖父的家傳寶劍，劍一出鞘，光芒四射，那書生彈劍笑道：「雖非干將莫邪，也算是人間神品了。你從那裡來？」段珪璋含糊應道：「我從幽州來。」那書生道：「路很遠啊！路途險阻，想來你若不是仗著這把寶劍，也難以走到長安了。哈，哈，我拂拭此劍，倒想起少年遊俠的往事來了。」旁邊一個官兒笑道：「學士豪情，至今未減。」那書生大笑道：「現在是靠著皇帝混酒食，那還有什麼豪情啊？」

　　驀然站了起來，手彈寶劍，朗聲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吟聲未畢，忽地有一個蟒袍玉帶的大官從酒客叢中擠出來，走到眼前問道：「這位先生，敢情是，敢情是……」

　　和書生同桌的一個年老官員叫道：「啊，你不是吳司馬嗎？李學士，這位是湖州司馬吳筠吳大人，也是咱們同道中人。」

　　段珪璋正在驚疑不定，不知這書生是何等人物。只聽得那書生哈哈大笑，隨口吟詩，答那湖州司馬道：「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吳筠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果然是青蓮居士。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

　　段珪璋又驚又喜，原來他所遇的這位書生，正是他和史逸如素來傾慕的大詩人李白。

　　原來這位名聞天下的大詩人，不但詩做得好，而且他通曉劍術，他嗜酒耽詩，輕財狂俠，自號青蓮居士，別人見他有飄然出世之表，又稱之為「李謫仙」，他少年之時，慕遊俠豪風，也曾仗劍遨游四方，登峨眉，上太行，遊雲夢……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酒。到了長安之後，得秘書少監賀知章的推薦和讚揚，各方重視，漸漸名傳帝闕，連皇帝也知道了他的大名。這位皇帝（唐玄宗）正是中國歷代皇帝中少有的「風雅」人物，通曉音樂，也懂得欣賞詩詞，他愛慕李白的才華，所以對他特別破例優待，召為翰林學士，並時常邀他入宮賞花、聽樂、飲酒、賦詩，但李白不愛富貴，仍然以「市衣」自豪，談笑傲公卿，結交多俠士，所以他見段珪璋相貌不凡腰懸寶劍，便脫略形骸，不拘小節邀他同飲。

　　段珪璋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心中想道：「要是史大哥在此得與他所傾慕的青蓮居士鬥酒論情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李白哈哈大笑，將寶劍交還段珪璋，說道：「我今日得賞寶劍，結新知，如此樂事，豈可不醉！」左手攜了湖州司馬吳筠，右手攜了段珪璋，擁入席中，立即開懷痛飲，一連飲了幾大盅，忽聽得「啪」的一聲，他將鞋子除了下來，一甩頭，又把帽摔到地上，搖搖晃晃的說道：「啊，醉了，醉了，當真醉了！」科頭跣足，伏在桌上，果然呼呼嚕嚕的打起鼾來。

　　同桌的一個官兒驚道：「青蓮學士當真醉了。要是皇上召他做詩，這卻如何是好。」另一位道：「未必有這樣巧的吧？」剛才與吳筠打招呼的那個老者笑道：「你們也太小覷他了，李白斗酒詩百篇，喝醉了他的詩更做得好！」

　　那官兒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妙，妙，這一句本身就是一句好詩。」同桌的一個少年笑道：「你知道這句詩是誰做的？是老杜前幾天寫了一首『飲中八仙歌』送給青蓮學士，飲中八仙有賀老大人，還有這位張兄……」那老者笑說道：「也有你呢，你忘記說自己了。」那少年笑道：「我是陪襯的。」歇了一歇，又笑道：「老杜寫青蓮學士那幾句，真好像是看到他今日這個模樣似的。」吳筠問道：「那幾句怎麼說？」那少年朗吟道：「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要是皇帝今日果然召他，那就越發對景了！」

　　段珪璋這時才和那幾個人互通名姓，原來那個老者便是為李白在長安揄揚最力的秘書少監賀知章，他本人也是個著名的詩人；那美少年名叫崔宗之，姓張的那個則是以草書名聞天下的張旭，其他幾個也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人，段珪璋也胡亂捏個假名說了。

　　湖州司馬吳筠如笑道：「飲中八仙除了李學士、賀老大人、張兄、崔兄之外，不知還有幾位。杜甫的那首詩你可記得全了麼？」

　　崔宗之道：「難得今日有此盛會，張兄就煩你大筆一揮，我把這手飲中八仙歌念給你聽，你寫一副草書送給吳司馬，就當是咱們和他見面的禮物如何？」吳筠大喜道：「張兄乃是當今草聖，老杜號稱詩聖，以草聖寫詩聖詠詩仙的名詩，直乃相得益彰，這樣的禮物，更是珍同拱璧！」

　　張旭道：「只怕醉了寫不好，教司馬見笑。」崔宗之笑道：「你寫草書也像李學士寫詩一樣，越醉了越好，何必客氣。」

　　賀知章叫店家取了紙筆來，就在旁邊一張空桌上鋪好了紙，張旭選了一枝大號的狼毫筆，蘸滿了墨，崔宗之唸道：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路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崔宗之念完大家便哄笑一場，賀知章道：「真是把咱們的醉態寫得淋漓盡致！」張旭大筆揮舞，墨汁飛濺，寫完了這首詩，他的面上，東黑一塊，西黑一塊，連鬍鬚上也濺滿了墨，旁邊的人，衣裳上也是點點斑斑的墨跡，張旭哈哈大笑，摔筆笑道：「你們是醉態可掬，我卻是醜態畢露了！」

　　賀知章道：「可惜你不早些來長安，聽說湖州烏程酒極佳，你就是為了烏程酒才去就湖州司馬之職的，要是你在長安，老杜就應該寫飲中九仙了。嗯，我忘了問你，你不在湖州任內，卻上京來幹什麼？」

　　吳筠道：「我是奉召進京述職的，來了五天，卻尚未蒙皇上召見。」賀知章面有詫色，道：「皇上極少顧問政事，卻怎的會突然召你進京述職？」沉吟半晌，忽地問道：「你可見過楊國忠沒有？」吳筠道：「沒有。」賀知章道：「你趕快各備辦一份名貴的禮物送他。」崔宗之笑道：「若是急切之間備辦不來禮物，送金子更妙。我們這位寶貝相爺一見了黃澄澄的金子，就容易說話了。」

　　吳筠大笑道：「我為官數載，兩袖清風，那來的金子？再說，我若有錢，自己不買酒吃麼？為什麼要送禮給楊國忠？」

　　賀知章道：「司馬有所不知，自楊國忠專權之後，賣官鬻爵，無所不為，州郡長官，若不是他的人，便陸續撤換。依我看來，召你入京述職，只怕是他的主意。他正在等著你送禮呢，誰知你卻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笑了一笑，繼續道：「要是你宦囊不便，咱們幾位酒友給你湊一些如何？他大約因為你政聲頗好，所以遲遲不敢換你，只是召你述職，想等你找上門來。你稍為給他一點好處，賣他一點面子，大約也就可以無事了。」

　　吳筠憤然說道：「小弟寧可丟了這項烏紗，也決不巴結權貴，送禮之事，再也休提。」

　　賀知章道：「吳兄廉潔自持，當然是好，可是你就不想想，要是湖州司馬，換了一個貪鄙之人，豈不是苦了湖州百姓？我們不是勸你巴結楊國忠，而是想為湖州留一個好官。唉，現在天下的好官太少了，能留得一個就是一個。」

　　崔宗之道：「要是吳兄不肯送禮，還有一法，可以找李僕射給你講講情。他也是咱們酒友之一，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說的那位『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避稱賢。』就是說他。李僕射雖然豪奢，人卻還是正直的。」

　　吳筠嘆口氣道：「賀老大人勸我以湖州百姓為重。此心可感，只是如此官場，實在已令我心灰意冷，再說，縱使花錢打點，我卻不是個同流合污之人，這個官又能做到幾時？諸兄盛情心領，這項烏紗，能不能保，聽天由命吧。」

　　賀知章等還想再勸，忽聽得樓梯聲響，跑堂的彎腰曲背，道：「伺候令狐大人，令狐都尉，今天你老來得遲了。」

　　吳筠問道：「什麼官兒，這樣威風。」賀知章笑道：「大約是羽林軍（即御林軍）的軍官專職護衛聖上的，你別瞧他們的品級不及咱們，可比咱們闊氣得多呢。這班侍衛老爺多是這家酒樓的常客，堂倌當然要巴結他們。」一個官兒道：「官中的都尉來了。不知是不是皇上要召李學士入宮？」

　　說話之間，只見三個軍官走上樓來，當前的一個穿著羽林軍的服飾。十分神氣，後面兩個軍官，身披駝絨軍裝，腰圍金帶，腳踏蠻靴（一種長統的馬靴），看這裝束，便知是邊軍的高級將領。

　　那羽林軍軍官道：「我給你們帶來兩位貴客，這位是田將軍，這位是薛將軍，快給我們找一副雅座。」堂倌連連的應諾。趕忙去收拾一副臨窗的座頭。

　　跟在令狐都尉後面那個身體有點發胖的軍官，用眼光一瞥，見李白伏在桌上呼呼嚕嚕的打鼾，鞋子帽子都給扔在一邊，遠遠就聞得到他那股酒氣，還有一個張旭，鬚子上墨汁淋漓，兀自在那裡手舞足蹈，要和別人鬥酒，那軍官皺起眉頭，道：「人家都說這是長安最有名氣的一家酒樓，卻怎麼容得這些窮酸在這裡撒野。」令狐都尉不待他的話說完，急忙拉著了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瞌睡的那個人正是皇上所寵愛的李青蓮李學士。」那個軍官嚇了一跳，連忙禁聲，臉色尷尬之極，偷偷的朝李白張旭那兩張桌子望去，見那些人鬧酒的鬧酒，談天的談天，似乎並沒有聽到他的話，這才放心。

　　這時段珪璋已回到了他原來的座頭。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人就是安祿山手下的田承嗣和薛嵩。」段珪璋道：「沉住了氣，不可鬧出來。」

　　酒樓上有三張桌子，坐著的都是宮中的侍衛和羽林軍軍官，見了令狐都尉，紛紛起來招呼，那令狐都尉哈哈笑道：「我給你們介紹兩位好朋友，平盧軍的田將軍和薛將軍，他們兩位是安節度使的左右手。」在各路節度使中安祿山兵權最大，又是楊貴妃的乾兒子，那些侍衛們和軍官們對田薛二人紛紛趨奉。

　　段珪璋聽他們的言語，知道那個令狐都尉名叫令狐達，在這群軍官中似乎職位最高，那些人對他都很恭敬。他們則是護送安祿山入宮的，安祿山給楊貴妃留下了，要他們到晚上才去接他。

　　段珪璋心想：「這酒樓正對著明鳳門，我今晚再來，在此守候，等這兩傢伙接安祿山回去之時，我暗地裡跟蹤便是。」

　　鐵摩勒那日在馬蹄下救人，田薛二人雖然在安祿山的左右，但鐵摩勒那日是個鄉下少年，現在卻打扮成貴家子弟的模樣，田薛二人那裡認得出來？何況他們的眼光都被李白的醉態吸引住了，更沒有注意他們。

　　不過段珪璋卻不敢大意，生怕給他們窺出行藏，已然得到了安祿山的消息，便想離開酒樓。

　　正待叫堂倌過來結帳，酒樓上又來了一個客人，一進來就大聲問道：「李學士可是在此喝酒麼？」

　　這人也是個武官裝束，但與田薛二人卻大大不同，他著的是一身粗布軍裝，嚴冬時分，仍然穿著草鞋，但他腰掛長刀，刀鞘卻是名貴的犀牛角做的，樣式古拙，刀鞘上還纏有鐵絲，要不是他掛著這把名貴的寶刀，那就完全像一個窮大兵了。

　　段珪璋抬起頭來，打量了這人一眼，不覺暗暗吃驚，這軍官約有三十歲左右，雙目炯炯有神，虯鬚如戟，滿面風塵之極，卻掩蓋不住他的俠氣雄風，段珪璋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但卻不敢斷定是不是他。

　　令狐達喝道：「你這廝是什麼人？李學士是你隨便見得的麼？」

　　那軍官冷笑道：「我找李學士關你什麼？要你出來多事？」

　　薛嵩道：「你大呼小叫好沒規矩，李學士正在好睡，你膽敢吵醒他麼？看你這粗野的樣子，李學士就不會交你這樣的朋友！」薛嵩剛才認不得李白，出言無狀，甚感難為情，正好趁這個機會，一來為令狐達助威，二來討好和李白同來飲酒的那班官兒，心中想道：「這回大約不至於看錯人了吧，看來這廝最多不過是個邊軍的小軍官，諒他怎能識得了李白。」

　　薛嵩攔著了去路，那軍官大怒道：「你狗眼看人！」平掌一推，薛嵩冷笑道：「你要打架麼？」立即施展擒拿手法來扣他的脈門，想把他一下拿著，反扭過來，在眾軍官面前，博個哈哈一笑。那知他沒有抓著人家，卻反而給那個軍官一掌推開，蹌蹌踉踉的幾乎跌倒！

　　令狐達大吃一驚，要知薛嵩是個有名的青州劍客，以劍術、暗器與擒拿手稱為三絕，而今他竟然一交手就吃了對方的虧，而且還令令狐達也看不出那個軍官是怎樣閃開薛嵩的擒拿手的。

　　薛嵩大怒，便想拔出劍來，賀知章上前調解道：「李學士結交遍天下，薛將軍敬愛李學士之情可感，這位……」那軍官道：「我姓南，東南西北的南。」賀知章續道：「這位南兄既然是李學士的相知，對薛將軍的阻攔也不應見怪，李學士當真是多喝了幾杯，現在已睡著了。」賀知章這番話說得婉轉之極，薛嵩又知道他是個大官，只好忍住了氣，不敢發作。

　　那姓南的軍官游目四顧，問道：「那位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就是李學士嗎？」

　　賀知章詫道：「不錯，就是李學士。」薛嵩已冷笑道：「鬧了半天，原來你是並不認識李學士的呀！」

　　那姓南的道：「我幾時說過了我認識他，我不想謬托知己。」

　　賀知章道：「然則閣下找他何事？」那姓南的道：「我不敢謬托知己，可是另有一位是李學士知己的人，托我捎一封信給他。」

　　賀知章道：「是那一位？」心想：「李白的知己朋友，說出來大約我即算不認識也總會聽過名字。」那姓南的道：「是一位姓郭的朋友，這封信我得親自交給學士，不便轉託他人。」看情形是不願說出這姓郭的名字。

　　賀知章心想道：「我可未曾聽李白提過有姓郭的好朋友啊。」但他老於世故，別人不願說，他也不便再問，當下說道：「李學士這覺不知要睡多少時候，可要我喚醒他麼？」

　　那姓南的軍官道：「不必，不必。我也就在這裡喝酒等他醒來好了！」高聲叫道：「打五斤好酒，切三斤牛肉來！」

　　薛嵩歪著眼睛，洋洋得意的說道：「如何，我這雙眼看人還看得準吧？」言下之意，即是說：「你看，我說李學士不會有這樣的朋友，沒有錯吧？」那姓南的大盅大盅的喝酒，不理會他。薛嵩又笑道：「這是長安最出名的一家酒樓，哈哈，卻想不到有人把他當作路邊酒肆了。」這是嘲笑那姓南的只知道叫路邊酒肆所常賣的東西，這酒樓上有多少美味的菜式他不叫，卻只叫白酒和切牛肉。

　　那姓南的把酒盅重重一頓，大聲說道：「我吃什麼東西，也要你管麼？」

　　那酒盅是青銅做的，被他重重一頓，只聽得「噹」的一聲，酒盅陷入桌內，與桌面相平，四座皆驚，薛嵩亦自有點氣餒，但又不願當眾失了面子，退了一步，說道：「你真發橫。這裡不是打架的處所，有本事的，你敢與我約個地方比劍麼？」口氣已經軟了許多。那姓南的軍官冷笑道：「隨你劃出道兒，我一準奉陪便是。待我見過李學士之後，立刻便可赴約。」

　　段珪璋見了這人的身手，心裡想道：「這一定是他了，想不到在此地相遇。」但酒樓上人多口雜，他雖然認出了這個人，卻也只得暫時忍耐，不敢立即去招呼。

　　田承嗣與薛嵩同來，薛嵩與那姓南的發生爭鬥，田承嗣卻躲在一邊，噤若寒蟬，段珪璋暗裡留意，只見他的面色鐵青，眼神注定那個姓南的軍官，屢次手按刀柄，卻始終不敢站出來，段珪璋暗暗奇怪，心道：「田承嗣和這個姓南的一定有什麼過節，看來只怕好戲在後頭。」

　　薛嵩心道：「你手上功夫雖然了得。比劍我未必會輸給你。」正要與那姓南的訂約，賀知章等人也正要出來調解，就在這亂哄哄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三下鑼聲，有人高聲報導：「聖旨到！」

　　酒樓上肅靜無嘩聲，有品級的官兒都站了起來，避過兩邊，酒店的主人急忙上前迎接道：「迎中使大人，不知聖旨宣召那位大人。」這樣的事情在這酒樓上已發生過幾次，主人也知道定然是宣召李白，但仍然不能不有此一問。

　　唐朝的太監奉旨出差的尊稱「中使」，但這次率領幾個小太監出來找尋李白的人，本身卻不是個太監，而是二個樂工，名叫李龜年，雖是樂工，但甚得皇上寵愛，授為「掌樂御奉」，身份不比尋常，賀知章等人都認得他。

　　李龜年上前高聲說道：「奉聖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他背後一個小太監，手捧冠袍、玉帶和象笏，便來找尋李白。

　　李龜年笑道：「李學士果然又喝醉了。皇上立即便要見他，這卻如何是好？賀大人也在此，幫忙我一同喚醒了他吧。」

　　兩人正在扶起李白，李白忽地雙手一推，酒氣噴人，喃喃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頭也不抬，又倒下去睡了。賀知章和李龜年給他一推，險險跌倒。李龜年苦笑道：「這次比上次醉得更厲害了，怎麼辦呢？」

　　小太監道：「咱們抬他走吧。」李龜年道：「總得讓他換過朝衣。」叫道：「店家，打一盆水來。」

　　賀知章官居秘書少監，也是侍從皇帝的近臣，與李龜年又稔熟，李龜年已宣讀了聖旨，彼此不必再拘什麼禮節，賀知章問道：「皇上這次急於宣召李學士，為了何事？」

　　李龜年道：「今年揚州貢來了許多種牡丹，都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下。今日牡丹盛開，皇上命內侍設宴於亭中，同楊貴妃賞玩，命我引梨園中的一十六色子弟，各執樂器，前來承應。奏了幾曲，不合上意。皇上便叫我停住，說道：「今日對妃子、賞名花，豈可復用舊樂？你即將朕所乘的玉花驄馬，速往宣召李白學士前來，作一番新詞慶賞！」你瞧，皇上的御馬都牽來了，就等著李學士去呢，急不急煞人？」

　　說話之間，店主人已親自把一盆冷水捧來，李龜年要了一條毛巾，也顧不得天寒地凍，親自把手巾浸了冷水，扭了兩下，便往李白的額角敷去，又叫店家取來了四面屏風，圍著李白，笑道：「幸而我熟知學士的脾氣，預先到翰林院取了他的冠袍、玉帶、象笏來，不出我之所料，他果然是一襲布衣，在此與諸公飲酒。」

　　李白等人被屏風遮住，段珪璋瞧不見內裡情景，過了一會，只聽得李白的聲音說道：「真煞風景，我還未喝夠呢，做什麼詩？」李龜年唧唧咕咕，似乎是在耳邊低聲求懇，過了片刻。又聽得李白笑道：「吓，揚州的名種牡丹都盛開了，大紅、深紫、淡黃、淡紅、通白各色各種都全，皇上又備了涼州美酒，等我去喝，哈，這倒對了我的口味了，瞧在揚州牡丹的份上，我就去一趟吧。」樓板鼕鼕作響，原來當他說到各種牡丹、涼州美酒之時，禁不住手舞足蹈。隨著又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敢請他已是脫下布袍，換上朝衣。

　　再過片刻，只見李白推開屏風，走了出來兀自腳步踉蹌，朦朧醉眼，酒氣熏人，幾個太監前呼後擁，左右扶持，走過那姓南的軍官座前，李白忽然停了下來，道：「好一位壯士，咦，你、你、你……」那姓南的道：「我給令公梢了一封信來，正要見你。」話未說完，太監們早上前將他拉了開，喝道：「什麼人，趕快滾開！」

　　李白怒道：「豈有此理，你們要趕走我的好朋友麼？」雙臂橫伸，扶著他的那兩個小太監，「撲通」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

　　太監們大驚失色，旁邊一個官兒好生詫異，小聲問他的同伴道：「咦，剛才這人還不認得李學士呢，怎的卻又忽然是他的好朋友了？」

　　李白推開了太監，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踏上幾步，指著那個姓南的軍官哈哈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你，你，你一定是南八兄，敢笑荊軻膽如鼠，好呼南八是男兒！哈，哈，哈，見了南八，誰還理會什麼貴妃娘娘，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李龜年早就上前拉著南八，對他一揖，悄聲說道：「皇上等看見李學士，你幫個忙！」

　　李白一步跨得太闊，身軀傾倒，扶著桌子叫道：「南八南八，你怎麼不來喝酒，喂，喂！你剛才說什麼？有什麼闊氣的老公公託你帶東西給我呀？哈，哈，哈，你南八怎會是給人送禮的人呀？笑話，笑話。快來說清楚了！」李白尚未醉醒，又一心放在南八身上。竟未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將他說的「郭令公」，當成了什麼闊氣的老公公了。

　　那姓南的軍官大笑道：「學士果然是我輩中人，但現在樓下就有御馬等著你騎進宮去，你縱然陪我吃酒，我也喝得不痛快，不如待你今晚無事，我再去與你喝個通宵！」

　　李白道：「好，你說得也對！待我見皇帝老兒再去見見你，的確可以吃得舒服一些！」

　　賀知章忙道：「李學士住在我的家中，你問城西賀家就知道了。」那姓南的道：「你老先生是賀少監，我知道。」他知道賀知章的意思，是要他讓李白快走，他一想託他的說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而李白又在醉中，在這樣的情形下，那封信他也不方便在這個時候交出來了。

　　李龜年與那班大監急忙擁著李白下樓，李白那班酒友也都跟著散了。那姓南的軍官搖了搖頭，嘆口氣道：「玉門已自燃烽火，宮門沉沉醉歌舞……」驀地拍案叫道：「可惜了李學士！」仰著脖子，將酒盅餘酒，一傾而盡，擲了一錠銀子在桌子上面，便要離開。

　　令狐達與薛嵩忽然走了過來，令狐達陪笑說道：「南兄且慢！」

　　那姓南的軍官劍眉一豎，朗聲說道：「什麼地方。是不是現在就去？除了這個姓薛的之外，你是不是也想要湊上一份？」

　　令狐達笑道：「南八兄，不是約你比劍。」那姓南的圓睜雙眼說道：「不是約我比劍，你留我作什麼？」薛嵩上來抱拳說道：「方纔不知吾兄，多有冒犯，還望南兄勿怪。」

　　南八肚裡暗暗好笑，心中想道：「想是這廝見了李白如何待我的。故此馬上便變了一副臉孔！」他是個豪爽的人，雖然看不起薛嵩，但別人既來陪罪，他便也哈哈笑道：「小小一點言語角逆（衝突之意）何足介懷？薛將軍既是不必要我比劍，那就請容我先走一步吧。」

　　令狐達道：「不打不成相識，南八兄多坐片刻何妨？」南八道：「不敢高攀！」令狐達笑道：「南八兄這樣說，就是還有見怪之意了。」薛嵩也道：「彼此都是武林同道，令狐都尉又是最喜愛結交朋友的，南八兄何必這樣吝於賜教。」

　　南八心道：「這兩個人的武功還過得去，卻偏生這麼討厭！」只得再坐下來，淡淡說道：「兩位有何指教。」

　　令狐達笑道：「正是有件事要請問南兄，方才南兄所提到的郭令公可是九原郡守郭子儀麼？」

　　郭子儀後來功勳蓋世，受封為汾陽王，但當時只是一個郡守，知道他的名字的人還不多。段珪璋在旁邊聽了，也覺得有點詫異，心想：「令狐達是御林軍都尉，薛嵩是安祿山手下的心愛將領。他們敬畏李學士還說得過去，因為李學士到底是皇上看重的人。但卻何以對一個郡守卻也像是聳然動容，這郭子儀不知是什麼人物？」

　　南八躊躇片刻，答道：「不錯，托我捎信給李學士的就是郭郡守。兩位可是認得他的麼？」

　　原來李白與郭子儀的結識甚不尋常，有一日他在并州地界遊山玩水，忽然碰著一夥軍卒，執戈持棍，押著一輛囚車，車中的囚犯儀容偉岸，李白動了好奇之心，上前一問，原來此人便是郭子儀，當時是隴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的偏將，因奉軍令，查視餘下的兵糧，卻被手下人失火把糧米燒了，罪及其主，法當處斬，當時哥舒翰出巡已在此州地界，因此軍政司把他解赴軍前正法。

　　郭子儀在囚車中訴說原由，聲如洪鐘，李白回馬，傍著囚車而行，一頭走，一頭慢慢的試問他些軍機、武略、劍術、兵書，郭子儀對答如流，就像碰著個知己一般。越談越投機，越談越高興，神采飛揚，那裡像個即將赴死的囚徒，李白越聽越奇，心中想道：「我平生所結交的英雄豪傑，不在少數，若說到可以足當國士之稱的，似乎還只有此人！」

　　李白直跟著囚車走到軍前，親自過去見隴西節度使哥舒翰，申述來意，求他寬釋郭子儀之罪，哥舒翰素幕李白大名，趁這機會，賣了他一個人情，許郭子儀在軍前備用，將功贖罪。

　　別後數年，郭子儀屢建軍功，漸露頭角，做到了九原郡的太守，李白在長安聽到了故人消息，甚為高興。但他不願意誇耀自己的恩德，這件事情，從未向人提過，因此即算是賀知章這樣親密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和郭子儀的這段交情。

　　郭子儀也聽到了李白在長安的消息，知道他雖得皇帝寵愛，卻也不過是等於皇帝的清客一般，不會重用。而且權臣當國，心想以李白的性格，大約也不會在這樣的官場混得下去。郭子儀思念及此，遂請他的一位朋友。替他帶了信入京，找尋李白，想請李白到他的任所去。

　　這位朋友。便是李白稱他為「南八兄」的這個軍官，其時正在郭子儀幕下，助郭子儀守邊。這人排行第八。真姓名叫做南霽雲，是燕趙間一位著名的遊俠，江湖上在這二十年間，先後有兩位著名的遊俠，十年前是段珪璋，自段珪璋隱居之後，最負盛名的就是他了。他在九原，曾經以單騎擊退寇邊擄掠的三百羌人鐵騎，所以當時民間有一句讚揚他的話道：「要如南八，方是男兒！」

　　此際，令狐達一再向南霽雲問及郭子儀，南霽雲只道他是認識郭子儀的，也就直認不諱，說出託他帶信給李白的便是郭子儀。

　　那料令狐達問清楚之後，卻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這封信李學士既然尚未取去，就請借給在下一觀如何？」

　　此信雖然非關機密，但這要求卻未免不近人情，南霽雲怫然不悅，說道：「令狐大人說笑話了，別人的信，怎麼好借去看？」令狐達冷冷一笑，又問道：「南八兄，你剛才說『只可惜了李學士』，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南霽雲怒道：「你憑什麼來審問我？」令狐達道：「李學士蒙皇上聖恩，派中使御馬來迎，榮寵無比，你卻說他可惜，恕我愚昧，實是不解其意，務請你說明白。」南霽雲給他問住，解釋不上來，索性放下了臉說道：「我沒有功夫和你說話！」

　　薛嵩冷笑道：「有功夫比劍，卻沒功夫說話麼？」令狐達做好做壞，攔在當中說道：「你將那封信交給我，咱們另找個地方說話，我仍然把你當作朋友看待。」

　　南霽雲「哼」了一聲：「我南八豈是受人威脅的，不交出來又怎麼樣？」

　　令狐達面色一變，驀地喝道：「你替外臣奔走，勾結近臣，又心懷不滿，誹謗朝廷，兩罪俱發，還想逃麼？」

　　段珪璋一直冷眼旁觀，剛才見令狐達過來向南霽雲打拱作揖的賠罪，還只道他是個勢利小人，為了李學士的緣故，故此對南霽雲巴結，不料頃刻之間，他卻突然翻臉。與南霽雲動起手來，饒是段珪璋閱歷甚豐，亦覺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令狐達已取出了一對護手鉤，一招「倒捲珠簾」，左鉤橫胸，右鉤斜指，就向南霽雲胸前劃去！南霽雲卻未曾拔出刀來，只聽得「嗤」的一聲，南霽雲的衣裳被他的護手鉤鉤去了一大片，緊接著「啪」的一響，令狐達卻著了一記耳光。

　　南霽雲身手矯捷，退步、閃身、避鉤、進掌、拔刀，一氣呵成，左掌拍出，立即反手一刀，「噹」的一聲，又和薛嵩的長劍迎個正著！

　　火星蓬飛，薛嵩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薛嵩號稱青州劍客，劍法上實有非凡造詣，刀劍一交，立即知道對方是把寶刀，倏的變招，長劍一圈，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式連襲南霽雲上中下三處要害，劍光閃閃，當真就好似浪湧波翻，飛珠濺玉，耀眼生纈！令狐達的武功比薛嵩尚勝一籌，他自出道似來，還是第一次吃人一照面便打了一記耳光，怒火中燒、也立即使出殺手絕招，雙鉤一橫一直，一招「指天劃地」，前鉤指到了南霽雲的背後，後鉤跟著刺向南霽雲腿彎的關節，南霽雲要是站在原地不動，背心勢必給他戳個透明的窟窿，要是向前奔出，前心勢必受薛嵩的一劍，要是向上躍起，那就等於湊上去給令狐達的利鉤穿過腿彎了！

　　好個南霽雲，只見他在劍光鉤影之中，騰地一個倒蹬，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這一腳向後踢出，恰好踢中了令狐達的虎口，令狐達指向他腿彎的那柄護手鉤，還未曾沾著他的褲管，就給他踢得脫手飛去，與此同時，他橫刀一立，向前斜削出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薛嵩那一劍若是劍勢不改，仍始向前刺出的話，或者可能令他受傷，但薛嵩的一條臂膊，卻先要保不住了，幸而薛嵩的招式未曾使老，忙不迭的撒劍回身，只聽得南霽雲哈哈大笑，已從令狐達身旁掠過！

　　鐵摩勒看得出了神，不自覺的拍案叫道：「好功夫！」要知南霽雲這兩式刀腳並用，刀向前劈，腳卻向後踢去，方向恰恰相反，但他卻使用妙到極巔，實是非常難練的一種功夫，非但要一心二用，而且要拿捏時候，不差毫釐，鐵摩勒最近曾跟竇令侃練過這種前弓後箭，解拆背腹受敵的招數，但還未曾練得成功，放此見了南霽雲的前刀後腿使得如此精妙，便不自禁叫出聲來。

　　南霽雲聽得喊聲。朝他這邊望去，心中一凜：「那不是段大哥嗎？」腳步自然而然的緩了一緩，就在此時，田承嗣猛地大喝一聲，掀翻了一張桌子，阻著了南霽雲的去路！

　　南霽雲雙眼一睜，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強盜，居然也做起軍官來了！」田承嗣怒道：「胡說八道，我身為平盧將軍，你竟敢詆毀於我！」南霽雲仰天長嘯，憤然說道：「官賊不分，豪強恃勢，國家焉能不亂！」長嘯聲中，左掌拍出，把田承嗣震退兩步，反手一刀，又把薛嵩的長劍盪開，令狐達喝道：「反了，反了！這廝一再誹謗朝廷，詆毀大將，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亂刀把他砍了。」與令狐達交情好的幾個軍官，登時圍了上來。

　　原來田承嗣在投靠安祿山之前，是個獨腳大盜，有一次在并州道上，搶劫一夥客商，被南霽雲遇見，仗義救人，將他砍了一刀，從此結怨。所以田承嗣剛才見南霽雲過來，一時之間，不敢作聲，就是為了怕他揭穿底細之故。

　　但薛嵩卻不能不感到詫異，他在第一次和南霽雲吵鬧之後，太監來迎接李白之時，回到席上，就問田承嗣何以不出來幫他？田承嗣可以瞞得別人，卻不敢瞞騙薛嵩和令狐達，而且他們兩人也是黑道出身，便把實情講了。令狐達聽了，登時計上心頭。

　　令狐達將南霽雲羅織入罪，倒並不只是為了要替田承嗣報仇，其中實有更複雜的原因。

　　郭子儀當時雖然僅是官居太守，但因他善於用兵，又不肯依附安祿山，早已為安祿山所忌；而李白在朝廷裡又早已為楊國忠所忌，只因李白名聲太大，皇帝又正在看重他，楊國忠才無奈何罷了。另一個方面，安祿山雖然巴結上了楊貴妃，但與楊國忠利害衝突，又彼此在皇帝跟前爭寵，勾心鬥角，這幾方面錯綜複雜的關係，外人不知，令狐達卻是知道的。

　　所以當令狐達得知南霽雲替郭子儀帶信給李白之後，便起了一個歹毒的主意，心裡想道：「不管他信裡說些什麼，我得了之後，便可拿來獻給楊國忠，由他找了個善於書法的人，模仿郭子儀的筆跡。誣陷他們謀反，皇上或者是不會相信；但最少也可以誣陷他們內外勾結，植黨營私，這也是招皇上之忌的。如此一來李白縱然不被斥退，寵信亦衰。而郭子儀則必然是被扳倒的了，我這樣做，既可巴結楊國忠，又可討好安祿山，豈非一舉兩得！」他本來還想拉攏南霽雲，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迫他做個人證的，無奈南霽雲，毫不賣他的帳，這才動起手來。

　　酒樓上有十幾個羽林軍官和大內宿衛，都是和令狐達熟識的。令狐達這麼一嚷，那些人紛紛上來，將南霽雲圍在當中。令狐達心道：「這廝對朝廷口吐怨言，替郭子儀帶信之事，也經他親口說了出來，這一干人都可以為我作證，我就是將他殺了，也不至於有罪，而且仍然可以按照原定計劃而行。」

　　令狐達一聲令下，吩咐將南霽雲亂刀砍死，登時酒樓上亂成一片，只聽得叮叮噹噹的刀劍相交之聲，乒乒乓乓的杯盆碎裂之聲，轟轟隆隆的桌椅翻倒之聲，怕事的酒客們盡都逃了，酒樓的人叫苦不迭，勸又勸不得，只都躲到內裡去了。

　　南霽雲大怒，一柄寶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抬腳將一張圓桌踢飛，有三個軍官正朝著他衝了來，給這張圓桌一壓，登時頭破血流，好半天爬不起來。

　　但是好漢敵不過人多，令狐達的雙鉤、薛嵩的長劍，田承嗣的金剛掌尤其厲害，包圍的圈子越縮越小，南霽雲展開全身解數，兀是衝不出去。

　　激戰中一個大內侍衛打出了三枚透骨釘，南霽雲側身一閃，猛覺得肩頭一緊，有如著了一道鐵箍。

　　原來田承嗣就在他的側邊，他這麼一閃，恰好閃到了田承嗣面前，被田承嗣一把拿著。薛嵩大喜，立即跨上一步，出劍刺他膝蓋的曲泉穴，令狐達雙鉤捲地，鉤他兩腳腳跟，另外還有兩個軍官持刀奔來，砍他兩條臂膊，眼看南霽雲就要被亂刀斫死。

　　薛嵩劍招方出，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聲，薛嵩是個使劍的行家，大吃一驚，不暇攻敵，先行自救，反手一劍，只聽得「噹」的一聲，卻是另外一個軍官的長刀給來人的寶劍削斷，而薛嵩卻刺了個空。

　　薛嵩睜眼看時，卻原來這個人便是剛才和李白喝酒的那個人。也即是薛嵩聞名已久，卻未曾見過面的段珪璋。

　　段珪璋出劍如電，他殺入重圍，長劍向薛嵩背心的「志室穴」虛指一指，他知道薛嵩是個行家，他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薛嵩必定要回劍抵禦，南霽雲便可以少對付一個強敵了，所以他這一招不必用實，從容削了另外一個軍官向他劈來的鋼刀之後，這才哈哈笑道：「薛嵩，你的劍法還要再練十年！」

　　薛嵩大怒，轉過身來，一招「流星奔月」刺段珪璋的小腹，段珪璋比他更快，唰唰兩劍，劍光在他面前疾閃，薛嵩急忙滾倒地上，橫劍護身，只聽得又是噹噹兩聲，兩個過來援救薛嵩的軍官，他們的兵器也給段珪璋的寶劍削斷了。

　　幸而有這兩個軍官給他擋了一擋，薛嵩這才慌不迭的跳起來，想起剛才若不是見機得快，應變得宜，面上雙睛，就要給來人刺瞎，不覺嚇出了一身冷汗。驚魂未定，段珪璋盪開了一個衛士的鐵鐧，挽了一個劍花，又向他刺來，唰、唰、唰，連環三劍，宛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殺得薛嵩手忙腳亂，他自負是劍術名家，但有生來，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精妙的劍術，不禁失聲叫道：「你……你是誰人？」

　　另一邊，令狐達也遇到突如其來的狙擊，他只差幾步，雙鉤已差不多就要觸到南霽雲的腳跟，忽地有一隻碗飛來，他踏上一步，正好踏在碗上，嘩啦聲響，那隻碗給他踏得粉碎，他也因為失了重心，險險跌倒，睜眼看時，這個扔出碗碟，狙擊他的人，卻是一個乳臭未乾、只多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令狐達喝道：「你這小子，也找死麼？」話猶未了，鐵摩勒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少年俠士鬥強梁。

　　卻知段珪璋與鐵摩勒能否救得南霽雲，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喜結英豪磨劍客　奇聞貴妃洗兒錢

　　令狐達那裡將這個少年人放在眼內。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左右盤旋，雙鉤霍霍，大叫一聲「著！」鐵摩勒的刃口已給他左手護手鉤的月牙勾著，正要將他的單刀奪出手去，鐵摩勒機靈之極，腳尖一挑，將地上另一隻破碗踢起，破碗雖然不是什麼厲害的暗器，但要是給打中了臉孔，輕則破相，重則眼睛亦可能受到傷害，令狐達迫得側身閃開，那只破碗從他的旁邊飛過來，打中了另外一個衛士的頭顱，「噹琅」一聲，破片飛開，那個衛士固然頭顱破裂，另外兩個衛士也受了傷。

　　令狐達鉤著鐵摩勒單刀的是左手那柄護手鉤，他這左手，剛才給南霽雲踢中虎口，雖無大礙，氣力卻使不出來，最多只及平時的一半，鐵摩勒趁他閃避之時，身子側過一邊，重心不穩，立即用力將單刀往下一沉，「喀嚓」一聲，護手鉤上的那兩齒月牙反而折了。

　　令狐達大怒了，右手的護手鉤跟著進招，鐵摩勒叫了聲：「好厲害！」單刀一閃，輕靈翔動，竟然用單刀使出了一招「八仙劍」的招數，令狐達不提防他突然間有此怪招。仍然當作單刀的招數來抵禦，待至省覺，已來不及。「哧」一聲，原來刀尖劃過，在他的小臂上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原來這幾天鐵摩勒和段珪璋在一起，段珪璋將好些精妙的劍法傳了給他，還答應將來給他找一柄好劍，叫他改換兵器的。現在他碰到強敵，遂迫不及待的將劍法化到刀法上來，成了一招「怪招」，出乎意外的將令狐達刺傷了。

　　令狐達氣得七竅生煙，他傷得不重，雙鉤一立，殺機陡起，要把鐵摩勒斃於鉤下，可是薛嵩這時已被段珪璋迫得連連後退，令狐達再不去幫他，薛嵩就要先斃在段珪璋的劍下，令狐達只好捨了鐵摩勒，與薛嵩並力抵擋段珪璋，段珪璋長劍一展，把令狐達、薛嵩與其他兩個大內高手，都籠罩在劍光之內。

　　魏承嗣用「虎爪擒拿手」一把抓著了南霽雲，正自心中大喜，方要用力將他的琵琶骨捏碎，猛覺得南霽雲的肩頭竟似化成了一塊鐵板一般，抓不進去，田承嗣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陡地大喝一聲，身軀一俯，用「捧角」中的「背投」絕技，將田承嗣那水牛般的身軀拋了起來，「咚」的一聲巨響，樓板震裂一洞，田承嗣從洞中墜到樓下！

　　這時那兩個手舞長刀的軍官方奔到他的眼前，南霽雲大喝一聲，反手一刀，將第一個軍官的手臂斬斷後，刀背一磕，又把第二個軍官拍暈，眾軍官驚呼道：「惡賊殺傷人啦！」除了令狐達、薛嵩和令狐達兩個最要好的大內衛士之外，其他的人那裡還敢上前？

　　段珪璋叫道：「摩勒，不要找人廝殺了，走吧！」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向令狐達一指，「唰」的一聲，點中了他的手腕，令狐達的護手鉤第二次脫手，南霽雲加上一刀，薛嵩的青鋼劍也給他震得脫手飛去，南段兩人奔到了臨街窗口。

　　忽聽鐵摩勒大叫一聲，只見一個以前未露過面的軍官站在梯口，面目漆黑，身材高大，活像一個門神，鐵摩勒未知他的厲害，兜頭給他一刀，那軍官笑道：「小娃娃，刀法不錯呀！」倏地雙臂一伸，左手搶過了鐵摩勒的刀，右手就把鐵摩勒舉了起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轉過身來，去救鐵摩勒，那黑面軍官將鐵摩勒舉了起來，盤空一舞，笑道：「你這小子膽量不小啊，饒了你吧！」忽地振臂一拋，將鐵摩勒從窗口拋下街心！

　　話聲未了，段珪璋的長劍已指到了他的面前，那軍官好生了得，不退反進，一招「探囊取物」，五指如鉤，向段珪璋的「曲池穴」抓來，要是給他抓著，不論武功多強，這條臂膊登時就要麻木不靈，成為他的俘虜。段珪璋見多識廣，一見他的招數，便知是個勁敵，可是這時他已氣得紅了眼睛。不顧厲害，竟然拼著兩敗俱傷，劍鋒一轉，惡狠狠的削他膝蓋，厲聲喝道：「還我小友的命來！」

　　那黑面軍官還真料不到他有這樣拚命的打法，這一抓抓實，雖然能擒得段珪璋，自己亦難免殘廢，敢清他還不願真個和段珪璋拚命，當下一閃閃開，笑道：「誰殺了那個小娃娃？你也不看個明白！」

　　就在這時，只聽得鐵摩勒的聲音在下面叫道：「姑丈，你們還在打架嗎？好好的給我揍那個黑漢子一頓！」

　　那黑面軍官哈哈笑道：「你這娃娃不領我的人情也還罷了，怎麼還要罵我！」段珪璋叫道：「好，我領你這個情，咱們各不相擾！」他的第二劍本來就要刺出，這時倏然停住。

　　令狐達急忙叫道：「這兩個人乃是叛徒，尉遲都尉，你千萬不可輕易的放過他們！」

　　原來這個黑面軍官名叫尉遲北，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兄弟二人，哥哥尉遲南任禁軍統領，他則是扈從皇帝的帶刀侍衛，官封龍騎都尉，職位武功均在令狐達之上，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他家傳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最為厲害，當年秦王（唐太宗未即帝位之前的封號）李世民統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瓦崗軍悍將單雄信相遇，李世民被單雄信追至逃魂澗，幾乎被俘，幸賴尉遲敬德救駕。空手奪了單雄信所使的重達三十三斤的鐵槊，天下聞名。

　　這尉遲北施展家傳絕學，卻奪不了段珪璋手中的寶劍，登時起了好勝之心，哈哈笑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這劍法，卻是非得再領教幾招不可！」雙掌一錯，一招「斜掛單鞭」，左掌猛切段珪璋的脈門，右手一抓，就要硬搶段珪璋的寶劍。段珪璋這時已知道鐵摩勒安全無恙。打法自是不同，無須與他拚命。尉遲北的擒拿手雖然精妙絕倫，但段珪璋焉能給他抓著，但見劍光一閃，段珪璋一個拗步回身，早已繞到尉遲北身後，喝聲：「看劍！」唰的一劍，劍尖向著尉遲北肩後的「風府穴」點下，他出聲示警，乃是為欽佩尉遲北也是一條好漢，剛才又釋放了鐵摩勒，所以有意對他賣個人情。

　　尉遲北笑道：「你不必手下留情！」掌隨聲到，段珪璋的劍尖尚未沾及他的衣裳，驀然間給他反手一掌，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但聽得「嗤」一聲，段珪璋的袖子已給他撕去一截，要不是段珪璋縮手得快，寶劍也要給他奪去了。

　　段珪璋喝聲：「好掌法！」一劍搠空，劍招立變，身隨劍走，劍跟身轉，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激戰中，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喝聲道：「好劍法！」原來他急於搶攻，一疏神，衣襟也給段珪璋一劍穿過。

　　段珪璋道：「兩不輸虧，我還有事，請恕少陪！」砰的一掌打開窗戶，立即跳下街心。尉遲北也不阻攔他，一幌身，卻攔著南霽雲道：「你也得留下兩手！」南霽雲那有心情與他糾纏，賣個破綻，容得他的手掌堪堪切到，猛地橫肱一夾，反轉刀背便拍下去，那知尉遲北擒拿手法實在厲害，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給他刀背拍了一下，卻就在這同一時候，尉遲北一個穿掌進招，反扭了南霽雲的手腕。南霽雲掌握不住，寶刀脫手飛出。尉遲北叫道：「好，咱們也是兩個不輸虧！」

　　南霽雲一個沉肩縮肘，忽覺對方手勁一鬆，南霽雲趁勢脫出，一個觔斗，便從段珪璋打爛了的那個窗戶翻出，尉遲北一手抓去，「喀嚓」一聲，抓斷了一根窗格，卻沒有抓著他的腳跟。

　　這是尉遲北有意放走他的，要知若是論到真實的功夫，他和南霽雲實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要知他剛才雖然抓住了南霽雲的手腕，但要是南霽雲那一刀不反轉刀背拍下去的話，尉遲北的一條手臂已先給他削斷，南霽雲既然先對他手下留情，他本著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之義，也故意虛晃一招，讓南霽雲從容逃走。

　　令狐達趕了到來，連呼可惜，還想去追，尉遲北沉聲說道：「要捉拿這兩個人除非把宇文統領和秦都尉一併找來，否則咱們追上去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你還是坐下來和我說說吧，你說這兩個人乃是叛賊，可有真憑實據麼？說給我聽，我好去稟告皇上，然後才好調動宇文統領和秦都尉齊來幫你的忙。」

　　宇文統領複姓宇文，單名一個「通」字，秦都尉則是唐朝開國功臣秦瓊的曾孫，名叫秦襄，這兩人與尉遲北齊名，並稱大內三大高手。令狐達已見識了段珪璋和南霽雲的手段了，情知尉遲北所說的並非虛假，若然不是調齊三大高手，確實毫無取勝把握。只得依言坐下，細說詳情。

　　尉遲北聽了哈哈笑道：「依此說來，你也並沒有拿著他們謀叛的真憑實據。郭子儀是防守邊疆的得力將軍，李學士又是皇上寵信的人，咱們犯不著為了巴結楊國忠就和他們作對，要是扳他們不倒，豈非未見其利，先見其害。那姓南的雖有不滿朝廷的語言，但並非嚴重，只憑他的一兩句話，便想坐實他的謀反之罪，也難以說得過去。何況那姓南的是江湖上著名的遊俠，交遊廣闊，得罪了他，他日咱們再出差在外，只怕亦有不便。依小弟之見，冤家宜解不宜結，令狐兄還是罷手算了吧！」

　　尉遲北的職位在令狐達之上，這次又是他出手相助，令狐達才得以安然無事的，何況若要調動三大高手，亦非他的能力所能辦到。因此不由得令狐達不依他的說話，雖然含恨在心，卻也只好罷手了。

　　※※※

　　再說南霽雲躍下街心，拾起寶刀，連忙和段、鐵二人逃走，他穿的是軍裝，背後既沒人追來，在街上巡邏的官兵根本不知道在酒樓發生之事，無人攔阻他們。不消片刻，他們已逃到僻靜的路上。

　　三人放慢了腳步，段珪璋笑道：「南兄弟，一別十多年，我幾乎不認得你了，要不是李學士叫出你的名字，我還不敢相認呢。」南霽雲道：「段大哥，你的相貌倒沒有什麼改變。嫂夫人沒有同來麼？這位小兄弟是誰家的公子？」鐵摩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不是有個綽號叫做磨劍客麼？今天卻為什麼不用寶劍而改用寶刀？嗯，你那招前刀後腿使得真好，我就不及，練了許多次，還未曾學會。」段珪璋笑道：「這孩子見不得別人的本領，一見了就想學。南兄弟，你記不起他麼？他就是鐵崑崙鐵寨主的兒子，小名喚作摩勒的那個頑童。」南霽雲道：「怪不得這麼了得，那年我隨師父拜見竇寨主的時候，他還流著兩筒鼻涕呢，現在已長得這麼高了。」

　　段珪璋笑道：「十年人事幾番新，那時，你也不過像摩勒這般年紀，現在則已經是聞名天下的俠客了。令師可好麼？」南霽雲道：「他還是老樣子，東飄西蕩，替人磨鏡。不過，現在是我的師弟雷萬春跟隨他，所以我把那把劍也送給了師弟。這把刀卻是睢陽太守張巡送給我的。」鐵摩勒插口道：「這幾年，我也在找他老人家，可惜總是無緣相遇。」段珪璋笑道：「你找他老人家做什麼，想跟他學磨鏡的本領麼？」鐵摩勒眼圈一紅，道：「先父遺命叫我找他老人家的。」

　　原來古代的鏡子是用銅做的，用久了便要磨它一次，恢復光澤，所以有一種職業是專門替人磨鏡的。南霽雲的師父是個江湖俠隱，以磨鏡作為職業，一來掩蔽自己的真正身份，二來也好藉此雲遊四方，結交豪傑。別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稱呼他做「磨鏡老人」。南霽雲跟他走江湖的時候，兼替人磨劍，因此江湖上的朋友也送他一個綽號，叫做「磨劍客」。十二年前，他們兩師徒曾應竇家五虎之邀，到過他們山寨作客，曾經見過段珪璋夫婦，鐵崑崙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竇家五虎之首的竇令侃，另一個就是「磨鏡老人」。鐵崑崙曾想託孤給磨鏡老人，只因磨鏡老人行蹤不定，不易尋覓，因此才讓兒子拜竇令侃作義父。

　　南霽雲道：「我們也曾聽得鐵寨主去世的消息，只因鐵老死後，他的山寨已給官軍挑了，竇家五虎的山寨也屢屢遷移，我們無法問訊。師父他老人家也很掛念世兄呢。幸好在這裡相逢，鐵兄弟你要找他老人家也不困難，我明天要到睢陽去，約好了師父在那裡會面。你可以隨我一道去。」

　　鐵摩勒道：「這，這，──」他本來想說的是：「這敢情好！」但話到口邊，卻變成了「這好是好，但，我、我明天還不能跟你走。」

　　南霽雲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觀言察色，心中想道：「鐵崑侖之死，聽說是給仇家害死的，剛才鐵摩勒提到他父親的時候，眼淚幾欲奪眶而出，足見這是真的。他父親遺命要他找尋我的師父，想來不僅僅是為了託孤，定然也有托老友報仇之意。但何以現在我要帶他去見師父，他卻推說不能同行？難道他另有別的事情比父仇更重？」

　　南霽雲想了一想，便逕向段珪璋問道：「段大哥，你們到長安來，可是有什麼事情？」段珪璋望了鐵摩勒一眼，道：「也沒有什麼重要之事，不過是想探望一位朋友！」南霽雲插口問道：「是哪一位？」段珪璋續道：「不是武林中的朋友，說出來你未必知道。嗯，你住在什麼地方？可以在長安多留兩天？也許明天中午，摩勒便可以到來看你。」

　　南霽雲疑心大起，暗自想道：「我與段大哥雖非深交，但一向知道他是個爽快的人，今天他在酒樓上拔劍相助，更足見肝膽相照。卻為何他現在的說話吞吞吐吐？難道還把我當作外人不成？更奇怪的是，他只說摩勒會來找我，好像並不打算與摩勒同來，而且他只問我的地址，卻不肯把他自己的住址告訴我，這又是什麼緣故？他俠名素著，不應該是這樣寡情的人！」

　　他哪裡知道，段珪璋在這說話之前的片刻，心中已轉了好幾次念頭，他是準備豁了性命，今晚到安祿山府邸去救史逸如的。他明知有南霽雲這樣的高手相助，比自己獨自去闖龍潭虎穴，有把握得多。可是轉念一想，安祿山府中高手如雲，要是萬一連累南霽雲也陪自己喪了性命，於心何忍？何況南霽雲現在正助郭子儀守邊，累他喪命，豈非折了郭子儀的一條臂膊？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正因為他剛才在酒樓上拔劍相助，要是今晚便請南霽雲也助他一臂之力，那就等於施恩望報了。他是個以俠義自持的人，在別人也許認為那是理所當然，在他則認為「施恩望報」乃是有損俠士的風骨，故此他終於不肯吐露實情讓南霽雲知道。鐵摩勒是個機伶的孩子，猜到了段珪璋的意思，雖然他心裡想說也不敢說了。

　　南霽雲心裡疑雲大起，但他是段珪璋的晚輩，以前又只見過一次面，也不便多問。當下，場面便有點尷尬。

　　段珪璋轉過話題，問南霽雲道：「現在是張巡在做睢陽太守？聽說他以前曾帶過折衝府兵，與羌人打過好幾次漂亮的仗，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將軍。」南霽雲道：「我這次準備先到睢陽打一轉，然後才回九原郡，為的就是要和這位張太守見面，辦一件事情。現在邊疆動蕩，安祿山掌握重兵，所用的大半都是胡人，日夕籌劃的是併吞各處節度使的土地，擴充自己的勢力。這樣鬧下去，將來必至釀成大禍。郭令公知道我與張太守是老朋友，因此托我到睢陽與他聯絡，萬一禍患起時，彼此也好共計進退，緩急相助。恰好我的師父下個月也要到睢陽來，我們就約定在張太守那兒會面了。」

　　三人邊走邊說，這時已繞過了紫禁城，來到驪山腳下。驪山上建有離宮，從半山的「迎鑾坡」起，就劃為禁區，有衛士把守，迎鑾坡下面有一座宏麗的府邸，金碧輝煌，看起來就好像是離宮的一部分似的。南霽雲指著那座府邸憤然說道：「安祿山這廝倒會享福，他每年最多不過在長安住一兩個月，所建的府邸就像皇宮一般，可憐防守邊疆的將士食不飽穿不暖，住的是僅能遮蔽風雨的帳幕。」

　　段珪璋道：「啊，原來這就是安祿山的府邸。」心中想道：「剛才在酒樓上大鬧一場，我正擔心，今晚若然再到那間酒樓去等候安祿山的車駕出來，定然給人認得。現在已經知道了他的府邸所在，那就不必再到酒樓去了。只是他的府邸靠近離宮，闖進去救人，只怕要比意料中的困難更甚！」南霽雲見他眉頭深鎖，只道他也是因為看了安祿山的豪華府邸而引起憤慨，做夢也想不到他今晚就要孤身去探虎穴龍潭。

　　月影漸向西斜，南霽雲道：「今日與兄一會，大快平生，可惜未得暢談。等下我還要到賀少監府中訪青蓮學士，吾兄若是明日有空的話，請和摩勒到我的寓所一敘。」段珪璋道：「那令狐達有心陷害吾兄，今晚你前往賀家，要分外小心才好。」南霽雲笑道：「在賀少監的府中，李學士又在那兒，諒他們也不敢太過猖狂。小弟見機而行好了。」段珪璋道：「明日我已與另一位朋友有約，恐怕不能再與吾兄相聚了。明日也許還有事情要麻煩吾兄，到時我再請摩勒轉達吧。」南霽雲見他始終不肯明言，不知他到底有什麼事情，心裡好生納罕。

　　當下兩人就在驪山腳下分手，段珪璋與鐵摩勒匆匆趕回寄居的僧舍，立即關上房門。

　　段珪璋道：「摩勒，你我相處只有兩個時辰了，我傳授你的劍訣，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趕快問我。」他在死別生離的時刻，還念念不忘於傳授鐵摩勒的武功，鐵摩勒的性情本來極是剛強，有生以來，只在他父親死的時候哭過一次，這時卻情不自禁地滴下淚來，忽地伏倒地上，向段珪璋「咚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哽咽說道：「姑丈，准許我叫你做師傅吧，師傅，師傅！」

　　段珪璋將他扶了起來，微笑說道：「得徒如你，尚有何憾，只可惜我不能把全身本領，一古腦兒都傳給你。你將來的成就，必然遠勝於我，這師徒的名份，還是不要定實的好。」意思即是要鐵摩勒將來另投明師，更求深造。

　　鐵摩勒道：「師傅，你不答應，我就跟定了你，纏到你答應為止。」段珪璋笑道：「真拿你這孩子沒法，好吧，咱們就暫結師徒之緣，待到緣份盡了，你就應當另求明師，你若果不答應，我就不認你做徒弟。」

　　聽了這話，鐵摩勒更是傷心，淚下如雨，段珪璋將他拉到跟前，替他抹乾了眼淚，笑道：「傻孩子，哭什麼？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不明白的地方，趕快問吧！」

　　段珪璋所傳授的劍訣甚為深奧，鐵摩勒確是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此時此地，他哪還有心思思索，問得出來？

　　段珪璋道：「好，我這個做師父的要考一考你，你背一遍給我聽！」鐵摩勒忍住了眼淚，將段珪璋所傳的劍訣，從頭到尾地背出來，這劍訣本來是他早已念熟了的，但這時他心情紊亂，竟然背錯了好幾句，段珪璋給他一一校正，又講解了一遍，說道：「你能記住便好，將來遇到明師，可以向他請教。」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段珪璋換上了夜行衣，說道：「明天天亮的時候，我若然還不回來，你就要立刻離開這兒，到南大俠那裡去。你們先到睢陽，待見過了磨鏡老人之後，你代我請求磨鏡老人助你義父一臂之力，這是我答應了你的三叔的，我自己恐怕不能再助他了。磨鏡老人和你的義父交情不錯，想來他會答應。」

　　鐵摩勒本來極想跟段珪璋同去，但他知道段珪璋定然不允，說也無用，只好連聲應諾，依從他的吩咐，但心中卻早已另有主意。

　　※※※

　　段珪璋換上了夜行衣，來到驪山腳下，已是將近三更時分。這晚沒有月亮，在黯淡的星光之下，段珪璋觀察形勢，只見兩旁乃是峭壁巉巖，只有一道斜坡，闢成小徑，可以通向安祿山的府邸，有兩個衛士把守隘口。府邸的後面，便是皇帝離宮的禁區，守衛森嚴，那更是不消說了。

　　段珪璋心裡想道：「我若是硬闖過去，縱使能殺了這兩個鷹爪孫，也勢必要驚動山上的護衛，這卻如何是好？」

　　忽聽得呼呼風響，原來有一頭大鳥，從樹林中飛起，段珪璋心生一計，拾起一顆石子，雙指一彈，落在那兩個衛士的背後，那兩個衛士吃了一驚。急忙回頭察看，段珪璋趁此時機，倏的便從他們旁邊掠過。他輕功卓絕，施展的是「登萍渡水」的功夫，無聲無息，待到那兩個衛士發覺背後無人，再回過頭時，他已離開他們七八丈遠，躲進了亂草叢中了。只聽得那個衛士和他的同伴商議道：「這聲音有點蹺蹊，似乎是夜行人的投石問路，我守著前面，你再到後面搜查一下，莫要給人混上山來。」這兩個衛士武功平平，但卻是江湖上的行家，段珪璋心裡叫聲：「苦也！」伏在草堆裡不敢露出身形。

　　幸在那個負責搜查的衛士並非向著他所藏匿的方向，段珪璋趁他背向自己的時候，正想飛身掠出，忽聽得「啪」的一聲，一顆石子落在他的身邊，陡然間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飛矢，已到了他的身前。段珪璋猛地竄起，一掌拍出，那人一閃閃開，低聲說道：「是段大俠麼？趕快回去，否則性命難逃！」段珪璋哪裡肯聽，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他已竄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那衛士喝道：「是誰？啊，原來是聶將軍，我還當是有夜行人在投石問路呢！」那「聶將軍」笑道：「今晚有欽使到來，我特地來巡查一下。試一試你們是否小心。你瞧，那就是你們所懷疑的夜行人了！」把手一抬，一枝甩手箭飛了出去，一隻剛飛出林子的大鳥哀鳴一聲，跌在地上。那「聶將軍」笑道：「這是一隻晚間出來覓食的貓頭鷹，大約是它抓裂了樹上的鳥巢，碎泥落下，給你們當作是投石問路了。不過，後來那一聲，卻的確是我發的石子，試試你們的。你們很夠機伶，忠於職守，不錯，不錯！」

　　那兩個衛士眉開眼笑，齊聲說道：「還望聶將軍在薛指揮面前美言兩句。」

　　聽他們的話語，這兩個衛上乃是歸薛嵩管轄，而這個「聶將軍」的職位則似乎是在薛嵩之下而在他們之上，而且必定是薛嵩的親信。段珪璋疑心大起，看來這個「聶將軍」竟是有意為他遮掩，剛才勸他快快逃走的那幾句話也似乎是出於善意。安祿山麾下的將軍，薛嵩的親信，既然明知他是主帥的仇人段珪璋，卻反而暗中保護了他，這當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這時，那兩個衛士和「聶將軍」已到了前面隘口巡視，段珪璋心道：「即算是閻王殿上，我段珪璋今晚也要闖他一闖。」不顧那個「聶將軍」的勸告，立即離開險地，直奔安祿山的府邸。

　　府邸前面，當然也有守衛，段珪璋施展絕頂輕功，蛇行兔伏，借物障形，繞到後門，後門的衛士只有兩名，大約因為後門對過便是迎鑾坡，山坡上五步一守衛，十步一「卡子」（瞭望哨），不怕有敵人從山上下來，所以後門的守衛便遠不及前門的防範森嚴。

　　段珪璋躲在一塊巖石後面，只聽得那兩個衛士正在談論安祿山今日入宮會見楊貴妃的妙事。瘦的那個笑道：「我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嗎？聽你那麼說，皇帝老兒豈非成了睜眼的烏龜了？」胖的那個道：「你不相信？你可知道欽使還在裡面坐著呢！他就是替皇帝和貴妃娘娘送『洗兒錢』來的，咱們的節度使大人今天不但大飽眼福，還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呢！」

　　他的同伴聽得津津有味，笑道：「老魏，貴妃娘娘當真是親手給咱們的大帥洗身麼？這事情的經過如何？你原原本本地講一遍好不好？」

　　胖的那個道：「咱們的節度使大人入宮的時候，貴妃娘娘方在後宮坐蘭湯洗浴，聽說是他來了，披了一襲輕羅，未曾梳妝便出來了……」瘦的那個插口道：「那不冷壞了她嗎？」胖的那個笑道：「你真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後宮的四面夾壁內燃炭火，殿內四角的獸鼎燒著龍涎香，外邊儘管大雪紛飛，宮中仍是溫暖如春的。」那瘦的嘖嘖讚歎道：「不知幾時才輪到我跟隨大帥入宮，若有機會能夠開開眼界，這一生也不算白過了。老魏，貴妃娘娘只披一襲輕羅出來，皇上不會怪責她失體嗎？」

　　那姓魏的衛士哈哈笑道：「皇上對貴妃娘娘寵愛之極。哪會怪責她？何況在滿朝文武之中，皇上最相信的人，就是咱們的安節度使，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最相信的人和他所最寵愛的人會有私情！」那瘦的道：「我真不明白，咱們的大帥有什麼本領，既巴結上貴妃娘娘，又能使皇上深信不疑。」那姓魏的笑道：「你是新來的，你哪裡知道：咱們的大帥表面看來是個粗魯的武人，其實他也是頗工心計的。有一天，他陪皇上在昭慶宮閒話，他是個大胖子，皇上便指著他的大肚皮和他戲謔，說道：『此兒腹大如抱甕，不知中藏何物？』咱們的大帥好不機伶，立即便拱手對道：『此中並無他物，唯有赤心耳；臣願盡此赤心，以事陛下。』皇上聽了，歡喜之極，誇讚他是個大大的忠臣，堪為心腹之托！」

　　那瘦的笑道：「咱們這一扯又扯遠了，你還是回轉話頭，說說貴妃娘娘吧！」

　　那姓魏的衛士道：「好，你聽著，妙事來了。」咳了一聲，學當時說書人的神氣往下說道：「話說楊貴妃新浴之後，身披輕羅，酥胸略袒，寶袖寬退，雙乳微露，皇上見了，連道：『妙哉！』還吟了一句詩道：『軟溫好似雞頭肉』，咱們的大帥好不湊趣，居然也接上一句道：『滑膩還如塞上酥！』」

　　瘦的那個衛士笑得淚水都流了出來，捧腹笑道：「倒瞧不出，咱們的大帥居然也會胡謅一句歪詩。」

　　那姓魏的衛士道：「皇上當時也像你這樣的捧腹大笑，指著咱們的大帥道：『堪笑胡兒亦識酥！』哈哈，咱們的大帥怎會知道貴妃娘娘『滑膩還如塞上酥』？皇上可是一點也沒有想到。」

　　兩人笑了一會，那姓魏的衛士續道：「貴妃娘娘一出來，咱們的大帥便向她叩頭道：『臣兒願母妃千歲。』皇上笑道：『祿山，你的禮數差了，欲拜母先須拜父。』咱們的大帥叩頭奏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後父。』皇上大為歡喜，說他戇直可愛。後來咱們的大帥談起，說前三天是他的生日，貴妃娘娘便道：『人家養了孩兒，三朝例當洗兒，你認我做母親，我還沒有給你舉行這個儀式。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我當從洗兒之例。』於是乘著酒興，叫內監和宮女們七手八腳的，硬把大帥脫去衣服，用錦綢渾身包裹，當作襁褓，登時結起彩輿，叫內監抬起大帥，宮女簇擁著繞宮遊行。所到之處，喧笑聲不已，皇上和貴妃也同乘小車，隨在後面觀看，共為笑樂呢。」

　　段珪璋在旁偷聽，不住搖頭，心道：「當真是荒唐透頂！」只聽得那胖的衛士笑道：「老張，你說這荒唐不荒唐？可是還有更荒唐的呢，皇上給咱們的大帥錦上添花，讓他兼河東節度使，而且等不到明天，今晚便派欽使大人送了許多珍寶，當作給咱們大帥的『洗兒錢』！現在那位欽使大人還在陪著咱們的大帥喝賀喜酒呢。」

　　那瘦的衛士道：「怪不得今晚加多了守衛，他們飲酒作樂，咱們卻在這裡喝西北風。要到五更才能換班。」胖的那個衛士道：「你埋怨什麼？這正是求不到的好差事，大帥加官進爵，又撈了一筆橫財，明天一定有賞賜，咱們今晚作守衛的，也許還可以得個雙份呢！」

　　段珪璋心中一動，想道：「我正愁無法救史大哥，現在安祿山正在陪欽使喝酒，這兩個人，我只要擒獲一個，就可以威脅安祿山將史大哥釋放出來。」

　　要知段珪璋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怕的就是打草驚蛇，現在聽說這兩個衛士要到五更才換班，他登時有了一個主意。

　　那兩個衛士正在說得高興，忽地胸口一麻。想叫喊也叫不出來，兩個人便同時倒地。原來是段珪璋用鐵蓮子打中了他們胸口的「璇璣穴」。

　　段珪璋走到了那兩個衛士的旁邊，一掌拍下，「蓬」的一聲，將一塊石頭擊得四分五裂，沉聲說道：「要命的聽我的話！」隨即給他們解開穴道，那兩個衛士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願、願聽你老吩咐。」

　　段珪璋對瘦的那個道：「借你這身衣服一換。」那衛士怎敢不依，連忙將號衣脫下來，他的身材和段珪璋差不多，只是稍微窄一些，穿上身也還可以相就。段珪璋隨即點了他的啞穴，將他拋入亂草叢中。

　　胖的那個衛士驚得呆了，段珪璋道：「安祿山和那個欽使在什麼地方？你帶我去。」那衛士直打哆嗦，說不出話。段珪璋道：「你只知道怕安祿山就不怕我麼？若敢不依，那塊石頭就是你的榜樣，我不信你硬得過那塊石頭。」那個胖衛士連忙說道：「願依，願依。」段珪璋與他並肩同行，掌心貼著他腰部的「愈氣穴」，吩咐他道：「若是有人查問，你就說是臨時換班。」那衛士道：「要是有人瞧出破綻呢？」

　　段珪璋道：「要是有人近前查問，自有我來應付，用不著你擔心。」那衛士暗暗叫苦，但他的「愈氣穴」被段珪璋按住，只要掌力一發，也便性命難保，因此雖然暗暗叫苦，卻是不敢不依。他們從後門走入花園，段珪璋把皮帽子壓低，遮過了半邊面孔。這座花園，依著山勢修建，占地頗廣，亭臺樓閣，參差錯落，園中雖然有衛士巡邏，卻不能遍布各處，那個衛士自己也怕給人發現，所以專揀僻靜的地方走。途中也有幾個衛士瞧見他們，但在黑夜之中看不清面貌，這些衛士見他們穿著與自己同樣服飾，只當是自己人，連查問也沒有人查問。

　　那衛士帶段珪璋穿過一座假山，看見一所房子，內裡燈火通明，那衛士道：「安節度使和那位欽使大人便是在這座房子裡喝酒，你老人家不必我再陪你了吧？」

　　段珪璋正要說話，忽見一條黑影向他們走來，遠遠就揚聲喝道：「是魏老三嗎？」那衛士道：「不錯，是我，臨時換班的。」那人越走越近，段珪璋一手扣著兩顆鐵蓮子，只要那人一到跟前，便要用鐵蓮子打穿他的腦袋。

　　眨眼之間，那人已到了他們面前不及一丈之地，段珪璋的鐵蓮子正要發出，忽然覺得這人的聲音好熟，只聽得這人冷冷說道：「安大帥在那裡陪欽使大人喝酒，不許閒人走近，你既然換班，就該早去歇息，還在這園子裡逛做甚麼？驚動了欽使大人，提防你的腦袋。」那衛士連忙應道：「是！是！」那人說了幾句話，不再理他，從另外一條小徑走了。

　　段珪璋這時已看得清楚，這人正是剛才給他遮瞞的那位「聶將軍」，細細咀嚼他這幾句話，分明是給自己的警告，勸自己趕快逃走，不可魯莽行事，看來乃是一番好意。段珪璋滿腹狐疑，問那衛士道：「這人是誰？」那衛士道：「是大帥的親軍副將聶鋒將軍。」段珪璋想起了范陽琢州老劍客聶鵬有個兒子，好像便叫做聶鋒。心中想道：「原來是他。只是我從未會過他，他怎的卻三番兩次暗中相護？還有一點可疑之處，他雖然算不得是俠客，但在武林中的聲名也不壞，卻怎的做了安祿山的親軍副將？」

　　那衛士抹了一額冷汗，說道：「幸虧是遇見了聶將軍，他對人甚好，不會生事。要是遇見了親軍的正統領薛將軍那就不得了。嗯，你老人家高抬貴手，讓我回去歇息吧。」正是：

　　且看俠義英雄客，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龍泉要斷奸人首　虎賁群驚劍氣寒

　　段珪璋道：「好，你就在這裡歇息吧。」駢指一戳，點了那衛士的麻穴和啞穴，叫他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將他就安置在那假山洞裡，笑道：「魏老三，對不住，委屈你了，你忍著點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

　　那座房子前面有一棵松樹，枝葉茂密，段珪璋處置了那姓魏的衛士，便即飛身上樹，從樹頂俯瞰下來，先窺察屋內情景。

　　只見安祿山和一個身材魁梧的官兒坐在當中的胡床上，兩旁有四個軍官，薛嵩也在其內。段珪璋心道：「這個官兒想必就是什麼欽使大人了，看來倒不像是個太監。」宮廷慣例，賞賜給大臣的東西多是叫太監送去的，所以段珪璋見這個「欽使」不是太監，稍稍有點詫異，但也並不特別疑心。

　　只聽得那欽使笑道：「安大人，你今天來的正是時候，貴妃娘娘本來正在生氣的，幸虧你來了給她解悶。」安祿山問道：「貴妃娘娘為什麼生氣？」那欽使道：「還不是為了那李學士的幾首詩。」安祿山奇道：「李白怎的招惱了貴妃娘娘？」

　　段珪璋聽他們提起李白，格外留神，只聽得那欽使道：「在你入宮之前，皇上和娘娘在沉香亭賞牡丹，皇上一時高興，宣召李學士來作詩。他正在酒樓喝得醉醺醺的，李龜年他們好不容易才將他拉來。」安祿山道：「貴妃娘娘可是惱他無禮？」那欽使道：「不是。李白的這種狂態他們是見慣了的，皇上還親自用衣袖給他拭去涎沫呢。後來又叫貴妃娘娘親自調羹，給他喝了醒酒湯。」安祿山搖搖頭道：「這等無禮狂生，皇上和娘娘也真是太縱容他了。」那欽使道：「後來李學士醒了，皇上就叫他做詩，這位李學士也真行，立即便賦了三章清平調，安大人，這三首詩可真有意思，我念給你聽。」安祿山笑道：「我是個粗人，可不懂得什麼勞什子的詩。」那欽使道：「這三首詩是稱讚貴妃娘娘的，很容易懂。可是惹得娘娘生氣的，也正就是這三首詩。」安祿山道：「這倒奇怪了，既是稱讚她的怎又惹得她生氣呢？這我可要聽一聽了。」

　　那欽使念道：「李學士所賦的清平調第一章是：『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皇上大為高興，便命李龜年與梨園子弟，立將此詩譜出新聲，著李諅吹羌笛，花奴擊羯鼓，賀懷智擊方響（一種樂器名），鄭觀音撥琵琶，張野狐吹角栗，黃幡綽按拍板，一齊兒和唱起來，果然好聽得很。」安祿山齜牙裂嘴地笑道：「我聽你唸、也覺得果然好聽得很！」

　　那欽使笑道：「可見安大人也是個知音的人。」安祿山本來是人云亦云，得他一讚，大為高興，問道：「第二章第三章又是說些什麼？」那欽使續道：「皇上聽了第一章，對李白道：『卿的新詩妙極，可惜正聽得好時，卻早完了。學士大才，可為我再賦兩章。』那李白乘機便要皇上賜他美酒，皇上故意逼他道：『你剛剛醉醒，如何又要喝酒？朕並非吝惜，只是怕你酒醉之後，如何作詩？這酒還是等你做了詩之後再喝吧。』李白一急，便大言炎炎地道：『臣詩有云：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吃酒醉後詩興越高越豪。』皇上大笑道：『怪不得人家稱你酒中仙。』便命內侍將西涼州進貢來的葡萄美酒，賜給他一金斗，又命以御用的端溪硯，教貴妃娘娘親手捧著，求學士大筆。」安祿山「哼」了一聲道：「簡直把他捧上天了。」那欽使笑道：「他本來就自誇『詩狂欲上天』嘛！」頓了一頓，續道：「李白將一金斗的葡萄美酒喝得點滴不留，果然詩興大發，又立即賦了兩章『清平調』，第二章道：『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第三章道：『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皇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皇上看了，越發高興，讚道：『此詩將花容人面，齊都寫盡，妙不可言！』便叫樂工同聲而歌，他自吹玉笛，又叫貴妃娘娘親彈琵琶伴和。鬧了半天，然後仍叫李龜年用御馬送李白歸翰林院。」

　　安祿山一竅不通，問道：「連皇上也稱讚是好詩，那貴妃娘娘還惱什麼呢？」那欽使笑道：「貴妃娘娘起初也很高興，她退入後院，還一直吟著李白給她寫的這三章『清平調』。那時高力士正在她的旁邊，四顧無人，便對娘娘奏道：『老奴初意娘娘聽了李白此詩，必定怨之刻骨，如今娘娘反而高興，這可大出老奴意外！』娘娘便問他道：『有何可怨之處？』高力士道：『他說：可憐飛燕倚新妝。是把娘娘比作趙飛燕呢！』貴妃娘娘聽了，勃然變色，果然將李白恨之入骨。」安祿山詫道：「這趙飛燕是個什麼人？」那欽使道：「趙飛燕是漢朝漢成帝的皇后。」安祿山道：「將皇后比她，也不算辱沒她了。」那欽使道：「安大人有所不知，趙飛燕是個出名的美人，體態輕盈，常恐被風吹去。皇上有一次曾對貴妃娘娘戲語道：『若你則任其吹多少。』梅妃和她爭寵的時候，也曾說她是『肥婢』。貴妃娘娘焉得不怒？」安祿山笑道：「原來如此。依我看來，女人還是胖一點的更好看！」

　　那欽使微微一笑，笑得頗有幾分詭秘，安祿山道：「怎麼，我說得不對麼？」那欽使小聲說了幾句，安祿山勃然變色，拍案罵道：「這李白當真可惡，怪不得娘娘惱他！」

　　原來趙飛燕曾私通宮奴燕赤鳳，是漢朝出名的淫后，高力士向楊貴妃進讒，就是說李白的詩將楊貴妃比趙飛燕，實乃「暗中譏刺娘娘的私德」，楊貴妃私通安祿山，高力士這樣一說，正觸著她的忌諱，因此將李白恨之入骨。

　　那欽使笑道：「安大人無須動怒，李白觸怒了貴妃娘娘，他還能在朝廷站得住麼，他雖然得皇上寵愛，但總不能勝過貴妃娘娘啊！高力士也真厲害，這一下什麼仇都報了。」

　　安祿山問道：「高力士與李白有仇？」那欽使道：「你還不知道嗎？去年渤海國派使臣來呈遞國書，書上番文，滿朝無人能識，後來由賀知章保薦了李白，他非但能識番文，而且就用那番邦文字，寫了一封回書，譴責渤海可汗的無禮，這才保全了大唐的體面。李白當時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在醉草這『嚇蠻書』的時候，要楊國忠給他磨墨，高力士給他脫靴。高力士早已想找他的過失了。」

　　安祿山道：「好，明天我也要送一份禮給高公公。」忽地話題一轉，問薛嵩道：「聽說你們今天在酒樓大鬧，幫姓南的那個人是什麼相貌？」

　　薛嵩口講指劃的描述了一番，安祿山沉吟不語，那欽使卻仔細地問薛嵩，與他對敵的那人用的是什麼劍法，段珪璋在外面偷聽，聽他問得居然甚是在行，暗暗詫異。

　　安祿山沉吟半晌，驀地拍案說道：「我不信他有這樣大膽！」話猶未了，忽聽得嗤嗤兩聲極為強勁的暗器破空之聲，一條人影箭也似的射入屋中，守衛嘩然驚呼。

　　段珪璋用暗器打穴的功夫，射出了兩顆鐵蓮子，一取安祿山胸口的「璇璣穴」，一取那欽使耳後的「竅陰穴」，準備將他們打倒之後，立即搶出去擒獲一人，作為人質。他的暗器打穴功夫百發百中，滿以為即算安祿山能夠避過，那「欽使大人」決計躲避不了。

　　哪知奇怪的事情突然發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欽使竟是個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

　　那兩顆鐵蓮子雖然不過黃豆般大小，但經段珪璋以金剛指力彈出，勁道卻是非同小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不料那位「欽使」大叫了一個「好」字，信手抄起一雙象牙筷子，只一挾就把一顆鐵蓮子挾住，就像挾肉丸子一般。說時遲，那時快，第二顆鐵蓮子又電射而至，那欽使將筷子一甩，兩顆鐵蓮子碰個正著，同時落地。但緊接著便是「噼啪」一聲，他那雙象牙筷子也當中折斷，裂為四段。原來他雖然挾著了鐵蓮子，那雙象牙筷子卻經受不起這股勁力！

　　那欽使「噫」了一聲，隨即哈哈笑道：「幽州劍客果然名不虛傳，今晚我可以大開眼界了！」

　　原來這位欽使正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宇文通，他的職位與另外兩位高手秦襄、尉遲北一樣，都是官封「龍騎都尉」。但因為秦襄、尉遲北乃是開國功臣之後，雖然皇帝對待他們三人不分厚薄，他卻自慚門第不如，聲望不及，總是感到皇帝對那兩個人親近一些。因此，他們三人雖然並駕齊驅，但行事卻甚不相同，秦襄、尉遲北不屑巴結權貴，而宇文通則在宮中奉承楊貴妃，在宮外又與安祿山結納，雙管齊下，以求鞏固職位。今晚替皇帝與楊貴妃送「洗兒錢」給安祿山這個差事，便是楊貴妃替他討的。他雖然從未見過段珪璋，但他卻早已探聽得段珪璋與安祿山有仇，一接了這兩顆鐵蓮子，又見了段珪璋所使出的劍術，當然可以立刻斷定這人便是幽州劍客段珪璋了。

　　這時薛嵩和另外三個衛士已堵住了段珪璋，就在這屋子裡廝殺起來。宇文通是欽使身份，一時不便出手。

　　安祿山突然遇襲，隨即又看出了是段珪璋，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但到了宇文通將那兩顆鐵蓮子接下之後，他便安定下來，心中想道：「饒你段珪璋本領再高，單身一人，總敵不過我麾下諸將，何況還有宇文都尉在此！」他既然有恃無恐，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朋友來了！有話好說，何必一見面就動刀動槍？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念舊時情份，居然妄想取我的性命麼？」

　　段珪璋唰唰兩劍；將薛嵩迫退幾步，又盪開了另一個軍官的護手鉤，朗聲答道：「安祿山，你小人得志，眦睚必報，還何必惺惺作態？哼，你要害我也還罷了，為何將我的朋友也一同陷害？」

　　安祿山笑道：「那是一個誤會，但錯了也有錯的好處，要不是錯捉了你的朋友，焉有請得你的大駕到來？而且我也不想難為他，你來得正好，你就勸他一同在我這裡做事吧。」段珪璋道：「哼，給你作事？」安祿山大笑道：「我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節度使，你給我當差，難道還會辱沒你麼？」段珪璋以更響亮的聲音笑道：「在我的眼中，你以前是個無賴流氓，現在也是個無賴流氓，不過比以前作的惡事更多更多，以前只不過是欺侮善良，現在則簡直是禍國殃民了。哈哈，你以為你做了什麼節度使，我就看得起你了嗎？」

　　安祿山本來要像貓兒捕捉老鼠一般，料想段珪璋已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先把他嘲弄一番，發洩心頭的惡氣，哪知反而給他毫不留情的痛罵一場，並且揭穿了他的底細不過是個無賴流氓。這一氣真氣得七竅生煙，登時放下了臉，厲聲喝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們給我將他斃了！」

　　段珪璋大笑道：「我既然敢到你這裡來，本來就不打算活的出去。可是，你們要把我殺掉，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他口中滔滔不絕地說話，手底卻是毫不含糊，笑聲未絕，只聽得「唰」的一聲，一個衛士的胸口已中了一劍，血如泉湧，急忙退出戰團。

　　安祿山罵道：「膿包，膿包！快去多喚幾個得力的人來！」薛嵩是段珪璋手下敗將，心裡本來害怕，但聽得安祿山一罵，卻不由得他不鼓勇向前。段珪璋喝聲：「來得好！」寶劍橫空一劃，一招「龍門鼓浪」，矯若游龍，劍光四射，當真有若波翻浪湧，威不可當，薛嵩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後退，卻哪裡閃避得開，陡然間只覺得肩上一片沁涼，早給段珪璋的寶劍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幸而那個手持雙鉤的武士亦非庸手，雙鉤一鎖，把段珪璋的攻勢解開，要不然薛嵩的琵琶骨也要給寶劍割斷。薛嵩這時哪裡還敢戀戰，拼著受主帥責罵，虛晃一劍，就想退下。

　　段珪璋恨他是捉史逸如的兇手之一，卻容不得他逃走，猛地大喝一聲，右腳飛起，一個「魁星踢斗」，將欺近身前的一個衛士踢翻，寶劍一揮，又將使雙鉤的那個衛士迫退，劍光一展，身形急起，如箭射來，眨眼之間，已追到了薛嵩背後，眼看那明晃晃的劍尖，就要在薛嵩的後心搠個透明的窟窿！

　　段珪璋正要跨上一步，出劍刺薛嵩的背心大穴，忽覺得背後有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極為勁疾；段珪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立即知道是有強敵襲到，而且這一刀也正是對準他的背心大穴。

　　恰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突然襲來的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段珪璋心中一凜：「想不到安祿山的衛士之中竟有如此人物！」無暇收拾薛嵩，已先對付背後的敵人。

　　段珪璋的劍術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心念一動，劍招立即發出，反手一撩，身形未變，卻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劍尖直指那敵人的脈門，登時把他這偷襲的一招解了。

　　段珪璋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弧形，順勢一招「橫雲斷峰」，劍勢橫披過去。那人似是顧忌他手中的寶劍，不敢讓刀口相交，卻反轉刀背一磕，只聽得「噹」的一聲，火星蓬飛，那人斜躍三步，段珪璋也不禁上身一晃。

　　宇文通讚道：「刀法精奇，劍術更妙！兩人都好！好，好！」喝采聲中，段珪璋已轉過身來，定睛一看，看清楚了敵人的面貌，不覺一怔！

　　這人正是曾經三番兩次暗中替他遮掩、勸他回去的那個聶鋒，真是大出段珪璋意外。

　　使雙鉤的那個衛士名叫張忠志，武功與薛嵩在伯仲之間，也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名得力軍官，趁這時機，雙鉤霍霍，捲地勾來，疾攻段珪璋的下盤。段珪璋剛自一怔，一個疏神，「嗤」的一聲，饒是他立即滑步閃開，褲管亦已被撕去了一幅。

　　聶鋒大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死到臨頭，還敢逞兇傷人麼？」聽這語氣，凌厲之極，但段珪璋卻聽出了他的話中含意，似乎還是勸他逃走的意思。段珪璋心道：「他是安祿山的親軍副將，怪不得他要為安祿山出力，只是他對我卻頗有惺惺相情之意，不知為了什麼？」

　　聶鋒確是有惺惺相惜之意，但在安祿山面前，他卻是不敢露出些微破綻，而且剛才試了兩招，他也發覺了段珪璋的本領實是在他之上，因此確是認真動手，將全身解數都施展開來，一口單刀舞得潑風也似。倒是段珪璋因為不願傷他性命，有幾招最為厲害的殺手劍招他都不敢使用，這樣一來，他以一敵二，竟然漸走下風。宇文通看了片刻，心中想道：「這段珪璋劍法雖然精妙，可算得是當世一流高手，但似乎還沒有武林中傳說他的那樣神奇。」

　　沒多久，田承嗣和幾個軍官聞訊趕來，見段珪璋已落在下風，大家都想搶功，一擁而上。尤其是田承嗣，為了要報日間在酒樓所受之辱，刀刀都朝著段珪璋的要害之處劈來。他知道段珪璋那口劍是把寶劍，特別挑選了一件重兵器──重達三十三斤的厚背斫山刀，段珪璋的寶劍雖然鋒利，卻也無法將它削斷。段珪璋力鬥六名高手，更顯得左支右絀，激戰中，忽聽得「噹」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田承嗣的大刀被段珪璋用巧勁帶過一邊，但他的寶劍也給盪開。他這一招本是一招三式，同時應付三般兵器的攻擊的，劍點一歪，張忠志的雙鉤立即乘虛而入，喇啦一聲，又撕破了他的一幅上衣，鉤尖劃過，即小臂上登時現出了一道傷痕。而與此同時，聶鋒的單刀也正使到一招「白蛇吐信」，明晃晃的刀尖堪堪就要指到他的喉頭。

　　段珪璋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軀轉了半個圓圈，倏的一劍反削出去，只聽得「哎喲」一聲，聶鋒中了一劍，血流如注，斜躍出去，隨即倒地，包圍圈出了一個缺口。

　　段珪璋這一劍本來只是想格開聶鋒的單刀的，結果卻令聶鋒受了重傷，實是他始料之所不及。他哪知原來是聶鋒有意放他逃走的，聶鋒一見段珪璋出劍的姿勢，已知他的劍鋒削向哪邊，若論兩人真實的本領，聶鋒僅比段珪璋稍遜一籌，他那一刀斫去，雖然一定會給段珪璋格開，但他只要向相反的方向避開，就不至於受傷，但他有意放段珪璋逃走，不惜身受重傷，故意向著段珪璋劍鋒所指的方向迎去，因此才被段珪璋一劍戳中了他的小腹。

　　段珪璋敗裡反攻的這一招本來精妙非常，劍勢虛實莫測，所以聶鋒雖是有意讓他，旁人卻看不出來。不過，段珪璋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初時雖然一愕，片刻便即明白，心中想道：「我若然不死，日後定要報此人之恩。呀，只是你一番好意，我卻不能接受。救不出史大哥，我還有何面目獨自逃生？」

　　段珪璋已從缺口衝出，但他卻不肯奪門逃走，反而向安祿山奔來，田承嗣等人大驚，慌忙堵截。正在他們手忙腳亂之際，忽聽得宇文通哈哈笑道：「看了段先生這等精妙的劍法，我也有點技癢難熬了。各位暫請歇手，待我來獻醜，獻醜！」聲到人到，雙手空空，長衫飄飄，話聲未了，已站在段珪璋的面前！

　　田承嗣等人一見宇文通出手，俱都鬆了口氣、他們知道宇文通自視極高，不待吩咐，便紛紛閃開，讓出場子。段珪璋見他如此聲威，也不禁心中微凜：「原來這個『欽使大人』，竟是一流高手。」

　　宇文通站在段珪璋面前，緊握雙拳，睥睨作態，傲然說道：「段大劍客，你剛才不是有意將我拿下的嗎？現在我已站在你的面前，你怎麼還不動手？」段珪璋道：「你既然按照武林規矩與我單打獨鬥，我豈能佔你的便宜，亮出兵器來吧！」

　　宇文通大笑道：「段先生果然不愧是成名劍客，不肯貽人半點口實。不過，你可不必為我擔心，你雖然有一把上好的寶劍，卻也未必便能傷得了我宇文通！」

　　宇文通自報姓名，段珪璋這才知道他是與秦襄、尉遲北齊名的大內三大高手。段珪璋這一生幾曾受過人如此輕視，心中怒氣陡生：「你以為憑著你大內高手的名頭，就可以壓倒我不成？我不信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還能夠在尉遲北之上？」要知若論到空手人白刃的功夫，尉遲北這一家乃是天下第一家，但段珪璋這日日間在酒樓上與尉遲北一番較量，卻還稍稍佔了上風，所以他才敢暗罵宇文通狂妄。

　　當下段珪璋冷冷說道：「是麼？好吧，那就請你先賜高招！」他雖然氣極怒極，但看在對方空手的份上，仍然不肯佔先動手的便宜。

　　宇文通道：「好，恭敬不如從命，留神接招！」雙拳一晃，立即劈面打來，段珪璋一看，他既非擒拿手法，亦非最厲害的羅漢神拳招數，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不由得大為詫異，心道：「難道他以為憑著這套普通的拳術，就可以應付我的寶劍不成？他號稱大內三大高手之一，不信他竟這般沒有眼力！」

　　段珪璋心念方動，宇文通那碗口般粗大的拳頭已打了到來，段珪璋橫劍一削，宇文通雙拳一張，忽聽得「叮」的一聲，火星濺起，原來宇文通並非狂妄。相反的卻是極工心計。他手中藏著一對極短的判官筆，事先並不說明，由得段珪璋以為他是空拳對敵，有意激惱段珪璋並令他輕敵。待到段珪璋一劍削來，他雙拳一張，暗藏的判官筆突然伸出，恰恰頂著段珪璋的劍脊。說時遲，那時快，他左筆一頂，右筆立移，趁著段珪璋劍招用老，來不及撤回之際，驟下殺手，閃電般的判官筆便向段珪璋脅下的「極泉穴」點來，當真是陰毒之至，狠辣之極！

　　幸而段珪璋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雖然不知道宇文通掌中暗藏兵器，但見他只是使出一套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早已起了疑心，因此並不如宇文通所算，他非但沒有輕敵，反而格外留神，第一招只是虛晃一招，未曾用實。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兩人的身形都快到極點，宇文通一筆點向段珪璋脅下的極泉穴，筆尖尚未沾到他的衣裳，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段珪璋的劍尖已指向他的小腹。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宇文通只得把判官筆偏斜一格，立時跳起，半攻半守，才化解了段珪璋這一凌厲的劍招。旁人看來，但見兩條人影倏的分開，一個彎腰，一個跳起，卻不知道就在這一招之間，兩大高手都已使出了平生絕學，過了性命相搏的一招！

　　宇文通這時方始知道段珪璋的劍法果然非同小可，剛才實是未曾使出全部本領，不覺暗暗膽寒。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一分又合，段珪璋挽了一個劍花，唰、唰、唰，連環三劍，疾風暴雨般的狠狠攻來，使到疾處，但見劍光，不見人影，竟似有十幾口寶劍，從四面八方攻來一般，劍氣縱橫，劍光飄瞥，將宇文通的身形全都籠罩，旁邊觀戰的武士，看得眼花繚亂，個個驚心。

　　宇文通號稱大內三大高手之一，武功上確也有驚人的造詣，對於判官筆點穴，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普通的判官筆是二尺八寸，他這對判官筆只有七寸長，實是短到無可再短，因此每一招都是欺身進搏，凶險萬分，不論哪一方稍稍應付不宜，都有性命立喪之虞。

　　段珪璋一劍緊似一劍，眼看勝算可操，激戰中忽聽得「嚓」的一聲，宇文通那對判官筆陡然間暴長七寸，原來他的判官筆共有四節，每一節長度七寸，一按機括，便可以一節一節的伸出來，全長仍是與普通的判官筆一樣。

　　高手比鬥，只差毫釐，現在兩人在近身肉搏之際，宇文通的判官筆暴長七寸，饒是段珪璋本領再高，也難以閃開。只聽得「嚓」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已扎破了段珪璋的衣裳插入了他的小腹。旁觀的武士登時采聲如雷。

　　可是采聲未絕，宇文通卻忽地「哎喲」一聲，斜躍出一丈開外，眾人先聞其聲，定睛看時，始見他的肩頭上殷紅一片！

　　原來段珪璋不但劍術精妙，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當宇文通的那支判官筆一扎破他的衣裳的時候，他吞胸吸腹，小腹陡然凹了三寸，判官筆的筆尖剛剛沾著他的皮肉，業已力盡，就差那麼一點點勁力未到，戳不進去。段珪璋的劍法何等快捷，就趁對方已是強弩之末，來不及換力進招的瞬息之間，抓著時機，劍鋒一偏，削去了宇文通肩上的一片皮肉。

　　幸而宇文通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立刻撤筆抽身，要不然只怕琵琶骨也要給寶劍削斷。

　　這一下突然的變化，眾武士大驚失色，喝采的聲音登時止了。宇文通剛剛誇了海口，說是段珪璋的寶劍不能傷他，哪知未到三十招便當場出醜，雖然僅是皮肉的輕傷，但他是自大慣了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段珪璋這一劍無異戳破了他的面皮，令得他又羞又怒。當下大怒喝道：「姓段的，我若今晚讓你逃得出去，我宇文通誓不為人。」雙筆橫穿直插，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他的判官筆點穴手法獨創一家，確也具有相當威力，這時兩人已是如同拼命，誰也不敢輕視對方。

　　安祿山道：「對，還是生擒的好，你們在這裡呆著作什麼？還不快快上去，幫宇文都尉將這賊人縛了？」

　　田承嗣與張忠志這些人剛才之所以不敢去幫忙，一來是知道宇文通驕傲自大的脾氣，二來他們也深知宇文通的本領，以為段珪璋的劍法雖然精妙，但在久戰之後，以宇文通的本領，當可取勝無疑。哪知事情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受傷的竟然不是段珪璋而是宇文通，現在安祿山一聲令下，他們再無顧忌，立即上去圍攻。宇文通這時已知道不是段珪璋的對手，對別人的幫忙，也就不加阻止了。

　　宇文通的本領和段珪璋所差有限，得了田承嗣和張忠志相助，登時扭轉了劣勢。只見劍氣縱橫，刀光如雪，雙鉤霍霍，筆影重重，這一場惡戰，當真是驚心駭目，令得旁觀的衛士，氣也透不過來。

　　激戰多時，段珪璋的劍光圈子越縮越小，安祿山剛剛鬆了口氣，陡然間，忽聽得段珪璋大喝一聲，劍光夭矯，宛若游龍，忽然突圍而出，田承嗣的膝蓋先中了一劍，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緊接著「嚓」的一聲，張忠志也給他削去了一隻手指。宇文通一筆戳去，段珪璋剛剛削了張忠志的手指，未及撤劍回身，捏著劍訣的手指，突然收攏，反掌向後一拍，「噹啷」聲響，宇文通那枝判官筆也墜地了！

　　段珪璋以掌拍筆這一招實是用得凶險之極，結果，宇又通那枝判官筆雖然給他拍落，但段珪璋左手手腕的寸關尺脈，給鐵筆劃過，也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寸關尺脈受傷，這條臂膊，已是再也不能用力。

　　宇文通見他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暗暗吃驚，但在這一招上，他傷了段珪璋的一條臂膊，卻是佔了便宜。旁邊一個衛士將那枝判官筆拾了起來，向他拋去，宇文通接筆在手，立即喝道：「這廝只有一隻手好使用了，再凶也凶不到哪兒去了，趕快將他拿下，留心他要逃跑！」

　　段珪璋一聲長嘯，冷冷說道：「好個大內高手，果然是好本領，好威風！不但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看門狗！哼，你怕我逃走麼？我踏進此門，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了，你放心吧！」

　　宇文通給他一番奚落，滿面通紅，喝道：「我不與你鬥口，看筆！」段珪璋的寶劍已削了到來，登時兩人又鬥在一起。

　　這時，宇文通、段珪璋、張忠志、田承嗣這四個人都已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傷，而以段珪璋傷得最重，其次是田承嗣，他的膝蓋被削去了一片，跳躍不靈，但仍然跟著宇文通他們圍攻段珪璋。

　　段珪璋雖然傷了一條臂膊，但他已豁出性命，劍招越發凌厲。安祿山的手下，武功最高的是田承嗣、薛嵩、聶鋒、張忠志四人，現在聶鋒和薛嵩先後受了重傷，只有田、張二人助宇文通作戰，其他的衛士，武功相差太遠，上去了幾個人，都給段珪璋刺傷，未受傷的也幫不了忙，反而礙手礙腳。宇文通氣極，大聲喝道：「你們去保護大帥吧，別在這兒丟人現世了。」那些衛士一哄散開，結果還只是留下了田、張二人助他。

　　激戰中只聽得「唰」的一聲，田承嗣跳躍不靈，身上又中了一劍，幸而並非要害，但亦疼痛難當。宇文通趁段珪璋劍刺田承嗣的時候，一按機括，判官筆又伸長了一節，這次段珪璋早有防備，一跳避開了，但在他跳躍之時，小腿卻給張忠志的利鉤鉤去了一片皮肉。

　　安祿山看得心驚膽戰，生怕宇文通若然也非敵手，段珪璋殺了上來，他性命難保，但「欽使大人」在這裡為他抵禦仇人，他又怎好意思退入後堂躲藏起來？正在心慌意亂之際，忽見薛嵩一聲哈喝，帶著幾個衛士，推了一個人進來！

　　段珪璋失聲叫道：「史大哥！」原來給薛嵩推進來的這個人正是史逸如！只見他瘦骨支離，病容憔悴，已給折磨得不似個人形。薛嵩挺著一把長劍，頂著他的背心，大聲喝道：「段珪璋，你給我站住，你若是再跨上前一步，我就先把你的史大哥殺了！」

　　段珪璋又怒又氣，心痛如割，但投鼠忌器，也只好強抑怒火，停下腳步，橫劍當胸，封住了宇文通攻來的雙筆，向安祿山叫道：「你的仇人是我，關姓史的什麼事？要殺要剮，聽你的便，你把這姓史的放了！」

　　安祿山這才鬆了口氣，哈哈笑道：「好，你把寶劍扔下，我可以饒這個姓史的不死。」

　　段珪璋冷笑道：「你當我是個三歲小兒，可以任由你戲耍麼？要我扔下寶劍也不難，你得讓我先將史大哥送出十里之外，然後再和你的人一同回來，那時我甘願把寶劍繳給你。」

　　安祿山笑道：「你不相信我，你又怎能叫我相信你？先扔寶劍後放人，沒有討價還價的了！」

　　段珪璋眼燃怒火，心裡躊躇，這時宇文通、張忠志、田承嗣三人，早已佔了有利的方位，三般兵器，對準了段珪璋的要害。

　　史逸如忽道：「讓我和段大哥說幾句話！」安祿山道：「好，你勸他投降，我敬重你是個讀書人，決不為難你，你願做官便有官做，你不願做官，我便立即放你，讓你家人團圓。段珪璋是我的老朋反，他雖然對我不敬，我也會饒恕他的，你可以不必為你的朋友擔心。」

　　史逸如聽安祿山提起他的家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又是悲憤又是傷心，他嘴唇顫動了幾下，忽地雙眉一豎，心意立決朗聲說道：「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為了免得你被人要挾，我先走一步了！」陡然間向後一撞，薛嵩那柄長劍正對著他的後心，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借劍自殺，要縮手已來不及，史逸如這一撞用盡了渾身氣力，那柄長劍從他的後心透過了前心。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連安祿山和薛嵩也嚇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段珪璋一聲怒吼，儼如受了傷的獅子，雙眼火紅，揮劍便殺！

　　張忠志首當其衝，段珪璋這一劍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張忠志如何禁受得起？但聽得「噹」的一聲，張忠志的一柄護手鉤已給他削為兩段。

　　宇文通一按機括，判官筆的最後一節伸了出來，段珪璋一劍削斷了張忠志的護手鉤，立即飛身掠起，逕向安祿山撲去，本來以他的本領，要閃開宇文通這一招並不困難，但此時他怒火如焚，一心只想殺了安祿山為他的好友報仇，宇文通一筆點來，他竟渾如未覺。

　　宇文通這一筆正正點中他的後心，幸而習武之人驟逢襲擊，雖在神智昏迷之中，也能夠立時生出反應。宇文通本來要點他後心的「神堂穴」的，筆尖一觸，忽地覺得有一股反彈的力道，筆尖滑過一邊。原來就在這剎那間，段珪璋已閉了全身穴道，並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彈開了宇文通的筆尖。

　　可是宇文通的功力亦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與段珪璋相差無幾，他的筆尖雖然滑過一邊，但順手一拖，段珪璋的背脊登時也出現了一道傷痕，他的小腿本來已受了鉤傷，這一躍又用力過猛，再給宇文通的判官筆劃傷了他的背心帶脈，饒他功力非凡，亦是抵受不起，就在張忠志給他的猛力震倒之時，他也跟著跌倒了。

　　宇文通大喜，左手的判官筆立即跟著戳下，段珪璋在失足跌倒之時，心裡猛地想道：「大哥之仇未報，我還不能死，不能死！」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陡然間大喝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正碰著宇文通那一筆向他戳下。宇文通給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招「舉火撩天」，寶劍與判官筆碰個正著，宇文通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判官筆的筆尖亦已給寶劍削去。

　　安祿山嚇得面無人色，叫道：「調，調，調弓箭手和撓鉤手來！」宇文通到底是慣經陣仗的人，這時他已看出了段珪璋不過是拼著最後一股氣作困獸之鬥而已，立即叫道：「安大人放心，這惡賊雖凶，也挨不了多少時候了。」「咄，繞身游鬥，不必和他硬碰！」

　　段珪璋的手足、肩、背部已受傷，有如一個血人，跳躍亦已不靈，宇文通這一班人將他圍著，採用了繞身游鬥的戰術，登時將他困在核心！但段珪璋仍然高呼酣鬥，猛若怒獅！正是：

　　為報深仇甘拚死，氣沖牛斗恨難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田承嗣和張忠志都是吃過段珪璋苦頭的人，張忠志只剩下一柄護手鉤，田承嗣的膝蓋剛才被段珪璋削去了一片皮肉，痛猶未過，段珪璋高呼酣鬥，他們雖然把他困在核心，兀自感到心驚膽戰。薛嵩本來受傷不輕，這時也迫得和隨他一道來的兩個軍官加入戰團。薛嵩是安祿山的親軍統領，這兩個軍官是他的副將，武功略遜於張忠志，在安祿山帳下，是第五、第六名好手。

　　沒多久，一隊撓鉤手開了到來，共是十二個人，撓鉤長達一丈有餘，十二個撓鉤手分佈四方，伸出長鉤，鉤段珪璋的雙腳。

　　段珪璋大喝一聲，一劍削斷了兩柄撓鉤，但那些撓鉤從四面八方伸來，削不勝削，終於給一柄撓鉤勾住了腿肚。段珪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田承嗣大喜，舉刀便斫，猛聽得段珪璋又是一聲大喝，喀嚓聲響，竟然把那柄撓鉤折為兩段，鉤尖還嵌在肉中，另半截帶著淋漓鮮血的撓鉤，被他奪了過來，隨著喝聲，猛的向田承嗣擲去。田承嗣驚得呆了，薛嵩急忙將他一掌推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半截撓鉤從田承嗣的頭頂飛過，擦破了他一片頭皮，餘勢未衰，那名勾傷了段珪璋的撓鉤手，恰好被擲回來的自己的那半截撓鉤撞正胸口，登時跌了個四腳朝天！

　　段珪璋拔出斷鉤，渾身浴血，坐在地上，兀自神威凜凜，狂揮寶劍，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的耳鼓都嗡嗡作響，又有三柄撓鉤給他削斷！

　　安祿山看得心膽俱寒，說道：「我身經百戰，還未見過這樣凶悍的人！」薛嵩早已退下，這時站在安祿山旁邊，說道：「他已不能走動了，調弓箭手來射他，立即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安祿山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怎麼弓箭手還不來呢？」一面吩咐手下去催，一面嚷道：「宇文都尉，不必和他硬拚了，弓箭手馬上就來！」

　　宇文通集眾人之力，仍然未能把段珪璋擒下，深感面上無光。這時，先前圍攻段珪璋的六個人，也只有他一人未曾退下。

　　段珪璋又受了兩處鉤傷，宇文通咬一咬牙，正要鼓勇上前，將他活捉。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得外面嘈聲大作，有人吶喊，有人奔跑。安祿山初時以為是弓箭手來到，一聽那驚喊的聲音，奔跑的聲音，卻又不似，正在驚疑不定，忽聽得在門口把守的一個軍官大叫道：「不好，不好！起火啦，起火啦！」

　　安祿山方自一驚，猛聽得又有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捉刺客，捉刺客！」就在這時，守門的衛士忽如遇到巨浪沖擊一般，發一聲喊，紛紛後退，有幾個來不及避開的，已給人推倒地上。

　　外面衝進了兩個人，一個穿著軍官的服飾，另一個卻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兩人衝了進來，當者披靡！安祿山第一眼瞥見是個軍官，心中稍寬，喝道：「什麼事情，慌慌張張的胡衝亂闖？」話猶未了，猛聽得那軍官大喝一聲，儼如舌尖上綻了一個春雷：「安祿山，你敢害了我的段大哥，我就要你的命！」聲到人到，他來不及驅散衛士，便躍了起來，呼的一聲，從眾衛士的頭上飛過，那些撓鉤手正自伸出長鉤，被他凌空撲下，刀光閃處，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耳欲聾，幾柄撓鉤，同時給他削斷！那少年貌不驚人，身手卻也不弱，刀斫、掌劈、腳踢，施展了全身解數，眨眼之間，把近身的衛士殺得個七零八落，還有幾個撓鉤手也給他踢翻了。

　　田承嗣失聲叫道：「南霽雲，你好大膽！」這兩個人正是南霽雲和鐵摩勒！

　　段珪璋因為不願連累朋友，將事情瞞著南霽雲，但鐵摩勒卻是個機靈的孩子，早就將南霽雲的地址，牢牢記在心中。他口頭上答應段珪璋這一晚不出寺門，等候段珪璋回來，但段珪璋一走之後，他就偷偷去找南霽雲了。

　　南霽雲這一晚和李白有約，約好了黃昏之後在賀知章家裡相會，鐵摩勒找到南霽雲的住所，已是將近三更，他還沒有回來，鐵摩勒只得在他的房間裡留下字條，再到賀知章家裡去找。原來他和李白喝酒暢談，談得高興，忘記了時間，鐵摩勒到了賀家，他們尚是酒興未闌。李白見慣了江湖俠士的行徑，鐵摩勒穿著夜行衣突然闖入，他也毫不驚駭，還拉鐵摩勒一同喝酒。

　　鐵摩勒哪裡還有心清喝酒，急急忙忙將事情告訴南霽雲，南霽雲一聽，酒意全都醒了，立即向李白告辭，三步併作兩步，趕來救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史逸如已經自殺身亡，段珪璋亦已受了重傷了。

　　田承嗣是給南霽雲殺得喪了膽的，一見他來，雖然一面大呼大喊的給自己壯膽，卻實是不敢和南霽雲接戰，一面呼喊，一面連連後退。這時，安祿山也顧不得對「欽使」的禮數，顧不得什麼「大帥」的體面，緊緊捉著田承嗣的手，由他保護，慌慌張張的立刻退入後堂。

　　薛嵩也是給南霽雲殺得喪了膽的，但他沒有田承嗣的及早見機，又因傷得較重，這時還未退下，南霽雲喝道：「姓薛的，酒樓上那一架打得不夠痛快，再來，再來！」聲到人到，掄起寶刀，倏的就劈到他的面前。薛嵩此際，即算沒有受傷，也不敢硬接他這一刀，急忙虛晃一劍，轉身便逃。張忠志搶來援救，斜身進鉤，南霽雲一招「雁陣排空」，橫刀一削，張忠志的護手鉤早已給段珪璋削斷了一柄，但聽得「啪」的一聲，剩下的這柄護手鉤，又給南霽雲削為兩段，變成了雙手空空，無可抵禦。南霽雲見他們兩人身上都染有血污，忽地將已劈出的刀勢煞住，一聲喝道：「我寶刀不殺受傷之人！」一個「鴛鴦雙飛腳」踢出，左腳向薛嵩的背心一蹬，左腳向張忠志的腰脅一踹，薛嵩給踢翻出一丈開外，張忠志也變成個滾地葫蘆。

　　宇文通在這混亂之中，想先把段珪璋殺了再說，他左筆剛挑開了段珪璋的寶劍，右筆正要插下，猛覺金刃劈風之聲，南霽雲的刀鋒已戳到了他的背後。宇文通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招「橫打金鐘」，刀筆相交，火星飛濺，宇文通的判官筆是精鋼所鑄，給他寶刀一磕，也損了指頭般粗大的一個缺口，手臂酸麻，不由得蹬、蹬、蹬連退退三步。可惜段珪璋這時已不能走動，宇文通從他身邊掠過，段珪璋一劍橫掃，只差三寸，沒有削去他的膝蓋。

　　南霽雲無暇理會宇文通，急忙將段珪璋抱了起來，叫聲：「大哥！」段珪璋雙眼一睜，叫道：「南兄弟，是你來了！」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登時暈了過去！他以寡敵眾，激戰了一個時辰，已是遍體鱗傷，筋疲力竭，不過全仗著口氣，強力支持而已。現在，他看見了南霽雲，精神一鬆，真氣立散，饒是鐵鑄的人兒，亦已支持不住。

　　宇文通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見南霽雲救了段珪璋，心中反而歡喜，想道：「你背了一個人，我就不怕你了！」提筆又上，雙筆一分，交叉穿插，左筆橫拖，虛點南霽雲手少陽經脈的「外關」「陽絡」「天井」三穴，右筆卻向段珪璋垂下的腳背「衝陽穴」戳下。幸而南霽雲一心一意只是在保護段珪璋，對自己的安危反而置之度外，宇文通攻向他的虛招，他根本就不招架，刀鋒下撤，將宇文通那一筆盪開。待到宇文通要把攻向他的那一招招數化實之時，南霽雲已衝出了幾步。

　　宇文通哪裡肯捨，如影隨形，急忙追上。南霽雲喝道：「好狠呀你！」腳尖一點，突然躍起，宇文通雙筆在他腳底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一刀便劈下來！

　　這一招用得凶險之極，宇文通料不到南霽雲背著一個人，還居然敢跳起來用「力劈華山」的招數，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一矮身軀，避過刀鋒，硬生生的將攻出去的雙筆收了回來，筆尖剛好頂著刀板。只差三寸，險些就要給削去頭皮。

　　南霽雲這一劈之勢剛猛之極，宇文通敵不住他的神力，只得使出「燕青十八滾」的招數，滾將出去，雖然沒有剛才薛嵩那麼狼狽，卻也變成了個滾地葫蘆。

　　南霽雲身形未落，雙腳先行踢出，砰、砰兩聲，又踢翻了兩個衛士，大聲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寶刀舞起一片銀光，奪門便走。眾衛士見他如此兇猛，誰敢阻攔，瞬息之間，已給他衝到門口。

　　這時，滿天都是融融的火光，原來這是鐵摩勒所點的火。鐵摩勒是在強盜堆中長大的，熟諳黑道的伎倆，隨身帶了火種，潛入了安祿山的府邸，便在三四處地方點起火頭，好趁混亂中逃走。

　　這一來，眾衛士忙著救火，府邸裡亂成一片。那一隊弓箭手雖已趕了到來，但滿園子人影幢幢，狂奔疾跑，弓箭手怕傷了自己人，只敢張弓，不敢放箭。

　　鐵摩勒哈哈笑道：「今晚雖然殺不成安祿山，卻也出了一口鳥氣！」宇文通大怒，一筆向他點去，鐵摩勒反手一刀、這一刀用的是段珪璋所教的劍術招數，甚為古怪，宇文通的武功雖然比他高出許多，也禁不住心頭微凜，不敢輕敵，轉過筆鋒，橫架金刀，斜點腰脅。鐵摩勒這一刀可實可虛，一見宇文通以守為攻，立即一晃便收，斜身一躍，抓起了一個衛士，向宇文通擲去。宇文通不敢傷安祿山的手下，只好將那衛士接了過來，輕輕放下。只見鐵摩勒一溜煙似的，早已穿過人叢，笑聲不斷，追上了南霽雲去了。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窮追不捨。

　　哪知鐵摩勒這一把火，有利卻也有弊，驪山離宮的衛士，看見火光，紛紛趕來，南、鐵二人剛殺出重圍，迎面便碰見這群衛士。

　　南霽雲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快幫忙救人，裡面還有幾個刺客未曾拿下！」他穿著軍官服飾，那些衛士一時給他唬住，未敢即行動手。南霽雲身法何等快疾，換了一個方向，揀個衛士較少的一方，倏的就竄了過去。

　　那幾個衛士方自一驚，忽聽得宇文通和令狐達的聲音同時喝道：「這兩個就是刺客！」宇文通從後面追來，令狐達在前面攔截，原來今晚正是他在離宮輪值，那些衛士就是他帶領來的。

　　南霽雲手起刀落，劈翻了兩個衛士，奔上山坡，竄入樹林。鐵摩勒卻被一個衛士追上，這衛士精於地堂刀法，抄小道繞過鐵摩勒前面，忽地從斜坡上滾下來，雙刀霍霍，捲地而來，削鐵摩勒的雙足。

　　鐵摩勒武功雖然不弱，對敵的經驗還少，不懂得應付這種地堂刀法，一時給他纏著，脫不了身。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個衛士又追了到來，一個揮舞鐵錘，一個使用雙銅，都是沉重的兵器。

　　南霽雲剛竄入樹林，回頭一望，見鐵摩勒受困，一聲喝道：「摩勒，這寶劍給你！」拔出段珪璋那把寶劍，反手一擲，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唰」的一聲，從那個使雙鐧衛士的前心穿入，透過後心。鐵摩勒早有準備，飛身跳起，趁著那衛士「撲通」倒地的時候，他陡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頭下腳上，一伸手便抓著了劍柄，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他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使鐵錘的那個衛士驟見劍光飛來，嚇得心膽俱寒，哪裡還顧得及和他搶奪寶劍。

　　鐵摩勒搶了寶劍，精神大振，俯衝而下，信手一揮，使地堂刀的那個傢伙，正自斫來，被他寶劍一揮，雙刀斷為四段。鐵摩勒轉過劍鋒一戳，又點中了使鐵錘那個衛士的手腕，轟隆一聲，那柄大鐵錘亦已跌落，滾下斜坡。

　　南霽雲大喝道：「令狐達，你不要命，儘管追來！」這一喝震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令狐達心驚膽戰，登時如奉了聖旨一般，停了腳步，宇文通在後面叫道：「你們上呀！」

　　令狐達搶過一個衛士的弓箭，張弓搭箭，向南霽雲射去。他猶有餘悸，手指顫抖，這一箭與其說是射南霽雲，不如說是為了應付宇文通才發的，箭發出去歪歪斜斜，哪能射中。

　　宇文通這時已經趕到，見狀大怒，奪下了令狐達的弓箭，自己來射，他的功力與令狐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強弓一拽，硬弩穿空，帶著尖銳的嘯聲。

　　鐵摩勒就要追上了南霽雲，聽得弓弦聲響，他怕南霽雲背了個人，閃射不便，便跳將起來，揮動寶劍，給他撥打弓箭，哪知宇文通這一箭急勁異常，結果雖然他給撥落，鐵摩勒的虎口亦已震裂！

　　宇文通怒道：「好，你這小賊礙手礙腳，先把你殺了再說。」「嗖」的一聲，第二枝箭跟著發出，逕向鐵摩勒射來。鐵摩勒這時已面臨懸崖，前無去路，忽地大叫一聲，和衣便滾下去！

　　南霽雲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通第三支箭又向他射來，南霽雲反手一刀，將這枝箭削斷。就這樣稍停一停，宇文通又已追上幾步，冷笑說道：「姓南的，你還想逃嗎？縱算你逃得了，這姓段的決計保全不了性命！為你設想，快快將這姓段的扔下來，我看在你是一條好漢的份上，可以網開一面。」

　　南霽雲大怒道：「宇文通，你上來，我與你決一死戰！」宇文通笑道：「我何須與你這臨死的叛徒拚命！好，我善言奉勸，你不肯聽，那只有陪這姓段的喪命啦！咄，看箭！」第四枝、第五枝箭連珠疾發，南霽雲背著一個人，無法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而且他不能只管自己，更緊要的還要照顧段珪璋。宇文通箭箭對準他所背的段珪璋，登時將南霽雲鬧得個手忙腳亂，宇文通的連珠箭一枝接著一枝，射到了第九枝，這一枝是射段珪璋垂下的腳踵。南霽雲彎腰撥打，宇文通乘勢又是一箭，南霽雲一隻手要箍著段珪璋，明知這一箭射到了面前，卻是無法閃避，只得將手臂一抬，用了一個「滑」字訣，箭桿貼著他的肌肉滑過，箭頭剷去了他一片皮肉！

　　這時，南霽雲亦已被迫到懸崖，弓箭手亦已紛紛趕來，要是他立即扔下段珪璋，自己或許還可以衝開一條血路。但南霽雲是何等樣人，這想法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就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猛地一咬牙根，心中叫道：「段大哥，咱們要則同生，要則同死，這兩條命交給天老爺啦！」心念方動，只聽得宇文通的弓弦一響，一發就是三枝，南霽雲猛地大叫一聲，左手緊抱著段珪璋，右手的寶刀盤頭一舞，步鐵摩勒的後塵，也在懸崖上跳下去了。

　　這一著大出宇文通意外，趕到懸崖旁邊一看，只見下面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深。宇文通在惡鬥段珪璋的時候，也曾受了兩三處劍傷，雖然所傷不重，但面臨懸崖，卻是沒有這樣的膽量跳下去。心中想道：「他背著一個人跳下去，九成必死無疑！」

　　南霽雲這樣的死裡求生，實在也是危險之極，幸好他有一把寶刀，利用寶刀插入峭壁，如是者接連三次，終於腳踏實地。

　　不過，南霽雲雖然脫險，但那懸崖峭壁，尖石如刀，他滑下來的時候，也給擦傷了十幾處之多，好在是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已奄奄一息。

　　南霽雲站穩了腳步，立即叫道：「摩勒！摩勒！」叫聲未絕，只見一團黑影從茅草叢中爬出來，低低的應了一聲，接著卻是兩聲痛楚的呻吟。

　　南霽雲知道鐵摩勒是個非常倔強的少年，聽得他的呻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摩勒，你怎麼啦？傷得很重嗎？」鐵摩勒咬著牙答道：「不算什麼，只不過手足都脫了臼。我的段叔叔，他怎麼了？」

　　南霽雲道：「你帶有火摺子麼？」鐵摩勒道：「有！」摸了出來，擦燃火石，點起火摺，遞給南霽雲。

　　火光照耀下，只見段珪璋面如金紙，遍體鱗傷，血還在不住的向外淌。南霽雲心痛如絞，把段珪璋抱到山澗旁邊，撕下了一幅衣衫，給他洗淨了傷口，敷上了自己隨身所帶的金瘡藥。

　　鐵摩勒跟著也爬了過來，顫聲問道：「怎麼樣？還有得救嗎？」南霽雲面色沉暗，道：「血是暫時止了……」鐵摩勒迫不及待的再問道：「內傷呢？」過了半晌，南霽雲低聲說道：「幸好段大哥功力深湛，脈息還未斷絕。咱們得給他找個大夫瞧瞧。」鐵摩勒一聽，霍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嚷道：「這怎麼辦，哪裡去找大夫？」

　　南霽雲道：「你別慌，總有辦法可想。嗯，你的裡衣乾淨嗎，撕下來給我替他裹傷。」他和鐵摩勒這時也已是渾身血污，只有貼身的汗衫是未沾血漬的了。

　　剛剛替段珪璋包紮好傷口，只見頭頂上空的懸崖峭壁之間，有點點星星的火光，南霽雲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嚷道：「我不信這三個傢伙還能活命，明日再來給他們收屍也還不遲。」另一個人立即罵道：「膽小鬼，你怕跌死你麼？你抓著我的腰，一個跟著一個爬下來吧！」又一個聲音道：「對，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早早找到那三具屍體，也好叫咱們的大帥安心！」原來有一隊衛士，正在縋繩而下！

　　南霽雲道：「摩勒，你兩條腿都傷了麼？」鐵摩勒道：「不，只有一邊脫臼。」南霽雲拉著他的手腳，給他接好脫臼，隨即一劍削下一段樹枝，給他當作枴杖，沉聲說道：「摩勒，這是生死關頭，快跑！快跑！」

　　南霽雲背起段珪璋，鐵摩勒咬牙抵痛，提了一口氣，跟著南霽雲跑出山谷，兩人兀自不敢稍停，一口氣又跑了十多里路，遠遠望見，路邊有座孤伶伶的土地廟。

　　鐵摩勒撐著那根樹枝削成的枴杖，一口氣飛跑了近二十里的路，實已是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限度，南霽雲聽他喘氣的聲息越來越粗，回頭一望，只見他一蹺一拐的，額角上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滴下來。南霽雲好生憐惜，凝神一聽，後面並無敵騎追來，心中想道：「那些人搜遍山谷，最少也得一個時辰。」便對鐵摩勒道：「小兄弟，難為你了，咱們暫且在這土地廟裡歇一歇吧。」

　　這間土地廟想是香火冷落，簷頭屋角都結著蛛網，但出乎他們的意外，在裡面卻有一個人！

　　就在土地公公的神座下面，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橫伸雙腳，枕著一根枴杖，睡得正沉，呼嚕呼嚕打著鼾，身邊有個紅漆葫蘆，發出酒香，地上還燒有一堆火，火苗已經熄了，餘燼未滅。

　　鐵摩勒道：「看來似是一個流浪江湖的老叫化。」南霽雲「唔」了一聲，仔細打量，見這老漢雖然衣衫襤褸，打了許多破綻，但卻洗得甚為乾淨，那根枴杖黑黝黝的，似乎也不是木頭做的。

　　鐵摩勒累得不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坐了下來，可憐他的兩條腿已是麻木不靈，一坐下來，便連移動也困難了。

　　南霽雲躊躇了一會，只覺段珪璋的軀體漸漸僵冷，只得也坐了下來。鐵摩勒道：「可惜這堆火已經熄了。」南霽雲道：「待我來給他添幾根柴火。」在那叫化子的身邊還有幾根乾柴，南霽雲走到他的身邊，好奇心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彈一彈他那根枴杖，只聽得聲音瘖啞，非銅非鐵，亦非木頭，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

　　那叫化子忽然一個翻身，霍地坐了起來，罵道：「我化子大爺正睡得舒服，好小子，你為什麼吵醒我，哎、呀、呀！你、你、你是什麼人？」他睡眼惺惺，罵到一半，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個血人！

　　南霽雲賠罪道：「老大爺，我不是存心吵醒你的，我的朋友受了傷了，借這間土地廟歇歇。」那化子道：「怎麼受的傷？」鐵摩勒道：「碰上了強盜！」那老化子「哼」了一聲，說道：「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離長安僅有三十多里的地方，居然也有強盜傷人。」鐵摩勒本來知道這話不易令人入信，但除了說是強盜之外，他還能說出什麼原因？幸而那叫化只是發了幾句牢騷，並未追問下去。

　　南霽雲這時亦已是力竭精疲，百骸欲散，不過比鐵摩勒稍為好一點而已，他暗地留神，只見那老叫化雙眼炯炯有神，絕不類似普通乞丐。南霽雲暗暗吃驚：「這老叫化不知是何等樣人，要是個壞人的話，我可沒有氣力和他再鬥了。」

　　那老者叫化打量了段珪璋一眼，說道：「貴友可傷得不輕啊！」南霽雲道：「是啊，那些喪盡天良的強盜劈了他十幾刀。」那老叫化道：「天氣很冷，貴友受了重傷，恐怕會加重病況。我幫你把這堆火再燃起來吧，大家暖和一點。」南霽雲見他甚為和氣，稍稍放心，說道：「多謝老丈。我正想向你討這幾根柴火用用。」

　　那老叫化道：「彼此都是落難之人，不必客氣。」頓了一頓，又笑道：「這幾根柴火不夠用。土地公公是應該保佑好人的，咱們不如就借他的香案一用吧，想他老人家不會見怪。」舉起那根黑黝黝的枴杖，「啪」的一下，登時把那張香案打得四分五裂，鐵摩勒道：「老人家你真好氣力。」那老叫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不過，這張香案，大約年紀也很大了，所以輕輕一敲，它就嗚呼哀哉了！」

　　火堆裡添了乾柴，嗶嗶剝剝的燒起來。那老叫化道：「我這裡還有半葫蘆的酒，大家喝一點吧，提提神！」南霽雲道：「怎好叨擾你老人家的東西？」那老叫化大笑道：「我一生都是白吃白喝人家的酒食，要是像你這樣將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必幹叫化子這一行啦。來，來，來，喝完了老叫化再去討過。」南霽雲只得接過他的紅漆葫蘆，拔了塞子，聞了一聞，他是個老於江湖的人，聞得並無刺鼻的氣味，料想裡面不會混有什麼藥物，放心喝了一口，老叫化笑道：「酒還好麼？」南霽雲道：「好，好！很香，很香！」其實豈上很香而已，喝下之後，不過片刻，全身便暖和起來，比十全大補的藥酒更見功效，但舌尖卻又嘗不到半點藥味，南霽雲暗暗詫異，精神也恢復了幾分。想道：「這老叫化倒是個有心人，我錯疑他了。」

　　鐵摩勒隨著也喝了兩口，連連稱讚。那老叫化笑道：「你們倒是個識貨的人。這是老叫化好不容易才討來的百年老酒。讓你那位受傷的朋友也喝一口吧。」南霽雲這時已知道了這酒的功效，說道：「多謝老丈之賜，只是我這位朋友傷得太重，現在尚是昏迷未醒。」那老叫化道：「這容易。」捏著段珪璋的下巴，輕輕一下，就撬開了他的牙關，將葫蘆中的剩酒都給他灌了下去。

　　那老叫化在段珪璋的背心輕輕一揉，段珪璋忽地翻了個身，「哇」的一聲，一大口血狂噴出來，血色如墨，撲鼻腥臭。

　　鐵摩勒顧不得雙腿疼痛，霍地跳了起來，喝道：「你，你。你這是幹嗎？」原來他亦已看出這個老叫化是個異人，此際，他見那老叫化在段珪璋背心一揉，段珪璋便狂噴瘀血，一時之間，無暇思索，只道是這老叫化心懷不測，暗下毒手，是以大罵。但他剛道出一個「你」宇，便給南霽雲用眼色止住了，本來是要惡罵的，卻變成了一句問話的語氣了。

　　南霽雲道：「多謝老丈，他這口瘀血咯了出來，就不至有性命之憂了。」鐵摩勒這才知道那老叫化志在救人，好生慚愧。

　　南霽雲緊緊抱著段珪璋，在他耳邊喚道：「大哥，醒醒，小弟在這兒，你聽見我嗎？」段珪璋又一口血咯了出來，猛地叫道：「史大哥，史大哥，你別走、等等我啊！」「安祿山，安祿山，你，你，你好狠啊！我段珪璋死了化鬼也要抓你！」南霽雲嚇得慌了，連叫：「段大哥，是我，是我，你不認得我了麼？」段珪璋聲音漸漸低沉，仍然斷斷續續地叫史大哥，罵安祿山，就像發了高燒的病人的囈語一般。

　　那老叫化聽他罵出「安祿山」三字，跟著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雙目陡地發出精光，臉上現出詫異的神色，指著段珪璋最後咯的那口血道：「血色已變殷紅，不能再讓他再咯下去了。現在應該讓他酣睡一覺。」駢指如戟，輕輕點了段珪璋兩處穴道，段珪璋的囈語頓時停止，便在南霽雲的懷抱中，沉沉睡著了。老叫化這才吁了口氣，笑道：「幸虧還剩下這半葫蘆的酒給他化開了瘀血，要不然老叫化也無法救治。」

　　南霽雲是個武學大行家，看那老叫化剛才的點穴手法，雖似輕描淡寫，毫不著力，其實卻是玄功暗藏，深厚之極，所以才能抓緊時機，在段珪璋瘀血化盡，新血方生之際，立即將它止住。這手點穴止血的神功，南霽雲自問也有所不及。

　　這時南霽雲哪裡還有疑心，急忙說道：「多謝老前輩仁心施救，還請老前輩賜示高姓大名。」那老叫化笑道：「你不必忙著問我的姓名來歷。倒是我要先問你們，你們的仇人敢情不是什麼強盜，而是安祿山吧？」

　　鐵摩勒道：「不錯，正是那該千刀萬剮的肥豬，將我的段叔叔害成這個模樣。先前我不知道老前輩是何等樣人，故此說了假話。還望老前輩恕罪。」那老叫化笑道：「你也沒有說錯，那安祿山雖然是三鎮的節度使，其實和強盜也差不多。」

　　鐵摩勒正要過來向他道謝，這時他已鬆了口氣，精神支持不住，猛覺膝蓋痛得有如針刺，原來是他剛才猛力跳起，扭傷了本來已經受創的關節，痛得他險些要叫出聲來。那老叫化道：「小哥兒，你別動。俺老叫化除了乞食之外，還懂得幾手推拿的手術，你若是信得過我，就讓我替你治一治吧。」

　　那老叫化的推拿手術果然神妙非常，給他在手足的關節上輕輕揉了幾下，再給他推血過宮，鐵摩勒果然痛楚立失。鐵摩勒伸拳踢腿，喜哈哈地道：「你老人家真是妙手回春，靈效無比，現在我再打一架都行了！」

　　那老叫化卻板起臉孔，正色說道：「不成！休說不能打架，連動也不能亂動。你們兩人所受的傷也不輕呢，從脈象看來，你們似乎曾經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內臟受了震動，現在我只是治好你們的外傷，化開你們的瘀血，這內傷麼，還得你們自己調治。嗯，小哥兒，你懂得吐納的功夫麼？」南霽雲聽他道來，有如目睹一般，暗暗驚奇，這才知道老叫化不但武功深湛，而且醫術神妙。他只問鐵摩勒會不會吐納功夫，那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了南霽雲是個深通內功的人。

　　鐵摩勒道：「懂得一點。」那老叫化道：「好，你們現在已經精神恢復，可以做一做吐納的功夫了。平心靜氣去做，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管，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好，時間無多了，你們自己練功吧。」

　　南霽雲這才知道，這老叫化既不問他們的經過，也不肯說自己的來歷，原來是要讓出時間，讓他們盡快恢復功力。看來他亦已預防到安祿山會有追兵。

　　南霽雲內功深厚，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已是氣機暢通，五臟六腑歸回原位，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馬嘶人語，有人說道：「這廟裡有火光，咱們進去瞧瞧！」

　　南霽雲雖然已知道那老叫化乃是異人，這時也不由得心頭一震，他的功力尚未恢復，不知只這老叫化一人，能否擋得住他們？

　　心念未已，那一夥人已經進入廟門，果然是安祿山的追兵，而且為首的就是宇文通和令狐達！

　　宇文通除了邀同令狐達之外，還找了兩位大內高手作伴，這兩人一個叫牛千斤，一個叫龍萬鈞，雖然比不上宇文、尉遲，和秦襄這三大高手，卻也是名列內廷衛士四大金剛中的人物，武功在令狐達之上。那山谷只有一條出口，一路追來，終於給他們發現了南、鐵二人的蹤跡。

　　宇文通一馬當先，衝進廟門，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哪裡來的一群王八羔子，擾得老叫化在破廟裡也不得安靜！」

　　宇文通大怒，剛要發作，忽見令狐達面如死灰，抖抖索索地說道：「小輩不知道你老的大駕駐在這兒，小輩給你老請安。」

　　那老叫化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令狐達你這小子倒抖起來啦，居然還認得我嗎？」拐杖一指，接著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既然還認得我，應該記得我的脾氣，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令狐達嚇得面無人色，連聲應道：「是，是！」扭頭便跑，宇文通怒不可遏，一把抓著了他，令狐達這才想起有個宇文通在他身邊，又羞又急又驚惶，滿面通紅，急忙說道：「宇文大人，這位老前輩是西嶽神龍皇甫先生！」

　　此言一出，宇文通也不禁陡然一驚。原來這個老叫化名叫皇甫嵩，喜歡遊戲風塵，名列江湖七怪之一，因他是華山派的名宿，行事又有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故此人稱「西嶽神龍」。令狐達本來是黑道出身，大約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他隨師父打劫客商，他的師父心狠手辣，劫了財還想害命，碰巧遇見了皇甫嵩，他的師父挨打了三十枴杖。他那時名頭未響，在黑道上只是個二流的角色，皇甫嵩責罰從寬，只打了他五枴杖。雖然如此，他挨了那五下，卻足足養了半年的傷。

　　宇文通這時已踏進了廟門，廟中情景，一覽無遺，只見南霽雲和鐵摩勒正在打坐，段珪璋也正躺在地上。宇文通對皇甫嵩雖然有點畏懼，但獵物就在眼前，他豈肯就此放過？心中想道：「段珪璋已是垂死的人，南霽雲看來也受了重傷，這老叫化縱然了得，我和牛、龍二人聯手，不信就對付不了他。何況我所聽到的關於他武功的傳說，都是些耳聞之言，未必就真有那麼厲害？」

　　宇文通是一流高手，與令狐達等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雖然懾於「西嶽神龍」的名頭，卻也並不怎樣畏懼。當下又踏上一步，抱拳說道：「皇甫先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無意打擾你老，只是奉了皇命，要捉拿欽犯，不得不來，但求你老讓在下交得了差。」宇文通平素目空一切，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客氣的口吻與別人說話。

　　皇甫嵩卻不領他這個情，雙眼一翻，冷笑說道：「咦，這倒奇了。老叫化雖然有時不免強討惡化，卻從未做過推倒龍床、打死太子之類的事情，怎的忽然之間變成欽犯了？」

　　宇文通強忍住氣說道：「不是說你，我指的是這三位朋友。他們在安節度使家裡放火，又殺傷了許多內廷侍衛，我身為龍騎都尉，統率宮中侍衛，不得不請這兩位朋友到北衙去問個明白。」

　　皇甫嵩搔搔頭皮，說道：「這可把老叫化弄糊塗了！」宇文通慍道：「我已說得這樣清楚，還有什麼糊塗？」皇甫嵩道：「你瞧他們傷成這個模樣，這位姓段的朋友，性命還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呢！據他們說，他們是碰到了謀財害命的強盜，才給傷成這個模樣的。你卻說他們是欽犯，他們只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就敢到安祿山家中殺人放火麼？哼，哼，這樣的事情我不能相信，除非你把聖旨拿出來讓我瞧瞧！」

　　宇文通怒道：「我瞧你是位武林前輩，才對你客氣三分，你卻和我歪纏！這案子是他們今晚剛做下來的，匆促之間，哪能請到聖旨？你瞧我的服飾，難道我這龍騎都尉，也是假的不成？」

　　皇甫嵩冷笑道：「難說，難說！如今的世道，就是有許多強盜冒充官府的。何況，你剛才說有聖旨，現在卻又拿不出來，分明是說假話。你既說了一次假話，老叫化就不能相信你！」

　　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究竟是知道對方身份的人，正要按照江湖規矩向他挑戰，隨他來的那兩個大內高手已沉不住氣，皇甫嵩這十年來未曾在江湖上露過面，這兩個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皇甫嵩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亮出了兵器來，牛千斤使的是宣花大斧，龍萬鈞使的是厚背金刀，一聲喝道：「憑你這老叫化也配看聖旨嗎？嘿，嘿！你要聖旨，這就是聖旨！」

　　皇甫嵩將枴杖一橫，但聽得「劈劈」聲響，震耳欲聾，皇甫嵩一聲長嘯：「這聖旨不頂事！」但見火花飛濺之中，牛千斤與龍萬鈞這兩個水牛般粗壯的身軀，已給拋出了廟門。

　　宇文通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牛、龍二人都是著名的大力士，所練的外家功夫剛猛之極，牛千斤那柄宣花大斧重達五十六斤，龍萬鈞那柄厚背金刀較輕，也有四十三斤，這兩件粗重的兵器斫在皇甫嵩那根枴杖上，縱使那根枴杖是鐵鑄的，也該斷了，然而現在皇甫嵩那根枴杖卻絲毫無損，反而是那柄宣花大斧和厚背金刀缺了一口，而且不過僅僅一招，牛、龍二人不但兵器毀壞。就連人也給拋出了廟門！宇文通這才知道「西嶽神龍」果然是名不虛傳，非但他那根枴杖是件寶物，他所顯露的這手借力打力的功夫，亦已到了上乘的境界。

　　宇文通面色鐵青，伸出手來，沉聲說道：「佩服，佩服！衝著老前輩的面子，這交情我宇文通就賣給了老前輩吧！」皇甫嵩拋下枴杖，笑道：「多謝都尉大人盛情！」坦然與他握手，宇文通是點穴的大名家，雙掌一按，他已使出獨門點穴手法，力透指尖，中指。食指、無名指三指齊下，點中了皇甫嵩手腕的寸、關、尺三焦經脈！皇甫嵩淡淡說道：「不必客氣，你請吧！」宇文通忽覺指頭所觸，儼如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般，十指連心，痛得他禁不住「哎喲」一聲，叫將出來。急忙鬆手，躍出廟門，走得狼狽之極，不過，比起牛、龍二人，他卻又好得多了。

　　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叫道：「痛快，痛快！打得好極啦！哎喲，喲！」原來他內功的根基還淺，正在氣貫丹田的時候，由於心情激動的緣故，真氣忽然走歪，幾乎窒息。

　　皇甫嵩眉頭一皺，責備他道：「你這娃兒怎麼不聽我老人家的話，叫你不要多管閒事，你偏要管！」一面責備，一面給鐵摩勒施展推拿的手術，幫助他把真氣納入丹田。

　　這時敵人都已逃走，破廟裡一片寂靜，皇甫嵩用枴杖撥撥火堆，似乎是在思索什麼似的，不時的望出門外，忽地自言自語道：「天都快要亮啦！」

　　南霽雲這時已氣透重關，功力即將完全恢復，他見皇甫嵩神情有異，正想和他說幾句話，皇甫嵩忽然又站了起來，鄭重說道：「等下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們兩位都不能多管！」這話他已經說過一遍，現在再說，口氣也比以前嚴厲得多。南霽雲心中一動，想道：「他為什麼要再三囑咐？難道還會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麼？」正是：

　　方喜追兵才擊退，一波未息一波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南霽雲心念方動，忽聽得外面又傳來了叮叮噹噹的馬鈴聲響，南霽雲只想到安祿山這一方面，想道：「連宇文通都已敗陣而逃，他們還能派出什麼能人？縱使再多來幾個，也絕對不是皇甫嵩的對手。咳，上了年紀的人，大約說話就不免囉唆，我已見識過你的武功，還何勞你再三囑咐？」

　　馬鈴聲越來越近，皇甫嵩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帶著幾分愁苦。南霽雲已聽出只是一人一騎，不禁大為詫異，心道：「皇甫嵩僅僅一招，就打發了宇文通，還有什麼人能令他驚駭。」

　　南霽雲正在猜疑，忽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走入門來！南霽雲一直以為來者定然是個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卻是個美艷如花的娉婷少女，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進入廟門，游目四顧，見有一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兩個渾身染血的人正在打坐，亦是好生詭異，但顯然她的目標不是段珪璋，只見她掃了一眼之後，眼光就轉注到皇甫嵩的身上，一聲喝道：「皇甫老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抬起頭來，看了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你是夏姑娘嗎？我早預料到你要來找我的了，只是我素來與你無冤無仇，現在才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定要殺我？」

　　那少女按劍斥道：「奸邪淫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定需要你我之間有冤仇嗎？」

　　此言一出，南霽雲雖然正在運功收息的時候，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皇甫嵩雖然有時行徑怪僻，但在江湖上卻是譽多於毀，即在南霽雲的心目中也把他當作俠義道的人物，而這少女卻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南霽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俠義道中的人物，被人罵為「奸邪淫惡」，那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霽雲以為皇甫嵩定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皇甫嵩深深說道：「對你說這樣話的是什麼人？」那少女道：「你管不著！你臭名遠播，難道我沒有耳朵嗎？」皇甫嵩道：「你不說，大約我也猜得到幾分。我再問你，說這話的，是不是一個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道：「我來不是聽你盤問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話來，然後去暗殺說這話的人是不是？你別做夢啦，今天我就要你喪命在我劍下。」

　　皇甫嵩又問道：「要把我殺掉，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聽別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很不耐煩，斥道：「你還想花言巧語、拖延時候麼？」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願做個不明不白的冤鬼罷了。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著氣道：「是我自己的意思怎麼樣？是聽別人指使的又怎麼樣？」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應該有足夠的證據將我的罪惡數出來，這才能叫我心服。」

　　這也正是南霽雲在心裡想說的話，但見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數不出皇甫嵩有什麼真憑實據的罪惡。皇甫嵩又接著說道：「若是別人要你殺我的，你就回去對那人說吧，世上有許多事情往往是難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時，自有水落石出之時，我皇甫嵩一生也許曾做過壞事，但『姦淫邪惡』這頂帽子，卻絕對套不上我的頭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話！我只知道你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哼，哼，你這魔頭居然也會怕死麼？你再巧言辯解也沒有用，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會約你到這裡來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是不是還要等多幾個幫手？」皇甫嵩道：「我平生從未要過幫手！」那少女道：「好，你有幫手也好，沒有幫手也好，我只憑這口劍與你決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殺便殺吧，我是絕不與你動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趕快拿起你這根枴杖吧！」皇甫嵩道：「我說過不動手便不動手，要殺嘛你就殺，你若不殺我就走！」那少女顯然是要照江湖規矩與他過招，然後將他殺掉的，現在皇甫嵩拒絕和她動手，倒令她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緩緩說道：「現在我已確知你的來歷，也知道要你殺我的是什麼人了。我失了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氣，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話盡於此，你再不殺我，我老叫化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枴杖，喝道：「起來，接拐！」皇甫嵩拿了枴杖，卻又丟過一邊，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想，你也不歡喜別人強迫你做你所不願意做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劍鋒，喝道：「好，你想用撒賴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你的計，我非殺你不可！」這次似是的確下了決心，但見她長劍一展，唰的一聲，立即向皇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喪劍下，忽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疾捲過來，「噹」的一聲，格開了少女的長劍。

　　皇甫嵩嘆口氣道：「南大俠何必多事？」南霽雲卻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殺人也得有個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輩是奸邪淫惡之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姓南的聽了先不服氣。」

　　那少女收了長劍，只見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幫這魔頭說話，料你也不是個好人！好呀，你不服氣，我先把你殺了再說！」

　　那少女只當南霽雲是皇甫嵩的黨羽，下手絕不留情，但見她劍鋒一顫，倏地飛起三朵劍花，竟然在一招之內，連襲南霽雲三處大穴。南霽雲這時也動了火，橫刀疾劈，想一下就把她的長劍削斷，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寶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霽雲一刀劈山，正要喝個「著」字，那少女的劍勢忽然改變了方向，來得奇幻無比，南霽雲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他招數未曾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刀護身，使聽得「嗤」的一聲，南霽雲的衣角已被她的劍鋒穿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一劍得手，第二劍第三劍緊接而來，宛如暴風驟雨！

　　南霽雲這時已完全恢復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厲的攻勢下，急切之間，也只有招架的份兒。但他守得沉穩異常，那少女也攻不進去。

　　鐵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氣已納入丹田，這時功力亦已恢復了七八分，便守護在段珪璋的身邊，凝神觀戰。但見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年紀雖小，卻是見過上乘劍法的人，這時看了，也不禁有點驚心：「單以劍術而論，只怕這少女的劍術也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兒之下。」

　　南霽雲展開一套游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緊守著「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戰到分際，他對少女的劍術路數，已漸漸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聲，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波，潰圍而出！那少女給他逼得連連後退，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又失聲叫道：「妙啊，妙啊！」這時，他已做完了吐納的功夫，不怕真氣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眼。

　　就在鐵摩勒失聲叫好的當兒，那少女的身法劍法，也突然一變，但見她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下，儼似穿花蝴蝶，和南霽雲對搶攻勢，當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間，互爭先手。激烈無比！

　　那少女見南霽雲意態軒昂，武功超卓，暗暗稱奇，忽地虛晃一劍，銳聲問道：「你是何人？具有如此身手，為何甘心做老賊的爪牙？」

　　南霽雲一聲長嘯，橫刀封住門戶，朗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霽雲是也！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為何要殺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便是魏州南八麼？」南霽雲道：「正是在下，姑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現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來自段珪璋銷聲匿跡之後，這十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游俠便是南霽雲，這少女也早已聞得他的大名，卻想不到他僅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說道：「南大俠，你少管這閒事吧！」南霽雲道：「殺人是件大事，豈可當作等閒，你要殺人，須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滿面漲紅，厲聲說道：「南霽雲你空有大俠之名，卻分不清是非黑白，你當這老賊是何等樣人？」南霽雲道：「皇甫前輩是俠義中人，誰不知曉？你辱罵前輩，卻又說不出個道理來，先就不該！」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賊欺世盜名，其實卻是暗中作惡的魔頭，你枉稱大俠，卻給他騙了！」南霽雲道：「你說他作惡多端，有何憑證？」那少女雙眉一豎，好像本來不想說的，現在始下了決心，毅然說道：「我母親就是證人！她說的話我不能不信！她曾親眼看見這個老賊殺了人家的丈夫，奪了人家的妻子，我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難道罵錯了嗎？我是奉了母命來除奸的。南霽雲，你素有俠義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該袖手旁觀，不應攔阻。」

　　南霽雲大吃一驚，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見皇甫嵩在微微嘆息，南霽雲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難道他果真做過這少女所說的壞事？」再留神看時，皇甫嵩卻並沒有顯出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嘆息似乎只是一種憐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傷。南霽雲久歷江湖，眼光何等銳利，心裡不禁疑雲大起，想道：「瞧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為什麼不分辯？為什麼甘心讓那少女所殺？看來這裡面定然有更複雜的原因，皇甫嵩不願為外人道！」

　　那少女見南霽雲仍然橫刀擋住她的去路，柳眉一豎，怒聲說道：「我已說得清清楚楚，你還要攔阻我嗎？」南霽雲道：「我聽來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說皇甫前輩曾幹過殺夫奪妻的惡行，那對夫妻究竟姓甚名誰？另外有何人證物證？當時的經過情形怎樣？……」那少女怒道：「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母親說的決不會是假話，還何須什麼另外的人證物證？」

　　南霽雲心道：「看來只怕她母親也還瞞著一些事情，未曾對她說得一清二楚。」當下將寶刀一揮，架著了少女攻過來的長劍，沉聲說道：「你相信你的母親，我卻相信皇甫前輩。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殺人那是萬萬不行！依我說，你不如暫且罷手，留下姓名住址給我，待我辦完一樁事情之後，至遲在三個月之內，必定登門造訪，面見令堂，說個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親，你還見她做什麼？哼，你別以為你有點聲名，我母親也還未必肯見你呢！哼，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劍法一展，登時又是暴風驟雨般的強攻過去。

　　南霽雲當然不肯退讓，這時他對少女的劍法已略為熟悉，雖然未能取勝，卻已稍稍佔了上風。但在他心裡，卻也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我不仗著這把寶刀，只怕當真不是她的對手。」

　　其實南霽雲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勝一籌，那少女強攻不下，額頭已經見汗，而南霽雲則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敵，憤然說道：「你為什麼拼了死命要護這個老賊？」

　　南霽雲道：「一來我相信皇甫前輩不是壞人，二來他於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殺他，我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什麼救命之恩？」

　　恰在這時，段珪璋忽然又在夢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還認得我段珪璋麼？」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聲，倏的向段珪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鐵摩勒守護在段珪璋身旁，見她突如其來，大吃一驚，急忙舉起寶劍便削，大聲喝道：「好狠的女賊，我段叔叔已傷成這個模樣，你還要侵害他麼？」

　　那少女將長劍一引，使了一個「粘字訣」，將鐵摩勒的寶劍引開，反手一招，又把南霽雲的攻勢解去，喝道：「且慢動手，他是誰人？」南霽雲道：「幽州大俠段珪璋，你聽過這個名字麼？」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問道：「他果然就是段珪璋麼，那麼還有一個叫做史逸如的人呢？」

　　南霽雲也是陡然一震，急忙問道：「姑娘，你認得史逸如的麼？」那少女道：「你別問我，你只說史逸如他現在怎麼樣了？」

　　南霽雲道：「史逸如麼？他已被安祿山逼得自盡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問道：「那麼段大俠是否在安祿山家裡受的傷？」南霽雲失聲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們這樁事情的？不錯，段大俠正是為了要救他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賊家中以寡敵眾，因而受了重傷的。幸虧遇到皇甫前輩，給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沒命了。」

　　南霽雲頓了一頓，接續說道：「我們昨晚也是在安賊家中廝殺過來，可惜我們到遲了一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虧你們，所以段大俠才不至落在安賊手中，是麼？」

　　鐵摩勒嚷道：「對啦，你猜得一點不錯。再告訴你吧：南大俠和我所受的傷也是這位皇甫前輩治好的，皇甫前輩還給我們打退安祿山的追兵，你怎能說他是個壞人？」

　　那少女現出一派迷惘的紳色，似乎對皇甫嵩的敵意已減了幾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問道：「那麼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霽雲怔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說！你怎能不知道？」她哪裡知道，段珪璋根本就未曾將這件事告訴南霽雲，鐵摩勒拉南霽雲去救段珪璋之時，雖然約略說了一些卻也沒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鐵摩勒雖然不高興這位少女的態度，但見她這樣關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個壞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們沒有見到，多半還是被囚在安祿山那兒，你想知道她們的消息，有膽的話，可以找安祿山問去！」

　　那少女被鐵摩勒一激，面色陡變，忽地長劍一指，對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俠的份上，今晚暫且饒你不死，不過，以後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惡行的話，我還是要和你算帳。」皇甫嵩苦笑一聲，似乎想說話卻又忍著不說，那少女倏地一個轉身，躍出廟門，跨上馬背，揚聲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說給段大俠知道。」馬鈴叮噹，待她這幾句話說完，鈴聲亦已漸遠漸寂了。

　　鐵摩勒滿腹狐疑，問道：「皇甫前輩，這姓夏的女子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能勝過宇文通多少，你可以輕易的打發宇文通，她絕不是你的對手，你卻怎麼這樣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氣受罵，那是很平常的事情，算不了什麼。唉，老叫化倒願喪生在她的劍下，省得她去另外殺人。」鐵摩勒聽他說得奇怪，正想再問，皇甫嵩又道：「老叫化已經說得多了，這件事實是不願再提。南大俠，你要是信得過老叫化的話，這件事請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霽雲知他有難言之隱，心中想道：「聽他說來，似是代人受過。但『奸邪淫惡』這個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過，別樣事情猶自可說，卻怎能背上這個惡名？」但皇甫嵩話已至此，南霽雲和鐵摩勒雖然疑團塞胸，卻也不便再問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還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俠大約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醒來。這裡有一瓶藥丸，你每天給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這瓶藥丸，大約他也可以恢復如初了。」

　　南霽雲接過瓶子，瓶子裡有二十粒藥丸，照每天三粒來算。不出七天，段珪璋便可以恢復武功。南霽雲道：「老前輩再生之德，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老前輩不知有什麼話要留給段大俠麼？」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時常受別人的恩惠，要說報答，哪報得了這許多？何況，你剛才救了我的一條性命，也算報答過了。」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段大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醒來之後，你不要說這藥是老叫化給的，免得他掛在心上。」鐵摩勒道：「這可不成，他若問起是誰救他性命，我們總不能不告訴他。」皇甫嵩道：「這樣好了，止血療傷的事情可以告訴他，這藥丸嘛，就當作是南大俠隨身攜帶的好了，凡是習武的人，誰都有秘製的膏丹丸散，不過效力不同罷了。若說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霽雲見他說得甚為鄭重，不禁又起了一重疑雲；鐵摩勒卻笑道：「給他止血療傷的也是你，他知道了，豈不是也要掛在心上嗎？」皇甫嵩想了一想，說道：「好吧，那麼我也向他請託一件事情，算是誰也不沾誰的恩惠。」南霽雲道：「什麼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說道：「拜託你們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個人留點情面。」

　　鐵摩勒心道：「這老叫化不如弄什麼玄虛？」這時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長大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當下不敢再問，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放心，這幾句話我一定給你轉達。」

　　皇甫嵩拿起枴杖，正要走出廟門，忽又停住，回頭對南霽雲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上月我在涿縣曾碰見你的師父。」南霽雲問道：「他老人家可有什麼話說？」皇甫嵩道：「他說他本要到睢陽去的，因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談起了你，說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行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名字早已知道，人還未見過面。他告訴我，你在這幾天可能要到睢陽，並對我說道：『睢陽太守張巡是當今一個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陽走走。我知道你素來歡喜後輩，順便也可以見見我那個徒兒。要是見著他的話，就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他若是在五原那邊另有事情的話，就不必在睢陽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陽，卻在這個破廟裡和你們巧遇。」

　　南霽雲這才想起，他們踏進這廟門的時候，皇甫嵩對他似乎特別留意，心道：「怪不得他未問我們的來歷，就肯替我療傷，敢情是師父早已將我的相貌告訴他了。」

　　南霽雲本來正在擔著一重心事：段珪璋重傷未癒，鐵摩勒當然要護送他前往竇家，鐵摩勒雖然精明能幹，武功在後輩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還是個大孩子，叫南霽雲怎放心得下？現在聽說師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陽，南霽雲便也改變了主意。

　　皇甫嵩去後，南霽雲說道：「摩勒，我不去睢陽了，陪你到竇家寨走一走吧。安頓了段大俠之後，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陽去見我的師父。」鐵摩勒大喜道：「這敢情好！不過，郭子儀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帶給張巡麼？你護送我們，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南霽雲道：「那封信遲一個月也不打緊，那是郭令公托我便中帶去，與張太守相約，準備萬一禍患起時，彼此好有個照應。其實他們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沒有這封信，有事之時，也必然是患難與共，同心為國的。」

　　鐵摩勒道：「趁這天色尚未大亮，且待我去先取兩件替換的衣裳。」南霽雲知他要去施展神偷妙手，笑道：「你這小賊可得當心，別給人家捉住了。」鐵摩勒滿神氣地答道：「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哪知鐵摩勒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南霽雲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應了我的話兒？」正自心焦，忽聽得門外車聲轆轆，南霽雲一瞧，心頭大石放下，原來是鐵摩勒駕著一輛驢車回來了。

