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飛刀
前言
楔子
第一部　浪子的血與淚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二部　往事九年如煙
第三部　一戰銷魂　第一章
第四部　代價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五部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尾聲

《飛刀，又見飛刀》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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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飛刀

　　　　一

　　刀不僅是一種武器，而且在俗傳的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一。

　　可是在某一方面來說，刀是比不上劍的，它沒有劍那種高雅神秘浪漫的氣質，也沒有劍的尊貴。

　　劍有時候是一種華麗的裝飾，有時候是一種身分和地位的象徵。

　　刀不是。

　　劍是優雅的，是屬於貴族的，刀卻是普遍化的平民化的。

　　有關劍的聯想，往往是在宮廷裏，在深山裏，在白雲間。

　　刀卻是和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的。

　　人出世以後從剪斷他臍帶的剪刀開始，就和刀脫不開關係，切菜、裁農、剪布、理髮，修鬚、整甲、分肉、剖魚、切煙、示警、揚威、正法，這些事沒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

　　人類的生活裏，不能沒有刀，就好像人類的生活裏，不能沒有米和水一樣。

　　奇怪的是，在人們的心目中，刀遠比劍更殘酷更慘烈更兇悍更野蠻更剛猛。

　　　　二

　　刀有很多種，有單刀，雙刀，樸刀，戒刀，鋸齒刀，砍山刀，鬼頭刀，雁鋼刀，五鳳朝陽刀，魚鱗紫金刀。

　　飛刀無疑也是刀的種雖然在正史中很少有記載，卻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與傳奇性。

　　至於「扁鑽」是不是屬於刀的一種呢？那就無法可考了。

　　　　三

　　李尋歡這個人物是虛構的，李尋歡的「小李飛刀」當然也是。

　　大家都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李尋歡這樣的人物，也不可能有「小李飛刀」這樣的武器。

　　因為這個人物太俠義正氣，屈己從人，這種武器太玄奇神妙，已經脫離了現實。

　　因為大家所謂的「現實」，是活在現代這個世界中的人們，而不是李尋歡那個時代。

　　所以李尋歡和他的小李飛刀是不是虛構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物是否能夠話在他的讀者們的心裏是否能激起大家的共鳴，是不是能讓大家和他共悲喜同歡笑。

　　※※※

　　本來誰也不知道李尋歡和他的飛刀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可是經過電影的處理後，卻使得他們更形象化，也更大眾化了。

　　從某一種角度局大眾化就是俗，就是從俗，就是遠離文學和藝術。

　　可是我總認為在現在這麼樣一種社會形態中，大眾化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好。

　　那至少比一個人躲在象牙塔裏獨自哭泣的好。

　　　　四

　　有關李尋歡和他的飛刀的故事是一部小說《飛刀，又見飛刀》這部小說，當然也和李尋歡的故事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可是他們之間有很多完全不相同的地方。

　　──雖然這兩個故事同樣是李尋歡兩代間的恩怨情仇，卻是完全獨立的。

　　──小李飛刀的故事雖然已經被很多次搬上銀幕和螢光幕，但他的故事，卻已經被寫成小說很久了，「飛刀」的故事現在已經拍攝成了電影了，小說卻剛剛開始寫。

　　※※※

　　這種例子就好像蕭十一郎一樣，先有電影才有小說。

　　這種情況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枝節，使得故事更精簡，變化更多。

　　因為電影是一種整體的作業，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人的心血，也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物力和財力。

　　所以寫電影小說的時候，和寫一般小說的心情是絕不相同的。

　　※※※

　　幸好寫這兩種小說還有一點相同的地方，總希望能讓讀者激起一點歡欣鼓舞之心，敵愾同仇之氣。

　　我想這也許就是我寫小說的最大目的之一。

　　──當然並不是全部目的。

　　　　五

　　還有一點我必須聲明。

　　現在我腕傷猶未癒，還不能不停地寫很多字，所以我只能由我口述，請人代筆。

　　這種寫稿的方式，是我以前一直不願意做的。

　　因為這樣寫稿常常會忽略很多文字上和故事上的細節，對於人性的刻畫和感傷，也絕不會有自己用筆去寫出來的那種體會。

　　最少絕不會有那種細緻婉轉的傷感，那麼深的感觸。

　　當然在文字上也會有一點欠缺的，因為中國文字的精巧，幾乎就像是中國文人的傷感那麼細膩。

　　※※※

　　幸好我也不必向各位抱歉，因為像這麼樣寫出來的小說情節一定是比較流暢緊湊的，一定不會有生澀苦悶冗長的毛病。

　　而生澀苦悶冗長一向是常常出現在我小說中的毛病。

　　於病後，

　　非關病酒。不在酒後。

　　七十年二月十二日夜

前言

　　在昔年某一個充滿了暴力邪惡動亂的時代裏，江湖中忽然有一種飛刀出現了，沒有人知道它的形狀和式樣，也沒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人們心目中，它已經不僅是一種可以鎮暴的武器，而是一種正義和尊嚴的象徵。這種力量當然是至大至剛，所向無敵的。

　　然後動亂平息，它也跟著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寧靜的海洋裏。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有另一次動亂開始，它還是會出現的，依然會帶給人們無窮無盡的信心和希望。

楔子

　　　　一

　　段八方身高七尺九寸，一身鋼筋鐵骨十三太保橫練功底外門功夫之強，天下無人能及。

　　段八方今年五十一歲，三十歲就已統領長江以北七大門派，四十二寨，並遙領齊豫四大鏢局的總鏢頭，聲威之隆，一時無倆。

　　至今他無疑仍是江湖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物之一，他的武功之高，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可是他卻在去年除夕的前三天，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遇見幾乎沒有人會相信的事。

　　※※※

　　段八方居然在那一天被一張上面只畫了一把小刀的白紙嚇死了。

　　　　二

　　除夕的前三天，急景凋年，新年已在望。

　　在這段日子裏，每一個滯留在外的遊子心裏都只有一件事，趕回去過年。

　　段八方也一樣。

　　這一天他剛調停了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大的一次紛爭，接受了淮陽十三大門派的衷心感激和讚揚，喝了他們特地為他準備的真正的瀘洲大麯，足足喝了有六斤。

　　他在他的好友和扈從呼擁之下走出鎮海樓的時候，全身都散發著熱意。對他來說，生命就好像一杯中不盡的醇酒，正在等著他慢慢享受。

　　可是他忽然死了。

　　其至可以說是死在他自己的刀下，就好像那些活得已經完全沒有生趣的一樣。

　　※※※

　　這樣一個人會發生這種事，有誰能想得到。

　　　　三

　　段八方是接到一封信之後死的，這封信上沒有稱呼，沒有署名。

　　這封信上根本一個字也沒有，只不過在那張特別大的信紙上用禿筆蘸墨勾畫出一把小刀，寫寫意意地勾畫出這把小刀，沒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式樣，也沒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形式，可是每個人都能看出是一把刀。

　　這封信是一個落拓的少年送來的，在深夜幽暗的道路上，雖然有幾許的餘光反照，也沒有人能看得出他的形狀和容貌。

　　幸好每個人都能看出他是一個人。

　　※※※

　　他從這條街道最幽暗的地方走出來，卻是規規矩矩地走出來的。

　　然後他規規矩矩地走到段八方面前，規規矩矩地把這封信用雙手奉給段八方。

　　然後段八方的臉色就變了，就好像忽然被一個人用一根燒紅的鐵條插入了咽喉一樣。

　　然後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甚至變得比段八方更奇特詭秘可怕。

　　因為每個人都看見段八方忽然拔出了一把刀，用一種極熟練極快速乾淨俐落而且極殘酷的手法，刀刺入了自己的肚子，就好像對付一個最痛恨的仇人一樣。

　　這種事有誰能解釋？

　　如果說這件事已經不可解釋，那麼發生在段八方身上的另外還有一件事，遠比這件事更無法解釋，更不可思議，更不能想像。

　　※※※

　　段八方是在除夕的前三天橫死在長街上的，可是他在大年初一那天，他還是好好的活著。

　　用另一種說法來說，段八方並不是死在除夕的前三天，而是死在大年初一的晚上。

　　一個人只有條命，段八方也是一個人，為什麼會死兩次。

　　　　四

　　送信來的落拓少年已經不知道到那裏去了？段八方七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三斤重的雄偉軀幹，已經倒臥在血泊中。

　　沒有人能做，誰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第一個能開口的是淮陽三義中以鎮靜和機智著名的屠二爺。

　　「快，快去找大夫來！」他說。

　　其實，他也知道找大夫已經沒有用了，現在他們最需要的是一口棺材。

　　※※※

　　棺材由水陸兼程並運，運回段八方的故鄉時，已經是黃昏了。

　　大年初一的黃昏。

　　大年初一，母親沾滿油膩的雙手，兒童欣喜的笑臉。

　　大年初一，新衣、鮮花、臘梅、鮮果、爆竹、餃子、元寶、壓歲錢。

　　大年初一，祝福、喜樂、笑聲。

　　大年初一是多麼多姿多彩的天，可是八方莊院得到的卻是一口棺材。

　　這口棺材雖然價值一千幾百兩白銀，可是棺材畢竟是棺材。

　　在這時候來說，沒有棺材絕對比有棺材好。

　　　　五

　　八方莊院氣象恢宏。規模壯大，屋子櫛比鱗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棟多少層。

　　八方莊院的大門高兩丈四尺，寬一丈八尺，漆朱漆，飾金環，立石獅。

　　棺材就是由這扇大門抬進來的，由三十六條大漢用長槓抬進來的。

　　三十六條大漢穿白麻衣，繫白布帶，赤腳穿草鞋，把一口閃亮的黑漆棺材抬到院子裏，立刻後退一步步向後退。連退一百五十六步，退出大門。

　　然後大門立刻關上。

　　後院中又有三十六條大漢以碎步奔出，抬起了這口棺材，抬回後院。

　　後院中還有後院。

　　後院的後院還有後院。

　　最深最後的一重院落裏，庭院已深深，深如墨。

　　墨色的庭院裏，只有一點燈光，一點燈光，襯著一片慘白。

　　靈堂總是這樣子的，總是白得這麼慘。

　　三十六條大漢把棺材插入靈堂裏，擺在一個個面色慘白的孤兒寡婦面前，然後也開始向後退，一步步用碎步向後退。

　　他們沒有退出門口。

　　從那些看起來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們吹倒的孤兒寡婦手裏，忽然發出幾十縷縷淡如鵝黃色的閃光之後，這三十六條鐵獅般的大漢就倒了下去。

　　一倒下去就死了。

　　就在他們身體接觸地面的一剎那間就已經死了，一倒下去就永遠不會再起來。

　　※※※

　　段八方有妻，妻當然只有一人。

　　段八方有妾，妾有二十九。

　　段八方有子，子有四十。

　　段八方有女，女十六。

　　現在在靈堂中的，除了他的妻妾子女八十六人之外，還有兩個人。

　　兩個看起來已經很老很老很老的人，好像已經應該死過好多好多好多次的人，臉上完全沒有一點表情。

　　只有刀疤，沒有表情。

　　可是每條刀疤，也可以算是一種表情，一種由那些充滿了刀光劍影、熱血情仇恩怨的往事所刻畫的悲傷複雜的表情。

　　千千萬萬道刀疤，就是千千萬萬種表情。

　　千千萬萬種表情，就變成了沒有表情。

　　※※※

　　黑暗的院落，本來也只有一點燈光，燈光就在靈堂裏。靈柩前，靈案上。

　　忽然間，也不知從那裏有一陣陰慘的涼風吹來，忽然間燈光就滅了。

　　等到燈光再亮起時，棺材已不見。

　　　　六

　　密室是用一種青色的石磚砌成的，一種像死人骨骼般的青色。

　　燈光也是這種顏色。

　　兩個老人抬著棺材走進來，密室的密門立刻自動封起，老人慢慢地放下棺材靜靜地看著這口棺材，臉上的刀疤和皺紋看來更深了，彷彿已交織成種淒絕而哀怨的圖案。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沒有人能看得懂他們臉上的圖案，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他們也做了件讓人絕對想不到的事。

　　因為他們忽然一頭撞死在石壁上。

　　※※※

　　燈光閃爍如鬼火。

　　棺材的蓋子居然在移動，輕輕地慢慢地移動，然後棺材裏伸出了一隻手。

　　這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推開了棺材，然後段八方就從棺材裏站了起來。

　　他環顧密室，臉上不禁露出了欣慰而得意的笑容。

　　因為他知道他現在已經絕對安全了。

　　現在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他已經橫刀自刎於某地的長街上，他生前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已隨著他的死亡而勾消了。

　　現在再也沒有人會來追殺報復了，因為他已經是個死人。

　　一個還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死人。這個秘密當然不會洩露，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已經死了，真的死了。

　　還有什麼人的嘴比死人的嘴更穩。

　　段八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拉起了石壁上的一枚銅環，拉開了石壁上的另一道秘門，然後他的臉色就忽然變了。

　　他以為他可以看到他早已準備好的糧食、水酒、服飾、器皿。

　　可是他沒有看到。

　　他以為再也看不到追殺報復他的人了。

　　可是他看到了。

　　※※※

　　他的臉色慘變，身體的機能反應卻沒有變。

　　他的肌肉彈性和機智武功都保持在最巔峰的狀態，隨時都能夠在任何情況下用一根針刺穿一隻蚊子的腹。

　　只可惜這一次他的反應卻不夠快。

　　他開始動作時，已經看到了刀光。

　　飛刀。

　　他知道他又看見了飛刀無論他用什麼方法，無論怎麼躲都躲不了的飛刀。

　　所以他死了。

　　一個人用自己的預藏在身邊的一把刀一刀刺在自己的肚上，縱然血流滿地，也未必是真的死。

　　刀是可以裝機簧的。

　　可是他這一次看見的是飛刀，例不虛發的飛刀。

　　所以這一次他真的死了。

　　※※※

　　於是江湖中又見飛刀。

第一部　浪子的血與淚　第一章

　　　　一

　　山城。

　　這個小城在遠山，遠山在千里外。

　　※※※

　　李壞又回去了，回到了這座城。

　　這裏的風沙黃土和這裏的人，他都久已熟悉。

　　因為他是在這裏長大的，他是個浪子，他沒有根，他的童年也只不過是一連串惡夢而已，可是在他惡夢中最不能忘懷的還是這個地方。

　　※※※

　　饅頭鋪並不一定只賣饅頭，老張被人叫做老張的時候也並不老。

　　可是現在他老了。

　　每天他總是用他那發昏的老眼，看著沙塵滾滾地衝過，總好像奇蹟隨時會在這條他已經居留了幾十年的街道上出現一樣。

　　他永遠也想不到的奇蹟真的會在今天出現了。

　　※※※

　　他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人，穿一身灰撲撲的衣裳，懶洋洋地走到他那間小店門口的饅頭攤子前。

　　饅頭籠子裏正在冒著熱氣騰騰的白煙，迷漫了老張的老眼。

　　他只能看得見這個少年人是個蠻好看的少年人，有一雙精銳的眼，有一種很特別的樣子。老張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樣子，他敢說這個少年人一定從來沒有到這裏來過。

　　「客官。」老張問：「現在小店的灶還沒有開，可是包子饅頭鹵菜都是現成的，客官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你。」

　　這個少年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對他說出了這麼樣的一句話。這句話可真是讓老張吃了一驚。

　　「你要吃我？」老張簡直嚇呆了：「你為什麼要吃我？我有什麼好吃的？」

　　「你當然好吃。」這個少年說：「如果我不吃吃你，我怎麼能活到現在？」

　　老張吃驚地看著他，忽然笑了，大笑，笑得比看見了什麼都開心。

　　「原來是你，你這個小壞蛋！」老張笑得臉上每一條皺紋都打起了摺子：「你以前天天吃我，吃了我好幾年，好幾年不見，你還要來吃我？」

　　「我不吃你吃誰呢？」

　　這個少年人真絕，不但說的話絕，做的事更絕。

　　他居然真的把老張饅頭攤子上的籠子打開了，把籠子裏所有的包子饅頭全部拿了出來，而且真的全都吃了下去。

　　「你真吃？」

　　「我當然真吃。」

　　老張又笑了：「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生日的那一天，半夜裏偷偷地溜進來吃了我多少包子？想不到今天你比那天吃得更多。」

　　「我是練出來的。」

　　這個少年的笑容好像變得有點傷感了：「一個從六個月大就開始挨餓的人，別的事練不出來，這種事總可以練出來的。」

　　「你吃吧！」老張故意嘆了一口氣：「你儘管吃，反正我已經被你吃習慣了。」

　　「你當然也習慣了不收我的錢。」

　　「你既然已習慣不給，我當然也只好習慣不收。」老張苦笑：「反正我也收不到。」

　　※※※

　　可是老張在說這句話時，卻好像跟他習慣上說話的樣子有點不一樣。

　　因為他忽然看見了件很少看到的事。

　　在這條沙塵滾滾的路街上，忽然有四個圓臉、圓眼、圓髻的小孩子，身上穿一身大紅色的圓袍，頸上帶一隻黃澄澄的金環，腕上帶一對亮閃閃的玉鐲，耳上穿一雙金環，用一雙圓圓的白白胖胖的小手，捧著一面圓盤，圓盤上圓圓的堆著無數圓圓的金元寶，圓圓的笑臉上，接著一別圓圓的酒窩，往這個四四方方的饅頭店這邊走過來。

　　老張傻了。

　　他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裏。

　　可是一個圓圓的小孩子，卻不但真的走到他這裏來，而且還把四個圓圓的盤子捧到他面前。

　　老張看著盤子上一堆堆圓圓的金元寶，眼睛也圓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這個少年：「難道這些元寶是你叫人送給我的？」

　　「元寶？什麼元寶？那裏來的元寶？我連一個元寶也沒看見！」

　　「你看見了什麼？」張老頭兇巴巴地看著這個故意在裝傻的少年：「你看到的不是元寶是什麼？」

　　「我只看見了饅頭。」這少年說：「只可惜你給我吃的饅頭救了我的命，我給你的饅頭卻是吃不得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張這次真的嘆了一口氣。

　　「你要報答我，你以前就說過你要一百倍千倍來報答我。」老張說：「那時候我就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做到的，可是我現在反而有點不相信了。」

　　「為什麼？」

　　「因為我沒法去相信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孩子，會在這麼極短的幾年裏，發這麼樣的一大筆大財。」

　　這個少年英俊卻又滿面風塵，衣著簡樸卻又揮金如土的少年人臉上忽然露出種非常神秘的微笑。

　　「你不相信？」他說「老實告訴你，非但你不相信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張老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故意壓低了聲音說：

　　「聽說江湖中最近出現了一個獨行盜，武藝高強，膽子之大，連大內的庫銀都敢搶。」

　　「哦！」

　　「沒聽說過這個人？」

　　「沒有。」

　　「可是他的脾氣好像跟你差不多，我也知道你從小的膽子就大。」

　　張老頭看著他，一雙昏花的老眼睛充滿了詭譎的笑意。

　　「如果我是個被宮府追緝的大盜，我也一定會躲到這裏來。」張老頭說：「躲在這種雞不飛狗不跳兔子不撒尿的地方誰能找得到。」

　　這個少年也笑了：「那倒是真的一點都不假。」

　　※※※

　　這個小姑娘出現的時候，正是這個少年笑得最可愛的時候。

　　憑良心講，這個少年笑起來的時候，實在有點壞相，尤其是當他看著一個小姑娘的時候。

　　她生氣了。

　　她雖然沒有騎馬，手裏卻提著一根馬鞭子，好像根本就不像用它來打馬而是用它來抽人的。

　　她用這根馬鞭子指著這個少年的鼻子，問張老頭：

　　「這個人是誰？」

　　張老頭沒有開口，少年已經搶著說：

　　「這個人是誰，天下恐怕再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鞭梢，還是用鞭梢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姓李，我叫李壞。」