　　南霽雲道：「你怎麼將驢車也偷回來了？」鐵摩勒道：「驢車不是偷的，是用一個金元寶換來的。」南霽雲笑道：「哈，你倒闊氣，隨身還帶有金元寶呢！」鐵摩勒道：「那金元寶不是我的，是一個富戶的。我到他家裡偷了幾件衣裳，順手牽羊，又拿了幾個金元寶，再趕到車行，天剛朦亮，我等不及將他們喚醒，扔下了一個金元寶，套了驢車便走。這頭驢子不聽使喚，我趕它出門時，它大聲嘶叫，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們起初也是紛紛叫喊『捉賊』，我在車上向他們揚手道：『我不是賊，我是財神。』這時他們大約已發現了那個金元寶了，於是罵聲登時變作歡呼，也沒有人再趕來了。」說罷哈哈大笑。笑罷，說道：「其實賊還是賊，不過，我是專偷富戶，不偷窮家罷了。一錠金元寶夠買十輛驢車，那班腳夫，賠了一輛驢車給車行主人，還可以發點小財。」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鐵摩勒早就換了乾淨的衣裳，南霽雲在他說話的時候，也將衣裳換了。兩人將段珪璋抬上驢車。這輛驢車是鐵摩勒揀的車行中最好的驢車，車內鋪有軟墊，正好給段珪璋躺著。

　　南霽雲驅車疾走，一個時辰，已到了臨潼縣境，後面並無追兵，這才鬆了口氣。南霽雲是個成名的俠士，鐵摩勒則是綠林世家，兩人談論江湖佚事，談得津津有味。南霽雲笑道：「你小小的年紀，就練成了這副神偷妙手，將來那還了得！只怕沒有人敢再開鏢行了。」

　　鐵摩勒笑道：「我還差得遠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誰？」南霽雲道：「是三手神丐車遲嗎？」鐵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給人比下去了。現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兒，他曾和三手神丐打賭，三手神丐偷了寧王一枝玉蕭，他卻從三手神丐的手上，將那枝玉蕭再偷出來，而且這還不算，他偷了再還，還了再偷，接連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體投地，只好讓他將那枝玉蕭交回寧王領賞。現在『妙手空空』這四個字，黑道上幾乎是無人不知！」

　　南霽雲道：「我也早聽得空空兒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劍法高強，可惜還未會過。」鐵摩勒笑道：「你這次到我義父的家中，說不定可以碰見空空兒，就是見不著空空兒，他的師弟精精兒你是一定可以見到的。」南霽雲覺得奇怪，正要問他是何緣故，忽聽得段珪璋「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南霽雲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過了片刻，段珪璋張開眼睛，「咦」了一聲道：「南兄弟，怎麼是你？我的史大哥呢？這是什麼地方？我是在做夢麼？」他重傷之後，昏迷了半夜，現在雖然開始甦醒，卻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南霽雲道：「段大哥，咱們脫臉了，這裡已是臨潼縣的地界了。」段珪璋漸漸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對安祿山的痛罵、和宇文通的激戰、史逸如的自盡、南霽雲的衝進重圍……最後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筆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霽雲也正向著他奔來，以後就不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過，這是真的？還是一場惡夢？

　　驢車正在山道上奔馳，顛簸異常，段珪璋突然被拋了起來，牽動傷口，感到十分疼痛，段珪璋明白了，他剛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並不是夢！

　　南霽雲緊緊抱著他，只見他面色灰白，兩眼無神，一片茫然的神色，過了片刻，忽地喃喃說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慘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聲音低沉，並未大叫大嚷，眼中也沒有滴下眼淚，但那聲調、那神情，卻令人心頭顫震，在他說話的時候，空氣都好似冷得要凝結了似的，實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霽雲低聲說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給史義士報仇要緊！」段珪璋瞿然一省，耳朵邊響起了史逸如臨死的說話：「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我先走一步了，你為我保存身子，拚命殺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盧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還陷身虎口，段珪璋咬了咬牙，忍著了眼淚，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靈發誓道：「對，史大哥，我要聽你的吩咐！」接著又道：「南兄弟，難為你了，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摩勒，你這好孩子，你雖然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責怪你了。」

　　南、鐵二人見他漸漸安定下來，這才稍稍放心。段珪璋試行運氣，但覺四肢麻木，渾身之力，一口氣怎麼也提不起來，不禁嘆口氣道：「原來我竟然傷得這麼重了！幾時才報得了仇？」鐵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輩說，過了七天之後，你就可以恢復如初。」段珪璋怔了一怔，忽地問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嶽神龍皇甫嵩嗎？」問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有幾分異樣！

　　鐵摩勒道：「正是，我們的傷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珪璋道：「這麼說，敢情我這條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鐵摩勒道：「是呀，當時你流血不止，內傷又重，是他給你閉穴止血，然後給你推血過宮，又灌了你半葫蘆的藥酒。」段珪璋面色鐵青，過了一會，始嘆口氣道：「想不到我竟然胡裡糊塗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這筆人情，令我好生難受！」

　　鐵摩勒給他的脾氣嚇得呆了，心裡奇怪到極，一時之間，不敢說話。南霽雲問道：「可有什麼不對麼？」段珪璋道：「南兄弟，你拚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受了你的恩，心裡坦然，這個皇甫嵩麼？我受了他的恩，將來可不知怎麼好了？」

　　南、鐵二人大吃一驚，駭然問道：「這位西嶽神龍不也是俠義道嗎？」段珪璋道：「南兄弟，你出道比我遲了十年，難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在我那個時候，他也是譽多於毀的。」南霽雲急忙問道：「譽多於毀？照你這麼說，皇甫嵩豈不是也曾幹過壞事的了？為什麼我聽到的卻都是說他好話的呢？甚至我的師父也曾對他下這個評語，說是皇甫嵩這個人行徑雖然有點怪僻，卻還不失為俠義中人！」

　　段珪璋道：「想來那是他老人家隱惡揚善的緣故。皇甫嵩這個人的確曾做過許多好事，而且是好的多過壞的，但他做的壞事，卻也委實令人髮指！」

　　南霽雲面色也全都變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說幾樁來聽聽嗎？」段珪璋道：「好，我先說他所做的幾十年來膾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經劫了盧龍、許州兩個節度使的贓款，用來賑濟黃河災民；他曾獨力除去燕、趙五霸；他曾給崆峒、燕山兩派排難解紛，消弭了武林的一場災難……」南霽雲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說說他所幹的惡行聽聽。」

　　段珪璋道：「惡行麼也有幾樁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幾個煉丹的修士去天山採雪蓮，歸途中被他劫殺，只逃出一個人。有一年他庇護一個著名的採花賊綽號叫做賽赤鳳的，把少林派的定一禪師打傷了，少林派本來要找他算帳的，不久就發生了他用劫來的巨款救濟災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這件功德，才放過了他，只把賽赤鳳除掉。」

　　說到這裡，鐵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幹過殺人之夫，奪人之妻的壞事麼？」段珪璋大為詫異，問道：「你怎麼也知道這件事情？」

　　南霽雲這一驚更甚，失聲叫道：「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段珪璋道：「這件事直到如今還是疑案，不過，據我看來，九成是那皇甫嵩幹的！」南霽雲定了定神，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段珪璋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當時有一對名聞四方的少年遊俠，男的名叫夏聲濤，女的名叫冷雪梅，他們聯手幹了許多俠義的事情，志同道合，兩情悅慕，於是訂下了白頭之約。在他們成婚之日，熱鬧非常，江湖中人，不論識與不識，都紛紛前來，向他們道賀，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當然也在賀客之中。

　　「豈料這對人人羨慕的新婚夫婦，就在他們洞房花燭之夜，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慘禍。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幾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鬧了洞房之後，興猶未盡，聚在前廳飲酒，大家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忽聽得洞房裡傳出一聲尖銳而淒慘的叫聲，我的酒意登時醒了，顧不得禮儀，立即便衝進洞房去看，只見新郎已倒在地上，而新娘卻不知去向！

　　「我連忙去扶起新郎，可憐他已受了重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在他耳邊連問了幾聲：『誰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還認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顫抖的手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幾下，兇手的名字尚未寫得齊全，便斷了氣！唉，他臨死的眼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懇求我替他復仇的眼光！

　　「我仔細辨認他所寫的血字，第一個是『皇』字，第二個字只有兩劃，一橫一豎，似十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字的一橫一豎是差不多長短的，而他劃的這兩劃卻是橫的短，直的長，世上根本沒有姓『皇』的人，不待我出聲，便已有人嚷道：『兇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霽雲顫聲說道：「只憑這條線索似乎還未能說是證據確鑿？」

　　段珪璋道：「不錯，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不敢相信兇手便是皇甫嵩，他們猜疑或者這個『皇』子是指皇帝派來的人呢？因為夏聲濤與當時的一個內廷侍衛名叫公孫湛的有點私仇，說不定是公孫湛幹的。」鐵摩勒低聲說道：「唔，這也有點道理。」段珪璋大聲道：「不，這完全沒有道理！」正是：

　　聚訟紛紜難破案，刀光血影事堪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段珪璋接著說道：「『公孫』和『皇甫』這兩個姓都是複姓，公字的筆劃要比皇字簡單得多，你試想夏聲濤當時已是臨死之際，他何必要捨『公』字不寫而寫『皇』字？若然公孫湛是兇手的話，他只寫一個『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繞個大彎，不指明『公孫』而卻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聲濤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孫湛之上，公孫湛不可能將夏聲濤殺掉並且將冷雪梅奪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辯解，不過是愛惜他的俠名，想為他開脫罷了。」

　　鐵摩勒低下了頭，他的心思正是和段珪璋所說的「那些人」一樣。

　　南霽雲卻仍是疑團重重，心中想道：「聽段大哥的說法，皇甫嵩所幹的好事很多，賑濟災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幹的壞事也確是令人髮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行為，依理而言，不應當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師父也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皇甫嵩若當真幹過那些惡行，我師父豈能只為了『隱惡揚善』的緣故，從不向我提及，而且他還和皇甫嵩結交。」

　　段珪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頓了一頓，又再說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過後，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爾也聽到關於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俠仗義的事，縱然也有一兩樁罪惡，但卻是不算得嚴重的罪惡。因此，這也就是我遲遲未曾替好友報仇的原因。不過，要是給我查明確實的話，這筆帳我還是要和他算的。」

　　鐵摩勒道：「已經有一個人為了此事要和他算帳了。」段珪璋身子一震，睜大了兩隻眼睛問道：「誰？」鐵摩勒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凌霜。她說你也許會知道她。」

　　段珪璋急忙問道：「相貌長得怎麼樣？她在什麼地方與皇甫嵩遭遇？這件事是你聽來的還是親眼見的？」鐵摩勒道：「就是在剛才的破廟之中。」接著便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段珪璋，並把她的相貌也詳細的描繪了一番。

　　南霽雲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內裡牽涉到夏大俠這件案子，不過，皇甫嵩救了我們三個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還是要擋住那少女的。段大哥，你可怪我麼？」

　　段珪璋搖搖頭，默默不語，半晌，始在口中輕輕念道：「夏凌霜，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時腦海裡現出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鐵摩勒所描劃的那個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樣。

　　原來段珪璋對冷雪梅曾有過一般情愫，他和冷雪梅的結交還在夏聲濤之前。可是段珪璋雖然對冷雪梅十分傾慕，冷雪梅對他卻是若即若離。後來冷雪梅認識了夏聲濤，兩情契合，漸漸變成了她和夏聲濤在一起的時候多，而和段珪璋在一起的時候少了。段珪璋不久也就明白了冷雪梅愛的是夏聲濤。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會作梗，而且為了冷雪梅的緣故，把夏聲濤也當作兄弟一般。

　　夏聲濤慘死，冷雪梅失蹤之後，段珪璋極是傷心，直到過了十年，方始和竇線娘結婚，夫妻倆雖然恩愛非常，但段珪璋對冷雪梅卻還是保存著一份深沉的懷念。

　　這時段珪璋聽了鐵摩勒所描繪的夏凌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事歷歷，重上心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為冷雪梅所寫的兩句詩：「雪冷梅花艷，凌霜獨自開。」心中想道：「莫非這夏凌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兒？她還記得我的詩句，是以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但夏聲濤已經死了，何來這個姓夏的女兒？」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卻又感到深心的喜悅，「要是夏凌霜當真是冷雪梅女兒的話，她豈非還在人間？」

　　鐵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鐵指環給你。就是現在套在你中指上這枚指環。」段珪璋如夢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這少女為她報仇，這更可以證實皇甫嵩就是當年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了。不管這少女是否她的女兒，我決不能置之不理。」但為難的是：皇甫嵩對他卻有救命之恩，在俠義道中又絕沒有把恩人殺掉之理。

　　段珪璋摸了一下指環，問道：「皇甫嵩他有什麼話說？」鐵摩勒道：「他似是預知你不願領他這個情，所以他說他要向你也求一個情，算是兩無虧欠。」段珪璋急忙問道：「求的是什麼情？」鐵摩勒道：「若是你將來碰到有一個人戴著同一式樣的指環的話，他望你對這人留幾分情面。」

　　段珪璋吁了口氣，道：「原來他不是為自己求情，好，這事我可以辦到。待我替史大哥報仇之後，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殺了我，那沒話說，要是我殺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結恩仇！」南霽雲、鐵摩勒相顧驟然，他們知道段珪璋的脾氣，說了的話卻無更改，而且又是在他心情激動之中，更不便相勸。

　　段珪璋再問道：「那少女呢？」鐵摩勒道：「她已經走了，她沒有告訴我們去哪裡，照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祿山去了！」

　　段珪璋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麼知道她是去找安祿山？她，她去找安祿山幹什麼？」鐵摩勒道：「她向我問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問及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告訴她姓史的已被安祿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來。她聽了這話，似乎很激動，她本來立誓要殺皇甫嵩的，南大俠幾次勸阻她，她都不聽，後來一知道了這個消息，便好像為了要做另外一件更緊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珪璋失聲叫道：「這怎麼好？怎能讓她一個人去獨闖虎穴龍潭？」

　　鐵摩勒被他的神氣嚇著，訥訥說道：「這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劍法非常厲害，南大俠仗著寶刀，和她鬥了幾十個回合，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就算她真的去了，縱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總可以脫身。」南霽雲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暫時罷手，多半還是因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對他是好人壞人，一時也未能判斷的緣故。段大哥你目前養傷要緊，你若是不放心那個少女，待我將你護送到竇寨主的地界之後，立即便去找她。」鐵摩勒跟著說道：「是呀，待見了我義父之後，咱們還可以請他多派手下，去訪查那個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識得人多，總可以查到一點線索。何況，那少女已去了三個時辰有多，要追趕她也來不及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鐵摩勒見他對那少女如此關心，有點奇怪；段珪璋聽得夏凌霜對史逸如如此關心，也是有點奇怪：「難道她和史家也有什麼關係麼？要是史大哥和夏聲濤夫婦也相識的話，我卻怎麼從未聽他提過？」

　　※※※

　　夏凌霜匆匆策馬而去，果然不出鐵摩勒所料，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卻不是去闖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祿山手下的大將薛嵩家裡救人。原來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薛嵩向安祿山要了去的。至於她何以知道，以後再表。

　　她到達長安，已是中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跑江湖的賣解女子，找一間容納三教九流、不拒絕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時分，便換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長安，他的家和安祿山的府邸也距離不遠。

　　夏凌霜輕功超卓，比南霽雲還勝兩分，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廳聽到了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音。她偷偷張望，只見男的是個軍官，女的是個顏容憔悴的淡裝少婦。

　　那軍官道：「盧夫人，你趕快走吧！我已給你帶來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將軍尚未回來，你趕快換了衣裝，委屈你權充我的小廝，我帶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馬車後廂，那馬伕是我的心腹，不會洩露的。」

　　夏凌霜雖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識，但卻知道她的母親是河東盧氏，聽那軍官對她這樣稱呼，當然知道她是誰了。她最初本來準備將那軍官殺掉，然後問盧夫人道明來意，救她出去，現在突然聽到那軍官說出這番說話，當真是大出意外，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想不到安祿山的手下竟然也有這樣的好人，我正擔心那嬰兒不便攜帶，他這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了！」

　　盧夫人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著深沉的憂慮，沉吟半晌，方始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須和丈夫一同走。」原來這個軍官正是那一晚曾經暗中救護過段珪璋的聶鋒。

　　聶鋒也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史先生現在還在受軟禁之中，帥府守衛森嚴，一時恐怕不易脫身，你們兩母女先走，以後我再替他想法。」

　　盧夫人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沉重，雙眼直盯著聶鋒，忽地問道：「聶將軍，請你不要瞞我，我的丈夫到底怎麼樣了？」

　　聶鋒訥訥說道：「他來的那天，大約是因為受了委屈，吐了幾口血，現在正在調治。」

　　盧夫人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我是問他現在究竟生死如何？我聽服侍我的那個小丫鬟言道，昨晚曾經有刺客要殺安祿山，鬧了一晚，出了好幾條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珪璋？他救出了我的丈夫？還是他們都被安祿山捉住，一同處死了？聶將軍，請你實話實說，不要瞞我！」

　　聶鋒咬了咬牙，說道：「段大俠受了重傷，雖然沒給捉住，恐亦難以活命了。至於史先生嗎，他、他、他已經當場自盡了！所以，所以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俠來救你們了！」

　　聶鋒和在暗中偷聽的夏凌霜，都以為盧夫人聽到了這個惡耗，定要號啕大哭，或者當場暈倒。哪知盧夫人身子雖然陡然一震，但卻並沒有流出淚來。似乎這個結果早已在她意料之中。

　　但見她用力扶著几桌，支持著自己，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沉聲說道：「我不走！」

　　這句話大出聶鋒意料之外，他告訴盧夫人這個消息，本意是寧可讓她悲痛一時，但必終於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絕逃走！

　　聶鋒低聲說道：「薛將軍對你不懷好意，你，你要提防。」盧夫人道：「我知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決，絕無更改。除非是薛嵩將我攆出去，否則我決不離開！」

　　這番話不但出乎聶鋒意外，夏凌霜更是大大驚奇，心中想道：「我母親說盧夫人是極有見識的女中英傑，卻怎的這樣糊塗，難道是她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麼？」她從簷角偷窺進去，只見盧夫人雖然面色慘白，但卻透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反而覺得比剛才要鎮定得多，哪裡像是神智昏迷的樣子？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願你好自為之。」

　　聶鋒剛從角門走出，薛嵩便走了進來，說道：「盧夫人，我正想找你說話，卻怕驚擾了你，原來你也未曾睡麼？」

　　盧夫人道：「你有什麼話說。」薛嵩道：「我待你好麼？」盧夫人道：「薛將軍，你庇護我母女二人，不讓我們受安祿山的凌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開眼笑道：「你知道我對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對夫人十分仰慕，但願夫人將這裡當做自己的家裡一般，安心住下來，使薛某得以時常親近。」說著，說著，便走近了幾步。

　　盧夫人亢聲說道：「薛將軍，請你記得我是朝廷命婦，你以禮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則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凜然，饒是薛嵩平素殺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聖旨一般，急忙停了腳步，賠笑說道：「夫人哪裡話來？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實感榮寵無比，豈敢簡慢，失了禮儀？」他搜索枯腸，說了一番文縐縐的話，聽得夏凌霜暗暗好笑。

　　盧夫人道：「你們不讓我和丈夫見面，這是什麼意思？」

　　薛嵩道：「原來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夠再和尊夫見面了。」

　　盧夫人道：「怎麼？莫非、莫非他已經有什麼三長兩短了麼？」夏凌霜知她是明知故問，一時之間，猜測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裝出一副悲戚的神情，緩緩說道：「這消息我本來不忍告訴你，但經過我三思再想之後，覺得還是對你說了的好。這雖然是個壞消息，但夫人是個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為之，那對你來說，就是苦盡甘來了。」

　　盧夫人道：「究竟怎麼？」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經死了。他不肯依從大帥，昨夜又勾結刺客鬧事，在混戰中誤觸了武士的刀鋒！」

　　盧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淚，這時方始忍不住哭出聲來。薛嵩站在一旁，見她宛如梨花帶雨，淚濕羅衣，當真是又憐又愛，便輕聲勸慰她道：「人死不能復生，夫人，你剛在產後，保重身子要緊。你不必擔心今後的事情，一切有著我呢。要是你肯俯允的話，我想請你做我的繼室，並替我訓教幾個小兒。尊夫之死，雖屬不幸，但一了百了，卻不會再牽累你們了。夫人，你要放寬心懷，就將我這兒當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盧夫人抬起頭來，抽噎說道：「將軍厚義，存歿均感，繼室之事，容後緩談。現下我孤苦無依，尚望將軍幫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這個容易，我早已請准了安節度使，為尊夫備服成殮了，棺材亦已停在外間，只待夫人擇吉安葬。」

　　盧夫人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與他夫妻一場，理該為他守孝，只是我現在已無家可歸，不知將軍可否准我在此間安設亡夫靈位，並准許我與亡夫一訣？」

　　讓別人在自己的家裡治喪，這本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薛嵩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一切應允，立即說道：「夫人是名門淑女，朝廷命婦，我早已料到夫人要為尊夫守孝盡禮的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經一一備辦。來人！」片刻之間，果然有人將寫好的牌位和香燭送來，再過一會，棺材也已搬了進來，登時將薛嵩的華貴客廳變作了靈堂。眼看又有兩個小丫鬟替盧夫人拿來了孝服。

　　盧夫人披上了孝服，啟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節哀。」急忙叫丫鬟拉開了她，再蓋上棺蓋。

　　盧夫人轉過身來，向史逸如的靈牌磕了個頭，悲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史郎，你能為段大哥盡義，我豈不能為你盡節！」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亂劃！

　　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盧夫人哭靈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而且他昨晚被段珪璋的利劍刺傷了膝蓋，行動也不大靈活，一時之間，竟來不及搶救，嚇得呆了。

　　待至丫鬟搶了盧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臉上早已劃了三四道傷痕，鮮血淋漓，玉貌花容，已都毀了！只聽得盧夫人喊道：「史郎，我為了女兒，忍死須臾，望你九泉之下鑒諒。」

　　服侍盧夫人的那個小丫鬟扶著她走進後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憤怒，突然間像火山爆發似的，狠狠的瞪著那班丫鬟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什麼不攔阻！晦氣，晦氣，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都給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聲問道：「要給盧夫人請醫生嗎？」薛嵩怒氣未消，「啪」的打了一記耳光，罵道：「你好糊塗，還要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嗎？她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樣著急？」

　　那管家登時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對盧夫人奉承備至，乃是為了垂涎美色，如今盧夫人花容已毀，當然不必再巴結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後，為了要討好主人，連忙說道：「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這靈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揮，正想說道：「連棺材也給我扔出去！」忽見聶鋒走了進來，向他問道：「聽說你給史進士開喪，幹嗎卻發了這麼大的脾氣呀？」

　　聶鋒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藝也比他高強，薛嵩的許多「功勞」都是倚靠了聶鋒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聶鋒可以不用通報，直闖他的內室，而也只有聶鋒的話，他最能聽得進去。

　　薛嵩憤然說道：「我正是為這個生氣，你瞧，天下竟有這樣不識好壞的女人，我把她作為皇后娘娘奉養，還不怕悔氣，騰出這座大廳來給她當作靈堂，她竟然一點也不領我的情，只記得她的死鬼丈夫，說什麼『女為悅己者容』，丈夫死了，她就把自己的顏容也毀了。哼，哼，我已算忍住了脾氣了，要不然，我把她也毀了！」

　　聶鋒笑道：「你是說盧夫人嗎？她是名門淑女，熟讀烈女傳。聖賢書，你本來就不該動她的念頭。她如今為亡夫毀容，實在是可敬可佩得很呀，你何必要發她的脾氣。何況做好人就該做到底，要是你現在給她難堪，傳了出去，別人一定說你為德不卒。不如仍然要為她安葬丈夫，還可以博得個好名聲。」

　　薛嵩對盧夫人的毀容，在惋惜與憤怒之中，其實也有三分敬佩，經聶鋒以好言相勸，所說的又都是堂皇正大的理由，氣便慢慢消了，說道：「好吧，瞧在你替她說情的份上，我讓她在這裡住下去，讓她教孩子唸書，算作做一場好事。」

　　※※※

　　盧夫人進了自己的房間，薛家的人知道薛嵩發了脾氣，無人敢來照料，只有那個以前薛嵩派來服侍的小丫鬟，替她裹好了傷，又悄悄的去找相熟的武士討金瘡藥。

　　盧夫人倚著枕頭，枕頭卜繡著一對鴛鴦。她臉上的鮮血一點一點滴下來，將鴛鴦都染紅了。

　　周圍靜寂之極，聽不到半點聲音，盧夫人想道：「想是她們都不敢來看我了，這樣更好，史郎啊，你可以放心等候我了。」

　　門簾忽地無風自捲，並沒有聽到腳步的聲音，卻突然有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盧夫人嚇了一跳，問道：「你是誰？你怎麼敢來看我？」她還以為是薛府的丫鬟。

　　那少女低聲說道：「蝶姨，你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我的名字叫夏凌霜，我的母親是你的表姐，她叫冷雪梅，你還記得她嗎？」

　　盧夫人的小名叫做夢蝶，除了她的閨中女友和丈夫之外，別人決計不能知道；她再端詳了那少女一會，活脫就像她那個多年不見的冷表姐站在床前，盧夫人再也沒有疑心，又驚又喜的握著夏凌霜的手道：「你真像你的母親，你怎麼進來的？」

　　原來冷雪梅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和盧夫人乃是中表之親，她比盧夫人年長八歲，在盧夫人十一歲的時候，冷雪梅隨她父親到任所去，自此兩人就不再見面，算起來已經有二十一個年頭了。盧夫人小時候對這個表姐極為依戀，冷雪梅也很喜愛她的聰明。盧夫人在八九歲的時候，隱隱聞得大人閒話，說冷雪梅不務女紅，卻喜歡拈刀弄劍，有一次，磨著她父親手下的一名武士比試，連那個武士也不是她的對手。盧夫人不知是真是假，有一天便問她的表姐，要表姐教她劍術。冷雪梅笑道：「你聽他們亂嚼舌頭，我哪裡懂得什麼劍術，不過有時偷看武士們練武，偷學了幾個招式罷了。我的父親是個武官，我拿刀弄劍尚自有人笑話，你是名門閨秀，學這個幹嗎？」盧夫人對武藝其實也是性情不近，她要表姐教她劍術，不過是鬧著玩的，表姐既然不願教她，她也便算了。

　　冷雪梅的父親不久就在盧龍任內逝世，冷雪梅從此也就不知消息。盧夫人雖然憶念她，卻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表姐竟是名震江湖的女俠。後來盧夫人嫁得如意郎君，歲月如流，對她表姐的憶念也就漸漸淡了。

　　想不到隔了二十一年，而且正是在她遇難遭危、孤苦無依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是冷雪梅女兒的夏凌霜！

　　夏凌霜替盧夫人止了血，低聲說道：「你別擔心，我進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不要猶疑了，我背你出去！」

　　盧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你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我很感激。但，我已決意不走了。」

　　夏凌霜焦急之極，急忙問道：「為什麼？你怕我背了你不能脫險嗎？我的武功雖然不算怎樣高明，但這薛府裡的武士我還未放在心上。」

　　盧夫人道：「我相信你有這個本領，小時候我已知道你的母親是精通劍術的了，你是她的女兒，當然也是女中豪傑。嗯，說起你的母親，我們已有二十一年沒有見面了，她可好嗎？」夏凌霜道：「好。」盧夫人再問道：「她什麼時候結婚的我也未知道，你爹爹呢？在什麼地方得意？」夏凌霜黯然道：「我出生的時候，爹爹就已死了，蝶姨，這些家務事咱們以後慢慢再說吧；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走？依我看來，這裡絕非你可以久留之地！雖然你已毀了顏容，息了那姓薛的邪念，但你既然有親可投，又何必寄人籬下，看人面色？」

　　盧夫人苦笑道：「孩子，我自有我的主意，日後你便會明白。服侍我的那個丫鬟就要回來了，咱們時候無多，我很想念你的母親，你再告訴我一點關於你母親的消息吧，你們是怎麼知道我遭逢不幸的。」

　　夏凌霜道：「自從我出生之後，我母親就和我住在玉龍山下的一個小村子裡，每天督導我讀書習武，沒有什麼特別事情可說。去年我滿了十八歲生日之後，我母親說我的劍術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叫我到江湖上見識見識，給她辦一件事情，並叫我探訪你的下落。今年年初三，我到了表舅家裡，始知道你嫁到史家，元旦之夜，一家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他們正為你著急。我再到你們所住的那條村子去查問，碰見了段珪璋段大俠的一個徒弟，說起段大俠一家也在年初二那天失蹤，又說起安祿山在年初一那天從你們的村子經過，事後他到師父家中拜年，覺得師父的神色有點不對。從這些蛛絲馬迹，我猜想你們兩家的失蹤或者會有關係，而段大俠與安祿山結怨的事情，我母親曾對我說過。識得段大俠的人多，我便先到長安來訪查他的行蹤。嗯，經過的情形來不及細說，總之給我機緣湊巧，從安祿山一個武士口中查知你落在薛家。本來我昨晚就要來的了，但臨時為了赴另一個約會才延到今天。」她急著要說服盧夫人和她逃走，一口氣將前因後果約略講了之後，便拉著盧夫人道：「蝶姨，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是為了要替姨父報仇嗎？即算如此，我以為你也是先逃出虎口，再和我母親商量報仇之策為高！」

　　盧夫人苦笑道：「報仇二字，談何容易？安祿山的帥府不比這兒，他帳下武士如雲，縱然你們母女劍術高超，亦難以寡敵眾。再說，給丈夫報仇乃是我份內的事情，我豈能以不祥之身，連累你們母女？」夏凌霜道：「難道你留在薛嵩家裡，就可以刺殺安祿山嗎？」她一時情急，這兩句說話衝口而出，自悔失言。盧夫人雙眉一軒，沉聲說道：「我雖然是個弱質文流，但有時報仇也不定需刀劍，我已立定主意，決不更移。你回去給我向你母親問好，說我非常感激她的關心，但也請她今後不必以我為念了！」盧夫人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雖是聲音嘶啞，血污臉龐，但眉宇之間，卻透出一股令人凜然的英風豪氣！

　　夏凌霜雖然心裡不以為然，但話已至此，也不好再勸了。當下問道：「蝶姨，你可還有什麼話要吩咐我嗎？」盧夫人道：「請你把我床邊那只搖籃挪近前來，讓我看看我的女兒。」

　　那嬰孩受到震動，張開了眼睛，敢情是她這幾天看慣了母親的臉孔，驟然間見母親換了一副醜陋的顏容，感到可怕，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盧夫人輕輕撫拍嬰兒，低聲哄她道：「小乖乖，別害怕，媽的面貌雖然變了，愛你的心還是一樣。」嬰兒似乎懂得母親的心意，果然停止了啼哭。

　　盧夫人回過頭來對夏凌霜道：「你說你曾訪查段大俠的行蹤，我昨日聽到他的一個消息，聽說他們前晚為了救我丈夫，和安祿山的武士惡鬥，受了重傷，不知是生是死？你可以為我再去尋訪他嗎？」

　　夏凌霜道：「我剛想告訴你，我前晚曾遇見他，那時他剛從安祿山的帥府逃到一個破廟……」盧夫人急忙問道：「他怎麼樣？」夏凌霜道：「不錯，他是受了重傷，但還未死。」當下將所見的情形對盧夫人講了。

　　盧夫人又驚又喜，半晌說道：「要是你今後再碰到他，煩你給我帶兩句話：我母女倆陷身虎穴，我雖有決心撫養女兒成人，但世事茫茫，殊難逆料，我不想誤了他的兒子，要是他長大了遇有合適人家，盡可另求佳偶。」

　　夏凌霜怔了一怔，道：「原來你們還是兒女親家！」

　　外面似是有腳步聲傳來，盧夫人道：「你該走了！」夏凌霜嘆了口氣，說道：「蝶姨，你善自保重。你的話我一定替你帶到。」

　　她飛身上屋，只見一個丫鬟帶了兩個軍官走來，其中的一個便是想要救盧夫人的聶鋒。原來他們是給盧夫人送金創藥來的。

　　聶鋒眼利，瞥見瓦背上有個影子，吃了一驚，停下腳步說道：「夫人的內室我們不方便進去了，小紅，你代我們在夫人面前請安吧。金瘡藥的用法你還記得嗎？嗯，劉兄弟，你再給她說一遍。」

　　原來這個姓劉的武士乃是小紅的情人，小紅為盧夫人向他討藥的時候，恰巧遇著聶鋒；薛嵩的家法極嚴，小紅怕回去的時候給人盤問，若然搜出她為盧夫人帶藥，其罪非小。聶鋒聽見他們商談，便挺身而出，與那姓劉的武士一道，送她回去。有聶鋒出頭，就是給薛嵩碰見，也不用怕了。

　　聶鋒撇下了姓劉的武士和那個丫鬟，讓他們多敘一會，獨自走出院子，一看無人，便即飛身上屋，正在張望，忽覺微風颯然，寒氣侵膚，夏凌霜的長劍已對準了他。

　　夏凌霜低聲道：「你不要嚷，我不殺你。」聶鋒這時才看清楚是個美貌的少女，驚奇之極。夏凌霜道：「聶將軍，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以後還望你多多照顧盧夫人母女。」聶鋒這才知道她是為救盧夫人來的。夏凌霜又道：「要是盧夫人有什麼危險，請你派人送她到玉龍山的沙崗村找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叫冷雪梅，說起她的名字，村裡的人都知道的。聶將軍，以你的為人和武功，卻甘心為虎作倀，我很替你可惜，倘若你將來不見容於安祿山，你也可以逃出來，我可以為你向段珪璋大俠說情，請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招呼一聲，不把你當作敵人。」

　　聶鋒聽她說出冷雪梅的名字，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好半晌才定下心神，說道：「多謝女俠好意，倘有可以為盧夫人效勞之處，我一定盡力而為。還有一事相託，女俠若見了段大俠，請代我向他問安。我前晚迫不得已和他動手，還望他寬恕。」夏凌霜道：「好，只要你有心向善，段大俠決不會計較。」當下收回寶劍，身形一起，便如一縷輕煙，轉眼之間出了薛家。

　　※※※

　　南霽雲和鐵摩勒護送段珪璋前去投奔竇家，一路無事，第四天到了平盧地界，再過二百餘里，便是竇家的勢力範圍了。段珪璋也已漸漸恢復，每餐可以進點稀飯了。南、鐵二人都放下了心。這一天驢車正在山路上走，忽聽得「嗚」的一聲，有一支響箭飛來，轉眼間山坳的轉角處現出兩個黑衣騎士。

　　鐵摩勒笑道：「這些瞎了眼的小賊，竟然把咱們當作肥羊，卻不知是太歲頭上動土！」

　　那兩個黑衣武士遠遠叫道：「車上的可是段珪璋段大俠麼？咱們寨主有請！」鐵摩勒奇道：「奇怪，竟是請客來的。這兩個人不是我義父的手下，這裡也不是王伯通的地界，從來又沒聽說過有什麼著名的綠林人物在這裡安窯立櫃，這兩個傢伙到底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段珪璋揭開車簾一角，望了一眼，說道：「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南賢弟，你上去與他們打話，給我敬辭了吧。」鐵摩勒本來躍躍欲試，但南霽雲已經上前，他只好留在車上保護段珪璋。

　　南霽雲問道：「請問貴寨主是哪一位？」那兩個黑衣騎士道：「段大俠見了自然知道。」南霽雲道：「段大俠尚在病中，我們趕著送他到他的親戚竇家去，貴寨主既然是他的朋反，反正這裡離竇家寨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就請到竇家寨去與他相會吧。」要知竇家五虎，乃是北方的綠林領袖，所以南霽雲不怕實話實說，用意就是想嚇退他們，免得交手。

　　豈知那兩個黑衣騎士聽了竇家的名頭，神色竟是絲毫不變，一個道：「段大俠貴體違和，這個我們早知道了，正是因此，所以寨主請他就近到我們那兒療傷養病。」另一個道：「段大俠大名，我們久已仰慕，難得今日經過，無論如何，也得請他到山寨裡讓兄弟們見見。」

　　南霽雲久歷江湖，一聽這話，便知那個未知名的寨主不懷好意，說不定是竇家的對頭，想趁段珪璋重傷未癒，中途劫擄，免得他去相助竇家。而且這個寨主，絕不會與段珪璋有什麼交情，要不然他也不用藏在暗中，連拜帖也不送一張來了。

　　南霽雲沉住了氣，說道：「貴寨主的好意段大俠心領了，竇家是他親戚，他理該先去和親戚會面。他在病中，不便和諸位相見，他已托我傳話，就請你們回去上復寨主，要是貴寨主不便到竇家寨探望他，他病好之後，再來回拜如何？」

　　那兩個黑衣騎士冷冷說道：「段大俠當真是這樣說麼？好吧，就算這是他的意思，我們奉了寨主之命，也得請他當面見我門寨主說去！」一聲胡哨，草叢裡面，亂石堆中，湧出了一群強盜，個個執著明晃晃的利刃！

　　南霽雲面色一沉，鏗鏘有聲，寶刀出匣，指著那兩個騎士道：「你們這豈不是強人所難麼？好，既然你們定要如此，我南八就替段大俠去一趟，不過你們可得先問一問我這口刀，問它肯不肯讓我去！你們的人齊了沒有？都請來吧！」

　　那兩個騎士聽他自報姓名，似乎吃了一驚，對望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閣下是魏州南大俠，端的是失敬、失敬了！不過，南大俠，你這樣的口氣忒把人看小了，我們這些無名小卒，固然不敢與你南大俠單打獨鬥，但卻也不是恃多為勝的下三流小賊，我兄弟倆練有一套刀法，難得有此機緣，就請南大俠指教如何？要是南大俠仍認為不公平的話，就請車上那位姓鐵的小兄弟也下來。」

　　南霽雲冷冷說道：「兩位既然要與南某較量，南某奉陪。你們兩人齊上，我是憑這口刀，你們都上，我也是憑這口刀！」那兩個騎士跳下馬背，又哈哈笑道：「南大俠果然是個爽快的人，好，我兄弟倆獻醜了。南大俠，你說『較量』二字，我們可當不起，我們只是向你請教，你這口寶刀鋒利，還望稍稍留情。」

　　南霽雲道：「好說，好說；兩位不必太過自謙。兩位既是只想與南某印證武功，那麼咱們就點到為止！勝敗不論。」那兩個騎士抽出刀來，說聲：「請賜招！」南霽雲忽道：「且慢！」那兩個人怔了一下，只見南霽雲回過頭來，朗聲說道：「摩勒，我與你換一把刀！」將寶刀入鞘，向鐵摩勒拋去。

　　鐵摩勒接刀愕然，段珪璋躺在車中，低聲說道：「摩勒，把你的腰刀換給他！」要知南霽雲與段珪璋都是大俠的身份，寶刀寶劍不斬無名之輩，現在對方既非圍攻，且又那樣說法，南霽雲當然不好再用寶刀。

　　鐵摩勒無奈，只好將腰刀拋出，南霽雲接了腰刀，說道：「兩位是主，客不僭主，還是請兩位先行賜招。」那兩人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南大俠恕我們不客氣了。」一個左手執刀，一個右手執刀，唰的一聲，同時出手，左刀右指，右刀左指，合成一道弧形，把南霽雲罩住，南霽雲也禁不住心中一凜，他起初只當這兩個人是無名之輩，哪知他們雙刀合使，攻中帶守，招數竟是十分老辣！

　　好個南霽雲，就在刀光罩頂之際，驀地一聲長嘯，身形驟起，舉刀便劈，這一刀正從那道弧形的合縫之處劈下，但聽得叮噹兩聲，那兩柄單刀立即給他分開，那兩人讚道：「好刀法！」各自身形一側，刀走偏鋒，左右夾攻，他們一個是左手刀，一個是右手刀，配合得極為純熟，當真是攻守兼備，無懈可擊！鐵摩勒從車上望去，但見三道銀光，忽分忽合，恍如玉龍夭矯，半空相鬥！

　　鐵摩勒驀然省起，心道：「莫非這兩個人乃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怪不得他們知道我的名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一龍，弟弟名叫石一虎，兄弟二人聯手做黑道上的買賣，是西涼地方著名的獨腳大盜，（他們兄弟二人如同一體，別無黨羽，在黑道上的術語，叫做「獨腳盜」。）因為他們兄弟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哥哥性格陰沉，弟弟性格開朗，所以黑道個人稱他們為「陰陽刀」。鐵摩勒是大盜世家，他的父親鐵崑崙在生之時，和竇家的老大竇令侃，王家的王伯通合稱「綠林三霸」，所以鐵摩勒對於綠林中的成名人物，未曾見過，也曾聽人說過。比南霽雲要熟悉得多。

　　鐵摩勒認出了這兩人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暗暗替南霽雲擔憂，想道：「南叔叔不知他們的來歷，上了他們的當了！豈可捨寶刀不用！」同時，又覺得奇怪：石家兄弟在黑道上乃是成名人物，從來都是兄弟聯手，別無黨羽的，怎的他們這次前來，卻聲稱是奉了什麼「寨主」之命，難道他們竟甘心屈居人下，投到什麼山寨裡做了頭目麼？

　　南霽雲和他們越鬥越烈，但見一片刀光，三條人影，時而糾作一團，時而分開三處，三個人的身法都是快到了極點，令人看得眼花撩亂，漸漸人影刀光，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個是南霽雲，哪個是石家兄弟了。鐵摩勒年紀雖輕，卻經過不少大陣仗，但這一次也看得他目眩神搖，不敢透氣。

　　正在鐵摩勒暗暗擔憂的時候，忽聽得南霽雲一聲大喝，刀光劃過，登時發出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三條人影倏的分開，但見石家兄弟，面色鐵青，他們手中的單刀！都只剩下半截！南霽雲抱刀一揖，說道：「承讓了！可以放我們的驢車走了吧？」南霽雲竟以一柄尋常的朴刀，削斷了石家兄弟的兵刃，不但顯得刀法精奇，更足見內力深厚，這一下直把群盜嚇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正是：

　　黑道風波多險惡，單刀退敵護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俠士荒山遭惡寇　神偷午夜盜嬰兒

　　亂石堆中忽地一聲長嘯，走出了一個人來，年紀甚輕，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書生裝束，搖著一把摺扇，但溫文之中，卻又帶著幾分輕佻，幾分邪氣。當石家兄弟攔截驢車、群盜湧現之際，並未見有這個人，似是剛剛來的、南霽雲也不覺有點驚異，要知他雖在激戰之中，仍然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這個少年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卻毫不知道。

　　這少年身形一現，群盜便發出一片歡呼。石家兄弟卻是滿面羞慚，丟下手上的半截朴刀，吶吶說道：「少寨主，咱倆兄弟辱命了！」那少年笑道：「南大俠豈是你們請得動的？還是待我來促駕吧！」摺扇一指，面向著南霽雲朗聲笑道：「敝寨誠意相邀，南大俠、段大俠當真不肯賞面麼？」

　　南霽雲道：「少寨主一邀再邀，盛情可感。但段大俠尚在病中，他的妻子也正在竇家寨等待他，這些情形，剛才我也已對貴寨的兩位香主說得清清楚楚了，請恕不能從命。」

　　那少年斜著眼睛笑道：「糟糕，我是討了令箭來的，非得把你們三位請到不可，這怎麼辦呢？南大俠，請恕我說句無禮的話，儘管你們心急要走，我卻是定要把你們留下的了！」

　　南霽雲氣往上衝，勃然怒道：「好吧，少寨主既有本領將我們留下，就請施展吧，廢話少說了！」那少年一個笑道：「南大俠果是快人快語，好，我現在就憑這柄扇子，陪南大俠走兩招！」說到一個「招」字，扇子一伸，招數便發！

　　這一招是鐵筆點穴的招數，他把摺扇合了起來，當作判官筆用，點打南霽雲的「肩井穴」，手法俐落，認穴奇準，確是不同凡響，南霽雲心道：「怪不得這小賊驕狂，只這一招點穴的功夫，便不在宇文通之下！」

　　南霽雲身形不動，待他扇子點到，驀地大喝一聲「撒手！」反轉刀背，一刀拍下，那少年正巧在這個時候，也喝了一聲「撒手！」扇子改點為粘，倏然一翻，搭著刀背，往下便按，兩人的功力差不了多少，但見南霽雲那柄朴刀往下略沉，隨即反揚了起來，將少年的摺扇蕩了開去！

　　這一招南霽雲稍佔上風，但那少年的摺扇沒有給他拍落，也只能算打個平手。那少年笑道：「雙方都沒有撒手，再來，再來！」身移換步，嗖的一聲，鐵扇挾鳳，已是繞到了南霽雲背後，反手點他腦後的「風府穴」。

　　南霽雲就似背後長著眼睛似的，反手一刀，又狠又準，刀長扇短，少年的扇頭尚未觸及他的背心，他的刀鋒已撩到了少年的手腕，這少年急忙墜肘沉肩，慌不迭的把扇子反撥回來，「噹」的一聲，碰個正著，少年虎口隱隱發麻，斜竄三步，叫道：「好刀法！」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反手一刀把敵人迫退，立即反守為攻，身形一旋，恰恰封著了那少年的退路，兩人面對，南霽雲一聲大喝，使出一招力劈華山，朴刀斬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那少年也喝了一個「好」字，扇子滴溜溜一轉，抵著無鋒的刀板，身形驀地向後一翻，平空躍起一丈有多！

　　南霽雲這一刀已用了八成氣力，但給那少年用了一個「卸」字訣，避重就輕，將南霽雲攻來的猛力移轉給全身負擔，故此身形雖給沖得立足不穩，迫得跳躍起來，但那把摺扇，仍然沒有脫手。南霽雲見他使出這等上乘的功夫，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江湖道上，當真是人材輩出，我若在他這般年紀，以怕還未必是他對手。」

　　心念未已，那少年又已向他撲來，南霽雲道：「你當真要拚命麼？」朴刀一起，截斬他的雙足，那少年身子懸空，雙足交叉踢出，鐵扇又指向他的眉心「陽白穴」，這一招三式，用得狠辣非常，南霽雲若不變招，縱能把他的腿骨斬碎，自己也難免受傷，第一流的高手與人比鬥，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則斷無以死相拼之理，南霽雲本來就有點愛惜那少年的武功，如今又見他如此凶悍，心念一轉，立即閃開，如此一來，他便反而給那少年搶了先手，迫得向後連連倒退了。

　　原來那少年正是要借南霽雲來揚名立萬。要知南霽雲已是名震江湖的遊俠，而他還是個初闖道的少年，若把南霽雲打敗，那是何等光采之事，所以他不惜連使險招。其實剛才那一招倘若南霽雲不讓的話，縱然受傷，但以他的內功和閉穴法應付，傷亦不會傷得很重，而那少年雙足被斬，就要成為廢人了。那少年承他讓了這一招，過後方始想到當時的凶險，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那少年立意要把南霽雲打敗，雖則明知這一招是對方手下留情，他卻並不領南霽雲這個情，一見南霽雲後退，竟然如影隨形，跟蹤撲到，扇子一張，向南霽雲面門一撥，勁風撲面，南霽雲的雙眼幾乎睜不開來，那少年抓緊時機，立即便施殺手！

　　他這柄扇子是精鋼打成的，扇骨上端鋒利，合起來可作判官筆，張開來就可當作一柄折鐵刀，但聽得「嗤」的一聲，扇子從南霽雲手腕劃過，南霽雲大吼一聲，右腕一翻，一掌推出，那少年蹬、蹬、蹬，連退三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南霽雲的右手手腕，也給他的扇子割開，鮮血汩汩流出。

　　群盜見他們的少寨主受傷，嘩然大呼，紛紛湧上，那少年喝道：「都給我退開！」一個盤龍繞步，扇子倏張，又撲到了南霽雲的面前，冷冷說道：「彼此掛彩，兩不輸虧，再來，再來！」南霽雲刀交左手，道：「好！衝著你這股狠勁，南某就索性成全了你的聲名吧！要是我在一百招之內不能勝你，我便甘心服輸，百招之內，死傷殘廢，各安天命！」他以大俠的身份，定出百招，已是差不多將對方看作相等的對手了，那少年口吐鮮血之後，面色本已相當慘白聽了這話，頓然光采煥發，哈哈笑道：「南大俠，我正是要你這幾句話！」

　　南霽雲一招「橫雲斷峰」，破解了那少年的連環點穴三式，喝道：「要是你在百招之內輸了呢？」那少年知他心意。一聲笑道：「最多把性命交給你，我與你比武是一回事，家父請客是另一回事，不必混在一起。喏，天色將晚，你們不必等待我和南大俠分出勝負來了，趕快先接了段大俠到寨裡安頓吧！」後面這幾句話是對群盜說的，群盜轟然應聲，移轉目標，奔向驢車！

　　南霽雲又驚又怒，驚者是段珪璋街還未癒，如何抵擋群盜的圍攻？怒者是那少年竟然如此凶悍撤潑！全不依江湖禮數、這時他已動了真氣，一刀緊似一刀，毫不留情、但他左手刀的威力究竟不及右手刀，那少年在兵器上又佔了便宜，一柄扇子，忽合忽張，時而作判官筆，時而作摺鐵刀用，纏得極緊，一時之間，南霽雲竟也擺脫不開。

　　鐵摩勒坐在駕車的座位上，提刀斬下，他用的是南霽雲那把寶刀，大佔便宜，但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枝花槍、一柄單刀早已給他削斷！鐵摩勒大喝道：「不怕死的都來！」石龍笑道：「鐵兄弟，我們看在去世的鐵老寨主的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你也是黑道中人，你豈不知請客不到，乃是犯了綠林大忌的麼？今日段大俠是主客，你們兩位是陪客，你當真要敬酒不喝喝罰酒麼？」

　　鐵摩勒冷笑道：「石老大，虧你還有臉皮來和我說綠林規矩？你也算得是綠林裡的一位人物，卻怎的給人當起跑腿來了？這也不打緊，但你代主人送的『請帖』已給別人退了，再要送來，也該請另一位來吧？」石家兄弟登時面色漲紅，他們剛剛敗在南霽雲刀下，鐵摩勒說他們的『請帖』已給別人退回，就是這個意思。也即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資格代表主人而來請客，他們乃是在黑道上有身份的人物，給鐵摩勒一頓冷嘲熱諷，雖是又羞又怒，卻不敢過來和他動手。

　　一個身材高大的強盜排眾而出，朗聲說道：「好，這請帖待我來下，請鐵少寨主賞面！」他用的是一柄銅錘，錘重力沉，「呼」的一聲，就向鐵摩勒當頭砸下。

　　鐵摩勒在驢車上跳躍不靈，只好硬接他這一錘。銅錘是重兵器，寶刀雖利，決不能將它削斷，鐵摩勒給震得手腕酸麻，幸虧他和段珪璋相處那幾天，得到段珪璋傳授了不少武功的上乘心法，懂得運用借力打力的功夫，寶刀一帶，那強盜的身形給他帶得歪過一邊，鐵摩勒的刀鋒劃過，「嗤」的一聲，將他的衣服挑穿，只差半寸，就要戳進他的琵琶骨。可惜鐵摩勒尚未運用得十分純熟，要不然這一招就可以叫他銅錘脫手，人受重傷。

　　那強盜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寧願吃罰酒，我們只好不客氣了！」手臂一掄，舉錘再磕，另外兩個使用重兵器的強盜也攀著車轅，幫他夾攻，一個使青銅鐧，一個使鐵輪撥，都不是寶刀所能削斷的。鐵摩勒受到三般重兵器的圍攻，登時險象環生，左支右絀。

　　段珪璋忽地揭開車簾，背倚靠墊，沉聲說道：「摩勒住手，他們既是衝著我來的，就讓他們來見我吧！」使銅錘的那個強盜笑道：「還是段大俠是明白人，咱們是誠心請你老的。」一隻手提著銅錘，另一隻手就來扶他，段珪璋淡淡說道：「段某平生吃軟不吃硬，你這是拉客，不是請客！叫你家寨主親自來吧！」那個強盜欺他是個病人，哪知手指剛剛觸及他的手腕，段珪璋驀然把掌心一翻，反手一抓，吐出內家真力，「喀嚓」一聲，將他的手腕拗斷，那強盜一聲慘叫，銅錘脫手飛出，打傷了兩個同伴。

　　使青銅鐧和斫山刀的那兩個強盜急忙將兵器朝他劈下，段珪璋虎目圓睜，喝聲：「去！」雙指一伸，貼著刀背輕輕一推，那柄斫山刀登時反轉斫來，正好和青銅鐧碰個正著！

　　段珪璋在病中用這一招，實是險到極點，若是稍差毫釐，他的手指就要先給刀鋒削斷了。但他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這兩個強盜的兵器相交，各自給對方的猛力震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青銅鐧缺了一角，大斫刀也捲了刀鋒！鐵摩勤大笑道：「好啊！妙啊！」

　　群盜給段珪璋的神威所懾，不約而同的一齊退了幾步，段珪璋抽出寶劍，倚著車墊，沉聲喝道：「還有哪一位要來遞帖？」

　　段珪璋服了幾天藥，傷勢雖然好了許多，到底尚未復原，如今強用真力，打發了三個強盜之後，他也感到氣血翻騰，眼睛發黑，但仍然強自支持，想嚇退群盜。不料那石家兄弟乃是武學行家，最初他們也懾於段珪璋的絕頂武功，隨同群盜後退，但後來一聽，從段珪璋的聲音中聽出他中氣不足，傷還未癒，石一龍打了一個胡哨，群盜又聚攏來，圍著驢車，石一龍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向那使青銅鐧的強盜低聲說了幾句，那強盜大喜，站了出來，衝著段珪璋叫道：「段大俠既不賞面，請恕我們也不客氣了！併肩子上，用暗青子招呼！」

　　一聲令下，暗器齊發，飛刀、金鏢、鐵蓮子、飛蝗石、甩手箭、流星錘……各式各樣的暗器，紛如雨下，段珪璋身子不能移動，只有靠著車墊，揮動寶劍防護。

　　鐵摩勒又驚又怒，遮在段珪璋的身前，大怒罵道：「你們這些下三流的小賊，真是丟了咱們綠林好漢的臉！」那使青銅鐧的強盜大笑道：「鐵少寨主，你不顧行家的面子，又怎能怪得我們？你別害怕，傷了，我們給你醫！」話聲未了，鐵摩勒已經中了兩支甩手箭、一塊飛蝗石，飛蝗石正打中他的額角，登時血流如注，幸而群盜志在生擒他們，未用餵毒的暗器。

　　段珪璋道：「摩勒，你退入車廂！」鐵摩勒哪裡肯依？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得馬鈴叮噹，一個少女飛騎來到，不是別人，正是那夏凌霜！

　　夏凌霜一眼瞥見南霽雲和那少年廝殺，似乎甚感意外。「咦」了一聲，那少年看見是她，面色倏變也「咦」了一聲，但這時他給南霽雲刀光罩住，幾乎透不過氣來，哪能分出心神與夏凌霜打話？夏凌霜這時已發覺了群盜圍攻驢車，她本來要向南霽雲那一方馳去的，稍一躊躇，便突然撥轉馬頭，向群盜衝來！

　　群盜早已有所準備，見她衝來，暗器紛紛向她射擊，夏凌霜怕傷了坐騎，一個「金鯉穿波」，登時從馬背上斜掠出去，身形未落，劍已出鞘，劍隨身轉，宛似一圈銀虹，向外擴張，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暗器都已給她青霜劍盪開。群盜大驚，說時遲，那時快，他們的暗器尚未接續發出，已是被夏凌霜殺進來了。

　　這一來，群盜的暗器已是毫無用處，只能與她硬鬥。夏凌霜步法輕靈，劍招迅捷，左邊一兜，右面一繞，在群盜中穿來插去，宛如彩蝶穿花，每發一劍，便有一個強盜「哎喲」一聲，兵器脫手。原來她用的是一套非常古怪的劍法，只是劍尖輕輕一點，便刺中對方的手腕，傷倒不重，但手中的兵器，卻是再難掌握。使大斫刀的那個強盜大怒，掄刀向她猛劈，想把她的長劍磕飛。這人武功較高，夏凌霜一點沒有點中，忽地柳腰一彎，劍鋒向左斜方疾削，這強盜為了避她剛才刺腕那凌厲的一招，腳步也正好向左斜方踏出，就像湊上去碰她的劍鋒似的，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削過，登時削去了他一片膝蓋，那強盜一聲慘呼，倒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滾下山坡、那些未受傷的強盜，見她的劍法如此厲害，四散奔逃。

　　石家兄弟早已換過兵刃，見勢不妙，只好不顧身份，左右夾攻。夏凌霜正在殺得興起，信手一招「玄鳥劃砂」，劍鋒自左而右，橫削兩人手腕，哪知這兩兄弟的陰陽刀法配合極妙，雙刀合成一個圓弧，把夏凌霜這招化解開去，雙刀倏合倏分，仍然從左右兩方攻到，

　　段珪璋道：「摩勒，你去助她一臂之力。」這時群盜已散了十之八九，縱有暗器打來。段珪璋有寶劍防身，也盡可防守得了。鐵摩勒挨打了半天，一口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聽得段珪璋吩咐，立即跳下驢車，揮刀攻敵，他雖然受了兩三處傷，都非要害，寶刀砍出，虎虎風生。

　　石家兄弟本來就不是夏凌霜的對手，不過，要是鐵摩勒不來的話，他們還可以支持一些時候，如今鐵摩勒一來，所用的又是南霽雲那柄寶刀，這兩兄弟焉能抵擋；不過五招，便聽得「噹」的一聲，石一虎手中的單刀先給鐵摩勒的寶刀削斷，石一龍知道今日難以討好，拉了兄弟便跑，鐵摩勒還要追上去再斫一刀，夏凌露笑勸他道：「窮寇莫追，小兄弟你就饒了他們吧！」收回長劍，眼光移轉到南霽雲和那少年身上。

　　南霽雲和那少年強盜正在鬥到最吃緊的時候。自從夏凌霜出現之後，那少年顯得非常焦躁，連使險招，南霽雲久經陣仗，對敵的經驗自是比那少年豐富得多，對方冒險急攻，正合他的心意，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使出一套游身斷門刀法，表面看來，似乎是在步步退守，實則已是把那少年的攻勢完全封住，刀鋒所指，無一不是那少年的要害之處，威力暗藏，只要找到時機，立即便可以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待到夏凌霜將群盜驅散，那少年更是神色大變，猛地喝聲：「我與你拼了！」鐵扇一揮，瞬息之間，連襲南霽雲七處大穴，南霽雲縱聲笑道：「來得好！」刀光疾閃，一口朴刀，也就在這瞬息之間，竟似化作了數十百口明晃晃的利刃從四面八方向那少年斫來，只見刀光，不見人影！

　　夏凌霜飛奔上去，連忙叫道：「南大俠，住、住……」「住手」二字剛剛開口，只聽得「唰」的一聲，南霽雲刀鋒劃過，在那少年的肩頭上拉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這還幸虧是南霽雲聽到夏凌霜的叫聲，朴刀及時收回，要不然早已砍碎了他的琵琶骨！要知南霽雲恨這少年強盜太過凶狠，這一刀本來是有意將他砍成殘廢的！

　　南霽雲雖然大獲全勝，心裡也暗叫了一聲：「僥倖！」他打敗這少年只用了五十一招，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心中想道：「倘非他心神不寧，暴躁走險，自亂章法的話，只怕在百招之內，我還未必準定能夠贏他！」

　　那少年托的跳出圈子，滿面通紅，忽地抱扇一揖，叫道：「好刀法，承教了！青山綠水，後會有期！」這幾句話聽來是向南霽雲說的，但說到「後會有期」那四個字，雙眼卻向夏凌霜一溜，夏凌霄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話卻沒有說出來，那少年強盜已是如飛走了。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惘的神情！

　　南霽雲將朴刀交還給鐵摩勒，換回自己那把寶刀，然後向夏凌霜謝道：「多謝姑娘幫忙。」鐵摩勒滿腹疑團，問道：「夏姑娘可是認識那賊子的麼？」夏凌霜的臉蛋唰的一下泛出桃紅，訥訥說道：「曾經見過一面，算不得是怎樣認識。」南霽雲也在疑心，但見她如此，卻不好再問下去。

　　三人回到驢車前，段珪璋早已在那兒等待，一見便道：「這位可是夏姑娘麼？」

　　夏凌霜應了一聲，便恭恭敬敬的向段珪璋襝衽施禮，說道：「侄女向段伯伯請安。」段珪璋越看越覺得她像當年的白馬女俠冷雪梅，又聽她這樣稱呼，心中已無疑義，便直率問道：「令堂可是姓冷，芳名雪梅二字？」夏凌霜道了一個「是」字，隨即笑道：「人人都說我似母親，段伯伯果然看出來了。」

　　段珪璋遲疑半晌，方再問道：「還未曾問候令尊？」夏凌霜道：「先君盧龍夏氏，名諱上聲下濤，在我出生的時候，早已過世了。」

　　段珪璋甚為納罕，心中想道：「當年他們結婚之夕，夏聲濤剛進洞房，便遭非命，卻怎的生出了這個女兒？他們二人乃是光明磊落的男女俠客，若說婚前便有私情，似乎難以置信。」還有一點奇怪的是：夏凌霜在談到她過世的父親的時候，並沒有顯得特別的悲傷，要是她知道父親當年的慘死，決不會如此冷靜，見了自己的面，也決不會不央求自己給她報仇。「難道冷雪梅竟未曾告訴女兒？她已經長大了，為什麼還要瞞住她呢？」段珪璋越想越覺得奇怪。

　　夏凌霜見段珪璋神色有疑，也是有點奇怪，正想說話，段珪璋又再問道：「令堂現在安居何處？」夏凌霜躊躇好久，尚未答話，段珪璋道：「我和令尊令堂當年常在一起，是很要好的朋友。」夏凌霜道：「我媽也曾對我說過和段伯伯的交情，但她說她隱居多年，已不想再見以前的朋友，她托我向段伯伯問好，並請段伯伯原諒。」段珪璋聽了這話，大出意外，更覺驚疑，心道：「怎麼雪梅連我都不願意見了呢？難道她遭了那次慘禍，竟然萬念俱灰，連丈夫的冤仇都不想報了？」

　　段珪璋不便再問她的母親，頓了一頓，繞個彎兒再問她道：「聽說你要殺西嶽神龍皇甫嵩，不知是為了何事？」夏凌霜道：「我母親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叫我為江湖除害。」說來說去，和她那晚答覆南霽雲的話大致相同，卻並沒有涉及自家的事。段珪璋想了一想，說道：「你母親說的不錯，這皇甫嵩是個壞人，為江湖除害，這也是我輩俠義道所應為，但那皇甫嵩武功高強，你單身一人，只怕不是他的對手，若有要我效勞之處，我可以幫你的忙。只是我目前還有一件事待辦，你不如和我們一道到竇家寨去，待我養好了傷，辦了那件事後，再與你去找皇甫嵩如何？」

　　夏凌霜道：「多謝伯伯好意，只是家母吩咐，叫我最好獨力除他，不必假手旁人。段伯伯，你要辦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盧夫人正有幾句話要我轉告於你。」

　　段珪璋吃了一驚，道：「你那晚果然是到安祿山的府邸去了？」夏凌霜微笑道：「不，我是到薛嵩家裡去，薛嵩這賊子垂涎盧夫人的美色，早已向安祿山討了她了。」段珪璋這一氣非同小可，「啪」的一掌，擊得車把手開了一道裂縫，罵道：「豈有此理！我不給史大哥大嫂出這口氣，誓不為人！」憤火過後，又擔憂道：「我那史大嫂是知書識禮的名門淑女，怎生受得了這等侮辱？」夏凌霜道：「段伯伯不用擔憂，我那蝶姨早已識破薛嵩不懷好意，因此自毀顏容，雖然陷身魔窟，卻可以保全名節。」當下將當晚的所見所聞，說與段、南、鐵等三人知道，三人盡皆嗟嘆，南霽雲翹起拇指讚道：「這對夫妻高風亮節，的確令人仰慕！」

　　段珪璋道：「夏姑娘，你剛才稱呼盧夫人做什麼？」夏凌霜道：「我媽是她的表姐，她閨名有個『蝶』字，所以我稱呼她做蝶姨。」段珪璋道：「原來你們是親戚，這我倒還未曾知道。」歇了一歇，再問道：「這麼說，你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救她的了。」夏凌霜道：「不，我母親僻處荒村，久已斷絕外間消息。是她叫我尋訪蝶姨，我到過你和史進士所住的那條村子，經過了許多曲折，這才探聽到的。我見了她之後，確是想把她救出去，可是她不肯答應！」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麼，她不肯出去？」夏凌霜道：「是呀，我怎麼勸也勸她不動！」鐵摩勒大惑不解，喃喃說道：「這，這她可是太糊塗了！」段珪璋雙眉一軒，道：「我那史大嫂是女中豪傑，她下了這個決心，其中定有道理！她還有什麼話要你對我說的？」

　　夏凌霜道：「她提到你和她兩家的兒女親事，她說她現在處境如斯，後事難料，令郎長成之後，若是另有合適人家，盡可自行婚配。」段珪璋歎道：「她處境如斯，還為我的兒子著想，真是難得。不管她母女將來如何，這門親事，我是決不更改的了！」隨即又對夏凌霜說道：「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就和我們一道走吧。天色將晚，咱們應該起程了，免得錯過宿頭。」

　　夏凌霜躊躇片刻，眼珠一轉，低聲說道：「多謝伯伯好意，不過我還有一點旁的事情，反正竇家離此不過二百里，過幾天我再去拜候你。」夏凌霜如此說，段珪璋不便再邀，當下兩家分道揚鑣，段珪璋目送她跨上駿馬，絕塵而去，想起以前與她父母相處的日子，心中無限感傷。

　　南霽雲駕御驢車，兼程趕路，兩天之後，便到了幽州境內的飛虎山下，竇氏昆仲五人號稱「竇家五虎」，這飛虎山山形險峻，又切合他們兄弟的綽號，故此他們將竇家寨建在飛虎山中。

　　段珪璋在路上每天服食三粒藥丸，至此恰好是第七天，身體果然完全復原，功力比起未受傷的時候，甚至還有少少增益，段珪璋只道南霽雲給他的藥丸乃是磨鏡老人的秘製靈丹，卻不知是那西嶽神龍皇甫嵩所贈。

　　這一行人進入山口，大寨主竇令侃早已得知消息，親自出迎，一見面便哈哈笑道：「你這竇家嬌客（古人稱女婿為「嬌客」）如今真變成了『稀客』了，好容易才請得你來！一去十年，也不給我們捎個信兒！」

　　段珪璋這次來助竇家爭霸綠林，本非心願，但至此也不得不與舅兄客套幾句，道歉賠罪之後，便問及那次他們竇家五虎與精精兒爭鬥的事情，竇令侃伸出左手笑道：「還好我的指頭尚未完全削掉，不過也算得是栽到了家啦！」原來他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給精精兒削去，段珪璋看了，不禁凜然。

　　竇令符又道：「你來得正好，王伯通與精精兒給我的期限，只有四天就到期了。線妹等你正等得心焦，還擔心你在途中出事呢！」段珪璋笑道：「途中的確是曾經出事，幸虧有南八兄護送，要不然只怕我想與精精兒比劍，也沒有機會了。」當下給兩人介紹，竇令符這才知道與他同來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南霽雲，當真是喜出望外，說道：「有了你們夫婦，再加上南大俠幫忙，咱們可以不必懼怕那精精兒了。」南霽雲微笑道：「我是來看熱鬧的，算不得數。」

　　說話之間，不覺已來到大寨的聚義廳，竇家幾兄弟和竇線娘都已聚集在那兒，段珪璋歷盡艱危，九死一生。雖是別來不夠一月，便與妻子重逢，卻已宛如隔世。竇線娘聽得史逸如慘死，盧夫人母女都未曾救得出來，不禁眼淚雙流。竇令侃道：「你們先幫我這個忙，待打贏了精精兒之後，咱們再一同去找那安祿山和薛嵩算帳。今日咱們家人團聚，可不許再提這些傷心事了！」

　　竇令符問道：「妹丈，你們在途中遇到強徒截劫，其中可有一位少年盜魁，是用摺鐵扇點穴的？」段珪璋詫道：「你怎麼知道？」

　　竇令符笑道：「我們在路上也碰上了，這小子好不厲害，要不是有六妹在旁，我還真不是他的對手呢！」段珪璋帶著既是責備又是憐惜的眼光，望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說：「你剛在產後，怎不顧惜身子，就與強人動手了呢？」當然他也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竇線娘非出手不行，但他對妻子關切的情懷，仍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竇令符哈哈笑道：「六妹，你丈夫如此疼你，怪不得你幾乎忘記了娘家了。」回過頭來對段珪璋道：「妹丈，你不用擔憂，她並沒有和敵人過招動手，甚至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驢車，只憑著一把彈弓、就把強人都打退了！那少年盜魁也真兇悍，連中三彈，這才退下！」竇線娘的神彈絕技，在她結婚之後，從未曾對敵用過，連段珪璋也未深知，這時聽了，又驚又喜。竇令侃也笑道：「爹爹當年偏心，把他最拿手的玩藝，都傳給了六妹，她是竇家的鳳凰，我們五隻猛虎加起來，還比不上一隻鳳凰呢？」竇線娘噘著嘴兒道：「哥哥，你又拿我開玩笑了，你的三十六路混元牌法，我就沒有學會。」竇令侃笑道：「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就變成了咱們兄妹互相誇讚了，豈不叫外人笑脫大牙。」南霽雲道：「那少年盜魁確是了得，段嫂子令他連吃了三枚彈子，我也佩服得緊！」

　　眾人都誇讚竇線娘的神彈絕技，竇線娘卻並沒有現出歡喜的神情，反而眉宇之間，似有重憂，眾人都道她是故作謙虛，只有段珪璋深知妻子絕不是矯柔造作的人，也察覺到她藏有隱憂，只不知她憂的是什麼事情，心裡忐忑不安。

　　竇令符道：「你們可知道這少年盜魁是什麼人？我前兩天才查探出來。」段珪璋道：「可是王伯通的手下？」竇令符道：「不僅是他的手下，還正是他的兒子呢！」竇令侃道：「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聽說從小他父親就遣他們另投名師習藝，兒子是最近才回來的。」段珪璋聽了，又多一層擔憂，那少年已是如此了得，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常人物，這兩家爭鬥，只怕牽連愈廣，將來不知如何收拾，自己捲入了這場糾紛，也不知如何方能脫身了。

　　接風酒過後，段珪璋夫婦回到自己的房中，竇線娘嘆口氣道：「璋哥，你這次來相助我的哥哥，我是感激的很，只怕，只怕我連累了你……」段珪璋道：「最初我本不想來，但現在是我自己允諾了你哥哥的，不關你的事。你我夫妻，何出此言？」竇線娘低聲說道：「你且先看這一封信！」段珪璋抽出信箋，上面寥寥幾行，大意是說為了顧全段珪璋的聲名，請竇線娘勸她丈夫不要蹚這淌渾水（黑道術語，即不要捲入糾紛之意），免得兩敗俱傷。信後面沒有署名。段珪璋沉著了氣問道：「這封信是怎麼來的？」竇線娘道：「大約是昨晚三更時分送來的，那時我正睡得朦朧，猛聽得房中聲響，跳了起來，敵人的蹤跡已經沒了，在枕頭旁邊發現了這封信，你再看，反面還有字。」段珪璋反過信紙一看，果然還有兩行字跡。寫得十分潦草，似是臨時加上去的。寫的是：「取去玉釵，聊作示警，尊夫明日可到，為禍為福，幸賢伉儷善自處之。」

　　段珪璋吃了一驚，忙問道：「你，你失去了那股玉釵麼？」竇線娘道：「不是那股作為信物的龍釵，是我頭上插著的一根玉釵。」段珪璋吁了口氣，道：「還好，要是失了那股龍釵，就對不住史大哥了。這事情，你的哥哥知道了麼？」竇線娘道：「我還沒有告訴他們。他們盼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雲霓，要是他們知道此事，定然甚是為難，不知是留你好，還是不留你好了。」歇了一歇，再道：「這信上說你今日可到，我當時是半信半疑。所以，我索性等你到了，再和你商量個主意，暫時不作聲張。珪璋，你看該怎麼辦？」

　　段珪璋毅然說道：「咱們夫妻豈是受人威嚇的人，我本來不大願意理這種黑道上的紛爭的，但有了這封信，我倒決意要在你們的竇家寨留下來，鬥一鬥什麼精精兒、空空兒了！」

　　竇線娘道：「不錯，我瞧這封信九成是空空兒送來的。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神偷絕技，天下無雙。」段珪璋道：「我也聽過他的一些事跡，從這件事情看來，果然是身手不凡。但咱們也不用懼怕他，多加一點小心便是。」竇線娘有丈夫壯膽，柔聲笑道：「有你在我身邊，再厲害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呢，你去瞧瞧他吧。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麼？今天剛好是咱們孩子的滿月。」

　　竇線娘這間房和鄰房相通，竇令侃撥了兩個丫鬟一個奶媽給她，為她照料嬰兒，就宿在鄰房。段珪璋走過去看，孩子正在熟睡，竇線娘道：「這孩子骨骼還算硬朗，一個月來，絲毫沒有病痛。不知他的小媳婦兒長得如何？」兩夫妻想起了史家母女，不覺黯然神傷。

　　這一晚段珪璋和他的妻子互訴別離後的種種經過，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道白光從窗口飛進來！

　　段珪璋夫婦早有防備，就在這白光一閃之間，竇線娘的一把梅花針也撒了出去，段珪璋寶劍一揮，以劍光護體，緊接著竄出窗外，掠上瓦背。

　　竇線娘在暗器上有極高深的造詣，尤其以梅花針刺穴和金弓神彈，堪稱兩項絕技，豈料這一把梅花針發出，竟然毫無聲息，顯然並沒有一枚刺中敵人！

　　段珪璋掠上瓦背，抬頭一望，但見繁星點點，明月在天，整個山寨都好似在沉睡一般，只有前山隱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聲響，遠遠近近，目力所及，哪裡還能發現敵人的蹤跡？

　　段珪璋氣納丹田，運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去道：「有膽前來，何以無膽相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好像是給夜風吹來似的，「嘿、嘿、嘿！」的冷笑幾聲，接著說道：「何必忙在一時？」聲音極為輕微，但卻極為清亮，人影仍然不見，段珪璋聽聲測遠，估量這聲音最少是發自三里之外！這人早已是離開山寨了！

　　段珪璋一回頭，竇線娘這時亦已掠上瓦背，正在他的背後，段珪璋苦笑道：「追不上了，這人的輕功遠在你我之上！」竇線娘道：「這人不只輕功超妙，你再瞧瞧！」段珪璋道：「怎麼？」竇線娘道：「你瞧，在瓦背上和地下可曾發現一枚金針？我那一大把梅花針竟然都給他收去了！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段珪璋道：「既然退已無用，咱們且回房間去看，看看他又給咱們送了些什麼東西來？」

　　但見床頭的小几上，有一柄七寸來長的柳葉刀，插著一封書柬，刀柄仍自顫動。段珪璋笑道：「又是留刀寄柬的把戲！他以為憑著這手玩藝就可以嚇退我，那卻是看錯人了。」竇線娘道：「且看看他說的什麼？」段珪璋取起柬帖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先禮後兵，留刀寄柬，限你三日，速離此山。」後面又有兩行小字寫道：「若還視作等閒，我將取去你們二人最寶貴的東西，叫你們終身抱恨！」

　　段珪璋大笑道：「最寶貴的東西不過是我們吃飯的傢伙罷啦！以這人的武功而言，他應該是尊人物，卻怎的用這種無聊的口吻來恫嚇？」

　　竇線娘道：「是呀，我覺得奇怪的，就正是這個地方！」段珪璋心念一動，已知道了妻子這說話的意思，試想以這人的本領而論，不管其他武功如何，憑著他這輕功，即算是光明正大的出來，和他們夫婦相鬥，亦已立於不敗之地！何以他卻好像害怕自己來助竇家？一而再的想把自己嚇退？

　　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段珪璋打開房門，只見竇令侃。竇令符、竇令策、南霽雲、鐵摩勒等人，不約而同來到。

　　段珪璋把那張柬帖給竇令侃看了，竇令侃的臉色唰的一下全都變了，喃喃說道：「這一定是空空兒，這一定是空空兒！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現在果然給師弟撐腰來了！」竇令符是北方的綠林領袖，但一提起「空空兒」三字，卻有如尋常人「談虎色變」一般，可見空空兒雖僅出道幾年，行蹤所至，已足令武林高手聞名膽喪。

　　段珪璋朗聲大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大哥，死而無悔，管他是精精兒也罷，空空兒也罷，好壞也得和他們一鬥，我倒要看空空兒有什麼手段，能在三天之內，取去我項上的人頭！」他兀自以為柬帖上所說的「最寶貴的東西」，乃是他的首級。

　　竇令符漸漸鎮定下來，和聲笑道：「珪璋，你隱居十載，豪氣仍是不減當年！好，你都不怕，咱們竇家五虎又豈是怕事之人？傳令下去，叫頭目們在這三天之內，分班守夜，寨裡塞外，小心戒備。咱們有這麼多人，又有南大俠在此，空空兒何足懼哉！」話雖如此，但看他如此戒備，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內心的恐懼與緊張，已是不言而喻。

　　竇家寨上下人等，都在嚴密的防備，段珪璋夫婦也輪流守衛，在緊張氣氛中過了三天兩夜，平安無事。這一晚是最後的一晚，寨中各處燈火通明，人人都忘了睡意，即算是不需要他輪值的人，也都睜大了兩隻眼睛，等著發現空空兒的蹤跡！

　　大約三更時分，大寨的西北角忽地發出一聲喊道：「空空兒來了！」段珪璋夫婦在房中守衛，聽到這聲叫喊，竇線娘拿起彈弓，便要出去。就在這時，忽又聽得東北角也有人叫道：「空空兒來了！」片刻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空空兒來了」的告警之聲。

　　段珪璋大吃一驚，猛聽得「嘿。嘿、嘿」的冷笑聲，就傳到了房外，正是那晚聽到的笑聲，段珪璋大喝一聲，就拔劍衝出去，就在這瞬息之間，猛又聽得竇線娘大叫一聲：「不好！」隨即便聽得嬰孩「嗚哇」的哭聲，丫鬟奶娘紛亂的叫聲，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從後房竄出，一溜煙的往西奔去，眨眼之間，已掠過了十幾間瓦面！

　　段珪璋做夢也想不到空空兒會偷走他的孩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施展了全副輕功，明知追不上也要去追。兩人各顯神通，有如追風逐電，把其他人眾都拋在後面，一直追到了山邊，初時段珪璋還可以看到一個黑點，不多一會，連黑點也在淡淡的月光下消失了！

　　竇線娘方自趕到，一見丈夫這副神情，不必再問，已知不妙。他們婚後十年，方始得子，當然是疼愛異常，兩夫妻面面相覷，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麼好，段珪璋還勉強忍住，竇線娘已不禁滴下淚珠。

　　片刻之後，竇令侃等人亦已趕到，竇線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說道：「大哥，你的外甥丟了。」竇令侃滿面羞慚，只好說道：「六妹，你暫且忍住，咱們回去再從長計議。」

　　回到山寨，竇令侃喚齊了兄弟與段珪璋夫婦在密室之中商量，竇家威震綠林數十年，這一次在大寨嚴密防備之下，竟然給空空兒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要拿什麼東西，簡直就似探囊取物一般！這樣的奇恥大辱，比上一次慘敗給精精兒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竇家五虎個個怒髮衝冠，有人主張向空空兒下戰書，有人主張將王伯通的家小也擄掠來，迫他交換，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竇令侃道：「那空空兒神出鬼沒，居無定所，到哪裡去給他下戰書？要是請王伯通或精精兒代轉，這只是惹人笑話而已！」要知武林規矩，向人挑戰，戰書必須送給本人，請人代轉，那就是說明自己沒有本事找到正主，何況還要請敵人的朋友代送戰書，那就更是大大的笑話了。竇家是北方的綠林領袖，大盜世家，當然不能夠這樣做。

　　竇令策道：「這麼說，只有擄掠王伯通家小這一法了。」段珪璋猛地起立，高聲說道：「大丈夫光明磊落，那空空兒用這等下三流的手段，咱們豈可效他所為！」

　　竇令侃嘆了口氣，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們只好認栽了吧！六妹，你們夫婦倆明日下山，不必再蹚這淌渾水了。我們向王伯通、精精兒低頭認輸，把地盤讓與他們！想那空空兒劫走你們的孩子，用意也不過是想你們退出這場紛爭而已，你們退出之後，他要嬰兒何用，自然交還。」

　　段珪璋心念一動，記起了明日便是精精兒與竇令侃的約會日期，當下朗聲說道：「大哥此言差矣！如此一來，不但竇家聲名盡喪，我段某從此也無顏在江湖立足。精精兒明日要來，我即算不是他的對手，也非得與他一戰不可，若然僥倖得勝，空空兒自必要站出來，到時，我夫婦倆與他決一生死！」

　　竇令侃剛才那番說話，正是激將之法，如今由段珪璋自己說出來，正合他的心意，當下說道：「妹夫英名蓋世，倒是我失言了！對，大丈夫寧死不辱，事已如斯，只好與他們一拼！說不定明天空空兒便要與他的師弟同來！」正是：

　　丈夫豈肯遭人辱？仗劍彎弓待敵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神彈寶劍逢強敵　血雨腥風起綠林

　　主意已定，各自回房歇息。段珪璋夫婦雖然心裡愁煩，但為了要應付強敵，只好暫且拋開憂慮，回到房裡，便靜坐運功，養足精神，準備明日的決戰。

　　第二日一早起來，大家都懷著緊張的心情，等待王伯通和精精兒前來赴約，直等到中午時分，尚未有消息。大家正在議論紛紛，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忽聽得嗚、嗚、嗚的三聲響箭，那是綠林中的挑戰訊號，果然響箭過後，便有一個頭目進來報道：「精精兒請幾位寨主山前打話！」

　　竇家五虎執起兵器，立即便衝出去，段珪璋、南霽雲等人是客，跟在後頭，到得山前的那一片大草場，但見草場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瘦削的貌似猢猻的漢子！鐵摩勒對段珪璋悄聲說道：「這便是精精兒！」

　　這次約會，是王伯通與竇令侃說好了來討他的回覆的，或戰或降，就要在這次會面決定。所以這約會雖然是精精兒與王伯通聯同出名，但主體還是王伯通。竇令侃見只有精精兒到來，不覺一怔，他以為王伯通已知道了自己請到了段珪璋，最少也會帶幾個大頭目前來赴會，哪知仍然是只有精精兒一人，相形之下，自己這邊就顯得過份緊張了！

　　竇令侃按下怒氣，上前問道：「王寨主呢？」精精兒笑道：「你的降表寫好了沒有？寫好了就交給我帶回去，王寨主收了你的降表，自會前來！」

　　竇令侃勃然大怒，但他是綠林領袖的身份，盛怒之下，反而縱聲笑道：「現在就說這話，不是太早了麼？好，王寨王既然未來，我與他兩家的事情暫且不提，這裡有位朋友，先要和你算一筆帳。」

　　段珪璋大步向前，面對著精精兒冷冷說道：「昨晚之事，是否你的師兄所為？」精精兒笑道：「什麼事啊？」段珪璋「哼」了一聲道：「你不怕說出來丟臉麼？你們若要伸量段某，段某一定奉陪，何必要劫走我剛滿月的嬰兒，這算是哪門子的好漢行徑？」

　　精精兒哈哈笑道：「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呀？不錯，那是我師兄所為！我師兄是愛惜你的聲名，不想你身敗名裂。一番好意，才屢次勸告你，誰叫你不聽他的話？」

　　段珪璋「呸」了一口道：「這樣的『好意』，恐怕只有不要臉的下三流人物才說得出口。好，閒話少說，叫你師兄來吧！」

　　精精兒沉聲說道：「你再罵我的師兄，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你莫以為你有個『大俠』的名頭，我師兄卻還未曾把你放在眼下呢！你要會我的師兄還早一點，先會會我這口劍吧！怎麼樣，是你一個人上呢？還是你們都一齊上？」這話說了，只聽得唰、唰兩聲，段珪璋和精精兒的寶劍都已拔了出來！

　　段珪璋冷冷說道：「你們劫走的是我的孩子，與他們無關。你們師兄弟既然是衝著段某一人而來，段某敢不捨命奉陪？不管是你一人或是和你師兄同來，都由段某一人領教便是。」精精兒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氣，果然不愧有大俠之稱。但這孩子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吧，我也還想領教領教尊夫人的神彈絕技呢！」竇線娘亢聲說道：「我彈弓不打無名之輩，你贏得了我丈夫的這口劍再說！」高手比鬥，爭的是個面子，但竇線娘這口氣在冷傲之中卻實是軟了幾分。

　　精精兒一聲長嘯，彈劍笑道：「好，那咱們就來比劃比劃吧！段大俠，你是半個主人的身份，客不僭主，請賜招！」

　　段珪璋雖然痛恨他們行事卑鄙，但為了保持大俠的身份，仍然虛晃一劍，讓他半招。精精兒喝道：「好呀，你是存心看不起我麼？」說時遲，那時快，長劍一起，閃電般的便向段珪璋刺來，這一劍來得凌厲之極，而且是腳踏中宮，平胸刺到。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劍勢採的多是偏鋒，而今精精兒第一劍就從正面攻來，不依劍術的常理，顯然是存心蔑視。

　　段珪璋大怒，身形紋絲不動，陡然間劍把一翻，一招「金鵬展翼」，斜削出去，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精精兒的劍尖堪堪刺到，招數稍嫌用老，勁道已減了幾分。而段珪璋則是養精蓄銳，劍招初發，正合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觀戰的竇家兄弟和南霽雲等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段珪璋第一招就使得如此妙到毫巔，禁不住便轟然喝起采來。

　　喝采聲中，但聽得「嚓」的一聲，火花四濺，精精兒騰身躍起，借段珪璋這一劍反彈之力，來勢更疾，凌空擊下，逕刺段珪璋背心的「風府穴」，段珪璋反劍一圈，又是「嚓」的一聲，精精兒身形落地，斜竄三步，段珪璋收勢不住，也不由自己打了兩個盤旋。

　　雙方使的都是最上乘的劍法；雖然僅僅兩招，卻已曲盡攻守之妙，哪方稍有不慎，便要血染黃砂，當真是驚險絕倫，喝采聲登時都靜止了。

　　精精兒讚道：「段大俠果然名不虛傳！」段珪璋卻暗暗叫聲「慚愧」！他通曉各派劍法，卻看不出精精兒的劍術淵源。

　　精精兒一言甫畢，舉劍又攻，這時彼此都已知道對方是個勁敵，誰都不敢再存半點輕敵之心。精精兒那柄劍黑黝黝的毫不起眼，而且刃口似乎甚鈍，看來就似一片鐵片一般，但以段珪璋的寶劍，他竟然硬接了幾下，劍身上仍是毫無傷痕。

　　精精兒殺得性起，運劍如風，劍劍指向段珪璋的要害穴道，在場觀戰的都是武學行家，但這樣精妙的劍術幾曾見過？南霽雲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想道：「難道他竟然得了失傳的袁公劍術麼？」袁公是戰國時代的劍術名家，相傳是一個老猿的化身，故名袁公，這當然是個神話，但由此也可知道他的劍術以輕靈矯捷見長；南霽雲曾聽得師父講過，說是用劍刺穴之法，始於袁公，代遠年湮，久已失傳，到了本朝初年，武林怪傑虯髯客苦心鑽研，重擅此技，可以在一招之內，刺敵人三處穴道，因而名震天下。但據傳袁公劍法，卻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刺敵人九處大穴，因此若拿虯髯客比之古代的袁公，仍不過是小巫之與大巫。現在南霽雲全神注視，見精精兒的刺穴劍術，已可以在一招之內，連襲段珪璋的七處穴道，雖未達到袁公劍術的最高境界，但比之虯髯客卻勝得多了。故此以南霽雲這樣的大俠身份，也不禁觸目驚心！

　　段珪璋不愧是久已成名的大俠，精精兒的劍法雖然奇詭絕倫，他仍是絲毫不亂。一個攻得迅疾，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一個守得沉穩，有如長堤臥波，不為搖動，但見他順勢破勢，解招還招，當真是劍挾風雷，招招都見功力！

　　兩人越戰越緊，鬥到酣處，精精兒展開凌厲異常的招數，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若猛虎撲地，瞬息之間，四面八方，全是精精兒的劍影！但段珪璋仍是雙足牢牢釘在地上，精精兒連番外擊，也攻不進他周圍七尺之內，鬥了已將近半個時辰，段珪璋兀是未曾移動一步！

　　雖然如此但看來段珪璋乃是處在下風，竇線娘手把彈弓，看得觸目驚心，手心淌汗。精精兒的攻勢有如長江大浪，一個接著一個，竟似不知疲倦似的，處此情形，人人都會想像得到：只要段珪璋的防守稍有隙罅，身上就得平添七個透明的窟窿，而且受傷之處，必然是重要的穴道方位，饒是他功力更高、也難保全性命了。

　　竇令侃沉聲說道：「六妹，對付這樣的魔頭，還和他講什麼武林規矩！」話猶未了，忽見精精兒使出「俊鶻摩雲」的身法，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頭下腳上，向段珪璋衝來。這一招有如雷電交轟，只要雙劍一觸，便要優勝劣敗，生死立判。竇線娘無暇思量，本能的將彈弓一曳，三顆金丸已是閃電般的向精精兒射去！

　　但聽得一聲刺耳的嘯聲；倏然間，滿空劍光，全都收斂，竇線娘奔上前去，反手一抄，將兩顆反彈回來的金丸抄在手中。睜眼望時，但見精精兒已似流星隕石般墜下山谷，他穿著一身黑色衣裳，遠遠望去，又似一溜黑煙，眨眼之間，便已隨風而逝！

　　地上有幾點淡淡的血漬，段珪璋吁了口氣，道聲：「慚愧！」緩緩插劍歸鞘。

　　原來剛才正在他們雙劍相交的時候，竇線娘的三顆金丸射到，金丸沉重，竇線娘又是用盡渾身氣力，弓如滿月，彈似滿星，勁力當然要比那晚撤出的梅花針強得多。本來以精精兒的本領，竇線娘的神彈絕技，雖然厲害，他還可以抵擋得住，但在那一瞬間，他正在與段珪璋全力相搏，可就有點難於照顧了。

　　饒是如此，精精兒仍然將兩顆金丸反彈回去，第三顆金丸正打中他的劍脊，高手比劍，相差毫釐，他的劍稍稍一震，劍尖便歪，貼肋而過，沒有刺中段珪璋的穴道，而段珪璋那一劍卻把他傷了。

　　眾人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精精兒的影子已消失了，他們還未曾透過氣來。過了好一會，鐵摩勒方始大叫一聲：「妙呵！」接著眾人才轟然喝起采來！

　　竇令侃上前致賀，喜不自勝，段珪璋卻是沒精打采，毫無勝利後應有的歡欣。要知他自從出道以來，這次還是第一次要人相助，方能打退強敵，自覺勝得並非光采，何況精精兒在受傷之後，自己仍然不能夠追上他，因此心中只覺慚愧。

　　竇令符笑道：「妹丈這次傷了精精兒，咱們也出了口鳥氣！只可惜還是讓他逃了。」

　　竇線娘嘆了口氣，道：「這一仗雖然打贏了，但他逃得無影無蹤，卻去問誰要回我的孩子？」

　　竇令侃道：「六妹放心，除非空空兒與王伯通甘心認輸，否則他們總不能縮頭不出。咱們且先回去喝慶功酒去！」

　　寨裡的頭目得知消息，早已在大廳上擺開慶功宴。筵席間竇令侃哈哈笑道：「十年不見，珪璋，你的劍法越發精妙了。空空兒雖然比他的師弟高明，也定然不是你們夫妻的對手！」鐵摩勒擔憂道：「那空空兒幾次三番對姑丈恐嚇，想迫他下山，看來也是有自知之明，怕不是姑丈的對手。我就擔心他不敢再來呢！」竇令侃是給段珪璋壯膽，鐵摩勒卻是真心為他擔憂，怕空空兒不來，難以討回孩子。段珪璋搖了搖頭，道：「摩勒，你豈能這樣小視敵人！」話猶未了，忽聽得竇令侃失聲叫道：「咦，這是什麼？」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注視，只見正中的橫樑吊著一小匣子，竇令策揚手一柄飛刀將繩索割斷，竇令侃將那個小匣子接到手中。他是黑道上的大行家，一觸手便知裡面並無機關、暗器，當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大紅帖子。竇線娘坐在她哥哥的側邊，看得分明，失聲叫道：「這是空空兒的拜帖！」

　　竇家五虎面面相覷，盡都呆了！在這白日青天，又是眾目睽睽之下，空空兒將拜匣吊在他們頭頂上的橫樑上，竟然無人發覺！若非目睹，當真是難以相信！

　　過了半晌，竇令侃心神稍定，方始大聲喝道：「既已前來，為何不敢露面？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算哪門子好漢？」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陣狂笑的聲音，笑聲中但見一條黑影，已是疾如飛鳥般地落在筵前，朗聲說道：「我早已來了，你們都是瞎了眼睛的麼？」

　　這一瞬間，但聽得噹啷啷、嘩啦啦一片聲響，席上諸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亮出兵器。除了段珪璋，南霽雲二人沉得住氣之外，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免有些慌張，把桌子上的杯盤碗盞都碰翻了。

　　空空兒哈哈笑道：「怎麼，我一來你們就想群毆了麼？」

　　這幾年來，空空兒名震江湖，但席上群豪，卻是直到如今，方始見到他的本來面目。只見他身材不滿五尺，相貌十分特別，一副「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說話之時，手舞足蹈，狂傲之氣迫人！

　　段珪璋越眾而出，冷冷說道：「枉你有這副身手，幹的卻是江湖宵小所為，武功再高，又有什麼可做？」

　　空空兒冷笑道：「你枉有大俠的名頭，如不分皂白的來替綠林大盜爭權奪利，這又有什麼可傲？」

　　段珪璋怔了一怔，竇令侃大怒道：「那王伯通不也是綠林大盜麼？他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裡去，你又為什麼充當他的打手？」

　　空空兒笑道：「一來我不是什麼大俠，王伯通與我有交情，我就幫他；二來嘛，說到在綠林中的橫行霸道，那王伯通卻還遜你一籌。沙家莊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你黑吃黑也還罷了，卻為何將沙家父子斬盡殺絕？鳳鳴崗劫掠藥材商人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那年流行瘟疫，你劫了藥材，卻用來囤積居奇，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要不要我將你的所作所為一件件抖出來？要不然，為了公平起見，你說王家一件壞事，我也說你們竇家一件壞事，就讓這位段大俠來評評理，你們兩家誰做的壞事多，如何？」

　　王、竇兩家同是綠林「世家」，但這幾十年來，竇家的勢力大盛，遠遠壓倒王家，因此若然論到所做的壞事，那當然也是竇家多了。這些壞事，在綠林中人看來，實在算不得什麼，即以空空兒所舉的兩件事例來說，竇令侃只是對同道中的敵人斬盡殺絕，並未傷及尋常客商，那已經算是好的了。可是在段珪璋聽來，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要知他當年和竇線娘結婚之後，不久便逃出竇家寨，一去十年，不肯與竇家再通音訊，便是因為他不甘隨波逐流，在綠林廝混的緣故。而他對竇家的所作所為，也僅是知而不詳，故此聽了空空兒數說竇家的罪惡，心頭不禁惶恐起來，暗自想道：「我來蹚這淌渾水，當真是糊塗了！」

　　「砰」的一聲，竇令侃拍案罵道：「幹我們這一行的，哪有不傷人劫物之理？就算我用劫來的藥材求些微利，那也是以性命搏來的！你這小子不懂黑道規矩，少來說話！」

　　竇令符也罵道：「那王家與安祿山的手下勾結，借官府之力，傷殘同道，更是下流！你若是要評理的話，咱們也可以按照黑道的規矩，邀齊綠林中有頭面的人物來評評！」

　　空空兒笑道：「我才沒有那麼多功夫！」

　　竇令侃兄弟同聲喝道：「那就廢話少說，照咱們綠林的規矩辦事，勝者為強！」

　　空空兒側目斜睨，冷冷說道：「段大俠，你不是黑道中人，你又怎麼說？」

　　竇家兄弟和竇線娘的眼光全都望著他，段珪璋躊躇片刻，緩緩說道：「綠林的紛爭我不管，你奪了我的孩子，欺負到我的頭上來，我是非和你一戰不可！」

　　空空兒哈哈笑道：「我正是要你這句話！我知道你倘非與我一戰，也難以在親戚面前交代。」話聲一頓，接著正容說道：「好吧，那麼咱們就一言為定，你若輸了給我，從今之後，就再也不許管王、竇二家的事情，我若輸了給你，也是一樣。比劍之後，不管勝敗，我都把你的孩子送還，這個辦法，總算公平合理了吧？你意如何？」

　　原來空空兒、王伯通之所以要追段珪璋退出紛爭，倒不是為了怕他一人，而是因為他相識滿天下，怕他幫助竇家到底，廣邀高手，那牽連就大了。

　　段珪璋一聽，正合心意，雙眉一軒，立即朗聲說道：「依你之言便是！請亮劍吧，咱們就在這裡一決雌雄！」

　　空空兒道：「且慢！」轉過頭來，面向竇令侃說道：「我和段大俠是按武林規矩辦事。你呢，咱們該按你綠林的規矩辦事了吧？」

　　竇令侃冷冷說道：「只你一人在場，教我與誰說去？」言下之意，即是說願意按照規矩辦事，但必須王伯通才行。要知空空兒的名氣雖然已經蓋過了王伯通，但他與竇令侃乃是對等身份，這身份卻是空空兒不能替代的。竇令佩為了保持他綠林領袖的尊嚴，自是非與王伯通當面打交道不可。

　　空空兒道：「這個容易！」忽地一聲長嘯，嘯聲未畢，只聽得一個宏亮的聲音從外面送進來道：「燕山王伯通拜會竇家寨主！」原來王伯通早已與空空兒約定，只待空空兒與竇令侃講好後發出訊號，他便現身，他把時間算得很準，這時剛好到了大寨門前。

　　竇令侃面色微變，立即朗聲說道：「打開大寨正門，請王寨主進來，休得失禮！」

　　片刻，只見一個年近六旬、滿面紅光的老者，攜著一個少女，在眾人注視之下，走了進來。那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對黑溜溜的眼睛左顧右盼，好像感到非常好玩的神氣！一見空空兒便嚷道：「叔叔，你們還未曾比劍嗎？」

　　空空兒笑道：「就等著你爹呢。怎麼是你來了？你的哥哥呢？」那少女道：「我特地來瞧熱鬧呢！我哥哥另有客人，這眼福他只好讓給我享了。」

　　南霽雲心中一動，他已經知道了那日截劫驢車的那個黃衣少年乃是王伯通的兒子，心中想道：「那小子接什麼客人，莫非是夏凌霜麼？」夏凌霜那日對黃衣少年的神氣頗為異樣，南霽雲瞧在心中，一直為此事感到不快，這時聽了王伯通女兒的說話，胡亂猜疑，更覺心頭煩亂，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好不容易才將這煩亂的情緒按捺下去，暗地自嘲：「他的客人是不是夏姑娘，又干你什麼事了？」

　　王伯通道：「燕兒，你怎的這樣放肆，還不快與竇家伯伯見過禮。這個小妞兒，都是我把她寵壞了，竇大哥休得見笑。」

　　竇令侃哈哈笑道：「咱們哥兒倆還講這個客套嗎？還是來談談今日的這樁交易吧。」

　　王伯通道：「你們不是講好了嗎？依綠林的規矩便是，我沒有二話。」

　　竇令侃像背書似地念道：「勝者稱雄，死傷不究。敗者退出綠林，部屬另歸新主，如有不願者，亦可自行散去，但不得再作黑道營生！」

　　王伯通道：「對，這些規矩，你記得非常清楚，就這樣辦！不過，竇大哥呀，我為你著想，可想奉勸你一句。」竇令侃道：「王大哥有何金玉良言，小弟洗耳恭聽！」這兩個盜魁稱兄道弟，若是不知底細的人，看到他們現在的模樣，哪想得到他們乃是生死世仇，而且片刻之後，就要展開你死我活的惡戰！

　　王伯通笑道：「照這黑道的行規辦事，乾脆得很，只是我怕你卻不免吃虧，咱們哥兒倆到底是有幾十年交情的了，一旦失了對手，我也會覺得難過的啊！為你著想，不如就此金盆洗手，立下一張憑照給我如何？」

　　這話的意思即是勸竇令佩向他呈遞降表，從此永遠退出綠林，免得送命。竇令侃怒極氣極，反而哈哈大笑道：「多謝王大哥的關注，小弟也正是想這樣奉勸王大哥。大哥遠道而來，要是在小寨裡吃了虧，有什麼三長兩短，小弟也是難過的啊！」

　　因為照這規矩：「勝者稱雄，死傷不究」。在雙方都有人助陣的形勢下，竇令侃卻是佔了地主之利。這話等於明說竇家將盡全力和他們一拼；而王伯通這方，連他的小女兒在內，也不過三個人。

　　王伯通微笑道：「既然竇兄執意不從，小弟只好奉陪了。好啦，彼此想開一點，死生由命，大家都不必難過啦！好，好，咱們且先看這一場百年難遇的比劍！」

　　空空兒招手道：「段大俠，他們已把話說清楚了，現在是咱們的事了。不過，剛才有一句話還未說到，久仰段夫人是女中豪傑，不知可也肯依照武林規矩，一併賜教麼？」言內之意，即是向段珪璋夫婦挑戰，要是他勝了的話，竇線娘也不能管她母家的事情。

　　段珪璋眉頭一皺，隨即望著他的妻子，沉聲說道：「也好，要是我不成了，你再來吧！」段珪璋知道空空兒的本領遠勝他的師弟，單憑自己這口寶劍，九成落敗，他也知道自己若然落敗，竇線娘斷無坐視之理，因此不如把話說明了，夫妻聯手合鬥，更漂亮一些。竇線娘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空空兒道：「段大俠，剛才你和我師弟過招，起手一式，曾讓我師弟半招，現在我得請你先行賜招了。」段珪璋心中一凜，這才知道，在他和精精兒動手的時候，空空兒早已在旁窺伺。

　　「唰」的一聲，段珪璋寶劍出鞘，朗聲說道：「請亮兵刃！」

　　空空兒雙手空空，隨身也未配戴兵刃，段珪璋聽他一來就提出要比劍，以為他用的是可以作腰帶的軟劍之類，哪知空空兒卻淡淡說道：「段大俠，不必客氣，這一招是由你先行出手，但請賜教便是。」

　　段珪璋怒道：「你要憑空手對我的寶劍麼？段某縱然無能，也決不能如此與你動手。」空空兒笑道：「不敢，不敢！段大俠是當代劍術名家，我豈敢空手對敵。但各人有各人合用的兵刃，你也似乎不必多管，時候不早，還是請早賜吧！」

　　段珪璋怒氣暗生，心中想道：「我倒要瞧你拔劍的身手。」立即一招「玄烏劃砂」，向空空兒當胸劃去！

　　這一招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但見白光一閃，劍尖已劃到胸前！縱算空空兒有軟劍之類的兵刃，亦已來不及解下防禦，在場的都是武學行家，見段珪璋一出手就是如此凌厲迅速的劍招，都不自禁的為空空兒捏了一把冷汗。

　　眾人心念未已，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只聽得空空兒一聲笑道：「禮尚往來，現在我可還招了！」笑聲未了，但見他右掌一翻，一道藍灔灔的光華，已是電射而出，「嚓」的一聲，火花四濺，段珪璋身形一晃，接連退了三步！

　　原來空空兒用的竟是一把短到出人意外的短劍，僅有七寸來長，比普通的匕首還要略短幾分，這柄短劍，他早已籠在袖中。

　　這柄短劍藍光湛然，鋒利之極，交手一招，段珪璋的寶劍非但削不斷它，反而給他在劍脊上劃了一道淡淡的傷痕，不由得心中大駭！

　　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的「還招」二字出口，段珪璋立足未穩，空空兒已是如影隨形地撲了過來。段珪璋也真了得。身形向後一仰，「嗖」的一聲，那柄短劍在他面上掠過，段珪璋也即還了一招「李廣射石」，挽劍刺他的手腕！

　　空空兒讚道：「臨危不亂，果然不愧大俠之稱！」一側身，從段珪璋的劍下竄出，反手便刺他脅下的極泉穴。段珪璋連遇險招，幾乎透不過氣來，迫得又退了三步，但他雖然連連後退，步法劍法，依然不亂！

　　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空空兒以匕首般的短劍進招，競似近身肉搏一般，但見劍光飄瞥，虎虎風生，短劍所指，處處都是段珪璋的要害！旁觀諸人中武功最高的南霽雲也看得汗流心跳，心中想道：「要不是段大哥有這份沉著鎮定的功夫，只怕早已落敗了！」

　　段珪璋鬥精精兒的時候，半個時辰，未曾移動一步，如今鬥空空兒，只不過十來招，卻已顯得只有招架的份兒，騰挪閃展，左趨右閃，兀是擺不脫那柄短劍的近身攻擊，兩個人就似纏在一起的，空空兒的那柄短劍，在他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竇線娘見不是路，急忙發出暗器。

　　竇線娘的暗器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雙手齊揚，右手發出了七枚金丸，左手撤出了一把梅花針，七枚金丸襲向空空兒的七處大穴，梅花針則射向他面上的雙睛，因為距離甚近，梅花針的份量極輕，與金丸一同發出，無聲無息，更難防備。剛才竇線娘只用三枚金丸就打傷了精精兒，她料想空空兒的本領，縱然強過師弟一倍，至多也只能避開那七枚金丸，這一把梅花針定然可以把他的眼睛射瞎！

　　空空兒叫道：「好個暗器功夫！」身形一轉，藍光疾閃，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接著是一片「哎喲，哎喲！」的叫聲，那七枚金丸流星隕石般的飛向四方，竇令侃舞起一面金牌，將飛到他面前的金丸碰落，竇令符、竇令策在他左右，沒有受傷，但他的五弟竇令湛卻給金丸打中了脛骨，還有兩個大頭目傷得更慘，給金丸打破了頭顱。

　　空空兒短劍一揮，笑道：「梅花針也還給你吧！」但見他的劍尖上銀光燦爛，結成了一個丸形的小球，配上他那短劍本身發出的藍色光華，更為悅目。原來那一把無影無形，逢隙即入的梅花針，竟然一支不剩，都給他吸在劍尖上，竟如磁石吸鐵一般。空空兒短劍一揮，但聽得嘩啦聲響，劍尖上的小圓球化成碎粉，有如滿空飄落的雪花！

　　竇線娘駭然失色，只聽得空空兒又叫道：「段夫人，你的暗器功夫已經見識過了，還有游身八卦刀法，亦請不吝賜教。」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就在說話之間，已接連攻出了六七招凌厲之極的劍招，把段珪璋又迫退了三步！

　　竇線娘叫道：「好，我夫妻與你拼了！」抽出兩把柳葉彎刀，一長一短，立即向空空兒攻去！

　　竇線娘自小得她父親疼愛，全副本領幾乎都傳了給她，這游身八卦刀法，便是竇家的家傳絕技之一。

　　但見她雙刀一展，霍霍風生，刀光如練，登時將空空兒圈在當中，她隨著空空兒游身疾走，當真是只見刀光，不見人影，只要空空兒稍有疏漏，她就要在他身上戳個透明的窟窿，以報愛子被搶之辱。

　　段珪璋見妻子來援，精神陡振，寶劍一揮，劍光暴長，有如洪波潰堤，也立即反攻出去。空空兒在他夫妻夾擊之下，攻勢頓然受挫，只得回劍防身。不過段珪璋身受的壓力雖然減輕，但心頭卻更為沉重，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竇令侃見他們夫妻已經穩住陣腳，正自寬心，猛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陡然間，但見劍氣縱橫，白刃耀眼，到處都是空空兒的影子，競似化身千百，從四面八方攻來，登時反客為主，把段珪璋夫婦圈在當中。原來空空兒聰明絕頂，他竟然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把竇線娘那套刀法的精華勘破，立即反守為攻。

　　竇線娘的游身八卦刀法，必須以極輕靈迅捷的步法配合，然後才能按著五門八卦方位，困擾敵人。現在空空兒也按著五門八卦方位與她游鬥，而他的輕功則遠在竇線娘之上，因此竇線娘不論走到哪個方位，都給他堵住，他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段珪璋在他疾風暴雨般的攻擊之下，劍法也漸漸施展不開。

　　這時，旁觀人等，除了南霽雲和竇令侃之外，根本就分不出何方主攻，何方主守，但見劍氣縱橫，幢幢人影，聚義廳內竟似有千軍萬馬追逐一般！人人都感到冷氣沁肌，寒風撲面！

　　竇令侃暗自叫聲「不妙」，殺機陡起，向兄弟們拋了一個眼色，忽地站了起來，朗聲說道：「王寨主，咱們也湊湊熱鬧吧！」掄起兩面金牌，不待王伯通答話，立即便是一個「雪花蓋頂」，向他當頭壓下！與此同時，竇令符長臂一伸，也向王伯通的女兒攻去！

　　本來今日王、竇兩家之會，竇家乃是地主，雙方都有助拳的人，若然按照綠林禮節，竇家應當等到助拳的分出勝負之後，方可以下場動手；但竇令侃已看出了段珪璋夫婦敗象畢露，心中一想，要是讓空空兒得勝之後，再行圍攻，那定然是凶多吉少，不如抓著時機，以圖僥倖。要知竇家若是一戰而敗，便要退出綠林，甚至性命不保，竇令侃焉能心甘？因此只好不顧綠林領袖的身份，先行發難！

　　竇令侃自忖武功勝過王伯通，王伯通的女兒，更不在話下。只要將他們父女擒獲，空空兒本領再高，也是無能為力了。

　　他們兩兄弟同時出手，竇令侃的金牌剛要壓下，忽聽得竇令符一聲慘呼，白光閃處，一條臂膊已給那少女齊根切下，那少女嬌聲笑道：「竇伯伯，侄女第一次到你家來，你卻這樣款待，不嫌太過份了麼？禮尚往來，請恕侄女也放肆了！」聲到人到，竇令侃掄起金牌一擋，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就在這交手一招的剎那之間，那少女的短劍已在他的金牌上連刺了十七八下！

　　竇令侃是「竇家五虎」之首，身為綠林領袖，本領高強，自是非同小可，但吃那少女一輪急攻，雖然沒有受傷，卻也給追得連連後退。竇令符一聲怒吼，顧不得包紮傷口，獨臂掄刀，便撲上來！竇令申、竇令策、竇令湛也都亮出了兵器，形成了竇家五虎，圍攻王伯通父女的場面。

　　那少女嬌聲笑道：「我陪竇家幾位伯伯耍耍，爹爹，你坐著瞧熱鬧吧！」短劍一招「指天劃地」，左刺竇令申，右削竇令湛，竇令湛剛才被金丸打傷了脛骨，跳躍不靈，被那少女一劍削去了膝蓋，痛上加痛，一聲慘呼，仆倒地上。包圍圈開了一個缺口，王伯通走了出去，大馬金刀的坐在聚義廳正中，竇令侃日常所坐的那張虎皮交椅上，哈哈笑道：「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好，為爹的就瞧瞧熱鬧，燕兒，你可要小心了！」

　　段珪璋見竇家五虎不顧體面，鬧成了如此局面，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長劍一晃，跳出圈子，叫道：「空空兒，我認輸了。線娘，咱們走吧！」本來以他們夫婦聯手之力，最少還可以與空空兒鬥半個時辰，但處此情形，段珪璋哪裡還有心情戀戰？

　　竇線娘心頭大震，當真是進退兩難，隨夫？隨兄？一時間躊躇莫決。這一邊，她的五個哥哥，正臨到生死的關頭；那一邊，她的丈夫腳步已踏出了門坎，要是自己不與他同走，十年的恩愛夫妻，今日便是永決了！

　　空空兒哈哈一笑，短劍歸鞘，朗聲說道：「承讓了，三月之內，我在涼州玉樹山清風觀相待，賢伉儷隨時可以前來，要回孩子！」

　　竇線娘有話在先，若然輸了，從此不管母家的事，空空兒這話不啻將她提醒，竇線娘是女中豪傑，這「信義」二字，焉能不顧？這剎那間，雖然有如利箭穿心，但終於還是把兩把柳葉刀收回，蹌蹌踉踉地出了門口，但感雙睛發黑，地轉天旋，不敢再看她兄弟一眼，段珪璋回頭一看，見她搖搖欲墜，急忙將她扶住，疾奔下山。

　　空空兒笑道：「王大哥，輪到我也來瞧熱鬧了。哈哈，好，好侄女，好劍法！我看，用不了十年，她的劍法就要追上我啦！」王伯通道：「兄弟，你太誇獎這黃毛丫頭啦，你做叔叔的，還應該多加指教才是！」空空兒道：「好，就是火候還差一點，哪，這一劍應該稍慢一些，待敵人攻到，再削他的脈門；哪這一劍又稍為偏右了，喏，快，這一招應用『星海浮槎』，可惜了，可惜了！」正是：

　　邀來妙手神機客，伏虎降龍談笑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百年霸業隨流水　一片機心起大波

　　空空兒與王伯通相對而坐，恣意談論，旁若無人，面對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惡戰，意是視同兒戲一般。那少女得他從旁指點，劍招越發凌厲。

　　本來竇家兄弟以五敵一，足可以勝得那少女有餘，雖然折了一個竇令湛，而竇令符又因上場輕敵，先被削去了一條臂膊，但剩下四人七臂和她惡鬥，也仍是旗鼓相當。可是段珪璋夫婦一走之後，竇家寨人人都知道大勢已去，空空兒縱然斂手旁觀，已足令竇家四虎心驚膽戰，更何況他還在不斷地指點那少女如何應戰。

　　竇令侃又驚又怒，一咬牙根，雙牌一磕，使出了一招與敵偕亡的惡招，向那少女撞去，他身材高大，連人帶牌，就似一座山似的壓下來，空空兒叫道：「伏地迴龍劍！」那少女應聲倒地，短劍橫披，但聽得「喀嚓」一聲，竇令侃的左腳自膝蓋以下，已給她削掉，那少女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腳尖一挑，又把竇令策的單刀踢飛，矯聲笑道：「爹爹，留不留活口？」王伯通還未曾答話，只聽得竇令侃已在大聲喝道：「王伯通，我身為厲鬼亦必報仇，我豈能向你求饒！」猛然間反轉金牌，朝自己的頂門一磕，登時腦漿迸流，死於非命。

　　鐵摩勒目睹義父慘死，心膽皆裂，痛不欲生，拔出佩刀，便要上去與那少女拚命，他腳步剛剛移動，忽覺手腕一麻，登時渾身酸軟，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回頭一看，卻是南霽雲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摩勒，你千萬不可妄動！」

　　王伯通沉聲說道：「放虎容易捉虎難，竇家五虎反正是不服咱們王家的了，斬草除根，一個不饒！」那少女道了一聲：「遵命！」又嬌聲笑道：「竇家伯伯，我奉了爹爹之命，今日給你們送行啦！」反手一劍，竇令策應聲倒地，竇令符紅了雙眼，怒撲而來，那少女短劍一送，直插入他的心窩，還有一個竇令申，武功僅次於他的大哥，猛地喝道：「王伯通，我與你拼了！」不待那少女追來，便即飛身而起，掄拐向王伯通的頂門擊下。那少女身手矯捷之極，拔出短劍，也躍了起來，如影隨形，王伯通哈哈笑道：「竇老二，我還要多活幾年呢！你先去和兄弟們相聚吧。」竇令申的鐵拐剛要擊下，只覺背心一涼，那少女的短劍已插入了他的背心。

　　南霽雲見那少女如此凶狠，雖說他對王、竇兩家都無好感，也禁不住大為憤怒。

　　聚義廳裡還有十幾個大頭目，都是追隨竇家多年、忠心耿耿的部下，這時盡皆紅了眼睛，不顧死活，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展開凌厲無前的劍法，宛如晴艇點水，蝴蝶穿花，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在人叢中穿來插去，每出一劍，都是刺向對方的關節要害，不過片刻，地上已是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一堆。王伯通皺皺眉頭，說道：「竇老大能令這些人為他賣命，確是不愧綠林領袖，令人歎服，他死也應該瞑目了。」

　　南霽雲緊咬牙關，極力抑制自己，心裡不停地向自己說道：「我絕不能捲入這場漩渦！」他拉著鐵摩勒，趁這紛亂之中逃出。

　　忽地劍光一閃，那少女斥道：「往哪裡走？」手起劍落，竟然是一招極狠毒的招數，向南霽雲刺來，南霽雲一側身，雙指貼著劍脊一推，那少女虎口發熱，怔了一怔，南霽雲護著鐵摩勒已與她擦身而過。

　　那少女喝道：「你是誰？」短劍一招「白虹貫日」，再度指到了南霽雲的背心，這一劍來得更其凶狠，南霽雲反手一刀，只聽得「嗤」的一聲，緊接著「噹」的一響，南霽雲的衣裳給她挑破，那少女的短劍亦已給他盪開。南霽雲拔刀還招，回身旋步，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已經是快到了極點，但那少女出劍在先，他拔刀在後，仍然不免吃了點小小的虧。

　　那少女給他的寶刀一擊，短劍險些脫手，亦是大吃一驚，當下一個飛身，再越過南霽雲的前頭，回身攔住他的去路，笑道：「想不到竇伯伯還埋伏有一個高手在此，通上名來，咱們再比劃比劃幾招！」

　　南霽雲暗自歎惜：「小小的年紀，手段卻如此狠辣，只怕將來武林中又要多了一個魔頭了。」

　　那少女笑道：「你怎麼不說話？是怕我的空空兒叔叔麼？你不用慌，我不要他幫忙便是。你究竟是什麼人？」

　　南霽雲橫刀當胸，朗聲說道：「魏州南霽雲！我是護送段大俠來的，並非竇家寨請來的幫手！我也不想理會你們兩家的糾紛。只是姑娘著執意要賜教麼，那南某也只有奉陪便是！」

　　王伯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南大俠，燕兒，不可無禮！」

　　那少女叫道：「刀傷我大哥的原來就是你麼？爹──」似是想求父親許她出手，王伯通只聽了一個「爹」字，便沉聲喝道：「燕兒，你回來，不可多事。」

　　王伯通站了起來，向南霽雲施了一禮，說道：「日前小兒有所不知，冒犯虎威，還望恕罪。」說話和藹，彬彬有禮，前後判若兩人，南霽雲好生詫異。

　　江湖上講究的是個面子，有話道的是：「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因此南霽雲縱然對他不滿，也只得抱拳還禮道：「南某也不知是王寨主的公子，惶恐，惶恐！」頓了一頓，續道：「南某與段大俠同來，也得隨他同去，不知王寨主可肯放我走麼？」

　　王伯通笑道：「南大俠既然不是竇家的人，此事與你無關，我焉敢強留。」要知南霽雲交遊廣闊，不在段珪璋之下，而且他的師父磨鏡老人乃是武林三老之一，本領之高，人所難測，故此王伯通要給他幾分面子。

　　南霽雲道：「如此，多謝了。」拖了鐵摩勒便走。王伯通忽道：「這個少年請留下來！」

　　南霽雲吃了一驚，急忙說道：「他也不是竇家的人。」

　　王伯通道：「他不是鐵崑崙的兒子，小名喚作摩勒的麼？據說他是在竇家長大的。」南霽雲道：「不錯。他雖然在竇家長大，究竟不是竇家子弟，還望王寨主高抬貴手。」為了鐵摩勒的緣故，南霽雲第一次下氣求人。

　　鐵摩勒已經被南霽雲點了啞穴，不能說話，但卻是瞪著眼睛，狠狠地望著王伯通。

　　王伯通冷冷說道：「南大俠，你既知道他的來歷，卻不知道他是竇老大的義子麼？這也算得是竇家的人了。」

　　空空兒笑道：「這小娃兒膽量倒大，你瞧，他對你怒目而視，敢情是正將你恨入骨髓呢！」王伯通「哼」了一聲，空空兒道：「且聽他如何說？」雙指一彈，隨手發出一粒鐵蓮子，替鐵摩勒解了穴道。

　　鐵摩勒怒聲喝道：「王伯通，你要是怕我報仇，就趕快把我殺了！」南霽雲怕他上前拼命，緊緊握著他的手臂。

　　空空兒道：「王大哥，這娃兒真會說話，你若不放，反顯得你懼怕於他了。」王伯通無可奈何，揮手說道：「好，你走吧！我等你來報仇便是！」南霽雲急忙攜了鐵摩勒闖出寨門，但見漫山遍嶺都是竇家寨的嘍兵，這些人是不願歸順王家，各自逃命的。南霽雲拖著鐵摩勒，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一口氣跑了十多里路，將嘍兵拋在背後，但前面卻仍然沒有發現段珪璋的影子。

　　鐵摩勒忽然停下步來，號啕大哭。南霽雲知他滿腔悲憤，索性計他先哭個痛快，然後再慢慢勸解道：「你義父一家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不是他殺人家，便是人家殺他，你要想開一點。」鐵摩勒道：「話雖如此，但總不該死在王伯通那老賊父女之手。你看他今日要斬盡殺絕那般狠勁，做了綠林領袖，只怕比我義父還要凶暴得多。」南霽雲嘆口氣道：「綠林中能稱得上俠盜的又有多少？你父親算是一個，通州的快馬姚算是一個，其他的就很難說了。我勸你把今日之事當作一場噩夢，過去了就算了，你從此也不要在綠林中再混下去了。」鐵摩勒道：「我義父於我有十年養育之恩，此仇我豈能不報？」南霽雲知他正在氣憤上頭，勸也無用，便道：「你若執意報仇，那就更當愛惜身子。王伯通剛才放你，並非出於心願，你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才是。」

　　鐵摩勒霍地站了起來，擦乾眼淚，道：「南叔叔，你說了這許多話，只有這幾句我聽得進去，我是直性子的人，你不怪我吧？」南霽雲暗暗嘆息，心道：「似這等綠林中的冤冤相報，真不知何時始了？」當下說道：「你性情剛強，自是英雄本色，但剛則易折，而且也應該用在正當的地方。咳，這些話我知道你目前還是聽不進去，待再過幾年，要是咱們還能相聚的話，我再慢慢和你說吧。現在，咱們可得先找你的段叔叔去。」

　　走了一會，忽見前面一彪軍馬，打著一個繡有「王」字的大旗，王伯通的兒子，坐著一匹高頭大馬，得意洋洋，顧盼自豪，但他臉上青腫了一大塊，好像剛剛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原來他是帶領人馬來接收竇家寨的，在半路上碰到段珪璋夫婦，被竇線娘打了他一彈子，現在來到山下，又碰了南、鐵二人，不覺一怔，心道：「空空兒是怎麼搞的，怎的都讓他們漏網了？」

　　前頭那幾個頭目認得鐵摩勒，縱馬上來拿他，鐵摩勒一聲大喝，先迎了上去，南霽雲急忙叫道：「不可！」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握著向他刺來的長矛，將一個頭目從馬背上扯下，幸而南霽雲叫得及時，鐵摩勒一撒手，將那支長矛插下，就在那頭目的頸項旁邊，要不是南霽雲阻止，這一下他就要把那頭目釘在地上。

　　南霽雲朗聲說道：「王少寨主，你意欲何為？可是要和南某再見個高下麼？」那黃衫少年望了他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鐵摩勒怒道：「你狂什麼？你家也不過是仗著個空空兒罷了。」那黃衫少年道：「是我爹爹放你們走的不是？」他見南、鐵兩人衣裳整潔，身無傷痕，要是曾和空空兒交手，決不可能這樣全身而退。南霽雲面上一紅，道：「是又怎樣？莫非你不服氣，要將我們留下麼？」那黃衫少年笑道：「我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不過，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再逞好漢了。我爹爹既然放你下山，你就儘管走路吧！」令旗一擺，左右讓開，南霽雲不知怎的，自從那日之後，一直就對這少年有憎惡之感，如今聽了他這番譏刺，怒氣更增，剛要發作，猛地心頭一跳：「我剛才還勸鐵摩勒不可輕舉妄動，怎的我卻反而失了常態了。」當下把衝到口邊的回罵嚥了下去，攜了鐵摩勒便走。

　　再走了約莫十里光景，南霽雲眼利，遠遠瞧見前面一棵樹下有兩個人，正是段珪璋夫婦。南霽雲喚道：「大哥、大嫂，小弟和摩勒來了！」段珪璋應了一聲，聲音蒼涼之極，竇紛娘目光呆滯，默然不語，直聽到鐵摩勒在她面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才好似在噩夢中醒來一般，全身抖了一下，顫聲道：「怎麼啦？他們，他們──」鐵摩勒哭道：「我義父死了，四位叔叔也全部死了。姑姑，你，你──」竇線娘知道鐵摩勒是要請她報仇，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沉聲說道：「是空空兒下的毒手麼？」鐵摩勒道：「不，是王伯通那個女兒，這小丫頭比空空兒還要狠毒三分。姑姑，你──」竇線娘神色如冰，冷得令人心裡發抖，鐵摩勒不覺噤聲。

　　出乎意外，竇線娘並沒有哭，但那神情比號啕大哭更要令人難過，過了好一會子，始聽得她喃喃自語道：「我怎有面目見我的哥哥於地下？珪璋、珪璋──」

　　段珪璋淒然說道：「線娘，別的事情我可以從命，只有這一件事情，我不能從命。」他們夫妻倆心意相通，段珪璋知道妻子想說的是什麼，而竇線娘也知道丈夫是為了守他與空空兒的信諾，決不肯為她兄弟報仇了。

　　竇線娘忽地抬起眼睛，說道：「大哥，我今生今世只求你一件事情了，這事情是你可以做得到的。」段珪璋道：「什麼？」竇線娘道：「你雖然在村子裡開過武館，卻並未收過一個真正的徒弟。我要你將摩勒收做衣缽傳人。摩勒，你願意拜你姑丈為師麼？」段珪璋鐵摩勒均是一怔，但隨即兩人都懂得了她的意思，鐵摩勒立即跪下叩頭，向段珪璋行拜師大禮。

　　拜師的大禮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鐵摩勒剛剛磕了一個響頭，段珪璋忽地叫聲：「且慢！」將他扶起。

　　竇線娘道：「怎麼，你不願收他為徒？」段珪璋道：「不，我這是為他打算。他應該找一個比我更高明的師父。」鐵摩勒道：「姑丈，我但求學得你這手劍法，於願已足。」段珪璋苦笑道：「即算你學了我全身的本領，也還是抵敵不過空空兒，又有何用？」鐵摩勒道：「但若用來對付王家父女，那卻是綽有餘裕的了。我想王家也總不能永遠留著空空兒做他們的保鏢。」

　　要知段珪璋夫婦已向空空兒立下誓言，從今之後，不再管王、竇二家之事，所以竇線娘要丈夫收摩勒為徒，實是指望由鐵摩勒代她報仇。段珪璋本意不願再捲入漩渦，但一來為了不想妻子終生難過；二來他也是的確喜歡鐵摩勒這天生的習武資質，因此躊躇再三，終於想出了兩全之計。

　　段珪璋扶起了鐵摩勒，卻對南霽雲道：「南兄弟，我想請你將摩勒攜到襄陽，拜見令師，並請你代為進言，求令師破例將他收為門下。」南霽雲道：「鐵寨主生前與家師交情相厚，家師也曾屢次叫我打聽摩勒的下落，這事十九可以如願。」

　　段珪璋道：「摩勒，你我相處多時，如今分手在即，我雖然不能收你為徒，卻有一件小小的禮物贈送給你，也算是我夫妻的一點心意。」說罷，將一本劍譜拿了出來，交給鐵摩勒道：「這是我家傳的劍譜，並附有我這二十年來學劍的心得，你拿去吧。其中重要的劍訣，我都曾經給你講解過了，你仔細琢磨，以你的資質，學起來不會很費力的。」

　　鐵摩勒驚道：「姑丈，這、這怎可以？我，我怎能要你的家傳劍譜？」段珪璋道：「這本劍譜我已熟背如流，我的兒子又還小，你先拿去，要是我的兒子能脫災難，將來長大成人，你再交回給他也還不遲。」竇線娘也道：「傻孩子，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拘泥什麼名義？姑丈不肯收你為徒，是為了有更好的安排，怕亂了武林班輩。你若能夠好好的用這本劍譜，不辜負你姑丈給你的這番心意，我將來還要深深的多謝你呢。」鐵摩勒雙眼潤濕，接過劍譜，重新叩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半師」之禮，鄭重說道：「姑姑放心，摩勒決不能辜負姑丈、姑姑的心意！」竇線娘悲慘陰沉的臉色，這時才開始有了一絲笑意。心想：「他若得了磨鏡老人的內功真傳，再學全了劍譜上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縱然未必勝得了空空兒，也可與之一拼了。」

　　段珪璋道：「南賢弟，摩勒今後託你照顧了。今番承你拔刀相助，長途護送，厚義深情，感激不盡。後會難期，唯望各自珍重。」四人揮淚而別。南霽雲與鐵摩勒一道，前往睢陽。段珪璋夫婦則北走涼州，上玉樹山討回孩子。

　　※※※

　　暫且擱下段珪璋夫婦不表。只說南、鐵二人，為了提防王家父子臨時變卦，再發追兵，匆匆忙忙的一口氣又趕了十多里路，天色將晚，腹中飢渴，恰好路旁有間茶店，南霽雲道：「咱們且進去暫歇一會，吃點東西再趕路。」

　　這類茶店多兼賣一些酒菜，有兩個大漢正在裡面喝酒，店門口繫著他們的兩匹坐騎，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匹黃驃馬倒是不俗！」

　　那兩個大漢聽得他說話的聲音，抬頭一看，登時雙方都是一愕，坐在上首的那個大漢，更是「啊呀」一聲的叫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大漢都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不知何故，卻換了尋常百姓的衣服。南霽雲認得那個叫喊的漢子，正是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另一個雖然不知名字，也是那晚在安祿山府中交過手的人。

　　那一晚南霽雲闖進安府去救段珪璋，一口寶刀，殺傷了十幾名武士，這兩個人都是給他殺得喪了膽的，陌路相逢，大吃一驚，張忠志急忙起立說道：「南大俠，是你來了？你老人家好？」南霽雲道：「沒死沒傷，怎麼不好？你兩人也好啊？」張忠志那個同伴，那晚給南霽雲斫了一刀，傷口剛合，尚未痊癒，聞言甚是尷尬，卻也只得拱手說道：「多承關注，彼此都好。」張忠志道：「那晚我二人是奉命而為，還望南大俠恕罪。」南霽雲擺擺手道：「沒什麼，你們坐下來喝酒吧。」鐵摩勒卻瞪了他們一眼道：「喂，你們換了這身衣裳，敢情又是要偷偷摸摸的去幹什麼壞事？」

　　張忠志面色一變，連忙說道：「小哥兒取笑了。我二人是奉命去查辦一件案子，故此喬裝打扮。哎呀，時候不早，我們可得趕路了，失陪，失陪，恕罪，恕罪！」鐵摩勒道：「喂，什麼案子？」張忠志道：「沒、沒什麼，是鄉下人兩村械鬥的小案子。」說話之間，已經跨上了黃驃馬，南霽雲道：「摩勒，不必多管閒事了，由他們去吧！」這兩人如奉大赦，急忙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鐵摩勒「哼」了一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支支吾吾，定然沒有好事情。試想若然只是兩村械鬥，何勞安府的大武士出頭彈壓？」南霽雲道：「你說得不錯，這裡面當然有鬼。可是咱們哪能有這些閒工夫去管他們？」

　　茶店主人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他聽得那兩個軍官稱呼南霽雲做「南大俠」，似乎頗為留意，卻也並不怎麼驚詫，當下過來伺候，南霽雲要了三斤汾酒，兩斤滷牛肉，問道：「生意好麼？」那店主人道：「托賴，托賴，這幾天過路的客官很多，小店也沾光不少。」南霽雲心中一動，鐵摩勒已先問道：「都是些什麼人？」那店主人笑道：「我瞧兩位也是江湖人物，不瞞你們說，小店是只管做生意，不管客官是什麼人的。這裡靠近飛虎山，飛虎山的瓢把子（對山寨頭目的通稱），也曾在小店喝過酒呢。」

　　說話之間，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到了茶店門前，扔下一把銅錢，要了兩碗熱茶，在馬背上匆匆喝了，便即繼續趕路。鐵摩勒悄聲道：「這兩個是線上的朋友，相貌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要知竇家寨中，每年前來參見竇家五虎的綠林豪客甚多，鐵摩勒認得的也不少，不過因為鐵摩勒是個未成年的大孩子，那些豪客，除非是特別和竇家相熟，竇令侃才會叫他出來相見，所以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山寨頭領，卻並不認得鐵摩勒。

　　不到一炷香的時刻，陸續來了幾批客人，都是掛有腰刀，乘著快馬的健兒，一看就知是綠林人物，他們都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匆匆忙忙地喝了茶便走，店主人忙著在門口招待他們。這時南霽雲也起了疑心，想道：「現在已是即將入黑的時分，這些綠林好漢，匆匆忙忙地趕路，為了何事？」

　　其中有一個似乎神色有點猶豫不定，在茶店門前歇足的時候，用黑道上的切口向同伴說道：「面前就是兩條岔路了，你看咱們該上飛虎山呢，還是去龍眠谷？」他的同伴道：「我看是去龍眠谷好些，竇老大的交椅坐不穩了，咱們若是不接王家的帖子，日後只怕有禍。」

　　鐵摩勒勃然色變，南霽雲急忙按著他道：「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此時此際，你還何必生這個閒氣？」

　　鐵摩勒道：「喂，店家，你可知道龍眠谷在什麼地方嗎？」那店主人拖長了聲音道：「龍眠谷麼？你問它作甚？」鐵摩勒道：「我有好朋友在那兒。」那店主人道：「哦，原來如此，龍眠谷在西邊離此約二十里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三陽崗。」三陽崗正是那日南霽雲遇著黃衣少年的地方。

　　鐵摩勒眉頭一皺，剛要說話，門外馬嘶，又有兩騎來到，這兩個騎客卻並不匆匆馳過，下了馬走進店來要酒。鐵摩勒睜大了眼睛，盯了他們一下，忽地離開座頭，迎上前去，一把將那個大個子揪住！

　　那大漢吃了一驚，叫道：「啊呀，原來是鐵少寨主，你，你怎麼到了這兒了？」鐵摩勒道：「史大叔，我正要問你呢，你卻怎麼也到了這兒？莫非也是要到龍眠谷去拜見新舵主麼？」

　　這大漢名叫史彰，和竇家乃是世家，竇家寨在幽州各地的分舵事務，由他總管。另外那個人則是他的副手，名喚程通，也是竇令侃的親信。

　　史彰道：「少寨王這是哪裡話來？我史某豈能到龍眠谷獻表投降？我正是要趕回飛虎山探聽消息的。少寨主，你到了這兒，莫非。莫非大事已經不好了嗎？」

　　鐵摩勒道：「飛虎山總寨已經給王家毀了，我的義父和四位叔叔，都、都已歸天了！」

　　史彰大驚失色，呆若木雞，鐵摩勒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既不願投降王家，飛虎山你是不能再去的了，你從速派人到各處分舵傳令，將兄弟們盡都遣散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明白嗎？」史彰道：「是，我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南霽雲心頭微凜，想道：「摩勒年紀雖小，這番安排倒是有深謀遠慮，看來他還有要為竇家作東山再起的打算。咳，這麼一來，綠林裡只怕還要大動干戈。」

　　鐵摩勒再問道：「王家邀各地綠林首領前往龍眠谷，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可知道麼？」

　　史彰道：「我也曾接到請帖，王家以前怕咱們去挑了他的大寨，因此本來是四方移動，並無定址的，最近才搬到龍眠谷來，這請帖上說他已滅了飛虎山的竇家寨，請各方豪傑，到龍眠谷來喝喜酒。當然明眼人都知道：喜酒為名，實則乃是要各處山頭聽他號令。」

　　鐵摩勒「哼」了一聲，滿腔憤怒。想這王家的請帖是早已發出的了，可見他們搬到龍眠山來，就是為了就近指揮，要把竇家的地盤和部屬全都併吞，而飛虎山竇家寨的被消滅，也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史、程二人酒也無暇喝了，匆匆辭別。那店主人聽說鐵摩勒是飛虎山的少寨主，面色大變，急忙說道：「哎呀，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少寨主，我勸你速速遠走高飛，此地離龍眠谷很近呀！」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不用擔心害怕，我現在就走，不會連累你的。」

　　就在此時，大路的東西兩頭，各來了一騎，在茶店門前相遇，一個是魁梧大漢，一個是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那大漢拱手道：「杜兄，你可是到龍眠谷麼？」那中年人笑道：「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王伯通哪能知道我，我是到韓莊去的。」

　　那大漢道：「杜兄，你是真人不露相，樂得自在逍遙，獨往獨來，無牽無礙，小弟羨慕得緊。論理小弟也該到韓莊拜壽的，只是我已經在這幽州境內安窯立櫃，不能不到龍眠谷去敷衍一番。」他們兩人用江湖切口談話，鐵摩勒一聽便知那大漢是個山寨寨主，那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則似乎是個江湖遊俠。

　　那中年人笑道：「如此，只好各行其是了。但盼周兄千萬不要在人前提起我和韓莊主的名字，免得惹出麻煩。」那大漢道：「我理會得。」說罷，喝了一碗熱茶，便即匆匆策馬而去。

　　那中年漢子卻好整以暇的繫好坐騎，進店喝酒。南霽雲本來就要走的，卻忽然停了下來，向那中年漢子上下打量，兩人對望了幾眼，同聲叫道：「真是巧遇了！」「南八兄，你怎的到了這兒？」「杜三哥，你怎的也到了這兒？」

　　南霽雲道：「摩勒過來，見過這位杜叔叔，江湖上人稱金劍青囊杜百英的就是他。」原來杜百英是一位江湖遊俠，劍術之外，兼擅醫術，人稱「金劍青囊」。只是他性情閒散，不喜留名，許多行俠仗義的事情，都是暗中做的，往往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人所難知。故此，在江湖上的名頭遠遠不及南霽雲響亮。南霽雲在七年之前見過他一面，當時，南霽雲出道未久，是以前輩之禮去謁見他的，其後敘起師門淵源，才以平輩之禮論交。

　　南霽雲道：「我剛從飛虎山下來，這位小兄弟便是以前的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兒子。」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這裡不是敘話之所，咱們且邊走邊談。」搶著會了酒錢，牽著坐騎，陪南、鐵二人走路。

　　杜百英道：「天色已晚，兩位準備在何處歇足？」南霽雲道：「我們是走到哪兒算那兒。」杜百英道：「南兄，你可聽過韓湛的名字嗎？」

　　南霽雲吃了一驚，道：「你說的可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名家韓老前輩？」杜百英道：「正是。今日是他的六十壽辰。」南霽雲道：「怎麼，他就住在附近？」杜百英道：「從這裡向南走三十里便到他家，咱們不如一道去給他賀壽吧？」南霽雲道：「韓老前輩和家師甚有交情，只是小弟尚未見過。」杜百英道：「他的住址只有極少數的武林朋友知道，我知道他這幾年深居簡出，不見閒人。不過你自然例外。他也曾和我說起過和你的師父的交情，對你亦很誇讚，所以我才敢邀你同去。」南霽雲道：「如此，我理該前往給他賀壽。只不知他住的地方離龍眠谷有多遠？」

　　杜百英道：「一處在西，一處在南，和這裡的槐樹莊成鼎足之勢，都是三十里路的距離。南八兄，你放心，距離雖近，卻也無礙。韓老前輩在此隱居，連飛虎山的竇家五虎都不知道，何況那王伯通是新近才搬來龍眠谷的，諒他更不能知曉。」南霽雲道：「我不是怕了他們，只是怕給韓老前輩招惹麻煩。」杜百英笑道：「韓老前輩也不是怕沾惹麻煩的人，不過是非到不得已之時，不想去碰他們罷了。你們剛從飛虎山下來，也許他正是要見你們呢！」話中似有深意，南霽雲心中一動，當下加快腳步，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一個靠近山邊的小村莊。

　　這時已是炊煙四起，暮色昏暝。杜百英找到了韓家，拉了三下門環，高聲報了自己的名字，韓湛親自開門，笑道：「百英，你來遲了！」杜百英道：「韓老前輩，我給你請來了兩位稀客啦！」

　　南霽雲放眼打量，只見那韓湛雖然年已六旬，卻是神光內蘊，步履安詳，絕無半點老態，長鬚三綹，一襲青衫，看來儼似畫圖中的高士。南霽雲急忙上前施禮，說道：「磨鏡老人門下南霽雲給你老人家拜壽。」韓湛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南世兄，我和令師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今日方始得見老友的愛徒，當真是意外之喜。你到這裡，只當回家一般，不必拘束。哈哈，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鐵摩勒隨後也向韓湛叩頭賀壽，韓湛將他扶了起來，問道：「這位小兄弟是……」南霽雲道：「他是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公子。」韓湛道：「我和鐵寨主生前也曾有幾面之緣，在綠林人物中，他是我唯一欽仰的人，如此說來，都不是外人了。」

　　南霽雲道：「鐵老寨主過世之後，竇令侃將他收為義子，今日竇家寨被破，我和他一同逃了出來，幸遇杜兄，得知韓老前輩壽辰。」韓湛聽了，眉心略蹙，卻也並不怎樣驚訝，似乎此事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說道：「你們來得合時，裡面有幾位朋友，剛才還正在談論王、竇兩家的事情，請進去敘話。」

　　韓湛做壽，只是幾個最相熟的朋友知道，除了杜百英之外，只有四個賀客：青海薩氏雙英，麥積石山的龍藏上人，和金雞嶺的辛寨主。前三人都是遠道而來的知交，只有辛寨主是幽州境內的綠林大豪。

　　坐定之後，南霽雲講述空空兒和王家父女大破飛虎山的事情，眾人聽得連段珪璋夫婦也敗在空空兒劍下，相顧駭然！

　　韓湛嘆息道：「空空兒本來是個聰明絕頂的人，這番卻是做事糊塗了。」龍藏上人道：「韓兄此話怎講？」韓湛道：「他被王家利用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很正當，這豈不是糊塗嗎？」

　　龍藏上人眉頭一皺，似乎不大服氣，想和韓湛有所爭論，但他望了南、鐵二人一眼，想起了鐵摩勒是竇令侃的義子，便不再說話。原來他對王、竇兩家都頗不滿，比較起來，對竇家的惡感還更大一些，是以心中想道：「空空兒助王家爭霸，最多是以暴易暴，這等綠林中的火拼，本來就談不到什麼是非，也說不上什麼糊塗不糊塗。」

　　南霽雲問道：「韓老前輩敢情是和空空兒相識的麼？」韓湛道：「何止相識，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薩氏雙英和杜百英等人都覺意外，杜百英道：「這幾年來，江湖上給空空兒鬧得天翻地覆，誰都不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韓老伯卻和他是世交。他的武功如此高強，不知是出自何人所授。」韓湛道：「他的師父是個當世異人，像我一樣，姓名不願為人所知，我和他也有一點點交情，請恕我為他隱瞞了。」歇了一歇又道：「可惜消息我知道得遲，空空兒又行蹤無定，以至我不能事先去勸阻他。」

　　南霽雲正想說話，忽聽得門外有極輕微的聲息，似是有夜行人來到，方自一怔，便聽得韓湛說道：「芬兒，你回來了嗎？這裡幾位叔伯都不是外人，進來相見吧！」

　　進來的是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梳著兩條小辮子，打著蝴蝶結，稚氣未消，蹦蹦跳跳地進來，笑道：「爹爹，你交給我這趟差事可不好辦啊，幾乎給人瞧破，脫不了身。」正是：

　　韓家最小偏憐女，虎穴龍潭曾去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喜慶筵前來異丐　英雄會上破奸謀

　　韓湛道：「這是小女芷芬，剛從龍眠谷回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韓湛笑道：「你先見過各位叔伯。」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和我年紀差不多，我也要叫他叔叔嗎？」韓湛笑道：「這小妞兒就是不肯吃半點虧，也怪我未把話說清楚。好，這兩位你可以叫他們做哥哥。這位是鏡磨老人的大弟子南霽雲，這位是燕山鐵寨主的公子鐵摩勒。」韓芷芬道：「南大哥，江湖上都尊稱你為大俠，我是久仰的了！」轉過頭來又對鐵摩勒道：「我也曾聽人說起過你，說你是綠林中的小星君，做事是又頑皮又辣手，我也是久仰的了！」

　　鐵摩勒本來滿懷愁緒，心事重重，給那女孩子調侃了幾句，弄得哭笑不得，臉蛋通紅，甚是尷尬。韓湛罵道：「油嘴滑舌，沒一點規矩，我看哪，天下就沒有比你更頑皮的了，還不快向世兄賠禮！」那女孩子學著大人的模樣，襝袵一禮，說道：「小女子無知，說錯了話，望世兄海量包涵。」滿堂大笑。

　　韓湛道：「你鬧夠了沒有，來說正經的話吧，你可見看了空空兒？」韓芷芬道：「說正經的，沒有見著，卻見著了一個大猴子。」韓湛道：「胡說八道，哪來的大猴子？」南霽雲道：「韓姑娘說的莫非是空空兒的師弟精精兒？」

　　韓芷芬笑道：「到底是南大哥聰明，一聽便知道我說的是像猴子的人，不錯，那怪模怪樣的傢伙正是精精兒。

　　「我二更時分進了龍眠谷，谷裡好不熱鬧，那些大大小小的嘍囉正在吃什麼慶功酒呢！王伯通和另外四個人另在一間廂房裡喝酒，與大伙隔開，圍牆外邊有幾株槐樹高出牆頭，枝葉茂密，我伏在槐樹上，瞧得清清楚楚。我看見空空兒不在，就沒有用你所教的暗號。」

　　韓湛道：「除了精精兒之外，還有三個是什麼模樣的人？」韓芷芬道：「一個是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長得很像王伯通，額角青腫了一大塊，似是給人打傷的。」韓湛道：「唔，這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鐵摩勒道：「他額角上的傷是給我的姑姑用彈子打的。」韓芷芬道：「你的姑姑，哦，敢情是段大俠的夫人竇線娘？這麼說，王家父女與空空兒大破飛虎山的時候，你是在場的了？」韓湛道：「不要岔開，等下再叫南大哥講給你聽。你往下說吧，還有兩個呢？」

　　韓芷芬道：「還有兩個是帶著外路口音的陌生人，其中一個，左臂下垂，似是受傷未愈，舉不起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道：「這兩個人是安祿山帳下的武士，受傷那個，名字我不知道，不過，他左臂上那一刀卻是我斫的，未受傷那個則是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韓芷芬道：「怪不得我聽他們老是提到什麼大帥、大帥的。爹爹，你料得不錯，王伯通那老狐狸果然是和安祿山有來往。」停了一停，往下續道：「我一到就瞧見王伯通向那個大猴子，哎，精精兒敬酒，說道：『今日大破飛虎山，是我生平最大的喜事，可惜你的師兄已回去了，我留也留不住，明日的盛會，缺他一人，卻是一個遺憾。』

　　「精精兒道：『我師兄就是這個脾氣，他好像很愛管閒事，但事情一完了，他立即飄然遠去，從不稱功道勞的。』

　　「左臂受傷的那個陌生人道：『我們的大帥也久仰令師兄的大名，很想禮聘他，只是沒有適當的人可作使者，不知閣下可代為說辭麼？』

　　「精精兒搖頭笑道：『難！難！我師兄那個脾氣，怎麼受得了拘束？休說是你家大帥，就是皇帝老兒只怕也請不動他。』

　　「那張、張什麼，（南霽雲插口道：「那人叫張忠志。」）說道：『王寨主，你這次是真夠面子了。』王伯通笑道：『一來我和他過世的父親有點交情，二來嘛，十多年前竇老大曾幹過一件非常狠辣的、黑吃黑的事情，殺了洮陽沙莊主一家，這沙莊主是空空兒長輩親戚，所以我和他一說要去挑飛虎山的竇家寨，他便立即答應了。』那張忠志哈哈笑道：『這也該是王寨主馬到成功，以後咱們的大帥還要多多仰仗你呢。』王伯通道：『好說，好說。這是彼此有利之事，老夫要依靠你家大帥的地方更多呢。』接著又對精精兒道：『如此說來，令師兄不在也好，我怕他對這件事情，不會同意。所以我也未曾告訴他。』精精兒道：『王寨主放心，我自會替你善為說辭，我師兄縱不贊同，大約也不會作梗的。』王伯通馬上又向精精兒敬酒，大說了一通拜託、拜託、勞駕、勞駕的說話。」

　　韓芷芬將夜探龍眠谷的所見所聞，一口氣說到這裡，方始歇下來喝茶。韓湛面色沉重，緩緩說道：「我剛才惋惜空空兒被人利用，現在各位大約明白了吧？簡單的說，就是安祿山想做皇帝，一方面他拉攏各地邊軍的胡人將領，一方面和王伯通勾結，待王伯通成為綠林盟主之後，希望到他舉事之時，這班綠林好漢也為他所用！」

　　龍藏上人道：「哦，原來如此！我起初還以為韓大哥偏袒竇家呢。這麼說來，王伯通的確是要比竇令侃更壞了！」話說了出口，方覺失言。南霽雲道：「大師的評語公允得很。可惜我段大哥還未知道這件事情。他對於這次飛虎山之行，倒是後悔得很呢。」韓湛道：「芬兒，你探聽到這個消息，有用得很，後來呢？還聽到他們說些什麼？」

　　韓芷芬道：「後來嘛，我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韓湛道：「怎麼？是給精精兒發覺你了？」

　　韓芷芬道：「我也不知道他發覺的是哪一個？」杜百英道：「怎麼？難道還有一個這樣大膽的人，敢到龍眠谷去窺探嗎？」

　　韓芷芬已經接續說道：「我聽到這裡，心頭一跳，樹枝搖動，樹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那精精兒好不厲害，立即聽了出來，酒杯一摔，高聲叫道：『外面有人！』」

　　韓湛奇道：「精精兒輕功卓絕，你是怎麼逃脫的？可是打出了我的名號來麼？」

　　韓芷芬笑道：「精精兒沒有出來，我也未曾打出你的名號。我的運氣太好，逢凶化吉，碰到了救星啦！」

　　韓湛道：「是哪一位武林前輩搭救你的？」在他想來，能夠在龍眠谷救人的，當然是武林前輩無疑了。

　　韓芷芬笑道：「爹爹，這次你猜錯了，救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比我也大不了幾歲。」

　　韓湛道：「這可真是奇事了。那姑娘是什麼人？」

　　韓芷芬道：「爹爹，你別心急，聽我慢慢道來。」她模仿說書人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道：「就在那個時候，王伯通的兒子突然擺了擺手，低聲說道：『這是我的一位相熟的朋友，不用驚慌，待我請她進來便是。』

　　「我正在驚奇，心道：『這小子怎麼認識我的？』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出圍牆，槐樹下忽然現出一位美貌的姑娘，敢情她也是像我一樣，早已藏在樹上。

　　「那姑娘一見王龍客出來，便即冷冷說道：『王公子，原來你還是王少寨主，當真是失敬、失敬了！』王龍客甚是尷尬，訥訥說道：『夏姑娘，非是我對你隱瞞身份，這，這！』這時我方知道那美貌的姑娘姓夏。

　　「那夏姑娘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冷笑道：『你是什麼身份，與我無關。我只問你，你們把我的段伯伯怎麼樣了？』王龍客道：『哪位是你的段伯伯？』夏姑娘道：『段大俠，段珪璋！』」

　　南霽雲心頭一震，想道：「這少女不是別個，定然是夏凌霜了！呀，她果然和王伯通的兒子甚有交情！」

　　韓芷芬繼續說道：「那王龍客似乎是怔了一怔，說道：『原來那段珪璋是你的長輩，他，他們兩夫婦……』那夏姑娘連忙問道：『怎麼樣了？』王龍客拖長了聲音道：『他們打不過空空兒，逃跑了！』那夏姑娘道：『這話可真！』王龍客道：『我騙你作什麼？我們可並不是胡亂殺人的強盜！』那夏姑娘道：『他們逃向何方？』王龍客道：『大約是回家了吧？』那夏姑娘道：『好，要是我找不到他們，再來和你說話！』王龍客忙著去追她，我也就趁機會溜走了。」

　　韓湛吁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那位夏姑娘是為了段大俠而去夜探龍眠谷的，想必也是我輩中人，你為何不邀請她到這裡敘敘？王伯通兒子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若然真打，你打不過他，若論輕功，他比不過你。聽你說的情形，那位姑娘的輕功又要比你高明許多，王伯通的兒子定然追不上她。難道她不肯和你見面嗎？」

　　韓芷芬道：「爹爹料得不錯，那王龍客果然追不上她，我離開龍眠谷不到五里，就望見他垂頭喪氣的回來了。他沒有發覺我，當然我也不便去惹他。後來我約莫走了五六里路，忽聽得前面馬鈴聲響，卻原來是那位夏姑娘換乘了一匹白馬，回頭來找我。」

　　韓湛道：「她怎麼說？」韓芷芬道：「她先問我是不是竇家的人，我說不是。她再問我是否認識段大俠，我又說不是。她便問道：『那麼你到龍眠谷來什麼？』我心想她是個好人，不用瞞她，便直率的對她說，是奉了爹爹之命來找空空兒的，並邀請她到咱們家裡暫住一宵，好大夥兒設法幫忙她找段大俠。她面色一變，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哼了一聲道：『我沒有這些閒功夫。』快馬加鞭，立即便走，弄得我好生沒趣。瞧她的神情，對那空空兒似乎也有仇。」

　　韓湛笑道：「她大約是有所誤會了，不過，也忒性急一點。」

　　薩氏雙英和辛寨主等人議論紛紛，他們都是在江湖上見多識廣的人，卻猜不到這少女的來歷。鐵摩勒想說話，南霽雲給他打了一個眼色，鐵摩勒立即會意，可是心裡卻暗暗納悶，不知南霽雲何以不讓他透露這位夏姑娘的身世。

　　韓湛道：「暫且不去管這位夏姑娘，聽芬兒所探聽到的消息，那王伯通與安祿山暗中勾結，證據已經是很確鑿的了，那麼，咱們該怎麼辦？」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是個烈性的人，立即說道：「王伯通想做綠林盟主，這也還罷了，要咱們跟從他為胡兒打天下，那卻是萬萬不能！」

　　薩氏雙英道：「只是他這個陰謀，綠林中的眾弟兄尚未知道，咱們先得揭穿他這個陰謀，弟兄們才不會讓他牽著鼻子走。」

　　辛天雄道：「話說的是，卻怎麼樣去揭穿他呢？」

　　杜百英一直在旁沉思，這時方始說道：「辛寨主，王伯通也有請帖給你的，是不是？」辛天雄道：「不錯。咱家卻不怕他，偏偏不去赴他的宴會。」杜百英笑道：「還是去的好。我們充作你的隨從，跟你一同去。韓老前輩，你看這計策可使得麼？」

　　韓湛道：「好是好，只是霽雲、摩勒和薩家兄弟都是與王伯通瞧過相的，卻怎的瞞得過他的眼睛？」

　　杜百英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小可略懂一點變容易貌之術。」韓湛笑道：「我只知道老弟是位大國手，卻原來還懂得江湖郎中這一套戲法。只是老朽年歲大了一些，充作辛老弟的隨從只怕不像？」

　　杜百英笑道：「晚輩自有妙法叫老叔年輕二十年，只是你那把長鬚要剪短一些，卻是有點可惜了。」接著道：「其他的人更容易改裝，就是龍藏上人身材魁偉，相貌特別，又是光頭，較為難辦。」

　　韓湛道：「那麼只有委屈大師替我看守這幾間破屋，陪伴小女吧。」

　　韓芷芬噘著小嘴兒懇求道：「不，這場熱鬧，我也要去瞧瞧。」

　　杜百英道：「賢侄女，你年紀太小，就算易釵而笄，也充當不了山寨的小頭目，那王伯通是個老江湖，怕會給他瞧破，我看，你不去也罷。」

　　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與我年紀相差不多，他去得我怎麼去不得？」

　　韓湛笑道：「你和他站在一起比比看，他比你高一個頭呢。他充作辛寨主的隨從小廝，沒人懷疑，你就不行了。何況，你作男孩子打扮，也容易露出馬腳。」

　　韓芷芬道：「不管如何，我這次是非去不可，杜叔叔，你替我想個妙法！」

　　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那末你就權當辛寨主的女兒吧，辛寨主帶心愛的女兒去吃喜酒，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反正沒人認識你，連裝束也不必改換。」

　　辛天雄笑道：「這豈不折殺我了，要韓老前輩作我的隨從，又要賢侄女叫我做爹爹。」

　　韓芷芬道：「你是佔了便宜哩，還有什麼不好。」龍藏上人笑道：「你們都有熱鬧可瞧，就只留下我一人給你們看家，可真是氣悶了。」

　　杜百英道：「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辛寨主也無須難為情。好吧，現在就開始吧，摩勒小兄弟充作你的隨從小廝，咱們都充作你山寨裡的大頭目。」辛天雄道：「對，充作頭目更好一些，也顯得是咱們小寨對王家的尊重，闔寨頭領都給他賀喜來了。只是委屈少寨主一人。」

　　杜百英有秘製的易容散，經過他施用手術，果然人人都換了一副面貌，韓湛臉上的皺紋也給弄平了，看起來的確像是年輕了二十年。

　　待到天明，這一行人等便到龍眠谷去，韓芷芬最為開心，一路上嘻嘻哈哈與人笑鬧，南霽雲則滿懷心事，惦記著那位夏凌霜姑娘。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在幽州的綠林道中，是個響噹噹的角色，性情強傲，竇家雄據飛虎山作綠林盟主的時候，各處山頭，循例每年納貢，只有他不肯賣帳，從無貢物，竇令侃雖然對他極為不滿，但一來因有大敵當前，二來金雞寨的實力不弱，故此也不敢向他動手。

　　王伯通素來知道他的為人，這次雖然發出請帖，卻實是不敢指望他會親來道賀，因此一接到辛天雄的拜帖，不由得大感意外，連忙攜了兒子，親自出來迎接。

　　辛天雄見過了禮，說道：「王寨主這次一舉便將飛虎山的竇家寨連根拔去，真是可喜可賀。金雞山受竇家之氣，已非一日，如今得王寨主為咱們揚眉吐氣，敝寨闔寨人眾都是非常感激，因此小弟特率掌舵的幾位弟兄，齊來給寨主賀喜。」

　　王伯通道：「老朽德薄能鮮，這次僥倖成功，有勞貴寨的各位當家遠道而來，實是過意不去，這廂答謝。」

　　辛天雄道：「咱們一來是給寨主賀喜，二來是向寨主道謝，三來嘛，以後敝寨還得多多仰仗盟主的庇護呢！」接著又哈哈笑道：「王寨主這次大宴綠林豪傑，乃是百年罕遇的盛事，連小女，她還從未出過道的，也要隨我來瞧瞧熱鬧呢！」

　　王伯通聽他在語氣之中，已承認了自己是綠林盟主，心底下自然是高興非常，可是卻也有點起疑：「金雞山與竇家有隙，我滅了竇家，他們畏威懷德，山寨裡的大頭目都來給我道賀，這猶自可說。但我與辛家並非通家之好，連女兒也帶來，這、這、似乎我與他還未夠這個交情。難道他是為了巴結我，藉此向我表示親熱嗎？以他平素的為人，又似乎不像？」

　　王龍客忽地踏上一步，望著鐵摩勒道：「這位小當家貴姓？」辛天雄暗暗吃驚，忙道：「他是我的隨從小廝，不懂規矩，少寨主別見怪。」給他胡亂捏造了一個假姓名。原來鐵摩勒面對仇人，不自禁露出仇恨的眼光；給王龍客注意到了。幸而鐵摩勒機伶，立即說道：「當家的，你今日帶我到此，我卻記起了一件舊事來了。」辛天雄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回去再說。」王龍客道：「讓他說說何妨？」鐵摩勒裝出惶恐的神情，李天雄道：「好，那你就說吧。」鐵摩勒道：「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差我到飛虎山嗎？他們嫌你當家的沒有送禮，遷怒到我的身上，將我打了一頓，逐出寨門。如今王家寨主待人可好得多了。因此，我想起舊事，再看今朝，真是又怒又喜！」王龍客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小兄弟，你也真是個有心人呢！」

　　說話之間，有兩個人從裡面出來，一個是精精兒，一個是王伯通的女兒。

　　王伯通給他們介紹道：「這位是咱們綠林道上響噹噹的金雞山辛寨主。」「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客精精兒。」精精兒神態傲岸，淡淡地說了句：「久仰了。」便不再理會辛天雄。

　　精精兒目光如電，環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停在韓湛身上，心中大吃一驚，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一眼已瞧出韓湛是個具有上乘內功、深藏不露的非常人物。連忙上前問道：「這位寨主貴姓大名？」

　　韓湛道：「韓某是金雞山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辛天雄給他報了個假名，道：「韓大哥是金雞山的二當家，新近才入伙的。」精精兒道：「幸會幸會！王大哥，你天大的面子，請得韓當家到來，當真是為此會生色不少！」伸出手來笑道：「我也有幸可以結交一位新朋友了！」

　　王伯通這一驚更甚，精精兒對金雞山的寨主傲岸不恭，卻會對他手下的一個頭目表現得如此親熱客氣，實是出乎常理之外，令他莫名其妙。

　　精精兒有意試韓湛的功夫，雙掌相握，暗暗用上了小天星掌力，這小天星掌力乃是一種剛柔並用的內家真力，觸及對方身體，可以令對方渾身麻軟，癱倒地上。韓湛微微一笑，說道：「多承青眼，韓某愧不敢當。」精精兒的掌力發出去，只覺對方的手掌軟綿綿的，竟似毫無抵抗，卻又毫無異狀，這一驚非同小可，想道：「此人的內功當真是深不可測，只怕連我的師兄也未曾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境界。」心念末已，陡地覺得脈門一麻，原來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就在這雙掌相握的時候，他拇指輕輕一按，雖未按正穴道位置，那股內力已達到了精精兒的脈門，衝擊他的三焦經脈。

　　精精兒連忙放手，說道：「韓當家真好功夫，佩服！佩服！」韓湛見他禁受得起，亦是不敢小視。這時，王伯通也看出他們是在較量武功了，不禁又是驚奇，又是害怕，心道：「連金雞山的一個頭目，也有如此功夫，我這綠林盟主可不好當哪！」

　　王伯通的女兒蹦蹦跳跳的過來，拍掌笑道：「我可找到了伴兒啦，你是哪家姐姐？」王伯通道：「這是小女，名叫燕羽，最是愛玩，東跑西跳的，別人都管她叫小燕子。這位是辛寨主的千金，好啦，你就替我陪辛姑娘吧。」王燕羽笑道：「對，你今天請的都是大人，這位辛姐姐該算做我的客人了。辛姐姐，咱們到那邊玩去。」

　　王家這次大宴綠林豪傑，賀客盈千，龍眠谷本來是個荒谷，幸虧他們早有佈置，在短短幾個月裡，大興土木，不但築了無數碉堡房屋，還興建了一座佔地數百畝的大花園，亭台樓閣，應有盡有，正好拿來作宴客的地方，園裡還搭了兩座戲台，演戲娛賓。宴會定在正午開始，這時尚有一個時辰，賓客們在園中或遊覽或看戲，或聚談，各適其適，熱鬧非常。

　　王燕羽見韓芷芬和她年紀相若，人又長得漂亮，對她甚有好感，兩人攜手同行，觀覽園中景色。王燕羽一路上滔滔不絕和她講大破飛虎山的事情，見韓芷芬聽得好像並不怎樣起勁，感到沒趣，講了一會，忽然停頓下來、問道：「你們那位韓當家武功真好，剛才他和精精兒暗中較量，你可看出來沒有？」韓芷芬道：「是麼，我一點也不知道。」王燕羽笑了一笑，說道：「我與你一見如故，你卻何必這樣謙虛，把我當作外人呢？他們剛才暗中較量，依我看來，似乎還是你們那位韓當家較勝一籌。韓當家已然如此了得，你的爹爹定然更在他之上，虎父無犬子，強將無弱兵，辛姐姐，你的技藝也一定出色當行的了！」韓芷芬淡淡說道：「我生得笨拙，雖然練過幾天，哪談得上懂什麼武功，王姐姐，你別給我臉上貼金啦！」

　　王燕羽笑道：「我不信！」握著她的手兒，暗暗用了幾分內勁，她倒是伯韓芷芬禁受不起，勁力只是一分一分的加強；韓芷芬早聽過南霽雲講述王家父女大破飛虎山的事情，對王燕羽手段的狠辣，甚為不滿，這時見她學精精兒的所為，又來暗中較量自己，不禁心中火起，突然施展家傳的拂穴功夫，衣袖輕輕一拂，拂中了她腰脅的「期門穴」，王燕羽「哎喲」一聲，掌心往外一登，她練的是柔中帶剛的綿掌功夫，這一下掌力盡吐，韓芷芬也禁不住「哎喲」一聲叫了起來，接連向後退出了六七步！

　　王龍客這時適從旁邊經過，見狀大驚，急忙斥道：「妹妹，你怎麼對客人無禮！」王燕羽忍痛笑道：「咱們是鬧著玩的，哥哥，你卻當真了！」韓芷芬也忍痛笑道：「王姐姐指點我的功夫，是我請她教的。」

　　王龍客皺了皺眉，道：「你們切磋功夫，本來很好。不過，等待賓客散後，再在這空園子練，不更好麼？」王龍客是個細心的人，當然瞧出了她們是在暗中較量，不禁疑雲大起。

　　要知王燕羽自幼即得異人傳授，武功比她的哥哥還勝一籌，如今她和韓芷芬暗中較量，竟然討不了便宜，這教她哥哥看了，怎不吃驚？心中想道：「辛天雄的副手和女兒都有這樣高強的本領，那他以前為何不在綠林爭霸，卻要長期受竇家的欺壓？而今又肯服服貼貼來歸順我王家？莫非其中有詐？」他暗自沉吟，自去和精精兒商議，按下不提。

　　王、韓二女繼續在園中遊玩，彼此都暗暗佩服對方的武功，不敢再試。王燕羽笑道：「辛姐姐，你這手拂穴功夫好不厲害，不知你和韓湛韓老先生是怎麼個稱呼？」韓芷芬吃了一驚，心道：「我父親隱姓埋名，若非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絕不會知道他的名字，她年紀輕輕卻怎的也知道了？」好在她也是心竅玲瓏的女孩子，心內吃驚，神色卻絲毫不露，當下裝作不解，反問王燕羽道：「這韓湛是何等人物？我只認識一個姓韓的，就是今天和我同來的這位韓叔叔，那韓湛是誰，卻恕我不知了。」王燕羽道：「這韓湛麼，我聽師父說，他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所以我見了姐姐的點穴功夫如此高明，還以為姐姐是他的弟子呢。」韓芷芬道：「我這幾手粗淺的功夫是我爹爹教的，今日班門弄斧，實在是貽笑大方了。姐姐，你的綿掌和閉穴功夫小妹是望塵莫及，不知令師是哪位武林前輩？」王燕羽笑道：「我師父的脾氣和那位韓老先生一樣，都不喜歡別人知道名字，所以我也不敢說。」韓芷芬聽了，知她已在暗暗起疑，但她本來就準備今日隨父親到龍眠谷大鬧一場的，故此也並不畏懼。

　　王燕羽帶了韓芷芬走去看戲，忽見人叢中有個乞丐，王燕羽甚為詫異，叫道：「咦，你們怎麼把叫化子也放進來了？還不快把他趕出去！」王家的手下人竟似誰都未曾留意，聽小姐一說，大驚失色，紛紛問道：「在哪裡，在哪裡？」紛亂中，轉眼間已消失了那乞丐的所在，王燕羽始覺奇怪，正待去親自找尋，她父親已派人來叫她回去陪席。

　　這時已是正午時分，園中到處鳴鐘擊鼓，請客入席。王伯通父子、女兒和辛天雄、韓湛父女、精精兒等人一席，王燕羽坐在韓芷芬旁邊，王伯通左手邊是精精兒，右手邊是個形容古怪的老頭。南霽雲、杜百英等人另一席，在首席的旁邊。南霽雲暗暗留心，見安祿山那兩個軍官就坐在相鄰的一席，仍是穿著便裝，他那一席上的賓客，南、杜二人一個也不認識。

　　酒過三巡，王伯通旁邊的那個老頭，便站了起來，擊了三下手掌，示意有話要說。

　　這老頭兒名叫褚遂，也是綠林世家，聲望僅次於竇令侃、王伯通二人，卻是王伯通的好友，眾人一見他站起來，便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話，果然聽得他說道：「做官的有個頭兒，這頭兒便是皇帝；咱們做強盜的也有個頭兒，這頭兒便是盟主。這幾十年來，一直是竇家做咱們的頭兒，可是竇家只知損人利己，不顧義氣，就像個無道昏君一樣，相信在座諸位，都受過他家不少的氣了。現在王伯通老大哥替咱們綠林除了此害，滅了飛虎山，鏟了竇家寨，綠林中人人稱快。不過，竇家無道是一回事，頭兒還是要的。要不然，群龍無主，你爭我奪，禍害就更大了。所以，正如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也不可一日無主！依我之見，王大哥既然替咱們除了無道之主，咱們就該請他繼竇家之位，做咱們的新盟主，諸位意下如何？」

　　王家早已拉攏了的人，當然紛紛擁護，未曾拉攏的，懾於王家的威勢，也都隨聲附和，看來王伯通繼位已成定局。辛天雄忽然站了起來，大聲叫道：「我有話說！」登時，所有喧鬧的聲音都靜了下來！

　　褚遂愕然問道：「辛寨主敢情是有異議麼？」辛天雄道：「我並非不贊同王寨主繼位盟主，只是我尚有一事未明，要向王寨主、諸寨主領教。」

　　褚遂道：「不知辛大哥要問何事？」辛天雄道：「褚塞主剛才說的好，做官的有皇帝做頭兒，咱們就也該擁個頭兒，這才好號令一致，與官府對抗，不知小弟可有誤解寨主之意？」褚遂只得說道：「正是這個意思。」辛天雄道：「好，那麼今日的綠林盛會，為何卻邀請了安祿山的親信手下與會？用意究竟如何？王寨主可以向眾家兄弟說說嗎？」

　　王伯通面色大變，硬著頭皮道：「哪有安祿山的人在座？是誰造的謠言？辛寨主，我看你是誤信謠言了！」

　　話猶未了，南霽雲突然起立，指著鄰桌的張忠志道：「此人便是在安祿山帳下，任折衝都尉的官兒，他旁邊的那一個，也是安祿山帳下的武士！」

　　此言一出，全場大嘩，忽地有個叫化子笑嘻嘻地跑來，身法快到極點，轉眼之間，便到了張忠志的席旁。王燕羽一看，正是剛才在戲台下的那個乞丐。只見他向張忠志打了個千兒，齜牙裂嘴地笑道：「盛會難逢，窮叫化討賞來啦！先問官兒要，後向主人討！」

　　席上一個胖子大怒喝道：「臭叫化，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胡鬧麼？」信手提起酒壺，朝著他的天靈蓋便砸下來。綠林豪傑講究的是大杯酒，大塊肉，酒壺不是鋼打便是鐵製，一隻酒壺足可裝五斤酒，比尋常人家所用的大得多，這一下酒壺砸頂，勝如鐵錘一擊，實是厲害非常！

　　那叫化子迎面笑道：「未賞錢先賞酒麼？好，謝酒！」張嘴一咬，正好咬著酒壺的尖嘴，那胖子用盡氣力，酒壺竟不能向前推動分毫！說時遲，那時快，張忠志同席的另外兩人亦已同時揮掌向那乞丐攻去，但聽得「篷、蓬」兩聲，那乞丐雙掌一分，將這兩個人都震得搖搖晃晃；倒退幾步，幾乎跌倒！

　　褚遂叫道：「車老二，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是王大哥的好日子，你有什麼事過來和主人家說吧，先別動手呀！」此言一出，全場震動，有喜有驚，原來武林中有三個異丐，一個是「西嶽神龍」皇甫嵩，一個是酒丐車遲，一個是瘋丐衛越。三丐齊名，都有驚人的技業，褚遂稱此人為「車老二」，即算不認識他的也都知道他是酒丐車遲了。王家的黨羽暗暗吃驚，杜百英這班人則是暗暗歡喜。

　　這時已形成了那一席人圍攻酒丐車遲的場面，南霽雲、杜百英和薩氏雙英也趕忙奔了過去。就在此時，車遲已把壺中的燒酒吸盡，張嘴一噴，漫空酒雨照頭照面的向眾人射來，這酒雨經他口中噴出，竟似有實質的彈子一般，饒是那班人個個武藝高強，被酒珠濺上了臉門，也覺熱辣辣作痛。車遲聳肩笑道：「王、褚兩位寨主，你們都瞧見了吧，是他們先動的手，怎可以單獨怪我呢？」

　　南霽雲逕向張忠志撲去，張忠志被熱酒噴著，燙傷了眼睛，本來以他的武功是可以抵擋二三十招的，現在卻給南霽雲一個照面便抓著了手腕。另一個武士也給杜百英擒獲。張忠志同席的人紛紛撲上，卻給車遲和薩氏雙英攔住。車遲哈哈笑道：「有好戲看啦，你們鬧些什麼，安心看戲不好麼？」這班人本來都是王伯通與張忠志邀來的好手，卻不料碰上了車遲這個煞星，只有眼睜睜的看同伴被人擒去。

　　南霽雲與杜百英挾著人質，踏上戲台，台上的戲子早已呆住，這時見他們竟然跳上台來，發出一聲喊叫，連鑼鼓手都逃至小後台去了。

　　王伯通面色鐵青，信手抓起酒壺往地上一摔，喝道：「住手！」豈知他這兩字剛剛出口，韓湛伸出了一雙筷子，已把壺耳挾著，說道：「王寨主有話好說，何必動氣？這壺美酒，倒了它也未免可惜！」王伯通這一摔足有幾百斤力道，卻給韓湛僅用一雙象牙筷子，輕輕一挾，就將大酒壺挾了回來，又驚又怒、又是尷尬，這口氣發不出來，只好沉聲說道：「今天到龍眠谷的都是我的朋友，請朋友們給我一個面子，有什麼事過了今天再說！」

　　韓湛笑道：「王寨主此言欠思量了，這是一件大事，趁各方朋友都在這兒，正該把事情弄清楚了，免至有損寨主名聲！」辛天雄接口道：「是呀，眾人正要推舉你做咱們的盟主，卻有官府中人混了進來，若不審個明白，眾家兄弟豈不誤會你與官府勾結？再說，若然這兩人當真是安祿山的武士，那也就不該是你的朋友了。我們要弄清楚此事，正是為了你的好呀！」韓、辛二人一唱一和，把王伯通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雖然惱怒萬分，卻是做聲不得。

　　這時，南霽雲與杜百英已把那兩個武士推出台前，台下站滿了人，人叢中忽地有人叫道：「你們說這兩人是安祿山帳下的什麼將軍、武士，有何證據？」此言一出，登時有人隨聲附和道：「是呀，焉知不是他們金雞山的人想誣陷咱們的王大哥，得找不是金雞山的人來作證明。有誰可以證明這兩個人是安祿山的奸細？」這些人當然都是王伯通的黨羽，一唱百和，聲勢洶洶，休說其他人等認不得張忠志與那個武士，即算認得也不敢作聲。

　　酒丐車遲忽地在人叢中冷冷說道：「我可以證明！」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卻是十分刺耳，把那一大片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有人喝道：「有何真憑實據？」車遲笑道：「真憑實據就在他們身上！」

　　南霽雲得車遲提醒，在張忠志身上一搜，果然搜出了一面虎頭金牌，這是安祿山派遣親信手下出差的憑信，憑此可以調遣屬下的各地官兵，綠林中有許多人認得，登時，連王伯通的黨羽也不敢叫囂了。

　　南霽雲喝道：「你們來此是幹什麼的，快說！」那張忠志卻是一名硬漢，南霽雲用力捏他，幾乎把他的腕骨捏碎，他仍然不肯開聲；但他那個同伴卻禁受不起，他被杜百英用分筋錯骨手法一治，卻忍不住「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杜百英喝道：「你不說，還有更厲害的讓你嘗嘗！」那武士嘶聲叫道：「好漢住手，我說，我說！」

　　精精兒忽地把手一揚，飛出兩支匕首，韓湛早就注意他的動作，立即他手中的筷子也當作暗器射出，卻不料精精兒發暗器的手法十分古怪，那兩支匕首飛到中途忽地拐了個彎，然後再直線飛出，正當韓湛的筷子要追上的時候，匕前已改換了方向。

　　匕首疾如電閃，射上台來，杜百英橫劍一磕，磕落了一支匕首，但第二支匕首他卻阻攔不住，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支匕首已穿過了這個正想說話的武士的喉嚨，登時把他的聲音打斷了！

　　韓湛大怒喝道：「精精兒，你為什麼殺人滅口？」

　　正在此時，戲台下忽然大亂，一片喝聲，王龍客冷笑道：「辛寨主，你好大的面子，想不到飛虎山的少寨主竟然是你的隨從！」

　　原來王龍客早就對鐵摩勒起疑，暗中吩咐了幾個得力的手下去擺佈他。鐵摩勒不知有人暗算，還想擠到台下「看戲」，迎面來了石一龍、石一虎兩兄弟，鐵摩勒本來也算得很機靈了，見是石家兄弟，怕給他們看破，一低頭，便想從人叢中溜走。石一龍已一聲喝道：「鐵少寨王，往哪裡走？」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幾個挽著水桶的小頭目，向他迎頭潑去。這一「招」陰損非常，要知若是動武的話，石家兄弟也未必能在數十招之內，將鐵摩勒擒下，但這麼一來，卻立即令到鐵摩勒「原形畢露」，鐵摩勒被淋得全身濕透，面上的油彩和易容散都給洗淨了！

　　王伯通這一喜非同小可，登時理直氣壯地大聲喝道：「你們瞧見了罷？這小子正是竇老大的乾兒子鐵摩勒！辛天雄帶他來此，所為何事，想諸位都可以不說自明！好呀，他們想為竇家報仇，你們是已背叛了竇家的了，現在是回過頭來再扶助這臭小子呢，還是願意跟從我王伯通？」

　　辛天雄立即也朗聲說道：「諸位別中他的詭計，別把今日之事纏到王、竇兩家的紛爭上，王、竇兩家的紛爭留到以後再說，現在要問的是：王伯通要依附安祿山，要為虎作倀，助胡人來奪華夏的江山，你們願意跟從他嗎？」

　　赴會的綠林群豪，聽了這話，登時散了一半。可是王伯通的黨羽依然很多，辛天堆的話未曾說完，已是有幾個人跳上戲台，向南霽雲殺上，全場大亂，人聲如沸，辛天雄也沒法再說下去了！

　　南霽雲亮出寶刀，與杜百英背靠著背，抵禦敵人，眨眼之間，戲台上已圍上了三重人，這些人都是王伯通拉攏來的綠林大盜，個個都有看家本領，南、杜二人雖是武藝高強，急切間卻也衝不出去。那張忠志趁此時機，已掙脫了南霽雲的掌握，抄起兵器，也加入了戰團。

　　台上演出了全武行，台下也展開了大廝殺。王伯通正要走開，韓湛道：「王寨主，今日之事，如何了結。你可不能走啊！」一伸手，便拿他的肩井穴。

　　猛然間一股勁風撲面而來，精精兒將那張桌子一掀，擋住了辛天雄，跳過來便向韓湛偷襲。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韓湛只得放開了王伯通，反掌向他拍去，精精兒手掌倏張，一道寒光電射而出，原來他掌中扣著一支精芒耀眼的匕首。

　　韓湛本來是想點精精兒的脈門的，這一下無異湊上去給匕首削他的手指，幸而韓湛有幾十年功力。臨機應變，手腕一沉，化指戳而為掌削，橫掌如刀，立即削精精兒的膝蓋。精精兒用個「鐵板橋」的身法，向後一仰，那支匕首滴溜溜的劃了一道圓弧，平刺韓湛的胸口。說時遲，那時快，韓湛早已騰身躍起，一腳踢飛了精精兒那支匕首。可是精精兒的身法也快，不待韓湛身形落地，已先搶上來攻他脅下的期門穴，韓湛喝道：「來得好！」斜身一掌，順勢再點他的脈門，只聽得「嗤」的一聲，精精兒從他身旁滑步而過，袖子給他撕去了一幅，可是卻並沒有給他點中脈門。

　　這幾下兔起鶻落，兩人都以上乘的武功相搏，當真是驚險絕倫。精精兒稍稍吃了點虧，但韓湛卻也不能將他打敗。就在他們交手的時間，王伯通早已避開了。

　　鐵摩勒被他們淋得似個落湯雞，大為惱怒，拔出刀來，便要和石家兄弟拚命，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叫道：「鐵少寨主，昨日我看在空空兒叔叔給你說情的份上，讓你活命，怎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卻偏要進來？」王伯通揚聲叫道：「燕兒，和他多說做甚？斬草除根，快給我將他一劍殺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鐵摩勒明知不是她的對手，豁出性命，向她撞去，王燕羽眉頭一皺，道：「你當真想趕著去見閻王嗎？」短劍向前一送，直指鐵摩勒的心胸！正是：

　　本是血仇深似海，誰知玉女暗傾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龍眠谷裡掀風浪　玉樹山頭伏殺機

　　鐵摩勒橫刀硬劈，他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這一招是將段珪璋教他的劍法化到刀法上來，近身肉搏，兇猛無比。可惜他這套劍法還未練得十分純熟，劍法主柔，刀法主剛，他將劍法化為刀法，剛多柔少，中路的攻勢雖猛，側翼卻露出了空門。王燕羽本領比他高明得多，一見有破綻可乘，立即一個滑步回身，喝一聲「著！」劍鋒已戳破了他的衣裳，劍尖觸及了他的肌膚。

　　鐵摩勒脅下一片冰涼，心中方自叫道：「我命休矣！」想不到那少女突然把短劍抽了出來，悄聲說道：「你的膽子果然大得可以，趕快走吧！我饒你一次！」鐵摩勒呆了一呆，喝道：「誰要你饒？」猛地又是一刀斫去！

　　王燕羽「哼」了一聲道：「你別大叫大嚷成不成？當心讓我爹爹聽到了！」不知怎的，她見鐵摩勒勇氣過人，竟然暗暗的歡喜了他。好在這時，台上台下都在高呼酣鬥，王伯通忙著指揮黨羽圍攻辛天雄這一班人，沒有留心聽鐵摩勒的叫喊。

　　鐵摩勒存心與她拚命，一口氣連劈了三刀，王燕羽怒道：「你這臭小子真是不知好壞！」短劍橫披，也展開了進手的招數，激戰中一招「玉女投梭」，欺身直進，劍光如練，逕點他的脈門，想把他的朴刀打出手去。

　　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猛覺微風颯然，來自背後，她雖然年紀輕，經驗少，但自幼得異人傳授，深明上乘的武功心法，應變甚為機警，當下左手駢指如戟，貼著鐵摩勒的刀背一推，先把他推開，緊接著反手一劍，又將背後襲來的兵器盪開了。回頭一看，只見這個趕來救鐵摩勒的人正是韓芷芬。

　　王燕羽笑道：「原來是辛家姐姐，好極啦，我正想再領教領教你的武功！剛才你深藏不露，現在總該抖出兩手，讓我開開眼界了吧！」韓芷芬罵道：「你這狠心辣手的小魔女，今日我要叫你難逃公道！」王燕羽笑道：「是麼？我若當真狠心辣手，你這位好朋友早沒了命啦。不信你問問他去？」鐵摩勒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哪肯與她打話，退撲上來，便與韓芷芬聯手夾擊。

　　韓芷芬用的一對判官筆，展開家傳的點穴手法，筆筆都是指向她的要害穴道，她和王燕羽的武功各有所長，難分高下，但加上了一個鐵摩勒，卻佔了上風。

　　台下展開了大混戰，台上也正自殺得難解難分。南、杜二人，背靠著背，刀劍聯防，勇戰群盜，無奈眾寡懸殊，南霽雲雖然大展神威，連傷了幾個山寨的寨主，卻兀是衝不出去。

　　酒丐車遲捧起一個大紅葫蘆，喝了滿肚子酒，哈哈笑道：「這場武戲真是好看煞人也，哈哈，俺老叫化也忍不著要來湊湊熱鬧啦！」湊近台前，張開大嘴，一股酒浪便噴了上去，登時有如來了一場暴雨，將台上的群盜沖得腳步歪斜，搖搖晃晃。尤其厲害的是，那股酒液經他運用內家真氣噴出，竟似鉛彈一般，打著了便火辣辣的作痛，雖然未能致人死命，卻也著實難當。

　　群盜中最厲害的一個名叫祝三勝，使的是一支七節虯龍鞭，這時正自展開「迴風掃柳」的鞭法，捲地而來，纏打南霽雲的雙足，忽地被一股酒浪迎面噴來，登時面前只見一片白茫茫的，眼睛被酒氣一熏，睜不開來。南霽雲大喝一聲，手起刀落，將他劈翻，包圍圈立即被衝開了一個缺口，南杜二人，跳一下了戲台。

　　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叫道：「車老二，你我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樣胡來，未免太不給主人面子啦！」車遲笑道：「你們又不請我喝酒，我為什麼要賣你們的面子？再說，你是知道老叫化的脾氣的，我酒癮一發，也就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面子啦！來，來，來！你不請我喝酒，我可要請你喝一點！」一張口，又把酒向褚遂噴去。褚遂大怒，一記劈空拳將酒浪沖開，和車遲打在一起。車遲因為和他是相熟的朋友，手下留情，噴他那口酒也未曾運足內勁，只是和他開開玩笑而已。不料褚遂卻動了真怒，他的真實本領雖然遠遠不及車遲，但他卻長於近身纏鬥的擒拿功夫。王伯通請來的幾個一流好手，這時也都擁上前去，幫褚遂合戰車遲。

　　南霽雲正要衝出去與辛天雄會合，忽地一股勁風向他撲來，卻原來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到了。王龍客這時已識穿了南霧雲是誰，冷笑說道：「姓南的，昨日我爹爹手下留情，讓你逃下飛虎山，你今日又喬裝來此打鬧，算得什麼英雄好漢？」南霽雲喝道：「住口，你兩父子甘做安祿山的鷹犬，還敢與我談論什麼是英雄好漢的行徑麼？」掄刀便劈，王龍客也不打話，舉扇相迎。當下又是一場兇猛的廝殺！

　　眾好漢分成幾堆廝殺，其中鬥得最激烈的還是韓湛與精精兒這對。精精兒早已拔出了「金精鐵劍」，但韓湛只憑著一雙肉掌，掌劈指戳，卻似手中捏著了兩般兵器，掌劈之時，切、削、勾、拿，如同伸出了一柄五行劍，指戳之時，更賽似五枝判官筆同時點來！饒是精精兒矯捷非常，且又仗著寶劍，卻竟然奈何不了他的一雙肉掌。

　　精精兒出道不過數年，韓湛早已隱居，他尚未知道這個自稱金雞山的一個「小頭目」，竟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不由得心中大駭、激戰中韓湛用了一絕「拂雲手」，似劈，似按，似點，似戳，掌指兼施，變幻莫測，精精兒已經閃得快極，但仍然給他的食指在小臂上劃了一下，登時「陽溪」、「三里」、「曲池」三處穴道都是一陣酸麻，幸而精精兒的閉穴功夫也已有了相當火候，而韓湛又不是用重手法點他，因此尚不至於當場栽倒！

　　這時，王伯通也已指揮得力的手下，將辛天雄圍在核心，他只道辛天雄乃是主謀，因此才親自出馬，決意將他生擒，立威儆眾。薩氏雙英與辛天雄並肩作戰，這三人的武功雖然不弱，但雙拳難勝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在重重圍困之中，卻是衝不出去。

　　韓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辛天雄被困核心，險象環生，當下一招「拂雲手」將精精兒迫退之後，立即沉聲喝道：「看在你師兄的份上，我不傷你，你還不與我滾開！」精精兒吃了一驚，道：「閣下貴姓大名？」韓湛道：「你回去問你師兄，自然知道。我沒工夫與你說話！」一聲長嘯，立即騰身躍起，向王伯通、辛大雄那邊撲去。

　　精精兒哪裡還敢再追，心中想道：「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他認識我的師兄，我總以不惹他為妙。」正在此時，王伯通父子都發出了呼援的叫喊；按說精精兒該去助王伯通一臂之力才對，但他對韓湛已有了幾分怯意。念頭轉了幾下，終於捨了王伯通，卻去幫助他的兒子。

　　南霽雲對王龍客憎恨已極，一刀緊似一刀，刀刀向他的要害招呼，杜百英展開青城劍法，抵擋其他敵人。戰到三十餘招，王龍客已抵擋不住，虛晃一招，便要抽身，南霽雲大喝一聲：「著！」一刀向他當頭劈下。杜百英急忙叫道：「將這小賊擒住，不必殺他！」

　　南霽雲一聽便知道杜百英的意思，那是要將王伯通的兒子擒來作為人質。心中想道：「對，只怕也只有此法，方能迫令王伯通解圍。」好個南霽雲，心念一轉，招數立變，寶刀揚空一閃，迅即從直劈而變為橫斬，將王龍客的摺鐵扇封出外門，左臂一伸，使出「游龍探爪」的擒拿招數，逕抓王龍客的琵琶骨。

　　可是，高手比鬥，相差只是毫釐，王龍客武功非同泛泛，南霽雲這一下變招雖快，卻給了王龍客脫險的機會，就在南霽雲的手指將沾及他的衣裳之際，他已是一個「金鯉穿波」，倒翻出去。

　　南霽雲大怒，使出「登雲縱」的輕身功夫，也躍了起來，如影隨形，跟著一刀斬下，忽地一條人影從對面撞來，疾如奔馬，只聽得「劈」的一聲，刀劍相交，火花四濺，那人叫道：「好刀法，閣下敢情是魏州南八麼？」

　　來的這人正是精精兒，他在這瞬息之間，一手帶開了王龍客，又接了南霽雲一刀，確是身手不凡。南霽雲朗聲說道：「不錯，魏州南八，正是區區。閣下這副身手，卻甘心為虎作倀，不是太可惜了麼了」

　　精精兒笑道：「此地不是辯論之所，今日也不是辯論之時。前日在飛虎山上未曾領教，深覺遺憾，好在今日又得相逢，我先領教閣下的刀法，然後再聽你的教訓如何？」這時，王龍客已站穩腳步，定下心神，想起剛才那一刀之辱，又羞又怒，搶上來道：「正是，今日之事，勝者為強，何必與他多說廢話！」摺扇一揮，先攻上去。精精兒本來不欲以二故一，但他已知道王龍客絕不是南霽雲的對手，他是王伯通卑辭重寶禮聘而來的人，剛才因有韓湛在場，他不敢去援助王伯通，已自覺得不好意思，若是如今再讓王伯通的兒子遇險，那如何說得過去？

　　南霽雲的武功與段珪璋在伯仲之間，按說也輸不了精精兒多少，可是一來他已激戰了半個時辰，二來王龍客也是一個勁敵，因此雙方交手，還不到二十招，南霽雲便已險象環生。杜百英殺退面前幾個敵人，衝上來與他會合，形勢稍為好轉，但杜百英也已到了力竭筋疲的時候，所以仍是不能將局面扭轉過來，只有招架的份兒。

　　正在吃驚，忽聽得有人叫道：「夏姑娘來啦！」王龍客怔了一怔，定睛看時，只見夏凌霜柳眉倒豎，滿面怒容，將迎接她的那個小頭目一掌推開，已是揮劍殺了到來！

　　南霽雲見夏凌霜突如其來，也是心頭一震，精精兒何等厲害，一見有破綻可乘，立即便是「唰」的一劍閃電般向南霽雲刺去！

　　夏凌霜正好趕到，青鋼劍挽了一朵劍花，一招「平沙落雁」，彎腰出劍，刺精精兒的足根，兩人動作都快到了極點，只見精精兒「咦」了一聲，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原來夏凌霜這一劍來得恰到好處，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因此饒是精精兒武藝高強，也不得不先避開她這一劍，結果是南霽雲和精精兒都沒有受傷。

　　王龍客訥訥說道：「夏姑娘，你當真要與我作對麼？你，你，你聽我說……」夏凌霜斥道：「你們父子的所作所為，我現在都已經知道了，還說什麼？」王龍客道：「怎麼，咱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了麼？」夏凌霜道：「好，我只要再問你一句話，你們是不是已把段大俠謀害了？」王龍客道：「這個麼？並沒有呀！」夏凌霜道：「為何我找不著他？」王龍客道：「這個麼？這個……」他吞吞吐吐，欲說還休，鐵摩勒已在那邊叫道：「夏姑娘，段大俠還在人間，我知道他的消息，咱們衝出去再說！」夏凌霜道聲：「好！」猛地向王龍客喝道：「你還不給我滾開！」反手一劍，嗤的一聲，將王龍客的一條衣袖斬了下來，王龍客面色慘白，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擺擺手道：「讓她出去。」

　　精精兒道：「且慢，我還要再看她兩招劍法！」回身撲上，夏凌霜冷笑道：「你就看吧！」青鋼劍唰的刺出，方到中途，已接連變了三個招式，精精兒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也在這瞬息之間，攻出了四招，兩人的寶劍沒有碰上，但卻是招招驚險，每一劍都足以致對方死命。若論劍招的迅捷，那是精精兒稍勝一籌，但若論到劍法的奇詭，那又是夏凌霜稍勝一籌了。精精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想道：「我只道與師兄聯手，便可以橫行天下，哪知武林中竟有這麼多高手，那姓韓的不必說了，只是這個年輕的女子，我若要勝她，只怕也得在百招開外！」

　　這時韓湛已把王伯通這一班人殺退，與辛天雄突出重圍，精精兒已知今日難以討好，虛晃一劍，跟著王龍客退走。

　　韓芷芬揚聲叫道：「爹爹，就是這位夏姑娘。」韓湛道：「多承夏姑娘相助，咱們外面再敘。」

　　鐵摩勒、韓芷芬二人被王燕羽、石家兄弟等圍住，尚未能突破包圍，夏凌霜走過去道：「小妹妹，那晚我錯疑你了。」運劍如風，替她殺退了石家兄弟，王燕羽怒道：「我哥哥好心對你，你卻將我兄妹當作仇人！」側身一劍擋開了鐵摩勒的朴刀，橫掌就向她當胸劈下。這一招對鐵摩勒是虛，對夏凌霜是實，當真是很辣非常。

　　夏凌霜喝道：「撒手。」一招「春雲乍展」，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倏的刺到了王燕羽持劍的手腕，她也是劍掌兼施，虛實並用，正是以毒攻毒，解招還招的絕妙手法，而且她的武功較王燕羽又要勝過一籌，雖然掌擊乃是虛招，但那一掌向王燕羽頂門拍下，有如奔靂駭電，聲勢也極是駭人。王燕羽究竟臨場經驗較少，一時間分不出究竟是劍實掌虛，還是劍虛掌實，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到「唰」的一聲，陡然間只覺得手腕上好似被利針刺了一下，王燕羽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短劍登時脫手飛出，鐵摩勒一刀斫去，她早已溜進了花樹叢中。低頭一看，手腕上有三點紅點，幸喜只是戳傷了一點點表皮。

　　鐵摩勒叫道：「可惜，可惜！」他哪裡知道夏凌霜乃是手下留情，要不然，若是劍招用實，王燕羽的一隻手早已斷了。

　　車遲笑道：「褚老大，我的朋友都要走啦，剩下我一個人打架沒什麼意思，我也要失陪啦！」驀地一個轉身，將兩個正在向他攻擊的盜魁拉著，反手一推，送到了褚遂的跟前。褚遂的大擒拿手已經發出，雙手一抓，恰恰抓著這兩個人，只痛得他們殺豬般似的大聲叫喊，氣得褚遂七竅生煙，連忙鬆手，那酒丐車遲早已與韓湛他們會合，殺出去了。王伯通暗通安祿山之事被揭發後，不但邀請來的賀客散了十之七八，連他的黨羽也已有一半離心，還剩下的那班忠心於他的死黨，見敵人如此厲害，王伯通和精精兒都不敢去追，他們也就只是虛張聲勢，吆喝一番。不消片刻，韓湛這一干人便已闖出了龍眠谷。

　　韓湛一看，後面已然沒有追兵，哈哈笑道：「這一仗雖然沒有獲得全勝，亦已令得王伯通眾叛親離，綠林豪傑，想來也不會再受他們父子之騙了！」

　　車遲忽然走近夏凌霜身邊，搖頭晃腦的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嘖嘖讚道：「好一位美貌的姑娘；真像冷女俠當年！」他說話之際，酒意薰人，夏凌霜不太高興，心裡又在暗暗奇怪：「這臭叫化怎麼知道我的來歷？」

　　車遲解下葫蘆，喝了一大口酒，說道：「我叫酒丐車遲，夏姑娘想必聽得令堂說過？」夏凌霜道：「沒聽說過。」車遲碰了一個釘子，哈哈一笑，似乎想說什麼話卻沒說出來，只好用笑來掩飾窘態。

　　南霽雲為了免至場面尷尬，說道：「夏姑娘，今晚多承相助，這廂道謝了。」

　　夏凌霜道：「你這個人怎麼婆婆媽媽的，謝什麼？你護送我的段叔叔，我也還未曾向你多謝呢。」南霽雲也碰了她一個軟釘子，但心裡卻是甜絲絲的，因為夏凌霜雖然是責備他，但語氣之中，顯然已是把他當作自己人了。

　　夏凌霜道：「摩勒，你剛才說到段叔叔要往涼州玉樹山清虛觀，為的何事？」鐵摩勒在路上已把那日在飛虎山發生的事情說了一半，這時便續下去道：「是空空兒請他們夫婦去的，要將孩子交還他們。」夏凌霜道：「哦，原來如此。這麼說，比起他的師弟來，空空兒倒還不算一個壞人了。」韓湛插口道：「這幾年來我雖沒有見過空空兒，卻頗留心他的行徑，他是有點任性胡為，而且因為所向無敵，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也不免驕傲了些，但卻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惡事。這回他是受了王伯通父子之騙的。」

　　夏凌霜聽他們一再提起王伯通父子，心中感到有些難過，低下頭便不再搭話，南霽雲道：「夏姑娘以前是怎麼認識他們的？」夏凌霜道：「這有什麼奇怪，在路上碰上的。在江湖上行走，哪一天不碰見生面的人？我又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綠林大盜！」南霽雲再碰了一個軟釘子，心裡感到又酸又甜，從神情語氣看來，南霧雲可以猜測得到：夏凌霜以前可能對王龍客有些好感，甚至有些情意，但現在已是煙消雲散了。

　　韓湛道：「寒舍離此已不到三十里了，夏姑娘請到舍下歇歇如何？」夏凌霜道：「多謝韓老前輩好意，我早與段大俠有約，要到飛虎山看他的，因事耽擱，遲了幾天，想不到便發生了這樣的變故，現在既已知道了他的消息，我想趕到玉樹山去會他。」說罷，一聲長嘯，一匹小白馬從林中疾跑出來，轉眼間便到她跟前停下，鐵摩勒大為羨慕，說道：「這匹白馬看來不起眼，卻比我父親當年那匹紅鬃馬還要好些！」

　　夏凌霜跨上白馬，拱手向眾人道別，南霽雲忽道：「夏姑娘，我還有一句話說。」夏凌霜道：「什麼？」南霽雲道：「關於皇甫嵩那件案子，我回去問我的師父，或者可能知道一點端倪，最少也可以幫你再找到他。請姑娘留下個地址。」夏凌霜道：「我行蹤無定，還是我去找你方便些。我見過了段叔叔後，和他一道到九原找你吧。」南霽雲大為高興，叫道：「好，我在九原郭太守府中等你！」馬鈴叮噹，夏凌霜已經去了。鐵摩勒道：「南叔叔，人家走遠啦，你好像還有話未曾說盡似的！怎麼又不早叫著她？現在來不及啦，咱們也該走啦！」

　　南霽雲面上一紅，道：「小鬼頭，油嘴滑舌！」車遲忽地問道：「皇甫嵩的案子？那位夏姑娘是不是要向皇甫嵩報仇？」鐵摩勒道：「不錯，但這件事情還是個疑案。皇甫嵩說不是他幹的，段叔叔卻又認為是他。」車遲道：「慢著！慢著！她是給誰報仇？是給她的媽媽報仇麼？」南霽雲怔了一怔，道：「車老前輩敢情是清楚此事。她並沒有說是為她媽媽報仇，只是說要奉母命給江湖除害。但據段大俠所言，當年在洞房之夜遭皇甫嵩害死的那個新郎就是她的爹爹夏聲濤，而她卻又似乎並不知道這件案子就與她的家庭有關，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情？我們聽了幾方面的說話，反而越弄越糊塗了！車老前輩若知真相，可以為我們一釋疑團麼？」

　　車遲望了南霽雲一眼，笑道：「啊，你倒是很關心這位姑娘。」接著搖了搖頭，又笑道：「這話還未到說的時候。不過，我卻可以替你辦一件事情──」南霽雲不覺又怔了一怔，心道：「我有什麼事情要你代辦？」車遲頓了一頓，說道：「你心裡未說的話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做大媒，要是她不睬我這個臭叫化呢，我還有辦法，我可以找小段幫我一同去說。」南霽雲臊得滿面通紅，道：「老前輩，取笑了！」

　　車遲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說我是開玩笑的？我現在就去！老實告訴你吧，我到龍眠谷就是想等這位夏姑娘來的，可是她卻好像討厭我這個老叫化，好啦，現在我給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應該可以討到她的歡喜了！」一晃身，果然拔步便走。

　　韓湛叫道：「車老二，你到玉樹山若是見到了空空兒，就把王伯通暗通安祿山之事告訴他吧。他要是不信，你就說是我講的。」車遲道：「我理會得！哎呀，我不能再耽擱了，再耽擱就追不上她啦！」

　　車遲去後，韓湛說道：「江湖三異丐，瘋丐衛越嫉惡如仇，出手狠辣；西嶽神龍皇甫嵩行事詭異，是正？是邪？尚難論定。只有這位酒丐車遲，雖然玩世不恭，卻最是古道熱腸，歡喜助人。九流三教，都是他的朋友。不過他的毛病，也就是心腸太軟，若非碰到了大奸大惡，輕易不會動怒。所以在他所交的朋友之中，好人壞人都有。」南霽雲道：「他剛才不肯說，不知是否有意替皇甫嵩隱惡？」韓湛道：「我看這個或者還不至於，要是皇甫嵩當真幹了那件血案，瘋丐衛越和他都是夏、冷二人的好友，衛越早就該與他聯手將皇甫嵩幹了！呀，這件血案當年轟動武林，也曾有許多俠客替夏家查究兇手，想不到如今過了二十年，還是未能破案！」

　　韓芷芬道：「爹爹，經過了今日龍眠谷這一場大鬧，咱們只怕不能在此地安居了，不如也到玉樹山去走一趟。」韓湛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去趁熱鬧。」韓芷芬道：「是呀。要是空空兒和段大俠夫婦再打起來，你也好去勸解。」韓湛道：「你若是懷著這個念頭，那就準保失望。空空兒已經答應了將孩子交還他們，又怎會再打起來呢？」韓芷芬道：「你不怕他的師弟精精兒從中搗鬼麼？」韓湛道：「我也曾防到這一層，但酒丐車遲已經去了，即算精精兒要去搗鬼，車遲也會趕在他的前頭。我已經叫車遲替我傳話，空空兒不信車遲也會相信我的。」頓了一頓，再說道：「我倒是擔憂他們不會放過南大俠與鐵少寨主，所以我打算今晚連夜起程，送他們到睢陽去。然後再和南大俠到九原去看郭令公，將王伯通與安祿山的事情告訴他，也好讓他早作準備。據我推測，空空兒可能和段大俠化敵為友，將來也到九原來的。」南、鐵二人喜出望外，尤其是鐵摩勒，他和韓芷芬年齡相若，相識之後，即甚為投合，正捨不得分離。

　　※※※

　　夏凌霜策馬走了一程，忽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夏姑娘，請等一等，俺老叫化有話要說！」夏凌霜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那酒丐車遲？只見他背著大紅葫蘆，氣喘吁吁的趕來，眨眼之間，已到馬後。夏凌霜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我的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寶馬，這老叫化居然追趕得上，輕身功夫，豈非比空空兒還要高強？」豈知車遲熟識道路，他是從小徑抄過來的，不過，雖然如此，他的腳程之快，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車遲張嘴說話，酒氣噴人，夏凌霜心裡已是討厭之極，忍著氣問道：「車老前輩有何話說？」車遲道：「聽說你要殺那西嶽神龍皇甫嵩？」夏凌霜道：「不錯，他作惡多端，我是奉了母命，要為江湖除害。」車遲道：「這人你殺不得。」夏凌霜道：「為何殺不得？」車遲道：「你母親說他所做的那些壞事，沒有一件曾是他親手幹的！」夏凌霜大怒，顧不得什麼前輩不前輩，便即罵道：「胡說，依你的話，難道是我的母親說謊不成？」車遲道：「你的母親也不是說謊，這裡頭有誤會。你母親的仇人不是他！」夏凌霜道：「我母親也並非與他本身有仇，但他曾害了不少人，所以我母親定然要我殺他。我看，誤會的是你。」車遲道：「不對，不對，不對……」夏凌霜見他神色語氣非常奇特，詫道：「怎麼不對？」車遲嘆口氣道：「呀，這話跟你說不明白，你母親現在哪兒？我和她說去！」

　　夏凌霜淡淡說道：「我媽不見外人，你有話就向我說。」車遲皺起眉頭，似是欲說還休，夏凌霜慍道：「你不願意跟我說，那就算了。我可要趕路啦！」提起馬韁，放開馬蹄便走。車遲又趕來叫道：「好，我便和你說！」夏凌霜已是極不耐煩，在馬背上回頭道：「你說吧，我聽得見，不用大叫大嚷！」

　　車遲道：「皇甫嵩與那件血案毫不相關，對不住你媽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麼……」夏凌霜道：「怎麼樣？」車遲道：「這個人雖是行為不端，但卻也不能由你將他殺掉！」夏凌霜冷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哼，哼，皇甫嵩是好人不能殺，另一個壞人也不能殺，你的話真是好奇怪呀，哼，哼，不用說啦，我知道你與皇甫嵩都是一丘之貉！」

　　車遲叫道：「你再聽我一句話行不行？」一掠數丈，伸手便拉她的馬尾叫道：「你知道你姓什麼？你不姓夏，你的爹爹也不是夏聲濤！」

　　夏凌霜大怒，反手便是一劍，厲聲罵道：「放屁，你要撒酒瘋便在別處去，我不能聽你的污言臭語！」這一劍居高臨下，勁道十足，凌厲非常，車遲並不想與她性命相搏。只得放開雙手，一個「金鯉穿波」，斜竄出去，避開她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夏凌霜早已「唰」的一鞭，催動坐騎，絕塵而去。她這匹馬乃是日行千里的寶馬，夏凌霜將牠放盡，當真有如追風逐電，車遲哪裡還追趕得上？

　　夏凌霜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餘怒未息，但心裡又覺得有點奇怪，暗自想道：「他雖然酒氣熏天，卻非醉得胡裡糊塗的模樣，難道他老遠趕來，是存心向我胡說八道的麼？」這麼一想，不覺也起了懷疑：莫非他語裡有因？但隨即想道：「絕無此理！人人都說我似媽媽，我怎會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我媽媽只有一個丈夫，我的爹爹怎會不是夏聲濤？哼，不管這臭叫化是否酒醉胡說，他總是侮辱了我的母親！」可是，雖然夏凌霜不信車遲的話，心裡卻因此而蒙了一層陰影。當下想道：「段大俠是我爹媽的好友，待我見了他，再把這酒丐的瘋語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

　　段珪璋和竇線娘為了急於要回孩子，日夜兼程，趕往玉樹山。這日已到了山口，竇線娘認定空空兒是她母家的大仇，這次要向仇人討回孩子，既覺氣憤又覺尷尬，段珪璋一路開解，兀是未能消散她心頭的鬱氣。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峰上的積雪亙古不化，遠遠望去，果然似一枝碩大無朋的晶瑩玉柱，高出雲霄。入山之後，山勢更是越來越為險峻，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嵯峨怪石，突出雪上。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望不見盡頭，陰沉沉的寒氣迫人。竇線娘起了懷疑，說道：「大哥，要是空空兒不懷好意，故意將咱們引進荒山，把咱們害了，也無人知曉。」段珪璋道：「線妹，你也忒多疑了，那空空兒的本領遠在咱們之上，若他要害咱們，何必費如許心力？」竇線娘道：「玉樹山離飛虎山約莫有八百里，他劫了咱們的孩子，為何不就近收藏，卻要藏在八百里外的荒山上？」段珪璋對此點亦是百思不解，為了安慰妻子，只好替空空兒想出理由來解釋道：「或者是他要炫耀自己的輕功，令咱們懾服，也說不定。」

　　空空兒那晚劫了他們的孩子，第二日下午就到飛虎山挑戰，若然他真的已到玉樹山打了一個來回，這腳程之快，當真是不可思議了。竇線娘搖了搖頭道：「我不相信他在一日一夜之間，便能走一千多里，只怕有九成是騙咱們來的！」段珪璋道：「再不然，或者這裡本來就是他的老家，他信不過王伯通，所以託人將咱們的孩子送到這裡收藏？」竇線娘道：「你就這樣相信空空兒？」段珪璋道：「已經到了這裡，不相信也沒辦法了。反正以咱們的腳程，至多不過半日，就可以上到玉樹山的主峰，那時自然可以水落石出。」竇線娘嘀咕道：「起初我不知道玉樹山有這麼遠，越走我越懷疑，看來呀，咱們這回是白走一趟了。空空兒即使不是有心加害，也是有意將咱們戲耍的了。」

　　段珪璋道：「線妹，事情別盡往壞處想。」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塊從山上滾下來，段珪璋還以為這是偶然，那料剛剛避過，跟著又有幾塊大石頭滾下。竇線娘叫道：「上面有人！」

　　只見山峰上影綽綽的現出幾個人來，同聲喝道：「笨蛋，誰叫你們自投羅網，進了絕地，還想活命麼？」段珪璋這一氣非同小可，大罵道：「空空兒，我當你是一條好漢，想不到你竟是這等卑鄙無恥的小人，你站出來！」上面那些人冷笑道：「收拾你們這兩個蠢傢伙還用得上空空兒麼？」

　　這時，段珪璋也認定是空空兒指使的了，冷笑斥道：「用這等下三流的伎倆，藏頭縮頸不敢見人，真是無恥之徒！」竇線娘道：「這等小人，不值得罵，與他們拼了就是！」

　　那些人高踞山頭，竇線娘的彈弓打不得這麼遠，他們居高臨下，將石塊拋擲下來，那卻是比竇線娘的彈弓厲害得多了，但見石塊滿空亂飛，有如殞星紛落。竇線娘大怒，施展上乘輕功，騰挪閃展，片刻之間，已在峭拔的山壁上前進了十數丈，彈弓還差一點點距離，就可以打到，忽地「轟隆」一聲，磨盤大的一塊雪塊從懸巖上墜下來，段珪璋急忙伸手抓著他的妻子，竇線娘借他這一抓之力，兩人攜手，似盪鞦韆一般，斜飛出數丈之外。但聽得轟轟隆隆，山嗚谷應，那塊巨大的雪塊滾過，在坡上輾了一道溝，兩夫妻被濺了滿身泥土，要不是段珪璋助她一臂之力，只怕她的輕功雖好，也難免給雪塊壓傷。

　　竇線娘渾身冷汗，道聲：「好險！」段珪璋道：「都是我連累了你，我太過輕信人了。」竇線娘咬牙說道：「已然處此險境，咱們只有死裡求生！」兩夫妻在亂石襲擊之下，又向前闖。

　　山坡上的積雪受了震動，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就像無數巨大的冰彈，紛紛飛來，從頭頂上滾過，從身邊飛過……比起石塊的襲擊，更是凶險百倍。段珪璋為了掩護妻子，身上已被擦傷了好幾處，幸而打中他的，不是巨大的雪塊，要不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段珪璋只得和妻子在一處凹進去的山坳，暫躲一躲。但這樣一來，有了固定的目標，就更容易受到攻擊了。山頭上的那班人，將大石頭紛紛向他們藏匿之處拋擲，段珪璋遮著妻子。有幾次險險給石頭打中，幸而他的功力深湛，近身的石塊，都給他以掌力震了開去，但這樣不消多久，他也累得不堪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好在現在尚未引起雪崩，不過，不過……唉，我好恨呀！難道咱們今日當真該當命絕？」要知，若是引起雪崩，山巔大量的積雪都沖瀉下來，那就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了。段珪璋怕的就是積雪繼續受到震動，終於會引起雪崩。竇線娘淒然笑道：「咱們做了十載恩愛夫妻，要是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也沒有什麼怨恨了。」

　　忽然間，石塊的襲擊似乎減弱了許多，段珪璋道：「現在尚未絕望，咱們衝出去看，總勝於束手待斃。」兩夫妻剛從山坳奔出，便聽得山峰上有呼叫之聲！

　　只見山峰上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正在持劍追逐盜徒。段珪璋又驚又喜，叫道：「是夏姑娘嗎？」那少女也在揚聲叫道：「是段伯伯嗎？快從這邊上來，咱們來個上下夾攻。」

　　原來夏凌霜見他們在谷中受困，她便從另一面繞過，攀上山頭，與群盜展開激戰。群盜與她處在同一高度的地方，不能像對付段珪璋夫婦那樣用石頭來拋擲她，而且因為要分出人手抵擋，對段珪璋夫婦的襲擊也便減弱了。

　　竇線娘趁此機會，疾奔上去，彈弓一拽，覷準了在夏凌霜面前的一個敵人便打，弦聲響過，那名強盜應聲而倒，緊接著夏凌霜「唰」的一劍，又刺傷了一個強盜。

　　群盜兩面受攻，登時主客易勢，不消片刻，段珪璋夫婦已將躍上山頭，盜魁叫道：「風緊，扯呼！」竇線娘施展神彈絕技，劈劈啪啪的一頓彈弓，將群盜打得頭崩額裂。段珪璋叫道：「打曲泉穴，好歹留下一個活口。」

　　竇線娘再拽彈弓，三粒彈子，連珠射出，那強盜魁武功較強，橫刀將射她的那顆彈子磕飛，但他左右的兩個同夥，卻給彈子打中手，一個打中手腕，一個正中腿彎的「曲泉穴」，這「曲泉穴」乃是足少陽經脈的一個重要穴道，給彈子打中，登時兩腿麻軟，「卜」地便倒。

　　那盜魁忽地一腳將這個夥伴踢下山坡，緊接著自己和衣滾下，群盜明知危險，但為了逃命，也都學他的模樣，一個個和衣滾下山坡。山壁峭拔、積雪如鏡，在雪面上滾下去快速非常，夏凌霜輕功雖好，也追趕不上。

　　突然間腳下一陣震動，雪塊炸裂，聲如雷鳴，段珪璋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幸而他們這時已登上峰頂，積雪從高處噴瀉而下，越在下面，危險越大，霎眼之間，那群強盜徒已給冰雪淹沒，只留下他們淒厲的叫聲混雜在雪塊炸裂與狂風呼嘯的聲音之中。

　　段珪璋夫婦藉著高處的大石作掩蔽，幸而逃過了這場災難，目睹這等慘酷景象，也不禁心驚肉跳。段珪璋定了定神，說道：「可惜，可惜！」竇線娘道：「可惜什麼？」段珪璋道：「可惜未曾擒得一個活口，好迫問他的口供。」

　　竇線娘道：「何用迫問口供，這班人當然是空空兒的黨羽了。大哥，難道你到了此時此際，還相信他嗎？」段珪璋默然不語，疑雲卻未全消，暗自想道：「這班人只是黑道上二三流的強盜，以空空兒的眼界之高，豈能看上他們？即使說他不好意思親自出來加害於我，也該另請一些本領高強的人來，何須用這班不成材的強盜？」但若然不是空空兒指使；這班人又焉能知道他們夫婦今日要進玉樹山？

　　這時夏凌霜亦已從一個山洞走出，向他們走來。竇線娘早就聽得丈夫說過在路上與夏凌霜相遇之事，也知道了她便是當年白馬女俠冷雪梅的女兒，心裡暗暗喝采：「好一個漂亮的姑娘，大哥說她非常似她的母親，怪不得冷女俠當年能令武林傾倒！」

　　段珪璋道：「凌霜，怎的這樣巧，你也來了？今日好險，真是多虧了你啦！」夏凌霜道：「段伯伯，你受了空空兒的騙了，空空兒和那王家父子，都是和安祿山暗通聲氣的，他們要幫安祿山造反哪！」段珪璋吃了一驚，道：「此話可真？」夏凌霜道：「我親見親聞，焉能有假？而且，事情也已經做出來了！」當下將那晚她到龍眠谷偷聽到的談話，和第二日群雄大鬧龍眠谷的事情，一一告訴了段珪璋，並道：「我就是恐怕他們加害於你，所以急急趕來。」竇線娘淡淡說道：「如何？你還相信空空兒嗎？」

　　卻不知夏凌霜那晚偷聽到的談話，只是王伯通父子與精精兒、張忠志等人密謀將來助安祿山起兵造反的一節，至於王伯通所說要暫時瞞住空空兒那一節，夏凌霜卻沒有聽到。在她想來，空空兒和精精兒是師兄弟，空空兒當然也就是和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大鬧龍眠谷之後，她和韓湛、南霽雲諸人又是匆匆分手，因此也就未曾從韓湛口中得知空空兒的為人。

　　夏凌霜之所以想到段珪璋可能在途中遭受暗算，那是因為王龍客的態度引起她的疑心的，王龍客不肯說出段珪璋的去向，甚至故意騙她，說是段珪璋可能回轉長安，害了她空走一遭，騎白馬奔馳三百餘里。在往長安時，鐵摩勒已經說出他知道段珪璋的去向了，她追問王龍客，王龍客卻還是吞吞吐吐，令得她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夏凌霜卻沒想到，這事全是王伯通父子在暗中佈置，空空兒毫不知情。要知段珪璋乃是竇家女婿，王家父子當然害怕他們夫婦將來要為竇家報仇，當時不過是礙於空空兒的面子，不得不放而已。空空兒一走之後，王伯通立即用飛鴿傳書，通知涼州的分舵，叫他們派人在玉樹山山口埋伏，幹掉段珪璋夫婦。夏凌霜因為和王龍客曾有一段交情，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之後，甚是傷心，所以她就是在段珪璋面前也不願提起王龍客的名字，當然更不會談到她的疑心是因為王龍客的態度而引起的了。這樣一來，由夏凌霜所見所聞的事實，就更證實了空空兒的罪名，連段珪璋也不能不相信了，雖然他還有一點點懷疑，覺得以空空兒的本領，實在無須用這等卑劣的手段。

　　竇線娘黯然說道：「如此看來，咱們的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空空兒既是存心騙咱們入他的陷阱，哪還會交還咱們的孩子？」段珪璋道：「事已至此，先找著了空空兒再和他理論。」竇線娘道：「這個當然，我若是要不回孩子，我也不想活了，和他拼了就是。」

　　夏凌霜將白馬放在谷中吃草，一行三人，翻過山頭，向玉樹山主峰進發。一路上並無阻障，走了半天，在夕陽將下的時分，攀上了峰頂。

　　山頂豁然開朗，鳥飛獸走，花木蔥蘢，原來山頂上有許多溫泉，地氣比山腳還要溫暖。

　　段珪璋一看，山頂上果然有一座道觀，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急忙上前叩門叫道：「段某踐約而來，請主人出現！」

　　哪知一連叩門幾次，裡面卻是毫無聲息。竇線娘笑道：「他做了虧心事，哪裡還敢見咱們。這個時候，還和他講什麼客氣，打進去就是。」

　　段珪璋抱拳說道：「空空兒，你再不露面，請恕段某無禮了！」交代過後，張開拳頭，使出金剛掌力，「砰、砰」兩掌，登時將大門震開。

　　竇線娘提起彈弓，夏凌霜拔出長劍，護著段珪璋便往裡闖，裡面杳無人影，夏凌霜道：「莫非他是作賊心虛，挾著尾巴逃了？」

　　道觀沒有多大，片刻之間，便已搜遍。在最後一間房子，發現一個搖籃，再仔細尋找，又找到了一些女人衣物。竇線娘哭道：「咱們的孩子給他害了。」段珪璋沉吟：「他害小孩子有什麼用？孩子是曾經在過這兒，可見他沒有完全說謊。」正是：

　　慈母覓兒兒不見，案中有案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愛兒被奪仇無解　身世難明恨正長

　　竇線娘怒道：「空空兒不見，孩子也不見，即使未曾害死，也定是被他另外收藏起來了。大哥，他要了咱們的命根子，你還替他說話嗎？」他們做了十年夫妻，這次還是竇線娘第一次頂撞她的丈夫。段珪璋道：「我這不過是從好處著想，要是空空兒當真不還咱們的孩子，我也是要和他拚命的。」

　　段珪璋端詳了一會，又道：「看來是另有一個女子在照料嬰兒，搖籃中的錦緞上還有嬰兒的尿漬，似乎未曾走了多久，只不知這個女子卻是空空兒的什麼人？」竇線娘道：「你在這裡琢磨推測有什麼用，總要找到了空空兒這賊子才有辦法。」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人揚聲叫道：「段大俠果是信人，請恕我失迎了。」段珪璋叫道：「是空空兒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已急不可待的跑了出去。

　　只見空空兒雙手空空，哪裡有她的孩子？竇線娘大喝道：「好呀，你將我們騙上山來，卻把孩子藏到哪裡去了？」嗖、嗖、嗖，三顆金彈，連珠發出。

　　空空兒滴溜溜的轉了一圈，避開三顆金彈，叫道：「且慢，且慢，我有話說！」段珪璋趕了出來，說道：「線妹住手，且聽他說些什麼？」

　　空空兒道：「孩子暫時未能交還你，但請你放心，你的孩子好好的，決不會有絲毫損傷！」段珪璋道：「為什麼不能現在交還？」空空兒的神情顯得有點尷尬，訥訥說道：「這個麼這個……」竇線娘罵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今日不還我的孩子，決不與你干休！」

　　空空兒攤開雙手說道：「總之，包在我的身上，定然還你的孩子就是。今天麼，卻是無法從命！」段珪璋道：「還我，什麼時候？」空空兒道：「這個，這個……我也難以說個定期。」段珪璋喝道：「你吞吞吐吐的，這裡面到底有個什麼原故？」空空兒道：「段大俠，這次算我對你不住，你別追問啦，你若是信得過我，咱們就交個朋友，你的孩子留在一個人手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竇線娘怒火沖天，不由得大罵道：「誰還相信你的鬼話，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好在我們沒有給你害死，這條命我也不想要了，與其讓你再用下流的手段暗害，不如現在就與你拼了吧！」

　　空空兒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幾曾受過這等痛罵，不禁氣得渾身顫抖，戟指喝道：「你，你，你這臭婆娘敢胡亂罵我！」段珪璋這時亦已是怒氣暗生，見他侮辱自己的妻子，登時也爆發出來，拔劍喝道：「罵你又怎麼樣？你不該罵嗎？」

　　空空兒氣得哇哇大叫：「好呀，段珪璋你也罵我！我怎麼該罵了？」段珪璋罵道：「我罵你是個不明是非、助紂為虐的惡賊，我罵你是個做了惡事，卻要抵賴的小人，我罵你是個卑鄙無恥的下三流小賊……」

　　空空兒面色鐵青，喝道：「段珪璋，你給我磕頭賠罪，否則休想下山！」段珪璋冷笑道：「你給我磕頭我也不饒你呢！不錯，你的武功是遠勝於我，但大丈夫死則死耳，有何懼哉？即使死在你的手上，也一樣要罵！」

　　空空兒大怒道：「好，你既認定我是惡賊，可休怪我不留情面了，好，你再罵吧！」身形一閃，一掌便向段珪璋面門摑來！

　　這一掌來得迅若狂飆，幸而段珪璋早有準備，一個彎腰折柳，已是寶劍出鞘，向他下三路刺去，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亦已揉身疾上，一刀向他手腕劈下。

　　好個空空兒，就在刀光劍影之中騰身而起，饒是段珪璋應付得直，閃避得快，背脊也給他的掌緣擦了一下，辣辣作痛；空空兒這一掌本來是想打段珪璋一記耳光的，幸虧段珪璋沒有給他打著，要不然這更是奇恥大辱，兩人的冤仇，也將終生難解！

　　段珪璋氣極怒極，叫道：「線妹，你說得不錯，對付這等惡賊，只有與他拼了！」空空兒頭下腳上，似兀鷹般俯衝而下，一道藍灔灔的光華從他手心吐出，他抽出了他那柄鋒利無比的匕首，人未落地，早已是一招兩式，分襲段珪璋夫婦。

　　段珪璋年輕時候遊俠四方，久經陣仗，武功雖遜一籌，經驗卻比空空兒豐富得多，見他騰身飛起，早料他有此一著。寶劍揚空一劃，劍光倏的合成一個弧形，竇線娘趁勢一刀從劍底穿出，兩夫妻配合得恰到好處。但聽得當當兩聲，段氏夫妻各自退後三步，竇線娘的緬刀損了一個缺口，空空兒的衣袖卻給段珪璋的劍尖穿過，不是空空兒縮手得快，險些給他劃破了脈門。

　　這一來，雙方動了真怒，都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這一戰比在飛虎山上的那一場惡戰還要激烈得多！段珪璋豁出了性命，展開一派進手招數，劍光揮霍，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竇線娘以游龍八卦刀法繞著空空兒疾走，也是刀刀不離空空兒的要害。他們那日敗給空空兒之後，曾用心推究致敗之由，反覆解拆了當日的招數，如今再度交鋒，已是今非昔比了。

　　戰到分際，空空兒忽地嘆口氣道：「賢伉儷苦苦相迫，我是無可奈何，只好捨命相陪了！」他剛才火氣衝天，這幾句話卻說得甚是蒼涼，且帶著幾分惋惜。

　　段珪璋心中一動，正自想道：「難道空空兒果有苦衷，不足為外人所道。」陡然間，只見空空兒短劍盤旋，招數倏變，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冷電精芒，繽紛飛舞，劍光繚繞中，四面八方都是空空兒的身影，當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段珪璋大吃一驚，迫得易攻為守，回劍防身，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有如繁弦急奏，就在這瞬息之間，段珪璋的寶劍已與空空兒那支匕首形的短劍接觸了九下。

　　原來空空兒本意不想與段珪璋為敵，給他激怒之餘，也只是想把他們夫婦打敗，迫他們賠罪而已。可是段珪璋夫婦已認定他是個狡猾奸惡的魔頭，下手毫不留情，到了此際，空空兒若還不使出殺手絕招，勢將自身性命難保！

　　空空兒用的是獨門刺穴招數，在一招之內可以連襲對方九處大穴，若然給他刺中，不死也將殘廢。空空兒對段珪璋本有惺惺相惜之意，故此在他使出這等極其厲害的殺手招數之時，禁不住低沉嘆息。

　　段珪璋以前與精精兒惡鬥之時，精精兒也曾使用匕首刺穴的毒招，可是精精兒只能在一招之內，刺對方七處穴道，段珪璋還勉強可以應付，如今空空兒雖然只是在一招之內，比他的師弟多襲兩處穴道，但高手比鬥，相差毫釐，多要照顧兩處穴道，艱難已不止一倍。何況空空兒的輕功當世無雙，比起精精兒更是高出何止十倍。他以閃電般的身法展開閃電般的刺穴神招，段珪璋雖是夫妻聯手，也給他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反擊之力。戰到緊處，兩夫妻都好似感到有數十支明晃晃的匕首，在他們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

　　夏凌霜奔上前來，高聲叫道：「段嬸嬸，你退下去用彈弓打他！」青鋼劍揚空一閃，替竇線娘接了空空兒的一招，夏凌霜的劍法以奇詭見長，論功力不及段珪璋，但卻要比竇線娘的八卦刀法厲害得多，空空兒噫了一聲。叫道：「你的劍法是何人所授？」夏凌霜一聲不響，疾進三招，每一招又分為三式，虛虛實實，變化莫測，段珪璋趁勢反攻，空空兒頗為驚詫。這時，已至雙方性命相搏的時候，段、夏二人固然感到呼吸緊張，即空空兒亦已不能分心說話。雙方只有啞鬥！

　　竇線娘閃過一旁，一拽彈弓，嗖、嗖、嗖，三彈連發，一取空空兒上盤的「眉尖穴」，一取中盤的「中庭穴」，一取下盤腿彎的「曲泉穴」，竇家的神彈絕技，果然名不虛傳，在這三條人影奔騰跳躍，宛若風馳電逐之中，她竟然能瞄準了空空兒，而且是三顆彈子，分打上中下三個方位，認穴不差毫釐。

　　空空兒托地一跳，一個鷂子翻身，衣袖揮起，已把竇線娘上中二路的彈子捲去；匕首一翻，身形不變，仍然凌空下刺，但聽得「叮」的一聲，第三枚彈子也給他的匕首撥開。可是竇線娘的內功也已有了相當火候，空空兒的匕首給彈子碰了一下，刀尖顫動，亦自失了準頭，他這一招本來是指向夏凌霜脅下的「期門穴」的，準頭一歪，匕首貼肋而過。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唰」的一劍，又把空空兒的衣襟削去了一幅！

　　空空兒大怒，衣袖一揮，將接下的兩枚彈子反打出去，段珪璋滑步閃開，就在這瞬息之間，但見空空兒那支匕首已化成了一道藍光，向他前心刺到，段珪璋橫劍一封，夏凌霜也急忙側身進劍，三條人影，糾作一團。竇線娘凝神注視，也只是僅能分辨人影，只好暫時停弓不發。

　　驀地只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三條人影霍的分開，叮噹聲響，夏凌霜頭上的一股玉釵已給他的匕首削斷。

　　竇線娘急忙再發金彈，空空兒突然和身倒下，施展滾地堂的功夫，短劍貼地盤旋，化成了一團電光，削段、夏二人的雙足，竇線娘的彈子全落了空，險險打傷了自己的丈夫。

　　段珪璋長劍下刺，夏凌霜躍起來避招還招，空空兒一擊不中，已自長身而起，霎時間三條人影又糾作一團。空空兒的匕首盤旋飛舞，竟然以短攻長，將兩柄長劍裹在，竇線娘只好又停下彈弓。

　　這三人倏分倏合，打得難解難分，竇線娘每每覷準了機會，但金彈一發，那邊的情況又立即發生變化，她連發了十幾顆彈子，仍然打不中空空兒。可是，無論如何，她的神彈絕技，仍是對空空兒的一個威脅，使得空空兒要加意提防，便不能全神對敵，如此一來，段、夏二人才堪堪和他打成平手。

　　這時已是西山日落，將近黃昏，雙方已鬥了半個時辰，正在殺得天昏地暗之時，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你們怎的打起來了？住手，住手！」

　　段珪璋在百忙中抽眼偷瞧，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叫化，背著一個大紅葫蘆，正向著他們跑來。段珪璋認得是酒丐車遲。

　　空空兒也認得酒丐車遲，他見段珪璋已回劍防身，便也停止了攻擊，正想與車遲招呼，卻不料竇線娘忽地又使出連珠彈的絕技，空空兒冷不及防，「卜」地一下，給彈子在額角上打個正著，血流如注！

　　段珪璋緩了劍招，夏凌霜卻趁此時機，運劍如風，連連進擊，空空兒大怒，匕首一劃，「叮」的一聲，又把夏凌霜頭上的另一股玉釵削斷，段珪璋揮劍來援，三個人又糾作一團。

　　車遲慍道：「夏女俠，給老叫化一個面子吧！」竇線娘一聲不響，金彈接續發出。車遲捧起葫蘆，咕嚕嚕的喝了半葫蘆酒，張口一噴，一股酒浪登時似瀑布般的從空中倒瀉下來，空空兒、段珪璋、夏凌霜等人雖然不怕給酒浪所傷，但給他這酒液一噴，陣形卻也亂了。

　　車遲又把酒浪向竇線娘噴去，阻止她再發彈子，竇線娘臉上給濺了幾點酒珠，怒聲叫道：「車老前輩，非是我不給你面子，這惡賊與我有奪子之仇，你若給他解圍，我的兒子向誰去討，你賠我麼？」車遲怔了一怔，竇線娘又喝道：「你不幫我們這也罷了，若再攪局，恕我竇線娘的彈弓認不得前輩！」聲出彈到，車遲捧起葫蘆一擋「卜」的一聲，彈子打中了葫蘆，車遲叫道：「有話好說，別打，別打，打壞了我這個寶貝，老叫化沒酒喝啦！」

　　夏凌霜也叫道：「這老叫化是他們一黨，段伯伯不要理他！」段珪璋心下躊躇，但這時他們已佔到了上風，若然住手，只怕取勝的機會稍縱即逝，何況自己住手，夏凌霜單獨一人決然應付不了空空兒，因此只好仍然揮劍猛攻，說道：「車老前輩，事情原委，請你問我內人，你清楚之後，再來勸架不遲。」

　　竇線娘道：「他約我們到此，卻在山口埋下伏兵，我夫妻二人幾乎給亂石打死，到得此來，他又不肯交還我的兒子，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害死了？老前輩，你評評理罷！我們該不該與他拚命？」

　　車遲經過山口，也曾見到幾具屍體，當下不禁亦起了疑心，問道：「空空兒，你怎麼說？」

　　空空兒喝道：「你要我說什麼？」車遲道：「你當真要害他們夫妻麼？」空空兒怒道：「豈有此理，我要害他們早就害了！」車遲又道：「既然你並無壞意，卻為何不肯交還他們的孩子？」

　　空空兒正為此事內愧於心，給車遲一問，期期艾艾，答不出來。

　　車遲與空空兒不過是彼此認識，並無深交的朋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當然是相信段珪璋，不相信空空兒。心中想道：「韓湛雖然敢為他作保，但韓湛認識他的時候，他年紀還小。他們亦已分手多年，焉知空空兒不是變壞了？」當下，疑心一起，不禁大聲問道：「空空兒，你吞吞吐吐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空空兒老羞成怒，也大聲地說道：「車老二，你是想審問我麼？我的事不用你管！」

　　車遲喝了口酒，冷冷說道：「老叫化生平專管閒事，韓湛韓老前輩叫我問你，你是否利欲薰心，和你的師弟精精兒走上一條路了？」其實韓湛是要車遲告訴空空兒，說明王伯通、精精兒的陰謀，問空空兒知不知道，車遲為了加重語氣，這麼一問，卻變成了對空空兒的譴責。

　　空空兒和他的師弟情如手足，聞言更怒，喝道：「老叫化，你胡說什麼？我師弟有何不對，給你拿了把柄了？」

　　車遲冷笑道：「你師弟甘心為虎作倀，難道你尚不知情？」空空兒喝道：「你說什麼？」車遲又冷冷笑道：「安祿山權勢遮天，收買了王伯通不奇，想不到你們師兄弟也甘心情願作他的鷹犬！如今王伯通與安祿山勾結的陰謀，已大白於天下英雄之前，你還想抵賴麼？」

　　空空兒怔了一怔，忽地大罵道：「放屁！你含血噴人！」車遲勃然大怒，登時發作道：「空空兒，你出道不過幾年，居然眼睛長到額角上啦，敢罵起我老叫化來啦！」

　　空空兒聽了車遲的話，亦已知道事有蹊蹺，但他少年氣盛，性子一起，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車遲話未說完，他便狂笑道：「好呀，你們當我空空兒不是人，我還和你們講什麼交情，老叫化你也上吧！」

　　空空兒一面說話，一面與段、夏二人惡鬥，本來已是險象環生，這時突然激怒，招數躁而不穩，段珪璋劍走輕靈，「唰」的一劍，在他肩膊上劃開了一道傷口！

　　空空兒大怒，陡然間展出欺身刺穴的殺手，身形一晃，旋風般的撲到段珪璋跟前，匕首一揚，儼似毒蛇吐信，倏的就指到了段珪璋的心房要穴！

　　車遲飛身撲去，用葫蘆一擋，只聽得聲如破竹，他那個視同寶貝的沉香木紅漆葫蘆已給空空兒一劍戳穿，葫蘆中的美酒流了滿地。就在竇線娘的駭叫聲中，空空兒已自騰身飛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巨鳥，竇線娘的金彈竟自追他不上！

　　只聽得他遠遠揚聲叫道：「段珪璋，你要恨我，也由得你，你的兒子，將來總會還你！老叫化，咱們後會有期，我查明之後，再來與你算帳！」說到最後一句，話聲已似從山腰傳來，空空兒的影子早已不見。

　　竇線娘走了過來，見段珪璋血流滿面，大驚道：「你受傷啦？傷在哪裡？」段珪璋苦笑道：「沒事，空空兒的匕首並未刺中我。」卻原來他是給竇線娘的金彈誤傷的，與空空兒剛才給竇線娘所傷的部位恰巧相同，也是打穿了額頭。

　　竇線娘仔細一看，發覺是自己的過錯，又是心痛，又是羞愧，恨恨說道：「這千刀萬剮的惡賊，可惜我剛才那記彈弓，沒有打瞎他的眼睛！」

　　段珪璋卻自心中想道：「空空兒剛才只要再來一下，我不死也得重傷！以他那樣快捷的手法，雖有車老前輩給我一擋，但他戳破葫蘆之後，還盡有機會可以傷我。莫非他使此殺手，只是僅求突圍，而並非有意傷我的麼？」當下說道：「線妹，反正我已僥倖逃了性命，所受的只是輕傷，你不必罵他，也不必難過了！」

　　車遲卻未想到是空空兒手下留情，哈哈笑道：「段大俠當真是寬宏大量，非常人所能企及。」接著又笑道：「段大嫂，你現在該不會再罵我老叫化了吧？」

　　竇線娘急忙謝過，車遲笑道：「只可惜了我這個葫蘆，哈，哈，這也是我好管閒事的報應！」

　　段珪璋夫婦都在向車遲賠禮，夏凌霜卻站過一邊，冷冷淡淡的毫不理睬他。車遲又笑道：「今天接連受了兩個教訓，愛管閒事，真是惹火燒身，不但空空兒恨我，唉，連夏姑娘現在也還生我的氣！」

　　段珪璋不明就裡，對夏凌霜的態度頗覺奇怪，說道：「賢侄女，這位老前輩不是別人，正是行俠江湖、人稱『酒丐』的車遲，車老前輩，你過來見個禮吧。」夏凌霜道：「我們早已見過了。哼、哼，他縱然不是空空兒一黨，也是皇甫嵩一黨，我才不把他當作老前輩看待呢！」

　　段珪璋變了面色，甚是尷尬，急忙說道：「夏賢侄，你說話不可無禮。你初出江湖，或者有所不知，車老前輩與那皇甫嵩，還有一個人稱『瘋丐』的衛越，雖然並稱『江湖三異丐』，但是皇甫嵩與他們二人的行事卻大不相同，皇甫嵩奸惡邪僻，做過許多壞事，車、衛兩位老前輩，在江湖上卻是有口皆碑、嫉惡如仇的俠丐，皇甫嵩焉能與他們相比？你定是有所誤會了，趕快過來賠罪吧！」

　　夏凌霜柳眉倒豎，仍然站著不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礙著段珪璋的面子未曾說出，段珪璋更覺奇怪，正想再問，車遲已在笑道：「段大俠，你的為人我很佩服，你這話卻說得不對了！」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麼不對？」車遲緩緩說道：「老叫化沒有你說得那麼好，皇甫嵩嘛，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壞！」

　　夏凌霜冷冷說道：「如何？你還說他不是皇甫嵩的一黨？他處處都在偏袒皇甫嵩，還不許我報仇呢！」

　　段珪璋眉頭一皺，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對車老前輩到底有何芥蒂？」

　　夏凌霜亦已忍不下氣，憤然地說道：「豈止芥蒂，不是看在你段伯伯的份上，我現在就要替母親雪恥報仇！」

　　段珪璋吃了一驚，問道：「你說什麼？車老前輩也是你父親生前的朋友，他怎會與你母親有仇？」

　　夏凌霜杏臉通紅，驀地叫道：「他，他對我說了非常無禮的說話，辱及我的爹娘！」段珪璋睜大了眼睛望著車遲，車遲微笑道：「夏姑娘，你可以將我的話講出來，請你段伯伯斷判，究竟是否無禮？」

　　段珪璋道：「夏賢侄，我與你父母乃是手足之交，有話對我但說無妨。」

　　夏凌霜冷冷說道：「他，他說我不是姓夏，我的父親也不是夏聲濤，這，這，這難道還不算辱及我的爹娘！」說到此處，登時便要拔劍。

　　段珪璋疑心大起，要知當年夏聲濤在洞房之夜便即遇害，夏凌霜此身何來，段珪璋亦已是早有疑竇，聽了這話，急忙按著夏凌霜，再轉過頭來問車遲道：「車老前輩，這件二十年未破的疑案，你一定知道內情……」車遲攔住說道：「我和你到那邊說去。」段珪璋說道：「夏賢侄你暫且忍耐，此事重大，我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你總可以相信我吧！」夏凌霜默言無語，點了點頭。段珪璋便跟著車遲走出了半里之遙，找到了一個僻靜的說話所在。

　　車遲道：「這件慘案發生的時候，我不在場，但我知道你是在場的，聽說就在你們鬧了新房之後不久，慘案便發生了。」段珪璋道：「不錯，前後相差大約還不到半炷香的時候，新郎就給人暗殺，新娘也給人擄走了。」車遲道：「那麼，你可以相信我的說話，夏聲濤決不會是這位『夏姑娘』的生身之父了？」段珪璋道：「這個，……我相信。那麼她生身之父究竟是誰？」車遲不答這話，卻先問道：「你可有與兇手瞧過相？」段珪璋道：「當時月淡星稀，我只隱約見到他的背影。」車遲又道：「其他的人呢？」段珪璋道：「當然是誰也沒有看清兇手的面貌，要不然也不會成為疑案了。」車遲道：「著啊，既然你們誰都沒有見到兇手，卻怎的咬定是皇甫嵩？」段珪璋道：「第一，是新郎臨死前寫的那個『皇』字；第二，兇手的背影與皇甫嵩相似；第三，如果不是皇甫嵩，為什麼冷雪梅一定要她女兒殺他？」當下，將當晚的經過情形，詳細的告訴了車遲。

　　車遲嘆口氣道：「怪不得新郎新娘都疑心是皇甫嵩，唉，新郎死得冤枉，新娘更加不幸，直到現在，尚未弄清真相。」段珪璋急忙問道：「然則真相究竟如何？到底誰是凶手？」車遲道：「兇手不是皇甫嵩，不過與皇甫嵩頗有關係，這兇手麼，他，他……」段珪璋等待這答案已等了二十年，這時見他吞吞吐吐，大為焦急，忍不著催問道：「他，他是誰？」

　　車遲再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只是向冷雪梅說的，但冷雪梅不肯見我，你是他們夫妻的知交，我只好對你實說，他呀，他是……」

　　剛說到這個「是」字，忽然微風颯然，從背後襲來，段珪璋叫道：「有人！」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車遲大叫一聲「是你！」張開雙手似是要保護段珪璋，可是他叫聲未絕，身子卻忽地似木頭一般倒下去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是武學大行家，雖驚不亂，在這一瞬之間，他已知道是有人偷發暗器，寶劍亦已出鞘，腳尖一點，舞起一道劍光，護著身軀，便向那人追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夏凌霜也在高聲叫罵，追了過來，那人倏地回頭，望著夏凌霜叫了一聲，似笑非笑，聽起來淒涼之極，段珪璋也就在那個時候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不是皇甫嵩是誰？

　　段珪璋氣怒交加，趁著皇甫嵩一怔之際，立即一劍向他刺去！

　　皇甫嵩橫拐一迎，只聽到「喀嚓」一聲，皇甫嵩的枴杖給砍了一個缺口，但段珪璋也給震得虎口酸麻，禁不住連退幾步，才穩了身形。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早已飛身斜掠，穿入林中。

　　車遲倒地之後，只發出一聲慘叫，便再也沒有聲息。段珪璋放心不下，只好暫緩追敵，先回來救人。

　　但夏凌霜卻不聽呼喚，追了下去。竇線娘怕她有失，提起彈弓，隨後追來，給她掠陣。

　　段珪璋接了一招，試出皇甫嵩功力雖高，卻也不如所傳說之甚，心想以妻子的神彈絕技，加上夏凌霜精妙的劍術，縱使皇甫嵩反嚙，她們二人也不致落敗，便任憑她們追去。

　　段珪璋彎下腰來，察看車遲的傷勢，只見他面目瘀黑，嘴角沁出血絲，有一股難聞的腥臭的味道，段珪璋大吃一驚，情知是凶多吉少，伸手一探，果然氣息毫無，早已死了！

　　段珪璋悲憤交集，呆了半晌，哭道：「車老前輩，你還說兇手不是他，如今你的性命也送在他的手下了。」事情非常明顯，皇甫嵩早已埋伏在旁，怕車遲說出兇手的名字，所以用餵有劇毒的暗器，要把他們二人殺害，結果車遲捨命相護，犧牲了自己，卻保全了段珪璋。

　　若然他不是兇手，無須用這樣狠毒的手段，但令段珪璋不解的是：車遲又為什麼說兇手不是他？再者，車遲在中了暗器之後，還能叫喊，以他的功力，最少可以支持片刻，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為什麼不肯說出當年那件血案的兇手名字？若然那兇手就是皇甫嵩的話，難道車遲受了他的暗害，至死都要庇護他嗎？

　　這種種疑團都令段珪璋百思不得其解，可惜已不能將車遲起於地下而問之了。

　　段珪璋傷痛稍過，定了一下心神，找到在皇甫嵩枴杖上削下的那片木頭，木頭有一股紫檀香味，段珪璋藏了起來，心中想道：「皇甫嵩的枴杖是海南紫檀香木所製，武林前輩無不知道，我要將這片木頭作為他行兇的證物，請幾位正直的老前輩來給車遲報仇！」

　　過了一會，竇線娘與夏凌霜空手而回，竇線娘道：「林深樹密，給那老賊跑了。啊呀！車老前輩怎麼了？」段珪璋道：「他已不幸去世了，咱們將他埋葬了吧。」竇線娘叫道：「怎的死得這麼快？」她是使暗器的能手，上前一看，失聲叫道：「這是見血封喉的毒針，皇甫嵩怎的會使這種歹毒的暗器？」

　　當時武林的風尚，講究真才實學，第一流的高手，極少用餵毒的暗器，所以竇線娘發現了車遲中的是見血封喉的毒針，便覺得十分奇怪。

　　段珪璋道：「對了，我剛才還未想到這一層，皇甫嵩是從來不用暗器的，更不要說這樣餵有劇毒的暗器了，難道，難道……」

　　竇線娘已知道她丈夫想說的是什麼，搖搖頭道：「但是剛才那個人卻分明是皇甫嵩，還會是假的麼？」

　　夏凌霜道：「我母親說，這皇甫嵩奸惡無比，依我看來，他平時不用暗器，乃是故意自高身份，現在到了事急之時，便不擇手段，連最歹毒的暗器也使用出來了。」段珪璋雖然從她的語氣中感到她對皇甫嵩的成見太深，但那個人是皇甫嵩卻是不容置辯的事實因此也只有接受她這個解釋。

　　段珪璋道：「賢侄女，我問你一件事情，那日在驪山北面的那座土地廟中，聽說你與皇甫嵩遭遇，要拔劍殺他，他端坐地上，任憑你殺，這可是真的？」

　　夏凌霜道：「不錯，是有此事。所以當時南大俠也給他騙過，以為他是好人，因此將我攔住。現在看來，當時他的這番舉動，十九是矯情做作，明知南大俠會攔阻我的。」

　　段珪璋頗覺懷疑，沉吟說道：「當時我昏迷未醒，是他給我退了追兵，又將我救活的，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呀。現在真是連我也給弄得糊塗了，當時何以對我這樣好，現在卻又要暗殺我呢？」

　　竇線娘道：「大哥，你總是往好的方面著想。這有什麼奇怪？你不是也曾說過，他當時救你，是為了向你示恩，好與你化敵為友麼？現在他已知道這冤仇無法可解，又怕車遲說出真相，你已知道內情，所以當然要向你下毒手了。」

　　夏凌霜早已忍耐不住，聽竇線娘提到，便急忙問道：「那老叫化到底對你說些什麼話？」

　　段珪璋訥訥說道：「他、他還是那一句話，說皇甫嵩不是你們的仇人。但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剛要說出你們仇人的真正名字時，便給皇甫嵩害死了！」

　　夏凌霜低聲問道：「這且不必管它，我母親本來就只是想為江湖除害，並非我們與皇甫嵩有過不去的冤仇。我要問的是、是：那老叫化可有說到與我身世相關的事。」

　　段珪璋頗覺尷尬，半晌說道：「也還未曾談到。不過，不過，我相信他以前對你說的，大約，大約也非全是胡說。」

　　夏凌霜變了面色，蹩了雙眉，她心頭上本來就罩有一層陰影，現在是更擴大了。她可以不相信車遲的話，但卻不能不相信段珪璋的說話，她低下頭來，喃喃自語道：「難道媽媽有些事情還要瞞我不成？」想了半晌，忽地又抬起頭來問段珪璋道：「段伯伯。你是我父親生前的好友，你可以告訴我嗎？」

　　但是段珪璋心裡的懷疑卻不便說出口，想了一想，說道：「你父親遇害的那晚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你的母親。不過，據我所知，那皇甫嵩大約是你母親的仇人，你母親要你殺他，不單是為了給江湖除害，同時也是為自己報仇。」

　　夏凌霜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一聽就知道段珪璋言猶未盡，不過，從他所透露的口風，已經可以猜想得到：自己的身世一定還有更複雜的內情。當下咬著嘴唇說道：「好，段伯伯你不肯說，我只有自個兒回家問媽媽去。」

　　段珪璋柔聲說道：「不是我不肯說，是我有許多事情還未曾弄得明白。只怕也要見了你的母親之後，才能弄得清楚。」

　　竇線娘道：「我與你的母親未曾見過面，但亦是久已仰慕她了。不知可以容我拜訪她麼？」

　　夏凌霜道：「段嬸嬸肯光臨寒舍，我自是歡迎不暇，只是我不能作主，待我問過家母再來尋找如何？我媽的脾氣有點古怪，她不願意見外人。」有一點她還瞞著不肯說出來的是：她母親曾鄭重交代她，連住址也不要透露給段珪璋知道。

　　夏凌霜又道：「南大俠已經到睢陽去了，據我所知，他是要將王伯通父子與安祿山密謀作反之事告訴張巡與郭子儀的。他是準備到睢陽一轉便回九原，他要我告訴你，問你願不願到九原會他？」

　　段珪璋趁此下台，說道：「我正是要到九原去。你見過母親之後，若是有事找我，可以到九原來。」

　　當下三人以刀劍挖土，草草的埋葬了車遲，段珪璋目睹這一代丐俠埋骨荒山，心中無限傷感。

　　埋葬車遲之後，三人聯袂下山，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竇線娘嘆氣道：「這幾個月來，一件件的不如意事接踵而來，弄到如今家破人亡，真似是做著惡夢一般！」段珪璋無言可慰，強笑說道：「也許是因為咱們已享了十年清福，所以天公有意要將咱們多所折磨！」

　　夏凌霜招回了她的小白馬，一聲「珍重！」跨上坐騎，揮淚而別。這一去也，有分教：

　　狼煙遍地亂神州，重逢已是滄桑改。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強藩作亂囚朝使　俠士重來陷敵圍

　　歲月如流，星移物換，自王家父子大破飛虎山之後，轉眼間便過了七年。

　　這七年來的變化很大，就江湖上來說，王家興起，已替代了昔日竇家的位置。雖因龍眠谷那一鬧，引致了綠林的大分裂，王伯通終於沒有達到做綠林盟主的目的，但依附他的黨羽也很多，在綠林中仍以他的勢力最大。當年威震綠林的「竇家五虎」，已漸漸給人忘記了。

　　就朝廷來說，朝廷的勢力日益衰微，安祿山的勢力卻日益擴大，他掌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等於在北方自成一國，與李唐政權分庭抗禮，兵精糧足，甚至還蓋過了朝廷。

　　大唐天寶十四年九月的一天，范陽平原上有一騎健馬正在飛馳，馬上的騎士是一個熊腰虎背的壯健軍官，此人來歷非比尋常，他是大唐開國功臣秦瓊之後，現封龍騎都尉，名列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秦襄。

　　他是奉朝廷之命，隨中使馮神威，前往范陽去安撫安祿山。現在卻偷偷從范陽出走，要趕回京都，向皇帝報告安祿山轄區的消息的。

　　本來早在七年之前，郭子儀已有密奏呈給玄宗皇帝，報告安祿山收買綠林，招兵買馬，密謀造反之事。怎奈玄宗皇帝對安祿山寵信方殷，且有楊貴妃在旁替他說話，因此玄宗皇帝竟把郭子儀的奏章擱置不理，造成了安祿山的尾大不掉之勢。

　　安祿山當時一來因為準備未曾充分，二來因為利用王伯通收買綠林的計劃受了阻撓，三來因為郭子儀有密奏上朝的風聲傳出，安祿山也不能不有所戒懼，因此他仍然要作出赤膽忠心的模樣，來哄騙玄宗皇帝，年復一年，遲遲未敢動手。

　　到了這一年，他自忖兵多將廣，已是勝算可端，便生出一個事端，來撩撥朝廷。假借「獻馬」為名，上疏奏道：

　　「臣安祿山承乏邊庭，所屬地方，多產良馬。臣今選得上等駿騎三千餘匹，願以貢獻朝廷，臣雖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馬番庶，然以此上充天廄，他年或大駕東封西討，亦足以壯萬乘觀瞻。計每馬一匹，用執鞍軍二人，臣更遣番將二十四員部送，俟擇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經歷地方，各該官吏預備軍糧馬草供應，庶不致臨期缺誤，謹先以表奏聞。」

　　此疏一上，玄宗雖然寵信安祿山，卻也不免起了疑心，試想每匹馬有兩個「執鞍軍」，三千匹便有六千人，另外有二十四員番將護送，每員番將又有跟隨的軍士，合計當有萬人，若任它開入長安，豈能無慮？

　　玄宗與朝臣商議，朝臣都說安祿山居心叵測，不可輕信，若任其以精兵萬人，開來京師，禍患不堪設想，請玄宗降嚴旨切責，破其狡謀。玄宗還不敢相信安祿山懷有異心，又怕降旨嚴責，反而迫反了他。後來有一個老成持重的大臣達奚珣獻議玄宗以溫言諭止祿山獻馬。玄宗如擬，遂造中使馮神威，攜手詔往諭，諭云：

　　「覽卿表獻馬於朝廷，具見忠悃，朕甚喜悅。但馬行須冬日為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將成，農務未畢之時，且勿行動。俟至冬日，官自給夫部送來京，無煩本軍跋涉之勞，特此諭知。」

　　馮神威齍了詔書，由秦襄帶領親軍護送，來至范陽。安祿山早有在長安的密探報知，十分惱怒，及聞詔到，竟不出迎。馮神威開詔宣讀之時，安祿山也不跪拜接旨，卻自高踞胡床，嘿嘿冷笑，聽他讀畢之後，便怒容滿面地說道：「傳聞貴妃近日於宮中，也學乘馬，我意官家必愛馬，我這裡最有好馬，故欲進獻幾匹。今詔書既如此，不獻也罷。」馮神威見階下陳列甲兵，不敢與他爭論，只有唯唯而已。

　　安祿山將他們留下，對他們十分冷淡。過了幾日，馮神威欲還京覆命，請見安祿山，問他可有回奏表文，安祿山道：「詔書云：馬行須俟冬日，至十月間，我即不獻馬，亦將親詣京師，以觀朝廷近政，何必覆文？連你也不必急於回去，待到十月，再與我一同走罷！」

　　馮神威見此情形，已知安祿山必反，當下不敢多言，回到客棧之後，便密令秦襄火速回京，奏知皇上，早作準備。秦襄本領非凡，安祿山派來監視的武士攔阻不住，被他星夜逃出范陽。

　　秦襄心急如焚，披星戴月，催馬疾馳，第二日中午時分，已離范陽城一百餘里，他胯下的黃騾馬是匹駿馬，但亦已疲乏不堪，口吐白沫了。

　　秦襄正要找一處水草豐饒之處，讓馬兒稍歇，忽聽得一聲吶喊，在山腳下出來了一彪人馬，齊聲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然要經過，留下路錢來！」

　　秦襄大怒道：「你秦爺爺是強盜的祖宗，你等無知小丑，竟敢攔途截劫！」提起兩柄金裝鐧，衝入賊兵陣中，揮鐧便打。他這兩柄金裝鐧乃是家傳兵器，每柄重達六十四斤，當年他的祖父秦叔寶（瓊）仗著這兩柄金鐧，曾住李世民掃平十八路煙塵。秦襄武藝不遜乃祖當年，雙鐧使開，登時打得賊兵狼號鬼哭！

　　驀地裡從賊兵中衝出兩騎健馬，兩個長得一般相貌的中年漢子，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向秦襄夾擊，馬來如風，刀光若電，倏然間合成了一道銀虹，雙刀合壁的招數凌厲之極！

　　秦襄心中一凜：「這不是普通的強盜！」但他武藝高強，卻也傲然不懼，當下大喝一聲：「來得好！」雙鐧霍地一分，使出秦家的「殺手鐧」絕招，馬不停蹄，雙鐧兩邊橫磕！

　　來者正是王伯通麾下的「陰陽刀」石家兄弟，這兩人的雙刀雖然配合得非常純熟，卻怎擋得秦襄的神力，且馬上的功夫也不如他，但聽得啪啪兩聲，石一龍的單刀脫手飛出，石一虎更是不濟，給他一鐧打落馬下。

　　就在此時，只聽得弓弦聲響，一支響箭射來，綠林規矩，用響箭乃是要對方止步的訊號，但在正式交鋒之際，用響箭就是含有蔑視之意了。秦襄大怒，舉鐧撥落，只覺這一箭的勁道大是不凡。

　　說時遲，那時快，這騎馬已到了他的面前，馬上的騎士眉清目秀，卻是個英俊的少年。此人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王龍客長於點穴，他平時用的兵器是一把鐵扇子，但因馬上交鋒，用短兵器不便，故此改用了一雙特製的判官筆，一般的判官筆最長二尺八寸，他這對判官筆卻長四尺有餘。

　　王龍客飛馬趕到，側目斜睨，慢聲說道：「官軍中有閣下這等人物，也算是很難得了。閣下何苦為官家賣命。不如隨我去做個山大王，大秤分金，小秤分銀，豈不更樂得個逍遙快活！」

　　秦襄喝道：「小賊放屁！」金裝鐧以泰山壓頂之勢，劈頭便打！王龍客在綠林中以「狠」著名，但見他如此威勢，卻也不敢硬接，當下施展精妙的騎術，一個「金鯉穿波」，雙足勾著馬鞍，鑽到了馬腹底下。

　　秦襄雙鐧掃了個空，他急於趕路，無暇再取敵人性命，雙足一挾，便催馬疾馳。

　　哪知他剛剛撥轉馬頭，尚未馳出一箭之地，猛聽得「呼」的一聲，只見那黃衣少年已在馬背上跳起，竟然施展了「一鶴沖天」的上乘輕功，跳過他這匹馬來。他憑著這俯衝的力道，抵消了秦襄的神力，雙筆往下一按，秦襄揮出一鐧，竟然未能將它磕飛，就在這一瞬之間，他已落到了秦襄的馬上！

　　秦襄的金裝鐧每柄重達六十四斤，在馬上與敵交鋒，那是威力極大，近身肉搏，卻不如輕兵器的靈活。王龍客落到他的馬上揮筆便挑秦襄的穴道，秦襄側身一避，「嚓」的一聲，王龍客的判官筆已戳中了他的前胸，幸而他是披著軟甲，又未曾點正穴道，但饒是如此，戰袍亦已給筆尖戳破！

　　秦襄大怒，將金鐧在馬鞍上一擱，驀地大喝一聲：「滾開！」一伸手將王龍客的腰帶抓著，將他提了起來。王龍客做夢也想不到秦襄竟敢擱下兵器，用此險招，他雙筆本來要點秦襄左右「肩井穴」的，筆尖剛剛沾上，已給秦襄抓著。秦襄天生神力，有伏牛扛鼎之能，王龍客給他一把抓著，痛徹心肺，氣力休想使得出來，雙臂軟綿綿的垂下，筆尖雖然已點到了秦襄的肩井穴，那已是一點功效也沒有了。

　　石氏兄弟大驚，急忙催馬過來救人，但見在王龍客尖叫聲中，秦襄像捉著一隻小雞似的，將他提了起來，旋風一舞，喝道：「殺你這樣的小賊，污我的手！」把王龍客直拋出去！

　　秦襄那匹黃驃馬久經戰陣，雖然走了長途，已經疲乏，但碰上了危險，卻突然奮發起來，振足長嘶，將賊兵衝開，勢如奔雷逐電！

　　後面嗖嗖連聲，箭如雨下，秦襄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放下金鐧，接過了兩枝冷箭，甩手射回，他以手發箭，比用弓弦的力道還要強勁，兩枝箭都射個正著，登時將追到後面的兩個小頭目斃於箭下！其他嘍兵發一聲喊，勒馬不敢向前。

　　那王龍客也真了得，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到地上，冷笑道：「姓秦的，看你走得多遠？孩兒們，暫且不必理他！」

　　秦襄只當他是虛聲恫嚇，心道：「若不是趕著回京報訊，我倒要理理他們。」他快馬疾馳，一口氣跑了十多二十里，那匹黃驃馬似乎知道已經脫險，慢了下來，累得直喘氣。秦襄撫拍馬頸，道：「馬兒，今天虧得你了！」這時，他心中已在起疑：「我又不是押解差餉的軍官，這班強盜劫我作甚？呀，是了！久已風聞安祿山勾結綠林，莫非這些強盜竟是他的人？」

　　心念未已，忽地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秦大人，你縱不累，馬也累了，下來歇歇吧！」

　　只見一個容光艷麗的少女，突然從前面的林子裡現出身來，長裙曳地，衣袂飄飄，步履輕盈，轉眼間便來到了大路當中。她的後面，跟著一隊女兵，大約有十來個人，打著一面旗號，錦旗上只有一隻用金絲線繡成的燕子。這隊女兵一字擺開，攔住了秦襄的去路。

　　秦襄愕了一愕，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難道你們這些姑娘們，也是幹沒本錢的黑道營生麼？」為首這個少女實在長得太美了，秦襄雖然知道她的來意不善，卻不敢相信她竟是強盜。

　　那少女笑盈盈地說道：「秦大人你也忒小覷我們了，難道沒本錢的生意，只有你們男子才幹得了麼？不過，你也不用擔憂害怕，我不要你的性命，只想請你到我的山寨裡去住幾天。你一路奔波，也應該歇歇了。」

　　秦襄道：「我沒有工夫與你們胡鬧，快快讓路。」一個女兵笑道：「你好大的面子，我們的姑娘才請你作客，你卻怎的不知好歹，反而罵我們胡鬧。」

　　秦襄實在不願與一班女孩兒家動手，忍住了氣道：「素不相識，盛情心領了。我有要事，非得趕路不可！」

　　那少女忽地冷笑道：「秦大人，你這麼說，那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你可知道我們綠林中的規矩麼？」

　　秦襄雙眼一睜，道：「怎麼？」那少女道：「你不願意做我們的客人，那我們只有把你當作羊牯看待了，拿過見面禮來！」

　　秦襄又怒又氣，哈哈笑道：「你們也學人打劫？你可知道我剛才就從強盜堆中殺了過來？我這雙鐧一不打無名小卒，二不打女流之輩，我勸你們還是好生散去吧！」

　　那少女一聲不響，從女兵手裡接過一把弓箭，「嗖」的一箭就向秦襄的坐騎射來，秦襄揮鐧一撥，禁不住心中一凜，這枝箭勁道之強，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撥是撥落了，但這支箭餘勢未衰，貼著馬足擦過，那匹黃驃馬登時跳了起來。

　　秦襄怕他心愛的戰馬受傷，跳下馬背，拍拍它道：「馬兒，馬兒，你在前面等著我吧。」

　　這匹馬久經訓練，振起四蹄，就向旁邊的小路奔去，哪知那隊女兵行動快極，陡然間伸出四柄長長的撓鉤，一下子就將他的這匹黃驃馬勾倒，接著就有人用绊馬索將它套住，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那少女笑道：「這是一匹寶馬，好生給它治傷，不可壞了。」頓了一頓，又格格笑道：「秦大人，你這匹馬雖然不錯，但還不夠。你這兩枚鐧金光燦爛，沉甸甸的，敢情真是用赤金打的，怕有百來斤吧？這倒值不少銀子。這樣吧，再搭上這雙金鐧，算是我已收足了你的見面禮，便放你過去！」

　　秦襄禁不住怒道：「你一再胡纏，我可要不客氣啦！」

　　那少女笑道：「你現在可願意跟我們女流之輩打了吧？好呀，只要你贏得了我手中的這把劍，我就不收你的見面禮放你過去，那匹馬也還給你！」

　　秦襄雙鐧一揮，「蓬」的一聲，將路旁一棵樹齊腰打斷，說道：「姑娘，你看清楚了，我這雙鐧可是不好惹的，你當真要跟我單打獨鬥麼？」

　　那少女道：「看清楚了。樹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你這雙鐧傷得了我。你可知道，我這把劍也是不好惹的麼？」

　　秦襄無可奈何，說道：「好，你既口出大言，那就來吧！」

　　那少女慢條斯理地束緊腰身，忽地劍柄一翻，喝聲：「接招」陡然間便是反手一劍，逕削秦襄手腕。

　　秦襄已看出了這少女武藝不凡，但卻料想她不是自己的敵手，心裡存在幾分愛惜之念，還真怕失手打傷了她。當下雙鐧封出，用了一招「橫架金梁」，僅僅使出了三成氣力。

　　哪知這少女的劍招虛虛實實，奇詭非常，劍尖在金鐧上一點，忽地反彈起來，一劍就刺到他胸口的「璇璣穴」。

　　秦襄這一驚非同小可，幸他久經陣仗，身形一仰，使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只聽得「唰」的一聲，少女的劍在他面門掠過！

　　好個秦襄，趁著那少女未及換招，腰身一托，雙鐧便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打下來，但他仍然不想打死這個女子，雙鐧是照著她的長劍壓下，只想把她的兵器打出手去。

　　那少女叫聲：「好厲害！」驀地一個斜身滑步，使一個「卸」字決，劍脊貼著金鐧，隨著她這斜竄之勢，將秦襄的一柄金鐧引開。秦襄右手金鐧磕下，打了個空，雙鐧失了平衡，竟然身不由己的跟著她奔出幾步。

　　那少女一擺脫開雙鐧，立即便回劍還攻，秦襄見她劍法精奇，而且還居然能使用上乘的內家功夫，這時，哪裡還敢再有半點輕視？

　　秦襄雙臂一振，掄起雙鐧，登時金光大熾，呼呼轟轟，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那少女格格笑道：「秦大人，你這雙鐧不是專打英雄好漢的麼？今日蒙你以家傳絕技賜教，小女子真是感到榮寵無比啦！」

　　她一面出言挖苦，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她的劍法走的是輕靈翔動的路子，移步變招，揮灑自如，端的是恍若行雲流水，秦襄給她譏刺，面上一紅，那少女指東打西，唰的一劍從他脅下穿過，險險刺中了他的期門穴。

　　秦襄怒道：「好狡獪的女賊！」一招「橫雲斷峰」，雙鐧平推出去，這時他已收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使出了他秦家的「殺手鐧」，鐧影如山，每一鐧都足以開碑裂石！那少女不敢硬接，一沾即退，仗著輕靈的劍法，和秦襄游鬥。

　　秦襄雙鐧大開大闔，強攻猛打，一口氣搶攻了數十招，可是那少女身輕如葉，她那柄劍柔如柳絮，隨著鐧風，飄飄晃晃，秦襄的力道雖有金剛猛撲之威，卻竟然無法打脫她的兵刃。

　　但是秦襄用了全力，那少女卻也無法再欺近他的身前。本來她這套劍法，若是到了上乘境界，足可以柔制剛，但她功力未到，秦襄神力驚人，以她現在的功力，最多只能卸開他的三成力道。因此打定了主意，想在游鬥之中，等待秦襄氣衰力竭。

　　秦襄昨夜逃出范陽，奔波百餘里，先後經過了兩場惡鬥，縱是鐵鑄的身軀，也感到有些疲累了。鬥到百招之後，漸漸便有點力不從心，但那少女仍然未能反守為攻。

　　雙方正自鬥到緊處，只聽得後面馬鈴叮噹，蹄聲有如潮湧，秦襄回頭一看，不由得叫聲：「苦也！」原來剛才給他打敗的那股強盜，現在又追到來了。

　　王龍客跳下馬背，哈哈笑道：「姓秦的，我說你逃不了，這可沒有說錯吧！」雙筆一挺，叫道：「燕妹，這又不是比武較技，你和他多耗時候做什麼？咄，你們的撓鉤作什麼用的，還不上前助小姐將他擒了？」

　　這少女正是王龍客的妹妹王燕羽，她的這隊女兵，因為未得小姐吩咐，不敢上前拿人，現在給少寨主一喝，當然一擁而前，十幾柄長鉤，都向秦襄的雙足勾去。那王龍客提起雙筆，也加入了戰團。這隊女兵久經訓練，場中人影翻騰，她們的長鉤卻跟定了秦襄，絲毫不亂。

　　秦襄大喝一聲，一個「進步鴛鴦連環腿」雙腳齊起，將兩柄撓鉤踢得飛上半空，可是第三柄撓鉤卻在他的腳肚上勾了一下，幸而那女兵力弱，又給秦襄的威風嚇得慌了，只是勾去了一小片皮肉，隨即便給秦襄一鐧將她的撓鉤打折。

　　秦襄雖勇，無奈氣力不加，已是到了強弩之末，抵擋王燕羽兄妹的聯手進攻，已經有點應付為難，何況還有那班撓鉤手在旁窺伺，乘瑕抵隙。王龍客一筆點中，「嗤」的一聲，戳破了他的衣裳，幸在他身披軟甲，胸膛一挺，登時將王龍客的判官筆反彈出去，王龍客虎口受震，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秦襄一鐧便劈下來，他早已看出了這對兄妹，妹妹的武功要比哥哥強得多，意欲一鐧先把武功較弱的王龍客打翻，便即突圍而出。

　　哪知他的「殺手鐧」雖然厲害，但因用了全力去攻擊王龍客，防禦方面便露出了破綻，王燕羽一見有機可乘，青鋼劍疾如電閃，倏的就刺中了他的左臂，她力透劍尖，這一劍竟把秦襲的軟甲都刺穿了，登時血流如注！

　　秦襄大吼一聲，那一鐧打下，已經歪過一旁，王龍客霍地一個「鳳點頭」避過，雙筆齊揮，戳中了秦襄的肩頭，秦襄雖有軟甲護肩，但戳中的地方正是肩井穴所在，登時一條臂膊酸麻，發不出力。

　　王龍客哈哈笑道：「姓秦的，你死在眼前，還逞什麼強？扔下這雙鐧向我磕三個響頭罷，或者我還可以饒你。」王龍客剛才在部屬面前，給他摔了一個觔斗，恨之刺骨，因此如今佔了上風，便要將他盡情凌辱。

　　秦襄大怒，「呸」的一聲，有如舌上綻了一個焦雷，喝道：「我虎落平陽，還是猛虎！你這狗賊，敢來欺我！」呼、呼、呼，連打三鐧，他氣力雖不如前，但鬚眉怒張，神威凜凜，更為嚇人！王龍客在綠林中本以凶狠著名，被他這麼一喝，竟也禁不住心中打抖，不知不覺的向後連連退步。

　　王燕羽道：「這廝已是困獸之鬥，哥哥，你何須與他拚命。」王龍客定下神來，說道：「不錯，待他筋疲力竭，然後慢慢宰他！」兩兄妹展開了游身纏鬥的方法，加上鉤手之助，竟把秦襄困在核心。秦襄的輕功比不上他們兄妹，一手一足又已受傷，登時險象環生，血染袍甲！

　　激戰中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勢甚急，秦襄只當是盜徒同黨，此時此際，多一個少一個已不放在他的心上，但那班強盜卻紛紛呼喝起來！

　　只見一個少年騎士疾馳而來，大聲喝道：「王家賊子，還認得我麼？」馬未停蹄，已是把手一揚，一支匕首，破空飛來，「卡嚓」一聲，將那面飛燕旗從旗桿當中削為兩段。

　　號旗被倒，這是綠林中最犯忌的事情，王燕羽大怒罵道：「豈有此理，你吃了狼心豹膽。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說時遲，那時快，陰陽刀石家兄弟早已迎了上去，那少年飛身下馬，傲然喝道：「滾開，喚正主兒上來！」石家兄弟欺他年輕，冷冷說道：「你過得了我們這兩柄刀，再吹大氣，也還不遲！」他們兩個，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口中說話，雙刀已然攻出，使的是同一招數，截腰斬肋，但方向不同，一個攻他左半邊身子，一個攻他右半邊身子；只要雙刀一合，就能把敵人齊腰斬斷！

　　這本來是「陰陽刀」的一招極厲害的殺手，敗在他們兩兄弟這一招之下的綠林好漢不知多少。哪知話聲未了，那少年唰唰兩劍，出手比他們兄弟更快，雙刀未合，已給他的長劍當中挑開，石一龍吃了一驚，猛地叫道：「你，你是鐵、鐵少寨主回來了？」那少年道：「不錯，你這兩個自甘下流的強盜，還在做王家的鷹犬麼？」他口中說話，手底也是毫不放鬆，以腳跟支地，打了一個圓圈，那口長劍竟似從四面八方攻到，饒是石家兄弟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這樣古怪的劍法，頓然間兩兄弟雙雙中劍，連忙退下。

　　王燕羽趕了到來，定睛一瞧，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鐵摩勒！你不念昔日不殺之恩，還來毀我的旗號，是何道理？」

　　一別七年，鐵摩勒已長成了一個器宇軒昂的年少英雄，王燕羽心道：「這黑小子倒是越來越漂亮了。」

　　鐵摩勒罵道：「我與你仇深如海，豈止要倒你的旗號，哼，哼，──」王燕羽笑道：「你還要怎樣？可是還要取我項上的人頭麼？」鐵摩勒雙眼一瞪，喝道：「不錯！」立即使出一招「李廣射石」，逕取她的心胸！

　　王燕羽笑道：「冤仇宜解不宜結，你又何必這樣發橫？」橫劍一封，噹、噹兩聲，震得她雙臂發麻，王燕羽心頭一震，始知鐵摩勒已是今非昔比，劍法如何，且自不說，這份功力。已經是勝過了自己了。當下不敢怠慢，與他認真鬥起劍來。

　　秦襄去了一個強敵，雖有其他頭目迅即補上，協助王龍客圍攻，卻怎敵得住秦襄的神力，不過幾個照面，秦襄一聲大吼，手起鐧落，便把一個頭目打得頭顱粉碎！

　　王龍客心膽皆寒，想不到他在久戰之後，居然還是這般兇猛，說時遲，那時快，秦襄虎目圓睜，再一鐧便朝著王龍客打去。王龍客不敢接招，側身一閃，秦襄衝出重圍，叫道：「壯士走罷！」

　　鐵摩勒道：「你走你的，我要殺盡這班強盜再走！」

　　鐵摩勒不肯走，秦襄本該與他合力作戰，但無奈他已是傷得甚重，只有一條臂膊可以使用，久戰下去，決無倖理，再想到軍情緊急，不容他為了武林義氣以致誤了國家大事，當下只好捨了鐵摩勒而去。

　　強盜們大呼小喝，作勢堵截。王龍客撮唇一嘯，喚自己那匹坐騎過來。他還待上馬追趕。

　　秦襄笑道：「來得正！」一縱身，攔住王龍客那匹坐騎，收了金鐧，單臂一按，將那匹馬按得四蹄伏地。秦襄跨上馬背，那匹馬卻不肯走，秦襄道：「好呀，你敢不服我麼？」反手一抓，登時在馬臀上抓得鮮血淋漓，那匹馬負痛狂嘶，不由得它不振蹄疾走。秦襄在馬背上揚聲問道：「請問英雄高姓大名？」鐵摩勒應道：「飛虎山鐵摩勒。」秦襄道：「我是龍騎都尉秦襄，鐵少英雄救命之恩，日後自當圖報！」策馬直衝出去。

　　鐵摩勒並不知道秦襄乃是秦叔寶的後人，心裡暗笑：「想不到我在無意之中竟救了一個朝廷的軍官。」毫不放在心上，一邊答話，劍招卻是越催越緊。

　　那班強盜仍在作勢呼喝，王龍客道：「不必理這個狗官了，捉這個小賊更緊要。」其實他是怕了秦襄，不敢追他。只因當著部下面前，只好如此說法。不過，他說的也的確是心裡的話。要知秦襄雖然關係重大，但鐵摩勒與他王家有血海深仇，斬草未曾除根，更是心腹之患！

　　七年前鐵摩勒隨南霽雲到了睢陽，便拜在磨鏡老人門下，做了磨鏡老人的第三個弟子。這七年來，他隨著磨鏡老人，學了一身本領，段珪璋送他那本劍譜，他也已學得滾瓜爛熟，並在磨鏡老人指點之下，悟出了許多新奇的變化。現在因為烽煙將起，他準備到九原去會見師兄，助郭子儀一臂之力。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了王家兄妹。

　　他只道憑著自己七年的苦學，足可以盡殲仇敵，哪知在這七年中，王燕羽的武功也是與日俱增，如今正式交手，他雖然稍佔上風，可是鬥了五六十招，王燕羽也還未有敗象。

　　激戰中鐵摩勒使了一招「獨劈華山」，竟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高高舉起。一劍劈下，這一招是他從段珪璋的飛龍劍法中變化出來的，有劍法的輕靈，又有刀法的雄渾，看似平平常常，卻是極難抵擋，長劍一起，登時把王燕羽全身都籠罩在劍光之下。王燕羽叫道：「好狠的劍法！」閃避不開，只好橫劍招架，雙劍相交，劈的一聲，糾作一團，竟似在半空中膠著了。

　　王燕羽究竟氣力較弱，她的青鋼劍給鐵摩勒的長劍壓著，震得虎口發麻，卻又擺脫不開，劍身漸漸向後彎曲。

　　王龍客喝道：「小賊休得逞強，看扇！」摺鐵扇一揮，疾點鐵摩勒背後的「風府穴」。這一下，鐵摩勒變成了背腹受敵，不得不先解敵招，當下將劍移開，反手一招「犀牛望月」，將王龍客的摺鐵扇盪開。王燕羽身手何等快捷，壓力一鬆，立卻揮劍向他攻去，只聽得「唰」的一聲，劍尖幾乎貼著鐵摩勒的額角刺過。鐵摩勒一矮身軀，打了一個盤旋，用了個「夜戰八方」的招式，將青鋼劍和摺鐵扇一齊迫住。

　　王燕羽嬌聲笑道：「七年不見，想不到你的劍法竟是如此高明了，當真是可喜可賀哪！對不起，我們只好兄妹二人合戰你了。」鐵摩勒喝道：「你們就是全部上來，我又何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王燕羽笑道：「哥哥，這小子當真是要和咱們拚命了！」王龍客道：「那就教他早點去見閻王！」摺鐵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三十六道大穴。

　　鐵摩勒雖說不懼，但那形勢已是立即扭轉過來。要知王龍客的武功本來不弱，他剛才與秦襄相鬥，似是不堪一擊，那是因為秦襄天生神力，鐧重力沉，他的判官筆根本不敢與秦襄的金鐧相碰的緣故。如今和鐵摩勒相比，武藝雖尚不如，功力卻不相上下，而且他現在改用了熟手的摺鐵肩，利於近身搏鬥，兩兄妹聯起手來，當然要勝過鐵摩勒了。

　　鐵摩勒覺出不妙，心道：「段大俠與南師兄屢次告誡我不可少年氣盛，自恃本領，我只道學成之後。便可立即報仇，哪知又是犯了輕敵的毛病。我已忍了七年。不爭在這一日，今日敵眾我寡，還是且待他日吧。」

　　王龍客對敵的經驗甚豐，見鐵摩勒神情焦躁，揮劍強攻，實是走勢，立即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既自投羅網，只怕是來得去不得了！」一聲吆喝，那隊女兵又一齊揮動撓鉤，來勾鐵摩勒的雙足。兩兄妹一劍一扇，更是緊緊將他纏住。

　　正是：技成無奈滄桑改，欲報深仇豈易言。

　　欲知鐵摩勒能否脫險，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難分愛很情惆悵　說到恩仇意惘然

　　鐵摩勒不比秦襄，他身上沒有披甲，腳上穿的只是一對麻鞋，因此受到撓鉤的威脅更大。王龍客揮扇急攻，驀然間使出殺手，一招「毒蛇吐信」，疾點他的「玉堂穴」，鐵摩勒的長劍給王燕羽架住，這一招除了側身閃避之外，別無他法。

　　那隊女兵久經訓練，鐵摩勒的身形方動，她們的撓鉤早已伸出，正是鐵摩勒所閃避的方向，這一下等於送上去挨鉤，鐵摩勒的腿肚、足跟、腳背登時都受了傷，一片片的皮肉被撓鉤撕去，血流如注！

　　王龍客一聲獰笑，喝道：「看你還狠？」鐵扇一合，猛的就向鐵摩勒天靈蓋打下，鐵摩勒這時正是搖搖欲倒，哪裡還能抵擋？這一扇若然打實，怕不腦漿迸流。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王燕羽忽地橫劍一封，噹的一聲，將她哥哥的摺鐵扇格開，叫道：「殺不得！」

　　王龍客怔了一怔，問道：「怎麼殺不得？」王燕羽出手點了鐵摩勒的穴道，喚過侍女，將他縛了，笑道：「哥哥，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試想想，這小賊學成了武藝歸來，所圖何事？」王龍客道：「那當然是要向咱們報仇，並且要搶回他的飛虎山了。」王燕羽道：「著呀！他一個人哪能幹得這樣大事？想那竇家，將近百年的基業，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忠心於他家的舊部，不過是畏懼咱們的聲勢，又沒人帶頭，所以不敢蠢動罷了。現在鐵摩勒回來，定然早有佈置，說不定他和他義父的舊部，都已聯絡好了，咱們怎可以不問問他的口供，就把他殺了？」

　　王龍客笑道：「對，到底是你的心思比我周密得多，我惱他這樣凶橫，一時氣糊塗了。」頓了一頓，又沉吟道：「但這小賊倔強得很，只怕問不出他的口供。」王燕羽道：「帶他回龍眠谷再慢慢折磨他，問不出也得試試。」王龍客道：「好，我依你便是。擒他去，讓爹爹處置，也好叫他老人家歡喜。」

　　說話之間，只見前面塵頭大起，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軍官遠遠就叫道：「是王少寨主嗎？」

　　王龍客應道：「正是。啊，張統領，你親自來啦！」原來這個軍官，正是安祿山帳下的高手，現居騎兵統領之職的張忠志。

　　張忠志勒住坐騎，問道：「你們沒有碰見秦襄麼？」王龍客滿面通紅，訥訥說道：「給他走了。」

　　原來監視朝廷使者的武士，一發現秦襄逃走，便立即用飛鴿傳書，通知王伯通派人攔截，王龍客兄妹正是奉命來捉秦襄的。

　　張忠志道：「去了多久？」王龍客道：「已去了多時了。」王燕羽道：「本來我已快要將他拿下，不料碰到了另一夥敵人，混戰中被他乘機逃去。現在我們已累得人仰馬翻，要趕也趕不上了。」言下之意，若要追捕，乃可自便，恕難相助。

　　張忠志甚不高興，但一來王家並非安祿山的下屬，安祿山造反還要借重於他。二來他深知秦襄武藝高強，在大內三大高手之中，又以他為首，自己去追，只有送死。因此只好自打圓場，說道：「反正我們安大帥已準備就緒，指日就要進取京師，也不怕他去報告軍情。安大帥連日正在召見各方將士、各路英雄，王少寨主就和卑職同回范陽如何？」

　　王龍客躊躇未答，王燕羽已搶著說道：「這樣正好，爹爹他不方便在范陽露面，哥哥。你就去吧。這個小賊，有我押解，你盡可放心。」

　　王龍客只好答允，叮囑妹妹道：「如此，你一路小心了。這小賊，我恨他不過，要殺他等我回來再殺。」當下，兩兄妹各率屬下，分道揚鑣，王龍客隨張忠志往范陽，王燕羽押解鐵摩勒回龍眠谷。

　　王燕羽吩咐女兵，將鐵摩勒反縛馬上，馬背上加厚錦墊，又替他紮了傷口。鐵摩勒已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只好任憑她們擺佈。

　　這時已是日頭過午，王燕羽怕鐵摩勒受到顛簸，叫女兵策馬緩緩而行，到了黃昏時分，才不過走了三四十里，離龍眠谷大約還有五十里左右，她手下的兵頭目前來請問，要不要趕夜路，王燕羽笑道：「你不累我也累了。又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不過押解一個小賊罷了，何須趕路？」女兵們正是求之不得，當下就在草原上搭起三座帳幕。王燕羽和她的貼身侍女一座，其他女兵一座，鐵摩勒獨自一座，這都是依照王燕羽的命令的。

　　鐵摩勒遍體鱗傷，獨自躺在帳幕裡又餓又痛，正自憤火中燒，忽見帳篷開處，王燕羽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剔亮了帳中的紅燭，笑道：「鐵少寨主，還倔強嗎？」伸手解開鐵摩勒的穴道。鐵摩勒沉聲喝道：「你要殺便殺，我鐵摩勒決不受辱！」

　　王燕羽笑道：「誰要殺你？誰要辱你？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來給你治傷的！」正待替他解開繃帶，鐵摩勒突然橫肱一撞，喝道：「去你的！我，我……」罵聲忽地中斷，原來這一撞正撞中她的酥胸，鐵摩勒不好意思，連忙縮手，也就罵不下去了。

　　鐵摩勒在重傷之後，且又餓得已經發軟了，這一撞，當然不能造成什麼傷害，王燕羽呆了一呆，滿面通紅，罵道：「你是一頭牛麼？這麼蠻不講理！是牛也知道人家對它好是不好，哼，哼，哼，你，你，你，你這冤家！」一指戳他的額角！

　　鐵摩勒道：「我不要你這貓哭老鼠的假慈悲，你就是給我治了傷，我也不領你的情。」雖然仍是在罵，口氣已經緩和了許多，也不再掙扎、打人了。

　　王燕羽解開繃帶，嘆口氣道：「你這不講理的小蠻子，我本待不管你，你卻傷得這樣厲害！啊呀，呀！我，我是不忍見你受苦！」

　　她取出金瘡藥輕輕替鐵摩勒敷上去，凡是綠林人物，金瘡藥是必備之物，王家的金瘡藥更是靈效無比，一敷上，鐵摩勒頓覺遍體沁涼，痛苦大減。他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有生以來，從來未與一個女子這樣靠近過，王燕羽給他敷藥，肌膚相接，氣息相聞，鐵摩勒縱想忍著呼吸，那一縷縷幽香，仍是透入他的鼻管之中，鐵摩勒迷迷糊糊的，竟似覺得十分舒服。他猛地牙根一咬，心道：「鐵摩勒呀鐵摩勒，你是鐵錚錚的男子漢，你怎可忘了殺義父之仇！」這一發勁，他身下的木板，登時格格作響。

　　王燕羽皺了皺眉，道：「好端端的怎麼又發脾氣了？摩勒，你為何這樣恨我？」鐵摩勒怒道：「你這是明知故問。哼，哼，我勸你還是把我殺了的好，要不然，我有三寸氣在，定要報仇！」王燕羽道：「就算是我殺了你的義父，那也不是你生身之父啊，綠林中斫斫殺殺。還不是平常得很麼？」鐵摩勒大怒道：「你看得平常，我卻是銘心刻骨，深記此仇！」

　　王燕羽笑道：「好，就算你要報仇，你也總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呀。你餓了一整天了，是不是？不吃點東西，哪來的氣力報仇？」

　　鐵摩勒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見一個丫鬟走了進來，端著一碗茶水，說道：「鐵少寨主，你趁熱喝了吧。」

　　鐵摩勒道：「這是什麼？」王燕羽笑道：「這是毒藥，你敢不敢喝？」鐵摩勒道：「我怕什麼！」仰著脖子，一口氣就喝下去，只覺入口甘涼，喝了之後，精神陡振，原來是一碗上好的參湯。

　　那丫鬟笑道：「小姐，你倒真會勸人吃藥！」端了空碗退下。鐵摩勒道：「你別得意，不管你施什麼恩惠，我們之間的怨仇，總是無法消除！」

　　王燕羽道：「我本來不想辯解，但你這樣仇恨我，我卻也不得不說幾句。大破飛虎山那年，我只是十四歲。我只知道你的義父是個恃強凌弱的綠林霸王，我父親叫我殺他，我當時並不覺得這是一件錯事。」其實她現在也不認為是做錯了，不過，當著鐵摩勒的面，這一句卻沒有說出來。

　　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不錯，那時候她只是個還未很懂人事的小姑娘，罪魁禍首是她的父親，是幫王伯通為惡的空空兒！」恨意稍稍減了兩分，但一轉念間，卻又想道：「不管她當時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她總是親手殺了我義父的仇人，我怎麼可以原諒於她？」

　　王燕羽聰明之極，早已從他神色之中看出他心情的變化，笑說道：「鐵少寨主，你現在好了點麼？」鐵摩勒受傷雖重，只是皮肉之傷，這時只是氣力還未使得出來，精神已恢復了四五分了。他心裡也多少有點感激，口頭仍是很強硬地說道：「好與不好，與你何干？我不要你獻假慇勤！」

　　王燕羽噗嗤笑道：「誰向你獻慇勤啊？你以為我想留你這臭小子當寶貝麼？你知我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鐵摩勒怔了一怔、重複她的話道：「什麼意思？」

　　王燕羽笑道：「你好了，我就要攆你走了！」鐵摩勒大出意外，叫道：「什麼，你讓我走？」王燕羽道：「是呀，你不是要報仇麼？我不讓你走，你怎能報仇？我是怕你說我怕你報仇，所以才要放你走呀！好啦，你試活動活動筋骨看看，能不能騎馬？秦襄那匹黃驃馬我們已給牠治好傷了，這是一匹好坐騎，我可以轉送給你。你要走就快走！要不然，到了龍眠谷，可就由不得我做主啦。」

　　鐵摩勒情知她是隨口捏個理由，好放自己逃走，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只見王燕羽已把他的兵刃和背包送了過來，說道：「你的東西都在這裡了，這一包肉脯，是給你在路上吃的。」

　　鐵摩勒咬了咬牙，接了過來，說道：「你將來若是落在我的手中，我也饒你一次不死。」王燕羽笑道：「第二次就不饒了？好呀，那我可真的要小心，不可落在你的手中了。」

　　王燕羽牽著他的手，揭開帳幕，抬頭一看，說道：「今晚月色很好，你自己知道路嗎？」鐵摩勒道：「不用你替我操心，哼，哼，我有言在先，你這次放我回去，可不要後悔！」

　　王燕羽笑道：「我本來就準備等你再來報仇，何悔之有？喂，你也不向我道別一聲麼？」

　　那丫鬟已把秦襄那匹黃驃馬牽來，就在此時，忽聽得嗚嗚嗚三支響箭，掠過上空，緊接著巡夜的女兵吹起了響亮的號角。

　　王燕羽叫道：「不好，有敵人夜襲！」片刻之間，只見兩隊騎兵從東西兩邊衝來，採取包抄之勢，殺聲震天。黑夜之中，不知多寡，更不知是何方人馬？

　　王燕羽笑道：「敵方有備而來，於我不利，叫她們各自撤退！」叫那丫鬟拿了她的令旗，下去傳令。

　　王燕羽突然用了幾分勁力，將鐵摩勒的手緊緊一握，鐵摩勒冷不及防，被她捏得「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大怒道：「你待怎麼？」

　　王燕羽道：「你現在氣力未曾恢復，難以抵擋敵人，在亂軍交戰之中，危險太大。我送佛送到西天，你隨我走吧。衝了出去，我再讓你一個人走。」不由分說，便把鐵摩勒扶上馬背，叫道：「你坐不穩可以抱著我的腰，逃難要緊！」

　　說話之間，雙方已是展開混戰，王燕羽運劍如風，接連把幾個敵人刺於馬下，策馬直衝出去！

　　那匹黃驃馬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不必鞭策，它也知道自己突圍，但王燕羽不是它的主人，它似乎有意讓她吃點苦頭，振蹄疾走，遇到障礙，往往一跳起來，便躍了過去。

　　王燕羽的騎術甚精，她倒沒有吃到苦頭，可是鐵摩勒卻受不住了，他的腳背、腿肚、足跟，都是曾給撓鉤勾傷了的，那匹馬如此狂跑疾躍，他險險給馬摜了下來，無可奈何，只好抱著王燕羽的纖腰，心裡暗呼「慚愧！」

　　只聽得敵方有人叫道：「王家的小賊不知哪裡去了？卻碰著這隊娘兒們，真是晦氣！」口氣粗豪，似是不屑和這班女兵交手。

　　鐵摩勒聽這聲音頗熟，一時間卻想不起是誰，心念未已，對方已有許多人七嘴八舌的搶著叫道：「喏，那不是王伯通的女兒吧？你瞧，她馬背上還有一個男人！」「咦，看這模樣，不像是她的哥哥，這是誰呢？」「哈，哈，你瞧，這個男人還摟著她的腰，那麼親熱，九成是她的野男人！」鐵摩勒面上陣陣發熱，只聽得又有人接著叫道：「不必管他是誰，只要那女的是王伯通的女兒就行了。這女強盜比她的哥哥還要凶狠厲害，將她除掉，就等如削掉了王伯通的一條臂膊！」

　　先前那聲音大喝道：「好，且待我上前將她一斧劈了！她手下這些臭婆娘不值得一刀，都放她們走了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虯鬚大漢，手揮大斧，斜刺裡一馬衝來，鐵摩勒猛地心頭一震，原來這人正是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

　　辛天雄是北方綠林中響噹噹的角色，往日他雄踞金雞山，既不依附竇家，也不依附王家，但是自從王家大破了飛虎山，剷除了竇家五虎之後，龍眠谷一會，韓湛、南霽雲等人揭破了王家與安祿山勾結的陰謀，自此之後，辛天雄就一直與王家作對。這次他打聽得王龍客率眾出動，只道他是去做什麼買賣，因此特地在他的歸途設伏，進行夜襲，卻不料王龍客已隨張忠志去了范陽，只碰上他的妹妹王燕羽。

　　鐵摩勒就是在龍眠谷之會的前夕，在韓湛家中與辛天雄見過一面的，時隔七年，黑夜之中，辛天雄已認不得鐵摩勒了。

　　鐵摩勒待要出聲相認，心裡卻猛地想道：「我摟著仇人的女兒，辛叔叔是個直心眼之人，叫我如何向他解釋？」

　　心念方動，辛天雄的快馬已是衝來，一斧劈下，王燕羽冷笑道：「你這魯莽匹夫，敢來欺我？」一個「蹬裡藏身」，唰的一劍刺出，辛天雄一斧劈空，只聽得「嗤」的一響，他的墊肩已給王燕羽一劍戳破！

　　王燕羽因為有鐵摩勒抱著她的腰，這匹馬又是她初次騎的，因此她的騎術劍術雖然精妙，這一劍本來可以要了辛天雄的命的，卻僅僅給了他一點輕傷。

　　辛天雄大怒，撥轉馬頭又是一斧劈來，這一次他領教過了王燕羽的劍法，不敢衝得太猛，仗著斧長劍短，大斧橫揮，先砍馬頸。

　　辛天雄的斧重力沉，這一下王燕羽也不敢硬接。可是他不該揮斧斫馬，這匹馬身經百戰，機警異常，一見大斧斫來，不待主人駕御，猛地就斜衝出去，反而抄到了辛天雄的馬後，舉蹄便踢。辛天雄的坐騎也是匹短小精悍的蒙古種良駒，但卻禁不起這匹黃驃馬的猛力衝擊，登時被它一腳踢翻，王燕羽冷笑道：「好呀，看你還敢發橫！」柳腰一彎，俯身一劍刺下。

　　鐵摩勒摟著她的腰，當她和辛天雄惡戰的時候，早已轉了好幾個念頭。要知鐵摩勒的氣力雖然未曾恢復，但點穴的功夫還在，只要他在王燕羽的「愈氣穴」上一按，王燕羽便得渾身癱瘓，不必鐵摩勒親自殺她，她也會被辛天雄的斧頭劈死。

　　可是這念頭一起，鐵摩勒立即便感到可恥，心中想道：「大丈夫縱是報仇，也得光明磊落！她如此信任我，我豈可暗算於她。」

　　心念未已，辛天雄的坐騎已被踢翻，這時，王燕羽正在一劍刺下。鐵摩勒心頭一震，他雖然不願暗算王燕羽，但更不願辛天雄死於非命，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使盡渾身氣力，將王燕羽的腰板一扳，王燕羽這一劍刺不下去。辛天雄早已被人救走。

　　王燕羽怒道：「你幹什麼？你認識這廝？」反手就要將他拋下馬背。鐵摩勒定著眼睛望她，王燕羽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冤家！好，總算你還有良心，未曾乘機傷我。」

　　就在她說話之間，又是一騎健馬如飛奔至，馬上的騎士卻是個剛健婀娜的女郎，鐵摩勒三是心頭一震，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韓湛的女兒韓芷芬。

　　王燕羽叫道：「好呀，韓姐姐原來是你！咱們可得好好較量一番了。」七年之前，韓芷芬曾冒充辛天雄的女兒，參加龍眠谷之會，與王燕羽暗中較量過幾手功夫。王燕羽不久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早就想找她正式比試一番，以雪被戲弄之恥。

　　韓芷芬笑道：「我正是為了要領教姐姐的劍法來的！」她一馬衝來，馬未停蹄，已在馬背上挽了一個劍花，使出一招「七星伴月」，待得兩匹坐騎相接，她的劍尖已綻出七點寒星，就在這一招之內，分刺王燕羽的七處大穴。

　　她的父親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她的用劍刺穴的功夫，雖然未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在武林之中，也只有空空兒兩師兄弟才能勝得過她；這一招使出，配合上健馬衝刺的威勢，王燕羽也不由得心頭一凜！

　　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在這瞬息之間，雙劍已接連碰擊了七下。她們二人的本領本是半斤八兩，各有增長，難分軒輊，但王燕羽的馬背上多一個人，她處處要照顧鐵摩勒，無形中等於受了牽制，這一來便不免稍稍吃虧，劍光過處，只見一縷青絲，隨風飛散，王燕羽的頭髮被削去了一綹！

　　鐵摩勒垂下了頭，貼著王燕羽的背脊，不敢讓韓芷芬瞧見。韓芷芬卻忽地停手喝道：「咄，你馬背的那臭小子是受了傷的不是？將他拋下來，我不想誤殺受傷之人，也好讓你施展本領，與我一決勝負！」原來她雖然沒有眼見鐵摩勒的面容，但見他不聲不響，又不幫助王燕羽抗擊，自然猜到他是受傷。

　　王燕羽一提馬韁，便衝出去，韓芷芬笑道：「他是你的什麼人？你怕他落在我們的手中麼？我們是真正替天行道的綠林豪傑，不比你們胡亂殺人，更不會亂殺俘虜，你放心好了。反正你們也逃不了，不如將他放下，咱們可以好好比劃一場，要是你勝得過我，我還可以為你向辛寨主說情，照武林中單打獨鬥的規矩，放你們過去。」

　　辛天雄的手下拋出絆馬索阻道，那匹黃騾馬見前路不通，登時止步，正待覓路奔逃，說時遲，那時快，韓芷芬已追了到來，笑道：「怎麼樣？你捨不得拋下這小子與我單獨比鬥一場麼？」

　　王燕羽大怒喝道：「你囉嗦甚麼？我的事不要你管！」撥轉馬頭，反手一劍就向韓芷芬胸前刺去，這一劍來得勁道十足，韓芷芬一伏身，在馬背上一劍橫削出去。這時兩匹馬正在擦身而過，韓芷芬使這一招險到極點，但也厲害非常，她是在馬背上巧使「伏地迴龍劍」，倘非騎術劍術兩皆精妙，這一招實在難以使得出來。

　　兩人的劍法都迅如閃電，王燕羽一劍刺了個空，陡然間只見韓芷芬的長劍已貼著她的馬身削來，除了立即縮到馬前之上，她的雙腳就要給劍削斷。

　　王燕羽的騎術也真了得，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她身形一側，倏的就竄過一邊，雙足鉤著另一邊的馬鞍，就似斜掛在馬上似的，而且她的一隻手還摟著鐵摩勒，把鐵摩勒的身子也扳平臥倒馬上，避開韓芷芬的那一劍。

　　可是她卻沒想到這匹黃驃馬，這時卻忽然大聲嘶叫，猛的跳躍起來，王燕羽只有一隻腳能夠使出，制它不住，登時被拋了出去！

　　原來這匹馬甚通人性，最能護主，秦襄南征北戰，就曾倚仗它脫過不少次險難，它認得王燕羽是敵人，在它被擒的時候，又曾被王燕羽女兵的撓鉤所傷，因此牠就不服氣被王燕羽騎牠，一有機會，便立即將她摔了下來。

　　韓芷芬大喜，飛身下馬，揮劍來刺王燕羽的穴道，鐵摩勒跌落地上，打了個滾，恰好滾到王燕羽的身邊。他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忽地雙臂一振，似是一時情急，忘了危險，要用手來格韓芷芬的長劍。韓芷芬怔了一怔，正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只聽得鐵摩勒已在叫道：「韓姐姐！」

　　韓芷芬大吃一驚，連忙縮手，失聲叫道：「摩勒，怎麼是你！」

　　王燕羽身手何等矯捷，韓芷芬的劍勢一緩，她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身形掠出數丈之外。

　　韓芷芬叫聲：「不好！這女賊可要逃啦！」正要仗劍法追，鐵摩勒忽地「哎喲」一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恰跌進她的懷中。韓芷芬這一驚非同小可，顧不得羞臊，更顧不得去追敵，連忙將他扶穩，叫道：「哎喲？摩勒，你果然是受傷了，傷得這麼重呀！」

　　王燕羽回頭一望，見他們二人已在相認，冷笑一聲，揮劍便闖。她劍法精妙，武藝高強，在場諸人，除了韓芷芬外，誰也不是她的敵手，不消片刻便殺出了重圍。

　　辛天雄用絆馬索擒獲了那匹黃驃馬，得意揚揚的回來道：「走了王伯通的女兒，卻得了這匹寶馬，也算不虛此行。你也擒獲了這小子麼？咦，你，你，你，你不是鐵，鐵少寨主麼？」

　　鐵摩勒施禮道：「辛叔叔，久違了，小侄正是摩勒。」

　　辛天雄叫道：「哈，你長得這麼高了，鐵老寨主算是有後了，我們大家都在惦記你呢。」頓了一頓，忽地面色一沉，問道：「摩勒，這是怎麼回事，你怎的和仇人的女兒這樣親熱呢？」

　　鐵摩勒面紅耳赤，有口難開，韓芷芬笑道：「辛叔叔，你怎的這樣粗心，摩勒受了傷，你也未看出嗎？」辛天雄道：「啊，原來你是受了傷被她們捉去的嗎？」韓芷芬插口道：「可不正是，我剛剛給他解了穴道的呢！」辛天雄道：「怪不得你泥塑木雕似地坐在她的馬背上，見了我也不叫一聲。怎麼樣，傷得重麼？」鐵摩勒暗暗感激韓芷芬替他掩飾，說道：「還好，只是手腳受了點傷。」

　　辛天雄道：「韓姑娘，你家的金瘡藥比我的好，摩勒的傷，就麻煩你代我料理吧。咱們等會再敘。」他是首領，這時戰鬥已經結束，天也快將亮了。他要去點查人數，料理傷亡，安排警戒，整頓隊伍，準備一待天亮，便即拔隊回山。

　　韓芷芬拉了鐵摩勒，選了一個地方，並排坐下。韓芷芬瞧了瞧他的傷勢，笑道：「那位姑娘待你不錯啊，她們王家的金瘡藥比我韓家的還好，可用不著我來操心了。」

　　鐵摩勒好不尷尬，說道：「韓姐姐，取笑了。」韓芷芬笑道：「我說錯了麼？這藥難道不是她給你敷的？」鐵摩勒只好點頭承認道：「是她敷的。」韓芷芬咳了一聲，裝模作樣的正容說道：「現在該輪到我來問你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剛才我替你捏造謊言，現在你總應該對我說實話吧。」

　　鐵摩勒道：「我是受傷被俘，她要押解我回龍眠谷去。」韓芷芬笑道：「可沒見過對犯人這樣好法，既不縛你，又不點你的穴道，卻和你同乘一匹馬，還讓你摟著她呢！」

　　鐵摩勒面紅耳熱，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我和她家仇深如海，被她捉了，本以為是活不成的了。」

　　韓芷芬「噗嗤」一笑，伸出中指，輕輕戳了他一下，說道：「你這傻小子，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了。我看呀，早在七年之前，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歡喜你了。那次在龍眠谷，你和她交手，她不是對你手下留情麼？你還記不記得？」

　　鐵摩勒又羞又氣，大聲說道：「韓姐姐，你別調侃我啦！我與她仇深如海，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這仇總是要報的！你要不信，我給你發誓！」

　　韓芷芬掩著他的嘴，笑道：「報不報仇，這是你的事情，我要你向我發誓做什麼？快別大叫大嚷了，叫旁人聽了笑話。」這話有兩層意思，似是說怕別人知道了他和王伯通女兒的事情會笑話他，又似是說他要發誓這件事情是個笑話。鐵摩勒想到的是前一層，心中一凜，登時不敢再說。

　　辛天雄走回來道：「怎麼樣？傷好了些麼？能不能騎馬？」鐵摩勒道：「多謝韓姑娘的金瘡藥，好得多了。騎馬不成問題。」辛天雄道：「好，那麼就請你到我山寨裡暫歇幾天。有幾位你認識的人也在那裡呢。」這時，無色已經天亮，辛天雄下了命令，立即拔隊起行。

　　鐵摩勒本來要趕到九原會他師兄，但一想自己傷還未癒，雖然可以騎馬，但在路上碰到敵人，卻是難以抵敵，而且他和辛、韓等人多年不見，盛意難推，便答應了辛天雄，到他山寨去住幾天。

　　秦襄那匹黃驃馬已被擒獲。有一個頭目試著騎牠，被牠摔了下來。辛天雄笑道：「這匹馬真是匹好馬，就是脾氣太大，不服人騎，我本來可以制伏牠的，只是怕以力服牠，牠的心裡終須不服。」

　　韓芷芬道：「待我試試。」走到馬前，這匹馬日間曾受撓鉤所傷，前蹄下撕去一片皮肉，當時王燕羽的手下曾給牠敷了傷處，但經過夜間一場激戰，包紮馬腳的繃帶已甩掉了。韓芷芬重新給牠換藥，再裹好傷，拍一拍牠的頸項，笑道：「我和你交朋友，你願意麼？」那匹馬昂首嘶鳴，竟似懂得她的意思似的，輕輕的挨擦她，服服貼貼的讓她騎上去。辛天雄笑道：「還是你有辦法，這匹馬就給了你吧。」卻原來這匹馬認定王燕羽是牠的敵人，而韓芷芬則是把王燕羽打跑了的，所以牠對韓芷芬甚有好感，倒並非完全因為她替自己治傷的緣故。

　　鐵、韓二人並馬同行，韓芷芬道：「摩勒，你餓不餓？我這裡有乾糧。你瞧，我多粗心，幾乎忘記問你了。」摩勒暗暗感激她體貼入微，當下說道：「多謝。我還有肉脯，請你給點水我就行了。」

　　這肉脯正是王燕羽送給他的，鐵摩勒嚼著肉脯；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一片惘然。韓芷芬道：「你想什麼？」鐵摩勒道：「沒什麼。你爹爹身體可好？當年我多蒙他照拂，正想去拜見他。」

　　韓芷芬道：「好。但你想見他，只怕不能如願。他不在山寨。」鐵摩勒笑道：「哦，你爹爹竟放心讓你一人落草為女大王麼？」韓芷芬道：「我想落草，辛叔叔也不肯要我呢。我爹爹因為要到遠方訪友，不便攜我同行，故而將我留在山寨，托辛叔叔照顧我。」

　　辛天雄的馬在前面，聽了這話，回頭笑道：「不是我照顧她，是她幫忙我呢。要不是有薩氏雙英和她在山寨裡，王伯通早就吞併了我的金雞嶺了。」

　　金雞嶺離龍眠谷約有一百五十多里，黃昏時分，大隊回到山寨，山寨裡的大小頭目，早已出來迎接。薩氏雙英與龍藏上人是以客卿的身份留在山寨的，他們和鐵摩勒是舊相識，雙方相見，談起當年大鬧龍眠谷之事，都是十分感慨。

　　眾人見了那匹黃驃馬都嘖嘖稱賞，龍藏上人道：「咦，這匹馬是怎麼得來的？」韓芷芬道：「是王伯通女兒的坐騎，是給辛叔叔擒獲的。」龍藏上人道：「不對！」韓芷芬一愕，正想問有什麼不對，鐵摩勒已經說道：「這本是一個軍官的坐騎。那軍官被他們圍困，是我恰好路過，拔劍相助，他才得突圍而去的。」當下將經過說了一遍，龍藏上人道：「那軍官叫什麼名字？」鐵摩勒道：「他衝出重圍時，曾報姓名，姓秦，名字我一時忘記了。」龍藏上人道：「這就對了。那軍官叫做秦襄，他的祖父便是本朝的開國元勳秦叔寶。我認得他這匹坐騎。這人雖是軍官，卻愛結交風塵豪俠，當年我到京師化緣，就曾蒙他款待過的。」韓芷芬笑道：「如此說來，這匹馬我只能暫時用它，日後還得設法將它交回原主了。」

　　辛天雄沉吟半晌，說道：「馬倒是小事，我聽說這秦襄是隨朝廷的使者到范陽去的，如今安祿山卻要追捕他，大局定然有變。」當下派出兩路探子，一路去探范陽的軍情，一路去探龍眠谷的動靜。

　　鐵摩勒留在山寨養傷，辛天雄等人為了防備王家前來報復，每日只能抽出些少時間，來看鐵摩勒一兩次，韓芷芬卻幾乎整天都陪著他，兩人談論武功，各述見聞，倒是毫不寂寞。

　　過了四五天，鐵摩勒的傷已痊癒，受損的肌肉已復生，辛天雄所派出的兩路探子亦已先後回來。安祿山果然已經起兵造反，以誅楊國忠為名，率所部步騎十五萬，號稱二十萬大軍，南下進攻長安。龍眠谷亦在忙碌備戰，王伯通已發出綠林箭，命令歸順他的各處山寨起兵。

　　鐵摩勒怕大戰一起，道路斷絕，傷好之後，便即辭行。辛天雄不便再留，當下設宴餞行，席間殷殷囑託，請鐵摩勒在南霽雲跟前代為致意，若有所需，金雞嶺願從差遣。

　　韓芷芬也與他們同席，臨行之時，鐵摩勒頗有惜別之感，韓芷芬卻言笑自如，好像並不把這場別離當作一回事。

　　辛天雄送了他一匹好馬，鐵摩勒走了一程，不知怎的，腦子裡儘是盤旋著兩個少女的影子，一個是王燕羽，一個是韓芷芬。心中想道：「王燕羽對我好像依依不捨，芷芬怎的卻不肯送我下山？」心念末已，忽聽得馬鈴聲響，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韓芷芬策馬趕來！正是：

　　誰道紅妝情意薄，飛騎原是為郎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客店中宵聞警報　邊關千里起烽煙

　　鐵摩勒又驚又喜，叫道：「芬妹。怎麼你也來了？」這幾天他們朝夕相處，兩人之間，早已不用客套，鐵摩勒比韓芷芬長三歲，所以改了稱呼，不叫「韓姐姐」，而叫「芬妹」了。

　　韓芷芬笑道：「我不送你下山，我知道你在心裡一定罵我。」鐵摩勒道：「這裡離山寨已遠，你只一個人出來麼？」要知辛天雄與王伯通作對，金雞嶺周圍都在王家的勢力之內，鐵摩勒怕她給敵人認出是金雞嶺的人，雖然她武藝高強，但孤身遇敵，究屬危險。心裡想道：「你要送就該早些來送，我已經走了幾十里路，你才追來，這不是開玩笑嗎？」

　　鐵摩勒正想勸她不必遠送，韓芷芬忽地笑道：「摩勒，我不是來送你的，我是來和你同行的。」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怎麼，你要與我同行？」韓芷芬道：「是呀，我在山寨裡住得厭了，正想到外面走走。怎麼，你不歡喜我和你作伴麼？」鐵摩勒道：「你怎麼可以擅離山寨？」韓芷芬道：「我又不是金雞嶺上的頭目，說走就走，有何不可？」鐵摩勒道：「啊呀呀，你，你，你雖是他們的客人，也不該……」韓芷芬笑道：「你放心，我已經和辛寨主說好了的，並不是不辭而行。王家忙著和安祿山圖謀大事，無暇對金雞嶺報復，我走開了並無影響。你下山之後，辛寨主也在擔心你一個人在路上怕有危險呢，所以我一說他就答應了。」

　　鐵摩勒吁了口氣，道：「原來如此，你怎麼不早說？」韓芷芬笑道：「我是有意令你驚喜的，怎麼，你不高興與我作伴嗎？」

　　鐵摩勒笑道：「哪有不高興的道理？我還想向你請教點穴的功夫呢？」

　　兩人並轡同行，一路談談笑笑，鐵摩勒的馬不及她的馬快，韓芷芬經常要勒住坐騎等他。但雖然如此，在這一日之間，他們也走了二百多里，黃昏時分、到了一個名叫「扶風」的小鎮。