　　※※※

　　「你壞？」小姑娘好像也有點忍不住要笑出來的樣子，「你自己也知道你壞！」

　　「名字叫李壞的人，並不一定真的就是壞人。」李壞一本正經的說。

　　小姑娘顯得更好奇了。

　　「你的名字真的叫李壞？」

　　「真的，當然是真的。」少年說：「我另外還有個四個字的名字。」

　　「四個字的名字？」小姑娘用一雙大眼睛吃驚地看著李壞，「你那個四個字的名字叫做什麼？」

　　「叫做李壞死了。」

　　小姑娘笑了。

　　「李壞，你真的壞死了。」

　　※※※

　　她笑得好可愛好可愛。

　　如果李壞是男人中笑得最可愛的個人，那麼這個小女孩絕對可以算是女人中笑得最可愛的一個。

　　李壞癡瘋地看著她，好像已經看得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這個小姑娘手裏的馬鞭子忽然一抖，像是一條蛇樣，纏住了李壞的脖子。

　　她另外一隻手已經「啪嗒、啪嗒」在李壞臉上打了兩個大巴掌，下面還有一個掃堂腿。

　　於是我們這位剛發了財回來的李家大少爺，就好像一隻大狗熊一樣，四腳朝天，摔倒在黃沙滾綴的道路上，嘴裏還被人塞了個大饅頭。

　　　　二

　　張老頭看著灰頭土臉的李壞直笑。

　　「你不是那個獨行盜。」老張笑得嘴都歪了，「天底下沒有你這麼窩囊的獨行盜，被一個小姑娘隨隨便便一擺，就擺平了。」

　　「那個小姑娘可真兇，我沒招她，又沒惹她，她為什麼要這樣子對我？」

　　「誰說你沒惹她？」

　　「難道你真的忘了她是誰？」張老頭又開始笑得老奸巨滑，「難道你忘了你小時候逮著機會就喜歡把一個穿一身花衣裳的小女孩弄得泥巴臉。」

　　李壞嚇了一跳。

　　「難道她就是可可？」

　　「她就是。」

　　李壞苦笑：「想不到她還在恨我。」

　　張老頭笑得卻很愉快：「你當然想不到她會變得像現在這麼漂亮。」

　　　　　　　　　　　第二章

　　　　一

　　這個世界上無疑有很多種不同的人，也有很多相同的人同型、同類他們雖然各在天之一方，連面都沒有見過，可是在某些地方他們卻比親生兄弟更相像。

　　方天豪和段八方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方天豪幾乎和段八方同樣強壯高大，練的同樣是外門硬功，在江湖中雖然名聲地位比不上段八方，可是在這邊陲一帶，卻絕對可以算是個舉足輕重的首腦人物。

　　他平生最喜歡的只有三件事：

　　權勢、名聲，和他的獨生女可可。

　　※※※

　　現在方天豪正在他那間寬闊如馬場的大廳中，坐在他那張如大坑的梨花木椅上，用他那一向慣於發號施令的沙啞聲音吩咐他的親信小吳。

　　「去替我寫張帖子，要用那種從京城捎來的泥金箋，要寫得客氣一點。」

　　「寫給誰？」小吳好像有點不太服氣：「咱們為什麼要對人這麼客氣？」

　　方大老闆忽然發了脾氣。

　　「咱們為什麼不能對人家客氣，你以為你吳心柳是什麼東西？你以為我方天豪是什麼東西？咱們兩個人加起來，也許還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汗毛。」

　　「有這種事？」

　　「當然有。」

　　方大老闆說：「人家赤手空拳不到幾年就掙到了上億萬的身價，你們比得上嗎？」

　　小吳的頭低了下來。

　　有一種人有在權勢在財富之前永遠會把頭低下來的，而且絕對是心甘情願，心悅誠服。

　　小吳就是這種人。

　　「那麼咱們為什麼不多準備幾天再好好地招待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訂在今天？」

　　方大老闆臉上忽然露出怒容，真正的怒容。

　　「最近你問得太多了。」他瞪著他面前的這個聰明人說：「你應該回家好好的學學怎樣閉上你的嘴。」

　　　　二

　　今天是十五，十五有月。

　　圓月。

　　月下居然有水，水月軒就在月色水波間。

　　※※※

　　在這個邊陲的山城，居然有人會在家裏建一個水池，這種人簡直奢侈得應該送到沙漠裏去活活的被乾死。

　　方大老闆這是這種人。

　　水月軒就是他今天晚上請客的地方，李壞就是他今天晚上的貴賓。

　　所以他坐上上座的時候，害羞得簡直有一點像是個小姑娘。

　　※※※

　　小姑娘也和大男人一樣是要吃飯的，既然是被人請來吃飯的，就該有飯吃。

　　可是酒菜居然都沒有送來。

　　方大老闆有點坐不住了。

　　既然是請人來吃飯的，就該有飯給人吃。

　　為什麼酒飯還沒送上來？

　　方大老闆心裏明白，卻又偏偏不敢發脾氣，因為漏子是出在方大小姐身上。

　　方大小姐把本來早已準備送上桌的酒菜都已經砸光了，因為她不喜歡今天晚上的客人。

　　她告訴已經嚇呆了的傭人。

　　「我那個糊塗老子今天晚上請來的那個客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人，根本就是一個小王八蛋。」她振振有詞地說：「我們為什麼要請一個王八蛋喝人喝的酒，吃人吃的菜？」

　　※※※

　　幸好李壞總算還是喝到了人喝的酒，吃到了人吃的菜。

　　有很多真的不是人的人，都有這種好運氣，何況李壞。

　　方家廚房裏的人當然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人，第一巡四熱葷四冷盤小炒四涼拌，一下子就全都端了上來。

　　用純銀打的小雕花七寸盤端上來的，被八個青衣素帽的男僕和八個窄衣羅裙的小丫環用雙手托上來的。

　　然後他們伺立在旁邊。

　　李壞在心裏嘆氣，覺得今天晚上這頓飯吃得真不舒服。

　　這麼多人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吃飯，他怎麼會吃得舒服呢？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不是李壞了。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應該叫李好。

　　※※※

　　幸好他還不知道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時候還沒有到，否則他也許連一口酒口菜都吃不下去。

　　　　三

　　李壞吃了三口菜。

　　吃完第二口菜時，他已經喝了十一杯酒，方大老闆和吳先生真的都是好酒量。

　　滿室燈光如畫，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兒體貼開窗。

　　窗外有月，圓月有光。

　　李壞剛開始要把小酒杯丟掉，要用酒壺來喝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遠處有一聲慘呼。

　　※※※

　　慘呼聲的意思就是一個人的呼聲中充滿了淒厲恐怖痛苦絕望之意。

　　慘呼聲的聲音是絕不會好聽的。

　　可是李壞這一次聽到的慘呼聲，卻已經不是淒厲恐怖痛苦絕望和不好聽這種字句所能形容的了。

　　他這次聽到的慘呼聲甚至已經帶給他一種被撕裂的感覺，血肉、骨骼、肝臟、血脈、筋絡、指甲、毛髮都被撕裂。

　　甚至連魂魄都被撕裂。

　　※※※

　　因為他這次聽到的慘呼聲，就好像戰場上的擊鼓聲一樣，一聲接著一聲，聲接著一聲，聲接著一聲……

　　杯中的酒濺了出來。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成了像死獸的皮。

　　然後李壞就看見了一十八個身著勁衣手持快刀的少年勇士，如飛將軍自天而降，落在月明軒外的九曲橋頭，如戰士佔據了戰場上某一個可以決定戰勝負的據點般，佔據了這個橋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公子臉上那種又溫柔又可愛又害羞又有點壞的笑容已經看不見了。

　　「方老伯這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讓我從後門先溜掉。」

　　方大老闆微笑搖頭。

　　「沒關係的，你放心。」方天豪的笑顏裏充滿了自信，「在我這裏，就算是出了點雞毛蒜皮芝麻綠豆的小事，也沒關係的，就算天塌下來，也有像方老伯頂著。」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整容已消失。

　　※※※

　　方天豪對他手下精心訓練出來的這批死士一向深具信心，深信他們如果死守在一座橋頭，就沒有人能闖上橋頭一步。

　　從來也沒有人能夠改變他這種觀念。

　　不幸現在有人了。

　　一個臉色鐵黑，穿一身烈火般的大紅袍，身材甚至比段八方和方天豪更高大魁偉的大漢，背負著雙手就像是一個白面書生在月下吟詩散步一樣，從橋頭那邊的碎石小徑上幽幽閒閒地走過來。

　　他好像根本沒動過手。

　　可是當他走上橋頭時，那些死守在橋頭上的死士就忽然一個接著一個，帶著一聲聲淒厲的慘呼遠飛了出去，遠遠的飛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聽見他們跌落在池後假山上骨頭碎裂的聲音。

　　這時候紅袍者已經坐了下來。

　　　　四

　　水月閣裏燈光燦爛如元月花市。

　　花市燈如畫。

　　紅袍者施施然走入，施施然坐下，坐在主人方大老闆之旁，坐在主客李壞對面。

　　他的臉看來絕不像元夜的春花。

　　他的臉看來也絕不像一張人的臉。

　　他的臉看起來就好像一張用純鐵精鋼打造出來的面具一樣，就算是在笑，也絕沒有點笑的意思，反而要人看著從腳底心發軟。

　　他在笑。

　　他在看著李壞笑：

　　「李先生」，他用一種很奇特，充滿了譏嘲的沙啞聲音說：「李先生你貴姓？」李壞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

　　「李先生當然是姓李的」，他的笑容中完全沒有絲毫譏嘲之意：「可是韓先生呢？韓先生你貴姓？」

　　紅袍者笑容不變。

　　他的笑容就像是鐵打般刻在他的臉上：「你知道我姓韓？你知道我是誰？」

　　「鐵火判官韓峻，天下誰人不知。」

　　韓峻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大家這才發現他的眼睛居然是青藍色的，像萬載寒冰一樣的青藍色，和他烈火般的紅袍形成了一種極有趣又極詭異的可怕對比。

　　他盯著李壞看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不錯，在下正是實授正六品御前帶刀護衛，領刑部正捕缺，少林南宗俗家弟子，蒲田韓峻。」

　　方天豪驚慌失色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微笑，而且很快地站了起來。

　　「想不到名動天下的刑部總捕韓老前輩，今夜居然惠然光臨。」

　　韓峻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是你的老前輩，我也不是來找你的。」

　　「你難道是來找我的？」李壞問。

　　韓峻又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就是李壞？」

　　「我就是。」

　　「從張家口到這裏你共走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李壞說：「我沒有算過。」

　　「我知道，我算過，」韓峻說：「你共走了六十一天。」

　　李壞搖頭苦笑：

　　「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又不是御前帶刀護衛，又不是刑部的總捕頭。為什麼會有人把我的這些事計算得這麼清楚。」

　　「你當然不是刑部的捕頭，一百個捕頭一年裏掙來的銀子也不夠你一天花的。」

　　韓峻冷笑著問李壞。

　　「你卻不知道你在這六十一天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也沒有算過。」

　　「我算過。」韓峻說：「你一共花了八萬六千六百伍拾兩。」

　　李壞用吹口哨的聲音吹了一口氣。

　　「我真的花了這麼多？」

　　「一點不假。」

　　李壞又笑得很愉快了，「這麼樣看起來，我好像真的是滿客氣滿有錢的樣子。」

　　「你當然是。」韓峻的聲音更冷：「你本來只不過是個窮小子，你花的這些錢是從那裏來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有。」

　　「有什麼關係？」

　　「大內最近失竊了一批黃金，折合白銀是一百七十萬兩。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只好由刑部來擔了。」韓峻的眼睛釘子般地盯著李壞「而在下不幸正好是刑部正堂屬下的捕頭。」

　　李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搖頭嘆息。

　　「你真倒霉。」

　　「倒霉的人總想拉個墊背的，所以閣下也只好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跟你到刑部幹什麼？」李壞瞪著大眼睛問：「你刑部正堂大人想請我吃飯？」

　　韓峻不說話了。

　　他的臉變得更黑，他的眼睛變得更藍。

　　他的眼睛還是像釘子一樣，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

　　他的每一寸移動都很慢，可是每一寸移動都潛伏著令人無法預測的危機，卻又偏偏能讓每個人都感覺得到。

　　　　五

　　每個人的呼吸都改變了，隨著他雄偉軀幹的移動而改變了。

　　只有李壞還沒有變。

　　「你為什麼要這樣子看著我？難道你居然傻得會認為我就是那個劫金的獨行盜。」

　　李壞直在搖頭苦笑嘆氣：「我倒真希望我有這麼大的本事，要是我真有這麼大的本事，也就不會有人敢來欺負我了。」

　　韓峻沒有開口，卻發出了聲音。

　　他的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是從身子裏發來的。

　　他身子裏三百多根骨骼，每一根骨骼的關節都發出聲音。

　　他的手足四肢彷彿又增長了幾寸。

　　雖然他還沒有出手，可是已經把少林外家的功夫發揮到極致。

　　方天豪忍不住嘆了口氣，因為他也是練外家功夫的人。

　　只有他能夠深切瞭解到韓峻這出手一擊的力量，他甚至已經可以看見李壞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樣子了。

　　李壞嚇壞了，掉頭就想跑，只可惜連跑都沒有地方可以跑。

　　他的前後左右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因為他是貴客，這些人都是來伺候他的。

　　韓峻的動作雖然越來越慢，甚至已接近停頓，可是給人的壓力卻越來越重，就好像箭已經在弦上，一觸即發。

　　方天豪當然也不會管這種閒事的。

　　李壞急了，忽然飛起腳踢翻了桌子，居然碰巧用了個巧勁，桌上的十幾碟菜，被這股巧勁一震全都往韓峻身上打了過去。

　　碟子還沒有到，菜汁菜湯已經飛濺而出。

　　鐵火判官如果身上被濺上一身薺菜豆腐汁，那還像話嗎？

　　韓峻向後退，迅如風。

　　趁這個機會，李壞如果還不逃，那麼他就不是李壞了。

　　可惜他還是逃不掉。

　　※※※

　　忽然間，急風驟響寒光閃動，七柄精鋼長劍，從七個不同的方向刺過來。

　　以李壞那天對付可可的身手，這七把劍之中，只要有一把是直接刺向他的，他身上就會多一個透明的窟窿。

　　幸好這七劍沒有一劍是直接刺向他的，只聽叮、叮、叮、叮、叮、叮六聲響，七柄劍已經接在一起，搭成了一個巧妙而奇怪的架子，就好像一道奇形的鋼枷一樣，把李壞給枷在中間了。

　　江湖中人都卸道，被七巧鎖心劍困住的人至今還沒有一次脫逃的記錄。

　　無論誰被他困住，就好像初戀少女的心被她的情人困住了一樣，休想脫逃。

　　※※※

　　這七柄劍的長短寬窄重量形式劍質打造的火候劍身的零件都完全一樣。

　　這七柄劍無疑是同一爐煉出來的。

　　可是握著這七柄劍的七隻手，卻是完全不相同的七隻手。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剛才都曾經端過菜送上這張桌子。

　　李壞反而不怕了，反而笑了。

　　「想不到，想不到，七巧同心劍居然變成了添茶送飯的人。」

　　他看著這七人中一個身材高挑，臉上長著幾粒淺白麻子的俏麗夫人。

　　「胡大娘，」李壞說：「既然你喜歡做這種事，幾時有興趣，也不妨來為我鋪床疊被。」

　　他又看著韓峻搖頭：「這當然也都是閣下安排好的，閣下還安排了些什麼人在附近。」

　　「難道這些人還不夠。」

　　「好像還是有點不太夠。」

　　※※※

　　韓峻的臉沉下，低喊一聲。

　　「鎖。」

　　在這個劍式中，鎖的意思就是殺。七劍交鎖，血脈寸斷。

　　劍鎖已成，無人可救。

　　※※※

　　李壞的血脈沒有斷，身體四肢手足肝腸血脈都沒有斷。

　　斷的是劍。

　　斷的是七巧同心那七柄精鋼百煉的鎖心劍，七劍皆斷。

　　七柄劍的劍尖都在李壞手上。

　　誰也看不出他的動作，可是每個人都能看得見他手上七截閃亮的劍尖。

　　斷劍仍可殺人。

　　劍光又飛起，又斷了一截。

　　斷劍聲如珠落玉盤。

　　※※※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韓峻身形暴長，以虎撲豹躍之勢猛擊李壞。

　　李壞側走，走偏鋒，反手切！

　　他的出手遠比韓峻的出手慢，他的掌切中韓峻脅下軟肋時，他的頭顱已經被擊碎。

　　可是這一點大家又看錯了。

　　韓峻忽然踉蹌後退，退出五步，身子才站穩，口角已流出鮮血。

　　李壞微笑鞠躬，笑得又壞又可愛。

　　「各位再見。」

　　　　　六

　　月色依舊，水波依舊，橋依舊，閣依舊，人卻已非剛才的人。

　　李壞悠悠閒閒走過九曲橋，那樣子就像韓峻剛才走上橋頭一樣。

　　大家只有看著他走，沒有人敢攔他。

　　月色水波間，彷彿有層淡淡的煙霧升起，煙霧間彷彿有一條淡淡的人影。

　　李壞忽然看見了這條人影。

　　沒有人能形容他看見這條人影時他心中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瞎子忽然間第一次看見了天上皎潔的明月。

　　※※※

　　那條人影在月色水波煙霧間。

　　李壞的腳步停下。

　　「你是誰？」他看著這煙霧般的白衣人問：「你是誰？」

　　沒有回答。

　　李壞向她走過去，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吸引力，筆直地向她走過去。

　　雲開，月現，月光淡淡的照下來，恰巧照在她的臉上。

　　蒼白的臉，蒼白如月。

　　「你不是人。」李壞看著她說：「你定是從月中來的。」

　　蒼白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抹無人可解的神秘笑容，這個月中人忽然用一種夢囈般的神秘聲音說：「是的，我是從月中來的，我到人間來，只能帶給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死！」

　　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

　　月光也如刀。

　　因為就在這道淡如月光的刀光出現時，天上的明月彷彿也突然有了殺氣。

　　必殺必亡，萬劫不復的殺氣。

　　※※※

　　刀光淡，月光淡，殺氣卻濃如血。

　　刀光出現，銀月色變，李壞死。

　　一彈指間已經是六十剎那，可是李壞的死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

　　就在刀光出現的一剎那。

　　「飛刀！」

　　刀光消失時，李壞的人已經像一件破衣服一樣，倒掛在九曲橋頭的雕花欄杆上。

　　他的心口上，刀鋒直沒至柄。

　　心臟絕對無疑是人身致命要害中的要害，一刀刺入，死無救，可是還有人不放心。

　　韓峻以箭步竄過來，用兩根手指捏住了插在李壞心口上的淡金色的淡如月光般的刀柄，拔出來，鮮血濺出，刀現出。

　　窄窄的刀卻已足夠穿透心臟。

　　「怎麼樣？」

　　「死定了。」

　　韓峻盡量不讓自己臉上露出太高興的表情：「這個人是死定了。」

　　※※※

　　月光依舊，月下的白衣人彷彿已溶入月色中。

　　　　　七

　　晴天。

　　久雪快晴，寒更甚，擦得鏡子般雪亮的青銅大火盆中，爐火紅得就像是害羞小姑娘的臉。

　　方大老闆斜倚在一張鋪著紫貂皮的大炕上，炕的中間有一張低几，几上的玉盤中除了一些蜜餞糖食小瓶小罐之外，還有一盞燈，一桿槍。

　　燈並不是用來照明的那種燈，槍，更不是那種要將人殺於馬下的那種槍。

　　這種槍當然也一樣可以殺人，只不過殺得更慢，更痛苦而已。

　　※※※

　　暖室中充滿了一種邪惡的香氣。

　　人是有弱點的，所以邪惡永遠是最能引誘人類的力量之一。

　　所以這種香氣也彷彿遠比江南春天裏最芬芳的花朵更迷人。

　　「這就是鴉片，是紅毛天竺那邊弄過來的。」

　　方大老闆瞇著眼，看著剛出現在暖室中的韓峻。

　　「你一定要試一試，否則你這一輩子簡直就像是白活了。」

　　韓峻好像聽不見他的話，只冷冷的問：「人埋了沒有。」

　　「早就埋了。」

　　「他帶來的那四個小孩子呢？」

　　方天豪詭笑：「覆巢之下還會有一個完整的蛋嗎？」

　　「那麼這件事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圓滿結束，比蛋還圓。」

　　「沒有後患？」

　　「沒有。」方天豪面有得意之色：「絕對沒有。」

　　韓峻冷冷地看了他很久，轉身、行出、忽然又回頭。

　　「你最好記住，下次你再抽這種東西，最好不要讓我看見，否則我一樣會把你弄到刑部大牢去，關上十年八年。」

　　卵石外是一個小院，小院有雪，雪上有梅。

　　一株老梅孤零零地開在滿地白雪的小院裏，天下所有的寂寞彷彿都已種在它的根下。

　　多麼寂寞。

　　多麼寂寞的庭院，多麼寂寞的梅，多麼寂寞的人。

　　韓峻走出來，迎著冷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一口氣。

　　他的呼吸忽然停止。

　　他忽然看見紅梅枝葉中，有一張蒼白的臉，正在看著他鬼笑。

　　※※※

　　韓峻也不知看過了多少人的臉，雖然大多數是哭臉，笑臉也不少。

　　可是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張笑臉，笑得這麼歪，笑得這麼邪，笑得這麼曖昧可怖。

　　千百朵鮮紅的梅花中，忽然露出了這麼樣一張笑臉，而且正看著他笑。

　　你會怎麼樣？

　　※※※

　　韓峻後退一步，擰腰，沖天躍起，左手橫胸自衛，右手探大鷹爪，準備把這張蒼白的臉從紅梅中抓出來。

　　他這一爪沒有抓下去，因為他忽然認出這張臉是誰的臉了。

　　※※※

　　同心七劍中的二俠劉偉，是個魁偉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死了之後，也跟別的死人沒有太大的分別。