　　這是一個漢胡雜處的地方，男女同行，司空見慣。他們到一間客店投宿，店主人望了他們一眼，問道：「你們是夫妻嗎？店裡只剩下一間房子。」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我們是兄妹。」店主人道：「既是兄妹，那也可以將就住住。這幾天南來逃難的人很多，到處都住滿了。恰好今天剛有一個客人搬出，算是你們的運氣。」鐵摩勒沒法，只好要了那間房子。他鄭重囑託主人代為照料馬匹，要了幾個酒菜，便和韓芷芬進房。

　　鐵摩勒是在刀槍堆裡打滾長大的，但和一個女子在晚間同處一室，卻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進了晚餐之後，兩人在燭光下相對，都不免有點異樣心惰，鐵摩勒低聲說道：「芬妹，你早些安歇吧，這張床給你，我在地上打坐。」韓芷芬道：「你病體初癒，還是你在床上睡吧，舒服一些。」鐵摩勒紅著臉道：「不，我是風餐露宿慣了的，在這地上打坐滿舒服。」其實他是不好意思在韓芷芬面前睡覺。韓芷芬笑道：「我也不是什麼千金小姐呀。好吧！你打坐我也陪你打坐吧。」

　　這間房子不過丁方八尺，是名副其實的斗室，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之外，剩下的地方極為有限，兩人都在地上打坐，幾乎是肌膚相接，氣息相聞。鐵摩勒但覺縷縷幽香，中人如酒，禁不住神思飄蕩，忽地一個少女的影子泛上心頭，那是王燕羽的影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卻會想起王燕羽來。

　　忽然聽得外面人聲喧鬧，店主人高聲叫道：「客人們都請出來，長官來查夜啦。」韓芷芬罵道：「討厭，一出門就碰上這些麻煩事兒。」鐵摩勒笑道：「你就忍著點吧，要是和他們鬧起來，麻煩就更大了。」

　　客人們陸續出房，韓、鐵二人也混在人堆之中，未到大堂，便聽得有個軍官問道：「你們這裡有幾位女客？」店主人道：「有三個。」那軍官道：「是有男人相伴的還是單身女客？」店主人道：「有一個是兄妹同來，其他兩個是並無男子陪伴的，不過也非單身女客，她們是結伴同來的。」那軍官「唔」了一聲，又問道：「這三個女客，有沒有騎著馬來的？」店主人道：「只有一個是騎馬來的，就是那個妹妹。」軍官連忙道：「馬是什麼顏色？」店主人道：「好像是匹黃驃馬。」那軍官道：「好，你帶他們到馬廄去看一看。」

　　韓芷芬吃了一驚，心道：「難道他們是來追查秦襄這匹寶馬的下落麼？」鐵摩勒更是吃驚，這軍官的聲音尖銳刺耳，甚是特別，竟似在什麼地方曾聽過的。

　　這時他們已經出到大堂，鐵摩勒抬頭一看，不由得當場變了面色，原來這兩個軍官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安祿山的親兵副統領聶鋒，這個人也還罷了，另一個卻是曾在飛虎山上，和他的段叔叔交過手的那個精精兒。鐵摩勒恨得牙齒格格作響，心中想道：「幸而他的師兄空空兒沒有同來。」

　　當年在飛虎山上，精精兒與段珪璋比劍的時候，鐵摩勒只是旁觀人眾之一，後來大鬧龍眠谷，精精兒雖也在場，卻未曾和鐵摩勒交過手，何況鐵摩勒現在已經長大，精精兒就算當初曾有印象，如今也不認識他了。

　　鐵摩勒心裡想道：「他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知道芬妹今日會騎這匹黃驃馬下山？不對，九成不是為匹馬來的！」「可是，不為這匹馬又為的什麼？聶鋒是安祿山帳下有數的將領，怎的會到遠離范陽數百里外一個小鎮來查夜？」鐵摩勒心裡陣陣疑雲，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兩個女客是一對跑江湖的賣解女郎，都有一頭長髮，精精兒叫兵丁舉起火把，走到她們面前，端詳了一會，忽然伸出手來，撥開她們的頭髮，年紀長的那個媚態撩人，「噗嗤」笑道：「大人，你幹什麼？哎呀呀，哈，哈，哈，我最怕呵癢！」精精兒面色一沉，將她們推開，喝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們鬧玩？走開，沒有你們的事了！」

　　精精兒眼光一轉，落到韓芷芬身上，怔了一怔，走過來道：「幹什麼的？」韓芷芬道：「和哥哥一同逃難的。」精精兒道：「好一位美貌姑娘，你是懂武藝的嗎？」指一指她腰間的佩劍。韓芷芬道：「武藝雖然不懂，但兵紛馬亂，帶劍防身，總好一些。若有壞人，也不能教他容易欺負。」

　　精精兒「哼」了一聲，跨上一步，忽地來捏韓芷芬的手臂，鐵摩勒徒地一聲大喝：「你欺侮人！」一掌就照精精兒的面門摑去！

　　精精兒焉能給他打中，反手一刁，立即扣著鐵摩勒的脈門，冷笑道：「渾小子，你不想活啦！」雙指正想扣實，鐵摩勒鐵腕一振，一股非常強勁的力道突然發出，精精兒雙指之力禁受不起，登時鬆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閃電之間，精精兒那一隻手剛沾著韓芷芬的肌膚，韓芷芬已是揮袖一拂，引開他的眼神，右手五指一攏，使出家傳拂穴功夫，躍將起來，反手朝著精精兒的腦門一拂。

　　精精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本來已看出這對「兄妹」懂得武功，卻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武功如此厲害，百忙中霍地一個「鳳點頭」向後躍開，饒是地閃避得快，「太陽穴」附近已給韓芷芬的手指拂中，登時腦痛如裂，眼前昏黑。

　　鐵摩勒拔出劍來，一劍就向精精兒刺去，精精兒聽得金刃劈風之聲，雙眼未曾睜開，已是身移步換，他的輕功還在鐵摩勒之上，鐵摩勒出手如風，唰、唰、唰連環三劍，都未刺中，待到第四劍攻到，精精兒亦已拔出劍來，但聽得「劈」的一聲，雙劍相交，精精兒倒退兩步，鐵摩勒的長劍卻已損了一個缺口。

　　他們兩人乒乒乓乓的打將起來，登時嚇得鬼哭狼號，雞飛狗走。聶鋒拔出長劍，堵住門口，揚聲問道：「是這兩個人嗎？」精精兒叫道：「不管他們是否刺客，先拿下來再說！」言下之意，即是要聶鋒幫他的忙。

　　聶鋒未上，韓芷芬先已攻到，她將青鋼劍當成判官筆使，劍尖一顫，瞬息之間，連襲精精兒七處大穴。精精兒「咦」了一聲，叫道：「你這丫頭也會刺穴！」使了一個「游龍繞步」的身法，避招還招，也是在一招之內，連襲韓芷芬七處大穴。精精兒輕功比她高明，功夫也較為老到，韓芷芬一劍刺空，但覺勁風颯然，精精兒的劍頭已指到了她脅下的「期門穴」，幸而鐵摩勒來得及時，一招「乘龍引鳳」，將精精兒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雙劍相交，鐵摩勒的劍身又損了一個缺口。原來精精兒這劍是由玄鐵合金煉成的，名為「金精鐵劍」，劍刃鈍而無光，看來毫不起眼，但卻沉重異常，給它碰著，就似給大鐵棒砸擊一般。

　　精精兒一招將韓芷芬殺退，哈哈笑道：「你的刺穴功夫也不錯了，可惜尚未到家。」他話雖如此，心頭卻不禁為之一凜，要知精精兒的刺穴劍術，是從袁公古劍譜中學來的，這部劍譜早已失傳，直到三十年前，始由他的師父從一古墓中掘得。精精兒與空空兒同門習技，空空兒能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精精兒不及師兄，只能在一招內連襲七處大穴。他們的師父已死，精精兒以為刺穴劍法，當世除了師兄，就要數他第一。哪知韓芷芬年紀輕輕，竟然也能像他一樣，在一招之內，連襲對方七處穴道，而且使出的劍法又與他的所學不同，這怎不令地驚詫，心裡想道：「難道刺穴之法不止一家，除了袁公劍譜，還有別的古譜不成？這丫頭現在雖不及我，但亦已練到這般境界，再過幾年，還當了得？」他不知道韓芷芬乃是韓湛的女兒，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這刺穴之法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聶鋒拔劍出鞘，上前助戰，挽了一朵劍花，使出一招「玄鳥劃砂」，斜刺鐵摩勒的膝蓋，鐵摩勒喝道：「你也來了麼？」運足氣力，將長劍當最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聶鋒是安祿山帳下第一把劍術好手，卻不曾見過這等看似平凡，實則威力奇大的劍法，雙劍一碰，立知不妙，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這一回卻是聶鋒的劍身損了一個缺口，他定睛一瞧，不由得失聲叫道：「是你！」

　　精精兒道：「聶將軍，你認得他？」聶鋒道：「他就是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原來經過了飛虎山之役，空空兒對鐵摩勒甚為賞識，曾叮囑過他的師弟，若是在江湖上碰上了鐵摩勒，須得手下留情。聶鋒曾聽得精精兒談過此事，故此把鐵摩勒的名字說出來；希望精精兒放他過去。

　　哪知精精兒利慾熏心，他雖然敬畏師兄，但卻想巴結王伯通。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死鬼竇老大的乾兒子鐵摩勒，我師兄昔日曾饒你不死，如今我看在師兄的份上，也不要你的性命就是。快扔下兵器，免得皮肉受苦。」

　　鐵摩勒勃然大怒，喝道：「精精兒，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吧，你給我磕了響頭，或者我也會饒你。」精精兒這一氣非同小可，冷笑道：「好狂妄的小賊，你練了幾天功夫？」登時展開狂風驟雨般的劍法，一劍緊似一劍，劍劍指向鐵摩勒的大穴。聶鋒暗暗叫苦。

　　鐵摩勒毫不畏怯，展開了從段珪璋劍譜中學來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與精精兒對攻。他在磨鏡老人門下七年，內功上已有深湛的造詣，再配上了這套上乘劍法，與精精兒已相差無幾。只是他在兵器和輕功這兩方面卻要吃虧，作戰的經驗也還不及對方，但他卻勝在有一股銳氣，精精兒見他竟似全不顧性命般的強攻猛打也不得不顧忌三分。

　　鐵摩勒不知聶鋒對他存有好意，見他向精精兒說出自己的名字，只當他們都是一丘之貉，因而出手之時，對聶鋒也毫不留情，聶鋒一來怕精精兒起疑，二來鐵摩勒的劍招既然如此狠辣，迫得他也不能不認真對付。

　　精精兒默運玄功，調勻氣息，剛才所受的拂穴痛楚，已完全消失，劍法的威力越來越強，再加上聶鋒之助，更佔上風，鐵摩勒的攻勢不久就被阻歇，韓芷芬的刺穴劍法也漸漸施展不開。

　　忽聽得馬嘶人鬧，店門外亂成一片。原來這些兵丁是精精兒到了扶風鎮之後，才調來的當地兵丁，根本就談不到有什麼本領，他們奉命到馬廄去將那匹黃驃馬牽出來，反而給那匹馬踢翻了四五個，衝了出來，現在正在大街上攔截。

　　韓芷芬聽得黃驃馬的嘶鳴，心中一動，叫道：「摩勒，走吧！」兩人同樣心思，忽地雙劍合壁，一齊向聶鋒衝過去，聶鋒本就無意與他們拚命，側身一閃，韓、鐵二人登時衝出了店門。

　　那匹黃驃馬最能護主，它本來可以自己逃走，但它卻不肯逃走，在大街上東奔西竄，大聲嘶叫，等待主人。兵丁們一靠近它便給它踢翻，又因奉命生擒，不敢放箭，只好作勢追逐，待到馬兒衝過來，他們反而要遠遠避開。

　　韓、鐵二人衝出店門，那匹黃驃馬立即飛跑過來，哪知精精兒的身法當真是快到了極點，「呼」的一聲，竟似鷹隼飛天，倏的從韓、鐵二人頭頂飛過，將那匹黃驃馬一按，黃驃馬禁不住他的內家真力，登時倒退了十數步。這匹馬久經陣仗，知道遇到了強敵，一時之間，不敢上前。

　　精精兒轉過身來，將他們攔住，縱聲笑道：「還想逃麼？」韓、鐵二人雙劍齊出，一個刺他的肩井穴，一個用「斬馬式」，將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橫斫他的雙腿，兩人聯劍而攻，各自使出看家本領。精精兒也不敢硬接，可是他溜滑非常，仗著輕靈矯捷的身法，左右一飄，右面一閃，竟然如影隨形，韓、鐵二人都感到精精兒就似在他們的身邊，同時向他們攻擊。兩人不敢分開，只好背靠著背，合力抵禦。

　　聶鋒雖然有意將他們放走，可是這個時候，精精兒已將他們絆住，聶鋒自是不得不上前助戰。韓、鐵二人聯手要勝過精精兒，多了一個聶鋒，他們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精精兒撮唇長嘯，一個軍官飛馬趕到，精精兒叫道：「武大人，你不必助我，請你先降伏這匹黃驃馬吧，這是寶馬，不可將它傷了。」

　　這軍官名叫武令珣，乃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個得力的將領，他認得這是秦襄的坐騎，大喜叫道：「不勞吩咐，我認得這匹馬兒。它的主人就是日前從范陽逃走的秦襄，這對小賊定是與秦襄有關，不管他們是否刺客，你將他們擒了，就是大功一件。」

　　精精兒笑道：「聶將軍，如此說來，倒是給咱們誤打誤撞撞上了。」聶鋒知道關係重大，精精兒似乎已有點起疑，他心頭一凜，只好橫了心腸，全力進攻。激戰中只見劍影縱橫，劍光霍霍，圈子越縮越小，韓、鐵二人都已在對方的劍勢籠罩之下，劍招漸漸施展不開。

　　正在這危急萬分之際，忽又聽得蹄聲得得，有一匹白馬從街道的那一頭跑過來，騎在馬上的是個少女，只聽得她格格笑道：「你們找錯了人啦！」倏然間如箭離弦，從馬背上掠出，武令珣正在追那匹黃驃馬，剛好碰上了她，一照面便即給她刺中了手腕！

　　鐵摩勒一看，大喜叫道：「夏姑娘，你來了！」這少女正是夏凌霜。

　　夏凌霜運劍如風，當者辟易，霎時之間，已攻到精精兒背後，精精兒反手一劍，騰身飛起，喝道：「昨晚的刺客是你！」話聲未了，已是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凌空刺下，這一招宛似兀鷹撲兔，來勢兇猛之極！鐵摩勒使了一招「舉火撩天」，恰好與夏凌霜的青鋼劍同時揮出，架住了精精兒的寶劍，但聽得「噹」的一聲，精精兒一個觔斗倒翻出去，鐵摩勒與夏凌霜也各自退過一邊。他們兩人合力，要勝過精精兒少許，可是精精兒身法矯捷，這一招雖是稍稍吃虧，但轉眼間又已翻身撲到。

　　精精兒笑道：「好一位標緻的大姑娘，幸虧昨晚沒有劃傷你的花容玉貌。」他用「盤龍繞步」的身法，繞著夏凌霜打轉，韓、鐵二人雙劍刺空，精精兒運劍防身，以閃電般的身法乘隙直進，左手一伸，駢指如戟，便來點夏凌霜穴道。

　　夏凌霜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著，霍地一個「鳳點頭」，揮袖倒拂過來，反手便是唰的一劍，精精兒叫道：「好狠的劍法！」只聽得「嗤」的一聲，夏凌霜的衣袖給他撕去了一幅，但精精兒的衣襟也已給她一劍穿過，兩人都未曾受傷。

　　夏凌霜罵道：「好賊子，我不雪此恥，誓不為人！看劍！」原來精精兒已由王伯通保薦他給安祿山，擔任守護節度府之責，夏凌霜昨晚到府中行刺，給精精兒飛出一柄匕首，削去了她的一綹頭髮，但卻沒有看清她的面貌。夏凌霜逃出府門，立即跨上白馬，她那匹白馬也是日行千里的寶馬，精精兒趕她不及，只好跟著蹄印一路追蹤。夏凌霜住在這條街另一頭的一間客店，聽得喧鬧打鬥之聲，才趕過來的。

　　夏凌霜的劍法自成一家，奇詭無比，精精兒還是第一次和她交手，欺她女流力弱，見她劍到，用了一個「壓」字訣，運足內力，拍將下去。哪知夏凌霜的劍鋒忽地中途一轉，變了方向，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精精兒身形一晃，正要避招還招，鐵摩勒亦已一劍劈下，鐵摩勒的內力與他不相上下，雙劍一碰，鐵摩勒的長劍固然再損了一個缺口，但精精兒的寶劍亦已給他盪開、夏凌霜喝一聲：「著。」劍光如練，分心疾刺，饒是精精兒閃得快極，肩頭已給劍尖劃破了一條傷口。

　　聶鋒慌忙出劍相援，鐵摩勒喝道：「你這廝為虎作倀，也須饒你不得！」聲到人到，舉劍便劈！

　　兩人的勢子都急，眼看就要碰上，哪知夏凌霜來得比他們更快，就在鐵摩勒舉劍劈下的那一剎那，只見寒光一閃，夏凌霜已搶在前頭，一劍刺出，聶鋒肩頭中劍，血流如注，大叫一聲，捨命飛奔。鐵摩勒被夏凌霜一擠，身形歪斜，一劍劈空，連呼可惜。他哪知道夏凌霜是有意放走聶鋒，將他擠開。不過她這劍劍招凌厲，而且又確是已把聶鋒刺傷，所以誰也看不出來。

　　聶鋒一走，變成了精精兒以一敵三的局面，縱使他武功再強一倍，也難以抵擋這三個人的合力圍攻。不過片刻，精精兒已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有一次險險給韓芷芬刺中他的「璇璣穴」，又有一次，鐵摩勒的劍鋒幾乎貼著他的額角擦過，要不是他輕功超卓，身手矯捷，隨便中了一劍，便有穿心裂腦之災。

　　處此情形，精精兒哪裡還敢戀戰？激戰中，鐵摩勒使出殺手，一招「獨劈華山」，將長劍當成大刀來使，朝他的天靈蓋劈下，精精兒喝聲：「來得好！」藉他這一劈的力道，劍尖在鐵摩勒的劍脊上一點，倏的便騰身飛起！

　　夏凌霜喝道：「留下頭來！」精精兒剛剛躍起，猛覺勁風撲面，頭頂上空白光如練。原來夏凌霜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在鐵摩勒出劍之際，她已施展「一鶴沖天」的功夫，先一步跳起來。精精兒這一躍起，無異送上去受她劍劈！

　　精精兒也真了得，就在這性命俄頃、死生一髮之際；他竟然在空中一個轉身；儼如鷹隼迴翔，倏的就避了開去。可是他身子懸空，究竟不及在地上那般矯捷，避是避開了，半邊頭髮已給夏凌霜的劍尖削去。

　　夏凌霜也知他輕功高明，難以取他性命，這一劍本來就是只想削他的頭髮，目的已達，哈哈笑道：「割髮代首，饒你去吧！」

　　精精兒身法快極，轉眼間便只見一個小小的黑點，遠遠聽得號角長嗚，夏凌霜道：「這廝還不服氣，想是要再調幫手前來。」鐵摩勒道：「他不服氣？我這口氣也未出呢，只怕他不來！」夏凌霜笑道：「報仇不在一日，咱們今晚總算已把他殺得狼狽而逃了。」韓芷芬也道：「咱們還要趕往九原，不要再戀戰了。」

　　夏凌霜跨上白馬，韓芷芬道：「摩勒，你和我同乘這匹黃驃馬吧。別的馬兒趕不上夏姐姐的白馬。」鐵摩勒見她已在馬上招手，只得依從，當下三人二馬，離開小鎮，向西疾馳。

　　這兩匹坐騎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儼如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振蹄競跑，似是有意比賽腳力一般。韓芷芬抱著鐵摩勒的腰，低聲笑道：「你那天是不是這個樣子？」鐵摩勒被她一逗，面紅耳赤，但卻不自禁的想起了王燕羽來。

　　不久，天色大明，夏凌霜勒著白馬說道：「咱們可以歇歇啦，這一跑少說也跑了一百多里，精精兒輕功再好也追不上了。」

　　鐵、夏二人多年不見，這一次意外相逢，大家都很高興。鐵摩勒首先向她打聽段珪璋的消息，夏凌霜道：「他們兩夫妻這幾年來在江湖上到處奔跑，找尋他們失去的兒子，直到現在，還未找到。」鐵摩勒道：「你可有見過他們？」夏凌霜道：「三年前見過一次。最近我聽說他在范陽，但我到了范陽，卻不見他。」鐵摩勒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精精兒他們口口聲聲說要捉拿什麼刺客，原來是你在范陽曾經去行刺安祿山。」夏凌霜笑道：「我也不全是為了行刺而去的。他起兵造反，我到了范陽，適逢其會，才動了念頭，要把他除掉，卻不料碰著精精兒。」

　　鐵摩勒問道：「那西嶽神龍皇甫嵩，你後來可有再碰見麼？」夏凌霜面色倏變，恨聲說道：「這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問他幹嘛？」鐵摩勒道：「我已問過師父，我師父說，皇甫嵩此人雖然有時行事怪僻，但江湖上指責他做的那些惡事，我師父卻不相信是他做的。」夏凌霜「哼」了一聲道：「我真不明白這老賊何以竟有這樣好的人緣，好幾位武林老前輩竟然都替他說好話？可是我卻曾親眼見到他殺了酒丐車遲，這件事情段大俠還未曾告訴你的師父。」當下將那一年她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到了他們合力打敗了空空兒，也說到了皇甫嵩暗殺車遲的經過，聽得鐵摩勒詫異不已。

　　他們放馬緩緩而行，談了半天，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夏凌霜再勒著馬，說道：「我還未曾問你，你們是上哪兒？」鐵摩勒道：「我們是要到九原去會見我的師兄，郭子儀現在正需要幫手。」

　　夏凌霜忽地低聲說道：「你見到霽雲，請告訴他我正在等他，請他這幾天內來我這裡一趟。若是再遲，恐怕軍情緊急，他要跑不開了。」

　　鐵摩勒觀言察色，笑道：「哦，原來你們已經這樣要好了，南師兄卻還不肯向我透露半點風聲。」

　　夏凌霜嗔道：「油嘴滑舌，想討打麼？我和你是說正經事情。」鐵摩勒笑道：「我說的不是正經事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夏凌霜抬起手來，作勢欲打，卻忽地停止，反過來取笑他：「韓姑娘，你聽摩勒說些什麼？你可會意麼？」韓芷芬笑道：「夏姐姐，你可別向我開玩笑，你不知道，他已經有了意中人呢！」

　　鐵摩勒忙道：「好，都別開玩笑了，說正經的。你叫南師兄找你，你可尚未曾將地址告訴我呢。」夏凌霜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的，他大約也會料到這幾天內，我會在那裡等他的。」鐵摩勒笑道：「原來你們早已約會好了，我這才是叫做瞎操心呢！」當下，他們就在岔路分手，鐵摩勒與韓芷芬逕往九原，暫且不表。

　　且說聶鋒受傷之後，落荒而逃，跑到扶風鎮郊外，忽見精精兒也趕到來，大聲叫道：「聶將軍，聶將軍！」

　　聶鋒只好停了腳步，問道：「可曾擒獲了刺客麼？」精精兒面孔鐵青，道：「都逃了！」聶鋒道：「這幾個小輩的確是扎手得很，我中了一劍，險些穿過了琵琶骨！」

　　精精兒道：「讓我瞧瞧。」望了他傷口一眼，忽地冷冷說道：「聶將軍，這個女刺客對你可是很講交情啊！」

　　聶鋒變了面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難道我讓那刺客殺了，才是應當的麼？」

　　精精兒道：「豈敢，豈敢！誰不知聶將軍是劍術名家，我豈敢小覷將軍？我那句話其實應該這麼說，你對那女刺客也很夠交情。」這幾句話說得非常明白，卻是說聶鋒有意讓她刺傷，而她這一劍卻也是恰到好處。

　　聶鋒本來有點心虛，一時之間，不知是發作好，還是不發作好。精精兒詭笑道：「聶將軍，咱們在劍術上還算得說是個行家，不必相瞞了。這女賊是什麼人？」

　　聶鋒道：「我不認識……」聶鋒還想為他所受的輕傷辯解，精精兒已打斷他的話道：「你真的不認識？我倒知道她姓夏，就是不知道她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要這樣護著她！」聶鋒面色大變，憤然說道：「你含血噴人！」

　　精精兒笑道：「聶將軍，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別多心。你不肯對我說實話，那卻是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了。」忽地邁上一步，拍一拍聶鋒的肩頭，聶鋒正自說道：「你要我說什麼實話，……」突然被他一拍，嚇了一跳，只見精精兒已從他身旁躍開。手裡拿著一封信，哈哈笑道：「這是那位盧夫人寫給她母親的信是不是？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那位盧夫人是夏姑娘的什麼人？你和她們又是什麼關係？」

　　聶鋒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竊去了懷中的信件，登時嚇得呆了。原來這是盧夫人寫給她的表姐，亦即是夏凌霜母親的信。這信盧夫人前幾天就寫好了，她知道聶鋒要隨軍出征，可能經過她表姐的家鄉，託他便中帶交，她卻想不到就在交了信給聶鋒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夏凌霜就偷偷來看她，而且還到節度府去行刺安祿山。

　　精精兒目不轉睛的盯著聶鋒，又縱聲笑道：「聽說這位盧夫人以前是有名的美人，可惜她的容貌已經毀了，聶將軍，你現在才充作護花使者，不是有點晚了麼？哈哈，這封信，你本來應該交給那位夏姑娘，大約是因為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你不方便交給她吧？這也不必為難，我給你送去好了！」

　　聶鋒又驚又怒，呆了半晌，叫起來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只是憐惜盧夫人的遭遇，有什麼私情！你要出首，我拼著把這條命交給你便是。」

　　精精兒笑道：「我若要出首早就出首了，老實告訴你吧，前天晚上，盧夫人將這封信交給你，我已暗中看見了。聶將軍，我也愛惜你是條好漢，你別懷疑我對你存有壞心。」

　　聶鋒道：「好，那麼你要什麼？」精精兒道：「我也不問你和她們有什麼私情，我只是問你要她們母女的地址！怎麼樣？你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也好彼此互相扶持。」要知聶鋒乃是薛嵩的表弟，也很得安祿山的信任。所以精精兒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也的確想結納他。用這件事作為要脅，好令聶鋒為他所用。

　　聶鋒在安祿山的將領之中，是個比較正直的人，可是這封信已給精精兒搜去，就等如命根子捏在他的手上，在這生死利害關頭，他究竟不是聖賢，躊躇了好一會，心中想道：「我若不說，他去出首，我固然送命，盧夫人也不能保。而且夏凌霜劍術高強，她的母親又是當年著名的女俠冷雪梅，夏凌霜的劍術還是她母親所傳授的，精精兒對她們母女，也未必便討得了好去。」

　　聶鋒躊躇了好一會，終於低下了頭，輕聲說出了冷雪梅隱居的所在，精精兒哈哈笑道：「對啦，這才夠朋友！」笑聲有如梟鳥夜啼，聽得令人毛骨悚然，聶鋒被迫做出違背良心之事，又是後悔，又是羞愧，待他抬起頭時，精精兒已去得遠了。

　　※※※

　　鐵摩勒與韓芷芬兼程趕路，那匹黃驃馬駿健非常，雖然馱著兩人，仍然比尋常的馬匹快了幾倍。第二天中午時分，便趕到了九原，當即前往太守衙門求見，輪值的門官聽說他是南霽雲的師弟，慇勤接待，說道：「太守與南將軍正在內校場督導諸將練習弓馬，鐵壯士不是外人，便請進去。」

　　這內校場設在太守衙門之內，是中下級軍官接受檢閱和練習弓馬的地方，鐵摩勒進去，見過郭子儀與南霽雲。郭子儀見他軀體魁梧，端的是一表人材，甚為歡喜，無暇敘話，便叫他坐在身旁，看諸將操練。

　　其時正在練習弓箭，箭靶立在場心，射者在百步之外發箭，要射中紅心，非但箭要射得準，臂力最少也要開得五石強弓。郭子儀麾下的將領果是不凡，鐵摩勒看了十個人射箭，有七個人俱是三箭皆中紅心，有兩個人中兩箭，成績最差的那個人也中了一箭。

　　鐵摩勒忽覺其中有一人似曾相識，只是想不起來。郭子儀已對他說道：「鐵壯士，你也要試試麼？」

　　鐵摩勒有意賣弄功夫，當下要了一把五石鐵胎弓，施展連珠穿雲箭法，三箭連發，嗖的一聲，第一枝箭穿過了紅心接著第二枝第三枝跟著穿過，首尾相銜，跌下地來，還排成一條直線。登時贏得了全場的采聲！要知那箭靶裡外三層牛皮，厚可五寸，諸將雖然有人三箭俱中紅心，但卻無一箭能穿過重革的，而且穿過紅心之後，還能夠首尾相銜，排成一行，那更是神乎其技了。

　　郭子儀大喜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鐵壯士前來，正是天助我也。」當下傳令罷操，在內堂設宴接風。

　　席上免不了談論軍情，鐵摩勒這才知道，安祿山已經攻陷太原，太原留守楊光翔是楊國忠的同族，當時尚未相信安祿山乃是造反，糊里糊塗竟自出城迎接，立即便給賊兵捆縛起來，解送安祿山軍前殺了。他造反至今，不過半月，已經攻陷了七八處州縣，所過之處，勢如破竹。

　　鐵摩勒道：「怎的就讓賊勢如此猖獗？」郭子儀嘆口氣道：「都是承平日久，朝廷的兵制壞了，猛將精兵，多聚於邊塞，內地幾全無武備，因此一旦變起，便竟是望風披靡。」

　　原來唐初的兵制為「府兵制」，分天下為十道，置軍府六百三十四，關內居其半，屬諸衛管轄，各有名號，而總名為「折衝府」。府兵數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為上等，一千人中等，八百人為下等。民自二十歲從軍，至六十歲而免，體息有時，徵調有法。折衝府都設立木契銅魚，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徵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發遣。凡行兵則甲冑衣裝皆自備，國家無養兵之費，罷兵則歸散於野，將帥無握兵之權。此法近於「寓兵於農」的徵兵制，本來甚好，惜乎日久弊生，有等從軍之家，因雜徭之累，漸漸貧困，管理府兵的官將，又役之如奴隸，府兵便多逃亡。死亡者有司不復添補，反利其死而沒其資財。於是府兵之制日壞。至李林甫為相，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自是折衝府無兵，空設官吏而已。至天寶年間，府兵制名存實亡，各地駐軍多改為募兵，其所召募之兵，十九係市井無賴子弟，不習兵事。安祿山的兵馬，本來強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為回紇攻破，安祿山誘降其眾，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馬壯，天下莫及。

　　郭子儀道：「好在朝廷現在已命大將軍哥舒翰屯軍潼關，作為長安的屏障。哥舒翰是能征慣戰之將，安祿山未必過得了這一關。另外，朝廷又已任命原來的安西節度使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要他馳赴東京募兵，或者可以抑阻賊兵的凶焰。」南霽雲道：「那封常清是個志大才疏的人，只怕不能濟事。哥舒翰雖有將才，但是胡人，只怕也未必靠得住。看來這撥亂反正的大事，還得倚靠令公。」郭子儀道：「國家大事，不能倚靠哪一個人，大家都有份兒。現在局勢已然如此，我也只有盡我自己的本份便是。」

　　席散之後，南霽雲邀鐵摩勒進他的私室相敘。鐵摩勒笑道：「南師兄，別的事都可以緩談，有一件是要你立刻做的。」南霽雲怔了一怔，道：「什麼？」鐵摩勒道：「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呢！」南霽雲道：「怎麼？你見到了夏姑娘了嗎？」鐵摩勒笑道：「果然一提起你便知道是她了。」當下將途中所遇之事源源本本的告訴了南霽雲，笑道：「師兄，你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南霽雲紅著臉道：「別胡說。」其實，他心裡正在暗暗歡喜，夏凌霜之約的確是與婚事有關的。

　　原來在這幾年間，他們二人常相過往，早已情投意合，結下鴛盟。只因夏凌霜的母親性情孤僻，她隱居在玉龍山下的沙崗村內，二十餘年來足跡未曾踏出過村莊半步，也從來未接見過外人。所以在婚約未曾定實之時，夏凌霜也不敢帶南霽雲去見她的母親，直到最近，夏凌霜稟明了她的母親，得到母親的同意，才敢邀他到家中相見。這事是他們上次見面時說好了的，夏凌霜本來要到九原偕南霽雲同往，恰巧在途中碰見鐵摩勒，而她又急於回家見母，因此托鐵摩勒傳話。南霽雲一聽，便知夏凌霜的母親已經同意，心中自是歡喜無限。

　　第二日一早，南霽雲便向郭子儀告假，郭子儀曾經見過夏凌霜，知道她是個巾幗英雄，當下問明原委，哈哈笑道：「若得夏女俠前來，咱們還可以成立一隊娘子軍呢。這事於公於私，都有好處，趁現在尚未有命令要我出師，你快去快回。但願你好事能諧，我替你在軍中主持婚禮。」

　　鐵摩勒與韓芷芬這時亦已知道了消息，向南霽雲道賀，鐵摩勒又怪他師兄昨晚還不肯告訴他。南霽雲紅著臉道：「這事要她母親點了頭才能算數。」郭子儀笑道：「南將軍這等人材，夏太夫人哪有不點頭之理。這不過是循例要未來的女婿見見岳母罷了。好了，南將軍你有喜事在身，咱們不想耽擱你了，你去挑選一匹快馬，立刻動身吧。」韓芷芬笑道：「有現成的快馬，正好借給你用。就是我那匹黃驃馬，不過這匹馬不服生人，待我親自牽給你騎。」

　　南霽雲見了那匹馬，嘖嘖稱讚，韓芷芬笑道：「這匹馬其實也不是我的，是龍騎都尉秦襄的。」南霽雲昨晚已聽得鐵摩勒說知其事，笑道：「秦襄與我彼此聞名，可惜當年在京中未曾見面。待我回來之後，再備辦禮物，將馬送還給他，現在且先領他這個情吧。」

　　當下南霽雲帶足乾糧，跨上了黃驃馬，立即趕去與夏凌霜相會。玉龍山離九原八百餘里，平常坐騎須得四五日，這匹黃驃馬放盡腳力，第二日中午時分，便已趕到。

　　南霽雲進了村莊，他早已問明夏凌霜，知道她家門口有三棵柳樹為記，不須問人，便找到了。他牽著坐騎，到了夏家門口，心裡又是歡喜，又有點靦腆，擔心未來的岳母不知道會不會歡喜他。

　　夏家的大門緊閉，南霽雲拉著門環，扣了兩下，裡面全無聲息。南霽雲躊躇片刻，只好通名叫道：「魏州南霽雲求見。」叫了兩聲，裡面仍是毫無聲息。

　　正是：千里迢迢來踐約，一場歡喜一場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踐約遠來人不見　傳言難信事堪疑

　　南霽雲驚疑不定，心道：「縱是她母親不肯許婚，也斷無閉門不納之理。難道有這麼巧，她母女二人都外出去了？」鼓起勇氣，放大了聲音再叫道：「凌霜，是我，快開門！」他運用內家真氣將聲音送出，裡面若是有人，定然聽見，可是仍然無人回答。

　　南霽雲情知不妙，這時再也顧忌不了那許多，拔出寶刀護身，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立即躍上牆頭，只見裡面深院靜，小庭空，冷冷清清，竟似無人光景。

　　南霽雲提著寶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進去搜查，剛踏上台階，陡然間聽得有個聲音喝道：「好大的膽，白日青天，擅闖民家，幹什麼的？」

　　只見客廳裡面坐著一個猴子臉的軍官，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南霽雲雖然料到有意外之事，卻怎也想不到精精兒會在這兒。他怔了一怔，又驚又怒，正待喝問，精精兒已自發出了一聲獰笑，站起來道：「我道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強盜，原來是你；好呀，南霽雲，你也是朝廷軍官，未得主人允許，白日青天，持刀進屋，你還知道有朝廷王法嗎？」

　　南霽雲怒道：「豈有此理？你簡直是惡人先告狀，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在這裡幹什麼？夏姑娘呢？」

　　精精兒冷笑道：「我當然知道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是她的什麼人，膽敢擅自闖進？」

　　南霽雲氣怒交加，但卻不好意思說是夏凌霜的未婚夫。當下，強抑怒火反問他道：「你又是她的什麼人？」

　　精精兒淡淡說道：「她是我王家兄弟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義嫂，王家兄弟接了她們母女完婚去了。我是替她們看守房子的。哼哼，你偷偷摸摸的進來找人家的妻子，存的什麼心腸？」

　　南霽雲氣得七竅生煙，罵道：「你胡說八道！看刀！」一招「跨虎登山」，進步橫刀，立即劈下。

　　精精兒冷笑道：「你白日青天，持刀進屋，非奸即盜，我正要揪你去見官府！」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寶劍也早已出鞘，揚空一閃，反削南霽雲的手腕。

　　南霽雲的武功本來與精精兒在伯仲之間，但因他先動了怒火，心浮氣躁，不過數招，被精精兒覷了一個破綻，唰的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幸而他披有軟甲，退閃得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穿心剖腹之災。

　　南霽雲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大俠，吃了個虧，瞿然自省，便即沉下氣來，使出了一套五門八卦刀法。

　　這套刀法寓攻於守，沉穩非常，施展開來，潑水難進，他踏著五門八卦方位，進退之間，法度謹嚴，饒是精精兒身手矯捷，出劍如風，但每一招攻到，都給他隨手化解，激戰了三五十招，竟是無法攻破他的門戶。

　　南霽雲與精精兒的武功本來是各有擅長，難分軒輊，但在這屋子內拚鬥，精精兒的輕功受到限制，未能盡展所長，而南霽雲學的是正宗內功，造詣卻要比精精兒稍勝一籌，加以南霽雲一腔憤氣，拼了性命與精精兒廝殺，當真是神威凜凜，叱吒風生，在戰意上先懾伏了精精兒。

　　激戰中南霽雲運足內家功力，刀掌兼施，猛地大喝一聲，橫刀一擺，用了一招「鐵鎖攔江」，將精精兒的寶劍封出外門，立即一掌劈去。精精兒也真了得，身形微動，寶劍驀地反彈而起，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南霽雲早料他有此一招，搶前一步，精精兒的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南霽雲倒轉刀鋒，雙肘一撞，突然間化為「陰陽雙撞掌」的招式。這一變招古怪之極，精精兒縱是見多識廣，也料不到他突然會捨刀不用，出此險招。

　　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胸口已中了他一記肘錘，精精兒的輕功確是高明，南霽雲一得手，立即便反轉刀鋒劈他，精精兒中了他的肘錘，竟然能在這瞬息之間，提氣拔身，嗖的飛起一丈多高，攀上了屋頂的大樑。

　　南霽雲喝道：「精精兒，你下來！」精精兒「哼」道：「你當我怕你不成？」他蹲在梁上，把手一揚，一道藍灔灔的光華，驟然射下。南霽雲知道他的毒匕首厲害，急忙把寶刀掄圓，護著全身，精精兒連發了三支匕首，都給他打落。可是南霽雲在他毒匕首威脅之下，卻也不敢攀上屋樑，與他決鬥。

　　精精兒冷笑道：「你敢上來！」忽地一聲長嘯，雙手連揚，六支匕首齊發，南霽雲將寶刀舞了一個圓圈，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六支匕首，都給盪開，可是南霽雲也被迫得連退幾步。

　　這間客廳的兩邊都有個廂房，房門緊閉，南霽雲這時正退到東邊的廂房門口，精精兒的嘯聲未絕，那房門突然倒塌，向南霽雲壓下，跟著「嗖」的一支冷箭射出，南霽雲一腳踢飛門板，霍的一個「鳳點頭」，剛避開了那支冷箭，猛然間，西邊也是轟隆一聲巨響，從那邊廂房裡飛出一個大花瓶，南霽雲腦後不長眼睛，不知是什麼暗器，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反手一刀。

　　「噹啷」一聲，花瓶震裂，瓷片紛飛，南霽雲給割傷了兩處皮肉，雖說這不是什麼厲害的暗器，但在激戰之中，突遭意外，卻也不禁亂了心神。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廂房都已有人竄了出來。東邊廂房的是薛嵩，西邊廂房的是田承嗣。原來這兩個人早已埋伏在廂房裡面，只因精精兒素來自負，他起初以為可以獨力制伏南霽雲，所以沒有叫這兩個人出來。後來發現最多只是可以打成平手，精精兒無可奈何，這才發出暗號。

　　薛嵩的長劍先行攻到，南霽雲大吼一聲，橫刀立劈，薛嵩正自使出一招「卞莊刺虎」，彎腰沉劍，刺他的膝蓋，被他的寶刀一壓，長劍登時彎曲，抽不起來。田承嗣用護手鉤刺他的背心，南霽雲頭也不回，一個虎尾腳撐出，正中田承嗣的手腕，兩柄護手鉤都已脫手飛出。田承嗣曾是他手下敗將，兵器脫手，心膽俱寒，慌忙退下。

　　就在此時，精精兒一聲長嘯，突然從屋樑上躍下，南霽雲來不及結果薛嵩，手腕一抬，寶刀翻起，「噹」的一聲，把精精兒的「金精鐵劍」格開。可是精精兒居高臨下，這股衝勁大得異常，南霽雲剛剛擺脫了薛嵩的攻擊，步法凌亂、身形遲滯，雖然格開了他的寶劍，但精精兒同時使出的那一招擒拿手，他卻沒法避開，給精精兒在他的肩胛一拿，半身麻軟，向前衝出兩步；終於倒下地來。

　　精精兒連忙點了他的麻穴，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還凶不凶？你要見夏姑娘嗎？好，我就送你去見她。」

　　薛嵩剛才被南霽雲的猛力一震，撞到了牆壁才收得住腳步，頭破血流，甚為狼狽。這時見南霽雲被擒。舊仇新恨，一時間都上心頭。瞪眼罵道：「好呀，姓南的，你也有今日。」提劍過來，向南霽雲胸口便刺。

　　精精兒道：「薛將軍，不可！」一伸手便扣住了薛嵩的手腕。薛嵩道：「留他作甚？」精精兒笑道：「這人大有用處，你要殺他，但怕主公卻要留他呢。你殺了他，叫我如何交代？你難道不知道他是郭子儀的心腹將領麼？」薛嵩霍然自省，心中雖然氣憤難平，也只好罷了。

　　精精兒挾著南霽雲走出門外，那匹黃驃馬還在門前，它不知道主人已是被擒，迎上前來，精精兒大喜道：「哈，原來秦襄的這匹寶馬還在這兒。」他挾著南霽雲，腳步一點，立即飛身上馬。

　　這匹馬甚有靈性，它見南霽雲一聲不響而且是被精精兒挾在脅下，知道主人遇難，登時一聲長嘶，雙蹄人立，跳將起來。精精兒怒道：「畜牲，你敢不服我嗎？」用力一按，那匹馬負痛嘶鳴，跪在地上，索性動也不動。精精兒哼了一聲，取出繩索，將南霽雲縛在馬背上，拔出寶劍，捉著那匹馬，將寶劍在它面前晃了一晃，作勢向南霽雲刺去，罵道：「畜牲，你膽敢不聽我的使喚，我先把你的主人一劍殺了，然後再把你抽筋剝皮！」這匹馬被他一嚇，竟似乎聽得懂他的話似的，終於拱起背脊，站立起來。精精兒冷笑道：「這姓南的其實也不是你本來的主人，為什麼你這畜牲願順從他卻不順從我？哼，哼，我非把你整治的俯首貼耳不可！今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你知道嗎？」那匹馬四蹄擦地，大聲嘶叫，似乎表示抗議。但是，精精兒跨上馬背，它卻也不敢亂跳亂躍，意圖將精精兒掀下來了。

　　精精兒在馬背上揚聲說道：「這匹馬的腳程比我快得多，我趕著先回去了。你們二位隨後來吧。」田、薛二人都不忿他獨得寶馬，且又先趕回去獨自邀功，可是他們的本事遠不及精精兒，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南霽雲被精精兒用重手法點了麻穴，動彈不得，但是神智卻尚未昏迷。他學的是正宗內功，造詣已經到了第一流的境界，暗暗運氣沖關，卻不料精精兒的點穴手法自成一家，用的又是重手法，南霽雲試了好幾次，都未能解開穴道。

　　那玉龍山綿亙數百里，翻過此山，便是安祿山管轄的幽州境界。精精兒仗著人強馬壯，貪圖快捷，不走官道而走山路。快馬奔馳了兩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山路越來越險，不久來到了一處所在，那是雙峰夾峙之下的一個隘口，羊腸小道陡峭險窄，像一條長蛇蜿蜒在叢山峻嶺之中。這匹黃驃馬端的神異非凡，非但履險如夷，而且腳程也絲毫不緩。

　　精精兒將要馳出隘口，目光所及，忽見在隘口當道，躺著一個乞丐，那乞丐髮如亂革，枕在路旁石上，半邊臉孔埋在茅草叢中，身軀卻橫過道路，鼾聲如雷，遠遠可聞。

　　精精兒喝道：「馬來啦，臭叫化，快滾開去！」那叫化呼呼的睡得正沉，對他的叫聲竟似未曾聽見。精精兒大喝道：「你是聾子嗎？要不要命？」那叫化子翻一個身，「哼」了一聲，攤開了八字腳，索性睡到了山路的當中。

　　精精兒大怒，縱馬便奔過去，心中想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心念未已，眼看馬蹄就要踏到那叫化身上，猛聽得那叫化一聲喝道：「小猢猻，滾下來吧！」

　　就在這剎那間，黃驃馬的狂奔之勢突然煞住，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這老叫化有如此能力，冷不及防，在馬背上拋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叫化已是長身而起，一手向他的腳踝抓來。

　　精精兒也真了得，身子懸空，猛地一個扭腰，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開了那老叫化的一抓，迅即俯衝而下、反手一掌，擊中了那老叫化的肩頭。

　　那老叫化罵道：「小猢猻，沒人管就想造反啦。」精精兒的掌鋒剛剛觸著他的身體，猛覺一股大力反震過來，精精兒大吃一驚，慌忙一個觔斗倒翻出去。這老叫化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幸而精精兒這一掌之力未曾用實，要不然更要大大吃虧。

　　精精兒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了起來，他的身法已經快極，哪知腳步剛剛站穩，抬頭一看，只見那老叫化又已攔在他的面前，冷冷說道：「我睡得好好的，你為何吵醒我？這也還罷了，你還居然要謀害我！哼，哼，要不是老叫化有點兒能耐，這幾根老骨頭早就給你踏碎啦！」

　　精精兒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心頭大震，想道：「莫非這老叫化就是此人。」連忙抱拳施禮，低聲下氣地說道：「晚輩為了趕路，一時收不住坐騎，觸犯了老前輩。晚輩在這廂賠禮了。還望老前輩大度寬容，放我過去。」

　　那老叫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倒說得容易，要我放你，你可得先賠我一件東西。」精精兒道：「老前輩要我賠些什麼？」那老叫化道：「我正做到一個好夢，被你驚醒，夢做不成了，你可得賠我一個好夢。」精精兒忍著氣道：「夢如何賠法？我馬上就走，老前輩你再睡過吧。」那老叫化道：「胡說八道，我睡意已過，怎能再睡？再睡也未必有夢。有夢也未必就是好夢！」精精兒道：「這我可沒法了。老前輩，我再給你賠罪吧。」那老叫化道：「好，好夢你既不能賠找，那就給我磕三個響頭，算作賠罪也罷。」

　　精精兒自大慣了，雖是對老叫化心存怯懼，卻怎肯向他磕頭？那老叫化又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不肯磕頭麼？那就將這匹馬賠給我吧！」這匹黃驃馬似乎也知道老叫化的厲害，受了驚嚇，這時已遠遠的躲過一旁。

　　精精兒躊躇不語，那老叫化道：「怎麼？捨不得馬？反正你這匹馬也是偷來的，送給我也不過做個順水人情。」精精兒吃了一驚，心道：「原來他也知道這匹馬的來歷。」想了一下，說道：「這匹馬送給老前輩不打緊，不過晚輩身居軍職，現在正要押送一名犯官回去，三日之後，請老前輩到范陽的節度府來取如何？」

　　那老叫化雙眼一睜，說道：「哈哈，瞧你不出，原來你還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你押的是什麼人？老叫化生來愛管閒事，你說給我聽聽。」

　　精精兒暗自盤算脫身之計，訥訥說道：「這個人麼？說給老前輩聽也不打緊，他，他……」他看那老叫化正在聚精會神的聽他說話，忽地一柄匕首向那老叫化胸前飛去。

　　就在此時，南霽雲忽地大聲叫道：「衛老前輩，是我！我是魏州南八！」原來他暗自運氣衝關，雖然尚未能夠解開穴道，卻已可以開聲說話。

　　精精兒匕首擲出，立即疾如鷹隼般的向那匹黃驃馬撲去，他知道這老叫化本領高強，並不指望這一柄匕首能傷得了他，但盼能暫時阻他一阻，只要自己能飛身上馬，向回頭路跑，那老叫化本領再高，也無可奈何他了。

　　精精兒輕功卓絕，那匹黃驃馬正要走步奔跑，未曾發力，精精兒鼓勁一衝，疾似離弦之箭，一手抓著了馬尾，正要騰身上馬，猛聽得那老叫化喝道：「小猢猻，想跑麼？你也接接我的暗器！」

　　陡然間，只覺四面風生，漫天樹葉，向他刮來。原來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名震江湖的「瘋丐」衛越。「瘋丐」衛越、「酒丐」車遲與「西嶽神龍」皇甫嵩並稱江湖三異丐。三丐之中，衛越居長，出手也最狠辣。這一手正是他的「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

　　精精兒識得厲害，來不及跨上馬背，立即騰身飛起，饒是他躍起得快，且又已閉了全身穴道，仍然給幾片樹葉打中，痛得他尖叫一聲，在半空中打了一個觔斗，便即流星隕石般的墜下深谷。衛越「哼」道：「不是看在你死去了的師父的份上，我就要了你這小猢猻的性命。」

　　那匹黃驃馬見衛越打跑了精精兒。對他的敵意大減，它本來已在發力奔跑，這時卻轉過身來，向衛越搖頭擺尾。衛越哈哈大笑道：「好一匹馬兒！」將南霽雲在馬背上拉下，並替他解開了穴道。

　　南霽雲重新施禮，謝過了衛越。衛越道：「南賢侄，你怎的落在這廝手中？」南霽雲道：「這都是小侄學藝不精之故，有損師門顏面，甚是羞慚。」其實，論武功南霽雲並不輸於精精兒，他也並非是單打獨鬥而為精精兒所擒的，只因他生性爽直，輸了就是輸了，不願意為自己的如何致敗多加辯解。

　　衛越望他一眼，頗有詫異之意，他知道南霽雲之失手被擒，定有內情，當下微笑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掛齒？好，這事不談。我早就想到九原找你了，今番幸遇，我先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南霽雲道：「不知老前輩要打聽的是什麼人？」衛越道：「聽說你和冷雪梅的女兒很要好，是嗎？」南霽雲想不到他要打聽的竟是自己的未婚妻子，怔了一怔，說道：「不瞞前輩，小侄是和她已有了婚姻之約。」衛越哈哈笑道：「恭喜，恭喜！老叫化也算打聽得對了。你可以讓老叫化見見你這位未過門的妻子麼？老叫化想問她一件事情。」

　　南霽雲本來不願多說，但衛越已然問及，他一想衛越乃是師傅的好友，說也無妨。便道：「小侄正是剛從夏家出來，我就是在夏姑娘家裡碰到了這個精精兒的。」當下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問道：「老前輩在這裡可曾見有王家的人經過嗎？」

　　衛越道：「嚇，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你懷疑她們兩母女的失蹤，是被王家小賊擒去的麼？冷雪梅夫婦的武功，當年與段珪璋齊名，憑著她們母女，精精兒即算邀了王家的幫手，至多也不過在打鬥中佔得上風，絕不至被他們擒了。」南霽雲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事情實是難以預料。精精兒怎會知道她們的地址，我就想不到其中緣故。」衛越道：「我在這裡睡半天，未曾見有任何人經過。不過，若然她們兩母女真的落在王家之手，老叫化拼了性命不要，和你到龍眠谷去大鬧一場便是。」歇了一歇，又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原來冷雪梅就是住此山腳下。難道傳言是實，她約我在這裡相會，是有點道理了？」

　　南霽雲好生納罕，問道：「衛老前輩，你說想見夏姑娘，問她一件事情，究竟是什麼事情？」衛越道：「我是想問她酒丐車遲被害的事情，聽說她當年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車遲的被害，是她曾經目擊的！那個兇手的確是西嶽神龍皇甫嵩麼？」

　　南霽雲道：「這件事她也曾對我說過，她親自目擊，兇手的的確確是皇甫嵩。據說當時車老前輩要向段大俠吐露一件秘密，話未出口，就給皇甫嵩用毒針暗害了。我的師弟摩勒昨天到了九原，據他說段大俠亦已將這件事情告訴了我們的師父，段大俠的話和夏姑娘的話完全一樣，料想是不會假了。」

　　衛越忽道：「南賢侄，你不忙著走吧？」南霽雲道：「衛老前輩有何吩咐？」衛越道：「我與皇甫嵩訂下了約會，就在今晚午夜時分，在這個山頭相見。我要向他問問這件事情。你若不走，可以聽聽。」

　　南霽雲本想趕回九原，再圖良策。但這件事關係重大，且與夏凌霜有關，他也希望得個水落石出。心裡想道：「我的假期未滿，這個機會不可錯過。」當下說道：「衛老前輩容許我參與這個約會，那是求之不得！」

　　其時已是夜幕降臨，新月初上。衛越笑道：「我被精精兒擾醒清夢，還想補睡一覺。你也歇歇吧。」他靠著山石，不消一會便「呼呼啥啥」的熟睡了。南霽雲心道：「訂下了這樣嚴重的約會，虧他還有心情睡覺。」

　　南霽雲在日間那場惡鬥，身上受破瓷片割傷了幾處，趁這空閒的時間，便給自己裹上了金瘡藥，然後盤膝練功，運氣療傷。他的內功造詣甚深，不消一個時辰，已是疲勞盡去，精神恢復。

　　月亮將近天心，南霽雲的心情也漸漸緊張，輕聲叫道：「衛老前輩，衛老前輩！」衛越翻了個身，坐起來道：「你急什麼？皇甫嵩說好了是午夜時分，那就一定依時準來。」南霽雲道：「你瞧頭上的月亮。」衛越抬頭一望，道：「還差一點點時刻。」南霽雲道：「山下還未發現人影呢！」

　　衛越眉頭一皺，登上一塊岩石。向下方眺望，過了一會，月亮已到天心，交正午夜，衛越「咦」了一聲，說道：「奇怪，皇甫嵩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怎的會臨時失約了？」

　　月亮漸漸西移，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仍然不見皇甫嵩的影子，衛越也有點兒煩躁了，南霽雲狐疑滿腹，道：「莫非他是不敢見你？」

　　言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箭射來，衛越「哼」了一聲，道：「這個時候才來，我先要罵他一頓！」心裡好生奇怪：「皇甫嵩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了？」那個人的來勢快得難以形容，根本就瞧不清楚他的面目。轉眼之間，那個人已到了他們的面前，衛越忽地失聲叫道：「怎麼，是你！」南霽雲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了來的並非皇甫嵩，而是空空兒！

　　空空兒側目斜睨，傲然說道：「你以為是誰？」

　　論起輩份，空空兒是衛越的晚輩，衛越見他用這樣傲岸的態度向自己說話，不禁心中有氣，冷冷說道：「老叫化等的是另一個人，無須讓你知道。你到此有什麼事情？」

　　空空兒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等候的人是不是皇甫嵩？」衛越怔了一怔，道：「是又怎樣？」空空兒淡淡說道：「皇甫嵩說你無信無義，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他不屑來見你了！」

　　衛越大怒道：「豈有此理，我怎麼無情無義了？」空空兒道：「你聽信流言，認定他是殺酒丐車遲的兇手，你和他定的這個約會，實在就是想暗算他的，是也不是？但你託人傳話給他，卻只是說要與他敘舊，這不是騙他嗎？你不顧交情，騙老朋友來上當，他罵你無信無義，難道是罵錯你了？」

　　衛越雙眼一睜，道：「這話當真是皇甫嵩說的？」空空兒舉起手來，他中指上套著一枚鐵指環，冷笑說道：「豈有此理，你當是我捏造的麼？你認不認得這枚指環？」衛越認得這是皇甫嵩的東西，氣得發抖，罵道：「若然他不是兇手，他為何不敢前來見我？卻要你這小猴兒前來傳話？哼，哼，在此之前，我還不大相信，如今卻是不能不信了。」要知他與車遲、皇甫嵩三人並稱江湖三異丐，有幾十年的交情，如今皇甫嵩卻叫一個晚輩來向他說出絕交的話語，怎不令他生氣？

　　空空兒又冷笑道：「你和皇甫嵩之事與我無關，你是否無信無義，我也不管。但你倚老賣老，狂妄自大，我空空兒卻不服氣，你打傷了我的師弟，這事你總不能賴掉吧？」

　　衛越鬚眉怒張，罵道：「空空兒，你才是真正的狂妄，你知道你師弟做了些什麼事情？不是看在你們死鬼師父的份上，我還要把他打死呢！」

　　衛越正要數說精精兒的罪狀，空空兒已先發話道：「我的師弟縱然是做了十罪不赦的事，也輪不到你管，你懂不懂得江湖規矩？」

　　衛越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朗聲說道：「空空兒，你的眼睛長到額角去啦！休說你的師弟，連你我也要管上一管！不然，我就是對不起你死去的師父！」

　　空空兒道：「好，你就管吧！你傷了我的師弟，我不給你一點教訓，我也是對不起我死去的師父！」他聲到人到，身形一晃，倏然間就向衛越撲來！

　　衛越怒喝道：「狂妄小輩、我倒要看你有多大能力？」反手一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空空兒給他掌力一震，身形一歪，衛越雙臂箕張，倏地便向他攔腰一抱，空空兒身法快極，身形一沉一縱，猛的施展「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憑空竄起三丈多高，但聽得「嗤」的一聲，空空兒的腰帶給衛越扯斷，衛越左臂一麻，肘端的「曲池穴」亦已給空空兒的手指戳中。

　　衛越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他如此驕狂，這副身手果然是比精精兒高明十倍，不遜他師父當年！」連忙默運玄功，舒散氣血，手臂的酸麻立時止了。只見空空兒一聲冷笑，又再補上前來，說道：「衛老大，你還敢倚老賣老嗎？念在你與我師父有點交情，你賠罪吧！」衛越怒極氣極，喝道：「小輩如此膽大妄為，今日之事，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也不能將你放過！」空空兒笑道：「既是彼此都不願放過對方，那麼，咱們只有依照江湖規矩，在掌底再決雌雄了！喂，你邀來的這個幫手，怎麼不一齊上來？」

　　空空兒指的是南霽雲，南霽雲忍不著發話道：「衛老前輩，請讓我領教領教他的高招吧，你老在旁指點指點！」要知南霽雲和空空兒是平輩，衛越則是長輩，長輩與小輩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所以南霽雲明知不是空空兒的對手，也要挺身而出，甘冒性命之危。

　　衛越面色沉暗，道：「南賢侄，這事你不用管！我寧願拼了幾根枯骨來整頓武林風氣，一身榮辱，倒未放在心上！」

　　空空兒正是要他這句說話，他深知衛越厲害，但自信還能應付，可是若然加上南霽雲，他就沒有把握了。當下一聲冷笑道：「衛老大，你越俎代庖，欺凌我的師弟，居然還敢口出大言，說什麼整頓武林風氣？」

　　他們兩人都說得各有理由，按規矩說，衛越發現精精兒不對，該將他交給他的掌門師兄處理，衛越因為自己是長輩身份，根本就未想到這個規矩，不料空空兒竟不賣他這個帳！

　　當下，兩人再度交鋒，空空兒絲毫也不客氣，拔出一柄短劍，仗著絕頂輕功，竟然欺身進迫，每出一招，都是連襲衛越的九處大穴。

　　衛越功力深湛，身法卻沒有空空兒那麼矯捷，接連遇了幾次險招，勃然大怒，猛然間一掌劈出，以劈空掌力，將一堆亂石打得紛紛飛起，登時便似有無數暗器，向空空兒四面八方襲來，空空兒大叫一聲，腳尖一點，立即凌空飛起，短劍揮了一個圓圈，但聽得一片叮噹之聲，亂石紛落如雨！

　　猛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竟自在半空中一個觔斗翻轉過來，頭下腳上，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白光，向衛越疾衝而下，衛越舌綻春雷，喝了一個「去」字，在這間不容髮之間，一掌拍出！

　　這一掌是衛越畢生功力之所聚，但聽得呼的一聲，空空兒已自衛越的頭頂疾掠而過，再一個觔斗翻轉過來，發出鬱雷也似的哼聲，也像剛才的精精兒那樣，流星殞石般的向山谷墜下，但去勢比精精兒快速得多，轉瞬之間，影子已沒。只聽得一個聲音從山谷底下傳來：「好狠的老匹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一掌我記下了，下次還要向你領教！」那聲音有些嘶啞，但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這幾招兔起鵠落，端的是性命相撲，驚險絕倫，看得南霽雲也不禁心驚目眩，這時方始鬆了口氣，但當他抬頭一看，卻又不禁大驚起來。

　　只見衛越的衣裳上斑斑血漬，點點殷紅，面色如灰，長鬚顫抖，神情竟是十分頹喪！南霽雲急忙奔跑過去，將衛越扶著，問道：「衛老前輩，你，你怎麼啦？」衛越嘆了口氣道：「老叫化第一次栽了觔斗啦。傷倒不礙事，只是我心裡難過。」

　　原來衛越因為空空兒的劍法太狠，迫得以十成功力發出了劈空掌，但他本來無意要空空兒的性命，這一掌雖然勁力十足，但卻故意打歪少許，他以為這樣亦已可以將空空兒震開，哪知空空兒的功力之高，猶在他意料之上，終於兩敗俱傷，空空兒受掌力所震，固然受傷不淺，而衛越的肩頭，也給空空兒的短劍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

　　這點傷比起空空兒所受的內傷，實在已是輕得多了，可是一來這是衛越生平第一次受到挫折；二來他已是手下留情，空空兒卻未察覺，尚在罵他狠辣。要知他與空空兒的師父雖然不是深交，到底也算得是個彼此欽佩的朋友，如今他迫不得已傷了故人的徒弟，故人的徒弟又不諒解他，這怎不教他心痛。

　　南霽雲看出了他受傷不重，見他如此說法，也體會到了他的心情，當下安慰他道：「空空兒目無長輩，狂妄自尊，老前輩對他已算是寬容的了。對這等無理可喻的狂妄之徒，不值得為他傷心、氣惱。」

　　衛越歎道：「空空兒也還罷了，想不到皇甫嵩與我有數十年的交情而今也毀於一旦。更難過的是他這次不敢前來赴約，便證實了他是殺車老二的兇手。我們這三個老叫化本是形同手足，如今為了車老二，只怕我也要橫起心去殺他了！」

　　南霽雲心中一動，忽地說道：「剛才空空兒給前輩看的那個鐵指環，那個鐵指環，……嗯，有點奇怪！」衛越怔了一怔，道：「有何古怪？」南霽雲道：「那個鐵指環我曾經見過，是皇甫嵩的東西。」衛越道：「不錯，正是因為我認得這個指環，認得是皇甫嵩之物，所以我才相信空空兒的說話。」

　　南霽雲道：「可是皇甫嵩早已將這枚鐵指環送給一個人了。」衛越連忙問道：「送給了誰？」南霽雲道：「送給了段珪璋。」

　　正是：信物難憑人事改，疑真疑幻費思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胡騎肆虐名城　墜壯士揮刀膽氣豪

　　衛越甚是詫異，南霽雲正想講這件事的經過，衛越卻先說道：「南賢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鐵指環本來是一對的，而且是我送給皇甫嵩的。三十年前我在回疆得到這對鐵指環，據說是個土王的宮中之物，功能辟邪，後來流落在一個酋長手中，我對那酋長有恩，他送了給我，我再轉送給皇甫嵩的。所以，你不能據此而說空空兒弄鬼。不過，皇甫嵩何以肯將這對鐵指環拆開，送一枚給段珪璋，這卻是古怪的事情。你和段珪璋相交甚厚，想必知道內裡情由？」

　　南霽雲道：「我也知道另有一枚一式一樣的鐵指環，但那一枚指環，似乎也不該在皇甫嵩手上。」衛越道：「這怎麼講？」

　　南霽雲將他和段珪璋當年被安祿山的武士追捕，段珪璋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後來在古廟中碰到皇甫嵩，皇甫嵩仗義相助，不但送藥給段珪璋，而且助他們打退追兵的事說了。然後始講到那枚指環的故事，「當時皇甫嵩知道段珪璋不輕易受人恩惠，便除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那時段珪璋尚在昏迷之中，皇甫嵩就對我說：『拜託你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人留點情面。』」

　　南霽雲講完了這個故事，接續說道：「這對指環，一枚在段珪璋手上；另一枚的主人，我雖然不知道，但可以斷定，皇甫嵩也早已送給另一個人了，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衛越這時方始大感驚奇，沉吟片刻，說道：「但我卻分明認得這是我當初送給皇甫嵩的指環，決不會假！空空兒從何處竊得這枚指環呢？」

　　南霽雲道：「空空兒的神偷本領，天下無雙，嗯，只怕，只怕是……」衛越道：「你擔心是段珪璋那枚鐵指環給他偷了？若論空空兒的本事。這枚鐵指環在誰的手中，他要偷去，也非難事。但是，我和皇甫嵩今晚的約會，只有三個人知道，除了我們兩個當事人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我差遣去送信的人。」南霽雲連忙問道：「那是什麼人？」衛越道：「是我最信任的弟子，他決計不會向外人洩漏。除了是皇甫嵩說的，空空兒如何知道？」

　　兩人都覺得此事疑點甚多，當真是百思莫得其解。衛越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先回去問一問我的徒弟，要是問不出所以然來，我再到九原見你，幫你尋訪冷雪梅母女的下落。」

　　南霽雲碰到這種無頭公案，亦自無計可施，心想：「軍情緊急，也只有先回轉九原再說了。」他謝過了衛越，待到天明，兩人便即分手。

　　南霽雲馬快，第二日黃昏時分，便回到了九原太守府衙。因為天色已晚，他不想去驚動郭子儀，先回到自己的住所。

　　鐵摩勒聽說師兄回來，趕忙出來迎接，遠遠的就嚷道：「怎麼，我的師嫂呢？你怎麼不與她一同回來？」一抬頭，這才發覺南霽雲神色不對。他去時興高采烈，如今回來，卻是垂頭喪氣，形容枯槁，好像病了一場似的。

　　鐵摩勒吃了一驚，問道：「師兄，這是怎麼回事？」南霽雲道：「此事話長，到房間裡我慢慢和你說。」

　　鐵摩勒聽了事情的經過，說道：「這事定然與王家小賊有關，師兄，咱們到龍眠谷去鬧他一個天翻地覆！」

　　南霽雲苦笑道：「此地與龍眠谷相距千餘里，怎能說去就去？現在軍情緊急，咱們都應該聽郭太守的將令，不可妄自行動。」

　　這一晚南霽雲思潮起伏，徹夜無眠，心想以冷雪梅母女的武功，應不至於被王家的人輕易擒去；再想到夏凌霜對自己情深義重，即算落在王龍客的手中，也決不會向他屈服，這才稍稍安心。

　　郭子儀知道南霽雲已經回來，天一亮便招他們兩師兄弟進入內衙相見，郭子儀老於世故，昨晚聽說他一個人沒精打采的回來，已猜想到他的婚事定然有了變化，便不再問他到夏家的經過，溫言笑道：「國家多難，正是男兒報國之時，家室之事，暫時擱下也罷。南將軍。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南霽雲連忙問道：「可是軍情又已發生了什麼變化了？」

　　郭子儀道：「軍情十分吃緊，安祿山因為他的長子被朝廷所殺，發兵猛攻，河南節度使張介然全軍覆沒，討賊使封常清的大軍未戰即潰，望風披靡，現在已退入潼關去了。」

　　原來安祿山有兩個兒子，長子慶宗，次子慶緒，慶緒在范陽協助他的父親；慶宗是皇帝侄女榮義郡主的駙馬，一向住在京師。安祿山造反之後，楊國忠上奏，說他們父子常常暗通消息，若還留在朝廷，恐有心腹之患，玄宗准其所奏，傳旨將安慶宗處死，妻子榮義郡主，亦賜自盡。

　　安祿山得知消息，大怒道：「你殺了我一個兒子，我就要踏破長安，殺盡你滿朝文武！」盛怒之下，縱兵大肆屠殺，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當時朝廷派出三路大軍討賊，一是新任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他以所募的六萬壯丁，編成新軍，在河北正面拒敵；一是大將軍哥舒翰，統率胡漢雜編的邊軍，鎮守潼關，作為長安屏障；還有一路，則是河南節度使張介然，統陳留等十三郡，與封常清互為聲援。安祿山先攻張介然，陳留太守郭訥開城出降，張介然全軍覆沒，被安祿山所擒，即行處死。那封常清是個志大才疏的人，所募的壯丁，都是市井之徒，從無訓練，安祿山以鐵騎衝來，官軍不能抵擋，大敗而走。封常清帶領殘餘的幾千潰軍，退入潼關，依附哥舒翰以求自保。玄宗聞報震怒，即下手敕，命哥舒翰將封常清斬於軍中。

　　南霽雲聽得軍情如此緊急，登時熱血沸騰，將兒女之情，拋之腦後，問郭子儀道：「賊勢披猖，生靈塗炭，我輩豈能坐視；不知朝廷可曾有令許令公出兵？」

　　郭子儀道：「我正是要和你們商議，朝廷昨日已派有中使前來宣詔。命我為朔方節度使，詔書要我『守禦本土，相機出擊』。依我之見，賊勢正盛，若然只求自保，必為敵人所破，但若貿然出擊，敵眾我寡，又恐勝算難操。攻守兩難，不知南將軍有何良策？」

　　南霽雲道：「張太守在睢陽早有準備，令公可以與他聯兵。」郭子儀道：「睢陽太守張巡，平原太守顏真卿，這兩處地方，我都早已與他們約好了，只是兵力還嫌不夠。」

　　鐵摩勒忽道：「我有一策，不知使不使得？」郭子儀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鐵兄弟有何良策，但說無妨。」鐵摩勒道：「若是有一支奇兵，突然插入敵後，可以事半功倍。」郭子儀道：「此計好是好，可是奇兵從何而來？若是從此地派出，又焉能通得過賊兵數千里的防區？」

　　鐵摩勒道：「郭大人有所不知，今幽州境內有一座金雞嶺，寨主辛天雄與我交情甚厚，此人忠肝義膽，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安祿山與王伯通勾結，網羅綠林豪傑，全靠辛天雄出來揭露他們的奸謀，拉住了一班綠林同道，這才不至於全為安賊所用。他知道我來投奔大人，曾對我言道，若有所需，他願意聽從大人的差遣。只不知大人願意收編黑道上的人物麼？」

　　郭子儀笑道：「只要他有報國之心，論什麼黑道白道？老百姓誰不願意安居樂業，許多人流為盜寇，其實也是迫不得已的，所以我為官以來，對於盜寇，從來都是網開一面，主張用『撫』，而不主張用『襲』的。綠林中既有這樣的義士，他又願意為我所用，那自是求之不得！」

　　鐵摩勒大喜道：「如此敢請大人賜予一角文書，給他一個名義，將金雞嶺所部，編成一支義軍，縱不能決勝疆場，最少也可以在敵後牽制安祿山的兵力。」

　　郭子儀沉吟半晌，籌思已熟，說道：「這支義軍，初建之時，還得有人策劃才行。南賢弟，你是個將才，就請你和鐵兄弟代我去走一趟，權委那辛寨主為敵後招討使，除了金雞嶺之外，凡有願意改編成義軍的綠林豪傑，都一律收容。但望在你的策劃下能夠打幾場漂漂亮亮的勝仗。」

　　南霽雲正合心願，站起來道：「小將接令！」郭子儀立即寫好文書，又將一支令箭交給了南霽雲，吩咐他道：「敵後還有許多朝廷的潰軍，你也可以將他們收容。我給你這支令箭，讓你代傳號令，便宜行事。」

　　南霽雲鄭重接過令箭，說道：「稟告令公，我此去若能編成一支義軍，準備先打龍眠谷，直搗王伯通的巢穴。這樣做有兩個好處，既可以消滅安祿山的羽翼，又可以趁此號召綠林人物，改邪歸正，棄暗投明。王伯通現在號稱綠林盟主，若能一舉將他打垮，歸附他的人，十九可以收編過來。」

　　郭子儀道：「作戰之事，由你全權策劃，不必請示。好啦，事不宜遲，你們兩師兄弟今天就去吧。我等待你們的捷音！」他攜了南霽雲的手，親自將他們送出客廳，並吩咐侍從，給他們備馬。

　　南、鐵二人回到住處，整頓行裝，鐵摩勒笑道：「南師兄，你真該多謝我才成。你怕去不成龍眠谷，現在我已給你請得將令了。夏姑娘要是在龍眠谷的話，你這次就可以演一齣勇救佳人的好戲了。」

　　南霽雲笑道：「你別說我，你不是也可以趁此機會與韓姑娘更親近了麼？你放心，你若是要在路上和她說些情話，我決不會偷聽你的。」原來韓芷芬到了九原之後，郭子儀的夫人很喜歡她，請她入府作伴，與官眷同住，官宦之家，內外隔絕，因此鐵摩勒反而不能時常和她見面了。這次郭子儀派他們師兄弟二人前往金雞嶺，說好了讓韓芷芬也和他們一同回去。

　　鐵摩勒給師兄取笑回來，不覺面紅過耳，連忙說道：「師兄，這個玩笑你可不能亂開，你和夏姑娘已訂了婚，我和韓姑娘只是兄妹相稱。」南霽雲笑道：「這個我是過來人，我當初也是和夏姑娘兄妹相稱的。」

　　兩師兄弟正在談笑，韓芷芬已經來到，一進來便笑道：「摩勒，你出的好主意，我在府衙裡和那些夫人們作伴，正悶得發慌呢！喂，聽說你們準備先打龍眠谷，是麼？」南霽雲道：「正是。韓姑娘，你有何高見？」韓芷芬笑道：「休說高見，淺見也沒有。我只是有得廝殺便歡喜。王伯通那女兒尚欠我一掌，我正想去討還呢。」南霽雲道：「好呀，這次你有機會可以和她再較量了。王家那兩兄妹都不是好人。我巴望你一劍將她刺個透明窟窿。」韓芷芬望了鐵摩勒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這我可不敢，殺了那位王姑娘，拿什麼賠給摩勒？南大哥，你不知道，那位王姑娘對摩勒可是真好呢！」鐵摩勒又羞又急，叫道：「芷芬，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麼？不管她如何待我，她總是殺我義父的仇人！」

　　韓芷芬見他認起真來，笑道：「你要是沒有心病，何用如此著急。好啦，不說你了。馬已備好，咱們可以動身了。」

　　他們三騎馬同出府衙，輪值守衛的軍官有些奇怪，問道：「南將軍，你昨天才回來，今天又要走了？什麼公事，這樣來去匆匆？韓姑娘，你也走啦？」南霽雲因為事關秘密，不願與他多說，敷衍兩句，立即策馬登程。

　　秦襄那匹黃驃馬仍由韓芷芬乘坐，南、鐵二人的坐騎則是郭子儀給他們挑選的駿馬，雖然比不上那匹黃驃馬，亦是雄健非凡，不過一個上午，便走出了百餘里路。

　　一路上他們不免以龍眠谷作話題，說起了七年前他們大鬧王家「慶功宴」之事。鐵摩勒忽地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勒住了馬。

　　南霽雲問道：「怎麼？你的馬跑不動了嗎？」鐵摩勒道：「不是。我是在想，我們要不要再趕回九原去？」南霽雲道：「為什麼？」鐵摩勒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韓芷芬笑道：「甚麼事情，大驚小怪的？已經走了這許多路了，還要回去？你邊走邊說吧，讓南大哥替你參商。」

　　鐵摩勒道：「南師兄，剛才在府衙門口，向你問話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南霽雲道：「名叫賀崑，怎麼，他有甚麼不對？」鐵摩勒又道：「我初到九原那天，你們正在內校場操練，這個賀崑也在其中，我記得他還是三箭都中紅心的，是麼？」南霽雲道：「不錯，在校尉中他的箭法算是好的。你認得他？」

　　鐵摩勒道：「那天我在校場中見到他，就覺得有點面熟，剛才你們提到了當年咱們大鬧龍眠谷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來了，這個人我是在龍眠谷裡見過的。只因當時人太多了，我一時想不起來。」

　　南霽雲吃了一驚，道：「真的？你記得清楚，沒有認錯？」鐵摩勒道：「絕不會錯。你記得嗎？那天我是冒充辛寨主的小廝，你們在園中飲宴，我卻在馬房裡和下人們一起吃飯。他就是和我同桌吃過飯的。其他人有說有笑，只有他一聲不響，所以我反而特別記得他了。你想，若然他是王伯通的人，讓他留在軍中，豈不可慮？」

　　南霽雲問道：「當時和你同桌吃飯的人，都是王伯通的僕役嗎？」鐵摩勒道：「也有各寨主的隨從，和我一樣身份的人。」

　　南霽雲沉吟半晌，說道：「自從郭令公知道安祿山有造反的跡象之後，便出榜招募勇士，廣納人材。據我所知，這個賀崑，便是第一批應募來的，他為人謹慎，也頗忠於職守。現在，我們既不能斷定他是王伯通的人，又未曾拿著他甚麼把柄，要是貿貿然回去告發他，那豈非小題大作了？」鐵摩勒道：「咱們只是告訴郭令公一人。」南霽雲道：「但是咱們這一去而復回，別人就不會起疑嗎？若然他真是壞人，反而打草驚蛇了。不如這樣吧，這裡還是九原郡的地界，我到了前面的衛所，再寫一封密信，請他們快馬送回去。稟告郭令公，請他加意提防，也就是了。這些衛所和府街經常有公文來往，別人不會起疑。」

　　鐵摩勒覺得師兄的話有理，不再堅持回去。他們馬快，不過一個時辰，便到了前面的衛所，南霽雲寫了封信，用火漆封了口，交給衛所的軍官。那人是認得南霽雲的，答應當天給他送到。

　　離開了衛所，一行人再向前行，三天之後，就進入了安祿山管轄的地區。

　　路上不時碰見扶老攜幼的走難的人群，當真是哀鴻遍野，觸目淒涼；也不時碰見潰敗的官兵和安祿山追襲的部隊。幸而他們的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登山涉險，如履平地，一碰見軍隊，就繞道避開，從未生事，一路平安，到達了金雞嶺。

　　寨中聞報，寨主辛天雄以下，都出來迎接，韓芷芬忽見人叢有她的父親，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連蹦帶跳地跑過去，叫道：「爹，你回來了？」

　　韓湛拉著了女兒笑道：「我早知道你這不安份的性兒，總喜歡找些事情，叫別人操心。我前天回來，聽辛叔叔說你偷偷跑了，幾乎把我嚇了一跳。」韓芷芬噘著嘴兒道：「辛叔叔，你為什麼這樣說我？我上次離山，不是稟告過你的嗎？」辛天雄笑道：「我和你爹開開玩笑，你這樣著急做甚麼？哈，你那一天呀，跨上了黃驃馬，這才告訴我，那副急著要走的神情呀，我現在想起了還覺得好笑，你想，我敢不答應你嗎？」

　　韓湛哈哈笑道：「幸虧你是和鐵賢侄同走，要不然我可真不放心呢！」轉過頭來，和南霽雲招呼之後，又拉著鐵摩勒道：「鐵賢侄，你長得這麼高了，真是個年少英雄，令人高興。」他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鐵摩勒，弄得鐵摩勒甚感難以為情，南霽雲瞧在眼裡，心中想道：「他們的好事料想能諧了。但願他們不致像我這樣多受折磨。」

　　南霽雲和眾人見過，發覺山寨中除了韓湛之外，又多了幾個人。「金劍青囊」杜百英和陝南著名的遊俠符凌霄也都在內。南霽雲與他們相交甚厚，闊別多年，當下重新施禮見過，問將起來，始知韓湛前次下山，一來是到各地訪友，二來也是為了金雞嶺招攬英豪的。金雞嶺和龍眠谷距離不遠，韓湛早已料到有安祿山之變，所以為山寨未雨綢繆，準備應付龍眠谷的挑釁。

　　辛天雄道：「目下軍情緊急，怎的你們卻在這個時候離開九原，郭令公也肯放你們走呢？」南霽雲道：「正是要與你們共商大計，咱們進去慢慢再談。」

　　群豪當日就在聚義廳裡商談，南霽雲將郭子儀的委任狀交給了辛天雄。提出要將金雞嶺的部屬編成義軍，又將自己準備先打龍眠谷的計劃說了，辛大雄欣然同意，說道：「韓老前輩對龍眠谷的地形最熟，要攻取龍眠谷，他是最好的軍師。」當下，經過了反覆研討，定下了一條夜襲龍眠谷之計，準備佈置妥當之後，便是三天之後動手。

　　金雞嶺為了怕龍眠谷偷襲，本來就在龍眠谷附近設有「坐探」。龍眠谷是個葫蘆形的地盤，四面高山環繞，谷中有百里方圓之地，原住有一些採藥的山民與獵戶，谷外邊也有幾個村落，王家父子佔據了龍眠谷後，大興土木，修築武備，已把龍眠谷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朋的碉堡，但江湖大盜有一條規矩是不吃「窩邊草」，王家以綠林盟主自居，當然更不會向這些村民動手。谷中原有的藥農和獵戶，雖然被強迫入伙，要替他們做事，但還是各守本業，不過要將採種所得的草藥和打獵所獲的野獸繳給山寨，每月領回一份錢糧，等如為山寨所雇一般。至於谷外邊的村民，則只是要服從他們的管轄，其他並無改變。

　　金雞嶺的「坐探」，便是當年鐵摩勒在那裡吃過酒的那個茶亭主人。那個茶亭距離龍眠谷不到三十里，他在谷中有幾個親戚，故此對龍眠谷的消息頗為靈通，金雞嶺也不時派出「行探」，以走親戚為名，打聽龍眠谷的虛實，每過一個時候，便到金雞嶺回報。

　　第二日恰巧便有探子回來，報說王伯通父子都在谷中，而且谷中張燈結綵，四處粉飾一新，各地山寨，連日有人前來，好像要辦什麼喜事似的。

　　這消息在辛天雄聽來，並不覺得什麼特別，但在南霽雲聽來，卻不免疑慮叢生，心想莫非是夏凌霜母女真的已給王家擄去而王龍客要迫夏凌霜成婚？他既盼望她們兩母子是落在龍眠谷，自己可以救她們出來，又擔心她們會遭意外，聽了這個消息，兩個晚上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

　　南霽雲的猜疑有一半對了，夏凌霜的確是已落在王龍客之手，但她的母親卻並非和她一道，下落如何，連夏凌霜也不知道。

　　就在金雞嶺準備向龍眠谷動手的那個晚上，王家一間佈置得很雅緻的房間裡，有一個少女，躺在床上，她想掙扎起來，但身子卻是軟綿綿的，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這個少女便是夏凌霜，她被安置在這房子裡已有好幾天了。

　　她咬了咬牙，氣得眼睛發黑，那一場恐怖的遭遇，又一次在她腦海中重現出來。

　　那一天，她正在陪母親閒話，心中老是在惦著南霽雲，她計算日子，南霽雲在這一兩天內應該來了。心念未已，忽聽得外間聲響，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剛剛要去開門，那一夥人已闖了進來，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闖進她屋子裡的共是四個人，第一個是精精兒，第二個是王龍客，第三個是個身形瘦長、相貌古怪的道士，只有這個人她不認識；第四個人，最出乎她的意外，那是西嶽神龍皇甫嵩！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剎那的情景，當皇甫嵩一出現的時候，她母親突然尖叫一聲，面色全都變了，那神情就似碰著了惡鬼、碰著了野獸一般！那叫聲充滿了憤怒、充滿了恐懼，又似孤立無援的人，遇到危險時絕望的呼喊！她與母親相依為命，過了二十多年，從未曾見過母親這樣憤怒的神色，聽過這樣恐怖的叫聲！

　　她記得她本能的立即便跳起來，拔劍便向皇甫嵩刺去。突然，她聞到一股古怪的香味，劍招發出，一點勁道也沒有，就像飲了過量的酒一般，頭暈、目眩，身子軟綿綿的，只想倒下床去睡覺。神智模糊中，她發覺王龍客到了她的身邊，在這時候，她還隱約聽得母親叫了一聲，似乎是衝著皇甫嵩喊道：「我不許你對霜兒說半句話！」接著，似乎還聽到幾聲刀劍碰擊的聲音，之後，她就失去了知覺。

　　待她恢復了知覺之後，已經是在這間房子裡了。她發現身體並無異狀，這才稍稍安心，可是氣力仍然未曾恢復，只能躺在床上，一點辦法也使不出來。她被安置在這房子裡，已經有好幾天了，王龍客也來過好幾次，每次都給她罵了回去。

　　夏凌霜正在苦惱，忽見門簾揭處，王龍客又走了進來。

　　夏凌霜氣得咬緊銀牙，轉過身去，不理睬他。卻聽得王龍客柔聲笑道：「過了這許多天了，你的氣還未消麼。都是我的不好，未曾先得到你的允許，就把你帶到這裡來。可是，這也是由於我太喜歡你了，你應該原諒我呀。嗯，你的胸口還在感到發悶麼？我一時不能給你解藥，不過，我今天給你帶來了一些龍涎香。可以提神醒腦，你聞一聞這香味，是不是舒服了一些？」

　　氤氳的香氣散人帳中，夏凌霜果然覺得精神一爽，只聽得王龍客又道：「夏姑娘，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一句話呀！」

　　夏凌霜惱怒之極，叫道：「你別假獻慇勤，裝模作樣啦，我寧願你一刀把我殺掉！」王龍客笑道：「你怎的這樣惱我？我請你到這裡來是為了殺你嗎？你放心，我寧願自己死了也不忍傷害於你。我對你說的，句句都是出自真心。」夏凌霜轉過面來，怒聲說道：「好，你說得這麼好，為何不讓我見我的母親？」

　　王龍客搖了一下摺扇，柔聲說道：「你母親不在這裡，可是，只要咱倆成婚之後，你自然會見著她。」夏凌霜怒道：「你好無恥，要拿這個來脅迫我麼？」王龍客道：「夏姑娘，我是誠心誠意向你求婚，你可別生誤會。你媽媽另有去處，她暫時不想到龍眠谷來。可是，只要咱倆一成了婚，她老人家自然要趕著來見女兒女婿的。」

　　夏凌霜氣得粉臉通紅，柳眉倒豎，「哼」了一聲道：「你要迫我成婚，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夏凌霜縱使粉身碎骨也決不能嫁你！」

　　王龍客在她面前，本來一直是裝作多情公子的模樣，溫柔體貼，服侍慇勤，如今聽了這話，不由得面色大變，摺扇狂揮，過了半晌，冷冷說道：「夏姑娘，你也不想一想，若然我真是你所說的癩蛤蟆，這塊天鵝肉我早已吃到口了。你已然落在我的手中，我要怎樣擺佈你都可以。就因為我敬你愛你，想和你做一雙你情我願的恩愛夫妻，所以才不用強橫的手段對你。夏姑娘，咱們總算也有過一段交情，你為何這樣恨我？」

　　夏凌霜道：「我早有了未婚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明知我與南霽雲訂有婚約，還把我擄到這裡來，這不是存心欺侮我麼？你若要講交情，快快把我放走，也許我可以少恨你一些。」

　　王龍客為了贏得她的芳心，本來打定主意，用水磨功夫，任憑她如何辱罵，也不發作。但如今聽她提起了南霽雲，王龍客這可忍不住了，只見他面色鐵青，摺扇「卜」的掉下地來，張開口便嚷道：「我有哪點不如這姓南的地方？他不過是郭子儀部下一個小軍官，有什麼出息？他只知刀來劍往，在江湖上浪得虛名，不解溫柔，不懂情趣，有何值得你如此傾心？再說，我認識你也在他認識你之前，咱們也曾有過一段交情不錯的日子，你移情別戀，我王龍客豈肯甘心？」

　　王龍客咆哮如雷，夏凌霜反而沉默下來，一面聽他說，一面想起了往事。七年之前，她初出江湖，有一次她在路上碰見一隊軍官，那軍官見她美貌，想調戲她，她正要動手，卻有一個過路的少年，將那軍官喝住，給她解了圍，這少年便是王龍客。當時夏凌霜不知他的身份，還以為他是個仗義扶危的貴家公子，見他一表斯文，談吐風雅，文才武藝，兩皆不錯，對他的確也曾暗暗傾心。

　　那次事情過後，兩人就此締交，結伴同行，經過一些日子。夏凌霜初出江湖，毫無經驗，王龍客隨時給她指點，又曾助她誅除了一個貪官，兩個惡霸，夏凌霜更以為他是個少年遊俠，好感日增，不過，時日無多，尚未至談婚論嫁。不久，王龍客因為他家與竇家爭霸之事，迫得離開了夏凌霜，匆匆趕回龍眠谷去。夏凌霜一直未知他的身份。

　　直到王龍客在亂石崗截劫段珪璋，被南霽雲打敗，而這件事情，又恰巧被夏凌霜碰上，從此之後，王龍客的真面目漸漸揭開。待到群雄大鬧龍眠谷，王家與安祿山勾結的奸謀全被揭穿之後，夏凌霜對王龍客也就完全絕望了。

　　往事一幕幕的從夏凌霜腦海中翻過，這時王龍客還在她的床前指手劃腳，憤憤不平，喋喋不休；夏凌霜突然仰起頭來，冷冷說道：「不錯，你根本不能與南霽雲相比！」

　　王龍客怔了一怔，大聲問道：「我怎麼不能與他相比，我是綠林的少盟主，叱吒風雲，正圖霸業，他是什麼東西？」

　　夏凌霜道：「他是行俠仗義，解困扶危，為國為民的好漢子！你勾結胡兒，殘害百姓，根本就不是一個東西，又怎能與他相比？」

　　王龍客怒極氣極，但他雙眼一瞪，反而哈哈笑道：「你這真是婦人之見。你可曾讀過史書麼？」夏凌霜道：「我是比較你們兩人的行事，這與史書何關？」

　　王龍客拾起扇子，搖了一搖，極力壓下心頭的怒火，放緩聲音說道：「你不是認為我勾結胡兒乃一樁大罪麼？你可知道歷朝創業之君，借助外援，取得天下之事，史不絕書？你即算未讀過史書，諒也當知道本朝之事，當年李淵父子與各路反王逐鹿中原，李淵就曾向突厥稱臣，他派劉文靜做使者，上表突厥可汗，約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因而得到突厥之助，後來李淵也就成了本朝的高祖皇帝。我如今與安祿山連結，也不過是傚法李淵所為，暫時借助於他而已。事成之後，我也可以將他誅滅，獨佔唐朝天下。哈哈，那時我就等如太宗皇帝李世民一樣，是開創一代的君王了。你怎知我的抱負？你因此罵我，這豈非婦人之見麼？」

　　王龍客能言善辯，引古證今，滿以為可以將夏凌霜壓服，哪知夏凌霜冷冷一笑，狀更鄙夷，說道：「哎喲，真是失敬，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抱負！小女子未曾熟讀史書，但只知道一條道理：殘害老百姓的便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認賊作父的便是國人皆曰可殺的國賊！」

　　王龍客用盡諸般手段，軟硬兼施，不料非但贏不到夏凌霜的芳心，反而招來一頓臭罵！雖然他以前也曾挨過幾次罵，但卻從無一次被罵得這樣厲害，這樣決絕，簡直毫無可以轉圈的餘地！

　　王龍客面色鐵青，雙眼火赤，老羞成怒，驀地跨上一步，獰笑說道：「好呀，原來我在你的眼中，竟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那我還能和你說些什麼，我只能用壞人的手段對付你了！哈，哈，夏姑娘呀，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他站在床前，俯下腰來，雙臂一伸，就要向夏凌霜摟去！

　　夏凌霜動彈不得，冷冷說道：「好，好威風！呸，你簡直是不要臉的下流胚！」王龍客自視甚高，被她這麼一罵，又是惱怒，又是羞慚，眼光相接，但覺夏凌霜的眼光中充滿了鄙視、憎恨、而又冷傲的神情，王龍客禁不住心頭一凜。本來夏凌霜已是毫無反抗的力量，但不知怎的，王龍客面對著她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卻忽地心虛膽寒，雙臂懸空，竟然不敢摟下！

　　王龍客咬了咬牙，無法下台，又捨不得離開，正在人天交戰，心意躊躇的時候，忽聽得一聲冷笑，聲音極輕，但卻清清楚楚，就似有人在耳邊恥笑他似的。他望了望夏凌霜，夏凌霜躺在床上，雙目圓睜，向他怒視，但嘴唇卻是鬧得緊緊的，顯然這不是夏凌霜所發出的笑聲。

　　王龍客喝道：「誰在外處？」沒人回答，但卻又傳來了一聲冷笑，王龍客本已有些怯意，再聽了這聲冷笑，不由得他不放開了夏凌霜，立即便揭簾奔出。

　　夏凌霜鬆了口氣，心裡暗暗道聲：「好險！」那兩聲冷笑她也聽到了，她既慶幸那冷笑來得及時，同時又感到奇怪之極。

　　過了片刻，忽又聽得有腳步聲從外面走來，夏凌霜驚魂方定，不由得又嚇了一跳，只道是王龍客去而復回。

　　一個苗條的影子一閃而進，夏凌霜定睛一看，卻是王龍客的妹妹王燕羽。

　　雖然來的不是王龍客，但夏凌霜恨透了王家的人，對王燕羽當然亦是全無好感。她冷冷地望著王燕羽，一言不發，但見王燕羽面上卻是堆著笑容，對她似是並無惡意。

　　王燕羽見著夏凌霜這副神情，怔了一怔，但臉上仍然掛著笑容，走上前來，對夏凌霜說道：「夏姐姐，我哥哥對你無禮，怪不得你心中氣惱。小妹特來向你賠罪！」

　　夏凌霜冷笑道：「你哥哥剛剛被我罵得夾著尾巴逃了，你又來要什麼花招？哼，哼，你們兩兄妹一個做好，一個做壞，騙得過我麼？」

　　王燕羽道：「姐姐，請勿多疑，我是誠心誠意來給姐姐賠罪，非但如此，我還想為我的哥哥贖罪！」

　　夏凌霜道：「嚇，你要為他贖罪，如何贖法？對啦，我早已聽說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小魔女，你就拿出你當年刺殺竇家五虎的本事，將我一劍殺了吧，省得我活著受你們的折磨，也省得我睜開眼睛就要對著你們這班討厭的東西。」

　　王燕羽變了面色，忽地兩顆淚珠滴了下來，低聲說道：「當年我殺了竇家五位伯伯，乃是奉父命而為，現在想來，已是後悔不及。但是竇家五位伯伯也有可死之處，不過，不應由我來殺他們就是了。姐姐，這件事情你也不能原諒我麼？」

　　夏凌霜對竇家五虎本來亦無好感，不過是信手拈來舉例罷了，聽她這麼鄭重的辯解，倒覺得有點奇怪，當下忍不住說道：「你不必貓哭老鼠假慈悲啦，你殺了他們，後悔也好，得意也好，與我毫無關係。你乾脆說吧，你哥哥差遣你來，意欲如何？不過，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軟的硬的，我全都不受！不論你用的是刀劍毒藥，或者甜言蜜語，想我依從，那只有白費心機！」

　　王燕羽道：「我是他的妹妹，你不相信我，那也難怪。但是，我可並非我哥哥差遣來的，你問我意欲如何？我到此間，為的就是想助你逃走，這樣，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夏凌霜愕了一愕，道：「你要放我逃走？咦，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我與你也夠不上這個交情！」

　　王燕羽道：「你一定要知道對我有什麼好處，才能相信我的誠意嗎？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知道你是南大俠的未婚妻子，我但求你們破鏡重圓之後，你在南大俠跟前，能為我美言兩句。」

　　夏凌霜道：「咦？這更奇怪了。你要我向他說些什麼？」王燕羽臉上忽然泛起一片嬌紅，羞澀澀地說道：「只要你說出這件事情的經過，讓南大俠明白我也並非壞得難以救藥之人，那就行了。」

　　饒是夏凌霜心竅玲瓏，一時之間，卻也難明其中緣故，心裡只是想道：「為什麼她要求得我南大哥的好感？為什麼她又是這等神情？」要不是她對南霽雲素來信任，又知道他們二人向無關聯，幾乎會疑心其中另有隱情。

　　夏凌霜正在猜疑，只見王燕羽己掏出一個銀瓶，盛著十瓶淡紅色的液體，低聲說道：「你是中了千日醉迷香散的毒，這是解藥，我從哥哥那兒偷來的。」

　　夏凌霜半信半疑，說道：「你偷了解藥給我，不怕你父兄責怪麼？」王燕羽道：「你不必管我，你快些吃了解藥，早早逃跑吧。要是哥哥發覺我偷他的解藥，你就逃不成了！」

　　夏凌霜見她神情焦急，似乎恨不得自己馬上就把那解藥服下，反而又多了兩分猜疑，冷冷說道：「這麼說來，你竟然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和你哥哥作對了。嘿嘿，想不到你心地竟是如此善良，老虎也會唸大悲咒了！」

　　王燕羽急道：「你要怎樣才相信我？唉，你不知道，我，我是……」夏凌霜睜圓雙眼問道：「你，你是為了什麼？」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聲音叫道：「小姐，小姐！」這是王燕羽貼身丫鬟在呼喚她，聲音急促，似乎出了什麼事情。

　　王燕羽吃了一驚，將那銀瓶扔到夏凌霜身邊，氣道：「好，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法。服不服藥由你！你不是要尋死覓活麼？好，你就當它是一瓶毒藥吧！」

　　王燕羽匆匆走了，夏凌霜目送她的背影，又瞧瞧那個銀瓶，王燕羽臨走時那股神氣，那股又是焦急、又是憤激、又是受了無限委屈的神氣，一個少女似乎不可能矯揉造作得來。夏凌霜驀地裡心中想道：「她說得對，就算這是一瓶毒藥，我最多也是一死而已，服了它決不會比現在半死不活的情形更壞。」她不能爬起身來，但雙手還能緩緩移動，她掙扎著拿起銀瓶，打開瓶塞，聞得一股芳香，登時精神一爽，終於把那半瓶藥酒倒入口中。

　　※※※

　　王燕羽出來見著了那個丫鬟，急忙問道：「你可有碰見我的哥哥？」那丫鬟道：「少寨主已經走出前廳去了。聽說是來了客人。」連日間都有綠林人物來到，王燕羽也不放在心上，便問道：「你大呼小叫的找我，有什麼事情？」那丫鬟道：「楊總管傳下老寨主的命令，叫小姐也去會客。楊總管已經找過你一趟了。」王燕羽有點詫異，心中想道：「什麼重要的客人？我爹爹親自招待，又有我的哥哥，為什麼還要我也出去？」當下說道：「好，我就出去。我到過此間，你不可說給別人知道。」

　　王燕羽走出前廳，先在屏風後面一瞧，這一瞧不由得心頭一震！

　　來的這兩個人，可並非什麼綠林人物，而是王燕羽所認識的人──名震江湖的段珪璋夫婦。

　　段珪璋是竇家的女婿，王家大破飛虎山，滅了竇家五虎之後，本來就準備他們夫婦要來尋仇。但是，經過了七年，他們夫婦的足跡始終未曾踏進過龍眠谷，王伯通父子，也以為他們不會來了，哪知他們卻突然在今晚出現！

　　王燕羽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爹爹催我出來會客，原來是這樣的客人，糟糕，要是他們動起手來，我可怎麼辦呢？」段珪璋與鐵摩勒的關係，王燕羽是知道的，要是段珪璋果然是為了報仇而來，王燕羽就難以避免要和他們對敵了。她心頭大亂，躲在屏風背後，不知如何是好？

　　這裡，王伯通正在與段珪璋說話，他也以為段珪璋是為竇家報仇來的。王燕羽從屏風背後，偷瞧出去，只見她父親面挾寒霜，冷冷說道：「請問段大俠，賢伉儷今晚大駕光臨，是路過還是特到？」段珪璋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當然是有事才來！」

　　王伯通冷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請問段大俠當年在飛虎山上說過的話還記得麼？」段珪璋道：「我說過些什麼話了？」王伯通道：「當日我在飛虎山與竇老大評理，段大俠不是綠林中人，曾說過不管王、竇二家之事，後來賢伉儷與空空兒按武林規矩較技，段夫人也曾應允，或勝或敗，只是與空空兒理論，不向王家尋仇，這話你們可是說過的麼？」

　　段珪璋道：「一點不錯，這些話都是有的。」王伯通鬆了口氣，道：「好，既然如此，想來段大俠當是個重言諾。守信義的人，我也似乎不必再多說了！」

　　段珪璋沉聲說道：「王寨主怎的未曾動問，便一口咬定我是為了給竇家報仇而來呢？難道除了這件事情，我段珪璋就不能來麼？」

　　王伯通愕了一愕，隨即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對不住，這是老夫誤會了。多承段大俠把老夫當作朋友，肯到寒舍，真是何幸如之！龍兒，端上茶來。」

　　段珪璋冷冷說道：「且慢，這碗茶吃不吃也罷。王寨主，你還是誤會了。」王伯通道：「怎麼？」段珪璋道：「愚夫婦今晚前來，一非尋仇，二非訪友。我怎敢高攀作王寨主的朋友呢？」

　　王伯通連忙問道：「那麼段大俠前來，端的是為了什麼？」正是：

　　舊仇今又添新恨，虎穴龍潭亦等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挑起谷中龍虎鬥　可憐劍底女兒情

　　段珪璋盯了王龍客一眼，說道：「我有一位故人的女兒，被少寨主擄到此間，敢請放回！」

　　王龍客怔了一怔，罵道：「胡說八道，我幾曾搶了什麼女子？」段珪璋變了面色，手摸劍柄，便要發作，王伯通卻先喝道：「龍兒，在段大俠面前，休得放肆！」隨即轉過身來，向段珪璋賠笑說道：「小兒一向跟在我的身邊，他縱然不肖，尚不至於幹出強搶民女的有失身份之事，段大俠想必是誤信人言了。」

　　王伯通老奸巨滑，這時他已知道了段珪璋是為了夏凌霜而來，心中驚疑不定，因此先用巧言搪塞，能抵賴得過最好，即算不能抵賴，也可以試探段珪璋還知道些什麼？

　　段珪璋劍眉一豎，怒聲說道：「段某若非知得確鑒，怎敢上你的龍眠谷來？這位姑娘名叫夏凌霜，你問問你的寶貝兒子，是否認得這位夏姑娘？」

　　王龍客道：「不錯，我是認識這位夏姑娘，她也是我的朋友，你有何憑據，說是我把她搶了？」

　　王伯通幫腔道：「對呀，他們本來是朋友，不相識的人還可以搶，對相熟的朋友，怎會將她擄來？盡可以邀請呀。」

　　段珪璋冷笑道：「不給你們憑據，諒你們還要狡辯。上月二十七日，你們在玉龍山的沙崗村擄去她們母女，本月初四，夏姑娘一人被劫到龍眠谷，當時，她中了迷藥，你的兒子用一頂小轎，將她從花園右角的橫門抬進，是也不是？」

　　段珪璋說來有如目睹，王伯通父子大吃一驚，登時疑雲大起，「龍眠谷中難道有了奸細不成？」

　　段珪璋頓了一頓，朗聲說道：「夏姑娘的父親與我有八拜之交，她又是我好朋友南霽雲的未婚妻子，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王伯通尚想抵賴，尚想問他要人證物證，王龍客卻忍不住氣，大聲說道：「段珪璋，你胡說八道，夏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與什麼姓南姓北的何干？不錯，她現在是在谷中，日內我們就要成婚，你客氣一些，我或者還可以請你喝杯喜酒，你再胡說八道，我只有把你轟出去了！」

　　段珪璋冷笑道：「好呀，你這麼說，好似夏姑娘願意嫁給你的了？」王龍客傲然答道：「當然！她又不是你的女兒，她願意嫁我，你管得著麼？」竇線娘勃然大怒，罵道：「放屁，夏姑娘豈肯嫁你這個不成材的小賊！」段珪璋道：「不必爭辯，夏姑娘既在此地，請她出來，一問就可明白！」

　　王龍客罵道：「豈有此理，我的未婚妻子，豈能隨便見你！」竇線娘恨不得立即鬧翻動手，說道：「大哥，證據確鑿，夏姑娘也在此間，還與這班強盜多說作甚？他不肯讓咱們見夏姑娘，咱們不會自己搜嗎？」

　　王伯通大喝道：「王某忝為綠林盟主，請兩位給些面子！」他不提「綠林盟主」這四字也還罷了，一提起來，竇線娘想起了殺兄之恨，更有如火上澆油，立即冷笑斥道：「我管你什麼盟主不盟主，你胡作非為，我就要與你算帳？」

　　王伯通把手一揮，沉聲說道：「好，與他們拼了，他們是藉事生端，分明是為了給竇家報仇來的！」嗖的一聲，一枚鐵蒺藜向竇線娘擲出，出手的人，是王伯通一個得力手下，此人擅打餵毒暗器，他知道竇線娘金彈厲害，故而先發制人。

　　竇線娘冷笑道：「什麼東西，竟敢在我面前賣弄暗器，且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話聲未了，但聽得弓弦疾響，那人一聲慘呼，血流滿面，兩隻眼珠果然都給竇線娘的彈子打了出來，緊接著「卜」的一聲，又一名頭目倒地，這個頭目卻是給那枚毒蒺藜打中的。原來他發暗器的勁力和準頭都遠不及竇線娘，竇線娘的金彈後發先至，將他的眼睛打瞎之後，這才用弓弦把那枚毒蒺藜撥開，那小頭目不幸碰上，中了劇毒，不消片刻，便即七竅流血而亡。

　　竇線娘彈弓再拽，這一次三彈齊發，逕打王伯通的上中下三路，王伯通躲過一顆，王龍客手揮摺扇，給他撥開一顆，第三顆打向他的面門，王伯通霍地一個「鳳點頭」，哪知竇線娘的暗器手法妙極，王伯通見金彈的來勢極急，避得早了一點，不料那金彈將到，來勢忽緩，王伯通抬起頭來，正巧碰上，額角打裂，血流如注！王伯通大怒罵道：「給你們面子，你們反而出手傷人，今日要是讓你們生出此門，我王伯通也無顏在綠林混了！」

　　在王伯通背後的一個胖和尚叫道：「盟主息怒，待我收拾這個潑婆娘！」抖起禪杖，疾奔出去，朝著竇線娘迎頭便打，竇線娘喝道：「好，叫你這光頭也吃幾顆彈丸！」聲出彈發，那胖和尚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你這彈子，焉能打得酒家？」禪杖潑風疾舞，當真是滴水難進，但聽得劈劈啪啪一片聲響，竇線娘的連珠彈盡都給他打落，碎成粉末！

　　段珪璋一見，便知這個和尚內力雄渾，不能硬接，他怕妻子有失，猛地喝道：「撒手！」一劍便削過去。

　　這和尚名叫阿奢黎，乃是與安祿山同族的胡人，本來是安祿山所禮聘的「大法師」，甚得安祿山信任的。後來安祿山因與王伯通聯盟，故而將他派來，名義上是「薦賢」給王伯通，由王伯通使用，實則是替他負起監視王伯通的任務。安祿山的用意王伯通當然不會不知，故而對他十分籠絡，處處奉承。

　　阿奢黎給他們奉承慣了，只道自己當真是天下無敵，他見王伯通似乎很怕段珪璋夫婦，早就心中不服，因而爭著出頭，滿以為一頓潑風禪杖，便可以將這對夫婦打倒。

　　哪知段珪璋劍法精妙非常，但見劍光一閃，已攻進他禪杖防禦的內圈，阿奢黎大喝一聲，禪杖壓下，段珪璋用了個「卸」字訣，那柄寶劍竟似輕飄飄的木片一般。附著他的禪杖，阿奢黎雖是用了泰山壓頂之力，卻似大力士搬石頭打螞蟻一般，毫無用處，給他的寶劍附著禪杖，竟自擺脫不開。

　　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聲：「撒手！」寶劍便沿著禪杖，直削上去！阿奢黎大吃一驚，要是不拋開禪杖的話，五根指頭，便得給他削斷。他人急智生，急忙將禪杖往前一送，自己跟著一個「滾地葫蘆」，伏倒地上，躲開了他這一劍。

　　王龍客亦已趕到，摺扇一揮，替阿奢黎遮格開了段珪璋的一劍。王龍客自小便在名師門下習技，功夫也是內外兼修，且又機智多變，因此，他比起段珪璋南霽雲等人，雖然尚遜一籌，卻不至於似阿奢黎一招落敗。

　　阿奢黎爬起身來，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禪杖雖然幸而未曾撒手，卻也狼狽非常。這時，他哪裡還敢輕敵，將禪杖舞得潑風也似，與段珪璋保持一丈開外的距離，看來雖然仍是十分兇猛，其實卻是只求自保而不敢攻敵了。

　　雖然如此，但阿奢黎的禪杖打來，仍是有千斤之力，段珪璋剛才是用「巧招」將他擊敗，現在給王龍客纏著，要是被阿奢黎的禪杖掃中一下，那仍是難以抵擋。所以段珪璋也得加意提防，不敢輕敵。幸而阿奢黎給他嚇破了膽，不敢向他強攻。

　　王伯通的兩個副手從側翼攻來，擋住竇線娘。這兩個副手都是綠林中頂尖兒的角色，一個名叫褚遂，一個名叫屠龍，他們都有看家本領，武功確是非比尋常。

　　褚遂長於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刁鑽古怪，一被他的手指搭上，即有扭筋斷骨之災；屠龍用的是一對日月雙輪，走的卻是純然剛猛的路子，這兩個人一剛一柔，配合起來，相得益彰。竇線娘被他們迫到身前，無法再用金彈退敵，只得一手持弓，一手握刀，與他們惡戰。

　　竇線娘繼承家學，有三樣名震武林的絕技，第一樣就是百發百中的神彈功夫，第二樣是「金弓十八打」，第三樣是「游身八卦刀法」，這時，她雖然不能再發彈子，但刀弓並用，和對方展開游身纏鬥的功夫，卻也盡可以應付。

　　王伯通被打穿了額角，十分憤怒，一面命令手下的四大頭目都上去助戰，一面又叫人進去催王燕羽來。

　　王燕羽早已躲在屏風後面，父親已然下了命令，她不想被人發現，無可奈何，只好自己先走了出來，王伯通怒道：「燕兒，你怎的這個時候才來？你瞧，咱們王家已經給人欺負上門啦！」

　　王燕羽道：「爹爹不必焦急，諒這兩個人逃不出去。調一隊撓鉤手來，就可以將他們生擒了！」原來王燕羽訓練有一隊女兵，擅長於用長鉤擒敵，當日鐵摩勒就是被這隊撓鉤手活擒的。不過，現在王燕羽貢獻此計，卻是想藉此拖延時候，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和段珪璋動手。

　　王伯通點點頭道：「也好，不必你去，我自有人傳令。」王燕羽沒法，只好陪著她的父親觀戰。

　　段珪璋殺得性起，忽地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寒光，疾向王龍客衝去。王龍客不敢抵擋，急忙閃開。那個番僧是給段珪璋殺怕了的，連忙撤回禪杖，舞成一道圓圈，護著自身。給王龍客助戰的那兩個大頭目，身法卻沒有他這麼靈活，段珪璋唰唰兩劍，一個大頭目被刺傷了肋骨，一個大頭目被削去了兩指，段珪璋立即衝出包圍，與竇線娘會合。竇線娘在褚屠二人與另外兩個大頭目圍攻下，本來處於劣勢，得到丈夫前來會合這才把劣勢扭轉過來。

　　王伯通道：「等不及撓鉤手了，燕兒，你上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王燕羽無法可施，只好拔劍出鞘，上前助陣。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夏姑娘，你瞧，這是不是段大俠？老叫化可沒有騙你吧！」

　　王龍客大吃一驚，來的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衛越和夏凌霜！

　　原來那日衛越與南霽雲分手之後，回去問他那個送信的徒弟，那徒弟說確是已把信交到皇甫嵩手中，而且並無外人在旁。至於空空兒，他更是連影子也沒有見過。衛越問不出所以然來，心裡更增疑惑，只好先到九原，赴南霽雲之約。

　　他來到九原，南霽雲已經走了，南霽雲任務是個秘密，太守府中，除了郭子儀之外，無人得知。衛越打聽不到南霽雲的去向，心中想道：「他曾經懷疑夏凌霜是王家劫走的，多半是到龍眠谷去了。老叫化答應幫他的忙，那就得幫忙到底。且到龍眠谷去走一遭吧。」衛越這一猜雖然沒有完全猜中，卻也著了幾分。

　　衛越在九原會不到南霽雲，卻意外的碰見了段珪璋夫婦，原來他們兩夫婦也是因為多年未見南霽雲，現在軍情緊急，特地趕到九原，想來助他一臂之力的。衛越碰見他們，將南霽雲所遭遇的事情和他們一說，段珪璋與夏家有極深厚的交情，聽說冷雪梅、夏凌霜雨母女給人劫走，哪有不著急之理，於是便和衛越一道，都到龍眠谷來。

　　衛越是丐幫的長老，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消息特別靈通。龍眠谷中也有丐幫的弟子。衛越一到龍眠谷，便查探得那日王龍客將夏凌霜劫到谷中的詳情，知道了夏凌霜確實是在王家，於是便和段珪璋夫婦定下計策，由段珪璋夫婦光明正大的登門索人，衛越則在王家暗中搜查。

　　正巧夏凌霜服下了解藥，本身功力已經恢復，她正要出去尋王龍客算帳，便碰見衛越。這時段珪璋夫婦已經在外邊惡鬥，他們順理成章的當然便都出來助陣。

　　※※※

　　夏凌霜一衝出來，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二話不說，唰的一聲，便向王龍客刺去！

　　王龍客叫道：「夏姑娘，你──」夏凌霜斥道：「我怎麼？我還沒有給你害死！」只聽得嗤的一聲，王龍客的衣襟已給她一劍穿過！王龍客又驚又氣，揮扇遮攔，夏凌霜的武功本來比他稍勝一籌，這時恨不得將他置於死地，出劍更為狠辣，招招都是殺手！王龍客擋了幾招，驚慌氣急之下，一個疏神，只聽得「唰」的一聲，王龍客又中了一劍，剛才那一劍僅是穿過衣襟，這一劍卻正中胸口，幸而他立即彎腰後仰，使用「鐵板橋」的功夫化解，但雖然如此，胸口亦已給劍鋒劃破，鮮血淋漓，沁紅了衣裳！

　　夏凌霜柳眉倒豎，鳳眼圓睜，怒聲斥道：「無恥賊人，今日你罪貫滿盈，還想逃命麼？」話聲未了，劍招續發，「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光疾吐，直指王龍客的咽喉。

　　眼看王龍客就要斃命在她劍下，斜刺裡忽地一柄長劍插來，剛好插在他們兩人當中，夏凌霜一看，卻原來是王燕羽，只見她雙眸淚泫，愁鎖眉尖，滿臉驚怕羞愧而又帶著懇求的神情。夏凌霜不忍傷她，劍勢稍緩，王龍客趁此時機，連忙逃走。

　　王伯通認得瘋丐衛越，大驚叫道：「衛老大，我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與我為仇？」衛越哈哈笑道：「王伯通，你也知道害怕了麼？不錯，你做了綠林盟主這麼多年，老叫化從來沒有找過你的碴兒，可是你如今與安祿山興兵作亂，荼毒生靈，老叫化可不能不管了！不過，冤有頭，債有主，老叫化今日是要來插手，但你卻不必擔心我來殺你，殺你的另有其人！」

　　衛越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只見他一個照面，就把王伯通兩個得力的頭目抓了起來，笑道：「我不殺老賊，也得殺兩個小賊來解解恨！」那兩個頭目被他抓著了琵琶骨，痛徹心肺，殺豬般的大叫饒命，衛越將他們提了起來，旋風一舞，忽地笑道：「姑念你們只是從犯，好，就饒了你們吧！」雙臂一振，將那兩個大頭目擲出門外。那兩人的琵琶骨給他捏碎，雖得保全性命，武功卻已廢掉，再也不能為惡了。

　　衛越與夏凌霜雙雙殺到，盜黨陣腳大亂，竇線娘一聲叱吒，緬刀朝著屠龍面門一晃，引開他的眼神，左手的金弓卻疾的朝著褚遂撥去，這一招方是實招。褚遂仗著小擒拿手的功夫，這時正使到一招「撥雲見日」，雙掌成環，來扣竇線娘的手腕，哪料竇線娘將計就計，佯攻屠剛，等於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猛地反弓一撥，褚遂的手指正好觸及她的弓弦，登時被弓弦拉斷了中指，十指連心，痛得他狂呼疾退。

　　這時王龍客已逃得無影無蹤，竇線娘眼光一瞥，發現了王燕羽，記起了殺兄之恨，立即向她奔來。夏凌霜連忙叫道：「段嬸嬸，這個小女賊交給我好啦！」

　　王伯通喝道：「好個撒潑的惡婆娘，誰給我將她擒下，重重有賞！」竇線娘大怒道：「你不來找我，我也要找你算帳哩！」心中想道：「殺我哥哥的雖是他的女兒，但罪魁禍首，卻實在是這老賊！」同時，又見到夏凌霜已與王燕羽交鋒，便轉移了目標，逕向王伯通那邊殺去！

　　夏凌霜感激王燕羽贈藥之恩，有心相護，見竇練娘已轉了方向，向王伯通殺去，便作勢佯攻，欺近她的身前，低聲說道：「王姑娘！你快快走了吧！」

　　王伯通手下見竇線娘來勢兇猛，只得拚死上前，全力抵擋，竇線娘弓打刀劈，銳不可當，剎眼之間，連傷了五個頭目。就要殺到王伯通跟前。

　　王燕羽忽地虛晃一招，抽身便退，夏凌霜只道她已聽從動告，不料她飛身疾掠，卻是揮劍向竇線娘殺去。

　　夏凌霜眉頭一皺，心道：「我不能因你一人之故，便放過了王家老賊。」她足尖一點，仿如流星趕月，搶先一步，攔住了王燕羽。

　　王燕羽咬了咬牙，沉聲說道：「夏姑娘，你迫得我沒法子啦！」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疾吐，抖出七朵劍花，連襲夏凌霜七處穴道。要知她為了父女之情，怎忍見王伯通為竇線娘所殺？因此只得使出凌厲無前的劍法。不過她的用意僅在迫夏凌霜讓開，劍招雖然凌厲，分寸之間，卻拿捏得非常準確，每一招都未曾用實。

　　哪知夏凌霜也抱著同樣心思，雙劍相交，但聽得一片叮噹聲響，剎眼之間，兩柄青鋼劍已接觸了七下。兩人用的都是上乘劍法，本領也不相上下，夏凌霜的內力稍勝一籌，她展開了游身纏鬥的劍法，就是不放王燕羽過去，王燕羽無可奈何。

　　衛越打得性起，大聲笑道：「我再摔幾個小賊玩玩，哈哈，真是有趣得緊！」他是出了名的「瘋丐」，就像貓捉老鼠一般，將那些頭目捉來戲耍，或者打一下耳光，或者揪一把頭髮，戲耍夠了，然後把他們一個個摔出去。

　　那個番僧見眾人都似乎懼怕這個瘋丐，大為不忿，心中想道：「將人摔倒，不過是恃著幾斤氣力，有何稀奇？我不信他的氣力勝得過我。」他剛才敗在段珪璋手下，有心挽回面子，與這瘋丐較量較量。

　　衛越剛剛摔倒了第七個頭目，忽聽得呼的一聲，只見一根碗口般大的禪杖向他摟頭打下，衛越哈哈笑道：「好一根禪杖，好一個蠻牛。」伸手一抓，竟然憑著一雙空手，將禪杖牢牢抓實，

　　那番僧動彈不得，大吃一驚，衛越笑道：「好，你也算得是有幾分本領的了！」陡地喝道：「撒手！」使出了「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那番僧忽地感到一股大力直撞胸口，果然應聲撒手，連連後退！

　　衛越奪過了禪杖，在手中掂了一下，哈哈笑道：「份量倒是不輕，只是中看不中用，作打狗棒也嫌笨重！」笑聲一收，便將禪杖往地下一插，那根禪杖登時沒得無影無蹤。

　　那番僧蹌蹌踉踉的連退幾步，幸而未曾跌倒，見狀大驚，「中原的武林人物果然厲害，這個叫化子的本領比剛才那個南蠻子還高！罷了，罷了，我還在此地作什麼？」他擠開眾人，奪門而走，連夜逃回范陽。

　　竇線娘正要殺到王伯通身前，忽聽得號角大嗚，腳步聲呼喝聲鬧成一片。原來龍眠谷要辦喜事，連日來到了不少綠林人物和龍眠谷屬下的各處寨主，王龍客剛才逃了出去，便響起警號，召集這些人前來助戰。同時，王燕羽所訓練的那隊撓鉤手也到來了。

　　這班綠林人物，武功雖然亦非上乘之選，但卻要比王伯通的一些小頭目強得多，這班幫手一到，又把竇線娘包圍起來。

　　那隊撓鉤手更其厲害，十幾柄長鉤，忽伸忽縮，神出鬼沒，專勾敵方的雙腳。衛越皺了皺眉，說道：「老叫化子可是不喜歡和娘兒們打架。」他隨手將兩個小頭目抓到手中，當作盾牌，撓鉤手不敢向他勾去。

　　段珪璋見妻子又陷重圍，陡地一聲大喝。寶劍一蕩一圈，與他正面對敵的是日月輪屠龍，他的日月輪本來是克制刀劍的，但卻怎禁得段珪璋這精妙而又狠辣的劍法，段珪璋一劍從月輪中心插進，一翻一絞，輪齒全部斷了，屠龍心寒膽戰，急急忙忙棄輪而逃。

　　那隊撓鉤手扇形散開，十幾柄長鉤都向段珪璋勾來，哪知段珪璋使的是把寶劍，削鐵如泥，劍光霍霍展開，登時響起了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十幾柄撓鉤斷折了一半以上。段珪璋喝道：「我寶劍不殺女流之輩，你們也休得助紂為虐！」

　　夫妻二人再次會合，不消多久，又殺開了一條血路。王伯通大為喪氣，想不到鐵桶般的龍眠谷竟給他們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欲待逃走，卻又礙著綠林盟主的身份，要是棄眾而逃，以後還有何顏面統馭部下？

　　王伯通正在躊躇，忽聽得鐘聲四起，震耳欲聾，龍眠谷佈防嚴密，各處險隘所在，都設有瞭望哨，安有警鐘，一發現敵蹤，便即鳴鐘告警，如今鐘聲四起，那即是說敵人已不只一路，而今從四面八方竄進龍眠谷來了！王伯通這一驚非同小可，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手執紅旗的頭目，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那頭目大叫道：「寨主，不好了，敵人已殺過了龍眼崗了！」龍眼崗是龍眠谷的心腹之地，離此不過數里路程，王伯通心內吃驚，故作鎮定，問道：「何方人馬？人數若干？」那頭目道：「黑夜之中，不知來歷，到處都現敵蹤，也不知多少！」

　　王伯通大怒罵道：「龍眠谷裡裡外外，有十八重防衛，敵人怎能一下子殺到了龍眼崗來？想必是敵方派了幾個夜行人前來搗亂，最多也不過是零星小股，你虛張聲勢，造謠惑眾，敢情是敵人的奸細麼？」忽地拔出金刀，一刀將那報訊的頭目殺掉，這小頭目是王伯通的親近人，他何嘗不知道他所說的乃是實情，只因要安定人心，故此只得將他冤枉殺了。

　　王伯通喊道：「大家不必慌亂，邊戰邊走，都退到外邊去。與大隊會合之後，再消滅敵人。」此言一出，由王伯通領先，所有盜黨，都紛紛奪門奔逃。

　　王伯通的心腹手下仍然拚死堵住段珪璋夫婦，不讓他追上王伯通。夏凌霜也緊緊纏著王燕羽，雙方邊打邊走，混戰之中，忽見有兩個人飛一般的跑來，其中一人大叫道：「凌霜，凌霜！是你麼？我是霽雲！」

　　來的這兩個人正是南霽雲和鐵摩勒。原來韓湛熟悉龍眠谷地形，有一條秘道，是王伯通也不知道的，他們分兵的路，一路從正面進攻，一路則從秘道進兵，繞過了各處險隘所在，然後再分成許多小股，從背面偷襲，拔除了王伯通設在險隘所在的關卡，裡應外合，從四面八方殺來！

　　南、鐵二人率領的一股，都是輕功有些根底的金雞嶺頭目，他們從秘道插進，因此，一下子便到了龍眠谷的心腹地帶，南霽雲急不可待，先和鐵摩勒趕了到來，正好趕上了這一場混戰。

　　夏凌霜大喜道：「你來了！」這剎那間，她眼中只有南霽雲一人，連王燕羽也不管了。南霽雲道：「不只是我，金雞嶺好漢全部來了！」一雙情侶，劫後重逢，當真是恍如隔世。夏凌霜與他執手相看，禁不住珠淚滴下。

　　王燕羽早已趁此時機跑掉，夏凌霜猛地驚醒，說道：「霽雲，段大俠他們都來了，你快去幫他們廝殺！」

　　段珪璋一聲長嘯，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劍光倏的鋪開，一口劍就似化成了數十百口，將近身的敵人全都裹住，叫道：「線妹，不可讓那老賊跑了！」

　　竇線娘有丈夫替她擋住了圍攻的敵人，便抽身衝了出來，遠遠看見王伯通在前頭奔跑，她彈弓一拽，立即用連珠彈向王伯通打去！

　　忽聽得叮叮之聲，恍如繁弦急奏，竇線娘的連珠彈尚未射到王伯通身前，突然間，卻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暗器，將竇線娘的連珠彈全都打落！

　　竇線娘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想不到這老賊手下，還有如此能人！」竇線娘是暗器的大行家，聽那聲音，便知道對方用的是梅花針或透骨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居然能把她的金彈碰落，而且用的也是「天女散花」的手法，每一枚都撞個正著，這人使暗器的功力和準頭，最少已是與她不相上下。

　　竇線娘叫道：「摩勒，快來，老賊在這邊！」鐵摩勒正要替義父報仇，一發現了他的蹤跡，立即運劍如風，趕殺過去。他氣力沉雄，劍法精妙，王伯通的心腹死土抵擋段珪璋夫婦尚嫌不夠，剩下的一些人，怎禁得起鐵摩勒的猛斫狂衝，不消片刻便給他追上了王伯通。

　　鐵摩勒喝道：「還我義父的命來！」長劍一挽，一招「李廣射石」，勢勁力急，端的似一支離弦之箭，直刺王伯通的咽喉，王伯通怒道：「小賊敢出大言！」金刀一立，刀劍相交，噹的一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鐵摩勒踏上一步，奮不顧身，又是一劍橫劈過去，這一劍更是勁道十足，火花蓬飛中，王伯通抱刀急退。鐵摩勒大喝一聲，跑步已嫌太慢，他突然躍了起來，竟如鷹隼騰空，第三劍用的便是「餓鷹撲兔」的招數，凌空向王伯通的腦門刺下！

　　王伯通雖是綠林之雄，但年紀老邁，怎當得鐵摩勒的神力，他連接兩劍，已是雙臂酸麻，無力掄刀，眼看鐵摩勒如鷹撲下，心裡嘆口氣道：「悔當初聽了空空兒之言，留下了這小賊的性命！」

　　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一聲喊道：「休得傷我老父！」聲到人到，比鐵摩勒還快，來的正是王燕羽。

　　她也是凌空撲來，雙劍一交，她的氣力較弱，登時先跌翻了。可是鐵摩勒給她一阻，王伯通又已跑開。

　　好個王燕羽，她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又恰好攔在鐵摩勒與她父親的中間，鐵摩勒正自一劍刺去，王燕羽來不及出招防禦，一咬銀牙，索性挺胸迎上，尖聲叫道：「好狠的冤家，你就要了我的命吧！」鐵摩勒心頭一震，不自覺的將劍收回，幸而他的劍術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只差一髮，險些就要穿過王燕羽的酥胸！

　　鐵摩勒長劍一指，沉聲說道：「王姑娘，一命換一命，我已還清了你的債了。你父親欠我的債與你無關，請你快走，若還攔阻，可休怪我無情！」

　　鐵摩勒和她說的是黑道上的規矩，當初王燕羽曾饒過他一次性命，如今鐵摩勒也饒回她一次性命，故此鐵摩勒說是已還清了她的債。不但如此，殺鐵摩勒義父的本來是王燕羽，如今鐵摩勒也把這個債算到她父親頭上，表示可以與她無關，這實在是十分寬大的了。

　　但王燕羽念著父女之情，豈肯放鐵摩勒過去追殺她的父親？而且鐵摩勒說的話斬釘截鐵，只講江湖規矩，不顧兩人情份，王燕羽聽了，不由得又是傷心，又是氣憤。

　　鐵摩勒正要從她身旁掠過，王燕羽反手一劍，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可先殺我！」

　　他們兩人的劍術本來不相上下，王燕羽拚命攔截，倒教鐵摩勒沒了法子。他幾次咬了咬牙，卻依然不忍施展殺手。如此一來，反給王燕羽著著進迫，處在下風。

　　王燕羽和鐵摩勒斗了二十餘招，當然也明白是鐵摩勒處處讓她，心中怒火稍平，有了一點甜絲絲的感覺。

　　南霽雲不知就裡，他見鐵摩勒給王燕羽迫得手忙腳亂，竟似險象環生，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施展「八步趕蟬」的身法，幾個起伏，便趕了到來。

　　南霽雲是大俠身份，不願以多為勝，當下大叫道：「師弟，你去找那老賊報仇吧，這女賊讓我來打發好了。」

　　鐵摩勒心頭一震，但覺進退兩難，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已是一手將他推開，陡然大喝一聲，掄刀便斬。

　　南霽雲的功力比鐵摩勒又勝一籌，王燕羽橫劍遮攔，刀劍相交，當的一聲，王燕羽虎口流血，青鋼劍幾乎脫手飛去。南霽雲心裡有點奇怪，想道：「這女子劍術雖然不錯，鐵師弟也不弱於她，怎的敵她不住？」激戰中無暇細思，南霽雲一刀劈一下，跟著又是一刀，王燕羽使出了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連避了三刀，第四刀卻沒法閃開，又迫得硬接了一招，登時給震得倒退七八步，劍鋒也損折了。

　　南霽雲喝道：「女賊往哪裡走？」身形疾起，正想趁著王燕羽立足未穩，再補一刀，便結果她的性命，忽聽得鐵摩勒顫聲叫道：「師兄，師兄──」南霽雲回頭一望，只見鐵摩勒還站在那兒，一臉惶恐的神情。

　　南霽雲怔了一怔，正自覺得鐵摩勒的行動古怪，就在此時，夏凌霜亦已向這邊跑來，遠遠就揚聲叫道：「大哥，不可、不可、不可傷了她！」連說了三個「不可」，驚慌著急之情，可想而知。

　　南霽雲的寶刀已然劈下，聽得喊聲，倏然收勢，距離王燕羽的天靈蓋不到半寸，比鐵摩勒剛才那一劍還要驚險得多。王燕羽斜躍一步，忽地低聲說道：「多謝南大俠手下留情，你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蓮花峰下斷魂巖一試。」

　　這句沒頭沒腦的說話，聽得南霽雲莫名其妙。霎眼之間，夏凌霜已到了她的面前，而王燕羽也已沒入人叢，連影子都不見了。

　　南霽雲道：「霜妹，為什麼你不許我傷她？」夏凌霜道：「是她救我出來的，這事慢慢再和你說。」南霽雲回頭一望，只見鐵摩勒滿面通紅，也已到了他的身旁，南霽雲甚為疑惑，心裡想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麼肯救凌霜？她救了凌霜，鐵師弟又怎能知道？」他還以為鐵摩勒剛才失聲驚喊，也是因為王燕羽曾救了夏凌霜，故而想他刀下留人的。

　　這時雙方已陷入大混戰之中，殺聲震天，到處是刀光劍影，王伯通父女都已不知去向，南霽雲揮刀衝殺，接應從外面攻進來的義軍，已無暇詢問究竟了。

　　王燕羽剛剛追上父親，忽然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失。想不到在這裡又碰上了你，好呀，咱們再來比劃比劃！這回應該可以決個勝負了吧？」迎面一彪人馬殺來，為首的正是辛天雄和韓芷芬。

　　辛天雄掄起斫山斧，直奔王伯通；韓芷芬則揮劍直取王燕羽。她一出手便是極為凌厲的刺穴劍法，一招之間，連襲王燕羽七處穴道。

　　王燕羽和她本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但此時此際，一來她已廝殺了半夜，二來她要保護父親突圍，哪裡還有心情戀戰？

　　交手數招，韓芷芬笑道：「王姐姐，你怎的便怯戰了？」劍光一展，驀地一招「玉女投梭」，劍鋒直指王燕羽胸口的「幽門穴」，王燕羽氣力不佳，已來不及回劍防禦，忽聽得「錚」的一聲，不知從哪裡竄來了一個蒙面人，動作快到了極點，雙指一彈，便把韓芷芬的長劍彈開，拉了王燕羽便跑！

　　王燕羽道：「你是誰？」那蒙面人一聲不響，只是向前疾跑，王燕羽跟著他，只見正是向著自己父親那邊跑去。

　　王伯通與辛天雄拚死惡戰，正到了吃緊的關頭，那蒙面人如飛奔至，恰值辛天雄一斧劈下，蒙面人揮袖一捲，辛天雄臂力沉雄，這一斧劈下，少說也有六七百斤力氣，卻不料給這蒙面人的衣袖一捲，便把斧頭裹住，竟自動彈不得。蒙面人哈哈一笑，輕輕一拂，辛天雄跌了個仰八叉，待他跳起來時，王伯通父女和那個蒙面人都已走得無蹤無影了。

　　這時金雞嶺的各路義軍亦已殺了進來，可是龍眠谷乃是王家的老巢，谷中的嘍兵都是久經訓練的精壯，而且人數也遠較金雞嶺攻進來的義軍為多，因此，雖然是黑夜被襲，倉皇應戰，但仍不至於潰不成軍。有好幾處地方。義軍反而陷入了他們的包圍之中。

　　鐵摩勒奪了一騎快馬，高舉火把，在谷中縱橫馳騁，高聲叫道：「王家勾結胡兒，為虎作倀，罪大惡極，這樣的人，怎配作綠林盟主？你們都是有血氣的男兒，響噹噹的好漢，難道甘心聽這老賊驅策，為他送死麼？」

　　有好些本來是竇家的部屬，認出了鐵摩勒，登時騷動起來，紛紛叫道：「啊，鐵少寨主，是你回來了！」「對，鐵少寨主，你的話說得對！替王家賣命，這不是綠林義氣，死了也只贏得個臭名！」「好，有你鐵少寨主一句話，咱們反了王家吧！」

　　這麼一鬧，有的人放下了兵器，有的人倒戈相向，登時主客勢易，願意替王家作戰的十成不到三成，義軍聲勢大壯，追奔逐北，到處掃蕩。

　　一場惡戰，出乎意料的順利收場，待到天明，王伯通的心腹黨羽都已給趕了出去，龍眠谷全被義軍佔領，剩下的就只是打掃戰場的工作了。

　　辛天雄迎上了鐵摩勒，執手謝道：「鐵兄弟，今次攻佔龍眠谷，功勞簿上，第一筆就應該寫上你的功勞。只可惜讓那王家老賊跑了。我本來可以一斧頭斫死他的，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龜兒子，一下子就將他救走了。」鐵摩勒謙虛了幾句，問了辛天雄的經過，頗為詫異，說道：「依你說來，這蒙面人的武功實不在空空兒之下，王伯通手下有此能人，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只是他為什麼蒙著面不敢見人？而且只是救人，卻未曾和我們廝殺呢？」辛天雄道：「誰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總之救走王伯通的就不是好人。」韓芷芬冷冷說道：「王家老賊漏網，那是因為他有能人相助，可是在此之前，那個小女賊有幾次都應該喪命的，也都給她逃過了，這才叫奇怪呢！」辛天雄道：「哦，有這樣的事？她又是怎麼逃過的？」韓芷芬道：「黑夜之中，我看得不十分清楚。摩勒在場，你問摩勒！」

　　鐵摩勒滿面通紅，說道：「那女賊武藝高強，阻她不住，被她跑了。」辛天雄見過王燕羽的本領，知她厲害，說道：「鐵賢侄已是盡力而為，只怨咱們人手不夠，讓他們漏網。不過，咱們總算已搗毀了他們的老巢，縱然跑了王家父女，亦已無能為患了。」

　　當下群雄就在龍眠谷的演武廳中聚集，重新相敘。段珪璋首先向南、夏二人道賀，夏凌霜這時方有餘暇，將經過向他們細說。

　　南霽雲聽得岳母尚未知下落，猛然想起了王燕羽所說的那句沒頭沒腦的說話，便問夏凌霜道：「依你說來，王伯通的女兒倒還似乎不壞，她曾對我說道：你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蓮花峰下斷魂岩一試，莫非她所說的就是你的母親？」夏凌霜喜道：「她當真是這樣說了？唔，那就不用多問，定然是她有意向你透露他們囚禁我母親的處所了。」

　　竇線娘對王家的人最為痛恨，說道：「王伯通女兒的說話你也這樣相信麼？提防上了敵人的當。」夏凌霜道：「段嬸嬸不必多慮，她苦是想害我的話，她就不會給我解藥了。解藥既是真的，想來這話也假不了。」當下，又把王燕羽將解藥給她的時候，和她所說的話語，也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大家。段珪璋夫婦越聽越覺得奇怪，夏凌霜講完之後，竇線娘問道：「南兄弟，你以前認識她的麼？怎的她想你知道她是個好人？」夏凌霜代他答道：「霽雲也只是那次在飛虎山上見過她，幸虧霽雲所做過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要不然我可懷疑他有私情了。」南霽雲想起鐵摩勒剛才的神情，當王燕羽在他刀下的時候，他那驚惶的神色，心中猜到了幾分。但在眾人面前，他當然不方便說出來。

　　段珪璋道：「人有向善之心，咱們就該原諒他，扶掖他，無須再揣度他何以有這念頭了。現在咱們該斷定的倒是她所說的是什麼地方？蓮花峰這個名稱，好幾座名山都有。」衛越正巧走來，說道：「老叫化走過的地方最多，蓮花峰斷魂巖，那就只是華山的蓮花峰才有。」

　　段珪璋心中一動，道：「西嶽華山，唔，那豈不是皇甫嵩居住的地方？」衛越道：「華山很大，著名的山峰便有五個，據我所知，皇甫嵩卻不是住在蓮花峰的。」段珪璋沉吟半晌，說道：「夏侄女母女被擄之時，敵方的主腦人物便是皇甫嵩，如今王伯通女兒透露的消息，她又是被囚禁在華山之上，看來十九都是與皇甫嵩有關的了！」

　　正是：欲解疑團何處去？蓮花峰下斷魂巖。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胡騎已踐中原地　漢幟方張細柳營

　　衛越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幹的，老叫化終須要查個水落石出。待這事情了結之後，老叫化就陪你們到華山去走一遭吧。」

　　南霽雲卻多了一層煩悶。他是奉了郭子儀之命，在敵後組織義軍，牽制安祿山的兵力的。那華山在陝西境內潼關之西、華陰縣南，距離長安也不過數百里。要是郭子儀回師保駕的話，南霽雲自可抽身前往華山，現在義軍方始成立，他要想抽身，卻是有點為難。

　　辛天雄道：「大家惡戰了一夜，想來都已累了。先歇歇吧，還有什麼事情，以後再作商量。」

　　攻下了龍眠谷，義軍人人興奮，他們分班休息，就在當日辦起了慶功宴來，辛天雄等人睡到日頭過午，醒來的時候，正好赴宴。

　　除了南、鐵二人有點心事之外，其他諸人無不開懷暢飲。正自高興，忽地有中軍進來報道：「山寨裡有人和一個軍官快馬馳來，候見寨主。」辛天雄雖然接受了敵後招付使的名義，但他的手下，仍然以寨主相稱。

　　辛天雄一怔，問道：「來的是哪位弟兄？」中軍答道：「是杜先生。」

　　辛天雄吃了一驚，忙道：「快請，快請！」要知中軍所說的「杜先生」，即是金劍青囊杜百英，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在金雞嶺留守的，如今他親自陪伴一個軍官趕來，要不是這軍官的身份特別重要，那就是山寨又有了意外之事了。

　　只見杜百英滿面風塵，匆匆趕至，在他後面的是個熊腰虎背、相貌威武的軍官，辛天雄顧不得招待客人，先自問道：「可是寨中出了什麼事情？」他話未說完，只聽得南霽雲和段珪璋已在同聲叫道：「雷師弟！」「雷賢弟！」鐵摩勒也慌忙站起來道：「是雷師兄麼？」

　　杜百英道：「山寨無事，是這位雷大俠有事要見他的師兄。」原來這個軍官正是磨鏡老人的第二個徒弟雷萬春。

　　雷萬春在睢陽太守張巡那兒任職，鐵摩勒還未曾和他見過面，當下獨自另行了拜見師兄之禮。雷萬春道：「你們都在這裡，那好極了。南師兄、鐵師弟，我正有話要和你們說。」

　　段珪璋老於世故，猜想雷萬春在軍情緊急的時候趕來，定非無故，只恐他們不便在人前說話，便道：「你們師兄弟進後堂去敘敘話，雷大俠歇息過後，再來喝酒。」富萬春也不客氣，拱手便道：「如此，暫且少陪。」在他豪邁的神態之中，竟是顯得有幾分煩憂焦躁。

　　杜百英使了個眼色，說道：「辛大哥，你不必客氣，咱們是熟朋友了，酒我自己會喝，不用你費神招呼。」辛天雄會意，知道雷萬春此來，定是有要事相商，杜百英叫他不必招呼自己，那就是示意要他去招待雷萬春。辛天雄笑道：「對，雷二哥初到，我做主人的可不能太簡慢了，待我帶路吧。」

　　進了密室，南霽雲問道：「雷師弟，軍情是否又生變化了？」雷萬春沉聲說道：「潼關失守，哥舒翰已經降賊，賊兵正自指向長安！」

　　這一驚非同小可，南霽雲叫起來道：「哥舒翰是朝廷最重用的大將，身受國恩，怎的也降了安賊？」

　　雷萬春道：「說來都是與楊國忠有關。楊國忠與哥舒翰素來不睦，哥舒翰屯軍潼關，按兵不動，安賊本來無法攻破，楊國忠害怕他擁兵自雄，將對自己不利，啟奉皇上，遣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陝洛。哥舒翰飛章奏道：『我兵踞險，利於堅守，況賊殘虐，失眾民心，勢已日整，因而乘之，可以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姑待之。』郭令公也曾上言：『即欲出兵，亦當先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潼關大兵，屏障長安，惟宜固守，不宜輕出。』無奈楊國忠疑忌已深，力持進戰，皇上聽信他的話，連遣中使，往來不絕的催哥舒翰出戰。哥舒翰無可奈何，奉了聖旨，只好引兵出關。哪知安賊已預有埋伏，引官軍追到險要之處，突然數路合圍，又用幾百乘草車，縱火焚燒，直衝官軍大營。結果潼關的二十萬人馬，潰不成軍，逃回關西驛中的不過八千人。哥舒翰的本錢沒了，一氣之下，竟然就投降了安祿山，聲言要借安祿山之力，殺楊國忠報仇。」

　　南霽雲嘆息道：「哥舒翰本來是個將材，可惜被楊國忠逼反了。咳，這也是朝廷久疏兵備，邊疆重責，一向付諸以番人為主的邊軍之故。如此一來，只怕局勢更難收拾了。」

　　雷萬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馬大元帥，郭令公做副元帥，此事尚未曾發表。我這次飛騎到來，正是奉了張、郭二公之命，要和南師兄、鐵師弟商量一件事情。」南霽雲道：「什麼事情？」雷萬春道：「這是與皇上逃難的事情有關的。」鐵摩勒詫道：「皇帝老兒走難與我有何相干？」雷萬春笑道：「你們兩位，誰願意做護駕將軍，跟隨皇上到西蜀去。這是郭令公的書信，你們請看！」

　　南、鐵二人讀了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嚴重，以及雷萬春此來的緣故。

　　原來在安祿山之亂起後，睢陽太守張巡也升任了雍丘防禦使，但他責任加重了，兵力便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糧草，因此便派出雷萬春到長安向朝廷請求增兵撥糧。

　　雷萬春到長安的時候，正值潼關失守，朝野震動，玄宗計劃西遷的時候。人心惶惶，京城已陷於混亂的狀態，皇帝都只顧自己逃難了，哪裡還有兵可調、有糧可撥？

　　玄宗在承平的時候耽於逸樂，但還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時候，還能夠重用郭子儀、張巡等有才能的將領。也正因為他要倚重郭、張等人替他保住江山，作為張巡使者的雷萬春才得到他的召見。

　　召見之時，秦襄、尉遲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講了朝廷的困難，然後用一番好言撫慰，增兵撥糧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還向張巡和郭子儀要人。因為他逃難的時候，需要有本領的心腹武士保駕，急切之間，無處可尋，他素來知道張、郭二人手下，頗有能人，而難得這兩人又是忠心耿耿，他們保薦來的武士一定可靠。

　　當時秦襄和尉遲北向玄宗獻議，本來便要把雷萬春留下的，雷萬春哪肯離開危險中的睢陽。最後是採取了折衷的辦法，由雷萬春接了聖旨，轉諭郭子儀和張巡，盡速選拔可靠的武士前來長安，若是無人可選，便要調雷萬春來作御前侍衛。

　　其時，睢陽四面都是敵兵，形勢危急之極，雷萬春回到睢陽，和張巡商議之後，睢陽實在是無人可調，於是雷萬春再到九原，一面請郭子儀發兵援救，一面傳達聖旨。

　　郭子儀這封信便是講這兩件事情，他的兵力雖較張巡雄厚，但是他所要防禦的地區也比張巡廣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夠。當下，他除了盡力抽調出一支援軍之外，還想到一個計策，因為潼關失守之後，得以安全逃回後方的軍隊，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關周圍的散兵游勇甚多，他計劃派一個得力的將官去將這些潰軍重組起來。他希望南霽雲替他執行這個計劃，鐵摩勒則到長安聽候皇帝任用。

　　鐵摩勒讀了這信，叫道：「皇帝老兒逃難，與我何干？只有他的命才值錢嗎？哼，哼，我不願去！」

　　南霽雲道：「那麼，你去潼關如何？」鐵摩勒道：「這，我更不行了，我自問沒有大將之材，也不耐煩和官兵打交道。」

　　雷萬春道：「可是這兩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願去長安，可不令郭、張二公為難了嗎？」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我知道比較起來，還是去作御前侍衛責任最輕，只是我不服氣給皇帝老兒作保鏢。」

　　南霽雲笑道：「我們對皇帝老兒也並無好感，可是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恨安祿山多些，還是恨皇帝多些？」

　　鐵摩勒道：「這怎能相比？安祿山率胡兵人寇，所到之處，姦淫擄掠，無所不為。把咱們漢人看得雞犬不如，皇帝雖然可惱，到底還是咱們漢人，而且也尚不至於像安祿山這樣兇暴。」

　　南霽雲道：「你知道這個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給皇帝做私人的保鏢，而是給老百姓作保鏢。試想，假若是皇帝給暗殺了，這亂子豈不是更難收拾了？老百姓所受的災難豈不是要更多更久了？所以，應當為大局著想。」

　　鐵摩勒想了一會，說道：「師兄，你說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鐵摩勒雖然給他師兄說服，心中總是有點不樂。慶功宴散後，他找著了韓芷芬，兩人同到梅花林裡，韓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是不是惱了我了？」

　　鐵摩勒嘆口氣道：「我惱你作甚麼？咱們只怕要暫時分手了。南師兄要我到長安去。」當下將這件事情就給韓芷芬知道。

　　韓芷芬聽了，又是憂愁，又是歡喜。憂愁的是這一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歡喜的是鐵摩勒為著與自己分離而煩惱，又這樣著急的來告訴自己，顯然是已把她當作知心的人。

　　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韓芷芬道：「你不要難過，你去作御前侍衛，我當然不能跟著你。但是我會等待你回來的。待亂事平定之後，我想，你當然不會再做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的。」

　　鐵摩勒當然懂得她說的「等待」是什麼意思，登時心裡甜絲絲的，緊握住韓芷芬的手說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韓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說道：「還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見了她就忘了我了！」

　　鐵摩勒道：「唉，你怎麼老是不放心？」韓芷芬滿面通紅，摔開了鐵摩勒的手說道：「你胡說什麼？我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對你好，怎的你日間將她放了？」

　　鐵摩勒道：「你要再這麼說，我可真的惱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規矩，還清她的債罷了。她有一次可以殺我而不殺我，所以我也饒過她一次。以後倘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對待了。這話，我已經對你說過許多次了，怎的你還不相信我？」

　　韓芷芬心裡還有點酸溜溜的，但她見鐵摩勒著惱，不由得便軟了下來，當下笑道：「我是和你鬧著玩的，你怎的認起真來了。好啦，我知道你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絕不會受仇人女兒的迷惑，這好了吧？」

　　她這幾句話實是要把鐵摩勒再釘緊一步，話語中仍是透露著不放心的意思，鐵摩勒自是聽得出來。鐵摩勒嘆口氣道：「你看，夏姑娘對我師兄是如何信任無猜，你要像她那樣，那就好了！」

　　韓芷芬登時又羞得滿面通紅，嗔道：「你真的胡說八道，怎能將我們與他們相比？」

　　話猶未了，忽聽得「噗嗤」一聲，夏凌霜分開梅枝，走了出來，笑道：「你這兩小口子，怎的在背後說起我來了？什麼他們我們的，哎，說得可真親熱啊！看來，可用不著我這個媒人了！」

　　韓芷芬道：「夏姐姐，你也來欺負我？」夏凌霜一把拉著了她，笑道：「給你做媒，怎麼是欺負你了，說正經的，你們既然是彼此相愛，趁早辦了喜事吧！就和我們同一天好不好？」

　　鐵摩勒又羞又喜，說道：「你和南師兄已定好了婚期了麼？怎的不早告訴我？」夏凌霜道：「現在不是告訴你了麼、？如今就看你的了！」

　　鐵摩勒道：「嫂子，你是開玩笑了，我怎能像你們那樣，無牽無掛的說成婚就成婚了。」夏凌霜大笑道：「好，好，好！這麼說，你們是已經說好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日期的問題了，是麼？」

　　鐵摩勒此言一出，方知說錯了話，只見韓芷芬眼波一橫，似喜還嗔，嘴唇開闔，好像是要罵他，卻沒有罵出來。鐵摩勒羞臊得無地自容，轉身便要逃跑。

　　忽地一聲咳嗽，有個人走出來將鐵摩勒拉住。這個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經之事，害什麼羞？夏姑娘說得不錯，我們現在是和你說正經事兒。」

　　段珪璋是鐵摩勒長輩，鐵摩勒只好低下了頭，說道：「姑丈，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問過了他們麼？」

　　夏凌霜笑道：「他們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他們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問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說道：「摩勒，你的南師兄與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我們的意思，你們既是情投意合，兩樁喜事就同一天辦了吧！」

　　鐵摩勒低下了頭，訥訥說道：「這，這，這……」眼睛偷偷望向韓芷芬，韓芷芬面紅耳赤，低聲悅道：「這個，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們正是受令尊之托，來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媒人，我算是男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來韓湛早已知道女兒心意，所以想在鐵摩勒未去長安之前，趁早完了女兒心願。

　　韓芷芬粉頸低垂，不再說話。鐵摩勒卻道：「多謝老伯的美意，多謝姑丈的玉成，只是，只是……」

　　夏凌霜笑道：「只是什麼，難道你還不願意麼？」

　　鐵摩勒是老實人，當下將心中所想直說出來道：「我只怕配韓姑娘不上，哪還有不願意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御前侍衛，不知何日方得歸來？明日成婚，實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這個我也替你們想過了。成婚之後，夫妻立即分開，那是有點不宜。但你可以先行訂婚，待亂平之後，再歸來迎娶。」

　　鐵摩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他們一對結婚，一對訂婚，又正當大破龍眠谷之後，人人都是滿懷高興，喜笑顏開，人多手眾，一夕之間，便把龍眠谷佈置得花團錦繡，第二天便辦起了喜事來。

　　南、夏二人經過了這場磨難，倍見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凌霜的母親不能來主持婚禮，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凌霜本想尋到母親才結婚的，但因軍情緊急，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的變化，所以聽從了段珪璋之勸，戰亂中從權辦理。）

　　好在南霽雲已奉命到潼關招集散兵游勇，可以趁此時機，到華山探個下落。段珪璋夫婦和衛越諸人也說好了和他們同去了。

　　鐵摩勒當然也很高興，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訂婚儀式進行的時候，王燕羽的影子卻突然間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自問對韓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了，卻何以會突然想起王燕羽來，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那大約是因為王燕羽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殺他義父的仇人，在帳幕那夜，又曾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南霽雲因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須得多留數日。鐵摩勒卻因「君命在身」，不能延緩，在訂婚後的第二天，便即離開龍眠谷趕往長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韓芷芬將秦襄那匹黃驃馬牽來，說道：「你要趕路，就騎了這匹馬走吧。到長安後也好還給秦襄。」段珪璋、南霽雲是與秦襄神交已久的朋友，當下也托鐵摩勒在見到秦襄之時，替他們問好。南霽雲還特別叮囑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氣，凡事要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另外，對宇文通要多加小心，著意提防。

　　韓芷芬走上前來，目蘊淚光，眾人知趣，便與鐵摩勒道別，讓韓芷芬再送他一程。

　　他們二人剛剛訂婚，便要離開，當真是臨行分手，不勝依依。兩人都覺得有許多話要說，但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反而默默無言。送到路口，鐵摩勒道：「芬妹，你還有什麼話要囑咐我嗎？」

　　韓芷芬深情地望著他，低聲說道：「摩勒，你獨自一人，須得多加保重，自己小心。」

　　鐵摩勒強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當會料理自己，你盡可放心！」韓芷芬道：「不單是要注意身體，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說了，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只要你時時記著有我這麼一個人便好。」

　　鐵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當下緊緊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吧，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另外，就只記掛一件事情。」韓芷芬抬起了頭，注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什麼事情？」鐵摩勒沉聲說道：「替我的義父報仇。」

　　韓芷芬舒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不管這場戰亂還得多久，我總等你回來。」

　　鐵摩勒飛身上馬，道聲「珍重」，馬鞭虛打一下，那黃驃馬立即放開四蹄，絕塵而去。他回過頭望，一剎那間，韓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終於消失，也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的影子又突然間在他腦海中閃過。

　　一路上避開敵兵，兼程趕路，仗著這匹駿馬，來到潼關的時候，比鐵摩勒原來的估計還早了兩天。

　　可是到了潼關，立即便面臨一個難題。潼關已是在安祿山之手，它在黃河岸邊，要往長安，須得通過潼關，否則就只有設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黃河上的船都逃亡了，鐵摩勒來到河邊，放目一望，哪裡找得到一條船隻？

　　鐵摩勒沿著河邊走去，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見河邊一棵柳樹之下，繫有一隻小舟，鐵摩勒大喜，連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頭，不待鐵摩勒開口，便連連擺手說道：「我不敢在刀口上討生活，這生意是決計不做的了，客官，你另外去找船隻吧。」

　　鐵摩勒取出一錠金子，說道：「這個時候，你叫我到哪裡去找？你渡我過去，我這錠金子就給你當作船錢。」

　　那舟子雙眼發亮，想了一會，就道：「好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看在你這錠金子的份上，我拼著性命，渡你過去吧。你這匹馬也要過去嗎？」鐵摩勒道：「這匹馬是我的腳力，當然要渡。」

　　鐵摩勒牽馬上船，船艙剛好容納得下，那舟子摸了馬背一下，那黃驃馬一聲長嘶，舉蹄便踢，幸好鐵摩勒及時將它按住。那舟子道：「這馬性子好烈，不過，也真是一匹好馬！」鐵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馬？」那舟子道：「在這江邊來往的軍馬我看得多了，可沒有一匹比得上尊駕的坐騎。」

　　說話之間，舟子已解開了繫舟的繩索，向下游划去，鐵摩勒是第一次渡過黃河，抬頭一望，但見濁浪滔滔，水連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擊揖，誓復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長嘯！

　　那舟子忽地問道：「客官，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你為什麼還獨自出門，而且是冒著這樣大的危險偷渡？」