　　尤其是死在七斷七絕傷心掌下的人，面容扭曲彷彿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卻比哭得更傷心更悲慘難看。

　　劉偉就是死在傷心掌下。

　　韓峻飛身上躍，認出了他的臉，也就看出了他是死在傷心掌下的人。

　　　　　八

　　同心七劍，劍劍俱絕，人人都是高手，尤其是劉二和孟五。

　　第二個死的就是孟五。

　　他是被人用一輛獨輪車推回來的。

　　他的致命傷也是七斷七絕傷心掌。

　　※※※

　　七斷。

　　心脈斷、血脈斷、筋脈斷、肝腸斷、腎水斷、骨骼斷、腕脈斷。

　　七絕。

　　心絕、情絕、恩絕、欲絕、苦痛絕、生死絕、相思絕。

　　七斷七絕，傷人傷心。

　　這種功夫漸漸的也快絕了，沒有人喜歡練這種絕情絕義的功夫，也沒有人願傳。

　　※※※

　　方天豪問韓峻。

　　他問了三個問題，都是讓人很難回答的，所以他要問韓峻，因為韓峻不但是武林中有數的幾大高手之一，而且頭腦極精密得就像是某一位奇異的天才所創造的某種神奇機械一樣。

　　只要是經過他的眼，經過他的耳，經過他的心的每一件事他都絕不會忘記。

　　「傷心七絕豈非已經絕傳了？現在江湖中還有人會這種功夫？誰會？」

　　「有一個人會。」韓峻回答。

　　「誰？」

　　「李壞。」

　　「他會？」方天豪問：「他怎麼會的？」

　　「因為我知道他是柳郎七斷和胡娘七絕生前唯一的一個朋友。」

　　「可是他豈非已經死了？」方天豪問：「你豈非說過，月神之刀，就好像昔年小李探花的飛刀一樣，例不虛發。」

　　韓峻轉過頭，用一雙冷漠冷酷的冷眼，望著窗外的一勾冷冷的下弦月。

　　月光冷如刀。

　　「是的。」

　　韓峻的聲音彷彿忽然到了遠方，遠在月旁。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他說：「月神的刀下，就好像月光下的人，沒有人能躲得開月光，也沒有人能躲開月神的刀。」

　　「沒有人，真的沒有人？」

　　「絕沒有。」

　　「那麼李壞呢？」

　　「李壞死了。」韓峻說：「他壞死了，他已經壞得非死不可。」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李壞一個人能使傷心七絕掌，如果李壞已經死定了，那麼同心七劍是死在誰手下的？」

　　※※※

　　韓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誰都無法回答。

　　但是他卻摸到了一條線，摸到了一條線的線頭。

　　他的眼睛裏忽然又發出了光。

　　「不錯，是在五年前。」韓峻說：「五年前的二月初六，那天還在下雪。」

　　「那天怎麼樣？」方天豪問。

　　「那天我在刑部值班，晚上睡在刑部的檔案房裏，半夜睡不著，起來翻檔案，其中有一卷特別引起了找的興趣。」

　　「哦？」

　　「那一卷檔案在玄字櫃的，說的是一個名字叫做葉聖康的人。」

　　「那個人怎麼樣？」

　　「他被人在心口刺了三劍，劍劍穿心而過，本來是絕對必死無疑的。」

　　「難道他沒有死？」

　　「他沒有死。」韓峻說：「到現在他還好好地活在北京城裏。」

　　「利劍穿心，死無救，他為什麼還能活到現在？」方天豪問。

　　「因為利劍刺透的地方，並沒有他的心臟。」韓峻說：「換句話說，他的心並沒有長在本來應該有顆心長在那裏的地方。」

　　「我不懂。」方天豪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見一個人鼻子忽然長出了一朵花一樣。「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好，那麼我就用最簡單的方法告訴你。」韓峻說：「那個叫葉聖康的人，是個右心人。」

　　「右心人？」方天豪問：「右心人是什麼意思？」

　　「右心人的意思，就是說這種人的心臟不在左邊，在右邊，他身體組織裏每一個器官都是和一般普通人物相反的。」

　　方天豪愣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能開口說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韓峻。

　　「你是不是認為李壞也跟葉聖康一樣，也是個右心人。」

　　「是的。」韓峻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除此以外，別無解釋。」

　　「就因為李壞是個右心人，所以並沒有死在月神的刀下，因為月神的刀雖然刺入他的心臟，可是他的心並沒有長在那個地方。」

　　方天豪盯著韓峻問。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子的？」

　　「是的。」

　　　　　　　　　　　第三章

　　　　一

　　「一個人的心如果沒有長在它應該存在的地方，這個人會覺得自己怎麼樣？」

　　「他一定會覺得很快樂。」

　　「快樂？為什麼會覺得快樂？」

　　「因為這件事是錯的，而錯誤往往是很多種快樂的起因。」

　　　　二

　　李壞現在一定很快樂。

　　他沒有死，要他死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樂死了。

　　※※※

　　搜捕令已發下。

　　由附近各縣府州道調來的捕快高手已到達。

　　「把李壞找出來。」韓峻發下命令：「他一定還在附近，我們不惜任何代價，都要把他找出來。」

　　※※※

　　他們沒找到。

　　因為李壞現在正躺在一個他們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大覺。

　　這個李壞可真的壞死了。

　　　　三

　　李壞把兩隻腳高高地擱在桌子上，睡他的大覺。

　　真奇怪，他實在是條男子漢，甚至可以算是個很粗野的男子漢，可是他的這一雙腳，卻偏偏長得像女人的腳，又白又嫩又乾淨。

　　據他自己說，有很多女孩子都愛死他這雙腳了。

　　我們的李壞先生說出來的話，當然並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可是也並非連一點可以相信的地方都沒有。

　　※※※

　　這個地方實在是很適於睡覺，不但適於睡覺，而且適於做任何事，各式各樣的事。

　　這個地方實在太好了，太舒服了。

　　像李壞這麼樣個小壞蛋，實在不配到這種地方來的。

　　可是他偏偏來了，所以才沒有人會想得到。

　　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

　　一個女孩輕輕巧巧地推門進來，輕輕巧巧地走到李壞面前，用雙溫溫柔柔的眼睛，溫溫柔柔地看著李壞，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睡眼，看著他的腳。

　　李壞好像睡得像個死人一樣，可是這個死人的手偏偏又忽然伸出來了。

　　這個死人可真不老實，真壞。

　　他的手更不老實更壞，他的手居然伸到一個最不應該伸進去的地方伸進去了。

　　「你壞。」這個女子說：「李壞，你這個小王八蛋，真的是壞死了。」

　　※※※

　　這個女孩子又是誰呢？

　　她跟李壞有什麼特別的情感，特別的關係，為什麼要在李壞如此危急的情況下陪伴著他，又有什麼特別的力量能保證他的安全，讓人找不到他？

　　※※※

　　「你倒真的是逍遙自在。」這個女孩子說：「你知不知道韓峻和我爸爸找來了那批人，為了要抓你，幾乎已經把城裏每一寸地都翻過來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李壞說：「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認為城裏最恨我的人就是你，而你又是你爸爸的女兒，如果他們會找到這裏來，他們簡直就不是人，是活鬼了。」

　　※※※

　　李壞這一次碰到了活鬼了。

　　　　四

　　第一個讓李壞碰到的就是韓峻，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李壞好像看見一個活鬼，活生生的從天上掉下來一樣。

　　韓峻用一種溫和幾乎同情的眼光看著面前這個吃驚的人。

　　「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韓峻嘆著氣說：「我們都以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閣下這張臉了。」

　　李壞那張壞兮兮又可愛兮兮的臉上，居然又露出了他那種特有的微笑。

　　「那個小姑娘呢？那個從月亮掉下來的漂漂亮亮的神神秘秘的，專門喜歡殺人的小姑娘呢？」李壞問韓峻：「她今天也沒有來。」

　　「沒有。」

　　「其實我也知道她不會來的。」

　　「你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李壞說：「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我已經差點在她刀下把我這條命送掉了，我怎麼會不知道月神的刀幾乎已經和昔年的『小李飛刀』一樣例不虛發，我又怎麼不知道要月神出一次手是什麼代價。」

　　李壞的聲音裏彷彿也帶著種很奇怪的感情。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也知道月神和昔年的『小李探花』一樣，殺人只殺一次，一次失手，絕不再發。」

　　「所以你認為她今天絕不會再來。」韓峻問。

　　「是的，她今天絕不會再來。」李壞說：「因為你再也請不起她，就算你請得起，她也絕不會再來殺一個她已經殺過一次的人。」

　　韓峻沉默了很久。

　　「你說對了，你完全說對了，月神絕對是現在這個世界上代價最高的殺手，她今天的確是不會來的。」

　　李壞笑。

　　「可是我相信你也應該知道今天我也不會是一個人來的。」

　　「我知道。」

　　李壞笑：「你當然不會一個人來，如果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你還想走得了。」

　　韓峻又用一種和剛才同樣的溫和得接近同情的眼色看著他。

　　「那麼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帶了些什麼人來。」

　　「我不知道。」

　　※※※

　　李壞當然不會知道，李壞也想不到。

　　沒有人能想得到。

　　沒有人能想得到刑部總捕，名滿天下的「鐵火判官」韓峻會為了一個默默無名的年輕小子而出動這麼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有和官府刑部六扇門裏有關係的高手，這一次幾乎全部都出動了，就好像變戲法一樣忽然間就從四面八方各種不同的地方到了這個山城，而且忽然間就到了李壞自己認為全世界最平安的一個小屋。

　　※※※

　　李壞這一次可真壞了。

　　※※※

　　不管什麼樣的人，任這種情況下，如果碰上了今天李壞碰上的這些高手，都一樣沒路可走。

　　連死路都沒有。

　　因為有些人還不想他死得太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麼你說李壞應該怎麼辦呢？

　　李壞如果完全沒有辦法的話，那麼李壞就不是李壞了。

　　※※※

　　李壞忽然做了一件大家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尤其是可可，連她在做一個最可怕的噩夢的時候都想不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被李壞握住。

　　她的手當然常常會被李壞握住，她全身上下有許多地方都常常被李壞握住。

　　可是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李壞這一次竟然是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最厲害的一招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就好像忽然被一個鐵銬子銬住了一樣，忽然她就聽見李壞在說。

　　「各位現在已經可以開始恭喜我了，因為我已經死不了了。」

　　李壞的笑容真可惡。

　　「因為各位一定都不願讓這位方大小姐在如此年輕貌美的時候就忽然死了，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繼續活下去。」李壞說：「如果我死了的話，可可小姐也活不了。」

　　李壞嘆了一口氣，「這一點我相信各位一定都跟我一樣非常的明白。」

　　※※※

　　這一種卑鄙下流無恥的話，居然從李壞嘴裏說出來，可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但她不相信，別人更不相信。

　　方大老闆的臉在這一剎那間就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你這個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方天豪怒吼：「我女兒這麼樣對你，你怎麼能做出這麼樣對她？」

　　「這一點都不奇怪。」李壞心平氣和理直氣壯地說：「我李壞，本來就是個壞人，本來就壞死了，如果我連這種事都做不出，那才奇怪。」

　　他用一種很優雅的態度鞠躬。

　　「我相信各位一定很明瞭現在這種情況。」李壞說：「所以我也相信各位一定會讓我走的。」

　　他又說：「李壞是什麼東西？李壞只不過是個壞蛋而已，怎麼能用可可小姐的一條命，來換李壞這個王八蛋的一條命呢？」

　　李壞說：「所以我相信我現在已經可以對各位說一聲再見了。」

　　※※※

　　就這樣，李壞就真的和這些一心要置他於死地的武林一級高手再見了。

　　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地走出了這個龍潭虎穴。

　　這一點連他自己幾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手裏雖然有人質，方天豪雖然心疼他的女兒，可是他還是不應該如此輕易脫走。

　　來對付他的人，每個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裏有人質，也一樣能想得出辦法對付他，何況，別人對我們這位方大老闆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並不一定很在乎。

　　他們為什麼會讓李壞走呢？

　　這點誰都不懂。

　　　　五

　　快馬，狂奔，山城漸遠，更遠。

　　※※※

　　山城已遠。

　　山城雖然已遠，明月仍然可見，仍然是在山城所能見到的那同樣的一輪明月。

　　在此時，月光當然不會利如刀，在此時，月色淡如水。

　　淡淡的月光，從扇半掩著的窗戶裏，伴著山問淒冷的寒氣，進入了這間小屋。

　　小木屋在群山間，李壞在這間小木屋裏。

　　可可當然也在。

　　※※※

　　她人在一堆熊熊的爐火前，爐火把她的臉照得飛紅。

　　李壞的臉卻是蒼白的，臉上的壞相沒有了，臉上的壞笑也沒有了。

　　他居然好像在思索。

　　因為他不懂，卻又偏偏好像有一點要懂的樣子，因為他在逃竄的時候，他好像看見了一條淡淡的白色人影，淡得好像月光那麼淡的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去了，就好像月光和山峰從他身邊掠過去一樣輕柔。

　　他確實看見了這麼樣一條人影，因為就在那時候他也聽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用柔美細月光般的聲音說：

　　「你們全都給我站住，讓李壞走……」

　　※※※

　　李壞不是在做夢，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不再做夢。

　　他確實聽到了這個人說話的聲音。

　　可是他更不懂了。

　　如果說他能夠如此輕易脫走，是因為月神替他阻住了追兵。

　　那麼月神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

　　火光閃動，飛紅的腿更紅。

　　「我決定了。」可可忽然說：「我完全決定了，絕對決定了。」

　　她說話的聲音好奇怪。

　　「你決定了什麼？」李壞問。

　　「我決定了要做一件事。」可可說：「我決定要做件讓你會覺得非常開心，而且會對我非常非常感激的事。」

　　「什麼事？」

　　可可用一雙非常非常非常有情感的眼光看著這個男人，看了很久，然後又用一種非常非常有情感的聲音對他說：「我知道你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會非常非常感動的，我只希望你聽了之後不要哭，不要感動得連眼淚都掉下來。」

　　「你放心我不會哭的。」

　　「你會的。」

　　李壞投降了，「好，不管我聽了之後會被你感動得成什麼樣子，你最少也應該把你究竟決定了什麼事告訴我。」

　　「好，我告訴你。」可可真的是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我決定原諒你了。」

　　她用種幾乎是諸葛亮在下定決心要殺馬謖時那種堅決的態度說：「不管你對我做什麼事，我都決心原諒你了，因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因為你也要活下去。」

　　她忽然跑過來，摟住了李壞的脖子。

　　「可以，你也不必再解釋了。」可可說，「既然我已經原諒你，你也就不必再解釋。」

　　※※※

　　李壞沒有再解釋。

　　──有些話你自己既不想說也不能說可是別人卻一定要替你說，因為這些話正是那個人自己想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知道你絕不是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人，你那樣子對我，只不過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可在替李壞解釋。

　　「不管什麼人在你那種情況之下，都會像你那樣做。一個人想要跟他心愛的人在一起，就得要活下去才行。」可可嫣然一笑：「在那種情況下他要跟我在一起不把我帶去怎麼行，你想把我帶走不用那種法子，用什麼法子呢？」

　　她笑得越來越開心，「所以我一點都不怪你，因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呀你真是個小壞蛋，幸好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

　　她笑得開心極了，因為她說了這些話正好是她自己最喜歡聽的。

　　所以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李壞的瞳孔裏已經出現了條淡淡的白衣人影。

　　難道那個從月中來的人又出現了？而見已出現在李壞的眼前？

　　※※※

　　「我要走了。」李壞忽然說。

　　「你要走了？」可可吃驚地問：「你要到那裏去？」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走？」

　　「我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李壞說：「我只知道現在我一定要走了。」

　　這個聰明絕頂也壞透了頂的小壞蛋，現在臉上居然有種癡癡呆呆的表情，連他的眼睛裏都有這種表情。

　　──那條夢一樣的白衣人影，當然也依舊還在他的眼睛裏。

　　可可看著他，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眼看著一根他本來已可攀住的浮木忽然又被海浪沖走一樣。

　　她就這麼樣眼看著李壞從她身邊走出門。

　　她完全無能為力。

　　※※※

　　門外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白衣人，人在煙雨山村水月間。

　　人靜。

　　甚至比煙雨水月中的山村更靜，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壞。

　　她沒有說一個字。

　　可是李壞卻像是聽到了一種神秘的咒語。

　　她沒有招手，連動都沒有動。

　　可是李壞卻像是受到了天地間最神奇的一種魔力的吸引。

　　她沒有叫李壞追隨她。

　　可是李壞已經從最愛他的女人身邊走了過去，走入清冷如水的水光下，走向她。

　　這一次李壞好像一點都不壞，非但不壞，而且比最不壞的乖小孩都乖。

　　每個壞蛋在某一個人面前都會這樣子，也許這就是壞蛋們最大的悲哀。

　　　　六

　　「我並沒有叫你來。」

　　「我知道。」

　　「你為什麼要來。」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只知道現在我已經來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經來了就絕對不會走。」李壞說。

　　「不管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你都不走？」

　　「我絕不走。」

　　「你不後悔？」

　　「我絕不後悔，死也不後悔。」

　　所以李壞就到了這個世界來了。

　　這個世界是一個從來都沒有個人到過的世界，也不屬於人的。

　　在這個神秘遙遠而美麗的世界裏，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月。

　　沒有人知道它在那裏。

　　沒有人知道它那裏的山川風貌和形態。

　　甚至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

　　所以李壞就從此離開了人的世界。

　　　　　　　　　　　第四章

　　　　一

　　春雪已經融了，高山上已經有雪融後清澈的泉水流下來。

　　可是在山之巔的白雲深處，那一片亙古以來就存在的積雪，仍然在閃動著銀光。

　　在這一片銀白色的世界裏，萬事萬物都很少有變化，甚至可以說沒有變化。

　　只有生命才有變化。

　　可是在這裏，幾乎完全沒有生命。

　　李壞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這一點。

　　他不在乎。

　　因為他已經擁有了他夢想不到的那一種神秘的感情，一個也從未夢想過他會擁有的女人，使得他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

　　他也為這世界帶來了生命。

　　※※※

　　可是在今天早上對李壞來說，天地間所有的萬事萬物都已毀滅。

　　　　二

　　李壞在這裏已經待了一百一十七天，一千四百零四個時辰。

　　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刻都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月並不冷。

　　月光的輕柔，是凡夫俗子們永遠無法領略的。

　　李壞為自己慶幸，也為自己驕傲，因為他所得到的，是別人永遠無法得到的。

　　※※※

　　寶劍有雙鋒，每一件事都有正反兩面。

　　得到了你所最珍視的東西，往往也就會失去你所最珍惜的東西，你得到的愈多，失去的往往也更多。

　　在萬般柔情裏，李壞常常會忽然覺得自己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曾有的痛苦。

　　他怕失去。

　　他怕失去他生命中最愛的一個女人。

　　從一開始，他就有一種他遲早必將會失去她的感覺。

　　※※※

　　今天早上他這種感覺靈驗了。

　　　　三

　　這天早上奇靜，奇寒，奇美，和另外一個一百一十七個早上完全沒有兩樣。

　　不同的是，今天早上，李壞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人呢？

　　人已去，去如夢如霧如煙。

　　※※※

　　沒有留下一句話，沒有留下一個字，就這麼樣走了。

　　──你真的就這麼樣走了？

　　真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情也是真的，夢也是真的，聚也是真，離也是真。

　　人世間那裏還有比離別更真實的。

　　　　四

　　李壞又開始壞了。

　　李壞吃，李壞喝，李壞嫖，李壞賭，李壞醉。

　　他吃，吃不下，他賭，賭不贏，他嫖，也可能是別人在嫖他。

　　所以他只有醉。

　　可是醉了又如何？但願長醉不復醒，這也只不過是詩人的空夢而已。

　　有誰能長醉不醒呢？

　　醒來時那一份有如冷風撲面般忽然襲來的空虛和寂寞，又有誰能體會？

　　※※※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總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根。

　　所以李壞又回到了那山城。

　　這個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亙古不化的積雪一樣，一直很少有變化。

　　可是這次李壞回來時，已完全變了。

　　　　五

　　山城變了。

　　遠山仍在，遠山下的青石綠樹紅花黃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

　　山城裏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這座在李壞心目中彷彿從遠古以來就已存在，面旦還會存在到永遠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不在。

　　這座山坡竟然已經變成一座死城。

　　　　六

　　一隻死雞，一條半死的狗，一條死寂的黃土街一扇被風吹得「啪嗒啪嗒」直響的破窗後，一個沒有火的冷灶，一個摔破了的空酒罈，一個連底都已經朝了天的，裏面連一個發了霉的饅頭都沒有的空蒸籠。

　　一個和那條狗一樣已經快死了的人。

　　※※※

　　這個人就是李壞回到這山城時所看到的唯一的一個人。

　　他認得這個人，他當然認得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就是開饅頭店的張老頭。

　　※※※

　　「這裏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呢？這裏的那些人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壞費了很大的功夫去問張老頭，還是問不出一個結果來。

　　張老頭已經和那條狗一樣被餓得馬上就好像快要死了。

　　李壞把行囊裏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來給了這個人和這條狗，所以現在狗又開始可以叫了，人也開始可以說話了。

　　只可惜人說的話只有一個字，雖然這個字他老是在不停的說，可是還是只有一個字，一個「可」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這個字他重複不停地說，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也不知道還要說多少遍。

　　李壞叫了起來，差一點就要跳了起來。

　　他已經有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張老頭為什麼要在這一直反覆不停地唸她的名字？

　　山城已死，這個死城中除了張老頭之外，還有沒有別人能倖存。

　　「可可呢？」李壞問：「她是不是還活著？」

　　張老頭抬起頭看著他，一雙癡呆迷茫的老眼裏，忽然閃過了一道光。

　　※※※

　　於是李壞終於又見到了可可。

　　　　七

　　方莊的後園已經荒蕪，荒蕪的庭院中，淒冷敗落的庭台間，凋零的草木深處有三間松木小築。

　　夜已經很深了。

　　荒園裏只有一點燈光。

　　李壞隨著張老頭走過去，就看見了那一築小小的木屋。

　　※※※

　　燈在屋中，人在燈下。

　　一個已經瘦得幾乎完全變了形的人，一張蒼白而癡迷的臉。

　　可可。

　　「李壞，你這壞小鬼，你真的壞死了。」

　　她嘴裏一直在反反覆覆不停地唸著這三句話，她的心已經完全破碎，世上的萬事萬物也都已隨著她的心碎而裂成碎片，除了這三句話之外，她已經無法將世上任何事連綴在一起。

　　一個心碎了的人，思想也會隨著破碎的。

　　※※※

　　李壞的心也碎了，可是他的臉上卻還是帶著他那臉可愛又可恨的笑。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笑又能怎麼樣，難道你叫他哭。

　　「可可，我就是李壞，我就是那個壞死了的壞小鬼，我已經壞得連我自己都快要被我自己氣死了。」李壞說：「像這麼壞的人，已經壞得再已找不出第二個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還認得我。」

　　可可卻好像完全不認得他了。

　　可可看到他的樣子，就好像一輩子就從來沒有見他這個人。

　　可可看到他的樣子，根本就不像是在看著一個人，就好像在看著一堆狗屎一樣。

　　然後可可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

　　這一耳光著著實實打在李壞的臉上，李壞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你還認得我，我知道你一定還認得我，否則你就不會打我。」

　　「我認得你？」可可的樣子還是癡癡迷迷的：「我認得你嗎？」

　　李壞點頭。

　　就在他點頭的時候，他又挨了一巴掌。

　　他喜歡被她打，所以他才會挨她巴掌。

　　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她，所以就算挨她八百七十六個巴掌，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

　　他沒有挨到八百七十六個巴掌，他只挨了三巴掌。

　　因為這位已經瘋癲癡迷了的可可小姐的三個巴掌打到他臉上的時候，她的大拇指也同時點住了他鼻子下的「迎香穴」。

　　於是李壞又壞了。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淒冷中又帶著種說不出的莊嚴肅穆之意。

　　紅梅萬點，舊屋幾楹。庭台樓閣，夾雜其間，一個寂寞的老人，獨坐在廊簷下，彷彿久與這個世界隔絕。

　　並不是這個世界要隔絕他，而是他要隔絕這個世界。

　　※※※

　　一個和他同樣有一頭銀絲般白髮，高大威猛的老人，用一種幾乎比狸貓還輕巧的腳步，穿過了積雪的小院。

　　積雪上幾乎完全沒有留下一點腳印。

　　高大威猛的老人來到他面前，忽然間彷彿變得矮小了很多。

　　「我們已經有了少爺的消息。」

　　「去帶他回來。」寂寞的老人，寂寞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不管他的人在那裏，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你都一定要帶他回來。」

　　　　　　　　　　　第五章

　　　　一

　　李壞這一次可真壞得連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了。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他也有一天會落到這麼糟這麼壞的情況中。

　　被一個女孩子，用一種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方法點住鼻子下面的「迎香穴」，已經是一件夠糟夠壞的事了。

　　更糟的是，這個女孩子還是他最信任的女孩子，而且還被她點了另外十七、八個穴道。

　　所以我們這位壞點子一向奇多無比的李壞先生，現在也只有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張火紅木椅子上，等著別人來修理他。

　　有誰會來修理他？要怎麼樣修理他？

　　「可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

　　「我恨你，恨死了你。」

　　「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你根本不是人，是個活鬼，所以你也只喜歡那月亮裏下來的活女鬼。」

　　李壞笑，壞笑。

　　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倒也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事。

　　「你笑什麼？」

　　「我在笑你，原來你在吃醋。」

　　※※※

　　其實他應該笑不出來的。

　　其實他也應該知道女孩子吃醋絕對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女孩子吃醋，常常都會把人命吃出來的。

　　※※※

　　李壞這一次自己也知道這條命快要被送掉了，因為他已經看到方大老闆和韓峻從外面走了進來。

　　　　　二

　　韓峻居然也在笑。

　　他當然有他應該笑的理由，皇庫失金的重案，現在總算已經有了交代，竊金的首犯李壞，現在總算已被逮捕歸案。

　　「放你媽的狗臭屁，」李壞用一種很溫柔的聲音破口大罵：「你這個烏龜王八蛋，你偷了金子，要我來替你揹黑鍋，我也可以原諒你的，因為如果我是你，我說不定也會這麼做的，可以你為什麼一定還要我的命？」

　　「因為你壞。」

　　韓峻自從五歲以後就沒有這麼樣笑過。「像你這麼壞的人，如果不死，往後的日子我怎麼能睡得著覺。」

　　方大老闆當然也在笑。

　　李壞看著他，忽然用種很神秘的聲音告訴他：「如果我是你，現在我一定笑不出來的。」

　　「為什麼？」

　　李壞的聲音更低，更神秘，「你知道你的女兒有孩子了？」

　　方大老闆的笑容立刻凍結，反手一巴掌往他臉上摑了過去。

　　李壞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有變。

　　「你打我沒關係，只可惜你永遠打不到你女兒肚子裏的孩子。」李壞說：「她這麼樣恨我，這麼樣害我，就因為她肚子裏有了我的孩子，而我卻硬是不理她。」

　　※※※

　　方天豪的臉綠了，忽然轉身衝了出去。

　　李壞笑得更壞，他知道他是要找她女兒去算賬去了，他也知道這種事是跳到海水裏也洗不清的。

　　一個偷偷摸摸在外面有了孩子，而且是個壞蛋的壞孩子的小姑娘，如果被他爸爸抓住，那種情況也不太妙。

　　李壞覺得自己總算也報了點點仇了。

　　※※※

　　李壞是真壞，可是他報仇通常都不會用那種冷冽殘酷的法子。

　　他不是那種人。

　　　　三

　　只可惜一個人在倒霉的時候，總好像有一連串倒霉的事在等著他。

　　方天豪本來明明已經衝了出去，想不到忽然間又退了回來。

　　一步一步地退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撞到了瘟神一樣。

　　李壞看不到門外面的情況，可是就算他用肚臍眼去想他也應該想得出外面發生了一件讓方天豪很吃驚的事。

　　在方天豪現在這情況下，能夠讓他吃驚成這副樣子的事已經不多了。

　　李壞的好奇心又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春心開始在春天裏發動了起來。

　　門外面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不但李壞想不出，大家全都想不出。

　　每個人都開始緊張起來了。

　　※※※

　　「是什麼人？」韓峻輕叱，急箭般竄出，左拳右掌均已蓄勢待發，而且一觸即發，發必致命。

　　想不到忽然間他也退了回來，就像方天豪那樣一步一步地退了回來，臉上的表情也充滿了驚惶和畏懼。

　　然後門外就有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如絲的老人，慢慢地走進了這間屋子。

　　※※※

　　李壞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他看見了就會頭痛的人，大概就是這個人。

　　　　四

　　老人的白髮如銀絲，一身衣裳也閃爍著銀光，連腰帶都是用純銀合白金所製。

　　他自己也不否認他是個非常奢侈非常講究非常挑剔的人，對衣食住行中每一個細節都非常講究挑剔。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他的缺點，可是大家也不能否認他的優點遠比他的缺點多得多。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絕對有資格享受所有他所喜愛的一切。

　　※※※

　　老人背負著雙手，緩緩地踱入了這間大廳。韓峻、方天豪，立刻用種出自內心的真誠敬畏的態度，躬身行禮。

　　「大總管，幾乎已經有十年未履江湖了，今天怎麼會忽然光臨此地？」方天豪說。

　　「老莊主最近身子可安泰？」韓峻用更恭敬的態度問：「少莊主的病最近有沒有好一點？」

　　老人只對他們淡淡的笑了笑，什麼話都沒有回答，李壞卻大聲搶著說。

　　「老莊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的壞，小莊主已經病得快死了，你們問他，他能說什麼？他當然連一個屁都不會放。」

　　「大膽無禮。」

　　方、韓齊聲怒喝，韓峻搶著出手，他本來早已有心殺人滅口，這種機會怎麼會錯過。

　　他用的當然是致命的殺手。

　　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一擊之下。

　　一個已經被人點了十七、八處重要穴道的人，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戲唱。

　　※※※

　　可是李壞知道他還有戲唱，唱的還是他最不喜歡唱的一齣戲。

　　　　五

　　韓峻盡全力一擊，一擊兩鳥。不但滅口，也可以討好這位當世無雙的大人物大總管。

　　他這一擊出手，意在必得。

　　想不到銀光一閃間，他的人已經被震得飛了出去，更想不到的是那一道閃動的銀光居然竟是大總管長長的抱袖。

　　方天豪赫然。

　　更令人吃驚的是，受大家尊敬而被李壞羞辱的大總管此刻居然走到李壞面前，用種比別人對他自己更尊敬的態度躬身行禮。

　　方天豪和韓峻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事怎麼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發生呢？

　　更令他們不能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因為這位滿身銀衣燦爛威猛如天神的老人，現在居然用一種謙卑如奴僕的聲調對李壞說。

　　「二少爺，小人奉莊主之命，特地到這裏來請二少爺回去。」

　　※※※

　　回去？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一個從小就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飯吃的壞孩子，能回到那裏去？

　　長亭復短亭，何處是歸程？

　　　　六

　　可可忽然出現在門口，阻住了這個沒有人敢阻止的銀髮老人。

　　「你是誰？你就是二十年前那個殺人如麻的鐵如銀鐵銀衣？」

　　「我就是。」

　　「你為什麼要把他帶走？」

　　「我是奉命而來的。」

　　「奉誰的命？」

　　「當世天下英雄沒有人不尊敬的李老莊主。」

　　「他憑什麼要他跟你走？我救過他的命，為了他犧牲我自己一輩子的幸福，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這一次費盡了心血才把他捉住，甚至不惜讓我從小生長的個城鎮都變成了死城。」

　　可可的聲音已因呼喊而嘶啞。

　　「我為什麼不能留下他？那個姓李的老莊主憑什麼要你帶走他？」

　　鐵銀衣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那位李老莊主是他的父親。」

　　「是他的父親？」可可狂笑，「他的父親替他做過什麼事？從小就不要他不管他，現在有什麼資格要你帶他回去？」

　　可可的笑聲中已經有了哭聲，用力拉住了李壞的衣袖。

　　「我知道你不會回去，你從小就是個沒人要沒人理沒人管的孩子，現在為什麼要回去？」

　　「我要回去。」

　　「為什麼？」

　　李壞也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

　　其實他是知道的。

　　每一個沒有根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根。

　　　　七

　　這一天又有明月。

　　這時候明月下也有個人和可可一樣在流淚，用一縷明月般的衫袖悄悄地拭去她臉上在明月下悄悄流落的淚痕。

第二部　往事九年如煙

　　　　一

　　遠山，山城。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遠處的爆竹聲不停的在響。

　　滿地銀白的瑞雪，象徵著這一年的豐收，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一年無疑是充滿了歡愉的一年。

　　可是對這個小孩來說，這一年也跟其他許多年沒什麼不同，也只有羞辱苦難和饑餓。

　　在這個世界上，他沒有一個親近的人，沒有一天安裕的日子。

　　在這個世界上，他根本什麼都沒有。

　　別人最歡愉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他最痛苦最寂寞的時候。

　　※※※

　　他一個人躲在山腳旁的一個草寮裏，紅花鮮果新衣爆竹餃子紅燒肉和壓歲錢，這一切都是屬於別人的小孩的，他從未夢想過會得到這些。

　　剛才雖然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用一塊紅絲巾包了隻雞腿兩塊燒肉三張油餅四個鹵蛋五、六卷糖糕，悄悄地跑來送給他，卻被他趕走了。

　　他不要別人可憐他，不要別人的施捨。

　　那個小女孩哭哭啼啼地走了，把雞腿燒肉油餅鹵蛋糖糕都灑落在積雪的山坡下，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撿回來吃。

　　可是他沒有去撿。

　　雖然他餓得要死，也沒有去撿，就算他會餓死也絕不會去撿的。

　　他天生就是這種脾氣。

　　他的血脈裏，天生流的就是這種血，永不妥協永不屈服，絕不低頭。

　　　　二

　　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的老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已經在遠處靜靜地看了他很久，也觀察他很久。

　　小孩也在盯著他，用種兇巴巴的態度問。

　　「大年初一，你不在家裏陪著孩子過年，跑到這裏來瞪著我看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

　　老人的態度很嚴肅，嚴肅得幾乎接近沉痛。

　　「你姓什麼？」老人問小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原來你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

　　「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小孩撇著嘴斜著眼挺著胸，「我沒有爹沒有娘沒有姓，那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狗屁關係，你憑什麼問我？」

　　老人看著他，眼中的沉痛之色更深。

　　「你怎麼知道跟我沒關係？我到這裏來，就是特地來找你的。」

　　「找我？你又不認得我找我幹嗎？」

　　「我認得你。」

　　「你認得我？你怎麼會認得我？」小孩忽然有點吃驚了。「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老人的聲音充滿悲傷和哀痛。「我也認得你的父親，如果沒有他現在我就算還活著沒死也比你更慘。」

　　小孩吃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最誰？」小孩問老人。「你姓什麼？」

　　「我姓鐵。」

　　「那麼我呢？」

　　「你姓李。」老人說：「你的名字應該叫李善。」

　　小孩忽然笑了。

　　「李善。我的名字應該叫李善，像我這麼樣的人，就算姓李，也應該叫李壞。」

　　　　三

　　老人帶著小孩走了。

　　「你要帶我到那裏去？」

　　「帶你回家去。」

　　「回家？我那裏有家？」

　　「你有的。」老人說：「我相信你一定會以你的家為榮，你的家也一定會以你為榮。」

　　「以我為榮？像我這麼樣一個已經從頭頂壞到腳底壞透了的壞小孩？」

　　「你不壞。」

　　「我還不壞？怎麼樣才算壞？」

　　「能做得出那種卑鄙無恥下流的事的人才算壞。」老人說：「可是你做不出。」

　　「你怎麼知道我做不出？」

　　「因為你是李家的人，是李家的骨血。」老人的態度更嚴肅。「只要你能保持這一點骨氣，我也敢保證世界上絕沒有任何人敢對你有一點輕賤。」

　　　　四

　　於是李壞回家了，那是他第一次回家，那是在九年之前。

　　現在李壞又回家了。

　　物是人非，歲月流轉。九年一個孩子已經長大了。

　　九年，一種天下無雙的絕技己練成。

　　九年，一宗富可敵國的寶藏已經被找到。

　　※※※

　　九年，九年間的變化有多麼大？

第三部　一戰銷魂　第一章

　　　　一

　　「你要我回去，我就跟你回去。你至少也應該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喝酒，要痛痛快快地喝一頓。」

　　「好，我請你喝酒。」鐵銀衣說：「我一定讓你痛痛快快地喝一頓。」

　　　　二

　　高地，高地上一片平闊。秋風吹過，不見落葉，因為這一塊原野上連一棵樹木都沒有。

　　可是一夜之間，這地方忽然變了。忽然有二十余頂戴著金色流蘇的帳篷搭起，圍繞著頂用一千一百二十八張小牛皮縫成的巨大帳篷。

　　這是早上的事。

　　前一天才來過的牧人，早上到了這裏都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到了中午，人們更吃驚了，更沒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草地上忽然鋪起了紅氈，精緻的木器桌椅床帳，一車一車地運來。分配到不同的帳篷裏。

　　主篷裏的餐桌上已經陳設好純金和純銀的酒具。

　　然後來的是七、八輛寬闊的大車，從車上走下來的是一些肚子已經微微突起的中年人，氣派好像都很大，可是臉上卻彷彿戴著一層永遠都洗不掉的油膩。

　　很少有人認得他們，只聽見遠處有人在吆喝。

　　「天香樓的陳大師傅，心園春的杜大師傅，玉樓春的胡大師傅，狀元樓的李大師傅，奎元館的林大師傅，都到了。」

　　※※※

　　黃昏前後，又來了一批人。來的是一輛輛軟馬香車，從車上走下來的是一些被侍兒丫環艷女俊童圍繞著的絕色美人，每一個都有她們特殊的風采和風格，和她們獨特的吸引力。

　　她們被分配到不同的帳篷裏去。

　　※※※

　　最後到達的當然是鐵銀衣和李壞。

　　　　三

　　李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帳篷裏已經亮起了輝煌燦爛如白晝的燈火。

　　李壞瞇起了眼，瞇著眼笑了。

　　「別人都說鐵大總管向來手筆之大，天下無雙。那倒是真的一點都不假。」

　　「我答應你我要痛痛快快地請你喝一頓，要請就要請得像個樣子。」

　　「看這個樣子，今天晚上我好像非醉不可。」

　　「那麼你就醉吧」鐵銀衣說：「我們不是朋友，可是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醉一場。」

　　「我們為什麼不是朋友？」李壞問。

　　鐵銀衣看著他，眼中的表情又變得非常沉重嚴肅。

　　「一定要記住，你是李家的二少爺，以你現在的身分和地位，天下已經沒有一個人配做你的朋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著說：「你更要記住，喝完了今天晚上這頓酒之後，你大概也沒有什麼機會再像這樣子喝酒了。」