　　鐵摩勒留神觀察他的眼色，見他目光灼灼的注視那匹寶馬，心中想道：「你若是心懷不軌，那就是自討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訴他道：「我是朝廷的軍官，隊伍失散，要趕回去歸隊的。怎麼，你害怕了嗎？」

　　那舟子道：「原來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說還有金子給我，就是沒有，小人也要拼著性命，渡你過去。」

　　鐵摩勒見他神色自如，疑心頓起，想道：「河邊只有他這隻小船，初時他作出那等害怕的模樣，現在卻又是這等說法，若非真的貪財，那就是其中有詐。」他暗暗摸出一枚銅錢，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異動，立即就用錢鏢將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領倒真不錯，雙漿使開，小舟如矢，黃昏時分，就到了對岸一處無人所在，那舟子道：「大人請上岸吧，多蒙厚賜，不必再加付船錢了。」話中有話，竟似已窺破了他掌中另扣有銅錢似的。

　　鐵摩勒面上一紅，心道：「莫非這舟子也是個風塵中的俠義人物？若然，那倒是我多疑了。」

　　若在平時，鐵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談幾句，但此際他急著趕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謝之後，便即登程。背後還隱約聽得那舟子嘖嘖讚道：「真是一匹寶馬！」

　　鐵摩勒趁著天黑，繞過潼關，進入了官軍駐守的地區方始歇息，第二大一早，繼續兼程趕路。當天晚上，便到了華陰。

　　華山便是在華陰縣的南邊，鐵摩勒到了華陰，不禁想起了南霽雲他們計劃到華山救人之事。他這次仗著馬快，到了華陰，比原先的預期還早了兩天，華陰離長安不過二百多里，以他這匹馬的腳力，明日再兼程趕路，大約午後就可以到達長安了。因此鐵摩勒也曾動過念頭，想到華山一探，但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感到自己孤單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誤了大事，終於還是把念頭打消了。

　　這晚，他在城中一間客店住宿。將近天亮的時分，忽聽得他那匹黃驃馬大聲嘶叫，鐵摩勒吃了一驚，慌忙趕到馬廄去看，亮起火摺，見那匹馬好好的還在馬廄之中，再往外面察看，地上並無足印，鐵摩勒起了疑雲，心中想道：「看來不像是有偷馬賊來過，卻怎的它好端端的嘶鳴起來？」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坐騎既然沒有失去，鐵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當下他結了店錢，便即策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這匹寶馬竟然大失常態，喘起氣來，越走越慢，鐵摩勒大為奇怪，下馬察看，只見那匹馬雙眼無神，口吐白沫，向著他搖頭擺腦，聲聲嘶叫，如發悲鳴。

　　鐵摩勒好生奇怪，心裡想道：「這匹馬神駿非凡，昨天還是好好的。昨晚又已吃飽了草料，今天才不過走了十多里路，怎的累壞？」

　　正自手足無措，對面走來了一個過路客人，到了他的眼前，忽地停下腳步，連聲說道：「可惜，可惜！」鐵摩勒一看，只見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不凡，看來好似眼熟，卻又想不起是在哪裡曾經見過？

　　鐵摩勒拱手說道：「兄台高姓大名，因何連呼可惜？」那少年道：「小姓展，賤名元修。我是可惜你這匹馬！」鐵摩勒連忙問道：「怎麼可惜？」展元修道：「尊駕這匹寶馬是萬中無一的良駒，可惜患了重病，只怕過不了今日了！」

　　鐵摩勒大驚，忙道：「聽見台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懂得醫術，不知兄台叫能替它醫治麼？若蒙援手，小弟定當重報！」

　　那展元修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兄台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若是再提重報二字，小弟立即走開。」

　　鐵摩勒面紅耳赤，拱手賠罪道：「兄台原來是俠義中人，小弟失言，尚望恕過。請見台看在這匹馬難得的份上，替牠醫治。」

　　展元修笑道：「這樣說就對了。在下不懂什麼俠義不俠義，只是平生愛馬如命，實是不願見這良駒死去。」

　　當下他就按著那匹黃驃馬，在馬腹上貼耳聽了一會，那匹馬又發出兩聲長嘶，還舉起蹄想踢他，鐵摩勒忙喝道：「他給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那匹馬不知是聽懂主人的話還是無力踢人，終於放下蹄子，服服貼貼的由他診治。

　　展元修皺起雙眉，說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試。」當下取出一管銀針，管內滿貯綠色的藥水，在馬腹上插了進去，過了一會。展元修將銀針拔出，拍一拍馬背道：「起來！」

　　說也奇怪，當真是藥到病除，那匹馬應聲而起，可是它對展元修卻似又害怕又憤怒的樣子，扭頭避開了他，四蹄在地上亂踢，踢得沙飛石走。

　　鐵摩勒大喜道：「兄台真是妙手神醫，小弟無以為報，只有說聲多謝了。」

　　展元修道：「你現在多謝還嫌早了一點，你騎它走路，走出十里之外，若是仍然無事，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牽它回來，我在路上等你，再給你想個辦法。」

　　鐵摩勒見那匹馬精神抖擻，說道：「它已恢復了常態，想必不會再有不妥了吧？」當下再次拱手稱謝，跨上馬背，只見展元修卻在他後面連連搖頭。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那黃驃馬又口吐白泡，喘起氣來，和剛才的病態一模一樣、鐵摩勒慌忙下馬，依著那少年的吩咐，牽著黃驃馬向回頭路走。

　　走了一會，遠遠已看見展元修向他跑來，說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幸虧我不敢走開。」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他既然早已診斷出來，何以又要我試跑十里路程，讓這馬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醫術，故意顯顯本領，好叫我五體投地的佩服他？」

　　鐵摩勒雖然心胸坦率，卻也是個老江湖了，想到此處，反而懷疑起來。可是他轉念一想，這匹馬病重垂危，決不能棄它不顧，不管這少年用心如何，也只好信賴於他，把死馬當活馬醫了。

　　鐵摩勒心裡懷疑，神色上卻沒有顯露，他將那匹黃驃馬牽到展元修的面前，說道：「兄台所料不差，它走了十里果然便走不動了。還望兄台設法救牠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過，我還有個師父，他醫馬的本領當然比我高明十倍，……哎，我還沒有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鐵摩勒報了姓氏，卻捏了一個假名，展元修續道：「鐵兄，你若沒有緊急之事，就請牽了這匹坐騎，隨我同見家師如何？」

　　鐵摩勒正是要趕往長安，可是他又實在捨不得這匹寶馬，心中想道：「我已多趕了兩天路程，就為這匹馬再耽擱一兩天，那也應當。要不然，我到了長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想道：「此人雖是可疑，但我與他素不相識，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況我有一身武功，又何須懼怕於他？反正這匹馬是要死的了，不如聽他的話，試他一試。」

　　鐵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說道：「若得尊師賜藥救它，那是最好不過。就請展兄帶引，同往謁見尊師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馬刺了一針，那匹馬略見好轉，卻遠不如剛才的精神抖擻，而且好像對展元修更為懼怕，它挨著鐵摩勒；時不時發出異樣的嘶鳴。鐵摩勒只當它是被銀針刺體，因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會，只見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鐵摩勒心中一凜，問道：「尊師是住在華山之中麼？」

　　展元修道：「正是。他厭惡塵俗，在華山中過隱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鐵摩勒望見華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嶽神龍」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對南霽雲所說的，夏凌霜的母親可能也是被囚禁在華山的某處，不覺心意躊躇，腳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師雖是住在華山，卻是結廬在山谷之中，無須攀登危峰峻嶺。」

　　展元修這麼一說，鐵摩勒登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王燕羽說的所在是蓮花峰下斷魂巖，現在他的師父是住在山谷之中，顯然是與這件事無關的了。」

　　鐵摩勒牽著坐騎，隨他走進山谷，山谷在兩面山峰夾峙之下，雖是紅日當頭，谷中也是陰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會，只見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著山勢修建，紅牆綠瓦，氣派不俗，屋前面還有花圃。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見他們來到，忙跑出來迎接，喜孜孜地道：「少爺你回來了，這位可是請來的大夫？」展元修喝道：「好沒規矩，在客人面前叫叫嚷嚷的，要你多管閒事麼？快把這匹馬牽到馬廄裡去，好生料理！」

　　鐵摩勒疑雲大起，心裡想道：「聽這丫鬟的稱呼，這姓展的似乎是這裡的少主人，屋內的主人應該是他的父親，怎的他卻說是他的師父？難道他的師父也就是他的父親？」家學相傳，以父親兼任師父，事屬尋常，但若是如此情形，為人子者決不會不稱「家嚴」而稱為「家師」的。另一樣更令鐵摩勒懷疑的是；自己來請他們醫馬，那丫鬟卻怎的反而把他當作了請來的醫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師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中有人患病，家師今早叮囑我到鎮上去請醫生，故而丫鬟有此誤會。」

　　他越說鐵摩勒越是疑心，問道：「這麼說，兄台豈不是為了小弟之事，耽誤了延醫了？」

　　展元修道：「我師父深山隱居，不知外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鎮上哪還請得到醫生？鐵兄你無須過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請到裡面去說。」

　　鐵摩勒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且看他有什麼花樣？」

　　展元修將他帶進屋子，坐定之後，鐵摩勒請見他的師父。展元修說道：「我的師父，你慢一步見也還不遲，兄台的坐騎，家師包保可以治好。只是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請兄台相助。」

　　鐵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應為，展兄請說，小弟盡力而為。」

　　展元修道：「那丫鬟雖是誤會，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請鐵兄給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我可是完全不懂醫術的呀！」展元修道：「別的病鐵兄也許不能醫，敝師妹的病鐵兄定能醫治，要不然我也不會請你來了。」

　　鐵摩勒驚疑不定：「莫非他們是黑道中人，受了敵人所傷？若然如此，金瘡藥我倒還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鐵兄，你先看看再說吧！」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內傷，我就不能醫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經過了曲院迴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廳房，展元修輕輕將房門推開半扇，說道：「鐵兄，你悄悄走進去吧！」

　　鐵摩勒從那半開的房門，先向裡面張望了一下。一望進去，登時大吃一驚！

　　正是：情場無計相迴避，今日冤家又聚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情債難償愁脈脈　相思未了恨綿綿

　　只見裡面繡榻橫陳，珠簾半捲，一個女子臥在床上，臉朝外向，星眸緊閉，帶著病容，這女子正是王燕羽！

　　鐵摩勒吃了一驚，轉身便跑，忽覺勁風颯然，展元修的手指已摸上了他肩背，沉聲說道：「鐵兄，你不能跑！」

　　鐵摩勒沉肩縮背，用了一招「霸王卸甲」，消去了他那一按之力，喝道：「你誘我到此，意欲何為？」

　　展元修如影隨形，緊迫不捨，鐵摩勒逃至中庭，展元修已搶快一步，堵住了門戶，說道：「不錯，是我誘騙鐵兄，但卻並無惡意，確確實實是想請你為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一掌劈去，斥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分明是王伯通的黨羽，想來陷害於我，哼哼，我雖然落了你們的圈套，你想要我束手就擒，那卻是萬萬不能！」

　　展元修用綿掌的功夫，接連化解了鐵摩勒剛猛之極的連環三掌，趁著鐵摩勒換招之際，托地跳出圈子，說道：「鐵兄，你已經親眼看見她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她確是生病嗎？怎的你不相信我的話？」

　　鐵摩勒與他拆了幾招，驀地想起一人，喝道：「且慢，你是不是那日在龍眠谷救出王家老賊的那個蒙面人？」

　　當日那蒙面人雖然只是略施身手，但所用的都是上乘招數，所以鐵摩勒的印象很深，他剛才與鐵摩勒對掌，其中有一招就正是當日用過的。

　　展元修道：「好，你既然看出我的來歷，那你就更應該相信我了。」

　　鐵摩勒道：「哼，哼，你這話剛好要顛倒過來，你那日捨命救出了王伯通，還說不是他的黨羽？」

　　展元修道：「老實告訴你吧，王姑娘是我的師妹，我正是因為不願意她跟那些強盜胡混，才把她從她父親身邊拉回來的。至於救她的父親，那完全是為了她的緣故。並非我贊同王伯通的行為。當日，我救人的經過，你也是曾見到的了。不錯，我是捨命救了他們，但我可沒有傷害過你們的一個人。若然我是王伯通的黨羽，辛天雄還有命嗎？即是你那位韓姑娘，最少也要帶點傷！」

　　鐵摩勒想起那日他在辛天雄斧底救人，和在韓芷芬劍下拉走王燕羽的情景，心想憑他的武功這確也不是虛言，對他的敵意稍稍減了一兩分，說道：「好，我姑且信你的說話，信你不是王伯通的黨羽。那麼，王伯通這老賊現在是不是在這兒？」

　　展元修道：「她父親名利之心太重，妄想借外人之力，稱王稱霸，我勸不動他，只好由他去了。只留下了她的女兒在這裡養病。」

　　鐵摩勒心想：「這展元修縱使不是敵人，最少也是個是非不分的糊塗蛋，既然勸不動王伯通，為何不將他殺了？」鐵摩勒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的硬漢子，他卻不想展元修是王燕羽的師兄，怎忍殺師妹的父親，何況其中還有一段別情？鐵摩勒總是要求別人都像他一樣，因此往往不肯原諒人家。

　　展元修見鐵摩勒神色不定，又釘緊一步道：「我的話已說得清清楚楚了，你當真是見死不救麼？」

　　鐵摩勒道：「你怎的歪纏不清，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治病的麼？」

　　展元修冷冷說道：「我不是也說過了麼，別人的病你不能醫，我師妹的病你一定能醫。只要你見一見她，說一聲：是我來了。我看她的病就會好了一半！」說話的腔調，頗有點酸溜溜的味兒。

　　鐵摩勒滿面通紅，在這瞬間，王燕羽和韓芷芬的影子同時在他腦中出現，他有點可憐王燕羽的癡情，同時也想起了未婚妻子臨別的叮囑，他驀地大聲說道：「你不知道你師妹是我的仇人？休說我不會治病，就是能治，我也不會救她！」

　　展元修道：「我知道她曾殺了你的義父，但，她不是也曾經救過你一次性命麼？」

　　鐵摩勒道：「我在龍眠谷中不殺她，已經是報了她的恩了。」

　　展元修冷笑道：「一個人的性命，也可以像債務一般，一筆一筆的計算清楚的麼？」

　　鐵摩勒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叫道：「不管你怎麼說，我是非走不可！還我的馬來！」

　　展元修道：「老實說，你的馬是我弄壞了的，你不給我治病，你的馬也絕好不了！」

　　鐵摩勒固然捨不得這匹馬，但卻更怕見王燕羽，一怒之下，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壞蛋，以後我再和你算帳。今天，我卻是寧可不要此馬，也決不理你歪纏！」

　　展元修也生了氣，悄聲說道：「好呀，我好心好意地請你來，你卻罵人，老實說，不是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才不會對你這樣客氣！你不肯救人，今天要走，可是萬萬不能！」

　　鐵摩勒道：「你不讓走，我偏要走！」展元修冷笑道：「當真要走？你就試試吧！」呼的一掌，立即劈面打來，掌勢既剛猛而又飄忽，與剛才大大不同！

　　幸虧鐵摩勒早有防備，喝聲：「來得好！」猛地一個翻身，雙臂內圈，用了一招「斬龍手」，向對方的頸項直劈下去。兩人走的都是剛猛的招式，眼看就要碰上，展元修輕輕一閃，一變而為陰柔的擒拿手法，朝他的肘尖一托，五指合攏，一拂一抓，用了招「順手牽羊」，要把鐵摩勒活拿。

　　鐵摩勒用招太猛，一時收勢不住，險險就要跌進他的懷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袖被撕去了一幅。可是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鐵摩勒已是騰身掠起，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雙臂箕張，儼如饑鷹撲兔，掌勢向他的頂門壓下來！

　　展元修見他變招迅速，亦是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四掌，已是碰個正著，鐵摩勒居高臨下，稍佔便宜，展元修使出綿掌的功夫化解，兀自蹌蹌踉踉的倒退三步。

　　可是鐵摩勒也不敢乘勝追擊，原來展元修的綿掌善能以柔克剛，鐵摩勒雙掌似打中了一團棉花似的，不由得身向前傾，幾乎立足不穩。還幸展元修的綿掌功夫，也尚未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僅能卸開鐵摩勒的掌力，未能及時反撲。

　　待到鐵摩勒站穩腳步，展元修已是退而復上，展出了奇詭百變的招數，忽虛忽實，忽柔忽剛，或拍或接，或抓或拿，將七十二路擒拿手法混雜在「綿掌劈石」的招式之中，瞬息之間，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展元修的影子！

　　兩人的功力差不多，但鐵摩勒擅長的是劍術而不是掌法，對付展元修這種變化莫測的掌法，時間稍長，便感到應付為難。好在鐵摩勒曾從韓芷芬那兒學會了幾招韓家的點穴手法，韓家的點穴手法神妙無比，到了危急之時，鐵摩勒便突然使用出來，教展元修也不敢過份欺身進迫。打了將近半個時辰，兀自分不出勝負。不過，由於鐵摩勒的點穴法未曾學全，來來去去是那幾招，僅可以在危急之時作為護身之用，因此始終是他處在下風。

　　正在他們鬥得緊張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角門走了進來，看了一會，說道：「這小子真是倔強，就似他的坐騎一樣！嗯，稟少爺，那匹黃驃馬已醫好了，正在大發脾氣，要闖出來，我已經用大石頭頂著馬房了。少爺，你要不要我請、請……」

　　鐵摩勒全神貫注的與展元修相鬥，聽到話聲，才發現了這個人，一看，卻原來就是昨日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

　　鐵摩勒恍然大悟，喝道：「原來你們乃是一夥，設下陷阱，騙我來的！」

　　展元修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才明白嗎？是他通風報訊，是我將你的坐騎弄壞，這才請得你的大駕光臨！你明白了也好，你試想想，我們費了如許心血，才請得閣下光臨，豈能容你輕易走出此門！」

　　鐵摩勒大怒，揮掌猛攻，展元修氣定神閒的兀立不動，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他幾招，這才轉過頭來笑道：「你瞧見了麼，這小子雖然兇惡，料想我還有本領將他留下，你不必多事了！」

　　那「舟子」道：「是，是！不過，我是在想，少爺，你也實在不必費這麼大氣力，不如，不如……」展元修喝道：「我叫你別管你就別管，退下！」

　　鐵摩勒聽他們的對話，那「舟子」似乎是他的僕人，要請什麼人出來幫忙，展元修卻不允許。鐵摩勒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這是在他們家中，眼前這少年我已戰他不下，要是再有幫手到來，那我可真要走不得了。哼，哼，我還和他們講什麼客氣？」

　　展元修一掌拍下，鐵摩勒忽地向後躍開，嗖的一聲，拔出了佩劍，喝道：「再不讓路我這把劍可就不認人了！」

　　展元修笑道：「你還要比試一下兵刃上的功夫麼？好！主隨客意，一定奉陪！大駕那是定要留的！」他隨手折下了一枝樹枝，迎風一抖，颼的便向鐵摩勒刺去！

　　鐵摩勒大怒，立即向樹枝斬下，心中想道：「你敢藐視於我，且叫你識得厲害！」哪知展元修這枝樹枝，竟似靈蛇遊走，剎那間就從鐵摩勒的劍底鑽了出來，上刺鐵摩勒的雙目，鐵摩勒一念輕敵，幾乎吃虧。

　　展元修那枝樹枝，揮動起來，呼呼風響，勁道十足，實在不亞於一枝長劍，可是它究竟是枝樹枝，眼看就要刺中鐵摩勒，卻給鐵摩勒用衣袖拂開了。

　　鐵摩勒輕敵之心一去，登時站穩了腳步，將長劍霍霍展開，這一來便輪到展元修吃了輕敵的虧了。他因為在掌法上佔了上風，對鐵摩勒的本領估計不足，哪知鐵摩勒本來不長於掌法而是長於劍術，若然展元修換了一把真劍，也許還可以對付，現在用的只是一枝樹枝，就不免相形見絀了。

　　轉眼間鬥了三十來招，鐵摩勒一劍緊似一劍，劍招催動，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展元修只有用騰挪閃展的功夫閃避，連招架也感到為難。正在吃緊，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燕兒夢裡也念著的就是這小子嗎？」

　　園門開處，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走了進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喀嚓」一聲，展元修那枝樹枝已給鐵摩勒一劍削斷。

　　展元修退到那個老婆婆的身邊，說道：「媽，正是這個小子！」那老婆婆厲聲喝道：「給我站住！」

　　鐵摩勒道：「對不起，我還要趕路。」正要闖出園門，忽見那老婆婆身形一晃，喝道：「乖乖的給我躺下來吧！」

　　鐵摩勒見她年邁，且又雙手空空，並無兵器，因此雖然迫於無奈，也只好一劍刺去，不過只用了三分力道，指向她的咽喉，用意是想把她嚇退而已。

　　哪知這老婆婆卻一聲冷笑，厲聲斥道：「你敢小覷我！」話聲未了，長袖一揮，鐵摩勒頓覺一股大力捲來，招數未曾用實，長劍己給她的衣袖捲去。噹啷一聲，插在假山石上，火花四濺！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閃開，那老婆婆長袖再揮，鐵摩勒的身法已經快極，還是躲避不開，腳跟剛剛離地，就正好給她捲住，提了起來。那老婆婆道：「不是看在你對老年人尚有點禮貌，還要叫你多吃些苦頭！」衣袖一揮一送，鐵摩勒在半空接連翻了三個觔斗，摔得發昏，展元修隨即將他擒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老婆婆嘿嘿的冷笑幾聲，向鐵摩勒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人長得還漂亮，武功也很不錯，怪不得燕兒會喜歡他。元兒，你就甘心認輸了麼？」

　　展元修道：「他的劍術是比我高明。」

　　那老婆婆雙眼一瞪，說道：「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說的不是武功！」

　　展元修低下了頭，道：「燕妹喜歡他，我不認輸也沒法子。」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說道：「我當年也不歡喜你的父親，結果還不是嫁了他了。」頓了一頓，又問道：「聽說這小子的義父就是給燕兒殺掉的，你知道麼？」

　　展元修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小子咬牙切齒的始終把燕妹當作仇人，不肯給她醫病。」

　　那老婆婆冷笑道：「天下竟有你們這樣的兩個傻小子！一個喜歡她的仇人；另一個卻將他的敵人請來，給他所喜歡的人治病。哼，我勸你別打這個傻主意啦，乾脆的把這小子殺了，斷了她的念頭，豈不一乾二淨。」說到此處，那老婆婆的手臂緩緩舉了起來，說道：「姓鐵的小子，你認命了吧！」

　　展元修大吃一驚，慌忙托著他母親的手臂，顫聲叫道：「不可！」

　　那老婆婆雙眼一睜，淡淡說道：「除了殺他，你還有什麼法子？」

　　展元修低下了頭，現出了痛苦的神情，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我總是不想、不想讓燕妹傷心。」

　　那老婆婆慍道：「大丈夫做事豈能畏首畏尾，哼，你簡直不像是展龍飛的兒子！你父親生前殺人如草，哪有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

　　鐵摩勒心頭一震，這才知道這個老婆婆乃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展龍飛死得早，他是被各正派的人物圍攻，因而重傷致死的，那時鐵摩勒還在襁褓之中。不過，他的父親鐵崑崙和他的師父磨鏡老人都是參加圍攻的人物之一，所以鐵摩勒對他的事跡耳熟能詳，並且知道他的妻子也是像他一樣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在展龍飛死後，他的妻子銷聲匿跡，經過了這許多年，江湖上從未見過她露面，大家都以為她也早已死了，哪知道還在此間；鐵摩勒知道了她的來歷，不禁寒意直透心頭，想道：「落在這女魔頭的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鐵摩勒心念未已，便聽得展大娘一聲喝道：「你走過一邊，我替你了斷！哼，你還要攔阻麼？你懂不懂得，我殺這小子乃是為你！」

　　展大娘將她的兒子一把推開，手臂又舉了起來。

　　就在這時，忽又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師父，你連我也殺了吧！」只見王燕羽滿面驚惶焦急的神情，顫巍巍地走來，她本來就在病中，這一來更顯得花容憔悴，嬌怯可憐。

　　展大娘道：「燕兒，你竟是這樣的愛這小子嗎？你也來向我求情？」

　　王燕羽道：「我不敢向師父求情，只是想請師父成全，將我也一同殺了！」

　　展大娘似乎很疼惜王燕羽，聽了她這番以死要脅的「求情」說話，手臂又徐徐放下，她想了一想，忽地說道：「好，我成全你的心願。你在一旁聽著，待我來問問這個小子！」

　　展大娘將鐵摩勒拉了起來，解開了他的穴道，陰沉沉地說道：「燕兒與你有緣，為了你，她不惜以死相救，現在就看你了，你願不願娶她？我今天就讓你們成親！怎麼樣，你到底怎麼樣？說呀！」

　　這剎那間，鐵摩勒心情混亂之極，他面臨著一個最難答覆的難題！

　　形勢擺在面前：要是他說一個「不」字，便將斃在這女魔頭的鐵掌之下。

　　鐵摩勒並不怕死，可是，不知怎的，當他一觸及王燕羽的目光，就禁不住整個身心都顫抖起來。王燕羽扶著花枝，那張嬌怯可憐的臉孔正盯著他，那是充滿著惶恐的、期待的、焦急的而又柔情似水的目光，鐵摩勒知道，要是他說一個「不」字，只怕王燕羽也會像一朵突然遭受風雨摧殘的鮮花，枯萎了的！

　　這幾年來，鐵摩勒念念不忘給義父報仇，以手刃王家父女為快。經過那次帳幕之夜，王燕羽的愛意表露無遺之後，他的仇恨大部分轉移到她的父親的身上，可是對她的恨意也還未全消，他可以不殺她，但若說到要化敵為友，卻是不能想像的事！

　　可是，鐵摩勒現在對王燕羽的目光，任他是鐵石的心腸，也終於動搖了。他能夠把這樣愛他的人當作仇人嗎？他能夠讓這個少女像鮮花一樣的枯萎嗎？不，這也是不能想像的事！

　　鐵摩勒片刻間轉了無數念頭，突然，另一個少女的影子在他眼前浮現，這是韓芷芬的影子，他記起了韓芷芬臨別時的叮嚀囑咐，他憶起了韓芷芬含愁責備的目光，他能夠對未婚的妻子忘恩負義嗎？不，這也是不能想像之事！

　　鐵摩勒咬了咬牙，避開了王燕羽的目光，終於搖了搖頭，說道：「王姑娘，我感激你的好意，我又一次欠上你的債了。只是我已經有了另外的人，她也是像你一樣可愛的姑娘，我不能夠拋棄她，你，你把我忘記了吧！」

　　王燕羽癡癡地聽著，她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那是因為她聽到鐵摩勒說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但是這卻是淒慘的笑容，因為她也從鐵摩勒的話中，聽出了他對韓芷芬的深情厚愛！甚至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韓芷芬在他心中的位置也難以動搖！

　　鐵摩勒的話剛剛完畢，展大娘便冷冷說道：「燕兒，你聽清楚了麼？你願意嫁他，他卻不願意娶你！他已經有了另外的人了！」

　　展元修叫道：「媽、媽、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但在母親的積威之下，他這樣頂撞的話兒在舌頭上打了幾個滾還不敢說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一聲尖叫，王燕羽倒下去了！

　　展元修連忙跑過去將她扶住，展大娘冷冷地望了他們一眼，說道：「她是一時氣昏了，你把她放下，你走過來！」

　　展元修道：「媽，你有什麼吩咐？」展大娘道：「你把這把劍拔下來！」她指的是鐵摩勒那把青鋼劍，剛才在鐵摩勒和她交手之時，給她拂落，正巧插在一塊假山石上的。

　　展元修莫名其妙，拔了下來，問道：「這又不是一把寶劍，媽要它作什麼？」展大娘冷冷說道：「誰希罕他這把劍？我是要他喪在自己的兵刃上。元兒，你給我將這小子一劍殺了！」

　　展元修嚇了一跳，噹啷聲響，那把劍又跌落地上。展大娘道：「真沒出息，枉你是展龍飛的兒子，連殺人都沒有膽量嗎？」

　　展元修叫道：「媽，你叫我殺別的人還可以，我就是不能殺他！」

　　展大娘道：「你燕妹喜歡這個小子，這小子又不願娶她。她也應該斷了念頭了。還留這小子何用？好，你不肯殺他，待我來殺！」

　　展大娘這個「殺」字剛一出口，人已走了過來，第三次舉起手掌，朝著鐵摩勒的腦門擊下！

　　展元修叫道：「殺不得，殺不得！」攔在鐵摩勒身前，拚命的托著他母親的手臂！

　　展大娘手臂一振，將展元修摔了一個觔斗，手掌停在離鐵摩勒腦門三寸之處，「哼」了一聲道：「為什麼殺不得？」

　　展元修顧不得疼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便即說道：「媽，你不能夠為你的兒子想一想麼？」

　　展大娘詫道：「我要殺這小子，正是為你設想啊！你想要燕兒做你的妻子，是嗎？」展元修道：「不錯，我是有這念頭。」展大娘道：「著呀！那你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小子在世間礙眼？殺了他豈不正是斬草除根？」

　　展元修道：「你看燕妹已經這樣傷心，要是殺了他，只怕燕妹病情更為惡化，那卻如何是好？」

　　展大娘道：「這小子一點也不念她的情義，她就算一時傷心，傷心過後，也會說我殺得對的！」

　　展元修道：「媽，你又不是不知燕妹的脾氣，寧可讓她自己去殺，要是咱們殺了她喜歡的人，她這一生還會理睬我嗎？」

　　展大娘道：「依你之見如何？放了他？」展元修道：「放了他又怕燕妹醒來之後還要見他，或者疑心咱們害了他。」

　　展大娘道：「好，娘就暫時把他關起來吧！待到燕兒答應做你的妻子，我再放他！」

　　展元修滿面通紅，叫道：「媽，你不能這樣做，這，這，這太令我難堪了！」

　　展大娘冷冷一笑，隨手一拂，點了鐵摩勒的昏眩穴，令他失了知覺，這才說道：「傻孩子，你以為媽當真要放這小子嗎？我這不過是想燕兒嫁你。待到燕兒答應了做你的妻子，我自然有辦法整治他！」

　　展元修打了一個寒噤，道：「媽要怎樣整治他？」展大娘道：「我當著燕兒的面放他，暗地裡卻在他的飲食放下敗血散，叫他未到長安，就要身罹重病，死在路上！」

　　展元修聽得皮膚起栗。不錯，他對鐵摩勒的確是心懷妒恨，但他卻是有幾分傲骨的人，他不願意用要脅的手段迫師妹嫁他，他要的是王燕羽的心，而不是王燕羽的身子。他之所以覺得「難堪」，就是因為母親要採用這種不顧他面子的做法，可是展大娘卻誤會了兒子的意思。

　　展大娘揮了揮手，說道：「好，事情就這樣定奪了。姑且讓這小子多活幾天！」

　　展元修躊躇片刻，忽地說道：「媽，我還有話說！」

　　展大娘道：「你還要說些什麼？你不過是想要師妹做你的妻子罷了，難道你當真捨不得殺這小子麼？」

　　展元修道：「正是我想親手殺這小子，才解我心頭之恨！媽！你將那敗血散給我，待到你要放他那一天，我就用它。我要親眼看著他在我的面前服下毒藥！」

　　展大娘哈哈大笑說道：「這才不愧是我的兒子！好吧！敗血散這就給你！你把這小子關在地牢裡，我替你料理燕兒。嗯，這次的氣也真夠她受了，現在尚未醒來。」

　　展元修抱起了鐵摩勒，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媽，燕妹醒來，請你不要先和她說那些話。讓我來說。」

　　展大娘說道：「燕兒是聰明人，她知道了我關了這個小子，還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連你也不用說。講得太過明白，反而大家的面上都沒有光彩！」

　　展元修聽著他母親得意的笑聲，心頭就像壓了鉛塊般的沉重，想道：「怪不得江湖上的豪傑，聽到我父母的名字，沒有不痛罵的！他們當年所做的事情，我雖然不大知道，但看媽這次的所作所為，也就不難想像了。」

　　鐵摩勒在黑暗中醒來，四圍摸索，手指碰著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囚徒。鐵摩勒大為憤怒，揮拳罵道：「你們將我騙到此間，卻又為何不將我乾脆殺了，哼，哼，世上的壞人我也見過不少，就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卑劣的！」他越罵越氣，「砰」的一拳擊在牆壁上，被那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周身骨節隱隱作痛。原來他是被展大娘用陰狠的獨門手法點了穴道，還幸虧展元修一將他關進地牢，便給他解穴，要不然，若是時間較長，那就不止骨頭疼痛而已，內臟還要受傷。

　　鐵摩勒罵得力竭聲嘶，無計可施，只好在地上盤膝而坐，運氣調元。黑暗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頭頂上有「軋軋」聲響，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開了一個洞口，有一隻小籃子吊下來，籃內盛滿飯菜，轉瞬間那洞口又關上了。

　　鐵摩勒大叫道：「姓展的，你若還有一點男兒氣概，就放我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外面的人回答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與你拚死，你安心養息幾天吧！」果然是展元修的聲音。隨即便聽得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他故意要讓鐵摩勒知道他已經走了。

　　鐵摩勒正自餓得發慌，小籃子內的飯菜發出香噴噴的氣味，鐵摩勒心道：「反正我這條命是在你們手上，就算你們放了毒藥，我也樂得先吃個飽。」

　　鐵摩勒吃飽之後，精神大大恢復，他將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回憶了一遍，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將我騙到此間，當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比起他的母親，卻要好得多了。」再想到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愛王燕羽的緣故，而王燕羽卻不愛他，想到此處，他對展元修的敵意便減了幾分，反而有點同情他了。

　　最令得鐵摩勒焦急的，是他負有使命，要趕往長安，現在被關在地牢，只怕死了也無人知道，要想有人來救，那更難了。他想到悶處，自己給自己開解道：「我本來不想做皇帝的保鏢，若是因此丟了差事，南大哥也不能責備我。唉，我也真傻，連生死都尚未可知，卻還要想到南大哥的責備。」

　　黑暗中不知時日，但那小籃子是每天三次準時吊下來的，鐵摩勒從送飯的次數可以算得出所過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中飯送過之後，他正在煩悶，忽地那扇石門打開了半扇，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鐵摩勒倏地跳將起來，一掌便打過去，放聲罵道：「賊婆娘，你還有什麼陰狠的手段。我乾脆與你，與你……」「拼了」那兩個字還未曾吐出口來，鐵摩勒突然呆住，張大了嘴巴，做聲不得，他的手指觸處，溫軟如綿，幸而他的勁力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未曾把對方打傷。

　　只見那人晃了兩晃，低聲說道：「摩勒，你還是這樣恨我嗎？」

　　鐵摩勒處在黑漆的地牢中，他一眼望去，只隱隱約約的辨得出是個女的，只當是那女魔頭展大娘，卻不料是王燕羽！

　　鐵摩勒手足無措，呆了片刻，方始歉然說道：「是你？我還以為是你那狠毒的師父呢。」

　　王燕羽道：「你恨我也是應當，說起來，其實你與其恨展家的人不如恨我，你所受的災難都是我引起來的，我又是你的仇人！」

　　王燕羽自動的先提出了往日的冤仇，鐵摩勒的心頭登時似著了火燒一般，不由得想起義父被她慘殺的情景，耳邊似乎聽得義父的聲音說道：「摩勒，是你替我報仇的時候了！」

　　不錯，要是鐵摩勒現在動手報仇，那確是不費吹灰之力。休說王燕羽尚未曾病好，即算她已康復如常，聽她那語氣，大約也不會抵抗的。

　　可是鐵摩勒怎能殺一個尚在病中的女子？他在黑暗中過得久了，眼睛漸漸習慣，這時已不止是辨認出了王燕羽面部的輪廓，還隱約看得出她那幽怨的神情。他和王燕羽面面相對，聽到了她短促的呼吸，忽然，只見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下來！

　　鐵摩勒的鐵石心腸都在這顆淚水中溶化了，他義父的影子也在淚水中模糊了，眼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是王燕羽俏生生的影子！

　　鐵摩勒突然轉過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從今之後，我與你的冤仇一筆勾銷，是生是死，都不恨你！」聲音顫抖而又沉重，顯見他的心情激動非常。

　　王燕羽叫道：「啊！摩勒！摩勒！」她將摩勒的名字叫了兩遍，就硬嚥住了，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的，她緊緊抓住了鐵摩勒的手。

　　鐵摩勒緩緩轉過頭來，可是仍然不敢面對她的目光，他想掙開，但終於還是讓王燕羽將他的手緊緊握住。這剎那間，他感到了羞愧，卻又得到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心情！

　　想起了未婚妻子的臨別叮嚀，他感到羞愧；但他心頭上的一個「結」卻解開了，在這之前，他常常為了自己與王燕羽之間的恩怨糾纏而煩惱，「要不要向她報仇？」成為了一個困惑他的問題，現在他已親口向王燕羽答應，不再將她當作仇人，亦即是這個長期困惑他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了。

　　兩人緊緊握著手兒，默然相對，彼此都感到對方跳動的心聲。過了好一會子，王燕羽方始吁了口氣，說道：「摩勒，你真好！儘管你不歡喜我，我還是會記得你的好處的！」

　　鐵摩勒感到不安，輕輕的將她的手格開，說道：「王姑娘，過往的都別提了。從今之後，你忘記了我吧。嗯，我覺得你的師父雖然狠毒，你的師兄卻還不算壞人。」

　　王燕羽道：「不錯，我的師兄的確是對我很好，我已經答應了師父，願意做他的媳婦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鐵摩勒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有了著落，憂者是從她的語氣之中聽得出來，她之肯答應嫁給她的師兄，並不是由於心甘情願，而不過是僅僅要使自己「安心」！

　　黑暗中王燕羽看不真鐵摩勒臉上的神情，但鐵摩勒自己卻感到了臉上一陣陣發熱，他低下了頭說道：「好，那我要恭喜你啦！」王燕羽道：「我卻還未曾恭喜你和韓姑娘呢！」她這幾句帶著笑聲說出，卻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聽得鐵摩勒甚為難過。

　　鐵摩勒連忙說道：「王姑娘，我多謝你來看我，咱們的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你還是回去吧，免得你的師兄多心。」

　　王燕羽道：「不錯，我是應該回去了。我還沒有將我答應婚事的事情告訴師兄呢。」她離開了鐵摩勒的身邊，行了兩步，忽又停了下來，輕聲喚道：「摩勒，摩勒！」

　　鐵摩勒心頭一震，道：「王姑娘，你請回吧！」王燕羽道：「摩勒，你也應該回去了。」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我回去哪兒？」王燕羽道：「你回到你韓姑娘那兒也好，回到你南師兄那兒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怎麼問我？」

　　鐵摩勒吃了一驚，道：「你要放我走麼？」王燕羽道：「你總不能在這地牢裡過一輩子！」鐵摩勒道：「你不怕你的師父責怪？」王燕羽道：「她總得給她未來的媳婦幾分面子。」

　　鐵摩勒心亂如麻，不知是領她的情好還是不領她的情好，躊躇間忽聽得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叫道：「燕兒，燕兒！」王燕羽忙道：「你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她打開了門，倏的就將鐵摩勒拖了出去。

　　忽聽得一個顫抖的聲音低低的「咦」了一聲，鐵摩勒睜大了眼睛一看，只見展元修就站在門邊，這時王燕羽還在拖著他的手，鐵摩勒禁不住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展元修怔了一怔，看到了這個情形，他全都明白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揮揮手道：「好，你們都走吧！」

　　鐵摩勒連忙分辯道：「只是我走，你，你不要誤會了她！」展元修望了鐵摩勒一眼，卻不理會他，自轉過頭來，低聲對王燕羽道：「燕妹，你也趕快走吧！那老叫化上門來啦！他，他要找你晦氣！」

　　鐵摩勒聽得「老叫化」三字，心頭一動，想道：「在華山上住的老叫化沒有別人，敢情是西嶽神龍皇甫嵩來了？」

　　王燕羽冷冷一笑，淡淡說道：「我早料到他會親自登門，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怕他怎的？」

　　展元修道：「料想媽也不會讓你吃虧，不過媽的脾氣很特別，喜怒無常，難說得很。我看你還是避開這個老叫化的好！再說，那老叫化一定是認識鐵兄的，若給他發現了鐵兄在這裡，只怕又生枝節！」

　　王燕羽道：「我先送他下山，然後回來！」展元修的眼睛眨了一眨，王燕羽這話似乎頗出他意料之外，他臉上沉暗的神色也開朗了一些，說道：「也好，那麼在媽的面前，我給你暫時敷衍一陣，你們走過前面院子的時候，可要特別小心！」

　　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又在叫道：「元兒，元兒！」展元修連忙提高了聲音應道：「來啦！來啦！」匆匆忙忙的便跑了進去。

　　王燕羽仍然拖著鐵摩勒的手，走過一道迴廊，便到了前面的院子，正好聽得屋子裡展大娘的聲音在問道：「燕兒的病好了點麼？怎麼她不出來。」

　　王燕羽拉著鐵摩勒，兩人一同躲在一塊假山石的後面，只聽得展元修在回答道：「燕妹的病昨晚本來已好了些，可是今天又沉重了，她起不了床。」

　　這時，鐵摩勒在假山石的後面渝窺進去，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和展大娘同在屋子裡的那個人，果然是西嶽神龍皇甫嵩！只是他穿著一身光鮮的衣裳，並非化子打扮，看起來沒有以前所見的那麼蒼老。

　　展大娘道：「皇甫先生，小徒委實是患病臥床，沒法出來。」

　　皇甫嵩臉兒朝外，只見他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下，忽地說道：「展大娘，請恕我無禮，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明白。令徒既然患病在床，我就親自去看她吧！」

　　展大娘道：「這怎麼敢當？」皇甫嵩道：「龍眠谷的王家大寨已經給段珪璋和南霽雲這些人挑了，若是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必定會前來尋事，嘿嘿，到了那時，只怕對你老人家也有不利。我看，還是得趕快向令徒查問清楚才好。」

　　展大娘有點不悅，說道：「我這小徒雖然不知輕重，作事任性，但想來還不至於胳膊向外彎，幫她父親的仇家！不過，皇甫先生既然相信不過，要親自查問小徒，我就陪你去吧，問清楚了，也好叫你放心。」

　　鐵摩勒聽得心頭一震，想道：「聽這皇甫嵩的話語，竟是與王伯通這老賊同一鼻孔出氣的，不但如此，他怕我的南師兄找他晦氣，敢情夏姑娘的母親也真是被他囚禁的了？」鐵摩勒因為皇甫嵩以前曾救過他和段珪璋脫難，不管旁人議論如何，他對皇甫嵩卻是頗有幾分好感的，如今聽了這番說話，那幾分好感登時變為惡感，「我以前還不相信他真是壞人，誰知卻是我給他的假仁假義騙了。」

　　心念未已，展大娘這一行人已走出台階，展元修心驚膽戰，神色上顯露出來，展大娘何等厲害，「咦」了一聲，問道：「元兒，你怎麼啦？」展元修道：「有點不大舒服。」展大娘「哼」了一哼，停下腳步，游目四顧，忽地一聲喝道：「是誰在那裡躲躲藏藏的？出來！」

　　王燕羽知道躲避不過，應聲便道：「是我！」展大娘見她和鐵摩勒並肩走出，面色大變，冷冷說道：「你要和這小子離開我嗎？」

　　展元修忙道：「媽，你不是說要放鐵兄走嗎？我剛才已給他餞行了，是我請燕妹送他下山的。」一邊說一邊向他母親眨眨眼睛，意思似道：「在外人面前，請恕我不便直說。」

　　鐵摩勒莫名其妙，不知展元修何以要捏造謊話，說是已給他餞行？展大娘卻是心領神會，暗自想道：「哦，原來元兒已經知道燕兒答應了做他的媳婦，也給這小子服下了敗血散了！」面色緩和下來，說道：「燕兒，皇甫先生有事要問你，不必你送他下山了。」

　　王燕羽大喜，說道：「摩勒，你自己走吧。你的馬在馬廄裡，你問前日送你過河的那個人要，他在園子裡。」

　　皇甫嵩哈哈笑道：「原來王姑娘的病早已好了，可喜可賀。」眼光一轉，忽地停在鐵摩勒身上，問道：「這位是誰？」

　　鐵摩勒大為詫異，他因為惱恨皇甫嵩，所以剛才出來的時候，正眼也不看他。但他卻想不到皇甫嵩竟會問起他是誰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展大娘已經回答他道：「皇甫先生不認得他嗎，他就是以前『燕山王』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

　　皇甫嵩作了個詫異的神情，說道：「原來你已與那磨鏡的老兒和解了麼？當真是意想不到！」

　　展大娘雙眼一瞪，道：「皇甫先生，你這話從何而來？」皇甫嵩道：「你若然未曾與磨鏡老人和解，怎的他的徒弟會在你的府上？」

　　展大娘面色倏變，叫道：「什麼，這姓鐵的小子是那磨鏡老兒的徒弟麼？」皇甫嵩哈哈一笑，立即接著她的話語說道：「我正奇怪你老人家怎會把殺夫之仇忘了，原來你還未知道這姓鐵的來歷，我雖然也不認得他，但江湖上誰不知道：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

　　展大娘聽了這話，立即回過頭來，陰沉沉地說道：「原來你是磨鏡老人的高足，恕我不知，怠慢你了。你多留一會兒，等下我再親自給你餞行！元兒，你陪著他！」

　　王燕羽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展元修也嚇得嬪足顫戰了。他們當然知道展大娘所說的「餞行」是什麼意思，展大娘掃了他們一眼，厲聲悅道：「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們不用再打什麼主意了。姓鐵的小子，你不進來，要我親自去請你麼？」

　　鐵摩勒情知決難在展大娘與皇甫嵩的手下逃得出去，索性大大方方便走進屋來，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她怎樣發落。

　　那展大娘卻不理會他，自向王燕羽說道：「燕兒，你過來，皇甫先生有話問你。」

　　皇甫嵩冷冷的看了王燕羽一眼，說道：「我已與你的哥哥見過了，聽說就在龍眠谷出事那天，我給他的那包奪魂香的解藥突然不翼而飛，那位中了毒的夏姑娘也突然恢復如常，這件事可真有點奇怪！那包藥藏在你哥哥的房中，別人決計不能知道！王姑娘，你是他的妹妹，你可知道是誰幹的麼？」

　　王燕羽眉毛一挺，冷笑道：「皇甫先生，你說話不必繞圈子啦，你既然懷疑了我，何不直接的說出來？不錯，這事情是我幹的！偷解藥給夏姑娘的是我！」

　　皇甫嵩道：「那麼，你有沒有告訴那位夏姑娘，說她的母親是我擄的？」王燕羽道：「這倒未曾！」皇甫嵩道：「真的？」王燕羽道：「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有一句就說一句，難道我還怕你把我吃了不成？」皇甫嵩哈哈笑道：「真不愧是展大娘調教出來的好徒兒，這副倔強的脾氣倒真令老夫佩服！我豈敢將你難為，只是要問個明白。那麼，你可露出口風沒有，比如說，將她母親的下落告訴她？」他的話聲方了，王燕羽立即答道：「有！」

　　皇甫嵩面色大變，況聲問道：「你怎麼對夏姑娘說？」王燕羽道：「我不是對夏姑娘說的，我是對她的未婚夫說的，我告訴他，他若是要找人的話，可到蓮花峰斷魂巖下！」皇甫嵩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他聲音急促，似乎等待一個渴欲知道的消息，王燕羽也有點愕然，想不到他突然把緊要的事情放過一邊，卻盤問起夏凌霜的未婚夫來了。

　　王燕羽道：「夏姑娘的未婚夫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大俠，南霽雲！」

　　皇甫嵩呆了一呆，叫道：「怎麼會是南霽雲？哼，這南霽雲不也是磨鏡老人的徒弟麼？」王燕羽道：「你奇怪什麼？夏姑娘和南大俠相配有哪點不對？」

　　皇甫嵩霍然一驚，定了定神，說道：「王姑娘，我是說你！你怎麼胳膊向外彎，反轉過來幫你父兄的仇人，這，這可有點不對了！」

　　王燕羽道：「我的師父在這兒，不勞你來管教！」她知道師父的脾氣，即使要將她責打，也決不容外人越俎代庖。

　　果然展大娘瞅了皇甫嵩一眼，便冷冷說道：「皇甫先生，你無非是怕你的仇家來搗你的老巢罷了，你我既定下守望相助之約，若是事情臨頭，我自不能坐視，你怕什麼？你回去吧，我的家事，我會料理。」

　　皇甫嵩正是要她這句話，當下立即施禮說道：「多謝你老人家鼎力扶持，不過，咱們的強敵不少，風聲已然洩漏出去，只怕這幾天就會有人尋上門來，你老人家也該小心一些！」

　　展大娘道：「我知道啦，我這二十年的光陰是白過的麼？但正要會會昔日的仇人，試試我的功夫，就怕不是他們上來。要你擔心作甚？」

　　展大娘說了這番話，就不再理睬皇甫嵩，轉過眼光，盯著王燕羽道：「燕兒，你做得好事，你過來！」

　　王燕羽見她師父面似寒霜，她師父雖然兇惡，向來卻也還未曾用過這樣難看的面色對她。王燕羽本來在救鐵摩勒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了，這時在師父的威嚴之下，也不禁心裡發毛，硬著頭皮說道：「徒兒不該做的也已做了，要殺要剮，聽師父的便！」

　　展大娘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兒子也在一旁發抖，她嘆了口氣道：「你這兩個冤家！」神情緩和了一些，對王燕羽道：「你且站過一邊，待我先發落這個小子！」一個轉身便到了鐵摩勒的身前。

　　皇甫嵩說是要走卻還未肯爽爽快快地走，這時他索性停下腳步，等著看展大娘如何將鐵摩勒發落。

　　展大娘站在鐵摩勒面前，陰森森的眼光緊緊地盯著他，一聲不響，也不知是打什麼主意。王燕羽幾乎是屏息了呼吸，全神貫注的注視著她師父的動作。

　　皇甫嵩留意到王燕羽對鐵摩勒的關心情態，恍然大悟：「我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麼會反過來幫助仇家，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小子！」

　　他見展大娘遲遲未肯出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著急，深怕展大娘為了愛徒之故，放走了鐵摩勒。

　　皇甫嵩正想說幾句話激怒展大娘，忽見展大娘的面色越發沉暗，突然「哼」了一聲道：「元兒，你好大膽，你竟然敢欺騙你的母親！」原來她已看出了鐵摩勒氣色如常，顯然並未曾服下什麼敗血散。

　　展元修顫聲叫道：「媽，你不是說過要為我著想，不，不殺他的嗎？」展大娘大怒道：「你好沒出息！」這句話包含了好幾層意思，既是惱怒兒子的心腸不夠硬，不夠狠，又是惱怒兒子為了要討好妻子的緣故，竟然「沒出息」到要庇護妻子的情郎。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已一掌向鐵摩勒的頂門拍下，王燕羽一聲慘叫，撲上前去，拚命地扳著她師父的手臂！展元修略一遲疑，也撲上前去，扳他母親的另一條臂膊。

　　鐵摩勒早就蓄勢以待，但他出盡全力，硬接了展大娘這一掌，仍是禁不住給她震得跌出一丈開外，還幸虧有王燕羽與展元修合力阻攔，展大娘的掌力未能盡發，鐵摩勒雖然跌倒，卻未受傷。

　　王燕羽叫道：「你快跑呀！」皇甫嵩忽地接著冷笑道：「王姑娘，你不用操心了，還有我呢！這小子怎跑得了？」

　　皇甫嵩跳出門口，枴杖一揮，就向鐵摩勒打去，鐵摩勒早已拔出展元修還給他的那柄佩劍，反手一劍，使出了「神龍掉尾」的殺手神招！

　　皇甫嵩的功力略遜於展大娘，劍杖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後退三步，卻未跌倒。不但如此，他這一招「神龍掉尾」剛猛之極，竟把皇甫嵩的紫檀木杖也削去了一小塊，而且震得皇甫嵩的虎口也微感酸麻。

　　皇甫嵩大怒，第二杖、第三杖接連打來，鐵摩勒的功力究竟尚不如他，接到了第三招已是難以抵擋，眼看他又是一杖打來，鐵摩勒只好使個「雲裡倒翻」的身法，急忙後退。

　　皇甫嵩正要趕上，忽地聽得半空中嗚嗚的聲響，刺耳非常，皇甫嵩大吃一驚，連忙抬起頭來觀看，顧不得要去殺鐵摩勒了。

　　正是：自有奇兵天外降，佇看劍氣蕩魔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追尋狡兔翻三窟　驚見魔氛蓋九天

　　皇甫嵩抬頭一看，只見東南角的上空，有一團黑煙裊裊上升，這正是他同伴報警的訊號。原來他這次來拜會展大娘，雖然預計逗留的時間不會很久，但也怕就在這個時間之內，會有人來搗他的老巢，因此出門之時，便與同伴相約，若然發現敵蹤，便立即吹起胡笳，點起煙火。他這個同伴，也是邪派中一個高手，那次皇甫嵩糾眾去劫夏凌霜母女，他和精精兒都是皇甫嵩的幫手。事後精精兒要回范陽，皇甫嵩為了怕強敵來攻，故此留下這個邪派高手，與自己作伴。

　　鐵摩勒趁著他吃驚之際，早已跑了出去，直奔後園。展大娘將兒子摔開，這時也已奔了出來。

　　皇甫嵩叫道：「不好了，果真是有敵人來了！」展大娘冷冷說道：「你怕什麼，還有我呢！那小子呢？」

　　皇甫嵩定了定神，說道：「他剛剛跑了！」展大娘皺皺眉頭，心道：「你怎的連個小子也管不住！」但這時她已無暇去責備皇甫嵩，她豎起耳朵一聽，聽出鐵摩勒的腳步聲，立即便冷笑道：「好在這小子還未跑出我的家門，我先把他斃了，再幫你對付敵人吧！」

　　※※※

　　鐵摩勒奔至後園，那日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正在園中淋花，原來他的身份本是展家的老僕人。鐵摩勒連忙叫道：「我的馬呢？」

　　這僕人已曾得到展元修的吩咐，要把此馬歸還原主，但這時他見鐵摩勒氣急敗壞的樣子，不免驚疑，就在這時展大娘已經追了出來。

　　這僕人慌不迭的向一間矮房指了一指，鐵摩勒立即會意，捧起一塊大石，「轟」的一聲巨響，將那馬房的板門打裂，只聽得一聲嘶鳴，那匹黃驃馬跑了出來。

　　展大娘怒喝道：「好小子，你還想跑嗎？」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又已捧起一塊大石，向著展大娘便擲。鐵摩勒氣力沉雄，將石頭擲出，呼呼風響，展大娘也不敢輕敵，只得避它一避。

　　倏然之間，那匹黃驃馬已跑到主人身前，鐵摩勒大喜，急忙飛身上馬，叫道：「馬兒，快跑！」

　　展大娘身形一起，疾似離弦之箭，向那匹黃驃馬射來，園門緊閉，那匹黃驃馬找不到出路，看看就要給展大娘追上，忽地四蹄一曲，陡然間便跳起來，鐵摩勒騎在馬背，恍如騰雲駕霧一般，這匹馬已越過了圍牆了。

　　展大娘與皇甫嵩跟著也越過圍牆，仍然窮追不捨。可是他們的輕功雖好，卻怎追得上這匹日行千里的寶馬。鐵摩勒快馬疾馳，不消片刻，就把他們摔在後頭，連影子也不見了。

　　鐵摩勒脫險之後，卻不向山下逃跑，反而向山上有黑煙升起之處，策馬疾馳。要知鐵摩勒年紀雖輕，卻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聽見胡笳，望見煙火，再想起皇甫嵩剛才那張皇的神色，當然也已猜想得到是有了皇甫嵩的敵人來了。

　　幸而他騎的是匹寶馬，登山越險，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到了蓮花峰的斷魂巖下，只聽得咚咚聲響，似是有人用重物砸門的聲音。鐵摩勒遙望過去，只見人影綽綽的四五個人，其中一人已向他奔來，揚聲叫道：「咦，這不是摩勒嘛？」這個人正是段珪璋。

　　鐵摩勒大喜若狂，連忙下馬，走上前去，但見除了段珪璋夫婦之外，還有他的師兄南霽雲與夏凌霜，另外還有瘋丐衛越。

　　他們見了鐵摩勒，也都是又驚又喜，南霽雲問道：「鐵師弟，這是怎麼回事？你不往長安卻到這裡來了？」

　　鐵摩勒吁了口氣，笑道：「我幾乎保不住性命與師兄相見呢，說來話長，先問你的，你們可是來搗那皇甫嵩的老巢的？」

　　南霽雲道：「正是。我們已找到他的洞門了，但還未能破門而入。」

　　鐵摩勒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石門上已有了幾道裂縫，那是段珪璋的寶劍劃開的。

　　鐵摩勒道：「皇甫嵩不在這裡，夏伯母則確實是囚在裡面。」夏凌霜急忙問道：「你怎麼知道？」鐵摩勒道：「我剛剛和這老賊交過手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段珪璋道：「你好大膽，怎的孤身一人，就敢來搜查？」鐵摩勒道：「不是我來找他，是我誤落了他們的陷阱了。姑丈，你可知道有個女魔頭展大娘麼？」衛越跳起來道：「什麼，展大娘？那不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婆娘麼？你碰到她了？」

　　段珪璋道：「二十年前，各正派人物因襲他們夫婦的時候，我還年輕，未有參加。衛老前輩和你的師父卻是參加圍攻的主要人物。」

　　衛越道：「你快說，你遭遇了些什麼事情？」鐵摩勒簡單扼要的敘述了他的遭遇，卻略過了王燕羽與他的糾葛不提。衛越奇道：「這女魔頭自視甚高，她為什麼要誘捕一個晚輩？哦，是了，想必是她已知道了你是磨鏡老人的徒弟了！」

　　衛越自己給自己解開了一個疑團，但另一個疑團又在心頭升起，他沉吟半晌，說道：「這麼說來，西嶽神龍皇甫嵩當真是罪魁禍首了？唉，唉！我真是料想不到，這些壞事竟然都是他幹的！」

　　段珪璋詫道：「衛老前輩，你到了如今，尚不相信皇甫嵩是壞人麼？」

　　衛越摸出一小塊木片，說道：「我是還有點疑心，不過，摩勒既然親眼見到他，又親耳聽到他對那女魔頭所說的話，承認了冷女俠是他所囚禁的，那就不由得我不相信了。」

　　這一小塊木片，乃是段珪璋當年在玉樹山上與皇甫嵩交手之時，從皇甫嵩枴杖上削下來的。當時，段珪璋是為了想邀請武林前輩，替酒丐車遲報仇，他怕別人不相信皇甫嵩會幹那等壞事，因此將木片保存下來，作為證據的。這片木片，他見了衛越之後，就交給衛越，記得當時衛越接過這片木片，也曾現出過迷惘的神情。

　　此刻，衛越又摸出了這片木片端詳，臉上又出現同樣迷惘的神情。段珪璋心中一動，禁不住問道：「衛老前輩，這塊木頭是我親手從那老賊的枴杖上削下來的，難道還有什麼不對嗎？」

　　衛越沉吟片刻，方始說道：「難說得很。現在把我也弄得糊塗了。好在皇甫嵩既然在此，終須會有個水落石出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陰沉動魄的嘯聲，展大娘與皇甫嵩如風奔至，展大娘厲聲罵道：「什麼人敢到我華山撒野？」

　　衛越睜眼一看，正好與皇甫嵩打了一個照面，登時勃然大怒，陡地喝道：「皇甫嵩，虧你還有臉見我，今日我不殺你，就對不住地下的車老二！」

　　衛越身形何等快疾，就在大罵聲中，縱身飛起，儼如巨鷹撲兔，一掌就朝著皇甫嵩的天靈蓋打下來！

　　皇甫嵩面色大變，但卻是一聲不響，舉起枴杖，便是一招「潛龍飛天」上擊衛越的腕骨。

　　衛越一抓抓著杖頭，果然發覺他的杖頭缺了一塊，衛越用力一送，皇甫嵩立足不穩。蹌蹌跟踉的直退出了七八步，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若是衛越立即跟蹤急上，一掌拍下，皇甫嵩縱然不死，也得重傷。可是，就在這一剎那間，衛越突然怔住！

　　你道為何？原來衛越與對方交了這招，立即便發覺兩個可疑之處。第一點，他與皇甫嵩、車遲並稱「江湖三異丐」，彼此的本領都差不多，衛越之所以一出手便使出極厲害的五擒掌，正是因為知道皇甫嵩了得，所以要先發制人的原故。衛越的用意，不過是想搶得先手，稍佔一點上風，卻怎也料想不到皇甫嵩甫接一招，便現敗象！雖然這一掌也還未將他震倒，可是皇甫嵩的功力卻實在不應僅至如此！

　　第二個疑點則出在皇甫嵩那根枴杖上，原來皇甫嵩那根枴杖是南海紫檀木做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段珪璋削下的那小塊木片，雖然也是紫檀香木，但卻不是南海所產的紫檀香木，因之香味也有點分別。衛越就是因為察覺到香味有別，故此起了疑心，疑心是段珪璋當年在玉樹山看錯了人。

　　可是現在他已經親眼見到了皇甫嵩，而且已經面對面的拼了一招了，和他動手的人的確是皇甫嵩，那根枴杖也的確缺了一塊，這證明段珪璋講的沒有錯，他當年在玉樹山上碰上的，暗殺了酒丐車遲的那個兇手，的確是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嵩！但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嵩，他所用的枴杖發出的香味和段珪璋所削下的那小塊完全相同，卻不是皇甫嵩平時所用的那根南海紫檀木所做的枴杖！

　　衛越發覺了這兩個疑點，霎時間怔了，心中閃電般地轉了幾個念頭：是皇甫嵩改用了兵器？或者這個人根本就是冒牌的皇甫嵩？但武林高手用慣了的兵器決無隨便改換之理，何況皇甫嵩那根枴杖又是件珍奇之物？但要說是冒牌的吧？天下又怎會有如此相貌相同的人？

　　衛越大惑不解，一怔之後，正想再追上去細察這個人的相貌，那展大娘一聲怪笑，已是到了他的身邊，陰惻惻地說道：「老叫化，原來你也還沒有死，還認得我這個老婆子嗎？」衛越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既然保住了性命，我勸你不要強出頭了！」展大娘冷笑道：「當年我也曾勸你不要強出頭，你卻定要恃眾行兇，害死了我的丈夫，如今可怪不得我了！」話聲未了，已是雙掌齊發，照面打來！

　　衛越和她雙掌相接，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她的一隻手掌其冷如冰，另一隻手掌卻如熾熱的火炭，衛越雖然早識得她的厲害，卻也還未想到她已練成了這等古怪的功夫！

　　展大娘哈哈大笑，陡地喝道：「老叫化，你還想逃麼？」雙掌如環，劃了一個圓弧，將衛越的身形罩住。衛越怒道：「老妖婦，你當我怕你不成？」左手中指一彈，緊接著右手還了一掌，他同時使出兩種武林絕學──一指禪與金剛掌的功夫，剛柔並濟，功力深湛，展大娘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個老叫化的功夫，也遠非當年可比了！」當下雙方都不敢輕敵，各出看家本領，拚個強存弱亡！

　　皇甫嵩給衛越震退幾步，剛剛穩住身形，夏凌霜已是揮劍斬來，皇甫嵩面色大變，再向前竄出幾步。南霽雲恐妻子有失，亦已趕至，皇甫嵩枴杖一勾，將南霽雲的刀頭勾過一邊，強行衝出！

　　段珪璋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阻住了皇甫嵩的去路，說道：「南賢弟，你和夏姑娘去設法進洞救人，這老賊交給我吧！」

　　皇甫嵩一拐擊下，段珪璋將劍架住，喝道：「皇甫嵩，你今日還有何話說？」皇甫嵩一言不發，枝頭一挺，迅即用了一招「神蛟出洞」，疾點段珪璋腹部的關元穴！

　　段珪璋焉能給他點中，橫劍一封，「嚓」的一聲，又把他的枴杖削去了一片。但兩人相較，卻是皇甫嵩的功力稍勝一籌，段珪璋也不由得退開一步。

　　竇線娘彈弓一曳，三顆金丸，連發疾發，皇甫嵩避開了兩顆，第三顆金丸已是流星閃電般的打到了他的面門。

　　皇甫嵩反手一招，只聽得「叮」的一聲，那顆金丸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發出了清脆的金石之聲，竟給反彈回去！

　　段珪璋心中一動，這才注意到皇甫嵩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指環，和以前皇甫嵩送給他的那枚指環一式一樣！

　　當年段珪璋為了救好友史逸如，曾單人匹馬闖進安祿山在長安的別府，受了重傷，幸得南霽雲救出，但安府的武士仍然窮追不捨，後來逃到了一座破廟，恰巧碰上皇甫嵩，皇甫嵩替他們打退追兵，又贈靈藥救了段珪璋的性命，他留下了一枚鐵指環給段珪璋，並留下這樣的話語：「若是日後碰到戴有同樣指環的人，務請段大快手下留情。」當時段珪璋還在昏迷之中，這話是南霽雲轉述給他聽的。

　　如今，段珪璋見了這枚指環，心中一動，猛然省悟，喝道：「好個處心積慮的老賊，原來你當日救我性命，送我這枚指環，乃是早已算到了今日之事，要我饒你一死麼？」

　　段珪璋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皇甫嵩對他有救命之恩，但現在又已經證實：他就是殺害夏聲濤和車遲的兇手，而且夏聲濤的妻子、夏凌霜的母親冷雪梅，現在還正被囚在他的洞中，段珪璋豈能把他饒過？

　　段珪璋虛晃一招，再退了一步，然後朗聲說道：「皇甫嵩，念在你是武林前輩，又曾於我有恩，你，你自盡了吧，你若有什麼未了之事，我可以替你料理！」

　　皇甫嵩勃然大怒，沉聲喝道：「放屁！」枴杖一揮，暴風驟雨般的又向段珪璋猛攻，段珪璋叫道：「皇甫嵩，你也不是無名之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怕死嗎？讓你自盡，這已經是顧全了你的體面了！」皇甫嵩連聲怒罵，越打越凶，段珪璋為了報昔日之恩，連讓他三招，險些給他打中。竇線娘怒道：「這老賊已是全無羞恥之心，你還和他客氣作甚？」拔出緬刀，立即和她的丈夫聯手夾攻。

　　皇甫嵩冷笑道：「你們連自己的兒子也保護不了，還有何面目到此逞能！」他橫杖一封，將段珪璋的寶劍封出外門，杖尾起處，驟然一指，一招「毒蛇尋穴」，逕取竇線娘小腹的「氣海穴」。這一招兩式，又猛又狠，端的是性命相搏的殺手毒招！

　　竇線娘給他挑起了平生恨事，又氣又怒，她緬刀一揮，只聽得「噹」的一聲，皇甫嵩的枴杖從她腳底掃過，而她的刀頭在枴杖上一按，已藉著那股猛力凌空躍起！好個竇線娘，人在半空，刀光一閃，便剁下來，這一刀恰好與丈夫的劍招配合得妙到毫巔。皇甫嵩對段珪璋心存戒懼，卻想不到竇線娘功力雖然略遜丈夫，出手卻比丈夫更狠。饒是皇甫嵩本領非凡，刀尖過處，但覺頭皮一片沁涼，竟被削去了一叢頭髮。

　　皇甫嵩大怒，枴杖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橫掃直擊，而且在杖法之中，還摻雜著點穴的手法，枴杖本來是粗重的長兵器，但他將削尖了的杖頭當作判官筆使，也居然運用自如，在段珪璋大婦夾攻之下，依然有守有攻。

　　段珪璋心中想道：「皇甫嵩號稱西嶽神龍，果然是名不虛傳，但卻也不如所傳之甚。」同時又覺得有些奇怪，剛才他要皇甫嵩自盡，皇甫嵩十分憤怒，不斷的出言辱罵他們夫婦，可是都無片言隻字，提及當年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按說皇甫嵩罵他，應該罵他「忘恩負義」，最為理直氣壯，但他卻捨此不罵，不由得段珪璋不感到這是出乎常理之外。

　　但此際已到了雙方性命相撲之時，段珪璋雖然有些疑惑，劍招卻是毫不放鬆。他們夫妻自第一次給空空兒打敗之後，即苦心習技，精益求精，練了一套刀劍合壁的招數，在第二次與空空兒遭遇之時，已差不多可以打個平手了。現在又隔了數年，配合得更為純熟，使將起來，刀光劍影，有如一層層的地網天羅，饒是皇甫嵩的杖影如山，也給重重裹住。而他又沒有空空兒那等超卓的輕功本領，因此連突圍也不可能，眼前雖尚能勉力支撐，但卻顯然是段珪璋夫婦佔了上風，勝負無須預卜了。

　　另一邊瘋丐衛越與展大娘惡戰，戰況更為激烈，卻是衛越稍稍不利。展大娘練成了陰陽雙毒掌，左掌如寒冰，右掌如熾炭，一給她觸及，不但皮肉受苦，滋味難嘗，而且甚為耗損元氣。幸在衛越已練成了純厚的內家氣功，真氣已可以運轉自如，身體任何部位給她的手掌觸及，立即便可運氣防禦，免使寒毒與熱毒攻心。

　　衛越的功力與展大娘不相上下，但因要耗損真氣對付她的陰陽雙毒掌，就難免稍稍吃虧。可是兩人都差不多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功，展大娘雖是略佔上風，要想取勝，卻也不易。

　　南霽雲在旁邊看了一會，見段珪璋夫婦已是可以穩操勝券，而衛越與展大娘則似乎是個平手相持的局面，兩邊都無須自己相助。他想到洞內還有皇甫嵩的同黨，只怕他的同黨知道了處境不利之後，會用夏凌霜的母親作為要脅，甚或將她傷害。因此當務之急，便是要趕緊破洞救人。

　　但洞門是兩塊堅厚的石門，剛才合他們數人之力，尚且無法攻破，現在只有南霽雲夫婦與鐵摩勒三人，又無寶刀寶劍，更是無計可施。

　　幸虧鐵摩勒是綠林世家，綠林大盜也多有住在山洞中的，他對這些山洞的構造甚為在行，且又心思靈敏，想了一想，便對南霽雲道：「這些山洞，必定另有出路，否則給人在一邊堵死，豈不是遲早部成了甕中之鱉嗎？而且那老賊的同黨剛才曾燃起煙火，作為報警的訊號，更可以斷定他另有出口，而這出口必是在山洞的上方。」

　　南霽雲道：「鐵師弟言之有理，霜妹，咱們就上去搜查那另一處出口吧。鐵師弟，你在洞外小心戒備，防備洞中的敵人衝出來。」

　　南、夏二人立即施展輕功，登上山峰，一路小心察看，並大聲呼喚。只見到處山石嶙峋，並無洞穴，正在焦躁，忽聽得有個聲音從洞內傳出來，正是夏凌霜母親的聲音，她在叫道：「霜兒，霜兒，是你來了嗎？惡賊，你再走近一步，我就與你拼了！」顯然她已聽到了夏凌霜的呼喚，洞中的賊黨正在威嚇她不許出聲。

　　夏凌霜大喜如狂，叫道：「媽，我來啦！」循聲覓跡，到了那聲音的來源之處，發現一塊大石，孤零零的在一處，旁邊寸草木生，夏凌霜道：「這裡必然是出口了。」用力一推，那大石果然動了一下，顯見不是與山石相連的生了根的石頭。

　　南霽雲脫下了身上的長衫，走過來幫忙夏凌霜推，大喝一聲：「起！」那塊大石轉了幾轉，滾過一旁。果然露出了洞口，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

　　夏凌霜便想躍下，南霽雲急忙將她拉開，夏凌霜愕然道：「怎麼還不下去？」南霽雲道：「小心防備暗器！」他將長衫揮舞，叫夏凌霜跟在後頭，然後才跳下去。

　　黑暗中忽見銀光閃爍，幸虧南霽雲早有防備，長衫一舞，風雨不透，但聽得嗤嗤聲響，不絕於耳，原來是在洞內暗藏的敵人撒出了一把梅花針。

　　夏凌霜暗叫一聲：「好險！」她腳跟方定，立即使開了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劍光繚繞中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飛鳥般的撲來，兩面發出黃光的圓形武器已經打到，夏凌霜一劍削去，頓時發出鳴鐘擊罄之聲，震耳欲聾。原來那人是個道士，用的是兩面銅鈸。他的雙鈸想夾夏凌霜的長劍，未曾夾住，卻被夏凌霜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可是夏凌霜的虎口也甚酸麻，顯見那人的功力不在她之下。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大吼一聲，將長衫向敵人兜頭一罩，迅即一刀劈去。那人也好生了得，霍地一個「鳳點頭」，雙鈸便反劈過來，刀鈸相交，又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夏凌霜與那人拼了一招，知道以南霽雲的本領，縱不能勝，也絕不會落敗，她救母心切，當下便燃起火石，進內搜查。

　　冷雪梅已聽到外間打鬥的聲音，知道女兒來了，一迭聲的呼喚她，夏凌霜毫不費力，便發現了她的所在。

　　那是在洞後面的一間房子，房內有一盞油燈，不很明亮，但已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母親的面容，只見她神情萎頓，面容憔悴，似個病人一般。

　　夏凌霜淚咽心頭，撲上去抱著她的母親，叫了一聲：「媽！」母女淚如雨下，冷雪梅用肘支床，卻是起不來。

　　夏凌霜曾中過皇甫嵩那「千日醉」的迷香之毒，見此情狀，立即說道：「媽不必著忙，先躺下來，女兒已把解藥給你帶來了。」

　　冷雪梅道：「是那老賊將解藥給你的嗎？」夏凌霜道：「不是，是王伯通的女兒偷給我的。這事很有趣，待你好了，我慢慢說給你聽。」夏凌霜有點奇怪，母女劫後相逢，多少話要說，她母親別的不問，卻先問她解藥的來歷，而且疑心是皇甫嵩送的。夏凌霜心想：「莫非我媽被囚禁了多時，神智都糊塗了。皇甫嵩這老賊豈肯將解藥給我，還用問嗎？」

　　那解藥靈驗如神，冷雪梅服下之後，氣力便漸漸恢復，她坐了起來，攬住了女兒道：「霜兒，得你無恙，我就放心了。外面這人是誰？」夏凌霜低下了頭，說道：「是你的女婿。媽，請恕我未曾稟告於你，我已與霽雲成了婚了。」

　　正是：相見如同隔世，可憐母女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龍蛇混雜疑終釋　乳燕孤飛意惘然

　　冷雪梅說道：「像霽雲這樣的好人，是打起燈籠火把也難以找到的。得婿如此，尚有何求？霜兒，你終身有了依託，我的擔子也可以放下來了！」在黯淡的油燈光中，夏凌霜看見她母親的臉上露出笑容，但她最後那一句話，卻又似乎帶點感傷的味兒，夏凌霜不由得怔了一怔，隨即想道：「我自幼沒有父親，母女倆相依為命，難怪她聽得我的婚訊，又是歡喜又是感傷了。」

　　冷雪梅再問道：「外面還有些什麼人？」夏凌霜道：「段伯伯夫妻和衛老前輩也都來了，段伯伯正在和那老賊動手，他們夫妻聯手，也許已經把那老賊殺了。」她們母女本是握著手的，夏凌霜說話之間，忽覺她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抖，禁不住又是一驚，問道：「媽，你怎麼啦？」

　　冷雪梅嘆了口氣，道：「是珪璋來了，我，我……唉，我怎還、還好見他？」

　　夏凌霜道：「段伯伯是爹爹生前好友，媽，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見他？」

　　冷雪梅忽地叫道：「我，我好恨啊！」夏凌霜驚道：「媽，你，你恨誰？」冷雪梅道：「我恨那皇甫老賊！他，他害了我！」夏凌霜聽母親忽將話頭從段珪璋拉到皇甫嵩身上，覺得有點突兀，她呆了一呆，忽地想到了一種可怕的事情，不由得渾身顫抖。

　　冷雪梅驀地跳下床來，咬牙切齒地道：「我要親自殺那老賊！」夏凌霜趕忙扶著她，說道：「媽，我替你去殺他吧！你再歇一會兒。」冷雪梅嘴唇微微開闔，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終於沒有說出來，只把女兒的手甩開，便跨出了房門。她現在氣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可以走動了。

　　※※※

　　南霽雲和那道士惡戰，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殺得難解難分，但那道士心中有所顧慮，時間一長，不覺露出怯意，這時聽得冷雪梅母女的腳步聲走來，更為驚恐，虛晃一招，便想衝出洞去。

　　南霽雲如何肯放過他，一聲喝道：「妖道往哪裡跑？」立即挺刀撲上，那兩扇石門緊緊關閉，雖然可以從內邊打開，但也要費一些時候，那道士猛然省覺：「我真是糊塗了，從正門怎能逃得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但覺刀風颯然，南霽雲已是到了他的背後。

　　那道士使了個「鳳凰展翅」，雙鈸向後斜飛，但因應招稍緩，雙鈸未合，便給南霽雲一刀從中間劈進，正中他的左肩，將肩胛骨都劈得裂開了。那道士似受傷了的野獸一般，狂曝怒吼，拼了性命，將南霽雲衝開兩步，轉過方向，向後洞奔逃。

　　洞中漆黑，而霽雲雖是本領高強，在這洞中卻不如這道士的熟悉，他一刀劈空，這道士已衝了過去，拐了個彎，身形沒入黑暗之中。

　　這時，夏凌霜和母親剛剛走出密室，便聽得南霽雲的傳聲叫道：「霜妹，留神！妖道向後洞逃走了。黑暗之中，防他偷襲！」

　　果然，這聲還未了，便聽得輕微的暗器破空之聲，無數游絲般的光芒突然在黑暗中如火花迸現，那道士已是將一把梅花針向她們撒來。

　　夏凌霜一個閃身，同時拔劍，忽覺劍鞘空空，只聽得她母親厲聲斥道：「龜元妖道，你是那老賊的幫兇，也須饒你不得！」聲音一發，便見一道銀虹飛了出去，緊接著一聲駭人心魄的叫聲，那道士已給長劍穿過心胸，釘在石牆之上。

　　就在這時，南霽雲亦已趕了到來，目睹了冷雪梅擲劍斃敵的情形，不禁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我岳母當年號稱白馬女俠，果然名不虛傳。原來這妖道竟是邪派中的有數人物龜元道人。他雖受了重傷，若非我岳母出手，要收拾他，只怕還得費一會功夫呢。」

　　夏凌霜見母親擲劍殺敵，知道她的本領最少已恢復了六七成，大喜叫道：「霽雲，快來見過我媽！然後咱們一同殺出去，先殺皇甫老賊，再助衛老前輩對付那女魔頭！」

　　南霽雲跪下去行了子婿之禮，冷雪梅將他扶起，說道：「霽雲，今後我將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看待她！」南霽雲不善說話，垂手旁立，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個「是」宇。夏凌霜不由得「噗嗤」一笑。冷雪梅又道：「我女兒驕縱慣了，你要容忍她一些。嗯，其實無須多說，以你的人品，我也知道你不會虧待她的。」

　　夏凌霜笑道：「不錯，咱們一家子已經團聚，以後說話的時間長著呢。還是趕快出去幫段伯伯和衛老前輩吧。皇甫老賊也還罷了，那女魔頭卻是厲害得很呢！」

　　當下夏凌霜將劍取回，交給她的母親，道：「媽，你沒有兵器，暫且用我這把劍吧。」冷雪梅略一躊躇，便道：「唔，也好。」接過了劍，隨著便走上前去，開了那扇石門。

　　冷雪梅吁了口氣，叫道：「想不到我冷雪梅還有重見天日之時！」突然轉過身來，伸指疾點，咚咚兩聲，南霽雲和夏凌霜都給她點中了穴道，倒在地上了。

　　南、夏二人做夢也不會想到冷雪梅會點他們的穴道，因此毫無防備，被點倒之後，更是奇怪萬分！想問原因，卻又說不出話。

　　冷雪梅道：「我要親手報仇，不須你們相助。一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霜兒，媽去啦！」她接連回顧三次，這才緩緩走出洞門。夏凌霜隱隱看見母親的眼角，掛有一顆晶瑩的淚珠。

　　夏凌霜和南霽雲在地上面面相覷，兩人都說不出話，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惶惑的神情。這的確是難以理解的事，按說冷雪梅即使不要他們相助，也無須點了他們的穴道，更何況那展大娘厲害非常，多兩個幫手，豈不更好？夏凌霜目送她的母親含淚走出洞門，忽地感到莫名的恐懼，只是喊不出聲。

　　在山洞外邊，衛越和展大娘還是打得難分難解；而段珪璋夫婦卻已把皇甫嵩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段珪璋想起他昔日贈藥之恩，不忍親手殺他，在攻得極為猛烈之時，突然虛晃一劍，喝道：「皇甫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苟活嗎？有骨頭的，自己走吧！」那就是請他自盡，免使受辱的意思！

　　卻不料皇甫嵩趁他攻勢驟緩之際，忽地將枴杖一揮，格開了竇線娘的緬刀，杖頭一翹，突然「嗤嗤」聲響，射出了一蓬毒針！原來他這杖頭是中空的，一按機括，毒針便射出來。他本來早已想用毒針取勝的了，只是想選擇最有利的時機，出手便能置對方死命，難得段珪璋給他這個機會。

　　幸虧竇線娘是個使暗器的高手，在暗器的功夫上，比她丈夫要高明得多，百忙中立即將緬刀飛出，雙手同時也縮到袖中，雙袖一展，將那一蓬毒針都捲了去。毒針將她的半條衣袖刺得如同蜂巢，卻沒有傷及她的手臂。

　　皇甫嵩想不到竇線娘竟會用這個法子來收了他的毒針，驟不及防，緬刀過後，在他的肩上削去了一大片皮肉！

　　皇甫嵩大吼一聲，扭頭便跑，段珪璋一驚之後，大怒喝道：「老賊，你不是人！」雙足一點，疾似離弦之箭，一劍刺到了皇甫的後心。

　　皇甫嵩反手一拐，兩人功力本是相當，但他肩頭中了緬刀，琵琶骨亦已斷了一根，如何擋得住段珪璋這全力的一擊，但聽得「卡嚓」一聲，那根枴杖登時斷為兩截。段珪璋正要一劍斬下，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喊道：「段大俠手下留情！」

　　段珪璋怔了一怔，只見一條影，如飛而來，段珪璋左臂疾伸，點了皇甫嵩後心的「心俞穴」，睜眼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來的竟然又是一個「皇甫嵩」，和被他點到的這個皇甫嵩一模一樣！段珪璋口呆目瞪，幾乎懷疑是自己眼睛花了。轉眼間，那條人影已到了面前！

　　段珪璋定了定神，正想問道：「你是誰？」忽聽得瘋丐衛越一聲歡呼，手舞足蹈地叫道：「皇甫大哥，果然是你，哈，我早就該想到那廝是冒充你的了！」

　　衛越綽號瘋丐，平時還不怎的，一遇到意外的歡喜或悲傷，他那瘋瘋癲癲的性子就發作出來。他這時大喜忘形，竟然忘了與他對敵的是什麼人，就大跳大嚷起來。

　　那展大娘何等厲害，登時左右開弓，雙掌一齊攻出，衛越大叫道：「糟糕！」只聽得「蓬」的一聲，竟給展大娘一掌擊中，就像皮球一般，整個身子給拋上上空！

　　說時遲，那時快，展大娘已是捷如飛鳥，倏的就向段珪璋衝來，竇線娘急曳彈弓，嗖、嗖、嗖三彈連發，展大娘毫不躲閃，三顆彈子全都打中了她，但聽得有如金屬相觸，發出了一片悅耳的鏗鏘之聲，三顆金彈一碰著她的身子就反射回去了！也不知她是身上披有軟甲，還是已練成了登峰造極的金鐘罩功夫？竇線娘不由得大為驚駭，急忙提弓追上，劈打她的後心。

　　段珪璋一劍斜展，刺向她脅下的「極泉穴」，這是一招以逸待勞的上乘劍法，哪知展大娘仍是筆直衝來，絲毫不避，猛地裡伸手一招，手指已勾著了劍柄。段珪璋臨危不亂，沉腰坐馬，劍身往下一壓，大喝一聲「著！」寶劍已經甩開，閃電般的反削過去！展大娘的功力雖然高出段珪璋許多，但她的一指之力，卻還未足以奪劍。

　　展大娘叫道：「好劍法，但要想殺我，卻是不能！」只聽得叮的一聲，段珪璋一劍從她的脅下穿過，展大娘趁勢便抓下來，要扣段珪璋的脈門。

　　段珪璋的劍招已經用老，刺她不著，正要出左掌與她硬拚，展大娘突然收勢，一個轉身，只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竇線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學，弓梢已將劈中她的脊骨，卻給她反指一彈，彈個正著！竇線娘的功力不及丈夫，那把金弓，給她一彈，竟然震得脫手飛出。

　　展大娘剛要轉過身去對付段珪璋，忽聽得皇甫嵩喝道：「展大娘，這裡的事我來了結，你可以不必管了！」隨著呼的一拐打下，替段珪璋化解了展大娘的一招擒拿手。

　　展大娘瞪起眼睛喝道：「皇甫嵩，你怎麼的，是老糊塗了嗎？這干人要殺你的弟弟，你知道嗎？你胳膊不向內彎，要幫外人殺你的弟弟嗎？」

　　皇甫嵩恨恨說道：「我弟弟若非誤交匪人，也不至於落到今日的田地！正是你害了他，吃我一杖！」

　　展大娘怒道：「真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老殺材，只會關起門來欺負弟弟，俺老婆子可不懼你！」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早已飛身撲去，橫掌如刀，一掌劈下，皇甫嵩也正在一拐打來，那一掌所在枴杖的中間，登時把枴杖震開！

　　段珪璋挺劍急刺，兩條人影倏地分開，展大娘曲起身子，在半空中一個倒翻，朝著段珪璋衝到，長袖如虹，疾捲下來。段珪璋用了一招「橫雲斷峰」，劍鋒斜削，展大娘使出「鐵袖」神功，化捲為拍，「啪」的一聲，段珪璋的寶劍竟給她的衣袖拍得沉下幾寸，虎口發麻，寶劍也幾乎掌握不住。

　　竇線娘急發金彈，展大娘這時方始腳踏實地，身形未穩，只得再展長袖將竇線娘的金彈捲去。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又已揮杖攻來。原來展大娘剛才用肉掌硬劈他的枴杖，雖然被他震得向後倒翻，而他也被展大娘的掌力，震得倒退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而且衣襟也被撕去了一幅，比較起來，還是皇甫嵩吃虧稍大。

　　皇甫嵩成名數十年，除了吃過空空兒一次虧之外，這次乃是第二次，不由得勃然大怒，再度衝來，用盡了全力，枴杖揮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展大娘不敢用肉掌再接，使出「流雲飛袖」的陰柔功夫，兩條衣袖一拂一帶，化解了皇甫嵩降魔杖法的剛猛勁力，令得皇甫嵩在氣怒之中，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瘋丐衛越在半空中接連翻了三個觔斗，落下地來，叫道：「好厲害，幸虧我還未曾給你打傷！」他來回的走了幾步，又自言自語道：「要是我們兩個老叫化一齊打你，你輸了一定不服氣；但我若是不打你，我這口氣也出不了，怎麼辦呢？也罷，也罷，我且先看看這場好戲。」他索性盤膝坐了下來，看到精采的招數，就高聲喝采。原來他之所以袖手旁觀，固然是為了不願以多為勝，但另一方面，他剛才給展大娘用重手法擊中一掌，雖未受傷，五臟六腑，卻也受了震盪，這時也需要運氣調元了。

　　衛越雖未出手，但展大娘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兩大高手夾攻之下，還有一個竇線娘在旁邊，不斷用金彈向她打來，她已是有點應付為難了。

　　激戰中皇甫嵩使到一招「龍潛深淵」，枴杖反手一點，點到了展大娘臀部的「環跳穴」。展大娘大怒，左足一個盤旋，飛起右足，便踢皇甫嵩的枴杖。盤膝坐在地上觀戰的瘋丐衛越忽地叫道：「刺她的血海穴！」段珪璋依言出劍，果然展大娘剛好轉到那個方位，一劍刺個正著，展大娘雖有閉穴的功夫，但段珪璋用的是把寶劍，劍鋒削過，登時把她的胯骨也戳碎了一塊，血漬染紅了衣胯。原來在兩個敵人之中，皇甫嵩武功較強，所以展大娘對段珪璋就沒有那麼注意，怎知段珪璋的劍法本來已很精妙，又得了「旁觀者清」的衛越從旁指點，因此她反而是先受了段珪璋的劍傷。

　　展大娘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吼一聲，向段珪璋抓下，段珪璋橫劍上封，卻被她一指彈開，衣領被她抓著，竇線娘大驚，三彈齊發，段珪璋用盡渾身氣力，縮身一掙，但聽得聲如裂帛，整件外衣都給展大娘撕去了！皇甫嵩乘機打了她一拐。

　　饒是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一拐也打得她疼痛非常，雙睛發黑！但展大娘也端的是凶狠非常，受傷之後，狂呼猛吼，雙掌盤旋飛舞，撕、抓、劈、戳，打得更為凶狠。皇甫嵩與段珪璋仍然沉著應付，竇線娘則已有點心顫手軟，發出來助攻的彈子，每每失了準頭。

　　正打到緊張之際，展大娘的吼聲忽然中止，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叫道：「稟主母，少爺已經走了，他有話要奴婢代為稟告！」來的是展家那個老僕人，他看見戰況激烈，不敢過來，站在對面的山峰大聲叫喊。

　　展大娘道：「這小畜生有何話說？」她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就在這瞬息之間，仍然向皇甫嵩與段珪璋二人，分別攻出了三招。

　　那老僕人道：「少爺說，若是主母殺了那位鐵公子，他今生就永不再見你的面了！」展大娘「哼」了一聲，問道：「王姑娘呢？」那老僕人道：「王姑娘也走了，他們留有書信給你。」

　　場中各人都在留心聽那老僕人和展大娘的對話。驀地裡忽又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驚呼，雖是在激戰之中，皇甫嵩仍是禁不住嚇了一跳，與段珪璋一樣，一面發招抵禦展大娘的攻擊，一面不約而同的把眼光射過去。

　　只見那皇甫嵩的弟弟正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柄尚自顫動不休，在他的面前，立著一個橫眉怒目、面色鐵青的女子！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夏凌霜的母親，只因場中激戰方酣，所以直到她擲劍殺人之後，眾人方始發覺。

　　段珪璋不禁失聲叫道：「雪梅，雪梅！」他還叫得出聲，皇甫嵩在這瞬間，卻似完全呆了。衛越叫道：「留心！」話猶未了，展大娘已是「蓬」的一掌，擊中了皇甫嵩的肩頭，再一抓又將段珪璋迫退幾步，要不是竇線娘金彈立即打來，只怕他們還要吃虧更大。

　　展大娘叫道：「皇甫華，我已盡了力了，這是你的哥哥忍心讓外人殺你，怪不得我！」她扔下了這幾句話，立即騰身飛起，向山下急落！

　　原來展大娘雖是凶狠絕倫，但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夫婦三大高手圍攻之下，她亦自知決難幸勝，何況還有一個瘋丐衛越窺伺在旁，如今皇甫嵩的弟弟已死，正給她找到了一個逃跑的藉口。

　　可是也正由於她太要面子，分明是想逃跑，卻還要扔下幾句門面話來交代一番，這就令得她在受了劍傷拐傷之後，又加上了一重傷。就在她騰身飛起之際，衛越已抓起了一把石子，用「飛花摘葉」的內家陰勁向她撤去，衛越的內家功夫，已練到了飛花殺敵、摘葉傷人的境界，換上了石子，威力更是大得驚人，展大娘雖然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在受傷之後，給他所發的石子打中，也是禁受不起。但聽得她一聲尖叫，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幾個觔斗，終於像流星殞石般的向山谷墜下。對面山峰那個老僕人，連忙大聲喊叫，跑下山谷去救她。

　　這時段珪璋、皇甫嵩等人都無暇去追那展大娘了，段珪璋與冷雪梅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見面，心情激動非常，連忙向她走去。

　　只見冷雪梅面上已全無血色，那蒼白的面容，那陰沉的神情，令得段珪璋也不禁心悸，段珪璋道：「雪梅，恭喜你已親手殺了仇人，足以告慰夏大哥在天之靈了。線妹，你來見過冷女俠。」

　　冷雪梅避開了他的眼光，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報仇，但我已無顏再見你了。」段珪璋心頭一震，驀然想起了一種可怕的事情，忙道：「雪妹，你今日已報了仇，應該歡喜才是，別再提傷心話了。」冷雪梅道：「不錯，我今日的確是很高興，尤其是見到你們夫婦。嗯，聲濤、你、我三人，當年就好似兄弟妹妹一般，聲濤慘死，我的命更苦，還是你最有福氣。」段珪璋見她又提起傷心話來，正想安尉她，只聽得她又低聲道：「段大哥，請你看在咱們過去的交情份上，答應我一件事情。」

　　段珪璋道：「雪妹請說，縱是赴湯蹈火，珪璋亦在所不辭。」冷雪梅緩緩說道：「事情的真相，不久你就可以明白，你是聲濤生前最好的朋友，為了他的原故，我不願意我的女兒知道真相，我要我的兒女接續夏家的香煙，請你設法替我瞞住她。我知道你是從來不說謊話的，但是為了聲濤和我，你可以破例說謊嗎？」段珪璋渾身發抖，顫聲說道：「我願意。你，你……」一時間竟不知對她說些什麼話好。

　　冷雪梅忽地將那把插在皇甫嵩弟弟身上的長劍拔了出來，仰天叫道：「夏郎，我不跟你走，就是要等今日，如今我可以見你了！」段珪璋一聲驚呼，撲上前去，但冷雪梅比他的動作更快，長劍已插入了自己的心房。

　　段珪璋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說道：「雪妹，這都是別人害你，聲濤決不會怪你的，願你們夫婦在上天團聚。」皇甫嵩走了過來，指著他弟弟的屍體，道：「都是你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跟著也嚎啕大哭起來。

　　瘋丐衛越搖了搖頭，叫道：「冷女俠死得冤枉，你的弟弟卻是活該！你還為他痛哭做什麼？我看你們神智都迷糊了，冷女俠的女兒女婿還在洞裡呢，等下他們問起，你如何回答？你快把事情底細說給我知，你們是不慣說謊的，我卻不在乎，我可以給你們編一套謊話。」

　　皇甫嵩忍著了眼淚，在淒愴中說出這個駭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如今被冷雪梅殺死的，就正是他的同胞手足皇甫華，兩人相貌十分相似，性情卻大大不同。他們的父親早死，皇甫華自幼頑劣，但卻最為他的母親所溺愛，母親臨死時曾鄭重吩咐皇甫嵩，要他照顧弟弟。皇甫嵩深知弟弟的頑劣性成，因此對他也就管得很嚴，直到他十八歲的時候，還不許他出家門半步。

　　可是到了十八歲那年，皇甫華的武功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了，他非常羨慕闖蕩江湖的無拘無束的生活，早已存了逃跑的念頭。皇甫嵩又因為是丐幫中的重要人物，而且不時要到外間行俠仗義，不能老是守著他的弟弟，平時他離家的時候，就叫一個老僕代負看管之責，同時每次出門，也總不忘告誡他一番。皇甫華幼時由於害怕哥哥，不敢違抗命令。在他哥哥不在家的日子，也不敢不服那老僕人的管教。但到他已經成年，武功又練好了之後，心中就不服了，十八歲那年，皇甫嵩有一次因事離家，他就做出了一件非常令他哥哥傷心的惡行。

　　在皇甫嵩離家的次日他便要那老僕人放他出去，那老僕人當然極力勸阻，他一怒之下，竟把這個服侍他多年的老僕人殺了。

　　他在江湖上浪蕩了一些時候，不幸遇見了大魔頭展龍飛夫婦。展龍飛見這少年武功不弱，且又年幼無知，正好作為臂助，便收服了他，導他為惡。這麼一來，皇甫華性格中罪惡的一面越發得到發展，終於越陷越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皇甫嵩到處尋覓，在他離家之後的第三年，將他抓了回來，痛責一頓，關在石室之中，不久便發生了各正派人物圍殲展龍飛的事情，將展龍飛殺了。皇甫華幸而被他的哥哥抓回，得免波及。

　　好人變作壞人容易，要壞人重新變好那卻困難得多。儘管皇甫嵩將展龍飛的罪惡下場作為鑒戒，殷殷的告誡他，他卻不但不知感激，反而痛恨他的哥哥束縛了他的自由。不久，又得到一個機會逃了出去。

　　這時他已長大成人，在江湖上認識皇甫嵩的人，碰見了他都把他誤認作皇甫嵩，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冒了他哥哥的名頭，又造了一根紫檀木枴杖，到處為非作惡，令皇甫嵩蒙受了許多不白之冤。

　　皇甫嵩聽到了這些消息，只得暗暗叫苦，因為他若要辯白的話，那就勢將把他的兄弟毀了。因此只好含冤忍垢，不敢聲張，自行設法，將兄弟再抓回來。

　　這樣一逃一抓，先後有四五次之多，每次將他抓回來的時候，皇甫嵩都曾想過要廢掉他的武功，但每一次在臨下手的時候，總是念及死去的母親，不忍下手。

　　最後一次，發生了皇甫華暗殺夏聲濤，擄走冷雪梅的事件。皇甫華用展龍飛所贈的秘製迷香，殺夫劫妻之後，將冷雪梅收藏在山洞之中，趁她昏迷未醒之際，將她姦污了。冷雪梅醒來之後，和他一場大打，雙方都受了傷。皇甫華負傷逃走，冷雪梅膝蓋的曲泉穴中了他的梅花針，追他不上，但已認清楚了他的相貌。

　　事情發生後不久，皇甫嵩便把傷還未癒的弟弟再抓回來，因為這一次的禍闖得太大了，累得皇甫嵩有好幾年也不敢出門。皇甫嵩待他弟弟傷癒之後，將他帶到母親靈位之前，說道：「依你的行為，我本來應該把你殺掉，看在母親的份上，姑且再饒你一次，要是你還不知悔改，再逃出去為非作惡的話，我就把你先殺掉，然後我再自殺！我殺你總好過你給別人所殺！」跟著要他在亡母靈前，發下毒誓。

　　皇甫華受了這次教訓，果然安份下來，在家中勤修武功，再也不提要到江湖闖蕩了。皇甫嵩有幾次故意試他，假裝出門，躲在附近窺察他的行動，他都是規規矩矩的在家中自行習武，不敢下山。皇甫嵩暗暗歡喜，以為他的弟弟已是浪子回頭，從此不敢再為非作歹了，對他的管教也就漸漸放鬆。

　　哪知全不是這回事。皇甫華之不敢逃走，固然一方面是忌憚他的哥哥，他知道他哥哥這次是動了真怒，在他的武功尚未能趕上哥哥之前，只怕自己一踏出家門，就要被哥哥抓將回來，真個說到做到，將他殺掉；但更重要的還不是害怕哥哥，而是因為在他幹下了那件兇案之後，由於夏聲濤是武林景仰的大俠，不但夏聲濤的妻子冷雪梅要報仇，即夏聲濤的朋友，識與不識，都要為他破案擒凶。他在未給他哥哥抓回家之前，各正派的人物都已偵騎四出了，幸而他是躲在荒山古寺裡養傷，逃過災難，但這個風聲，他已是早已聞知了。

　　因此他必須騙取哥哥的相信，假作浪子回頭，誓言悔改，好騙取他哥哥的武功。

　　皇甫嵩住在華山絕頂，極少與人往來，除了他最要好的朋友酒丐車遲之外，沒人到過他的家。所以也只有車遲知道皇甫嵩有這麼一個弟弟，知道這件秘密。但那時已是皇甫華表示悔改之後，他才知道的。由於皇甫嵩的央求，車遲也沒有揭露這個秘密，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像皇甫嵩一樣，希望皇甫華真正能夠回心向善，往事也就不必深究了。

　　於是者一連過了十多年，皇甫華的武功已差不多就要趕上他的哥哥，而皇甫嵩對弟弟也漸漸放心，有時離家數月，也不將他囚禁。哪知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又發現他的弟弟失蹤了。

　　這一次皇甫華還並未逃出華山，原來事有湊巧，那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選中了華山斷魂谷作為她隱居之所，再度與皇甫華相遇，皇甫華是逃到了她那裡求她庇護的。

　　皇甫嵩不久也知道了弟弟的躲藏之所，但他鬥不過展大娘，又不敢聲張求人相助，無可奈何，只好讓他的弟弟自立門戶。

　　皇甫華擺脫了哥哥的束縛，又在展大娘處學會使用餵毒暗器的功夫，這才大著膽子下山，其時距離夏聲濤的被殺，已將近二十年。除了夏聲濤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還在設法要破案擒凶之外，其他的人，對這件事情都已淡忘了。

　　皇甫華重現江湖之後，不久就知道冷雪梅已有了一個女兒，而他對冷雪梅也還未能忘情。

　　在冷雪梅那方面卻是苦心孤詣，矢志報仇，但她因受了這麼大的恥辱，無顏再出江湖，也不願再見舊時的親友，因此把復仇的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她把所會的本領都傳授給女兒，告訴她皇甫嵩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人，要她技成之後，就要殺皇甫嵩替江湖除害。

　　這其中的曲折與誤會，夏凌霜毫無所知，而皇甫嵩則是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那次在古廟之中，皇甫嵩不加分辯，願意斂手讓夏凌霜殺他的原因。

　　皇甫華下山之後不久，由於氣味相投，便與精精兒深相結納，又因為在江湖上知道他的秘密的，只有酒丐車遲一人，所以在精精兒、王伯通二人設計將段珪璋夫婦與車遲誘往玉樹山時，他就追至玉樹山，用毒針將車遲殺死。他本來還要下手殺害段珪璋的，幸而段珪璋及時發覺，又得車遲捨命相護，這才未曾受害。

　　皇甫華冒充他的哥哥，幾乎騙過了所有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衛越的徒弟，將衛越與皇甫嵩約會的書信錯交了給他；空空兒也上了他的當，將他當作皇甫嵩，聽信他一面之辭，替他赴衛越之約，與衛越大打了一場。最後他還與精精兒等人，將冷雪梅母女擄走。終於惡貫滿盈，死在冷雪梅劍下。

　　皇甫嵩把事情的真相講明之後，眾人無不驚駭傷心。段珪璋拭了眼淚，對皇甫嵩重新施禮，為過往的誤會而抱歉，並多謝了他那次救命之恩。

　　皇甫嵩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咱們該到山洞去尋找他們了。老叫化，你的謊話編好了沒有，怎的還不見他們出來？」

　　衛越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定是冷女俠不願他們知道真相，所以點了他們的穴道了。老叫化的謊話早已編好了，咱們走吧。」

　　這時已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南霽雲功力深湛，運氣沖關，穴道先已解開，這時正在助夏凌霜解穴。

　　段珪璋與皇甫嵩等一行人來到，南霽雲大吃一驚，跳起來便要拔劍，段珪璋道：「南賢弟，你看清楚些，這個皇甫嵩不是那個皇甫嵩！那個大壞蛋是皇甫老前輩的不肖弟弟！」南霽雲呆了一呆，定睛注視，這才發現皇甫嵩身上穿的是一件縫縫補補的百袖衣，手上的枴杖也未折損，而那個「皇甫嵩」穿的卻不是化子衣裳，他的那根枴杖，在南霽雲未入山洞搜索之前，就已被段珪璋的寶劍削去了半段。

　　段珪璋又道：「這次幸得皇甫前輩，趕來相助，大義滅親，你岳母才報得了仇。」南霽雲連忙道謝。

　　這時夏凌霜穴道已解，跳起來道：「我媽媽呢？為什麼她還不來？」她已隱隱感到了凶兆，心中想道：「報了仇又打了勝仗，為什麼他們的臉上卻全無喜悅之情？」

　　段珪璋道：「賢侄女，你媽是為了疼你，才不讓你出去，她，她可不能再見到你了。唉，這件事，衛老前輩，還是你來對她說罷！」

　　南、夏二人在驚疑不定之中，只聽得衛越緩緩說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那皇甫華的武功雖然不算很高，但他那枴杖內藏有毒針，來無蹤，去無跡，卻是非常厲害，你瞧，你段嬸嬸那隻袖子！」

　　竇線娘的兩隻袖子都刺滿了毒針，這時雖然都已抖落，但那蜂窩般的針孔，還是令人觸目驚心。

　　夏凌霜卻不耐煩聽他細說，她急著要知道的只是她母親的吉凶，立即插口問道：「為什麼我媽媽不能再見我們？皇甫華的毒針厲害，我早已知道了。我只要你告訴我，我的媽媽現在何處？」

　　衛越卻慢條斯理地說道：「對啦，我想起來了，珪璋對我說過，皇甫華在玉樹山上，用毒針暗殺酒丐車遲的時候，你也是在場的。怪不得你早已知道他的毒針厲害了！」

　　夏凌霜聽他盡說閒話，甚為不滿，但衛越的輩份比她母親還高一輩，她已催過一次，不便再催，心中想道：「一個人上了年紀，說話真是囉哩囉唆。」

　　衛越面色一端，接著說道：「你媽就因為知道了仇人的毒針厲害，所以才不讓你們出去的。唉，她是親手殺了仇人，可是她也給皇甫華的毒針刺中，終於死了！」

　　夏凌霜登時呆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南霽雲連忙替她推血過宮，鐵摩勒又撕下了一幅衣衫，在冷水中浸濕，覆在她的額上。過了一會，夏凌霜醒轉過來，這才能夠出聲痛哭。

　　衛越道：「夏姑娘，令堂的後事還要你辦，她有遺言要我們轉告你。你不要太傷心，壞了身體。」

　　夏凌霜哽咽問道：「我媽有什麼遺言吩咐？」

　　衛越道：「她要你將她的骨灰與你的爹爹合葬，你爹爹當年是在德州被害的，他的墳墓我們替他建在德州城外的朱雀山下。」

　　夏凌霜的母親從來沒有將這件血案的真情告訴她，以前她技成之日，她母親要她殺皇甫嵩，理由也只是因為皇甫嵩乃是無惡不作的壞人，故此要她為江湖除害，卻並沒有提起什麼殺父之仇。南霽雲從段珪璋之處雖略有所知，但以真相未明，也未曾對夏凌霜講過。因此，夏凌霜聽了衛越的話，不覺一怔，連忙問道：「我爹爹原來是給人害死的麼？這是怎麼回事？」

　　衛越接著說道：「兇手就是這個皇甫華，你爹爹是在和你媽舉行第二次婚禮的當夜，就給他暗殺了的。」

　　此言一出，不但夏凌霜驚駭，連南霽雲也嚇得變了神色。衛越說道：「你們不必驚疑，夏姑娘的父親，兩次舉行婚禮，新娘都是她的媽媽。事情是這樣的：夏大俠第一次結婚是在天山南路的一個小城，那時他們兩人都在邊荒之地行俠，萬里同行，起居不便，因此便在小城中草草成婚，我適巧也在那個地方，參加婚禮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後來他們二人回到中原，有些朋友知道了就要他們補請喜酒，再加上我們這些喜歡熱鬧的朋友起哄，你的爹爹因交遊太廣，就索性再舉行一次婚禮。」

　　衛越接著說道：「那時，你已經出世，過了兩週歲，你父親在回疆遊歷之後，回到你外公的廬龍任所，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你父母要在江湖遊俠，攜帶不便，因此將你寄養在外公家裡，你爹娘的第二次婚禮，你沒在場，當時賓客眾多，你爹爹尚未曾與知己友人暢敘別情，就給皇甫華暗殺了。珪璋，你那時也有參加婚禮的，想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女兒吧？」

　　段珪璋搓搓手道：「啊，原來如此，我那時當真還未知道。怪不得酒丐車遲，也曾對夏侄女的身世起疑了。」

　　接著衛越就將皇甫華如何與展龍飛勾結，如何屢次冒著他哥哥的名頭私下華山，如何在江湖亂作非為，如何暗害夏聲濤的經過，一一說了出來。除了夏凌霜的身世這一段是他偽造之外，其他的都是實情。

　　夏凌霜這幾年來，一直為著自己的身世之謎而感到煩惱，如今才撥開雲霧，豁然開朗，雖然仍有父母雙亡之痛，但是比起未知「真相」之前，心情卻是要較為輕鬆了。

　　衛越捏造的「真相」說得合情合理，不但解開了夏凌霜的心頭之結，連南霽雲也相信不疑。只有皇甫嵩老淚盈眸，傷心不已。南霽雲夫婦再次向他致歉、道謝。衛越忽道：「俺老叫化又要說瘋話了，南大俠，我可要為老朋友求你一件事情。」

　　南霽雲道：「老前輩言重了，南某受惠良多，老前輩若有差遣，小輩自當效勞，怎用得上一個『求』字？」衛越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麼，也不是你一人就能『效勞』得了。」南霽雲正要問他是什麼事，衛越已接著說道：「時候不早，你們也應該出去，早些替你的岳母辦理後事了。嗯，段嫂子，你扶夏姑娘走吧，我和南賢侄說幾句正經話兒。」

　　夏凌霜已哭得渾身乏力，竇線娘扶著她走在後頭，衛越則拉著南霽雲行快了幾步，低聲對他說道：「南賢侄，你希望有幾個兒子？」

　　南霽雲怔了一怔，心道：「衛老前輩古道熱腸，說話卻怎的這樣顛三倒四？」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聽得衛越又在似笑非笑地說道：「聽來似是瘋話不是？但實在卻是正經話兒。我是希望你最少有三個兒子。」南霽雲詫道：「老前輩的意思我還是不明白。」衛越道：「大兒子接你南家的香煙，你岳父沒有兒子，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繼承岳家，對不對？」南霽雲本來悲傷未過，聽了他的怪話也不覺有點忍俊不禁，當即問道：「那麼第三個兒子呢？」衛越道：「皇甫嵩這次大義滅親，給你們幫忙了不少。」南霽雲道：「是啊，我們以前將他誤作壞人。實在過意不去。但這卻與老前輩所說的何關？」衛越道：「怎說無關。你不知道麼，他是丐幫的長老，今生是不會再娶妻生子了，你若有第三個兒子的話，可否過繼給他，以慰他的晚年。我們作化子的不講輩份，當作是他的兒子或孫子都行。」南霽雲不覺笑道：「生幾個兒子，這真是老天才能作主。好吧，我若有第四個兒子的話，還可以送一個給你。」衛越笑道：「這樣說，你是答應了。皇甫嵩沒有親房侄兒，所以死後想有人掃墓。我老衛卻不在乎。不過，你若真肯把第四個兒子送給我。我老衛當然也是要的。」後來，南霽雲果然在四年之中，生下三個兒子，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一行人走出山洞，夏凌霜見了她母親的屍體，又哭得暈倒，衛越幫忙她把冷雪梅的屍體焚化，將骨灰裝在布袋之中。也幸而夏凌霜沒有仔細驗看她母親的屍體，未曾發現她是用劍自盡的。

　　待得夏凌霜醒轉，衛越道：「南賢侄還要回到潼關附近，收編殘餘的官軍。德州離此不過數日路程，我老叫化陪夏姑娘到德州走一遭吧。將你父母合葬之後，我再與你同回，助南賢侄一臂之力。」夏凌霜揮淚說道：「老前輩大恩大德，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衛越一本正經地道：「我已與你丈夫說好了，你多生幾個兒子，就算是報答了我們了。」夏凌霜聽了這話，在痛哭流涕之中，也禁不住滿面通紅。

　　皇甫嵩咳了一聲，說道：「我這衛大哥慣說瘋言瘋語，夏姑娘不必理他。」回過頭來再對南霽雲道：「我埋了這個孽障之後，還有一些事情料理。將來或許也會到潼關找你。」南霽雲道：「得兩位前輩鼎力相助，南某感激不盡。」

　　段珪璋卻嘆了口氣，說道：「我和夏侄女的父母，當年是生死之交，如今夏兄之仇已報，我的心事也了卻一半了。只是還有史兄之冤，不知何時方雪？他的夫人，陷身賊巢，如今已有了七八年了，消息毫無，好不令人懸掛。唉，雪梅臨去之前，還說在三個人之中，以我最有福氣，其實我有什麼福氣可言？我生平最要好的兩位朋友，都遭慘死，我的兒子被空空兒劫走，至今也未知下落。」

　　皇甫嵩道：「段大俠不必煩惱，衛大哥與我都和空空兒的師門有點淵源，聽說空空兒曾受我那不肖弟弟所騙，和衛大哥還結了一段樑子。我們二人必定要找到空空兒，解開這段樑子，到時我會向他索回侄兒。」

　　衛越「哼」了一聲，說道：「空空兒非常袒護他的師弟，只怕他是近墨者黑，早和精精兒走上一條路了。」皇甫嵩道：「空空兒我自幼就知道他，他的性情是驕傲一些，但本性還好。不過，他若然真是變得壞到不可收拾，我也不會再和他講什麼交情了。到時你我二人，以力服他，迫他交還段大俠的兒子也就是了。」

　　段珪璋謝過了這兩個異丐，又道：「小兒之事，還在其次。史家兄弟為我而死，他妻子陷身賊巢，我於心何安，現在安賊已經作反，她的處境更為可慮。我必須先探聽她的消息。聽說安賊正準備進攻長安，我們夫婦也準備扮作難民，若有機可乘，就偷入賊營救她出來。」

　　南霽雲道：「摩勒，你在這裡無端的耽擱了幾天，只怕皇帝老兒已經拋棄京城，向西逃走了，你得趕往長安才是。」鐵摩勒嘀咕道：「我倒巴不得皇帝老兒已離開長安，也省得我做這個倒楣的保鏢。」南霽雲正色道：「話不能這麼說……」鐵摩勒笑著打斷他的話道：「你的大道理我已經知道了，好，我現在就聽你的話，馬上趕往長安。」

　　當下一行人走下華山，鐵摩勒牽著黃驃馬與他們同走一程，在路上才有時間將他這幾日的遭遇細說，不過他還是隱瞞了王燕羽對他的癡情這一段。正說話間，已走近山谷下面展大娘居住之處，只見火光融融，展大娘那幾棟房子在火海之中都差不多變成瓦礫了。

　　正是：蓮出污泥而不染，鳳凰火化得新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洩　深宮又見逆謀生

　　衛越詫異道：「咦，這倒奇了，誰人這樣大膽，竟敢放火燒這女魔頭的房子？」鐵摩勒道：「想必是她的兒子燒的，她的兒子雖非俠義中人，心地倒還不錯，大約是已下了決心，和他的母親決裂了。」皇甫嵩道：「若然是他燒的，那就還有一層用意，他是要使得他的母親不能不離開這個地方。」衛越點頭道：「不錯，展大娘的住處已給我們發現，她的兒子是怕我們再來與他的母親為難，又怕他的母親自負太甚，不肯離開老巢，示人以怯，所以索性一把火將它燒了。」

　　段珪璋道：「我對人總是喜歡朝好的方面著想，我寧可相信摩勒的猜度。不過，無論他是哪一層用意，他總是要比他的父母好得多了。」

　　眾人一面走一面談論，鐵摩勒回頭望那火光，過去幾天來的經歷，又在心頭重現，展大娘那猙獰的面貌，王燕羽那幽怨的神情，……都似隨著濃煙升起，浮現在他的眼前！他耳邊又響起了王燕羽那激動的聲音，那是當他在展大娘的掌下，即將斃命之時，她那動人心魄的呼叫！如今這幾棟房子是燒掉了，可是王燕羽在他心中的影子卻不能燒掉，想起了王燕羽，鐵摩勒不自覺的有幾分悵惆，但隨即想道：「她的師兄對她是真情實意，當然會一生一世愛護著她，如今他們已擺脫了那個女魔頭，一同逃走，我也無須為她的將來擔心了。」

　　不久就走出了山谷，段珪璋和南霽雲再次叮囑他一番，叫他到了長安，一切都得小心在意，切不可任性而為，有不懂的可以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諸事交代清楚，於是眾人分道揚鑣，鐵摩勒跨上了黃驃馬，逕往長安。

　　黃驃馬腳程快疾，第二日中午時分，就已到臨潼境內的驪山腳下，距離長安不過百多里了。驪山迤邐數十里，鐵摩勒正沿著山邊的驛道奔馳，那匹黃驃馬忽然一聲長嘶，似乎發現前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四蹄停下，不肯向前。

　　鐵摩勒大為奇怪，心道：「這匹馬在刀槍劍戟叢中尚且不懼，它卻害怕何來？」鐵摩勒笑著拍拍馬背，說道：「馬兒，馬兒，你保護我已有多次了，你若有危險，我也會保護你的，不必害怕，走吧，走吧！」那匹黃驃馬善解人意，在主人的命令下繼續前行，但已不是似剛才那樣的如飛奔跑了。看它的神氣，既似有些害怕，又似有些憤怒。

　　走了片刻，忽見前面靠近山坳的路旁，有一堆人圍在那兒，遠遠望去，只見他們指手劃腳的似乎是在爭論什麼。

　　鐵摩勒是在高山上長大的，又是自小就練習暗器的，目力極佳，那幾個人圍作一堆，有一個人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鐵摩勒在馬背上一眼望去，不覺心頭一震：「這不是展元修嗎？咦，卻怎麼不見王燕羽？」

　　鐵摩勒這才明白，原來他這匹黃驃馬害怕的乃是展元修，鐵摩勒笑了一笑，拍拍馬兒的頸項，說道：「這個人現在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他不會再害你了，你放大膽子，上前去吧。」

　　當下，鐵摩勒將帽沿一壓，遮著了半邊面孔，雙腿一夾，快馬疾馳上去。這時，那些人爭論的聲音已隱約可聞，忽聽得一個甚為熟悉的冷笑聲音道：「小展，你想要人家的姑娘，卻不管人家的父親，天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鐵摩勒又是心頭一凜，說話的這個人正好轉過臉，活脫脫像個大猩猩，卻原來正是精精兒！

　　只聽得展元修的聲音隨即說道：「你別胡說八道！我與你們河水不犯井水，我展元修雖然不是什麼英雄俠士，但也絕不為虎作倀！」

　　精精兒打了一個哈哈，嚷道：「誰不知道你想要王伯通的女兒？你既然在龍眠谷中救了他的性命，為何不幫忙到底！哈哈，為虎作倀？你罵我不打緊，但這句話豈不是連你的岳父也罵在裡頭了？」

　　鐵摩勒一聲叱吒，黃驃馬箭一般地衝去，那些人突然見這快馬飛來，都嚇了一跳，精精兒雙眼一翻，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早已翻身下馬，拔劍出鞘，喝道：「精精兒，你這叛國奸賊，好大的膽子，竟敢到天子腳下的地方！你又在打什麼害人的主意了？」

　　精精兒大笑道：「鐵摩勒，我知道你就要來做御前侍衛，但你還未曾上任，就要給皇帝老兒賣命了嗎？」

　　鐵摩勒大吃一驚，郭子儀保舉他做御前侍衛，這是非常秘密的事情，想不到精精兒竟已知道！

　　精精兒笑聲一收，緊接著冷冷說道：「憑你的本領，你要給皇帝老兒賣命，只怕也未必能夠！」話聲未了，倏的就撲上前來，手拿一翻，一柄精芒耀目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向鐵摩勒刺出。

　　鐵摩勒知他匕首鋒利，長劍一招「春雲乍展」，避開正面，側刺他的腰脅，精精兒又哼了一聲道：「綠林世家鐵崑崙的兒子來做御前侍衛，這也真是奇聞。」

　　精精兒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依然毫不放鬆，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匕首已接連攻擊了七招，每一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大怒，長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雷電交轟」，向精精兒猛劈過去，同時喝道：「我姓鐵的給皇帝老兒賣命又怎麼樣？總勝過你給騷韃子胡兒賣命！」

　　鐵摩勒這一招是磨鏡老人所獨創的劍法，將劍法化為刀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用，鋼猛之中又帶著三分柔勁，端的是厲害非常！

　　這樣剛猛而又輕靈的劍勢，饒是精精兒也不敢和他硬碰，可是精精兒的輕功卻比鐵摩勒高明得多，鐵摩勒一劍劈去，只見精精兒的影子一閃，已是劈了個空。精精兒倏然間就繞到了鐵摩勒的背後，冷笑道：「你這些話拿來罵我，卻是罵錯了人！」原來精精兒本來就不是漢人，他是西域康居族獵戶的一個私生子。生下來就被拋棄深山，是山中的野人將他養大的。

　　冷笑聲中，精精兒出手如電，匕首直指到了鐵摩勒的後心，幸而鐵摩勒應招也夠機警，一劍擲空，立即反手撩去，「噹」的一聲，碰個正著。精精兒那把匕首名為「金精短劍」，鋒利非常，鐵摩勒的長劍給他削了一個缺口，但終於將他這一招化解了。

　　鐵摩勒將長劍掄圓，使出了八八六十四招龍形劍法，這套劍法的特點是招數連綿不斷，使到疾處，端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精精兒接連衝擊了好幾次，都未能攻破他的防禦。

　　鐵摩勒的氣力比精精兒沉雄，但精精兒的身手卻比鐵摩勒更為矯捷而且他慣經大敵，不論在武功上和經驗上都還要比鐵摩勒稍勝一籌。不過鐵摩勒除了氣力沉雄之外，又勝在有一股銳氣，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縱使是面對強過自己的敵人，他仍然是奮不顧身，攻多守少。精精兒自忖勝算可操，還不敢真的和他拚命。

　　精精兒那兩個夥伴看了一會，忽地一齊撲上，兩翼攻來，精精兒眉頭一皺，正要裝腔作勢，叫他們退下，那兩個人已先自嚷道：「我們知道你老不必幫忙，但這小子是我們當家的仇人，在龍眠谷中，他老人家險些給這小子傷了，我們是來為當家的報那一劍之仇！」

　　綠林規矩，寨主受辱，屬下都有給他報仇的義務，加以精精兒也想早一些將鐵摩勒拿下，好與展元修續談，所以，經他們一二人這麼一說，也就不再阻攔。

　　這兩人都是王伯通的心腹勇士，一個叫做韓荊，一個叫做鄧奢，韓荊使的是三節棍，鄧奢使的是厚背砍山刀，都是威力很大的重兵器。他們一加入戰團，精精兒登時如虎添翼。

　　鐵摩勒對付精精兒一人，已經難以抵敵，何況再添上這兩個高手。激戰中，鄧奢一刀砍到，鐵摩勒橫劍一封，將他的厚背砍山刀蕩過一邊，可是鐵摩勒因為橫劍削出，中路已露出空門。那精精兒何等很辣，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欺身直進，匕首一送，一道藍灔灔的光華電射而出，直指到了鐵摩勒的胸口。只聽得叮噹一聲，鐵摩勒的護身甲已給戳穿，刀鋒劃過胸口，皮肉也傷了少許，鮮血汩汩流出，沁紅了外面的衣裳。

　　精精兒哈哈大笑，匕首盤旋飛舞，再向鐵摩勒刺去，這一招更其厲害，竟是逕刺向鐵摩勒的咽喉。

　　但精精兒這一招剛剛發出，猛然間便覺得背後有金刀劈風之聲，精精兒武學深湛，聽風辨器，便知是有高手乘虛襲擊他的背心大穴。精精兒也真了得，一個盤龍繞步，身形疾起，背後刺來的這一劍已落了空，而他的匕首仍然退向鐵摩勒刺去。

　　可是如此一來，他匕首上的勁道已減了幾分，準頭也歪了少許。鐵摩勒一招「舉火撩天」，長劍上刺，不但將他的匕首格開，劍鋒還穿過了他的衣襟。

　　這幾招迅著電光石火，精精兒站穩了腳步，這才看清楚襲擊他的人竟是展元修。精精兒不禁大怒喝道：「姓展的，你怎的吃裡扒外啦！」

　　展元修冷冷說道：「一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二來因為我是漢人！」他不待精精兒再說，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又一劍向精精兒刺去。

　　精精兒氣得哇哇大叫，但展元修的武功也極其了得，他的劍法雖不及鐵摩勒的精妙，功力則在鐵摩勒之上。精精兒被他們二人同時夾攻，儘管七竅生煙，也只得沉住了氣應付。

　　韓荊、鄧奢急忙過來幫手，展元修反手一劍，跟著一掌拍出，他這劍底夾掌的功夫是家傳殺手，這兩個人如何抵擋得起？只聽得「卡啦」一聲，韓荊三節棍的頭一截已給他一掌劈斷，鄧奢更慘，虎口中了一劍，厚背砍山刀飛上了半空。

　　展元修喝道：「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不殺你們，快滾！」韓、鄧二人見展元修翻了面，他們都是知道展元修的來歷的，即算未曾受傷，也不敢和他對敵，何況他們又確是技不如人。當下，這兩個人果然如奉聖旨，哭喪著臉，就退出了戰團，並向精精兒嚷道：「大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小的左右為難，只有先回去向當家稟告，請恕我二人失陪啦！」

　　精精兒「哼」了一聲，匕首向展元修一指，冷冷說道：「虧你還敢提起師妹，我看你還有甚麼臉皮去見她的父親？」

　　展元修喝道：「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精精兒慣會乘瑕抵隙，趁他說話的當兒，那一招虛招突然化實，劍光疾吐，使出了一招「丹鳳朝陽」，精金短劍指到展元修的胸口。

　　鐵摩勒的經驗不及精精兒，但比展元修卻又較為豐富，他知道精精兒狠辣狡獪，早就全神貫注地盯著他，一見精精兒移步換招，立即長劍挾風，「呼」的一聲，向精精兒背心刺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精精兒迫得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圓圈，匕首拖過，劃破了展元修的袖口，「噹」的一聲，又恰好擋住了鐵摩勒的青鋼劍，在他的劍上，再添了一道缺口。

　　展元修道了一聲：「多謝鐵兄。」劍尖一起，合成了一道圓弧，再一次使出劍中夾掌的功夫，向精精兒猛襲！

　　這兩人同心合力，雙劍齊揮，精精兒也給他們迫得喘不過氣來，激戰中但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已中了展元修的一掌，接著又給鐵摩勒一劍刺中他的肩頭，只差半寸，就要挑破他的琵琶軟骨。

　　精精兒嚇得冷汗沁肌，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小子已經橫了心腸，翻面不認人了，他是展大娘的兒子，我縱然能夠殺了他，展大娘這個強仇也是結不得的。」

　　心念未已，展、鐵二人雙劍又到，精精兒匕首一封，身形突然倒縱，他的輕功果然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鐵摩勒的劍招先到，精精兒那炳匕首碰著了鐵摩勒的青鋼劍，借了他那股猛力，去勢更快，待到展元修的長劍刺來，已是連他的衣角也沾不著。

　　精精兒揚聲叫道：「姓展的小子，今番暫且饒你，待我見了你的母親，再和她評理去。」

　　展元修助鐵摩勒裹好了傷口，再度向他致歉，鐵摩勒笑道：「過去之事，不必提了。」向那匹黃驃馬招手道：「馬兒，你也不應該記恨了。不是展兄，你和我都要遭那大猩猩的毒手。」

　　這黃驃馬甚通靈性，見展元修幫他的主人打退敵人，果然神氣頓改，走過來搖頭擺尾的，似乎是表示已釋了前嫌。

　　展元修哈哈大笑，但隨即面色又沉鬱下來，問道：「我媽怎麼啦？」鐵摩勒道：「她打不過皇甫嵩和衛越兩位老前輩，已經跑了。」展元修又望了鐵摩勒一眼，半晌方始訥訥說道：「鐵兄，你下山來，路上可曾碰見我的師妹？」

　　鐵摩勒道：「我也正想問你王姑娘呢，我只道她是和你在一起的。」展元修面上一紅，說道：「她是為了你才上斷魂巖的。我，我是為了成全她的心願，才一把火燒了老家，並叫僕人帶口信給我母親的。」鐵摩勒這才明白，想是在展大娘追蹤自己的時候，王燕羽也就跟著追出來，而展元修則恐怕王燕羽還不能勸阻他的母親，因此才叫那僕人捎來口信，以終生不見母親作要脅，阻止他的母親向自己下毒手，然後毀家獨走，避免與他們見面。

　　鐵摩勒生怕誤會更深，連忙說道：「斷魂巖上，沒有見到她的蹤跡。既然如此，展兄，你得趕快去尋覓你的師妹。」

　　展元修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我今生今世，是不會再與師妹在一起的了。」鐵摩勒呆了一呆，說道：「展兄，你和王姑娘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的，你怎的說這種話？」展元修木然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喜歡我？」鐵摩勒道：「她曾親口對我說，她已答應了你的母親，願意嫁給你了。你的母親還未告訴你嗎？」

　　鐵摩勒是個直心眼兒的漢子，他卻不想：王燕羽允婚他人，卻先對他言說，這是什麼意思？這叫她所允婚的那個人如何受得起？

　　果然，展元修聽了這話，神情尷尬到極，臉上一片青一片紅，過了好一會，才忽地大聲說道：「鐵兄，我師妹屬意的人是你，你要不要她是你的事。我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儘管我喜歡她，我也不會令她討厭我了。更明白地說，那就是我決不會再插進你們之間了。但願你好好的看待她。」

　　鐵摩勒不善言辭，急得青筋暴起，連連說道：「這，這從哪兒說起？找、我是……」他想說的是：「我是已經訂了婚的人了。」但一想，若然這樣說法，豈非又給展元修誤解他要是未曾訂婚，就會對王燕羽鍾情？急切之間，他實在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合適，展元修一聲「失陪」，早已跨上他的坐騎，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鐵摩勒正待策馬追趕，展元修忽地從馬背上轉過頭來，大聲說道：「鐵兄，我也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你是新任了御前侍衛不是？精精兒他們要趁長安混亂，官家逃難之際，刺殺皇帝老兒，你可得小心了！」

　　原來展元修在路上碰見精精兒，正是精精兒從長安探聽了朝廷的虛實動靜回來的時候，精精兒就是因為怕高手不足，所以才想說服展元修參加他這個暗殺計劃的。

　　鐵摩勒聽了這話，不覺又是一呆，儘管他本心不願給皇帝作保鏢，但既然答應了師兄要盡忠職責，聽到了這樣的消息，他就不能不著急了。

　　鐵摩勒再想，即算是追上了他，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得道聲珍重，撥轉馬頭，逕往長安。

　　趕到長安，方近黃昏，只見長安街道上已是亂成一片，人們扶老攜幼，到處奔竄，更有許多流氓，趁火打劫，衝入店舖中去搬取貨物，還有一些衣服華麗的王孫公子，號泣路旁，轉眼之間，就給流氓推倒塵埃，剝去衣裳，洗劫一空。原來他們的家中婢僕，在大難來時，都已各自逃走，再也無人照顧他們了。種種混亂的情形，實是難以描述。後來大詩人杜甫，曾有「哀王孫」詩，其中有句云：「長安城頭白頭鳥，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便是當時混亂情形的真實寫照。

　　鐵摩勒看到這一片混亂的情形，也不禁有點驚惶，心中想道：「難道皇帝老兒已經逃了？」他快馬加鞭，在長街上衝開人群。疾馳而過，也顧不得什麼官家規矩，便策馬直到了紫禁城外面。

　　但是紫禁城城門緊閉，鐵摩勒大聲呼喊，城頭上的亂箭便射下來，鐵摩勒想道達來意，根本就沒人出來答話。

　　鐵摩勒只得再縱馬跑開，街道上碰見有幾個官兵正在強搶一家人家的少女，鐵摩勒激於義憤，大喝一聲，飛騎追去，那幾個官兵吃了一驚，有人叫道：「不好，是秦都尉來了！」原來他們認得秦襄那匹黃驃馬，卻未曾看清楚騎者是誰。

　　那幾個官兵發一聲喊，四散奔逃，鐵摩勒心中一動，有了個主意，縱馬追上一個官兵，一伸手就把他擒著，提上了馬鞍，喝道：「快帶我去見秦都尉，否則要你的命！」雙指在他的琵琶骨一捏；痛得那個官兵殺豬般的大叫。鐵摩勒雙指一鬆，那官兵忙不迭地答應。

　　鐵摩勒得那官兵指路，繞到了紫禁城後面的神武門，這個城門是秦襄把守的。秦襄的手下，見了這匹黃驃馬，紛紛喝問，驚動了秦襄出來。

　　秦襄一眼認出了鐵摩勒，忙叫打開城門，鐵摩勒將那官兵一摔，秦襄道：「這是怎麼回事？」鐵摩勒道：「這廝是在街上強搶少女的，不過，我也幸遇了他，才得見你。我有郭令公的書信……」秦襄忙道：「請到裡面說話去。」一面吩咐下屬將那個官兵捆了起來，按軍法嚴辦，一面帶鐵摩勒進入紫禁城。

　　那匹黃驃馬重逢故主，高興非常，搖頭擺尾地走過去與他挨擦，鐵摩勒道：「多謝你這匹坐騎，救了我幾次性命。」秦襄笑道：「當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還未曾與你道謝呢。」

　　秦襄將鐵摩勒帶入私室，說道：「當日蒙受你的大恩，無緣報答，想不到今日卻在這裡相逢。鐵壯士，你是在郭令公那兒得意嗎？」鐵摩勒道：「我並無官職，我的師兄南霽雲在九原幫忙郭令公守城。」秦襄道：「啊，原來你的師兄就是南大俠，這真是久仰了。還有一位段珪璋段大俠你認識嗎？」鐵摩勒道：「他是我的長輩親戚，我也曾跟他學過劍法，他們都托我向你問好。」秦襄更為歡喜，說道：「我與段大俠彼此聞名，我有幾位江湖朋友與他也是相識的，只可惜有幾次見面的機會都錯過了。哈哈，如此說來，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秦襄掩上了門，再問道：「你說有郭令公的書信，那是怎麼一回事？」鐵摩勒道：「他保舉我做皇帝老兒的保鏢。」秦襄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薦你來作御前侍衛的。皇帝老兒這等稱呼咱們可以私下說說，在別的侍衛面前，說到皇上，你可得肅立起敬，口呼萬歲才對。」鐵摩勒道：「原來還有這麼些臭規矩，要不是郭令公和南師兄定要我來，我才不想幹這差事呢。好，我記下了。」

　　秦襄笑道：「你來得正巧，皇上明天便要駕幸西蜀，我們方自憂愁保駕的侍衛不夠，正需要你這等忠直可靠而又有本領的人。」

　　鐵摩勒道：「啊，皇帝老兒明天就要走難了麼？」秦襄道：「這是現在還不許外人知道的秘密，皇上已任命陳元禮為護駕將軍，少尹崔光遠做留守將軍，京兆尹魏方進做置頓使，只待明天一早，車駕便要啟行，隨聖駕西幸的只有楊貴妃、楊國忠兄妹和幾個親信大臣以及皇子，其他王妃宮女皇室子弟等等，恐怕都不能帶走呢！」他頓了一頓，又微笑道：「皇上避忌走難二字，你要說是『駕幸』，否則會觸霉頭。」

　　鐵摩勒皺眉笑道：「看來，我以後在和皇上說話之前，都得和你商量過了。嗯，你說皇上走難，不，駕幸西蜀是個秘密，但據我看來，外人都已知道了呢。」秦襄道：「外間的混亂情形我也知道了，可能是早就有了謠言。」鐵摩勒道：「不但長安的百姓知道，連遠在潼關的安祿山手下也得了風聲，你可得小心，安祿山已請來了精精兒，要趁這混亂的時機行刺皇上！」

　　秦襄吃了一驚，問道：「你是怎麼知的？」鐵摩勒將精精兒邀約展元修作副手，被展元修所拒的事情告訴了秦襄。秦襄也知道展大娘的來歷，聽說展元修就是她的兒子，更為驚詫，說道：「原來這女魔頭還在人間，精精兒和她勾結上了，這倒是一件大患。幸虧她的兒子還知道忠奸之分，不與他們同謀。」又吩咐鐵摩勒道：「這件事情你不必說出去，宮中現在已是風聲鶴唳了，不可再令皇上擔驚，咱們暗地裡小心戒備就是。」

　　鐵摩勒問道：「現在我可以去見皇上了麼？」秦襄道：「待我先給你稟明皇上，你暫且留在這裡候旨吧。」鐵摩勒有所不知，御前侍衛並不是容易當上的，過往的慣例，十九都是將門子弟或者是有資歷的御臨軍軍官充當，總之，那必定要是皇帝相信得過的人，才可以在皇帝身邊，像鐵摩勒這樣由外臣保薦來的，那是個特殊的例子，對皇帝來說，他還是個生面人，當然不能讓他一進宮門，便行覲見。

　　秦襄又問了一些關於郭子儀軍事佈置的情形，聽說郭子儀已出兵河北，並且已派出南霽雲到潼關重組義軍，大為歡喜，笑道：「這幾天壞消息太多了，難得有這樣的好消息，可以告慰皇上。鐵兄弟，你還未吃過晚飯吧？我叫人給你送酒菜進來，恕我失陪了。」

　　秦襄走後，鐵摩勒不覺一片茫然，這生活的轉變實在是太大了，他是在綠林中長大，又是在江湖上闖蕩慣了的，如今進入皇宮，就像飛鳥被關進籠子裡一樣，想起今後處處要受拘束，心頭悶悶不樂。

　　鐵摩勒一人獨自吃飯，他本來是不大會喝酒的，為了心裡愁煩，也喝了一壺，頗有了幾分酒意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忽聽得秦襄哈哈大笑，和一個黑臉漢子走了進來，說道：「這位尉遲將軍聽說來了一個少年英雄，他也趕著要來見你了。尉遲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們今後，可以多多親近。」

　　鐵摩勒一看，認得就是以前和他交過手的尉遲北，不覺也大笑起來，說道：「尉遲將軍，想不到咱們又在這兒會面，你還認得我嗎？」

　　尉遲北怔了一怔，定睛瞧了他一會，搔頭說道：「咦，鐵兄弟，咱們以前在哪裡見過的？我卻怎麼忘了？」鐵摩勒笑道：「八年前在明風門外的那家酒樓上，我和你曾狠狠地打過一架，多謝你那時手下留情！」尉遲北拍手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娃娃，長得這麼高了。」

　　秦襄知道：「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你們是怎樣會打起來的？」尉遲北道：「你還記得當年青蓮學士醉倒明鳳樓頭，後來被召進宮賦詩的事麼？那一天恰巧我也到那酒樓喝酒，青蓮學士醉醺醺的被太監扶下酒樓，他似乎不大願意離開，還在一步一回顧的嘮嘮叨叨的和他的一位朋友說話。他這個朋友也很特別，是個身穿粗布大衣，腳踏麻鞋的窮軍官，相貌卻很威武，一看就知是非常人。那一天御林軍令狐達這一班人也在酒樓上，青蓮學士走了之後，令狐達忽指那軍官是叛逆，打了起來。安祿山手下的武士田承嗣、薛嵩等人也在場，他們都幫忙令狐達打那軍官。鐵兄弟和另一個中年漢子卻忽然走來幫那軍官。鐵兄弟，你那時至多是十五歲的大娃娃吧？站起來還不及我的肩膊高，卻打得真兇，一刀將令狐達傷了。我那時不明底蘊，只好將鐵兄弟抓起來，摔到樓下，好不容易才停止了那場打鬥。那中年漢子的劍法精妙無比，連傷了幾個御林軍軍官和侍衛，我去勸架的時候也幾乎吃了虧。卻不知他是誰人。」

　　鐵摩勒道：「他是我一個長輩親戚，或許你也曾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段珪璋段大俠；那個軍官則是後來成為我的師兄的南霽雲南大俠。我這次入京，他們也曾托我向你問好，並為那次打架的事情抱歉。」

　　尉遲北哈哈大笑道：「幸虧那時我心裡想道，青蓮學士的朋友總不至於會是壞人，所以令狐達指他們是叛逆，我是不相信的。因此雖然和他們交上了手，卻還有惺惺相情之意，未曾真個將他們當叛逆來辦。不過話說回來，以他們的本領，就算我用了全力，他們也仍能從容脫身的。」

　　鐵摩勒道：「令狐達和那田、薛二人乃是好友，那次的事根本就是對我南師兄的誣衊。」

　　尉遲北既然提起舊事，鐵摩勒不免將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知道，秦襄聽得安祿山陷害史逸如，段珪璋、南霽雲仗義救友等等事情，都不禁翹起拇指連呼「壯哉」。鐵摩勒講完了大鬧安府的往事後，又道：「你們的人和安祿山有交情的似乎不少，有一個宇文通本領很高，那次也幫忙安祿山，他率眾追捕我們，幾乎要將我的段姑丈置於死地。」

　　秦襄面色一變，說道：「鐵兄弟，我本來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現在，這個好消息卻變成壞消息了。皇上封了你一個官職，但你卻得在宇文通的手下做事！」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我聽得郭令公說，御前侍衛都是歸你統管的，怎的現在卻變成了宇文通是我的上司？」

　　秦襄道：「鐵兄弟你有所不知，御前侍衛也是分為兩種的，一種是在皇上身邊的扈從，名為龍騎侍衛；一種則是隨駕保護皇室的，名為散騎侍衛。除了這兩種御前侍衛之外，還有一種名為宮中宿衛，那是在宮中輪值，擔負晚上的守衛之責的。尉遲兄、宇文通和我都是龍騎都尉，但卻各有專責，我統管龍騎侍衛，尉遲兄統管宮中宿衛，宇文通統管散騎侍衛。」

　　秦襄說明了各種侍衛的職責之的，然後把剛才面奏皇上的情形告訴他道：「皇上見你是郭令公保舉的人，本來有意授你為龍騎侍衛之職，那時宇文通和尉遲兄都在場，尉遲兄沒有說話，那宇文通卻啟奏皇上，說是你來歷未明，為了慎重起見，不可馬上就安放你在皇上的身邊，所以將你改任為散騎侍衛。皇上聽從了他的主意，我也無法改變了。不過皇上現在封你作『散騎千牛』，這個官職，在散騎侍衛之中卻是最高級的。」

　　秦襄說了，神情有點不安，原來散騎侍衛是要比龍騎侍衛較低一級，而且不似龍騎侍衛那樣接近皇上。

　　鐵摩勒皺了皺眉，說道：「我不稀罕什麼官職，皇上信不信任於我，我也不在乎。只是要在宇文通的屋簷底下低頭，我卻甚不甘心。」

　　秦襄道：「你且暫忍一時，將來立了功勞，我自會替你設法，將你調到我這兒來。不過，現在你卻要立即去見宇文通報到，我可是有點為你擔心。」

　　尉遲北道：「事隔多年，我都認不得鐵兄弟了，那宇文通也未必就認得他。」

　　鐵摩勒道：「他認得又怎麼樣？他曾和安祿山稱兄道弟，我正要把他的底細抖出來。」

　　秦襄吃了一驚，說道：「鐵兄弟，你切不可魯莽從事。你要知道，安祿山在未反之前，最得皇上寵信，那時和他稱兄道弟，甚至自認乾兒的人，不知多少！這些人只要他現在不投降安賊，我們就不可動他，免得牽連太廣，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再迫反許多人，那就更不得了！而且若認真追究起來，貴妃娘娘就是第一個包庇安祿山的人，你那些話一說出來，可就要犯了大忌！」

　　鐵摩勒搖了搖頭，說道：「這也不可，那也不行。好吧，那我只好認命了，隨那宇文通如何發放我吧！」

　　尉遲北大聲說道：「鐵兄弟不必擔心，我陪你去見宇文通，要是他認得你，你直認無妨。他倘敢將你難為，我老黑就先賞他一頓鞭子！」

　　原來尉遲北乃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唐太宗李世民在未即帝位之前，有一次統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李密的悍將單雄信相遇，被單雄信追至斷魂澗，幾乎被俘，幸賴尉遲敬德救了性命。李世民因他救駕有功，踢了他一根金鞭，作為傳家之寶，故此尉遲北有恃無恐。

　　秦襄正是要他這句說話，大喜說道：「尉遲兄，有你同往，諒那宇文通不敢將鐵兄弟難為。」

　　宇文通本來無須在宮中輪值，但因皇帝的車駕明天便要啟行，因此在這出發的前夕，不論龍騎侍衛，散騎侍衛，和宮中宿衛都已在宮中分頭聚合。宇文通和他統率的散騎侍衛駐紮在延慶宮，和內苑僅是一牆之隔。

　　當下，尉遲北陪鐵摩勒去見宇文通，秦襄也帶了手下，到宮中各處巡查。

　　這時已是將近二更時分，月色甚為明朗。尉遲北帶領鐵摩勒，從神武門進去，穿過皇宮的外花園。月光之下，但見山石玲瓏，奇花爛漫，異草粉垂，亭台樓閣、繡欄雕欄，在山坳樹杪之間隱隱浮現。鐵摩勒出身草莽，乍進皇宮，如入仙境。但鐵摩勒鬱悶難消，卻是無心欣賞。

　　御花園的景色雖美，但在這走難的前夕，卻似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鐵摩勒一踏進了園中，便聽得假山石下，花木叢中，處處有啼哭之聲，原來都是些宮娥，自知不能蒙恩攜走，故此到處哭泣，聽得鐵摩勒也不覺心酸。尉遲北搖了搖頭，說道：「管不了這麼多了，鐵兄弟，走吧！」

　　走了片刻，將要穿出花園，忽見在一塊假山石下，藏著一個宮娥，露出半邊臉孔，尉遲北毫不在意，鐵摩勒眼光一瞥，正好與那宮娥打個照面，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宮娥」相貌好熟，鐵摩勒再瞧一眼，可不正是王燕羽是誰？

　　鐵摩勒「啊呀」一聲，方才叫得出口，王燕羽身形一起，在假山石上一點，已似箭一般的向前射出！

　　鐵摩勒雖說本心不願意給皇帝作保鏢，但他乃是個最重言諾的人，既然答應了南霽雲和秦襄要盡忠職責，便自然而然的起了警惕之心，一驚之下，猛地想道：「她是王伯通的女兒，我也不能太過相信她了。她三更半夜，偷入禁中，縱使非關行刺，我也得查個明白！」心念一動，立即向前追去。這時尉遲北亦已發覺，大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尉遲北的本領略在鐵摩勒之上，輕功卻有所不如，鐵摩勒起步在先，轉眼之間，就把尉遲北拋在背後。

　　鐵摩勒發力一衝，距離王燕羽已只有數步，連忙叫道：「王姑娘，你到此何為？」王燕羽頭也不回，只是反手向後一招，跑得更加快了！

　　王燕羽向他招手，那自是叫他跟隨前往的意思，其實在此時此際，即算王燕羽不作如此表示，鐵摩勒也非窮追不可！

　　王燕羽的輕功又比鐵摩勒稍勝一籌，兩人如風馳電逐，飛過了御花園的高牆，穿過了萬壽宮前的長廊，前面有座金碧輝煌綵樓，樓中傳出了兵器碰擊的聲音。

　　鐵摩勒方自吃驚，就在此時，忽聽得王燕羽一聲長嘯，停下步來，樓上隨即有人揚聲叫道：「王姑娘，快來！皇帝老兒就在這兒！」

　　鐵摩勒大怒，長劍出鞘，一劍刺去，王燕羽一閃閃開，忽地低聲說道：「傻小子，刺客在上面，你還不快去護駕！」

　　鐵摩勒怔了一怔，隨即「啊呀」一聲，趕緊捨了王燕羽，直奔彩樓。

　　但見有一僧一道和一個紅面老人，正自攻上綵樓，和宮中的侍衛展開了惡戰。侍衛雖然眾多，但卻是顯然不敵，他們逐級爭奪，負傷叫喊之聲震耳欲聾，有好幾個侍衛從樓階的大理石級上直滾下來。

　　鐵摩勒認得那紅面老人乃是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其他一僧一道他不認識，想來亦當是安祿山或王伯通的手下無疑。鐵摩勒只怕還有刺客已上了樓，一急之下，奮不顧身，立即施展「一鶴沖天」的絕技，身形向上一撥，手掌一按欄杆扶手，箭一般的便竄入樓中。樓門口佈滿侍衛，慌忙把刀砍他雙足，鐵摩勒也顧不得這許多，在他衝進去的時候，長劍已自展開夜戰八方的招數，同時使出秋風掃葉的連環腿功夫，長劍磕飛了幾般兵器，飛腿又踢倒了幾個侍衛。

　　但見綵樓的正中，有一個身披龍袍的老人，他的左下邊是一個珠圓玉潤、寶光奪目的艷婦，右手邊是一個衣飾淡雅的清麗少女，老人和艷婦都慌作一團，直打哆嗦；那少女的神情卻還頗為鎮定。鐵摩勒心知這老人和艷婦定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只不知那少女是誰？

　　樓內還有許多侍衛，他們早已將皇帝和貴妃團團圍住，這時猛見鐵摩勒衝來，發一聲喊，便有幾個人上前迎敵，鐵摩勒大叫道：「我不是刺客，我是來保駕的！」侍衛們哪裡肯信，鋼鞭鋼鐧長槍短戟，各種各樣的兵器拚命打來！

　　正在鬥得不可開交，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尖銳刺耳的笑聲，竟是精精兒的聲音在大笑道：「皇帝老兒，你享福幾十年，也該享得夠了！寶座該換一個人坐坐啦！」

　　正是：何堪風雨飄搖際，又見深宮刺客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妙手神偷驚帝座　多情公主慕英雄

　　聲到人到，但見黑影飛來，疾如鷹隼，碰碰兩聲，在皇帝身前的兩個衛士已給精精兒擊倒。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手腕一翻，那柄精金短劍發出藍灔灔的光華，閃電般的便向皇帝的胸口插去。鐵摩勒被衛士們攔住去路，還未曾衝出重圍，想去救援也來不及，不由得叫聲「苦也」！

　　眼看玄宗皇帝就要死於非命，忽聽得一聲嬌斥，在他身旁的那個少女突然一劍飛出，錚的一聲，把精精兒的短劍格開。原來這個少女乃是玄宗皇帝的幼女長樂公主，天寶年間，玄宗曾請過女劍師公孫大娘進宮教宮女學習「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姿勢非常美妙，當時譽遍京師，玄宗皇帝請她進宮，不過是想宮女學會一種新式的舞蹈，供他享樂而已，不料卻有了個意外的收穫，他的幼女長樂公主與公孫大娘甚是投緣，不但學會「劍舞」，而且還得公孫大娘傳授她一些真正的劍術。玄宗因此更疼愛她，經常將她帶在身邊。

　　長樂公主用的是大內寶藏的「湛盧劍」，劍質尚在精精兒的精金短劍之上，兩劍相交，「噹」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竟損了一個缺口。精精兒吃了一驚，但他是個劍學的行家，立即便看出長樂公主的劍術尚未學得到家，出劍的勁道也差得遠。一驚之後，迅即又是一劍刺來，哈哈笑道：「女娃兒，你這把劍給了我吧，我收你做女弟子！」

　　這一劍逕刺長樂公主的玉腕，長樂公主反手削出，精精兒已有了準備，不容她的寶劍碰上，短劍一引，引得她玉體傾斜，左手一伸，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她的寶劍。

　　幾乎就在精精兒劍刺長樂公主的同時，立在皇帝背後的一個衛士忽地大喝一聲：「昏君，還想活嗎？」一柄虎頭鉤就向皇帝的後心鉤下。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與安祿山素有勾結的「龍騎千牛」令狐達，精精兒未來，他不敢發動，精精兒一來，他料想同伴之中，無人是精精兒敵手，遂放大了膽子弒君。

　　令狐達突然襲擊，以為萬無一失，哪知他的虎頭鉤還未曾落下，陡然間但覺一股猛力撞來，耳邊響起了焦雷般的喝聲：「賊子，還認得我嗎？」

　　鐵摩勒天生神力，這一撞直把令狐達像肉球一般地拋了出來，碰翻了幾個衛士，滾作一團。鐵摩勒無暇再理會他，大喝一聲，又一劍向精精兒劈去！

　　精精兒的手指已觸到了長樂公主的玉腕，猛覺背後金刀劈風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皇帝老兒身邊竟還有這般高手！莫非是秦襄來了？」他剛才一竄入樓中，便即撲向皇帝，只道在樓上和侍衛們已經展開了廝殺的乃是自己人，所以根本未曾注意。哪想得到這個被圍的人，竟是自己的老對頭鐵摩勒。

　　精精兒腳跟一旋，「嗤」的一聲，將長樂公主的衣袖撕去了一幅，長樂公主的身子也給他擰得像陀螺般地轉了半個圓圈，幾乎跌進鐵摩勒的懷中，鐵摩勒慌忙收劍，將她扶住。精精兒借公主作盾牌，避開了他這一劍，哈哈大笑，立即趁勢反擊，再一劍向鐵摩勒刺來。

　　幸而長樂公主也有幾分本領，她立足一穩，湛盧劍便已橫削出去，鐵摩勒及時跨出了一步，飛腿便踢精精兒的腰胯，精精兒一個變腰繞步，再閃開了鐵摩勒的一招。

　　精精兒這才看清楚了是鐵摩勒，氣得哇哇大叫道：「又是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你這小強盜得了些什麼封賞了，給皇帝老兒這般賣命？」

　　長樂公主這時也看清楚了鐵摩勒的相貌，見是一個壯健的少年男子，不由臊得滿面通紅。但精精兒的短劍已似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過來，她只得與鐵摩勒並肩抵敵。

　　就在這時，褚遂和那一僧一道已殺進樓中，令狐達跌斷了一根肋骨，也掙扎著爬了起來，大聲叫道：「唐朝氣數已盡，真命天子就要到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還護著這昏君作什麼？」

　　侍衛們見刺客接踵而來，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而且還不知他們的黨羽還有多少？有好些人心裡發了毛，悄悄溜走。這一來，精精兒和令狐達他們更是氣焰大盛。

　　鐵摩勒大叫道：「尉遲將軍就要來了，只有這幾個小毛賊，沒什麼可怕的！」

　　精精兒大笑道：「我先給你這個小毛賊看看厲害！」短劍一指，連襲鐵摩勒的七處穴道，鐵摩勒追得撤劍回防，讓開了一步。

　　哪知精精兒迫他一退，乘機便衝了出去，哈哈笑道：「小強盜，我才沒工夫與你糾纏呢，寶象禪師，我將這小強盜交給你了。」

　　鐵摩勒這才知道他是要抽身去刺殺皇帝，又驚又怒，拔步便追，但那胡僧已殺到了他的面前，鐵摩勒一劍刺去，「噹」的一聲與那胡僧的戒刀碰個正著，那胡僧晃了一晃，鐵摩勒的臂膊也震得酸麻，原來這個胡僧只是輕功較弱，內力卻比精精兒還強，與鐵摩勒正是半斤八兩。

　　鐵摩勒給那寶象禪師纏住，無法脫身，精精兒哈哈大笑，寶劍狂揮，當者披靡，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名侍衛中劍倒下，直給他殺到了皇帝的身邊。

　　長樂公主仗著湛盧劍拚命抵擋，幸而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龍騎侍衛也協力助她，將精精兒的凶焰暫阻遏，但那形勢還是岌岌可危！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刻，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得手了嗎？哪一個是皇帝老兒？」卻原來是王燕羽來了。

　　精精兒道：「王姑娘，你收拾這個丫頭，其他的我自會料理！」

　　王燕羽嬌笑道：「來了，來了！可是叔叔，你揀好的自己吃，這卻不大公平啊！」這意思即是說她也要去刺殺皇帝，不屑於只殺一個公主。

　　鐵摩勒又驚又怒，大喝道：「王燕羽，你喪心病狂了嗎？」王燕羽理也不理他，挺劍直奔玄宗。

　　精精兒笑道：「好吧，這件大功勞讓給你也行！」他正要全力對付長樂公主，王燕羽已經來到，忽地一劍向他的背心刺下！

　　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竟會刺他，饒是他輕功再好，武藝再強，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也是逃避不開。

　　但聽得精精兒一聲大吼，登時蹌蹌踉踉的斜斜衝出幾步，背上一片殷紅，血似泉湧！精精兒也真厲害，迅即反手一點，自行封閉了背心的穴道，止住了流血，有一個侍衛想乘機攻他，還給他一腳踢開。

　　精精兒怒吼道：「好呀，你下得好毒手！窩裡反了？」王燕羽笑道：「叔叔，誰叫你欺負我的師兄，我是給師兄出氣！」

　　原來精精兒在碰見展元修之後，不久又碰到了王燕羽，精精兒憤不平地向她訴說展元修幫助鐵摩勒與他作對之事，王燕羽探聽了他們的行刺計劃，便笑對他說：「我師兄不幫你，我來幫你。展師兄不知好歹，你不必理他。將來在師傅跟前，我再替你告狀。」

　　王燕羽是王伯通的女兒，而這次行刺皇帝，就正是安祿山與王伯通策劃的，因此精精兒當然信得過她。當下笑道：「你不是幫我，其實是幫你的父親。」就這樣，他們便帶同了王燕羽進宮夜襲。哪想得到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

　　精精兒聽了王燕羽這話，怔了一怔，叫道：「原來如此，哼，哼，你這臭丫頭為了師兄，竟連父親也不要了麼？」

　　王燕羽道：「這個就不必你多管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看劍！」趁著精精兒立足未穩，展劍向他再刺！

　　褚遂大為著急，連忙叫道：「王姑娘，不可如此！有話以後好說，圖謀大事要緊！」

　　褚遂是王燕羽父親的好朋友，一向對王燕羽也甚為愛護，他精於擒拿手功夫，一急之下，就恃著世叔的身份，上來勸架，硬搶王燕羽的劍。

　　其實王燕羽說要替師兄「出氣」，那只是一個藉口而已，不過，由於褚遂與她家交誼深厚，她敢殺精精兒，卻不敢與褚遂動手。

　　可是精精兒吃了大虧，幾乎喪命，他卻不肯就此罷手，刷的一下，精金短劍反手刺來，在王燕羽的肩頭，拉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幸而他要默運玄功，閉穴止血，勁力未能直透劍尖，要不然這一劍便足以刺穿王燕羽的琵琶骨！

　　褚遂見王燕羽受傷流血，但感進退兩難，他向王燕羽脈門那一抓也就不敢再抓下去，只急得頓足大叫道：「看在我的份上，你們兩位別自相殘殺好不好？」

　　王燕羽使個「風掃落花」的身法，避開了精精兒的一招，這才對諸遂嚷道：「叔叔，什麼圖謀大事？你們這是給我家招來滅門大禍！而且還要毀了你們自己！你們也不想想，安祿山那胖胡豬豈能做個真命天子！」

　　精精兒大怒道：「你聽，這才是她的真心話！我拼著受展大娘的責怪，也得替王伯通斃了她這不肖女兒！大事要緊，你也別攔阻了！」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王姑娘，這是你自作自受，我無法護你了！」轉過了頭，再次殺入重圍，逕去捉拿玄宗。

　　在褚遂心中，以為王燕羽決不是精精兒對手，哪知精精兒所受的傷卻比王燕羽要重得多，此消彼長，恰恰打成平手。

　　刺客這邊的主力受了損傷，凶險的形勢稍稍緩和，但那褚遂展開了近身肉搏的擒拿手功夫，接連摔翻了幾個御前侍衛，對玄宗仍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那胡僧與鐵摩勒殺得不可開交，雙方都不能脫身。可是還有那個道士，乃是精精兒邀來的高手。使得一手「亂披風」劍法，也是厲害非常。這時樓中的侍衛或死，或傷，或逃，剩下的已經無幾，都抵擋他不住。

　　正在吃緊，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鼠輩敢來行刺！」正是尉遲北大踏步走上樓來。

　　尉遲北一眼掃過去，見褚遂已迫近玄宗皇帝，立即一個踢步飛身，雙掌一腿，同時發出，大聲喝道：「老賊，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功夫！」

　　尉遲北的擒拿手乃是家傳絕技，他的先祖尉遲恭（敬德）曾以赤手空拳，奪得瓦崗寨驍將單雄信的鐵搠，威震天下。尉遲北精通此技，且又臂力沉雄，不遜乃祖當年。王伯通的副手褚逐雖然也通曉七十二路擒拿手法，與他相比，卻不啻小巫之見大巫！

　　但聽得尉遲北一聲大喝，左掌用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抓褚遂肩上的琵琶骨，右掌用上了小天星掌力，將褚遂的雙掌全部封住，這還不止，他還同時飛起了一腿，踢褚遂的膝蓋。

　　這雙掌一腿同時並發的功夫，諸遂連見也沒有見過，褚遂的雙掌已被對方的小天星掌力封住，肩頭膝蓋又同時受攻，他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得彎腰俯首，先避開尉遲北向他琵琶骨的那一抓。

　　但聽得「咕咚」一聲，褚遂已被踢翻，尉遲北哈哈大笑，將他一把抓了起來，王燕羽忽地叫道：「尉遲將軍，手下留情！」

　　精精兒相貌像個猢猻，尉遲北早就聽人說過，所以一見便識得精精兒是誰。這時他見王燕羽力敵精精兒，卻又出聲代褚遂求情，不覺怔了一怔。問道：「這女娃子是誰？」喝聲中，他已將褚遂舞了一個圓圈，力道將發未發！

　　鐵摩勒答道：「她是我的朋友！」尉遲北喝聲：「去！」倏的將褚遂擲下樓台！王燕羽聽得褚遂在樓下「哎喲」一聲大叫，知道他受傷雖然不輕，還不至於斃命，亦即是尉遲北已允她所請，手下稍稍留情了。

　　尉遲北再向精精兒奔去，精精兒短劍一個盤旋，避開了王燕羽的攻擊，疾刺尉遲北的督脈三大穴，尉遲北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短劍刺不中他，卻先中了他的一掌。

　　尉遲北這一招本來是要將精精兒活擒的，見精精兒居然能夠避開，僅僅中了他一掌，而且受了這樣剛猛的掌力，居然還未倒下，也不由讚了一個「好」字，心中想道：「精精兒果是名不虛傳。」

　　尉遲北卻還未知道，精精兒是身負重傷來和他對敵的，身法遠不及平時的敏捷。若是精精兒未傷，縱然未必勝得了尉遲北，最少也不會給他打中。

　　尉遲北喝道：「好呀，精精兒，你再接我一掌！」精精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用「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他的三招，幸而那道士已及時趕至，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與尉遲北廝殺。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原來你怕了我！也罷，待我先收拾了這牛鼻子再收拾你！」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被王燕羽趁勢猛攻，又中了一劍。幸而這一劍並非傷著要害，尚可支持。那道人的「亂披風」劍法使得甚好，尉遲北雖然著著搶攻，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得手。

　　混戰的局面還在繼續，但整個形勢已是大大有利於侍衛這方。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大踏步走上樓來，侍衛們歡呼道：「秦將軍來了！」

　　秦襄一眼望去，見那番僧尚在奮勇衝殺，便向鐵摩勒打了一個招呼，笑道：「鐵兄弟，這禿驢你讓給我吧。」

　　秦襄手起鐧落，朝著那番僧的光頭便砸，那番僧恃著內力沉雄，用了一招「橫架金梁」，戒刀往上硬擋。

　　哪知秦襄有拔山扛鼎之能，乃是唐宮的第一條好漢，氣力比尉遲北還勝三分，他這兩條金裝鐧，每條重六十四斤，打將下來，當真有如泰山壓頂。

　　但聽得啪的一聲，番僧那口戒刀，碰著金鐧，刀口全都捲了，秦襄左鐧又落，那番增無可躲避，翻轉刀背，再接一招，這一鐧力道更猛，但聽得那番僧大吼一聲，虎口已是震裂。秦襄笑道：「再接一鐧，接得下便饒你不死。」話猶未了，第三鐧也尚未曾打下來，只見那番僧晃了兩晃，「咕咚」一聲，便似一根木頭般的直倒下去，鮮血噴了一地。原來秦襄用的是家傳的「殺手鐧」功夫，從未有人敢連續擋他三鐧，這番僧不知厲害，與他硬拚內力，擋了兩鐧，五臟六腑，都已給震得反轉過來，全身精力也都耗盡了。

　　就在這時，尉遲北已把那道人的長劍奪到手中，那道人心膽俱寒，搶到窗口，撞碎窗格橫木，便跳下去，尉遲北喝道：「還想逃嗎？」長劍脫手擲出，從那道人的後心穿過了前心，屍橫樓下。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輪到你啦！」精精兒自知必無倖理，怒聲叫道：「小妖女，我死為厲鬼，也不能饒你！」精金短劍猛地往外一推，將王燕羽震退兩步，鐵摩勒正要上前，只見他已把短劍收回，向自己的胸口刺下。

　　精精兒素來自負，他是抱著寧死不辱的心情想自殺的，可是在這性命俄頃的關頭，不免稍稍躊躇，劍鋒尚未劃破皮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聲嘯聲！

　　精精兒一躍而起，叫道：「師兄，快來救我！」鐵摩勒大驚叫道：「是空空兒！」

　　空空兒來得快如閃電，頓時間，那嘯聲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秦襄和尉遲北，這時哪還顧得及去收拾精精兒？兩人一聽到了嘯聲，都不約而同的奔去救駕！

　　尉遲北一聲大喝，使出分筋錯骨手法，一手抓去，空空兒笑道：「尉遲將軍，久仰了！」空空兒分明就在他的面前，說話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但他一手抓下，竟是空無一物，似乎那空空兒竟然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一團幻影！

　　尉遲北這一驚非同小可，眨眼之間，但見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同時出現了無數個空空兒的影子！原來他是展開最迅捷的身法，繞著皇帝和貴妃遊走，由於快到無以形容，因此旁人但見幻影重重，眼花繚亂！

　　秦襄高舉雙鐧，卻不敢打下。眾侍衛更是目瞪口呆，誰都怕誤傷了皇帝，而且由於幻影重重，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空空兒在哪個方位。

　　空空兒大笑道：「秦將軍，尉遲將軍，累眾位擔驚受怕，我實在抱歉之至，但我入了皇宮，如入寶山，絕不能空手而回，少不得要取些彩物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楊貴妃一聲尖叫，空空兒的影子倏然消失，眾人愕然驚顧，只見他已到了精精兒的身邊。

　　空空兒攤開掌心一晃，掌中有一顆光澤奪目的大圓珍珠，食指中指之間，還夾著一根玉簪。

　　空空兒笑道：「我並不貪心，請你們看清楚了，就是這兩件東西！」原來他偷去的乃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和玄宗皇冠上的珍珠，這兩件東西雖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但他沒有傷損皇帝的分毫，這已經是大大出乎眾侍衛們的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誰都噤不敢聲，只怕招惱了他，偷東西事小，傷了皇帝，那就事大了。

　　精精兒嘶聲叫道：「師兄，為何不把那昏君殺了？」

　　空空兒雙眼一翻，「啪」的一聲，忽地打了他師弟一個嘴巴，罵道：「混帳，咱們是盜亦有道，豈可給別人做咬人的凶狗？尤其安祿山那胖胡豬，我更看不起他。你不怕貶低身份，我也替你羞愧！不是見你已受了傷，我還要狠狠打你一頓。回山去吧，我罰你面壁三年！」

　　空空兒一手將師弟抓了起來，就像提個小雞似的，精精兒哪敢掙扎。

　　空空兒眼光一掃，看見了鐵摩勒，笑道：「鐵兄弟，你若見到段大俠，煩你轉告於他，請他放心，他的兒子很好。」

　　鐵摩勒正要問他，空空兒挾著他的師弟，已從窗口跳出，臨走之時，還在哈哈大笑，說了一聲：「眾位將軍，少陪了！」

　　樓下眾侍衛嘩然驚呼，紛紛放箭，秦襄喊道：「萬歲平安無事，刺客盡已受殲，你們不必鬧了。」

　　忽聽得有人叫道：「這裡還有一個漏網的賊人呢！哼，令狐達，你人面獸心，欺君犯上，萬死不饒。」

　　卻原來是那令狐達趁著混亂的時機，偷偷溜走，不料剛出樓門，便碰見了宇文通，被宇文通一把拿著。

　　他和宇文通本是同謀夥伴，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叫道：「宇文將軍，你，你……」宇文通哪肯容他說話，迅即拔出佩刀一刀將他劈了。

　　尉遲北叫道：「哎喲，你簡直比我還要魯莽，怎麼不留一個活口？」宇文通道：「他是我的部下，竟敢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氣憤不過，一時間竟未想到要留下活口審問了。」他揩了刀上的血跡，立即便走進樓來，俯伏在皇帝跟前，叩頭有如搗蒜，奏道：「臣宇文通護駕來遲，又馭下不嚴，有驚龍體，請陛下降罪。」

　　玄宗道：「你們都是朕的忠心臣子，朕的心腹大將降賊的也不知多少，令狐達算得什麼，宇文將軍，你也不必引罪自咎了。」要知玄宗雖然沉迷酒色，卻也還不是十分昏庸之主，因此在這用人之際，他不能不說這番說話籠絡人心。宇文通謝了「聖恩」，站過一邊。

　　玄宗驚魂稍定，還能保持著皇帝的尊嚴，楊貴妃卻還在渾身打抖，這時才叫得出聲：「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玄宗又是心痛，又是憐惜，連忙叫一個宮女過來，說道：「愛妃，你進去歇歇吧。幸得平安無事，你也可以好好睡個覺了。明天還要起早趕路呢。」他本來想親自扶楊貴妃回房安息，但他是皇帝的身份，在亂事平定之後，必須對有功之人，加以獎賞。

　　當下評定功勞，皇帝與眾侍衛有目共睹，公認王燕羽功勞第一，她在皇帝最危險的時候，刺傷了精精兒，扭轉了局勢。其次是鐵摩勒，他最先進來救駕，力拼精精兒，救了皇帝，又救了公主，再其次才是尉遲北與秦襄。

　　鐵摩勒與王燕羽雙雙上前見駕，秦襄代為稟道：「這位少年壯士，就是郭子儀保薦來的那個人。」皇帝點了點頭，說道：「你忠勇可嘉，朕已封你為『散騎千牛』，現在你立了大功，自當再加升賞。你先站過一邊，待朕與秦將軍、宇文將軍商量之後，再行定奪，給你安排。」接著便傳王燕羽上來問話。

　　王燕羽跪倒御前，鶯聲嚦嚦的三呼「萬歲」，玄宗道聲：「免禮，平身。」叫她抬起頭來，瞧了一眼，心裡暗暗讚道：「好個標緻的美人兒，活脫脫像采蘋初入宮時的模樣。」采蘋是玄宗一個妃子的名字，長得輕盈秀麗，最愛梅花，受封為「梅妃」，玄宗未納楊貴妃之前，以她最為得寵。楊貴妃將她視為目中之釘，心頭之刺，她擅寵專房之後，即不許玄宗再親近梅妃，這次避難西蜀，也不許玄宗帶梅妃同行，玄宗對她自是難免有所思念，故此看見王燕羽長得有幾分相似梅妃，心裡便先歡喜。

　　長樂公主道：「姐姐，你使得好劍法，這次多虧你了。」王燕羽道：「多謝公主誇獎。」長樂公主道：「你許配了人家沒有？」王燕羽面上一紅，想不到公主為何如此問她，答道：「民女尚未許配人家。」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說道：「那麼，你今後就陪伴我如何？父皇，你賞她一個封號，叫她做我的女官吧。」原來按照唐宮規矩，在公主未出嫁之前，公主的「伴讀」，以及在公主府中侍奉的女官，也必須是未婚女子。不過，長樂公主要知道她是否已婚，卻還另有一層用心，以後再表。

　　玄宗笑道：「難得你歡喜她，朕就讓她做你的女『主簿』（官名）如何？你可願意陪伴公主麼？」後面這句話是面對王燕羽說的。

　　王燕羽道：「多謝皇上和公主的恩典，只是民女出身草莽，不敢伺候公主。」長樂公主不懂什麼叫做「出身草莽」，還在說道：「那有什麼關係？」玄宗卻吃了一驚，想了一想，說道：「朝廷現在是破格用人，只要有功國家，就不問他的出身。不過，你若是不願在宮中任職，朕也可以另外賞賜你。」心裡想道：「好好一個美人兒，卻怎的生在強盜家裡？」他雖然歡喜王燕羽，這時也不敢再說要留她在宮了。

　　王燕羽道：「我不敢侈求，只想皇上賞賜我一件東西。」玄宗道：「你說吧，你要什麼寶貝。我大內都有。」王燕羽瞥了鐵摩勒一眼，說道：「我不要珍珠寶貝，我只是想要、想要……」鐵摩勒心頭卜卜地跳，只怕王燕羽要的是他。

　　玄宗道：「你快說吧，只要是朕拿得出的，一定給你。」王燕羽道：「我只是想求皇上賞我一面免死金牌。」玄宗詫道：「你犯了什麼大罪，要朕賞你免死金牌？」王燕羽道：「這是我代我父親求的。」玄宗道：「你父親是誰？」王燕羽道：「我父親是北五省綠林盟主王伯通。」玄宗大吃一驚，道：「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你父親不是幫安祿山造反的嗎？」

　　王燕羽道：「正是因此，所以才求陛下賜給免死金牌。」玄宗好生為難，想了一想，說道：「你能夠勸你的父親歸順於朕麼？這樣，就不只可以免他一死。朕還可以讓他做個節度使。」王燕羽道：「我父親性情剛愎，只怕勸他不轉。不過他的部屬都已給南大俠打得七零八落了，現在只是寄人籬下，無足為患。」玄宗道：「哪個南大俠？」王燕羽道：「郭子儀部下的驍騎將軍南霽雲。」

　　王燕羽又道：「安祿山現在也不是怎樣看重他了，我勸他歸順陛下，或有困難，因為他好歹都是綠林盟主，一旦歸順朝廷，那就是犯了綠林大忌。但我當盡我所能，勸他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玄宗道：「什麼叫做金盆洗手，閉門封刀？」鐵摩勒一時口快，代為答道：「那是綠林中的黑話，意思就是說以後再不幹強盜的營生，遁跡山林，也不再理任何外事了。」

　　玄宗望了鐵摩勒一眼，點了點頭，對王燕羽道：「念你救駕有功，朕也可以破例開恩，你若能勸你父親金盆洗手，朕就賜他一面免死金牌。以後凡是朕的文武百官，捉到你的父親，都不能擅自殺他。但倘若他還在安賊軍中，陣前交鋒，則格殺不論。」當下叫內侍取過一面金牌，御筆批明，交與王燕羽收執。

　　鐵摩勒見王燕羽替她父親取得了免死金牌，心中是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今晚的表現，的確足以證明她已改邪歸正；憂者是王伯通已有了御賜免死金牌，而自己現在又已受了朝廷官職，以後如何可報義父之仇？

　　王燕羽接過金牌，謝過了皇帝的恩典，禁不住眼中露出喜悅的神情，向鐵摩勒瞟了一眼。那喜悅的神情忽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目注著鐵摩勒，卻黯然說道：「多謝聖上洪恩，多謝公主好意，也多謝眾位將軍，民女如今走了，以後大約也不會再來和各位見面了！」話聲一收，倏的便從窗口跳了出去。

　　眾人聽了她這番說話，都覺得有點特別，只有鐵摩勒心中明白，王燕羽這話實是對他說的，以後她也是不願意再見到自己了。這話實是含有請他珍重也與他訣別的意思。不知怎的，鐵摩勒忽地感到一些悵惆，目送她的背影穿窗而去，竟出了神。

　　宇文通忽地出聲問道：「鐵錚，你和這女子是相識的麼？」鐵摩勒因為自己本來的名字，江湖上相識者多，所以改名為「錚」，取「庸中皎皎，鐵中錚錚」之義，郭子儀給他的保薦文書，用的就是這個新名字。

　　玄宗皇帝聽宇文通這麼一問，他記起來了，說道：「對啦！剛才朕記得你說過這女子是你的朋友，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鐵摩勒當然不敢說出真相，但他又不善於說謊，只得訥訥說道：「那是我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認識的。」玄宗「哦」了一聲，微笑說：「我以為你是在郭子儀的軍伍出身，卻原來你也是一位江湖好漢。」

　　秦襄和尉遲北都捏了一把冷汗，只怕玄宗再追問他的底細，長樂公主忽地插口說道：「父皇想必還記得青蓮學士吧？這位鼎鼎大名的詩人，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遊俠。他的詩超脫而又豪邁，大約也是與他作過遊俠有關。鐵壯士，你會作詩麼？」

　　鐵摩勒笑道：「我只會舞刀弄槍，卻不懂吟詩作賦。」

　　長樂公主道：「那你在江湖上所見所聞的趣事必然不少，將來得閒無事之時，說給我們聽聽，解解悶也好。」

　　長樂公主故意打岔，說的似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其實卻是大有用心，她是怕父皇對鐵摩勒起疑，故此特地將李白抬出來，說李白也曾在江湖闖蕩過，江湖人物並沒有什麼可怕。

　　果然玄宗皇帝笑了一笑，便道：「現在可不是談詩論詞的時候了，我是寧願多一位像他這樣的壯士，勝於要青蓮學士來陪伴朕了。」

　　宇文通忽地也插口道：「正是呀，英雄多半出風塵，鐵壯士，你在江湖上的交遊可也真廣闊呀，那個猴子般模樣的刺客的師兄，我知道他就是神偷空空兒，聽來他也似與你很熟識，剛才臨走的時候，不是還拜託你向一位什麼段大俠問候嗎？」

　　鐵摩勒道：「好幾年前，我和空空兒打過一架，我們是打了才成相識的，卻並非什麼熟朋友。」

　　秦襄也道：「空空兒所說的那位段大俠，我是知道的，他名叫段珪璋，當真是任俠仗義，像青蓮學士一般的人物。現在聽說也在給郭子儀效力。」

　　玄宗心裡可是有點驚疑，空空兒的名頭太響亮了，玄宗也曾聽人說起過他。今晚領教了他的手段，給他取去了皇冠上的珍珠，現在還是驚魂未定。他不禁心裡想道：「這姓鐵的小伙子交遊也真是太雜了。」他本來有意將鐵摩勒封為龍騎都尉，令他隨侍身邊的，聽了宇文通這幾句話，心裡便有點遲疑不定。

　　玄宗沉吟半晌，問秦襄和宇文通：「你們看給他個什麼職位合適？」秦襄因為宇文通是鐵摩勒的頂頭上司，請他先說。

　　宇文通卻也溜滑，當下奏道：「鐵錚武藝高強，對江湖人物，又很熟悉，處此亂世，正宜重用。至於任他何職，臣下不敢妄參末議，還請陛下聖裁！」

　　宇文通這幾句話表面聽來，似是推重鐵摩勒，其實卻是特地挑起皇帝的疑心，玄宗聽了，果然沉吟不決。

　　長樂公主忽道：「父皇，我看他忠厚老實，又是郭子儀薦來的人，定然不會差錯，就著他護衛內宮眷屬的車駕如何？」

　　玄宗這次避難西蜀，雖然不能多帶妃嬪，但公主，諸王子的王妃，以及一些貼身服侍的宮娥總是要帶的，玄宗預定自己與楊貴妃同一車駕，由秦襄率龍騎都尉保護，請王子的車駕由尉遲北率原來的宮中宿衛保護，宇文通的散騎侍衛則照料其他車駕。但散騎侍衛為數不多，公主們的車駕還沒有指定專人保護。

　　玄宗心念微動，看了鐵摩勒一眼，沉吟半晌，說道：「也好，鐵錚，你聽朕封賞！」

　　秦襄推了鐵摩勒一把，鐵摩勒這才知道要跪下來，只聽得玄宗說道：「鐵錚救駕有功，封為虎牙都尉，幸蜀途中，護衛公主車駕，聽長樂公主調度，隸屬宇文通散騎，銜加散騎副中郎將。另賜黃金百兩，錦絹十匹，以獎有功。」

　　虎牙都尉比龍騎都尉僅低一級，他另加「散騎副中郎將」銜，即是等於宇文通的副手，但在逃難途中，則由長樂公主直接指揮，亦即是等於有兩個長官，若有承平之日，依宮中體制，決無如此之例。玄宗今作如此安排，一來是為了逃難的權宜處置，二來是為了順從女兒心意，三來也是為了看重郭子儀，唐朝天下，正要靠郭子儀支撐，所以對他薦來的人，雖然略有疑心，仍然相當信用。

　　鐵摩勒雖得連升三級，但依然要作宇文通的副手，心中當然還有點不大樂意，但聖旨既下，也只得叩頭謝恩。

　　宇文通心裡妒忌，神色上卻沒有半分顯露，鐵摩勒謝恩之後，他第一個上前道賀。

　　玄宗將今晚有功之人各加封賞之後，便令侍衛散去，準備車駕，明日一早，便要啟程。

　　下了明風樓，鐵摩勒本想隨秦襄回去，宇文通道：「現在已是三更，我看今晚大家都休要睡了。鐵都尉，今晚散騎侍衛都已聚集在延慶宮，你與我去見見同僚，彼此也好相識。」

　　鐵摩勒聽他說得有理，只好與秦襄分手，尉遲北道：「宇文將軍，這位鐵兄弟是我的好朋友，你可得好好看待他。」

　　宇文通笑道：「鐵都尉現在與我共事同朝，有如手足相依，這個還何勞吩咐？」

　　鐵摩勒與他同行，宇文通不斷用言語刺探他的來歷，鐵摩勒信口胡說一通，他不善說謊，當然露出了許多破綻。

　　走了一會，到了路燈之下，宇文通忽道：「鐵都尉我越看越覺得你好生面善，咱們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麼？」

　　鐵摩勒強笑道：「我是在江湖浪蕩的無名小卒，豈能見過大人？」宇文通笑道：「如此說來，大約我與你很有緣份，所以一見如故了。」伸出手來與鐵摩勒緊緊一握。

　　鐵摩勒惱恨於他，運足了十成勁力，宇文通長於判官筆打穴，功力卻稍有不如，一握之下，虎口隱隱作痛，吃了啞虧，只得哈哈笑道：「鐵都尉好大的氣力，有你相助，此次西行，定卜平安，我也可以減少許多憂慮了。」

　　到了延慶宮，散騎侍衛約有二三十人聚集在那兒，宇文通介紹他們與鐵摩勒一一相見。

　　其中一人忽地嚷道：「鐵大人，恭喜恭喜，可還記得小的麼？」

　　鐵摩勒一看，認得是郭子儀麾下的一個小校尉，名叫賀崑，八年之前，鐵摩勒扮作辛天雄的隨從，第一次到龍眠谷赴會時，就是這個賀崑招待他到馬房中吃飯的。在九原時鐵摩勒已曾對他起了疑心，也曾請南霽雲將這人的底細轉告郭子儀，叫郭子儀對他小心在意。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賀崑，你也當了散騎麼？」賀崑道：「我是奉了郭令公之命，來送捷報的。咱們在河北已打了兩場勝仗了。我因與宇文將軍舊識，故此匆匆來此與他一敘，明早就要回去。」

　　鐵摩勒道：「原來如此，請你回去你我問候令公。」賀崑道：「一定，一定。鐵大人，你已得皇上重用，令公得知，也必然歡喜的。還有南將軍呢，不知他現在哪兒？」

　　鐵摩勒道：「郭令公差遣我來給皇上當差，我與南將軍離開九原之後，便分道揚鑣，我可不知道他的去向。」

　　宇文通問道：「鐵都尉，你與南霽雲南將軍交情很好嗎？」鐵摩勒見有賀崑在旁，只得如實說道：「他是我的師兄。」宇文通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南大俠的師弟，怪道如此了得！」

　　鐵摩勒在郭子儀軍中用的也是「鐵錚」這個名字，他識得賀崑，至於賀崑是否亦已識破他的來歷，他就不知道了。

　　幸而就在此時，忽聽得景陽宮的大鐘噹噹地敲了三下，登時四下人聲鼎沸，黃門內監跑來跑去的大叫道：「準備車駕，開啟宮門！」宇文通命令散騎侍衛立即出發，在延秋宮門外等候聖駕出宮。混亂之中，那賀崑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了。

　　正是：景陽鐘鼓驚心魄，聖駕倉皇走避胡。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顛沛流離悲百姓　飢寒交迫渙軍心

　　鐵摩勒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道：「這賀崑不過是個小小的校尉，怎能直進宮門，與宇文通相會？再者，郭令公帳下多少能人可堪信託，這賀崑的底細，令公又已略有所知，卻怎的還會差他來送捷報？嗯，看來其中有詐，怎地想個法兒使令公知道才好！」

　　這時，宮中早已驚動，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哭聲喊聲，嘈成一片！鐵摩勒已無暇追尋賀崑的下落，只得隨著人流，擁向延秋門。

　　但見無數宮娥美女，搶地呼天，攀著車轅，想要擠上車去。但每一輛車的旁邊，都有衛士防護，在這關頭，已顧不得惜玉憐香，起初衛士們還只是把她們推開，後來高力士喊道：「誰敢強自登車的，將她們的手折了！」果然斫了幾雙血淋淋的粉臂，好不容易才驅散了那些官娥太監。

　　鐵摩勒對此情景，慘不忍睹，忽聽得宇文通笑道：「你在這裡發呆作什麼？還不快去伺候公主？」

　　這時宮門已經打開，數十輛車駕，紛紛擁出，鐵摩勒認得有黃蓋的是皇帝的車駕，長樂公主乘的是哪一輛車，卻不知道。

　　他策馬越過幾輛宮車，正想找個太監問問，忽聽得身邊一輛宮車，有個嬌媚的聲音笑道：「姐姐，你瞧瞧，這個小伙子倒長得怪俊的，以前沒有見過，喂，你是新來的衛士麼？」

　　鐵摩勒抬頭一看，見是兩個妖艷的女人，心裡正自想道：「這兩個女人怎的如此肆無忌憚？簡直不知羞恥。」宇文通已是縱馬過來，就在馬背上打躬作揖，笑道：「這是皇上新授的虎牙都尉鐵錚，剛剛上任，未知宮廷禮數，兩位夫人見諒。鐵錚，你還不快來行禮，這位是韓國夫人，這位是虢國夫人！」

　　鐵摩勒這才知道是楊貴妃的兩個姐妹，又是感慨，又是討厭，心想：「多少大臣都不能同行，楊家的兄弟姐妹卻憑著什麼功勞都得追隨聖駕，還要我們伺候！」想至此處，不覺「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兩位夫人，我奉命護駕公主，請恕我不能伺候你們了。」呼的一鞭，趕馬向前，頭也不回。氣得韓國夫人、虢國夫人面皮發黃。

　　宇文通追了上來，笑道：「這兩位夫人的權力比公主還大得多，你不知道麼？」鐵摩勒板著面孔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去巴結她們去！」

　　宇文通怔了一怔，又笑道：「小伙子，脾氣好大呀！不過，你也有你的道理，公主對你青眼有加，你還是專心去討好公主更妙！」

　　鐵摩勒大怒道：「我鐵某可是從不懂得逢迎諂媚的人，宇文將軍，你休胡說！」

　　宇文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之極，勉強笑道：「鐵都尉，我這是為了你的好啊！你不領情，那就隨便你吧，我管不著！」訕訕走開，隱隱地發出了兩聲冷笑。

　　鐵摩勒找到了一個執事太監，那太監告訴他，前面那頂圓頂宮車，就是長樂公主的車駕，鐵摩勒趕上前去，滿懷委屈地稟道：「鐵錚在此，聽候使喚！」

　　長樂公主半啟車簾，露出臉來微笑問道：「鐵錚，你和宇文都尉是在吵架麼？」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沒什麼，只因人聲嘈雜，說話大聲點兒。」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也沒再說什麼，只吩咐鐵摩勒的坐騎要傍著宮車，不可離開太遠。過了一會，長樂公主忽又探出頭來，問鐵摩勒道：「你和王伯通是相識的麼？」鐵摩勒變了兩色，遲疑未敢答話，長樂公主笑道：「他是叛賊，你是護駕功臣，縱然相識，也沒牽連，你據實說吧。」鐵摩勒只得說道：「不敢欺瞞公主，那王伯通是我的仇人！」

　　長樂公主詫道：「這倒奇了，你和王伯通的女兒不是很要好麼？她怎麼是你的仇人？」鐵摩勒道：「王伯通是打家劫舍的大強盜，我的家人就是給他殺掉的。至於他的女兒，則是我在闖蕩江湖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我還未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女兒。後來知道了，但見她行事與父兄有別，所以不擬向她尋仇，但也說不上有什麼交情。」

　　長樂公主道：「哦，原來如此，你倒是見事清楚，恩怨分明。一人做事一人當，王伯通與你結下的仇，本不該他的女兒擔當。」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長樂公主與他討論劍法，她將公孫大娘傳授給她的劍訣背給鐵摩勒聽，請鐵摩勒指教。公孫大娘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劍術大師，劍學精深尚在段珪璋之上，不過因為長樂公主火候未到，未能運用自如，所以才敵不過精精兒。鐵摩勒嗜武如狂，他最初與長樂公主談話，不過是敷衍敷衍而已，一到討論劍法，卻不由得精神勃發，與長樂公主傾談，滔滔不絕。

　　長樂公主從車內拋出一顆梨兒，說道：「鐵都尉，你吃顆梨兒，解解渴吧。」鐵摩勒道：「謝公主賞賜。」長樂公主嘆口氣道：「一顆梨兒算不了什麼，但只怕離了長安，再過些時，要吃它也不容易了。」鐵摩勒也不禁黯然，勉強安慰公主道：「公主安心，咱們不過是暫時走難，總有回來的一天。」他一時改不了口，忘了秦襄的吩咐，又把「駕幸」說走了「走難」，幸而公主似乎也沒留意。

　　說話之間，忽聽得兵士喧嘩，鐵摩勒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團火光，卻原來是兵士們在放火燒一座橋樑。

　　火光融融，驚動了玄宗，停車查問。楊國忠奏道：「這是臣下的主意，焚燬橋樑，以防追者。」玄宗歎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命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楊國忠碰了一鼻子灰，做聲不得。

　　走了一會，駕過「左藏」，這是皇家的一個庫倉所在，玄宗又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草把在那裡伺候，玄宗因又停下車駕問其緣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有糧食財貨頗多，一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為賊所得，臣意欲盡焚之，無為賊守。」玄宗愀然說道：「賊來若無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命高力士叱退軍役，驅車前進。

　　鐵摩勒見此兩事，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這皇帝尚知愛惜子民，楊國忠卻全不顧念百姓，大唐的江山，壞就壞在他們這班人手裡。」卻不知這正是玄宗的權術，在逃離之際，宗廟難保，自不能不籠絡民心。不過話說回來，縱是權術，他到底也要比楊國忠寬厚一些，聰明一些。

　　逃難途中瑣事，不必盡表。只說由於「聖駕」倉皇避難，所帶的糧食並不充足，初時還可以就地補給，哪知「聖駕」一逃，風聲四播，各地的官員百姓，都知道官家已放棄了京城，賊兵指日可到，俱先逃避。玄宗軍駕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數日之後，到了咸陽的行宮──望賢宮，行宮的留守官兵，也盡都逃了，日已晌午，隨從軍士，猶未進食。

　　幸喜咸陽郊區，還有一些百姓，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命令軍士進村搜尋食物，百姓或獻糲飯，雜以麥豆，不但軍士們甘之如飴，王孫輩也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命以金錢重酬，百姓多痛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

　　眾百姓中有個白髮老翁，攜了一籃食物，軍士紛紛向他擁去，他卻推開軍士，說道：「我這是要獻給皇上的。」籃中所有，也不過是一些粗飯，軍士道：「皇上哪裡會吃你這些東西，還是給了我們吧。」那老翁大聲說道：「我是要皇上知道甘苦，我還有話要奏稟皇上。」說也奇怪，那老翁衰顏白髮，氣力卻是驚人，他昂然直走，兵士們竟給他推得東倒西歪。

　　秦襄聽得喧鬧，走過來看，吃了一驚，說道：「郭老前輩，原來是你。」原來這個老翁名叫郭從瑾，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名震江湖的俠客，中年之後，閉門隱居，傳了一個徒弟，他的徒弟比他的名頭更響，乃是與段珪璋、南霽雲差不多齊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秦襄認得是他，問知來意，便道：「老丈請稍待片刻，容我先行奏稟。」

　　玄宗聽得有鄉中父老來獻食物，並求覲見，大為感動，說道：「寡人無道，重負百姓，流離之際，尚有父老雪中送炭，能不汗顏？」秦襄奏道：「得民者昌，民心未失，大唐之福也。」玄宗便令秦襄引郭從瑾來見。

　　郭從瑾道：「這是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糙飯麥豆，請陛下嘗嘗，但願他日昇平，毋忘此時之苦！」玄宗哪裡咽得進口，但為了籠絡民心，只得假惺惺地吃了一點，讚道：「有情白水勝美酒。這籃麥飯，是父老對朕的愛戴之心，實勝於大內珍饈！」

　　郭從瑾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下輒殺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聖王務廷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璟為相，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大臣皆以直言為諱，唯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俱不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顏而訴語乎？」

　　這番說話聽得在皇帝旁邊侍立的楊國忠和高力士等輩，面色全部變了。玄宗頓足嗟嘆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多謝老丈直言。」解下玉帶，溫言謝遣。

　　鐵摩勒已向秦襄問知他的來歷，待郭從瑾告退，便道：「郭老前輩，我送你一程。」郭從瑾認不得他，有點詫異，秦襄道：「這位鐵都尉剛從九原來，月前尚與令徒百英兄在一處。」郭從瑾道：「原來如此，老朽也正想投往郭令公軍中。」

　　鐵、秦二人將郭從瑾送出五里之外，鐵摩勒告訴他杜百英在金雞嶺辛天雄處，臨分手時又想起一事，再拜託郭從瑾道：「郭老前輩若是見到令公，請轉告他我在長安曾見到賀崑，恭賀的賀，崑崙的崑，此人與宇文通往來甚密。請令公小心。」

　　回來途中，秦襄聽了鐵摩勒細說賀崑之事，對宇文通也起了疑心，但叮囑鐵摩勒不要多言，暗中留意。

　　過了咸陽，逃難的生活更是越來越苦，兵士逃亡，日有所聞，不消多日，十停中便已走了三停。這日到了一個地方，名叫馬嵬驛，忽然碰到了一場大風雨，打得旌旗零落，人仰馬翻，車篷破漏，衣甲不全，無法再往前行，只好到樹林中避雨，找到了一個破廟，給皇帝貴妃王子們棲身，士兵們則只好躲在大樹底下任由雨打。

　　這場雨一連下了數日，積水成災，橋毀路壞，前行不得，後退不能，大隊人馬被困在馬嵬驛。這時已是秋初時分，氣候漸冷，兵士衣單，當真是飢寒交迫，苦不堪言！

　　從長安帶來的軍糧早已吃光，沿途從民間搜索來的糧食有限，要留供御駕以及楊國忠等皇親國戚享用，士兵們只好屠殺馬匹，採摘野菜充飢，過不了幾天，軍馬屠殺殆盡，野菜也難以尋覓了。將士饑疲，都懷憤怒，怨聲四起。

　　鐵摩勒與士兵們同甘共苦，深知士兵們的怨憤，心中憂慮，難以言宣。這日幸喜雨已停了，但尚未放晴，鐵摩勒上山打了兩隻樟子回來，晚上熬了一大鍋肉湯與士卒們同喝。

　　他們在林中燃起野火，那鍋肉湯每人分不到一小勺，士兵們聚在一起，大發牢騷，十個有九個都在痛恨楊國忠，有的還罵到了楊貴妃！楊國忠的衛士也聽到了，在群情洶湧之下，他們哪敢前來干涉，只有遠遠避開，佯作不聞。

　　士兵們中有人歎道：「看來咱們已是注定了要命喪他鄉，這副骸骨，不知埋在哪個荒山野地？」憤氣未平，鄉思又起，也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頓時間嗚咽之聲四起，饒是鐵摩勒這樣的硬漢子，也不禁心酸。他既是傷心，又是憂慮，心中想道：「士氣沮喪，一至如斯，若然碰到敵人，準得一敗塗地！」

　　有個擅於吹笛子的小兵，吹起了家鄉的曲調，又有一個軍中的小主簿（掌管文書的官兒）用嘶啞的聲音，唱起了杜甫的一首詩：「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這詩是杜甫詠懷古跡詩五首之一，說的是南北朝文人庾信的故事，他在南朝的梁亡之後，流落於西魏北周，終於老死他鄉，曾作有「哀江南賦」表達鄉思，充滿了故國興亡之感。杜甫此詩借古跡詠懷，以庾信自況，也是自傷飄泊的。

　　唐朝詩風最盛，尤其李、社二人的詩篇，當時差不多人人都能吟誦，士兵們縱使不知庾信其人其事，也略解詩中之意；縱使不解詩中之意，也聽得出詩中那種愁思。「支離東北風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這兩句詩一唱起來，嘆息聲與啜泣聲便此起彼落了。

　　鐵摩勒不忍再聽下去，悄悄離開，忽地有個宮女從林中閃出，說道：「鐵都尉，我正在找你，公主有請！」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夜已深了，這個時候去謁見公主，怕不便吧？」那宮女道：「公主不在『行宮』，她在後面的林子裡等你，有緊要之事與你商量，你快去吧。」

　　皇家有皇家的規矩，這時雖是逃難之際，皇帝住的也是座破廟，但依然要尊稱為「行宮」。在「行宮」周圍的數十丈方圓之地，除了是龍騎侍衛之外，其他隨從將土，都不許踏進，破廟後面的一片林子，也列為禁地。鐵摩勒不是龍騎侍衛，但他官居「虎牙都尉」，是散騎侍衛的副統領，又是皇帝特別指定他護衛公主的，所以可由公主的侍女將他引入林子。

　　鐵摩勒聽說公主有緊要之事，心頭一震，他是奉命要聽公主調度的，只得不避嫌疑，跟隨那個宮女去見公主。

　　日間雨勢已收，這時雲開月現，下了將近十天的雨，今晚方始再現月光。鐵摩勒踏進林子，月光下，只見公主衣裳淡雅，孤獨一人，立在一棵老松樹下，向他招手。那宮女早已悄悄地溜走了。

　　鐵摩勒屈下半膝施禮稟道：「鐵錚參見公主，不知公主何事見召？」長樂公主伸出纖纖玉手，說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拘禮。」便要扶他，鐵摩勒著了慌，連忙站了起來，閃過一邊，說道：「多謝公主厚待，但君臣之禮，不可廢了。」

　　長樂公主秀眉微蹙，幽幽說道：「在這時候還說什麼君臣之禮，你難道不可以將我當作朋友看待嗎？我最不歡喜你在我面前拘拘束束的。」

　　鐵摩勒只得與她並肩坐了下來，長樂公主道：「這些天來，你們是受盡了苦楚了。」鐵摩勒道：「但得皇上和公主平安，我們受點苦算不了什麼。」長樂公主嘆了口氣，說道：「都是我家害苦了你們，唉，在這種亂世，生在帝王之家，也真是不幸。鐵錚，我倒是真羨慕你在江湖上的闖蕩生涯呢！倘若我不是公主，我也想到四方走走，隨你闖蕩江湖，那有多自由自在呀。就不知我的本領可夠得上在江湖闖蕩嗎？」

　　鐵摩勒心中一跳，低頭說道：「公主說笑了。」長樂公主正容說道：「我這才不是說笑呢，鐵錚，你不懂我的心事的。」

　　鐵摩勒定了定神，問道：「聽說公主有什麼緊要之事？……」長樂公主打斷他的話道：「你們受盡了苦楚，這還不是緊要之事嗎？」鐵摩勒不覺又是一怔，一時間未明其意。長樂公主歎道：「你忠心耿耿，受冷抵饑，毫無埋怨，士兵們可不見得都似你那樣忍受得了吧？鐵錚，我把你當作心腹之人，你也得把實情告訴於我。」

　　鐵摩勒道：「士兵們遭受風吹雨打，且又衣食不全，少少的埋怨，那自是難免的。但他們也明白，這都是朝中出了奸臣的緣故。」鐵摩勒講得很謹慎，也沒敢直指出楊國忠之名。

　　長樂公主歎道：「你不要瞞我了，何止少少的埋怨，那簡直是怨氣沖天，他們對楊國忠是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

　　鐵摩勒頗感驚奇：「公主，你已經知道了？」

　　長樂公主道：「今日河源軍使王思禮從前方來，覲見父皇。父皇問他前方軍情，他就先哭起來。他說自聖駕離京之後，士氣更為不振。父皇問他：『是埋怨朕拋棄了他們嗎？』王思禮說：『那倒不是。他們說，皇上以萬乘之尊，離危城，幸西蜀，保國脈，圖久安，那是應該的。只是有些深受皇恩的大臣，在這危難之際，卻不敢挺身抗賊，只圖保全一家富貴，甚至倚恃聖寵，還在作威作福，軍士們卻是心有不甘。只要皇上賞罰公平，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士氣自能振作。』我父皇聽了，當然知道他所指的是誰，黯然無話，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朕知道了，卿家忠直，堪為棟樑。』即加封王思禮為河西隴有節度使，但對於他要賞罰公平的奏請，卻不置一辭！」

　　鐵摩勒道：「朝廷賞罰，我不敢妄參末議，但據我所知，即在羽林軍中，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願皇上大振乾綱，去奸佞而任賢臣。」

　　長樂公主道：「王思禮在我父皇跟前，還不敢說得很明白，後來他臨行時，與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密議道：『楊國忠召亂起釁，罪大惡極，人人痛恨，除非即殺此賊，否則天下離心！』陳元禮道：『茲事體大，容我緩圖。』陳元禮是礙著楊貴妃，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他知道我得父皇寵愛，大約也還隱約知道我對楊家有點不滿，暗地裡來見我，將王思禮的話都告訴了我，叫我設法為國除奸。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父皇寵愛我，更寵愛楊貴妃，我一在他跟前提起楊國忠，他就搖頭嘆氣，不准我再說下去。如此猶疑不決，只怕大唐江山，就要斷送在楊家手上。」

　　鐵摩勒聽得熱血沸騰，衝口說道：「公主若有用到小人之處，小人萬死不辭！」剛說到此處，忽聽得那侍女在林裡邊一聲咳嗽，公主霍然一驚，低聲說道：「有人來了。你，你想個法子吧，但切不可輕舉妄動。」公主扶著侍女，躲入林中，就在此時，便聽得有人哈哈大笑。

　　鐵摩勒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宇文通。宇文通笑道：「鐵都尉好閒情逸致，獨自一人在這裡賞月麼？」鐵摩勒道：「我是來巡查的。」宇文通道：「哦，你是來巡查的？可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躲在林中麼？我也似乎聽得人聲，咱們去仔細搜查一番吧！」鐵摩勒忐忑不安，他問心無愧，但卻怕公主受人閒話，連忙說道：「不勞宇文將軍費心，我已搜查過了，並無可疑的物事。」宇文通哈哈大笑，忽地壓低聲音說道：「鐵都尉，你是在等人吧？你真的沒有發現什麼？我倒見著一個影子，像是長樂公主的侍女。」鐵摩勒知道他還未發現長樂公主，大著膽子道：「宇文將軍體得取笑。怕是你眼花了吧？我怎麼沒有見著。」

　　鐵摩勒生怕宇文通定要搜查，哪知宇文通忽地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鐵都尉，既然你不是等人，那就隨我去吧，有人在等著見你呢！」鐵摩勒還以為他說的是公主，含嗔說道：「宇文將軍，別儘管開玩笑啦，我，我……」他想說的是：「我是奉命護衛公主，公主若要召我，自會遣內侍前來。」但他剛說得一句，宇文通便打斷了他的話，正容說道：「誰和你開玩笑，相國命我請你！」

　　鐵摩勒大吃一驚，訥訥說道：「什麼？楊，楊相爺要等著見我？」宇文通大笑道：「你是受寵若驚了吧？哈哈，你這小子真好造化，快隨我來！」一副親熱的神氣，拉著了鐵摩勒。

　　鐵摩勒驚疑不定，驀地把心一橫，想道：「最多不過一死，我怕他楊國忠作甚？他要見我，我就正好相機把他殺了！」

　　楊國忠住在古廟的後座，另有門戶出入，鐵摩勒隨著宇文通，從側門進入，只見兩廊之下，佈滿楊國忠的親兵。楊國忠坐在堂上，宇文通便上前稟道：「鐵都尉來了。」

　　楊國忠一臉奸笑，說道：「好，好，好！鐵都尉，你是護駕有功之臣，我只因事忙，不然早就想見你了。免禮，免禮，來，來，來，請到這邊坐下。」

　　鐵摩勒面對奸臣，不由得滿腔怒火，便要下手除奸，忽地想起公主「不可輕舉妄動」的吩咐，心道：「不錯，天下人都痛恨楊國忠，但要平民憤，那最好是由皇上明正典刑，再不然也該由軍士們光明正大地聲討他的罪狀，將他處死，這才能消得眾人的怨氣。有宇文通在此，我未必便能把他殺了；即能把他殺了，民意無由上達，也還是便宜了他！」要知鐵摩勒雖是熱血漢子，卻並非魯莽之徒，他深思熟慮之後，便冷靜下來，向楊國忠行了一個軍禮，問道：「不知相爺見召，有何吩咐？」

　　楊國忠道：「我最賞識年輕有為之人，鐵都尉，你武藝超群，又有保駕的大功，只要好自為之，定卜前途無限，目前這個職位，還是委屈了你啊！」

　　楊國忠皮笑肉不笑的雙眼斜睨，見鐵摩勒動也不動，毫無表示，不覺有點尷尬，宇文通的座位與鐵摩勒相鄰，連忙用肘碰了鐵摩勒一下，說道：「鐵都尉，相爺有意提拔你，你還不道謝？」

　　鐵摩勒淡淡說道：「多謝相爺美意，鐵錚來給皇上當差，保護聖駕，那是份所當為。蒙皇上額外加恩，封官賜爵，已是自覺非份了，哪裡還能說得到委屈二字？」

　　楊國忠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鐵都尉，你不矜功，不誇勞，真是有古大將之風，老夫更敬重你了。但俗語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難道就當真不思上進了麼？」

　　鐵摩勒道：「無功不受祿。相爺雖是想抬舉鐵某，鐵某卻愧不敢當。」

　　楊國忠誤解了鐵摩勒之意，齜牙咧嘴地笑道：「鐵都尉，只要你領會得老夫的一番好意，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日子還長著呢，你何愁沒有報答老夫的時日？」

　　說至此處，楊國忠忽地壓低聲音，問鐵摩勒道：「聽說軍中對老夫頗有怨言，你有所聞麼？」

　　鐵摩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楊國忠叫他前來，乃是想籠絡他的。與鐵摩勒在一起的那班士兵痛罵楊國忠之事，想來楊國忠的侍衛也早已稟告他了。

　　鐵摩勒佯作不知，反問道：「有這樣的事情麼？卑職倒未有知聞，不知他們怨些什麼？」

　　楊國忠漲紅了臉，鐵摩勒推託不知，他卻如何好把士兵們罵他的話轉述出來？

　　但楊國忠畢竟是老奸巨滑，想了一想，便又說道：「目下暫時受困，軍士們有點牢騷，那也是難免的。老夫蒙受主恩，也難免有人妒忌。所慮者是奸人從中挑撥，煽惑軍心，與老夫作對。鐵都尉，你是個聰明的人，若有能為老夫盡力之處，老夫決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鐵摩勒道：「鐵錚生性愚魯，還是不明白相爺的意思。」楊國忠側目斜睨，眼光從鐵摩勒的身上移開，向宇文通睨了一下，宇文通連忙笑道：「鐵都尉，你還當真不明白麼？相爺是想要你作他的耳目，有什麼人與相爺作對，你知道了就該立即稟報相爺。」

　　鐵摩勒心頭火起，想道：「原來楊國忠竟敢要我作他的走狗，哼，哼，他還未知道我是何等樣人。」正要發作，卻見一個校尉走上堂來。

　　楊國忠喝道：「我與鐵都尉有要事相商，不見外客！不是早就吩咐過你們的嗎？」那校尉屈膝稟道：「是李公公和回紇使者求見。」

　　原來這校尉所說的「李公公」即是東宮內侍李輔國，在太監之中，他的權力和地位僅次於高力士，極得玄宗之寵，所以加封他為「東宮內侍」。

　　楊國忠聽說是李輔國親自前來，而且還有回紇使者，不覺怔了一怔，怒氣頓時平息，但仍然揮手說道：「你請李公公和兩位使者暫在我的書房歇一會兒，說我就來。」

　　鐵摩勒心裡生疑：「哪裡鑽出來的回紇使者？這麼夜深了還來求見楊國忠？」又想道：「僅這一座破廟，他們楊家倒佔了半邊，住不完的還拿來做什麼書房，可憐許多將軍們卻要住在帳幕裡，軍士們更慘，露宿林中，還要遭受那雨打風吹之苦！」

　　楊國忠咳了一聲，叫道：「鐵都尉。」鐵摩勒忍著怒氣，應了一聲：「在！」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這才接下去說道：「剛才咱們說到哪兒？對啦，你提到無功不受祿的話兒。只要你為我盡力，那就是於我有功。我當然也會送你祿位。好，目前我就有一場天大的富貴要送給你，包你意想不到！」

　　鐵摩勒半是憤怒，半是好奇，索性再逗楊國忠一逗，說道：「先謝相爺的栽培，卻不知是什麼富貴？」

　　楊國忠歪著眼睛看他，笑道：「長樂公主喜歡你，你知道嗎？哈，老夫倒是知道了。只是，以你的身份，決不能當上駙馬。不過，若有老夫替你們作主，托我家貴妃和皇上一說，皇上準可以破例成全你們，不問你的家世，將公主下嫁給你！哈哈，這可是你意想不到的，天大的富貴了吧。」

　　這是楊國忠一石二鳥之計，一來收服鐵摩勒為己所用，二來拉攏長樂公主，免得她反對楊家。楊國忠以為鐵摩勒聽了，定必大喜過望，叩頭道謝；哪知鐵摩勒面色漲紅，怒氣勃發，立即便大聲說道：「相爺，你看錯人了，鐵錚縱然想求富貴，也還不是這等無恥小人，藉裙帶之親，來博取功名利祿！」

　　這話分明是罵楊國忠靠楊貴妃而當宰相，楊國忠這一氣非同小可，顫聲罵道：「鐵錚，你、你、你這樣不受抬舉！」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就在這時，忽聽得兩廊親兵「哎喲喲」的叫聲、跌撞聲，有人大聲喝道：「讓開，我老黑來了，不用你們通報！」只見尉遲北提著金鞭，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後面還有一個秦襄。

　　正是：富貴難移豪傑志，逢凶化吉救兵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淒涼蜀道人少行　宛轉蛾眉馬前死

　　楊國忠見是他們二人，不由得大吃一驚。要知楊國忠雖然是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是開國功臣的後代，尤其尉遲北持有太宗皇帝御賜的金鞭，且又脾氣剛烈，素來不懼權貴，如今怒氣沖沖的大踏步走來，楊國忠見了，怎麼不心裡發毛？

　　尉遲北一走進來，眼光一掃，便大聲叫道：「哈，鐵兄弟，你果然是在這兒！」他見鐵摩勒安然無事，怒氣減了幾分，這才對楊國忠唱了一個肥諾，說道：「請恕魯莽，未曾通稟。」

　　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口不從心地說道：「得兩位將軍大駕同來，那是求也求不到的。下人無知，冒犯虎威，還望兩位將軍看在老夫面上，恕過他們。請坐，請坐，左右奉茶。」

　　尉遲北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老黑腹內空空，喝了你的好茶肚裡更難受，這茶嘛不喝也罷。」楊國忠甚是尷尬，說道：「聖駕播遷，累兩位將軍受苦了。好在大雨已停，不日就可脫此苦境。」

　　尉遲北道：「我們受點苦倒沒什麼，相爺只要你沒受苦就行了。」

　　楊國忠滿面通紅，支吾說道：「逆賊作亂，道路難行，兵糧兩缺，老夫與皇上也是甘苦共嚐啊。不知兩位將軍前來，有何見教？」尉遲北心裡罵道：「虧你厚臉皮，為何不敢說與士兵甘苦共嚐？」他還想挖苦楊國忠幾句，秦襄較為持重，用眼色將他止住。

　　秦襄道：「我正要請問相爺，不知你把鐵都尉招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商麼？」楊國忠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只因他護駕有功，老夫未曾與他見過，故此請來一坐罷了。」他邊說邊瞅著鐵摩勒，生怕鐵摩勒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當堂掃地的顏面。

　　好在鐵摩勒沒說什麼，秦襄接著便道：「既是沒有什麼，我們倒有點事情要與鐵都尉相商，請准告退！」

　　楊國忠心驚膽戰，恨不得他們早走，當下敷衍了幾句，便即送走他們。鐵摩勒大步出門，冷笑一聲，兀是一言不發，臨行也不施禮，氣得楊國忠在堂上發抖。

　　到了林中，鐵摩勒吁了口氣，方始問道：「你們怎知道我在楊國忠這兒？」尉遲北笑道：「長樂公主怕你有難，叫我們來給你保駕呀！」原來長樂公主躲在林子裡，聽到了宇文通的說話，知道宇文通奉了楊國忠之命來「請」鐵摩勒，心裡大為著急，連忙遣內傳喚他們二人前來，叫他們如此如此的。

　　尉遲北又笑道：「長樂公主生怕你給楊國忠所害，急得她坐立不寧。看來她對你倒頗有意思啊！」

　　鐵摩勒面紅耳赤，連忙說道：「尉遲大哥，這玩笑你可開不得啊！」

　　尉遲北大笑道：「有什麼開不得，我可並沒有把它當作玩笑哩！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她嫁給你又有什麼不可以？喂，鐵兄弟呀，若是第二位公主，我不敢勸你娶她，這位長樂公主，可是深明事理，文武全才的女中豪傑，你娶了她，不怕受什麼皇家的醃臢氣的！」

　　尉遲北是一片好心，鐵摩勒可以對楊國忠大發脾氣，對尉遲北卻是不能，當下只有如實告訴他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已是訂有妻室的了。」

　　尉遲北甚是尷尬，忸怩笑道：「又是我老黑莽撞了，不知個罪，鐵兄弟，請恕老黑失言。」秦襄問道：「鐵兄弟訂的是誰家！」鐵摩勒道：「就是韓老前輩韓湛的女兒。」秦襄與尉遲北一齊哈哈大笑，說道：「原來都是熟人，這位姑娘又比公主強得多了。」

　　尉遲北轉過話題，問鐵摩勒道：「我不信楊國忠那樣好心，沒甚來由就請你去坐。到底是為了何事？」

　　鐵摩勒恨恨說道：「他要我作他的爪牙。」當下將與楊國忠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只略去楊國忠要給他做媒的一段不提。

　　秦襄歎道：「楊國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尚自不知悔過，將來不知要鬧出何等事情，怕只怕大唐的江山也要斷送在他的手上。」

　　鐵摩勒問道：「剛才有兩個回紇使者來求見楊國忠，秦大哥可知道這樁事情？」

　　秦襄道：「略有所聞。說起來這兩個回紇使者倒不是楊國忠請來的。」原來玄宗為了賊勢披猖，江山緊要，因此想借外兵平亂，這兩個回紇使者便是來與玄宗商量出兵之事的。

　　回紇所提的出兵條件甚苛，經他收復的土地，女子玉帛要盡歸於他，玄宗與陳元禮、韋見素、魏方進等幾位隨從文武大臣商量之後，都不敢答應，只有楊國忠力排眾議，他的理由是「不要因小失大」，讓回紇擄去一些女子，掠去一些財貨，可以保全大唐的江山，那還是「划算」的。當時，也有一些人望風轉舵，附和楊國忠的，兩方爭論不休，議而未決。

　　秦襄道：「看來是回紇使者已經打聽到了這種內情，所以來走楊國忠的門路，請他們兄妹再向皇上進言，務求遂其所願。哼哼，楊國忠大約又可以收到許多珍貴的禮物了。」

　　鐵摩勒大怒道：「楊國忠不要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要他！」

　　秦襄忙道：「鐵兄弟噤聲，一切有皇上作主，咱們不可隨便議論，這話若是給別人聽見，只怕你要落個謀反的罪名！」

　　尉遲北怒道：「秦大哥，你也忒怕事了，難道咱們就任由那楊國忠胡作非為？」

　　秦襄苦笑道：「莫不成你還能夠當真的把楊國忠打殺了麼？你的金鞭嚇嚇他還可以，若真的打了他，只怕皇上也決不會顧念你先祖的功勞了。何況咱們身為龍騎都尉，職司僅是保護聖駕，朝廷大事，卻是不能容咱們來管的。」

　　尉遲北恨恨說道：「楊國忠若是有事撞在我的手上，我就拼了這條性命，偏要管他一管。」

　　秦襄道：「好啦，好啦，別要盡說這些憤激的說話了，還是早點去睡吧。」尉遲北發了一通脾氣，也只好散了。

　　這一晚，鐵摩勒心事如麻，卻是睡不著覺。心裡想道：「皇帝老子與楊國忠乃是一家人，那是決計不會將他問罪的。朝中大臣，人人都懼怕楊家的權勢，連秦大哥也不敢得罪他，也就可以想見了。嗯，難道就當真沒有法子除掉楊國忠。」

　　還有一樁心事，令得鐵摩勒煩惱的，那就是長樂公主對他的日益親近，鐵摩勒本來是連想都沒有想過長樂公主會對他鍾情的，可是從今晚公主和他在林中的談話，以至楊國忠的要為他做媒，以至尉遲北和他的那番說話，這就不由得鐵摩勒不要好好的想一想了。「連尉遲大哥都看出來了，敢情她對我當真是有幾分意思？嗯，一個王燕羽，已經是夠我煩惱的了，若再招惹上公主，教我怎生擺脫得開？」

　　這晚鐵摩勒睡得不好，第二日還是有點神思昏昏。將近中午時分，鐵摩勒正在帳幕裡等待護軍給他送飯，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鐵摩勒出去一看，只見有一堆士兵圍著幾個人，看清楚了，卻原來被圍的是楊國忠的廚子。

　　那幾個廚子抬著一隻烤豬，還有其他香噴噴的菜式，士兵們正要搶那只燒豬。

　　那幾個廚子看見鐵摩勒走來，而鐵摩勒穿的是軍官服飾，以為得到了救兵，連忙嚷道：「大人快來救命！」哪料鐵摩勒走過去道：「你把這只烤豬放下來不就完了，我敢保他們不會殺你！」

　　士兵們歡呼道：「對呀！我們只要這只烤豬，還不想吃你的肉呢！楊國忠少吃一頓有什麼打緊，我們已是吃到草根樹皮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有另外一隊武士衝過來，拿著皮鞭劈劈啪啪的亂打，罵道：「你們餓得發昏了，連相爺宴客的東西都敢搶！」亂鞭打下，連鐵摩勒也挨了一鞭！

　　鐵摩勒大怒，劈手奪過一個武士的皮鞭，罵道：「你們啃楊國忠吃剩的骨頭，吃得腦滿腸肥，就不顧士兵們的死活了麼？」唰、唰、唰連環抽掃，登時把近身的幾個武士打得滾地狂呼。

　　事情一哄起來，立即有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起初只是一小隊士兵，轉瞬之間，便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各營士兵，都騷動起來，奔跑呼叫喝罵之聲，有如山崩海嘯，軍官們哪裡還控制得住？連羽林軍也捲入了漩渦，爭著動手打楊國忠的親兵！

　　人叢中不知是誰在大叫道：「找楊國忠算帳去！」「問問他是不是要餓死咱們！」「他們楊家享盡了福，卻把國家弄得這般田地，楊國忠你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做宰相嗎？」罵聲一起，四方響應，軍士們擁著鐵摩勒做帶頭人，人潮似一個個浪頭，湧向楊國忠的臨時住宅。楊國忠的親兵早已抱頭鼠竄，哪敢迎敵。

　　楊國忠昨晚留那兩個回紇使者談了一夜，這時剛剛起床，正擬大排筵席，宴請貴賓，聽得鼓噪之聲，心慌意亂。他的親信衛兵進報道：「不好了，士兵譁變，由那新來的鐵都尉領頭，就要打進來了。請太師快去彈壓！」

　　楊國忠定了定神，問道：「就只是那姓鐵的小子嗎？還有沒有別位大人，陳將軍呢？」親兵道：「陳將軍不見蹤跡，其他的軍官也沒露面。」楊國忠所問的「陳將軍」即是護駕的龍虎大將軍、三軍統帥陳元禮，陳元禮向來與楊國忠面和心不和，故此楊國忠初時還以為是陳元禮唆使軍兵叛變與他作對，如今一聽，軍官們除了鐵摩勒外，都未參加，膽子便大了一些，一想事到此時，也只能親自出去彈壓了。於是他便在幾個得力的衛兵保護下，出來與士兵們見面，同時叫那兩個回紇使者，悄悄從後門溜走。

　　楊國忠大喝道：「鐵錚，你多大的官兒，膽敢犯上作亂？」「嘿嘿，你們知不知道謀反的罪名？那是要五馬分屍，九族抄斬的！姑念你們愚妄無知，受人煽惑，現在本相國法外開恩，只拿鐵錚一人問罪，你們都散了吧！」

　　楊國忠恃著宰相的威嚴，把這頂「造反」的大帽子一壓下來，果然有許多士兵被他嚇住，便像暴風雨的前夕，暫時間靜止下來，但更多的士兵卻激起了更大的憤怒，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楊國忠正要指揮衛兵捉拿鐵摩勒，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龍騎都尉尉遲北闖了進來，大罵道：「楊國忠，你私通番使，才是謀反，卻敢誣賴別人！」

　　鐵摩勒心念一動，想道：「你說我反，我就反了吧，今日是決不能容你活了！」他抓緊機會，立即接著喊道：「你們瞧，那兩個人就是回紇的使者，剛從這裡出去的！」那兩個回紇使者嚇得沒命飛奔，剛好廟後有幾匹御馬，這兩個使者是回紇國中的著名武士，急急忙忙三拳兩腳打倒了馬伕，奪了馬匹，從「行宮」禁地，穿過廟後那一片樹林逃走了。

　　軍士眾目所視，眾手所指都是向著楊國忠一人，在尉遲北揭發這件事情之前，誰也沒有注意那兩個回紇使者，他們逃得又快，眾人也無暇去追捕他們了。但是時間雖然短促，軍士們也已看清楚了那兩個「番人」。有人便振臂大呼道：「楊國忠私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擊殺反賊！」

　　楊國忠魂飛魄散，雖然他也提高了聲音喊道：「這兩個回紇使者是皇上請來的，與我無關！尉遲將軍、鐵都尉，你們不可誣賴好人！」但這時已是三軍鼓噪，楊國忠的說話被巨雷般的呼喝聲蓋住，但見他的嘴唇開闔、誰也聽不出他說些什麼。

　　其實即使軍士們聽得清楚他的說話，亦已無濟於事。要知人人對他都是久懷積憤，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私通番使」，不過是殺他的一個藉口而已。這時，好不容易的鬧起事來，哪還有誰肯聽他分辨？

　　有兩個衛士尚不知死活，還想保護楊國忠逃走，被鐵摩勒兩劍劈翻，軍士們蜂擁而前，兵刃亂下，登時把楊國忠砍成一團肉醬。尉遲北本來還只是想威脅楊國忠釋放鐵摩勒的，哪知事情的演變大出他的意外，饒是他膽氣粗豪，也嚇得呆了。

　　軍士們的積憤一旦憤發出來，當真有如怒火融融，誰也休想壓制得住。這局面不但出乎尉遲北的意外，甚至連鐵摩勒也是始料不及。軍士們殺了楊國忠之後，轉眼間又把他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殺了，兀自不肯罷休，人人都像發了狂的大叫大嚷，要殺盡楊氏一家，連楊貴妃在內！

　　楊貴妃的兩個姐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聽得風聲，慌忙乘車逃走，這時漫山遍野，都是亂軍，哪裡還逃得掉？眾軍士一起追去，先把韓國夫人斫死，跟著又去殺那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死中求活，軍士剛阻住她的車駕，她忽地揭開車簾，向軍士們哀聲求告：「你們已把我的哥哥殺了，我是女流之輩，我哥哥做的事與我無關，請你們高抬貴手，饒了我們母子倆吧！」一面哀告，一面把大把的金珠撒了下去。

　　虢國夫人天姿國色，比乃姐楊貴妃還勝三分，當時名詩人張祜曾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詩一面寫虢國夫人是如何的得皇帝恩寵，可以平明時分騎馬進入宮門；一面極力刻畫她的美貌──無需靠脂粉來打扮，怕脂粉反而污損她的姿容，只是淡掃蛾眉，便足以傾國傾城了。

　　圍著虢國夫人車駕的那些軍士，對她撒下的金珠倒並不放在眼內，但突然見她露出面來，卻都禁不住呆了一呆，何況她又哀哀求告，像是一枝帶雨的梨花，更為淒楚動人。那些軍士，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兵刃，卻不知怎的，都不忍斬將下去，給虢國夫人駕車的家丁，連忙揮動馬鞭，趕著馬車逃出包圍。

　　不過，虢國夫人也只是暫時倖免於難，她逃出馬嵬驛之後，找不到食物，餓了幾天，形容憔悴，終於在逃到陳倉縣的時候，仍然被縣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著，將她殺了。這是題外之話，不必細表。

　　且說這時亂軍四起，已如野火燎原，群情洶湧，難以阻歇，後面的軍士見前面的軍士放走了虢國夫人，都在大罵，又有人叫道：「斬草除根，這小狐狸也還罷了，楊貴妃這騷狐卻是非殺不可！」此言一出，群相附和，喊聲震天，此時示已無須再有人率領。軍士們已把那座暫作「行宮」的古廟重重圍著，大叫大嚷，要玄宗皇帝即刻殺楊貴妃。

　　玄宗聽得兵變，哪敢出來？忙叫龍虎大將軍陳元禮出去，用好言安慰眾軍，令各收隊。陳元禮出去道：「你等已把楊國忠殺了，為何還聚而不散，有驚聖駕？」也不知是誰作出了四句歌辭，在亂軍中傳開，眾軍士一齊唱道：「反賊雖殺，賊根猶存，不除賊根，何得安心？」陳元禮只得回去，據實奏道：「眾人之意，以國忠既誅，貴妃不宜復侍至尊，伏候聖斷！」

　　玄宗大驚失色，涕泣言道：「妃子深居宮中，國忠即謀反，與她何干？朕如今已是顛沛流離，只有妃子一人在我身邊，也只有她一人能解朕意，你叫朕如何捨得她去？」

　　陳元禮一時不敢答話。卻睜起眼睛，向玄宗身邊的高力土掃了一眼。這高力士是最得寵的太監，平時對楊貴妃奉承得無微不至，這時聽得軍士們的喧鬧喊殺之聲，生怕軍士們把他當作貴妃一黨，也要把他殺了，這時見陳元禮以目示意，心頭一震，只得跪下去奏道：「貴妃誠無罪，但眾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猶在皇上左右，豈能自安？願皇上深思之，將士安則聖躬方萬安。」京兆司錄韋諤也跪奏道：「眾怒難犯，安危在頃刻間，皇上不捨貴妃，只恐將士要捨皇上，願陛下割恩忍憂，以寧國家。」玄宗默然點頭，尚未言語，已聽得珠簾後面楊貴妃的哭聲。

　　只聽得楊貴妃哭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願陛下保重，毋以賤妾為念。」玄宗神色慘然，揮了揮手，陳元禮諸人都不敢再說一句，悄悄的一個個溜出去。

　　玄宗見了貴妃，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楊貴妃還存著萬一之想，嗚咽說道：「三郎（玄宗排行第三），你還記得那年七月七日，夜半無人，咱們在長生殿所說的話嗎？」玄宗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妃子，朕是但願生生世世都和你作夫婦的啊，唉──」門外軍士喧嘩之聲更甚，玄宗面色如死，眼淚已流不出來，「唉」了一聲之後，再也說不下去了。楊貴妃知道已經絕望，涕泣言道：「為了陛下的江山，臣妾情願任由陛下處置，只求乞個全屍！」玄宗也哭道：「願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頭叫道：「高力士，來！」取過一匹白綾，擲給高力士道：「你帶貴妃至佛堂後面，代朕送貴妃上昇仙界。」佛堂後面有一棵樹，高力士奉上白綾，楊貴妃便自縊在這棵樹下，死時年三十有八。後來詩人白居易有一首「長恨歌」，寫楊貴妃與玄宗之事，其中一段云：「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所詠的便是馬嵬驛當日之事。

　　玄宗在佛堂側邊的廊下獨自徘徊，眾人盡都迴避了，他不敢去看楊貴妃臨死的情形，但又不忍離開。不久，只聽得樹葉簌簌的搖落聲，想是為了楊貴妃臨終的掙扎；不久，又聽得叮的一聲，想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已掉了下來。玄宗掩面長嘆，但哀痛之中，卻又忽地似有輕鬆之感。門外的亂軍大約已經知道了消息，喧嘩之聲已漸漸減弱了。不錯，他最心愛的妃子是死了，但他本身所遭受的威脅也消滅了。

　　玄宗但感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是喜，忽地有一個人影從黑暗的角落裡出來，卜通跪倒，低聲說道：「陛下節哀，奴才有事稟奏……」玄宗怒道：「滾開，任是什麼事情朕也不理了。」他只道是那個太監，一看卻原來是個戎裝佩劍的軍官。

　　玄宗大吃一驚，道：「你，你來這裡作什麼？」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是宇文通，只道宇文通亦已參加了兵變，又復問道：「朕已把貴妃處死了，難道軍士們還不肯饒過朕麼？」宇文通道：「陛下可想為貴妃報仇麼？」玄宗連連搖手，繼而一想，宇文通若是意圖犯上作亂，不會仍執君臣之禮，於是便又把他叫了起來，低聲說道：「你有何言，小聲講吧！」

　　宇文通道：「這次兵變實是受人煽動的，相國貴妃本不至於死，都是此人……」玄宗問道：「此人是誰？」宇文通正要說出「此人」的名字，忽聽得履聲「橐橐」，龍虎將軍陳元禮與長樂公主走了進來。長樂公主是來安慰父親，陳元禮則是來請旨安撫將士的。宇文通見了公主，心頭一凜，連忙把話打住，卻向陳元禮解釋道：「我怕有亂軍闖進，故而來此保駕。」其實陳元禮並沒問他，他這一解釋便顯得多餘，反而引起了公主的疑心了。

　　陳元禮道：「將士們都是忠心室上的，皇上可以無憂。請皇上下安撫詔，讓他們也得安心。」玄宗便即下旨，命陳元禮去曉喻眾軍，說是楊國忠罪有應得，皇上對此次事情只有嘉獎，決不追究，妃子楊氏，亦已軍旨賜死，叫將士們各自安心散去。

　　御旨傳出，眾軍還未肯信楊貴妃已死，玄宗又命高力上將楊貴妃的屍體，用繡袋覆於榻上，抬出去給軍士們看，軍士們這才三呼「萬歲」，各自散開。

　　玄宗又命高力士速具棺殮，將楊貴妃草草葬於馬嵬坡上。就在此時，有兩騎馬自西奔來，軍士們截住一問，卻原來是廣元太守差人來進貢荔枝的。

　　原來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她是蜀州人氏；蜀中也產荔枝，不過不及嶺南的甘美，所以後來她做了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之後，便不再吃蜀中的荔枝，而要嶺南刺史給他設置專使，進貢嶺南的荔枝。當時名詩人杜牧有詩句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說的便是這件事。

　　廣元太守早已接到驛書，知道玄宗與楊貴妃「駕幸」西蜀，心中想道：「貴妃在這倉皇逃難之時，嶺南的荔枝是吃不到了，我讓她吃到家鄉之物，也好討她歡喜。」卻不料荔枝送到，正是楊貴妃下葬之時。軍士們搜刮荔枝，哈哈大笑，頃刻之間，兩大籮荔枝都給軍士們吃得一顆不留。後來詩人張祐有詩云：「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艷，荔枝猶到馬嵬坡。」

　　詩人的吟詠不必盡述。且說玄宗見亂事已弭，洪水亦退，道路復通，雖然悲痛，亦有「不幸中之幸」之感，當下便令陳元禮約飭眾軍啟行。哪知大亂雖然平息，卻還有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因為楊國忠原是蜀人，他的部下將吏，多在蜀中，有一部分軍士便不肯西行，或請往河隴，或請往太原，或請復還京師，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這時道路已經復通，扶風郡守呂甫和一些地方父老也趕到了馬嵬驛見駕，遮道挽留；這呂甫倒是個有膽識的官兒，攀著皇帝的車駕侃侃奏道：「至尊與太子俱往蜀中，中原百姓誰為之主？我等願率子弟拱衛至尊，東向破賊，還保長安。」

　　玄宗經過了這場兵變，驚魂未定，而且安祿山的前鋒已直追長安，他哪裡還敢回去。心中想道：「蜀中號稱天府之國，即使是偏安之局，也要比在其他地方的好，最少可以多享幾年福。」但這時眾議紛紜，他乃驚弓之鳥，又不敢過拂眾人之意，是以只顧低眉沉吟，不即明言所向。

　　太子李亨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正想趁此機會收攬大權，好鞏固他未來的皇位，當下便即奏道：「逆賊犯闕，四海分崩，不得民心，何以興復？今父皇入蜀，倘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土地，拱手授賊，民心既離，豈能復合？然父皇以萬乘之尊，又不能固守危城，冒不測之險；為今之計，不如由臣兒收集西北守邊之兵，召郭子儀、李光弼於河北，與之並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然後掃除宮禁，以迎至尊。」

　　玄宗得太子挺身而出，願肩重任，正合心意，立即如擬，便封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命他們同心討賊。後來李亨不待父親「駕崩」，便在靈武即天子位，是為肅宗。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在這場大風暴之後，鐵摩勒本想棄職潛逃，後來見玄宗的安撫詔書已經頒下，心中想道：「皇帝老兒總不能失信於天下，詔書講得明明白白，對此次事情，決不追究，而且楊貴妃亦已奉旨賜死了，我還何須恐懼。大丈夫來去當光明磊落，做事當有始有終，我既答應了師兄願做皇帝老兒的保鏢，若還中途逃走，成什麼話，沒說的，只好送佛送到西天吧。」

　　車駕啟行之前，宇文通忽來說道：「鐵都尉，皇上命你率領數十散騎斷後，保護輜重。長樂公主的車駕，不必你作扈從了。」鐵摩勒正怕與長樂公主太過親近，欣然奉旨，不疑有他。

　　大隊人馬繼續西進，蜀道難行，軍士馬匹累壞的日有所聞，幸而糧草已有接濟，軍士們所憤恨的楊國忠又已殺掉，因此雖然勞苦，士氣卻比以前旺盛得多，全軍上下，無一怨言。

　　一路無事，話休煩絮。這日到了廣元，已入蜀境。玄宗念將士勞累，准許歇息三天。這晚，鐵摩勒便與秦襄尉遲北二人喝酒暢敘，酒正酣時，忽地有一個太監匆匆來到。

　　尉遲北吃驚問道：「公公，何事？」那太監道：「皇上有召，命鐵都尉即行見駕。」尉遲北道：「哦，原來是宣召他麼？鐵兄弟，反正我也沒事，陪你走一遭吧。」尉遲北掌管大內宿衛，不必奉詔，亦可進宮，這時雖是在走難途中，舊規仍在，故此他敢出此言。

　　哪知那太監卻道：「皇上只是宣召鐵都尉一人，『行所』（即皇帝駐蹕之所）宿衛，都已有人輪值了，尉遲將軍，你自飲酒。」

　　尉遲北雖可自行進宮，但未奉詔卻不能進去見皇帝，而且那太監的口氣，又分明是不想尉遲北同行，尉遲北只好作罷，當下笑道：「既是行所無事，我也就樂得清閒了。鐵兄弟，待你回來，咱們再喝個痛快。」皇帝宣召侍衛，那也是常有之事，尉遲北不疑有他。

　　鐵摩勒卻暗暗起了疑心，「馬嵬驛之變，是我首先發難的，雖然皇上有詔，對任何人都不追究，但看他在這次事變之後，即不要我作公主的扈從，分明是對我已有疑心，不似從前信任了。為何他又要單獨召我進宮？哎呀，難道這是公主的主意？」

　　※※※

　　廣元城是遠離戰火的後方，廣元太守給皇帝佈置的「行所」，堂皇富麗，頗有宮殿規模，遠非馬嵬驛那座破廟可比。鐵摩勒隨著那太監進了行所，經過一條長廊，那太監按照宮中規矩，走在前頭，高聲報道：「鐵都尉奉召來到！」

　　就在此時，忽見有一個神色張皇的宮女，倚著欄杆，突然把手一場，將一團東西向鐵摩勒拋過來，也幸虧鐵摩勒正好與她打個照面，認得她是長樂公主的侍女，急忙將那東西接住，卻是一個紙團。

　　鐵摩勒吃了一驚，悄悄把紙團打開，剛看得清楚紙上那兩個大字，便聽得站班的黃門內侍一迭聲的傳呼道：「宣鐵都尉覲見。」那太監回過頭來，說道：「鐵都尉你可以進去了。」這時那宮女早已閃入角門，鐵摩勒定了定神，咬咬牙根，裝作毫無事情發生的樣子，便隨著引見的黃門官，穿出迴廊，走進廳堂。

　　只見屋子裡除了玄宗之外，只有宇文通一人。鐵摩勒謹依君臣之禮，三呼萬歲。

　　玄宗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平身。賜坐。」鐵摩勒忐忑不安，謝過座位。玄宗問道：「聽說日前馬嵬驛之變，是你領頭的，是麼？」

　　鐵摩勒心道：「來了，來了！」但他早有主意，卻也不懼，便即回道：「皇上明鑒，當時群情憤激，微臣受眾軍推擁，實難置身事外。」玄宗道：「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啊！」鐵摩勒不卑不亢，答道：「微臣只思為皇上除奸去佞，禍福利害，從未顧及。皇上若認為不當，微臣甘受刑罰，萬死不辭！」

　　玄宗搖了搖頭，說道：「愛卿誤解寡人之意了。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血性而又忠心耿耿的人，朕正是求之不得，安忍處罰？朕在安撫詔中亦曾說得明白，對此次為朕除奸之人，只有嘉獎，決不追究。朕今日召你進來，就是要封賞你啊！鐵錚聽封！」

　　鐵摩勒心道：「這皇帝老兒到底弄甚玄虛？」只得再跪下去，聽他封賞。

　　玄宗說道：「朕封你為龍騎都尉，世襲罔替。另賞宮花一朵，御酒三杯。」

　　按當時朝廷的規例，只有中了狀元的人，才可以得到皇帝賞花賜酒，所以這是莫大的榮譽。鐵摩勒大覺意外，接過官花，插在襟上，再接過皇帝親手遞來的酒杯。

　　這剎那間，鐵摩勒墓然想起了紙團內的兩個大字，那兩個字是：「速走！」不禁心中想道：「長樂公主向我示警，決非無因。要我速走，定是她已知道皇上有意加害於我，但現在皇上反而對我封賞，……嗯，難道這杯酒裡有古怪？」

　　鐵摩勒心念一動，不忙喝酒，先把酒在鼻端嗅了一嗅，忽地將那酒杯一摔，只聽得「噹啷」一聲，酒杯粉碎，地上濺起了點點火星！

　　這是一杯毒酒！

　　這剎那間，鐵摩勒當真是氣憤填胸，又驚又怒，他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用這樣卑污的手段對付他，他給皇帝做保鏢，也曾救過皇帝的性命，現在皇帝卻要用毒酒殺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玄宗喝道：「鐵錚目無君上，著即賜死！」宇文通已是撲了過來駢指如戟，倏的就點鐵摩勒脅下死穴！

　　鐵摩勒反手一掌，正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宇文通領教過他的掌力，不敢硬拚，迅即移形換位，再點他背後的風府穴。

　　鐵摩勒呼呼兩掌，將宇文通迫退三步，大聲說道：「皇帝老兒，你若說得出個道理，光明正大的將我處死，我甘受無辭！你不該言而無信，殘害忠良。請恕我不能再做你的奴才了。」倏的拔出佩劍，便衝出去。

　　玄宗嚇得直打哆嗦，待見他不是向自己殺來，這才驚魂稍定，要替楊貴妃報仇之念，又油然而生，立即喝道：「主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目無君上，便該處死！還要什麼罪名？眾侍衛，將他拿下，碎屍萬段！」

　　宇文通不待玄宗發話，早已拔出判官筆追去，門外的侍衛也紛紛吆喝，作勢攔截。

　　鐵摩勒大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掄劍狂揮，潑風也似的真殺出去。宮中輪值的宿衛乃是尉遲北的手下，一來知道鐵摩勒與他們的長官甚有交情；二來識得鐵摩勒的厲害；三來，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替鐵摩勒抱不平，所以只是虛張聲勢，一觸即退，待鐵摩勒一個衝過去，卻又立即兜截過來，反而在有意無意之間，作了宇文通的障礙。

　　鐵摩勒衝出「行所」，奪了一匹御馬，快馬加鞭，便向城外馳去。守城門的衛士是秦襄的部下，認得他是何人，不過也免不了要問他幾句，鐵摩勒偽稱是奉旨出城，那個衛士便即打開城門。

　　就在此時，只聽得宇文通大叫道：「不可開門，這廝已經反了！」原來他也騎了一匹御馬追來。本來是距離甚遠的，只因鐵摩勒在叫開城門之時，稍受阻延，如今兩匹馬的距離已不到百步。

　　那衛士「啊呀」一聲，嚇得定了眼睛發呆，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放馬直衝過去。那個衛士這才傻頭傻腦地去關城門，宇文通大怒道：「你瘋了麼？反賊已經跑了，還關城門？」快馬衝到，一腳將他踢翻，啣尾疾追！

　　兩匹馬的腳力差不多，風馳電逐，轉瞬間到了郊外，宇文通用判官筆的筆尖向馬臀一戳，馬兒負病狂奔，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幾十步。

　　忽聽得弓弦聲響，宇文通手挽強弓，連珠箭發，射鐵摩勒的坐騎，鐵摩勒揮劍撥打，但宇文通箭如雨下，鐵摩勒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坐騎，便顯得手忙腳亂，勢難兼顧。

　　鐵摩勒怒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在暗器囊中掏了一把鐵蓮子撒過去，可是鐵蓮子的份量甚輕，不能及遠，威力比起弓箭，那自是有天淵之別。雖然有幾顆蓮子打中了宇文通的坐騎，卻未能造成傷害。

　　飛騎追逐，暗器交鋒；宇文通追得近了，力挽強弓，嗖的一箭，洞穿馬腹，鐵摩勒一個觔斗，在馬背上倒翻下來。宇文通哈哈大笑，叫道：「鐵摩勒，你還往哪裡跑？你這小賊，竟敢混入宮中，也算得是膽大包天了！哈哈，十年前給你僥倖逃脫，想不到天網恢恢，你還是撞在我的手上！」

　　宇文通一口喝破鐵摩勒的來歷，若在平時，鐵摩勒定必吃驚，但在此時，他已成為皇帝所要追捕的「反賊」了，哪還有什麼顧忌，立即大怒應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你待怎麼樣？你當我怕你麼？」

　　宇文通喝道：「好呀，你這反賊還敢抗旨拒捕麼？今天可沒有什麼段大俠、南大俠來保護你了。」

　　鐵摩勒聽他提起舊事，怒從心起，冷笑說道：「我是反賊，你是忠臣不成？哼，哼，你當我不知你的底細麼？想當年你助紂為虐，以堂堂的龍騎都尉身份，竟不惜充當安祿山的鷹犬，害了史義士一家，又想害段大俠，虧你還有膽量敢說我是反賊！」

　　宇文通面色陡變，大笑道：「這反賊二字是皇上封給你的，今生你也休想洗得脫了！你居然還要含血噴人，你以為皇上還會相信你的話麼？」

　　宇文通正是為了害怕鐵摩勒揭破他與安祿山勾結的底細，這才處心積慮，慫恿皇帝除掉鐵摩勒的。這時他心裡想道：「幸虧他這番話剛才在皇上跟前沒有說出，要不然，皇上縱不相信，心中也會有個疙瘩。他如今已負上了個反賊的罪名，諒是秦襄與尉遲北也不敢維護他了，我得趕快把他殺掉滅口。」

　　宇文通素來自負，他雖然領教過鐵摩勒的掌力，但自忖在兵器上能夠勝得了他。心想：「皇上必然派人隨後追來，這小賊今天是必死無疑的了。但最好還是在那些人來到之前我便把他殺掉，免得他胡說八道。」

　　兩人心中都是充滿了舊仇新恨，登時在樹林裡交起手來。

　　宇文通與秦襄、尉遲北二人齊名並列，號稱大內三大高手，武功上確有過人的造詣，兩枝判官筆展開，端的有如毒蛇吐信，筆筆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展開了六十四手龍形劍法，劍氣縱橫，劍光飛舞，也端的有如玉龍夭矯，變化莫測。宇文通勝在火候較純，經驗老到；鐵摩勒則勝在內力悠長，血氣方剛，兩人各展平生所學，打得個難解難分！

　　宇文通想不到十年前幾乎喪命在他手下的這個毛頭小子，如今竟是大非昔比，越戰越勇，鬥了一百來招，自己還未能佔得絲毫便宜，心中不禁暗暗發毛。

　　忽聽得馬鈴聲響，轉瞬間那匹駿馬已是飛馳來到，鐵摩勒失聲呼道：「秦大哥，你也來要小弟的頭顱麼？」

　　原來鐵摩勒「反」出行所之後，玄宗立即傳令秦襄與尉遲北二人，協助宇文通追捕，二人接了聖旨，大大吃驚，尚未知鐵摩勒已被定了死罪，君命不可違抗，兩人只好遵旨，秦襄馬快，先行趕到。

　　宇文通厲聲喝道：「你是反賊，還敢與秦將軍稱兄道弟麼？秦將軍認得你，他的金鐧可認不得你！」這幾句話厲害之極，實乃要迫秦襄動手。

　　秦襄又驚又急，左右為難，若無旁人，他還可以徇情私放；（他飛騎趕來，就是打算如此的。）但現在卻有個宇文通在場，那是決計不行的了。

　　秦襄躊躇片刻，迫得說道：「鐵錚，我尚未知你犯了何罪，但既有聖旨拿你，你就不應拒捕，免得罪上加罪！你有何冤屈，見了皇上，可以再行分辨。」秦襄打算與尉遲北聯同用闔家性命來保他，必要之時，還可以懇請長樂公主代為求情，因此先叫他不可抗旨拒捕。

　　鐵摩勒悲憤交集，說道：「皇上要殺我替楊國忠、楊貴妃填命，這還有什麼可分辨的？秦大哥，我知道你是奉旨拿我，我不願令你為難，好，我就隨你回去，任那昏君處置。」

　　鐵摩勒已願意束手受擒，可是宇文通的雙筆卻如狂風暴雨般的襲來，莫說放下兵器，只要應招稍緩，就有性命之危！

　　鐵摩勒大怒道：「我可以賣情面給秦大哥，卻不能受你這廝欺負！」唰唰唰連劈三劍，鬥得更烈！

　　秦襄叫道：「鐵錚既願奉旨，宇文將軍，你就住手吧！」宇文通道：「他口說如此，劍未扔下，即如老虎未曾拔牙，你焉知他不會反嚙？」

　　宇文通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秦襄又想勸鐵摩勒先放兵器。但看這情形，鐵摩勒與宇文通彼此互不信任，除非自己上去揮鐧把鐵摩勒的長劍打落，否則鐵摩勒也斷不敢放下兵器。

　　鐵摩勒與宇文通本是難分上下，但秦襄一來，鐵摩勒已有點心煩意亂，長劍狂揮，招數上不覺露出破綻，宇文通陡地大喝一聲：「著！」一筆向鐵摩勒胸前的「璇璣穴」插下！

　　秦襄大驚，正待上前解救，忽聽得「叮」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歪過一邊，隨即聽得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說道：「秦將軍，他們打得好好的，你卻從中於阻，這未免大煞風景了！」

　　樹林中突然現出一個人來，秦襄這一驚更甚，這人身材不滿五尺相貌十分特別，一副「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正是那名滿江湖、曾經震驚帝座的妙手神偷空空兒！

　　秦襄手按雙鐧，沉聲問道：「空空兒，你到這裡，意欲何為？」

　　空空兒笑道：「秦將軍，你不必擔心，你這對金鐧，雖然也值得幾個錢，卻還未放在我的眼內，我賊癮發作，也不會偷你的。我是特來看打架的呀！喂，你問了我，我也要問你了，你又來這裡做甚麼？」

　　秦襄道：「我，我是奉旨來，來捉……」他看了鐵摩勒一眼，那「反賊」二字，實是不忍出口。空空兒道：「你要來捉誰呀？捉這個大個子呢，還是捉這個少年？」

　　秦襄道：「我們的事，你何必管？」

　　空空兒道：「不然。我已經說與你知，我是喜歡看打架的了。他們打得過癮，我也看得過癮。他們打架，你若不管，我也不管；你若要幫那一邊，我也就幫另一邊，一個對一個，兩個對兩個，這才公平！」

　　秦襄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但一來他領教過空空兒的手段，也知道他的怪脾氣；二來他也實是不願去捉鐵摩勒。心中想道：「也好，我找到了這個藉口，正好袖手旁觀。讓鐵賢弟得個機會逃生。」便道：「空空兒，你那日曾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抓了你的師弟回去，看在這點情分，我願與你交個朋友，你說如何就如何吧。」空空兒大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秦將軍夠朋友，果然不錯。來，來，來！你放下了這對金鐧，咱們都來看打架吧！」

　　空空兒現身之後，宇文通便變了顏色，待到空空兒說了不助任何一方，他的神色才漸漸恢復過來。可是，鐵摩勒趁這機會，又已搶到了先手攻勢，漸佔上風。

　　空空兒看了一會，忽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摩勒來作皇帝老兒的保鏢，這已經算得是件奇聞，現在，他以皇帝保鏢的身份，卻又與護駕的都尉、他自己的上司打起來，這更是奇上加奇了。喂，鐵摩勒，你為什麼和長官打架？」

　　鐵摩勒打得正在吃緊之際，來不及答他，空空兒道：「喂，小摩勒，秦將軍都願意和我交朋友，你倒不願意嗎？我在問你呀！」鐵摩勒奮起全力，長劍一架，將宇文通迫退兩步，沒好氣地答道：「那昏君說我是反賊，這廝要借我的頭顱陞官！」

　　秦襄聽了，暗自慚愧，心想：「鐵賢弟，莫非你也誤會我了？」空空兒又大聲說道：「摩勒，我本來想找你的，你猜猜看，我找你作什麼？」

　　鐵摩勒心道：「空空兒，你也真是太不識趣了。這個時候我哪還有閒心情與你聊天？」

　　空空兒大笑道：「猜不著麼？我也諒你猜不著！好，我就告訴你吧。我有心與你交個朋友，想送一件極之難得的禮物給你。你再猜猜看，這禮物是什麼？」

　　鐵摩勒大聲道：「不知道，我也不要！」

　　空空兒又大笑道：「你這話且慢點說，這禮物對你大有用處，你知道了非要不可！」

　　秦襄心中一動，問道：「到底什麼禮物？你就說出來吧，別讓他瞎猜了。我聽著也急著想知道呢！」

　　空空兒道：「說出來又是一件奇聞！摩勒，你這位上司不是說你是反賊麼？可是我手上有一封信，卻正是這位宇文將軍寫給安祿山的，信中說得清清楚楚，願意給安祿山作內應！你說這奇不奇？這封信我當禮物送你，你要不要？」

　　空空兒此言一出，宇文通面色登時大變，有如死灰，虛晃一招，便想奪路奔逃。鐵摩勒哪能容他逃跑，腳尖一點，箭一般地又追上去，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心，宇文通只好又轉身招架。

　　秦襄見此情形，知道空空兒所說是實，不禁心中大喜，「若是當真有這封信，鐵賢弟拿到證據，回去告發，那就不難無罪，反而有功了！」他陡地精神一振，提起雙鐧，便要上前。

　　空空兒雙手一攔，笑道：「秦將軍，你忘記了與我的諾言麼？安靜下來，看他們打吧！」其實秦襄這次卻是意圖幫鐵摩勒捉宇文通的。

　　不過，到了此時，鐵摩勒亦已無需秦襄來幫他了。宇文通最恐懼的事情給空空兒揭了出來，而且聽空空兒的口氣，他又是站在鐵摩勒這邊的，宇文通早已嚇得魂魄不全，哪裡還能凝神對敵？

　　鐵摩勒大喝一聲，劍招疾變，但見寒光匝地，紫電盤空，將宇文通整個身形，都籠罩在劍光之下。宇文通章法大亂，使出來已不成招數，鐵摩勒「刷」的一劍刺將過去，在他的肩頭上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宇文通忽地將雙筆倒轉過來，筆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便刺。鐵摩勒又是一聲大喝，長劍一撩，將宇文通那一對判官筆打飛，喝道：「反賊，你想自殺，沒那麼便宜！」聲到人到，迅即便點了宇文通的穴道，他恨氣未消，順手在宇文通面上，劈劈啪啪的又打了兩巴掌。

　　空空兒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出信來，遞給鐵摩勒道：「這件禮物對你是大有用處了吧？」不料鐵摩勒卻搖了搖頭，並不去接這封信。

　　正是：只為伴君如伴虎，英雄義士已寒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秦襄詫道：「鐵賢弟，這正好可作你的護身符，你為什麼不要？」鐵摩勒道：「我不回去了。這封信請你拿去獻給皇上，我不求什麼功勞，只求抹去這『反賊』的罪名便已心滿意足。」

　　秦襄苦笑道：「鐵賢弟，在皇上跟前當差的人，誰沒有受過委曲？別說這些負氣的話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秦大哥，我說的可不是負氣話。我曾答應了郭令公和南師兄，盡忠職責，保護皇上入蜀，邀天之佑，路上雖有風波，聖駕安然無事。現在險難已過，到了蜀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擔子也可以卸下來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於說我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聲說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對不起你。」

　　鐵摩勒道：「馬嵬驛之變，皇上失了貴妃，即算沒有宇文通進讒，皇上對我，也是懷恨於心的了。我若回去，縱然這次倖免，下次也會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剛才在行所發生的事情麼？」

　　當下，鐵摩勒將皇帝怎樣騙他，說是給他加官進爵，卻賜他毒酒之事說了出來，然後問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還好回去嗎？」

　　秦襄黯然不語，虎目蘊淚，不知是為了鐵摩勒的遭遇而難過，還是為了皇帝對忠奸不分而生悲，好一會子，都說不出話來。

　　空空兒笑道：「這又何須難過，摩勒，皇帝老兒不賞識你，我賞識你。你本來不合適作什麼侍衛的，在宮裡當侍衛，就像猛禽被關在籠子裡一般，那有多悶呀！」

　　空空兒笑了一笑，又道：「我這次帶禮物給你，本來是想對你有點好處的，現在也用不著了。」

　　鐵摩勒道：「不，還是有用處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塗皇帝，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反賊。」說罷，將那封信接了過來，轉交給秦襄。然後問道：「這封信你是怎麼得來的？又怎的這樣巧，剛好在這時候送到？」

　　空空兒道：「這是我在精精兒的身上搜出來的。宇文通與安祿山的往來書信，都是他代送的，這次合該宇文通倒霉，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送去，就給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這封信，就來找你，到得廣元的『行所』之時，想不到你已經出了事，我聽得那皇帝老兒正下令追捕你，我則追蹤宇文通的馬蹄痕跡，追到了這兒！」

　　秦襄和鐵摩勒聽了，不禁駭然，一面震驚於空空兒飛行絕迹的輕功；同時對空空兒的這番行事，也感到有點意外。

　　要知空空兒號稱天下第一神偷，一向恃強傲岸，任性胡為，黑白兩道，全不賣賬，因此武林中人，十後八九都是咒罵他的，秦、鐵二人，過去也是把他當作「妖邪」看待，想不到就是這個空空兒，兩番幫了他們的大忙，不由得秦、鐵二人不對他刮目相看。鐵摩勒更是心中想道：「空空兒雖然行事怪僻，卻原來也還有幾分俠氣。怪不得段大俠受了他奪子之辱，也還不肯隨聲附和的罵他。」

　　空空兒側耳一聽，笑道：「追兵已經來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這就該走了。」

　　鐵摩勒道：「秦大哥，數月來多承照料，呵護周全，小弟今日拜辭了。尉遲大哥跟前，也請你代為致意。」

　　秦襄嘆口氣道：「我等三人，肝膽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卻不料今日又勞燕分飛。事已如斯，鐵賢弟，我也不敢強留你了。但願你不要太計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漢闕，同誅逆賊。天下太平之後，咱們還有相見之期。」

　　鐵摩勒道：「這個不勞大哥吩咐，那昏君雖要殺我，我卻是不會記這私仇的。我準備就潛回潼關敵後，助南師兄抗擊賊兵。」

　　秦襄讚道：「鐵賢弟，你不愧是個好男兒！我在蜀中等候你們的捷報。請恕我不能遠送了。」當下將宇文通捆縛起來，放在馬上，回首一聲：「珍重。」便催馬出林，那匹黃驃馬也似知道從此要與鐵摩勒分離，長嘶不已。秦襄頻頻回顧，鐵摩勒目送征騎，兩人都不禁黯然傷別。

　　空空兒道：「秦襄已經出去與他們會合，追兵是不會到這兒來了。咱們還可以歇一會兒。摩勒，你不記皇帝老兒之仇，可還記著你我之間的舊恨麼？」

　　鐵摩勒正容答道：「這次，你幫我的忙，我該謝你。但你奪了段大俠的兒子，這件事，我卻是怎也不能原諒你。」

　　空空兒笑道：「剛才秦襄在這裡，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找你，除了給你送禮之外，另一半原因，卻正是為了那個孩子。」

　　鐵摩勒道：「你願意把那孩子交還段大俠了麼？」

　　空空兒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來作主。」鐵摩勒大失所望，道：「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空空兒道：「不然，你還記得我當年對段大俠的諾言麼？」鐵摩勒道：「你說遲則十年，總之著落在你的手上，將那孩子交回。哎，現在剛好是十年了，你卻又如此說法……」空空兒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絕不會讓段大俠說我失信的，當然是有了希望才來。你聽我說吧。」

　　空空兒續道：「收養孩子的那個人其實並無惡意，他對那孩子愛護得無微不至，當真是親生的兒子也不過這般，而且還把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也傳了給他。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不過十歲，武功的基礎已經打得非常扎實了，那個人也願意將孩子交回他原來的父母。不過，要他的父母親自去接他回來。」

　　鐵摩勒問道：「這人是誰？」空空兒道：「這人是一位武林前輩，他的名字，我不敢說。」

　　鐵摩勒聽了，不禁大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對這個人卻竟是如此敬畏，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出口，真不知是甚來頭，能令空空兒如此？」又想：「雖說這人疼愛孩子，但他要了別人的孩子，十年來不許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這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鐵摩勒是個耿直的人，對這位武林前輩的行事殊不以為然，不過，這究竟是一個值得歡喜的消息。當下，鐵摩勒便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可是為了要打聽段大俠的下落而來找我的麼？」

　　空空兒道：「正是。兵荒馬亂，四海茫茫，要找一個居無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著皇帝老兒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鐵摩勒道：「段大俠的行蹤我也不知，我的南師兄和皇甫前輩等人，在潼關附近編組義軍，待我先去找尋他們，然後再打聽段大俠的消息。」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輾轉尋人，只怕要費許多時日，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處去。不如這樣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俠，就請他們夫婦再到玉樹山的玉泉觀來，我在那裡等候他們。會合之後，再一起去見那位前輩。」

　　鐵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這事情了結之後，我與你的仇恨一筆勾銷！」空空兒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鐵崑崙的兒子！」笑聲尚在林中迴旋，人影已經不見。

　　鐵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個人真是難以捉摸，自己曾那麼樣的恨過空空兒，想不到現在竟和他交上了朋友，從空空兒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來，不覺一片茫然。

　　鐵摩勒那匹坐騎已給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騎只是略受輕傷，尚堪代步，鐵摩勒隨身帶有金瘡藥，給它敷了傷口，便即跨馬登程。

　　一路平安無事，但離開蜀境，回到關中的來時原路，但見荒蕪的景象，比前更甚，當真是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覓食也有點困難。

　　鐵摩勒一路上獵取鳥獸，有時還要掘野菜充飢，這時已是初冬時分，鳥獸很少出來，野菜也大都枯黃了。鐵摩勒為了尋覓食物，自不能專程趕路，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受凍餓之苦，走了一個多月，才到扶風郡境內，離長安還有三百多里。

　　這一日鐵摩勒正騎著那匹御馬在大路上走，那匹馬本是匹雄健的駿馬，但經過千里馳驅，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銷骨立，變成了一匹瘦馬，疲累不堪了。鐵摩勒愛惜馬力，策馬緩緩而行。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馳來，前頭打著一面大旗，繡著金龍，並繡有「大燕」二字。

　　鐵摩勒初時以為是官軍，待到看清旗號，方知不是。原來這「大燕」二字，乃是安祿山的「國號」，安祿山在攻陷洛陽之後，便僭號稱帝，國號「大燕」。這支軍隊竟是安祿山的隊伍。

　　鐵摩勒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賊軍在此出現，這麼看來，長安是早已陷落了。」再過一會，那彪軍馬的距離更近，隊伍前頭那兩個將軍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鐵摩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那兩個偽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鐵摩勒在長安曾和他們交過手的。

　　鐵摩勒慌忙離開大路，縱馬向田野中奔跑，當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認不出是鐵摩勒。不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人煙絕跡的地方，卻有一個少年騎馬亂跑，當然會引起賊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麼人？過來，過來！」鐵摩勒哪裡肯聽，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這人定是唐軍探子，不必再問了！」一聲令下，登時有數十驍騎，飛馬來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時，鐵摩勒真不會將這幾十個賊兵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腹內空空，氣力已使不出來，他揮劍撥打，打落了十幾支箭，終於中了一箭。

　　賊兵追得更近，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叫道：「你們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強弓，嗖的一箭，便把鐵摩勒的坐騎射翻。那軍官哈哈大笑，縱馬上來，拋出繩索，要活捉鐵摩勒。另外兩個賊兵，亦已馳馬趕到，成了三面包圍之勢。

　　鐵摩勒提一口氣，在馬背上縱身飛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兩支箭射到，鐵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接過了那兩支箭，就當作甩手箭發出，登時也把賊兵的兩匹馬射瞎，把那兩個賊兵拋下馬來，他迅即一個「鷂子翻身」，又扯著了那軍官拋過來的繩索。

　　鐵摩勒雖然餓得頭暈眼花，又受了傷，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執著了繩索的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擊」的功夫，但聽得「呼」的一聲，兩人剛好對調了一個位置，鐵摩勒落下地來，手揮繩索，卻把那軍官拋上了半空，摔得個發昏。

　　隱隱聽得有人讚道：「咦，這人好俊的身手！」聲音似是熟人，鐵摩勒茫然四顧，想要找那說話的人，忽覺一股熱血衝到喉頭，登時眼睛發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來他的氣力、精神也都已用盡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鐵摩勒悠悠醒轉，視力還未完全恢復，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個戎裝佩劍的人，正俯著腰看他。鐵摩勒翻了個身，想跳起來，可是力不從心，「咕咚」一聲，又摔倒了。鐵摩勒叫道：「薛嵩反賊，你殺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來，掩住了他的口，低聲說道：「你別胡亂叫嚷，我不是薛將軍！」

　　鐵摩勒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這個人乃是聶鋒。

　　原來出聲稱讚鐵摩勒的那個人就是聶鋒，他心腸較好，又愛惜鐵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薛嵩求情，救了鐵摩勒的一命。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領比薛嵩強得多，薛嵩的「戰功」大半是靠他掙來的，所以即算撇開表親的關係不談，他也非給聶鋒的面子不可。

　　聶鋒將鐵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帳中，給他裹好傷口，又把參湯給他灌下。

　　當年鐵摩勒在安祿山的長安府邸裡也曾和聶鋒交過手，事隔十年，鐵摩勒已長大成人，聶鋒初時也還認不出他，但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待到鐵摩勒醒來之後，一開口便罵薛嵩，聶鋒這才識破了鐵摩勒的身份。

　　聶鋒拉過了一張毯子，給鐵摩勒蓋上，笑道：「你可是鐵摩勒麼？你好大的膽子！聽說你已經給唐朝的皇帝老兒當御前侍衛去了，怎的卻又單身匹馬，到這兒來？」

　　當年段珪璋夜闖安府救史逸如的時候，聶鋒曾暗中庇護過他；後來他又曾想過法子，想把史逸如的妻子盧夫人救出去，這兩件事情，鐵摩勒都是知道的。當下也不再隱瞞，便直言說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我不慣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兒的侍衛了，私逃回來，想不到在這兒撞上了你們，要殺要剁，隨你們便。」

　　聶鋒笑道：「你還是當年的那副倔強脾氣。我若要殺你又何必救你？不過，你可不能胡亂罵人，要是給薛將軍聽到了，我也就無法庇護你了。」

　　聶鋒又道：「你既不願給那皇帝老兒當差，那就留在我這裡吧。」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這樣勸我，我卻要罵你了！」聶鋒道：「我這是一番好意，怎麼反而該罵了？」鐵摩勒道：「你叫我留在這裡，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我是頂天立地的大唐漢子，豈能留在反賊軍中？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我，沒有第三條路了！」

　　聶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道：「大唐天子倉皇辭廟，狼狽而逃，因處一隅，偏安西蜀，亦難久存，你又無官守，卻去做什麼大唐的忠臣？」

　　鐵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責麼？聶將軍，你看錯了。皇帝老兒雖然拋棄了百姓逃難，百姓仍然是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現在大河南北，已是民軍四起，你還不知道嗎？何況郭令公已興兵於太原，太子亦督師於靈武，你們現在雖尚能肆虐於一時，亦不過迴光反照而已！」

　　聶鋒連忙搖手道：「摩勒，在這裡你暫且莫談國事，咱們只論朋情。你願意把我當作朋友的話，就安心在這裡養傷，傷好了我自有分數。」

　　鐵摩勒翻了個身，說道：「我的傷倒沒有什麼，我只是為你可惜。」

　　聶鋒睜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說話，但想了一想，卻又不自禁地問道：「你為我可惜什麼？」

　　鐵摩勒道：「段大俠也曾和我談起你，讚你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污，甘心為虎作倀！」

　　聶鋒滿面通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氣道：「段大俠果真這樣讚過我麼？這倒使我羞慚了。摩勒，這些話請你不要再談了，日久之後，心跡自明。」

　　鐵摩勒試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說道：「將軍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這裡養傷了。」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有人走來，未曾報帳，便大聲問道：「那小子可活得成麼？」正是薛嵩的聲音。

　　聶鋒大吃一驚，連忙走到鐵摩勒的身邊，手掌在他傷口的旁邊輕輕一撫，接著又在他的面上輕輕一抹，然後低聲說道：「你切不可胡亂說話！」

　　鐵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動，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污塗花了我的面，那是要叫薛嵩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

　　聶鋒方才應了一聲，薛嵩已拉開帳幕，走了進來。

　　薛嵩向鐵摩勒掃了一眼，說道：「這小子可傷得不輕啊，簡直像個血人！」聶鋒道：「還好，受的只是外傷。他體魄強健，調養個十天半月，想必也會好了。」

　　薛嵩皺眉說道：「這小子武功不錯，醫好了他，倒是個有用之材，只不過在行軍之中，卻是難以伺候他啊，醫藥也不方便！」他橫掌如刀，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如「喀嚓」一刀，將他殺了算了。

　　聶鋒忙道：「你猜這人是誰？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鄉親呢！」薛嵩道：「哦，是嗎？說給我聽，看我還記不記得？」

　　聶鋒道：「他是我姑媽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孫子，就是那給人放牛的王老頭的孫子，名叫王小黑的。你說巧不巧？」

　　薛嵩自小離開家鄉，哪裡記得這些纏七夾八的親戚關係，不過，他有一個「好處」，對同鄉還肯照顧，聶鋒就利用他這個弱點，亂說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說道：「嗯，那可真是巧了。那就留他在軍中吧，不過要撥出專人來照料他，卻也還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聶鋒道：「小弟已想出個法子了，反正這裡離長安不過兩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讓他在長安好生安養，痊癒之後，再來投軍，那時還要請你多多照顧。」

　　薛嵩道：「對，你這個辦法很好，就這麼辦！我身邊正缺少有本領的人，他好了之後，可以做我的衛士！」

　　聶鋒道：「王小黑，你還不謝過薛將軍？」鐵摩勒故意嘶啞著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多謝，請恕小人不能起來叩頭。」

　　薛嵩笑道：「你正在養傷，不必多禮了。哈哈，今天我還幾乎把你當作唐軍的探子宰了你呢！」

　　薛嵩說了一會閒話，興盡告辭。聶鋒抹了一把冷汗，說道：「好，幸虧你沒有胡亂說話，現在你可以起來吃點稀飯了。你餓得太久，暫時只能吃點容易進口的東西。」

　　聶鋒早已給他準備了一鍋粥，還有半條蒸得爛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鐵摩勒也不客氣，把稀飯和菜餚都吃得乾乾淨淨。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摔倒之時，給尖利的石子割損了一些皮肉，並無大礙，吃飽之後，登時精神大振。

　　聶鋒坐在一旁陪他，見他神色轉好，大為快慰，說道：「摩勒，看來，你在明天便可以起程了。咱們相聚之時無多，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聽說在皇帝老兒逃難的前夕，曾有人入宮行刺，那時，你可在場嗎？」

　　鐵摩勒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兒。他是你們這邊派出去的，難道你還不知？」聶鋒道：「正是因為不見他回來，所以想打聽一下。」鐵摩勒說笑道：「他已被他的師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內，他是不會在江湖露面了。」當下，將那次精精兒行刺的經過說給聶鋒聽，只隱瞞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兒的那一段。

　　聶鋒又問道：「你最近可有見過夏凌霜女俠麼？不知她可安好？」鐵摩勒道：「她與我的南師兄已經成婚，好得很！怎麼你會問起她？」聶鋒道：「我以前曾在薛將軍家裡見過她，承蒙她還看得起我，沒有把我當作壞人。」鐵摩勒道：「對了，這事情她也曾對我說過，你對盧夫人暗中維護，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俠很感激你。」

　　聶鋒色然而喜，這倒並不是因為聽得夏、段二人說他好話，原來他那次被精精兒騙去了盧夫人託他轉交夏家的信，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兒所害，內疚於心，數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別要向鐵摩勒打聽這兩個人的事情。但他卻不知，夏凌霜雖然無事，她們母女卻因此受了許多災難，她的母親也已死了。

　　也幸虧鐵摩勒沒有對他說起那些事情，減少了他許多顧慮，當下說道：「摩勒，你見到段大俠和夏女俠的時候，請代為致意，就說我聶某人承蒙他們當作朋友看待，將來必定有所報答他們。」

　　兩人談得越發投機，鐵摩勒聽他口氣，已斷定他不是甘心從賊，當下念頭一動，向他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不知你可願意？」聶鋒道：「只要我力之所及，決不推辭。」鐵摩勒道：「我想見盧夫人一面，你辦得到麼？」

　　聶鋒沉思一會，毅然說道：「摩勒，我可以給你設法，但我也要請你不可做出令我難為的事情。」鐵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見她一面，決不在薛家胡鬧，難道你怕我將薛家的家人殘害麼？」聶鋒道：「你是俠義中人，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殺人。但你亦不能將盧夫人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鐵摩勒道：「好，我都答應你。不過，若是別人來救她出去，我就管不著了。」聶鋒道：「她自己願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強綁架，她是不會走的。當年我想暗中將她放走，她也不願走呢。」

　　聶鋒取出一面腰牌，說道：「這是我軍中通行的憑證，你有了這面腰牌，路上就不會受到阻難，到了長安，也可以憑此證明你是在軍中當差的。明天我設法雇一輛車送你去長安，到了長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與薛將軍是比鄰而居，兩家有門相通的。你住下來，自有機會可以見到盧夫人。」

　　鐵摩勒大喜拜謝，說道：「我的傷已無大礙，只須賜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僱車輛了。」

　　聶鋒道：「我再寫一封信給你，交給我的管家，他會妥貼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無多，除了內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幾個家丁，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無憂。不過，長安現在還是很亂，沒事你少出門。」

　　鐵摩勒再拜道：「我理會得，你也請放心。承你肝膽相照，道義相交，我感激不盡。」這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鐵摩勒取過書信，藏好腰牌，便即動身。聶鋒挑了一匹好馬給他，親自送他出營。

　　鐵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無阻，還可以充作出差的軍官，在各處驛站食宿，免受了饑寒之苦。

　　第三日到達長安，只見大街上每隔數十步便有站崗的兵士，兩旁商店都是半掩門戶，街頭上行人寥寥無幾，道旁的溝渠還不時可以發現死人的骸骨。原來安祿山攻進長安之後，肆行殺戮，在京的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公主，駙馬郡馬等國戚，來不及逃走的都給剖腹刳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順的，也都被一刀了結。小民枉死的，更不計其數。當時詩人韋莊有兩句詩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記錄安祿山破城之後的慘象的。

　　鐵摩勒好生感慨，「長安數代繁華，想不到今日竟變成了人間地獄，可恨那皇帝老兒，在太平時候，只顧自己尋歡覓樂，寵任奸佞，把楊國忠、安祿山都當作腹心，他宗廟被毀，乃是自食其報，不足惋惜，只是卻連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

　　聶鋒是安祿山手下有數的將軍，鐵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辦差事的軍官身份，向站崗的士兵查問，很容易便查到了聶家的所在。

　　只見兩座大屋毗連，一邊乃是薛府，一邊乃是聶府，鐵摩勒心中暗喜：「我得這個藏身之所，真是最好也不過了。不但有機會可以見盧夫人，還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段珪璋當日和他分手時，曾發過誓言，無論如何，也要將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鐵摩勒料他遲早也會到長安來。

　　當下鐵摩勒便去叩門，將那封信交給了門子，不久管家便親自出迎，帶他進去。聶鋒那封信是把鐵摩勒認作同鄉親戚的，他的家人當然不敢怠慢。

　　哪知經過了院子，正要踏上台階的時候，忽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看鏢！」

　　　陡然間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錢鏢，破空飛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鐵摩勒聽風辨器，已知高飛那枚錢鏢是打他胸部的「中府穴」，低飛那枚錢鏢是打他膝蓋的「曲泉穴」，不由得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聶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兩枚錢鏢已到，鐵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飛那枚錢鏢接到手中，身形一仰，腳尖踢起，又把低飛那枚錢鏢踢落。說時遲，那時快，錚的一聲，第三枚錢鏢又到，鐵摩勒無可躲避，只得把接來的錢鏢打出，碰個正著，兩枚銅錢，同時跌落。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婦人斥道：「隱娘，不可無禮，這是你爹的客人！」鐵摩勒抬頭一看，怒氣消了一大半，卻原來站在台階上發錢鏢打他的人，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梳著兩條辮子，一副淘氣的臉孔，看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在她背後，有一個中年婦人，想必是她母親。

　　那管家忙道：「這是我家主母，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見怪，我家小姐──」話猶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這一手接鏢還鏢真是漂亮極了，他們都比不上你！」

　　聶夫人呵責女兒道：「你真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胡打一通。幸虧這位叔叔沒給你打著！要不然我可要給你氣死啦！」跟著對鐵摩勒解釋道：「這是小女隱娘，從小就歡喜拈槍弄棒的，這幾天她學會了用銅錢當暗器，玩得正起勁，總是纏著家丁，要他們『接鏢』，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著了也沒什麼，我會給他解穴的。叔叔，你不會生我的氣吧？」聶夫人怒道：「你還要辯，待你爹回來，我告訴他，叫他撕了你的皮！」

　　鐵摩勒這才明白，敢情這女孩子誤將他當作家丁，拿他試「鏢」來了。他小時候也是個淘氣的孩子，嗜武愛玩的，非但不惱，反而替聶鋒歡喜，「我在她這樣年紀的時候，暗器功夫還遠不如她呢！」當下便讚她道：「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穴，本來是要多練的。」

　　聶隱娘得意笑道：「媽，你聽聽人家是怎麼說，不練怎麼行呢？」聶夫人笑道：「你再誇獎她，她更要胡鬧了，她爹爹已經把她寵壞了。你練暗器，也不該把活人當靶子呀。」聶隱娘道：「媽，這你就外行了，錢鏢打穴，除了找活人『餵招』，那還有什麼辦法？」鐵摩勒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叫人給你造一個木人，按照人體的穴道部位圖上圓圈，叫人扛著木人飛跑，你發錢鏢打木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樣嗎？」

　　聶隱娘拍著小手叫道：「這個法子真好，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會家子，你陪我練武。」

　　鐵摩勒笑道：「我是個鄉下人，只懂得幾手莊稼漢的把式，要我陪你練武，那就只有挨打的份兒了。」

　　聶隱娘撅著小嘴說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錢鏢都給你接了，你還說不懂，騙得了誰？」

　　聶夫人道：「隱娘，別胡鬧。王叔叔才來，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麼可以就歪纏客人，要人家陪你練武？簡直是不懂規矩，走遠一些！」跟著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寵壞了，好在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別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話你也會怪我沒有家教呢！」鐵摩勒道：「這正是將門本色，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武功，人家稱讚她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

　　聶隱娘給她母親一罵，不敢再纏，但也不走開，看來不單是父親寵她，母親也把她嬌縱慣了。所以她對母親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看那樣子，似是還在等待鐵摩勒和她練武。

　　聶鋒的信上說鐵摩勒是他的同鄉王小黑，還沾著一點親戚關係的，聶夫人不免和他敘敘鄉情，並問起一些相識的人來。好在聶夫人亦是離鄉日久，對鄉下的事情並不清楚，鐵摩勒又曾得聶鋒之教，聶鋒早已預料到他妻子會問起那些人，給鐵摩勒準備了一套說話，鐵摩勒東拉西扯，還勉強可以應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輕，揀自己知道的多說一些，含混過去。

　　聶夫人不過是為了禮貌關係，出來見他，並非有心盤問，談了一會，要問的也都問了，當下便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難得有鄉親來到，你在這裡住下，不必客氣，要當作在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間我已給你準備好了。」

　　那管家正要帶鐵摩勒進房安歇，忽地又有一個女孩子走來，叫道：「隱娘姐姐，今天還練劍嗎？」

　　聶隱娘道：「紅線，你來得正好，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們的劍法是關在屋子裡練的，沒給外人看過，也不知是行還是不行。不如請王叔叔今天給咱們評一評吧！」

　　聶夫人道：「隱娘，你又來纏王叔叔了。你們自己練去吧。」聶隱娘道：「反正王叔叔現在已沒事了。他茶也喝過了，你說他是咱們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請他指點，有何不可？」

　　名叫紅線那女孩子長得非常秀麗，年紀比聶隱娘小，看來至多十歲，鐵摩勒望了她兩眼，只覺她的相貌很像一個人，不覺心中一動。

　　鐵摩勒道：「指點二字，我當不起。讓我開開眼界，倒是真的。這位小姑娘是──」聶隱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紅線妹妹，你也來見過王叔叔。」聶夫人補充道：「她就是隔鄰薛將軍的掌珠。她們一對表姐妹倒是好伴兒，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將軍想必你已是見過的了？」鐵摩勒道：「薛將軍很重鄉情，我這次到長安來，就是多蒙他的照顧。」

　　薛紅線過來請了個安，說道：「我的劍法還是初練的，等會你看了可別要見笑。」她的態度比聶隱娘要文靜得多，更惹人愛。鐵摩勒頗感詫異，心裡想道：「難道我所料想的錯了？她當真是薛嵩的女兒？奇怪！薛嵩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女兒？」

　　鐵摩勒已然答應了去看她們練劍，聶夫人也就不再攔阻了。當下，聶隱娘便帶鐵摩勒進入後花園，她家的練武場，就在花園之內的。兩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一齊全。

　　可是這兩個女孩子並不拿起真刀真劍，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揀出了一柄木劍來，想來這兩柄木劍就是專為給她們練劍用的。場邊有一桶石灰，聶隱娘將木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叫道：「來吧！」

　　薛紅線學了她的樣子，木劍蘸了石灰之後，說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讓我三招了。」木劍揚空一閃，腳踏中宮，進了一招，鐵摩勒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藝，哪知薛紅線使出來的竟是上乘劍法，看她中宮進劍，使的明是「白虹貫日」的招數，招數未曾使老，倏的劍鋒一顛便滑過一邊，左刺肩腫，右削腰脅，變化的迅速輕靈，竟無殊武林高手。

　　聶隱娘的應招更怪，只見她橫劍當胸，站定不動，待得薛紅線的木劍已經刺到，她突然雙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紅線的木劍幾乎貼著她的頭皮削過，卻沒有刺著她。薛紅線跟著一招「紅霞鋪地」，木劍抖起了一個圓圈，就在她的頭頂上罩下來。鐵摩勒正在心想：「要是當真對敵，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聶隱娘單足支地，打了幾個盤旋，沉劍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紅線的木劍被她絞著，轉了幾轉，她那先手攻勢，已給解了。

　　兩柄木劍一合再分，薛紅線繞場遊走，鐵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著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亂。聶隱娘展開了攻勢，儼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規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連鐵摩勒這樣一位劍學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鐵摩勒看得眼花繚亂！正是：

　　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巾幗勝鬚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鐵摩勒越看越覺得奇怪，不但是驚奇於她們劍法的精妙，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為看不出她們的師承。鐵摩勒暗自想道：「薛嵩、聶鋒我都曾經和他們較量過，薛嵩的劍法甚是平常，這且不說；聶鋒的劍法雖然高明得多，但也遠遠比不上這兩個女孩子的奇詭多變，路數也完全不同！看來她們的劍法絕不是父親教的！」

　　這時，聶隱娘與薛紅線已經鬥了將近百招，薛紅線踏著九宮八卦方位，極力搶攻，聶隱娘沉著應付，守中帶攻，一劍一劍的反削回去，穩健輕靈，兼而有之，看來功力似比薛紅線略勝一籌。

　　鐵摩勒正自心想：「小的這個恐怕就要輸了。」薛紅線也似乎知道自己要輸，突然使出個出奇制勝的險招，腳尖一點，倏地身形掠起，凌空刺下。鐵摩勒識得這一招是「白猿竄枝」，乃是袁公劍法中一招精妙的招數，鐵摩勒曾見空空兒使過，當年他的姑丈段珪璋就是敗在這一招的。但薛紅線用這一招卻和空空兒又不盡相同，空空兒是身形平射出去，而她則是凌空擊刺，方位和劍勢都有變化，不過都是妙到毫巔，真可說得上是「異曲同工」。

　　鐵摩勒禁不住大聲喝采，就在采聲之中，只見聶隱娘雙腿下彎，纖腰後仰，木劍往上一封，她用的是「鐵板橋」的功夫，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腰板幾乎放平，薛紅線的木劍在她面門刺過，只差幾分。聶隱娘這一招用得更險更妙，但過後鐵摩勒自己尋思，也只有這一招才能應付。

　　但聽得「卜」的一聲，聶隱娘的木劍架上去，薛紅線的木劍擊下來，雙劍相交，薛紅線的衝力較大，聶隱娘的功力較高，兩柄木劍登時都脫手飛出，兩個女孩子也已笑吟吟的拉著手兒站在一起。

　　薛紅線道：「表姐，還是我輸了！」這時鐵摩勒方才看得清楚，薛紅線的身上有七點灰點，聶隱娘身上只有三處。即是說在她們鬥劍的過程中，薛紅線中了對方的七劍，而聶隱娘則僅中了三劍。

　　聶隱娘道：「不，你已經比上次進步多了，上次我讓你三招，結果也是和今天一樣。你比我小兩歲，過兩年你會強過我的。」

　　薛紅線道：「咱們別自己私評，還是向這位王叔叔請教吧，看看有什麼使得不對的地方，要是和敵人真打的話，管不管用？」

　　鐵摩勒笑道：「你們的劍法比我高明，這是問道於盲了。」他說的當然有點謙虛，不過也是實話，要是只論劍術，鐵摩勒未必勝她們。

　　這兩個女孩子哪裡肯休，正在纏他，忽聽得有人叫道：「線姑，你該回家啦！」一個裝束似是保母的婦人走了進來。

　　這婦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臉上交叉兩道傷痕，額角上有幾個瘡疤，眼皮倒捲，裂開幾條，臉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但雖然如此，卻並不感到可憎，甚至再多看兩眼之後，還感到她有一種天然風韻，遠比庸脂俗粉可比。她氣度雍容，舉止嫻靜，體態苗條，雖然她頭髮已經花白，但可以斷定：在她年輕的時候，容貌未曾毀壞之前，一定是個出自名門的美人胎子！

　　鐵摩勒一見，禁不住心頭一震，又悲又喜。想道：「這一定是盧夫人無疑了。可憐她為了保全貞節而自毀容顏，在這十年中不知曾受了多少苦難。」

　　果然便聽得薛紅線說道：「盧媽，我正玩得高興呢，我還不想回家。」這一聲「盧媽」，證實了鐵摩勒的推斷無差。

　　盧夫人柔聲說道：「你已玩了半天了，你瞧你的衣裳都濕透了，是不是剛練過劍來？你肯用心練劍，我很歡喜，但出了這麼多汗，就該回去換衣裳了。要是生出病來，怎麼得了啊！」對薛紅線的痛惜之情，溢於言表。

　　鐵摩勒又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是了，這個薛紅線一定就是她的女兒。想必是薛嵩夫婦見這孩子可愛，認了她作女兒。卻要她本來的母親作為保母，不許她表露身份。」

　　薛紅線揪著小嘴兒撒嬌道：「盧媽，你先回去，我不會生病的，生病了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今天來了一位王叔叔，他的本領可高強呢，我們正要請他指點劍法呢！王叔叔，王叔叔，你佩有長劍，一定懂得劍法，也抖幾手給我們瞧瞧好不好？」她像游魚似的，從盧夫人身邊溜開，又來纏鐵摩勒了。

　　盧夫人望了鐵摩勒一眼，她不知鐵摩勒是誰，一時倒不好說話，想等待這位「王叔叔」幫她勸說，鐵摩勒卻已拔出劍來，說道：「也好，指點你們，我不敢當，咱們倒可以琢磨琢磨！」

　　兩個女孩子拍掌叫道：「好極了，讓我們看看你的劍法，那更是求之不得！」

　　盧夫人正自心想：「這客人真不通情。」忽聽得鐵摩勒彈劍歌道：「寶劍欲出鞘，將斷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報私讎，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聲音悲壯，大有燕趙豪俠彈劍悲歌之慨！

　　這幾句詩正是段珪璋平日所喜歡朗吟的。當年，在他準備去刺殺安祿山的前夕，就曾經像鐵摩勒如今這樣，彈劍高歌。

　　盧夫人聽了，不覺大吃一驚，定睛看著鐵摩勒，忍不住兩點淚滴了下來。幸而薛紅線正在纏著鐵摩勒，沒有察覺。

　　這兩個女孩子聽得奇怪，問道：「叔叔，你可是背劍訣麼？」鐵摩勒胡亂點了點頭，薛紅線道：「你要一口氣連使六招麼？」原來她們初學劍術的時候，都是每學一招，便要先念一句劍訣的。薛紅線聽出他是共念了六句，卻聽不明白他是說些什麼。心裡在想：「這位王叔叔所唸的劍訣，倒像盧媽教我唸的詩句一般。」

　　鐵摩勒道：「不錯，我這套劍法是不能拆開來一招招的練的，前面一段是六六三十六招，後面一段是四七二十八，前面是六招自成一節，後面是每七招自成一節。」

　　薛紅線拍手笑道：「你的劍訣比我們的劍訣好聽得多，一定是好的了，趕快練給我們瞧。」

　　鐵摩勒道：「我是要練給你們瞧，但是小孩子也應該聽大人的話，你先換衣服去，免得盧媽為你擔心。」

　　薛紅線急於要看鐵摩勒的劍法，噘著嘴兒說道：「換衣服不打緊，只是我一回家，我媽就不會讓我回來了。她一定說，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了，要去明天再去吧。」

　　鐵摩勒笑道：「那麼，你就明天再來吧，反正我明天也還未走。」

　　薛紅線道：「不成呀，要是你現在不練給我瞧，我今天晚上會睡不著。」

　　聶隱娘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只比你高一點兒，我去年的衣裳一定合你身材，你到我房裡來換過一套舊衣裳吧。」

　　薛紅線道：「好，到底是表姐你想得周到。盧媽，你在這裡等著我，我看了這位叔叔的劍術就和你一道回家。」盧夫人道：「你媽等著你呢！」薛紅線道：「你給我撒個謊兒，就說那個時候才找見我不就行了？園子這麼大，我們倘若不在練武場上，本來你就不容易找見我們的。咱們三人一樣說法，還怕騙不過嗎？」盧夫人道：「呀，你真淘氣。好，你就去換衣裳吧，快去快來。」

　　這兩個女孩子走後，盧夫人露出疑惑的眼光，說道：「清恕老婆子冒昧，請問少爺，你剛才唸的是什麼詩句？」鐵摩勒道：「我也不知，我是聽得一個人常常在唸，我聽得多了，也跟著背熟了。」

　　盧夫人道：「這個人呢，他還在世上嗎？」鐵摩勒道：「他遭過許多災難，想是上天憐他大仇未報，暗中保佑他，每次災難，他都逃過了。說不定他不久就會到長安來。」盧夫人經過了這番試探，對鐵摩勒已不再懷疑，連忙問道：「你是誰？你既與那人相識，又怎麼會到這裡來？」

　　鐵摩勒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段門竇夫人的長兄乃是我的義父，當年我也曾隨段大俠偷入長安，在安賊家中大殺了一場，可惜寡不敵眾，救不了尊夫。」盧夫人吃了一驚道：「你是鐵摩勒麼？」鐵摩勒道：「正是。夫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盧夫人道：「當日事情過後，聶鋒便告訴我了。你的名字則是他後來打聽到的。聶鋒此人，雖然從賊，尚知是非。我也曾屢次勸說過他，料他遲早必會棄暗投明。你可是知道了他的心跡，才投到他的家中來麼？」鐵摩勒道：「這倒是一件巧遇，並非事前約好的。」當下便將巧遇聶鋒之事，約略說了。

　　盧夫人道：「聶鋒雖然肯庇護你，但今日城中，已是安賊天下。虎穴龍潭，究竟不是安身之所，你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鐵摩勒道：「我來此不過一日。夫人，你身在虎穴龍潭，已經過了十年了，為何你又不想離開？」

　　盧夫人雙眉微蹩，低聲問道：「摩勒，你可是想救我出去麼？」鐵摩勒道：「我心有此念，但我已答應了聶鋒，不忍連累於他。我是想等待段大俠到來，由他救你出去。」

　　盧夫人忙道：「你快點送信給珪璋，叫他切不可輕舉妄動。現在還不是我離開薛家的時候，他若來了，對我有損無益。我也決不會隨他走的。」

　　鐵摩勒大為不解。問道：「這卻是為何？」盧夫人道：「依你看來，朝廷要襲滅安賊，是易是難？」她不答覆反而突然問了一句「題外」之話，鐵摩勒更是不解，怔了一怔，答道：「中原淪於夷狄，安賊之勢已成。要襲滅他，談何容易？不過所幸民心都是痛恨賊人，失民者亡，安賊這江山總是坐不穩的，只是遲早而已。」

　　盧夫人道：「我留在賊窟，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賊敗亡！以前我還只是為報私仇，現在則是兼報國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夠離開！」

　　盧夫人是個柔弱的女子，但說這幾句話時卻是英氣迫人，令人血脈賁張，胸懷激動。鐵摩勒正待問她，盧夫人已又說道：「不久長安必有大事發生。你聽我的話快點走吧，叫珪璋也切不可來。」

　　鐵摩勒道：「我與段大俠也並非約好在此相會的。只是我知道他會來，所以在此等他。」

　　盧夫人道：「這就糟了。但願他越遲來越好。還有，你想留在此處，就不可隨便找我。我若有事要你幫忙，會叫紅線送信給你。」

　　鐵摩勒正想問她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以及她又怎樣準備報仇，那兩個女孩子已經蹦蹦跳跳地走回來了。

　　她們一回來就嚷道：「叔叔，我們等著瞧你的劍法啦！」

　　鐵摩勒只得應允她們，拔出劍來，笑道：「你們既然一定要看，我就只好獻拙了，要是練得不對，你們也得給我指點。」她們雖是孩子，但在鐵摩勒眼中，卻把她們當作行家看待，認真的施展出來，一招一式，絲毫不敢含糊。

　　鐵摩勒施展的是八八六十四手龍形劍法，這一套劍法，走的全是陽剛路數，劍勢雄勁異常，使到疾處，端的是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如猛虎撲地，夭矯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劍光霍霍，劍氣縱橫，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聶隱娘與薛紅線的劍術是以柔克剛的路數，講究的是輕靈翔動，自不若鐵摩勒這套劍法的雄悍迫人。雙方路數不同，卻都是上乘劍法。在鐵摩勒看來，她們的劍法是美妙之極；在她們看來，鐵摩勒的劍法也是好看煞人！而且她們比不得鐵摩勒，鐵摩勒是多見識廣，她們則是除了本身所學的這套劍法之外，還沒有見過其他的上乘劍法，所以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如癡如醉。

　　鐵摩勒正自使到最後一招「神龍擺尾」，忽聽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喝采道：「好劍法！」

　　這聲音熟悉非常，鐵摩勒心頭一震，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倏的收招，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女已站在場邊，可不正是王燕羽！

　　四目交投，兩人相對，都感到了意外相逢的驚奇；這剎那間，雙方的神情都有點尷尬，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薛、聶二女拍手讚道：「叔叔，你的劍術真行，你聽，不只是我們讚你，王姐姐也讚你了。」這兩個女孩子和王燕羽很親熱，一人一邊，拉著王燕羽的手便走過來，邊走邊說道：「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本領好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有點不老實，他起初還推說不會，老是和我們客氣呢。」

　　王燕羽定了定神，笑道：「大人怎像你們孩子，你們懂得一點皮毛，就到處誇口，大人就不是這樣了。這不是裝假，這叫做謙虛。」接著裝作不認識鐵摩勒的模樣，大大方方的襝衽一禮，說道：「原來你是新來的客人，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鐵摩勒只得假戲真做，還了一禮說道：「小可姓王名小黑，是從鄉下出來，投靠鄉親的。鄉下人不懂禮貌，小姐，你別見怪。」

　　聶隱娘道：「我們這位王姐姐的武功高明得很呢，她常常來這兒指點我們的，你們要不要比試比試？」

　　盧夫人自從這兩個女孩子出來之後，就一直沒有與鐵摩勒說過話，這時忽然插嘴說道：「這位王小姐是魯國公諱伯通王公爺的掌珠，王公爺和薛大人、聶大人同為一殿之臣，也都是通家之好。王小姐身為公侯千金，卻最是和氣不過，和上下人等都不拘禮的。」

　　盧夫人這幾句話實在是點明王燕羽的身份，好叫鐵摩勒小心在意的。鐵摩勒聽了，心裡想道：「原來王伯通還在長安，而且受安祿山之封，做了什麼『國公』了。如此說來王燕羽還未曾勸得她的父親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王燕羽笑道：「多謝盧媽誇讚。不過她的話也有失實之處。不錯，我對人是不分上下，但也要那個人對我好，我才會對他好。」說話之時，有意無意地睨了鐵摩勒一眼。

　　這時，聶隱娘還在纏著鐵摩勒與王燕羽要他們二人比試，鐵摩勒聽了盧夫人的話，便佯裝一驚，說道：「原來是一位侯門小姐，小可只是一介鄉民，如何敢與小姐比試？」

　　王燕羽也笑道：「你別聽這兩個孩子瞎說，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和小孩子玩耍還可以，怎敢和壯士比武？」

　　聶隱娘見他們兩人都執意不肯，好生失望，她年紀較大，不好意思再纏，但薛紅線卻還不肯罷休，又拉著王燕羽說道：「你不肯比試，那也罷了，你上次答應教我們的點穴功夫，現在可以教了吧？」

　　王燕羽道：「我今天只是走來看著你們練劍練得如何了的。我上次不是說過了麼，要學點穴，先得指頭有勁，也就是要懂得怎樣運用內勁才成。這要待你們的劍術練很有火候了，才能夠再學點穴的。好在你們已經有了這位叔叔，你們先叫他多指點一些運勁使劍的法門吧。」盧夫人也道：「紅線，你不要再纏王小姐了。你看，天也快將黑了。你再不回去，我可沒法子在你媽跟前交代啦。」

　　王燕羽跟著說道：「對啦，你還是聽盧媽的話回家去吧。我今天也還有事情，不能夠和你們再磨下去啦。」

　　聶隱娘忙道：「王姐姐，你什麼時候再來？」王燕羽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只要是我喜歡的人，我自然會來見他的。說不定明天就來看你。」說話之時，又有意無意地睨了鐵摩勒一眼。

　　鐵摩勒心頭一震，一時呆了，竟忘記給王燕羽送行。王燕羽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個年頭，只見人們從長安逃出去，少見有人到長安來。王相公，難得你這個時候卻到長安來。外面亂糟糟的，你可得當心些才好啊。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我倒很想向你打聽打聽長安外面的情形呢。」

　　盧夫人暗暗吃驚，心道：「莫非她已看出了破綻？」聶隱娘搶著說道：「王叔叔已對我說過，他不會這樣快走的。王姐姐，你明天就來吧。」鐵摩勒只得和她客套幾句，請她約個日期，王燕羽笑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說罷，就自己打開園門走了。看來她是薛聶二家的常客，已到了熟不拘禮的地步。

　　王燕羽走後，盧夫人也帶了紅線回家，他們二家比鄰而居，有角門相通，甚為方便，盧夫人不便再與鐵摩勒說話，但她委實放心不下，走出角門之時，故意大聲說道：「快點走吧！」似是在催促孩子，但鐵摩勒當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鐵摩勒心亂如麻，琢磨王燕羽臨走時對他說的那番話，心裡想道：「她已說過不願見我的了，怎的她又說要來？還有，她要我當心，這又是什麼意思？看來，這並不是尋常的囑咐。」

　　聶家的老管家慇勤招待，當晚給鐵摩勒備辦了豐盛的接風酒，以下人的身份伺候他，鐵摩勒好生過意不去，拉他坐了下來，一同喝酒，口口聲聲尊他「老伯」，這管家起先侷促不安，但見鐵摩勒甚是隨和，絲毫不拿架子，喝了幾杯，也就漸漸慣了。

　　鐵摩勒瞧他已有了幾分酒意，說話也漸漸多了，便問他道：「你家小姐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難為她小小年紀，這套劍法也不知是怎麼練出來的？聶將軍南征北討，想必在家的日子不多吧？」那管家道：「說來這倒是一件奇事，我家小姐的劍術不是她父親教的。她三歲那年，在門前戲耍，有個尼姑路過，便進來求見夫人，夫人以為她是化緣，哪知她卻說道：『這位小姑娘根骨甚好，我想收她做徒弟。』夫人當然不肯，那尼姑說道：『你不肯我也要把她帶走的。』果然那天晚上，門戶緊閉，小姐還是和夫人同一床睡的，半夜裡卻失了蹤。夫人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幾天，老爺回來，聽得夫人訴說，他問明了那尼姑的相貌，反而安慰她道：『這位尼姑是世外高人，求也求不到的，她肯收隱娘為徒，那是隱娘的造化，你哭什麼？』」

　　聽到這裡，鐵摩勒連忙問道：「你可知道那尼姑的法諱？」老管家道：「我家主人沒有說，但聽他的口氣，想必是知道這尼姑的來歷的，不過我不敢打聽。過了五年，小姐八歲，那尼姑方始將她送回。據說那老尼姑已將她脫胎換骨，打好了根基，可以自己練武了。這以後，那老尼姑大約每年來一次，夫人對她的態度亦已大大不同，每次到來，都接她到內室親自款待，我雖是管家，等閒也見不到她。」

　　鐵摩勒問道：「那麼薛姑娘的劍術是否也是那老尼姑教的？」那管家道：「我也曾聽得薛姑娘叫那老尼姑做師傅，不過，薛姑娘從小在薛家長大，未聽說她失過蹤，也許她是跟著我家小姐叫的。我們這兩家也是近幾年才作鄰居的。」鐵摩勒道：「這兩個小姑娘倒像是親姐妹一般。」那管家道：「是呀，紅線姑娘聰明伶俐，薛將軍夫婦也很疼愛她的。」鐵摩勒笑道：「父母當然疼愛子女，這何須說？」那管家已有了幾分酒意，低聲說道：「王相公，你不是外人，說給你聽無妨，那小姑娘不是薛將軍的親生女兒，聽說她的父親本來是唐朝的官兒，給當今皇上暗地裡害了的，那時皇上還是三鎮節度使，薛將軍在他麾下，那小姑娘還是未滿一歲的嬰兒呢。薛將軍見這孤女可憐，向皇上求情，將她收養下來的。哎呀，這些話本來不應該講的，你知道了可別向外人說。」鐵摩勒道：「老伯放心，我守口如瓶，絕不會洩露半點。」這管家哪裡知道，鐵摩勒對這原名史若梅、今名薛紅線的小姑娘的身世和遭遇，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更詳細。鐵摩勒看到盧夫人對薛紅線的態度，早已懷疑是她的女兒，現在更是得到了證實了。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鐵摩勒想要知道的薛、聶二家情形，也差不多都已打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他為了免使盧夫人受嫌疑，卻從未問過她的事情。晚飯過後，已是將近二更時分，那老管家帶鐵摩勒回房安歇。

　　鐵摩勒所住的客房靠近花園，官家規矩，內外有別，客房和聶家內眷所住的內房有幾道隔開，距離頗遠。老管家將他當作貴客招待，怕他要人使喚，親自來伺候他，鐵摩勒住在樓上，他就住在樓下。

　　鐵摩勒心緒不寧，哪裡睡得著覺。心裡在想：「盧夫人不肯離開，又不許我去找她，我該不該再住下去呢？想不到王燕羽竟是常常來這兩家串門的客人，我在這兒，已經給她知道，只怕住下去會有麻煩。」鐵摩勒是早已相信王燕羽不會害他了的，他倒不是怕她告密，而是怕她糾纏。「空空兒托我向段姑丈報信，段姑丈遲早會尋到這裡來，我若離開這兒，更不易見得著他了。」又想：「盧夫人說日內將有大事發生，卻不知是什麼事？我不如多住幾天，她若要人幫忙，我可以給她盡力。」

　　鐵摩勒正在東思西想，遲疑莫決的時候，忽聽得窗外「卜」的一聲，那兩扇窗門開了，露出一個少女的面孔，正是王燕羽在向他窺視，比他預料的來得更早！

　　鐵摩勒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你怎麼三更半夜，到這裡來？」王燕羽笑道：「你放心，沒人瞧見的。那老管家已是爛醉如泥，我還不放心，又點了他的昏睡穴，不到紅日高昇，他是絕不會醒來的了。」

　　鐵摩勒道：「你有什麼事情，明天來不行嗎？哎呀，你，你不懂我的意思。」王燕羽呆了一呆，臉上忽地泛起一片暈紅，嚷道：「原來你是避男女之嫌麼？哼，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雖出身綠林，卻還不是下賤的女子！」

　　王燕羽這麼一說，鐵摩勒也臊得滿面通紅不好意思不開門讓她進來了。王燕羽坐了下來，餘怒未息，許久許久，都未說話。

　　鐵摩勒賠罪道：「王姑娘，我是直心眼兒，不會說話，你別見怪。我只怕我們若是往來過密，給展大哥知道，可又要引起誤會了。嗯，展大哥到處找你，你可知道麼？」

　　王燕羽柳眉倒豎，說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可要當心些。哼，我若不是不忍見你遭禍，我才不會來呢。你以為我是想見你嗎？你放心，過了今晚，我是絕不會再來找你的了。」

　　鐵摩勒道：「我有什麼危險？難道是有人知道我到了長安，向安賊告密了麼？」

　　王燕羽道：「安祿山現在正在大過皇帝癮，在宮裡胡天胡地，什麼事情也不管。但只怕還有別人，要加害於你！我先問你，你到長安來幹什麼？」

　　鐵摩勒道：「來看看長安城裡的群魔亂舞！」王燕羽道：「我知道你不會與我說實話，但我也猜到一二，是不是唐皇派你來行刺安祿山的？」王燕羽自負聰明，但這回她卻是猜錯了。

　　鐵摩勒道：「哦，原來你是怕我自不量力，燈蛾撲火，自投羅網麼？」王燕羽道：「有一個人，不知你可識得，他就是在三十年前，與我師公展飛龍齊名的火魔頭──七步追魂手羊牧勞！」

　　此言一出，只見鐵摩勒的面色陡然大變，雙眼就似要噴出火來，怒聲問道：「羊牧勞？這魔頭居然還活在人世麼？」

　　王燕羽也吃了一驚，說道：「敢情你是他的仇家？怪不得他屢次向我父親打聽你。」鐵摩勒定了定神，連忙問道：「這魔頭現在哪兒？」

　　王燕羽道：「他就在安祿山的身邊，安祿山已禮聘他為大內總管了。前日他還和我父親說起你。」鐵摩勒道：「哦，他說什麼？是否想要我的性命？」

　　王燕羽道：「聽他的口氣，他當真是要取你性命。他說，他說……哎，總之沒有好話，你可真得當心。他已經知道你離開唐王了，他也正在猜度你會到長安來呢。」原來前兩日當羊牧勞與王伯通談及鐵摩勒時，正巧王燕羽也在旁邊，當王伯通說到大破飛虎山的往事，羊牧勞就拍案叫道：「可惜，可惜，你殺了竇家五虎，怎的斬草卻不除根，讓鐵崑崙那小雜種走了？」王伯通道：「當時是為了賣空空兒的面子，後悔也來不及了。這小子已跟磨鏡老人學了一身武藝，事事與我作對呢！」羊牧勞道：「王兄不必煩憂，這小子我也容他不得。聽說他已給唐王驅逐，我懷疑這是苦肉之計。」王伯通道：「苦肉之計？難道他敢來投降咱們的皇上？」羊牧勞道：「或者不敢假意投降，但可能混入長安，圖謀行刺。」王伯通道：「我的手下許多人認得他，我叫他們留心偵察便是。只是若然查到了他的行蹤，還得我兄親自出手才成。」王燕羽因為怕提起飛虎山的往事，又怕鐵摩勒對她的父親仇恨更深，故此沒有詳細描述他們的對話。

　　王燕羽正是為了怕鐵摩勒去行刺安祿山，會碰上羊牧勞，這才不避嫌疑，來報消息，並勸鐵摩勒離開長安的。

　　哪知鐵摩勒聽了，卻是勃然大怒，拍案便罵道：「好呀，他想要我的性命，我也正想要他的性命呢！」

　　你道鐵摩勒為何如此發怒，原來這羊牧勞乃是他的殺父仇人。

　　二十五年前，鐵崑崙還在做燕山王的時候，有一天，他的山寨裡來了一個客人，這客人便是羊牧勞。他和鐵崑崙雖然相知不深，但因彼此都仰慕對方的武功，故此羊牧勞到來，鐵崑崙當晚就盛筵招待。

　　酒至半酣，這兩位武學大師不免談論起武功來，羊牧勞道：「鐵兄，你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掌力上可曾遇到過對手麼？」鐵崑崙道：「老兄號稱七步追魂手，在老兄面前，我就相形見絀了。」言下之意，論到掌力，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羊牧勞哈哈大笑，說道：「鐵兄過譽了，咱們一個是外家掌力，一個是內家掌力，只怕難分高下呢。」鐵崑崙自認不如，羊牧勞卻只說是「難分高下」，語氣顯然是比鐵崑崙高做得多。

　　鐵崑崙自認不如，這不過是謙遜之詞，當時有了幾分酒意，便邀羊牧勞比試。哪知羊牧勞正是有心前來，要挑動他比試的。

　　這「比試」二字，先由鐵崑崙口中說出，正合他的心意，但他還故意作態，皺著眉頭說道：「咱們所學不同，原應彼此切磋，但我卻有一點顧慮。鐵兄，你的外家掌力至猛至剛，小弟的內家掌力，亦有幾十年火候，非敢自誇，至今也還未碰過對手，倘若有所誤傷，傷的是小弟，也還罷了，傷及老兄那卻如何是好？」鐵崑崙酒意已濃，聽了這話，更不舒服，立即哈哈大笑道：「老兄盡可不用顧慮，久仰老兄七步追魂，小弟還真想試試呢。莫說誤傷，即是當真給你追了魂去，我也決不怪你。」

　　當下兩人就在筵前比試，山寨的大小頭目，環立四周，屏息而觀。但見鐵崑崙叱吒風生，每發一掌，屋瓦隨落，牆壁也似乎震動起來；羊牧勞卻是氣定神閒，身隨掌轉，每發一掌，必定移動一步，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式式不同，招招變換，掌力發出，毫無風聲，但站得稍近的人，卻都感到有一股潛力迫來，不由自主的要向後退。座中的行家可以看得出來，論功力兩人都已登峰造極，但羊牧勞以靈活的步法消解對方的力道，卻有點取巧，因之也似乎稍稍佔了一點便宜。

　　雙方拼到了第七掌，羊牧勞一個轉身，反手拍出，雙掌忽地膠住，但見兩人都是汗如雨下，過了半晌，鐵崑崙笑道：「小弟僥倖未給追魂，咱們可以罷手了吧？」羊牧勞道：「老兄接了我的七步七掌，彼此都未受傷，是不必再強分勝負了。」

　　旁觀的頭目鬆了口氣，都覺得這樣收場，雙方都有面子。哪料就在雙方收掌這一瞬間，忽聽得鐵崑崙大叫一聲，躍出了一丈開外。

　　羊牧勞作出了大吃一驚的樣子，叫道：「鐵兄，你怎麼啦？傷在哪裡？小弟有藥。」鐵崑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圓睜雙眼喝道：「羊牧勞，你別假惺惺啦！待我傷好之後，還要領教你的真實功夫！」他雖然能夠起身，但聽他的聲音中氣不足，顯然已是受了內傷。

　　旁觀的頭目明明看見兩人功力悉敵，鐵崑崙卻忽然莫名其妙地受了重傷，再聽他的口氣，不由得都懷疑他是受了羊牧勞的暗算，當下便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部下，亮出了兵器來，向羊牧勞喝罵。

　　羊牧勞冷笑道：「鐵兄，你怎麼說？先前的話還算不算話？」鐵崑崙揮手道：「讓他走，不必你們替我報仇！」

　　羊牧勞還故意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一時失手，後悔莫及，想不到你竟把我當作仇人。我沒法子，只好走了。望你早點康復，我再來請教。」

　　鐵崑崙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眾頭目還以為他只是受了點傷，料無大礙，哪知他當晚就寒熱交作，從此一病不起，竟不能夠親自向羊牧勞報那一掌之仇了。

　　原來他與羊牧勞雖然功力悉敵，但羊牧勞練的是內家掌力，在雙方同時收掌之時，鐵崑崙的陽剛掌力是一撤便即收回，而羊牧勞則暗地裡用上了陰勁，收掌之後，他的勁力還未消散，突然乘虛攻入，破了鐵崑崙的金鐘罩，且傷了他的三焦經脈。這可說是「暗算」，但卻非明顯的暗算，因為這是他掌力上另有奧妙之處，所以當時鐵崑崙也只好怪自己過於疏忽，太過把他當作朋友看待，吃了啞虧，說不出來。

　　鐵崑崙死後，他的部下當然要給他報仇，偵騎四出，可是羊牧勞早已不知去向了。官軍趁著鐵崑崙之死，而幾個大頭目又出去追兇的時候，便乘機攻破山寨。可憐鐵崑崙在燕山經營了幾十年的基業，毀於一旦，而鐵摩勒也成了孤兒，後來才得竇家收為義子。

　　攻破山寨的是幽州道行兵總管蘇秉，事後鐵崑崙的部下方始得知，原來這羊牧勞便是受了蘇秉的重托來暗算鐵崑崙的，蘇秉立了此功，官升三級，不在話下。但蘇秉也不過只得意了幾年，後來鐵摩勒的義父竇令侃親自率領陵兵，攻入幽州，終於把蘇秉殺了，算是給鐵崑崙報了一半仇。這也是鐵摩勒為什麼將竇令侃視同生父的緣故。

　　羊牧勞仍是不知下落，這當然是因為鐵崑崙交遊廣闊，他怕鐵家的親友尋仇，所以藏匿起來。竇家因為要與王家爭奪綠林霸權，也無暇去尋覓他。

　　鐵崑崙與磨鏡老人交情甚厚，臨死之時，曾囑咐部屬要將兒子送到磨鏡老人門下學藝報仇，但又因磨鏡老人行蹤無定，直到過了十多年，鐵摩勒與段珪璋在長安巧遇南霽雲，這才由南霽雲將他引入師門，這時飛虎寨亦已給王伯通滅了。

　　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年，在第五個年頭，磨鏡老人有個朋友從突厥（即今新疆及青海一部）回來，據他說羊牧勞已在突厥死了，而且他還曾親自參加羊牧勞的火喪之禮。這位朋友乃是武林七奇之一的玄空子，磨鏡老人與鐵摩勒都相信他決不會亂說假話，故此鐵摩勒出師之後，念念不忘的只是給義父報仇，而以為父親的仇人已死，根本無須報了。

　　哪知現在聽王燕羽所說，羊牧勞竟還未死，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大內總管」！

　　慘痛的記憶給挑了起來，鐵摩勒禁不住淚咽心酸，淚眼模糊中，現出了他父親的影子，滿面血污的憤怒神情，語語悲涼的臨終囑咐……

　　仇恨的火焰重新從心中燃起，鐵摩勒咬牙切齒地說道：「羊牧勞他在這兒？好呀，他在這兒，我就偏不離開長安！」

　　王燕羽吃了一驚，說道：「摩勒，我不知道你與羊牧勞有何冤仇，但我卻親眼見過他綿掌擊石的功夫。那一天，他在御花園中，當著安祿山和許多武士面前炫技，十幾塊石頭堆在一起，他說他只要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說罷，輕輕一掌拍下，那一堆石頭紋風不動，然後他叫人將石頭一塊塊搬開，果然周圍的石頭都是原狀，只有當中的那塊石頭，一觸即成粉碎！嗯，看來他這手功夫，不在我師父之下！摩勒，我不是小覷你的功夫，只怕，只怕……」

　　鐵摩勒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這手綿掌擊石功夫的厲害，心想：「如此看來，這魔頭的內家掌力確是不容輕視，若然一掌打下，所有的石頭全都碎裂，那還容易，現在他能夠隨心所欲，任意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這內家掌力，已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但鐵摩勒雖是吃驚，卻仍然沉聲說道：「就算他是石頭，我是雞卵，我也得碰他一碰！」