　　「為什麼？」

　　「因為現在你已是天下無雙的飛刀傳人。」錢銀衣的神色更沉重。「要做這種人就定要付出非常痛苦的代價。」

　　「那麼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人？」

　　「因為你天生就是這種人，你根本就別無選擇的餘地。」

　　「難道我就不能活得比較快樂點？」

　　「你不能。」

　　李壞又笑了。「我不信，我就偏要想法子試一試。」

　　　　四

　　不管最後酒醒後會多麼消沉頹廢情緒低落。在喝酒的時候總是快樂的，尤其是在琥珀樽前美人肩上。

　　所以李壞喝酒。

　　鐵銀衣也喝，喝得居然不比李壞少。

　　這個在三十年前就已經縱橫天下，殺人如麻。臉上從來沒有露出過絲毫情感的老人心裏難道也有什麼解不開的結？一定要用酒才能解得開。

　　※※※

　　酒已將醉，夜已深。

　　在夜色最黑最深最暗處，忽然傳出一陣奇異而詭秘的聲音，就好像蚊蟲飛鳴時那種聲音一樣，又輕又尖又細，可是從那麼遠那麼遠的地方傳來聽起來還是非常清楚，就像是近在身邊一樣。

　　鐵銀衣那兩道宛如用銀絲編織起來的濃眉，忽然皺了皺。

　　李壞立刻問他。

　　「什麼事？」

　　「沒事，喝酒。」

　　這一大杯酒剛從咽喉喝下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人從帳外走了進來。

　　這個人就好像一面跳舞一面走進來的一樣。

　　　　五

　　這個人的腰就像是蛇一樣，甚至比蛇更靈動柔軟，更善於轉折扭曲。隨隨便便的就可以從一個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角度扭轉過來。忽然間又從一個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地方扭轉出去。扭轉的姿勢又怪異又詭秘又優美而且還帶著種極原始的誘惑。

　　這個人的皮膚就像是緞子一樣，卻沒有緞子那種刺眼的光澤。

　　它的光澤柔美而溫和，可是也同樣帶著種原始的誘惑力。

　　這個人的腿筆直而修長，在肌肉的躍動中，又帶著種野性的彈力和韻律。

　　一種可以讓每個男人都心跳不已的韻律。

　　就隨著這種韻律，這個人用那種不可思議的姿態走進了這個帳篷。大家的心跳都加快了，呼吸卻似已將停止，就連李壞都不例外。

　　後來每當他在酒後碰到一個好友的時候，他都會對這個人讚美不已。

　　「那個人真是個絕世無雙的美人，我保證你看見他也會心動的。」李壞說：「我保證只要還是個男人的男人看見他都會心動的。」

　　「你呢？你的心沒有動？」

　　「我沒有。」

　　「難道你不是男人？」

　　「我當然是個男人，而且是個標準的男人。」

　　「那麼你的心為什麼沒有動？」

　　「因為那個人也是個男人。」

　　於是聽的人大家都絕倒。

　　　　六

　　這個遠比世界上大多數女人都有魅力的男人，扭舞著走到鐵銀衣和李壞面前，先給了李壞一個簡直可以把人都迷死的媚眼。然後就用一雙十指尖尖，如春筍般的玉手把一個織錦緞的盆子放在他們的桌子上。

　　然後他又給了李壞一個媚眼，當然也沒有忘記給鐵銀衣一個。

　　他的腰肢直不停地在扭舞。

　　他的腰真軟。

　　李壞居然覺得自己的嘴有點發乾。

　　鐵銀衣卻只是冷冷地看著，神色連動都沒有動。

　　這個人用最妖媚的態度對他嫣然一笑，旋風般的一輪轉舞，人已在帳篷外。

　　他的笑，他的舞已足以使在座的名妓美人失去顏色，只有鐵銀衣仍然聲色不變。

　　「你真行。」李壞說：「看見了這樣的女人，居然能無動於衷。」

　　「他如果是女人，我一定會把他留下來的，只可惜他不是。」

　　「他不是女人？」

　　「他根本就不是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他是什麼？」

　　「他只不過是個人妖。」鐵銀衣說：「昆州六妖中的一妖。」

　　李壞不笨。

　　「我明白了，只不過還是有點不懂，這個人妖來找你幹什麼？」

　　「你為什麼不先看看這個盆子裏有什麼？」

　　※※※

　　打開盒子，李壞愣住。無論誰打開這個盒子都會愣住。

　　在這個鋪滿了紅緞的盒子裏裝著的，赫然只不過是一顆豆子，一顆小小的豆子。

　　一顆豆子有什麼稀奇？

　　一顆豆子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為什麼要一個那麼怪異的人用那麼怪異的方法送到這裏來？

　　李壞想不到，所以才愣住。

　　「你鄭重其事要我看的就是這樣東西。」李壞問鐵銀衣。

　　「是的。」

　　「這樣東西看起來好像只不過是顆豆子而已。」

　　「是的。」鐵銀衣的表情仍然很凝重，「這樣東西看起來本來就只不過是一顆豆子而已。」

　　「一顆豆子有什麼了不起？」

　　「一顆豆子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鐵銀衣說：「如果它真的是一顆豆子，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

　　「難道這顆豆子並不是一顆真正的豆子？」

　　「它不是。」

　　「那麼它是什麼？它不是豆子是什麼？它是個什麼玩意兒？」

　　鐵銀衣的神色更凝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它絕不是什麼玩意兒。」

　　「它不好玩？」

　　「絕不好玩，如果有人要把它當做一個好玩的玩意兒，必將在頃刻間死於一步間。」

　　※※※

　　李壞又愣住了。

　　李壞絕不是個常常會被別人一句話說得愣住的人，可是現在鐵銀衣說的話卻使他完全不懂。

　　「它是一種符咒，一種可以在頃刻之間致人於死的符咒。」

　　「我想起來了。」李壞叫了起來：「這一定就是紫藤花下的豆子。」

　　「是的。」

　　「聽說紫藤花如果把這種豆子送到一個人那裏去，不管那個人是誰，只要看見這顆豆子就等於已經是個死人了。」

　　「是的，」鐵銀衣道：「所以我才說這顆豆子是一種致命的符咒。」

　　「接到這種豆子的人真的全都死了？真的沒有一個人能例外？」

　　「沒有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聽說她是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有這麼厲害？」鐵銀衣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還年輕，有些事你還不懂，可是你一定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厲害的女人遠比你想像中的多得多。」

　　李壞忽然也不說話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月神，又想起了可可。

　　──她們算不算是厲害的女人。

　　李壞不願意再想起這件事，也不願意再想這個問題，他只問鐵銀衣。

　　「你見過紫藤花沒有？」

　　「沒有。」

　　李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他特有，也不知道是可惡還是可愛的笑容。

　　「那麼這顆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給你的。」李壞說，「接到它就算真的是一種致命的符咒，也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鐵銀衣盯著他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裏彷彿露出了一點溫暖之意，可是聲音卻更冷酷了。

　　「難道你認為這顆豆子是給你的？難道你要把這件事承擔下來？」

　　李壞默認。

　　鐵銀衣冷笑。「喜歡稱英雄的年輕人，我看多了。不怕死的年輕人。我也看得不少。只可惜這顆豆子你是搶不走的。」

　　「我真的搶不走？」李壞問。

　　鐵銀衣還沒有開口，李壞已經閃電般出手，從那個織錦緞的盒子裏，把那個致命的豆子搶了過來。豆子從他掌心裏面一下子彈起，彈入他的嘴，一下子就被他吞進了肚子。就好像一個半醉的酒鬼在吃花生米一樣。然後又笑嘻嘻地問鐵銀衣。

　　「現在是我搶不走你的豆子，還是你搶不走我的豆子？」

　　※※※

　　鐵銀衣變色。

　　因為這句話剛說完，李壞臉上那頑童般的笑容就已凍結，忽然間就變得說不出的詭異可怖，就好像是一個被凍死的人一樣。

　　如果你沒有看見過被凍死的人，你絕對想像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鐵銀衣的瞳孔在收縮，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縮。

　　如果你沒有看到鐵銀衣現在的表情，你也絕對想像不到這樣一個如此冷靜冷酷冷漠的人，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

　　這時候那種蚊鳴般奇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聽起來雖然還是很清楚，可是仍然彷彿在很遠。

　　其實呢？其實已經不遠。

　　　　七

　　這種聲音居然是從一把胡琴的琴弦上發出來的。

　　蚊子當然不會拉胡琴，只有人才會拉胡琴。

　　一個豐滿高大艷麗、服飾華貴、雖然已經徐娘半老可是她的風韻仍然可以讓大多數男人心跳的女人。扶著一個憔悴枯瘦矮小、衣衫襤褸滿頭白髮蒼蒼的老人，忽然出現在帳篷裏。

　　他們明明是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地攙扶著走進來的。

　　可是別人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帳篷裏了。

　　老人的手裏在拉著胡琴。

　　一把破舊的胡琴，弓弦上的馬尾已經發黑，琴弦有的也已經斷了，發出來的聲音就好像蚊鳴般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厭煩躁悶。

　　老人的臉已經完全乾癟，一雙老眼深深地陷入眼眶裏，連一點光采都沒有，原來竟是個瞎子。

　　※※※

　　他們進來之後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門邊的一個角落裏。既不像要來乞討，也不像是個賣唱的歌者。

　　可是每個人都沒法子不注意到他們，因為這兩個人太不相配了。

　　更令人驚奇的是，胡琴雖然就近在面前，可是如蚊鳴的琴聲仍然是像從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只有一個人不注意他們，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就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一樣。

　　這個人就是鐵銀衣。

　　※※※

　　這時候李壞不但臉上的笑容凍結僵硬，全身卻都好像凍結僵硬。

　　事實上，任何人都應該能夠看得出，就算他現在還沒死，離死也已不遠了。

　　奇怪的是，鐵銀衣現在反而卻好像變得一點都不擔心，好像李壞的死跟他並沒有什麼關係，又好像他自己也有某種神秘的符咒，可以確保李壞絕不會死的。

　　　　八

　　蚊鳴的胡琴聲已經聽不見了。

　　帳蓬外忽然響起了一陣節奏強烈明快而奇秘曲樂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樂器吹奏出來的。

　　剛才那個腰肢像蛇般柔軟扭動的人，又跳著那種同樣怪異的舞步走了進來。

　　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這次來的有七個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和他同樣怪異妖媚，隨著樂聲，跳著各式各樣怪異妖媚的舞步，穿著各式各樣怪異妖媚的舞裝，把自己大部分胴體暴露在舞衫外，看起來甚至比那些由波斯奴隸販子，從中東那一帶買去的舞娘更大膽。

　　這些人當然也全都是男的。

　　※※※

　　樂聲中帶著種極狂野性的挑逗，他們舞得更野。

　　這種樂聲和這種舞使人明明知道他們是男的，也不會覺得噁心。

　　就在這群狂野的舞者的腰和腿扭動間，大家忽然發現他們之中另外還有一個人。

　　他們是極動的，這個人卻極靜。

　　他們的胴體大部分都是裸露著的，這個人卻穿著一件一直拖長到腳背的紫色金花斗篷。

　　把全身上下都完全遮蓋，只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無論誰只要看過一眼，就永生再也不會忘記的臉。

　　因為這張臉實在醜得太可怕，可是臉上卻又偏偏帶著種無法形容的媚態，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讓每一個男人都完全滿足的樣子。

　　※※※

　　有人說，醜的女人也有媚力的，有時候其至比漂亮的女人更能令男人心動，因為她的風姿態度，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能挑逗起男人的慾望。

　　看到了這個女人，這句話就可以得到證實。聽到了她的聲音，更沒有人會對這句話懷疑。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她對鐵銀衣笑了笑，就慢慢走到李壞面前，凝視著李壞，看了很久。

　　「這個人就是李壞？」她問鐵銀衣。

　　「他就是。」

　　「可是我倒覺得他一點都不壞。」

　　「哦？」

　　「他非但一點都不壞，而且還真是條好漢。像他這種男人連我都沒見過。」

　　「哦？」

　　「敢把我的豆子一口吞到肚子裏的人，普天之下，他還是第一個。」

　　鐵銀衣故意用一種很冷淡的眼色看著這個女人，故意用一種很冷淡的聲音說。

　　「豆子好像本來就是給人吃的，普天之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個豆子被人吃下肚子。」

　　「可是我的豆子不能吃。」

　　「為什麼？」

　　「因為無論誰吃下我的豆子都非死不可，在一個對時間就會化為膿血。」

　　鐵銀衣冷笑。

　　「你不信？」這個女人問他。

　　鐵銀衣還是在冷笑。

　　這種冷笑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說他把她說的話完全當作放屁。

　　這個女人也笑了，笑得更柔媚。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鐵銀衣冷冷地說：「你就是紫藤花。」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什麼還不相信我的話？」

　　「因為我也知道李壞絕不會死。」

　　「你錯了。」紫藤花柔聲道：「我可以保證無論誰吃下我的豆子都會死的，這位李壞先生也不能例外。」

　　「這位李壞先生就是例外。」

　　他的聲音充滿自信，無論誰都知道鐵銀衣絕不是一個愚蠢無知的人，他能說出這種話絕不是沒有理由的，所以紫藤花已經開始覺得有些奇怪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能例外？」

　　「因為公孫太夫人。」

　　※※※

　　公孫太夫人，聽起來最多也只不過是個老太婆的名字而已，最多也只不過是一個比別的老太婆有名一點，有錢一點，活的比較長一點的老太婆而已。

　　可是像紫藤花這樣殺人如斬草的角色，聽見這個名字，臉上的媚力好像也變得有點減少了。

　　鐵銀衣還是用那種非常冷淡的聲音說。

　　「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公孫太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應該知道她做的是什麼事。」

　　紫藤花也故意用一種同樣冷淡的聲音說。

　　「我好像聽說過這個人，聽說她也只不過是個只要有人出錢就肯替人殺人的兇手而已，只不過價錢比較高一點而已。」

　　「只不過如此而已？」

　　「除此以外難道這個人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鐵銀衣說：「一百七十年來，江湖中最可怕的殺手，就是這位公孫太夫人。當今江湖中資格最老，身價最高的殺手也就是這位公孫太夫人。」

　　「我好像聽說過還有一位月光如刀，刀如月光的月神。」紫藤花故意問：「江湖中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樣一個人？」

　　「是的。」

　　「你見過她？」

　　「沒有。」鐵銀衣說：「她也像閣下和公孫太夫人一樣，都是很難見得到的人。」

　　紫藤花的媚笑如水：「可是你今天已經見到了我。」

　　鐵銀衣道：「那只不過是因為你認為李壞已死，只要你和你的昆州六妖一到，我們這些看到過你的人，也都必死無救。」

　　紫藤花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真是個周到的人，替別人都能想得這麼周到。」

　　「幸好你不是我這種人。」鐵銀衣說：「有很多事你都沒有想到。」

　　「哦？」

　　「公孫太夫人也像月神和妳一樣，都不是輕易出手的人，可是只要有人真能出得起妳們的價錢，妳們也答應出手，妳們就必定會現身。」

　　鐵銀衣說：「只要妳們一現身，就絕不會讓別人搶走妳們的生意，妳們兩位都同樣絕不會讓妳們要殺的人死在別人手裏。」

　　紫藤花承認。

　　「這一點江湖中人都知道，本來用不著我多說的。」鐵銀衣說。

　　「那麼你現在為什麼要說？」

　　「因為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什麼問題？」

　　「一個人只能死一次，如果妳們兩位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同時要殺一個人，那麼這個人應該死在誰的手裏？」

　　※※※

　　紫藤花無疑也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所以想了很久之後才問鐵銀衣。

　　「你看呢？」

　　「我也沒有什麼很特別的看法，我只不過知道一件事實而已。」

　　「什麼事實？」

　　「公孫太夫人，自從第一次出手殺嶗山掌門一雁道長於渤海之濱後，至今已二十二年，根據武林中最有經驗，最有資格的幾位前輩的推測和判斷，她又曾出手過二十一次，平均每年一次，殺的都是當代武林中的頂尖人物。」

　　「這些老傢伙又是根據什麼來判斷的？」

　　「根據公孫太夫人出手殺人的方式和習慣。」

　　「他們判斷出什麼？」

　　「二十一年來，公孫太夫人出手殺人從未被人抓到過一點把柄，也從未發生過一點錯誤，當然更從未失手過一次。」

　　紫藤花又笑了。

　　「這個記錄其實我也聽人說過。」她問鐵銀衣：「我呢？」

　　「你殺的人當然比她多。」鐵銀衣說：「你從十三年前第一次刺殺楊飛環於馬嵬坡前，至今已經殺了六十九人，殺的也都是一流高手，也從未有一次失手。」

　　「那麼算起來我是不是比公孫太夫人要強一點？」紫藤花媚笑著問。

　　「這種算法不對。」鐵銀衣說：「你比她要差一點，並且好像還不止差一點而已。」

　　「為什麼？」

　　「因為你在這七十次殺人的行動中，最少曾經出現過十三次錯誤。有的是時間上算的不準，有的是未能一擊致命，還有兩次是你自己也負了傷。」鐵銀衣冷冷地說：「這十三次的錯誤，每一次都可能會要你的命。」

　　他冷冷淡淡地看著紫藤花，冷冷淡淡地下了個結論「所以你是絕對比不上公孫太夫人。」

　　※※※

　　紫藤花的笑好像已經笑得沒有那麼冶艷嫵媚了，她又問鐵銀衣。

　　「你意思是不是說，如果今天公孫太夫人也到了這裏，也要殺我們這位李先生。那麼李先生就一定會死在她手裏？」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子。」鐵銀衣說。

　　「如果公孫太夫人不讓她要殺的人死在你手裏，那麼閣下大概就殺不死這個人。」

　　紫藤花又盯著李壞看了半天，臉上又漸漸露出那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笑容。

　　「這一次你大概錯了，我們這這李先生現在好像已經是個死人了。」紫藤花說：「你自己說過，一個人最多只能死一次。」

　　※※※

　　他說的不錯。

　　一個人絕對只能死一次，一個人如果已經死在你手裏，就絕對不可能再死在第二個人手裏。

　　這個不爭的事實，沒有人能否認。

　　　　九

　　蛇腰仍在不停地扭動，樂聲仍亦繼續。

　　狂暴喧鬧野性的樂聲，就好像戰場亡的擊鼓馬蹄殺伐金鐵交鳴聲一樣。是天地問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壓倒中止的。

　　可是現在樂聲忽然被壓倒了。

　　被一種像蚊鳴一樣的琴聲壓例了。

　　如果你不會在戰場上，你永遠無法瞭解這種感覺。

　　如果你曾經在戰揚上，兩軍交陣，血流成渠，屍橫遍野。督師後方助戰鼓雷鳴，你的戰友和你的仇敵就在你身前，身側刀劍互擊，頭斷骨折，血濺當地，慘叫之聲如裂帛。

　　可是這個時候如果有一隻蚊子在你的耳畔飛鳴，你聽到的最清楚的聲音是什麼？

　　一定是蚊子的聲音。

　　※※※

　　如果你曾經到過戰場，曾經經歷過那種情況，你才能瞭解這種感覺。

　　因為在這個帳篷裏的人，在這一瞬間忽然都覺得耳畔只能聽得見那一絲絲一縷縷蚊鳴般的琴聲，別的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那個豐滿高大服飾華麗，雖然已經徐娘半老，可是風韻仍然可以讓大多數男人心跳的女人，就在這種不可思議的琴聲中，離開了她身邊那個拉胡琴的瞽目老者，用一種異常溫柔嫺靜的姿態，慢慢的從角落走了出來，走到鐵銀衣面前。

　　「謝謝你。」

　　她說：「謝謝，你對我們的誇讚，我們一定會永遠牢記在心。」

　　鐵銀衣站起來，態度嚴肅誠懇：「在下說的只不過是實情而已。」

　　「那麼我也可以向閣下保證，閣下說的一點都沒有錯。」這位可親又可敬的婦人也襝衽有禮：「我可以保證李壞先生在今晨日出之前絕不會死。」

　　※※※

　　現在夜已深，距離日出的時候已不遠，但是濃濃的夜色仍然籠罩著大地，要看見陽光穿破東方的黑暗，還要等一段時候。

　　這位文雅的婦人在帳篷裏輝煌的燈火下，看來不但可親可敬，而且雍容華貴，沒有人會懷疑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我相信。」鐵銀衣說：「太夫人說的話，在下絕對相信。」