　　王燕羽柔聲說道：「摩勒，看來你與他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本不該勸你，但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不敢說你就比不過他，但現在長安，你是孤掌難鳴，而他卻是羽翼眾多。」

　　鐵摩勒望了她一眼，見她憂急焦慮的神情現於辭色，哪裡像是仇家的女兒？簡直像似一個非常關心他的姐妹，心中大為感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王燕羽又道：「摩勒，你就算是恨我也好，我卻不忍見你受到任何傷害，你倘若要留在長安，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求你不要孤身冒險，去行刺安祿山。」她的意思鐵摩勒理會得到，她不敢勸鐵摩勒放棄報仇，但只要鐵摩勒不入宮行刺，那就當然沒有機會碰到羊牧勞了。

　　鐵摩勒道：「好，我答應你。我決不單身行刺就是。天快亮了，你走吧！」

　　王燕羽含著幽怨的目光，淒然一笑，說道：「摩勒，你不必趕我，我也要走了。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單身見你。」說罷，便跳出了窗子，再不回頭。鐵摩勒不自禁地倚著窗兒，望著她的背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正是：

　　燕子穿簾來又去，可憐愛恨總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虎穴藏身思報國　繡閨夜話識深心

　　鐵摩勒雖然報仇心切，但卻也非魯莽之徒，王燕羽走後，他漸漸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王燕羽說的確乎有理，在這個群魔亂舞的長安，自己孤掌難鳴，確是不宜露面，更不用說入宮行刺了。心裡想道：「報仇也不爭在早這幾天，且待姑丈到來再說。」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年，以內功和劍術造詣最深，他衡量一下自己與羊牧勞的武功，估計可以接得下他的綿掌，但要想取勝，卻是萬難。倘得段珪璋夫婦相助，報仇或者有望。

　　另有一件令他掛心的是盧夫人，盧夫人不肯離開薛家，原因不說，只預言將有大事發生，聽她的口氣，似乎這件事的發生，對她也不無危險。日間言猶未盡，鐵摩勒很想再找個機會去見她，但盧夫人又不許他前往薛家，鐵摩勒只好等待她和紅線再來。

　　可是此後一連幾天，非但盧夫人和紅線沒有過來，聶隱娘也沒有再來纏他練武，鐵摩勒暗暗納罕。官宦之家，內外有別，他當然也不方便退進內房去向聶隱娘打聽，只好天天陪那老管家閒聊。薛嵩、聶鋒僅是安祿山當作心腹的大將，這老管家對安祿山的家事倒知道得不少，據他說安祿山的次子，即現在被立為「太子」的安慶緒生來愚蠢，安祿山本來不喜歡他的，只因大兒子安慶宗在他造反的時候，還留在長安作唐室的駙馬，給唐玄宗殺了（事見前書），所以才不得不立他為「太子」，他們父子二人一向不大和好。鐵摩勒聽過就算，並不放在心上。

　　大約過了五六天，這一天，聶隱娘忽然又到鐵摩勒的房間來，要鐵摩勒陪她到花園練劍，鐵摩勒自是欣然答應。到得花園，只見薛紅線已經先在那兒，一見鐵摩勒，不待他問，便先說道：「王叔叔，我早就想過來的，只因盧媽病了，我捨不得離開她，功夫也丟荒幾天了。」聶隱娘跟著笑道：「王叔叔，你不知道，那盧媽簡直比她的親生母親還更疼她呢。她對盧媽也像對母親一樣孝順。盧媽雖是乳媽，卻懂得詩書，我這幾天都與薛妹妹陪她，也叨光得她教我讀了半部詩經呢。」鐵摩勒聽得盧夫人病中還能教孩子讀書，料想只是小病，而看薛紅線今天歡喜的神情，想必她的病亦已經好了。

　　這兩個女孩子要鐵摩勒再指點劍術，鐵摩勒卻有心想識她們的淵源派別，當下說道：「指教二字我不敢當，我的劍術和你們的路數不同，不如你們先把你們所學的全套練給我看，咱們才好彼此琢磨，互相增益。」薛紅線道：「這樣也好，但我的劍術是聶姐姐教的，我還未學會全套呢。聶姐姐你來練吧，讓我也在一邊學學。」

　　聶隱娘笑道：「紅線，你怎麼說起謊來了？我可要告訴盧媽去，叫她教訓你一頓。」薛紅線道：「我幾時說謊了？」聶隱娘道：「還不是說謊嗎？你的劍術不也是師父教的嗎？她上次還誇讚你悟性最好呢！」薛紅線道：「師父每次到來，都不過是住十天八天，我跟她學劍的日子，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三個月，最初只學劍訣，招數都是你代為傳授的，這套劍法到現在也確是尚未學全，怎能說我說謊？」

　　鐵摩勒故作驚詫，說道：「哦，原來你們另有師父，我只道你們是家傳的劍法呢。你們的師父是誰？」

　　聶隱娘沉吟片刻，說道：「叔叔，你不是外人，但我師父吩咐過我不許將她的名字胡亂對人說的。」

　　鐵摩勒道：「那你就不必說了，只把她所教的劍法練給我看吧。」

　　聶隱娘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把短劍，立了一個門戶，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見劍光如練，直蕩出周圍丈許遠近。倏然間，身形一晃，身隨劍走，越展越快，但見劍光繚繞，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當真是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急處，又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好看煞人。

　　鐵摩勒看得暗暗奇怪，看她這套劍法與王燕羽的劍法似乎是同源異流，王燕羽的劍法比較剛健，聶隱娘的劍法則偏於陰柔，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外形雖異，但在行家眼中，卻可看出是同出一源。不過，若只就劍法而論，聶隱娘這套劍法卻要比王燕羽高明得多。變化的精微奧妙之處，實不在空空兒那套袁公劍法之下。

　　鐵摩勒正自猜疑，忽見那老管家匆匆忙忙的走來，叫道：「小姐，小姐……」聶隱娘正好將這套劍法使完，當下收劍凝身，滿不高興地問道：「什麼事情，你不見我正在練劍嗎？我還要請王叔叔指點呢？」

　　那老管家們怕說道：「外面來了一個老婆子，凶得很，她說要見什麼妙慧師太，我說這裡沒有這個人，她說沒有這個人就要見小姐，她硬闖進門，走一步就在石階上留下一個足印，家丁們不敢攔阻她，請問小姐你是見她不見？」那老管家一面說話，一面眼睛望著鐵摩勒，似乎是想請鐵摩勒幫她拿個主意。

　　聶、薛二女都現出驚詫的神情，同聲問道：「這老婆子要見妙慧師太？她可有說她是什麼人嗎？」老管家道：「她沒有說。」聶隱娘年紀較大，想了一會，便對鐵摩勒道：「她這麼凶，我倒想去見見她，王叔叔，你跟在後頭，要是她欺侮我，你可得幫我。」

　　鐵摩勒笑道：「真有本領的人，是不會欺侮孩子的，你們要我同去也行，不過我是個不相干的外人，卻不方便露面。不如這樣吧，你去見她，我藏在屏風背後，先聽聽她的來意再說。」

　　薛紅線拍掌道：「好，有你壯膽就行。聶姐姐，咱們一同去。我不怕她凶，我才恨不得她凶呢。咱們練了這幾年功夫，正好試試。」說罷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把短劍，藏在身上，又對鐵摩勒道：「王叔叔，你可不必先忙著出來，待我們真的打不過她了，你再幫忙。」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就像巴不得這場架打起來似的。

　　鐵摩勒搖了搖頭，笑道：「紅線，一個女孩子可不該喜歡打架啊。你們應該先和和氣氣地問她，縱算她再凶，也不會先動手打孩子的。」

　　薛紅線嘟著小嘴兒道：「她和氣我便和氣，幹嘛要我們去奉承她。」

　　※※※

　　聶隱娘與薛紅線手挽著手走進客廳，只見一個相貌兇惡的老婆子太馬金刀地坐在當中，髮亂如草，一對眼珠似金魚般地凸出來，活像大人嚇孩子時，所說的故事中的「妖婆」模樣，聶薛二女雖然膽大，也不禁打了個哆嗦，薛紅線顫聲嚷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找妙慧師太？」

　　那老婆子雙眼一翻，直上直下地打量了薛紅線一番，忽地毗牙咧嘴地笑道：「瞧你的眼神，你的奼女功也頗有點根底了，怎麼，你也是妙慧的徒弟麼？妙慧可真好福氣，怎的一下子就找到了兩個根骨上佳的徒弟，可真羨煞我了！」笑聲極為難聽，有如鴟鳥夜啼，聽得叫人皮膚起粟。

　　鐵摩勒躲在屏風背後，這一驚比那兩個女孩子更甚，這老婆子不是別人，正是王燕羽的師父展大娘！

　　聶隱娘比較鎮定，說道：「婆婆，你找錯人家了。我家姓聶，我爹爹是帶兵打仗的，家中可沒有什麼妙慧師太。」

　　展大娘磔磔笑道：「我知道你是聶鋒的女兒，你爹見了我也要自稱晚輩呢！你年紀輕輕，倒會說謊，你說妙慧不在這裡，為什麼你的妹妹又問我為什麼找她？快說實話，妙慧是你們的師父不是？」

　　薛紅線道：「我不說給你聽，我師父不許我們對人說的。」

　　展大娘大笑道：「哦，原來妙慧還有這樣的戒條。哈，小姑娘，你不說我就試不出來嗎？」笑聲未了，薛紅線忽覺微風颯然從身邊拂過，腰間所佩的短劍已被展大娘取去。

　　展大娘倏的轉身，並未拔劍，連著劍鞘，就向聶隱娘一劍搠去，叫道：「小丫頭，小心接我這招夜叉探海！」

　　聶隱娘年歲較大，應變也比較機靈，在薛紅線的佩劍被奪之時，她的佩劍已經亮出，正好及時招架。

　　展大娘先叫出劍招的名字，聶隱娘不假思索的便是一招「玉女穿梭」的還擊過去，原來在她師父所授的劍法之中，這一招「玉女穿梭」正是破解展大娘那招「夜叉探海」的唯一招數，她平時早已練得十分純熟，不過，若非展大娘預先點破，她毫無臨敵經驗，還不會這樣快施展出來。

　　但聽得「噹」的一聲，聶隱娘的短劍竟被展大娘帶鞘的劍削斷，展大娘哈哈笑道：「小姑娘，你們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鐵摩勒早已看出展大娘乃是有心試招，這時也已看出了展大娘與聶、薛二女的師門大有淵源，但那薛紅線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這時卻急得叫起來道：「王叔叔，你快出來呀，我們都打不過她了！」

　　展大娘面色一沉，說道：「哦，原來你們還有一位王叔叔麼？他是誰，我倒要會他一會。」鐵摩勒在屏風背後大吃一驚。展大娘不見有人出來，便要闖進內堂搜索。

　　忽聽得一聲叫道：「師父，你怎的到了這兒？」王燕羽走了進來，正好趕上。

　　展大娘雙目一瞪，喝道：「燕羽，你還認得師父嗎？」燕羽道：「師父息怒，那天出走，是元修哥哥的主意。」

　　展大娘冷笑道：「好呀，原來你們早已做了一路，聯起手來反對我了。我的展兒呢？你叫他來，我要問他還認不認我這娘親？」

　　展大娘雖然聲色俱厲，但王燕羽與她相處多年，哪會不知道她的心意，立即說道：「師父放心，元修哥哥無恙，他對你老人家也是始終孝順的，不過他不在這兒，你想見他，還得待些時日。」

　　展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想見他呢！」但緊跟著又問道：「他在哪兒？」

　　薛紅線不知好歹，這時驚魂稍定，忽地打岔道：「王姐姐，這個凶婆子竟是你的師父嗎？」又叫道：「王姐姐來了，王叔叔你怎麼還不出來？」

　　展大娘道：「你和這人家很熟嗎？你的師伯你見過沒有？還有那個王叔叔是誰？」

　　王燕羽笑道：「師父你這一連串問題，叫我先回答哪一個好？嗯我還是先說元修哥哥的事吧。不過，說來話長，這裡不是談話之所，師父，請你屈駕到我家來。我爹爹也渴念著你呢！」

　　展大娘心意躊躇，欲走不走，王燕羽賠笑道：「師父，你老人家還在生我的氣嗎？」展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沒閒功夫和你生氣呢！」王燕羽道：「那麼，咱們走吧！」展大娘一拂袖子道：「且慢，你何必這樣著急催我？我既到了此間，未曾打聽得到你師伯的下落，怎能說走便走？」王燕羽笑道：「這個你問我好了，咱們邊走邊說吧。你不知道，我正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呢，見著了你，怎能不急？妙慧師伯確是不在此間，她慣例是每年冬至之後才來，大約住過了元宵便走的。現才剛是入冬，你來得早了。」展大娘心想：「此話可信，師姐雖然與我不和，但她若在此間，還不至於不出來見我。」其實展大娘也是渴欲知道兒子的消息，巴不得早點到王燕羽家中，向王燕羽仔細盤問的。現在既然知道了妙慧不在聶家，便不再躊躇，隨王燕羽走了。

　　眼看展大娘已跨出門坎，藏在屏風背後的鐵摩勒方才鬆了口氣，忽見展大娘突然又停下腳步，問王燕羽道：「這兩個小鬼頭已得了你師伯的真傳，她們剛才卻要叫什麼『王叔叔』來對付我，這『王叔叔』又是個什麼樣的厲害人物？」王燕羽噗嗤笑道：「這個王叔叔是個老家院，喝醉了酒挺會吹牛，又挺會罵人的，孩子們都不敢惹他，這兩個頑皮的小鬼頭想是要叫他出醜，所以才喊他出來。但這個酒鬼見了師父你這樣凶，儘管平素慣會吹牛，這時還敢透半點大氣麼？恐怕早已躲到床底下去了，還會出來？」展大娘大笑道：「原來如此！」邁開大步便走，轉眼之間，出了大門。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聶隱娘道：「奇怪，王姐姐平日對咱們多好，今日卻也幫著她的師父，罵咱們作小鬼頭！王叔叔明明不是老頭，又不是酒鬼，她這謊話是怎麼編出來的？」

　　薛紅線叫道：「王叔叔，你聽見這些話沒有？你當真是害怕得躲到床底下去了麼？」鐵摩勒哈哈大笑，走出來道：「王姐姐是為了你們好，你們卻不知道。這個凶婆子是你們的師叔，你們膽敢對她不敬，王姐姐怕她責罰你們，所以才急急忙忙拉她走。罵你們一聲小鬼頭，不是已經從輕發落了嗎？」聶隱娘噘著小嘴道：「真沒想到咱們有這麼凶的師叔。這麼說，王姐姐豈不是咱們的師姐了？她平日可從沒說過。」薛紅線也鼓起了腮道：「師父多疼咱們，這個師叔卻一來就欺負咱們，脾氣又凶人又難看，我才不想認她作師叔呢。王叔叔，你剛才為何不敢出來，教人笑話？」

　　鐵摩勒笑道：「她到底是你們的師門長輩，我怎好和她打架？」聶隱娘年歲較長，懂事一些，也附和道：「不錯，王叔叔若和她打架，打贏打輸都不好。打輸了固然自己吃虧，打贏了，王姐姐的面子過不去。」

　　這兩個女孩子吱吱喳喳的談論了一會，各自散了。鐵摩勒的心上可是壓上了一塊石頭，只怕展大娘再來，察破他的行藏，要想避開她，長安雖大，卻是無處立足。而且父仇未報，就此離開，心亦不甘。

　　幸而過了幾天，展大娘和王燕羽都未有再踏進聶家。鐵摩勒猜想定是王燕羽不知用什麼法兒將她絆住了。

　　這幾天，聶隱娘和薛紅線天天找他練武，他教這兩個女孩子如何運勁使劍，而每天看著她們練劍，自己也得到了一些好處。他和這兩個女孩子更熟絡了，只是盧夫人卻一直沒有露面。

　　這一天，他正在房中靜坐，等候聶隱娘來叫他，忽聽得屋外似有人馬喧鬧之聲，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難道是我的行藏已經洩露，安賊派兵來捕我不成？」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已在樓下叫道：「王叔叔，你快下來，我爹爹回來了。」鐵摩勒一喜一驚，連忙下樓，與聶隱娘同去迎接。剛踏出二門，便迎著了聶鋒與那管家。

　　聶鋒剛剛回家，還無暇問那管家，只道鐵摩勒養好了傷，已經走了，陡然見他挽著自己女兒的手出來，怔了一怔，脫口便叫道：「鐵……」一個鐵字出口，方自想起鐵摩勒已改了姓名，連忙轉口說道：「鐵騎軍這次隨我出征，想不到竟受了挫折，所以我這樣快又回來了。王兄弟，你在這裡住得慣麼？」

　　鐵摩勒見聶鋒滿面風塵，頗有憔悴之感，心中一動，說道：「多謝這位侯管家招呼周到，比我自己的家中舒服多了。」

　　聶鋒遲疑了一會，忽對女兒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媽，我要和王叔叔先敘一會。」說罷又吩咐那管家道：「你給我拿這幾包土產給夫人。若是有外客來找，你說我今天剛回家，明天才見客人。」

　　那管家頗為詫異，又暗自歡喜，心中想道：「幸虧我懂得巴結這王相公。老爺這次回來，竟不先進內堂會見夫人，可知他對這位王相公如何看重了。」

　　聶鋒摒退左右，獨自走進鐵摩勒的客房，關上房門，便深深的嘆了口氣。

　　鐵摩勒問道：「將軍何事憂煩，果真是打了敗仗麼？」聶鋒苦笑道：「倖免全軍覆滅，但十停人馬，也只剩下三停了。」鐵摩勒道：「唐軍是誰統領，如此厲害？秦襄、尉遲北二人可有出陣麼？」鐵摩勒心裡十分掛念這兩個人，是故藉機探問。

　　聶鋒又苦笑道：「若是敗在這兩人手下，倒還值得。說來喪氣，這次碰上的根本就不是正式的官軍，只是烏合的民兵而已！他們出沒無常，每到夜晚，便從四面八方的襲來，天明又不見了。我們壓根兒就沒有打過一場似模似樣的仗，本錢便漸漸蝕光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將軍，這你應該歡喜才是。」聶鋒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鐵摩勒道：「將軍經此一敗，當可明白，只是兵強馬壯，仍不足恃。最緊要的還是要得民心。古語有云：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將軍明白了這個道理，化禍為福，不過轉念之間耳！民氣旺盛，胡兒勢頹，將軍若當機立斷，則他年國土重光，將軍也可善保祿位，這不是值得大大慶賀麼？」

　　聶鋒低下了頭，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摩勒，現在還不是時候，暫且不談。我想先問問你的事情，你可見過了盧夫人了？」鐵摩勒道：「初來之時，見過一面。」聶鋒道：「她怎麼說？」鐵摩勒道：「如你所言，她不願離開。」鐵摩勒本欲把盧夫人的話告訴他的。但想了一想，仍然瞞住。

　　聶鋒望了鐵摩勒一眼，說道：「鐵兄弟，你們是俠義道中人物，承蒙你和段大俠看得起我，把我當個朋友，我感激得很本來我擔了天大的關係，也絕不能讓你吃虧，但我不在家還好，我一回來，情形可又有點不同了。我心裡擔憂的，正是這件事情。」鐵摩勒猜到了幾分，故作不解，說道：「我還是不很明白將軍的意思，既蒙將軍許為肝膽之交，還望將軍直言相告。」

　　聶鋒道：「我不在家，外人不會到來。我一回來，同僚定會至此探望，問我前方的軍情。你的蹤跡，日子久了，恐怕難免洩露。鐵兄弟，你要見的人也已經見了，你留在長安，可還有其他事情麼？」

　　鐵摩勒心想：「原來他是怕我連累了他。」有點不悅。但轉念一想，聶鋒之所以暗示要他離開，也是為他著想。當下便道：「將軍既有為難之處，我明日告辭便是。」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管家在樓下稟報道：「薛將軍請家主與王相公過去。」聶鋒吃了一驚，低聲說道：「他要見你，不去反而見疑，你鎮定些，我陪你去一趟吧。」

　　聶、薛二家本來是打通的，當下，聶鋒就領了鐵摩勒從角門過去，只見薛嵩坐在堂上，紅線站在一旁。薛嵩一見鐵摩勒，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王小黑，我有眼不識英豪，當真是慚愧呀慚愧！」又拍拍聶鋒的肩膊道：「還是你有眼力，看出他是個非常之人，保全了他的性命。」聶鋒與鐵摩勒都吃了一驚，但見薛嵩滿懷高興的神情，卻不似含有什麼惡意。

　　薛嵩請他們二人坐下，喚丫環倒上了茶，然後問道：「王小黑，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鐵摩勒道：「是跟鄉下一個教武館的先生學的。他說我的資質可以學武，所以也教得比較用心。」薛嵩道：「如此說來，這位先生也是位遁跡山林的風塵異人了。」聶鋒道：「這倒奇了，你剛剛回來，怎麼就知道他的劍法了得？」薛嵩笑道：「令嬡還未曾對你說嗎？這些天來，王小黑天天都在指點她們的劍術呢。連隱娘和紅線這兩個丫頭都盛讚他的劍術了得，那我就不必親眼看到，也是可以相信的了。」鐵摩勒心想：「原來如此，只是紅線這一饒舌，不知要給我添上幾許麻煩。」

　　薛紅線哪知鐵摩勒的心事，洋洋得意地笑道：「王叔叔，你不必回鄉下老家去了。我叫爹爹給你一個官做，你就可長住這兒，和咱們作伴了。」

　　薛嵩道：「表弟，我正是為了此事要與你商量，王小黑是咱們的鄉親，又有一身武藝，我意欲將他提拔作我的親兵佐領，你可願意放人麼？」聶鋒只得說道：「王小黑得你提拔，那是他的造化。王小黑，你意下如何？」他以為鐵摩勒必定婉辭推卻的，哪知鐵摩勒卻立即說道：「小民何幸，得能將軍栽培，那是求也求不到的。」

　　鐵摩勒口中言謝，卻並不拜跪，薛嵩心想：「到底是鄉下人，不懂禮數。但這也足見他是個樸實的人，以後再慢慢教他規矩便是。」當下說道：「我已叫管家給你備好房間了。雖然兩家相通，但你做了我的親兵佐領，在我這邊住較方便些。你的行李，我自會叫家丁給你拿來，你不必回去了。嗯，你還未見過夫人吧？」

　　鐵摩勒怔了一怔，不知其意，據實答道：「我在聶將軍家中，無事不敢過府，尚未曾得拜見夫人。」薛嵩道：「此後你是我的隨身親信兼充護院，就似家人一般了。你見見夫人吧。」說罷，便叫丫環去請夫人。

　　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華服婦人走出堂前，與薛嵩上下年紀；相貌甚是端莊，看來是個大家閨秀模樣，鐵摩勒心想：「薛嵩粗鄙殘暴，卻有這樣的妻子，福氣倒真不淺呢。」

　　當下，便上前見過，請了個安。

　　薛夫人已知這人是新來的護院，見他身材魁偉，器宇軒昂，心裡暗暗喝采：「他這次用人，倒是用得不錯。」當下向丈夫笑道：「要不是你早就說過他的來歷，我可要把他當作將門之子呢！」

　　薛嵩見妻子稱讚鐵摩勒，心裡也甚歡喜，笑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的祖先也沒做過官，我不是一樣做到大將軍麼？王小黑，你好好的幹，我擔保你有一個錦繡前程。」鐵摩勒只好又再欠身道謝。薛嵩笑道：「夫人，你稱讚他相貌非凡，說來也有點奇怪，我初見他時，就覺得這人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心裡就有點喜歡了，所以當時聶鋒替他求情，我一口便答應了。」其實那時他根本未看清鐵摩勒的相貌，發現似曾相識，這是後來的事。聶鋒心頭微凜，連忙說道：「他是咱們的鄉親，或許你小時候見過他，你自己記不得了。」薛嵩笑道：「或許如此，但這也算得是有緣的了。」鐵摩勒十年之前曾在長安與薛嵩交過一次手，雖然是在混戰之中，雙方不過僅僅動了三招兩式，但鐵摩勒心上總是有著疙瘩，生怕給他看破，現在見他毫不起疑，心頭大石，方始放下。

　　說話之間，忽有家人前來報道：「嚴夫人到！」薛嵩道：「是你的客人來了。她的丈夫現在正在大紅大紫，難得她對你倒很有交情。」

　　鐵摩勒見薛夫人有客，便先告退。薛紅線道：「王叔叔我和你去看你的房間。」薛府管家陪鐵摩勒同去，剛至迴廊，一個丫環走來說道：「紅線，盧媽叫你呢。她說，你應該做功課了。」薛紅線伸伸舌頭道：「哎呀，管得好緊。王叔叔，我只好明天見你了。」鐵摩勒看她穿過迴廊，從左邊月牙門進去，暗暗記著方向。

　　那管家知道這「王小黑」是主人看重的人，對他也很巴結，閒話中告訴了鐵摩勒，說那嚴夫人的丈夫名叫嚴莊，是安祿山的「大臣」，官居「太子少師」之職。鐵摩勒聽了，也並不如何放在心上。

　　鐵摩勒初到薛家任職，而且薛嵩又是今日回家，他以為定會有一頓接風酒的，哪知到了傍晚時分，薛嵩只是傳出話來，叫管家好好招待他，並帶他在家中各處，行走一遍，以便熟悉門戶，兼充護院。他隨那管家走了一遍，只是從外面經過，既沒見著「盧媽」，也沒見著薛嵩。

　　晚上，那管家給他單獨開飯，這才告訴他道，薛嵩今晚本來準備設宴招待他的，但自那嚴夫人來後，薛嵩夫婦就一直在內室陪她說話，好些客人來拜候薛嵩的也都給擋駕了。聽管家說，薛嵩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大愉快，晚飯也只是他們三人躲在內房裡吃，連紅線也沒有喚進去，不知是甚原因。鐵摩勒聽了，暗暗納罕。心想那嚴夫人是「大臣」之妻，縱然嚴、薛二家是通家之好，薛嵩也用不著一直陪著她呀。

　　晚飯過後，鐵摩勒歇了一會，待到三更時分，鐵摩勒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悄出去。他已經熟悉了薛家的門戶，又已知道了盧夫人所住的方向，不多一會，便找到了她的房間。

　　奇怪得很，盧夫人的房中還有燈火，碧紗窗上，映出兩個女人的影子，而且還傳出喁喁細語之聲。

　　盧夫人的房間窗外是個庭院，庭院中有棵老梅，鐵摩勒施展輕功，飛身上樹，偷窺進去，只見那兩個人正是盧夫人和薛夫人。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

　　只聽得薛夫人說道：「以往我每次勸他，他總是說，你們女流之輩，懂得甚麼國家大事？這次勸他，他雖然仍未答允，卻沒有再罵我了。」

　　盧夫人道：「聽說薛將軍這次出兵不利，可是真的？」

　　薛夫人道：「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的同僚，本來就有一些人妒忌他的，他這次打了敗仗，很害怕那些人乘機落井下石。」

　　盧夫人道：「姐姐，我在你家多年，承蒙你的厚待，在這緊要關頭，我不能不直言了。姐姐，你千萬要拿定主意，勸你將軍及早回頭，否則到了身敗名裂之時，悔之晚矣！」

　　薛夫人道：「姐姐，我得你多年教誨，也稍知大義。即算不為身家性命打算，我也不願見他屈身從賊，受人唾罵。只是他這人畏首畏尾，顧慮太多，我屢勸不聽，卻是奈何？」

　　盧夫人忽道：「這一篇檄文，你可見過麼？」

　　薛夫人接過那張檄文，看了一會，輕聲唸其一幾句道：「若有翻然來歸，反戈擊賊者，定邀上賞，視其立功大小，裂土分封。咦，姐姐，你這檄文是從那裡得來的？依你看，這幾句話可以相信嗎？」

　　盧夫人道：「不瞞你說，這是王伯通的女兒拿來的。她是闖蕩江湖的女中豪傑，前些日子，還到西蜀去了一轉，揭了這張檄文回來，她也正在勸她的父親呢！這檄文她抄了一份給我，就是有意要我給你看的。據她說，這是太子兼兵馬大元帥的檄文，太子上月已在靈武自即帝位，急於恢復兩京，所以不惜定下重賞招降。據她說像薛將軍這樣的人，若然反正過去的話，最少可以做個節度使。聽她的說話，似乎很可相信！」

　　這張檄文，鐵摩勒是早就見過了的，不禁想道：「到底是盧夫人懂得說話，既喻以大義，又動以利害，這話人家自聽得進去。我勸聶鋒時，就沒有想到這張檄文，只一味和他講大道理，好在聶鋒本來不壞，要是換了薛嵩，我這樣勸，只怕反要白送一條性命呢。」

　　過了一會，薛夫人說道：「好，你這張檄文給我，我拿去勸他。他若還不依，我就拿這條老命與他拼了。」

　　盧夫人道：「若能如此，這是國家之福，也是薛家之福。」

　　薛夫人忽地嘆口氣道：「姐姐，這許多年我們實是委屈了你。你親生的女兒也不能認，還委屈你做了奶媽。我實在於心有愧！」

　　盧夫人道：「未亡人留得餘生，還計較什麼名份？多年來蒙你照顧，讓我母女托庇宇下，說實在的，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薛夫人道：「要是事成之後，我會對紅線說明真相的。只求你讓紅線將我當為義母，我於願已足。到了那時，大約他也不敢再難為你了。唉，他的脾氣雖是粗暴，但也確是疼這孩子，所以才會定下那樣嚴厲的禁條：誰洩露了風聲，就要把誰打死！」

　　盧夫人苦笑道：「這些話以後再說吧。」剛說到此處，忽聽得有腳步登樓之聲，薛夫人輕輕笑道：「又有一個人要來請教你了，我避開她，讓你們說話，更可方便。」盧夫人點點頭道：「也好。」稍稍挪開衣櫃，開了房間的另一道門，讓薛夫人出去。她剛把衣櫃扶正，果然便聽得扣門之聲。鐵摩勒一看，不禁又是一怔。

　　正是：艱難留得餘生在，忍辱含羞為報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來的是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她一面叩門，一面說道：「盧夫人，你還未睡嗎？我又來打擾你了。」聽這稱呼，她似乎已知道盧夫人的本來身份。

　　盧夫人打開房門，將她迎接進去，笑道：「嚴夫人，你屈駕到我這下人房間，真是不敢當之至。」鐵摩勒心道：「原來是今日來的女客人，安祿山的一品大臣嚴莊的妻子。盧夫人怎的和她這般熟絡？」

　　嚴夫人道：「姐姐，你這樣說那是罵我了。你我二人的丈夫是同一科的進士，論起當年官職，我家老爺還是尊夫的下屬呢。」

　　盧夫人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嚴大人還是大唐進士，現在他已是大燕的一品大臣了。」

　　嚴夫人眼圈一紅，說道：「姐姐，我素仰你是女中諸葛，今天實是有疑難之事，要來請教你的，求你不要再譏刺我了。」

　　盧夫人道：「你既以姐妹之情來見我，那就恕我僭越，也稱呼你一聲姐姐了。姐姐，你家大人在朝中甚為得意，還有何疑難之事？」

　　嚴夫人道：「主公對太子越來越不喜歡，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不瞞姐姐，拙夫忝為大臣，也常遭主公鞭撻，連太子以儲君之貴，也是隔不了三五天，就要被他鞭打一場。現在主公最寵的是段妃，段妃已生有一子，名喚慶恩，窺主公之意，似乎是想廢太子而立慶恩。唉，太子與拙夫只是受辱，那還罷了，只恐還有不測之禍，性命難保。」

　　盧夫人沉吟半晌，嘆口氣道：「這等廢立之事，歷朝史籍，頗有記載。自古立一子廢一子，那被廢之子，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這事確是難怪尊夫過慮！」

　　嚴夫人聽她這麼一說，更為著慌，悽惶問道：「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以教我？」盧夫人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有是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敢不敢行？」說到此處，兩個人已靠在一處，悄悄耳語，鐵摩勒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但見嚴夫人雙眉緊蹙，臉上的神情甚是緊張，又似帶著幾分恐懼，過了一會，只聽嚴夫人吁了口氣，說道：「這事確是應該從長計議，姐姐，我今晚住在你這裡了。」

　　鐵摩勒心裡想道：「原來盧夫人留在虎穴，確具有苦心。我不必再去問她了，等著瞧她所策劃的事情發生吧。」

　　第二日，鐵摩勒一早起來，薛府的管家就將一套官佐的服飾拿來，說道：「王佐領，請你換了這套衣裳，馬上去見將軍。」

　　鐵摩勒暗暗納罕，心想：「我雖受了他親兵佐領之職，但又不是出發去打仗，在屋子裡頭，卻要我換上這身戎裝作甚？」

　　到得堂前，薛嵩正在那裡負手徘徊，一見鐵摩勒便問道：「你吃過早點沒有？」鐵摩勒大為奇怪，據實答道：「還未曾吃過。」薛嵩皺了皺眉，吩咐那管家道：「你拿幾個大餅來。王老弟，你在路上吃吧。時間不夠了。」

　　鐵摩勒問道：「將軍要到哪裡去？可是要我隨行？」薛嵩道：「正是。主上今日在驪山行宮宏張盛宴，百戲雜陳，款待來朝賀的各藩邦使節，朝中文武百官都去作陪，主上聽說我已回來，叫我也去湊個熱鬧。王小黑，你作我的衛士，也去開開眼界吧。」

　　這樣的盛會，薛嵩剛剛回來，就得安祿山傳旨叫他赴宴，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眉頭深鎖，卻似有隱憂，原來他因為吃了敗仗，生怕有同僚乘機講他壞話，甚或暗算他，故此雖是參加「歡樂」的宴會，也不得不提心吊膽。他要鐵摩勒作他衛士，陪他同去，用意就是在預防不測的。

　　鐵摩勒聽了，大吃一驚，「要是給人認了出來，這卻如何是好！」但他又想到，這個盛會，作為安祿山「大內總管」的羊牧勞也必然在場；羊牧勞害死他父親時，他年紀還小，現在已根本記不起羊牧勞是什麼模樣了。因此他也想趁此機會，認識仇人的面目，同時去看看群魔亂舞的場面。

　　鐵摩勒膽大包天，啃了幾個大餅，二話不說，跟薛嵩便走。聶鋒也像薛嵩一樣，受安祿山之召，要去赴宴，這時已在門前相候，他見薛嵩帶鐵摩勒同行，也是大吃一驚，心裡暗暗叫苦。

　　從城中到驪山行官約有三十里路，一路車馬不絕，都是被招往赴宴的新貴。鐵摩勒登上驪山，經過安祿山舊時的別墅。想起當年史逸如在這裡死難，自己與段珪璋、南霽雲曾在這裡濺血惡鬥群凶，而薛嵩則正是當時的敵人之一，想不到今日卻與他重來，心中不無感慨。

　　進入行宮，但聽得處處喧鬧之聲，亂烘烘的哪有半點「皇家」的尊嚴氣象，鐵摩勒暗暗好笑：「安祿山本是個市井無賴出身，想來他的文武百官也是和他差不多的胚子！」

　　宴會設在行宮的「御苑」，那裡更是人頭擠擠，好些「官員」捧著酒盅，穿來插去的東面瞧瞧熱鬧，西面瞧瞧熱鬧，見到宮女經過，就齜牙咧嘴、嘻皮笑臉地看她們。連薛嵩進來也沒人注意，更不用說鐵摩勒了。

　　鐵摩勒心想：「這哪裡像是個『天子』賜宴？我義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每逢做了一筆大生意，也必然大宴手下的頭目，和今日的情形倒是差不多。但我義父那些頭目，還不似安祿山這些官兒般的醜態畢露。」

　　安祿山本是胡人，他所屬的諸番部落頭目，聽說他做了皇帝，都來朝賀。安祿山有意炫耀富貴，行宮的御苑裡百戲雜陳，極盡聲色之娛，讓他們的隨從可以在御苑的各處隨便閒逛，盡情享樂。安祿山自己則在園中的百花亭裡，和這班諸番頭目（美其名曰『使臣』的）飲酒取樂，他手下有地位的將軍和大臣，才有資格在亭中作陪客。

　　薛嵩、聶鋒二人的職位是「龍虎上將軍」，又是安祿山「御旨」召他們來的，因此要去百花亭作陪客。鐵摩勒是衛士，卻不能進百花亭去。

　　園中處處陳列有酒食，可以隨意取用，鐵摩勒樂得自由自在，而且混在人叢之中，也可以遮掩自己，百花亭中他認得一個是王伯通，至於哪個是羊牧勞，他就不知道了。

　　鐵摩勒正在四面張望，忽聽得有人叫道：「大象來了，快快閃開！」只見一群象奴，牽了四頭大象，在百花亭外的那片空地上一字排開。

　　鐵摩勒心裡奇怪：「宴會之中，要這些大象來作甚？」一個醉醺醺的官兒似是發覺了他的傻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膊道：「你不懂麼？新奇的玩意兒快上演了！」

　　原來這些乃是官中的馴象，當初天寶年間，玄宗注意聲色玩樂，每至宴酣之際，命御苑掌象的象奴，引馴象入場，以鼻擎杯，跪於御前上壽，都是平日馴練熟的。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每當奏樂之時，命掌廄的圉人，牽馬到庭前，那些馬一聞樂聲，便都昂首頓足，迴翔旋轉地舞將起來，卻自然合著那些樂聲節奏。宋人徐節孝曾有舞馬詩云：「開元天子太平時，夜舞朝歌意轉迷。繡榻盡容麒驥足，錦衣渾蓋渥洼泥。纔敲晝鼓爭先奮，不假金鞭勢自齊。明日梨園翻舊曲，范陽戈甲滿關西。」說的便是這段史事。

　　當年此等宴會，安祿山都得陪侍，好生艷羨，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樣取樂，故此叫唐宮原來的象奴將那些馴象牽來，叫他們表演，好令諸番頭目驚異。

　　果然人們都紛紛圍攏過來，安祿山叫一個太監走到場中，向眾人宣言道：「聖上受天命、為天子，不但人心歸附，就是那無知的物類，也莫不感恪效順。諸位請看這些大象擎杯跪獻，等下還有駿馬聞歌起舞！」這話說了，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新奇的玩意！

　　不料這些大象竟然不聽號令，象奴喝了三遍，它們仍然僵立不動，並未跪下。象奴把酒杯先送到一個大象面前，要它擎著跪獻，那大象卻把鼻子一捲，將酒杯捲了過來，拋出數丈；另一頭大象更糟，把遞酒杯給它的那個象奴也捲翻了！登時令得安祿山左右盡皆失色，諸番頭目，不懂禮儀，更忍不住掩口竊笑。

　　原來這幾頭大象，雖然都是教習熟了的馴象，但它以往每次獻酒，都只是獻給玄宗皇帝一人，因而早已成了習慣。如今它們見這個南面而坐的安祿山，雖然也穿著龍袍，卻並非它們見慣的那個人，因此它們也就不願做慣常的動作，甚而發了脾氣了。

　　安祿山聽得竊笑之聲，又羞又惱，大罵道：「孽畜可惡，膽敢欺君，將它殺了！」象奴面面相覷，要知每頭大象，都有千來斤重，要他們將大象擊殺，他們哪有此力？

　　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走出來道：「主上息怒，這殺象的差使，交給奴婢吧。聽說象鼻味道甘美，這些大象膽敢欺君，等下就叫御廚將它們的鼻子拿來佐膳。」

　　安祿山這才轉怒為喜，拍掌笑道：「羊總管此議，妙哉！妙哉！你們都來瞧羊總管的殺象手段！」

　　那老人走進場中，不動聲色的到一頭大象身旁，那頭大象以為他是來撫弄它的，雖然不很願意，尚未發怒。那老頭也並不怎樣用力；果然似是撫弄一般，輕輕一掌擊下，只聽得轟隆一聲，就像倒下了一座山，那頭大象已給他一掌擊斃了。登時采聲雷動，那些番邦頭目不懂內功的奧妙，更是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叫得出聲道：「這位羊總管敢情是天上的雷神下凡麼？怎的如此厲害！」

　　鐵摩勒這時已知道了此人便是羊牧勞，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如此看來，這魔頭的綿掌功夫，果然已到了最上乘的境界，看來我只怕接不了他的七步七掌。」

　　這時，那另外三頭大象已知羊牧勞來意不善，三頭大象從三面向他衝來，三條長長的象鼻就似軟鞭了向他捲去。羊牧勞有意賣弄功夫，橫掌如刀，一掌削下，將最凶的那頭大象的鼻子削了半截，那頭大象痛得嗚嗚大叫，遍地打滾，羊牧勞哈哈大笑。第二頭大象的鼻子捲到，羊牧勞又故意讓它捲了起來，卻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在它鼻子的軟筋上一捏，那大象空有千萬斤氣力，鼻子已軟綿綿地失了勁道，身上的氣力使不出來。

　　那大象給羊牧勞弄得鼻子麻癢，本能的將鼻子一縮，把羊牧勞捲到了它的面前，這一來等於湊上去受他掌擊。羊牧勞對準象額，一掌拍下，登時那頭大象也給他擊斃了。

　　羊牧勞飛身一躍，跨上了另一頭象背，居高臨下，又一掌將它擊斃。這時，那頭被削了鼻子的大象正在狂性大發，衝出場來，嚇得圍在場邊觀看的官兒大呼小叫，跌跌撞撞，亂作一團。羊牧勞雙足一點，箭一般地射去，五指插下，這一插用的卻是鐵砂掌的硬功，但聽得卡嚓一聲，大象的額角上開了一個天窗，羊牧勞拔出五根鮮血淋漓的手指，哈哈大笑，這頭最凶的大象，當然也沒命了。

　　羊牧勞接連用四種不同的身法和掌法，竟然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連斃四頭大象，嚇得諸番頭目、文武百官心驚膽戰，喝采的聲音也在發顫。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見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也擠進來，一個道：「這老頭子好霸道啊！樣子也凶，我看準是個惡人。」另一個道：「別再看他這副凶樣了，咱們尋王叔叔去。」前面那個孩子伸直了脖子，說道：「王叔叔我沒瞧見，我的爹爹和你的爹爹在亭子裡面陪那個皇帝喝酒，你瞧見了沒有？」

　　鐵摩勒吃了一驚，看出了這兩個扮作男裝的孩子正是聶隱娘和薛紅線。就在這時，只見王燕羽也擠了進來，低低的「噓」了一聲，說道：「你們怎麼又不聽話，到處亂跑了。趕快回那邊棚子去。那亭子是進不得的！要是讓你們爹爹瞧見，你們可不得了！」

　　有一個官兒錯把王燕羽當作宮女，把這兩個孩子認作小黃門（太監），仗著幾分酒意，嘻皮笑臉的上來調戲她道：「別忘著走啊，今日萬歲與百官同樂，咱們也樂一樂吧！」王燕羽一笑道：「你自個兒樂去吧！」長袖一揮，就像軟鞭似的在他的大肚子一拍，登時把那官兒打得矮了半截，撫著肚子雪雪呼痛，王燕羽一手攜著一個孩子，擠出人叢。

　　旁邊一個武士將那官兒扶起，說道：「你好大膽，你知道她是誰麼？她是魯國公王伯通的女兒，沒把你宰了，算你運氣。」

　　鐵摩勒聽官兒們的談論，才知道那邊那個棚子，是專給安祿山的妃子們和一班王公的內眷看熱鬧用的，胡人對男女的關防隨便得多，所以他的妃子們也不怕拋頭露面。但王燕羽竟敢叫聶、薛二女假扮男孩子混進來，這卻頗出鐵摩勒意外。

　　※※※

　　安祿山得羊牧勞給他掙回了面子，又高興起來，接在大象獻酒之後，節目本是安排駿馬舞蹈的，但他怕那些「舞馬」也似大象般不聽號令，這節目便臨時取消，另傳一班樂工上來演奏。

　　唐宮的教坊（相當於近代的劇院和音樂院合併組織）規模極大，因為唐玄宗本人就是個音樂家，懂得彈奏諸般樂器，也懂得作曲，因此他所選拔的教坊樂工，例如李暮的羌笛，賀懷智的「方響」（一種樂器名），花奴的羯鼓，張野狐的觱栗，黃幡綽的拍板，雷海青和鄭觀音的琵琶，都是當代著名的高手。每有大宴集，先設大常雅樂，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諸樂工，在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諸樂工，則於堂下立而奏技，「雅樂」奏罷，繼以「鼓吹」番樂，然後教坊新聲與府縣散樂雜戲，次第畢呈。安祿山雖然不懂音樂，但他以前以楊貴妃「義子」的身份，經常陪侍，看慣了此等場面，今日做了皇帝，免不了要照樣「風光」一番。

　　玄宗逃難西蜀，這些樂工子弟們，只有李暮、張野狐、賀懷智等人隨駕西走，其餘的都做了安祿山的俘虜，安祿山一聲令下，便將這些人都拘喚了來。

　　只見教坊樂工按部分班而進，列隊在百花亭下。這五部樂工，使用各種不同的樂器，本來各有所司，但安祿山卻不懂這些，押班的樂宮請問他要如何演奏，他說不出個名堂，一皺眉頭便罵道：「蠢材，連這個也要問嗎？你叫他們將各人的絕活拿出來就是啦！」五部樂工的押班樂官面面相覷，只好挑選了各種樂器的演奏高手，給他來一支「鈞天雅樂」的大合奏。

　　這是一個歡樂熱鬧的合奏，頓時間風蕭龍笛，象管鸞笙，金鐘玉罄，羯鼓奏箏，琵琶箜篌，方響手拍（均樂器名），吹的吹，彈的彈，鼓的鼓，敲的敲，雖然樂工情緒不佳，倒也聲音鏗鏘，悅耳動聽。安祿山大樂，掀鬚稱快道：「朕向年陪著李三郎（按：指玄宗，因玄宗排行第三。）飲宴，也曾見過這些歌舞。只是當時乃伺候別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這般快意。今天不足者，不得再與玉環姐妹歡聚耳！」

　　樂工奏畢，一個懂得音樂的突厥小王子道：「好是好了，卻有不足之處。」安祿山慍道：「有哪樣不足？」那王子道：「為何不聽得有琵琶的音響，久聞雷海青是琵琶第一手，莫非他今日不來麼？」侍立在旁的太監認得雷海青，指給安祿山看道：「來是來了，大約他剛才沒有用力彈奏，所以小王子聽不見。」安祿山怒道：「他敢不盡力，喚他上來，單獨彈奏，給小王子聽。」

　　鐵摩勒聽得太監傳呼雷海青，吃了一驚，心道：「怎的他還沒有逃走？」心念未已，只見一個中年樂工，已抱著琵琶，走進百花亭。

　　你道鐵摩勒何以吃驚，原來這雷海青不是別人，正是鐵摩勒二師兄雷萬春的同胞兄長。他們兩兄弟一母所生，性情卻不大相同，雷海青性近音樂，自小投入梨園，拜名樂工為師，終於成為了國中的琵琶第一手；雷萬春則自小好練武，長大之後，得磨鏡老人收為徒弟，成為了一位出名的遊俠。但他們二人也有一樣相同之處，那就是剛直不阿的忠烈之性。

　　雷海青這次被迫而來，胸中本已滿懷悲憤，所以在合奏「鈞天雅樂」之時，他雖然手抱琵琶，卻始終沒有撥過一弦。這時，他被安祿山喚入百花亭，一進亭中，陡然激起忠烈之性，便高聲痛哭起來，指著安祿山大罵道：「我雷海青雖是樂工，頗知忠義，怎肯侍你這反賊！」這一罵登時令得滿座失驚，安祿山的左右方待擒拿，雷海青早已奮身撲去，提起琵琶，向安祿山兜頭便打。

　　羊牧勞振臂一格，但聽得「喀喇」一聲，琵琶裂成片片，雷海青給震退數步，兀未跌倒。說時遲，那時快，安祿山的兩個武士早已雙刀齊下，砍中了他！雷海青大叫道：「今日是我殉節之日，我死之後，我兄弟雷萬春自能盡忠報國，少不得手刃你這班賊徒！」罵完之後，方始倒地。後來名詩人王維有首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寫的便是當日之事。當時王維也留在長安，未及逃走，裝病不仕偽朝，被安祿山軟禁在普施寺中，因此他這首詩雖是為雷海青死難而作，卻不敢直白地贊雷海青，而只是自寫悲感之意。後來肅宗還鄉，凡附逆者均分別定罪，王維卻因有這首詩而得赦，那是題外之話。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逢此變，目睹雷海青被亂刀分屍，氣憤填胸，一時之間，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大叫起來，衝出人叢十幾步，但這時雷海青已死，搶救已來不及。待到鐵摩勒記起自己的「身份」，他也早已被人發現了。

　　王伯通最先認出鐵摩勒，大吃一驚，立即叫道：「羊總管，這小子便是鐵崑崙的兒子！」又向安祿山道：「主公，我聽說這小子曾與段珪璋犯過你的龍駕，不知可有此事麼？」

　　安祿山粗鄙武夫，但卻也有一樣長處：記性甚好。他見過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也依稀認出了鐵摩勒就是當年鬧過他驪山別墅的那個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小子！左右趕快將他拿下，死活不論，都有重賞！」其實不必安祿山下令，園中的武士，早已紛紛向鐵摩勒撲去，羊牧勞也躍出了百花亭。

　　鐵摩勒喝一聲「去」，施展出「大摔碑手」的功夫，只一抓便把一個衝到他身前的武士，像小雞一般的提了起來，摔到人堆裡去！

　　御苑裡百官齊集，處處都站滿了人，鐵摩勒故意和他們惡作劇，大展神威，接連摔了三個武士，都是向著人多的地方摔去。這一來，真個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許多官兒都給撞得四腳朝天，變成滾地葫蘆，登時鬼哭神嚎，秩序大亂！鐵摩勒便硬從人叢中闖出。

　　御苑裡的武士雖多，但到處都是人流阻塞，而且這些人又都是朝中新貴，他們有所顧忌，不敢展開手腳；有幾個好不容易才擠入人叢，接近了鐵摩勒，卻又不是鐵摩勒的對手，反而給鐵摩勒擒來，當作武器。

　　鐵摩勒邊打邊走，混亂中不辨方向，竟然打近了女棚。在女棚中的有安祿山的妃子、宮女和各王公大臣的內眷，見鐵摩勒凶神惡煞般地打來，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尖聲銳叫。

　　羊牧勞見狀大怒，不理那些官兒們的死活，施展出輕功提縱術，便從人頭上踏過去，猛地大喝一聲，便似空中撲下了一隻兀鷹，一掌向鐵摩勒擊下。

　　鐵摩勒奮起一格，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躍翻地上，但羊牧勞給他一震，也要在半空中倒翻了一個觔斗，才穩得住身形。

　　鐵摩勒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身來，正好羊牧勞又已揮掌打來，鐵摩勒使出十成功力，再接了一掌。這一下，雙方都給對方掌力震得搖搖晃晃，鐵摩勒多退了兩步，稍吃點虧，但卻不至於跌倒了。原來羊牧勞的功力雖然勝過鐵摩勒不止一籌，但因他剛才以綿掌擊石的功夫，連殺四頭大象，內力已消耗了不少，再與鐵摩勒以全力相拼，兩人已是相差無幾了。第一掌他是以居高臨下之勢，才能把鐵摩勒震翻的。到了第二掌，他雖然仍佔上風，優勢已經不大。

　　羊牧勞衣袖一揮，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將周圍的人都震得向後直退，登時騰出了一片空地，他一個箭步衝前，第三掌再向鐵摩勒打下，這一掌他也用盡了十成功力！

　　※※※

　　聶鋒見鐵摩勒鬧出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比較沉著，神色上還未顯露出來。那薛嵩則比他驚惶更甚，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新任他為親兵佐領的「王小黑」，竟然就是當年曾大鬧安祿山府邸的那個鐵摩勒，而這個鐵摩勒，又還是羊總管的仇人！

　　王伯通見薛嵩面色有異，問道：「敢情薛將軍也認得這小子麼？」安祿山笑道：「他何止認得，他還吃過這小子的虧呢。那年這小子和段珪璋來行刺我，我記得薛將軍曾吃他斫了一刀。」

　　王伯通得意洋洋地道：「好啊，現在羊總管已趕到了。薛將軍、聶將軍，咱們都去助羊總管一臂之力吧，捉了這小子千刀萬剮，也好替你報那一刀之仇。」

　　薛嵩有苦說不出來，心裡只自想道：「可不知有沒有人認出了他是我帶來的衛士？」他怕安祿山見疑，只好站了起來，準備跟王伯通出去。就在這時，那得意洋洋的王伯通，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登時似中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

　　你道這是什麼原因？原來是他正看見他的女兒從女棚裡跳出來，挺劍向羊牧勞刺去！

　　※※※

　　羊牧勞使出了十成功力，向鐵摩勒一掌拍下，鐵摩勒與他硬拚，雖然不致吃了大虧，但雙掌卻已給對方吸住，一時間竟撤不回來。

　　羊牧勞哈哈大笑，催動掌力，加緊壓下。鐵摩勒的功力到底稍有不如，只覺對方的內力，像浪頭般一個個打來，前浪未休，後浪又到，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忽聽得一聲嬌笑，竟是王燕羽的聲音笑道：「羊大總管，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功夫！」

　　羊牧勞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會突然跳出來用劍刺他，慌急中忙把掌心一登，將鐵摩勒震退兩步，回掌向王燕羽便斫，但還是慢了一步，王燕羽出劍如風，早已在羊牧勞的肩頭戳了一下。

　　羊牧勞也確是了得，肩頭一沉，竟把王燕羽刺來的勁道卸去了一半。王燕羽這一劍本來是想戳穿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的，哪知劍尖剛剛沾肉，立即便給羊牧勞用內勁反彈開去，羊牧勞只不過給劃破了少許皮肉，而王燕羽則幾乎給他震倒！

　　羊牧勞大怒，撲過去便是一掌，罵道：「你這野丫頭為什麼暗算我？」

　　這時，鐵摩勒早已拔出劍來，退而復上，唰的一劍，便刺羊牧勞的肩井穴，鐵摩勒的劍術盡得段珪璋真傳，而且又經過磨鏡老人指點，精益求精，除了火候稍差之外，實已不在段珪璋之下。這一劍他用的是龍形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龍飛九天」，劍尖抖起了幾朵劍花，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羊牧勞識得厲害，他那一掌本來是向前打去，迫得轉了方向，斜閃一步，再向鐵摩勒劈出。但聽得呼的一聲，劍光流散，鐵摩勒的劍尖給他的劈空掌力震歪，這一劍刺了個空。

　　王燕羽笑道：「我聽說你的大號叫七步追魂手，我沒見過，所以今日特來開開眼界，看你到底怎樣追魂？」她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早已一劍刺來，恰好在鐵摩勒被他震退的時候，補上了這個空位。

　　羊牧勞冷笑道：「好，就叫你識得厲害！」走離宮，轉坎位，突然一掌向王燕羽意料不到的方位打來，王燕羽那一劍搠了個空，身形已在他掌力籠罩之內。

　　羊牧勞念頭一動：「我打死了她，在王伯通面前可交代不過去。」改拍為按，哪知王燕羽的輕功也已將近一流境界，並且也懂得五行八卦的身法步法，不過不及羊牧勞運用得那麼神妙而已。就在羊牧勞變式換招這一剎那，她已足踏「震位」，繞出「生門」，反手一劍，斜刺羊牧勞腰脅的期門穴。

　　鐵摩勒一退復上，使出了一招「李廣射石」，長劍逕刺羊牧勞的咽喉。他們二人前後夾攻，尤其鐵摩勒這一劍，更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羊牧勞顧不得再去擒拿王燕羽，霍地一個「鳳點頭」，移形換位，一招「倒打金鐘」，橫掌斜切鐵摩勒的手腕，解開了他這一招，同時也閃開了王燕羽從後斜方刺來的一劍，可是他雖未中劍，腰帶卻已給王燕羽削斷了。

　　羊牧勞大怒，展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不論鐵摩勒走到哪方，都給他搶先堵住。王燕羽決心要救鐵摩勒，羊牧勞雖然不能分身來攔阻她，她也不肯逃走。兩人或一前一後，或一左一右，合力來鬥羊牧勞，他們雖然闖不出去，羊牧勞卻也奈何不了他們。

　　鐵摩勒既然無法闖到人叢中去，那些官兒們當然也遠遠避開，在他們周圍的空地漸漸擴大，安祿山手下的那些武士去掉「障礙」，可以大踏步趕來了。

　　最先趕到的是安祿山的兩個「龍騎都尉」──單刀張忠志和鐵拐杜綬，這兩人的功夫遠在其他武士之上，他們不敢去惹王燕羽，不約而同的都向鐵摩勒進擊。張忠志揮刀斜劈鐵摩勒的臂膊，杜綬則掄拐猛敲鐵摩勒的膝蓋。

　　鐵摩勒當然不會懼怕他們，但他給羊牧勞緊緊迫住，一時之間，卻騰不出手來應付。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兩個嬌嫩的聲音同聲叫道：「王叔叔，你別害怕，我來幫你。」原來是聶隱娘和薛紅線這兩個女孩子，這時也已從女棚中跑出來了。

　　她們身軀矮細，滑似游魚，薛紅線短劍一揮，刺中了張忠志的腰眼，聶隱娘更狠，她從杜綬的胯下鑽過，短劍自左到右的轉了一圈，將社綬的兩隻腳後跟都斬傷了。

　　杜綬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恰值羊牧勞一腳踏下，正巧踏在他的身上，登時一命嗚呼。

　　羊牧勞怒道：「哪裡來的兩個野孩子？」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下便撈，王燕羽連忙叫道：「你們不可惹這老魔頭，打打那些裝模作樣的武士倒不妨事！」她與鐵摩勒雙劍齊出，雙劍都指向羊牧勞的要害穴道，羊牧勞只得回掌接招，聶隱娘身子靈活，不待他再抓，先避開了。

　　張忠志腰眼中劍，血如泉湧，只得趕快跑出場去，找人救治。可是其他武士，又已陸續趕來。

　　武士們見這兩個孩子刺傷了張忠志與杜綬，都是大為奇怪，同時又不知道她們究竟是誰家的孩子，但揣想能夠在這「御苑」裡出現的，父親定是當朝顯貴，說不定還是「皇家」的人，一時之間，倒還不敢動手。

　　薛紅線叫道：「你們瞪著眼睛看我做什麼？你們要傷害我的王叔叔，我就不依！」這時，正有兩個武士要去夾攻鐵摩勒，薛紅線倏的跳起來，騎上他的肩頭，倒提劍柄，在他頭上一敲，薛紅線雖然年紀小，氣力弱，但這一敲正是人身頂門的要害部分，登時將那武士敲得發暈，晃了兩晃，便跌倒了。另一個武士，也給聶隱娘在瞬息之間，接連刺中三劍，不支倒地。

　　薛紅線跳了下來，樂得彎著腰兒笑道：「師父的劍法果然管用，這個大個子給我一打便打暈了。聶姐姐，你更不錯，只一劍就刺傷了他。」

　　羊牧勞沉聲喝道：「不管是誰家的孩子，你們將他斃了，萬事有我擔當。這個小子和這個野丫頭卻不用你們來管！」

　　那些武士得羊牧勞撐腰，放大了膽，刀槍劍戟紛紛刺下，薛聶二女身軀瘦小，在他們之間穿來插去，東刺一劍，西刺一劍，武士們反而給她們傷了好幾個。可是，武士越來越多，漸漸便沒有迴旋的餘地，聶、薛二女被困在核心，情勢也漸見危險。

　　但來人一多，羊牧勞的身手也有點兒施展不開，王燕羽擅長的是刺穴的小巧功夫，趁著鐵摩勒用剛猛的劍招迫著他的時候，忽地反手一劍，羊牧勞猛不提防，幾乎給她刺中了穴道，在腰背上又添了一個傷口。羊牧勞急忙施展上乘的內功，封住傷口附近的穴道，不讓鮮血流出來。

　　羊牧勞大怒，再用沾衣十八跌的內功，將身旁的武士震得向四邊散開，雙掌交錯擊出，又把鐵摩勒與王燕羽迫轉回來，不讓他們殺進人叢。同時，運足了中氣，大聲叫道：「王伯通，你還不來管教你的女兒！」

　　滿園子的喧鬧都給羊牧勞的聲音壓了下去，這聲音似利箭般的插進了王伯通的心房。

　　王伯通當然深知女兒的脾氣，她執意做一件事情，那是決計勸不過來的。何況她今日做的乃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即算自己親手將她綁了，安祿山素來忌刻，也未必便肯放過他們父女。更何況還有鐵摩勒在場，哪能容許自己輕易去縛女兒，而且女兒也未必便肯任由他縛。

　　片刻之間，王伯通的心裡已轉了無數念頭，饒是他慣經風浪，智計過人，這時也慌得手足無措，拿不定主意。

　　猛聽得乒乒乓乓的碗碟破裂的聲音，原來是安祿山看見王伯通的女兒竟然從女棚中跳出來，劍刺羊牧勞，也被嚇得六神無主了。

　　他不是怕王燕羽，而是忌王伯通。王燕羽已被困住，殺不到他的身前；但王伯通卻近在咫尺，要是王伯通也變了心，突然過來殺他，那豈非是個絕大的危險。他這麼一想，心膽俱寒，顧不得體面，急急忙忙便從亭子後方逃走，因為匆促離席，舉動慌張，將席上的杯盤磁碟，碰落了一地。

　　王伯通正跨出亭子，聽得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安祿山已在最親信的幾個心腹武士保護之下，倉皇而逃，有幾個武士還在面向著他，作出戒備的神態，刀出鞘，弓上弦，看這情形，似乎只要他向安祿山的方向邁進一步，立刻便會有暗箭飛來。

　　王伯通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是安祿山對他的猜忌，他把心一橫，跳出亭子，和安祿山採取相反的方向。一個原來是他的部下，現在做了安祿山衛士的人攔住他問道：「老爺子當真要去殺小姐麼？」這個人是他的老家人，看著王燕羽長大的，對王燕羽一向甚為疼惜。

　　王伯通長嘆一聲，忽地將蟒袍扯下，玉帶摔開，說道：「這官兒我不當了，你們好自為之，我走了！」那老部下問道：「當家的要往哪兒？」王伯通道：「我仍然回去當山大王去！」

　　王伯通的嘍兵在盤龍谷之役，被辛天雄、南霽雲的金雞嶺人馬夜襲，已被十殲七八，潰不成軍，餘下的也被安祿山所收編，剩下他光桿兒一個。但他得力的頭目，卻有很多當了安祿山的衛士，差不多佔安祿山衛士總數的三分之一，這時也多在園中。如今生出了這樣的變故，有些人也怕今後不能見容於安祿山，便也跟著王伯通跑，紛紛叫道：「對，還是再去佔據山頭，當個山大王更為自由自在！」

　　園子裡本已亂成一片，這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亂上加亂，更是難以形容。安祿山的「禁衛軍」，在「龍騎都尉」司空拔率領之下，登時佈防起來，將鬥場所在圍得水洩不通，那自然是防備王伯通去救女兒了。

　　王伯通嘆了口氣，提高嗓子喊道：「羊總管，我管不了這個丫頭，隨你處置好啦！」他帶領願意跟隨他的舊部，便從衛士防守薄弱的地方闖出「御苑」。安祿山的「禁衛軍」見他只是棄官而逃，也就不加攔阻，並未發生戰鬥，便讓他們走出園門。

　　薛嵩慌慌張張的，也想在混亂之中潛逃，聶鋒一把拉著了他，低聲說道：「你不要女兒了麼？」薛嵩道：「反正她不是我的親骨肉，咱們的身家性命要緊，你還不快快回去佈置後事？」聶鋒道：「你這一逃就逃得了麼？」薛嵩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了，趁現在他們還沒有知道，趕快回去和家人逃跑吧！」他怕聶鋒多言，猛地將袖子一甩，掙脫之後，拔步便跑。聶鋒搖了搖頭，說道：「我的女兒可是我的親骨肉，我不能不管！」

　　司空拔衝進鬥場，望了一眼，大怒說道：「你們這班飯桶，這麼多人，連兩個小孩子也捉不到，羞也不羞？閃開，閃開，讓我自己來。」原來這司空拔也是綠林出身，他聽說鐵摩勒乃是鐵崑崙的兒子，心中先有了幾分顧忌，同時他也知道羊牧勞的脾氣，儘管看這情形，羊牧勞力敵二人，實在難以輕易取勝，但料想他也不願別人前來「分功」。故此司空拔正好揀軟的吃，邁步上前，掄起一柄「降魔杵」，便向聶、薛二女喝問。

　　司空拔是安祿山底下數一數二的好手，力大無窮，他那柄「降魔杵」長達一丈，使動起來，就是石頭碰上，也會被打得粉碎。原先困住聶、薛二女的那些武士，都怕受他誤傷，不待他的吩咐，早已紛紛閃開。

　　司空拔接著鐵杵，大聲喝問道：「你們究竟是誰家的孩子，還不快說？是誰叫你們到這裡胡鬧的？」聶隱娘一把拉著薛紅線，搶著說道：「你這樣凶，我偏不告訴你。你們這許多人，欺負我的王叔叔，我們瞧不過眼，非來幫他不可！」

　　司空拔喝道：「你們不說，我一棍打下，你們屍骨無存！」薛紅線作了一個怪臉，扁著嘴冷笑道：「他們也是這樣吹牛的，你瞧，我們不是好端端還在這裡？」司空拔哼了一聲，陡地向她一腳踢出，意欲將她踢翻，哪知薛紅線身軀靈活，像猴子般一跳便閃了開去，聶隱娘趁勢就一劍刺來。

　　司空拔慌忙縮腿，但聽得「嗤」的一聲，褲管已給聶隱娘的短劍劃破了一道裂縫。司空拔本來只是想把她們活捉的，吃虧之後，惡念陡生，大怒喝道：「小賊種，見閻王去吧！」掄動「降魔杵」，呼的一聲，就向這兩個小孩子攔腰橫掃！

　　聶隱娘腳尖一點，身輕似燕，就像「跳繩」一般，從降魔杵上面跳過，司空拔手腕一翻，那碗口般粗大的降魔杵剛剛豎起，薛紅線用了個「海燕掠波」的姿式，也從降魔杵上面跳過去了。

　　聶隱娘格格笑道：「我年紀太小，閻羅王說還未肯收留我呢？」司空拔喝道：「小賊種，死在臨頭，還油嘴滑舌！」掄動了降魔檸，越掃越急，虎虎風生。聶、薛二女不過仗著輕功，善於閃避而已，這時見他越打越猛，心裡也著了慌。那降魔杵所著之處，砂飛石裂，要是一個躲閃不及，給它挨上了半點，聶、薛二女的柔肌嫩骨，怕不成為粉碎？

　　忽聽得有人叫道：「司空都尉，我來助你！」說時遲，那時快，聶鋒提著長劍，已衝了過來。薛紅線失聲叫道：「聶叔叔，你怎麼可以幫他？」話猶未了，只聽得「咚」的一聲，聶鋒一個肘錘，撞中了司空拔的後心，司空拔腳步一個蹌踉，降魔杵砸在地上，地面凹陷，泥土飛揚，紛落如雨，幾乎將薛紅線淹沒。薛紅線衝了出來，大喜叫道：「聶叔叔，多謝你替我出氣，我爹爹呢？」

　　要不是聶鋒這麼一撞，這一杵本來就要打中聶隱娘的。聶隱娘這時驚魂稍定，也在叫道：「爹爹，你再給他一劍呀！」

　　司空拔再提起了降魔杵，大怒喝道：「聶鋒，你作反了麼？」聶鋒冷笑道：「你罵我的女兒是賊種，我豈肯放過你？來，來，來！我領教你的降魔杵法！」他是大將身份，所以剛才雖是救女情急，他還不肯在背後用劍刺他，而是要和他光明正大的較量。

　　司空拔舉杵一架，「噹」的一聲，盪開了聶鋒的長劍，正要回罵，聶、薛二女可不理會什麼江湖規矩，似游魚般的鑽過去便用短劍刺他。司空拔被聶鋒撞正腰眼，跳躍不靈，腰胯接連中了兩劍，待他踢出連環腿時，這兩個小孩子又早已跑開了。

　　羊牧勞喝道：「好呀，原來是你的孩子。」身形一晃，使出七步追魂的身法，倏然間就欺到了聶鋒的身前，聶鋒反手一劍，只聽得「錚」的一聲，劍脊已給彈了一下。羊牧勞用的是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聶鋒虎口破裂，青銅劍幾乎脫手飛去；與此同時，司空拔的降魔杵也掃了過來。

　　鐵摩勒飛身掠到，掄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噹」的一聲，正斫在降魔杵上，但見火星蓬飛，司空拔虎口發熱，禁不住連退數步，「這小子氣力好大，我今番可碰到了對手了！」

　　羊牧勞如影隨形，一個竄身，一招「游龍探爪」，又已抓到了聶鋒的後心。聶隱浪尖聲叫道：「休得傷我爹爹！」體看她年幼力弱，使的卻是最上乘的劍法，「唰」的一劍，劍鋒直指羊牧勞膝蓋的「曲泉穴」，羊牧勞迫前反身踢腿。說時遲，那時快，王燕羽也已一劍刺來，與聶鋒聯手，擋住了羊牧勞。

　　聶鋒見女兒不知恐懼，嚇得冷汗直流，慌忙叫道：「隱娘，你趕快和薛家妹子先跑出去，不可惹這魔頭！」聶隱娘道：「不，爹爹不走，我也不走！」

　　羊牧勞大笑道：「在我掌下，誰還想逃走？」七步追魂的掌法展開，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聶鋒兩父女與王燕羽都被他的掌力困住，不論走到何方，都被他迫退。而鐵摩勒也被司空拔所阻，一時之間，闖不過來。

　　忽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到場心，羊牧勞好生詫異，「衛士中怎的卻有此等人物？看來竟是遠在司空拔之上！」心念未已，忽見劍光一閃，那名衛士竟然向他刺來！這時，鐵摩勒方始看得清楚，那衛士不是別人，正是展元修，不禁失聲叫道：「展兄，怎麼，你也在這兒？」

　　羊牧勞最初以為是聶鋒的舊屬，（薛嵩與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正副統領。）隨著聶鋒叛變的，待聽得鐵摩勒的呼喊，心裡更是吃驚：「莫非這人是展大娘的兒子？」

　　說時遲那時快，展元修的長劍已指到了他胸前的「膻中穴」，羊牧勞駢指如戟，身軀一矮，反戳展元修的肘尖，展元修一個移形換位，轉過劍鋒，劍招未出，羊牧勞已是一掌劈到。

　　羊牧勞與展大娘交情不淺，他知道展大娘只有一個兒子，在未問明之前，不敢使盡全力，用的是「印掌封穴」的功夫，只使出了七成氣力。

　　哪知展元修的劍法平常，掌法卻是悉得家傳的奧妙，他的功力比不上羊牧勞，掌法的奇詭變幻，卻在羊牧勞之上。羊牧勞的掌力剛吐，他已身隨掌走，倏然間指東打西，一掌擊中了羊牧勞的腰胯。

　　羊牧勞大叫一聲，騰身起飛，他挨了這一掌，不必再問，已知他是展家的後裔，大怒喝道：「我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意欲饒你，你卻不知好歹，反而想要老夫的性命麼？」聲到人到，就似兀鷹撲兔一般，一掌凌空劈下！正是：

　　邪正本來如水火，追魂魔掌絕交誼。

　　欲知展元修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魔掌追魂難與敵　苦心為友怨何辭

　　就在羊牧勞以全力撲擊展元修的時候，鐵摩勒與司空拔那一對卻已經分出勝負。原來薛紅線年紀雖然最小，人卻十分機靈，她身軀矮細，趁著司空拔橫執降魔杵，正在架著鐵摩勒長劍的時候，冷不防的鑽過去便是一劍，這一劍正中司空拔的後腿，司空拔立腳不牢，被鐵摩勒運勁一推，降魔杵倒打回來，登時打得他頭顱開花，腦漿迸裂！

　　鐵摩勒立即趕來，這一來正是時候，羊牧勞凌空擊下，鐵摩勒大喝一聲，左掌右劍同時發出，展元修也突然一個長身，運足了十成功力，同時發掌。

　　羊牧勞功夫也真了得，人未落地，在半空中便先踢出一腳，他的鞋尖上鑲有鐵片，但聽得「噹」的一聲，鐵摩勒的長劍竟給他踢飛，可是鐵摩勒那一掌卻和他硬碰上了！

　　羊牧勞身形未穩，雙掌分敵二人，鐵摩勒功力和他相差無幾，展元修的掌法又飄忽之極，但聽得「蓬」的一聲，羊牧勞單掌接不了鐵摩勒的掌力，被震得搖搖晃晃，他的右掌便稍稍打歪，展元修一掌從他的掌緣擦過，「卜」的一聲，趁勢打去，正中他的胸口！

　　展元修這一掌拼了性命的，饒是羊牧勞內功深湛，也給打得他五臟翻騰，眼睛發黑，但聽得他「哇」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噴出來，身不由己的往前衝出幾步，正巧與一個趕來援救的武士撞個滿懷，把那武士撞得四腳朝天。

　　薛紅線在地上拾起了鐵摩勒那柄青鋼劍，叫道：「王叔叔，你的劍！」鐵摩勒笑道：「紅線，多謝你啦。從今之後，你不要叫我王叔叔了，我姓鐵，我的真名叫摩勒。」薛紅線大喜道：「原來你就是摩勒叔叔，王姑姑早就提過你的名字了。」

　　展元修也道：「鐵兄，多謝你啦！」王燕羽笑道：「你們別再客套了，趕快趁此時機，闖出去吧。」

　　司空拔被殺，羊牧勞受傷，安祿山的禁衛軍有一大半已經慌了，只有一小半還聽指揮，在副統領洪大存率領之下掩殺過來。鐵摩勒大喝一聲：「擋我者死！」橫劍亂劈，一馬當先，便衝殺出去！聶鋒也緊隨著鐵摩勒衝出去叫道：「弟兄們，留點香火之情，日後還好相見！」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副總管，他素來對手下甚好，禁衛軍聽得他這麼叫喊，十個人中竟有五六個跑開。

　　洪大存向來與聶鋒不睦，大怒喝道：「聶鋒，你已背叛主公，還有什麼香火之情？」挺起長矛，斜刺裡衝來，便向聶鋒挑去。

　　鐵摩勒怒道：「聶將軍，我替你殺這為虎作倀的奸賊！」旋風也似的一個轉身，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使出「獨臂華山」的惡招，「喀嚓」一聲，把洪大存那根長矛斫成兩段，第二劍正待劈下，聶鋒叫道：「鐵兄且慢下手！」疾忙搶上，輕抒猿臂，將洪大存一把抓了過來，朗聲說道：「你不念香火之情，我還念同僚之誼！」用了一個巧勁，將洪大存一拋，拋出數丈開外。洪大存手下見聶鋒義氣深重，登時也都散了。

　　餘下的一班衛士，有些是王伯通的舊部，不願與王燕羽作對，有些與聶鋒素有交情，雖然被迫上前，卻只是虛張聲勢，還有一小部分本想截擊邀功的，見鐵摩勒如此兇猛，也嚇得躊躇不前。

　　一行人便從禁苑的角門殺出，薛紅線回頭一看，見那羊牧勞像石像般的凝立場中，雙手抱拳，仰面朝天，形狀甚怪，薛紅線大為納罕，說道：「聶表叔，你瞧，那老魔頭的怪模樣。」聶鋒一看，已知羊牧勞正在默運玄功，封穴療傷，急忙說道：「不必管他，快快隨我出去。」鐵摩勒心中一動，卻見王燕羽搖了搖頭，原來王燕羽鑒貌察色，已知鐵摩勒的心意，怕他還想回去殺羊牧勞，故此搖頭阻止。鐵摩勒知道羊牧勞內功深厚，自己回去也未必便有把握殺他，心裡想道：「不可為我一人之事，連累大家。倒不如趁他運功療傷的時候，早早離開這龍潭虎穴。」

　　驪山上本來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但聶鋒乃安祿山手下的大將，以前又做過「禁衛軍」的副統領，站崗的都認識他，見他率眾奔來，一時之間，哪想得到他是已經背叛了的？有一兩個膽大的問他，他便說道：「剛才園子裡發現刺客，我是追刺客去的。你們要緊守崗位，切不可離開！」這些站崗的當然不敢攔阻，待到後面的人追來，他們早已去得遠了。

　　下到半山，崗哨已疏，聶鋒方才鬆了口氣。正自躊躇向何方逃走，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一彪人馬，從山上衝下來，當前一騎，不是別人，正是羊牧勞。原來羊牧勞仗著玄功，封穴止血，又敷了上好的金瘡藥，服下了千年的老參，氣血調勻，已如未受傷一般。其時安祿山也已躲進密室，不須這麼多武士保護，他調撥了本事最高的八個「御前侍衛」，由羊牧勞率領，乘了青海進貢來的御馬，下山急追。

　　轉眼之間，羊牧勞率領的這彪人馬已經追到，鐵摩勒大怒喝道：「好，咱們再來決個死戰！」

　　羊牧勞哈哈笑道：「你這小子，膽量倒是不小，老夫今日就成全了你吧！」把手一揮，八名侍衛部跳下了馬背，從兩翼包抄而來。

　　聶鋒心頭一凜，說道：「他們佈的是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間則首尾皆應。這八個人都非庸手，更有老魔頭從中策應，實是不容輕敵。鐵兄弟，你不可妄動。」

　　聶鋒這邊有四個大人，兩個孩子，若被對方的長蛇陣掩殺過來，大人還可抵禦，小孩卻是可慮。聶鋒是大將之材，懂得行軍佈陣之道，當下便叫四個大人各佔一方，結成了四方陣和對方的長蛇陣對抗，兩個孩子則在方陣之中，伺隙出擊。

　　正在兩陣對圓，即將廝殺之際，忽聽得有一個極為刺耳的聲音說道：「羊老三，你這是搗什麼鬼，你不認得我的兒子和徒弟麼？」話聲未了，山坳裡已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展元修的母親展大娘！

　　王燕羽連忙叫道：「師父，你快來！我正要帶元哥回家見你，羊叔叔卻說他不該逃跑，要捉他回去呢。元哥剛才幾乎受他傷了！」

　　原來展元修自從知道師妹對鐵摩勒有情之後，本已意冷心灰，不想再見師妹了，可是一縷情絲，終難割捨；尤其當他知道了師妹居在長安之後，更是放心不下，心想：「我與她雖然做不成夫妻，但也不能眼看她誤入歧途。」他還以為是王燕羽貪戀榮華富貴，故此到長安來依附父親，做安祿山所封的什麼國公府的「郡主」呢。因此一念，他便也偷入長安，暗會師妹。

　　兩師兄妹見面之後，展元修才知道師妹的苦心，她不但是想勸父親改邪歸正，而且還襄助盧夫人暗中策劃，有所圖謀的。結果，展元修沒有勸得師妹離開，反而被師妹勸得他留下了。他改姓換名，由王燕羽薦他到「禁衛軍」中當了一名小隊長，要不是今日發生了這件意外之事，還沒有誰知道他呢。

　　※※※

　　展大娘是那日與王燕羽相會之後，才知道兒子的消息的。但「禁衛軍」軍令森嚴，很不容易告假。展大娘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她探聽得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想必兒子也要在園中執役，她又恃著與羊牧勞相識，便闖了來。哪知未進離宮，先在半山撞見了羊牧勞追捕她的兒子。

　　展大娘聽了徒弟的投訴，不禁怒道：「羊老三，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怎的欺侮起我的兒子來了？我的兒子不稀罕當什麼禁衛軍了，我現在就來接他回去，你敢不放人麼？」

　　羊牧勞與展大娘的丈夫當年是稱兄道弟、並駕齊名的兩大魔頭，深知展大娘的脾氣，當下欲抑先揚，哈哈笑道：「展大嫂，多年不見，恭喜你真好眼力，收了這麼聰明伶俐的徒兒！」展大娘怔了一怔，說道：「羊老三，我與你說我兒子的事情，你怎麼扯到我的徒弟身上來了？」

　　羊牧勞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徒弟有編故事的天才，我是不勝佩服之至！」展大娘雙眼一翻，慢道：「難道她是說謊麼？」王燕羽正要砌辭分辯，展大娘瞪了她一眼，說道：「讓你羊叔叔先說，你忙什麼？」

　　羊牧勞用手一指鐵摩勒，說道：「展大嫂，你剛才問我認不認得令郎，現在我也問你認不認得這個小子。」展大娘道：「他是磨鏡老人的徒弟，燒變了灰，我也認得。」羊牧勞道：「既然認得，這就好說了。今日之事，都是這小子引起的。這小子剛才大鬧禁苑，意圖行刺皇上，我身為大內總管，怎能不理？令徒與令郎卻要庇護這小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呢？磨鏡老人與你有殺夫之仇，想來你不至於忘記前仇，為了徒弟而放過這小子吧？」

　　展大娘認出了鐵摩勒之後，早已慍怒於胸，也猜到了王燕羽對他舊情未斷，這時聽了羊牧勞一番說話，氣得幾乎炸了，登時爆發起來，大怒喝道：「都是你這小子，害得我一家人不和，好，我今日先把你斃了！」話聲未了，箭一般的向鐵摩勒衝來。

　　可是她人還未到，展元修與王燕羽已不約而同地躍出方陣，一人一邊，架住了展大娘的雙臂，展元修叫道：「娘，且慢動手！」展大娘怒道：「不肖的奴才！你要丟盡我的顏面嗎？」展元修道：「我與鐵兄已交上了朋友，娘要殺他，請先殺我！」王燕羽說道：「師父，咱們的家事，關起門來，慢慢再說。但今日我與元哥受了外人的欺負，你老人家難道反要幫忙外人，當眾示弱嗎？」

　　羊牧勞連忙說道：「大嫂，你是女中豪傑，素來果斷英明，怎的今日就糊塗了？家事可以慢慢再理，目前這小子乃是你仇人的徒弟，你放過了他，以後再要找他，可就難了。不過話說回來，大嫂，要是你為了兒女之情，愛屋及烏，投鼠忌器，連帶這小子你也要庇護起來，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了，你要聽令徒的話，打我罵我，我都由你！」

　　羊牧勞這番帶刺的說話，比王燕羽說的更厲害得多，尤其那「兒女之情」四字，更為刺耳，可以解釋作展大娘的溺愛兒女之情，也可解釋作王燕羽與鐵摩勒的「兒女之情」。若作後一解釋，那就無異是說展大娘眼睜睜的看著徒弟勾引仇人，而自己還在給徒弟牽著鼻子走。

　　展元修道：「媽，我還記得爹爹有這麼一條家訓，咱們做什麼惡事都可以，但卻不可依附公門。這姓羊的是安祿山的鷹犬，咱們犯得上幫他的忙嗎？媽，你若是要兒子的話，就請你別管這裡的事了。」

　　展大娘雖然兇惡，但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她看兒子說話的神氣，顯然已是下了決心，要是自己當著他的面殺了鐵摩勒，只怕母子倆就要一生不和！

　　展大娘氣得面色發青，終於咬了咬牙，說道：「好，我不管這裡的事，也不許你們管，你們都隨我回去！」頓了一頓，再轉過來對羊牧勞道：「羊老三，我不想分你的功勞，這姓鐵的小子留給你吧！」

　　展元修還想說話，展大娘雙臂平伸，一手一個，將他和王燕羽抓牢，狠聲說道：「你們若然不肯隨我回去，那我也就要先殺掉這小子了。」展元修沒法，只好讓他的母親拖著走。

　　羊牧勞拱手笑道：「大嫂慢慢走，恕我不遠送了。我料理了這小子，再來向你請罪。」展、王二人一走，鐵摩勒這邊的實力差不多減了一半，羊牧勞合八名「龍騎衛士」之力，所要對付的只是聶鋒、鐵摩勒與兩個小孩子，那自是穩操勝算了。所以羊牧勞已無需再激展大娘來給他幫忙。

　　展大娘拖著兒子和徒弟剛走出兩步，忽見山坳裡又閃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江湖郎中打扮的老頭，後面跟著的是個長得很秀麗的少女。

　　那少女嬌聲笑道：「王家姐姐，真是巧呀，想不到在此時此地，竟又碰見了你！怎麼，你就走了麼？」接著又揚聲叫道：「摩勒，你好麼？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你的運氣倒真不錯，每次遇難，總會有人幫忙！」

　　鐵摩勒見這兩人，當真是驚喜交集。原來說話的這個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韓芷芬，那江湖郎中打扮的老頭，乃是他的岳父，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湛。

　　韓芷芬話中有刺，王燕羽聽了十分難受，也便冷冷的「回敬」過去：「韓姐姐，你來得正是時候，快上去幫忙吧，要不然你的丈夫可要給人家搶走啦！」韓芷芬笑道：「你是說這姓羊的老魔頭麼，我倒放心得很，憑他這點能力，還搶不了我的丈夫。」展大娘正自沒好氣，見韓芷芬正走過來，側目斜睨著她（其實韓芷芬這目光是射向王燕羽的）；便即勃然怒道：「你是什麼人，在我面前敢這樣大模大樣？」韓芷芳道：「我是什麼人，你問你的徒弟好了。奇怪，好端端的你發什麼脾氣，你瞧著我不順眼麼？」展大娘「哼」了一聲，捏牢了王燕羽的手臂喝問道：「快說，她是什麼人？」

　　王燕羽未曾說話，羊牧勞已在叫道：「大嫂，你不認得這位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點穴手，韓老先生麼？他和磨鏡老人乃是莫逆之交，又是這位鐵、鐵少俠的岳丈大人。」

　　韓湛微笑道：「羊大總管，你給老朽臉上貼金，實是愧不敢當。不錯，咱倆父女是來尋覓小婿的，小女脾氣不好，且又趕路匆忙，若有禮節不周之處，還望你展大娘大度包容。」

　　展大娘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個不起眼的老頭竟是韓湛！他的女兒又是鐵摩勒的未婚妻！」

　　王燕羽忽道：「元哥，咱們的事該告訴媽了。」王燕羽突如其來的插上這麼一句話，展大娘不禁詫道：「什麼事情？」

　　王燕羽臉上一片嬌紅，羞怯怯的低聲說道：「我和元哥已經講好了，只等你老人家替我們選一個日子。這位韓姐姐是我的好朋友！難得意外相逢，媽，你也請她來喝杯喜酒好嗎？」

　　展元修呆了一呆，失聲叫道：「羽妹，你……」王燕羽捏著他的手，若不勝情似的嬌嗔說道：「你別這麼看著我好嗎？怪難為情的。」展元修神迷意蕩，話也就說不出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會對他如此，他到長安以來，根本就沒有和王燕羽談過半句婚事，他是早已絕望的了。然而王燕羽現在卻說是與他早已講好了的。「這是騙我呢？還是我在做夢？」他看看師妹的神情，卻又似是一片真情流露，虛假不來。

　　王燕羽這時的心情複雜之極，她說的乃是假話，但卻非全是假意，原來有三個原因，第一，她知道與鐵摩勒結合已是絕無可能，而韓芷芬又恰巧在這時候到來，對她冷嘲熱諷，故此她急於要向韓芷芬表白。她這話實在是說給韓芷芬聽的。第二，她怕師父被羊牧勞所煽動，又要枝節橫生，因此就以婚事為由，轉移她的注意，也可以令她快些離開此地。第三，在這幾個月來，她也越來越感到師兄對她的真情，感到師兄的人品與武功都不在鐵摩勒之下。為了她，他不惜留在長安，屈身在「禁衛軍」中作個小卒；為了她，他與鐵摩勒化敵為友，寧願為了袒護鐵摩勒而違抗母親，這都是難能可貴的地方。因之，即使不是韓芷芬到來，她遲早也會答應做他的妻子的。

　　展大娘聽了，果然又驚又喜，「罵」道：「原來你們早已說好了，你這鬼丫頭，怎麼對我也瞞得密不透風？」

　　韓芷芬何等聰明，一聽就知她是要向自己表白，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心裡想道：「原來她也早已有了未婚夫了，這麼說，倒是我錯怪她了！」

　　韓芷芬嫣然一笑，說道：「王姐姐，恭喜，恭喜！但只怕我不能來叨擾你的喜酒了。」

　　展大娘滿懷高興，同時她對韓湛也有點顧忌，當下說道：「韓老先生，咱們都是為了兒女之事，各人忙各人的去吧，請恕我也失陪了。」

　　韓湛邁步向前，沉聲向羊牧勞說道：「羊大總管，幸會，幸會！老夫今日替鐵崑崙踐約來了。」羊牧勞心頭一凜，說道：「韓老先生，咱們似乎沒有什麼過節，今日我追捕令婿，也只是各為其主，不得不然。老先生若是見怪，咱們也還可以商量。」

　　韓湛冷冷說道：「這是兩樁事情，我女婿的事情我固然要管，鐵崑崙是我的老友，如今又是我的親家，他人死不能復生，他與你訂下的約會，說不得只好由老夫代為踐約了。」羊牧勞道：「不知韓老先生要替他踐什麼約？」韓湛道：「羊大總管記性素來很好，難道反而把這樣重要的約會忘懷了麼？二十年前，鐵崑崙與你在燕山比掌，當時你趁他撤掌收招的時候用力暗傷了他，鐵崑崙曾約你二次較技，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受傷已重，還以為傷好之後，可以再領教你的真實功夫的。哪知不久他便因傷而死，抱恨長眠了。要是我不替他踐約，只怕他九泉之下，難以瞑目。」韓芷芬叫道：「爹，他是在想拖延時候，你還與他多說作甚？等會兒他的大隊人馬到來，咱們就要大大吃虧了。」

　　羊牧勞的心思給韓芷芬一口道破，老羞成怒，「哼」了一聲，冷笑道：「韓姑娘，你也忒把老夫看得小了。好吧，那麼這兩件事情就分開來辦。」說到這裡，稍頓一頓，便一揮手道：「你們去辦公事，我來領教韓老先生的點穴功夫。」此令一下，那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便立即向鐵摩勒諸人掩殺過去。與此同時，羊牧勞與韓湛亦開始交手。

　　羊牧勞展出「七步追魂」的殺手，第一步便踏正中宮，揚掌劈下。這一掌柔中帶剛，襲胸插腹，好不厲害！韓湛冷笑一聲，食指一彈，但聽得「嗤嗤」聲響，一縷勁風射了出去。他的指力已練到「隔空點穴」的境界，可以在十步之外，運暗勁傷人，那「嗤嗤」聲響，便是他的指力激盪氣流所致。

　　羊牧勞一掌劈出，忽覺虎口似被大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大吃一驚，急忙移形換步，第二步便轉過「離」方，走出「坎」位，左掌揚起，再襲韓湛的腰背。他這「七步七掌」，每走一步，便發一掌，步法奇妙，而且一掌強似一掌，韓湛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怪不得鐵崑崙當年傷在他的掌下。」

　　※※※

　　那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衝殺過來，韓芷芬早已到了聶鋒所佈的陣中，與鐵摩勒互為犄角之勢，並肩禦敵。那些侍衛見識過鐵摩勒的功夫，都不大敢去和他硬碰，長蛇陣首尾一合，位在「蛇頭」和「蛇尾」的兩名衛士，不約而同的都把兵刃向韓芷芬斫去。這兩名衛士一個是羊牧勞的大弟子單雄，一個是海盜出身的蒙貫，乃是八名「御前侍衛」中本領最強的兩個。

　　哪知韓芷芬出手比鐵摩勒更為狠辣，她展開家傳的「刺穴」功夫，劍光一閃，只聽得「唰」的一聲，已刺中了蒙貫膝蓋的「曲泉穴」，蒙貫站立不穩，「咕咚」一聲，便倒下去。單雄一拐打來，打不中韓芷芬，卻把蒙貫頭顱打碎了。

　　韓芷芬笑道：「摩勒，你真是吉人天相，遇難成祥！」笑聲中一個盤龍繞步，劍光閃處，「喀嚓」聲響，又把單雄的中食二指削去。單雄慘叫一聲，棄拐飛逃。

　　鐵摩勒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手起劍落，劈翻了一個衛士，說道：「不錯，你們來得真巧，這場災難，我大約可以躲過了。」他們一面殺敵，一面談天，簡直毫不把安祿山帳下的這八名高手放在眼內。

　　韓芷芬笑道：「我不是說我和爹爹，而是說那位王小姐呀，你不是幸虧得了她的幫忙嗎？剛才你和她聯手抗那魔頭，我已經瞧見了。」鐵摩勒面上一紅，含糊說道：「不錯，是幸虧了她，還有她的師兄，就是剛才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男子。」說話之間，長劍橫揮，又把一名衛士打跑。

　　本來這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若有羊牧勞居中策應，絕不至於這樣容易被他們擊破，只因少了一個羊牧勞，「蛇無頭而不行」；更兼他們一上來就料敵錯誤，被韓芷芬以快刀斬亂麻之勢一下子就殺傷了兩個本領最強的，跟著又給鐵摩勒傷了兩個，「長蛇陣」總共八人，如今等於一條蛇被斬了半截，餘下的哪裡還敢戀戰，登時一哄而散。薛紅線叫道：「可惜，可惜。我還未曾發市呢，他們就都跑了。」

　　恰好就在這時，韓湛與羊牧勞那邊亦已分出高下，原來羊牧勞接連走了六步，變換了六種步法掌法，都佔不到絲毫便宜，迫不得已，把最後一招殺手拿了出來，這最後的一步一掌乃是要欺身直進，雙掌齊發，拍擊敵人的兩邊太陽穴的。這一招厲害無比，縱使敵人的武功與自己在伯仲之間，這雙掌一拍，也能制敵死命。但使出這最後的絕招，也有個危險之處，因為是欺身進擊，若果敵人比自己強得多，那就等於送上去挨打了。

　　羊牧勞在發招之前，也曾估計過這個危險，但他自恃綿掌擊石的功夫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所用的身法步法又奧妙無窮，心想韓湛的功力雖深，大約也不過比自己稍勝一籌而已；而且在這時候，他的後援尚未趕來，長蛇陣卻已冰消瓦解，要是不行險求勝，待到鐵摩勒等人一來合圍，自己必將性命不保。

　　哪知韓湛早已胸有成竹，羊牧勞的第七步剛一踏出，韓湛也突然使出怪招，腳跟支地，一個盤旋，陡然間只見長衫飄飄，人影疊疊，羊牧勞雙掌拍下，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厚革。就在這剎那間，一縷勁風，宛如利箭，已是疾射而出，直刺羊牧勞的腦門穴。羊牧勞大叫一聲，騰身飛起，他的功夫確也了得，受了重傷，居然還能辨別方向一縱身恰好落在一匹馬上，雙腿一夾，那是匹久經訓練的御馬，登時轉過馬頭，向山上疾馳而去。

　　原來韓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旋風舞天魔指」，以「旋風舞」身法使得羊牧勞目眩神迷，雙掌就不能正中他所欲擊的方位，而他則可以趁羊牧勞擊中他的時候，雙掌無法回防，驟然使出最強勁的「天魔指」，鑽入空門，點中他的要害穴道。

　　韓芷芬大驚，連忙過來問道：「爹，你怎麼了？」韓湛笑道：「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果然名不虛傳。但僥倖我這老骨頭也還禁受得起，未曾給他追了魂去。」韓芷芬定睛看時，只見父親的後心已有一幅衣裳破裂，現出了一個掌印。

　　鐵摩勒這時也已走了過來，見韓湛沒事，放下了心。以子婿之禮，見過了韓湛之後，笑道：「不知這老魔頭性命如何？我倒有點為他擔憂。」韓芷芬詫道：「你怎麼為他擔憂起來了？」鐵摩勒道：「要是他就此死了，我豈非不能親手報仇了嗎？」韓芷芬問道：「爹，他是不是中了你的天魔指。」韓湛道：「不錯，你的功夫果然長進多了，居然看得出來。」韓芷芬又奇怪道：「咦，那他怎麼還能奔馬而逃？你不是說過，任何厲害的敵人，只要一給天魔指點中，就決難活命，要命斃當場的嗎？」韓湛道：「天魔指練到最高深的境界，確能如此。但我的功夫卻未曾練得到家，所以摩勒不必擔憂，那老魔頭大約還能活命。」其實並非他的功夫未練到家，而是他已想到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的心意，所以手下稍稍留情，只令羊牧勞受到內傷，如此一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就容易了。

　　鐵摩勒問道：「爹，你老人家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韓芷芬笑著插口說道：「你以為你躲在薛家就沒人知道了嗎？」韓湛解釋道：「我們這次來京，事先曾得衛老前輩作函先容，認識了此間幾位丐幫朋友。今早到薛家附近查訪，經常在那裡討飯的叫化子也是丐幫中的，他告訴我們，說是薛聶兩位將軍和一個少年天方拂曉就出門去了，我詳細問了那少年的模樣，料想是你。至於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這消息我們昨天就知道了。兩件事情一連起來，你們的去向當然也可猜得十之八九了。摩勒，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鐵摩勒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們為何到薛家附近查探？」這時聶鋒攜了隱娘、紅線，亦已走了過來。通了姓名，見過禮後，韓湛笑道：「聶將軍，你家中此刻只怕已有貴客到了。」聶鋒眉頭深鎖，說道：「正是呢，鬧出了這樣的大事，羽林軍定然奉命去抄我們的家了。」韓湛道：「哦，你們鬧出了什麼大事？我正自不明白，聶將軍你何以也與羊牧勞作對？」聶鋒也說道：「原來你所指的貴客不是指安祿山的手下麼？」

　　說話之間，只聽得山上人馬喧鬧之聲，韓湛道：「追兵已到，咱們邊走邊說吧。」聶鋒道：「我認得一條羊腸小路，崎嶇險峻，人馬難越，你們跟著我來。」這一行人，連同隱娘、紅線兩個小孩子在內，個個輕功了得，不消半個時辰，已從小路翻過山背，聶鋒方始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著眉頭說道：「我此刻真不知該向何處去了。若是回家，只怕乃是自投羅網。嗯，韓老前輩，你剛才說有貴客會到我家，那是何人？」

　　韓湛捋著鬍子道：「摩勒，你剛才不是問我何以會到薛家附近查探麼？現在可以一併告訴你們了。聶將軍，我所說的『貴客』便是段珪璋段大俠，他很感謝你過去對他暗中相護之恩，他今天前往薛家，一來是要見他的親家嫂子盧夫人，二來也是想見見你呢！」鐵摩勒大喜道：「原來我的段姑丈也來了麼？」聶鋒嘆口氣道：「可惜他來得太不湊巧了！」

　　鐵摩勒道：「不然，我說他來得正是湊巧。他是不是和我的姑姑同來？」韓湛點了點頭，鐵摩勒道：「有他們夫婦二人，千軍萬馬，也攔他們不住。要是安賊的羽林軍當真已往抄你們的家，他們必然不會坐視。」聶鋒道：「就不知是否剛好碰上？事發之時，薛將軍已單獨走了，那時我還未曾去助鐵兄，他們也還未知道你是薛將軍帶來的。也許薛將軍已先到家中，帶了家人走了。」薛紅線忽地問道：「聶叔叔，我爹爹為何不理我就先跑了？我要我的爹爹。」

　　鐵摩勒一陣心酸，忍不住道：「紅線，你這個爹爹為什麼不理你，你回去問盧媽就知道了。」薛紅線年紀雖小，也聽出這話有蹊蹺，大為奇怪，問道：「盧媽今天並沒有同來，難道剛才所發生的這一些事情她會預先知道不成？為什麼要去問她？再說，每一個人只有一個爹爹，你卻說什麼這個爹爹，那個爹爹的，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有兩個爹爹？」鐵摩勒嘆口氣道：「紅線，有許多事情你不明白的，我一時間也說不清楚。但你別心急，盧媽會一一告訴你的。總之，你只要記得盧媽是你最親的人，你聽她的話就行了。」鐵摩勒本來已有點忍不住，想把她的身世告訴她了，但一來因為「說來話長」，現在急於逃難，還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二來她的身世也應該她的生身之母告訴她才最適合，鐵摩勒不想越俎代庖。

　　薛紅線心想：「盧媽比我媽還疼我，天天伴著我，本來就是我最親的人，我當然聽她的話，還用得著你說嗎？」當下就嚷道：「那麼咱們快快回家去問盧媽吧。」聶鋒道：「盧媽在不在家，還未知道呢？」聶隱娘年紀較大，懂得推測事情，說道：「不錯，今天咱們闖下了大禍，薛伯伯先逃走，看來怕是要趕回去報信，叫家裡的人快逃，那麼盧媽當然也跟著逃了。」

　　聶鋒道：「現在就是這個問題，不知道薛嵩回過去了沒有？或者是已單獨逃到別個地方去了？好在咱們人多，可以分成兩路。據我所知，薛嵩有一支親軍，那是他帶了多年的部隊，絕對聽他指揮的，現在駐紮在福隆寺。他要逃必定是逃到那裡，好擁兵自衛。不如這樣吧：我帶這兩個孩子到福隆寺去找他，鐵兄弟，請你和韓老前輩到我家去看看，要是真的已發生了事情，你們也好救援。」鐵摩勒道：「這樣也好，總有一處找著。」

　　聶鋒想了一想又道：「我知道有小路去福隆寺，沿途的哨所不多，那一帶駐軍的軍官又都是我和薛將軍的部下，我去福隆寺不打緊，你們回去可得小心，街上現在恐怕已經戒嚴了。只怕也已有人認得你了。」

　　韓湛道：「我有辦法，我給摩勒變個面貌吧。」取出隨身所帶的易容丹，用山水化開，塗在鐵摩勒的面上，登時把他變成了個「黑張飛」模樣的莽漢。鐵摩勒臨流自照，也不覺好笑，當下就想把軍裝脫下來，韓湛搖手道：「這套衣服不用換。」聶鋒道：「對，你仍然以校尉的身份出現，更方便些。我以前給你的那面腰牌還在嗎？」鐵摩勒道：「巧得很，我正帶在身上。」

　　聶鋒笑道：「這就更妙了。我現在雖已造反，這面腰牌，想來還可通行無阻。鐵兄弟，拜託你了，若是我的家人未逃，就煩你護送她們到福隆寺來。」鐵摩勒道：「聶兄放心，我理會得。」

　　計議已定，當下便分道揚鑣。鐵摩勒帶路，與韓湛父女回到長安街市，果然街上已佈滿士兵，行人絕跡。鐵摩勒易容之後，相貌兇惡，又穿著軍官服飾，沒人敢問他，連腰牌也不用掏出來看。但跟在他後面的韓湛父女，卻曾碰過幾次查問，每次被查問的時候，鐵摩勒就放粗了喉嚨喝道：「我家裡有病人，我請的大夫你敢阻遲？病人壞了，我要你填命！」那些兵士給他一喝，都是快快賠笑，連忙放行。

　　但到了薛聶二家所在的這條街道，氣氛便大大不同了，只見滿街都是披著「鎖子黃金甲」的羽林軍官，鐵摩勒剛踏進街口，便有軍官上來喝道：「你是那個番號的軍官，到這裡來作什麼？這兩個又是什麼人？」鐵摩勒心想：「假作是請大夫，只怕是不行了。這裡除了薛、聶二家之外，其他都是百姓人家。」他人急計生，眉頭一皺，便低聲說道：「我是奉了主公之命來的。主公說要留活口審問，怕要犯傷重，叫我帶了御醫來，她是御醫的女兒，隨同來照料傷犯的。」軍官聽他的口氣，似乎是宮中的侍衛，安祿山的侍衛，這軍官本來就認得不全，當下將信將疑，放不放行，一時難決，問道：「帶有總管府的公文麼？」鐵摩勒稍稍運勁一推，沉聲說道：「事情緊急，我奉了主公的口令，哪裡還有功夫去備辦公文？」那軍官乃是羽林軍中一個出名的力士，但給他輕輕一推，卻已站立不穩，險險跌倒，心裡想道：「看來當真是大內的高手了！」因此鐵摩勒這一推，不啻證明了他的「身份」，這軍官非但不發怒，反而連聲諾諾，閃開一旁，讓他們過去。

　　將近薛家之門，只見又有許多羽林軍揮舞長鞭，將一群叫化子趕得東跑西竄，鐵摩勒正在奇怪，只聽得那些羽林軍罵道：「我們在捉拿欽犯，又不是辦婚喪大事，有酒肉分，你們這群化子趕來瞧熱鬧作甚？當心將你們的腿都打斷了！」那些化子叫道：「我們都是在這條街道乞討的，一時來不及走避，你們也用不著這樣凶啊！」轉眼之間，都逃進橫街小巷，四散無蹤。鐵摩勒猛然省悟，猜想這群化子必定是丐幫中的探子無疑。

　　羽林軍將薛、聶二家團團圍著，剛才那個軍官是在外面負責巡查的領隊，他有心巴結鐵摩勒，親自陪他到門口，說聲：「這位都尉大人領御醫前來，你們讓他們進去。」鐵摩勒不須多費唇舌，立即便往裡闖。

　　鐵摩勒剛跨進院子，便見到好幾個渾身浴血、損手折足的武士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或滾出來，他們只道鐵摩勒是來增援的好手，慌慌張張地叫道：「快、快進去！那對賊夫妻好不厲害！」鐵摩勒心裡大喜，想道：「果然是他們了。」拔出長劍，便衝進大堂。

　　只聽得殺聲震天，白刃耀眼，段珪璋夫婦在眾武士的包圍中高呼酣鬥，但卻不見薛嵩。鐵摩勒正待上前助戰，忽聽得有人叫道：「姓段的你還敢頑抗，我們就把薛、聶兩家殺得一個不留！」有人叫道：「段珪璋，你本是江湖上的一條好漢，為何要替薛嵩賣命？」

　　只見另一群武士，已把薛、聶兩家十幾口男女老幼，全身捆綁著，從後堂裡推了出來，鐵摩勒定睛看時，只見盧夫人和那個姓侯的管家都在其內。原來這些武士中有人認得段珪璋，但卻不知道他是為了救盧夫人來的，只道他是與薛嵩或聶鋒有甚交情，故此他們把薛、聶二夫人推到最前，在她們的背後各有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指著，準備威脅段珪璋夫婦。段珪璋厲聲喝道：「你們敢動她們一根毫髮，我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喝道：「好呀，他這樣倔強，先給點顏色給他看看！開刀！」「嗖」的一聲，薛嵩妻子的一邊耳朵已給快刀削了下來，痛得她殺豬般的大叫大嚷。

　　那些武士們「重視」的乃是薛嵩與聶鋒的妻子；但鐵摩勒最著緊的卻是盧夫人，他一聽得那一聲「開刀」，生怕盧夫人也玉石俱焚，同遭毒手，連忙大喝一聲「住手！」持刀在盧夫人背後的那名武士見他穿著軍官的服飾，發狂的似向自己奔來，不由得怔了一怔。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噹啷」一聲，鐵摩勒早已飛出了一顆鐵蓮子，將那個武士的尖刀打落。

　　可是如此一來，鐵摩勒的目標也登時暴露，另一個武士突然搶快兩步，一手抓著了盧夫人，霍的一個「鳳點頭」避開了跟著打來的兩顆鐵蓮子，也是一聲喝道：「住手！你敢再放暗器，我就先把這婦人斃了！」他起腳一踢，把一張桌子踢得四分五裂，碎片飛到了鐵摩勒的面前。鐵摩勒見他武功甚高，盧夫人又已落在他的手中，突襲救人的伎倆，只是可一而不可再，由於「投鼠忌器」，也就被他嚇住，因此不敢再向前衝。原來這個武士乃是羊牧勞的三弟子，名叫尚崑，在羊牧勞的七個徒弟中，以他的武功最高，也最機智。他雖然不認得鐵摩勒，也不知道盧夫人的身份，但見鐵摩勒這般動作，卻已看出了他是個「冒牌」的軍官。心想：「敵方要費如許心力來救一個奶媽，這奶媽的身份必非尋常！」正是：

　　救星雖是從天降，無奈災星尚未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十年忍辱仇終報　再度尋兒恨未消

　　尚崑雖然鎮定，但其他看管人質的武士，被鐵摩勒這麼突如其來的衝殺，卻難免引起騷動，亂了陣腳，說時遲，那時快，韓湛父女也早已如飛撲至，韓湛以閃電的手法，一指點倒了傷害薛夫人的那名武士，韓芷芬則用一口飛刀插入了看管聶夫人那名武士的心胸，薛夫人只被削了一隻耳朵，聶夫人則全然元損。韓湛道：「芷芬，你保護二位夫人，我去助摩勒一臂之力。」

　　他正想用「隔空點穴」的本領，點倒尚崑，那尚崑卻是狡猾之極，他認得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登時退到了屋角，背靠著牆，將盧夫人牢牢抓著，遮在前面，冷冷笑道：「韓老前輩，我知道你有隔空點穴的本領，但你總不能隔物傳功吧！你要是不怕斃了這婦人，你就儘管施展。」尚崑以盧夫人作擋箭牌，韓湛也無計可施。

　　盧夫人卻是神色自如，不但不害怕，反而喜上眉梢，說道：「摩勒，你這般模樣回來，想是已鬧出事了。薛嵩和聶鋒呢？」鐵摩勒道：「聶鋒父女和你的女兒都與我一道，今日已在安賊的離宮裡大殺了一場，聶鋒已然決意反了。看這情勢，薛嵩也是不反不成，他既然不在這裡，那就定是到福隆寺招集他的親軍去了。」盧夫人哈哈笑道：「好，安賊眾叛親離，死期不遠了。你們等著，還有更好看的在後頭呢！」尚崑喝道：「你囉哩囉唆胡說些什麼，快叫他們退出去！不然就叫你先嘗嘗我的厲害！」盧夫人笑道：「我若怕死，也不會在薛家裡做奶媽了。我雖然不能親睹安賊覆亡，但夫仇指日可報，死亦可以無憾。」忽地提高聲音叫道：「大哥、大嫂，我的女兒多勞你們照顧了！」話聲未了，只聽得一聲驚叫，盧夫人已是血染羅衣！

　　但這一聲驚叫卻不是盧夫人發出的，原來盧夫人有心傚法她的丈夫，讓段珪璋他們可以毫無顧忌的殺敵，竟然也用她丈夫史逸如當年自盡的法子，向後一靠，硬碰那武士的刀鋒。這一聲驚叫，乃是尚崑發出來的，他做夢也想不到盧夫人會有這個動作。

　　段珪璋一聲大吼，猛獅般地衝殺過來，竇線娘更快，她人還未到，彈弓先發，尚崑失了「擋箭牌」，被竇線娘的彈丸打個正著，鐵摩勒一躍而上，長劍出手，硬生生的將他「釘」在地上，從前心穿過了後心。

　　竇線娘抱起了盧夫人，道：「好嫂子，苦了你了。」盧夫人含淚微笑道：「重見你們，我死也死得安樂了！」竇線娘叫道：「不，你不能死！」她察看了一下盧夫人的傷口，見傷口很深，但聽她的心臟還在跳動，急忙先用金瘡藥替她敷上。

　　段珪璋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殺得那群武士鬼哭神號。韓湛則以穿花繞樹的身法，施展他的點穴功夫，武士們一被他點中穴道，便即不能動彈。不過片時，那群看守人質的武士都被他點倒。

　　房中雖然有若干好手，但他們應付段珪璋夫婦已感不易，更何況現在又添上了韓湛父女和鐵摩勒三人，等如三隻插翼的猛虎，一輪廝殺，武士們都已不能在屋子裡立足。

　　可是段珪璋他們殺出了大門，卻反而碰到了困難。街上滿是安祿山的羽林軍，在屋子裡他們不可能都擠進來，現在到了街上，卻不容易衝過去了。當然，假若毫無拖累的話，以段珪璋和鐵摩勒他們的本領，要殺出重圍，也還不太困難，但現在他們卻要照顧薛嵩和聶鋒的妻子，還有那些跟著他們突圍的兩家家人。聶鋒的妻子還好，可以自己走路，薛嵩的妻子則幾乎嚇破了膽，要韓芷芬拖著她走。還有，竇線娘背著重傷的盧夫人，也得步步小心，不敢跳縱，怕震動了她。而且還要提防冷箭。

　　段珪璋、鐵摩勒並肩衝殺，奮戰奪路，韓湛揮舞一件長衫，撥打羽林軍射來的冷箭，還好是因為在混戰的局面下，只有一些技藝精良的羽林軍弓箭手才敢發箭，不至於亂箭射下。可是，也已有幾個家人中箭傷亡。那姓侯的老管家也中了一箭，幸非要害，鐵摩勒與他交情甚好，便拖著他走。

　　正在吃緊之際，忽見羽林軍的後隊陣形大亂，一大群叫化子從橫街小巷裡鑽出來，個個手持打狗棒，碰到羽林軍便打。羽林軍的統帶沐安大怒道：「豈有此理，叫化子也敢造反！」指揮一部分兵士便去兜截他們，一個老叫化哈哈大笑道：「安祿山這胖豬也敢造反，我們為什麼不能造反？哈哈，你們這班披著老虎皮的，平日最會欺負我們，現在可要你們嘗嘗我們的厲害了！」沐安大怒，策馬向前，居高臨下，舞起長槍，一槍向那老叫化挑去，嚴老叫化叫道：「沐大人，你下來吧，咱們公公平平地打一場！」「呼」的一聲，忽地拋出了一條繩索，套著那桿長槍，竟把沐安拉下馬來。原來這個老叫化乃是京都的丐幫首領，瘋丐衛越的師弟武鐵樵，他的功夫雖是遠遠不及師兄，但要對付一個御林軍的統帶，卻還綽綽有餘。段珪璋這次入京，與丐幫早有聯絡，所以武鐵樵一聽得段珪璋在薛家出事，便立即親自率領丐幫弟子，趕來助陣。

　　沐安大吃一驚，叫道：「你是什麼東西，配和我打。」拋了長槍便跑。

　　武鐵樵哈哈笑道：「大人，慢慢的走，提防摔跤。」沐安換過戰馬，指揮羽林軍從兩面包抄，這時他已知道這群叫化子個個都有武功，再也不敢輕敵，更不敢親自出來與他們交手了。

　　段珪璋這邊的人得丐幫來援，精神大振，奮力衝殺，不消多久，雙方已經會合。但因為丐幫弟子是武鐵樵在倉卒之間召集的，人數雖有四五十名，與羽林軍相比較，究竟還是眾寡懸殊。沐安將鐵甲軍調上來，個個手執盾牌，擋住去路，弓箭手就在鐵甲軍的後面放箭。丐幫衝殺過去，固然傷了不少鐵甲軍，但丐幫弟子也有好幾個被箭射傷。幾經艱苦，才殺出了街口，羽林軍卻越來越多了。

　　正在激戰之際，忽見羽林軍又起騷動，在長街另一端街口的欄柵突然打開了，士兵們都向兩邊閃避，只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官員。薛、聶二夫人知得他是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的太監總管李豬兒。

　　只聽得李豬兒大叫道：「太子與豐大總管有令，令羽林軍從速回宮！」帶領這一支羽林軍的統帶是安祿山的親信沐安，副統帶二人，都是羊牧勞的弟子，一個即是剛才死掉的尚崑，另一個，還活著的是羊牧勞的二徒弟程堅。沐安猶疑了一下，說道：「咱們是奉了主公之命來捕反賊的，怎的太子又突然要咱們回去？咱們是該繼續執行主公的命令呢？還是聽太子之命？」程堅道：「薛嵩、聶鋒都不在家，要捉他們也捉不到了。也許他們已帶領叛軍，攻打東宮，所以要咱們回去救駕。依我看來，還是聽太子之命為是。」程堅是羊牧勞的徒弟，李豬兒所傳的這個命令乃是「太子」與羊牧勞聯合發出的，所以程堅自是主張要服從「太子」的命令。

　　沐安見程堅如此主張，而程堅的武功比他強，靠山又比他硬，他沒了主意，只好依從，一聲令下，這支羽林軍後隊改前隊，登時撤退。

　　竇線娘背著的盧夫人本已氣息奄奄，這時忽然振作精神，向薛嵩的妻子招了招手，韓芷芬拖著她走過來，盧夫人道：「姐姐，剛才那個官兒似乎到過貴府，他是不是李豬兒。」薛嵩的妻子道：「不錯，他正是李豬兒。」盧夫人道：「段大哥，你們派個人去探探消息，看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段珪璋道：「嫂子，你不必操心，我們自會派人去查探。」當下與武鐵樵商量，派出了兩個丐幫弟子，並吩咐他們探聽了消息之後，再想法買點人參，到福隆寺相會。

　　羽林軍已退，段珪璋等人與丐幫人眾從容走出，所經過的街道雖然還有許多兵士，但那些兵士呼嘯成群，個個都好似慌慌張張的向皇城的方向跑。段珪璋等人手執刀劍和一大幫叫化子在一起，本來形跡極是可疑，但那些士兵卻也無一人上來盤問，竟是各顧各的，兩不相干。段珪璋大為奇怪，心裡暗想：「難道薛、聶二人當真有那麼大膽，敢率領軍隊去攻打皇宮？」

　　福隆寺在城東的白馬山上，那裡已是遠離市中心的郊區，眾人來到廟前，已將近黃昏時分，只見廟門緊閉，林子裡也並沒有發現士兵，但見隨地都是拋棄了的破舊帳篷和一些難以搬移的重物，甚至還有一些盔甲。

　　薛嵩與聶鋒的妻子面面相覷，那老管家道：「兩位夫人先別著慌，且待老奴上去叫門看看。」他受了箭傷，一蹺一拐的上去叫門，過了半晌，裡面有人問道：「是誰？」那管家喜道：「海哥兒，是你侯二叔呀，你聽不出嗎？兩位夫人來了，還不快開門？」裡面的人又問道：「兩位夫人與誰同來，有多少人？」侯管家著了惱，叫道：「好多人，我沒工夫數。你開了門自己看吧。」鐵摩勒笑道：「侯老伯，你別焦躁，待我來說。」上前朗聲說道：「我是聶將軍的好朋友鐵摩勒，和段大俠他們護送你們兩家的家眷來了。」話聲未了，果然那廟門便即打開。

　　只見一個老和尚和一個中年漢子走了出來，那中年漢子見薛夫人淚痕滿面，鬢邊血漬斑斑，一邊耳朵已不見了，他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道：「夫人受難了，請恕小的迎接來遲。」侯管家一把揪著他道：「你還說呢，叫了半天你才開門。」那漢子道：「二叔，你別見怪。薛、聶二位將軍臨走時吩咐的，要問清楚了是鐵相公和段大俠前來才能開門。他們擔心你們已被羽林軍捉去了，天幸，雖有點小災小難，兩位夫人尚還無恙。」

　　薛嵩的妻子跳起來道：「什麼，薛將軍已經走了，他為什麼不等我。」這中年漢子名叫劉海，本是薛家的小廝，得薛嵩提拔，做了一名百夫長的。劉海道：「請兩位夫人、段大俠、鐵相公和各位大爺進去，待小的慢慢稟告吧。」他見一大群叫化子同來，也覺得很奇怪。

　　福隆寺地方很大，被薛嵩這支親軍佔用，作為總部，裡面還有未曾搬走的軍糧。丐幫弟子也不客氣，拿了軍糧便去造飯。段、鐵二人陪著薛嵩、聶鋒的妻子，聽劉海細說情由。

　　原來薛嵩並非去攻打皇宮，而是帶領親軍，到朔方郡唐皇肅宗駐蹕之地投降去了。劉海說：「聶將軍到來的時候，薛將軍軍令已下，正要拔隊起行。聶將軍也曾勸他在此等候夫人，薛將軍說：『現在事機緊迫，探子報道朝廷已在發遣兵馬，朝福隆寺而來，咱們若不從速帶領這支軍隊出走，待到大軍合圍之時，就要連最後這點本錢也沒有了。』薛將軍又說：『唐太子新近即位，自立為皇，正在募軍，此去朔方郡，沿途三百里的駐軍（指安祿山的軍隊）又多是咱們的舊部，咱們索性打起反正的旗號，至少會有半數駐軍跟從咱們，到了朔方，還怕唐皇不看重咱們嗎？說不定咱們也可以弄個節度使做做。』聶將軍勸他不動，後來也就和他一道，隨軍走了。只留下小人在此，迎接夫人。」

　　薛嵩的妻子大哭道：「到了這樣的緊急關頭，他還只是顧著自己的功名富貴，連結髮之妻都不要了。」段珪璋心想：「薛嵩固然是個小人，但他這次率軍背叛了安祿山，總是於國家有利。」當下說道：「兩位夫人不必悲傷，現有丐幫的武幫主在此，且待風波稍定，兩位夫人可以改裝，由丐幫護送你們到朔方與尊夫相會。」薛嵩的妻子滿面羞慚，拜下去道：「多謝段大俠不念舊仇，大恩大德。」段珪璋道：「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咱們進靜室看盧夫人去吧。」

　　盧夫人傷得很重，但神志仍然清醒，竇線娘在旁邊服侍她。她見段珪璋進來，便問道：「薛嵩是不是走了。我的女兒呢？」段珪璋道：「薛、聶兩將軍已往朔方投降唐皇，若梅和隱娘也給他們帶走了。」薛嵩的妻子俯伏床前哭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盧夫人道：「不，你家將軍既已改邪歸正，那就是對得起我了。我只遺憾不能見女兒一面。」段珪璋道：「大嫂，你安心養傷。」盧夫人露出微笑，說道：「咱們兩親家當真是多災多難，好在今日還能與你相逢。怕只怕我沒福份見見他們倆小口子完婚了。嗯，令郎呢？他這次沒有同來嗎？」段珪璋怕她更多操心，不想告訴她兒子失蹤之事，說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我不敢帶小兒到長安來。」

　　盧夫人忽道：「可有官軍向這裡追來麼？」鐵摩勒道：「沒有。」劉海也道：「我也正在奇怪呢，薛將軍說探子已探聽得朝廷（指安祿山之「朝廷」）已發遣兵馬，朝福隆寺而來，但現在已有大半天了，仍未見有風吹草動。」盧夫人陡地精神一振，雙目倏張，帶笑說道：「好，這消息好得很！」

　　薛嵩的妻子怔了一怔，連忙問道：「好在哪裡，我仍未明白，姐姐你是女中諸葛，請為我剖析疑團。」盧夫人道：「這很容易明白，安賊本來已經發兵，但如今未到，那當然是中途撤回去了。何以撤回？這不問可知，自是臨時發生了更大的更意外的事情，亦即是比薛、聶二將軍對他的背叛更嚴重的事情了。」段珪璋點點頭道：「大嫂，你這看法很有道理。既然如此，你更可以安心養傷了。」

　　盧夫人咳了幾聲，吁了口氣，靠著床背，掙扎著半躺半坐起來，興奮之中又似帶著幾分焦急，焦急著在等待什麼訊息的神情。竇線娘和薛嵩的妻子過去扶她，她忽地又張開了眼睛，面向著薛嵩的妻子說道：「姐姐，我拜託你一件事情。」薛嵩的妻子忙不迭地說道：「姐姐，你儘管吩咐便是。」

　　盧夫人道：「我怕見不著我的女兒了。她現在跟隨薛將軍到了朔方，異日你們夫妻團圓，請你向她說明她的身世來歷。還有，她自小已許配給段大俠的兒子，要是薛將軍給她另找婆家，你千萬要設法勸阻。薛將軍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倘若你攔阻不得，就請你暗地裡告訴她，叫她出走。這些事都要瞞著薛將軍做的，你辦得到嗎？」

　　薛嵩的妻子現出羞愧的神情，低聲說道：「姐姐，你不用擔心，你會好起來的。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去做便是。我丈夫他、他搶了你的女兒，不准你們母女相認，這件事我一直抱愧於心。不過，他現在已背叛了安賊，投歸唐朝，段大俠又是救了他家小的恩人，想來他也不會那樣橫蠻，還要做出什麼對不起你和段大俠的事情。」盧夫人苦笑道：「但願如此。」這是表示不相信薛嵩的意思，薛嵩的妻子又是羞慚，又是難過，連忙說道：「姐姐，你放心。倘若那天殺的當真蠻不講理，縱使他殺了我，我也要對你的女兒說明真相。」竇線娘也道：「大嫂，你女兒是我家的未過門媳婦，我們也絕不會不理她的。少則一年，遲則三載，我們親自到朔方找薛嵩要回媳婦，咱們兩家合成一家，共慶團圓。」盧夫人點點頭道：「這我就放心了。」忽地她又似記起什麼事情，再對薛嵩的妻子道：「我女兒頭上那根鳳頭玉釵，是段大俠給她當作聘禮的，鳳口中空，我已將她的身世來歷，寫在紙上，放在鳳釵之中。倘若事情緊急，你來不及告訴她，或者她對你所說不信的話，你可告訴她這個秘密，叫她從鳳口裡取出紙團。」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武鐵樵的聲音在外面嚷道：「好，好消息來了，你快進去稟告段大俠和盧夫人！」

　　只見一個叫化子匆匆忙忙的奔跑進來，正是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那個丐幫弟子，一進門來便大聲嚷道：「喜報，喜報！安祿山已被他的兒子殺了！」

　　段珪璋方自一呆，忽聽得盧夫人縱聲長笑道：「好呀！安祿山你也有今天，史郎，你在泉下可以瞑目了。」

　　竇線娘叫道：「嫂子，你、你……」只見盧夫人臉上的笑容還未收斂，雙目已經緊閉，垂下頭來，竇線娘在她的鼻端一探，氣息早已沒了。

　　薛嵩的妻子失聲痛哭，聶鋒的妻子卻向那丐幫弟子探問詳情。那丐幫弟子道：「聽說是太子太保嚴莊主謀，下手的是太監李豬兒。嚴莊現已受封為馮詡王，總攬朝政，現在正由嚴莊出面，召集偽朝文武百官，替安祿山發喪，並奉新皇帝登基。」呀，想不到這個好消息卻成了這位夫人的催命符！他雙手一攤，一包人參跌下地來，那是段珪璋叫他買來給盧夫人作「續命湯」的，街上的藥鋪都已關門，他費了許多氣力，好不容易才偷到一包，但現在已是用不著了。

　　段珪璋虎目蘊淚，呆呆地站在盧夫人床前，卻哭不出來。聶鋒的妻子道：「段大俠，且休悲痛，我說一件事情給你知道。安祿山之死實在是盧夫人假手於嚴莊將他殺的。要說主謀，盧夫人才是主謀。」鐵摩勒也將那晚偷聽到的秘密──嚴莊的妻子怎樣向盧夫人請教，盧夫人怎樣替她的丈夫定謀策劃等等事情說了出來，直把眾人聽得呆了。

　　段珪璋仰天大笑，笑聲中眼淚滾滾而下，忽地翻身拜倒，說道：「嫂子，你真是女中豪傑，愧煞我輩鬚眉。」這時他才哭得出來。

　　眾人正在舉哀之際，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第二個丐幫弟子亦已回來，他帶回來了安祿山被殺的詳情，也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羊牧勞已被新「皇帝」重用，兼任「羽林軍」的統領，安祿山原來的副手史思明則掌握了兵權，仍然要稱兵叛亂，搶奪唐朝的江山。

　　原來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庸碌無能，得不到父親的歡心，經常受打受罵，怕安祿山廢立，因此才聽從了嚴莊的唆使，密謀弒父。這一日安祿山在「離宮事變」之後，因為一場「盛會」被鐵摩勒等人搞得一塌糊塗，回「宮」之後，又驚又氣，他本有目疾，一氣之下，雙目全盲。安慶緒偽稱探病，帶了李豬兒進去，安祿山正袒腹而睡，李豬兒手起刀落，一刀就剖開了他的肚皮。安祿山是個大胖子，據說被剖腹之後，肚腸流出了數斗。這也是李豬兒的幸運，安祿山勇武過人，要是他雙目未盲，李豬兒絕不能將他如此輕易殺掉。

　　眾人聽了，一喜一憂。段珪璋沉吟半晌，說道：「嚴莊縱有棄暗投明之心，無奈軍權落在他人之手，他作不得主張，看來他和安慶緒都將變成史思明的傀儡，這場叛亂還要繼續下去。不過，安祿山一死，他們內部勢將引起變亂，敗亡之期，也當在不遠了。」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過，那是未來的事，現在咱們倒應該提防他們派兵前來，此地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當下，段珪璋就請武鐵樵前來商議，武鐵樵一口答應，願意護送薛嵩、聶鋒兩家家小到朔方去，薛嵩的妻子自是感激涕零，不必細表。

　　剩下來的就是給盧夫人安葬之事，幸喜這福隆寺乃是長安著名的大寺院，平時有些要作善事的人，施捨有許多棺材在這裡，方丈廣智禪師又是聶鋒的好朋友，段珪璋就把安葬盧夫人之事，委託與他，等待他日太平之後，再行遷葬，與她丈夫合塚。

　　段珪璋夫婦給她蓋棺，不禁眼淚涔涔而下，竇線娘嘆口氣道：「她臨死以女兒相託，現在她的女兒已有下落了，咱們的兒子卻還未知落在何人之手。段、史兩家的親事真是磨難重重，咱們有沒有福氣要這個媳婦也還未知道呢。」

　　鐵摩勒忽地說道：「我正有一事要稟告姑丈、姑姑，兩個月前，我碰見空空兒，他說十年之期已滿，現在可以將表弟交還了。」

　　段珪璋怔了一怔，隨即叫起來道：「不錯，空空兒當時是曾說過這句話，他說孩子已被另一個人要去了，那人似乎是他所忌憚的前輩，但他願意擔保，至多十年，必定將咱們的孩子歸還。」

　　竇線娘冷笑道：「空空兒的話也信得麼，你們不怕再上一次當？」她壓根兒就不把空空兒的話放在心上，所以十年之約什麼，早就忘記了。

　　段珪璋道：「你且先別發脾氣，聽聽摩勒說說，他是怎麼樣遇見空空兒，又是怎麼樣和他談的？」

　　於是鐵摩勒就將當日他怎樣被宇文通追捕，後來空空兒怎樣突然出現，幫了他的大忙，等等情形細說一遍，最後說道：「空空兒說，請你們再上玉樹山的玉皇觀找他，三個月的時間內，他不會離開玉皇觀。哎呀，現在已過去了將近兩月，只有個多月的時間了。」

　　段珪璋道：「如何？空空兒若是壞人，他也不會幫助摩勒了。況且，只有這一條線索，你就是不相信他，也得去找他一次。」

　　竇線娘道：「好吧，若然這次還是騙局，咱們和空空兒拚命便是。」

　　他們夫妻爭辯的時候，韓湛一直坐在旁邊微笑，段珪璋覺他神情有異，問道：「韓老前輩有何高見？」韓湛笑道：「我聽說空空兒為人乖僻，行事古怪，武林中有很多人讚他，也有很多人罵他，現在你們賢伉儷對空空兒的看法，也恰好是各走一邊，為空空兒而引起口角，這不好笑麼？其實無須爭論，到玉樹山看看就明白了。老夫反正沒事，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我也想陪你們同去，看看空空兒到底是怎麼個人？」段珪璋大喜道：「有老前輩同去，那是求之不得！線娘，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倘若空空兒真是壞人，騙咱們上當的話，有韓老前輩在場，還怕對付不了他麼？」韓湛笑道：「段大俠客氣了，你們夫妻聯手，還用得上老夫幫忙麼？不過，不是老夫倚老賣老，大約有老夫在場，空空兒也不敢真個動手的。」

　　竇線娘悶聲不響，心裡想道：「你雖然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空空兒也未必便怕了你？說這個話未免太自負了。」段珪璋卻在暗暗奇怪：「韓老前輩素來為人謙虛，怎的今日卻會小覷空空兒，莫非其中另有緣故？」眼光一瞥，忽見鐵摩勒也面露笑容，韓芷芬正在朝他打了一個眼色，段珪璋道：「摩勒，你可有什麼話要說？」鐵摩勒道：「沒什麼，我和芬妹都想跟去瞧瞧熱鬧。」其實鐵摩勒卻是知道那個「緣故」的，不過，他經過了這些年磨練，已比從前通曉人情世故，竇線娘既然對空空兒成見極深，因此鐵摩勒也不願意說出來了。

　　當下計議已定，一行五眾，立即離開隆福寺。長安正在混亂之中，鐵摩勒又有聶鋒給他的那面腰牌，出城倒是沒遇麻煩。

　　他們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玉樹山下。一計時日，從長安至此，已用了一個月零三天。還有兩天，便要滿空空兒的三月之約。段珪璋吁了口氣道：「明天晚上，總可以到達山上的玉皇觀了。」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勢險峻，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怪石嶙峋，當真是移步換景，別有洞天。竇線娘道：「珪璋，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人暗算麼？」話猶未了，忽聽得「嗚」的一聲，一枝響箭，劃過長空，山坡上現出兩個彪形大漢。竇線娘怒道：「好呀，果然又在舊戲重演了！」段珪璋笑道：「這回可不是暗算，咱們遇上了響馬了！」

　　鐵摩勒大笑道：「響馬劫道？哈哈，你們的招子（眼睛）可不明亮了，你們知道我是誰？你們劫到賊祖宗的頭上來了？」

　　那彪形大漢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小子也是竇家賊黨，老子專殺強盜，看刀！」只聽得嗚嗚聲響，三把飛刀，排成品字，向鐵摩勒飛來。鐵摩勒橫劍一封，「啪」的一聲，把一口飛刀磕落，只覺虎口一麻。說時遲，那時快，左右兩柄飛刀亦已同時飛到，鐵摩勒身形貼地，一個「臥虎翻身」，滾出了數丈開外，那兩口飛刀就插在他原來的位置。要是他動作稍遲，便要給飛刀釘在地上。

　　就在那大漢發出飛刀的時候，竇線娘也已拽彈弓，三顆金丸，閃電般的向那漢子射去。那漢子在山坡上，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身形一縮，躲到大樹後面，三顆彈丸，都嵌在樹上。

　　竇線娘冷笑道：「竇家的人來了，你卻怎麼倒變作烏龜縮頭了？」話猶未了，另一個漢子已在喝道：「賊婆娘休得誇口，且看誰是烏龜縮頭？」雙手齊揚，六口飛刀連翩飛至。

　　竇線娘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把彈丸似流星般地射出去，她的暗器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彈丸的份量雖較輕，但一碰上飛刀，就能把飛刀的勁力卸去，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飛刀與彈丸都同時跌落，滿空中銀光交織，金星飛舞，蔚為奇觀。

　　那躲在大樹後面的漢子這時亦已現身出形，也是雙手齊揚，同時發出六兩飛刀，竇線娘的彈弓雖然發射得很快，但到底不能在瞬息之間把十二柄飛刀都打下來，有兩柄飛刀沒有給她的彈丸打中，在空中走了一道弧形，竟然合成了一個銀色的光圈，向她的頸部削到！

　　竇線娘無可抵禦，只得霍地一個鳳點頭，身軀矮了半截，段珪璋身形一掠，寶劍出鞘，一招「橫雲斷峰」，把兩柄飛刀削為四段。

　　那大漢笑道：「原來你也變作烏龜縮頭了！」竇線娘大怒，覷準他便是一彈，那大漢來不及發出飛刀，饒是他閃躲得快，腰骨也給打個正著，那大漢叫道：「風緊，扯呼！」和他的同伴一齊向山上逃跑。

　　竇線娘氣憤難消，提起彈弓便追，段珪璋道：「咱們趕路要緊，這些小賊麼，不理也罷。」竇線娘道：「你不聽見他們說麼？他們是衝著我竇家來的，豈可不查個水落石出。」段珪璋沒法阻攔，只得與她一同追上山去。

　　追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山頂上有間屋子，似是一個寺院，韓湛忽在後面叫道：「段大俠且慢！」正是：

　　奇峰平地起，險難接連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綠林血債嗟難解　魔陣妖氛化不開

　　段珪璋愕然止步，問道：「怎麼？」韓湛道：「咱們誤上了黑石峰了！」段珪璋這才注意到周圍的山石都是黑黝黝的，十分奇特，不禁問道：「這山峰有什麼古怪，上不得麼？」

　　竇線娘正在追趕那兩個漢子，她丈夫止步，她卻未曾止步，就在段珪璋發問的時候，忽聽得呼呼聲響，突然飛出了兩條鐵抓，一左一右向竇線娘抓來。原來兩面山坡上都埋伏有人，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使的武器也完全相同，乃是一條數丈長的鐵索，鐵索的一端裝著一柄利鉤，這兩人能舞動數丈長的鐵抓抓人，功力之高，自非泛泛之輩。

　　但竇線娘慣經大敵，在暗器上又有精湛的造詣，耳目靈敏，更非常人可比，她一聽到鐵抓蕩風之聲，彈弓早已發射出去。

　　呼的一聲，右邊的鐵抓已到，竇線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手法，舉弓一撥，那條鐵索夭矯如龍，一個盤旋，橫掃過來，索端的利鉤正好把她的金弓抓著！

　　就在這時，左面山坡的那個漢子發出一聲尖叫，想是已被竇線娘彈丸打中，但卻傷得不重，所以他那條鐵抓雖然來得較慢，但仍然還朝著竇線娘抓來了！

　　段珪璋連忙奔上，這條鐵抓本是向竇線娘的頭部抓下來，但因那人被彈丸打中，手腕顫抖，鐵抓失了準頭，卻從竇線娘頸側掠過。也幸虧是竇線娘的彈丸先打中了他，要不然竇線娘這時候正被另一人抓著了她的金弓，勢將無可抵禦。

　　段珪璋來得正是時候，那條鐵抓一抓不中，拉回來時，段珪璋已是趕到，他所用的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手起劍落，「喀嚓」一聲，就把鐵索上的那柄利鉤削斷了。

　　就在此時，竇線娘卻禁不住抓住她金弓那條鐵索的拉扯，虎口一麻，只得撒手，那柄金弓竟被鐵抓抓了去。

　　兩條鐵索同時收回，那兩個人也同聲罵道：「賊婆娘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傷人，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竇線娘大怒，拔出佩刀，就追上去，喝道：「管你甚麼黑石峰白石峰，快把我的寶弓還來，然後磕頭賠罪，要不然，你倒看看是誰要誰的命？」

　　那兩個人不再回罵，卻只是嘿嘿冷笑，他們想是走山路走慣了的，捷似猿猴，竇線娘竟然追他們不上。

　　可是竇線娘失了家傳的寶弓，那肯罷休，仍是窮追不捨，過了一會，只見這兩個漢子和先前那兩個放飛刀偷襲的人，都已跑到了山上，進入山頂那間寺院去了。

　　竇線娘一上到山上，便見金光閃閃，耀眼生輝，原來這間寺院的建築十分奇特，屋頂成圓錐形，而且這圓錐形的屋頂，竟是用金箔包在外面的。在荒山上竟有如此金碧輝煌的一間寺院，當真是難以思議的事情，饒是竇線娘見多識廣，也不禁怔住了。

　　段珪璋道：「咱們已經知道了那些人是藏在這寺院裡，就不必忙在一時，且先向韓老前輩請教吧。請問韓老前輩，是否知道這寺院的來歷。」

　　這時韓湛和鐵摩勒等人都已跟了上來，韓湛說道：「這是黑石峰上的金碧宮，宮中的主人是三十年前從天竺來的一位僧人，法號轉輪法王。他定下禁例，這黑石峰是不許外人士來的。今日咱們誤上此峰，只怕一場麻煩是難以免了。」

　　竇線娘問道：「這轉輪法王是何等樣的人物，竟敢如此驕狂？」

　　韓湛道：「他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只知道空空兒的師父藏靈子，他生前眼高於頂，但對這轉輪法王，在言談之間，卻也十分佩服。」

　　段珪璋夫婦還是第一次聽得空空兒師父的名字，大為奇怪，連忙問道：「原來韓老前輩與空空兒的師父是相識的麼？」

　　韓湛道：「老夫昔年在西北漫遊，承藏靈子折節下交，我在他的玉皇觀裡，也曾住過不少日子，實不相瞞，空空兒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已曾見過他了。」

　　段珪璋道：「空空兒的師父是個道士麼？」

　　韓湛道：「他是半路出家的，聽說是夫妻不和，才戴上黃冠，做了道士，不過，我可沒問過他。」

　　韓湛繼續說道：「藏靈子和轉輪法王的脾氣十分怪僻，聽說他們曾經是過很要好的朋友，後來卻不知為了什麼事情鬧翻了。藏靈子在玉樹山的主峰玉皇觀，轉輪法王這黑石峰的金碧宮，相距不過一日路程，但兩家自鬧翻之後，不但他們二人，即他們的門下弟子也從不往來了。轉輪法王的禁例，恐怕就是為玉皇觀的弟子而設的。但現在藏靈子已死了十多年，這條禁例不知是否已經取消，那我就不知道了。」

　　竇線娘道：「我還以為那些人是空空兒派來和我搞亂的呢，如此說來，他們卻並非一路。但不管是轉輪法王也好，是空空兒也好，我總不能平白受他欺侮。」

　　段珪璋道：「既然到此，是該問個明白，並索回寶弓。但他到底是前輩，咱們也不可魯莽。」

　　段珪璋正待叩門以禮求見，那兩扇門扉卻已忽地打開。

　　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好呀，段珪璋，算你倒楣，今日又撞到老娘的手上了！」這開門出來的竟是展大娘，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段珪璋一驚之下，展大娘已倏的向他抓來！原來當年展大娘在華山上遭受群雄圍攻，段珪璋也曾參與，在那次圍攻中，展大娘曾給段珪璋刺了一劍，是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見面便施殺手。

　　幸而段珪璋慣經大敵，猝逢突襲，他一個盤龍繞步，寶劍已霍地出鞘，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亦已展開八卦游身刀法，與段珪璋刀劍相聯，將展大娘擋住。

　　展大娘一擊不中，倏的便衝出去，欺到了鐵摩勒身前，喝道：「你這小賊也來了麼？」聲出掌發，一招「游龍探抓」，便向鐵摩勒的琵琶骨抓下來！

　　忽聽得「嗤嗤」聲響，展大娘的手指堪堪就要觸著鐵摩勒的時候，忽覺虎口一麻，原來是韓湛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向展大娘戳了一指。

　　韓湛笑道：「展大娘，想不到與你在此地相逢，記得你那日曾邀請我們喝令郎的喜酒，怎的今日忽而反面無情，要打起賀客來了？」

　　展大娘面色沉暗，怒聲說道：「你是有心諷刺我麼？兒子和徒弟都不是我的了，還喝什麼喜酒！」

　　鐵摩勒好生驚異，心裡想道：「難道王燕羽與展元修又鬧了什麼彆扭了？」

　　展大娘還想向鐵摩勒下手，但她也識得韓湛的厲害，正在躊躇，廟中又出來一人，笑嘻嘻地道：「難得諸位貴客同來，家師有請！」接著又道：「師叔息怒，他們既到了這裡，如何處置，家師自會作出主張。」

　　這人搖著一柄摺扇，嬉皮笑臉，口稱「貴客」，卻是一副輕蔑的神情。此人不是別個，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段珪璋恍然大悟，心裡想道：「敢情這王龍客竟是轉輪法王的門下弟子，途中伏擊那些人都是他的師兄弟輩，他們是有意將我們引上黑石峰的！但他們卻怎的知道我們今日會路過此地呢！」

　　竇線娘與王家有血海深仇，見王龍客這般神氣，更為惱怒，喝了一聲：「小賊！」便想彈出金丸，韓湛忙道：「打狗要看主人臉，大嫂，進了寺中見了法王再說吧。」王龍客倒並不生氣，只是冷冷說道：「我奉家師之命來請你們，你們倒罵起我來了，好吧，你們儘管罵吧，否則待一會兒，只怕你們有口也難罵了。」

　　王龍客冷言冷語，正是存心激她發怒，他恨不得竇線娘破口大罵，甚或先行動武，然後好在師父面前派她個登門挑釁的罪名，竇線娘識穿了他的詭計，心想：「今日之事，看來難以善罷。且先容忍你這小賊片時，看你師父如何發付？」按下怒火，隨王龍客進去。

　　到了一座大堂。大堂上擺著一張几案，後面一張檀木椅子。剛才在中途伏擊那四個漢子排列兩旁，倒有點像公堂審案的味兒，段珪璋這時也有點怒氣了。

　　王龍客踏進大堂，便朗聲說道：「擅闖金碧宮的來人帶到，請師父登堂發落。」

　　段珪璋是個寧折不屈的好漢，忍不著氣，冷冷說道：「咦，我以為這是佛門清靜之地，誰知卻誤進了衙門了。」

　　話聲未了，只見兩個形貌古怪的人已走了出來。前面這人是個枯瘦的和尚，皮膚黝黑，鷹鼻黃鬚，雙目炯炯有光，太陽穴漲鼓鼓的，一看就知內功深厚非常，後面這人活像個大猴子，卻原來是精精兒！

　　精精兒突然在此地現身，而且隨著轉輪法王，眾人無不詫異，尤其韓湛更覺驚奇，心中想道：「精精兒是玉皇觀的人，怎麼會到了金碧宮來？」

　　只見轉輪法王雙目一睜，不怒而威，便向著段珪璋說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犯了我的禁例，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在此胡言亂語？」

　　精精兒道：「師父不必盤問他們，這些人的來歷我都知道，這婆娘是飛虎山竇家寨的女賊，這賊子是她的丈夫，其他的人都是他的同黨！」

　　竇線娘不由得怒道：「竇家寨的人又怎麼樣？難道大師高年盛德，也要插手管黑道上的事麼？」

　　轉輪法王冷笑道：「好一副尖牙利齒，老衲不管你塵俗之事，只問你為何上黑石峰來？」

　　竇線娘道：「請你問你左右這四個弟子，問他們為何在半途偷襲我們，還搶了我家傳寶弓？」

　　那用鐵抓抓了竇線娘金弓的人，走出行列，向轉輪法王躬身說道：「稟師父，飛虎山竇家寨的人作惡多端，弟子們的父兄都是給竇家五虎害了的。師父可以不理黑道之事，但他們已到此間，順手除惡，也是一件功德。」

　　轉輪法王道：「哦，怪不得你們四個都不願隨師父削髮為僧，原來是有父兄之仇。你們的父兄是如何被害的，說出來也好讓他們死而無怨。」

　　那使鐵抓的漢子說道：「我叫朱靈，我弟弟叫朱寶，我們的父親是從前朱雀山的寨主朱旭。竇家自封綠林盟主，要各處山寨年年向飛虎山納貢。有一年朱雀山的貢物不夠，竇家限期要我父親交足，否則就要滅了朱雀山的朱家寨。我父親沒法，冒險大劫幽州的府庫，庫銀雖然劫到了手，我父親卻中了官軍的箭，未回到山寨，便因傷重而死了。竇家寨乘機便吞併了朱家寨，劫來的庫銀也都搬了去，連棺材也不給我父親一口。我父親若不是為了要向竇家納貢，怎會身亡？所以窮本追源，我父親還是死於竇家之手。」

　　那使飛刀的漢子接著說：「我家更慘，我父親是幽州銅馬山的寨主，竇家寨的大頭領竇令侃忌我父親在綠林有些威望，藉口招開綠林英雄宴，將他誘上飛虎山囚禁起來，用酷刑將他百般拷打，迫他寫了親筆書信，將銅馬山的人眾都收編到他的旗下，然後將我的父親毒殺了。」

　　另一個也是使飛刀的漢子說道：「我家卻不是綠林中人，我哥哥是個著名的鏢師，憑他的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從沒出過事。有一次在平涼道上，竇家五虎齊來劫他的鏢，劫了鏢還不打緊，還要斬盡殺絕，我哥哥已受傷而逃，他們追出了百餘里外，將我已受了傷的哥哥殺死。」

　　竇線娘和鐵摩勒起初以為他們是捏造的，後來聽他們一個個說得有名有姓，有憑有據，而且飛虎山吞併朱雀、銅馬兩寨的事，竇、鐵二人也都是知道的，不過當時竇線娘還是個少女，而鐵摩勒更是個孩子，只知其事，不知其詳，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家的寨主是被竇家如此殘酷的害死的。

　　鐵摩勒聽得毛骨聳然，不禁想道：「我為了義父待我之恩，無時無刻不想為他報仇，卻原來我的義父也曾害過許多人命，若然似這等冤冤相報，何時得了？」

　　竇線娘也受到了震動，心想：「我要向王家報仇，卻原來別人也要向我竇家報仇。」她想了一想，說道：「這些事縱然是我哥哥幹的，與我也不相干。若說我是竇家的人，就要填命，那麼這位令高足，他家把我五個哥哥都殺掉了，倘若法王果是主持公道，就請你把這姓王的弟子交給我，讓我處置了他以後，我再任憑你們處置，替我竇家償你們這幾家的血債！」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婆娘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說這樣無禮的話！我金碧宮的弟子豈能是任憑外人處置的麼？」

　　段珪璋亢聲說道：「法王的弟子不能任人處置，難道我們就該由你處置麼？你倘若要插手管綠林中的糾紛，就該秉公辦理。」

　　轉輪法王老羞成怒，冷笑說道：「我才懶管你們的糾紛呢，只是你們犯了我的禁例，我卻不能不問。好，你們既然擅入金碧宮，那就不必回去了。精精兒，來！」

　　精精兒越眾而出，躬身說道：「弟子聽師父吩咐。」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金碧宮正缺少執役僧人，你把這些人的琵琶骨挑了，剃光他們的頭髮，每人發給他們一套僧衣。」精精兒應了一聲「遵命」，卻又問道：「這個婆娘呢？」轉輪法王道：「金碧宮不收容尼姑，這個婆娘麼，好，就只挑了她的琵琶骨，不必剃光頭了。廢了她的武功之後，將她送給展大娘做婢女。」法王頓了一頓，再提高聲音說道：「我這樣處罰你們，已經是特別從寬，你們明白了麼？倘若誰敢違抗，刑罰就更要加重，不只挑琵琶骨，還要割了你的舌頭，剜掉你的眼珠，削掉你的耳朵！」

　　竇線娘大怒，正要發作，韓湛卻忽地迎上前去，冷笑說道：「精精兒，你先來挑了老夫的琵琶骨吧！」精精兒面色一變，訥訥說道：「韓、韓老前輩，你別動怒，我、我代你求情！」韓湛厲聲斥道：「誰要你求什麼情，你連師父都敢違叛，與我還有什麼情義可言！」

　　精精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他被師兄罰在玉皇觀面壁三年，心中不服，是以逃到金碧宮來，改投轉輪法王。他是從師兄空空兒的口中，得知段珪璋等人就要來玉樹山的消息的。朱靈、朱寶等人攔途伏擊的事，都是出於他的佈置。待段珪璋這班人進入金碧宮後，他料想不到韓湛也在其中，一時之間，來不及特別向法王說明韓湛的身份，法王的命令已經下了。

　　轉輪法王的眼力何等厲害，一眼就看出了韓湛的武功最高，又聽他說了這樣的話，便問精精兒道：「這老頭兒是什麼人？」

　　精精兒道：「他名叫韓湛，是先師的一位友人。」

　　轉輪法王目露精光，道：「哦，原來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先生，我以前也曾聽藏靈子談及。好，難得你今日也到此間，我正想問你一件事情……」話猶未了，忽見他連人帶椅，飛了起來，竟是朝著韓湛壓下！

　　段珪璋等人都是深通武學之土，但見轉輪法王露了這手超凡入聖的功夫，也都不禁大驚失色！要知身懷輕功絕技的人，從數丈之外飛身撲來，那還不足為奇，但端坐椅上，連椅子也一同飛起，這就不但要輕功高明，而且要將本身極其雄渾純厚的內力運用得妙到毫巔！這種功夫，眾人莫說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

　　說時遲，那時快，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已向韓湛當頭壓下。只聽得「卜」的一聲，轉輪法王的椅子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圈，倏地又飛了回去，仍然落在原來的位置。

　　只聽轉輪法王微微氣喘，過了片刻，打個哈哈說道：「韓先生果然名下無虛，居然點中了老衲的『璇璣穴』，可是想來韓先生也該明白：倘若老衲稍存惡意的話，韓先生此時大約也不能再站在這裡說話了。」說罷，拿出了一片破布，這時眾人方才注意到韓湛的衣裳已被撕去了一幅，而且位置正當前心。

　　轉輪法王將那片破布一搓，雙掌一攤，那片破布已變成粉屑，灑了滿地，轉輪法王笑道：「韓先生，你現在應該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我的武功比藏靈子如何？」眾人這才明白，轉輪法王剛才原來並非是向韓湛突襲，而只是要韓湛見識他的功夫。

　　韓湛不亢不卑，朗聲答道：「講到武功，法王比藏靈子大約也還差不多；但若論胸襟氣度，法王就差得遠了。」這樣說法，其實即是說他的武功、氣度，兩樣都及不上藏靈子。不過武功方面，較為接近而已。

　　轉輪法王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韓先生果然爽直，說的話比精精兒老實多了。」精精兒面紅過耳，做聲不得。

　　轉輪法王又道：「韓先生既然是藏靈子的朋友，我看在故人份上，你的這份刑罰可以免了，你要上玉皇觀，就儘管去吧，見了空空兒，可以對他說，精精兒已改投我的門下，他就不必管了。」

　　韓湛道：「請法王原諒，現在叫我走，我不願走了。」轉輪法王詫道：「怎麼，你還要留在此地？」韓湛道：「不錯，我與他們同來，要走也得與他們同走，倘若法王堅執要處罰他們，老夫也一同領罰！」

　　轉輪法王沉聲道：「韓湛，你雖是成名之輩，但要想在金碧宮中逞能，只怕還辦不到吧？」韓湛道：「韓某豈敢逞能，韓某也自知要與法王相抗，無異以卵擊石；但於義不能獨生，倘若得在法王手下領死，那也是何幸如之！」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哦，原來你們還要與老衲過招動手麼？」段珪璋手按劍柄，朗聲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焉能受辱？法王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既不惜以大欺小，以主凌客，那就請恕段某也要無禮了！」

　　轉輪法王忽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黯然說道：「藏靈故友一死，老衲即已心灰意冷，只因天下雖大，卻從何處去找對手？除非是扶桑島虯髯客還有傳人，否則老衲是決不能與人過招動手的了！」言下之意，即是眼前諸人，連同韓湛在內，都不配作為他的對手。眾人聽了這話，都不免心中生氣，但以他的武功身份，這話也的確不算「大言」。

　　展大娘走上前道：「這些人狂妄無禮，老婆子先就看不過眼，不勞法王動手，老婆子願為法王效力。」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也好。展大娘，你是我金碧宮的客人；韓先生，我本來也想把你當作客人，但你既堅執要與他們一起，那麼就讓你與展大娘一戰吧。我的刑罰不施用於你，你勝了也好，敗了也好，都當作是客人之間的私鬥，琵琶骨是不用挑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驀轉陰沉，向精精兒吩咐道：「精精兒，你率領同門，執行為師的刑罰，除了韓先生一人之外，其他人的琵琶骨你都給我挑了。我雖然沒有比你先師更好的武功傳給你，但我那七絕誅魔陣，卻是你先師所無，你好好運用吧，諒這些人逃不出此陣。韓先生、展大娘，你們這一場是願意押後，還是願意移前？」

　　韓湛道：「韓某不必你另眼相看，你們一齊上，我們也一齊上。」

　　精精兒投到轉輪法王門下之後，因為他的年紀比王龍客、朱靈、朱寶等人都大，且又早已成名，因此不依入門前後來定次序，而將他作為二弟子；大弟子則是幼年就隨轉輪法王出家的一個和尚，名喚天德禪師，這時正隨侍在法王身畔。精精兒正要請他下來，同布此陣，展大娘忽道：「這七絕誅魔陣承法王不吝傳授，老婆子現在亦已略知訣竅，他們既要同上，老婆子也願在陣中作一小卒，稍盡綿力。」原來展大娘對韓湛也有幾分顧忌，只怕單打獨鬥，贏不了他，在法王面前失了面子，故此不惜自貶身份，願供精精兒驅策。

　　精精兒一想，此陣的變化，展大娘雖然不若天德禪師之熟悉，但武功卻要比天德禪師高出不知多少，有她同在此陣，更加可操勝算，便即說道：「展大娘肯予賜助，那是最好不過！」此言一出，陣勢也便發動，展大娘一聲長嘯，一馬當先，向韓湛兜頭便抓！

　　韓湛屹立如山，待她抓到，驀地一聲喝道：「來得好！」出指如電，左點「氣海穴」，右點「乳突穴」，中點「璇璣穴」，當真是飄忽之極，變化無窮，似左似右　似中，叫人難以捉摸！

　　就在這瞬息之間，展大娘已一掌拍下，掌風撲面，人影翻騰。但聽得「嗤」的一聲，倏然間兩條人影業已分開，展大娘一掌從韓湛頸側削過，相差毫釐，未曾削實，而她的衣裳，卻已被韓湛戳穿了三個小洞。原來那「嗤」的一聲，乃是韓湛的指力激盪氣流所致，雖然同樣未曾點實，但已憑著內家真力，蕩氣成風，戳破她的衣裳。饒是展大娘那等凶蠻，也不禁暗自心驚了。

　　韓湛心想，法王有言在先，絕不下場，在這金碧宮中，便以展大娘武功最高，只要將她傷了，這「七絕誅魔陣」固然可以破解，即生出金碧宮亦非全無希望。因此毫不放鬆，一佔上風，立即追擊，再度出指，反手點展大娘後心的「神堂」、「中樞」、「天柱」三大穴道。