　　紫藤花好像忍不住要笑，卻又故意忍住笑。問鐵銀衣。

　　「這位女士真就是公孫太夫人？」

　　「大概是真的。」

　　「可是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太夫人的年紀怎麼會這麼輕？」紫藤花說：「太夫人說出來的話怎麼會這麼樣不負責任？」

　　文雅的夫人也媚笑著向她襝衽為禮。

　　「你說我年輕，我實在不敢當。你說我不負責任，我也承擔不起。」

　　「我的契約是要在日出時取他的性命，日出前他當然絕不會死。」公孫道：「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會讓他再活回來一次，然後再死在我手裏。」

　　紫藤花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六個蛇腰舞者，忽然間已圍繞在公孫四側。六個人的腰肢分別向六個不同的方向旋轉下去，六個人的手也在同時從十二個不同的方向，向公孫擊殺過來。

　　十二個方向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除了他們六個人之外，江湖中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從這種部位發出致命的殺手。、

　　這位可敬的夫人，眼看就要在瞬息間變成一個可敬的死人了。

　　拉胡琴的老人還是在奏著他的單調的琴聲，臉上依然無顏無色，彷彿真的什麼都看不見。

　　鐵銀衣也沒有插手，對這件事，他好像已覺得置身事外。

　　※※※

　　六個奇麗詭異妖艷的人妖十二隻銷魂奪命的妙手，十二招變幻無方的殺著。

　　慘呼聲卻只有一聲。

　　這聲慘呼並不是一個人發出來的，面是六個人在同一剎那間同時發出來的。

　　昆州六妖慘呼著倒下去時，全身上下好像連一點傷痕都沒有，就好像是平白無故就倒了下去。

　　可是，忽然間，這六個人雙眉間的眉心之下，鼻梁之上，忽然間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鋼刀斬斷，裂開，裂成一條兩三分的血眼。

　　這隻血眼就好像是第三隻眼，把他們這些人的兩隻眼連結到一起。

　　忽然之間這六個人的臉上都變得沒有眼睛了，都變得只剩下了一條血溝。

　　他們的一雙眼和雙眼之間的鼻梁已經被忽然湧出的鮮血匯成了一條血溝。

　　　　十

　　鐵銀衣臉上的顏色沒有變，紫藤花居然也沒有變。這個帳篷裏幾乎沒有變色的人，因為半個時辰之前還沒有昏倒，還能夠逃跑的人都已經逃跑了。

　　就連一向以文靜嫻淑優雅明智聞名的九州名妓──宋優兒逃走的時候都變得一點都不優雅文靜。

　　她跑出去的時候，看起來簡直就好像被屠夫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狗。

　　※※※

　　可親而可敬的公孫氏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公孫太夫人，現在我真的佩服你。你這一招六殺，出於無形無影，我相信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我這六個小怪物是怎麼死在你手裏的。」

　　「不敢當。」

　　「讓人看不懂的招式，總是讓人不能不佩服的。」紫藤花說：「所以等太夫人魂歸九天之後，每年今天我一定以香花祭酒，來紀念太夫人的忌辰。」

　　「不敢當。」

　　公孫太夫人還是文文雅雅地說：「只可惜明年今日好像我還沒有死，就好像李壞先生還沒有死一樣。」

　　「你真的相信你還能救活他？」

　　「用不著我來救活他，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沒有人能救得活他。」

　　「那麼你難道認為他還沒有死？」

　　公孫太夫人又嘆了口氣。

　　「如果你認為李壞先生現在已經真的死了，那麼你就實在太不瞭解李先生這個人了。」

　　「哦？」

　　「如果李壞先生真的會死在你那麼樣一顆小小的豆子下，那麼李壞就不是李壞先生了。」

　　※※※

　　這時候，還留在帳篷裏的人，忽然聽見有一個人發出了聲音來。

　　紫藤花聽到這個人的笑聲，卻笑不出來了。

　　她永遠想不到這個人還會笑。

　　※※※

　　這個忽然笑出來的人，居然就是明明已經死了的李壞。

　　　　十一

　　一個在一個時辰前忽然冰凍了死冷了的李壞，如今居然會笑了。居然還能站起來，居然還能走路。

　　這位李壞先生居然走到了紫藤花面前，居然對這個一心想要他在日出之前就死的女人，客客氣氣地微笑，恭恭敬敬地用兩隻手送上一樣東西，一樣小小的東西。

　　「這是你的豆子。」李壞說：「我還給你。」

　　「謝謝你。」紫藤花也露出最嫵媚的笑容：「其實我也應該想得到，像李先生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不會把這種不容易消化的東西真的吃下去。只不過我還是沒想到李先生裝死的本事居然這麼高明。」

　　李壞笑。

　　「那是我從小就練出來的，我偷了別人的東西吃，別人要打死我，我就先裝死。」他說：「一個從小就沒飯吃的野孩子，總得要先學會一點這類的本事。以後每當遇到這一類的情況，我也改不了這種毛病。」

　　「等到這個野孩子長大後又練成某些神奇的內功時，裝死的本事當然也就更高了。」

　　「這點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裝死如果裝的不像，怎麼能騙得過紫夫人？」

　　「李先生。」紫藤花媚笑著用兩根青蔥般的五指拈起了李壞手掌上的豆子：「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喜歡你，我相信你心裏大概也很喜歡我。」

　　李壞嘆了口氣。

　　「老實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女人，我想不喜歡你都不行。」

　　「那麼我能不能求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你能不能為我真的死一次？」

　　※※※

　　任何人都應該想像得出，說到這種話的時候，必然更該到了出手的時候。在這句話開始說的時候，紫藤花已經應該出手。

　　這出手一擊必然是生死的關鍵。

　　奇怪的是，這句話說完了很久，紫藤花還是連一點出手的意思都沒有。這一瞬間本來是她出手的良機。良機一失，永不再來，只有笨蛋才會錯過這種機會。

　　紫藤花當然絕不是個笨蛋，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卻真的顯得有點笨笨的樣子。

　　她一直想要李壞的命，李壞這種人本來也絕不會放過她的。在她顯出這種笨笨的樣子的時候，當然也是李壞最好的機會。

　　可是李壞居然也沒有出手。

　　這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會忽然一下子全都變成了笨蛋。

　　更怪的是旁邊居然還有人為笨蛋拍手鼓掌。

　　※※※

　　公孫太夫人鼓掌。

　　「李先生，你真是了不起，連我都不能不佩服。」

　　「不敢當。」

　　「你究竟是用什麼法子把她制住？」

　　「我只不過在她來拿我手裏這顆豆子的時候，偷偷的用我的小指尖，在她掌緣上的一些小穴旁道邊，輕輕的掃了一下而已。」

　　「所以說過了兩句話之後，她的這隻手就忽然變得麻木了，當然就不能再出手。」

　　「現在她的有半邊身子，是不是已經完全麻木了？」公孫太夫人問李壞。

　　「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手了。」

　　李壞笑，公孫嘆息：「李先生，不是我恭維你，你手上功夫之妙，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三個人能比得上你的。」

　　※※※

　　李壞眨眼，微笑，故意問。

　　「找不出三個人，兩個人總是找得出來的，太夫人是不是這兩個人其中之一？」

　　「如果我說是你一定不信，如果我說不是你也一定不信。」

　　「你願不願意一個人陪我出去？」

　　「我願意。」

　　於是瞎眼的老頭子就用拉胡琴的琴弓作明杖，一點一點地點著地走出了這個帳篷。

　　鐵銀衣振臂待起。

　　李壞用三根手指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肘，輕輕地說。

　　「求求你，千萬不要這樣子，這樣子會讓別人笑話的，公孫太夫人留給你。就讓我跟這位老先生出去走走行不行。」

　　李先生和老頭子都走出去了，公孫太夫人卻坐了下來，坐下去的時候看起來好像舒服得很。

　　鐵銀衣盯著她。

　　「我相信我沒有看錯，我相信你一定就是公孫太夫人。」

　　「鐵總管，你不會看錯，什麼人你都不會看錯的，否則你怎麼能維護李老先生的安全至今？」

　　「那麼剛才那位老先生呢？」

　　「他是我的丈夫。」公孫大娘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去：「他在他的家族裏輩分很高，所以我才會被稱為公孫太夫人。」

　　「公孫？太夫人？公孫家族？」鐵銀衣聲音中滿懷疑懼：「怎麼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因為這個家族現在已經只剩下我先生一個人。」公孫太夫人黯然說：「江湖人都知道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失敗過一次，可是我的先生這一生中，卻從來沒有勝過一次。」

　　「從來都沒有？」

　　「從來沒有。」公孫太夫人的聲音中帶著種無可奈何的悲傷：「有些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個失敗的人，不管他怎麼驕，怎麼傲，怎麼強，可是他注定了命中就要失敗。」

　　鐵銀衣沉默。

　　在這種忽然間發生的沉默中，他無疑也感受到這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與哀痛。所以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才能開口問公孫太夫人。

　　「我可不可以說一句話？」

　　「你說。」

　　「我可不可以問那位老先生的大名？」

　　公孫太夫人也沉默了很久：「你當然可以問，只可惜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的。」

　　鐵銀衣閉著嘴，等著她說下去。

　　又過了很久，公孫太夫人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的名字叫無勝。」

　　「公孫無勝？」

　　「是的，公孫無勝。」

　　※※※

　　一個一生中從未勝利過一次的失敗者，在他夜深夢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時，想到他這一生，他心裏是什麼樣的滋味？

　　做為這麼樣一個人的妻子，在夜深聽著她丈夫的嘆息聲，枕頭翻轉聲，拭擦冷汗聲。雖然想起來上個廁所，吃點東西，看點圖書，卻又不忍驚動他的時候，那種時候她心裏有什麼滋味？

　　一個失敗者，一個失敗者的妻子。

　　「我一點都沒法子幫助他。」公孫太夫人說：「因為他天生就是這麼樣一個人。」

　　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她已滿面淚痕。

　　※※※

　　李壞是跟著這麼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失敗者走出去的，公孫無勝既然無勝，勝的當然應該是李壞。

　　李壞的運氣並不壞。

　　「那麼太夫人的意思，是不是應該試一試？」

　　「好像是。」

　　※※※

　　無論誰也應該想得出，就算不用頭腦而用腳去想都應該想得出，這一次才是真正的生死關頭到了。

　　而且這一次還是非試不可的。

　　　　十二

　　根據江湖中所有能夠搜集到的資料來評斷，如果說公孫太夫人的成績能夠達到一級的水準，甚至可以說是超級的水準，那麼我們的李壞先生最多只能說是第三級。

　　在公孫太夫人的記錄中，從來沒有過「失敗」這兩個字。

　　在這種比較之下，李壞還有什麼路可走？

　　　　十三

　　經過了剛才取人性命於剎那間的兇殺和暴亂後，帳篷裏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在這些還沒有被嚇走的人之中，居然有大多數是女人，一些非常美麗氣質也非常特別的女人。

　　她們的形貌裝束年齡也許有很大的差異，可是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好像無論遇到了什麼事，都能夠保持鎮靜不亂。

　　這也許是因為她們都見得多了。

　　名妓如名俠，都是江湖人。都有一種相同的性格，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常情和常理來揣度的。

　　在某些時候，名妓甚至也好像名俠一樣，能夠把生死榮辱置之度外。

　　※※※

　　滿頭銀髮，一身華服的鐵銀衣。攤開雙手，端坐在一張波斯商賈從海外王室那裏買來的淺色桃花心木金緞交椅上。直到這時候，他才慢慢地站起來。

　　「二少爺，這一齣戲，你好像已經演完了，好像已經應該輪到我了。」

　　「輪到你？」李壞問：「輪到你幹什麼？」

　　「輪到我殺人，或者輪到我死。」

　　「殺人和死，本來就好像枚銀幣的正反兩面一樣，無論是正是反都還是同樣的一枚銀幣。」

　　鐵銀衣昂然而起銀髮閃亮：「所以現在是生是死都已經跟你全無關係。」

　　李壞苦笑。

　　「這不關我的事關誰的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你這一次能不能不要來管我的閒事？」

　　「不能。」鐵銀衣說：「老莊主要我帶你回去，我就得帶你回去。要你死的人就得先讓我死。」

　　「如果你死了，豈非還是一樣沒法子帶我回去。」

　　「那麼我先死，你再死。」

　　※※※

　　這句話絕不是一齣戲裏面的臺詞，也沒有一點矯情做作的意思。

　　這句話的真實，也許比一位三甲進士出身的大臣，在朝廷上所做的誓言更真實。

　　李壞不笑了，彷彿已笑不出。

　　鐵銀衣看著他，慢慢地揮了揮手：「我相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暫時最好還是退下去。」

　　※※※

　　有掌聲響起。

　　鼓掌的是個蛾眉淡掃，不著脂粉，年輕的女人。穿一身用極輕、極柔的純絲織成的淡青色衣裳。

　　看起來那麼青那麼純那麼溫柔那麼脆弱，沒有人能看得出她居然就是此間的第一名妓，也沒有人能想得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好極了，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你們這樣的男人，如果你們真的全都死了，我也陪你們死。」

　　青姑娘說出來的話，有時候甚至比某一些大俠的信用更好。

　　※※※

　　李壞又笑了。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都想死呢？其實我們誰都不必要死。」李壞對鐵銀衣說：「只要你能看住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的手。我保證我們都不會死。」李壞說：「如果這位老先生不出手，那麼我相信這位公孫太夫人到現在為止最少已經死了十七、八次了。」

　　琴聲斷了，瞎眼的老頭子從角落裏蹣跚著走出來，他說話的聲音幾乎比他的琴聲更低黯沙啞。

　　「我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他問李壞：「你願不願意陪我出去走一走？」

　　他跟一個一生中從未勝過的人，無論是到什麼地方去，都應該是沒有危險的。

　　奇怪的是，鐵銀衣的臉上卻露出了非常擔心的表情，遠比他看見李壞吞下那顆致命的豆子時更擔心。

　　　　十四

　　夜忽然迷濛，因霧迷濛。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居然還會有如此迷濛的霧。實在是令人很難想像得到的，就正好像此時此地此刻居然還會有李壞和公孫老頭這麼樣兩個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楊樹的枝芽上喝酒。

　　酒不是從鐵銀衣那裏摸來的，是老頭自己從袋子裏摸出來的。

　　這種酒聞起來連點酒味都沒有，可是喝下去之後，肚子裏卻好像忽然燃起了一堆火。

　　「你有沒有發現這種酒有點怪？」老頭問李壞。

　　「我不但覺得酒有點怪，你這個人好像更怪。」

　　「你是不是想到我會忽然把你請來，請到這麼樣一個破地方來喝這種破酒？」

　　「我想不到，可是我來了。」李壞說：「雖然我明明知道你要殺我，我還是來了。」

　　老頭大笑，笑得連酒都差點濺了出來。一個扁扁的酒葫蘆，一張扁扁的嘴，笑的時候也看不見牙齒。

　　幸好殺人是不用牙齒的，所以李壞的眼睛只盯著他的手，就好像一根釘子已經釘進去了一樣。

　　公孫先生那雙一直好像因為他的笑聲而震動不停的手，竟然也好像被釘死了。

　　李壞眼裏那種釘子一樣銳利的采光，也立刻好像變得圓柔很多。

　　這種變化，除了他們兩個人自己之外，這個世界上也許很少再有人能夠觀察得到。

　　※※※

　　在武林中真正的第一流高手間，生死勝負的決戰，往往就決定在如此微妙的情況中。

　　可是他們的生死勝負還沒有決定。

　　因為他們這一戰只不過剛剛開始了第一個回合而已。

　　　　十五

　　公孫先生就用他那扁扁的嘴，在那扁扁的酒葫蘆裏喝了一大口那種怪怪的酒。

　　「我是個怪人，可是你更絕不但人絕，聰明也絕頂。」公孫說：「所以你當然也明白，我叫你出來，是因為我早就已經看出了我那個老太婆絕不是你的對手。」

　　李壞承認。

　　「可是我相信有一點你是絕對不知道的。」公孫說：「我找你出來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理由。」

　　「什麼原因？」

　　公孫先生反問李壞：「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

　　「我姓公孫，名敗，號無勝。」

　　「公孫敗？公孫無勝？」李壞顯得很驚訝：「這真的是你的名字？」

　　「真的因為我這一生中與人交手從未勝過一次。」

　　李壞真的驚訝了。

　　因為他已經從公孫先生剛才那一陣笑聲和震動間，看出了公孫先生那一雙手最少已經有了三種變化。

　　三種變化絕不算多，變化太多的變化也並不可怕，有時候沒有變化也可以致人於死命於一剎那間。

　　可怕的是，公孫先生剛才手上的那三種變化，每一種變化都可以致人死命於剎那間。

　　※※※

　　「公孫先生，公孫無勝先生。」李壞問：「你這一生中真的從來沒有勝過一次？」

　　「沒有。」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就算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我也不信。」

　　「為什麼？」

　　「我是個壞蛋，是個王八蛋，我是豬。所以我沒有吃過豬肉，可是我看過豬走路。」李壞說：「所以我最少總看得出你。」

　　「你看得出我什麼？」

　　「如果在江湖中還有六十年前治兵器譜的那位百嘵生，如今再治兵器譜。那麼公孫先生你的這一雙手絕對不會排名在五名之外。」李壞說：「那麼你怎麼會從未勝過。」

　　公孫先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那雙好像完全瞎了的眼睛，好像完全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看著李壞。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對了，可是你又看錯了。」

　　「哦？」

　　「你看對了我的武功，卻看錯了我這個人。」公孫先生說。

　　「哦？」

　　「我的武功確實不錯，確實可以排名當今武林中很有限的幾個高手之間。」

　　「如果，我要找當今江湖中那二十八位號稱連勝三十次以上的高手去決一勝負，也許我連一次都不會敗。」

　　「那麼你為什麼一直都敗？」

　　「因為我的武功雖然不錯，可是我的人錯了。」

　　「錯在什麼地方？」

　　公孫先生又沉默了很久，然後才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反問李壞。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生中只和別人交手過幾次？」

　　「幾次？」

　　「四次。」

　　「四次？」李壞又覺得奇怪了：「公孫先生，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性格，以你的脾氣，你這一生中只出手過四次？」

　　「是的。」公孫先生說：「我戰四次敗四次。」他又問李壞：「如果我要你舉出當今天下的五大高手，你會說是哪五個人？」

　　李壞考慮了很久，才說出來。

　　「武當名宿鍾二先生，少林長老無虛上人。雖然退隱已多年，武功之深淺無人可測，但是我想江湖中也沒有人能夠否定他們的武功。」

　　「是的。」

　　「昔年天下第一名小李探花的嫡系子孫李曼青先生，雖然已有十二年未曾出手，甚至沒有人能夠見得到他一面，可是李家嫡傳的飛刀江湖中大概也沒有人敢去輕易嘗試。」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小李探花的俠義之名至今還在人心。」公孫說：「對曼青先生我一直是極為敬仰佩服的。」

　　「瀟湘神劍，崑崙雪劍，第三代的飛劍客還玉公子。這三個人的劍法就沒有人能分得出高下。」李壞說：「他們三位又都是生死與共的朋友，絕不會去爭勝負，所以誰也沒法子從他們三個人之中舉出是哪兩個比較更強。」

　　「你說得對。」公孫說：「他們三位之中，只要能戰勝其中一位，就已不虛此生。」

　　「這幾位你都見過？」李壞問。

　　公孫先生苦笑：「我不但見過，而且還曾經和其中四位交過手。」

　　「是哪四位？」

　　「瀟湘、鍾二、崑崙、還玉。」

　　李壞嘆了口氣：「你選的這四位對手真好，你為什麼不去選別的人？」

　　公孫先生也嘆了口氣：「因為我這個人錯了。」

　　　　十六

　　一個人喝酒無趣。

　　一個會喝酒的人和一個一杯就醉的人喝酒也同樣無趣。

　　一個人自說自話多麼無聊，可是和一個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的人說話更無聊。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

　　這道理，李壞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對公孫先生說：「你出手，並不是為了求勝，只不過為了要找一個值得你出手的對象而已。成敗勝負就都沒有放在你的心上。」

　　李壞說：「如果不配讓你出手的人，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會對他們伸出一根手指。」

　　公孫先生看著他，眼睛裏彷彿已有光，熱淚的光。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世上還有誰能明白？」公孫先生又長長嘆息：「如果我不敗，這世上還有誰敗？」

　　※※※

　　他說的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道理卻完全一樣的。

　　李壞忽然站了起來，用一種也從未表現過的尊敬態度，向公孫先生行禮。

　　「我從來不拍別人馬屁，可是今天我們就算是生死之敵，就算我在頃刻之間就會死在你手裏，或者我在頃刻之間就會殺了你，我也要先說一句話。」

　　「你說。」

　　「公孫先生，你雖然永敗無勝，可是你雖敗猶榮，我佩服你。」

　　※※※

　　公孫先生忽然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他忽然凌空躍起，用一種沒有人能想像的到的奇特姿勢，奇特地翻了七、八個觔斗，翻起了七、八丈，然後才落在他原來的那一處枝芽上。

　　他沒有瘋。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眼中的熱淚好像已經快要忍不住奪眶而出了。

　　要想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眼中的熱淚，翻觔斗當然絕不是一種很好的方法，卻無疑是一種很有效的方法。

　　※※※

　　李壞無疑也明白這道理，所以他就喝了一口酒，一口就把葫蘆裏的酒喝光。

　　「我非常感謝，你願意把我當作你第五個對手，我實在覺得非常榮幸。」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公孫故意裝出很冷淡的樣子說：「我已經收了別人三萬兩黃金來換你一條命。」

　　李壞又笑了。

　　「我真想不到，我的命居然有這麼值錢。」

　　公孫先生沒有笑：「我們夫妻一直都很守信的，只要約一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會守約的。」

　　李壞也不再笑。

　　「我也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而且我現在還不想死，所以我雖然很佩服你，我還是決心要讓你再敗一次。」

　　※※※

　　朋友之間的感情永遠是那麼真實，那麼可貴。

　　不幸的是，朋友並不定全都是真的朋友，仇敵卻永遠是絕對真實的。

　　所以如果你的仇敵對你表示出他對你的某種情感，那種情感的真實性，也許比朋友問情感的真實性還要更真實得多。

　　※※※

　　朋友之間是親密的，越好的朋友越親密。

　　不幸的是，親密往往會帶給你輕蔑。

　　仇敵卻不會。

　　如果你對你的仇人有輕蔑的感覺，那麼你就會因為這種感覺而死。

　　所以，朋友之間，尤其是最好的朋友之間，很可能只有親密而沒有尊敬。而最壞的仇敵之間，卻很可能只有尊敬而沒有輕蔑。這種尊敬，通常都比朋友之間的尊敬更真實。

　　這實在是種很奇怪的事。

　　※※※

　　更奇怪的是，這個世界上卻有很多事情都是這個樣子的。

　　　　十七

　　就好像世界上每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個角落裏都有人在相愛一樣。江湖中也每天都有人在以生命做搏殺，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自從人類有文字記載以來，像這一類的生死決戰也不知道有幾千萬次，幾百萬次。可是能夠永遠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又有幾次呢？

　　其中至少有兩次是讓人很難忘記的。

　　※※※

　　藍大先生與蕭王孫決戰於絕嶺雲天之間，藍大先生使七十九斤大鐵椎，蕭王孫用的卻是一根剛從他絲袍上解下的衣帶。

　　這一戰的武器相差之懸殊，已經是空前絕後的了。

　　藍大先生的武功剛猛凌厲，震鼓鑠金，天下無雙，一椎之下碎石成粉。蕭王孫飄忽游走，變幻無方。剛柔之間的區別之大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

　　這一戰雖然無人有機緣能躬逢其盛，親眼目睹，可是這一戰的戰況，至今尤在被無數人渲染傳說，幾乎已經成了武林中的神話。

　　※※※

　　陸小鳳與西門吹雪決戰於凌晨白霧中。

　　西門吹雪號稱劍神，劍下從無活口。他這一生就是為劍而生，也願意為此而死。

　　他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和陸小鳳比一比勝負高下，因為陸小鳳這一生從未敗過。

　　這個人看起來好像總是嬉皮笑臉，隨隨便便，連點精明厲害的樣子都沒有，甚至好像連一點用處都沒有，更不像有苦心練武功的樣子。

　　他這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危險至於極點的事。

　　可是他這生居然真的從未敗過一次。

　　那麼，他和西門吹雪這一戰呢？

　　※※※

　　這一戰也和蕭王孫與藍大先生的那一戰相同有一點奇怪的地方。

　　他們的決戰雖然都是驚心動魄，繫生死與呼吸之間，可是他們的決戰卻沒有分出生死勝負。

　　因為在當時他們雖然是在一瞬間就可以把對方刺殺於當地的仇敵，可是他們畢竟還是朋友。

　　一種在心胸裏永遠互相尊敬的朋友。

　　※※※

　　李壞和公孫不是朋友。

　　公孫先生雖然每戰必敗，卻只不過因為他的心太高氣太傲，他雖敗卻猶榮。

　　李壞在江湖中至今雖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名氣，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是深是淺，可是畢竟已經有幾個人知道了。

　　有幾個從來也沒有想到會敗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經敗在他的手下了。

　　他和公孫先生這一戰的生死勝負又有誰能預測。

第四部　代價　第一章

　　　　一

　　古老的宅邸，重門深鎖，高牆頭已生荒草，門上的朱漆也已剝落。無論誰都看得出這所宅院昔日的榮耀已成過去，就像是一棵已經枯死了的大樹一樣，如今已只剩下殘破的軀殼，已經不再受人尊敬讚美。

　　可是，如果你看見今天從這裏經過的三個江湖人，就會覺得情況好像並不一定是這個樣子的。你對這個地方的感覺也定會有所改變。

　　這三個江湖人著鮮衣，騎怒馬，挎長刀，在雪地上飛馳而來。

　　他們意氣風發，神采飛揚，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什麼事能夠阻擋得住他們的路。

　　可是到了這所久已破落的宅邸前，他們居然遠在百步外就落馬下鞍，也不顧滿地泥濘冰雪，用一種帶著無比仰慕的神情走過來。

　　「這裏真的就是小李探花的探花府？」

　　「是的，這裏就是。」

　　※※※

　　朱漆已剝落的大門旁，還留著副石刻的對聯，依稀還可以分辨出上面刻的是：

　　「一門七進士，

　　父子三探花。」

　　※※※

　　三個年輕的江湖人，帶著一種朝聖者的心情看著這十個字。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一個最年輕的人嘆息著說，「我常常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麼沒跟他生在同一個朝代。」

　　「你是不是想和他比一比高下？」

　　「不是，我也不敢。」

　　一個年輕氣盛的年輕人居然能說出「不敢」兩個字，那麼這個年輕人的心裏對另外一個人的崇敬已經可想而知了。

　　可是這個心裏充滿了仰慕和祟敬的年輕人忽然又嘆了口氣。

　　「只可惜李家已經後繼無人了，這一代的老莊主李曼青先生雖然有仁有義，而且力圖振作，可是小李飛刀的威力，已經不可能在他身上重現了。」

　　這個年輕人眼中甚至已經有了淚光：「小李飛刀昔日的雄風，很可能已經不會在任何人身上出現。」

　　※※※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

　　「有什麼事？」

　　「曼青先生從小就有神童的美名，壯年後為什麼會忽然變得消沉了？」

　　一個看起來比較深沉的年輕人沉吟了很久，才壓低了聲音說。

　　「名俠如名士，總難免風流，你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子的。」

　　「你是說，曼青先生的消沉是為了一個女人？」

　　沒有回答，也不用再回答。

　　三個人默默地在寒風中佇立了許久，才默默地牽著馬走了。

　　　　二

　　李壞和鐵銀衣也在這裏。

　　他們都看到了這三個年輕人，也聽到了他們說的話，他們心裏也都有一份很深的感觸。

　　──小李飛刀的雄風真的不會在任何人的身上重現了嗎？

　　──為了一個女人而使曼青先生至如此，這個女人是誰？

　　李壞眼中忽然有熱淚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忽然想到他的母親，一個多麼聰明多麼美麗又多麼可憐的女人。

　　他忽然想要走。

　　可是鐵銀衣已經握住了他的臂。

　　「你不能走，現在絕不能走。」鐵銀衣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可是你也應該知道你的父親現在是多麼的需要你，不管怎麼樣，你總是他親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骨中的骨。」

　　李壞的雙拳緊握，手臂上的青筋一直不停地在跳動，鐵銀衣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更要知道，要想重振李家的威風，只有靠你了。」

　　　　三

　　積雪的小徑，看不見人的亭臺樓閣，昔日的繁華榮耀如今安在？

　　李壞的腳步和心情同樣沉重。

　　不管怎麼樣，不管他自己心裏怎麼想，不管別人怎麼說，這裏總是他的根。

　　血濃於水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他又要見到他的父親了，在他還沒有生出來的時候，就已把他們母子遺棄了的父親。

　　可是他不能背棄他的父親，就好像他不能背棄自己一樣。

　　「你知不知道你的父親這次為什麼一定要我找你來？」鐵銀衣問李壞。

　　「我不知道。」

　　李壞說：「我只知道，不管他要我去做什麼事我都會去做的。」

　　　　四

　　又是一年了。

　　又是一年梅花，又是一年雪。

　　老人坐在廊簷下，癡癡地望著滿院紅梅白雪，就好像一個孩子在癡癡地望著一輪轉動的風車一樣。

　　人為什麼要老。

　　人要死的時候為什麼不能死？

　　※※※

　　老人的手裏有一把刀。

　　一把殺人的刀，一把例不虛發的刀，飛刀。

　　沒有人知道這把刀的重量、形式和構造。就正如天下沒有人能躲過這一刀。

　　可是這把刀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了，因為他已經沒有出手一擊，例不虛發的把握。

　　他是李家的後代，他的父親就是近百年來江湖中獨一無二的名俠小李飛刀。

　　而他自己已消沉二十年，他的心情之沉痛有誰能想像得到？

　　他是為什麼？

　　白雪紅梅間彷彿忽然出現了一個淡淡的影子，一個白衣如雪的女人。

　　一段永難忘懷的戀情。

　　※※※

　　「莊主，二少爺回來了。」

　　曼青先生驟然從往日癡迷的情懷舊夢中驚醒，抬起頭，就看見了他的兒子。

　　──兒子，這個這麼聰明，這麼可愛的年輕人真的是我的兒子？我以前為什麼沒有照顧他？為什麼要讓他像野狗一樣流落街頭？為什麼要離開他的母親？

　　──一個人為什麼要常常勉強自己去做出些違背自己良心，會讓自己痛苦終身的事？

　　他看著他的兒子，看著面前這個強壯英挺充滿了智慧與活力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當年的影子。

　　「你回來了？」

　　「最近你怎麼樣？」

　　「也沒有怎麼樣也沒有不怎麼樣。」李壞笑笑：「反正我就是這個樣子。別人看得慣也好，看不慣也好，反正我也不在乎。」

　　「不在乎？為什麼我就不能不在乎？」

　　老人的心裏在滴血，如果他以前也能像他的兒子這麼樣不在乎，那麼他活得一定比現在快樂得多。

　　※※※

　　李壞的心裏也在滴血。

　　他也知道他的父親心裏在想什麼，他父親和他母親那段戀情在江湖中已經是一件中公開的秘密。

　　他的父親遇到他的母親時，他們都還很年輕。

　　他們相遇，相愛，相聚。

　　他們有了他。

　　他們年輕，未婚，健康，而且都非常成功，非常有名，他們能結合在一起，本來應該是一件多麼讓人羨慕的事。

　　只可惜這一段美麗的戀曲，到後來竟然成了哭聲。

　　※※※

　　錯不在他們，錯在一件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一段永遠無法忘懷的仇恨。

　　他父親的父親，殺了她的母親的父親，一刀斃命。

　　她的母親複姓上官。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就連威震天下的金錢幫主上宮金虹也未能破例。

　　※※※

　　「這是我平生做的第一件錯事。」老人說：「因為我明明知道這麼做是不可原諒的，是會害人害己的，可是我還要去做。」

　　他黯然良久：「我捫心自問，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就是這一點。」

　　李壞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李壞一直為他的母親悲恨惱怒不平，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在他心底深處，對他的父親也有一份無法形容的悲傷和憐惜。

　　不管怎麼樣，他和他的父親之間，畢竟有一點相同之處。

　　他們畢竟同樣是男人。

　　　　五

　　老人又對李壞說。

　　「今天我找你來，並不是為了要對你解釋這件事，這件事也是永遠無法解釋的。」

　　李壞依舊沉默。

　　「我生平只錯過兩件事，兩件事都讓我痛苦終身。」老人說：「今天我找你來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空寂的庭院中，幾乎可以聽得見落葉在積雪溶化中破裂的聲音。

　　老人慢慢地接著說。

　　「多年前，我初出道急著要表現自己，為了耍證明我的聲名，並不是靠我祖先的餘蔭而得來的。」他說：「那時候，武林中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人，戰無不勝，幾乎橫掃了武林。」

　　老人說：「這個人你大概聽說過的。」

　　※※※

　　二十年前，「一劍飛雪」薛青碧挾連勝三十一場之餘威，再勝雁蕩三鳥，再勝崑崙之鷹，再勝剛剛接任點蒼掌門的白燕道人於七招間，聲譽之隆天下無人能與之比肩。

　　但是後來的那一戰，他卻敗給曼青先生了，敗後三月，鬱鬱而終。

　　這件事，這個人，李壞當然是知道的。

　　※※※

　　「我一戰而勝舉世無雙的名劍，當然欣喜若狂。」

　　這本來也的確是一件讓人得意欣喜的事，可是曼青先生在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神情卻更悲黯。

　　「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一件我當時所不知道的事情。」老人說：「當然我如果知道這件事，我寧可死也絕不會去求戰。」

　　他說：「後來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件事，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

　　李壞知道。

　　當時李曼青向薛青碧求戰的時候，薛青碧已經因為連戰之後積勞傷痛，而得了一種沒有人可以治得了的內傷。那個時候，他的妻子也剛剛離開了他。

　　他的積傷和內傷已經使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和江湖傳說中那位「一劍飛雪」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他的血管流著還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性格還是不屈不撓的。

　　所以他還是負傷應戰。

　　他沒有告訴李曼青他已經不行了，他死也不會告訴他的對手他已經不行了。

　　他就真砍斷他的頭顱切斷他的血脈斬碎他的骨骼，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這類的話。

　　所以他戰，欣然去戰。

　　所以他敗。

　　所以他死，死於他自己的榮耀中。

　　※※※

　　「所以我至今還忘不了他，尤其忘不了他臨死前那瞬間臉上所流露的尊榮。」老人說：「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死得那麼驕傲的人，我相信以後也永遠不會看到。」

　　李壞看著他的父親，眼中忽然也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尊敬之意。

　　他也在為他的父親驕傲。

　　因為，他知道只有一個真正的熱血男兒，才能夠瞭解這種男子漢的情操。

　　要做一個人，耍做一個真正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要做一條真正的男子漢，那就不是「不容易」這三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甚至已經久得可以讓積雪在落葉上溶化。

　　李壞聽不見雪溶的聲音，也聽不見葉碎的聲音，這種聲音沒有人能夠用耳朵去聽，也沒有人能聽得到。

　　可是李壞在聽。

　　他也沒有用他的耳朵去聽，他聽，是用他的心。

　　因為他聽的是他父親的心聲。

　　「我殺了一個我本來最不應該殺的人，我後悔我後悔有什麼用？」老人的聲音已嘶啞：「一個人做錯了之後，大概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什麼事？」李壞終於忍不住問。

　　「付出代價。」老人說：「無論誰做錯事之後，都要付出代價。」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著說：「現在就是我要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

　　日期：元夜子時。

　　地點：貴宅。

　　兵刃：我用飛刀，君可任擇。

　　勝負：一招間可定勝負，生死間亦可定。

　　挑戰人：靈州。薛。

　　※※※

　　這是一封絕不能算很標準的戰書，但卻無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戰書。字裏行間，卻彷彿有一種逼人的傲氣，彷彿已然將對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李壞只覺得一陣血氣上湧。

　　「這是誰寫的信，好狂的人！」

　　「這個人就是我。」曼青先生說。

　　「是你？怎麼會是你？」

　　「因為這封信就和我三十年前寫給薛曼青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樣，除了挑戰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別的字句都完全一樣。」

　　老人說：「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後人，要來替他父親復仇，所下的戰書。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李壞冷笑。

　　「代價？什麼代價？薛家的人憑什麼用飛刀來對我們李家的飛刀？」

　　老人凝視遠方，長長嘆息。

　　「飛刀，並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練得成。」

　　「難道還有別人練成了比我們李家更加可怕的飛刀？」

　　※※※

　　這句話是李壞憑一種很直接的反應說出來的，可是當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他臉上的肌肉就開始僵硬，每說一個字就僵硬一陣。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就已經好像變成了一個死灰色的面具。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當今江湖中，這句話幾乎已經和當年的「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同樣可怕。

　　老人又問。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這就正如我當年向薛先生挑戰時，他的情況一樣。我若應戰，必敗無疑，敗就是死。」

　　李壞沉默。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敗。」老人又說：「我能死，卻不能敗。」

　　他蒼白衰老的臉上已因激動而起了一陣彷彿一個人在垂死前臉上所發生的那種紅暈。

　　「因為我是李家的人，我絕不能敗在任何人的飛刀下，我絕不能讓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暝目。」

　　他盯著李壞：「所以我要你回來，要你替我接這一戰，要你去為我擊敗薛家的後代。」

　　老人連聲音都已嘶啞：「這一戰。你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

　　李壞的臉已由僵硬變為扭曲，任何一個以前看過他的人，都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臉會變得這麼可怕。

　　他的手也在緊握著，就好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緊握著一塊浮木一樣。

　　──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聲音忽然也已變得完全嘶啞。

　　「你的意思難道說是要我擊殺了他？」

　　「是的。」老人說：「到了必要時，你只有殺了他，非殺不可。」

　　※※※

　　李壞本來一直都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就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就好像個已經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樣。

　　可是他現在忽然跳了起來，又好像個死人忽然被某一種邪惡神奇的符咒所催動，忽然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沒有人能形容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他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有看他的父親，而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充滿了悲傷和詛咒的世界。

　　「你憑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你憑什麼要我去殺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仇恨的人？」

　　「因為這是李家的事，因為你也是李家的後代。」

　　「直到現在你才承認我是李家的後代，以前呢？以前你為什麼不要我們母子兩個人？」李壞的聲音幾乎已經嘶啞得聽不見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繼承李家道統的大少爺呢？他為什麼不替你去出頭？為什麼不去替你殺人？為什麼要我去？我為什麼要替你去？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

　　因為眼淚開始流出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衝了出去。

　　※※※

　　老人沒有阻攔。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淚盈眶，卻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淚，老人的淚似已乾枯。

　　　　六

　　已經是臘月了，院子裏的積雪已經凍得麻木，就像是一個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樣麻木得連錐子都刺不痛。

　　李壞衝出門，就看見一個絕美的婦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視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女人，無論誰只要看過她一眼，以後在夢魂中也許都會重見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壞凝睇的婦人，就是這種女人。

　　她已經三十出頭，可是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年紀。

　　她穿一身銀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長的身材，潔白的皮膚。配那一株古松的蒼綠，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人，已非人間所有。

　　可是李壞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壞現在只想遠遠地跑走，跑到一個沒有人能看見他他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這位尊貴如仙子的婦人卻擋住他的路。

　　「二少爺。」她看著李壞說：「你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面，你也非見他一面不可。」

　　※※※

　　松後還有一個人，也身穿銀白狐裘，坐在一張鋪滿了狐皮的大椅上。一種已經完全沒有血色蒼白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院子裏已經被凍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見我？」

　　「是，是我。」

　　「你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因為我就是剛才你說的那個李家的大兒子。」

　　他說：「我要見你，只因為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不能去接這一戰。」

　　他的臉色雖然蒼白，可是年紀也只不過三十出頭。一雙發亮的眼睛裏，雖然帶著種說不出的猶豫，但卻還是清澈而明亮。

　　李壞胸中的熱血又開始在往上湧。

　　這個人就是他的兄長，這個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過也就是因為這個人和這個人的母親，所以他自己的母親和他自己才會被李家所遺棄。他才會像野狗一樣流落在街頭。