　　韓湛自忖身法要比展大娘靈活快捷，這反手一點又正是他最得意的獨門點穴手法，非中不可。哪知一指戳去，展大娘恰好從他側邊跨過，只覺微風颯然，精精兒又已從側邊攻來。韓湛冷笑道：「精精兒，你也要與老夫動手麼？」化指為掌，運了八成功力，一掌拍出，他深知精精兒輕功極高，內功則遠遠不如自己，故此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哪知精精兒只是向他佯攻一招，接著那兩個用月牙彎刀的漢子又從兩側攻來，他們所踏的方位十分巧妙，也是一招便收，跟著又似走馬燈地轉過一邊去了。原來這「七絕誅魔陣」按著五行生剋方位，陣勢展開，有如重門疊戶，七人聯手，渾如一體，縱使其中有人武功較弱，對方也不容易將他們各個擊破。

　　※※※

　　雙方甫一接觸，竇線娘對王龍客最為懷恨，立即便向他攻去。竇線娘雖然失了金弓，但她還有兩樣家傳絕技，一樣是「游身八卦刀法」、一樣是「穿花繞樹身法」。那時陣勢初展，尚未合圍，竇線娘一個盤旋，便欺到了王龍客身前，「唰」的一刀，橫斬腰胯，下削膝蓋。王龍客也兇狠非常，鐵扇一張，向竇線娘面門一扇，倏的便合起來當成點穴用，敲擊竇線娘小臂的「曲池穴」。這一招也正是他的得意功夫，張扇迷惑敵人視線，便即乘機進擊。哪知竇線娘早已知他狡猾，那一刀實是虛招，待王龍客合扇擊來，她已繞到了王龍客背後，正要施展殺手，猛聽得呼呼兩聲，儼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兩條鐵抓，已從兩側攻來。

　　這兩條鐵抓矯如游龍，驀然從半空抓下，眼看給它抓實，就是頭穿腦裂之災，忽聽得「噹噹」兩聲，段珪璋與鐵摩勒雙雙奔上，段珪璋一劍，將朱靈的鐵抓挑開，鐵摩勒則橫劍當成板刀來使，一劍拍下，將朱寶的鐵抓壓住。

　　身具武功的人，臨危反擊，乃是本能，竇線娘並未料到丈夫會及時趕到，所以她在那雙抓抓下之時，性命俄頃之際，也立即展開了「穿花繞樹」的絕妙身法，趁著雙抓未合，倏的就從雙抓圍成的弧圈中撲進，欺到了朱家兄弟的身前。喝聲「好狠！」舉起刀來，刀光如雪，寒氣森森，嚇得朱靈、朱寶魂不附體。

　　這時那「七絕誅魔陣」只是陣勢初展，尚未合圍，而本領最高的展大娘與精精兒二人，又正在全力對付韓湛，要是竇線娘這一刀劈下，朱家兄弟，必有一人喪命。

　　竇線娘與朱家兄弟迎面而立，刀光之下，只見朱家兄弟都露出了戰慄的目光，不由得心頭一軟，想道：「他們的父兄遭我竇家所害，我豈能再殺他們？」刀鋒一轉，虛斫一招，便從抓下鑽過，轉過一旁。

　　不但竇線娘心軟，段珪璋與鐵摩勒也是同一心思，所以剛習雖急於救人，也未遽下殺手，只是將他們的兵器架住，否則朱家兄弟，焉能還有命在？

　　陣勢瞬息即變，就在竇線娘等人不忍下手，稍一遲疑之際，精精兒與王龍客已從兩翼抄來。精精兒來得尤其迅捷，短劍揚空一劃，一道藍灔灔的光華已向段珪璋的前心射到，段珪璋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軀已挪後半尺，迅即「唰」的一劍還擊過去。精精兒一擊不中，箭一般的便從段珪璋身旁掠過，疾攻鐵摩勒，鐵摩勒橫劍一封，劈的一聲，將短劍架開，精精兒又已到了竇線娘背後。竇線娘前有王龍客，後有精精兒，幸而她也機靈之極，一聽得金刀劈風之聲，立即用「穿花繞樹」身法，儼如蜻蜓點水，燕子掠波，從王龍客與精精兒的中間穿出，但饒是她身法如此快捷，羅裙的下襬亦已給精精兒的短劍削去了一幅。

　　王龍客叫道：「可惜，可惜！喂，仇人就在面前，你們還不快上，佈好陣勢，不用驚慌了！」後面這幾句是對朱家兄弟說的。朱家兄弟，死裡逃生，明知是敵人手下留情，因此不禁呆了一呆。王龍客的話語再度挑起了他們的仇恨，他們定了定神，辨認了門戶方位，在精精兒帶領之下，將陣勢轉動起來。眨眼之間，「七絕誅魔陣」已是合圍，將段珪璋等五人圍得風雨不透。

　　這「七絕誅魔陣」乃是轉輪法王平生武學之所聚，雖由弟子主持，威力也是非同小可。精精兒將陣勢催動，越轉越快，當真是有如狂風巨浪一般，一個浪頭未過，一個浪頭又已打來。韓湛段珪璋二人猶可支持，其他三人則已有點應付不暇，尤其功力較弱的韓芷芬，更感到透不過氣來。

　　精精兒輕功超卓，行動有如鬼魅，陣勢合圍之後，他一眼看出韓芷芬是對方最弱的一環，立即向展大娘打了一個眼色，叫人雙雙向韓湛撲去，撲到中途，一個扭身，倏然間就欺到韓芷芬身前。韓湛被展大娘絆住，急切間竟然抽身不得。

　　幸虧鐵摩勒與韓芷芬靠近，刻刻留神，忽見精精兒向韓芷芬偷襲，他不顧性命地大喝一聲，立即和身撲上，掄劍狂劈。他這一招名為「與敵偕仁」，當真是完全拼了性命的打法，精精兒怎敢和他當真拚命，但聽得「劈」的一聲，接著「嗤」的一響，精精兒已從他們的身邊掠過，韓芷芬頭上的珠花給削去了一朵，鐵摩勒肩上的衣裳也被挑開。幸虧是精精兒不敢拚命，他這一劍本來是想穿過鐵摩勒的琵琶骨的，第一招未中要害，就不敢停下來再發第二招了。

　　鐵摩勒與韓芷芬並肩而立，連忙問道：「芬妹，你沒事麼？」韓芷芬道：「沒事。有你在旁，我一點也不害怕。」她頭上珠花被削，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不過，她的害怕卻被欣悅的心情掩過了：「我只道鐵哥哥被王家那丫頭迷住，卻原來他還是真心愛我！」

　　韓湛猛戳三指，將展大娘逼開兩步，大怒喝道：「精精兒，你敢欺侮我的女兒！」精精兒早已轉過了方向，向段珪璋撲擊。而那朱靈、朱寶兩兄弟卻依著陣勢轉過來，雙抓向韓湛抓下，韓湛哪裡將他們放在眼內，但卻也不想傷害他們，當下將他們的鐵抓彈開，展大娘喘息一定，又來纏鬥。

　　韓湛與展大娘二人雖在激戰之中，仍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有的沉重，有的卻要極細心才聽得出。兩人都大為奇怪，心中均是道：「怎的會同時有六七個人敢上黑石峰來？其中有武功極高明之士，卻也有好似完全不會武功的人？」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叫道：「師妹，你看是誰來了？」展大娘大吃一驚，只見門外走進了一行人，當前的是個尼姑，正是她在長安尋訪未遇的師姐妙慧神尼，在妙慧神尼背後，則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她的獨子展元修，女的是她的愛徒王燕羽！

　　展元修叫道：「媽，你下來，不要動手了！」展大娘眼光一瞬，只見展元修形容憔悴，面如黃蠟，似是大病過後一般，而且面上還有一道刀疤。展大娘不禁大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怎麼，你受了誰的欺侮了？」可是這時陣勢正轉到急處，她口中說話，人卻仍在陣中，手也未停下。

　　妙慧神尼道：「師妹，你好沒來由，放下兒子不理，卻在這裡跟人胡鬥！」話聲未了，倏然間便已到了陣中，那「七絕誅魔陣」門戶重重，竟然攔她不住，只見她揮塵一拂，這一拂恰好從韓湛與展大娘二人之間拂下，韓湛與展大娘都感到一股極柔和的內力，將他們的身子推開。妙慧神尼化解了他們相鬥的勁力，一把就將展大娘拉出陣外。

　　王龍客這時正依著陣勢，轉到鐵摩勒跟著，鐵摩勒橫劍劈去，王龍客也正張開了鐵扇，當作五行劍使，削他的手腕。那一行人已陸續進來，只聽得一個聲音叫道：「摩勒住手！」接著一個嘶啞的聲音叫道：「龍兒！住手！」喚鐵摩勒的是他的師父磨鏡老人，喚王龍客的則是他的父親王伯通。

　　鐵摩勒又驚又喜，連忙住手，王龍客卻忽地一按扇柄，「嗤」的一聲，一支扇骨射了出來，原來他的扇柄安有機括，可以將扇骨當作短箭射出。距離極近，本來非中不可，幸而韓芷芬對鐵摩勒也是刻刻關心，一見他停手，就立刻將他一推，但饒是如此，那支「短箭」也擦著鐵摩勒的手臂射過，令他受了一點皮肉之傷。

　　王伯通那沉重的聲音又大喝道：「不肖畜生！老子的話也不聽了麼？」王龍客無奈何，只好退下，一眼望過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卻原來他的父親乃是躺在擔架上，讓人抬進來的，抬擔架這兩人，一個是他父親的結拜兄弟褚遂，另一個則是他們山寨以前的「三堂總頭目」華良，都是他的叔伯輩。這兩人武功本來不弱，但因抬著擔架，步聲沉重，故此剛才聽來，似是有兩人不會武功。在擔架旁邊的是一個麻衣闊袖的老人，滿頭白髮，面色卻極紅潤。

　　鐵摩勒與師父離別多年，見他精神仍然健鑠，把臂上的疼痛也忘記了，對眼前的異事暫且撇開，連忙跑過去問道：「師父，你怎麼到了這兒？」

　　王龍客聽得鐵摩勒稱這人為師父，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也跑過去叫道：「爹，你怎麼到了這兒？你，你，你落在仇人的手中了？」他跑到距離一丈之遙，忽地想起鐵摩勒已然這樣厲害，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同小可，雖然急於見父，卻竟然躊躇起來，不敢向前行進。正是：

　　雖云父子關天性，利害關頭顧自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懺罪解仇寧一死　片言弭禍結新知

　　王伯通斥道：「畜生，你還胡說八道，什麼仇人不仇人的？要不是磨鏡老人，你爹早已活不成了！」

　　展大娘與王龍客已然退出，那「七絕誅魔陣」也就不攻自破。精精兒退回了師父身旁，低聲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禁例可還要麼？」

　　就在此時，妙慧神尼已與磨鏡老人同聲說道：「蓬萊比丘尼妙慧，江湖磨鏡匠卜安期謁見法王，請恕闖宮之罪！」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說道：「難得貴客遠來，恕我未曾迎迓，如今補禮！」忽聽得「呼」的一聲，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又飛到了空中，向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站立之處撞來！誰都看得出，這回他是有心要與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難為了！

　　妙慧神尼手撫拂塵，向外輕輕一拂，磨鏡老人合起雙掌，也向外一推，同聲說道：「法王不必多禮，但求免罪，已是萬幸！」

　　忽見轉輪法王那椅子在空中突然停住，原來是雙方的內家真力相觸，彼此相持不下，故此椅子停在空中，不能再向前移動。

　　但這只是瞬息間的現象，妙慧神尼的拂塵自左至右的拂了一個弧圈，法王連人帶椅山在空中轉了一圈，倏然間又飛了回去，仍然在原處落下。眾人中只有韓湛明白其中妙處，看來法王的內力要比磨鏡老人或妙慧神尼都稍勝一籌，但卻輸於他們二人的合力。

　　法王面色沉暗，一時間卻又難以發作。王伯通忽地在擔架上坐起來，說道：「稟法王，他們兩位是護送我到此間來的，事前未曾稟明法王，要怪也只請怪我！」

　　轉輪法王與王伯通的交情頗好，而且王伯通的兒子又是得他歡心的弟子，因此轉輪法王更難發作，只得說道：「王寨主，你當然不算外人，禁例也不必再提了。你是怎麼受傷的？快進去歇息吧。這裡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王伯通卻道：「我多得他們千辛萬苦的送到此間，現在還不是歇息的時候，請法王借這地方，讓我與犬子說幾句話。」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好，精精兒你在此替我陪客。朱靈、朱寶，你們也幫著招呼。」拂袖而起，聲音冷得令人難受，誰也不知道他心意如何？

　　法王退下後，王龍客也就到了他父親的身邊。只聽得他父親氣喘吁吁，似是十分痛苦，王龍客也不禁掉下淚來，說道：「爹，你的話留待傷好之後再說不行麼？」

　　王伯通沉聲說道：「不能！」他轉過了頭，將目光投到竇線娘身上，又道：「難得段大俠賢伉儷和幾位老前輩都在這兒，我這些話更應該說了，不說出來就難以心安！」

　　竇線娘切齒兄仇，本是對王伯通恨之入骨的，但此時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得把仇恨的心情也減了幾分。只聽得王伯通說道：「龍兒，我知道你一定想明白我是怎麼受傷，如何得救，又何以會來到此間？這幾件事我都要對你說的，但我還得先說旁的事情。

　　「我這一生做了許多壞事，做了許多錯事，為了稱霸綠林，不惜使出許多傷天害理的手段，如今想來，實是悔恨已遲！」

　　他說到這裡，竇線娘不由得心裡想道：「我們竇家，做綠林盟主的時間比他更久，僅僅今天從朱靈、朱寶等人口中聽到的，傷天害理之事也是做得不少。雖然那都是我哥哥幹的，但在我未出嫁之前，我也實在難以逃脫一個幫兇的罪名。」

　　心念未已，王伯通已接下去說道：「我做了許多壞事，許多錯事，但做得最壞最錯令我最愧悔的乃是做了安祿山的幫兇！我在綠林中恃強稱霸，那還只是黑道中的火拼；給安祿山作鷹犬，卻是對不起天下的百姓！」

　　段珪璋心道：「難得他有此覺悟，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倘若他肯重新做人，我倒該勸線妹不要報仇了。」

　　王伯通續道：「我做了這件錯事，如今是身受其報了。你們知道是誰傷我的麼？」王龍客道：「咱們的仇家很多，是蔡家麼？是莫家麼？是……」

　　王伯通道：「都不是，是安祿山派來的羊牧勞，是我的好朋友羊牧勞。」此言一出，王龍客、精精兒和鐵摩勒等人都不禁駭然。

　　王伯通道：「除了羊牧勞這幫人之外，另外也還有兩幫人，這三幫人的目的各個不同，另外那兩幫人攻進了龍眠谷，但親手將我打得重傷的則是羊牧勞！」

　　王龍客道：「爹，你歇一歇。」將一碗茶遞到他父親的口邊，王伯通喝了之後，繼續說道：「我在長安鬧出的那件事情，想你已知道的了。你妹妹幫鐵少寨主大鬧安賊的『御苑』，這件事她做得對！可恨我當時皂白不分，非但不加援手，還怪責了她。

　　「這件事情過後，我知道安祿山決不能再信任我，我就回轉龍眠谷老家，本來你妹妹早就勸過我：金盆洗手，閉門封刀。但我這一生掌權慣了，不能做個反王，也想做個賊王。因此我在龍眠谷重立旗號，仍然想當綠林盟主。」

　　王龍客道：「爹，人情勢利，自從那年龍眠谷之役，咱們損兵折將之後，我早就料到綠林各寨，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尊奉咱家，而你在朝廷之中也難以得意了。所以我才回到師父身邊。爹，你其實應該等我回來，再商大計才好。」

　　原來王龍客是想到金碧宮搬取救兵，拉攏他那幾個師兄弟出山的。他的野心更大，不但想繼承父位做綠林盟主，而且想與安祿山互相利用，趁天下混亂，培植勢力，爭奪江山。王伯通哪知他這個心思，還以為他也已經悔悟，怒氣頓消，老懷彌慰，微笑說道：「到底是你們年輕人，比我都有見識。」只有王燕羽聽得哥哥仍然稱安祿山為「朝廷」，感到十分刺耳。

　　王伯通接續說道：「龍兒，但你的話也只說對一半，他們不再尊奉咱家，還不像是因為咱們龍眠谷的實力已減，而是因為咱們助紂為虐，失盡人心。我回到龍眠谷後，綠林中分為兩幫，一幫是想『牆倒眾人推』，將咱們王家取而代之；另一幫則並非要來爭奪霸權，而是他們摸不清楚，以為我在龍眠谷招兵買馬，仍然想給安賊效力，所以要為民除害。這一幫是綠林中的『俠義道』，由金雞嶺的辛天雄統率；要與咱們爭奪霸權的那一幫，則由洪州的李麻子統率。」王龍客聽到這裡，「哼」了一聲，道：「李麻子，他也配？」原來這李麻子名喚李天敖，論武功倒是個響噹噹的角色，但卻只是個勇夫，不通韜略，王龍客自負文武全才，一向就不怎麼看得起他。

　　王伯通道：「你別看不起他，在咱們失勢的時候，他登高一呼，也還有不少人響應他呢。

　　「這兩幫人不約而同，都殺進了龍眠谷。可是給我以致命傷的，還不是這兩幫人，而是羊牧勞所率領來的一幫『大內高手』。

　　「安祿山死後，他的兒子慶緒被扶作傀儡皇帝，羊牧勞權勢更重，與史思明深相結納，死心塌地的要作逆賊的開國功臣。史思明認為我已反出長安，怕我興風作浪，與他作對，故此要羊牧勞前來殺我。

　　「羊牧勞趁著我們內鬨的時候，乘機突襲，首先殺進內寨。幸虧這時辛天雄這幫人已發現了他們的面目，隨即又知道了我已叛了安祿山，他們反而捐棄前嫌，與我合力抵擋羊牧勞，虧得他們抵擋一陣，要不然龍眠谷早已寸草不留。

　　「可是李麻子那一幫，被羊牧勞說動，都和他們合夥，他們的力量，比咱們強好幾倍。終於羊牧勞追上了我，他竟然不念舊情，立施殺手！」

　　鐵摩勒忍不住握拳罵道：「好一個陰很惡毒的羊牧勞，我不殺你，誓不為人！」王龍客不知就裡，好生奇怪，心中想道：「我的父親被他打傷，為何要你報仇？」當下說道：「這都是孩兒不孝，未曾隨侍身邊，致有此失。爹，你不必生氣，待孩兒稟明師父，前去向他問罪便是。鐵少寨主，多謝你的好心啦！」他認定鐵摩勒乃是惺惺作態，言語之間，顯然是對鐵摩勒仍存敵意。王燕羽不禁皺了眉頭。

　　但王伯通卻未曾察覺，反而哈哈笑道：「我才不生氣呢，多虧羊牧勞這掌，反而把我打清醒了，叫我知道了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作惡多端，自有報應。你也不必向他問罪了。」他傷口未合，一笑牽動傷口，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形狀甚是可怖。

　　王龍客驚道：「爹，你怎麼啦？」王伯通道：「還死不了，你聽我再說後來的事。」王燕羽道：「後來的事，我已在場，我代你說罷。」王伯通喘了一會，點頭說道：「也好。後來的事，你是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王燕羽站了出來，首先對展大娘行了一禮，說道：「請師父原諒當日我們兩人私自逃走，我們逃走的緣故，一來是不願意跟師父來此學別人七絕誅魔陣，與江湖的俠義道作對；二來是我們已決意成婚，所以要去稟明我的父親。」原來展大娘再度出山之後，自以為武功已經練成，可以盡殲殺夫的仇人，哪知經過兩次大陣仗，第一次敗在瘋丐衛越和段珪璋夫婦之手；第二次在驪山腳下，又領教了韓湛點穴的功夫，始知自己連韓湛也打不過，更遑論磨鏡老人？因此才動了念頭，要兒子、徒弟跟她上金碧宮，向轉輪法王學「七絕誅魔陣」，準備學成之後，再請王龍客與他的幾個師兄弟幫忙，到江湖去興風作浪，決意復仇。哪知這個心意剛表露出來，她的兒子和王燕羽當晚就逃走了。

　　王燕羽接著說道：「我們離開了你老人家，立刻兼程趕往龍眠谷，來得恰是時候，那羊牧勞正將我的爹爹打翻，第二掌就要結束他的性命，元哥奮不顧身地殺上去，一劍刺傷了他的手腕。」展大娘大驚道：「元修，你也忒大膽了，你怎是羊牧勞的對手。後來怎麼樣？」

　　展元修微笑道：「媽，你不是屢次責備過我膽子小，不夠狠麼？但倘若只是對弱者狠，對強者怯，那還算什麼大丈夫？媽，你現在當會知道了，我也是夠狠的，但要看是對什麼人。」

　　展大娘怔了一怔，忽地將枴杖一頓，哈哈笑道：「好，你有這個志氣，不愧是你爹的兒子！我不怪你了，快說吧，後來怎麼樣？」段珪璋等人心中想道：「這婆娘只知道她丈夫是個英雄，卻不知兒子實在還要比父親勝過百倍、千倍！嘿，這樣說還不對，一好一壞，根本就不能相比。」王伯通卻露出了一個笑容，心裡想道：「展大娘也說得不錯。元修這副倔強的脾氣，的確是和他爹爹一模一樣。更好在他學到了父親的好處，而沒有學他的壞處！找得有這個女婿，也可以心滿意足了。」

　　展元修接下去說道：「我確實不是那羊牧勞的對手，他給我冷不防的刺了一劍，居然立即便能發招還擊，我的劍尖還未拔出來，就給他打中了！他帶來的那幫人也立即亂刀亂劍，向我斬下！」

　　展大娘明明知道兒子還活著，現在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得見，摸得著，但聽到這裡，也不禁失聲驚呼。王燕羽笑道：「師父不必害怕，吉人自有天相，就在這個時候，救星從天而降，師伯和磨鏡老人聯同來了。元哥就是磨鏡老人救的。」

　　展大娘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只聽得王燕羽接著說道：「羊牧勞一見他們，不敢動手，便逃跑了。師伯以一支拂塵，就把那些圍攻元哥的所謂『大內高手』的兵器，全部拂落，磨鏡老人立即施救，替我爹爹和元哥推血過宮，又用了半瓶還陽補血丹，救了他們二人的性命。師父，你還不向他道謝？」

　　磨鏡老人笑道：「些些小事，何足掛齒？那日妙慧神尼邀我去訪她的師侄，我也想化解王、竇兩家之仇，並順便打聽摩勒的消息，因此同到龍眠谷來。適逢其會，便嚇走了那羊牧勞，說起來根本就未出過氣力。至於還陽補血丹乃是我自製的藥物，更算不了什麼。」

　　磨鏡老人說來輕描淡寫，展大娘聽了，卻心中翻滾，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要知磨鏡老人的「還陽補血丹」天下聞名，那是用十三種非常難得的藥物配製的，武林中人視為起死回生的至寶，磨鏡老人雲遊四海，費盡心力，才採齊了這十三種藥物，製煉了一瓶靈丹，而今為了救她的兒子，竟然不惜用了半瓶。而這磨鏡老人，且還是她丈夫生前的死對頭。

　　王燕羽接著說道：「元哥的身子好，服了靈丹，很快就恢復了，功力也未有絲毫損失。」展元修插口笑道：「只是我臉上這道傷痕卻沒法消除了。媽，你看我是不是變成個醜八怪了？」

　　展元修碩人頎頎，顏如美玉，本是個非常英俊的少年，而今面上添了一道刀疤，不但他母親心疼，旁人看了也覺得可惜。

　　展大娘未曾說話，王燕羽已笑道：「元哥，你添了這道刀疤，我覺得你更好看了。要是你沒有這道刀疤，我還不一定會嫁給你呢！」說到這裡，她轉過臉來，對展大娘說道：「師父，請原諒我們現在才告訴你，我們已經成婚了。是我爹爹在病中給我們主持的婚禮。」

　　此言一出，韓芷芬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鐵摩勒更是無限歡喜，他不自覺的向王燕羽溜了一眼，只見她與展元修並肩而立，手兒相握，笑靨如花，看那神情，正是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之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鐵摩勒投來的目光。

　　展大娘的歡喜更不用說，她忽地向磨鏡老人走去，施了一禮，說道：「你殺了我的丈夫，救了我的兒子，剛好扯直，從今之後，咱們的仇冤一筆勾銷。」眾人愕了一愕，都歡呼起來，妙慧神尼低聲笑道：「師妹，你早該如此了。」

　　笑聲一過，王伯通肅容說道：「你妹妹已有了歸宿，我擔心的只有你了。我不要你學我的樣子，我要你學你的妹妹，改邪歸正，從今之後，也不必再在綠林中混了。」

　　王龍客滿肚皮不舒服，但也只得說道：「做兒子的，但憑爹爹吩咐。」

　　王伯通忽道：「段大俠，請你們賢伉儷過來。」竇線娘遲疑了片刻，終於和丈夫一道向他走去。

　　王伯通愴然說道：「我這一生罪過不少，竇女俠，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王家的人。我不敢求你饒恕，但我卻要求你饒恕我的女兒，她那時年紀還小，是我指使她殺了你五個哥哥的，你要怪只能怪我。」

　　竇線娘淚咽心酸，想起了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但眼前的王伯通又是這般模樣，她要發作也發作不起來，只好不言不語。段珪璋道：「王老前輩，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

　　王伯通喘了口氣，說道：「不，這筆債我倘若不還，非但我心裡不安，竇女俠心裡的疙瘩也難以消除。但望我還債之後，王、竇一家的後人不再要互相仇視。上一代人做的錯事，就讓上一代的人了結好了。」

　　竇線娘一片茫然，一時間尚未弄清楚他的話意，段珪璋已是心中一凜，急忙叫道：「王老前輩，不可……」他「輕生」二字尚未曾說出口來，只見王伯通五指向胸口一插，登時滾落擔架，原來他已自斷厥陰心脈，一聲慘呼，便即氣絕而亡！

　　這意想不到的慘事突然發生，眾人都不覺呆了。殿堂裡靜寂如死，好半晌王燕羽才哭出聲來。

　　妙慧神尼合什讚道：「放下屠刀，脫離魔道，乃大解脫，何用哀悼！」展元修低聲說道：「妙慧神尼說得不錯，岳父不辭一死，解怨消仇，實在是大智大勇的行為，燕妹，你不必悲傷了。」

　　朱靈、朱寶和那兩個使月牙刀的漢子，目睹王伯通之死，面面相覷，朱靈嘆了口氣，說道：「冤仇宜解不宜結，算了吧！」他走到王伯通的身邊，默哀片刻，便大步走出殿堂，其他三人，一聲不響，也都跟著他走了。

　　妙慧神尼道：「善哉，善哉！」王燕羽收了眼淚，說道：「哥哥，請你師父出來吧，咱們該替爹爹料理後事了。」

　　王龍客一直呆若木雞，這時忽地圓睜雙眼，大聲說道：「你是爹爹的孝順女兒，你向仇人乞憐去吧！我卻不能受他臨終的亂命！」衣袖一拂，摔甩了妹妹，旋風的衝了出去。王燕羽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咽淚說道：「哥哥，你聰明一世，何以今日如此糊塗？」可是王龍客早已走得無蹤無影，這幾句話他已是聽不到了。

　　褚遂和王伯通是八拜之交，他從擔架上扶起一條薄氈，覆蓋王伯通的遺體，說道：「大哥，你好好走吧。你雖沒有遺言留與我，──我亦已知道你的意思，龍眠谷中的兄弟，我會替你安置的。」

　　褚遂張目四顧，發覺金碧宮的弟子一個都已不在，連精精兒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溜了，他是個老江湖，立即感到這情形不妙。心念未已，忽見轉輪法王大踏步走出來，後面跟著的正是精精兒，精精兒朝著王伯通的屍體一指，說道：「師父，你瞧，王寨主已給他們迫死了！」

　　段珪璋怒道：「你胡說八道，幸虧有他的女兒在這裡。」

　　王燕羽上前向轉輪法王施了一禮，說道：「家父為瞭解王、竇二家之仇，捨生消怨，與他們全都無涉。請法王念在與家父生前的交誼，借個地方，給我收殮。」

　　精精兒冷笑道：「王姑娘，不錯，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但你早已心向外人，甚至與你王家的敵人勾三搭四的了！有我精精兒在這兒，你想花言巧語替他們開脫，這可不成！」

　　韓湛斥道：「精精兒，你挑撥是非，是何居心？你想害我們，這也罷了，怎的還侮辱王姑娘？」

　　精精兒冷笑道：「我侮辱她？好。你瞧瞧我臂上的傷疤吧？你問問她，這是不是她刺的？」

　　精精兒將衣袖一捲，又道：「我再告訴你吧，她刺我這一劍的時候，正是和你現在的這位女婿同在一起。那時，你的女婿是唐皇的侍衛，我是她父親派去的刺客，她不助她的父親，反而當場向我偷襲，助你的女婿，把我重傷。哈，哈，你明白了吧？看來她對你的女婿，比對自己的父親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王燕羽氣得渾身抖顫，段珪璋朗聲說道：「好，這正見得王姑娘正識得大是大非，你含血噴人，於她絲毫無損！」

　　精精兒道：「各是所是，各非所非，是非二字，難以爭辯，我所說的話，卻是半點不假。」他轉過身來，躬身向轉輪法王說道：「師父，弟子不願與外人多費唇舌，只是想師父知道這個事實。」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我知道了。王姑娘，令尊是我的好友，我自然要替他料理後事。你願意他埋在此地還是埋在龍眠谷？」

　　王燕羽聽他說的只是「料理後事」，心中一寬，說道：「我不想給法王添麻煩，還是讓家父回龍眠谷吧。」

　　轉輪法王道：「好！」喚來了兩個和尚，說道：「你們將王寨王搬去火化，將他的骨殖交給王姑娘。」火葬之事，當時甚屬平常，在西北一帶，尤其普遍。

　　王燕羽是死者的女兒，依禮當然要在場看她父親的屍體火化，於是她和展元修一道，便跟著那兩個和尚走。

　　褚遂、韓湛、段珪璋等人也正要跟著進去，轉輪法王忽道：「你們且慢，你們迫死了王伯通，還何必貓哭老鼠假慈悲？」

　　王燕羽大驚，連忙停下腳步說道：「法王，我已說得明明白白了，當真不是他們迫死的！」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王姑娘，我是金碧宮的主人，在金碧宮裡，諸事自有我作主張，你不必多管。你不去送你父親歸天，在此作甚？難道你當真是把這些人看得比你父親更緊要麼？」

　　妙慧神尼道：「王姑娘，法王這樣吩咐，你就去吧。」韓湛也道：「是呀，法王聰明睿智，絕不會不講道理，你放心走吧，不必管我們了。」

　　王燕羽無可奈何，只好先去看她父親火化。轉輪法王面向眾人，冷冷說道：「不錯，我正是要和你們講道理。」

　　段珪璋道：「王寨主乃是自盡，不但他的女兒可作證明，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親眼見的，焉能說是我們迫死？」

　　轉輪法王道：「王伯通已死，他是否甘心自盡，我已不能再問他了。」

　　段珪璋道：「他臨終時說的話，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精精兒，你本著良心說吧，王寨主臨終時是怎麼說的？」

　　精精兒冷冷說道：「不錯，王寨主臨終之時，的確是說要以一死解仇。他還請求你們不要仇視他的兒女，這正是他為了子女的緣故，才不惜自了殘生的啊，還能說不是給你們迫死的嗎？」

　　同樣的一件事實，經精精兒這麼加以「解釋」，便顯得王伯通之死，不是由於懺罪，而是為勢所迫了。段珪璋不善說辭，只氣得頓足道：「你這不但是污蔑生人，而且是貶低死者了。」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不是我袒護徒弟，精精兒的話實在是比你們有道理得多。但王伯通已死，他的心意已無從得知，既然你們各執一詞，我也就暫且撇開這件事情不說。」

　　韓湛鬆了口氣，道：「好，那麼倘若法王不允我們去送王寨主歸天，我們就告辭了。」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韓先生，我已說過，看在你與我故友藏靈子的情份上，我對你可以網開一面，金碧宮的禁例不施用於你。」

　　韓湛聽他舊話重提，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你還是不讓我們走麼，難道你當真要與小輩動手？」

　　轉輪法王道：「韓先生，你要走儘管走，他們卻不能走。你別囉嗦了。」

　　磨鏡老人眉頭一皺，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擅上黑石峰，也是犯了禁例，請法王一併治罪。」

　　轉輪法王道：「我正要和你們說，剛才我看到你們是與王伯通同來，所以未曾向你們提出我的禁例，現在王伯通已死，你們失了保人，這禁例的確也要施用於你們了。」

　　磨鏡老人亢聲說道：「好吧，法王要如何治罪，小老兒在這裡恭候！」

　　轉輪法王道：「正是因為有你與妙慧在此，我才好辦。」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韓先生知道，自藏靈子死後，天下雖大，對手難求，我是久已乎不與別人動手的了，倘若只是你一人到來，我也還不會與你較量，但如今你與妙慧同來，我卻可以破例了。」言下之意，即是要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聯手，同他較量。

　　磨鏡老人哈哈笑道：「承法王青眼有加，小老兒不勝榮幸之至，但請法王示下，敢不奉陪。」

　　轉輪法王道：「我把話先說在頭裡，他們是小輩，我不屑動手，只是與你們二人較量，倘若你們勝了，你們的人，我全都讓走；倘若你們敗了，則都要任憑我的處置。你們可敢擔負這個關係麼？」

　　鐵摩勒道：「師父，儘管應承！」磨鏡老人向妙慧神尼笑道：「神尼，咱們今日可是敗不得啊！他們都把性命付托給咱們了。」妙慧神尼笑道：「勝敗之事，由不得咱們作主，咱們各自盡力，向法王領教便是。」

　　只見轉輪法王把手一招，裡面走出四個和尚，抬著兩張香案，每張香案上插著五枝粗如兒臂的油燭，將兩張香案擺在兩邊屋角，遙遙相對，中間的距離，約莫三丈有多。隨即把蠟燭都點燃起來。

　　眾人方在詫異：「這作什麼？」只聽得法王說道：「妙慧神尼，磨鏡老人，咱們不比市井之徒，只知蠻打，今日各以本身功力，比比高下如何？」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同聲說道：「但憑法王吩咐。」

　　執役和尚在法王那邊的香案下擺了一個蒲團，在磨鏡老人這邊的香案下擺了兩個蒲團。轉輪法王然後說道：「咱們各以本身功力，弄熄對方的蠟燭，燭在人在，燭滅人亡，請兩位就座吧！請！」

　　磨鏡老人剛才踏進金碧宮的時候，便與轉輪法王試過一招，深知他的功力，心中想道：「倘若我和妙慧神尼聯手，與他性命相搏，大約勝算可操。如今相隔數丈，各以內家真氣，燭滅傷人，這勝敗之數，就難預料了。」妙慧神尼也知道轉輪法王所練的內功頗有怪異之處，因此也不敢托大，只好與磨鏡老人聯手，以二敵一。

　　各自端坐在蒲團之上，只聽得法王一聲長嘯；有如裂帛，刺耳非常，功力稍弱的如褚遂、王燕羽諸人，都覺得心旌搖動，似乎「靈魂」就要出竅而去，韓湛、段珪璋等人雖然禁受得起，也覺得非常之不舒服！

　　嘯聲中只見磨鏡老人這邊的燭光搖晃不定，原來轉輪法王已練成了天竺婆羅門教的坎離氣功，與佛門的獅子吼功異曲同工，可以揚聲懾敵，吐氣傷人。端的是厲害之極。

　　妙慧神尼口宣佛號，拂塵輕輕向外一拂，她的聲音甚是柔和，王燕羽等人聽了，如聞妙樂，心頭的煩悶登時解了。展大娘又羨又妒，心中想道：「師姐沉默寡言，青燈禮佛，我只道她愚鈍，誰知卻練成了這等絕世神功。」

　　妙慧神尼座前的燭光似給一股無形的潛力扶直起來，但仍有些搖晃。磨鏡老人忽地拍掌大笑，朗聲吟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護燭光？」前兩句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後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歌聲雄壯豪邁，說也奇怪，他一拍掌放歌，轉輪法王面前的燭光也開始燭影搖紅，忽明忽暗！

　　原來磨鏡老人的內功居於陽剛一路，擊掌放歌，正足以助長威力。轉輪法王自顧不暇，只好暫時放棄攻擊，轉為防禦。

　　但見轉輪法王閉目垂首，狀如老僧入定，香案上的燭光又復明亮如前。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的內家真氣，到了對方香案之前，竟似被一堵無形的牆壁攔住，都不由得心中一凜。

　　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法王的內功就勝過他們二人，而是因為他們二人的內功路數不同，一個沖和，一個剛猛，二人聯手，一時間尚未能彼此協調，剛柔並濟。

　　轉輪法王的武學造詣何等精深，不過片刻，就覺察到對方攻來的內力各自為戰，未曾合為一股，他故意示弱，將防禦的範圍縮小。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先行攻到，那張香案就似受到風浪衝擊一般，搖動起來，而且格格作響，似乎不久就要震裂。

　　鐵摩勒心中大喜，低聲對韓湛說：「到底是我的師父高明。」韓湛面色沉重非常，也低聲說道：「你瞧他案上的燭光！」鐵摩勒定睛一看，只見他的那張香案雖然搖動，但案上的燭光卻是向上燃，越燃越旺，絲毫未受影響。鐵摩勒雖然不懂其中奧妙，但也想得到法王乃是用內家真氣護著燭光，他不怕對方的強烈攻擊，仍然閉目如前，神色不變，顯見是有恃無恐，智珠在握。

　　鐵摩勒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轉輪法王雙目倏張，嘯聲又起，中指向前一點，猛地喝道：「滅！」話聲未了，磨鏡老人香案上的一根蠟燭，燭光應聲而滅！鐵摩勒等人距離香案約有一丈之遙，但在這瞬間，都感到有一股勁風撲面，尖利如刀，勁風吹過，刮得肌膚隱隱作痛。

　　鐵摩勒大吃一驚，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聽得磨鏡老人也大喝一聲「滅！」轉輪法王香案上的燭光也應聲滅了。而且熄掉的蠟燭不止一根，而是兩根。

　　要知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武學造詣也非比尋常，正巧就在這一瞬時，兩人已參悟了剛柔配合之道。而恰恰轉輪法王又正全力出擊，防禦自然相應減弱，因此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都同時滅掉了對方的一支燭光。

　　轉輪法王吃了一驚，連忙雙掌合什，又再轉為防禦。雙方的內家真氣互相激盪，爭持不下，在兩張香案的中間，形成了一股旋風，地上的泥塵隨風旋轉，恍如在屋中間佈下了一張圓形的黃帳。

　　過了一會，只見轉輪法王的頭頂上空，升起一團白色的煙霧，額上一顆顆似黃豆般粗大的汗珠流下來，那團白色的煙霧乃是他的汗水蒸發所致。

　　韓湛低聲說道：「法王要拚命了！」話猶未了，只聽得法王大喝一聲，雙掌齊揚，磨鏡老人這邊的香案，兩支燭光同時被風吹滅。

　　這時是法王這方佔先，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面上都露出喜色，他們心中明白，轉輪法王實在已是將近強弩之末，雖然得逞一時，終將支持不住。

　　妙慧神尼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拂塵往外一層，把對方的燭光也滅了一支，而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卻被對方擋住。

　　至此雙方又打成平手，面前的燭光都只剩下兩支，勝負看來即將分曉，雙方都全神以赴，攻守兼備，不敢鬆懈。只見那股旋風，有時向磨鏡老人這邊移近，有時又向法王那邊移近，旁人看來，仍是個功力悉敵，爭持不下之局。但他們雙方卻都是心裡有數，法王這時已用盡全力，妙慧神尼這方只要再守得片時，便可大舉反攻，一舉制勝。

　　正在雙方激烈爭持，面前的燭光都是忽明忽暗之際，忽見白影一晃，竟不知是什麼時候，一個白衣人走了進來，無聲無息的轉眼間就出現在屋子當中，正當風力中心之處。

　　這白衣人身形一現，便雙拳合抱，向周圍作了一個羅圈揖，頓時間，兩邊香案上剩下的那四支燭光，都告消滅。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這人竟是個面如冠玉的少年，看來不過二十多歲，都是大為詫異。要知他趁著雙方全力爭持之際，乘虛而入，一舉而滅掉四支燭光，這雖有點取巧，但他處在雙方內家真氣激盪的中心，而居然還是神色自如，這份功力，就不在轉輪法王之下。

　　轉輪法王未曾喝問，正待緩過氣來，那少年已是朗聲說道：「未學後進，扶桑虯髯客第三代弟子牟滄浪奉家師之命，謁見法王。」轉過身來；又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施禮道：「幸會兩位前輩！」

　　轉輪法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他只是虯髯客的徒孫，便已有這般功力，倘若是虯髯客的衣缽傳人──他的師父嚴一羽到來，那我唯有拱手認輸了。」

　　轉輪法王緩了口氣，定了定神，問道：「令師遣你到來，有何見教？」

　　牟滄浪道：「二十年前藏靈子曾到扶桑與家師相會，道及法王有意折節下交，邀他到金碧宮作客，只因家師有誓在先，不來中土，難領盛情，心中耿耿。是以今日差遣弟子前來，代表家師，向法王討教。」

　　轉輪法王面色大變，半晌說道：「原來嚴一羽叫你來伸量我的武功麼？」

　　牟滄浪道：「法王誤解家師之意了。弟子末學後進，豈敢與前輩較量？家師是因法王當年不恥下問，故此叫弟子來與法王研討武學。」

　　轉輪法王這才想起，當年他請藏靈子代邀嚴一羽前來，實是想向他請教幾個武學上的難題，當時他與藏靈子尚未失和，曾同心合力探討上乘武學，但因各人所習的內功不同，是以各有各的難題。向嚴一羽請教，乃是藏靈子的主張，而經轉輪法王同意的。卻不料嚴一羽有誓在先，不能前來中土。而藏靈子從扶桑歸來之後，不久就與轉輪法王失和。其後藏靈子武功大進，轉輪法王知道這是他得嚴一羽的指教所致，又羨義妒，他也曾幾次三番，想到扶桑島去，但一來因為要飄洋過海，他從來不習水性，不懂駕舟；二來他比藏靈子更驕傲，藏靈子少年時候曾見過嚴一羽的師父虯髯客，說起來與他師門有舊，而轉輪法王是個從天竺來華的僧人，只是聽過虯髯客師徒的大名而已，因此他也不願「移樽就教」，向一個陌生的大家，年紀差不多的人執弟子之禮。他當年請藏靈子代為邀客，實在亦是想端住「身份」，請平輩前來「切磋」，而避免像藏靈子那樣，以後輩的身份登門向前輩「請教」。

　　想不到嚴一羽自己不來，卻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差遣他的弟子來了。這牟滄浪的話說得甚是謙恭，但他提起法王當年「不恥下問」之事，言下之意，卻似乎是表明，他是嚴一羽派來，「指教」轉輪法王的。

　　轉輪法王心中著惱，心道：「你年紀輕輕，懂得多少上乘的武學，」但礙於嚴一羽的面子，又不願給人說他自大自滿，是以雖然氣在心中，卻不便發作。他想了一想，這才說道：「這麼說，你來得正是合時，我的武功深淺如何，想你也知道個大概了。你倒給我說說看，我可有不到之處嗎？」

　　牟滄浪道：「弟子本來不敢妄自談論，不過家師心有所慮，而弟於今日所見，家師的憂慮又似乎不幸言中，是以不敢不言！」

　　轉輪法王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尊師所慮者何？」

　　牟滄浪道：「當年家師聽說法王已在修習坎離氣功，曾有言道，這坎離氣功練成之後，威力固然極大，但只怕會有後患。依剛才的情形看來，法王的坎離氣功已是為山九仞，只差一簣，大約明夷一脈尚未打通，倘依法王現在的練功途徑，怕只怕一年之後，便有走火入魔之厄！」轉輪法王本是端坐蒲團，聽列這裡，不禁離座而起！

　　眾人見轉輪法王前倨而後恭，都不禁暗暗好笑。轉輪法王這時已顧不得面子，連忙合什施禮，說道：「尊師端的是學冠天人，明鑒萬里。請問這走火入魔之難，可有法子避過麼？」

　　牟滄浪先還了一禮，然後徐徐說道：「法王於武學無所不窺，想必於『三象歸元』、『七寶連樹』的奧義，都已是洞悉無遺的了。家師言道，欲免走火入魔，當於此二者求之。」

　　轉輪法王聽了，不禁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這「三象歸元」與「七寶連樹」乃是最深奧的兩種內功心法，轉輪法王只知道有這兩個名辭，至於具體內容，卻還絲毫未知，哪裡談得到有深入的研究？不得不老著面皮說道：「不敢相瞞，這兩門武學，老衲只是稍經涉獵，未曾深究。難得牟居士遠來，就請在此稍住些時，容老衲得以請益如何？」

　　牟滄浪故意作出惶恐不安的樣子，說道：「法王如此說法，豈不折殺了小輩麼？這個，這個，晚輩不敢！」

　　轉輪法王忙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牟居士，就請你看在老衲二十年前已向尊師求教的這點誠心，屈駕住下來吧！」

　　牟滄浪想了一想，忽地微笑說道：「家師此次差遣弟子前來，本意是想讓弟子與法王研討武學，如今法王又盛意拳拳，晚輩自是不宜過拂，理該相互琢磨，彼此增益……」

　　轉輪法王聽他說得謙虛，心中甚喜，不待他把話說完，便連忙吩咐精精兒去收拾一間靜室，請牟滄浪去住。

　　哪知牟滄浪頓了一頓，卻拖長聲音說道：「可是……」轉輪法王一怔，問道：「可是什麼？」

　　牟滄浪道：「可是晚輩到了西域之後，聽說法王這裡有個規則，若是外人未得法王准許，不可擅上黑石峰，晚輩此來，事前未曾請准法王，正自惶恐不安，但不知這個規矩可是真的麼？」

　　鐵摩勒口快說道：「怎麼不真？我的師父和妙慧神尼，剛才還正因此而與法王比武呢！」

　　牟滄浪道：「哦，原來兩位前輩是因此與法王比武的。磨鏡老人，家師久聞俠名，曾囑弟子到了中土，必定要謁見老人致敬；妙慧神尼，我的大師兄十六年前在長明島曾蒙你老人家解圍，敝師兄也囑我向你問候。唉，想不到都在這裡相逢，真是巧極了，卻也是不巧極了！」

　　轉輪法王忽地哈哈大笑，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合什作禮道：「咱們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這條禁例，從今作廢。還求兩位不棄下愚，棄嫌修好，結個佛緣，隨時賜教。」

　　要知轉輪法王即算不是為了牟滄浪的緣故，他也勝不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牟滄浪之來，恰巧在他將敗未敗之際，化解了這場惡鬥，等於是給他挽回了面子，他正好藉此收篷。

　　這樣一來，皆大歡喜。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當然也不為已甚，齊道：「善哉！」向法王還禮。

　　這時王燕羽已將她的父親屍體火化，帶著盛著骨灰的罈子走出來，見雙方已經和好，也很歡喜。

　　當下，王燕羽與褚遂這一班人便向法王告辭，要將王伯通的骨灰奉回龍眠谷，展大娘為了兒子的緣故，也與他們同行。

　　展大娘道：「師姐，咱們姊妹多年不見，你也和我們到龍眠谷走一趟吧。」妙慧神尼道：「只是我那兩個徒弟還未知道下落，放心不下。」鐵摩勒道：「兩位令徒可是聶隱娘和薛紅線麼？正好教神尼得知，薛紅線真名是史若梅，她是段大俠未過門的媳婦，現在她們二人都已隨薛嵩到朔方去了，將來我們都要到朔方去的。」妙慧神尼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吧。我陪師妹到龍眠谷住幾天，便去朔方。但望咱們能在朔方再見。」

　　鐵摩勒與展元修意氣相投，如今展元修又已是王燕羽的丈夫，鐵摩勒更是心中欣慰，他是個直爽的人，也就不避嫌疑，單獨上前，與他們夫婦殷殷道別。韓芷芬面露笑容，毫不遲疑，也跟上來與王燕羽道別。韓芷芬笑道：「王姐姐，咱們也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就可惜沒有喝上你的喜酒。」王燕羽笑道：「等你與摩勒成婚之日，我再來借花敬佛吧！」她的眼光從韓芷芬臉上溜過，瞅了鐵摩勒一眼，若不經意的就攜著丈夫的手走了。鐵摩勒想起過去種種情事，也頗覺有點惘然，心中默默為他們祝福。

　　與王伯通有關的那些人都已走了，段珪璋、韓湛諸人也跟著告辭。磨鏡老人得知段珪璋是要向空空兒討還兒子，說道：「空空兒的師父當年也與我有點交情，我和你們一同去吧。」轉輪法王送出寺外，說道：「空空兒這人眼高於頂，目無尊長，要是他恃強不還，你們回來說與我知，讓我去教訓他。」段珪璋道：「不敢有勞法王。還望法王念在與藏靈子的舊誼，金碧宮該與玉皇觀和解才是。」正是：

　　寬厚待人真俠士，只求排難解紛爭。

　　欲知段珪璋此去，能否討回兒子，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喜見嬌兒疑夢境　驚聞良友困危城

　　黑石峰與玉樹峰遙遙相對，出了金碧宮，就可以遠遠望見玉樹峰頂的玉皇觀，可是走起來卻很費勁。段珪璋一行人等，都有上乘輕功，如緊腳程，但到了玉皇觀前，也已是將近黃昏時分。

　　段珪璋滿懷歡悅，上前叩門，朗聲說道：「段某踐約而來，請見主人。」哪知叩門幾次，裡面竟然毫無聲息，與上次一模一樣。段珪璋頓起疑雲，心裡想道：「莫非是空空兒等得不耐煩，已先走了？但我雖說來遲，也還沒有過期呀？嗯，莫非，莫非……」

　　他疑心方動，竇線娘已搶先說了出來：「我說空空兒不可靠，你看，還不是與上一次一樣──又一個騙局！」

　　鐵摩勒十分難過，說道：「空空兒怎能這樣？我與他理論去！」就在竇線娘冷笑聲中，他一掌震開了觀門！段珪璋忙道：「你不可魯莽。」他仍然守著客禮，進了大門，立於階下，再一次通名稟告道：「段珪璋遠道來遲，請主人恕罪，允予接見。」

　　話聲未了，忽聽得一聲長笑，倏然間但見劍光一閃，一柄亮晶晶的匕首，刺到段珪璋面門。

　　段珪璋大吃一驚，一個「盤龍繞步」，疾忙一掌推去，只聽得「嗤」的一聲，半條衣袖，已給匕首削下。

　　段珪璋喝道：「空空兒，你──」這「你」字剛剛出口，空空兒的短劍就劃到了他的面前。

　　段珪璋氣得七竅生煙，霍地一個「鳳點頭」，寶劍亦已出鞘，一招「橫架金粱」斜削出去，空空兒似是識得寶劍的厲害，一溜煙似的從段珪璋身旁掠過，段珪璋這才緩過口氣，把未曾說完的那句話說了出來：「空空兒，你，你還是人嗎？」

　　空空兒側身進捫，冷冷說道：「你勝得了我，自有分曉！」話聲未了，嗖、嗖、嗖，已是連發三招，當真是疾逾飆風，匕首所指，不離段珪璋要害穴道，冷電精芒，耀眼生纈，迫得段珪璋東躲西閃。

　　幸虧段珪璋也是慣經大敵之輩，退了幾步，猛地使出一招硬碰硬的打法，寶劍掄圓，劍光暴長，疾圈過去，大聲喝道：「段某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也要和你拼了！」

　　段珪璋深知空空兒的本領遠在他上，他這一招其實是以攻為守，哪知一劍削出，空空兒竟然不敢招架，一個觔斗便倒翻開去，同時「嚶」的一聲叫了出來，那聲音竟似帶著幾分怯懼。

　　段珪璋不禁大為詫異，在他使出這一招的時候，本來也估計到空空兒不會和他硬拚，但以空空兒的本領，卻盡可以移形換位，從另一個方向向他攻擊，他絕對料想不到空空兒竟然弄到要在地上翻滾躲避，狼狽不堪，而且還會叫出聲來！

　　可是這只是剎那間的現象，就在段珪璋疑心方起，一怔之下，還未來得及再度進招之際，猛聽得空空兒一聲喝道：「你看我這招移星摘斗！」在地上一個盤旋，倏然間弓身一躍，果然便是一招「移星摘斗」，短劍直指到段珪璋的面門！

　　本來，在對敵之際，先說出自己所要使的招數，無異教對方如何防禦，但一來由於空空兒的身法太快；二來也由於段珪璋不敢相信，哪知空空兒卻真的是使出這一招，而這一招又的確是最恰當的一招。待到段珪璋心中一凜，閃身還擊之時，只聽得「唰」的一聲，空空兒的匕首又已在他的肩頭劃過，挑破衣裳，只差半寸，險險就要挑了他的琵琶骨。

　　鐵摩勒忍不住就要拔劍而起，韓湛忽地將他一按，低聲說道：「事有蹺蹊，你休妄動。」

　　空空兒一招見效，以後接連進招，一氣呵成，有如流水行雲，得心應手，輕靈翔動，超妙絕倫，把段珪璋迫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在旁人看來，段珪璋已是險象環生，但在段珪璋心中，卻有個奇異的感覺，空空兒的招數雖然精妙，身法也極輕靈，但功力卻似不及從前，不知他是故意留情，還是真的如此。

　　韓湛按得住鐵摩勒，卻按不住竇線娘，她早已靜待時機，這時段珪璋正好又使出一招凶猛的招數，空空兒仍然不敢和他硬碰，就在兩條人影倏然分開之際，竇線娘急拽彈弓，劈劈啪啪，一連串彈子打了過去，空空兒東跳西閃，彈子全部落空，可是也已顯出有點手忙腳亂。

　　竇線娘大喜，心道：「想不到空空兒的技藝已然生疏了！」一躍而前，立即展開「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技，夫婦聯手，果然主客易勢，佔了上風，反轉來把空空兒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韓湛忽地悄聲說道：「你瞧這空空兒的身材似乎太矮小了。」空空兒的身材本來矮小，因此鐵摩勒一直沒有留意，這時聽了岳父的話，留心一看，果然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這個空空兒似乎比他以前所見的空空兒還要矮小幾分。

　　鐵摩勒方在疑惑，只見場中形勢已是大變，原來竇線娘恨極了空空兒，她一佔了上風，得理不饒人，竟然招招都是殺手。剛才是空空兒著著進迫，現在卻是她咄咄迫人，空空兒東跳西閃，已顯得有點慌張之態。

　　激戰中竇線娘使出穿花繞樹身法，忽地欺身進擊，一招「雁落平沙」，金弓朝著空空兒的脖子，自上而下一拉，要是給她的弓弦拉實，空空兒的脖子非折斷不可。

　　空空兒頭頸一側，叫道：「看我這招草船借箭！」匕首斜斜翹起，倏然間貼著弓弦反削過去，但聽得「嗤」的一聲，竇線娘的半幅衣袖也給削去了。

　　可是竇線娘卻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她的「金弓十八打」變化無窮，空空兒沒有刺中她的皮肉，她的弓弦猛地往外一「蹦」，「啪」的一聲，已「割」著了空空兒的臉皮。

　　段珪璋忽然驚叫道：「線妹，住手！」你道他何以如此驚惶？原來空空兒側頭髮招之時，正好面向著段珪璋，竇線娘看不見，他則看得分明，空空兒的嘴巴並未張開，但卻有聲音發出。顯然這個人並不是空空兒，真的空空兒正伏在暗處，指點他使這一招「草船借箭」。段珪璋猛地心中一動，這才不由得叫出聲來！

　　雙方動作都快如閃電，待得段珪璋出聲，已經遲了。竇線娘的弓弦已劃破了空空兒的臉皮，一時之間，收手不及，還要往下割去！

　　就在這一瞬間，竇線娘但覺眼前人影一閃，手上突然一輕，隨即聽得哈哈大笑的聲音，竇線娘手上的金弓已給人奪去。她疾退三步，定睛看時，只見兩個「空空兒」立在一起，一個空空兒手上拿著她的金弓，另一個空空兒正伸手將自己的「臉皮」撕下，原來是張很薄的人皮面具，面具被弓弦割破了，他卻未有受傷，露出了本來面目，只是個稚氣未消，十歲左右的孩子。

　　這一瞬間，段珪璋夫妻全都呆了。只聽得空空兒笑道：「我沒有騙你們吧？你們的孩子是不是已練成了絕世武功？」又說：「師弟，這兩個人就是你的爹娘了，你還不快去拜見爹娘！」

　　段珪璋熱淚盈眶，迎上前去，張開雙臂，那孩子投進了他的懷中，說道：「爹，娘，恕孩兒認不得生身父母，剛才令你們受驚了。」竇線娘這時方始定過神來，連忙也搶上前去，將孩子攬住，說道：「好孩子，我沒有傷著你吧？」空空兒笑道：「師弟，把這把金弓還給你媽媽吧！竇女俠，這回你不會再罵我了吧？」

　　竇線娘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有幾分氣惱，卻也有幾分感激，只好默然接過金弓，一聲不響。鐵摩勒道：「空空兒，你也未免太惡作劇了！」空空兒笑道：「要不如此，段大俠怎知他的兒子十年來遭遇如何，成績怎樣？再說，這場惡作劇也還不是我的主意。」

　　段珪璋心中一動，想起以前空空兒對他說過的話，說是另有異人收他的兒子為徒，而剛才又聽得他叫自己的兒子做「師弟」，心中頗覺奇怪，暗自想道：「藏靈子早已死了，據韓湛所云，藏靈子又並無同門兄弟，他們這師兄弟的稱呼卻是從何而來？」

　　竇線娘卻無心去想這些，摟著兒子，說道：「你失蹤了十年，想死了為娘的了。好孩子，難為你已練成了一身武功，明天就隨爹娘回去吧。還有一個人，是你一定要見的。」段克邪現出遲疑的神氣說道：「媽，這個麼，孩兒還要問過師父。」竇線娘道：「啊？你另外還有師父？」她只當兒子的武功是空空兒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哈哈笑道：「克邪，你見了爹娘，還沒忘記師父。不枉我收你為徒。」只見一個扶著枴杖的老婦人，已顫巍巍的向他們走來。

　　韓湛「啊呀」一聲，連忙迎上前去，施禮說道：「歸夫人，多年不見，你的精神更好了！」原來藏靈子的俗家名叫歸方震，這個老婦人正是他的妻子。

　　歸夫人道：「小韓，你也還沒有什麼老態呵！難得你今日也來到此間。你看，我收的這個徒弟，可比得上方震的徒弟麼？」

　　空空兒忙道：「當然是師弟比我強得多，我像他這般年紀，還只會上樹捉雀呢。」韓湛道：「你教徒弟確是比尊夫高明，這孩子現在已是強爹勝祖，再過十年，那還了得？要是方震還在，也一定向你認輸的。」

　　歸夫人又哈哈大笑，說道：「段大俠，我未得你們夫婦同意，就將這孩子留了十年，是有點不近人情，但我已將我一身的本事傳了給他，想來也可以將功贖罪了。」

　　原來藏靈子和她本是一對很好的夫妻，只因彼此都有好強爭勝的脾氣，以至中道乖離，他的弟子空空兒已名滿天下，歸夫人一面是懷念亡夫，同時卻又起了個古怪的念頭，想和丈夫再「鬥」一次，爭一口氣，自己也教出個好徒弟來。這個感情，其實也是基於她對丈夫的思念。

　　恰好那時空空兒將段珪璋的兒子擄來，這孩子又長得十分可愛，她一見之後，便把這孩子要了去，她怕孩子的父母不依，故此不許空空兒說明真相。

　　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明之後，竇線娘只有喜出望外，哪裡還敢埋怨，段珪璋道：「多謝歸夫人對這孩子加惠成全，我們夫婦沒齒不忘。請夫人准許我們將他領回去。」

　　歸夫人道：「他是你們的孩子，當然應該回到父母身邊。可是在他離開之前，我還要他給我辦一件事。」段珪璋道：「有事弟子服其勞，請夫人吩咐他便是。」

　　歸夫人道：「克邪，你去給我殺一個人！」

　　段珪璋吃了一驚，段克邪轉著一雙黑白的小眼珠，聲音有點顫抖，問道：「師父，你要我殺什麼人，我，我有點害怕！」

　　歸夫人道：「我正是要你練練膽子。」接著說道：「聽說精精兒已逃到金碧宮，求庇於轉輪法王了。空空兒，你陪克邪去走一趟，將精精兒的首級取回來見我。你給克邪掠陣，我要克邪親手殺他。」

　　※※※

　　空空兒臉色青白。歸夫人道：「怎麼？你不願意？你可知道，你師父已死，你本來就應該負起這清理門戶之責的。」

　　歸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與精精兒自幼相處，情份太深，不忍叫你親自下手，所以才要克邪為你代勞。但你可要小心，克邪若給精精兒傷了一根頭髮，回來我就問你。」

　　空空兒道：「要是轉輪法王不依呢？」

　　歸夫人冷笑道：「他敢？你可以對他說這是我的命令，要是他敢道半個不字，我去毀了他的金碧宮！他也應該知道，我丈夫生前處處讓他，我卻是不肯讓人的。哼，他大約以為我早已死了，要不然他也不敢收留精精兒。」原來歸夫人中年與丈夫分手，她另有住處，這回是為了交還段珪璋的兒子，才到玉皇觀的。

　　空空兒無可奈何，只好領命，歸夫人又吩咐段克邪道：「此去不比剛才，剛才你是與父母試招，你既然事前不知，我卻是吩咐過你不許傷人的。這次我是要你去取精精兒的首級，你務必要狠毒心腸，下得辣手。」

　　段珪璋暗暗皺眉，心裡想道：「這歸夫人武功雖高，究竟乃是邪派。幸喜我兒天性純良，不過自幼跟她，只怕也沾染了些邪氣了。」但他心中雖然不滿，卻也不敢發作出來，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空空兒和他的孩子出去。

　　歸夫人道：「你們走了這麼多山路，肚子想必早已餓了。」吩咐觀中老道備上齋飯，便邀段珪璋等人入席。

　　段珪璋夫婦雖然知道有空空兒陪伴，他們的孩子絕不至於吃虧，但心裡仍是惴惴不安，食難下嚥。歸夫人卻和韓湛談笑風生，毫不在意。直到晚飯過後，她才皺起眉頭道：「已過了一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

　　韓湛道：「待我去看一看如何？」歸夫人道：「不必。嗯，你剛才說到的那個人是誰？他一舉手而把兩邊的燭光全部滅了，雖說有點取巧，這份功力卻也不容小視啊！」原來韓湛一直在敘述妙慧神尼、磨鏡老人與轉輪法王在金碧宮比武的事情，剛剛說到牟滄浪突如其來的一節。

　　韓湛笑道：「這個人麼，說起來他的師門倒與尊夫有點淵源……」剛說到這裡，歸夫人忽地站了起來，一掌拍出，沉聲喝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只覺微風颯然，那牟滄浪已進了屋子，以韓湛等人的武功，都未察覺他是何時來的。歸夫人更是驚詫。她的劈空掌已用到八成功力，來人竟似毫無所覺。

　　牟滄浪施禮說道：「扶桑虯髯客再傳弟子牟滄浪謁見歸夫人。好教夫人得知，韓老先生剛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晚輩。」

　　歸夫人怔了一怔，連忙說道：「牟先生不必多禮，拙夫二十年前曾到過扶桑島向尊師請教，你我只應以平輩論交。」

　　牟滄浪道：「那時我還只是三歲小童，論德論齒，小可都不敢高攀。」仍然以前輩之禮見過歸夫人。歸夫人見他謙抑自下，甚為好感，還了一禮，然後問道：「牟先生到此，可是奉了尊師之命，有何指教麼？」

　　牟滄浪道：「家師差遣我到玉皇與金碧宮謁見歸夫人與轉輪法王兩位前輩。我因路近，先到金碧宮，始知玉皇觀與金碧宮失和，是以晚輩不揣冒昧，想來作個魯仲連。」

　　歸夫人道：「啊，原來你是作魯仲連來了，可是那轉輪法王私自收留了我丈夫的弟子，他不賠罪求和，我是實難遵命。」

　　「哦，空空兒，你回來了？」原來正在牟滄浪與歸夫人說話之間，空空兒與段克邪手攜著手，已從外面走進。

　　歸夫人面色一沉，道：「精精兒的首級呢？」空空兒取出一個拜匣，說道：「請師娘恕罪，精精兒早已逃走，弟子不知他逃向何方，是以只好先回來覆命。轉輪法王自知理虧，寫了這賠罪的拜帖，命我轉呈師娘。」

　　歸夫人有了面子，又有牟滄浪從旁勸說，氣便消了，當下說道：「既然如此，禮尚往來，你明日也拿我的貼子去回拜他吧。至於精精兒我卻不能讓他畏罪潛逃，我限你在三年之內，將他捉回來見我。」

　　段克邪嘻嘻笑道：「牟大哥，你的輕功比我的師兄還要高明，我服了你了！」

　　牟滄浪道：「那是你師兄故意讓我的。若然真個比試，在百里之內，我或許趕得上你的師兄，在百里之外，我是決比不過他的。」

　　歸夫人道：「牟先生，你是長輩，他們功夫有不到之處，望你指點指點他們，不要助長他們的驕氣。克邪，你應該叫牟先生做叔叔，不是大哥。」

　　段克邪道：「這是，這是牟大哥，嗯，牟叔叔要我這樣叫他的。」他一路上叫慣了「大哥」，一時間改不過口來。

　　牟滄浪笑道：「我與令徒一見投緣，咱們各交各的，夫人，你不必拘執了。令徒是天生的學武資質，我結識了這位小兄弟，高興得很呢！」

　　段克邪道：「這位牟大哥很好玩，他還會魔術呢！」歸夫人笑道：「哦，他教會了你什麼把戲？」

　　段克邪道：「不是耍把戲，我和他玩打手掌的遊戲，他在我的掌心拍了幾下，我便全身發熱起來，但卻舒服得很。過後，他叫我跳上一棵樹上捉雀兒，那棵樹很高，鳥巢在樹頂，我說我一定跳不上去的，爬上去我就會。他說：你放大膽子試一試吧。我一跳，奇怪，果然跳上去了，可惜捉不到雀兒，只掏了兩個雀蛋。」

　　歸夫人又驚又喜，笑道：「克邪，還不趕快謝牟先生，他已給你打通了竅陰玄關，你這一生受益不盡。」原來若要修上乘內功，就必須打通竅陰玄關。歸夫人這一派的武功雖然厲害，但所學的卻不是正宗的全功心法，要打通竅陰玄關，最少得有十年以上的功力。如今牟滄浪以師門秘法、無上玄功給段克邪打通了竅陰玄關，以後段克邪修習上乘內功，就可事半功倍。

　　段克邪哪裡知道其中關係，聽了師父的吩咐，依言便給牟滄浪叩頭，牟滄浪哈哈笑道：「小兄弟，做哥哥的沒有什麼更好的見面禮給你，正自慚愧呢。過幾年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

　　牟滄浪走後，眾人都向段珪璋夫婦祝賀，一賀他們骨肉團圓，二賀他的兒子得此奇遇，前途無限。歸夫人笑道：「這孩子的武功雖未大成，但此去江湖，差不多的也盡可應付了。」這話語即是允許段珪璋攜他回去。段珪璋歡喜無限，再次向歸夫人拜謝。

　　眾人在玉皇觀住宿一宵，第二天一早，便向歸夫人告別。歸夫人親自送了一程，疼了孩子幾回，這才揮淚而別。

　　段珪璋等人歸心似箭，兼程趕路，不消一個月，就進了玉門關。這幾個月來，他們久已不聞戰訊，到了玉門關後才知道一點前方的軍情。

　　他們聽到的消息是：安祿山雖然被兒子所弒，但史思明繼起，賊勢仍很猖獗，目下正分兵三路，一路攻掠河北諸郡，指向靈武；一路攻打睢陽；一路留在范陽平盧境內，掃蕩後方的義軍。幸在郭子儀的新軍已經練成，聽說也已分兵兩路去救靈武和睢陽了。

　　他們得到了這些消息，便在路上商議。鐵摩勒問道：「金雞嶺是義軍總寨，可不知南師兄還在金雞嶺麼？」韓湛道：「我離開金雞嶺的時候，南大俠已奉郭子儀之令，回轉睢陽，幫張巡守城去了。」鐵摩勒心中稍寬，說道：「張巡乃當代將才，又與郭子儀互相呼應，想可無慮。」韓湛道：「我與辛寨主有約，要去金雞嶺助他一臂之力。現在看來，三路之中，其他兩路都有外援，卻是金雞嶺的形勢最危，摩勒，你和我一道吧，先助義軍突圍，若是睢陽危急，再救睢陽。」鐵摩勒雖然掛念師兄，但權衡緩急，而且韓湛的策劃也正是兼顧兩方，便依了岳父之議。韓湛又道：「段大俠，你是薛嵩、聶鋒兩家的救命恩人，他們既在朔方，你還是以到朔方為是。一來可以勸說他們二人出兵，二來也可了你的私事。」當下，議計已定，韓湛父女翁婿一路，便與段珪璋夫妻分手。

　　段珪璋心急如焚，兼程趕路，可是從玉門關到朔方，還有三千多里，路途又不好走，他們只憑著兩條腿，走了將近一個月，方始踏進臨淮境內。該地距離朔方六百餘里，離睢陽卻只是三百里左右。

　　時節將近中秋，天氣仍很炎熱，這一日他們冒著驕陽，腳步仍是不敢稍緩。他們連日奔波，竇線娘走了半天，已有點氣喘，反而是段克邪這孩子精神最好，經常走在父母前頭。竇線娘大為欣慰，忍不著誇獎她的兒子，段克邪笑道：「我算得什麼，我的師兄才厲害呢，據說他可以日行千里。我的師父總希望我超過師兄，但看來在輕功上我是絕沒辦法超過他了。」

　　走了一程，段克邪忽地問道：「爹，這些天來，我常常聽你說南大俠的故事，說當世只有他才不愧大俠二字。現在到了此地，既然離睢陽較近，為什麼不先去看看他，卻要這樣著急趕到朔方作甚？」段珪璋心中一動，想道：「這孩子說的也有道理。」竇線娘卻笑道：「孩子，你不知道，咱們趕往朔方，有一大半是為了你的緣故！」

　　段克邪道：「怎麼是為了我的緣故？」竇線娘笑道：「我帶你去會一位小朋友，她是個又聰明又漂亮的小姑娘，你見了她，一定歡喜她的。」段克邪問道：「她懂得武藝麼？」竇線娘道：「她是妙慧神尼的徒弟，不但會舞刀弄劍，還會彈琴唸書，懂得的東西比你還多呢。」段克邪從未有過年齡相若的朋友，聽了十分高興，但又有點擔心，說道：「媽，你說她這樣好那樣又好，那你怎知她肯不肯和我交朋友？」竇線娘笑道：「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她不但會和你做朋友，而且一生一世她都不會與你分開。」段克邪莫名其妙，眨眨眼睛問道：「為什麼？」段珪璋道：「孩子，你現在還小，說給你聽也不懂。再過兩年，你就知道她是你的什麼人了。」段克邪對父親較為畏懼，不敢再纏問下去。但仍是高高興興地說道：「好，她既然也會武功，那麼咱們到了朔方，就邀她一同去見南大俠，給南大俠打退那些賊人。」

　　段珪璋聽得兒子這麼說，既是高興，又是不安，心中想道：「好幾天沒聽到睢陽的消息了，不知南兄弟現在如何？」走了一會，路邊有家賣些酒食的茶鋪，段珪璋想聽聽消息，便叫住了兒子道：「你媽有點累了，咱們且歇一會兒。」

　　隔座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段珪璋剛踏進茶鋪，便聽得其中有個說道：「唇亡齒寒，這點道理，咱們都懂，賀蘭元帥卻怎的擁兵不發？」另一個道：「還有更氣人的呢，唉，大哥，咱們職位太小，說也沒用，還是喝酒吧。」

　　段珪璋心中一動，正想過去搭話，忽聽得有個客人將筷子一摔，叫道：「你們賣的是什麼豬肉，好大的一股味兒，敢情是發了瘟的？」跑堂的連忙過來打拱躬揖道：「你大爺包涵點，這豬肉只是隔夜的，並不是豬瘟，味兒還不致太難聞吧！」那客人道：「還說不難聞，簡直吃不下去！」瞧他的模樣，似是個公子哥兒。

　　旁邊有個客人忽地冷笑道：「隔夜的豬肉總勝過老鼠肉吧？可憐睢陽的將士現在什麼東西都沒得吃了，聽說連城中的老鼠和麻雀都吃光了。」

　　茶鋪裡人聽他提起睢陽，都圍攏過來，有人問道：「聽說張巡連愛妾都殺了，給軍士吃，這是真的麼？」那人道：「這倒是傳聞失實了，那個姬人是因見城中缺糧，自盡死的。為的是給張巡省下一份口糧。」

　　又一個人問道：「不是聽說郭令公已派了大軍來救麼？」

　　那人道：「郭令公是派了一支軍隊來，不幸半途中伏，傷亡甚重，這支軍隊人數不過幾千，後援未到，難以支持，只好退兵了。」眾人聽了，無不頓足嘆氣，有人問道：「郭令公與張防禦使是至交好友，於公於私，他都不該坐視，為何不親自率軍來援？」那人道：「這倒怪不得郭令公，賊兵有一路攻向靈武，聽說皇上一日發出七道詔書，要他全軍赴援靈武，前往睢陽那支軍隊，還是他私自從親軍和民兵裡面撥出來的。」先前那人問道：「賊兵距離靈武還遠，何以輕重倒置，緩緊不辨？」那人嘆口氣道：「你不知道當今皇上就在靈武嗎？」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過了半晌，有人低聲說道：「聽說睢陽已有人來本州討取救兵，不知賀蘭元帥可肯發兵？」

　　忽聽得有人在茶鋪外面接聲說道：「這事兒麼你不提也罷，提起了叫人氣煞！請諸位聽我唱一支『掛枝兒』（曲調名），說一說怎的嚙指乞師師不發。」

　　只見一個衣裳襤褸似是走江湖唱道情的老叫化，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茶鋪外邊，他說了這幾句「開場白」，便敲著竹筒道：

　　「進明啊，你也食唐家祿否？人望你拯災危，飛騎到此來求救，誰知你坐擁強兵空袖手，不曾見你興師去，倒要將他勇士留！可憐那南八好男兒，他十指兒只剩九。進明啊，你厚著臉皮不顧人唾罵，任他血淚交流不聽他，你眼睜睜看了他將指頭兒咬；他當時乞師空咬指。我今日所說亦咬牙！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小百姓想辦法！」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道：「老丈，你說的那位南八可是張巡手下的將領南霽雲麼？」那老人道：「不是他還是誰？可憐他空自嚙指乞師，賀蘭元帥不但不發兵，反而連他也不放走！」

　　段珪璋隔座那個軍官慌忙喊道：「老叫化，你怎可肆無忌憚，在這裡罵賀蘭元帥！」原來這唱辭裡的「進明」，正是他的長官賀蘭元帥的名字。

　　此言一出，登時整個茶館裡面的客人都騷動起來，紛紛罵道：「他坐擁強兵，見死不救，不該罵嗎？」「老人家，你說得對，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想辦法！」「對呵！有血氣的男兒都往睢陽去吧！」

　　人聲鼎沸中，忽見一條人影箭一般的飛奔出去，正是段珪璋，他寶劍一揮，所斷了繫馬的繩子，立即飛身上馬，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與她的兒子也接踵而來，飛身上了另一馬匹。

　　那兩個軍官氣得暴跳如雷，大聲喝罵，原來這正是他們的坐騎。段珪璋在馬背上朗聲說道：「對不住，反正你們不去打仗，這兩匹坐騎，我們卻正用得著。你們若要索回馬匹，到睢陽來吧！」茶客們哄堂大笑，都道：「這壯士說得對，當兵的不打仗，還不讓小民去打麼？好壯士，你先走一步，咱們也會來的！」笑聲中，段珪璋這對夫妻早已去得遠了。

　　竇線娘催馬追上丈夫，叫道：「珪璋，咱們這就往睢陽麼？」段珪璋道：「怎麼？敢情你不願意？你不記得當年南兄弟是怎樣捨了性命護送咱們麼？」竇線娘道：「正是為了要報他這大恩，所以我才問你啊，你剛才不聽得那老人家說嗎？據他說賀蘭進明不但不發兵，反把南兄弟扣留了。那麼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到城裡把南兄弟救出來？」

　　段珪璋怔了一怔，心道：「這倒是一個難題。」要知睢陽已是危在旦夕，若去救人，倘然受了挫折的話，豈非耽誤大事。但若不把南霽雲先救出來，他又放心不下。

　　正在躊躇，不知不覺已到了一處三岔路口，有兩個軍官騎著馬迎面而來，神色驚惶，跑得甚急，段珪璋心中一動，想道：「這條路正是從睢陽來的，莫非又有了什麼緊急的軍情？」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馬嘶，另一條路上，又出現了一騎駿馬，來得有如風馳電掣，比那兩個軍官的坐騎快得多！

　　轉眼之間，那匹駿馬已追上了那兩個軍官，只見坐在馬背上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凶惡的老人！只聽得他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們膽敢騙我，我問你有幾個腦袋？」

　　話聲未了，兩匹坐騎已是首尾相銜，那個軍官喝道：「你殺了我，我也不告訴你！」反手一刀，向那老人劈去！那老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出，但聽得「噹」的一聲，軍官已給他打下馬來，那柄月牙彎刀也飛到半空去了！

　　那老人馬不停蹄，眨眼之間又追上了另一個軍官，笑聲一收，驀地喝道：「快說實話，姓南的往哪條路走，如有半句誑言，這人就是你的榜樣！」

　　那兩匹坐騎已是並轡而行，那老人正自一抓向那軍官抓下，猛聽得弓弦聲響，竇線娘已發出了三顆金丸，那老頭好不厲害，把手一抄，把竇線娘所發的金丸全都接了。

　　但聽得「蓬」的一聲，馬嘶人叫，那軍官已滾下路邊的稻田，原來是那老人一掌將軍官的坐騎擊斃了。他人未離鞍，竟然在這瞬息之間，左手接暗器，右掌斃奔馬。段珪璋見他如此厲害，也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這老人已縱馬過來，冷冷說道：「原來是竇家的大小姐來了，承賜金丸，敬謝壁還！」反手將三顆金丸打出，聽那銳嘯破空之聲，勁道比竇線娘更大。

　　段克邪忽道：「媽，我替你打這老賊！」陡然間從馬背上飛身躍起，逕向那老人的馬上撲去！竇線娘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叫道：「克兒，回來！」

　　段克邪身形一起，如箭離弦，哪止得住？只聽得叮叮幾聲，他在半空中已拔出一柄短劍，將那老人打回來的三顆金丸磕落，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光！

　　藏靈子這門的輕功冠絕武林，段克邪雖未練到他師兄空空兒那樣的本領，但以他這樣的年紀，已是足以驚世駭俗！

　　那老人讚道：「小娃兒，好俊的身手，你是空空兒的什麼人？」這老人武學深湛，見多識廣，段克邪的輕功一露，他已看出路數，心裡不由得暗自沉吟：「我不怕得罪他的父母，但要是惹惱了空空兒，卻是麻煩！」

　　段克邪道：「你管我是誰，我只知道你是個壞人，我就要打你！」聲到人到，在半空中一個觔斗，頭下腳上，便即凌空刻下，劍尖直指那老人的太陽穴！

　　那老人焉能給他刺中，中指一彈，把段克邪的短劍彈開，左臂一圈，便要把段克邪拖下來！但終是因為顧忌空空兒，未敢使出他的追魂神掌。

　　段克邪的短劍給他一彈，手腕隱隱作痛，也不由得心中一凜，百忙中使出師傅的輕功絕技，便借他這一彈之力，又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但這一次卻是向後倒翻。

　　那老人這一彈沒有將他的短劍彈出手去，也是頗出意外，當下又是驚奇，又有點愛惜，他的坐騎乃是慣經戰陣的良駒，不待主人指揮，便向段克邪衝去。段克邪在半空中一個觔斗翻下來，身形剛剛落地，那老人連人帶馬已是衝到，眼看他就要傷在馬蹄之下。

　　猛聽得一聲喝道：「老賊，休得傷害我兒！」但見劍光一閃，段珪璋飛騎趕至！這老人見他劍勢凌厲，不敢輕敵，撥開馬頭，迅即一掌劈出。

　　段珪璋劍尖一顫，趁勢抖起了一朵劍花，一招「李廣射石」，向前疾刺，這時他們的坐騎已是擦身而過，那老人一個「鐙裡藏身」，雙足倒掛馬鞍，左臂一伸，半邊身子懸空，居然使出了極厲害的擒拿手法，要把段珪璋拖下馬來。幸而段珪璋騎術劍術兩皆精妙，左拿一拍馬鞍，在馬背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以單臂作為支柱，整個身子在馬背上騰空三尺，劍鋒一轉，一招「順水推舟」，平削出去。

　　但聽得「砰」的一聲，那老人一掌擊中了段珪璋的馬腹，那匹馬滾下斜坡，將段珪璋拋出了數丈開外！

　　那老人只覺頭皮上一片沁涼，段珪璋這一劍剛好從他的頭頂削過，一蓬亂髮已是隨著劍光紛落。那老人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姓段的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他們夫婦聯手，我是決難取勝的了！」當下哈哈笑道：「姓段的，你站穩了，咱們在睢陽城下，再見個高低吧。」快馬加鞭，轉眼之間，走得無蹤無影。

　　竇線娘慌忙向她丈夫奔去，段珪璋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見自己那匹坐騎已是頸折腿斷，癱作一團，不禁咋舌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他打著，這老賊是誰？」竇線娘道：「這老賊乃是安祿山的大內總管──七步追魂羊牧勞。」原來羊牧勞以前在黑道上混的時候，也曾到過竇家的飛虎寨，故此竇線娘認得是他。

　　段珪璋道：「原來是他，哎呀，不好！」竇線娘道：「怎麼？」段珪璋道：「你剛才不曾聽得他向那軍官盤問麼，敢情他就是去捉捕南兄弟的？」竇線娘道：「這裡有兩條路都可通睢陽，不知南兄弟走的哪條？」

　　忽聽得呻吟之聲，原來是滾落稻田的那個軍官已爬了起來，嘶聲叫道：「尊駕可是段大俠段珪璋麼？」

　　段珪璋道：「不錯，大俠之名，愧不敢當。足下是誰？卻為何與這老魔頭作對？」

　　那軍官一看，他的同伴連人帶馬已倒斃路旁，忽地哀號三聲，又大笑三聲，哭聲笑聲部顫抖得很厲害，顯見是受了內傷。

　　段珪璋怔了一怔，忙道：「你躺下來，我給你敷藥。」那軍官道：「你不要為我耽擱了，聽我把這事情告訴你，然後趕快去與南義士會合吧。他就在前頭！」段珪璋道：「你說的是南霽雲？」

　　那軍官道：「不錯。我們是賀蘭進明的親軍統領，奉命去追南義士的。我們怎忍害他，所以矯將令，親自送了南義士過關。」

　　那軍官聲音微弱，繼續說道：「不料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這個魔頭，他露出綿掌碎石的功夫，迫我們說出南將軍的去向。我們情知不是他的對手，只好胡亂指一條路給他，哪知他馬快如風，去而復回，我們還是難逃毒手！」

　　段珪璋聽了，肅然起敬，連忙說道：「你救了南將軍，南將軍他絕不忍你為他送命。」一面說話，一面掏出了金創散來，那軍官忽道：「你可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大哭三聲，大笑三聲？」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正要請教。」

　　那軍官一手掃開他的藥散，說道：「我是為我的兄弟喪命而號啕，為段大俠你來了而歡笑，有你到來，南將軍就不至於孤掌難鳴了。南將軍是從左邊這條路走的，你趕快去吧。」說到一個「去」字，突然俯下頭顱，向地上一塊石頭一撞，登時血如泉湧，隨即倒在血泊之中。原來他自知傷重難治，不想耽擱段珪璋的功夫，故此不惜輕生。

　　段珪璋料不到他竟然如此壯烈犧牲，要攔阻已來不及，急忙問道：「你有什麼身後之事，可要段某料理麼？」並且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只聽得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只盼你轉告南將軍，請他多殺幾個賊人！」說到最後那幾個字，段珪璋已經聽得很費力，用力一撫，那軍官的心臟已停止跳動了。

　　段珪璋虎目蘊淚，呆了片刻，向他的屍體拜了一拜，說道：「真是義士，令人感奮！可惜我連你的名字都未知道。」

　　竇線娘道：「咱們不可辜負了他的期望，趕快走吧！」段珪璋和那兩個軍官的坐騎都已給羊牧勞擊斃，只剩下竇線娘這匹馬。段克邪道：「爹，你和媽合乘一騎，看我能否趕上？」段珪璋知他輕功了得，說道：「也好，就讓你和這匹馬賽賽腳力。」

　　段珪璋飛身上馬，問道：「剛才那老魔頭向哪條路走？」竇線娘道：「他又走錯了，他向中間那條路去了。」段珪璋道：「好，那麼咱們快馬加鞭，也許可以在他發現錯誤之前，趕上南兄弟。」

　　但他們那匹馬只是一匹尋常的軍馬，背上了兩個人，雖然用力鞭打，也跑得不怎麼快。段克邪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那匹馬竟然趕他不上，還要段克邪放慢腳步來等牠。

　　幸好這條小路乃是捷徑，大約半個時辰，就過了臨淮州界。正在催馬急行之際，忽聽得前面有廝殺之聲！正是：

　　自古救兵如救火，飛騎殺敵到睢陽。

　　欲知後事如何？清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何愁強虜侵中土　尚有將軍樹漢旌

　　遠遠望去，只見有一群人在前面的山腳下廝殺，竇線娘自小練習暗器，目力極佳，吃了一驚，說道：「不好，是南兄弟被賊人包圍了！王家那小賊種也在其內。」這時，雙方的距離又接近了許多，段珪璋也已看得清楚，那群賊人大約有十來個，正是王龍客指揮，向南霽雲猛烈攻擊！

　　段珪璋提高了聲音喊道：「南兄弟，我來了！」話猶未了，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笑道：「你來了正好，咱們可以不必等到睢陽城下再見高低了。」聲音從後面傳來，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段珪璋怔了一怔，回頭一望，但見遠遠一個黑點，轉眼之間，那黑點擴大了十倍，羊牧勞那一人一騎已出現在路上，當真是來得有如電掣風馳，迅速之極！

　　竇線娘笑道：「克兒，你看我把他打下馬來！」在馬背上一個轉身，弓弦一拽，羊牧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弓弦聲響，便一記劈空掌發了出去，哪料竇線娘只是虛張聲勢，並未發出金丸。竇線娘連拉了三次弓弦，羊牧勞也連劈了三掌，都不見有彈丸飛來，羊牧勞大笑道：「你弄甚麼玄虛，諒你米粒之珠，豈能與日月爭光？」那匹馬來得甚近了。

　　哪知話聲未了，竇豫娘第四次拉起弓弦，修然間七顆金丸，連珠發出，羊牧勞正在換掌發招，猛地渾身一震，那匹馬突然將他拋了起來，原來竇線娘知道要打中羊牧勞極不容易，把那七顆金丸，有兩顆卻是打他那匹座騎的雙眼，而且是用了後發先至的巧勁。羊牧勞武功深湛，善能聽風辨器，但想不到竇線娘的彈弓如此出神入化，他「聽得」那彈丸是朝著自己上身的五處穴道打來，忙於保護自己，冷不防她最後的兩顆彈丸後發先至，有如迅雷不及掩耳，一下子就把他那匹黑龍駒的雙眼打瞎了。這正合上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那句古話。

　　羊牧勞一個觔斗從馬背上翻下來，竇線娘道：「珪璋，你去對付他，我去救南兄弟。」段珪璋應了一聲「好」，立即便從馬背上飛身掠起，人在空中，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便向羊牧勞凌空刺下！

　　羊牧勞好不厲害，他身形未穩，已是掌指兼施，用了一個以逸待勞之勢，要從險中求勝！

　　他這一掌用的是小天星掌力，要把段珪璋的寶劍牽引過一旁，然後迅即指戳他的脈門，強奪他的寶劍。段珪璋身子懸空，雙足未曾踏著實地，本來很難躲避他這以逸待勞的一擊，但段珪璋乃是身經百戰之人，豈能受他暗算？他在凌空下擊之時，早已算準羊牧勞有這一招殺手。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他也顯出了卓絕非凡的本領。

　　只見他長劍一圈，忽地中途變招，身形一弓，雙足互碰，就在半空中一個側翻，劍招也從「鷹擊長空」而變為「魚翔淺底」，唰的一劍，抖起了一道長虹，向羊牧勞的腰脅刺去。羊牧勞喝聲：「好劍法！」聲出形移，方位立變，雙掌交叉劈出，解開了段珪璋這招殺手。段珪璋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不敢立即進招，雙方都向後退開了兩步。

　　段克邪叫道：「爹，我來幫你！」聲發人到，竟然搶在父親的前面，短劍逕指到了羊牧勞的胸前，段珪璋忙道：「克兒，你去助你的媽吧。」段克邪道：「不，我吃了老賊的虧，非得出了這口氣不可！」就在說兩句話的時間，他已接連攻出了七劍，劍劍都是指向羊牧勞的要害穴道！

　　段克邪的功力當然不如父親，但他的身法卻比父親更為迅速靈活，而且他已盡得師門袁公劍法的秘傳，雖然還未能練到空空兒那般境界，可以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但已可以似精精兒那樣，在一招之內，刺敵人的七處穴道了。要是給他劍招刺實，即使羊牧勞有金鐘罩的功夫，穴道被刺，也難免要受重傷。

　　羊牧勞喝道：「好狠的小娃兒！」這時他已不能再有顧忌，心想：「縱算他與空空兒乃是同門，也只能殺了他再算了。」殺機一起，立即也使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發步移，一掌緊似一掌！

　　哪知段克邪聰明之極，他剛才吃過一次虧之後，已深知敵人功力高出自己不止十倍，哪裡會與他硬碰，只是仗著獨門輕功，與他游身纏鬥。羊牧勞的掌力雖然厲害，卻打不中他，才發到第三掌，段珪璋亦已飛身掠至，父子合力，與羊牧勞展開了一場惡鬥。

　　段珪璋看了兒子的身法，稍稍放心，知道有了自己助陣，羊牧勞要想傷他的兒子，也不容易。同時心裡又有點奇怪，「羊牧勞的七步追魂掌確是高明，但卻也不如武林前輩所說的那樣厲害！」

　　段珪璋有所不知，羊牧勞曾被韓湛以天魔指的絕技傷了三焦經脈，至今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因此在他們父子聯手合鬥之下，便走了下風。

　　鬥到緊處，段克邪忽地喝一聲「著！」羊牧勞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發，反手便是一掌。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段克邪忽地一個觔斗，從他頭頂上翻過來，饒是羊牧勞身經百戰，也未曾見過這等怪異的身法，而且也絕對料想不到這「小娃兒」竟然如此大膽。待到他心中一凜，收掌回來抓段克邪的時候，段克邪的短劍已刺進他的眼眶，一顆眼珠，隨著劍光飛去。

　　羊牧勞似受傷的猛獸一般，猛地一聲怒吼，雙掌推出，段克邪被他的掌風一震，在半空中連翻了三個觔斗，跌落三丈之外。段珪璋怕他追上去傷害兒子，寶劍一展，化成了一道長虹，攔住了他的去路！

　　哪知羊牧勞卻不向前進，他一掌發出，便即轉身，厲聲喝道：「好，這一筆帳暫且記下，羊某倘有三寸氣在，誓報此仇，一顆眼珠，要換你們父子二人性命！」說到最後這句，已跑出半里之遙。原來羊牧勞儘管十分憤怒，但卻絕非不自量力的魯莽之徒，他深知受傷之後，再拼下去，只有吃更大的虧，故此扔下了幾句「門面話」，便即慌忙逃命。

　　段珪璋惦記著兒子，當然不會去追趕敵人，他回過頭來，只見段克邪已笑嘻嘻地站在他的前面，說道：「爹，我把那老賊變成了獨眼龍了。」段珪璋見他未曾受傷，這才放心。說道：「克兒，你也忒大膽了。」段克邪笑道：「我不剜掉他的眼珠，怎出得這口氣？」段珪璋本來還想教訓他幾句的，見他如此高興，也就不忍再說了。

　　父子二人趕上前去，只見竇線娘彈如雨下，已把那群強盜打得七零八落，只有王龍客與陰陽刀石家兄弟還在與南霽雲苦鬥，但他們既要閃避彈丸，又要應付南霽雲那剛猛絕倫的刀法，也已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段珪璋劍眉一豎，朗聲說道：「王世兄，你還記得令尊臨終的吩咐嗎？豈可仍然助紂為虐！」王龍客冷冷說道：「我姓王的事情不必你姓段的多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要是看不順眼，咱們在睢陽城下，再決個雌雄。」竇線娘大怒道：「你這小賊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彈弓一拽，嗖、嗖、嗖三顆金丸，都對準了他的腦袋打去。

　　段珪璋連忙發出一記劈空掌，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線妹你就再饒他一次吧！」那三顆彈丸剛剛射出，被段珪璋的掌風一蕩，失了準頭，在王龍客的身邊落下。

　　王龍客與石氏兄弟見他們到來，情知絕難對敵，一聲呼嘯，分開了三路逃走，段珪璋止住兒子，不准他去追趕，王龍客邊走邊喊道：「姓南的，姓段的，咱們的仇是結定了。要解此仇，今生休想！有膽的睢陽城下再見。」原來王龍客野心甚大，他一來是想在戰亂中混水摸魚，待到羽毛豐滿，便割地稱王，最不濟也要繼任綠林盟主。二來他妒忌南霽雲得到了夏凌霜，故此發誓要與南霽雲作對。三來他始終認定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段珪璋夫婦是他要繼任綠林盟主的大礙。由於妒忌、偏見與利慾薰心，他把父親的臨終遺囑拋諸腦後；把父親的自殺與那番吩咐看成是被仇家所迫，不得不然。

　　竇線娘搖了搖頭，憤然說道：「真是朽木不可雕，賊性終難改，珪璋，你也未免太厚道了。」段珪璋笑道：「今日得與南兄弟重逢，這是天大的喜事，那小賊就由他去吧。」

　　南霽雲哈哈大笑道：「段大哥，我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雲霓，睢陽危城，正要你們相助。這位小英雄是──」段珪璋笑道：「克兒，你不是渴望見南叔叔麼？還不快上去見禮。」南霽雲這才知道是段珪璋的兒子，驚奇不已，說道：「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段大哥，我看侄兒將來一定要比你還強得多！」

　　段珪璋一看，南霽雲的左手果然缺了一個指頭，南霽雲笑道：「大哥，你道小弟這指頭是怎樣斫去的？唉──」段珪璋道：「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們遇到的事情你卻還未知道。南兄弟，你別心焦，賀蘭進明不肯發兵這不打緊，老百姓會給你發兵！」當下將茶館眾人的議論與那兩個軍官壯烈犧牲等等事情都對南霽雲說了，南霽雲聽得熱淚盈眶，望空遙拜道：「兩位義士為南某而死，南某若敢有違囑咐，有如此樹！」一刀劈下，將一棵樹齊腰斬斷。

　　圍攻睢陽的是史思明手下的大將令狐潮，這時已進入了令狐潮的防地，幸虧南霽雲熟悉地理，在前引路，翻過一座山頭，抄小徑直奔睢陽。

　　第二日中午，已到睢陽城外，他們隱藏在離城五六里外的一個土屋，只見甲帳連雲，旌旗招展，人馬奔騰，鼓角喧天，南霽雲道：「不好，賊兵正在加緊攻城！」

　　段珪璋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好得很啊！」南霽雲道：「不如由小弟先殺進城去，再領一支軍隊出來接應你們。」段珪璋大笑道：「南兄弟，你是響噹噹的漢子，段某也不是貪生畏死之人，我知道你是想保全我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唰」的一聲，寶劍出鞘，先衝了下去。

　　賊兵見他們人少，哪裡放在眼內，有個軍官模樣的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歪著眼睛喝道：「哪裡來的？擅闖大營，還要命麼？」話猶未了，忽地一個倒栽從馬背上跌下來，原來給竇線娘一顆彈丸，就打碎了他的天靈蓋。

　　段珪璋大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寶劍一揮，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迎面挑來的幾柄長矛都已給他削斷！轉瞬之間，南霽雲亦已揮刀殺到，當真是有如兩隻猛虎下山，擋者辟易。

　　賊兵中有許多人認得南霽雲，奔走駭叫道：「不好，是南八回來了！」要知日前南霽雲曾單騎突圍，殺傷敵軍官兵數百，故此賊兵見他回來，先已怯了。

　　不消片刻，他們已衝過三座營地，忽見前面的敵人兩邊分開，一隊騎兵從中間殺出，來得有如暴風驟雨，竇線娘一輪彈弓打去，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原來那隊騎兵，連人帶馬，都披著厚甲，要把他們踏成肉泥。

　　段克邪叫道：「爹，我給你開路！」騎兵未到，他先迎了上去，只見他在馬群之中，宛如蝴蝶穿花，揮劍專斬馬腳，他那口短劍雖然比不上他父親那口寶劍，也非凡品。他人既矮小，身法又極輕靈，短劍一起，便是一條馬腿隨劍而落，快得難以形容，那隊騎兵共是三十六騎，距離段珪璋還有一箭之地，便已給他斬了十三條馬腿，那些騎士跌下馬來，因為身上披著重甲，想爬起來也不容易，反而做成了同伴的障礙。

　　殺散了這隊騎兵，已到了敵人心腹之地，四面八方，密麻麻的都是槍林刀陣，到了此時，披甲的騎兵固然不能衝鋒，但段珪璋等人陷入了重圍，要殺出去也不容易了。

　　南、段二人，揮劍掄刀，正自奮力衝殺，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你們來得好快啊，羊某在此恭候了！」與他同來的還有敵軍的副帥，以前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張忠志也在大聲喝道：「南霽雲，前日給你僥倖逃生，今日你可是自投羅網了！」

　　南霽雲舌綻春雷，一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招「刀劈華山」，掄刀狂斬，羊牧勞一個「游龍探爪」，左掌托對方的肘尖，右掌從肘底穿出，便要施展大擒拿手法，扣南霽雲的腕脈。哪知南霽雲的內外功夫，都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他用了一個「重身法」，雙足一頓，兀立如山。羊牧勞的功力與他在伯仲之間，這一撥竟然撥他不動，南霽雲趁勢一個肘錘，解開了羊牧勞的擒拿手，刀鋒一轉，唰唰唰一連數刀，狂風暴雨般的向羊牧勞掃去。

　　南霽雲的「三十六式快刀」迅捷如風，沉猛如雷，羊牧勞也不由得心中微凜，他被南霽雲佔了先機，殺手難以施展，迫得腳踏九宮八卦方位，步步後退。

　　段克邪身形一起，游魚般的從人叢中滑過，嘻嘻笑道：「老賊，你不怕再瞎一隻眼睛嗎？」羊牧勞怒道：「小娃兒，我要你的命！」雙腿連環踢出，他掌敵南霽雲，腳踢段克邪，當真是渾身上下，處處都見功夫。段克邪來得太快，收勢不及，險險給他踢中，幸虧南霽雲快刀斬下，向他的下盤連劈三刀，這才阻遏了羊牧勞連環腿的攻勢。

　　要知段克邪上次之所以能傷了羊牧勞一目，全是憑著他超妙的輕功，且有父親寶劍的助力之故，而今南霽雲雖然不弱於段珪璋，但在千軍萬馬之中，不比空曠之地，段克邪的輕功，卻是難以施展，因此他對羊牧勞的威脅便大大減輕了。

　　段珪璋揮舞寶劍，方圓丈許之地，潑水不進，竇線娘仗著他擋住敵人，立即便殺上前，使出「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技，猛攻羊牧勞。

　　羊牧勞力敵南、段二人，已感艱難，那禁得起又來了一隻雌老虎。只聽得「錚」的一聲，弓弦聲響，羊牧勞的衣服已被弓弦割破。南霽雲大喝一聲，一刀劈下，羊牧勞不敢戀戰，跳出了圈子，大笑道：「南八，你要拚命，老夫恕不奉陪，反正你們是拚命也死，不拼命也死的了！」

　　中軍是精銳所在，在羊牧勞壓陣之下，段珪璋等人殺退了一重，還有一重，而且羊牧勞也並非束手旁觀，若有哪方陣腳搖動，他就上去抵擋一陣。他拿定了主意，要等到南、段等人精疲力竭之時，然後一鼓盡殲。

　　正在殺得天昏地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另外一方，又是殺聲震天，段珪璋舉目遙觀，只見敵陣的「帥」旗附近，陣腳大亂，似有一支奇兵，從天而降，突然從敵軍元帥的金帳裡殺出來！

　　只見一個旗牌官快馬奔來，揮著令旗叫道：「大營被襲，羊總管，元帥請你回去保駕！」羊牧勞沒法，只好接令。

　　羊牧勞一走，壓力輕了許多，但仍有張忠志在一旁指揮，敵軍重重圍困，突圍依然不易。

　　南霽雲道：「咱們殺過去與他們會合。」段珪璋揮舞寶劍，專削敵人的兵器，南霽雲掄刀狂劈，殺出了一條血路，遠遠望去，只見在「帥」旗那方衝殺出來的只是一小股健兒，最多不過十來個人，不多一會，這十多個人相繼傷亡，只剩下一個老者。這老者左手提著一個人頭，右手挺著一柄長矛，長矛一起，便是一個敵兵給他挑上半空，驍勇非常，當者辟易。

　　南霽雲叫道：「咦，這不是郭老前輩嗎？」話聲未了，只見羊牧勞已然趕至，大聲喝道：「郭老頭，你又不是唐朝的命官，何苦為張巡拚命，快放下兵器，我念在昔日交情，可以饒你不死！」

　　那老頭大喝道：「反賊不知羞恥，看矛！」揮舞長矛，向羊牧勞疾衝過去，但聽得喀嚓一聲，羊牧勞閃開矛頭，揮臂一格，那柄長矛登時斷為兩截。南霽雲失聲驚呼，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那老頭已和身撞去，兩人距離極近，而那老者的身法又快如閃電，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已撞個正著！羊牧勞大叫一聲，竟給那個老者撞翻，躍出了數丈開外，那老者身形一晃，悶哼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原來老人這一撞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但他先已受了十幾處傷，故此雖然將羊牧勞撞翻，而他自己則傷得更重。

　　段珪璋這時也已認出了那老者是誰，拚命衝殺過去，大聲叫道：「郭老前輩，段某來了！」原來這個老頭乃是前輩遊俠郭從瑾，他的徒弟便是差不多與南、段二人齊名的冀魯游俠──金劍青囊杜百英。郭從瑾年過七旬，自他的徒弟出道之後，他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是以年來名頭反而不如徒弟的響亮。但成名的武林老一輩人物，都知道郭從瑾是外家功夫將近登峰造極的老英雄。

　　羊牧勞給他撞翻，跌斷了兩條肋骨，他不知道郭從瑾比他傷得更厲害，心中不禁大吃一驚，暗自想道：「我只道這老頭兒已年邁氣衰，哪知他還有廉頗之勇。」眼見南、段二人又殺了過來，羊牧勞受傷之後，不敢迎敵，藉口保護元帥，退入大營。

　　郭從瑾渾身浴血，提著半截蛇矛，猶自神威凜凜，敵軍驍將見羊牧勞尚且敗在他的手下，十個之中倒有九個著了慌，不敢向前。

　　南、段二人雙雙殺到，見郭從瑾傷得如此厲害，不禁暗暗吃驚，段珪璋向南霽雲遞了一個眼色，南霽雲將身體掩護著郭從瑾，大聲說道：「郭前輩，那羊老賊業已受了重傷，反正難逃一死，我看咱們不必忙著取他的首級了，還是先殺進睢陽去吧！」萬馬千軍，人聲鼎沸，但南霽雲運足了中氣說的這幾句話，周圍的敵軍卻是人人聽得清楚。

　　敵人聽來，只道他們是在爭論何去何從，有好幾個令狐潮的心腹將官，還當真害怕他們再度殺進帥帳去取羊牧勞的首級，趕忙回去保護令狐潮。

　　其實郭從瑾根本就沒有開過口說一句話，原來他的傷已是極為嚴重，只是仗著一股精神震懾敵人而已。南、段兩人生怕敵軍之中有能人看得出來，故此替他虛張聲勢。

　　南霽雲話聲方落，段珪璋已一劍劈翻了一名校尉，奪過了他的長槍，說道：「郭老前輩，這桿槍還合用嗎？」郭從瑾點了點頭，接過長槍，就在南、段二人掩護之下衝殺出去。他仗著幾十年精純的功夫，目下雖然將近筋疲力竭，但普通的賊兵還是禁不起他的長槍一挑。

　　南霽雲見郭從瑾始終提著那顆首級，不肯拋棄，頗為有點奇怪，但是時亦已無暇多問。

　　羊牧勞受傷，敵軍去了一個主腦人物，但還有個張忠志以副帥身份指揮，因此儘管他們已殺出了一條血路，但闖過一重，還有一重，眼看離城不過半里之遙，但在這半里路上，敵軍少說也有數萬之眾，人山人海，要闖到睢陽城下，談何容易。要知南霽雲上次突圍，是在黑夜，現在卻是白天，白天闖陣，艱難何止十倍？

　　越近睢陽城，那金鼓齊鳴之聲，就越為震耳，原來前頭的賊軍正在加緊攻城，南霽雲舉目遙觀，城頭上的動態已隱約可見。

　　只見城樓前面站著一員大將，正是他的師弟雷萬春。南霽雲又驚又喜，高聲叫道：「雷賢弟，是郭老英雄與段大俠和我來了！」

　　就在這時，但見萬箭如蝗，紛紛向城樓射去，遠遠望去，已可看見雷萬春的衣裳已給鮮血染紅，似乎不止中了一箭，但他還是兀立如山，動也不動！

　　南霽雲距離較遠，看不真切，城牆下的賊軍卻是大為駭異，雷萬春面上連中六矢，仍是挺然兀立，威若天神，賊軍中有人議論道：「莫非又是個木人？」原來就在前兩天晚上，張巡因為城中缺箭，遂命軍士紮了草人千餘，蒙以黑衣，乘夜縋下城去，賊兵驚疑，放箭亂射，遂得箭無數。次夜仍復以草人縋下，賊都大笑，不以為意，張巡乃選壯士五百，全身衣黑，逕劫賊營，殺傷甚眾。有此兩役，故此如今賊兵見雷萬春連中六箭，仍然動也不動，遂疑心他是個假人。正在議論之際，雷萬春突然把箭拔下，血流滿面，舌綻春雷，大聲喝道：「賊子，還你一箭！」就在隨從校尉手中搶過一把五石強弓，弓如霹靂，箭若流星，一箭射去，正中賊軍神箭營統領尹子奇的左目，尹子奇厲叫一聲，登時墜馬。雷萬春將箭全都拔下，大叫道：「是誰射我的，待我一一奉還！」其實只有尹子奇射他的那箭，因為尹子奇是賊軍中第一神箭手，故此箭桿上刻有名字，另外的五支箭，根本就不知是誰射的。可是那些曾經放箭射過雷萬春的人，見尹子奇落馬，人人都被雷萬春的神威所懾，倉卒間哪裡還能夠細心推究，聽得雷萬春這麼一喝，竟然紛紛逃避，陣腳大亂，雷萬春趁勢就殺出城來。後人有詩一首贊雷萬春道：「草人錯認是真，真人反疑為木；笑爾草木皆兵，羨他智勇俱足！」

　　南、段等人拚命衝殺，裡外夾攻，將擋路的賊兵殺散，待到令狐潮親自出來督師攻城，穩下陣腳──南、段等人早已與雷萬春會合，退回城中去了。

　　雷萬春無暇問候師兄，先來照料郭從瑾，郭從瑾忽地將那顆首級一擲，說道：「南大俠，你認得這賊子嗎？」南霽雲一看，失聲叫道：「這是郭令公手下的賀崑！」郭從瑾道：「不，他是叛賊賀崑！」接著哈哈大笑道：「我有負摩勒之托，未得及時通報郭令公，現在手刃此賊，繳回人頭，我死亦可無憾了！」笑聲漸轉微弱，南霽雲急忙上前扶他，只覺他手足如冰，已經氣絕了。

　　原來這賀崑乃是混入郭子儀軍中的奸細，南霽雲與鐵摩勒早在九原的時候，就發現他形跡可疑。後來鐵摩勒做了玄宗皇帝的侍衛，又曾在宇文通的私室裡見過他，玄宗逃難西蜀，郭從瑾在中途迎駕，鐵摩勒曾託他向郭子儀稟告此事，這些經過，段珪璋都曾聽得鐵摩勒說過。但郭從瑾之所以殺賀崑的原因，他們卻直到郭從瑾死後，幾方面一說，這才明白。

　　原來郭從瑾受了鐵摩勒之托，雖然兼程趕路，無奈處處烽煙，路途阻塞，未曾到得九原謁見郭子儀。睢陽與靈武的兩路戰事已起，靈武是肅宗皇帝駐蹕之地，郭子儀奉了金牌宣召，親率大軍赴援；睢陽一路，則由他麾下的大將劉彥率領，只因主力放在靈武，這一路人馬，半是民兵，半是郭子儀本人的護軍，七拼八湊而成，不過七八千人。其時賀崑在郭子儀軍中已做到「千牛衛」之職，他向郭子儀請纓，願以所部千人，隨劉彥赴援靈武，郭子儀不疑有他，允予所請。

　　哪知賀崑包藏禍心，與賊兵暗通消息，中途設伏，裡應外合，把劉彥這支援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賀崑也就投降了敵人。

　　郭從瑾趕到睢陽城外，得知賀崑叛變之事，深感有負鐵摩勒之托，遂率領他在沿途組合的義軍好漢三十六人，殺入令狐潮的大營，親自取了賀崑的首級，郭從瑾與那三十六名好漢也先後犧牲。

　　南、段二人聽了雷萬春所述，嗟嘆不已，段珪璋翹起大拇指說道：「古人季布千金一諾，太史公為之立傳，名傳後世。而今郭老英雄不惜以身殉諾，報國除奸，又比季布強得多了。」但以軍情緊急，只能默哀片刻，便將郭從瑾草草掩埋，留下標記，待太平之後，再來給他立墓。

　　當下南霽雲引領段珪璋夫婦去謁見張巡，張巡已有三日三夜目不交睫，雙目深陷，髮如亂草，一個堂堂的副節度使兼睢陽太守，已是形銷骨立，似野人一般。段珪璋見了，又是欽佩，又是難過。

　　張巡已知賀蘭不肯發兵之事，他反而安慰南霽雲道：「老百姓說得對，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百姓想辦法。如今據段大俠沿途所見，老百姓已到處自組義軍，給咱們發兵了。只要民心不失，就強過千百個賀蘭進明！」南霽雲道：「只恐遠水難救近火！」張巡仰天大笑道：「一城一池的得失算不了什麼，即算張巡死了，睢陽失了，民心未失，便有千百個張巡繼之而起，中華錦繡江山，胡虎豈能染指，你怕什麼？」這番豪言壯語，說得南、段二人大為振奮，張巡又緩緩說道：「當然，睢陽若能不失，那就更好，這就要靠大家齊心合力。現在最緊要的事是你們先去歇息，千萬要養好精神，才能殺賊。」南霽雲道：「你也該歇息呵！」張巡道：「我自會料理自己，現在我叫你們歇息，這是將令！」

　　南段二人連日奔波，又經一場大廝殺，也的確是累得很了。當下只好依從張巡之言，由南霽雲去安頓段珪璋父子夫婦。

　　南霽雲的妻子夏凌霜聽說段珪璋夫婦到來，抱了兩個兒子，連忙出來迎接。段珪璋見這兩個孩子一般高矮，一般模樣，問果然是對雙胞胎。竇線娘笑道：「瘋丐衛越盼你有三個兒子，你現在果然不負他之所望。」原來竇線娘見夏凌霜的肚皮隆起，她是個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夏凌霜最少已有五個月的身孕。

　　夏凌霜笑道：「這話說得早了一點，肚皮裡這個還不知是男是女呢。」又道：「我真不想這個時候有孕，為了肚皮裡的這個孩子，我實在難過得很。」竇線娘道：「戰亂期中懷孕，是不大方便，但也用不著難過呀。」夏凌霜道：「嫂子，你不知道，霽雲為了我懷有孩子，他不許我上城助戰，我眼見人人奮勇殺敵，日日都有傷亡，怎不難過呢？」段珪璋笑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將來你把這幾個孩子都造就成國家的棟樑，更勝於今日去殺幾個賊人呢。」夏凌霜又道：「還有，城裡現在缺乏食糧，霽雲在家的時候，生怕我吃不飽，把他的門糧勻給我。他出去請救兵的那些日子，張太守又特地叫人送大米，送肉類給我，說孕婦應該吃得好一點，我知道他自己也沒得吃，你說我怎能嚥得下？可是退回去又不成，張太守說這是命令。我只好暗地裡送給受傷的將士。」

　　段珪璋聽了，眉頭深鎖，夏凌霜道：「大哥，大嫂，你們這個時候到來，只怕也要累你們挨饑受苦了。」段珪璋苦笑道：「你以為我是怕挨饑嗎？我的身體總比一般兵士好得多，就是不食幾天，也還挺得住。我是見兵士們個個面有菜色，不禁憂慮。要是不能早日解圍，士氣雖然旺盛，沒東西吃，這仗也是無法打下去的。」言念及此，大家都是憂心忡忡，只盼各路民軍，早日來援。

　　可是一連過了幾天，非但援軍未到，敵軍倒似乎越來越多了，攻城一天比一天猛烈，幸得張巡與士兵同甘共苦，上下一心，共守危城。敵人曾先後用過雲梯、火箭、戰車、巨木等工具攻城，都給守城的將士破了。可是城中所有可以吃得下的東西，甚至鼠雀野菜之類，也差不多吃光了。

　　這一晚，段珪璋戰罷歸來，正在屋子裡發愁，段克邪兀自興致勃勃的和他講日間怎樣打仗的情形，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你們父子倆果然是在這兒！」段珪璋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影子，翩如飛鳥倏的就從簷頭飛下，正是空空兒。段克邪大喜叫道：「師兄，你怎麼來了？」空空兒笑道：「我來看你餓壞了沒有？」正是：

　　烽火危城喜訊絕，不辭千里探同門。

　　欲知空空兒何事前來，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名城浴血留青史　大俠捐軀表赤心

　　段克邪老老實實地說道：「這幾天都吃野菜，嘴裡確是淡出鳥來，但也慣了。」空空兒大笑道：「小段，也真難為了你，師兄沒什麼好東西送給你，送你一隻燒雞吧。這是從令狐潮的廚房裡偷來的。」段克邪接過那只燒雞，饞涎欲滴，但他還是放了下來，說道：「多謝師兄，我留待南叔叔回來，大家同吃。」

　　空空兒道：「段大俠，你們坐困危城，可不是辦法！」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空空兒道：「我沿途所見，你們敵方的援軍絡繹不絕，目前睢陽城下，少說也有二十萬之眾。你們雖然也有幾路民兵趕來，但最近的一路離睢陽也還有百里之遙。令狐潮在各處險隘，都已有兵把守，最少在十天八天之內，那幾路民兵，絕難通過。依我看來，你們兵微將寡，外援難至，內乏糧草，不是我說句洩氣的話，這睢陽城的失陷，只怕是在旦夕之間，段大俠，你縱有天大本領，也難挽狂瀾，不如趁早走了吧！」

　　段珪璋怫然說道：「我也知道隻手難挽狂瀾，但數萬軍民，同困危城，我豈能獨自偷生？要走也只能和大夥兒一同突圍而走。」空空兒道：「我早已料到你會這樣回答我的了，你們是俠義道，把忠勇義俠這幾個字看得比性命都重要，我也不敢勸你了。但我只想向你求一件事情，請你讓我把克邪帶走了吧。」段珪璋道：「這個……」他看了兒子一眼，見他已消瘦了許多，一時間躊躇難決。

　　空空兒道：「我對你實說了吧，我這次下山，要做四件事情。其中兩事是受了師母的囑託，一件是將精精兒捉回去，還有一件就是來探望克邪師弟。我師母很疼他，絕不願見他在危城中遭受玉石俱焚之難，他只是一個小孩子，想來你也不願堅執要他學你的模樣，小小的年紀，就捐軀為國吧？你放心，我將他帶走，百萬軍中，我空空兒也敢誇口來去自如，絕損不了他一根毫髮！」

　　段克邪忽道：「師兄，你說錯了！」空空兒道：「怎麼？」段克邪道：「我就是要學我爹爹的榜樣，這幾天來，我聽得人人都誇讚我的爹爹，連帶還誇讚了我，我昨日殺了幾個賊人，下城之後，人人都來看我，個個翹起拇指讚道：『父是英雄兒好漢！』另外有幾個逃亡的軍士，卻被大夥兒唾罵，倘若我隨你走了，他們一定會說『父是英雄兒混蛋』。哎呀，我可不願受別人唾罵！」

　　段珪璋雙眉一軒，哈哈笑道：「好孩子，好志氣！」接著對空空兒道：「我段某豈不疼自己的孩子，但我更願他自小就是個識大義、明是非的人。你對他的好意我終生不忘，但我也只能讓他聽天由命了！」

　　空空兒嘆口氣道：「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強了。段大俠，咱們曾做過對頭，我空空兒目空天下，但你卻是我最佩服的人！這『大俠』二字，你的確是當之無愧！」段珪璋道：「我也只是求心之所安而已。克邪，你過來給師兄磕頭，多謝你師父、師兄傳藝之恩。」

　　段珪璋此舉實是含有訣別之意，段克邪不懂，空空兒卻是心知，當下熱淚滿眶，將段克邪扶了起來，說道：「師弟，是我該向你道謝，你雖然入門最晚，尚未成年，但一出師門，便已足令本門不朽，只可惜我還未有傳人，不能和你一道了。」原來空空兒因為要傳他師父的衣缽，他未曾收下徒弟，就得保全自己的性命，故此有此一言。段珪璋心道：「空空兒本是個邪正之間的人物，他如今能夠有陪克邪赴難的念頭，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空空兒又道：「我這次下山，除了師母囑託的兩事之外，我自己也有兩件私事，一件是勸王龍客──」段珪璋道：「對了，你和他乃是世交，當年他父親做綠林盟主就是靠你撐腰的，他如今誤入歧途，你是該勸勸他才好。」空空兒道：「我已經勸過他了，無奈他執迷不悟，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昨晚偷進他的營中，與他相晤，卻探聽到一個消息。羊牧勞的兩個結義兄弟馬遠行與牛不耕都來了，這兩個人與羊牧勞當年號稱『三孽畜』，武功也大致相當，要是碰上了他們，你可得稍微當心。」段珪璋笑道：「我早已把性命豁出去了，多來幾個『孽畜』又怕他何來？」

　　空空兒又道：「另一件事是我有件東西要送給鐵摩勒，你可知道他在何處？」段珪璋道：「他在金雞嶺，但金雞嶺山正受敵人包圍，也許現在他們已經突圍了。」空空兒道：「我去試試看，王伯通留下的遺物中有綠林盟主的符信，當時來不及交代，這本是竇家的東西，你的娘子想來已用不著，我看還是交給鐵摩勒吧。你有什麼話要我對鐵摩勒說麼？」段珪璋道：「我只想他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綠林盟主麼，做不做也罷。」

　　空空兒道：「好，我一定給你把話帶到，但願你們能平安度過，咱們後會有期。」身形一起，疾如飛鳥，轉瞬間就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空空兒走後，段珪璋憂心如焚，空空兒已把戰場形勢說得很清楚，各路民軍俱都被阻，城中缺糧，的確是難以等待了。段珪璋心想，「空空兒勸我走當然不對，但他的話也有些道理，困守無益，是該勸張太守突圍了。」這一晚他目不交睫，只待天明就要去見張巡。

　　哪知剛到黎明的時分，便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段珪璋大吃一驚，趕忙提了寶劍出來，只見滿空火蛇飛舞，轟隆轟隆之聲不絕於耳。一個旗牌官揮舞著令施旗，一面奔跑，一面叫道：「元帥有令，軍民人等，各歸所部，立即突圍！」

　　原來賊兵在五更時分，趁著防禦較弱的時候，加緊攻城，用發石機攻坍了南面的城牆，火箭也紛紛射入，城中已有多處起火。幸而張巡早有部署，不但士兵，連闔城民眾，都已編成隊伍，突圍令下，雖未能井井有條，但也不至於太過慌亂。

　　段珪璋一打聽，知道張巡現在東門，便即吩咐兒子道：「你去接你媽與南嬸嬸一家人出來，到東門會合。」

　　段珪璋趕到東門，只見南霽雲與張巡的一隊護軍，拱護著一輛戰車，拉車的四匹馬都已披上了鞍甲，正要打開城門，殺出城去。車上坐著的正是張巡。

　　南霽雲道：「可有見到凌霜麼？」段珪璋道：「我已叫克邪去接她們了。」南霽雲道：「好，現在也難以顧及他們了，咱們保護元帥突圍吧。」

　　城門打開，兩軍立即短兵相接，南、段二人在前開路，殺得敵人人仰馬翻，廝殺聲與婦孺的哀號聲混成一片。張巡熱淚盈眶，傳下令道：「快分兵去保護百姓，不要只顧著我。」

　　混戰越來越劇烈，不過多時，突圍的軍民已被截成了數十段，幾乎陷入了人各為戰的境地。張巡兩翼的軍隊也已被衝散，只有南、段二人，和那一小隊護軍，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正自緊緊地聚在張巡車駕周圍，浴血死戰。

　　劇戰中只見又是一輛戰車衝了出來，所到之處，敵兵紛紛閃路，原來這輛車中坐的是夏凌霜母子，竇線娘親自駕車，她一把彈弓，彈無虛發，段克邪在戰車前面縱躍如飛，見人斬人，見馬斬馬。賊軍見這個小孩子如此厲害，大為驚異，以為是妖星下凡，竟然不敢惹他。

　　張巡雙眉稍展，說道：「南將軍，嫂子有孕，你回到她身邊去吧。」南霽雲虎目蘊淚，說道：「元帥如此厚恩，南某粉身碎骨，難以圖報！請恕我這次違抗將令了。」他不待張巡再說一句話，便殺進了敵軍之中。

　　原來城中馬匹差不多都已殺盡充飢，只剩下十來匹軍馬，分配給三部戰車，張巡一部，副帥許遠一部，在西門突圍，還有一部，張巡臨時下令，給了夏凌霜，南霽雲現在才知道。

　　但也正因為從圍城中出來的只有三部戰車，遂成為賊軍眾矢之的，激戰中忽聽得賊軍齊聲叫道：「許遠已被活擒，張巡你還往哪裡跑？」張巡抬眼望去，只見許遠那部戰車已四輪朝天，翻倒路旁，但人頭擁擠，距離太遠，卻看不見許遠，也不知被擒之說，是真是假？張巡悲憤交集，沉聲說道：「今日是我盡忠報國的時候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奪了侍衛的一支長矛，親自出來，運矛如風，刺殺戰車前面攀轅來攻的賊軍。

　　南霽雲一輪快刀，連斬十數名敵軍驍將，攻擊張巡這部戰車的賊軍，發一聲喊，暫時後退，南霽雲勸道：「主帥不宜徒逞血氣之勇，請張公保重，務必要突出重圍！」

　　忽見敵軍的「帥」旗高舉，幾十部戰車衝出陣來，賊軍元帥令狐潮站在當中的一輛車上，兩旁侍立旗牌官揮舞帥旗，大聲喊道：「元帥有令，張巡若不投降，就把他這兩部破車粉碎！」賊軍的戰車分成兩隊，登時如兩股怒潮，分頭捲去！

　　張巡大怒喝道：「令狐潮，你欺負婦孺，算什麼好漢，張巡在此，敢來與我決一死戰麼？」他目睹眾寡懸殊，情知突圍無望，是以不理南霽雲的勸說，抱了必死之心，要把敵軍的主力引來，好讓夏凌霜那部戰車，得有機會突圍。

　　張巡三日三夜目不交睫，每餐又只是吃個半飽，但這一喝，仍是聲如洪鐘，把那戰車奔馳而來的轟轟發發之聲都壓了下去。令狐潮本來不知道那輛車上載的張巡，這一喝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但見兩面「帥」旗，一齊向張巡這方揮動，敵軍哪一個不想爭功？幾十部戰車，十乘中有八九乘改了方向，向張巡衝來。

　　雷萬春大怒道：「師兄，你在這兒護衛主帥，待我毀了他這幾輛車子！」他背後插有十幾枝尺許長的小標槍，手上挺著一桿重達六十四斤的虎頭金槍，一聲大喝，不待那些戰車衝到，就先殺了上去！

　　只見他左手一揚，兩枝標槍疾射而出，第一輛車前面的兩匹馬給他的標槍搠翻，戰車也立即翻倒。雷萬春連發十四枝標槍，槍無虛發，連毀了賊軍七部戰車。可是第八部戰車已到了他身前，距離太近，標槍已不濟事，雷萬春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我與你拼了！」虎頭槍一挑，但聽得「轟隆」一聲，那輛戰車，竟給他挑了出數丈開外！

　　雷萬春連挑三輛戰車，氣力不繼，第十一輛戰車衝來，他奮力一挑，戰車是挑翻了，但他也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仆地不起了。

　　令狐潮揭起車簾，站了出來，哈哈笑道：「張巡，螳臂豈足當車？我勸你還是歸順我主吧！念在昔日同窗之誼，我不但保你身家性命，還保你官升三級，永享榮華！」

　　張巡怒道：「令狐叛賊，你世受國恩，不思圖謀，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還敢恣口雌黃，靦顏勸降！我生前不能殺你，死為厲鬼，亦必啖你之肉！」令狐潮冷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唐朝待臣下素來寡義，你又何必為他賣命？好，你倘若還是執迷不悟，我只好成全你的志願，讓你死為厲鬼了！」原來令狐潮乃是玄宗的羽林軍統領令狐達之兄，令狐達因與宇文通勾結造反，舉事不成，被宇文通殺之滅口，其後令狐潮就投降了安祿山。

　　雷萬春力毀十一輛戰車，賊軍幾曾見過這等驍勇的虎將？他雖然力竭仆地，餘威仍是駭人，隨後來的幾部戰車不覺都勒住馬韁，不敢橫衝直闖；令狐潮的帥旗急忙揮動，那些戰車，無奈只好向前。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南霽雲亦已飛奔來到，含淚說道：「師弟，你先走一步吧！」拿過了雷萬春的虎頭金槍，奮力一挑，把第十二輛戰車挑得飛上半空，恰巧和後一部戰車相撞，兩部戰車，登時都成粉碎，馬嘶人叫，肢體橫飛，灑下了滿空血雨！

　　雷萬春的神勇，賊軍已是驚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而今南霽雲一槍就粉碎了兩部戰車，比雷萬春更為厲害，後面的幾十部戰車，車上的「勇士」都給他嚇破了膽，在那瞬間，竟然顧不得「帥」令，紛紛撥轉馬頭，如潮退下。

　　令狐潮的車駕上忽然跳下一個瘦長的老者，喝道：「南霽雲休得逞強，我來會你！」聲到人到，轉眼間就刀光罩頂，向南霽雲疾劈了幾刀。此人乃是羊牧勞的結義兄弟馬遠行。

　　近身惡鬥，長槍不便使用，南霽雲拔出寶刀，用了一招「八方風雨」，將馬遠行的鬼頭刀盪開，驀地又是一聲大喝：「令狐賊看槍！」長槍脫手擲出，「卜」，的一聲，正插在令狐潮的車轅上，槍尾兀自顫動不休，令狐潮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縮了進去！

　　馬遠行怒喝道：「南八，你死到臨頭，還敢逞能？看刀！」反手一刀，摟頭劈下，左掌隨著刀鋒穿出，五指如鉤，藉著兵刃的掩護，向南霽雲的琵琶骨抓來！馬遠行與羊牧勞、牛不耕二人齊名，他身材比南霽雲高出半個頭，手長腳長，居高臨下，使出這刀中夾掌的凶狠惡招，果然是非同小可！

　　南霽雲大笑道：「南某早已拼著血濺沙場，死何足懼？但我卻得先宰了你這頭畜牲！」霍地一個「鳳點頭」，揮刀一架，接著呼的一拳搗出，但聽得「蓬」的一聲，接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就在這瞬息之間，兩人已是拳掌相交，雙方的兵刃，也接連碰了六十下。

　　馬遠行是有名的「閃電手」，想不到南霽雲的「快刀」比他更快，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過後，只見馬遠行的「鑌鐵斫山刀」已損了三四處缺口。幸而他這口「鑌鐵斫山刀」刀身甚厚，還不至於削斷。

　　南霽雲一刀緊過一刀，端的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只見刀光，不見人影，賊軍雖多，但在刀光耀眼之下，已分不出誰是南霽雲，誰是馬遠行。但見兩團刀光滾來滾去，稍為挨近，便是皮破血流，哪裡插得進手。

　　馬遠行見南霽雲招招都是殺手，完全是奮不顧身的拚命打法，也不禁暗暗膽寒。當下打定了主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待拖到了羊牧勞等人來到，便可以穩操勝券了。

　　南霽雲慣經大敵，何嘗不知道敵人在拖，而自己則利於速戰速決。無奈他這幾天，每餐只是吃個半飽，剛才又力挑兩輛戰車，縱是鐵人，也難持久。開頭數十招還是刀光霍霍，虎虎生風，漸漸便覺得力不從心，有好幾招眼看可以得手的，都給馬遠行擋開了。

　　馬遠行也感覺到了，哈哈大笑道：「南八，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拋下兵刃，我饒你不死！」南霽雲忍著怒氣，陡然咬破舌尖，二口鮮血噴出，頓時刀光大盛，把馬遠行殺得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刀之力！原來他是用自身疼痛的刺激，把精力都集中起來，當真是以性命與敵人相搏！

　　激戰中，只聽得段珪璋那邊的廝殺聲也是震耳欲聾，南霽雲掛念張巡的安危，百忙中抽眼望去，只見張巡的車駕已陷入重圍，那隊護軍，已是寥落可數，除了段珪璋之外，大約只剩下三四個人了！

　　高手比拚，哪容得心神稍亂，馬遠行看出有機可乘，驀地一個「彎腰折柳」，刀鋒捲地而來，逕削南霽雲雙足。

　　南霽雲因為比對方矮半個頭，一直都是採用仰攻的刀法，不料對方突然變招，南霽雲那一刀剛好從對方頭頂削過，招數使老，急切間抽不問來，眼看難逃這一刀之厄。

　　好個南霽雲，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當機立斷，反而迎上前去，飛腿變踢，雙方動作都快到極點，但聽得「喀嚓」一聲，南霽雲的胸骨斷了一根，接著「蓬」的一聲，馬遠行給他踢了一個觔斗。

　　兩個倏的分開，南霽雲正想上前結果馬遠行的性命，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亂軍之中，還有一個王龍客，早就窺伺一旁，待機而動。只因他們打得難解難分，無法偷施暗算，如今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哪裡還肯錯過，王龍客用的那把摺扇，扇骨乃是精鋼打的，扇柄安著活括，一按機括，扇骨登時變為暗箭，嗖、嗖、嗖，接連三枝，流星閃電般的便向南霽雲射去。

　　南霽雲一足受傷，他刀背一格，磕落了一枝，翻身一閃，避開了第二枝，第三枝卻躲不過，但聽得「嗤」的一聲，那支「暗箭」，已射入南霽雲的脅下，從背後穿出來，登時血流如注！

　　王龍客哈哈大笑：「好呀，今日方消我心頭之恨！」那馬遠行翻了一個觔斗，這時也已跳了起來，見南霽雲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他看出有便宜可撿，立即飛步上前，一刀向南霽雲劈下！

　　令狐潮的手下大喜如狂，不約而同的齊聲喊道：「南蠻子完啦！」就在這吶喊聲中，南霽雲驀地大喝一聲，恰似晴天打了一個霹靂，眾人掩耳不迭，睜眼看時，只見南霽雲已成了一個血人，但倒下地的卻不是他而是馬遠行，而且馬遠行的頭顱也已不在脖子上了！原來南霽雲以畢生功力之所聚，和身撲上，作最後的一擊，他中了馬遠行的三刀，但他卻一刀便割下了馬遠行的首級！

　　吶喊聲登時沉了下去，令狐潮手下身經百戰的將士也有許多，卻從未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惡戰！不由得個個噤聲，人人膽戰！南霽雲游目四顧，厲聲喝道：「王龍客，你出來！」王龍客躲在亂軍之中哪敢應聲？

　　夏凌霜那輛車子正在另一邊疾馳而過，她聽得吶喊，心頭大震，推開了竇線娘便要衝出車廂，但轉瞬間吶喊聲便即沉寂，戰場上突然靜下，更是怕人。夏凌霜驚疑不定，疊聲喊道：「霽雲、霽雲……」

　　南霽雲吸了口氣，提高聲音應道：「凌霜，我沒什麼，你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他為了要使妻子相信他未曾受傷，幾乎是把殘存的精力都凝聚起來，發出傳音入密的內功，好教他的妻子放心！

　　夏凌霜哪知丈夫已是油盡燈枯，最後掙扎，她聽得丈夫的聲音精力充沛，只道他果然未曾受傷，心中一寬，心腸軟了下來，竇線娘趁勢一拉，將她拉回了車廂。

　　夏凌霜未曾看見丈夫，竇線娘卻已瞧得清楚，她見南霽雲渾身浴血，遠遠望去，就似一個剛從顏料缸裡拖出來的，自頭髮到腳跟，都染得通紅的人，再一望，又見她的丈夫段珪璋和張巡亦已陷在重圍之中，形勢岌岌可危，不由得大吃一驚。

　　就在這時，忽聽得賊軍金鼓大鳴，又一輛插著「將」旗的戰車疾馳而來，竇線娘眼利，已認出那站在車上的人正是羊牧勞！

　　竇線娘心頭大震，無暇思索，就撥轉馬頭，要去援救丈夫。段珪璋高聲叫道：「線妹，你今日要確保南弟婦母子平安，否則我永遠不能恕你，趕快走吧！」

　　夏凌霜那對孿生孩子，被金鼓聲嚇得哇哇大哭，竇線娘心中如同刀絞，暗自想道：「我與珪郎一同赴死，還不打緊，但那就保不住她們母子三人！」這剎那間，她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咬著牙根，含著眼淚，再望了丈夫一眼，便疾的一鞭，催馬疾馳，向著與丈夫相反的方向逃走，可憐他們夫妻死別生離，就只能在亂軍之中，遠遠的互相只看了一眼！

　　羊牧勞哈哈笑道：「釜底遊魂，還要掙扎麼？姓段的，明年今日，就是你的週年忌日了！」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他那輛車子突然傾覆，原來是段克邪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突然以閃電般的手法，削斷了拖著他那輛車子的馬腿！

　　羊牧勞凌空躍起，大怒喝道：「小賊，往哪裡走？今日我要你父子一齊送命！」段克邪身材矮細，滑似游魚，早已從亂軍叢中鑽了出來，他一面跑一面嘻嘻笑道：「老賊，你敢惹我，我叫你再瞎一隻眼睛！」

　　轉眼間，段克邪已跑到他父親身邊，段珪璋這時也正殺退了面前的敵人，見兒子到來，心中又悲又喜，他忍著眼淚，連忙說道：「克兒，你答應我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的，還記得麼？」

　　段克邪一本正經地答道：「父是英雄兒好漢。孩兒緊記不忘！」段珪璋道：「好，那你就要保護母親，殺出陣去！」段克邪道：「爹爹，你呢？」段珪璋道：「我要在這裡保護張太守，我若跑開，還算得是什麼英雄呢？」段克邪道：「那麼，那老賊呢？」段珪璋道：「由我來料理他，倘然我今日殺不了他，你長大了再去找他算帳。」他想說的本是「報仇」二字，但怕說得太過明白，孩子機靈，會聽懂他要以身殉難的心意，是以話到口邊，才把「報仇」二字改為「算帳」。

　　羊牧勞帶著一隊武士，大聲吆喝，越來越近。段珪璋道：「克兒，你看你媽媽的那輛車已走得遠了，你還不快追上去？倘若你不能保護她殺出陣中，就不是好漢了！」

　　段克邪道：「好，爹爹，你看我的本事！爹爹，你殺了那個老賊，快些來啊！」他身形一起，恍如蝴蝶穿花，蜻蜓點水，在亂軍的縫隙中直穿過去，果然萬馬千軍，都攔他不住，轉眼之間，不見蹤影！

　　段珪璋急步走到南霽雲身邊，南霽雲流血太多，雙眼昏花，神智亦已迷糊，全仗著一股神威，兀立如山，鎮懾敵人。他見一條人影向他衝來，只道又是賊軍殺到，大喝一聲，提刀便斫。段珪璋連忙閃過，叫道：「南兄弟，是我！我背你出去。」南霽雲道：「凌霜她們呢？」段珪璋道：「弟婦那輛車子已衝出去了。」

　　南霽雲道：「好，那麼我沒有什麼牽掛了。段大哥，請恕我把重擔都交給你啦！」哇的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撲通」便倒！

　　段珪璋來不及將他抱起，羊牧勞的人馬已似旋風般的捲來。羊牧勞哈哈笑道：「姓段的，今日羊某與你再決雌雄，可惜南八死了，你缺了幫手啦！」

　　段珪璋一彎腰，將南霽雲的寶刀拿起，喝道：「段某只有一顆頭顱，你們一齊來吧，看誰有本領拿去！」左刀有劍，狂衝猛斫，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個「勇士」傷在他的刀劍之下。

　　羊牧勞道：「你們去活捉張巡，別在這兒礙我手腳！」那隊勇士巴不得他如此吩咐，一窩蜂的都走了。段珪璋心頭一震，想道：「不好，我不能中了羊牧勞調虎離山之計。」可是他要再殺回去，卻給羊牧勞攔住了他的去路了！

　　羊牧勞大笑道：「姓段的，你沒膽與老夫一戰麼？哈哈，你要走也容易，把你這兩顆眼珠給我留下來！」

　　話猶未了，段珪璋驀地大喝一聲，反手便是一劍，羊牧勞一個「游龍探爪」，施展大擒拿手法扣他腕脈，段珪璋左手的寶刀已從肘底穿出，反削過來，羊牧勞使出綿掌功夫，一掌印下，段珪璋竟然不躲不閃，左刀有劍，劍刺前胸，刀削膝蓋。羊牧勞大吃一驚，急忙把攻出去的一掌硬生生的撤了回來，護著前胸，蹬蹬蹬連退三步，好不容易才化解了段珪璋這一招兩式！

　　這幾招疾如暴風驟雨，雙方都使出了渾身本領，每一招都足以致對方死命，但，這在段珪璋是奮不顧身，而在羊牧勞則是被迫拚命，幾招過後，羊牧勞不禁膽寒。

　　本來羊牧勞是這樣想的，他曾和段珪璋交過幾次手，當然知道對方深淺，因此心中想道：「段珪璋雖然劍法精妙，但我的七步追魂掌也盡足以應仗，最多不過半斤八兩而已。而今他久戰之下，已是強弩之末，何足懼戰？」故此他才遣散眾人，有意逞能，與段珪璋單打獨鬥。哪知段珪璋一抱了必死之心，竟然銳不可當，殺得他手忙腳亂！

　　羊牧勞正自心慌，忽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小王，你去活捉張巡，我來會會這位段大俠。」羊牧勞大喜道：「三弟，你來得正好，你不是想要一把寶劍麼？姓段的這把正是寶劍！」原來這人正是羊牧勞的把弟牛不耕，他和王龍客領了一隊鐵甲軍衝來，本是奉命活捉張巡的，但為了覬覦段珪璋這把寶劍，他寧把活捉張巡的功勞讓給王龍客了。

　　牛不耕用的是一柄烏金打成的「闢雲鋤」，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卻沉重非常，段珪璋一劍削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牛不耕的「烏金鋤」缺了一口，但段珪璋這把寶劍本來是削鐵如泥的，而今卻只不過把他的烏金鋤削去了一小片，足見他的烏金鋤也是一件寶物。

　　牛不耕試出在兵器上並不怎樣吃虧，登時勇氣倍增，把一百零八路闢雲鋤法，盡數施展出來，使闢雲鋤法的，武林中只他一家，段珪璋也未曾見過。

　　段珪璋在兩大高手夾攻之下，拚死惡戰，可憐他自朝至午，一路衝殺，未曾歇過片刻，他到底是血肉之軀，漸漸也感到頭暈眼花，有點吃不消了。

　　激戰中，忽聽得「轟隆」一聲，賊軍大叫道：「好呀，張巡的破車翻了！」接著聽得王龍客的聲音叫道：「元帥有令，只許活捉張巡！」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我當日手下留情，饒了這個小賊，今日卻害了張公！」百忙中抽眼望去，只見張巡的車駕果然已是四輪朝天，賊軍箭如雨下，張巡的護軍傷亡殆盡，王龍客手揮摺扇，正向張巡撲去！

　　段珪璋又悔又急，忽覺肩頭熱辣辣的，原來已給牛不耕的烏金鋤劈了一刀，肩胛骨都裂開了。段珪璋這時已不知道什麼叫做疼痛，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驀地裡大喝一聲，和身撞去，只聽得「蓬」的一聲，羊牧勞一掌擊中他的胸膛，但段珪璋也把他撞翻了。

　　牛不耕一個閃身，揮鋤再劈，段珪璋大喝道：「好，你要寶劍麼？寶劍給你！」使出了大摔碑手法，寶劍脫手，直插進牛不耕腹中，將他釘在地上。

　　隨著手臂一掄，左手那口寶刀，也化成了一道長虹，呼的一聲，向羊牧勞擲去，羊牧勞剛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恰好碰上，被那口寶刀穿過了小腿，可惜距離較遠，段珪璋又已氣力不加，這一刀雖把羊牧勞重傷，還未能要了他的性命。

　　賊軍紛紛撲來，段珪璋仰天大笑道：「段某今日死得其所，死亦無憾！南兄弟，咱們又可以相見！」不甘受辱，將全身精力凝聚，反手一拍，登時自斷經脈而亡！

　　賊帥令狐潮乘車到來，也不禁嗟嘆道：「真是兩個好漢子，不愧大俠之名！」吩咐手下，將南霽雲與段珪璋以禮葬之。不久，張巡也因眾寡不敵，自殺不成，被賊所擒。後來，令狐潮屢次勸降，張巡總是罵不絕口，終於與許遠一同就義。張巡的隨從護軍三十六人，或戰死，或被擒，被擒的也無一人屈節。後人有詩贊曰：「張巡許遠同盡忠，正氣浩然昭日月。從死不獨南與雷，三十六人均義烈！」

　　※※※

　　竇線娘駕車疾馳，仗著一把彈弓，彈無虛發，當者披靡，衝開了一條路，雖然尚未衝出戰場，離開廝殺的核心地帶也已漸漸遠了。

　　竇線娘稍稍鬆了口氣，但遠遠聽那金鼓震天之聲，心頭更為沉重，她游目四顧，丈夫當然是看不著了，兒子也未見回來。

　　正自心急如焚，忽聽得蹄聲得得，一騎健馬，疾風般的追來，騎在馬上的正是王龍客！

　　竇線娘大怒，弓弦一拽，金彈飛去，王龍客一個「鐙裡藏身」，彈子從他身旁擦過，沒有打著。竇線娘探手入囊，想取出彈丸施展連珠彈的絕技，哪知囊裡空空，這才知道暗器囊中的一百二十顆金丸，已全都用掉了！

　　王龍客馬快如風，轉瞬追上，「呼」的一聲，一柄長矛擲出，穿過鞍甲，把拉車的一匹馬殺了。那輛車子重心不穩，登時搖擺傾斜，幸虧四匹拉車的戰馬都是素經訓練的，一馬失蹄，其他三匹馬也立即止步，車子才不至於翻倒。不過如此一來，竇線娘又陷入了包圍之中。

　　王龍客哈哈笑道：「你們跑是跑不了的，竇線娘，你我二家的仇恨以後再行算帳，就看你識不識相了！」笑聲中，突然從馬背一躍而起，撲上了竇線娘這輛車子。

　　竇線娘手提金弓，劈面打去，王龍客伏在車頂的蓬蓋上，這一打沒有打著。夏凌霜跳出車廂，拔劍向車頂便刺。

　　王龍客叫道：「凌霜，你的丈夫已經死了，你不如跟了我吧！」夏凌霜喝道：「狗強盜，胡說八道……」話猶未了，忽聽得「噹」的一聲，王龍客揮刀劈下，將竇線娘的金弓削為兩段！

　　王龍客哈哈笑道：「你不信麼？你睜眼看看，這是誰的寶刀！」原來王龍客在南、段二人死後，便搶了他們的兵刃，他將段珪璋那柄寶劍獻給了令狐潮，自己則拿了南霽雲那把寶刀，飛馬來追夏凌霜。

　　夏凌霜見了丈夫的寶刀，登時有如頭頂打了一個焦雷，天旋地轉。王龍客叫道：「你跟了我，我保你母子平安，連竇線娘我也可以饒她一命！」

　　夏凌霜怒極氣極，一劍刺去，但她身懷六甲，一怒之下，用力過度，未刺中敵人，自己反而跌了一跤。

　　說時遲，那時快，王龍客已經撲進車廂，竇線娘駢指如戟，疾點他背後的「志室穴」，這「志室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給點中，不死也必重傷。

　　可惜竇線娘血戰了大半天，拉弓百餘次，斬殺數十人，也早已是筋疲力竭了。點穴必須有內力相濟，力透指尖，才能致人死命，如今她卻是沒有這個功力了。

　　王龍客給她一指戳中。雖未受傷，也「咕咚」一聲，跌進車廂。竇線娘正要搶進去奪他的寶刀，王龍客忽地一聲獰笑，復轉身來，竇線娘登時吃了一驚，給嚇住了。原來王龍客已把夏凌霜的一個孩子抓在手中，厲聲喝道：「你再進一步，我就把這孩子扼死！凌霜，你還要不要孩子的性命？乖乖的跟了我吧！」

　　夏凌霜掙扎起來，忽地將佩劍拋開，叫道：「王少寨主，你饒了孩子吧，我在這裡給你下跪了！」竇線娘又是傷心，又覺奇怪，因為她素來知道夏凌霜是心高氣傲，決不肯向敵人乞憐的。

　　王龍客哈哈大笑道：「夏姑娘，你願意順從我了麼？好，好，好！起來！起來！你我將來是要做夫妻的，夫妻只該彼此尊敬，卻不宜行此大禮！」他見夏凌霜拋了佩劍，心裡再無顧忌，眉開眼笑，口角春風，一面說著俏皮話兒，一面就彎腰張臂，要把夏凌霜抱起來，他抓著的那個孩子當然也就放下了。

　　哪知笑聲未絕，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枝袖箭射了出來，夏凌霜大罵道：「狗強盜，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夏凌霜是趁著下跪之時，衣袖合攏，遮住了王龍客的目光，突然把袖箭放出來的，王龍客根本就沒有防備，距離又近，本來非中不可。卻不料王龍客正巧在這個時候，彎下腰想抱她，這一箭原是對準了王龍客的咽喉的，這麼一來，就難免偏高，一箭射空，「嗖」的一聲，穿過了車篷去了。

　　王龍客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怒氣勃生，一咬牙根，便厲聲喝道：「賊婆娘，不識抬舉，我讓你去和丈夫團聚吧！」一按扇柄，開動了機括，把兩支扇骨，也化成了短箭射出來。他是因為已經知道夏凌霜是決不肯順從他的了，所以凶性大發，得不到的東西，就非要毀滅不可。

　　夏凌霜尚未來得及起身，更談不到躲避。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竇線娘一聲尖叫，夏凌霜的身體被她蓋住。原來是竇線娘和身撲上，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夏凌霜。

　　竇線娘的金弓早被削斷，這時她是雙手空空，無物抵擋，她要施展接暗器的功夫，卻又因為力竭精疲，第一支「箭」接到手中，卻被利簇穿過了手心，第二支「箭」就接不住，只聽得「卜」的一聲，從她的肩頭射入，背後穿出。

　　王龍客大喝道：「賊婆娘，我正要送你去見你的死鬼丈夫！」提起南霽雲那把寶刀，一刀便向竇線娘劈下。

　　忽聽得一聲喝道：「住手！」突然間，一條人影，快如閃電，王龍客的刀鋒剛要觸及竇線娘的頭皮，手腕便突然一震，是段克邪捷如飛鳥的撲來，短劍一格，就把他的寶刀打落。段克邪是在百萬軍中，東尋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母親這輛車子的，可惜他還是來遲了一步，竇線娘已受了傷了。

　　王龍客的武功也非泛泛，他的兵刃一脫手，立即便托著了段克邪的手肘，同時左臂橫抱過來，狠狠的用盡氣力，將段克邪攔腰箍實！

　　段克邪畢竟是個十歲剛剛出頭的孩子，任憑他武功如何超卓，體力總是不及對方，這時雙方纏身扭打，什麼踏雪無痕的輕功，神奇奧妙的招數全都用不上上了。但聽得「咕咚」一聲，兩人都倒在車廂裡，王龍客用他粗壯的身軀，緊緊壓著段克邪，大聲叫道：「快來人呀！」

　　竇線娘欲爬起身來，上前相助，只覺骨頭格格作響，登時痛徹心肺，那條手臂，竟似不屬於自己了的，發不出力來。就在這時，只聽得車聲隆隆，一輛賊軍的戰車，正自向這邊疾馳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夏凌霜把她丈夫那柄寶刀拾了起來，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只一刀就把王龍客攔腰斬斷！

　　段克邪吸了口氣，幸喜未曾受傷，他一躍而起，叫道：「這輛車子來得正好，媽，你們稍等，我去去就來！」腳尖上點，即如弩箭穿空，直向對方的戰車射去！

　　雙方距離還有十餘丈遠，在那輛車子上的是賊軍神箭營的一個小隊，看見一個小孩子似飛將軍的從天而降，人人驚駭之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顫腳戰，發出的箭也都失了準頭，竟沒一枝射中。當然，這也是由於段克邪來得太快的緣故。

　　段克邪一到車上，立即以閃電般的手法，將十三名神箭手全部刺殺，勒住了馬，正好停在他們原來的那輛破車旁邊。

　　段克邪首先將兩個孩子抱了過去，這才發現他母親的肩頭一片殷紅，段克邪驚道：「媽，你怎麼啦？」竇線娘道：「好孩子，不要顧我了，你們逃吧！」夏凌霜滿眼都是淚水，俯下身軀，就要把竇線娘背起來，可是她也早已心力交疲，背不動了，終於還是段克邪把她們二人拉了上去。

　　有一小股賊軍的騎兵策馬追來，段克邪將那十三名「神箭手」的屍體一一拋出，尖聲叫道：「誰不怕死的就來，這些人是你們的榜樣！」那一小股騎兵見軍中最精銳的神箭手尚且被這孩子盡殲，個個驚奇震駭，人人心中均是想道：「這孩子定是妖星下凡，切莫惹他！」不約而同，撥轉馬頭，一哄而散。

　　這時已到了賊兵稀薄的地方，沒多久就衝出了戰場。夏凌霜再也支持不住，捧著丈夫的寶刀，叫了一聲「南大哥」，就暈倒了。

　　竇線娘欲哭無淚，可是此時此際，她卻必須強力支持，她半邊身子已不能動彈，只有一隻手還勉強可以使用。她就靠著車廂，用那隻手執著馬韁，策馬驅車，逃出險地。

　　段克邪哭道：「媽，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傷，我對不住爹爹了。」竇線娘急忙問道：「你見到了你爹麼？他說些什麼？」

　　段克邪道：「爹要我保護你平安脫險，爹要我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永遠永遠記著他的話，嗯，媽你怎麼啦？」

　　竇線娘道：「好孩子，媽沒什麼，只不過受了點傷，總算暫時脫險了。你已經無負於你爹爹的囑託，用不著難過了。唉，好孩子，只要你記著爹爹的說話，媽就放心了。」話聲斷續而又低沉，只見她面如金紙，肩頭上的血泡正接連不斷地冒出來。段克邪連忙撕下一幅衣衫，敷了金創藥，給她裹好傷口。他見母親傷得如此之重，也不禁嚇慌了。

　　段克邪還不知道，他的金創藥雖然能夠止血，但對他母親所受的傷，功效也只是僅能止血而已了。竇線娘的琵琶骨已被射穿，等於成了廢人，從今之後，她的武功是再也不能使用了。

　　可是竇線娘傷口的疼痛比起她心上的痛苦，那就簡直不算什麼！她聽了兒子的話語，已知丈夫決意殉國，今生今世，只怕是再也見不到丈夫了。

　　她四肢乏力，跟前漆黑，便似掉下了無底的深淵，不住地向下沉，向下沉！──

　　她忽地一咬牙根，睜眼叫道：「不，這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還未曾完全離開險境！南弟嫂母子也還要人照料。」可是她實在無法支持，執著的馬韁也鬆開了。

　　夏凌霜剛好在這時甦醒過來，剛好聽見了她這幾句話。她心中本來是充滿著喪夫的哀痛，整個人都還在迷迷糊糊的，突然聽到了這幾句話，不由得猛然驚醒，在這一剎那間，另一種更強烈的感情衝擊著她，令她受到深深的感動，竇線娘用自己的性命保護了她，而竇線娘也是同樣死了丈夫，（段珪璋之死，他的兒子尚未知道，但夏凌霜已從王龍客的話語中知道了。）可是竇線娘卻忍受著痛苦，重傷之下，仍然為她們母子駕車。

　　只見竇線娘猛一咬牙把馬韁重拾起來，吆喝道：「走呀，走呀！」不知是否馬兒被她一催，跑得太快，她一下子又被震倒，馬韁再一次脫手！

　　夏凌霜熱淚盈眶，突然間氣力長了出來，叫道：「對，這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好侄兒，你去照顧媽媽。」她接過了馬韁，抬起了馬鞭，揚空抽了一鞭，用她精良的控馬技術，駕著馬車，穩穩地向前奔跑！

　　車子上不過是兩個女人，三個小孩，但卻是兩個喪了丈夫的女人，三個失了父親的小孩。唉！這輛車子「載」著的悲傷，不是太過沉重了嗎？

　　※※※

　　三天之後，夏凌霜回到了她在玉龍山下的老家。這個家在她們母女離開之後，交給一個奶媽看管，在戰亂中幸而沒有毀壞。如今夏凌霜歷盡風霜，也幸而平安的回來了。可是不幸的竇線娘卻病倒了！

　　竇線娘的病日益沉重，這一日段克邪正在床前服侍，忽覺微風颯然，回頭一望，只見房中已多了一個人，正是他的師兄空空兒。

　　竇線娘霍地坐了起來，顫聲叫道：「空空兒，你……」你道她何以這樣驚惶？原來空空兒手上捧著一把寶劍，正是她丈夫段珪璋的那把寶劍！

　　空空兒面色陰沉，愴然說道：「段嫂子，尊夫這把寶劍不該落在壞人手中，所以我給你送回來，順便來看看師弟。」

　　空空兒繼續說道：「這是我從令狐潮手中盜回來的。嫂子，你不要太過傷心。現在郭令公的大軍已直撲睢陽，李光弼的大軍也已進了潼關，這場亂事指日可平，尊夫可以無恨了。」

　　段克邪嚷道：「什麼，你是說我爹爹，我爹爹，……」他怎也不肯相信他父親已死，那一個「死」字到了口邊，說不出來。

　　母子倆心意相通，竇線娘高聲說道：「你爹爹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錯，你今後是難以見到他了。但像你爹爹這樣的人，他是、他是永遠不會死的！你把你爹爹的寶劍接下來吧！」

　　段克邪一片茫然，對母親的話似懂非懂，他睜著一對充滿疑惑的眼睛，把這柄寶劍從空空兒手中接下。

　　就在這時，夏凌霜走了進來，空空兒的話，她全都聽見了。竇線娘還未曾哭得出來，她的淚水已先濕了衣裳了。

　　竇線娘道：「霜妹，你來得正好。」她取出了一支玉釵，說道：「克兒，這是你定親的信物。你的妻子叫史若梅，現在由薛嵩收養，改了名字叫薛紅線。你長大了拿這柄玉釵去尋找她。」玉釵上雕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釵頭還嵌著一顆夜明珠。段克邪茫然的又接過了這枝玉釵，正想問「妻子」究竟算是什麼人，只聽得母親又已說道：「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以後問你的姑姑。霜妹，我把這孩子托給你了。克兒，你把寶劍拿上前來。」

　　「噹」的一聲，竇線娘在寶劍上彈了下，叫道：「段郎，段郎……我，我來了。」聲音突然寂滅。可憐她早已油盡燈枯，只因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所以掙扎著活到如今，如今，希望已滅，她也就一瞑不視了。

　　接著又是「噹」的一聲，玉釵從段克邪的手上掉了下來，小小的心靈充滿了哀痛。正是：茫茫愁，浩浩劫，夫妻俠義兼忠烈，碧血丹心永不滅！

　　欲知段克邪今後如何？是否能與史若梅結成佳偶，請看續集「龍鳳寶釵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