　　李壞雙拳緊握，盡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變成一種最難聽最刺耳的冷笑。

　　「原來你就是李大少爺，我的確很想見你一面，因為我實在也很想問問你，你為什麼不能去替李家接這一戰。」

　　李正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李壞，然後慢慢地從狐裘中伸出他的一雙手。

　　他的雙手已經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齊根切斷。

　　　　七

　　「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認為自己已經練成了李家天下無敵的飛刀。」

　　「你，也經歷過十五歲的階段，你當然也知道一個年輕人在那個階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種想法錯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時候，我一心只想替我們李家博一點能夠光宗耀祖的名聲，想以我那時自以為已經練成的飛刀，去遍戰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結果是什麼呢？」

　　李正看著他自己一雙殘缺的手：「這就是我的結果，這也是我替我們李家付出的代價。」

　　他忽然抬頭盯著李壞，他猶豫的眼神忽然變得飛刀般銳利強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問李壞：「現在你是不是也應該為我們李家做一點事了。」

　　　　　　　第二章

　　　　一

　　李壞醉了。

　　他怎麼能不醉？

　　一個人在悲傷潦倒失意失敗的時候，如果他的意志夠堅強，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沒有錢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當然也不會醉。

　　李壞現在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子的。

　　李壞並沒有悲傷潦倒失意失敗，李壞只不過遇到了一個他所不能解決的問題而已。

　　李壞有錢沽酒，李壞喜歡喝酒，李壞不好，李壞也有點憂鬱。

　　最重要的是，李壞現在的問題比其他八千個有問題的人，加起來的問題都大。

　　所以李壞醉了。

　　※※※

　　李壞可怕的醉，多麼讓人頭痛身痠體軟目紅鼻塞的醉，又多麼可愛。一種可以讓人忘去了一切肉體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愛，誰願意被那種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這種感覺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這大概就是，古往今來普天之下，每一個醉人最頭痛的事。因為每個醉人都要醉，非醒不可，醒了就要面對現實。

　　更可怕的是，每一個醉人醒來後，所面對的現實，通常都是他所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

　　李壞醒了。

　　他醒來後，所面對的第一件事，就是韓峻那一張無情無義而且全無表情的臉。

　　　　二

　　李壞醉，李壞醒。

　　他也不知醉過多少次，唯一的遺憾是，每次醉後他都會醒。在現在這一瞬間，他實在希望他醉後能永不復醒。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再看見韓峻這張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落入韓峻的手裏。

　　奇怪的是，韓峻的樣子看來好像也並不怎麼喜歡看見他，只不過用一種很冷淡的眼神看著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壞對這種感覺的反應非常強烈，因為這種地方非常暗，李壞在酒醒後，所能看到的只有這雙特別讓人覺得感應強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還能聽到韓峻在問，用種同樣異乎尋常的冷漠聲音問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壞？」

　　「大內銀庫所失竊的那百七十萬兩庫銀，是不是你盜去的？」

　　「不是。」

　　這兩個問題都是刑部審問人犯時最普通的問題，可是李壞聽了卻很吃驚。

　　因為這兩個問題都不像是韓峻這種人應該問出來的。就連他說話的聲音都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完全沒有以前那麼嚴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說，你和內庫的那件盜案完全沒有關係？」韓峻又問。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無關。」

　　「那麼你這幾個月來所揮霍花去的錢財，是從那裏來的？」

　　「我的錢財從那裏來的，好像也跟你沒有關係，連點狗屁的關係都沒有。」

　　※※※

　　這句話是李壞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的，他深深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

　　說完了這句話，他已經準備要被修理了。

　　在韓峻面前說出這種話之後，被毒打一頓，幾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韓峻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比閻王還兇狠的傢伙，怎麼好像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為什麼忽然變得對李壞如此客氣。

　　※※※

　　黑暗中居然另外還有人在。

　　「李壞，沒有關係的。不管韓老總問你什麼，你都不妨大膽照實說。」這個人告訴李壞：「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們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誠懇溫和，而且帶著種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的正直和威嚴。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李壞雖然還沒有看見這個人，卻已經對他產生了一分親切和信心。

　　「韓總捕，你再問。」這個人說：「我相信他不會不說實話的。」

　　韓峻乾咳了兩聲，把剛剛的那句話又問了次，問李壞怎麼會忽然得到了一筆巨大的財富。

　　這本來是李壞的秘密。

　　可是在這種異乎尋常的情況下，在黑暗中，那個人的獨處中，他居然把這個秘密說了出來。

　　　　三

　　多年前鐵銀衣經過多年地毯式的搜尋之後，終於找到了李壞，把李壞從那個小城的泥濘中帶了回去。讓他見到了他的父親，也讓他傳得了天下無雙的飛刀秘技。

　　可是李壞卻還是沒法子耽下去，甚至連一個月都沒法子耽下去。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是屬於這個世界。

　　他寧可像野狗一樣在泥濘中打滾，也不願意錦衣玉食活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裏。

　　所以，他跑了。

　　在一個沒有星沒有月也沒有風的晚上，他從廚房裏偷了好大好大一塊還沒有完全煮熟的鹵牛肉，用條麻繩像綁背包一樣，綁在背後。就從這個天下武林中人公認的第一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約束，也受不了這裏的家人奴僕們對他那種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態度。

　　因為他不懂，在世家貴族間，最尊敬的禮貌，總是會帶一點冷淡的。太親熱太親密就顯不出尊敬來了。

　　※※※

　　李壞當然不懂，一個在泥濘中生長的野孩子，怎麼會懂得這種道理？

　　這種道理甚至連腰纏萬貫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壞跑了。

　　可惜他沒有跑多遠就被鐵銀衣截住，鐵銀衣居然也沒有叫他回去。只不過，交給他兩樣東西一本小冊，一個錦囊。

　　「這是你父親要我交給你的。」

　　※※※

　　小冊中記載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無雙的飛刀絕技。

　　「這些日子來，我相信你父親教給你很多關於飛刀的秘法。」鐵銀衣說：「再加上這個冊子裏的要訣和你自己的苦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練成你們李家的飛刀，因你本來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裏面本來就有你們李家的血。」

　　「錦囊呢？」

　　「這個錦囊裏有什麼？就沒有人知道了。」鐵銀衣說：「因為這個錦囊是你母親要你父親交給你的，我們誰也沒有打開來看過。」

　　※※※

　　錦囊裏只有一張簡略的地圖，和幾行簡略的解說。說明了要怎麼樣尋找，才能找到圖中標示的地方。

　　這張圖就好像一根能夠點錢成金的手指一樣。

　　李壞找到了那個地方，在那裏他獨處七年，練成了天下無雙的飛刀絕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敵國的寶藏。

　　　　四

　　韓峻雖然一直在勉強控制自己，可是當他在聽李壞訴說這件事的時候，他臉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經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地在抽縮跳動。

　　靜坐在黑暗中的那個人當然也在聽。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寶藏，價值究竟有多大？」他問李壞。

　　「我相信，它的價值絕不會在大內失竊的庫銀之下。」

　　黑暗中有人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才緩緩地說。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那麼我就不得不問你一件事了。」這個人問李壞：「你的母親是誰？」

　　「先母複姓上官。」

　　「難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這個一直很沉靜的人，聲音忽然變得也有點激動了起來。

　　「不是。」李壞說：「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長長吐出一口氣：「難道你所找到的那宗寶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錢幫，遺留在人間的寶藏？」

　　這句話當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五

　　燈光忽然亮了起來。

　　李壞立刻就明白，韓峻看起來為什麼會變得好像另外一個人？

　　※※※

　　這間黑暗的屋子，原來是一間寬闊華麗的大廳，除了韓峻和李壞之外，大廳還有九個人。

　　九個人雖然都靜坐不動，李壞也不認得他們，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都不是尋常的人。他們的氣度和神情，已經足夠表現出他們的身分。

　　在這麼樣九個人的監視之下，韓峻怎麼敢妄動。

　　※※※

　　一個清臞瘦削矮小，著紫袍懸玉帶的老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見過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這個氣度高雅的老人說：「我姓徐，字堅白，號青石。」

　　他的聲音親切而溫和，就是剛才在黑暗中說話的那一個人。

　　李壞當然知道他。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時就換過了金蘭帖子。只不過他稟承家訓，走的是正統的路子，由秀才而舉人，由舉人而進士然後點為翰林，入清苑，到如今已是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分，怎麼會捲入這件事的漩渦？

　　青石老人好像已經看出他心裏的疑惑。

　　「我們這次出面，都是為了你來澄清這件事的，因為我們都是令尊的朋友。」青石老人說：「令尊相信你絕不是一個會為了錢財而去犯罪的人，我們也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他和另外八位氣度同樣高雅的老人，同時笑了笑。

　　「所以我們這些久已不問世事的老頭子，這次才會挺身而出。」青石老人說：「現在事情的真象終於已水落石出，現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個做父親的人，對兒子的關切，永遠不是做兒子的所能瞭解的。」

　　他拍了拍李壞的肩：「你實在應該以能夠做你父親的兒子為榮。」

　　※※※

　　李壞沒有開口。

　　他只怕他一開口，眼中的熱淚，就會忍不住奪眶而出。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青石老人說：「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來想見你最後一面的，我也答應了她，可是後來她自己又改變了主意。」

　　相見真如不見。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不由己。

　　「現在，你在我們這一方面的事情已經全部了結了。對我們來說，你已經是個完全自由的人了。」青石老人道：「以後你應該做，想去做些什麼事，都完全由你自己來決定。」

　　　　六

　　瑞雪。

　　這種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會被某些人當作吉兆。

　　因為他們看不見雪中的凍骨，也聽不見孩子們在酷寒中挨餓的哀號。

　　可是瑞雪是不是真的能兆豐年呢？

　　大概是，春雪初溶，當然對灌溉有利。灌溉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總是好的。

　　寶劍有雙鋒，每件事都有正反兩面。只可惜能同時看到正反兩面的人，卻很少。

　　※※※

　　昨夜的積雪，一片片被風吹落，風是從西北吹來，風聲如呼哨。

　　可是李壞聽不見。

　　因為李壞心裏還有幾句話在迴蕩，別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一個做父親的人，對兒子的關切，永遠是兒子想像不到的。

　　──你應該以做你父親的兒子為榮。

　　──從今以後，你已經是一個自由人，應該怎麼做，要去做什麼，都由你自己去決定。

第五部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第一章

　　　　一

　　這間屋子是在鬧市中，是在鬧市中的一個小樓上。

　　住在這個城市裏面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小樓上有這麼一戶人家，一間屋子。更沒有人知道，這個小樓上，這戶人家中，住的是誰？

　　小樓的底層，本來是家綢緞莊。做生意真的是公公道道，童叟無欺。

　　所以這家綢緞莊忽然倒閉。

　　綢緞莊的上層，住的是個鏢客和他年輕的妻子，聽說這位鏢客只不過是一家大鏢局裏面的資深的趟子手而已，但卻很得鏢頭們的信任，所以在家的時候很少。

　　所以他年輕的妻子在三、四個月前忽然就失蹤了，聽說是跟對面一家飯館裏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夥計跑了。

　　再上面的一層本來是堆放綢緞布匹用的，根本沒有人住。可是近月來，隔壁左右晚上如果有睡不著的人，偶而會聽到一陣初生嬰兒的啼哭聲。

　　──那上面難道也有人搬去住嗎？那戶人家是什麼人呢？

　　有些好奇的人，忍不住想上去瞧瞧。

　　可是綢緞莊的大門上，已經貼上了官府的封條。

　　　　二

　　小樓的最上層，本來有三間屋子。最大的一間堆放綢緞布匹，還有一間是夥計們的住處。

　　綢緞莊的老掌櫃夫妻倆勤儉刻苦，就住在另外一間。

　　可是現在這裏所有的一切全都變了，變成了一片白，白得一塵不染。

　　從這個小樓上的後窗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後院。

　　李府後院中，也有一座小樓。在多年來，燈火久已黯淡的李家後院中，只有這座小樓是燈光經常通夜不滅的。

　　久居在這裏的人，大多都知道這座小樓就是昔年小李探花的讀書處。小李探花離家後，這座小樓就變成了他早日戀人林詩音的閨房。而現在，卻是李家第三代主人曼青老先生養病的地方。

　　※※※

　　這裏本來是一條陋巷，因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紛紛進來瞻仰，所以才漸漸熱鬧了起來。

　　飛刀去，人亦去，名仍在。

　　所以這地方也漸漸一天比一天熱鬧，只不過近年來已漸漸有了疲態。

　　所以這家綢緞莊才會倒閉。

　　在這麼樣一個地區，在一家已經倒閉了的綢緞莊的小樓上，為什麼忽然會有一家人特地搬來？而且把這個小樓上的三間小屋，佈置得像一個用冰雪造成的小小宮殿一樣？

　　　　三

　　屋子裏一片雪白，雪白的牆，雪白的頂，用潔白如雪的純絲所織成的床帳，地上鋪滿了雪白色的銀狐皮毛，甚至連妝臺上的梳具都是銀白色的。

　　每當雪白的紗罩中燈光亮起時，這屋子裏的光線就會柔和如月光。

　　※※※

　　此刻窗外無月，只有一個穿一身雪白柔絲長袍的婦人，獨坐在白紗燈下。她的臉色在燈光映照下，看起來彷彿遠比那蒼白的紗罩更無血色。

　　剛才鄰室中還彷彿有嬰兒的哭聲，可是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又過了很久，門外才有人輕輕呼喚。

　　「小姐。」

　　一個也穿著一件雪白長袍，卻梳著一條漆黑大辨子的小姑娘，輕輕地推門走了進來。

　　「小姐。」這個小姑娘說：「弟弟已經睡著了，睡得很好，所以我才進來看看小姐。」

　　「看我？」小姐的聲音很冷：「你看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

　　小姑娘的眼中充滿悲戚，可是同情卻更甚於悲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心事，可是這幾個月來你的心事又比以前更重得多了，你為什麼這樣子呢？為什麼要這麼樣折磨自己？」

　　小姑娘總是多愁善感的，她這位小姐的多愁善感卻似乎更重。

　　窗子開著，窗外除了冷風寒星之外，什麼都沒有。可是過了一陣子之後，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連串爆竹聲，一連串接著一連串的爆竹聲。

　　忽然之間，這一陣陣的爆竹聲，彷彿已響徹了大地。

　　※※※

　　這位滿懷憂鬱傷感的小姐，本來彷彿一直都已投入一個悲慘而又關閉的舊夢，這時候才被忽然驚醒。忽然間她身邊這個梳大辮子的小姑娘。

　　「小星，今天是什麼日子？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放鞭炮？」

　　「今天已經是正月初六了，是接財神的日子。」小星說：「今天晚上家家戶戶都在接財神，我們呢？」

　　小姐凝視著窗外的黑暗，震耳的爆竹聲，她好像已完全聽不見，過了很久她才淡淡地說。

　　「我們要接的不是財神。」

　　「那是財神，是什麼神？」小星努力在她的臉上裝出很愉快的笑容：「是不是月神？是不是那位刀如月光的月神？」

　　※※※

　　這位白衣如雪月的小姐，忽然間站起來，走到窗口，面對著黑暗的蒼穹。

　　「不錯，我是想接月神。因為在某一些古老的傳說中，月的意思就是死。」她說：「太陽是生，月是死。」

　　※※※

　　窗外無月。

　　可是在不遠處，又彷彿很遙遠處的一座小樓上，彷彿仍然有燈光在閃爍。

　　「我相信此時此刻，在那一邊那一座小樓的燈光下，也有一個人在等待著月與死。」她的聲音冷淡而無情：「因為今夜距離今年元夜十五，已經只剩下九天了。」

　　※※※

　　就在這時候，臨時中忽然又有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傳了過來。

　　　　　　　　　　　　　　第二章

　　　　一

　　這座小樓已經非常陳舊。

　　曾經住在這座小樓上的人，都已經因為他們的寂寞哀傷，或者是因為他的義氣和傲氣而離開了。

　　此刻已經留在小樓上的人，也已身心交瘁，寂寞得隨時隨地都恨不得快點死了的好。

　　他還沒有死，並不是因為他不想死。

　　他還沒有死，只不過因為他是李家的子孫。他可以死，卻不能讓李家的尊榮死在他的手裏。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寂寞有時候遠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曾經聽過，他一位非常有智慧的朋友告訴他，一句至今他才深信不疑的話。

　　──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事就是寂寞。

　　※※※

　　一個人在幸福的時候，有家庭，有事業，有子女，有朋友，有健康的時候。

　　當他的妻子帶他的孩子回娘家的時候，當他的事業有休閒的時候，當他不願意去找他的朋友，而寧可一個人閒暇獨處的時候。

　　他拿一杯酒，獨坐在空曠幽雅的庭園中，他寂寞得甚至可以聽見酒在杯中搖盪的聲音，那時候他會輕輕的嘆一口氣說。

　　「寂寞真是一種享受。」

　　※※※

　　曼青先生抓緊自己的手，手心裏什麼都沒有。只有冷汗。

　　　　　　　　　　　　　　第三章

　　　　一

　　小星也在遙望著對面小樓上面的燈光，用一種很堅定的態度說。

　　「小姐，正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也要陪你過去。因為我要看看那個李曼青先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年為什麼要把老爹逼得那麼慘。」小星說：「我的娘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盼望著有一天能親眼看到這個李曼青死在小姐你的刀下。」

　　風神如月的小姐，淡淡地笑了笑。

　　「李曼青不會死在我刀下的。」她說：「因為正月十五那天，他根本不會應戰。」

　　「為什麼？」小星問：「難道李曼青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敗。」月神說：「他是小李探花的後代，他不能敗。」

　　小星忽然沉默，一張嫣紅的臉忽然變得蒼白。過了很久才輕輕地問：「小姐，李壞李少爺難道真的是他們李家的後代？」

　　「嗯。」

　　「那麼他一定不知道向李家挑戰的人就是你？」

　　「他知道。」月神幽幽地說：「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現在他一定已經知道了。」

　　小星咬住了嘴唇，所以聲音也變得有點含糊不清。

　　「如果他真的知道，正月十五那天他的對手就是你，他就應該走得遠遠。」小星說：「他怎麼能忍心對你出手？」

　　「因為他別無選擇的餘地。」

　　「為什麼？」

　　「因為他不管怎麼樣，都是李家的子孫。他絕不能讓李家的尊榮毀在他的手裏。」月神說：「就正如我雖然明知我的對手一定會是他，我也不能讓薛家的尊榮毀在我的手裏。」

　　她用一種平靜得已經接近冷酷的聲音接著說：「天下本來就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在某一種情況中，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對也不能不做下去。」

　　※※※

　　鞭炮聲已經完全消寂了，天地間已經變為一片死靜，可是在這無聲無色無語的靜寂中，卻彷彿還有一種別人聽不見，只有他們能夠聽得見的聲音在迴蕩。

　　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小姐，」小星問：「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已經替他生了個孩子？」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月神說：「我替他生這個孩子，並不是為了要替他們李家留一個後代，我替他生的這個孩子，雖然是他們李家的後代，也同樣是我們薛家的後代。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事，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可是如果你告訴了他，他也許就不會對你出手了。」

　　「如果我告訴了他，他不忍殺我，我還是一定會殺了他，因為我也非勝不可，而勝就是生，敗就是死。」

　　※※※

　　小星忽然緊緊地咬住了嘴唇，眼淚還是忍不住沿著她蒼白的面頰流了下來。

　　「小姐，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月神說：「什麼話你都可以問。」

　　「到了那天，到了那爭生死，爭勝負，爭存亡的那一剎那間，他會不會忍下手殺你？」

　　「我不知道。」

　　「那麼，到了那一刻，你是不是能忍心殺得了他？」

　　月神沉默著，過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說：「我也不知道。」

尾聲

　　　　一

　　這個世界上，本來都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非要到了那件分生死勝負存亡的那一剎那間，才能夠知道結果。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李壞勝了又如何？敗了又如何？

　　生死存亡是一剎那間的事，可是他們的情感卻是永恆的。

　　無論李壞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對李壞來說都是一個悲劇。

　　無論月神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對月神來說，也同樣是一個悲劇。

　　※※※

　　生老病死，本都是悲。這個世界上的悲劇已經有這麼多這麼多了，一個只喜歡笑，不喜歡哭的人，為什麼還要寫一些讓人流淚的悲劇。

　　　　二

　　每一種悲劇都最少有一種方法可以去避免，我希望每一個不喜歡哭的人，都能夠想出一種法子，來避免這種悲劇。

　　（全文完）